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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
作者：林光曦
内容简介
 霍三少看上了被大哥悔婚的戏子，民国甜宠 霍家三少买下衰败的盛京大戏院时，提出了一个让人费解的条件。 他可以不拆掉戏院，但他要戏院的老板周尽欢穿上戏装，上台为他一人唱《劝君多情》。 世人皆知周尽欢在两年前的火灾中受了伤，为了救出醉酒的霍家大少摔坏了腰，早已无法登台。 却鲜少有人知道。那一年，周尽欢本该嫁入霍家，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少夫人。 *** 霍恒（三少）X周尽欢 *** 架空民国系列第三部 ，依旧年下。甜多虐少，但是剧情狗血。同性婚姻合法化背景，无打仗，有生子。受的腰有伤，不影响走路，不过很多动作不能做，你们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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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老板，我说你就别再端着架子了。瞧瞧这里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模样？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买下，你拿了钱想干嘛干嘛去，何必非要死守着这么个破戏院不放？”
嘴里咬着烟杆的男人不耐烦的用指关节敲着桌面，他已经站在这里快半个小时了，可周尽欢就跟个听不懂人话的蠢货似的，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一定要对方同意买下了不能拆除。
这盛京大戏院都被烧的面目全非了，两年来跟个鬼屋一样，人人都避着走。这都不拆，难道要人买来供鬼神用？
见周尽欢还是闷着头不松口，男人的耐心告罄了，话也难听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唱戏的有脾气，像你这样曾经是角儿的，以前到哪去都有人前呼后拥。可今时不同往日了，你得看看现在自个儿是个什么情况。就你这腰上的伤，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下半年你妹妹就要升学了，公学的学费可不是小数目。难道你真舍得让她辍学，跟你去茶楼里学端盘子？”
男人的嗓音像扫帚摩擦着地面般难听，在提到周尽欢的妹妹时还特地加重了嘲讽的语气。周尽欢果然不悦了，把头抬了起来：“汪叔，你既然知道我妹妹的情况，就该知道我卖戏院也是不得已的。还是那句话，要买可以，但不能拆。”
被称作汪叔的男人眼珠子一瞪，烟杆终于咬不住了，拿下来骂道：“得了！我也是吃撑了跟你在这浪费时间。要不是看在以前跟你爹有点交情的份上，我何苦给你跑这个腿？你爱卖不卖！反正这地界死过人，买家还嫌它晦气呢！”
他抓起桌上的合同书，扭头大步走了。等他出了戏院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后，周尽欢才撑着桌沿站起来，抬头去看漏光的屋顶。
前天下了一场暴雨，上面的瓦砾又掉了不少下来，显得那个破洞更大了。
他望着那方寸间的天空，心里又一次涨满了苦涩。
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苦尽甘来，红极一时的地方。
他的所有荣辱，幸福和痛苦都与之捆绑在了一起。
即便已经被大火烧的面目全非了，即便死去的爹娘回不来了，即便他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他也不想失去这个地方。
他叹了口气，手搁在胃部揉了揉，往戏院外走去。
早上出门的匆忙，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空荡荡的胃经不住冬日里的寒风，已经痛了好一阵了。
他边走边想着这个月的收支。昨儿刚交了水电房租，还给尽欣交了学校的伙食费，口袋里已经没剩多少了。想着还有半个月才发工钱，他裹紧了身上的棉短褂，决定还是不吃了，去店里喝点热水就好。
只是他这边刚迈出戏院大门，就被一个小乞丐撞到了。
那乞丐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满脸黑泥，撞到他的时候力道极大，幸亏他撑了一下旁边的墙。尽管腰又隐隐作痛了，但好在没有摔下去。
他顺手扶了小乞丐一把，同时也听到了不远处有人在大喊：“快抓住他！”
周尽欢转头一看，那小乞丐就在这一瞬间绕过了他，一溜烟跑远了。
他还没搞懂这是怎么回事，就被赶来的人揪住了衣领。
抓他的是个年轻的男人，穿着西服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一看表情就不是好惹的。
果不其然，男人开口就骂道：“妈的，我让你抓住他，你倒把人给我放了！你俩是不是一伙的？合伙来偷我的皮夹子？！”
周尽欢愣了愣，总算听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解释道：“你误会了，我刚走出来就被他撞了一下。”
“你们这种下三滥的人说的话鬼才信！”男人骂骂咧咧，扯着他的领子就往跑来的方向走：“跟我去警察局！我那皮夹子里可放着刚取出来的美金，哪能这么容易就让你们给偷了！”
周尽欢穿着是朴素了点，但也不至于跟乞丐沦落为同等的程度。见这男人一上来就黑白不分的冤枉自己，他脾气也上来了，抓着男人的手腕一扭，脚上一个倒勾，男人猝不及防的就被他推了出去。
他碍于腰上的旧伤不敢用力，这个动作的威力就大不如前了。男人只是踉跄了几步就停下来了，再回头时表情狰狞，卷起袖子就要来打他。
他赶紧往后退。男人第一拳挥空了，第二拳却差点擦过他的鼻尖。他躲的狼狈，腰上的刺痛感又提醒着他不能乱来，他只能跟这个人讲道理：“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怎么能一上来就冤枉我？”
他生的清秀，这两年又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人看过去瘦弱了许多。男人就认定他就是凭着外形在装模作样卖可怜，更是火冒三丈了。
男人在速度上没有占到便宜，就起了旁的心思，突然捡起脚边的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这要是放在以前，周尽欢只需要一个闪身就能轻松避过，但如今他做不了这么激烈的运动了，只能抬起手臂挡在脸上。
可他顾得了上面却顾不得脚下，仓惶间没有站稳，一下就往后倒去。
他心道完了，这么一摔肯定又要十天半个月起不来了。可迎接他的却不是僵硬的地面，而是一个很稳的怀抱。
他转头一看，终于松了口气。
接住他的人托着他的腰，小心的扶着他站稳了，随后抽出自己腰间的警棍，“唰”的一声抵在了冲上来的男人眉心处：“干什么的？大白天的当街撒野，当警察死的是吧？！”
那男人一看这人穿着警服，身材又比自己高大，气势顿时收敛了些。不过还是指着周尽欢的鼻子骂道：“警官你来得正好，这人是个小偷！我刚从银行取了一千美金就被他的同伙抢了，赶紧把他抓起来审啊！”
那警察面无表情道：“按你这么说，抢你钱的人并不是他，你怎么就料定他跟那抢匪是同伙了？”
男人显然没料到警察会袒护这个穷鬼，顿时跳着脚道：“我让他抓住那乞丐，可他放人家跑了啊！”
警察转过脸来，看着周尽欢：“你说。”
周尽欢沉着脸，不疾不徐道：“早上汪勇约我去戏院谈买卖合同，我刚出戏院大门就被一个小孩撞到了。那孩子跑的很快，我也不知道他偷了这位先生的钱，何来掩护的说法？”
警察挑了挑眉，又去看男人：“听到没？”
男人被这俩过于明显的一唱一和的给噎住了，正要再反驳，就听那警察对跑过来的两个下属道：“带这位先生回警局录口供，帮他把抢钱的乞丐找出来。”
“是。”两个下属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男人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就把人拖走了。
那男人接连被下了面子，当即叫骂起来，说自己才是受害者，警察袒护贼之类的话。结果被其中一个警察捂住了嘴，低声威胁道：“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我们蒋队长也敢得罪？”
男人是上个月底才到北平来的，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倒是麻溜的散了，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用背对着那几个人。
等那聒噪的声音终于停下了，蒋文邺把警棍收起来，转身对周尽欢道：“你怎么样了？腰痛不痛？”
周尽欢按住刺痛的腰椎，脸上倒是笑的温柔：“还好。”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蒋文邺继续道：“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周尽欢还没回答，就听蒋文邺接着自言自语：“别给我说吃了。汪勇约你一早谈合同，你肯定一起床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见他又把自己看穿了，周尽欢只得继续笑：“我也不太饿。”
瞧着那张瘦到了巴掌大小的脸，蒋文邺叹着气，扶着他到最近的早点铺里坐下，叫老板上了豆花包子和油条。
“你先吃着，吃完了我送你去看杨医生。”蒋文邺道。
“不必了，我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马上要去店里了。”周尽欢拒绝道。
他说归说，倒是诚实的拿起了包子来吃。蒋文邺让他慢点，自己跑去对面街的药铺，买了他常用的那种跌打药酒和药膏回来。
他吃得匆忙，在蒋文邺回来的时候已经把桌上的东西都扫荡干净了。见他嘴里塞的满满的，蒋文邺又给他叫了碗豆浆喝，然后付了钱出去，拦了一辆黄包车。
蒋文邺让他上去，他说自己可以走。结果蒋文邺给了车夫一个银元，让车夫拉稳点，别颠着他了。
这下他只能上去，刚坐稳就听蒋文邺道：“今天下班以后我去你那，上周答应了尽欣的东西今天到了，我给你送过去。”
周尽欢说好，跟蒋文邺道了谢就催车夫赶紧走，他要迟到了。
车夫腿脚麻利，一路避开人群，很快就把他送到了目的地。
他工作的地方叫畔湖茶楼，是在城东风景如画的太湖边上。
茶楼做的是民生的买卖，人手也不算充裕。他既是账房先生，又要在柜台负责收钱。一天站下来，往往腰酸背痛的，回去就要贴上药膏热敷。
蒋文邺说他这工作太辛苦了，要给他换一个轻松的。他知道蒋文邺只要动动嘴自己就能轻松许多，可这两年来蒋文邺已经帮了他不少了，他不能总是这样依赖着朋友。
再说现在的工作挺好的，至少不必再挑挑扛扛，不必看人脸色，没客人的时候也能坐下来休息。
他进了店里，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周尽欣每周一到周五都住在学校里，平时他就不赶着回家，不过今天蒋文邺要来，他得早点回去做饭。
他忍着腰上的酸痛，一路沿着太湖畔的小道往家的方向走，大约半小时就到家门口了。
他像平时那样先看信报箱里有没有信，正低着头，就感觉到围墙尽头的另一扇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的方向出来，迈开长腿往前面走去。
他住的地方是戏院烧毁以后才租的，是典型的民初小楼建筑。不过人口复杂，两层就住了六户人家。
这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头上戴着礼帽，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走路的背影在夕阳下一丝不苟的，一看便是家教良好的上等人。
周尽欢打量着他，穿成这样却来这里，难不成是院里哪一家人的远亲？
不过这个背影……他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有点眼熟。
这两年来他都没接触过这样的有钱人了，便也没有多想，推开这一头的木门进去了。
等他进去后，已经走远的霍恒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眼。
刚才被推开的木门已经合拢了，夕阳只照到了角落的一堆建筑废料上。
他又抬头去看沐浴在赤金光线下的老旧建筑。
一个女孩拿着口琴，站在阳台上吹着不着调的旋律。见他看过来了，腼腆的躲进了阴影里。
隔壁的大妈收被子的时候用力抖了抖，漫天浮尘在夕阳下飞舞着。霍恒皱起了眉，最后看了眼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转身离开了。

第2章
洋山东街一带是北平老区里地价最贵的路段，车夫把车停在了一处私人大宅的门前，接过打赏，便恭敬的目送那年轻人进去了。
霍恒踏进了门庭，刚穿过假山旁边的荷花池，就被一个丫鬟给叫住了。
“三少爷，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他的书房。”
霍恒脚步一顿，道：“有没有说什么事？”
他嗓音低沉，却有着格外好听的磁性，配着那挺拔的身形和俊朗的面容，属于让人一眼便很难移开视线的类型。昨儿回来的时候就惹得家中那些刚来没两年的丫鬟们议论纷纷，一个个看到他都闹红了脸。
这不，传话的事本来该是老爷身边的下人做的，结果也被个机灵的丫鬟讨来了。
那丫鬟虽低着头，却大着胆子偷瞄他。见他开口了，心里更是一阵激动。
好在进霍家之前都有严格调教过的，倒也没有真的失了礼数，还是能好好说话：“老爷说您昨儿刚回来，还有些事没跟您交代，让您赶紧过去。”
霍恒道一句“知道了”便走。那丫鬟巴巴儿的望着他的背影，似乎想要再说点什么，却又没有胆量拦他，只能跺跺脚作罢了。
霍家的大宅是六年前新建的，是民国中期的建筑风格。除了前**院还保持着中式设计，用来居住的四层洋楼则随处可见西方人的品味。
霍恒推开大门，穿过待客的花厅和一楼客厅，走上了延展式的大楼梯，进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霍英年正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抽雪茄，见他进来了，便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霍恒走到他面前去，一直没情绪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温柔的踪迹：“爹，怎么这么晚了还坐在这吹风，当心头风又要犯了。”
“不碍事，你爹身子好着呢。”霍英年打量着宝贝儿子，眼角的褶子仿佛都透着股慈爱。
他道：“去哪了？现在才回来。”
霍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随便转了转。”
霍英年点着头，把雪茄放在烟灰缸上：“昨儿你回来的晚，爹也没来得及问你。晓晓不是答应了跟你一起回来？怎么又说要晚几天？”
霍恒拿起桌上的壶倒了杯热茶，递到了霍英年手里才道：“她那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反正也不急，我就让她慢慢来了。”
吹着茶水里的热气，霍英年放心道：“那就好。晓晓是你妈看上的儿媳妇，你俩回来以后就抓紧把婚事办了。省的她一天到晚在我耳朵旁边唠叨，说我偏袒你大哥。”
霍恒笑了笑，靠到椅背上，看似不经意道：“说起这个，爹，为什么大嫂换了个人？”
霍英年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把杯子放下来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只能说原来那位没福气。”
霍恒蹙起了眉。
当初他走的时候，周尽欢已经答应了霍丞的求婚，家里也开始准备了。
他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周尽欢的时候，那人修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虽然很扎眼，却也挺好看的。
周尽欢皮肤白，模样又俊俏。加之从小就学戏的缘故，身段更是好的无可挑剔。
这样的一个人，是配得上霍家大少夫人的身份的。
霍恒默默的祝福过他，只是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两年多的时间，一切就天翻地覆了。
这次回来的时候，盛京大戏院没了，周尽欢的爹娘也没了。想到刚才去过的那个老旧又杂乱的院子，霍恒就会想起以前曾见过的盛京大戏院后台，那个坐在单独的上妆间里背对着自己的人。
那人的身上只穿着素白的水衣，脸上的妆也才上了一半。但那一屋子五光十色的戏服和配饰，还有桌上都要堆不下的珠宝首饰，简直叫人晃花了眼。
被那些东西围绕的周尽欢就像一朵干净的青莲花。明明值得一切最美好的事物，却也仿佛不需要那些凡俗的点缀。
霍英年的话拉回了霍恒飘远的思绪：“昨晚上吃饭你大哥大嫂没赶得及回来，你大嫂说给你备了赔罪的礼物，晚上你可要态度好点，别当着她的面跟你大哥顶嘴。毕竟是一家人，面子还是要给的。”
霍恒扶着霍英年起来，那张脸又恢复了没有情绪的样子了：“知道了，爹你放心吧。”
霍英年并不放心的看了他一眼，父子俩下楼去了。结果晚上的饭桌上，霍恒的表现果然又惹毛了他大哥霍丞。
“老三，我说你在日本读了几年书，怎么就把咱们中国人的礼义廉耻都给丢了？”
当着旁边几个下人的面，霍丞一点面子都不肯给，张口就是难听的话。
他老婆程月玫赶紧给他夹菜：“老公，吃点韭黄，今儿的韭黄可嫩了。”
霍丞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呵斥道：“吃什么吃！我气都气饱了，爱吃你自己吃吧！”
“老公！”程月玫想要拉住他，却见霍英年也重重放下筷子，板着脸道：“想吃就坐着，不吃就滚上楼去！”
霍英年年近六十，身子骨不大好，虽然已是在家将养的年纪了，但手里还是握着霍家生意的话语权。霍丞就算背后有他母亲那一族的家底撑腰，也不敢真的跟他爹叫板。
何况霍英年这两年多来基本上没对他黑过脸。就连他甩了周尽欢，要娶程月玫这个交际花这么荒唐的事也没有真的拦着。
不过霍丞心里是清楚的，霍英年之所以对他宽容，那是因为霍恒还没回来。
如今霍恒学成了，又要娶黄晓晓，一下就成了他最大的劲敌。要是霍英年再把霍家的钥匙交给霍恒，那他可真的要丢尽脸没地儿站了。
想到这，纵然心里再不爽，霍丞也只得收敛了火气，转身坐回位置上。
霍英年瞪了他一眼，大太太杨娟兰赶紧当和事佬，劝老爷莫生气。又对霍丞使眼色，让他赶紧给霍恒说两句好话。
三太太李秋看气氛和缓了下来，就给霍恒倒了杯酒，让他给大哥大嫂敬一杯。
他是老幺，刚才也确实对霍丞语出不敬，这事怎么都不能让霍丞先低头的。
霍恒知道他妈这么做是不想他一回来就为这种事得罪大哥。纵然也很不爽，还是端起了酒杯，没什么诚意的先干为敬了。
霍丞勾了勾嘴角，眼神冷冰冰的，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
一场烽烟又消弭了下来，霍英年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正要说话，就听大门那边传来了门铃声。
下人打开门，道了句“二少爷”，片刻后就有一个穿白衬衫灰西裤，戴着鸭舌帽的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先是对霍英年叫了声“爹”，也不坐下，径直走到霍恒身边把人拉起：“老三，跟我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有点急事要人帮忙。”
霍恒被他拉着走了两步，霍英年训斥道：“你那些朋友能有什么急事？别胡闹，赶紧给我坐下！今晚你大哥大嫂特地给你三弟接风洗尘的。”
“哎呀爹，我朋友有个新闻稿今晚就要翻译成日文，这不临时找不到靠谱的翻译吗？”霍谦说罢也不停留，拽着霍恒就溜了。留下霍英年又吹胡子瞪眼的，杨娟兰和李秋一人一边，赶紧给他拍胸脯抚背的劝好话。
霍恒由着霍谦拉着，一出门就坐上了家里的汽车。霍谦说了个地址，司机轻车熟路的调了个头。霍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景色，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霍谦的胳膊伸到他肩膀上拍了拍，奸笑道：“好了，把你救出来了，今晚的酒钱可得你付啊。”
霍恒也笑了，翘起二郎腿道：“哪次你嫖了没给钱不是我帮你擦屁股的？”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看大哥刚才骂的没错，你还真是越来越过分了。我好歹是你二哥，你给我点面子啊。”
霍谦卷起袖子就是一副要跟他计较的样子，霍恒最怕这个唠叨鬼来这套了，赶紧投降。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的拌着嘴，等车子开到金巷的昌隆大戏院前面时，霍谦先下来了。
他一站稳，立刻有穿着高叉旗袍的女子迎上来，热情的笑道：“谦爷，您可是好些天没来了。”
霍谦挑了挑眉，指着身后刚刚下车的霍恒道：“这是我家老三，带他来放松放松。我的老位置今晚没人包吧？”
女子赶紧道：“没有没有，二位今晚来得早了，陈老板也才刚到呢。”
霍谦就是奔着陈玲生来的，自然不必女子说这些。他带着霍恒进去，直接上了二楼，在戏台子正对面的雅座上坐下。随后就有人端了水果瓜子，又上了一壶霍谦平时喝惯了的祁门红茶。
霍恒跟着坐下，视线往周围扫了一遍。
这昌隆大戏院是在他离开北平后才建的，他是一次都没来过。见他到处打量，霍谦忍不住道：“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个花来。这昌隆大戏院可比不得当年的盛京，哪哪都透着股俗气。要不是陈玲生常驻在这，求我都不来。”
看着不远处那造价不菲的戏台，霍恒又想起了今天看到的盛京大戏院，便问道：“盛京是怎么烧起来的？烧成那样也不重建？”
霍谦叹着气：“周尽欢没钱啊，听说半年前他就挂出戏院的地要卖了。其实还是有不少人感兴趣的，毕竟盛京那边的地段好。可不知他是不是当年脑子一起摔坏了，居然提出买地不能拆戏院的要求。你说说，这谁会买啊？”
霍恒蹙起了眉：“他摔过？”
霍谦剥着橘子皮，表情倒是真惋惜的：“是啊，不过我也是听我妈说的。”他递了一半给霍恒，剩的一口气塞进嘴里，等吃完了才继续道：“咱俩一个法国一个日本的待着，我也就比你早了三个多月回来，要不是听了些内幕，我真没想到咱大哥会那么绝情。”
霍恒把橘子放到盘子里，问道：“大哥到底为什么悔婚？”
霍谦擦干净手，身体往前倾，小声道：“盛京着火的时候大哥也在场，还喝醉了。周尽欢为了救他从二楼滚了下来。后来送医院，医生说周尽欢的腰摔坏了，这辈子怕是不能生了。”
作者有话说：
《夜宴》大概是民国初年的时间线，《尽欢》是民国中后期时代的故事哦。虽然都是架空的不要考究，但是这样说的话就有参照，也容易理解两篇文的背景以及习惯和说话等区别了。

第3章
那天晚上陈玲生唱了什么霍恒是一点都没听进去，他甚至连陈玲生的扮相都没有瞧清楚，就这么回来了。
洗漱完后，他在床上躺着，脑子里却一直安静不下来。
霍谦说，周尽欢这两年来过的很不好。具体有多不好，霍谦一个霍家的二少爷自然不会仔细打听。可也不用霍谦多说，光是看周尽欢住的地方，就能说明他的环境有多窘迫了。
那大杂院里来往的都是些社会底层的人。霍恒并不是看不起那些穷人，只是像周尽欢这种从小衣食无忧，只在学戏上吃过苦头的，又怎么能适应得了那样脏乱的环境？
他在床上睁着眼睛到了六点，听到石英钟敲响后便起来了。
早上他得去城外的六音山上看奶奶。老太太一辈子潜心向佛，去年开始便搬到了六音山的太常庙里住着。为的就是离佛祖近些，以彰显诚心为家里祈福。
霍恒洗漱完毕，去饭厅的时候碰到了大太太杨娟兰。她一贯是看霍恒不顺眼的，只要霍英年不在场，上下嘴皮子就开始不安分了。
霍恒照例是没有表情的叫了声“大妈”。杨娟兰嘴角一挑，拿眼角余光瞥他：“哟，今儿去见老太太，你怎么还穿一身西服？不知道老太太最不待见的就是这种打扮么？赶紧的回屋里换长衫去。还真是像你大哥说的，在日本待了几年越来越没规矩了。”
霍恒没有理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到的早，桌边只有昨晚不在家的二太太田云珊。他对田云珊笑了笑，恭敬道：“二妈早。”
田云珊是霍谦的妈，年纪跟李秋相仿。不过比起李秋懂得隐忍的性子，她可是一贯直来直往的怼杨娟兰的。
她也对霍恒笑，低声道：“别听你大妈胡说，婆婆早就不是那么迂腐的人了。”
霍恒点着头：“我知道的。”
他和霍谦从小感情就好，田云珊待他自然也亲厚。正想问他昨晚跟霍谦两个跑哪里去喝酒了，就见杨娟兰走了过来，一掌拍在了桌上：“霍恒，你当大妈说的话是耳旁风是吧？”
霍恒蹙了蹙眉，还没开口就听田云珊笑道：“大姐啊，我刚才伺候老爷已经洗漱完了。你赶紧去看看阿丞起来了没有，可别又是他赖床到最晚，一大早的又要惹怒老爷了。”
杨娟兰先是被霍恒视若无睹，接着田云珊又来下她的脸面。她顿时火了，刚要开骂就听到转角那边下人的声音：“老爷早，三太太早，二少爷早。”
杨娟兰狠狠瞪了田云珊一眼，赶紧让身边的下人上去叫大少爷和大少夫人。
霍英年住着拐杖走进来，看到杨娟兰突兀的站着，便道：“刚才在楼梯那就听到你们的声音了，一大早的聊什么那么起劲。”
杨娟兰扶他坐下，陪着笑脸道：“还能说什么，今儿不是要去看老太太嘛，我看阿恒穿着西服，想着老太太不会喜欢，就让他上去换一身长衫。”
霍英年看了霍恒一眼：“没什么不好的，就这么穿着吧。”
霍谦刚在霍恒身边坐下，闻言也道：“对啊，老三跟我一样在外面待了几年，合身的衣服都是西式的，总不能换上以前那些又旧又不合身的去见奶奶。”
杨娟兰还想说话，被霍谦抢在前头继续道：“爹，赶紧吃吧，别让奶奶久等了。”
霍英年起了筷子，目光却停在空着的两个位置上：“阿丞和月玫还没下来？”
“阿丞早起时候洗了个头，马上就下来了。”杨娟兰赶紧道。
霍英年没有说什么了，霍谦转过来冲霍恒眨眼，手指偷偷戳了戳杨娟兰那边，憋着笑道：“你看大妈的脸色，跟钰嫂常做的酱爆猪肝是不是一样的？”
霍恒也觉得杨娟兰有气只能憋着的样子挺搞笑的，不过还是示意霍谦收敛点，别过头了。
众人吃到一半的时候霍丞跟程月玫才匆匆下来，吃了几口就上了门外的两架车，一家人去了六音山见老太太。
霍恒自去了日本留学后就没有再回来过了，老太太着实想念他，便拉着他话家常，唠叨到了中午，吃完了饭还舍不得放他走。
结果就是除了他留下外，其他的都下山回去了。
霍恒陪着老太太聊到了下午三点，老太太精神头不行了，连连打哈欠。霍恒便送她回屋休息，叮嘱下人好好照顾着。又答应过几天会再来，老太太才依依不舍的放他走了。
家里的车子把人送回去后又拐上山来等他。开车的司机老刘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他看了眼云霞遍金的天空，让老刘开去太湖畔。
老刘给霍家开了十几年的车，技术又稳又快。等到了那家畔湖茶楼附近时，刚好是傍晚。
霍恒让他回家去，自己在这转转。
等老刘把车开远了，他才将目光停在这家中式茶楼前。
畔湖茶楼是前清的建筑，两层楼共有二十来张桌子，二楼是雅座。因为门面正对着风光秀丽的太湖，一楼内还有位技艺绝佳的二胡先生，所以生意很好。平时就算不是饭点，也有不少客人在这里喝茶休憩听小曲儿。
霍恒在门口看着，本想不引人注目的寻找周尽欢。却忘了自己是穿着西服，戴礼帽和墨镜的惹眼打扮。正在门附近招呼食客的跑堂一看到他就来劲儿了，手里还拿着开水壶就冲他吆喝：“这位爷，咱二楼还有临窗的雅座一桌，需要小的给您带路吗？”
霍恒咳了一声，打算拒绝的，结果看到左边靠门的柜台后面有个正在写东西的年轻人。
那人的气韵虽比不得当年的风华，但那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眉眼却让霍恒一下就认出来了。
霍恒压低了帽檐，踏进门槛里，却不往楼梯那走，反而去了柜台对面的一个角落，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下。
跑堂虽觉得他奇怪，倒也没有耽搁，扯下肩上的抹布给他擦了擦桌面，又倒了一杯热茶水，问他要点什么。
霍恒看了眼桌上的菜单，随手点了蟹粉包子，苏州八宝鸭，桂花甜浆和水晶虾饺。
跑堂问他要不要来一壶茉莉花茶尝尝，说这时节的茉莉花是最好的，他们店里又是用特殊的手法冲泡，回头客可不少。
他记得以前周尽欢总是茶水不离身的，便说可以。跑堂下去传菜了，他的目光跟着跑堂一路到了高高的柜台前，看跑堂跟周尽欢说了几句。周尽欢点着头，拿起刚放下的笔又写了点什么，这才站直了。
霍恒戴着墨镜，仗着只有他看别人，别人看不到他目光的便利。肆无忌惮的打量起柜台后面的人。
周尽欢一直站着。既要顾着店里的收钱找钱，忙不过来的时候还要搭把手帮忙上菜，根本停不下来。霍恒在角落坐了快两个小时，就算穿着上显得富贵他也没有注意到。只因这畔湖茶楼在太湖边上，又因为食物好而闻名，经常有衣冠楚楚的食客来关顾。
霍恒的目光依旧随着他动，等到店里的食客渐渐少了，面前的菜还是没怎么少，倒是那壶茉莉花茶添了三次水，已经喝淡了。
周尽欢把找零递给一位带孩子的母亲，逗了逗那孩子，等他们出去后才放松下来，扶着墙坐在了椅子上，开始揉酸痛的腰。
霍恒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柜台侧面，自然没错过他小心翼翼的动作，以及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态。
打量着他揉腰的动作，霍恒正想着他这腰怕是不好治，就又有两个客人走到柜台前了。周尽欢撑着椅子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在收完钱以后还要陪着客人再说几句。等那两个客人离开后，二楼却传来了吵闹声。
周尽欢往楼梯那看去。外头天已经全黑了，一楼的食客只剩六桌还在吃，但二楼的雅座还是满的。
他想着怎么回事，就看到负责二楼的阿泉着急忙慌的跑了下来，还没到他跟前就叫道：“周哥您赶紧上去给看看！韩家那位少爷又喝多了，偏偏今儿赶上雅苑姑娘嗓子不舒服唱不了，他借着酒劲就开始撒泼了！”
周尽欢也没犹豫，叫来锦绣看着柜台，便跟阿泉一起上去了。
他走路还算稳，但是到楼梯边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可架不住楼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了，只得扶着扶手，一步步的往上去。
等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后，霍恒也站了起来，悄悄的跟上去。
不过他刚来到二楼就看到了闹哄哄一幕。
两个浑身酒气的年轻人一左一右的围着周尽欢，其中一个头顶稀疏的边搓手边笑：“哎哟，周老板平时不是都躲着我们吗？怎么今天主动上来了？难不成是雅苑姑娘今天没法唱，你要替她来几嗓子？”
那人话音刚落，另一个也笑了起来，拍着手道：“盛京烧了以后咱们可就没听周老板开过腔了。今儿在座的各位可是有福气了，都来点掌声啊。”
二楼雅座的都是些兜里有点钱的人，其中不乏以前听过周尽欢唱戏的。只是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当年盛京的那一场大火不但烧掉了戏院，周尽欢更是摔坏了腰，嗓子也被浓烟呛坏了，哪里还能唱？
这要是在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兴许还有人为他说两句话。可如今两年过去，早已物是人非，自然不会再有人站出来为他得罪韩家少爷。
周尽欢的神情很平静，似乎是见惯了这样的事，眼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他身后那位抱着琵琶的女子却不忍他为难，上前道：“韩少爷，今儿雅苑的嗓子是真的不舒服，若您不嫌弃的话我给您唱首《唐凌笑》吧。那曲子调不高，还是可以唱的。”
韩少爷原本是想听雅苑唱曲子的，可没想到周尽欢居然敢到自己面前来逞能，顿时对她没兴趣了。把身旁的椅子往周尽欢面前一放，让他站上去给大伙来点不一样的。
四周已经有看热闹的声音了，可周尽欢依旧是无动于衷的站着。韩少爷不耐烦了，掏出一百块的票子硬塞到他领子里。还说只要他唱一段，唱完就再赏一百块。
周尽欢把那一百块钱转手就递给了雅苑，又对韩少爷道：“不巧了，人人都知我嗓子毁了，韩少爷这打赏我可不敢收。不过雅苑刚才说了能唱《唐凌笑》，韩少爷这钱就当给雅苑的赏，让她坐这椅子上给众位唱吧。”
眼见周尽欢说完就要下楼去，吃了亏的韩少爷哪里肯放人。他一把抓住周尽欢的肩膀，正要把人拽到地上去，就感觉到脚下一阵剧痛，都没反应过来就往后倒了。
而被韩少爷拽着的周尽欢却没有一起摔倒，反而陷入了一个稳稳的怀抱里。
那搂着他的人做了个跟蒋文邺一模一样的动作，先是托着他的腰，然后才扶着他站直了。

第4章
尽管霍恒稳稳的托了他一下，但他的腰还是被韩少爷那一拽拉的更疼了。只不过站稳以后他就习惯性的掩下了表情，抬头去打量身边的青年。
周尽欢不算矮，霍恒却比他高了近一个头，这样的身高别说周尽欢会多看几眼了，就连二楼的客人们也都将目光停在霍恒身上。
韩少爷仰面摔了个脚朝天，哼哼唧唧的没反应过来。他旁边那位赶紧去扶他：“哎哟韩少你怎么样啊？摔到哪了都？赶紧先起来。”
韩少爷脑子没磕着，就是后背重重的撞到了桌角，半个身子都痛麻了，哪还起得来。那位蹲着搀扶他的是徐利康，看他摔的这么厉害，赶紧朝着霍恒开骂：“你小子谁啊！知不知道你伤着韩会长的宝贝公子了！”
韩少爷全名韩栋梁，是北平商会副会长的独子。这人二十出头，草包一个，就仗着家里有钱到处做惹人反感的事。最近这半个月他看上了才来畔湖茶楼弹唱的雅苑姑娘，三天两头来调戏人家。虽说现在是新时代社会了，这种欺男霸女的行为是可以报警察的。可他也没真的动手动脚，基本上都是打个嘴炮过瘾，茶楼的人也拿他没辙。
放在往日里周尽欢是能躲则躲，但雅苑是他介绍来的，岑老板夫妇又出城去采买了，店里都靠他撑着，他只能硬着头皮上来。
霍恒戴着礼帽和墨镜，大半张脸都给挡住了，可架不住那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就算不说话，也让在场的人不敢轻易妄动。
霍恒拿下墨镜，先是看着周尽欢道：“有伤着吗？”
他嗓音低沉，表情又严肃，这一开口却是温柔的语气。周尽欢觉得他有点眼熟，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便礼貌的点了点头：“我没事，刚才多谢先生帮忙。”
以前的那几面都是匆匆而过的，霍恒也知道他肯定是认不出自己了，于是看向还在哼哼唧唧的韩栋梁，冷着声道：“韩会长那么斯文的人，怎么教出了这么跋扈粗鄙的儿子？”
他这两句话虽是说来讽刺的韩栋梁的，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明白了。这年轻人的口气不小，再加上这衣着打扮，怕也不是好惹的。
徐利康和韩栋梁是酒友关系，徐家也是仰赖着韩家的生意过日子的，这时候自然得护着韩栋梁。他瞪着霍恒道：“他娘的，你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既然知道韩少爷是韩会长的儿子还敢这么横。信不信爷爷今晚让你睡局子！”
霍恒嗤笑一声，对四周看热闹的客人道：“诸位做个见证。若是我今晚没睡警察局，那就是韩少爷空口说大话，又给他爹丢人了。”
他这话说完，立马就有反应快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霍恒也不理徐利康越来越黑的脸色，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周老板，我还有些事想向你请教，请你随我下楼吧。”
不同于刚才的冷漠，这几句的语气又像最初问他“有伤着吗”的时候了。周尽欢总觉得霍恒的举止怪怪的，可人家明摆着在帮他解围，他自然也顺着台阶下了。
霍恒怕他下楼梯不稳，便走在了他前面，刚走了几级台阶就听到有脚步声匆匆传来。回头一看，刚刚还瘫在地上的韩栋梁居然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一张凳子。
霍恒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叫住手，就见韩栋梁举起椅子朝周尽欢砸了过来。
那可是一张实木的方凳，沉沉的分量，这么砸下来周尽欢半条命都得交出去了。霍恒想都不想就跨上台阶，人一转就挡在了周尽欢的前面，刚把手臂举起来就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痛。
霍恒脚下一个趔趄，撞击的力道大的他差点没站稳。他用眼角余光瞥到周尽欢没事，这才用左手捡起木凳，朝着韩栋梁砸了回去。
他没想着真的伤人，就朝韩栋梁的脚边砸，因此韩栋梁没有受伤，但是被他吓到了，脚一滑又摔了。
眼看这俩都操家伙动起手来了，周尽欢没法再沉默了。他想看看霍恒的伤，霍恒的右手臂垂在身侧不让他看，只说没事。他又抬头去看韩栋梁，韩栋梁倒是真的没事，一爬起来就想再找椅子继续。
见韩栋梁这么仗势欺人，周尽欢也火了，沉着脸呵斥道：“韩少爷，你再这么闹，要是惊动了警察队，我可劝不住蒋少爷的！”
他平时从不把蒋文邺挂在嘴边，可在这北平城里住过几个年头的，都知道蒋家四儿子跟周尽欢关系好着呢。好到什么程度？周尽欢红的时候他从不落人后头的捧，落魄以后他也是唯一一个不离不弃的。
蒋文邺有个在南京政坛当官的爹，自然不是韩栋梁这种纯经商的家世可以比的。所以在听到蒋文邺的名字时，韩栋梁的酒才是真醒了。憋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周尽欢抖了半天，最后来了句“你给我等着！”就把椅子往旁边一砸，匆匆下楼了。
徐利康跟在后头，他咽不下这口气，在路过的时候故意撞了一下周尽欢的肩膀。
周尽欢本来就站的不太稳，这么一撞直接往后仰了。好在霍恒就站在他旁边，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不过这下没顾上他的腰，周尽欢闷哼一声，手指都把霍恒的手背抠红了。
看他痛的脸色发白，霍恒怒从心起，抬腿就给了徐利康一脚。
这一脚踹的毫不留情，徐利康惨叫出声，扑到前面的韩栋梁身上，两人抱团滚到了一楼。
二楼栏杆边早已站了一排看热闹的人，见平时爱出风头的韩少爷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不少人都拍手叫好。一楼的客人也纷纷围了过来，等看清那摔得鼻青脸肿的人是韩栋梁后，也跟着大笑。
韩栋梁从未这么丢脸过，哪里还顾得上跟二楼那两人叫板，在徐利康的搀扶下赶紧溜了。
周尽欢缓过了那阵疼，这才有空去看扶着他的人。
霍恒只用左手扶他，见他脸色好点了，便问他怎么样。
他的腰是老毛病了，就算刚才那一下闪到了，也还是能忍得住的，但霍恒这右手怕是伤得不轻。他让阿泉和锦绣等人帮忙收拾和安抚客人，自己则带着霍恒进了二楼最东边的转角，推开了角落的门。
这里本来是堆杂物的，自从他来了以后，岑老板体贴他的腰伤，就把这房间整了整，添了一张木板床，让他累的时候可以歇歇。
周尽欢让霍恒坐下，把门锁上后便走到床边来：“先生，您把外套脱了让我看下。虽然我不是医生，但对处理跌打损伤还是很有经验的。”
听他还是这样称呼自己，霍恒心里有点失落，却也没说什么。干脆的脱掉外套，把右手的衬衫袖扣解了，缓缓拉上去。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木凳的威力可不容小觑，虽然没有破皮，可小臂朝外的部分淤了一大片，又青又紫的，还透着暗红色的血痕。
周尽欢一看就蹙起了眉，去柜子里拿了瓶药过来，倒在手心里，说了句“您忍一下”便往伤处抹去。
光闻味道霍恒就知道这是通经活络的药油了。他平时是最受不了这种药油味道的，这会儿却不觉得反感了，由着周尽欢往他手上越抹越多。
周尽欢的力道很轻，似乎是怕弄痛了他，细瘦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抹过，被白炽灯一照，白的就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霍恒又去打量他的脸。
也就两年多的时间，当年那位站在台上风姿卓绝唱古今的人真的不见了。眼前的周尽欢除了五官没变之外，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头发不如以前光亮，身上穿的也是洗旧的棉服。卷起袖子的手腕瞧着比自家妹子的还细，霍恒在心里想，估计自己用力一捏就能折了吧。
他光顾着看周尽欢了，就没觉得手上有多痛。周尽欢倒是怕他疼，不但揉的轻，还不时的帮他吹吹凉风。等到终于擦完了，周尽欢才按着腰慢慢直起身子。
霍恒顿时想起他刚才也闪到腰了，居然还一直站着给自己擦药，赶紧起来让他坐。
周尽欢摇着头道：“还没请教恩人大名。”
霍恒本想直报姓名的，又怕他知道自己是霍丞的弟弟会生气，就拿了李秋的姓来用：“我叫李恒。周老板与我是平辈，说话不必这么客气的。”
周尽欢笑道：“我已经有两年都不登台了，实在担不起这称呼。”
霍恒了然了，周尽欢又把活络油递到了他手里：“今日得李先生仗义相救，又累您受了伤，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这瓶活络油算不得名贵，胜在功效比一般的都好。您带回去早晚擦一次，不出一周就好了。”
霍恒把瓶子接过来，重新拧开盖子道：“刚才你也闪到腰了，把衣服脱了，我帮你揉揉吧。”
周尽欢愣住了。
自来熟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像霍恒这样，仿佛他们是认识很久了一样的他还真是头一回遇到。他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把话又说下去：“多谢您的好意，一会儿我自己揉就可以了。”
霍恒也没坚持，拿起西装外套道：“你我都伤的不轻，还是去一趟医院吧。”
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打开了房门，周尽欢却面露为难之色。他兜里那点钱撑到月底都困难，要是真去了医院，医生让交两个人的医药费，他掏不出来可就丢死人了。
想到这，他只能对霍恒道：“店里还忙着，我就不去了。李先生您去吧，看了多少钱您回头给我说一声，我补给您。”
他想着实在不行就跟岑老板借一个月工钱。霍恒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真的是店里忙的走不开。于是也不多说，直接走到还在打扫二楼地面的阿泉面前，掏出两张一百块的票子塞到阿泉手里：“我带周老板去一趟医院，麻烦你们看下店。”
阿泉接过那崭新的还透着股油墨味道的百元大钞，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霍恒没等来他的回答，以为他嫌不够，就又掏了两张给他：“行吗？”
阿泉那张能背绕口诀的嘴都结巴了，这四百块可比他两年的工钱还多哪！立刻点头如捣蒜的回答：“行，行，爷您和周哥慢慢来，店里有我们几个看着，乱不了的。”
霍恒满意的勾起嘴角，回头对目瞪口呆的周尽欢道：“周老板，这下没问题了，走吧。”
作者有话说：
霍恒比欢小两岁哈~

第5章
周尽欢走到阿泉面前，把那四百块拿了回来，放到了霍恒手里：“李先生，你我不过初次见面，实在不需要这样破费。”
阿泉眼睁睁看着那四百块又飞走了，激动地想说话又不敢随便插嘴。霍恒看了阿泉一眼，又把那几张票子递过去，同时对周尽欢道：“我们不是第一次见了。”
周尽欢疑惑的看着他：“莫非李先生以前真的看过我的戏？”
霍恒笑了笑，指着自己的右手臂道：“还是路上说吧，我这手臂就算擦了你的药也是痛的不行。你的腰也得找个医生仔细检查下，腰伤可耽误不得。”
霍恒说完就瞟了瞟阿泉。阿泉做跑堂做了八年，最懂得看人眼色了，赶紧帮着劝：“对啊周哥，平时你一天下来腰都酸的不行，刚才还扭了一下，赶紧的去看个医生，可别伤上加伤，到时候起不来了你家妹子该怎么办啊。”
阿泉在这时候提起了周尽欣，总算让周尽欢想起了家里的困境。
周尽欣才十五岁，明年夏天就要升公学了。如果自己在这时候倒下了，非但凑不到她的学费，还会成为她的负担，可能连现在的课都上不了了。
一想起前些天汪勇讽刺他的，让周尽欣跟他来茶楼学端盘子的话，他就只能硬着头皮跟霍恒去医院看看。
霍恒让阿泉去对街叫了辆黄包车过来，等阿泉扶着周尽欢坐好了，他才坐上去，让拉车师傅去中日友好医院。
一听说去那里，周尽欢委婉道：“那太远了，不如就去第一医院，转两条街就到了。”
“周老板，那家医院的医生是全北平水准最高的。你这腰既然是旧伤，一定要找最好的医生来看。”霍恒解释道。
中日友好医院的医生有多厉害那是全北平城的老百姓都知道的，可是厉害就代表着收费昂贵。要去那种地方看病，就算岑老板肯支给他半年的工钱怕是也不够付的。
他一副坐立难安欲言又止的样，霍恒总算看出不对劲了，疑道：“周老板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自从家里遭难以来，周尽欢是看尽了白眼受尽了冷待和羞辱。哪怕最穷的时候天天啃馒头配咸菜，也没潦倒到扛不下去的程度。没想到今天却要栽在一个陌生人手里了。
他那腰都是老毛病了，每天晚上回去用药膏热敷着，再睡一觉就好了。今天也就是闪了一下，大不了在家歇两天，怎么能那么奢侈，跑去中日医院看那么贵的医生？
何况还有霍恒的那条手臂的伤。
尽管霍恒衣着光鲜，出手又阔绰，未必会让他掏钱。可毕竟人家是为了帮他解围才受的伤，他怎么能让人家自己掏医药费？
最主要是霍恒还那么为他考虑，让他又该找什么借口再推辞说不去？
想到这种种，周尽欢的嗓子里就涌起了一阵酸胀的感觉，看来家里的那座戏院是真的留不住了。
他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没事，就去您说的那里吧。”
他心痛的嘴唇都没血色了，不过因为在夜里霍恒看不清，也就没有发觉，还宽慰他道：“放心，到那边看了医生你就知道了。”
周尽欢望着自己这一侧的风景，心里却苦的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霍恒叮嘱车夫拉稳些，路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看着身边的人。而周尽欢从头到尾都没有回过头来，与以前那几次匆匆一见一样，总是留给了他背影。
车夫腿脚麻利，约摸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医院大门前。霍恒回过神来，给了车钱，又让车夫扶着周尽欢下来，一起进了医院的大门。
值班台的护士一看他俩进来就站起来了，问他们看什么病。霍恒说明了周尽欢的情况，护士便去推了辆轮椅过来，让周尽欢坐着。
周尽欢本想推辞的，架不住霍恒也让他坐。坐好以后就发现这轮椅设计的真不错，托着整个腰背，连刺痛的感觉都缓解了不少。
护士推着他，霍恒陪着一起坐进电梯里，上到三楼，进了骨科医生的办公室。
骨科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日本男人，姓远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东西。见他们进来了便起身来，接过护士递来的空病例本，又听护士说了周尽欢的情况。
他用蹩脚的中文道：“周先生到里间的诊疗床上躺下吧，我要给你做个详细的检查。”
远东的中文发音实在不怎么样，平时都有个翻译助手陪在旁边的，今天助手家里有事，提早回去了。见周尽欢没有听懂的样子，他就耐着性子想要再说一遍，结果就听到霍恒用流利的日文问了他一遍刚才的意思。
远东面露喜色，用日文跟霍恒交流了几句，霍恒便对周尽欢道：“周老板，医生让你躺到里面的诊疗床上，他要给你检查。还有，你这腰上的旧伤具体是什么情况要先跟他说明，他才好判断。”
周尽欢没想到霍恒还会说日本人的话，看他的视线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了。霍恒却惦记着他的伤，在远东的帮助下小心的将他扶上床趴着，又问了他旧疾的情况，再和远东说了几句，对他道：“医生会脱你的裤子，你忍一忍。”
一听说要脱裤子，周尽欢就有点尴尬了，可是医生要看他也只能接受。只是等远东掀开他的长衫下摆，开始解裤腰带的时候他就发觉不对劲了。
霍恒怎么还站在原地看着？
他赶紧按住了远东的手，对霍恒道：“李先生，您该出去了。”
原以为他这么说了霍恒就会走，没想到霍恒还是一动不动：“医生的中文不行，我要是出去了，谁给你们做翻译？”
这下周尽欢又没法淡定了。
虽说他没打算再嫁人了，可他的身子毕竟跟霍恒这样的男人还是有点区别的。医生看是没有办法的事，怎么能让霍恒看到呢？
想到这，他坚持道：“您在这不方便，还是先出去吧。而且您的手也要马上诊治的，可别拖着了。”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纵然霍恒还是不想走，也不能让他对自己起了抵触的念头。便用日文跟远东交代了几句，让远东一定要轻一点。
周尽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等霍恒关上那扇门了才松口气，把脸埋在枕头里不动了。
远东是骨科一把手，虽然中文不行，但是治病的经验和手法那是杠杠的。
周尽欢躺下来后便没有再动弹过了，远东为他检查了一番，然后就取了套他没见过的热疗器来。
这热疗器是插电的，像一条厚重的宽腰封。远东先是挤了专用的按摩膏在他痛的部位上，用手心抹开了，接着固定好热疗器。按了开关以后，那东西就慢慢发热了，还有一些鸽蛋大的圆形磁珠在腰上的几个穴位处滚动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配合着按摩膏的止痛活络功效，很快就让他觉得舒服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远东站在一旁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的表情很享受，便对他道：“周先生，您先躺着不要动，我等等再进来。”
这中文虽然蹩脚，可远东说的很慢，周尽欢就听懂了。
等远东也出去了，他便把脸朝着里面，感觉着腰上又热又舒服的按摩。感慨着这中日医院的设备就是不一样，这么先进的治疗仪他在第一医院根本没见过。
不过他又开始心疼钱了，也不知道这样治得花掉多少。虽说卖了戏院的地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但他还要供周尽欣三年的公学费和四年的大学费，不得不收紧裤腰带算着花。
想着这些头疼的事，他就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是累，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结果那热疗器弄得他实在太舒服了，才几分钟的功夫就睡着了，连霍恒进来了都不知道。

第6章
霍恒拿着条薄毯子，走到了诊疗床边。
周尽欢睡得很沉，虽然被松开了裤腰带，远东也没让不该被看到的部分露出来。
霍恒用左手牵开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盯着他的睡脸看。
周尽欢歪着头趴着，细软的刘海挡住了额头，有几根落在睫毛上。霍恒本想给他拨开的，刚站起来就看到他蹭了蹭枕头，居然想要翻过来。
霍恒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他依旧没醒，只是又动了动就没反应了。霍恒怕他再翻身，干脆坐在诊疗床边，直到半个小时后远东进来。
远东把热疗仪关掉，又为周尽欢穿好裤子，这才叫霍恒出去谈。
远东给周尽欢开了止痛的西药和活血的腰贴，又叮嘱了注意事项，等护士拿了药上来，周尽欢还是睡得很香。
霍恒不忍心吵醒他，让远东开一间病房让他睡一晚。
护士去查了下，回来说没有空余的单间病房了，只有公共病房有床位。
公共病房住的人很杂，都是十个人一间的，这样的环境不可能睡得好。霍恒便借了医院的电话打回家，让自己的小厮元明过来。
元明是打小就跟着霍恒的，霍恒让他不要惊动家里人，到了医院便让他背起周尽欢，去了医院斜对面的瑞来大饭店。
霍恒开了一间房，元明小心的把周尽欢放到床上，直到盖好了被子周尽欢都没醒来过。
“三少爷，这位是？”元明揉着酸痛的手臂问道。
“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谁？”霍恒不答反问。
元明摇着头：“没，您叮嘱了别让人瞧见的，我走的后门。”
“那就好。你留在这里伺候着，如果他醒了就送他回家去。”霍恒叮嘱道，又把手里的药袋子递给元明：“这袋药是他的，里面写了该怎么服用，记得交给他。”
元明接过来，疑道：“三少爷，他究竟是谁啊？”
刚才去医院的时候元明只来得及瞥周尽欢一眼，当时觉得这人有点眼熟，怎么都想不起是谁。现在周尽欢躺下了，大半张脸又埋进枕头里了，他根本看不清。
霍恒沉默了片刻，道：“周尽欢。”
元明的眼珠子一下瞪大了，吃惊道：“我的爷！您怎么去招惹他了呀？这要是被大少爷知道了肯定又要找您的麻烦了！”
霍恒斜了一眼：“他哪天不找我麻烦？”
元明咽了口唾沫，倒是没法反驳了，但还是指着床上的人道：“三少爷，您这两年都不在家里，自然是不知道大少爷有多讨厌周尽欢的，连带着老爷也不待见他。您以后还是别跟周尽欢有接触了，省得平白遭罪。”
在霍恒回来的一星期前，元明得了重感冒，李秋怕他把病过给霍恒，就让他休息去了，直到昨天下午才回来伺候的。所以霍恒没从他嘴里问过这两年家里的情况，如今他主动提起，便问道：“大少爷为什么厌恶他？”
元明在霍恒面前是不必捡着话说的，听到这就嗤了声：“还不就是嫌周尽欢摔坏了腰不能唱又不能生了呗。”
他说的和霍谦一模一样，霍恒又问：“真的只是这样？”
元明点着头，靠近霍恒耳边小声道：“其实大少爷不娶他才是对的。周尽欢只是一介戏子，就算名气再大也够不上咱们霍家的大儿媳妇。何况他又不能生了，难道真要大少爷做善事收了他？”
元明并不知道霍恒心中所思，自然是想什么就说什么。但是说完以后看霍恒的脸色不好了，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替霍丞说话，赶紧补充道：“不过大少爷也是狠心，周尽欢好歹救了他，也是为了他才摔坏腰的。他说悔婚就悔婚，一点补偿都没有，还把上门来讨说法的周小姐给打了呢。”
霍恒的眉都要拧成川字了：“他打了谁？”
“就是周尽欢的妹子啊。当时周尽欢的爹娘尸骨未寒，他自己又躺在医院里，戏院又烧毁了。大少爷在这时候悔婚，那周尽欣气不过就去找大少爷，结果被大少爷打了两耳光赶出去了。”
说起这个元明就来气。他虽然看不上周尽欢的身份，但是更看不惯霍丞的德性。当年周尽欣也不过是个小女孩，突然面临家毁人亡已经够惨了，霍丞还这么蛮不讲理。霍宅里的下人没一个看得上他的做法，都在私底下骂他不是东西。
这些细节霍谦是不知道的，霍恒也是第一次听说。本想再多问些，床上的人在这时候又动了动。霍恒怕把他吵醒了，或是让他听到了这些不好，便不再说了。只叮嘱元明好好伺候着，不准泄露自己的身份。
元明是知道轻重的，也记得霍恒明天一早要去火车站接黄晓晓，便道：“三少爷您赶紧回去休息吧，这有我看着呢，不会有问题的。”
他把霍恒送出门，转身就坐到了椅子上。一开始还能盯着周尽欢，等到夜深了便开始频频打哈欠，最后不知不觉的也睡着了。
周尽欢是在黎明时分醒的。他一贯是这个时间起床，不过和平时不同的是这一觉睡得爽极了，非但腰不痛了，就连身上的被褥都软绵绵的，舒服的像是做梦一样。
不过他只享受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了，睁开眼看四周的环境。
这间房很大，所有家具都是西式的，而且看装潢就很昂贵。他坐了起来，又看到了在角落的椅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元明。
以前他还是角儿的时候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看出元明的打扮是下人，但又不是一般的下人。他仔细回忆着昨晚的事，只记得去了中日友好医院，那个叫远东的日本医生给他做热敷治疗。怎么现在醒了又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了？而且这个下人又是谁？霍恒呢？
他下了床，在房间里找了一遍，连厕所都看过了也没见着人，倒是发现床头柜上有个袋子，里面装着药，还有个单子写着用法和用量。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远东给他开的，于是过去拍了拍元明的肩膀。
元明睡得倒是不沉，一拍就醒了。看到周尽欢站在面前，他立马起身道：“周老板，您醒了啊。”
周尽欢疑惑的看着他：“你是？”
“我是我们少爷的小厮。”元明解释道。见周尽欢还是困惑的看着自己，又反应了过来：“我家少爷叫李恒。”
周尽欢了然了，对他点了点头：“请问这是哪？你家少爷人在何处？”
“这是瑞来大饭店的客房，我家少爷已经回去了，他叮嘱我在这守着，等您醒了就送您回去。”元明笑道：“对了，床头柜上的那袋药是给您的，您的腰伤如何了？”
“你家少爷太客气了，我已经没事了，倒是他的手臂怎么样？”周尽欢问道。
元明愣住了：“手臂？什么手臂？”
“他的手臂不是受伤了吗？”
元明来的时候根本没听霍恒提起受伤的事，而且霍恒把袖子放下了，他也没看出来。听到周尽欢这么一说他急了，赶紧问道：“他怎么受伤的？伤的重不重？”
周尽欢便把昨晚的事大致说了下，元明急的直跺脚：“三少爷怎么能把受伤的事瞒着呢！周老板，既然您没事那我就不送您回去了，我得赶回去看看少爷。”
周尽欢立刻点头：“应该的。你替我问候他一声，还有问问他看病用了多少钱，我找个时间拿给他。”
元明的心思已经不在周尽欢身上了，鞠了个躬就跑。周尽欢目送他离开，等他跑没影了才想起来忘记问李家在哪了。
想到昨晚霍恒又出力又出钱的帮自己，还开了个房间让自己睡觉，他就觉得越发的过意不去了，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这钱还给人家，再买点什么东西作为谢礼。
他洗漱一番也离开了，出来的时候天都亮透了。昨晚他提前走，也不知道店里的情况，便直接赶了过去。
岑老板夫妇已经回来了，也听说了昨晚的事。见他一早就来店里，还关心他伤势如何。他说没事，不过因为他惹怒了韩栋梁而弄坏了店里的一条凳子，愿意扣工钱赔偿。
岑老板虽是开茶楼的，但也看不惯韩栋梁一天到晚仗着爹嚣张的蠢德性。何况警察队每天都会巡逻，蒋文邺也常来店里跟周尽欢说话，韩栋梁是做不出什么事来的。
他让周尽欢别把这事放在心上，晚市过后还打包了一笼灌汤饺和三个糯米鸡，让周尽欢带回去给妹妹吃。
今天是周五，周尽欣下午就放学回来了。等周尽欢到家的时候，她已经把家里的卫生都打扫干净了，还把外面晒的辣椒腊肉和衣服都收进来了，又烧了一锅稀饭等周尽欢回来吃。
周尽欢在路上给她买了百香园的红糖糍粑，她一看到眼睛都亮了，直接用手拿了一块塞进周尽欢嘴里，歪着脑袋笑道：“甜吗？”
周尽欢的眼睛都弯成月牙儿了，摸着她的头：“甜。你吃吧，哥去给你把糯米鸡和灌汤饺热一热，这是岑老板给你的。”
周尽欣的个子才到他肩膀，看着瘦小却很会做家事。见他拿着东西就要进厨房，赶紧拉着他坐下：“哥，你床头的那袋药是怎么回事？你腰又不舒服了？”
他的腰三天两头就得疼一回，为免妹妹担心，基本都不说实话的。今天也是一样，只说这几天店里太忙了，所以有点酸痛，没什么问题的。
周尽欣说已经烧了洗澡水，让他先去洗个澡休息一下，自己去炒个腊肉和青菜等他吃饭。
他知道妹妹懂事，也就不争了，等洗完澡坐在饭桌边上就开始问这周末的功课。
周尽欣说老师这周没什么安排，让重温上课学的东西。他俩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吃完饭后他检查了周尽欣上课的笔记，然后就睡下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在附近的巷子遇到了周尽欣的同学叶小满。
叶小满主动打了招呼，问他周尽欣醒了没有，一会儿该准备去写生了。
昨晚周尽欣没说写生的事，周尽欢便多嘴问了句，这才知道这周开始的美术课增加了室外写生的课程，而且要用彩色铅笔来画。
彩色铅笔在那个时代属于舶来品，只有大的百货公司有卖。一套十二种颜色，售价接近普通人家十几天的伙食费了。
想到周尽欣回来只字不提，肯定是不想让他为难，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真是太没用了。
他问叶小满这个作业是不是很重要？叶小满说写生课是她们今年必学的，在毕业的时候会额外加分。
他考虑了片刻，到了店里便跟岑老板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午市过后去了百货公司。
北平城有三大百货公司，他去了东洋花和红心两家，都被告知最近水路运输涨价了，彩色铅笔暂时没货。
他问了店员哪里会有，对方说南山百货应该还有库存的。可是听到这个名字他就不想去了。
南山百货是霍家的产业，当年他每次去逛都有霍丞主动陪着，后来落魄了就不再踏足了。
想到去那个地方可能勾起的回忆，他就本能的排斥着。可是周尽欣要用的彩色铅笔只有那里才有，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过去。
好在出门的时候他围着大围巾，能把半张脸盖住。他在四楼找到了卖彩色铅笔的柜台，付了账，正想等电梯下去，就被身后传来的熟悉的说话声给吓到了。

第7章
那说话的声音沙哑，笑起来又闷，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的声音。
他屏住呼吸，想着怎么就这么倒霉，刚来了一会儿就碰到了。不过听那人说话的语气应该是还没有发现自己，他看了眼电梯上面的楼层指示牌，觉得还是走楼梯为妙。
他拉高围巾，转身就往旁边的过道走去。只是他一心低着头，没注意到转角那边走出个身材高大的洋人。那洋人在跟身边的女伴聊天，也没注意到他，就被他撞了上来。
手里的铅笔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笔滚了出来。他赶紧蹲下去捡，连洋人问他有没有事都顾不上回答了，收拾完就走。等到终于出了百货公司的大楼才敢喘气，像是虚脱一样靠在了墙上。
想到刚才差点被霍丞发现了，他就觉得这种地方不能来第二次。只可惜他才刚放下心来，旁边的玻璃旋转大门就转出了三道人影，他瞥了眼，手脚都僵**。
霍丞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不怀好意的看着他：“果然是你。怎么，当我是瘟疫避之不及？”
周尽欢立刻转身，结果那两个跟班的速度更快，一下就拦在了面前。霍丞走近他，伸手把他挡脸的围巾扯下来了，露出那张青白交加的脸。
霍丞“啧”了声，嫌弃道：“两年不见，你怎么丑了这么多？”
周尽欢很清楚霍丞的嘴有多毒。他斗不过霍家，也不想再跟霍丞有任何牵扯，因此没有反驳，只是想尽快离开。
但他的忍让并没有换来对方的适可而止。那两个跟班一步也不让，边笑边用不正经的眼神打量着他。周尽欢恼了，沉着脸道：“霍丞，你我早已井水不犯河水，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哟，瞧这口气真不小啊。”霍丞吹了声口哨，一把捏住周尽欢的下巴，迫使他面对着自己：“既然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你来我霍家的百货公司干什么？”
听到霍丞问他的来意，他顿时想到了手里的彩色铅笔。这套彩色铅笔关系着周尽欣的学业，也是他借了半个月的工钱才买来的，可千万不能被霍丞毁了。
想到这，他只能逼着自己妥协下来，放缓了语气道：“霍大少爷，请您高抬贵手，我真的还有急事。”
霍丞以前见多了他春风得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如今就喜欢看他有脾气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继续嘲讽道：“有什么急事？是给陈家唱堂会，还是去王老板那陪睡啊？”
那两个跟班肆无忌惮的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直接道：“大少爷您这可就是开玩笑了，周老板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唱戏啊。”
另一个也插嘴：“对啊，昨儿个我去点金楼，还听见韩少爷在大骂周老板，说现在就算是倒贴大洋也没人会让他爬上床的，您就别说这些话叫他难受了。”
“你们瞧我这记性。”霍丞跟那两个跟班一唱一和的，还做出吃惊的模样来：“我怎么忘了周老板的腰早就摔坏了，唱不了也生不了。这天可怜见的，才两年就成了这样，以后岂不是要去讨饭？”
他一副轻佻又污蔑的语气，换做以前周尽欢早就给他一脚了。可今时不同往日，周尽欢得为了妹妹考虑，只能继续忍着：“刚才是我言语冒犯了，大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真那么想走？”霍丞松开他的下巴，见他沉默着点头，便邪气的笑道：“行啊，那跪下来把我的鞋擦一擦。”
说罢，穿着皮鞋的右脚就踩在了墙壁上，一脸志在必得的睥睨着他。
这架势明摆着就是找茬，已经有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观望了，对面的大楼窗户里也有人拿起了相机，对着他们拍照。
周尽欢用来挡脸的围巾已经被霍丞扯到了地上，纵然他瘦了许多，这张脸在北平城还是能叫很多人一眼就认出来的。这不，停下来指指点点的人里就有议论着他名字的了。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种事的，更不愿意让人把他和霍丞的名字一道提起，于是瞪着霍丞道：“做人别太得寸进尺了。这可是在大街上，你就算要羞辱我也别搭上你霍家的名声！”
本来霍丞是一定要看到周尽欢丢人的样子才罢休的，可周尽欢这么一说，他心里又生出忌惮之意了。
虽说他是霍家的大儿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他爹从小到大都更偏爱老三霍恒。这次霍恒一回来，爹就让家里资历最高的董掌柜亲自带着熟悉事务。那位马上要嫁给霍恒的黄晓晓家中又是做运输的，这要是真的进门了，对霍家的生意又是一大助力。
想到这种种，霍丞就后悔当初仓促的娶了程月玫。尽管程月玫长得美艳，可家道中落。而他之所以会急着娶，更是因为周尽欢导致的。
算到最后，这笔账还是落到了周尽欢的头上。要不是当初周尽欢在戏台上使尽魅惑手段勾引他，又怎么会换来这样的结果，好处全让霍恒那小子霸占了？！
霍丞气的牙痒痒，却又碍于这是在大街上，确实不好太过分的为难周尽欢。
他不情愿的把脚放下，手掌在周尽欢的脸上用力拍了拍，嫌恶道：“得了，爷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个**计较。赶紧给我滚！”
周尽欢忍着这难听的话，不卑不亢的捡起地上的围巾，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离开了。霍丞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骂道：“真他娘的晦气！”
对面大楼那位一直在拍照的人放下了相机，目光追着周尽欢的身影，直到他拐进巷子里消失了才又去看霍丞。
那位霍家大少爷一脸恼怒又败兴的样，那两个跟班把围观的人都哄散了，在他身边不知说着什么。
“总编，这是刚才收到的投稿。”助理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信封，林遇笙看都不看就扔在了桌上，把相机递过去：“马上把里面的相片洗出来。还有，把上周霍丞在俱乐部跟陈弘文抢女人的照片也拿给我。”
“那照片已经锁起来了，不是不能登吗？”助理不解的看着他。
林遇笙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勾着唇道：“是不能登，不过很久没有拜访过霍老爷了。”
=====
霍恒把桌面的文件处理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石英钟。
时针指向了傍晚五点，他站起来，把身后的百叶窗拉开。赤金的斜阳透过玻璃洒了进来，他眯了眯眼睛，顺着南边看去，目光停在了一座钟楼上。
周尽欢住的大杂院就在钟楼附近，从这里看的直线距离并不远，他却没时间过去。
这两天他要跟着董掌柜熟悉家里的生意，还得和霍英年去拜见一些叔伯前辈。好不容易忙到了晚上，又要跟双方家长吃饭。昨晚他看账本看到了天亮，白天睡了一会儿就陪黄晓晓去了新津女子公学参加慈善义卖，回来忙到了现在才停下来，也才有空去想周尽欢。
那天他没等到周尽欢醒来就走了，虽然元明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周尽欢已经没事了，他还是不放心。
昨天他打了个电话给日本那边的同学，那位同学家里是开骨科诊所的，他让对方帮忙问问周尽欢这种情况有没有西药能根治。
对方今天中午回电话给他，说具体的还是要确诊过才知道。但如果要确诊，就要带着周尽欢去日本，这是不现实的。霍恒只能从远东那边先入手，尽快找个时间再带周尽欢去看一次。
不管怎么说，周尽欢是因为救霍丞才摔伤的，他们霍家不能置之不理。
他望着那座钟楼，片刻后便穿上西装外套，去了周尽欢的家。
他已经开始接管家里的生意了，霍英年就给他配了一辆汽车。他自己能开，就没要司机。在快到周尽欢住的地方时，他又想起两手空空的过去不大好，于是拐到附近的大龙凤饼店买了几盒高档点心，又买了广式烧鹅和两头腊鸭才过去。
他把车停在了大杂院对面，刚跨进门槛就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周尽欢正迎着余晖在收被子，洗旧的棉服袖子上套着两个绿花袖套，在他侧过身来的时候，霍恒还看到他鼻子上沾了些白色的粉状物。
霍恒朝他走过去，到了近前他才察觉过来，惊讶道：“李先生？您怎么来了？”
霍恒把手里的东西提了提，笑道：“我是来探病的，你的腰好些没？”
周尽欢手里抱着棉被，那棉被也是旧的，边角还有点棉花漏了没来得及补。眼下被霍恒看到了，他只能尴尬的笑：“好多了，倒是您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霍恒随口编了个理由：“我问了你店里的伙计。对了，你脸上是什么东西？”
他隔空指了指周尽欢的鼻子，周尽欢腾出一只手摸了下，表情更尴尬了：“刚才在揉面做葱油饼，可能是不小心沾上的。”
霍恒点着头：“正巧我饿了，不知道周老板愿不愿意招待我一顿？”
周尽欢忙道：“我家里简陋，吃的东西也上不了台面，不如我请您出去吃。那天您帮了忙我还没道谢，也还没把看病的钱给您。”
“不用那么客气，其实是我想吃葱油饼了，周老板不会是对自己的手艺没信心吧？”
他都这样说了，周尽欢只能同意，带着他往楼梯那走去。
大杂院里住的都是些穷苦人，所以院子，楼梯过道这些地方都堆满了杂物。周尽欢在前面带路，不时的回头让霍恒当心脚下。
霍恒穿着笔挺的西服，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的，刚走上二楼就被转角的油漆桶蹭脏了裤腿，沾了一块白油漆上去了。他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反而提醒周尽欢也注意看路。
周尽欢住在走廊最里面的那间，外头的夕阳大半都沉到山下了，昏黄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投射/进来，照的浮尘满目飘摇，像是光阴在眼前淌过一样。
霍恒看着前面的那道背影，想着他曾经出入的那些纸醉金迷的场合，再想想现在住的地方，心里便起了一阵难言的感觉。
周尽欢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打开房门后就把他让了进来。而他在看到这比自家下人住的还不如的屋子时，那种难言的感觉仿佛化为了利刃，一下就扎进了心底。
周尽欢把被子放在了木板搭成的床榻上，匆匆收拾了桌面上放着的书和本子，给他让了座：“家里有点乱，你先坐一下，我给你倒杯水。”
霍恒让他慢慢来，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又看了眼书的封面。
那是两本手抄的戏曲新编，书面有焦黑的痕迹，连边角都翘起来了。霍恒翻开第一本的扉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虽然很模糊了，但还是看得出内容。
“给我最爱的欢儿，生日快乐。
——父字。”

第8章
周尽欢端着水，拿了两个刚出锅不久，还温热的葱油饼转过身来，刚好看到霍恒的指尖停在扉页的那行字上。
他把东西放到霍恒面前，把那本书拿到了一旁，道：“这葱油饼刚做的，还有点热，你试试吧。”
霍恒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就开始点头。这葱油饼烤的刚刚好，外酥内软，配合着葱香的味道和恰到好处的咸味，是那种吃了一口就会想继续吃下去的。
本来他只是随口瞎说想吃的，没想到周尽欢的厨艺真的好，他一下就把两个都吃完了，拿帕巾擦嘴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
周尽欢也没想到他这种上等人会真的喜欢这么朴实的食物，便问他还想不想吃。他倒是想，可是一看周尽欢家里的环境，又怕自己是把人家的晚饭给吃了。于是道：“周老板晚上就吃葱油饼？”
周尽欢不好意思的点头：“让您见笑了。”
霍恒解释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怕我食量大，把你的晚饭吃光了。”
他说的这么直白，倒是化解了周尽欢的尴尬。他又扫了眼桌上的两本书，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两本书是令尊送的？”
周尽欢顺着他目光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都温柔了不少：“是家父手抄的戏本。本来有七本的，现在只剩这两本了。”
这话证实了霍恒的猜测，书页上焦黑的痕迹和卷翘的边角都是被热源灼过的证明，想来是当年的大火导致的。
霍恒斟酌着用词，继续问：“其实这两年我都不在北平，也不清楚你家里的遭遇。能不能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霍恒问的很诚恳，在周尽欢抬头看他的时候，他眼里的情绪并不是像旁人那样揣着窥探的，而是微微蹙着眉，像是真的在关心自己那样，担忧着。
以前还是角儿的时候，周尽欢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的目光。那时的他年少得志，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他乐于被座儿捧，也乐于听到一切对他的夸赞。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傲慢得失去了自我，终日和那些只知道哄他的纨绔们买醉享乐。
那时的他虽然守着最后的底线，但还是让爹娘失望了。他厌恶爹娘用关心的名义来烦自己，将他们苦口婆心的劝诫都抛诸在了脑后。
世事皆有因果循环，也许就是对他的惩罚吧，后来他就再也看不到这样温暖而让人想要落泪的注视了。
周尽欢的喉咙有点酸了，他咳了两声，笑道：“都过去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提的，反正也回不去了。”
他掩饰的不自然，霍恒一眼就看穿了，却没有停下来，反而越问越隐私：“我听说了霍家大少爷悔婚的事，你还恨霍家的人吗？”
周尽欢习惯性的点头，忽然又反应了过来，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当初他答应霍丞的求婚没多久家里就出事了，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基本上就是双方亲戚。后来霍丞悔婚，这件事就被霍家捂严实了，更没什么人知道了。
这人既然说两年都不在北平，又怎么会清楚这么私密的事？
霍恒继续张口编：“我有个朋友当初参加过霍丞的婚宴，所以知道点内幕。”
他说的也算合理，周尽欢的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其实那个人悔婚也是能理解的，毕竟我这个样子，早配不上他们霍家了。”
见他把霍家跟霍丞混做一团，霍恒有点焦虑了：“其实霍家不是每个人都像霍丞那样的。”
周尽欢似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您来了这么久，我还没问过您的手臂怎么样了？”
霍恒的手臂只是看着严重，这两天用了上好的西药，已经好多了。但听到周尽欢关心自己，他的嘴又不听使唤了：“就那样吧，这种外伤好得慢，急不来的。倒是你的腰要注意，医生也叮嘱过让你别太劳累的。”
他这种体贴又温柔的语气真的就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样，周尽欢不禁想起了蒋文邺，笑道：“其实我这是老毛病了，时不时就发作一回，我早就习惯了。”
霍恒不认同他的话：“不能这么想，你的腰伤是长期劳损导致的，必须重视起来，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同样的话也有其他人对他说过，他不是没有记在心上，只是囊中羞涩，经常三餐不继的。而且周尽欣以后几年的学费还是一大笔钱，戏院那块地也还没找到买家，他哪有办法先顾着自己？
想到这些，他又想起了还欠着霍恒治疗费。他这人做不出平白拿人好处的事，便道：“那天的治疗费本该是我给的，结果又让您先垫了。您说下多少钱，虽然我没办法一下子都给您，但我会慢慢还上的。”
他低着头，耳根子都烧红了。要在不熟的人面前一再暴露自己的窘况，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是丢不起这个脸的。何况霍恒还是知道他以前风光过，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就更让他难以下咽了。
霍恒打量着他，看他紧张的肩膀都缩起来了，便知道他是真的在介意这种小事，于是道：“周老板，我曾说过以前看过你的戏对吧？”
周尽欢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懂戏，但我很欣赏站在台上，一个眼神就能匹敌千军万马的你。”霍恒如实说道。
他确实只看过周尽欢两场戏，一场是《大唐巾帼》，一场是《战南疆》。
这两场戏都是英姿飒飒的装扮，周尽欢的眼里有戏，更有巾帼不让须眉的傲骨。霍恒记得很清楚，在铿锵的曲乐之下，台上那个不辨雌雄的旦角儿穿着华丽的戎装，在那小小的方寸之地唱出了气吞山河之势。
满堂的喝彩与掌声是献给台上的周老板的，当时霍恒却没有随着鼓掌，因为他想起了台下的周尽欢。
那个喝醉了以后媚眼如丝，瞧着比女人还软的身子歪在霍丞的怀中，他不知道当时周尽欢跟霍丞说了什么，但他看到周尽欢红红的嘴唇贴在霍丞的脸上轻蹭着，像是绸缎一样滑。还有那搂着霍丞脖子的手，在白炽灯下已经够白了，偏偏中指上的银色戒圈又亮的扎眼，让人看着就想拔下来。
可最后霍恒还是没有去拔，他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被送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看着眼前早已不复当年意气，连眼里的灵气也寻不见的人，霍恒的脑子又不受控制的想到了那个问题。
他现在做的这些是在替霍丞补偿吗？
隔着一层肚皮，周尽欢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他又紧蹙着眉的样子，便以为他是对现在的自己很失望，只得赔着笑道：“让您失望了，真是对不住。”
他道歉的这么自然，霍恒心里又开始闷了。明明是霍丞的错，是霍家的错，为什么周尽欢可以什么都不辩解，难道他不恨吗？
这个在心里徘徊了几天的问题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好在周尽欢不想继续尴尬下去，就主动起身道：“外头天黑了。李先生，夜路难行，我送您出去吧。”
一句“李先生”把霍恒拉回了现实里，也让他醒悟过来现在的自己是“李恒”，不能过问太多关于周尽欢与霍家的事，否则周尽欢会起疑的。
他也起身道：“周老板，你别误会。我刚才说那些是想你明白，我欣赏你的戏，也欣赏你这个人。虽然你我没什么交情，但我与你一见如故。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希望能成为你的朋友。”
霍恒诚恳的看着他，为了表示诚意，还朝他伸出了右手。
自从他不能唱戏以后，就没有陌生人来跟他说这种话了。所以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不知所措的看着霍恒：“您这是……”
“周老板，真别用敬语了。其实我比你小两岁，你这样等于让我占了便宜。”霍恒活跃着气氛道。
周尽欢动了动唇，依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霍恒干脆拉起他的手跟自己握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交朋友的仪式，道：“好了，今天确实晚了，我也不便再打扰。这些礼物是给你的，要是你真愿意把我当朋友就不要再推辞。”
这一句话就堵死了他的反驳，他抿了抿唇，无奈的笑了：“好吧，那多谢了。”
霍恒把刚才坐过的长条板凳推到桌子下面：“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妹妹？怎么没看到她？”
周尽欢慢半拍的反应了过来：“她周天也要上课的，下午已经回学校去了。”
霍恒又扫了眼屋里的家具，目光最后停在了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你的被子太薄了，屋里又没有暖气，这样睡很容易感冒吧。”
这话题的跳跃性实在太强了，周尽欢愣了一下才道：“还好，我都穿着厚衣服睡的，也不会太冷。”
霍恒若有所思的点着头：“行，那我先走了。”
周尽欢过去开门：“我送您。”
霍恒脚步一顿，纠正他道：“才刚说完你就说错了。”
周尽欢尴尬的握着门把手，看霍恒双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完全是一副等他改口才罢休的样，只得妥协：“我送你。”
霍恒勾起唇角，头一回笑出了一口白牙：“这才对。别送了，我自己下去。桌上的腊鸭可以放几天，但是烧鹅要趁新鲜吃。还有那几盒点心不会很甜，你试试看，觉得好吃我下次再买。”
周尽欢不好意思的拒绝着：“不用这么破费的，我平时都是一个人在家，也吃不多。”
霍恒已经清楚他的个性，就不跟他在口头上争了，只说过两天再来看他就走了。
周尽欢关上门，看着桌上那几样红纸和礼盒包的东西，脑子里渐渐变得空白了。
他走到窗边，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才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披着夜色踏出门槛，坐上对面的汽车。
那人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摇下窗户，过了片刻就有火光闪动了一瞬，一只捏着香烟的手伸出来，随意的搭在车窗上。
直到那根烟抽完了，他都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不过在车子发动以后，霍恒忽然歪着头探出窗外，朝他这边看来。
那一刻他也不知怎么了，居然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
霍恒没有看到他，只看到那破旧的窗框内被隔成一块块的灯光。
然后便是汽车开走的声音。
直到再也听不见了，周尽欢才去看窗外。
昏暗的路灯依旧是什么也照不清的，刚才停着汽车的位置只剩几个轮胎印，远处依稀能听到小贩挑着担子的吆喝声，还有谁家院子里的犬吠和婴孩的哭声。
要不是桌上依旧摆着霍恒送来的东西，他都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
他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还会有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喷香的烧鹅却没有了胃口，转而拿起那两本手抄的戏曲新编，又一次翻到了扉页。
虽然知道不可能的，但是……
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
如果他还是那个能让爹娘和所有喜欢他的人都自豪的周尽欢该多好？
=====
霍恒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还有一堆的账目没看完，估摸着今晚又要通宵了。
他脱下西装外套，正准备去倒水就接到了黄晓晓的电话：“阿恒！乔治在揽园喝醉了，他心情不好，我怕他乱说话，你赶紧过来帮我把他抬回去！”
霍恒道：“揽园？你哥的店？”
黄晓晓急的直跺脚：“就是啊！他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还这么巧的进了揽园！还好我哥现在不在店里。你马上过来，要是我跟他的事被我哥知道就完了！”

第9章
霍恒赶了过去，乔治果然醉的神志不清了。他把人背出来，刚放进车后座里，就看到对面驶过来一辆汽车，车灯还对着他们闪了闪。
黄晓晓一眼就认出了车牌，立刻关上门，挽住霍恒的手去跟那辆车上的人打招呼。
“哥，你怎么这么巧过来了？”黄晓晓脸上堆着笑，被他挽着的霍恒也对车里的人点头致意：“黄大哥。”
车窗被摇了下来，一张又白又俊的脸出现在他俩面前：“你们怎么在这？”
黄晓晓拍着霍恒的肩膀，笑道：“我跟阿恒准备来揽园吃饭的，结果碰到以前的同学喝醉了，阿恒就打算把人送回去。”
她说话间车门已经被打开了。下来的人西装革履，一双细长的桃花眼扫过了几步开外的那辆车，道：“那你们是还没吃饭？不如你们进去吃，我叫人把那位同学送回去。”
“不用了，阿恒被他吐在身上，也要回去洗澡了。”黄晓晓赶紧解释道。霍恒刚才背乔治的时候确实被吐了一点在西装外套上，所以他现在只穿着单薄的衬衫。
见霍恒没有吭声，黄晓晓在暗处拧了他胳膊一把，他只得配合道：“黄大哥，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聊。”
黄中棋点着头，让他帮忙跟霍英年问个好便进了揽园。黄晓晓挽着霍恒回到车里，门一关上就靠在了椅背上：“好险！我哥怎么这么刚好过来，还以为要穿帮了。”
霍恒发动车子，等到揽园已经被甩在后头了才道：“他是不是知道揽园是你哥的产业才去的？”
黄晓晓正在用手帕给乔治擦脸，闻言就反驳道：“不会，那是我哥的私产，平时连我都不怎么去的。”
“那他为什么心情不好？”霍恒继续问。
黄晓晓叹着气：“还不是因为我跟你的婚事，他虽然知道真相，但是心里还是难受的。”
霍恒并不擅长安慰人，何况这件事他也不适合开口，于是专心看着前面，直到开进了英租界内一处僻静的私人住宅前才按了按喇叭。
门卫看到了黄晓晓的脸，把门打开了。霍恒停到了楼前，立刻有下人出来，把醉的一点意识都没有的乔治背了进去。
黄晓晓也匆匆下了车，不过在进去之前还记得跟霍恒道谢。
霍恒冲她摆手，让她先去照顾乔治，其他的等明天再说。
这么一番闹腾后，霍恒也没法回办公室看账了，他直接开回家去。本以为现在都要十二点了，家里人肯定都睡了，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霍丞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一看到他，那眼神就像要把他生吞了似的。
他不知道霍丞又发什么疯，还没开口就被狠狠撞了下肩膀。
霍丞撞了他就出去了，紧接着杨娟兰也从楼上下来，一路小跑着追了出去。
霍恒看的莫名其妙，但想起霍丞刚才的眼神，便猜是不是出事了。
他上了二楼，想去敲最里面那间的门，结果被一个人拉住了。
拦着他的人是李秋，对他皱眉摇头：“先回房再说。”
霍恒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李秋刚把门锁上就道：“你大哥刚才被你爹大骂了一顿，这两天你还是避开他点，也别去问你爹发生了什么事。”
霍恒把西装外套丢进了洗衣篮里，走到房间自带的浴室去洗手：“他又干什么好事了？”
“我也不清楚，刚才听到你爹房间里传出很大的动静才过去看的。你大妈也在场，我就没进去了。”
霍恒洗了把脸，正想用毛巾擦干，就听李秋继续道：“你这几天接手家里的生意，该不会是查出什么问题跟你爹告状了吧？”
霍恒动作一顿，无奈道：“他管的售货，我负责运输的事，根本扯不到一处的。”
李秋捏着手背，还是不忘叮嘱他：“不管怎么说，你现在开始和黄家做生意了，虽然黄家势大，但你也别做的太张扬。要知道你大哥这人一向小心眼，他本来就记恨你回来分一杯羹。要是你把他挤得没地方站了，我怕他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来。”
这些话从霍恒回来的第一天起，李秋就在他耳边不厌其烦的说。虽是老调重弹，但霍恒知道李秋是为了他着想，是真的在担心他，便安慰了李秋几句，说自己不会真的跟霍丞计较的。
李秋忧心忡忡的回房去了。霍恒扯松领带，大字一样瘫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出神。
以前杨娟兰和霍丞也不喜欢他，但多少还会做做样子。这次回来不过短短几天时间，那两人就已经发展到恨不得跟他撕破脸了。
他知道原因，就像李秋说的，他已经逐渐威胁到霍丞的地位了。
他这个大哥从小到大都心浮气躁的，最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好。纵然他本无意去争，但在霍丞和杨娟兰眼中，他也早就是不拔除不痛快的钉子了。
霍恒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下，脑海中却不自觉的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与世无争，总是平和恬淡的脸。
他对周尽欢的了解并不深，但周尽欢是曾经站在了高处的人，即便性子再好也不可能是没脾气的。遭遇了那样的巨变后还得被霍丞悔婚抛弃，怎么可能不怨？
而且今天他问起周尽欢是不是还恨霍家的人时，周尽欢想都不想就点头了。想到这里，霍恒就不得不庆幸。
幸亏当年的几次见面都是匆匆而过的，周尽欢对他没什么印象，也幸亏回来以后他用了李恒这个化名。否则让周尽欢知道他就是霍丞的弟弟，恐怕会把他狠狠地打一顿再赶出去，哪里还会答应他做朋友？
想到这些糟心的事全部来自于他那个亲大哥，霍恒就觉得倒了八辈子的霉，跟这种人做了兄弟。他恼着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上元明来叫他，才发现他一晚上都没盖被子，冻得感冒了。
李秋叫了医生来给他看，医生劝他卧床休息。他不听，吃完早饭就去了办公室。他现在必须把家里的生意都摸清了才能跟黄中棋继续谈，不过到了中午的时候他记起了另一件事，把元明叫了进来。
他让元明去家具店挑两张最好的单人床，要适合腰不好的人睡的，还要配全套的被褥枕头垫子等，送到周尽欢住的地方去。
元明没搞懂他的意思：“三少爷，是去家里的百货公司挑吗？”
“去隔壁街的家具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我大哥。”霍恒严肃道。
元明听懂了，继续问道：“那为什么要给周尽欢送床？”
霍恒看了一上午的资料，头痛的厉害，没工夫跟他慢慢解释，就把他轰出去办事。等到傍晚的时候元明才打电话回来，说东西都送过去了，也等到周尽欢回来了，不过被拦在了门口，周尽欢不肯收。
霍恒让他把电话给周尽欢，那边等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喂。”
“周老板，那床是我作为朋友的一点心意。我已经买下来了，如果你不肯收的话我只能丢掉了。”霍恒一句废话都不说，一上来就把周尽欢要推辞的话都堵了回去。
周尽欢握着听筒，看着对面墙边那两张让路人纷纷侧目的新床，以及蹲在旁边的几个抬床过来的苦力，想想还是不能接受：“李先生，你我素昧平生，我已经得了你许多帮助了。这床是万万不能收的，你还是拿回去送给别人吧。”
霍恒靠在椅背上，转了一圈看着窗外，不远处的钟楼迎着落日最后一点余晖，指针指向了六点半。看到时间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饿了，这才想起从中午开始就没吃过东西。
他站起来道：“这样吧，我现在过去你那边，你等我到了再说。”

第10章
霍恒也不等周尽欢回答就挂了，周尽欢喂了两句，那边只传来了“嘟嘟”声。
看他放下了听筒，元明就过来问怎么样了。
周尽欢无奈道：“他说现在要过来。”
元明挠了挠头发，又回到墙那边继续等着。约莫二十分钟后，霍恒的车子就开进了巷子里。等他把车停好后，元明迎了上去：“三少爷。”
霍恒戴着白色的卫生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周尽欢就站在对面的电话亭旁边，他隔空跟周尽欢打了个招呼，先去看元明挑的床怎么样。
元明跟着，见他咳了两声，便问他感冒好点没。他没说什么，看完以后道：“床选的不错，床垫也是软硬适中。”
元明得了夸奖却没有笑，反而不满的嘀咕着：“是啊，我照着少爷您的吩咐选的最好的，这么贵的两张床周老板居然还看不上，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霍恒道：“他不是看不上，只是不好意思白要别人的东西。”
元明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了。霍恒朝周尽欢走去，刚到近前就听周尽欢问道：“你怎么戴着口罩？是感冒了？”
霍恒用拳头捂着嘴，咳了一声：“有一点。”
周尽欢担忧的看着他：“感冒了还过来干什么？赶紧回去休息吧。”
霍恒指了指身后：“你不肯收，我怎么回去休息？”说完还很应景的又咳了几声。
周尽欢的两道眉蹙的更紧了：“你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真的不能收。”
霍恒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说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送你床也是为了你的腰考虑。难不成你想继续睡在那种床上受罪？”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平白无故的收这么厚的礼。”周尽欢坚持道。
霍恒知道要是不让他做点什么他肯定不会同意收的，便道：“这样吧，你请我吃顿饭当谢礼。”
周尽欢还是摇头：“不行，一顿饭怎么能换两张床。”
他这么认死理，霍恒没辙了，只能再退一步：“那不收床，只收床垫和枕头那些总可以吧？”
那枕头和床垫被褥也是上好的材质，直接放在旧的木板床上是不搭，但是睡起来的效果也差不多的。
见周尽欢还是一副犹豫的样子，霍恒继续咳：“周老板，这可是在街上，人来人往的真不好看，你就收下吧。”
霍恒这么一提，总算让周尽欢想起现在是归家的时间了。夜色已经黑了下来，巷子里往来的都是平时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们。霍恒这两张新床和那辆汽车本来就够引人注目的，如果他俩还要站在这僵持不下，那到了明天又该有闲言碎语传出来了。
他不想周尽欣再听到关于自己的难听的话，只能妥协了：“那……多谢你了。”
霍恒满意的勾起嘴角，转身把元明叫过来，将那两张床垫被褥都抬上去，放在屋里的木板床上。
元明的表情是一言难尽的，但霍恒在这，他还是马上去办了。
抬进院子后，由于这东西大件，又是雕花的西洋款式，引得四周的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看。一楼公共厨房里正在做菜的几个女人悄声议论着，周尽欢低着头，即便听不到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霍恒倒是没把那些议论和注视当回事，不过等东西好不容易搬进屋子里了，又发现问题了。
其中一个在收拾旧床的苦力道：“老板，您这个床板有几条裂缝啊，这么重的床垫压上去，您再躺下的话可能会塌喽。”
周尽欢愣了愣，他是知道床板有点裂了，但不至于塌啊。不过这次没等他开口，霍恒便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大钞递过去：“去把那两张床抬进来。”
那几个苦力得了赏钱，干活更卖力了，一溜烟的全跑了下去。
见周尽欢想追出去拦着，霍恒赶紧咳，顺便捏着喉咙道：“周老板，能不能给我倒点水？”
周尽欢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只得去倒水了。
霍恒接过水杯，拉下口罩喝了几口。不知是不是屋里白炽灯光线不好的缘故，周尽欢只瞧了一眼就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嘴唇白白的，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都很明显。
周尽欢道：“你看过医生了吗？”
霍恒把口罩戴好：“看了，也吃药了。”
“那你等等就回去休息吧，别再为了这些没必要的事奔波了。”
想着霍恒都病了还在给自己折腾床的事，他心里载满了愧疚。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就算霍恒曾经是他的戏迷，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他何德何能，还可以让霍恒这样的人费心照顾。
霍恒往桌子旁边一坐：“走不动了，我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你这里有什么能吃的？”
周尽欢忙道：“只有昨天剩下的几个葱油饼，晚饭我还没做。”
霍恒正惦记着那个味儿呢，他就去橱柜里把放葱油饼的盘子拿出来。不过放了一个晚上饼已经**，他让霍恒等等，去外头的小炉灶上生火热了热。
霍恒在屋里等，顺便监工新床的摆放。换下来的旧床不要了，他让那几个苦力把旧的床拿去扔了。等人走光了，元明也对他道：“少爷，二夫人早上就叮嘱厨房做了燕窝粥和您最爱吃的溏心鲍鱼，我们现在回去吧。”
周尽欢热好了葱油饼，本来一条腿都要跨进门了，结果听到这话，顿时觉得盘子里的葱油饼像烫手的山芋一样了。
霍恒瞧见了，斜了元明一眼：“多什么嘴，你先回去，要是家里问起就说我还在忙。”说罢就过去接了盘子，用筷子夹起葱油饼往嘴里放。
元明瞪大了眼睛：“少爷，脏！”
他的话没有阻止霍恒的动作，倒是让周尽欢尴尬的脸都红了，局促的站在一旁。
霍恒一口咬下去，发现这隔夜的东西回炉了下，居然比昨天刚烤出来的更香了。他坐回椅子上，边吃边夸：“周老板，你这葱油饼拿出去卖肯定很受欢迎。”
元明苦着脸道：“少爷，咱还是回去吧。这东西没营养又不干净的，您现在还病着，要是被老……”
“老什么？”霍恒打断了他的话，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眼神终于冷了下来：“我叫不动你了是吧？”
元明伺候了霍恒多年，是很清楚他的脾气的，赶紧缩着脖子摇头：“小的马上滚回去。”
霍恒看他出去，等那脚步声逐渐消失了才缓下脸来，去看依旧站在一旁的周尽欢：“周老板，我的下人不懂事，说话冒犯你了。”
周尽欢摇着头，勉强挤出了笑容：“其实他说的对，这东西确实没有营养，你还是回去吃吧。”
霍恒用筷子又夹了块放进嘴里，咽下去了才道：“你晚上吃什么？”
周尽欢道：“我等等煮稀饭。”
霍恒又问：“你喜不喜欢面食？”
周尽欢点了点头。
霍恒把最后一块葱油饼也解决掉，放下筷子，用帕巾擦了擦嘴：“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葱油饼，下次来你再做吧。”
周尽欢又给他倒了杯水，笑道：“其实是很寻常的口味，只不过你吃的少才会觉得好吃。”
霍恒把水喝完，满足的打了个嗝，起身走到新床边对他招了招手。
他跟过去，霍恒让他转个身，他还没搞懂这是要干嘛就被压着肩膀坐下了。
霍恒看着他道：“躺下试试舒不舒服。”

第11章
周尽欢赶紧站起来，退开一步道：“不必了，这么好的床肯定是舒服的。”
霍恒打量着他，见他神情尴尬又不看自己，便明白他是不好意思了。于是道：“好，那走吧。”
周尽欢不解道：“去哪？”
“你请我吃了葱油饼，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面。”
周尽欢的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就被霍恒拉着出门去了。
下楼的时候他还在推辞，现在太晚了，让霍恒早点回去休息。霍恒并不听，说一个人去吃没意思，刚好拉上他作陪。
他拗不过霍恒这种略带强势的好意，赶鸭子上架般坐进了车里。等霍恒也坐进来了，车内的空间就变得很狭小了。他不适应这样容易碰到肩膀的距离，就往车门那边挪了挪。
霍恒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但没有说出来，发动车子往北边开去。周尽欢住的这条巷子都是民居，路两旁有不少沿街的小食店。现在华灯初上，几乎每家店里都坐满了食客。袅袅炊烟夹裹着各种各样的饭菜香飘荡在空气中，霍恒吃了几个葱油饼垫肚子，周尽欢却什么都没吃，这勾人的味道一下就把馋虫引出来了。
霍恒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声音，转头发现他尴尬的捂着肚子，顿时笑道：“刚才我饿狠了，真该给你留两个的。”
周尽欢丢了脸，却还在嘴硬：“我也没有很饿。”
霍恒道：“那家店不会很远，你再忍忍，等等敞开肚子吃。”
周尽欢故作淡定的看着窗外，但在路过一盏明亮些的路灯时，霍恒瞥见他耳朵红了。
霍恒勾了勾嘴角，收回视线看着前方。路上周尽欢的肚子又叫了几次，他也体贴的当没听见，只是加快了车速。
等到终于能下车的时候，周尽欢闻到了一鼻子的牛肉香。
霍恒带着他走进旁边的小巷子，那股味道越来越浓郁，最后停在了一家其貌不扬的小店门口。
他探头看了看，店里七八张桌子，每张都坐满了人。那些人穿着朴实，吃面的时候会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这样一家充满烟火气的店和霍恒的打扮实在不相宜，但霍恒并不在意，走到柜台那叫了两碗牛肉粉丝汤，四个菜肉夹馍，两份酱大骨，一盘耗油爆牛舌，还有两碗酸菜牛肉面。
老板似乎与他相熟，他朝周尽欢指了指，老板就连连点头，带他们穿过长长的走道去了后院。
那是个寻常的小院子，草木没怎么打理，不过环境不错。老板给霍恒支了张桌子，拿来两把木凳，热情的招呼周尽欢坐。
霍恒让老板尽快上菜，等老板出去了，周尽欢才道：“你经常来？”
霍恒依旧戴着口罩，周尽欢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以前经常来，不过是背着家里人偷偷来的。”
周尽欢想起了刚才他在吃葱油饼的时候，身边的小厮就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脏”这个字眼。看来他之所以能吃得下自己做的东西，并不是因为自己做的有多好吃，而是因为他不计较食物的出处。
不过说到这个，周尽欢又记起了另一件事。霍恒以前看过自己的戏，但又不懂戏，这两年也不在北平，还会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他细想了下北平有哪些有钱的李姓家族，但在记忆中，喜欢听他唱戏的又是姓李的，就只有两个做生意的，可那两个老板家里也没听说有像霍恒这样的儿子。
他盯着桌面出神，霍恒问他想什么？
他摇了摇头，试探道：“你是什么时候来听我的戏的？”
“有两年半了吧。”
“那你这两年不在北平，是去了哪里？”
“在外国待了一段时间。”
霍恒不确定周尽欢是否知道霍丞的弟弟去日本读书的事，也就说的含糊。不过他的态度坦然，周尽欢便没有多想了。毕竟自己所知的只是些明面上的，但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多的是隐藏自身或家族实力的人。既然霍恒没有主动提起，那他也不该问这么多的。
他俩又闲聊了几句，牛肉粉丝汤和肉夹馍就先端来了。霍恒让他趁热吃，他舀了口汤，刚送进嘴里就想竖起大拇指了。
这牛肉炖的入口即化，粉丝软而不烂，汤的味道又香浓可口，配上热乎乎的肉夹馍，一下就暖了饥肠辘辘的胃。本来周尽欢还想吃的矜持些，可对面的霍恒比他更没有身份包袱，几口就把两个肉夹馍吃光了，又端起碗来喝汤。
老板把剩下的两道菜和两碗酸菜牛肉面也端上来。霍恒放了根手掌大小的酱大骨到油纸上，让他拿着啃，自己则端起酸菜牛肉面吃了起来。
尽欢霍恒吃的自在，但他没法当着外人的面啃这种东西，而且他的食量不大，那两个肉夹馍和牛肉粉丝汤吃下去已经八分饱了。
看他放下了筷子，霍恒问他是不是不对胃口。他摸着肚子说饱了，霍恒嫌他吃的太少，又让他吃了半碗牛肉面，还把那盘耗油爆牛舌放到他面前去。
他推不掉霍恒的盛情，结果吃到最后撑的都打嗝了。霍恒还问他够了没有，要不要再点些其他的。
他赶紧摆手，霍恒就叫来老板算钱，把那两个酱大骨用袋子装好，和他一起回到了车里。
周尽欢坐下就不想再动了，霍恒则是习惯性的想抽烟。不过刚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就想起他坐在身边，于是问道：“我抽烟你介意么？”
周尽欢转过头来：“没事，你抽吧。”
霍恒拿出洋火点着，夹着烟的手指又伸到了窗外搭着。寒冬的风将那一缕烟吹的摇来摆去，星火也燃的更亮。这样的画面让周尽欢想起了昨晚，他站在窗户旁边俯视着霍恒的时候，霍恒也在抽烟。
不过和昨晚不同的是，现在的霍恒咳了几声。
尽管知道这样的建议对方未必想听，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还感冒着，少抽一点吧。”
霍恒正要把烟放到嘴里，闻言顿了顿，笑道：“好。”
他把才吸了两口的烟弹了出去，发动车子道：“我送你回去。”
周尽欢谢过了他，又看向自己这一侧的窗外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了，路上暗了下来。能见度不好，霍恒就注意着前方，没顾上找话题说。周尽欢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了。等到霍恒把车停在他家对面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
霍恒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他缩在车门上，手也大半都藏到了袖子里。
霍恒怕他这么睡下去会感冒了，就叫醒他，让他上去再睡。
他揉了揉眼睛，不好意思道：“谢谢，今晚真的太麻烦你了。”
霍恒的眉皱了皱，突然严肃的看着他：“周老板，我问你个问题。”
周尽欢被他的一本正经影响到了，不禁坐直道：“请说。”
“你跟朋友说话都是这么客气的？”霍恒不满道。
周尽欢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霍恒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了，笑道：“礼多人不怪。”
霍恒无奈的纠正道：“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见外，下次不要再跟我客气了。”
周尽欢迟疑了片刻，见霍恒盯着他不放，只得说好，下车后便让霍恒回去早点休息。
霍恒调转车头，跟他道了别就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拐进转角了才往对面的大门走去。
不过他刚打开大门就听到了喇叭声，他转头看去，另一面驶来了一辆汽车。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车，于是笑着看车上的人下来，对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正想回答，开口的时候却打了个喷嚏。蒋文邺立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怪责道：“又穿的这么少？”
他吸了吸鼻子：“你最近不是很忙吗？怎么这个时间还过来？”
蒋文邺把东西递给他：“来给你送票的，你不是一直很想看刘云浮的《俏江南》，他难得唱一回，就在这周。”
周尽欢的眼睛一下就睁圆了，立刻打开蒋文邺递给他的袋子，里面果然是两张盖了章的戏票，还是包间雅座的位置。
他欣喜的看着蒋文邺：“你怎么买到的？他的戏票高价都难求。”
蒋文邺得意的挑着眉：“哪用买，局长夫人听说我想看就送我了。”
周尽欢懂了：“那是又沾了你爹的光了。”
他这么直接的戳穿自己，蒋文邺的面子要架不住了，唬着他道：“别管怎么来的，反正我弄到票了，先放你这，后天七点我来接你一起过去。”
“好。”周尽欢收宝贝似的把袋子捂进怀里。蒋文邺还要再回局里一趟，就不送他进去了。他把外套脱下来，蒋文邺让他披着，后天再带出来。
他目送着蒋文邺离开，又看了眼怀里的戏票，心满意足的推门进去。等门关上以后，不远处的转角亮起了朦胧的车灯。
车上的人把手里那包带着余温的酱大骨扔到一旁，盯着他刚才站的地方，蹙起了眉。

