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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麟屑
作者：薛直
内容简介
 冰山大佬也可以养小杀手。 沙雕版文案： 高岭之花不动声色青麟君，偏偏无意招惹小杀手。云端趺坐之人无情无欲，一无所有的小杀手心中却藏着一个人。 我是公子的刀，永生永世。 无情剑客多情剑，青麟君又该怎么对待这把动了情的刀？ 青麟君攻，小杀手受。神仙爱情拥有一下！ 古早狗血版文案： 名为爱宠实为杀手，被豢养的日日夜夜，男人的掠夺让他身心俱疲，青梅竹马的出现让他被歹人污蔑，被男人厌弃，且看他如何逃离命运！独步天下！再相见时我要你高攀不起！（够了我不行了） 架空，古风，低魔修真。无考据。主人与刀，迟钝爱情故事。每日下午三点更新，每月最后一天休息不更。 攻：薛开潮 受：舒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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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人间相逢
薛开潮第一次见到舒君，是隆盛十二年的二月二。那一天他受官民之请，从家中别院里出来去到县城里赴宴。
年前薛开潮从东都洛京回长安朝拜二帝，年后就出来到了别院，闭门谢客，对外说是休养。住了没有两个月，各地都逐渐有人过来问安。到了惊蛰前后，春雷一响，蛇虫鼠蚁都出窝了，薛开潮收到京城里的消息，只好出来露个面，好让各方打探的眼睛都看个清楚，他还活着，一如往常。
青麟君就是一盏长夜里高挂的明灯，谁想要浑水摸鱼，都得先把他掐灭了，只要他活着，就镇得住无数魑魅魍魉。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出行这日，别院终于热闹起来。人声一层一层从外头传进薛开潮起居的湖上高台。薛开潮尚未起身，灵体兼坐骑青麒麟已经变成小小一只，扯着他的衣襟催他起来盥洗穿衣。它变小之后并不起眼，看上去就好似普通小狮子一样天真无邪，只有头上肉乎乎的独角和高高翘起的龙尾才显出它其实是只麒麟。
薛开潮今日出行只是赴宴，青阳县又是自己家的封邑，地方上的官民自然算自己人。他本来不想摆什么排场，不骑标志性的青麒麟，自然也不带它去。奈何它不愿意，缠得无法，除了薛开潮又没有人能把神兽当做普通青狮子看待，于是只好带着他上车。
青麟君的车驾从别院出发，到了青阳县几十里处就有香烟升起，都是士绅自发陈设香案，祷告诵经。有那大胆的上前奉献，却只有香花，没有更多。
青阳县附近有温泉，比别的地方春季来得更早，这时候也有不少花树萌发新蕾，可以折枝插瓶观赏。富户巨室若有暖房，能培育出的花朵就更多，此时一见有人带头就不断有用丝绳捆扎成束的花被扔上来，窗户被敲得噼啪作响。还有一大团粉白轻盈的莲花被一个准头出奇好的女郎正抛上薛开潮的马车上，正落在车帘之前。
人群哄笑，女郎拿起手里的幂篱遮脸，却看见一只手从锦帘里探出来，洁白如同象牙，将那一朵莲花收进去了。
车里薛开潮将莲花放在青麒麟头上比了比，发现这朵花比它现在的头更大，心想这也是不容易。这个季节能养出莲花，一定不止是富户，还得和修行之人有点关系。
那掷莲花给他的女郎且羞且笑，一时被众人瞩目。路上因此事闹哄哄的，车里的薛开潮已经放下这朵花，不放在心上了。
薛开潮其人大概就像一朵姿容冷艳的莲花，生得太好，平白就给人看出几分温柔。其实人事纷纷于他而言就像是莲花上的露水，最后是轻轻滑落也好，在太阳底下蒸干也好，都与他无干。
这个无情无欲的名声远播，因此就连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次宴会居然办得热闹。
一方面因为是以士绅名义办的，与地方官府无涉，奢侈一些倒也无妨，只说是民众虔诚供奉之心十分踊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二月二在青阳是个节庆，春意萌发，所以要咬春。民俗如此，热闹也是当然的。
宴上菜色都干净可口，多数都是时令菜蔬和本地所产的鸡羊鱼肉。还有当地泉水酿的酒和新鲜橄榄，橘子，薛开潮面前的桌案上还有个瓶里供着竹叶和几支冬青果，十分雅致。虽然官绅都再三自谦简薄，但其实处处用心。
薛开潮给窝在怀里的青麒麟喂了几杯酒，往空地上搭起的台上看。
自从入席以来，丝竹歌吹之声不绝，起先还有几分含而不露的风雅，后来上来的就成了风流。年轻的俊秀男女都有，轮番上来。除了歌舞，竟还有鬼戏。
鬼戏原本与傩戏同源，是禳灾避邪所用，祭祀上也经常跳。但鬼戏后来多了唱词，身段，就成了讲故事的，逐渐受到欢迎，流行于民间。一二百年后，渐渐发扬光大，由下而上，现在宫里也会演出。
这些戏一般讲的是生死循环，果报天道，除了演出人世故事，还有轮回和成仙，很大一部分都是地狱景象，服装用色大胆鲜明，动作安排也惊心动魄，所以才得名鬼戏。出演鬼戏的都是男子，没有女流。其中扮演女郎的是姿容姣好的少年男子，宠爱这些鬼戏伎人的达官显贵也不少。
叫人来唱这种戏，以声色娱人眼目，目的一望即知。
青麟君还没被人以美色这样直白的招待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总之没有接了的道理，于是他也就静静坐着。
他来是为了告诉明里暗里窥伺关怀的眼线自己并没有出什么状况，横生枝节没有必要，反而容易被猜测别有内情，拂袖而去也只是掩饰。
大约是看出他对美色没有兴趣，原先对他讲解台上是谁，又有什么长处的人也就歇了，专心看戏。
片刻后薛开潮从席上出来，带着青麒麟散一散酒意。
其实他没有醉，倒是青麒麟醉得厉害，被放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胡乱走，脚下噗噗冒出几团淡青色的云气，但最多离地两寸，飞不起来。它晕晕乎乎的绕了几圈，又靠着薛开潮的腿倒下来。
他只好无奈的将青麒麟抱起。
薛开潮的尊号从这只青麒麟而来，于是对它难免格外宽容宠爱，甚至偶尔也开个玩笑。给它喂酒是猜测它是自己的灵力凝结，本质是虚无，不该会喝醉，要是早知道醉成这样就不会给他喝了。
院子这个角落人少，薛开潮从树上摘了一片最阔大的叶子，卷成筒状放在青麒麟嘴边撬开牙关，默念咒语，变出清泉喂了进去。他用这点小法术简单得很，声音都没有。青麒麟喝了水眼帘半阖，他干脆就在此处转一转，免得进去浊气一重，青麒麟闹起来。
这角落寂静，不远处还有一丛芭蕉，蕉叶才刚长出来，还只是紧紧的卷着，低矮鲜嫩翠色欲滴，倒也值得一赏。游廊的柱子是红漆，和廊下树木相映，薛开潮就上去坐下，就听到有人从园门口边说话边进来了。
外头的人看不见他，他却将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说的是今天席上献艺的一个人，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品评戏子也就罢了，语气却十分令人不快，内容更不堪入耳。大概是看薛开潮今日对面前的男女都没有兴趣，请来的又都是外头有名的歌舞伎人，所以趁着这个机会满足私欲。
薛开潮并非真正不食人间烟火，对这种事倒也不吃惊，更不意外。然而这两人说得实在恶心，真是令人反感。
他在这里不好出去，听了一耳朵，却听出一点不对劲的。
鬼戏伎人身手好只是普通，但能编排出只有自己能演出的武戏这就有些意思了。再一说眼神似乎出奇的好，身边还有些怪异的事，薛开潮就察觉了不对劲。
他现在住在别院，身边除了几个侍女，连一个神官也没有带，护卫都只是普通人，对修士来说别院就是无人之境，唯一能够震慑他们不敢冒犯的就是薛开潮本人。
薛开潮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停留这么久，总得打算一番，多一个人也不多。
那两人说完话终于走了，薛开潮也回到席上。
正好台上演的是一出新的鬼戏，叫做《琉璃天》，讲的是一个少年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寻觅真知的故事。这少年一开始就魂魄离体而去，状若琉璃四处漂游，上至仙宫与仙人神女往来，下到地狱看尽人死之后种种遭遇，最后终于还魂，入山修行踪迹渺然。
薛开潮倾身问道：“哪一个是舒君？”
其实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还得确认一番。见他忽然问起这个，被问的人倒是一愣，连忙指着台上：“穿红衣的那个是他。”
鬼戏伎人装扮的虽然鲜艳，但妆容却不厚重，看得出五官。台上少年果然是主角，正穿着一身彩穗红衣在十几个人之中翻转腾挪，几乎像是飞起来了一样。演这种戏台上必定有机关，看似身轻如燕，其实都有绳子辅助，然而这个舒君确实不同寻常，动作迅速，身形轻盈，好似上来拦截自己的众人只摸到衣角他就已经飞走。
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唱戏的伎人也有这么好的身手了？
其实他也有失手的时候，然而每一次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要掉下来的时候他都能够及时稳住身形，秤砣一样压在台子正中。
普通人是看不到，然而薛开潮很快注意到他身上一团浅浅的青色的气包裹着整个人。
青麟君轻叹一声。
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天赋原本前途无量，现在却用来唱戏。薛开潮本来或许不会带他走，然而想到自己空荡荡的别院，京城越来越复杂的形势，还有方才在院子里听到的对话，到底不能坐视这个少年人被带走虐待折磨，最后堕入泥潭。
算了，就走下云端又如何？
他的名声其实也不是清心寡欲，而是疏冷不近人情，就带走他，也不会有太大波澜。
这出戏唱完，薛开潮就往台上看去，人人都晓得他在看谁，却没料到高高在上青麟君开口只有两个字：“下来。”
一时间场中寂静无声，都好像冻住了一样。
台上的丝竹声也停了，舒君站在台上，虽然在班中众人之间，但却好像被推出来万众瞩目一样，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就难以自保，也想过或许搭上青麟君就能脱身得救，但却没想过白日做梦也能成真，当下一步步挪到青麟君面前，甚至不敢与薛开潮对视，恭恭敬敬俯拜在下。
是逃出生天的战栗，也是对眼前展露的命运的深渊巨口的战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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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莲山巅
舒君被那一声叫下去，端端正正跪在薛开潮面前，也是抬起头给他看过的。他是少年人，虽然被这忽如其来的发展惊吓得不轻，但人年轻有长得好，朝气蓬勃，并不畏缩。
看完之后，薛开潮身边的人就把他带走，洗过脸换了一身衣服，他就再也不算鬼戏伎人，而是青麟君的人了。
一位自称是青麟君侍女，名叫幽云的佩剑女子过来接他，还问他有没有什么人要见。行李一概不必带走，要是有话，倒是可以现在就说。
舒君摇头。
他流落四方，被班主买走教习，等到练成十五岁就登台，日子很苦。和同伴感情也不深厚，班主待他也只是待奴仆罢了。虽然从前没有被觊觎自己的人得手多赖班主周旋，但那不过是因为见奇货可居，想卖个大价钱。
而他被薛开潮叫走之后，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就好像被青麟君看中的他身上也蒙上了一层光彩，再去说话也是没有意思的。
幽云就将他带在身边，叫他不要乱走。
外头的事舒君从此不知，天擦黑的时候他就跟着幽云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回了青麟君的别院。
一进门舒君就忽然战栗一下，好像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翻看过一遍，让他毛骨悚然。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护院的阵法在辨别身份，然而天赋太高，又清楚的察觉了这种审视，进门后走了好一阵犹自战栗不止。
几辆车都驶到了湖边码头才停下，舒君跟着幽云下车，一起到了湖边的船上。
这湖占地广阔，并没有桥梁可以往来，进出都要乘船，不很方便。也只有薛开潮在湖上住着，进出的人少，只准备了一条船。
这船共有两层，上层露天，悬挂轻纱，白天游湖就用这一层。下层是舱房，造得十分精巧，住在船上时起居用。
翘起的船头船尾分别高高挂着两盏六角琉璃灯，半透明的白色琉璃上烧出莲花的纹路，是淡淡粉色，照得船上到处都是亮的，连底下的水面都照得见。
这个时节水里浮萍才刚刚长出来，随水漂流，荷叶荷花还没有踪迹，水出奇的清。
舒君原本是和侍女们在一处的，没多久幽云从薛开潮那里出来，就把他带走了。
从船尾舱室到船头，走上去之后舒君发现也就到了湖心楼台面前。薛开潮自从搬来就在湖上起居，往上能看到山岚环绕如黛青峦，往下还有水波可以赏玩，伸手可以摘星月，四周只有白鸟盘旋，景色好，又清净。
舒君在幽云示意之下跟上薛开潮的步伐，踏着青石上了岸，船停在了湖心岛的小船坞，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往前。
幽云低声指挥侍女们准备盥洗用具，见舒君茫然回头看自己，连忙打手势叫他跟上薛开潮，自己却进了旁边小楼。
舒君只好忐忑的跟上，随着薛开潮往他的寝室走。重门掩映之后是一片清净地，灯火自动亮起，他看见有一架檀木绢画墨龙观潮屏风隔开了窗边的燕居处和睡觉用的床榻，从门口进来就只能看到外面的燕居处。
临窗的地上铺着锦毯，陈设几案，上面悬挂着一个青玉柄的拂尘，还有一套茶具。
另一架屏风就正对着门，后面大概是书架。
薛开潮怀里还抱着青麒麟，在那扇墨龙观潮大屏风前陈设的坐席上坐下，这才将视线转向跟了一路的舒君。
舒君被他一看，觉得像是被雪亮月光照彻肺腑，比方才进门的时候被阵法审视更不能掩饰自己，保持平静，顿时低头不再与他对视，静静跪下，道：“主君。”
幽云她们就是如此称呼薛开潮的，他比她们更算薛开潮的私人，称呼自然是一样的。
薛开潮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将怀里的青麒麟放下。舒君余光只见一团青色绒毛一滚，在席上舒展开，抻长了伸个懒腰。半开的窗外一阵清风，那团绒毛更是见风就长，生着层叠鳞片的尾巴高高扬起，舒君已经只能看到尾巴尖了。
青麒麟摇摇头，忽然叫了一声，声音清亮，接着绕着薛开潮从他背后擦过去，头伸到舒君这里。屏风隔断出见人的这块地方已经快放不下它了，甚至活动不开。那大猫头上的肉角软乎乎的，也不长，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因为它凑过来闻舒君，几乎蹭在舒君脸上。舒君就垂头盯着青麒麟的影子看。
“过来。”薛开潮将一只手压在青麒麟背上，叫它乖乖蜷伏下来，脑袋搁在地上。舒君才明白是在叫自己，膝行向前。
如是者三，也不见薛开潮恼怒，而舒君已经到了薛开潮膝前。两人一个趺坐，一个跪立，却也差不多高。呼吸相闻，舒君忽然心慌起来，想要躲回去，又在薛开潮眼前，不敢动弹，只感觉到对方在打量自己。
忽然一只手落在自己侧颈上，舒君猛然一抖，几乎就要弹跳起来。薛开潮面色平静，像是在凝神细听什么声音一样专注，舒君极力保持姿势不动。他觉得这也不像是伺候枕席的那种开端，虽然极力镇定，身子却在微微战栗。
一道银线从他被薛开潮触碰的肌肤上生长，在皮肤底下熠熠生辉，如蛇一般蜿蜒下行，渐渐光辉大增，透出衣服。舒君看到了，越发不敢动作，连呼吸都放轻。
片刻后薛开潮拿开自己的手，牵着银线扯出舒君身体，舒君眼看着这绝不寻常的场景，虽然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事物，但身周却似乎有什么在涌动。他环绕四方，发现风并非从窗户外吹进来，而是以自己为中心盘旋。
若是以青麒麟的眼睛来看，现在室内光华大盛的不是烛火，不是薛开潮，而是僵在中间一动不动的舒君。他身边原本只是淡淡一层的青色云气现在盘旋翻转，变成浓重深青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银线纵横缠绕从他身上牵出，让他像是一只被银线捆绑的风茧，连面容都模糊不清。
青麒麟前掌在地上一拍，再次张嘴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清越，绕梁不绝，远远传出，环绕水面震荡不休，舒君身上的厚茧也应声而碎，彻底消失。
薛开潮一松手，手中银线也消失不见。
舒君虽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风茧，却看得见薛开潮手中的线。青麒麟那叫声让他浑身一震，好似被强行卸除了内心的一道防线，感受异常赤裸。他愣愣抬头，正好看见薛开潮眼中一点细如针芒的融金慢慢消失。
这时候身后有了动静，幽云带着侍女们进来，亲自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放在薛开潮手边，打开匣子微笑道：“幸好主君还记得这个，我们把它带来带去，用不上倒都忘了。”
舒君低头看了一眼，见是一柄细长，略向上弯的刀。刀鞘是黑色泛着暗光的鲨鱼皮，刀柄处错金错银，是唯一华丽的地方。
幽云说话间薛开潮已经起身，在侍女无声环绕服侍之下盥洗，又换了一身燕居服，幽云见他暂时无暇说话，看了一语不发的舒君一眼，又道：“这倒也是没有想到的事，尚未恭喜主君。”
她没说到底恭喜什么，难免显得有点暧昧。薛开潮看过来一眼，她反倒笑起来，丝毫不怕他点过来的眼神。
幽云生得并不柔软，但却是美人，俊眉修目，神采飞扬。虽然只是一个侍女，然而寻常女子舒君也见过一百个一千个，没有一个她这样超凡脱俗的。即使面对薛开潮，她也不卑不亢，甚至敢开玩笑。
见薛开潮并不说话，其他几个侍女也低低笑起来。舒君只好低下头，谁也不看。
换好衣服再坐回来，薛开潮就拿起匣子里的长刀，抽出来细观。刀自匣中而出，不断嗡鸣低吟，一截雪亮刀光照亮了薛开潮双眼。他看了片刻，就放下了，说道：“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舒君不知道这是在说什么，幽云却显然知道，闻言微微蹙眉，带着疑虑压低了声音：“主君，他毕竟也太年轻了，何况只是乡野偶然寻来，若是贸然给以利器，恐怕反而不能够长久……”
薛开潮摇头不语，幽云也不敢再说，默然无声的转身去关窗户，查点灯烛，又吩咐人给舒君准备睡觉的地方。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说：“叫他睡在我这里，不是还有一张小榻吗？”
幽云停了手，片刻后低声答是，什么也不多问，亲自走去安排。
才走到门口，忽然一阵尖锐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荡不休。幽云几乎是一瞬间就关上门回转身：“主君！”
薛开潮也忽然站起。几个侍女环绕在他身边，散开各自警戒，双手自然垂落，显然进入备战状态。
风声里传来零星的惊呼惨叫，薛开潮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往天上看。
纷纷扬扬下雪一般，随风飘来许多黑衣人，手中兵刃寒光烁烁。
才被放回去的刀又被薛开潮拿出来提在手中，舒君眼前一花，就发现自己也被提在手里，脚下一空，两人已经从窗中跃出。青天明月俱在头顶，脚下是青麒麟踏云升空，对着追兵喷出火焰雷电，声震如雷，毛发在月下舒卷。
他才看了一眼，头就被按进薛开潮怀中，眼前一黑，耳中只听见呼呼风声，几息之间就被抱着从湖心小岛到了山顶楼阁。
火光这时候才照亮整座别院，喊打喊杀声清晰可闻，守护别院的阵法也粲然大亮，不断格杀无故闯入者。
舒君悄悄回头看去，只见水面上居然也燃起火焰，如同红莲地狱重临人间。

第3章 皓霜如刀
舒君吃惊之下就忘了自己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等到被放在地上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已经到了山顶，下面虽然也有追来的人，但这里毕竟距离湖面很远，根本没有怎么害怕。
薛开潮更不紧张，在山顶为了赏景而建的亭子里坐下，还指了指身边叫他也坐下：“他们是上不来的，就是上来也不成气候，不要害怕。”
远处的声音都是渺渺茫茫的，高天明月却好像近在咫尺，把人的面容映得清清楚楚。舒君顺从的坐下，忍不住问：“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薛开潮看他一眼，反问：“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舒君并不天真，何况鬼戏讲的都是些神魔妖鬼的故事，其间自然也有涉及到历代东君的本子。故事听多了，有些事能猜出来，他只是不太敢信：“真的有人敢杀令主？”
薛家世代执掌青令，与另一面白令相辅相成，就像是天下的两个定海神针，上至皇帝，下至黎庶，人人都在两位令主的庇护之下，谁会想要杀他？以现在的舒君想来，那只能是坏人，甚至不是人。
不想要令主安然无恙的人不可能那么多吧？
薛开潮却笑了，眼神如铁般坚硬冷冽，虽然在笑也并没有几分亲和：“怎么不敢？富贵险中求，人之常情罢了。你如今既然已经是我的，就先拿着这个吧。”
说着将手中已经拔出鞘的长刀递给了他。
舒君一时反应不及，被动的接了过来。除了台上锡纸裹的道具之外，这是他头一次握刀，感触奇怪且陌生，让他不由愣愣的叫：“主君……”
他不是没有听见薛开潮那奇怪的说法，“你是我的”，竟没有说是他的什么。若是内宠，舒君心中早就有数，若是杀手，给他这把刀还算有道理，只是“我的”，那又算个什么？
低头看这把刀，见只有二指宽的刀刃，薄薄一片，刀锋幽幽如雪，亮得惊心动魄，显然是一把好刀。这还不算，刀柄下面的刀刃上，不知用什么办法用墨线描出一个浮凸的麒麟，小小一只。
麒麟是薛开潮本人的纹章。
这刀自然是好刀，还打上了薛开潮的烙印，正像是舒君自己一样。
薛开潮似乎在打量他，眼神清澄明亮，在这被人追杀的时刻仍然气定神闲，似乎亭子外的是明月清风，而非喊杀呼号。舒君只喃喃叫了一声主君，就没说什么了，二人静默片刻，薛开潮说：“从今以后，不必再想着你从前的身份来历，你的将来正如此刀，无坚不摧。你的一切从今之后只与我有关，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无坚不摧是什么意思，舒君一时间还不明白。但他已经知道的是，薛开潮确然不是为了美色或者一时兴起才要他回来，将来仍有可能把他扔下。他默然片刻，答道：“我出身低微，得蒙主君青眼，已经是万幸之事，从今之后主君之命不敢不遵。”
说着抬头看了眼前的薛开潮一眼，端端正正的拜了下去：“我来做主君的刀。”
薛开潮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低头望着他，轻声说：“好。”
舒君唱过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记得有一句词说，士为知己者死。他算不上士，只是在泥潭里打滚，在人世中沉浮，从来不曾觉得自己多么特别，多么值得。自己都以为自己要死了，一生也就这样完了，是薛开潮带他出来，还告诉他我寄望你能为我做更多。
愿为主君剖肝沥胆，尽心竭力，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青眼。
薛开潮的手指很凉，舒君方头一次被他触摸就发现了。他心中虽然生疑，但不好发问，此时握刀伏在薛开潮膝前，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腿，肩膀上就察觉到那只手的凉意，越来越渗进自己皮肉中。
舒君知道自己的体温要比平常人热，冬天几乎就是个小火炉，也怀疑自己是感觉错了。或许别的人摸起来就是这样的？
正这样想着，一阵山风吹过，放在他肩上的手忽然挪到了他的脖颈上，接着薛开潮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两手松松圈着他的脖子。倒也不算冷，舒君觉得自己还撑得住。
头顶上飘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有些隐忍。
舒君的身子却慢慢放松了。他这一天从早到晚都在紧张，也无处发泄，现在有人和他肌肤相贴，就好像被这么摸摸，当做暖炉取暖反而让他终于缓了过来。薛开潮双手一带，他就顺势趴在了对方怀里。
一阵叫不上名字的香气传到鼻端，舒君趴在他腿上，一手倒握那把窄刀，刀刃向下指着地面，想万一有人上来也来得及反应。另一手顿了顿还是圈上去，放在薛开潮大腿外侧保持自己的平衡。
两人的呼吸都慢慢变得轻缓，几乎快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薛开潮忽然拿开手，静静道：“来了。”
舒君立刻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面看。几个黑影急速在树梢起落，有一阵大概是落在地上疾跑，只听得见声音，有一阵跃上枝头，身影在硕大月亮的映照下纤毫毕现。
他身后薛开潮慢慢站起身，也上前两步：“是幽云他们。”
湖上的火已经灭了，湖心岛的灯光也差不多全都熄灭，只有大概是船坞位置还有火光。青麒麟远远的踏云而来，看着甚至比幽云她们还慢。
舒君多少放了心，在下面退开好不挡着薛开潮的视线，就见到幽云带着其他几个侍女在不远处停下走过来。她们明明也是厮杀了一场，但除了鬓发散乱，发钗摇摇欲坠，居然看不出多少狼狈。
几个侍女一起行礼，幽云禀报道：“湖上已经清理干净了，护军只剩一半了，正在由内向外的盘查，主君可以回去安歇了。”
舒君没往上看，也觉得气氛有些凝重。片刻后薛开潮慢慢走下来，他没表现出任何异状，幽云的面色就是一变，张嘴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薛开潮道：“还是我退让的太多，叫人以为软弱可欺。这些护军……本不该死的。”
幽云走近了两步，低声道：“主君改了主意？”
薛开潮看了她一眼，道：“等你们收拾干净了，就回京吧，风云汇聚，我也不该置身事外。”
幽云应是，眼底深处似乎有灯盏亮起，恭敬的退下了。
来的时候仓促，下山的时候却不必着急，舒君提着刀和幽云她们一起，像只小鸡崽一样被提着急速跳跃而下，薛开潮却是骑着青麒麟走的。
回去后其他人都出去了，帮着护军筛查别院，幽云却留下带着舒君准备薛开潮的寝具，同时告诉他睡在这里要注意什么。除了睡相要好，夜里要警醒，还得多留心，要是主君有什么事，不用说出来也得赶紧办。要水要茶得起来。
“要是还有别的事……不要怕，听话就好。”
幽云说得隐晦。
舒君过了一阵才明白，顿时手脚也不知道怎样放。难道做刀也得伺候枕席吗？
想了想，竟觉得把薛开潮想成那种随心所欲，这种时候也不忘那点事的人，尤其凑合着连自己也可以，简直算是看低了。
于是舒君也就放下心来，铺好被褥后又给自己搬来了枕头。小榻其实也不算小，只是就放在薛开潮床帐外面，比那张大床矮，又窄。舒君身量还没长成，睡一个他绰绰有余。
安排好了，沐浴之后的薛开潮也进来了。
舒君多少看出他的性情，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面上总是平静的，好像并不会惊慌，也不会恼怒，根本不像是才被人刺杀未遂。沐浴过后的薛开潮穿着一件轻薄柔软的长衣，底下撒着裤脚赤着足走进来，坐在拢起的床帐中间，脸色被热水蒸出微微的红，神情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慵懒。
青麒麟已经在他的枕头上睡着了，薛开潮把它拿下来放在一旁，对拿出一个药箱的幽云道：“你去吧。”
幽云也不多说什么，忧虑的看了一眼舒君，告退离去了。
薛开潮指一指那个药箱：“拿回去。”
舒君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只好从命，把箱子放回原处。回过身的时候薛开潮已经上了床，正伸手从金钩上拿下床帐，对他道：“睡吧，太晚了。”
于是二人分头睡下。舒君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虽然躺下了，一时也睡不着。何况好像就在头顶的薛开潮的呼吸声，只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的躺着，睁着眼睛慢慢消化今天遭遇的事。
室内一时很寂静，点燃的助眠香清淡雅致，慢慢他就快睡着了，却听见头顶一声叹息，薛开潮从帐子里垂下一只手，对他道：“上来吧。”
舒君愣住了，急忙坐起身，却好像做贼心虚一样，把床帐揭开一个缝爬上去，绕过青麒麟睡觉的那块地方，在帐子里和薛开潮对上了眼神。
他揭开了被子示意他过来。
难不成真的是那个意思？舒君心中慌乱，一时手脚僵硬，但还是爬了过去，钻进被子里。
薛开潮几乎是立刻就翻身把他搂在了怀里。成年男子大出他一圈，就像把他罩在怀里一样。情势是暧昧，然而耳边一声放松的叹息，舒君就忽然明白过来，其实是薛开潮要用他取暖。
他不再紧张，试图伸展躯体，稍微一动却隔着那件薄薄寝衣在薛开潮腰侧摸到一圈绑带，立刻被冻住了。
薛开潮知道他摸到了，在他耳边轻松平常的说：“不止有人想杀我，还有人就差一步，就成功了。”
舒君哆嗦了一下。

第4章 西京长安
舒君被自己摸到的东西吓了一跳，又被在自己耳边说话的薛开潮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被蛇抓住的一只仰面朝天的青蛙。
不过蛇没有手，也不能把他整个罩在自己的阴影底下就是了。
到现在他仍然没能接受青麟君居然会受伤的事实，贴在薛开潮腰侧的手指颤颤的，就忘了拿走。
薛开潮腰间的肌肤冰冷，隔着纹理细腻如同一团轻雾的寝衣，触感就像是石头，坚硬，凉爽，随着呼吸十分缓慢的一起一伏。
“我去拿药？”
不知为什么，舒君丝毫不敢动，被压在下面甚至不愿抬头，连把手收回来都不能，只是将药箱当做救命稻草，试图让薛开潮允许他离开。
然而薛开潮却拿着他的手让他拨开寝衣松松的系带，摸进了绑带里面：“不。”
这场面怎么说都很不得体，甚至可能暗示着什么。舒君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但也是不情不愿的摸了一下。绑带不松不紧，他能探进去一根手指，既没有摸到泥泞血迹，也没有摸到料想中的狰狞疤痕。
只有紧密相扣的鳞片。
薛开潮在他摸进来的同时撑起身体扯开了绑带，舒君不自觉的将整只手都贴在了那片绑带之下的鳞片上，来回滑动。
顺着鳞片方向摸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光滑坚硬，逆着鳞片往上摸就察觉出了锋利。舒君这时候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灵体是麒麟的人居然身上会有鳞片——即使有的人能够因拥有灵兽而变换形态作战，那也总该有些联系，怎么会全然无关呢？
这时候薛开潮又盖了下来，严严实实把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暖炉一样，既不客气，又不征询舒君的意见，很快摆好了睡觉的姿势：“你很暖和。”
舒君呐呐答道：“这是天生的。”
他不自觉的将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打扰了对方的昏昏欲睡。直到说完舒君才明白过来薛开潮真是用自己来取暖，和在山上那亭子里面是一模一样的。
大概就是太理所当然，行云流水般就安排好了用处，舒君居然安心起来，不觉得薛开潮要了自己是毫无理由，又没好处的一件事了。
那只原本就在薛开潮枕边睡着的青麒麟也醒来了，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蹭过来靠在舒君后颈上，两只前蹄搭在他的肩上，靠得紧紧的睡了。
舒君被它亲近，心想难道薛开潮身上发冷，这只麒麟也有感觉？
灵体是主人的一部分，但主人却与灵体未必有关，这两个的行为举止却都很像，丝毫没有打招呼再抱过来的意思。
舒君也只好接受了，默不作声的被前后夹击，躺在中间，一动也不好动。
青麒麟的毛是打着卷的长毛，绵软，蓬松，细密，却没有随着呼吸起伏的动静——灵体其实不用呼吸的。
习惯了一会，舒君也就接受了这个现状。
他总觉得薛开潮今夜虽然在此地，但其实他想的却不止是在这里发生的事情，更只有一点心思在自己身上。
给他刀大概是早就想好了的，但叫他睡在这里，又让他上来就是临时起意。
虽未明说，但舒君也很清楚，自己还不能够让青麟君多费费心。
他的手被按在薛开潮腰间，始终没有拿开，时间长了终于从与皮肤相贴的鳞片中发现了端倪。虽然排布紧密，然而这中间却有一道裂隙，不像是天生的，是被截断的，一条窄窄沟壑被鳞片簇拥，两边的肉在努力重新生长到一起，鳞片也尽力合拢去保护底下新生的嫩肉。
但显然还没有长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舒君发现这道伤口之后，忽然觉得鳞片之中有寒意。
他本以为自己从没有到过这种无一器具不讲究的地方，更没有在如此高床暖枕上睡过觉，还被薛开潮抱在怀里，即使只是拿来取暖的，也不会轻易睡着。
却不想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是第二天清早了。
薛开潮睁着眼睛，然而舒君却看不出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下意识的一抹嘴角，发现幸好没有流口水，急忙爬起来，撩起帐子看了一眼外面，回头问：“主君要起来吗？”
他也不是没有干过伺候人的活，不过想来伺候凡夫俗子怎么能够和伺候青麟君一样，还是要幽云她们来。
薛开潮却已经自己坐起来，先把寝衣穿上才让他下去叫人。
舒君正好借着晨光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片几乎印在脑海里的伤口。
鳞片是深青色，坚硬，细密，一片还没有人的指甲大，内蕴微光，紧紧扣在一起，随着呼吸起伏的时候就有粼粼波光闪来闪去。中间那道疤是黑红色，看样子离长好还有一段时日。伤疤不长，最多就两个指节，像是刺伤，刀刃插进里面才能形成。
舒君不敢多看，连忙出去叫人。
外面有人专门是早晨替薛开潮盥洗收拾的，舒君就在其他侍女的指示下到了给自己安排的房间洗漱过再回去。
这一昼夜薛开潮换过三次衣服，没有一件是一样的。舒君也换了身衣服，窄袖长靴外袍上系着蹀躞带，勒出一把少年人特有的细腰。他个子高挑，肩膀单薄，这么一穿显出几分锋利，看起来也灵敏矫健。
给他拿衣服的幽泉最后伸手整了整领子，退后一步端详，满意道：“好，鹤势螂形。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了，你打扮起来好看，咱们脸上都有光彩。”
舒君不知道这话前后有什么关联，又有什么道理，然而幽泉把他当做一个布娃娃打扮，他也只是红了脸，却任凭指使，转来转去。
昨晚在湖上和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舒君是没有看见的，但幽云幽泉她们一共六人抵挡了少说上百人，舒君心里还是清楚的。
一般人能够做到吗？自然不能。
虽然这些侍女在他面前走路说话都柔和温软，对薛开潮更是无微不至，个个走出去都是出尘绝艳的美人，但却不是什么名花，反而锋锐有力，恐怕和他一样都是被选中的兵器。
总不会薛开潮没有这个意思，幽泉就来打扮他，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薛开潮而已。被幽泉推着到薛开潮面前的时候，舒君想着提醒自己坦然，却还是因对方落在自己身上那轻飘飘的目光而竖起汗毛。
他迅速低了头，一瞬间想起方才幽泉的说法。“主君身边除了你并无亲近的男孩子用”。难道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有人告诉他其实这里的六个侍女，平日除了照顾青麟君的日常生活还负责侍奉他睡觉，舒君真的一点都不吃惊。
然而如果这个“用”在他身上真有两重意思，他就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了。
薛开潮只看了一眼，目光触感很轻，像一只蝴蝶轻盈的在舒君肩上一停，迅速的飞走。
“行李已经开始装车，大件正在慢慢搬，我想也不急，我们先回去，行李押后就好。”幽云站在薛开潮身边，正给一只信隼足上的小竹筒内装一个纸卷，同时汇报自己的工作。
薛开潮点头，把手里拿了一会的竹枝笔放进盛满清水的青瓷笔洗里，想了一会，问：“识字吗？”
这问的自然是舒君。
“以前在村里的私塾开蒙，字是认识的，只是写得不好，也没有读过书。”舒君如实回答。
唱鬼戏若是认识字，看得懂戏词，背起来也快，所以班主挑人的时候也会问问。若非如此舒君或许也就没有今天，早就流浪饿死了。
但是他却没有什么机会看书，更不能有纸笔写字，因此被问起难免有些难堪，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
薛开潮又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笔，用手指试试笔锋，随后从书案边让开，叫他过来：“试试，写你的名字。”
舒君接了笔，对着眼前宣纸发愣。他还没见过如此洁白细腻的纸，一时不敢落笔。也没有人催他，他只好定定神，蘸饱了墨，稳住手腕先写个舒。
他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现在这个是后来取的，说不出什么来历，也没有典故。毕竟命如草芥，不值得取个认真的名字。
然而两个字都好看，也都是好字，舒君写好后自己一看，才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也不错。虽没有薛开潮的名字那么有气势，但也端正温和，甚至还有点文气。
薛开潮就站在他身边翻捡一沓信笺，舒君想这种东西自己不好去看，于是故意回避了。放下笔后薛开潮就过来看，对着那两个除了端正没有别的好夸的字点了点头：“有点底子，就好教了。”
其实在村学乡塾里开过蒙，只算是打过底子，对于薛开潮就不算什么。然而他要的也不是读书的人才，舒君这样的就够了。修行要学习的经书除了晦涩难懂的一些之外，有的是适合入门者的。
“等到回去再教你。”薛开潮说。
舒君忍不住问：“回哪里去？”
“西京长安。”

第5章 昼行夜舒
只为青麟君的一句话，一夜之间他们就收拾好了大半行李，第二天还没过午车队就启程了。
舒君多数时候仍然和侍女们在一起，夜里倒是都在薛开潮的马车上。
青麟君不愿意用药，每次侍女一问就说是伤口长好了，不必再用药了，夜里却每每叫舒君一起睡，自己好取暖。
再多上几次，舒君也就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已经好转，那伤疤虽然已经慢慢合拢，但一定有什么问题在内里尚未痊愈。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问，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白日薛开潮不要他在身周，话也说得很直白：“这一路上你多看看，多玩一玩，等到了西京，就没有这种日子了。”
舒君不明白的是这种日子究竟是什么日子，但明白这是为了自己好，于是奉法旨成天玩乐。
他小时候遭逢大变，颠沛流离，后来又到戏班，可以说没有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现在居然补上了。
车队从南到北，所见风景俱美。且青麟君的车队与寻常的车马都不同，走起来稳当，地方又宽敞，一点都不颠簸，还有许多点心可吃，舒君要是仍然是个孩子，日子是能过得很快活的。
然而他并不是，又发现六个侍女几乎寸步不离薛开潮的座驾左右，他自己也时常被纳入保护圈之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薛开潮不常出来，虽然他们有好几匹神骏都是薛开潮的，但他却从来不骑，也很少在人前露面。
白日赶路，晚间休憩，其实并不轻松。
有一天舒君采了一束野花，拿进薛开潮的车里找了个瓶子插，屏风另一侧就是幽云低低的说话声：“李夫人接了信，却没有说什么。见主君不要新的护军，也没有派人来。这样终究太险了。”
声音轻柔，如同泠泠山泉，却带着担忧。
舒君在外头静静拨弄那束野花，一声也不吭。他不知道李夫人是谁，但屏风那一侧的气氛绝不是让他能够插进去的。
薛开潮的处境或许没有那么糟，但舒君越来越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踏出悬崖，站在风口浪尖。其实薛开潮就站在他身前，舒君所感觉到的风云扫到自己身上已经只剩一点点，如果他已经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真不知道薛开潮眼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若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在绝望之际被薛开潮搭救出火坑，或许此时此刻已经死心塌地倾慕起青麟君。别说是赐刀，就是赐什么都会感激不尽。
甚至无需感情用事，换个人心中都没有舒君的这种对庞大未知事物的恐惧，只会一心一意沉溺于人生际遇的奇妙，还有青麟君的容貌。
世上能够逃离猛兽鲜艳皮毛，锋利爪牙的人又有多少？
舒君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他自然是感激薛开潮的，若是没有被带走，现在说不定就成了尸体。即便能够勉强保全，一生只会沉沦泥沼，绝没有逃脱可能。
更不要说薛开潮赐刀就是将他视作心腹了，待遇其实不低。
薛开潮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大恩大德。舒君此生只要能做到，一定会对他言听计从，连个不字也不会说的。
但他仍然恐惧。
是一种气息，或者只是直觉，他眼中的薛开潮如同壁立千仞，站在下面就让他喘不过气，更没法生出什么攀附之心，上进之意。
像巨大的野兽整个的俯身把他压在肚腹下面，是一种保护，但也是震慑。
薛开潮说你是我的，起先舒君并不明白，后来发现，对方从不警惕自己的行动，也没有要求过自己的忠心，并非一种驭下手段，或者欲擒故纵。只是没有必要，只是理所当然。
和对待一桌一椅，一房一舍的态度是一样的。舒君还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再说，薛开潮又需要他什么呢？人间最强的怕不就是令主了吧？就是皇帝也不能勉强薛开潮，天下更是人人都敬仰他，就算有小人作祟，但谁能遮住明月辉光？
舒君心里并不担心他，只担心自己能否留下，是否能够不负所望。
那束野花是晨雾一般的浅紫和乳白，十分细小，叶子却大，对生如同羽扇。舒君摆弄来摆弄去，几乎忘了里面安静好一阵了。
半晌，薛开潮道：“她是知道我的，自然不担忧。你不必担心她是否可信。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幽云也不再多说，低声应诺，绕过屏风出来，在舒君身上看了一眼。她身姿笔挺，肃穆坚毅，看上去有些吓人。舒君看回去，却发现她眼中只剩下柔和的叹息，并不是在审视自己。
“进去吧，主君累了。”幽云说完这句，就掀开车帘跳出去了。
舒君捧着毫无纹路与装饰的素白瓷瓶进去，将之放在正靠坐在软榻上支颐看书的薛开潮手边小几上。
薛开潮拨冗看了一眼。他生得如同一座玉山，巍峨又俊秀，漫不经心的动作和眼神也震撼人心。舒君姿态温顺，跪坐在下，把头靠在他的榻沿，低声道：“主君，情况已经很坏了么？”
视野之中那束原本生于荒野毫无特别之处的野花安稳开放在矜贵无比的甜白釉中，薛开潮用手拨弄小巧花朵，指尖如玉，比白瓷瓶更莹润。
“你看到了什么？”
薛开潮声音又低又松软，像清晨开门看到的整整落了一夜的积雪，蓬松，暄软，像云片糕，但摸起来触感是冷的，也并不甜。
舒君摇头，如实答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见过太多人。停靠驿馆的时候有人乞讨，我听见有人说收成太差了，还有人说已经快要过不下去了，官老爷们也丝毫不肯放松……”
他说着，又疑惑起来，抬头去看端坐在榻上的薛开潮：“可是这又与主君有什么关系呢？”
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你分明是天下最不需要担忧这些的人，为何叫我去看这些。
薛开潮合上书交给他放在一边，双手交叠向上放在膝上，姿态像是一座神像。
“目如青莲”，舒君忽然想起一句神圣的颂词。
他心中原本有疑惑翻腾不休，现在却似乎忽然镇定下来，目光微垂，落在薛开潮双手上。这坐姿十分随意，并不是在修行，因此双手也很放松，手指自然分开。舒君若有所思，大胆的伸手去勾他的手指。
薛开潮默不作声看着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手握住舒君的手，权当暖炉。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的寒症没能逐渐痊愈，反而越来越厉害，独自坐了这一阵，手脚都是冰凉的。
然而天气已经越来越暖和。舒君心中担忧，只好时常在薛开潮面前晃荡，好让他想得起来取暖。多搂抱上几次，两人也就开始习惯肌肤相触，彼此都不觉得不自在了。
拉着手，舒君仍然等待答案。
薛开潮却从未被人问过这种问题，自己也觉得奇妙，片刻后答道：“凌然在空中者，一定扎根于地下，看似与我无关，其实谁又能脱离俗世？”
舒君有听没有懂，但总之明白了这些都和薛开潮有关。至于怎么有关，对方又为什么需要这些信息，他就不怎么在乎，也不去想了。
从前舒君也只是道听途说，并不真正了解天下到底是什么样。他跟着戏班辗转多地，虽然看遍了人间苍凉故事，也在戏本上读过不少奇人异事，但正经的事务他却从没有机会知道。天下有二位令主，他是知道的，也知道如今是双生女帝并立，甚至还知道皇帝权柄旁落，朝中全都是贪官污吏，人人狼子野心。
然而路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能侃侃而谈，舒君知道这些就更不奇怪了。
在他看来，其实民间一直以来过的都是苦日子，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如此，赋税繁重，豪强官绅不停的吸血，也就不能懂这与薛开潮如今的处境有什么关系。
民间信奉令主不是一天两天，算来从开国起也有数千年了，向来把他们当做人间之神。神和人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又怎么会息息相关？
舒君心里，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但他也不好奇，更不多问，只是说：“那回京后，又会怎么样？”
其实他是想问，路上是否会出意外。幽云她们严防死守就已经说明了路上会有危险，舒君虽然不信薛开潮会死，但却知道自己死掉是很容易的事，难免睡不安稳。
固然薛开潮会救他，但桌椅板凳将保全自己希望寄托在主人身上，未免太自大了。还是大家都安稳，他才最有可能安稳。
薛开潮并不避忌他，也不像他需要迂回才能说话：“放心吧，路上不会出事的。是时候用膳了，你出去看看。”
舒君心中怀疑，但也不问了，点点头从他膝上下去。临转身时余光看到薛开潮又在拨弄那几朵紫雾色的野花。
这花名叫千日好，生于墙角屋后和荒野，一年到头都看得见。原本是贱花，不值得贵人赏玩，更没有人在意，但舒君将它带进来，薛开潮也就将目光移到它身上。
被薛开潮看在眼里，被甜白釉衬托，平白无故就增添出几分娇弱与可怜，居然也珍贵起来了。幸运不过如是。

第6章 帐底红尘
路上果然如薛开潮所言，其实并没有遇到什么风波。有时候夜里舒君忽然惊醒，只听到外面狂风乍起，悄悄爬起来掀开帘子去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树影静静不动，根本没有刮风的样子。
他心中惊诧莫名，又很惊慌，急忙转回身去看薛开潮，却发现他也醒了，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舒君心慌意乱，没话找话：“我以为外面起风了，所以起来看看。”
薛开潮揭开被子示意他上来，面不改色：“不是风，是有客来了。”
舒君闻言就是一哆嗦，再看他的面容，却发现简直是静如止水，心中忽然一定，边往上爬边说：“主君不要起来看看吗？”
看薛开潮的样子真是丝毫不担心，反倒让舒君的恐惧好像是胆怯。薛开潮只是摇头，重新倒在枕上，神情平和，顺手把他搂进怀里：“不必担心，不会出事的。”
那就是说他心里有数了。舒君几乎当做他是无所不能，自然没有质疑，重新缩在被子里躺好，却再也没了睡意。薛开潮就睡在他旁边，舒君也不敢动，身体僵硬，睁着两只眼睛。
薛开潮其实并没有睡着，听得见他起伏不定的呼吸，片刻后静静问：“怕了？”
他身边就好似茫茫大海，时而风和日丽，水清沙白，时而狂风暴雨，大小旋涡相连，险象环生。对于根本没有经历过这些纷争的舒君而言，骤然进入漩涡之中自然是恐惧紧张，不能安寝的。
薛开潮自出生起就被寄予厚望。他的父亲宽仁散漫，并不适合作为令主，有了天赋超凡的儿子后家中就将注意力挪到了薛开潮身上。及至夫人独孤氏死后他就更加避世，只说是清修，与外头断了联系，令主一职也没拖几年就传给了薛开潮。
薛开潮算是万众睹目中登上尊位，但却没有引起多少异议。他出生时有青色云气绕梁盘旋，几乎一降世就凝聚出灵体，从那时天下闻名，长到十九岁也就不会惧怕接过自己的职责了。
可他从未觉得辛苦，或者觉得艰险，所遭遇的一切都似乎在心里没能激起波澜，平平静静。反而要从舒君紧张恐惧的反应中才逐渐察觉，或许他应该生气。
被人觊觎也好，被人刺杀也好，本来应该是值得生气的事，他偏偏并没有什么触动，甚至觉得蚍蜉撼树，着实可笑。
倘若令主是被人轻易就能杀死的，那也不配护卫天地民众了。当初开国之时国君为真龙降世，二令主辅佐左右，灵兽一为麒麟，一为白虎。从那之后代代相继，皇权逐渐没落，被大臣架空，被令主僭越，主弱臣强许多年，又出了一个灵兽为青麒麟的薛开潮，人人都说他或许是薛家多年来唯一能够与第一代令主相媲美的子弟，将来说不定也能够达成那么大的成就。
被这种话包围，被寄予那么多希望，薛开潮从生下来就与人不同，是无悲无喜无流泪的莲花眼，久而久之，自己看自己，也寂然无所动容了。
这些事说到底又有什么可生气的？无非争名夺利罢了。薛开潮听得见外面的呼啸声和交兵声，但却一点都不担心他不能回去。
外有护军上千，内有幽云六人，要是这也不能回京，他就不是青麟君了。
舒君不知道他心中的成算，也就丝毫没有被他的安定感染，想要否认又知道自己已经被看穿，愣了一阵，低应道：“嗯。”
既然知道他也没有睡，那就可以说说话了。舒君伸展双腿，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被子盖到下巴上，在帐中夜明珠的映照下是一副单纯无辜的样子：“主君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吗？”
要担心什么自然不用明言。
薛开潮半阖着双目，一手搭在舒君腰上，慢慢往下滑。舒君却被他摸得不自在起来，耳根微微发热，一时间忘了竖着耳朵倾听外头的声音。
“怕什么？怕死吗？”薛开潮对整件事的态度都太冷淡，几乎不符合舒君的任何猜测。
这话也说得太直，以至于舒君一愣，先想难道有人不怕死吗，之后才想起薛开潮几乎不算是人了，又怎么可能怕死。
或者说，他真能被杀死吗？
外头人都说他的灵兽是麒麟，他自己也因此被人尊称青麟君，然而舒君是真正看到他身上掩藏在衣裳之下的鳞片的。
麒麟腰间并无鳞片，那么有鳞片的是什么？现在两家令主都无爵无职，已经成了信仰。然而当初国主是真龙的时候，都是和皇室联姻过的，尚主多次，身上未必没有真龙的血脉。
舒君虽然现在忽然想到，悚然一惊之余却不敢问出来。薛开潮能够给他知道，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或许自己的种种猜测与想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与其什么都问出来，显得蠢钝不堪，胆大包天，不如安分守己，什么也别多嘴。
有些事情可以问，有些事情不能。舒君已经察觉到现在格外压抑的气氛和挥之不去的危险，就不肯轻举妄动了。
加上他的腰臀正被漫不经心的抚摸着，也实在不能分心，只在薛开潮手下宛如一根琴弦一般越绷越紧，连呼吸都细细成了一线。
薛开潮有心事，摸他就像摸一只小猫小狗，并不十分上心，也没有料到他会有什么反应，因此马车忽的一震把极力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的舒君甩进他怀里，压在薛开潮身上时，两人都是一怔。
“你几岁了？”薛开潮也不急着把他挪开，忽然问。
舒君不明所以，乱七八糟的试图爬起来，闻言偏着头想了想，谨慎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左右也有十六七了。生活艰难，谁还记得这个。”
别说富贵人家，就算是平民百姓，年岁总是说得出来的。薛开潮闻言就猜测，或许他离家早，不记得了，也没有人知道。于是默不作声又不动声色的把舒君放下去，任由他扯着被子密密掩住自己，问起旧事来：“那你究竟是怎么到的戏班？”
舒君天资卓绝，但显然从未经历过任何训练，能成这样，生活里用得上自己的天赋，已经十分了不起了。薛开潮查过戏班，也查过叫他进来献艺的人，又没有在舒君身上发现任何异常，于是也就没有继续往下查。
人都握在自己手心，还会怕他身份不明吗？
薛开潮的作风，向来如此。他收服族中培养出的亲信，譬如幽云等人，也并不从她们的出身和家人入手，现在对舒君自然也如是。
如今忽然有了兴趣，这才开口问。
舒君却真的记不清了，费力回忆一番，说话甚至还很迟疑：“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家在一条江上，村子只有四五十户人家，十一二岁的时候出了事，村子都被烧没了，我跑出来就迷了路，胡乱地走，被人捡到，卖来卖去，进了戏班。剩下的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按说十一二岁的孩子，其实已经很能当做劳力，记事也该清楚明白。但一个孩子经历了村子忽然着火，烧得没几个活口这种事，自然饱受惊吓，都忘了也是正常。
何况后来颠沛流离，能够记得反而奇怪。
薛开潮倒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段前情，望了面带伤感的舒君一眼，忽然道：“那你也是有仇有恨的人了，倘若有机会，会报仇么？”
要是别的意外也就算了，可是忽然一场大火实在蹊跷，里头没有猫腻就怪了。以前不提，舒君是无能为力，现在他有薛开潮做后盾，报仇也不是空谈。
被他提醒，舒君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不像是能够苦等十几年，然后为全村人报仇的那种人。”
薛开潮并没有吃惊或者失望的表示，只是追问：“那种人又是什么人？”
舒君摇头，绕在脖子上的头发丰厚漆黑，像一把生丝般莹然有光，是他全身最不需要调理保护的地方，像是荒野上放肆生长的野草，一碧连天。
“反正不能是我这样的人。”舒君最近也在读书，入门的时候要看直白浅近的东西，否则就只能看出一脑袋浆糊。所以他现在拽不了文，一时说不出来，仍旧转到戏文上：“那都得是忠贞不二，矢志不渝的忠义之士，我怎么看也没有那么好。”
他总是看低自己，甚至都不多考虑。不过沉默片刻，还是犹豫道：“这几年我始终没能忘记那场火……倘若真有机会，或许……或许，为了报仇我什么都能做。”
他一个孩子奔波流离，被人转卖，感情上毫无慰藉，生活上无人照顾，能在戏班里混出头眼睛里还有神，就是这个心还没有死。
无论嘴上怎么说，他其实从未忘却血海深仇。只是说了也没有用，想要报仇也不能，时间长了，自己也就当做是不想了。
然而真给他机会，他一定如同野草般野蛮生长，直到天尽头。
薛开潮并不允诺什么，也不说要帮他，只是说：“你会的。”
他一向对舒君更有信心。
※※※※※※※※※※※※※※※※※※※※
舒君也是个有故事的男同学惹。不知道能否看出来，被甩到薛开潮怀里的时候，舒君叽叽被摸**。

第7章 并非帝乡
那夜风吹了多久，舒君居然不知道了，他很快就睡过去，醒来后想起昨夜的事十分尴尬。不说外面如何，多少也应该因为自己的窘状被发现而纠结片刻才对。一夜无梦安然到天亮，未免显得他太把意外不当回事。
然而此时此刻去纠结薛开潮到底怎么看待自己又没有必要，让他一时顿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实在说不出。只好继续默然无语的给薛开潮系衣带。
毕竟也在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舒君耳濡目染，又经常在此起居进出，平常干站着什么也不做到底不像话，现在也会照顾薛开潮。
别的事情他做不来，就是做了薛开潮也看不上，譬如磨墨插花还有烹茶。虽然薛开潮看着对下平和，生活上姿态随意，但毕竟生于优渥，怎么可能真的毫无要求。
至少舒君暂时学不会，也就穿衣盥洗还算简单，他做上两遍也就熟了。
然而今天毕竟与平时都不同一些，他动手中途忽然停住，薛开潮自然发现了。幽云在旁捧着叠放在托盘里的新衣，也看得一清二楚，等到舒君继续了，这才若无其事道：“说来，舒君现在也懂许多事了，我们就说主君其实最会养人的。将来回了本宅，他们一定是看不出来他是哪里来的。到时候主君要怎么安置他？”
这话其实并非问题，而是一个引子。
薛开潮无波无澜，淡淡的：“他在近身伺候，身份已经明白，还要怎么安置？”
幽云只是笑，并不多说什么。反倒是舒君心里警醒起来，忽然发觉自己现在仍属于妾身未明。
幽云她们几个无论是否真的伺候枕席，在外人看来都自然是薛开潮的私有物。
而他虽然同样是，但出现的突兀，一定招人注意。有时未必是要问出口，只需看一看就心生疑窦。大户人家公子身边的人，多数被看得暧昧。幽云有此一问只是点一点，委婉的问薛开潮，这个人总该有个说法。名正则言顺，虽然人人心中都知道，毕竟也该有个说法，才好称呼。
像是薛开潮救人，其实并非心血来潮，既然收在自己麾下，那么始终敬而远之不去染指也不大可能。他不是拘泥的人，更不至于在舒君身上都要收敛自己。舒君本人，倒实在不重要了。
薛开潮到底要拿舒君做什么，幽云她们几个都是清楚的。杀手死士，有这一层关系也无可厚非。把他放在身边，就像藏利刃在枕畔，是一重隐秘的保障，对舒君自己的身份也能做一层掩饰。
薛开潮虽不动声色，但已经明示。幽云退下之后，他却又问舒君自己：“幽云的意思，你想必也清楚明白。你怎么看？”
舒君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什么，强笑都笑不出，心中发虚，两腿发软，站在他面前像是被凶兽盯着看，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我……不知道。主君大恩，能看得上我已经是我的荣幸，我并没有什么看法。”
是真的没有。
且不论大恩大德，薛开潮一向也不爱听人说这个，就说二人身份有别，无论何时也轮不到舒君来说愿意不愿意。
人生至此已经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新天地，而舒君走在其中什么都不懂，很容易就觉得一切都可以接受。
叫他说他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往前想，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他大约也不会后悔。
如果薛开潮见他迟疑就打消这种心思，遗憾大概也有一点。
薛开潮毕竟是舒君此生仅见的品貌身份，在他面前大概只有一次机会，舒君踟蹰正是因为这个。
戏班也唱情爱，痴男怨女纠缠不休，女的唱“拼却一生力，尽君今日欢”。舒君从前没有开窍，如今也还不是很懂，但这句话忽然就浮现在眼前，从没有意义的文字变作一种心情。
这一生有今日也就够了，全都奉献给一个人只图酣畅淋漓，大约就是这个意思。自古以来女子求取情爱，都将自己放得很低，似乎只求一回顾，此生就足够了。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千金意未必是千金意，但不敢攀也不是真的不敢攀。女子邀宠乞怜，无外乎如是。舒君没有读过这首诗，答话却有其中部分意思，无非是说我不配罢了。
但他是真心这样觉得，因此对将来的事也早有准备，不见得真是个一无所知，更没有自知之明的孩子，慌不择路才选了这条路。
薛开潮心中多少有些讶异他的通透，也不再多问。他自己主意已定，更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似一块点心本来就放在自己面前，吃不吃，吃多少，终究只凭一时心意。
当夜舒君仍然要先沐浴才去薛开潮房里。他在热水里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拿混合香粉的澡豆洗搓干净，一匹厚绸一样垂落下来，幽云幽泉轮番上阵给他擦干，甚至还笑闹着要给他修眉。
舒君多少看出她们的意思，一面是作为贴身侍女洞悉薛开潮的心意，一面也算为他考虑。但争宠这回事还是算了，她们打扮起人来像是深闺妇人打扮爱宠，尽头太足，他受不了，站起来一溜烟跑进薛开潮房里。
路上昼行夜宿，这一夜就歇在驿馆里。薛开潮房中陈设家具都是他们带着的，格局也和别院那里差不多，舒君一路溜进来根本没有障碍。幽云她们自然是不敢再追了，舒君却一路跑到床帐边才发觉不对，多少生出悔意，心中忐忑，倒不敢揭开床帐藏进去了。
虽然同床多回了，但他白天才被提醒过，现在又这幅模样，一切就变得不同。
瑞兽香炉里吐出细细烟气，丝丝贴地游走。他赤足站在床边，半湿的头发把身上素色的薄衣烘得半透，头发又是放下来的，显得比平常稚弱，形容尚小，多少也惹人怜爱起来了。
又没有什么装饰，肤色如蜜，双眼深黑，站在床边踟蹰犹疑，是十分单纯的模样。
薛开潮撩开床帐静静看着他，眼神也荡起波澜。
分明早晚要有这一天，舒君仍然忽得脸红起来，势不可挡一路热到脖颈，期期艾艾的叫：“……主君。”
薛开潮坐起身，衣裳和衾被摩擦，悉悉索索，随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面前。舒君仍然低着头，羞耻不已，也难免后悔起来，怎么也不肯看他，只看到一截垂落床沿的衣摆上绣着浅色云鹤，浅紫云气和青鹤缠缠绵绵。
薛开潮的手凉，舒君的手热，二人接触，彼此都感觉鲜明。舒君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嗫嚅几次，到底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从没有这个经验，一时之间也没有急智解围。薛开潮也没有一定要他开口的意思，直接就拉到了床上。
舒君睁大双眼蜷成一团，青麒麟凑过来拱在他的脖子上，被薛开潮随手拿开放在枕头另一边。舒君没人教过也知道应该做什么，毕竟戏文也有露骨的，于是伸手解衣。手指颤抖拨开衣带，袒露里面肌肤如蜜。
他不能直面，只好侧脸扭头，伸手去脱薛开潮的衣服。平常做惯了的事，闭着眼睛也知道活结怎么解，然而没动两下就被薛开潮拿住了手。
到底是生涩无措的，也不敢动，舒君只感觉到凉凉的手好似流过身体的泉水，努力咬住嘴唇忍耐。
薛开潮漫不经心的抚摸他，一手却从枕头下面摸出几张纸，交给他展开给自己看。舒君多少猜到方才其实薛开潮大概也不是真的要睡，这些纸条上写的都是暗语，他看不懂的，一定都是大事。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好像猫狗，虽然被主人抚摸，但对方心思一定不在自己身上，是毫无目的，漫不经心的。
看完后，薛开潮望着床帐沉思，将他拉进怀里。舒君勉强趴在他胸口，手指尖摸到伤口渐已愈合却仍未消失的鳞片，下意识多顺着纹路摸了两下，薛开潮腰间皮肉忽然绷紧，好似被惊醒一样垂下眼帘看他。
夜间照明用的不是烛火，是夜明珠，光泽柔软温润，落在薛开潮脸上映出水迹一般蔓延开的阴影，反倒显得温柔无极。舒君心一颤，原本已经在百无聊赖中忘掉尴尬事，现在忽然又全盘想起，整个人不知怎么回事，软软从薛开潮胸前滑落下来，沾湿透白的衣衫蝉蜕一样被拿开，他捂着脸埋头躲避，好像一瞬间从前不通的现在都彻底明白。一朵半开的海棠花被人硬生生剥开鲜艳春苞倒翻出来，花蕊颤颤，花粉星星点点洒落。
两人折腾，青麒麟也不能睡，着急又煎熬，不知究竟懂不懂这回事，总要在舒君眼前晃悠。有一下甚至爬到了他胸口，端坐不动了，一双深青眼睛逆光如墨，盯着他看个不停。
舒君不敢和清纯灵体对视，捂住脸把嘴唇咬出一道艳红伤口，血液没多久就凝结，如同丹砂灼人眼。
薛开潮随手拨开青麒麟，抹去舒君眼角的泪痕，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平常又不伤春悲秋，舒君头一次听他叹息，然而这声响根本不是失落或者怅惘，只是尚未餍足而已。
少年人发丝已经乱七八糟堆在枕边，一双腿酸痛，有多大勇气也要先求饶：“它还在看呢……”
灵体会显露出主人的心思和冲动，薛开潮面色微红，眼帘半阖，在青麒麟身上却没有掩饰的展露成焦躁与沉溺。舒君多少猜得到薛开潮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么游刃有余，于是心慌起来，却被他抓住缩也缩不成一团，战战兢兢迎上亲吻。
嘴唇相触动作简单，但滋味却很复杂，舒君一颤忘了再躲，闭上眼之前余光只看见床帐微微颤动，像一扇蝶翅。
顺理成章将少年人吃下肚，薛开潮也是一时兴起，他的态度比舒君就自然些，他要躲也由着他消失了。才十几岁的男孩子，遇到这种事不能平静，实属常态。不过仍然吩咐下去，把舒君用度待遇从此后都提到内宠这一级。
侍从和爱宠自然不同，虽然一样近身伺候，但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衣食住行，样样有别。
侍女们倒都不意外，答应一声就去办了，路上还是平静安宁，波澜不兴。三月初，一行人终于慢悠悠到了西京长安。薛开潮的行迹并未隐藏，因此一入京就有人来接，说是家里老爷的吩咐。
这个老爷，就是薛开潮的叔伯们，而非他避世隐居的父亲。

第8章 居家尘屑
舒君对薛家情形并不清楚，但看只有幽泉和幽云出去应付，而薛开潮并没有露面的意思，就猜测大约有蹊跷。
果然，入城后至薛家老宅是径直从侧门进去，四处报信的甚至都不是薛开潮这边的人。舒君初来乍到，地方太陌生，也不敢乱走，只是四下看看认认门。就发现虽然身处老宅之中，但这一块已经隔断，以回廊和院门联通，其实算是大宅里的一个小宅。守门人又都是他眼熟的护军，有人想要进来大约里面立刻就知道了。
地方比起别院自然差的多，不够宽敞，也没有什么风景可看，舒君走走也就没了兴趣，从廊上回去。到了老宅，规矩就森严起来，不像是别院能住人的只有湖心岛那么一块，身边也只有幽云她们几个，舒君就安顿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第一天扰攘不休，说是要给薛开潮接风洗尘，全家都赴宴。薛开潮如今是令主，薛氏一门宗族不小，算起来总有上千人口，枝繁叶茂。偌大家族要生活，自然免不了推举一二能人出来主理各项事务。令主一向是不理会这些的，因此族长是薛开潮的叔父。叔伯对他都很客气，好几个人亲自来请。
舒君却被留下，独自吃过一顿饭，就在房中闷坐。
留守的四个侍女都在忙着，舒君听见声音就去帮忙。薛开潮身边的东西太多，天地玄黄四字头的箱子从门里摆到门外，天字头的今晚就要收拾出来，不可谓不繁忙。
如今节气和地点都变了，摆设装饰也要跟着变，舒君虽然不会布置，好歹乖巧听话，有些贵重东西幽雨幽夜不放心交给别人，就让他来搬。挂床帐的时候也交给他来挂，甚至还叫他在三四顶帐子里挑一个。
“反正你也要睡的嘛，你挑一个。”幽雨掩着嘴笑个不停。
这些侍女在薛开潮面前都敢开玩笑，舒君比薛开潮不知道好欺负到哪里去了，当然不能放过他。舒君被打趣，嘴笨不会说话，只好脸红个没完，低着头还是指了一个柳梢黄色的帐子。
如今是春天了，新找出来的帐子都是浅色，轻盈薄软，和一路上用的差不多，用料很精致，就是拿出去直接给女孩们做衣服其实也合适，质料仿佛奶酪般莹润有光。
舒君喜欢这个柳梢黄的。他在薛开潮身边看的也不少，见冷色居多，但现在正是草木萌发的时候，还用冷色未免不合适。何况不常见的色或许薛开潮看到会耳目一新。
要做的活已经做了大半，幽雨亲自出去剪了新花和几支柳叶拿进来插瓶，随后陈设日常用物，譬如茶具香炉和经书，这就齐备了。
幽夜手中整理着一个平常青麒麟睡觉晒太阳用的软枕，忽然伸了个懒腰，说：“何必呢，回回都折腾，没多久又要收拾。”
她随口抱怨，幽雨却快步过来戳了她一把：“你胡说什么呀！”
幽夜年纪最幼，性情最活泼，几个侍女都惯着她，容让她，有时候难免说也不听。被幽雨戳了一下也不服：“我说的是实话，姐姐也别装不知道，咱们才不会在这里长住，收拾这些不就是白收拾！”
幽雨是个鹅蛋脸，面相太温柔，有时候难免镇不住场子，闻言只睨了她一眼，摇头：“越是实话，越不能说，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知道？卖弄什么？”
幽夜这才住了口，自悔失言，扭头出去了。
舒君虽然听见了，但也当做没有听见，更没有听懂。幽雨也不去追人，左右环顾一圈后，招手把舒君带了出去。
走到屋外两人就站在廊上，幽雨低声问：“皓霜刀在哪里？”
舒君现在毕竟不好带刀行动，不过还是好好收藏的，答道在房间里放着，幽雨就叫他带上刀之后到自己的房间见面。
舒君心弦忽然绷紧，好像有什么等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提着一口气匆匆回房带好刀，转身到幽雨房中。
这些侍女比他资历更老，也比他年纪大，都是女流，个个漂亮，举止气度都不凡。因此在他预料中房间不说奢华，至少绮丽。
然而完全不是。
幽雨的卧房也隔断成里外两个部分，外头遍地铺席，一侧陈设桌案，上头摆放一组茶壶茶杯，另一侧墙上挂着剑和一张素白面具，墙面上垂着一道帘幕，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简朴，冷寂，哪里像是个女孩儿的闺房。
舒君吃了一惊，但却，自己的面容也冷静沉肃下来，迈进房门后就自觉的关好门，返身在幽雨示意下像她一样盘腿坐在了坐席上。
幽雨伸手从他怀里把刀拿了过去，拔出一半检视雪刃，问他：“你晓不晓得，这是什么刀？”
舒君自然摇头。
幽雨指尖点在那只麒麟头上，对他微微一笑：“这是主君的标志，你是已经知道的了。”
舒君点头。这一月他到处都能见到这个图案，车马，箱笼，武器，猜也猜得出是薛开潮的徽记。
“但这把刀，并非独一无二的。”幽雨道：“这把刀叫皓霜刀，是主君座下一支秘密护卫所用的刀。”
舒君睁大了眼睛。
“你看看这个。”幽雨从身侧摸出另一把刀，和舒君的几乎毫无差别，只是更细，更长，错金云团纹刀颚下刻着两个字：云师。
刀鞘刀柄其实都和舒君的刀一模一样，但出鞘之后刀刃就截然不同，原来绚丽都藏之于内。那两个字出自刀铭第一句：风伯吹炉，云师炼冶。
错金云团纹刀颚和铭文叫舒君一愣。
幽雨的声音仍然极低：“此时主君的心思已经变了，风向也要变，皓霜刀不再只是护卫，你就是主君要亲自安排的第一人。我既然拿着云师，做的是皓霜刀的统领，自然要教你许多事，舒君，你的命运就和此时风云一样，都变了。”
原来幽雨居然是薛开潮暗卫的统领，看她平常温温柔柔，实在令人意外。
舒君默默看着她，惊疑不定。幽雨不由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安慰道：“放心，你现在只需好好跟着我学，等你有了灵体，咱们也该到了东都，到时候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竟还要到东都去。放在平时这句话就足够舒君吃惊，然而此时此刻还有灵体二字抢占舒君的注意力，反倒把这个给忘了，只失声道：“灵体？我吗？”
他天天看着薛开潮的那只青麒麟，对灵体已经看做超凡脱俗的一种东西。偶尔他和青麒麟面对面遇上，也曾被青麒麟穿体而过，那感觉好像一团烟雾，甚至根本没有什么感觉，有时候他却能够摸到丰软卷毛，感觉实在很神奇。虽然心中喜爱，但也知道那是世上无二的，如何想过自己也可以有？
幽雨却伸手在空中一招，一对阴阳鱼在空中出现，只有一面妆镜大，一黑一白，互相衔尾，徐徐转动不止，像活着的太极图，还有青碧水波荡漾。
“怎么没有？你以为自己就很平凡么？”幽雨微笑。
她平常因太过温柔总是叫人低估，此时此刻面容映照阴阳鱼身上的碧彩，居然熠熠生辉，令人不敢逼视。
舒君现在已经不是没有见过灵体的土包子，只多看了两眼，却不试着伸手去摸，见她确实有把握，就问：“那我该怎么做？”
幽雨道：“你是否还记得，带你回别院那天，主君曾经探过你的经脉？那条线后来引出一个茧子将你包裹。虽然你自己身在其中看不清楚，但你平常难道毫无感觉？你在台上辗转腾挪，偶有失误也都是你自己身体里的灵气救场。你无人指引已经强成这样，只需静心练一练入门功法，凝结灵体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之后的训练才是真的苦，不过幽雨就省略没说了。
舒君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阴阳鱼，想起一桩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年，山上仙师路过收取弟子，带走了邻家的哥哥，却也没有注意我，我真有什么天赋，为何当初没人发觉？”
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幽雨没有想到。想想舒君离开村子的时候是十一二岁，那么仙师一定是在这之前的事情，那时候他小，孩子肉身纯净，根骨更容易看清才对。
幽雨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笑：“难道你不信主君么？他可从没有看错过。”
这样一说，舒君也就打消了疑虑。
当今世上修行，其实顶好是出身世家大族，譬如薛家已经是顶尖的。家族强大，遍地都是修为精深的人物。如果没有好出身，那么依附其中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如果出身低微但天资卓绝，那另一条路就是被门派收入其中，将来也可能有大造化。
总之，一条路是拼血脉和人际关系，一条是拼天资与运气。
不算公平，但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公平。
舒君若是当初被世外高人带走，或许如今已经小有名气，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遭遇了。这些年来他飘荡流离，家破人亡，村落被焚，沦入贱籍难以翻身，和那位邻家哥哥，早已不是同路人。
二人命运都是一朝改变，舒君到了今天骤然听闻自己能够成为幼时当做神话来听的那种人，且惊且喜。
虽然他也确实发现身上有些异状，然而听说过的灵力强大天资卓绝的例子无不声势浩大，反而自己好像只有一点点本事，勉强帮着自己能安稳吃这碗饭罢了，怎么都没有想过居然是比别人都要强的。
他不知道从无指引就能够根据需求使用灵力，已经是万人之中难出一个的天才。
幽雨说做就做，其实是个急脾气，拿了一个卷轴给他看，指点穴位经脉，又将口诀教给他一起带回去，以后都要背过。随后再告诉他怎么呼吸吐纳，叫他勤练。最近薛开潮事多，在家也闲不下来，正是他修炼灵体最好的机会，应该抓紧才是。
舒君都听进去了，吃完晚饭就开着窗对着月亮打坐，呼吸吐纳好久，始终没有入定，只是望着月亮发呆。
今夜薛开潮到底是没有叫他过去，甚至到了夜深也不曾回来。一阵夜风吹过树梢，有迹无形，只有树影落在窗前人身上婆娑。

第9章 菩提美人
舒君后来坐在窗前试了好几次终于忘掉物我勉强入定，薛开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总之第二天早上用过膳后，薛开潮问起幽雨，发现他已经开始学着凝聚灵力，就叫他过去看。仍然是那根银线在皮肤上生长，这一回好像眼前蒙着的雾气渐渐淡去，舒君低头跟着看下去，发现自己身上确实萦绕着一层青气。
他不看时还好，一看就吃惊了，那层青气本来就是护体之用，感应他的情绪顿时鼓荡起来，慢慢旋转，越来越急。
舒君还是第一次看到，吃惊又觉得怪异，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从哪里出来这种东西，又去看薛开潮。
如果说他身上像一个受了惊所以浑身炸毛的茧子，那薛开潮就是不动如山。青气本来疏松又无形，一旦鼓荡起来就四处弥散，然而到了薛开潮面前却迅速消失，一丝也碰不上他本人。
好像连舒君身上的灵力都怕着薛开潮一样。
不过转念一想，舒君不得不怀疑，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毕竟内蕴灵力，有些事情肉眼尚未发觉本能就先发觉，所以才对薛开潮一直心存一份敬畏。
他自己胡思乱想，薛开潮看的却是门道，见舒君双目隐然有神，身上灵力也开始凝实，就点了点头，放下手松开那条银线，大概是满意的。
舒君不自觉后退一步，身上种种异相全都消失。
薛开潮日常都喜欢盘腿坐在软榻上，一侧放着软枕，另一侧躺着或者趴着麒麟，现在也一样，他垂下手后正要说什么，却和舒君一起听到院门处的喧哗。
幽云快步走到梢间，禀报：“李夫人来了，正在明间，已经奉上茶了。”
说话间便闻环佩玎珰之声夹杂轻盈足音停在不远处。舒君并不知道李夫人是何许人也，但薛开潮已经起身下榻，穿上鞋往外迎，可知来客身份非同凡响。
舒君跟在后面，心生好奇，绕过一扇隔断出去，却见珍珠帘外伸来一只白皙如玉的手，待客的幽泉拨开晶莹剔透，个个圆滚滚的珍珠串，露出一张脸来。
明间正好迎着这张脸开了一扇窗，晨光明媚，落在来客身上，正如照着一座玉山。来客是个美貌女子，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盛放的白芍药。一盆没出花箭的兰花摆在她手边，青翠细长叶片衬着美人的光辉。
美人身着大袖，长长裙裾与披帛委地，头上梳高髻，满头插着一轮火焰状金银花钗，正是如今西京时兴的"旭日轮"，光华灿烂，夺人眼目，两颊还点着鹅黄假靥。
舒君也算是见过不少名噪一时的漂亮女子，然而眼前的女人是他平生所见最美的一人。声势浩大，但神情容貌沉丽，大袖是雾一般蒙蒙的清透的蓝，上面绣满宝相花纹。内里衬一件细洁乳白纱料上襦，压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下裙是深蓝，质料如水，是混杂金银线织出来的，阳光正落在上面，稍稍一动就闪耀出微光。裙子上绣着宝相花，环绕着膝前一对白色仙鹤。披帛是浅淡紫雾色，一头搭在肩上从身前垂落，一头挽在手臂上，用金臂钏定好，好似云雾环绕肩头。
衣饰光华灿烂，偏偏颜色不是深蓝就是浅蓝，中间装饰用紫雾色，看来虽然夺目却不鲜艳。衬出面容如玉生辉，也如玉一般透明而坚硬。
她一回头就和匆忙出来迎接的薛开潮正面相对，一双云头履上堆着柔软裙摆，足下微微一动裙裾就如水波般跟着摇动，神态亲切自然，未曾开口就先一笑。
宾主间先是彼此见礼。薛开潮是令主，对她只需颔首，随后叫道：“菩提姐姐。”
菩提者,梵语bodhi也，意译觉、智、知、道，乃断绝世间烦恼而成就涅盘之智慧。即佛、缘觉、声闻各于其果所得之觉智。以此为名，简直就是说她无所不知，通透澄澈。
她站在窗前低头，举起一只手掌高过肩膀，掌心向外行礼，随后戏谑微笑，称呼：“雪雪！久不见面了。”
听到雪雪这个称呼，薛开潮多少有些无奈，请她坐下，又叫舒君出去剪几多芍药花送来，仍然叫姐姐：“已经说过多回了，这两个字仍然只有姐姐会拿出来称呼我。”
他小字雪波，其实倒没有几个人称呼，李菩提年长一些，待他像对待自己家的男孩子一样，亲昵熟稔，时常开玩笑把雪波改称雪雪。
李菩提本是看着薛开潮长大。她出身另一个令主世家，是李氏嫡女，和薛开潮的堂兄定过亲。原本两人情投意合，是一时无二的神仙眷侣，早该完婚。然而薛开潮的堂兄早亡，竟让她守了望门寡。
普通人家不敢求娶，薛家内部看似风平浪静，实际暗潮汹涌，虽然有意将联姻续起来，但人选迟迟未定，李家也不吐一句实话，就这样耽搁下来，至今也好几年了。
时下风气并不禁止寡妇再醮，何况是李家寄予期望的女儿，原本是仔细选挑，然而女郎一年大过一年，人选却总有不合适的地方。就算找到了个合适的，也往往还不等通气，男方就要么意外，要么冒出一个定下的未婚妻。
李家屡次试图安排皆以失败告终，难免心急。薛开潮年初回到西京就进入了李家的视野，就成了候选的东床之一。
然而看上薛家其他郎君，只需与父母家人通气，薛家内里再怎么复杂，对李家女郎总归是趋之若鹜的。薛开潮却不同。他父亲不管事，他就只有自己做主。有令主的身份在，婚姻就更是一桩大事。李家也怕被驳回，意思只好慢慢透过来。
李菩提向来和他都有来往，她此来也是家中安排，好歹看看情形如何。
二人坐下，换了香茶，谈论的事却和李菩提的婚事根本无关，神色也沉定下来。
“你回程路上遇刺之事，我已经查清。如今令主身份虽然尊贵，但毕竟很少视事，都当你做泥塑的菩萨看待，还当能骗得过！也未免欺人太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菩提冷笑一声，凌厉而直白：“前后这些事，还不是孟家暗中勾连做出来的，你们薛家，未必没有帮忙！”
孟家祖籍堂庭山，是当地豪强，在天下修真世家之中也数得上，因此胆子也大。如今令主的身份正如李菩提所言，虽然名义是尊贵的，但无论是青令还是白令，在朝堂中都被高高供起，实际并无什么影响力。如今朝内官僚党争，仙门这一边也因前后令主都避世甚少出面而豪杰四起。不服气令主的人有的是。更有甚者，你薛家能够累代都占据这个位子，为何我不能？
有了这个想法，做出什么都不为过。
薛开潮身在此位，被人觊觎，难免遭到嫉恨与暗害。然而李菩提的话就厉害了，竟是直指薛家自己人中出了内鬼，否则何以一击不中，竟然敢再二再三的追杀？未必是丧心病狂，恐怕他早前受伤一事，也都被人知道了。
当时被击中后，刺客虽然被当场格杀，但在场的人不少，都是薛家的人。
薛开潮母亲早亡，父亲不理事，按理来说，再名正言顺的继承顺序也会被打乱。然而他生下来就有灵气绕体，肉眼可见，几乎那时候就定下了令主之位。薛家人就算心中不服，只好暗中使劲。李菩提质疑有人和孟家勾搭，也不是平白冤枉人。
二人此前就已经有共识，室内没有留人，舒君也被打发出去，守门的又是自己人，说话是很随意，也很直白的。
李菩提家里人口比薛家简单，这一代本家嫡支子嗣不多，她生下来就有灵体伴生，和薛开潮几乎差不多，一向被寄予厚望。家里也并不将她看做寻常闺阁女郎，近些年望门寡后才深居简出，摆出清心寡欲的模样。
然而即便如此，外间人也知道李家令主是多病身，李家女君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她在家中也修炼出一种寂静冷淡，心平气和端坐不动是一副美人图，或许低眉一瞬还有点清愁，然而一旦开口说话，就听得出刚硬强悍。
在薛开潮面前更是霜雪般肃杀逼人。
虽然语义凛然生寒，但李菩提做出的姿态却安闲，脸上也不露端倪，甚至含着一种冷冷的浅淡笑意。这是为了叫外面守门的人不要看出端倪，免得生事。
薛开潮习惯了她直入主题的说话方式，很快低声接上，却不见一丝多余的情绪：“我知道了，回来前就猜大概是这样。不过你也知道，薛家的事，你不好插手，我总要问过父亲。”
李夫人虽然知道，但也只好装作不知道。她是外人，在自己家里都有诸多掣肘不能尽情施展，外人看来是真正的话事人，到底上面还有父亲和兄长，尽到提点警示之能，让薛开潮小心提防，也就是了。
薛开潮已察觉了外头的风云变幻，心事不止在自己被刺杀，修真世家恐怕要生乱一事上，于是放下这个话题，淡淡的对李菩提道：“更重要的事还有一件，如今二位女帝已经年满十七，按理来说，大婚和亲政就该安排，现在却没人提起，你我又该怎么抉择？”
不料他居然一开头就提起这个，李菩提讶异地看他一眼，心生几分警惕：“为何忽然说这个？这些事又与我们何干？当年朝廷拿号令天下修真人士的权力来换，让两家令主同意从此之后不要爵不要官，名义上仍然是护国第一人，实际已经不算朝中之人了。现在要插手这个，恐怕不应该吧？”
薛开潮似乎并不是真心提议，被驳了也不生气，反问道：“那依你说，我们就袖手旁观？”
令主也好，仙门也好，名义上都是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护法才是最大的职责。凡尘俗务本不该插手。何况当年皇帝与令主达成共识，各退一步，一个放弃了对修真世家的管制，全都交给令主，另一方就放弃了俗世名利，从此退居山野。
如今皇权式微，朝中党争不断，局势就又生出变化。原本官僚党争，皇帝居中调停制裁，现在皇帝已经无能为力，党争自然愈演愈烈。其实以薛开潮来看，朝中大小官员，未必不想重新将超然物外的令主拉下来，重新纳入自己这个俗世体系之中。
原本政斗就已经足够激烈了，要是再添上亲政这一把柴，鼎中之水就会彻底沸腾溢出。未必无人料到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局势会整个崩塌。薛开潮有此一问，就是看到未来令人不安。他固然可以雷霆手段肃清修真世家蔓延的这股不正之风，然而要伸手到俗世里去，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要是不伸手，将来天翻地覆，自己也要遭到反噬，要是现在就管，眼前的阻碍却实在太多，甚至有时候，李菩提也算是一个。
※※※※※※※※※※※※※※※※※※※※
漂亮姐姐出场惹！

第10章 芍药香谈
二人都沉默一瞬，片刻后，李菩提道：“我知道了。其实如今也不是没有人朝中之人找上令主的，你这里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形，但猜测也不会少。他们明面不提亲政之事，心里其实早就有所提防。别说临朝亲政，我看……就连谈论婚事都难。你既然问了，我也少不了问回来，李家在朝中虽然有人，但一想中正持平，不曾有所偏向。你呢？”
说着抬头，用刀刃般锋利清澈的目光看住薛开潮。
又是女帝，又是双生，从前没有订婚，现在要找到两个皇夫未免太难，又没有人来主持，她们自己在深宫多有掣肘，也不好动作。既然没有成婚，亲政就更无从说起。这些事在二位女帝，自然是迫在眉睫，关乎性命的大事，在他们二人，只算运筹帷幄中要考量的一个变数。
感同身受是不能了。
薛开潮就说：“我不在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说得冷漠，可也是实情。朝中无论怎么动荡，在李菩提看来都和二人关系不大。自从退出朝政不再过问政务之后，令主两家和朝廷的关联就越来越少，现在已经只剩下名义上的君臣之分。然而现在都遇上了亟待处理的情况，他们自然是先顾着自己。
一日不肃清仙门，薛开潮就一日不能安寝。但皇帝不亲政，于他又有什么妨碍？
李菩提也不再多说，转过念头，也不再想这件事，倒开玩笑：“女帝的婚事你不在乎，如今却有一人的婚事，你一定在乎。”
薛开潮微微讶异，目视于她。
美人轻声笑道：“郎君还未定亲呢，看上你这乘龙快婿的人可就太多了。你自己反而不知道么？托我的都有。”
正经事才刚说了几句，薛开潮没料到她又开起玩笑来。二人姊弟般相处来往，彼此之间更早统一了意见，是绝没有男女之情的。正因从没有过可能，反而提起这种事彼此都不尴尬，薛开潮就说：“我不谈婚论嫁，不也方便了阿姐？你是世上最清楚我的人，不用问我心里当是明白的。”
李菩提闻言，就露出个狡黠的笑来，道：“是，是，我承你的情。”
她自从进来，就表现出一股隐隐的傲然，现在忽然露出狡黠神色，反倒显得年轻俏皮许多，实在很美。
自从薛开潮堂兄死后，李菩提本人并无再嫁意愿，家中却一早取中薛开潮，要将女儿嫁他。
两家本也门当户对，联姻也是应该的。然而薛开潮身世地位都不是一般的世交子弟，因此做的很谨慎。
偏偏正因并没有先提起是要将李菩提说给他，反而给了薛开潮回绝的机会，说是没有修行大成之前不谈婚嫁的。李家犹不死心，辗转去问隐居深山之中的薛开潮父亲，得到的答案却是“随他”。
李菩提毕竟不是普通女子，在李家素有令名，再嫁其实并不困难。但是要再找一个薛开潮这般的却是不能。而以女郎这等修为资质，李家觉得耽搁几年等等薛开潮也不过分，于是安然把她养在家中。后来令主病重，甚至以家事相托。
李菩提本是志向远大的女子，与未婚夫情投意合之时嫁人是一桩喜事，要为了宗族联姻，心中就不愿意了。她立志不愿再嫁，拿薛开潮坚辞不肯搪塞父母，倒也正好。
到这里二人谈话也就告一段落，李菩提正欲再起个话头，忽然见有人掀帘进来，捧着一个大翡翠荷叶盘，上面横斜好多白芍药花，送到面前。
她方才就是见过舒君的，但毕竟没有仔细去看，如今正面遇着了，倒有几分兴趣，先瞥了一眼薛开潮，再仔仔细细去看这个少年郎。
薛开潮身边的人她都是有数的，舒君是新来的这毋庸置疑。可他穿一身窄袖袍子，里头是黑色内衬，腰上一条蹀躞带束出一把窄腰，鹤势螂形，十分亮眼。长相倒没有什么好说的，只是稀奇的蜜肤衬着亮晶晶的黑眼，倒有几分新鲜。
外行看热闹，一见薛开潮这里有个身份暧昧的人只怕就当做天大的消息，李菩提却着意观察舒君的眉心，片刻后若无其事转过头，对薛开潮笑道：“你倒是运气好，身边随便一个小孩子，就如此周正漂亮。”
周正漂亮其实还是其次，她明明看出舒君身上的不同，却不肯说出来，也算是谨慎细心，且尊重人了。
舒君是刚才被薛开潮派出去摘花的，却并不知道要做什么用。这时候将一盘子新鲜芍药花放在眼前，每一支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根叶子。花朵倒是硕大漂亮，全都盛放。
坐在桌案旁的二人都是一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顿了顿，李菩提微笑：“你的眼光，着实惊人。”
这花是要拿来插瓶的吧？没有叶子，那还有什么好看，岂不糟蹋了？
说着伸手挑了一只出来，簪在自己鬓边，微笑：“瞧，我看这朵花就是花中之魁了。”
薛开潮也微笑：“确实。”
接着让舒君找个瓶子将剩下的芍药花放好，二人继续说话，却都有了共识，并不避讳悉悉索索的舒君。
李菩提道：“你的打算，我想大概免不了要狠狠敲打孟家，然后树立起个规矩，这些你还是到了东京再做的好，远离朝中视野，也不掺和亲政的波澜，这些事只好我来看着了。”
她独自在长安，上下支应已经惯了，就算薛开潮不在也没有什么艰难。再说毕竟可以书信往来，立场又都一致，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但她也不是没有顾虑，低声道：“但有一件，你总该给我交个底，到底要怎么做，我心里要有数。”
毕竟事关重大，她现在代表的就是白令的令主，不能让薛开潮一人出头，自己反而一无所知。
薛开潮淡淡地说：“现在其实还谈不上要做什么。我要先去看过父亲，看看他的意思。然后，想一想法旨应该如何下达。姐姐，你须知道，我不会心软的。”
他的冷淡多少是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没有什么事的时候一向避世，在法殿里静修，很少出面。然而法旨已经是多年不动用的权力了，这回拿出来，可见声势确实不会小。
李菩提多少知道，薛开潮内里其实承袭自母亲，被人逼到头上，欺到面前，就一定是雷霆手段。搅风搅雨，试图把他弄下来取而代之也好，浑水摸鱼也好，激怒他了就是一个死。
这个字说出来容易，上下嘴唇一碰，真要施行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轻轻巧巧说出这种话，薛开潮才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李菩提幸灾乐祸，一丝同情都没有，哼笑一声，并无异议。
薛开潮接着道：“这道法旨，一定不会客气。孟家那个盟会，你是知道的，其中杂七杂八，也有不少人参与进来，除了世家，其实还有门派。我要先让野心勃勃的狂徒忍无可忍，自己跳出来，才好一个一个杀灭。”
他说杀人，神情格外平静，甚至都没有一丝火气。越是这样，越像高高在上的神。神灭世人是一种慈悲，而非罪孽。即使洪水滔天，硫磺明火到处燃烧，也是世人作恶多端，自招报应。
李菩提高高挑起两道弯眉：“你这是不想放过了？我怕到时你放出的红莲业火扑上你的衣襟啊。”
她是爱直来直去，刀风剑雨都迎面而来也绝不会畏惧。但想也知道，法旨开端的压迫，开启一场清洗，阵势实在太大了，容易反噬自身。
薛开潮却摇头：“惟其如此，才能破而后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不好说父母的是非，然而实情就是令主之权威也同皇权一样，蒙尘久矣。坐视下去，不会有好的结果。只要站出来，就不能有适可而止，怕闹大了的惧意。否则，治标不治本，将来还是要乱的。争权夺利，在修行途中，已经是走火入魔，不能得长生，不能得大道，形如鬼魅一般了。放任下去，人间岂不就是鬼域？”
仙俗分际如同鸿沟，追求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人间繁华虽好，但其实根本不是头一件事。然而修真之人毕竟也住在人间，繁华未必不能迷了眼，一旦心中有了富贵权势，做出的事就越来越下作恶心。如今风气已经坏了，放任下去，更坏的事情都要出来，到时候连人间都保不住，要变成修真之人争斗的修罗场。
薛开潮是摸到大道边缘的人，小时候就人人都传说，或许他能真正成神。如今修行虽然未能圆满，但世情已经看穿。
李菩提身在红尘中，又因情劫陷入迷障，着眼处和他不同，闻言也只是轻叹一声，道：“这……也是有道理的，你放心吧，到时你发一份底稿，我与你一起发下法旨，好歹两个令主，态度必须一致。”
她毕竟也是知道厉害的，这就是同意了，且要力挺。
薛开潮答应了，道一声谢。李菩提又说：“既然说要先见过伯父，不如早些去见，然后就回东京去吧，长安人多口杂，事情也多，你待久了，怕是不美。”
薛开潮也应了，甚至都不问为什么。一向因法殿位置分布，洛京就算是薛开潮的地盘，长安就是李菩提的地盘，她对这里的暗中风云一清二楚，说话不是随便说的。
一时心中都积压着大事，想到将来的滚滚风雷，难免都不想说话，于是就去看拿了个装了清水的大肚素色陶瓶过来的舒君。
少年人不知道这番谈话牵动多少风云，只是心无旁骛的将翡翠荷叶盘里的白芍药一股脑全装进去，随后试探着看向端坐的两人，要他们观赏。
光秃秃没有一片叶子的一把白芍药，全都装在一个大肚矮个陶瓶里，花朵挨着瓶颈，望之单一，臃肿，矮。且插得毫无章法，和路上那把野花比，虽然一个插法，但参差不齐的野花居然更胜一筹。
这白芍药可是名品，称作珍珠相的。
李菩提笑，故意赞道：“真是从未见过的插花。”
说着看向薛开潮，看来不用这个笑他一回是不能够了：“你的眼光……独树一帜。”
薛开潮也望着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舒君，微笑，叹息：“倒有几分野趣。”
舒君真心随便一插，虽然也喜欢花，但不知道究竟有多珍贵，随手随性。见他夸也不多说什么，高高兴兴的站在一旁。
李菩提这便起身告辞，也不用多留，出去了。
薛开潮送走她，回到榻上，招手将舒君叫过来，将他当做隐囊一般倚靠着，阖目叹息，露出疲惫之态。舒君坐得端正，脸上愉快神色渐渐散去，室内寂静，光影缓缓移动。
满室白芍药花的芳香，薛开潮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灵体会是什么？”

第11章 桃源仙境
灵体这个事，舒君真的想过。他听幽雨解释，说灵体其实和主人息息相关，主人却无法决定和改变。因此不一定是实际上的动物。譬如她的阴阳鱼，薛开潮的青麒麟。
灵体不算真实的生物，但却是最好的作战伙伴，不用沟通就能明白主人的心意。正因其实是从主人的灵力凝聚而来，有时候也会反映主人未曾示人，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微心思。
舒君不免想起青麒麟虽然平常慵懒安静，但有时候也对自己亲近，并不显得陌生。而自己也没有因为它的靠近而不自在过。至于心思和情绪，薛开潮和青麒麟表现最明显的都是在床上，这一点也很一致。
可见灵体确实和主人属于一体。
他倒是很希望早日看看自己的灵体是什么，不过也未必人人都有灵体的，有些修士就没有。舒君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笃定自己会有，但既然问了，那也好好回答：“我不知道，不过会飞的就很好。只是不知道什么像我。”
想来青麒麟这种灵体，不能人人都有。而他自己见识有限，也并不知道多少猛兽。其实威风不威风倒在其次，如果能够很实用，那就很好。
薛开潮闻言，上下打量他一番，似乎是在看什么动物适合他，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而是说：“未必看得出像你，灵体生发由心，一定匹配你的品德心性。”
其实假如灵体其貌不扬，舒君也并不介意，温顺的点头。
然而薛开潮终究不能在家里停留太久，也没有守着等待舒君的灵体凝聚，就出发去了终南山。
他父亲薛鹭隐居结庐，就在终南山下。
薛家世代都讲究冲淡宁静，一向不肯多生波折，只有这位上一代的令主年轻时性情执拗，娶了一个毫无根基的散修，就是独孤夫人，堪称至情至性。夫人死后他也心灰意冷，连家里都不愿意住，彻底搬了出来。
薛开潮被留在住宅，作为下一代令主培养，因此父子实在不熟。
平常人家为了这个闹得父子反目成仇也不算过分，这对父子却彼此都是淡淡的，每年只见一两面，都不觉得奇怪。
薛开潮毕竟学到薛家那一套，心境多数时候都十分平和，说不上怨恨父亲，也并不怎么在意被抛弃的事实。毕竟无人能够亏待他，他那时候也丝毫不孤独，感情上的需求更是趋近于没有。没有期望就不失望，所以对于距离虽远，态度却温和的父亲，印象还是不错的。
终南山下因当年薛鹭移居而被划归在他名下，又因地势险峻，方圆百里没有人家。薛开潮来时孤身一人，风尘仆仆，骑在青麒麟背上入了法阵，一个童儿孤零零站在地上迎接他。
这童儿模样喜庆，眉心还点着一颗朱砂痣，辟邪驱魔，灿烂笑称：“师兄！”
薛鹭原本是不收徒的，他们这种世家，传承都是靠血脉。然而这童儿是他捡来的，收作弟子教导，因此叫薛开潮一声师兄。
薛开潮颔首，从青麒麟上下来，二人一前一后往草庐走。
说是结庐而居，其实此处只是一个巨大的阵法和幻境。里面桃花梨花成林，溪水潺潺，日光晴好，看着不远处一座房屋，无遮无掩。
其实在普通人看来，既没有桃花梨花，也没有溪水蜂蝶。既没有草庐，也没有人间仙境。
到了草庐前，童儿大声叫道：“师父！师父，师兄到了！”
薛鹭一向不多约束他，因此这天然快乐的性情也未曾被修剪，和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幻境倒是相仿。一样不堪一击，一样令人叹息。
薛开潮在阶下驻足，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他这才上前，踏上石阶，进入草庐。
没有邀请，外人是无法踏入这座房屋半步的。
薛开潮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从堂中左转，进了侧间。地上铺设草席，临窗放着几卷经书，墙上挂着一幅瑞鹤图，笔触稚嫩，除此之外房中就没有任何装饰了。
薛家作风清贵低调中仍然万分讲究，薛鹭返璞归真到这个地步，反倒更加像个异数。要是有人现在见了他，未必能够相信他也是薛家培养出的令主之一。
薛开潮在父亲面前坐下，父子二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姿态十分相似，彼此对视。
薛鹭并不显老，只看容貌其实根本看不出他的岁数，凭空猜测甚至觉得和薛开潮差不多一样大，只是给人的感觉不同罢了。
薛开潮身上尚有威势不能全部收敛，薛鹭身上就探不出什么感觉，不仅没有威胁感，甚至都没有存在感。
盯着他看久了，是真正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薛开潮低眉颔首，低声道：“父亲。”
二人并不寒暄，薛鹭静静点头，开门见山：“说吧，你来有什么事。”
他虽然远避尘嚣，但还没痴傻，和儿子多年来感情也就那么一回事，薛开潮上门都是有目的的。
薛开潮也不迂回：“去年五月，孟家与其余十八家私下会盟，八月，在青冥台召开大会，十一月有人刺杀我，在洛阳。我已经与李姐姐商议过，令主是时候站出来了。”
这段话之中蕴藏的信息太多，薛鹭瞳孔微缩，一手按在小几上向前倾身：“真的？！”
他的养气功夫再好，听到这种事总要吃惊的。
薛开潮略带嘲讽，看他一眼，神态倒是很平静：“这也是早晚的事。”
薛鹭就是天底下第一个没有规矩的人，儿子略有不敬根本不放在心上，反而很快猜到真正的理由：“你受伤了？那件事暴露没有？”
薛开潮是不能受伤的，更不能被人知道，因为他身上有一个秘密。这秘密未必要命，但十分关键，没有准备好之前，根本不能示人。
“伤并不重，也并没有几个人知道。不过我想父亲是明白的，瞒，也瞒不了多久。”薛开潮提到这件事有些心烦，微蹙眉头：“我总要突破境界，就是压制多年，也不能拦得住一霎开悟。须得早做决断。”
薛鹭微微一怔，反问：“那你又想做什么决断？”
他问了，却没有料到得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答案。薛开潮说：“重建一个秩序。”
这话其实很耳熟，当年薛鹭还是令主的时候，他夫人独孤氏就有这个念头。然而薛鹭在任的时候此事终究没有成行，到了薛开潮这里旧事重提，薛鹭就是一愣，复杂的看着儿子。
独孤夫人死时薛开潮已经七八岁了，很能记事，未必不记得母亲的主张和风姿。他自幼和李家菩提来往如同姊弟，未尝不是觉得李菩提有类似母亲的神韵。
否则，也不见得幼年情谊能够延续至今。
外人看薛开潮，往往觉得他太冷淡，似乎无情，令人害怕。但其实并非如此，他真正有感情，就无比长久。
薛鹭做丈夫的多年来始终缅怀妻子，然而并没有要求过儿子也如是。他把亲缘看得太淡泊，对儿子也未能恪尽责任，因此更不提任何要求。每每到这种时候，就都有一种，“即使如此他仍然不像我，反而像你”的心情，想对夫人诉说。
父子二人心情都很奇妙，分明彼此间联系并不密切，反而因为已死的夫人和母亲达到共鸣。
薛鹭于是说：“你的考虑自然也有道理。如果是来问我是否会反对，我自然不会。我这辈子是寸步难行，无能为力了，但你与我原非同一类人，你更像母亲，也无需我反对或是同意。”
他的态度其实一向如此，薛开潮心里也是有数的，所以来并不只是为了取得这个赞同：“还有，薛家中人，也有牵连，我一概不会轻纵。倘若有人求情到父亲这里……”
薛鹭眼神利如闪电，忽然一闪，身周气势隐隐锋锐，在平和的空气中浮凸：“那也要进得了这个门。”
他并不怎么疾言厉色，但嫌恶与恼怒却显而易见。薛开潮于是不再说下去，静了一瞬。
薛鹭年轻时候有任侠气，其实并不适宜继任令主之位，但那一代天赋最高的就是他了，无法逃脱。因此上去之后颇有荒唐之举，与家中的关系并不好。后来执意娶了那样一个夫人，和本家更是相看两厌。
他和薛开潮一样，年幼之时就被选中，因此和家人都不亲近，没有多少感情又生出许多龃龉，生恨也是理所应当。
独孤夫人因出身而被为难，在本家寸步难行。固然她是心胸开阔的女子，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然而薛鹭护短至极，却替她怀恨。自夫人逝后，这个裂痕更难弥补，已经成了天堑。
固然薛家人尚且以为能够用薛鹭来制衡薛开潮，毕竟血脉亲情，父亲压制儿子轻而易举。薛鹭做令主的时候未见得他们不遗余力的支持，反而都想着从中渔利。以后要借他打压雷霆手段的薛开潮，自然不会提这一茬，反而以为是一条妙计。
薛开潮早知道他们的手段和路数，过来就是为了父亲这一句保证的。当下只是点头：“好。”
父子达成共识。
※※※※※※※※※※※※※※※※※※※※
原是桃源非仙境。

第12章 叫大声点
说完正事后，父子二人都找不到更多话题，除了那个秘密。
薛鹭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薛开潮在他看来更像是独孤夫人附带而来的一个问题，从未认真对待，也没有机会认真对待。
虽然并没有什么矛盾龃龉，距离越来越远之后，倒也有淡淡的温情。如果夫人还在的话，或许他们能成为很好的一家人，但现在再谈感情就未免有点多余了。
薛开潮早已经长大，而薛鹭也已经离开人世太远，所以与其嘘寒问暖，不如问问那个秘密：“你打算何时披露你身具龙血的秘密？”
再也没有人能够比薛鹭更轻描淡写的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直接点出龙血二字了。
薛开潮也是一愣。他一早知道自己的与众不同，和这个秘密相处的也很好，但却从没有其他人能够平淡的对待他的身份。
“现在不行，总得等到我不会因此而死，也不会有人因此而死的时候。”薛开潮如此作答。
“要小心。”薛鹭蹙眉叮嘱。
薛开潮答应了。
分明薛家曾经屡次与皇室联姻，生出具有龙血的后代也不是那么新鲜，可是差不多半个身体都能龙化的后代，还是显得太危险了。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也没有几个。得益于当时薛鹭和家族不和，长期居住在洛阳，夫人生产之后闭门休养，也就控制住了消息源。
此事不能公之于众，因为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身具能够显现出来的龙血，是皇室独有的特征。即使如此，也常常残缺不全，不能使用。
薛家有了这样一个继承人，很容易招来祸患。即使没有杀身之祸，也难免有人想要利用这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要弄出白龙已死，青龙当立，拱着薛开潮做皇帝又有多难？
因此薛开潮从记事起就知道身边人严防死守，都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薛鹭对儿子没有什么特殊的期许，也没有寄托什么希望。然而薛家就不可能了，因此连薛家也不知道这件事。
如此严防死守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薛开潮虽然几乎可以算半龙半人，但正因两方血统不能和平共处，时常互相争夺，先天就有弱点。
最好的解决办法自然是他的修为日益精进，人血步步进化，终于和原本就十分强大的龙血并驾齐驱，分庭抗礼。
最坏的情况就是二虎相争，终于燃尽精血灵力，油尽灯枯。
偏偏修行这件事急不来的，只好循序渐进。正因如此，薛开潮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挣命，薛鹭又在退位前不作为太久，有现在这个局面，或许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可父子两人都有默契，免了互相指责这一步，客客气气交谈过后，薛开潮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回程。
入宫拜辞过两位女帝之后，就可以启程回洛阳了。虽然知道他一定不会多留，传出消息说是他次日就请见，薛开潮的叔父还是吃了一惊，急忙过来。
“这才住了几天，就急着要走？无论如何，总要等你的生辰过了才好出发。往年你都在洛阳，不能给你庆生，如今既然在长安，免不了要热闹一番的。”他叔父的长相有五分像薛鹭，只是亲和很多，和侄儿说话的语气也是有商有量，还带一点主持偌大家族所有事务的无奈：“我也知道你不爱热闹，但该有的还是得有，否则，我对侄儿就太不上心了。咱们只在自己家里办一办，倒也不会过分。”
薛开潮闻言，也并不坚持。他从小在洛阳长到十二岁，母亲死后因薛鹭无心抚养幼子才送到本宅照顾，和叔父反倒更熟悉些。他有不同的意见，总不能不听。
见他略有迟疑，薛鸢就趁热打铁：“你潜心修行，又接了二哥的令主之位，自从十九岁就去了洛阳。有时候想想，你来家里住下，好像才是昨天的事。我知道你早已超脱出来，并不看重人情。但我修为太低，到不了这个境界，总想为你做些什么。”
这番感情流露换来薛开潮的沉默不语，二人相对，自己或许不觉得，但静静在角落旁观的舒君总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
或许是薛开潮太淡定了，以至于薛鸢无论说什么看上去都像自言自语吧。
但舒君终究是不够了解薛鸢，他能够和声细语就一定有把握，薛开潮没有拒绝就差不多是答应。沉默片刻后，青麟君终于妥协：“也好。”
他的叔父露出欣慰的笑容，也不多留，起身告辞而去。留下舒君疑惑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又去看薛开潮。
“主君的生辰，是哪一天？”他没问心里真正好奇的问题，问了个次要好奇的。
薛开潮从门口回来，在软榻上坐下，同时答道：“三月初六。”
日子很巧，虽然不是节庆，但作为主生长的青令与春天有缘，还是很容易令人觉得这种巧合十分奇妙。
舒君蜷起身体，唔了一声。薛开潮翻开刚才读到一半因为薛鸢来访而合起的书，头也不抬的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到了那天不要乱跑，就留在这里。”
这叮嘱多少有些不同寻常，舒君还以为他答应留下来就证明薛鸢的描述虽然过于感性，但毕竟也打动了他，于是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往上看。
薛开潮也不多解释。
虽然他在这里住着的时候确实是薛鸢照顾，叔侄之间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薛开潮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半个大人，十二岁了，记得自己的父母，也记得母亲之死，很不好亲近。而他又长得太快，没有几年迅速剥离浮游表层的感情，变得不喜不怒，不好接近。
薛鸢尽力了，但也就比薛鹭好一点而已。二人的联系因彼此位置而不能断绝，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感情。
对薛开潮来说，就是没有什么感情。
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薛鸢是世家管家人的中正亲和，薛开潮就没有这一份顾虑，行动风格和薛鹭相类，其实都很令人头疼。
他愿意留下过这个生辰，薛鸢就算是达成所愿，迅速的筹备起来。
说是只在自己家里办一个宴会，其实比先前的接风宴还要热闹，来客如云，满城权贵有资格的踏足的都来了。宴会自然很有仙门特色，从琼浆玉液到菜色丝竹，都是薛家传了几百年的规矩。
毕竟是给令主庆生，而这令主又是如此年轻。
来客之中舒君唯一算得上认识的自己日安就是李菩提，她来的很早，直接带着礼物到了薛开潮的院子，说过两句话才去前面。
剩下的舒君不止不认识，甚至也没有机会见面——他很听话的一直留在自己房间，开席了就更没有他的事，只好在各屋转一转，查看烛火门窗，免得一时看不住起了火。
前面的热闹传不到后面来，但丝竹声音却常常有一线绵延不绝，响彻宅邸天际。舒君拿着一本《阴符经注》看。
这本经书全文才三百多字，其实不多，就算有不认识的字，认全学会能够通读也不需要许多时间。填塞其间的是巨细靡遗的注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通，甚至旁征博引，比经书本身多数几十倍，才成书一册，最适合给舒君打下基础。
书是幽泉特意找来，因此舒君也很当一回事。他从前没有机会读书，连戏本子都能翻烂，现在正正经经的有条件了，就十分刻苦好学。除了看找给自己的启蒙之书，也会主动去读点别的书，无论能不能懂，至少背一背。
在外面的时候其实不觉得读书是很重要的事，只是因为不能读，所以把读书看得格外高，只要读了书似乎就不再是刍狗。现在要舒君说出识文断字的好处，仍然会说得很粗浅。能够明白道理，能够有实际的用处，仅此而已。
然而他已经察觉到了，比起身边众人，自己还是不及，甚至远远落后。他们有多年根基，舒君比不上也是自然的，然而一辈子都跟不上那就太可怕，只好拼命补救。
从青阳县到长安，这段距离会耗去许多人的一生，而舒君只用一个月，真正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将来还要去洛阳，还有许多风暴在云层之中准备降下，他既然已经察觉端倪，更不能忘掉危机的存在。
就像墙角的小蚂蚁，天还没有落雨，人未必能够察觉到空气里的震动和湿润，他已经因筑巢在薛开潮的院子里而忙忙碌碌的往窝里存粮了。
然而看书居然也没有看多久，天黑之后才点起满室明烛，从前到后就一阵扰攘。舒君从自己房里出去，正好见到薛开潮在一群人的簇拥之下进来，神色不明。走得快的幽泉快步走上台阶打帘子，同时使眼色。见她眉梢略有焦急，舒君急忙跟上进去。
多余的人都在台阶下止步了，但动荡不安的空气仍然无声传递。
舒君被指示，一路跟着疾步向前的薛开潮跟进寝室里，被摘下来的薄斗篷兜头盖住，手忙脚乱拿下来放在一旁，薛开潮已经走到床帐边，到了内室的尽头，没什么停顿就转过身走回来，一把抱起他往床上扔。
一阵酒气袭来，舒君吓了一跳，惊叫出声。
然而床帐已经放了下来，薛开潮压在他身上，并没动手：“我醉了，叫大声点。”

第13章 真的迟钝
舒君眼里薛开潮根本不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忽然被这么要求脸上烧得厉害，顺手拿被子掩住自己，张口结舌：“可是我不会呀……”
他是真的不会。
虽然是鬼戏伎人，早晚沦为玩物，但被薛开潮带走那时舒君确实不通人事，两人从睡在一起变成真正睡过才几天，让他故意叫大声点纯属强人所难。
何况既然这样要求，就一定是叫给别人听的了，舒君怎么可能做得来。
他这吃惊与惊慌的模样不是作假，薛开潮的酒醉却不像是真的。虽然如此，但嘴上说这话的同时，薛开潮已经把舒君怀里的被子拉下来给他脱衣服了。
舒君料也料不到会有这样意外的发展，身躯僵硬，躺在床上不敢动。那只青麒麟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床，在他肩颈上蹭来蹭去，躁动不已。
“此事十分蹊跷，这场戏也只好顺水推舟的做下去了，你真的叫不出来？”薛开潮半是解释，半是在思索。
舒君急忙点头。
手上的动作一顿，薛开潮叹息：“算了，我自己来罢。”
舒君惊讶瞪大眼睛：难道薛开潮连这个都会？
然而彼话音刚落，蹭在舒君胸前的青麒麟就伸过头在他的肩上用力咬了一口。舒君又痛又惊，啊的一声大叫，声音一定传出了床帏之中。
……原来是这么个自己来？
舒君被咬得胡乱挣扎，试图坐起身，却被一把抓住，仍旧掀翻在床头。青麒麟被扔在枕头的另一边，二人耳鬓相贴，呼吸相闻，薛开潮身上散发着不同寻常令人恐惧的热意，咬了一口舒君的耳畔嫩肉，扶在舒君头上的手指慢慢下滑，去摸更多。二人越贴越紧，舒君情不自禁伸手揽住薛开潮的脖颈，浑身紧绷着颤抖不止。
薛开潮居然带着几分怪异的愉悦说了句近乎玩笑的话：“你一向最爱说不，既然如此，那就说不吧。”
舒君年轻，又没有经验，做这事一向容易被吓到，惊慌失措连声拒绝，又是摇头，又是推拒。然而要说这是真心的抵抗，却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二人都不是会多说话的人，薛开潮更是一味付诸行动，把舒君按着自己的心意摆弄来摆弄去，是很少说什么轻薄的话的。
就是这种表象让舒君一向以为就算薛开潮在这事上比自己有经验些——毕竟他找得到门路，而且也从没有迟疑懵懂过，但也熟练得有限。
却不料根本不是这样。
起初他还记得外面有人在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一定不是好人，不好意思出声被人听见。后来就彻底忘了，咬着手背堵着嘴也捂不住哭声，还有高低起伏带着哽咽的含混低语。
那只青麒麟也过来添乱，比平常更亢奋失常，得了趣味一样在舒君身上留下好几个发红几乎破皮的咬痕。
这行为看起来甚至都不是薛开潮指使的。平常再有静气，这种事被打扰薛开潮仍然肉眼可见的恼火，将它拨开一次又一次，然而终究手忙脚乱，一顾不上它就又凑过来。
往常这样舒君已经觉得十分难为情，如今青麒麟和主人都变本加厉，他根本承受不来。若说开头只是为了敷衍外面窃听的人，后来就根本变作随心所欲。
事毕后，舒君缩在被子里，脸朝下伏在床上，只觉得根本没法见人。薛开潮生**洁，下床去打湿一条干净布巾，给自己擦过又递给舒君。
舒君红着脸接过来，一说话才发现声音低靡绵软，更是大羞：“他们走了没有？”
自从他进来守夜后，外面就没有上夜的人，所以这句话问的一定是偷听的人了。
薛开潮盯着他把自己擦干净，随手拿过布巾远远掷进铜盆里，神情平和舒畅，随手将团在被子里面，舒君腰腹之间的青麒麟不厌其烦的拿出来，看了舒君一眼：“放心吧，他们听到动静，自然就回去复命了。”
青麒麟在枕畔咕涌咕涌，团成一团睡好，舒君忍不住看过去，竟然有点想摸一把。想起方才两人纠缠不止的时候它也凑热闹，多少察觉出不对：“宴上发生了什么？这是薛家的宴席，难道能有外人在其中动手脚不成？”
这问题切中肯綮，薛开潮难免又赞赏地看他一眼，径自揭破了谜底：“外人自然不能，不过若是自己人，又有何难？”
舒君心下暗惊，嘴上却不说话。他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那个对复杂形势和薛开潮所面对的诸般难题一无所知的自己了，虽然吃惊于这步步荆棘，但已经不再形于言色了。
倒是薛开潮，盘腿坐在帐中，并没有想要睡觉的意思，反而剖开来对他讲：“席上的酒中多了一味药，我若是无恙，喝了自然没有反应，若是有恙，他们就能试探出来……”
舒君脑海中嗡的一响，表情十分怪异：“难道他们竟然用的是……？”
方才他就说薛开潮为何浑身发热，十分不正常。难道薛家用的是***？可是这也太……
薛开潮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说破，只是否认：“这倒不是。那药喝了，只是会令经脉错位，十分不适罢了。”
舒君这才放下心来，然而疑惑仍然未解：“那主君怎么会……”
也不知道何时，他就学会了这种说话藏头露尾的技巧。倒不是因为心眼变多了，而是根本太羞耻不能说完。
其他的他不知道，但是方才薛开潮那副热忱总不能做假。为什么？
薛开潮坐得端正稳当，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居然温软柔和，似乎带着笑意。舒君接到这个眼神，心中忽然十分古怪的颤动一下，好像有什么从前无知无觉的东西被微风吹得骨碌碌滚动，一阵前所未有的动静。
“你不知道罢了，我的酒量不好，家里知道的人却多。这样做固然略显冒失，不过也不算突兀，无非是他们会以为你身怀异术，所以十分得宠罢了。”
这个解释舒君并没有料到，闻言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他是真不知道薛开潮酒量好不好的，而醉酒之后就回来抱男宠，未免也太不像是薛开潮会做的事。虽然两人之间有名有实，按理来说舒君不该吃惊的，但是在他心中薛开潮仍然是个淡泊爱欲的人，索求既不频繁，又很节制有度，想破头也想不到这里。
说到底，还是他仰望薛开潮，并不真的当对方是凡人。
然而薛家不同，一定更愿意薛开潮是个凡人，才好对他采取种种计谋，从中取利。
想通了这一节，舒君低头片刻，忽然问：“他们既然听到，就一定会信吗？”
薛开潮不意他思路居然在此，微微挑眉，静静反问：“我在旁人眼中，像是会作伪的人吗？”
那自然不像了。舒君态度端正猛烈摇头。就算薛开潮和自己合谋作伪，舒君现在看他仍然清白皎洁如秋月，这大概就是容貌和气质给人的错觉。外人自然更不容易怀疑他居然骗人。
何况按照实情来说，他确实是醉酒之后回来抱男宠了，只除了并不是很兴冲冲，没有做什么假。
假的只是他其实受伤了而已。
说完这句话，不待舒君做出什么反应，薛开潮忽然俯身摸了摸舒君的脸颊：“何况我盛宠于你，大概是他们喜闻乐见的事。”
这……舒君就不能明白了。
薛开潮今夜大概是酒意未曾全散，很有谈兴，对好奇的伸着头的舒君耐心解释：“我自襁褓之中就被预定要登临此位，年少时虽然也有帐中司寝的侍女却从来不愿多亲近，无欲无求看在别人眼中只会觉得无法掌控。如今能够耽于美色做出失礼之举，反而符合他们的期望。一个人一旦有了所欲，就有了可以趁虚而入的裂缝，无论要做什么都有了施展的地步，你明白吗？”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从红罗帐底的事后温存变成了临时上课的？舒君懵然不知。
但他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前半段尚且可以算是薛开潮回忆往昔，后面就是非常实用的道理了，于是慎重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他学这种权谋思路暂时没有用，但谁知道将来会如何，还是牢牢记住了，乖乖答道：“我记住了。”
薛开潮在夜明珠的珠光下看着他，发现方才摸脸的时候那点暧昧已经荡然无存。舒君显然是困了，在被子里稍微动一动，眼睛半睁半闭看着披衣而坐似乎毫无睡意的薛开潮：“主君不是该就寝了么？”
说着揉揉眼睛，爬出来准备从薛开潮床上下去。
他其实一直都睡在那张小榻上，只除了有事被叫上来，睡过去了就不用挪下去了。但主仆分际在这里，他既然醒着，还是下去好了。
薛开潮却抓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留在这儿吧，来来回回的，走了困还怎么睡？”
于是并头睡下，第二层床帐也放下来后，夜明珠的光辉也只剩下薄薄一层。舒君又困又累，闭上眼睛后就神志不清了。模糊中总感觉和薛开潮之间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拱来拱去，甚至在他脸上乱蹭。虽然心里清楚是小麒麟又过来了，但他是头一次听到呼噜呼噜声，颇觉怪异。但终究太困了，没几息就睡了过去。
薛开潮已经到了不怎么需要每日睡眠的时候，静静睁着眼睛思索。
原本想的却是都是正经事，然而扭头看到青麒麟安宁地靠在舒君脸侧放心休憩，忽然想通一件事。
即使他今夜说了这么多，舒君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他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是足够左右薛开潮打破以往底线的人物了。
真不知道是迟钝呢，还是单纯。

第14章 竹叶青蛇
生日宴后，薛开潮不想再留，迅速的入宫辞行，走过这一道程序即刻启程去洛京。
虽然辗转换了好几个地方，每个地方在舒君看来都挺不错，但是很显然的，薛开潮以及身边人提及洛京都更自在。
这也和法殿的地位有关，历任令主几乎生老病死都应该在自己坐镇的法殿，薛鹭才是最大的异数。因此在众人眼中，薛家虽好也已经陌生了，何况人心之中鬼蜮横行，还是回到洛京才能松一口气。
其他人都有些隐隐的激动，舒君的心情就是纯然的好奇。法殿普通人很难有机会进去，因此民间传说里神乎其神。什么宝座金光万道，花园遍生灵芝，想想就不可信。
路上风景乏善可陈，这一次舒君也不好奇了，整日都待在马车里。薛开潮忙着筹划回去之后的事务，二人日常也并无交集。
因此，舒君终于在路上凝结出灵体，薛开潮并没有第一时间看见。
灵体凝结之时人全身的灵力都如同一个旋涡，在修行之人的感知中清晰可见，绝不可能忽略。因此稍一震动，薛开潮就感知到了。他正盘腿坐在榻上翻阅书信，同时和幽泉低声说话，顿了一顿，主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幽泉道：“主君不去看看吗？”
毕竟也是一件好事，幽泉含着微笑，显然很愿意说动薛开潮去看看热闹。
薛开潮也迟疑片刻，但还是摇头：“算了，迟早要看的，不急在这一时。”
幽泉侍奉他已经十几年，虽然是从薛家本宅出去的侍女，却已经只把薛开潮当做唯一的主人，对他也很了解了。
要说这位主君的心思她未必能够全部看透，但是性情么至少明白七八分。他从不是欲擒故纵的人，对旁人都很坦诚。毕竟令主身份在此，从年轻的时候就高高在上，根本不必顾忌别人，因此直来直往的时候多。
但是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却经常下意识甚至无意识的抑制忍耐，表现出来的就是淡泊了人情与欲求。
就比如此时此刻，无论看不看舒君都可以，唯一能够决定行动的只剩下自己内心的想法，这种时候他就多半会与自己的第一冲动相悖。
幽泉心知自己多劝两句也未必有效，于是摇头叹息，不再多提了。
她没有亲眼见到种性情是怎么养成的，不过想一想也不是不能明白。薛开潮此生最大的秘密，她是知道的，隐藏自己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后，要放纵反而殊为不易。
这个秘密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是一层枷锁，虽然得益于龙血薛开潮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但与之而来的是随时都要谨慎隐藏自己的副作用。为了这秘密薛开潮鲜少露面，继任令主之后也一静不如一动，常年都没有什么存在感，终于到了今天，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多数人看待薛鹭和薛开潮这对父子总是在承继中十分类似的二人，幽泉却说其实薛开潮或许更像是母亲独孤夫人。
他天性说一不二，也很少对人解释什么，坚硬刚直毫无矫饰，离得近了相处的时间长了，就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不容置疑。
外人或许都想着他会冲静淡泊一直到被人掀翻，这注定是痴心妄想了。
薛开潮不易动怒，然而被人逼到这个地步，做成不死不休的局面，薛开潮只会冷静决定：那你们去死吧。
然后从法殿降下雷霆万钧。
主仆二人有一种微妙的默契，薛开潮在幽泉这里一向说话很直白，谈论起将来的安排布置和着手思路，也有脱略主仆行迹，更类朋友的对答。
天色慢慢变暗，幽泉收拾了信笺文书，连同写好的节略等收拾在一起，叫人打水给薛开潮洗手，自己点起烛火。
这时候薛开潮忽然扬起手，惊讶的咦了一声。
幽泉回头去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条软趴趴的小蛇。
这蛇看起来并无什么特殊，是条竹叶青，颜色翠绿青嫩，被举起来后就缠在薛开潮手腕上，将将能绕一圈半，小得像柳叶那么窄，长相十分漂亮。低垂的蛇头是三角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澄见底，像一汪蜜水，居然清甜。虽然竹叶青是有剧毒的，但这条小蛇看着就是毫无威胁。
“这倒是没有想到。”幽泉走回来仔细看着这只小动物：“婢子还想着等一会就叫舒君过来，没想到还没有叫，它倒自己先过来了。”
她话音刚落，薛开潮忽然道：“你们这一回，是不是也开了盘口，赌舒君何时有灵体，究竟是什么？”
幽泉正要伸手去摸那只蛇头，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手一顿，脸上仍然带笑：“什么盘口？从未有过的事情。”
否认得一干二净。
薛开潮也不是真心要问。她们开盘口无非是闲着无聊，所以开开玩笑，并不在乎赌资。问的是幽泉，所以连表情都没有变就含混过去了，若是问幽夜，恐怕就不好过关。
二人彼此心照，对视一眼，幽泉终于伸手去逗弄那条小蛇，未料手还没有伸到面前，小蛇就猛然往外一窜，张开嘴露出两颗毒牙咬上来。
幽泉身怀异术，怎么可能轻易被一条小蛇突袭成功，闪身后退避开的同时小蛇就因为窜出太长无力缠稳在薛开潮手上而啪嗒一声软软掉在下面。
倒把安然无恙的幽泉吓了一跳，急忙要伸手拾起，小蛇却忽然不见了。
舒君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小蛇，看上去有些赧然：“看来主君和幽泉姐姐都已经见过了。”
说的自然是凝结出灵体的事。
盘绕在薛开潮身边软垫上的青麒麟忽然抬头而起，向着舒君的方向看了一眼。舒君原本没有灵体的时候，或许对这样的一眼并不敏感，现在却不同，哪怕只是青麒麟的一眼都让他悚然一惊，好似被火焰烧燎叶尖的野草一样颤颤巍巍。
幽泉似乎丝毫未曾察觉舒君古怪的不自在，缓步让出来，示意舒君过去：“见倒是见过了，只是一条长翅膀的竹叶青，这倒是少见。”
那对翅膀流光溢彩，轻薄透明，收起来覆盖在小蛇身上的时候带出一种闪耀微光的青绿，十分漂亮，但毕竟不太像是普通的竹叶青。舒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甚至怀疑是自己之前说的最好是有翅膀影响了最终的灵体。
薛开潮一手捏着爬起来准备跳下榻的小麒麟的前爪，一手将手中一枚银书签递给幽泉：“上古有腾蛇，那时候有翅膀的蛇并不少，只是现在不比从前了，所以少见。舒君能有这样的灵体，你们要多试试，看它究竟有多少潜力可用。”
这是说给幽泉的安排，幽泉自然应下来，看一看舒君，又看一看仍然被薛开潮捏着前掌动弹不得的小麒麟。
薛开潮不动声色，他的灵体却不懂得迂回，并没有那么多心思，显然被他捏着前掌十分不耐却不能挣脱，已经不高兴了。
倒是舒君心性还很单纯，这里所有人中他最依赖主君，盖因姓名身份都是薛开潮所给予，因此灵体稍不注意就会跑到这里来。
二人的心思至少有一部分都在对方身上，她在这里看着虽然有趣，却不能真的装不明白，于是笑盈盈告退了。
幽泉一走，舒君就站过来，手上缠着的小蛇缓慢游动，他正想说什么，薛开潮忽然问：“你这条蛇，有毒无毒？”
舒君还没有想过这个事，也愣了一下：“竹叶青……都是有毒的吧？可它其实又并非蛇，本质不过虚无，或许是我想要让它有毒，它才会有毒？”
这几句话就看得出舒君最近确实在好好看书，至少灵体这方面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薛开潮虽没有说出来，但赞赏的眼神确实明明白白的。舒君也开心起来，将小蛇递给他看，好奇发问：“主君，它将来会长大么？还是像麒麟一样，我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它的大小形貌？”
说到这里，问题就更多了：“其实，我也一直想知道，麒麟能否变成龙？”
传说中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麟。龙和麒麟是有血缘关系的。然而舒君这个问题其实并不是问这个，而是想问薛开潮既然已经有了龙形，是否永远不能像其他人与灵体共享形态。
不过这种问题想也知道不好出口，说了动辄得咎，婉转些显得若无其事。
其实对于知道的人，薛开潮也不抵触谈论这个。只是很少有人问罢了。像幽泉她们该清楚的都已经清楚了，彼此之间有十分默契，不会平白无故提起。只有舒君会因为好奇才来问这个。
他试过的。
“你问这个，是想让我变给你看？”
这句话就多少带着玩笑的意味了。舒君问出来之后其实就有些后悔，不知道是不是触到了薛开潮的逆鳞。闻言放心一笑，左右看了看：“那就算了，这里地方终究不够大，要是变出来恐怕放不下。”
他虽然性情未改，但说话做事已经有度很多，得到答案也就心满意足。反正以后，一定有机会见到的，何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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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蛇出镜了啊！
基友读后感：蛇蛇出生后去找爸爸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5章 鬼宗故事
西京和洛京之间有官道，是一条通途，路上没费多少时间就到了。
虽然法殿建筑在洛阳城内，但其实就在最南边，是一座通体淡青的高塔，薛开潮修行，起居，都在塔上，平常从不下来。
法殿之中除了薛开潮的私人之外，还有他属下的典祭，司祭等，都是他的属下。
法殿的设置始于建国之初，最初的目的除了祭祀诸位神明之外，就是供奉令主。后来祭祀历代帝后也由法殿主持。
当初的局面能够形成，多赖国君与令主都是一世之雄，三足鼎立才能够实现。之后理想模式迅速被打破，明争暗斗之中令主最早退出中枢，从此就开始了避世清修，代代如此。
薛开潮和父亲避世清修的理由各不相同，一个是真避世，一个是真清修，因此法殿上下也很清净。
一行人进了法殿，舒君仰着头好奇的到处打量。他感觉得到所有人都似乎放松了下来。
简单的归置过东西，安排过起居，薛开潮对幽雨道：“既然现在回来了，你就把舒君领去好好教。皓霜刀也一样，最近就召来一次，我先见见。”
幽雨应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拟定法旨然后颁布，这些舒君都不能亲眼得见，因为幽雨已经把他领走，到了法殿地下的训练场。
幽泉去请薛开潮属下的典祭进来，自己磨墨铺纸，压好镇纸。
名义上的法旨是威力无穷的，一经颁布天下修行众人都要听从，但那也只是名义而已。从前已经有许多年令主不曾颁布法旨，法殿对于世家也好，对于门派也好，甚至对于散修，威慑力都会变。一句话说出来究竟有没有人听，就要看情况了。
此次法旨颁布之后，真正的狂风暴雨才会到来，因此如何用词，怎么落笔讲究就大了。
薛开潮的意思，前几条是重申禁令。不许杀害仙门之人，不许骚扰平民，遵循法旨，循规蹈矩，这些历代都已经说过了。剩下几条才是要紧的，凡是修道之人，不得与官员势力勾连，不得互相串联，不得私下结盟，一经发现，绝不放过。
法殿众人都是薛开潮的属下，上下自然一心，即使有人犹豫，也只是怕措辞太严厉反而逼迫那些原本只是暗中将眼睛放在这里的人铤而走险，撕破脸明着反对法殿。
如果现在仙门一分为二，有人站出来带头反抗法殿，那么朝中一定乐见其成。
他们本来就害怕令主的影响力，更不惮于以最阴暗的心思揣测将来的发展，一旦有人试图挑战令主的权威，那么朝廷一定会扶持起来让这两方互相攻杀，免得在法殿的巨大阴影下战战兢兢。
仙门固然需要整肃清理，但是急是缓，从哪里下手，各人却有不同的看法。
议论纷纷，但这道法旨却是人人都认为必须的开端。薛开潮亲自执笔写好拿给众人传阅。他的文字有力却节制，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于是议定第二日交付颁发。
然而第二天就出了大变故。
薛开潮起身后，幽泉就匆匆来报，说最新传来的消息，鬼宗掌门尸化了，孟家派出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去扶林山相助。
前一句其实不是太令人吃惊。
鬼宗，顾名思义就是鬼修了，既然走了这歪门邪道的路子，走火入魔出的纰漏就不会少。与鬼魅为伍，极易出事。正因如此，鬼宗与谁都不亲近，虽然人数众多，也算是大派，但其实很少和其他门派家族有来往。
有意思的是第二句。
薛开潮想了想，问：“是鬼宗请孟家去的？”
幽泉答道：“是的，鬼宗去信请求帮助，孟家这才大张旗鼓的派出两位公子，一路招摇去了。”
薛开潮又问：“既然掌门尸化，那么如今鬼宗主事的是谁，掌门又在哪里？”
这些幽泉也知道：“出事的时候，掌门在后山禁林。扶林山那个地方主君是知道的，地方很大，又因为里面有鬼宗收藏的种种凶尸凶鬼，所以周遭没有什么人，法阵更是严格，因此锁起来也很容易。只是……奇怪的是，鬼宗掌门出事之后封锁后山不许进不许出的是他的儿子，去请孟家的却是他的夫人。”
薛开潮若有所思，与她对视一眼。幽泉摇头：“掌门的儿子究竟如何了，就没有消息了。”
幽泉的消息是由她的灵体而来，因此有所限制，大却比一般的细作刺探的更多。她坐在法殿之中不动，各地消息也是源源不断传来，若是一件事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也没有别人知道了。
鬼宗的事一定蹊跷，夫人去联络孟家就更蹊跷。幽泉想的是这里面说不定有孟家更多干系，即便没有，他们家如此招摇，甚至送去两位公子，就一定是有目的的。
不说别的，单说鬼宗之中的凶尸，凶鬼成百上千，若是出事波及的可就是一大片州县了。
然而薛开潮沉默片刻，只是说：“幽雨是否已经召回皓霜刀？”
幽泉不意他居然先问这个，愣了一愣才回道：“昨天回来时已经下令了，如今已经抵达法殿的有四十八，剩下的还在路上。”
皓霜刀既然是薛开潮的私卫，人数就一定不会多，向来是不过百的。现在既然已经到了一半，想要用他们去调查这件事就一定不能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离开薛开潮的寝殿向外走，到了外头，前来禀报这件事的典祭也来了。
薛开潮先问过法旨是否已经颁发出去了，得到肯定的回答于是落座。鬼宗出事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也不用多说，薛开潮已经有了打算：“去咨文，问问当地官府，还有童戎山，到底是怎么回事。童戎山上的清净宗与薛家祖先同源，曾经都是道门弟子，叫他们也去帮忙。无论是孟家还是鬼宗有疑点，清净宗都会看到的。”
有了早一天颁布的法旨，清净宗收到这样的咨文，一定明白薛开潮这是在逼自己站队了。
孟家虽然是当地豪强，然而法殿占了名分，号令天下仙门顺理成章。清净宗和薛家有渊源，只是叫他们去看看一定是肯去的。然而真的去了，就未必走得了。孟家霸道惯了，在鬼宗一定有所图谋，清净宗的人进去两家恐怕就要相争，要瞒的事情一定瞒不住。
而清净宗也不再清净。
众人都没有什么异议。
咨文传递到清净宗，果然事情正如薛开潮所想的一样。清净宗虽然不情不愿，不想掺和到孟家和鬼宗之间，但也不敢回绝薛开潮。何况薛开潮的咨文只是垂问鬼宗事故具体情形，他们也不得不派人过去。
薛开潮对鬼宗之事布置完成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召集前来的皓霜刀上。幽雨作为统领先整顿过一次，然后带来给他过目。
舒君也在其中。
皓霜刀原来是薛开潮的私卫，身份半隐秘，知道的人并不多。薛开潮从前自己都在清修，私卫就更无用武之地了。如今对他们的安排有变，皓霜刀也就不用隐蔽，不如放在法殿。
作为令主，薛开潮在法殿另有一支护卫青骑，名义上除了镇守法殿保护令主以及神官之外还能执行各种明面上的任务，他们不方便做的，就让皓霜刀去做。
即使从前不知道皓霜刀存在的人，只要见了这些人的武器就一定知道，但却没有证据，也说不出来，倒和宫中刺探秘辛，执行暗杀，令人闻风丧胆的缇骑相似了。
皓霜刀中男女皆有，修为参差不齐，但长于彼此配合，四五人组成一个小队，几乎就是牢不可破无坚不摧。正好从今以后他们都在法殿驻扎，舒君也可以多切磋学习。
他并不算是毫无根基，鬼戏伎人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何况他还有根据自身条件编的新戏，要训练成杀人术固然需要时间，但并不难。拿过锡纸做的刀后再拿钢铁锻造的刀，入门也快一些。
只是在地下训练场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多，舒君回到名义上给自己安排的房间只剩下吃饭睡觉两件事，就很少有机会待在薛开潮这里。习惯了路上近在咫尺，难免有些不习惯。
那条小蛇比舒君自由些，他虽然大多数时候都记着一定要控制自己的灵体，但总有松懈的时候，又不能完全收发由心，于是小蛇就时常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薛开潮左右。
它生得娇小，细细一条，放在哪里都不容易被发现，又不用走门，有时候青麒麟忽然站起来，房里的人抬头一看，发现他嘴里叼着一条小蛇。
薛开潮的灵体像他，性情稳重，很少和其他灵体游戏玩乐，即使发现小蛇也不会玩它，只是叼过来放在薛开潮面前。小蛇却凶凶的吐信，威胁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
舒君在幽雨的严苛训练中拼命挣扎，小蛇在薛开潮这里凶巴巴吓唬每个人，盘成一炷香缩进阴影里躲避太阳。舒君终于放了一天假回到卧房倒头就睡，小蛇就支持不住消失了。
他醒来后天色昏暗，各处已经点了灯，幽泉见他摇摇晃晃的出来，笑了：“主君叫你吃过饭就过去。”
舒君猛然红了脸。他已经不算是一窍不通的年轻人，自然懂得一段日子未曾见面，现在叫他过去是要干什么，幽泉笑得意味深长，对他眨了眨眼睛，先走了。
※※※※※※※※※※※※※※※※※※※※
即将开启第一个副本《鬼宗故事隐情多》，队员ID：舒君，幽雨，幽夜。

第16章 龙君开潮
舒君虽然后知后觉，越想越是害羞，但吃过饭后，仍然尽快漱过口到了薛开潮的寝殿。
不比别院或者薛家，法殿比舒君待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大，但也更冷清。这里住的人个个都有不浅的修为，辟谷之后既不睡觉，也不怎么吃东西。
舒君现在暂时还不能习惯清修的日子，但已经习惯了这种氛围，轻手轻脚的走进去，果然见到内外烛火都已经点上，而薛开潮也并没有要睡觉额意思，正坐在榻上翻书，身边还散落着其他书信纸笺，一支笔套上银管放在上面。
这种场面倒也常见，舒君放轻声音走过去叫了声主君，主动收拾纸笔和坐榻，又拿来一床薄毯子放在薛开潮膝上，顺着对方的意坐下。
“鬼宗出事了，前面的消息已经传来，我想让幽雨带你过去，代我处理。”
幸好是坐下才听到这句话，否则舒君未必站得稳。鬼宗是什么地方，他最近正在看仙门舆图，还是有印象的。于是先问：“听说他们都养凶尸凶鬼，外人进去轻易就能丧命，我要是去了，能帮得上统领的忙吗？”
他当然听得出薛开潮并不是在和自己商量，也没有必要商量，这样问只是因为心里没底。
现在他也不是幽雨的弟子，虽然受她教导，其实不能称呼为师父，只能称作统领。
说话时薛开潮后背忽然冒出一个圆滚滚毛绒绒的麒麟头，绕过来在舒君手背上蹭了一下。舒君被那绵软蓬松的卷毛一蹭，心里就是一痒，精神也集中不到谈话上了。
想到灵体本身其实并不能独立存在，所有一切反应都是由主人而来，舒君十分不自在的挪了挪。他知道薛开潮叫自己来多半是要一起睡的，但暧昧的气氛让他招架不来，只好若无其事。
薛开潮随手把冒出来的麒麟头往身体里一塞，青麒麟却不服管，从他背后窜出来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就蜷在舒君垂下去的双足旁边了。
“……”薛开潮大概拿小麒麟也没有办法，居然罕见的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紧接着就继续谈正事了：“幽雨还带着幽夜，她们两人就够了。鬼宗的事不会到这二人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们带着你原本也不是为了用你，不过总要出去见见世面，真的开过刃才是好刀。”
这个理由舒君也觉得很有道理。只是跟着出去那他就不怕了，还有幽雨和幽夜两个人带着，他只要自保就可以了。
对别人来说，在鬼宗这种地方自保或许还有点麻烦，然而最近他们试出来的结果证明舒君的灵体竹叶青确实是有毒的，甚至对于仙门中人会更惨烈。有了这一重保障，竹叶青又最擅长隐匿自己，舒君也有信心自己不会出什么事。
于是温顺的答应下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听统领的调派。”
顿了顿，仍然很好奇：“我看舆图上说，鬼宗地处扶林山，方圆百里无人烟，若是有人误入极其容易丧命，鬼宗行事也邪门，不知是不是真的？”
毕竟里面养着不知多少凶鬼恶尸，想想还是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
薛开潮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见小麒麟还在舒君身边蹭来蹭去不肯消失，干脆伸手把舒君捞过来动起手来，同时道：“你难道怕鬼？”
舒君有一种提心吊胆半天终于到了这一步的感觉。又想起自己就快走了，也不知道鬼宗的事要用多久处理干净，下一次见面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虽然害羞，但也不拒绝，顺着薛开潮的力道倒在短榻上，低语：“从没有见过的东西，怎么会不害怕？不过想想看，其实大概也能够习惯……嗯……不要……”
仍旧是习惯性的说不。
薛开潮是不管舒君说不的，毕竟他向来如此，既没有经验，惊慌失措感觉羞耻的时候就很容易说这个字。其实并没有真的反抗过，有时候反而口是心非，肉体十分欢悦。
伸手扯开少年圆领袍，舒君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用上最近学会的绞技，上身猛地弹起，两条腿用力缠住薛开潮的腰，双手招架。那条竹叶青原来一直缠在他手腕上，现在也立起在半空，张嘴嘶嘶大叫。
这一套动作很像模像样，反应速度也快，显然是苦练过的。
可是在床笫间做这个就不太合适了。
舒君摆开架势才觉得不对，顿时烧红了脸，呐呐放下双手。
他已经投降，薛开潮自然不会放过机会，于是往他手腕上一摸，两根指头捏起竹叶青在舒君面前一晃，平静，准确，手疾眼快把这条好像长粗长长了一点的小蛇塞进了舒君嘴里，让他含着。
顺手再把跳上来探头探脑的麒麟赶下去。
青翠碧绿的蛇头和蛇尾垂落在两侧下颌角，小蛇因感受心情与舒君同源而剧烈的扭动卷曲着。舒君不敢相信灵体居然可以这样用，没法说话，眼睛含着一汪透明见底的水，闷闷发出委屈的声音。
裤腰带被扔到一边，圆领袍外系着的蹀躞带也被解开，扔到地上的时候当的一声响，是带扣相撞。
舒君仰面躺在短榻上，不得不屈起双腿踩在榻尾，即使如此头颅仍然越出榻沿，自然低垂露出绷紧如弓弦弧线脆弱又柔韧的脖颈，被动的被剥光。
他刚沐浴过，身上有潮热水汽，发根还带着一点湿，十根手指插在发丛间轻轻抚摸他的头皮，就让他忍不住含着小蛇侧过头，脖颈泛上一路潮红。
薛开潮多少也有些可惜，这段日子舒君很忙，他也就没怎么叫他过来过，现在又要走了，亲近不了多久，难免试图从一夜讨出十倍百倍的利息。舒君这个予取予求的样子，实在对他自己是一种不自知的危险。
短榻本来就是坐具，躺一个人都勉强，何况是两个。舒君被压在下面只觉得摇摇欲坠，害怕掉到地上。
因着起居作息的不同，这张床榻虽然一样结实细致，布置得齐全，但毕竟没有怎么用过，舒君觉得陌生，上去之后下意识往薛开潮这里缩。说话时声音里都带了点黏软甜蜜：“有点冷。”
薛开潮揉他揉得正开心，乐于把他搂在怀里，还要哄他：“靠近点就不冷了。”
舒君浑身都出了一层细汗，摸起来更加细腻热烫，像一块刚出笼的甜糕。薛开潮虽然伤口已经复原，但体温仍然不如他高，但毕竟比冷被窝强些，二人就在越来越热的五月天搂在一起，没一会又亲到了一起。
舒君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股热情，总之一想到就快要走了就忍不住放肆一点，好似要留下一个纪念。
从前这种事都是薛开潮主动强势，他只需接受就好，现在却忍不住投身而入，缠着不放，也顾不上羞耻了。他终究是过了几个月安稳平静的日子，又被众人照顾出了感情。薛开潮虽然姿态一向冷淡端肃，但其实对他也很好，舒君几乎烧成一把火，豁出去在他脸上胡乱的亲，还说胡话：“喜欢……喜欢你……主君，我会想你的……”
却不料薛开潮其实也从未听人说过这种话，闻言浑身一震。
至情至性的热忱最容易融化他这种坚冰，虽未回应舒君的胡言乱语，却牢牢把他罩在身下不放，也算是一种回答。
二人逐渐失掉最后自持和清醒，不一会舒君感觉到腰间被磨得发痛，往下一摸，却发现薛开潮腰间蔓延出鳞片，白皙肌肤都变作深青。舒君还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薛开潮，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拿开手，薛开潮的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肩膀，看上去森然无情，虽然吓人，可这种时候只能令人更动情。
舒君现在多少沾染了一些蛇性，对龙是本能的害怕，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两条腿僵直瘫软。薛开潮自己也察觉了，伸手在自己的侧颈上摸了一把，忽然歪了歪头。
历来人都把龙看得太重了，舒君也不能例外，崇敬仰慕和不可置信交缠在一起，让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这歪头的动作里带着一丝纯真，可是在逐渐泛起金色的那双眼睛之下，舒君浑身酥软，不知怎么想的，忽然侧头去舔薛开潮的手背。
如果有一天他要死的话，就让他被这条龙杀死吧。
舒君生平从没有过什么信仰，但亲眼见到薛开潮变成龙出现在床上，忽然发觉自己对薛开潮的感情如此复杂，差不多已经可以称为信仰。
他被拯救，被引渡，脱胎换骨，才窥见龙的真容。
而这条龙正对着他俯身而下，额头上冒出两颗小芽般的龙角。舒君呜咽一声，闭上眼睛颤颤巍巍搂住他的脖颈，温顺驯服，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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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龙龙，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

第17章 扶林山下
舒君从未说过，面对龙的气息他心中除了战栗，还有倾倒。
龙的迷人庞大而宏伟，是人永远无法拥有的那种光辉。他软绵绵的躺在龙的身躯之下抬手去抚摸那对慢慢探出来的龙角，触感温润冰凉，好像乳白色的珊瑚。
那对金色竖瞳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瞳孔中央有针尖般小的无底浓黑，长长睫毛半拢在低垂双目上，要看清他的神情简直如同雾里看花。
舒君并不害怕，但仍旧颤抖不止，胡乱在薛开潮肩头后背抚摸，鳞片刺手，光滑微冷，而他却滚烫炽热且柔软，就好像那落在身上的锋利目光能够把他撕成碎片一样柔弱。
强弱对比实在太鲜明，舒君甚至不相信自己方才还在下意识的反击薛开潮的行动。
他把嘴唇印在龙肩头的鳞片上，喃喃低语：“我该走了。”
这是深夜，幽雨定的集合地点在法殿后面的林子里，而他只是来辞行的。
薛开潮静静地看着他，略作停顿后松开手：“去吧。”
舒君拢一拢衣襟，重新系好腰带，站起身来抚平身上的褶皱，勉强笑一笑，仍旧是少年人天真没有忧愁的样子：“拜别……主君。”
他心中莫名其妙有很多离愁别绪，好像再多停留眼泪都要滚出来一样。离情依依，甚至恨不得重新扑进衣衫不整躺在床榻上的薛开潮怀里去，牵着他的衣襟再说点什么。
然而说无可说。
毕竟只是跟着幽雨去历练一番，既无危险，归期想来也不会太遥远，太多的舍不得反而出现得意外，他也不好意思流露出来。
于是缓缓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
薛开潮坐在床帐深处，灯光软暖，夜明珠柔和光晕落在他脸上，又寂静，又寂寥。
舒君终究扭过脸去，坚定的向着前面走去了。见到幽雨时已经一切如常，黑袍里头用白衬，腰上挂着皓霜刀。
幽夜年纪小，在原地蹦蹦跳跳。
三人一路向南，先是坐车，骑马，然后乘船，到了鬼宗扶林山门前二十里。
时值黄昏逢魔时刻，周围水网交错复杂的扶林山脚下居然刮起风沙，茫茫一片遮天蔽日。舒君心里一紧，看向幽雨。
幽雨叹息一声。
幽夜向上看看，脱口而出：“有人来了！”
一路走来，扶林山附近阴气森森，到处都反常，如今在黄沙里看见人影，三人迅速靠拢在一起，手放在腰间严阵以待。
那人影十分纤细，几乎一只手就能折断，走了许久。四周寂静无比，只有风沙的声音如同鬼哭，而那人忽远忽近，不知用了多久才到了面前。
舒君手心都汗湿了，硬是把绕在手腕上蛇头前探的竹叶青塞了回去。
“此处乃鬼宗禁地，客人因何来访？”
是一个细细的女子声音。
眼前的小姑娘看年纪只有十四五岁，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细细两道罥烟眉，身上衣裙不沾灰尘，看来是鬼宗颇有修为的弟子了。
幽雨默不作声，在背后打手势叫他们安静，自己掏出有薛开潮钤印的手令：“我们是法使，自洛京而来，查问鬼宗事故。这是令主手谕。”
小姑娘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屈膝：“既然如此，请各位随我进山吧。”
她语调平直，气息略短，无论脸色身形看起来都不够强壮健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为她担心。按理说这样的先天条件，不短命就很不错了，在别的门派根本无法修行。
然而在鬼宗，命格越轻越容易入门，越容易遇鬼越容易进阶。鬼修的路数不正，反常道而行之，因此这女孩行为虽然怪异，但在鬼宗却实属平常。
她说自己是鬼宗那走火入魔的老掌门的弟子，自幼上山拜师的，名叫徐青青。如今山上大乱，几个弟子都被师母派出来巡查，以免生人误入，或者山中凶鬼凶尸钻空子逃走。
言行之中无意或者有意的透露了一部分山上的情形。
幽雨顺便问起孟家那二位公子，徐青青答道：“二位客人与师娘一起合作，才勉强压住了师父，最近几日都闭门不出。”
闻言舒君和幽夜对了个眼神。
走进扶林山的时候他其实还有点紧张和些微恐惧，然而幽夜轻松自在，舒君频频侧目。幽夜毕竟看起来比他年纪小，还是个没长成的小姑娘。无论幽夜实际如何看待这件任务，她的存在都让舒君放松了下来。
其实人世间也从来没有少过神神鬼鬼的忌讳和传说，如今不过是要亲眼看见和正面遭遇了而已。舒君摸摸腰上的刀，也就渐渐沉静下来。
鬼宗建筑依山而建，随着地势高低起伏，如果不是在影影绰绰灯笼光影底下看，大概也挺好看。然而山上树木林立，山路狭窄曲折，只是从山脚到山门一段路就阴气森森，实在令人无法放松警惕。
舒君就算了，他来这一趟无论是薛开潮还是幽雨都没有指望他能顶上什么用，紧张是必然的。然而就连幽雨和幽夜也是面不改色而肩膀紧绷，做足了准备。
进入山门之后，明显感觉到几乎濒临崩溃的护山大阵仍然在运转，虽然寒风飒飒令人一凛，但安全感油然而生。
徐青青带着客人们进入传送阵，将一行四人直接传送上山，但却没有到迎客的正殿，而是在后面。
几个筋疲力尽横七竖八或倚或靠的弟子从地上弹起来，宛如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师姐？！这些是什么人？”
大概徐青青是自己人，还算可信的，所以虽然警觉，但并没有即刻摆出准备攻击驱逐的姿势。
徐青青仍然是那副体虚气短，波澜不惊的样子：“是客人。”
幽雨又拿出手书，表明身份之后强弩之末的几个弟子松了一口气，纷纷散开。然而他们投来的目光闪闪烁烁，仍然未曾卸去防备，不用多了解什么也猜到有鬼了。
搞鬼的鬼。
幽雨三人短暂的对了个眼神，继续问徐青青：“夫人何在？还有那两位孟公子，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见的。”
徐青青瞳孔迎着灯光仍然十分黯淡，闻言向着后山看了看，道：“师娘和二位公子一起在后山禁地维持护山阵法的运转，已经十几天不曾出来了。法使远道而来，今夜请暂且歇下，明日我带三位过去就是。”
她的神情态度本来已经足够奇怪了，现在那副死气沉沉的外表之下似乎有什么在颤动不休，虽然比起她的师兄弟好了许多，但显然也在隐瞒什么。幽雨没停顿太久，点头：“那好，请带路吧。”
徐青青微微蹲身颔首，转身带路。幽雨忽然在她背后道：“对了，我们三人不习惯分开，得住在一起。”
自然不是住在一个房间内，而是房间必须相邻。
鬼宗现在看来不仅有流窜的凶尸恶鬼伤人的可能，就连这些弟子也未必可信，如果被分开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毕竟虽然按理来说天下仙门必须唯令主马首是瞻，可是现在这里有修行多年忽然走火入魔的一个鬼宗老祖，两个明摆着要和令主过不去的孟家人，再加上这些怪异失常的弟子们，幽雨也不敢让幽夜和舒君真正离开自己的视线。
徐青青脊背一僵，应了下来。
待客的院落显然不常招待人，鬼宗本来也没有多少客人。院子虽然打扫得干净，但没有多少人气，周围撒着驱鬼的药粉，还贴着符咒，门口刻着铭文。徐青青指挥弟子忙来忙去，又加固了一遍，这才告退离去。
片刻后饭菜送来了，热水也在烧了，幽雨带着两个孩子坐好，头碰头吃饭。
无论是住宿还是吃饭，出门在外自然比不上跟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不过也没有谁挑剔。幽雨挑起一筷子已经烧到透明的白菜，若有所思：“看来最近山上事多，这烧饭的都无心做饭了。”
这一桌子菜普通且不提，在座三人没有一个是真正讲究的，但普通菜肴的火候都出了问题，要不然是做饭的其实根本不是熟练厨子，要不然就是心不在焉。
封山已经将近二十天，人心惶惶实属正常。
幽夜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今夜去后山的时候，我们要带舒君么？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不好的吧？万一出事怎么办？”
这次两人出来有一个不必宣之于口的任务，就是要保证舒君的安全，夜里把他单独放在这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幽雨竖起两道眉毛，似笑非笑：“哪个说了我们要去后山呀？”
语气甜丝丝，软绵绵，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幽夜缩缩脖子，半真半假地抱怨：“姐姐不用说我也知道的，后山明明就有事，可能是真正的关键。其他的不说，那忽然走火入魔的掌门我们一定得亲眼看看才放心。何况孟家那两个人也在，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姐姐难道不想知道？要是明天见过那三人，我们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岂不麻烦？”
她未必就没有对舒君解释的意思，所以才说得这么明白。幽雨揭开酒壶盖子闻了闻，站起身打开窗户把酒全部倒了出去，看也不看坐回来：“既然一定要出去，那为何不带着舒君呢？”
幽夜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幽雨，又看了看没料到这个解决方案的舒君，毫不犹豫支持了幽雨：“好！吃完饭我们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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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主要靠编。啊鬼气森森我有点怕了。（我超怂的）

第18章 山林絮语
鬼宗的建筑格局，是很平常的，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正殿在哪里，后山就好找了。三人吃过饭后等待周遭都静下来之后就带上武器出门了。衣服倒都不必换，因为人人穿的都是黑色，在夜里并不显眼。
其实在这种地方探查，重要的根本不是衣服颜色，而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要被人感知到存在。至于肉眼的功用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舒君是三人之中修为最浅的，但他身形灵巧，也是打熬出来的台上功夫，原先只是花架子，现在就实用许多，并不会拖后腿。
鬼宗弟子们按班巡视，人手有限，而且都很疲惫，外紧于是就内松，在内部走来走去倒没有遇到太多人。
幽雨是最擅长障眼法的，知道一定有人盯着客人的举动，因此安排出一副三人饭后都去休息了的假象，剪了纸人放在床上，足可乱真。出来的时候更是掩藏行迹，蹑足到了正殿后面，用山巅设置的滑索进入禁林。
幽夜身形娇小，于是她先过去，倒悬在后山郁郁青青的林子上伸手往下摸，一层淡淡蓝色的灵气罩慢慢浮现，涟漪一般颤抖不止。
舒君极目远眺，提心吊胆。
幽夜却不慌不忙，好似一只倒挂在树梢上慢慢织网的母蜘蛛一般不断发出一些乳白色的微光，渐渐渗透入后山的阵法之中。大约两刻钟后终于成功，于是对着这边发出一声清啸，远远借着夜风传过来，听起来像是一只大鸟从山巅飞跃。
幽雨抬起下颌用动作示意舒君先过去。舒君犹豫片刻，伸手抓住滑索上的竹篾把手，回头看她一眼。
他没用过这种装置，身处万丈青山之上，万一掉下去那就是个尸骨无存。正因如此幽雨才要在后压阵，万一出了什么事来得及补救。舒君正是明白这个顾虑，才主动挪上来，深吸一口气……
幽雨无奈轻啧一声，见他抓稳了就从背后突然推了他一把：“去吧，没事的。”
语气温和，平静如常。
舒君猛地山崖，下意识死死抓住手中竹制把手，想要大叫又不能大叫，浑身汗毛倒竖，吓得魂飞魄散。别的也就罢了，可是突然被推出来真是吓人，他自己下定决心后也就会主动下来的。然而相处这么久了，舒君也明白，幽雨和薛开潮性情颇有相类之处，都是看上去平和冷静绝不变色的人，实际上心中自有一套规则和成算，如果别人不如己意，就立刻出手，绝不多给机会。
被幽雨一手教导，从背后助推的事幽雨也没有少做，舒君腿软心跳爬上幽夜所在的那块大石，终究没好意思搭上幽夜伸出的手，喘息着回头去看。
幽雨正像一只张开羽翼无声滑翔的大鹤鸟一样飘然而来。滑索看着长长细细的一条，连接两座山头，但其实过来并不需要费多长时间，几乎是转瞬即至。
轻飘飘落地后，幽雨仰头观察天象和林梢，随后转向幽夜：“有什么结果？”
幽夜方才已经将防护阵法渗透，此时伸手指路，示意他们先进去，同时道：“不好说。这阵法其实并不严厉，也并没有什么东西镇守，更没有太多牵涉，最大的用处不过是示警。按理来说，既然是门派禁地，那么除了示警之外，阵法还要能够格杀外人，保护自己人。何况鬼宗这种地方，我原以为这里的阵法至少应该有几个位置用凶尸或者凶鬼做阵眼。他们又不缺这个。然而连这个也没有，我想……很有可能原来的阵法已经废了，现在这个不过是个替代，且根本没有用心。”
幽雨微微挑眉，双眼在夜里闪闪发亮，像两颗琉璃珠子，兴致勃勃接着分析：“看来，这阵法不是那位掌门夫人的杰作，就该是孟家那二人的手笔。其他不论，孟家那两个人一定是有意如此的。他们原本也没有指望这个阵法能抵挡什么。”
说着目视舒君。
分明是夜探，现在却变成了考校。舒君略微思索，整合了一下幽夜和幽雨前后所说的话，试探着开口：“我想，他们三人一直在后山，那些弟子显然惶惶不安，却也无人安抚。徐青青或许有古怪，但一定没有这三人古怪。我实在好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掌门又到底如何了？”
是的，这一切的开端是掌门，然而现在鬼宗形势扑朔迷离，到处都是古怪的人和古怪的事，掌门居然不是注意力的中心了。甚至连徐青青描述情况的时候，也是师娘如何如何，孟家来人如何如何，只字不提掌门的情况。
掌门居然隐形了！
难道真的没有人在乎掌门了吗？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把年纪这等修为，一夜之间走火入魔之后，人是已经废了，想要恢复之前的水准是绝无可能，鬼宗的掌门必定得换个人来做。但是这件事要解决，结果一定是着落在掌门身上。
无论是身死道消，还是逐渐恢复理智退出众人视线，总归都是个结果，现在却摆出一副无人在乎掌门下落的样子，岂不是诡异非常？
当然，并不是没人知道掌门在哪里，都知道他现在在后山，由夫人和两位孟家的客人看顾照管压制。可是结果如何呢？
就好像没人知道了。
事情发生已经大半个月了，就是要谋权篡位说不定都已经成功了，掌门的生死倒好像还没有结果，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幽雨微微提气，道：“是，所以我们今夜最好能够找到掌门的下落，探查清楚他的状况，才好决定该如何处理。”
幽夜冷笑，探手摸刀：“孟家那两个小兔崽子，要不要也一并宰了？”
她身量娇小，容颜又兔子一般无害，说人家是小兔崽子，还一副土匪山贼做派，动不动就是“宰了”，让幽雨忍不住瞪了两眼：“好了，看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舒君心中暗暗点头。
令主身边的侍女虽然没有正式的名称，但就像是这次出来的法使名头一样，也不是没有身份的人。这种行为语言未免太不讲究。
幽雨继续轻声教训道：“主君身边的人，哪个又看孟家顺眼了？可是只杀这么两个，又有什么用？他们最好是在这里胡作非为乱伸手，还能跑出去。只有这样才好连根拔起。你也不要总是喊打喊杀的，悄悄的杀不行么？”
舒君愣住了。
他在幽雨手底下摸爬滚打到底时间不长，虽然对她的温柔面容之下的峥嵘略有了解，但比不上幽夜。幽雨说出这种话后幽夜怏怏低头：“哦。”
缓缓松开了刀柄。
幽雨摇头叹气：“再说今天本意是探消息的，你要是杀起人来那个动静，还能悄悄来悄悄去吗？好了，快，前面探路。”
于是仍然以幽夜前驱，舒君在中间，幽雨殿后。
后山虽然是禁地，但一直都是有用的，他们由高至低往下走，能够看到一片建筑，中间点着灯火，十分显眼。
那里就是目的地。
山林幽深，又是深夜，要不是来前用符水点出夜视，根本钻不出这片林子。幽夜仗着身量小所以灵便的优势钻来钻去，舒君就要拔刀砍断挡路的藤蔓和树枝才能跟上她了。不过这样也方便了后面的幽雨，不算费事。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赶路制造出的声响，舒君在中间，就是前后都悉悉索索的，开头还有些过分紧张，慢慢就好了。大概是习惯了，又或者是夜晚也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感受有几分奇怪，但毕竟放心许多。
然而他放心了，也习惯了，林子里忽然有了别的声音。
像是人声。
可是这个地方鬼宗弟子已经全部撤出去了，除了已经走火入魔的掌门，还有在那一片房子里的掌门夫人，孟家二人之外，这里怎么会还有人？
没有人，却有别的东西。
前面带路的幽夜猛然停下来，转身一把抓住舒君的手，把他往幽雨的方向塞：“快，我们三个得待在一处！”
舒君也不问为什么，三人迅速相背而立，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彼此照应后背。皓霜刀出鞘，舒君腕上的小蛇扬起半条身子，全都严阵以待。幽夜不是皓霜刀里的人，她的武器是双刀，刀刃涂黑，一丝反光也没有，看着就吓人。
扬起双刀，幽夜低声暗恨：“我就说为何阵法如此松弛！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那预警除了警告有人进来，还可以警告有东西出去！反正满山都已经是这种东西了，出去了也根本不要紧！要是有人进来了，哼，正好，多半会丧命在这条路上！”
倒是安排得挺节约。
幽雨蹙眉细听，忽然打断了幽夜的低声急语：“起雾了。”
是的。
湿润的，乳白的，迅速蔓延的雾气。
人声越来越近，像是絮语，交杂含糊，似乎来者不少，都在雾气里且脚步拖沓。
那声音似乎就是为了逼疯人一样，不紧不慢的迫近。舒君心情紧张，虽有几分惧意但手还是稳的，千钧一发之时居然分神想：倒也奇怪，难道做了鬼就一定知道怎么吓唬人了吗？
※※※※※※※※※※※※※※※※※※※※
半夜写文，被自己吓出猪叫，大哭大闹，我好怂啊，我就是个弟弟。qaqqqqqqq

第19章 尸潮如涛
被吓着吓着，白雾围拢了，舒君居然也不再害怕紧张。
其实终究是他的观念并没有转变过来，仍然将鬼魂看做异类，未知的东西，因此无法不害怕。像是幽雨和幽夜虽然警惕，却并不恐惧，就是因为在她们眼中这只是敌人的一种罢了，并非不可战胜，无法捉摸，又有什么好怕的。
鬼影绰绰，低语声中夹杂着沉重的脚步声。幽雨和幽夜两人将舒君夹在中间，都默不作声向前倾身，摆出从两翼保护他的姿势。
毕竟探查消息事小，要是把舒君弄丢了或者弄死了事大，二人都是对自己极为自信的人，自然不能忍受出现这种可能。
舒君知道自己是防线中最薄弱的一环，于是也不多说什么，在两人的保护中打起精神。
皓霜刀刀锋澄清如同月光，细细一线，照在密林和白雾之中。
噗的一声闷响，密林中炸起一声尖叫，舒君眼前一黑，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阴影猛然扑过来，瞬息之间就到了眼前。
他也顾不上害怕和颤抖，直直一刀戳上去，刀刃穿胸而过，一丝声响也无，就轻松全刃没入。那触感简直犹如捅进了一团凝滞胶体之中，阻力甚巨，艰涩而困难。
若不是舒君心中毕竟紧张，下手没有轻重，略一遭到阻力就用上了十二分力气，恐怕不一定捅得穿。
然而这还不算完，黑黢黢的凶尸抬起两只铁臂，张嘴吐出腥臭气息，死死钳住了他的脖子。
都已经死了，自然当胸一刀其实并不能让他彻底被超度。舒君腕上的灵蛇敏捷迅速，张嘴咬上一只钳制主人的手臂。
它是灵体，既能够在许多地方发挥作用，但又不受许多事物的影响，这一咬之下那条钢铁一般坚硬有力且直挺挺的手臂居然流沙一般簌簌散成细微碎片，转瞬消失。
只迟了一息，几乎就是舒君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掰另一条手臂的时候，这只凶尸忽然仰面朝后沉重倒地。
皓霜刀毕竟不是普通兵器，只需在尸变的恶尸体内停滞片刻，就从腔子里将里头的怨气焚化殆尽了，舒君的困局也迎刃而解。
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应该首先斩首，或者卸掉四肢。几道伤口之下没有能够扛得住的凶尸恶鬼。
既然摸到了窍门，他的身法轻盈诡谲，飘忽灵巧，辗转腾挪之间还有余裕去观察幽雨和幽夜。
这二人虽然是不同的路数，但行动起来都一样悄无声息。幽雨刀刀致命，精准直接，一刀斩下气势惊人，带起一阵罡风。而幽夜却淋漓尽致的发挥了自己身形的便利，几乎始终在空中借力飞舞，从不落地，在茂密枝叶之间从头顶给以灭顶之击。幽雨倒还好认一些，毕竟有皓霜刀，而幽夜的双刀暗沉无光，若是不仔细看肉眼根本无法发现她雪白的小脸。
正因这二人联起手来就是天罗地网，舒君在其中才能有机会分神观察，否则恐怕早被凶尸的尖利指甲戳破肚皮了。
这些凶尸恶鬼阻挡一般的不速之客其实很够用了，毕竟数量众多，看他们行动迅速，势大力沉，怨气更是遮天蔽日，想来也是打遍山中无敌手。就算是鬼宗自己的弟子来了，没有护山大阵也休想全身而退。
但他们偏偏遇到这三人，砍瓜切菜一般料理干净，连片衣角也没有弄脏。三人都有共识，为了不打草惊蛇，所以几乎没有用什么法术，尽量控制在这片林子里，完毕之后一看，地上落叶断枝数不胜数。
恶鬼被超度即刻消失，凶尸却留下无数尸身都堆叠在一起，黏腻恶臭的血液流出来，黑漆漆一片，渐渐腐蚀落叶草梗和土壤，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
舒君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低头一看就迅速向外走。
幽夜仍然倒吊在树枝上，头朝下看着两人：“你们都没有受什么伤吧？”
她在高处，几乎没有缠斗过程，自然是最干净利落的一个。幽雨摇头，刷一声收刀入鞘。舒君下意识擎着刀去摸自己似乎被第一个凶尸挂了一下的脖颈。
幽雨看见他的动作顿时一凛，闪身上来扳着他的脑袋迎着月光细看。小蛇已经长长了许多，此时正绕在他的脖颈上。幽雨见它挡着伤口，伸手把它扒拉下来一点，丝毫不怕小蛇本能的吐信警告。
那伤口不深，只弄破了一层皮，细看似乎有一层黑气蒙在周边皮肤上，一块指甲那么大，正在渐渐收缩。
舒君毕竟有功法护体，还有充沛灵气，那点尸毒很难侵入内里。但保险起见，幽雨仍然助他一臂之力，帮他逼了出来，再拿准备好的药膏敷上。
幽夜仍然悬挂在半空，警戒的同时将部分注意力放在舒君身上，见幽雨敷好药后退开，这才飘然从树上落下，嫌恶地一脚踢开一具沉甸甸的尸体，站在了地上：“咱们走吧？”
毕竟目的尚未变化，这些拦路鬼解决后，还是要去探寻真相的。
三人于是再次整合，准备继续向前进发。
山林里月光如水，柔柔铺在地上，虽然打斗的那一片林子已经变得惨不忍睹，但其他地方仍旧是高天明月照幽林，拿来饮酒唱歌也是适宜的。
然而方才那白色雾气终究未曾散尽，不绝如缕随身而动，死死跟紧了这三个人，缠绕在膝盖以下。
不用多长时间，他们就都发现了。
彼此对视一眼，越过一座山坡，见已经靠近了那片房子，幽雨反而放慢了脚步：“事有蹊跷，我们若是过去，难免要惊动里面的人。”
这时候那片建筑之中灯火已经熄灭了，看来殚精竭虑控制情况的人也得休息。
已经近在咫尺了，幽夜很不甘心：“后面那动静不小，如果我们引开它们，还不晓得怎么回来，不如分头行动？”
这原本也是合情合理的提议，幽雨却略微迟疑，竖起耳朵向身后倾听，随后脸色沉肃，对幽夜道：“你听。”
舒君的感官也敏锐，仔细听去只觉得清凉夜风里有鼓荡不休的嗡鸣低吼，令他十分不安。方才那一群虽然数量众多，但毕竟都不太凶残，料理干净很轻松。
这一些却似乎不同寻常，就是缠着人脚的白雾也更浓稠了。舒君忽然道：“我脚底发凉，已经都快麻木了。”
在场三人都是命硬的人，对于凶残鬼魂并不如鬼宗弟子那么敏锐，能够轻松分析情况。但已经到了这一步，修为最浅的舒君就有了示警的作用。
幽雨从腰间掏出一把符咒迎风甩开，见张张符纸在空中竖起烈烈摇动，随后尽数被忽然火焰般跃起的白雾打湿吞噬，符咒自动引燃，发出幽蓝森冷微光，终于渐渐消失，于是当机立断，对二人下令：“先走！”
这山中危机重重，眼前就有又一波尸潮，试图分兵是最不睿智的举动。最简单的，舒君一定是不能单独行动的，毕竟谁也不知道还潜伏着什么危机。那么叫幽雨和幽夜哪个走开？
她们倒不是不能独善其身，可剩下的一人带着舒君未必能够抗得过尸潮全身而退。现在距离天亮还早得很呢，分开之后照应不及，又无法沟通，出事也没有办法驰援。
舒君站着没动：“你们听！是不是有人在弹琴？！就在那院子的方向！”
幽雨猛然转头，目光如闪电般刺向远处黑沉沉野兽脊背一般匍匐在地的建筑阴影，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
幽夜沉不住气，跺脚道：“我们被发现了！这尸潮是有人故意为之，一定就是那院子里面的人！”
这琴声高低不定，摩擦琴弦的声音更是刺耳万分，是真正的呕哑嘲哳难为听，人听着几乎忍不住要堵着耳朵。
而阴影里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了。
鬼宗自然有驱尸驱鬼的种种手段，以音律协调指挥自如也是常见。譬如他们进门时都看见徐青青手腕上一串银色招魂铃，和这琴的用法是系出同源的。
然而弹琴的人显然心急，曲不成调却越来越急促，带动漫天乌云蔽月，群鬼喊叫嘶吼，逐渐迫近三个人。
幽夜忽然就地弹起飞跃上枝头，大声叫道：“跟我来！”
她对阵法的精通是其他两人不能比的，于是也不多加质疑，全都跟上，在树梢纵跃。
底下潮水般密密麻麻的黑影逐渐现身，低头一看几乎能把人吓昏过去。
鬼宗多年收藏，大概都在这里了，面貌不狰狞，死相不惨烈，气味不刺鼻的大约还不够格出来“待客”。若是落下去或者稍微慢一点，落在他们手里就像是落入万军阵中，任你有多少手段也能一一耗尽，然后碾压成泥。
上面只有刷刷风声，下面的语言却复杂，吚吚呜呜，低声吼叫，甚至还有沉重尸体砰砰追赶时砸在地上的声音。
幽夜在半空中仿佛风筝一般轻灵，到了一处看似没有什么区别的山岗上忽然落下，在空中就改换姿势俯身半跪在地上，周身光芒大作。
地上有裂纹应光而生，一时光华大震，照亮半座后山。
群尸匍匐，众鬼退避。
原本的护山大阵被激活了。
幽夜额角沁汗，咬着嘴唇盘腿趺坐结印，固守一丝清醒，将寄托希望的目光转到了幽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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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吓着吓着，我就吓吐了。

第20章 名刀云师
幽雨只是凝视着她微微点头，随后抽刀站好，护在幽夜面前，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随后对舒君道：“过来点，我照顾不到的地方就要靠你了。”
护山大阵仍在持续运转，幽夜的灵力喷薄而出，发出万丈光芒，现在再提打草惊蛇已经迟了。尸潮已经包围上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们已经深陷危机之中。
舒君站在幽雨身后，和她背对背，中间隔着二尺有余，左右环顾，问幽雨：“他们是不是并不打算放我们走了？”
禁林之中本身危机重重，其实是极好的剪除外来之人的手段。如果他们没能解决掉第一波出现的尸群，也就不用这操琴之人露面。
可惜入侵的这三人突破了尸群包围，甚至已经接近了那片宅院，不得已，发觉有了入侵者的主人家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理这个麻烦。
山上的客人都是有数的，虽然禁林之中一直没有人出来，未必就没有人进去。禁林之中的人一定是知道法殿来人了。
孟家挑衅薛开潮，私下结盟在先，是亡命之徒和狂悖之人的路数，心中对法殿以及规则更是毫无尊重与敬畏。如果这里是孟家那两个人做主，或许早在得知幽雨三人到来的那一刻起了杀心。
毕竟想要从薛开潮身上取得利益的人或许很多，但孟家才是那个迫不及待扑上来的先驱者。
都能暗杀薛开潮了，杀几个法使不过算祭旗。
他们夜探禁林，正好给了他们机会以名义上的不知情实行捕杀。如果先前那尸潮只是偶然，现在一定是故意。
幽雨前后观察，见乳白色的法阵光辉只是驱赶离得近的凶尸恶鬼，并不真的杀伤，有些顶不住的虽然退却了，可琴声催促得太急，数量又太多，还是慢慢逼近了。
她心中有数，知道舒君猜测的是对的，但现在也来不及说太多，只是安抚舒君：“别多想，只要幽夜能够维持得住这废弃的法阵，我们就能全身而退。出去了再说这些吧。”
其实电光火石间，幽雨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就是鬼宗掌门或许已经死了，他们闭门不出，秘而不宣，就是要把他留下的一切吞噬殆尽，利用完全。
走火入魔一向是个好理由，也不会有人怀疑太多。即使在这个年纪上走火入魔并不容易。但谁都知道境界越高，出了岔子越难补救。何况鬼宗弟子甚众，又因邪门与其他世家和门派关系都不深，要想动手脚从这里开始最简单。
幽雨还记得明明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出头的是掌门的儿子，现在人人都只提师娘，那么这个儿子哪里去了？
她在心里叹气。
法使来鬼宗，名义上只是作为令主的眼睛，不该插手门派自己的事。所以她既没有联系清净宗过来的人。
虽然暗地里都有书信联系，甚至清净宗就是薛开潮派来的，还是要避嫌的。
何况清净宗来的是弟子，辈分上比不过鬼宗掌门的夫人，也不好不顾阻拦插手，能够送来的消息都是地形，建筑分布，和巡逻排班人数之类的消息。更多的他们也不愿打探，也打探不到。
幽雨心中对清净宗的人也没有多少信任，看得出对方胆小怕事，更不愿意多和他们牵扯。现在只能靠自己。
尸潮汹涌澎湃，似乎永无尽头，少说也有上千，三个人如果真的被包围只怕下场堪忧。正因如此，幽夜才迅速做出决断，找到护山大阵曾经的阵眼，重新催动阵法运转。
只要阵法能够重新产生作用，幽雨和舒君只需解决侥幸进入阵法保护圈之内的尸鬼就够了。
那操琴之人想来就是掌门夫人，她也是有自己的极限的，无非拉锯，谁撑不住就输了。
舒君的姿态虽然紧绷，但眼明手快，还是很顶用的，轻松挡掉几个对着幽夜和自己扑过来的凶尸，一脚将地上的断肢踢到一边，忽然问幽雨：“统领，你说，孟家那两个人到底想要什么？他们既然动手了，会不会过来？我们忙着抵挡尸潮，岂不很容易被得手？”
幽雨冷笑一声，刀光如电忽的一闪，轻盈灵动斩去一颗鬼头，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他们要是敢来，必是有万全的把握。现在不出头不过是不敢罢了。你以为你的统领在外行走多年，会没有留下名字吗？”
舒君闻言一愣。
此时那琴声已经低微下来，尸潮虽然被约束不能退后，但扑上前的数量却减少了。正好有空，舒君又被这句话一吓，以全新的目光去打量拄刀而立的幽雨。
她那刀更长，这幅姿态闲适中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杀气，又凶猛又美丽，双眼发亮，脸上还带着冷笑。见舒君看过来，幽雨抬手将头发拨到身后，一甩高高束起在脑后的长发，对舒君炫耀般说道：“当年我闯进孟家车队明抢他家辛苦寻来的圣骨，连杀一百一十六人，哪个拦得住我了？如今我还站着，他们要敢过来，我倒还能留他们一具全尸，好送回孟家去。”
好、好凶！
一个人杀气腾腾的模样要不然极其扭曲恐怖，要不然极其锋利倨傲。幽雨平常是比幽泉显得更温柔更无特色的女人，虽然也美，但终究不显眼。忽然脱去平凡冷淡的表象，真是令人目眩神迷。
有一瞬间舒君心里生出一种狂热：他好想看薛开潮发狠的样子。
虽然平常模样也足够好，但毕竟是不同的。薛开潮和幽雨一样，都太会伪装，很难变色。要是发狠，就是一道惊人灼目的风景。
这胡思乱想也只浮现了一瞬，就被陡然惊醒的舒君自己摁下去了。幽雨却敏锐非常，若有所指看了他一眼，恢复了平静：“所以说，偷袭是最不用害怕的事。孟家虽然狂悖，但其实只是鬼祟小人。哼，若是上得了台面，也不至于都不敢向法殿要人。否则要撕破脸皮还用得着辛苦找什么理由，先结同盟么？早就自己打过来了。”
话里话外，都在讽刺孟家懦弱胆小，无能无耻。
舒君却忽然一愣：“……难道统领你多年不离主君身侧，就是因为这个？”
幽雨闻言变色，居然略有些尴尬，扶额侧身躲开舒君单纯且好奇的视线，含糊道：“当年我确实不知收敛，树敌太多，主君不让我再出任务，也是为了我好。”
言外之意似乎孟家这血海深仇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幽雨年轻的时候到底是个多狂放的人啊。
真是令人害怕。
舒君瞠目结舌一阵子，也知道幽雨不会再多说什么隐情，何况他问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见她不愿说也就收了好奇之心，去看幽夜。
护山法阵明明灭灭，乳白灵力一路蜿蜒扩散出去，至少从光晕来看，修复还是很顺利的。
方才在林中第一次遭遇尸群的时候，舒君就发现了幽夜的短板。
大概和她身形有关，太小了，最适合做突袭刺杀之事，正面硬抗或者猛攻，她这种敏捷刺客都不能胜任。
体型压制就更无从谈起。
因此幽夜扬长避短，要不然高高跃起居高临下压顶，要不然膝击肘击同时另一手将刀刃送进去、双刀挥舞之间可以水泼不进，就是最好的防护。
因此在面对数量众多的敌人时，幽夜所起的作用就没有那么大了。
她的功法身法都与众不同，目的是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长处，就不能支持太久。搭配幽雨这样作风刚硬直白的人刚刚好。
其实说来，舒君现在就在被往幽夜这个方向培养。正因如此，能够看出其中的门道，甚至十分佩服。
幽夜看起来年纪小，站在他和幽雨身边的时候几乎没人把她当做一个危险的对手来看待，但偏偏幽夜才是三人之中最锋利的那个。
表象真是会骗人啊。
舒君知道自己和幽夜比起来最大的好处是他体型更成熟修长，因此发展的方向并不狭窄，可以多试试。
说来，舒君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幽夜在薛开潮身边日久年深，平常说话的时候难免带出来一点，并不像是普通的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给人的感觉总比她肉身的年纪更沧桑一些。
这里面或许也是有故事的。
不过舒君也不问，幽夜也不会说给他听。
所以舒君也就是偶尔想起来，却不多做思索观察，并不强求一个答案。
生活在薛开潮身边，似乎就是要有这种明明察觉异状，甚至大家彼此心照，但是不该自己管的事情就绝对不多过问的心态。
舒君倒很符合这个要求，所知道的都是别人愿意告诉给他的，好奇心也都好好控制住了。
两人说这番闲话的时候，山路上有了异动，幽夜仍旧在修复护山大阵，乳白光晕不断逼近，尸潮发出尖利惨叫声，纷纷后退。躲闪不及的都化为尘屑，
幽雨惊讶道：“你做了什么？”
幽夜额头全是冷汗，身后盘踞着她的灵体——一头巨大的斑斓猛虎。
少女一手仍然贴在地上保持与阵法的接触好输入灵力，另一手抬起来擦了擦汗，脸色素白，既没有冷笑也并无得意之色，反而相当平静：“鬼宗多年收藏，不知道究竟束缚这些怨魂多少年。原来的阵法只是不令他们伤及自己罢了，我如今就要把他们一一超度。”
她说完后看了幽雨一眼，自然是知道对方不会同意的，但却没有悔意。
真正下定决心，根本不必商量，也没有太多言辞辩解，做了就是做了。幽夜本性其实从未改变，始终倔强孤拐，她是不会改的。
幽雨摇摇头，示意舒君过去，也一起坐在她身边，给她输送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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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雨岂止是有故事的女同学啊，简直有故事的人间凶器。