第12章
第二天一早霍恒就去黄家的货运行谈事情，到了中午黄中棋定了海滨楼的包间和他吃饭，让司机把黄晓晓也接了过来。
黄晓晓到的时候他俩已经在吃了，她坐在霍恒身边，刚把皮包放下就听黄中棋道：“晓晓，下午你跟霍恒去一趟外公那，你们的婚礼他没办法参加了，老人家希望在结婚之前能多见你们几次。”
黄晓晓看着霍恒：“你下午有时间？”
霍恒点着头：“可以。”
黄晓晓道：“那等等先去买点外公喜欢的东西吧。”
霍恒随口应着，吃完了就跟黄中棋道别，载着黄晓晓往太平大道开去。
黄晓晓坐在他身边，原本是看着窗外的风景的，可他太过于沉默了，黄晓晓回过头来，打量了他几眼才道：“你有心事？”
霍恒目视着前方：“没有。”
“那是跟我哥谈的不顺？”
“挺顺利的。”
“那你干嘛沉着脸啊？总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黄晓晓自顾自的分析着：“是气乔治吐在你身上了？”
想到那天临时找霍恒来帮忙，乔治还说了难听的醉话，黄晓晓就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可她当时也是没辙了，要是这些话传到黄中棋的耳朵里，那可真要完蛋了。
她不提还好，一提霍恒就想起了乔治的蠢样子，眉头蹙的更紧了：“那晚真的只是偶然？”
“是偶然。我问过他了，他确实不知道那是我哥的店，只是看到装潢挺别致所以进去了。”
“所以你还是坚持让他留在北平？”
黄晓晓单手支着额角，无奈道：“他不肯走，一定要等到我和你离婚了才行。”
“那你最好看紧他，尤其是办婚礼的时候，别让他来闹场了。”霍恒提醒道。
“我知道轻重的，你放心吧。”黄晓晓拍了拍他的手臂：“对了，明晚还要麻烦你帮个忙。”
“什么？”
“乔治对京戏很感兴趣，明晚刘云浮有一场戏，他想我陪他去看。”
霍恒看了她一眼。
黄晓晓挤出笑脸来：“我哥不是不让我晚上出门嘛，我打算跟他说和你一起去看。到时候要麻烦你来接我，再送我回去。”
霍恒沉默了片刻，算是明白黄晓晓为什么笑的那么讨好了。
这是让他这个挂牌未婚夫为他俩的约会保驾护航啊。
“阿恒，你就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帮帮我嘛。乔治这几天已经很不开心了，要是我不哄哄他，万一他在我们的婚礼上闹出乱子来，到时候我跟你都没法交代了。”黄晓晓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像头可怜巴巴的小狗似的摇着他的衣袖。
霍恒看着前方，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的。
若说他跟黄晓晓只是纯粹的利益联姻也就算了，偏偏他俩以前是正儿八经的恋人关系，而且这件事乔治也知道。所以即便现在回到了儿时玩伴的位置上，乔治仍旧拿他当前任情敌来看，见面的时候总要讽刺他几句，一看到黄晓晓和他站在一起就如临大敌。
霍恒不是没有解释过，只不过乔治这人死脑筋，只认定眼前看到的。次数多了，霍恒也懒得跟他说话了，见面更是能免则免。
黄晓晓是知道他俩的矛盾的，之前在日本的时候就尽量避免让他们碰面。可这次回来的情况又不一样，她和霍恒的婚礼已经被两家提上了日程，要不了多久她就要嫁进霍家做三少夫人了。虽说这段婚姻只要维持一年就可以结束，但这一年的时间对乔治而言却非常煎熬。
黄晓晓能体会乔治的痛苦，却不得不嫁给霍恒。毕竟乔治是个洋人，而她的家族观念太传统，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寂寂无名的洋人做女婿的。
霍恒没有回答，黄晓晓就继续摇他的袖子，直到他的手臂又开始痛了。
想到这个还没完全好的伤，他就想起了那个让他受伤的人。
昨晚他刚开走就看到酱大骨忘记给周尽欢了，于是调头回去。结果拐过弯就发现大门那停着辆没熄火的车，一个穿着墨绿色警服和长筒靴的男人正在给周尽欢披外套。
霍恒立刻踩了刹车，同时把车灯关掉，远远打量着。
他离得远，听不见那两人说了什么。不过看清了周尽欢脸上一直荡漾着笑意，那个男人跟周尽欢说话的时候靠的很近，不知递过去什么东西，周尽欢抱在怀里，还兴奋的垫了垫脚，连披着的外套都被他的动作带的差点滑落了。
霍恒从没见过他这么率直的样子，但更在意的是那个男人的举止。他俩就说了一会儿话，那个男人的手在周尽欢的肩上，头发上都停留过。他不知道周尽欢和这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但能亲密至此，想来不一般。
今早他让董掌柜帮忙查那个车牌号，很快董掌柜就告诉他那是蒋家的车。
他知道蒋家，又描述了一下那个男人的外形。董掌柜道：“那应该是蒋家的四少爷。”
“阿恒？”见他一直都没有反应，黄晓晓又叫了声。
霍恒回过神来：“什么 ？”
黄晓晓疑惑道：“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他看了眼四周的环境，发现已经到了太平大道附近了，便道：“没什么，先去给你外公买东西吧。”
“那明晚的事呢？”黄晓晓不死心的问着。
霍恒叹了口气，道：“好吧，明晚几点？”
黄晓晓开心极了，在给外公挑礼物的时候给霍恒也买了咖啡豆当谢礼。霍恒陪着她选，在她拿起一罐进口奶粉的时候听店员说这种奶粉适合骨质不好的人喝，霍恒又想起了周尽欢。
远东跟他说过周尽欢属于长期营养不良，最好是多进补来增强体质。当时远东就提过奶粉这种东西，不过他这些天一忙就忘记了。眼下看到了，立刻便让店员给他打包了五罐。
黄晓晓好奇他买这么多干嘛，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说给霍英年买的。黄晓晓没有起疑，也买了两罐给自己的外公。
选完礼物后就去看老人家。黄晓晓的外公性子寡淡，又因为早年得了腿疾瘫痪在床上不爱见人，所以家中只有两个下人照顾着。
老人对子女的态度一般，倒是对黄晓晓这个外孙女很是疼爱，一看到他俩精神就特别好。霍恒陪着坐了一下午，跟老人家聊了不少婚礼相关的话题，直到晚上吃完饭才回去。
第二天霍恒本想让元明把奶粉送去给周尽欢的，结果接了个电话就忙去了，等到晚上该去接黄晓晓了，才看到车后座上还放着的奶粉。
他想着一会儿还有空余时间，可以亲自给周尽欢送去。可他到了黄家才知道，乔治打电话来说拉肚子了。
他把黄晓晓载到乔治住的地方，黄晓晓上楼看了眼，下来把戏票递给他。说乔治拉的腿软去不了了，自己要在这里照顾，让他看完了再来接自己就好。
本来他不想去的，看着戏票又想起了周尽欢。刘云浮早几年开始就越唱越少了，如果周尽欢喜欢看的话，那这戏票也不算浪费了。
他去了周尽欢的家，刚拐过转角，又看到了前天晚上那辆车。
这次周尽欢坐在了的副驾驶座里，正歪着头跟开车的男人说话。汽车从旁边开过，霍恒伸手挡了下脸，等车过去了才回头。
周尽欢并没看到他，但从车后座的玻璃看去，能看到周尽欢笑的很开心。
霍恒立刻倒车跟上。
他不想被蒋文邺发现，就保持稍远的距离，直到蒋文邺把车开到了昌隆大戏院。
下车的时候周尽欢围上了大围巾，还戴了顶帽子。霍恒看着他俩往戏院大门走去，这才明白他们也是来听刘云浮的戏的。
霍恒从口袋里拿出黄晓晓给他的戏票，只犹豫了一瞬便下车跟进去了。

第13章
进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满了，连四周的墙边都站了不少人。带路的跑堂恭敬的把霍恒迎上二楼，掀开八号桌的帘子请他落座，又问他想喝什么茶，端了瓜果盘来。
霍恒给了赏钱，等跑堂离开后就往四周看去。二楼有十二个雅座，每个都用竹帘隔着。他望了一圈，在斜对面的三号桌发现了周尽欢和蒋文邺。
周尽欢的帽檐压的很低，似乎是担心被人认出来。蒋文邺就坦荡多了，边剥花生吃边与他交谈着什么。
霍恒并不了解蒋文邺这个人，可蒋家他是知道的。蒋文邺的亲爹在南京从政，现在的当家是蒋文邺的大伯，他三个哥哥都在南京帮他爹，唯有他和姐姐留在北平，跟大伯一家住。
至于蒋文邺和周尽欢的关系，霍恒还没来得及打听。可看这两人的相处就明白了，蒋文邺八成是喜欢周尽欢的。
不过他又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喜欢的话，为什么周尽欢还会住在那种地方？
蒋家虽然不是做生意的，但也是有丰厚的家底。而且蒋文邺的年纪跟他差不多大，又没留洋过，照理来说早就该成亲了。
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蒋家的人不待见周尽欢的身世。
毕竟周尽欢跟霍丞有过一段过去，现在还变成了这个样子。蒋文邺是高门大户的少爷，就算他自己不介意，家里的人怕也不会同意的。
霍恒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觉得这跑堂口中上好的铁观音入口苦涩，根本没有甘醇可言。
他放下杯子，又去看周尽欢。
从锣鼓声敲响开始，周尽欢就低头看戏台子了，霍恒盯了他一个多小时他都没有换过姿势，甚至连蒋文邺说话他也没怎么搭理了。
霍恒不爱听戏，刘云浮那堪比天籁的嗓音到了他耳朵里就跟催眠乐似的。不过他看着台上人的扮相，倒是想起了以前看周尽欢唱戏的时候了。
周尽欢身段好，虽是男子，举手投足间却处处皆风情。台上唱戏的时候宛转蛾眉，端的是千娇百态倾倒众生，台下卸了妆，又是眉眼俊俏的后生，一看到霍丞就会笑。那笑容霍恒看过两次，真像是一碗能醉人的甜酿。
以前霍恒看不懂周尽欢的眼睛里藏的是什么，现在看着蒋文邺，他突然就懂了。
蒋文邺看周尽欢的眼神就很像周尽欢当年看着霍丞的。
刘云浮是老戏骨，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唱功身段一点没退。台上的江南女子从情窦初开的芳华唱到了暮年，那一腔悲痛的情与爱被刘云浮唱出了赚人热泪的感慨。就算是霍恒这样不懂戏的人，看到最后也移不开视线了。
最后的谢幕刘云浮上来了两次，每次都换来了座儿们擂鼓般的喝彩。周尽欢依旧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他没有随着旁人鼓掌，也没有起身。他就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样，安静的看着刘云浮转身离开，看着空荡荡的戏台。
直到一楼二楼的人都离席了，他还坐在那不动。
霍恒不想被他发现，只能先一步回到车里，等了十几分钟后才看到蒋文邺扶着他出来。
他像是被抽了魂儿似的，走路都有点不太稳，蒋文邺开门让他坐进去，坐好后他就木讷的盯着前方，许久才会眨一次眼睛。
霍恒跟着他们又开回去，这次周尽欢自己开门下车的，只是在蒋文邺靠过来的时候被他推开了。
霍恒依旧停在远处的拐角，熄了火又熄灯。他听不见蒋文邺说了什么，只看到周尽欢推了蒋文邺几下，步履有些踉跄的进去了。蒋文邺看着门在眼前被关上，焦虑的叫了几声，又后退去看周尽欢的窗户。
霍恒和他一样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过了好一阵才有灯光闪了闪，亮了起来。
蒋文邺双手合拢挡在嘴巴前面，叫到：“欢！”
这一声亲昵的呼唤听的霍恒猝不及防，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一用力，直接压到了车喇叭的位置上。幸亏他刚才熄了火，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去。
他瞪着蒋文邺，见那人坐回车里，等了一会儿后似乎是不甘愿，又下车叫人，不过这一次周尽欢关上了窗户。
霍恒的手指有规律的敲着方向盘，直到蒋文邺开车走了他才下来，走到了大门口。
周尽欢的房间里还亮着灯，霍恒伸手去推门，发现大门根本就没锁。他探头一看，偌大的院子里放满了各家的生活杂物，角落一株枯树的枝丫在夜色下像鬼爪子一样延伸着，虽然风声挺大的，但没有人。
他关上大门，往左边的小楼走去。这栋楼没有照明的廊灯，他便拿出洋火来，小心的避开了楼梯和过道间堆的东西，停在了周尽欢的屋门前。
那扇破旧的木门上油漆都剥落的差不多了，锁也生了锈，门缝间透出来的光很微弱，隐隐还伴有一点不清晰的人声。
霍恒站着听了一会儿，发现是几句戏腔。
他蹙了蹙眉，伸手去扭门锁。
不知是锁老旧了锁不上，还是说周尽欢回来的时候没上锁，反正他一扭，那门就咔哒一声打开了。
在逐渐敞亮起来的视野里，他看到了披着一身喜服的背影，还有一股浓烈的烧酒的气味。
霍恒不确定周尽欢这是在干什么，只能试探着叫了声：“周老板？”
周尽欢仿佛没有听到。他抬起双臂，十指相交，挽了个手势，对着空气缓缓唱道：“君不欲执妾身手，可叹妾身独自到白头。人前笑作无所谓，却一座坟头野草作碑。”
霍恒怔住了，周尽欢用不成调的嗓音唱着哀切的词意，随后便端起面前的碗，仰脖灌了下去。
他闻着空气中辛辣的酒味，反应过来那不是水，立刻上前来夺碗。但是慢了一步，周尽欢已经喝完了。他看了眼桌上，两个装烧酒的玻璃瓶已经空了一个，另一个也开了盖子。
他不知道周尽欢为什么要喝这么多，正想问，就见周尽欢抬起头来，还沾着酒渍的唇对他莞尔一笑。
那张并未上妆的脸看着与平时无异，眼神却醉了，犹如月色下粼粼的水面，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将一池秋波都荡进了对面之人的眼中。
霍恒被他这样望着，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魂魄，连呼吸都屏住了。偏偏他又凝起眉头，指尖沿着霍恒的眉宇描画到眼角，红艳艳的唇也来到了嘴边。
霍恒的喉结不受控制的滑动了下， 看周尽欢在极尽的距离下打量着自己，目光迷惘极了，在他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才呢喃道：“你是谁？”

第14章
闻着他呼吸间辛辣的酒气，再看他涣散的瞳孔，霍恒便知他是真的醉糊涂了，于是道：“周老板，我是李恒，你不认得我了？”
周尽欢歪着脑袋，又盯了眼前人片刻才道：“是你啊……谁说我不认得了。”他撑着霍恒的肩膀站直了，转身去拿桌上的酒瓶：“你是名字里也有个恒字的李先生，我记得的。”
他仰头就喝，霍恒本想把酒瓶再拿过来，听完了又觉得他这话不对劲了：“什么名字里也有个恒字？你在说谁？”
周尽欢喝了几口，似乎是喝急了有点反胃，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不满道：“就是那个谁的……弟弟……”
霍恒听明白了，心里咯噔了下，走到他身边：“你是说，霍恒？”
他抚着胸口打了两个酒嗝，等气喘顺了又去拿酒：“除了姓霍的还有谁！”他不耐烦的说着，话音未落就抓了个空。他瞪着霍恒道：“你干什么，给我啊！”
霍恒把酒瓶收到身后，劝他道：“你喝了很多了，再喝该吐了。”
周尽欢是喝多了，但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醉过了，今晚就想醉死过去。他往前一步，谁知不小心绊到了桌角，霍恒立刻伸手抱他，可惜没扶住，反而被他压着也往后倒了。
这屋子就那么点大，除了两张床和中间的桌椅外，其他地方都堆满了生活杂物。能落脚的地方有限，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摔下去。
霍恒撞到了墙边的杂物堆上，好在这一块放的是夏天换下来的草席和垫子一类的，虽然姿势难看，倒也没有真的受伤。
周尽欢是摔在他怀里的，也没有事。摔倒以后还能记着那瓶酒，又来抢。
这下霍恒没辙了，只能按住他的手，哄道：“你给我留一点，我也想喝的。”
周尽欢不甘愿道：“只有两瓶，你要喝就自己去买啊！”
霍恒道：“我已经叫人去买了，马上就会送来，这瓶先给我喝。”
周尽欢噘着嘴，表情依旧是很不乐意的。他也不觉得趴在霍恒身上的姿势有问题，反而觉得霍恒拿着酒不喝是在骗他，就瞪着霍恒道：“那你喝啊！”
霍恒被他吼得骑虎难下，只能喝两口意思意思。
这酒入口辛辣，就像刀子在舌头和喉咙里搅着差不多，霍恒还没缓过那股烧灼感，周尽欢就又来抢了。他赶紧接着喝，等到那瓶酒半喝半洒的见了底，周尽欢才放过他，从他身上坐起来。
霍恒擦掉了流到脖子上的酒，眼睛都被辣红了。这种刀子烧是最廉价的酒，口感极差，他喝的又急，差点没吐出来。不过看着周尽欢终于安分下来了，他松口气，道：“周老板，我们可以起来了吧。”
周尽欢不情愿的爬了起来，一坐回椅子就趴到了桌上，不满的抠着桌子的边缘，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着什么。
霍恒在他旁边坐下，胃里那股火烧的感觉实在难受，也顾不上他了，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等到那阵感觉缓下了点，霍恒才去看周尽欢：“周老板，你还好吧？”
周尽欢抬起头来，被醉意洗礼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什么都不真切了。他按着额角道：“晕。”
“那我扶你上床去睡吧。”霍恒体贴的把手伸了过来，刚碰到周尽欢的手臂就被挥开了。周尽欢恼怒的看着他，即便口齿不利索了，脾气还是大的：“谁要……跟你睡啊！”
霍恒简直被他这个断章取义给弄笑了，只得解释道：“你不是晕吗，我只是想扶你上床，你自己一个人睡觉。”
周尽欢还是瞪着眼睛：“我不要睡那张床。”
“为什么？”霍恒不解道。
周尽欢摇了摇头，刚刚还瞪的圆圆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又趴回了桌上：“那是别人送的床，不能睡……”
“为什么不能睡别人送的床？是你不喜欢？”霍恒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了。虽说那天送床的时候周尽欢确实是不愿意要的，但后来也收了，怎么就不能睡了？难不成周尽欢这两天不是睡在床上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周尽欢嘟囔道：“我发过誓的……不会再睡别人送的床了……”
霍恒试探道：“以前也有人送过床给你？”
周尽欢是用后脑勺对着霍恒趴下的，因此霍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沉默了片刻，脑袋在桌上点了点。
“是霍丞？”
尽管这个名字不适合被提起，霍恒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直都想知道在周尽欢的心里对霍丞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是不是还念念不忘。毕竟家里的人都说事情发生后只有周尽欣来闹过一次，周尽欢根本没出现，还把霍英年当时派人送去的慰问品都退回来了。
虽然周尽欢表现的很坚强，说到底也只是个普通人。经历了一连串的变故后，又在最需要人陪伴时被结婚对象抛弃了，这换做谁都是受不了的。
可周尽欢撑下来了。
霍恒不清楚他是怎么熬过那段日子的，但只要去想他如今的艰难环境就不难猜到。
趴在桌上的人缓缓坐了起来，在霍恒的目光中低下头去，把手臂上挂着的喜服拉到了肩膀上。
霍恒看着他去抚摸喜服上的珍珠和流苏，动作是那么的温柔，就像面对着珍宝。等他把那些流苏都捋顺了就站起来，到墙角的衣橱前打开门，垫着脚伸到了最上面一层，取了样东西下来。
那是一顶镶金点翠的凤冠，只粗略的一看便知造价不菲了。
周尽欢把凤冠放到了桌上，又把喜服脱下来，叠好了摆在凤冠旁边，道：“不要了。”
他没头没脑的说了三个字，霍恒却一下就听懂了，蹙着眉道：“这是你以前的嫁衣？”
周尽欢点了点头：“霍丞买的，不要了。”
想到他都拮据成这样了，居然还保留着这么值钱的东西，霍恒问道：“为什么不要了？你不是一直收着？”
周尽欢的目光呆滞，盯了凤冠半晌才道：“我没有一直收着，只是没有卖掉。”
这两句话的意思并没有区别，他却说的很认真。他这个样子，终于让霍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了，喉咙也泛起了酸痛的感觉。
看着凤冠上流光溢彩的珍珠，霍恒仿佛又看到了他戴着戒指，坐在霍丞怀里说悄悄话的一幕了。不禁又问：“把这个卖了，你跟霍丞就彻底没有关系了，你想好了？”
周尽欢没有马上回答，他也盯着凤冠上的珍珠看。被酒精麻痹了的脑子明明转不动了，却还是能想起一些早就该被忘记的过去。
比如霍丞给他戴上戒指的时候，比如霍丞送他嫁衣的时候。又比如，霍丞在医院里翻脸不认他的时候。
眼眶渐渐蓄起了滚烫的热度，眼前也模糊了，周尽欢依旧盯着凤冠不肯眨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看不清这个世界，看不清别人的真心。以前那些喝彩与追捧，浓情与蜜意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天他在医院醒来以后，他就只是一个挂着周尽欢的名字，却处处被人嘲笑的废物了。
他的爹娘，他的另一半，他的戏，他的未来，什么都没了。
撑到极致的眼睛终于受不了本能的压迫而闭了闭，两颗豆大的泪珠顿时滑落脸颊，本来该顺着脖子隐没到领子里的，却被一双手接住了。
周尽欢睁开眼来，重归清晰的视野里是霍恒那张关切的脸。那人的指尖带着暖意，将他眼角又一次滚落的泪抹去，还对他温柔的说道：“想哭就哭吧，不要再困着自己了。”
强忍了太久的情绪就像是倾杯洒出的酒水，从心田倒灌到了嗓子眼。在霍恒向他伸出双臂的时候，他彻底的失控了，放任那副再也不能好好唱戏的嗓子嚎了起来，放任那丢死人的软弱暴露在这个不熟的人面前。
他紧紧揪着霍恒的衣襟。他悔，他恨！可他最难受的并不是被霍丞辜负了，而是为了这样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啊……

第15章
霍恒知道他压抑了很久，但没想到他会哭到昏厥过去的程度。
看着怀里那张满是泪痕与鼻水的脸，霍恒真是又心痛又愧疚。心痛的是他这么痛苦，自己却不能帮到他。愧疚的是把他逼成这样的人是自己的亲大哥。
一想到有朝一日周尽欢知道真相，可能会再也不想看到自己。霍恒的胸口就像吞了一把沙子，梗的一阵阵的疼。
他想把周尽欢抱到床上去睡，走到床边才发现周尽欢死死拽着他衬衫的前襟，即便昏了也不肯松开。他拉了几次没拉动，又不舍得用蛮力，只能陪着一起躺下，打算等周尽欢放开了再起来。
可这一躺，他就觉得浑身疲倦，脑子也开始迟钝了。
他也喝了不少酒，刀子烧的后劲不容小觑。看着天花板上一块块仿佛在晃动的黑色霉斑，霍恒像被催眠了一样，眼睛闭了闭也睡了过去。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唱罢世间的宠辱与兴衰。然后画面一转，那个在台上顾盼生辉的人便穿着凤冠霞帔，盖上了红喜帕，被他大哥执着手跨进了霍家的大门。
在媒婆的一声“一拜天地”中，霍恒上前拽住了周尽欢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人带走了。霍丞跟在后面骂，周尽欢却没有挣开他，还很配合的跟他一起坐上了车。
等到车子把追出来的霍丞远远甩在后面了，霍恒才去看身边的人。
周尽欢的头上依旧盖着喜帕，在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也没有躲，由着他掀开盖头，还对他腼腆的笑。
那清隽的容颜抹着明艳的红妆，眼里带着一丝羞怯，看得霍恒心如擂鼓，不禁靠近他，想试试那双唇有多柔软。
可就在马上要亲到的时候，车子不知撞到了什么，剧烈颠簸了下，把霍恒给惊醒了。
望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霍恒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身体依着本能在喘气。
窗外的阳光投射在地上，将房间照的又暖又亮，霍恒缓了过来，抬手想揉眉心，这才感觉到左手臂酸到了发麻的程度。
他转头一看，周尽欢枕在他的臂弯里睡的正香。虽然没有揪着他的衣襟了，但是手臂攀在他肩膀上，一条腿也搭在了他的腿上。
没想到他俩就这样抱着睡了一夜。看着近在咫尺的睡脸，霍恒又想到了那个梦。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为什么他会去抢亲？又为什么会……想吻周尽欢？
小时候他做噩梦曾被吓哭过，当时李秋安慰他说梦都是反的。后来去日本读书了，老师却给了他另一种解释：梦是潜意识的反射。
他清楚记得那堂课上老师是如何运用西方先进的科学伦理来破除旧思想，举了大量的例子来让他们相信这一概论。
通俗点说，因为他的潜意识想却没有做，所以有一定几率会通过梦境来纾解。
想到这种可能性，霍恒就不由自主的去看怀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现在已经不能再用补偿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了。
如果继续接触下去，他是不是会喜欢上周尽欢？如果真的喜欢上了，那他又该怎么办？
怀中的人并不知道他心里的苦恼，反而在这时候动了动，搭在他身上的腿居然压到了最不该碰的地方，脸也在他胸口蹭了蹭，还发出无意识的呓语声。
霍恒顿时屏住了呼吸，即便隔着被子，他都能感觉到心跳随着这番动作迅速加快了，快的像是要冲出胸膛，噗通噗通的声音都撞在了耳膜上。
他从没有过这样冲动的感觉，赶紧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想着不能再这么躺着了，便将周尽欢的手和脚都从身上拨下去。只不过他动作再轻，周尽欢还是被他弄醒了。
看着枕边人揉了揉眼睛，霍恒却没法像昨晚那样游刃有余了。他坐起来，忍着手臂的酸麻感想要穿鞋，一弯腰又感觉到了那明显撑起的东西，忙把被子拉过来挡在了腰上。
周尽欢昨晚喝了烈酒又哭嚎着发泄情绪，体力消耗过度，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看着床边坐的背影，他一度没反应过来这是哪里，这人是谁。等到霍恒终于转头跟他对视了，他才记起了昨晚上的事，也才反应过来霍恒睡得乱翘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意味着什么。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衣服，还好端端的穿在身上。可随着掀开被子的动作，他发现了另一件更尴尬的事，立刻把被子扯过来，重新盖住了自己。
霍恒是被他蹭成那样的，他却是晨起的生理原因导致的。霍恒看到了他惊慌的动作，也看到他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想到他跟自己一样的处境，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周尽欢听到了霍恒闷闷的笑声，臊的都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他把被子拉到头顶挡着脸，这么一拽，霍恒用来挡着的被子就被他扯走了。不过霍恒已经不在意这个了，还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周老板，你还头晕吗？”
周尽欢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也不回答，就这么闷在被子里。
霍恒明白他肯定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了，刚好自己也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便拿起床头的西装外套穿上，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就先回去，这两天我要出趟门，等后天回来了再来找你。”
说完又看了他一眼，即便心里有了不舍的情绪，仍旧往门口走去。但在开门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桌上的东西如果真不想要了就等我回来帮你处理。下次想喝酒记得找我，别再碰这种劣质的酒了，对身体不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床上的人始终闷在被子里不动，等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了，被子才被慢慢掀开，露出一颗睡得鸡窝似的脑袋，还有一双过了一夜仍旧红肿的眼睛。
可周尽欢刚把眼睛露出来就后悔了，霍恒居然讹他！明明是关上门走了才对，人却站在原地不动，还一副把他看透了的表情。
他恼的又钻进被子里。霍恒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挡住了笑意，语气温柔的道：“还有一件事。这张床我已经陪你睡过了，不管你之前发了什么誓，既然都被打破了，就不要再固执了。”
直到脚步声和关门声再次响起，周尽欢才把被子踢开了。
看着桌上空荡荡的两个酒瓶子，还有那顶刺眼的凤冠，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生自己的气。
他怎么能在霍恒面前哭成那样，还跟霍恒睡了一晚上！虽然应该没事发生，霍恒也并不介意的样子，但是他以后要怎么面对这个人啊？
周尽欢捂住了发烫的脸，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怎么会这样，只好爬起来洗漱，先去茶楼上工了。

第16章
霍恒回到家里，还没进门就被在前院等他的李秋叫住了。
李秋问他去哪了，怎么整晚没回家也不打电话说一声。
他这才想起昨晚看完戏应该去接黄晓晓的事，只得找了个跟朋友出去喝酒的理由把母亲搪塞了过去，回到房间先给黄晓晓打电话。
黄家接电话的下人说小姐还没起，他问黄晓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下人说昨晚上就回了。
想来黄晓晓是没等到他就自己回去了。霍恒放下心来，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正在擦头发，元明就敲门说商行打电话来，有个叫远东的人找他。
霍恒立刻放下毛巾，拿起听筒，让商行把远东的电话转接过来。
电话一通，霍恒就用日文问他是不是人到了。
远东说是的，对方是下午两点的火车到。
霍恒看了下时间，他等等就要跟黄晓晓一起回乡下去拜访黄家的族亲了，今明两天肯定是来不及回的。他问远东能不能换到后天，远东很为难，说对方是去天津参加交流会的，本来就没打算在北平停留，最好就是这两天。
这事本来就是他拜托对方帮忙的，所以不可能要求对方完全配合自己的时间。霍恒便约在了今天傍晚，说会让人送周尽欢过去的。
挂了电话后，霍恒靠在桌边思索了片刻，把元明叫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西式的浴袍，只有腰里系着根带子。元明怕他着凉了，进来就给他拿衣服换，嘴里还念叨着他感冒才刚好，可别又复发了之类的。
霍恒换好了衣服，道：“等等你不必跟我去了。”
元明惊讶的看着他：“为什么啊少爷？”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霍恒拿过桌上的纸笔，写了远东的电话，又从钱包里拿了一沓百元大钞一并递给元明：“你六点去太湖的畔湖茶楼接周尽欢，带他去中日友好医院找骨科的远东医生，他看到周尽欢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这是给远东的诊金，你拿给他。”
霍恒顿了顿，又补充道：“钱别当着周尽欢的面给。”
元明听完眼睛都直了，拿着那叠钱，脑子却转不过弯来：“不是，少爷，怎么又是周尽欢啊？您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霍恒知道元明不待见周尽欢，他本来可以不用解释那么多的，但他不想元明再语出冒犯了，便板着脸道：“以后对他恭敬些，别再让我知道你轻慢他。”
元明平时跟霍恒说话是有点没大没小的，不过一看到霍恒沉着脸就知道他脾气上来了，立马缩着脖子道：“小的知道了。”
霍恒瞥了他一眼，叮嘱道：“这件事周尽欢还不知道，你跟他说看诊的人是日本那边的专家，机会难得，让他千万不能推辞，有什么等我后天回来了再说。”
元明点着头，捏着手里那笔钱，想了想还是想问：“少爷，您为什么要对周尽欢这么好？他是被大少爷抛弃的，您就算再笼络他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大少爷的。”
霍恒拿起领带走到镜子前面去系：“谁告诉你我是为了对付他的。”
元明把钱塞进贴身的胸袋里，跟过来给霍恒打领带：“那您图个啥啊？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要是被老爷和大夫人知道了肯定没好果子吃。”
霍恒打量着元明，觉得他真是越来越唠叨了。为了堵住他的嘴，霍恒干脆认了：“我图他的美色，成吗？”
元明打领带的手一顿，眼珠子又圆溜溜的瞪着霍恒了：“少爷，您开玩笑的吧？”
霍恒拍开他的手，自己整好领带，又把头发梳整齐了才道：“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在元明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霍恒拿起行李箱子，道：“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还有，到我车上去把那几罐奶粉拿上来，傍晚一起带给周尽欢。”
说完就下楼去吃早饭了，留下元明一个人待在房间里，震惊之余更是满腹的焦虑。
那天霍恒要送床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了，可他没想到霍恒居然真的看上了周尽欢。想到周尽欢跟霍丞的纠葛，元明就觉得头大。眼下霍恒都要跟黄晓晓成亲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看上了别人，这要是让黄家知道了，那可真的要闹翻天了！
元明是打小开始就陪着霍恒的，自然清楚霍恒在这个家里的情况。他想劝霍恒冷静一点，可他也知道霍恒不是个会听人劝的性子，何况自己只是个下人，根本没有立场说这些。
想到这种种，元明就更觉得周尽欢不是个好东西了。当初勾搭大少爷，失败了就来祸害三少爷，这是铁了心要进霍家大门啊？
霍恒并不知道元明心里在想这些，吃完早饭就开车去接黄晓晓了。他们这次去乡下除了拜会黄家族亲外，还要祭祖，求过祖先保佑婚事才能顺利。这是黄家的习俗，就算他们是留过洋的也必须照做。
到了傍晚，元明拿上霍恒让他带的几罐奶粉，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去找周尽欢了。
他不待见周尽欢，但霍恒吩咐的事他不能不做，等到了畔湖茶楼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柜台那收账的身影。
元明不情不愿的走过去，叫了声“周老板。”
周尽欢抬起头来，一看到他就愣了愣，还没开口就听他继续道：“我家少爷让我来的，带您去看医生。”
霍恒之前没跟周尽欢提过这一茬，周尽欢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医生？”
“中日友好医院的。我家少爷说了，他给您请了一个专家，只有这两天有时间，让您无论如何都要去一趟，可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元明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说着，末了还补充一句：“您可千万别推辞，否则我没法交差的。”
周尽欢把刚收的零钱放到抽屉里：“可他没提过这件事。而且我的病我自己会治的，真的不需要他再费心了。”
元明嗤了声：“您要有钱早就治了，也不会拖到现在来麻烦少爷。”
这话说的不算大声，可周尽欢听到了，耳根子一下就热了起来。他知道元明的意思，这是暗讽他在占霍恒的便宜。想到这，他更不想去了：“劳烦转告你家少爷，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别。您可别端着架子了，我家少爷这两天不在，他没法亲自过来请您的。”元明又误会了，以为他是像上次那样非得霍恒过来才行，语气越发的不耐烦。
周尽欢无端被这么一顿说，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元明还要把手里提的五罐奶粉放到他面前：“少爷还给您买了补身子的奶粉，您见好就收吧，赶紧收拾收拾跟我去医院，别为难我这个下人了。”
看着那五罐写着洋文的昂贵奶粉，周尽欢如鲠在喉。他怎么都没想到霍恒的下人会来说这样的话，会以为他跟霍恒认识就是为了捞好处占便宜。虽说相识以来霍恒确实一直在帮助他，但他从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或者想着能得到更多。
他知道，他欠霍恒的那些很难还清，可就算再难，他也不会为了拿好处就任人指着鼻子说这些话。
他沉着脸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把奶粉也拿走，我不会占你家少爷便宜的，以前欠的那些我会尽快还给他。”
元明没料到自己都说的这么明显了，周尽欢还打着以退为进这一招，顿时忍不住了：“周老板，做人不能这样。您看您现在身无长物的，能遇到我家少爷愿意帮您那已经是烧高香了。我还是那句话，您呐见好就收，您跟我家少爷的身份悬……哎，你干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周尽欢拿起那五罐奶粉推到元明怀里，叫来阿泉把他请出去。阿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周尽欢气的脸色发青，也不多问，推着元明出去了。
元明被阿泉推了一下，绊到了门槛，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窥探的目光，元明丢了面子，气的骂了好几句才走。
不过他走了一段就想起了霍恒的叮嘱，又懊恼的拍着脑门，怪自己太冲动了，就算看不顺眼周尽欢的做法也不该那么明显的说出来。这下好了，要是周尽欢真的不去了，霍恒回来肯定要骂他的。
他提着五罐奶粉，走到家附近的巷子时干脆找了个台阶坐下，想着要不回去跟周尽欢道个歉。可是想到周尽欢那副假清高的样子他又生气，那么明显的手段霍恒居然看不出来，真是头狐狸精！
元明挠着头发，眼看要到约定的时间了，只能先赶去医院跟远东解释一下。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跟远东说明周尽欢没办法来的理由时，门口路过的人会突然停下脚步，并诧异的看着他：“元明？”
他一惊，回头看到霍谦的脸便慌了，正想着该怎么忽悠过去，就见霍谦疑道：“你说什么周尽欢？还有，你来这里干什么？”

第17章
“二少爷，您怎么也来了？”元明紧张的看着霍谦。
下午霍谦和几个朋友去打西洋台球，其中一个关系不错的不小心扭到了手腕，他是陪着对方来看医生的。结果走的时候落下了东西，回来拿就撞见了元明。
霍谦平时一副公子哥儿的做派，对家里的事都不放在心上，但跟霍恒的感情却很好。眼下听到周尽欢的名字和霍恒扯到了一起，自然重视起来了。
“别管我怎么来的，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刚才听到给周尽欢治疗，治疗什么？是阿恒让你来的？”霍谦严肃的问道。
元明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像吞了胆汁那么苦了。他今天真是太倒霉了！先是惹恼了周尽欢，把霍恒交代的事给办砸了，眼下又遇到了霍谦。要是被霍谦知道霍恒看上周尽欢了，那可真的要命了。
远东在旁看着，没有出过声。刚才霍谦陪朋友来看诊挂的就是他的号，所以霍谦就直接问他了：“医生，他是我家的下人，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远东这才恍然道：“难怪你和那位霍先生都姓霍了。”
霍谦点着头：“霍恒是我弟弟，请你直言相告。”
远东打量了元明一眼，虽说他有义务保守病人的私隐，但元明这个下人显然不能做主请来病人。医者父母心，他受了霍恒所托，又清楚周尽欢的病情，肯定是希望周尽欢不要错过这个机会，便把事情说了。
元明焦虑的揉着衣角，在远东跟霍谦说话的时候，他满脑子都在想着等等该怎么应对。
果不其然，霍谦听完以后很生气，把他叫到走廊尽头呵斥了一顿。
好在远东只知道霍恒帮周尽欢治病的事。在霍谦问起的时候，元明就说霍恒只是看不惯周尽欢被大少爷害得那么惨，想要做些弥补。
霍谦看着吊儿郎当，但不代表没有脑子。他清楚霍恒生性冷淡，从不会浪费时间去做没意义的事。何况周尽欢是跟霍丞有牵扯的，霍恒对霍丞那么反感，又怎么会对霍丞不要的人那么热心肠？
他盯着元明看，在元明心虚的低下头时指着那几罐奶粉道：“这又是什么？”
“是奶粉，三少爷让我买回家的。”元明赶紧解释道。
霍谦收回了视线，把话题又绕了回去：“那周尽欢不肯来的原因是什么？”
元明不知道霍谦对周尽欢是什么态度，不敢把自己得罪了周尽欢的事说出来，于是道：“他就是拿了三少爷的好处还要装清高，非得三少爷去请他。”
“那阿恒是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周尽欢的？”霍谦继续问。
元明虽然办了件鲁莽的事，但也是知道轻重的。就算霍谦与霍恒的关系好，他也不能把霍恒的事都说出来，只能装傻充愣：“小的也不清楚，三少爷这也是头一次让我去请周尽欢的。”
霍谦没说话了，想了片刻便叮嘱他：“你先回家去，这件事不要告诉家里的人。”
元明忙点头：“二少爷，那周尽欢那边……”
“你别管了，等阿恒回来我跟他谈。”
霍谦把元明打发走了，继续站在窗边思考着。
他比霍恒更早一年离开家，自然更不清楚霍丞与周尽欢的事。虽说也喜欢听戏，但他喜欢陈玲生的旦角儿，对周尽欢的扮相和唱功无感，也就没去了解过周尽欢的为人。只知道周尽欢是被霍丞辜负了，在回来的时候还替周尽欢惋惜过。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戏子居然能先后引起家里两个兄弟的注意。
要是霍丞也就罢了，他可不能让霍恒也被迷了心智，做出后悔的事情来。
=====
阿泉收拾完一楼的桌面，刚进厨房就被掌勺的厨子叫过去，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这是小周的。”
阿泉点着头，把面端到了离柜台最近的桌上放下，道：“周哥，这是老板让给你做的，你趁热吃吧。”
周尽欢停下拨算盘的手，看了一眼那碗用料十足的面，有气无力的道：“我不吃了，你拿去吃吧。”
“周哥，你脸色太难看了，还是坐下来休息一下吧。”阿泉担忧的说着。他没听到元明来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但看周尽欢从那之后一直沉着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好事。
周尽欢把手伸到腰后面捶了几下。忙了一天，他的腰又在隐隐作痛了。
上次远东开的内服药和膏贴都用完了。说来也是奇怪，那些昂贵的药就是有效果，至少在用的那几天里他都没再频繁的感觉到疼痛了。可惜那些药太贵，要不是霍恒帮忙他根本用不起，现在用完了就又打回原形了。
想到这，他就觉得无地自容了。刚才元明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哪一句说错了？
想着霍恒以朋友之名单方面对他的帮助和关心，他就觉得受之有愧，连账本上的数字都像是要跟他作对一样，在纸上跳起舞来了。
他逼着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先集中精神把账算完。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合上账本，收拾一下回家去，结果在打开家门的时候心里更堵了。
早上没来得及收拾的凤冠和嫁衣还摆在桌上，还有那两张与这间屋子完全不相配的新床。
他把霍丞送的东西塞回柜子里，关上门就眼不见为净了，可霍恒送的那两张床却没地方藏，像灶头的热气烘烤着眼睛。
他靠在柜门上，元明那些难听的话又在耳畔响起。他心里又难受又煎熬，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尽快把钱还给霍恒，否则他们连朋友都不能做了。
打定主意后，周尽欢就想起了帮忙卖地的汪勇。
最近汪勇都没来过，估计是他上次得罪的狠了，不想再理他了。不过那块地是他仅剩的家当，就算卖了钱也要留给妹妹读书和存嫁妆用，非到万不得已他是真的不想碰的。
他凝着眉头，算来算去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下了楼，凭着记忆转了几条街，找到了雅苑的家。
雅苑便是上次韩栋梁来找茬时他护着的那位姑娘。从那次以后，为了避免麻烦，雅苑就没有再在畔湖茶楼唱曲儿了。周尽欢过去时，雅苑正跟弟弟在吃晚饭。
见他突然到访，雅苑忙起身招待。他说不急，让他们先把饭吃了，自己去院子里等着。
雅苑和他的身世挺像的，都是父母双亡，带着一个年纪还小的弟弟，住在一间破旧又简陋的小院子里。
他坐在院子一角的长条石凳上发呆，过了一会儿雅苑就出来了，问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着道：“你现在还有在丽都俱乐部唱歌吗？”
雅苑看了眼身后的小屋，悄声道：“嗯，外头找不到工钱更高的了，只能回去。”
她一个女孩子家，在这种世道要养活弟弟，除了找个有钱男人嫁作姨太外，就只有靠自己的一技之长谋生了。在俱乐部唱歌说出去不好听，但丽都接待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客人，倒不必担心会发生无礼的事。
周尽欢曾在雅苑最无助的时候帮过忙，后来在畔湖茶楼又替她解了围。雅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便坦言问他是不是有困难。
周尽欢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丽都还有招人吗？”
“有的。周哥，你是有朋友想来唱歌吗？我可以帮忙介绍。”
周尽欢苦笑道：“不是唱歌，是像打扫卫生之类的活，有招吗？”
“有是有。”雅苑应道，见他神色不太对，又试探道：“周哥，不会是你自己想做吧？”
周尽欢低下头，无奈道：“我急需一笔钱。”
雅苑是个一点就透的姑娘，听罢便建议他道：“其实打扫卫生挣不到多少，如果你想来钱快些的话，倒是可以为客人写单子开酒，能拿不少小费的。”
周尽欢一听就紧张了起来：“那不是要跟客人面对面？”
他并不想在那种地方碰到以前的熟人，雅苑明白他的顾虑，安慰道：“你放心，丽都有专门接待洋人的包房，我可以跟经理说一声，让你跟洋人的包间就好。”

第18章
雅苑安顿好弟弟睡觉，便和周尽欢一起去了丽都俱乐部。
她在这陆陆续续的唱了两年，尽管没有大红大紫，还是有些捧场的客人的。所以一提经理便答应了，给了周尽欢一套衣服，让他先去换上。
周尽欢第一次穿这种西式的侍应服装，折腾了许久才穿好出来。雅苑已经去化妆了，经理把他交给一个叫维特的侍应。
来这里的洋人不是自己会说中国话就是身边带着翻译，通常是不需要他们懂洋文的。维特教了他基本的西洋礼仪，原以为他没那么容易做标准的，没想到练了两次后他的姿势就毫无偏差了。维特很满意，又带他去熟悉各种酒水和小食，他也记得很快，半小时左右就都学完了。
维特便跟经理提议让他今晚就跟包房试试。经理说可以，让维特把他带在身边，一晚上跟了三个包房的服务。
开始的时候周尽欢还有点拘束，总担心会碰到熟人，也担心这些洋人要是跟他说洋文，他答不上来该怎么办。不过有维特在，不时的提点帮忙一下，这一晚上都相安无事，而且在打烊换衣服的时候，他看了下口袋里的小费，居然挣了有一百多块。
望着这些皱巴巴的钱，周尽欢的心情很复杂。如果他在这里做下去，应该很快就能改变目前的生活窘况。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没有轻轻松松就能挣钱的事。从明晚开始，他便要独自去应付这些满脸绒毛的大胡子洋人了。
这种强装笑脸去迎人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但只要想起霍恒的下人是那么看他的，他就觉得没有退路了。
夜里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街道上冷清清的，昏暗的路灯只能照亮脚下的一点路，根本看不清远处。
他裹紧身上的棉衣，找了家做宵夜的小吃店吃了点东西，回到家里腰已经酸痛的很厉害了，他连烧水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翻出以前用的药膏贴了一块在腰椎上，就这么躺下睡了。
尽管他不想睡在霍恒送的床上，但不得不说，这张软硬适中的床和柔滑的枕被还是给了他一夜好眠。第二天他破天荒的睡到了快中午，醒了匆匆赶去店里，到了晚上又连轴转去丽都俱乐部。
来的时候外面有点小雨，维特见他的头发淋湿了，就让他去俱乐部后面的休息间洗了个澡，在他出来以后便给他指了房间去服务。
他照着维特说的去了23号，越走越觉得不对，等到了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的客人全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
他又折了回去，问维特这是怎么回事。维特正忙着手里两份大额的酒水单子，没那么多时间，就跟他说有两个人请了假，让他先顶一个晚上，明天再回洋人的包房。
周尽欢听完脸色都变了。
他成了角儿的那几年里，基本上北平城有些头脸的爱听戏的都来听他唱过，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介意在这些场合碰到熟人的缘故。如果对方曾经是捧他的座儿，现在把他当空气也就罢了。可要是反过来，像韩栋梁那样损他为乐，那可不就是丢了饭碗又惹了一身腥吗？
他以自己还不熟悉为理由，希望维特可以让别人去。维特对他两手一摊，说现在人人都忙，根本没空再去分配了，让他坚持一下。
而且维特以为他不想服务中国人的包房是嫌小费少，就告诉他来丽都的都是有钱人，不会差这点钱的。
眼看着被误会了，他没了办法，只得希望今晚平安无事。
他推开了23号房间，进去的时候紧张的扫了一圈，发现这几个客人挺眼生的，每个人怀中都搂着名衣着香艳的女子，见他进来了也没人多打量他。
他稍稍放下心来，照着昨天学的做，倒也没有出差错。期间维特过来了一次，见他处理的妥当，就跟他说一会儿24号的客人也要到了，让他也顾一下。
他只能应下，等到穿着高叉旗袍的迎宾来通知说24号房的客人已经进包房了，他便拿出口袋里的纸和小本子，敲门进去了。
24号包间有三个男人，也是他之前没见过的，点了酒水以后，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给了他一张大钞做小费。
他下了酒水单子，趁着有点空余的时间去了趟厕所。但就在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也同时出来，差点撞到了。
他没看清对方的脸，因为他马上低下了头。
这也是维特教他的。想要在这种地方生存，无论对错都要先低头，毕竟他得罪不起这里的任何人，唯有如此才可以免去大部分的麻烦。
他诚恳的说着道歉的话，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周尽欢的瞳孔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缩成了一个点，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个人满脸的嘲讽，阴阳怪气的笑道：“哟，这不是那个自命清高的周老板吗？怎么，是我喝多了眼花了？你居然会在这里？”
这番尖锐又难听的话让周尽欢想起了数日前的遭遇。当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霍丞忌惮着霍家的名声才不跟他计较了。今晚却不同，在这种地方，霍丞身上又有那么重的酒气，他如何能全身而退？
而且被霍丞发现了他在这里，那从明晚开始肯定就不能再来了。虽然心痛这里赚到的工钱，但他还是没有犹豫，挣开霍丞的手就要走。
霍丞上次放过了他，结果却换来陈遇笙拍了那些照片，拿到霍英年面前去告了自己一状。
那天晚上他被霍英年臭骂了一顿，还被霍恒撞见了。想到自己又在周尽欢手里栽了一回，那股恶气就像溅了水的热油锅般炸了起来。
他抓住周尽欢的手臂，毫不留情的用力一拽，周尽欢就重重的撞到了的墙上。他也不管周尽欢立刻捂住了腰的动作，揪着衣领进了一扇隔间，“嘭”的把门关上了。
周尽欢被他推到了西洋马桶上，这么一坐腰更痛了，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霍丞完全不理会周尽欢痛到发白的脸色，只觉得这张脸实在碍眼，都已经落魄成这个样子了还不懂得该恭敬的臣服于自己。
他沉着脸，像是看货品一样打量着周尽欢的衣着。刚才被他拉扯的领结已经掉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也弹飞了，露出的锁骨弧线与记忆中看到却摸不到的是一样的。
霍丞喝了不少酒，在包房里就被女人撩的浑身都热。此刻看着周尽欢衣衫不整的样子，居然有些心猿意马了，不禁讥讽道：“以前穿着戏服勾引人，现在唱不了了，就改穿洋人的衣服继续？你说你怎么这么贱，不勾引人就活不下去了？”说罢就捏着他的下巴啃了过来。
周尽欢没想到霍丞要亲自己，吓得连腰都顾不上了，使尽全力去推霍丞。
可他与霍丞的体格悬殊大，力气根本敌不过，不但被霍丞亲到了，嘴唇更是被咬破了一道血口子。
霍丞尝到他嘴里的血腥味，又见他拼命的反抗自己，便越发的亢奋了，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他身上的白衬衫和黑马甲布料挺而韧，霍丞拽了两下没扯开，就不耐烦的去脱他裤子。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霍丞有过好几次跟他睡的念头，但都被他以还没成亲为由拒绝了。虽说后来他不能唱也不能生了，模样也没有以前吸引人，这个遗憾却依旧埋在霍丞心底。
见不到的时候霍丞不会去想，但见到了，还是这样的氛围下，那种想要扫除遗憾的念头便没有道理的膨胀了。
霍丞试了几次都没能把周尽欢的裤子拽下来，还差点被推开了，于是急红了眼，一巴掌扇在了周尽欢的脸上。
这一下是突然打的，没有控制力道。周尽欢眼冒金星，耳朵里起了一阵嗡鸣声，连脖子都差点闪了。
他被打的脑子发晕，胃里一阵恶心的感觉突然涌起，还没反应过来便吐了。
晚上他没顾得上吃饭，胃里全是酸水。霍丞被他吐了一脸，恼怒的又扇了他一巴掌，这回打完倒是松手了，开门去水池边洗脸。
他难受极了，可看着霍丞低头洗脸的背影，又清楚这是唯一的机会，立刻扶着门站了起来，狼狈的往外面跑去。
在推开厕所门的时候，他听到了霍丞的咒骂声。但他不敢停留，就这样跌跌撞撞的跑出了俱乐部的后门，一路往家的方向去。
他不知道霍丞什么时候会追出来，纵然腰痛的眼泪都止不住了，还是不敢停下。直到终于打开了家门，把桌椅全部推到门后挡着，才扶着墙挪到了床边上，脱力的倒了下去。
心脏跳的像是要穿出胸膛一样，喉咙里全是铁锈的味道。他喘得头晕眼花，很想喝杯水缓缓，但手脚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连晕过去了都不知道，还是在第二天早上楼下的邻居大声吵架的时候才醒转过来。
刚睁开眼时他脑子还是昏沉沉的，躺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回放了昨晚的遭遇，想到曾经满口爱意的人如今却与禽兽无异，他就痛苦的又闭上眼。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多久，更不知道霍丞什么时候才能放过他。难道真要离开故土，去其他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才能彻底摆脱这些不幸吗？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直到泪水流干了，情绪也发泄的差不多了才坐起来。
昨晚又伤到了腰，今早更痛了，可他还是要去茶楼上工。毕竟昨晚刚失去了一份挣块钱的工作，他可不能再请假了。
他咬着牙把衣服换掉，贴上了药膏。又去洗漱了一番，然后才小心的挪开桌椅出门。
他扶着墙慢慢走着，不知是不是昨晚受惊过度又没休息好的缘故，走到楼梯边上脑子就开始犯晕了。
看着脚下模糊的台阶，他只得抓住扶手缓一缓，结果就听到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精神还没完全放松下来，一听到脚步声就想起了霍丞，吓得转身就往房间里走。
只是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有人叫他了：“周老板！”
那声音与霍丞的完全不同，语气是急促，但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周尽欢身形一顿，随即便感觉到那人走到了他身后。
霍恒伸手拉他：“为什么不肯去医院？那个专家是我为你请来的，机会很难得。”
昨晚得知他没有去医院的事，霍恒便在今天一大早开车赶了回来。眼下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想问理由。这番话却让他想起了元明讥讽的口吻与不屑的眼神。
眼眶又不受控制的浮起了热度，他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但在避开的时候牵动了腰伤，脚一软就往墙上撞去。
霍恒赶紧把他抱进怀里。见他捂住后腰的位置，痛的脸色煞白，身子也在抖了，便知道他是旧疾发作，二话不说就抱起他下了楼，放进车里，往医院疾驰而去。

第19章
在车子驶出了两条街后，后座上的人才缓过了那阵剧痛，有力气说话了：“不去医院……”
他一开口就是拒绝，霍恒并不知道他为了还自己钱所受的委屈，还以为他是不想接受好意，便道：“都痛成这样了，你就别犟了！”
霍恒注视着前方的路，说话时没有回过头来。周尽欢看不到他的脸，但听声音能感觉出他像是不耐烦了，不禁想起了昨晚同样不耐烦的霍丞。
他揪紧了身下的皮垫子，觉得眼睛又开始热了，只能把脸转到椅背的方向去，忍着这种屈辱又无处宣泄的苦闷。等霍恒终于把车停下，打开后座门要抱起他了，才发现他双眼通红，像是刚刚哭过的样子。
霍恒以为他是痛的，动作就越发的轻了，可就算再小心，只要一动还是很痛。
周尽欢咬牙忍着，手指不自觉的拽着霍恒的前襟。到了医院大堂后，霍恒叫护士拿来轮椅让他坐下，进电梯直奔三楼。
他们去的还是远东的诊室。
远东刚接待完一个病人，伏案在写病例，见他们进来了便站起身。周尽欢靠在轮椅背上，有气无力的看着霍恒跟远东交谈。记忆仿佛有些错乱了，竟然觉得在哪里见过霍恒这张脸，并不是在相识以后的。
霍恒正说些周尽欢的情况，西装下摆突然被扯了下。他转头一看，周尽欢捏着他的衣角，目光飘忽的看着他。
霍恒蹲下来，问道：“怎么了？”
周尽欢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看着霍恒担忧的视线，他又有种在漆黑的夜里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灯火的感觉。那双干涩的唇张开一道缝，居然说了个“疼”字。
霍恒安慰他道：“别怕，我让远东马上给你检查。”
他被推到了隔壁间的诊疗床边，霍恒的手臂穿过他腋下和膝窝，依旧是小心翼翼的将他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远东要他趴着才能检查，霍恒便扶着他的肩膀，由远东抱住他的腿，两人合力给他翻了个身。
即便这两人的动作很轻，还是让他疼出了泪。周尽欢把脸埋进床单里，这回也顾不得霍恒是不是在场了，由着远东将他的裤子脱下，露出腰部那一截。
在刚露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远东抽着气说了句日文，霍恒也立刻问他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他看不到自己的伤势，但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次能痛成这样，想必在皮肤上会很明显了。
他不想让霍恒知道那些丢人的事，就摇了摇头，只说不小心撞的。
霍恒不疑有他，转达给了远东。远东戴上医用手套，手指在他的腰椎附近轻轻按了几下，见他痛的浑身打颤，便对霍恒道：“这次的情况比上次严重多了，我要先给他打一针止痛剂。”
霍恒自然没有意见，远东又说止痛剂是打在屁股上的，让他先跟周尽欢说一声。
等远东出去拿针剂了，霍恒便靠近他：“医生要给你打一针止痛剂，打在屁股上，你忍一忍。”
周尽欢一听就紧张了，霍恒安慰他道：“别想这些了，先止痛才是最重要的。”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痛的这么厉害了，大冬天的身上都是汗，连呼出来的气也是烫的。眼下一切的犹豫和羞愧都被这无止尽的疼痛消耗的差不多了，他实在是不想再挣扎了。
霍恒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他听得断断续续的，也没力气回答，只能拽着头顶上的铁床扶手熬着。
远东的动作很快，东西拿进来了就放在床脚的支架上。他让霍恒按住周尽欢的肩膀，把周尽欢的裤子又往下拉了点，拿过消毒棉球在打针的位置上擦了擦，这才拿起针管，示意周尽欢忍一忍。
霍恒知道打针的感觉很不好受，他没有用力压住周尽欢，而是蹲在床边，跟周尽欢平视着：“周老板。”
周尽欢睁开眼来，含着泪光的眼睛里倒映出一张温柔的脸。
霍恒松开他拽着铁栏杆的手，把那柔软的掌心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笑道：“我在这陪你，别乱动，打完就不痛了。”
周尽欢茫然的看着霍恒，还没做出回答就感觉到针刺入皮肤的痛楚。他闭紧眼睛，身体下意识就要绷着，霍恒忙提醒他：“放松，越用力越痛。”
远东的手指在针头附近打着圈的抚了几下，帮助他放松下来。
以前打针的时候，要么是妹妹陪在身边，要么就是周尽欢一个人撑着。还从没有试过像现在这样，由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陪伴。而且霍恒对他的语气和态度让他又有了一种错觉，总觉得跟霍丞还爱着他的时候很像。
他脑子迷迷糊糊的，怔怔的看着霍恒，连屁股上的酸痛感觉都变得不明显了。
直到远东把针抽出来，霍恒才抹去他眼角的泪痕，像是鼓励一样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了，闭上眼休息一下，马上就不痛了。”
他看着霍恒站起来，心里莫名的有了点失望的情绪。不过霍恒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就着这姿势继续用日文跟远东沟通。
上一次听霍恒说日文的时候他觉得很别扭，这一次却觉得挺好听的，像是催眠的调调一样，没一会儿他就阖上了眼皮，渐渐失去知觉了。
见他终于睡着了，远东便让霍恒出去，开始为他治疗。
霍恒在外面等了半个多小时远东才出来，立刻迎上：“怎么样了？”
远东摘下医用手套，去水池边洗手：“他的情况比上次严重，我换了一种疗法，现在还不好说，要等他醒了才知道。”
霍恒又道：“他多久能醒？”
“可能要两三个小时，不过就算醒了也不适宜马上挪动，我建议他住院观察。”
“那要住多久？”
“一周这样吧。”
霍恒点着头：“这不是问题，那新堂教授还能不能再过来一趟？”
远东擦干手，遗憾道：“昨天下午他已经上了去天津的火车了。”
霍恒叹了口气，正想问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就听远东继续道：“那天你的哥哥不是也来了，还说会把周先生带来，最后是没有谈妥吗？”
霍恒疑惑道：“我哥？”
“对。”远东回忆了下：“好像是叫霍谦。”
没想到霍谦也牵扯进来了，霍恒立刻道：“他当时还说了什么？”
远东摇着头：“我们只谈了周先生治病的事，具体的你还是问那位下人吧。”说完就去给周尽欢开入院的单子了，留下霍恒独自思索着这件事。
黄家的亲戚住的地方偏远，附近一带都没有电话这种东西。霍恒是昨晚开车到县城买东西才有机会打回去问的。
元明在电话里只跟他说周尽欢不肯看病的事，在他问起原因的时候，元明支支吾吾的说周尽欢不同意是不想占他的好处。
周尽欢确实一直都在拒绝他的帮助，这点霍恒是没有起疑的，于是也没多问，第二天天刚亮就找借口回来了。
原以为只是件小事，现在搞得霍谦也知道了，关键是元明还没跟他提过。不过霍恒倒是没有焦虑，毕竟霍谦不是大嘴巴的人，而且这事要是真被家里人知道了，只怕早就闹起来了，哪还会那么安静。
远东开完了住院单，递给霍恒道：“初步估计要住院一周，等治疗结束了我就让人送他去病房。”
霍恒看了眼住院单上的内容，在看到病房情况的时候问道：“是单间吧？”
远东道：“上次你就提过了，这次是单间。”
霍恒没有再说什么了，回到诊疗室看了一眼，周尽欢依旧睡得沉。
外面还有其他患者在等，他也不能在这耽误，便去办了住院手续。等护士推着病床把周尽欢送到病房后，他便去打了个电话，把元明叫来了医院。
约摸一个半小时后，元明推开了病房门。霍恒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周尽欢不知在想什么。
他把霍恒叮嘱买的粥和水果放在了桌上，低声道：“少爷。”
霍恒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没什么情绪，却看得元明心虚不已，低下头去攥着衣角揉着。
周尽欢还在睡，霍恒就带他去了阳台，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床上的人，声音也不容易传过去。霍恒拿出一根烟来点上，抽了两口才道：“二少爷知道了多少？”
刚才在电话里听说霍恒在医院，元明就知道肯定穿帮了，也就不敢隐瞒了，把那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霍恒的脸色越听越难看，连手里的烟燃了一截灰都没有注意到，厉声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元明塌着两道眉毛：“少爷，小的这不是怕您人还在黄家那边，知道了心里不定嘛。而且二少爷没把这事说出来，您可以放心的。”
“就算他不说你也不能瞒着我。”霍恒依旧严厉的瞪着元明：“还有什么事没说实话？”
元明的脸都要皱成苦瓜了，周尽欢现在就在床上躺着，醒了以后肯定要在霍恒面前告自己一状的。与其被他抹黑，倒不如自己招了。
听到元明居然跟周尽欢说了那么难听的话，霍恒气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正想骂元明自作主张，就听到病房里传来了微弱的咳嗽声。
他探头一看，周尽欢醒了，依旧是趴着的姿势，不过撑起了上身，艰难的想要拿床头柜上的水杯。
霍恒立刻进来帮忙，周尽欢看到他的脸，动作有片刻的僵硬，但没有拒绝他的帮助。
喝完水后，霍恒扶着他又趴了回去：“腰还痛不痛？”
周尽欢的脸色还是很苍白的，但是刚才的止痛针起了效果，他现在就觉得趴着胸口不太舒服。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闷着声道：“多谢，我又欠你人情了。”
霍恒刚听完元明说的那些，担心他会跟自己生出隔阂，忙道：“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别老记着这些了。”
周尽欢抿着嘴唇，把手伸到被子里摸了摸，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卷好的钱递给霍恒：“这些是我现在能凑到的，先给你，余下的我会尽快还清的。”

第20章
霍恒并没有接过那卷钱，他看着周尽欢道：“周老板，你一定要跟我这么见外？”
周尽欢垂下眼来，忍着喉咙里泛起的苦涩：“这不是见不见外的问题。这笔钱不多，但也请你先收下吧。”
霍恒沉默了片刻，最后握住他捏着钱的手，对着阳台的方向道：“滚进来！”
元明躲在阳台墙边，已经把周尽欢和霍恒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的了。眼见霍恒真动肝火了，他只能缩着肩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挪到了床边。
相较于他的害怕，周尽欢则是紧张了起来。
霍恒瞪着元明道：“该做什么不需要我教你了吧？”
元明哪能不知道霍恒的意思，立马点头如捣蒜，对着周尽欢深深一躬，态度比起那天简直一百八十度转变：“周老板对不起，那天小的说了不该说的话，是小的自以为是混账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的计较了。”
没料到元明会突然跟自己道歉，周尽欢顿时不知所措了。
霍恒也对他道歉：“那天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怪我不会管教下人，让你难受了。”
周尽欢赶紧摇头：“没有，我……”
他“我”了两声，却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好。霍恒不想元明在这里继续惹他不快，便呵斥元明先出去。
元明灰溜溜的关上了门，霍恒坐到了床沿，道：“那天我有事必须先离开，远东又通知我给你治病的新堂教授当天就到，我只能先让元明来带你去看。没想到那小子居然对你不敬，还说了那么难听的话。”
一想到元明说的那些会让周尽欢有多难受，霍恒就自责又心痛：“是我不好，你生气是应该的。”
周尽欢本来是想跟霍恒保持距离的，可他这么诚恳道歉的样子，又让那些冷漠的话没办法被说出口了。
说到底，霍恒是真心对他好的。无论这个好的缘由是什么，那都是他与霍恒之间的事。元明作为霍恒的下人，看不惯他频频接受霍恒的好意，再加上他以前的名声不好，元明自然会觉得他是有意要占霍恒的便宜，那么会用难听的话来讥讽他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些道理他并非看不透，只不过被元明羞辱了以后，他就不愿去想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有生气，你也不用再自责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霍恒抬起头来，手指捏了捏：“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你以后就不准再跟我客气了，也不要再拒绝我的好意。”
周尽欢这才反应过来，他拿着钱的手一直被霍恒握在了掌心里，于是赶紧抽回来，尴尬的盯着枕头。
“周老板？”
霍恒没等到他的回答，见他一直用后脑勺对着自己，只能俯**去，靠在他耳畔道：“你不肯答应，就是还不肯原谅我。”
现在是冬天，周尽欢的耳朵凉冰冰的，霍恒靠近的时候不管是呼吸还是说话的热气都扑到了耳朵上，惹得他一阵战栗，手指拽紧了枕头边。
霍恒感觉到他在发抖，但是看不到他的脸，就以为他是腰又不舒服了，于是把手伸到了腰椎附近，隔着被子摸了摸：“是不是开始痛了？”
周尽欢本来就尴尬，眼下被霍恒摸着那里，又想起了之前在诊疗室里的画面。
远东在给他打针的时候霍恒就在场，当时他痛的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想来却又羞又愧的。
他大半个屁股都被霍恒看光了，虽说只是意外，但以后他要怎么面对霍恒啊？
想到这，他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了。可随后就感觉到霍恒站了起来，还听到“我去叫医生过来。”的话。
他赶紧把头抬起来：“我没事。”
霍恒脚下一顿，回头的时候发现他脸红了，眼神也有些慌乱。而他和自己对视一眼后，迅速的把脸藏回了枕头里。
他这个样子确实不像是痛的，霍恒便坐回床沿，继续刚才的话题：“那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周尽欢摇着头，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说过没生气了。”
“那你干嘛要躲着我？”
周尽欢沉默着，等情绪平复了才抬起头来，又把那卷钱递给了霍恒：“你还是收下吧，这世上没有一直接受朋友帮助的道理。”
霍恒打量着那卷钱，尽管没有打开过，但是看着最外面的面额，也能想到大致的数目。
他道：“你从哪里弄来这笔钱的？”
周尽欢早就决定隐瞒到底了，只说是以前攒下的。
霍恒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都拮据成这样了，以往连看病的钱都没有，怎么还能有一笔积蓄？”
周尽欢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看着骗不过去了，他把钱往霍恒怀里一塞，又把脸闷进枕头里了：“哪那么多话！叫你拿就拿着吧！”
他是带了情绪说的，语气像是在赌气一样。霍恒打开那卷钱，数了下发现有五百多块。虽然不清楚周尽欢是从哪里弄来的，但霍恒也明白，周尽欢会坚持给自己钱，多半是元明那番话激的。
他不想周尽欢再有思想负担，便道：“要我收钱也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跟我分得那么清楚。”
这话并没其他意思，周尽欢却像是被他点醒了一样，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四周：“这是哪里？”
霍恒道：“医院的病房，远东说你这次伤的不轻，至少要住院观察一周。”
周尽欢听完就想要爬起来，刚翻了半个身就被霍恒按住了：“别乱动！你是不是真不想要这腰了？”
周尽欢急道：“我不能住院，茶楼那边不可以一周没人算账的，明天我妹妹也要回来了，要是她知道我在这里会担心的。”
霍恒安慰他道：“茶楼那边我会派人去帮忙。至于你妹妹，要是你不想她担心，我就帮你找个借口瞒着她。”
周尽欢还是摇头，一脸的欲言又止：“不行……”
见他仍是不顾身体想要下床，霍恒索性把话说白了：“是不是在担心住院费？”
周尽欢动作一僵，又下意识的避开了霍恒的目光。
霍恒知道这是他的心结，从两人相识起就存在了。如今被元明点破，他变得更加在意，也更不想接受自己的帮助。
霍恒可不想任由这种心结发展成他们相处的阻碍，于是认真的看着他：“周老板，我知道你不想总是接受朋友的帮助。但我希望你搞清楚一点，既然是朋友，又怎么能看对方痛苦而置之不理呢？”
“如果你我换个身份，今天需要帮助的人是我，而你有能力的情况下，你会任由我无助的痛苦下去而不帮把手吗？”
霍恒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没了以往对他说话时的温柔。
周尽欢被这番言论弄得怔住了。他知道霍恒的意思，虽说有道理，但也不能真的理所当然去接受啊。毕竟他们只是刚认识了没多久，可霍恒对他的照顾都要超过蒋文邺了。
蒋文邺是对他动过心思的，只不过在他拒绝以后就退回了朋友的位置上了。那霍恒呢？霍恒图的又是什么？真的只是见不得朋友受苦吗？
见他眼中依然有挣扎的情绪，霍恒干脆下猛药：“如果你还是觉得过意不去，那就把我帮你的这些都记下，等你的腰好了，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再慢慢还给我。”
周尽欢的嘴唇动了动，显然还是不知说什么好。霍恒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个好的身体，你妹妹不可能放心，你也不可能安心的工作。你还年轻，难道以后几十年都要忍受这种病痛的折磨吗？”
“就像今天这样，你痛的都动不了了，难道要你妹妹请假回家照顾你？还是要她四处求人为你医治？”
霍恒提起了周尽欣，终于让周尽欢冷静了下来，脑子开始衡量得失了。
确实如霍恒所言，他这个腰就是一颗不定时炮弹。平时还好，要是一不小心伤着了，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妹妹而言都是个**烦。而且发作起来的痛楚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就像这次这样，痛得他眼泪都控制不住了，只能瘫着，由霍恒抱来了医院。可要是今天霍恒没有来，那他就只能在床上躺着，一个人苦苦挨着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想到这些辛酸和无奈，他就觉得心里好难受。如果真有机会能治好，真的可以过回普通人的生活，他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他倒回了枕头里，许久都说不出话来。霍恒也没有再催着他，而是陪在床边，直到他缓过来，自己把头抬起来。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霍恒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
周尽欢红着脸，尴尬的点头：“那……那你记得把账记清楚了。”
霍恒勾起嘴角，将那卷钱又塞回了周尽欢手里。周尽欢立刻又推给他：“这钱你得先收下！”
霍恒没有接，转而端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打开来看了眼里面喷香的鱼片粥，拿起勺子吃了一口，觉得味道很不错，便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别急，以后再说。我一并给你记着，等你的腰好了再慢慢赚钱还我，哪怕要还几年几十年我都会追着你要的。”

第21章
这喂饭的动作太过自然了，周尽欢又觉得尴尬了，只好推说自己还不饿，不想吃。
他现在趴着的姿势也确实不适合进食，霍恒就把盖子盖上，去找远东过来。
远东帮周尽欢检查了下，因为止痛针的药效还没褪去，所以还不能下判断。不过他叮嘱霍恒最好有人全天陪在床边，这样方便照顾周尽欢的日常。
元明是做惯了这些事的，本来该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毕竟得罪过周尽欢，霍恒便在远东的介绍下雇了个强壮的护工来。
到中午的时候，止痛针的药效过了，周尽欢又开始痛，但比起之前的程度来说好多了。远东也说问题不大，叫他一定要卧床静养，不能轻易下床走动。
霍恒一上午都耗在了医院里，眼下也该回去一趟了，就让他好好休息，说晚上再过来。他让霍恒不必这么麻烦，霍恒笑了笑，跟护工叮嘱了几句就走了。
元明跟着霍恒的车回去，路上霍恒一直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情绪。元明坐在旁边，不时的打量他一眼，既心虚又不安。
等车子开到家门口了，霍恒才沉声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以后还是对他不敬就不用留在霍家了。”
元明从未见过他生气成这样，顿时紧张的直摆手：“少爷，小的真的知错了。小的已经清楚周老板在您心里的地位了，以后对他绝对会像对黄小姐那样恭敬的。”
霍恒熄了火，正要开门下车，冷不丁听出了不对劲，不禁蹙起眉道：“什么地位？”
元明之所以反感周尽欢，也是因为周尽欢跟霍丞有过一段，现在又跟霍恒扯上了关系的缘故，他觉得周尽欢是另有目的。
可是想到今天在病房里周尽欢并没有主动告状，也没在霍恒面前为难自己，他就有些惭愧了。这本就是与他无关的事，既然霍恒愿意相信周尽欢，那他也没必要去做惹人嫌的小人。
不过作为霍恒的下人，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次，于是壮着胆子道：“少爷，您这两天不在，家里已经开始挂红灯笼和彩绸，布置您的婚房了。您跟黄小姐还有一个月不到就要成亲了，您可不能在这时候犯糊涂呀。”
元明说得小心翼翼，尽管措辞很隐晦了，霍恒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心里有数，这不是你该插手的。”霍恒冷着脸道。
元明赶紧点头：“小的不敢插手少爷的事，以后少爷说什么小的就做什么，绝对不会再惹少爷不快了。”
霍恒瞟了元明一眼，拔钥匙下车了。
进家门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家里的布置不太一样了。明明是西式的洋楼，偏偏挂了不少红灯笼，还贴着双喜字，一楼的客厅角落更是放了不少红纸包装的礼品，七七八八的叠的有大半个人高。
管家恭敬的迎了上来：“三少爷您可回来了，老爷和三夫人正在楼上看喜宴的菜品，您快上去吧。”
霍恒应了声，刚踏上二楼的台阶，就被三楼匆匆下来的人拽了上去。
霍谦一步不停的把他拉回自己房间，锁上门，继续把他拉到露台上说话。
霍恒摘下手套，往墙角的沙发上一坐，拿起玻璃茶几上的洋酒倒了一杯来喝。
霍谦风风火火的把他逮上来，为的就是问他周尽欢的事。眼看他东窗事发居然还那么悠闲，就把他的酒杯抢过来，“啪”的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霍恒也不恼，慢条斯理的道：“什么事这么急，酒都不让我喝了，上吊也要喘口气的。”
霍谦瞪着他：“你也知道自己快上吊了？”
霍恒往沙发椅背上靠，捏着酸痛的肩膀松筋骨：“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拐弯抹角的。”
他这么无所谓的态度，气得霍谦都要磨牙了：“你是不是嫌命长了？周尽欢那种人也敢招惹？”
听到周尽欢的名字，霍恒非但没有变脸色，反而露出疑惑的表情看着霍谦：“周尽欢怎么了？他人挺好的。”
“老三！”霍谦往霍恒身边一坐，压低嗓子道：“他是大哥不要的人，你要是为了气大哥才接近他，那我劝你赶紧住手。这样做对大哥是没损失的，但你会激怒爹和黄家！”
霍谦焦虑的劝着。如今家里都开始准备喜宴和喜帖了，要是周尽欢上门来闹，那霍恒可得惹一身腥了。
“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霍恒知道霍谦是真的担心自己，干脆把话摊开来说：“他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大哥害的，我只是想在金钱上补偿他，再帮他把腰治好。”
“你说真的？”霍谦半信半疑的看着他。
霍恒的表情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你也会说了，就算我搭上周尽欢也气不到大哥，我怎么会做这么没意义的事？”他伸手越过霍谦拿起刚才的酒杯，把酒都喝光了才道：“放心吧，我没犯糊涂。”
他说的坦然又坚定，倒是让霍谦心里的忧虑被冲散了不少。霍谦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灌了一大口：“如果只是想帮他治病倒还好，这点我也赞同的，毕竟大哥是真的缺德。不过那周尽欢也是好脾气，要换了我被大哥这么坑，才不会轻易罢休。”
霍谦自言自语着，说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抓着霍恒的手道：“不对，你这么做周尽欢会不会误会了什么，等你跟黄晓晓结婚的时候来闹？”
霍恒拉开他的手，起身道：“不会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霍丞的弟弟。”
他吃惊的看着霍恒：“你没告诉他？那他也没认出你？”
霍恒拿起茶几上的皮手套放进了大衣口袋里，无奈道：“我和他没有正式见过面，他不记得我的。”
霍谦捏着下巴思考着，见霍恒要走了，又拉着他道：“好吧，这件事我不管了。不过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无论如何周尽欢都算个麻烦，千万别吃力不讨好。”
霍恒拍了拍霍谦的肩膀，到霍英年的房间去了。
他和黄晓晓都清楚这只是一场形式婚姻，所以都不放在心上，婚宴完全由双方的长辈来操持。
霍英年跟李秋已经是第四回 改婚宴的菜品了，等霍恒进去的时候，他俩拉着霍恒又是一顿唠叨，还问了这两天在黄家老宅的情况。
得知一切都很顺利，霍英年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许。李秋让他回房去休息，自己则和霍英年继续看菜品拟客人名单。
霍恒回到房间里，打了个电话回商行，问董掌柜之前定的两批货的情况。董掌柜说明天会到，在霍恒准备挂电话的时候，董掌柜又说他之前请的秘书刚才已经来了，问他要不要见一面？
这位秘书是霍恒还在国内读公学时候的同学，叫王永联。那时学校里基本上都是有钱人的孩子在读书，王永联成绩虽然好，可家境很一般，没人看得上他，自然就没什么朋友了。
霍恒是那时唯一会跟他接触的人，交谈过后就发现彼此的兴趣相同，见解也都很独特，便经常在一起做功课了。
后来霍恒去了日本，王永联去了天津读法律。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了，只偶尔会以书信往来。
这次霍恒回来，为了尽快打通运输关节，要找个熟悉租界规则和各种律法的秘书。在面试了十多个人后，他突然想起了王永联。
他打了个电话到王家去，才知道王永联四个多月前就回北平来照顾生病的母亲了。两人出来吃了顿饭，当即就谈妥了。
现在听说王永联已经到商行了，霍恒立刻洗澡换衣服，赶了过去。
王永联这几天去了天津一趟，为的是收集霍恒需要的资料和情报。霍恒到商行后，直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问他打听的如何。
天津的租界在当时是全国最多的，连首府南京都比不上。而霍恒要打通的关节是一条南北向的铁路运输，横跨了六个省。虽说有黄中棋帮忙搞定其他的省，但最麻烦的天津却要他自己来。
王永联把一份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霍恒，在他打开来看资料的时候阐述了下，提到了个关键人物——天津商会的会长郑丰。
这个名字霍恒也听黄中棋提到过，不过黄家的运输队从不走天津这一块，跟郑丰也就没有交情。
既然是没门路的，那想要对方答应帮这个忙也就不容易了。
王永联把郑丰的人脉大致摸了遍。郑丰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其中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嫁人了，只有三女儿郑芯蕾还待字闺中。不过再过十天就是郑芯蕾的成年礼了，郑丰邀请了不少有头有脸的政商界人士参加，场面会很热闹。
这是一个接触郑丰的好机会，王永联说如果霍恒有兴趣的话，他可以找人帮忙，到时候安排霍恒进去。
霍恒思索了片刻，觉得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办法，而且新堂教授也在天津参加中日学术交流会，他可以带着周尽欢过去，找新堂教授问诊。
想到这，霍恒便答应了下来，让王永联尽快去安排。

第22章
霍恒在当天晚上就把这个决定告诉周尽欢了。
刚开始周尽欢还在犹豫，毕竟这一趟过去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虽说这些钱都算他向霍恒借的，但他还是不自在，做不到马上就坦然的接受。
霍恒便跟他分析利弊。说这位新堂教授是日本那边的骨科专家，这次能碰到来中国参加学术交流会，其实是很幸运了。
霍恒说的时候远东也在场，在周尽欢举棋不定的时候远东插了一句，说再拖下去他以后肯定要坐轮椅了。
远东并不是危言耸听，周尽欢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容乐观，只能同意了。
第二天霍恒就去安排了，下午又让元明去他家里等，把放学的周尽欣接到医院来。
有了之前的教训，元明的态度好多了，见到周尽欣也毕恭毕敬的。到了病房后，看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人，周尽欣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即便周尽欢跟她保证已经好多了，她还是不肯走，当即就打电话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天天待在医院里照顾着。
有了她的陪伴，周尽欢的伤势恢复的更快了，不到一周时间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不能弯腰也不能提重物，但基本的生活可以自理。
霍恒那边也买好了火车票。得知周尽欢要跟霍恒去天津治病，周尽欣放心不下，倒也没有拦着。
她对霍恒也是没有印象的。不过几天观察下来，发现霍恒无论谈吐还是举止都挑不出毛病，还能处处为周尽欢着想，的确是个不错的人。
只有一点她觉得奇怪，霍恒似乎太过体贴了。
但她也没有问出口，不管霍恒是不是周尽欢的朋友，眼下最重要的都是先治病。
出院后，周尽欣继续在家里陪了哥哥两天。直到出发那日霍恒开车过来了，她才依依不舍的把哥哥送上车，自己则去了学校。
霍恒是一个人出来的，没带元明，主要是不想让周尽欢看到了不舒服。而且从北平到天津的路程很短，火车开了三个小时就到了。
等出了天津站，他们就看到了前来接车的王永联。
这次来天津预计要待一周左右，王永联替霍恒定了离中日友好交流会最近的饭店住。本来是要开两间房的，可他们定的晚，带洗浴的客房只剩一间了。
那间房是双床的，中间用一个床头柜隔开来。霍恒说要不就这间房，反正是两张床，他无所谓的，周尽欢却不同意。
霍恒只得跟王永联一起到前台找客房小姐沟通，他们用的都是英文，三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两分钟，周尽欢一句都没听懂。最后霍恒走到他面前来，无奈道：“她说只剩这间了，没办法，不住的话只能换一家了。”
周尽欢疑道：“差一点的房间也没了吗？”
霍恒严肃道：“不能住差的。”
“我的意思是我住差的就好，你住那间好的。”周尽欢解释道。
霍恒否定的更直接了：“不行，你的腰这样，不能住没有洗浴的房间，要是在公共澡堂受伤了怎么办。”
周尽欢想说他小心一点就好，结果霍恒先打了个哈欠，又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
他也抬头去看墙上的大时钟，已经快八点了，他们还没吃晚饭。而且他知道霍恒约了新堂教授明天一早过来给自己看病，为此才特地选的离交流会址最近的饭店，如果现在要换，肯定会麻烦到霍恒和新堂教授。
想到这点，周尽欢就不好意思了。在王永联提着行李过来，问他们换哪一家饭店的时候，他犹豫着道：“要不就这家吧，别麻烦了。”
霍恒立刻道：“好，那永联你去办手续吧。”
王永联又去了前台，办完手续就由行李员帮他们提行李回房去。王永联的房间在三楼，是没有带洗浴间的。霍恒本想说放下行李后出去吃饭，可王永联还有点资料没处理完。霍恒又问周尽欢要不要去，周尽欢倒是想走走，他今天白天不是在家里躺着就是在火车上躺着，还真没走几步路。
远东叮嘱过他也不能一直躺着，要适当的走一走。
见他想去，王永联就主动说了几个天津老牌的饭馆。霍恒问周尽欢有没有想吃的东西，他让霍恒决定就好。
想着他住院的这一周多时间都吃的很清淡，霍恒便问他吃不吃小龙虾。
在那个年代，小龙虾并不算奢侈的东西。但周尽欢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算下来也有一年多都没吃过了，眼下霍恒一提起他就馋了。
他俩走出饭店大门，上了门口的黄包车，去了王永联说的昆南路。
天津与北平相邻，没有北平地处皇城脚下的底蕴与气魄，倒是处处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在路过那条现代气息最浓郁的天华大道时，那一座座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建筑，更是描画出一幅繁华与共荣的假象来。
周尽欢坐在黄包车上，看着前方映入眼帘的东洋银行。光是那硕大的带灯招牌掉下来就能压死无数中国人了，更遑论东洋银行是出了名的资本银行，曾经数次发生过压榨平头百姓血汗钱的事件，只是由于政府的庇护，最后都不了了之。
以前他还在唱戏的时候，也会把钱存在北平的东洋银行里。后来戏院发生了火灾，有死有伤，他的钱都拿出来赔偿给那些人了，也就没有再踏足过这家银行。
如今看着银行门前身姿挺拔的警卫和衣着光鲜的富商，他就觉得一切恍若隔世，过去的点点滴滴就像逐渐被甩到了身后的银行大楼，越来越遥远了。
霍恒发现了他在走神，也随他往后看去。这条街的两旁都是热闹的商铺，霍恒不知他在看什么，便靠近道：“要不要停下来？”
周尽欢回过神，拨开了被风吹到眼角的发丝，道：“不必。”
“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条街真的很繁华，北平都比不上了。”
“北平的地理位置限制了它的发展。不过别说北平了，现在连南京也不如天津繁华。”
“我没去过南京，以前倒是有机会去，可惜没有成行。”
周尽欢的语气很平淡，霍恒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问道：“想去南京？”
周尽欢摇着头：“也不是很想去，就是觉得有点遗憾罢了。”
冬日的夜里很冷，周尽欢把小半张脸都藏进了大围巾里，霍恒只能通过眼睛来判断他的情绪。
“如果想去的话，以后我找时间带你去。”霍恒提议道。
周尽欢的眼睛弯了弯，街上的霓虹灯划过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映出来的光暖暖的。霍恒听到他说：“那我欠你的钱不是一直都还不清了？”
霍恒从没想过真的让他还钱，此刻话题一起，就动了试探他的念头：“其实你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还。”
“什么？”周尽欢不解道。
霍恒犹豫着该怎么说才不惹他怀疑，就见车夫停了下来，转身道：“二位爷，到了，就在对面。”
霍恒顺着车夫的手指看去，街对面便是那家叫“龙鼎天”的麻辣香锅店。店挺大的，里里外外都坐满了食客，每张桌上都是一大盆红彤彤的香辣小龙虾，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闻到火热的烹调气味。
霍恒掏钱给车夫，正要扶周尽欢下来，便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咕噜噜”的声音。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声音来自哪里。果不其然，周尽欢又尴尬的说不出话来了。
霍恒忍住了笑，朝周尽欢伸出手：“来吧，先喂饱你。”

第23章
周尽欢借着霍恒的力气下了车，一起往对面的龙鼎天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有一桌人吃完了正在付钱，老板就招呼他们坐了。
伙计收拾桌子的残羹时不小心把两个龙虾壳扫到了霍恒脚边，蹭脏了那双光亮的牛头皮鞋。伙计脸色都白了，立刻鞠躬道歉。霍恒从口袋里拿出帕巾一擦，笑着说没事。
伙计还是不放心，生怕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事后被找茬。毕竟霍恒这身西装看着就价值不菲，领夹上还镶着颗指甲盖那么大的蓝宝石。
霍恒拿起桌上的菜牌递给周尽欢：“看看想吃什么。”然后又对伙计道：“有酒吗？”
他态度很好，伙计见状赶紧点头：“有的有的，咱们店里有自酿的金桂酒，专门配小龙虾的。很清甜，回头客都爱点。”
霍恒道：“好，那就来一壶吧，只要一个杯子。”
正在看菜牌的周尽欢愣了愣，抬头去看霍恒。
“你的腰还没好，不能喝酒。”霍恒解释道。
周尽欢也不是好酒的人，可是吃小龙虾没有酒，就像吃干饭没有汤水配，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但他也没有反驳，毕竟霍恒是为了他好。他把菜牌推到霍恒面前去：“你也看看吧。”
霍恒接过道：“想好吃什么了就跟伙计说，让他们早点上菜。”
周尽欢讲了两道菜名，霍恒一听就知道他又在跟自己客气了，来这种店小龙虾不点，就点了两样素菜。
霍恒直接把菜牌递给伙计：“上两份小龙虾，一份辣一份不辣，再来几样你们店里的招牌菜。”
伙计拿着菜牌下去了，周尽欢问道：“为什么上两份？你不是能吃辣么？”
上次出去吃牛肉粉丝汤的时候，他明明看见霍恒往汤里舀了好几勺辣子。
霍恒拿起筷筒里的筷子，朝周尽欢伸出手：“我的手帕脏了，借你的用下。”
周尽欢掏给他，见他抖开来擦筷子，道：“我能吃辣，是你不能。”
周尽欢道：“我可以。”
“你不行。”霍恒把擦干净的筷子递了一双给周尽欢，正经道：“远东说了，可以吃点肉类，但忌酒忌辛辣。”
周尽欢被噎了噎，只好接过筷子。
旁边那桌在他们说话间已经开始吃了，闻着那不断飘来的酱香味，周尽欢的肚子又在叫了。他捂着胃，视线不受控制的往旁边飘去。那桌的男人正给旁边的女人剥小龙虾，剥一个就放一个到女人的嘴里。那女的吃的喜笑颜开，男人也剥的笑容满面，一手的红油汤汁。
看着虽然不卫生，这一幕却真实极了，是夫妻间该有的样子。
周尽欢收回视线，没什么精神的拨弄着手里的竹筷子。霍恒看他一眼，又看旁边那对男女的动作，多少猜出来了。在小二上酒的时候，霍恒倒了一杯嗅了嗅，夸道：“果然是招牌酒，桂花的味道真浓。”说罢浅尝一口，继续称赞：“齿颊留香，妙不可言。”
他这么夸法，夸得周尽欢更好奇了，眼巴巴的望着霍恒的杯子。
见他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了，霍恒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去，笑道：“还有半杯，尝尝看吧。”
周尽欢可是看着他喝的，自然不会去碰他喝过的杯子。正要招手叫伙计来，霍恒就补充道：“不能多喝，就这半杯。”
周尽欢犹豫道：“这是你的杯子，被我喝了你也要再拿个新的。”
霍恒一脸的无所谓：“我不介意，以前在国外经常跟朋友共饮，喝多了就不分杯子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的，胜在说的够自然。周尽欢迟疑了片刻，终于拿起杯子来抿了一口。
舌尖刚触及冰凉的酒液，便有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气直通鼻腔。周尽欢以前也是喝过不少好酒的，所以只抿了一点就知道这确实是难得的佳酿，把剩下的都喝了。
见他意犹未尽的放下杯子，霍恒把酒杯拿回来。明知道他被勾起了兴致却不能多喝，偏要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倒，嘴里还说得很体贴：“不是我不让你喝，你现在的情况自己也知道，还是忍忍吧。大不了我打包几瓶带回去，等你的腰伤彻底好了再喝。”
周尽欢咽了咽唾沫，心里是失望的，脸上却要摆出无事的样子来：“没关系，我也不是很想喝。”
霍恒瞟了他一眼，看他说话的时候一副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样，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好在这时候伙计把两份小龙虾端上来了，辣的那份放在霍恒面前。霍恒脱掉西装外套递给了伙计，解开袖扣卷起袖子，连犹豫也没有就上手剥了。
周尽欢也想剥，他把长衫袖子卷起一点，露出一截瘦白的腕子。那修长的手指映入霍恒的眼里，虽然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做家事留下的小伤疤，却不影响那双手在戏台上带给霍恒的记忆。
霍恒把他面前的那份端了过来：“我帮你剥吧，这东西的味道沾手上就不好洗掉了。”
周尽欢哪里好意思让他帮忙剥，想要推辞，结果霍恒已经麻利的剥好了一个，直接递到了他嘴边：“张嘴。”
红嫩肥美的虾肉被夹在霍恒的指尖处，一滴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悄无声息的滴在了桌面上。周尽欢的脸色就像被汤汁浸染的桌面，一下子就浮起了颜色。
他避开了霍恒的动作，看着旁边道：“我自己吃吧。”
霍恒没有动，就这么打量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直到他受不了这种注视，捂住嘴咳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把虾肉放到了他的盘子里：“没关系，我剥你吃。”
周尽欢还想拒绝，霍恒已经又剥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嗯，真的很好吃。”
霍恒这么自然，倒让周尽欢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霍恒本来就是留洋过的人，言谈举止比一般人更不忌讳礼仪也是常态。他以前唱戏的时候也遇到过不熟但很热情的戏迷，当时他都不觉得有问题，现在怎么又会计较霍恒的举止过从亲密了？
看着霍恒大方的给他剥小龙虾，他就为自己的想法惭愧。夹起一块虾肉送到嘴里，才嚼了两口就愣住了，抬眼撞上了霍恒的笑容，立刻明白了霍恒的意思。
那是香辣味的，霍恒应该是跟喝酒一样，让他尝尝味道。
他把肉吞下去，听霍恒问道：“好吃吗？”
他笑道：“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霍恒继续给他剥，基本上是剥三四头自己才吃一口。那份香辣味的剥了十几头就被丢在一旁了，霍恒又叫了两份不辣的，加起来有五斤多，全部进了周尽欢的嘴。剥到最后，霍恒的面前堆起了小山一样高的龙虾壳，伙计过来收拾的时候还问他需不需要再加一点。
他们点的其它几样菜也陆续端上来了，霍恒问周尽欢还想不想吃。周尽欢摇着头，他是很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多小龙虾了，但今天吃的太多了，已经腻着了。
霍恒便陪着他吃菜。他对那两盘肉没兴趣，倒是八珍豆腐和醋溜木须吃了大半。见他喜欢吃，霍恒就说明天出来再点。他问霍恒会不会喜欢这口味，霍恒说了句让他接不上来的话：“你喜欢我就喜欢。”
周尽欢又愣住了，不过霍恒说完以后像是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一样，继续问他吃饱没有。
他说很饱了，霍恒就召来伙计结账。
天津的夜比北平热闹，虽说已经十点多了，但店里还是陆续有客人进来。霍恒接过伙计递来的干净毛巾擦手，然而把指甲缝都擦了也去不掉那股味道，他便去后面的厕所洗手，让周尽欢先去外面等自己。
周尽欢推门出去，一眼便看到对面的杂粮店外放着亮灯的玻璃柜，上面用红纸贴着“天津大//麻花”几个大字，他顿时想起了妹妹。
周尽欣从小就爱吃零食，特别是麻花和绿豆糕。这种天津**花用料丰富，比普通的麻花好吃也更贵。以前每次有朋友去天津的时候他都会托对方带点回来，后来家道中落后，他们家就再也没买过这种大//麻花了。
周尽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上次霍恒不肯要那笔钱，所以还在他身上。这次带出来本想做应急用的，眼下倒是可以买一点麻花带回去给周尽欣。
他回头看了眼，霍恒还没出来，他就先过街去买。哪知刚走到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旁边的小黑巷里就窜出一道人影。
他最怕被人撞了，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人刹不住脚，扑到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周尽欢心有余悸的按着胸口，地上那人还没爬起来，他就听到旁边的巷子里又传出叫声：“抓小偷啊！”
那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巷子里没灯，他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地上的人反应过来了，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来。
他立刻明白了这人就是小偷，周围的路人也驻足围观，可没人动手。那小偷狼狈的站直了，前后看了眼便撒腿跑了。
他忌惮着自己的腰，大的动作不敢做，却也不想有人平白被偷了钱，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元，对准那小偷的后膝盖窝一扔。
他学了十几年的戏，这点准头是毋庸置疑的。那小偷被他砸个正着，又摔了个狗吃屎，手里的皮包终于脱了手，掉到几米开外。
远处的巡警队听到了动静，挥舞着警棍跑了过来。小偷眼见失手了，赶紧抱着脑袋逃命去了。周尽欢捡起那个粉红色的皮包，刚转身就看到巷子口有一个撑着墙壁喘气的年轻女孩。
他把皮包递过去：“姑娘，这是你的吧？”
女孩穿着白色的荷叶边衬衫，**配当下最时髦的格子阔腿裤，眉上的齐刘海卷卷的，马尾因为奔跑而有些散了，不过五官很精致，眼皮上还擦着淡金色的眼影。
她追着小偷跑了很远，喘的一度说不出话来。巡警队的三个人里有两个去追小偷了，剩下那个跑到他们面前，正想说话就认出了女孩，顿时恭敬道：“郑小姐，是您丢了东西？”