第21章 晚媚幽芳
舒君将一只手搭在幽夜单薄的肩上，运转功法催动灵力往她体内输去，几乎立刻就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吸力，好似那法阵是一个巨大的旋涡，扯着自己身不由己地跌落。
他只是借由幽夜的经脉感触到这事实，还不知道幽夜直接接触法阵是什么感觉。原本舒君还有一般心思担忧地放在幽雨身上，毕竟她现在独自一人抵挡千军万马。
幽雨却没空和他眼神交流，只是静默如同一座山岳般挡在地上的两人面前。
有了舒君帮助，幽夜的速度更快，舒君虽然并不精通阵法的事，但看尸鬼纷纷畏惧后退，尖叫声此起彼伏，就知道情形正在好转了。
虽然如此，但他的担忧却没有消失。
尸潮只是阻挡他们的手段而已，现在对面那些人仍然不露面，意图却是清楚明白的。鬼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根本不重要，来的人就得留下命。
孟家的人和幽雨有那么深的渊源，一定不会低估她。即使原来寄希望于尸潮可以解决入侵者，但现在知道她也在这里，而护山大阵被启动的动静这么大，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
若是把幽雨放出去了，想也知道孟家免不了被她报复，那可就是一场浩劫。
两方之间既然有了血海深仇，就只有不死不休。尸潮群鬼到现在始终被琴声威逼不退，显然是用来先行消耗战力。
等到幽雨虚弱了，他们好出来索命。
确实是无耻怯懦。幽雨冷笑一声，心想，多年来居然真的一点长进也没有，全家都是这幅畏畏缩缩的模样。
真叫人看不起。
舒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从幽雨的背影上也看出几分凝重和认真，猜测她也感觉到压力，是知道对面的人打着什么主意的，于是多少放心。
这时候幽夜忽然散了一口气，滚下来跌进舒君怀里。舒君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却见她面色又白了几分，双手不自觉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舒君急忙帮忙，担忧道：“你怎么样？”
短时间内迫使自己催发这么大一个阵法，以自身灵力供给力量使之运转，甚至还在中途修改阵法的运转，好使它能够杀敌，幽夜再厉害也全透支了。
就连舒君都觉得自己从内透出来一阵虚弱，何况幽夜。
她勉强靠着舒君坐好，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什么事，却并不说话，而是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抬手在空中一划。
背后仿佛一座小山般盘踞着的斑斓猛虎仰首怒吼一声，惊天动地。
舒君被吓了一个激灵，幽夜却再次瘫软下来，那头大老虎也一并垂下头，有气无力不能支撑自己。原本它在幽夜身后是支持幽夜的，此时此刻却将巨大头颅低垂下来，差点压塌了还扶着幽夜的舒君。
老虎皮毛厚软，还有一种温暖气味，窝在它怀里感受固然不错，然而被这么一压，舒君根本喘不过气来。
他带着幽夜迅速从猛虎怀中出来，将幽夜小心放在猛虎爪前，自己站起身抽刀走到幽雨身边，这才有空查看方才幽夜都做成了什么。
原先那阵法产生的乳白光晕已经消失不见，成了淡淡金光铺地行走，远远不知道照亮了多大地方。金光所到之处，群尸退避不及只有化作尘烟升腾飞舞在半空中，简直是人间地狱般恐怖。
舒君吸一口气，喃喃道：“真吓人。”
幽雨轻笑一声，见他挪开视线不再去看，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幽夜对人对己都一样狠，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反而有几分可敬。”
舒君若有所思，隐约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又不免想起薛开潮的作风，忍不住道：“你们都有几分像主君。”
薛开潮对自己，其实也很不留情。譬如他受伤的时候明明是痛苦的，就算不疼，毕竟也冷得厉害，但从来不肯声张。
说是药物根本无用，又不能给外人知道，否则恐生变故。
舒君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即使那药不管用，怎么也应该悄悄配其他的药来试试，怎么能够置之不理呢？
舒君觉得自己在其中其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只是供他取暖罢了。虽然二人最开始因此熟悉，但那时候他根本触摸不到薛开潮的情绪。幽泉明明知道事实真相，也知道那伤口根本没有长好，但无论是身份限制还是她太清楚薛开潮的性情，从没有揭破过。甚至根本不过问。
那时候舒君偶尔觉得恐惧，也会觉得可怕。
现在见惯了薛开潮身边的人都是这幅作风，除了敬畏之外居然还有些微妙的心软。能养成这种性格，遭遇一定坎坷波折。幽雨只言片语就带出曾经震动仙门的大肆杀戮，不知道其他人还藏着什么。
舒君说出你们都像主君这种话来，幽雨倒是一愣，想了想，承认：“确实……”
远处琴声断断续续，似乎已经无力为继，忽然一声刺耳锐响，幽雨猛然扭头眺望，片刻后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琴弦断了。”
舒君踌躇片刻，回头看看仍然未曾睁开眼睛的幽夜，担心问道：“那他们就该过来了吧？”
尸潮现在已经被驱散，满山逃窜不足为惧，既然没有东西可以利用，那么想坐收渔翁之利的人也只好亲自露面了。
方才幽雨独自一人抵挡闯进来的群尸，现在浑身上下不可避免的沾染了不少腥臭血液，舒君今夜浸在这种味道里时间太长，全然麻木，幽雨自己却受不了。内心更是烦躁，简直恨不得那藏头露尾的两人速速过来领死。
“来了就好，还怕他们不敢来呢。”
舒君见了这幅气势，终究没有把那句“你还撑不撑得住啊”问出口。也不必问了，幽雨会当这是侮辱。
他只是有些担心幽夜，于是主动道：“那到时候我就护着幽夜吧，她现在看起来连动一动也是很难。”
舒君到底能不能挡得住，其实并不在于他自己能不能打，而在于幽雨到底有多能打。但两人毕竟都对幽雨很有信心，所以舒君就自动退开，不准备碍手碍脚，看好幽夜就行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了幽夜一眼，点头：“这也好。”
她从来喜欢幽夜这倔强而且不留余力的性情，从旁多番照应，现在看她拼死拼活换来这些时间，也让自己免于轮番苦战耗尽精力，心中不是不知道幽夜透支自己的理由。
真刀实枪的上阵后，舒君现在能够发挥的还很有限。不是他没有学到足够的东西，凡人拿一把菜刀斧头甚至棍棒也能杀人，只凭一股狠劲和恶念罢了。舒君却没有见过血，做不到面不改色。
这不是什么错，也正是薛开潮要他跟来的第一条理由。不见血，怎么能算真正的皓霜刀呢？
能够和幽雨配合，对人要求是很高的。既然幽夜被阵法分去力量，舒君只能从旁策应，幽雨未免压力骤然变大。要替她分担只有不计代价迅速解决阵法的问题。
这些幽夜明白，幽雨更加明白。她的气势虽然一往无前，可是对今夜之危机更是清楚，知道幽夜是为了自己，自然领情。于是颔首同意舒君退后去保护幽夜，自己仍旧在前戒备。
群尸此时正在被大阵驱赶，四处流窜，前赴后继的跑出了禁地，往前面去了。幽雨看在眼里，微微蹙眉，心想也不知道前面的鬼宗弟子能不能约束这些东西，不让它们跑下山去。
要是真的跑出去了，那就是一个**烦。
正在此时，有一人在群尸之中无往而不利，轻盈御风而来，如同一道彩虹落在树梢，风流妩媚，观之可亲，温柔微笑：“客人真是急性子，妾身日夜操劳照顾夫君未能招待，真是失礼。”
啊，所以这就是鬼宗掌门那位夫人，徐青青的“师娘”了。
她生得十分美貌，是江南水乡女儿的温柔，有蛇一般的妩媚，眼睛却漆黑冷冽，衬得温柔笑容也渗人。看外貌是看不出年纪的，只能看出她的修为也不低，怀中抱着一张断了一根弦的琴，坐在树梢上犹如坐在绮丽靡软豪奢内室中一样。
幽雨凝神往她身后看看，并不接她虚情假意的话头：“你与孟家勾结暗害掌门，此事倘若被弟子们知道，就是万劫不复，难以翻身。孟家人狡诈阴险而惯于背信弃义，到时他们抛下你就走，你又该怎么办呢？”
这话其实在执迷不悟的人听来，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而这位夫人却忽然一颤，神色黯淡下来，片刻后才重新掩口一笑，好似方才根本没有变色，娇滴滴道：“哎呀，法使说得真是吓人，可惜小妇人见识短浅，只晓得这么一个办法。哪怕不能成功，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她话里透露出心灰意冷，未必不明白孟家人的本性，可惜这时候已经做下不能回头的事，只好赴死了。
如今出现在这里，大约是被孟家人逼来的。幽雨想了想，却没有继续劝她，而是平静再问：“你们的盘算，要落空了吧？再不然，就是出了大错。”
否则，孟家人能么能按捺得住而不来找她复仇？
※※※※※※※※※※※※※※※※※※※※
啊，这个副本啥时候完啊。舒君想回家啊。

第22章 活人炼尸
鬼宗掌门的夫人，有个十分香艳的名字，叫做晚媚。她出身不彰，大概就是没有出身，从前自然是没有见过幽雨这种常年都在令主身边的法使的。
她没料到二人见面后幽雨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更切中肯綮，料敌于先。晚媚虽然早就存了死志，闻言仍旧有被看透看清的寒意彻骨，勉强扯着笑容，却如同雨打落花，再也支持不住艳光四射的样子了：“法使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问妾身呢？”
虽然没有承认，但幽雨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也不再逼她，而是叹息一声，态度忽然春风化雨，变得柔和悲悯：“都到了这一步，难道你真的要为孟家死扛？你既然存了死志，何不死得更干净一些？与他们家牵扯在一起，真的是你所愿？”
没想到她又来攻心，这一次晚媚也不能再无动于衷，笑容终于消失，留下苍白仓惶的底色，低垂头颅看了一眼怀中断弦的琴，道：“我知道我在法使手下是逃不出命去的，左右……也就是这样了。就算要干净，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被谁利用，，其实都一样的。”
漂亮的女人，越是有风情自然流露，即使是这种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一低头一凝睇，美仍然是很美的，且轻易就勾起旁人的怜惜。
“我看你也是有苦衷的人，为何不说清楚这之中的缘由和蹊跷？未必就不能得到赦免，重新生活。”幽雨似乎也心软起来，并不急着喊打喊杀。
晚媚眼圈一红，样子楚楚可怜，神情却忽然转变作狠绝，厉声道：“不可能的！你们没有一个人可以救我，我也不想再活了！哪有什么重新生活，被毁了，都被毁了……”
她泫然欲泣，幽雨微微挑眉：“既然如此，那么掌门与他的儿子，究竟如何了？还活着吗？对了，这位掌门之子，究竟是不是你的儿子？”
既然晚媚已经濒临崩溃，这些事她又一定知道，问她或许能问得出来。
晚媚神情一阵一变，情绪十分不稳定，因弹琴过劳的双手不断细微颤抖着，忽然咯咯笑起来：“活着？什么算活着？行尸走肉算不算活着呀？他们父子二人不知道害得多少人生不如死，又害了多少人死得惨烈，这只是报应，报应！”
笑声在阴沉天幕下远远传递出去，惊人响亮。虽然这动静渗人恐怖，可晚媚自己却似乎很快乐，甚至笑出了眼泪，抬手去擦，断断续续对幽雨说道：“法使，你是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你不知道我，就不要再问我了。事情既然是我自己做的，我也就认了。”
妩媚女子坐在树梢，抬头眷恋地望着云边露出一痕光彩的月亮，喃喃自语：“总之，这一切都快结束了。”
幽雨摇头，拄着刀站立不动：“你既然厌倦人世，想要结束这一切，其他的事又和你无关，你何必在这里为他们拖延时间？”
晚媚吃惊地抬头看着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们……”
话说到一半察觉出不对，急忙住口却也迟了，迎上的正是幽雨心知肚明的眼神。
身影锋利如刀的女统领微微一笑：“自然是因为我也要拖时间了。”
说话间，她背后的幽夜翻身而起，默默和舒君一起走到了幽雨身侧，分列两边。
幽雨笑意盈盈：“你们要拖时间，为的是控制你那听了半夜琴声，已经狂躁无比，不死不活的丈夫吧？可我却在发现端倪后不曾杀进去，你们一定以为我被同伴拖累，不能抛下他们离开，所以才大胆地叫你孤身一人来面对我。你怕不怕啊？”
晚媚看到幽夜重新站起身，就知道自己孤身前来的目的已经不能达成，又恨又怕，下意识缩起身子向后退避，嘴上却不承认：“法使既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虚情假意劝我问我呢？左右我是执迷不悟，罪大恶极的，不仅谋害亲夫，还要无穷无尽的害人，你们不如现在就把我杀了吧！”
说着也不再居高临下在树上装什么温柔妩媚，飘然而下落在地上，柳眉倒竖，本相毕露。
她从前拿腔作调假装风流多情的时候，看在幽雨眼里不过是虽然虚假，但难免我见犹怜，现在这幅模样却是真正的可怜。她分明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走的太远，已经回不了头，于是只好慷慨赴死。但偏偏搭上孟家这样的同伙，计划又漏洞百出事态发展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自己在其中也做不了什么，只能说两句硬话。
幽雨从她先前话里听出来，现在恐怕掌门和他的公子已经都成了凶尸，或者活尸，所谓“行尸走肉”，大概如此。
可惜晚媚是嫁给掌门之后才学会驱鬼这一套，根基不够深，修为又浅，今夜她强行催动群尸围杀幽雨他们，对那两具尸体的控制自然减弱。何况琴曲也产生了影响，虽然也削弱了幽雨这一边的战力，但自己那边更是捅了大篓子，不得不停下。
从前也有过活尸纵横的时候，作恶多端，杀人无算。于是后来被严厉禁止，逐渐失传。虽然如此，但鬼宗这种地方，一定还有记载和器物药方，只要有心，花费心力时间总能炼成。
如今看来，掌门或许没有炼成，他的夫人却成功了。
然而活尸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后来又被禁止，都是因为制作方式有伤天和，且霸道酷烈，十分残忍。以活人炼制，且要万分狠毒，辅以药物手段，过程痛苦而缓慢。炼成之后对驱使之人要求也很高。
所以当时废止活尸的时候，是令主亲自斩杀十几个精通此道而且运用不知收敛的大能，才压制下去。
晚媚的修为尚且比不上自己的丈夫，又怎么能够运用自如？然而之前她并不知情，炼成之后再后悔也迟了，只好勉力约束，所谓的计划也只好搁置。正因此鬼宗的动静才闹得这么大，且迟迟不能压制，就算有了孟家这一辈的两个青年才俊相助最后也还是引起了法殿的注意。
在筹谋者看来这是功败垂成，在幽雨看来这只能叫做漏洞百出，从一开始就只会惹下祸端，而不能完全成功。
于是冷笑一声：“你倒是不怕死，却不知眼下不是你能一死了事的。现在群尸溃败流窜，你就不怕你的法坛被冲破，那两具活尸趁乱逃出，来索你的命吗？”
话音未落，山林中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晚媚浑身一颤，幽雨的脸色一变。
她说话的时候只是按最坏的结果来说，没想到这就成真了。言犹在耳，晚媚身子簌簌发抖，忽然一咬牙逼迫自己停住颤抖，神情复杂又看了一眼幽雨：“既然是我作的恶，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法使放心吧，我不会叫他逃出去的。”
话音未落，已经凌空而去，看方向是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去了。
幽雨微微蹙眉，看向幽夜：“你怎么样？要是撑不住了，就和舒君先走，孟家那两人我还不放在眼里，不会有什么事。”
幽夜摇头：“走不了的，前面这时候大约也是乱了，未必没有东西跑出去。那些弟子恐怕拦不住。我去前面，舒君守在中间，你就在这里……”
说着居然开了个玩笑：“我们就不拖你的后腿了，请统领施展手段，大开杀戒吧。”
她考虑得周全，幽雨并无异议，于是颔首同意，三人就此分道扬镳。
幽夜虽然虚弱，且一时灵力运转不灵，但毕竟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帮帮前面的忙还是可以。再说前面还有清净宗的十几人，夜里没头没尾被吓醒很容易错估形势，她过去了正好提供确切的情报，也就好组织起来成防线了。清净宗虽然避世怕麻烦，但事关自己人的安危，也不得不出手，不用动员。
舒君在前殿和后山之间守着，其实并不是要他坐在门口看门，而是按照幽雨曾经教过他的，倒吊在斗拱下深藏暗处，如有异样才好出其不意格杀。其他的不说，他的功夫还是能够坚持几个时辰的，再加上小蛇剧毒，派这个用处正好。
而幽雨真正要对付的其实是那两具活尸，孟家二人能杀则杀。至于晚媚……
她毕竟是掌门夫人，鬼宗的自己人。虽然掌门现在等于是死了，但鬼宗还是有人的，这事过去之后休养生息，总要推举新任掌门。结果报上去后薛开潮那里如无异议，还是要鬼宗自己处置。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幽雨把一切都想得完善，赶到山林之中的时候却发现穿着孟家服饰的已经开膛破肚的死了一个，另一个也躺在地上。晚媚正在和一具形容丑恶面目模糊不清，到处都是脓液与血液的凶尸搏斗。
另一具活尸不见踪迹。
幽雨来不及迟疑，走过去一刀戳在地上半死不活那人胸口，又快又准将他心脏刺穿，确信人已经死了，这才走到晚媚那一侧，在刀刃上划破了左手中指和食指，蘸血结印，在空中书写符咒。
轰得一声，眼前爆开一个巨大的金色火球。
万灵万鬼，无所遁形。
※※※※※※※※※※※※※※※※※※※※
家庭纠纷，终于酿成惨案。

第23章 呼之欲出
幽雨刀法刚猛，法术也是同一流派，火球一出晚媚躲闪不及，当即惨叫一声，勉强翻身躲开，活尸直扑向幽雨。
这声惨叫在幽雨的意料之外，让她提刀招架的动作甚至都迟滞了一瞬。法术按理来说只会对凶尸恶鬼有作用，因为这活尸凶猛非常，所以幽雨上来就用上大招，放了指根血。
她固然不在乎晚媚的死活，但现在多一个人帮忙自然是好，幽雨杀人如麻却不是见人就杀的，根本没准备对晚媚动手，这纯是个意外。
因为她没有料到晚媚也已经尸化了。
这对夫妻，真是奇怪。妻子将丈夫炼成活尸，自己也逐渐尸化，虽然晚媚对丈夫恨之入骨，话里话外都是血海深仇，但最终仍旧走上同一条路。怪不得她丧心病狂，原来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就算没有人逼她杀她，尸化也会在十天半个月之内让她的意志魂魄被永久拘束不能存在。
人生至此，当然也就随心所欲了。
晚媚被那火球燎了一下，迅速躲开，幽雨接上和活尸搏斗，同时扬声问：“另一个活尸去哪儿了？”
她心中焦虑，唯恐活尸跑出去之后遇上舒君或者幽夜，那两人都未必能够拦下来，出事了就不好了。即使人都是安全的，活尸跑出去了也是事端。
炼好的活尸需要以活人精气魂魄滋养，会自动去寻找能够供自己吸干的活人，危害极大。虽然昼伏夜出对太阳十分畏惧，但短时间暴露在阳光底下也不会有什么毁灭性的损伤。若是没有人追捕，还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晚媚捂着被灼伤的肩头远在战圈之外，也大喊回来：“我不知道！”
其实她正思索要不要趁着幽雨一时半刻不能解决眼前的活尸逃跑。方才那声惨叫已经暴露了她尸化的秘密，如果继续待下去幽雨腾出手来一定会料理她。可是虽然山林苍苍，前后茫茫，但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她的一生已经快走到结局，摇摇欲坠，死亡近在眼前，就是要跑，也没有地方可跑，抬头望一望，就打消了这种心思，打坐在树下修理那根断了的琴弦。
这把琴是好东西，朱红琴漆，冰蚕丝弦，通体篆刻符文，是鬼宗御灵谱上排名第二的宝物，名叫夜征。红色琴漆里有符灰，和篆刻符文一样，不是为了驱离鬼魂，而是为了驾驭鬼魂。
这把琴落在晚媚手里还是近两年的事，她真心珍爱，却在今夜弹断琴弦，毁掉宝物。
晚媚从腰间抽出巴掌长的一把小银刀，抬手抽开挽发的簪子，割断一绺发丝，将发丝混入冰蚕丝之中修补琴弦。她生得美貌，头发也乌黑有光泽，一根根混进雪白冰蚕丝间，又被绷紧在琴上倒也很合适。
修道之人只要入门，容貌姿态上就飘然出尘起来，鬼宗法门非同寻常，比起旁人还有一种阴冷。晚媚手臂肩膀滴滴答答流出黑血，她却淡然处之并不处理，修好琴之后盘膝坐好，指尖按弦，试了试，继续调音。
她面前幽雨正逐个斩下活尸四肢，树影摇动，落叶飘零，刀光剑影来来去去，此时幽幽浮起的琴声就显得不合时宜，孤零零一串琴音掠过，幽雨一刀斩断活尸头颅，一脚踩在活尸背上，将一个血葫芦压制得动弹不能，接着眼疾手快用左手结印念咒，往前一推，将尸体点燃，这才撤开。
晚媚幽幽地看着，抱琴起身，端端正正对幽雨行了个礼：“多谢法使替我报仇。”
幽雨挑眉，扶着刀面对她，站在距离晚媚三尺有余的地方，浑身气劲未卸：“我并不是为了替你报仇。”
随后看一看她褴褛衣裙遮不住的青白肤色，和沾染全身正不断流出的黑血：“你既然已经尸化，就一样是需要我处理的对象了。”
晚媚站着不动，也不见多余的表情和恐惧：“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法使眼中最重要的事恐怕并不是杀我。还有一个活尸逃出去了，就是掌门，外头还有您的两位同伴，正好，那活尸就是我最大的仇人，我是一定要看着他死才能咽气的。晚媚虽然没用，但诱引那活尸出来还是能够办到的。既然暂时有相同的目的，法使一定会容我活着的。”
她不再装腔作势，语言和姿态一样苍白，反而有一种静悄悄的渗人。幽雨看得出，她是真的活不久了，死前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着掌门死，甚至都不愿承认那是自己的丈夫，其中故事恐怕并不简单。
幽雨是不怕她偷袭自己的，多一个帮手也好，如果能够了结晚媚的执念，那就算是最好的结果，于是点点头，主动迈步往前走。
晚媚在后跟上。
她的关节已经僵硬起来，月光下行动速度虽然仍旧不慢，但看起来却是越来越可怕了。跟在幽雨身后，二人一个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一个却沉重，咚，咚，像一面鼓。
走了一阵，幽雨忽然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出来吗？”
晚媚知道她在问什么，闻言苦笑：“我想说的时候并没有人听，我想要求救的时候没有人救我，我还存着几分希望的时候在别人眼里不算是个活物，我现在要死了，说出来又怎么样？”
幽雨默然片刻，点点头：“无论如何你也算是报复了，今夜过去后你同样是活不成的，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徐青青的下场么？”
不用多想，徐青青在外面遮掩张罗，至少是知情的。何况幽雨在面对徐青青和晚媚的时候都有同一种微妙的感觉，这二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晚媚是必死无疑，也早就知道了，正因如此很容易坦然面对自己的结局，徐青青却还年轻，如果能够从谋害尊长与晚媚合谋的指控中脱身，未必不能活下去。
晚媚已经多次领教过幽雨一针见血的敏锐，但每次听她若无其事冷冷淡淡如同刀光照亮自己的肺腑，把隐藏的东西都看个清楚明白的恐怖语气，都不免战栗心惊。
虽然心惊，她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传送法阵，由晚媚启动，直接到了舒君守着的另一头。见到人影出现，舒君从倒挂的地方才探出头，就收到幽雨警告的眼神。
舒君一缩，再次隐匿于黑暗中。
徐青青跌跌撞撞过来，手中两串招魂铃已经碎了好几个，走到面前的时候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顾不上幽雨就挡在晚媚面前，精疲力竭的对着晚媚道：“师娘……”
说话间双手用力一震，手腕颤抖之下招魂铃响个不停，嘈杂急切如同暴雨，十数个凶鬼直扑而出，冲向站立在门口的幽雨。
舒君豁然变色，从天而降，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就一刀洞穿了破敌的关键，驱鬼的徐青青。
晚媚大叫一声：“青青！！！”
她肝胆俱裂，却根本来不及拦住。舒君那一刀又快又准，出现得又太突然，徐青青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噗嗤一声捅了个透心凉。与此同时那条小蛇忽然化身巨蟒，一尾巴扫倒面前大多数鬼魂凶尸，传送所用的这间屋子几乎被立刻打扫干净。没有招魂铃驱使，又有晚媚抱着夜征站在这里，其他残存的虾兵蟹将暂时也不敢上前了。
她双眼雾蒙蒙黑漆漆，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舒君也呆住了，看着她缓不过劲来。幽雨知道他虽然今夜也动手了，但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徐青青这个大活人的血溅了一身还是不一样的，见他僵住不动弹了，上前伸手把他拉起来，顺手塞到了身后。
徐青青没了支持，扑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四肢怪异地扭曲起来，双眼仍然看着晚媚，一眨不眨。她还没有气绝，想要说话却吐出一串血沫，喉咙里咕咕作响，声音含糊低微：“山门已经……已经开了……百鬼夜行……哈……哈哈……”
最后那声是胸腔里的一阵狂笑，但徐青青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吐出几个字，露出个疯狂的笑脸就终于断了气。
幽雨护着舒君不让他出来，将目光挪到了晚媚身上。
她脸色僵硬难看，盯着死不瞑目的徐青青不放，身子不自觉地颤抖着，片刻后走过来，俯身合上了徐青青的双眼，低声道：“……青青。”
眼泪从干涸刺痛的双眼中落下来，纷纷如雨。
弄不做声压抑地哭了一会之后，晚媚浑身无力，索性坐在地上，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幽雨：“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好，我告诉你。我和青青，都是鬼宗掌门四处搜罗买来的女孩子。”
幽雨虽没有提问题，但也没有打断她。
晚媚继续道：“我们都不过是他练功，炼尸的材料罢了。”
说着挽起袖子，露出青白皮肤和渐渐浮出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血脉，轻轻翻转手腕，手指成爪，露出长得尖锐锋利的指甲，咯咯笑了一声：“他看上我后，我也以为会逃出生天了，谁知道他炼化活尸并不成功，仍然要用我……那时候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我呢？”
她掉着眼泪看向岿然不动的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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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鬼宗故事还挺平常的，不过晚媚和徐青青都不是平常人啦。感觉我杀起角色来都很随便就杀了。徐青青是一刀，孟家那两个一个是一刀，另一个不用杀就死了。（小蛇进化了，是巨蟒了！看小舒还怎么含在嘴里！）

第24章 双尸搏斗
其实这些事，之前幽雨也不是猜不到。她不动容，但舒君却默默吃了一惊，说不上来心中为何如此沉重。
他还没有忘了自己的出身，曾经和晚媚都是被卖来卖去的人，就更能感同身受。
然而晚媚的话还没有说完：“既然他人可以害我，我又为何不能害他？他作恶多端，从没有料到会被我暗算吧？这么多年来，终于我也有了报仇的一天……法使，你也一样是女人，你明白我心中的痛和恨吗？”
她身上的死气越来越浓厚，脸色也变青了，像是乡村野庙里供奉的鬼母，美艳的底子还留着，但看着已经不像人了。还抱着一张颜色很正的朱红色的琴，越发衬得脸色发蓝。
幽雨低头看着她，就像是九天之上衣袂飘飘不染尘埃的神女低头看着地狱之中攀附在一根细细蛛丝上的恶鬼，姿态之中透露出悲悯，可其实心中并无波动。真正的大慈悲本就是无情，何况幽雨怎么也不像是臻至那种境界的样子。她默不作声一会，答道：“我不明白。”
晚媚的哭诉戛然而止。
幽雨对着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仍然纹丝不动，道：“后来呢？你暗算掌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初见面的时候晚媚就察觉出了幽雨身上的冷峻，但其实两人对话幽雨却从来没有步步紧逼过，只是恐吓她几下罢了。因此真正面对这种毫无掩饰的冷漠，和说好的温柔悲悯的法使一点也不像，晚媚就没了多少改换风格的机会。于是只好继续讲述：“自然是在他炼尸的密室里，我将自己的血混在朱砂里写了符咒定住他，随后就将尸毒引到了他身上。掌门要炼制活尸的事情门派内只有我和他儿子知道，青青知道，还是我后来告诉她的。我和青青都是掌门用来吸引凶鬼的阴人。八字，命格，甚至体质都适合。只是后来我因这张脸获宠，被续娶为夫人。而青青天赋非凡，又十分乖巧，所以成了弟子。掌门用从各地买来掳掠来的人炼制活尸失败多次之后，终于将目光落到了我和青青这两个他最喜爱最珍贵的阴人身上。虽然有夫妻名分，但他心中执念深重，对我不过当做玩物罢了，根本不必顾及我的意愿的，就将我带到了密室，要我吞下尸毒。”
她冷笑一声，美丽而阴森的面容生出咬牙切齿的快意：“哼，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将他也变成活尸？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的修为比我高，既然我都至今保持着理智并未完全尸化，我又怎么能够将他比我更早炼化呢？这就要感谢掌门的高瞻远瞩了。”
幽雨蹙眉，低声道：“是孟家？”
虽然在提问，但也猜出来了。
晚媚点头：“孟家四处钻营，招揽势力，法使看样子很清楚？掌门被他们说动，早早勾结在一起，却没想到孟家见他不好掌控，就找上了我，还有他的儿子。我有了孟家的支持，拿到了孟家的宝物琥珀刺，以此压制掌门。法殿是天下仙门之首，自然知道这琥珀刺是什么东西。看着虽然只是琥珀色玉匕首，实则霸道而凌厉，掌门也不敌。将他炼化的过程中，我就告诉了青青真相，要想个办法一并解决了掌门的儿子。
谁知，那畜生居心不良，看出掌门根本不是走火入魔，却借此要挟我，想继任掌门，还要我委身相就……不得已，我连他一起炼化了。孟家接到传出的消息，就派人过来了。他们想要的是活尸，最好还有山上积累多年的典籍，法器，凶尸恶鬼。这些东西在掌门看来自然是决不能送人的宝物，正因如此孟家和他才有了分歧，叫我趁虚而入。对我，这些东西却是根本没有用处的。我答应了孟家的要求，却不知道他们并没有想过履行承诺还我自由，解了我的尸毒让我和青青离开……他们眼中也一样没有我。”
晚媚说完，心灰意冷，失魂落魄，瘫在地上不动了。
幽雨也不多置评，只是说：“尸毒是无解的，难道你不知道么？”
晚媚泫然欲泣，出口的却是笑声：“我怎么不知道？可心中总还有个妄想，或许能够压制。我不要许多年的长生不老，我只想去看看我没有机会过的那种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从记事起就被辗转买卖，十一二岁就进了鬼宗，从那时就感觉自己成了个死人。我的命也不是我的，我从来都没有活过。我只是想出去，离开这里……”
为此她也付出了能够付出的一切代价，最终却仍然是水中捞月。
幽雨终于叹息一声，露出些许悲悯，道：“既然如此，站起来走吧，至少你还可以复仇。另一具活尸无论是谁，仍旧是你的仇人。虽然不能出去了，但你却可以报仇。”
晚媚坐在地上不顾姿态仪容，抬头看着她，伸手抹去眼泪。她的指甲尖锐锋利，在自己的皮肤上刮出挠石头的声音，因用力不够讲究而留下浅浅伤痕，发黑。
旋即，晚媚站起来，含泪对幽雨微笑：“法使，你真是一个比我更狠的女人。平常人听了我的遭遇，早就同情心泛滥，不说什么都肯满足我，到底也会心软。瞧你身后这位，你呢，不仅无动于衷，还叫我为前驱，替你扫清障碍，当个马前卒送死。”
她本意有五六分都是讥讽，说到后来忽然索然无味，低头不语了。
幽雨却说：“我没有那种本事，可以替你压制尸毒，让你出去看看。何况你自己也感觉得到吧？尸毒已经侵入心肺，用不了多久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这一生固然没有一天好日子，但做人终究要比做鬼好。你自己的仇自己报，还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晚媚无话可说，后背凛然，望着幽雨说不出话来。
她的人生从来阴暗艰难，根本没被人平等看待过，考虑事情不仅决绝，且欠缺全面的参照。幽雨对她虽然冷漠，态度却是最平和，最公正的一个，似乎在幽雨眼里，晚媚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鬼母的外貌也好，谋杀丈夫和继子也好，心狠手辣和孟家联盟，最后又被利用抛弃，幽雨都既不吃惊，又不报以任何异样的目光。
或许确实是晚媚拼尽全力的挣扎求生始终没有超出幽雨的所见所闻，过去经验，又或许在幽雨心里，晚媚确实是个活着的人。
她微微颔首，也不再说什么，抱琴低头出门。
传送的屋子都建造在地势高的地方，，周围空旷一片，这样才能够方便来往。鬼宗也是挺大的门派，且生财有道，所以各处都修建得很讲究，遍植树木花草娱目。晚媚出来后正好看见天边鸭蛋青渐渐蔓延开，轻飘飘道：“天要亮了。”
她衣裙破烂不堪，是一整夜折腾下来的结果，幽雨和舒君也差不多，三人前后出来，幽雨侧耳细听，忽然道：“幽夜在正殿，那里乱的厉害，恐怕活尸就是跑到那里去了。”
舒君脸色顿时一变。
幽夜在前面本身是为了组织别人控制形势不再恶化，可是现在恐怕非要她拼命不可了。前番经过那一次透支，幽夜的情况到底如何，给她输送灵力的舒君还是有数的，当下就急切起来。
幽雨知道他的想法，不动声色安慰道：“也不光是她一个，我们这就走吧。”
这里距离敞阔的正殿也不远了，晚媚心中另有一重恐惧，怕的是万一活尸逃脱，孟家固然拍手称快，可她却只能抱憾而终。倘若那活尸已经逃窜而去，在追踪之前幽雨一定会将她先处理了，此生就这样终结，不过是没头没尾，不干不净，得不到善终，也不能消除魔障罢了。
晚媚不甘心。
然而她并没有料到自己是唯一一个不甘心的，前脚踏入正殿，后脚被锁喉重重推出殿门，飞跃一丈有余，被摔在青石地上。恶臭活尸掐着她的脖颈，双瞳血红，含糊不清怒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贱人！”
若是从前的晚媚，遭受这一击不止要吐血，少说还要断上几根骨头。可她现在已经快要完成尸化，悍然无惧，一把推翻压在身上的活尸。红琴夜征扔在一旁，被她伸手在上面一划，刺耳音乐暂且逼退再次试图上前的活尸。晚媚伸出锋利鬼爪，桀桀狞笑：“为什么？凭什么？只准你害我，将我的生死随意摆弄，我却不能杀你？我告诉你吧，我恨死你了！我就是要死，也一定先杀了你！”
说着，晚媚扑身而上，冲向曾经的主人，丈夫。
两具活尸肉搏，发出令人牙酸的砰砰相撞声，两人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几下就踏碎了脚下青石砖，碎片四溅。虽然都强势，可晚媚毕竟不敌，迅速被扯下一条手臂。
她已经落了下风，却凶悍无比，厉声惨叫着发生了新的变化，原本嫣红樱桃唇裂成一张血盆巨口，锋利獠牙上带着腥臭粘液，狠狠咬在另一具活尸咽喉上，生生撕掉了半条脖颈。
活尸未必会感觉到痛，但却严重被影响了作战的能力，晚媚转败为胜，一把扯掉了活尸的头颅，两行血泪从眼中流下。

第25章 灰飞烟灭
凶尸扑出来得实在太快，而且只追着晚媚猛攻，倒是让幽夜喘了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就要跌倒。吓得舒君赶紧扶着她，安排她先在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
幽夜透支太过，刚才就已经支应得十分勉强，如果他们再来迟一点说不定就要受伤了。见幽雨和舒君过来了，先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受伤，这才坐下。幽雨眼尖，既然晚媚和那具活尸缠斗，大殿里面就已经空了，于是神色凛然，凶悍顿显：“清净宗的人呢？”
显然是以为他们胆小怕事，已经逃跑了。
幽夜摇头：“我来了之后才知道，徐青青放走了不少脏东西出去，我一人显然是追不上那么多的。它们跑出去之后一哄而散，一定趁夜寻找活人吸食魂魄，不知道要祸害多少城镇。清净宗的人大概是不想继续掺和这里的事，也担心外面，所以主动要出去追，我就答应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幽雨听了徐青青最后的所作所为，静了片刻，道：“这两个女人倒是一丘之貉。”
其实复仇倒也是应该的，但冤有头债有主，杀了或者害了掌门，甚至屠了鬼宗一门，都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但从勾结孟家这一步就是做错了。但晚媚所言也确实有道理，她孤单一个没有势力援助，只凭自己报仇雪恨未免太不现实。可是死到临头还要将鬼宗不知道收集了多少年的凶尸恶鬼放出去为祸一方，图的是什么？
被它们荼毒的城镇百姓又做错什么了？分明无辜之人，却因此而遭受灭顶之灾，做下这种事简直丧心病狂。
好在已经有清净宗的人追出去了，但愿能够控制形势。
幽雨也不多说，问道：“你通知法殿那边了没有？”
法殿在各地都有设置联络所，是不插手地方事宜的，无论仙门和普通人之间的事务他们都不管，只有联络通信和传递消息的职责。像这种事一旦发生，就一定要传信给联络所，联络所好组织周边门派自救，同时将讯息传递给法殿。
幽夜点头，幽雨也就放下心来，带着两个如今都需要自己保护的孩子观战。
晚媚终于一举摧毁最后一具自己炼制的活尸，幽雨和幽夜都松了一口气。现在要处理的只剩下晚媚一人了。
只有舒君站在幽雨身后，面对这惨烈的场面倒吸一口冷气，低声对幽雨道：“现在又该怎么办？”
两具活尸胜负已分，可是剩下这个又该怎么处理？舒君心知她是活不了了，可是真的叫他眼睁睁看着晚媚死掉，他又觉得太可怜了，颇为不忍心。
今夜凶险恐怖，可是真的度过了回头去看，舒君反而觉得没有什么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自己这一方反而无论如何都胜券在握。反而是晚媚，多年来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但也没能逃离自己的命运，反而落到了这个同归于命的结果。
她生平最恨的是掌门，然而连死都和他一起，以同一种方式化作凶尸。
广场上原本有汉白玉栏杆，青金石砖铺地，建立着莲池经幢和日晷，大气端庄，现在是什么都毁了，遍地都是血迹尸体，甚至不是普通的血迹和普通的尸体，断肢更是到处都是。
晚媚摇摇晃晃捂着被利爪洞穿的胸口，从水池中缓缓站起身。她的形容经过这一番苦战更加不成人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双眼几乎滴下血来。幽雨面无表情往后站一站，并没有阻止舒君做什么的意思。方才那点怜悯虽然已经不见踪迹，但是说话的语气却很柔和：“你以为我是没有心的人吗？她之所以活不了了，不是因为我非要追着她杀，而是她本来就活不成了。我问你，她完全化成凶尸之后，还是现在的这个自己吗？”
舒君只是没有经历过所以心软，但不是不通道理的，闻言顿时一凛，虽没有说话，但怜悯悲苦的表情已经收敛起来了。
幽雨叹了一声，又道：“何况，我就实话告诉你吧，掌门炼化她的过程不完善，她是无法成为真正的活尸的，只要晒晒太阳就能把她晒得灰飞烟灭，甚至都不用我做什么。”
舒君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说着又去看了看行动迟缓，正慢慢过来的晚媚。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什么痛觉，只是经脉肌肉被毁损的太多，影响行动。看着可怕，又滞涩，像是零部件损坏的机关木甲一般。
幽雨也看过去：“你没有见过罢了，我却是见过的。你看她露出来的皮肤，底下经脉越来越明显，是不是就像要炸开了一样？你猜，会不会炸开？”
前一句话的时候舒君还在心悦诚服点头赞同，再听到后一句话的时候就呆住了：“真的？！”
现在晚媚的模样就已经令普通人不敢直视了，要是真的炸开血肉模糊波及一大片，那真是叫人想都不敢想。
幽雨也没有把话说透，只是含笑不语。
舒君低头也不再追问了，片刻后下了台阶，头也不抬：“我们把她先带到里面吧，我看她还有话没有说完。”
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幽雨心知他到底没法眼睁睁看着晚媚惨死，也没有拦他。只是和幽夜对视一眼。幽夜和那头斑斓猛虎都怏怏地有气无力坐在地上成了一团，见舒君已经去扶晚媚，也不怕她尖牙利爪把自己也变成活尸。幽夜伸手示意幽雨拉自己起来，还有心情笑：“你说舒君像谁？总之不像是你教出来的。”
这倒是，舒君确实不像幽雨。不过幽雨也不生气，收刀入鞘，让幽夜靠在自己身上，带着她往大殿里走，同时道：“像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幽雨从前的事，她们这些在一起多年的人还是知晓的，幽夜也不多说，被扶着坐下。
舒君带着晚媚进来。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双腿肌腱全断，歪歪扭扭躺在地上喘息。
但看着神智还是清明的。幽雨坐在幽夜身旁，招手叫舒君过去。她形容一如往常，在几乎被整个毁掉，摇摇欲坠的鬼宗大殿里就像是坐在法坛上一样端庄冷静，自有高华。
晚媚躺在地上看着她，双眼慢慢失去光彩。她脸上仍然残存着一分美貌留下的余晖，虽然作为人的生气已经被毁灭殆尽，却正好叫人对着这堆废墟追思她曾经的艳光四射。
晚媚其实资质不低，可惜从未有人培养过她，一生都被看低，即使利用也是毫无节制不识货的挥霍。说起来实在是很可怜的。可是此时此刻的晚媚，也让人同情不起来。
她是那种在长期的压抑之中已经改变了心性，甚至从未纯良过的人，一旦有了机会和方法，除了复仇之外，也根本不在乎无辜者的生命，更不在乎自己将事情做到了什么程度，会波及祸害多少人。
她的经历太惨烈，可是做出的事情却让她再没有逃脱命运桎梏的机会，只好同归于尽。
幽雨想到外面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民众已经丧命，尖叫，火光，奔逃踩踏，大人孩子的啼哭，心中就升上一阵惶惑和畏惧。她杀人无算，但都可以说自己是问心无愧。至少她从不杀无罪的人，晚媚却从没有这个认知。
她不在乎外面。
“徐青青临死前那句话，是对你说的吧？”幽雨冷冷开口：“你到底是为了孟家这么做，还是为了对人间复仇？”
晚媚现在应该已经看不到什么了，眼前一片漆黑，却仍然费劲了挪了挪头颅，让自己的脸正对着幽雨声音传来的方向，她残破的脸上笑容甜蜜：“我能为了谁？我什么也不在乎了。反正我都要死了，又为什么去关心别人的死活？孟家想要什么就让他们要吧，我死之后，红莲业火滔天，又怎么样？”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活不了多久，可能不等太阳出来就会崩溃，所以说话断断续续，也费劲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承认了。
“青青都听我的，我本不想害死她的。她比我更……更可怜。就算是大弟子又怎么样？其实谁不知道她是老东西弄来做我的替代品的呢？这里的日子，永远……永远都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明天，每一天都……都一模一样……我又没有见过别的人，又何必在乎他们死不死……好不好……”
她忽然若有所觉，将脸侧向门口，伸出一只手：“是不是……是不是太阳出来了？”
幽雨抬眼，正好看到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阳光撒在屋外，像是金子一般满地流淌。在有的人看来这轮旭日代表了无限希望，可它只会给晚媚带来灰飞烟灭的最后结局。
“是的，是太阳出来了。”
晚媚闻言，手脚并用在地上用力的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我不要死在这个屋檐下……我不要……”
幽雨对舒君示意，让他将晚媚带出去。
才走到屋檐投下的阴影外，第一线光射在晚媚身上的同时她就抽搐起来，嘴角溢出黑色血沫。
舒君将她放在地上，心情沉重，看着她渐渐萎缩塌陷，就像是无形无声被阳光蒸干了一样，灰败，褪色，从里到外都在慢慢消失。
最后化成了点点黑灰，晨风之中扬起，倏忽之间消失了。
三个人心情都极沉重，但无论如何，鬼宗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
教学副本结束啦！快，舒君快回去给薛开潮看巨蟒啊！（薛开潮：什么东西？！）

第26章 别殿安身
鬼宗之事虽然已经告一段落，但是三人也不能立刻就离开，还要看着鬼宗弟子重新集结起来，让他们收拾残局，休养生息，随后才能出扶林山，往周边唯一的一座大城松洲城而去。
松州城内有联络所，他们到了那里将具体情形传递给法殿，随后才能决定去留。一路上越走越是心情沉重。
鬼宗多年积攒恶鬼凶尸犹如其他门派积攒法器一样，虽然已经毁了不少，但跑出来的也有好几百。凡人对这些东西毫无抵抗之力，就连清净宗那十几个弟子也被冲散，正在彼此寻找。恐怕有几个不见了的是遇难了。
清净宗弟子尚且如此，凡人四散奔逃，到处都是惊弓之鸟就更正常了。其实他们对鬼宗也是很熟悉的，毕竟扶林山绵延几百里，上面的鬼宗补充物资都要在山下采买，见是见过，听也是听过的。
然而一朝鬼宗出了事，就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这些凡人。
三人一路走到松洲城，心情都沉重不已。
虽然到了松洲城，可也不是立刻就可以安心。那些不敢继续留在家乡的凡人没有办法，也是想到松洲城有传送消息能够直达法殿的联络所，因此都向着这里而来。因奔走慌忙，身上无钱又拖家带口，竟与灾民无异。松洲太守十分不悦，为此焦头烂额。
没有几天又有三位法使登门，都是不能怠慢的人，于是不得不从处理流民的公务里抽身出来，应付这三位法使。
流民距离松洲城还有几百里的时候，太守就已经发现了端倪，于是亲自到联络所询问过详情，回来才制定的应对之法。但这并不代表太守对法殿这方面的人观感就很好。
联络所是仙门设置的，对于朝堂之人一向喜欢避嫌，但在这么大的变动之前，还是要尽量互通消息，共同解决的。法殿那边其实态度平平常常，或许是见惯了惨案，所以只是按部就班，并不怎么动容。
松洲太守本来就反感多年来尸位素餐，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法殿，现在见他们并不配合，又知道了几个法使正是从鬼宗下来，对于他们没能阻止这场惨剧的爆发就更加怨气深重。
流民对于官府一向是极大的压力，一个处理不好或许就要造成冲击。何况这几年松洲下辖所有地方的收成都不好，市面上没有多余的粮安置这么多流民。再说这些流民并非天灾导致，而是人祸，即使上报朝廷也很难获得允准开官仓放粮赈济。
幸好现在是夏天，最近一段日子又不下雨，流民在荒郊野外也就睡了，感染疫病死掉的可能性倒是不高。太守不敢让他们进城，筹集来一些陈粮也只是在城外熬粥分发，情形暂时还不算太差。
虽则如此，但一天没有彻底解决这些流民，太守就一天不敢安寝。他知道靠着普通人是无法解决到处流窜见谁吃谁的凶鬼的，这些天来甚至根本没有组织起有力的抵抗，都只是逃窜而已。这件事还是要仰赖仙门。
虽然仰赖仙门，但并非仰赖法殿。
自从法殿被排挤出朝廷的体系之后，做官的人就更加不在意这两座东西屹立的高塔。李家青黄不接，薛家避世不出，都渐渐沉默，无论多巍峨的身影都只有淡淡一层影子。曾经威慑天下，现在只能算苟延残喘。
松州太守在朝中为官多年，能够做到太守之职也并不是普通人。当今朝堂上党政剧烈，动辄互相倾轧，他也算是无形的刀光剑影中杀出来的人。恰好派系之中对于法殿的态度都是一致的，是支持废弃两座法殿，让令主彻底失去对朝政影响力的那一拨人。
太守在这其中自认为还算是保守的，只要法殿不插手俗尘事务，高高供着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仙门总有动荡纷争，到那时应该谁来出头消弭祸患，太守也认为并不是非法殿不可，孟家就也不错。
薛开潮每年出行，从法殿到长安还算兴师动众，在普通人眼里存在感十足，只是自从上位以来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事，未免令人觉得高高在上却毫无用处，比之泥塑木雕的神像也没有好多少。更不要说李家那位令主在口口相传之中几乎就是死人一个。
既然是无用之物，无用之人，就算曾经有过作用，现在也该抛开了。所谓用人，就不该有限制。
正因如此，见到法使后太守并不怎么热情。这倒也无所谓，三人不用他招待，住也是住在联络所的，到此处来见太守是因为他毕竟是此地长官，而且事关普通人，就不得不与朝廷打交道了。
但这微妙的冷淡与不敬还是令人心生疑惑。幽雨不动声色，将一路所见的情况讲述一番，随后又对太守道：“此事如今牵连地域越来越多，仙门必当团结起来共同抵御，法殿得到消息后已经下令周边门派世家派人联合清理，想来不用多久就可以肃清，太守只要撑过十天半个月，情形应该就会好转了。”
这倒是真话，太守也是知道的。不过他心中自有思量，嘴上虽然不说，心中却想，虽然说是法殿召集人手，但谁知道在其中出力最多的到底是不是法殿？现在仙门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毫不犹豫就听法殿的话？
别人不提，就说清净宗吧，说起来和薛家渊源深远，但也不见得言听计从，反而恨不得彻底切割，只是没有这个胆子，所以明面上仍然听从调遣而已，但也不愿意多管闲事，是一步多的路也不敢走的。
他已经信任孟家，于是对法殿自然敷衍了事，送走三位法使之后，转身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幽雨却没有忘，沉着脸带着幽夜和舒君一起到了联络所。
在联络所的人几乎都是筑基的，虽然修为未必高深，但自保还是没有问题，更是专精传送讯息的好手，只有仆从才是当地买来尘缘淡薄的可怜人，在这里是很安全的。
三人风尘仆仆，先洗了个澡，这才聚在一起吃饭。
幽夜虽然平常脾气大，但是也是行走江湖的人，不是不知道朝廷官员的嘴脸，心中有气，但也没有很吃惊。舒君是头一次见到太守这么大的官，不过他从前是鬼戏伎人，下九流里漂泊打滚，对这份冷待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吃惊于太守的大胆。
幽雨脸色不大好看，但也静静的吃了两筷子清炒时蔬。她其实已经辟谷，吃不吃的也无所谓，但幽夜和舒君都要吃饭，自己也就意思意思陪着吃一点。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幽雨缓缓道：“看来此地也不能久留了。”
确实，太守的态度如果还不能说明这里的危险性，那么这里和扶林山，还有孟家的堂庭山的距离就说明了问题。鬼宗几乎都被孟家掌握在手，扶林山下几百里的地界，怎么可能没有他们家的人？
太守毕竟在朝中为官，和他们的考虑不同。别人不知道，可是幽雨是很清楚的，孟家人一旦得到消息，一定会出动人手踩点，随后实施刺杀。在这里的如果是别人或许孟家也不会太快动手，但幽雨和他们家有仇，一定是他们暗杀名单上的人。跟她在一起的这两个也未必逃得脱。
在鬼宗又损失了两个青年翘楚，孟家想必也是窝火得很，这一回再来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见两个小的都不说话，幽雨放下酒杯：“算了，吃完这顿饭我们就走吧。我看太守也实在不是一个可信的人。”
说完叹气。其实现在天下为官的，还能有几个是可信的，她们出来向来不愿意暴露身份，更不想和官府多打交道，不是没有道理的。
幽夜怏怏戳着碗中米粒：“我们走了，联络所的人会不会有麻烦？”
幽雨凝神静思，想了想，到底觉得不管他们也不好，于是说道：“走的时候告诉他们，让他们也迅速转移吧。”
虽然距离扶林山最近的只有这么一个联络所，但是继续往外走，不用多远就能走到法殿势力范围之内。法殿现在和孟家是注定必有一战，而且眼看着就要爆发，何必让这些人填坑呢？能走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是一个。横竖他们在这里，也不需要太多人帮忙。
幽夜点头。
吃过这顿饭，三人一起离开联络所，悄悄出城。
转移的目的地还是幽雨想起来的，曾经法殿极盛之时，在天下各处都建立过别殿，以供令主到来时下榻，好处理事务。虽然现在差不多都荒废了，几乎不再用了，但这种地方自有法阵保护，暂住还是无碍的。
考虑到两个小的要吃饭，路上幽雨就带着他们买了炊具，米面油，腊肉鸡蛋和一点菜蔬。
菜蔬放不了多久，买了即刻吃了就好，反正他们也不会藏在别殿不出来，倒也不必囤积太多物资。
到了别殿，幽夜打开法阵，三人翻墙进入里面，却发现一只青麒麟站在缝隙里长满青草的汉白玉地面上，仰头望着他们。
“主君！”舒君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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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惊喜呢！

第27章 龙蛇重见
青麒麟在这里，那么薛开潮自然也在这里了。舒君的高兴也只持续了一瞬间，毕竟也是在外面历练过的人了，很快疑惑就占了上风。青麒麟迅速起身走到三人身边，挨个把他们嗅了一遍，他们也就都下意识站住并不继续向前。
虽然大家都是认识的，但确认身份仍然必不可少。
青麒麟如今有成年雄师那么大，威风凛凛，深青双眼颇有神性，看着很像是薛开潮。没被它肯定，三人一定难以突破二门，更不要提靠近正殿。
其实多时不见，大家倒也有些想念这只青麒麟，纷纷以慈爱的目光看着它，配合它检查和嗅闻。
舒君在青麒麟对着自己**鼻子的时候低声问幽雨：“孟家的事情，很严重么？”
他已经知道孟家的狼子野心所谋者大，也知道年前薛开潮受伤就是孟家派来的杀手做的。如今鬼宗其实已经散了，垮了，不足为虑，即使在始作俑者孟家看来也是可利用价值消耗殆尽，法殿更不会把他们看在眼里。不用说舒君也知道多年来薛开潮几乎只在东都和西京出现，悄悄来到这里绝对是有大事。
能想到的只有孟家。
可是孟家真的已经这么重要了吗？
幽雨摇头：“我也不知道。此事说来有些蹊跷，主君出来，我是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自然，他们才做出这个撤离松洲城找个别殿暂且藏身的决定，薛开潮也是不会知道的。青麒麟在这里守门，就证明现在薛开潮身边并没有别人，他们这是巧遇。
能想到别殿倒不稀奇，可是薛开潮出行是从没有轻装简从这一说的，悄然离开法殿绝对是一桩大事。幽雨确实不知道是不是和孟家有关。她心情复杂，想想大家离开法殿还没有一个月，居然有事能够连薛开潮也惊动了，心中不免十分沉重。
然而看着青麒麟在有一段日子没有见面的舒君身上闻来闻去，甚至还把鼻子往舒君手腕上的竹叶青那里拱，拱得舒君站都站不稳，仍然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招呼同样在青麒麟那里过关了的幽夜：“咱们先走吧，就不打扰他们了。”
她是稳重的人，隐晦的开个玩笑也就算了，幽夜却喜欢作怪，对舒君刮着脸颊做羞羞的鬼脸，然后欣然跟着幽雨走了。
青麒麟也不拦，只是将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的大脑袋搁在舒君胸前，把成年雄狮般的重量全都压在自己身上，感觉比幽夜那只斑斓猛虎更沉。舒君喘不过气来，伸手将竹叶青放在它脖颈上，小蛇骤然脱离本体，在青麒麟头顶上扭动片刻，盘成一团，随遇而安。
舒君终于被青麒麟松开，于是迅速追上前面两人，若无其事往正殿方向走。
别殿地方小，也只是建立在山上，只有两层建筑罢了。原本起的作用就是暂时让令主以及随扈神官祭祀休息办事，所以和洛京那一座格局倒是相差不远，供令主待客处理事务的正殿就在二门以内，走两步就是。
建筑以及壁画彩画用色仍然以青色和白色为主，幽静而深阔。虽然薛开潮应该早就通过青麒麟知道是谁进来了，但幽雨仍然在外面报名请见。
青麒麟倒是没有这层限制，稳稳当当驮着小蛇先踩着云气进去了。舒君眼看着小蛇卷来卷去，一副不得安宁的样子，自己心中也翻腾不已。
毕竟过了快一个月了，再次见到薛开潮，要说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那也太难。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舒君自己也不明白。不是没有想到走之前发的那阵疯，他胆大包天，对薛开潮说什么喜欢啊的。其实说了也无所谓，毕竟他心中总是无法跨越这道劫数，已经是对方的人，是不可能不喜欢对方的。
可是这个喜欢，说到底只是悸动，在一丝不挂羞耻不堪的时候说出来，反倒显得轻浮。
那时候毕竟是要走了，离情依依，胆子也比平时大，并不觉得太难为情。现在要再次见面了，却忽然加倍的羞耻起来，甚至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当时，把那些胡话吞回去。
薛开潮是沉稳平和的，那时候没有什么回答，现在或者以后大概也不会提起。但舒君很清楚，他是听见了的，也绝对不会忘，脸上一阵一阵发红，只好归因为方才被青麒麟缠来缠去，实在太热。
已经是六月末了，这也说得过去，舒君又一向体温高过旁人，骗骗自己还是可以的。
殿内倒有一阵凉意，进去浑身就陡然凉爽下来。外头的太阳照不到里面，但门窗都大开着，四面通风，光照很好，空气里还有外面肆意生长的花木清香。薛开潮坐在背阴的窗下榻上，正伸手揭开一只小博山香炉的盖子，查看里面不知道多久前留下来的香灰。
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薛开潮放下那只香炉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响，抬头看着他们三人。
幽雨带头行礼，舒君也就收了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只是跪在后面悄悄抬头去看薛开潮。
他倒没有什么变化。舒君到了鬼宗之后过得紧张刺激，没有多少时间去想薛开潮，但此时一见他就忽然觉得薛开潮就是应该亘古不变的，好像他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能够看到这幅样子的薛开潮，无悲无喜，永远是一张熟悉的脸，趺坐在窗边。
薛开潮被看了，丝毫不懂得佯装无事，反而直直看回来。舒君悄悄看他心情如同女子偷偷看神像，并不希冀什么回应，被他一看反而迅速低了头，装作自己并没有不规矩过。
这种场合自然是幽雨说话，舒君被吓了那一跳也是无声无息的官司。薛开潮淡淡然收回目光，问幽雨：“鬼宗的事情结束了，这我已经知道了，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幽雨如实回答，无非是孟家势大超出自己的预料，而结仇愈深之后她也不方便在一开始就抛头露面，这样容易害了接触过的人。至于松洲太守，也是十分不可信，所以预备转移到这里先筹谋一番。
只是没有料到薛开潮也会在这里。
听罢这番话，薛开潮点头，叫他们起来。幽雨和幽夜都是他的侍女，虽然也有别的职责，但在薛开潮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显然是最重要的，于是四下观察一番，见这里显然是整理过的，只是不够精细，也没有多少摆设显得寒素罢了，就征求薛开潮的意见。
幽夜道：“主君这回带出来的是哪个姐姐？怎么这会却不在身边？还有什么事，就吩咐我们俩吧。”
她年纪小，性情在这群以温柔沉稳见长的侍女里也是最活泼的那个，拘束最少，问问也没什么妨碍。
薛开潮从青麒麟头顶拿起那条粗了不少的小蛇，翻出雪白的蛇肚皮以指尖抚摸，同时答道：“你们赶路也累了，先安置你们吧。至于其他的倒也不急，先把床铺起来，寝室收拾好就是了。待不了几天，不要太折腾。”
又补充：“带来的行李都放在后殿了。”
幽雨和幽夜答应着去了，出门前还给舒君一个你知我知的神秘眼神。
舒君脸爆红，见她们出去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他是知道的，其实薛开潮睡觉有限，要收拾寝室说是和自己没有关系谁都不信的。却见薛开潮在小蛇下腹一片颜色有异的鳞片上摸了摸，小蛇忽然浑身僵直，连带舒君也觉得身上有一阵奇异的悸动滚过。
接着小蛇就滚下薛开潮膝头，忽然变作一条巨蟒，两只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翅膀覆盖在身上颤动不止，好像被惊吓到的蜂翅一般。
舒君忽然明白方才薛开潮摸的是什么，不仅脸红，身上也有了异样，咬着嘴唇不语。
薛开潮抬眼见他还不过来，伸手拍了拍榻沿招呼：“来。”
只有一个字，舒君却温顺十分，又带着莫名的畏怯，缓步走上前去，按照对方的意思坐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低声叫：“主君。”
薛开潮眼神复杂看着地上仍然没有变小的巨蟒，停顿片刻，伸手将距离自己还有一掌宽的缝隙的舒君拉过来，抬起他的下巴，不顾舒君的惊慌失措看他脖颈上那道浅浅的疤。微凉指尖滑过，引出舒君一阵不由自主的战栗，他想说自己没有事了，一点也不严重，只是尸毒留下的这道疤恐怕还需要时间消退。
然而薛开潮却说：“你长大了，灵体也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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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君试图佯装不解，却因脸红而惨告失败。这姿势太过别扭，他维持不了多久，一等薛开潮松手就迫不及待似的跌进对方怀里。
薛开潮轻巧地把他提起来，居然顺手拍了拍，歪了歪头，凑近了伸手直接来摸舒君：“你没有鳞片，比它还容易露馅。”
他身上清凉，舒君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因被捏住了要害而下意识退避，甚至不必薛开潮多用力就躺倒在下面，闭上眼侧过头，发出无害的低鸣。

第28章 夏炎炽赤
舒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薛开潮稍微亲昵一点，整个人就顿时软化，总是不知不觉就躺下了。动物躺下露出肚皮是示弱，也是投诚，怎么在人身上也同样如此？
然而即使把他摁倒，薛开潮的模样看起来仍然很端庄自持。舒君已经做好准备，他却并没有趁势乱摸，只是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就不动了。舒君浑身僵硬一会，慢慢也就习惯了，在心里叹息一声，温顺地缩在薛开潮怀里。
地上的青麒麟站起来，抖一抖浑身的毛，悄然变小也挤上来。这张坐榻虽然不小，但舒君仍觉逼仄，前胸是薛开潮，后背是青麒麟。这样子未免太奢靡，舒君有被垂青的惶恐不安，又想知道青麒麟在自己后颈上拱来拱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忘记呢，这只麒麟咬他。
虽然看起来毛绒绒一团，和猫咪差不多大，可它和薛开潮其实是一副心神，在某些事上一模一样。
薛开潮是不吃饭的，幽雨汲泉水烧饭的同时先煮茶，然后叫终于脱身出来的舒君送去。
这里的整理才只做了一半，行李里面的东西也只有坐具茶具香炉等等拿出来了。幽雨和幽夜没问出来跟着来的人是谁，但到了晚上也就都知道了。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在东都法殿留守的那四个人都来了。运送行李的是护军，不过人数不多，而且送来东西之后就走了。
看来薛开潮的想法和他们不谋而合，并不准备打草惊蛇。虽然他身为令主贸然出京未免不够慎重，但也无人知晓，那就算了。
薛开潮前来，就证明情形并不好，必须要他亲自过来，这些侍女向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
夜间舒君悄无声息的进了薛开潮的寝殿。
别殿里树木藤萝生长茂盛，又从来没有人修剪，绿阴如盖几乎遮蔽房屋，在天上看去恐怕甚至看不到屋顶。房舍又都是高粱大屋，他刚洗过澡，衣裳单薄站在门口甚至有一阵寒意。
帘帏已经挂上了，里面是静悄悄的。不过舒君知道薛开潮现在一定还没有睡。白天两人最多只是搂搂抱抱，什么都不算，薛开潮又不必害臊，明示他晚上过来。
幽泉她们六人再度聚首，还有无数信息要交流，舒君却无事可做，心事重重洗过澡，进门的时候虽觉得身上发凉，撩开帘帏走到床边的时候热潮却从脸上一直蔓延到了衣领下面。
他散着头发热乎乎湿哒哒的时候一向很显小，甚至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薛开潮并没有睡，坐在床上看书。这套书舒君在他这里看得眼熟了，知道是一套十三卷的道藏。薛开潮一定早就读过的，不过大概是很喜欢，所以反复看。
见他进来，薛开潮将书放到一边，舒君就知道自己应该过去了。小蛇长长一条盘绕在他脖颈上，在他往上爬的时候温柔吐着信子抬起上半身，用倒三角形的头去蹭薛开潮的下颌线。
那道弧线柔和且异常美妙，舒君自认从没有见过什么人可以与之比拟。但他也只是看看罢了，小蛇却可以去蹭，两道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着，柔软身躯更是水波般轻柔无声游到了薛开潮身上。
舒君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拉，但薛开潮却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任由竹叶青缠上自己的脖颈。舒君伸出的手没拦住，就看着小蛇在薛开潮肩上盘绕起来，模样竟有几分依恋。
毕竟是自己的灵体，舒君实在没法撇清关系，他一向自以为是个不粘人的性子，也并没有很留恋薛开潮身边安逸的生活，骤然被小蛇这样揭穿本心，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得多，薛开潮却是真正的不在意，两手握着舒君的腰一用力就把他抱过来，顺手还掂了掂重量。其实舒君觉得自己不算身轻如燕那种人，可在薛开潮这里提来抱去似乎都很轻松。他没料到这个开头，忍不住惊呼一声，脸朝下趴在薛开潮身上。
身上的衣裳本来就只有一层，脱起来就更方便了，舒君不言不语，薛开潮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却忽然开口道：“你受伤了？”
其实那倒不严重，舒君心里知道他摸到的是自己腰侧那道伤，小声答：“和脖子上的不一样，不是凶尸挠的。是路过一个村子，见有流窜的尸鬼，我们过去顺手清理，有一条街上大概是走得太匆忙着了火，屋子烧垮了，房梁掉下来我跑不及，才被挂到，地上又有个柴刀……”
说来也是够倒霉的，但出门在外执行任务，这种伤口总比致命的尸毒好。薛开潮指尖轻轻摩挲，也不再追究，只是过了片刻又问：“感受如何？”
舒君微微一顿，心里却不是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从前在薛开潮身边，虽然也在短短数月内见识过阴森冷风和波诡云谲，但毕竟与自己无关，他又被护在薛开潮的羽翼之下。即使训练艰苦，与实战中直面风险终究不同。
此次出行还是跟着幽雨和幽夜，但他也是随时都会有性命之忧。舒君毕竟年轻，在这种事上更是稚嫩，心中震动比从前好几个月更甚。
想了想，他倒没诉苦，也没有后怕，只是说：“只是觉得幽雨姐姐他们都很厉害，有些羡慕，她们身上有些东西我是学不来的。”
那是对敌的冷静与直觉，还有决心和判断力。幽雨和幽夜两人都能够独当一面，现在的舒君却不行。他并无攀比之意，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强。从前蒙昧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软弱无力，因为目之所及到处都是无能为力的人，大家都在泥潭里挣扎，谈不上对命运怒吼，对自己的不幸愤怒。
但现在不同了。他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里，眼见这里发生许多争斗，当然也有许多桀骜不驯，许多孤高倔强。幽雨和幽夜身上都有咬牙切齿在雨夜狂奔，手中刀锋雪一般亮的气质，而舒君自然察觉到了。他知道自己不如这两人，倒没有什么不服气的。毕竟这二人身上的好处真的这么好学，薛开潮身边最亲近的侍女也不至于只有六个了。
人在真正一无所有，一无所知的时候其实并不觉得自己贫乏，因为蒙昧双目什么也看不见。但现在既然开了眼界，舒君就觉得自己短缺太多，想要补起甚至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处处显得生涩，甚至怀疑自己很难成长到对薛开潮真正有用处的那一天。毕竟他学得太慢，不懂的又太多。
薛开潮却并不这样想，若有所思地在他腰上一捏。舒君怕痒，情不自禁往上一窜，整个人团成一团。薛开潮却似乎自己根本没有孩子气那一下一样，静静道：“你也不用学她们，你有你的用处。”
舒君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用处，不过并不怀疑薛开潮，默默点头，伸手勾住薛开潮的脖颈。他被摸得浑身发热，已经快受不了了，原先还能认认真真和薛开潮说两句话，可薛开潮的手总在乱动，他的耐力却十分有限。
两人合在一起，舒君再次感觉到丝丝从对方身上传来的凉意，干脆把脸贴在薛开潮胸口，含含糊糊道：“好热。”
其实薛开潮并不觉得热，即使舒君就贴在胸口。他为了平衡或者完全使用自己体内的龙血修炼多年，无论身处何处都可以调节自己，比舒君好多了。正因龙血体质，舒君才能因天生体热而得他青眼。
两人在这方面倒是配合得好。薛开潮将手掌贴在舒君的后背上慢慢往下滑：“还热？”
舒君耳根泛着一层融融的粉，低声道：“不是说心静自然凉吗？我真的热。”
他也确实心中不静。毕竟修炼的不是断绝人欲的法门，被这样摸着怎么可能毫无波澜？现在恐怕在天然冰窟里他还是觉得热。
室内因薛开潮并没有需求是从来不放冰的，外头树影笼罩，晚风送爽，可夏日闷热仍旧在这一方床帐中挥之不去。舒君又被压在下面，眼看着那条小蛇又被翻过肚皮揭起鳞片，将掩藏在下面的东西翻了出来。即使没有感觉也被羞出感觉了，何况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舒君呢。
薛开潮拨弄着蜷曲着扭来扭去的小蛇，旋即将蛇放在舒君胸口，深青双眼看着动弹不得的少年人：“你的灵体凝结没有多久，运用得熟练么？”
舒君不解其意，片刻后面红耳赤默默用功，试图用自己的灵体捆住自己的双手。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这么听话，又为什么给了薛开潮这种便利，感受着细细蛇鳞在自己手腕上磨蹭，质感坚硬又冰凉，看着薛开潮将从头顶双腕上垂落的蛇尾拿到自己面前，恨恨主动张嘴含住了。
外人实在不够了解青麟君，见他高华凛凛就觉得他一定是真君子。殊不知在薛开潮眼中道德不过用来约束凡人，实在与自己无关。他做的事是大道，与正义，良善根本无关，也不是为了某个人，某些人。
所以舒君羞愤欲绝将头扭过去埋在枕头里也并没有拦得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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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太色了。薛开潮，崽，你堕落了！你怎么这么坏！你还是人吗？！（确实不是哦……沉思）

第29章 开云魔君
次日醒来时正在下雨，舒君失神好一会才缓过来，想明白在哪里。
外面白雨连珠，敲打着花木，似乎天地都被笼罩在雨水密密麻麻的针脚之中，在空旷高阔的寝殿里绵延不绝。殿内昨夜点的香燃尽了，只余下一股幽微不绝却无烟火气的香味。舒君埋在枕头里赖床，浑身发软好似没有骨头，连脖颈上缠着一条手腕粗的小蛇也不管。
小蛇体温低，但和他缠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慢慢变暖，若不是伸手被它绊住，舒君甚至都快忘了它的存在。小蛇懒洋洋的，倒三角形的脑袋藏在舒君颈窝里，比他还慵懒，还不愿意起床。
舒君虽然心里知道小蛇和自己就像是青麒麟和薛开潮，实际上出于同源，有什么也不应该怪它。但这会薛开潮不在，舒君想起昨夜的事难免迁怒，将小蛇从脖颈上扯下来放在一边，怒瞪一眼，抱着被子勉强爬起身。
外面的雨声令人格外倦怠，床帐里更是显得昏暗，好像天色还早，舒君一点急迫的心情都没有，在床上坐了好一会，穿衣下来。
薛开潮的起居一向很有规律，一觉醒来他不在了舒君也不吃惊，只是据此判断自己起来得已经不早了，洗漱过后就拿了皓霜刀穿过游廊到后面去，准备饭前先练一趟刀法。
他的刀法是幽雨所教。幽雨自己对阵的时候灵活应用，很有自己的个人特色，她最爱的是刚猛直接，但会的却多。舒君从她这里学来的也多，须得日日勤练。
以前没有经历过实战，只是互相喂招切磋，舒君用刀还有些拘泥。鬼宗走过这一遭之后，就像是醍醐灌顶，他终于开窍，自我感觉更加灵活迅猛，兴趣更大，练习也就更主动了。
外面的雨看样子轻易不会停，舒君提着刀站在屋后檐下望着在雨中青翠空濛的庭院叹了一口气，转身沿着游廊寻找一个足够大的地方给自己舒展筋骨。却不料正好迎面碰上薛开潮，看一眼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东侧殿差不多够了。”
舒君见他脚边还跟着踩着青色云气腾空漂浮的小麒麟，低了低头：“是。”
转身就去东侧殿。
这里供奉着一尊九天星枢神像，前面挂着鹅黄帘幕，摆着供桌，和法殿的陈设差不多。只是另一面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像，上面是个端坐莲台目光低垂的女子。她穿一身祭服，戴莲花冠，两侧都插着流苏簪子，长长的珍珠流苏一直垂落到肩头，容貌端正威严，看上去正是盛年，望之令人自然生出敬畏。
舒君看不清褪色帘幕后的神像，却被这幅画像吸引了目光。背后传来薛开潮的声音：“这是从前的一位令主，尊称开云君，是我的先祖之一。就是她主持修建了这座别殿。当年地狱之门大开，她在此御敌，一步不退，成大功德。所以这里除了九天星枢之外，也供奉她的容像。”
舒君没料到薛开潮会跟进来，且对自己说这些，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随后看了看那副画像，又看了看薛开潮：“这位开云君，和主君长得不像呢。”
薛开潮微微挑眉，旋即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顺着他的话答道：“她是两千年前的人了。”
这么长的时间跨度，即使是已经初步迈进那个长生门槛的舒君听来也觉得心惊。他心中知道，仙门之中婚育本来就随心所欲，修为越高的人娶妻生子越迟，甚至根本不愿延续血脉。虽然薛开潮说是已经过了两千年，可是算起来说不定这位开云君只是五世祖或者七世祖。像令主这样的位置，在位者寿命漫长，传递向来缓慢。薛鹭急着传位给儿子反而是不可思议，仅有一例的事。
不过，薛开潮说这话的时候，舒君心里另有一重猜测，就是薛开潮或许更像母亲。他对薛开潮的前尘往事所知不多，但独孤夫人早逝，这是众所周知。一个人的长相不像父系祖先，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更像母亲。这就显得他的问题不合适了。
舒君也不再问，双掌合十对着那副容像躬身施礼。
薛开潮站在门口看着他，不仅毫无对那副容像的表示，甚至也不走近。等到舒君礼毕之后转过身来，这才迈进殿门抽出佩剑：“我来陪你过几招。”
舒君愣了。
这自然是莫大的荣幸，不过轮到自己的时候就难免让人第一反应是：我何德何能？
舒君没有见过薛开潮真的出手，因此只笼统的知道他很厉害，但究竟有多厉害却没有认识。见薛开潮已经过来了，舒君愣愣地尚未反应过来：“可是我……我只是想活动活动。”
薛开潮点头：“我知道。”
只是疏松筋骨，不必令主亲自陪练吧？舒君试图再度拒绝，却发现自己受宠若惊，已经不好再次拒绝了。不过他真的没有信心能够接得住薛开潮的招，见对方逼近，迅速抽刀，准备格挡。
他心中对薛开潮的预估已经是尽可能的高，所以初初交手的时候反而因为对方明显的手下留情而吃了一惊。眼看剑影来如惊鸿，似乎平平推出一堵墙，但是舒君鼓起勇气迎上去后却发现自己还是可以抵挡得住的。
舒君才一走神手下就有了失误，薛开潮眼神轻轻点在他身上，舒君顿时羞愧起来，重整精神主动攻击。在薛开潮这种级别的对手面前，任何失误都会是致命的，即使对方只是和自己配合喂招，舒君也不愿意轻易被看成无能无用之人。他察觉薛开潮的进攻锋利无匹，如果自己一味招架只会被逼入绝境，根本无力反抗。还不如强行扭转到自己的节奏中，以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取得一线喘息之机，或许还能捱过更长时间。
比起一丝心神也不敢外泄的舒君，薛开潮表现得未免就太得心应手，似乎舒君无论如何也不能击溃他的防线。在极力压制自己之后还打出这种结果，舒君真是越打越羞愧。他越攻越急，却不能接近薛开潮身边，一切都像是一场事先排练过的表演，无论如何薛开潮都能接得住。然而时间一长他却后继乏力了，步调刀势都慢了下来，自知已经露出了破绽。
舒君咬着嘴唇抑制渐渐不再平稳的呼吸，忽然高高跃起，右手持刀当头砍下，左手却掩在后面一甩，就在薛开潮以剑拨开自己的刀刃之后，小蛇猛然窜出来，忽然变作巨蟒往薛开潮身上一缠。它势大力沉，用力缠上去之后迅速捆紧，薛开潮一时居然没有挣脱出来，被带得踉跄几步。
其实这种攻击薛开潮不是反应不过来，不过小蛇毕竟是很熟悉的，他留了手，也并没有反击。
舒君心知这场就算结束了，自己手中的刀已经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而薛开潮的剑可还稳稳拿在手中，胜负已分，自己不过是仗着小蛇出其不意耍赖皮了吧。
他正要张嘴认输，却发现现在这个场景看起来不大妙。
薛开潮被一条巨蟒缠着，因为不抵抗而看起来动弹不得。这条巨蟒却已经收敛了那副凶相，血盆大口抿在一起，伸出一条幽蓝分叉的蛇信子嘶嘶作响在薛开潮脸上舔来舔去，颇有讨好之意。薛开潮躲避不及，居然生出几丝报复之心。舒君正发愣，忽然发现小麒麟不知从哪里出现，在地上一跃轻轻巧巧跳上了自己胸前，勾着他胸口的衣服不放。怕它摔下去，舒君只好伸手托着，和薛开潮对望一眼，顿觉现在这幅场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动了动嘴唇，到底心虚，自己主动先唤回了小蛇。
薛开潮却不伸手接过舒君试图递过去的小麒麟，只是眼神复杂看着他泛红的脸，对仍旧喘息不止的舒君问：“……它究竟还能变多大？”
舒君隐约察觉一种嫌弃，但不明白是针对谁，心虚低头：“可能……大概，比幽夜的老虎还粗点吧……”
薛开潮沉默片刻，舒君肚子里咕噜一声叫，倒让两个人同时醒过神来。这才伸手接过小麒麟揣在怀里，又将佩剑收起来，示意舒君出去：“你该吃点东西了，吃完来找我。”
舒君真为自己的肚子感到羞耻，低头迅速跑出去，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小媳妇。果然到了厨房那边就遇到好几道整整齐齐的异样眼神。他胸前的衣服被小麒麟抓乱了，脸还是红的，气儿也没有喘匀，叫人不多想都不行。幸好在座的都是沉稳且见过世面的女人，虽然眼神乱飞，但毕竟没有说什么，舒君强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自己盛了饭端出给自己留的菜开始吃。
他起晚了，其他几人都已经吃过，薛开潮不用吃饭，甚至已经做过了早课，所以其他几个人就在他吃着东西的同时说几句闲话，擦擦刀。
舒君这时候仍然想起那副挂在东侧殿的容像，吃着吃着，忽然问：“开云君的容像，我好像没有在法殿里看到过？”
幽雨几人一愣，互相看看，还是幽泉若无其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问：“你看到那副画像了啊，刚才在东配殿？”
舒君点头。
幽泉一时无语，以“噫”的眼神看了他一会，看到舒君再次懵懂低头，察觉其中戏谑后才正经答道：“你不知道？其实鬼戏里面，我记得《琉璃天》有一出就是那个游仙的少年下至地狱，与一位叫开云魔君的女子坐而论道，最后还有一段情事，是不是啊？”
开云君和开云魔君，舒君忽然想到什么，呆滞了。
他曾经演过《琉璃天》的男主角，自然记得这一段，可是魔君和开云君，真的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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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说好的低魔修真呢？怎么又魔君和地狱门了？（薛阿毛，你干嘛啊？）
幽泉内心吐槽不敢讲：天啦，你们要不要脸啦，那可是九天星枢的神像和祖宗牌位啊！！！我脑子要瞎啦！！！
其实写着写着，忽然感觉，小薛好适合带小孩哦，冷面温柔奶爸那种，会喂奶的。（但孩子谁生呢，头痛。）（说说罢了，不是真的会奶爸）

第30章 曾见玉山
开云魔君其实是后来的附会，故事渐渐演变成如今的这个样子。实际上记载中只有寥寥几句，说开云君在这座山巅别殿独自一人抵挡洞开的地狱门之中出来的浩荡大军，整整十八日未曾退一步。大军攻势不减。这时候开云君在山巅忽然看到岩浆火海中有人对自己微笑招手，顿时开悟，舍身走入地狱的红莲业火中，以身殉道，消失在地狱门后，也结束了这一大灾劫。
以薛家和朝廷的说法，开云君自然是死了。可民间并不相信如此光辉灿烂的一位传奇令主会轻易死去，给她附会出因情堕魔自愿进入地狱，和以身殉道，进入地狱成为魔君两种结局。
总之无论如何，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民间传说中开云君已经变成了一个亦正亦邪，或者彻底邪恶魔魅的人物，一旦出现在故事里，就是一个额头生独角的美貌女子，手提一盏灯笼站在地狱边，问进来的每个人从何处来。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年轻俊秀男子，时常被她带走陪宴。
舒君神情复杂，心情更复杂。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鬼戏之中风流妩媚的开云魔君，又想一想方才看到的那张容像上端正庄严的女子，真不知道自己对此应该做什么反应。但他心中仍然好奇，于是追问：“那她既然是这样记载于史册的，为什么仍然不能供奉在法殿呢？”
幽泉摇头：“说来话长，不过开云君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被供奉在别殿的令主。他们死在什么地方，就被供奉在什么地方，成了当地的保护神。这也算是一个惯例。”
真实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开云君的令主之位是一种权宜之计，她是薛家旁支，甚至还是女子。令主原本不能由女子继承，但当时情况特殊，薛家人才凋敝，于是私下广为选拔，唯一能够胜任的居然是身为女子，甚至已经定亲的开云君。
当时在家族之内引起多少震动，如今已经无人可知。但无论如何，开云君确实坐上了令主之位，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性令主从此上任。自然的，既然已经成为令主，亲事也必须取消。开云君终生未嫁，始终坐镇在法殿之中，一生都被这个尊位束缚，最后也为此燃烧殆尽。
对于女子来说，一切都是不公平的。即使天赋同样卓绝，但想要达到男性同族一样的高度，就必须经历严苛的考验，牺牲本来不必牺牲的东西，首先就是婚姻。开云君那时候如此，她不得不退亲幽居，到了现在其实仍然如此。如果不是薛开潮的从兄早亡，李菩提甘愿守寡孀居，恐怕也做不到说服父兄，主持家务。
庙堂之内人们以有色眼光看待这些女子，记述也多在敏感处含糊不清，民间却传出种种绮丽香艳甚至诡谲的故事，不厌其烦描述美貌和情事。也不知道哪个算毫无避讳，哪个算忌惮极深。
不过舒君在意的其实是，薛开潮对那位开云君虽然似乎很了解，却并没有子孙后辈该有的尊重。开云君以流传后世的事迹而论，也算功勋卓著，可薛开潮见了她的容像不拜，甚至没有多看，这里面或许有些蹊跷。
这种话只能在自己心里嘀咕，问出来是绝不可能的，舒君也很快就忘了。
他吃过饭，幽泉等人已经散去。别殿里鸟啼不断，此起彼伏，好像比着赛的唱歌似的。舒君在厨下自己洗了碗筷又归置好，出得门来就看到一只野狐狸弓着背低着头，从不远处的树影下一跑而过。
别殿不仅清幽，而且多年无人居住，这两天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有了人也一点不怕，并不收敛。正因如此，舒君今早就吃到了烤兔腿。
法殿饮食讲究清洁爽口，干净自然，虽然不禁荤食，但浓油赤酱或者烤肉油炸却不常见。舒君跟着戏班走南闯北经常吃苦，肚子里没有油水就不习惯，正因考虑到他，所以时常出现专门给他安排的菜色。
像这种肥嫩烤野兔，就是其他人吃个新鲜，舒君打打牙祭。
外头雨势未歇，绵密纤细的长针不断缝缀，舒君看着树影摇动，草叶起伏翻涌，耳边尽是令人莫名愉快的雨声，站在廊下一时不愿离开，甚至向外面走了两步。水汽扑面而来，湿润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新鲜又亲切。
天色看起来仍然是灰蒙蒙的，舒君骨子里泛上一阵慵懒，终于慢慢往薛开潮的内殿走去。
自从他回来后，进入了休息状态，就再也不知道幽泉她们在忙些什么，到现在更是不清楚薛开潮为什么要亲自过来，还隐匿行踪。一是他并不在薛开潮的智囊团之中，二是根本未曾来得及。
虽然如此，但终究要说到正事，给他做出安排的。昨夜忙着做不正经的事，看来现在要说的就是正经的事情了。
内殿焚起了香，是暖融融的，驱散日久年深梁栋之间的寒气和下雨侵入的湿气，缥缈浅淡的青烟氤氲四散。舒君关上门走过来撩起帘子，轻手轻脚到薛开潮膝前跪下：“主君。”
薛开潮身上一丝烟火气也无，身旁倒还放着佩剑，垂目看他。
舒君知道什么时候该乖顺，这时候跪在薛开潮面前甚至想起被带回别院之后那审视的目光，忍不住微微战栗，又极力克制。他知道自己一定得做有用的人，否则对于薛开潮而言就没有价值。
没有价值，就不值得留下了。
那时候他没有其他道路可以走，现在却只想走这条路。仔细想想，其实倘若他现在离开法殿，也未必不能出人头地。平常人家若是遇到一个已经入了修道门槛还有灵体的年轻人，一定着意拉拢。即使他不想搅进浑水之中，或者不想再出现在薛开潮视野之内，那也可以流浪民间，无需多久就能做个口口相传的剑仙侠客。
但那都不一样的，曾见玉山巍峨庄严，伺候再也不想攀登别的山峰。舒君还是少年人，心思纯净。他得薛开潮搭救，除了活命之恩，还给他许多机会，而自己却不能报答。他心中终究是在意的，试图回报薛开潮。
即使薛开潮救他是举手之劳，即使薛开潮对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期待。即使他们已经有实质上的亲密关联，但舒君知道，那是不同的。
他在薛开潮眼中软弱无力，甚至不能与几个各有所长的侍女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但他会长大，也会好好学，终有一日能够比现在的分量更重，比现在更强，更好，更配得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舒君默默垂下眼帘，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只被薛开潮以认真打量的目光看了看，心中就波涛翻涌，生出不同寻常的气性，似乎被催发从未有过的愿望憧憬。
薛开潮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伸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少年漆黑发亮的发丝，将一张折了两折的薄薄纸页递给舒君，语气平稳：“幽雨已经松口，说你也可以一用了。鬼宗事了，这里却要乱起来了，正好，你也可以派上用场了。”
舒君接过，见那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寥寥几行字简单说明了行踪，长相，身份。
他仰头看去，却发现室内昏暗，外面雨声连绵，自己一时间恍惚起来，甚至快看不清薛开潮的脸。
“这是孟家埋伏的暗棋之一，近来就要有所动作。与其等到他们闹出声势再去处置，不如先拔除干净。”薛开潮多少解释了两句原委，看着舒君搭在自己膝上的双手，心想，这也是一双拿剑握刀，逐渐刚强有力的手了。
顿了顿，补充道：“这人行动低调隐蔽，难度也不高。你有疑问或有所需，去找幽雨就是了，今天或者明天就下山。”
舒君还是头一次接到这种任务，虽然很清楚的知道薛开潮究竟是什么意思，自己应该做什么，脑海中仍然有一段时间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到自己具体应该怎么做。
幸好还有幽雨可以请教，舒君松一口气，将那张纸收好，答了一声是，乖顺道：“那我明早就下山去。”
薛开潮点头：“幽泉会和你联系。正当夏令，南边风物景色都不同，你来去不必太急，正好看看沿途风景。”
这就是叫他不必急着回来了。舒君心中生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嘴上仍旧答应下来。他不是爱看风景的人，但既然薛开潮这样说了，看看也无妨。
薛开潮似乎并没有更多要嘱咐的了，似乎舒君不是要去刺杀某个孟家重用的人物，而是真的出去看风景一样。他一向是这幅淡然平静的样子，舒君倒也不委屈，只是多少有些不舍，赖在他膝上不愿意起来。
他心中虽然始终不觉得自己爱慕或者倾心于薛开潮，却也无法否定自己的依赖眷恋，只能归因于人生中所遭遇的一切事情中，只有与薛开潮关联的才是好的，谁不眷恋好呢？
薛开潮默不作声，伸手把他捞起来，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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嘤。小孩长大了。