第24章
女孩并未搭理警察的问话，她接过周尽欢递来的皮包翻找了一下，找到个镶着珍珠的西洋皮夹子，打开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她需要借光来看清皮夹子里的东西，因而手放得很低，周尽欢也看到了。她根本没去看隔层里的钱还在不在，而是拿出一张黑白的照片来看。
“郑小姐，您没事吧？”警察又问道。
女孩回过神来，瞪着警察道：“你还好意思问？你们巡警队是干什么吃的？我追了那混蛋至少四条街了才看到警察！这要是劫色是不是得等完事了你们才会出现？”
被骂的警察低着头，一点威严也没有，频频道着歉。女孩余怒未消，但想起了还站在一旁的周尽欢，便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叠钱递过去：“谢谢你帮我抢回包，这是给你的。”
看她骂警察的架势，周尽欢就知道这女孩的身份不一般。他不想招惹麻烦，何况自己只是丢了枚银元，不可能拿女孩的钱的。
他道：“不必了，只是举手之劳。姑娘下次要小心些，一个人走夜路是不安全的。”说罢便转身过街了。
女孩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周尽欢没有回头，倒是警察插嘴道：“郑小姐，我们的人已经去抓那个贼了，我先送您回家休息吧，等抓到了人再打电话通知您。”
女孩凝着细细的眉，看着已经过了街的周尽欢，只得把钱塞回钱包里，对警察道：“去查查他是什么人。”
警察赶紧应下，恭敬的送女孩走了。
周尽欢在龙鼎天门口又等了几分钟霍恒才出来，不过一看到霍恒他就愣了，霍恒的西装从前胸到腹部的位置湿了一大片。他问这是怎么回事，霍恒无奈道：“洗手的阀门坏了，水倒灌上来都冲我身上了。”
周尽欢忙道：“那回去吧，别着凉了。”
他俩坐着黄包车又回到饭店，一进门霍恒就去洗澡了。周尽欢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床，不知道霍恒喜欢睡哪一边的，自己也不好先躺下去，就到露台上看风景打发时间。
他们住的饭店隔壁街就是中日友好交流会的地址天津人文大学。此刻入夜了，已经看不到大学的全貌。周尽欢倚在栏杆上，手伸到后腰的部位按了几下。
照以往的经验，这样的伤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下床。这次之所以这么快就能走动，全是霍恒的功劳。为他请医生，请护工，用最好的西药，还找人帮他顶着茶楼的工作。
一想起这些他就惆怅，欠钱是最容易还的，可他欠霍恒的何止是钱啊？还有相识以来数不清的人情债呢。
周尽欢发着呆，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等他听到屋里传来动静的时候，转身一看，却被口水呛到了。
霍恒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白色大浴巾，正蹲在行李箱前拿衣服。
听到他的咳嗽声，霍恒立刻拿出一件外套朝他走来：“夜里风大，你怎么还站在外面吹风？”
霍恒摊开衣服披在他肩上，他反应不及，一下就被圈在了霍恒的怀里。尽管只是瞬间的事，可看着眼前健硕的胸膛和扑面而来的暖意，他的心脏就莫名的乱跳了起来。
露台上没开灯，霍恒没发现他紧张了，披好衣服就拉着他进来。等到了房间里，周尽欢抽回手，低头往浴室走去：“我去洗澡。”
他的手都吹凉了，霍恒也怕他会感冒，便叮嘱他小心点别滑倒了，还说了阀门的冷热开关位置。
等关上浴室门后，周尽欢才放松下来，但在脱围巾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拿替换的衣服。他寻思着霍恒穿衣需要点时间，便等了好几分钟再打开门。
可他出来的时候霍恒才刚把内裤穿上，身上还是光着的。而那种三角形的款式是舶来货，在那个年代普通老百姓是穿不起的。周尽欢又是个比较保守的人，即便是以前也没试过这种大胆奔放的设计。因而此刻一看到，就觉得脑子好像被什么塞住了，燥的眼眶都红了起来。
霍恒本来是背对他的，听到开门声才转了过来，结果他就看到了更不该看的东西。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浴室里的，只知道这个澡洗了快两个小时，后来是在霍恒再三催促下才肯出来的。但他根本不敢去看霍恒，一出来就躺到了自己的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当个不存在的人。
霍恒靠在床头，颓丧的看着一臂之隔的另一张床。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周尽欢看光了，尽管是穿着内裤的，可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确实是不合适的。
毕竟他的真实身份是一道枷锁，就算告诉周尽欢自己和黄晓晓的婚姻是假的，但只要牵涉到霍家，周尽欢应该很难接受他。何况周尽欢现在还不喜欢他，要是有一点处理的不妥当，都可能导致周尽欢躲着他，不肯再见面了。
眼前的重重困难简直像山一样高，早知今日，他就不答应黄晓晓的结婚提议了。眼下事情都牵扯到了两家人的名誉，又都定下来了，再过十几天就要结婚了，这节骨眼上他根本没有理由去悔婚的。
还有一点最让他头痛的，就是霍黄两家联姻请了北平不少官僚与贵绅。喜宴虽是在霍家办的，但他要照足中式婚礼的规制，骑着马去黄家接轿子。
沿途肯定会有不少人观望，霍恒没把握能瞒着周尽欢，到时候只能想办法把人支开，至少在他去接黄晓晓的时候周尽欢不能出门。
看着那鼓鼓的一包被子，霍恒真的很想靠过去，让被子里的人露出脸来看看自己。
那天搂着周尽欢睡了一夜，天知道他后来又做了几次不同内容但相同性质的梦。都是他们一起睡，不过醒来的姿势各不同。而尺度最大的，是他趁着周尽欢还没醒的时候又亲又摸了。
霍恒揉着脸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人就在旁边，也没有喝醉酒，他可不能乱来的。
他把床头柜上的灯关掉，只留浴室的一盏小灯方便周尽欢夜里上厕所。
但等他关灯躺下后，另一张床上的人却睁开眼来，悄悄拉下被子去看他了。
周尽欢的脸到现在还是很烫，他用手背摸着自己的脸颊，眼前又不受控制的浮现出刚才那一幕。
他只见过霍丞的那里。两相一对比，霍丞就不够看了……
不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僵住了，觉得自己是不是一个人过久了，居然会想到那种事去？他忍着越发燥热的感觉，逼着自己睡觉，但是没什么效果。脑子总是停顿了没几秒就开始想了，想认识以来霍恒对他的好，还有刚才看到的那副强健又匀称的身躯，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到霍恒趁他睡着就爬过来，把他搂进怀里，手还不安分的在他身上摸着。
这个梦做得绵长又旖旎，做得他汗都出来了，最后是惊醒的。等他终于缓过来那是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真的起反应了。
他下意识的夹紧了腿，人都懵了，又去看隔壁床上沉睡的人。
为什么他会做这种梦？难道真的那个不满了？

第25章
周尽欢是睁着眼睛到天亮的，在霍恒醒来之前他才又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霍恒把他滑到手臂上的被子往上拉，在脖子周围压实了，这才轻手轻脚的去洗漱，换了衣服下楼找王永联。
王永联也早就醒了，听霍恒问他哪里的早餐比较好吃，便和霍恒一道出门，去买了杂粮煎饼和豆腐脑回来。
虽说北平也有这两种食物，但王永联带霍恒去的是天津当地比较出名的早餐店，做的口味自然有区别了。
回到房间里的时候，周尽欢还在睡。霍恒看了下时间，再过半个多小时新堂教授就该到了。他走到床边去，轻轻拍了拍周尽欢的被子：“周老板，该起床了。”
周尽欢睡得很熟，在他叫了好几声后才睁开了眼皮。
霍恒那张又俊又温柔的脸缓缓映入瞳孔中，周尽欢慢了半拍的反应过来天已经亮了，便想要坐起来。
霍恒伸手扶他，被面顺着坐起的动作滑落下来，露出了穿着睡衣的上身。
周尽欢的睡衣是两件式的，不过比较单薄，在坐起的时候布料被压的紧贴着身体，将那两点本不该出现的东西描出了诱人的形状。
他刚醒，又没有低头，自己是不知道的。可霍恒看得清清楚楚，目光就像被粘住一样移不开了。
周尽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问道：“几点了？”
霍恒回过神来，依旧瞟着那一处，却装出平静的样子来：“八点半了，快起来吧，我给你买了早点，吃完新堂教授就该来了。”
周尽欢点着头，刚才的回笼觉没有做梦，所以他也没有夜里的那些情绪了。他下床洗漱，然后吃了霍恒买的早餐，刚擦完嘴新堂教授就到了。
新堂教授个子不高，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简易的医疗箱。进来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就直奔主题。
远东有将周尽欢的情况提前交代过，新堂教授心里有底，先让周尽欢做了几个动作，又听了出院这几天的恢复情况，思考过后便道：“周先生的情况确实不能拖下去，而且光靠药物治疗效果不明显，需要搭配辅助的治疗仪来使用。”
霍恒问道：“是什么治疗仪？”
新堂教授道：“日本那边最近成功研发了一款远红外线的治疗设备，不过尚未大量投入市场使用。如果二位同意的话，可以先购买一套回来自己在家治疗。每天早晚各一个小时，坚持一个月，再配合我开的药，应该能很大程度的改善他的病情。”
新堂教授的中文比远东好多了，所以周尽欢听得很清楚。霍恒一看周尽欢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插嘴道：“教授，我还有点其他的事要请教，我们出去谈吧。”
虽然是个借口，但霍恒也是真的有事情想问的。他想知道周尽欢的腰如果能治好，是否就不影响生育了。不过这种问题比较隐私，周尽欢又从来没有提起过，他也不好当着人家的面问的这么直接。
新堂教授带上医疗箱跟着霍恒出去了。周尽欢则坐在椅子上，回味着刚才的话。
既然是最新的仪器，想必价格很贵。霍恒把新堂教授叫出去，多半是不想他听下去会尴尬吧。
他盯着露台外空旷的天空发呆，连霍恒推门进来了都没发觉。见他没什么精神的样子，霍恒问怎么了。他摇着头说没事，反问霍恒跟新堂教授谈得如何。
霍恒让他不必担心，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问到了价钱。
虽说霍恒不会让他马上还钱，但他也想知道究竟欠了多少。
霍恒道：“我跟新堂教授谈了一下，那种仪器国内还没有。我打算引进三套，一套给你用，其余的两套捐给中日友好医院和北平中医协会。”
周尽欢不解的看着霍恒：“中医协会？”
“对，这么好的东西也要让我们的医生接触一下。不管技术能不能跟得上，至少在有条件的情况下，患者可以多一些选择。”
没想到霍恒会为其他人也考虑这么多，周尽欢感慨的泪光都在眼里打转了：“你这么善心，又愿意帮助人，以后一定会有福报的。”
得了他这么诚挚的夸奖，霍恒心里想的却不是能帮到别人的喜悦，而是他说的那份福报。
其实之所以定了三套，也是怕只买一套回来周尽欢会有很大的压力。
霍恒半真半假的开着玩笑：“我也希望能有福报，让喜欢的人可以尽快喜欢上我。”
听到喜欢这个词，周尽欢的心就像是投进了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不平静的涟漪。他试探道：“你有喜欢的人了？”
霍恒笑了笑，神情温柔了下来：“其实我还不能肯定那种感觉算不算喜欢，但是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也总是想见到他。”
周尽欢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来，手指拧着长衫的侧边揉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那应该就是喜欢了吧。”
看着他发顶的璇，霍恒想着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暗示一下他，便听到身后传来了敲门声。
霍恒过去开门，外面站的人是王永联，手里还拎着个公事包。
“到时间去见铁路局的人了。”王永联伸出腕表指了指。
霍恒让他等下，回到周尽欢身边道：“我还有正事要做，你先在房间里休息，等我那边谈完了就回来，到时候再带你出去逛，吃好吃的。”
周尽欢摇着头道：“没事，你忙你的吧，我自己会打发时间的。”
霍恒又道：“中午想吃什么都可以打电话叫饭店送上来，你的腰还没康复，最好不要一个人出去，免得出了意外再受伤。”
说这话的时候，霍恒眼里的担忧根本藏不住。周尽欢却心不在焉的，没有和他对视，只点着头算回答。
王永联就在外面，其他的话霍恒也不好多说，便出去了。等那扇门关上后，周尽欢才挪回床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以前没想过跟霍恒会有这么深入的接触，便一直没有问起霍恒的家世，更没有想过霍恒是不是结婚了，有没有心上人这个问题。
如今霍恒当着他的面说出了这样的话，说明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不过对方不喜欢罢了。
可按照刚才的说法，究竟那个人是不喜欢，还是不知道霍恒的喜欢呢？
想到有人会拒绝这么好的人，周尽欢就想叹气。
当年他跟霍丞的婚事虽然没多少外人知道，但他们在一起近一年的时间，北平城里的人早就默认他们是一对了。后来霍丞甩了他，尽管没有公开，可看霍丞娶程月玫的架势，明眼人就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成了众人眼中名副其实的笑柄，这两年多来光是撑着自己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就够辛苦了，哪里还敢去想感情这么奢侈的东西。
周尽欢叹着气，只要一想起这些心里就堵得难受，干脆爬起来，去拿墙上挂着的天津时报来看。
天津时报和北平日报一样，都是当地最知名的报纸。他百无聊赖的翻了几页，倒是发现了一条值得注意的新闻。
日期是一周前的，内容是天津商会主席郑丰的爱女过成人礼，请了曹雪嵩到场助兴，唱《水漫金山寺》。
要知道曹雪嵩十几年前可是东北第一名旦，可惜三十岁不到就退下来了，终日养花弄草，喝茶逗鸟，过着半隐居的生活，只在每三个月一次的天津梨园茶会上露露脸。
周尽欢是听过曹雪嵩大名的，据说他唱的《水漫金山寺》早早就被挂了起来，多少人出重金都没法再得一观，如今居然又唱了？
上次听刘云浮的戏没有过瘾，现在又让他知道有老戏骨出山，心马上痒了起来。
他把那篇新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郑小姐的成人礼就在后天举办，地点选在城西的雅文集苑。他记得霍恒这次过来就是找天津商会的会长谈生意的，不知道后天郑小姐的成人霍恒礼会不会参加？如果会的话，能不能带上自己？
他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接下来做什么都不得劲了。中午也没觉得饿，就在房间里等着霍恒回来。
霍恒是在傍晚才回到房间里的，开门的时候发现周尽欢在床上睡着，也没盖被子，就是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他走过去，想要叫醒周尽欢。但床上的人先翻了个身，怀里的枕头脱了手，又去抓另一侧的被子，蠕动了几下抱进怀里了。
看着他这无意识的动作，霍恒便想起了上次同床共枕的时候。
那时霍恒先醒，周尽欢虽然是靠在他怀里的，但是手也是攀着他的肩膀，腿搭在他腿上的姿势。
霍恒在床沿坐下，轻轻的拉扯周尽欢抱着的被子，想试试看他是不是真的要抱着东西睡。没想到拉扯了一半周尽欢就醒了，睁着迷糊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才清醒过来。
霍恒拨开他嘴角沾着的发丝，笑道：“怎么睡在被子外面？会感冒的。”
周尽欢整着衣领：“本来没想睡的。”
“那晚饭吃了没，要是累的话今天就不出去了，我叫饭店送上来。”霍恒提议道。
周尽欢在房间里闷了一天，其实挺想出去走走的。不过他还记着睡着之前想的事，直接开口觉得不大好，便拐了个弯的问：“你后天是要参加商会会长的宴席吧？”
“对。”霍恒应道，看他一副有话想说又为难的样子，便问：“你也想去？”
周尽欢迟疑着：“我可以去吗？会不会打扰到你谈生意？”
霍恒本想说不会的，可看周尽欢一脸期待的样子，又想起了这事不容易办。
他之所以能弄到请柬是王永联托了关系的缘故，但这请柬可不是随便就能再拿一张的。如果周尽欢真的想去，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霍恒思量了片刻，一个不正经的主意冒了出来。
他先是问周尽欢为什么想去，周尽欢支支吾吾的把曹雪嵩的大名说了出来。霍恒了然了，故作为难道：“其实带你去是没问题的，但是时间太紧，没办法再弄到请柬了，不过你可以做我的舞伴。”
霍恒从脸到胸口到腰再到腿的把他打量了一遍，在他困惑的目光中笑道：“明天出去给你买一套旗袍，再找人化个妆，应该没问题。”

第26章
一听说要穿旗袍，周尽欢就明白霍恒指的舞伴真的是要男扮女装了。
他的肩膀不宽，腰细腿也够长，以前穿戏服的时候身段就无可挑剔。现在比以前瘦了不少，扮起来肯定会更合适的。
可是要他穿着旗袍装成女人出现在那种场合里也未免太不合时宜了。一旦被人识穿了，他顶多让人羞辱一顿赶出来，霍恒要怎么办？
霍恒是去谈生意的，可千万不能被他连累的遭人耻笑又丢了生意啊。
他叹道：“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霍恒问道：“为什么？你不是很想听曹雪嵩唱戏？”
周尽欢凝着眉头：“想是想，但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来我是个男的，轻则要你陪我一起丢脸，重则可能会影响到你谈生意的事，还是不要了。”
见他这么为自己考虑，霍恒开心之余不忘安慰他道：“你有唱戏的经验，不会轻易被人拆穿的。何况这里是天津，没什么熟人。这次去谈生意也是秘密进行的，我没有声张。”
周尽欢还是抿着嘴唇不同意。并非他认死理，而是霍恒的生意他赔不起。
霍恒也知道如果不打消他的顾虑肯定不能成，于是退一步道：“这样吧，明天还有一天的时间。我们先去买衣服化妆，试试看在外面会不会被认出来，不会的话你就可以放心了。”
周尽欢的眼睛都瞪圆了，连连摇头摆手：“不行不行，外头人那么多，我做不到的。”
“周老板。”霍恒忽然正色了起来：“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曹雪嵩的《水漫金山寺》了。”
霍恒是故意这么说的，话音刚落周尽欢的眉毛就塌了下来，脸像失去水分的橘子，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了。
“别犹豫了，你都没看过现在的自己扮起来的样子，又怎么能断定一定会被发现？”霍恒继续激他：“还是说，因为你两年没唱戏了，所以功架什么都忘记了？”
周尽欢学了十几年的戏，基本功是早就融进骨血里了。就算他现在真的不能唱，也不能接受在这方面被轻视的。
何况质疑他的人还是他引为知己的霍恒。
他咬牙同意了：“好，明天试试。”
霍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头去，用倒水的动作来掩饰嘴角绷不住的笑意。
“可是……”在霍恒倒水的时候，周尽欢又犹豫了。
“可是什么？”霍恒转身看他。
“旗袍那种东西要是买现成的，恐怕没有我能穿的吧。”周尽欢为难道。
霍恒让他站起来，伸手在他的肩膀两头摸了摸，又让他抬起手臂，沿着腋下一路摸到了腰间。
周尽欢穿着厚厚的棉服，倒是不觉得痒，只是霍恒的举动太突然又太亲密了，让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霍恒量完了他的腰，又继续往下。他赶紧推开霍恒的手，尴尬道：“你做什么？”
霍恒明摆着是借量尺寸吃他的豆腐，偏要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来：“我想知道你的三围大概有多少，你穿的太厚了，我只能用摸的。”
周尽欢从没听过三围这个新鲜的词，不禁困惑道：“什么围？”
霍恒用拇指尖对着拇指尖，把手伸开来，先是在他胸前轻轻一压，又伸到他腰两侧一握，最后停在了他的臀部，用一个把他抱进怀里的姿势解释道：“这就是三围了，是外国的说法，就是胸围，腰围和臀围。”
解释的时候，霍恒的手极自然的沿着他的臀朝两侧摸去，一路不停的量到了前面，在差点要碰到那最要命的地方时停下了，果断把手收了回来，又松开了怀抱。
周尽欢整个人都僵**，心跳的声音顺着血管鼓噪到了耳朵里，脸也迅速的红了。
霍恒的动作很自然，完全是一副在跟他演示的姿态。即便周尽欢觉得不对劲了，刚才自己是不是被霍恒吃豆腐了？可面对着那张正人君子一样坦荡的脸，他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人家霍恒已经有心上人了，他俩又是朋友关系，霍恒应该是想让他知道什么是三围才这么做的。
对了，肯定是这样，毕竟霍恒一直都在做出格的事情，他早就该习惯了的。
想到这，周尽欢就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觉得丢人。他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匆匆离开了，留下霍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狼狈的身影，回味着他刚才的反应。
霍恒见过很多次周尽欢脸红的样子，可自从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周尽欢后，这人每次脸红起来的样子就好像一块刚出锅的荷叶粉蒸肉，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的魅力。
这形容也许不恰当，但对霍恒来说，他眼里的周尽欢就是这样朴实而勾人的。
霍恒伸开双掌，想着刚才量三围时的手感。可惜现在是冬天，周尽欢穿的太多了，没摸出什么来，要是夏天就好了。那薄薄的长衫垂着，也许经常能让他看见今早周尽欢起床时，睡衣描画出的胸前的风景。
但想到那迷人的风景他又觉得不行，要是自己都能看到的话，岂不是别人也能看到了？
他思量着今年夏天一定要找裁缝给周尽欢定做几套衣服，必须把那两颗小东西给遮住了，不能叫任何人看到。
他丝毫没觉得脑子里在想着乱七八糟又颜色满满的东西有什么问题，等周尽欢终于洗完脸上完厕所出来了，便道：“不买现成的旗袍了，带你去做一套，让师傅赶工的话应该没问题。”
两人下了一层楼，霍恒找王永联问了天津最好的裁缝店的位置。王永联在天津生活了几年，对这些都是很清楚的，当即给了他们一个地址。
霍恒带着周尽欢坐上黄包车，先去了那家店。
那是一家叫凤凰裁缝铺的老店，在天津开了几十年了，因为布料好，裁缝的手工也好，所以名声在外，不少贵妇人小姐都在这里定做旗袍的。
店里有五个师傅，其中两个年纪大些，另外三个是年轻人。霍恒带着周尽欢进来，把要求一说，其中一个年轻人就道：“赶工是没问题，不过两位老师傅手里的活儿也是紧着要交给客人的，您二位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做。”
三个年轻人都是老师傅的弟子，而接待他们的这位姓徐，长得眉清目秀，一卷皮尺挂在脖子上，穿白衬衫和格子西裤，头发梳的也时髦。
一听他这么说，周尽欢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客人往往都爱找老师傅做，觉得手工娴熟，放心。不过他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以前他做戏服的时候总喜欢把自己的意见加进去，久而久之，北平那些个出名的老师傅都不待见他了，觉得他啰嗦又刁钻，好好的戏服总改的不伦不类的。
后来他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位留过洋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家里的祖业也是裁缝，回来以后想把裁缝这一行发扬光大。周尽欢跟他一拍即合，前前后后合作了二十几套戏服都很满意。
那位年轻人也姓徐，也是二十多岁的年纪。
周尽欢看着霍恒道：“就他吧。”
霍恒也不介意，是不是老师傅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做衣服的人心思够细，手工好就行。
徐师傅拿了两件自己做的旗袍出来给他们看，周尽欢一看就很满意了，徐师傅就让他们选布料。
霍恒只说了这旗袍是参加生日宴会的，其他不多说了。徐师傅便让他们选布匹，选好后就带着周尽欢到了后面的小屋里去量尺寸了。
量尺寸要脱衣服的，霍恒就被留在了外面，无聊的翻着样板册子，约莫十几分钟后才看到周尽欢和徐师傅出来了。
周尽欢还在扣领口的扣子，徐师傅对霍恒道：“后天上午八点准时来取。”
霍恒谢过徐师傅，交了钱便和周尽欢走了。
化妆的事可以明天再办，现在天全黑了，霍恒问周尽欢想吃什么。刚才的旗袍让霍恒付了钱，周尽欢过意不去，提议要请霍恒吃一顿饭。
霍恒说不用，但架不住他的执着，便拉着他进了前面一家卖杭州元宵的店，点了两碗元宵，一份炒米粉，两颗茶叶蛋来吃。
周尽欢知道霍恒在给自己省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让霍恒再点一些。霍恒擦着嘴说吃饱了，问他饱了没有。
他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早就饿过头了，吃了一碗元宵几口米粉就放下了筷子。霍恒便让他结账，出来后又拉他上了黄包车，却不是回住的饭店，而是去了台海南路的“叫花子皇宫”。
这是天津的老牌火锅店，刚进去就闻了一鼻子热辣的红油汤香气。周尽欢刚才还没什么食欲的，这才闻了几口肚子就叫了起来。
他不好意思的看了霍恒一眼，霍恒也不笑他，拉着他跟伙计进了包间。等点完了锅底和涮菜后，房间里就剩下他俩了，周尽欢愧疚道：“抱歉，请你吃饭却是那么差的菜，还没让你吃饱。”
霍恒照例拿出手帕擦筷子，闻言便笑道：“周老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周尽欢不知他突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点着头道：“你很好。”
“有多好？”霍恒继续问。
周尽欢思索了片刻，想不出形容词，只能道：“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人很善良，喜欢帮助人，又没有架子。”
霍恒把擦干净的筷子放到周尽欢面前的筷架上，道：“那你觉得自己怎么样？”
周尽欢被问懵了，困惑的看着霍恒：“你想说什么？”
霍恒认真的看着他：“我也觉得你很好，很善良，是我想真心相待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那就不应该分的那么清楚。关于钱的问题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如果我们的身份换过来了，你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对我吝啬钱吗？”
周尽欢低下头去，轻轻摇了摇。霍恒的意思他明白，可比起前几次囊中羞涩的惭愧，今天让他在意的，却是霍恒口中的那句“朋友”。
是啊，因为是朋友，所以霍恒才对他这么好的。

第27章
这顿火锅明明很香，周尽欢却食不知味。
霍恒给他涮了毛肚，黄喉，牛羊肉卷，鹅肠脑花那些他平时吃不到的东西，沾了麻酱递到他嘴边。
开始他还能避开说自己吃，但架不住霍恒的热心帮忙，只得不好意思的吃了两口。
那些东西又麻又辣，对他的腰伤不好，霍恒让他过了嘴瘾就把锅转了个角度，只涮牛骨清汤的锅底了。
吃完饭后，他们没有马上回饭店去，而是沿着台海南路逛了逛。霍恒买了一包洋烟，撕开来点了一根，只抽了两口就丢了。
周尽欢问他怎么不抽完，他道：“你说过抽烟对身体不好。”
没想到霍恒还能记得自己随口说的话，周尽欢开心之余又道：“那你还买？”
霍恒把烟放进口袋里，无奈的看着他：“没办法，习惯了。不过现在我抽的少了，想抽的时候也只吸两口过过瘾。”
周尽欢笑着点头，听霍恒继续道：“周老板以前不抽烟的？”
周尽欢道：“烟会败嗓子，不能碰的。”
原本气氛是好好的，可他刚说完就像想起了什么，脚步都慢了下来。
霍恒也想起了这句话不对劲的地方。
周尽欢的嗓子就是在火灾的时候被烟熏坏了。
之前霍恒不知道坏到了什么程度，毕竟周尽欢说话的声音是挺正常的。后来在听刘云浮唱戏的那晚，周尽欢喝醉了开口唱过。那时霍恒就听出来了，那几句即便是唱对了腔调，也没有以前那么脆那么动听了。
如今提到了这个话题，霍恒便想趁机问清楚，道：“你的嗓子看过医生的吧，医生是怎么说的？”
周尽欢无力的摇头：“治不好了。”
“如果只是被咽呛了应该不至于的。”霍恒疑道。
要换做别人这么问他肯定不会继续说了，霍恒却不一样。这个人见过了太多他狼狈和脆弱的样子，似乎在霍恒面前，他已经不需要，也没有什么秘密好隐瞒的了。
他道：“医生说我摔伤的时候昏迷了，当时的火势很大，所以嗓子被热烟灼伤了。”
霍恒宽慰他：“先别难过，新堂教授还在这里，明天我们再去找他，看看他有没有办法能治你的嗓子。”
周尽欢勾了勾嘴角，却挤不出笑容来：“不必麻烦了，我当时看过好几个医生都说没用。再说我都不能唱戏了，还要嗓子干什么。”
霍恒的双手放在了他肩上：“别灰心，外国的医学很发达，只要你以后还想唱，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嗓子。”
他怔怔的看着霍恒，也不知是不是跟这个人相处久了变得软弱了，眼睛居然又热了起来。他赶紧转开头去，努力把泪吞了回去。
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霍恒就很想把他抱进怀里，让他能依靠着自己。但碍于彼此只是朋友的关系，不能做的那么显眼，只得岔开话题道：“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那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周尽欢冷静下来了才道：“我也不清楚，莫名其妙就烧着了。后来警察来查了，说起火点是在账房。可是账房先生那晚并不在戏院，也没见着有人放火。”
“当时你的家人有没有跟人起过矛盾？”
“应该没有，我爹娘脾气都挺好，既然做着戏院的生意，肯定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霍恒又道：“那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偏激的戏迷之类的？”
周尽欢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那时候我已经跟霍家的大少爷在一起很久了，没见有什么戏迷激烈反对的。”
听他提起了霍丞，霍恒有点心虚了。但这是一个了解当年真相的好机会，而且新堂教授说过，周尽欢的腰伤其实不影响生育，这点稍微有骨科常识的医生都知道，又怎么会因为不能生而悔婚呢？
他斟酌着用词：“那你和霍家大少爷解除婚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上一次霍恒在周尽欢面前提起这个问题，周尽欢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眼神冷的像是要把他赶出去似的。这次却不同了，周尽欢什么反应都没有，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一样平静：“还能有什么，不就是我没法给他霍家传宗接代了。”
霍恒看着他：“是谁告诉你的？”
“第一医院的医生。”周尽欢说话间搓了搓手，把围巾拉高了些。刚才起风了，他们站着不动说了一会儿话，穿堂风把他的手脚都吹冷了。
霍恒本想告诉他还是能生的，又怕说的太突然他会尴尬，便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开口。于是招了一辆黄包车，和他一起回饭店去了。
到了房间门口才发现王永联站在这里等霍恒，说是有点公事要跟他谈。霍恒就让周尽欢先进去，叫饭店送了杯热姜茶上来，叮嘱他喝完了再洗澡睡觉。
喝着那杯入口微辣的姜茶，周尽欢又想起了刚才跟霍恒说的那些。
其实有句话他没有告诉霍恒，自从得知不能生以后，他心里是解脱多过痛苦的。
幸亏是在结婚之前看清了霍丞的真面目。要是婚后，甚至是有了孩子之后再看清那个人，那他真的要追悔莫及，连解脱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了。
=====
霍恒跟王永联谈着公事就忘了时间了，等到结束的时候都快一点了。回到房里发现走廊的灯还亮着，但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霍恒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见周尽欢的手臂都伸出被子外面了，便把他的手放回去，把被子拉到脖子附近压实了。
周尽欢发出了一声呓语，霍恒没听清，见他又把手伸出来了，在胸口抓了抓痒痒，翻了个身面对着自己了。
霍恒以为他醒了，等了片刻他还是一动不动的，便蹲了下来，双手交叠在床沿，下巴靠在手臂上看他。
周尽欢睡得沉，还微微打起了呼噜，嘴唇间也像吹泡泡的鱼一样鼓了颗绿豆大小的口水泡泡。霍恒都不知道他睡觉还有这么多花样的，越看越觉得他可爱了，忍不住伸出食指，轻轻的戳在了他唇缝间的**里。
那颗泡泡被戳破了，霍恒用手指压了压他的下唇，触手柔软极了，便又伸进去一些，刚碰到他的牙齿，就见他“嗯……”了声，居然把那节手指咬住了。
霍恒立刻不动了，周尽欢的舌头又湿又软，无意识的舔着他的指尖，像是在尝什么好吃的东西，还磨牙似的咬着。
这要是用力咬也就罢了，偏偏是轻轻的。霍恒被他舔的都蹲不住了，干脆坐在了床沿，用空余的那只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周尽欢就像个大号的吸奶娃娃，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嘬着霍恒的手指不肯放。那双唇因为唾液的滋润变得晶莹红粉，看着可口极了。霍恒的喉结滑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了，把手指抽出来，俯**去用嘴含住了那双唇。

第28章
这是霍恒第一次这样偷偷摸摸的亲一个人。且不说睡得很熟的周尽欢会不会有感觉，他自己就因为这种见不得光的举止而心悸发热，像个缺乏经验的小鬼一样，紧张的抓住了被子。
他睁着眼睛，也不敢像平时那样呼吸，就怕吵醒了周尽欢。在彼此的唇触碰了片刻后，他小心翼翼的伸出舌尖来，去舔周尽欢的牙齿。
周尽欢的嘴里是饭店那支薄荷牙膏的味道。霍恒沿着他的牙舔了几下，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大着胆子滑进去，找到了那条柔软的舌。
霍恒的接吻经验不多，动作又生硬。不过在回来以后，有一次霍谦喝多了开玩笑，跟他讨论了在法国见识到的接吻技巧。不但词句形容的生动，还勾着霍恒的头要演示。
霍恒挡着他死活不肯，霍谦当时还啧啧的直摇头，说他不学的话以后肯定会后悔。
这不，现在他就有点后悔了。
不过实践没学会，但是理论是有的。霍恒回忆着当时霍谦那些虎狼之词，什么舌尖勾一勾，再挑一挑，动作要轻，要温柔，要吻的对方浑身发软，绝对不能急。
这些话听着没什么概念，霍恒却照做了，而且做的应该还不错。因为周尽欢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还发出了嘤咛声，脸上的表情也是一副舒服陶醉的模样。
霍恒知道他肯定没醒，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是这种反应的。
锦被下的身体不安分的动了动，两条腿也曲了起来。霍恒松开他的唇，隔着被子将他拥入怀中，靠到他耳畔悄声道：“欢，知道我是谁吗？”
周尽欢皱了皱眉，像是梦到了不喜欢的人，居然转开头去了。
霍恒将他的反应全看在了眼里，刚才还弥漫在心间的甜一下就被冲散了。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梦到了霍丞吧。
一想到那混账依旧能入周尽欢的梦，霍恒就没来由的心烦，这个横在他和周尽欢之间的人真是给他丢了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
霍恒再没了刚才的心情，起身去浴室洗澡了。床上的人却在他进去后没多久就惊醒了。
周尽欢的确做梦了，不过这个梦很乱，他看着天花板，脑海中记起了刚才的梦境。
一开始是霍恒又趁着他睡着了摸过来吻他。本来是很舒服的，可画面突然变了，变成了霍丞在亲他，还是在洞房花烛夜的床头。
他吓得脸色都变了，站起来就跑。可霍丞用力一拽就把他拽到了床上，动手撕起了他身上的喜服。
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于为什么又梦到霍恒这一点，他心里隐隐有了感觉，却不敢去想，只得起来喝杯水缓缓，结果听到了水声。
那是浴室洗澡的水声，他想着一定是霍恒回来了，刚掀开被子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看着自己的腿间，他怎么又……
他立刻盖上了被子，心脏跳得像是在敲锣鼓一样扑通扑通的。正慌的唇干舌燥，又发现床边有人坐过的印子。
床单是洁白的，所以有人坐过的痕迹会被留下。
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不过一冒出来就被他否定了。他揪着被子，想着最近都没有疏解过，肯定是憋久了才会这样的。
他认定了这个道理，多少安心了点。等那里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想要倒杯冷水喝。
浴室里的水声依旧在继续着，他喝了一大杯冷水下去，真是从头到脚都清醒了，但也觉得冷。正想回被子里躺下，就听到了浴室似乎有人的声音传来。
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两点了。想到霍恒忙到了现在才回来，他就觉得自己先睡不太好。而且浴室里的人声又断断续续的，那声音被水声交杂着，根本听不清。他不知道这样持续的声音是不是霍恒不舒服了，便想着过去问问。
他走到浴室门口，刚要敲门就发现门没有关紧，居然有一道透着光的缝。
他犹豫了，毕竟霍恒是在洗澡，想着要不还是躺回去算了，但那声音又传出来了。
这次靠的近就听清了。他心里起了疑惑，怎么像是喘气和呻吟声？
他担心霍恒是真的不舒服，也没多想，就轻轻推开了一点，想要瞄一眼有没有事。
可不看还好，一看就吓得他捂住了嘴，人都傻掉了。
霍恒是侧对着他的方向的，正站在水帘子下面……
他顿时明白那些声音是什么了，赶紧把门又拉拢了，匆忙躺回床上去，又用被子把自己彻底包住了。
黑暗封闭的环境让他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都变得无所遁形。他只能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想，但脑海中总是不自觉的浮现出刚才的画面。
他从没想过霍恒也会有那样的表情，那样的举动，那样的声音。
但霍恒也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会做那种事是很正常的。
他又想起了霍恒白天说过的那个心上人，不知道刚才的霍恒是不是在想着那个人，所以才会有那么急切而沉醉的表情。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般不受控制，让他都快喘不过气了。好不容易等到浴室的开门声响起，他才又紧张了起来，竖起耳朵听动静。
霍恒出来以后就倒了杯水喝，也没做其他事，就这么走到了他的床边，又轻轻坐下了。
他是背对着浴室方向的，也是背对着霍恒。不知道霍恒是不是发现他没睡觉了，更不知道会不会发现他刚才看到了。
就在他心跳越来越快的时候，霍恒握住了被子的顶端，似乎想要拉下来。
他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被霍恒发现自己没睡，就松开了手，维持着这个蜷缩在一起的姿势装睡。
霍恒一拉就把被子拉下来了，看到他头发乱糟糟的，大半张脸都埋在被单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板？”
周尽欢一动不动的，即便霍恒叫了好几声，他也是一副睡死了过去的样子。
他不知道霍恒有没有起疑，但那人在他床边坐了几分钟后，便勾住他的脖子和膝盖窝，把他抱到了枕头上睡，又给他盖好了被子，这才回自己的床上去。
在霍恒抱他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霍恒是没穿衣服的，至少上身是光的。
他就这样不安的等待着，直到听到了关灯的声音，然后隔壁就安静了下来。
他想着霍恒应该是睡了，便悄悄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但还是不敢转过脸去看。
地上的月色被阵阵扬起的纱帘挡的明明灭灭的，他看着纱帘缝隙间的光，仿佛又看到了那具被水汽遮掩的朦朦胧胧的身体。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男人不穿衣服的样子，虽说彼此的身体构造是差不多的，但霍恒胯下的东西比他的雄伟了许多。
一想起那个尺寸，他就觉得呼吸又开始发烫了。悄悄转头去看了眼隔壁，发现霍恒背对着他已经睡着了。
他放下心来，右手却像终于解了枷锁似的，不受控制的伸到下面去，摸到了半硬的东西。
以往他抚慰自己的时候，都是只碰这一根的，但不知是不是刚才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腿间的缝隙里流出了一股又湿又粘的东西。
他忍着羞耻把腿分开，摸到了那道微微开合的口子。
那是他可以被男人进入的地方，也是孩子生出来的地方。
以前霍丞告诉过他，在缝隙的上方有一颗很小的肉球，只要持续的抚摸那里，他就能得到比摩擦前面更多的快感。
当时霍丞想碰他，可霍丞的手劲很大，只是捏着胸前的两点都把他疼出了眼泪，他怕痛就拒绝了。
现在想来，那个地方倒是一直都没有被碰过，可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居然会有东西流了出来。
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便把手指伸进去摸了摸，结果摸到了一手的粘滑。
他羞耻的脑子都发涨了，又一次去看隔壁床上的人。
霍恒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动过，他壮了些胆子，想把那粘粘的擦干净了，可又没有厕纸之类的东西，倒是枕头旁边放着他明天要用的干净手帕。
虽说这东西是用来擦嘴的，可眼下他顾虑不得了，只想赶紧清理干净好睡觉。便把那手帕伸到腿间去擦了擦。
不知是不是擦的动作急了些，手帕居然蹭到了他始料未及的地方，一阵酸胀的快感像是骤然落下的鞭子一样击中了他。他猛地夹紧了腿，屏住呼吸防止声音漏出去，又去看霍恒了。
他没有发出声响，隔壁的人就没有动静。他松了口气，刚才那种感觉他不曾体会过，是不同于套弄前面的另一种快感，应该是碰到了霍丞说的那个地方了。
他告诫着自己不能再尝试了，可在擦的时候又无可避免的碰到了两次。
那颗小肉球已经被他弄硬了，前端的欲望也高高挺起，渴望着想要更多的触碰。他舒服的眼角都泌出了泪光，要不是霍恒就在旁边，他肯定要控制不住了。但眼下再舒服他也不敢乱来，只能把手帕揉成一团塞进了枕头下面，催眠着自己睡觉。

第29章
周尽欢翻来覆去的，直到身体的感觉完全消退后才浑浑噩噩的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隔壁床上的人还在睡。
时钟的指针还不到八点。他揉着酸痛的眼睛，起身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霍恒已经起来了。
相较于他的萎靡，霍恒睡得很不错，精神头极好，像个发光的太阳一样对着他笑：“早。”
周尽欢有气无力的回答：“早。”
霍恒走到他面前，担忧的看着他：“怎么这么累？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霍恒是真没发现他装睡的事，所以神情没有异样。倒是他心虚了，想到昨晚就觉得身心俱疲，但他还是挤出了笑容来：“没有，挺好的。”
瞧着他脸色白白的样子，霍恒把手伸过去，用手背量了量他的额头。
周尽欢迟钝的后退了一步，尴尬道：“我没发烧。”
霍恒放下手来：“要不要再睡一下？不如今天别出去了，我也留下陪你。”
前两句话周尽欢是很乐意听的，他真的想再睡一觉，可最后那句又叫他纠结了。霍恒要是也留在房间里，那他怎么睡啊？
他抿了抿嘴唇，想提醒霍恒：“你今天没生意的事要忙？”
霍恒正要去洗漱，闻言便转过来对他笑：“没有，昨天就说好了今天要陪你去试衣服和化妆的。”
周尽欢悻悻的走回床边，看着那张舒服的床，想了想还是去拿衣服了。
还是出去得了，外头人多，至少能放松一下。
霍恒洗漱完出来，见他拿着衣服要进浴室换，便知道他的意思了，也换上了外出的衣服。等梳完头了，周尽欢也准备好了。
他俩下楼去，先是在附近找了家店吃早点。霍恒点了豆浆油条，猪油肉糕，炒米粉和酸汤水饺。一顿热乎乎的早餐下肚，周尽欢的脸色也红润了起来，霍恒问他还累不累，他说不累了，想逛逛。
霍恒看了下腕表，已经十点了，便跟他说先办正事再逛。
他也知道霍恒指的正事是什么，只能同意。霍恒叫了辆黄包车，和他一起去了昨天王永联约好的那家店。
路上他又犹豫着说要不就不去了，他还是觉得这么做不好。霍恒说约都约了，人家老板特地留了一上午的时间给他们，要是不去了，对人家的生意也不好。
周尽欢没辙了，一脸愁容的看着自己这一侧的街景，自然就没看到霍恒在他旁边根本没绷住的笑脸。
车夫拐了几条街，跑的满头是汗的才把车停下了。他转过来一看，发现霍恒居然把他带到了专门做新式嫁娶婚庆的天津双喜楼来了。
霍恒也不拖沓，给了赏钱就拉着周尽欢下车了。虽然顾虑着他的腰伤动作是小心的，但是也怕他再拒绝，就一步不停的把他拉进来了。
老板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估摸着是做这行生意久了，连自己的打扮都是明艳动人的。一件红绸的高领高叉旗袍，脚上瞪着红高跟鞋，头发在一侧挽成了圆髻，上面夹着支雕着凤凰的琉璃金簪。
霍恒一看就觉得这身装扮好，把老板娘的气韵完全衬出来了。老板娘没见过他们，但想着昨天王永联来替霍恒包时间的时候给的那叠钱，就知道霍恒是个不吝啬的主，一见他俩就热情的问候了起来。
霍恒倒是不介意美人主动的服务，周尽欢却尴尬了，那老板娘刚说上两句话就打量着他道：“是这位要上妆对吧？”
霍恒两手放在西裤口袋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回答：“对，是参加生日宴的妆，昨天还定了旗袍，墨绿色的， 有点像……”霍恒转头扫了一遍墙角三排挂满了的衣架子，走过去拿下一件同样是墨绿色的旗袍，道：“和这件颜色很像，不过那件旗袍上有树枝和暗红色的梅花。”
老板娘道：“您说的那款布料我们这正好没有，要不这样，我去找几件来，您二位先过过目，如果上身好看的话就可以穿着试妆了。”
霍恒疑道：“你们这也有男人的尺寸？”
老板娘捂着嘴一笑：“瞧您说的，旁的地方没有那可以理解，咱们这可是做婚嫁的，哪能没有啊。”
被这么一提醒，霍恒才想起像周尽欢这样可以生孩子的体质虽是少数，但也有不少的。只不过大户人家明媒正娶的极少，基本上都是嫁作妾或是小户人家的妻房。
说白了还是弱势群体的缘故，若周尽欢不是在唱戏这一行成了名角儿，想必当初就算霍丞想娶他，霍英年也是绝不会同意的。
霍恒的好心情在这番情境下荡然无存，再去看周尽欢的时候，就觉得周尽欢低着头，尴尬的揉着衣角的模样实在叫人心疼。
他到周尽欢身边去，在那人耳朵边上低声道：“要是真的不想就算了，我另外找门路，想办法再弄一张请柬回来。”
本以为他这么说了周尽欢会立刻同意的，没想到那人却摇着头道：“算了，都到这一步了就别再折腾，先试试吧。”
周尽欢是不想作女装打扮，可那件旗袍霍恒花了不少钱，又是专门为他做的。要是想其他的方法，可能会让霍恒花更多的钱，也许还要欠别人的人情了。
毕竟像商会会长千金的生日宴肯定是人人都想挤破头的场合，怎么会有多余的请柬给他这种闲人？
老板娘是很会看人眼色的，见周尽欢主动望向了自己，便接过旗袍道：“来吧，我先给您上个妆，您的五官这么俊，一定会很好看的。”
周尽欢便跟着老板娘往二楼走去了，留下一个丫头伺候着霍恒坐下，端茶递点心送报纸的伺候着。
约莫四十分钟后，霍恒等的困劲都上来了，才听到了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霍恒立刻放下报纸，侧身往楼梯那边看去。
先下来的人是穿着细高跟鞋的老板娘，那红色的旗袍裙摆被提着，脚步很稳。而在老板娘之后两步走着的，是穿着黑色绣鞋，鞋面上有绿梅图案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一双长腿半遮掩在旗袍侧面的开叉之间，许是穿了丝袜的缘故，不但白，瞧着还十分的光滑细腻。霍恒的视线从细瘦的脚踝往上移动，在看到了高叉尽头的部位时，缓缓站了起来。
昨天去定做旗袍的时候，徐师傅问过周尽欢旗袍开叉的位置。周尽欢恨不得不开叉，可那样就不能走路了。后来徐师傅建议他开在膝盖的位置上最保险。当时霍恒心里还想着可惜了，结果今天看到了这件开到大腿根的旗袍，顿时就庆幸了。幸亏那件正式的没有开那么高，否则就要便宜别人了。
周尽欢的脚步明显是很犹豫，老板娘都走下来了，霍恒才看到他的腰。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提着下摆上去了，对他伸出手来：“真的很好看，快下来吧。”
周尽欢没去搭老板娘的手，他抓着大腿两侧的裙摆往下扯了扯，虽说都有盘扣扣着，又是包臀的设计，轻易不会向上滑动。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总觉得这么贴身太暴露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腿间，尽管那里不算明显，站直了也不太能看出来。可万一不小心碰到了，或者蹭到了之类的，那可是不受他控制的啊。
想起这些可能预见的尴尬，他就为自己刚才的冲动而后悔。
不管这张脸扮的有多美，他的身子毕竟还是男人啊。
见他站在楼梯上不动了，老板娘只能弯下腰来去看霍恒。
霍恒站在沙发边上看他的腿和腰，已经看得眼睛都错不开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上半身的模样。眼下见老板娘投来问询的目光，赶紧绕过沙发走过去。
一看到霍恒过来了，周尽欢立刻转身要上楼去。霍恒却没有追上来，而是在台阶与地面的交界处停下了，也向他伸出手，温柔的道：“周老板，下来让我看看吧。”

第30章
周尽欢脚下一顿，立刻抓紧了两侧开叉的部位，紧张的不敢动弹了。
瞧着他的背影，霍恒都能猜出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于是拿了赏钱给老板娘：“辛苦了，等等有事再找你。”
老板娘知情识趣，叫上茶水丫头一起出去了，给他们腾了个独处的空间。
等那扇玻璃门关上了，霍恒才踏上台阶，来到了周尽欢身边。
周尽欢的心跳声随着那人的靠近而越发的失控了，他咬着擦了口红的嘴唇，还是不肯转过来。
霍恒并不着急看他的脸，刚才打量了背影，现在就看发型。
他的头发不算短，刘海都长过眼睛了。不过为了整体的效果好看，老板娘给他戴了顶时下最流行的假发。蓬松的花苞发髻斜斜的扎在了左耳朵旁，上面夹着两支翅膀会晃动的金蝴蝶。两侧的鬓发各拢了一缕，卷卷的落在了珍珠耳环边上。
这样的发型配上那截又细又白的颈子，就足以让霍恒看的口干舌燥了。更不要说那肩膀之下，被旗袍的修身剪裁勾勒出的腰身和浑圆的臀形。
霍恒把手收进裤子口袋里，把洋烟的盒子都捏变形了才又拿出来。
周尽欢尴尬的站着，等了一会儿都没见身后有动静。他不知道霍恒到底在看什么，又担心自己这个样子很奇怪，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去把衣服换了。”
他说完就要走，刚踏上一层楼梯手腕就被人拉住了。
霍恒记得他的腰伤，就没有用力，而是大步跨上了两层台阶，转身站在了他面前。
周尽欢低着头，想着这下真逃不了了，只能等霍恒笑他了。没想到笑声没听到，倒是霍恒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头抬起来了。
触不及防的，他就跟霍恒对视上了。
抹了洋人的睫毛液和深色的眼影膏后，他的眼睛柔媚了许多。双颊上擦着淡橘色的胭脂，嘴唇红润而饱满，中间的一点唇珠肉嘟嘟的，让人看着就想用舌尖勾一勾那小东西，看它的主人会有什么反应。
霍恒的动作太过轻佻了，视线又毫不收敛，周尽欢被看得脸都红了，不禁转开头去，把他的手拨开了。
霍恒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确实冒失了，便坦白道：“周老板，你这样可真好看。把我都看呆了。”
他说的温柔，那带着磁性的嗓音钻进耳朵里，像是羽毛撩着抠不到痒痒的地方，听得周尽欢脑子里又热又乱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霍恒拉开他揉着旗袍边的手：“再抓要皱了。”
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腰，周尽欢忙把双手交握放在了身前。虽说那里并不明显，可他真的怕被霍恒看出点什么来。
他这样倒是提醒了霍恒，只穿着旗袍确实容易暴露。霍恒和他一起下楼来，在那三排衣架上找到一条很宽的织花披肩，让他披上试试。
那披肩是镂空的织花图案，颜色是黑的，很配他身上墨绿色的旗袍。霍恒又在妆台上找了一只蝴蝶形状的胸针，将披肩在胸口的位置上别在了一起，垂下的尾部刚好就把小腹以下的那个位置给挡住了。
周尽欢这才放松了下来。
见他在意的这么明显，霍恒忍住笑，对他道：“走吧。”
他一听又紧张了：“去哪？”
霍恒伸出左手臂，示意他挽着自己：“打扮的这么好看，当然是出去转转，给你增加点信心，明天就不怕被人识穿了。”
周尽欢立刻拒绝：“不行，这样穿我走不出去的。”
“为什么？你这样真的很好看，不会有人看出来的。”
霍恒夸得很诚恳，可周尽欢还是摇头：“这旗袍太贴身了，不好走路。”
“旗袍都是这样，不过这件的叉开的是太高了点，容易走光。我叫老板娘进来给你再找件开到膝盖的换上。”
霍恒摸着下巴，说话的时候用一本正经的表情打量着他侧面的臀线和腿部的曲线。他赶紧转个角度不让看，霍恒便收回了目光，出去叫人了。
周尽欢站在原地，又拉了拉腿两侧的布料。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矫情没有意义，便主动走到衣架边先去选了。等老板娘和霍恒进来后，他已经看中了一款高领的，长到脚脖子，开叉到膝盖的旗袍，那件旗袍还配了条很厚的白毛披肩，可以挡住平坦的胸部。
刚才在试穿的时候老板娘已经量过他的尺寸了，眼下一看就说这件他可以穿，他便上二楼去换了。再次下来的时候，身段是没有之前那么惊艳了，但是依旧很好看。
霍恒心里惋惜，同时又放下心来。老板娘给周尽欢做了最后的整理，还说了穿旗袍需要注意的一些事项。周尽欢听得很尴尬，但没有表现出抵触情绪了。
跨出双喜楼的大门时，霍恒又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臂，拉着周尽欢挽住了自己。
周尽欢手里拿着把黑蕾丝折扇，像是不敢见人一样遮着自己的脸。他都没心思去想这么挽着霍恒的手臂很奇怪了，只盼着赶紧离开这里。
霍恒拍了拍他的手：“别这么紧张，没人会看出来的。”
周尽欢皱着眉头，一双眼睛不安的左看右看，嘀咕道：“别说了，快走吧。”
“好，你想去哪？”霍恒看了眼腕表，不知不觉都十二点了，便继续道：“先去吃饭吧，西餐怎么样？那里环境好，人也不多。”
周尽欢巴不得去到没人的地方，赶紧点头。霍恒便招来了黄包车，带他去了天津最出名的大英西餐厅。
一路上周尽欢都用折扇挡着脸，就算路上的人没在看他，他也缩着身子尽量靠在霍恒后面。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得霍恒实在想笑，又怕真的笑出来他会更介意，只好说话安慰他。
到了西餐厅门口后，霍恒把他扶下车，门台边上的洋人侍应立刻上前来，用英文询问他们几位。
霍恒也用英文回答，侍应便做了个请的动作，推开了大门。
霍恒走了一步就停下了，拉起周尽欢的手，又让他挽着自己的胳膊，这才进门去。
若放在平时，霍恒这样接连要他挽着自己的举动肯定会引起他的怀疑。可他现在一身淑女打扮，手里又没拎着包，这样挽着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周尽欢照例把脸藏在扇子后面，只有一双眼睛转来转去的打量着四周。洋人侍应把他们带到了楼梯前，正要上楼去就被霍恒叫住了。
霍恒用英文问他能否坐一楼，自己的伴侣腰不舒服，不方便上楼梯。
洋人侍应立刻笑着点头，领着他们又往拐角后面的另一块用餐区走去。
霍恒的英文跟日文一样流利，周尽欢听不懂，就悄声问他刚才说了什么。
霍恒道：“我说你腰不舒服，最好坐一楼。”
周尽欢感激的看着霍恒，虽然他俩认识的时间短，可霍恒时刻都能记得他的不便，这样的体贴真是用了心的。他正想说声谢谢，就见洋人侍应停下了，指着角落里对着落地窗的桌子问这里好不好。
霍恒看向他：“坐这好吗？”
他看着落地窗外布置精美的英式庭院，顿时被吸引了目光，点了点头。
洋人侍应本想上前给周尽欢拉开椅子，霍恒说不必了，把自己这边的椅子拉开让周尽欢坐下。
周尽欢以为他是想坐对面的，结果自己的屁股刚沾上椅子，就见霍恒在旁边的位置上也坐下了。
洋人侍应似乎见惯了这样的坐法，递给他们两本餐单，便去给他们准备柠檬水了。
周尽欢不解的看着霍恒，这明明是一张宽松的四人桌，为什么两个人要挨在同一边？
霍恒翻开了餐单，问他想吃什么，却听到他答非所问：“这样坐太挤了，我还是坐到对面去吧。”
霍恒拉住了他的手：“就这么坐吧，你不是怕别人看到吗，这么坐对面就是墙壁。”
周尽欢想说那你也可以坐对面啊，但霍恒一副就这么决定的表情，还贴心的给他翻到了主食部分，让他看上面的图片，想吃什么就点。
周尽欢没辙了，尽管这样坐着挤，但他现在是女装打扮，别人看着也不会觉得奇怪的。于是放下扇子，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菜单上。
然而他专注的看食物了，霍恒却开始偷看他了。
唱戏的人比寻常人更讲究站相坐姿，特别是在一些正式的场合里。周尽欢学了十几年的戏，在这方面倒是一点错处都挑不出。霍恒早先就发现了，不管是只有他们两个独处的时候，还是有外人在的地方，周尽欢的仪态都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就只有在喝醉或者睡着了以后，霍恒才能看到他率真的模样。
就像现在，他的腰不好，但还是维持着笔直的坐姿。双腿并拢放在地上，左手放在膝盖处，右手翻着菜单页，举止优雅又自然，比黄晓晓那种大户人家出生的千金小姐更显端庄。
霍恒单手支着额头，越看越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哪怕是那平的不能再平的胸部都能勾起自己旖旎的回忆。
脑子里想偏了，霍恒的视线也就不受控制的往他腰下移去。
结果这么一看就发现了，周尽欢坐的太直，以至于小腹和腿间相连的那一处布料被自然的顶起了一点弧度。
霍恒的喉结滑动了下，目光又像被粘住了一样，盯着那里不动了。

第31章
周尽欢看了几页就翻不动了。
这菜单很厚一本，又全是英文，他一个字也看不懂，正想问问霍恒点什么，转头就发现那人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
他顺着霍恒的视线低下头来，因为有厚实的毛披肩挡着，所以他的角度是看不到那里的。而霍恒也被他的动静拉回了注意力，赶紧坐正了，翻开自己那份菜单装模作样的看起来。
他觉得霍恒怪怪的，就问是不是哪里不对。霍恒面不改色的撒谎：“看你坐的太直了，还想着要提醒你，这么坐着腰容易累。”
这么坐确实容易累，可是穿着旗袍又是在这种地方，总不能随便坐。霍恒便把他的椅子推前面了些，让他的背能伸直了靠在椅背上。
调整好坐姿后，霍恒又问他想到吃什么没。见他的菜单停在了牛排那一页，就说香草焗牛排很不错，配红酒口感很好。
周尽欢的腰伤悉心养了十多天，忌口也忌的差不多了，是可以慢慢恢复正常的饮食了。
一听说喝红酒，他就有点馋了。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碰过洋人的酒水了，于是道：“那就点这个吧。”
霍恒现在可了解他了，只要一个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竖起食指：“只能一杯。”
周尽欢不情愿的扁嘴：“好。”
他平时偶尔流露的小委屈就够叫霍恒心动了，如今擦了脂粉戴着假发，那双眼睛含着情绪望过来就像翦水秋瞳一般勾人心魄。霍恒光是看着就觉得心火又旺盛了，正好洋人侍应端了柠檬水来，他接过就喝了个底朝天。周尽欢以为他很渴，还把自己那杯也推到他面前：“这杯也给你吧。”
洋人侍应问他们选好了没，霍恒问周尽欢除了牛排和红酒之外还想吃什么。周尽欢以前也来过西餐厅，不过都是别人做东请他吃的。他道：“都可以，你拿主意吧。”
霍恒便点了两份牛排，香蒜烤面包和小牛角，奶油焗龙虾以及鱼子沙拉，配汤选了一份蘑菇汤一份罗宋汤。甜品则要了酸奶巧克力蛋糕和香芋甜心。
至于红酒，霍恒跟侍应沟通了下，开了一瓶口感很细腻的波尔多。
现在是热闹的午饭时间，不过能来西餐厅的都是上等人，在礼数这一块都是毋庸置疑的。即便一楼快坐满了也基本上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只有东边的演奏区传来了优雅的提琴旋律。
在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其实很难放松下来，何况周尽欢还是男扮女装的模样。刚才从双喜楼出来的时候他就想上厕所了，碍于这身衣着不好意思提。本想着忍一忍，吃完饭回去就可以上了。可是一路上都在紧张，到了现在就有点忍不住了。
见他不时的回头打量，霍恒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周尽欢摇了摇头。他这样子是没法上男厕所的，可也不能进女厕，只能继续憋着了。
这家西餐厅的上菜速度和它的装潢一样，都属于慢格调。一开始周尽欢还能耐着性子吃前菜，等到牛排终于端上来后，他切肉的动作就有点不耐烦了。
见他吃了一口就停下了，又回头去看，霍恒便知道他肯定有事了，又问了一次。
周尽欢的耳朵都开始烫了，因为急着想上厕所，就连面前那杯难得的红酒到了嘴里都品不出味道了。
他想着再这么下去肯定憋不到饭店了，只能强忍着尴尬，靠到霍恒耳畔说了。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霍恒怪自己粗心，也怪他傻傻的就知道忍，话音刚落就招来了侍应，问了卫生间的位置。
侍应指了个方向，霍恒二话不说将他拉了起来，牵着他就往一楼的卫生区走去。
等到了那边，周尽欢才明白为什么霍恒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这里的卫生间是分男女的，中间一道艺术墙壁隔开来，两边各一间。
霍恒停在了写着women标签的门口，让他进去。他说不行会被人看出来的，霍恒就说里面只有一个马桶，不会有人发现的。他还是犹豫，但架不住霍恒一直催促，最后还是咬着牙进去了。
等他锁上门了，霍恒才如释负重，又想掏烟出来抽。一摸口袋才发现那盒洋烟刚才就被自己捏扁了，只得站在洗手台前干等着。
周尽欢进去了十多分钟才出来，门口等待的女士是个法国人，看到他还笑了笑。他尴尬死了，生怕人家看出不对劲，只敢低着头去洗手，连霍恒问他舒服了没都不好意思回答。
等回到餐桌边坐下，霍恒才又道：“别再不好意思了，这是身体的正常需要。而且今天也算有经验了，明天就知道该怎么应付。”
霍恒明明是在开解他的，只是这番话到了耳朵里却让他羞的无地自容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端起红酒一口喝光了，赌气般看着霍恒：“再倒一杯，都没尝出味道来。”
“你这么个喝法当然尝不出来。”霍恒无奈的说着，眼里的笑意却掩饰不住宠他的心思，真的又给他倒了一杯：“慢慢喝，牛排先吃，冷了就**。”
周尽欢郁闷的拿起刀叉，不过现在他不急了，当然可以慢慢吃了。刚才没尝出味道的远洋大龙虾，牛奶蘑菇汤现在到了嘴里都变得美味又可口，就连鱼子那种东西咬着都滋滋的，特别鲜甜。
见他终于恢复了食欲，霍恒也放心了，等他喝完了又再倒了半杯：“好了，真不能再多了，再多该醉了。”
周尽欢以前的酒量好，但这两年来基本上没怎么碰酒，上次一瓶刀子烧就让他醉成那样，霍恒便知道他的度在哪了。这红酒是对身体有益，可酒精度也不低，不能放纵了喝。
周尽欢已经很满足了，这顿西餐吃下来，他的小肚子都有点凸出来了。穿旗袍最忌讳有肚子的，霍恒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他连连摇头，还拉了拉披肩的尾端想把肚子挡住。
霍恒没漏过他的小动作，心里是越来越喜欢他这样率真的本性了，也庆幸自己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可以名正言顺的带着他约会。
付完钱后，霍恒问他接下来去哪。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打扮，又喝了酒，胆子也肥了些，想着要不压压马路，既可以消食又能练习。
霍恒问了洋人侍应附近哪里比较热闹，洋人侍应说隔壁街都是商铺，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
两人便出了门，周尽欢穿着旗袍走的慢，霍恒就陪他慢慢走。不过走了没几步，霍恒又让他挽着自己了，美其名曰这样才自然。
他勾着霍恒的手臂，彼此的身体靠的很近。虽说这样的举动挺荒唐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却不太想推开了，心里也有了些甜咪咪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刚才吃的那一口香芋甜心融化在舌头上的滋味。
两人沿着步行道走到了十字路口，果然看到对面的画风完全不一样了。
街两旁开满了各色商铺，有卖衣饰布料鞋袜的，有地方特产和小吃的，还有珠宝店，理发店，就连按摩和棋牌馆都有。
看着那条街上络绎不绝的人群，霍恒道：“这么多人，要是撞到你的腰就不好了，还是换个地方吧。”
相较于他的担忧，周尽欢却起了兴致。
比起那些卖舶来品和贵价货的百货公司，周尽欢更喜欢这种商店街，至少不会有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店员。
上次吃完小龙虾他就想给周尽欣买点大//麻花带回去，后来被耽误了。现在到了这种地方，刚好可以买点别的回去给妹妹。
还有……他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一直欠着霍恒的人情，也是时候买个东西表表自己的谢意了。
看他这么想逛，霍恒就陪着他，替他留意身边的路人。他一家家店的看着，想着该选什么礼物给妹妹和霍恒，也就没有注意脚下。结果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霍恒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当心点。”
他双手撑在霍恒的肩上，尽管被吓到了，霍恒的臂膀却让他马上安心了下来。他不好意思的放下手，发现霍恒还是扶着他的肩膀不放，便提醒道：“我没事了。”
他的脖子上有擦花露水，是刚才化妆的时候老板娘给擦的。因为擦的不浓，所以直到现在靠的很近了霍恒才闻到。
霍恒借机在他的脖子两侧嗅了嗅。这动作太亲密了，又是在大街上，周尽欢被他嗅的手脚都僵**，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这味道不适合你。”霍恒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说完以后也不管周尽欢有没有听懂，往前方打量了几眼，便拉着他过街，去斜对面一家专卖花露水的店铺了。
周尽欢被抓着手腕，正想要抽回来就感觉到霍恒拉了他一把，他又撞进了霍恒的怀中，被稳稳的抱住了，那人的手还移到了他腰后方护住。
他有点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结果就听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转头一看，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大伯往他们身边经过，还瞪了他一眼：“当心看路啊姑娘！过街怎么能低着头。”
他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刚想道歉就听到霍恒先一步回答：“不好意思，我以后会看着他的。”
这话听着挺别扭的，周尽欢回头看去，见霍恒一脸堆笑的望着自己，而这么一看他才反应过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了，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的热度了。
他顿时推开了霍恒，往旁边退了两步，尴尬道：“谢谢。”
霍恒不介意他的反应，这次干脆直接牵住了他的手：“快走吧，别在马路中间停留。”
这条马路不算宽敞，过个街也就二十几步。可是等站在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了，霍恒还是没有松开他的意思，继续往那家花露水店走去。
他应该要抽回手了，毕竟朋友之间不适合这样的举动。可是他太久都没跟人牵过手了，这大冬天的，霍恒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就像手炉一样暖着他，莫名的让他有点留恋了，不太想放开。
他盯着那交握在一起的十根手指，不知不觉就被霍恒带进了花露水店里。
这家店是国内一个大牌花露水的直销门店，虽然不如舶来品名贵，但是有一款很独特的晚香玉味道的。之前霍恒在熟悉家里的百货商品时就闻过，是有点热又很容易让人上瘾的香气。
当时他就想过这种味道会很适合周尽欢，不过那时候没有借口送。现在周尽欢一身女装打扮，简直不能再合适了，所以他一进来就问店员有没有这款。
店员拿了瓶试用的给他，霍恒打开盖子放到了周尽欢鼻子下面：“闻闻。”
周尽欢嗅了嗅，真心夸道：“好闻。”
霍恒笑了：“对吧，那就这个了。”说完就自顾自的转身，对店员道：“给我一瓶新的。”
店员从橱柜上拿了瓶新的，霍恒付了钱，让店员用玻璃纸包好，又在上面系了条别致的白蕾丝带，这才递给周尽欢：“送你的。”
周尽欢愣愣的看着他：“送我？”
霍恒把瓶子放进他手里：“这个味道适合你，明天就擦这个出门。”
周尽欢动了动嘴唇，话还没出口，就听刚才给他们包装的店员笑道：“是啊小姐，这味道可衬你的气质了，你先生可真会选。”

第32章
周尽欢被闹了个大红脸，还没解释霍恒不是他先生，就被霍恒拉着往外面走去了。
他“哎”了声，开口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不对，赶紧闭上嘴，到了外面的马路上才急道：“我都用不上这个，你何必破费。”
霍恒买了东西给他，心情比刚才好了不知道多少。最关键的是店员最后说的那句话，要不是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霍恒都想打赏小费给对方了。
霍恒理直气壮道：“明天那种场合没有合适的花露水不行的。”
周尽欢还是觉得他买亏了：“可是就用一次的话也太浪费了。”
他压根没听进去，反倒打量着周尽欢：“说到少了点什么，你这身打扮……”
他摸着下巴，蹙着眉很认真的思考着。周尽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觉得不安了：“还是很奇怪是吧？”
霍恒摇着头，又自然而然的牵起他：“不是奇怪，是少了首饰，走。”
周尽欢一手抱着花露水，又被霍恒带去了前面的珠宝店。
这次站在门口他死活不肯进去了：“别浪费钱了，真没必要。”
霍恒舍不得弄痛他，就拿道理来压他：“这不是浪费钱，明天那种场合，你也知道我是去谈生意的。如果我的舞伴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那些太太小姐会笑话我的。”
霍恒说的诚恳极了，就差没把“信我”两个字刻在脸上了。周尽欢大眼瞪小眼的跟他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被他拉进去了。
这家店不算小，六个大玻璃橱柜里放着琳琅满目的首饰。霍恒兴致勃勃的给他选了条成色一流的珍珠项链，又买了耳环，手链，戒指和胸针。挑完以后还嫌他的头上太素了，又选了两个红宝石的发夹夹在刘海那一处。
周尽欢一直在悄声说够了，让霍恒不要冲动。他却像听不到一样，专注的挑选自己喜欢的，还频频问好不好看。周尽欢不肯回答，懂事的店员就帮忙回答，夸得周尽欢天上有地下无的，臊的都想找地缝钻了。最后出来的时候，霍恒就像饿久了被喂撑了一样，满脸的餍足，身旁的人却苦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己的手。
霍恒买的手链和戒指都是镶钻的，虽然很衬他，但是他哪戴得起啊。
他郁闷的样子没有影响到送礼之人的心情，霍恒清楚他会这样是真的心疼自己的钱，不想自己在他身上浪费了。可他越是这样体贴懂事，霍恒就越想给他更多更好的。
不过这种想法霍恒是不会告诉他的。
“好了。你刚才说还要买什么？”霍恒整了整领带。
周尽欢戴着这么贵重的首饰，浑身上下都别扭极了，哪里还有心情逛。
他说不买了，霍恒便说那回去休息。周尽欢跟了上去，刚走了两步又被牵住了手，这次霍恒用的理由更绝，说他身上戴了这么多珠宝，要小心点别被人抢走了。
霍恒不提还好，一提他就紧张了起来。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确实容易遭抢劫的，他紧跟在霍恒身边，不住的打量着四周，也就没顾上霍恒一脸得逞的表情了。
明天的生日宴是下午举办的，这么早回去也没事情做。霍恒和他到了路口，看对面街的广告墙上画着最新的电影宣传，想着难得的机会就这么回去太可惜了，便提议去看个电影。
周尽欢对电影没兴趣，他现在只想回去把这身累赘脱掉。霍恒摆出一副失望的样子来：“这电影早期在国外宣传的时候我就很想看了，可惜一个人看没意思。”
说罢还叹了口气，遥遥望着那画报。
周尽欢被他骗到了，以为他是真的很想看。只不过这种爱情电影应该跟喜欢的人看才对吧……而且霍恒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想到这个，他心里有点闷闷的，却还是问道：“你可以约上喜欢的人一起看。”
霍恒心道我现在不正在约吗？同时又对他的迟钝无可奈何。要说他没有感情的经验也不是，之前跟霍丞在一起也近一年的时间了。可但凡他稍微懂点这方面的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一瞬间霍恒真有种跟他说出真相的冲动，可是一想起自己身上还挂着跟黄晓晓的婚约，还有霍丞弟弟的身份就没那个勇气了。
无论如何，还是要先解决了那些麻烦才能坦白。
霍恒沮丧道：“别提了，他肯定不喜欢我的。”
周尽欢心里一怔，有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浮了上来。疑道：“为什么？”
霍恒看了他一眼，那视线分明是有很多话想说的，但等到开口的时候，却是无关痛痒的内容了：“你就陪我去看吧，看完我们就回去休息。”
人家都这么说了，周尽欢哪还有办法再拒绝。等到了电影院后，霍恒买了两张最快场次的票，拿到以后差不多就可以进场了。
入口旁边有个小贩，怀里抱着简易的木箱在吆喝荷兰水。霍恒问周尽欢想不想喝，周尽欢是想喝的，又怕一会儿要再去厕所，便说不用了。
霍恒过去买，回来的时候还是拿了两瓶在手里。电影开场后，霍恒很快就把自己的那瓶喝完了，到他觉得渴的时候，目光就开始流连在霍恒手里的另一瓶上。
霍恒想看电影是假的，想跟他一起看才是真的。所以进来以后根本就没注意过荧幕上都演了什么，心思都在他身上了。
在周尽欢第四次偷偷看过来的时候，霍恒把荷兰水直接喂到了他嘴边，低声笑道：“喝吧，大不了等等陪你去厕所。”
尽管四周的环境很暗，霍恒还是通过荧幕的反光看到了他脸上的羞涩，以及那仿若流光的眼波。
嘴里有了甜的东西，周尽欢就静下心来看电影了。
他以前看过一次这种洋人的影画戏，当时是霍丞陪着，看的是爱情故事。尽管剧情跌宕起伏，女主角又是纠缠的苦恋，可他当时的人生根本没体会过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看着看着居然睡着了，后来还是散场后霍丞叫他才醒的。
有了那次的经历，他对电影这种新潮的玩意就没兴趣了，觉得还不如在家听留声机来得自在。
时隔了近三年，没想到如今他会有机会再次坐在电影院里，只不过陪他看的已不再是昔日的旧人了。
这场电影从一开始就很甜蜜，明明是互相喜欢的浪漫故事，他却是越看越觉得苦闷。看着荧幕上热烈拥吻的男女，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往身边人身上转去。
霍恒也在看他，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他这一眼看去是没有任何准备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因而马上就尴尬了。
他又看回荧幕，结果前面座位的一对新式青年男女，居然在这种公众的场所就学着电影上的人也接起吻来。
他手里的荷兰水一歪，差点撒到了旗袍上。他不知所措的僵坐着，这下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霍恒也发现了，不过他留过洋，接受过更开放自由的教育，对于这种行为是见怪不怪的，还挺羡慕。
他借着摸鼻子的动作又往周尽欢那边瞧去，那个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眼睛盯着手里的荷兰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显然是很紧张的。
霍恒靠过去，想问他要是实在不适应就提前出去算了。没想到话还没开口，他就像被吓到了似的往旁边一躲。
他隔壁位置上的女孩立刻伸手挡他，只是还没碰到霍恒就把他拉了回去，手臂一伸把他抱住了。
霍恒就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对女孩道歉：“不好意思。”
周尽欢现在是女装打扮，女孩就没有介意，摆了摆手继续看电影了。
他的耳朵贴在了霍恒胸口，明明听的是霍恒的心跳声，却觉得耳朵里的声音好像重叠了，不止一颗心在乱跳。
荧幕上的女人在这时候呻吟了起来，他借着想要坐直的动作看了一眼，发现男人正摸着女人的腰臀在亲热。
那两人的表情都很沉醉，音乐又配的很有感觉。他下意识的又去看霍恒，发现霍恒还在看他。那双眼睛里仿佛藏了许多说不出来的话，在昏暗的环境里像一面会反光的镜子，照的他眼眶发热，居然想起了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是霍恒抱着他亲热的梦。
当时他没有想那么多，以为只是一个人待太久了，身体想要了才会有那样的梦境。可现在看着近在咫尺的霍恒，他分明听到了刚才那个被重叠的，乱糟糟的心跳声是来自于自己的胸口。
霍恒的喉结动了动，一声“周老板”还没有说完，就见周尽欢猛的站了起来，匆忙的就往外面走去。

第33章
霍恒立刻去追他，刚走了两步又想起花露水还在位置上，又转身去拿。等到追上的时候已经是在大门口了，周尽欢站在刚才吆喝荷兰水的小贩面前，正拿着瓶荷兰水大口灌着。
霍恒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便到他身边去：“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周尽欢把一整瓶荷兰水都喝光了，捂着嘴打了个嗝，这才把瓶子还给小贩：“多少钱？”
“一块。”小贩回答道。
他想从旗袍配的荷包内拿钱给小贩，霍恒先付了。他想把这一块钱给霍恒，被霍恒拉到旁边没人的地方：“你到底怎么了？”
周尽欢抽回手，不自在的捏了捏被握过的手腕：“没什么，里面太闷了，坐不住。”
霍恒看他脸很红，眼神飘忽的不看自己，也想到刚才的电影气氛对他来说确实尴尬，毕竟他不像自己存了份喜欢的心思在。
霍恒心里失落，面上没表现出来，还体贴道：“那回去吧。”
周尽欢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坐上了街对面的黄包车。一路上他都望着自己这一侧的街道，也没有说话。霍恒频频转头看他，见他抱着手臂觉得冷了，便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他身上。
他想要推开，霍恒阻止道：“不披着会感冒的，别忘了你的腰还没好，咳嗽是大忌。”
他动作一僵，倒是没有再拒绝了，但是依旧不肯回过头来，只闷着声说了句“谢谢”。
看着他又跟自己客气了，霍恒沮丧的靠回了椅背上，开始后悔自己今天太心急了，明明是很愉快的约会，却被那个电影搅成了这幅局面。
回到饭店后，霍恒想起定做的旗袍还没拿。他问周尽欢要不要一起过去，试穿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周尽欢不想去，他便让周尽欢上去休息，自己去取。
等关上了房门，周尽欢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脱力的倒在了床上。
他心里很乱，动作也就没了平时的谨慎。今天出去逛了许久，又穿着这不自在的旗袍，刚才坐黄包车的时候腰就有些酸痛了，现在这么一躺更明显了，一根筋拉着不上不下的，他只好伸到腰后面去揉。
旗袍的面料太滑，他揉了几下都不舒服，就想趁霍恒回来之前先把这身换掉。
他小心的摘下那些昂贵的首饰，拿上睡衣去了浴室，在旗袍顺着腿部滑落下来的瞬间，他才有了种彻底解脱的感觉。以前唱戏的时候穿的戏服又厚又重，但也没有这小小的一件旗袍来得折腾人。
他把旗袍挂好，正想穿上睡衣，就瞥见**那条崭新的内裤，视线又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旁边的镜子。
刚才试旗袍的时候，老板娘递了这条三角形的内裤给他换，说旗袍最忌讳被看到里面的内衣形状了，绝对不能穿四角形的。
双喜楼做了十几年的婚庆生意，自然是什么都有的。他当时窘的都想逃了，死活不肯换，后来在穿上旗袍照镜子的才时候发现不换真的不行。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照过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了。之前他一度瘦到了胸前的肋骨都根根分明的程度，不过这段时间有霍恒照顾着，吃的也好了，身上就多了些肉。但看着那比起两年前来说依旧差了许多的身形，他的心里还是很难受的。
如果是当年的他，也许还有能让霍恒着迷的资本，可今时今日他又有什么能吸引霍恒的呢？
摸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脂粉将他的五官描绘的明丽又动人，他便想起了他的娘。
他的容貌和他娘真的很像，也亏得这张难辨雌雄的脸，他可以将旦角儿扮的比女子更好看。可有时候他又很不想看到这张脸，要不是生成了这样，也不会遇到霍丞那种人了。
细长的手指沿着冰凉的镜面一路下滑，停到了胸前。
即便最近调养了一阵子，他的胸还是瘦巴巴的，摸起来一点手感也没有。幸亏之前霍恒给他量三围的时候是穿着厚实的衣服的。他自卑的低下头去，不愿再看镜子里那副丑陋的身体，拿起睡衣穿上了。
他把假发取下来，头发已经被压的变形了，他便洗了个头，再把脸上的妆洗掉。等到都整理完走出来了，刚好看到霍恒开门进来。
彼此的视线一对上，周尽欢又不自然的转开头了。
霍恒也顿了顿，但没有犹豫，把门关上后就走到他身边，递了个东西过去：“这手帕是你的吧？早上他们整理房间的时候收拾出来的。”
周尽欢怀里抱着旗袍和假发，头发上还包着毛巾，他不想被霍恒看到这个样子，就只用眼睛瞥了一下。
结果这一瞥，他就像被椰壳砸到了脑子，整个人都懵了。
霍恒手里的是一团皱巴巴的结了块的手帕，他一看就认出来是自己的。这本来没什么，但随后他想起来的却是这条手帕是昨天晚上用来擦那里的，擦完以后他就随手塞进了枕头下面，早上醒来就给忘了！
他顿觉今天的一切尴尬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刻严重，手脚的血液都争先恐后的涌进了脑子里，头涨的发晕。他赶紧抢过手帕，转身又进了浴室里。
看着他“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随即便有水龙头冲洗的声音传来。霍恒有点摸不着头脑，却又好像知道了什么。
刚才上来的时候，前台的小姐端着个托盘交给霍恒，说是早上整理卫生收拾的东西。霍恒接过来一看，有三样都是自己的，只有一条揉成团的竹绿色手帕是周尽欢的。
竹绿色是周尽欢喜欢的颜色，霍恒见过他的手帕几乎都是这个颜色的。便把自己的几件小东西放进口袋里，拿起他的手帕进了电梯。
电梯里没有旁人，霍恒打量着手帕，不知道是擦了什么东西，手帕结了几个透明的小块，已经干掉了。霍恒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有一股淡的几乎要闻不到的腥气。
他想不出来这是什么，也就没有在意了。现在看到周尽欢这个反应，他疑惑了片刻，一个大胆的猜想便冒了出来。
是了！如果真的是用来擦那种东西的话也很正常，毕竟周尽欢是个成年人，要是没有那方面的需要就不对劲了。
不过那颜色怎么不是白的？
霍恒站在浴室门口，一脸严肃的盯着门把手，脑子里想的却是无法描述出来的画面。他研究了片刻，又想到周尽欢的身体情况便完全明白了，喉咙像是上了火一样的干渴了起来，很有种立刻把门打开的冲动。
他不知道周尽欢是在什么时候用的，但肯定是他不在房间里的时候。想到自己错过了那么好的机会，霍恒就觉得亏大了。
他在门外懊恼惋惜，浴室里的人则是羞愧的用力搓洗着，直到那条手帕再也看不出半点不对劲了才关上阀门，靠在水池边上缓着情绪。
看霍恒刚才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察觉出来，否则不会把那种污秽的东西拿在手里。周尽欢松了口气，等心跳完全平静了下来才敢打开房门。
霍恒果然如他所想的，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
他心虚的不敢跟霍恒对视，霍恒也没说不该说的，只让他先试试那件旗袍的大小，不行的话现在送去改还来得及。他拿进浴室里穿了下，徐师傅的手艺挺不错的，这件旗袍比他在双喜楼试穿的那些都更合身，完全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他把两件旗袍挂在了一起，虽然时间还早，但他腰不舒服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霍恒，吹干了头发便躺下睡了。
他没把腰的情况告诉霍恒，不过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霍恒也很识趣的没有再逼他了，只是隔着被子跟他说叫了晚餐上来，要是他饿了就起来吃，自己则下楼去找王永联谈公事。
周尽欢闷在被子里，等房门关上了才敢把头露出来。过了一会儿就有人来敲门，他开门把食物接进来。放到桌上后打开盖子，发现是一碗海鲜面，配菜是椒盐爆大虾，醋溜鱼和地三鲜，还有一瓶热牛奶。
看着那些泛着油光和香气的食物，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但他不想浪费霍恒的好意，就逼着自己吃了些，又拿出新堂教授开的药服下，这才躺了回去。
他心里烦，只想赶紧睡觉，可是越想睡就越是睡不着，眼前总是浮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不该做的梦。
他跟霍恒在电影院里接吻了。因为穿着女装，所以霍恒吻的无所顾忌，手又在他身上乱摸，弄的他心跳急促气喘连连却还觉得不够。
因为吃了药的缘故，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很不舒服。早上起来的时候霍恒还在睡，他偷偷溜到浴室去，像做贼似的把湿了的内裤给洗了，又洗了个澡。
他知道这两天身体的不对劲意味着什么，可他更清楚有些事是不可能的。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种无望的情绪里，便强迫自己不要去想，等回到北平后减少跟霍恒的接触应该就好了。
霍恒昨晚忙到了半夜才睡下，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双喜楼的老板娘过来上妆了才醒。
周尽欢换好了那件定做的旗袍，等老板娘给他整理完毕后，他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了。
霍恒也不会傻到去提昨天的事让他别扭，两人心照不宣，下楼吃了点东西便坐上黄包车去了雅文集苑。

第34章
雅文集苑的前身是晚清的一座私宅，由于是仿苏州园林的建筑，因而被郑丰看上，作为别院买了回来。
郑丰虽是个生意人，但他的原配夫人很好诗词歌赋，经常在雅文集苑开中西式的茶会，招待的都是天津的名媛夫人小姐等。不过这位原配在去年因病去世了，雅文集苑也因此不再有外人踏足，直到这一次郑丰的小女儿郑芯蕾成年礼才再次开放于人前。
霍恒今日是来谈生意的，到的就比较早。王永联拎着个公事包在门口等他，见他们到了便把请柬拿了出来。霍恒把自己的手臂伸给周尽欢，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周尽欢面上看不出破绽，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但这人来人往的大门口也不是停留的地方，何况他今天是霍恒的舞伴，不挽着才奇怪。
他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勾在了霍恒的西装袖子上，霍恒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别紧张，你今天真的很漂亮，不会有问题的。”
“漂亮”这个词用在一个男人身上实在别扭，周尽欢用拿折扇的手挡着嘴唇咳了一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霍恒带着他进去，门口接待的人检查了请柬，给他们每人胸前都别了一朵鲜艳的山茶花，便把他们请进去了。
走过两旁对称的杨柳步道，跨过第一扇迎客门，周尽欢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幅雅致的园林风光图。
逼真的假山间是涓涓流水穿过小桥的景色，虽是冬日，树木却绿郁葱葱。几座琉璃宝顶的亭台内都站着衣着华丽的宾客，他们或闲谈浅笑，或品味着二胡琵琶演奏出的曼妙音色。穿着西洋侍应服装的年轻男子们手里端着圆托盘，上面放着几种不同的酒类，优雅的穿梭在人群中。
第二道门后便是一座临湖而建的戏台子，今天的《水漫金山寺》便是在这戏台上唱的。纵然锣鼓还没敲响，也有不少喜欢看戏的人聚集在此讨论着。
周尽欢边走边看，这样热闹的场合化解了他的紧张，也让他忘了跟霍恒之间的尴尬。见他脸上有了笑容，霍恒便对他道：“本来该陪你多走走的，但我要先去见郑丰，大概要一小时这样。你自己转转，累了就找地方坐。酒要少喝，渴了可以找侍应要果汁或水，他们都会提供的。”
这样的聚会周尽欢以前没少参加，自然是知道规矩的。他让霍恒放心去谈，两人约了一小时后在戏台那边见。
霍恒带着王永联走了，但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他两次。他一直在对霍恒摆手，还笑的很温和。但在霍恒的身影消失于门外后，他却抿起嘴唇，往没人的地方走去。
这里出入的都是有钱有权的人，即便没什么人认得他，他也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处，万一给霍恒惹麻烦就不好了。
他用蕾丝折扇挡着口鼻，沿着岔道往旁边的园林走去，渐渐的就走偏了，来到了一座雕刻着“雅韵”二字的月亮门前。
他站在门边探头看去，门后是一片盛开的山茶花的世界。两边的围墙上用彩墨画了身着旗袍的女子起舞的画面，每一幅都是不同的舞姿。那些女子举止优雅，身段纤柔，神情更是栩栩如生，看得出作画之人技艺高超。
周尽欢被那些壁画吸引了，见里面没有人，便大着胆子进去细看。不过刚走到一半就听到右侧的墙角处传来了隐隐的哭声，他转头看去，发现那边有一株高大的梨花树。
他怕有什么意外，赶紧走过去，果然看到中间的树干上站着个紧紧抱着树身发抖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穿一身明黄色的连衣裙，齐刘海卷卷的，后面扎了个蓬松的马尾辫。小脸蛋生的很清秀，但已经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了。
周尽欢顾不得想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个小姑娘了。那孩子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靠自己肯定是下不来的。他安慰小姑娘别怕，想要爬上去帮忙，可是他身上的旗袍是开衩到膝盖的，别说上树了，连抬腿的动作都困难。
小姑娘已经哭哑了，许是看到了希望，不住的叫着“姐姐救我”之类的话。周尽欢一咬牙，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体面了，他把两侧的衩撕开，直撕到了大腿上，这才抱着树干，借着几个凸起的落脚点爬了上去。
他的腰在刚爬上半米的时候就开始痛了，但也没了办法。好在把人救下来的过程有惊无险，直到踩到了平地上，小姑娘还是不肯放开他，显然是真的吓坏了。
他柔声安慰着，直到小姑娘的情绪平静了下来，能说话了，才问她为什么会爬到那么高的树上。
小姑娘说脖子上的珍珠项链突然断掉了，在捡的时候遇到了一只鸟儿，把一颗珍珠叼回了窝里，她着急捡回来，就不顾一切的爬上去了。
看着她手里紧紧拽着的都被手汗泡湿的珍珠，周尽欢道：“给我看看，兴许我能修好。”
他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以前唱戏的时候他有几个柜子的首饰，对于修扣子，加固丝线等小事他都习惯自己动手。毕竟送出去修很麻烦，有时候上台赶着用，时间上也来不及。
小姑娘立刻把手里的项链奉上，周尽欢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锁扣松脱了，导致珍珠掉了几颗下来。
他熟练的把那几颗珍珠串回去，又拿下一只耳环，用上面的弯钩在锁扣上挑了几下，然后就把项链递给小姑娘：“看看是不是好了。”
小姑娘接过来打量，发现真的牢固了，顿时喜笑颜开，要把项链戴回脖子上。
周尽欢帮她戴好，见她脸上都是眼泪鼻涕，就把自己的手帕递过去让她擦。小姑娘不好意思的擦干净脸，这才对他说了“谢谢”。
周尽欢摸了摸她的头发：“下次不要再爬那么高了，摔下来会很痛的。”
小姑娘点着头：“姐姐，你是今天的客人吧？你的裙子弄坏了，我赔你一条吧。”
她的情绪恢复了，便想起刚才周尽欢为了救她把旗袍给撕坏的事。小的时候姨妈就教过她做人一定要知恩莫忘报，所以就算周尽欢笑着说不用了她也不同意，坚持要拉着周尽欢往外面走去。
看她一副小主人的做派，周尽欢便猜到她可能是这家的女儿，要是真过去了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正想着该怎么拒绝走人，便听到月亮门那边传来了焦虑的叫唤声。
“吟吟！你在不在？”
那是一道清脆的女声，听着年纪也不大。曹吟吟一听到就大声应了一句，兴奋的转过头来：“是我表姐，姐姐，我们快过去！”
周尽欢被她拽着跑到了门口，尽管小姑娘的步伐不大，这样跑还是让他的腰有些吃不住了。他这边刚站稳，就看到小姑娘松开自己的手，对门边一个青色的背影叫到：“表姐，我在这呢！”
郑芯蕾转头一看，刚要怪她两句，就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周尽欢。
郑芯蕾皱着眉：“你是？”
她觉得这个人的脸有点眼熟，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曹吟吟立刻说道：“表姐，刚才我在树上下不来，是这个姐姐救我的，她还把裙子撕破了，帮我把断掉的项链修好了。”
曹吟吟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郑芯蕾看到了那串自己母亲送的珍珠项链，眸光顿时温柔了下来，再看周尽欢的时候表情也没有那么严肃了。
“多谢姑娘搭救，你是今天的宾客吧，请随我来换一条……”郑芯蕾话说到一半突然卡壳了，目光紧紧的盯在周尽欢的胸前。
刚才上树救人的时候没顾上整理，这会儿周尽欢肩上的厚毛披肩歪了，露出了一侧平坦的胸部。郑芯蕾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色又沉了下来：“你是谁？为什么要男扮女装？”
曹吟吟不解的看着郑芯蕾：“表姐你说什么呢？她是姐姐啊。”
周尽欢一看到郑芯蕾的时候已经认出了她就是那天晚上被抢皮包的女孩，只是没想到还没找到借口离开就被她看穿了，赶紧低下头去道歉：“我没有恶意的，对不起，我马上离开。”
“你到底为什么要混进来？不说清楚别想走！”郑芯蕾示意曹吟吟后退几步，警惕的看着周尽欢。
“表姐……”曹吟吟不知所措的看着郑芯蕾，她还没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尽欢并不知道眼前的郑芯蕾就是今天的寿星女，他紧张的捏着折扇，想着该怎么解释才不会牵连到霍恒。
见他一直低头不语，郑芯蕾呵斥道：“你哑巴了？再不说话我就叫人把你送去警察局！”
周尽欢赶紧抬头看她：“不要！我只是想听曹雪嵩的戏。我现在就走。”
他诚恳的说道，说完还鞠了个躬，刚要绕开走人，又听到了一句“站住”。
周尽欢苦着脸，心道今天可能真的要害了霍恒了。结果就看到郑芯蕾盯着他的脸打量了片刻，突然问道：“你是那晚帮我抢回钱包的先生？”
那天郑芯蕾让警察去查周尽欢的身份，不过周尽欢不是天津人，之前又没来过，警察一时半会根本查不到他的踪迹。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不过看着周尽欢这身打扮，郑芯蕾吃惊过后又一言难尽了。
周尽欢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承认：“是我。抱歉了姑娘，我并非有意来打扰的。只是……”
“没关系。”郑芯蕾止住了他的话头：“今天确实有很多人是冲着他来的，你是不是没弄到请柬就偷溜进来了？”
周尽欢不想牵连霍恒，便干脆认了。
曹吟吟在旁边看着，听到周尽欢说是来看自家爹爹唱戏的，便咯咯的笑了起来，摇着郑芯蕾的手臂道：“表姐，你快点带姐姐去换身衣服呀，不然她一会儿怎么去看爹爹的戏。”
周尽欢惊讶的看着这两姐妹，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姑娘是曹雪嵩的女儿？那这位被她称呼为表姐的是……
郑芯蕾是个外向又不扭捏的性子，既然周尽欢出手帮了两次忙，也算是有缘了，便主动伸出手来：“我叫郑芯蕾，你呢？”
听到这个名字周尽欢更吃惊了，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便逛了逛就遇到了主人，心虚之余只好握住了郑芯蕾的手：“我姓周。”
他只道了个姓，就是不想说出真名的意思了。郑芯蕾却像听不懂似的，追着问：“周什么？”
面对着那道耿直的根本不留情面的目光，周尽欢只好硬着头皮道：“周尽欢。”