第31章 碧水白沙
舒君被他抱得心中一颤，隐约觉得自己已经变得柔软。他心中知道，自己和薛开潮之间，轻重绝不等同。因此每次有默不作声的亲近，舒君就觉得头重脚轻，几乎不能保持清明。
要守住自己的本分太难了，他尚未学会让自己成为一个对薛开潮有用的人，就先依赖他立足，付出与得到总不平衡，以至于薛开潮别无所求，好像他也不必回馈。
这种感觉没着没落，真是令人害怕。
舒君嗅到薛开潮身上带着微微苦涩的香气，觉得自己在他怀里缩起来一声不吭的样子就像是毛发打结脏乱不堪的流浪狗靠在泥金辉煌的神像供案下。虽是归宿，可这归宿并不仅仅是自己的。他此刻可以留下，但终究要踏入外面风雨之中。安宁只是一瞬间，因他无以酬神，而神也不会只怜悯他一人。
人间的规矩是想要什么就去交换，舒君自流落街头以来，就知道想要什么只能去抢，去换，去买，叫他安于被给予，这是做不到的。因此遇上先对他好，后来又让他觉得自己回报不了的薛开潮，始终无法忽视心中不绝的恐惧。
正因太不平衡，所以随时都令人觉得会倾覆。
枕席之欢在舒君看来远没有那么珍贵，不够偿还，他只是心甘情愿，即使如今他整个人都算是薛开潮所有，为了他随时都可能殒命，做得是提刀夜行取人首级的事，但他仍旧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舒君心中自己永远一无所有，匮乏贫瘠。他心情烦乱复杂，日子越是安宁内心就越是动荡仓惶，反而是动荡不安能令他清醒。
薛开潮怀抱安稳且寂静，但却并不是属于他的。舒君默默抱了一会，悄悄从他膝头滑下来，已经觉得赧然，心中觉得未免太软弱，是不该流露的一种情绪。但手仍然无意识的拉着薛开潮的袖缘，起身时才发现，像被火烫了一样迅速松手。
他总觉得自己尚且不够成熟，于是努力学习，在这种小事上却露出蛛丝马迹，未免觉得不好意思，极力自持，试图告退：“我该走了。”
却不知道薛开潮如何理解，见他松手目光微垂，看得舒君手心手背都痒痒，忍不住缩到了身后去。
薛开潮睫毛很长，只有微翘的弧度，密密排列，落下来的时候轻盈又分明，像一把张开的扇子遮掩着目光。舒君被看得进退两难，他却毫无自觉，赤足在舒君面前站起，身影是长长一条：“不急。”
说着拿了自己的佩剑递进舒君手里，自己足不沾地绕到舒君背后，伸手扶在他肩上：“我忘了，方才是想教你几招的。”
舒君被他笼罩在怀里，一时动弹不得，勉强握着那把琉璃般透明的佩剑，耳根一阵阵发热。薛开潮一举一动都似乎心无旁骛，但他却不能安然接受，只觉得被扶着的肩膀快熬糖一般受了热就尽数融化。
刀剑的路数自然是不一样的，用法也不一样，但薛开潮自然是懂的，简单比划比划还是轻轻松松。舒君被他搂着又握住手，云里雾里翻转腾挪，演示了一套剑法。他的悟性不错，隐约从其中感受到一丝异样，忍不住在停下来之后问：“这不像是法殿的招数？”
薛开潮坐回去，顺手捞过从门缝里翘着尾巴挤进来蹿上坐榻的小麒麟，眼波微微一闪，如同粼粼碧水之中游过的鱼尾，倒不急着给他解惑：“你还记得几分，试着来一遍吧。”
这套剑法其实不难，舒君依样画葫芦，也能学个五六分，自觉倒也能看。但真正施展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剑势绵密不绝，生生不息，虽然入门容易，但真正学精学好则威力当成倍增加。薛开潮和自己在东侧殿切磋的时候用的第一招应该就是这里面的。
只是薛开潮用起来，对手的感觉就好似迎面撞上一座无形无色的高墙，甚至不敢硬碰硬。要练到这一步那就不知道会用上多少年了。舒君心生佩服，又觉得实在厉害，练完之后双眼亮晶晶等待着薛开潮的答案，却发现对方神情异样，心中忽然升起一步踏空的悚然。
薛开潮的模样倒说不上多可怕，甚至波动也是转瞬即逝的。但舒君觉没有看错，那一瞬间薛开潮显得真实许多，只是眼睫一扬，却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怀念，好似神像金粉簌簌跌落化作半透明闪着光的蝶翅，纷纷扬扬见被凡人窥见一眼神的悲哀。
但只是一错眼，薛开潮仍然端坐，神情宁静，手指埋在小麒麟背上的软毛里梳理，语气也是平淡的：“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剑法。你学到的虽说是法殿传授，但幽雨和法殿，其实都深受薛家影响，自然是不一样的。”
舒君默然，不敢做声了。
他知道薛开潮的母亲独孤夫人早逝，但具体如何就不可能听人说了。至于薛开潮自己心里是否怀念母亲，又是否因母亲早逝而父亲隐居避世感伤，那就不可能由人议论了。
不过如果将薛开潮当做无情无欲崖岸高峻的神来看待，也实在难以将他失去母亲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人间之事从来难得圆满，而薛开潮高高在上，早就该看开的。
因此舒君即使看见了他的神情变化，一时之间也只是吃惊，后来才是默然之中生出几分难过，好像别人心上有个坚硬粗糙的伤疤，而他方才就是无心之中伸手摸了一下。伤疤过分粗粝也可以伤人，只摸一下也会刺痛。
好在薛开潮已经恢复常态，舒君也就自觉不再提起。
“运用武器，其实一切道理都是相通的，皓霜刀虽是单面开刃，但刀身细窄，用法也不止劈砍。你跟幽雨学得很快，但却不如她经验多，为免越走越窄，应该多学几门。”薛开潮缓缓说着，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
舒君肃穆点头认真听着，同时自觉上前坐在薛开潮身边。虽然这话应该算作训示，他垂手静听领训是应该的，但薛开潮并无此意，也就只好略去。
小麒麟忽然站起来，头高脚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后在薛开潮膝上掉了个头，再次趴下来，双眼和薛开潮一起盯着舒君看。
薛开潮倒还好，话没有说完，被他看舒君也习惯了，勉强认真听他继续说：“此次下山，想来也不会用去太长时间，一击不中就迅速撤离，不要恋战。你天生有刺杀的才能，多少入行已久的杀手尚且比不上你，但毕竟修为不够，若是被缠住脱不了身，恐怕就控制不住局面了。”
舒君倒是听得认真，但被小麒麟看着也确实容易分心，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问：“既然如此为什么用……我……”
话说到一半发现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他本意只是不解，说得太快，及时住嘴其实也已经无可挽回。实际上他只是不懂，自己的短板如此明显，为何薛开潮明知这些缺陷仍然派他去。分明还有更好的人选，如今六个侍女齐聚在此地，难道还不够挑的吗？
薛开潮倒是没把这句话当做对自己决策的不满。他本来是不必解释的，也不是爱解释的人，但舒君模样并不可恶，又不是在顶嘴，于是语气很平和地说：“这就是你该做的事，不必怕做不成。”
倒是把舒君最直白的恐惧给点破了。
自己可能无法脱身陷入危机，或许就回不来了这回事，其实舒君还没有想到，更没有体验过那种绝望，所以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是担心如果自己完成不了这第一次的单独任务该怎么办。可薛开潮似乎对此反而丝毫不担心。
两人的心思正好是相反的。
舒君怕的是杀不了人，薛开潮倒是更担心他回不来。
年轻人性情固执不愿意轻易放弃是常有的事，可是刺杀这事必定只能寄希望于最初那一击。如果失败只能立刻撤离丝毫不可迁延，否则很容易折戟沉沙。舒君在此事上没有经验，所以薛开潮多说了两句，却不料舒君到现在担心的只是自己会不会令他失望。
毕竟薛开潮要杀的人，舒君必然不会让他多活。
二人鸡同鸭讲，总算说通，舒君明白过来，甚至想说那倒不用担心，我的命微不足惜，设若我死了主君也不该为我叹气。但又觉得说出这句话来薛开潮也并不会高兴，于是咽下没提，见天色渐晚，而幽雨大概快回来了，于是告退出去，做准备去了。
幽雨听说他第二天一早就要下山也不吃惊，似乎早就知道了，给他带上了一包干粮，新的黑衣，蒙面的面罩，还有入门暗器，教给他如何选择埋伏地点，如何看准时机，如何声东击西迅速撤离。
讲了不知多久，幽雨说到自己口干舌燥，这才停下来喝了口茶，仔细回想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顿了顿，伸手揉揉他的发顶，温言细语：“不要贪功，记得回来。”
怎么人人都这样说？这条命难道很金贵么？
舒君暗暗叹气，仍旧乖顺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他天没亮就爬起来换好衣服下山，路过薛开潮的寝殿窗外，见里面还是黑漆漆的并未点灯，就猜薛开潮还在休息。年轻人的脚步一顿，犹豫片刻，再次提气向前掠去，这一次却是再也没有停留。
※※※※※※※※※※※※※※※※※※※※
嗯，感觉他俩交流，始终不在一个频道啊。小舒虽然可爱，但却自我评价甚低呢。

第32章 持刀蹑行
舒君下山的时候就换了衣服，打扮成一个少年侠客，背后背着刀也不突兀，轻而易举又进了松洲府。
如今的日子不好过，太平年代安然度日的人多，如今却遍地都是侠客，或许有点修行的底子，或者只是武艺高强，成日高来高去，很少受官府管束，甚至与强盗贼人无异，官府其实也是管不了的。
这个身份自然不算安分守己的良民，但却是时下最不容易惹上麻烦的民间身份。松洲城内人多，侠客自然也多，成日斗鸡走狗，纵马驰骋，白日吃酒闹事也不少的，舒君混迹其中一点都不显眼。
他的目标就住在驿馆，由太守接待。孟家的人蠢蠢欲动，已经逐渐聚合，但暂时还在因鬼宗折去两个大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而愤怒，正四下搜索幽雨的行踪，还没有空搭理这位早就备下的暗棋。
舒君将他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却并未急于混进驿馆，而是先在附近踩点。松洲城是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一座城池，虽然如今民不聊生，但居住其中的富户巨室不少，驿馆也整齐洁净，规模不小。最近又有太守来往，门禁还算严密。
其实普通人舒君就算在戏班的时候也不必放在眼里，能够轻易放倒。但里面的目标倒是有些棘手。
那人早年间是清净宗的弟子，细数起来和薛开潮也算有些渊源。但不知与师门起了什么龃龉，后来叛出师门，闹出不小的事端，又多方树敌，也沉寂过一段时日。再出现的时候就是散修了，因年轻的时候被仇家追杀坏了根基，没能维持住极盛时候的外貌，不过孟家既然招揽他，双方一拍即合，就证明他的修为还是不低的。
舒君短时间内，仍然不能和他正面抗衡，唯有突袭。
像这种堪称刀头舐血的人，警惕性一定不会低。何况孟家要做什么，他是一定知道的，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一定十分谨慎。舒君不急着进去，就是想找一个最不可能打草惊蛇的机会，万一惊起对方的警惕，恐怕就再难得手了。
不过潜伏这一段时间，舒君就明显感觉到松洲城内气氛不对。他在驿馆探查花了两天，随后又跑去太守府，发现反而是太守府身份不明行色匆匆的人来往更多。那些人停驻的时间都很短，但有共同的特色。走路脚不沾地，身姿轻盈，明显是仙门中人。
法殿的联络所都撤离了，能够在松洲府内自由来去的仙门中人究竟是谁还用得着明说吗？这是无论怎么若无其事也掩饰不了的事实。舒君心中担忧，忍不住多滞留了一会。
他心中知道这位太守很可能一早就和孟家勾连，所以在见到三位法使的时候态度才那么微妙。可见方圆几百里居然差不多都是孟家的私人地盘，不要说鬼宗他们可以随便插手，就连官员也早就站在了他们那一方。
可见虽然幽雨对孟家的评价始终不高，把他们看做怯懦猥琐毫无胆气的小人，但毕竟也是挺有手段的。
这样一想，舒君反而对清净宗胆小怕事的作风能够理解了。
他们这些年来声势已经大不如前，自然不敢得罪地头蛇孟家。但要搞好关系又因为和薛家关联太深势必办不到，艰难求存之下万事不敢沾手倒也在情理之中。
夜间又有人来，舒君在树上盘踞半日觉得无聊，干脆将小蛇放下去，自己闭上眼睛试图通过小蛇的感官探查一点消息。
他所认识的人之中，只有幽泉能够通过灵体获得清晰的信息，那也是由她的灵体特性决定的。其实到现在舒君都不敢问幽泉的灵体到底是什么，算不算动物。
幽泉的灵体舒君是在别殿里看见的。他此前知道幽夜负责情报传递，但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够同时依靠自己的能力打探多地信息，即使亲眼看见了，疑惑也始终没有被解答。
一丛丛带着淡蓝光晕的纤长藻类穿过门扉窗扇进入房间，幽泉坐着对它们伸出手，指尖溢出灵力的光，嗤嗤作响。水藻卷向她的手，好像温驯的宠物，一接触就被吸收。
舒君还是头次看到这种形式的灵体，甚至在心中大声质问，这真的能算作灵体吗？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大惊小怪，于是私下去问幽雨。幽雨沉吟片刻，诚实地回答他：不知道。
幽泉的灵体据说没有极限，可以无限蘖生，根据自己的灵力和修为决定实际上的上限。而她自己可以感受到放出去的每一个灵体的所见所闻，虽然未必都清晰，而且她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将注意力分散在自己的灵体身上，说到底还是有很大限制的。但比起其他人附身在灵体上只能根据灵体的特长获取信息，甚至多数时候都很模糊，几乎全靠直觉判断究竟看到了什么，幽泉已经算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厉害。
舒君就曾经试过附身在小蛇上探查熟悉的环境，却发现自己脑海中几乎没有出现画面，而是微弱的光感。蛇的视力自然不至于这么差，可是他在附身灵体这方面恐怕天生就没有什么发展的余地，想要探查消息也难。
毕竟幽泉也只有一个。
不过，即使不如幽泉多矣，舒君还是发掘了附身小蛇最大的用处。在它眼中舒君看到的光点是人，修为越高越是明亮。虽然很难诉诸语言，但舒君发现这些光点虽然只有亮度不同，但反馈给自己的却是不同的感受。模模糊糊，却能察觉出对方是否危险，有没有松懈。
那是一种直觉，有的人明明光点很耀眼，但给自己的感觉却不怎么危险，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感觉，“这个人我打得过”。
怪不得从薛开潮到幽雨，都坚信自己是做杀手的人才。
舒君将小蛇放出去之后，自己悄无声息附身在小蛇身上，却不敢进入房间，唯恐被里面的人发现，只是爬上窗台。
附身的时候听觉并不敏锐，即使听到只言片语其实也分析不出什么。不过舒君本来也不是为了偷听，而是为了探一探花厅里面的形势。
却不料虽然未能探查到什么，但他却发现，自己似乎不止能够看到人，还能看到物。
花厅里面只有三个人，却有四个光点，舒君不明白那是什么，但其中一人从花厅里面出来时，舒君睁眼一看，发现他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直觉让他多看了两眼，却发现那人打开匣子看了一眼，里头透出温润红光。
舒君陡然想起在鬼宗见过的，孟家交给晚媚，帮她镇住了掌门的那个宝器，琥珀刺。
鬼宗之事结束后，幽雨并未过度干涉鬼宗收拾残局的事，但这琥珀刺却是毫不手软的带走了。舒君跟着看过，印象很深。虽然名叫琥珀刺，不过其实是一套，看上去发红，在暗处会发光，仿佛玉针，最长的也只有手指头那么长，是用来刺穴压制修为甚至魂魄的宝物。
不过这东西到了晚媚手里只有半套。因这种东西其实不少见，且有定规，只是材质不同罢了，按理来说每一根刺上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数量也是有定数的，所以幽雨是认得出来的。
剩下的那半套去了哪里，当时他们只是疑惑片刻，并未真正追究，没想到舒君现在一眼就能认得出来，这是剩下那半套琥珀刺。
其实当时他们也猜测过，琥珀刺也算是名贵珍稀的宝物，传下来失散了也正常，有半套能够制得住鬼宗掌门，说明这也够用了。
舒君见猎心喜，悄悄尾随在那人身后跟着他走后门出了太守官邸，进了一条小巷。
这人的修为一般，舒君仗着天赋卓绝并不担心偷袭他还会有反击之力，但心中毕竟好奇他要到哪里去，于是按捺着没有动手，却发现他穿街过巷，到了驿馆。
其实这倒是很奇怪，如果琥珀刺是从太守那里拿出来要送给舒君的目标用，又为什么不是常来常往的太守送？如果是这些人送来的，为什么要到太守那里去打个转？
舒君一时间想不明白，却发现平时守卫森严的驿馆现在居然几乎无人走动，似乎故意调开了守卫，就是要迎接这人的来访。
舒君倒是开心，跟在他身后进了驿馆，倒挂在屋檐下竖起耳朵听里面二人说话。他将自己的气息压制得极其微弱，里面那两人又都分心了，趁势借助自己在戏班打下的基础没动用一丝灵力挂上去，也就不会轻易被发现了。
几句话后，舒君已经确定了一个声音低沉的是自己的目标，“金蛇”。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是带他进来的那一个，叫韩知。
他们听起来是熟识的，但关系实际并没有语气那么热络。金蛇招呼韩知坐下之后，就开始互相问候。人名舒君一概不知道是谁，不过想也知道此时他们只可能提起孟家的人，于是努力记下重要的对话。
正在用功，里面的人却话不投机，金蛇一拍桌案，声音肃杀：“我只是孟家客卿，不是他们的狗，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我！”
舒君一凛，凝神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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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小舒其实还蛮靠谱的嘛。

第33章 首战告捷
屋子里的两人似乎早就不和，只是同在孟家门下活动，不能不虚以委蛇。现在无人了，金蛇是前辈，对韩知的指指点点就忍耐不下去了。他虽然是欺师灭祖叛离清净宗，不能正大光明肆意妄为，但其实只要修为高深别人也奈何不了他，对孟家也多半是合作心态，而非我依托你门下立足存身，你对我有恩。
韩知年轻，而且天资平平，是孟家的附庸，心态自然不一样。但他会来事，是孟家真正的走狗，平常虽然对金蛇有所畏惧，但也不是就没有意见了。韩知早就对金蛇的傲慢和冷淡怀恨在心，如今仗着自己是听从孟家“长老”的吩咐而来，背后有人撑腰，自然不愿意再忍。
可惜他背后有人，此人却根本不在，金蛇杀人夺宝的事情也没有少做，性情乖戾狠辣，被他挑衅其实已经起了杀心，故意拍案而起大发雷霆，反而是来迷惑韩知的。
他杀人一向毫无预兆，顷刻之间暴起取人性命，过后又会一瞬间言笑自如，喜欢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韩知却没料到金蛇根本不把自己看在眼里，甚至有把握即使杀了自己也不会惹怒孟家，甚至合作关系也绝不会有所损伤，因此见金蛇生气根本没有辨认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言下之意就是我是走狗了！你竟敢对我不敬！我可是来替长老传话的！”
这种话拿出去吓人，至多也只能吓到没有什么经验的年轻人罢了，金蛇却丝毫不惧。韩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只是替长老传个话，督促金蛇早日离开松洲城与孟家众人会和，却似乎觉得自己也可以指挥金蛇了。殊不知金蛇眼中他根本没有资格。
孟家阶层森严，上层对下层欺压严重。像是韩知这样靠着聪明站稳脚跟，实力并不如何出众的附庸也算是有自己的用处，找对了靠山未必地位仍旧低下。在孟家的时候他也算是风光，一群人追捧，正因如此，韩知根本没有想到在打打杀杀目无规矩的金蛇眼中，他实在太弱了，又嚣张放肆，根本就是该死。
孟家以外，孟家以内，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韩知尚且在和金蛇唇枪舌剑，舒君却敏锐地察觉出金蛇的意动。那是一种冷酷的气息，让他无法忽视。轻飘飘落在地上，舒君绕到了正好在金蛇背后的窗户外，顺手抽出佩刀，紧盯着里面的动作。
只见韩知仍旧在和金蛇争执，而金蛇的人影晃动，一手似乎背在身后，忽然之间舒君眼前一花，室内风声大作，舒君只听见韩知一声惨叫，急忙破窗而入，对准金蛇背影挥刀斩去。
金蛇正对韩知猝然发难，舒君闯进来的时机极好，他正好不能分心，即使听到身后窗户被踹破的巨响也无法回头，因为韩知虽然没料到这一出，到底在濒死之时以直觉相抗，将进门后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只装着琥珀刺的匣子往金蛇脸上一扔，自己转身就往门外跑。
他虽然反应不慢，但错就错在不该背对金蛇。若是正面抵抗，或许和舒君正好前后夹击，反而有一线生机，现在却因惊慌和一心求生而不得不将后背命门留给金蛇，才碰到门扇背心就骤然一痛，哇的一声吐了血。
金蛇惯用的是一支长约九尺的铁杖。他年轻的时候叛出师门，也吃过一番苦头，因此落下腿上的毛病，平常虽然看不出来，自己却知道必须拄杖了。不过这也无所谓。这精铁炼制的铁杖又长又重，虽然不显眼，拿来杀人却是再顺手不过的。
他那一杖势大力沉，且因为知道背后有了危机而格外豁出去，整个人前扑出击，正好躲过舒君第一刀。
和韩知相比，二人高下立判。
舒君心中多少也猜得到自己一击未必能够得中，眼见只是刀尖切下一缕头发，在金蛇后背上划开一个小小破口，心中一面吃惊于金蛇的反应果然这么快，一面又顿时战栗，心知自己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他心中是不允许自己失败的，不论薛开潮会否对自己失望，也不愿第一次单独出任务就失败了。
薛开潮要杀金蛇，未必是他举足轻重。近来法殿内部其实已经改换了态度，不再执意避世。薛开潮要出山，首先要料理的就是始终不肯安分下来，四处折腾的孟家。
金蛇众所周知是孟家的人，眼下孟家明摆着和法殿争锋，十分不驯，他要是死了，孟家一定猜测是法殿干的。更不要说如今他们连幽雨的下落都没有找到，杀了金蛇，只是往孟家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让他们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而已。
如今双方只剩下最后的脸皮还没有撕破，大概孟家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只要他们在外多年笼络的人逐个身亡，就知道这是在剪除自己的羽翼了。
薛开潮并不把这些整理好的目标真正放在眼里，他们作恶多端，跟着孟家没少害命，如今死了也只是罪有应得。他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进一步逼迫孟家，将凛冽威严树立起来。
到时候即使孟家不狗急跳墙，法殿还要发旨将他们打成叛逆，令人人得而诛之呢。
正因知道重要的不是金蛇的命，而是整盘棋，舒君越发不愿意弄出错来，见金蛇前扑自己立刻进逼，寸步不让。
他心里知道，韩知此人是挨不住多久的，吐血之后已经去了半条命，而金蛇也在性命攸关的时刻，虽然暂时不好后顾，但一旦击杀韩知，回头反扑，形势就更加严峻了。
只见韩知被金蛇追上之后情知自己已经无法出门，拼命转回身，袖中射出一支箭簇，正好金蛇扑上来，避无可避直射面门。韩知虽前胸后背都痛得要命，人也几乎挪动不了，但神智还算清醒，看清室内情形和步步紧逼的舒君和金蛇那狰狞的面孔，只当自己突如其来的反击一定能拖住金蛇。
却不料金蛇到底经验更多，足下轻点腾空而起，顺势用铁杖一引，将势如破竹的箭镞带歪，射向了身后蒙着面的舒君。
这一带之下箭镞去势已衰，但舒君也不敢用刀拨开，怕被金蛇反扑，于是在另一只手上灌注灵力，用手挥开。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金蛇已经从空落下，当头一杖将目眦欲裂挣扎不得的韩知给打了个稀巴烂。
韩知却也趁着方才金蛇腾空而起的功夫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虽然金蛇落下就毙命了，但他腕力配合灵力，竟然将短刀钉进了金蛇胸口。只是位置不算太好，扎在正中。
金蛇今夜先是被韩知挑衅，后来起了杀心又被舒君打断，如今居然受伤，伸手拔下短刀的时候已经是怒不可遏。他脾气不算好，且嗜杀成性，平日仗着修为虽然不敢青天白日大模大样的行动，但是有了孟家的后援和自己多年搏来的恶名，着实没有吃过亏。
如今只是杀人受挫，居然也恼怒万分，双眼冒火，扔了短刀阴森森回头去看舒君。
舒君却知道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金蛇才刚转过身，他就再次攻了上去。皓霜刀其实好认，色若霜雪，只是近年来薛开潮的近卫很少在外出没，一个幽雨也不得不低调行事，所以金蛇一时间只能看出兵刃非凡不敢托大，却没猜出来是何人要取自己性命。
也是他树敌太多了，血海深仇数也数不过来，自己更不放在心上，心中根本没数。
他见那刀锋利无匹，胸口又一阵钻心的疼，还正流血，于是只好以闪避为主，错过身去不与舒君硬碰硬，只等拖延一段时间，喘息过来再说。
却不料舒君也并没有想和他切磋技艺，只想速战速决。外头那些本该巡逻的人金蛇自然是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毕竟到了这个地步，普通人进来也只是添乱而已。舒君却知道自己的身份最好不要轻易暴露，于是照猫画虎，将薛开潮教给自己的那套剑法的起手式学了出来。
金蛇只见刀势如潮汹涌而来，却居然如此眼熟，顿时大惊：“百炼剑法！不可能！你怎么会！”
一时居然忘了自己身上的伤，不顾性命提起铁杖对着舒君迎头痛击，同时发疯般扑了上来。
舒君却不料他居然认得这套剑法，又是这个反应，居然招架不住，被他逼近。二人刀与杖几番相碰，舒君整条手臂都麻了，勉强支撑，却步步后退，心中着急不已，觑着金蛇一个破绽就抬脚用力一踹，将铁杖踹了出去，金蛇闪避过去，只见铁杖击破房门飞了出去，发出沉沉落地声。
与此同时，舒君手中皓霜刀也脱手了。他的手臂已经麻痛无力，根本握不住刀了。
金蛇见他露出颓势，狞笑一声走近前来，却是生出几分虐杀的兴致，伸手伸向舒君脖颈。
舒君不闪不避，同样伸出一只手——小蛇神出鬼没，迅雷不及掩耳绕上了金蛇，死死缠在了他颈上，竟然比金蛇的反应还要快一分。舒君也顾不上自己右臂发力不便，硬是在金蛇胫骨上一踢，借力翻到金蛇后背，死死拉住手腕粗的小蛇，左右交叉绞紧，双手用力勒了上去。
金蛇不料居然有灵体这时候才参与打斗，挣扎不及被勒得双眼翻白，将腿乱蹬，狂乱之下反掌攻击他腰腹，好几巴掌都正中要害。
舒君身形比他小，毕竟是尚未长成的少年人，金蛇越是挣扎他就越难负担，又被他几掌打得喉头腥甜，然而此时绝不可以松手，于是拼死狠力拉紧小蛇不肯松手，硬是将血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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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你是要勒死他啊，还是要勒死我啊？

第34章 高天月明
舒君是一时情急，根本来不及多做反应，心知自己一松手攻守之势恐怕就要转变，一旦金蛇取得主动，他就再也无法翻盘。小蛇被他拉在手里当做绳索用，虽然灵体并无痛感但也几乎动弹不得。
然而，毕竟是灵体，可大可小，可长可短。舒君被金蛇接连击中，力道却越来越轻，心中不由一松。小蛇就在这时候伸长脖颈，一颗倒三角形的脑袋绕到金蛇面前，张大嘴露出两颗蓄满毒液的毒牙，一口咬在了金蛇脸上。
普通的毒蛇对金蛇而言起效或许尚且没有那么快，只要处理得当还是有救的。但这条竹叶青是灵体，对于修道之人格外厉害，一口下去金蛇知觉脸上火烧一般痛，居然很快侵蚀进了骨头，不由他喉咙里发出惨叫。
他以为自己叫得撕心裂肺，却不知道被小蛇勒着脖颈，在别人耳朵里这惨叫只是喉咙里几声咕噜噜的响声。
片刻后，金蛇身体越来越僵硬，胡乱蹬动地面的动作也越来越弱，喉咙里的怪叫响亮过一阵，渐渐无声无息。
舒君两只手掌都僵痛，即使心里知道金蛇多半是气绝身亡了，却也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手指僵硬，一松小蛇就蜿蜒而上，顺利爬到了他身上，金蛇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打打杀杀这么长时间，动静也不小，舒君知道不可以再耽误时间了。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小，大概是已经远远把这里围起来了，只是不敢上前而已。但一定有人跑出去报信求援。
驿馆里暂时没有能够拦得住自己的人，但整座松洲城一定能找得出来，是撤退的时候了。
从地上捡起皓霜刀插进刀鞘里，舒君抬头看了看屋顶，又看了看外面。
现在还是夜里，外头火光煌煌，动乱一片，他要出去，恐怕还是要仰仗小蛇。
今夜刺杀金蛇，其实也没有纠缠太长时间，可是对方实力却在自己之上，舒君已经受了伤，心知自己最好迅速撤离，于是二话不说将小蛇先放了出去。
小蛇游出房门的时候优哉游哉，还吐着信子，只是手腕粗细，出去之后身形却猛然暴涨，变成一条足有房子高的巨蟒，猛然向着房前躲在树丛之后的守卫扑去。
只听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原本严阵以待心弦紧绷的守卫居然有不少都站不稳了，不是转身就跑至少也是下意识后退。
火把映照出眼前巨蟒的形状，除了明显有毒的鲜艳颜色之外，那对高高扬起的半透明翅膀也清清楚楚被映了出来。
居然是灵体！
房子里面已经没了动静，现在出现的又是完全陌生的灵体，想也知道金蛇情况不妙，不死也是废了。连被太守恭恭敬敬招待的金蛇都拦不住的人，他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可能拦得住！
于是等到看清了小蛇的翅膀，剩下那些没跑的人也都纷纷跑了。
这房子原本被围了一圈，只有前面正对着小蛇的人才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正因别的方位上看不清，所以那些人才更加害怕，见同僚纷纷狂奔逃命，自己也莫名其妙抛下兵刃扭头就跑，唯恐有人来追。
外头乱了起来，舒君这才松了一口气，顾不上处理伤势，紧了紧面罩踏出房门，一伸手让重新缩小的小蛇飞过来缠上自己手腕，一跃飞过墙头，迅速离开了。
按理来说，驿馆的动静一旦传开，无论是谁，只要能够做主，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封锁城门，放下屏障，再慢慢排查城内可疑人员。但驿馆这里传递消息再快，也没有舒君脚程快。
他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城门卫的检查，出去的时候却找了个城墙死角，手脚并用爬上城头，然后就翻墙出去了。
按照规定，松洲这样的大城，四座城门都是有法阵守护的。如今虽然规矩废弛了，不知道究竟效力如何，不过舒君临走的时候幽雨已经提醒过，如果不是必要，最好不惊动护城阵法。
悄悄来，悄悄去是最好的。
舒君正因如此才没用一点灵力，耍杂技般翻过高高城墙，才出去就听到里面乱了起来，人声由远及近。
他也不敢多耽误，迅速离开。
只逃出十几里，舒君就察觉出自己的勉强。
他出来时也带了些药，防的就是内伤外伤交加，完成了任务却回不去。如今出城十几里总算是暂且安全，见月亮已经垂到了天边，舒君猜测也快天亮了，于是不再急着赶路，干脆在野外找了一条小河，脱衣检查伤势。
金蛇毕竟是下手狠辣不留情，反应也很快的人，多年历练不是白费。即使舒君已经足够运气好，伤势却也不轻。虽然夜里看不太清楚，但拿手摸一摸舒君也知道自己腰间一大片都受伤了。
原先生死一线的时候，虽然舒君也察觉到自己的伤势不轻，但根本无暇顾及，现在出了城精神逐渐松弛，痛意却越来越明显了。他不是没有吃过苦的人，但这种痛毕竟和从前学戏练功，被班主鞭笞不一样。伸手摸了摸腰侧，舒君赤身进到冰凉河水中，忍耐寒意浸泡全身，再拿出几粒药丸吞服。
如今已经快到八月，夜里河水寒凉，但舒君向来体热，倒不怕这个。何况凉水镇痛，浸在河水里他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仰头看看天上的明月，舒君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彻底卸下警惕和战意。
今夜的一切都发生地太快，好像在推着他作出决定。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舒君想要复盘，搞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办成的，仍然觉得不大真实。
他经历了鬼宗那件事，当时还算稚嫩青涩，又牵涉尸鬼，自然是害怕的。今夜事情虽然发生得猝不及防，心中却着实没有多少恐惧。
金蛇多年来所作所为虽然他不是桩桩件件都清楚，可是那张纸也足够让他了解此人作恶多端了，真正是死有余辜。别的不提，就说今夜他是亲眼看着韩知不过是和金蛇发生争执，其实并没有太大矛盾，韩知还是孟家有头有脸的人物，金蛇居然丝毫不惧，杀心说起就起。
可见是个草菅人命的人。
舒君自幼吃过苦，对善恶倒也没有很执着，正因如此，又知道金蛇根本死有余辜，对自己杀了这么一个人也算心安理得，只是还得缓缓。
他临走时将韩知的尸体也一样刺了一刀，又让小蛇咬了一口，为的就是制造出韩知也是为自己所杀的假象。
其实韩知被杀的真相根本不重要，舒君当时也不过是突发奇想。他知道从今之后自己执行的任务只有更多，早晚要和幽雨一样扬名出去，小蛇又如此特殊，即使没有证据旁人也会逐渐知道他是谁的人。
既然如此，早晚都要立威的，一开头就连杀二人也算是为自己造势，也会让薛开潮要营造的效果更好。
舒君望着那轮颜色渐渐浅淡的月亮看，心中胡乱想着这些念头，忽然想到薛开潮，沉沉叹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薛开潮就像这轮高天明月，自己伸手拢住的不过是满手清光，根本不能真正触摸月亮。然而，无论如何，他总免不了生出奇怪的念头和无法抑制的冲动。
就像这一次，他本来也不用考虑那么多，更不用在韩知身上多花这些心思。他在薛开潮身边，许多事本来也不用诉诸语言就能够体味到，可是即使体会到了，是不是按照自己察觉的做，那就不一定了。
即使像幽泉幽雨这些在薛开潮身边几乎是自幼伺候的侍女，往往也不敢自作主张，违逆薛开潮的意思。她们并非为了自保，只是很清楚薛开潮的性情，也信任他的能力，最擅长的是服从。
舒君从六个侍女身上确实学到了驯顺，但本性里横冲直撞不留余力的特质，终究没有消失。
他只会拼尽全力。
从前那是无能为力，如今既然能够做到，他就无法让自己只做该做的，而不去做能做的。
那时候他也没有多想，心中并不以为这是多大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忽然生出几分怅然。
他还记得曾经见过苦修，粗布麻衣，长跪叩拜，对着神像喃喃自语。
如今他也成了这样的苦修，却只对着薛开潮一人。
片刻后，舒君余光里忽然看见一缕微弱的蓝光如同水草般缓慢随着水波飘过来。他心中一惊，旋即又想起曾经见识过的幽泉的灵体，扭头看去，发现果然是一条纤细的光藻。
“……”
光藻到了面前，舒君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它沟通，更不知道自己说话他到底能不能听懂，又想起来自己现在岂止衣衫不整，根本一丝不挂，要是幽泉能够看到，那就太羞耻了。
于是迅速往水里一缩，试探着和光藻说话：“你……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动水面和树叶，舒君抱着自己忍不住瑟缩。
片刻后，幽泉的声音响起：“我能听懂你说话。”
舒君迅速团成个球。
※※※※※※※※※※※※※※※※※※※※
舒君：我没有春心哦，真的没有。
（是吗？）

第35章 人间烟火
幽泉附身在灵体身上，确实看得见舒君如今的情状，不过她毕竟年长，其实没当一回事。舒君却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窘迫得厉害。
见他不自在，幽泉也只当丝毫没有发觉，若无其事问过他任务是否完成，得到肯定的答案，就告诉了舒君薛开潮已经转移，不在别殿了，给了一个地名告诉舒君去此地会和。
她说得清楚，连路径和赶去大概要多长时间都说了，舒君心中一算，发现自己走后没有多久大概薛开潮也就走了，只是不知道是早就定下来的，还是事急从权。
毕竟舒君不方便，幽泉也没有说太多，怕他害羞，传递信息后迅速消失了。
舒君吃过药，就在水里打坐，运转灵力催发药力，不知过了多久总算觉得开始吸收，这才上岸穿了衣服准备赶路。
他如今仍旧是少年侠客的打扮，也不急着赶去和薛开潮会和，更重要的是不暴露自己。松洲城是周边方圆几百里最大的城镇，因此几百里内松洲太守都是最有权有势的人。金蛇死后太守一定无法和孟家交代，虽然连金蛇都能杀掉的人他一个太守必然无法阻拦，但孟家是免不了迁怒的。太守不管为了什么，一定极力追捕。
要是露了破绽被发现，太守的人舒君自然是不怕，但孟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同样搜捕，这就不好打发了。所以还不如慢一点，稳妥为主。
距离天下皆知薛开潮发威了的时间还有一段，既然是在恐吓这些蠢蠢欲动的人，又何妨一步一步加深恐惧。
好在这附近毕竟距离城镇只有十几里，人烟还算稠密。走了不多久天就亮了，舒君正好靠近了一座村庄，进去买了匹马，骑着赶路。
农户有马的已经是富裕人家，但也只是驮马，耐力不错，但脚程却慢。不过舒君也没有什么好挑的，有的代步就行。他自己的脚程差不多是日行一千夜行八百，但不好施展，急也急不来。
这样走了五六日，舒君发现追捕搜索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不见了。
可见孟家和松州太守虽然权势滔天，但毕竟也是有尽头的。舒君这才松了一口气。他一路行来看似漫无目的，只是浪迹江湖，实则谨慎小心，还绕了好几个弯子，绞尽脑汁故布疑阵，就是怕好好完成任务之后却在善后上出了纰漏。
如今到了这座小镇，眼看薛开潮暂且安身的地方就在小镇另一边那座山上，倒也不急了，慢悠悠从小镇一侧而入。他胯下这匹驮马是一匹枣红马，性情温驯，耐力倒是好，虽然接连几天都在赶路已经很累，但毕竟坚持下来了。
舒君不急着催马。他从镇上最宽的一条主路上过，自然见识到许多商户和行人。除了两侧各色各样的铺子之外，还有在路边摆摊甚至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人。他在法殿虽然过得无忧无虑，但毕竟肃穆，这种凡尘俗世新鲜的热闹倒是久违了。
时节已经到了八月，见到有妇人卖新鲜的荷花和莲藕莲子，舒君倒是一愣，随后想起此处毕竟地处南方，水网密布，地气也好，他想了想，就叫住那妇人，浑身上下摸出余下的银钱，把她卖的东西包圆了，倒也没有花完。
那妇人没想到一清早做成这桩大生意，喜出望外，连连道谢，看着倒是一个朴实的农妇。舒君被她结巴着奉承，倒是想起不久之前自己比她还更低微，只是个奴隶。如今倒是因薛开潮那一眼而成了她眼中的贵人，一时感慨万千。
不过这莲花倒是新鲜且漂亮，大概是今秋最后一茬，和莲藕莲子一起采摘的，不仅有纯白色，还有娇嫩红色和鹅黄色，一部分已经绽开，不少还是含苞，放在水里大概能开很久。
莲花是买给薛开潮的，法殿最高层也不知怎么造出一座莲池，薛开潮时常去那里，就算不喜欢，也不会厌恶。莲子和莲藕倒是舒君自己很久没吃了，闻到清香难免意动。
他照顾了这妇人一家的生意，其他人看到也围了上来。秋天别的东西不多，吃的却不少。舒君不知道薛开潮那里是什么情况，自己又不是很会做饭，不好胡乱采买，于是又买了一篮栗子，还有自己做的糖桂花，也就够了。
栗子，莲子，都可以当做零嘴吃，糖桂花和莲藕可以做个桂花糖藕，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味道都不错，也清淡，薛开潮大概也能吃点。
其实，修道之人辟谷之后也不是绝对不吃东西，薛开潮就习惯饮茶，除此之外偶尔也吃一些新鲜点心。舒君就是有把握才买了这一堆东西。
被他光顾的人自然高兴，剩下的人也悻悻散去。舒君心知这些东西一定是他们自家种的，吃不完所以拿出来卖了，也可补贴家用。虽然没有多少钱，但平民家里有这些进项已经很了不得了，能有个主顾全包了就是意外之喜。
舒君心中没有自己在做好事的觉悟，马前马后挂好几个篮子，自己抱着荷花荷叶，驱马往镇子另一头去了。
此地虽然有这么一个镇子，不算太荒芜，但对薛开潮确实算荒郊野岭，虽然幽泉说得清楚，出了镇子东面上山，山腰处就是薛开潮暂时住的地方，可舒君却想不到那是一座石头洞府。
他还没有见过真正修仙的人用的洞府呢，见那石头大门上有两个门环，倒也兴致盎然，下马去叩响门环。
稍候片刻，石头门开了，却是向两边滑开，倒是稀奇。舒君正讶异，门里露出薛开潮的脸。
舒君更加吃惊，料不到是衣裳居家随意的薛开潮亲自来开门，而他手中提着好几个篮子，一手还拢着快要滑落下去的几支莲花，不仅腾不出手，居然都没法见礼，只好愣愣地叫：“主君……”
分明完成任务那天还对月怅然，心想自己终究会越长越大，那一夜就是开始，再见到薛开潮不仅举止没有丝毫长进，居然还倒退了！
舒君因自己这幅没心没肺的天真样脸红，薛开潮倒好似没有什么不满，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莲花，率先转身向里面走去，头也没回淡淡地吩咐：“把你的马也带进来。”
手忙脚乱依言而行，舒君难免受宠若惊起来，跟着薛开潮进去后没话找话，呐呐问道：“姐姐们……都不在吗？”
洞府里面幽深且寂静，还有滴水声。不过出乎舒君意料，开头不是宽敞的厅堂，而是一条石质**。这里没有天光，自然黯淡，又静得出奇，不出声实在尴尬。舒君又知道薛开潮的性情，不会闲聊的，只好自己找话题。
薛开潮走在前面，不紧不慢，舒君正好能追上，答道：“她们最迟明天，也就回来了。”
看来真是只有薛开潮和自己两个人，舒君心中猛然蹿上一阵异样的感觉，自己却不敢细想，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这条路也没有很长，不多时就走了出去，眼前忽然亮堂起来。舒君下意识抬头，见到不知怎么回事，头顶居然是被掏空的山顶。
……这怎么可能？
看起来着实奇怪，就好像鬼斧神工，谁故意从这里向上挖洞，把整座山走挖穿了一样。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舒君也感觉得到这里有法阵的存在，猜测大概是造出来的，并非真实。
前面的薛开潮已经停下脚步，抬手指一指东面那条走廊，道：“这一面是住人的，另一面是放置杂物，还有厨房，你的马……往后面走，有一片草地，拴在树上好了。”
看起来他倒是很熟悉这里。
可是薛开潮自出生就在法殿长大，后来母亲死后就回了薛家，后来又到了法殿，怎么会熟悉这个地方呢？
舒君明显察觉其中的不同寻常，于是一声不吭，将马带到后面，果然见到一片桃林，这个时节自然是桃子也没有，桃花也没有，叶子倒还勉强存在，于是也不多做停留，把马栓在这里，又回去料理带来的那些零碎。
厨房不难找，东面住人，西面第一间就是厨房，中间是厅堂，虽然布置得简素，但却很舒适。洞府毕竟是用来修炼的，豪华奢侈就不适宜了，再说这里应该也有好多年没有人来过，厨房的水缸里居然有水已经令人意外，要是一样豪华奢侈，那才奇怪。
舒君发现灶火似乎是消耗灵力的，于是挽起袖子先烧水。那火倒是轻易点上了，水居然也是好水，于是转身在柜子里一摸，果然摸出好茶叶。
看来这还是薛开潮准备的，还真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舒君烧了水准备先泡茶，再将栗子稍微煮一煮，剥壳拿糖桂花做糖水栗子，却不料一转身发现薛开潮就站在厨房门口，并不走近，但这场面莫名让舒君想起他离开别殿前一天，在供奉着开云君画像的侧殿里，也是这样他一回头发现薛开潮站在门口。
※※※※※※※※※※※※※※※※※※※※
本文近期可能就入v啦，入v当天更六千字，两章。
舒君：茶叶倒是走到哪里带到哪里，我却不能永远跟随，QAQ。（宫怨小舒也可爱）另外，猜猜康这是谁住过的地方呢？

第36章 青莲药香
舒君心中有所觉，因此没有先开口，薛开潮也只是静静地站着，片刻后忽然说：“这是我母亲的洞府，她成婚前曾在此住过许多年。”
怪不得，薛开潮居然会知道这里，且看起来十分熟悉。当时的令主夫妻二人是否在生了孩子之后故地重游，那就不是外人能够知道的事了。何况独孤夫人身后这些事一定没有人敢挂在嘴边了。
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薛开潮心情一定不会很好，于是默然片刻，干巴巴地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薛开潮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站在门口一阵子终于迈步，却是走了进来。
厨房虽然不小，但他一进来舒君就觉得逼仄，情不自禁倒退一步，勉强稳住心神，却已经不由自主的低了头，小声：“我……幸不辱命，尚未来得及禀报主君。”
薛开潮已经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舒君低着头正好看得到薛开潮自然垂落的双手，腰间佩剑，和曾搂过抱过的那把腰。情不自禁咬了嘴唇，舒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焦灼心悸，还没来得及压抑下去，却听见薛开潮说：“我已经知道了。”
舒君一愣，随后才想到幽泉既然有那种传递消息的方式，自然这一切都是为了薛开潮，谁迟慢薛开潮这里也不会迟慢。
但毕竟气氛已经越来越令舒君不安，他只好接着说：“我还来不及和幽泉姐姐说，那日金蛇有个访客，名叫韩知，主君知道么？”
既然问了话，舒君不得不抬眼看薛开潮的表情，果然见到对方点头，于是心中安定些许，继续说道：“韩知带着半套琥珀刺拜访金蛇，二人却话不投机，金蛇起了杀心，韩知逃脱不得，却被我捡了便宜，将金蛇毒死，又让小蛇在韩知身上也咬了一口……制造出了二人都是为我所杀的假象。我想，这或许能够令孟家上下更为紧张……”
毕竟这么多年了，即使薛开潮深居简出，他身边到底有什么人，名声也早就传扬出去了，可从来没有一个身边带着毒蛇的。忽然冒出这样一个人物，能够将金蛇和韩知一起杀了且不露破绽，对薛开潮的计划只有好处。
舒君说完，见薛开潮只是静默，心中忽然无措起来，恍然大悟自己还是盼望被夸奖赞许的。
只是在薛开潮身边这段日子以来，舒君也算是了解对方的性情绝非温柔和善，往往疏离冷淡。只是心中仍旧难免失望，再次低了头。
片刻后，舒君已经快憋出眼泪来，薛开潮却问了个他没有想到的问题：“受伤了不曾？”
其实薛开潮是最清楚的人，金蛇一个的话舒君尚且有七八分可能全身而退，但那也是准备完全一击得中，干脆利落了结了金蛇性命的情况下。多了一个韩知，胜算就更少，不受伤是不可能的。
舒君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反而一愣，那阵委屈被冲得烟消云散，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含糊答道：“是受了伤。”
薛开潮微微挑眉，顿了一顿，居然亲自动手来抬起舒君的下巴，不打招呼就和他对视。
舒君被看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好似从前那些亲密丝毫没有给他培养出能够抵挡薛开潮目光的能力，如今只是被看了一时半刻，整个人就像化了，什么也藏不住，坦白道：“……也不大严重。”
薛开潮话少，但早就看透了舒君，也不多说什么，就把他带了出去，领进自己的寝室。
这里倒不是他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但也足够宽敞了。到处都是石制的，看起来难免有些冷。床榻一样是石头，不过上面铺着薛开潮用惯的那套寝具还挂上了帐子，倒和舒君习惯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被领进来，整个人已经懵了，薛开潮亲自动手去脱他的衣服，一时间舒君也反应不过来，被剥光了推倒在床，尚且愣神，只是下意识抬手抱住自己，小声道：“冷……”
室内确实有些阴冷，他又天生体热，骤然暴露多少有些不适应。薛开潮却不说话，伸手拉开他的手臂，指尖往下滑，准确的摸上了舒君腰间那一大片淤青。
手劲不大，但舒君仍旧瑟缩一下。
薛开潮干脆坐在他身边，脸色不知怎么回事，在舒君眼里就是难看下来，沉沉道：“疼？”
舒君晓得已经被他看出来，也不好嘴硬，点头：“疼的。不过内脏没有大事，只是淤青，我已经及时吃了药了。”
金蛇那修为，若不是当时已经快被他勒断气，怎么可能好几掌下来舒君只是差点吐血？不过他真的及时吃了药，那药又是幽雨给的，见效很快，所以淤青虽然看着可怕，但当真不严重。
疼自然是很疼，舒君绷着一口气不敢换，唯恐薛开潮再摸一摸自己就痛叫出声。但神情是骗不了人的，嘴上说得再轻描淡写，舒君额上已经沁出了冷汗，脸色也不好。
薛开潮看着他片刻，伸手捞过被子盖在舒君身上，自己站起身去拿药，还不忘吩咐见他走开就试图爬起来的舒君：“别动。”
不是猜不出来他要做什么，舒君颇有些不敢领受之意，但更不敢违逆薛开潮的意思，再说他已经躺下，爬起来的动作幅度太大，免不了疼痛，着实受不了太多折腾。
薛开潮拿了一个白瓷小盒子过来，打开放在床头，自己重新坐下，挽了挽袖子露出有力的双腕，舒君不由留意到他肤色也像白瓷，毫无瑕疵。再接着这双手就揭开了他身上的被子，将白瓷小盒子里淡绿色的膏药慢慢涂在舒君的伤处。
此时虽然是白天，但毕竟洞府里光线暗淡，所以四处都点着灯，照得人影幢幢，薛开潮的影子更是拢在舒君身上。
那药闻起来略有些刺鼻，不过却是好药，专门活血化瘀。舒君知道瘀伤最好是彻底揉开了才好得快，可是那药涂上已经有些火辣辣的，薛开潮再一揉，他就再也忍不住，叫出声了。
声音实在太惨，薛开潮立刻放轻。舒君小小吸一口气，眼里已经蓄起眼泪，完全是痛出来的，嘴上却说：“我没事，揉开了就好了。”
如此懂事，模样却实在可怜。薛开潮默不作声，只是拿手捂在舒君伤处，他手冷，往常接触舒君就挺喜欢，现在还有镇痛之效，舒君就更恋恋不舍。
无论如何，最后还是狠心揉了，直揉得舒君咬不住嘴唇，连连痛叫，最后用枕头堵住自己的嘴。
倒是叫人有些旖旎联想了。
腰上那些淤青只是最严重的，舒君身上其实伤了不少地方，然而好在金蛇的武器不是锐器，他又没有实打实的用铁杖打到舒君，多数都被以巧劲避开或者拨开，等到舒君浑身上下都被揉了一遍，早就气息奄奄，眼泪也早就流了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气若游丝，倒像是被蹂躏坏了。
薛开潮不喜欢药味，皱了皱眉起身洗过手，去厨房见到舒君烧的水已经开了，于是倒了半碗拿过来，又找出两枚丸药递给舒君。
只闻味道就知道是好药，舒君也不问这是做什么的，试图爬起来喝水吃药不得，最终还是被薛开潮扶起来靠在他身上吃了药，又被塞进被子里。
这里毕竟是薛开潮的寝室，平常不睡在一起的时候舒君其实是从不留宿的。他知道这里多半给自己和幽泉她们预留了房间，其实不必留在这里的，于是在枕头上抬起头：“我……我还是回去睡好些。”
薛开潮倒不在意，轻而易举就把他按回去，也不多说什么，只有两个字：“睡吧。”
却十分柔和。
舒君被揉了一顿，着实筋疲力竭，又吃了药，睡意汹涌而来，虽然坚持回去，但眼皮已经粘到了一起，被按回去之后没有几息，就已经不清醒了，沉沉睡着了。
他这些天哪敢睡踏实，何况在外面有许多不便，没有高床暖枕，怎么比得上这里？
身体本来就受了伤，就应该好好休息，现在才有机会放下一切担忧和警惕，在自己的巢穴中最强大的那个人守护之下睡去，这一觉倒是直睡到天黑。
不过洞府之中天色是看不出来的，舒君睁开眼后恍惚了好一阵，还是因身上尚未褪去却轻松了不少的疼痛明白过来自己身在何处的。被窝已经被他暖热，软绵又舒服。
舒君仍然没穿衣服，一清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胸前趴着一只小麒麟，紧贴着光裸肌肤，浓密卷毛绵软蓬松，还带着薛开潮常用的熏香味。舒君毕竟年轻，火力旺，一丝不挂搂着薛开潮的灵体，难免想到对方是留下灵体看着自己的，脸一红，身体就有了异样的感觉。
算算日子，也有十几天没见了，人还不觉得如何，身体却先有所反应。舒君一害羞，就把方才忍不住下意识摸了两把的青麒麟推着屁股挪开，自己准备起身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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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啊，就是有百分之一百二jjyy的buff。

第37章 莲子甜心
舒君未能真正起身，却见到小麒麟忽然跳下去到了地上，面向门口。他不由一愣，半撑着身子爬起来去看，果然是薛开潮正进来了，手腕上还绕着他的小蛇。
小蛇倒是不需要睡觉，到处乱跑。
他自己对灵体向来宽纵，因为毕竟那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即使不娇惯，按理来说也不该太严苛，可偏偏平时薛开潮对青麒麟其实也不错，有时候却严厉得过分，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舒君经常想，那不如就别让它出来，或者不要一起睡觉好了，不必回回都是刚把小麒麟弄走它就又爬上来吧？说到底小麒麟遵从的还不是薛开潮的心意？
他身上有伤，又一时不便，也不想被薛开潮发现，于是下意识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这才出声：“主君……我睡了多久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薛开潮脚下没停，顺手将地上的青麒麟捞起来走到床边，伸手就揭他的被子：“你睡了四个时辰，天已经快黑了。”
他来的时候是上午，四个时辰后天确实是快黑了。舒君却没工夫为此吃惊，下意识伸手拉着被子不让他揭开。然而毕竟不能太用力，薛开潮虽然略有吃惊的表现，但终究还是拉了下来。
不过倒是舒君想歪了，薛开潮的本意也只是看看药物起效了没有，见到他性致勃勃，手下默默一顿，又给他盖上了。
舒君的脸红了个透，头也不敢抬，小麒麟软绵绵趴在薛开潮臂弯，倒是离他很近，居然凑过来拿脑袋顶他。舒君被拱得往后一仰，支撑不住这个艰难的半起身的姿势，彻底倒下了。
薛开潮其实也只是稍有吃惊，不过转念一想，舒君年纪小，而且又不是自幼修炼，血气方刚，十分敏感，这都很正常，于是也不是很在意。偏偏舒君脸皮薄，又是忽然在他面前暴露了，不由觉得这事太丢人，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起来。
于是舒君也不说话了，脸上红透了，还一路往下蔓延。薛开潮虽然已经把被子盖了回去，但一时半刻毕竟也忘不了，于是伸手摸了摸舒君额头，动作略有些生疏，语气倒是一如往常：“你受了伤，什么都不方便，就不用起来了，等你好了……再说吧。”
方才舒君要起身，他也是全都看见了。不过现在说这个，也不全是让他不要劳累。舒君听出其中的暗示之意，顿时羞得快烧起来。但他连听点暗示都浑身发红，要他说要不要，那就更不可能，于是哼哼唧唧，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话已经有点撒娇的意味，只顾着转移话题：“我刚才想起来还买了些吃的，想料理一番，现在也不能去吗？”
自从丹田充盈之后，舒君其实吃不吃饭也无所谓，只是不能彻底辟谷。何况身在人间，不食烟火反倒不可能，一日三餐吃惯了，骤然什么也不吃倒是空落落的。栗子也好莲子也好，都只是吃着玩罢了。
薛开潮闻言，先伸手在被子里准确的摸了摸舒君身上的瘀伤，见他仍然不由自主的瑟缩，就说：“又不急，明天再说吧，你还是再吃一顿药，好好休养的好。”
又沉吟片刻，道：“你要是无聊，我把莲子拿来，你剥着吃吧。”
说着，起身将青麒麟放在舒君床头，见他下意识伸手搂住，这才转身出去了。
舒君急忙忍痛起来穿衣。方才被惊吓，后来又说了两句话，心思散了，身体倒也平复了。他再也不敢不穿衣服睡在这里了，否则实在暧昧，就算薛开潮不多想，他却把持不住自己。
小麒麟毛绒绒一团，倒是温热的，在他背后蹭来蹭去，又跑到前面来，躺在他腿上翻过肚皮，似乎不是很愿意让他穿上衣服。
舒君其实十分喜欢毛绒动物，可惜这是薛开潮的灵体，每每想摸一摸都不敢动手，甚至只要想到这灵体多数时候都体现了薛开潮的心意就退缩了。偏偏青麒麟自己并不避嫌，它平常也不爱在其他人那里讨摸装可爱啊，甚至时常脚不沾地飘着走，一点都不平易近人，偏偏……
舒君把他从腿上抱下来，小声嘀咕：“两个都是故意的，看是看得见，摸却不能摸……”
说着迅速套上里衣，再次乖乖躺下。他归置东西的时候顺便丈量了一下这座洞府，着实不大，以薛开潮的速度，往返一趟也不需要多少时间。
想到这个，难免又想到这里曾经是独孤夫人的住处，舒君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听说独孤夫人修为深不可测，又是散修，早年间云游天下，因此才和薛开潮的父亲相识。这种世道，散修十分难得，多数都要投靠世家或者门派，只因背后无人不仅很难修行，甚至也很容易招惹灾祸。
正因如此，能够混出名堂来的散修都不是等闲之辈。舒君身在法殿，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因此没怎么听说过这位早逝的夫人的事，但这些倒是可想而知。他看薛开潮平常从不提及父母，心中猜测或许是薛开潮的感情本来就淡薄，但如今到了独孤夫人曾经的洞府，反倒觉得这不大可能了。
薛开潮回到薛家的时候已经十二岁了，此前都长在父母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孺慕依赖？即使天分再高，毕竟还是孩子。
想着，舒君又叹息一声，心中多少有些惆怅和不忍。独孤夫人早逝，许多人都讳莫如深，根本不曾谈论，他也识趣，从来不打听，只是猜测她既然修为精深，又怎么会轻易死去。这里面或许大有问题，而薛开潮如今在这里睹物思人，心里恐怕也不好受。
舒君只好打定主意，尽量不要提及，更不要让薛开潮想到这些了。他原本对这里还有些好奇心，毕竟白天没来得及仔细看，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进别人家洞府了，现在也不合适了。
胡思乱想没多久，薛开潮就回来了。
他照顾人不行，亲自动手做家务就更不行，多少年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不少人随身服侍，所以至多也就只会烧水罢了。舒君倒也不敢劳他动手，一碗热水已经叫他吃惊，急忙自己坐起来，接过薛开潮带来的那一篮子新鲜莲蓬：“其实我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该让主君劳累的。”
这些举手之劳舒君不能不忐忑，薛开潮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仍然坐在他身边，又拿了两粒丹药给他吃。这药味道其实不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雪白无瑕微微发光，吃下去之后浑身暖融融的，可见确实是好药。舒君仍然没有多问，给了就吃，以温水送服。
而薛开潮已经拿起一个莲蓬，剥开取莲子了：“等晚上再涂一次药，你的伤大概就是真的无碍了。”
舒君赧然，也拿了一个莲蓬，噗嗤一声挤出一颗莲子，急忙用手捏住，却不急着吃，而是拿在手里滚来滚去：“主君做这些……实在不合适。”
薛开潮看他一眼，不动声色：“这里也没有别人了。”
舒君不安，固然有一部分是怕被人知道，但更多的是在他心里薛开潮就不是做这些的人。有时候床帐之间无所谓，但日常起居，怎么也不能上下颠倒，反而让主君照顾他吧？
然而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至少第一次上药确实是薛开潮亲自动手的。何况薛开潮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里只有他们二人，舒君又不能下床，除了薛开潮照顾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于是这个话题只好略过，舒君歇够了，精神也挺好，一面将莲子剥了皮剔了莲心都放进一个干净的小茶盅里，一面说回了自己的任务：“我刚回来的时候忘了禀报主君，韩知那半套琥珀刺我已经带回来了，不过主君应该也是看见了。想来孟家搜罗这一套也下了不少功夫，如今法殿收回倒是简单。”
一半是从鬼宗那里拿回来的，另一半是舒君拿回来的，可不是毫不费力。
薛开潮闻言，也有冷冷嘲讽之色，他一向这样，只有身边人才察觉得到情绪起伏，不过说话就直白多了：“他们家一向喜欢四处钻营，寻找旧物。”
这也是真的，舒君就记得幽雨说过孟家曾经搜罗到圣骨，被她杀入其中抢了回来，就是那一回她和孟家结了大仇。于是就问：“圣骨……究竟是什么东西？”
薛开潮看他一眼，顺手把一颗新剥出来完完整整的莲子塞进舒君嘴里，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幽雨告诉你的？”
这东西听来生僻，舒君看书的时候也没有看过，只是猜测大概十分珍稀，却不料薛开潮说出的答案还是让他大吃一惊：“圣骨……就是从前令主的遗骸，过了上百年后，俱为黄金色。”
舒君骇然变色，甚至都忘了薛开潮给自己喂食这件事：“他们居然盗……盗墓？！”
可是令主的墓，是那么容易挖的吗？
别的不提，令主可都是李家和薛家的祖先，孟家做出这种事，居然还没有死绝？何况既然是幽雨出手，那令主一定是青令了，怪不得孟家心怀不轨也只是针对薛开潮！
他激动，薛开潮倒是平静，又塞给他一颗莲子，垂眼道：“这些事，自然有朝一日都会偿还。”
舒君自然乖觉点头。
薛开潮随手将舒君放在床沿上的莲蓬壳扫到地上，在舒君又吃一惊的眼神里自然而然上来，甚至还示意他往里面让让：“别说这些了，你身上有伤，早些休息吧。”
才刚睡醒，舒君哪有睡意？何况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薛开潮要和他一起睡么？舒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
舒君：你乱扔垃圾！！！！（打小报告：妈！！！他乱扔垃圾！！！！扔到地上了！！！！）啊感觉薛开潮很随心所欲呢。可不可以不要说任务了把你叽叽给我康康？（靠，好下流！）

第38章 有情无情
隔了十几天后再次这样靠在一起，舒君愣了好一会才重新有一搭没一搭的剥莲子。新鲜莲子是嫩的，确实很好吃，但方才舒君已经被薛开潮接连塞了两颗，忍不住就想回报他，于是把自己剥出来一小茶盅的莲子都给了薛开潮。
二人靠在床头，一时间都没有什么睡意，吃着莲子，又说起话来，不过这回是舒君找到的话题：“主君独自在这里，有没有出去看过？”
他还记得走的时候幽泉就嘱咐说会随时和他联系，薛开潮也叫他不要急着回去，多看风景。
却不料这一路其实也没有什么心情看风景，除了蛰伏就是跑路，唯有到了山下镇子才慢悠悠有了心情。
薛开潮正从茶盅里一颗一颗挑莲子吃，闻言一愣，答道：“没有，从前也没有。”
舒君问都不敢问，他自己倒是毫无避讳的说了。舒君吃了一惊，实在掩饰不好表情，转头的动作也太大，就这样被发现了。舒君也没料到薛开潮一扭头就把自己满脸吃惊甚至戳到对方从前旧事的心虚全看进眼里了，一时之间露出一副被抓住了的呆相。
薛开潮不傻，只是一时不明白什么事让他反应这么大，想了想，捏着一颗莲子往舒君嘴里塞，同时淡淡然道：“我母亲……绝非凡俗女子，她弃我而去，我虽然不舍，但也不会很伤心。”
舒君含着莲子低头，无意识抠着被子上的绣纹，期期艾艾：“可是，我看别人都不敢提，还以为是主君的伤心事，主君真的……不生我的气吗？”
说着抬头看薛开潮一眼。
薛开潮拿着一颗莲子看了看，忽然从中捏开，挑出里面绿色的莲芯给他看：“怜子之心最苦，我不强求她留下，也并不会生你的气。她弃世固然是把我留下来了，我父亲却也一样。法殿里不提她不过是我父亲留下的习惯，薛家不提就是看不起她的出身了。不过薛家，本来就谁也瞧不起的。”
舒君知道莲子与怜子同音，薛开潮盯着那根绿色的莲芯看，他余光中也注意着那只手，极力试图展开话题：“可是，我听说夫人是很美的。”
确然如此，薛鹭这段传奇姻缘，如今街头巷尾仍在传唱，难免将夫人描绘得宛若神妃仙子，天下无双。薛开潮闻言，忽然低声笑笑，反倒不以为意：“他们见她身份低微，长于乡野，能够得令主青眼，自然应该是个美人。”
他笑舒君已经很吃惊，却不料说完了还要来看舒君，问他：“你觉得自己美吗？”
舒君动了动嘴唇，试图找个得体一点的回答，大脑却一片空白。在外人眼里，独孤夫人是薛鹭看上的，舒君是薛开潮看上的，二人又都是长于乡野，独孤夫人好歹还是个散修，舒君跟薛开潮之前可是个戏子。何况薛开潮言语间对父母二人都有一种毫无掩饰的冷淡，甚至还有些隐隐怨言，舒君怎么也料不到他会在这种时候以近乎调笑的态度对自己说这种话。
“我怎么能与夫人相提并论……”舒君说着，尴尬一笑。
何况他也不想和独孤夫人相提并论。
独孤夫人是令主钟情的女人，还是薛开潮的母亲，而舒君是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怎么比？
薛开潮并不把他这句与自谦无异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在意将舒君与自己的母亲相提并论，一挥手将舒君手里的东西全部挪走，床榻上也清扫一空，一把将舒君拉进自己怀里，不容反驳：“怎么不能？”
舒君想要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在他心里对薛开潮的母亲自己自然应当敬重，不能挂在嘴上随便提，而薛开潮自己似乎根本无所谓。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是不敢说话了。何况被薛开潮毫无预兆抱起来已经吓了他一跳，只顾着惊慌维持平衡，怎么可能还嘴。
薛开潮搂着他坐在自己腿上，很轻松的样子，一手拨开舒君的衣带轻车熟路验看舒君的伤势，另一手揽着舒君的腰不让他掉下去，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觉得自己美吗？”
这话其实根本不是诚心发问，已经完全是调戏。可舒君单纯，根本不知道，左右为难。他长得好不好，自己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要说美，又似乎不能算。毕竟五官偏硬朗英气，说俊秀似乎都比美更好。
但要舒君认真和薛开潮辩论自己到底是哪种好看，完全是为难他。即使现在他已经察觉薛开潮脱他衣服不过是为了查看他的伤势，仍旧十分不好意思，下意识抓住衣襟。见薛开潮并不肯轻易放过自己，舒君头脑一热，忽然道：“我不如主君好看的。”
说完脸就红了。
这话确实是实话，他毕竟还没有长开，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青涩，而薛开潮已经年界二十七岁，完全长成，气度高华，又一向冷清疏离，称之为美不过分，甚至说是一座玉山，也并无不可。
不过薛开潮本意是逼问舒君，却没有料到居然问出对自己的夸赞，顿了顿，便将抽出来的舒君的腰带扔到了一边去，搂着茫然睁大眼睛，还正红着脸的少年躺下，翻身往他身上一压。
舒君身上有伤，不敢乱动，何况被他吃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大腿也被他的膝盖顶开，活像被翻过来躺在床榻上的一只青蛙，肚皮向上。
薛开潮居高临下，眼神晦暗莫名，一张才被舒君赞誉过的脸正好映照在舒君眼中：“真的么？”
舒君敏锐的察觉他不仅不生气，居然还有几分兴味，不由在心里嘀咕从前难道没有人夸过薛开潮长相么？
其实，确实没有。
固然有人夸赞过这位将来一定会成为令主的薛家公子，芝兰玉树，轩然霞举，但那是不一样的。因为他是什么人而给出什么样的赞誉，远比不上舒君被逼急了脱口而出的一句实话。
旁人都以为薛开潮不爱听赞誉之词，其实他不过是不喜欢奉承罢了。而世人先入为主，一定要把他当做无欲无求的神像，这也怪不到谁头上。
舒君虽然有青涩生疏的一面，尚需好好教育，也少不了耗费精力，可是薛开潮不缺时间，也不缺耐心，并不怕从头教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人。舒君的好，正在于他的真实和稚拙。
世上的聪明人实在太多了，犹如层层礼盒包裹，恨不得给自己加上许多根本无用的价值，实质上一层层剥开，未必真的值得耗费这么多力气。舒君不同，他的脆弱一眼可见，渴望也清楚明白写在眼中，只看一眼就分辨得出热烈。
他时常用那种眼神看着薛开潮，偏偏能够缄口不言。薛开潮沉默日久，倒是鲜少遇到他这样的人，于是暗想，把他多看重一两分也没有妨碍。
他看惯了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舒君这样的反而新鲜。人人对他都有所求，甚至恨不得他去死，宛如秃鹜与鬣狗，盘旋在他身边，盼望着他死了好吃腐肉。
舒君眼神清澈，却并非没有眷恋，这令他倔强的锋利中也有一份温柔。
人人都喜欢难为他，而舒君只难为自己。
少年人越是如此，越容易叫他生出陌生的柔软心情，底线退让，退让，反倒逐渐真的将舒君看在了眼里。
很多事情别人提了，或许他真会生气。不为别的，只是不爱别人刺探他是否真的没有感情。
而舒君……
他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罢了，而很多事薛开潮并不是没有想说的话。他和父亲着实不亲近，即使母亲死后按理来说二人应该相依为命，但那之后却是更加生疏，此后就再也没有可以肆无忌惮说话的对象。
舒君还是第一个。
可舒君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态度的不同寻常，和其中透出来的暗暗温柔，羞红了脸只顾着乱扭挣扎，试图从他怀里出去。他已经脱口而出说过一句赞美薛开潮容貌的荒唐话了，自然不愿再说第二句，虽然挣脱不开，但到底艰难地翻过身背对薛开潮，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薛开潮不急，也不生气，只是伸手从舒君裤腰往下摸，勾着柔软贴身的布料往下拉。
舒君被吓坏了，迅速缩起身子哧溜一声从侧面跑掉，滚进石床最深处，裹着被子警惕：“我……我伤还没有好全，主君饶了我吧。”
他不敢和薛开潮硬碰，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今夜就是不可以，不仅是身体不可以，心里也不可以。于是一拉被子，在薛开潮深深的注视之中盖住了自己的脸，瓮声瓮气，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我们睡吧，很晚了。”
才说了几句话，这就很晚了？
薛开潮不语，伸手把被子拉下来，把他搂进了自己怀里，甚至宽容地拍了拍后背，同意了：“睡吧。”
舒君愣愣躺在他怀里，心跳仍旧狂乱，脸色也仍旧发红，但这怀抱也有十几天不曾接触过了，自然不舍得离开，于是温顺地闭上眼，依言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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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狗粮的酸臭味。入v第一天，请大家多多支持啦！要海星玉佩和亲亲抱抱啊！

第39章 我心悄悄
第二天，舒君醒来的时候，伤势就已经好了大半。他摸摸腰间，还有些吃惊，薛开潮看到，却似乎根本在意料之中。
用的都是好药，自然好得快。
早晨是舒君烧水泡茶，随后把泡在灵泉水里新鲜如初的莲藕和栗子捞出来都煮了。糖桂花芳香扑鼻，细碎金黄，在水中融化。桂花藕和栗子都需要时间煮熟，舒君只好先泡茶。
算来他也有一天多没有吃饭了，即使修为上来之后不会轻易饥饿，大馋却是免不了的。如果这里是荒郊野岭那自然算了，有什么吃什么，多数时候都要靠运气。但现在山下就有村镇，舒君年少活泼，忍不住上了茶问薛开潮，自己能否下山到镇上去买点东西。
他身上是有钱的，全都是幽泉幽雨她们塞的。出任务在外自然需要花钱，法殿建立在人间人烟最盛的城池，自然也沾染上了烟火气。
薛开潮看着水面上一根漂浮的茶梗，抬起眼来：“下山？”
舒君低头：“买点东西，顺便把那匹马卖了。我留着也没有用，带回法殿更不可能。我看山下镇子里人也不少，肯定有人要的。”
薛开潮已经见过他买的那匹驮马，闻言沉思片刻，问：“你喜欢马？”
舒君一愣：“……喜欢。”
不喜欢马的年轻人恐怕很少。这种动物温顺，高大，又长得好看，且非常有用。舒君那匹驮马品相一般，脚程更是普普通通，但他也仔细照顾了好几天，并没有委屈过它。
薛开潮点点头，若有所思：“你确实需要个坐骑，小蛇虽好，毕竟不能骑出去。”
这倒是提醒了舒君，小蛇有翅膀，按理说是可以当做坐骑的，之所以不能骑出去，不过是因为太特殊，被人记住就不好了。他是杀手，还是低调一些好。
薛开潮放下茶杯起身：“我和你下山一趟吧。”
舒君大吃一惊。他晓得这时候恐怕幽泉就开始劝谏这样不妥，可舒君只是见过幽泉温柔而坚定地劝说，自己从没有实践过，说出的话就变成了：“真的？！”
惊喜远大于惊恐。
薛开潮看他一眼，微微挑眉，不像是动怒的样子，也不像是很有兴趣见识人间烟火的样子：“真的。”
舒君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劝谏的最佳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他绞尽脑汁还没有想到还能怎么反对，薛开潮已经把他支出去了：“去把马牵来，这就走吧。”
再过一阵子太阳就完全爬上来了，如今虽说已经入了八月，但此地还很热，越近中午越不适宜出门。
舒君见薛开潮是真要下山，也没法阻止，于是去后面牵了那匹驮马出来，跟着薛开潮出洞府，看他落锁，忽然想起今天幽泉她们也没有回来，忍不住问：“幽泉姐姐她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万一我们不在，她们却回来了……”
薛开潮锁好门，挥手将门口的屏障般巨大而平滑的石板合上，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们不会被这种事难住的。走吧。”
走？怎么走啊？舒君为难地看了一眼驮马温驯的脸，犹疑：“这马……能驮得动两个人吗？”
舒君不知道薛开潮到底有多重，但平常也略有体会，不由害怕两人把马压垮了。说出来后才想到，其实也可以薛开潮骑马，他跟着。走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不算辛苦，其实如果没有这匹马，让他从这里走到山下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但有了这匹马，就麻烦多了。
薛开潮大概也是没有料到舒君居然有这个想法，闻言认认真真看了那匹驮马一眼，居然有些无言以对。
舒君也是想到，虽然薛开潮已经换了衣服，比平常更清爽简单，但看上去仍然气度非凡，不像是山下那座镇子会见到的人物，骑这匹马算是委屈。薛开潮自己倒没有想这个，而是思索片刻就放弃了，干脆接纳舒君的建议：“走吧。”
说着从舒君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长臂一舒就把舒君也拉上了马。舒君一向知道他不把自己的分量放在眼里，但被当作孩子轻易安顿在马背上仍然在意料之外，惊讶地叫了一声之后迅速捂住嘴。
他坐在薛开潮前面，二人共骑毕竟实现了，看这匹马的样子也不是很吃力。
薛开潮在他耳后说：“你就没有发现自己筑基之后身体渐轻？”
舒君顾不上听他说了什么，只觉得耳根有气流拂过，顿时从那一处皮肤开始泛红，低头的模样十分乖顺，也不管薛开潮说了什么，一味回答：“哦。”
薛开潮盯着他泛着粉的后颈耳根看了一阵，也不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驮马小步跑了起来。幸而这座山也不高，洞府更在半山腰，路途不算遥远，这样的速度不用太久就能望见炊烟，听见人声了。
舒君如今的感官都比从前灵敏很多，远远听到人声暗暗松了一口气。两人前胸贴后背的坐在马上，几乎是紧紧的靠在一起，他刚开始就不自在，后来哪怕没话找话也无法打消心中的暧昧，如今见了一条通向镇子的石板路就连忙建议：“已经能看到人了，距离市集也不远了，我们下去吧？”
少年人害羞，薛开潮并不为难他：“也好。”
于是舒君跳下来牵马，薛开潮倒是轻松，二人一前一后，舒君略退一步走在后面进了镇子。
见到人来人往，舒君总算渐渐自在下来，又发现一件事：“这里人也不少，还有小路通向山上，怎么当时夫人选了这么个地方修行？不是说红尘声色繁华不利于修炼吗？”
是啊，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呢？
薛开潮回头，似乎要看清他听到答案后的表情，语气很平静：“她来这里开辟洞府的时候，这里还没有镇子。”
果然，舒君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是什么表情，但看起来薛开潮很满意。他疑心自己显得很蠢，但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过了好一阵子才弱弱地问出：“那是多久以前啊？”
都说在仙门之人眼里凡人是朝生夕死，但舒君其实很少体会到。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直面过。而薛开潮的答案已经超过了他能理解的地步：“五六百年前吧。”
都说独孤夫人短命早逝，但舒君只是想，五六百年差不多是是一个凡人十多次轮回。
薛开潮倒是喜欢他这幅傻傻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舒君的脸，舒君正吃惊，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在动手动脚。但不等薛开潮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舒君忽然抬眼：“那我呢？修行增长寿元，如今我能活多久？”
这个问题也在情理之中。舒君从前对自己寿数的期待，至多不超过一百岁，如今他能活好几个一百岁了，现在才想起来问已经是很迟钝了。
薛开潮说了一个数字，却见舒君既不喜悦，也不失望，只是追问：“千岁万岁，对主君一定不难吧？我于主君而言，只是一只蚍蜉，朝生夕死，和这些凡人其实也一样的。”
这让薛开潮反倒不好说自己的寿元究竟有多少了。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可以安慰舒君的说辞：“你的天资非凡，勤加修炼，一定不会止步于此。”
舒君是很聪明的，心知他不反驳，大概是真的，自己对于薛开潮，只能是漫长生命中随手捡来的小动物，即使抚养长大了，教会了通天的本事，终究会湮灭在漫长时间之中，价值总会磨灭，记忆也会。
他向来不肯妄自菲薄，沉溺于这种失落之中，于是只对薛开潮摇头，神情恹恹的：“可主君身负……终究是不一样的。”
薛开潮身有龙血，其实和凡人已经根本不一样了，只是这种事在外面，还是大庭广众之下，根本不好说，彼此心知肚明，舒君就省略了。
薛开潮沉吟片刻，问道：“那在你眼中，我的心里，谁和我是一样的呢？”
说到底，舒君只是觉得自己和薛开潮并非同类，即使自己再怎么努力，凡人能追的上神明吗？他自己也并不寄望于终有一日追上，而是说服自己拥有刹那也很好。
不过薛开潮的这个问题，舒君也无法回答，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和薛开潮差不多的人，想了一想，摇头：“我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我。
薛开潮神态柔和，看在舒君眼里只觉得心脏紧紧缩成一块，挤出汩汩汁液，都是血红的。
人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配不上，而是连配不配都不敢想。
他接触到薛开潮越来越包容的目光，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薛开潮也终究会忘了自己。本来就没有多么深刻，时间也会彻底磨平。他得到的太少了。
薛开潮叹息，伸手握住少年尚未长开的肩膀：“你着相了。”
是啊，红颜顷刻成枯骨，人世就是这样无常。而舒君想留下什么东西给薛开潮，甚至比想要自己得到什么东西更难。他吸一口气，勉强笑出来：“主君。”
我舍不得你的，永远都舍不得，生死也不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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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其实看很清楚，也努力看很开啦。标题出自：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第40章 山下小镇
山中不知年，即使只是睡了两觉，但那毕竟也是和薛开潮独处。他对舒君越好，舒君就越容易忘记他在薛开潮面前身在何处。
一进市集，重返人间，倒好像十分陌生。
街边有卖酥点的，刚出炉热腾腾香气十分霸道，顿时夺去舒君的注意力，让他看过去就挪不开眼。薛开潮不拦着他，见舒君看过来，明显是一副十分渴望的样子，不用他开口就点头答应了。
舒君买了一包回来，找了个茶棚又买了两碗茶，让薛开潮先坐在茶棚下，自己问路到牛马市，把这匹驮马便宜转手了。他身上的钱已经不多，马再便宜也是一般人家买不起，更养不起的，换了钱手头立刻宽裕起来。
往回走的时候舒君又看到有卖芝麻烧饼的，买了两个带回去。那酥饼是甜的，据他平常观察，薛开潮不爱吃甜，口味十分清淡，或许咸口的更合口。
走到街口，舒君急忙往茶棚看去，果然见薛开潮仍旧安安稳稳坐在茶棚下，半卷的帘子正好遮蔽了日光和舒君的目光，但他认得出那衣摆，甚至认得出薛开潮端正严肃的坐姿。
撩了帘子到里面，舒君忍不住笑，又不得不极力克制。薛开潮正认认真真啃一块酥饼。
这里的酥饼内馅是时令鲜花和花蜜，还有红糖猪油和果仁的，他买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递给薛开潮才后悔。别的不说，猪油薛开潮能接受吗？
这个茶棚原本也只是权且安顿薛开潮，临时坐一坐罢了。小地方没有好茶，就是有，也不会在这种临街的茶棚。味道只有苦涩没有回甘，泡茶的水也只是当地的泉水罢了，舒君尝过，倒是可以面不改色的接受。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有什么苦是吃不了的，只是觉得薛开潮并无必要接受这些平凡滋味，而自己这番安排也多少有些欠缺考虑。
薛开潮吃相很好看，酥饼甚至都没有掉多少渣，见他回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酥饼也差不多吃完，薛开潮一面抬眼一面将另一个包在鲜荷叶里的酥饼递给舒君。
舒君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芝麻烧饼递给薛开潮，嘴上却说：“我不知道主君也会喜欢这种民间风味。”
他也看见了，薛开潮面前的茶杯几乎还是满的，看来这个真的不能将就。
芝麻烧饼两面金黄，沾了满满的芝麻，不大不小，成年人还是轻轻松松就能吃完，就算先前已经吃了一个酥饼也一样。
舒君本来想着取得薛开潮的同意独自一人下山后吃点荤的，不过此时此刻想到肉食居然没了胃口，只觉得油腻。本地人其实也吃辣，因地气湿润，水网密布，人的身体里自然湿气太重，要吃辣祛湿。有一种闻起来有浓郁辣香的牛肉汤，本来也是一绝。
前次舒君路过的时候尝过一次，今天本想在找找那家铺子，有薛开潮在也就放弃了。
他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正抽条长身体，实在理解不了肚里没有油水怎么有心情打坐入定。时间长了却慢慢适应了，能够品出清淡之中的甘味，对于膏腴却不再执着。
牛肉汤吃不上了也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再想了。芝麻烧饼也很好，焦脆酥香。还有酥饼，咬一口舒君就明白薛开潮为什么能吃完。这个季节正是最后一茬荷花下来的时候，里面应该出了荷花还放了桂花，糖是红糖，微甜温厚，又是热的，外皮酥脆松软，内馅又回味无穷，薛开潮大概也没有吃过街边的小吃，新鲜又美味，吃了也合乎情理。
芝麻烧饼的味道就一般，只是刚做出来也很新鲜。薛开潮已经吃了一个酥饼，吃到一半动作就越来越慢。舒君看出他微小的为难。这固然不是一件大事，但薛开潮显然不愿意平白浪费粮食，又不想为难自己硬吃不想吃的东西。在家还是在法殿都没有这种难题，所以他才迟疑。
舒君三两口吞了自己这一份早点，伸手把薛开潮手里半个烧饼拿过来往嘴里一塞，不等薛开潮说些什么就吃完了，端起茶杯一灌，脸有些发红：“好了。”
薛开潮自然知道是被他看出来了，眼中有微微波澜，叹气又给他倒了一杯粗茶：“也不必如此吧。”
虽然是为自己解围，但他本来也不准备难为舒君。
舒君接了茶，笑笑：“我本来就还没吃饱。”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消耗也大，舒君吃这些才是差不多饱了。他几乎没有异状，薛开潮自然也不再说什么。不过正如舒君猜测的那样，薛开潮确实不记得小时候跟着父母是否吃过街边的小吃零嘴了。
多半是吃过的，他父亲不羁，母亲又宽和，不讲究这些。何况出门在外，还带着个孩子，也讲究不起来。不过是当时他没有留意，现在也记不清了。
二十多年过去了。
见薛开潮不说话，舒君也不再提，喝了两杯浓茶，也歇息够了，正要和薛开潮起身离开，却发现薛开潮目光往街头一扫，又安然坐下。
舒君微微一愣，不过反应也够快，跟着坐下，目光迅速扫视，果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倒是透着陌生，让他几乎不敢认。
是幽渊，六个侍女之中最不像侍女的一个。她平常话少，和舒君也不很熟悉，不过长什么样子舒君还是记得的，如今见到这个戴着帷帽一身绿绣袍的女子，反而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都说其实幽渊最适合打探消息，从前舒君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一看就清楚了。
也不知道是易容还是邪门功法，幽渊改变了面容甚至骨相，再加上化妆，拿下带着长长薄纱的帷帽之后那张脸，从街边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是个双眉入鬓，神采飞扬的年轻女子，所以才能不带随从骑马路过，虽然不像游侠，但剑仙却差不多是这样的。
她腰间佩着一把光辉灿烂的银鞘佩剑，因此路边众人最多只是打量，不敢唐突冒犯。幽渊本来生得高挑，穿上厚底靴子后差不多和薛开潮一样高，比舒君看起来更挺拔。她本来寡言，是十分疏冷的，留在舒君印象中是沉定端丽，如今这样子却平白年轻了好几岁。
弯腰进了茶棚，幽渊甚至都不必打量，径直往他们这一桌走来，露出戏谑玩笑的表情：“主君和小公子倒是悠闲，我还当你们不会在这里落脚的。”
说着坐下来，姿态自然之中带着雍容，正好在薛开潮身边，二人粗粗一看好似一对十分般配的神仙眷侣。而舒君看起来才十几岁，就被幽渊随便按了一个小公子的名头，旁人看待他们自然像是夫妻带着幼弟。
三人都佩着武器，又是陌生面孔，一时间不少人都在偷偷打量，只是听过说书先生讲了太多的游侠剑仙飞来飞去，动辄一夜杀人八十口的传奇故事，倒是不敢上前。
舒君见幽渊来了，自然清楚之前独处的时光已经过去，低头不语，让幽渊说话。
幽渊此时灵动敏捷，自己倒了一杯茶，笑起来的模样丝毫不像平时的自己。舒君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变脸比变天还快的人才，深感敬佩。这也太难了，他学不会的。
毕竟是在外面，众目睽睽之下，幽渊也不好立刻改换神态，抿了一口茶就放下了，笑盈盈继续说：“我慢了一步，倒是看到许多你们没赶上的热闹。”
这个热闹自然不是一般的热闹，薛开潮淡然问道：“怎么？他们终于动了？”
幽渊点头：“是呀，就在鉴湖那里，方圆几十里都没了人烟，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湖水都黑了，那一片阴云蔽日，邪气横生，怕是要出大事呢。”
说着叹一声：“听说还在找人，和疯了一样，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找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自然是幽雨。
薛开潮冷冷讥讽：“可惜这回并不是什么女子干的。”
幽渊白皙双手端正放在面前的桌沿上，低头一笑，对着安静无声的舒君露出赞许的表情：“小公子手段利落干净，他们找不到正主也是情理之中的。”
舒君终于忍不住：“可是许多人看到我了呀，难道认不出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么？”
他不好直说幽雨的名字，虽然几个人声音都压得很低，但都极有默契，不说具体的人名。
幽渊闻言，微微一笑：“看是看见了，可是看见的人可都吓坏了，说出的话怎么会有人信？再说了，还是相信是旧相识所为更好一些，毕竟筹谋多年，要打败旧相识心里还算有底，要打败新冒头的人就不容易了。这道理你可懂哇？”
也不知她学的这是什么地方的语调，甜软绵，还带着一点点娇，以至于眉梢眼角的调笑都变作动人心魄。
舒君点点头。
三人于是上山，等到几天后其他五人也返回，这才准备再次离开。
舒君已经知道目的地是孟家集会还做法的鉴湖，却不料刚出洞府就发现山下的小镇着了火，暮色里火焰冲天，舒君倒退一步，多年前的记忆重返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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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终于！终于！小舒命中注定的复仇剧情来啦！