第35章
郑芯蕾仿佛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周尽欢？”
周尽欢低下头来，这个名字真的让他很尴尬。当年他的名气跟曹雪嵩是没法比的，但也曾高挂在北平梨园行会内，鬼知道天津这里会不会有人还记得他，会不会嘲笑现在落魄的他。
可要是不说真话，万一被揭穿了更会惹人怀疑牵连霍恒了。
看他的反应，郑芯蕾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了。纵然吃惊也没表现出来，还主动岔开了话题：“你的衣服破成这样是没法好好听戏了，跟我来吧，我那有适合你的衣服。”
周尽欢蹙了蹙眉，还是想拒绝的，曹吟吟在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道：“姐姐，你跟我们走吧，表姐那有很多很漂亮的衣服的。”
郑芯蕾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周尽欢看了眼自己的旗袍，刚才撕的时候没顾上，要是再往上裂一点他就要走光了。想到这，他只好同意。
郑芯蕾让曹吟吟先回屋里去，带着他往无人的曲靖绕到了后院，到放旧衣服的库房找了套崭新的长衫长裤递给他，让他到屏风后面去换。
周尽欢对郑芯蕾的体贴十分感激，那件长衫的尺寸和他的身形相差无几，穿在身上也没有霉味，反而有股子皂角的清香。
等他收拾完出来后，郑芯蕾又带他去洗脸，顺便把头发整了一下。恢复了平时的打扮后，周尽欢彻底轻松了下来，感激道：“今天真的多谢你了，不但没把我撵出去，还借了这身衣服给我穿。”
郑芯蕾抱着手臂笑道：“你帮我抢回了皮夹子，又救了吟吟，这点回报不算什么。你随我来吧，我再带你去见一个人。”
周尽欢疑惑道：“见谁？”
“到了你就知道了。”郑芯蕾卖了个关子就往外面走去，她那性子是新时代女性的典范，放到了现在来说就是女强人，根本不给周尽欢拒绝的机会。周尽欢只好又跟着她七拐八弯的去了另一座院子。
刚踏进院门，周尽欢就怔住了。
这院里的摆设就是一个戏班的后台，大到台上台下的各种道具和箱子，小到戏服头饰鞋袜等都被整齐的码放着。东边一排缨枪架子，旁边几个容貌端正的年轻人在拉伸和对戏。角落坐着拉琴响鼓的老师傅们，正旁若无人的在合曲子。其余收拾东西的几个下人瞧着都是有些功底的，走起路来带风，个个都听不到脚步声。
这是今天给曹雪嵩配戏的戏班。
天津和北平离的近，但再近也得坐三个多小时的火车。周尽欢以前没接触过天津梨园的那些人，这两年来又是避着人走，自然是没人认得他的。倒是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郑芯蕾，紧赶着上来鞠躬：“三小姐，您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曹老板正默戏呢。”
郑芯蕾看了眼左腕上的手表：“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
“好嘞。”对方又鞠了个躬退下了。郑芯蕾指了指不远处一扇被竹席子盖着的门，对周尽欢道：“周老板，请吧。”
周尽欢已经明白郑芯蕾要带自己去见谁了。
虽说今天来的目的就是看曹雪嵩唱戏，可他万万没想到还能在台下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前辈。他咽了口唾沫，即便知道这样进去不妥，他还是没有犹豫的跟了上去。
走到门前的时候郑芯蕾示意他在外面稍等，那道竹席子就在他眼前掀起又落下，不过没有挡住里面传出来的欢快笑声。
他听着曹吟吟撒娇的叫着“爹爹”，又听郑芯蕾叫了声“姨夫”，便确定了他们的关系了。
曹雪嵩当年退出梨园行的时候尚未娶妻，后来十几年的时间里除了梨园行的例行聚会外没有再在人前露过脸，也就没什么人知道他后来的生活，只听说他的日子过得十分逍遥惬意。没想到啊，他不但有了女儿，还跟郑家成了亲戚，难怪郑芯蕾的成人礼能请得动他出来唱了。
周尽欢局促的站着，自曹吟吟的笑声停止后，他便没有再听到里头有动静了。心里正乱糟糟的想着，就见那道竹席子又在眼前掀开了，一位身着白娘子戏服的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曹雪嵩红的时候周尽欢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也就在传闻中听过他的容貌和扮相。如今赫然一看，这个人自内而外散发的气韵果然不同于寻常人，就算只是安静的看着自己，都有种无法忽视的沉静与魄力。
最重要的是，那上了妆的眉眼间，仿佛让他看到了爹的影子。
周尽欢的爹曾是戏台上的武生，后来反串开始唱旦角儿。当年他爹唱的最出名的就是白娘子了，也因此这个形象在周尽欢的心里有着无法被取代的深刻。
看着曹雪嵩这一身熟的不能再熟的扮相，那种在期盼中骤然被打回现实的绝望与落差感令他心里一痛，眼眶冷不丁就热了起来。
他不想低头，却不得不把头低下去，紧缩着肩膀站着，像个哑巴似的也不懂打招呼了。
“初次见面，周老板，多谢你救了小女。”曹雪嵩看穿了他的紧张，却不点破，还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温和的笑道：“我这有刚砌好的新岁龙梅，进来坐坐吧。”
周尽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双脚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内堂的椅子上，和曹雪嵩面对面了。
他紧张的连腰痛都顾不上了，整个人正襟危坐着，目不斜视的盯着曹雪嵩胸前的衣带子，要是让蒋文邺看到这一幕准要大呼稀奇了。
丫鬟给他端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却不敢喝，而是小心翼翼的捧在手里。也不管那茶托是不是烫的，就这么傻乎乎的继续盯着曹雪嵩的衣带子。
见他紧张成这个样子，曹雪嵩只好提醒道：“先放下茶吧，当心烫了手。”
周尽欢点了点头，马上又摇了摇：“不烫的。”
郑芯蕾和曹吟吟都好奇的看着他，不过郑芯蕾不像曹雪嵩那样体贴，直接笑道：“周老板以前好歹也是个角儿，怎么在我姨夫面前紧张成这样？”
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周尽欢顿时羞愧的低下头去：“往事不堪回首，三小姐不必再提起了。”
郑芯蕾一愣，收到了曹雪嵩提醒的目光，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太妥当了，便果断的道歉：“我没有恶意，周老板千万别介怀。我只是觉得你太紧张了，想让你放松一下，这里没有外人的。”
郑芯蕾是真的直爽，周尽欢也明白。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他就是一个顶着旧名号的废人，在曹雪嵩这种高度的前辈面前，他根本控制不住心里的自卑和彷徨。
这一刻他才开始后悔，他不该进来的，不该为了见一眼还能站在台上唱戏的前辈就不顾一切的跟过来的。
见他难受的说不出话来，曹雪嵩示意郑芯蕾带着曹吟吟先出去。
等到房间里只剩他俩后，曹雪嵩温言道：“听说你今天是来听我的戏的？”
周尽欢把嘴唇都咬出深深的牙印了，他喉咙酸的说不出话来，只好用点头来当回答。
曹雪嵩又道：“你以前的遭遇我也耳闻过一些，你的嗓子和腰……还未痊愈吗？”
曹雪嵩的辈分和年纪都比他大，照理来说是不必对他这么客气的。不过曹雪嵩性子温和，周尽欢又帮过他侄女和女儿，加之两人同是旦角儿，不免会惺惺相惜，照顾起了对方的情绪。
得了曹雪嵩的提醒，周尽欢才想起腰是比刚才更疼了。他神情晦涩，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劳您惦记了，怕是好不了了。”
曹雪嵩与他是第一次见面，很多话不方便说。于是拐着弯道：“你能不能唱两句来我听听？”
周尽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仓惶的摇着头：“我唱不了了。”
“为什么唱不了？我听你说话挺正常的。”曹雪嵩疑道。
周尽欢抿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回答：“是唱的声音不对了。”
“找不着调了？”曹雪嵩坚持问道。
他身为长辈却能表现出这样善意的关怀，即便是初次见面，也让周尽欢的心头生出了真实的暖意来。
自从家变以后，周尽欢便一个人担起了生活的重任，成了周尽欣可以依靠的兄长。但对他而言，却再没有一个长辈可以让他去依靠了。
即便亲如蒋文邺和霍恒，能给他的也只是朋友一般的陪伴和照顾。
他又一次没出息的红了眼眶，却极力弯起嘴角让自己看过去是笑着的：“我也不知道原因，就是唱不对了。”
随着话音落下的还有两行泪，他马上擦去了，又羞愧的道歉。曹雪嵩凝着眉看他，片刻后站了起来，从桌子抽屉里拿了一瓶棕褐色的药丸递过去：“这瓶是我家祖传的清音丸，我吃了一辈子了，每回嗓子不舒服都很有效。你拿去试试吧，如果吃了见好就再来找我拿。”
周尽欢立刻站起来，拘谨的推辞道：“不行，这是您家里的祖传药，我不能拿。”
他们唱戏的是最看重嗓子的，对于这种开声响声的药或者茶也是各家有各法。除非是亲传的弟子或者嫡亲，否则是绝不会拿出来给旁人用的。
曹雪嵩知道他推辞的理由是什么，不免笑道：“就因为这些不外传的规矩，梨园行几百年来有多少好东西都失传了？傻孩子，拿去吧。若它能治好你的嗓子也算功德一件了。”
曹雪嵩将那瓶清音丸塞进了周尽欢手里，周尽欢还是坚持着不能要，结果被曹雪嵩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问的心肝脾肺肾都发颤了。
“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这辈子真不想再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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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恒跨出郑丰的书房门，烦躁的扯了扯领带，叮嘱王永联几句便不再停留，往戏台那边赶去。
他和周尽欢约的是一小时，可郑丰那头老狐狸不好对付，而且一开始开出的条件摆明了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的，这一谈就谈了两个多小时。
这笔生意关系到他能否在商行与霍丞平起平坐，最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资本回去悔婚。想到这种种困境，他只得心无旁骛的对付郑丰。
好在商人的本性就是逐利，郑丰与他之间又没有过节，在他给出足够丰厚的条件后，郑丰倒也没有真的为难他。
毕竟霍家的根基在北平，天津只是作为运输线的其中一站。就算日后霍恒的运输生意做得好了，对他这个天津商会的会长也没有不良的影响，反而还能让他大捞一笔。
王永联想着刚才霍恒开出的条件就觉得冒险，照这样的算法，前期他们要投入的资金会是现在的一倍之多。他担心这样的合同就算拿回去霍英年也不会同意，但霍恒似乎很有把握，让他回饭店先把头三年的盈亏预估重新算给自己。
霍恒马不停蹄的赶到了戏台那边，台上的白娘子已经唱到了最后，台下的座儿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有叫好声响起。
他踩着一地的瓜子壳，找了一圈却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他也不能找人问，只好沿着戏台周围扩大了范围找，结果刚穿过石拱桥，便发现旁边的假山下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竹叶青的长衫，手里拿着一壶酒，正眯着眼睛，慵懒的盘腿坐着。
霍恒看他动着嘴唇，仿佛在说话，听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听出来，倒是觉得他跟着后面戏台上的人在唱似的。
霍恒不知道他怎么会换了一身男装了，但找到了他就放心下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张绯红的脸：“周老板，你怎么坐在这里？”
周尽欢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看到来人是霍恒的时候，他弯起嘴角，笑的像是一颗从酒缸里捞出来的粉桃：“李先生，你回来了啊。”

第36章
他一说话，霍恒便闻到了一阵馥郁的酒气，拿过他手里的酒壶喝了一口，是齐眉酒的味道。
这种白酒口感醇厚，周尽欢也没有贪杯喝到醉的程度。因此只是身子软了点，说话的声音也绵了些，有点控制不住心里的欢喜罢了。
霍恒扶着他坐直了，正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见他呲着牙嘶了一声：“痛。”
霍恒也没用力，但见他皱起眉了，便把手伸到他腰后面去摸着：“这痛”
周尽欢点了点头，眼睛委屈巴巴的望着他：“你轻点。”
他从未在清醒的状态下用这样娇嗔的语气跟霍恒说话，霍恒有点反应不过来了，耳朵里像是留声机卡住了一样在重复着“你轻点”“你轻点”……
周尽欢哪懂霍恒的脑子又在乱想他了，见霍恒僵着不动，他自己把手伸到后面去揉。
霍恒回过神来，也不犹豫，绕过后背和膝窝就想把他抱起来，又突然记起了新堂教授叮嘱过的忌讳。
腰痛的病人最好是用背的。
霍恒松开手，背对着他单膝跪地：“上来。”
看着眼前结实的后背，周尽不禁想起了刚才跟曹雪嵩谈话的时候。
曹雪嵩就跟霍恒一样，明明是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却能对他表现出真诚的善意。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清音丸，像是宝贝一样用双手捧着，放在脸颊上蹭了蹭。
霍恒回过头来，见他抱着个药瓶一脸眷恋的样子，便想要拿过来看。但被他躲开了，还把药瓶藏到了身后，瞪着霍恒道：“你干什么”
上次霍恒见识过他喝醉酒的样子了，这次有了经验，就顺着他道：“那是什么药给我看看吧。”
周尽欢撅着嘴，很不情愿的把药瓶递过去：“看完马上还给我。”
霍恒打开瓶子，里面装着大半瓶黑色的小药丸，闻着就是中药的味道。他问周尽欢这是哪来的，是什么药。周尽欢像惦记宝贝一样把药瓶又拿了回去，放回裤子口袋里捂着。
“治嗓子的。”
“谁给你的”霍恒又问。
周尽欢往旁边看，这里虽是假山背后，可几步开外的石拱桥上是有人往来的。他抓着霍恒的袖子，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低声道：“出去再说。”
曹雪嵩的戏已经唱完了，现在戏台那边只剩下兴奋的喝彩声。霍恒又一次蹲在了他身前，拉着他的手臂伸过自己的肩膀，等他趴好了才站起来。
周尽欢的意识还是挺清醒的，在霍恒的手心托着他的屁股站起来的时候他紧张了一下。手臂不由自主的勾住了霍恒的脖子，暗暗使着力。
霍恒一站稳就被他勒住了喉咙，赶紧让他松开点。他不好意思的“哦”了声，往后挺直身体的时候腰又刺痛了下。
听他又哼哼了，霍恒只得让他趴好了别乱动。他看着霍恒俊朗的侧面，脸上像是被开水锅子贴过似的烫烫的。他怕被看出来，就把头低下去，脸埋在了霍恒的肩膀上。
他乖乖的不动了，霍恒便往大门口走去。路上倒是有不少人看他们，不过这种宴会少不了喝醉了被人背出去的画面。等到了大门口的时候，负责接待的下人便帮着把周尽欢扶上了黄包车，直接往下榻的饭店去了。
霍恒怕巅着他了，就叮嘱车夫跑慢点，又把手放到他腰后面去护着。不过这姿势两个人都不好坐，霍恒心一横，也不管他会不会看出来了，把他拉到怀里，手臂伸过他的腰搂着。
突然靠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自己的心跳声就像有人拿着一面鼓在耳畔“砰砰砰”的敲着，紧张的他差点都咬着舌头了。霍恒也不比他好多少，面上看着镇定，其实生怕他推开自己，手汗都出来了。
好在这一路上相安无事，周尽欢安静的依偎着，霍恒也没有松开手。他的呼吸一直拂过霍恒
的脖子，热热的，就像霍恒手心触到的腰，虽然隔着一件厚棉衣，却仿佛能感觉到那发烫的肌肤。
霍恒想着他肯定是醉糊涂了才由得自己这样抱着，也就不敢低头去看他。殊不知他一路上都睁着红红的眼睛，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抠手指，除了装醉之外不敢有任何的动作。
两个人各怀着难以启齿的心思，却有一点认知是相同的，就是这一路太快了。
那个车夫好像踩着风火轮似的，早上来的时候明明坐了很久，现在回去一下子就到了。
霍恒真舍不得放开他，但也没办法明着让人家车夫再多跑一圈，只好付了车钱，在车夫的帮助下又把他背了起来，小心的回到了房间里。等到他的屁股挨到了床铺的时候才松开手，扶着他躺下了。
周尽欢趴在枕头上，偷偷眯着眼睛看霍恒脱掉领带和西装外套，又把衬衫袖子卷起来，这才俯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周老板”
他心里还是很不平静，刚才那明显是不应该发生的拥抱像芒刺悬在头上，让他找不到理由给自己开脱，更没办法面对霍恒，只好继续装醉了。
见他没有反应，霍恒就伸到他腋下，把盘扣都解开了，长衫下摆被撩到了腰部。他的心正乱跳着，就感觉到那人的手伸到他肚子前面，拉住裤腰带一扯。腰上束缚的感觉消失了，随即而来的便是他的裤子被拉到了大腿处，只剩一条内裤还遮着羞了。
周尽欢紧张极了，没想到霍恒居然会脱他的裤子。正想着不能再装下去了，就感觉到那人热乎乎的手掌贴到了自己的后腰上摸了摸。
那一处的皮肤又红了，他看不到，霍恒却心疼的不行。摸了几下就松了手，打开床头柜拿了个袋子出来。
里面装的是止痛药，舒缓膏贴和药油。霍恒把药油的盖子打开，对着他的腰椎部位倒了点出来。药油凉冰冰的，刚倒在皮肤上就冰的他牙齿打了个颤。不过还不待他转过脸来，那温热的掌心又贴了上来，打着圈的揉搓开了。
按摩的手法是第二次送他去医院的时候远东教的，霍恒一直没有机会实践，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力度够不够，会不会弄痛了周尽欢。
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背影，霍恒犹豫着要不要把周尽欢叫醒了再按摩，殊不知那人已经舒服的都快要控制不住声音了。
周尽欢揪着枕头，他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按摩腰部了，却是第一次觉得能这么舒服。霍恒的手好暖，抹了药油滑溜溜的，力道又刚刚好。本来还酸痛的腰被他这么揉着，渐渐的就缓了下来，有股热热的暖流凝聚在那一处不散。
可惜好景不长，那人揉了一会儿就停下了，擦掉手里的药油就来翻他。
他感觉到床垫陷下去了点，随后便是一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他紧张的脚趾都蜷起来了，正想着霍恒是不是要压下来了，就感觉到撑在他身体上方的人把头低下，近距离的打量着他的脸：“周老板”
那人说话的热气拂过脸颊，痒的他好想抓一抓，偏又不敢。
“周老板你真的睡着了”霍恒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
周尽欢还是闷着声不回答。本以为霍恒看他没动静就会下去了，没想到那人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热。等到他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霍恒的嘴唇已经碰到他的脸了。
周尽欢惊的差点要藏不住了，但他第一个反应依旧是霍恒肯定是不小心碰到自己的。可是霍恒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那干燥的唇在他脸颊上轻轻的滑动着，像蜻蜓点水般往下，直到他的嘴角边才停了下来。
他不敢睁开眼睛，但是心里那个被压制了许久的念头却随着霍恒的动作而疯狂的膨胀了起来。直到一声很轻很轻，轻的像是做梦一样的呢喃在耳畔响起：“欢……”
周尽欢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霍恒明明说过有喜欢的人了，为什么还会这样对他
难道，难道……
难道霍恒心里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第37章
霍恒猜不透周尽欢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但看着他这么不设防的模样，霍恒就控制不住心里的冲动。
这段感情被藏着掖着，并没有因为压抑而变淡了，反倒随着相处的时间越多，越是难以自持。
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唇瓣，霍恒满脑子都是上次吻他的感觉。可惜了，这次他没有给霍恒机会。
身下的人动了动脖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了。
霍恒紧张的闭住了呼吸，见他动了这一下后又安静了，便在他耳畔轻声叫道：“周老板？”
周尽欢还是一副睡着的样子。
霍恒既希望他没睡着又怕他是真醒着，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下也没了继续的兴致了，便进浴室去冷静冷静。
等到那扇门关上后，周尽欢才猛地抬起头来，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他的心脏跳的很急促，都快把自己闷死了。不过比起呼吸来说还有更让他焦虑的事，就是霍恒刚才的举动。
他只是喝的有点晕了，但没有醉啊！刚才霍恒做的事明摆着不能用梦来解释。他心里乱成一团麻，怎么都想不通霍恒怎么就会看上他了。但是想着相识以来霍恒对他的种种照顾和陪伴，又确实不能只用朋友来解释。
他把手伸到腰后面去。药油被身体吸收了，腰椎那一块热热的麻麻的，已经不痛了。想到霍恒刚才在他腰上抚摸的动作，他脑子一热，马上就感觉到某个地方开始不听话了。
霍恒随时都会出来的，他不敢再乱想了，只好先趴回枕头里。可是脑子又不受控制，开始回想着霍恒跟他提过不止一次有心上人的事。说来也奇怪，之前他没看出来的细节现在就一一浮出了水面。让他发现霍恒每次提起喜欢的人时总是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其实他也不懂哪来的自信，怎么就会想到自己身上了。但如果不是他，又怎么解释刚才的亲吻，还有那一声能把他脊背都叫酥了的“欢……”？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可以这么的心痒难耐。那股蠢蠢欲动的感觉就像煮沸的锅子顶着盖，臊的他浑身发烫，不禁用手背摸着脸来降温。
霍恒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周尽欢依然维持着闷在枕头里的姿势，怕他会喘不过气，就到床边去掀被子，想把他翻过来。结果手刚碰到脖子，周尽欢就睁开眼睛了。
两个人四只眼睛相互对视着，周尽欢的样子不像刚醒，倒像是吓到了才睁开眼的。不过在看到霍恒望着自己的时候，他立刻把眼睛转开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他这明摆着是掩饰的动作，却因为真的咳了几下牵扯到腰了，痛的倒吸凉气。
霍恒忙把手伸到他腰后面摸着，对他道：“我刚才给你擦了药油，等贴上药膏睡一觉就会好多了。”
腰痛的感觉把周尽欢从绮念里拉了回来，面对着霍恒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暗暗松了口气，又有点忍不住的失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在霍恒的帮助下躺平了，盯着天花板看。
霍恒也是心虚，怕刚才做的事被他发现了，便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喝水？”
周尽欢“嗯”了声，等霍恒把水喂到他嘴边了，他又想起刚才停留在嘴角的吻。
他一紧张就怕会被看穿，便让霍恒扶他坐起来，自己端着喝。可是霍恒又盯着他看，看得他受不了了，只好岔开了话题：“我们怎么回来了？”
霍恒回过神来，正色道：“我还想问你怎么会换了衣服又坐在假山后面喝酒？还有，你口袋里的药是谁给的？”
为了消除尴尬的气氛，周尽欢便把在雅文集苑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说了。霍恒听完也觉得巧，又让他把那瓶药拿出来：“这个你先别吃，我找医生验一验成分。”
周尽欢道：“为什么要验？我与曹雪嵩素不相识，他不会害我的。”
霍恒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是药三分毒，而且不是每一种药都适合你吃的。你的嗓子还没找医生重新诊断过，要是随便吃了其他的药，弄的更严重了怎么办？”
霍恒说的在理，周尽欢冷静下来后也知道自己当时是开心过了头，只好叮嘱道：“那你验完就马上给我，里面的药不能丢了。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管能不能治好都不能浪费的。”
霍恒答应他：“放心吧，我有数的。”
话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他看着霍恒把药收好，那种尴尬的感觉又像回潮的海水一样涨了起来，只得又问起霍恒的生意谈的怎么样了。
霍恒说挺顺利的，还说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明天就能回北平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过来一个星期了，想到明天回去就能见到妹妹了，周尽欢的心情终于轻松了起来，但他又记起还没买天津大//麻花。
那个麻花让他想到了郑芯蕾，还有在与曹雪嵩道别以后，郑芯蕾对他说的话。
当时他立刻就拒绝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唱不了了，没有资格再接触梨园行的事，更不能误人子弟。可现在再想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多了一个之前没有被考虑进去的人。
如果霍恒喜欢的真是他，那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有可能会在一起？
他还不知道李家到底是什么背景，但看霍恒的条件那么好，就知道肯定不输给霍丞的，那种家庭怎么可能会接受他这样的废人？
但如果他可以重新回到戏台上，如果他可以再做回以前那个受人追捧，风光无限的周尽欢，是不是就能配得上霍恒了？
想到这里他又自我否定了。他真是被冲昏了脑子，想的太远了。现在都还没确定是不是真的，也许霍恒根本就不是喜欢他，只是得不到心上人所以拿他来慰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又酸又涩了。他用眼角余光去瞄霍恒，见那个人打开了装药的袋子，撕开一块膏贴，便逼着自己别想了，翻了个身趴下去。
不过这一次，在霍恒拉下他的裤子往腰上贴膏贴的时候，他的心跳快的几乎都要窜到嗓子眼了。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等上完膏贴后，霍恒便让他睡一会儿，自己还要下去找王永联继续谈公事。
他正好想一个人静静。到了晚饭的时候霍恒上来了一次，见他醒着就问他好些没。他的腰已经好多了，但还是不想下床，霍恒就给他点了粥和配菜上来，坐在床边陪着他吃完，等他又睡下了才继续去王永联那。
这一晚周尽欢睡的断断续续的。他没有再做梦了，但每次醒来都会不由自主的去看隔壁的床，只是每一次他都失望了。
霍恒是到了早上才回来的，看得出他忙了一夜，熬得下巴胡茬都长出来了，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周尽欢让他赶紧睡一下，他说车票买的是上午的，吃了点东西就收拾行李去车站了。
回北平的火车没买到卧铺，好在周尽欢的腰已经不怎么痛了，坚持到了北平站后，霍恒把他送回家，和他约了明天再过来就回去了。结果还没到家，就被堵在路口的黄晓晓给拉上了车。
霍恒算了一晚上的账又坐了半天火车，已经困得脑子发昏了。他问黄晓晓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黄晓晓把自家的司机赶下去望风，还没开口眼泪就先下来了：“完蛋了，这次我真闯祸了。”
霍恒无奈的看着她：“你又干什么了？”
“我……”黄晓晓扁着嘴，怕他骂自己，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霍恒没了耐心，让她有话直说，自己还要去找霍英年谈公事的。她也知道这事根本瞒不住，只好低着头道：“我去检查身体的时候被你大妈和大嫂撞见了。”
霍恒听糊涂了：“好好的干嘛要检查身体？是她们跟你说难听的话了？”
黄晓晓摇着头，把手放到了肚子上，声音小的霍恒差点没听清：“我，我怀孕了……”
霍恒正捂着嘴打哈欠，刚想说“哦”，突然又反应过来不对，手脚顿时像被人泼了冰水般僵**，不敢置信的看着黄晓晓。
黄晓晓自觉理亏，声音又带出了哭腔：“我也是检查的时候才知道的，没想到去拿药的时候就碰到了她们，现在连我哥都听说了。”
她抓住了霍恒的袖子，看着霍恒青白交加的脸色，也顾不得丢人了，哀求道：“阿恒，这件事乔治还不知道。还有一周就是结婚的日子了，一定要瞒到结婚以后才能告诉乔治的，否则他去我家一闹就无法挽回了！”

第38章
霍恒站在后门的拐角处，把一整包洋烟都抽完了，脑子才冷静了下来。
黄晓晓的车子早就开走了，可她刚才说的话还言犹在耳。霍恒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
他和黄晓晓自小就认识了，虽不至于到青梅竹马的程度，但也是很了解彼此的性情。乔治这个人是不够成熟，可黄晓晓不是那种做事不顾后果的人，否则也不会为了以后能跟乔治在一起就先跟他提假结婚的事。
当初霍恒能答应，一来是因为她的问题确实麻烦，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二来也是这段婚姻能给自己带来利益。在重新遇到周尽欢之前，霍恒并没有喜欢谁到非要娶不可的程度，自然也就不会介意跟谁结婚了。
不过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完全失控了。
且不说周尽欢那边的麻烦还一个都没解决，光是这个便宜老爸的头衔就压得霍恒浑身不舒服。他倒不是介意“戴绿帽子”，而是害怕周尽欢不明真相就误会他了。
他靠在墙上，望着脚边放着这段时间的心血的公事包，回家时期待的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
要是乔治现在在他面前，肯定会被他打的满地找牙，可就算把那家伙打瘸了都没用了。如今两家人都认定那孩子是他的，他还怎么悔婚？
想起黄晓晓刚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霍恒就觉得头痛欲裂。他把真相说出来简单。但说出来的后果他有多严重他也很清楚。
就像黄晓晓说的，以黄中棋那种古板的性子，一定会逼她打掉孩子。且不说那是一条无辜的人命，光是他们两家人的名声也要赔上了，爹妈还会气的半死。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霍英年因此再给他安排别的结婚对象，那他想要娶周尽欢就更无望了。
霍恒在外面待了许久，直到一个下人打开后门倒垃圾，发现了他。
他在进去之前问了家里的情况，那下人是厨房打杂的，基本没怎么跟他说过话，回答就有点小心翼翼的了。
得知家里风平浪静，只有老爷和大太太在，霍恒拎着公事包跨进了院门。
路上他又遇到了两个下人，这两人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的，等他走过以后都拿异样的视线打量他，还小声嘀咕着什么。
他忍着一肚子火，刚走到庭园和大门的拐角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了笑声。
那声音辨识度很高，还夹杂着洗牌的声音，一听就是他大妈杨娟兰又在跟人搓麻将了。
霍恒现在只想回房去洗澡休息，便避开她们往另一边走去，结果刚踏进家门就被管家请去了霍英年的书房。
管家是看着霍恒长大的，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便悄声提醒了他两句，说老爷前天得知后就没有出过书房门了，连二太太三太太都不肯见。
霍恒谢过管家，做了个深呼吸才推门进去。霍英年在露台的摇椅上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脚步声了也没睁开眼睛，神情安详的就像真睡着了一样。
霍恒把公事包放下，想给自己先倒杯水喝，就听到霍英年低沉的嗓音响起：“回来了？”
那语气没了平时的和顺，把一家之主的气势都给端出来了。霍恒沉着的应道：“爹，你怎么又在这睡着了，吹多了风头又该痛了。”
霍英年睁开眼来，犀利的目光在霍恒脸上审视着。霍恒挺直脊背，直到霍英年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公事包上：“谈的怎么样了？”
他把公事包打开，拿出文件来：“这是合同的草本，还有新拟的未来三年盈亏的账。爹你先过目，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就找黄中棋谈了。”
他语气不卑不亢，神情既不心虚也不急躁，就像黄晓晓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霍英年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本来到喉咙口的话又压了回去，先翻开合同来看了。
霍恒暗自松了口气，开始主动给霍英年解释合同书上修改的条款。听到霍恒居然承诺了郑丰那么大的利润，霍英年脸色沉了下来，斥道：“只是要他行个方便，你就许了这么大的回报。把他的胃口养大了，以后你还指望他能收敛？”
这些霍恒也有考虑到，只是要打通一条全新的关卡，前期的付出是不能计较的，而且这条南北运输线一旦建起来了，日后就不愁没有货运。这些霍恒都有在未来三年的盈亏账上算出来，他让霍英年看，账上除了盈亏之外，还列出了这条运输线能带来的其它好处。
其中最明显的，就是能带动北平的商业。
自民国建国后，北平因为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在运输这一块的发展上一直都被政府压制着。天津作为北平对外的第一站，早年因各方租界云集而日渐兴盛，现在已经把北平甩在后头了。这一点从这次去天津就能明显看出来，无论是民众的消费能力还是繁华程度，天津都能跟南京上海比肩了。
而霍恒之所以这么看重天津这一站，也是因为目前铁路运输这一块还没有人插手，黄中棋又因为有内部消息的缘故，提前知道政府已经打算放宽北平铁路运输的发展了。
黄家做了三代的事业，已经握有几条很成熟的路线了，黄中棋对新开一条运输线的兴趣不大，但他不想把这块肥肉让给外人，便同意了由霍恒来试试。
见儿子理冷静又理智的在跟自己分析利弊，并没有天花乱坠的胡说，霍英年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下来。
他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对于前期要付出多少心里是很清楚的。之所以板起脸来呵斥，也是想看看儿子的应变能力。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霍恒在独自筹划，他没给过意见，听说黄中棋那边也没有过多的干预。霍恒能在经验不足的情况下跟郑丰谈了两个多小时，还敢许出这么丰厚的利润给郑丰。这在外人看来是很冒险和冲动的，但在霍英年眼里，这就是做生意的人该有的胆识和拼劲。
看着儿子眼中没有被疲惫掩去的锋芒，霍英年欣慰的合上了账本，拍着霍恒的肩膀道：“你的想法很好，可行性也很高，不过账本算的有些出入，这样拿去给黄中棋说服力不够。等等让董掌柜来一趟，把账本给他改一遍你再去找黄中棋。”
霍恒本来没有把握能说服霍英年的。毕竟这是他谈回来的第一笔生意，一开始就涉及到数十万的投资，他也不敢保证霍英年一定会答应去做。
因此在得到父亲的首肯时，刚才还架在心头的压力顿时被一扫而空。他兴奋的站了起来，刚想说话就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
见他突然摇晃了下，霍英年赶紧拉住他的手臂，问他怎么回事？
霍恒的身体一向很健康，这次只是蹲久了又突然兴奋导致的，便对霍英年说可能只是昨晚没睡好，没什么问题。
霍英年放心不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也顾不得怪他跟黄晓晓搞出人命的事了，叫来管家把他扶回房去。让他泡了个热水澡，又叫人用黄芪炖了一锅牛肉，捞上细细的线面给他吃下。直到他的脸色比刚才好多了才肯离开，叮嘱他马上睡觉。
霍恒吃饱喝足，生意的事又过了霍英年这关，而且看霍英年的态度，应该不会再气黄晓晓那件事了。但他没有放松下来，黄晓晓怀孕不会影响到他们结婚，也不会影响到两家生意上的合作，唯一有影响的就是周尽欢那边。
躺在自己那张两米大的床上，霍恒的心里却惦记着在天津时睡的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虽然那床远没有现在躺的舒服，可那张床的旁边却睡着他喜欢的人。
霍恒盯着旁边的床头柜看，身体明明很疲倦了，可他就是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在想着周尽欢现在在做什么，腰会不会痛，有没有也在想他？
想着想着，霍恒的心思就歪了，眼前仿佛出现了周尽欢喝醉了躺在自己身下的画面，还有那句在假山后的“你轻点……”
等到霍恒意识到身体又起反应后，他终于克制不下去了。
他和黄晓晓的婚姻被套上了太多的牵扯，不是现在的他靠一己之力就能解除的。而且一旦被家里人知道他悔婚的真正原因和周尽欢有关，那他以后想要娶周尽欢就难如登天了。
但他也不想继续原地踏步了，至少要先让周尽欢知道他的心意。如果周尽欢还没喜欢上他，那就追到喜欢上为止，然后把一切都坦白了。相信只要有了感情，周尽欢不会真的狠心离开他的。
想通以后霍恒便掀被子起来，找了一套修身的藏蓝色西服换上，又把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上领夹袖扣和腕表，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确定自己英俊的挑不出毛病了才溜出门去。
他没有开车，而是走出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先拐去买了烧腊和酒，又选了一盒心形包装的德国酒心巧克力。路过一家鲜花店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的洋玫瑰鲜嫩欲滴，他又让店家包了一大束，这才往周尽欢的家去。
不过到了大院门口时，他又开始忐忑了。
他这一副俨然就是去见心上人的架势，惹得两旁路过的人频频回头观望。特别是那束由三十三支白玫瑰和勿忘我组成的花，在那个穷苦人家住的巷子里别提有多显眼了。
看着西边落下的斜阳，霍恒想起了回来后第一次来找周尽欢也是在这样的夕阳下。
当时的他怎么都没想到和周尽欢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来到这里了，就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而且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能感觉到周尽欢对他越来越纵容了。也许周尽欢也喜欢他呢？也许那个人也在等他开口呢？
霍恒这样催眠着自己，提着一口气正要敲门，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李先生？”
他回头一看，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迎着夕阳余晖站着，臂弯间挎了个菜篮子，显然是刚买完菜回来。不过在看到他怀里抱的东西时，那人脸上写满了惊讶：“你这是……”
霍恒的喉结滑动了下，心道死就死吧，走到他面前把那束花递了过去：“周老板，这是送给你的。”

第39章
周尽欢的脸都被花挡严实了，霍恒这突然的举动让他心里一颤，人马上就紧张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花。这束花被英文报纸和玻璃纸包着，白玫瑰花含苞待放，外面一圈紫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小花点缀着白玫瑰，配色让人很舒服，气味也清幽。可他不敢接，他不知道霍恒送花的理由是什么，他们下午才别过，霍恒约好了明天过来的，怎么现在突然……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对面的霍恒等不住了，把花往他怀里一塞，道：“拿着吧。”
周尽欢抱着那束与他那身打扮完全不相配的花，脸在白玫瑰的映衬下像是天边的晚霞般明艳了起来。看着他害羞的模样，霍恒的心跳跟戏里的锣鼓似的敲了起来，那呼之欲出的心情几乎都要冲出口了，结果看到周尽欢的身后突然钻出了一颗脑袋。
那是张和周尽欢长得挺像的脸，不过看着更稚嫩。梳着齐耳的学生头，灵气的大眼睛在霍恒脸上转着，食指还捏着下巴，仿佛看明白了什么，嘴角挂着笑意。
霍恒被周尽欣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阵脚，刚才鼓起的勇气就跟破洞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咳了两声，掩饰道：“尽欣也在啊。”
他这么一问，周尽欢顿时想起了傍晚妹妹回来了，刚才跟他一起去买菜。后来忘记买面粉，妹妹就拐去粮油铺子了。
他生怕妹妹看出什么来，手里的花就变得烫手了，想着要说点什么遮掩过去，就听周尽欣道：“李大哥你来的真巧，我哥今晚准备做肉丸子和芋头饼，你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周尽欣像是看不到那一大束花和霍恒手里拎的礼品袋，说完以后还拍了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叶小满那了。哥，我去她家拿，晚点再回来。”
说罢便对霍恒一笑，也不理周尽欢是什么反应，把手里的面粉往周尽欢的菜篮里一塞就跑了。
周尽欢“哎”了两声，见妹妹一下就跑远了，正想说这孩子怎么回事就发现路上的人都对着他们小声议论着。
周尽欢立刻想起自己还抱着一大束花，刚才尴尬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把花塞回霍恒怀里，低着头道：“我先回去了。”
见他说完就要绕过自己进门去，霍恒赶紧拉住他：“我也上去，我还有话没说完。”
周尽欢挣不开霍恒的手，只好让他跟上来了。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烧起了炊烟，霍恒刚跨进院门，又成功的吸引了几道一楼厨房投射来的视线。周尽欢尴尬至极，只好用菜篮子挡着脸，提着长衫下摆匆匆上了楼。霍恒跟在后面，见他走快了就提醒他注意腰。
等到终于进了家门，周尽欢才松了口气。可他刚放下菜篮子，霍恒就把那束花又递到他面前了。
霍恒那张一向很会说话的嘴居然变得笨拙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他来了句：“这花很贵的，你不要就太浪费了。”
他突然提到了价钱，让这束花的意义有些变味了。周尽欢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偏偏一颗心又被他这个莫名其妙引人遐想的举动搅得乱跳，只好问道：“既然贵你干嘛要乱花这个钱？我又没让你买。”
他语气闷闷的，像是不太高兴了。霍恒也觉得刚才的话说得很有问题，怕他误会了自己的用意，就把礼品袋里的酒心巧克力也拿出来递给他：“我没乱花钱，就是想送给你。还有这盒巧克力也是买给你的，它的馅是酒味的，你应该会很喜欢吃的。”
周尽欢没有伸手接，他目光复杂的看着那盒包装精美的心形巧克力，视线又移动到手里的花束上。
他不是没被人追过。送花，送巧克力，这些霍丞以前都送给他过，所以他一看到这些东西就能猜到霍恒在想什么了。
今天回来的火车上，他还在想着霍恒趁他喝醉时候做的事。他从来没试过像这次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心思总在另一个人身上抽不回来。甚至在霍恒把他送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看着霍恒离开的背影，心里却生出了无法启齿的不舍。
可是等回到家里后，看着这个到处都写满了贫穷的屋子，他又被那种无所遁形的自卑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什么身份？他就是一个被悔婚抛弃的废人，没钱没事业，连身体都是残缺的。他怎么能去喜欢霍恒？退一万步讲，就算霍恒也喜欢他，就算现在是来跟他表明心意的，最后也不过是黄粱一梦，等霍恒清醒了冷静了就该后悔了。
心跳随着低落的情绪迅速平静了下来，仿佛从未荡起过波澜的湖面。周尽欢挤出笑容来推辞：“这么贵的东西我可吃不起，你还是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
霍恒最怕看到的就是他跟自己客气了，一声周老板刚叫出口，又觉得不合适，干脆改口道：“欢，我以为做的很明显了，但如果你还是不明白的话，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喜……”
“李先生！”周尽欢骤然打断了霍恒的话，刚才还明艳动人的脸色像是泼上了一层白油漆。他慌乱的摇着头：“我没有买你的菜，很晚了，你还是回去吃吧。”
他说完就要开门送客，刚跨出一步就被霍恒抓住了手臂。随着“当啷”一声响起，霍恒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掉在了地上，但他顾不得捡了，伸手把周尽欢拉到了怀里来。周尽欢立刻推着他后退，他怕周尽欢乱动会伤到腰，索性低头封住了那双唇。
周尽欢果然不动了，他就像被人点了穴道一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却惊的睫毛都在颤了。
霍恒克制着，没把舌头伸过去惹他反感，只是贴了贴他的嘴唇，等他安分了就放开。
他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看到霍恒用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凝视着他，那刚刚才亲过他的嘴一开一合的，说出了让他浑身都要烧起来的话。
“欢，我喜欢你很久了，做我的另一半好吗？”

第40章
两个小时后，当周尽欣推开家门进来时，发现她哥坐在床沿发着呆，桌上则凌乱的堆着霍恒刚才送来的礼物以及菜篮子。
那束花也被放在了桌上，不过和菜篮里的地瓜菜混在了一起，显得有些可怜。她没看到霍恒的身影，便走到床边去问：“哥，李大哥走了吗？”
周尽欢像是听不到似的，一双眼睛无神的盯着桌腿。
周尽欣蹙起了细细的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家里冷锅冷灶的，便猜到刚才的事情应该不顺利了。
其实上次在医院里陪床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霍恒对她哥有意思。她只有十六岁，但是上了学家中又生变的缘故，思想就比同龄人早熟了许多。
一开始看出霍恒的心思时，她有过犹豫的。毕竟周尽欢上一段感情实在是一言难尽，也让小小年纪的她对这种缥缈而不现实的东西失去了期盼。可她也清楚，她哥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总要有个人能陪在身边。
周尽欣叹着气，坐在了周尽欢的身边，把那双被生活磨出了薄茧子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哥。”
她叫了一声，周尽欢还是没什么反应，周尽欣继续道：“你不喜欢李大哥吗？”
她问的太直接了，连一点铺垫都没有。以至于周尽欢像被夏日的闷雷惊到了一样，猛地抬头去看她。
周尽欣和他对视着，继续说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其实上次你住院的时候我就看出来，我一直没问你，也是想等你愿意告诉我了自然会说的。不过这回撞了个正着，哥，你心里有什么就说出来。这两年我们兄妹相依为命，你也没什么朋友，要是连我都不能说的话会闷出病的。”
当年霍丞悔婚的时候正逢他们家毁人亡的时刻，那个时候周尽欢都没当着妹妹的面崩溃过，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他挤出笑容来，嘴巴里明明苦涩得很，却要说着能让妹妹安心的话：“我没事。”
周尽欣沉默了片刻，去柜子那边把镜子拿了过来，对着他的脸照着：“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你是把我当三岁小孩来骗吗？”
镜子里的人脸上一点血色都看不到，嘴唇又干又白，双眼憔悴无神，活脱脱就是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周尽欢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他是真不想让妹妹担心的，可他也是真的装不出更好的模样了。
“哥！”周尽欣又坐在了他身边，这次把手按到他肩膀上，让他看着自己：“我和李大哥只见过几面，我的确不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只看他对待你的那份细心就跟那个霍家大少爷完全不同了。当年你答应霍丞求婚的时候不是也犹豫过吗，觉得霍丞待你总像少了点什么。”
听到妹妹提起那个人渣的名字，周尽欢更觉得难受了。他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就起身道：“我去做饭。”
这摆明是要逃避了。周尽欣又叫了他一声，但他无动于衷。不过他去拿菜篮子的时候似乎想把花也拿起来，但是手一碰到花枝又犹豫着收回去了，最后只拿着菜篮子往外面的小厨房走去。
周尽欣无奈的叹气，想想眼下也不能着急，得先打听清楚霍恒的家世和人品再说。
周尽欢走到对面拐角的小厨房里，转头发现妹妹没跟上来，不禁松了口气，可是脑子里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霍恒刚才说的那番告白。
当时他整个人都乱了，只想把霍恒赶出去。一开始霍恒不肯走，见他要走，霍恒只好出去了，但也没走远，在对面街的路灯下面站了一个多小时。
他偷偷看过好几次，每次都看到霍恒靠在墙上，嘴里咬着烟在抽。后来霍恒走的时候，路灯下堆了二十来个洋烟的烟头。
他不知道霍恒的烟瘾居然是那么大的，可想着那个人平时在他面前几乎不抽烟的样子，便知道霍恒是真的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是真的在意自己的感受的。
望着眼前藤条编织的菜篮子，他把手伸过去，捻了一片被夹住的白玫瑰花瓣轻轻摸着。
他从没想过可以这么轻易的就跟霍恒两情相悦，可当机会真的来到眼前时，他又不敢去抓住了。
他松开手指，任由那片卷曲了的白玫瑰花瓣缓缓掉在地上，手心也来到了小腹处。
以前他不在意能不能生孩子，甚至还挺抗拒这件事的。只因娘告诉过他，像他这样的身子想要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会比女人更困难。
还记得当年霍丞刚求婚的时候他犹豫了很久，一来是因为像周尽欣刚才说的，总觉得霍丞待他虽好却少了点什么，二来就是嫁人意味着一定要生孩子。以前的他很怕疼的，但是像霍家那样的家庭，对长孙的执念肯定很重。如果他无法给霍家生一个长孙，那霍丞肯定会在其他人身上延续这个目的。
没有嫁人之前，他的价值在他的戏上，在座儿们的追捧与认可中。那么嫁了人以后呢？他会变成一个只被盼望着延续后代，其他什么都不必再有的霍家大少夫人。
如果霍丞能让他心甘情愿变成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不是的。
现在遇到了霍恒，即便他们只是像朋友一样相处着，即便霍恒只是刚刚对他表明了心意，却能让他考虑的那么长远，能让他开始担心不能再生育的事会影响到这段感情。
抚摸着小腹的手又被伸到了腰后面。那个脆弱的部位就像埋着一枚不定时的炸弹，让他连正常的生活都不能去享受。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做霍恒的另一半呢？
何况他还有一个被人提起就会耻笑的过去。
人一旦受到了超出承受能力的失望与打击，就不是那么容易能振作起来的。特别是他这样的处境，这样的心态。可他还是逼着自己不能表现出来，不能让妹妹担心。
好在周尽欣只在家待两天就要回学校了，这两天霍恒也都没来过。虽然是他自己要求霍恒不要过来，给他点时间考虑的。可霍恒真的没有出现的时候，他心里又空落落的，就连回畔湖茶楼算账也总是算错，每天都像丢了魂一般，到了深夜妹妹睡着了才敢回去。
等到第三天晚上，他忙完店里的账，想着今晚回家终于可以喝酒放松一下了，结果就看到大门旁坐着个人。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夜里风大又凉，这条路上早早就没了行人。那人穿着身昂贵的西服，低头靠着院墙，就这么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一点也不介意形象。
他一看就认出了这是霍恒，心跳马上失了规律，刚想调头走人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霍恒一直低着头，动也不动的，就连身旁路过的大黄狗对他吠了几声都没反应，仿佛睡着了一样。
周尽欢知道霍恒是个爱干净的人，断不会无故这样的。只好走过去，尴尬着问道：“你怎么坐在这里了？”
地上的人没理他，连动都没动一下。周尽欢蹲了下去，一靠近就闻到了浓郁的酒气。他皱了皱眉，把霍恒的下巴抬起便看到了一张很红的脸。
霍恒还真是睡着了，脑袋歪歪的耷着，呼吸也比醒着的时候重了许多。周尽欢从没见他醉过，但看他这个样子便觉得心里难受，赶紧拍了拍他的脸：“李先生，你醒醒，要睡回去睡，这样吹风会着凉的。”
他叫了好几声，霍恒一开始没反应的，后来被他捏着鼻子不能呼吸了，终于沉沉的睁开了眼皮。
周尽欢松了口气，想让霍恒先起来，就见他把手伸过自己腋下，二话不说就将自己抱进怀里了。
周尽欢吓了一跳，但还没来得及推开，就听到那醉鬼在耳畔口齿不清的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快冷死我了……”
霍恒从未对他说过这样依赖的话，他顿时像被卸了力气一样推不动了。霍恒说完又在他颈侧蹭了蹭，然后抬起脸来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继续嘀咕：“你好热啊，耳朵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也想我了？”
他是真的热，被霍恒亲的浑身发烫，又被霍恒的醉话戳穿了心思，想不燥都难。可真正让他心慌意乱的却是霍恒接下来的动作。
那个醉鬼真的是醉糊涂了，居然在大街上就摁着他的后脑吻了起来。那滚烫的带着酒香的舌头钻到了他嘴里，仿佛一根烧起来的藤条牢牢缠住了他。
周尽欢的理智还在，他咬紧牙关不肯松开。霍恒碰不到他的舌，便耍起了无赖，手在他身上乱摸了起来。
他顾着抓霍恒的手就顾不了嘴上了，被霍恒得了逞。那人的舌头又热又软，在他嘴里乱搅着，明明是没什么意义的举动，却弄得他手脚发软，没有喝酒都像喝多了一样。睫毛湿了，眼前的人也模糊了，一颗心更是跳的都要撞破胸口了。
他软软的瘫在了霍恒的怀里，要不是刚才走开的大黄狗又折了回来，在身后吠了几声拉回了他的理智，他恐怕就要沉沦了。
他又去推霍恒，但他忌惮着自己的腰，不敢真用力。结果就是霍恒变成了橡皮糖，越推越得寸进尺。直到他真的恼了，一口咬在了霍恒的嘴唇上。
他咬的时候可没顾虑那么多，霍恒被疼痛刺激的清醒了不少，也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过看着他被亲的****的嘴唇，还有陷在自己怀里的身子，那股想要得到他的欲望又迅速膨胀了起来。
霍恒望着他，爱意就跟倾泻的瀑布一样冲进了他的眼睛里：“我忍了三天不来见你，但我真的好想你，想的浑身都痛了。”
说完就拉着周尽欢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为了表达有多难受，连英气的眉毛都塌成了八字：“这里最痛，痛的都要裂开了。”
这情话说的没羞没臊的，听得周尽欢不知所措，一双眼睛明明想要逃，偏偏被霍恒看得连转开眼珠都做不到了。霍恒感觉到他在发抖，便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恳切道：“欢，我不会伤害你的，你就试着跟我在一起吧。”
听到那个过分亲昵的称呼，周尽欢终于恢复了清醒，红着脸假装生气道：“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那天霍恒被赶出去的时候就一直这么叫他的，欢啊欢啊的，还用力拍门，他羞耻的脚指头都要痉挛了，隔着一扇门让霍恒不准这么叫了。
霍恒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改了口：“那叫尽欢。”
这人突然又听话了，周尽欢也不知道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但眼下他们两个都坐在地上，霍恒还抱着他不肯撒手，要是来个人肯定会觉得他们在野合的。
这是在家门外面，周尽欢可丢不起这个脸，就赶着霍恒回去。霍恒不肯，僵持了好一会儿后，远处忽然闪过一道灯光。周尽欢往那边看去，一辆汽车从对面缓缓开了过来。
这下他没辙了，只好顺着霍恒的要求，带着这个醉鬼进了门，先上楼再说。

第41章
踏进家门后，周尽欢刚把门关上，那个人形橡皮糖又贴上来了，抱着他撞在了旁边的墙上亲了起来。
霍恒喝了不少酒，好在还记得他的腰伤未愈，拿自己的背去撞的墙，牢牢的把他搂在怀里。
周尽欢扭着头想躲，没躲开不说，反而惹得霍恒更急切了，又开始对他上下其手。眼看着那手沿着自己的腰往下了，他赶紧掐着手背上的皮用力一扯。
他是着急了，根本没想着留手。霍恒痛的直抽凉气，周尽欢趁机推开他，后退两步保持距离。
霍恒揉着已经红起来的手背，用跟怨妇似的眼神望着他：“好痛啊，你还真下得去手！”
“你活该！”周尽欢生气的瞪着他，这家伙分明答应了给自己时间考虑的，结果才三天不到就喝成这样找来了，刚才还在外面做那么丢人的事，也不知道那辆车上的人看清他们没有。想想刚才狼狈进门的样子周尽欢就气不打一处来，按他以往的脾气，拧霍恒那一下都算轻的了。
霍恒确实是趁着酒醉想要讨他的心软，眼下见他真的生气了，只好改变思路，再卖一回惨。
霍恒朝周尽欢走去，可他走近一步周尽欢就后退一步。要是在外面的话霍恒估计得想办法，可这个房间就十几平米大，还放了床和桌子柜子等家具，哪里能让周尽欢想退就退的。
这不，才退了两步周尽欢就要撞到桌子了，霍恒急忙把他捞过来，用自己的手撑了一下桌沿，等两人站直了才怪责道：“你别吓我行不行？”
周尽欢回头一看也是心有余悸，刚才他的腰差点要撞到桌角了。可还不待他说话，就发觉霍恒又抱着他不肯放了。他不满的抬起头，霍恒也在低头看他。四目一相接，霍恒眼里那不掩饰的爱意就像一张网把他兜住了，任凭他捶着胸口，踩了几脚都不肯松开。
周尽欢没辙了，霍恒现在是仗着喝醉了撒酒疯呢。可他也确实不敢真的跟霍恒动手，一来是忌惮自己的腰，二来……
他已经太久都没有这样被人抱着不放了，何况这个抱着他的人还不是一般的登徒子，是他也有点喜欢的人。
想到这，他的反抗动作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只得骂道：“你怎么这么无赖啊！”
他气的声音都有点哽咽了，霍恒低头看他，语气诚恳极了：“我也没办法。我是真的想你，坐立不安的那种想，不管做什么脑子里都是你。”
他的耳朵因为这番话更烫了，霍恒还要说悄悄话似的对他耳朵灌着热气：“欢，跟你坦白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喜欢你。”
周尽欢被那热气弄的都发抖了，霍恒还要用那么肉麻的话来攻击他的理智。他的手指揪着霍恒的西装前襟，明明知道要把人推开的，心里却有种舍不得的情绪逐渐蔓延了出来。
见他不吭声也不反抗了，霍恒心中高兴，试着亲了亲他的耳朵。他瑟缩了下，霍恒的胆子就更肥了，勾着下巴让他抬起头来，结果看到了一双含着泪光又不知所措的眼眸。
霍恒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其实刚才的吻就已经让他确信了，要是周尽欢真的对他没感觉，是断不会让他做到这一步的。他歪着头，温柔的舔去周尽欢眼角的泪，周尽欢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嘴里含糊的说着“不要”，却没有再推了。
霍恒克制着酒精带来的冲动，刚想循序渐进，就听到一阵无比熟悉的“咕噜噜”的声音。
不过这回的声音不是周尽欢发出的。霍恒觉得在他面前丢脸了，只好先岔开话题道：“你吃过饭了没？”
周尽欢压根没听到那阵肚子叫，他还沉浸在刚才矛盾的情绪里没反应过来，睁开眼睛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我饿了，想吃你做的葱油饼。”霍恒眨巴着眼睛，望着他的眼里满是讨好与期盼。
周尽欢神情复杂的与他对视着，拒绝的话明明都到喉咙口了，偏偏说不出来了，只好板着脸道：“你不放开我怎么做？”
霍恒没能控制住表情，欢喜道：“你真的肯给我做？”
周尽欢失了颜面，总觉得今晚好像一直被霍恒牵着鼻子走。但是看霍恒这么开心的样子，他又说不出狠话，只好继续板着脸威胁：“那你到底要不要吃？”
“要。”霍恒立刻回答，说罢就松开他腰间的手。周尽欢瞪了霍恒一眼，转身要去开门，霍恒见状又把他抱回怀里了，紧张兮兮的：“你要去哪？”
周尽欢气的牙都痒了，又想去拧腰间的手：“去厨房给你做饼！”
霍恒放开他，赔着笑道：“我以为你要走，那我陪你过去吧。”
小厨房就在门对面，走过去也就三四步的距离。周尽欢让霍恒在屋里待着，结果霍恒就扒在门上伸长脖子望着他，好像生怕他会趁机溜走一样。
他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和面，揉了一会儿想到葱好像没剩了，又转身去找。结果就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那个人又顺理成章的抱住了他，还体贴的说了句：“小心点。”
周尽欢撞痛了鼻子，恼的都想踹霍恒一脚了。厨房里光线暗，霍恒摸了摸他碰红的鼻子，跟哄孩子似的哄道：“没事，鼻子没歪，我们周老板还是那么好看。”
自那日告白以后，霍恒就没有再叫过他周老板了，现在突然又听到了，周尽欢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熄灭了。这个称呼伴随着他们从相识到了现在，虽然时日很短，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胜过了他这两年来的经历。
因为认识了霍恒，他不必再担心钱的问题了；因为认识了霍恒，他有机会治腰了，甚至连曹雪嵩给他的治嗓子的药都是因为霍恒才间接拿到的。
想到这个人无论在哪一个方面都给了自己极大的帮助，周尽欢的心就硬不起来了。
他没有再赶霍恒出去了，还让霍恒帮他找葱。
霍恒是从小就养尊处优的少爷，但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房间都是他自己收拾的，还学会了做日本菜。
这些霍恒都没提过，周尽欢自然以为他什么都不会了。本来只是想让他找两根葱出来的，结果他麻利的给洗了，还按照上次吃葱油饼时候见过的长短给切好了。
看着霍恒切葱的姿势和刀工，周尽欢都愣住了，奇道：“你会做饭？”
霍恒冲他挑眉：“那是，我就是那种出的厅堂入得厨房的好男人。”
霍恒的酒劲还在，说话也就不如平时稳重。周尽欢看他脸上得意的样子，居然觉得他这样傻乎乎的还挺可爱的，忍不住笑了笑。霍恒看到了，把菜刀一放又过来抱着他了。
周尽欢抓起面团挡住了霍恒伸过来的嘴，霍恒也不急，还伸舌头舔了舔那团面，评价道：“味道淡了，再加点盐吧。”
周尽欢放下面团，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这么脏？”
霍恒反驳道：“我怎么脏了？刚才我们在门口亲成那样了也没见你嫌我的口水。”
周尽欢被噎的脸红了，又想把他赶出去。霍恒进来了就没打算走，也不理周尽欢故意板着脸的样子，在炤台下翻起那些陈年的瓶瓶罐罐。
他不闹了，周尽欢就继续揉面，不过揉几下就会看他一眼。霍恒蹲在地上，把每个罐子的盖都打开，放鼻子下面闻，有的直接用手指沾了点尝味道。
看他摆出一副神农尝百草的架势，周尽欢忍不住了，提醒道：“别贪嘴了，有的酱不能生吃的。”
霍恒抬起头来：“我不是贪嘴，只是想了解你的口味。”
周尽欢本想说在天津的时候你不是都了解了吗，结果话还没出口就意识到这话不能说，否则霍恒又该兴奋了。
他继续揉面，原想多做些留着明天当早饭，可是揉了一会儿腰就开始隐隐作痛了。他不敢揉了，只好先做几个应付下今晚。等他给锅里倒了油后，又催着霍恒出去了。
厨房里油烟大，西装是最怕油烟的。不过霍恒不肯出去，还凑到周尽欢身边来，非要看怎么做。
周尽欢只好随他了，好在他也没有再动手动脚的，还很体贴的打着下手。菜板擀面杖刀和碗碟都主动收到水池洗干净了，等到葱油饼出锅以后，厨房里已经没东西需要周尽欢洗的了。
周尽欢端着热乎乎的葱油饼回到屋子里，霍恒跟了进来，主动把门锁上了。看周尽欢把东西放桌上后又倒了两杯水来，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过来。”
屋里的椅子是长条凳，霍恒坐在一侧，另一侧就空了。周尽欢看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不肯坐过来，霍恒就主动走到他旁边，让他挪开一点。
周尽欢嘴硬道：“又不是没位置让你坐，干嘛非挤在一起。”
霍恒一条腿已经插到桌子下面了，他靠近周尽欢，手臂自然的伸过腰抱住，在周尽欢耳畔道：“我在天津的时候就特想这么抱着你吃饭，可惜那时候只能看不能动，都快憋死了。”
霍恒的语气像极了流氓，周尽欢听得臊的不行，又去掰腰间的手：“谁说你现在能抱了？”
“我和你在一张床上搂着睡过了，嘴也亲过了，我还跟你告白了。你要是真讨厌我还能给我做吃的？欢，你别自欺欺人了。”霍恒毫不留情的戳穿了他的心思，周尽欢脸一红，终于狠狠剁了霍恒一脚。
霍恒痛的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了，却还是忍不住笑。周尽欢气他总是在逼自己，但看着他这副苦中作乐的样子，又不知不觉的被感染了，有些心疼起他来。
爱而不得是最苦的，这种感觉自己之前也体会过。只不过那时对霍恒的感情还很朦胧，痛苦也就没那么强烈。
想到霍恒一直在偷偷的喜欢着他，周尽欢就没法再狠心了。他端起那盘葱油饼递到霍恒面前，想装傻过去：“不是饿了嘛，赶紧吃吧。”
霍恒不肯松手，对他张嘴：“你喂我。”
周尽欢又拿眼睛去斜霍恒了，不过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勾得那登徒子又靠到他耳畔来，吹着热气说悄悄话：“别再瞪了，再瞪我要乱来了。”
周尽欢把门牙都呲出来了，威胁他道：“你再敢亲我真的打你了！”
霍恒坏笑起来：“傻瓜，不是亲，是像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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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霍恒的手在他的腰腹处抚过，像是引导着他的视线一样，故意在耳畔说道：“像这样，慢慢往下，然后……”
他的体温仿佛被身后人的话语和动作点燃了，同时又有一种久违的悸动从心头窜了出来，心跳和呼吸像在攀比着越来越快。直到霍恒停在了那个位置上，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惊慌的去抓那只手。
霍恒对他温柔一笑，在他脸颊上亲了亲，悄声道：“放心，虽然我很想，但在你没有同意之前我不会做的。”
周尽欢的脸红的都要滴血了，明明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却紧张的好像跑了一条街似的，呼吸都粗重了，最要命的是他的身体真的因为霍恒的挑逗而起反应了。
他挣开霍恒的怀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吃完了就走，我要睡觉了。”
霍恒依旧坐着，不急不躁的望着他：“我今晚没地方去了，要在你这睡一晚。”
周尽欢急的直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霍恒左右各打量了一眼：“我买了两张床。”
霍恒这明摆着是要提醒周尽欢家里的床是他买的，周尽欢被噎的无法反驳，只能另外找理由：“那是我妹的床，你怎么能睡？”
“那我睡你的就可以了，你的床我又不是没睡过。”霍恒摇了摇他的手臂。
“也不行。”周尽欢还是拒绝。
“那我就睡地上吧。”霍恒也干脆，说睡地上就真的站起来，在桌子旁边打量了下，瞅着位置差不多居然就躺下去了。
这大冬天的，家里又是最粗糙的水泥地板，夏天躺了都觉得浑身疼，更别说冬天还那么冷了。周尽欢哪能真的让霍恒睡在地上，他踢了踢霍恒的屁股，霍恒转过来无辜的看着他：“又怎么了？”
他瞪着霍恒，要不是腰不好，真想把霍恒扛起来丢出去。可惜没有这个如果，他不情愿道：“在地上睡会生病的，夜里我起来也容易踩伤你。”
霍恒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大度的样子：“你又不让我睡床，那我要生病也没办法了。不过你放心，就算被你踩伤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这醉鬼的逻辑让周尽欢彻底没辙了，只好问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去睡？”
霍恒的家世背景至今都没有提过，其实这个问题在这两天不时的会跑出来，在周尽欢的心头徘徊着。
他不知道李家具体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霍恒有多少兄弟姐妹，家里人好不好相处。这些霍恒都不曾告诉过他，可如果他们真的要在一起，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霍恒身后的那个家庭。
他是见识过霍丞他爹霍英年是什么嘴脸，那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人前对他的态度挑不出毛病，可又能让他清楚的感觉到人家不是真心待他的，不是真的看得起他的。
霍丞以前就对他抱怨过很多次，觉得霍英年根本不重视自己这个长子，家里的生意看似交给自己来负责，掌权的钥匙又不拿出来。而且对那个老三特别好，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先偏心老三。
以前他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像霍家那样的家庭能允许长子娶他这样的人做大少夫人，后来听了霍丞的抱怨就懂了。也许霍英年根本就不在意霍丞，所以霍丞做什么都可以，甚至用程月玫这个交际花来替代他都能答应。
当年的周尽欢还有后盾可以倚仗，自然不会太介怀霍家那样的高门大户。可今时今日的他一无所有，如果李家也和霍家一样……
霍恒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见他问起了最敏感的问题，酒也差不多全醒了，犹豫着道：“家里有我不想看到的客人。”
霍恒说的含糊，周尽欢倒没有起疑。他让霍恒先起来，指着桌上的葱油饼道：“要冷了，先把饼吃了。”
霍恒试探道：“吃完你还赶我走吗？”
周尽欢无奈道：“算了，你要真不想回去也可以，但你得答应一件事。”
霍恒忙道：“你说。”
周尽欢欲言又止的看着霍恒，看着看着眼神就飘到旁边去了。见他咬了好几下嘴唇都说不出来，霍恒便知道他想什么了，主动道：“欢，我喜欢你也尊重你。我说过了，在你没有答应之前我不会乱来的。”
霍恒的表情虔诚极了，就像来街道传教的洋人牧师在祝祷的时候，还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看着眼前的人，掌心下的律动明明很平稳，他的心脏却像是掉进了水中，扑通扑通的声音震荡着耳膜。
他又转开头去，没来得及抽回手就被霍恒拉到椅子上坐下，又一次被那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个人拿起一块喷香的葱油饼递到他嘴边，哄着他道：“张嘴。”
他怔怔的看着，就跟被那双温柔的眼睛蛊惑了似的，真的把嘴张开了。
霍恒喂着他，仿佛忘了自己才是饿的那个人，盘子里五块葱油饼有三块都进了周尽欢肚子里。等吃完了，霍恒心满意足的拉着周尽欢上床睡觉，而且真的没有乱来，只是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被自己抱着，听着心跳和呼吸入睡。
这一晚霍恒睡得很好，周尽欢却没有睡着过。
感情这种东西一旦浮出水面就很难控制住，今晚他和霍恒做的这些也没法再找理由解释了。所以他心里很清楚，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如果霍恒再问他一次，他应该会同意。可在答应之前他必须问清楚，那个他一无所知的李家，是否真能允许他们在一起？
太阳照到屁股的时候，霍恒打着哈欠醒了。
周尽欢已经去茶楼上工了，在桌上给他留了一张字条，另外用纱笼罩着三个肉包子和油条豆浆。
看着那清秀的字迹写着让他别忘了吃早点的话，霍恒心里美滋滋的，直接将肉包子塞进了嘴里。周尽欢把豆浆放在保温壶里，所以霍恒喝的时候还是热的，不过等吃完以后，霍恒看了看腕表，好心情消失了。
今天是他和黄晓晓拍结婚照的日子。
本来上周就要拍的，是他临时决定去天津所以被延后了。他实在是不想拍这鬼玩意，黄晓晓也不想，但是两家人都坚持一定要。特别是他母亲李秋，早早的布置好了婚房，还特地在床头那一块对比了尺寸，等结婚照拍好以后要洗一幅最好的挂在墙上。
这是近几年时兴起来的洋人玩意，霍丞和程月玫的房间里也有一幅，要是他不挂就说不过去了。
他磨磨蹭蹭的，也不回家洗漱，就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和衬衫直接去了花间楼。
花间楼和天津的双喜楼一样，都是做婚嫁的。不过花间楼的规模比双喜楼更大，除了婚嫁礼服和化妆外，还做照相的生意。
霍恒到的时候黄晓晓已经在上妆了。看着她身上用金银丝线绣的龙凤呈祥喜服，还有放在一旁珠翠玉石闪闪的凤冠，霍恒便想起了和周尽欢第一次相拥而眠的那晚。
周尽欢的橱柜里还放着霍丞送的凤冠和嫁衣。当时霍恒说过，等回来了就帮他处理掉那些东西。可后来自己忘了，他也没有再提起过。
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还在，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做的事，霍恒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其实昨晚喝醉了是个最好的机会，他已经试出周尽欢的心意了，可以趁着酒醉坦白的。可每每看着周尽欢在他面前温顺又害羞的样子，那些话就变得没办法说出口了。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胆小的，而他最忌惮的还有周尽欢的性子。万一把他和霍丞沦为了同类，以为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那可不是靠解释就能解决的。
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霍恒就觉得心烦，扯松领带靠在了沙发上，也不理睬拿衣服来给他换的人。
黄晓晓从镜子里看了霍恒一眼，正想说话就看到李秋从外面走了进来，喜笑眉开的跟她打招呼。
黄晓晓只好坐着不动，看李秋走到霍恒身边去，像是在怪他来迟了，又说他邋遢，让他赶紧进去打扮。
霍恒再不乐意也只能先起身，进了隔壁那间置妆室。
李秋坐到了黄晓晓身边看着她装扮，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聊着，等到霍恒准备好出来后，便一起去了拍摄间。
李秋全程陪着，霍恒也不能惹她怀疑，只能配合着赶快把照片拍完。
不过在他们拍照的时候，外面的两个小学徒搬着几张装饰好大红花的椅子进来，在门边放下的时候，其中高个子的女孩怔在了原地。
身边的另一个女孩撞了撞她的胳膊：“尽欣你看什么呢？外面还有东西要搬，赶紧的吧。”
周尽欣一把扯住叶小满的袖套，指着红色帷幕旁相拥的一对新人，惊的舌头都快打结了：“小满！今天拍照的这对新人叫什么名字？”
叶小满不知她怎么了，但还是回答道：“男的姓霍，女的姓黄。”
“霍？”周尽欣脸色骤变，一双大眼睛瞪的像对铜铃：“霍什么？！”
叶小满被她这幅样子吓到了，咽了口唾沫才道：“好像叫霍恒吧。我刚才也只是扫了一眼登记本，没看那么仔细啊。有什么问题吗？”

第43章
叶小满没等来回答，却见周尽欣四下一看，从旁边的箱子里捡起一块红绸布蒙住了口鼻，在脑后打了个结。
“你到底怎么了啊？”叶小满一脸懵的看着她。周尽欣把食指放在嘴上，悄声道：“帮我个忙，今天我不方便露面，你在这里搬，我下去找点东西。”
叶小满都没回过神来，她就已经顺着楼梯转没影了。
周尽欣的心里惊疑不定，她确定那个新郎官是李恒，可为什么叶小满说他叫霍恒？霍这个姓可不常见，整个北平城能排得上号的有钱人也没两家，偏偏她哥就被其中一家坑害过。
想到霍丞的嘴脸周尽欣就想吐，她们家变成现在这样都是拜那混账所赐，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姓霍的那家人了！
今天有三对新人要上妆和拍照，花间楼里到处都忙的不可开交。周尽欣低着头避开人，溜到放登记本的地方，翻到今天那一页，果然看到新郎官的名字写的是“霍恒”。
为了方便洗好的照片可以尽快送到客人家里去，登记本上还会写出对方接收的地址，周尽欣只扫了一眼就怒火中烧了。
洋山东街86号！真的是霍丞的家！
周尽欣扯下挡脸的红绸布，也顾不得跟老板请假了，出门就往太湖的方向奔去。等她气喘吁吁的跑到畔湖茶楼门前时，却没在柜台的位置上看到她哥。
现在还没到午市，店里就两桌客人。眼尖的阿泉瞥见周尽欣趴在门框上喘气，就给她倒了碗水。周尽欣接过来喝了，等到气顺了点，马上抓着阿泉问：“我哥呢？”
“周哥跟蒋少爷出去了，才走没多久。”阿泉回答道。
周尽欣急的跺脚，她是来叫周尽欢过去看的，要是没有及时赶过去，等霍恒他们走了就没法抓现行了。
她急道：“去哪了？！”
阿泉挠了挠头发：“周哥没说啊，不过等等就午市了，应该很快会回来的，你在这等等吧。”
她哪能安心的坐在这里等，可她也不知道蒋文邺会把周尽欢叫去哪里，只好沿着外面的街道开始找。
蒋文邺倒真的没把周尽欢叫远了，他俩坐在太湖畔的一条长石凳上晒太阳。周尽欢看着手里烫金字的喜帖，心里五味杂陈，但最多的还是对蒋文邺的祝福。
蒋文邺双手撑在身后，穿着长筒军靴的腿伸直了，神情懒怠的看着宁静的湖面。安静了许久后才道：“其实也不突然，都那么久了，也是时候了。”
周尽欢抿了抿嘴唇：“抱歉。”
蒋文邺依旧望着前方，道：“你不必跟我道歉。我知道咱俩不可能的，我家可比霍家难搞多了，你不肯信我也正常。”
周尽欢皱了皱眉，他想解释不完全是这样的，可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说出是感情的缘故，对蒋文邺的打击会更大。
他轻轻摩挲着这张喜帖的边角，如今蒋文邺终于肯结婚了，对象还是名门世家的小姐。尽管不是两情相悦，但能让蒋文邺同意娶，想必也是个好姑娘。
只不过对方是南京的，婚后蒋文邺就要去南京长住了，他们以后想见面也难了。
虽然蒋文邺对他有过那样的心思，可蒋文邺也是唯一一个不离不弃的好朋友。不止懂他的戏，在他最危难的时候还帮助过他。即便后来他对蒋文邺的感情无法回应，蒋文邺也没有逼过他，甚至主动退回了朋友的位置上，避免了他的尴尬。
他欠了蒋文邺很多，现在还没有机会偿还，人家就要走了。
周尽欢觉得自己应该说些祝福的话，可喉咙就像被痰堵住了，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并没让蒋文邺情绪低落，这段时间蒋文邺也想的很清楚了。那日去听刘云浮的戏，在回来的车上蒋文邺又对他提了一次在一起的要求，可他的回答还是和从前一样。
蒋文邺转过头来，许是盯着反光的湖面太久了，现在看身边静坐的人时，居然觉得恍惚了。
蒋文邺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摩挲着自己喜帖的手。
周尽欢习惯性的想要抽回来，蒋文邺却抓着不放。在周尽欢抬头看他的时候，蒋文邺突然笑了：“欢，如果我能在霍丞之前喜欢上你就好了。”
这话蒋文邺说过不止一次了，周尽欢心里难受，又愧疚的低下头去：“别说这些了。”
蒋文邺呼出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喜帖只是给你留个纪念，到时候你不必出席了，我可不是要让你难堪的。”
都到这一步了蒋文邺还在为他考虑，他自嘲的笑了笑：“我就算想去也拿不出像样的红包。”
蒋文邺想说根本不在乎这个，话没出口就听他继续道：“不过礼物还是要送的。你想要什么？刚好我最近手头有点宽裕。”
蒋文邺最清楚他的财政状况，闻言就坐直道：“免了，你什么情况我还不懂吗，戏院的地都没卖出去你哪来的钱？”
他手里那五百多块钱就是之前去丽都俱乐部挣的。后来霍恒没要，他也一直没用，现在刚好给蒋文邺买结婚礼物。但他不想让蒋文邺知道霍恒的存在，就没提起霍恒的名字，只说是接了算账的私活挣回来的，也没说具体有多少。
蒋文邺还是说不用，让他有钱就给自己多买点补身子的吃。说到这个，蒋文邺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说他最近气色好多了，也没那么瘦了。
他身上的肉都是霍恒养回来的，他怕蒋文邺再问下去露馅，就说最近茶楼的伙食好了，所以吃得多。
蒋文邺不疑有他，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等午市差不多要开始了，周尽欢便说要回去了。
蒋文邺让他等等，表情像在纠结什么。周尽欢问他还有什么事，他试探道：“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周尽欢不解道：“什么消息？”
他这段时间不是在住院就是跟霍恒去了天津，根本没了解过北平发生了什么。不过像他这样的环境，除非是要打战了，否则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的。
蒋文邺在来之前就犹豫过，要不要说霍丞的弟弟要结婚的事。这事跟周尽欢无关，但被北平日报登出来了，要是周尽欢看到了怕是会想起不好的回忆。
见他的神情一点异样也没有，蒋文邺便道：“也没什么，我已经跟局长请辞了，想出去玩几天散散心，你有没有空一起？”
周尽欢才从天津回来，如果马上再出去，畔湖茶楼那边也不好交代。他诚恳的说了原因，蒋文邺也明白他的难处，只是想着两天后就是霍家大婚了，到时候动静肯定很大。蒋文邺不想他留在这里受罪，就说后天有重要的事要他帮忙，让他跟茶楼请一天假。
看蒋文邺神神秘秘的样子，周尽欢也不好再推辞了。蒋文邺把他送回茶楼，走之前还叮嘱他这两天少上街，说天气不好，会下雷阵雨。
周尽欢疑惑的仰起头，这几天的天气都极好，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但他也没有多想，进门后刚把喜帖收进抽屉里，就看到阿泉端着菜走过来，问他有没有碰到周尽欣。
他反问周尽欣怎么会来，阿泉说不知道，只是看周尽欣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他去看墙上的钟，这个时间周尽欣应该在上课的，他有点心绪不宁了。只是现在店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他也不能再走，好在过了不到五分钟周尽欣自己回来了。
周尽欣找他半天，又累又渴又一肚子火，直接端起他的冷茶水就灌。
他等周尽欣喝完了才问怎么回事。周尽欣是瞒着他出去做小学徒的，为的就是想自己攒明年的学费，本来不敢告诉他，现在也不得不说了。但在坦白之前，周尽欣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李恒的来历。
见他摇头了，周尽欣便绕到他身边去，把刚才看到的一股脑全说了。
周尽欢的脸色渐渐变了，特别是在听到霍恒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段朦胧的记忆就像是突然被擦去雾气的玻璃，在眼前清晰了起来。
他终于想起霍丞跟他说过的，家里那个最讨厌的老三就叫阿恒。
拿着毛笔的手一松，沾了浓墨的笔头便把纸渲染出一块深黑色，如同他被搅乱了的思绪。这些日子和霍恒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下子涌了出来，在脑海中叫嚣着，争先恐后的嘲笑着他。
周尽欣也是气过头了，没想过这么说出来她哥能不能受得了。眼下看周尽欢嘴唇发白，人都在摇晃了，她也吓到了，赶紧扶着周尽欢坐下，又是递水又是抚胸口的问要不要紧。
周尽欢已经听不到了，妹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而他盯着的那块墨痕却越来越大，渐渐的吞并了四周的一切。
所以……他又一次被骗了吗？
说什么喜欢，什么想要和他在一起。那个人望着他的深情，不过是霍丞又看他不顺眼了，所以变了花样，让自己的弟弟来玩弄他了吧？

第44章
周尽欢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他这个样子把在二楼忙活的岑老板都惊动了。面对岑老板让他回去休息的关心，他摇着头，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再影响到茶楼了。
可他这副样子实在不适合干活了。周尽欣平时有跟他学算账，便先替了他，让阿泉扶着他上二楼的休息室缓缓。
等阿泉关上门出去后，看着这简陋的屋子，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霍恒的时候。
那时韩栋梁要为难他，是霍恒替他解了围，还为了救他弄伤了手臂。在这个简陋的屋子里，他曾用药油为霍恒揉过淤伤，后来两人还去了医院。
想到那一次，他心里好不容易缓下的疼痛又席卷重来，像轮船驶过的大浪不住的往心口上拍，痛得他站都站不住了，沿着墙壁滑座在了地上。
原来他以为的温柔和深情全都是假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靠近。
原来霍恒可以比霍丞更残忍，为了玩弄他就能做到这种程度。
周尽欢自嘲的笑了起来，抓起手边的东西看也不看就往前面砸去。
他何德何能啊？！能叫他们霍家兄弟惦念不忘，甚至联起手来？可这样他们又能得到什么？难道就只是图折磨他的乐趣吗？！
被他丢出去的东西是一支空的玻璃瓶，砸在了那张床上。玻璃瓶撞到床头，碎片四散开来，有一片居然朝他的脸弹了过来。
他本能的抬手去挡，碎片沿着他的无名指划过，割了一道三厘米左右的口子。
那口子不算深，但是血流了不少出来。他感觉到了痛，更多的却是心有余悸。想着刚才朝他飞来的碎片，若不是避的及时，伤到的估计就是眼睛了。
这个小插曲让他多少冷静了些。看着床上散落的碎片，他又想起了霍恒曾在这张床上坐过，而家里的床也是霍恒买的。
为了侵入他的生活，霍恒真是下了重本了。不但给他置办家具，数次送他去医院，甚至还为他找了日本那边的骨科专家来看诊。去天津后发生的事就更离谱了，如果只是报复他，用得着做到这种程度吗？
他的喉咙酸的难受，鼻子里也像堵着什么东西，呼吸困难了起来。可就在眼泪要含不住的时候，他又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和霍恒没有仇怨，霍恒又何必花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陪他？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了，他就犹如被兜头倒了盆凉水，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他用手背抹去糊着眼睛的泪，开始思考霍恒认识他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他的感情经验是浅薄，可即便霍丞辜负了他，也不代表他不懂得看人。
从霍恒来到他身边的第一天起，眼神就一直是善意的，温柔的。对他的好和体贴比起相识多年的蒋文邺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从来没做过伤害他的事。
如果霍恒真的是来玩弄他的，那他一直以来感受到的其实就自相矛盾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以前关于霍恒的记忆被想起后就更说不过去了。
霍恒明明跟霍丞是水火不容的，这种水火不容源自于霍家大房和三房多年的不合，这点他在以前就知道的。何况他又不能给那两兄弟带来利益上的牵扯，那两人怎么会为了玩弄他就联手了？
他咬着手指甲，拼命去想霍恒这么做的理由，很快就有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猜测浮出了水面。
如果霍恒隐瞒身份接近他只是因为看不下去霍丞这么对他，如果霍恒是怕他知道自己是霍丞的弟弟才撒谎骗他的话……
可周尽欣看到的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霍恒这边刚跟自己说了喜欢，说想要在一起，转头又跟别的女人去拍结婚照了？
难道喜欢他是真的，想在一起也是真的，但霍恒没打算娶他？！
他的思路一会儿清晰一会儿糊涂的，这些想法跟漩涡似的在脑子里互相撞击着，让他的头都开始痛了。他揉着太阳穴，尽管心里还是很难受，可他觉得应该给霍恒一个解释的机会，不能只凭片面的猜测和看到的事情来断定一切。
他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在相处的这段时间里，霍恒不可能做到无时无刻都在伪装的。
而且，只是拍结婚照而已，也许有隐情呢？就像霍恒无法对他宣之于口的身份，也许是更难说出口的秘密呢？
他在房间里待了大半个小时，等情绪彻底平静了才站起来，把床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下。但是因为人还晕的缘故，他的手心又被碎片扎了一次。
好在休息室里备着一些跌打外伤的药，他给两处伤口都上了止血的药膏，又缠上绷带，这才开门下去。
周尽欣年纪不大，做事倒很麻利，有她在柜台那负责记账和找零，倒也是井井有条的。还有几个茶楼的熟客调侃她小小年纪就已经有账房先生的架势了。
周尽欢走到柜台边，让周尽欣吃点东西就回学校去。
周尽欣看到他手上的伤，紧张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小心打破了瓶子被划伤了。
周尽欣不信，担心他做傻事，待到午市结束后都不肯走。
周尽欢还没训斥妹妹不好好读书去当学徒的事，就趁着这个机会数落了她一顿，让她不准再这么干了，以后都要专心读书，学费的事也不必担心，家里的地一卖出去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那座戏院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对周尽欣而言也是不可取代的回忆。兄妹俩心里都不愿走到卖地拆楼的那一天，所以周尽欣才瞒着他想要自己挣学费。
不过眼下不是争论这事的时候，周尽欣问他霍恒的事该怎么办，他现在不想谈这些，见周尽欣不肯走，就亲自把人送回学校去，还叮嘱了学校的老师一定要看紧点。
他的状态不好，但还是坚持着忙到了晚市结束。这一天霍恒都没有出现过，他回到家的时候也没在大门口看到人，不过在上楼以后，却发现有个人影坐在他的家门前，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那人似乎转头朝他这边看来了。
周尽欢打开楼道的灯，果不其然的看到了霍恒正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心情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又开始反复无常了。霍恒的脸色不好，人看过去也是很疲惫的样子，刚走到面前就将他抱进了怀里，把下巴搁在了他肩头上，有气无力道：“你总算回来了。我好累，也好想你。”
短短的三句话，便让周尽欢想要推开他的动作被无形的化去了。周尽欢忍着被他欺骗的感觉，又提醒自己要先听他解释再做决定，于是仍旧是一副平静的语气：“做了什么这么累了？”
他想听听霍恒会不会坦白今天去拍结婚照的事，然而霍恒没说，只是叹道：“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先不提了。”霍恒放开他，温柔的望着他：“欢，我饿了。”
周尽欢的眉头几不可察的动了动，他勾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过去没异样：“那你想吃什么？”
霍恒开心的笑了，拉着他的左手往小厨房走去：“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可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霍恒的背影，在心里又告诫自己一遍，再等等，等霍恒吃饱了再说。

第45章
进了厨房后，周尽欢从灶台下面的隔层里拿出挂面，两颗鸡蛋和西红柿，又到厨房的窗户上取下一条风干的腊肉，放在菜板上切了一截来用。
霍恒在他旁边，看他拿起菜刀的时候才发现他右手的无名指上缠着绷带，马上抓着他的手翻了过来，看到手心也贴着纱布。
霍恒问他怎么回事，他的神情很平静，抽回手说今天不小心割到的。
霍恒问他还痛不痛，他摇着头。厨房的光线暗，他又是背光站的，霍恒就没看出不对劲，但不让他做了，叫他先回房间去休息一下，说自己来。
周尽欢也没有坚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厨房，等打开房门的时候，看到那两张刺眼的新床时，心里又开始难受了。
霍恒在厨房做菜的声音不时的会传过来，周尽欢趴在桌上发呆，等到霍恒把两碗热腾腾的面端过来的时候，他才坐直了身子。
“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是不是不舒服？”霍恒放下碗，见他神情恹恹的，便拿手背去贴他的额头。他避开了，淡淡道：“没有不舒服，忙了一天我也累了。”
霍恒道：“其实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了，你那个工作要不就先别做了，一天站下来对你的腰没有好处的。新堂教授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说已经安排日本那边发货了。走的水路，估计半个月左右就能到。”
周尽欢盯着那两碗面腾起的热气，心不在焉的，霍恒说完了他也没反应。霍恒便用筷子夹起一口面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尝尝味道怎么样，这可是我第一次做东西给别人吃。”
他原来是不想吃的，听到这话眼珠子就转向了霍恒：“第一次？”
霍恒笑道：“当然了，我骗你干嘛？快吃吧，刚才在厨房给你烧了一壶热水，吃完你擦擦身子早点上床睡觉去。”
周尽欢的眉头又几不可察的动了动，他没有张嘴，但是接过筷子和碗，端起来自己吃了。
霍恒今天被乔治和黄晓晓折腾了一下午，早就精疲力尽了，也端起碗呼噜呼噜的吃着。周尽欢吃的慢，才吃了一小半霍恒的碗就已经见底了，他把面推到霍恒面前去：“我不太饿，你吃吧。”
霍恒接过来，又夹了一口递到他嘴边：“再吃点，瞧你这没精神的样子。刚才说的事你考虑一下，别担心茶楼那边忙不过来，我可以像上次那样安排人替你。”
周尽欢道：“不用了，最近腰好多了，我也不想总是闲着。”
他的声音一直是没什么力气的样子，霍恒把面放下，担忧的看着他：“欢，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周尽欢说完抿了抿嘴唇，看向了霍恒：“你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这个问题让霍恒心里莫名的咯噔了下，不知是不是心虚的缘故，霍恒想到了对他隐瞒的那些事，但看他这个样子又不像是发现了。
本来霍恒是打算找机会说了，不过今天发生了意外。
黄晓晓拍结婚照的时候被绊倒了，送医院后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住院两天就好。可乔治中午约了黄晓晓吃饭的，没等到人就打去黄家问。接电话的下人说小姐进医院了，这下怀孕的事瞒不住了。好在乔治到医院的时候李秋和黄中棋都走了，这回乔治非常生气，坚决不同意他们假结婚了。
霍恒在旁边看着他俩争吵，即便觉得头痛也不想劝。毕竟他是个外人，而且说实在的，他才是最不想结婚的那个。他到吸烟区去抽了半包烟，回来的时候黄晓晓已经跟乔治谈好了，这婚不结了，明天直接走。
趁着乔治出去买火车票，霍恒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毕竟私奔可不是闹着玩的。
黄晓晓也是一脸的愁容和无奈。乔治说的没错，如果真的嫁给霍恒，再过大半年孩子就要出生了，到时候被发现孩子不是黄皮肤黑头发会更难交代的。而且结了婚再想私奔就更不行了，不但会让双方的家人的都颜面尽失，她大哥也绝对不会再原谅她的。
霍恒没有说话，黄晓晓愧疚的问他就这么走了会不会怪她。霍恒不想让周尽欢的事提前暴露出来，就让黄晓晓别多心了，又问了该怎么送他们走。
乔治的家在法国南部，他们选了去上海的火车，打算从上海转水路出国境，这样比较安全。不过黄晓晓这两天要住院，也不能回家收拾东西，霍恒就给她买衣服鞋袜，还有简单的生活用品，又取了一笔钱给她。
这件事见不得人，霍恒没让元明知道，一切都是亲力亲为，等明天去医院掩护他们离开后，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霍恒想着再等一天也无所谓，要是现在说了只会让周尽欢陪着他一起担心。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周尽欢已经知道了一切，就在等他坦白了。
霍恒掩下了心虚，依旧笑道：“我这两天有点忙，等等还要回商行去处理事情，所以陪你的时间不多，你可别生气。”
周尽欢盯着霍恒看，那眼神让霍恒觉得怪怪的。霍恒问他到底想说什么，他摇了摇头，又恢复了淡漠的情绪：“没事。”
霍恒怕他看出点什么来，在他吃完面后就端着碗去洗了，又给他兑了一盆热水用来擦身子才离开。
走的时候霍恒想亲亲他，被他避开了。他还没同意在一起，霍恒也不好勉强他，便道：“明天晚上我再过来，到时候有话跟你说。”
周尽欢沉默的点头，在霍恒关上门后，那一直被压在心底的情绪才翻腾了起来。他到窗边去，等到那熟悉的身影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的眼眶渐渐热了。
霍恒似乎与他心有灵犀，在开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到他在窗边。
霍恒把手掌交叠，放在脸旁做了个好梦的动作，然后温柔的笑了。他没有反应，就这么看着那个人走出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抹去了眼角的泪，转身看着冒着热气的脸盆。
他刚才应该生气的，但是霍恒又说明晚有话告诉他，也不知道霍恒是不是想等明晚才坦白。他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就没法睡得安稳，夜里做了几个噩梦，每个都与霍恒有关，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身体比没睡更累，但还是得撑着去上工。
今天的午市比较清闲，结束的时候岑老板把他叫过去，说自己昨晚有事耽搁了，这半个月的钱还没存进银行，让他帮忙去存一下。
他也没胃口吃饭，就拿上岑老板封好的一袋钱放在了包里，叫了黄包车往信东银行去。
茶楼离银行的距离不算远，他把钱存好以后本想直接回去的，这时候肚子叫了，他才感觉到饿。刚好街尾有家挺出名的卖绍兴肉粽的店，他就过去买两个填肚子。
结果刚走到那家店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赶紧往旁边躲去，那人右手提着几大袋东西，左手拎着一串肉粽，出来后就上了门口的黄包车走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霍恒，看霍恒刚才的表情挺愉悦的，手里拎的也是高档的袋子，最外面那袋还是北平最出名的女装牌子。
他原本没有乱想的，可看着那个袋子，再想霍恒刚才的模样，一个念头就在脑海中浮现了。
他顾不得买粽子了，招手拦了黄包车，让车夫赶紧跟上前面的人。
他一路上都紧张的抓住大围巾挡着脸，像做贼似的缩着身子，就怕霍恒会突然回头发现他。好在霍恒没那个心思，下车付了钱后也没停留，直接就往医院大门进去了。
周尽欢也下了车，虽然奇怪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但还是没有犹豫的跟了上去。
霍恒进了主楼隔壁的住院部，上了四层，推开走廊中段的一间病房门。
这层楼的楼牌上写着“产科”，因为是住院部，所以比较安静，只有护士台有医护在值班。周尽欢跟到这一层的时候已经有很不好的预感了，等看到病房门牌上写着“黄晓晓”三个字的时候，他几乎能猜到怎么回事了。
他沿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发现霍恒背对着他的方向，正扶着病床上的年轻女人坐起来。
他揪着胸前的衣服，心脏失控般的狂跳了起来，连嘴唇都在发抖了。这时有个护士端着医院装药的白瓷盘走了过来，他只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藏到一旁的通道里。那护士来到黄晓晓的病房前，把门推开后道：“黄小姐，这是刘医生特地给您开的安胎药，有一周的量，从今天开始您要按时吃。”

第46章
周尽欢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他的脑子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胀得什么都想不了。但他还记得刚存完钱，必须回去把存单交给岑老板，否则岑老板该担心的。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回到了茶楼，尽管心里难受的厉害也没有表现出来，依旧用笑脸面对每一个人。直到晚市结束，茶楼的门都关上了，他才踩着朦胧的月色往家走去。
快到家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汽车停在路边。
那车牌号是霍恒的，他不知道霍恒是在车上还是在家门口等他，但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霍恒。他往回走，绕了好几条巷子都不知道可以去哪里，直到一家做小炒的店铺前。门口的炒锅里正做着酱香小龙虾，这个味道让他想起了在天津的第一个晚上。
老板正忙得热火朝天，抬头看到他驻足在门前便招呼他进去坐，说今天的小龙虾可肥美了，不尝一定会后悔的。
他回头看了眼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巷子，跟老板进去了。
店里坐了好几桌客人，那些人都是住在附近的，穿着简朴，吃相粗俗又狼吞虎咽，虾壳子掉的满地都是。他寻了边角的一张桌子坐下，点了两斤小龙虾和一瓶白酒。
这种店的白酒都是廉价货，口感远不如“龙鼎天”卖的金桂酒甘香醇厚。但是周尽欢现在就想喝酒，在老板把小龙虾端上来之前，他已经喝掉一壶了。
他点的小龙虾是麻辣的，这家店虽小，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看着这盆小龙虾，他想起了霍恒帮他剥壳的画面。现在想想那个人宠起他来真是无微不至，可这样的宠在那时候是一勺甜到心里的蜜糖，到了眼下就只剩满嘴的苦涩了。
他麻木的剥着壳，听旁边两桌喝大了的老爷们在吹牛，才剥了几只就看到门口进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那女人穿着洗旧的花棉袄，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摁着腰，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
周尽欢的视线在看到她的时候就不动了。那女人在店里环视一圈，径直走向他旁边的那一桌，对着正在吹牛的男人道：“死鬼，都几点了，三个娃都睡了你还不回家！”
被她拍了的男人转头一看，顿时顾不得吹牛了，把手上的汤汁一擦就扶住女人，赔笑道：“哎哟你瞅我这喝多了忘了时间了，媳妇儿，咱现在就回家啊。”
他说罢就要走，另两个酒友站起来挽留。他看了眼媳妇儿的脸色直摆手，指着媳妇儿那七八个月大的肚子道：“不行的，她夜里起身翻身都难，我得陪着。以后等生了咱们再喝！”
周尽欢看着他们出去，另外两个人坐了下来，其中一个叹道：“阿三家这都生第四个了，他家那环境以后怎么养哦？”
另一个把杯中的酒喝完了才道：“你以为他想啊？他那个老娘多看重男孙，他媳妇儿生了三胎都是女娃，可不得继续生吗！”
这两人唏嘘不已，周尽欢则拿毛巾擦干净手指上的酱汁，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刚才的男人扶着女人的画面让他想起了霍恒在医院扶起黄晓晓的一幕，刚看到的时候他满心的震惊与愤怒，现在却只剩悲凉和无奈了。
他真的是气昏头了，怎么就忘了当初霍丞悔婚便是因为他已经不能再生了。
霍恒肯定是清楚他不可能再被霍家接受，才和黄晓晓结婚又有了孩子。霍恒应该是像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没有打算娶他，但是想和他在一起。
这无疑是当前境况下最好的解决办法，可他接受不了。
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霍恒，然后看别的女人与霍恒成亲生孩子，他真的要这样作践自己吗？
盘子里还剩下一大半的小龙虾，他却再没有胃口了，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起来。喝完了又叫老板再上，不知不觉就喝掉了三壶多，等到店里差不多要打烊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桌上不动了。
老板摇着他的肩膀，说已经很晚了，店里要打烊了，请他结账离开。
他只好撑着桌子站起来，掏钱给老板。老板说他给多了，翻了零钱不够找给他，就又往他手里塞了壶酒。
他喝的晕头转向的，老板把他扶到门口去，问他一个人走行不行？他大着舌头说没事，举起酒壶又开始喝了。
老板目送他离开，见他走了没几步就撞到墙上去了，只好追出来扶他。他瘫坐在地上，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老板的话，只一个劲的摆手，就知道喝酒。
老板开了十几年的夜宵店，像他这样明摆着是买醉的客人真是见的太多了。也没那么多的同情心，见他没什么问题就回去收拾了。
周尽欢靠在土墙边上，把那壶酒喝得底朝天才停下，睁着迷蒙的眼睛去看头顶的月光。
那月亮比平时看到的都大，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有两个。他看着眼晕，索性又闭上了眼睛。
冬天夜里寒凉，他喝了一肚子白酒，又是坐在背风的一面，倒没觉得冷。不过睡了一会儿他就被憋醒了，想尿。
他撑着墙站起来，想要分辨家的方向在哪。可他住的地方是一大片穷人的居所，每条巷子都差不多，纵横相交弯弯绕绕的。白天兴许还能认清，眼下已经半夜了，路灯隔着老远才有一盏，根本看不到远处。
他头晕的厉害，只好凭着感觉去走，转了几条巷子后，不但没看到人影，连流浪狗都没有。他不知道走到哪了，只是越来越急，腿脚也酸，一个踉跄就绊倒了。
他的腰最怕摔了，好在这次摔是正面着地的，虽然摔的想吐，但腰一点事都没有。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手心的伤口压到了，一阵钻心的痛传进了脑子里。他的喉咙一酸，眼前就有点模糊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正想着再找回家的方向，就看到对角巷子里有一扇亮着灯的门。他扶着墙过去，发现是家还没有关门的杂货铺。
老板正在卸货，听他打听厕所，便说这附近的公厕要绕挺远。看他脸色红红的，似乎很急的样子，老板就把他带到了店铺后面的厕所去上了。
解决完以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他想谢谢老板，就在店里买了瓶烧酒。
临走的时候他跟老板问了路，出来后照着老板说的走，结果还是没找到家在哪。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在路边一辆三轮板车上坐下，靠着车上的货物休息。
他不知道霍恒是不是已经走了，但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心里就有弥漫着无法压抑的悲痛。
他拔开烧酒的盖子，又像灌水一样的猛灌了起来。他喝的急，就算被呛到了也不肯停，等那瓶烧酒见底了，他才松开手，又去看头顶的月亮。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月亮都有好几个，明晃晃的重叠在了一起，真是耀眼。
他也不知盯了多久，直到眼睛酸痛的再也撑不住了才缓缓的阖上，困意也彻底的袭上了脑海。
他就这么躺在板车上睡着了，空的玻璃酒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的滚到了路中间，没多久就被一辆汽车的车灯照亮了。
霍恒开着车到处找他，找的心急火燎，还去茶楼吵醒了已经睡觉的岑老板夫妇。
岑老板说周尽欢一早就回去了，霍恒又问他平时会去哪里，岑老板说他没有消遣的地儿，下了工都是直接回家的。不过岑老板提醒了霍恒，他这两天状态不好，心里像是有事，刚才在店里也没吃晚饭，就喝了一点酒。
听说他喝酒了，霍恒更焦虑了。问岑老板他平时有没有去哪里喝酒的习惯，岑老板摇着头说不知道。倒是一旁的老板娘提醒了一句：“你要不去他住的那地方找找，那边有很多做夜宵的店都是能吃酒的。我倒是听尽欢说过，他偶尔会去那种地方喝两杯。”
霍恒谢过他们，开着车便回到那片地区找了起来。
那边的路霍恒也不熟，遇到汽车开不进去的巷子，霍恒就只能下车去找。耽搁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找到了他。
看到板车上睡着的人时，霍恒那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了回去。他赶紧过去，才刚走到周尽欢身边就闻到了一阵很浓的酒气。他把周尽欢扶在怀里，拍了拍周尽欢的脸：“欢， 醒醒，是我。”
周尽欢的身子软绵绵的陷在霍恒怀里，手和脸都冻冰凉了。霍恒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反应，霍恒又试了下他额头的温度，确定没有发烧便抱起他放进后座的椅子上，把车开回他家去。
到的时候才发现院子的大门已经落锁了，霍恒又拐去最近的饭店开了个房间。等把他放到床上后，摸了摸他的手，依旧是凉冰冰的。霍恒怕他会冻病了，便去浴室放了一缸热水，又出来把他的衣服脱了，抱着他躺进了浴缸里。
在脱衣服的时候，霍恒有过犹豫的，最后还是给他留了一条内裤。
周尽欢的内裤是浅色的四角裤，被水浸湿后，原本宽松的布料就紧贴在了身上。
霍恒的喉结滑动了下，逼着自己不要乱想，先顾着他的情况。
霍恒在周尽欢的头下面垫了一块干毛巾，又拧了一把湿毛巾去擦他的脸。热乎乎的毛巾在他的额头和脸蛋上摸过，最后停在了眼睛上。
他的眼睛有点肿，霍恒想给他热敷一下，没想到这么一贴，再加上热水的浸泡，居然让他舒服的醒了过来。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早就神志不清了，加上刚才又在做梦，就凭着本能动了动。
浴缸里很滑，他一动就把脖子下面的毛巾蹭歪了，人也往下滑了一截。霍恒赶紧抱住他，把他又往上提了提。
周尽欢的鼻腔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他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美梦里，所以在眼前恢复光亮的时候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的嘴唇动了动，他仿佛听到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欢”字。
还小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后来长大了，读的书多了，他便明白“尽欢与尽欣”是什么意思了。
那是爹娘对他们的希望，一辈子欢欣，一辈子无忧无虑。
可曾经期盼的一辈子在那一场大火的焚烧之下荡然无存。他们的爹娘没了，家也没了，再也不可能欢欣了。
周尽欢抬起酸软的手臂去摸霍恒的脸，那个人的模样他依旧是看不清的，但在他的心里却浮现出一副面孔来。
是那个最近对他特别好，比爹娘待他还无微不至的男人。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的，记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包围着身体的热水以及周围朦胧的暖光让他以为是天津住的那个饭店的房间。
他软着声道：“你回来了？”
霍恒被他撒娇一样的望着，那双眼睛虽然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却没有神采。霍恒便知道他这是醉的分不清了，搂着他的背，在他耳畔问道：“我是谁？”
周尽欢软软的笑了，带着鼻音的热气钻进了霍恒的耳朵里，像一根尾羽，骚的人心痒的不行。
“你是李先生啊……”