第41章 小镇扬尘
在场的人都知道舒君小时候的家乡就是被趁夜一把火烧没了的，不过连舒君都没有心情在此时此刻回忆过去。山下的镇子烈焰冲天，到处都是奔跑呼号之声，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镇子上空有黑色身影鬼魅一般来来去去，根本不容许有人逃出去。
舒君眼尖，甚至能认得出几个他有印象的人。
卖酥饼的，卖烧饼的，那个卖荷花和莲子的妇人搂着一个孩子没命的狂奔，一跤跌倒头破血流，仍然记得把孩子死死搂在怀里。
舒君遽然变色，一手按在刀鞘上：“主君？”
他实在受不了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薛开潮静静仰头看着夜空，今夜乌云蔽月，天色阴沉，但这不妨碍他登高望远，一眼看见敌人的来意。舒君急着下山去救人，他本不该阻拦，不过擒贼先擒王，太早陷入苦战没有意义。
于是薛开潮抬手一拦，望着夜空情绪平静，道：“看来，我们也不用去鉴湖了，他们已经自己找上门来了。”
虽然近日他们活动都十分低调，但孟家毕竟也不普通。这里曾经住过独孤夫人的事也不难打听，而镇子里对于山上洞府又有了人烟这件事也是清楚的，找得到不难。
原本舒君站在薛开潮身后，幽雨见他激动立刻握着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只是提醒他。如今听闻孟家派人来了，脸色顿时一变，松开手准备去抽刀了。
一行八人纷纷召唤灵体。
薛开潮端坐踏云而行的青麒麟背上腾空而起，青麒麟口中长啸，声音响彻长空，几乎挥散阴云，足足传出几里。薛开潮凌然在上，置剑于膝上，高华凛凛，光彩慑人。
身后紧跟着的是幽雨，她的灵体孟家人最熟悉，是一对阴阳鱼，如轮旋转。幽雨也不必把这双鱼当做坐骑，而是足尖虚点，站在空中。
幽夜自然在另一侧，斑斓猛虎紧随着青麒麟大叫一声，虎啸山林，天摇地动。
舒君接到幽雨的眼神，知道自己现在大概就到了暴露的时候，于是小蛇也变得巨大，身躯盘绕起来，而他就踩在小蛇头上。一对透明翅膀流光溢彩张开，紧随薛开潮身后，向着镇子上空而去。
舒君身后是幽渊，大概是断后的，灵体是只舒君不怎么认得的东西。似狗又似熊，看上去倒也威风。
幽渊见到他回头看了好几次，就笑一笑：“这是混沌。”
居然和麒麟一样都是神话里的。
舒君神情复杂。书上说混沌有眼不能看，有足不能走，但幽渊这只看起来也没有行动不便啊？再说面目也并不混沌，只是看得出十分凶残罢了。
不过，幽渊的灵体居然是混沌，那她得是什么样的性情啊？混沌可是四凶之一，幽渊平常不声不响，稳如泰山，没想到……说不定比幽雨还凶。
舒君心中腹诽，小蛇却已经带着他到了天空之上。
孟家人自然认得薛开潮的灵兽，恐怕天下找不出第二个相似的。更何况还有幽雨的阴阳鱼大如车轮，要认错也难。
如果说这二人还在预料之中，等到生着翅膀的巨蛇出现，孟家人就吃了一惊。金蛇死了，目击者众，胆大的还能说出话，就说见到过一条巨蛇，长着翅膀扑出房间，木屑乱飞，巨蛇骇人。
孟家却不肯信，只觉得一定是幽雨所为。从前并没有法殿大幅反击的预兆，而幽雨也已经退隐好几年，孟家其实不想相信事态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
如今巨蛇腾空，就是想骗自己也不成了。
薛开潮在前，青麒麟更是轻而易举降下一阵甘霖，凭空洒落。孟家人见状也不急着做什么，集合了大片黑压压的人头，向着薛开潮这里而来。
舒君看得清楚，心中有些诧异，悄声对在自己前面的薛开潮说：“主君，有些奇怪，那火没有熄灭。”
做法降雨，下的自然是灵雨，按理说来火焰应该轻而易举就灭了才对，但现在却丝毫没有变化。薛开潮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幽雨知道他是心神合一都放在眼前的劲敌身上，于是替他答道：“看来这也不是普通的火。”
孟家人究竟想做什么？
舒君微微蹙眉，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不过他知道幽泉和其余几人都没有跟上来，显然就是在地上调查取证去了的，自己再去只是添乱而已。即使这幅场面实在太像他记忆之中闪过的几个画面，也不能下去添乱。
昏暗天光，热气逼人的火焰腾空而起，到处都是哭喊嚎叫和凄厉求救，舒君从前不敢认真回想，现在却拦不住自己，肉身还在继续跟着薛开潮漂浮在空中，正好到了镇子上方，心里却始终闪回埋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
他已经不记得从前有没有家，有没有父母。当时毕竟太小，家境也不会很好，后来颠沛流离又生病，所有事情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在今夜才逐渐苏醒。
舒君喃喃自语：“好像……当时也有人说，无论怎么泼水，这火都越烧越旺……”
其他人都听见了舒君这句话，忍不住对了个眼神。
其实偏远乡村出了这样的事，即使当时引起轰动，范围也不会太广。如果真是舒君说的这样，那下手的人也算是有权有势有门路的，压下来更是轻而易举。只是孟家放火是为了逼薛开潮出来，舒君家里被烧那一年又出了什么大事？
若不是和大势有关，那就是杀人灭口了。
只是如今气氛紧张，不是考虑和详查这件事的时候，幽雨轻轻在舒君手臂上一拍：“好了，仔细些，他们就来了。”
这几句话的功夫，孟家的人群果然逼近了。领头的是个看起来有凡人三十多岁样子的男子，唇上留着短短髭须，眉心微微蹙起，是很端肃的样子，看起来平时也没少操心。目光虽然阴沉，但长相不错，也不显得狠毒，反倒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板正。
这样的人是孟家这一系列动作的主使？
舒君把心思放到眼前，看到来人心里就在嘀咕。他不认识这人，但看其他人却似乎丝毫没有意外，于是也静悄悄一声不吭。
仙门之人按理来说见了令主是要恭敬行礼的，无论自己在本门派或者家族辈分高低，在令主这里一概形同弟子。但孟家筹谋日久，今日是主动找来的，底气自然很足。见了薛开潮不说行礼，隔着两丈远就停下了，不阴不阳打量着对面这寥寥数人，孟文君眼中晦暗不明，愤懑也冲了上来，终于在舒君眼里看上去像是个搅风搅雨不安好心的人了。
孟文君是孟家次子，兄长是这一任的家主，兄弟二人关系不错，分工也很明确。孟文君性情坚韧沉稳，兄长却有些冲动莽撞，因此需要折冲的场合一般都是孟文君来。至于大事倒是二人彼此合作，共同定计的。
这次鉴湖上原本严阵以待，就是孟文君总领全局，现在既然已经得知了薛开潮近来的动向，就领着人上门了。先前那番布置也未曾白费，一起带来，都埋伏在下面了。
往常薛开潮只在长安和洛阳辗转，上回刺杀还是耗费心血才成的，即使如此，也仍旧没有把薛开潮怎么样。虽然说孟文君心中清楚，杀手一定是得手了，但怎么也料不到刀刃淬了剧毒仍然没起到什么作用，薛开潮仍然活得好好的。
薛家屹立不倒太久了，奇珍异宝收藏丰盛，有这样的结果固非所愿，但还是合乎情理的。孟文君是个理智的人，当时虽然暴怒，甚至深觉可惜，后来也接受了事实，说服了自己。
只是现在见到薛开潮后，怒火和惋惜仍然如同潮水般涌来：怎么当时就没能把他杀了呢？
他上一次见薛开潮，还是薛鹭退位，薛开潮继位，各大门派和家族都到法殿道贺，那一年薛开潮才十九岁。当时孟家就已经有取法殿而代之的心思，不过当时想的是取得令牌。
偏生令牌认主，法殿又是代代传承，这个想法根本无法实现。
后来改了主意，孟家见李菩提家里已经青黄不接，她兄长多年来都称病不出，也没生出孩子，将来说不定继承就要出问题，说不定要像当年薛家的开云君一样在族中遴选，于是突发奇想，决定解决上位的令主，或者继承人。
凡是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向来是不缺人的。可发展到一定程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嫡支就会逐渐人丁凋敝陷入困境。这种绝人后的主意平常人想不出，孟文君却觉得可行，只是慢一些而已，他有的是时间，而薛李两家的嫡支人丁眼看着可都不多了。
何况修行之人又不一样，生育本来就要损耗修为，严重些的说不定境界也跟着往下掉，所以生育的意愿并不强烈，人口就更少。万一新生代全都死了，那就是真的接不上了。
到时候令牌无人继承，不就是个死物？
李家那里可以等，李菩提的父兄只要相继而亡，李家就彻底乱了，孟文君早就做足了准备，到时候令牌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有薛开潮这里，因他自从继位就闭关不出而十分难办。那次刺杀到底让他摸清了薛开潮的底，时势又已经变了，法殿手中无权，不愿意屈居麒麟图腾下的世家和门派越来越多，孟文君于是大胆起来，剑走偏锋，正面迎了上来。
他自忖是做足了准备，无论薛开潮自己的修为有多高也不可能抵御地狱之门，因此沉稳之中难免带着倨傲，既不行礼，也不先开口说话。
场面寂静一时，薛开潮淡淡然先开口了：“鉴湖炼尸，看样子成效不错？”
？！
舒君瞪大了眼：他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而薛开潮什么都知道？
※※※※※※※※※※※※※※※※※※※※
那当然是因为他是你主君啦。

第42章 地狱红莲
孟家从已经七零八落后继无人的鬼宗得到了炼尸之法，就在鉴湖秘密实验。不过他们的目的并不是如同鬼宗一般制作出最厉害最凶恶的活尸，而是借由怨气达到最后的目的——让薛开潮陨落。
正因如此，炼尸其实做得马马虎虎，且不顾后路。
毕竟志不在此。
薛开潮正是因为发现了孟家这个后续动作才离开法殿亲自来到这里，甚至毫无预兆。孟家已经起了一定要杀他的心思，留在法殿未必就安全。别的不说，至少李菩提那里已经有了异动。
和李菩提相识多年，现在两人又是精诚合作，自然有一套暗语传递消息，因此长安法殿那里传来讯息说李菩提的兄长，那位白令令主危在旦夕，需要薛开潮亲自过去救命的消息后，薛开潮毫不犹豫就离开洛阳，到了松洲城附近久未启用的别殿。
什么时候李家人也不会需要他来救命，这点手段要蒙蔽他也太弱了点。
不过他离开法殿虽然是静悄悄的，但孟家终究还是察觉了。自那之后就成了两方人的捉迷藏。孟家自然知道他已经来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既然来了就不准备让他回去，摩拳擦掌定下新的计策想要一举成功。
而薛开潮最重要的是查清孟家究竟在做什么，又有什么藏在暗处的后招，另外就是派人屡次暗杀孟家尚未来得及收拢的客卿长老和下属以作震慑。他身边这几个人，甚至包括最年轻的舒君都表现惊人，孟家就像是一头试图蛰伏却被蛇虫鼠蚁骚扰不断，终于疼痛烦躁难忍，猛然跳出来的老虎。
自然，孟文君一来是觉得越拖形势越不利，二来也是自信后招无人能敌，这才放弃了追杀幽雨和其他杀手的举动，把人力全部抽出来追寻薛开潮的下落。
毕竟有破绽，终究还是被他追上了。
这时候在山下镇子里燃烧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孟家费尽心思与财物找来的天火，虽然仍旧比不上红莲业火，但比一般修行者的灵火却霸道许多，一旦烧上不让范围之内夷为平地是不能熄灭的。
孟文君见计划顺利实施，微微一笑，心中平和许多，即使薛开潮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也并不吃惊。令主手下能人众多，就算常年深居简出又如何，查清楚这些事还不是易如反掌？他一点都不吃惊。
甚至还能笑出来：“令主足不出户，消息倒是灵通。”
说着看了一眼薛开潮身后的幽雨。
他年轻时候曾经和幽雨正面交过手，被击退后鲜血狂喷，眼看着幽雨恍入无人之境，将家族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小块黄金圣骨当着他的面带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辱，孟文君从那之后心头就蒙上了阴翳，发誓倾尽毕生之力，一定会让幽雨败在自己手中，取了她的性命。
孟家兄弟二人看着性格迥然不同，孟文君是那个冷静睿智的，其实他遭了魔障，比兄长更容易生出恨意，杀心更盛。
可惜自那件事之后，幽雨就不再出现于江湖中，想也知道是在避风头。孟文君一生都讲究心平气和徐徐图之，偏偏在幽雨身上做不到。当年他正在进阶的瓶颈，原本可以安然无恙地突破，偏偏遇到幽雨，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轻易夺走了他耗尽心血找到的圣骨。心境动摇，修为不稳，不仅进阶无望，还多了一个心魔，那心魔就是幽雨的模样。
好似一座大山压在头上，好像他此生都喘不过气来一样。孟文君天生聪明，在许多事上都谋略得当，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后来虽然因家中积累不少，靠着丹药和客卿梳理终于突破，但年纪也上去了，肉身也成了这幅上了点年纪的样子，孟文君从此后就不再想着再进一步，而把精力都转移到了辅助兄长，早日得到令牌上。
今日再次见到幽雨，他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幽雨却平心静气，虽然警惕，却丝毫不怕他。
被心魔纠缠多年，孟文君最恨的就是幽雨的无动于衷，当下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以轻蔑的眼神看着幽雨效忠一生的薛开潮，语调阴冷诡谲：“可惜，消息虽然灵通，却太天真了。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令主在法殿养尊处优，为何偏偏来了这里呢？可惜啊，居然在此遇上了尸潮，还有……”
孟文君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正在此时地动山摇，是真的地动山摇，层层青山之间有一线红光，根本不似地上的火光，在群尸咆哮之中慢慢像是自地底挣脱，刹那间喷薄而出！
薛开潮低头看去，素昔平静无波的脸上也露出震惊之色，不等孟文君再说下去就抢话：“你开了地狱门？！”
舒君听闻这句话，也不可置信，几人全都瞪着孟文君，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狱门是什么，从前舒君是不知道的，不过自从在别殿里见过了开云君，其余几人也给他讲过。
很久以前，上古时代灵气充盈，那时候世间大能遍地走，飞升的诸神也是有证可考。所谓地狱，魔界，天宫，都是真实存在，即使凡间之人也很容易窥到片面。
只是后来灵气消耗，逐渐枯竭，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像在一间四面都是锁死的门的屋子里，虽然知道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却再也出不去了。
飞升也成了神话。
在人间最后一个关上，也最不牢靠的是和人间关联最深的地狱门。
人死后会进冥界，这是贩夫走卒都知道的事情，但地狱却不仅是用来装死人魂灵的。人世为阳，地狱为阴，原本就相辅相成，关联十分密切。因此上古时代就经常有地狱门开，人间万鬼嚎哭的场景。
即使灵气逐渐消耗，不如从前，地狱门仍旧是最容易打开的一扇门，最近一次就是一千多年前开云君陨落。
有开云君，薛开潮这边的人个个都清楚地狱门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无一人声。
孟文君兵行险着，自从得知鉴湖炼尸的事已经被察觉，又自觉先人一步追踪到了薛开潮的藏身地，临时改变计划带着群尸和家中大半人手前来，为的就是一举将薛开潮拖在地狱门洞开之后涌出的凶鬼戾气之中。连开云君都陨落了，薛开潮又有几分活命的可能？
见他显然是默认了，薛开潮也就是起初吃惊，接着就肃穆起来，招手将身后的幽雨叫过来。
孟文君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眼中凶神恶煞的幽雨相貌柔婉，但见到她俯首帖耳仍然觉得怪异。只是成功在即，也不管薛开潮和幽雨都说了什么，径直命令弟子摆阵，将地上那已经裂开一隙的地狱门再拉开。
这种法术一定需要献祭，因此地上镇子灭顶之灾就是注定了的，还有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凶尸，在其中肆虐既能够让镇子中凡人生魂怨气冲天，加持这恶毒的阵法，见效更快。
为了成功，孟文君牺牲的人何止这一个镇子上的所有人口，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是必须的，甚至连自己家被杀的客卿和子弟也全都被他算在了薛开潮头上。
薛开潮和幽雨说话用的是传音入密，即使离得近像是舒君也一句都听不见，但他看得到二人焦灼的眼神，再低头看看地上的形势，已经急得快要跳下去。
地狱门也不是那么好开，孟家也是出了血本。一旦开启，那就要耗尽人命去填才能关上，想到开云君的下场，舒君再抬头看薛开潮，心中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无论如何薛开潮不要舍身殉道。
于是越发恨孟家。
其实薛开潮和孟文君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地上的变化却已经叫人认不出来。舒君是被烧过家园一次的，心中痛得滴血，躁动不安。薛开潮和幽雨简短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回头看了他一眼。
舒君本以为要被训，至少也会用眼神冷冷警告，却不料薛开潮只是说：“你先下去吧，能救几个是几个。”
其实这话就已经很不祥了，可舒君无法多想，他也觉得能救一个是一个，即使整个镇子焚为灰烬，至少也有人活命。他忽然颤抖一下，说声是，听出自己带着鼻音也控制不住，眼睛红红的下去了。
孟家倒是没有拦。
这个阵势薛开潮自己都插翅难飞，还想着去救人？做梦吧？
地狱门一旦完全开启，这里的人除了孟文君，都要死。
对，孟家的人也会死，只是孟文君从没有对年轻人说过而已。这里只是大半弟子，但还有一部分留在本家，是用来日后重建的，何况薛开潮死了，还有李家呢，总得留下人手准备后续的事。
孟家两兄弟实质都是亡命徒，他人性命在孟文君心里根本不重要，何况地狱门都开了，吞噬人命理所应当，是现成的借口。
他狞笑一声，早就布置下的天罗地网在夜空中闪现，孟家大阵已经成型，薛开潮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做出反应，就这样被锁在了里面。
地上红光一闪，忽然轰一声爆发，照亮大半天野，闪着淡淡青光的麒麟被瞬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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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灭了这个镇的是孟文君，那么灭了小舒家村子的是谁呢？

第43章 何处家山
舒君的动作迅速，但再快也快不过地狱门洞开那一瞬，红光照耀在他身上，迅速向上喷发。舒君别无他法，知道自己再也上不去，于是极速降落，以意念控制小蛇俯冲。他从地上捞起一个几乎就要被火焰吞噬的孩子，搂着她一路闪避，躲开了地狱岩浆喷发，躲开了哭嚎惨叫。
小蛇速度不慢，又能飞，在这种地方是最适宜的。舒君四顾发现目之所及几乎都是红色，而地狱门他虽然不见其形却能感受到呼吸般的震颤，富有节律。即使从没有见过这种情景，舒君却自觉般知道这是完全开启前最后的宁静。
他忽然在视野中看到一线白光，想起那个方位正是山上，心中忽然一喜。
修道者的洞府应该是此处最安全的地方了，他亲眼见过薛开潮关门，自然知道怎么开。这个镇子里剩下的活人最好能够到那里去躲避。
至于地狱门……舒君仰头忧心忡忡看了一眼天际，心想，他相信主君的，必不使一人枉死。孟文君身在局中，且多年阴谋一朝得逞，心绪起伏根本没有注意到，舒君却很清楚，从头至尾薛开潮并没有真的意外过。
他平常对薛开潮运筹帷幄料敌于先的印象太深，竟以为他无所不能，如今形势虽然严峻，可舒君只能信薛开潮能够解决。
舒君抱着孩子，本来就掣肘颇多，这孩子又哭闹不休，分明声音已经哑了，还呛进不少烟灰，再哭下去恐怕就伤了嗓子。舒君没有办法，按在后颈穴位上让小女孩昏迷过去了。
他发愁得厉害，小蛇鳞片光滑，带着一个孩子根本坐不稳，舒君是主人倒还好点，不会掉下去，可小女孩却不行。舒君腾出一只手搂着小女孩辗转腾挪躲避倒塌的房屋和滚落的石块，另一只手抽出刀四下环顾，想找到一条出路。
现在整座镇子活人其实已经不多了，舒君看得见却不能让自己去想。可是抬头一看形势更加严峻。他躲过几根燃烧的滚木，又斩杀两只地狱中逃窜的厉鬼，发现孟家炼的活尸虽然不够强，甚至速度也很慢，数量却不少。
他在鬼宗的时候经历过后山那一波波的尸潮，原本应该掌握了精髓，但偏偏东躲西藏万分狼狈，自从后背挨了一下之后甚至不敢分心了。
小蛇驮着他身躯就不能缩太小，这种体型在变故越来越多且越来越突然的地面上很容易吃亏，眼见着小蛇用尾巴挡了几次落石，扫开活尸就掉了鳞片，舒君不仅心疼，甚至脑海中也是丝丝抽痛。
他知道灵体虽然本质是从虚空中的灵力凝结而成，但和自己息息相关，却没有料到只是这点损耗身体就有了反应。不是不能忍，可忍不是最好的办法。地狱门现在尚未完全张开，正在做最后洞开的准备，舒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直觉感到必须逃离，找到安全的地方蛰伏才能活命。
可这里还有活着的人需要被救……
舒君脸色被烤得发红，浑身出的却是冷汗。他极力想要救更多人，又有小蛇可以判断地上躺着没有声息的到底哪个是活着的。死人他已经管不了了，这镇子都快死了，可是他不想要更多的人死掉了。
越是渴望多救一个就好，越是容易失误。舒君顾不上自己，很快连小蛇也顾不上，被逼到死角甚至连空中也被一簇喷射过来的火焰堵住，舒君几乎找不到任何出路，背后的石墙却轰然倒塌。
幽泉出现在面前。
她的灵体如同一只巨大水母，在空中呈半透明，不像是实体但却轻而易举拂开周边障碍。舒君尚未来得及回头看，只见幽泉的灵体那熟悉的纤细触肢唰唰伸出来将舒君面前尸鬼一扫而空。
舒君终于松了一口气，心脏仍然在砰砰跳。他回头去看发现是幽泉，一时连呼吸也控制不住，大声喘息，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掉下来，落在被烤得滚烫的地面上，有微不可闻的嗤嗤响，顷刻化为飞烟。
幽泉也是脚不沾地，坐在灵体触肢编织出来的座椅上，伸手接过舒君怀里的孩子，又通过灵体将信息传递出去，不一阵幽雨也来了。她手腕上缠着一条红绫，细细窄窄看着不起眼，这时候手腕一翻红绫柔软却暗含刚劲在三人面前起飞，圈出一个月洞门大小的圆。
像是一扇门，圆里是山上那座洞府前。
幽雨脸色也不好看，急急对舒君吩咐：“要快一点了，把你救到的人都放进去。”
舒君急忙从命，幽泉也来帮忙，幽夜却不能动，站在原地抱元守缺坚持。洞府那里怎么会安然无恙舒君管不了了，他只顾着将小蛇负载的几个镇民都安顿好，又匆忙出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被烤得浑身都难受，却没问关于自己的问题：“外面的活人还不少，你能坚持多久？”
来去这一趟之间幽泉的灵体仍然孜孜不倦在废墟里翻拣，不知道抽飞了多少障碍物。舒君看在眼里，知道有了她们两人帮忙自己能做的上限更高，于是先探一探幽夜的底。
都是修行者，视能力而定在这个地方能够安然无恙存活的时间也比普通人长很多，舒君感觉自己尚未到达极限，不肯离开。
幽泉虽有此意，但见他坚持，甚至没有开口要求。
幽夜也不说虚话：“最多只有三炷香时间，这个镇子不大，翻一遍大概是够了，能救则救，如果无能为力就不要拖延，三炷香后无论如何都要来，否则身陷地狱门之中，你就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
少女形容幼嫩，看起来甚至比这几个月不断长高的舒君更年轻，她是活泼跳脱的性子，平常从不疾言厉色，这番话却说得带着凶狠与担忧。舒君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她这样一盯却忽然回暖，一面重新爬到小蛇身上去准备离开进行搜索，一面也盯着幽夜：“主君……”
幽夜反应很快，都不等他把话说全就截断了话头肯定地回答：“主君会有办法的。”
舒君也不再说什么，在小蛇身上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心里总算更松一口气，扭头飞走了。
三炷香时间不长不短，舒君知道时间宝贵，人命更珍贵，于是在心里画出整个镇子的地图，在街巷之中勾出最便捷翻遍全镇的路线，照着这条路线走。他本来方向感就极好，又被训练许久，规划最便捷的逃跑路线是一个杀手的准备工作之一，他学得很扎实。
如今居然没有用在杀人上，而是用来救人，也是天意。
小蛇的速度不慢，他又眼明手快，一连翻出不少人，往返十几趟。幽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舒君也开始觉得自己手脚发软。他推测幽夜要比自己好，毕竟她修为更高。既然对方高消耗支持这样一个传送阵，舒君也不愿认输。他搜索的范围越来越靠近镇中心的衙门，那条街上虽然安静，但外侧那条街就是市集所在。孟家人放火放活尸的时候正是黄昏，外出做工的都要回家了，街面上到处都是人，这里是镇中心，人是最多的。即使放起火之后他们尽力逃窜，但仍然有许多人没能跑出去。
即使是跑出去了，还有活尸，还有孟家那些凶神恶煞的弟子把他们往回赶。有人不愿意回去，想着豁出去了未必不能逃掉，却被一刀两断。
孟家……真是不打算给任何人留活路啊。
舒君这样想的时候还不知道孟文君的打算连自己家的子弟都一起算进去了，但这句话却没有说错。
然而他只顾着埋头找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地上的光影已经越来越不分明，红色里渐渐析出粘稠阴冷的黑。耳边似乎有女孩子尖声的呼唤，可舒君头重脚轻，四肢发软无力，听在耳中却没入心。
忽然小蛇用尾巴尖戳了他一下，舒君一个踉跄向前扑倒在地，手掌手肘被烫得发痛，脑子一下清醒过来，这才听到火焰烟灰里那个女孩的声音。
是幽雨，幽雨在叫他的名字！
舒君忍痛爬起身，往回看去，几乎立刻就知道自己赶不上了。幽雨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像是一根细细的，几乎立刻就要断掉的线。
自从入道之后，稍有点基础的人都不会记错时间，因为打坐入定是第一课，练的就是感应天道，因此幽雨说三炷香，舒君本应该哪怕半昏迷过去了都知道什么时候三炷香燃尽。
是他跑得太远，又太高估自己，现在是真的回不去了。
舒君知道幽雨会等自己，等到超过三炷香，但她不能死，也不能因为舒君尚未回来就把自己也陷进来。她还有那么多人要救。
虽然洞府里那些人都还活着，可是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命悬一线他们就顾不上了，回去之后须得及时救治。
舒君想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被抛弃已成定局，心中想到这个居然并无多少悔意，反而在幽雨的声音从脑海里彻底消失之后双腿一软，靠着墙根坐了下来。
小蛇已经消失，他耗费了太多灵力，不仅维持不了灵体的作战，甚至站也站不起来了。
足底传来森冷寒意。
舒君往下一看，却发现漆黑的旋涡自火红地底升起，在他看到的瞬间席卷而上仿佛一张巨口把他整个人吞没，那一刻意识消失，场景却历经绝不可能的变化。天地倒悬，软绵绵的舒君像个半满的面口袋，倒在疏疏落落的竹篱笆外。
一把温柔的声音响起，提着灯的黑衣女子打开柴扉，笑了起来：“哎呀，怎么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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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担心哈，这里不虐，这里只是开剧情。虐还远着呢，这文甜的，我也是甜的。摸摸毛，吓不着。就让你们猜猜小舒的仇人是谁啦，报仇还有一段距离。青梅竹马也还在路上。

第44章 人间尘土
舒君倒地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意识，而现实里的时间仍旧在流转。半空中也有一瞬间粘稠的迟滞，薛开潮捏诀的双手忽然一颤，被召唤出的金色篆字瞬间支离破碎不成咒文，如同流沙般变形，簌簌跌落。
幽雨分明已经杀入人群之中到了孟文君面前，只要再有片刻时间就可以取对方首级彻底以武力和杀戮破坏这个大阵，终究是功亏一篑。一种巨力从孟文君身上喷薄而出，幽雨已经下意识撤刀躲避，仍旧被当胸一击向后飞出去好几丈。
她的风格刚猛，灵体却柔和如水，轻轻一闪接住幽雨，化解了大半伤害。
薛开潮双手颤抖，幽雨看出他方才在自己背后施法试图斩断这个阵法赖以维持的巨大灵力已经消耗太多，而如今地狱门已经彻底打开，黑色逐渐侵染，眼前越来越暗，她不敢离开薛开潮，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支撑着身体过来持刀护卫。
孟文君轻声发笑，在一群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却渐渐化为脓水被粘稠黑暗吞噬的子弟之间走出来，凝目看着被女护卫掩护在身后的薛开潮，从衣领里拉出一枚碧莹莹的翠玉，神情惬意：“耗费了这样多的心力，我怎么会给你机会翻盘？就请令主与您的宠物们好好享受吧。”
说着，孟文君捏碎了翠玉，他身边的空间忽然扭曲成一个旋涡，孟文君仰身向后一倒，从旋涡中成功脱离这片自己亲手造就的地狱。
幽雨大怒，又顾不上发泄怒气，急忙回头，试图找到一条出路让薛开潮脱身：“主君，我们还有幽夜……”
她自然是想让薛开潮先走。地狱门开，魔气阴气纵横，阴阳鱼本身就可以将一切吸收到的力量化作纯净灵力，倒是可以肆无忌惮，幽雨在这种地方保命有天然优势。而青麒麟是纯粹的神兽，只会越来越虚弱。灵体的虚弱会反噬给主人，薛开潮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薛开潮却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推了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神情居然有几分神灵一般的悲悯和洞察：“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幽雨察觉不对，试图抓住他的手不让自己被推开，可终究慢了一步，她被薛开潮推进一个传送阵之中，眼看着薛开潮的面容和地狱景象一起消失，自己跌落在草地上，身后就是那座洞府。
“主君！！！”幽雨爬起来大叫一声，前扑的脚步却停住了。
什么都消失了，薛开潮把她送走，自己却留在了那里。幽雨茫然四顾，拄着刀进退两难。远处已经是一片寂静而不祥的黑暗，此处却因洞府四周早年间留下的防护阵法而一切如常。幽雨心知自己回不去了，眺望许久，终究不得不回头叩门。
薛开潮刚把幽雨推出去，就将青麒麟收了回来。他在此处行走其实不难，青麒麟在外面反而会拖后腿。他伸直细微颤抖的手指，继续在半空中书写，灵力自指尖逸散，有细碎星光一闪而逝。
符文复杂冗长，逐渐扭曲变形成一幅地图，有个亮点闪闪烁烁，薛开潮脸色这才一变，神情沉重看着那个方位。
竟然有人仍旧留在这里，那是谁？
薛开潮收回双手深吸一口气，往黑暗深处走。他听得见潜伏其中的低低吼声，饥饿，贪婪，不怀好意。
地狱门内百鬼横行，除此之外还有早年间诸位大能甚至真神打入其中的罪大恶极之罪犯，是六道之内最凶险的一个去处。孟家真是不择手段，丝毫没有想过危害人间的意思就是也会危害他们自己。
不过孟文君本来也不是什么会在意别人性命，凡间安危的人，根本没有考虑过后果，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在他看来，曾经的开云君能够以自己的一己之力挽救天地于倒悬，法殿又号称薛开潮天资为千古以来第一人，那么他去死就好了。既然是令主，应该早就有为人间牺牲的觉悟吧？如果万千人的性命是另一头的砝码，作为令主应该怎么选择？薛开潮也不会舍不得自己。
这就成了。
孟文君要的不只是薛开潮去死而已，他最终的目的仍然在彻底搅乱这池水，然后自己重新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为了这个目的他可以牺牲一切，因为将来成功后一切都属于孟家，失去的都会千百倍获得补偿。
乱了那不是正好吗？乱中才能取胜。如今这个制度，这个王朝，这两座法殿都已经屹立太久，早就应该被毁灭了。孟文君一丝也不觉得可惜。他受够了头上还有人压着的感觉，恨不得全部都推翻。
死多少人也值得。
薛开潮神色凝重，脚步却不慢。在这种地方行走和平常不同，距离是个虚幻的概念，眼明心亮才不会迷路。四周蛰伏的危险虽多，但一时半会也不敢出手攻击，只是远远跟在后面不舍得离去。
越走越深，唯一的光源就只剩下薛开潮身上那淡青色的光晕，琉璃般的质感，仿佛一层蛋壳将他裹在里面，也将黑气隔绝在外。薛开潮身后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焦躁，沙沙声也越来越响亮，明显将他当做猎物，只等集结够了同类就将他撕碎分食。
是身负神血的人呢，力量如此强大，吃掉他的话说不定能够逃离地狱，不被魔头管辖……
窃窃私语在鬼影之中传递，而薛开潮一意孤行，带着这一群庞大且不怀好意的尾巴，越走越深，越走越深，终于被贪婪和饥饿占据注意力的鬼怪也发现了，他要到地狱门扎根的地方去。
地狱门在人间显形，看似汹涌而出，其实这些东西都自一个点生发。那个失落在外的光点不管是六个侍女之一还是舒君，现在已经坠入地狱之中，如果薛开潮要关闭地狱之门，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他要进入地狱去找人，还是得到这个地方来。
被他视若无睹的尾巴们却不愿意回到那里去，情绪如波涛般起伏，终于决定了不能放任他在眼皮下溜走，也不能跟着他一直到地狱附近。他们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回去了！
四只粗壮如同古树的触手悄无声息向着薛开潮卷来。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黑暗里一道电光从空中劈下来，那四只触手几乎同时被击中，齐刷刷断裂。涌动的黑暗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薛开潮停下脚步，佩剑斜指地面，年轻的令主面无表情，双眼清澄透亮，映照剑锋上的寒光，粘稠乌黑的血液在空中如同一阵雨般落下，剑刃上却干干净净，丝毫未曾沾染。
黑泥般汹涌的阴影迟滞片刻，似乎它们也要商量个对策，片刻后如同浪潮般豁出来对着薛开潮兜头浇下，一定要将他卷入其中。黑潮涌动如同接天的风雨，晦暗如死。
偷袭已经失败，而他们已经感觉得到魔君那渗人的气息，不敢前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薛开潮止步于此，再也不能前进。
他只有一人一剑，而地狱魔物又不是没有吞噬过令主。
薛开潮陷入黑暗之中，视力已经失去作用，黑压压一片涌动的都是敌人，即使蘸血开了天眼也没有用。他心头郁气怒火已经堆积许久，此时此刻面对穷追不舍的这群魔物终于彻底爆发出来，剑光如练陡然大盛，在黑暗之中暴涨，剑气锋锐无匹，在黑暗之中不知洞穿多少早已腐烂枯萎的身体。
黑暗震荡不休，像是烧开了的一锅热水。薛开潮高高跃起冲破包围，足下青麒麟忽然出现，一息之间变得巨大无匹好似一艘艨艟巨舰。麒麟引颈长啸，口中吐出霹雳与雷霆，薛开潮足尖点在麒麟头上念动真言，将佩剑对着空中投出。
一成十十成百，如同千万朵光华璀璨的莲花在空中一瞬间开谢，花瓣凋落成透明的剑雨，纷纷洒落。
青麒麟在此处受制颇多，可这些黑影最怕的也是它，神兽光辉灿烂，看在他们眼中却是可怖至极。有些反应快的试图逃跑，却躲不过霹雳雷霆和剑雨，惨叫倒地。
薛开潮伸手在空中一招，佩剑本体回到手中，他从麒麟上一跃而下，坠落的同时麒麟也飞速变小，再次消失不见。
空气里是浓重的腥臭血味，活物的气息已经微乎其微，薛开潮再次召唤出地图看向那个光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
他到了。
进入黑暗之中第一次，薛开潮落到了地上。一瞬之间头重脚轻，场景忽然转变，他落到了一座山巅。
一个提着灯的黑衣女子在山亭之中的美人靠上转过头来，笑盈盈望着他：“为什么你心中记忆最深的地方在这里？”
薛开潮不答话，也不上前，静静看着她，面无表情，握紧了佩剑：“你是谁？”
那女人从下至上打量他，如玉脸庞映着灯光好似玉兰花，幽香四溢：“我叫薛夜来，你认得我么？”
薛开潮忽得后退一步，警惕不言而喻。
见他不说话，薛夜来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她的行动没有声响，却优雅娴静，黑色裙裾上绣着昙花，一双手素洁如同象牙。她望着山下别院轻轻叹息，旋即扭头看着薛开潮：“我死后人间真是繁华。”
山下别院灯光点点，映亮她金色的竖瞳。
※※※※※※※※※※※※※※※※※※※※
题目出自：人间风月如尘土。薛夜来是开云君的名讳。恭喜主君和小舒进入七夕副本《猜猜真的我》，绑定队友可以加好感度哦！

第45章 幽冥密谋
薛开潮自然认得山下是什么地方。
他在被孟家人刺杀之后按照往年的规律回到长安，却发现家中也并不安全，或许孟家人已经渗透，于是借口休养来到青阳镇边的别院。
买下舒君后第一天夜里，有杀手随风潜入，他带着舒君一路飞上山巅，回头看到的场景差不多就是这样，只是当时湖面上还有厮杀和火光，别院也燃起大火，湖面都是煞白的雷霆电光。
如今那里平静非常，灯影摇晃照着起起伏伏挤挤挨挨的满池莲花。
他静默片刻，回答了薛夜来的前一句话：“我认识你。”
多的一句也没有。
薛夜来生得美，就像一朵绣在身上的昙花，静谧娴雅，内蕴幽香。但她其他地方看起来都很平常，身上有活人气，脸色白皙透粉，虽然看得出道行很深，却绝不像从地狱出来的。
她低低发笑，声音起先是略带沙哑却温柔的女声，后来不知怎么，越来越低沉，又越来越高亢，分明只有一个人，却笑得周遭树影飒飒响，山巅震颤。女声与男声混合，还有兽类鸣叫，似乎坚硬山岩也会随着化成沙坍塌。
提在手里那盏灯也随之震颤摇晃，光影扑朔迷离，鬼气森森。
笑够了，薛夜来低下头，神态柔婉沉静，音调软绵，带着无限慨叹：“原来人间居然记得我啊。”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薛开潮也并不怕她，更不吃惊会在这里遇上她，只是等她恢复情绪之后开口问：“你把我的人藏到哪里去了？”
薛夜来假装吃惊，以袖掩口，似乎与他极其熟稔一般玩笑道：“哎呀，你居然不知道掉进来的是哪个，就冲进来找他么？”
也不要他回答，旋即定睛在薛开潮脸上一看，悠闲退后一步，转身往崖边走去，细细观赏薛开潮记忆中这幅人间景象。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这么平淡，毕竟堕入地狱时间太长了，人间真是久违了，何况薛开潮身上那熟悉的同源血脉更加令她真颤不已，饥饿不已。
好似解脱的求生之门就在眼前。
薛夜来左手按住右腕，静了片刻，转身看向已经隐隐出现波澜不复平静的薛开潮，笑问：“失算的感觉如何？你猜到孟文君要开地狱门，也猜到我会随之而出，有没有想过你没能独自面对我，而是掉了个宝贝在我这里啊？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她的容貌，薛开潮其实并不陌生，何况二人同出薛家，长相也有相似之处。但气质实在不同，麻木的凡人感觉不到修行者身上的气息，可薛开潮和她面对面站在一起，意识不受控制向前探去，却摸了个空。
薛夜来就像寂静无声的深渊，而薛开潮是剑气，二人格格不入，让他留在此地面对这个人无形中就背负了许多压力。何况薛夜来也没有说错，他是猜到孟文君要开地狱门，也想到了他到处挖坟甚至逼着官府处决还没有到秋决时限没有拿到公文批复的犯人是在为开门做准备。
可他料错了一点，也算错了一件事。
他没有料到自己只是慢了一步，就让整个镇子陪葬，他也没有算到会有人失落在地狱之中。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和薛夜来达成协议让她再次关闭地狱门不是难事，因为她手中没有筹码。
可现在……
不知为何，薛开潮觉得自己已经知道掉进来那个人是谁了。七人之中，只有舒君执念最深，和火灾关联最多，他是最不愿意放弃离开的那一个。薛开潮心中一沉。
见他脸色难看，薛夜来掸一掸裙摆，找了一块平整的大青石坐下，笑盈盈看着他，手腕一翻，灯笼消失不见，一面圆镜出现，月亮般悬在她手掌上，里面是一张脸：“看看，是他没有错吧？”
她身后就是猎猎长风和高高悬挂如同剪纸般单薄扁平的月亮。山巅在修建这座亭子的时候就已经经过休整，是相对平坦的，除了树木还有空地，虽无鲜花但也有景可赏。良辰美夜，可惜无人去赏。
薛开潮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逼停自己，一字一顿重复问了一遍：“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少年时代就知道自己非同寻常，甚至很少离开法殿，与各方关系都不亲密，这些经历其实和薛夜来很像。不过当年她孤身被擢拔进入法殿，甚至被迫解除婚约，比起薛开潮而言自由更少，倨傲自矜更多。
犹如被养在深闺待嫁的少女，只知道自己是珍贵的，却不知道将来会面对什么样的人生，又是否能够过好。
多年时光倥偬而过，薛夜来深陷地狱，而眼前的年轻人却让她恍惚想起当年。自从跃下地狱之后薛夜来就斩断了对人间的牵挂与情感，此时此刻唏嘘都只是为了自己。面对薛开潮，她并没有多少同情之意，反而十分想要激怒他，调侃他，甚至调戏他：“生气了？恨不恨自己？你猜猜看此事你都做错了什么？”
谆谆教诲，可惜并不是为了对方好。
她是薛开潮的长辈，前辈，然而两人之间都极有默契略过这一重关系不谈，甚至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此时此刻薛夜来这样说话，确实有些像是师长。薛开潮并不愿意对任何人示弱，他心中暗藏倨傲，几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他自从走进来那一刻就发誓无论落单的是谁他都要带回去，何况是舒君？
眼前的薛夜来又远比他更强悍有力，薛开潮不是没有动过杀心，也不是没有被激发出暴戾——龙血终究是有缺陷的。但却什么也不能做，动了动嘴唇，薛开潮答道：“我错在不该以为有自己坐镇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因此放纵孟文君施展计谋，自己只想最后全部推翻。”
他太有把握，所以丝毫没有意识到计划是险中求胜，而许多东西他都输不起。无辜的人不该死，这是一条铁律，可今夜死去的无辜民众不知道究竟有多少。薛开潮对犯了错的人无情，绝不会在乎他们死不死，可这座镇子是无辜被卷入的牺牲品，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
薛开潮笑语盈盈，循循善诱：“是的呀，还有吗？”
薛开潮已经真心实意后悔起来。他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心脏被无形的手挤捏，又好像它是自己皱缩成一团不能舒展。他不仅做错了事，也深切感受到愧疚。可毕竟生性淡漠的另一面是傲然，薛夜来步步紧逼，对他好像对一个无知稚子，让他内心油然而生反抗之心，不愿意继续乖顺下去，于是冷着脸说：“我也不该寄希望于和你交易，地狱门尚未开启我就应该立刻关上，孟文君……也不能活着。”
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太多实战，身体的特殊之处很长时间内都把他限制在法殿之中，必须常年闭关修行，因死如刀就悬在他头顶。生来洞悉人心又高高在上，时局天下在他眼中都好像一局棋，伸手就能打乱，派出棋子就能改变事态。
这种心态下人难免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亲自下场成为一枚棋子之后也很难察觉身份的改变带来了诸多限制，而对自己有超出能力的预期。失败正因如此才难以接受。
薛夜来支颐不语，金色竖瞳犹如两轮明月，璀璨夺目却更像神魔，笑了许久忽然收敛一切神色，甜蜜蜜问道：“可是如今我已经出来了，而你也已经进来，你又该如何收场呢？”
到底是聪明的，薛开潮先前郁气与愤怒交加，可薛夜来要和他对话，说着说着，薛开潮冷静下来，也察觉了她未曾将自己困在这里然后独自出去的原因，闻言，薛开潮冷冷道：“你是真的出来了吗？”
忽悠后辈失败，薛夜来只是微微一怔，旋即又笑：“哎呀，被你发现了。”
语气虽然有几分惋惜，可脸上却看不出来。她不再故弄玄虚，也不再靠近薛开潮，眼珠一转整个人消失，一对金色竖瞳悬挂在天空上，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啦，我不再拖着你了。既然你如此聪明，方才那些话就算是前辈给你传授的人生经验吧。既然我猜到了你来做什么，我猜到了你来做什么，那我们也不要绕圈子了。送你们出去，把你的宝贝还给你，可以。但你也要留下我想要的东西。”
周遭景物融化垮塌，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和两只金瞳，薛开潮面前悬浮着一只小小银碗，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抽出佩剑拿在手中，忽然停下动作：“我给了你龙血，你就会放我出去？我为什么相信你？”
那对金瞳靠近了他，女子笑声似乎就在耳边：“你不信我，又能信谁？”
薛开潮沉默，做出不合作的样子。
薛夜来装模作样叹息一声，终于起了誓，正式和薛开潮达成彼此早就心照不宣的交易。
她的本体不在此地，精神却也足够强，金瞳盯着薛开潮默默用左手握住剑刃，流出的血滴滴答答都落在碗里。龙血的恢复速度不慢，伤口一次又一次愈合，又反复被切开，终于集满了一碗。
那只碗装满后就消失了。薛开潮也不去探寻消失的路径，而是站在原地静默片刻，问：“你……究竟还有多久会死？人不可能在地狱活太久的，是不是？”
薛夜来不答，从他身后伸出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还是个孩子呢，你们俩，就不要关心我了。去吧，就当是我送你的机会，找到真实走出迷宫，你就可以回去了。”
随后用力一推，薛开潮迎面扑进一堵无形的墙，白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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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云君当然想重回人间呀，但她不能。

第46章 重回人间
薛夜来生在两千多年前，出身不高，只是薛家旁支女子，少年时代还在南方水巷生长，因此到现在说话都带着柔软甜蜜的腔调。她是薛家人，身上自然也有龙血，可那双金瞳却与这无关，是魔物特有的金瞳。
薛开潮来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在她真的已经堕魔这件事上并不吃惊。然而跌入那堵墙后他整个人都好似分崩离析碎成千万片，意识碎片互相呼应却无法重新粘合，冥冥中耳边拂过女子的叹息和低语：“这个就当是做长辈的送你的见面礼吧。”
清风拂过，薛开潮睁开眼。
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来意，他是来找舒君的，他要带他回去。可是睁开眼那一瞬间的感受太过奇妙，好像他有千万只眼睛一同睁开，自己首先被自己干扰。
正因意识被切割成碎片，他的眼睛也不再是眼睛，纷纷乱乱，是交错重叠的金线纵横，密密织出一张大网，网罗整个天地。而他散逸其中，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
薛开潮方才见到薛夜来第一眼就发现了她的本体根本不在此地，只有意识出现。按理来说地狱门开她应该是第一个想要逃离的，且完全有这个实力才对。因此只有意识出现在自己面前要不然是有更多谋划，要不然就是她根本不能。
在地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当年薛夜来陨落的真相也是记载寥寥，但一番对话后薛开潮终于确定她根本是无能为力。而他事先预料到的交易终究还是做成了。
薛夜来的天赋超出当时所有人，但她身上并没有表现出继承龙血力量的迹象，在地狱这么多年，重回人世之前无论如何都需要解毒，补养。还有什么比龙血更好？
这件东西只有和她同出一家的薛开潮能给。
毕竟都是薛家的人，薛开潮谋划的时候就分析过薛夜来的性格，无来由的就下了结论，猜她一生被令主的名位束缚，牺牲一切不得解脱，最后还要以身殉道陨落在地狱里，应当是很不快乐，甚至很厌恶薛家的。
他们两人都是令主，但隔着两千年时光，还有不同境遇，因此薛开潮想完之后就是一愣。推己及人，难道他才是那个对如此名位不耐烦，觉得被束缚，甚至十分厌恶的人吗？
此前，薛开潮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和薛夜来见面之后对方就把他看透了。双方一照面，都觉得似曾相识，薛开潮也就确定了，他确实已经索然无味。
孟家想要推翻令主是为了自己，但同时也是觉得这套制度已经腐朽，不能继续下去了。
想当年开国时令主是国君的左右手，而仙门和凡人的世界也并无多少隔阂，互通有无，彼此共存。到了现在不知经历多少权力斗争，令主带着仙门一退再退，最后连对仙门的控制都越来越放松，只是个名义上的领袖。
薛开潮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生不逢时，在这种时候成为有史以来最强的令主未必是什么好事。他的位置要求他去维护这套制度，可是上到皇帝下至群臣都腐烂透了，虚弱无力，而薛李两家也逐渐露出颓势，就像是被慢慢阴干，已经没有多少生命力。
他年少继位本来就是薛鹭痛失爱侣后避世的结果，不能算自愿。不过也是早就定好的命运，薛开潮并未抵抗过。正因从一开始就注定来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愿不愿意。
他愿意吗？
薛开潮见到薛夜来后才想到问自己这个问题，因为他想知道薛夜来的答案。
薛夜来大约是看出他这种困惑，以爱护晚辈的心情将他扔进这样一个幻境。照她所说，找到真实才能出去，而舒君一定就在这里的某处。可如今在薛开潮看来这里只有无垠金线织就的罗网，他虽然看得到边界，猜测那是石块建筑的城墙，可是除此之外他几乎看不到现实，只能看到本质。
双眼破碎成千万片，所以看到的东西也支离破碎，严重失真，即使能够判断形状，他也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薛开潮试图让自己这些破碎的意识下沉。他思考的方式也已经完全转化，陌生得几乎不像是自己，七零八落的碎片仿佛下雪般落在地面上，覆盖在建筑上，他忽然有了触觉，能够摸出鳞片般排列整齐的瓦片，略有缺损的青石砖。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幽泉使用灵体探听消息的感觉，或许和他这时候很相似？
他的意识贴地游走，迅捷而敏锐，几乎是在察觉这种方式可行的时候就自发分散开来成为薄薄的一层，篦子一般将整个环境从头梳理。
石板路尽头碎片跌进桥下，水流潺潺，又凉又透明。薛开潮一愣，所有碎片都好似被风吹拂的树叶般簌簌颤抖。他继续向前流淌，忽然之间接触到了活物。
热的，带着阳光香气的，蹦蹦跳跳万分活跃的，一股脑冲进来，彻底打散了他的意识，只剩下本能。
一只瘦瘦小小的爪子握住他的一部分，就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的躯体又重新出现，这只小爪子探进胸膛捏住了他的心。
薛开潮下意识拉开这只小爪子，顺着去摸索这只小豆丁。
不是。
他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要寻找什么。意识碎片那么多，他感受到的东西更是成百倍千倍增长，进来前的记忆迅速褪色消失，他只知道自己要找到某个东西，却忘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找他。
涌进来的小豆丁挤挤挨挨，毛绒绒，热乎乎，有成百上千只，挤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挨个蹭蹭他，摸摸他，甚至跳起来爬到他肩上。
这感觉如此陌生，但却舒适，薛开潮被缠得几乎无法前进，甚至收拢不起自己的意识。就在此时此刻，那只细瘦的小爪子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薛开潮下意识低头去看，伸手抚摸。
他看见这座小小水乡一角，白墙黛瓦，流水潺潺，一个孩子背对着他一跳一跳的走远，然后他忽然醒来。
场景变成一片平原，到处都开满了猩红的花，草芽湿润，他坐在花丛里，大腿上枕着毫无知觉的舒君。年轻人受了伤，额头发际有凝固的血迹，衣裳也又脏又破，皓霜刀端端正正插在刀鞘里挂在腰间，双手蜷在一起，睡容安静却不安宁，甚至还微微蹙着眉。
薛开潮头晕目眩，喘息片刻才止住眩晕，四下打量。
远处是滔滔河水，还有一道长而窄的木桥。对岸有隐隐绰绰建筑的影子在白色雾气里露出一个飞檐翘角。
薛开潮默默收回目光，回头看，果然发现身后才是一扇门。
他那一阵一意前行其实就悄无声息的穿越了地狱门，只是自己毫无感觉，而薛夜来的幻术又太高深而已。之后什么他的记忆，什么金色罗网织就的城池，其实都是在这里做的一个梦。
地狱之门只是个说法，具象化后也不像门，只是一片漆黑之中泄露几丝金光，人间就在那道光后面。
薛开潮握住舒君的手，试图站起身。
薛夜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仍旧只是幻影：“这就要走了？”
她这回过来大概也很吃力，倘若用了那龙血大概有一阵子不能分神，如果还没有用那就是这次不打算出去了，才勉强自己。薛开潮讶异于她似乎真的放弃了这一次出去的机会，默然片刻却什么都没问，很客气地说：“多谢。”
薛夜来微微挑眉，伸出一只手试图拉他起来，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实体做不到这件事，哑然失笑，摇着头挥一挥袖子，用一阵柔和的清风把薛开潮托了起来。
“去吧，待你出去了我就关门。”薛夜来指了指那道金光的方向。
薛开潮抱起舒君，静静看着这张脸，并不急着出去，而是先问：“最后我看见的那是什么？是谁？”
薛夜来恍若未闻，不答话。
薛开潮也并不气馁，径直说出自己的猜测：“你已经如此虚弱，甚至都不能靠自己回到人间，也不能移动身体，未必还有力量能够造梦吧？就像是你见我的时候用的场景是我的记忆……刚才我进入的也并不是你的幻境，而是他的梦？”
这个他自然是舒君。
薛夜来微微一笑，后退一步，面容倏然模糊，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就响在他耳边：“说了是送你的一个机会，找到真实走出迷宫就可以回到现实，你的宝贝也一样。”
薛开潮下意识追问：“那你呢？”
薛夜来似乎在笑：“地狱之门其实并无实体，生长扎根在人心里，这扇门已经被开过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的机会比你的多，再会吧，小麒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薛开潮不能再追，又发现身后金光已经越来越黯淡，可见这道门也是有时限的。他不得已只好选择立刻离开，抱着舒君自那道金光中迈出。
立足之地是一块废墟，残阳如血，周遭阴气森森。薛开潮再回头看去已经找不到入口，他略站了一会，就发觉有东西在持续不断向着地下沉降。
召唤出青麒麟后飞上天空，薛开潮甚至看见泥土之中白骨森森，似乎也被一种力量牵引，越沉越深，迅速消失，都被掩埋了。不过片刻，一具尸体都找不见了。
他遥遥望向母亲曾经住过的洞府，心头却始终是沉甸甸的，似乎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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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标题感觉好像出狱了。以及，舒君在恢复记忆啦。

第47章 山中岁月
这也确实只是一个开始。
薛开潮带着仍旧昏睡不醒的舒君到了山上洞府，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地狱门一开，周边地区的时间空间全部扭曲，虽然感觉上只是一瞬间，其实很有可能这一瞬间被无限延长，可以长到好几年。她一定是故意的，不过也没有谁能够回去找她算账。
薛开潮也不行。他心事重重，除了薛夜来那句话“地狱门只要开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我有的是机会”，还有舒君的状态。这种看似安然无恙的昏睡其实已经显示了异常。按照薛夜来所说，找到真实走出迷宫才可以回到现实，那么舒君现在是否仍然被困在记忆之中？
可他帮不上忙。
山下小镇已经被全部毁掉，六个侍女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分头行动，除了督促当地官府尽快接收灾民之外，就是去处理孟文君了。要是他身边仍然有几百孟家子弟环绕，要杀他确实需费一番工夫，还很容易伤及无辜，可他自毁长城独自逃逸，只有一个丧命的下场。
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些事。
地狱门的特性他来之前就研究透彻，因此早早下过命令，既然能够和薛夜来会面的人只有薛开潮自己，那这件事上其他人就不必牵涉进来，在外面阻止孟文君接下来要做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他已经消失三天，幽泉她们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随后动身回法殿的，唯一与计划中不同的是舒君丢了。
不过有幽泉在，不难恢复联系，薛开潮并不担心这个。他抱着舒君进了洞府，准备先休养片刻。
舒君尚未醒来不好移动，而青麒麟在冥界行走消耗极大，薛开潮自己又割腕放血给薛夜来，虽然还能支持着离开地狱门，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的龙血多年来都只是被勉强压制，实则霸道至极，要想伤人必先伤己，所以从未动用过。有限的好处也是不为人知的：龙血解毒，且可以续命。正因如此，孟文君自以为得手的那一次刺杀，终究只是借助宝物给他留下一道伤口，断剑之中蕴含的剑意伤他至深阻断经脉，上面淬的毒却不会起到该有的效用。
薛开潮将舒君放在石床上，俯身查看他的情况。
他本以为舒君只是睡着，然而脱了他的衣服才发现身上不仅有伤，甚至还起烧了。
那几处外伤皮肉翻卷，显然是救人的时候顾不上自己才被击中，伤口都已经发白，虽然不再流血却不是个好兆头。用手探了探舒君额头，薛开潮转头去打来灵泉之水给他清理伤口。洗掉污血，再擦拭干净，撕下里衣包起来。
洞府毕竟多年不用，虽然还有几种贮藏着的丹药，却没有对症的。薛开潮自己虽然不怎么炼丹却很识货，都倒出来看了看，捡舒君现在能吃的给他喂进去，再喂进烧开过的灵泉水。
舒君虽然发着低烧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但吃药倒是很自觉的。
薛开潮喂了药，想起山上应该有野生的药草。他照顾人是生手，但也知道应该做什么，留下无精打采变成巴掌大一只的小麒麟看家，自己出去采药。
比起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否能够回来的舒君魂魄而言，他的外伤自然没有那么严重。但发烧正是因此而起，也很凶险。
从前知道舒君年纪不大，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如今他躺在石床上不省人事，这年纪就显得格外令人担忧。幸好还有修为根基，只要烧能退了，人能醒来，也就能养好。
想到薛夜来屡屡叫舒君“你的宝贝”，薛开潮就觉得有一阵异样的不祥之感。他不会因薛夜来是自己的先祖而无条件信任对方，那么薛夜来也不可能仅仅因为自己是薛家后人就不计回报替他考虑。
为何留下舒君，为何给他这样一个出不来的梦境，为何反复强调这是“你的宝贝？”她到底发现了什么？是想隔岸观火看一场好戏，还是有些喜欢舒君？
她身处地狱太久了，未必还记得怎么做人。薛家对她索取了一辈子，却连婚姻和后代都不给她，她对薛家又剩下多少感情呢？
典籍记载开云君陨落前几年，曾因试图改革而遭到强烈反对。当时新的一代已经长成，她不再是唯一有资格做令主的人，只是多年积威，并未遭到明面上的反对，但地位不稳却是很显然的。
私下也有人说，她曾经想过嫁人，可从没有这种规矩，因此被族中拒绝。自然了，在她势力最盛那些年，要不要嫁人本来也不必经由族中决定。因此传言又说她看中的那人身份尴尬，不配娶一位令主。
这个不配真是发人深思，薛开潮不得不在意，无他，独孤夫人在薛家最后也只落了不配，所以无福这样一个评价。
不过真正见了薛夜来，薛开潮又觉得传言也未必可信，她不像是那种会因族中不同意而改变想法的女人。照她说法以后二人还会再见的，这一次没有问出的问题，或许下一次能够得到答案。
不知为何，即使明知她或许已经变了，那对堕魔的金瞳就证明她大概真的成了“开云魔君”，薛开潮仍旧不觉得她就是危险。他自然很警惕，但却并不紧张，只是对舒君的昏迷束手无策，心中难免要质疑一番她的动机。
夜里采药对凡人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对修道者就简单很多。薛开潮采了几样外敷的草药，又采了许多用来熬煮药汤的，转身带着药篓回去。夜幕已经降临，他回程的路上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立刻抬手折下一段树枝，看也不看抬手一射，草丛里一只飞龙倒下去，叫都来不及叫一声。
薛开潮过去把这只山珍野味倒提起来一并拿了回去。
他现在不吃东西可以，舒君受了伤就不好坚持辟谷，否则拖延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元气。虽然现在还昏睡着吃不了肉，但炖汤也是好的。
走了这一趟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小麒麟已经自觉拱进了舒君松散的衣襟里，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热乎乎的头，半梦半醒，青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薛开潮拉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摸摸舒君额头，见仍旧只是低烧，伸手掏出青麒麟放在一边，给舒君的伤口涂了捣烂的草药，再次包扎起来。
年轻人哼也不哼一声，更加令人担忧。
时已入秋，薛开潮见舒君只顾着往被子里躲，虽然发着低烧体温已经不低，却还冻得颤栗不止，转身在火塘里燃起灵火，又上了石床从背后把舒君搂在怀里。青麒麟和他没有隔阂，顷刻知晓了他的意图，伸过头在他指尖咬出一个血洞，滴滴龙血滚出来，连成一线。
舒君嘴里被塞进了一根手指，他的本能还在，下意识去吸，干涩疼痛的喉咙却好似尝到清润水珠，昏昏沉沉哼哼唧唧，丝毫不知道自己咽下了什么东西。
那药汤就放在火塘上被灵火慢慢煎出一阵清苦药香，要用半夜才能熬好。薛开潮半阖着眼帘搂着舒君，自己却不入睡，偶尔轻轻拍拍舒君肩头，根本未曾发觉自己这样子像是在哄孩子。
舒君倒是睡得安稳，喝了龙血也不见动静，身上低烧时间长了薛开潮居然已经习惯，不再觉得不适应，心中那不安也成了底色。
天明时分薛开潮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睡了一阵，下去查看药罐里的汤汁已经成了深棕，味道又苦又酸，恐怕不好下咽。
果然，无论他怎么喂进去，舒君都不主动吞咽，弄脏了衾枕也浪费了药材。薛开潮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将剩下的药先放在一旁，卷起袖子换了枕头被子，让舒君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躺着，自己转身去料理那只飞龙。
药汤不喝，鸡汤总能喝一口吧。
山中别的不多，这个时节野果坚果却不少。薛开潮头一次洗手作羹汤，自己也没有料到居然是在这种时候。他不食荤腥已经多年，但还记得炖汤应该放点什么——早年间他跟随父母生活的时候身边并没有什么侍女下人照顾，许多事都是薛鹭和独孤夫人亲力亲为。
幸好幽泉她们一向周到，这里还有不少香料，炖上汤之后薛开潮静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他那时候还没有炉灶高，站在一边看着母亲。她不拿剑的时候温柔得很，长发随意挽一个髻，斜斜堕在肩头，一面笑着和父亲说话，一面用一只开了放血槽的匕首将苹果和桃子切成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其实不是很温柔的女人，即使温柔也不是贵女的模样，但她是很好很好的，死的时候也还很年轻。
薛开潮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甚或修炼多年太上忘情，即使记得也不该在多年后想起来仍旧意难平，替她觉得愤怒，委屈，难过。
但他仍旧如此。
薛夜来看他的眼神有片刻很像他母亲的眼神，大概也是在想，这还没有长大呢。
漫长寿命易得，可有的人千秋万岁只剩下索然无味。
就像薛鹭，也像从前的薛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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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着一章的时候心想：这不就是新手奶爸带娃记？喂手指真的好涩情哦，不过也很宠就是啦。下章小舒就醒。新手奶爸这个娃长得真快！带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第48章 睡里梦里
舒君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仅梦到久远的小时候，还梦到了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面，动弹不得，周身发冷，身前模模糊糊站着两个人。离他近的那个握着他的手，气息虽然是冷的，可印象是温暖的。他认识这个人，即使只看得到下颌和垂落的发丝，却坚信那就是薛开潮。
他听得见说话声，知道另一个人是个女子，音调虽然温温柔柔，可却是不容辩驳的。
“每个人都必须面对自己的真实，除此之外我对他什么也没有做。你这样担忧，究竟是怕我对他做了什么，还是怕他承受不了真相？”她低声笑，丝毫不忌惮薛开潮的样子。舒君不知为什么很困，他疑心自己又冷又困，可能是失血过多，无论怎么提神都始终看不清山洞全貌，只看得到黑漆漆一片，心中担忧起来。
这女人在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但心中不祥的预感十分强烈，以至于他在梦里也十分不安。更令他不安的是薛开潮的沉默。那只握着他的手逐渐收紧，舒君并不觉得痛，但心中充满了担忧，他努力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尝试了好几次之后眼前却越来越昏暗。
沉入黑甜睡眠之前，舒君心头仍然萦绕着一个疑问：他究竟会知道些什么？
随后好像是忽然之间，他就置身火海，身体被烧灼却没有痛楚，只是热得厉害，也十分干渴。梦里的舒君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火舌在他身上舔舐却不能伤他分毫，所以他明白自己已经长大，甚至还记得薛开潮这个人，于是他试图召唤出自己的灵体，却屡屡失败。
皓霜刀也不在身侧，他只好迅速离开火场，却发现此时正是夜里，四下寂静无声，只有烈火熊熊燃烧，而他在高处四顾，忽然发现这是自己的家乡。
他已经忘了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只记得大概的位置，还知道那是个水乡，夏天深潭里长满菱角浮萍，还有柳荫低垂。可眼前这片地方已经被烧得一塌糊涂，到处都是木头砖石被烧裂的噼啪声，舒君却认定了这就是他的家乡，那座渔村。
往远处看去，他发现旷野上不远不近停着一辆马车，如同一枚墨色的棋子，静静落在这一处，纹丝不动。
舒君心脏怦怦跳起来，他忽然明白那马车里一定是放火的人。他跳下这座尚未烧塌的房顶，在梦里逆风狂奔，试图看清那马车里撩起的帘子内究竟是谁的脸。旷野无垠，火场之外风平浪静，几乎是凝固的。舒君狂奔而过注意不到，但幽蓝夜幕向远处延伸出的是墨一般的漆黑，群山隐匿其间，他跑出越远越不像是人间。
那马车静止不动，也好像一座山峦。舒君看得见车厢上打着一个徽记，一半隐匿在黑暗里，另一半却暴露在月光下，反射出刺目银光，他看不清。
他分明已经狂奔了不知多久，上气不接下气，速度越来越慢，汗水自额头流下递进眼睛里，蛰得眼睛发痛几乎流泪，可无论跑出多久多远，他始终距离马车如此遥远，似乎终生都无法抵达。
舒君只顾着死死盯着那半个徽记，脚下越来越虚软，终于被一块石头绊倒，面朝下跌倒在草地上。白露茫茫，秋草寒凉，他勉强支撑起身体向前看，却见那辆黑色的马车动了，向着远方驶去的同时银色徽记一闪，舒君只记得上面有两把交叉的剑，托着一个图案。
那辆马车踏空而去，舒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心中愤恨又绝望，不知道自己除了这一次还有什么机会能够看清追索仇人的线索。捶了一拳草地后，舒君剧烈喘息着，眼前忽然陷入彻底的黑暗。
很快，他就被热得难受，再也无暇顾及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是否已经醒来，刚才那到底是不是梦。
舒君痛苦地呻 吟一声，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下不再是带着草腥味的土地，而是柔软的床铺，他的额头撞上的也绝不是什么石块，而是一片毛绒绒，软绵绵，热乎乎的……
他认识的所有东西中能有这种质感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开潮灵体了。舒君再次试图睁开眼睛，这一回终于成功了，不过他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青麒麟就鸣叫一声，亲昵地伸过头来蹭了蹭他，还把一只软乎乎的蹄子踩在了他胸前。
舒君咳嗽两声，感觉自己浑身乏力，被青麒麟不轻不重碰了这么一下就无法克制自己，又骨碌碌转回去，面朝上瘫软在床。他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浑身滚烫却无力，大概是在发烧。
怪不得梦里他热得厉害，即使昏迷也睡不安稳。舒君无声叹息，只觉得头痛得厉害。他没什么力气，爬都爬不起来，这本来应该是很严重的情况，可是看到青麒麟在这里他心中就忽然一松，知道薛开潮也在这里了。
果然，片刻后就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舒君勉强抬头看去，果然见到薛开潮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药碗。不知为何，在梦里孤独一人狂奔那么久，醒来再次见到薛开潮之后，舒君忽然委屈起来，眼眶一热自己都感觉到好像要流泪，弱声弱气地叫：“主君……”
他的声音沙哑，且因为虚弱好似猫叫般有气无力，舒君自己都不能接受。薛开潮微微蹙眉，三两步已经到了床边，伸手把试图坐起来的舒君按下去，将手中药碗先放在一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脸色不是很好看：“醒了？”
舒君这一回不用直觉，看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了，乖顺点头，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却不料薛开潮已经把手伸进被子里面，在他里衣下摸索：“没有出汗？”
身上干干爽爽的，确实没有出汗，舒君诚实摇头，果然见到薛开潮的脸色又冷了一两分。不过这脾气显然不是针对自己的，舒君虽然担忧却不害怕，正想说自己其实不要紧的，还没开口就被薛开潮提小猫崽一样提了起来，靠着枕头从躺着变成了半坐。
薛开潮不再多问什么，将放在床头高几上的水壶提起来倒了一碗水，随后将碗拿在手里以灵力烘到半温不热，这才递到舒君嘴边：“喝点水吧。你掉进地狱门中不知多久。生人被阴气侵袭，以后还得慢慢调养。”
舒君心中虽然有所预感，在见到黑气攀援而上那一瞬间就猜到自己恐怕是出不去了，他本来也没有想过能够全须全尾的回来。如今重回人间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并不因自己的虚弱而懊恼，反而努力微笑，试图安慰薛开潮：“其实，我也不觉得太虚弱。”
才说了一句话，碗就怼到了嘴边，舒君无法，乖巧地喝光了里面的温水，发现自己再次昏昏欲睡。小麒麟倒是不参与他和薛开潮莫名其妙的对视，只是轻盈地跳上来蜷在他怀里，像个暖手炉。
舒君总觉得当着薛开潮的面对他的灵体做什么都不合适，虽然小麒麟万般主动之下他已经会私下里偷偷摸摸毛，揉揉肉蹄子，甚至捏那只肉乎乎的独角，但当着薛开潮的面把小麒麟当做暖炉用实在叫他羞耻，还有点说不清楚的心虚。
薛开潮却只是看了一眼团成一个球的小麒麟，伸手拨开。这个动作他做的熟练，舒君也不意外，小麒麟更是毫无反应，被放下去之后干脆站起来将两只前蹄踩在舒君大腿上，揉了又揉，好像也玩得不亦乐乎。
它很有分寸，舒君并不觉得痛，甚至都不觉得沉，于是也就任由他去了。他想到自己能够出来一定是薛开潮搭救，忍不住问：“主君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刚醒过来，平常清亮的少年声音变得沙哑，舒君喝过水后自己觉得喉咙其实已无大碍，或许是睡了太久没有开嗓，所以沙哑。薛开潮却是一副并不放心的样子，答道：“我并未受伤，你安心休养就是，不必着急。”
舒君松了一口气，悄悄将堆在身上的被子往下拉。薛开潮看到了，伸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和胸口：“热？”
舒君点头，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乖，急忙解释：“我只是热，并未出汗，应该不是风寒，不用捂这么严实吧？”
薛开潮倒没有生他的气，闻言只是将双手合拢，贴在舒君脖颈上问他：“我热不热？”
舒君一愣，无来由觉得这举止比许多旖旎的时刻更亲昵，但他本来就烧得脸红，倒是看不出这一刻他心中的异样。不过他到底是忍不住主动往薛开潮身上贴，片刻后慢吞吞答道：“凉凉的。”
倒是很舒服。
薛开潮也不多话，拿开小麒麟放在枕边，自己上来脱了外面的衣服，将舒君搂在怀里。
舒君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熟悉，好像被薛开潮从背后搂在怀里是常有的一件事，可他明明不记得。
薛开潮平常身上都是泛着凉意的，舒君以前就很喜欢悄悄贴着他睡，如今更可以说是奉法旨贴着睡，干脆转过身去埋在薛开潮怀里，长长舒了一口气，顺手就把两只手都塞进了薛开潮里衣衣襟里，甚至一路摸到了薛开潮凉丝丝的腰上。
熟门熟路做完这个动作，舒君忽然一愣，察觉自己未免太不客气了一点。他只觉得头昏脑涨，想说些什么却呐呐难言，倒是薛开潮察觉了这细微的动静，并未把他的僭越放在心上，反而伸手一按他的后脑，把他重新按进自己怀里：“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舒君心里忽然一松，好似由身到心终于意识到自己安全了，回到了人世间，很快真正陷入梦乡，失去了意识。
※※※※※※※※※※※※※※※※※※※※
触及灵魂的温柔啊。qaq。明天不更哈，我休息一天，后天正常更新，啵啵大家。

第49章 空山温泉
舒君身上有伤，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十分虚弱，却硬是被薛开潮拘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苦药汤喝了不知道多少，身上的伤也换了好几次药。舒君怎么好意思自己躺着让薛开潮来照顾自己？
但他偏偏也反对不得，即使换药的时候挣扎两下，也因什么衣服都没穿不能放心闪躲。薛开潮摆弄他就像是摆弄个小娃娃，他不配合也能把他从头到尾料理清楚。
舒君发烧时常是入夜或清早，烧起来的时候他昏昏沉沉，迷迷糊糊躺在床上，总是看见薛开潮的侧影，就坐在床边像是守着他一样。
但也像是那天梦里的开头，舒君还记得自己躺在山洞的地上，薛开潮也这样在他身边。那个梦他渐渐忘记细节，可这些天总是在做新的梦，他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角度观看自己曾经的记忆，总觉得距离真相更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的种种暗示，和舒君那不知从何来的疑心，他总怀疑这件事或许和薛开潮有某种关系，心里又想，不会的。
他不想那场火和薛开潮有任何牵连，哪怕只是放在一起想到都止不住心悸。
薛开潮是他的新生活，是他的主君。
舒君只好拉着被子盖住脑袋，强迫自己先不要去想。他并非没有勇气去面对，但如今身体与心一样虚弱无力，暂且躲一躲也是好的。
薛开潮对这些自然一无所知，照顾他似乎反而照顾出了经验和趣味。舒君喝过飞龙汤，心中十分惋惜。
飞龙实际上叫花尾榛鸡，是八珍之一，滋味自然鲜美非常，拿来炖汤着实是浪费了。舒君有些心疼，但想到现在自己不能下床，这汤一定是薛开潮炖的，顿时受宠若惊，努力加餐饭，倒是忘了心疼下去。
他终究过意不去，喝了汤嘴唇和脸颊都透着血气充足的粉，拉住薛开潮的衣袖，低头道：“我其实已经好了很多，许多事本不应该劳烦主君的，您……不必对我这么好的。”
薛开潮不语，垂眼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未曾褪去的伤疤，看上去狰狞得很。少年人发丝从肩头流淌而下，先前低着头，衣裳上就到处都是长发落下的帘幕般的阴影。片刻后见他不回答，舒君抬起头来，神色中带着点哀肯，似乎真的受不住了。
“想不想洗澡？”薛开潮忽然说。
舒君一愣。他确实好几日不曾好好盥洗过了，即使为了上药也时常被擦洗，但总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脏。薛开潮问了，他正要点头，又担心薛开潮准备亲自动手，连忙先申明：“我自己来。”
薛开潮也不多说什么，大概是答应了的意思，直接把他打横抱起，身上裹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里子是白狐皮，外头是双鹤纹，料子极好，只是有些旧了。
二人出去，薛开潮抱着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来到一条斜斜延伸出去的幽暗石道里。舒君自从经过那不见天日的长梦之后就有些怕黑。他不好意思被薛开潮知道，好像自己有了害怕的东西就变得软弱，不能理直气壮伴在薛开潮身边了一样。但行动之间难免露出蛛丝马迹，舒君悄悄转过脸，干脆闭着眼将脸埋进薛开潮怀里。
他常年用香，据说这样能凝神静气，对修炼有益。虽然有一段日子没有闲暇焚香静坐，但薛开潮身上的味道却仍旧幽幽不散，舒君是很熟悉的。他稍稍安定下来，不知走了多长路途，薛开潮忽然把他放下。
舒君缩在厚重斗篷里，显得比平常更加年幼，又养了这几天的伤，模样竟比薛开潮刚见到他的时候更绵软无助，迷茫睁开眼睛，糊里糊涂四下打量，吃惊：“这……是温泉？”
四下是一片野地，他坐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石头下面就是一片不小的泉水，白雾弥漫，远处还能看到雾里青山，可见他们大概还是在山上。但舒君判断不出来具体方位。此时天色晴好，舒君刚睡醒没有多久，只喝了一碗汤，猜测大概还不到中午。
他下意识拢着狐裘，神情讶异，又有几分单纯的欢喜。薛开潮指尖忽然蹿上几丝意料之外的**，似乎是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而舒君已经开心起来，在水汽袅袅的白雾里伸手去捞温热泉水：“这里怎么会有温泉？”
薛开潮也就歇了那种心思，伸手自然而然替他解开狐裘放到一旁，再伸手去拉腰带：“这里原本是我母亲的洞府，她与父亲成婚后也回来住过。我小时候……也曾经在这里过了几年。为了方便舒适，做过许多改建，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巧妙设计，温泉也大概是移山填海之法挪来的，你泡一泡，对你也好。”
他边说边脱，养伤的舒君只穿里衣，反正在动不动就点起灵火消耗薛开潮灵力的石室里还躺在床上，穿的少比较方便，又一点都不冷，轻易就被剥出一片胸膛。
舒君轻微战栗一下，似乎是冷，又似乎是不好意思，主动急急抢过腰带，自己扯开：“我自己能行的。”
说着扯开衣襟，衣裳堪堪滑落肩头，舒君自然而然的动作忽然顿住。他想起两人已经许久不曾亲密过。 之前是因为有事，后来是因为他有伤。最近薛开潮更是专注于照顾他以及和幽泉联系，看上去既不急着回去，也不急着离开此地。二人虽然夜夜同眠，可却是不能做那个。
舒君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其实真要勉强也不是支应不来，可是薛开潮明明心无旁骛，他又怎么好意思说其实我可以的？于是进退两难。
平常舒君想不起来这个，想起来之后却也不能让薛开潮回避，虽然不知道薛开潮不走是什么意思，但当着他的面继续脱下去舒君又实在做不出。他不怕薛开潮勉强自己，反倒是怕自己勉强薛开潮，于是咬了咬嘴唇，眼睛湿漉漉地硬着头皮说：“这种事，不敢劳动主君的……”
说着低头，希望薛开潮能意会，离开这里。否则他的脸就要烧着了。
薛开潮微微挑眉，顿了顿居然坐了下来，就在大青石的另一头，理由倒是很充分：“你体弱气虚，没有人看着恐怕会站不起来。”
舒君以前没有泡过温泉，但想一想也怕自己会睡过去，泡了热水手脚发软爬不起来，要是那时候在水里扑腾着叫薛开潮来救命，这件事就更丢人现眼了。于是也不再含蓄请他离开。
但是自己泡在水里薛开潮坐在岸边看着也着实奇怪，舒君就顺理成章邀请：“既然如此，主君也下来吧？”
薛开潮从善如流，点一点头，站起身来就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他是从来不会因此害羞的，行为神态都坦荡无比。舒君从前在床笫之间就知道的，薛开潮不像是禁欲多年的人，因他从不游移不定，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且要得毫不手软。两人情事间的合拍都来源于薛开潮的主导和舒君的顺从，好是很好的，可舒君毫无还手之力，且还是唯一会羞耻的那个。
此时薛开潮很快无遮无碍露出宽肩窄腰，舒君一时看住，愣愣坐在大青石上挪不开眼。他是晓得薛开潮好看的，每一处都很好看，但从未有在天光之中看得清清楚楚这种好事，一时脸上发烫，于是迅速除了剩下的衣裳，自己先悄悄溜进水里蜷起来，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温泉水里别的不曾生长，但岸边却有一棵倾斜笼罩大半水面的野果树，树枝低垂，几乎要落在水面上。
此时此刻树上叶子已经全部落完，满树都是红宝石般的野果，有婴儿拳头那么大。舒君这些日子也吃了不少，味道酸甜适口，此时在水中自觉安全了，就盯着果子看，还动手摘了一个。
他盯着手中皮薄肉厚的野果看，浑然不觉薛开潮什么时候下来，就在他身侧，悄无声息就将一条手臂环在了他腰上：“感觉如何？”
舒君被吓了一跳，没憋住一声惊叫，手也一抖，果子掉进水里溅了他一脸水，随着水慢慢漂走了。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薛开潮也略觉惊讶，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个肌肤相亲的距离有什么不合适，丝毫不曾后退，等着舒君的答案。舒君比他矮，整个人都被这样环进了怀里，扭头只能看到薛开潮胸前罢了。这么近的距离很快就让他晕晕乎乎，似乎已经被温泉水泡化了，即使努力拉开距离也见效不彰。
舒君只好晕头转向，软绵绵回答：“有点晕。”
薛开潮终于伸手摸摸他的脸，干脆将他捞过来，放得离自己更近。舒君动弹不得，免不了贴着他蹭来蹭去。二人都一丝不挂，又是在空山之中的温泉里，很快就都有了些异样。
舒君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又眼尖看见了薛开潮的动静，轰一声好像理智都没了。他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份，对薛开潮和自己做那事看法很含糊，如今亲眼见到他因为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心里涌上的是一阵从未体验过的欢悦和得意。
他忍不住想，这是为了我的。
于是整个人都没有分寸起来，晕乎乎靠过去，伸手去摸，自告奋勇：“我来伺候主君……”
说着手就被握住了，薛开潮神色不明，看了他一眼。
舒君心里一颤，直觉自己已经是羊入虎口，好似落入了一个会被生吞活剥吃完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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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啥边缘疯狂试探。

第50章 青山永明
舒君其实不会撩人，只是硬着头皮上。他觉得自己也是有所悸动的，否则做不出这种大胆的事，可是手被握住之后他就一个激灵，明白过来自己在此道着实生疏。若是薛开潮不阻拦，他或许勉勉强强还能撑着做完，现在这个情状他做什么合适？只好呆愣愣抬头去看薛开潮。
对方倒是镇定如常，轻松一伸手把他捞进怀里，拨开一绺被温泉水打湿黏在蜜色肩头的黑发：“你还有伤，不要勉强。”
虽然这样说，可却并没有把他放下去，二人克制分开洗澡的意思，反而转身把他压在池壁岸边一块石头上。舒君和薛开潮面对面肉贴肉搂在一起，很快浑身都火烧一般卸了力气，整个人软塌塌十分可耻，耳朵尖红透，试图求饶：“那就别这样……我脚软……”
薛开潮忽然想起一些不相干的东西。青葱脆嫩的，春日的叶片在树上摇曳，一束颤巍巍的野花插在甜白釉瓷瓶里，东倒西歪的白芍药跌落在翡翠盘中。
虽然无关，但每一样都可以拿来比喻此时此刻躺在他下面，分明知道今日难以逃脱却不愿接受事实的舒君。
他从前并没有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去凝视一个人，看他慢慢长大。就像是凝视一朵花，看它慢慢开放。虽然观想能够带来许多感触，可薛开潮始终不曾在意。
就像一池净水，倒映着岸边来来去去许多事物，但从未被谁击中心扉。
舒君跌落水中只是偶然，但沾染一身彻底湿透之后，他再也没有机会离开的，因为这池水波光荡漾，已经改了心思，不许他离开。
越是沉默少年就越是瑟缩，怯怯地眼角发红，像只兔子。已经在身体里蛰伏多日的小蛇从他背后出现，肆意游走，在少年腰身胸前缠来缠去，手腕粗细却显得十分可爱。
薛开潮低头一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蛇忽然凑上来，伸出信子在他脸上蹭了一蹭，像是浅浅的舔舐。
舒君看在眼里，羞得厉害。
他正因已经很懂，什么都知道，才更看不下去自己这条蛇凑过去与薛开潮亲昵的画面。那不就意味着实际上做出这等亲昵举动的是自己吗？
他的主君本是那么宁静清澈且空灵，被一条颜色浓郁青翠的蛇亲昵缠绕亲吻，色彩对比鲜明，甚至一人刚硬冷静，一蛇柔软妖娆，也是另一重鲜明的对比。舒君被小蛇揭穿了自己心里所想的事，忍不住抬手捂脸。
他知道灵体所作所为，都是自己心中所想，来不及控制的那些最隐秘最微末的心思，偏偏小蛇无羞无耻，来不及阻拦就缠了上去，撒娇般贴着不放。舒君越是害羞战栗捂着脸不敢看，小蛇越是缠得紧。舒君能够和小蛇共用一部分感官，分明和薛开潮并无什么接触，偏偏好像自己亲身缠上去了一样，甚至清楚地感觉到蛇身如何柔软，如何被手指托起，抚摸头顶，七寸，脊背上的鳞片。
“痒……”舒君试图求饶，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胡乱扭动，带起一池涟漪，让人有被水波遮掩悸动的错觉，却很清楚透明的池水根本不能作为遮挡。
舒君下意识的挣扎带起一片水花，甚至扑上了薛开潮胸口，小蛇绕回来缠上他的脖颈，方便了薛开潮伸手掐住他的腰，不让他乱动。薛开潮信手举起舒君歪着头看了看：“你能感觉得到灵体的触觉？”
这不算很稀有，但也不多见，倘若不是故意的话，其实也很难做到这一点。是否拥有灵体本来就是一道分水岭，有了灵体之后应用的方式越多越灵活，就证明天分越高，战斗力越强。舒君却不知道这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茫然：“我总是喜欢让它去打探消息，会把视力和听觉都放在它身上，时间长了就算不刻意去做，它还是会和我……有什么不对吗？”
虽然受伤之后舒君被照顾的太好，许多事上都表现的很迟钝，但毕竟不是真的迟钝，说着说着就察觉了其中端倪。薛开潮摇头，终于把四肢自然垂落的舒君放回了腿上，摇头：“没有。”
舒君原先只是坐在他面前，现在居然坐在他腿上，一阵不自在，低着头，不知不觉就拱到了薛开潮胸前，心思很快就没放在刚才的讨论上了：“那……要不要……”
幸好温泉水并不会变凉，舒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岸边也闹得一片湿迹，但他并没有更虚弱，只是哀求般逃开，缩成一团趴在岸边一味喘息。
才刚结束方生方死的困境，舒君察觉到背后有人贴上来就微微一颤，哑着嗓子颤颤道：“真的不行了，不要……”
薛开潮并没有费口舌告诉他此生对自己说不最多的就是这个毫无知觉的少年，只是扶着他的腰贴近了他的后背。舒君被烫得一抖，下意识往前爬，却被一把抓住。男人抚摸他光洁细腻的后背，似乎完全知道他怕的是什么，安慰道：“知道你累了，很快的。”
如此体贴，舒君无法拒绝，他本来都愿意舍命陪君子的，怎么不能容忍他得寸进尺？
一池活水晃晃荡荡，荡出白雾袅袅的清波，把里面两个人都笼罩在里头。
舒君隐约察觉今日的主君与平常不同。虽然太黏人，但想也知道一段日子没有见面，一时上头也不是不可能。叫他茫然无措的是这份体贴，好似每一分力道都是把控过的，更没有真正强要他舍命。
对他太好了，他反而害怕。
光着身子被狐裘裹着抱出去，舒君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粉，几乎是迫不及待就睡了过去，以免面对事后塞满胸口的奇异悸动。就像只蜗牛，咻的一声就缩了回去。
一直到次日醒来，舒君都好似躺在云端，虽然没做什么梦，脑海中却回荡着一圈一圈不肯散去的余波。他并不知晓身边就躺着薛开潮，但却安稳且放松，偶尔滑过影像与场景，都带着令人心悸的甘甜，似乎随手一抓就可获得人生求而不得的许多圆满。少年人方知爱恨，一切都懵懂。舒君怔怔睁开眼睛坐起身，床榻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人。前夜所有寂静无声的温柔都水流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种带着甘甜回味的轻愁薄雾一般将他笼罩。
那温泉起效很快，舒君起身时已经没有多少痛苦，身体虽然仍旧虚弱，但毕竟行动已经自如很多。他四下寻找，一路走到厨下，果然发现了薛开潮的踪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带回了猎物，总之薛开潮正在厨下给一只兔子剥皮，舒君静静看了一会，觉得动作利落且干脆，一点不见迟疑，原来杀戮和整治食材的模样也可以很好看。他还不知道薛开潮有这种本事，吃惊之余又觉得很陌生，只是也很悦目，偶尔心悸一两下，就好像一种陌生感觉在心里的提醒，并无生死关头的那种紧张。昨天的事他还记得，只是薛开潮不提，他自己也绝不肯提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时二人寂静无言，舒君也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怕打破了这一池净水般的平静安宁。
外头还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这等温柔虽然遮掩不住血腥气味，但终究令人想要抓紧。
薛开潮剥好兔子挂起来，走到一边去洗手。血迹在水里慢慢散开，那双手重又干干净净出水，舒君忍不住上前，拿过布巾替他擦干，低眉顺眼，模样比刚来薛开潮身边的时候还乖顺：“这些事我来就好了。”
他的逃避心思一目了然，薛开潮也并不戳破。左右时间还很漫长，潜移默化自然是最好的，反正舒君总是在这里的。
于是任由他替自己擦干了手，薛开潮这才说：“也做不了多久了。你既然已经好转，我们就该离开此地了。”
舒君一愣，就听薛开潮顿了顿，说：“冬天要来了，南方的事也已经告一段落，我们是该回去了。”
回去，曾几何时舒君也曾经记挂着归期，但山中不知岁月漫长，只是养伤这段日子就让他忘了今夕何夕，甚至连法殿庞大的阴影也变得越来越淡。此时提起，他居然踟蹰，甚至很难挤出什么能说的话，半晌才问：“是谁来接我们？”
薛开潮身份贵重，他贸然出外，又独自滞留这么久，法殿自然是很担心的，得到消息知道他愿意回去了，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旁人也就罢了，终归是很难替他做主，甚至连担忧也不能表现的很强硬，可是六个侍女可不好糊弄，其中有几位的脾气比镇定自若不愿流露情绪的薛开潮还强硬。
未料薛开潮却摇头，伸手拿走他手里忘了放回去的布巾：“不用，我找清净宗要了两套衣裳，我们扮作出师门游历的弟子，一路回去就好。人多了反而不好。”
舒君一愣，他虽然大半心思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却还是明白了薛开潮的未竟之意：“……外面很不安稳？”
若非外面已经乱了，形势确实不好，薛开潮大概也不用非要亲自去打探消息，这种形同乔装改扮打探消息的事一向也不是他该做的。见他不语，舒君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于是不再说话：“什么时候走？我先收拾行李吧？”
他们的行李却是不多，收整归拢用不了多少功夫。薛开潮递给舒君一枚石戒指：“吃了兔子明早就走，你看着收拾，不用带上太多东西，这一趟和外面门派的人历练是一模一样的，轻装简行就好。”
那戒指里面有个结界，专门用来收纳，舒君琢磨了一下就学会使用，尽快收拾了行李，第二天做好准备，起身后却看到床边摆着两套道士的衣冠，薛开潮正倚在床边等他醒来。
清净宗确实是信奉道法的，服饰简洁又不失特色，稍有了解就看得出师门。舒君看出那两套衣服略有区别，于是拿起更简单那一套，想了想，问：“既然如此，在外面我要怎么称呼主君呢？”
若是仍旧叫主君也不是不可以，可是那似乎就和门派豢养的炉鼎一样了吧？舒君略有些脸红，也有些不情愿。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愿意如何称呼，但他毕竟知道，自己不是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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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费角色扮演。（小舒啊，你是对啥不太情愿呢？）这章大鹏展翅可能会锁哈，锁了我会修，就不会展翅了。大家看了展翅记得吱一声。我先爽，爽了再说。

第51章 云徐无心
薛开潮的头发还没梳，镜子前面放着一顶发冠，舒君穿好衣服也没有等到答案，于是自发上前给他梳头，先全部梳好结髻，然后戴上发冠。他手里的头发好似一匹厚绸，隐隐泛着深青色，并不是纯然的黑。薛开潮面容平静无波，在镜子里望了他一会，忽然说：“叫师尊如何？我救过你，也教过你，叫一声师尊不为过吧？”
舒君一愣，手下的动作也一顿，不由往镜子里看去。
师徒的名分和主仆的名分相距太远，他其实尚未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想到两人事实上的关系，说他是薛开潮的徒弟已经是一种意外之喜，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低头道：“我都听主君的。”
说话间薛开潮已经站起来，走到床边。舒君跟上去帮他穿衣服，换去常服穿一身道袍。游历在外本来就穿得简单，讲究不到哪里去。外头还套一件粗糙的斗篷，为的是挡风避寒。眼看着也快到冬天了，清净宗的人大概也是知道薛开潮并不准备径直回去，替他打算的不少。
鬼宗一事了结之后，法殿甚至薛开潮本人可以说是最大程度吸引了孟家的仇恨，因此对被逼派遣弟子过去查看情况的清净宗倒是没做什么。何况清净宗弟子要不是有幽雨幽夜和舒君三人顺手搭救，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他们为表重视和客气派过去的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万一葬送在鬼宗未来可以预期一定会青黄不接。
倾尽全力培养的弟子死了，且不论要再花多少时间能再培养出一代，只是算算账就受不了。
何况现在薛开潮一改先前的深居简出开始动手清理仙门中人，清净宗的位置一开始就在亲近法殿的阵营里，倒不如趁势表忠心，获得法殿的庇护总比两头不靠更好。
因此除了衣服之外，清净宗还送来了一些银钱，散碎银两和铜板都有，甚至还有两匹代步的马，不过形貌矫健都是神骏，比舒君买的那匹驮马好多了，他们也算是考虑周到。薛开潮都交给舒君收着。
二人吃了最后一顿在洞府做的早餐，是舒君用剩下的一点粳米熬的粥，配饭的还有之前买的咸鸭蛋。
薛开潮也不是一口肉食都不吃，更不是严格地斋戒，只是许多感官都太敏锐，刺激性的食物他都不喜欢。舒君在粥里切了点野鸽肉丁，也没见他不喜欢吃。
饭后二人下山，都不好召唤出灵体，只是骑马。走过已经烧成一堆废墟飘着飞灰的镇子路口，舒君忽然停下来。他难受得厉害，静静看了几眼就低下头。马踏着小碎步往前走，舒君沉默许久，忽然对前面的人影说：“主君……”
说出来后想到已经在外面了，自己该改口才是，于是又说一遍：“师尊……近来我时常做梦，都是小时候那场意外的事，或许过不多久就会想起来，我想……”
薛开潮略一拉马缰，等着他的马追上来：“怎么？”
他这幅打扮倒是显出一种从前没有的青年气，距离舒君最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烟雾缭绕的神像印象差距很大。舒君每次看到他的面容就忍不住多盯着看一会。他出神得厉害，过了一阵才想起自己想说什么：“我已经想好了，有一件事还需师尊允准。师尊救我逃脱苦海已经是再造之恩，前事难忘，我总该给无辜死在火中的三百多人一个交代。此事不会经过法殿，我也想请师尊……不要过问。我大仇得报之日，一定会禀告师尊的。”
有这个要求其实出于薛开潮预料之外。报仇要借助法殿之力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其他人不说，至少幽泉是很愿意提供帮助搜集情报的。但舒君有这样的心气是好事，他太乖了，一向十分顺从，总是在有意识的压抑自己，忽然迸发出复仇的热情对他倒是宣泄的一个出口，薛开潮并不准备多管。
何况这或许是舒君第一次对他明确地提出希望被满足的要求，两眼闪闪发亮，倒是符合年龄的模样。
薛开潮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触，总之是点头答应了，只是多问了一句：“你都想起来了？”
舒君一愣，潮水般的复仇欲退去之后仍然低落：“那倒是没有。只是大概想起村子的名字，还知道周遭都有些什么，我想慢慢查访，一定能够找得到。何况这番梦境总是连绵不断，每一天都会梦到新的东西，或许有一天……我就全都想起来了。”
不过他也有想不通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冥界之门回来之后我就总是做这种梦？难道人到了冥界就会回忆起前尘往事，纤毫毕现吗？”
他不明白，薛开潮却明白得很，想起薛夜来那副理所当然，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表情，忍不住哼了一声：“你落入冥界的时候尚是生魂，怎么会想起？只是有人要你想起罢了。”
见薛开潮脸色有异，舒君也不是不聪明，想了想，虽然不可置信，但也只有一个可能了：“难道是开云君？！她真的还活在冥界？”
不怪他吃惊，在他看来开云君即使确实堕入冥界，但已经两千年过去了，冥界对生人只有损害无有助益，何况她修行的道法本来就与阴气重重的冥界相悖，冥界一向又不太平，到处都是凶尸恶鬼，还有好几处地狱，开云君在其中能够活得下去是极其微小的可能。
何况她到处都在民间传奇故事和鬼戏里出现，虽然心中知道她是真正存在过的人，也难免将她当做传说中的人物，如今猛地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又见薛开潮明摆着是不高兴的样子，舒君自然吃惊。
薛开潮看他一眼，神色忽然柔和下来，对他安抚道：“你也不必担心，若非她将你的魂魄保护起来，你未必能等到我去找你。她最擅长幻术，对人心和魂魄意念都了解极深，不要说当世，就是古往今来恐怕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的，发现你的记忆有所缺失，顺手帮你种下一个种子，等你自己想起来也是举手之劳罢了。反正，她也稳赚不赔。”
说到稳赚不赔，舒君忽然想起前几天刚醒来时在薛开潮手臂上发现的伤口，纵横凌乱，总有七八条，已经大致愈合，但看疤痕就知道当时伤得很深。舒君认得出来，这个位置纵横这么多伤口，下手角度来看也知道是薛开潮自己做的。
难道这就是代价？
开坛做法，有了一个人的血不知道能做到多少事，他心中发冷：“她要的报酬就是主君的血？”
薛开潮看他一眼，心想，这时候倒是忘了该叫师尊了。不知为什么，舒君生气起来他反倒不气了，甚至安抚他：“不会有事的，她夭做什么我也猜得出来，将来如若对我不利，见招拆招就是了。”
顿了顿，见舒君仍然气势凛冽不大愿意收敛，于是又加了一句，连自己的秘密都告诉给他知道了：“我的血她要来自然有用，除了可解百毒之外，还能驱邪补身，她要这个，自然是被冥界阴气侵袭，你不必怕她害我。”
将来等她再次出冥界，再警惕她怕她不迟。
不过这句话他就省下没说了。
舒君被他安了心，脸色也稍作缓和，旋即立刻明白过来：“前几天我看到主君手指头上有伤，难道是我也喝了……”
在冥界的时候薛开潮体内龙血几乎沸腾，是为了保护他。其实这也是他如今尚未炼成最终的真龙之身，否则上天下地无所不惧，不会受到任何“人”会受的约束。
正因如此，在冥界里一切都被扭曲，即使有龙血护身让伤口一次又一次合拢但毕竟留了疤，甚至身体也一样被阴气鬼气入侵，只是比起舒君来说好了太多，只有伤口愈合的更慢，就被舒君看见了。
他是聪明的，猜到真相也只是早晚的事。不过薛开潮从没有想过自己告诉他，神情微微一怔，若无其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当时缺医少药，不得已而为之。”
舒君眼眶微红，眼里也蒙上一层水膜。
为他自己伤了薛开潮的身体发肤实在超出舒君能够接受的界限，他本以为自己是能帮上对方的忙的，却没料到自己不仅给他添了麻烦，甚至还要他伤害自己来救命，顿时愧疚起来，又深深觉得自己不值，嗓子哑哑地满怀歉疚看着薛开潮：“我不值得这样的……”
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担当不起，又被感动得太过，忍不住道：“主君待我太好了，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其实他已经将身报偿，却总是觉得还不够。好像对方给的太多，而他能回报的只是微贱一身，双方并不平衡，更永远不能平衡了，心中发慌，甚至害怕对方终究发现自己是不值得的。
薛开潮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微微一笑，天光云影映在他眼里：“你也不用粉身碎骨，好好留在我身边就好。”
他这模样十分柔和，舒君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主君，心神动荡之下，也是有苦难言。
他好怕，他怕自己连这个也做不到，连对方唯一向自己要求的陪伴都不能。
※※※※※※※※※※※※※※※※※※※※
主君忽然开始见色起意。（你之前是瞎吗？）不过小舒却已经嗅到了一种味道。虐的味道。嘻嘻。（小猫咪持刀微笑发问：你们怕不怕啊？）

第52章 清白月光
比起真正出门游历的人，薛开潮和舒君真算得上是百无禁忌，虽然大致上还是晓行夜宿，但错过宿头也没什么好怕，破庙安身都不用恐惧。
他们两人骑的马都是神骏，因此一路上也不是没有被人盯上试图打劫过，可大多数时候甚至都不用薛开潮动手，舒君一个人就能料理。他近日乱梦缠身，心情本来就不好，把前来打劫的毛贼倒吊在破庙房梁上拿刀鞘戳来戳去，那人秋千一样在半空里晃荡个不停，吓得哭嚎不止，以为是遇上了黑吃黑的邪路修士。
舒君嫌他吵闹，笑嘻嘻把他的嘴塞起来，狠狠吓唬了一通。
所谓术业有专攻，在被幽雨教出来的舒君眼中，这一路上还没有遇到能够偷袭自己的人物。不过走出几百里，他也明白了为何薛开潮要慢慢走回去。经历了冥界之门短暂开启那回事，孟文君又被后面赶上的幽渊给当众杀了，孟家就像是疯了一般，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听说是幽渊的灵体混沌一口吞掉了借助身上那块翠玉一气遁出五百里的孟文君，场面虽惨却很迅速，幽渊办事相当利落。
如今孟家只剩下孟文君那位兄弟孟成君，他本就是个暴烈的性子，如今又失去了孟文君的节制，行事更加毫无遮拦。在说孟文君死前所作所为如今已经是人尽皆知，动用八百里鉴湖炼尸，随后又驱使群鬼进军，焚毁一个镇子的动静终究太大了，而幽渊追杀也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
孟家再想阳奉阴违地暗中来已经不可能了，所以还不如彻底露出獠牙，反正法殿在南方已经开始逐渐撤退，联络所一个个撤离，反而有集结势力召集群雄讨伐孟家的意思。
孟成君失去兄弟，已经痛彻心扉，且失去一个强而有力的同伴，正如被剜去双眼陷入狂暴之中的猛兽一般，负伤在沙地中肆意奔腾，逮到什么就伤害什么，恨不得立刻就有办法取了薛开潮的性命，也因此闹得周遭都不得安生。
不少门派和世家都被他骚扰甚至威逼，不得不表态，即使拖延时间也拖延不了多久，弄得人人自危，心思浮动。
眼下来说，法殿和朝廷仍旧是一体的，因此私下和孟家来往，协助他们取法殿而代之是可以的，但明火执仗的站在他们这一边就是疯了，和叛逆无异。因此官府倒是安静。
但这安静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薛开潮走到江陵城，带着舒君进城的时候见到城内城外仓惶景象，人心浮动，就知道朝廷大致的意思是要坐山观虎斗了，甚至盼着孟家能够一举摧毁如今大不如前的法殿势力，反正他们也不亏。
舒君近日已经见到不少从师门赶下来观察形势的人，都是望风而动，他和薛开潮二人若非因薛开潮实在容貌出众，恐怕也很难被人瞩目。
此前他从没有见过薛开潮做这种打扮，但也知道对方衣饰样样精心，因此光彩斐然并不稀奇。但两人一路走了十几天，到江陵城下的时候已经都调整成下山游历的心境，彼此称呼之间也不曾乱，薛开潮仍然光彩夺目令路人侧目，舒君就不能不承认了。
即使少了青麟君那层光辉，薛开潮仍然是好看的人，夺目的人。
他们一路行来，在破庙自然是同吃同宿，睡在一起是情理之中，但到了江陵城住店，舒君就想要两间房了。之前在法殿的时候他们也是各有住处，薛开潮召见他才会过去。
才说出口来，薛开潮就站在他身后径直更改：“就一间上房即可。”
舒君吃惊，但不好在人前反驳，只好跟着改口。师徒二人同居一室倒也不会引人怀疑，至多不过以为二人亲密罢了。
然而舒君是知道俗世之间对纲常伦理的看重，和薛开潮师徒相称十几天来，每回想到自己和薛开潮实际所做的事都心生羞意。
偏偏薛开潮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舒君现在身体已经差不多全好，在破庙宿下的时候就在夜里把他拉进自己被子下，舒君被吓了一跳，夜里却寂静，他只好捂着嘴压抑一切声音，眼里溢满了泪，映着火堆的光。
薛开潮是不知收敛的，也只着意于满足自己，将他翻来覆去弄了一顿才放过。舒君躺在他怀里长一声短一声喘息，叫出来的仍旧是“师尊”二字，顿时战栗起来，好似这两个字也有一种力道，告诉他这种事多么不对，多么背德。
但偏偏背德的才叫人明知是禁忌偏要一次又一次触犯。
薛开潮看出他的在意却并不放在心上。舒君转过身试图以眼神推拒，薛开潮却在客栈大堂里忽然抬手抹了抹他的脸——外头在下雨，一滴雨水溅在舒君右眼下面，缓缓滑落留下一条水痕，像是泪痕。
他体温低，但一场秋雨一场寒，现在空气比他的温度更低，因此舒君倒是察觉一种与自己贴近的暖意，张了张嘴唇，只好勉强向后一躲，自己抬手用力揉搓那一块皮肤：“不敢劳师尊，弟子自己来就好。”
又乖顺，又尊敬，确实是弟子对师尊该有的态度。
薛开潮静静看他片刻，接了店家递过来的木牌，将红色锦绳绕在手腕上，伸手拉过舒君的手：“走吧，先歇一会，晚上可以出来逛逛。”
江陵城曾经是四朝古都，自然繁华得很，宵禁也比别的地方晚，夜里有好一阵的热闹。
舒君被他拉着手，这一回是不敢躲的，但靠近他的那半边身子就好似火烧一般，怎么都不得自在。他问心有愧，难免当做人人都知道这对假师徒私下做的勾当，心虚又莫名愧疚，偏偏在这复杂情绪之中还多了一份不该有的喜悦，像是早些年跑梅花桩如履平地。梅花桩越来越高，越来越少，越来越险，他闲时站在上面，颤巍巍往下看，心中也有一份得意。
偏偏我能这样。
他是知道薛开潮的性情的，出身太高贵，行事几乎无人管束，虽然并未长歪更不是邪魔，但我行我素，不在意旁人看法言语，也可称是眼高于顶。薛开潮一向只在乎自己想要什么，似乎天下尽可任由自己挑拣，因此挑剔又难满足。
或许他找到自己一个也不容易。
在舒君到底派什么用场这件事上，其他人包括舒君自己都是做不了主的，薛开潮要什么，旁人就只能给什么。
他是神啊，天下没有他的同类，人间也没有与他平等的人，他既不需要理由，也无需说服谁。
惯于被他摆弄来摆弄去，舒君心里也生不起气来，只是走在楼梯上羞窘且低声地说话， 并试图把手松开：“别人都看着呢，师尊……”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幅不敢怒也不敢言的模样小声说话只会像撒娇，虽然为难，但却更让人想要让他多为难。薛开潮看他一眼，只是觉得有趣，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腕上红色锦绳顺势就被绕在舒君无名指上，轻轻一拉就像牵扯着直通心脏的血脉：“有何不妥？只是怕你走丢，这里人可不少。”
舒君倒没有见过他如此不讲道理的样子，竟无言答对，又被扯得更靠近了一些，甚至怕一进房门自己就被抱起来压到什么地方。
这些日子在野外的时间多，毕竟是委屈了薛开潮，二人也只在破庙亲近过一回，这几日舒君也感觉得到，薛开潮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的。
他从未想过二人还能有这种心照不宣都等着某一个时机避过旁人耳目好尽情胡闹的时候，于是心里越是盼望，事到临头就越想回避，好像要延长这种等待，又好像是等了太久，反而不敢面对事情如何发生。
他正脸红，却被一个一袭白衣脚步轻盈的年轻修士撞了一下，身子一倾就倒进了薛开潮怀里。薛开潮反应也不慢，将他一搂，以保护的姿势往身后一带，默然看向那撞人的年轻人。
舒君在他身后惊讶地“咦”了一声：“这位……好生面善！”
那年轻人穿一袭白袍，袖口袍角都有纹饰，舒君认得这是灵岩山上长生门的服饰，能穿这个颜色袍子的人至少也是内门弟子，师父得是门内长老。
他只觉得此人面善，被那人也讶异的看了一眼，顿时生出一种直觉，这个人他就是认识！
可他从何处一定认识这样一个人呢？
那年轻人也望着他，一时之间四目相对，竟然都有无数心绪翻腾，只是说不出来。舒君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这才勉强从那人身上挪开目光去看薛开潮。
遇到这种事，察觉了他们二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异常，薛开潮自然十分隐晦地不悦了，舒君深吸一口气，干脆主动双手去拉他的手，对着那年轻人匆匆点头：“借过。”
就这样带着薛开潮上了楼。
楼梯其实不窄，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是怎么撞上。舒君也来不及多想，拿了木牌开了门，一进去就主动上了门闩，去看薛开潮：“师尊，要帮我看看伤么？”
言下之意自然不用多说，不一时这伤就从窗边看到了榻上。望着头顶素色的帐子，舒君长长出了一口气，抱住薛开潮埋在自己颈间的头，神情渐渐失掉最后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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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仙子出现了。（但没有三角纠纷哈，我烦这个）

第53章 江陵河畔
舒君悄悄出来，带上了身后的门。
他倒不至于溜出来，是说了要出门看看江陵城的风向如何，而薛开潮就暂且休息一阵。
不过即使没有背着薛开潮溜走，只要骗了他，舒君自己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在法殿的时日不长，但薛开潮的态度实在太过泾渭分明，以至于这段日子就把舒君锻炼了出来。
薛开潮对人的要求，首要是顺从，然后要有用处，喜欢和感情都是最末，未必没有，可永远不是最重要的。幽雨她们虽然各有自己的性格，但在薛开潮面前，实际上不过是被培养的刀，各有用处。
刀握在主人手里，自然一定是听话的，而倘若没有用处，也就不会被称为武器了。
舒君知道自己并未脱出这种范畴，而薛开潮虽然不会喜怒形于色告诉任何人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但正因如此每个人都会想，倘使做错是没有回头路的。把希望寄托于掌握自己生杀大权的人会仁慈，会念及情面本来就是可笑的梦想。
薛开潮只是话少，绝非宽和，本来舒君是绝无勇气去违逆他的，也不想违逆。
他此生本来已经是一个浅浅碟子里盛着的水，一眼可以望穿，也没有什么曲折。但偏偏薛夜来送给他无数痛苦的梦境，在江陵城他又遇到一位故人。
从前没得选，舒君只要一心一意做好薛开潮想要自己做的事就好，他不必害怕被抛弃，也不必害怕无处可去，甚至还能留在薛开潮枕边，已是命运的馈赠。
但他早已接受这种未来，血海深仇又把他拉回无可倚恃，甚至要自毁长城的地步。
白日里和他擦肩而过把他撞了一下那个长生门的年轻弟子，舒君第一眼觉得面善，第二眼就猛地想起这是谁了。
领居家有个哥哥，被山上的仙师路过的时候带走了，这事他记忆尚且残缺不全的时候就记得。只是毕竟年代久远，对方长大会是什么样子舒君并没有想过。
几天来他总是心神不定，想要找到对方确认一下有没有认错人。等到真的相认之后该怎么办，他还没有想好。可这几天沉寂下来，舒君每一和薛开潮接触就觉得皮肤好像被火烧，总觉得这一切既不属于他，他也不该再留恋了。
人最需要的其实是心安。
不为村子复仇，他心内难安，但要复仇，他却又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舍弃一切。真的只有到这一步，他才恍然发觉，自己对薛开潮这个人是有所留恋的。自己于薛开潮或许只是顺心遂意，而薛开潮对他则是活命之恩，从未预料过会得到的好，即使那人根本不属于他，他也难以果断放手。
如果再无决断，舒君知道自己很快就会露馅。
他并不擅长对薛开潮隐瞒，已经十足心虚，而对方又敏锐，绝不可能没有发现。起先用想要独自复仇的理由为他不经过法殿或者薛开潮而复仇打了个底，不过是害怕薛开潮和他的深仇大恨有所牵扯，现在这牵扯舒君已经在梦中看到了，更加不能被他注意到。
他心里乱得很，只好借故出门，在外面散散心。
薛开潮不爱游荡，大概是多年来静修成了习惯，并不觉得外面就很有趣。这也方便了舒君在外胡思乱想，情绪低迷。
他一时鄙夷自己没有气节，果然不是忠贞之士，不能当机立断狠下心肠放弃如今的生活去复仇，一时又对自己冷嘲热讽，本来如今的生活也不属于你的，倘使薛开潮当时没有看中他，没有叫他下去，没有把他带走，那么如今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吗？
人的命虽然并非天注定，但确实存在机缘这种东西，你又何德何能，这运气是你修来的吗？
不是啊。
那么他是非你不可吗？
也不是啊。
一个随便就能被取代的东西，妄想永久已经是不知天高地厚，若是真以为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属于自己的，那就更是笑话。
舒君心中难过，又恨自己这种优柔寡断的难过，沿着把江陵城一分为二的低着头一路往前走。他还穿着那身小道士的衣裳，沿河对岸花楼里的姑娘们有眼尖的看见他，高高兴兴软语娇声招揽，倒不是想做他的生意，只是开他的玩笑。
一时连绵一片都是花枝招展乱颤，舒君抬头望去，心中即使惆怅，也忍不住觉得人间是很可爱的，只是自己着实乏味，且面目可憎。他越想越是钻进牛角尖，已经自厌自弃，只微微露出个笑影，旋即嘴角就好似被无形的重物牵扯，再次落了下去。
有个年轻的声音在他背后忽然说话，带着点微微的颤音：“小舒……是你吗？”
舒君回头，见身后汉白玉桥上果然站着那个人。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和那陌生又熟悉的长生门弟子一起站在柳荫雾蒙蒙的杂乱垂丝之中，低声道：“你认得我？”
那人比他心事少，因此倒是激动得多，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几乎快哭出来的样子，清静无为是丝毫不见：“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你受苦了！”
这话来得毫无理由，但也不算说错，舒君眼眶又酸又热，除了故人相逢而时移世易家乡已经不在了的伤情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感。他吸吸鼻子，哑着嗓子叫：“小周哥哥……”
说着，竟像是要哭一样。
他这位邻居哥哥，原名似乎叫周大福，因走的时候舒君还小，其实记不确切的，不过倒是记得自己时常叫人家小周哥哥，跟在屁股后面玩。乡村生活虽然清苦且无趣味，但舒君幼年时家里有地，还有闲钱供他去村学开蒙，倒也不用他小小一个帮家里什么忙，时常在外面疯玩。
二人至少也是一同长过几年的玩伴。舒君亲人乡人都一起死了，似乎也就只剩下他一个故人。
这位小周哥哥看样子当初就是去了长生门，如今生活地也不错，真是下来游历的，只是碰上孟家这回事，一时不好随便走动，怕撞进这个乱局里去，所以在江陵城淹留。
二人在桥上互通近年经历，舒君不得不隐藏真实的际遇，也不曾暴露薛开潮真实的身份，只说是家破人亡之后自己侥幸逃脱，一路流浪，辗转进了戏班，又被师尊救走，如今侍奉师尊云游，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这位小周哥哥如今已经被师父赐名为周云，是长生门新生一代里最有天赋的几个弟子之一，因此才能苦求之下在这个年纪出来游历。
“其实……几年前，就是村子被烧之后半个月，我有了探亲假，下山来找你。我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一点，”周云用手在身前比了个高度，摇头：“我想求师父把你也带走，山下没有多少自在，眼界也无法开阔，师父却并无此意，说自己只要一个徒弟。那次我本来是想带你一起走的，却得知你很有可能已经葬身火海……”
舒君变了这么多，周云当然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野小子，一举一动颇有仙人的风采，如今出去也是人人仰望的人了。长生门虽然和清净宗同出一源，道法也相差无几，却更锐意进取一些，扩展了地盘，也多收了弟子，旺盛得很。周云在其中能够排的上号，当真天赋不低。
知道这些舒君也为他高兴，却不料周云说完这句，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甚至不自觉地往自己这边扯，低声急切地要求：“跟我走吧，小舒，我现在能保护你了！既然我已经找到了你，一定不会再和你分散了！”
舒君愕然，一面勉力站好不让他把自己扯过去，一面喃喃拒绝：“可是，我有师尊……”
周云痛苦地闭一闭眼，手劲丝毫不减，盯着他的眼睛沉沉冷冷颇有压迫力地问他：“你难道以为我会看不起你吗？为何不对我说实话？”
舒君哑口无言，只好反问：“我该说什么实话？”
周云其实也就比他年长几岁，舒君大约快过十八岁，周云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毕竟在师门历练过，气质风度超乎常人，肃穆下来是很吓人的。见舒君不说，周云缓缓松了手，以沉痛却自责的眼神看着他，长长吸气，似乎把无限郁气都吸进去，忽然伸手摸摸舒君的头：“是我的错，我要是能够在那场火之前就下山，或者在之后早早找到你就好了。我本以为如今我已经不同从前，可以救你，但每一次来见你的时候，我总是发现你已经落得更深，我捞不到你。”
他又叹气：“你也不必瞒我，我不会因此看轻你。我都看见了……你的师尊他，其实把你当做炉鼎吧？你们二人，实在不像一个师徒的样子。”
舒君不料他居然说出这个话，原先的感动顿时灰飞烟灭，脸上先是一红，想起这几天薛开潮也出门过几次，二人同行总有些小动作，有时候天色黑了或者周遭没人，也不是没有亲过抱过。
他那时候并没有想太多，反而当做一个逃避的港湾，未料居然被周云看到，一时十分尴尬。见对方终究关心自己，一眼不错盯着他要他一个跟着离开的答案，反而镇定下来。脸还是红的，舒君就听见自己说：“我不会走的，他……我是自愿的，我也不是炉鼎。”
是呀，虽则不是炉鼎，但比起炉鼎，也不见得好了多少。可舒君话一出口就发现了，他是真心不想离开的。
而薛开潮也绝无放弃自己的东西的可能，他的一生其实在遇到对方的时候就已经定了，不会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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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终于开始触及两人之间真正的问题啦。就是，小薛不会把任何人当做自己的同类，所以人在他眼中的划分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关我屁事和弄死算了的。而小舒之前是不想前路我就干我的，因为没有未来想也白搭。现在是开始想了，如果报仇和留下不可兼得，他还要报仇吗？现在倒是没有决定报不报仇，但已经顿悟自己不可能离开了，心里也还蛮安定的啦。（小薛，这里有人要拐你老婆啊！！！！）

第54章 心慌马乱
舒君说出不愿意走，周云的脸色就变了。他不是不能接受异议，但舒君不同，这些年来家乡被毁灭，他也流离失所，因此遭遇心魔始终未能悟透。道心未成，所以才告别师父下山云游，试图突破。
可是不成的啊，心魔岂是那么容易克服。
周云最不能过得去的坎就是当年村子被焚毁的时候自己分明有了能力救所有人，却没来得及。这是他的心障，终究须得破除。如今舒君就在眼前，周云自然必须得带他脱离苦海，才能心安。
他对舒君那位“师尊”并无什么好印象。修炼至今，周云自然感觉得到，那人修为精深不是自己可比，可他对舒君却实实在在过分了。倘若真是师徒之分，怎么可能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甚至不怎么避人的？
如今虽然各处都有炉鼎这种东西，但长生门不仅不提倡，甚至深恶痛绝，门下弟子决不许随便与人双修，是最平和正直的一个门派。周云不仅耳濡目染，还想到舒君就是自己当做亲生兄弟般疼爱的孩子，怎么忍心他掉入火坑而不自知？
要强行带走舒君或者抢走都是不现实的，周云自知做不到和那人正面相抗，于是只好觑着空见舒君独自出门连忙跟上，争取说服他。
果然，舒君身在其中，已经不知道此事不妥了。
他痛彻心扉，又悲伤万分，望着舒君的眼神甚至叫舒君也跟着悲哀起来。不过语气却放缓了，似乎害怕吓跑不知逃生的傻麻雀，把他赶进亡命的罩网底下：“炉鼎的寿命不永的，你会被吸干，听我的，和我走吧，你还小，怎么知道什么叫自愿？”
舒君自然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好的，但仍然摇头：“哥哥，是真的，我并不是什么炉鼎，并无什么采补的事，你不要担心我。”
周云下山游历这几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听话只听表面意思的愣头青，闻言表情反而愈发冷冽，一针见血：“那你就是喜欢他了？”
果然，舒君神色一变，并不正面回答：“总之我是不走的，我没有什么不好，你不要担心。”
就是不肯说实话。
周云咬牙冷笑，是恨铁不成钢的：“那他喜欢你吗？你顾左右而言他，连你们是真心的都说不出，现在已经做下首尾，将来又如何收场？他若是不与你结为道侣，你该如何？”
舒君发愣，心知二人的话已经说偏了，自己纠正也纠正不过来。周云提出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喜欢薛开潮吗？如果喜欢，又是那种喜欢？
而薛开潮是不是会有道侣，这件事他自己都还没有想过，更不可能想到这个道侣有没有可能会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又该怎么办。
不仅遥远，而且舒君也不觉得与自己有关。可是对周云这样说也是不行的，于是舒君就换了个说法：“我不离开，不光是因为我和他这样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好，我是心甘情愿自己高兴的，也是为了查清村子失火的真相，或许有朝一日我能为所有无辜枉死的人报仇。周哥哥，这件事你是做不到的，只好我来。我心中已经没有别的事情了，只想先把这件事做完。”
周云一听村子的意外居然是有内情的，顿时又惊又怒：“怎么会？！”
旋即又见舒君死心塌地一定要留下，怎么也不跟自己走，又是一阵气恨，觉得他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轻，可自己一时半刻也下不了功夫将他说服，虽然不舍得给舒君脸色看，但提起薛开潮就没有好气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帮到你这个？”
因为已经知道舒君和对方的关系，很多难听话反而不能说了。周云被长生门教得早就出落了，也不知道多少骂人的话，只好在肚子里生闷气。
舒君一愣，旋即苦笑：“并不是他能帮到我，只是这样方便一些罢了，我并没有想过要借他的力，何况这件事只能靠自己。哥哥，你就不要问了，总之，我免不了给自己，和村人一个交代的。”
河边到处挂着灯笼，但柳荫遮蔽了舒君的肩头，周云并未看清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他说出这交代二字的时候眼角分明有泪滚过。
见他心意已定，又反复重申是自愿如此，并没有吃什么亏，周云也只是叹气，拉着他殷殷叮嘱，倘或需要自己帮忙，或者准备离开，该怎么联络自己。无论到时候在哪里，他一定会来帮忙。
舒君感念他的好心，一一听了答应下来，但心中其实从未起过事成之后身退，真的去找周云的念头。也不知他背叛了薛开潮是否能活命，更不知他复仇路上是否能保存自身，走一步看一步罢了，他已经成了风中残烛，又何必去牵连旁人？
周云和他虽然已经多年不见，但救他帮他的心不是假的，舒君也觉得温暖，一时既感慨又伤怀，舒君在这种事上就想还是给他一个念想更好。
二人喁喁私语，其实很像一对。江陵城内这条河不窄，这座小桥只是临水赏月的去处之一，并不能贯通两岸，只好跨过一条支流。远处是煌煌灯火衣香鬓影，此处是柳雾将近干枯，二人临水而立，其实远处看去是一道纵横相连的风景。
舒君站了一会，觉得自己该回去了，尚未告别，却有一只手从后面握住他的肩膀。被训练日久，舒君已经是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下意识扣住那只手试图反抗，却在下一刻被揽住腰往后抱的同时发现了来人的身份，顿时卸了力道，任凭薛开潮将自己带着后退一步，正好站在他阴影荫蔽之下。
周云发现的自然比舒君早，虽然因对方理所当然又拉又抱的举止心情复杂，但总之还是要讲礼数的，率先开口：“敢问道长尊讳？”
舒君才刚站稳，听得周云这样问立刻抬头去看薛开潮。薛开潮在那身道袍之外又添了一件黑色大氅，身形高峻不可接近，既威严又冷漠，当真是不可接近，但对周云却还算礼貌，点一点头，在舒君好奇且紧张的目光下只答了两个不带情绪的字：“剑玉。”
周云和舒君一辈，自然就觉得自己也算薛开潮的晚辈，何况又是陌路相逢，免不了客气一点，对方却丝毫不曾客气，甚至当着他的面把舒君带进怀里就不放开。这是做人师尊该有的举止？
如同白云出岫的周云到底年纪尚轻，先是瞪了根本没有自觉，不晓得自己已经羊入虎口的舒君，旋即也冷下脸，径直对薛开潮道：“我和小舒失散已经近十年了，自从我被师父带上山后就难有机会回家，居然连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也没能及时知道……幸而前辈慈爱，收留小舒。前辈既是他的师尊，自然是疼爱他的，就如小舒的父亲一般，这样，我也放心了。”
他的“父亲”二字咬得极重，薛开潮尚无什么明确的反应，舒君却不自在起来，低头不语。
薛开潮凝视周云片刻，就一口否决了他方才的话：“我无需做他的父亲。你这些小心思也不必要，我自然会对他好的。”
周云脸色更难看，见舒君只冒出一个头前后看来看去，居然像看戏一样，丝毫不晓得自己是为他才多说这些，忍不住呛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前辈对小舒有大恩，小舒日后自然事你如子。你不做他的父亲还要对他这样，难道还会和他结为道侣吗？”
这话的本意是要斥责薛开潮准备始乱终弃，根本不看重这个弟子，周云本来也是气得厉害了，话一说出来就知道自己太过了，何况对方若真的是这种人，他说也没有用，就应该把小舒带走才对。
可他心中自责的同时却发现薛开潮一怔，似乎从未想过后面的事。
周云又去看舒君，见他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薛开潮只怔了一瞬间，很快就接话：“这是我的私事，不必你来操心。”
本来说这样一句话对薛开潮已经算是破例，但看看舒君那毫无所觉的表情，薛开潮伸手把他按回去，又多说了一句：“何况他如今是我的人，与你无关。”
旋即带着舒君离开，甚至不容舒君告别。舒君再迟钝也应该知道他生气了，并不敢十分违逆他，只勉强回过头对周云做手势让他放心。薛开潮用力把他一带，几乎是把舒君凌空提起足不点地往前走。
不过这个方向倒不是回客栈，而是继续沿着河走。舒君被带了一阵又放下来，想了想，终究开口打破沉默：“主……师尊，他真的是我邻家的哥哥，已经十年没见过了……”
他本意是说自己出来并不是为了和周云见面——其实这也是说谎，但想想看，往后要说的谎言比这个更严重，也是少不了的，如今又何必在乎这第一次呢？
相比起来，这甚至已经是一句真话了。
薛开潮停下脚步看着他，微微挑眉，不像是不生气了的样子：“是么？”
倒是仍旧语气平直，喜怒不辨。
※※※※※※※※※※※※※※※※※※※※
周大福无意之间做了催化剂，还提出了致命大舅哥问题：你会不会娶我妹妹？不娶还睡你是渣男！顺，猜猜剑玉这个名字是哪儿来的？（感觉好无聊啊又不难猜，小薛心事就那么几件还很透明）

第55章 明月如君
舒君晓得他不高兴了，却不明白为什么，只好干巴巴答“是”。
薛开潮也不多说什么，牵着他上了河岸边等待招揽客人的窄窄渡船。夜色已经深了，舒君没料到二人居然要游河，即使方才还打定主意少说话免得薛开潮看自己更不高兴，但也不得不多嘴了：“天已经黑了，一会就要宵禁了吧？咱们不回去吗？”
他自从到薛开潮身边，还没用过这种怯生生的语气，薛开潮原先不想开口说话，见他这幅样子也就冰消雪融，莫名其妙的恼怒也消失不见，若无其事伸手拂了拂舒君的肩头，捏起一片遗留到这个时候的柳叶，解释道：“太晚了，赶回客栈怕来不及，不如在对岸寻个宿处。”
舒君愕然：“可是对岸是……”
那里笑语声喧，他不相信薛开潮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脸色顿时就变得很怪异。薛开潮倒是举重若轻，不以为意：“出门在外就不要挑剔，借他们一间房子住，也不会不准的。”
顿了顿又说：“幽渊最喜欢漂亮女孩子，从不避讳这些事，你又何必害羞？”
舒君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震惊。是幽渊居然会对薛开潮说这些事，还是幽渊居然最喜欢漂亮女孩子。哪种喜欢？怎么喜欢？她为什么进勾栏？
更或者是薛开潮说他不要害羞，别把二人眠花宿柳这件事放在心上？
修道者万事随心，本来看透了凡尘俗世确实不应该太在意这种事。可舒君毕竟年纪也不大，就算只是去住一晚上也觉得难为情。除此之外，以薛开潮的身份来说，做这种事多少算出格了。
不过要他劝谏，舒君也不知道怎样劝。何况现在确实快要宵禁了，江陵城这个规矩还是很森严的，不好触犯。事急从权，本来也不必疑虑，舒君所疑虑的不过是这种地方薛开潮进去未必合适。
薛开潮倒是淡定如常。
道士在花街柳巷借宿，听起来就像是怪谈故事的开头，即便不出现一两个女鬼，花妖狐魅还是要有的。不过鸨母虽然惊讶，却是见惯世情的人，很快安排停当，甚至奉上一桌酒菜，只是没有姑娘陪坐罢了。
这个借宿自然不会分文不出，舒君还是给足了钱的，这桌酒菜也算是买来的。鸨母一双利眼看出二人自然是师尊拿主意，像是个得道高人，倒也礼敬，春风满面亲自张罗。
干这一行的从没有不笑脸迎人的，至少也不会得罪任何人。
何况她仔细观察，发现师徒间气氛非常，恐怕徒弟是假，真实是养在身边的爱宠或者炉鼎。如今天下修行者也不少，鸨母的生意做得大，什么没有见过，什么不曾听过？能养得起炉鼎的仙人又岂是她能够得罪得起的？
于是奉上酒菜说了两句场面话就退了出去，顺手也将门带上了。
销金窟绮艳靡丽非比寻常，陈设奢华舒君也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其中脂粉香气和各种暗示令他坐不安稳。何况方才进来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不少人看到了他们两个，莺声燕语笑闹不休，就和看热闹一样。
舒君以前做戏班的角儿的时候没少被人看过，这一回他却不能适应，恨不得躲进黑暗里。
他只顾低头坐着，不知道薛开潮在做什么，室内越是寂静，外面的笑声就越是清亮，隔着几间屋子都能传过来。呐呐无言够了，舒君终于抬头，却还没有说出什么，就看到薛开潮将斟满了的酒杯推过来。
“这段日子你的心事也够沉重的吧？今夜有了这样一个机会，不如放松放松。”薛开潮的语气仍然平直，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何况你要见的人也已经见到了，明日我们就上路。再耽搁下去，就该立冬了。”
舒君一怔，才下意识接过的酒杯在他一颤之下里面的酒液就全洒了出来。他没有想过自己这一阵的异常能够逃过薛开潮的眼睛，但也觉得自己已经掩饰的很好了，却没想到薛开潮会揭开这个假象。
“我……”舒君说不出更多诡辩的话，黯然失神，忽然问：“主君，倘若我欺骗你，背叛你，你是否会杀了我呢？”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很不明智的，可此时此刻他也并不理智，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薛开潮不问他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也不问他所谓欺骗背叛究竟是什么，轻轻答了两个字：“当然。”
舒君又是浑身一颤，眼神却渐渐清明起来，抬手给自己斟酒，随即站起来，抬手举杯，神色很是肃穆：“既然如此，我也就安心了。方才周家哥哥问我，他要带我走，我愿不愿意。我只说自己是自愿留下的，却没有告诉他，走不走不是我说了算的。只要无论生死主君都愿意留我，要我，我自然是不肯离开的，死也不肯。这一杯酒，就为主君寿，愿君为明月，为真龙，而我……微不足道，即使终有一日死了，也不要是什么大事。”
他说得凄然，却态度坚决，说完仰头饮尽这杯酒。
鸨母见他们二人都是修行的人，酒也没选烈酒。此处生意兴隆，门槛也高，拿来的自然都是好酒。舒君空腹饮酒，一连斟了三杯，喝得太急，很快就红了脸，有了醉意。
薛开潮也不拦他，默然不语，手里拿着另一杯酒，只是偶尔沾沾唇。他在饮食上精细也清淡惯了，对酒味不是很能容忍。今夜来这种地方投宿虽然是迫不得已，但他其实也是故意，本想喝酒，真到了这一刻却索然无味了。
周云那番质问，其他的都没有被他听进去，只有道侣二字，振聋发聩。
他自己是从没有想过道侣这件事的，回绝李菩提家父兄把她再嫁过来的打算的时候，那句如不大成则不娶妻反而是真实的。
其实即使大成，薛开潮也未必会想到这件事。
他所见的道侣，志同道合，情深义重的自然是他的父母。可自从独孤夫人死后，这对鸳侣就无人敢提起。人人都以为他心中自然伤痛，其实薛开潮反而觉得奇怪。他只是怅然若失，并不止于连提都不能提。
时间长了，他自己越发无感，甚至连自己的事都没有仔细想过。
若非此次住进了母亲的洞府，薛开潮甚至要忘了自己初到薛家，其实很长一段日子都在怀念母亲，只是不对人说起罢了。剑玉即是他母亲的名讳，曾经大江南北都知道这二字代表的是谁，后来她成了薛夫人，反倒被人淡忘了。
人都死了，名字自然也跟着死了。薛开潮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脱口而出。
他对将来自己会成什么样从没有想过，因为日子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即使如今所谋的大事最终成功，天下也被廓清，他总该是岿然不动的，又会有什么更易？
但偏偏似乎人人都认为他缺一个道侣，甚至缺了做人的那一面。
薛开潮茫然出神，片刻后一个滚烫的舒君就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在那三杯之后就难以自控，越喝越多，终于将自己灌醉，整个人都靠了过来，咕噜一声就稳不住自己，软趴趴黏在薛开潮怀里，带着醉意嘤嘤哭泣：“我也不想的啊……我知道你不是好人，可是我也不想的啊，我不要走，我愿意……愿意的啊……就算你是这样，这样一个人……”
他哭得幽咽婉转，只是低声呜咽，并不大声嚎啕，听起来实在惹人怜爱。薛开潮听见他说自己不是好人，眉峰微微一蹙。不过后面的话颠来倒去说的就是一个意思了，薛开潮又难免承认，或许对舒君而言自己确实不是好人。
就算你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想走，我愿意的啊。
舒君平常极力自持，稳重懂事，可他心中的感受薛开潮也不难猜测。他想得多，心思重，路又窄，当然难受。薛开潮岿然不动是不会改的，就只有他来配合。可他毕竟才十几岁，怎么会不觉得委屈？
薛开潮伸手把他扶起来，半搂半抱准备带到床上去，舒君却仍然不安生，身体绵软无力，嘴上滔滔不绝，还要哭个不停：“你……你心狠，心里没有我，可是你自己都不难受的吗？这样对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也这样对你自己？呜呜呜呜呜……我好难过……”
要是别人来说这个话，薛开潮或许觉得对方越界太多，可这是舒君，且他已经醉成这样，反倒无从责备。
虽然没几句好话，但其中的意思薛开潮明白，甚至也觉得新鲜。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我替你难受，他听了，心里也泛起异样的波澜。
在舒君眼里他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是什么地位？固然不可逾越，一定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薛开潮似乎还想探寻的更深一些，让舒君更加……更加……
思路到这里就断了，薛开潮悚然一惊，忽然发觉自己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欲望。
他想要被人放在心上，想得到别人的情爱了。
这个人，最好自然是舒君。
可是，这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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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了质的改变！想要被爱了诶小薛！顺便，本卷的后台备注：名刀蒙尘，振匣而鸣。有情不彰，我心长鸣。这个有情和我心到底是谁，大家心里有数。

第56章 月来就我
这一瞬间外头安静得很，只有风声，听来平白多了几分凄凉。而醉醺醺胡言乱语的舒君却很热，出着细汗，浑身无力直往下溜。薛开潮下意识就把他搂紧，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沉。
人生太多磨难痛苦，一点都不轻松。成仙飞升固然越来越难，可做人却是从古至今一以贯之的苦难。八苦可不是说说而已。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每一条薛开潮都曾亲眼目睹，且绝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的位置太高，本以为这也绝对与自己无关。但世上哪有什么绝对？他清心寡欲，清净自在修了这么多年，终究也有心不甘的时候。
舒君若是不在乎他说不出来这种话，可说出这话后又让他觉得这还不够了。世人辛苦煎熬，在红尘里不得解脱，无非是想要被爱而已，薛开潮终于也尝到这种滋味，心情十分复杂。
他将舒君抱上床给他脱衣服，少年人醉眼朦胧，因乏力而乖巧得很，只是才脱光就往被子里钻，盖着头留出一个后背露在外面。薛开潮伸手去摸，就见露出来的浅浅蜜色肌肤都染上一层红晕，从内而外透出热烫。
如火中取栗。
薛开潮默默问自己值得吗，却得不到答案。
舍弃坚硬无情的道心去尝这点甘露，值得吗？这种问题向来没有答案，只有愿不愿意。
薛开潮都想到了这里，自然知道自己是愿意的。他这个念头，无论如何都是因舒君而起，虽然突如其来，可最终同样只能着落在舒君身上。见惯了父母的生死情缘，薛开潮对情意绵绵实在有一种幽深的厌恶和抵触，不能为外人道。即使是他自己，也鲜少对自己承认。
薛鹭出于众人意料之外娶了那样一位夫人，在薛家私下的议论里一向十分不以为然，是没有好话的。即使是薛开潮自己，感受也很复杂而微妙。他对父亲感情不深，但彼此之间多年默契，彼此立场是一致的，许多事情上薛鹭总是不做犹豫给出支持，对父子接连承担重责的这种情形，已经很不错了。
至于这位讳剑玉的独孤夫人，在薛开潮的感受来说就更私人。他自然是很喜欢母亲，她身后也是多有孺慕。可正因如此，反而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短短十一二年母子缘分，后来她就死了，风流云散什么也不留下，叫活着的人怎么度过没有她的日子？
这种心态和看法虽然不是抱怨，却比抱怨更深，是有委屈在的。
薛开潮生平不能看开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母亲的短命。
即使是舒君这样只是从只言片语中窥得独孤夫人一二性情的人，都感觉得出她的特殊和洒脱，作为夫君和儿子，薛鹭和薛开潮深受打击，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只是这种心思在薛开潮身上一向隐秘，也从未有人敢揭他的逆鳞，所以时日长了，倒好像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自己心中滋味如何，自然只有自己知道。
舒君和母亲并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他之谨慎和对待自己的畏怯顺从，薛开潮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可某个念头一再出现，丝毫不肯消失，薛开潮伸手拉过被子给舒君盖好的同时，自己却想得越来越远。
他心里清楚，人一旦沾上情爱就会大变模样，自己大约也逃不过这一条铁律。
可此时此刻说情爱什么的，也为时过早。
舒君在某些方面对他固然是毫无保留，但在另一方面却天生谨慎，严守分际，也严苛地保护着他自己。
爱上薛开潮对舒君耳言绝无好处，因为是没有结果的。薛开潮从未想过找个道侣，即使要找，也不可能找舒君的。既然如此，一味沉溺绝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而舒君唯一能够严厉约束的也就是自己的心了。
行为举止他自然不会逆了薛开潮的意，但只有这件事是无法命令，无法要求，无法诉诸于口的。
舒君已经将近睡过去，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缓慢悠长，薛开潮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进去摸他，只觉得渗出一种甜腻的潮热，细细汗珠在软腻肌肤上蒸腾出来，让舒君整个人都像是滑嫩腴肥的一道餐点，令自己口干舌燥，胃口大开，即使明知不智，也还是迫不及待想尝尝。
真好似以身赴火海，又好像主动握上刀锋，明知是险之又险，却忍耐不住想从中探寻一种别的意味。
夜已经深了，薛开潮耳聪目明，听得见不远处的房屋里都在做些什么。他本身清心寡欲，绝不会受这种影响，可舒君香艳滚烫就睡在面前，又毫不设防，就叫他很快采取了行动。
抱过少年仰面放在枕上的时候舒君就睁开了眼，水汪汪，软绵绵，好似眼泪还没有流完一样：“干什么这样看我？我……我可真的……没有骗你的心……”
话未说完就被咬住了嘴唇，全给堵了回去。
舒君虽在醉中，又睡意朦胧，但直觉地就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勉强配合，没一会就细声细气哭起来。他平常其实十分能忍，并不怎么出声，今日却哭了又哭，偏偏哭得别人越来越是变本加厉，腰都快要断了。堵着他的嘴的起先是嘴唇，后来就变成不知道何时出来的小蛇。
二人面对面坐着，舒君抱着薛开潮的脖颈，一面哭一面止不住地往下滑，整个人又滑又软，像是要被薛开潮的心火烧化了，一条青翠欲滴身量纤长的小蛇从他的腰际甚至更往下向上缠绕，勒得他动弹不得，甚至还绕过去缠在薛开潮腰身上，把两人捆在一起。
他哭的音调又长又软，听的人也按捺不住，干脆将小蛇拉过去，重施故技让他咬住。
小蛇本无痛觉，但对舒君却有实体，咬在口中既不能说话，声音也被阻碍，再多的话也不能出口，无从求饶，只好任凭摆弄了。
这种事舒君本以为自己也是做惯了，知道了，却没料到还有更多的滋味根本没有尝过，毫无招架之力，甚至都忘了究竟是什么不对劲，以至于今夜的一切感受都和往日不同。
他的鬓发尽湿，全都散落下来，还有一绺黏在脸颊上，被龙用舌尖撩到耳旁。又湿，又凉，柔软且触感令人战栗，舒君怔怔含着口中蛇身望着那双隐隐透出金色的眼睛，只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一阵箍紧无法放松，一阵又软得不成样子，溃退至深，什么也拦不住。
龙吻他的双眼，诱骗他，还带着阵阵喘息：“喜欢么？喜不喜欢？”
他的手掌被片片浮凸的龙鳞硌得发麻，手臂甚至印上了龙鳞的形状，却只好不断点头，承认自己是喜欢的。
究竟喜欢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舒君只有避无可避，全部都接纳下来，甚至勉强自己支撑着身体，泪眼朦胧看住薛开潮。似乎他今夜所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他必须得记住一样。
酒后又疲乏劳累，第二天舒君醒来时已经很晚了。他只觉得自己趴在什么东西上，浑身上下都有些不适，迷茫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伏在一个人的脊背上，一阵幽微香气萦绕着自己。这也就罢了，还有一双手扣着自己的膝弯，正是把他背在身上。
小蛇背叛主人，乖巧得缠绕他搂在对方脖颈上的双手，正好不让他在睡梦中掉下去。
舒君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抬头一看之间前方莽莽山林，浩浩烟水，早就出了江陵城。而背着自己的这个人在林间轻巧跳跃，每一步都走出好几丈去，只可能是薛开潮。
他吓了一跳，出声说话才发现自己嗓音沙哑，十分古怪：“主君？！”
薛开潮听见动静已经放缓了步调，面前就是一条小溪，而舒君尚未洗漱，他看见了就干脆停了下来，将人放在地上。
小蛇伸过头来又在他胸口一蹭，薛开潮抬手摸摸它的头，舒君脚下一软，向后退了一步，默不作声将小蛇收了回来。薛开潮一向擅长若无其事，指了指小溪：“我只给你沐浴擦洗过，你先洗漱。”
舒君自然答应了，甚至像是逃避什么一样急忙到了小溪边蹲下撩水洗脸。他已经是很“懂事”的了，自然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想想自己喝醉了居然还有那事发生，终究害羞，才用冷溪水使自己滚烫的脸降温下来，身后就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一时，薛开潮也到了身后不远处，对他解释。
“既然说了今日就走，自然是宜早不宜迟。其他方法都太声势浩大，赶路上你修为太低，支撑不了多久的消耗，不如我带着你快。”顿了顿，说：“何况你也不重。”
自然是不重，昨夜有些片段舒君还记得，他要是重，那种姿势根本摆不出来。可这种话出之于薛开潮，简直就像开玩笑，这才是令他意外的。但理由太充分，舒君又无以反驳，终于静默下来，什么也不说。
他默默洗完了脸，薛开潮又对着他伸出双手。这是什么意思？
舒君不知所以走上前，却被他轻轻一拉，搂进了怀里。
舒君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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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你可以XX我的OO，但你不可以走心！小薛：我既要XX你的OO，我也要你给我走心！我不管，我就要！真是理直气壮哦。

第57章 浮世灯火
被抱了这件事，舒君本来想安慰自己这也不稀奇，可事实就是很稀奇。他和薛开潮虽然在某种层面上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可是和道侣甚或夫妻都是比不了的。在人前拉一把或者牵个手已经算出格，何况是实实在在被搂进怀里抱住？
再说，薛开潮的性情也是不爱与人过分接近的，日常伺候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尽力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舒君自己也摸不透，薛开潮到底什么时候想要和人接触，什么时候又不想，总之听从就是了。
像这样主动接近别人，在薛开潮是很少有的事。
他被抱了，却在吃惊之余多出一种不受控制的酸胀感，胸口都被填满了一样，虽然极力想要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始终不能真正静心思考。不止如此，受宠若惊之后就是异乎寻常，又不由人的喜悦，这种感情在舒君还是第一次如此汹涌。他暂且把手搭在薛开潮腰上，疑惑不定：“主君……？”
薛开潮搂他用的力道不大，但却不容置疑，而无论有什么顾虑，舒君却也没有想过挣脱，只是终究不明所以。
但薛开潮并没有打算给出解释，只是把他抱了一会，又松开了，略略打量一番：“歇一阵再走吧。你也该吃点东西。”
舒君没得到解释，也不再追问，就这样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脚软不已，默默调整吐息，假装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他自己是已经被安排好了，歇息果腹，可薛开潮呢？
于是还得问：“那主君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他们随时都会走，所以行李倒是一直都归置好的，舒君逛街的时候看到什么可能要用上的也多买一些，反正存在戒指的结界之中，并不碍什么事，就连食物也不会腐坏。
带上的吃食里也有点心蜜饯，不全是干粮，薛开潮也可以尝尝看。
不过他已经恢复到了什么都不吃的辟谷状态，摇摇头：“不必了，你坐着吧，我去前面看看。”
接着就将一个装水的葫芦带走，轻飘飘跃上树梢消失了。舒君坐在一块大石上检查一遍行李是否都带齐了，又翻拣自己收进里面的食水，找出一包点心慢慢吃。
他不知道薛开潮究竟是去前面看什么了，但想来也不过是地理水文和方向之类，不必自己操心的。于是认认真真吃点心。
不吃东西的时候也就算了，毕竟才刚醒来，身体也尚未恢复巅峰状态，不觉得饿。但才吃了几块点心，舒君就察觉到自己浑身一阵脱力，腰酸腿软，也不全是方才被薛开潮吓到的原因，根本是他太累了。
否则被背着上路的时候早就该醒了。
舒君摸摸又发起烫的脸，啃一口糕点，一只脚从大石边缘落下去在地上乱划，心绪烦乱。他总觉得昨晚自己应该记得一些什么重要的事，可仔细回想却什么都不记得，脑海中只有一双隐约透着金色的眼睛，望着他。再往下就是酒酣耳热的浑身难受，脸红心跳的种种行径，实在不像他想要令自己记得的细节。
他总觉得今天有些事不太对劲，似乎薛开潮对自己太优容，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一点。但对方其实也没做出什么，只是搂了一下而已。难道连搂一搂他都要浮想联翩么？
舒君勉强压下自己种种思虑，吃过几块糕点就停了下来，往远处眺望。他的五感也比常人敏锐很多，所以听得见不远处不寻常的枝叶摇动，大概是薛开潮活动的声音。
山中清风略带寒意，但拂在脸上却令人清醒。舒君慢慢收敛心情回归平常，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在地上，向着薛开潮的方向走了两步，犹豫是否要追过去。
这里本来很安全，并无任何异样，而薛开潮也说过了要他留在此地等候，要是追上去了岂不是亦步亦趋，居然一刻也离不得对方？舒君多了这一层考虑，踌躇不前。
但也没有迟疑多久，薛开潮就回来了。
他是走回来的，动静不小，速度却不算快，舒君遥遥看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泛出笑意，又甜又傻。
薛开潮手里拿着一枝长满浆果的树枝，红果累累，剔透晶莹，挤挤挨挨簇拥在一起，又漂亮又引人垂涎。舒君尚未说话，薛开潮就将浆果树枝递给他，其意不言自明：这是给你的。
也不用吩咐，舒君已经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薛开潮背对他，微微屈膝：“上来吧。”
舒君举着树枝迟疑片刻，终究怕他等得不耐烦，乖巧地趴上去。薛开潮大概已经习惯，扣着他的双膝等着舒君搂好自己的脖颈，就这样上路了。弃马而步行，其实是若无伪装身份的限制，马还不如薛开潮的速度快。舒君脸贴在他后背上，只觉得虽然风声呼啸十分凄厉，但薛开潮的速度始终是很稳的，甚至也不曾慢下去。
就在他背上的舒君更是仔细倾听也听不到呼吸什么时候不平稳过。如今的舒君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于是起先对这样是否不敬或者显得自己太不知上下尊卑的怀疑倒是没了。要是这样赶路，他跟上都不容易，这也是权宜之计。
不过不能说话，而那呼吸声时间长了舒君也已经习惯，居然好像自己一个人乘风飞行一样，在薛开潮背上一颗一颗吃浆果玩。山中野果虽然酸，但却新鲜又美味，一颗一颗从树枝上抿掉和游戏是一样的。舒君一连吃了十几颗，才猛地想起来自己还被薛开潮背着，而他吃果子的时候竟然已经忘了。
舒君略一僵硬，只恨自己为什么失态。可对此薛开潮却没什么反应，舒君僵硬片刻慢慢放松，也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了。那根树枝上的果子跟着二人翻山越岭，殊为不易，很快就摇摇欲坠，终究，舒君还是一个一个把它们都给吃完了。
这样赶路自然过城不入，也不用晓行夜宿，昼夜兼程就是了，用不了几日就近了灯火辉煌，显然在等着主人回来的法殿。
越过城墙后那座高塔就更加巍峨，舒君冒出头来看着青色高墙，附在薛开潮耳边：“主君，我该下来了吧？”
虽说是事急从权，可也不能就这样进去，还是得有主仆的样子。
薛开潮停下来，嗯了一声，将他放下。被人背着固然不耗费体力，但时间长了手脚发麻也无可避免。舒君活动过一番，就见薛开潮站着等自己，城头灯笼摇晃，微光落在他眉目间，夜色令他更温柔，一时呐呐无言。
这几天都在赶路，二人几乎从不分离，但越是避无可避舒君就越是克己，倒好像自己没有那颗凡心。薛开潮不急，见他低头闪躲，就主动开了话题：“如今已经宵禁了，你我仍旧掩藏行踪反倒多事，这就走吧。”
说着，足有舒君胸口高的青麒麟凭空出现，脚踩四朵祥云，俯身低头让薛开潮登上自己的后背。
舒君才召出自己的小蛇就被驮起主人后踱步到自己面前的麒麟拱了一下。它体型又大，力道又不小，舒君向后踉跄一步，勉强站稳。青麒麟并不愿意他离自己太远，张嘴咬住衣襟把他拖过来，又亲昵地多蹭了两下，低低叫了几声，最后在薛开潮的约束下退步，仍旧伸出热乎乎的舌尖在舒君脸上舔了一下。
这让舒君的脸色变了，抬头去看却发现薛开潮也不大高兴，勒着青麒麟一连退了好几步。
舒君倒没有闻到口水味，又不好再磨蹭，怕薛开潮更不悦，只好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印，坐到小蛇凹出的下陷处，跟上了青麒麟不情不愿的步伐。
说来……舒君确实有段日子没有和青麒麟相见了，为掩藏行踪，这极具代表性的灵体肯定不能示人，它今日对自己如此亲昵，也算情理之中。
二人一前一后缓缓进了法殿，路途虽然不长，却遇上了好几支夜巡的士卒，舒君坐在小蛇背上看着他们俯首叩拜，心想不等天明令主从外面回来的消息就会传开了。
薛开潮走的时候是秘密的，可孟家开地狱门的行径传开后，薛开潮的行踪自然也无法掩藏。外人不知道的不过是薛开潮如今到底在哪里，又准备做些什么。
没有这个消息，他们自然等得寝食难安，有了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失望，又有多少人终于放心。
这些舒君都管不了，也无心管。他一迈进法殿就被一种浓浓的放松感淹没，这才恍然发觉法殿对自己居然已经成了类似于家的地方。此地收容了他，还有薛开潮在，自然就是他的归处。
拒绝周云的时候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如今才真正肯定，他也离不开了。
六个侍女泪眼朦胧迎接安然无恙回来的薛开潮和舒君毋庸赘言，人散后舒君回房沐浴，却绕了个路先去找了幽雨。
“幽雨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舒君神态松弛，说出的话却令幽雨吃了一惊：“有没有人曾经背叛过主君？他们会怎么样？”
※※※※※※※※※※※※※※※※※※※※
幽雨：呱？！

第58章 是真是假
这问题来的奇异，但幽雨确实知道，起初的吃惊过后很快就示意舒君坐下，自己抬手倒茶，回想之中慢慢开口：“我就不问你为何要问这种事了。不过背叛主君的人确实是有的。这也没有什么值得保密的，你是自己人，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
虽然说是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要问，但舒君很清楚，自己终究是要给出一个答案的，否则幽雨告诉薛开潮知道，自己还是骗不过去。
他默然接过茶水，等待幽雨。
“背叛主君，甚或法殿的人，自然是有的，只是不多。对他们的处置，自然只能主君做决定，其余人甚至不会多问的。”幽雨捧着茶盏暖手，神情也略带怅然，叹了一口气：“这些人有的是沟通内外，有的是泄露机密，情形或许各有不同，但处置却是一模一样的。别的我也不好多说，但从没有一个人能走出法殿，也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虽然早猜到是这样，舒君心中仍然一凛。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在想，又好像想得太多，甚至堵塞了思路，满脑子都是“这样也好”。
不过他真正想问的也不是这个，于是进一步追问：“有些话，我想对你也不必藏头露尾。主君和家中感情平平，沟通内外，肯定也有沟通主君和薛家其他人这一种吧？”
有些事确实是人所共知，也确实不用对幽雨讳言。她虽吃惊，但也承认了，点头不语。
舒君接着问：“那么……背叛薛家，到底算不算背叛主君呢？”
幽雨不说话。
他再问：“再说明白一点。假如有人，并未真正背离主君，但在某种程度上，却危害到了薛家，甚或危及家族柱石，这算不算是威胁主君的安危？以前难道没有这样的事？”
幽雨遽然变色，呼吸也发紧了。她不能总是沉默，但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不过，从前确实是有过先例的。她知道此处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仍然忍不住探查一番外面是否有人，这才苦笑：“你是很聪明的，自然看得出，主君和薛家并不完全是同心同德，可毕竟……系出同源，彼此支持。没有薛家，主君怎么做令主？没有令主，薛家又算什么？其实，你还可以这么问，假如主君的人危害到了薛家，在薛家其他人眼里，这个人能不能和主君分开？”
这句话自然比舒君见得深，他也变了颜色，不再说什么。
“你不晓得，也没有经历过。有的人自觉身份特殊，独得主君信任倚重，和我们都不同，因此为主君分忧，也要见得远，看得明白，所以自作聪明……好像主君和薛家毫不相干，拖累主君的事都是薛家做的，没了薛家，主君只会更好。”她语气中有浓浓的讥讽：“殊不知后患无穷。此事过后收拾局面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而主君只会更被动。”
从前居然还有过这样的事，舒君却是不知，幽雨这番回忆倒是把舒君指向明确的意图给遮掩了过去，好像二人只是在讨论背叛到底有几种形式。
不过……
舒君在心里叹息。他不是为了薛开潮好，只是为了自己罢了。将来万一事败，按照幽雨的说法，不牵扯薛开潮却是不可能的事了。出路只有两条，要不然干脆放弃，要不然就不容事败。
即使败了，也最好面目全非，追踪不到薛开潮身上。
这又谈何容易？
舒君低头不语，靠着桌子，显得单薄又柔弱，这于他倒是很少见的。
幽雨是真正教他的那个人，虽无师徒名分，但情分却差不多了，对他自然有所偏爱。何况薛开潮明显是喜欢舒君的，对他更是特殊，于是忍不住扯开话题，多说几句：“你是在这里毫无根基的，唯一的依靠不过是主君罢了，我就算不告诉你也一样看得出来。主君和薛家，其实一点都不亲。原因呢，除了从前的事，有很多根本是不能弥补的，正因如此，才要双方更加小心，勉强维持。毕竟……主君在薛家长大，若没有这里，他也就没有家，没有真正的归处了。舒君……”
灯下的少年人应声看向她，神情怔忪，似有所感，一双眼睛深沉而哀伤。
幽雨心里忽然一颤，倾身向前，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你要知道，在主君身边，固然没有什么事值得害怕，但主君自己其实才是最需要陪伴的那个人。”
舒君微微一颤，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为什么？他是真正坚不可摧的那个人，我才是软弱无能的那一个……”
幽雨只是一触即收，并不和他长久接触，甚至因一瞬间冲动的感情流露而略觉不自在，站起身剔亮银灯。她身上有一种很像仕女画的忧愁，和烟雨蒙蒙是一样的，倒是一点都不像曾经呼风唤雨，杀气腾腾的人间兵器。
看来这段日子，薛开潮杳无音信，法殿这里也不轻松。而薛开潮以身涉险一定勾起了幽雨一些复杂的回忆，否则也不至于对舒君多说这些。她年纪甚至比薛开潮更大，经历过大风大浪，也知道情意难得，平素可以冷眼旁观，到了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多指点两句，免得走入迷途而不自知的。
薛开潮对自己的心事一无所知，甚至不愿意承认，幽雨也不好追着他说你现在不珍惜以后是会后悔的。舒君年纪小，对许多事懵懵懂懂，又还未能真正明白薛开潮的感情同样罕见，甚至就像此生只有一次的花季，错过就是错过，无法弥补的。
她转过身看着舒君，笑笑：“就当是我多嘴吧，你知道就好了。主君这一生都注定孤独的，虽然我们能做的很有限，可就像这里里外外点亮的灯。没有它们，主君一样能够夜中视物，可有了它们，目之所及就明亮温暖，截然不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循循善诱，不可谓不温柔，然而舒君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什么？！主君夜里看得见东西？！”
幽雨一怔，瞬间明白舒君说的是什么，一时无语。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回未免太难，只好装作没听懂舒君的意思。
但这个谈话却真的继续不下去了，舒君坐立不安，随便找了个理由迅速告别。
他心里波涛汹涌，想的都是那自己从前委委屈屈甚至哭哭啼啼要求熄灯究竟有什么用？熄了灯只会更大胆更放弃控制，而薛开潮可是什么都看见了！真是羞耻！
他一溜烟逃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忽然卸了力道，滑下来坐在地上，眼神迷惘，抱着头默不作声。
其实，这些轰然心动，这些羞耻和喜悦，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在回程的路上就已经下定决心，如今甚至得到了从幽雨那里而来的保证，即使他做出这种事，薛开潮也只是会杀了他，他始终还能留在这里的，就应该更义无反顾才对。
为什么，忽然多出不舍？
龙君虽好，是你的吗？
要捐弃这一点温暖，这一点留恋，为何如此之难？
想到自己在事成之前，被发现之前，始终要若无其事，要假装一切如常，要仍旧和薛开潮同起同卧，到时候枕上帐里，他又该如何面对，该怎么一如其旧？
其实他不是没有动过对薛开潮说实话的心思，一切都仰赖对方处置，其实是最简单的办法。可幽雨今天的一番话，又让舒君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说得对，“主君和薛家并不完全是同心同德，可毕竟系出同源，彼此支持。没有薛家，主君怎么做令主？”
这是斩不断的关系，更是永远存续的关系。薛开潮和本家的感情如何，不能牵涉利益，更不能动摇薛开潮自己的立身之本。何况，舒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值不值得？
他尚未着手查下去，但已经很明确了，梦境中的马车，线索，都和薛家一些纹章极其相似，其中关系之深已经是不必怀疑了。如果凶手只是庶支旁系，或许薛开潮尚且愿意剪除败类。但倘若是嫡支……
舒君知道，自己就不必想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将选择的机会放在薛开潮面前。倘使对方终究没有选择他，这会让舒君彻底失去报仇的可能。而薛开潮选择替舒君复仇，那有会怎么做，舒君根本想不出。
而且，这种事情一旦说出来，就算和二人之间特殊的关系并没有牵扯，也会有了牵扯。无论如何都很像是话本故事，一个全家死绝的少女得遇贵人，或卖身或被救，最终借由夫君伸张冤屈，大团圆结束。
可现实不是故事，要这样大团圆，一切的希望就得放在薛开潮身上，或者更明白一点，要放在薛开潮对舒君自己究竟有多少感情，是否愿意为了他大张旗鼓上。
能做出屠戮一个村子的举动，和孟文君杀害一个镇子的民众是一样的，必然有十分隐秘的目的，下面埋着更深的根，一旦和薛开潮有涉，即使他不知情，也一定有了利害关系。
舒君苦笑，其实就算是现在，他也不能肯定薛开潮真的一无所知，只是不想相信他真的知道，又视若无睹，安之若素罢了。
思来想去，这个决定终究是要自己做的，不能将责任转给别人。
舒君慢慢爬起来，沐浴更衣，出门去见薛开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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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舒心事很重的啊。不过我想凶手和小薛有关，大家也是猜到了。

第59章 风雨如晦
舒君踏进薛开潮的寝殿之时，简直有隔世之感。这里他是很熟悉的，只是从没有料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以诀别的心情走进来罢了。
薛开潮正坐在窗下，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他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个高颈花瓶，里头养着新鲜的秋芙蓉，是清浅的水粉色，盈盈带露半开，娇嫩又柔软。
舒君撩起帘子却不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薛开潮察觉到他的到来，抬起头以眼神示意他过去。
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尖上一样艰难，浑身都疼痛。舒君也说不上这种疼痛是因为自己说不定将来会被他恨，甚至不必恨，只是遗忘，还是因为自己背叛对方，却还要假装一切如常，实在太过艰难。
总之，他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走到薛开潮面前的时候忍不住了，干脆埋头扑进他怀里，像孩子似的不肯起来。
薛开潮弯腰把他抱上来，二人静静靠在一起。舒君默不作声，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二人身体虽然接近，实际所想却相差甚远。舒君想的是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软弱，有人对自己好一点就整个都软下去，好像只一点点好处，一点点心动，就足以令自己忘掉曾经吃过的苦，受过的磨难，而天真地把自己寄托在别人身上。
除了信任，寄托，居然还会撒娇。
他现在这幅样子，又有什么用，能做成什么？
舒君甚至恨自己的无能。他要是能够决断，也就不必左右为难，甚至作出决定后仍旧依依不舍，想到将来如何安排自己这条性命就像是数九隆冬离开温暖床榻投入风雪之中一去不归一样，又抗拒，又害怕，自己都料得到将来每走一步路都想要回头。
他本想对自己说我不是这样的人呀，不该如此的，可越想却越是委屈，怎么对自己生气都没有办法阻止眼眶越来越湿。偏偏薛开潮只是抱着他，搂着他，不发一言，沉默尤其容易显得温柔，让舒君几乎想要大哭一场，把淤积在心里的复杂情绪全部用眼泪冲走。
可要是哭了，那就说不清了。舒君忍得难受，只好不肯抬头，死死赖在薛开潮怀里，想一阵，难过一阵，很快意识模糊，居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上他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却不是因为他睡得太晚所以起迟了，而是下雪了。
薛开潮自然不在床上，他昨夜根本就没有睡，只是歇了一会，等舒君睡着后把他移上床，随后自己就出去了。法殿众人等候这一场会议已经很久了，舒君却是不必要参加的，就睡在这里好了。
把他挪到枕头上的时候，薛开潮自然看到了舒君眼角未干的泪痕，一路往下淌到鬓边，模样比他醒着的时候软弱得多。
薛夜来对舒君有特别的注意，这对舒君的复仇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她又不是什么好人，做出这种显得刻意的举动，一定有她的目的。
且不说舒君自己描述的那个梦境，他，薛开潮，薛夜来三人都在一个山洞里，他隐约听到其余二人在说话，却听不清，也睁不开眼。
这在现实里可是从未出现过的事，薛夜来留下这么一个梦是打算做什么？
薛开潮自然不放心，趁着舒君昏睡的那几天仔细检查，发现舒君意识之中被种下了一个标记。正因毫无恶意，所以难以剔除。但目的何在，仔细想想，薛开潮就猜出来了。
开云魔君也好，开云君也好，她都是不打算在地狱一直待下去的，那个地方在她看来不过是囚禁自己的监牢，在其中有多少影响力，能不能建立自己的权力体系其实根本不重要，她还是想回来。
堕入地狱只是一瞬间，但要重回人世可就不容易，直接从薛开潮下手太难，而孟文君无知无畏开地狱门的事也不是那么好遇上的，她必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开云君洞悉人心，擅长制造幻觉，所以应该早就察觉了舒君和薛开潮之间的关系，甚至早就查看过了他的记忆，连舒君都不记得了的那些一并知晓。在他身上做下一个标记，至少将来地狱门再开，她追索这个标记，就可以轻易驱使自己的意识，甚至连带肉身，找到舒君，脱离地狱门的限制，真正回到人间。
到那时，她未必就对舒君秋毫无犯。
至少，手里有了舒君，就进可威胁薛开潮了。
原本二人即使并无情意的时候，薛夜来也能通过舒君和薛开潮之间的紧密联系大有作为，何况是现在，薛开潮的想法已经变了？
或许……将来想个办法，和舒君分开，一直到薛夜来再次出来，大局底定，才能算安全？
不过这毕竟太久远了，而舒君要担忧的事情除了血海深仇之外，还有薛开潮态度的改变。自从薛开潮逐渐逾越二人身份的那道鸿沟之后，舒君就越发焦躁不安，昨天偷偷哭成那样，未必没有这个原因。
但这一步薛开潮是绝不会退的。他的性子说好听点，叫坚韧不移，毫不客气的话大概只好叫不容拒绝，何况在初次尝试情爱这种事上，更加不容有失。舒君不愿意不过是他也不习惯，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在什么位置，只有他来习惯，没有薛开潮退回去的可能。
不如让他自己想想。
至于正事，多少还在薛开潮的预料之内。
孟文君确实已经被幽雨斩杀，当时薛开潮的安危她尚且不知，动手暴烈得很，阴阳鱼绞杀孟文君，连个全尸也没有留下。
正因如此，孟家对幽雨和整个法殿的恨意更深，已经不顾一切了。
原本，孟文君失败后，族中年轻子弟就没有多少了，按理说来即使孟成君疯狂反噬也不足为虑，可孟成君这个人修为精深，是很可怖的。他座下还有十二子弟，都是孟家精锐，即使孟文君打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意，也没有想过动这些人。
而孟家嫡庶支剩下的人加起来，也不算少，何况还有诸多依附在孟家周围的家族，固然有人见孟成君已经疯了而趋利避害及时斩断联系，但更多的人却觉得是时候了，法殿倾堕或许就在今朝，于是跟着孟成君，集结成团，渐渐向北前进，逼迫所遇到的每一个门派，世家跟随自己。
如有不愿，立刻就是灭绝性的屠杀。
偏偏除了联络所，法殿在地方上其实并无多少势力。
这也是从前制度遗留下来的疏漏。
国初的时候仙门和朝廷联系紧密，根本就是一体，当时两个方位的令主手掌重权，自然指挥如意，不必考虑制度，从无门派和家族敢于违逆。
后来因政治纷争令主逐渐只有一个高位，名义上是仙门领袖，其实究竟如何要看在位的这一任是否足够强硬，以及台面下的角斗胜负如何。而这一代薛家是薛开潮做令主，因种种原因秉持父亲的态度，几乎都在静修，很少露面。即使有些事情上外人能够感受得到薛开潮的作风并不像薛鹭，也根本不是不在乎外面怎么闹得天翻地覆，我自清净闭关的性子。
但终究还是看不清的人多一些，再说，他也只是天资高到旁人难以望其项背，至于真正的修为如何，孟成君或许是最自信能够打败他的人。毕竟薛开潮曾被刺杀成功过，这就足够孟成君轻敌了。
现在，他一定是最想要薛开潮的命的人了。
不过，如今麻烦还不止于兵戈四起，法殿捉襟见肘没有太多办法应付。
令主名义上，是要对朝廷，皇帝负责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不仅有孟家宣言要换个令主做，还有地狱门重现，这两件事都足以让长安那边在这个初冬急不可耐宣召薛开潮进京。
这一次就不像是往常朝拜，只是应卯。
两位女帝暂且可以不去说她们，毕竟她们也没有实权。但朝臣庙堂这一关，着实不好过。
首先，朝廷中党争倾轧虽然残酷，且日渐激烈，但基本上每一个派系的人都想裁撤法殿久矣，只是苦于找不到理由。
第二，李家也未必会保薛开潮。
自然了，薛开潮并非没有自己的底牌，那就是他身负真正的龙血，必要的时候现出真身，改朝换代都不是多么艰难的事。然而，他现在并未完全炼成龙身，一旦暴露必然会招致围攻，未必能够立于不败之地。因此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必急着揭蛊。
夜里会议，最重要的结果就是议出来若是长安有召，薛开潮还是得奉命启程。
第二重要的，就是皓霜刀可以露面了。虽然比起孟成君现在威逼利诱集结的人数不算多，但也不少，且训练有素，其实很可以抵御。除非孟成君亲至。不过现在孟成君心里想的都是杀了薛开潮，恐怕一等京中传召，孟成君立刻潜行进入长安等待薛开潮了。
分析过这些，幽雨微微蹙眉：“主君身边总是不能离人的，我是一定得南下调停指挥，主君看看我们六个谁来贴身保护？还有，舒君也还是留下的好，知道他的人少，若真有人来刺杀，出其不意或许胜算更大。”
薛开潮想了想，道：“也好，我回来之前，他就跟在我身边好了。”
这样，或许也能开解舒君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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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总之，舒君就先当一段时间的小尾巴吧。

第60章 长安变起
长安的诏令果然很快就来了，几乎是一听到薛开潮重现洛阳的消息就紧急发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李菩提的人，是来替她送信的，将长安的形势大概说了一遍。
看来就目前为止，薛开潮和李菩提两人私下的联盟还算有效。
收到诏令后，法殿上下默不作声蔓延着一股沉重的气息，薛开潮虽然察觉了，自己却没有多少紧张。他找来舒君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长安，舒君反倒是很吃惊的样子，欲言又止。他一向是很有分寸，又擅长约束自己的人，从来都不愿意跨过自己该守的界限。但这件事毕竟太重要，直接关系薛开潮的安危，舒君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主君真的要回去吗？”
现在长安的气氛已经足够压抑，许多人都在等着薛开潮回去，无论如何，这都太冒险了。
当然回去对于舒君只有好处，可他要的那种好处其实是早日和薛开潮告别的开端，所以怀着一种诡异难言的抗拒，舒君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想回去。再迟一点，哪怕一点点，就好像能够无限迁延下去，至少在这遮天蔽日的大雪之中，世界似乎都被封闭，时间也暂时停止，他还可以过上几天值得留恋的好日子。
薛开潮却不想再等下去，一面将手里的书合上交给舒君放好，一面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推开糊着薄薄一层明纸，透着外面的雪光的窗户，向外望去：“回避并没有什么用处，有些事自然是早些了断更好。”
说着，回身招呼放好书的舒君过来看雪。
修行之人其实不怕冷，但舒君暖和得更明显，从前薛开潮不习惯找人取暖，现在倒是熟练的很，拉着舒君的双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来，之后又干脆把舒君带进怀里，就好像抱着一个暖和的小火炉。
两人穿的都是不出门时的薄衣裳，歪着头看雪，丝毫不觉得违和。舒君看着外面灰暗天空里搓绵扯絮一般纠缠不休不断纷纷降下的大雪，忽然喉头一哽，觉得自己的面目着实可憎。为掩饰这点动静，他低声说：“我担心主君，咱们不以身涉险，难道不行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问的究竟是谁的事，但薛开潮的答案却是可想而知的，果然，他轻轻抚摸着舒君垂在肩膀上的长发，几乎没有迟疑：“躲，是躲不过去的。说不定，躲起来反而遂了他们的心愿。既然这些事终究需要一个了局，倒不如我来亲自动手。何况，有些东西确实存在太久了，比法殿更应该灭亡。”
舒君不关心他说的是什么事，只是心中忽然抽搐一下，不得不同意。确实，有些事终究需要一个了局，只要他知道了曾经的事，就好像有一双大手推着，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不得不踏上毁灭，不得不辞别薛开潮……
都是不得已。
他穿的本就单薄，在薛开潮面前踮起脚尖就蹭乱了衣裳，露出一片蜜色肌肤，全都袒露在薛开潮眼前。正微妙地停留在少年人和青年男子之间，骨肉匀停的舒君搂着薛开潮的脖颈，双眼一片雾蒙蒙：“那也好，反正我至死都会陪在主君身边的，我哪里也不想去。”
这句话是真的，且接近永生不渝的誓言，舒君脱口而出，才发觉自己早就有了这样的心，只是从前不肯说，也不敢说罢了。
他踮着脚尖站得颤颤巍巍，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去，薛开潮双手扶在他腰上，眼中似乎含着笑意，看在舒君眼里简直像是夜中萤火一般明亮。他低下头，完全借助薛开潮的力量被举在半空中，支持他的力道坚实稳固，舒君闭上眼让自己放松，完全被他掌控，好像一瞬间无数浑浊潮水都从身上退去，他可以平静下来了。
“你大概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吧？”薛开潮忽然开口，语调很平静：“跟我说说从前的你？”
舒君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巨龙盯上的小动物，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可反抗是可笑的自不量力，逃跑更是无路可逃，何况他属于这头龙，却又暗中选择背叛他？
他不确定薛开潮到底想听什么，舔了舔嘴唇，声音仍旧有些干涩，未曾开口先苦笑：“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我家祖上有人做过小官，不过子孙不肖，世道也越来越艰难，所以回到村子定居。日子过得不错，甚至还有富余。所以我小的时候也上过几天村塾，只是在这方面天分不算高，家里也不指望我考学出去。”
舒君其实没什么可讲的，他感触最深的都只剩下干涸的血痕，回忆过去安然的生活并不能给他任何安慰。
“那家里都有什么人？”倒是薛开潮似乎不只是随便问问，好像很有兴趣。
舒君一愣，很快答道：“有几个妹妹，祖父母也还健在……不过是之前了。”
他确实是说出口之后才反应过来，其实健在的人都不在了，而他曾经拥有过的也没有了。舒君认真看着薛开潮的表情，分析辨别，试图搞清楚对方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甚至是不是有印象。
然而无果。
薛开潮不是会为人间惨事轻易动容的人，他甚至都不会把自己放在凡人的位置上，所以假如他担忧，那一定是担忧舒君了：“有头绪了？”
舒君用力一咬嘴唇，让自己发木的大脑迅速跟上眼前的对话，好在他还有想到过去精神恍惚这个借口，所以接话慢一点也没有什么：“是，不过还需仔细查证，都过去好几年了，说不定……连凶手都忘了还做过这么一件事。”
能做出焚烧一个村子灭口这种事的人，要不然是像孟文君一样逐渐疯狂根本不在乎，要不然就是一定有重要的目的不得不这样做。无论如何，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做大事的人，几百条性命填进去了也就只是说句话而已，不会看得多重的。
薛开潮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却不这样想，认真托着舒君上下挪动，似乎想看看两人还能有多少可能的身高差，说出的话却令人脊背生寒：“这也不一定。假若没有重大的图谋，不会有人随意做出这种容易招致多方注意的事，你不知道，但一定有一个圈子，对这些事心照不宣。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有心人的耳目。”
舒君微微颤抖，仔细看着他：“难道也瞒不过主君的耳目？”
薛开潮似乎有些遗憾：“当年我的耳目还没有密布到这种地步，何况……只要做得周密，不是被时刻盯着，这种事其实也很容易掩藏。”
顿了顿，又问：“你真的要自己查？”
言下之意就是从前不知道，今天却可以查。再容易掩藏，也一定在当时就为某些人所知，正好，薛开潮和这“某些人”其实同根同源，查起来比舒君更容易。
舒君默默摇头，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怀疑薛开潮，但还是拒绝了他：“用不上的，我来查又和借助主君的力量有何异同？”
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连我都是主君的。”
薛开潮默然片刻，没有多说什么。舒君被他在半空中举了半天，放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径直扑进了薛开潮怀里。他本没有投怀送抱的意思，又觉得这个发展也不错，索性不起来了，反而仰着头叫：“主君……”
那眼神清亮而始终带着哀伤，人却是绵软的，薛开潮用力把他抱起来，二人倚在高而阔的法殿石窗边缘，舒君忽然被抱上窗沿。他敏锐察觉这动作的更深意味，却在薛开潮探入自己衣襟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有说。
分明是冬日，他却好像想要留住的是最后一个夏天。
算了，幻梦也是好的，何况这样的真实？
外头白雪茫茫，漫天飞舞，有些从舒君背后扑上薛开潮的眉睫，把他沾染得更加高不可攀。舒君伸手想要拂去雪花，却发现自己的手才伸过去雪就已经融化了，只剩下湿润水痕留在眉眼之间。
薛开潮凑过来，他顺从地闭上眼，紧紧抓着对方颈后的衣料，一声不吭。
有时欢喜也似哀恸，一样需要忍耐。
第二场雪落下的时候，薛开潮带着舒君回到了长安城。
这一回不同于以往入京拜阙，实际上是等待问罪，所以薛家也不能住，他们下榻在入京官员居住的大寺之中，寺名旃檀。
陈设布置也算精良，不过舒君确实清楚地感觉到了态度上的不同。住在薛家的时候虽然也少不了特殊的眼光和陌生的隔阂，但那些人毕竟都是需要令主的，自然精心。但旃檀寺里里外外多了不少身形轻盈飘逸的“护卫”不说，上下的态度也十分有趣。
看来当真是下定了决心。或许问责也只是一个借口，只要薛开潮回到长安，他们就如愿了。
舒君关上门，走到薛开潮身边，看着他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我们大概还要在这里住几天，你看着办吧，能处理几个就处理几个。”
薛开潮竖起这张白纸，火苗从上往下慢悠悠吞噬掉上面的字迹，最后只剩下一片轻飘飘的纸灰落进炭盆。
舒君握紧了手里的刀。
※※※※※※※※※※※※※※※※※※※※
小薛：想瓮中捉鳖？我看你们是引狼入室。
小舒尽职尽责扮演狼，以免让小薛变成鳖。