第47章
周尽欢是醉的分不清了。在他的意识里，霍恒与他还在天津没回去，可霍恒又跟他告白了。所以他完全没记起后来的事，而是一味的沉浸在这份被告白的喜悦里。
他笑的那么甜，就像一颗刚从水里洗干净的粉桃，笑得霍恒心跳都乱了，就像情窦初开的小鬼一样用力撞着胸口。
霍恒的手沿着他的背摸了下去，在光滑的腰间流连着。
周尽欢觉得痒，忍不住扭了扭，在他耳畔哼道：“好痒……不要摸……”
这带着十足娇气的话刚一出口，霍恒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原本还能控制住的冲动像是失去了截流的大水，一下子冲垮了他的意志。
他放开周尽欢，对着那双红艳艳的唇吻了下去。
周尽欢主动张开嘴，纵着那个人侵略过来，卷着他的舌纠缠，勾引着他的心痒与难耐。
他的配合更加煽动了霍恒身体里的火，霍恒的手摸到了他弹性十足的屁股，用力捏了几下。他呼吸间漏出两声呻吟，却没有避开，反而抬起腰让霍恒摸。
他的腰是不能用力的，他醉的不知道轻重了，霍恒却没被欲望冲昏了头脑，放开他的唇，扶着他又躺好了。
周尽欢夹着腿，欲语还休的望着霍恒。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卷起了浓浓的色气，明摆着是不想停的意思。
霍恒被他抓着领口，其实也不想停。
虽然周尽欢没有明着答应在一起，但那天晚上霍恒表明心迹后，周尽欢也没有拒绝，甚至还同意霍恒喂他吃葱油饼。这样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只是霍恒心里有愧，想着还没有对他说出真相，才不敢做更多的事。
今晚周尽欢喝的这么醉，加上岑老板说周尽欢这两天不开心，霍恒就觉得这一切应该跟自己有关。他想趁着周尽欢醉了问出来，可话都没说出口，那抓着自己领子的手就又拉了拉。
霍恒低头看去，周尽欢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刚才被自己吻的湿润的嘴唇撅着，像是被他欺负了一样。
他靠近周尽欢，在那双唇上又亲了一下，低声道：“欢，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你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满足你。”
周尽欢的嘴撅的都能挂油瓶了，霍恒这个坏蛋，昨晚明明在浴室里想着他那个了，现在又来装什么不知道？
他被热水泡暖了的身子热的都出汗了，腿间那一处也因为霍恒的吻而起了反应。刚才霍恒都摸到他屁股了，怎么就不能再往前面摸一点嘛！
他心里难受，恼的锤了霍恒一下：“你知道的！”
他醉的声音都哑了，霍恒听着心疼，可听完他说的话又有点不确定了，试探道：“是不是难受了，想要？”
周尽欢闭上了眼睛，他已经羞的连鼻头都红了。霍恒没等来他的回答，目光就移到了他身下。见他夹着腿，那一块鼓起的地方却根本藏不住，笔直的一根被压在湿透的内裤里，顶起了一个小包。
霍恒把手伸到水里，刚摸到那个地方就见他仰起了头，身子不受控制的发了个颤。
他没有抗拒，还一副任人采撷的样子，霍恒便明白了，大着胆子拉下了他的内裤，握住那根没怎么变颜色的东西套弄了起来。
周尽欢的身子特殊，那东西长得也秀气。不算粗，但挺长的。霍恒爱怜的摸了摸那圆润的顶端，然后就握住整根套弄了起来，见他的表情舒服了，便低下头去与他接吻。
他本就呼吸急促，又要应付霍恒的吻，很快就喘不过来了。睁开眼推了推霍恒，发出了不舒服的哼声。
霍恒都快被他这个样子撩的失控了，手上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已经有段日子没有泄过了，如今弄他的又是他心里喜欢的人，没过多久就哑着声叫了出来，把积蓄已久的东西全射到了水里。
霍恒握着他的东西继续缓慢的套弄，把剩余的一点精液都挤了出来，直到他受不了的去抓霍恒的手，求饶般嚷着“不要了”才停。
霍恒亲了亲他被泪水浸湿的睫毛，把他眼角的刘海拨到后面去，温柔的问道：“够了吗？”
周尽欢喘着气，白净的胸膛在水下起伏着，震得水波微微摆荡，也将胸前那两颗红豆洗的红嫩可人。霍恒真想摸一摸，可还没上手，他就自己捻了右边的凸起，像是很痒一样用指尖抠了抠，望着霍恒摇头。
他右手上还缠着绷带，霍恒赶紧拉起他的手放到了一旁。他不满了，正想说痒，就见霍恒抱着他的腋下让他坐了起来，接着头一低，就有什么温热又软的东西触到了他的右边。
那种感觉他形容不来，可是却爽得腿都绷直了。他失声叫了起来，低下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霍恒居然在用舌头舔他。他抓着霍恒的头发，既想让霍恒继续，又感觉太刺激了。犹豫间，霍恒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左胸上，捏着另一颗乳头揉搓起来。
他嗯嗯啊啊的叫着，那叫声又醉又哑，透着迫切的情欲，听得霍恒眼睛都烧红了，终于又把手伸到他腿间去，这回摸到了那条缝隙。
周尽欢腰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绷紧了，腿也立刻并拢，把霍恒的手夹在了大腿根的位置。
霍恒松开他的乳尖，直起身面对面的望着他，同时又用指头拨弄着那道软缝：“欢，想不想我进去？”
周尽欢醉的厉害，可身体的感觉却更敏锐了，他清楚的意识到霍恒正带给他越来越强烈的欢愉。
霍恒在望着他的时候，手指摸到了缝隙顶端的那颗小肉粒。那比前面的欲望更敏感的小东西早就肿起来了，此刻霍恒一摸他就受不住了，眉一皱软了腰，差点要撞到浴缸边缘。
霍恒赶紧抱住他，见他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襟，表情却不是难受的，便试着又拨了拨那颗小东西。
周尽欢的腿死死夹着霍恒的手腕，却无法阻止那手指的动作。过于强烈的快感袭上了脑海，他的呻吟都变调了。可任凭他怎么叫着“不要”，霍恒都没有停下作恶的手指。结果就是才拨弄了不到一分钟，他就又经历了一次高潮。
这个高潮比起刚才那个刺激太多了，他就像被狠狠抛上了天空，又坠落到柔软的云层上。舒服的整个下身都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剧烈的喘着气。
霍恒在他高潮的时候也没有收手，因此能感觉到那条缝隙在高潮的时候涌出了一股热流，洞口也因为这股热流变得黏黏的。霍恒抽出手来看，发现有透明的丝合着水粘在他的指头上。
在日本读书的时候，霍恒在卫生课上有了学过一些关于三类人的基本生理构造，所以知道该怎么碰他。想着周尽欢舒服成这个样子，霍恒便试着把手指移回那道软缝前，用一根手指轻轻顶了进去。
内壁比较紧，他也立刻感觉到了阻碍，不过因为内里湿滑的缘故，他只是稍微用力一点就进到底了。而周尽欢则在他钻进去的时候睁开眼来，双腿又夹紧了，视线无措的望着他。
霍恒亲着他的唇，问道：“痛吗？”
周尽欢还沉浸在刚才的高潮余韵中，神情傻呆呆的，愣了片刻才摇了摇头：“不痛。”
霍恒便抽出手指，见他眉头一动，又快速的插了进去。这一下比较快，他仰起了脖颈，又漏出了呻吟。
霍恒又问：“这样舒服吗？”
周尽欢喘了两声，声音又软绵绵的：“舒……服……”
“要不要更粗的东西进去？”霍恒蛊惑着他，同时增加了一根手指开拓。周尽欢的那里本来就是为了被进入而存在的，霍恒很快就出入自如了，而他也在霍恒的蛊惑下喘道：“想……”
霍恒把手指抽出来，看到他脸上不满的表情，不禁笑道：“等我脱衣服。”
他让周尽欢躺回浴缸里，又继续放热水加温。周尽欢睁着迷蒙的眼睛望着他，看他站起来，在眼前一件件的脱掉。周尽欢看的目不转睛的，连着咽了好几下唾沫。直到霍恒连内裤都脱掉了，整个人赤条条的走到浴缸旁边的淋浴前，他才转开眼睛去，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想着刚才看到的东西。
霍恒的那里……好大呀……
他想着这么色的事，即便早已醉的没了羞耻心也不禁捂住了脸，但是又从指缝间偷偷看去。
霍恒面对着他冲洗身体，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丢脸。那双刚刚才让他上过天的手在健壮的身躯上摸过，摸到腿间的东西时，霍恒似乎忍不住了，撸动了两下。周尽欢的视线就牢牢的盯在了那玩意上面，看着那粗长的东西青筋勃发，跟自己腿间的完全不一样。他羞的把腿曲起，想把自己那根又硬起来的东西藏起来。
霍恒拿了皂角，在手里打圈出泡，然后握住那根东西搓洗着。在洗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可周尽欢就是看得一颗心怦咚怦咚的狂跳，脑子里也像被充了血一样，总想着摸自己，越想就越觉得难忍，觉得霍恒动作好慢，稍微洗洗就好了，干嘛要让他等那么久……
他在指缝间偷看的举动被霍恒尽收眼底，霍恒心里得意，忍不住吹起了口哨。不过霍恒也是忍了太久了，不想再耽误下去，冲洗干净后就果断的进了浴缸里，抱着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开房间的时候霍恒有叮嘱过一定要大的，前台就给他开了个最大的双人房，浴缸配的自然也大。两个人坐下去非但不觉得挤，还有一点空间给霍恒发挥。
霍恒捏着他的屁股，像揉面团一样挤的指缝间都是白肉，又摸了摸他腿间的东西，然后才把手指伸到他的缝隙间，钻进去插了几下。
他早就等急了，抱着霍恒的脖子，把脸埋在霍恒的肩窝处，呼吸时急时缓的，在霍恒插进去的时候故意使力夹住霍恒的手指。
这意思太明显了，霍恒把手抽出来，抱着他的腰道：“别乱动，我来就好。”
说完便握住自己的东西对准了那道缝，虽然恨不得一下插到底，但还是克制着，一点点的进入让他适应。
周尽欢第一次承受这样粗的东西，尽管霍恒足够温柔了，他还是痛出了泪花，仰着脖子急促的喘着，试图缓解那种又酸又涨又痛的感觉。
霍恒进了一半就退出来，如此几次之后，终于插到了最深处。感受着他内里的紧致和湿热，霍恒爽得差点叹出了声，只想马上动起来，可是又惦记着他的感觉，便问他痛不痛？
周尽欢熬过了最初的不适，现在他的下身就只剩被填满的饱胀感了。他靠在霍恒耳朵边上说不痛，说完以后又咬了咬嘴唇，补充道：“可以动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羞耻为何物了，只觉得这个梦好快乐。他跟霍恒做了这么刺激又不可告人的事，两个人之间终于拥有了同一个秘密。霍恒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虽然顶得他头都昏了，却也好满足。
这个体位进入的非常深，霍恒好几次都撞到了他的宫口。他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不知道霍恒顶到的是哪里，但是每一下的碰撞都会换来一阵无法言喻的酸涩与甘美，让他犹如漂浮在水面上，舒服的直发抖，一心只想要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他的腿无力的搭在霍恒身侧，霍恒也激动地有点失控了，不过就算在他体内寻到了销魂蚀骨的感觉，也没有忘记他的腰经不起这么激烈的撞击。插了一会儿就抱着他又换了个姿势，让他撑着浴缸边缘跪着，从后面又一次插了进去。
这个体位进的不如刚才深，不过霍恒没冷落他的欲望，握着又弄了一会儿，就又去撩拨下面那颗小肉粒。他被同时刺激着要害，哪里受得了，扯着嗓子叫了起来，身子抖得犹如飘落水面的花瓣，在霍恒的激烈操弄下又一次射了出来。
他的高潮带动着下身的痉挛，霍恒被他夹的魂儿都要飞出来了，还来不及退出就射在了最深处。许是憋久了的缘故，霍恒射完也没软下，还想继续做。
周尽欢却不行了，他已经被酒精和高潮压榨的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刚射完就失去了意识，差点栽进了水里。
霍恒把他抱起来，见他是真的累昏过去了，也不舍得再勉强他，只能抽出来，给彼此都洗了洗，又替他擦干净后才抱上床去躺着。
安顿好周尽欢后，霍恒看着腿间依然消不下去的欲望，只得回到浴室里解决。等到再次出来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两点半了。
霍恒掀开被子，在周尽欢身边躺下，把手伸过他脖子后面将他抱进了怀里。周尽欢睡得死沉死沉的，霍恒也觉得累了，想着明天起来还得跟他好好解释，便拉上灯也睡了。
等到远方的天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周尽欢睁开了酸痛的眼睛。
他又被憋醒了，借着屋里一点微明的亮光下了床，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刚站稳就感觉到腰酸的厉害，某个地方也传来了胀痛的感觉。他习惯性的捂住腰，也没多想就到平时上厕所的位置去，结果发现是一堵墙，还把额头给磕了一下。
他醉的厉害，脑子还没完全醒转，摸着墙有点反应不过来，呆滞了片刻后才感觉到不对劲，又去看周围的环境。
他身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而他刚才下来的地方有一张很大的双人床，床上有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的方向躺着，不过因为他起身的缘故，那人也动了动，大半个后背都露出来了。
周尽欢只看了一眼就怔住了，那个人的后背上有好几道抓痕。他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努力回忆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眼角余光却在这时候看到了厕所的门。他恍惚的走了过去，刚打开厕所灯就像被雷击中了一样，昨晚喝醉以后发生的荒唐事一下子都冲进了脑海。
他震惊的看着随便丢在洗漱台上的衣裤，那是他的和霍恒的，被卷在了一起。他终于想到要低头看自己了，而这一看，他几乎站不住的直接撞在了墙壁上。
房间里点着洋人的暖炉，所以他没有感觉到冷，也就没有意识到，他居然什么都没穿？！

第48章
周尽欢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浴缸。昨晚他是怎么引诱霍恒的，又是怎么纵着霍恒做到底的记忆就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出来，让他羞耻的手脚冰凉，身体却仿佛被罪恶的火焰焚烧过那么滚烫。
他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样的方向发展了。在他还没决定能不能接受霍恒的情况下他们就做了……
虽说他现在的身子不必担心有孩子的问题，可这不代表他可以说服自己当没事发生。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第一次居然是毫无廉耻的勾引别人的未婚夫。一想到黄晓晓还躺在医院里安胎，泪水就不受控制的涌了上来。
他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能失控。这时候房间里传来了一点动静，他吓得呼吸都闭住了，小心翼翼的靠到门边上看去。
霍恒没有醒，只是翻了个身。
看着那张安然熟睡的脸，他心里又痛苦又难堪。他明知道昨晚霍恒就在家楼下等着的，他怎么可以喝的那么醉？可是比起后悔，他更明白现在不能吵醒霍恒，他没办法面对那个人醒来以后的样子。无论是坦白真相要他原谅，或者让他面对现实答应在一起，他统统接受不了！
他分开那卷成一团的衣服，迅速的把自己的衣裤穿上。他怕有一点动静会吵醒床上的人，就连厕所都顾不得上了，关上灯打开门，跟做贼似的离开了。
走出饭店大门后，他上了一辆黄包车赶回家里。他在车上吹了一路的寒风，也想的很清楚了。他没办法面对霍恒，但霍恒肯定会马上找来的。他的家和工作的地方霍恒都知道，如果要避开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暂时离开北平。
虽说他不想把事情闹到这种程度，可眼下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而且过两天周尽欣回来也会追问他跟霍恒的事的。
他拿出纸张和笔，给周尽欣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夹了两百块钱进去。然后又写了一封请辞的信给岑老板，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匆匆出门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他出门之前看了下时间，其实还不到七点。他赶去了周尽欣的学校，找到周尽欣的老师，请她把信交给妹妹。然后又拐去畔糊茶楼，把信从门板的缝隙间塞了进去。
做完这两件事后，他坐着黄包车赶去了火车站。
昨夜做了那么荒唐的事，又喝了那么多酒，他的脑子到现在都是昏的。以至于到了火车站后，站在售票窗口前还没想好能去哪里。
售票窗口的木格子后面是一张不耐烦的脸，售票员的声音尖锐，说话的时候还拿桌板拍了拍桌面：“没想好就让开慢慢想，后面人还排着呢。”
他转头一看，后面有八九个人都看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他只好让开了，又到队伍的尾巴去排队。
他是在北平出生和长大的，但他爹的老家是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具体位置没有提过，只知道以前发过大水，都淹的差不多了。他爹在那时成为了孤儿，跟着一个戏班子一路来到了北平才扎了根。
至于他娘则是上海人，但也没跟他们兄妹提起过上海那边的亲人，似乎很忌讳的样子。
所以周家是没什么亲戚的，至少在周尽欢的记忆里，他们家逢年过节都是四个人，从来没有串过亲戚。
眼下突然要离开北平了，他根本不知道可以去哪。周尽欣人还在这，他也不能走远。他又想到蒋文邺，不过蒋文邺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南京成亲了，他也不可能现在再去骚扰人家。
眼看着队伍又渐渐缩短了，他颓丧的低下头去，正想着要不随便去个地方得了，就听到前面买票的人说来三张去天津的站票。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把钱递进小窗口，换了三张到天津的火车票。那人核对了票面没有问题就走了，轮到他的时候，售票员又是一副不耐烦的嘴脸：“想好去哪了没？”
周尽欢鬼使神差的点着头，买了一张去天津的坐票。他本想省点钱买站票的，但是腰一直很酸，他害怕昨晚的事会又伤到腰了，也就不敢轻视。拿了票走到候车大厅，找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他的车票是8点半发车的，现在距离发车还有不到半个小时。他看着那张车票，脑海中想的全都是在天津的时候和霍恒发生的事。
那一段旅程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却是他这两年多来过的最轻松快乐的日子了。只是回来才没几天，这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
那个让他重拾期待的男人居然是霍丞的弟弟，是别的女人的未婚夫，甚至还是别人孩子的爹！
哪怕霍恒不是故意骗他瞒他的，他也没有办法接受。
他低下头去，把脸埋进了掌心里，掌心很快就被失控的泪水浸湿了。他不敢把头抬起来，直到听到了车站广播喊上车了，他才匆忙的擦去泪水，拿起行李进闸了。
上一次去天津的时候他的身边有霍恒陪着，他的行李霍恒提着，他上车的时候霍恒会小心翼翼的扶着他，甚至在前面帮他开路，帮他看身边拥挤的人潮会不会撞到他的腰。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护着他了。他随着拥挤的人流上了火车，等到找到自己的位置时，腰已经酸的开始痛了。
他不敢大意，小心的在位置上坐下了。好在他的位置是临窗的，坐下以后就不必担心走道上拿着行李来去的人了。
等到火车的汽笛声响彻车站上空时，他感觉到车轮一震，终于缓缓的行驶了起来。
他盯着长长的月台，上面站了不少来送行的人。而他对面坐着的一个姑娘就频频用手帕抹着眼泪，朝月台上挥手。
他不知道来送这姑娘的是什么人，是亲人朋友还是恋人。但他有点羡慕这个姑娘可以坦然的哭出来，坦然的表现出不舍。
他也有妹妹，从家里出事以后他们两兄妹就没有再分开过了，现在他却因为做错了事需要逃离，不得不暂时跟妹妹分开。虽说妹妹都住在学校，安全问题不必担心，可他心里却满是愧疚，也不知道妹妹看到了信会不会着急。等到了天津以后，他得先打去学校给妹妹报个平安。
担心完了周尽欣，他又不受控制的想起了霍恒。
刚才离开饭店的时候，他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个不可告人的地方缓缓的流了出来。回到家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羞愧的无地自容。
想到昨晚的温存有多快乐，他现在感受到的孤独和绝望就有多深。就这么匆忙的去了天津，他根本不知道可以待在哪里，可以做什么。那个城市有好几个地方都留有他和霍恒愉快的回忆，他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地方去逃避？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却感觉到眼眶又一次要烫起来了，只好逼着自己不要去想，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下。
他昨晚就睡了三四个小时，现在一放松下来就困了，很快就睡着了，到了天津站都没醒，还是坐对面的那位姑娘叫醒他的。
周尽欢谢过对方，跟着人群下了车，拐出了天津站后，他望着左右两边宽阔却陌生的道路，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他身上的五百多块钱给了妹妹两百，又买了火车票，只剩下两百多了，得紧着花。他想着不能住旅馆那么奢侈，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可以提供住宿的活儿。而且他的腰经过刚才三个多小时的火车颠簸，已经越来越痛了。
他没了办法，只好沿着一侧的道路走，打算找一家便宜的旅馆先住上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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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尽欢虽是中午到的天津，但其实在他还没坐上火车的时候霍恒就醒来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霍恒犹如被人当头一棒打蒙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醉成那样的人会醒的那么早，还会一点动静都没有的就离开了。
他手忙脚乱的往周尽欢家赶去，结果吃了个闭门羹，怎么拍门都没人理他。
他看着时间，想着周尽欢会不会已经去上工了，就又赶到了畔糊茶楼，结果还是没看到人，但他碰到了周尽欣。
周尽欣坐在茶楼一角的桌子边上，正在抹眼泪，老板娘和阿泉都围着她在安慰着。看到霍恒出现了，她脸色一变，冲上来就给了霍恒一巴掌。
她虽然瘦，但身高已经超过周尽欢的肩膀了。而且平时在学校有运动，在花间楼又总是搬这个扛那个的，所以力气不小。这一巴掌打下来，霍恒的耳朵里直接起了一阵嗡名声，还差点咬到了舌头。
老板娘和阿泉见状赶紧上来拉住了她，但她还是又踹了霍恒一脚，声嘶力竭的骂道：“姓霍的你还敢来！你到底把我哥怎么了？！”

第49章
霍恒原以为周尽欢的不辞而别是因为醒来后一时间受不了，直到听到周尽欣骂他“姓霍的”。
看着周尽欣五官狰狞的瞪着自己，一副要把他剥皮拆骨的架势，他才明白了这两天周尽欢表现出的不对劲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周尽欢也知道他的身份了？！是因为这个才离开他的？？
阿泉记着霍恒第一次来店里就给了自己几百块的赏钱的事，主动劝霍恒先离开。可霍恒不听，甚至不介意周尽欣又踹过来的举动，激动地道：“你哥人在哪？！”
周尽欣奋力挣开阿泉和老板娘，怒火让她的眼睛都烧红了，倔强的泪水却打着转不肯落下。眼前的霍恒让她想起了霍丞，这兄弟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混账！她哥是不是上辈子杀了姓霍的全家？所以这辈子才一再栽在这家人的手里！
“问我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坦白到底做了什么把我哥给逼走了！？”周尽欣咬牙切齿的呵斥着。别说周尽欢没跟她说要去哪，就算说了她也绝对不会告诉霍恒的！
霍恒正想回答，门口就传来了一声疾呼：“尽欣！”
周尽欣的视线越过霍恒，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奔了过去。刚刚在霍恒面前拼命忍耐的眼泪一下子就失控了，她扑到了蒋文邺的怀里，哭泣道：“文邺哥你终于来了！”
蒋文邺拍了拍她的后背，焦虑的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哥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尽欣摇着头，哭的声音都变调了：“他只给我留了一封信和两百块钱，他从来没有这样过！文邺哥，我好怕啊！”
蒋文邺安抚着周尽欣的情绪，心里也是焦虑的七上八下的。早上他还在床上睡就接到周尽欣的电话，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周尽欢可能去的地方都整出来了。
周尽欢从来没有瞒着他们离开过北平，而且他的腰也不容许出远门。他怎么会突然离开？
蒋文邺又问了一次原因，周尽欣抹掉眼泪，转头愤恨地看着霍恒：“还不是姓霍的那家人干的好事！霍恒我告诉你，要是我哥没事也就罢了，如果他有个万一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霍恒？”蒋文邺震惊的看着几步开外的霍恒，一把抓住周尽欣的手臂：“你到底在说什么！你哥为什么又跟霍家的人扯上关系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霍家的人！”周尽欣恼火的控诉着：“他说他叫李恒的！以前是我哥的戏迷，最近总是缠着我哥，又是送床又是治病的，对我哥很好。可谁知道他居然是个骗子！一边跟我哥示好一边又跟别的女人去拍结婚照！现在也不知道他对我哥做了什么，我哥居然连我都不说一声就走了！”
纵然周尽欣再懂事，也不过是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女孩。情绪上来了就控制不住了，一股脑的全说了。直到看到蒋文邺铁青的脸色才反应过来，蒋文邺是一直喜欢着周尽欢的。
周尽欢并没来得及告诉她蒋文邺要结婚了，所以一出了事她还是习惯性的找蒋文邺解决。不过这回她说完就后悔了，正想着该怎么圆场，就见蒋文邺大步走到霍恒面前去，话都不说就一拳抡到了霍恒的脸上。
霍恒也没想到蒋文邺会突然动手，这一下挨实了，失控的撞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把桌椅撞得歪七扭八的，连筷筒里的筷子都掉了一地。店里正在吃东西的两桌客人本来还在看热闹的，这下都吓到了，纷纷站起来给钱离开了。
霍恒扶着桌子，摇了摇头才站稳，他摸着鼻子下面，湿漉漉的果然是鼻血。蒋文邺这一拳让他一直窝在心里的怒气找到了爆发的源头，他也恼了，抓住蒋文邺又抡过来的拳头，一个反擒拿往外侧扭，然后朝蒋文邺的肚子打去。
岑老板不在店里，但老板娘是个见多了风浪的女人。这两人都是有身份的，要是真让他们在店里打起了就大事不妙了。她赶紧拉住霍恒，硬挤在两人中间息事宁人：“您二位都是有身份的人，可千万别在这动起手了，这事要是被传开了那尽欢的名声又得毁了！”
霍恒那一拳都堪堪挨到蒋文邺的衣服了，愣是被老板娘拉扯的没打下去。不过老板娘的话倒是提醒他了，大门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在看热闹了，他可不能让这种传言传到霍英年的耳朵里，这样只会让霍英年更反感周尽欢。
不过霍恒忍得了，蒋文邺却忍不了。趁着霍恒收手的时候，蒋文邺又一拳打在了霍恒脸上。
这回霍恒被打的嘴角都破皮了，眼见蒋文邺失控了，周尽欣也上来拉住人：“文邺哥！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我哥，确认我哥没事了再跟姓霍的算账也不迟啊！”
周尽欣的话终于让蒋文邺冷静了下来，蒋文邺瞪着猩红的眼睛，指着霍恒骂道：“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就走，周尽欣赶紧跟上，两人一起坐上汽车走了。霍恒憋了一肚子火，却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冷静。他吐了一口血痰出来，老板娘见状赶紧给他递手帕，又让阿泉倒了杯热水来给他漱口。
霍恒把鼻血擦了擦就问老板娘知不知道周尽欢可能去哪？
周尽欢在畔湖茶楼做了很长时间的账房先生，跟岑老板夫妇算是非常熟了。老板娘说周尽欢平时逢年过节也都待在北平的，没听说他有去过哪，而且周家也没亲戚了。说道这里又想起了早上开门时看到的那封信，马上拿给霍恒：“这是他早上留下的，你看看。”
霍恒打开信来看，不知道是不是写信的人心里有事的缘故，字迹潦草了许多。周尽欢也没有写原因，更没写要去哪里，只说感谢他们的照顾，请他们另请高明。
霍恒把信折好，又问周尽欢给周尽欣的信里写了什么。
早上周尽欣过来的时候老板娘是看过那封信的，也没说什么，只让周尽欣安心读书，别担心自己。说暂时离开一下，等安顿好了会和她联系的。
霍恒再三跟老板娘确认过没有隐瞒了，便拿钱赔偿了老板娘刚才的损失。等回到自己的车上后，他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方向盘上，发出了好大一声“嘟——”，把周围的路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他。
霍恒颓丧的靠在了椅背上，他不知道周尽欢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听周尽欣刚才的控诉应该是不久之前。可是周尽欢既然知道了他跟黄晓晓拍婚纱照的事，为什么不开口问他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霍恒就想起前两天在周尽欢家煮面的那一晚，周尽欢明显是一副有话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样子。
当时霍恒心虚所以没仔细想，现在就恼的想揍自己了！
为什么他只考虑到自己的难处？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坦白？现在他完全明白周尽欢离开的原因了。肯定是以为他要结婚，没办法再面对他们现在的关系了。
霍恒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鼻子和嘴角火辣辣的痛也不管了，发动车子去他所知的周尽欢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去过的地方根本没几个，再加上老板娘提供给他的地点，霍恒找了近一天都没找到，反而又遇到蒋文邺，差点又打起来了。
天黑的时候，霍恒把车停到了周尽欢的家楼下。往常他到这里的时候，那扇窗户基本上都会亮着灯光，然后他只要上楼去，就能看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可今晚迎接他的却是一片漆黑，等了两个小时只等回了周尽欣。
蒋文邺陪着周尽欣找了一天都没找到，现在已经回警局去找人帮忙了。周尽欣疲惫至极，但在看到霍恒的时候又怒气冲天，也不搭理走过来的霍恒，推开院门就要进去。
“尽欣！”霍恒一把抓住周尽欣的手腕，语气极为诚恳：“我知道隐瞒身份不对，可我是有苦衷的。而且结婚照是假的，我心里只爱你哥一个人！”
周尽欣在两年前见识了霍丞的嘴脸，早就不信他们霍家的人了。现在听霍恒前后自相矛盾的说辞，更是忍无可忍，狠狠甩开霍恒的手：“你闭嘴吧！有什么苦衷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能说吗！拍结婚照是假的，那报纸上刊登的联姻新闻也是假的？！”
今天在找周尽欢的路上，周尽欣已经听蒋文邺说过霍恒马上要结婚的事。眼下再听霍恒的辩解，越发觉得这个人虚伪至极了。
那新闻是霍英年在霍恒去天津的时候找北平日报的总编陈遇笙写的，霍恒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此刻听了自然是一头雾水：“什么联姻新闻？”
周尽欣以前只觉得霍丞恶心，没想到他的弟弟更胜一筹。她已经不想再跟霍恒浪费时间了，便“嘭”的一声把院门关上了，还马上落了栓，任凭霍恒在外面怎么拍门叫她都不理。
周围的路人都对霍恒指指点点的，霍恒看了他们一眼，只好又回到车上去等，希望能出现奇迹，把周尽欢等回来。半个多小时后还真有人拍了他的车窗，不过不是周尽欢，而是气喘吁吁的元明。
“少爷我总算找到您了！您赶紧回家去吧，今儿家里都闹翻天了！老爷和三夫人气的一天没吃饭了！”
元明跑的腿都快断了，努力吞着唾沫，把干涸的嗓子润了才把话说完整。霍恒的全部心思都在周尽欢身上，此刻听他这么说才反应过来，昨晚上见周尽欢之前就已经把黄晓晓偷偷的送上火车走了。
元明没等来他的回答，便以为他还不知情，赶紧又道：“黄小姐在医院留了一封信说不想结婚就走了，今天找了一天都没找着人，黄家那边也急坏了。少爷您赶紧着吧，明天就要大婚了，现在新娘跑了，要是传出去了您的脸都要丢光了呀！”

第50章
相较于北平这边的鸡飞狗跳，天津就平静多了。
出火车站后，周尽欢沿着马路走了一大段。这一带他没来过，周围的旅馆门口都站着花枝招展一脸媚笑的女人，光看那挥着丝绢招呼人的动作也知道不是正经的地方。他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叫了黄包车，回到上次下榻的雍平饭店，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旅社休息。
他奔波到了现在，又累又难受，一点食欲也没有，便在床上休息，顺便想了以后的路。
他是真不想再留在北平了，那个地方虽然有他曾经的家和美好的过往，但抵不过现在的一无所有以及霍家那两个人接连的伤害。何况周尽欣也不是非要在北平读书不可，他完全可以把戏院的地卖了，把周尽欣接过来在天津定居。
心里有了底后，他就算再难过也不至于彷徨了，闭上眼睛打算睡一觉，等醒了就出去找工作，顺便给周尽欣报个平安。但是他太累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床头灯，一看墙上的时钟，居然都夜里十点多了。
他赶紧起来洗漱，到外面的电话亭去打了个电话给周尽欣的学校，老师告诉他周尽欣今天请假回家了。他急了，想着周尽欣肯定是回家等他，便又打给了家楼下的杂货铺，让老板娘帮他叫周尽欣下来接个电话。
他打来的时候霍恒已经回去了，也就没看到周尽欣一边哭一边跟他说话的样子。
周尽欣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不辞而别，是不是因为霍恒。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解释，只好编了个理由，说上回来天津的时候曹雪嵩有告诉他治嗓子的药的事，现在这边有进展了，他就过来看看。
他这个理由也不是说不过去，但周尽欣一点也不信，说明天就要来天津找他。他让周尽欣别冲动，安慰了好一阵周尽欣才冷静下来，答应给他几天时间缓缓。
他又叮嘱了几句，让周尽欣明天就回学校去上课。周尽欣说知道了，又把今天蒋文邺也找了他一天的事说了。
周尽欢听了以后就想怪自己，毕竟这事是他冲动了，又睡了那么久没联系。对于打扰到了蒋文邺，他心里是真的愧疚。
不过听到蒋文邺找了他一天，他又忍不住的想到了霍恒。那个人会不会也找了他一天？会不会急疯了？
他很想问关于霍恒的情况，却说不出口。周尽欣则是恨霍恒，根本不想说出来扰乱他的心。兄妹俩各怀着不同的心思，等电话挂了以后，周尽欢又打去了蒋家。
蒋文邺奔波了一天，才从警局回到家，接到了他报平安的电话，蒋文邺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样的情绪都有，却唯独说不出怪他的话了。
“明天我买最早的车票去天津，你在那等着，有什么等我到了再说。”蒋文邺不容他拒绝的说道。
蒋文邺还有一个月就要去南京结婚了，他是真的不想再影响到蒋文邺了，就道：“你别过来了，我只是来找曹雪嵩的，事情办完了就回去了。”
“你还想骗我？尽欣已经把真相都告诉我了。”蒋文邺握着听筒，虽然不舍得说出难听的话来怪他，却又忍不住的生气，气他发生了这么多事都瞒着自己。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说出来让你难受。”周尽欢低下头去，鼻子里有点酸。
蒋文邺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叹了一气，道：“你是不是忘记了，除了喜欢你之外，我还是你的好朋友。我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但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这个好朋友，如果你是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周尽欢的手指绕着电话线卷着，一颗心就跟这缠在一起的电话线一样乱了。
从周尽欣说蒋文邺找了他一天后，他就知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了。可他没有想到，蒋文邺非但没有生气不理他，还对他说出了这样理解的话来。
他靠在玻璃窗上，缓缓蹲了下去，鼻子里的酸涩涌上了眼睛，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仿佛这样就不会被外面的人看到了，就可以不用克制心里的痛苦了。
蒋文邺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电话的另一头是长久的沉默。周尽欢很努力的不让脆弱的声音发出来，但蒋文邺似乎能感觉到，一直没再说过话，只是默默的陪伴着。直到他的情绪发泄够了，哑着声又说了句“对不起”，蒋文邺才笑道：“真是傻瓜。”
周尽欢擦干净脸上，扶着玻璃站起来。刚才他蹲了太久，不但腿麻了，腰也有点痛了。不过这一通发泄让他憋了一天的情绪释放了出来，心里没有那么压抑了。
他弯了弯嘴角，语气轻松了许多：“你也是个傻瓜。”
蒋文邺抬头去看墙上的钟：“好了，你把地址给我，就待在房间里哪也别去，明天我坐最早的火车过来。”
周尽欢还是想拒绝，蒋文邺深知他的性格，就故作威胁道：“你不说的话我就去天津的警察局报案找你。”
周尽欢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只好把地址说了。蒋文邺又问他的腰怎么样，他的腰是有点痛，但最近一直在吃远东和新堂教授开的药，而且每天都有贴药膏，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厉害了。
他说没什么问题，蒋文邺就让他早点睡觉别多想了。挂了电话后，周尽欢从电话亭的玻璃窗看向了外面。街道两旁是熟悉的夜景，斜对面便是热闹的雍平饭店了。
硕大的霓虹招牌高挂在饭店大楼顶上，门口的警卫还是穿着他上次看到的那种制服。玻璃旋转门不时的有人进出。在他看的时候，一对时髦的男女牵着手，下了十几层台阶后上了一辆黄包车。男人在女人坐好后给她整了整围巾，女人满足的依偎在男人怀里。
周尽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直到那双背影在前方转角消失了才收回了目光，心情又低落了。
之前每次坐上黄包车的时候，霍恒都会这么细心的为他整理围巾。当时他没想过霍恒这么做的心思，只觉得霍恒是难得的风度。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但是也晚了。
周尽欢走出电话亭，饿了一天的肚子又打起了鼓，他想着这么饿下去不是办法，就打算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但是这个时间大部分的店铺都关门了，附近只有几家很贵的食肆还开着。
他可吃不起那种店，犹豫了一会儿，他叫了黄包车去了“龙鼎天”。
他不是想光顾龙鼎天，只是想到那边去看看。而且他记得那地方是条小吃街，应该有便宜又好吃的店铺还开着的。
这个车夫和那天拉车的那位是同样的想法，居然都停在了他上次下车的地方。
不过这次没有霍恒可以扶他了，他自己撑着座椅下来，付了车钱后就往对面看去。
龙鼎天的生意还是那么好，即便他站在这里都能闻到小龙虾热辣的香味。
他望向右边，本该站着霍恒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想到以后都没有人会对他笑着说走吧，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扑了过来。他最后看了眼龙鼎天，转身往另一头走去。
这条街不愧是天津最出名的夜市街，这个时间了还灯火满天，到处都是吆喝声与食物的香气，还有往来的路人。有的是吃饱了往家走，有睡不着出来觅食，更有年轻的姑娘小伙儿们手挽着手在谈笑。
周尽欢心不在焉的走着，走了半天也不知道吃什么好。直到听到了一阵锣鼓响，随即便是喝彩声与掌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往前又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一片空地上有个简易的戏台子，上面正热闹的演着《三打白骨精》，下面的长条凳摆了七八排，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站着看的。
他也停下来看。这种摆摊唱的戏班虽然道具简陋，唱戏的人功力也不怎么样，但胜在够便宜，不买票都能看。不过戏班的人也会来回穿梭在座儿们之间，在叫好声响起的时候及时端上讨赏钱的铜盘，一般人都会打赏一些的。
周尽欢看了一会儿，在讨赏的走到面前的时候也给了赏。这时候喝彩声停了，他听到后面有女的在说话：“那个唱白骨精的嗓音不错，可惜没练好功架，身段也不行。”
“是可惜了。走吧，不看了。”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周尽欢觉得那女的声音有点耳熟，回头一看，果然看到了张熟悉的脸。
那人正要调头走，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也愣住了。
随即他便看到对方笑了起来：“周老板？！怎么这么巧？你不是回北平了吗？”
周尽欢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回答道：“我有点事又过来了。郑小姐，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你？”
郑芯蕾指了指身旁穿着长风衣的英俊男人：“这是我堂哥郑修扬，他从上海回来了，我陪他出来随便转转的。”
说完又对郑修扬介绍周尽欢：“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老板。”
郑修扬的神情有些诧异，但他立刻摘下帽子，主动对周尽欢伸出手来：“周老板，久仰大名了，今日一见是我的荣幸。”
周尽欢握了握他的手，惭愧的摇头：“不敢当，都是过去的事了。”
郑芯蕾道：“周老板是一个人吗？我和堂哥正好要去吃宵夜，周老板一起吧。”
周尽欢想要拒绝，便听郑修扬也道：“对，一起吧，刚好有点事想和周老板谈。”
周尽欢疑惑道：“什么事？”
郑芯蕾看了郑修扬一眼，便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了，对周尽欢笑道：“这里太吵了，我们还是先坐下聊吧。”

第51章
周尽欢跟着那两人走了一小段，进了一家酒楼。
这家酒楼最出名的便是川香满汉锅了。郑芯蕾问周尽欢能不能吃辣，周尽欢点着头说没问题，等她点完菜后，周尽欢又问道：“究竟是何事？”
郑芯蕾给他倒了一杯刚泡开的碧螺春，笑道：“其实就是上次和周老板提的万青堂的事，希望周老板可以再考虑一下。”
周尽欢了然了，上次见过曹雪嵩后，郑芯蕾便跟他提过这个。说创办了一家戏曲同好会，问他可不可以负责指导学员。
“郑小姐，我上次就说过了，我已经没法唱了，不能误人子弟的。”周尽欢解释道。
郑芯蕾还没说话，旁边的郑修扬就道：“周老板，不瞒你说，万青堂是我出资创办的。这样的同好会在北平和天津还没有，但南京上海已经有不少了。所谓的同好会只是收一些对戏曲有兴趣，但没有基础的人。他们学戏的目的并不是要红要登台，只是想打发时间，多学一样喜欢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你担心的不能唱的问题，这我也知道。但我听说姨夫有给你清音丸，不知你吃完以后有没觉得好些？”
那清音丸被霍恒拿去验了，到现在都没给他。不过这样的理由他不好让郑家的人知道，只得说最近在服治疗腰的药物，医生让他不要和其他药混着服用，所以暂时没吃。
郑修扬道：“其实就算你真的不能唱了也不碍事的，京戏不是只靠嗓音来传授的。你的身段，功架这些都是普通人望尘莫及的功夫。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只教授这一部分。”
郑芯蕾也恳切道：“是啊周老板，同好会还在筹备阶段，真正开始对外估计还要两三个月，你不妨考虑一下。再说现在时代不同了，这样的同好会不会损害到传统和传承，反而能让更多的人接触到京戏，了解它的魅力。我姨夫也是赞同的，他就答应出任万心堂的理事。”
周尽欢还是一副犹豫的样子，郑芯蕾还想说，被郑修扬打断了。郑修扬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钢笔，叫服务员拿纸进来，写下了电话号码和地址递给周尽欢：“周老板，这是万青堂的地址，现在已经装修一半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就到这里看看，只要报我的名字就可以进去。”
周尽欢接了过来，停顿了片刻还是问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请说。”郑修扬道。
“为什么要找我？你们应该知道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唱过戏了，那些名气比我大的，资历比我老的前辈还有很多。”尽管这样贬低自己是件丢脸的事，但他说的也是事实，而且他是真觉得奇怪，毕竟他在之前和郑家没什么交集的。
他问的这么坦白，郑修扬也不打算瞒他了，坦诚道：“说来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们对天津梨园行的前辈们都发出过邀约，但除了姨夫之外，其他人都不肯答应。”
周尽欢动了动嘴唇，看郑俢扬欲言又止的表情，他便猜到原因了。
愿意学京戏的人都是从小就下了苦功夫，一门心思扑在戏台上苦练的。有些坚持不下去的没天分的会放弃，但是更多的人则是飞蛾扑火，拼尽全力去争那一席角儿的位置，争出头的机会。
每个学戏的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现在突然冒了个同好会出来，说什么兴趣爱好，说白了就是有钱人的消遣玩意，上不得台面。
这样不尊重京戏不尊重老祖宗规矩的事，肯定没人愿意答应去做的。只是曹雪嵩怎么会点头呢？难道是碍于亲戚的面子？
但以他对曹雪嵩的印象，曹雪嵩又不像个软骨头的人。他想不通了，好在郑修扬和郑芯蕾也没有再劝，等菜上来后，郑修扬以闲聊的方式跟他说了这些年同好会筹办的各种艰辛以及他们坚持的理念，周尽欢渐渐听得入迷了，问的问题也越来越多。
这顿饭吃到了快一点才结束，郑修扬主动说要送他回去，被他以太晚了为理由谢绝了。
回去的路上他想了许久，今天的相遇其实很巧，但又像冥冥中注定的。他急需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天津站稳脚跟，结果郑家的人就给他这个机会了，而且还能跟曹雪嵩共事。
想到那个像他爹一样温和慈爱的前辈，周尽欢的心里就有些蠢蠢欲动的。而且刚才听郑修扬畅谈理念的时候，他似乎明白了曹雪嵩会同意的原因。
郑修扬在南京和上海各待过几年，很了解京戏文化，也有一帮和他一样致力宣传京戏魅力的朋友。如今上海最大的京戏同好会就是他创办的，而他一直希望能在天津和北平也创办同好会，毕竟北平是京戏的发源地。不过这样新潮的想法与旧时代的思想是背道而驰的，想要在北平这种传统又刻板的地方推展开来可比上海难多了，所以他才想在天津先试一试。
曹雪嵩应该是懂得郑修扬要做的事对京戏是好的。毕竟郑家有财力，有背景，有对京戏抱持着热爱的后辈，也有在京戏一门上有大成就的前辈。
最关键的是曹雪嵩不是因循守旧的人，这点从他愿意给自己祖传的清音丸就能看出来了。
周尽欢也不是个迂腐的人，他离开那座戏台也有两年之久了。比起那些还在台上看座儿们脸色吃饭的同行们，或者那些已经退下来，守着名誉养老的前辈们，他确实没什么好顾忌的。
而且这样的好事能被他遇到也真的是他的运气了。
因为这件事的缘故，他被霍恒弄得低落的心情又恢复了不少。他看着沿途的街景，还有前面那个车夫奔跑的背影，发现虽然还是陌生的环境与人，却不像刚才看到那样觉得孤单了。
等回到旅馆后他便决定了，明天见完蒋文邺就先去万青堂看看。
他拿了替换的衣服和毛巾，到走廊上的公共浴室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屋里睡下了。闭上眼之前，他看了看窗外皎洁的月光，又开始想霍恒了。不知道霍恒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他了。可这念头刚跑出来，他又逼着自己不能想了。
霍恒都要结婚了，他还指望什么呢？
在周尽欢黯然神伤的时候，霍恒却站在客厅里，正被一大家子审问着。霍英年已经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了，三夫人李秋也捂着心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夫人一房人站在旁边看戏，顺便煽风点火，二夫人田云珊则给霍英年拍背顺气，让他别着急。霍谦站在霍恒旁边，低声让他赶紧认错。
“现在还认什么错？老三，我说你真是胆大包天了！不是自己的孩子也乱认，你这是要混淆我霍家的血脉啊？”霍丞抱着双臂，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口吻。大夫人杨娟兰也道：“就是！阿恒你也太胡闹了！都开始做生意了怎么还是个孩子心性？那黄晓晓摆明了是让你戴绿帽子，你怎么傻的不吭声啊？”
霍恒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错了，他现在脑子很乱，也不打算辩解什么，只想让霍英年骂一顿完事，好继续去找周尽欢。只不过他这样沉默寡言的姿态反而让杨娟兰更起劲了，一屁股坐到霍英年的身边，也不管霍英年的脸色有多难看，扯着他的袖子道：“老爷！看看你的好儿子！明儿就是大婚的日子了，亲戚朋友都来了，他却整出这么大的幺蛾子，这不是要我们全家陪着他丢脸吗？你可不能轻饶了他！”
田云珊坐在霍英年的另一边，闻言便反驳道：“大姐，事情都发生了，现在怪阿恒也于事无补，不如想想怎么挽回。何况这件事是黄晓晓有错在先，阿恒也是顾忌那无辜孩子的性命才答应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杨娟兰瞪着田云珊，皮笑肉不笑的讥讽道：“那按你的思路，阿恒认了别人的私生子，非但没错还有功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田云珊也不是个温和的性子，被杨娟兰一激就沉不住气了。霍谦听到现在也忍不住了，插嘴道：“大妈，你也是看着老三长大的，他可是我们三兄弟里最听话的一个了。要是照你说的有错就该重罚，那大哥都闯了多少祸了？怎么他就从来不用挨罚？”
“唉你个兔崽子，说什么呢你！关你大哥什么事！”杨娟兰一下子站了起来，像被点着的火药似的朝着霍谦骂道。
霍谦还没还嘴，田云珊便也站了起来，嗤笑道：“怎么不关阿丞的事？从小到大他干的丢人的事还少了？光是两年前非要娶周尽欢，又嫌弃人家不能生了要悔婚，然后转头就娶了月枚的事就够丢人了！他身为大哥有给弟弟做过好榜样吗？”

第52章
“二妈你什么意思？老三做错事你扯我头上干什么！”霍丞被田云珊的话激怒了，居然当着霍英年的面就朝田云珊大声起来。可他话音刚落就见霍英年重重一拍茶几，站起来斥骂道：“够了！都给我闭嘴！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人的是不是？！”
霍英年虽然从霍家的生意上退下了，但身子骨还是很硬朗的。这声如洪钟的一骂，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了，即便都气的面红耳赤的也不敢多说一句了。
霍英年不想看到杨娟兰和霍丞他们，便指着楼梯让他们上去。霍丞却想讨个说法：“爹你可不能这么偏心！明儿就是大婚了，你倒是说说这事该怎么办？我可是负责招待亲戚朋友的，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上去闷头睡觉吧！”
他刚才被田云珊扯出以前最不想提的糟心事，心里也是憋着火的，就怕霍英年气头上又把他的旧账翻出来算。不过这回他的算盘打的好，把亲戚朋友搬出来说话了。霍英年纵然再生气，也知道过不了几个小时那些人就都该醒了。要是到了宴会场才知道结不成婚，那他们霍家可真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霍英年瞪了眼依旧低头站着不吭声的霍恒，沉声道：“我会交代管家和董掌柜去做，你们都别插手了，现在滚上去睡觉，都别给我惹事！”
“爹你怎么老糊……”
霍英年这明摆是偏袒霍恒的举动让霍丞更不爽了，话都不过脑子就吼了出来。好在一旁的杨娟兰察言观色，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和程月玫一人一边硬是把他拽上楼去了。
少了大房惹事的在，大厅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田云珊扶着霍英年坐下，又去看一旁正被丫鬟用风油精揉太阳穴的李秋，关心的问道：“你怎么样了？还晕不晕？”
李秋刚才听了这么一出闹剧，却不像往常那样觉得刺耳了，毕竟这些都比不上霍恒乱认别人的儿子，还讨个假老婆回来的事荒唐。她握住田云珊伸来的手说没事，看了眼霍恒，又气的闭上了眼。
霍谦拉着霍恒走到霍英年面前，求情道：“爹，老三是有错，但他也是因为顾虑着黄晓晓身为女儿家的面子和那孩子的命才这么做的，你就饶了他吧。”
霍英年冷着脸对霍谦道：“好了，爹自有判断，你也别在这杵着了，陪你妈回房去休息。”
“爹！”霍谦不满的叫道，被霍英年瞪了一眼。田云珊知道这件事肯定要让老爷和霍恒单独谈的，便也拉着霍谦上楼去了。
霍英年让丫鬟下人都下去，等到大厅没有外人了才转身去看李秋：“你好些没？要不要先上楼休息？”
李秋扶着沙发的扶手坐直了，强打精神道：“老爷，我没事。”
霍英年点着头，又去看霍恒：“你从小到大都很懂事，怎么这次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爹不信你做之前没想过后果。”
一直没出声的霍恒终于抬起头了，不卑不亢的看着霍英年：“爹，理由我刚才解释过了，确实是我欠考虑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他从事情发生后就一直认错不辩解，这与霍丞以往犯错时只会狡辩的态度完全不同，霍英年的脸色不禁和缓了下来，即便他在这件事上的确错的离谱，霍英年也知道以他的性子而言绝不会无故胡来的。毕竟在自己的四个子女中，霍恒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都最让他省心的了。
霍英年无可奈何的叹出一气，让霍恒过来坐着说话。
霍恒坐在了他身边，听他道：“刚才你大妈二妈都在我就没细问。现在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为了黄家那条运输线？”
虽然这不是霍恒后来答应黄晓晓的理由，却是最初的，所以霍恒毫不犹豫的承认了：“爹，我知道这么做不好。但你相信我，在我答应晓晓的时候她真的还没怀孕。”
霍恒恳切的看着霍英年。
李秋听着他们父子的对话，短短几句就让她激动了起来，她也坐了过来，抓着霍恒的手臂问道：“儿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霍恒握住李秋的手：“是真的。妈，要是当初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一定不会答应她的。”
李秋与他对视了片刻，眼眶迅速红了，抓紧他的手点着头：“妈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胡来的！”说完便去看霍英年：“老爷，阿恒只是好心做了错事，他也知错了，你就不要再怪他了。”
霍英年没有说话。
刚才他之所以盛怒，一来是因为才得知了真相，二来是大房二房都在，杨娟兰又说了那么戳心窝子的话。霍英年身为一家之主，即便看穿了杨娟兰这么做的目的，也不可能当众偏袒做错事的霍恒。
眼下耳根子清净了，他也冷静下来了，明白了霍恒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生意，也就不再那么恼怒了。
毕竟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当年霍家之所以能发迹，也是霍恒他爷爷用了一些不为人启齿的手段。如今霍恒也没做什么犯法的事，霍英年自然不会再为了面子这种问题去责怪他了。
不过训斥还是要的，霍英年沉着脸告诫他下不为例。霍恒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霍英年说什么他都应下。看他这个颓丧的样子，霍英年也觉得可以了，让他陪着李秋先回房去休息，其余的自己会安排。
一场危机就这么消弭于无形，这得益于霍英年对他的偏爱和信任。霍恒心里松了口气，安抚好李秋后便回到自己房里洗澡休息。不过他辗转了一夜都难眠，虽然结婚的事顺利解决了，但是周尽欢的下落还是不明。他担心的不行，既怕周尽欢的腰病犯了会没人照顾，又怕周尽欢伤心之下受不了，出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他也不管今天的婚宴霍英年要怎么处理了，更没通知任何人便又开车出去了。他还是到周尽欢家楼下去等着，不过这次他长了个心眼，把车停到拐角的巷子里，人站在电线杠后面等。
不到半个小时周尽欣就出来了，穿着一身蓝白的校裙，背着个布包往东边走去。他立刻回到车里跟上，发现周尽欣先是买了早点吃，然后便拐去书局选了两本书，最后径直去了学校。
霍恒一路跟着，周尽欣虽然情绪低落些，却没什么异样，快到学校的时候还能跟同学打招呼。这下他确定了，周尽欣肯定跟周尽欢联系上了，而且周尽欢应该没事。
他在周尽欣进学校之前把人拦下了，想问周尽欢的下落。结果周尽欣又给他脸色看，不但骂了他几句，还踢了他一脚跑进校门了。
霍恒不能闯进去，只好气闷的回到车里，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又去找了蒋文邺。
他打听了蒋家的住处，到了以后佣人告诉他蒋文邺一大早就出门了，也没交代去哪里，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佣人的样子不像撒谎，霍恒便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蒋文邺这么早出门，会不会是去找周尽欢了？他想去警察局报案找人，但是又忌惮这样的动静太大。一来警察局的人都认识蒋文邺，未必肯帮他找，二来要是被霍家的人听到点风声就完蛋了。思来想去后，他想到了个办法。
他这次回来的时间不长，又忙着周尽欢和运输线的事，就没时间跟以前的同学聚聚，不过这不妨碍他找人帮忙。
他先是去了银行取钱，然后拐到城南一家颇具规模的烟馆，进去后报了个名字。掌柜的把他带到内堂，让人给他奉茶，自己去后堂禀报，片刻后就有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掀开帘子出来了。看到霍恒的时候，年轻人脸上带笑，一点也不生疏的拍着他的肩膀：“哟，这不是霍家三少爷吗？今儿好像是你大婚的日子，怎么有空跑我这来了？”
霍恒跟万励交情一般，但他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子弟也不是靠关系亲疏来说话的。霍恒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美金递给万励，希望他帮自己找人。
万励用指甲刮了刮那钱的厚度，奇道：“找谁要这么大阵仗？”
霍恒也不瞒他，严肃道：“这事你只能暗地里帮我做，绝不能声张出去。”
万励把钱放进口袋里，给了他一个了然的眼神：“说吧，要找什么人？”
霍恒把周尽欢的名字报了出来，万励也不多问，直接让他回去等消息。
霍恒与万励做了三年同学，对他们这行也是有些了解的。万家手底下放债的和卖烟膏的混混多了去了，找人的事最有经验。尽管不能百分百放心，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找到周尽欢才是当务之急。
霍恒回到家里时已经是中午了，从李秋口中得知霍英年和董掌柜忙了一早上，宾客那边都顺利解决了，也和黄中棋达成了共识。黄家因为理亏，所以运输线的生意合作照旧，不会因为黄晓晓的胡闹而终止。
霍恒对他爹也是有愧疚的，因此接下来的几天里即便被霍丞数次冷嘲热讽也没有反击回去。只是把时间都放在了运输线的生意上麻痹自己，和王永联没日没夜的忙，几乎把商行的办公室当做家了，困了就在沙发上睡。
但即便忙成了陀螺，他还是会每天都去学校等周尽欣下课。不过周尽欣依然不肯跟他好好说话，他堵的次数多了，周尽欣干脆家都不回了，继续住在学校宿舍里。霍恒只好回到周尽欢的家楼下等，希望能等到奇迹。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霍恒已经瘦了一圈了，耐心也几乎都消磨殆尽，好在这时候万励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因为霍恒交代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万励的手下做起事来就拘谨了许多。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还是打听到了有人在火车站看到过周尽欢。
霍恒不是没猜到过周尽欢可能离开北平，但他不知道天大地大周尽欢能去哪，再说周尽欣还在这里，他不觉得周尽欢会走远。
难道是天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很有可能了，毕竟他们才从天津回来。可是天津也很大，他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再盲目的过去找。而且万一猜错了呢？毕竟看到周尽欢的人没看到上火车的一幕。
霍恒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烦躁的又想拿烟出来抽，不过在用洋火点烟的时候，那在黑夜里闪动的一点火光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真是急的脑子都停转了，怎么就忘了周家的盛京大戏院还在！刚回来的时候霍谦就说过周尽欢想卖地的，但因为不同意拆戏楼，所以一直没人肯买。
盯着那稳稳燃烧的小火苗，这段时间徘徊在心头的乌云就像突然被风吹散了一样，终于让他看到了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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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霍恒费尽心思的找周尽欢的这两周里，周尽欢却过得挺平静的。
蒋文邺到天津的时候和周尽欢长谈过一次，那次的谈话虽然让他觉得丢人，却也让他能直面自己的内心，直面他对霍恒的感情了。
蒋文邺还是没有怪他，谈完以后也没有再提起过霍恒。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陪他去看了万青堂，替他参考这份工作的意义，还陪他选好了一间不错的房子。两室一厅，带了小厨房和卫生间。虽然位置离万青堂有点远，朝向又不算好，但他很满意了，打算等万青堂那边定下来了就把周尽欣接过来。
蒋文邺在天津待了一周，他爹突然叫他去南京，说是有事情要他过去处理。周尽欢把蒋文邺送去了火车站，回来后便开始布置房间，买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又应郑芯蕾和郑修扬的邀请去吃了两次饭，跟他们谈的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只要是独处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的想起霍恒。特别是在天津这里的工作和家都有了着落以后，他就更觉得和霍恒越来越远了。
这样的距离感带出的思念和不舍是成倍痛苦的，但他又不能表达出来。压抑的久了，就只能靠晚上喝点酒来麻痹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连着喝酒把胃喝出毛病了，他这两天肚子都隐隐作痛的，还总是想吐。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都没好转，他想着要不去医馆找个大夫看看。结果还没出门就接到周尽欣打来的电话，说汪勇通知她有人肯买他们的地了，还愿意无偿修复被烧毁了大半的戏楼，不过具体的用途要和他当面详谈。

第53章
周尽欢觉得奇怪了。
他们家的地挂出去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早期倒是有不少人问津。毕竟地段好，周边都热闹。虽说烧死过人，但也有不忌讳这些的。那时来问价格的几个买家倒没嫌他开价贵，反倒是被他那个买了不能拆戏院的要求给赶跑了。
也正因如此，他被汪勇念叨了不知多少回。上次好不容易又有人看中了，结果他还是死脑筋不肯拆，气的汪勇都跟他翻脸了。
所以周尽欢很清楚，除非他同意拆戏院，否则那地是不可能卖掉的。
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决定要拆了，但他还没告诉汪勇，怎么会突然有人愿意买了，还主动要无偿修复戏楼？这不是做冤大头吗？
他想起了霍恒，会不会是霍恒为了让他回去想的馊主意？他打给汪勇问，汪勇则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的态度恭敬极了。在他问到是什么人要买的时候，汪勇说是从外国留学回来的一位建筑学者，想复兴中国文化。对方很有诚意买，至于买下以后的用途，希望能跟周尽欢见面后细谈。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真的很让他怀疑，可汪勇说的又没破绽，而且他也是时候回北平一趟，把租的房子给退掉，收拾一下行李搬过来了。
想到这，他便同意先见一面，至于时间的话，明天下午他就能回到北平，希望在一两天内可以谈妥。汪勇联系了对方，十几分钟后就给他回音了，说对方同意明天下午四点见面，就定在盛京大戏院里。
周尽欢挂了电话，先是出门去买了明天的车票，然后拐去万青堂找郑修扬说了这事。虽然他只离开几天，但还是要跟郑修扬说一下的。
听说他是回去整理行李和卖戏院的，郑修扬问他要不要帮忙，说自己这两天刚好有空，而且他一个人搬行李也不方便。
郑修扬性格好又健谈，还特别懂京戏，这几天聊下来，周尽欢与他是越来越熟了。不过再熟也不到能麻烦人家这种事的程度，好在郑修扬也没有勉强，只叮嘱他别逞强，回来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自己好开车去帮他拿行李。
他谢过郑修扬，想早点回去洗澡休息，郑修扬又坚持要请他吃饭。他只好同意了，两人去了庆丰楼吃佛跳墙宴。
本以为肚子不舒服会吃不下的，没想到那盅佛跳墙一端上来，他就被那浓郁的香味给引诱了，胃口大开，吃的脸上身上都热了。
郑修扬在旁不时的给他夹鱼夹菜，让他多吃点。他不好意思，却又停不下筷子，最后吃得很饱，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
之前几次吃饭他都很克制，这还是头一回在郑修扬面前吃成这样，估计是这两天吃的太少了。郑修扬给他递了干净的湿毛巾擦嘴，问他想不想吃点甜的？
他摇了摇头，摸着都鼓起来的肚子说真的撑了。郑修扬便叫来服务员结账，开车把他送回去。
道别的时候，郑修扬给了他一张名片，说这是自己在颐和路的私人公馆，平时都住在那的，让他有什么事就打到那边去找自己。
周尽欢收下了，目送郑修扬离开后才上了楼。下午出门之前收拾了两件替换的衣服，现在也没其他的东西好收拾了。他拿了浴巾睡衣去卫生间洗澡，出来后擦干净头发，便钻到被子里去了。
不过看着窗外微明的月色，他又久久的难以入睡。
明天就要回北平了，他的心情真的很矛盾，既希望买地的事是霍恒找人骗他回去的，又害怕真的是霍恒。
如果不是，那他卖了地以后就再也没理由回北平了，也不可能再见到霍恒了。可如果是的话，他又该怎么办？
他和霍恒明明什么关系都不是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那个让他身心都愉悦至极的夜晚却不是名正言顺的。他喜欢的人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孩子的父亲，他的行为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幸福啊……
他不敢让周尽欣知道这些，他害怕妹妹会看不起自己，更害怕这样的事被揭穿了，他会被千夫所指，再也没有面目立于人前。
可这样的谴责和悔恨却抹不掉对霍恒的思念。他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那个人的怀抱，想着那个人的甜言蜜语，想着那一晚亦真亦幻的幸福。
他拉高被子，把自己藏进了黑暗里。也不知是不是今晚吃的太多了，肚子又有点隐隐作痛了。他难受的辗转了半夜，终于还是抵不过疲倦，沉沉的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他差点迟到了，好在郑修扬想着来送他去火车站，及时把他叫醒了。看他的眼睛有点肿，郑修扬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赶去火车站了。
到北平的时候已经两点了，他先回家一趟，把包袱放下，然后下楼吃点东西再过去。可不知怎么回事，看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居然觉得面上放的卤牛肉闻着腥，又想吐了，最后一口都没吃，直接过去了。
他到戏院的时候汪勇和买家都还没来，他走进去，沿着焦黑的走廊上了三楼，到他以前专用的上妆间去看了眼。
那个地方还保持着当年火灾后的样子，到处都是被火烧烟熏的痕迹。桌上那些没问题的首饰早就被他拿去当了，赔偿给那些受火灾牵连的人，现在还摆在桌面的都是烧的看不出原貌的了。之所以没丢，也是因为他舍不得。
镜子旁边放着一顶被熏黑的凤冠。他走过去，想摸摸冠顶上的珍珠。指尖刚碰到就见那黑漆漆的珍珠“啪”的一声掉了下来，在桌面上裂成了十几瓣，还落了好些黑炭一样的粉末。
看着曾经华贵耀眼的凤冠因为一场火而变成了拾荒的人都看不上的垃圾，他的眼睛又一次红了，心里涨满了苦涩和无处诉说的怨。
他的家里还收着另一顶凤冠，那是霍丞当年给他的嫁礼。后来霍恒看到了，说要帮他处理了。可到了现在凤冠仍在，对他有情的人却一个个都离他远去了。
他抬起头来，努力把那些象征脆弱的东西吞了回去。直到情绪平静了才走下楼，坐在一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旁边等着。
他到的早，不过十几分钟后戏院的大门就被推开了。他往那看去，汪勇陪着一位穿格子长风衣，戴圆墨镜，拄着文明杖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到那人的脸时，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失落。
虽然这个人的墨镜把眼睛挡住了，可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不是霍恒。
男人跟着汪勇走到他面前，汪勇对他介绍道：“周老板，这位就是要买地的谦爷。”
周尽欢和霍丞在一起的时候霍谦已经去法国了，所以他是完全没有见过霍谦的，自然也不知道此刻站在面前的虽然不是霍恒，却是霍恒的二哥。
他礼貌的伸出手，跟霍谦握了握，直接进入主题：“谦爷您好。恕我直言，不知您为什么要买下戏院？复原戏楼是有什么打算吗？”
霍谦才不想买这破戏楼，要不是霍恒真情实感的求了他两天，非要他帮这个忙，他才不趟这浑水。
不过霍谦虽然不喜欢周尽欢接连染指了自家两个兄弟，却更反感黄晓晓的作为。而且霍恒求他的那两天里跟他说了许多以前都不曾说出口的心里话，让他多少明白了周尽欢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人。
虽然霍谦还是保留着自己的看法没有全信，但他也不想看着霍恒痛苦无助下去，便答应先接触了再说。
他道：“周老板，我是学建筑设计的。这盛京大戏院我从照片里看到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风貌，就这么毁了实在可惜。我可以照原样把戏楼复原，费用也由我来出。复原后我想规划成博物院，毕竟北平一直没有能用来展示京戏文化的建筑，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套说辞全是霍恒教的，不过霍谦确实在法国学建筑设计。两人也商讨过，复原盛京大戏院是可行的。而且像博物院这种民间组织是不需要通过政府来协办的。
只是霍谦在答应霍恒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毕竟真要这么干的话家里迟早会知道的。可霍恒铁了心要做，最近不分昼夜的忙运输线的事也是一样，他想等时机成熟了，等自己有足够的资格说话了，就对家里坦白他要娶周尽欢。
霍谦觉得霍恒疯了，却又被他这种从未有过的疯劲儿感染了，不知道该不该劝他了。
虽说只要把真相告诉爹就能把霍恒拉回来。可他也清楚这个弟弟的性格，从小到大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做到。如果真的去使绊子，或许一时半刻能控制住事态发展，但结果未必能如愿，可能还会让霍恒和家里翻脸，让霍丞有机可乘。
那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所以他只能退一步，先尝试去了解周尽欢，看看这个人是否真的像霍恒说的那么好，值得他去帮。
周尽欢想过各种可能，却怎么都没想到霍谦是这个目的。
他以前在报纸上看过重庆那边就有一座京戏博物院，当时北平日报用了整整四页的版面来介绍，他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那是一座前清大官的宅邸，里面用西洋流传过来的展馆方式布置了各种与京戏有关的东西。数百年的传承用文字洋洋洒洒的介绍着，配合着那些黑白照片，看得他心痒难耐，真的很想亲临现场。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遗憾居然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实现。
虽然复原的戏楼不再用来唱戏，但能展示京剧文化让更多的人了解也是一种无上的喜悦。他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飞跃而起，激动的都控制不住笑容了，一连问了三遍是不是真的。
霍谦观察着他的神情，没看出刻意的痕迹。但看他这般喜不自胜又红了眼眶的样子，不禁想起了他现在的遭遇皆是因为自家大哥造孽所致，心里就有些惭愧了，也多少能理解些霍恒的心情。
他还记得霍恒的叮嘱，便对周尽欢道：“周老板，剩下的我们吃饭再谈吧。”他指了指腕表：“我在秦淮饭店定了一个包房，现在过去时间刚刚好。”
周尽欢忙说好，跟着霍谦上了外头的黄包车。他们是去谈修复戏院的细节的，这个不需要汪勇在场，汪勇就没跟去了。
路上霍谦又跟周尽欢聊了一会儿，周尽欢好奇霍谦为什么会选中烧成那样的盛京。霍谦说其实最先看中盛京的是自己的弟弟，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弟弟也会到。霍谦还说他弟弟很喜欢看京戏，在包间给周尽欢准备了一套戏服，希望他可以唱一曲助兴。
这种事周尽欢以前赴宴的时候没少干，虽然不算什么，可他现在腰不好嗓子也不行，怎么能唱？不过对于他的推辞，霍谦只笑着说到了再说。
他一门心思都在戏院可以复原的喜悦中，根本没去想霍谦随口提的唱戏助兴能有什么问题。直到他进了大包房，看到珠帘后坐着的二胡先生，以及那一套挂在衣架上，华美又精致的大红戏服，还有一双红色的镶了玉扣的布鞋放在地上。
霍谦说要去洗手间，让他先自便。等门关上后，他拿起桌上的戏本，上面赫然写着一出戏的名字——杨君生的《劝君多情》。

第54章
这出戏很老了，而且还是昆曲，对唱腔的要求很高，已经许多年都没人唱过了。周尽欢学戏的时候看过这出戏本，但因为他爹不擅长昆曲，所以他没有正式学过。而且就算学过，以他现在的嗓子也不可能唱得出来的。
他斟酌着该怎么解释才不会让那位谦爷误会自己的诚意，结果就听到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他转头看去，手里的戏本突然重重一捏，被他抓住的地方已经变形了。
门口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棕色西服，头发用发胶打理过了，下巴的胡子也刮的很干净。但即便注重了仪表，也还是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霍恒瘦了也憔悴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霍恒，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见霍恒大步朝他走来。
他立刻往后退，后面几步就是挂着戏服的衣架子，霍恒没等他撞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进了怀里，力气大的像是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霍恒的嘴里满是苦涩，声音也很哑。他克制着冲动，怀里的人却不配合的挣扎了起来。霍恒不想弄痛他，就稍微放开了点，在看到他脸上抵触的情绪时又控制不住了，偏下头去想要吻他。
见霍恒居然一看到自己就要亲过来，周尽欢怒了，趁着霍恒用手扶着自己脸的动作就咬了下去，直接咬在了虎口上。
这一下纯属泄愤，所以他没留情。原以为霍恒会放开的，没想到那人纹丝不动，也不叫痛。直到他尝到了血腥味，终于停下了，霍恒还是没有反应。
他抬起头，发现霍恒一脸沉痛的望着他，眼白布满了红血丝，连眼眶都凹陷了，一点也没了他以前见到的那种意气风发的神采。
这样的一双眼睛就像一张网，又一次把他困住了，也把他心里那些被压抑了大半个月的痛苦都网出来了。
他的唇边还沾着霍恒手上的血，霍恒蹙着眉，手指又伸过来。这次他没有再躲了，但在霍恒的指腹摸到他嘴角的时候，他抓住了那人的手腕：“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没玩够？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他愤恨的看着霍恒，这样的视线犹如一柄刀子，刺得霍恒悔恨不已，忙解释道：“不是！我买戏院的地是真的，博物院的事也是真的。欢，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骗你，我只是害怕你知道了真相会不理我，我是想让我们的感情稳定了再对你坦白的！”
霍恒激动地说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在他的面前：“这是霍家与黄家的退婚书，我没有跟黄晓晓结婚。我答应她结婚是在遇到你之前，而且这是有隐情的，她另外有喜欢的人。”
霍恒生怕他不信，赶紧一口气说完了。周尽欢的视线不受控制的去看那张纸，确实是北平政府盖章的退婚书，写着霍恒与黄晓晓退婚的内容，日期就是他离开北平后的几天。
霍恒……不结婚了？
他怔怔的看着那几行字，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黄晓晓有喜欢的人？那孩子呢？那个孩子又是谁的？！
霍恒没想到他连孩子的事也知道了，见他脸色阴晴不定的，还以为他是在气自己瞒着他的事，就拉着他的手继续解释：“欢，在我心里没人可以取代你，我也只想娶你。但你应该明白，就因为我大哥的缘故，在一开始我没法坦白身份跟你相处，因为你根本不会接……”
“孩子是谁的？”周尽欢没有听完霍恒的话就问了。
比起霍恒隐瞒身份接近他的事，此刻更让他在意的就是黄晓晓的孩子。不结婚了，那孩子会不会也不是霍恒的？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容易被看穿，他根本什么情绪都藏不住，所有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被他紧张的抠着手背，霍恒才反应过来他连孩子的事都知道了。尽管疑惑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霍恒没有迟疑，马上回答道：“孩子不是我的，是她和乔治的。”
周尽欢瞪着霍恒，想从那双眼睛里看清霍恒是不是又在骗他了。这一次霍恒没有躲闪，也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的让他失望：“我现在和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欢，我不会再骗你了。”
周尽欢觉得自己很没有骨气。他明明被霍恒接二连三的欺骗，可现在霍恒一对他坦白了，他就又想着去相信了。
所以，一切都是误会吗？霍恒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他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霍恒并不属于别人……
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骤然松了下来，他望着霍恒，望着这个用一腔深情期待着他的男人，明明应该放下心来了，可他却想起了另一个残酷的事实。
就算霍恒没有骗他又怎样？他们的身份太悬殊了。他是被霍家抛弃过一次的人，又不能生了，霍家是不会允许霍恒娶他的。如果他们非要在一起，他就只能作为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看着霍恒再次娶妻生子，和别人来延续霍家的香火。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果然啊，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不可能的……
他苦笑了起来，摇着头推开了霍恒，踉跄着往门口走去。
霍恒又一次拉住了他，抓着他的手臂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相信我？你说出来啊！”
周尽欢的脸色很苍白，视线无措的望着霍恒，他能说什么？他觉得胸口好闷啊，被霍恒摇晃得头也有点晕了。他去掰霍恒的手指，发现霍恒死死的抓着他，抓的他手臂都痛了。
心里那股憋屈的情绪就像泉眼一样不住地往外冒着，他都要窒息了。他动了动唇，终于受不了了，鼻子一酸就喊了出来：“就算我信你又能怎样？！我被你哥悔婚过，又不能再生了，你爹不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霍恒终于逼出了他的心里话，却也因为这话才想起一直忘记告诉他生孩子的事了，马上说道：“谁说你不能生了！我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骗你，但你的腰伤并没有影响到其它方面。”
周尽欢刚刚吼完，一口气都没缓过来便听到霍恒的话，顿时像被什么击中了脑子，惊得瞳孔都僵直了，眼前的景象却扭曲了起来。
他赶紧拽住霍恒的手臂，试图用呼吸来让自己冷静，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晕眩逼得他站不住了，腿一软就往下坠去。幸好霍恒接稳了他，让他倒在自己的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了？！”霍恒拍着周尽欢的脸，好在这阵晕眩来的急去的也快，在地上坐了片刻后，周尽欢的视野清晰了起来。
他一直不说话，霍恒急的要抱他去医院。刚起来就被他阻止了：“我没事……你刚才说了什么？”
他看着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霍恒坚持要先送他去医院，他急了，抓着霍恒的领口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真的能，能……”
“你能的。”霍恒也被他折腾得够呛了，赶紧把那天和新堂医生的谈话内容告诉了他。
周尽欢一副如在梦中的样子，霍恒心痛的抱紧了他，愧疚得声音都哽咽了：“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把这些都告诉你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耳畔听着霍恒的道歉，周尽欢的脑子却还在想着刚才听到的真相。
他能生？他真的能？那霍丞为什么要骗他？！只是为了甩掉他吗？
他怔怔的看着装潢雅致的天花板，躺在医院的那段记忆又浮现在了眼前，数个专科医生围着他，说的都是一样让他绝望的话。当时他真的欲哭无泪，现在却只想笑。
原来霍丞为了甩掉他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他真的很好奇了，他是不是做了什么让霍丞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自知的事，以至于被这样报复？
“欢，你说句话好不好？你别不理我。”他一直不吭声，霍恒担心的不行，英俊的眉眼都挤在了一起，看着都有些可怜了。
周尽欢迟缓的动了动眼珠，又一次去看面前的人。
这个抱着他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负心汉了。虽然都姓霍，但霍恒待他是不同的。即便他们之间有了一些误会，即便他怀疑过霍恒，怨过霍恒，可现在霍恒都对他解释清楚了。而且相识以来，霍恒是真的为他做了许多，他能有今天的日子，也是得益于霍恒的陪伴和帮助。
他是被霍丞骗过感情，可他不糊涂。
看着那人既担心又害怕的望着自己，他的眼睛有点热了，心里那阵委屈的情绪却卷土重来了。
他好累啊，他是真的不想跟霍家再纠缠下去了。可是他也放不下啊，他放不下面前这个真心待他的男人，更放不下自己心里才刚萌芽的感情。
和霍恒在一起的时光是他这两年多来最快乐的日子。这世上待他好的人确实不止霍恒一个，可是能叫他心甘情愿的发生关系的，他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勾住了霍恒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那人的颈窝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却蹭下了两行泪水。
如果他真的能给霍恒生孩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霍恒肯陪他一起努力，那个曾经把他拒之门外的霍家会再一次对他敞开门？
霍恒摸着他脑后的头发，眷恋的吻着他的耳廓：“你原谅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周尽欢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又抬起眼睛去看霍恒：“前提是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我发誓。”霍恒松开一只手，在他面前举起来：“我霍恒发誓，如果今天说了一句谎话，我这辈子都生不出儿子！”
周尽欢抿着嘴唇，这个誓言是很诚心，但是……
他想了想，还是捂住了霍恒的嘴：“算了，别发这种誓。”
霍恒亲了下他的手心，然后才拉开他的手道：“你是怕我这么说了你也生不出儿子？放心吧，我以前瞒着你都是不得已的，以后真的不会了。”
周尽欢瞪了霍恒一眼，但这一眼和刚才吵架时不同了，瞪得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勾得霍恒心痒了，又凑到他唇边去，手心也放到他的腹部摸着：“我说真的，我们以后会有很多儿子的。”
这话的暗示意味太明显了，周尽欢听完就觉得有股火直往脸上窜去，偏偏这时候霍恒还要吻下来。他想躲，却因为被霍恒困在怀中的姿势而躲不开。等到在霍恒把舌头伸到他嘴里时，他已经反抗不了了，只能任由霍恒索吻，由着那使坏的舌头在他心尖上撩着，撩得他浑身发热，撩得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了，撩得他……
这和好如初的吻分明是得来不易又动人心弦，可不知是不是呼吸困难的缘故，他居然不合时宜的想吐了，只好推开霍恒，拍着胸口喘着。
“怎么了？”见他脸色又不好看，霍恒赶紧问道。
周尽欢摇了摇头，等那阵感觉下去了才道：“可能最近吃东西不定时，胃有点难受。”
霍恒愧疚道：“是我害的，对不起。”
周尽欢说不关他的事，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听他又不放心道：“不行，我还是送你去医院看一下。”
“真的不用，我没事了。”周尽欢拒绝道，他现在已经不觉得难受了，而且眼下还有没处理完的事。他记得刚才那位谦爷说霍恒是弟弟，所以谦爷是霍恒的二哥？
霍恒心虚的承认了：“别担心，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我现在叫他进来。”说完就出去叫人。
周尽欢也有话想问霍谦，便没拦着他，而是整了整有点乱的衣领。正想拉抻长衫的下摆，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了那串珠帘，顿时想起那位二胡先生一直没有出去过。
隔着帘子，他看不清二胡先生的表情。但想着刚才的谈话，还有那见不得人的亲吻都被二胡先生尽收眼底，他就羞耻得满脸通红，脚指头不住的抠着木地板。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位二胡先生好像也在看他。
那意味不明的视线看得他待不下去了，只好低着头，追着霍恒也出去了。

第55章
霍恒刚要把隔壁包房的门打开，就看到周尽欢走出来，边蹲下身穿鞋边叫他。
霍恒过来帮他穿，问他怎么不待在房里。他紧张的拽着霍恒的袖子，说那位二胡先生一直在里面。
霍恒对京戏的兴趣不大，这位拉二胡的老先生是霍谦一并找来的，所以他也没想起这事。他让周尽欢别紧张，又回到刚才的房间里，拿了赏钱给二胡先生，希望对方别把刚才听到的说出去。
二胡先生在这行混迹了几十年，也算个人精了，自然知道有钱人的事不是他们这些下等人能插嘴的。何况霍恒给了他丰厚的赏钱，态度又好，他就更懂得该怎么做了。
望着老先生离开的背影，周尽欢的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按理说北平的戏班子统共就那么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二胡先生也不多，但他居然没见过此人？
他把疑虑告诉了霍恒，霍恒带着他直接进了隔壁包房。
霍谦还是刚才那副绅士的打扮，不过举止轻浮多了，正跟穿着旗袍，妆容艳丽的陪酒女愉快谈笑着。
霍恒怕周尽欢不适应这种气氛，一进去就让陪酒女出去了。
霍谦倒也没拦着，只是收了脸上的笑，把杯中酒饮了，不动声色的看着他俩。
周尽欢被那审视一样的目光盯着，虽然不心虚，却也做不到抬头挺胸。毕竟霍谦既是霍恒的哥哥又是霍丞的弟弟，这样的身份于他而言真是尴尬极了。
霍恒让周尽欢在霍谦对面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周尽欢身边，对霍谦道：“你哪找来的二胡先生？可不可靠？”
他俩一进来的时候霍谦便知道霍恒把人哄好了。但见霍恒也不跟自己交代一声，居然开口就问自己找的人可不可靠，立马觉得不爽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慢条斯理的咽下了才道：“觉得不可靠以后你自己找。”
霍恒一听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只好换了个说法：“我不是那意思，刚才我和尽欢在里面说话的时候忘记他也在，结果话都被他听去了。尽欢说没见过他，有点担心。”
霍谦脸色缓了些，但嘴上还是不高兴：“北平那么大，拉二胡的有那么多，也不可能每个都见过吧？”
这话明摆着是怼周尽欢的。周尽欢觉得羞愧了，头低的都要钻到桌底下去了。霍恒最见不得他受欺负，瞪了霍谦一眼，用口型暗示霍谦别过分了。
霍谦也不是真的要让周尽欢难堪的，只是不满霍恒一跟周尽欢在一起就不把自己这个二哥当回事了。虽说平时兄弟俩相处也是不分辈分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同。霍家只有他一个知道霍恒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他不看紧点，万一周尽欢真的心存不良把霍恒给害了，那他的罪可就大了。
霍谦清了清嗓子，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放心吧，这二胡先生是我一个朋友找来的，绝对可靠。你二哥我什么时候在正事上坑过你了？”
霍恒放下心来，捏了捏周尽欢的手，安慰道：“没事了，别担心。”
周尽欢点着头，还是盯着自己的双腿看。霍恒知道他尴尬，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就跟霍谦说他们先走，有什么晚上回去再说。
霍谦又不乐意了，说自己帮了这么大的忙，以后也经常要见面的，好歹先坐下来吃顿饭再走。
霍恒倒是没意见，他也希望霍谦可以尽快的了解周尽欢，放下偏见。他看向周尽欢：“不如就在这吃饭吧，吃完了我再送你回去。”
周尽欢刚才就想问霍谦关于修复戏楼的事，现在霍谦都主动让步了，他便也同意了。
霍恒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桌子荤素相宜的菜。等上桌后，他让服务员把周尽欢喜欢吃的那几样都放在周尽欢面前了，霍谦面前只有两菜一汤。
看着霍恒细心又体贴的给周尽欢夹菜盛汤，霍谦又不痛快了。
他举着筷子去敲霍恒的手：“你怎么这么厚此薄彼啊？”
霍恒正想要剥螃蟹给周尽欢，闻言便道：“你不是不爱吃螃蟹吗？”
霍谦指的哪里是螃蟹，但见周尽欢也看向了自己这边，他说不出口了，只好又把服务员叫进来，重新点了几道菜给自己。
霍恒也不理他点了什么，眼睛就盯着周尽欢看，手里不停的剥蟹肉挑鱼刺夹菜。周尽欢胃口不是很好，不过霍恒夹的他都吃了，只是那道萝卜炖牛腩他没碰，说味道腥。
刚认识的时候霍恒带他去吃过酸菜牛肉面，那时候他吃牛肉吃得可香了。霍恒尝了一块，味道一点也不腥，而且酱香味十足，不愧是秦淮酒楼的招牌菜。
不过他不想吃霍恒也没说什么，把那道菜放到霍谦面前去了。霍谦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别跟周尽欢计较，结果霍恒居然把周尽欢不吃的东西丢给自己吃，这下霍谦忍不了了。
他虽是霍恒的二哥，年纪也比霍恒大一岁，但因为性格的缘故，从小到大都是霍恒让着他的，何曾受过今天这样的待遇。
只是霍谦也没幼稚到真的当面计较的程度，而是等霍恒剥完了螃蟹，要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才发作。
周尽欢正用湿毛巾擦着手，突然听霍谦不咸不淡的说道：“周老板，有些话当着老三的面我也不好问，但我这人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必须要搞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尽欢放下毛巾，他料到霍谦会开口了，便回答道：“您请说。”
霍谦嗤笑道：“我就想问问你，如果以后老三带着你回家，见到了我大哥你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周尽欢迟早要面对的，但因为霍恒才刚跟他和好，以后的事他们都还没有时间去想，所以周尽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霍谦就误会了，表情更不屑：“老三喜欢你，所以他看你什么都是好的。可我不一样，虽说我对你也没偏见，但你跟我大哥毕竟有过一段情，还差点要进霍家门了。这样的过去，且不说我大哥会不会反对，光是我爹那关也很难过的。”
霍谦说的很直接，好在没有犀利到叫他无地自容的程度。周尽欢摁下心头涌起的难堪，回答道：“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确实我身上有着让霍家觉得丢脸的过去，但恕我直言，你们霍家也不是那么清白的。”
他并不想冒犯霍家，只是既然决定跟霍恒在一起了，他就不能一味地躲着，把担子全丢给霍恒去承担。
他挺直腰背，终于直视了霍谦：“霍丞当年是如何不管不顾的追求我，又是怎样求娶我的事您或许不清楚，但他自己一定记得。盛京失火的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是我拼死把他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可我救他的代价您也看到了，最后我得到了什么？”
霍谦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周尽欢会把过去的事直接摆上台面来说，一时间想反驳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而周尽欢看似平静，其实心里波涛汹涌，难受的胸口都痛了。他倒了一杯茶水喝下，等到那口气稍微缓些了才道：“二少爷，我并不是想说你们霍家的不是，只是希望您能明白，曾经那些让您觉得丢人的事都由不得我做主，决定权是在您大哥和霍老爷手上的。”
“就算是我们霍家对不起你好了，那你敢说和老三在一起就没有一点私心？！”霍谦被他说得理亏，却对他这副霍恒一不在就伶牙俐齿的模样很不爽，不愿在气势上也输了。
“他真心待我好，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上他了。在一起时我们都很快乐，也不想再离开彼此了。这样的私心难道有错吗？”周尽欢不卑不亢的回答着，一点也不畏惧霍谦逼迫的目光，神情甚至比一开始时更从容了。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怕我为了报复你们霍家才这么做，对吗？”他就这么把霍谦一直没有挑明的口子给撕开了，霍谦蹙了蹙眉，正要压他两句就听他继续道：“您大可以放心，你们霍家不值得我浪费一辈子的时间去报复，霍丞就更不配了。”
他说罢站了起来，对霍谦抱歉的笑了笑：“可能我言辞间有些不妥当的地方，但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希望您不要介意。我不太舒服，先走了，今天多谢您的帮助。”
霍谦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离开，走廊上明明没有刺眼的阳光，那湛青色的背影却像被照的模糊不清了，在霍谦的视野里渐渐融成了一团。直到霍恒洗完手进来，发现周尽欢不在，问霍谦人呢，霍谦才回过神来，有点恼的说“走了”。
霍恒听完就觉得不对劲，赶紧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若在之前，霍谦肯定会用难听的话来说周尽欢，但现在，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那番话明明让他觉得被冒犯了，被挑衅了，可看着周尽欢坦然的眼神，还有那谦卑有度的举止，他却没有办法生气。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周尽欢说的没错。当年的事即便是霍家的下人都看不起霍丞的做法，更别说他们这些同一个爹生的兄弟了。他还记得毕业回来的时候刚从田云珊口中听到真相时，还在背地里骂了霍丞不要脸。
如果刚才周尽欢用难听的话来反驳他，或许还能让他挑刺。可周尽欢没有，而是用一种他一时间难以接受，事后却发现事实就是如此的方式来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看着眼前焦虑的霍恒，霍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浮起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么聪明的周尽欢，怎么就会被霍丞那种蠢货害成这样了？
霍恒没等到霍谦的回答，索性直接出去追人了。
周尽欢离开秦淮酒楼后就坐上了黄包车，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被霍谦气的，他的肚子又有点痛了。他知道这样出来霍恒会担心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回家去休息。
霍恒出门没看到他，便开着车去了他家，结果到的比他早，在门口徘徊了十几分钟才看到他回来。
“怎么突然走了？”霍恒急忙迎上来。周尽欢吹了一路的冷风，情绪已经缓过来了。他不想让霍恒担心，就道：“累了一天了，腰不舒服，我想躺躺。”
霍恒陪他进了屋，帮他脱了鞋袜和外衣，扶着他躺下后就去拧了干净的毛巾来给他擦脸，又替他换了一张新的药膏贴在腰后，这才在床沿坐下：“刚才我二哥是不是说了难听的话了？”
看霍恒忙进忙出的照顾着自己，周尽欢的心情好多了，他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闲话了几句家常。”
“我二哥跟你有什么家常可说的，你别蒙我。”霍恒不信，他可是很清楚霍谦的性格的，看霍谦刚才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有事。
“真的只是闲聊了几句，其实他也是关心你，怕你被我骗了。”周尽欢半开玩笑的说道。
霍谦刚才的话是难听，周尽欢也确实是被激怒了，但冷静下来后他也明白霍谦其实没什么恶意的。毕竟比起霍家的其他人，霍谦对他的态度很客气了。而且霍谦既然能得霍恒的信任，想必兄弟俩的感情很好，换位而处，若是周尽欣喜欢上一个背景复杂的人，他也会担心的。
所以他不怪霍谦的过分，反正他也没有吃亏。只是他有些后悔，毕竟霍谦是霍恒的二哥，又才帮他们和好了，他那样说话其实不妥当的。
“明明是你被我骗了。”霍恒叹着气，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近距离和他对视着：“这段时间你到底去哪了？尽欣也不肯告诉我，知不知道我找你都快找疯了。”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周尽欢的心情有些微妙了。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去抚摸那张瘦了一圈的脸。
眼前的人明明是个可以让他去依靠的男人，今天却总是露出一副像是被他抛弃了的可怜样。这样真实的，在他面前表达着不安的霍恒让他心里没来由的安心。他突然很想被霍恒抱着了，于是往里头躺了些，掀开被子笑道：“躺进来我就告诉你。”