第61章 无情雪夜
那张纸上写的几个人，既有朝堂重臣，也有隐藏起来的各方势力。舒君看到有个人姓李，他猜到某种可能，本来不想主动开口，却觉得薛开潮似乎就是等着自己发问，想了想，还是顺了他的意：“这个姓李的，和李夫人有什么关系？”
薛开潮给他的答案扑朔迷离：“或许有关系，或许没有，但无论有没有，他仍然是你的目标之一。”
舒君其实是知道薛开潮也在防备李菩提，并未完全相信她的。他只是不懂：“李夫人也会害主君吗？”
薛开潮展开双臂示意他过去，舒君顺从地走到他面前，被抱上去坐在薛开潮腿上。室内温暖如春，薛开潮的语调也轻而软：“为了她自己是不会的，我们毕竟也有些感情。但为了别的，那就很难说了。”
舒君默然不语。
其实外面许多人看仙门中人，都以为他们仙风道骨，了却尘缘，是早就看开了的。但身在其中的人却个个都勾心斗角，岂止不像神仙，根本就是魔鬼。堕落的且不去说，就算正气凛然的，也一样面目狰狞。
他不接话，薛开潮也没有停下，把玩着舒君的一绺头发，慢悠悠揭开众人心照不宣却从不说出口的真相：“毕竟令主可以死，令牌却未必只属于一家。朝廷想要，难道另一个令主就不想要？”
舒君心里一颤，隐约有些明白了：“所以他们召主君回来，根本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是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他其实也想过为什么京城一定要薛开潮进来，难道他们真的敢对薛开潮兴师问罪吗？即使问罪了， 又能把令主怎么办？
原来他们并不是需要一个答案，也不是真的关心地狱门出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而这人间惨剧只是一个借口，好让他们对薛开潮赶尽杀绝罢了。
“说不定，”舒君颤抖着，轻声说：“他们还会庆幸，如果没有孟文君丧心病狂做出的这件事，既不能成功削弱主君的力量，也不能给他们借口对主君发难。既然李夫人也不完全可信，那么李家，说不定就会站到那一边去，主君……”
他攥紧了薛开潮的衣服，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一阵一阵惊慌失措，好似发现薛开潮已经跌进旁人密织的罗网之中，虽然他知道对方绝不会毫无准备，仍旧害怕。
如有万一……万一呢？
他怎能接受这种可能？
然而不用开口薛开潮也猜得出舒君在怕什么，正因如此才叫他过来的。他静静搂着舒君，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人却很熟练的贴近了舒君，柔声安抚他：“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人心向来如此罢了，而我是一定不会死的，你不必害怕这个。”
舒君仍然在发抖，并没有被他如此简单就说服：“你、你说的不算！万一……万一呢？你要死掉了，我又该怎么办？我不要……不要你以身犯险！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不好吗？让他们自杀自灭，让他们自己作孽好了！令主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李家人倒是想得美，可难道没人觊觎他们家的令牌吗？我们走吧，离开这里，不要死掉，好不好？”
人惊慌失措的时候反而可能有急智，至少舒君的推断没有一句是错的。李家之所以打着薛家这块令牌的主意，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也是被觊觎和防备的对象。虽然在围猎薛开潮这件事上能够取得一致，但实际彼此的防备都很深。如果不成，李家只会更加无立足之地。
如果薛开潮真的不自己踏入罗网，李家就迟早自身难保，等到长安乱起来，他一样能够上下其手完成所愿，又何必以身涉险，甚至性命交付呢？
舒君是真的想逃跑了。他还有许多未曾做完的事，长安越乱他的机会越多。可如果这种得偿所愿要拿薛开潮的性命作为代价，舒君怎么都不会愿意的。他本来也没有自己要奉行的道，更不曾被人教过不能临阵脱逃，甚至连善恶也是懵懵懂懂，他不在乎。
薛开潮不能说完全没有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只是没有料到舒君谨守的界限其实都不能让他多犹豫一会。这样的性子，还怎么隐忍无言，对自己的真心做什么掩藏？
他不好露出高兴的样子，只是安抚舒君：“我不会死的，我答应你。长安虽然波诡云谲，但这只不过是它很快就要分崩离析，我来是为了杀死它，不是为了让它杀死我。再说，我不是还有你？”
即使是舒君，也知道最后一句话是不可信的。他能起到的作用只有按着薛开潮的安排将那个名单上的人尽可能的杀伤，提前为薛开潮扫平道路罢了。等到真正被围猎的时候，舒君能起到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他也知道这次薛开潮带来的人手明面上有自己和幽渊，暗地里也带了不少皓霜刀。可那又如何？盯着薛开潮的人太多了，他们一定也在动手了。
如今……只好等下去，既然薛开潮不愿后退，他自然也要留下。
外面的风浪不小，似乎有无数巨兽盘踞在长安每一座高楼宫殿的飞檐翘角上往下望，而地底涌出漆黑潮水，雪白礁石对着月亮延伸，好像在求救。无数事都在黑暗里发生，而舒君昼伏夜出，像液体一般在黑暗中流淌伸展，悄悄潜进老人的暖轿，巍峨的寺庙之巅，甚至还有宫城。
他的刀锋利无声割破许多人的喉咙，小蛇在地上无声游动，以剧毒补刀。舒君几乎是在透支自己，不肯让薛开潮独自一人面对不日就要席卷而来的滚滚波涛。
京中人才济济，舒君提刀在屋檐上飞奔，也不是没有遇到能拦得住他的人，可是他们都没有这样的决心，也没有一定不能让某个人死去，所以你们都去死的决心，舒君总是能赢。
他从前看自己荏弱无力，现在为了某个人却坚强如斯，刀刃没入对手的脖颈和切开厚厚积雪一样简单。
月夜里他飞过屋檐，轻盈无声落在某个屋顶，揭开一片屋瓦，想到方才自己的影子细长，落在台阶上曲曲折折，又冷得令人发寒。照一照明亮如秋水或某个人眼眸的刀刃，映出的是蒙着黑布的一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他盘腿在屋顶上坐下，等着下面的人招待完约好的客人，再来招待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下面觥筹交错，莺声燕语，夹杂着种种喘息和大笑，是十分奢靡的宴饮。舒君面不改色，只让小蛇把头探进揭开屋瓦之后的那个洞里窃听，自己其实并不把下面的动静放在心上。
直到他隐约听到一个名字。
薛鸢。
这个人……难道不是薛开潮的叔父吗？
舒君竖起了耳朵。
下面的谈话只局限在两个人之间，在如此嘈杂的地方声音却也不大，他不得不让小蛇继续往下探，好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冥顽不灵不识时务……薛开潮都要倒台了，还以为自己是从前……他们叔侄根本不是一路人，七年前那件事他敢说吗？
……他到底从那块地方起出了什么？该不会真的是圣……杀人灭口，倒是够有决断，有什么用？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高楼塌，哈哈！
舒君浑身一颤，小蛇啪嗒一声掉了下去，正正好跌在一张条案上，溅起葡萄美酒玉盘珍馐。舒君一凛，站起身来一跃而下。
一个女人尖声大叫：“蛇！有蛇啊！”
室内一阵混乱中，小蛇见风而涨，很快变成一条巨蟒，张嘴就吞下去了一个人，闹得室内更是混乱喧嚣。舒君踹门而入，双眼猩红，一刀戳进他的目标肚子里。
宾客中也有身手不错的人上前来拦，舒君回手就是一刀，正好断了对方一臂，再滑出去一步，那人就被割断了咽喉，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朝中高官的宴会上也有仙门中人充作防卫，他们的命金贵，使唤这些人就像是使唤狗，假以辞色之下是更深的高傲冷漠，因此那些修为不算浅的年轻人座次并不靠前，对于上座众人在讨论什么也不感兴趣，等到反应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小蛇咬死两个，剩下两人对视一眼冲着舒君合围过来，却把后背留给了已经变成巨蟒堵住门口的小蛇。
舒君的杀欲一向是对手越强则越烈，但他今夜一个挑衅自己的都不想放过，杀掉了目标也不想撤退，直至周围已经没了一个站着的人。
小蛇向着他游过来，慢慢变小，从腿往上爬，缠绕着环住他的脖颈，沉甸甸，冷冰冰。
四散奔逃的那些人他不想追了，舒君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出血腥气浓郁的高楼，仰头向天上看。
他没回旃檀寺，连夜去了薛家。
外人进薛家很难，但舒君也算是薛家的守护阵法承认的人，悄悄潜入谁也惊动不了。他这一身虽然引人注目，但其实薛家人即使发现了很容易找出理由来脱身——入城后薛开潮虽然没有回过家，他的人倒是时常悄悄往来的。
舒君找到了薛鸢的书房，隐身在竹林中看了好一阵，目光冷漠如冰，转身往回走。
可他回来迟了，薛开潮被召进宫了。
※※※※※※※※※※※※※※※※※※※※
靠，我爽了。

第62章 红雪白樱
关于爆发的开始是从宫中召见开始这个可能，薛开潮是曾经和舒君说过的。所以他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二位女帝虽然地位尊崇，可是和现在的令主比起来甚至还有不如，根本没有自主权，但却是绝好的借口。
而在宫中进行围杀，似乎也是动静最小的办法。
告知舒君这个消息的并不是他们的自己人，而是旃檀寺的僧众。这也不奇怪，这些人总比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护卫看着更可信。
廊下风雪大作，舒君站在打开的房门前，却再也没有了一脚踏进的机会。他往干净整洁的精舍里看了一眼，见桌案上还放着翻开的书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转身走下台阶。
小院门口的“护卫”立刻换了姿势面对着他，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杀气一发即收，分明是在恐吓舒君。舒君并不怕他们，前路却被几个僧人拦住。他们双掌合十，站在舒君面前，低眉顺目如同无悲无喜的佛像：“还请这位檀越不要轻易离开小寺。”
舒君冷笑一声：“佛法无边也渡不了我，几位高僧何必白费力气？要寻死就快点！”
他面上不露声色，其实心里已经急得快死，当即抽出皓霜刀，小蛇也显出实体，立刻变作巨蟒往前缠上去。那几个僧人果然是被派来阻拦他的，不退反进，每一招都朴实刚劲，拳拳冲着舒君的命门来。
舒君最近见的血多了，其实并不怕有人想杀自己。他很清楚，这座寺庙里里外外其实都是敌人，在他们眼中薛开潮都是今日必须死的人，何况自己？不过也没有人想得到他并不是普通的内宠，甚至也不是普通的近卫。
皓霜刀今夜已经出鞘过一次，饮饱了血，锋利无匹，又安静无声。舒君高高跃起一刀劈开一个僧人的头颅，足尖轻点从扑过来的守卫头上飞过，默不作声跃向院墙。此时此刻他当然深恨任何阻拦自己去见薛开潮的人，却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杀了他们。
他要尽快到薛开潮身边，否则……否则此生的一切都无从提起了。
小蛇迅速跟着他跃上墙头，一尾巴扫开所有跟上的人，低头让舒君攀在自己身上，想着最高处的宫城飞去。
白雪皑皑，天地间都寂静无声，舒君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声，他怕得要命，想要薛开潮逃走那天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翻涌如波涛。
此时此刻的薛开潮正坐在温暖的内殿望着洞开的窗外，那里有片片雪花飞过宫苑。
此处是二位女帝接见外臣所用的殿宇，雕梁画栋，到处都是浓厚的朱红。天色太暗，殿里点满了羊脂白烛，照得殿阁更加辉煌。火苗随着外头的冷风簌簌摇动，到处都是鬼影幢幢。薛开潮独自一人坐在此处等待，心里所想的却只有舒君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他走的时候舒君尚未归巢，但薛开潮并不担心他不能成功，也知道一旦他回来却看不到自己，一定不能乖乖按照自己的安排留在原地等候自己。既然舒君一定要来，薛开潮其实很想速战速决，可今日之事很怪异，他不得不暂时按兵不动。
宫中气氛非常，虽然里外门户严谨，到处都是守卫，到处都是绞缠在一起的各方势力，但这里却异常的干净。
宫女将他引进来之后就退下了，说二位女帝片刻就来，言下之意自然是请他稍待片刻。薛开潮自然答应，但他坐在这里足有三刻钟，也没有见到女帝的踪影。
召他入宫的旨意自然只能是女帝下达，但这其中并非没有做手脚的余地，这点异常已经足够薛开潮警惕。羊脂白烛燃烧的时候揉在里面的香料也被燃烧，氤氲出淡淡幽香，薛开潮这才起身推窗，站在窗前等待。
帘幕被卷起，裙裾迤逦的年轻女帝走进来。
薛开潮回身，俯首行礼，心中却很是诧异。双生女帝从来形影不离，如今为何却只有一个？
女帝是双生，容貌却不同，这一个是妹妹。她的举止倒是不见异常，伸手示意他坐下。名义上的君臣二人对坐在剑两边，鱼贯而入的宫女在几案上摆好蜜饯果品还有酒水，最后捧上一个长长的匣子，随后又纷纷退出，把灯下的两个人单独留在雪光和烛光里。
身着一袭红衣的女帝抬手斟酒，露出的皓腕雪一般白，纤细脆弱，好似一枝白色的花。她和姐姐一样，襁褓之中就陷入储位之争，没多久被册立为东宫，更是从未有一天离开这围绕着自己却似乎与自己无关的斗争。在这种地方长成的女帝即使是天下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仍然带着轻愁，从未展眉。
她娇贵，却太脆弱，如同暴雨之中试图舒展花瓣的栀子，将一杯苦酒递到薛开潮手边：“表兄……这场鸿门宴，不好赴吧？你如今是否尝到了我们姐妹二人终日惴惴，朝不保夕的滋味？”
这声表兄很罕见，虽然她也不算叫错。
国初的时候薛李两家都没有少和宫中联姻，彼此之间血缘其实是很近的。女帝如同明珠，在灯下幽幽地看着他，见薛开潮不答话，又说道：“我知道，将你召进宫来又对你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似乎毫无道理。可是假若不如此，我们又怎么会有机会和你私下说话？”
她自己饮尽一杯酒，忽然笑起来。薄命的红染上天家女子的双颊，她目光宛如烟水：“我们姐妹二人如今危在旦夕，其实比你更孱弱无力，唯一破局的可能就是你了，无论如何也是要见你这一面的。”
女帝自斟自饮，理路却丝毫不乱，她凄然微笑，像只死到临头拼命振翅的蝴蝶：“今日之事是我和姐姐说服了他们，你才会在这个他们尚未完全集结的时候进宫来，我这里为你准备了一样东西，有了它，你就是此时此刻登基为帝也名正言顺……”
她伸手揭开那个窄长的剑匣，里面躺着一柄古朴的长剑。美人如玉剑如虹，女帝伸手提剑，翻一翻手腕，利刃雪光刺眼，剑铭示于人前：骊珠。
薛开潮微微变色：“这是龙骨炼制的神兵？”
这把剑历来由皇室持有，但多年前就声称失散。据说兵刃一出就有龙吟响彻天地，凡有龙神血脉者持剑，只要遇水就会出现龙的身影，能够扫平一切敌人。
之所以失传恐怕也是因为这些传言。
女帝点头，将剑连着剑匣递给他，神情诚挚，膝行绕过几案来牵他的袖子：“这把剑虽好，我和姐姐却无人能够抽出，更不要提用它杀人，否则何至于今日我们都受制于人？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骊珠给你，你去吧。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再也不想住在这里……”
她哭起来，泪珠似雨点不停洒落，随后扑进薛开潮怀里：“我不管了！这个皇帝我再也做不下去，你救救我，救救我们，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即使登基，也不过顷刻之间，如果你……如果你还怕不能服众，那娶我为妻，就不算什么了吧？”
即使是薛开潮，也难免为这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吃惊。
其实这话很有道理，许多人或许就是这么打算的。薛开潮一向知道这位女帝对自己确实有托付终生之意，只是从前他既然无意，她也不愿主动提起。如今却是两人都退无可退，一样命在旦夕，提出虽然突兀，却平添说服力。
有了骊珠剑，娶了女帝，无论法理还是武力都足以服众，帝位已经在招手了。
可薛开潮沉默片刻，任由女帝伏在自己怀里哭泣，静静地说了一句：“太迟了。”
女帝的哭声戛然而止，一面胡乱拭泪，一面讶然抬头看着他。
薛开潮并未因她红肿的双目和凄惨的形容生出任何恻隐之心，只看了一眼放在桌案上的骊珠剑，就挪开了目光，对女帝解释：“陛下生长在深宫，从未出去过，又深陷争斗艰难求生，恐怕从不知道外面的事吧？就在许多人图谋我性命的同时，已经有人陆续举起反旗，要改朝换代了。庙堂之下，草野之间，仙门之外，还有许多活着的人。从没有人将他们看在眼里，但他们却能够缔造一个新的时代。”
女帝愕然，显然从未听人说过这种话。她哭得厉害，但也好看，哑着嗓子反驳：“怎会如此？我族是真龙后裔，岂是轻易会被取代的？”
薛开潮笑了：“陛下忘了吗？其实真龙不是当年的国主，而是皇后。人们都说开国帝后俱早亡，但陛下自然知道，或许国主是早亡，皇后却是归天了。真龙气脉从那一刻就已经断绝，留在地上的没有真龙，为什么不能被取代？”
他言辞鲜少这样尖锐刻薄，女帝不得不信他，心慌意乱，情不自禁地畏缩，犹不死心：“可是你……可是你也是有龙血的，为何不愿勤王护驾？我们亡了灭了，难道你还会仍旧高高在上做你的令主不成？”
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太软弱无力，根本无人帮扶，薛开潮也不准备辅佐她。
“我不怕灭亡，”薛开潮端严冷酷，好似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望着她：“陛下却怕极了被灭亡。这地方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救下来又有什么用？真龙早就消失，若没有两个令主存在，陛下的天下早就被推翻，如今已经太久了，是时候都崩塌了。”
他俯身提起那把名为骊珠的神剑，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女帝：“何况，倘若我此时此刻想要挥剑斩下陛下的头颅，陛下以为自己能逃得掉吗？既然如此不平等，根本不算都成了弱者，和我谈合作，就是陛下失算了。”
女帝颤抖了片刻，茫茫然将目光放在薛开潮从未动过的酒杯上。她忽然自失地一笑，收敛了失魂落魄，同样站起身，将酒杯奉到薛开潮面前：“好啊，既然如此，请令主满饮此杯，然后杀了我。”
至少这一刻她倨傲地抬着头，容色是艳烈无双的。
薛开潮接过酒杯，凝视她片刻，慢慢饮下这杯酒。
女帝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后退一步。外头响起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兵甲碰撞铿锵作响。
薛开潮上前一步，今日第二次对她微笑：“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女帝微微一颤，眼神逐渐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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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段也脑补很久了。本以为今天能写到大开杀戒，没想到只写到女帝求爱不成反投毒。（喂！反社会女帝不行的嗷！）另外明天不更，我休息一天，后天照常更新，有海星玉佩猫粮请向我砸来！

第63章 飒雪无情
那酒里其实没有毒，否则她也不会一连喝那么多示薛开潮以诚。毒药其实藏在她的指甲里，只有那么一点点，但却是宫廷秘药，甚至是专门针对龙血后裔的。
女帝想不通的是薛开潮既然明明知道自己下了毒，为何仍旧饮下这杯酒才来问自己。她生平第一次做出害人的事，且这个人很有可能就要死在眼前，自然慌乱。
然而外面的喧嚣再次提醒了她，现在不是手软心慌的时候。
今夜或许可能是薛开潮的死期，而她们姐妹二人的死期也一定不远了。之所以现在无人动两位女帝，除了时候未到，争夺权位的各方势力之间的绞杀尚未结束，也是因为人人都把杀她们看做探囊取物，轻而易举，所以放到最后从从容容摘桃子。
对薛开潮动手是因为他不驯服，对各方势力的示好都不肯接受。如今两个法殿都式微，但朝中其实不是没有想要获得他们支持的人，且为数不少。毕竟有了任何一个法殿的承认，自立为帝也有了理由。
薛开潮不答应，且比李家那个多年未曾出门见人的病秧子更生气勃勃，对孟家的种种手段都表明薛开潮并不像是外人之前所想的那样生性淡薄肖似乃父，这样一个人，既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又不能拉拢，在这乱局之中自然是要早日除掉。
她嘴唇颤抖着，摇着头一步步后退，绝望，脆弱，又凄切，说出的却是诅咒：“你不救我，那你就死吧！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们姐妹已经命在旦夕，你明明知道我早有此意，你有令牌，你还可以去抢李家的！到那时你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到那时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你偏偏不愿意，女皇帝也配不上你吗？”
女帝冷笑，鬓边流苏颤巍巍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我小时候也曾梦想过或许能够恢复旧例，只要嫁给你就很好了。后来被迫登临帝位，朝不保夕，还盼着你能救我。可是你终究是靠不住的，娶我固非你之所愿，甚至连救我你也不肯！你到底想要什么？”
大概是担惊受怕太久，又闭目塞听，她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显然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冷静而疯狂：“姐姐果然没有说错。既然你不愿意也不能救我们，而外面那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那你就死吧！你怎么比得上我的姐姐！药是我下的，就藏在我的指甲里，那是宫廷秘药，你知道有什么用，越是身负龙血者越是会作用强烈。”
她很哀伤：“若非你死活不愿意娶我，我一定说服姐姐留你一命的，毕竟我确实喜欢你的呀。她要我当机立断，你不同意就杀了你，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哈哈。你进宫前，姐姐告诉我如今只有两条路，是你的路，也是我们的路。现在你选了这条死路，我只好送你一程，替我们姐妹挣得一点机会了。”
这种时候她看着薛开潮，眼神反而越来越含情脉脉，似乎是给坟茔填上第一抔土之前望向棺椁的温柔。
“既然你不能除害反正，你对我们就没有用了，外面的人可都在等着砍掉你的头。姐姐说得对啊，只要你进了宫，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的一线生机。你说，倘若我支持他们要了你的命，我能不能扭转局势？为了姐姐和我，这是你为人臣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乐。待你死后头颅高悬，我会为你祝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走出去，向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喊：“薛开潮在此！杀此逆者赏万户侯，朕愿下嫁！”
外面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众士卒虽然没有大乱，但都为这句话吃惊莫名。两位女帝如今只剩下摇摇欲坠的尊位，但娶皇帝的前景仍然有足够的吸引力，至少两位女帝就真正落入自己的掌控了。即使知道事成之后真正能够让女帝履行这个诺言的只会是他们背后的人，但仍然激起热切的功名利禄之心。
薛开潮站在原地运转灵气片刻，发现正如自己所料，龙血还能抵挡这点毒药。女帝怕被发现，分量本来就不多，对付一般的龙血后裔够用了，对薛开潮却未必能立竿见影。他来时就猜到了女帝在提前召自己进宫这件事上一定另有所图，大体没有猜错，只是并没有想到是姐姐出主意，妹妹来实行，更没有猜到女帝要嫁给自己。
当年她还是公主的时候，他都没有起过尚主的心思，何况如今，怎么还会去做一个皇夫？
绝地求生固然艰难，可做皇帝就是如此，随着国朝一起灭亡是最终的归宿。
女帝久居深宫，耳目闭塞，是不知道外面民变频起的。但她的臣子们却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放在心上，都觉得不过是纤芥之疾，何足挂齿，等到争出一个胜负再去料理也不迟。
这些人手掌重权，眼界却只在繁华富丽的长安，什么路有冻死骨，与朱门何关？
正因如此，薛开潮也与他们无关。
他并不准备真正插手长安城的权力斗争，因为是时候了，白龙在位几千年，气数已尽，不必再坐几千年。即使是女帝，也不值得再坐皇位，任凭天下大乱。
薛开潮望着天际飞雪，缓缓步出，见廊下白雪已经沾上女帝裙裾，红衣如同不合时令的花，在飞雪之下片片零落，不再热烈鲜活。她脸上有泪，很快就凝结成冰，眼神比冰更冷。
“除了陛下的坐困愁城，还有很多人同样命悬一线。各有各的定数，人力不能扭转天意。我不来救你，不过是因为你不值得罢了。”薛开潮从不觉得开门见山有什么不好，除此之外他最大的善意不过是保持沉默。但这姐妹二人同仇敌忾，倒也值得死个明白。
女帝倏然睁大双眼，似乎想要抓住他，又想到下面还有无数人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决不能露馅，于是恢复傲然挺立，连声发笑：“不值得？不值得？我也算你的表妹，在你眼里就只剩下不值得？好啊，那还有谁值得？”
她其实也不只是心中只有情爱，在永远不得安稳的两位女帝心里，活下去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事。正因如此，薛开潮直言你们不值得活下去，才真正触了她的逆鳞。她是病龙，是幼龙，甚至从没有机会长大，但仍然是龙。
薛开潮不答，斜剑指向庭下，女帝这才发现他把骊珠带了出来，剑鞘弃之不用，如今这把神兵利器锋锐无匹，毫无掩饰冷光如冰。
剑，是好剑，可她们姐妹却没有一个拔得出，用得了，配得上。
或许……她们确实德不配位，不应该坐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皇位上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当初是她们两人争抢来的储位吗？既然坐上去的时候无人问过她们，到头来却要推翻她们，那么让她们过这种日子，为的又是什么？
她神色似笑非笑，古怪十分，只望着那把剑，她不配拿起的剑。
薛开潮一手轻轻拂过剑锋，姿态轻松而镇定，似乎庭下密密麻麻的士卒和远处箭楼上架起的机弩，远远近近神情体态都与士卒不同也不顶盔带甲，一望而知就是仙门各方势力的众人都不存在一样。
见他如此安之若素，对围猎自己的大军视若无睹，再胸有成竹坚信薛开潮一定会死在这里的人也不由心中打鼓，又有些后悔。
仙门中人或许盼着法殿坍塌令主坠落很久了，但在凡人眼中令主毕竟还有十分崇高的地位，近乎真神。他们亲眼见到他本来就两股战战，再想到要杀他，薛开潮尚未真正动手他们就有退缩之意。更何况他站在大军之前面不改色，行动如常，风姿更是令人折服，像一枝寒意凛冽的白梅花？
然而隐在后面坐镇指挥的人是不会任由场面继续沉寂下去，给薛开潮更多的机会以冷漠无情崖岸高峻的风姿气度吓唬更多人，直到士气衰竭的，很快就一层层传令，严命出击。
士卒是准备来最后围杀的，毕竟冷箭也有出其不意的效用，蚁多还能咬死象。
最先出击的自然是跃跃欲试要斩青麒麟扬名立万的仙门弟子。
一道快得只能看见残影的身形兔起鹘落迅速袭来，薛开潮正以两条丝带挽起宽袖，方便动作，在青麒麟猛然出现在面前的同时腾出一只手来带起一阵卷着雪花的柔风，将女帝送回殿内了：“既然还想活着，就逃吧，不要留在这里看戏。”
殿门轰然合上，一道隐隐的冷光在雕花折门上流动，如同一泓水。
薛开潮挽好袖子，随手提起方才钉在地上的骊珠剑，已经吐出雷霆杀死那个偷袭者的青麒麟紧紧跟上。剑如秋水，人如寒霜，薛开潮抬起手腕看一看剑尖的一点寒芒：“好了，人都到齐了，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开战吧。”
他说完这句话，四下一静，随后是滔天巨波霎时卷起，白沫纷纷兜头浇下。
宫墙上一声号令，场地开阔的箭楼上密密麻麻不知道安排了多少的弩箭弓手纷纷放箭，锋镞如雨，尽数扑向孤零零站在大雪中一身黑衣无比醒目的薛开潮。
一轮箭放完之后，也不管是否中的，群雄争先纷纷上前，全都冲向薛开潮和青麒麟，喊杀声起。
宫城高高的围墙外，一道黑色的人影无声掠下，如一道白虹劈开阴霾，将围攻的人群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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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友吐槽女帝：其实我觉得他俩政治联姻做怨偶也很带感，可惜了，小薛不要退而求其次，也不要勉强。过一会又说，可是她势力太弱了,不想当皇帝也不喜欢她，没有理由和她政治联姻啊?（越说越惨）薛开潮是真的对她无感，对人和对她的处境和可以利用的地方都无感。所以感觉自己是做好事对人家说实话，其实把人家差点气裂了。毕竟你说这些话，约等于没救了，等死吧，告辞！你要是华佗现在已经被砍了。

第64章 白骨如龙
那轮箭镞都被青麒麟挡住，在一面无形的青色透明幕墙上撞成两半，叮叮当当跌落在地。而薛开潮就在此时提剑上前，踏着一地箭镞正面迎上滚滚人潮。
他自然是发现了那抹人影，但前来围猎的他的人却在接战之后之后发觉，顿时陷入苦战。
他们一交上手就发现薛开潮并不像自己人从各个渠道探知的那样虚弱，如果不是靠着人海战术包围轮战，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能从他手下活命。而后来悄无声息加入战局的那个人穿黑衣戴帷帽，面目被严严实实遮挡，手中武器也很平常，不凡的是他的攻击性，咄咄逼人，绝不退后。
发觉了被围在人群中的两个人都试图向对方靠拢之后，围猎者迅速转换策略分头作战。他们都知道决不能任由这两个人汇合，否则势必更加艰难，于是纷纷阻拦，将两人分别围起剿灭。
能进入长安参与这场围剿的人不一定都来自于亲近朝廷和朝臣狼狈为奸的那些门派，但他们一定都恨薛开潮入骨，觉得他的存在挡了自己的路，而令牌耀眼夺目，更是令人妒恨。
这一点倒是和朝中许多人的观点不谋而合，在其位不谋其政就应该被扫除，而不配合他们大概就算不识时务，尸位素餐。
薛开潮如是，许多早已被清扫的人也如是。
正义本来就不曾掌握在谁的手中，大家只是混战罢了。
骊珠剑锋利无匹，青麒麟神挡杀神，口中吐出雷霆万钧，足下隐现莲花千朵，几乎无人能够近身，偶尔罡风吹起薛开潮垂在肩上的头发，就算是厉害。这本来就是一场鏖战，围猎的这一方豁出去损兵折将，为的就是耗干薛开潮的灵力，慢慢将这只青麒麟一刀刀划烂放血，最后斩下头颅，好赢得欢声雷动。
他们都是亡命徒，见到自己人的血也会格外兴奋，对薛开潮的恐惧在发现他们能够成功包围薛开潮而让他根本无法突围和援助者会和之后，很快化作狂喜，似乎已经看到薛开潮倒在眼前。
今夜宫城封闭，无人得出，除非决出胜负。全城都听得见这里的杀声震天，无数人惊起披衣开窗眺望，而宫城巍峨卓然高立，似乎在杀伐之外已经死去，宁静非常。
女帝被送进内殿之后愣了片刻，似乎不相信前一刻还还在冷酷无情宣告自己活该去死的人这一刻又保全了自己，甚至堪称温柔。她试图去推门，却发现根本推不开，于是从宫殿后门而出，登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仙楼俯瞰。
下面是一场出尽绝招的战争，而她直面血腥气，几乎战都站不稳，越是用力去看，越是甚至连薛开潮的身影都分辨不清。
他居然并没有用骊珠剑召唤神龙的残影，用这柄神兵利器就和用普通刀剑一模一样。那头青麒麟时隐时现，飘忽无常，鸣声清亮，一人一兽配合默契，在千万人中不落下风。
女帝抬手按在胸口，默默无语。
她看上的确实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人，但这个人根本无意于她。
正失魂落魄间，身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倒在地上，紧接着是压低的呵斥：“你疯了？！站在这里做什么？想死啊？”
虽然女帝的地位尴尬，但能够如此呵斥她的仍然只有一个人，是另一位女帝，她的姐姐。
委顿地坐在地上的妹妹不说话，只是抬起头含着泪光看着姐姐。
她的姐姐终究不忍心，伸手将她拉起来，二人一起蹲在仙楼栏杆下，就像小时候躲避啰啰嗦嗦的侍女，老师，还有虽然不曾真正对自己说过什么话，却让她们都很忌惮畏惧的“相父”一样。
妹妹含着泪扑进姐姐怀里，眼泪簌簌往下掉：“姐姐……他……他就要死了……”
双生姐妹心意相通，只有这一件事不相同，姐姐虽然知道妹妹的心意，却始终约束着她不许她多想什么。如今也是没有办法，她迫不得已给妹妹出了那个主意，没想到还是不成。
她心烦意乱，来不及安抚妹妹，先紧着追问：“那药他喝了没有？”
正哽咽的妹妹一愣，旋即靠在她怀里点头。
姐姐终于松懈下来，闭上眼蒋妹妹搂进怀里安抚，自己也定了定神，旋即从袖子里拿出一枚信号弹，打开从仙楼上扔了下去。
啪的一声，一缕彩光冲天而起，在宫城上空炸响。姐姐迅速推了一把妹妹：“快走！”
两位女帝相互扶持，从仙楼而下，顺着宫中偏僻的**一路而去，半空中灌注了灵力制成的信号弹闪耀一瞬，袅袅跌落，彻底消失。
红衣沾满雪花的女帝在**拐角回头，看到半空中飘来一朵乌云，云上端坐着一个须发发灰的中年男子，那黑云沉沉，周遭却电光闪耀，上面的人更是神情凝重中带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戾气，她心中一颤，伸手抓住姐姐，颤抖着质问：“你瞒着我做了什么？阿姐，你骗我！”
她的姐姐见她站住脚步不动，发狠一把将她扯过来往前拖，美丽的面容因绝望而狰狞：“我做了什么？我除了让你和我活着什么都没有做！药他已经吃了，我做不做多的并无区别，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你死罢了！”
见妹妹踉踉跄跄跟着自己往前走，仍然不停回头看，她恨铁不成钢，不得已在大雪里停下来，看着妹妹的眼神冷冽如冰：“醒醒吧！你都要死了！还挂念那个男人做什么？外头厮杀的不是凡人，你要是被他们误伤必死无疑！事后还能给他一个弑君的罪名！除了你和我根本没人在乎我们是不是活着！你除了跟我走还有什么办法？”
姐妹二人都沉默片刻，旋即很快再次匆匆逃离，迅速消失在某一扇门后。
黑云上的人即是孟文君的兄长，立誓要为他报仇的孟成君。他潜心修行多年，咒术更是精湛，比起孟文君强了许多。先前孟文君死于幽雨的追杀就让他对法殿和薛开潮的恨意更深，简直到了想要食肉寝皮的地步。在南方大肆杀掠威胁众人跟随自己向法殿进攻之后，孟成君自然也收到了某些人的示好。
他的境界和寿命都已经到了大多数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对功名利禄丝毫不感兴趣，但是对亲手杀掉薛开潮然后血洗薛家倒是兴致勃勃，立刻将进攻法殿的大计交给座下最信重的几个弟子，自己只身前往长安，改头换面被接应入城。
可惜的是，除了试图利用薛开潮而不得的大臣之外，甚至连女帝都想要他死。孟成君对权力中心的斗争虽然并不清楚，但孟文君在的时候从没有断绝和长安城各方势力的联系，他受到极好的招待，甚至通过某个暗线和宫中的女帝达成了交易。
那枚信号弹就是他送进来的。女帝未必会用，但用了即是说自己所谋的投毒已经成了，薛开潮可杀。
孟成君在电闪雷鸣中到来，坐在黑云上望着下面拄剑而立的人影缓缓露出一个狞笑：“别来无恙啊，令主阁下。当年你的侍女断我一臂又杀我爱子，又害死我亲弟，看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纯白无瑕的人也会有坠落的一天？”
法殿和孟家结成生死之仇，都是在薛开潮手上发生的事，他深恨薛开潮也算是事出有因。
下面的人群虽然不满于孟成君忽然出现，摆明了要劫走这桩大功劳，却不敢和他相争，纷纷散开。这倒是方便了那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轻盈地几下跳跃，最后落在薛开潮身边。
二人互相颔首，帷帽上黑色的薄纱遮掩着面容，薛开潮却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份：“多谢你，姐姐。”
他声音轻，周遭并没有人听见，即使听见，也不知道是谁。
李菩提无声轻叹，握紧手中双刀：“今次被你害惨了，雪波。速战速决吧，否则我怕阿父会发疯。”
她今日不该出门的，即使是知道薛开潮命在旦夕也不该出门。她终究是李家人，不该背弃自己的立场。
可……有时候家族和个人的利益是相悖的。她知道薛开潮不会完全信任自己，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盟也不是由感情联系的。更不要提李家这些年来蠢蠢欲动试图得到第二块令牌，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站在李菩提的立场上，她不能承受薛开潮死的后果，于是只好乔装打扮，改换形容，以无名人士的身份出现在此地了。
薛开潮横剑胸前，微微点了点头，凝神注目。
李菩提清叱一声一跃而起，一道白虹从她左手率先发出。就在此刻，薛开潮和青麒麟也同步发起进攻。
孟成君驾的那朵乌云发出呼呼风声，膨胀到两倍多大，电光嗤嗤流转，一柄拂尘接住了李菩提全力一击的双刀，另一只手接住了那道白虹。锵然一声，半空中涌起无边透明波涛，地上的人群和箭楼上的弓手弩手全都东倒西歪。李菩提倒飞而出，在远处宫墙上一点，勉强站定。
下一刻薛开潮已经到了面前，骊珠剑直取胸前。
接李菩提那两击对孟成君也不轻松，何况他只是卸去力道，根本没能伤到李菩提。他印象中从未与这人交过手，心中大惊，不知薛开潮是从哪里找到的帮手。
就在眼前的薛开潮他也不敢小觑，专心致志站起身指使乌云缠上去阻拦。然而薛开潮身边的青麒麟头一伸将乌云上的雷电吞吃了大半，孟成君无法只好提身迎上，后背却忽然一寒。
回头已经是来不及，孟成君只好拼着后背受伤直直对上薛开潮。
一声龙吟，骊珠剑上白龙幻影冲天而起，照亮了大半个长安城，未曾入睡的人全都看见了白龙冲天而起，盘绕在宫城之内，久久不散。
真龙气息之下，孟成君无意识后退几大步。
他已经忘了，身后有人。
※※※※※※※※※※※※※※※※※※※※
爽中有点怅然若失。

第65章 青蛇喋血
李菩提和薛开潮合力一击并未触到孟成君，他虽接的吃力但还可以应付，然而被迫后退的那一瞬间身后寒意暴涨，直觉已经让孟成君知道自己不该后退，否则……
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孟成君的反应终究要比身后的皓霜刀快上一分，在半空中拧腰侧踢，正中在他背后偷袭的舒君。
舒君不意她竟然还有余力翻身攻击自己，一惊之下只来得及把小蛇放出去缠上孟成君，自己只能以手臂格挡，以免被踢中要害，旋即飞出。
他不比李菩提和薛开潮二人，正面对上孟文君是毫无胜算的，重重摔出去要狼狈得多。
然而只需要这一息功夫，李菩提的双刀已经再次攻来，刀影之间白虹闪耀。孟文君低喝一声以一身环绕的电光抖开缠在自己身上的巨蟒，正要以拂尘迎战李菩提，余光却见薛开潮剑光又至，顿觉力不存心。
骊珠剑之中并不是紧紧存有白龙残影，还有一道龙息，只要逼近就会被灼伤，霸道非常。
外人虽然不知其实白龙并非开国国主，而是他的妻子，但只要握上这把剑就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内蕴的磅礴力量。孟文君为人虽然残暴无情，比不上兄长阴毒险恶，但终究不是傻子，怎么也不肯正面与骊珠剑相抗，只一味躲闪。
高手过招，场内灵气鼓荡不休，即使对于同是仙门的人来说都太危险，原先试图围剿薛开潮的人纷纷潮水般退出宫门之外远远观望，庆幸于方才薛开潮并未在被围攻的时候召唤出真龙的身影气息。
诚然这说明了他们这些杂鱼尚且不配，但总比送了命的好，庆幸之余那点被对比出来的不甘终究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人人都盼着孟文君能够以一敌三大获全胜，最重要的薛开潮自然要枭首示众，那莫名其妙出来援助的黑衣人最好也能一举成擒。至于最后忽然出现的舒君，其实根本没人清楚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甚至摸不清楚他的来路。
能趁势偷袭孟文君，眼疾手快反应也不赖，还带着皓霜刀，一定是薛开潮的私人无疑，但谁不知道皓霜刀脱胎于初代青令令主的私卫，都是薛家自幼教出来的，怎么会修为如此之低？
他显然是场中最弱的一个，跌落在地之后就受了伤，左臂古怪的吊着，显然是骨折了。
然而很快的，在众人只注意着场中精彩厮杀，薛开潮和李菩提联手密不透风地攻向孟成君的时候，舒君再次消失了，连同那条被霹雳电光抖落在地痛苦扭曲了好一阵的翠绿巨蟒也一并在雪地上消失不见，好似水溶于冰。
舒君藏在宫墙的阴影下，极力克制着呼吸，闭目调息。断了的左臂其实并不要紧，那时节仓促之间孟成君没得来及追上来再加一击，舒君趁势一滚也就卸去大半力道，其实无碍。只是痛得厉害，需要忍耐。
他穿的还是那身夜行衣，除了皓霜刀和小蛇，其实并无能够认出他身份的东西，不过即使有，舒君也顾不上了。
来的时候正是众人合围，舒君隐匿在黑暗里几乎就要跳下去相助。但他知道自己的极限，知道即使过去了也未必能帮上忙，这时候又见到李菩提越墙而来。他自然认不出这个人是谁，但只要是来帮薛开潮的，那就很好。
李菩提和薛开潮合作默契，其实根本无惧虾兵蟹将，所以隐在暗处的舒君将信号弹是从何处出现的看了个清楚，干脆过去追查，正好碰上女帝姐妹二人，于是连薛开潮已经中毒，女帝和孟成君勾结之事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跃下墙头，拦住两个女人的去路的时候还在想，真是奇怪，放在从前皇帝也是高高在上应该被他仰视的人，可是在皓霜刀面前人人平等，终究不过是刀下亡魂，甚至无人含冤。
杀手的模样已经让两位女帝惊骇异常，舒君就没有让她们更害怕，轻而易举把她们都杀了。
养在深宫的女子从未看过外面的世界，体虚气弱，跑了这一路已经很艰难，何况遇上舒君，根本就是有死无生。
舒君望着热血喷溅在雪地上，心想，你们为了活着可以害死别人，别人自然也可以为了活着，为了权势，为了给某个人报仇杀死你们，这不算正义，但也在情理之中，又为何都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他杀了这一对金枝玉树上长出，却历经风雨的孪生花，转身像只猫一样轻巧地跳上墙头，往薛开潮那里去。
杀人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已经死了却忽然开始后悔，不晓得是不是打乱了薛开潮的计划。旋即又恶狠狠的想，薛开潮的计划应该不包括自己中毒这一段吧？他的料事如神已经出了这么大的纰漏，难道指望自己放着这两人逃走而不出手？
那怎么可能。
何况她们本来就活不到天光大亮，四海升平的。舒君知道这种事，也知道她们甚至比稚子都无力。虽然出身高贵，其实还不如自己。
自己至少有人搭救，而她们不会有人来拱卫的。
舒君心里并无同情，只是有点忐忑事后该怎么对薛开潮解释杀人的初衷。毕竟那是两位女帝，或许是最重要的棋子，而他没有命令就擅自做主，应该是杀手最严重的禁忌。
想到曾经了解过的皓霜刀内部的处罚，舒君咬了咬牙，已经决定不去争辩，如果要罚，那就罚吧。他做了不得不做的事，甚至不知道究竟是对是错，薛开潮倘若为此动怒，或者要惩罚自己，那是无话可说的。
他唯一害怕的不过是，做出这种事的杀手已经不值得继续执行任务，甚至在薛开潮眼里已经可以抛弃罢了。
舒君从未有一日真正觉得自己在薛开潮那里很重要。浓情蜜意四个字首先就根本谈不上。蜜意或许有过，但浓情就绝无可能。何况薛开潮也不像是因舒君是自己的爱宠就再三宽纵，反复原宥，甚至改变自己的准则的人。
这一点曾经让舒君很安心。
情爱其实多变易移，只是源于刹那欢悦给出的温情和容让终究会消失。舒君既然不能做他的道侣，永远无法在这个层面和他并肩，在这方面怀抱希望只会一直伤透心。
舒君不愿意去怨恨薛开潮。他已经对自己够好了，而他也不去求更多。他的前路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或许最后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死在薛开潮左右，无论是以叛徒的名义还是以忠诚下属的名义，舒君都甘之如饴，情愿领受。
好似自己的项上人头是他唯一能够给薛开潮的血淋淋的证明，我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地了，都可以交给你，即使你对这份决心一无所知，我也心满意足。
不如此血腥就不够深重，然而即使如此血腥，舒君仍觉得无法偿还。好在只要从始至终他都是薛开潮的人，那也无需谈到偿还。属于薛开潮的东西本来就是属于他的，既然舒君都已经放弃了自己，又有什么债务和亏欠？
或许将来……薛开潮只是会觉得有点失望，有点怅然。
这点怅然就是能令舒君餍足的东西了，也是薛开潮身上唯一属于他的遗迹的东西。
舒君想的虽然多，但也稳稳当当回去，正好见到薛开潮和李菩提二人合力围攻孟成君。他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衣服却是认识的。
和薛开潮师徒相称慢慢赶路那段日子，小城镇也就罢了，大城里到处都是横行的孟家弟子。何况他见过孟文君，猜也猜得到这一位又是谁。那乌云看着颇有古怪，舒君知道是自己应该趁空偷袭的时候了。
一等孟成君露出背后空门，舒君果断提刀召唤出小蛇去刺，果然被孟成君挡下。
不过他的推测并没有错，那片乌云不是什么法宝，更不是炼制而成，而是孟成君的灵体。
而舒君的小蛇对于灵体也同样有毒。
就在那团乌云抖落小蛇的时候，蛇毒已经注入进去。
孟成君的修为对舒君来说高不可攀，这战局他本来无力加入，如今却成了扭转胜负的关键。
他还没忘薛开潮已经身中剧毒，听那两姐妹的说法见效不慢，舒君不敢赌薛开潮能不能全身而退再从容逼出毒气。
他一击即中，却见孟成君暂时毫无反应，只好再次上前。他右手持刀，左侧有小蛇护卫，左臂断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影响，再次进攻的时间掐得太好，正好在孟成君急速退避骊珠剑的时候舒君从另一侧窜出，皓霜刀险险划过他面前，小蛇却猛然探头，在舒君空中腾挪的同时一口咬在了孟成君的手臂上。
凡人的冬衣厚重，孟成君却不必添衣，薄薄几层被巨蟒轻易咬透，毒囊一开，毒液迅速倾入。这一次舒君不敢留手，小蛇已经将储存的所有毒液全都灌了进去，孟成君的脸色立刻就变黑了。
李菩提松了一口气，却见小蛇松开孟成君，身形再次暴涨，血盆大口张开，居然一下就把孟成君的半个身子都吞了进去，蛇尾狂乱摇摆，蛇嘴却死死不松，孟文君失态大喊，眼见就要被整个吞没。
杀了他还不够，恨不得将他整个吞吃，才能解心头之恨吗？
舒君额上沁汗，一面指使小蛇不许松口，一面靠近了薛开潮。他虽然有伤，脚步虚浮，但近看却发现薛开潮的情况更不妙，几乎在他过来的时候就脚下一软，整个人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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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蛇：坏人也不好吃啊！（委屈）

第66章 软弱可欺
舒君被吓了一跳，立刻赶上去接住。其实他自己身上也有伤，也不稳当。但薛开潮的身体只软了一瞬，很快就靠着舒君站直了，并没有借力。舒君心里虽然担心，但同样知道现在不是示弱的时候。
孟成君在巨蟒口中惨烈挣扎，但很快就没了声息，露出来的手发青。小蛇蜿蜒游动向前，终于把他整个的吞了下去。那团乌云迅速失色溃散，上面的电光也全部消失，最后变成气，被小蛇吸走。
这画面即使是对于仙门弟子也太过骇人，人群潮水般向外涌去。
可宫门此时还紧闭着，而两位女帝已经崩了。薛开潮虽然尚且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提剑前行，轻轻推开舒君试图搀扶自己的手，剑锋秋水寒冰一般杀气毕露，显然是不打算让这些人生还的。
舒君看出端倪，指挥小蛇跟上，自己殿后。
李菩提却不能掺和得更深，于是匆匆过来将一个东西塞进薛开潮手里。舒君听见她的告别，终于听出了她是谁，忍不住惊异地看她。却见薛开潮点头不语之后，李菩提戴着帷帽的头颅微微停顿片刻，之后才纵身飞跃而去。
舒君心中有不妙的预感，但他也知道今夜本来就是一场大屠杀，这些人最好是全部被剿灭干净，没有一个人会被冤枉。他们敢来围歼薛开潮，就要有身死道消的觉悟。
巨蟒向前扑去，带起一阵狂风。不知道是谁终于憋不住了，惨叫一声转头就跑，拍着宫门哭嚎：“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死了，我会死的！！”
宫城巍峨，宫门高耸，天地之间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眼睛默不作声看着这一幕。人和人互相攻伐，年轻的神在其间拾阶而下，步步向前。他所至之处无不溃退，他的剑锋不染滴血。
黎明时宫门终于打开，这场围杀终于落幕。
薛开潮并未去追那些逃跑成功的人，只是大开杀戒，放纵了一场。他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站在宫门处沐浴着朦胧的黎明天光，目光由西至东巡视一遍，忽然向后伸手。
舒君也已经疲累至极，但看到这个姿势立刻上前接住他的手。
他已经忘了去算小蛇到底吞噬了多少人，又咬死多少个。一开始或许还会恶心恐惧，现在却完全麻木了，只是总觉得好像吃撑了一样，肚子涨得难受。
薛开潮这次把大多重量都交给了他，舒君咬牙坚持，听他低声说：“走吧，门口有人接我们回家。”
宫门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是舒君最熟悉的，有令主徽记的马车。他扶着薛开潮上去，自己却坐在车辕上吹风。
他越来越觉得胃里难受，怕进去之后马车稍一摇晃就吐出来。来接人的是幽渊，她今日穿红色襦裙，点着朱砂面靥，额间贴着火红花钿，整个人就像一团火，罩在冰做的壳子里，冷艳非常。也不知道先前是做什么去了。有她在，舒君是很放心的。
雪已经停了，舒君看见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雪地，一片刺目白光，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血珠从他的刀上，甚至从他的身上滴答，滴答，一滴一滴往下流。
舒君太累了，马车辘辘前行，微微摇晃，而他坐在车辕上就这样睡着了。
醒来时舒君已经在薛家，他认得自己的房间，并不惊慌。慢吞吞想了想昨天发生的所有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对薛开潮承认过，女帝是自己杀的。虽然她们两人该死，即使重来一回舒君也不会放过她们，但他想起这件事仍旧觉得心虚，甚至第一次升起退缩躲避的心，不愿太快去见薛开潮。
然而终究是要面对自己做的事的，舒君起来洗了澡，换过衣服，走出房门，却发现幽泉就站在门口。
她穿一件大翻领的黑色长袍，头发高高束起，看上去自有飒气，和舒君习惯的样子很不同。看来薛开潮和舒君都不在的时候她也在忙。舒君不想说话，对她点了点头，连笑都勉强。
幽泉是知道他和薛开潮都经历了些什么的，也对他点点头，开门见山：“主君要准备闭关了，你既然醒了就过去看看，下一次出来的时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舒君惊讶：“闭关？可……”
他很快明白这不是薛开潮自愿的，而是因为他被下了药。舒君心中担忧，蹙眉良久，终于问：“那主君到底要紧吗？现在外面正是风雨飘摇，主君这个时候闭关，是在长安？我怕这里不够安全。”
这话说得很直白，幽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随后叹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是知道的，国初令主与皇室联姻，因此主君身上也有龙血。这种宫廷秘药专门针对他们的自己人，若是不尽快闭关，恐怕就不好说了。这里虽然比不上法殿，可此时此刻薛家一定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至于外面的事……这次的事不同以往，主君锋芒尽出，我们也不必藏着掖着。你已经出名了，许多事我看仍旧让你去办是最好的。你去见过主君，再来找我吧。”
听到薛开潮最好尽快闭关，舒君急忙告辞而去。他怕自己多拖延一会薛开潮就中毒更深一分，心中急切，倒是忘了自己的许多考虑。
薛开潮仍然在自己的卧房。薛家本宅占地宽广，自己就有两座山头。作为仙门之中数一数二，高高在上的世家，自然安排了家中上下闭关的山洞石室，也并不远，不用早早准备。
舒君推门进来就看到薛开潮仍旧是平常的坐姿，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却一片惨白。他顿时双腿发软，一阵后怕袭来，勉强走到薛开潮面前，沉重而后悔地跪下，伏在他膝上：“主君……”
薛开潮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好似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沉重和复杂，只是淡淡的吩咐：“我闭关之后，你一切调度都听幽雨的。昨日一战，九门已经全部关闭，逃出去的人也不能出城，所以是时候全城大搜了。皓霜刀已经全员就位，每抓捕一人，就可以立即处决。既然如今两位女帝都已经崩了，长安城也没了王法，你们什么都不必顾忌，也什么都不用怕。”
舒君听得出他已经累极了，声音虚浮，但其中冷酷的怒火是十分鲜明的。他并不害怕，而是更加后悔，在薛开潮膝上忏悔，声音苦涩：“我错了，我不该浪费那些时间去……”
说到这里他发现自己需要坦白的事情并不只有这一件，于是愈发消沉，低低地承认：“我还没有告诉过主君，两位女帝……是我杀的。”
薛开潮默然片刻，并不特别吃惊的样子：“我知道了，你上来坐吧。”
舒君犹豫，可很快就感觉到薛开潮的状态更加不好，相比这样说话他也费劲，只好站起来在薛开潮身边坐好。两人并肩而坐却什么都不做是很少见的，本来舒君也没有多少机会能够和薛开潮坐在一起。但他也顾不上去感受这种新鲜，仍旧低着头，情绪低落：“我知道贸然杀掉她们实在是不应该的，可是我看到她们在楼上放了信号弹，就想跟过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她们……她们正在说主君已经被下了药，必死无疑……”
要舒君陈述这一番曲折，实在对他是一种折磨。他怕薛开潮遇险怕得要死，却偏偏让他在长安城里真的受了伤，舒君怎么受得了这个？那种情境下他不出手实在不可能。
他抬起头看着薛开潮异常苍白吓人的脸，一字一句地承认：“我不后悔，就算再来一次，就算她们是神仙皇帝，我也一定会动手的。既然她们为了自己能杀别人，自己自然也会被杀。主君要罚我生我的气我都认了，但我不会后悔的，她们本来就该死。”
这番话说得硬气得很，可舒君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并不是那么回事。不像是死不悔改，反而像是哀求，“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就是受不了你生我的气”。虽然不是撒娇哭闹，但胜似撒娇哭闹。
薛开潮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精神的衰弱，只好长话短说，先把舒君安抚好：“你有这样的脾气，我也不担心你出了名之后会因被人注意畏惧而不安了。前路漫漫，到处都是艰难荆棘，我闭关的这些日子你要乖，听幽雨的话就好，别受伤了。”
舒君愕然，眼里的泪光打着转，却始终没有真的落泪，此刻更是睁大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他吃惊过了，反而终于怯懦起来，拿手指头去勾薛开潮的袖口：“主君……”
勾袖口这举动实在暧昧，薛开潮把他的手握进自己掌心，捏了一下，又道：“我不会罚你的，放心吧。再多的话，你要是想说就进来找我。”
舒君尚未反应过来这就是说闭关的时候自己其实也可以去见薛开潮，只是一阵一阵发懵，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在薛开潮怀里靠了一下：“主君一定要好好的啊。”
听起来还是带着哭腔。
李菩提在榻上坐了几个时辰后，终于在一片喧哗中起身打开房门。她的父亲气势汹汹而入，扬手就是一巴掌。
能在万军阵中取胜的李菩提，不躲不避，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她捂着脸侧着头保持被打那一瞬间的反应颤抖了好一阵，忽然冷笑起来：“父亲这就恨上我了？那你猜我恨不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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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还是软弱可欺的小舒，是被吓坏了啊，哇我好想捏他！小薛：我好虚弱啊我先来！

第67章 苦寒之香
李菩提去救薛开潮虽然暂时瞒住了家里人，但终究是要被知道的。她不是没有想过会怎么样。
做女儿的被父亲打一巴掌在小门小户中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菩提这样的贵女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受过这种羞辱，说出狠话来也不奇怪。她怒极反而镇静非常，凶狠地和父亲对视片刻，猛然一扭头转身进房，盘膝坐在榻上，黑裙顺着膝头流淌下来，脊背挺直宛如刀背，冷森森的看着随后跟进来甚至还把门关上了的父亲。
此处是她的卧房，关上门已经说明她父亲已经快要被气死了，顾不得妥当与否了。
在房门口碰上的时候二人的情绪都未经过缓冲，进了房后李菩提也不肯先开口，只看着父亲在房中反复转圈，急躁得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里且命不久矣的狮子。可命不久矣的那个又不是他。
李菩提咬着牙心中冷笑，视若无睹。
转了几圈过后，她父亲终于勉强按下心中的火气，扭头过来对女儿说话：“前日里我和你是说得好好的，这件事不要插手！结果你呢？薛开潮死了，难道你在世上就找不到如意郎君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且触及李菩提心中最深的伤疤，她瞪大眼睛看着父亲，身体猛然一震，眼里蒙上一层剔透水膜，却死活也不肯真哭。她迎着光，脸上指痕清清楚楚，恨意更是清清楚楚：“我曾经是有一个如意郎君的，他现在哪里去了？我以前只想嫁他一个的，现在他哪里去了？父亲，你敢回答我吗？我夫君去哪儿了？”
这个话题在父女之间多年都是禁忌，提什么其实都不该提李菩提早死的未婚夫。见女儿这幅模样，李菩提的父亲终于软化，长叹一声，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抚摸她的脸。李菩提不躲不避，但那只手也没有真正靠近。
她迅速收敛了泪意。不提那件事，她的心就立刻穿上了鳞片咬合紧密的鳞甲，轻易无法突破。对薛开潮遭遇的这场狂风暴雨袖手旁观只是开端，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她太清楚自己的父亲，一定还有许多后手等着。而她在刚开始就打乱了他的计划，自然在他心里活该挨这一巴掌。
之所以没有更多惩罚，不过是因为自己还有用，须得说服了才好。
果然见父亲又换了一副语气劝自己：“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如今家中最重要的就是你哥哥的病。如果没有了他，令牌易主，我们就都会一落千丈，难道你想要那些都不如你的堂姐妹越过你？”
李菩提不语。
她是骄矜自傲，绝不肯输给堂姐妹的，因为她根本没有把姐妹们看在眼里。但这就能说服她去帮助父亲抢薛家的令牌，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她疯了吗？
见她不答话，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你一向是很懂事的，菩提，你的才具在世间女子中罕有，我是你父亲，又怎么会硬要违逆你的心意？你有什么话，还是说出来的好，我也想听听你到底有什么道理。说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李菩提静默了许久，终于愿意开口，语气还是很冲：“父亲心里只为哥哥的病着急，却不曾想得更深。我只有一句话问父亲，倘若那传言根本是假的，令牌根本不能救哥哥……”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发现父亲已经变了脸色，张了张嘴似乎是要反驳，却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往下说：“而薛开潮又没有死，您说，他会怎么对我们？”
李父哑口无言。
近年来薛李两家都面对着能够继任令主的小辈越来越少的问题，薛家至少还有一个活蹦乱跳的薛开潮顶着，将来娶妻生子，下一代差不多也就可以不发愁了，毕竟他是青麟君。
李家却很尴尬。
现任令主已经是从庶支中选出，又缠绵病榻多年，族中事务几乎都被李菩提父女把持，已经有不少人暗中衔恨，意欲取而代之。
李菩提的父亲长袖善舞，谋划深远，能屈能伸，本来是最好的代为执掌令牌的人，可生出令主儿子的父亲却是一个修为上几乎没有任何天资的人，正因如此李菩提才有机会崭露头角。父女二人的权势其实都来自于不能履行职责的现任令主，利益却是根本不同的。
李父自从儿子病了之后所思所想无不是保住儿子的令主之位，已经入了魔障，李菩提却还没有疯。自从给兄长冲喜而未能成功，新嫂嫂几年来根本没能和兄长同房几次，形同守寡，想要侄儿就是更不能了。
偏偏父亲不肯死心，把主意打到了薛家的那块青令上。
令牌本来就是强大的法器，更不要说青令本来位在东方，就是主生长。有了这个东西，难道还怕世上有什么救不了的命吗？
这东西要是在薛家，说不定早就被弄来了，可它实际上已经和薛开潮合为一体，除非薛开潮死了，否则不可能出来。
因此，从一开始，她的父亲就想要薛开潮死。
这与李菩提的利益根本不一致，她不得不出手去保住薛开潮。而今夜所见所闻，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因此面对父亲十分不赞同，急于反驳的表情，李菩提又补充说：“父亲想必知道了，两位女帝山陵崩，但您恐怕还不知道，开国神剑骊珠，现在也在他手里。”
她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柔声细语，恭谨而婉顺：“我来问您，如果昨日我未曾去帮过他，现在他该怎么看我们李家？”
李父的神情猛得一变，对女儿的不满之色终于消失。
李菩提满意地后退一步，在父亲对面坐下，甚至亲手给他倒了一盏冷茶：“如今薛开潮这位蛰伏多年的青麟君可算是锋芒毕露，听说他座下那六个侍女可是脱尽了画皮，比厉鬼都凶残。凡是有人藏匿那日谋逆之人的，一并算作同谋。如今长安城里，还有谁敢去让他滚出长安城，再也不要回来吗？自从上一任青令令主，他们离开长安太久，身处洛阳太久，倒好像是我们把人家流放了一样？这有什么好洋洋自得的？父亲，我只问一句，我不去帮他，有了骊珠剑，他还不能为所欲为吗？”
事实上薛开潮在宫中一战，浴血而出，自然不是仅仅靠着骊珠剑。可李菩提是知道的，父亲修为不高，根本不能理解她感觉到的薛开潮身上的气浪到底有多深沉恐怖，所以也就省去不说了。
毕竟一个骊珠剑就足够让他明白，薛开潮他们是不能动了。
她微微抿唇，在心里默算一遍，沉下心来，不再说话了。在宫里那一战她终究为孟成君所伤，只是十分隐秘，而她又不愿意示人以弱，旁人看不出。回家后烦心事太多，还没顾得及疗伤。
至少要先应付了父亲。
而她的父亲经过一段长长的思索，终于承认了：“你说的也对。这话你若是事前对我说，我也一定不会听的。你为了家里吃苦受累，也是辛苦了。”
她的父亲一向是很会说话的，李菩提看着他安慰自己，又是承认自己错了，又是询问她是否受伤，脸还疼不疼，又是说起从前的艰辛岁月，唏嘘自己无能，没能让女儿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反而要为父兄操持奔波，说了一大筐。
这种话，李菩提都可以背过，这件事她也可以不放在心上。
送父亲出去的时候二人已经重新融洽起来，李菩提忽然说：“哥哥已经半个月都不曾起过身了，父亲……总该多些别的打算。”
虽然明显不愿，想到的也只是过继旁支子弟，但李父才哄回女儿，即使不悦也没有说，而是点头，答应了。
李菩提望着外头的红梅白梅，目送着他转过游廊，长长吸了一口外头冷冽的空气，望着院墙发怔。
她在家里极有威望，冒出几个脑袋想偷偷看看自己该不该过来，随后就都消失了。
李菩提低头看着自己仍旧在颤抖的双手，忽然又想掉眼泪。这些年她过了太多苦到说不出来的日子，可是却再也没有人可以诉委屈了。所以含着泪站了一阵子，眼泪也就都被风吹干了。
她才经过一场性命交关的激战，那时候什么都不怕，只觉得酣畅淋漓，回到家却觉得处处掣肘，连自己的父亲也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
难道如今，还是只能和薛开潮继续联盟？
同一时刻，舒君终于遭到小蛇吞掉那么多人的恶果。
他恶心想吐大半天，什么都不敢吃，终于送了薛开潮去闭关，自己随后回来，刚躺下就想吐。然而无论如何都只能吐出清水。
小蛇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身体软绵绵卷来卷去，尾巴在地上无力地拍击。
舒君勉强把自己靠在小蛇身上，让清凉非常的蛇鳞替自己镇痛，胸腹间的胀痛却越来越明显，一大团絮状的东西从胸前慢慢发光，透出身体，舒君瞠目结舌，爬起来就带着小蛇往门外跑。
※※※※※※※※※※※※※※※※※※※※
菩提姐姐是真的苦。小舒……小舒是吃坏肚子了。

第68章 静海无涯
舒君原先并没有把自己想吐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手臂上的伤看起来更重。毕竟经历那么一场激战，他耗尽了精力，又受了伤，不舒服才是正常。外敷内服用过药之后，舒君就倒下来睡了一觉。
醒来时更是难受，他才发觉不对，连同小蛇一起去找幽雨了。
幽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神情十分古怪。既像是担心，又像是想笑，片刻后摸了摸小蛇的头：“放心吧，我给你开点开胃的药。”
舒君深囧，争论：“可是我没有吃坏东西呀。”
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吃过饭，这会本应该饥肠辘辘的，却遭了这个罪，什么都吃不下还想吐。幽雨找出纸笔来在砚上蘸了蘸残墨，下笔如飞，都是些山楂陈皮之类的东西，边写边笑，中间还抬起眼来看他和奄奄一息把脑袋搭在她的书案上无精打采的小蛇：“你是没有吃坏肚子，但它吃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舒君默然无语，片刻后悚然惊心：“它吃的东西又与我何干？”
小蛇吃人的时候他没有察觉不对，现在反倒是开始撇清了。幽雨觉得好笑，却当着脸皮薄的舒君不好尽情的笑，拎起写好的药方子吹一吹墨迹就递给了舒君：“怎么与你无关？他吃的可是孟成君，吃坏了肚子岂不是理所应当？你自己看看，不能消化的灵力都溢出来了。”
舒君仍然不愿相信，苦着脸接过药方。
幽雨憋着笑，神情控制得很好：“好啦，回去按方抓药吃上两天，多打坐吸收。人虽然是烂人，灵力却是好东西，你也不用多想，已经吃了，难道还能吐出来？这药只是给你开开胃，要是想吃饭就吃，不想吃饭就算了，我看你也快完全辟谷了，”
舒君的表情更苦。他当真不介意吐出来，一方面是因为身体难受，一方面是心里不舒服。但听幽雨的话就知道是吐不出来了，委委屈屈拿了药回去吃，顺便还被塞了一包新上来的蜜饯，什么海棠果，什么蜜汁山楂，都是又酸又甜的东西。
孟成君的灵力不好消化，舒君一不小心就入了定，再睁开眼身体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是不想吐了。起来活动活动换了衣服，舒君就去找幽雨了。
近来六位侍女都忙得很，薛开潮不再刻意掩饰锋芒，连带她们也露了本相，一点遮羞布都不必蒙了，个个都凶得很，整天都在干全城大索的事，到处追杀那些尚未来得及逃出去的人。
薛家对此一言不发，夜里的灯火璀璨仍旧如常，只是大门紧闭，一时间在外人眼里显出格外的恐怖和森严。
薛鸢是颇为聪明的人，这时候自然一言不发，满脸愁绪，见到幽雨等人除了问问薛开潮的身体却不坚持要去看他之外，剩下的都是无论你们怎么安排，我照做就是了，大家具为一体，一损俱损，侄儿受了伤我也很难过。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薛家闭门谢客，城中的肃杀气氛就格外沉重，始终挥不去。
舒君也算是小小闭关，醒来时已经过了五天。
这几天外头发生了不少事，但传进薛开潮耳中的却没有几桩，他还是安安稳稳在闭关的。
舒君醒了自然先去找幽雨，问问自己该做点什么。幽雨却不在，她的佩刀云师也不在。舒君无聊，又不好乱走，随便坐在廊下对着锦鲤池晃悠双腿，水面已经凝结，冰层之下的锦鲤大概也在睡觉，此处曾经也是花红柳绿，现在却都黯然了。
小蛇从他领子里慢慢游出来，一副困顿的模样，慵懒又娇气，在他脸上蹭一蹭，慢慢吐信。
舒君下意识伸手接住它，摸了两下又塞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可以趁这个时机多加调查，至少弄清楚薛鸢是不是他的目标之一。第一次毫无目的而只是调查真相的杀手如此笨拙，舒君凝神思索许久，仍然不知道该怎么针对自己的目标去查。
笨办法倒不是没有，就查查薛鸢有没有别的心思，他的秘密是什么。
现在是白天，不过舒君也不挑，他的身份已经曝光，如今在薛家是很少有人查问他想做什么，为什么在这里的，于是干脆带着小蛇上房顶，观察一番薛鸢那边人来人往进出的规律，决定夜里再来探一探。
白天他也不方便，不好消失太久。
其实他并不担心能否查出薛鸢的秘密，因为他爬上墙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确实比从前灵敏迅捷有力了许多，虽然吃人有点太恶心，但效用却很明显。舒君也听说过有的邪门功法是会吸人灵力，只是对于一般人来说要考虑的太多，不能吸收则有爆体而亡的可能。他这次没有死多半是因为小蛇动嘴，孟成君其实有一多半都落在小蛇身上，然后才反馈到自己身上。
舒君探过小蛇的状况，发现它安静得很，肚子还鼓起一个包，像偷吃了鸡蛋，不禁有些后怕。虽然小蛇看似只是普通的竹叶青，可是身上那两片流光溢彩的翅膀就说明了它的不凡，若非有这样的灵兽，舒君未必能够侥幸存活。
他在房顶上避着人记下了薛鸢这里的规律和动静，认下了几张重要的人脸，揣测大概幽雨也快回来了，这才下去，悄悄回了薛开潮的院子。
京中一派肃杀，但舒君无缘得见，其实感受不到。幽雨几人虽然锋芒毕露看着新鲜，但舒君其实觉得她们这样也挺好，虽然陌生却不害怕。
他再去找幽雨的时候，幽雨正在洗手，鲜红血水散在清水里，她自己捞起柔软的布巾擦干双手，笑盈盈走近了舒君，身上还能闻到血腥味：“出来了？试过没有，感觉如何？”
舒君抬手把缩在袖子里的蛇头露出来给她看了看：“小蛇还有些懒，我倒是已经好了。有什么事给我做，现在也能胜任了。”
他还没有忘记薛开潮闭关前跟自己说的话，他闭关之后自己就要听幽雨的，而这段时间京中动静不小，也必须派上用场。
幽雨这次就没有动手摸懒洋洋的小蛇，不过听了舒君的话她也一点都不急，思索了一阵：“明天吧，你来找我，我带你一天，学会了就好，这件事挺好上手的。现在……”
她思索了一阵，忽然神来一笔：“不如你就去看看主君吧。”
舒君吃惊，不是很情愿去：“可是主君在闭关，如此紧要的时候，我去打扰不大好吧？”
幽雨左右望望，走到窗下拿起一个放在书案上的帖子，封的严密，纸张厚实光洁如同象牙，递给他：“主君如今身体虚弱，不同往常，我想总是不吃东西是不行的。正好，你把新上来的蜜饯和果子送过去一些，顺便把这封帖子也送去。”
舒君下意识接了过来，见上面只写着令主敬启，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又为什么在幽雨这里。既然幽雨已经这样安排，他也就答应了，打点好东西往花园后面的山头去。
薛家本宅占地广阔，是有特权的。除了大大小小几个花园之外，还有两个山头。一个山头依着山势起了不少建筑，夏日游山消暑用。另一个山头开辟了用作闭关的地方，除了石室就是山洞。在薛家，即使这样的地方也丝毫不会简陋，甚至建造的十分复杂。
幸好舒君之前已经来过一次，否则他还真不知道在阻拦外人的阵法里自己会不会迷路。
石室门口没有门环，舒君也不知要怎样才能通知薛开潮有人来了，只好慢慢走进去，四下张望薛开潮到底在哪里。
既然是闭关的地方，那就有床榻被褥可以休憩，室内还点着一炉香，是舒君很熟悉的味道。香未燃尽，薛开潮却不在。里面传出潺潺流水声，舒君举着托盘循声进去，正好看到一条光华灿烂的青色龙尾自水下翻卷而出，从眼前险险划过，鳞片排布紧密却颜色略有些黯淡。
舒君下意识后退一步，忍下了心头激跳，叫了一声主君。
薛开潮自白雾缭绕的温泉之中破水而出，慢慢游近了，站在入水台阶上看着他，瞳色深青发着金光，已经是一对竖瞳，他才从大半个龙身变作人形，不仅一对珊瑚般色泽温润的树状龙角未曾消失，就连脸上也蔓延着龙鳞，一直到眼角眉梢。
他微微歪头。
温泉池岸边与地面相平，舒君低头看他，却觉得自己双膝发软，于是跪坐下来，将托盘放在薛开潮面前，解释：“是幽雨姐姐让我来送这些东西的。”
他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浑身发软，连迎上薛开潮平静却如水波潋滟般引人入胜的目光都做不到，既想逃跑，又想靠近，甚至想去摸摸薛开潮埋在温热水面下的肩膀。
薛开潮伸出一根食指，看着不知何时跑出来的小蛇细细一条缠上来，目光在小蛇肚子上看了看，忽然又看一看舒君的肚子：“你不来看我，是因为你怀孕了？”
舒君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薛开潮的尾巴又浮起，拍了拍水面：“下来。”
又是这句话，舒君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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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咦？？？？我怀了吗？

第69章 青鳞与蜜
舒君知道薛开潮的意思，但心中疑惑的是他都在因毒闭关了，还能做那个什么吗？
然而这犹豫毕竟只有一瞬，舒君从来没有违逆薛开潮的意思，放下托盘后见他根本没有兴趣看，总觉得今天的薛开潮很不一样，好像……不加控制很多。他只好把托盘带走免得打湿那封帖子，随后走回来，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薛开潮正在水里仰头看着他，不像是等不及的样子，但也不像是能容忍他再次走开去脱衣服的样子。
舒君自然不可能穿着衣服下水。他静默片刻，不得不当着薛开潮的面宽衣解带。已经是冬天，但舒君其实穿的也不多，他不怕冷，所以这种时候竟然连磨蹭都磨蹭不了多久。
薛开潮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却很有兴味。舒君起先慢吞吞的，后来发现这也没有什么用，于是干脆迅速脱光，下到了水里。
他小心翼翼接触温泉水，薛开潮就转头游开一点，给他让出地方。
闭关的石室里居然还有温泉，这在舒君是没有料到的事，不过他很快想起自己和薛开潮一起泡温泉似乎也不是头一回了。见薛开潮并没有很快就这样那样的意思，于是也放下心来。
小蛇还缠在薛开潮身上，精神不济但却很亲昵的样子，在他身上扭来扭去。舒君也晓得薛开潮对小蛇很宽容，自己又管不来，于是干脆放弃。
温泉水令人舒适和放松，舒君这几天作息都不规律，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醒什么时候是睡，一进到热水里面，即使眼前有薛开潮这样璀璨夺目的龙身在眼前，还是忍不住放松了警惕，懒洋洋趴在池岸边不言不语。
无声无息的，薛开潮靠近了他，从背后伸过一只手抚摸舒君的肚皮。舒君一惊，想起方才他看着小蛇问自己的那句话，仍然不太能相信薛开潮居然会开玩笑，低头解释：“我没有怀孕……我也不能……”
薛开潮伏在他背后，那只手若有所思地在舒君腹部打转，慢慢揉。舒君本以为他只是随便摸摸，却不料自己被揉了一阵子，滞涨不消化的难受顿时散了不少。他下意识低头去看，却发现自己胸口到腹部那一团凝结不散不知道要消化多久的灵气居然散开了，颜色变浅，成了絮状。
“我……”舒君猝然捂住嘴，双腿止不住的发软。他知道薛开潮这是很正经的在帮自己，但就是忍不住被窜来窜去的酥麻统领，站都站不稳了。薛开潮倒似乎早就料到，用另一只手扶着他帮他保持平衡，然后继续揉他的小腹。灵气散逸，舒君心里觉得实在古怪，身体却不自觉放松下来，甚至四肢百骸都涌入一阵暖意。
舒君忍了一阵，虽然双腿还是发软，但好歹肉体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于是放开自己悄悄透了一口气，却不料紧接着薛开潮手上动作不停，头也靠在了自己后背上，舒君都能听得见他在自己后颈上呼吸的声音。
他是不晓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但薛开潮倒是很放心的样子，闻过之后就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贴了上来。
龙鳞浸在温泉水之中很久了，不像平时是凉丝丝的，舒君被蒸得头晕脑胀，只感觉到细密整齐的排布，随后发现自己的双腿被长而粗壮的龙尾缠住了。他有些害怕，因为感觉到顶在背后的东西似乎形态十分陌生，而薛开潮如今的体型比以前更长，弓着后背抓住他，这姿势怎么看都很有深意。
他胡乱挣扎：“还有东西没有看呢，是幽雨……”
话还没有说完，他忽然被薛开潮掐着腰往池边一带，哗啦一声巨响，不少水溅出在外，舒君也有半个身子都上了岸。薛开潮今天比平常都不耐烦些，甚至话也更少，十分龙性的哼了一声，就卷着他往被帐子隔出来的床榻上走。那时候舒君放托盘就放在床榻边上了，此时却十分后悔。
可整个石室虽然延续了薛家一贯的精细讲究，毕竟是用来闭关的，舒适起居的地方根本没有多少，舒君只好被仰面朝天****。他浑身湿淋淋，和薛开潮一样，简直像是一条刚捞上来犹有不甘还在折腾试图逃跑的鱼，被薛开潮轻而易举的镇压。
帖子被打开，薛开潮一目十行的看完，随手一扔，纸片就碎成雪花般的碎屑。
他冷哼一声，重新把整个身体都压在了舒君身上：“不过是无知小人罢了。”
他一压过来舒君就知道已经不能骗自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由想到幽雨到底知不知道那帖子大概说了什么，她给自己东西的时候是不是随便找的理由让他过来？
虽然薛开潮闭关之前说过可以随时来找他，但舒君其实没有想要打扰，现在看来，倒是他从一开始就定错了主意。
被龙纠缠的感觉十分新鲜，舒君望着那双透出慑人金光的眼睛，又羞耻又绵软，被摆弄地毫无脾气，瘫软在床上，只感觉好像一团布满了倒刺的柔软花瓣挨近了自己。
他有些怕，微微颤抖。龙用双手钳制住他的双手，俯身低头看着他，缓慢地眨眼。舒君看见他眨眼时有白色半透明的瞬膜刷过，更是一颤：“现在可、可以么？主君不是在闭关？”
薛开潮不语，低头重新埋在他颈间呼吸，节奏漫长，一切都与人类的时候不同。不知过了多久，他说：“我想要。”
这语气莫名有点像是撒娇，舒君心一颤，什么话都说不出了，只觉得今日的他当真很不一样，于是不得不舍命陪君子。
越是亲近，舒君就越是发现薛开潮真的是很不一样。从前他只有细枝末节龙化的时候，其实性情也有些细微的变化。就是一时半刻舒君无法发现，时间长了总能体味出来不同。但今天格外不同，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在撒娇。
舒君从没有尝过宠爱别人的滋味，而且这也不像是他在宠爱薛开潮，根本就是舍身饲龙。
舒君被他死死抓在怀里动弹不得，也不知道是不是龙的本性，薛开潮又放出那长长的龙尾把他整个人都缠绕起来，龙尾缓慢的在他身上游动，鳞片磨得他皮肤泛红微痛，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反应。
侧躺看似很轻松，但时间越长舒君却是蜷缩成一团，咬着不知何时递到自己嘴里的薛开潮的手掌，摇着头含含糊糊求饶。
他这段日子是有长足的进步，至少从前就只是会说不，许多话轻易不能出口的。可薛开潮并无因这点进步就嘉奖他的意思，反而紧接着把他面朝下按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间。
石室内没有风，薄雾般透出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影的床帐却颤动不止。
结束后舒君仰面朝天喘了好半天，薛开潮也仍旧搂着他不放，还用手指疏离他湿透的鬓发。舒君先前肚子平平坦坦，丝毫没有怀孕的意思，现在倒是鼓了起来。他又虚软又不适，试图爬起来又被拉了回去。
“……”
舒君和那双龙瞳对视片刻，终于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放自己离开的意思，即使完事之后也没有恢复平常的模样。
难道这就是那宫廷秘药的作用？
他忍不住问：“主君……你现在几岁啊？”
薛开潮微微挑眉，又拉了他一把，终于把他拉回来，心甘情愿的躺着，在他湿淋淋全部沾染上自己气味的颈间埋好自己，不仅重新缠上了尾巴以避免舒君再次起身，还用尾巴尖在舒君光裸的小腿上拍来拍去，确实是很年少天真的样子。
那问题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给舒君解惑：“它不会让我变成孩子的，只是瓦解了一些防范，搅乱神智。不过……也就这样了。”
这听起来可一点也不妙啊，舒君默默在心里顶嘴。但他也只好安稳顺从的留下，感觉到褥子和自己都是湿淋淋的，令人羞耻，心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薛开潮会把他放开。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舒君就难免觉得自己之前不来看他不好，明明是薛开潮叮嘱过的，他什么时候说过没有目的的废话？而他却没有放在心上。薛开潮这种人有所需求是一定会直言不讳，可是要说出自己的脆弱和依赖那就万万不能，提一句已经叫意外的坦率，只是舒君没有觉察。
他甚至从没有想过薛开潮或许是需要自己的，如今难免就有些愧疚。
这点愧疚让他也不再试图离开，反而抱住了埋在自己身上的薛开潮，任凭他把自己困在这里了。但外面终究还有许多需要他去做的事，总不能从此之后就待在这里陪伴薛开潮，于是还得和他好声好气的商量：“那我明天还是要出去的，行不行？我答应幽雨姐姐明天要和她一起出去，看看情况，试试我能做点什么。”
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他还在担忧万一薛开潮不肯放人怎么办，却没料到薛开潮只是说：“你能做的多了，不必总是担忧自己帮不上忙。”
舒君惊了一下，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默然不语一阵，忽然好像自己也变得天真无忧了片刻，他抱住薛开潮，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决定今朝有酒今朝醉：“好，那我在这里，还能为主君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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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可可爱爱薛开潮。老规矩哈，看到的吱一声（喵也可以），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大鹏展翅。另外，小舒没有怀孕，以后也不会怀孕。小舒：没有爱，没功能，有点故事。（嘴硬崽崽）

第70章 青蛇扬名
舒君并未察觉到自己对薛开潮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觉得自己应当这样做。他从没有想过薛开潮或许也有过单纯脆弱的时候，也会黏人和撒娇。所以薛开潮在粘人撒娇的时候，舒君也没有立刻意识到。
他正如承诺一般，在石室里流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准时离开。
薛开潮避着人闭关，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如他所说那药搅乱了他的神智，让他的表现都变得很直接，所以没法见人，另一方面舒君猜到了或许和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龙身有关。
这个秘密显然外人是不知道的，隐瞒下来就有理由，所以现在也不会是暴露的时候，甚至连薛家上下都在被隐瞒。舒君悄悄穿好衣服，回到石室往博山炉里添了新的香料，再去看了一次薛开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薛开潮就已经盘身在另一张打坐用的石榻上闭着眼入定了，他过来的动静也没有让他睁开眼睛。
薛开潮仍旧没有收敛起龙形，一条长长的尾巴盘绕在石榻上，末梢落在地上。舒君静静看了一阵，发现鳞片的颜色果然有些暗淡了，看起来那药对薛开潮的影响绝不止于精神。只是他不说，舒君自然也不会承认自己已经发现了。
那条龙尾旁边的阴影里缩着一只青麒麟，正无精打采蜷起来睡觉。舒君略有些担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够重新出关。如果闭关的时间太长，外面蠢蠢欲动的人就真的要采取行动了吧。
六个侍女虽然手段都不低，现在也闹得沸反盈天，但毕竟不是薛开潮本人。
那封帖子舒君早上整理石室的时候就看到了，是朝中高官写来，大概是怕薛开潮无心去看，所以写的简短而直白，为的是选出新帝。两位女帝虽然已经死了，但皇室血脉未曾断绝，大行皇帝之后就要在宗室之中选出嗣皇帝。
但如今薛开潮闭门不见人，他们也不能擅专，所以写帖子来问。
有时候正大光明露出虚弱的模样旁人反而不信，就像这次，外人想得越多，越不相信薛开潮是真的虚弱无力急需闭关，反而当做他稳坐钓鱼台，等着从中取利。甚至连女帝究竟是谁杀的都有了不同的猜测，尽量往薛开潮身上绕。
短期看来这对薛开潮也有好处，但长期的来说……那就要看薛开潮想要什么了。如果他真的要做皇帝，这些人恐怕也不会阻拦，更无力阻拦。如果他无意于此，那迟早仍旧会退出长安城这权力的中心。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舒君想不明白，他也不知道薛开潮会作何选择，因此只是踌躇一会，就脚步放轻离开了。
天色还早，自从修行逐渐入门之后舒君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睡觉了，若不是昨天答应了留宿，他也不会相信自己会睡得那么沉。天色还微微泛着青，太阳在山顶露出半个圆，舒君下了山去找幽雨，发现自己来得也不算迟。
自从见过幽泉那迥异于往常的衣着气势之后，舒君总以为这两天幽雨出去的时候也英姿飒爽，然而到了才发现幽雨倒是和平常差不多，没换衣服，提着刀也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舒君就猜可能有杀了孟文君这个恶名在外，幽雨也不需要穿衣打扮往凶里走了。他佩着刀的时候一向话少，和幽雨打过招呼之后就一前一后出门。
这一次薛开潮确实没再掩饰什么，手段酷烈而不容反抗。皓霜刀全部召回不说，法殿那里的庙祝神官也来了有一半，这些人平常不声不响，但却颇具威慑力。眼下两位令主都聚在长安，李家一言不发，自然是薛家决定一切。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薛开潮都受伤闭关了，敢伤到他的人还想活命？这其实就是清洗，多年来长安城里发生了不知多少次，不在任何人的意料之外，谁拳头大谁说话算数罢了。
只是薛开潮如今不肯露面，终究有些事不太好办。
比如说立新皇帝一事，现在是没人敢在薛开潮不在场的时候办了，怕的是他日后算账。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送进去的消息没有任何答复，皓霜刀还在城中横冲直撞，显然是要先清算旧账。薛开潮可以拖，可以等，但是有些人等不及了。没有皇帝，许多事立刻停摆，而薛开潮滞留在长安城却不露面主理这些事务，态度暧昧难明，就更加给人添了麻烦。
有些人想要尽快息事宁人，做着薛开潮能够尽快赶尽杀绝自己的仇人之后离开的美梦，自然出面调停，想要藏匿了那些当日参加过围剿的仙门弟子的人立刻出首，至少不要再庇护他们。
双方话不投机半句多，终究没有谈拢。而原本就想要薛开潮死的人更加渴望他真的去死。可惜薛家易守难攻，赌徒在桌上输得一无所有，只剩下亡命的一颗心，自然不愿束手就擒。
所以近来光明正大出现在众人眼中的皓霜刀就频频遭遇袭击甚至冲击，追查抓捕也变得很艰难，几乎都是血流成河。
幽雨一面对舒君解释这些事，一面示意他打马跟上，不必刻意落后一个马头：“你不要以为我们是主君的人，这件事就很容易了。其实和你从前执行任务是一模一样的，除了明面上的，还有更多是暗地里。毕竟杀戮太多，很容易招致谴责。好像谁的血流的多，谁就是被害的人一样。何况如今已经快到年下了，往常有什么事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息事宁人，为的是平安祥和，图个吉利。咱们虽然不讲究这些，可挨不住别人讲究。拖得时间太长，人人自危，局势总也稳定不下来，不是好事。”
舒君聪慧，自然明白这不是说他们就准备息事宁人了，微微挑眉：“所以咱们要双管齐下，明面和暗地里都快一些？”
幽雨微笑点头，低声又说：“毕竟年过了，咱们也该走了。”
舒君吃惊，因已经走到了外面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于是含含糊糊：“可是……难道就真的不要了吗？我听说他们选不出来新皇帝。”
幽雨冷笑一声，摸摸他的头：“有什么好稀罕的？如今内外交困，民变四起，这个皇帝有什么意思？除非这些贪官污吏死绝了，否则主君为何要救他们？”
说着又叹气：“你还不知道吧，外头已经连续不断有许多人造反了。要不是出了这一桩事，说不定已经打到了长安城外。主君本就不准备在此多留，如今也是迫不得已。”
她神情带着忧愁，显然令人为难的事不止这一件：“还有，地狱门终究不能令人放心，主君补天还来不及，会自己往身上兜揽这种事？你就放心吧，没有后宫三千，也没有不得已而为之。咱们过了年就走。”
舒君心知她是在调侃自己，禁不住脸上一红，好在天气太冷，他骑在马上其实脸红也没人看得出来，都被冻得发白了。幽雨和幽夜是六个侍女之中最喜欢开他这种玩笑的，或许是当时三人一起去过鬼宗，算得上熟稔，彼此也知晓对方的性情。
这两人看似各有特色，其实说话很有分寸，不会真的把舒君逗到逃跑，而且有时候讲话也颇有深意。舒君自从回来的路上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就隐约觉得薛开潮对自己更好了，但他一向是不去多想的。可昨天幽雨叫他去找薛开潮的时候明明是知道什么，此时说出来，他没有答话，表情也泄露了一些信息。
幽雨看了，忍不住又叹气：“你们两个，真是……你看上去倒是乖乖的，偏偏如此倔强，我看还有的磨，也不必心急了。”
这句话就不是意有所指，而是接近直言了。舒君心头一跳，终究没有说话。后宫三千也好，只此一人也好，舒君都没有更多时间去占有了，又何必多想，让自己痛苦不安度过最后的日子呢？
他已经知道告别很难了，更知道日后可能就会死，不想再要更难的可能了。
幽雨也只是自言自语了那么一句，随后很快和他解释两人要做的事情，到了某家别院门口，叫人去砸门。
既然都闭门谢客了，那自然是叫不开的。幽雨的耐心有限，自背上解下一张雕弓，搭上刻满咒文的银箭，射出去立刻就让诡异的五色火焰笼罩了整座宅院。
此处已经是京郊，别院占地广阔，四周又是荒山，就是烧完了都牵连不到别人家。
幽雨见火已经烧起来，跳下马扬着头叫舒君：“你也下来，把小蛇叫出来，咱们今天是来给主君报仇的，不必谦逊谨慎。”
说完了，又回头看看舒君，带起一个颇有深意的笑：“何况你如今在江湖上也应该有自己的威名了，总不能永远泯然皓霜刀之中。”
舒君没有想过这一茬，但也不去违逆他，顺从的将吸收了许多孟成君灵力的小蛇放了出来。巨蟒慵懒地在雪地上游动，轻易穿过了五色火焰，正好迎上一个开门探出头的仙门弟子，顿时直起上半身，对着他猛地一嘶。
“啊！！！！是青蛇啊！！！”
那人连滚带爬的进去了。
※※※※※※※※※※※※※※※※※※※※
恭喜你，小舒，你出名啦。（那么小舒的江湖称号叫什么呢，我为什么还没有想好？请大家踊跃起名！最好是与蛇有关！）