第56章
周尽欢的主动让霍恒都要心花怒放了，三下五除二的脱掉外衣鞋袜，钻进被子就把人抱怀里了。周尽欢动了动，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就见霍恒要亲过来。
他也想了，就纵着霍恒，等到霍恒要去拉扯他的裤腰带时才被他按住了。霍恒抬起头，见他脸红红的喘着气，不好意思的转开头去：“你不是要问我去哪了吗？”
霍恒是又想碰他又想问，不过现在确实不是着急干那档子事的时候，只好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深吸了几口气才问道：“那你说，躲哪里去了？”
周尽欢侧过了身，和霍恒面对面的躺着，把这大半个月来发生的事慢慢的说了。
听他居然真的跑到天津去了，霍恒后悔自己没早点想起来。但在得知他答应了郑芯蕾留在那边后，霍恒又焦虑了：“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天津和北平之间相隔不远，就算在那个交通不算发达的年代，坐火车也只要三个多小时。不过算上往返的时间差不多要一个白天了，他们想见面就不像现在这样容易了。
周尽欢抿了抿嘴唇，犹豫道：“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修扬说他那边筹备至少还要等两个月左右。”
霍恒没见过郑修扬，但听周尽欢说这个人对他颇为照顾，心里就有点不痛快了：“你怎么叫别人叫的这么亲热。”
周尽欢怔了怔，没反应过来霍恒是在吃醋，还解释道：“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
霍恒在他嘴上咬了一口：“你才跟他认识多久就叫名字了，那我呢？”
周尽欢摸了摸被霍恒咬过的地方，看霍恒一脸不满的控诉自己，总算明白过来这人在介意什么了。他笑了起来，一双动人的眼睛弯成了两头尖尖的月牙儿，眼里温柔的光就像月光一样淌进了霍恒的心里。
他说：“是了，你不姓李的，那我以后叫你霍先生。”
霍恒难得能看到他这样明媚的笑，就连他故意那么说都变得不重要了，用指腹摸了摸他的眼角，低头又去吻那双唇。
周尽欢勾着霍恒的脖子，闭上眼睛享受着久别重逢的温存。
他俩都是一点就着的年纪，又是好不容易解除误会能在一起了，这样的吻只会引出更多更强烈的不满足。在霍恒的手又一次移到他腰间的时候，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的眼角红了，眼神也像喝醉了酒似的，迷迷蒙蒙地望着压在他身上的人。
霍恒为他松开裤腰带，把长裤脱掉了。他的腿接触到冷空气，不由自主的缩了缩。霍恒埋下头去，在那白皙又紧实的大腿上亲了几下，感觉到他又微微打了个颤，便伸出舌，从大腿内侧一路往上舔，留下了湿滑的痕迹，然后停在了腿根处。
隔着内裤，霍恒的鼻尖碰到了那两颗饱满的小球。霍恒亲了亲那东西，正要继续往上，就看到他禁闭的缝隙里似乎有点湿了。
霍恒要分开他的腿，可他明显紧张了，僵持着不肯放松。霍恒便爬上去抱着他，问道：“上次做完会不会痛？”
周尽欢的脸已经红透了，他埋在霍恒的肩窝里，轻轻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染上了明显的情欲：“还好……”
霍恒亲着他的额角，手又伸到他腿间去，隔着布料摸到了那根硬起的东西，感觉到周尽欢控制不住的发出了一声“嗯……”霍恒便没有急着去触碰那道缝了，而是先满足他一次。
束缚着欲望的内裤被拉到了腿根处，他的脆弱被霍恒握在了火热的手心里，那略微干燥的摩擦虽然有点痛，却带出了他自己做时不一样的快感。他咬着霍恒的领子，却憋不住鼻腔里随着呼吸而漏出的呻吟声。忍了片刻后，他就被霍恒抬起了脸。本以为霍恒又来堵他的嘴了，没想到那人沿着他的下巴一路亲到了脖子，居然张口含住了他的喉结，不轻不重的吸吮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种地方也可以这么敏感，顿时被那又湿又软又无法形容的感觉冲击得叫了起来，无措的抓住霍恒的后领子，想要躲开这种过于强烈的刺激。霍恒的手却在这时候使坏了，放开他肿胀的欲望，摸到缝隙间那颗已经充血的小肉粒，只是用指腹不轻不重的摩擦了几下，他便猛地蹬直了腿，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快感推上了巅峰。
他死死的揪住身下的被单，霍恒在他高潮的时候依然没有停下对那小东西的刺激，爽得他整个人都失控了，后脑在枕头上不住地蹭着，腰也绷直了，接连射出了好几股白浊，最后连求饶的声音都带出了哭腔。
霍恒见好就收，正想问他舒服吗，就见他用手摁住了小腹，上一刻还欢愉的神情被痛苦取代了。
“欢？怎么了？！”霍恒急忙问道。
周尽欢睁开眼睛，视野还有些模糊，但小腹的酸痛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蜷在霍恒的怀里，脸色都由红转白了。在霍恒问了两遍后才缓缓道：“不知道……肚子有点痛。”
霍恒扶着他躺平了，把手放到他小腹上揉着，担忧的问道：“是不是刚才那样太刺激了？”
这阵酸痛确实是在临界点才出现的，随着感觉平复下来后就渐渐散去了。他困惑的看着霍恒：“可能吧，现在又不怎么痛了。”
霍恒放心不下，道：“不行，明天还是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周尽欢也觉得最近身体的毛病有点多，他没有再拒绝了，顺从的钻进了霍恒的怀里，想要这个人好好抱着他。
不过拥抱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霍恒还没冷静下来，便觉得愧疚了，欲言又止的看着霍恒：“你还没有……”
霍恒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是经过刚才那一下，霍恒已经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轻拍着他的后背道：“我没事。今天早点睡吧，我不回去了，就在这陪你。”
周尽欢迟疑道：“你不回去家里不会担心吗？”
霍恒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我最近基本上都睡在商行里。不过说起这个，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什么？”
霍恒本想等合同签完了再告诉他，但想了想还是觉得要提前说出来，免得他心里又会不安，到时候又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这段时间除了找你，我还在赶一份合同，是关于上次去天津时跟郑丰谈运输线的事。”
周尽欢是知道他上次谈生意的内容的，但是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便问道：“是都谈成了吗？”
那条运输线除了天津站需要霍恒亲自谈之外，其他的几站都由黄家负责。在假结婚的事曝光以后，黄中棋虽然对霍恒帮着黄晓晓隐瞒自己的举动很不满，但这件事主要的错还是在自家妹子身上，而且霍恒也没把事情宣扬出去，还主动提出了以性格不合来作为退婚的理由，把黄家和黄晓晓的面子都保住了。光是这点，黄中棋就已经欠了霍恒一个大人情了。
黄中棋也是个爽快人，那几站早前就有黄家的人驻守，所以合同很快就搞好了，连相关地的发展承建书都找政府盖过章了。
霍恒和郑丰通了几次电话，有郑丰在中间周旋，天津铁路局那边就容易多了。反正说到最后都是钱的事，等霍恒把拟好的合同拿去给郑丰以及天津铁路局签字后，这条运输线就差不多成型了。
听他说完了这些，周尽欢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会答应黄晓晓假结婚。
霍恒诚恳的看着周尽欢：“你可能会觉得我是个连婚姻都能拿来买卖的人，会对我失望，但其实那些都是在认识你之前了，后来也是骑虎难下，事情越来越失控才会变成那样。”
他握住周尽欢的手腕，让周尽欢的手心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就只想跟你在一起。等我把这条运输线建起来了，我就有资本跟霍丞平起平坐了，到时候我再跟爹提要娶你就有底气了。”
周尽欢与霍恒对视着，心里的感动是真的，不安也是真的。他道：“那如果你爹还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离开北平，你想去天津我们就去天津，在那边定居。”霍恒笑道：“我以前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有和同学做过一些生意，加上以前存下来的钱，养你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顿了顿，霍恒的手心又移到他的小腹去摸着：“还要养我们的孩子，以后不管你想生几个都没问题。”
周尽欢怔怔的听着，霍恒描述出的未来曾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再去奢望的幸福。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豆大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落。
霍恒吻着他的眼角，心痛道：“怎么好好的又哭了？是不喜欢我这样安排？”
周尽欢摇着头，用手去擦鼻水，嘴巴咧的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霍恒拉着他的手，用自己的衬衫袖子去给他擦鼻水：“当然，你别忘了我发过誓的，要是今天说一句谎话我们就生不出儿子了。”
周尽欢被逗笑了，躲开霍恒凑上来的嘴，嫌弃道：“走开，是你生不出，又不是我。”
霍恒追着他要亲：“那你打算给我生几个？”
他用手心捂着霍恒的嘴，刚刚还嫌弃的眼神一下子就温柔了下来，凝视着霍恒道：“你想要几个？”
霍恒也不拉开他的手，就着被他捂住嘴的姿势道：“你生几个我要几个。”
霍恒说得含糊，周尽欢没听清，便把手拿开了让他再说一遍。结果刚拿开霍恒就压下来了，扣着他的手腕，又和他十指相绕，用温柔而缠绵的吻让他舒服的什么都不去想了，只剩一个念头在心里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
如果……
如果霍恒说的这些真能实现就好了。
想着以后在只属于他们的家里会有几个孩子欢快嬉闹的笑声，他的心里就暖暖的甜甜的，那样的日子想想就觉得很幸福。
他一定要养好身子，要赶紧治好腰伤。只要霍恒肯不离不弃的陪在他身边，以后的路有多困难他都不怕了。

第57章
霍恒搂着周尽欢睡了一夜。周尽欢已经许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不但夜里睡得沉，到了早上也不想起来。
看他眼睛还是睁不开，霍恒就让他再睡一下，自己先回去洗澡换衣服，然后来接他去医院。
他用鼻音来回答，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睡了。
霍恒在他脸上亲了下，把他身后的被子压实了，这才穿上外套离开。回到家后，路过饭厅时看到霍谦一个人翘着腿在吃早饭。
霍恒到他身边坐下，让厨娘给自己端一份早餐出来。
霍谦瞪了霍恒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吃三明治看小明星的花边新闻。
霍恒把霍谦丢在一旁的经济版拿过来看，等厨娘把早餐端出来了，他就把报纸放下，低头吃了起来。
霍谦把那两页艳闻翻来覆去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了，把吃到还剩两口的三明治丢在盘子里，起身往外走。
他在睡衣外面穿着一件睡袍，带子歪到了腰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霍恒手一伸就拉住了。
霍谦转头唬道：“放手。”
霍恒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对他笑道：“二哥，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霍谦被他那个笑和那一声二哥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从小到大，霍恒只有在需要自己帮忙的时候才会是这个听话讨好的德行。霍谦才不上当，用力一抽就把自己的腰带抽回来了。
见他不理自己，霍恒便擦了擦嘴，勾着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拉上了三楼。
进了霍恒的房间后，霍谦才挣开肩上的手，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霍恒把他拉到露台上，小声道：“昨天我一晚上没回来，爹和我妈没问什么吧？”
霍谦一副把他看透了的表情：“能说什么？你最近几乎都睡在商行，谁有空天天管你。”
霍恒放下心来，解释道：“昨天我也是心急了才去追他的，你别跟我计较了。”
霍谦用小手指抠着耳朵，闻言就翻了个白眼：“老婆当然比哥哥重要。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想让我闭嘴吗？我分得出轻重的。”
霍恒知道霍谦就是性子别扭外加刀子嘴，才不会真的跟自己生气，于是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去脱衣服洗澡了。
霍谦追了进来：“等下，我还没问完。你是不是真打算娶周尽欢？”
霍恒边解衬衫扣子边笑：“不娶他我折腾你干嘛？”
霍谦被他这副理直气壮坑自己的语气给噎到了，恼的踢了他一下：“你别给我得寸进尺了，我只帮你这一次，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完就要出去，霍恒也不急，反而笑道：“二哥，多谢了。”
霍谦的脚步顿了顿，从背后给了他一个中指，开门出去了。
等霍谦进了自己的房间后，走廊的尽头才走出一道人影来。那人的脸在不够明亮的角落里显得格外阴沉，目光在霍恒与霍谦的房间之间扫视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霍恒的房门口。
霍恒并不知道外面有人。他洗了个澡，刮胡子吹头发抹发胶，直把镜子里的人折腾得又俊又帅了才罢休，换了身笔挺的西服，拿上车钥匙出去了。临出门前他到李秋的房里说了几句，李秋以为他昨晚又睡在商行，便叮嘱他别太累了。
霍恒上了车，驶出了霍家大门。等他拐了弯后，对面巷子里才开出了一辆汽车，远远地跟上了。
他心情好，也没注意到后面，边哼着小调边开。路上又去了德弘堂，选了几款造型精致的包点，装了一碗豆腐脑，又让老板剥了两个范阳肉粽，装在保温壶里给周尽欢当早点。
等他到的时候周尽欢正要起床穿衣服，霍恒一放下东西就靠过来，把人抱在怀里亲热。要不是周尽欢坚持没刷牙不肯他亲，他肯定又要做少儿不宜的事了。
在周尽欢洗漱的时候，霍恒把早点摆好，等他出来了就拉他坐下，端起豆腐脑就要喂。
周尽欢笑着张嘴，刚咽了两口就看到霍恒夹起粽子递到他嘴边，那香味让他想起了上次去医院时看到的情景。
现在知道是误会，当时的他却觉得天要塌了一样。他把筷子推开，担忧道：“黄家还没找到黄小姐吗？”
霍恒坐直道：“她和乔治走的水路，黄家要追也需要时间的。”
“那你把真相说出来了，等她被找回来了不是要恨你了？”
霍恒把那口粽子塞进自己嘴里：“她在走的时候就知道瞒不住的，所以希望我帮她拖点时间。而且她只说要跟乔治回法国，又没告诉我乔治的家在哪，黄家要找到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尽欢若有所思的点着头，霍恒又夹了一颗鱼饺到他嘴边：“别想这些了，晓晓的事已经跟我没关系了。何况她现在有了乔治的孩子，事情又闹得那么大，黄中棋就算把她找回来也不可能再做什么了。”
周尽欢把鱼饺吃进去，道：“但愿如此吧，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霍恒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好了，快把早点吃了，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下午我还要回商行去忙，那份合同快拟好了，没有意外的话后天就可以去天津签了。”
周尽欢道：“你一个人去么？要去多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满是不舍。霍恒看得清清楚楚，却故意道：“不是一个人，有个漂亮秘书陪我。”
周尽欢的眉头微微一动，神情有点一言难尽了。
霍恒捏着他的下巴，身子往前倾就凑到了他嘴边。在他想躲的时候亲了他一下：“骗你的，我的秘书你不是见过了？就是上次一起去天津的王永联。”
周尽欢恼得拍开霍恒的手，又被霍恒穿过腋下，搂了个满怀。那张使坏的嘴靠到他耳朵边上，若即若离的说着让他心痒难耐的话。
“我的周老板那么好看，早就把我的魂都勾走了，哪还看得见别人？”
这话太肉麻了，周尽欢却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去掰腰间的手，假嗔道：“放开，大白天的丢不丢人？”
霍恒反驳的理直气壮：“我在屋里抱自己的老婆，怎么就丢人了？”
周尽欢被说得脸都红了，掰不开他的手就侧过身去掐他的耳朵：“别闹了，不是还要去医院吗，快放开。”
霍恒望着他，闹是没闹了，但是眼神认真极了：“欢。”
霍恒的这一眼看得周尽欢心跳又开始乱了，低下头去看着腰间的手臂没有回答。
霍恒在他耳畔轻声道：“我说真的，很想名正言顺的叫你老婆。”
周尽欢的脖子都红了，使劲抿着嘴，但怎么都克制不住内心不断涌起的喜悦之情。他斜了霍恒一眼，明明是要装正经的，偏偏瞪出了戏台子上的妩媚风情。
“都没嫁给你，谁是你老婆。”
霍恒继续跟他咬耳朵：“等我签完合同回来就跟我爹提，到时候八抬大轿来娶你，让整个北平城都来看咱们结婚。”
周尽欢的头低的不能再低了，霍恒的话就像绕着花儿嗡嗡飞的蜜蜂，明明讨厌死了，偏偏又勾得他一颗心像荡在了春水里，都想转过去用嘴堵住霍恒的嘴了。
不过周尽欢还是忍住了，他依偎进霍恒的怀里，勾着霍恒的脖子道：“别说了，再说下去要折我的福了。”
霍恒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便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娘说的，好事不能一直挂在嘴边，否则会招来嫉妒，容易折福的。
霍恒是留洋派的思想，自然不信这些。但也没有纠正，而是顺着让他安心。等吃完早点后，两人便去了医院。
他们去的还是中日友好医院。不过今天去的时候没见到远东，护士长说远东医生过敏了，这几天都在休息。
护士长带他们去了骨科副主任的办公室，周尽欢的情况有在医院记档，副主任看完以后便有底了。让他躺床上又检查了一次，出来的时候告诉霍恒没什么问题，确实在康复中，继续吃新堂教授开的药就好。
霍恒又说周尽欢最近胃不太舒服，偶尔也会肚子痛。这不是骨科的专长，副主任就让护士长带他们去内科检查。
等到了内科所在的楼层时，他俩都愣住了。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有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这层楼的几个诊室门口排着长队。护士长解释说是有学校在给学生做身体检查，他们跟着护士长走到消化内科的病房门口，周尽欢探头看了眼，除了外头排队的十几个，里面还围了五六个学生。一道浅蓝色的帘子拉着，把右边的检查室给挡住了。
他回头看了霍恒一眼：“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霍恒看了下腕表，已经十一点多了。便问护士长大概还要多久，护士长说不好说，今明两天都有体检的安排，如果他们不急的话也可以等后天再来。
周尽欢道：“那下次吧。”
霍恒道：“还是换一家医院看吧。”
周尽欢摇着头：“真没事，可能就是最近累着了又没好好吃饭的缘故，要是再有痛的话再过来好了。”
霍恒看着这群吵闹的学生也是头大，只好随他了。两人离开了医院，周尽欢才吃了早点不饿，但霍恒想吃中饭，他就陪着霍恒去酒楼吃。霍恒问他下午打算干嘛，他说要去学校接人，今天是周五，周尽欣下午就没课了。
霍恒结了账，把他送到学校门口，依依不舍的和他道了别，说晚上会去他家的。
他目送着霍恒离开，直到看不到了才往街对面的学校走去。等他进了校门后，刚才站的地方却停了一辆车。
驾驶座的人摇下半截窗户，一双阴鸷的眼睛打量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第58章
周尽欢走到周尽欣所在的教室前，果然看到周尽欣独自站在最后一排，正对着墙上的木制板报栏写着什么。
周尽欣是班级长，后面的板报是她负责的，内容是每周的一本好书推荐和心得。周五放课后，她都会留下来更新板报内容。
周尽欢没有打扰她，而是安静的站在门边上，看着她一笔一划的认真书写。那娟秀的文字渐渐变成优美动人的词句，铺满了整个板报，周尽欢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欣慰。
“尽欣。”
等周尽欣放下粉笔，拍掉手上的白灰后，他才开口叫人。
周尽欣回过头来，一看到他眼眶就热了，下一瞬间，眼泪便涌了上来。
那个已经高过自己肩膀的妹妹嘴巴一扁，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似的朝他飞奔过来，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他被撞的后退了两步才站稳，随即便感觉到腰被人用力抱着了。周尽欣把脸埋在他肩上，还不待他说话就哭了起来。
自从家中只剩下他们兄妹俩以后，周尽欣就再也没试过跟他这样分开了。这次他一声不吭的就走，确实把周尽欣吓坏了，也担心的一直吃不下睡不好的。
周尽欢摸着妹妹脑后的头发，愧疚道：“对不起，是哥不好，让你担心了。”
周尽欣哭的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摇头。头发丝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也暖暖的。等她哭了一阵后，周尽欢才道：“好了，这是教室呢，等等老师进来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回家吧，哥给你做好吃的。”
周尽欣把情绪发泄出来后就冷静多了。她抹掉脸上的泪痕，抬头看着周尽欢，正想说话鼻子又酸了：“你怎么又瘦了！”
周尽欢笑道：“你也瘦了，不过个子又高了，刚才那么一撞哥都要被你撞飞出去了。”
他们兄妹都是容貌随娘个子随爹，不过看周尽欣这架势，估计再长下去都要有他高了。
周尽欣被逗的破涕而笑，忍不住打了他一下：“什么啊，才这么点时间怎么看得出来！明明就是你太轻了下盘不稳！回去还是我给你做饭吧，赶紧多吃点，我可不想长得比你还壮。”
周尽欢让她收拾书包，自己去跟她的班级老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才一同走出校门。
刚才停在街对面的车已经摇上了玻璃窗，连帘子都拉上了，不过驾驶座前面的挡风玻璃是没有遮挡的。霍丞远远的跟着，看周尽欣挽着周尽欢，兄妹俩不知在说什么，周尽欣的面部表情生动极了，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又无奈的叹气，转了两条街后就拐进了集市。
霍丞在外面等。十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周尽欣的手里多了个新的菜篮子，里面放着刚买来的菜。霍丞继续跟在后面，最后把车停在了周尽欢家斜对面的巷子里。
他把烟摸出来点着抽，正盘算着该怎么把周尽欢引出来，就看到周尽欣又拿着菜篮子出来了，往刚才来时的方向去。
霍丞把烟一掐，立刻拔钥匙下车，推开院门进去了。
他曾经来过一次周尽欢住的地方，不过是偷偷来的。
就是周尽欢在霍家的百货公司门口被他堵着，又被陈遇笙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偷拍了照片，拿给霍英年的那次。
霍丞咽不下这口气，让人跟踪了周尽欢想要报复，结果得知周尽欢居然住在这种又旧又脏乱的地方。当时霍丞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进来看了一圈后，更是发现橱柜里还放着他当年给周尽欢的嫁衣和凤冠。
就是这两样东西，让霍丞记起了当年是自己先对不起周尽欢的。
也是这鲜红的嫁衣和这一贫如洗的房间，让睚眦必报的霍丞就这么放过他了。
不过现在霍丞却后悔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周尽欢居然敢背着他勾搭上霍恒！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公然打他的脸吗？！
就算是他先悔婚的又怎样？谁叫周尽欢嗓子毁了又不能生了！当年盛京的那把火差点把他烧死了，还连带着十几个戏迷被不同程度的烧伤，更有三具尸体都焦黑成了炭。他身为霍家的长子，有名誉有地位，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把声名狼藉还背负着人命的周尽欢娶回来做正妻？
周尽欢不体谅他的难处也罢了，现在居然跟他的弟弟鬼混在一起？！还是那个他最看不顺眼的霍恒！
想到霍恒与周尽欢亲密无间的牵着手，还有周尽欢对着霍恒笑的眉目灿烂的模样，霍丞就止不住心头烧起的火。
他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两个人！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腊肠的杨婶抬头看过来。杨婶住在一楼，是个老实的妇人，平时待周尽欢兄妹挺好的。前阵子回老家探亲去了，才回来没两天。
她以为进来的人是周尽欣，还想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结果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往楼道走去。
杨婶“哎”了两声，霍丞没搭理她，踩着楼梯三两步就转没影了。
二楼住着六户人家，其中有一户是个赌徒，经常有人一脸凶狠地来找那人要债。杨婶见多了，便也没当回事，以为这又是哪个催债鬼。
霍丞上了二楼，直接往尽头的那一户走去。不过他在快走到周尽欢房门口的时候听到对面的小厨房传来了动静，霍丞放轻了脚步，走到小厨房门口悄悄看去。
几平米大的小厨房里只有周尽欢一个人。他系着围裙，正蹲在放瓦罐缸子的角落倒酱料。身后的灶台上摆着菜板和切了一半的胡萝卜，还有把锋利的菜刀。
霍丞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拿起那把菜刀走到周尽欢身后。在周尽欢感觉到后面有人，想要转身的时候讥笑道：“周老板，别乱动啊，我看你这菜刀也挺锋利的，可别一不小心伤着自个儿了。”
一听这声音，周尽欢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却失控的狂跳了起来。他慢慢回过头去，果然看到霍丞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自己，那张曾对他温柔至极的脸如今带着轻蔑和嘲讽，正拿着他切菜的刀抵着他的脖子。
他不知道霍丞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但他立刻就想起了上次在丽都俱乐部里，霍丞喝醉了对他做出的事。
当时的疼痛和屈辱像一股狂澜卷回了身体里，当时害怕的记忆悬停在了心上，和脖子上那把刀一起切割着他的恐惧。
他不敢在这种情况下跟霍丞来硬的，只好逼自己冷静下来，看着霍丞道：“你来干什么？”
霍丞嗤笑了声，菜刀移开些，示意他站起来：“我来找你自然是有要紧事的，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
周尽欢紧张的咽了口唾沫，他跟霍丞能有什么话说？而且霍丞突然找上门来，还用刀抵着他，想来也不会是好事。他又想起了跟霍恒的关系，会不会是被霍丞发现了？所以霍丞才这么生气？
周尽欢是见识过霍丞发起狠来的样子的，他的腰伤才刚好些，可经不起霍丞的一再伤害。他故作镇定道：“尽欣马上回来了，我现在也走不开，请大少爷就在这里说吧。”
他态度变得恭敬了，眉眼也低垂了下来。可不知怎么的，他这恭顺的态度却让霍丞更不爽了。
霍丞也不拿刀抵着他了，毕竟那刀锋利，霍丞也没打算真跟他闹出人命来。只是放狠话道：“我给你机会了，你要是不跟我出去谈，那我现在就回家，把你跟老三的好事都抖出来。要是我爹知道老三跟黄晓晓假结婚其实是你在背后唆使的，你觉得会有什么后果？”
周尽欢领教过霍丞的无耻，但他没有想过，霍丞可以一再地刷新底线，刷新他的认知。
他气得浑身发抖，真想把面前这个人摁在地上暴揍一顿。但他也知道不可能的，更不能让霍丞就这么回去了。不管怎样，他要先弄清楚霍丞的目的。霍丞必然有想要的东西，否则这位傲慢的大少爷才不会特地跑来找他说这种威胁的话。
他脱掉围裙，跟着霍丞下楼了。
杨婶已经晒完腊肠回屋里去了，所以没看到他坐上了霍丞的车。而霍丞刚把车开出街角，周尽欣便拎着菜篮子回来了。
由于车窗拉着帘子的缘故，他们就这样擦肩而过，都没看到对方。霍丞把车开到了自己位于东山道的一座私宅里，让周尽欢下车，跟他进去。
这座私宅是霍丞刚成年的时候霍英年送的礼物，是栋三层高的小洋楼。周尽欢跟霍丞在一起时经常来这里，所以一点也不陌生。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里的摆设居然一点没变，还是按照当初他喜欢的样子来的。所有家具，窗帘，甚至茶几上的雕花琉璃茶盘和玻璃茶壶都是他当年置办的，霍丞都没有换掉。
他不知道霍丞到底在搞什么，正想问，就看到霍丞把大门锁上了，拽住他的手腕就往楼梯那边拖去。
突然暴躁起来的霍丞让周尽欢想起了俱乐部的那一晚，哪敢真的被他拉上去，立刻反抗了起来。
若在以前，霍丞或许没办法轻易制住他。但这两年周尽欢瘦多了，腰又不好。霍丞却因为接管了家里百货公司的生意，志得意满，人都吃壮了不少。
周尽欢根本不是清醒的霍丞的对手，没两下就被霍丞用蛮力压倒在地上。看他还想挣扎，霍丞干脆跨坐在了他的肚子上，把他两只手压在头顶，厉声威胁道：“给我老实点！否则我让你的腰彻底废了，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周尽欢不想妥协的，可霍丞这一坐犹如千斤压顶，他连呼吸都不顺了。那阵酸痛的感觉也像回潮的海水一样蔓延出来，随着压迫的动作越来越痛，肚子里就像要抽筋了一样。
他痛得手脚都失了力气，只能用浮起雾气的眼睛去看霍丞，哽咽着求绕：“你下去……我，肚子好痛……”

第59章
周尽欢的声音沙哑了，清隽的五官也挤在了一起，连眼角都有了泪水的痕迹，看着不像是装的。霍丞犹豫着放开手，见他马上就来推自己，然后捂着肚子背了过去，整个人都在发抖。
刚才霍丞是坐在他肚子上的，但也没多用力，膝盖还是顶着地面的。霍丞心里有火，可也明白周尽欢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于是把他翻了过来，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结果这一看把霍丞都愣住了。就这么一下子功夫，周尽欢额上的冷汗就出来了，嘴唇白的跟纸一样，虚弱的像是马上要晕过去了。
当年在医院里，霍丞是见过他腰摔伤后醒来的惨状的，便以为刚才那一下真把他的腰给压伤了，只好不情愿的起来，打电话给相熟的大夫老洪，让对方马上来一趟。
老洪的诊堂离这里不算远，坐个黄包车也就二十来分钟的时间。不过在老洪到的时候，周尽欢已经痛晕过去了。
霍丞不耐烦的把情况说了。老洪是个中医，但也懂一些西医的门道。他放下药箱，跪在周尽欢身边，先是翻了周尽欢的眼皮检查，又搭了颈侧和手腕的脉搏。
老洪把了会儿脉就觉出了不对劲，也不说话，直接就去撩周尽欢的长衫下摆，想要检查周尽欢的肚子。
霍丞正要问他干什么呢，就见老洪仿佛看到了什么，脸色一变，抬头就对自己道：“他这不是腰伤，是动了胎气了！赶紧把他抱上楼去，我得马上施针，不然这孩子要保不住！”
霍丞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想说话又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什么？什……”
“大少爷赶紧的！眼下可不是耽误的时候！”老洪行医了大半辈子，这种时候自是救人心切，哪里看得了他摆出一副地主家傻儿子的样。
霍丞依旧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但在老洪的催促下还是把周尽欢抱起来了。只是刚抱住周尽欢，他就觉得右手心一阵湿，等到把人放到二楼的床上时，他才看到那湿漉漉的是血。
霍丞的瞳孔都僵直了，盯着手心里的血，完全不知所措了。老洪也没空赶他出去，当着他的面就把周尽欢的衣服扣子解了，把裤子拉下了些，在那副清瘦的身躯上扎了十几针。
等针都扎完了，老洪又把了一次脉，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个褐色的玻璃瓶，转头对霍丞道：“大少爷，劳您倒杯水来，我要喂他吃药。”
“这什么药？”霍丞好不容易捋直了舌头，瞪着老洪道。
“是固气补血的药粉。”老洪解释道：“我已经给他施针暂时稳住了情况，不过还要再观察一下，如果他继续出血的话就要送医院了。”
霍丞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点着头去倒水，可还没跨出脚步又停下了，转回来急道：“不对啊！他不是因为腰伤没法生了吗？怎么会有孩子了？！”
老洪虽是霍丞平时看病专找的大夫，却不是霍家聘请的私人医生，所以不知道周尽欢的那些事。他蹙着眉头道：“大少爷，他的脉象虽然虚浮，身体底子也不好，可胎像确实显了，而且有三周多了，我不会断错的。”
老洪把话说完了，见霍丞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只好自己下楼去倒水。
霍丞眼都不眨的盯着床上昏睡的人，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
他明明记得很清楚，当年两个医生都告诉他周尽欢滚下楼的时候摔伤了腰，肚子也撞到了，已经没法再怀孩子了。可是现在，现在却……
这，这怎么可能？！
周尽欢的裤子上有一点血迹，霍丞盯着那处，便想起了刚才把他抱起来的感觉，也记起了上一次这么抱他是在什么时候。
当年的那一晚霍丞醉的厉害，着火后到处都乱糟糟的，根本没人知道他还在里面。是周尽欢发现了，折回去把他背出来。后来他被烟呛到，人也清醒了不少，发现四周都是火光后立刻就慌了。
当时周尽欢已经走到二楼的楼梯边上了，霍丞抓着扶手，也不管背着自己的人是谁，用力挣扎着要下去。周尽欢都来不及说话就被他推了一把，人一踉跄就踏空了，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一楼和二楼之间因为有戏台子的缘故，所以楼梯比较长，加上没有转角的缓冲，就导致了滚下去的撞击力更重了。周尽欢在毫无防备之下被这么一推，等摔到一楼的时候，腰已经痛的没有知觉了，人也昏了过去。
而霍丞在看清摔下去的人是周尽欢时，才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他马上跑下去看周尽欢的情况，可任凭他怎么叫周尽欢都没有反应。他只好把人抱起来，先出去再说。
这两年多来他都没有再回忆过那一晚，但不代表他忘记了。相反，因为自责和不愿面对，他不准自己去想起。
老洪端着一杯热水上楼来，手指小心翼翼的不碰到盛水的杯壁。这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地方，居然连热水都没有，这杯水还是老洪从水龙头接了，随便找个热牛奶的锅煮开了端上来的。
老洪没顾上看霍丞难看的脸色，把水倒在了同时端上来的另一个空杯子里，又是吹气又是摇晃的，好不容易等水凉到可以入口了，他让霍丞小心的扶起周尽欢，捏着下巴，将一小勺药粉送到周尽欢嘴里，又慢慢的把水喂进去。
老洪用手掌握住周尽欢的脖子，不轻不重的做着下滑的动作，帮助周尽欢咽下去。然后让霍丞把周尽欢放下来，又把了一次脉。
霍丞的那一压虽然弄痛了周尽欢，但幸亏没有真的坐下去。老洪把完脉就对霍丞道：“大少爷，您马上叫人去我的诊堂取药吧，我得在这看他的情况。”
“什么药？你不是喂他吃了吗？”霍丞不再像刚才那样暴躁和不耐烦了，不过说话的样子还是急。
“是安胎药，我要根据他的情况来配方子，熬了再给他喝下去。”老洪耐心的解释道。
霍丞让他马上开方，下楼去打了个电话回霍家，让自己的贴身下人元宋直接去老洪的诊堂拿药。
在等元宋送药来的时间里，老洪隔个几分钟就会给周尽欢把一次脉检查，根据周尽欢的情况来取针或者换穴道施针。大约半个多小时后，周尽欢身上的针都被老洪拿掉了，老洪给他盖好被子，这才松了口气：“好险哪，差点就要送医院去了。”
霍丞已经在旁边踱了不知道多少圈了，闻言赶紧问：“他没事了？”
“问题应该不大，不过他要好好休息，接下来几天都别下床了。”老洪叮嘱道。
霍丞点了点头，正要问什么，就听到楼下传来了电铃的声音。
霍丞走到房间的露台外探头一看，是元宋到了。老洪也不等霍丞吩咐就主动下楼去，那药元宋不会煎，得他亲自来。
霍丞坐在了老洪刚才坐的位置上，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到底在做什么？这是霍恒的孩子啊！他是疯了吗？居然要保住那个来跟他争家产的弟弟的孩子？！
一想到霍恒敢挖他的墙角，霍丞就恼羞成怒，站起来掀开周尽欢的被子，盯着周尽欢平坦的肚子，眼神又阴郁了下来。
他现在只要再打一拳下去，这孩子就保不住了。只要一下就可以了！
这一下可以让总是给他气受的霍恒懊悔万分，也可以让给他带绿帽子的周尽欢受到教训。
霍丞用力攥紧拳头，怒火都在心头烧的三尺高了，他却迟迟下不去手。
他盯着周尽欢虚弱到没有血色的脸，脑海中却不合时宜的浮现出一段记忆。
是他在医院里对周尽欢提分手的一幕。
当时他也是迫于他妈的压力和霍家大少爷的身份而不得已的，他以为这么说出来，周尽欢一定会跟他闹的，会不舍得求他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压在周尽欢身上的痛苦已经够多了，周尽欢居然面无表情的听，面无表情的点头，面无表情的看他离开。
从头到尾，周尽欢只说过一个字。
是在他说“我们分开吧，你现在这样，我不可能再娶你。”的时候。
周尽欢说“好。”
霍丞记得很清楚，周尽欢根本就没有挽留，只是麻木的看着他。
那双曾让他迷恋至极的眼睛里没有魂了。没有了戏台子上的英气和妩媚，没有了情到浓时的温柔与羞涩，也没有了跟他生气时的灵动和娇俏。
什么都没了。就像一株失去了生机的花朵，被抽干了水分，焉了。
霍丞害怕那样的眼神，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因为他知道是他害周尽欢滚下楼的，也是他先抛弃了周尽欢的。
从那次以后，他和周尽欢就像两个陌路人，再也没有交集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记恨周尽欢了？
霍丞想了很久，但是想不起来了。
元宋上来的时候，霍丞已经给周尽欢盖好了被子。他仰靠在椅子上，像是受了什么打击，用一只手捂着眼睛没有动。
元宋一眼就看看清了床上的人，吃惊之余又去看霍丞：“大少爷，周尽欢怎么会在这里？您让我去取安胎药不会是给他吃的吧？他……大少爷！您脸上怎么都是血啊？！”
元宋说话的时候霍丞把手拿下来了，指尖的血沾在了脸上，把元宋吓得声都变了，赶紧要来看他的脸，被他不耐烦的推开了。
元宋和元明性子相似，不同的是元宋一直陪在霍丞身边，十几年都没有离开过。所以他比杨娟兰和程月玫都更了解霍丞，举止间也没那么多下人的拘束。
见霍丞还是不吭声，元宋急了：“您说句话啊！您这到底是不是受伤了？刚才我出来的时候还被大少夫人拦着问您在哪。”
霍丞总算有点反应了，他动了动眼珠子，但没什么精神的看着元宋：“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不敢说您让我去拿安胎药的事，只说您叫我去买糕点当今晚的夜宵，也不知道您在哪。”元宋说道。
霍丞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闷气，终于站起身道：“你在这看着他，我去洗把脸。”
“这血不是您的？”元宋皱着眉头问。
“是他的。”霍丞又看了周尽欢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转身去了隔壁的浴室洗脸。
等他洗完出来后，元宋又迎了上来，犹豫着道：“大少爷，周尽欢怎么会有了的？这孩子……是不是您的？”
这话元宋刚才就想问的，现在看霍丞脸色好些了才敢开口。
“我怎么会知道他怎么有了！”霍丞不耐烦的瞪了一眼。
元宋又道：“这孩子不是您的？那您干嘛给他安胎？”
元宋直接问到了霍丞最心烦最不想面对的问题上了，霍丞恼道：“你别管这么多！给我在这好好看着他。这孩子能给我帮大忙的，暂时不能没了。”
“帮忙？”元宋困惑道，随即就像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您不会是真对他念念不忘吧？您可别乱……”
霍丞心里够烦了，哪里能听元宋这样瞎猜自己的心思，顿时黑着脸让元宋出去。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后，他又去看床上的人。
他找周尽欢的目的就是要威胁霍恒把合同交出来。他可不能看着霍恒在爹面前立那么大的功劳，然后把自己给挤开。
想到霍恒和黄晓晓的事他就生气。当时他还想着不用自己动手，霍恒也要找死了。没想到霍英年能偏心霍恒到是非不分的程度，连霍恒假结婚，把别人的孩子当做自己的都能不了了之。
霍丞坐不住了，杨娟兰也在耳朵边上一直聒噪。他找人跟踪了霍恒几天，结果发现霍恒虽然吃住都在商行，忙着运输线合同的事，但还是不时的会出去找人。
他不知道霍恒要找谁，但他发现霍恒经常会去周尽欢的家楼下等。
霍丞当时就起疑了，直到他看到霍恒把霍谦拉上楼去密谈，从霍谦的话里他听明白了。
霍恒居然要娶周尽欢！
霍丞起身去了书房，打开玻璃书柜的门，拿了一架崭新的西洋相机下来。
这是当年他和周尽欢还在一起时买给周尽欢玩的。但是周尽欢对这种洋人的玩意没什么兴趣，就丢在书柜里了。
霍丞把相机专用的四节大电池找出来，装上后便回到周尽欢的床边，对着周尽欢拍了几张照。
元宋不知道他想干嘛，看他拍完照就拿起外套穿上，交代自己一定要好好看着，然后就走了。
元宋跟了出去，问霍丞什么时候回来。
霍丞没细说，只让他在这里呆着，不准把消息透露给任何人，特别是程月玫。
看霍丞开车走了，元宋忍不住嘀咕道：“您一贯不准大少夫人踏足这里，她哪会想到您把周尽欢藏在这啊。”
霍丞没听到元宋的嘀咕，他开去照相馆洗照片，等明天照片出来了就可以去威胁霍恒了。
在霍丞盘算着合同到手后要怎么说才能不让霍英年起疑时，霍恒还不知道发生的事。他在商行的办公室里跟王永联商量合同的附带细节部分，投入到根本忘了时间。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了，走廊上传来了喧闹声，他才放下笔，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快八点了。
他想起了还要去周尽欢家吃晚饭的，于是跟王永联交代了下。但他一句话都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就被人用力打开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孩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很难看的霍谦。
霍恒一愣：“尽欣？你怎么来了？”
周尽欣的表情比上次说破霍恒的身份时还要狰狞，她指着霍恒张口就骂：“你们霍家真是没一个好东西！霍丞那贱人在哪！他要是敢伤害我哥分毫，我今天就跟他拼命了！！”

第60章
周尽欣来霍家的商行之前就已经要急疯了。
她买完鸡蛋回家就没看到周尽欢了。菜板上放着没切完的胡萝卜，地上的酱缸也没盖盖子，旁边放着个倒了一半酱汁的碗，而周尽欢的围裙则丢在了地上。
周尽欣觉得奇怪，回屋里也没发现人，她就下楼去找，可院子里一目了然，出门左看右看也没瞧见。她问了旁边开店的老板娘，老板娘说刚才有一辆车停在这里，周尽欢跟别人上车走了。
她一听就想到了霍恒，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就算周尽欢要跟霍恒出去，也不会把东西随便放，而且他们说好了要一起吃晚饭的。
她回到屋里，想着也许是什么急事吧，而且周尽欢没交代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谁知等到日落，等到楼下的路灯都亮起来了，她哥还是没影。
她坐不住了，想出去找，结果刚下楼就撞见了出来洗衣服的杨婶。
杨婶问她吃过饭没？她心不在焉的摇头，又想起之前杨婶是在院子里收腊肠的，就问杨婶有没有看到谁来找过她哥。
杨婶说是有瞧见一个男人气冲冲的进来了，但不知道是不是找周尽欢的。
周尽欣赶紧问杨婶知不知道那人的长相，杨婶大致描述了下，周尽欣越听越觉得不对了。
霍恒是高，但身型挺标准的，并不壮。关键霍恒不是板寸头。
可她哥又没跟其他有钱人有什么交情啊。
高大强壮，板寸头，穿着西装，开汽车的怒气冲冲的男人……
周尽欣在心里过了一遍，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霍丞！
一想到霍丞她就慌了。虽说这两年来霍丞没再招惹过他们，周尽欢也没跟她提过两次遇到了霍丞，可她心里很清楚，只要周尽欢想跟霍恒在一起，霍丞迟早会知道的。
下午回来的路上，周尽欢把去天津前后的事都告诉她了。她可以理解霍恒隐瞒的理由，但她还是对霍恒抱着敌意。
毕竟霍恒姓霍，他的背后是那个曾经把周尽欢狠狠伤害过的霍家。周尽欣可不信霍恒能凭着一腔热爱就可以护好她哥。
但她看着周尽欢提起霍恒时温柔又满足的神情，还有唇边那如沐春风的笑意，她又说不出难听的话了。
见周尽欣脸色都白了，杨婶赶紧问她怎么了。她根本不敢去想霍丞怒气冲冲的把她哥叫出去会发生什么事。她顾不上解释了，迈开腿就往外跑，也没想到要拦黄包车，把在学校练长跑的劲头拿了出来，一口气跑到了霍家。
她嘴里都是血腥味，喘的气都快接不上了，但还是想要马上进去找霍丞。门口的下人见她情绪激动，哪里敢放人，僵持不下的时候都要对她动粗了。好在霍谦开车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把那两个要动手的下人叫住了。
霍谦和周尽欣是相互不认识也没见过的。霍谦问下人怎么回事，下人还没说上两句，周尽欣就听出他是霍家二少爷了，立刻把火撒在了他身上，逼他带自己进去找人。
霍谦也听懂了她的身份，哪敢真把她带进去，何况下人也说了，霍丞确实还没回来。
他连拉带劝的，好不容易让周尽欣肯听他的话了，先上车去找霍恒。
路上周尽欣不肯表露出一点脆弱，可好几次对面的车灯照过来的时候，霍谦都看清了她眼睛红红的，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霍谦在法国待过很多年，骨子里早被那边的浪漫人文与社交习性给浸泡透了，对女人根本硬气不起来。而且现在的他也不是刚回来那会儿什么都不懂的了，听周尽欣说霍丞很生气的把周尽欢带走了，他也知道不妙。
他把自己西装口袋里的真丝手帕拿给周尽欣擦，同时不断的安慰着，说他大哥也就冲动了些，不会真的做什么事的，肯定能马上找到周尽欢。
周尽欣宁可把自己的校服袖子蹭湿也不要他的手帕，倔强的性子比起周尽欢而言有过之无不及。霍谦一个头两个大，踩着油门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霍家的商行。本想不闹出动静，让周尽欣在车里等着，自己进去把霍恒叫出来的。没想到车一停，周尽欣根本不跟他废话，打开车门就跑进去了。
霍恒被她破口大骂，却听出了话中的重点，立刻站了起来：“你哥被霍丞带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周尽欣看到霍恒就想扑上来打他，幸亏被霍谦和王永联拉着。但看霍恒也瞬间变了脸色的样子，她又有种终于看到了能帮她的人的感觉，再开口时声音就崩溃了：“霍丞下午就把他带走了！到了现在都没回来！我哥他，他……”
周尽欣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痛哭了起来。霍谦赶紧扶着她坐下，对霍恒道：“我到家的时候发现她在大门口闹，幸亏动静不大，还没惊动家里人。我也问了下人，大哥确实不在家。”
霍恒刚才站起来的那一刻都有点低血压了，眼前黑了刹那。他撑着桌面，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一样难受，胸口也闷。但他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霍丞不会无缘无故把周尽欢带走的，肯定有目的。
他走过去，拉下周尽欣捂着脸的手，让周尽欣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周尽欣讨厌他，但更恨霍丞。眼下蒋文邺不在，除了霍恒之外，她根本找不到可以帮忙的人了。
她强忍着眼泪，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都说了。霍谦听完就问霍恒：“大哥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霍恒没有回答，他沉着脸站起来，对王永联道：“合同你收好，今天到此为止。”
王永联赶紧点头，见霍恒转身就走，周尽欣马上拽住他：“你去哪里？我也要去！”
霍恒没有阻止她，霍谦也跟了出来，到门口后霍恒对霍谦道：“他带着尽欢肯定不会去人多的地方，我们分开来找。”
霍谦说好，周尽欣直接坐上了霍恒那辆车：“我跟着你！”
她现在把霍恒当救命稻草了，抱着不放的那种。
霍恒发动了车子，一直盯着前方没有说过话，但在开出这条街后他突然踩了刹车停下了。
周尽欣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不过比起痛，她更恼霍恒突然停车的举动，正要质问霍恒干什么，就见霍恒转过来盯着她，凌厉的眼神在黑夜里居然有些瘆人。
“知不知道你哥跟霍丞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去的地方？”
他这个问题问的突然，可周尽欣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思索了片刻就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我哥除了平时的应酬之外不爱出门，不是去吃饭喝茶听戏，就是待在我们以前的家或者霍丞那边。”
周尽欣说着说着，眼睛突然瞪大了。
霍恒立刻调转车头，往东山道开去。
他是知道的，霍丞有一处私宅。那是霍丞成年的时候霍英年送给长子的礼物，他和霍谦都没有。
霍恒一路按着喇叭，幸亏现在八点多了，路上的行人和车都少，他只花了二十多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结果看到这座平时不住人的宅邸果然亮着灯。
霍恒心一紧，立刻下了车，带着周尽欣从旁边的小铁门进去了。

第61章
自从跟周尽欢的婚约结束后，霍丞就再也没住过这里了。平时只有园丁每两天来照料下庭园的花草，佣人每周来打扫一次卫生。也因此方便了霍恒和周尽欣，都走到楼前了也没人拦着。霍恒转动门把手，发现门也没锁。
霍恒探身进去看，一楼大厅没人，不过空气里似乎有一阵隐约可闻的中药味。周尽欣跟在他身边，两人轻手轻脚的进去，刚把身后的门掩上，大厅对角的走廊就传来了走路声。
霍恒拉着周尽欣，以最快的速度藏到沙发后面，然后探出头来看。
走路的人是元宋，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放着两个冒热气的碗。他没看到霍恒他们，径直走上楼去了。
现在霍恒更确定周尽欢就在这了，等元宋上了二楼他才拉着周尽欣出来，两人偷偷跟上，发现元宋敲开了左边那间房。
房门没有关上，元宋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霍恒听了几句就等不及了，带着周尽欣就闯了进去。
房间里没有霍丞，除了元宋外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然后就是在床上昏睡的周尽欢了。
霍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疾步上前，一把推开要来拦他的元宋，正要把周尽欢抱起来，就听那个中年男人道：“你不能动他！他的情况还不稳定。”
霍恒动作一顿，转头看着老洪，目光中释出的狠厉就像嗜了血的老鹰，看得老洪不禁往后退了一步，但还是顶着压力继续解释：“他现在经不起颠簸，否则又要出血了。”
在老洪说话的时候周尽欣也扑到了床边，她一看到周尽欢眼泪就下来了，抓着周尽欢的肩膀摇晃，想要把人叫醒。吓得老洪继续阻止：“姑娘快停下！他怀了孩子需要静养，你们不能这么晃他的！”
霍恒刚听到周尽欢要出血的话，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就猝不及防的听到了更震惊的话。
怀了孩子？
孩子？！
霍恒猛地看向床上昏睡的人，一旁的周尽欣却转头看着他，神情从悲痛到震惊是一瞬间的。接着她就看到霍恒抓着老洪的手臂，急的吼了起来：“他怀了孩子？那为什么会出血？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不送医院去？！”
老洪被霍恒一顿猛摇，头都晕了。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赶紧安抚道：“你冷静点，他现在情况挺稳定的，就是需要静养。你不要这么大声，会吵着他的。”
老洪硬撑着把话说完了，霍恒听到周尽欢的情况稳定，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终于落下了。他松开老洪，想要看周尽欢的情况，却又一次被元宋拦住了。
看着站在面前，一脸畏缩却还是要拦着自己的元宋，霍恒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从小到大性子都冷，在家里除了爹妈和霍谦外，对着其他人都是淡淡的，对下人就更不可能和蔼的笑了。所以元宋是清楚他的脾气的，也知道拦着他的下场。只是眼下霍丞不在，要是让他把人带走了，那自己会死的更惨的。
元宋提着一口气，试着跟霍恒讲道理：“三少爷，请您出去吧，大少爷马上就回来了。要是被他看到您在这，肯定会闹得老爷都知道的。”
元宋的话外之音很明显了，他在提醒霍恒。虽然他不清楚霍恒跟周尽欢的关系，可他清楚周尽欢在霍丞心里的分量，也清楚霍丞和霍恒是天雷跟地火的两极，是不能有任何争执的，否则除了老爷谁都劝不住。
霍恒揣着一肚子火，本来就憋的厉害，眼见霍丞的下人居然敢威胁自己，顿时怒上心头，抓着元宋的衣领往旁边重重一推，元宋就连跌带撞的摔到了地上。
周尽欣看到了这一幕，眼神却冷冰冰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老洪上来想劝，他从刚才的对话中已经听懂了霍恒的身份，他谨慎道：“三少爷，我是个大夫，请您为病人的身体情况考虑。他需要休息，但是这么闹下去他会被吵醒的。”
霍恒瞪着摔到地上，痛得捂住手吹气，想爬起来又不敢爬起来的元宋，眼眶红的像是染上了血一样。他指着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听的人都听出了他到底有多生气。
“滚出去！”
就算元宋是霍家地位很高的下人了，也断断不敢真的去忤逆霍恒的。等他出去后，霍恒立刻回到床边去。
周尽欢睡得沉，呼吸绵长，霍恒握住他放在被子边上的手，紧紧扣在手心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去看老洪：“大夫，刚才失礼了。”
老洪连忙摇头：“三少爷客气了，都是误会，误会。”
霍恒又问：“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真的不用送医院？”
老洪道：“您放心，他的情况稳下来了，不过他先前动了胎气，接下来几天最好都在床上静养着，免得再出意外。”
霍恒点了点头，把嗓子里那阵酸楚的感觉咽下去了才道：“孩子是不是三周多了？”
老洪吃惊的看着他：“您怎么知道的？”
霍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去看周尽欢，没有相握的另一只手去摸周尽欢鬓角的发丝。周尽欣坐在床的另一边，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却没有说一句难听的话出来。
沉默了片刻后，霍恒松开了周尽欢的手，对老洪道：“我还是不放心，大夫，你帮我把他送到医院去吧。”
老洪为难的看着他：“三少爷，现在大少爷不在，我可做不了主啊。”
霍恒道：“你别管霍丞，你只要回答我，要是小心点挪动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老洪看了眼周尽欢，犹豫道：“小心点的话问题是不大，您也有汽车对吧？就是路上要开慢些，千万别颠着他了。”
“我一定小心。”霍恒承诺道，又看向周尽欣：“去衣橱里找个毯子之类的东西给你哥盖上。”
周尽欣年纪不大，却有个懂得分辨是非的脑子。在得知周尽欢有了孩子时，她是很震惊的，但看霍恒的反应，她也猜到这孩子应该是霍恒的了。不过比起孩子，现在她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她二话不说就站起来，把身后的衣橱打开，翻出一条格子纹路的厚毛毯。
霍恒在老洪的帮助下小心翼翼的抱起周尽欢，结果发现周尽欢的裤子上有血迹。他惊了，赶紧问老洪这是怎么回事，老洪说是刚才的血他才冷静下来。不过手上的动作越发的小心了，重了怕弄痛周尽欢，轻了又怕人摔下去，紧张的手心出汗了。
周尽欣把毯子盖在周尽欢身上，众人刚要走出房门就听到楼梯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霍恒和周尽欣对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脚步声很重，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周尽欣紧张的往门口看去，片刻后房门就被人打开了，一身怒气的霍丞出现在众人眼前，身后跟着苦着脸，半边脸颊肿了起来的元宋。
霍丞一看到霍恒就火大，再看霍恒手里抱着周尽欢，更是怒不可歇，厉声道：“谁准你动他的？把他放下！”
霍恒动都不动，只冷冷的回了两个字：“滚开。”
当着一屋子外人的面，霍恒又这样下他的面子。霍丞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也不废话了，上来就要抢人。
霍恒立刻躲开，只是这一下躲得急，脚边又是床，差点失去平衡栽到了床上。他担心这样会摔着周尽欢，于是也顾不得霍丞又抡起来的拳头了，赶紧把周尽欢小心的放在了床上。
周尽欢的后背刚触到床垫，霍丞的拳头就追下来了，重重的打在了霍恒后背上。霍恒痛得往前一倾，手掌撑在了周尽欢的头旁边才稳住了平衡。
看着依旧没有醒来的周尽欢，霍恒松了口气，心头的火却猛的窜了起来。他转过身，一下就接住了霍丞又打来的拳头，另一手攥拳，照着霍丞的脸揍了过去。
霍恒没想着留情，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了霍丞的脸上，打得霍丞牙齿都咬到舌头，痛的眼泪都滚下来了，嘴角也见了红。但是不等他缓过来，霍恒又抬起腿，对着他的肚子狠狠踹了过去。
随着惨叫声起，对面的花梨木茶几上猛地撞过来一具强壮的身体，茶几脚沿着地面划拉出好大一声动静。
霍丞被踹倒在茶几旁，后背和腰撞到了茶几边角，痛的半个身子都麻了，连呼吸都觉得要岔气了。
元宋见他吃大亏了，赶紧跑过去看他怎么样。老洪则看得目瞪口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看霍丞的情况。
唯有周尽欣依然是一脸冷漠的样子，她都不屑去看霍丞的惨状，只专注的陪在周尽欢床边，小心的护着她哥。
霍恒踹完霍丞还不解气，想上来再补几脚。结果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了惊喜的叫声：“哥？！你醒了？”
他们闹出的动静这么大，周尽欢想不醒都难。
不过周尽欢的视野才刚刚清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突然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一出现就会让他觉得安心的脸。
霍恒俯下身，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刚开口声音就哽了：“欢，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的？”
周尽欢看着霍恒，不知道是不是逆着灯光的错觉，霍恒的眼睛里好像有泪水在打转了。他摇了摇头，正想说“我没事”，就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酸胀的感觉。
他捂着肚子，眉头皱了起来，可还不待他说难受，霍恒就赶紧叫老洪过来检查了。
老洪给周尽欢搭了脉，又问周尽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尽欢有气无力道：“酸，而且胀……”他把手移到腰后，继续问：“大夫，是不是我的腰伤又严重了？”
老洪闻言笑了，刚要回答就被霍恒抢先问道：“他为什么肚子痛？是不是孩子又有问题了？”
老洪只好先安抚一脸紧张的霍恒：“他刚才动了胎气，现在醒了会觉得胀是正常的，只要不是痛问题就不大。”
周尽欢听着他们的对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孩子？什么胎气？
这……怎么像……
老洪安慰完霍恒就转过来看他，在他困惑的目光中又一次笑了，和蔼的拍了拍他的手：“不是腰，你是有喜了，已经三周多了。”

第62章
周尽欢惊讶的眼睛都不会眨了，视线从老洪的脸上转向了霍恒。看那个人正温柔的望着自己，唇边的笑意蔓延开来，就像他早起时候看到朝阳从山岭上缓缓升起，赤金的阳光逐渐照暖了世界的感觉。看得他心头一阵激动雀跃，好像突然就能感觉到腹中那还太过微小的生命了。
所以……他真的有了霍恒的孩子了？
他盯着自己平坦的肚子，眼睛有点热了。这一刻的心情完全无法形容，只知道占据了整颗心的，是一种澎湃又异常满足的喜悦感。
不过下一刻，他记起了一件事，脸色又变了。
他抓住老洪的衣袖，急道：“可我刚才摔了，肚子又被压着，会不会伤到孩子？！”
老洪让他别紧张，说只要放宽心好好养几天问题就不大。
他又去看霍恒，想从霍恒的口中再确认一次。老洪让开了位置，霍恒坐下来握住他的手，道：“大夫没骗你，不过为了确保平安，我还是要送你去医院再检查一次。”
周尽欢二话不说就要掀被子起来，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哥。”
那声音带着委屈，他转过头去，发现周尽欣眼含泪水，半跪在床上，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他这才想起妹妹一直不吭声的待在一旁，赶紧握住周尽欣的手，问道：“你怎么会来了？”
周尽欣刚才没说过话，一来是看到他醒了喜极而泣，二来也是看到了他得知孩子的事以后的反应。
他是真的很高兴，可他越是高兴，周尽欣的心里就越难受。
如今有了孩子，周尽欢的安危就更难有保障了。其实在刚得知孩子的存在时，周尽欣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这孩子不能留下。
她握紧周尽欢的手，哽咽道：“先不说这个，马上去医院吧，检查清楚了再说。”
霍恒也来抱他，周尽欢只好先放开妹妹，不过霍恒才把他抱起来，他就看到了刚才被霍恒和老洪挡住的位置。
霍丞还躺在茶几边上起不来，只是他咬着牙不肯漏出丢人的声音。元宋跪在他身边，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周尽欢一看清霍丞就紧张的抱紧了霍恒的脖子，整个身体都缩了缩。
霍恒在他耳畔道：“别怕，我打过他了，他不敢再乱来的。”
周尽欢暗暗吃惊，再去看霍丞的时候目光就有些复杂了。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霍丞也看向了他，只是毫不收敛眼中的愤怒与不甘。
霍恒不想让周尽欢多看这种场面，转身就要走，到了门口的时候才听到霍丞扯着嗓子威胁道：“你今天敢把他抱走，我马上回去告诉爹你干的这些好事，别指望爹还能像上次那样原谅你！”
霍恒一句话都懒得回他，抱着周尽欢出去了。老洪过来想要看看霍丞的伤势，被霍丞一把推开：“滚！”
虽说霍丞是老洪的长期饭票之一，但老洪不是只靠霍家吃饭的，何况现在的事是霍家两个少爷的家务事，他这个外人就更没必要跟着参合了。
他劝道：“大少爷，您的伤最好尽快找大夫检查一下，免得出什么大毛病了。”
身为大夫，他是仁至义尽了，毕竟这里的伤者不止霍丞一个，他还要照顾情况更复杂的周尽欢去医院的。
霍丞咬牙切齿的瞪着他，正想把火气发泄在他身上，就见老洪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蹲在他面前，抬起手臂狠狠的甩了他一耳光。他都没反应过来，另一边脸就又迎来了一巴掌。接着被抓住了衣领，近距离的看到了一张和周尽欢有几分相似的脸孔。
只是那张脸上有着周尽欢从未有过的凶狠。
“一巴掌是还你当年打我的，一巴掌是替我哥打你的。”周尽欣冷冷道。见元宋要来拉开自己，她又呵斥道：“我在跟霍丞说话，这没你的事！”
元宋伸来的手一顿，显然被周尽欣与年龄不符的眼神和气势震慑到了。而周尽欣也没空理他，继续看着霍丞道：“从你不顾救命之恩也要抛弃我哥的时候起，我哥跟你就没关系了。霍丞，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再伤害他，我会不顾一切报复你的。”
周尽欣性子果断，做事也果断。说完了要说的话也不管霍丞的反应，拉着老洪就走。元宋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离开，想要骂两句替霍丞找回点面子，却看到霍丞捂着胸口，突然咳了起来。
元宋赶紧给霍丞抚胸口：“大少爷您怎么样了啊？我先扶您起来吧。”
霍丞气的脖子上的青筋都冒起来了，他推开元宋，扶着茶几试了两次才站起来。但因为用力的缘故，后背和腰被撞到的地方又痛的他倒吸凉气。
“大少爷……”元宋的脸都皱成苦瓜了，他跟着霍丞这么多年，还从没看到霍丞被人打成这样的。关键是动手的人还是霍恒。以他对霍丞的了解，这件事肯定要闹大了。
果不其然，霍丞往地上吐了口带着血沫子的痰，看着霍恒离开的那道门骂道：“他妈的！老三这是要造反了！看我回去不弄死他！”
元宋赶紧扶着霍丞的手臂，应和道：“您别生气，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不会轻饶了三少爷的。倒是您要不要先去看看大夫？我怕您真的伤着了。”
霍丞又一次推开他的手：“看个屁！就是要这样回去，让爹看看他最喜欢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为了周尽欢那种破鞋他连亲大哥都敢打！我看爹还怎么袒护他！”
可惜霍丞骂的再大声，已经走到车旁边的霍恒也听不到了。
他在周尽欣和老洪的帮助下小心的把周尽欢放进后座里，老洪和周尽欣一人坐一边照顾着，霍恒发动车子，把车灯调大，将前面的路照的一片雪亮，小心的开出去了。
路上霍恒回头看了好几次，也问了周尽欢好几次有没有难受。
周尽欢在刚晕过去的时候就吃了固气补血粉和最好的安胎药，所以现在的精神还可以，就跟他说挺好，让他别担心。霍恒哪能放心，开车开得精神高度紧张，等到了医院的时候才松口气，又小心的把周尽欢抱进去了。
因为有老洪跟在旁，所以接诊的医生清楚了解了周尽欢的情况，推进诊疗室做了相关的检查。半小时左右医生出来了，对门口等的焦虑的霍恒与周尽欣道：“幸亏洪大夫处理的及时，大人和孩子都没什么问题。不过大人身体虚弱，营养又没有跟上，这样下去对孩子的发育是很不利的。”
霍恒忙道：“接下来的营养我会帮他补上的。”
医生点着头：“那就好，让他住院两天吧，我给他开些保胎的药剂和营养品。然后平时的食补你们也要注意，不是什么都适合他的，这些我会让护士总结一下再告诉你们。”
霍恒谢过医生，等医生进去后，他才对一旁的老洪道：“洪大夫，刚才真的多谢你了。”
老洪赶紧摆手：“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霍恒拿出皮夹子，抽了五张一百块递给老洪：“这是刚才尽欢的诊金，不知够不够？”
老洪看着递到面前的大票子，又一次摆手：“三少爷您太客气了，一张都用不到的。”
霍恒直接塞进了老洪手里，道：“是你别跟我客气。刚才要不是你，孩子和尽欢都会有危险，这钱就当我谢你。还有，如果霍丞有去找你麻烦就来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老洪接下了那些钱，感激的对霍恒鞠了个躬。等他走了，霍恒才去看周尽欣：“尽欣，你哥住院的这两天你怎么办？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周尽欣冷着脸道：“我就在医院待着，我哥住院我肯定要陪着他的。”
霍恒也知道他们兄妹感情很深，这种时候也不多说什么了。两人一起去了周尽欢的病房，护士刚给周尽欢支好输液的架子，周尽欢听着护士的叮嘱在点头。
他俩进来后护士就出去了，周尽欣坐在了床沿，刚和周尽欢对视上眼睛又红了。
周尽欢笑着安慰她：“别担心了，哥没事了。”
周尽欣点着头，马上又摇了摇：“还说没事，现在事情更严重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腰伤又没痊愈，怎么能受得了这样的辛苦啊！”
她嘴巴一扁，眼泪终于滚下来了。周尽欢伸手抹去她下巴上的泪，温柔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要这孩子行不行？”这句话在周尽欣的心里憋了一路，她早就想说了。
只是她一说完霍恒就愣住了，周尽欢也愣了愣。不过不同于霍恒表现出的焦虑，周尽欢反而又笑了，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他是我们的家人，你这个做小姑姑的真能舍得？”
周尽欢的身上盖着厚被子，何况孩子只有三周多，就算周尽欣直接摸到他的肚子也不会有真实的感觉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他这么一问，却让周尽欣有种掌心下真的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了。
她含着眼泪珠子，视线在周尽欢的脸和肚子之间来回过了两遍，最后一咬嘴唇，抽回手站了起来：“我去洗脸！”
这间单人病房是有带卫生间的，霍恒看她跑进去，“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就想过去拍门叫她，被周尽欢拦住了：“没事的，让她冷静一下吧。”
霍恒只好回到周尽欢身边，握住周尽欢的手十指交扣，不安的道：“我理解尽欣不喜欢这个孩子的理由，但是欢，我很……”
周尽欢用另一只手去捂霍恒的嘴：“尽欣不是不喜欢这个孩子，她只是不喜欢我跟霍家有牵扯，她是怕我再有事。”
霍恒拉下他的手，愧疚道：“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霍丞伤到你了。”
周尽欢又笑了，把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放到了肚子上，让霍恒隔着被子摸一摸：“事出突然，你又怎么防的了呢？这次也怪我自己大意了，不过幸好有惊无险。”
见他的神情还能轻松得下来，霍恒担心道：“要是害怕就说出来，你在我面前不用撑着的。”
周尽欢沉默的摇了摇头。
其实从他在小厨房里看到霍丞起，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恐惧。无论以前和霍丞在一起时有多快乐，也被后来的一再伤害给消磨殆尽了。
那个人于他而言就是一个错误，一场浩劫。可如果没有这样的经历，他可能等不到霍恒的出现。
所以在那个害怕的当口上，当霍丞说出会伤害到霍恒的话时，他便顾不得自己的感受了。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了，那时让他恐惧的只是霍丞会不会做出他接受不了的事。
比如……通过侮辱他来让霍恒放弃。
当时的感觉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现在事情过去了，更让他在意的是眼下该怎么办。
他呼出一口气，平静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痕，手指也捏紧了霍恒的手：“我是害怕，不过是怕另一件事。”
“什么？”霍恒立刻问道。
“霍丞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你家那边该怎么办？”
霍恒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慰他道：“别怕，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不会再让他伤到你。”
周尽欢依旧不安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你把他打成那样，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回去肯定会闹大的。”
霍恒笑道：“你忘了我本来就没打算瞒着跟你的事了？现在他这么一闹，不过是提前把事情说开了。何况你现在有了孩子，我爹也不是昏庸的人，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的。”
“可我的身份毕竟……”周尽欢欲言又止的看着霍恒。
霍恒抚平了他眉心的忧虑，温柔的与他对视着：“当年你是差点嫁给霍丞，可我也差点娶了黄晓晓，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扯平了。放心吧，我爹那边交给我来，你只要安心养好身子和孩子。”
霍恒把手伸到被子里去，从病号服的缝隙间摸到了他平坦而光滑的腹部，眼中的温柔交杂了一丝忧虑：“其实尽欣有句话说得没错，你的腰伤还没完全痊愈，现在怀孩子会很辛苦的。”
霍恒的掌心干燥而温暖，重点是这种时候这样的触摸对他来说有着无法解释的满足感。他心里一阵悸动，不禁勾着霍恒的脖子，不让霍恒看到他脸上的不好意思，可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喜悦：“你们别把我想成瓷器了，我好歹学了十几年的戏，哪会那么没用。”
他说话的热气弄得霍恒脖子痒，但这样的亲密也让霍恒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松泛了下来。
霍恒撑在他枕头旁边，用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道：“欢，我是真的很高兴，我们这么快就有孩子了。你看，才一次就怀上了，你哪里是不能生，明明就是只为了等我出现。”
这话说得太羞人了，周尽欢控制不住想笑，只好红着脸把头转开：“别说了，尽欣还在隔壁呢。”
霍恒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倒是真的没有再说话了，而是把所有想说的，想表达的爱意和喜悦都化为了唇舌间的交缠。吻得周尽欢浑身发软，鼻子里哼出的声儿跟猫叫似的，勾着眼前人的心，也勾着眼前人的魂。
周尽欢担心妹妹会听到不该听的，所以即便是跟霍恒缠绵，也依然克制着，稍微过界点的触碰都不行。殊不知他在这里担心着周尽欣，周尽欣却早就在卫生间的门上把他们的对话都听全了。
刚才那句“小姑姑”是真的说到周尽欣的心里去了。
自从家里的戏院烧毁了，爹娘也相继去世后。家里就只剩他们俩了，逢年过节虽然也有欢笑，但彼此的心里其实都是寂寞的。
她讨厌霍恒来招惹她哥，把她哥又推向了霍家那个龙潭虎穴。可她也明白，她哥并不是表面上看过去那么坚强的。
这两年来她逼着自己快点长大，赶紧懂事，为的就是不想她哥一个人扛着家里的负担，扛着她。不想再看到她哥明明很难过很累，却总是对她温柔的笑的样子。
周尽欣一直盼着有个人可以像蒋文邺那样护着她哥，爱着她哥。可如今这个人真的出现了，她又矛盾极了。
如果霍恒不是姓霍的该有多好啊？
她靠在门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讨厌霍恒的孩子，可那个孩子也是她哥的啊，更是她的亲侄儿。
她怎么可能真的不要嘛？
周尽欣在卫生间里待着，直到眼泪哭干了都不想站起来。后来还是霍恒不停的敲门，逼着她出来了。
周尽欢已经坐起来了，虽然医生交代他多躺着，但也没限制他坐。他端着碗热腾腾的鸡仔粥在吃，看到周尽欣终于出来了，他招了招手。
周尽欣走到床边上，低着头，不敢把哭的跟核桃似的眼睛给他看。周尽欢也不提这个，把自己那碗粥放下，端起另一碗香喷喷的海鲜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她摇着头，表示不想吃。周尽欢就道：“都饿了一晚上了，再不吃夜里会睡不着的，到时候你肚子一直叫，我上哪儿给你找吃的去？”
周尽欣还没说话，就听到旁边的霍恒轻笑了声。她恼得瞪了霍恒一眼，倒是没有再倔强了，接过粥来赌气一样的吃着。
周尽欢知道这个妹妹不是那么不堪一击的，见她把情绪发泄出来了便放心了，端起自己那碗也吃着。等他们都吃完了，霍恒才对周尽欣道：“今晚你陪着你哥，我已经叫人来了，在外面守着。不过今晚不会有什么事，明天早上我就过来。”
刚才霍恒打电话回家去，霍谦没找到人，果然先回家等他了。而他打回去的时候霍丞还没到家，所以还没闹开。霍恒把发生的事都跟霍谦说了，本来霍谦要马上赶来医院的，霍恒又说自己要回去了，让他在家里等着。
听到霍恒要叫元明来医院守着，霍谦就让自己的贴身下人元清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好有个照应。
周尽欣没说什么，但在霍恒走出房门后，她还是跟了上来，严肃道：“你回去以后要怎么应付？”
霍恒用笑来让她放宽心：“这是大人的事，你就别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连累我哥！”周尽欣瞪着他道。
霍恒继续笑：“好了进去吧，好好照顾你哥，有什么就让元明或元清通知我。”
周尽欣不说话了，忧心忡忡地看着霍恒下楼梯，直到那道高大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她才回病房去。
而霍恒坐进车里后却没马上开走，他看着周尽欢病房的窗户，把一整包洋烟都抽完了才彻底冷静了下来，乱了一晚上的脑子也清醒了，眼神像车前灯的冷光一样清明。
他知道回去是一场硬战，这次也确实是他做的过分了，霍英年肯定不会轻易同意的。但不管怎样，他也不会退让的。

第63章
周尽欢所在的医院距离霍家并不远，霍恒一路开的飞快，拐过了最后一道弯便驶入了洋山东街。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洋山东街两旁的中西式住宅大部分都熄了灯，唯有在夜风下影影绰绰摆荡的梧桐树还很精神的迎接着他。
霍恒目视前方，在车灯照到霍家的大铁门时，他看到了一个提着煤油灯的身影。
霍谦抬手挡住眼睛，等霍恒把车灯调小了，他才坐进副驾驶座，道：“大哥还没回来。”
霍恒就着他手里的煤油灯看了下腕表，从离开霍丞的私宅到现在已经两个半小时了，霍丞怎么会还没回来？
“家里一点动静都没？”霍恒问道。
霍谦摇着头：“没有，你说怎么回事？这一点也不符合他的性子。”
霍恒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等守门的下人把大铁门打开了，他便径直开进去，把车停好后就下来了。
霍谦跟在旁边，见他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便拉着他道：“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去找爹坦白。”霍恒道。
霍谦急了：“你疯了？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但你这样进去就没得挽回了！”
“我主动坦白至少爹不会那么生气，而且这件事本来就该说的，只是提前了而已。”
“那如果爹就是不同意你娶周尽欢怎么办？”
“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何况现在尽欢有了我的孩子，这可是霍家的长孙，爹应该不会为难他的。”
霍谦本来想要再劝他冷静想想，结果听到最后，舌头都打结了。
“什么孩子？你们连人命都搞出来了？！”
霍谦的眼睛瞪得像玻璃珠那么圆，他这反应让霍恒的心情变好了不少，勾住他的肩膀道：“是啊，你有外甥了。怎么样二哥，看在小外甥的份上，你得帮我一把吧？”
霍谦习惯性的就要去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胳膊，还没动手就看到不远处的屋门打开了，管家走了出来，提着东西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看到管家霍谦便记起了另一件事，赶紧对霍恒道：“刚才电话里没来得及跟你说，晚上吃饭的时候爹说大姐要从上海回来了。”
霍恒蹙了蹙眉：“她回来干什么？省亲？”
霍谦道：“应该是，不过爹说大姐还会带一位客人回来，已经叫管家在三楼收拾出客房了。”
霍恒若有所思的应了声，听霍谦叹道：“算了，我也不劝你了。大姐比大哥难搞多了，要是等她回来了你才摊牌，估计周尽欢有十个肚子都不顶用了。”
霍恒知道他说的在理，便也不耽误了，直奔二楼最里间的书房。
霍英年年纪大了，平时基本不住在三楼，都是睡在二楼这间他专用的书房里。不过这间书房是家里最大的房间，被一扇很大的烟雨屏风隔成了里外两个部分，倒是比一般的睡房都舒适。
霍谦本想陪着霍恒一起进去的，但霍恒觉得这种事还是自己跟霍英年私下说比较好。霍谦便在书房外等着，顺便听里面的动静，要是霍恒扛不住了他再进去帮忙。
霍英年不似这个年纪的人有早睡早起的习惯，他都是夜里一两点才上床的。因此这个时间他还在灯下看书报，手边摆着一壶菊花清露，渴了就来上两口，还能解乏。
霍恒进来的时候，霍英年正读到北平日报关于一篇西方政治的观点分析。
他年轻的时候就对这些西方论述的文章很感兴趣，毕竟外国的观念新颖，对于经商从政之道都有不一样的见解。虽然不全是正面积极的，但有一些破除旧思想的观点于当下的国情而言确实是及时雨。
只是就算踏入民国二十多年了，封建的思想还是无处不在，于各个阶层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
而在北平这个不算开放的地界上，像霍英年这样不是只凭着家世来定义个人价值的想法还是十分罕见的。大多数有钱人依然只懂追名逐利，习惯以旧时代的思想路数来结交圈子，巩固彼此的利益。
这也是为什么霍英年虽然把霍家的百货公司交给霍丞打理，最期待的继承人却是霍恒的原因了。
霍丞是长子，曾被寄予了最大的希望，偏偏有个家室背景都不低的母亲。当年霍英年想要送霍丞出国留学，吸收西方的文明来提升思想和眼界，杨娟兰却死活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非要霍丞留在身边。
后来霍丞是如她所愿的留下了，可结果呢？
这个儿子资质平庸，虽然不至于差到败家的程度，但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来。
每每想到这，霍英年就觉得惋惜。但好在霍恒争气，无论在学识还是见识上都不输当年的自己。特别是开拓运输线的想法，这是霍家之前不曾接触过的门道，但霍恒的提议确实能提高长远的利益。
霍家是开百货公司的，货物运输是他们的咽喉，若是长久的交托在别人手中，难免会有延误或各种各样的损失和麻烦。每年董掌柜上交给霍英年的账簿里，关于运输这一块所花费的数额就占了利润的近三分一了。
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霍英年也曾考虑过数次在运输这一块上做改变。只是他还未想好全盘的计划，还在日本留学的霍恒就已经通过远洋电话跟他提了。
霍恒的想法出乎他的意料，这孩子居然想到利用与黄家的联姻来达成目的。
虽说这种行为不是他提倡的，他也不会真的去谴责。毕竟商人逐利，只要不太过分，又不是损人利己的做法，霍英年不会过多干涉的。
霍恒推开房门，刚叫了声“爹”就打了个喷嚏，他拿出手帕捂着嘴，又连着打了两个才停下。
霍英年摘掉老花镜，起身走向他：“怎么了？是不是吹风感冒了？”
说话间已来到了他面前，伸手摸了他的额头，好像是有点热。
霍英年正要叫下人去请医生来，就被霍恒阻止了：“我没事，刚才只是鼻子痒。”
霍英年不满的看着他：“叫你多穿些总是不听，外头就几度的天气，穿这么点能不冻病了？”
霍恒说明天会多穿的，然后便扶着霍英年去沙发上坐下，还不待霍英年继续唠叨他便严肃了下来：“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霍英年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热的参茶出来，闻言看了他一眼，把茶杯递到他面前去：“先喝了再说。”
他端起来几口吞了，继续看着霍英年：“这事说出来你肯定会生气，但我不想骗你，也不想你从别人口中听到不实的话而误会我。”
霍英年是看着他长大的，就算这几年他的性子越来越冷淡了，心里的话也不像小时候会轻易跟自己说出来，但霍英年是清楚他不会胡来的，于是靠在了沙发上，平静道：“说吧。”
霍恒没有犹豫：“爹，你知道我跟晓晓结婚是没有感情的。她有心上人，其实我也有。不过那个人是我去日本之前就喜欢上的，这次回来我发现更喜欢他了，所以我主动追求了他，和他在一起了，还有了孩子。”
这番话在霍恒的心里翻来覆去了一路。
起初他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才更能打动霍英年，可到了霍英年面前他还是没决定好，而且不管怎么说都改变不了最后的实事，那不如直接一点，像个男人一点。
毕竟霍英年从来就不是个迂腐的人，这点在他对于子女的婚事上就能看出来了。
霍英年有一女三子，大女儿霍雪嫁给了上海文化局长的二公子。这段婚姻看似利益联姻，其实是霍雪在一场私人宴会上与对方相遇的，两人是通过自由恋爱想要结婚，然后双方的家里才开始接触。
至于霍丞就不必赘述了，霍英年对他的期望也就那样，所以他想娶的人只要不是品行或者名声上有问题的，霍英年都不会管他。
霍英年果然没有动怒，但在听到霍家终于要有长孙的消息时也没表现出欢喜。他只是蹙起了眉，盯着霍恒道：“是哪家的姑娘？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霍恒道：“你也认识的。不是我不想早点说，是他的身份太复杂了，又是我主动去接近他的。其实我怕你和妈会误会他跟我在一起是有所图的，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认识的？”霍英年眉宇间的褶皱更深了：“她叫什么？”
霍恒的喉结滑动了下，迎上了霍英年的视线：“周尽欢。”
霍英年脸色一沉，两年前那张曾让他过目不忘的脸浮现在了脑海中。
霍恒紧张的脊背都挺直了，正想趁机再为周尽欢说点好话，就听到外面传来霍谦急躁的声音。
他一听便知道是霍丞回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房门便被推开了，霍丞的头和手臂都裹着绷带，右边腋下还拄着根拐杖，一副受了重伤的样子被程月枚和元宋扶了进来，后面跟着用手帕捂嘴在哭泣的杨娟兰。
霍英年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霍丞没有说话，杨娟兰走上前来，指着霍恒开口就骂：“老爷！你的好儿子要翻天了！为了娶周尽欢那个贱人，你看他把亲哥打成什么样了？！”

第64章
霍恒刚才是揍了霍丞两下，但绝不会造成现在这么严重的伤。看着霍丞这身夸张的造型，霍恒便知道他为什么会回来的这么晚了，看他的眼神愈发轻蔑。
霍英年是清楚这两个儿子从小到大都看不对眼的，只是以前至多是拌嘴吵架，从没有上升到动手的程度，杨娟兰又说这是因为周尽欢。他转向霍恒，面色比刚才更不悦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是打了他，不过只是脸上一拳，肚子一脚。至于其他的伤势，估计是他后来又招惹了谁被打的。”对于自己做过的事，霍恒坦然的认了，但对于他没做过的，也不会白白的吃哑巴亏。
看他居然还敢这么说，杨娟兰顿时嚎了起来，回头就拉着霍丞走到霍英年面前：“老爷！你看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啊？打了大哥也不认错，还满口推脱！这就是李秋教出来的好儿子？怕不是想打死我们阿丞好除了眼中钉吧！”
刚才杨娟兰进来的时候霍谦也跟进来了，看着霍丞这一身伤，霍谦也暗自吃惊，还以为真是霍恒打的，可仔细想想又不对，霍恒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现在再看了杨娟兰这出戏，霍谦心里便明镜似的了。
他上前来，站在霍丞的面前打量了眼：“大哥，你膀大腰圆的，就算老三要打你也不会乖乖站着让他打吧？怎么你伤的这么严重老三却一点事也没有啊？”
霍谦是二房的儿子，二太太田云珊不似杨娟兰那般嚣张跋扈，但也不像李秋一味忍让。他自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最是明白在这个家里要怎么说话了。
果然，他一说完霍英年便瞪向了霍丞：“给我说实话！”
霍丞刚才一声不吭是因为杨娟兰叮嘱过他，进来后要表现出伤得很重的样子，这样他爹才会相信是霍恒把他打成这样，才会惩罚霍恒。谁知被霍谦这么一搅和，爹就开始怀疑他了。
霍丞心虚的厉害，他头上和脚上的绷带都是假的，可经不起霍英年找人来验伤。于是立刻转移话题：“爹！我今天发现老三居然跟周尽欢搞在了一起，我怕他被周尽欢骗了，所以才私下去找周尽欢想问个清楚。谁知老三突然就找来了，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成了这样！”
霍英年又去看霍恒：“你大哥说的是真的？”
若换做以前，这样的闹剧霍恒根本懒得理会。反正霍英年深知他的性子，从小到大这样冤枉他的事都数不清了，哪需要他回回辩解的？
可这次不同，事关周尽欢的安危以及霍英年会不会接受周尽欢，霍恒只能解释：“是他拿刀逼着尽欢去他东山道的私宅，还对尽欢动手动脚，现在尽欢还躺在医院里，您的孙子也被他害得差点没保住。”
霍英年刚才只听霍恒说周尽欢有了孩子，可没听到后面的这些。可听完后他想到的却不是那个所谓的孙子的安危，而是霍丞为什么要对周尽欢动手？难道霍丞对周尽欢还没死心？
当年霍丞是如何追求周尽欢，后来又是如何舍弃的，霍英年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
这个儿子捧个戏子捧到了非娶不可的程度，他和杨娟兰都反对，霍丞听不进去，最后闹得连杨娟兰都招架不住，只得不甘愿的同意了。
后来盛京失火，周尽欢的爹娘在火灾后不治而亡，那些因火灾而死伤的人的家属就全部找上了周尽欢。
当时周尽欢也是在医院里躺着，霍丞却因为周尽欢不能再生了跑来找自己，说不娶了。
他恼怒至极，把对婚姻如此儿戏的霍丞痛骂了一顿，可冷静下来后也明白，周尽欢确实不适合做霍家的儿媳，霍英年便提出了以赔偿的方式来解除婚约。
但没想到的是，周尽欢一分钱都没要就同意退婚了，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那时的霍英年对周尽欢多少有了些改观，觉得他虽是一介戏子，脊梁骨倒是比许多人都直。只是没想到时隔两年，周尽欢居然勾搭上了他的三儿子，还惹得已经结婚的老大也掺和进来了。
看着这两个儿子为了一个戏子争锋相对，闹得门口的下人都伸长了脖子在看戏。霍英年气得头都痛了，胸口也有阵气不上不下的梗着。更要命的是杨娟兰听了霍恒的指控，生怕霍英年又生出偏袒霍恒的心思，上前来抓着霍恒的手臂就是一耳光：“你瞎说什么谎话呢！你大嫂人就站在这里，你是不是被姓周的贱蹄子迷的是非不分了？他可是你大哥不要的人，你大哥还能对他动手动脚？！”
霍谦反应最快，看到霍恒挨打了，赶紧上来挡在了霍恒面前：“大妈你这是干什么呀！爹都还没说话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外面那么多下人看着呢！”
在霍谦说话的时候，已经在楼上睡下的三太太李秋穿着睡袍，在丫鬟的搀扶下赶了下来。一进屋就看到杨娟兰推开霍谦，又要去打霍恒。
她今晚头痛，早早的就上床睡了，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儿子被人欺负，她立刻就上去拦着，抓着杨娟兰的手道：“大姐，有什么好好说啊！阿恒做错什么了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
“你来的正好！看你平时装出一副恭敬的样子，我知道你心里是不服的！撺掇你儿子去日本读书，学什么商贸，回来又撺掇他娶黄晓晓，处处跟他大哥作对！现在更厉害了，看上了当年差点成了他大嫂的人，还把他大哥打成这个样子！”
杨娟兰激动地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抹了红甲油的手指着霍恒，指尖几乎都要戳到霍恒的鼻尖了。
李秋根本不知道霍恒和周尽欢的事，但她还是替霍恒辩解：“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阿恒先前是和晓晓在一起的，他怎么会去招惹旁人？”
杨娟兰冷笑起来，眼神刻薄的就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你得了吧！全家都知道他跟黄晓晓是假的，连黄晓晓肚子里的野种他都能认做亲儿子，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李秋脸色一白，还不待说话，就听到了茶杯砸在地板上的碎裂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又刺耳，众人都愣住了，回头看去，是霍英年砸的。
见他的脸都要气成猪肝色了，霍谦立刻上前，扶住他道：“爹你怎么样了？你冷静点，我扶你先坐下。”
霍英年推开霍谦，这一通吵闹是气得他肝火上升，但理智还在的。眼下的事情他大致清楚了，为了不继续吵下去让下人看笑话，他让三个儿子留下，其余人一概回房去。
杨娟兰气不过，还想说什么，被程月玫与自己的贴身丫鬟连哄带劝的请出去了。李秋一脸的惨白，虽然很想留下来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清楚老爷的脾气，不敢真的忤逆。何况霍恒也在她耳畔安慰了几句，让她别急，说一会儿会去跟她解释的。
等到那些人都离开房间后，霍谦关上门，走回了霍恒身边。
霍英年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给自己倒了杯参茶喝，也不急着说话，在沙发上靠坐了一会儿，等心里那股气下去了些才转过脸来，目光阴郁的看着站在对面的三个儿子。
霍丞还拄着拐杖装行动不便，霍恒和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双手放在西裤口袋里，目不斜视的看着前面墙上的画，霍谦则站在霍恒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和自己对视着。
霍英年之所以把霍谦也留下，是因为他知道霍谦和霍恒的关系有多好，这件事霍谦不可能一无所知。
他也没急着质问，而是让霍谦去柜子里把自己用的药箱拿出来。然后叫霍丞坐下，让霍谦给霍丞拆绷带，让他看看伤势。
这话一出，霍丞整个人都愣了。
他身上的绷带都是假的，这要是真的拆开了，可不就拆穿了吗？
他急了：“爹你干什么？难道你还不信我？！”
霍英年冷着脸道：“阿恒说没伤着你的头和脚，你却说这些都是被他打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冤了谁都会怪我这个当爹的不公。”
霍英年话音刚落，霍谦就捂着嘴偷笑了起来。霍恒斜了霍丞一眼，眼中的轻蔑犹如倒进了火里的油，一下就把霍丞憋了许久的火给撩起来了。
霍丞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摔，站直了道：“对！他是没把我打成这样，可他确实对我动手了！爹你不能总是这么偏心！我才是霍家的长子，我妈才是你明媒正娶回来的！可你总是偏袒一个没名没分的妾生的野种，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第65章
（这是今天的第二更，别忘了看前面那章）
自从霍恒开始在霍英年面前长脸后，这话就一直压在霍丞的心里了。以前没说出来，是因为杨娟兰叮嘱他不要轻举妄动。可最近霍恒接二连三的给他气受，且不说他这个长子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了，居然还敢觊觎他不要的人！偏偏事情都闹到下人看笑话的程度了，霍英年还想着偏袒霍恒。这口气要是再忍下去可真要把他憋死了！
霍丞这么一骂，霍谦就赶紧去看霍英年。他们的爹果然又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了，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霍丞的脚边掷去。
“哗啦”一声响起，碎片又一次四散开来，惊得霍丞后退了两步，但裤脚还是被热茶水泼湿了。
霍英年不想从他嘴里听到更难听的，便指着门怒骂道：“给我滚出去！”
霍丞被骂的一点面子都没了，眼下也是怒火攻心，完全失了分寸。可没等他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霍谦就先一步绕到背后，捂住了嘴把他往外面拽去。
霍丞激动地连霍谦都要打了，结果被霍谦在耳边提醒道：“大哥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爹肯定会被气到医院的！到时候有理没理都是你的错了，还是等明天冷静下来了再说吧！”
霍谦疾言厉色的提醒倒是让霍丞看清了霍英年气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出来了。霍英年的年纪大了，确实经不起这样的刺激。但他心里那股怨气下不去，怎么甘心被霍谦拖出去那么丢人？
他用力推开霍谦，拉抻了衣领，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了霍恒一眼才出去了。
霍恒让霍谦也回房去，自己单独跟霍英年谈。霍谦不放心，但霍恒坚持着，他也只好先离开了。
霍恒关上门，回到霍英年的身边，轻抚着霍英年的后背道：“爹，你先冷静下来吧。这事是我的错，我让你受气了，也连累我妈又被说了。”
看着糟心的大儿子出去了，霍英年才觉得心口稍微顺畅了点。他瞪着霍恒，现在的霍恒倒比刚才懂事多了，低眉顺眼的样子也是真的在认错。
霍英年虽在他的搀扶下坐了下来，语气却依旧严厉的：“你还知道错？刚才你可是一点都不肯退让，把你大妈都气成什么样了？”
“爹，你不是不知道大妈从小就看我不顺眼，逮着我一点错就要宣扬的全家都知道，巴不得你重罚了我才好。”
霍恒心里也窝着火，眼下没有了外人，他也没必要再忍着了。
霍英年哪能不知道他从小就在受委屈，可碍于杨娟兰是正妻，他也不能真的不顾杨娟兰和霍丞的颜面，只能在私底下多宠些霍恒。
不过这次的事关系重大，可不能让霍恒再打马虎过去。但他也不是不问原由就责罚的人，于是严肃道：“把你跟周尽欢是怎么接触的跟爹详细说来。”
霍恒就在等他问了，立刻一五一十的全交代了。
霍英年细细听着，在得知霍恒居然隐瞒身份去接近周尽欢的时候，他蹙起了眉头。后来听说周尽欢误会了霍恒要娶黄晓晓，居然又是一声不吭的放弃了，还躲到了天津去，他眉宇间的疑虑更深了。
周尽欢连着两次被自家的儿子辜负了，却还能原谅？
霍英年做了一辈子生意，他相信人性有恶也有善，但是一个人在经历了失去一切的打击后，真能这样释怀吗？
周尽欢对霍家就一点怨恨也没有？
还有一点最说不过去的，就是当年周尽欢分明被诊断无法生育了，怎么现在又能怀上了？
转动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霍英年沉着脸道：“孩子真是你的？”
霍恒是有过黄晓晓那次前科的，他也怕霍英年真疑心了自己，赶紧道：“是我的。医生诊断过了，孩子的周数和我跟他……的时间是差不多的。”
说到那件事时霍恒有些尴尬，但他继续道：“关于这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请来的医生说尽欢的腰伤并不影响生育。”
霍英年收回视线，看着茶几上用竹藤编的梅花杯垫没有回答。
当年的火灾发生的突然，又是夜里着火，他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那时霍丞就已经拿周尽欢不能生来做退婚的理由了，想来这个诊断不是霍丞安排的就是杨娟兰。
霍英年搓了把眼睛，觉得疲倦至极。
他一直都清楚杨娟兰很袒护霍丞，无论霍丞犯什么错都会插手解决。可以前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谁会想到他们能做出这种事来。
看霍英年垂着眼不说话，霍恒又道：“爹，我知道你一时半刻很难接受，但我真的没有冲动，我喜欢尽欢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也知道他的身份敏感，大妈和霍丞会很尴尬，可当年是他们先放弃尽欢的！霍丞还做的那么绝。你可能不知道尽欢这两年过得有多苦，可他没有心怀怨恨，他很努力的赚钱生活，照顾好唯一的妹妹。”
“这样的他又有什么错？”
霍恒的情绪有些激动了，在霍英年面前一口一个霍丞，连大哥都不肯叫，只因他想起了还躺在医院等着他的周尽欢。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留在家里浪费时间，他很想马上就回到医院去，陪在周尽欢的身边。他还没享受到初为人父的喜悦，他还有好多的话想跟周尽欢说。
他心里闷得难受，只好用力吞咽，把喉咙里的酸楚都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看着平静：“其实你真该给尽欢一个机会去接触他，不要因为他被大哥抛弃过就嫌弃了。爹，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他值得我去爱。”
霍英年动了动眼皮，终于肯去看身边的儿子了。
霍恒的眼睛里有了雾气，但没有避开霍英年的视线，那双眼中的殷切与期盼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到透过这双眼睛，霍英年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每每被大房欺负了就会到自己面前说委屈的霍恒。
霍英年对子女的教育是不多加干预的，在该纵情玩乐的年纪，他不会强迫他们只能困在书堂里，或者拘着小姐少爷的仪态。
但李秋不认同他这样的教育方式，总是要求霍恒多读书，言谈举止要像个得体的富家少爷。
后来在霍恒去日本的时候，李秋还特地跟他谈过霍恒的婚姻问题。
李秋对将来的儿媳妇是有家世要求的，这点他可以理解。毕竟李秋就是因为没家世才会处处都被杨娟兰压着，看杨娟兰脸色做人。
其实在生霍恒之前，李秋和他曾有过两个孩子。那时李秋身子不好，两个都没能生下来。所以当霍恒终于出生的时候，他才会那么珍视这个儿子。
他记得霍恒五六岁的时候活泼极了，跟霍谦两个人胡天混地地闹腾。后来年纪渐长，各方面拘束的多了，在他面前的话就少了。其实他知道造成这一切原因是什么，但他不是霍恒一个人的父亲，不能过分偏心到无视其他子女与妻子的感受。
所以，当他久违的看到愿意敞开心房诉求的霍恒时，他有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矛盾感觉。他既想满足儿子的愿望，又不能答应。
毕竟这不是小事，他不了解现在的周尽欢，又如何能将一个背景这样复杂的人许给霍恒做妻？何况周尽欢是差点要成为他大儿媳的，这样的身份别说李秋不会同意了，就算将来有一日真的嫁过来了，霍丞又该怎么面对？
霍英年捏着眉心，沉思了许久才道：“你先回房去，这件事爹要好好想想。”
霍恒想要再说点什么的，但看霍英年靠在了沙发垫子上，神情确实很疲倦了，只好先作罢，起身道：“爹，那你早点休息。”
霍英年没应声，也没有睁开眼睛。霍恒望了他一眼，出去后叫来了下人进去伺候霍英年。
他本想回房间去洗个澡，然后就溜去医院陪周尽欢的。结果一推开房门就看到李秋坐在床沿，正等着他呢。
霍恒心知躲不掉了，只好再去安慰他妈。
但是李秋不像霍英年那样讲道理，不管霍恒怎么说，她都认为周尽欢是不安好心的。而且她很介意周尽欢的身份，介意到就算周尽欢怀了她的孙子也不买账，坚持要霍恒跟周尽欢分开。
霍恒耐着性子跟她讲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的对话始终在原地绕圈子。
霍恒的情绪一直紧绷着，也不知是不是今天太累，开车时候又吹了夜风，他的头开始痛了，嗓子也痒，干咳了好几声。
李秋被他咳的冷静了些，这才发觉他的脸色不对，比平时都红。手背往他额头上一靠，惊道：“你怎么发烧了？”
霍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了床上，李秋手脚麻利地给他脱外套鞋袜，盖被子。又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云芝，让云芝赶紧去请大夫，但被霍恒拦着了。
霍恒说这么晚了别惊动人，他也没觉得有什么症状，吃点退烧药睡一觉就可以了。李秋拗不过他，只好让云芝去拿退烧药和水。看着霍恒吃下后，李秋又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他说只想睡觉，李秋就在床边陪着，直到他睡着了才起身回房，出去的时候还叮嘱云芝半个小时就要过来看霍恒一次。
等房门终于关上后，原本睡着的人睁开了眼睛。
霍恒摸了摸额头，他是发烧了，可睡不着。刚才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周尽欢。想周尽欢睡了没，肚子还会不会痛。元明和元清虽然在医院看着，可要是霍丞有什么歹念，他俩也是防不住的。
这些担忧就跟文火炖着汤锅一样烤着他，他躺不下去了，决定还是要去医院看一眼才放心。
他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就出门了。
这个时间虽然有守夜的下人，但霍恒避开了他们，只在出门的时候惊动了守大门的。不过他是三少爷，自然没人会拦着他的。
他开车往医院去，许是吃了退烧药的缘故，路上有好几次眼前都变得模糊了，呼吸也有点喘不上来。等他终于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有些昏沉沉的了。
病房门口一左一右的坐着两尊在打呼噜的门神，是元明和元清。他没叫醒那两人，悄悄地推门进去了。
窗边的角落多了张单人床，被子鼓鼓的，地上放着周尽欣的布鞋。霍恒没过去，他走到周尽欢的病床边，正想看周尽欢睡得怎样，床上的人就翻过来了，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霍恒道：“怎么还没睡？”
周尽欢懒洋洋地回答：“前面睡久了，现在睡不着。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霍恒坐在床沿，握住他温热的手道：“我想你和儿子了，在家里待不住，想来抱抱你。”
周尽欢腼腆的笑了，本想岔开话题，先问霍丞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可两人的手刚触到一起，他就觉得霍恒的手好热，手心还有点湿。
病房里没开灯，他用另一只手摸索到床头灯的按钮一压，再去看霍恒的时候就愣住了。
霍恒的额头上都是汗，脸也很红，刚才在黑暗中他没听出来，现在便发现了，霍恒连呼吸都很重。
他撑着床坐起来，霍恒想要靠过来扶他，被他先摸到了额头。
“你发烧了？”他的神情一下就焦虑了，用袖子去擦霍恒额上的冷汗。
霍恒笑了笑，想说只是小事，但不知是不是看到他就安心了的缘故，身体里那股高热好像突然就失了掣肘，排山倒海的朝脑子里扑来。
霍恒用手撑着床，想把脑子里那股晕眩的感觉赶出去，结果这么一闭眼更晕了，居然朝着外侧就栽了下去。
周尽欢眼疾手快的拽住他，硬是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霍恒那么大个人撞进了怀中，撞得他差点要吐出来了，腰也因为突然用力有些隐隐作痛。但他顾不得了，立刻就去按床头的电铃，又把周尽欣也叫了起来。

第66章
周尽欣睡得不熟，一叫就醒了，马上穿鞋子过来看怎么回事。
霍恒的意识还在，只是头晕的厉害又没什么力气，靠在周尽欢肩上没有动。
周尽欣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开门就去叫外头的元明和元清。刚好医生也来了，给霍恒检查了下，发现他确实发高烧了。
医生要把霍恒带出去诊治，元明和元清就一人一边把霍恒架起来。周尽欢放心不下，一定要跟着，周尽欣只好陪着他，替他留心着脚下。
霍恒的症状发的有些急，到了急诊病房后周尽欢就进不去了，连元明元清都被赶了出来。元明这才想起问怎么回事，霍恒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烧起来了。
周尽欢也不知道原因，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焦虑的盯着急诊病房。周尽欣在旁安慰着他，让他坐下来等。
元明想着眼下没个霍家的人在不行，便让元清去打电话请霍谦过来，自己则留在这里照应。
元清跑到护士站去，借了电话打回霍家。
现在都夜里快三点了，霍家的人却没几个真正睡得着的。霍恒发了烧还往外跑，也不说去哪了，把李秋急得坐立不安，又不敢惊动霍英年。正想着要不去霍谦房里问问，就看到下人跑上楼来，敲开霍谦的房门让他接电话。
霍谦穿着睡袍，一出来就看到李秋红着眼睛站在楼梯转角。他过去问怎么了，李秋说霍恒发烧了，但是人不见了。霍谦一怔，立刻想到了医院。
这大半夜的能让发烧的霍恒还想着跑出去的只能是周尽欢了。
他让李秋别着急，先下楼去接了电话。元清的话果然证实了他的猜测，他跟李秋说霍恒在医院里，李秋急的马上就要去。霍谦说开车送她，让她回房加件衣服，自己也去换一套外出的便装。
元清在医院大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总算等到霍谦的车了。霍谦问他怎么样了，他说霍恒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在病房睡觉，周尽欢陪着。
李秋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下了，但她还是没有耽搁，赶去了霍恒的病房。
霍恒是过劳引起的发烧，症状发的急，还有轻微的感冒，是不适合有人陪床的。何况周尽欢还有着身子，自己的情况也才刚稳定下来。
但是周尽欢坚持要陪，医生也没办法，只好给了他一个棉口罩，让他戴着不能脱下。
周尽欢把周尽欣赶回去睡觉，坚决不让她也进去。她只好跟元明两个人坐在病房外面等，直到看到了霍谦和李秋过来了。
元明起身迎上，周尽欣却冷着脸，只瞥了一眼就闭上假寐了。
霍谦是领教过她的性子的，于是直接问元明。元明也说周尽欢在里头陪着，三少爷没什么大碍了。
李秋要进去看了才放心，但是门打开后她又不舒服了。
霍恒在床上睡着，床边坐着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两人十指扣在了一起。那年轻人戴着棉口罩，只有一双清秀的眼睛露出来，目光有些吃惊地望着她这边。
李秋立刻猜到了这人便是周尽欢。
想到霍恒为了见周尽欢连发烧都不顾了，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周尽欢对元明和元清道：“把他给我拉出去！”
元明和元清一起愣住，显然是不敢真的这么干，双双看向了霍谦求救。
霍谦也觉得这样不妥，温言劝道：“三妈你别动气，尽欢在这里陪着老三的病也能好快点，咱们还是先看看老三的情况怎么样了吧。”
经他这么一提，李秋才把注意力放在了霍恒的身上，过去看霍恒怎么样了。
周尽欢是坐在床的另一侧的，原本不影响，但他还是起身让开了，免得李秋再动怒。
霍恒已经睡着了，李秋摸着他还有些热的脸，心痛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霍谦让元明在这里陪着，示意周尽欢先出来。
周尽欢舍不得走，但他已经明白李秋就是霍恒的母亲了，自己确实不能再待在里面碍眼。
等出来后，他便主动问起霍家的情况如何。
霍谦把今晚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听到霍恒为了自己顶着全家人的压力，他就觉得心里难受得很，一时间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霍谦看他脸色不好看，便让他别担心，说他们的爹不是糊涂人，否则也不会一眼就识穿了霍丞假装重伤的事。
周尽欣也安慰着他，但他像是没听进去一样，低着头没有反应。
霍谦知道他肯定不会安心的，可李秋今晚也不会走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他就让周尽欣陪着周尽欢先回病房去休息，但是周尽欢还是不肯，说要在这等霍恒醒来。
霍谦在参与了他们之间一连串的事情后，也看明白了他对霍恒的感情是真的，对他的态度和语气都温和了许多。见他犟着性子不听，霍谦便拿孩子的事来劝他，说他要是这样操劳下去，万一孩子有什么事霍恒会更伤心的。
这一招果然有用，周尽欢肯回病房了，但还是叮嘱他有什么事一定要马上通知自己。
霍谦让他放心去休息，自己会在这边盯着的。
结果这么一盯就盯到了早上，霍谦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里抽了大半包烟来扛着困劲，又让元清去买早点的时候给自己带咖啡回来。
只是元清还没回来，霍恒就先醒了。
李秋趴在霍恒的床边睡着，元明也靠在墙角打瞌睡，霍恒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不过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光。
昨晚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他睡得很沉，一整晚都没醒来过，现在的精神状态比睡之前好多了，人也清醒了。
他看了看病房，又看了眼床边的李秋，昨晚的记忆逐渐回到了脑海中。他明明记得是来找周尽欢的，后来因为头太晕了没撑住，再后来呢？
他的欢呢？
霍恒用手背试了下额头的温度，烧差不多退了。他轻手轻脚的下床，拿起椅子上的毛毯盖在李秋身上，又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悄悄的出了病房。
霍谦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正对着外面做些简单的伸展运动，霍恒上前去拍了下他肩膀，他转头一看，惊讶道：“你怎么醒了？退烧了吗？”
“我没事了，昨晚到底怎么了？我妈怎么来了？尽欢呢？”霍恒问道。
“你还说呢！发烧也不在家休息，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跑来医院，可把三妈吓坏了。还好你没事，不然三妈又要迁怒周尽欢了。”霍谦不满道。
说完又看了眼霍恒的身后：“三妈还没醒？”
霍恒点着头：“尽欢在自己的病房吗？”
霍谦道：“是啊，你要过去？”
霍恒应了声，霍谦也不拦着他，但是提醒了一嘴：“你看完他就赶紧回来，免得你妈醒了看不到你，又要去周尽欢那闹了。”
霍恒脚步一顿，蹙着眉道：“我妈昨晚为难他了？”
霍谦叹道：“还好，我给劝住了，不过看样子三妈是真的不喜欢他。对了，昨晚你跟爹谈的怎么样了？”
“爹说要考虑一下，我不跟你说了，我先去看他。”霍恒心急着想见周尽欢，生怕霍谦再拉着他，话都没说完就走了。
周尽欢的病房在楼上，霍恒没有等电梯，他从安全通道上了两层，到了周尽欢的病房前就直接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周尽欣依旧睡在角落的床上，被子盖着头没动静。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和昨晚一样想看看背对着他的人睡得如何，没想到那人又是突然翻身转过来了。
霍恒一愣，一张明显是睡眠不足的脸映入了眼中。
周尽欢皮肤白，熬了一晚上没睡，眼睛下面的乌青就挺明显了。但在看到霍恒的时候，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立刻要起来。
霍恒赶紧坐下，扶着他小心的靠坐在床头。然后便看到他摸着自己的额头，担心道：“你怎么上来了？觉得怎么样？还头昏吗？”
霍恒倾身上前，在他唇上亲了下，笑道：“没事了，昨晚是不是把你吓坏了？看你这憔悴的，别告诉我你一晚上没睡啊。”
看到霍恒神情轻松，已经会开玩笑了，周尽欢才放下心来，双手伸过霍恒的腋下抱住，把脸靠在了霍恒的肩上：“你没醒我哪里睡得着。”
霍恒轻抚着他的后背，语气是温柔又心疼：“傻瓜，我只是太累了发个烧而已，又不是不治之症，哪用得着你担……”
他话都没说完周尽欢就抬头了，急着去捂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
周尽欢的模样有些委屈，眼里的不安像一池清水荡着，看得霍恒心满意足，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唇上亲着：“放心，我是要做爸爸的人了，以后会照顾好自己，不让你和孩子担心的。”
周尽欢点了点头，又靠回霍恒的肩膀上，道：“伯母还在楼下吗？”
“嗯，她还在睡，昨晚她是不是为难你了？”
“没有，她只是怕你有事。”
霍恒知道他是不想自己担心才不说实话的，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要面对的，霍恒不打算多说让他不安，便轻松道：“其实我已经跟爹说清楚了，我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答应我会考虑的，只要他那边没问题了我妈也阻止不了。”
周尽欢沉默着，思绪却随着霍恒的话想起了一段过去。
他曾经见过霍英年两次。一次是在街上和霍丞吃饭的时候偶遇了，还有一次就是在他答应了霍丞的求婚后，双方的家人要一起吃饭。
那时的他不过二十出头，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名气才华都是北平拔尖儿的，正是意气风发的最好年华，哪会因为见了霍丞的爹就露了怯。
他知道那几年的自己傲慢，脾气不算好，所以不知道霍英年对他的印象是不是很差。
他收紧了手臂，让霍恒和自己之间不留一丝空隙。即便昨晚他没有在场，他也清楚霍恒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霍丞不会轻易放过他的，霍恒的妈也不会同意的……
他们真的可以在一起吗？
他越想心里就越难受，霍恒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了，便让他放开自己。果然瞧见他眼角红了，转开头去避着自己的视线。
霍恒也没让他转过来，而是解开他肚子附近的两颗扣子摸了进去。
那温热又厚实的掌心停在了小腹上，一下下抚摸着他。这种温柔的触碰叫他没来由的放松和心安，偏偏霍恒还要盯着他看，看得他脸都热了，有种蠢蠢欲动的感觉爬上了心头，很想要霍恒碰的更多点。
他转过脸来，目光看似不经意的擦过霍恒的嘴唇。霍恒仿佛没发现，依旧温柔的望着他，唇边的笑意就跟小钩子似的挠着他。他被看得忍不住了，终于按着霍恒的后脑凑上去，主动去吻他的心上人。
霍恒觉得惊讶，却没有动，就这么睁着眼睛，在极尽的距离下看着他发颤的眼睫，感受着他笨拙又急切的动作。
这样的周尽欢太惹人怜爱了。尽管舍不得打断他的主动，霍恒还是被他勾引的失控了，抱着他躺下去，拿回主动权，开始在他身上点火。
他失神的望着天花板，全然忘了周尽欣还在房间里睡着的事，满脑子都是想要霍恒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的证明。
那一夜的亲密虽然有了孩子，可他却醉的记不清细节了。
他想要再体会一次那时的美好，他想要霍恒再因他而忘情，他想要清醒的感受到他们之间最羞于启齿，却也最叫人心动和缠绵的事。
他勾住霍恒的脖子，拉着霍恒的手伸到自己的胸口去。
霍恒满足着他，但在感觉到手指尖的变化时突然停下了，在极尽的距离下盯着他道：“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他正沉浸在火热的念头里，眼眸都湿了，只能喘着道：“什么？”
霍恒贼兮兮的笑了起来：“上次医生跟我说了你孕期的注意事项，他说到了四五个月开始你就会胸痛涨*了。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得通，要这样通。”

第67章
霍恒刚把头埋下去，斜后方就传来了几声咳嗽。
那声音响的突然，即便被一床厚被子闷着也很清楚，吓得周尽欢心跳都要停了，想都不想就把霍恒推开，匆忙抽过被子将自己盖住。
等他确定遮的一丝不漏了才敢去看那个发出声音的角落。
周尽欣依然闷在被子里，刚才咳了几声后也没见她起来。周尽欢心虚的厉害，生怕她是听到了才用咳嗽声提醒自己的，羞愧的全身血液都要往脑袋里涌来了，哪还敢去看被推到了床下的霍恒怎么样了。
霍恒摔的猝不及防，好在没什么事，只是觉得无奈又可惜。不过也怪自己，明明周尽欣还在的，他怎么就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拉开了被子一角，看到周尽欢脸红的厉害，那双和自己对视的眼睛里盈满了窘迫和不安。
他悄声说着没事，走到周尽欣的床边去，拍了拍那坨鼓起来的被子：“尽欣，你还好吧？”
话音刚落周尽欣就掀开了被子，满脸通红的喘着气。但她的神态比周尽欢自然多了，努力装出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坐了起来，又咳了几声说被子里太热了，睡得喉咙痒。
霍恒给她倒了水喝，等她进卫生间洗漱后才回到周尽欢的床边去：“没事了。”
周尽欢却自责不已，懊恼自己怎么能当着妹妹的面做那种事。
霍恒又安慰了几句，他还是尴尬的不行。好在周尽欣出来后脸色恢复正常了，还主动走到床边道：“哥，我下去买早点，你想吃什么？”
刚才周尽欣确实是听到了不该听的，那阵咳嗽也是用来提醒的。她虽然年纪不大，接受的却是新时代的教育，对这种欢爱的事不会抱着旧时代的眼光，所以也不会真觉得有什么。
她表现的那么自然，周尽欢就算愧疚也只能硬着头皮配合着，让她决定就好。她又不咸不淡的瞥了霍恒一眼：“你要吃什么？”
霍恒惊讶道：“我也有份？”
周尽欣双手抱臂，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要吃就快说。”
自从霍恒的身份被她识破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霍恒说这样的话。霍恒去看周尽欢，周尽欢也和他对视着，彼此的眼中都有不言而喻的欣喜。
不过周尽欣是要面子的，撑了不到五秒钟就撑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不说我就随便买了。”
她的背影看着像是气呼呼的，周尽欢却欣慰的笑了。等她出去后霍恒便坐回床沿，也笑道：“我该买个礼物哄哄尽欣，她能这么懂事太不容易了。”
周尽欢靠回了霍恒的肩上，刚才的尴尬被妹妹的聪明伶俐给化去了，让他觉得现在的自己真的很幸福了。有一个爱他又珍惜他的人，有孩子，还有这么贴心懂事的妹妹。
如果这份幸福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就好了……
他想起了霍恒背后的霍家，心情又低落了下来。只是还不待霍恒发现，就被匆忙推门进来的霍谦给打断了。
霍谦急道：“赶紧下去！三妈醒了找不到你，我说你到楼下的花园去抽烟了。她还把我说了一顿，发烧还纵着你抽烟。”
周尽欢也催着霍恒下去。霍恒倒是不紧不慢的，让他躺下安心睡觉，自己晚点再来。等出来后霍恒却说不去花园了，让霍谦去找医生给他办出院手续，他回房间换衣服。
霍谦不解的看着他：“你现在急着出院干嘛？”
“今天本来就要去天津签合同的，这事不能耽搁。”
“你这个节骨眼去？”
霍恒无奈道：“我也不想去，但是合同要马上解决，免得霍丞又动什么手脚。不能让爹以为我为了跟尽欢在一起就不顾正事，这样只会让爹反感尽欢。”
霍谦知道他说的在理，只好问道：“那周尽欢这边这么办？”
霍恒拍了拍霍谦的肩膀，又把他二哥勾搭到怀里来了：“所以要靠你了，留在这里看着你未来的弟媳和小侄子。”
霍谦听完就不干了：“你怎么又来搞我？三妈态度那么明确，爹又不肯给个话，你觉得凭我就能镇得住大妈和大哥他们？”
“我回家会先跟爹说清楚这件事的。爹的态度是不明确，但我相信他不会伤害尽欢，更不会让人伤害他的孙子。”
霍谦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确定？”
霍恒勾了勾嘴角：“那可是咱们的亲爹，我知道他的脾气，他也懂我的，他不会真的不顾我的感受。”
看他眼里那份笃定的自信，霍谦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从小到大爹最疼的确实都是霍恒，要不是因为爹的过分偏心，霍丞也不会闹得这么厉害。只是霍谦也担心，就算爹不会对周尽欢怎么样，也不代表会接受他。
不过这样的话霍谦没说出来，霍恒马上要去天津了，他可不想在这关头说些让霍恒心不定的话。
他俩分开来行动，霍恒回房去换衣服，二十几分钟后霍谦和李秋一起进来了，李秋一看到霍恒就怪他太着急，病都没好全就要去忙正事。
“妈，我真没事了，不信你看。”霍恒低下头来让李秋摸额头，李秋看他是精神多了，也知道那份合同的重要性，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叮嘱他一定要多休息，别太劳累。
霍恒没有直接回去，他让霍谦陪着李秋先上车，自己再上楼一趟。
李秋知道他要去看周尽欢，本来是不肯放行的。霍恒哄着她说如果现在不见，那去了天津了也会一直担心，会吃不下睡不好，很可能会再生病，合同都得出问题。
霍谦也在旁边帮忙，说只是见面交代一下，不会有什么的。
李秋也明白这事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现在拦着意义不大，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让他去了。
霍恒回到周尽欢的病房里，把自己等等要去天津的事说了。
周尽欣已经回来了，给他买的早点也放在桌上。霍恒说完就拿起来吃，周尽欢却放下了咬了几口的肉包子，担忧的看着他。
“你要去几天？”周尽欢没说话，倒是周尽欣先开口了。
霍恒道：“最快两天，慢的话可能会多一天。别担心，我已经交代我二哥了，他会留在这里看着的，不会有事。”
周尽欣并不相信他们霍家的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说话了。
霍恒又看向周尽欢：“我刚才上来之前见了你的医生，他说你的情况基本上稳定了。肚子还会痛吗？”
周尽欢摇着头：“我没事了，你别担心。”
霍恒握住他的手：“本来该带你一起去天津的，可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出远门。你放心在医院住着，等我回来。霍丞昨天闹得那么大，已经把事情都闹到我爹面前去了，短时间内他不敢再乱来了。”
周尽欢跟他十指相扣着，尽管心里很舍不得他离开，但还是笑着让他安心去，自己会小心的。
霍恒当着周尽欣的面吻了他一下，这突然的一吻让周尽欢脸都红了，下意识的就去看周尽欣。
他那个早熟的妹妹却没有任何不该有的反应，目不斜视的盯着手里的蒜蓉炒豌豆，咯嘣咯嘣的嚼着，也不知道发现了没有，反正吃得专心极了。
周尽欢松了口气，他想要送霍恒，霍恒让他坐着别下来，但他坚持要送。不过李秋就在楼下的车上等着，他也不能送到楼下，只能陪着霍恒到电梯前面，依依不舍的看着霍恒走了。
回到家后，李秋和元明回到霍恒房间去帮他整理这两天要带的行李。霍恒先给王永联打了个电话，说一个小时后去接他，然后便进了二楼最里面的书房。
昨晚霍英年睡的迟，但霍恒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刚穿好衣衫。伺候的丫鬟恭敬的叫了声“三少爷”，霍恒让她先出去。
霍英年转过身来，脸色比起昨晚好多了。霍恒先是跟他说今天要去天津签合同的事，他叮嘱了几句签合同时该注意的。说完便见霍恒严肃的看着自己：“爹，还有一件事希望你帮忙。”
霍英年端起丫鬟刚才泡好的红参茶，喝了一口才道：“说吧。”
“大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昨天他差点伤着尽欢跟孩子，我担心他还会对尽欢不利，这两天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尽欢？”
霍恒说的坦然，像是一点也不怕霍英年会再生气。
霍英年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要是我不答应呢？”
“爹，其实我大可以雇些人去护着尽欢的。但如果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你也会更失望。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就要你接受尽欢是很难，但孩子是无辜的。他是我们霍家第一个长孙，难道你真舍得看大哥去伤害你的孙子吗？”霍恒坐在了霍英年的身边，态度诚恳极了。
英年淡淡道：“你就知道一定是孙子？”
霍恒自信的笑道：“就算这一胎不是，但我和尽欢都还年轻，还愁盼不到吗？”
霍英年不说话了，继续端起红参茶，吹着表面漂起的热气。茶水倒映着他的眼睛，但因为被吹模糊了，所以看不清那双眼睛在想什么。
霍恒继续道：“我已经拜托二哥在医院看着了，不过我怕他一个人顾不过来，所以还是得靠你帮忙。爹，有什么等我回来再慢慢谈，好吗？”
霍英年放下杯子，终于抬起眼皮和霍恒对视着。霍恒说话是带着商量的语气，可眼神却很坚定，就算被霍英年这样看着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霍英年的眼皮微微一跳，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好在管家突然敲了门，说早餐准备好了。
他让管家端进来，等食物都摆好后，便叫霍恒也坐下吃点。吃饭的时候他没再提起周尽欢，霍恒也没有再说，父子俩心照不宣的分看着今天的北平日报，偶尔谈几句时事。
半个小时后，元明来提醒霍恒该走了。
霍恒站起身，用湿巾擦了擦嘴：“对了，昨天医生给尽欢做了显影，报告要一周才出来，到时候我拿回来给你和妈看。”
这种外国引进的医疗器具是近几年才兴起的，说是可以看到胎里的影像。不过画面很模糊，只能看到个大概，拍一张也是贵死人的价格，因此尚未在普通人家里普及开来。这东西霍英年也有耳闻，他没有回答，依旧盯着手里的报纸在看。
他这样的态度倒没让霍恒担心。等霍恒跨出房门后，他才把目光从报纸中抽回来，若有所思的看向了窗外。
刚才起来的时候天上还布满了乌云，这会儿却有稀疏的阳光从云层中漏了下来，还隐隐听到了外头的鸟叫声。
霍英年放下报纸，坐了一会儿后便叫来了管家，让他安排车子，自己要出去一趟。
管家说中午二太太就从娘家回来了，问他会不会回来吃饭。
霍英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从家里到医院来回一个钟头，算上他跟周尽欢谈话的时间，应该是赶得及回来吃中饭的。

第68章
周尽欢吃完了早点，医生便来给他做检查了。周尽欣在外面等着，好不容易等到病房门推开了，她立刻迎上：“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棉口罩，笑道：“放心，已经没事了。不过他的身体还是有些虚弱，需要充足的营养和睡眠。我已经给他打了一针营养剂，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了。”
周尽欣点着头，谢过医生便进去了。
但她进去后却没看到周尽欢躺着睡觉，反而要下床了。
她忙过来扶着：“哥你怎么不躺着？”
周尽欢让她把椅子上的毯子拿来给自己披着：“我得打个电话，之前跟朋友约好的两三天就回去，要不是霍恒刚才提到了天津，我都要把这事忘了。”
周尽欣道：“什么朋友？很急吗？医生不是让你好好休息的。”
“没事，只是打个电话就回来。”周尽欢走了两步，又道：“对了，你明天也要上课了。这周末的功课还没做吧，赶紧回去做功课。”
周尽欣扁着嘴：“不要，我要在这陪你。”
周尽欢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可是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年下了，到时候大考的分数要是不好，会影响到明年夏天报公学的。
周尽欣读书一向勤勉认真，成绩也很不错，周尽欢可不想她在这节骨眼上耽误了。但她也犟，兄妹俩争到最后，周尽欣退一步道：“那我回家把书包拿来，在医院做总可以了吧。”
周尽欢只好同意了，本来周尽欣是想等霍谦过来再回去的，可霍谦走之前又没交代什么时候会过来。周尽欢便让她先回去拿，别浪费时间了。
她担忧的叮嘱着，要周尽欢一定待在病房里，不管谁来都不要跟出去。周尽欢笑着说好，目送妹妹下楼后便去了护士站那边，借了电话打给了郑修扬。
他是打去万青堂的办公室找郑修扬的，这个时间郑修扬果然在那，接到他的电话后，郑修扬立刻看了眼墙上的钟，问他是不是到天津站，没想到他却说暂时过不来了。
郑修扬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有了身子的事，支支吾吾间，只说确实被一点私事耽误了，希望郑修扬再给他点时间。
其实要不要回天津他都没有想好，虽说他不想跟霍恒分开，可他也清楚要霍家接受自己是很难的。他若想跟霍恒在一起，最好的结果就是离开北平，去过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可这一点也同样很困难。虽说霍恒表示过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跟他去天津，但霍恒的家在北平，事业也在北平，他不可能那么自私的。
周尽欢的语气有些犹豫，郑修扬与他接触的时间不多，但两人因为对京戏几乎一致的想法而交浅言深，也算是比较了解他的性子了。郑修扬沉默了片刻，道：“这样吧，反正我过两天也要去一趟北平，到时候我们见面了再细谈。”
周尽欢道：“你来北平是有什么事吗？”
郑修扬笑道：“我有个好兄弟的岳父家就在北平，这次他跟他老婆回来省亲，又听说我想在北平也发展万青堂，所以邀我过去先做一些了解。”
周尽欢了然了，也笑道：“好，那等你到了我们约个时间见面吧。”
郑修扬道：“那你有电话号码或者地址给我一个么？”
周尽欢家楼下的杂货店铺是有公共电话的，但那个电话找他并不方便。他迟疑了下，还是把自己家的地址给了郑修扬。
两人又聊了几句，郑修扬那边有人进来找他了，周尽欢便挂了电话。
上楼梯的时候发现外头的乌云都散了，灿金的阳光洒落在屋宇和树梢上，也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周尽欢在窗边靠了片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困得眼角的泪都出来了。
他昨晚担心着霍恒的情况，时睡时醒的，现在刚好可以回去补个觉。他拉拢肩上的毯子，扶着楼梯扶手往病房走，但在踏入病房的时候却愣住了。
霍英年穿着件深灰色的缎面长衫，外面套着暗红色绣万字底纹的狐皮毛短褂，略有些花白的头发梳的就跟那张脸的神情一样一丝不苟，正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他。
周尽欢的困劲儿被这一眼看得没了踪迹，他紧张的抓住病房的门把手，顿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霍英年倒没让他过于紧张，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床铺，淡淡地道：“过来坐吧。”
周尽欢迟疑了片刻，他关上病房门，走到霍英年面前却不敢坐下，而是拘谨的鞠了个躬：“霍老爷，您怎么来了。”
霍英年用意味不明的目光审视着他：“你把我家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要是再不来，怕不是要闹出人命了。”
霍英年的神态和语气都不算严厉，可听在周尽欢的耳朵里却像一道警钟，震慑得他心都提起来了，如履薄冰一般。
见他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腿两侧的布料，霍英年不禁想起了当年，那虽然称不上桀骜不驯，但也恭敬不到哪去的周老板。
当年周尽欢意气风发，哪怕是一个眼神都让能人感觉到他的张扬和气盛。霍英年并非是个顽固迂腐的人，周尽欢也不至于傲慢到失了礼数。只是比起当年那个自大的周老板，现在在面前的周尽欢要妥帖和稳重得多，也让人顺眼多了。
这便是两年多的苦难对他的磨砺吧。
昨晚霍英年让董掌柜连夜查了周尽欢这两年的情况，在刚才来时的路上，他的专用司机老冯就汇报了董掌柜早上递来的消息。
霍英年不动声色的听着，看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看市井小道边上穿着简朴，小脸蛋冻的通红还在兴奋玩闹的孩童，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当年霍丞便是因为周尽欢不能生育而要退婚的，后来娶了程月玫，至今两年了也不见程月玫的肚子有一点动静。
虽然他也盼望着长孙，但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对程月玫施加过压力，倒是杨娟兰经常挑程月玫的不足。
反观被霍丞退婚的周尽欢，和霍恒刚在一起就有了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弄人。
周尽欢依旧低着头，他听得出霍英年是在嘲讽他，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很怕说错一个字，又给霍恒带来了麻烦。
可霍英年随后说的话却让他懵了。
“这孩子毕竟有霍家的血脉，你可以生下来，但以后孩子要归霍家抚养，你也不能再见他。”
周尽欢的手指一下攥成了拳，刚才还恭敬谦顺的眉宇间有了薄怒。他想过霍英年会不认这个孙子，也想过霍英年会逼着他把孩子打掉，但他万万没想到，霍英年会给他这样的一条路走，让他生下霍恒的孩子，以后却不能相见也不能相认？
那霍英年是把他当什么了？
一个生育的工具吗？
他把手放到了肚子上，昨晚他才刚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可因为一连串的事，他根本静不下心来感受这个孩子的存在。但这一刻，也不知是不是与他连了心的缘故，那分明还只是一个豆丁般大小的孩子却将不安传递给了他。
就像在对他倾诉不舍，害怕与他分离。
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可这种从未有过的被依赖的感觉却让他突然生出了一股勇气，一股能直视着霍英年，敢于说出拒绝的话的勇气。
“霍老爷，这是我的孩子，他在我的身体中成长，与我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若您觉得我没资格与霍恒在一起，我不会辩解什么，但这个孩子是属于我的，我不会将他交给任何人。”
他的神态不卑不亢，语气中少了刚才的拘谨与谦卑，却也不似当年那般轻慢。霍英年的瞳孔有刹那的紧缩，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该有的震怒，他的手指关节一下下敲着椅子扶手，沉着脸道：“你觉得现在的自己还有资格在我面前谈条件？”
周尽欢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知道自己的话得罪了霍英年，这时候应该低头的，应该说挽回的话。可他说不出来，他做不到为了迎合霍家的人而失去他的孩子。
就像当年，如果收下霍英年给的补偿，或许他能活的比后来更舒服。可那笔钱能弥补他的什么呢？能换回他爹娘的性命吗？能换回他的前程吗？能让他回到遇到霍丞之前吗？
既然什么都弥补不了，那他为什么要收这笔钱？就为了让姓霍的能心安理得吗？
周尽欢将脊背挺得笔直，先前弥漫在心头的怒气被一阵可笑的情绪冲淡了。他道：“我是没有能力对抗你们霍家。从您的大儿子要与我结束的那时候起，我就没有资格再对你们霍家说不了。”
霍英年蹙起眉，还没有反驳就听他继续道：“但您别忘了，这已经不是封建的旧社会了，事关人命，有钱人不可能只手遮天，何况霍恒也不会同意的。”
霍英年的神情在他说到最后那句时骤然一松，勾着嘴角便笑了起来：“你太不了解我儿子了，他现在是被你迷住了，可只要我逼他在你和霍家之间选一个，你觉得他真会放弃父母兄弟，放弃我这偌大的家业跟你在一起？”
周尽欢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已经将手掌心的皮肤刺出了深深的红印，他用这种疼痛来告诫自己不能退让，可那份无处躲藏的悲凉和不自信却煎熬着他的心，让他说出来的话都有些无力了。
“选我与否是霍恒的权利，即便他像霍丞那样最后选择放手，我也不会怨他。”
“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不过就是想把孩子留在身边，以便来日从我霍家分一杯羹。”
也不知是听多了难听的话，还是与霍英年说话太耗费心神了，周尽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都失了血色，即便人还站得稳稳的，肚子却隐隐作痛了起来。
他不敢再逞强，于是扶着床沿坐下，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霍英年打量着他，也不知他这番动作是真的还是装的。但很快的他就看向了自己，平静道：“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跟您签协议，让这个孩子跟我姓。”
霍英年的眉头一动，道：“只签协议不行，我要你从北平消失，让霍恒再也找不到你。”
周尽欢嗤笑一声，低下头去，柔顺的刘海沿着鬓角滑落，挡住了眼睛。
霍英年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看他伸手去摸平坦的小腹，不知道在想什么。
霍英年并不是真的想要逼他走，只不过刚才的谈话说着说着便发展到了那般局面。可他现在沉默的表现也让霍英年看懂了，他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霍英年站了起来，他已经明白了周尽欢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绕过床，正要去开病房门，便听到身后又响起了说话声。
“您为何非要像戏文里写的那样，用这种伤人不利己的行为来解决问题？难道您真的天真的以为这样是最有效的法子吗？”
霍英年脚步一顿，一种被冒犯了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愠怒的转过身去，正要驳斥周尽欢的狂妄，便听周尽欢继续道：“如果我答应您离开了，我就真能断了跟霍恒的联系吗？如果我想，您觉得我没有办法可以联络上霍恒吗？”
那双眼睛清亮亮的，透彻的像是能倒映出山林万物的清泉，说出来的话也毫不遮掩：“我从小就学戏，戏里那些勾心斗角，龌龊手段我不知见了多少回，又演了多少遍。若我真的心术不正，在霍丞当初要离开的时候，我为何答应的那么干脆？难道我不知道使手腕可以让自己得到好处的道理吗？”
霍英年被他过于耿直的问题问的回答不上来了。周尽欢也并非是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放缓了语气，甚至有了一丝哽咽：“我知道，因为我曾经跟霍丞在一起，所以你们容不下我。可您不知道，对于曾经跟霍丞在一起的这件事让我有多么的想吐。”
“所以你就想着报复，想利用霍恒来报复我们全家。”霍英年总算找回了一丝颜面，立刻替他总结了。
周尽欢眨了眨眼睛，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我要是想报复的话，找个机会偷偷杀了霍丞不是更好吗？为什么要让他活的这么舒服呢？”
霍英年被冲击地再次失语了，他怎么都没想到周尽欢居然可以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些只能藏在阴暗处的心思。
可周尽欢还没说完。
“抱歉了霍老爷，我也是实话实说。将心比心，若您身处我这样的位置上，也不会傻到花个两年的时间去等一个未知数吧。我凭什么认定霍恒回来后一定会爱上我，愿意娶我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也不知是嘲笑还是可悲：“您是见过我当年的模样的，那您觉得现在这个样子的我真有引诱霍恒的本钱吗？”
他像是疯魔了，眼神虽然平静无波，说出来的话却越来越不可理喻。霍英年从未听过这么荒唐的言论，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从现在的周尽欢嘴里说出的时候，却没有激起他一丝一毫的愤怒。充斥在心头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算什么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霍英年想起了霍恒，昨晚和今早上，霍恒都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霍英年已经不知道可以跟周尽欢说什么了，他最后看了周尽欢一眼，转动门把手出去了。而在他离开后，坐在床上的人才脱力般倒了下去，闭上了酸痛的眼睛。
霍英年一步不停的走下楼，踏出医院大厅后便上了对面停着的汽车。老冯给他开门，见他脸色不悦，便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结果发现他的帽子没戴。
霍英年这才想起帽子还在周尽欢的病房里。
老冯问要不要上去帮他取，霍英年抬头看了眼周尽欢的病房窗户，沉默片刻后同意了。
老冯问了病房所在的楼层，但在踏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了前面走廊的尽头有两个身影。
左边那个高一些的是霍丞，右边那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他看不到脸。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就被霍丞拽到楼梯间去了。
老冯只是个司机，可昨晚的事闹得那么大，在下人间早就传开了。这种时候又在这里看到了霍丞，他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了，追上去推开门就听到上层的楼梯间传来了叱骂声。
是霍丞在让那个人赶紧上去，而且霍丞还叫出了周尽欢的名字。
老冯一听便知道坏事了，立刻转身奔下楼，去通知车里的霍英年。

第69章
其实在管家去给霍英年安排车的时候，霍丞就已经听到霍英年要去医院的事了。
他昨晚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一整晚翻来覆去的，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特别是想到周尽欢怀了霍恒的孩子，而程月玫跟自己结婚两年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时，他就觉得像是被人当众赏了几耳刮子那么屈辱。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程月玫还要来烦他。
程月玫是知道他和周尽欢以前的事的，现在看他又去招惹周尽欢了，虽说不敢明着闹，却也是躲在被子里哭哭啼啼，哭得他烦都要烦死了，最后跑到了客房去睡。
早上偷偷跟在霍英年的车后面时，霍丞还在想着霍英年去医院肯定是找周尽欢算账的，所以他就趴在门外偷听，结果听到周尽欢说想起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想吐？
霍丞当时就差点没忍住，好不容易等到霍英年下楼了，他立刻推门进去，二话不说就把床上的周尽欢拽了起来。
周尽欢惊吓之余看清了来人是他，顿时反抗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按床头的电铃。
霍丞急红了眼，抓着他的胳膊反手一拧，在他痛的闷哼出声的时候威胁道：“你要是想护着你的肚子，现在就跟我上天台去把话说清楚，否则就算这次躲开了，接下来的十个月你也别想安生！”
周尽欢现在是真的恨极了霍丞，但他也知道霍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如果霍丞不肯放过他，那就算霍恒回来了也未必能平安保住孩子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放手，我跟你上去。”
霍丞的面色稍有些缓和，也不让他拿毯子披上，拽着他的手臂就往天台上去。
上楼梯的时候周尽欢走得小心翼翼的，紧紧抓着扶手，就怕旁边的霍丞会突然推他。好在霍丞动作是粗鲁，倒没有真的不顾他死活。等到推开天台的大门后，呼啸的寒风猛灌了进来，一下就把周尽欢身上的病号服吹得鼓了起来。
周尽欢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么大的风，要是真在天台上待着肯定要感冒的，到时候咳嗽了会影响到腰，也会对孩子不利。
他忍着想发火的冲动，逼着自己好言好语的问霍丞：“外面太冷了，能不能就在这里说？”
霍丞也被寒风吹得脑袋一凉，盛怒的情绪有了些回落。可看着周尽欢摆出一副示弱的样子，他又想起这个人刚才当着霍英年的面是怎么形容跟自己的感情的。
他讥笑了起来：“怎么，以前穿着单衣就能在腊月的院子里练金鸡独立，现在身子娇贵了？还是怕伤着肚子里那个孽种？”
周尽欢昨天才被他害得差点没了孩子，现在听他又提起，生怕他冲动之下再胡来，只好低下头岔开了话题：“大少爷，您来是想和我谈什么？”
霍丞也没耐心再跟他废话了，抓着他的肩膀墙上一推，在他惊慌地护住肚子的时候双手撑在他头两侧，逼近他道：“当年咱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爹最疼的儿子就是老三，你觉得他会同意被我抛弃的你嫁给老三做正妻吗？”
周尽欢没有马上回答。霍丞说的这些话虽然难听，却没有让他难受，毕竟刚才霍英年已经说过更难听的了。霍丞也没想着他回答，继续道：“不过呢，我多少看明白了你在盘算什么，你不就想嫁进霍家吗？我成全你。”
周尽欢蹙起了眉，一股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心头：“什么意思？”
霍丞咧嘴一笑，刚才嚣张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可这个笑看在周尽欢眼里却加倍地不正常。果然，霍丞说出了让他胆战心惊的话。
“把孩子打掉，我马上娶你。”
周尽欢的眼珠子都僵直了，霍丞以为他是不信，便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我有正妻，爹是不会管我娶妾的。何况咱俩从前就是一对，你嫁给我其他人也不会说什么。”
霍丞觉得自己这么安排是最好的了，他才不信周尽欢是真的爱上了老三，与其被周尽欢闹下去让自己颜面无存，不如主动出击，给周尽欢一个名分，那就什么都解决了。
只是这番自以为是听进了周尽欢耳朵里，却让周尽欢气得浑身都在抖了。他怎么都想不到霍丞会无耻到这种程度，为了争回一口气可以这样丧心病狂！
他本就不是一味忍让的性子，如今被霍丞这样欺辱，哪里还能忍得住，抬手一耳光甩在了霍丞的脸上，推开霍丞就要下楼去。
但他正要下台阶就被霍丞抓住了，又被推到了墙壁上。而被他一再拒绝的霍丞也火大了，用手臂压着他的胸口，掰住下巴就咬上了他的嘴唇。
周尽欢惊恐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死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开，拼命转开头去想要躲避。可他越是反抗霍丞就越用力，他被压得呼吸都要喘不上了，一阵反胃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难受的眼睛都湿了。
他痛苦地去推霍丞，希望霍丞先放开他。可还不等他用上力，一声呵斥就传了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一声犹如鞭炮在耳畔骤然炸响，倒是吓得霍丞停了下来，刚转过头就看到霍英年和老冯站在楼梯尽头的转角看着他们。
霍英年气的脸色都铁青了，凌厉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子架在了他脖子上。
霍丞赶紧放开周尽欢，正想着拿什么理由来解释就看到周尽欢脱力地滑坐在地，捂着胸口干呕了起来。
霍英年的视线移到了周尽欢的身上，片刻后才走上来。霍丞紧张地咽着唾沫，叫了一声“爹”，想说你听我解释，就看到霍英年抬手就是一耳光也甩到了自己的脸上：“畜生！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老冯看着霍丞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又看到霍英年少有的动怒成了这样，立刻劝道：“老爷，您消消气，当心身子。”
刚才上楼的时候别说霍英年了，就连老冯都听清了霍丞说的那些混账话，所以他明白霍英年为何会当众打霍丞耳光，这个大少爷也太不争气了。
霍英年气得根本不想再理会霍丞，转头去看周尽欢怎么样了。结果发现周尽欢已经把没有消化的早点都吐出来了，最后吐到了只剩酸水还是止不住。
看他难受成这样，霍英年便让老冯先把他扶起来，回病房叫医生。
眼见他们要下去了，霍丞才反应过来，立刻拦着道：“爹你干什么啊！你明知道周尽欢是不安好心的干嘛还要袒护他？！”
霍英年的胸口急促起伏着，恨不得再给霍丞一耳光，好打醒这个已经疯魔的儿子。
他指着霍丞的鼻子，声色俱厉地骂道：“你给我滚回家去安安分分地待着！要是再敢插手这件事就不要回百货公司了！”

第70章
回到病房后，护士将霍英年与老冯都拦在了外面，等了好一阵医生才检查完出来，说病人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但是一定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会危及到孩子。
等医生走后，老冯看着眉头依旧紧蹙的霍英年，问道：“老爷，现在怎么办？”
霍英年没有说话，他走到门边，通过上面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去。周尽欢已经睡着了，但不知是不是身上的被子和衣服都是素白的缘故，脸色显得格外的憔悴，没有血色。
霍英年盯了片刻，对老冯道：“打到商行去，让董掌柜马上安排几个人过来守着，没我的交代谁都不准再靠近这里。”
老冯立刻跑去打电话了，霍英年则继续望着玻璃窗，直到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爹？你怎么在这里？”
霍英年转过身来，见霍谦手里拿着保温壶和一个四层的食盒，正惊讶的看着自己。
霍英年问：“拿的是什么？”
霍谦道：“是文嫂炖的鱼头汤，还有几样照着医生开的营养餐做的菜，给周尽欢的。”
霍英年淡淡地道：“你倒是热心得很。”
霍谦赔着笑：“那老三交代我要照顾好周尽欢的，我这个当哥哥的也不能让他失望。”
“都是当哥哥的……”霍英年似是在自言自语，话说一半就没下文了。霍谦不懂他指的是什么，他也不想解释，只道：“我让董掌柜找了几个人来守着，等人来了你也不必一直待在这了。”
霍谦也很清楚他爹的性子，怎么突然就对周尽欢的安危这么上心了？
他疑道：“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霍英年没打算瞒他，毕竟周尽欢醒了以后也瞒不住。只是霍英年并不希望霍恒知道今天的事，所以让霍谦交代周尽欢，不想事情闹大就不要惊动霍恒。
为了保住霍丞的颜面，霍英年没把过程细说。不过光是听说霍丞居然又来闹了，霍谦就很生气，忍不住指责道：“当初抛弃人的是他，现在又咬着不放，大哥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霍英年瞥了霍谦一眼：“你也不对劲，居然瞒着家里支持你弟弟跟周尽欢在一起。简直胡闹！”
霍谦倒没觉得自己有错，他解释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赞同的，可老三头一回这么认真，而且我接触的多了也觉得周尽欢人不坏。既然他跟老三都是真心的，现在孩子也有了，那我就觉得没必要再反对了。何况当年的事也是大哥先对不起周尽欢的，要是把所有的错都怪在周尽欢头上，那对老三和周尽欢都不公平。”
霍谦虽不如老幺身份的霍恒得霍英年偏爱，可比起老大霍丞来说，他懂事又随性洒脱，从小到大都不争不抢，光是这点就让霍英年十分欣慰，对他也是疼爱有加，要什么就给什么的。
可霍谦现在说的话却让霍英年觉得他还是不懂事，想事情没有考虑到全面。
霍英年蹙起了眉：“怎么就不公平了？阿恒是当局者迷，你这个做哥哥的难道看不出来周尽欢是什么身份？要是真让他进门了，那你弟弟得被人嘲笑成什么样？”
霍谦嗤了声：“会笑老三的就只有大妈和大哥。可他们是打小就看老三不顺眼的，难道老三不娶周尽欢他们就不会再针对他了？”
霍英年的眉头一动，还没开口就听霍谦又道：“爹，不是我背后告状，只是大妈和大哥真的越来越过分了。特别是这次老三读完书回来让他们感觉到了威胁，他们就铆足了劲的折腾。”
霍英年道：“什么威胁？”
“还能是什么威胁？自然是家产啊！”霍谦直言不讳，还一副爹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的表情。霍英年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这样的话全家也就霍谦敢说了。
霍英年沉着声：“别胡扯。”
霍谦道：“哪是胡扯啊，大哥的野心都凿在脑门上了。不过爹，老三跟我说过的，他没打算跟大哥争，他只想发展霍家的事业。你还是跟大妈和大哥好好谈谈吧，让他们别再瞎折腾了，好好的一个家整天搞得乌烟瘴气你防我我防你的，别说老三不想在家待着，连我都想回法兰西了。”
这些话霍谦以前不曾对霍英年提起，但不代表他心里没想过。毕竟他也是在这个家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就算活得再洒脱也免不得被这些糟心事影响到。
霍英年紧紧抿着嘴唇，背在身后的手揉搓着大拇指上的青玉扳指，目光阴晴不定地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霍谦今天跟他提起这些也没其他的想法，就是刚好说到了，想让他明白家里是个什么情况，毕竟他身为当家人，看到的未必和他们这些做子女的是一样的。
霍英年沉思着，直到老冯回来，说董掌柜已经安排人过来了，他才回过头道：“你在这待着吧，爹先走了。”
霍谦目送他离开，等回到车里后，霍英年对老冯道：“去周尽欢的家看看。”
董掌柜查到的资料就有周尽欢的住址，老冯开到了那片穷人家居住的地界，在胡同巷子里七拐八绕的，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
霍英年没有下车，他从窗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的地面都覆着一层不知是土还是灰的东西，汽车开过去就会有烟尘卷起。一堆建筑废料被堆在院门边，几个衣服上打着补丁的孩子正蹲在废料边上玩弹石子。有扛着冰糖葫芦串的小贩走过，吆喝声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年长的小姑娘掏出铜板买了一根，刚才还在地上摸来摸去的手直接就抓住了那红彤彤的冰糖葫芦，一颗颗掰下来喂到了弟妹的嘴里。
霍英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们，老冯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叹道：“这些孩子怎么也没人管着，这么脏吃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闹肚子。”
霍英年收回了目光，又一次去看那栋砖墙已经看不出原貌的破旧小楼。
无论是没有护栏的天台，还是堆满了杂物的楼道，要是让周尽欢继续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他的孙子怎么可能平安出生？而且霍丞也容易来找麻烦。
虽然霍英年不满周尽欢周旋在两个儿子之间，把家里闹得不得安宁，但是他也明白这件事终归不能只怪周尽欢一个。且在谈过话后，即便还不能完全相信周尽欢没有旁的心思，也不至于容不下了。
最关键的是，罪不及孩子。
霍英年没有过多的犹豫，他让老冯开去了商行，把董掌柜叫进自己的办公室里谈了半个多小时。董掌柜对他的决定有些惊讶，但没有多问，立刻出去办了。
回到家后，管家说二太太打电话说要推迟两天再回来，不过三太太一直在房里等他。他也正好有话要跟李秋说，便径直进了李秋的房间。
霍英年和李秋说了什么没人知道，那天晚上管家却发现三太太生了大气，居然不出来吃晚饭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管家去请示霍英年，霍英年让他把食物端进三太太房里，其他不必理会。
就这么僵持了两天，终于等到霍恒回来了。
元明在火车站接到了霍恒，还没问他累不累就见霍恒把行李丢给了自己，也不上霍英年派来接的汽车，叫了辆黄包车就直奔医院了。
可到了周尽欢的病房却没看到人，霍恒叫住一个护士问，对方说周尽欢去楼下的庭院晒太阳了。
霍恒又马不停蹄的找过去，总算在草坪一角的白色秋千椅上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周尽欢还是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肩上披着毯子，正安静的坐在秋千椅上慢悠悠的荡着。太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那一头柔顺的发丝都照得暖融融的。
他是侧对着霍恒的方向，所以没有立刻发现，但在霍恒奔向他的时候感觉到了，转过脸来。
以前霍恒在电影上看到过这样的画面，男主人公因为短暂的离别又见到了女主人公，那时候就必然会有一场兴奋而无法抑制的狂奔。
那时他觉得一点也不真实，拍得太浮夸了。可今天他却体验了一把这种浮夸。原来小别后相见的喜悦之情是根本控制不住的，也不会想去控制。
他就想马上把心爱的人抱进怀里，倾诉满腔的思念。以至于好好的走这一段路都没耐性了，拎着公事包就跑了起来，直到跑到了周尽欢的面前才停下。
周尽欢怔怔地站了起来，虽说四周还有其他晒太阳的病人，可他就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了，眼里心里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连眼睛都不记得眨了。
霍恒这几天是真的忙，下巴上的胡茬都没空刮，不过那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正温柔的看着周尽欢，嘴角的笑意也像三月春光那么动人。
周尽欢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喉咙就开始酸了。
还不待他咽下那股软弱的情绪，霍恒便将他拉进了怀中紧紧抱着。在肩上的毯子落到地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那人哽咽的说话声。
“我回来了。欢，我好想你啊。”

第71章
周尽欢把脸埋在霍恒的肩膀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但开口时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声音都在颤了。
他说：“我也好想你。”
这两日虽然安宁了，可他却没能从霍丞接连找来威胁的情绪里走出来。即便霍谦安慰过他，即便他明白霍英年的态度了还是没法安心。
霍恒不在身边，他就是没办法安心。
他紧紧抱着霍恒的脖子，抬头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沿着眼角滑落了。可霍恒还没看清他就靠了过来，主动想要亲吻。
霍恒心中的思念只会比他更甚，当即便扣着他的后脑，舌头滑进了他嘴里，一寸寸的舔过牙齿，上颚，与他的舌忘情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样撩人心弦的吻让周尽欢的呼吸渐渐急促了，他沉浸在霍恒给予的温柔里，安心的感受着霍恒对他的侵占。在一吻完毕，霍恒停下来想要看他的时候，他却继续咬着霍恒的嘴唇，还想要。
霍恒只在他醉的那一晚见过这么主动的样子，此刻也无心去顾虑这是在外面了。两人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融作一团，拂过耳畔的风都似呼吸那般热了，吹动着彼此心中的冲动。就连原本要过来打扰他们的霍谦都停下了脚步，决定先去买杯咖啡再回来。
周尽欢缠着霍恒断断续续的亲了好几次，最后因为胸闷得厉害，有些想吐了才冷静下来，想起了医生叮嘱过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否则会影响到孩子的。
他再不舍也只能放开了，霍恒捡起地上的毯子给他披好，又牵着他坐回了秋千椅上，笑道：“要是你每天都能这么主动热情就好了。”
周尽欢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了，于是岔开了话题：“你是刚下火车？”
“对，我先来看你的，还没来得及回家。”
看着霍恒放在身边的公事包，再看那张脸上笑容也掩饰不了的疲态，周尽欢心疼不已，不禁问道：“合同签的顺利吗？”
霍恒又笑了，手指曲起刮了刮他的鼻梁：“放心吧，非常顺利。等我回去把接下来的安排交代好，就可以开始准备戏院的翻修计划了。”
这件事在上次他们和好的时候霍恒提起过，当时周尽欢很开心，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如今霍恒又提起，他便想要再确认一次：“真的要把戏院改造成博物院？”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是为了哄你回来才乱说的？不过这件事需要我二哥帮忙，他是学建筑设计的，我带他去看过戏院烧毁的情况，他说改造并不难，只是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可能等咱们的孩子出生了都未必能完成。”
霍恒说话时把手伸到周尽欢的肚子上摸着，笑容里多了些溺爱的情绪：“这两天怎么样？他安不安分？还有没有闹你？”
周尽欢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也浮起了温柔的弧度：“挺好的，医生说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
霍恒点着头：“等等我去见你的医生，还是问清楚好。如果有必要就多住几天，不急着出院，反正我还要给你找房子住，也需要点时间。”
周尽欢不解道：“找什么房子？”
“你现在住的地方太乱了，环境也不适合，等我找好了你跟尽欣就搬过去。至于去天津的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不适合长途挪动，等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们再打算，好吗？”霍恒带着商量的语气问道。
周尽欢犹豫了片刻。如果要等孩子生下来再去天津，万青堂那边就赶不及开张的时间了。不过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就算回到万青堂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麻烦郑修扬和郑芯蕾照顾他。
即便心里有些失落，他还是同意了：“嗯，你决定吧。”
霍恒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霍恒神秘一笑，在他耳朵边上亲了一下：“先不说，等我办完了再告诉你。”
周尽欢看了霍恒一眼，也不知道这个人在盘算什么，本想继续问的，结果霍恒先一步站起来了，拉着他也起来：“好了，外面风大，我送你回病房去吧。”
他明白霍恒这是不想让自己问了，要换做平时他不会多想，可眼下是他俩关系的敏感时期，他有些担心，在回病房的路上便叮嘱霍恒不要乱来。霍恒反而一本正经的问他，什么时候看到过自己乱来了。
他想了想，霍恒好像是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便安心了。等回到病房后，霍恒让他躺下休息，又去了办公室见了他的主治医生。在听医生说情况确实平稳下来后，霍恒又问到了他腰的情况。
这次住院住的急，没有去较远的中日友好医院，而是住在了北平第一医院里。不过第一医院的医生也是很专业的，他们联系过中日医院进行了电话会诊，根据周尽欢的情况制定了物理疗法。只要接下来多卧床休养，保持心情的平和，对腰的负担还是在可控范围内的。
霍恒听完才放下心来，又跟医生聊了几句就告辞了。回到病房就发现霍谦端着咖啡，周尽欢则拿着热牛奶在喝，两人不知说着什么，居然都在笑。
这和睦的气氛和他走之前完全不一样，他虽然好奇，却也没当场问，他跟周尽欢说自己要先回去一趟，把合同的事跟霍英年交代一下，晚点再来。
周尽欢让他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过来。他当着霍谦的面吻了周尽欢的唇，弄得霍谦差点被咖啡呛到了，结果他又转过来说二哥辛苦了，再帮他看一会儿。
他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不过霍谦也知道他回去是要干嘛的，就让他别担心。
霍恒依依不舍地走了。虽然他很想在周尽欢身边多陪一会儿，可他也不能误了正事让霍英年不高兴。他叫了一辆黄包车，进了家门后也顾不得回房间洗漱，直奔霍英年的书房。
看他风尘仆仆的进来，霍英年忙叫管家给他端来茶点。他也顾不上吃，拿出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霍英年，开始说起这次签合同的情况。
看他并没有因为和周尽欢的感情而公私不分，霍英年这些天的忧虑可算是放下了。合同签回来就意味着运输线的事可以放开手脚做了，他让霍恒明天就去商行，找董掌柜确认接下来的事宜，之前做预算时谈好的那些人力物力也可以安排下去了。
父子俩谈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这个话题，霍英年见他不吃糕点，就让他回房去洗澡，叫管家给他准备饭食。
霍恒却没有起身的打算，他道：“爹，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霍英年收拾着手边的合同与资料，闻言便停下了：“关于什么的？”
“尽欢现在有了，也等不了几个月了，在肚子大起来之前我要娶他进门。”霍恒平静地道。
只是他虽然平静，霍英年却沉下了脸来：“你应该知道娶他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霍恒迎上了霍英年的视线：“从接近尽欢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这个可能的。现在他有了孩子，我更要给他和孩子一个名分了。”
霍英年的好心情被这番言论搅得烟消云散了。虽然他心里不像最初那样抵触周尽欢，但一切还言之过早。
霍家对儿媳的家室背景是没有要求，可周尽欢毕竟是公开跟霍丞在一起过的，还差点走到了成亲那一步。要是现在再对外宣布霍恒要娶他，外头的人要怎么看他们霍家？要怎么想霍恒？
李秋在前两天和自己吵架的时候就说到了这一点，她还提起了霍恒因为黄晓晓的事而惹得外面有了不好的流言。这点霍英年也是清楚的，无论是在哪个立场，如果以后他要把生意交给霍恒，就不能不顾忌霍恒对外的形象。
霍英年的脸色很难看，但在霍恒殷切的期望下，他没有直接拒绝，却也没有松口。
“等周尽欢把孩子生下来了再说。”
霍恒知道他不会轻易点头的，所以在听到这个结果时也没生气，只淡淡道：“爹，你和妈都不喜欢尽欢，是因为他的身份，但与他这个人，他的性格没有丝毫的关系。要是你们真的不同意，我也不会强迫你们接受。可如果我连给他名分，对他负责这一点都做不到，那我真的不配做一个男人，也不想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霍英年猛地瞪向了他：“这是干什么！你在威胁爹？”
霍恒依旧很平静：“不是威胁，我是很诚恳地说这些的。这次去天津的时候我打听过了，那边的几家银行都在招人，我过去的话工作和生活是没问题的。”
霍英年重重一拍桌子，终于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你是我最器重的儿子，霍家的家业还等着你来继承，你却要为了一个周尽欢连家都不要了？！”
“我没有不要，只是我本来就没兴趣跟大哥争家业，何况天津离北平这么近，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你们的。”
霍恒试图跟霍英年讲道理，但霍英年忍无可忍了。
在这件事上霍英年一再退让，就是顾虑着霍恒的心情，想要理性地解决问题。霍恒却一点也不体谅他的苦心，现在居然闹到不娶周尽欢就连家都不要的程度了！
他叱骂道：“你到底想没想过娶了周尽欢外头的人会怎么嘲笑你？！他们会笑你跟大哥抢人，会笑我们家没有教养伦理，会觉得是我不懂得教儿子！如果真的把他迎进门，整个北平城的人不会祝福你，他们只会看你这个新郎官的笑话！”
霍英年激动地额角青筋都凸起了，字句铿锵有力，就差没拿着手指指着霍恒的鼻子了。
霍恒不想激怒他，但更不想在这件事上退缩。
“如果你只是介意婚礼会让霍家丢脸，那我可以和尽欢商量一下。我们不需要盛大的婚礼，也不用那么多人参加，甚至我和他可以不在北平结婚。”
霍英年已经气到不知该怎么骂了，索性摆出强硬的态度：“你现在是被鬼迷心窍了！反正你别指望我会同意！”
“爹！我很清醒，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爱尽欢，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被他吸引了。可那时候他和大哥在一起，我什么也不能做。明明是大哥不肯珍惜尽欢的，尽欢和他什么也没发生过，为什么你要拿世俗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我一直以为你是最通情达理的，这一次我却很难受。难道在你的眼里，别人的看法已经比我的幸福更重要了吗？”
霍恒也激动了。他以为这个家最能理解自己的便是霍英年，毕竟刚才在医院里，霍谦告诉过他是霍英年派人守着周尽欢的。他满心欢喜，以为霍英年这是答应了，可是没想到到啊，原来还是在原地踏步。
看着满脸倔强与痛苦，双眼却因为隐忍的情绪而不知不觉湿润了的儿子。霍英年攥紧了拳头，即便心中依旧震动，却说不出驳斥他的话了。
“老爷。”管家的敲门声在这时候突然响起：“大小姐和姑爷带着客人回来了，大夫人请您下去。”

第72章
霍恒跟着霍英年下楼，刚进入一楼的客厅便看到真皮沙发上坐着几位衣着鲜亮的人。
杨娟兰正握着其中一位穿金橙色连身裙，戴同色小礼帽的女子的手，频频抹着眼泪。另外两位青年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看到霍英年进来了便一同起身。
其中戴金丝边眼镜的青年主动上前来，对霍英年行了个礼：“岳父，许久不见了，您的气色看着还是这么好。”
霍英年刚才被霍恒气到了，脸色想不红润都难。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还笑着拍了拍周晖的肩膀：“你也是，多日不见倒是健壮了不少。”
这位称呼霍英年“岳父”的便是上海周家的二公子周晖。往日就是个交际不断的，与霍雪结婚后虽然专注于文化事业的发展，应酬却更多了，霍英年都有一年多没见过他了。
周晖笑哈哈地跟霍英年聊了几句，然后便引着身后另一位青年到霍英年面前：“岳父，这是我的好兄弟郑修扬。他是天津人，这次受我的邀请来北平，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北平这边的戏曲文化的。”
郑修扬朝霍英年伸出手，礼貌地打招呼：“霍先生您好，这次要叨扰你们了。”
霍英年握住他的手：“客气了，郑先生以前没来过北平？”
郑修扬道：“读书的时候来过一次，但没有久留，所以对北平也不算熟。”
霍英年道：“那巧了，犬子刚从天津办公回来，我让他带你出去转转，尽快熟悉一下北平的地界。”
说完就转身看着霍恒：“阿恒，你过来。”
霍恒打量着对面那位身形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人。在听到郑修扬的名字时他就觉得耳熟，后来听说是天津人就反应过来了。
他上前道：“郑先生可是郑丰先生的侄子，天津万青堂的老板？”
郑修扬惊讶的看着他：“正是。请问你是？”
霍恒笑着伸出自己的手：“我是周尽欢的未婚夫，霍恒。”
此话一出，除了郑修扬和周晖外，其他人的脸色都好看不到哪去了。特别是霍雪，震惊地看着杨娟兰，低声道：“妈，怎么回事？”
杨娟兰一脸的阴郁之色，咬牙切齿地瞪着霍恒的方向：“回房再说。”
郑修扬仍有疑惑：“你是尽欢的未婚夫？为何他没跟我提起。”
“是这次他回来时我们才商量好的。他说在那边多得你和郑小姐的关照，我在此多谢你了，以后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霍恒是真心感激郑修扬的，毕竟周尽欢在天津人生地不熟，那段时间又因为跟自己的误会而情绪低落。要不是郑家的关照，只怕周尽欢和孩子未必能平安的回来。
郑修扬握住霍恒的手：“霍先生客气了。其实我这次来也是要找尽欢的，他在这吗？”
“他在医院里，晚些时候我带你去见他。”
郑修扬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是他有了孩子，正在医院休养。”
这还是霍恒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别人说自己要当爸爸了，这种感觉实在奇妙，因而他是完全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以及眼中的喜悦的。可郑修扬听完却更加一言难尽了，所以周尽欢在电话中说暂时不能去天津了，就是因为有了未婚夫又有了孩子？
郑修扬的心情有些低落，但他没表露出来，还礼貌的恭喜霍恒。霍英年的脸色在霍恒说起周尽欢的时候就没好过，周晖则好奇地插嘴道：“三弟，你这都定亲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大姐也没收到消息啊。”
霍恒正想说话，霍英年便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好了，闲话以后再聊吧，你们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也都累了。房间已经收拾好，让管家带你们上去休息，晚上再好好接风洗尘。”
周晖道好，勾着郑修扬的肩膀上楼去了。霍雪则找借口进了杨娟兰的房间，刚把门关上就迫不及待地问：“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周尽欢不是被阿丞甩了吗？怎么阿恒会娶他？”
提起这个杨娟兰就上火。这些天因为周尽欢和霍恒的事，霍丞没少喝酒发疯，晚上关着门就跟程月玫吵，偏偏忌惮着霍英年又不敢吵得很大声，几句话泄不了怒气就动手。打得程月玫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要不是冬天衣服厚，哪里遮得住。
程月玫不敢去找霍英年告状，却来她这里哭诉了好几次。虽说程月玫家道中落，以前又是个交际花，杨娟兰看不上她。可霍丞这样闹下去怎么瞒得住？一旦被霍英年知道了还不是没好果子吃。
而且霍恒现在越来越出息了，要是运输线的生意发展得好，霍英年肯定会让他接触更多商行的事，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霍丞。
想到这些杨娟兰就愁得不行，她抓着霍雪的手坐到了沙发上，眼角含着泪道：“阿雪啊，这次你一定要帮你弟弟。他都被霍恒那臭小子踩到脸上来了！”
霍雪摘掉薄纱手套，用指尖抹去杨娟兰的泪，让她把事情的原委都说出来。
杨娟兰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边说边骂。霍雪倒是没激动，等清楚来龙去脉后还安慰杨娟兰：“妈你别急，阿丞在哪里，我先找他谈谈。”
杨娟兰看着墙上的时钟：“这个时间他在商行，可是元宋说过，他这几天心情都不好，去了商行也不做事，都待在办公室里喝酒。”
霍雪疑道：“他居然在商行喝酒？董掌柜也没告诉爹？”
“董掌柜是清楚最近家里发生的事的，何况你弟弟也就这两天在喝。”杨娟兰唉声叹气地道。
霍雪沉思了片刻，拿起手套又戴上，起身道：“我现在去找他，妈你在家里等着，要是爹问了就说我去见老同学。”
杨娟兰跟着她起来，叮嘱道：“你一定要好好劝他，让他别再魔障了。前天我给你大姨打电话，你大姨就劝我看开点，说霍恒要娶周尽欢未必是坏事。我想想她说的也在理，老爷不会喜欢周尽欢的，他又没娘家可倚仗，霍恒娶他怎么都比娶黄晓晓那样有家世助益的强。”
霍雪拍着她的肩膀：“我知道，你放心吧。”
霍雪拎起手包，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一件事，转头悄声道：“妈，当年周尽欢不能生的那件事，阿丞最近有问过你吗？”
杨娟兰忙点头：“问了的，我只管说不知道。当年那两个医生收了我们的钱，后来都不在北平了，你弟弟就算起疑了也没地方查的。”
霍雪放下心来：“那就好。”
杨娟兰送霍雪出了门，因为不想被发现，霍雪就没坐家里的汽车，而是叫了黄包车去的商行。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霍雪径直上楼，有人认出了她，惊讶之余还没打招呼，就见她匆匆地进了霍丞的办公室。
霍丞瘫坐在大靠背皮椅上，一双穿着皮鞋的脚毫无形象地架在办公桌上，几份文件被他的裤子压得乱七八糟，空气里都是洋酒的味道。
霍雪进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就算来人是有日子没见的亲姐，霍丞也没动，端起酒杯又送到了嘴边。
霍雪上来抢走酒杯，用力地放回了桌上：“你这是个什么样子？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商行，外面都是爹的人？！”
霍丞打了个嗝，懒洋洋道：“门不是关着嘛，没我允许谁都不能进来，爹不会知道。”
霍雪是清楚记得当年霍丞对周尽欢有多痴迷的，可没想到都过了两年多了，居然还能念念不忘，还会为了周尽欢而行事荒唐。
她拿起一旁的酒瓶，拔开塞子，把剩下的一半酒全泼在了霍丞的脸上，怒道：“妈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当年是你自己决定放弃周尽欢的，现在就因为阿恒要娶他你就受不了了？还在家打老婆，你还是男人吗？！”
霍雪虽然生气，却忌惮着这里是商行，说话没敢大声。霍丞被她泼了一脸，还溅了点到眼睛里，顿时痛得清醒了不少，红着眼睛骂道：“当年确实是我悔婚的！可也是因为你们都说他不能生了，为什么现在他能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妈背地里都干了什么！”

第73章
霍雪一惊，却立刻否认道：“你瞎说什么！”
霍丞站起来，原本醉了的眼神清醒了不少。他用手帕擦掉了脸脖子上的酒渍，冷着脸道：“我说什么你不知道？那两个外科医生都说尽欢不能生了。他们骗我图什么？再说有可能两个人都诊断错了吗？！”
霍雪那半隐没在帽檐薄纱后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但她依旧不肯承认：“你是不是醉糊涂了！我跟妈那么做有什么好处？你怎么不想想可能是爹，或者当时周尽欢的情况就是影响到了，只不过后来他恢复过来了！”
霍丞把脏了的手帕往桌上重重一丢，大步走到霍雪面前：“姐，家里的每个人我都处了几十年了，你觉得用这种话来糊弄我顶用吗！”
霍雪被他吼了一耳朵，又喷了一脸的酒气，也恼了：“你要是有证据就去爹面前告状，没有就给我闭嘴！我和妈才是你的亲人，从小到大妈做什么都是为了你考虑的。你不感恩就算了，现在还这么污蔑她？”
霍丞嗤了声：“是啊，你们都是为我考虑的。”说完便走到酒柜前，又拿了瓶洋酒回到座椅上。
霍雪看着他拧开瓶盖倒酒，喝了一大口后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副懒得再搭理自己的样子，便也不想再看到他的窝囊嘴脸，不过还是要警告他：“不管周尽欢会不会嫁进来，他都不是你能想的了。现在阿恒的合同也签回来了，你要是再不专注在商行的事情上，到时候别说周尽欢，你连现在坐的这个位置都要让给他！”
说罢便拿起手包想要出去，结果听到霍丞阴恻恻地开了口：“我不会让他娶周尽欢的，只要那个孩子不在了，周尽欢就没有理由再嫁给他。”
霍雪转过身来，画着浓妆的脸一瞬间变得狰狞了：“如果你再在周尽欢这件事上动脑筋，我就毁了他的脸！让他真的生不了孩子！让你得到他也没用！”
她忽然间就露出了凶狠的本性，那眼神让霍丞头皮一麻，居然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了。
见效果达到了，霍雪又回到那副矜贵的大小姐姿态，睥睨着霍丞：“好好做你该做的，断了跟周尽欢在一起的念头，我和妈自会帮你解决他们的婚事。”
霍丞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出去，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才放松了下来，瘫回椅背上。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扇门，仿佛还能看到霍雪刚才回头瞪他的眼神。
霍雪从小就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她聪明貌美，又是霍英年唯一的女儿，便养成了骄纵强势的性子。即便是小时候自己跟她吵架，最后也是她占上风，爹妈都会偏袒她。后来嫁进了上海周家脾气就更大了，霍丞平时看着她都是让三分的，刚才真是被酒精麻痹脑子了，居然跟她那样说话。
霍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直身体，双臂支在桌前揉搓着脸。
霍雪是说到就会做到的，而他之所以猜测当年周尽欢被诊断不能生的事是霍雪和杨娟兰干的，也是因为他太清楚母亲和姐姐的性子了。
他爹是个生意人，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从不屑做阴暗的事。说到底，当年最反对他娶周尽欢的还是他妈，而他姐因为早就嫁到周家去了，在那件事上的话语权和影响力不够，所以没能将他拦到底。
霍丞看向窗外的斜阳，一只周身灰白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的盆栽上，正轻声哼唧着。他听着听着，仿佛听到了从前周尽欢在他耳畔浅笑低语的声音。
他是不能接受周尽欢怀着霍恒的孩子，还要嫁给霍恒这件事，但他也没想过真的去害周尽欢。特别是这两天他再去医院，发现周尽欢的病房附近多了几个男人，那些人的警惕性很高，除了眼熟的医护人员外，其他人一概不让进病房。
他在走廊的转角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了下课的周尽欣。周尽欢像是一点也不奇怪那些人的存在，那些人也没拦着。
后来霍丞让元宋试着靠近，结果被拦下了。元宋自报了身份，那些人还是把元宋轰走，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这是霍老爷的意思。
当时霍丞就知道了，他爹这是要护着周尽欢了。
霍丞心里矛盾极了，如果霍英年也插手这件事，说明霍英年已经有意要承认周尽欢的身份了。可如果真的让周尽欢嫁进来，那他以后要怎么面对？难道真要他每天看着霍丞跟周尽欢恩爱吗？！
在霍丞陷入自我矛盾的时候，霍恒的心情却很好。他带着郑修扬去了医院，两人在路上聊着，他问郑修扬这次过来是不是和万青堂有关，郑修扬一听便知道是周尽欢把万青堂想在北平发展的事告诉了霍恒。想到周尽欢与霍恒的关系是这么亲密，郑修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脸上却依旧没表现出来。
他说确实有这个打算，具体的还要等这次接触过北平这边的情况再做决定。
万青堂的发展主要受制于梨园行的老规矩，霍恒让郑修扬别太担心，自己虽然对京戏这一块的了解不多，但二哥霍谦可是自小就爱听戏的，也捧过几个角儿，可以让霍谦试着搭线看看。
郑修扬谢过他，等到了医院后，二人便直奔周尽欢的病房了。到了却被周尽欣拦在了外面，说医生正在巡房检查。
周尽欣与郑修扬没有见过，霍恒给他们互相做了介绍。听说郑修扬便是在天津对她哥多方照顾的人，周尽欣立刻恭敬地鞠了个躬，向郑修扬诚恳地致谢。
郑修扬让她不用这么客气，说话间医生已经出来了，周尽欣问医生怎么样，霍恒却先往病房那看了一眼，发现周尽欢的病号服还没完全扣上，胸前露了不少出来，他便把门关上了。
郑修扬没有错过霍恒这个小动作。等到终于能进病房后，看着病床上的人，他居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了。
周尽欢也是一脸的懵：“修扬？你，你怎么会知道这里的？”
郑修扬咳了一声，道：“说来很巧，我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好兄弟的岳父家在北平吗？原来就是霍家。”
周尽欢更惊讶了，转头去看霍恒：“所以他现在住在你家？”
霍恒拿了一条毯子给周尽欢盖在肩上：“对，我也是听了名字才知道居然就是他。”
周尽欣没有插嘴他们的谈话，她走到沙发旁的桌几前，把刚才买来的营养餐打开，一一放好，道：“哥，先吃饭吧，再放要冷了。”
刚才周尽欣去买回来的时候就要给周尽欢吃的，可惜遇到医生来检查就给耽搁了。周尽欢本想说等等再吃的，可是霍恒也道：“对，吃饭吧。”
郑修扬也让开了些：“吃完再聊吧。”
他们三人都态度一致地看着自己，周尽欢只好下床来，不过在吃的时候他们三个又都坐在一旁看着自己。要是只有周尽欣和霍恒也就罢了，偏偏郑修扬也直视着他，周尽欢有点尴尬了。好在霍恒很快替他打破了尴尬，不是挑剔这个煮的不够熟，那个有点焦了，就是味道不好，问周尽欣是在哪里买的。
周尽欣听霍恒吐槽了几句，心情就不好了。不过想着郑修扬也在这里，她不好反驳的那么直接，就道：“这是医院食堂的菜，你要是嫌弃下次就自己做给我哥吃。”
周尽欢就怕这俩起争执，忙道：“这些菜挺好的，尽欣每天都变着花样买，医生也说没问题。”
霍恒的本意也不是怪周尽欣，他道：“是我没表达清楚。这样吧，明天开始我先让家里的厨娘做，然后让元明送来，等到找好了房子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到时候直接雇两个厨子。”
周尽欢正要说好，便听到一直安静的郑修扬开了口：“找什么房子？”
霍恒道：“我打算找个离医院近点的，环境好的地方让他们搬过去住着。”
郑修扬点着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饭后，周尽欣又给他剥了个橙子，然后才收拾碗筷出去洗。霍恒本想留下来的，但周尽欢看出了郑修扬有话想说，便让霍恒先出去一下，自己跟郑修扬单独聊聊。
霍恒也知道郑修扬这次过来是找周尽欢肯定是谈万青堂的事，便干脆的出去了，还帮他们把门关上。
等到屋里只剩他俩的时候，周尽欢才想起进来到现在还没给郑修扬倒水，便问郑修扬是喝水还是茶。
“我不渴，就坐着聊聊吧。”郑修扬按住了他要起身的动作。周尽欢拉拢了些肩上的毯子，尴尬道：“抱歉，让你看到这个丢人的样子了。”
郑修扬的目光扫过他依旧平坦的腹部，心情又变得复杂了，不过还是笑道：“这是好事，哪里丢人了。”
周尽欢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听郑修扬继续问道：“你和霍恒，什么时候结婚？”
周尽欢摇着头：“没那么快吧，我也不知道。”
“你们孩子都有了，婚期还没排上？”郑修扬不解道，说完便见周尽欢的目光有些闪躲，那神色一看便是有难言之隐。郑修扬思考了片刻，想起他现在在生活方面的窘境，再一想霍家的情况便了然了，不悦道：“是霍家不同意？”

第74章
周尽欢尴尬的抠着手指甲，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这几乎是默认的态度让郑修扬对霍恒的印象差了不少，郑修扬道：“到底怎么回事？刚才我到霍家的时候，霍恒可是当着家人的面说他是你未婚夫的。”
周尽欢抬起头来，眼中已有了苦涩的意味，但还是勉强维持着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其实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家里人不同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不接受的原因是什么？家境？”
郑修扬本想委婉点问的，可有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问题再去委婉就是浪费时间了，毕竟他是知道周尽欢的家境不好的。不过要当着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面前谈这个，周尽欢的尴尬就不止是一点点了。
那双清亮的眼眸里藏了太多对他说不出口的情绪。若放在以前，他会想着让周尽欢都说出来，想着去与周尽欢交心。
但是如今彼此的身份却不允许了吧。
看着周尽欢避开自己的注视，低下头去静默不语的样子，郑修扬不禁想起了认识他的这一路。
郑家是世代经商的，京戏只做闲暇时的消遣娱乐。直到曹雪嵩的到来，这一大家子对京戏的了解才渐渐多了。而郑俢扬更是从一无所知到兴趣浓厚，经常缠着曹雪嵩要学戏，可惜还不到一年他就被送去外国读书了。
只是他人虽然走了，这份喜欢的心情却没有斩断，反而越来越热爱了，甚至在学校里组建了戏剧社，经常穿着中式戏服上台。毕业后又和几个有相同理想的同学一起去了繁华的上海，在南京上海两地奔走着，为万青堂的创办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因为如此，他对天津和北平的梨园行并不熟悉，只在一些人的口述中听到过周尽欢的名字。
不过那些人闲谈时说得最多的，无非就是周尽欢的扮相和唱腔，以及后来的可惜。
这些话是梨园行千千万万的八卦谈资之一，郑修扬一直未放在心上。直到有次他到一位友人家中拜访，对方的留声机里正好放着《人间四月》，那并非是戏曲，而是前些年一首红遍了大江南北的歌。
这首歌的旋律舒缓，歌词简洁却深入人心，唱起来又是缠缠绵绵的感觉，因此普及度非常广。郑修扬也听过许多人翻唱的版本，但今天听到的却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样。
今天的这一曲被加入了戏腔的元素，在一些转音的部分衔接的非常自然，高音空灵低音稳，让听的人耳目一新。最重要的是演唱者的音域非常广，起先他以为是三个人在合唱，结果朋友一脸高深莫测的笑，让他再仔细听几遍。
后来他还是没听出来，直到看到朋友递来的唱片封面才懂了。
那是周尽欢一个人灌的唱片，不过只有两首歌，还都是改编成戏腔的唱法。
郑修扬是第一次听到周尽欢的唱腔，忙问友人这唱片哪里还能买到。友人惋惜的叹气，说以前周尽欢不爱灌唱片，所以他唱的那些戏都没有留下来。这张唱片还是一时兴起闹着玩录的，根本就没几张，自己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弄到手。
郑修扬也觉得可惜，这样灵的好嗓子却毁于意外中。回去后他便开始翻找周尽欢以前的消息，可当时他在上海，上海的万青堂和梨园行都没有留存北平梨园的资料，他只能去图书馆碰碰运气，结果真在旧报纸封存馆里找到了一些。
那时郑修扬就记住了那个在散发着霉味的印刷纸上，穿着一袭青衣，只凭着一个回眸的动作就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旦角儿。
不过这一眼纵然再惊艳也无用了，毕竟是一个只能存在于过去的人，郑修扬对他的记忆更是随着时间的过度逐渐淡忘，直到上次回天津，听郑芯蕾说起周尽欢来过郑家的事，郑修扬才想起了那段过往。
等到亲眼见到又相处过后，郑修扬便发现，他和报纸以及别人口耳相传的那个形象简直太不一样了。
也不知是不是如今的生活境况逼的，他身上再没了那些傲慢造作的影子，说话行事就像一杯白开水般寡淡又谨慎。可是每当谈起京戏的时候，哪怕他已经不能唱也不能翻转了，但他的眼神，话语，以及整个人迸发出来的感觉又是那么地蓬勃有力量，像初夏的艳阳照耀着大地。
郑修扬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他，又好像离他还是很远，毕竟他们能相谈甚欢的只有京戏，其他时候的周尽欢对着他都是克制守礼的，连半个知己都算不上。
郑修扬的目光又一次停在了他的腹部上。
明明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可终究是晚了么？
周尽欢并不知道郑修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都没听到对面的人再开过口。他只好先打破沉默：“不说这个了，你来北平打算待多久？”
郑修扬的心绪还未平静，但还是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模样，回答道：“还没定，不过应该不会那么快。”
周尽欢抿了抿唇，叹道：“本来我该尽地主之谊的，现在又不方便了。”
郑修扬在来时的路上就从霍恒那里得知了他动过胎气的事，于是安慰道：“你身子要紧，别想这么多了。其实我也只是来探探路的，先了解一下北平这边的情况再做打算。”
说到这里，郑修扬念头一转，又道：“其实你不方便出门也没关系，我可以每天来看你，这样你也可以跟我说北平梨园的情况。”
周尽欢点着头，神态明显放松了下来：“这没问题。”
郑修扬又跟他说了这几天万青堂的筹备情况。先前周尽欢答应进万青堂的时候，郑修扬与他交流了不少以前在上海以及南京万青堂授课时的经验。因为周尽欢不能唱，又受腰伤的限制很多动作不能示范，郑修扬便想着从天津的戏班里找几个有经验，又能达到要求的后生来做示范。
这人是已经找了两个，就等着周尽欢回去看行不行了。
周尽欢听完又觉得愧疚了，不过这一次他道歉的话都没说出口，郑修扬就主动道：“我让那两人明天坐火车过来给你看，要是不行的话就叫芯蕾再找，反正时间还有，得找到你满意为止。”
想着郑修扬这样为自己考虑，周尽欢真是又惭愧又感动。两人继续谈着，都是关于万青堂方面的，不知不觉就大半个小时过去了，霍恒在外面等的心急，终于忍不住来敲门了。
马上就要到接风宴的时间了，可他还没好好跟周尽欢说会儿话呢。
郑修扬也没想到会谈那么久，便起身告辞了，霍恒请他在外面稍等，把门一关就上了锁，把周尽欢拉到怀里，二话不说就亲了起来。
周尽欢依偎在霍恒怀里，被这个时而激烈时而缠绵的吻点燃了心头的爱意，也沉沦了。不过他的体力还未完全恢复，很快就站不稳了，被霍恒抱到了床上。刚躺下那人又压了上来，一边轻咬他的嘴唇一边装作生气在问说什么要说这么久。
他攀着霍恒的脖子，被这个人霸道又温柔的气息笼罩着，心里像是搅匀了一勺蜜那么甜。便也一边回吻一边呢喃，只说是万青堂的事。
霍恒怎能不知道是万青堂的事。对于郑修扬，霍恒没起疑心，毕竟他信任周尽欢，知道周尽欢的心一直都在自己身上。他只是不满意郑修扬跟周尽欢能有那么多话说，把他俩相处的时间都给挤没了。
霍恒的手沿着周尽欢的腰摸到了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微小却日渐茁壮成长的小生命，心里又腾起了那将要为人父的喜悦和充实。
他蹭着周尽欢的鼻尖，在极尽的距离下嘴对嘴的说道：“刚才回去的时候我跟爹提了我们的婚事。”
周尽欢的睫毛眨了眨，清亮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不平静。
霍恒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便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我想过了，与其非要留在北平，不如去天津结婚。那边认识的人少，虽然婚礼没那么热闹，但是能来参加的一定都是真心祝福我们的。”
“如果你同意的话，等这孩子怀稳了我们就过去。那边的一切你都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好的。”

第75章
周尽欣目送着霍恒和郑修扬离开，再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却看到周尽欢靠在床头，面有忧色地发着愣。
她走过去，在床沿坐下：“哥，出什么事了？”
周尽欢回过神来，本想说没什么的，被她抢先一步道：“别跟我说没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准再瞒着我。”
看着妹妹努力的想让自己依靠的样子，周尽欢欣慰道：“其实真的没什么，只是有件事觉得有点奇怪。”
“是什么？”
“霍恒回来时才说过短时间内不去天津的，但他回家了一趟，又改口说等我的身体情况稳定了就过去。”
“你是觉得他回家后发生了什么才改变了主意？”周尽欣总结道。
周尽欢迟疑着点头，周尽欣想了想，道：“会不会是霍家的人终于同意了？”
说完以后她立刻自我否认了：“不对，霍家可没那么好心。那应该就是霍老头或者哪个不要脸的又在搞事了。”
见妹妹又这样说话，周尽欢不得不板起脸来：“怎么又这么叫人？纠正你多少次了，就算私底下也不可以。”
周尽欣并不是个没礼貌的，只是觉得霍家不配她恭敬。但她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惹周尽欢不快，于是扁了扁嘴，岔开话题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天津？”
这几天霍恒不在，周尽欢已经把以后打算去天津长住的事跟周尽欣谈过了。虽然周尽欣也舍不得从小生长的北平，舍不得学校里的朋友。但是比起继续留在这里可能受到的伤害，她更愿意跟周尽欢一起过去，远离以前的苦难，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周尽欢叹道：“他不肯说回家发生了什么，所以我也没头绪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霍恒不愿说出来是怕他情绪低落。可在接风宴结束后，郑修扬却叫上霍恒去喝酒，等霍恒喝多了就把来龙去脉都给问出来了。
周晖本来也跟着，但是才坐下胃就不舒服了，便先回去。到家的时候碰到霍谦和霍英年坐在一楼客厅说话，得知只有霍恒和郑修扬两个人在喝，霍英年便让霍谦也去陪着。毕竟这次郑修扬来是想了解北平梨园行的情况，霍谦更熟悉这些。
霍谦到丽都俱乐部的时候发现霍恒已经睡着了，郑修扬则独自靠在沙发上，他也喝多了，手指正捏着眉心不知在想什么。
霍谦惊讶于霍恒居然会在不熟的人面前喝醉，不过还不待他说话，就见郑修扬抬起头来严肃的看着自己，一开口便是让他吃惊的问题，且问的很直接，全部是与周尽欢有关的。
刚才霍恒喝醉后还被郑修扬问出了家里的关系，所以郑修扬知道霍谦是能靠得住的，而霍谦的回答虽然有些迟疑，也确实印证了霍恒的说法。又因为他是周尽欢好朋友的缘故，霍谦还告诉了他早年发生的那些事。
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霍谦与霍恒一样不会过分拘泥于面子问题。且随着和周尽欢的接触多了，他心里的愧疚也越发的强烈了。
尽管当年的事是霍丞做的，可他也因为偏见和误解不待见过周尽欢。这件事发展到了现在，又因着田云珊和李秋关系亲厚，都是当妈的人，自然就叮嘱他不要插手。但他跟霍恒是亲兄弟，周尽欢又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俩受苦而置之不理？
听他说完后，郑修扬的眼神已经像结了冰的湖面般冷冽了。但郑修扬没有当场发作，只闷头灌酒，问得差不多了就跟霍谦一起送霍恒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霍恒醒来，先是进了隔壁霍谦的房间。霍谦习惯了晚睡晚起，他进去的时候霍谦也刚坐起来。
见他酒醒了，霍谦便把昨晚的事都告诉了他，又问他怎么会喝那么多。他说其实没喝多少，可能是这几天太累了所以容易醉了。
霍谦让他赶紧去找郑修扬问问，他却没在郑俢扬的房里看到人，下楼的时候才知道郑修扬已经坐在饭桌前吃早饭了，一起的还有霍英年，大房一家以及田云珊和李秋。
霍恒刚走到饭厅外的转角处便听到了一声惊奇的问话：“曹雪嵩真的这么说？”
这不客气的声音一听就是霍丞的，接着便是郑修扬的回答：“姨夫很期待尽欢嗓子好了以后能跟他同台唱一曲。我爹也说尽欢下次去天津的时候一定要请到家里住着，他有许多戏友都想再见尽欢的风采。”
郑修扬话音刚落，霍丞就又来质疑了：“周尽欢都两年多没唱了，人又那个样子，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
对面正低头吃炒面的周晖咽下了最后一口，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接话道：“小舅子，那你可太小看周尽欢了。甭说天津了，就是上海也有不少人曾经是他的戏迷，特地坐火车去看过他唱戏的。”
周晖又指着郑俢扬道：“修扬他爹也很喜欢京戏，否则也不会纵着他不接管家里的生意，跑去上海南京办万青堂了。”
昨晚周晖回来的时候，霍英年便从他口中了解了郑修扬的背景。
郑修扬的爹郑隆是郑丰的亲哥，虽不如郑丰身为商会会长那么出名，但其在家族生意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而且郑隆看重文化发展，身边的友人与生意伙伴都是文人雅士。郑修扬刚才的话也不是乱说的，上次他邀周尽欢进万青堂的事郑隆便是知晓的，不过那时郑隆正忙着接见外国友人没空，便没安排上见周尽欢。
郑修扬的神情始终淡淡的，闲谈的时候也没过分的表达，但他要的效果达到了。环视一周，除了依旧看不出情绪的霍英年外，其他人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了些顾忌。特别是霍丞，那两道浓眉几乎要连成一线了。
霍恒在转角听着，尽管还没问郑修扬的想法，但看这做派就是要为周尽欢撑场面了。他心中对郑修扬的印象又好了不少，接下来的两日郑修扬都在医院陪着周尽欢他也没再介意过，开始专心的处理运输线的事宜，又抽空跑了好几处地方看房子，还追着霍谦商量翻修戏院的细节。
不过在他要去看第四套房子的时候，董管家拿了一串钥匙进了他的办公室，说这套房子是老爷在他去天津的时候就让自己准备的，地址在洋山西街33号。董管家已经吩咐人把里头都收拾干净了，也请了一应伺候的下人，周尽欢出院后可以直接搬过去。
看着那串泛着古铜色的宅门钥匙，霍恒心里不平静了。霍英年不是不同意他们结婚吗？为何又把洋山西街的房子给周尽欢住了？
那套房子可是霍恒他太爷爷和太奶奶曾经住过的祖宅啊。
董管家只说这是老爷的意思便出去了，霍恒把手上的文件收拾好，开车回去找霍英年。他要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不肯他们结婚，为什么又让周尽欢住到霍家的祖宅去？
霍英年嘴里咬着烟斗，正拿着鸟食在喂笼子里的京西鸽子。见他走路带风的进来，也没有跟他打哑谜，可说出来的话又跟没说一样：“我让他住在那是为了孩子考虑，老宅的环境好，也安静。”
“爹，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明明不是那么狠心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一步还不肯松口？不管尽欢生下来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那都是霍家的子孙，难道他生个女孩你就不认了吗？”
霍恒又一次恼了。
在回来的路上他还在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再跟霍英年吵，毕竟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可这件事拖到现在始终在原地打转，霍英年不肯同意，却总是做一些让他抱着希望以为有转机的举动。霍恒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这样被连日折腾，哪里还能冷静的下来？
只是这次面对他的质问，霍英年却没再动怒，依旧不紧不慢地喂着那咕咕叫的鸽子：“我说过，你刚跟黄家结束婚约没多久，外头的闲言碎语都还未完全平息，现在马上要娶周尽欢，你有想过他以后的名声该怎么办？”
“再者，撇开你大哥不说，你有考虑过你妈的感受？你可知道她嫁进门来从未与我这样闹过。”
霍英年回头去看说不出话来的霍恒，神情依旧是平静的，眼中却有了些失望的痕迹：“你成年了，爹没想过不讲道理的逼你。可是阿恒，你真的要不顾家里人的感受，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迫每个人都接受你们在一起的事吗？”
霍英年说完便像是累了一样，把尚未燃尽的烟斗放到了桌上，坐回了摇椅中。太阳光照在他的头发上，将他鬓边的斑白染得愈发显眼了。
“你让他先搬过去住着，我会派人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等他把孩子生下来了，让你妈见到了孙子，也让你大哥和大妈有一个接受的时间。到时候如果你还坚持要与他结婚，爹不会再这么拦着了。”
霍恒怔怔地道：“爹，你说的是真的？”
霍英年闭上了眼睛，藤木的摇椅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霍恒仿佛从他嘴角看到了一抹苦笑，但那笑意稍纵即逝，就像是错觉，然后便是一声叹息似的“真的。”
霍恒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涌上心头的狂喜，尽管他们现在还是不能结婚，可只要有这个折中的法子，只要霍英年愿意承认周尽欢了，哪怕再等一等也没关系。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要是马上在北平举办婚礼，必然会惹来不少非议。毕竟他和黄晓晓的婚约是在请柬都发出去后才退婚的，而周尽欢又是公开跟他大哥在一起过。
他的喉咙哽咽了好几下才发的出声音：“爹，谢谢你！”
霍英年像是没有听到，依旧闭着眼睛在摇椅上休息着。霍恒朝着霍英年鞠了个躬，转身出去了，他要马上去医院，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尽欢。
等到霍恒快步下楼后，书房对面的一扇角门被打开了，霍雪和杨娟兰走了出来，两人都神情阴郁地看着霍英年的书房。
“阿雪，你爹这态度……现在怎么办啊？”杨娟兰焦虑地问着女儿。
霍雪扶着她上了三楼，等进到房间里后才道：“妈，我想过了，这件事得做得跟个意外一样，绝不能让爹怀疑到阿丞身上。”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没？”
霍雪点着头：“嗯，但是要等个几天。现在周尽欢准备出院了，爹又让他搬去老宅那边住着，要是在这时候动手容易被人发现。你放心吧，我会让他和孩子一起消失的，再也影响不到阿丞。”
杨娟兰自然信得过女儿的办事能力。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像以前那样处处针对李秋和霍恒了，但也没表现出和解的态度，就是一副淡淡地，事不关己的冷漠样子。
霍丞并不知道她们要做的事，可因为那天霍雪的威胁，他心里总记着，不知道霍雪什么时候会动手，到底要怎么对付周尽欢。
连日来他脑子里都是这个，以至于白天做事无法集中精神，晚上又夜不能寐，数日下来人都消瘦了一圈。杨娟兰以为他还在介意周尽欢和霍恒的事，便想着多开解开解他，实在不行的话给他找个姨太太分散注意力也好。
杨娟兰跟程月玫提过这个，程月玫没有家室背景，就没有说不的权利。可就在杨娟兰开始张罗的时候，程月玫却在家中昏倒了，等到医生来检查一看，发现她也怀孕了。
这个消息如炸弹一样震荡开来，惊得杨娟兰目瞪口呆，抓着医生再三的问有没有诊断错。
医生说已经确诊了，快三个月了。不过因为程月玫的精神状况不好，身上也有些伤痕，怕对胎儿有影响，便要求程月玫卧床静养。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霍英年没有在家，所以霍丞打过程月玫的事还是被杨娟兰捂住了。等医生走后，杨娟兰目光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媳妇，她怎么都没想到程月玫居然悄无声息的有了，还三个月了，那不是比周尽欢那个更大？
如果程月玫能顺利的把孩子生下来，那这个孩子就是霍家名正言顺的长孙了！想到这点，杨娟兰便欣喜不已，看程月玫的目光都变了，让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厨房盯着做安胎药和补品，又派元宋马上去商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少爷。
霍丞正伏案在书桌上，盯着眼前的一沓资料神游天外。等到元宋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跟他说程月玫有喜了的时候，他却像是没听明白一样看着元宋。
“大少爷赶紧回去吧，大夫人已经让人去通知老爷了。”元宋也替霍丞开心，年纪轻轻便笑出了眼角的纹路，可霍丞依旧没反应，在元宋的再三催促下才道：“我真的要当爹了？”
元宋一拍大腿，绕过桌子就来拉他：“当然是真的！这么大的事我怎敢骗您啊！”
霍丞被元宋又劝又拉地弄回了家。等到推开房门，看到床上正端着鸡汤在喝的程月玫，以及床边好声好气的说话，脸上都笑开了花的杨娟兰，他才真正明白过来，这一切是真的。
看他进来了，程月玫停下了喝汤的动作，娇美的面庞浮起了喜色，殷切地望向他，杨娟兰也招呼他赶紧过去。
霍丞走到了床边，床头柜上冒着热气的碗里盛着安胎的药。他闻着那苦涩的味道，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娟兰当他是开心傻了，拍着他的手臂，乐呵地跟他交代要注意的事项。程月玫安静的听着，目光一直停在他的脸上，好不容易等到杨娟兰出去了，把房间留给他们两口子说话了，程月玫才叫了他一声：“老公。”
这本该是周尽欢才能叫的称呼，却被程月玫叫了两年。以前他不觉得有问题，可最近他每次听到程月玫这么叫自己的时候，就会条件反射的想起周尽欢。
现在也是一样。他终于要当爹了，要有儿子了，他的儿子比霍恒的儿子还年长，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要稳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可他为什么笑不出来呢？
程月玫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腹部，眼中浮起了泪花：“我们终于有孩子了，老公，你开心吗？”
他开心吗？
杨娟兰派去通知霍英年的下人到了商行，听说霍英年和霍恒一起去了第一医院看报告，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正巧遇到霍英年和霍恒从大楼里走出来。
听到下人报的喜，霍英年本就开怀的心情更好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老天爷会这么眷顾霍家，不但让周尽欢怀上了双生子，就连程月玫都有了。
他看向身边的霍恒，欣慰的笑道：“你奶奶在六音山上吃斋念佛的祈福，盼了那么久终于盼到了，得马上派人去接她回来。”

第76章
回到家里后，霍英年先去看了程月枚，然后吩咐杨娟兰和管家马上把后院那座太夫人住的小楼收拾出来，一应用品全部换新，自己等等就去六音山接回太夫人。
霍家的太夫人是霍英年的亲娘，年轻时起就是位知书达理，不争不抢的大家闺秀。在丈夫去世后开始潜心向佛，性子更是和顺，每个月总有十来天的时间要在城郊的六音山太常寺内吃斋听佛偈。后来因为嫌往来的路途颠簸，从去年起就搬到了太常寺住着，只有逢年过节的大日子才会下来。
霍英年交代完了便打了个电话给太夫人，得知家中接连有喜事，太夫人在电话那头笑的都合不拢嘴了。不过高兴过后她又问到霍恒和对象怎么还没成婚就先有喜了，又怪霍英年不早点跟自己说，好让自己先见见未来的孙媳。霍英年担心她得知了周尽欢的身份会不高兴，便找了个理由说到了上面再跟她详谈。
本来霍英年是想让霍恒陪着一起上去，毕竟太夫人最疼爱的孙子就是他了。但霍恒在医院得知周尽欢怀的是双生子后兴奋极了，连家都不跟他回了，直奔洋山西街的老宅。
这几日霍恒一有时间就留在老宅那边陪着周尽欢，晚上也不大回家，霍英年虽觉得这样不成体统，可也知道他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是想躲着李秋。
对于霍恒和周尽欢的婚事，霍英年算是基本默许了。一来他太清楚儿子的脾气，认定了什么就是什么。二来这个儿子也不是离了他就没能力活下去的，所以在霍恒提出要搬去天津时他便知道真的拦不住了。再者，等周尽欢把孩子生下来了，他们霍家也不可能真的只要孩子不要大人。思来想去后，似乎除了答应，也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了。
因此这几天最让他心烦的倒不是霍恒了，而是李秋。
李秋的性子太倔，丝毫退让的余地都不留，不同意就是坚决不同意。霍恒和她谈了两次都被她不讲道理的态度折腾得不想再说了，后来就开始以忙为借口避着她。而李秋找不到儿子就便来找丈夫哭闹，一来二去的连霍英年都招架不住了。
这不，今天霍恒是说去医院拿了显影的报告回来给霍英年看的，可他不想在家对着李秋，便干脆一起出去了。
在下人们忙里忙外赶着给太夫人整理小楼时，另一边的洋山西街老宅里却一派宁和，只有客厅传来了欢笑声。
霍恒抱着周尽欢转了好几圈，把周尽欢吓得直喊停下，等到霍恒终于冷静下来了，抱着他坐回沙发里了，他才抓着霍恒的肩膀问：“确定了吗？不会有误诊吧？”
霍恒一口亲在了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开心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这可是外国最新的技术，你自己也看到照片的，那不是两个小核桃吗？怎么可能误诊。”
霍恒又把桌上放着的显影报告塞进他手里，听到霍恒居然用小核桃来形容孩子，周尽欢笑的眉眼都弯了，盯着那张模糊的除了两个小宝贝外什么都看不清的黑白照片，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心里那不断满溢而出的幸福感真是用语言都形容不出来的强烈了。
霍恒抱紧他，让他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怀里，和他一同看着那图：“真的好小啊，就这么点大。不过医生说这两个孩子挺健康的，否则之前那么折腾肯定保不住了。”
周尽欢点着头，眼中的温柔渐渐化为了一池涟漪摆荡着：“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霍恒笑道：“不管是男是女我这个当爹的都爱。”
周尽欢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霍恒低头与他对视着：“我更喜欢你给我生的。”
霍恒这有答等于没答的话却叫他心里淌过了一阵暖流，他抿着嘴唇，又去看那两个小生命。他听明白霍恒的意思了，霍恒是不想让他有压力。
他轻抚着照片，心潮渐渐迭起，明明还有好多话想跟霍恒说，可是又一句都说不出来了。直到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才赶紧转过头去，把脸埋进了霍恒的肩膀里。
霍恒感觉到脖子那处湿了，便知道他的情绪又抑制不住了，于是轻抚着他的后背，安静地陪着他发泄。
最近周尽欢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厉害了。
他是学戏的，情感本就比一般人更丰富细腻，最近又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更是难以控制心情的变化了，动不动就红眼睛。为此他还自责不已，觉得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没用了。霍恒今天去拿报告的时候就把他的情况告知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孕早期正常的现象，因为周尽欢体内的激素已经起变化了。
激素这个词在当时并未全面普及开来，因此霍恒没有听懂，紧张地问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医生笑着说不会，不过随着月份的增大，周尽欢的情绪变化会越厉害，平时一定要多让着他，更不能刺激他。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霍英年也在场，霍恒有意无意的看了霍英年一眼，霍英年刚好也在看他，立刻就看懂他的意思了，瞪了他一眼把头转开了。
霍恒在周尽欢的耳畔温柔道：“医生让你想哭的时候不要压抑情绪，说这是正常的身体变化，而且还叮嘱了我爹，绝对不能再刺激你了。”
周尽欢摇着头，他明明知道家里还有下人的，这样丢人的样子是不能被下人看到，但他就是控制不了，只能咬着霍恒的领子不发出声音，等到心里那阵激昂的情绪差不多随着眼泪冲出去后才停下来，像是用尽了力气一样，说话的声音都哑了不少：“我渴了。”
本以为霍恒会叫下人倒给他喝的，没想到霍恒给他擦干净脸上，便抱着他的屁股直接站起来了。他赶紧攀着霍恒的脖子，把那份显影报告夹在彼此的怀中。
“你干什么？”他问道。
“抱你去喝水。”霍恒说得理所当然。
他觉得这姿势见不得人，要自己走，霍恒让他别乱动，万一摔着就完了。他拉不开那双爪子，只好由着霍恒了。结果到了厨房才发现厨娘文英正在做点心，而霍恒一点也不避忌，居然还把他放在了红木餐桌上，唬他说千万不准动。
文英听到动静转头，看了这一幕顿时羞红了脸，手上的面团也不敢揉了，低着头道：“三少爷，您，您和周老板要吃，吃什么吗？”
霍恒拿起周尽欢喝水的玻璃杯，先是倒了一半冷却的开水，又倒了一半热的，才转过身笑道：“我和周老板只喝水，你不用紧张。”
文英是董掌柜的侄女，她厨艺好，性子也温顺。可因为是个未嫁的姑娘，以前又一直待在乡下，并没见过大城市里这种开放的风气，因此每次看到霍恒跟周尽欢亲热的样子就会紧张到口吃。
老宅中照顾周尽欢的几个下人里，就文英和另一个朝月最让霍恒放心。朝月是霍谦找来的，说是霍谦一个好兄弟的妹妹要远嫁到国外去了，所以把贴身伺候的朝月放出来找新雇主。霍谦跟对方打听过，又亲自查了朝月的家底，确保人品没问题才带到霍恒面前的。
虽然周尽欢说不用贴身伺候，但是霍恒觉得他现在大意不得，自己跟周尽欣又不能随时陪在旁边，必须要有个稳妥的人。
霍恒这么做也是求个心安，周尽欢便随他了。好在朝月年纪不大，却是真的得力，有她在周尽欢轻松多了。每天睁开眼就有吃的，想洗澡了有热水，想看书报戏本就有热牛奶和点心送到手边，散步总会被多加一件外套，要是在院子里走的久了，朝月还会提醒他该进去休息了。
朝月还有一点更贴心的就是有眼力见。但凡霍恒来了，她必定不打扰。这么出挑的丫鬟别说周尽欢喜欢了，连霍恒也对她赞不绝口，才数日的时间就给她涨了两倍的工钱。
文英点头如捣蒜，周尽欢看她这样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在霍恒要喂水的时候自己把杯子端来喝了，喝完以后也不肯霍恒再抱，走下地，揣宝贝似的拿着那份报告上楼去了。
霍恒跟他出去，到门口的时候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文英道：“今晚不用做我的晚饭了。”
周尽欢正要上楼，闻言便回头看他：“你今晚要回家了？”
“有件事我忘记告诉你了，回房再说。”
霍恒上来扶着他的腰，两人一起回到二楼的房间里，等门锁上后霍恒才道：“今天去医院的时候家里的下人来报，说我大嫂也有了，差不多三个月了。”
周尽欢愣了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你是说程月玫？”
霍恒拉着他坐到了房间的沙发上，拿起茶几上一盘酸甜的青橄榄，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说实话我挺吃惊的，但我爹很开心，说好事成双了，要接我奶奶回来庆祝，所以今晚我得回去吃饭。”
周尽欢把橄榄含进嘴里，没说话。
霍恒问：“在想什么？”
周尽欢犹豫道：“我以前见过你奶奶，她人很不错，但我当时是以你大哥的……”
霍恒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伸手把他抱进怀里，安慰道：“放心吧，我奶奶比我爹更明白事理，而且从小到大她都很尊重我的决定。今晚回去我跟她好好谈，一定没问题的。”
周尽欢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俩的感情分明是困难重重的，可霍恒总有一种很乐观积极的心态。他明白霍恒这样是为了鼓励他，不想让他失望难过，于是顺着道：“嗯，但愿吧。”
霍恒抬起他的下巴，盯着那双还有些红的眼睛道：“傻瓜，现在最大的王牌就在你肚子里了，还是一对的核桃，有什么好担心的。”
听霍恒又说起这个称呼，周尽欢忍不住笑了：“干嘛老说核桃？是不是嘴馋了？”
霍恒冲他挑了挑眉：“是啊，我馋了，那你该怎么做？”
他与霍恒对视了片刻，主动将唇送到霍恒嘴边了。
霍恒一口咬了上来，舌头在他嘴里滑动纠缠，很快彼此就都觉得身热了。周尽欢不舒服地动了动，呼吸间的哼声像只情动的猫，挠着霍恒心尖上的那一点肉，恨不得把他剥光了丢上床去弄。可医生交代过，早期这三个多月是不能行房事的，而且周尽欢动过胎气，就更要注意了。
这个叮嘱就像一道枷锁拦在了彼此面前，他俩再怎么想对方也只敢亲亲抱抱，一点逾越的动作都不敢做。
这感觉别说霍恒难忍了，就连周尽欢都憋得难受。可为了孩子也没办法，好在今天不需要他们自行冷静，就有人来帮忙了。
朝月在外面敲门，说董掌柜按老爷的吩咐来接他和周尽欢一起回家吃饭。
周尽欢吃惊地看向霍恒：“你不是说自己回去的？”
霍恒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好跟他大眼望小眼：“可能是我奶奶已经知道了，想要见你了吧。”

第77章
霍雪的贴身丫鬟如芬一路跑上三楼，进门前看了眼身后，确定没人才把门关上，把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房里正焦虑等待的母女：“大夫人，管家说是董掌柜亲自去接的人，还说是老爷和太夫人的意思，晚上也不在家吃了，已经打给海滨楼定位置了。”
杨娟兰一拍手心，恼道：“我就知道老太太靠不住！她那么疼霍恒那小子，周尽欢还怀了双生子，这一下就把你大嫂那一胎给比下去了！要是真让他生下来了，以你爹那个疼小不疼大的臭德性，指不定你弟弟的孩子又是不受宠的！”
屋里就她们三个，如芬是跟着霍雪多年的丫鬟，早就被杨娟兰视作自己人了，说起话来自然不需要顾忌。只是相较于她的恼怒，霍雪反而放松了下来，道：“这些天我安排的人在老宅那边留意着，周尽欢足不出户，那边的下人又机警，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这下倒好了，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杨娟兰眼睛一亮：“你打算在饭桌上动手？”说完又马上摇头：“不行，老爷和霍恒都在，很容易被发现的。”
霍雪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是人多才好。这顿饭可是在海滨楼吃的，谁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
杨娟兰低声道：“你这是打算下药还是？”
霍雪道：“妈你别问了，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反正我心里有数，今晚就能成。”
杨娟兰是信得过霍雪做事的，只是现在不同于当年了，周尽欢肚子里可怀着霍家的子孙，一旦被老爷或太夫人发现了她们想动歪念头，那可是要闹家变的啊。
杨娟兰又叮嘱了几句，霍雪让她放一百二十个心，带着如芬回房去准备了。看女儿这么淡定，杨娟兰也不好再多想，便去看看程月玫怎么样，等等能不能出门。毕竟这顿饭是为了庆祝家里添丁的大喜事，要是程月玫不能去，那今晚的风头可都要被霍恒和周尽欢抢走了。
杨娟兰进了儿子的房间，只看到床上正闭目休息的程月玫，没见着霍丞的人影。她问大少爷去哪了，程月玫的丫鬟说大少爷回书房去了。
杨娟兰叮嘱她好好陪着大少夫人，自己又上了一层楼，进了霍丞的书房。
墙角的留声机正放着一首旋律有些悲情的歌曲，左边的立式书柜玻璃门开着，一个精致的收藏盒放在书桌上。
杨娟兰走过去，发现盒子的盖子是虚掩着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株雕刻的很逼真的黄金树，有手掌那么大。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周尽欢第一次来见她时带的礼物。
树的下面还放着几样小东西，都是旧了的首饰。因为没有保养又堆放在一起的缘故，很多的表面都已经被氧化了。
这些东西杨娟兰可不曾见过程月玫戴，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都是周尽欢的！
当年霍丞和周尽欢分开后，杨娟兰明明记得自己把周尽欢送的东西给扔了，现在居然会在霍丞这里，这说明了什么已经不用解释了。杨娟兰怒从心起，走到书房外的露台上，果然看到霍丞靠在躺椅上睡着，旁边放着喝了一大半的洋酒瓶，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捏在手里。
杨娟兰忍着怒气拿过那张纸，发现是一张画，构图是一条小河畔边两个人走远的背影。
那两人都没转过身，其中稍矮的一个依偎着个高的那个，右下角写着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十一号。
这是什么日子杨娟兰并不知道，可从那两人的身形和打扮以及时间来看，她就明白这是霍丞和周尽欢了。
杨娟兰气的要撕碎画，霍丞却在这时候被她的动静弄醒了，一看到她手里拿的东西，顿时伸手来抢。
杨娟兰也不放手，结果就是霍丞眼睁睁看着那张画被她撕碎了，从手掌心里飘落下来，就像失去了生命的落叶一样悄无声息地躺在地上。
看着那些碎屑，霍丞的眼眶迅速红了，一股怒气从胸口直冲上了脑子：“妈你是不是疯了啊！”
“我说你才疯了！”杨娟兰没想到他还敢冲自己吼，赶紧看了眼外面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骂道：“你不下去陪老婆，坐在这里对着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干什么？你可别告诉我还想着他啊！你是不是真想气死我？！”
其实这些话不必杨娟兰说出口，她心里也已经确定了。霍丞是她生的，这个儿子有什么弱点，心思是什么样的她清楚得很。当年也是因为知道儿子是一头热，并不是真的非周尽欢不可，她才敢在意外发生以后收买了医院的医生，说周尽欢不能生了。
因为她明白对儿子来说这只是一时的激情，只有这个家，只有霍英年以后留给他的财产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事实证明杨娟兰猜得没错，霍丞果然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周尽欢。可对于程月玫，霍丞明明没有那么爱的，却坚持娶进门了。
那是杨娟兰第一次看不透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可现在她看懂了。
霍丞没有否认，更没有辩解。他只是沉默的弯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纸片，但是才捡了几张就被杨娟兰拉住了。他心烦地想要推开，却看到他妈蹲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阿丞，你听妈说。你老婆已经有孩子了，等那孩子生下来就是霍家的长孙，你只要安安分分的不出错，以后你爹的位置就是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再去招惹周尽欢了，他已经不是你能想的了 ！”
杨娟兰声泪俱下，希望能以利益再说动霍丞。可霍丞却不想听，他只想把手抽回来，继续捡地上的纸片。
见儿子被周尽欢影响成这个样子，杨娟兰真恨不得现在就把周尽欢五马分尸。她也不拦着霍丞捡了，站起身威胁道：“你要发疯妈也劝不住，但你最好把那些不必要的心思都给我断了！否则过了今晚，他就不只是孩子不保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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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尽欢换了一身不算隆重，却很适合见长辈的衣服，由朝月帮着他整理着衣角。
这些天霍恒里里外外的给他添置了不少新衣服，光是现成的就有八套了，更别说还约了裁缝师傅上门来给他量尺寸，选布匹，又定做了五套隆重一些的。
他说不用了，哪能穿得了那么多。霍恒却说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不能再穿以前那些旧衣服出去见人。
霍恒在这件事上的兴致很高，周尽欢便顺着他了，没想到新衣服刚添置就派上了用场。看着镜子里那垂顺柔亮而没有一点褶皱的烟灰色长衫，以及芋紫色，镶了鹿皮和狐狸毛的厚短褂，再到脚上看似简单，实际垫了厚棉花底，针脚又密又细的布鞋，周尽欢身上暖洋洋的，心里头更是甜丝丝的。
霍恒疼他，当真是从每一个细节都在为他着想。
朝月整完了衣服，正要往他胸口上别压襟的坠子，就看到霍恒门也不敲的进来了。
霍恒刚才也去换了身衣服，周尽欢从镜子里看到他，顿时吃惊地回过头去。
霍恒居然也穿了中式的长衫，外面套着黑色的短马褂，胸前还系了银色的怀表链子。整个人看去儒雅斯文，倒是和平时那个干练的做派完全不一样了。
霍恒咳了一声，伸开手臂转了一圈让他看，问道：“怎么样？”
周尽欢笑了起来，冲他竖起大拇指：“好看。”
朝月也抿着嘴笑，叫了一声“三少爷”就退出去了，还把门给带上。
霍恒走到周尽欢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彼此的身影，赞叹道：“果然这样穿会更般配。”
周尽欢打量着他这身衣服的细节，好奇道：“这衣服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么贴身。”
霍恒道：“上次去天津的时候你不是做了旗袍吗？那时候我就想着做长衫了，后来回来就找了师傅。”
提起上次穿旗袍的事，周尽欢还有点不好意思。霍恒没有放过他眼角浮起的红，从身后抱着他：“其实那天给你量尺寸的时候，我让师傅又做了两件旗袍，料子选的是最轻薄的那种，里面没有衬，适合在睡房里穿，等做好了你就穿给我看。”
一听他的形容，周尽欢就知道这旗袍做的很不正经，不禁掐了一把他的手背：“要穿你自己穿。”
“我可穿不下。”霍恒沿着短褂底下的一圈白狐狸毛摸到了他的肚子上，暗示性的抚摸着：“穿旗袍得腰细，你的腰就够细，上次穿的时候看得我眼睛都转不开了，那时候多想这样抱着你。”
周尽欢被他吹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浑身发痒，从镜子里看他的动作，又听他说起那时候的事，心里不免感触了。转过身去抱住他，让自己有些烫的脸贴在他的颈侧。
霍恒抱紧他，看着镜子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想着这一路走来的重重误会和阻挠，心里也满是感慨。
幸好啊，即便有波折有困难，他们的心却是紧紧相连的，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就更没什么人和理由可以拆散他们了。
霍恒低下头去，沿着周尽欢的眉眼亲到了嘴唇，亲着亲着就又擦枪走火了，想要去解周尽欢的衣领盘扣。刚解开一颗就听到朝月又在敲门，董掌柜说时间不多了。
霍恒简直没脾气了，周尽欢也不痛快，咬了他下巴一口当做发泄。等他帮自己把那颗扣子又扣上了才站直了，跟霍恒一起出门。
路上周尽欢惦记着要买礼物，霍恒就让董掌柜把车开到了热闹的街市，两人挑了一件老太太会喜欢的玉把件，又给霍英年带了两罐好茶叶，给李秋和另外两位夫人选了最稳妥的首饰。
因为挑礼物又费了些时间，到家的时候下人说老爷和太夫人他们已经去海滨楼了，让他俩直接过去就好。
董掌柜便又开到了海滨楼，上三楼的包房。周尽欢很紧张，到了门口的时候更是心跳得厉害，不安地去看霍恒。
霍恒一手牵着他，一手拿着买的那些礼物，笑着鼓励他：“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相较于上一次同霍家人吃饭，如今的他已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优势了。可那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却给了他力量，让他想起了现在的他有霍恒不离不弃的爱，有他们的孩子，比起当年，他拥有的其实更多了。
望着那扇虽然紧闭，却传出了霍家众人说话声的门，周尽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像以前每一次登台时一样，眼神逐渐变了。
他道：“进去吧。”

第78章
那扇门在周尽欢的眼前被推开时，所有的说话声都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过来，每一双眼睛里都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有的在窥探打量，有的是不屑，更有丝毫不掩藏的厌憎。
这样的场面又让他想起了当年，霍丞第一次带他见家人时。不过那时的他不会介意霍家的人怎么看自己，毕竟那一次的婚姻于他而言，更多的是随波逐流的妥协。
爹娘希望他即便将来有一天不能唱戏了，也有一个衣食无忧的环境，有一个会珍惜他疼爱他的丈夫。
周尽欢将目光落在了唯一一个没有抬头看他的人身上。
如果爹娘在天有灵，知道那个曾经执着他的手进来的人后来都做了些什么，应该会后悔当初为何要催促他答应吧？
霍家的太夫人年岁已高，却因为自小便养尊处优，这些年又吃斋念佛的缘故，容貌显得越发的慈祥了。她打量着周尽欢，在收到周尽欢同样看过来，敬畏而欲言又止的眼神后，太夫人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吃惊的举动。
她示意杨娟兰往旁边挪两个位置，让霍恒和周尽欢坐到自己身边来。
杨娟兰顿时恼了，幸亏旁边的霍雪及时拉住了她，笑道：“妈，我们就让奶奶好好看看未来的三弟媳吧。”
杨娟兰在她的眼神暗示下忍住了，霍雪这么一挪动，她旁边的周晖，霍丞，程月玫以及二房三房等都要移位置。这样大的动静让周尽欢尴尬不已，倒是霍恒一点也不觉得有问题，拉着他走到太夫人身边去，介绍道：“奶奶，这是尽欢，你见过的。”
周尽欢立刻躬了躬身：“太夫人您好。”
太夫人一见霍恒便欣喜，又看到他递上了礼物：“奶奶，尽欢送了礼物给你。他不知道挑什么才会讨你喜欢，我说只要是诚心的奶奶都喜欢，对吧？”
霍恒殷切的望着太夫人。太夫人是看着他长大，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即便是还未与周尽欢谈过，太夫人也不会当着一大家子拂了他的面，便让身边的丫鬟收下了，还道：“心诚自是最好的。来，先坐下吧，有身子的人了别站太久。”
霍恒不想让周尽欢跟杨娟兰挨着，就让周尽欢坐在了太夫人身边。周尽欢顶着一桌子人的注视坐下，丝毫不敢放松，将腰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应该主动跟众人打招呼，可这样的场面实在太拘束了，他根本没办法开口。
幸亏有一个人及时伸出了援手。
霍谦指着霍恒手上还拿着的红纸包的礼物，道：“老三，还有几样是什么？也是尽欢买的礼物吗？”
霍恒正准备分给众人，闻言就道：“都是尽欢挑的，给大家的见面礼。”
霍恒走到霍英年身边，放了一个在霍英年面前的桌上：“爹，这是你的。”
霍英年没有打开礼物，同样是交给了下人收好。周尽欢紧张地看着霍恒分礼物，将几样给长辈的分完以后，还有几个小东西是给平辈的兄弟姐妹的，就连霍丞和程月玫都有。
霍丞的眉头一动，还没去碰那礼物，就听杨娟兰笑道：“哟，周老板这场面充的。这金胸针，花了老三不少钱吧？”
话音刚落她又去看李秋：“三妹啊，我说你应该好好管管你儿子的钱。你看这浪费的，又不是我们中意的玩意，还不是丢抽屉里落灰。”
李秋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如今被杨娟兰当众这么一嘲讽，更是气闷难平了，居然黑着脸把面前的礼物拂到了地上。
她这么一弄，杨娟兰就嗤笑出声，对周尽欢道：“周老板啊，要是我没记错，上回你给我带的见面礼好像是一株黄金树吧，可比这个重多了。虽说你现在的条件比不得从前了，买不起那么贵重的礼物，但你好歹也跟老三打听一下他妈喜欢什么呀，你看看，这样多扫兴啊。”
杨娟兰装模作样地道可惜，周尽欢知道她是在刁难自己，尽管被羞辱地面红耳赤，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没有考虑仔细，对不住各位了。”
霍英年的视线盯着面前的茶盏，太夫人也没有出声拦着，杨娟兰便以为他们也是认同自己说这些的，便越发的不知收敛了。只是这一次还不待她说话，霍恒就走到李秋身边，把那个盒子捡起来，拍掉灰又递给了李秋。
李秋气得看也不看，霍恒便蹲下来，将礼物放在了她膝盖上，仰视着她道：“妈，你拆开看看吧。尽欢给你选的是一条很配你气质的项链。他在店里反复问了我好多次，只选这个会不会太寒酸了。我跟他说不会的，因为你什么都不缺，只要他是用真心去选的东西就是最好的。”
说完便站起来，又看向了桌上的众人：“今天所有的礼物都是尽欢用自己的钱买的，如果不满意可以还给他。对你们来说这只是一件不称心的礼物，可对他和他妹妹来说，这些却是辛辛苦苦攒下的积蓄。”
依着霍恒之前的脾气，刚才周尽欢受辱的时候他就该发作了，可刚才在车里他答应过周尽欢，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都不能生气，不能搞砸了这一顿饭。
其实经过了前几次的吵闹，霍恒已经清楚生气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助益了。毕竟他大妈就是这么个德性，要是他真的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理智下去，只会让他大妈有更多的借口去攻击周尽欢，也会让太夫人和爹妈对周尽欢有更多的误解。
在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霍英年终于抬起头来，道：“行了。娟兰，既然你不喜欢就还给尽欢，下次尽欢买礼物的时候也不必浪费钱了，省得再惹你不高兴。”
杨娟兰刚才还得意的神情就像遭人掴了一巴掌般僵硬了，周尽欢也惊讶地去看霍英年。而霍谦则是立刻起身，把杨娟兰面前的礼物盒子拿了过来，塞进霍恒的手里：“爹发话了，赶紧收好，要是店里不肯退就卖给我。他们兄妹俩的日子过得太不容易了，尽欢的腰伤成那样还要养家供妹妹上学，用那么辛苦存下来的钱给我们买礼物，我收着都觉得脸红。”
霍谦不愧是喝了一肚子洋墨水的，虽不动手打脸，说出来的话却朝着大房的死穴直戳了下去。
杨娟兰如何不知道霍谦是借着周尽欢在讽刺自己，可奈何霍谦提起了周尽欢的腰伤，她倒是真的有点心虚了。
毕竟周尽欢的腰伤是为了救霍丞落下的病根，在这件事上周尽欢也没闹开来，已是给足他们面子了，何况霍英年又替周尽欢说话了，她再恼火也只好先摁下不发。
霍雪则是借着刚才的情况摸清了家里人的态度。尽管爹和奶奶像在偏袒周尽欢，但想来也是因为当年霍丞悔婚的事以及现在怀了孩子的缘故。这让她更加坚定只要除掉孩子，周尽欢就不可能再进门了。
霍恒把杨娟兰的那份礼物收起来，也没有再劝自己的母亲，而是坐回位置上，对周尽欢温柔地笑了笑。
周尽欢的心情复杂极了，他笑不出来，但放在膝上的手悄悄伸到霍恒腿上，摸到霍恒的手指尖。他本想握一握就想松开的，结果被霍恒反手抓住，十指相扣不肯再放开了。
没人看得到他们在桌下的小动作，尽管知道这样不好，可霍恒的手心所传递过来的温度却叫他心安，紧绷的情绪也缓和了不少。霍恒更是借机靠近他，用另一只手去扶他的腰，低声道：“别坐那么直，当心一会儿腰又要难受了。”
经过霍恒的提醒，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保持着紧绷着的姿势坐着。但他不敢放松下来，怕霍家的人觉得他不懂礼数。不过霍恒说的话却叫一旁的太夫人听清了，太夫人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却是跟霍英年刚才的态度一样了。
“尽欢哪，你放松些。阿恒他爹跟我说过你的腰伤，你现在又有了身子，可千万别逞强。奶奶年轻的时候也伤过腰，那疼的嘞，两三个月都下不了床。”太夫人边说边叫来身后的丫鬟，让她去找店家要个舒服的垫子给周尽欢靠着。
周尽欢忙说不必了。太夫人又对霍英年道：“人齐了就上菜吧，别饿着孩子们了。”叮嘱完就转过来继续跟周尽欢说着话。
当年周尽欢见太夫人的时候虽未失礼，却也是远不如今天稳重的。且不管太夫人说什么他都能表现得自然，态度又恭顺谦和，旁边的霍恒也不时的插一嘴，逗得太夫人频频发笑。等到菜端上来的时候，太夫人起了筷子，直接给周尽欢夹了一只鸡腿来。
见奶奶跟周尽欢能聊得来，霍恒放下心来。不过席间周尽欢碍于身份和场合的缘故，除了面前的那盘菜之外就没把筷子伸出去过，碗里的每一口都是霍恒夹给他的。太夫人在旁发现了，让他不必拘礼。他嘴上说着好，却还是没把筷子伸出去。
起先霍恒也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但吃了小半碗饭以后，他的筷子却放下了。
霍恒道：“怎么了？”
周尽欢轻声道：“我饱了。”
“你才吃这么点就饱了？”霍恒不信，打量着他的脸色：“是不是不舒服了？”
他确实不舒服了。也不知是不是包房里的空气不好，他觉得胸闷，而且肚子有点涨涨的，于是靠到霍恒的耳边如实说了，霍恒便对太夫人道：“奶奶，尽欢不太舒服，我陪他去趟卫生间。”

第79章
霍雪没敢在饭桌上下堕胎的药，一来是程月玫也在，二来也是因为医生告诉过她，不管是中药磨成粉或是西药的药片见效都非常快，不可能像她期待的那样等较长时间再发作。
所以她私底下买通了海滨楼的传菜跑堂，让对方往周尽欢那盅红枣参鸡汤里掺了点能引起呕吐和晕眩的降压药物，让周尽欢能离开包房。
现在果然如她所想。太夫人问周尽欢要不要紧，周尽欢不好意思的摇头，说只是有点闷，想出去透透气。
太夫人让霍恒陪他去，还叮嘱他俩要小心点。
出门的时候周尽欢还能忍得住，等走过转角后突然干呕了起来。最近他偶尔会有想吐的时候，霍恒立刻扶着他往卫生间的方向去。到了门口他又不要霍恒陪了，让霍恒在外面等着。
霍恒知道他是介意被自己看到，便也没有勉强，只让他注意别滑倒了。
周尽欢把门锁上，霍恒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他出来。他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吐了，虽然脸色是好些了，却因为吐得急所以弄到了身上。他用清水和帕子擦洗，胸前还是湿了一片。这样狼狈的样子是不能再回包房的，霍恒便说陪着他先回去休息。
不过霍恒要跟家里人交代一声，就让他在这里等下。
周尽欢靠在墙上，虽然用水漱过口了，但胃里还是难受，便想着先去楼下要一碗热水喝。
二楼都是包房，长长的木头走廊纵横相连，每间的门都关着，只有少数几个跑堂端着菜上上下下的忙碌着。
周尽欢走过长廊，看到一个年轻的跑堂手里拿着装水的铜壶站在楼梯转角处。那人一直盯着他的方向，见他看过来了就把目光移开了。因为身后就是房门，他也未起疑，正想沿着楼梯往下去就听到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他转过头去，果然看到霍丞不知何时出来了，就站在他身后几步开外。
今天在饭桌上，霍丞一眼都没看过他，更别说交谈了。其实他对霍丞这样的态度是松了口气的，可又觉得说不通。在上一次住院的时候，霍丞明明还来威胁，要他把孩子打掉跟自己在一起的。
不知道霍丞这次又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丝毫的牵扯了。见他不理自己要下楼，霍丞追了上来，拉住他的手臂道：“尽欢，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霍丞的态度和语气都不像之前那样凶狠了，对他的称呼也变了，可他还是本能地抗拒，但在他要抽回手的时候却发现有人绊了自己一下。
他本就站在楼梯边上，突然被绊了脚，重心立刻偏了，整个人往后栽去。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勾起了对于过去的惊恐记忆，当年的他也是在这样的楼梯上被推下去的。可这次却不一样了，当年推他的那个人紧紧抓住了他，除了手臂上传来了撕扯般的疼痛外，他居然没有摔下去，反倒因为那人用力的惯性而往前扑去。
这变化仅发生在一瞬间，他的意识还没有跟上，人已经转了个圈跌坐在地，同时也听到了一阵巨大而连续的撞击声。
他的心跳都要停滞了。尽管摔在了地上，却没有反应过来，双眼死死地盯着楼梯。
霍丞沿着楼梯滚了下去，直到撞到了转角的踏板上才停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不动了。
周尽欢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背对着自己动也不动的霍丞，脑海逐渐空白了。
四周的包房门纷纷打开，不少食客都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怎么回事。而刚回到包房里的霍恒也听到了，立刻跑了回来，结果看到周尽欢瘫坐在地上。
霍恒赶紧抱住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摔伤。
他是摔了，但摔的时候用手撑了地面一下，所以没觉得肚子痛。面对霍恒紧张的神情，他回过神来，指着楼梯下面，说话的声音都在颤了。
他说：“霍丞……摔……下去了……”
霍恒这才发现躺在了转角踏板上的霍丞，想着霍丞之前对周尽欢的纠缠，霍恒心一沉，问是不是霍丞又想伤害他？
周尽欢的脑子依旧是懵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事冲击过大的缘故，他又开始想吐了，太阳穴也一抽一抽地痛。
见他这样霍恒也着急，正想把他抱回包房去找人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霍恒回头看去，是霍家的人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杨娟兰和霍雪。
看到周尽欢的时候，霍雪的眼睛倏然瞪大了，而杨娟兰则是焦虑地四处看着，不知道在找什么。
霍丞摔下去的动静太大，一楼已经走上来好几个人看他的情况了，二楼的楼梯旁也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在议论。霍雪有了不好的预感，就先到楼梯旁边去，却被看到的情景吓得喊了起来。杨娟兰赶紧过去，在看到霍丞的时候眼前一黑，幸亏身后的周晖及时扶住了她。
霍谦是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也是第一个跑下去看霍丞的情况的。
霍丞已经晕厥过去了，除了鼻子和额头之外其他部位都没有出血，但是脚的姿势不对，霍谦猜测他可能是腿脚骨折了，立刻上来把情况说了。
外头一直乱糟糟的，霍英年也陪着太夫人出来了。听说是霍丞摔下楼去了，太夫人顿时慌了神，推开众人就要去看霍丞的情况。好在霍英年临危不乱，让霍谦先把霍丞送到医院去再说。
周晖也下去帮忙。霍英年本想跟去医院的，却看到周尽欢的脸色很红，躺在霍恒怀里似乎很难受的样子。霍英年问他怎么了，霍恒还没回答，杨娟兰就大步走来，突然扯住周尽欢的领子，声嘶力竭地骂道：“是你把他推下去的！你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啊！！”
没想到她会突然发疯，霍恒赶紧侧身退避，但是杨娟兰跟个泼妇一样不肯撒手，拼命摇晃着他怀里的人。
周尽欢被这样折腾，原本就因为降压药而起的晕眩感更强烈了，甚至都没来得及辩解一句就失去了意识。

第80章
眼见周尽欢晕过去了，霍恒怒从心起：“大妈！事情都没搞清楚你就这样逼尽欢，要是他和孩子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和大哥的！”
即便以前有多么的厌恶大房一家子，霍恒也不曾对杨娟兰有过公然不敬的态度。杨娟兰被他火上浇油，更是不管不顾了：“周尽欢把你哥推下楼去那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除了他还会有谁？都是你！要不是你去招惹这个破鞋怎么会发生今天的事？！你就是一直看你大哥不顺眼，你就是想报复他！”
一直在后面冷眼旁观的李秋见杨娟兰把怒火撒向了霍恒，终于上前来拦了。而霍英年也及时地拉住了杨娟兰，一巴掌掴到了她脸上，将她推给了霍雪：“看好你妈！这是在外面，别让她像个泼妇一样丢我霍家的脸！”
眼见霍丞都摔下楼了，霍英年还要袒护霍恒和周尽欢，杨娟兰哪里忍得了，她又一次想扑向周尽欢，却被一道紧张的声音打断了。
“大少夫人！大少夫人您怎么了？！”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刚才被霍英年要求留在房间里等着的程月玫不知何时出来了。她站在众人身后，把霍恒和杨娟兰的对话听了个清楚明白，腿一软便跌了下去。
霍英年立刻去看程月玫的情况，这一场闹剧让太夫人心寒的泪光都在眼里打转了，嘴里直念叨着“冤孽”。霍英年的脸色黑如锅底，却不再耽误，吩咐把周尽欢和程月玫一起送去医院。
他们三人送去的都是北平第一医院，突然进来三个需要急救的病人，急救室顿时手忙脚乱了。
霍家的人都被护士挡在外面，程月玫的状况最轻，她只是受刺激过度，休息一会儿后便没什么大碍了。周尽欢比她严重，医生检测出周尽欢有服用过降压药的情况，将此事告知了霍恒。霍恒道不可能，周尽欢吃的药都是第一医院的医生开的，没有单独服用其他的，何况周尽欢并没有血压高的情况，为什么要服降压药？
医生只是说明了这个情况就又回急诊室去了，而另一间急诊室却久久没有消息传出来。杨娟兰靠在霍雪身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却还是止不住心中的悲痛。霍雪也很后悔，可除了担心霍丞的情况，她也担心另一个人。
刚才场面一团乱，她没机会找到那个买通下手的人，就无从得知为什么明明目标是周尽欢，最后却是霍丞摔下楼去了。
但眼下她也不能离开，不管是医院还是海滨楼都乱哄哄的，要是被人发现她一个霍家大小姐私底下跟海滨楼的跑堂接触，那可真是有口莫辩了。
好在又等了没多久，负责给霍丞急救的医生终于出来了。医生的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霍丞只是轻微的脑震荡以及左小腿骨折，只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康复，也不会影响到日后的走路。
这个结果让众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回来。特别是杨娟兰，又一次伏在霍雪肩头痛哭，霍英年一直阴沉的脸色也和缓了许多，太夫人更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感谢神佛庇佑。
等到霍丞和周尽欢都被挪回病房安顿好后，太夫人才在霍英年的陪同下先回去休息。即便这件事还没弄清眉目，可当事人都没醒，一时半刻也问不出什么的。
霍恒要留在这里照顾周尽欢，霍谦放心不下也留下来，让田云珊陪着李秋回去。
程月玫没什么病症，本来也该回去休息的，但她要陪着霍丞，便与大房一家都留在了骨科那边的病房。
到了傍晚的时候，周尽欢醒来了。
霍谦立刻去叫医生，等医生检查完了，说周尽欢没什么大碍了霍恒才放下心来，扶着周尽欢坐起，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周尽欢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他中午吃的都被吐出来了，现在醒了倒是觉得饿。霍谦便主动下去买吃的，让霍恒在这里陪着他。
等到病房门被关上后，霍恒立刻把他抱进了怀中，心里那一直被压抑着的后怕情绪终于能释放出来了。
周尽欢也紧抱着霍恒，想借着霍恒的体温让自己安心。
等到那阵情绪缓下来了，他先放开霍恒，问道：“霍丞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医生说他轻微脑震荡，小腿骨折，休养一段时间就康复了。”霍恒如实说着，见他听完后明显放松下来的神情，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摔下去的？”
周尽欢靠回了床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想下楼的，他突然叫住我，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周尽欢抓紧被子，说到这里停下了。见他欲言又止，霍恒便握住他的手，温柔地道：“然后呢？”
他自责地低下头去：“我不想跟他再有瓜葛，所以没听他说。不过在我要推开他的时候被人拌了一下，他想把我拉上来的，结果就变成他摔下去了。”
“有人？”霍恒一下听出了问题所在：“不是霍丞？”
“不是。”周尽欢摇着头：“他在我面前，可绊我的那一下是在脚后跟，他的角度做不到的。”
当时太混乱了，不管是霍丞在眼前摔下去，还是杨娟兰凄厉地控诉，都让周尽欢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下。如今冷静下来了，他便记起了不对劲的地方。
“当时你们旁边还有人？”
“有，是个拿着铜水壶的跑堂。他一直站在楼梯边上，我以为他是在等着添茶水的就没在意。”周尽欢边说边思索着。可惜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即便他现在努力去想，也想不起来那个跑堂后来去哪了。
霍恒道：“医生说你的症状是服用降压药的原因，你自己有吃过吗？”
“没有，我好端端的吃那个药做什么。”周尽欢否定道。
听到这里，霍恒已经猜出大概了，又问了那个跑堂的外貌特征后便让他不要再想了，好好休息，这件事自己会处理的。
周尽欢却对降压药的事耿耿于怀了，联想起霍丞当时说有重要的事，会不会是霍丞知道了什么？要提醒他？
可是也不对啊，自从分开后，霍丞对他的态度就是自私又跋扈的，什么时候顾虑过他的感受了？
但不管怎样，这次确实是霍丞救了他。想到霍丞摔下去的样子，他心里就难受，连什么时候又被霍恒抱进了怀里也不知道。
见他一直紧蹙着眉头，霍恒便在他嘴角亲了几下，等到他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时，霍恒给了他一个缠绵的吻。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和愧疚的情绪被这个吻一点点挤到了脑后，听着霍恒在他耳畔呢喃，说幸好他没事的时候，他心里有种无法言喻的复杂的感觉，令他不禁去抓霍恒的后背，想要抱的更紧一些。这一用力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腕有点痛，等到霍恒放开他后，他发现原来右手腕缠着绷带。
霍恒说这只是扭伤，问题不大。他想起了摔倒的时候出于本能，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所以腰和肚子都没痛。他又问孩子怎么样了，霍恒笑着说没事，两个小核桃健康着呢。
看霍恒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摸着，周尽欢也终于舒展了眉，问道：“为什么一直叫核桃？这不会是他们的乳名吧？”
霍恒道：“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照片觉得他们像核桃。我们有两个孩子，到时候一人起一个名字，好么？”
周尽欢欣慰的点着头，霍恒又去追逐他的唇。俩人就这样腻腻歪歪了好一会儿，直到买吃的人回来了才肯分开。
霍谦买的是粥和包子，周尽欢吃完以后又没精神了，频频打着哈欠。
他今天误食了降压药，又受了惊，医生交代一定要多睡的。霍恒在床边陪着他，直到他睡着以后才叫霍谦出去。
霍恒把周尽欢说的事跟霍谦提了，霍谦听完也觉得那个跑堂很可疑。但在得知霍丞居然是为了救周尽欢才滚下楼的，霍谦又唏嘘不已，说不知道是不是因果轮回的报应。
不管是什么，这件事都不像是偶然。霍恒想让霍谦留在这里看着周尽欢，自己去查那个跑堂的来历。霍谦却说他去容易打草惊蛇，让他留在这里，自己去查。
到了晚上八点多的时候，郑修扬匆匆地赶来了。这两天他去了一趟北平的乡下，拜访了两位已经隐居的梨园前辈，回来的时候才听周晖说霍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便立刻来了医院。
周尽欢睡得很沉，郑修扬把霍恒叫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把来龙去脉都问清楚了。因为没有证据，加上郑修扬与周晖和霍雪是相识多年的关系，霍恒就没把大房可能参与的事说了。不过光是听着霍丞与周尽欢这些年的恩怨，郑修扬也是心惊。
他问霍恒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霍丞一直不肯放过周尽欢的话，就算勉强留在北平，周尽欢的安全也得不到保障的。
刚才陪着周尽欢的时候霍恒已经想到这点了，但他比郑修扬顾虑的更多，毕竟他清楚大房那几个有多难缠。不管这次是意外还是故意为之，他都不敢再冒险了。
见他面有犹豫之色，郑修扬便又提起了周尽欢之前打算定居天津的事，也提出了万青堂确实需要周尽欢在。
霍恒没有当场答应，一来这件事需要跟霍英年和周尽欢谈，二来则是他自己的顾虑。
尽管郑修扬表现的很正直，但霍恒能感觉得出来，郑修扬对周尽欢的关心是远胜于他们的交情的。
想当初霍恒就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接近周尽欢的。而霍恒之所以没有点破，是因为郑修扬克制守礼，也是因为他与周尽欢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他俩每每谈起京戏时周尽欢都是开怀的。霍恒对京戏的了解甚少，无法在这一块上做好周尽欢的知音人，那么也不想因为自己的感受而强迫周尽欢失去一个谈得来的朋友。
何况除了蒋文邺之外周尽欢再没有其他朋友了。这点霍恒曾经想问的，但一想起他以前的身份和现在的落差，便又知道原因了。
如今周尽欢能多一个朋友，不管在哪一方面上看都是利大于弊的。当然，他也不会真的大度到完全不介意。如果郑修扬被他看出一点不对劲的苗头，他必然要跟郑修扬摊开来说的。
得知霍恒同意考虑去天津的事，郑修扬便不再劝了。又待了一会儿后护士来赶人，说病房里不能留这么多人过夜，他只得回去了，说明早再过来。
第二天一早，郑修扬还没到，霍谦就先带着朝月一起过来了。朝月给周尽欢收拾了几件替换的衣服，又带了文英做的补品。在朝月服侍周尽欢吃早点的时候，霍谦把霍恒叫了出去，两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
“我已经找到那个跑堂了，他果然是收了钱，要对尽欢下手。”霍谦忙碌了一夜，眼睛里都是红血丝。霍恒也没休息好，递了一根烟给他，帮他点着才道：“是大妈吧？”
霍谦狠狠吸了一大口，对着窗外吐出去才讥笑道：“是大姐，而且你肯定猜不到我是怎么找到人的。”
霍恒不解地看着他。
霍谦也不打哑谜：“我去找海滨楼的老板打听了那个跑堂的住所，刚到他家附近就看到他鬼鬼祟祟地出门了。我跟在他后面，发现他居然是去见大姐。两个人好像吵了一架，最后大姐还给了他一袋东西。”
“是什么？”霍恒问道。
霍谦道：“当时天太黑了没看清，不过后来我把他拿下，里面是一袋钱。他也交代了，是大姐找上他，让他给周尽欢的汤里下了降压药，又在楼梯那边等机会。但有一点，他说他也没想到霍丞会突然出现，还救了周尽欢。”
霍恒什么也没说，只是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抽。
看他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霍谦问道：“怎么这么淡定？你不生气？”
霍恒靠在墙上，看着指尖夹着的那一点星火，心里却像揣着块冰那么冷。
他道：“我生气就能阻止他们伤害尽欢了？”
霍谦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是真的心寒了。将心比心，要是这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只怕会比他更难受。
霍谦勾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安慰他道：“人就在我手里控制着，你看怎么做？要不要带到爹面前去？”
霍恒没有马上回答，他闭着眼睛，把那根烟抽到了最后一口才道：“等等我和你一起把人弄回家去，不管爹信不信，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的。”
“那你想怎么做？”霍谦问道。
霍恒掐灭了烟头，站直了道：“等尽欢能出院了我就带他去天津。”
“要是爹不同意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次是万幸，那下次呢？”霍恒沉着脸道：“难道真要让她们得逞了爹才来后悔？”
霍谦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走了也好，大妈她们简直是丧心病狂了。你别担心，回去我帮你劝爹，他要是还不肯我就帮你私奔。”
霍谦说完拍了拍自己的口袋：“二哥平时虽然乱花钱，但积蓄还是有的，给你俩置办个小家没问题。”
霍恒原本沉重的心情在这番话之下轻松了不少。想着霍谦是全家唯一一直站在他这边的人，他一时没忍住，便把霍谦拉过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后背，马上又放开了。
他俩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霍恒自懂事以后就基本不依赖他这个哥哥了。因而这会儿突然来了这么个拥抱，倒让霍谦愣住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霍恒也不磨叽，转身就回病房去了，把霍谦一个人撂在那，慢了半拍才跟上。
霍谦反应过来后哪能不知道他刚才的意思，只可惜霍恒已经进病房了，他没机会再调侃这个性子别扭的弟弟了。
霍恒没让周尽欢知道霍谦查出来的事，只问周尽欢是否还想去天津。
周尽欢当然是想的，但他问霍恒为什么突然又提这个了，霍恒也没多解释，只拿这里不适合他安胎为理由。
其实经过了这么多的事，周尽欢心里也很清楚了。霍恒又和他说了一会儿话，等到郑修扬来了，霍恒便麻烦郑修扬在这陪着他，自己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
郑修扬让他放心，周尽欢则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上了车后，霍谦先拐去关着跑堂的地方，然后直奔回家，把人带进了霍英年的书房。

第81章
霍英年正坐在书桌前看着文件，霍恒把门锁上，看霍谦拎着跑堂的后领子走到书桌边，踹了跑堂的膝盖窝一脚，那跑堂就跪下去了。
“怎么回事？”霍英年摘下老花镜，审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这是何人？”
“爹，昨天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霍谦也不耽误，一开口就直奔重点：“这就是昨天海滨楼的跑堂，大姐收买了他，先是在尽欢的红枣参鸡汤里下了降压药，让尽欢头晕想吐，然后趁尽欢出来了就找机会下手，让他滚下楼去。”
霍英年的眉头一蹙，眼神冷厉了下来。见他没有马上说话，霍谦便又踹了那跑堂一脚，道：“你自己说！一字一句给我交代清楚，要是敢有一句隐瞒我就把你送警察局去！”
在那个年代，虽说有钱人已经不能只手遮天了，但是像这种真犯了案又得罪了有钱人的要是被送往警察局，那是铁定要吃长期牢饭了。何况那跑堂已经清楚这件事是霍家的内斗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外人，哪能真得罪得起？立马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霍雪找他的经过交代了个明明白白，包括霍丞是怎么摔下楼的，以及事后霍雪给他钱时，又是怎么威逼他马上离开北平的。
霍恒一直站在房门边上冷眼旁观。这是因为在来的路上霍谦说了，这件事他少开口。毕竟他是当事人，有的话就算是有证据有道理的，但只要是他来说，爹都会觉得他是不够理智，是为了周尽欢在辩驳。
现在证明霍谦的猜测是正确的。即便不是霍恒来指证的，霍英年还是存了疑心，看向霍谦道：“除了这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证据？”
霍谦把手里的那袋钱放到了霍英年面前：“爹，这些都是新钱，背后印的发行年份就在今年。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让董掌柜去银行查查家里人的户头，看看这几天是不是有谁取出过类似的金额。”
霍英年打开牛皮纸袋，一股浓郁的油墨味扑鼻而来，这是银行刚取出来的新钱特有的味道。他拿出来看，都是十元的新钞，扎成两捆厚厚的。
这笔钱在那时候足以给一个普通人在北平买三进三出的院子，买田买地再娶媳妇生孩子了。看着这袋钱，霍英年的心里已经明了了。
杨娟兰嫁给他三十年了，这个女人是什么心思他最清楚不过。但碍于她正妻的身份，平日里又只是些小打小闹，霍英年就没有真的与她计较过。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居然也被她教育成这个样子，儿子庸碌荒唐不说，连唯一的女儿也成了蛇蝎心肠。
即便气得犹如有块石头梗在了心上，霍英年也没有当场发作。他始终想给杨娟兰留下一点脸面，便让霍谦带着人先出去。
霍谦原是不想出去的，霍恒上前来拍着他的肩膀，用眼神让他别担心，他只好把人先提出去了。
等到门关上后，霍英年埋在掌心间的脸才缓缓抬起，去看书桌对面的儿子。
霍恒双手放在裤袋里，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与霍英年对视着。相较于前几次的恼羞成怒，这一次的霍恒平静的一点也不像他了。
霍英年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眼角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又深了几许。
他疲惫地道：“你有什么话想说的？”
霍恒没有迟疑：“爹，不管你怎么处理这件事，我都会带着尽欢去天津。”
霍英年没有去看霍恒，他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那一袋钱上。这笔钱对霍家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让他真正心寒的，是他的女儿要用这笔钱去除掉他的孙子。
这事一旦闹大了，必然会让这个家再不成家。且不说杨娟兰和霍丞从此以后在霍家的地位，就连霍雪在周家的颜面和地位也会不保。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再纵着杨娟兰这样疯下去了。那个女人为了儿子连买凶杀人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了，要是再放任不管，天知道下一个遭殃的会不会是霍恒。毕竟于杨娟兰而言，真正对她有威胁的并不是周尽欢，而是受自己偏爱的霍恒。
若没有霍恒坚持要娶周尽欢进门，就不会有今天的事。可若是当初霍丞不辜负周尽欢，又何来会有今天的后果呢？
谁又能想到当年周尽欢为了救霍丞而摔下楼去，现在却轮到霍丞为了救周尽欢而滚下楼呢？
当真是应验了那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啊……
霍英年闭上了眼睛，他从未觉得如此累过。这段时间没有休止地争吵，无论是来自大房的，还是三房的，也许这也是对他的报应。若当初他不纵着霍丞乱来，想娶就娶，想悔婚就悔婚，也就不会把霍恒搭进去，更不会闹到如今一家人相互仇视，水火不容的田地了。
霍英年久久的没有说话，霍恒也没有催促过他。父子俩就这样相顾无言，一坐一站，听着书房里的时钟滴答滴答的响声，直到霍英年睁开沉重的眼皮，终于打破了沉默。
“爹不拦你们了，但是你要答应爹两件事。”
霍恒并没有预料中的欢喜，对他而言不管霍英年答不答应，他都决定要走了。
因此他依旧是平静的：“爹你说。”
霍英年指着那袋灼人眼球的钱，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一样，说出来的声音都哑了：“这件事不要宣扬出去，爹自会处理。你大妈以后会收敛，不会再伤害到你和你母亲了。”
霍恒并未直接回答，他道：“第二件事是什么？”
霍英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去天津可以，但是运输线的事你必须跟进，家里的生意你也不能不管，而且不能只待在天津，每个月要回家住几天。”
看着霍英年鬓角丛生的白发，霍恒并未与他抗争下去。这是霍英年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霍恒也明白，去了天津不代表他就跟这个家毫无瓜葛了。
他的亲人还在这里，不管是到了现在还不肯接受周尽欢的李秋，亦或是慈爱的奶奶和宽容爹，还有最懂他的二哥霍谦。他们都在北平，他们是他的根，是他心中的另一份牵挂。
他终于放缓了态度：“我会的。爹，我只是和尽欢换一个住的地方，天津和北平离的那么近，我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霍英年朝他挥了挥手，像是不想再听下去了：“出去吧，去天津的事爹会叫董掌柜安排好，把你二哥叫进来。”
霍恒对着霍英年躬了躬身，看着他坚定离开的背影，霍英年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眼角隐隐有了些水光。
霍谦进来后，霍英年对他交代了一番，无外乎是让他别把此事外传，就算是对着田云珊也不能说。霍谦是懂得轻重的，得知霍英年同意了霍恒去天津的事，也会处罚杨娟兰，便也就没再抓着不放了。
那天中午和傍晚霍英年都没有下楼吃饭，晚上的时候杨娟兰进了他的书房，两人爆发了成亲以来从未有过的争吵，动静大的连楼上已经睡着的太夫人都被惊动了。
不过霍英年和杨娟兰谁也没说吵架的原因，第二天早上杨娟兰便让霍雪收拾行李，跟周晖先回上海去了。太夫人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走的那么急。杨娟兰只说是上海那边有急事，至于是什么事，周晖也是一头雾水，但霍雪让他不要多问。
霍丞还没醒来霍雪就急着走了，个中原因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知道。其余人也没顾得上打听，只因霍英年接下来做了更让人惊讶的举动。
他亲自去了趟天津，买下了八角台边上的怡园。而最让人称奇的是，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怡园的地契房契交给霍恒时，杨娟兰却阴沉着脸，吭都不吭一声。
李秋不清楚他们父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对于这栋晚清园林式的宅邸，李秋只看样式图就很满意了。事后她问了霍恒，霍恒只说这是霍英年送给他和周尽欢的婚房。李秋这才知道霍恒要去天津定居了，刚刚因为这套房子而跃上心头的喜悦之情顿时被冲了个散，她又闹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对于她的闹，霍恒彻底地不想劝了，拿上汽车钥匙就出去。李秋叫不住他，便冲到了汽车前面站着，扬言他要是想走就把自己碾过去。
李秋是想用这样的做法逼霍恒回心转意，她的儿子不是不孝的人，只是被周尽欢迷了心智。可她越是这样不讲道理，霍恒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索性也不开车了，出门去叫黄包车。
当妈的都做到了这份上，儿子还是执迷不悟。李秋又痛又悔，想死又舍不得真的去死，一个人坐在前院的梨花树下哭哭啼啼。
丫鬟见她这样，只好去请示老爷。但是老爷无动于衷，倒是二太太田云珊下楼来了。
同样是当妈的，田云珊一直都理解李秋的痛苦，可她却不认同李秋的做法。
她的性子比李秋豁达，在这个家里不争宠，也没兴趣兴风作浪。平日里就好听听小曲，和几个姨太太的朋友们出去看看电影，买东西，参加宴会之类的。她的交际圈比李秋广，看事情就比总是闷在家中的李秋通透豁达了。
她说了很多新时代的观点，还举了一些朋友家里的例子。
李秋虽与田云珊年纪相仿，却是个活在旧时代阴影下的女人。霍恒是她倾注了全部心血去栽培呵护的，如今终于长大成才了，她自然见不得霍恒为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就忤逆自己，无视自己的感受。
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连霍丞都叛逆的不肯接受杨娟兰安排的婚姻，何况是喝过洋墨水的霍恒？
他和霍谦一样有自己的思想和主意，他喜欢的会尽全力去争取，他不是霍丞那样遇到了困难就会放弃的软骨头。他的执着能叫老爷都点头让步的程度，知子莫若母，难道李秋真的看不明白吗？
田云珊一句句的真话实话戳在了李秋的心窝子上，把李秋的眼泪说得比被风吹落的梨花瓣掉的还厉害。哭到最后，李秋都流不出眼泪了。她无助地看着霍恒停在院子里的汽车，眼前浮现的是儿子刚才看她时想忍耐却又不耐烦的眼神。
她哪是不懂？她只是不甘心哪！
田云珊坐到了李秋的身边去，让她伏在自己的肩头发泄，目光去望二楼角落的一扇窗户。
霍英年站在窗前，因为距离远，她看不清霍英年的神情，不过想到下楼之前霍英年对她的交代，她便遥遥地笑了。
这个家看似风雨飘摇了，家里有些人的嘴脸也丑陋得让人心寒，但是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都相处下来了，又有谁会真心希望这个家散了？
霍恒把霍英年同意他们去天津，并给他们置办了婚房的事说给周尽欢听了。周尽欢却不太相信，觉得霍恒是在哄他开心。直到霍恒从公事包里把房契和地契都拿给他看了，他才惊讶地捂住了嘴。
一旁的周尽欣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态度，对那比鼎盛时期的盛京大戏院更值钱的怡园嗤之以鼻。
这几天学校在进行期末大考，所以这一周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出来过，没想到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原本她是很生气的，可听说是霍丞救了周尽欢后，她又觉得一言难尽了。
她不信霍丞会那么好心，但周尽欢说事实就摆在眼前，让她不要再那么仇视霍丞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房一家作孽太深的缘故，只是轻微脑震荡的霍丞却在病床上躺了一周多都没醒来，周尽欢出院了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睡着，像是丢了魂一样叫不醒。
程月玫终日以泪洗面，杨娟兰手里多了一串佛珠，是太夫人从太常寺求来的，说用这串佛珠来诵经可以为霍丞多积功德。
霍丞的事虽然让周尽欢心有愧疚，可霍恒却不愿让他多想，出院以后就开始准备搬去天津的事宜。周尽欢兄妹没什么家当，行李也就是一些衣服。霍恒给了周尽欣一笔钱，让她去置办些新衣新鞋，再买些学习用品和女儿家喜欢的小东西。
周尽欣不想要，背上画具找叶小满写生去了。霍恒便拉上周尽欢，以给周尽欣买东西为理由，两个人出门去逛了。
周尽欢有阵子都没出来过了，看霍恒把车开到了北平最热闹的商业街，便问去哪给妹妹买衣服。霍恒说等等就知道了，结果停在了霍家的南山百货公司门口。
看着这个已经许久都没有踏足过的地方，周尽欢有些恍惚。霍恒把他拉下车，也不多解释，带着他就从旋转玻璃大门进去了。
上一次光顾这里是为了给周尽欣买彩色铅笔。那时他揣着借来的一个月工钱，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从进来到离开，几乎每个人都给他白眼受。
这一次他穿着霍恒挑选的新衣，加之这段时间吃得好住得好的缘故，身子渐渐养回来了，那张脸又有了当年的样子。纵然还是没有从前让人倾心的气韵，却也是神采动人的。
因此进门后没有人再轻视他了，每一道目光都毕恭毕敬。
霍恒带着他进了电梯，直接到了四楼，但不是往卖女装的方向去，而是转到了一家德国婴儿品牌的柜台，看里面展示的奶瓶和奶嘴。
柜台的女店员见过霍恒来巡店，一口一句三少爷的叫，霍恒没搭理她眨的都快抽筋的眼皮，只让她把前两天刚到的一款新奶瓶拿出来。
女店员讨了没趣，只好转身去拿，霍恒接过来便递给周尽欢，挑着眉毛笑道：“买这个好不好？”
周尽欢没见过西洋用的奶瓶，那种仿人体构造的奶嘴就更不用说了。他捏着奶嘴，手感是很光滑，形状也好像在哪看到过。不过被他一捏，那奶嘴头部就裂开了个十字型的洞。
他困惑地看着霍恒：“这到底是什么？怎么还有洞？”

第82章
霍恒靠到周尽欢耳畔，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解释了几句。
周尽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起来了，他假装瞪了霍恒一眼，把奶瓶放下就走。原以为霍恒会追上来的，结果拐进转角了身后还没动静。他停下来，从墙边往来时的方向看，霍恒正在付钱，接过店员递来的包装盒后才朝他走来。
他不知道霍恒买了什么，等霍恒站到他面前了，才看清盒子上面描画的图就是刚才那个喂奶的容器。
周尽欢又去瞪霍恒了，这一次还不待他开口，霍恒便把他抱进怀中，用无奈的语气叹道：“别瞪了，你都不知道每次这么瞪过来的时候我有多想跟你做。”
最后那个字霍恒说得很轻，但周尽欢还是听见了。他把脸埋在霍恒的肩膀上，脸上还没褪去的热度又滚了上来。
他道：“别说了。”
霍恒嗅着他发丝上的洗头水香气，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又把那盒子塞到他手中：“这是我前几天查进货表的时候发现的，在国外都是用这种东西来喂养刚出生的孩子。这是最新的型号，仿人体的触感，孩子咬起来跟咬着你那里没什么区别的。”
尽管是很正经的内容，可气氛又变得潮热了。周尽欢都没办法跟霍恒对视了，手里的包装盒也觉得烫手。
他还不曾想过以后孩子生下来该如何养育，毕竟从得知有孕后便一直有麻烦的事缠着他们。现如今突然又摆到了眼前，他不禁低头去看自己平坦的胸，他真的能喂养孩子吗……
霍恒从这个动作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了，安慰他道：“别担心，医生说了，到了四五个月你就会开始涨*，到时候我给你通通就没问题了。现在买了这个奶瓶，等等回家倒杯奶进去，我先练习怎么通，免得一上嘴就弄疼了你。”
霍恒把他压到了墙上去，嘴唇在他脖子上嘬了几口，模仿的就是吸吮的动作。他哪能不知道霍恒的意思，可医生叮嘱过头三个月不能乱来的，纵然再想也只能忍着。
他搂紧霍恒的腰，把自己滚烫的脸和而不知所措的表情都藏到了霍恒的耳畔去，又一次求饶道：“真的别再说了。”
再说下去，他那里就该暴露了……
霍恒也是忍得难受，只好抱着他深呼吸，等到彼此都冷静下来了才放开，又牵起他的手道：“去给尽欣挑衣服吧。”
他跟着霍恒去了几个卖外国女装的柜台，依着周尽欣的尺寸挑了几套衣服。有正装，有运动的时候穿的，有平时出门穿的，还有睡衣袜子等。内衣裤这种东西他们没选，得让周尽欣自己买。
霍恒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又陪着周尽欢去看了女鞋，还有一些女孩子会喜欢的头饰。等到全买好后，霍恒便去五楼的办公室，把东西交给接待处的员工，吩咐对方找人送到洋山西街的老宅去。然后带着周尽欢离开了百货公司，往街尾开去。
车子停在了一栋门脸布置得很喜庆的楼前，周尽欢被霍恒拉下车，还没看清楼牌就进了大门里。霍恒跟负责接待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对方立刻恭敬地打了招呼，示意他们上三楼去试。
周尽欢总觉得这里有点眼熟，等到上了三楼才知道，霍恒又把他拉到婚庆楼来了。
之前霍恒和他商量过婚礼的举办地点。对于是否在北平操办，他的想法居然和霍恒是一样的。
北平这个地方有过太多不愉快的记忆，而结婚又是两家人的事，实在没有必要让那么多人知道，听那些没意义的闲话，让好好的一场婚礼有了不愉快的气氛。
得知他也是这种想法后，霍恒放下心来，回去就跟霍英年商量在天津举办婚礼的细节。
不过既然要在天津办了，那霍恒现在又把他拉到这种地方干什么？
霍恒没有解释，带着他进了试衣间，随后便有人送来两套崭新的大红色喜服，都是中式的，龙凤呈祥图案是以暗红色底纹织就的，除了颜色比较显眼外，整体和日常穿的款式没太大区别。
霍恒把门锁上，开始解他领口的盘扣。他按住霍恒的手，问这到底是干什么。霍恒冲他笑，在他唇上吻了一下，说等等就知道了，然后继续脱他的衣服。
他只好由着霍恒折腾，让霍恒帮他换上那尺寸合身的喜服，再看霍恒麻利的换上自己那套，两人站在镜子前一照，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表情，喜庆的像两个红包。
周尽欢终于笑了起来，他知道霍恒的意思了，这是偷偷做了喜服给他惊喜呢？
霍恒示意他挽着自己的手臂，挺直脊背站好。彼此的身高差了近一个头，肩宽也不一样，这样站在一起却十分般配。霍恒满意地夸镜子里的人：“真是好看，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般配的两个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周尽欢又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打了他一下：“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霍恒转过来，手臂勾着腰把他往怀里一带：“我就夸怎么了，难道你觉得我们不般配？嗯？”
霍恒低着头，在周尽欢的唇上浅浅厮磨着，用说话时的热气蛊惑着他，痒得周尽欢打了个颤，不禁在那双唇上咬了一口：“配，可太配了！”
霍恒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给他整好边角，又摸了摸他的肚子，道：“好了，出去化妆吧。”
他俩一人坐在一块椭圆形的镜子前面，由着妆娘打扮。霍恒的五官俊朗，并不需要修饰什么，妆娘主要是给他梳头发。周尽欢的眉眼温柔，妆娘在他的眼睑处涂了一点浅棕色，使他的双眼看过去更明亮有神。等到收拾完毕后，霍恒便带着他下楼离开了。
他原以为是要拍照的，霍恒却说北平这边最近拍结婚照的人太多了，所以没预定上摄影师，改成去天津那边再拍。
“那穿着这身要去哪？”周尽欢不解道。
霍恒依旧不把话讲清楚，只让他别急，马上就知道了，然后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
他俩穿的这一身虽然与常服的样式没什么区别，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喜服，并不适合在大街上出现。周尽欢也不知道霍恒到底卖什么关子，等到车子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北平市民政局几个大字。
霍恒看了眼腕表上的指针，下车走到他这一侧，打开车门朝他伸出了手：“虽然时间还没到，但是办结婚证宜早不宜迟，走吧。”

第83章
对于领结婚证这件事，霍恒并没有对他提起过。他们之前商量的也只是婚宴在哪里办，该请哪些人。
周尽欢虽然不曾真正结过婚，但也知道自民国元年起，新式婚姻逐渐取代了老式的传统习俗。那些繁琐复杂的三书六礼程序被简化成了一道，只需要结婚双方带着家里的婚书到场，会有政府的人作为见证，让双方在结婚纸上签字即可。
这种新式的婚嫁习俗简化了传统婚嫁需要的漫长等待。但有利也有弊，许多依然奉行旧礼制的家族不屑于这种新式的礼俗，觉得太过随意。毕竟在当时的观念中嫁娶仍是人生中最大的事，怎可简化到如此儿戏的地步。
即便是当年霍丞要娶他时用的也是旧礼制，从看双方的生辰八字起的。
因此得知霍恒居然要跟他去领结婚证时，周尽欢反而迈不出脚步了。
他抓紧了霍恒的手：“你问过你爹了吗？”
对于他的顾虑，霍恒是清楚的，于是解释道：“我跟他提过的，他也同意了。”
周尽欢盯着霍恒的眼睛看，试图从那双总是温柔的望着自己的眼睛里找出点什么来。然而什么也没有，霍恒还是一如以往地让他放心。
可霍家是个大家族啊，且不说他们的婚礼可以简化到只有几个人去天津观礼的程度，难道连三书六礼都能免去吗？霍恒是怎么说服霍英年的？霍英年又是怎么跟乡下的霍家族长交代的？
这曾是周尽欢没有对霍恒言明过的一块心病。毕竟当年他的生辰八字曾与霍丞的一起被送到了霍家的本宅去，给族长和族亲们看过。如今要是与霍恒的一起送去，指不定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又会怎么给霍恒压力。
这事一直在他心里头压着，他不提，是他没有能力去解决，也就不想凭添霍恒的烦恼，让霍恒还要反过来安慰他。
所以他万万没有想到，霍恒居然会摒弃了对当时的大家族而言最为正规体面的方式，只和他两个人单独来领结婚证。
虽说这样的婚礼一样是被世人认同的，可……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连日来徘徊在心头的感触又多了一份重量。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为什么当年的他要遭受被抛弃，爹娘离世，前途尽毁这些磨难了。
因为老天爷要给他一个霍恒，给他一个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爱着，把他护成了软弱没用的，居然在大街上就感动到崩溃了的废物。
周尽欢躲回了车里，任凭霍恒怎么哄他，也不肯把头从袖子间抬起来了。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属于自己的最好结局，就是不用饿肚子，平平淡淡的走完这一生。他不知道幸福还能是什么样子，但每每看着别人天冷时有人相依，生病了，挨饿了有人关心照顾的时候，他又何曾真的做到心如顽石，不会难受？
现在好了，所有的苦难都结束了。霍恒与孩子在原来的断壁残垣间为他筑起了一个新家，一个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为他带来希望和欢欣的家了。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
周尽欢记不清上一次这样失控是什么时候了，但是霍恒记得。霍恒不住地安慰着他，想着他会这样崩溃除了自己给他的惊喜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怀了孩子的缘故。不过医生也交代了，他不能这样大喜大悲的。霍恒有点后悔了，早知道给他惊喜会让他哭成这样，不如提前就告诉他。
霍恒好不容易把他抱进了怀里，听着他抽噎的都哑了的哭声，真是心痛又懊恼，怪自己太冲动。但他这样哭下去不是办法，霍恒只好拿孩子来说事，说他再这样哭别说不能领证了，还得去医院检查的。
一提起两个小核桃，周尽欢心里便有了顾虑，那跟黄河一样奔流不息的情绪也终于有了收敛之势。
他趴在霍恒的肩头，直到情绪差不多平复下来了才出声，让霍恒给他拿手帕。
霍恒没拿他口袋里的，而是把自己的手帕拿出来，给他擦去满脸狼狈的泪水鼻涕。为了让他尽快恢复精神，还故意笑他：“都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哭的跟个小鬼似的。你看这一脸的鼻涕眼泪，亏得我手里没有照相机，不然给你拍下来，过几年就给咱们的孩子看。”
周尽欢也知道自己刚才太丢脸了，目光不安地去看车窗外面，虽然他在崩溃的瞬间就躲进了车里，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了。
霍恒给他擦干净了，看着他哭到肿起来的眼睛，心痛的同时还不忘继续缓和气氛：“你眼睛肿成这样，一会儿去签字的时候，人家会不会以为你是我强娶来的不同意我们领证？”
周尽欢的情绪彻底放松下来了，他打了霍恒一下，却又凝视着霍恒：“你爹是真的同意？你没骗我？”
霍恒握紧他的手：“我骗你这个干嘛？我爹又不是不清楚北平这边的麻烦多，他既然能同意我们去天津办婚宴，就不会再自找麻烦的。”
“那你母亲呢？”周尽欢又问道。他到现在都没跟李秋说过话，李秋也从不拿正眼看他。他心里清楚，李秋一直是不愿意接受他的。
“我妈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反对了，这得感谢我二妈，爹说是二妈帮着去劝我妈的。”霍恒摸着他眼角的红，道：“好了，别想那些了，你看你的妆都花掉了，还好我们周老板天生丽质，眼睛肿起来倒显得更大了，也用不着往眼皮上涂脂抹粉了。”
看着霍恒嘴上打趣自己，眼里却是一片溺爱而深情的海。周尽欢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他抬起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给我十分钟。”
“你要干什么？”霍恒不解地看着他。
周尽欢拿过出门时带的保温壶，先是喝了几口水，然后把自己的帕子沾湿了，吹凉贴在眼皮上。
他没有再说话，霍恒也不吵他了，但他能感觉到霍恒就坐在旁边安静的看着自己，两人的手也紧紧扣在一起。
等觉得差不多了，周尽欢掀开手帕，眼皮果然消肿了些。他和霍恒下了车，顺着门房的提示走进办证的大楼，在排队到了窗口的时候，霍恒从口袋里拿出一份婚书以及他和周尽欢的身份纸一并递了过去。
婚书是霍家早就写好了的，身份纸则是周尽欢住院的时候就一直放在霍恒那边的。
看完了霍英年亲手写的近百字聘书，周尽欢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用拇指沾了红泥盖手印。
第一次因为手抖没盖清晰，霍恒让他别紧张，他又换了另一只手的拇指去盖，总算稳妥了。
等到签完字，他俩就被带到了三楼去。
两边的长椅上已经坐了好几对准备进去签字领证的新婚夫妻。都是些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有礼貌的还会主动跟他们点头打招呼。
霍恒和周尽欢在最后面一张椅子上坐下，两人都看着尽头的那扇红木门。
门是很普通的门，不过门的两旁贴着一双对联。
志于云上得  人似月中来
摄成双壁影  缔结百年欢
霍恒指了指下联最后那个欢字，靠到周尽欢耳畔去，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往他耳朵里灌蜜糖：“你爹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这个字的用法可真妙，鱼水之欢，床榻之欢，不都是意在你以后的“欢”之上？”
周尽欢一听就知道霍恒指的是什么。
最近他俩要避着那件事，估计是吃不到就变得特别念想，霍恒动不动就跟他说荤话。最糟的是每次霍恒一说，他就会自然而然地被霍恒带出了那种感觉来。只好又瞪了霍恒一眼，想让霍恒别在这种地方闹。结果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霍恒堵住了嘴。
前面几对准备领证的夫妻要么在说悄悄话，要么也是你侬我侬的气氛，谁也没空去盯着别人看。
周尽欢眨了眨眼睛，推霍恒的手都还没用上力，就被霍恒抱着后背，被那条舌头滑进嘴里，拨人心弦地弹奏着靡靡之音。
等到他浑身发软地瘫在霍恒怀里喘气时，里面那一对终于出来了。看着那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手里的结婚纸，他也不禁被那两张脸上的喜悦和幸福所感染了。虽说是在外面，却一点也不想从霍恒的怀抱里抽身出来。
他俩就这样依偎着彼此，靠的时间久了，霍恒的手就自觉地摸上他的腰，有技巧地按摩着，放松腰部的神经。这是医生交代过的，经常这样按摩有助于减缓孕期对腰的压力。
前面一对对的进去，又一对对的出来，等到工作人员终于叫了他俩的名字时，霍恒才牵着他进去了。
那就是一个很简单的办公室，办公桌后的墙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周围的墙上还有一些带着科普的画报。周尽欢瞄了一眼，有的内容一开始就很大胆，指导新婚夫妇该如何正确地生育后代。
在他们坐下来，听完相关的征询后，便有两张早已准备好的结婚纸放在各自的面前，工作人员让他们看完内容确定无误再签字。霍恒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字，然后又把周尽欢那份拿过来核对，确定了没问题就拿起钢笔签名。周尽欢看着他签完，等到恒字的最后一笔写完后才接过笔，在霍恒的注视下工整的写下了“周尽欢”三个字。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认真的书写自己的名字，心里装着对美好未来的期望，也装着对九泉之下的爹娘说不尽的话。然后再一次用拇指沾了红泥，在自己的名字上盖下指印。
婚书一式两份，工作人员让他们交换过来，又各自签了一次，然后笑着祝他们百年好合。
周尽欢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好像捧着余生那么重，重得他手又开始抖了。可还不待他压抑又要失控的情绪，那工作人员就开始给他们科普婚后对于生育的一些基本常识。
他是个肚子里有货的，可工作人员并不知道。还耐心地与他们说什么时代在变革，要摒弃旧习俗，如果有了孩子要记得定时产检，千万不要因为不好意思就照着以前的土法生孩子，那样不但大人危险，孩子畸形的几率也高。
他听得面红耳赤，头低得都要钻到桌子下面了，频频去拉霍恒的衣角。霍恒却听得津津有味，明明都把他肚子搞大了还装糊涂，问那些个与生育有关的注意事项。
本来这些私事应该是红娘或者双方家里去操心的，可民国的政府为了倡导新式生育政策，就主动把这些科普的活儿都招揽下来了。不过平时多数来领结婚证的都是些害羞的，能耐着性子听完就算很不错了，哪里还能提问的。好不容易遇到霍恒这么一个有求知欲的大好青年，那工作人员就像终于找到了伯乐的老马，一刻不停地给他宣扬知识。
周尽欢听得鼻血都要出来了，霍恒才终于满意了，装了一脑子新知识，打算等周尽欢的肚子怀稳了之后慢慢实践。
他俩起身跟工作人员致谢，对方最后祝他们早生贵子。走出门后，周尽欢觉得太丢人了，不肯跟霍恒一起走，霍恒也没勉强他，就在后面笑眯眯地跟着，等回到了车里才把他抱住，亲着他又红又烫的脸颊道：“我老婆害羞起来怎么这么要人命。不行，还是去趟医院吧，我得问问医生有没有其他泻火的办法，否则再忍一个多月非得憋出毛病了。”
周尽欢泄愤似地咬在了霍恒的下巴上，却没有拒绝。本就被刚才那些科普弄得浑身燥热，现在霍恒还要点火。想想去医院也好，最近晚上除了难以入眠外，早上起来也经常要换内裤，这样下去不行，真的太难受了。

第84章
原以为到了医院，医生会开些什么药给他调理的，没想到听完霍恒的描述，医生却大跌眼镜，说他们误解了。
头三个月只是禁止圆房，但没有说不能借助外力的办法。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周尽欢没有在场，霍恒知道他脸皮薄，所以是在检查完后单独问医生的。也亏得周尽欢没在场，霍恒放肆大胆地问了姿势问题，又问了方式和力度。医生常年干这行，说话可比领证那边的工作人员更不顾忌了，跟霍恒耐心地讲解了许多，最后还在药方上写了两支进口的润滑膏。
霍恒收获颇丰，去药房拿了药就带着周尽欢离开了。
路上霍恒把他们误会了医生的意思转达给周尽欢，听得周尽欢也是哭笑不得，既觉得丢人，又松了口气。
霍恒原打算直接带他回家的，不过他一放松下来，肚子就久违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叫声。
他已经许久都没被霍恒听到这么丢人的声音了，不过现在关系不一样了，无需再介怀这些，何况他还怀了孩子，一人吃三人份的，容易饿是很正常的。
霍恒问他想吃什么，他看着旁边的街道，一家中式茶楼从眼前略过，便想到已经很久都没去看过畔湖茶楼的岑老板夫妇了，于是提议去那边坐坐。
霍恒把车开过去，在路上稍微停了一下，买了几件礼物带去。
毕竟岑老板夫妇照顾了周尽欢许久，若无他俩在周尽欢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周尽欢的腰伤会比现在更严重，也不会在遇到霍恒时还能维持住基本的体面了。
他们过去的时间不是饭点，茶楼里就三两桌客人，细细地剥着花生，品着茶，看着对面风景如画的太湖畅谈着。
墙角挂的红辣椒串还和周尽欢离开时一样，红红火火地列了一排，角落放的扫帚把柄上还有跑堂阿泉不小心折弯过的痕迹。一切的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周尽欢的心头起了感慨的情绪，还来不及消化就被老板娘握着手，泪眼婆娑地恭喜他终于觅得良人，不必再过苦日子了。
岑老板夫妇心善，偶尔也会去戏园子听戏，因而对于周尽欢的遭遇也是唏嘘不已的。
周尽欢感谢二人对他的照顾，霍恒把礼物送上。除了给老板夫妇之外，还给阿泉，锦绣几个也准备了红包。岑老板推辞着说礼物太贵重了不能要，霍恒就说那换成现金，从口袋里就要掏皮夹子出来。岑老板只好收下礼物了，招呼着阿泉上好茶和点心来。
周尽欢与岑老板夫妇聊了许久，在他顾着聊天的时候，霍恒主动去了后厨，盯着厨子给他做了一碗材料十足的海鲜烩面。
自有孕后，周尽欢就吃不得牛肉，倒是对海鲜越来越钟爱了，平日里总馋着鱼虾蟹一类的。
他那两年多过得清苦，因为周尽欣平日住校，他惦记着妹妹长身体，每个月都交足了学校的伙食费。自己却能省则省，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岑老板会给一点奖金，他才舍得买些大米和肉回来。
每每想到周尽欢以前的日子，霍恒就会自责。如果当初没有稀里糊涂地上了去日本的轮船，没有浪费这两年多的时间，周尽欢就不必吃这么多的苦了。
可比起自责他更恨霍丞，尽管霍丞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尽管是霍丞救了周尽欢，他也做不到原谅。
霍恒把海鲜烩面端上桌，把筷子和勺子递给周尽欢，让他先吃完了再聊。
岑老板和老板娘很有眼力见地给他们腾出了独处的空间，周尽欢原本因为谈话而忘记了饿，这会儿闻到那香味又饥肠辘辘了，把一整碗面都吃光了。岑老板又给他拿了红糖糍粑和油焖猪手，他嘴上推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直到几个碗都见底了，他才擦了擦嘴，满足的对着霍恒笑。
霍恒就喜欢看他吃饱了的样子，看了下时间已经要傍晚了，就提议回去。
马上就是晚市时间了，确实不好耽误做生意，他便跟岑老板夫妇告辞了。
等回到家后，霍恒让朝月给他放水洗澡，自己则去厨房，把医生今天改动过的新食谱递给文英，让她照着调整周尽欢的饮食。
今天是他们领结婚证的大日子，但因为没有准备，所以没来得及在饭桌上庆祝。晚上周尽欢陪着霍恒吃了一点，等回到房间后，他放好洗澡水，主动给霍恒宽衣，让霍恒进去泡澡解乏。
霍恒很享受他给自己脱衣服的时候。之前因为顾忌医生的话而不敢乱来，今天却不同了，穿着睡衣外面又套着居家棉服的周尽欢就像一块白棉花糖，那张好看的脸蛋在浴室的暖光下泛着红润的气色，像剥了壳的软鸡蛋一样诱惑着他。
霍恒看着看着就心猿意马了，手指沿着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了嘴唇上，故意伸了一指进去，戳到了他的舌头。
周尽欢没有躲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咬住霍恒的手指，然后才抬眸去看眼前的人。
那双眼眸分明清澈莹润，可看进了心中有爱的人眼里，却像淌着欲望的泉水一样冲跑了理智。
霍恒弯腰把他抱起，他本能地勾住霍恒的脖子，彼此对视着，谁也没有先说一句话。直到霍恒轻轻地把他放在了床上，解开他腰间白棉衣的系带，在低头与他接吻的时候，那只温热的手也滑进他的睡裤里，握住他还软垂的欲望套弄了起来。
尽管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关系了，可这样亲密的事对周尽欢而言依然是不习惯的。心头害羞的情绪与担忧同时膨胀开来，他陷在被子与霍恒之间，刚被握住就哼出了声，下意识地去拉霍恒的手。
霍恒松开他的唇，有些喘地望着他：“医生说了，只要我不进去就没事。”
这话下午的时候霍恒就说过，可他还是担心，毕竟上次和好的那一晚霍恒也不曾进入，但他发泄出来后肚子却会痛。
他忍着欲望带来的蠢蠢欲动，还是不敢放纵：“可是我怕，万一伤……”
“别怕。”霍恒吻着他的唇，手上又开始缓缓动作：“就算不泄出来你早上一样会弄湿在身上，医生说强忍着对你的身体也不好，我轻点就是，不会有事的。”
霍恒安慰他的话就像绕梁的余音，在周尽欢的脑子里撩拨着，下身越来越汹涌的快感把他的克制一点点地勾断了，那阻拦的手终于移到了霍恒腰际，紧紧抓着衣料，开始兴奋地喘息着。
沉寂已久的欲望一旦挣脱了牢笼，就如脱缰的野马在身体里来回奔腾着，源源不绝的刺激令他彻底地沉沦了，很快就仰起了后颈，在奔流的长河中失去了自我。
霍恒的手心一湿，随即便感觉到他的身子抖了抖，紧绷的腰臀骤然放松了下来。那被欲望所浸染的眼眸沾着湿意，半睁不睁地，脸色很红，唇瓣微启，还有一根银丝若隐若现。看得霍恒脑子一热，低头又吻住了他。
周尽欢的下身都是酥麻的，尽管只是用手来发泄，他却觉得太舒服了，整个人犹如云里雾里地飘着，那还被霍恒握住的东西就没有软下来，随着霍恒的吻越发地坚挺了。他忍不住动了动腰，想要霍恒再摸摸他。
霍恒并不急着套弄，而是把那双唇啃咬地肿了才放过，看着他道：“肚子和腰会痛吗？”
周尽欢有气无力地摇着头：“不痛……”
看着他陷在欲望中，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霍恒都有一瞬间不想顾虑那么多了，直接进到他身体里去，回味那时候销魂蚀骨的感觉。
不过想归想，霍恒还是没有放纵自己乱来。沿着他的下巴一路吻到了胸口，要解开他胸前的扣子时才发现自己手上沾的东西。
那一抹白浓稠得都没淌下来，就这么团在手心里。霍恒心疼他忍耐成这样，便没有再浪费时间了，解开扣子就又去握着他的欲望套弄，同时低下头去，含住一侧的乳尖舔了起来。
周尽欢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明明干净的一点污渍都没有，可不知怎么的，却让他想起了那个租住了两年多的老房子。
那房子的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发霉的黑斑，他一直都是一个人看着那些霉点入睡的，后来有人陪着他一起看了。在哪个又破又旧的屋子里，霍恒给了他久违而安心的陪伴。
这个男人在和他心意互通之前就已经爱重他了。他想，霍恒为了他做了这么多，他却未及报答分毫。他一定要做些能让霍恒开心的事。
可他没有办法细想了，霍恒的舌尖勾着他的乳尖，那感觉太要命了。他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胸都要被舔麻了，偏偏这种感觉又容易上瘾，他只知道抓着霍恒的头发，发出没有意义的音节，然后就又一次被推上了巅峰。
接连两次酣畅淋漓的高潮用尽了他剩余不多的体力，这次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小腹传来了一阵紧缩的感觉，双腿也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下意识地去护着肚子，霍恒以为他肚子痛了，赶紧问要不要紧。他喘了半天才有力气说没事。
那两个字他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喉咙又干又哑。霍恒放下心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到他嘴边，等他把水都喝下了才缓过气来，然后就看到了一件让他羞耻得脚指头都蜷起的事。
霍恒是用右手去拿杯子的，那玻璃杯的杯壁上赫然被印上了一大块浓郁的白斑。他都不用动脑子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急忙拿过枕头旁边的手帕去擦霍恒的手。
霍恒没拦着他的动作，只是等他胡乱的擦完后，便拉着他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裤裆间，不轻不重地按住。
看着那双明明很渴望，却还是克制地看着自己的眼眸，周尽欢咽了口唾沫。他以为自己多少会犹豫的，但身体却先他一步做出了决定。
他撑着身体坐起，居然跨过了霍恒的双腿，解开皮带和拉链，把那又硬又热的东西放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霍恒的欲望，那比他粗多了的尺寸看得他眼眶发热，一时间居然不敢去碰了。
霍恒又一次拉住他的手，带着他握在了那东西上，然后暗示性地套弄了两下，随即就放开了。
他抬头去看霍恒的脸，那个人的目光中除了对他的渴望外，还有对他的深情。
那是每每相望时便会从霍恒的眼中看到的爱意，那么真切，那么深沉，那么热烈而无法抗拒。
周尽欢就像被蛊惑了一样，再不知道羞耻为何物。就这么与霍恒一边相视着，一边抚慰霍恒因他而起的情欲。
他不知道衣衫不整又这样主动的自己在霍恒眼中有着怎样致命的吸引力，他只知道维持着这个姿势让霍恒发泄了出来，可手都麻了，手里的东西却不肯射第二次。
最后是被失控的霍恒压在了床与墙壁之间，在他大腿内侧摩擦着才又泄了一次。
那姿势实在费力气，还会顶到他腿间的缝隙里，那颗敏感的小肉粒被霍恒断断续续地蹭着，没几下功夫他就又攀上了高潮，这一次激烈地眼泪都流出来了，整个人脱力地瘫在了霍恒怀中。
他再跪不住了，霍恒便抱着他躺下。
刚才霍恒没忘记护着他的肚子，只是这样激烈而连续的运动还是让他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了。
霍恒忙把医生今天开的药拿给他吃，又陪着他休息了十几分钟，看他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他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霍恒为他清理干净，然后去洗了个澡才抱着他一起睡。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舒服极了，第二天上午到了十点多都没醒来，还是朝月来敲门霍恒才睁开眼的。
周尽欢昨晚体力消耗过度，依旧是睡不醒的样子。霍恒又问他肚子会不会痛，听他拖着鼻音回答不会便放下心来，给他盖好被子，自己穿上衣服下楼了。
霍恒今天还要回商行去。他们已经定下一周后搬去天津了，所以手头的事情需要抓紧处理完。他交代朝月再过一小时去叫醒周尽欢，只是他前脚刚走，马上就有人来拜访了。
朝月听门房的下人来报，对方自称是周尽欢的好朋友。
自从开始服侍周尽欢后，朝月就没见过有客人来拜访的。但她也不好擅自将对方拒之门外，就问了那人的姓名。
下人道：“他说姓蒋，还说周老板听到这个姓就知道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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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作话太长就不能完整显示，所以我把新书预告放这里了。不过这是在本章发布以后再编辑进来的，所以不计算在V章的收费字数里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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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梁林两家商业联姻，林家却违背承诺，在婚礼上把不受宠的次子林稚虞送了过来。
双方本来就没有感情，梁起鹤更是因为反感家里安排连婚礼都没到场。情急之下梁家只好接受了林家的道歉与赔偿，把这场荒诞至极，只有一个人的婚礼进行了下去。
事后得知真相的梁起鹤再没有回过家，对那位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言行举止却像个老古董，并很快得到爹妈认可的对象更是反感。
直到一年后母亲遭遇车祸，梁起鹤不得不飞回国看望，却在见到对象的瞬间愣住了。
这，这不是最近被他好兄弟发誓要包养到手的“穿旗袍卖绿茶的大学生”吗？
划重点：受有穿女装戴假发的剧情，但不是爱好是工作。

第85章 正文完
霍恒出门的时候交代了朝月，以后称呼周尽欢必须为“三少夫人。”
所以当朝月这么叫刚睡醒的周尽欢时，周尽欢都没反应过来，呆愣着跟朝月对视了好几秒。
朝月又温声重复了一遍：“三少夫人，那位蒋先生您要见吗？如果不想见的话我就让人送他出去。”
周尽欢撑着床坐起，这个称呼来得突然，但也是迟早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咳了一声，当做没事一样掀被子下床：“帮我更衣吧，我洗漱一下就下去见他。”
“是。”朝月扶着他起身，先陪他进浴室，然后打开衣柜，挑了两条不同颜色款式相近的长衫摆在床上等他选，接着便去叫门房的下人把人请进来，好生招待。
周尽欢洗漱完毕后便拿了左边深紫色的换上，他习惯自己洗漱换衣服，所以这段时间朝月不会进来打扰，等他都整理完毕了便叫朝月进来。
朝月从妆台上拿了一串压襟给他系上，又蹲下拉抻衣角后才陪着他下楼去了。
昨晚和霍恒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即便没有做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腰有点酸，好在肚子不痛。他挺直了脊背，松开了朝月的搀扶，独自走到客厅的沙发前。
蒋文邺穿着皮衣和西裤，整个人看去依旧是干练的，不过脸上戴了个棉口罩。看到周尽欢走过来，他立刻起身，刚想开口就咳了好几声。
周尽欢一见他这样就蹙眉，吩咐朝月倒杯热水来。
“你感冒了？”周尽欢走到蒋文邺身边，帮他拍了拍后背。蒋文邺让他不必，又闷咳了两声才道：“之前得了肺炎，现在还有点咳，不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上次他俩在天津分别的时候，蒋文邺说过会尽快再跟他联系的，但是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周尽欢便也一时没想着联系他。没想到蒋文邺居然得了肺炎，他让蒋文邺坐下，接过朝月递来的温开水道：“先喝点再说。”
蒋文邺背过他拉下口罩，把那杯水喝下去才觉得好多了，又把口罩戴好了才转过来。
朝月给周尽欢递了一杯热牛奶，里面加了麦片和鸡蛋，让他吃一点垫垫肚子。
周尽欢让她放在茶几上，先下去，自己和蒋文邺说会儿话再吃。
朝月恭敬地退下了，等到客厅只剩他们俩的时候，蒋文邺道：“我去南京后就得了肺炎，一直在医院躺着，没法去天津找你。昨天回来去你家，结果房东告诉我你退租了，我找警察局的旧同事帮忙打听才知道你搬来这里了。”
蒋文邺一口气说到这里又咳了起来，周尽欢又伸手给他顺背：“你还没好就别说这么多话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吧？”
蒋文邺边咳嗽边点头，看他咳得这么厉害，周尽欢愧疚不已：“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担心我，是我不好。”
蒋文邺好不容易止住了，但是声音哑了许多，他道：“你还没回答我，这是霍恒他爷爷奶奶以前住的老宅，你怎么会搬进来了？”
周尽欢将最近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不想蒋文邺担心，就没说霍家人刁难他的事，对于有了霍恒孩子的事也没提。可蒋文邺是最清楚他的，即便他不说也明白肯定少不了一通折磨。
蒋文邺道：“霍家真的就这么接纳你了？”
周尽欢本想说是的，结果朝月在这时候过来了，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安胎药放在了牛奶杯的旁边，提醒他道：“三少夫人，这药文英一早就熬好了，要是凉了再热效果就不好了，您还是先把牛奶麦片吃了吧。”
周尽欢一看到那药就皱眉头，他这两年来吃过不少苦药，可真没哪一种像这安胎药一样酸苦臭的，偏偏还要一日三次的喝。他跟霍恒说既然看了西医，就吃西医的安胎药就好，霍恒却说这是霍英年专门找的老中医开的好方子，为了哄他喝，霍恒还买了好几种蜜饯糖罐，让他喝完了就含一颗解嘴里的苦味。
他想着自己这两年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为了孩子着想也只能硬着头皮。不过今天可能是跟牛奶麦片的味道犯冲了，他闻着闻着就想吐了。
那反胃的感觉来得太突然，他都不及跟蒋文邺说句抱歉就匆忙起身。朝月一看他捂着嘴就赶紧拿过沙发旁备着的小垃圾桶，刚打开盖子就被他抢了过去，背对着两人呕出来了。
他早上没吃东西，吐的都是些酸水，朝月在旁边给他顺背，同时冲着厨房的方向叫文英倒水来。
蒋文邺不知他怎么了，靠过来想问，却被朝月挡住了，请蒋文邺坐着稍等。
蒋文邺可不是那种会听话坐等的性子，好在周尽欢吐了几下就停了。他接过文英递来的温水漱口，等到能转过来的时候才抱歉的对蒋文邺道：“我没事，坐下吧。”
他一点也不像没事的样子。蒋文邺道：“这是什么药？你的胃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重了？去看过医生了吗？医生是怎么说的？”
面对蒋文邺的关心，他更觉得惭愧了，只好硬着头皮说还好。
只是他这边刚说完，文英就从厨房拿了一碟酸杏给他：“您快含几颗吧，这酸杏是三少爷前天去三洋商店买回来的，说您想吐了就吃几颗，止孕吐的效果比普通的蜜饯都好。”
文英说得急，周尽欢根本来不及拦着，只好让她和朝月都先下去，等到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的时候，周尽欢才僵硬地回头。
蒋文邺果然在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凝着他所熟悉的情绪。他最怕看到蒋文邺这种眼神了，只好低下头去，轻声道：“对不起……”
蒋文邺没有说话，气氛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楼梯转角的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份尴尬。
朝月接起后便走来叫他：“是三少爷，他请您接电话。”
周尽欢看了蒋文邺一眼，只好起身过去接电话。
霍恒已经到商行了，在跟王永联开会之前想先给他打个电话。
“怎么起的那么早？”霍恒搅拌着咖啡勺，听周尽欢只是“嗯”了一声，便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我没事。”周尽欢答道。
“今天就别去院子里散步了，在床上多躺躺，昨晚你还是会肚子痛，今天一定要小心，有不对劲的就马上去医院，千万不能忍着。”霍恒叮嘱道。
周尽欢心不在焉的应着，他声音很小，态度又含糊，就是怕被蒋文邺听到。可蒋文邺听没听到不知道，霍恒却听出了不对劲，在电话里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办法了，只好说蒋文邺来了。
霍恒那边也沉默了片刻，他以为霍恒是介意了，没想到霍恒却说中午会回来一趟，让他留蒋文邺下来吃午饭。
周尽欢只得应下，挂了电话后回到沙发边上，正想着该怎么打破这份尴尬，就见蒋文邺抬起头看着他。
“欢。”
蒋文邺依旧是用以前的称呼叫他。
周尽欢抿着嘴唇。
蒋文邺继续道：“你现在是真的过得很好了，对吧？”
周尽欢点了点头。
蒋文邺藏在口罩里的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反正眼神恢复了，像平时那样温柔。
他站起身来：“那就好，跟霍恒好好过日子吧。”
他一副要告辞的样子，周尽欢不禁问道：“你要走了？”
“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既然你很好，那我也要赶回南京去了，那边还有很多事没处理完。”蒋文邺顿了顿，笑道：“你知道的，我下个月也要结婚了。”
即便被口罩挡住了大部分面容，周尽欢还是能感觉得到蒋文邺的情绪很低落。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因为蒋文邺的满腔热爱让彼此有了相连的理由，但是始终不是同路人，所以最后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走完彼此的人生。
有些事，一旦结束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周尽欢的喉咙很酸，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对于蒋文邺，他是真的充满了愧疚与感恩。愧疚的是自己无法给他最想要的，感恩是在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有这么个相知相伴的好友陪着，不断地给自己鼓励和温暖。
他把蒋文邺送出去，到了院外的大门处时，蒋文邺让他别送了。
“你知道我在南京的地址的，有空的话可以给我写信，打电话，也可以过来看看我。”蒋文邺站在车门边上对他说道。
周尽欢点着头，即便拼命压抑着心头的情绪，眼眶还是不知不觉间红了。
蒋文邺的眼睛也红，但还是努力保持轻快的语气：“到了天津记得给我你的地址，有时间我也会去看你的。要是霍恒欺负你了就告诉我，我一定教训得他满地找牙，让他知道你娘家是有人的。”
周尽欢用力吞咽着唾沫，用这种方式来保持平静。他不想再让蒋文邺看到没用的自己了，不想再让蒋文邺来安慰他了。他笑着回答：“你顾好自己吧，肺炎刚好就这样奔波，以后年纪大了要吃苦的。”
蒋文邺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他的袖子：“你还说我，穿这么点，赶紧进去添衣服。都是有孩子的人了，还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周尽欢摇着头：“我不冷。”
他身上穿的是少，可霍恒给他选的衣料都是保暖的，比起以前那些漏风的粗布棉衣来说好太多了。
蒋文邺并不是真的要赶他进去，相反的很想再跟他多待一会儿。可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再纠缠下去要是被下人看见了，闲话传到霍家人的耳朵里，周尽欢又得遭罪。
蒋文邺已经不想再看到他受一点苦了。
“进去吧，我走了。”蒋文邺打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里。他发动车子，摇下玻璃窗，动作一点都没有停顿。在准备踩油门的时候听到周尽欢叫他。
“文邺，你也要保重。”
蒋文邺的眼睛一湿，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好在他戴着口罩又坐在车里，周尽欢没看到。
他朝周尽欢比了个OK的手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周尽欢目送着那辆车子消失在远处的转角，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朝月拿着一件长外套披在了他肩上才回过神来。
中午霍恒回到家里，他把蒋文邺已经走了的事说了，霍恒倒没显出介意的样子，只抱着他，轻抚着他的后背，问他有没有后悔。
他从霍恒怀里抬起头：“后悔什么？”
霍恒凝视着他：“蒋文邺那么好，你当初为什么不肯接受他？要是接受了，你也不用吃两年多的苦了。”
他又靠回了霍恒怀中，望着窗外碧蓝如洗的天空，感慨地道：“他是待我很好，对我也是认真的。可他的家的形式比你们家更复杂，何况……”
“何况什么？”霍恒立刻问道。
“我对他只有知己好友的感情，又怎么能误他一辈子？”周尽欢叹着气。
霍恒抬起他的头，在他唇上细细地啄吻了好几下才道：“那对我呢？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仰视着霍恒，手臂不自觉地圈紧了眼前人的腰身，心里那些酸涩惆怅的感觉渐渐被一阵甜蜜冲淡了。
“你知道的。”他道。
“我不知道。”霍恒难得跟他扛上了：“我要听你说。你从不跟我说这些，就连爱我都没说过，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霍恒盯着他的眼睛，见他又想找话题岔开，便故作失望道：“算了，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勉强你。”
说罢就要放开手，周尽欢赶紧解释：“你没勉强我。”
霍恒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周尽欢的耳朵开始热了，他知道霍恒的这个要求是很理所当然的。只是……
他真的没有这么一本正经地跟谁说过爱这个词。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楼下客厅的留声机响起了下一首歌的旋律，是钢琴弹奏的《白娘子传奇》。
那温柔的旋律响起的瞬间，他脑海中便记起了以前唱过的一出戏。
是许仙刚得知白素贞有喜。
那对即将为人父母的爱侣紧紧相拥着彼此，满心满眼都是对对方的浓情蜜意以及对那个孩子的期许。
戏本上的白素贞还说了一句让他记忆深刻的话。
当年的他不懂，可现在，他却深深地体会到了。
他拉着霍恒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腹部，笑着问：“感觉到了吗？”
霍恒不知他的意思，便问：“什么？”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温暖宽厚的手心轻抚着他与未出世的孩子，眼中的爱意渐渐化为了一江深情，映绿了两岸的春色。
他清了清嗓子，退开两步，修长的手指挽了个花，头一次用戏台上的娇羞眼神去望着霍恒。
霍恒怔住了，接着便听到他唱：“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