第71章 皓雪青霜
有了小蛇，和那天去救薛开潮的表现，其实现在舒君在外头也是有名气的。皓霜刀一向低调，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所以没有外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是觉得他很可怕，传言越传越离奇，最后变成了从来没有人预料过的那种方向。
没有人会相信忽然出现的舒君真的毫无来历，何况他声名鹊起的第一步应该是杀死金蛇和韩知那一回。不少目击者都亲眼看到了小蛇变成巨蟒刮起一阵狂风的样子，只是没有信。
然而这个特征其实知道的人不少，仙门之中早就在暗自整合准备对薛开潮发起进攻，所以这些消息虽然在孟文君孟成君等人看来荒诞不经，但还是传开了。
蛇做灵体的人不少，但是那蛇有翅膀，就和神话里的某些东西靠上了，没人愿意相信是真的。
螣蛇……
这两个字就让许多人窃窃私语，心中忌惮了。
再往后就是孟文君之死，但那一回有地狱门，舒君正好坠入其中，又没有什么能够传递出消息的幸存者，不能直接证明这个螣蛇就再次出现了。只是之后有人注意到了舒君和小蛇的再次出现。
舒君对自己在外界是个什么形象从来没有想过，根本不知道之前回到洛阳那一次他和薛开潮先后召唤出灵体当做坐骑回到法殿象征着什么。那其实是他第一次在各方窥探的视线里正式露面，只是舒君对此一无所知。
也就是那次，由青麒麟对舒君态度的不同和亲昵，许多人心里猜中了薛开潮和舒君的关系不一般，不过他们并不觉得这很意外，只是因此猜测可能舒君是自幼为薛开潮培养的另一个人罢了。
品貌先不提，可能金蛇和韩知都是被他所杀确实是真。
自那时起，他们有个代号来称呼舒君，“螣蛇”。
青麟君，开云君，做了令主才能被尊称为君，号令天下。舒君毕竟只是令主的下属，眼下是没有尊称，只有以灵体为象征的一个代称。他还不知道自己有名，见到来开门的那个仙门弟子本来恶形恶状，见到小蛇之后却忽然连滚带爬的逃跑，心下生疑，一面指挥小蛇跟上去，一面对幽雨嘀咕：“胆子怎么这么小，怎么说也是围剿过主君的人呢。”
幽雨微笑不语，心想就是因为围剿过主君才知道你有多可怕，亲眼见过你刺杀孟成君，还让小蛇把他吃了，不怕你才怪。
只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于是她只用眼神示意舒君跟上，同时在背后打手势示意身后待命的皓霜刀左右包抄排查一切可疑人选。
她是皓霜刀这个外人一无所知的令主暗卫实际上的统领，另一个名义上的统领是薛开潮本人。多年低调之下皓霜刀其实仍旧锋利，如今派这个用场更是没有人能说什么，最近凶神恶煞的姿态做多了，很能唬人。
舒君跟着她跨过门槛，看着小蛇四下翻腾追杀，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需要自己拔刀的事，皓霜刀四下搜寻，很快就将这座别院里所有有灵力的人都绑起来了。这些事都有幽雨坐镇指挥， 舒君只需看着就是了，他也不多说话，安静的站在幽雨身边，安静而乖顺。要不是小蛇这时候是搜索得最凶猛的一个，恐怕还真有人当他不起眼。
这五六天舒君都很不清醒，日子起先过得昏头涨脑，后来变得花天酒地，总之远远在世事之外，如今见了这被翻得已经没了半分风雅闲适的庭院，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道主人家到哪里去了。”
他说这话是因为猜得出来，既然此地只有仙门弟子，那么主人一定是只将院子给他们腾了出来，实际上已经在尽力洗清自己，或者至少做出了拉开距离撇清自己的选择。
但是真的就能洗清么？
或者，换一个思路，洗清了真的是一件好事么？
是谁把这些人迎进长安城的？总不会是现在要赶尽杀绝的薛开潮。仙门中人岂是这么好利用的？任凭朝中官员呼来喝去，任意指挥，就像是对待家养的杀手？
那怎么可能一样？
大家本来不过是互惠互利，朝廷这一面本身已经没有有效的手段来遏制这些人保持力量的平衡，又引他们进来。或许原本还有人在指望李家站出来说话，可到现在李家都不发一语，显然是站在了薛开潮这边，恐怕当初引了外人进长安城的大人老爷们此时正头疼得很吧？
舒君没有多少愤恨，毕竟孟成君都死在他手里，幽雨却恼怒得很，闻言冷哼一声，切齿冷笑：“可不是么，都是一群缩头乌龟！妄想法殿扶持他们，扶持他们上去丢人么？怕成这样，还不如现在就滚出来授首，也免得还要到老鼠洞里去搜寻他们！浪费老娘的功夫！”
幽雨从前虽然也是个凶悍的女人，但其实很少如此直白的表露情绪，舒君吃了一惊，踌躇片刻，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么？”
他不仅是这几天闭目塞听，往常也是消息最不灵通的那个。幽雨最近总是在外面奔波忙碌，或许知道的确实多一点。能把幽雨气成这样，说尽难听话，甚至都自称老娘，可见真不是一般的事。
两人这时候都在廊下，幽雨坐在一张皓霜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来摆在台阶上的圈椅里，舒君就背对着回廊坐在朱红栏杆上，如果不听下面乱糟糟的声音，只看着两个人，或许还能品出十成的闲适。
幽雨的神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只是语气冷森森的吓人。她也知道舒君恐怕是什么都不清楚，本来只是抱怨罢了，现在既然说到了，干脆就多对他说两句：“你还不知道，外头那些人可没有停过，如今还是钻营的厉害。二位女帝身后无嗣，皇位谁来继承就备受瞩目。能参与议立的除了宗室自然就是重臣。可咱们这几天都在做的事让谁都不敢露头，何况多年来宗室式微，这件事说到底还是重臣说了算。”
幽雨显然是被许多人暗中找过了，十分烦躁：“这些人如今自然是不敢无视主君议立的，又摸不清主君是否有意自立，所以上下钻营，就没有停过……”
舒君眉心一跳，想起自己今早在薛开潮那里捡起来看过的帖子，和昨天薛开潮拆封的时候说的话，轻声道：“可是我觉得主君不仅并无此意，甚至不觉得这位置还能传多久……姐姐，难道咱们将来不会留在长安？”
他的眼界和反应其实全是在薛开潮身边和这许多人耳濡目染来的，虽然有所猜测，但其实并不清楚这究竟有多大影响。幽雨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惊，深深看了他一眼，有了考校的心思：“怎么说？”
舒君此时心中其实另有一桩烦心事，只是对谁都不能说。正因这桩烦心事，他其实很关心自己能够在长安停留多久，所以私下不免想得多一些。见幽雨要问，也就说了。
“我记得地狱门被关上之后，主君曾经对我说过，这或许不是最后一次。我曾经是有幸见过那位魔君的，既然主君说她会回来，那她就一定会回来，说不定是哪一天。这个时候主君怎么会有心情留在长安看他们勾心斗角？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愿参与，那自然是要离开的。世上除了长安，我想主君还是会回洛阳。只是，我不清楚什么时候会走罢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压低了，即使这里本来也没有人靠近，但他们也不会大意。
幽雨沉默了好一会，忽然叹气：“走，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这件事，不仅要看主君的意思，也要看外面是不是有什么拦路的人和事。千头万绪才清理到一半，天下除了凡人还有仙门，不把这些蠢蠢欲动的人都收拾干净了，到时候只怕魔君出世有的是人要抢着给她鞍前马后，好像魔君是散财来的。”
她显然意有所指，却不肯细说，舒君也就不问，两人忽然沉默下来。
舒君回身看了看庭院里飞舞的雪花，在心里同意幽雨说的话。这事实在很复杂，其他的不说，就说他自己，不还是有不能说出的心思，要借着这混乱达成所愿吗？
这一天都在外奔波，其实也不觉得遇到了什么生死危机，或者遭了多少罪，但就是太累。幽雨回家之后和舒君分开时还不忘嘱咐他有空去看看薛开潮，果然昨天就是故意的，操心到了这个份上，甚至都已经不像是一个侍女了。
舒君嘴角噙着笑回到自己的卧房，静坐片刻，洗澡换衣，出门潜伏，这次终于进了薛鸢的书房。
薛鸢在外其实也有令名，他年轻的时候和兄长并称双壁，清俊而聪敏，只是天分不高，没有机会登仙成圣罢了，在家中却是最有威仪的人。他的书房占地广阔，也不尽是看书用的。还要见客，安置门客和附属家族的子弟，还要收藏机密，地方不仅大，而且复杂。
舒君若不是占了自己人的便宜，一定不能够如此轻易的进来。
幸好存放着记档的屋子里暂时没人，舒君取了一支催眠香点上，放在上值守夜的外屋，自己倒挂在房梁上等待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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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发现了吗，某种东西的味道。

第72章 螣蛇无双
夜深人静，舒君从房梁上下来，开始翻拣能够看到的书信和记档。薛开潮那里承袭了一部分世家大族行事的规矩，也有这么一个记档的地方，书信往来，甚至所有大事都有记录，掌笔的就是幽泉。
正因如此，虽然舒君没有插手过，但他还是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的。
这里是薛鸢在薛家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舒君猜测自己总能找到一些秘密，顺着往下查，或许就能找到薛鸢想要掩藏的秘密。
小蛇在舒君身上缓缓游动，偶尔绕着他的脖颈钻进领口，好像在汲取温暖。舒君伸手摸摸它的头，继续往下看。
虽然知道小蛇实际上是自己的一部分，但舒君总是忍不住把它当做宠物或者晚辈去看，而它身上的鳞片和异常冰冷的体温都让舒君想起另一个人，薛开潮。
他心绪烦乱，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机会只有一次，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夜太深，太静，外面有守夜人被迷晕后平稳的呼吸，如果不去考虑舒君现在做的是什么事，几乎算得上叫岁月静好。他生出许多幻觉，又好像重回薛夜来构建的梦境，心烦意燥，将纸张捏出折痕，整个人都焦躁无比。
有一条非常简单的路，就是他回去找薛开潮。
可他不能。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去看看他，舒君都知道自己不能。他下定决心已经太难了，怎么还经得起一次又一次动摇？谁不想活着，而一定要赴死？
这时候薛开潮应该还没有睡吧，他一向很少睡觉，何况是在闭关排毒的现在。舒君仔细整理好自己看过的所有东西，按照原位摆放整齐，一丝不苟。旋即路过那个酣睡在榻上的人，从外屋的窗子出去了。
自这一天起，舒君白天或者跟着幽雨或者自己带人抓捕藏匿各处的人，夜里或者出去仍旧执行暗杀任务，扫清障碍，弹压恐吓某些蠢蠢欲动的人，或者继续潜伏进薛鸢的书房，无头苍蝇一般继续搜寻线索。
这种日子不好过，舒君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变了，也很快知道自己在外面原来是有威名的，甚至和幽雨都差不多。
外人雾里看花，不清楚薛开潮身边究竟是什么情况，舒君也没有料到螣蛇二字居然已经能够单拿出来唬人了。他带着小蛇出现在谁家门前，谁家就好像招来了瘟神。
他们都怕他一不高兴就把他们都杀了，也怕他是个食人的魔头。
许多朝中高官先前喜欢将收揽来的仙门弟子都放在自己的本宅，别院，便于沟通也不招人眼目。而现在薛开潮一天比一天逼得更紧，他们只好拼命撇清关系。可是这种关系怎么可能撇清？眼下也没有人敢接手，所以无非是从本宅换到别院，从别院换到不为人知的外宅。
这个时候这些参与过围剿薛开潮的仙门弟子真的要活命，其实最好的办法是投效薛李两家。薛开潮再霸道残酷，总不能去搜查累世姻亲同为令主的李家，白令令主的法殿可还在长安呢。
同样，即使投薛开潮是异想天开，投薛鸢就不是了。
就舒君最近在薛鸢的书房翻到的东西来看，薛鸢自己甚至都出面招揽过几个。
这一次的冲击是被打散了，甚至清剿都还没有结束，但是想着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的却不在少数。这些人能够千里进京直面薛开潮，本事应该还是有的，无论谁收拢了都是有用的。
真正无法如臂使指的其实是这些凡人高官，与引狼入室又有何异？
他们现在要撇清已经是不能，一方面无法对薛开潮交代，怕被薛开潮清算，另一方面又无法安抚自己招来的仙门弟子，性命是危在旦夕。其实不是没有人试图靠到薛开潮这边，却无论如何都递不进去话，舒君见到的人眼珠子都是红的。
困兽犹斗，何况是这些人。最近这几天薛家也不太平，屡次有人潜入试图刺杀。就算杀不了薛开潮，弄死一两个要紧的人物也不算白来。
这些日子他们能试的办法都试了，根本没有料到当年长安城留下的阵法仍然恐怖如斯，一旦启动天下仙门弟子都受限制。与此事无关的人都等着年后开启阵法一切恢复如常，性命交关的人也一样坚信年后薛开潮就能把一切理清，都怕得要命。
被逼到死路上之后自然少不了铤而走险的人，可人即使到了薛家后山也是有来无回，京城的气氛就更紧张了。
暗中寄望于有人能够刺杀薛开潮成功的人渐渐失望，绝望，乃至于癫狂，舒君这时候出门，几乎都是一抓一个准。甚至有时候连他夜里要清理干净的人都已经杀了。
薛开潮做事至少还有所限制，真正的高官，譬如党争几方的领袖总不好以谋杀令主的罪名下狱杀头，只好刺杀，人人都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好了。眼见着要死的被列为叛逆的那些人却根本顾不上，不管你有多高的权势地位，曾经怎么呼风唤雨，甚至身为凡人连自己丝毫不懂的仙门也可以鄙夷唾弃，如今却怎么都贿赂不到自己的苟延残喘了。
权势地位都成空。
舒君毕竟年轻，又是第一次率领皓霜刀，其实先前幽雨还有些担心他，万一心软，或者万一不够果决，就极有可能出事。
把人送到她这里来的是薛开潮，她不能直白说出自己的担忧，但毕竟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薛开潮一向很少对人解释什么，当时却对她多说了一句：“你不必担心他不够狠，他也经历过不少了。”
幽雨仔细一想，也只能承认确实如此。舒君的年纪不大，经历却足够复杂，由鬼戏伎人到这一步，即使是运气最好的那时候，终究也是全靠自己。何况当日宫内之事他也亲身参与，她不该怀疑太多的。
果然，薛开潮看人没有出错，舒君并未在这种事上让她担心。
只是，舒君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变化。从前他闲来无事只是在周边逛逛，如今却经常找不到他的人影，他不爱见人，话也不多了。幽雨有时候想起从前的自己。
她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自己都不知道了，却很清楚自己走过了多长的路。所以……舒君要是不愿意见人，那就算了，她是问也不会问的。
舒君确如她所想，有时候会去找薛开潮。经过那一次对龙神的切身体会，舒君也明白过来如今的薛开潮似乎是最寂寞的薛开潮，偏偏并没有多少人可以陪他，于是也带一点东西去见他。
冬笋汤，幽泉刚折枝插瓶的梅花，有一天舒君还捏了一个小雪人带进去。一来二去，感觉自己不像是来陪伴主人，反倒是当年在村学看望得病的同窗，有种不为人知的快乐。
薛开潮大约是习惯了这种寂静，每次舒君来的时候都发现他在做自己的事情。打坐入定，看书，泡温泉，委地的衣裾悄然无声在帘幕下拖过，也像飘落的雪。
舒君偶尔站在外面甚至都觉得进去是在打破某个结界。
但其实薛开潮每次看到他都会眼里一亮，似乎有人来看自己也是一种惊喜。舒君自己流离多年，并不知道薛开潮怎么被金尊玉贵养成这样，但却知道自己来怜悯怜爱对方根本就是昏了头，却终究无法抵挡那闪亮的龙鳞和冷峻之人偶尔流露出的脆弱，还是觉得自己一日比一日更软化，最后甚至开始对薛开潮口无遮拦，由描述外面发生的事而变成了倾诉心声。
他坐在温泉池边给薛开潮梳头发，同时不停说话，说着说着就偏移话题，叹气：“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怕我。螣蛇并不是普通的蛇吧，即使小蛇长了这对翅膀，在我看来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会飞罢了，传说中的螣蛇可不止于此。”
薛开潮面对着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神情比任何时候舒君所见的主君都更柔和，甚至昏昏欲睡。然而他并未合上双眼，反而偏头看了一阵舒君的表情，轻盈游动，伸手来捏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暗含愁苦的神色：“得到盛名，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浮名你看不上眼么？”
他最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舒君不仅习惯了，甚至不知不觉都在惯他，这个姿势也端坐不动，手里捏着的发尾倒是放松了一些，唯恐扯痛了薛开潮，闻言只是苦笑：“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我最微贱的时候也从不以为得到名声就是得到了一切。如今我一身皆为主君所有，这些东西更没有用，怎么会高兴？何况……这些天来，许多事确实令我心烦意乱，疲于奔命，我不喜欢。”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
舒君和薛开潮都是极少说喜不喜欢的那种人。
片刻后，舒君主动转移开话题：“这次的事也太难尽善尽美。别的不说，就是薛家也未必和主君齐心，倘若年后不能彻底了结，恐怕还会生出变故，主君，咱们什么时候回洛阳呢？”
他怅然发问，并没有得到什么答案，却见薛开潮张开双臂，于是温顺的靠了过去。
次日一早，舒君离开后，薛开潮就召见了正好在家的幽泉，问她：“近日舒君都在做什么？”
幽泉一愣，不知他问这个是为什么，但也不能不答，于是认错，说自己不知情。
薛开潮默然片刻，很快下了令：“你去查一查，最好查一查，舒君和薛家，是否有关系。”
幽泉心中一惊，自知此事非同小可，顿时变色，但终究是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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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小舒好年轻哦，露马脚太容易了。小薛这个样还能伪装呢，啧啧啧。

第73章 心有所思
年关很快到来，舒君主持的这部分搜查工作已经进入扫尾阶段。他从前就没有经历过热闹的年节，对这种执着看得很淡，在薛开潮身边这些日子也不见他在乎，所以看到四处张灯结彩反而茫然。
街面上落雪日夜不停，舒君伸手掸一掸肩头雪花，带着一队皓霜刀回薛家。马蹄上都包着布，以免因地上的寒霜坚冰打滑。他们都沉默不语，却还是轻易被人认出。有低低的私语声响起，舒君晓得自己这一行人在他们眼中都是沉默的恶鬼，一旦出现就是催命。
这或许就是薛开潮要的结果，也或者薛开潮根本不在乎。
舒君看不到自己的形容，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变了。他不再踌躇，迟疑，不再柔软，真的变成了一把刀，坚硬冰冷。
这些日子以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打磨自己，也确实卓有成效。变化令他茫然，又令他清楚的知道他已经逐渐接近众人口中那个螣蛇。从前他也未必没有力量，只是并不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罢了。如今小蛇一旦出现就令人两股战战，而他也像幽雨一样被人轻易认出，从没有人能够逃出他的搜捕，也没有人能够躲过他的刀。
可他并不开心。
别人倒是逐渐恢复如常，已经在热热闹闹筹备过年的事。
如今市面上终于逐渐恢复往日繁华，大概是看风向的人太多，所以还能粉饰出一种人心惶惶下虚假的太平。国丧二十七日后，大家就好像把死得不明不白的女帝都扔到了脑后，所关注的事居然成了薛开潮什么时候登基。
留言还挺像样的，好像人人都盼着即使不登基至少也应该加个摄政法王头衔，实际上手掌大权。
摄政王二字不知道有多少人梦想了一辈子都不敢说出来，真正做到之前只好装作公忠体国，恨不得把谦退二字刺在脸上，在薛开潮身上倒是人人都盼着他出面说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这样才能得一个痛快，尽早恢复如常。
浑水之下自然并不是人人做这种想法，但至少他们都想见薛开潮。闭关的时间越长，相信他是真的受了重创，甚至命不久矣的就更多。传出这种他要做摄政王甚至皇帝的话，不过是要逼他出来。
就算薛家自己人都按捺不住，薛鸢已经数次试图去见薛开潮了。到底成功与否舒君就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到底要谈什么。
他在薛鸢这里并未找到任何线索，但却在别人家里发现了薛鸢和许多人的来往。虽然隐秘，但终究有迹可循。薛开潮自己一向是和朝中没有任何瓜葛的，可薛鸢的根基驻扎于此，又有白令的法殿，长安城内所有人的关系都是这样错综复杂，这本来也不算什么。
如果舒君未曾查到某个渔村的事。
他暗中将人绑在一间地窖，塞着嘴倒吊了三五天，终于在昨晚问出了话。那人并不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但却知道渔村为何而灭亡。
圣骨。
薛开潮曾说过，圣骨其实就是历代令主的遗骸。立国之初征伐无数，何况还有地狱门，妖魔门之类的东西屡次出现，所以能留下全尸的令主很少。本来更迭就缓慢，又有一部分令主死后要求焚化，所以这个东西也算稀罕。
做令主的，身后都有子孙百代，一般都能够遵循遗愿，所以圣骨究竟有何效用并不明确载于典籍，所以传得神乎其神。据说有人执一只手骨就能照亮苍穹，据说碾化成灰服食能治百病，据说炼化成丹则可以获得尸骸中残余的力量。
毕竟令牌在令主死前可都是与令主一体的，很难说令主的尸骸上是否还存有令牌的一部分力量。就算没有，那至少也是令主，以邪门功法来说，仍旧很有用。
舒君不知道圣骨对薛鸢有什么用，但他却很清楚，圣骨未必不能流通。幽雨说过，多年前她曾经杀入如今已经风流云散没剩下几个人的孟家，连杀一百多人抢夺圣骨。
那一定是薛家的圣骨吧？
历代青令令主可真是多灾多难。
不过薛鸢的同谋究竟拿走的是谁的圣骨，倒真是不好猜。如果是青令的，那他杀人灭口也算有情可原，毕竟作为子孙后代去掘地位最高的祖先坟墓，万一为人所知他可就是千夫所指。而如果是李家的，那恐怕要更小心，否则若是被知道了，怎么都无法避免薛李两家的敌对和仇恨。
那圣骨现在又怎么样了？舒君同样不知道。
这整件事都令人恶心。舒君问完话出来，只觉得一阵茫然，随后战栗连连。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都在隐藏自己的心思，都为了自己可以不择手段。他们的心思幽深如同枯井，舒君只接触几个晚上，就觉得寒意彻骨。
他情不自禁想离开，却知道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薛鸢如今已经绝对不清白了，他的名字写在舒君报复的名单上。已经到了这一步，他还想回去寻找薛开潮身边的宁静，能做到吗？
舒君终于发现伪装才是最难的事。他做不到若无其事，也做不到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
到了如今，这种隐瞒已经成了舒君近乎心病的一种执着，是他身上的污点，所以无论如何都不想被薛开潮知道。他在这件事上耗费了太多心力，如今却迫切的想要抛弃掉什么东西。
或许是软弱。
没有了软弱，他就会如外界传说的那样下定决心，再也不会感到痛苦。
或者是感情。
舒君知道自己身体里或许多了一种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令他辗转反侧，痛苦难当，眼前明明有一条路却走不上去，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去怀疑去恨薛开潮。
那可是他的叔父，从一开始你连他都要瞒过去，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是亲人，又有密切的利益关系，永远不能互相放弃？
这样恨了自己几天，舒君终于明白自己是做不到的。他也只能瞒着薛开潮，却不能将怀疑和仇恨投在薛开潮身上。在这一点上他永远软弱无能，即使做的是背叛之事，终究心里还是期望能够永远维持现状，不要被揭穿，甚至希望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有时候他梦见如今已经面目模糊的家人在梦里鲜活如生，有时候是叫他出去玩水，有时候是叫他回家吃饭。渔村上炊烟袅袅，他一路回去，一手牵着小妹妹，一手提着鱼篓或者菜篮，有姨姨婶婶和他打招呼，还俯身揉他的脑袋，捏妹妹的脸颊。
走到家门口母亲出来接他，笑意盈盈。
然后到处都是火，手中牵着的妹妹变成一截焦炭，母亲熊熊燃烧成火炬，无数失去形状的鬼向着他围绕过来。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震耳欲聋。
“痛啊，痛啊”，“救我，救救我”，“为什么你还活着，你在哪儿，我们会找到你的，哈哈哈哈，嘻嘻嘻嘻”，无穷无尽。
这种梦里舒君永远害怕鬼，可他永远不能不去牵妹妹的手。
她死的时候才四岁呢，她好害怕。
最好的生活已经过去了，舒君不再是小孩子，全村唯一报仇的希望就是他了。周云如今虽然是长生门的弟子，修为也不算低，可舒君很清楚，他是打不过现在的自己的，更不可能不引人注目的对令主的家人下手。
只有他了。
这唯一的希望几乎将舒君压垮，可他是不能拒绝的。
两面都在逼他，舒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被挤压得不存在。一面是不得不伪装一无所知，一面是不得不着手报仇，几百人的灵魂和救命之恩，还有……薛开潮，一起压在他的身上，他根本没有喘息之力。
想想也要苦笑，都这个地步了，人毫无变化那怎么可能。
回到薛家，舒君自然先回薛开潮的院落，却发现门口停着一顶暖轿，里面似乎有些异样的动静。
他不由诧异，进去之后却正好碰上面露喜色的幽夜，看到他就扑上来，低声而愉快：“主君回来了！”
舒君也是一喜：“真的？”
抬腿就要过去看看。
幽夜急忙拦住他：“家主正在里面和主君说话，你现在是进不去的，回去换身衣服吧，小心着凉。”
舒君一愣，自言自语：“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幽夜自然是不清楚的，闻言摇头。舒君自然不是在问她，于是只好先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擦干头发，坐在打开的窗前看着院子。天气太寒冷，其实连梅花也是没有的。院子里如今看去只有松柏树是绿的，还算一点点缀。舒君就散着头发等，等到看见薛鸢出来。
薛鸢是养气功夫极好的人，脸色仍旧有清楚的不快，看来是没能谈拢，是登基或者做摄政法王的事吗？
舒君垂下眼。
片刻后他走进薛开潮那边，却发现他的脸色也不太好，见到自己就张开双臂示意过来。舒君心中疑惑，走过去之后却忽然听见他说：“明日我要去看看父亲，你好好在家，不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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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感觉小舒的精神已经不咋正常了。

第74章 多情风雨
舒君一愣：好好的，怎么薛鸢来了一趟薛开潮就想去看父亲了？
有些话即使是做叔父的薛鸢都不好说的，事关这对父子，舒君就没有见过有人能够直言其事的。他耳濡目染，未免也左右为难，吃惊之下又不知道该怎么问，甚至都来不及答应。
再说就算是答应了，让他乖乖待着是什么意思？这就收稍不再搜查了？那朝廷里嗣皇帝的事又该怎么解决？
以前舒君想的少，那也是因为知道的少。现在他时常在外，办的还不仅是幽雨交给自己的事，就不可能仍然像从前那样了。
然而薛开潮已经吩咐下来，舒君只是心念电转并未立刻答应，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自己不应该这样的，冷汗立刻就出了一身。
他从前在薛开潮这里其实用不到什么心计，但六个侍女个个都非凡人，行事滴水不漏，丝毫不见生硬。见识的多了，舒君自然也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样的，稍微露出一点差池，可能都会被发现异常。
而薛开潮也绝不是聋子瞎子，绝难被人欺瞒。他平常毫无波澜只是多年清修，不是愚蠢。他现在一顿，或许就被发现了异常。虽然未必此刻就能怀疑到他什么，但谁让舒君自己心里有鬼，本来又已经筋疲力竭，根本无心多做遮掩？
他才一惊，又不敢变色，正想说些什么遮掩过去，却见薛开潮忽然少见的踌躇片刻，又放下了手里的笔，把他看了一眼：“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舒君被这句话一吓，倒是瞬间恢复如常，也顾忌不上自己该不该说这个了：“我？我能去？”
往常薛开潮每趟回家，总是要去薛鹭那里的，只是他们父子说话一向生硬冷漠，薛开潮也不爱带人去打岔。偶尔有几回薛鸢也一同去见长兄，看着面上是热闹了，实际上更是尴尬。薛鸢长袖善舞，也不动声色，薛开潮却受不了。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舒君正是因为知道这个习惯，所以才不明白自己去了能做什么。但薛开潮总不是随便一说，心血来潮就要他去吧？
见他犹自懵懂，薛开潮就知道，薛鸢确实是把消息瞒的极好，但他却不准备替他瞒下去，于是示意舒君过来，自己也是想了一想，才低声说：“我父亲……恐怕是不好了，我总该去看看。”
舒君瞪大双眼，失声：“怎么会？！”
薛鹭可是做过令主的人！就算如今下来了，也不该这么早就死吧？他才几岁，有一百岁没有？
但这种事自然不能高声叫嚷，不用薛开潮说他也知道，说了一句还因吃惊没能高声，说完立刻就捂嘴了，倒是一副很乖的样子。
薛开潮接着说：“这还得看了才知道，或许里头有什么，或许没有。总之得去一趟的。我原本想着出了这件事，若是被外人知道，薛家威势可就减去一大半了，所以趁早收敛收敛，看起来也像个样子。本想叫你就待在家里，但还是算了。已经快元正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趣味，就是出去玩玩，铺面也差不多都关了，有什么好玩？不如跟我一起去吧，桃源你还没有见过。”
他说着，并不见有多悲伤的样子。舒君隐约觉得似乎他心里也不平静，但却不肯露出来。可那到底是不是悲伤和害怕呢？这事太复杂了，看舒君是看不懂的，如果真要知道，恐怕还得跟去。
不过如今舒君也想不到这个了，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薛鹭真的命不久矣，那薛开潮就是父母双亡了。虽然他自己太上忘情，或许真的不在乎，舒君却总觉得不是滋味。
或许是近来每次看到薛开潮的时候对方都用一副镇静淡泊的模样暗暗撒娇的缘故，舒君现在也心疼他，忍不住就在他脸上摸了摸，柔声道：“那我就跟主君去吧。”
不把他放在这里，终究也算是为他考虑，何况听刚才的话音，即使他没什么事出去转转也是可以的。舒君一时感念这是真的对自己好，不提防举止上就逾越了。他明白过来想要收手，却被薛开潮立刻捉住。
看了他一会，薛开潮的肩膀忽然微妙的往下一松，神态也柔和了：“此次若是父亲真的有事，恐怕我们就要在京中常住，恐怕会有些不方便，你要陪我的事，还很多。”
这话意味深长。舒君品了品，试探着问：“那……外头的事，主君也要管了？”
外头的事纷繁冗杂，但如今说来最大的就只有一件，嗣皇帝。薛开潮要是立刻回了洛阳还好说，要是不回，那总不好继续不表态吧？他倒是能沉得住气，但外面人一定沉不住。好不容易群龙无首所以才安稳下来的局面，恐怕又要波澜频起。
而之前那场宫城中的围杀已经开了一个坏的不能再坏的头，教给朝中所有无力直面薛开潮与他为敌的人，可以引入外援叫仙门之中想要令牌的人来杀他。一次被打服下去全部杀光不算什么，这个仇越来越深，可以被利用的人，想要翻盘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舒君只觉得这场面可怕。就好像一个兽群有几头野兽彼此之间不停互相攻击，终有一日混战波及整个兽群，恐怕根本剩不下来几个人。
蚁多咬死象，人多自然也能杀令主。别的不说，令牌这种好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怎么应该只属于一两家呢？
就算是这独占鳌头的一两家，心里恐怕也不平。
不过想到这一两家，舒君又想起方才薛开潮的说法：“方才，主君说，老令主一去，薛家威势就去了大半，这怎么会？主君如今才是令主呀。”
令牌都传给儿子了，怎么外人还这么想？
薛开潮眼里竟然似乎有了笑意：“你是忘了外人究竟怎么看我，还是从没有以外人的目光看过我？”
舒君愕然：“可我也不是外人啊。”
那还怎么看？
可这话说出来未免不像，不是外人，难道是内人？舒君就不好再往下说了。
两人在灯下说话，倒是有点闺房私语的意思，这话一说就更暧昧了。好在薛开潮也只是又多看他两眼，并不抓着这个话头不放，只是接着往下说：“你自然知道我许多的秘密，可外人对这些都是一概不知的。我生下来身上就有龙相，父母都未曾张扬，后来又屡次对外说我先天有所缺失，虽然极其利于修行，可也是险之又险……否则，有些人未必容我活到如今，这秘密恐怕也要早早暴露了。”
舒君讶然：“原来是这样……”
薛开潮又说：“所以这家中事务都有叔父管理，而仙门事务早些年他们还是去找父亲，我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令主罢了。这些年在外人眼里我都在勤恳修炼，对世事是一概不知，只靠着父亲和叔父支持。身边所用的人，皓霜刀是父亲传下来的，六个侍女里头倒有四个是叔父给的。至于我修炼的如何了，外面人又怎么知道？不过是猜测大概与某某差不多。孟家数次行刺，未必不是想探虚实。至于他们探到的虚实，你也清楚。”
舒君默然。
真的啊，那虚实根本都是虚的，薛开潮这里犹如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远看其实也不是很高，许多人都觉得自己能够爬上来。何况都说了他先天不足，或许道心有损，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呢？
有些人不动手而冷眼旁观，不过是等他自己跌落罢了。
虽然不明说是谁，但舒君也猜得到，里面一定有一个李家。否则薛开潮也不必连暂时结盟的李菩提都要防了。
可，这说不通啊。
舒君知道既然是闲话家常般说给自己听，那就允许自己问了，当即追问：“就算先前他们都不清楚，也被骗过了吧，可宫里那一战，那么多人都跑了出去，主君又是怎么做的？”
其实那时候薛开潮中了药，也不能说是就发挥出了十成十的功力，但围剿终究破灭，这还不够么？
薛开潮却去看放在身边的骊珠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舒君诚实摇头，他确实听说过护国神剑的存在，却没有亲眼见过，最近外头什么流言都有，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搅浑水，接近真相的都不多，舒君也就懒得听了。否则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
薛开潮伸手按剑，也不知怎么做到的，一条白龙的身影忽然浮现。舒君被吓了一跳，低声喊：“这是骊珠剑！”
接着双眼闪亮，又问：“不是说藏在深宫只有改朝换代的真龙天子才能拔得出来吗？主君怎么拿到的？”
到底年轻，看到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就兴奋起来了。薛开潮却不怎么看重这个，随手就递给了他，看着舒君惊喜地上下细观，自己道：“那日陛下自己给我的，她大概是没有料到我真能拔出来，只是想和我谈条件罢了。”
毕竟这个东西即使不能用，手持也是很能吓唬人的。
舒君明白过来：“所以有了骊珠剑，主君大获全胜就可以说是这把剑的功劳？”
薛开潮一笑，居然还有点狡黠，终于与他的年龄相符了一回，语带双关：“何况，我不是还受伤了么？多日闭门不出，够真了。”
舒君忍不住也想笑，但却勉强忍住，凑到他耳边说大逆不道的话：“主君才是最坏的人！”
话未说完，腰就被一把扣住，想跑也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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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小薛，你爸爸命在旦夕呢，你就在这里谈情说爱？你像话吗你？（小薛：嘻嘻）小薛扮猪吃老虎大概也是很高兴的吧，不过没人可以说啊，自夸也就太不像话了。但小舒呢，就：你好坏啊。那还不努力坏坏？

第75章 桃源红雪
舒君是真没有想到薛开潮只是说了一阵话似乎就不再失落一切如常了，被搂住还试图挣脱，却挣不开，只好乖顺下来，不再动了。
这个姿势终究别扭，过了一阵舒君就只好主动搂住薛开潮的肩膀，靠在他身上，想了想，低声说：“那日后，主君又打算怎么办呢？原先不是说年后就要回洛阳去吗？如今大概是不能了，我总觉得留在这里越久陷入得越深，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毕竟也不如从前天真，知道的事情又多了不少。留在长安固然对他有好处，至少更方便私底下继续调查，但对薛开潮来说一定很危险。尤其李家立场未明，薛开潮已经明显不信任他们了，留在这里就又是以身犯险。
从前舒君总是被薛开潮平静冷漠的表象蒙蔽，好像他无论做什么都有十成的把握。现在却发现根本不是这回事，每一次都惊险万分，从孟文君开地狱门那次就是了！
他那高山之巅冰湖飞雪的表象之下有一种异常坚决的信念，绝不肯后退一步的。既然形势已经变了，舒君就怕劝不走他。
报仇的事可以徐徐图之，何况舒君本来就要瞒他，反而是到了洛阳才更好施展。
可是，薛开潮果然并不把前程险恶放在心上，伸手先是把舒君拖到腿上抱好，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低声道：“这里是不会发生什么好事的，不过有多坏，大概也想得到。他们要嗣皇帝，给他们一个就是了。待到一切都平静了，我再走也不迟。”
“什么时候才算是一切都平定了？”舒君追问。
薛开潮却不答了，只是摸摸他的头。
那自然是令主的交接真正完成，无论是薛家和李家都不能再多掩饰的时候。至于朝政……或许等到有叛军流民攻入长安城，才会有达官贵人发现天下已经乱了，人心早就散了吧？
薛开潮不把这些话说出来，既是不想吓到舒君，也是不想给他太重的担子。年轻人毕竟没有经历过太多，情势越是复杂，他的心事只会越重。反正这也只是如今的大事，舒君不管私下在做什么，都很难动摇他的计划，所以还是先看看吧。
怀里抱着这么一个沉甸甸的人，薛开潮也渐渐沉下心来，有了几分实感。舒君的头发散着，又蜷成一团，看着真和一只宠物一样，毫无威胁性，乖巧而温顺。
只是他毕竟是个人，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心事，对他做出影响，就会得到或许意料之中，或许意料之外的结果。
薛开潮只能等了。
次日两人一同出京去终南山见薛鹭，这一次薛鸢也一同前去。薛鹭不好了的消息被瞒的很严实，所以外面的人只当这是薛开潮和薛鸢一起去寻求薛鹭的意见，等到他们回来薛开潮就会出面了。一时无数人都望着终南山，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好似海面吹来一阵长风，又掀起无数波涛。
舒君出门的时候才看到薛鸢的车驾，昨夜里薛开潮却是没有提过会和谁一起去。不过即使同行他也没机会和薛鸢照面，更不要提说话。
薛鸢容貌和薛鹭很像，毕竟同父同母，气度高华，却不似兄长出尘，但无论如何，已经是这个年纪上很难得的美男子了。舒君往他那里多看了两眼，爬上车去就被薛开潮问住了：“方才在看什么？”
他也觉得薛开潮对自己是话越来越多了，只是不好说出来，就眨了眨眼，觉得古怪也好好答了：“正好看见家主也在上车呢，想他和主君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这倒是了，不过薛开潮年轻，又没什么表情，叔侄二人就是站在一起也很少有人在意这点血脉联系。舒君去看他就更是心情复杂，只是这些都不能告诉薛开潮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想。按理来说只要有机会接近薛鸢就是好事，说不定能有意外的收获，可是一来他或许根本没有机会接近，二来他不知道自己到了那时候能不能藏得住装得像，所以左右为难。
何况，想到薛鸢就免不了想到薛鹭，见薛开潮不说话了，舒君又忍不住低声道：“我还没有见过主君的父亲……”
说着有些惴惴。
毕竟那也是一位令主，而且他和人家的儿子有这种关系，虽然知道对方未必会把自己看在眼里，但万一出了什么事，舒君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大概猜出他这点忐忑心思都是从哪里来的，薛开潮想了想，安慰道：“父亲不会在乎的。他一向不在乎我这个人，更不会在乎我和你的事。”
……这算什么安慰？
舒君简直想哭，忍了忍，艰难道：“毕竟是父子，我却是不算什么的。”
薛开潮想了想，知道他勉强避过敏感话题十分艰难，索性自己说开了：“其实外人又有什么不知道的？你也不用太小心。母亲过世之后我和父亲就分开了，见面不多，逐渐就生疏了。我想他也不是很想见我。”
舒君默然，不敢答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来独孤夫人在世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其实过的是最好的日子，可是夫人弃世之后薛鹭就变了，也就是说，事情的根源还是在独孤夫人的死上。
听说她也是天下闻名的女修，虽然是散修，却厉害得很，这样一个人，究竟是怎么干脆利落的弃世的？
舒君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到了却浑身发冷，忍不住去问：“夫人她究竟是怎么……”
他听的闲言碎语不少，但大概是事情过去太久，该知道的人早都知道了，所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并没有人提起独孤夫人的死法。
薛开潮一愣，显然也是没有料到他不知道。车内静了一瞬，薛开潮面无表情地说：“那时候不太平，和现在也差不多，我父亲喜好在外游历，其实也是探查秘密。母亲和他一起，二人遇险……她是被杀的。”
言简意赅，但几句话之中却含义丰富。
舒君静静想了一会，终究没有问薛开潮是不是在这件事上怨恨父亲。毕竟夫妻二人一同出行，一起遇险，只死了一个，薛鹭却安然无恙，这怎么听都很像是独孤夫人为了丈夫而死，活着的那个如果不是一个令主，是要受不少审视的。
即使是令主，他的儿子也是最理直气壮可以问他“你为什么活着”的人。
大概心结就是从此而始吧。
舒君不再追问了，低头不语，直到终南山下。他知道对于现在的薛开潮来说安慰是无用的东西，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在那座洞府的时候舒君就感觉到有一瞬间薛开潮对于母亲是释然了，又何必把他当做孩子般呵护呢？
等到进了桃源，舒君一瞬间就忘了方才车上那阵如铁一般的沉默。如今长安已经是银装素裹，桃源里面却仍旧是春天，桃花开得如同云霞一般，沿着小溪不断飘落，景色好看还在其次，罕见却是最令人震撼的。
那个小道童迎出来，笑嘻嘻招呼了来的人，他不认识舒君，倒也不怕生，叫了声哥哥。
薛鸢心事重，又知道自己不得兄长的待见，也没心思多搭理谁，只是和薛开潮互相看了一眼。薛开潮只是颔首却并不上前，所以薛鸢就先进去了。那小童早烧好了水，送进去两杯清茶，然后就回到廊下，给薛开潮和舒君烧茶了。
这个地方舒君知道不好随便走动，但站在屋外看桃花也没什么妨碍，他站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小声说：“我记得夫人那座洞府里面，也有一片林子的。”
他还没有忘记薛开潮说过的话，早些年他们一家三口都在那里住过，所以薛鹭这是在怀念当初？
薛开潮点头，伸手把他往外带了一带：“这里的桃树不结果。”
是啊，这对夫妻也没有结果，如今是君埋泉下泥销骨，薛鹭却长生不老，甚至在这里都没有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很少用这种言外有意的语气说话，舒君难免听出一点嘲讽和怏怏不乐，忍不住借着袖子的遮掩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看看花也是好的。”
薛开潮不说话了，过了一阵问他：“你喜欢桃花吗？”
舒君想了一阵，觉得虽然时机好像不太对，但薛开潮也没有非要自己喜欢桃花的意思，于是答道：“也不算很喜欢。乡间桃李都很多，还有李子树梨树石榴树，我其实都很怀念。要是将来……有机会回去就好了。”
他人生最初的安稳岁月已经被焚为灰烬，就连故土也成了焦土，这个机会是没有了。
薛开潮却似乎被提醒了什么，只说了一句：“也未必就是没有机会。”
舒君猜他或许是愿意带自己回去，或者至少给个机会的。毕竟他的要求也不高，又已经表露出了思乡之情。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啊，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回不去，只好一路向前狂奔。
桃花如雨，零落纷纷，有许多都撒在薛开潮肩上。舒君什么都没说，带着笑踮脚帮他全部扫下来，若无其事和他对望了一眼：“那我就相信主君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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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薛开潮和桃花雨，想想好漂亮的场景。

第76章 知是不知
那小道童叫薛开潮师兄，其实舒君是很惊讶的，甚至为薛开潮不平。这些年来薛鹭都在此地，清清静静独居，薛开潮孤身一人，反倒是这个小道童陪在薛鹭身边，怎么想都会让人觉得薛鹭对自己的儿子太不上心了。
可他也没有办法对这个小道童做什么，再说薛开潮看似已经习惯了，舒君也就什么都没有提。
和他所料的一样，薛鸢出来之后薛开潮就进去了，舒君被留在外面，可薛鸢也没有和他说话的意思，静静站在屋檐下向远处眺望。
里面安静得很，和刚才一样听不到任何声响，想来这里全都在薛鹭的控制之下，不用害怕谈话不够秘密。
舒君站得无聊，情不自禁想着桃花和桃子的事。他第一次和薛鸢距离这么近，最多只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心却是静不下来，想了一阵吃的，又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草庐里面，薛鹭和薛开潮父子对面而坐，确实是一片寂静。薛鹭上下打量几番独子，忽然道：“你说句实话吧，闭关到底有没有用，你又是不是全好了？”
外面的事薛鹭未曾亲眼得见，但有薛鸢不遗余力的讲述，他也知道了个大概，甚至连薛鸢未曾看透的事，薛鹭也看得清。他对这个儿子虽然说不上有多熟悉，但终归还是很了解的。就不说薛开潮什么时候带过随身侍从进来过，光这幅暗含不悦的表情就已经骗不过人了。他何时这么任性过？
那药……毕竟是很厉害的。只是既然如此，何必急着出来？万一有了什么意外，薛开潮未必能够招架。
见父亲识破自己的伪装，薛开潮顿了一顿，反问：“既然如此，也请父亲据实以告，您的身体究竟如何了，是不是真像叔父所言？”
薛鸢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忧心忡忡，就是薛鹭快要死了不知该怎么办的意思，指望着薛开潮能够拿个主意。
可是亲眼见到薛鹭之后，薛鸢大概也很疑惑，兄长看起来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异，仍旧是清淡平和的模样，即使看气息面色眼神，也看不出什么。
薛鸢一定是不敢直接问的，毕竟他不好质疑兄长是在欺骗自己，想得多了还要怀疑这是回光返照，恐怕倒是把自己吓到了。被儿子这样直接问到脸上，薛鹭也沉默片刻，意识到这是一种交换信息的意思，于是也不多瞒他了，承认道：“我确实命不久矣，这也是应该的。虽然这一面并非是我要见的，但有些话，我想也到了我们说开的时候。”
薛开潮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自你母亲过世后，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心魔缠身，即使是这种远离尘世的日子我也不想过了。留下你一个……算了，无论你要做什么，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全都支持你。你叔父他有些糊涂心思，如果你不愿意，拦着他。”薛鹭没头没尾，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薛鸢的时候已经看得出不耐烦，草草带过，终于露出点倦怠之色。
薛开潮以前倒是没有听过他全盘支持自己这种话，闻之静了一会，也坦诚了：“我身体里确实余毒未清，不过现在也顾不上了。叔父的糊涂心思，父亲看来知道的不如我多。不过有件事我很想知道……青令是否真的能够活死人肉白骨？”
他这话问得很奇怪，因为按理来说令牌能够做到什么，令主才是最清楚的事。但现在传说要活死人肉白骨就要将令牌从令主身上剥离，所以这一点薛开潮是真的不知道。
薛鹭无力地笑笑：“李家还没有打消这个心思？长此以往下去，就算你要饶过他们，恐怕也是不能了。至于这个功效……我不知道，我没有试过。”
父子二人都沉默了。
薛开潮问薛鹭是有原因的，薛鹭曾经有机会也有可能去尝试。换在从前或许他不会如此直白的提到母亲的事，但此刻的他并非平常的自己，现在也不是平常的时刻，所以问了也就问了，薛开潮也并不后悔。
然而暴露感情对这对父子也太陌生，过了一阵，薛开潮垂眼：“恐怕日后不仅叔父，也不仅是李家，所有一切都将卷入，或许连法殿也不能例外，我来此就是想问问，父亲还有什么想要保全的东西。”
这话说得很微妙，似乎除了薛鹭赦免过的，其余人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薛鹭对外面的事早就不感兴趣了，但局势如何，各方心思，甚至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多少势力参与进了乱局之中还是猜得出的。他勉强的提起精神看着儿子，完全清楚他在问的是如今唯一与自己有牵绊的薛家是不是可以成为弃子。
薛鸢来问的大概也是这个意思，要他无论如何都要明白宗族存在的意义，没有家族就没有他们兄弟和薛开潮。
其实他赞同谁又有什么意义？身死之后难道这些人还能真把他的意见奉为圭臬？
不过自己的儿子终究是不一样的，如果他不是真的想知道自己的意见，根本不会问这句话。所以薛鹭即使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也好好的答了：“这是你的事，我不会多管的。个人有个人的罪孽，我没有什么遗憾，更没有什么牵挂。你自己看着办吧。”
竟是一点都不打算管，谁也不准备从薛开潮这里保下来。
大概即使是薛开潮都没有料到他这么放得下，好一阵之后才低低应了一声。
“父亲既然看得开，那我也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我想叔父一定有些话想要借着父亲的口告诫我的，父亲还打算说吗？”薛开潮又问。
薛鸢这个人很擅长拐弯抹角，他也知道有些话自己说出来和薛鹭说出来对侄子来说是不一样的。何况先前他会和薛开潮说那些话的时候就试探过，薛开潮并无摄政甚至登基的野心。这倒也罢了，在薛家人看来登不登基根本不要紧的，只要薛开潮还在这里，他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就算真的要更进一步，那也应该盯着另一块令牌，而不是皇位。
所以薛鸢大概是要借薛鹭来问薛开潮对李家的看法了。
不过他是要失望的。薛鹭只是摇头：“那都不关我的事，我也没有精力去管了。你需得知道，我不是把薛家交给了你，而是把令牌，令主之位交给了你。无论要如何处置，你只要不负令牌，不负开国之时大家的初衷，不负你的道就好了。至于我如何，薛家如何……都是微末。”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几乎是等于让薛开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甚至于，薛鹭可能已经猜到薛开潮想做什么了。他是真的不想参与，更不想再应付任何人，任何事。
这些年来其实薛鹭已经在极力的远离人世，大概是真的恨活着吧。
他们夫妻情笃，其实外人包括薛开潮，都是没法质疑的，即使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薛开潮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薛鹭却忽然想起一件东西，亲自站起身在房中柜子上拿下来，递给薛开潮：“这件东西我想也没有什么用，不过给你留念却是很好的，拿去吧。”
那是一个不及成人小臂长的匣子，也不宽，薛开潮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居然有些动容：“这……”
薛鹭摇头，不让他说下去了：“本来就应该给你的。我虽然是你的父亲，但也没有给你什么，往后就更不可能了。这个东西给你，你要留念也好，要送人也好，都有用场。将来我死后，你如有不决事，可以为我守孝，你晓得应该怎么做。至于你师弟，我相信你能给他一条路走。他被我养在这里，聪明是很聪明，却没有经历过人心世情，对你来说是很合用的。”
说着居然勉强笑了：“我看，你就喜欢这样的人，对他也不会差的。”
薛开潮居然无话可说，片刻后冷哼一声：“父亲足不出户，倒是什么都看得清楚。”
所谓喜欢这样的人，一定是指舒君了。
这对父子长久的生疏，谈起这种事反而都没有多少话说。薛鹭想了想，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于是多说了一句：“你在情爱上不像我，这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岿然不动，就不会受伤。”
薛开潮微微挑眉，答道：“情深似海，也不是只有父亲你这一种。”
薛鹭愕然，又往屋外看了一眼，好似不是很愿意相信的样子，但薛开潮也没有直言承认，更没有说对象就是那个人的意思，薛鹭也就什么都没有说了。
算了，他也管不到那么多了。
回去之后薛开潮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幽泉来，叫她将带回来的那个匣子放好，随后问她：“你查出什么没有？”
幽泉顿了一顿，诚实承认：“婢子也不知道是有还是没有。”
薛开潮蹙眉，静了好一会：“那就是有了。”
幽泉低头：“主君明鉴，如今是多事之秋，他的心思却是最简单的，主君一定知道为什么，婢子……不敢妄言。”
她不敢妄言，但已经是什么都说了。
薛开潮垂眼，面无表情：“你也不用害怕我会将他怎么样。说不定……这也是有用的。”
幽泉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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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满了走剧情的激情！（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第二卷 ！）

第77章 良药苦口
自桃源回来后，薛鸢也没有放弃继续和薛开潮对话。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不要说外面引颈期待薛家动静的人一无所知，就连舒君这样在薛开潮身边的人也一无所知。
自从薛开潮出关之后，舒君的有些动作也不得不放缓，外头也是如此。
如今街面上已经恢复了宁静，而年节立刻就要来了。宫城仍旧一片寂静，就好像里面根本没有人烟。两位女帝停灵日久，还没有人提过下葬的事。虽然这些章程都是古已有之，可从前却没有过在宫里被刺杀的女帝，也没有在宫里围攻令主的先例。两件事的关系太过紧密，要提起一件事必然会提起另一件，所以如果不定下嗣皇帝究竟是谁，恐怕一切都无法回到正轨。
但无论如何，薛开潮去过桃源了，同行的人还有薛鸢，这个消息仍旧不胫而走，第二天薛鸢就来劝薛开潮，说嗣皇帝的议立也应该提上日程了。眼看着就要过年，这件事定下了，大家的心也就安定了，待到来年新帝继位，万象更新，那不是很好吗？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舒君在外室，今夜是他上夜，本来应该在里面，但薛鸢显然要说的是秘密的事，舒君就出来了。
其实谁都知道他听得见，这不过是一个态度，何况薛鸢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薛开潮就知道他不会放弃维持权势的任何努力，只是嗣皇帝之争其实根本没有悬念，选谁都是一样的，宗室已经无力起死回生了。薛鸢真正想要的是薛开潮自立为帝，不过猜也知道他无意如此，只好退而求其次，不让眼下大好的局面化为飞灰。
“你毕竟是唯一能出面的令主了，这么大的事不出席，我看他们也不敢动。”薛鸢的声调很柔和：“最近你闭关的时候他们没法和你通消息，都是来找我的。你也晓得如今长安这个局面维持不了多久，嗣皇帝终究是要有的，晚不如早。这件事拖到来年就不美了。”
说来也奇怪，薛开潮自认为自己和叔父并不亲近，可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却总是这幅语气神态，就像是对着一个自己养大的侄子。血脉相连这种感觉说来微妙，薛开潮也自以为并不在乎，但薛鸢这幅神态，却总是让他生出些微的惆怅。
“既然如此，看来我也只好出席了。”薛开潮本来就决定留下，起初是为了父亲，然而一旦留下就有许多事立刻需要作出决断。比如嗣皇帝议立，比如李家那块令牌。
他垂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片刻后问道：“李家的那位令主，现状究竟如何了？叔父想来比我更清楚。”
毕竟他在李家最熟悉的人就是李菩提，而李菩提是绝对不会告诉他这种事的。
薛鸢眼神一动，含含糊糊地回答：“说不好呢，不过我看他们也难免病急乱投医，大概已经考虑过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的地步了。”
两座法殿一东一西遥遥相望，也像是两头巨兽互成犄角之势彼此对峙，亦敌亦友，轻易是不敢露出颓势，唯恐被吞并的。要是真的到了来问薛开潮的时候，那就是真的很不好了。
薛开潮睫毛微微一颤。
薛鸢微笑了：“说来，其实我们也没有人能知道一个人的身体究竟能否承受得住两块令牌不是？我是没有指望了，不过倘若有机会，我想谁都想试试的。”
薛开潮倒没有被这句话惊动，反而接上了：“确实如此。既然这样，叔父就请替我传出消息，三天之后在枢密院议立嗣皇帝，如何？我们先把这件事做完。”
他对薛鸢提出的大多数事情一向都是配合的，薛鸢在来的时候就有所预感，只是这件事毕竟非同寻常，象征着多年前就已经退出权力中心甚至不沾手任何实际事务的令主再一次进入政治之中，而且一开头就是议立嗣皇帝如此重要的事。
薛开潮对这些事一向没有任何兴趣，也并不愿意多管，所以，实际上这是薛鸢的机会。
果然，薛开潮很快又挪开了目光，百无聊赖的盯着不远处插在白釉瓶里的几枝梅花，补充道：“不过，其实谁来做这个嗣皇帝都是一样的，反正也不能有什么起色，我只去露面就好。何况，人选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吧？”
这倒是的，拜近日薛开潮这里消息不通所赐，薛鸢知道的是越来越多了，宗室里辈分年龄都合适的人不多，毕竟龙血燃烧多年总有熄灭的一天，如今白龙已经离去太久了，她的子嗣也越来越少。
那几个最终有可能登上帝位的人选薛鸢确实都知道，他倒是很想对薛开潮分说一番，提前让他的立场倾斜。不过薛开潮的话也没有说错，其实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是一样的，因为最有权力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皇帝了，又何必费心扶持一个心甘情愿甚至颇有野心的人上去呢？
甚至最有权力的人都不会是薛开潮，他何必多费力气？
点了点头，薛鸢悄无声息的赞同了，旋即又提起了李家：“不过，只有一个令主出面终究不美，我知道你大约不爱听，但李家女郎年纪也不能再拖了，他们家里也问过我好几次，都快急了，终究还是想要联姻的。这样对你只有好处，何况我看你们二人也是很亲近的，何不考虑考虑？你也该娶妻了。阿兄不管这个事，我却不能不管了，看着不像话，你总归是要有个道侣的。”
他提起婚姻之事倒是出乎薛开潮的意外。不过仔细想想，如果要吞并白令，似乎确实联姻是最方便，动静最小的一种办法。薛开潮从前不愿意，现在未必不愿意。
从前他不过是半个令主，现在整个天下几乎都要属于他了。从前他清静无为只知修炼，现在他被孟家所逼，又为许多人倾巢而出的暗算，甚至连女帝都试图从中渔利——这些事别人未必知情，薛鸢却一清二楚，他唯一有所疑问的就是：薛开潮还能像从前一样对世事冷淡置之吗？
当年薛鹭在夫人濒死之时几乎疯狂，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家族，薛开潮如今被人挑衅，也绝无可能不反击回去。关闭城门开启法阵大肆搜查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他不会继续远离尘嚣了。
而这就是薛鸢所要的。
所以即使最终薛开潮也没有同意他这个提议，薛鸢也并不放在心上，告辞的时候更是心情愉悦。
有这个开端就好啊，日后无数宏伟蓝图，都是在这一刻铺开。
他出门的时候舒君正在给香炉添香，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灯火闪闪，忽明忽暗，舒君抬起头沉默着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眼神寂静无声，却万分复杂。
片刻后舒君带着熬好的补药进去，瓷碗里的药汤热气袅袅，是刚才幽云拿来的。
他微微蹙眉，认真抱怨：“主君倒是说自己都好了，可这药还是在一碗一碗的喝，闻着就苦，这么喝下去不是受罪么？”
舒君倒是从来没有怀疑过薛开潮是否骗了自己。他只是想毕竟才结束闭关，吃两天药也是应该的，却没有想过既然已经都好了为什么要吃药。
这也是因为幽云幽泉她们几个都把补药这件事看得很重，轮流亲自看着，煮好了再亲手拿来，潜移默化的，舒君就以为是她们放心不下，甚至没有仔细想过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何况，他也已经熟悉了薛开潮对自己的这种新的态度，不仅亲昵甚至有点黏人，根本察觉不到不对了。
正因如此，薛开潮也不需要找出新的理由，只需要问他：“议立那天，你想不想去？”
舒君愕然：“可我去又有什么用？”
他正从一个小坛子里拿出蜜饯，才说了一句话又想起问了：“要是议立的话会在什么地方？宫里么？”
毕竟枢密院这样能够容纳许多人共同列席会议的地方都在宫内，甚至很靠近那天围剿薛开潮的天子寝宫，而这种事想来也只有宫里才适合做吧？
如果真是这样，舒君恐怕不去也放不下心了。
见薛开潮点头，舒君立刻同意了，甚至蹙眉要求：“那也不能只带我一个人，其实以我之见，最好连皓霜刀都一起带进去护卫，以保万全，也免得他们还想着主君和从前一样清净冷淡不问世事。”
说着又想起前几天薛开潮对自己详细解说这番谋划和多年伪装的那些话，舒君忍不住笑：“何况主君扮猪吃老虎，难道不会腻吗？也不好太温柔可欺了吧？”
倒是很少有人用这种话说薛开潮的，二人对视片刻，薛开潮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蜜饯，随便拿起一个吃掉。
舒君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药碗递给他，若无其事问道：“那家主说的联姻一事，主君打算怎么拒绝？要是拒了，恐怕就不能骗过他了。”
薛开潮凝视着黑漆漆的补药，神情沉重。
舒君从前没有发现过他不爱喝药，这时候倒是兴致勃勃，就算心情说不上好，仍然被引走了一部分的注意力。
薛开潮叹息：“他毕竟是我的叔父。”
所以就算他不肯收手，总要给他机会悬崖勒马的。
说完仰头一气喝完了这碗药。
※※※※※※※※※※※※※※※※※※※※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药呢？是坐胎药！（呸！）一共两卷啦，没有番外。上卷大概还有十万字完结吧，这篇真的不短qaq。我永远都学不会写短平快！呜呜呜！

第78章 目眩神迷
其实即使薛开潮没有让舒君和自己一同进宫的要求，舒君也不会问都不问他准备怎么进去。
宫里毕竟曾经发生过围杀薛开潮之事，他再次进宫是绝不可能仍旧孤身一人了，无非是带谁不带谁而已。现在外面自然没有人能够再次威胁薛开潮的性命，但他也不必对宫城报以任何尊重敬畏。被围剿那件事过去之后，最后一层和平也没有必要保持。不仅薛鸢，每个人都不会因薛开潮入宫的时候用所有的皓霜刀负责关防而吃惊的。
不过是薛鸢最希望如此罢了。
都说了是去议立皇帝的，即使不加摄政衔，其行为也一模一样了，又何必多留什么地步，假装一切还和从前一样呢？
再次入宫那天十分晴好，阳光澄澈明媚，舒君踏进宫门就忍不住去看他唯一熟悉的那个方向，枢密院却更近。
里面有不少人，宗室，幸存的朝臣，听到外头的声响就知道是薛开潮到了，而最先进来的却是皓霜刀，他们也不见很吃惊。舒君随侍在侧，跟着薛开潮进来，第一眼就见到许多人矮下去，仿佛薛开潮是一阵暴风，压弯了他们的腰。
大概在他们的预想中从此之后薛开潮就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可以手握君主权力的令主了，可惜，薛开潮并无此意。
偏偏是对他来说嗣皇帝选谁都无所谓，反而是其他人比他更讲究，从嗣皇帝终究承谁的嗣到哪个候选人才是真正的近支最有资格，都有的争论。起先或许人人都想着看薛开潮的脸色，可是薛开潮偏偏没有脸色，甚至百无聊赖，只是前来坐镇的，于是他们的心思也就活泛了。
试探几次发现薛开潮似乎只想要个年纪小点的嗣皇帝，众人自以为也算是明白这番心思，但对其他的薛开潮就没有更多要求，正好方便他们为了一己之私继续争论。
这番争论必然不是一天两天能够出结果的，薛开潮也不得不天天进宫。起先舒君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好似一点都不警惕，过上几天听够了大臣们的争论，也就明白了。
回家之后他私下里对薛开潮说过新的发现：“他们是真的散了，又都没什么能耐，难怪主君一点都不担心他们。”
薛开潮其时刚沐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舒君正帮他擦干晾好，才去镜子前面找到梳子过来，顺手就被他拉着坐在身边了。两人难得如此安闲，夜里又十分静谧，正是说悄悄话的好时候。
舒君知道自己没有说错什么，但薛开潮闻言的神情微妙变化却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说了他很想听的话。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喜欢看到薛开潮赞许的表情，即使以薛开潮的习惯和性情而言，并不会轻易夸奖一个人。
不过舒君也不是没有疑问了：“既然如此，家主又为何看似很高兴能有这么一回事的样子？难道他看不出来这些人已经一盘散沙，不足为惧了吗？”
是啊，薛开潮都把他们打散了，现在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必放在眼里，薛鸢又何必因为皇权旁落看似到了自己家而高兴？
薛开潮倒是猜得出为什么，也不介意对舒君坦白一些：“叔父并无修行的天赋，他的根基和将来，都只在红尘之中，看不破是自然。或许……也不是看不破。”
都说了薛鸢一生在修行上已经到底了，再难寸进，那么他唯一能够更进一步的就是人间的权力，所以自然对此热衷。对于薛开潮来说索然无味的，正是他趋之若鹜的，也就可以理解了。
舒君明白过来，但并不是透彻，一面梳开薛开潮的发丝，一面自言自语：“可是那又如何？难道家主还能做皇帝不成……”
此言一出，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薛开潮却豁然开朗，扭头一看舒君正心无旁骛帮他梳头发，忍不住一叹，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舒君惊叫一声，迅速松手，以免扯着他。身体顺从是本能，但舒君却并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有这一抱。
薛开潮搂着他的肩膀和细腰，良久叹息在舒君耳边低声道：“也不是不能。”
什么不能？
舒君回想一番自己之前说了什么，忽然明白，也小声而惊讶地问：“不会吧？！”
他还有些不平：“就算要当，为何不是主君，却是家主？”
薛开潮摸摸他的脑袋，像揉小麒麟的脑袋一样：“现在自然是不行的，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却未必不行。”
说着似乎是笑了：“你瞧我像是想做皇帝的样子吗？那个位置于我又有什么用？”
是哦，舒君不由同意。
或许换个人，帝位仍旧有极大的魔力，可薛开潮一开始的目的就是炼成龙身飞升成神，真正是帝位于我如浮云。可……也未必就会便宜薛鸢。现在不行就好，十年，二十年，薛鸢最好是能活那么久。
舒君蜷在薛开潮怀里，射出如箭一般的目光，静默无声，在薛开潮胸前蹭了蹭。
他并没注意自己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薛开潮却发现了，忍不住又揉揉他的头发：“睡吧。”
舒君这才想起自己该做的事还没有做完，伸手一摸：“头发还是湿的呢。”
话音刚落，一阵白雾从薛开潮的头发上散开，再摸就是干的了。舒君茫然：这也行？
他见惯了薛开潮起居时的诸多流程，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其实是可以简化的。虽然自己是时常采用这种办法，可是伺候薛开潮沐浴的时候却从没有想过还可以这样。
一时之间怅然若失。
薛开潮却坐起身向着床榻内侧挪了挪，再次示意他上来。
舒君咬着嘴唇上去，脸不知不觉就红了。其实也没有说一定会这样那样，但仅仅是被要求上去，他就已经害羞起来了。
薛开潮目光敏锐，从他胸前腰上看过：“瘦了。”
舒君讶然，躺在他怀里低声解释：“或许是又在长个子了吧？听说是要抽条的，等到过了二十就会好了。”
薛开潮捏他的腰，一点多余的肉也没有，一把细腰柔韧又脆弱。舒君被捏得呼吸不稳，下意识地躲，动作却不大，只是试图扭头把自己埋起来。
看样子他是真的在长个子了，那肩膀也比从前更有棱角，骨头支出来纤细而醒目。薛开潮静静回想一阵第一次见到舒君的模样，又想了想他究竟成长了多少，忍不住叹息：“确实长大了。”
无论身体还是心性，舒君已经比从前成长许多。
“你如今出去，也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那我就放心了。”薛开潮撩开舒君耳边的头发，在他颈侧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舒君整个的颤抖起来，抓紧了手里光滑的帐幔：“我……我不行的，我还有很多做不到的……主君……”
他不知道薛开潮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长足的进步，此时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只为自己感受到的薛开潮的温柔而颤抖不止，很快就被哄着抓住薛开潮的肩膀，眼望着那双金色的龙瞳。
嗣皇帝之争终究在元正之前结束了，被选中的是一个六岁的宗室之子。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或许符合某些人想要插手的利益。薛开潮并无异议，这事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停灵的二位女帝终于可以下葬，陵寝幸好是早已修建完成。新皇帝登基大典定在下葬之后，之所以不等着国丧期过了，是因为之前已经闹了太久，现在既然定下了就不好再拖了。
既然定了，薛开潮也就可以去李家一趟了。
他自然是以令主的身份来看望另一位令主，然而进门之后，前来接待的却是李菩提。
她妆容无瑕，神情却有些疲惫，眼睛泛红，随意挥手示意他先坐下：“你来得不巧。前一天阿兄病情反复，折腾了一夜，今天实在是不能见你。有什么事，你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说来自从宫城一别之后，这还是薛开潮第一次见到李菩提。他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定睛看去却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两人经过那一夜之后联系自然是更密切了，有她招待，薛开潮似乎也不该再说什么了。
他果然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你大哥是不是要死了这种话都没有问只泛泛问候几句，随后就将已经决议的事告知了李菩提，解释说：“原本这件事似乎应该两家出面，不过为什么不能，想必姐姐也明白的。既然此事已经定下了，我还是应该过府一趟。”
李菩提叹息，点头道：“我自然是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就算我家出面，事情的结果也不会变的。何况如今阿兄这个样子，我们家又有谁能代替令主出席这种会议呢？还不如就不去了吧。我也无心出门。”
看来这次的情况是真的很不好了，白令令主病得厉害，如果不是令主之死天下皆知，恐怕不少人都以为他们只是秘不发丧，其实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薛开潮低头喝茶，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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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也想要这种能力，洗完头发可以不用擦不用吹，一阵白烟后一身轻松啊！（小舒是否感觉到自己被宠了呢？感觉有点了吧，终于。恭喜你小薛！）

第79章 唯一之心
在当下这个时候，李家人是不会让薛开潮见到那位令主的，所以薛开潮前来，说了该说的话就告辞了，李菩提亲自送出来。
她神情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看样子不仅是为兄长忧心，薛开潮上车之前回身，特意说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姐姐只管开口就是。”
李菩提眉心深锁，闻言一笑，十分勉强，绝不轻松，语气却很柔软：“我知道的。”
她自然是知道薛开潮这句话不是假的，就算不为了两人那脆弱的结盟，至少薛开潮肯开口许诺什么，已经是顾念多年的情分了。诚然李菩提也不会真把自己的烦心事拿去让薛开潮解决，但有这句话也是一种安慰。
李菩提站在门口目送客人离去，自己转身进门。
正如薛开潮及许多聪明人所想，如今白令令主也只是在拖日子罢了。他不敢死，是怕死后盘旋在法殿顶上的秃鹫立刻将自己吃个尸骨无存，也是心中仍旧有执念，放不下。
做亲妹妹的在这件事上也无能为力。何况出手帮过薛开潮那一次后，李菩提就遭受许多来自于父亲的审视，不像从前那么自由。其实此时此刻如果她不再推脱，松口愿意嫁给薛开潮，甚至为此努努力，也还是能够挽回父亲的态度的。
但这是她此生最不愿意做的事，何况李菩提已经不想再听话下去了，仅仅因为父亲觉得自己不够听话不够温顺而遭受这种惩罚，也只是激起了她更多压抑的愤懑和怒火。
她这股怒火似乎由来已久，但却始终不敢喷发出来，甚至不敢明说是在恨谁。或许终究还是恨她自己，毕竟凡是令她痛苦难堪的她都不能以怒火焚毁，而枷锁加身的时候她也未曾反抗，如今积重难返，后悔或许都迟了。自以为的无所不能终究只是自以为。
这两天李家确实因令主再次病重而上下煎熬，甚至都无暇去理会换皇帝这种事。毕竟比起皇帝换个人做，还是令主换人做更要紧些。但李菩提是真的倦了，私下甚至想过，已经都半年不能下榻了，病危和不病危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反正都是无用。
她虽然这样想，却也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不同，至少她的父亲是真的在考虑接任的人选了，趁着自己还在掌权，压得住下面的人，赶紧定下接任的令主，总好过猝不及防的令主薨逝，随后群狼争先。
只是究竟选谁恐怕一时半刻是出不了结论的，而这个人也绝不可能是她，所以李菩提只是暗中命人跟进，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只是忽然有一种灵感，假若兄长死后，父亲还能控制她吗？
碍于令牌的威慑，令主在世的时候哪怕只剩下一口气，李菩提会在血缘和令牌之下不能真正掌控全族，但倘若族中形势就像如今的宗室，或许她能够越过父亲，成为实际上的第一人？
毕竟新任令主倘若年幼，真正理事的人就只能是有权力的亲属。到了那时候还要屈居在天分并不如自己的父亲之下吗？李菩提终于也不甘心了。
正因有了这种想法，她表面上反而更加清心寡欲，轻易根本不出门，偶尔去往兄长那里，也只是输送自己的灵力，难看的脸色其实多半都是因为灵力透支的缘故。
想想她的父兄也真是物尽其用，即使不能联姻的女儿和妹妹，也可以派上许多用场。
反正从她的脸上看出了自己会满意的东西，薛开潮回家的路上心情倒是不错。他也不准备现在就对李家做些什么，虽然法殿崩塌是必然的结果，但却不能是现在。一方面没有新生的势力可以取代法殿保持和朝廷岌岌可危的平衡，另一方面现在就对李家和薛家做什么，都有些早。
毕竟物极必反，现在薛开潮暂且不需要李家破釜沉舟，也就不必逼迫他们过甚。
他是有了思路，但还是慢慢来的好，至少要等到野草足够丰茂的时候才能放火点燃整座山林，否则浇熄火星也太容易，还很容易引火烧身。
他不急。
上了车后，薛开潮还在思索方才李菩提的反应和神情，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但说话的时候李菩提并不想让他知道的样子，这就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所以过了一阵子薛开潮才发现舒君似乎很不安分的样子，小动作频频。
近来他出门总是带着舒君，一方面是想试试看他私下里做的那些事暂时断了舒君会有何反应，一方面是最近他不带个近卫根本无法出门，遇到谁都要唠叨一番。出于好心的叮嘱又不能一概无视，何况即使无视还有幽泉为首的六个侍女死活不肯，所以想一想还是带舒君最好。
相处的时间多了，自然彼此就更了解，以前舒君可从来没有这样心神不宁过。
虽然动作很细微，但舒君浑身上下都是不安，这已经肉眼可见了。就连薛开潮回过神来盯着他看，他甚至都没有发现。
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来说，这太少见了。
薛开潮静静看了一会，满意地发现他确实是长大了不少，虽然没过二十岁仍然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但体型骨骼甚至面容都发生了许多变化，神情气度更是如此，他终究是将舒君养得不错的。
年轻人目光迷惘又失落，就坐在他对面，这幅神情是无论如何都会被看见的，只有舒君自己若无所觉，专注地揉搓自己的衣角，摩挲佩刀的刀鞘。
说来奇怪，他最近有什么心事吗？
薛开潮仔细想想，却回忆不出来。他的记忆是很好的，即使现在都能立刻在脑海中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舒君的情景，甚至连少年极力冷静实际上却被吓坏了的表情，伏在地上时纤细而柔韧的脊背都能够回忆起来。
一旦想到这些就忘了回忆的初衷，薛开潮也放弃了，终于出声：“好了，过来吧。”
舒君一惊，忽然发现自己出神被抓住了，脸上泛起一阵窘迫的薄红，顺从地低头换坐到薛开潮这边，始终不肯抬头：“主君……”
薛开潮自然察觉他有心事，且不好开口，但出门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自然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可今日也只是来看了李菩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事？
他也清楚自己一向不能与旁人的悲欢共通，别人在意的东西自己都太难明白，索性不猜了，干脆地伸手抬起舒君的下巴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个动作实在是很轻佻的，可薛开潮做出来舒君就不觉得，反而觉得自己是在被逼供，为难地咬着嘴唇不想说。
小蛇表现得比他直白，从袖口里慢吞吞爬出来，往薛开潮腰身上缠，蹭着他的脸不断讨好，希望他不要问了。
这就是真的有事了，薛开潮怎么可能不问？不仅要问，还逼近了望着舒君的双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
他太少这样说话，我想，我不想，在薛开潮都是很少见的表达。他自己都不太在乎自己究竟怎么想，又怎么可能常常对人这样说？舒君浑身一抖，不知为何这丝毫未曾放缓语气又看似只是任性的话却让自己浑身酥麻，实在抵抗不了。
小蛇更是可耻的叛徒，被薛开潮摸了两把当即软化，整个缠上去在他颈间一路往上，藏进头发里不见了，根本忘了还要求饶。
舒君孤立无援，自己又不够坚定，一味垂着眼为自己将要说出的话羞耻，模样实在像是不情不愿被强抢的民女：“我……我也不知道，李夫人是很美的，主君……主君……”
他一向自以为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从不奢求什么，但忽然说出这种话，也只能说出一句了，剩下的怎么都无法出口，而且也是多余了。说了出来尚且不知道薛开潮会怎么反应，原先绵软现在则是僵硬。
而薛开潮倒是愣了好一阵，才从舒君夸赞李菩提的美貌明白过来这前言不搭后语的窘迫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是从未想过满足薛鸢或者李家的愿望这回事的，于是时常忘记自己暂且还算是李菩提的议婚对象之一。甚至他也没有想过，原来自己在别人乃至于舒君眼里，是一个很有可能会成婚，所以见到的高门贵女甚至郎君，都会入选的人。
这感觉十分奇妙，但无论如何，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欢喜。
舒君说出这种话，一时十分唾弃自己，却又发觉薛开潮没有立刻回答，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低着头很快觉得被他托着下巴接触了那几根手指的皮肤立刻滚烫起来，羞耻和悔意立刻翻涌出来。
薛开潮倒是不在乎，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最大的安抚舒君，想了一阵，终究是说：“她的美貌于我是最无用的东西，我是不会与她成婚的。”
这剖白已经足够直接，但顿了顿，薛开潮还是多说了一句，顺手把舒君揽进怀里：“你不要怕。”
没有别人了。
舒君愣愣被他抱着，忽然发现青麒麟忽然出现在自己怀里，比平常要大一点，沉甸甸压在他腿上，四蹄朝天看着他，眼神清亮澄澈，似乎也有无限欢喜。
揣着一只猫似的青麒麟，舒君愣愣地，似乎终于触到一点自己的主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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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呢。但小麒麟就算是小薛体外的心脏啦。

第80章 迟雪加身
自从薛开潮出关之后，舒君就没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了。他见到薛鸢的机会倒是比从前多了不少，但那感觉不好。就像是暗地里有蛇在蛰伏，他明明知道，却不能出手。
留在薛开潮身边越来越好，舒君也就越来越焦躁，他本以为自己压抑的很好，却在日常对练喂招的时候被幽雨打落了手里的刀。大概是发觉了他最近情绪烦躁低落的缘故，幽雨也没多说什么。然而只是被她看了一眼，舒君就心虚起来，立刻捡起刀到后面去了。
作为统领的幽雨一向严格，舒君对此也并无异议，他只是心神不宁。
幸好过不了几天终于到了元正那日，薛家上下天还没亮就开始洒扫，屋前屋后都插着点燃的香，随后就是在香烟缭绕中开祠堂祭祖。
这种事自然需要令主参与甚至领头，但舒君是没有必要参加的。各处都留了看灯烛小心走水的人，但这也看不住舒君悄然溜出去的动静。横竖元正几乎要忙乱一天，就算今年不必进宫也不会有多少空余时间。
舒君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街上空空荡荡，人人都在家过年，而他顶风冒雪，好似绝世剑客站在屋檐，其实极目四顾也无事可做，只好怏怏跳下来。
回去之后却发现桌上给他放了一碗饺子，又白菜皮和豆腐皮的，馅是猪肉的。薛家饮馔讲究，所以年节吃的东西既要应景，又要漂亮。不过薛开潮照例是不吃东西的，成了惯例之后也没人给他吃这个。舒君咬了一口，发现这一碗里还有放了干贝的另一种馅，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碗。
其实此前他也没有想到今天是元正，新年头一天对自己有什么意义。
他是第一次见到薛家怎么过年，虽然觉得新鲜，却很清楚与自己无关。先前跟在薛开潮身边也未曾见过法殿怎么过年，舒君只是看看热闹，起初甚至都不明白自己的寂寥从何而起。
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此地，即使不必多想，这句话也已经足够令人冷漠下来了。
幸好年后新帝终于登基，薛开潮列席了登基大典。按照开国时的礼仪大典，两位令主都要列席，却不必行礼，只是这一次众人都以为白令令主仍旧不能成行，却没想到他终究是被肩舆抬来了，显然是不良于行。肩舆四周都有轻纱，这个天气除了遮蔽病容之外，就没有其他意思了。
薛开潮特意过去说过话，确认了这就是令主本人，忍不住心想，李家也是没有办法了，令主的性命都赌上了。倘若出了这次门后令主就死了，恐怕他们会憾恨怨怼终生。
可是这样的场面显然是一个巨大的机会，要李家继续安静下去不出面，又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想来也是左右为难，不得已，还是请令主亲自出场。毕竟薛开潮亲至就是一重对比，何况从来都是宁可缺席都不能有人代表令主出席。
不过典礼上其余需要令主亲自来做的，终究还是被他座下的神官代劳了。薛开潮就站在另一侧，许多事都和那一边完全对称，两相对比，也就令人觉得白令令主如日落西山，其实来这一趟也并无什么用处。
早些年的时候薛开潮也算和他熟悉，只是现在他身染重病几乎从不出门，也不见客，就生疏了。白令本身就是萧条肃杀之物，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薛开潮总觉得他此次出门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只是暂且还不明白他明示自己的软弱究竟是什么意思。
毕竟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息的人，在登基大典上也就只有薛开潮一人了，可他也没有对薛开潮说什么，就不大可能是做给自己的看的了。故意示弱，将令主即将易位这种事摆在明面上，显然是要挑旁人动心……
啊，是做给自己家人看的。
所以多年卧床果然是很难熬的事，病的久了，人就想死了。
薛开潮不再多想，只是回去之后叫幽泉多留意李家的动向，果然发现近来确实在遴选继任的令主。
说来奇怪，李家比薛家更为拘泥。两千年前薛家就有了薛夜来这样的女令主，而李家至今都坚决不肯让女子执掌令牌，实在令人无言以对。
不过两家的令牌确实不同，青令更柔和，白令主杀，十分霸道强悍，所以从一开始就有人说白令只能男子持有。对这一点薛开潮倒是不置可否，不过他很清楚，李家这条禁令只要存在，李菩提就不可能真正和家人一心。惟其如此，他才能继续和李菩提暗中合作。所以，这也说不上是一件坏事。
登基大典过后，皓霜刀终于再次由明转暗，舒君也继续出去执行任务了。
他只闷了十几天，再次出去的时候却恍若隔世，要过一阵子才能习惯随风潜入夜的感觉。这倒不是因为在薛开潮身边日子过得太安然，所以忘记了本能，只是重新握起刀的时候他忽然在重新衡量自己。
就像被判了斩立决，又延迟到秋决的犯人终于在秋天出了牢狱，天高地阔，可是都与自己无关了。舒君想起年前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开始动手，只是这十几天没有出来，岁月静好就把自己骗过了。
如今还是要重拾这冰冷的刀。
这条路他已经走到一半了，再也回不了头。
一个刺客本身是毫无价值也不起眼的，只有执行自己的任务，收割别人的性命的时候才真正存在，且重逾千斤。他从前并无这种感悟，是因为看到的身外之物太多。如今悄悄在薛家动手虽有诸多限制，小蛇不能用，也不能闹出动静，但舒君却从中体会到了近乎不存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
从前他没有这种觉悟，其实做事也并不困难，如今既然有了这种觉悟，自然更是轻而易举。薛家对外是铁板一块，对内却相当脆弱，至少舒君来去如风并未受到太多阻碍。
自此薛家上下人心惶惶。
薛鸢心中有鬼，并没有在第一时刻发现事情不对就去求助薛开潮，后来却发现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杀手名单上的人似乎都有暗示意义，更是冷汗直流。
他近来如鱼得水，虽然并无官位爵位，但却近乎是朝中第一人，借着薛开潮不愿理事的机会，他倒是上下其手，过得春风得意。多年来薛鸢的愿望如今似乎也可以说出口了，他想要薛开潮能够改朝换代登基为帝，从此令主和皇帝合二为一。
薛开潮本人并无这种意愿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他能够从李家得到令牌，让青令和白令同时归属于自己的家族。如今能够承受这个设想的只有薛开潮一人，惜乎他不够听话。
不过那也无所谓，薛开潮虽然不够听话，但终究还算听话，如果他真的愿意自己走上那条路，薛鸢又怎么做副皇帝？
薛鸢可以慢慢来。
李家那个病秧子终于是要死了，他等了多年，甚至连圣骨都已经收集，为的不就是能够完成这个夙愿吗？再多等一段日子也不算什么。
他正志得意满，却发现麾下亲信正逐渐死去，外面的消息传进来，居然连从前的几个盟友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攻击，这就令人匪夷所思了。薛鸢心中有预感，这个藏在暗处未曾露面的杀手真正针对的是自己。
他的第一反应当然是去寻求薛开潮的保护，只要有他自己就能活着，但临行前薛鸢却不得不止步了。
如果……想要他死的人，正是薛开潮呢？
这可能性不大，但确实存在。
薛开潮一向对俗世中的权力毫无兴趣，薛鸢正是借此才能料理族中俗务。两人按理来说没有什么矛盾，但这也只是表面上而已。至少薛鸢自己就能说出好几个薛开潮会与自己反目成仇的理由。
他终究是对许多事都太迫不及待了，虽然谋划从未失败过，但一旦为人所知，也很难不全盘皆输。
所以，薛鸢又停住了求助的脚步，转而去试探薛开潮。
想想也是，若不是家里出了内鬼，怎么连如今他甚至不怎么联络的曾经盟友都会命赴黄泉？夹在薛开潮那神出鬼没的私卫大江南北四处找事的动静里，这些人命固然不显眼，可薛鸢却很明白其中的威胁，自然疑神疑鬼。
他去看薛开潮，却不料也看到了舒君，于是指着他问薛开潮：“这孩子不是被你派出去了么？我还以为要好几日不见了。”
薛开潮盘腿坐在榻上，屏风边是一只冒着丝丝缕缕细烟的香炉，他在的任何地方都像是法殿。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看过来，薛开潮眼神示意舒君先出去，然后下榻来：“凤城也不远，自然是快去快回的。叔父何事前来？”
他不爱出门，尤其在薛家的时候，所以穿衣就更日常，一色水一般的浅浅青色，轻薄而软，这一点倒是和薛鹭不同。
这父子二人终究是很不同的，薛鸢试探一番，什么都没有发现。

第81章 凄风冷雾
薛鸢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结果。
这些年来他曾经真的把薛开潮当做自己的儿子看待，也曾经真的把薛鹭当做自己的兄长。但一个人有了太多雄才大略之后就不得不明白，舍弃是很必要的。
比起兄长或者侄子，薛鸢的力量不值一提，所以他如果要达成自己的愿望，就必须更残忍，更冷酷。
自然了，在薛鸢自己来说，这也不算什么残忍和冷酷。他终究不能长生不老，毕生所谋的不过是家族能够站在顶端，且永远不坠落。在他的计划里，薛开潮也是很重要的。
没有了薛开潮，谁能拿到李家的那块令牌，谁又能够同时承受两块令牌呢？
可惜的是即使不说后面的计划，薛开潮也对薛鸢的这个野心兴致缺缺。他太平和冷静，从来不是什么好事。薛鸢实在头痛。
从前薛鹭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一样不让人省心，如今换了一个也还是这样，好的不过是这次没有一个独孤夫人罢了。
多年来薛鸢也已经学会了一套和薛开潮父子打交道的办法，实施起来也还不错，只是始终不能顺心如意。原本他是没有选择的，直到上次去桃源见快要死了的薛鹭，薛鸢忽然注意到了薛鹭的那个小徒弟。
年纪不大，还很单纯，一旦薛鹭过世，他立刻就无所依靠。
薛鸢也是没有料到，如今他和薛鹭的感情淡薄，居然已经到了对方要死的时候自己不仅没有什么波动，甚至还会大感轻松的地步了。
从前总是有人争论，仙门究竟是世家更好还是门派更好。世家代代相传，以血缘联系，总归资质不会很差的，更何况一家之内教学相长，互相扶持，在世人眼中总是比门派多了一重保障。
而门派也有自己的好处，那就是只要能够进门，所有人都有天赋。
薛鸢年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没有什么资质，这辈子在修行上都是难得寸进。他的长处在其他地方，所以早早就和兄长成了不同的人。多年之后再看两人几乎都不像是兄弟。
如此看来，果然还是门派更好，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也就不会互相视为异类，彼此不能理解了。
薛鹭和薛开潮父子都一样，对俗世的名利得失根本不看在眼里，他们能够长生甚至永生，自然不用担忧他日荣华不再。可是想想看，锦衣玉食又是怎么来的？没有薛鸢，他们还能安然静坐，不理俗务吗？
说这种话没有意思，但是薛鸢打理偌大家业，还要在长安和李家来往周旋，着实不容易，几十年下来心中多少有些不平，也是应该的。
他原先一心想着的是要在薛鸢父子二人身上谋一个万代基业，现在却忽然茅塞顿开，发现与其在薛鸢父子身上使劲，或许不如换个人试试。
那小道童就这样被他上了心。
如此一来，薛鸢简直是等着薛鹭死了。他死了，也好把小道童顺理成章的接回来。
薛鹭这个人，做弟弟的薛鸢还是很清楚的。自从夫人死后，他就冷淡漠然，连自己的儿子都置之不顾，对这个徒弟想来也不会多好，只是打发时间罢了。看这孩子在桃源里养得白里透红，天真懵懂，就知道薛鹭养他就像是养只猫狗一样，太好骗了，薛鸢跃跃欲试。
有了这个想法，自然就转头想要放弃薛开潮了。
只是放弃薛开潮并没有那么容易，薛鸢也不是很舍得。薛开潮已经长成，虽然不好控制，却也有独一无二的好处。既然不能立刻决断是否放弃，或许圣骨就是时候用上了。
六七年前薛鸢曾挖掘出了圣骨，但是研究圣骨究竟有何用途，却是早十几年前就开始了。他从前狠不下心，一来是因为毕竟看着薛开潮长大，而对薛鹭，他自知是算计不到的。
因夫人之死，薛鹭对家里十分冷淡，甚至灰心，根本不可能给他机会。薛开潮倒是好骗一些，可薛鸢总指望着他能够更好骗，倒是没有想过走这条路。
如今看来……倒也不差。
只要控制得当，用那小道童来接薛开潮的班，等上个十几年族中就又是一辈人长起来了，到时候他什么都掌握在手，扶植起来一个儿皇帝也不难，这样千秋万代就尘埃落定了。
薛鸢也不记得自己有此执念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但如今功亏一篑，总不可能后悔。
他出来的时候身上更觉轻松，就像是那天见过薛鹭之后一样。
人世间这些牵绊，原来放开是这种感觉，怪不得他们修行日久的人都万事不挂心了。
无论是不是薛开潮所为，那都不重要了，薛鸢已经下定决心，把他舍弃了。
外头的事还在继续，甚至薛家家里也有人持续殒命。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动手，总之不疾不徐，颇有节奏。
薛鸢自然不知道这是舒君见缝插针安排的，他已经把从前那点事查得七七八八，心里有了个名单，所以把薛鸢放在了最后一步。
意识到自己也是那人的目标之后，薛鸢就格外心烦意乱。他并不相信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取自己的人头，但这也实在烦人。
多年来他从没有经历过性命之忧，这几个月倒是补全了，烦躁到头甚至希望这事来得更快一点，早出个结果。
薛鸢并不惋惜曾经同谋的殒命，不过为了自己他还是给了不少助力，春雨霏霏的时候那人蛰伏了将近一月，他也算是缓了一口气，又调集不少年轻子弟过来书房，宾客日夜盈门，往来不绝，倒是添了几分安全感。
那段日子舒君在江陵城。
这地方他和薛开潮假称师徒的时候滞留过，也不算陌生。不过如今皓霜刀四处寻觅目标，拔除祸患，简直是随风潜入夜般悄无声息的恐怖传说，下到这么远的地方收割人命倒也不意外。
薛开潮现在要他们留下痕迹，所以舒君就让小蛇咬死了那个目标。第二日早上被发现的时候，目标已经肿得有两三倍那么大，浑身布满红色瘀斑，七孔流血，模样不是一般的凄惨。
舒君杀了人，第二天早晨坐在哭声响起的府邸外墙上，抱着腿往远处青山看。
春天来了，一线绿意由南至北蔓延，等他回到长安的时候似乎绿色已经染上了薛开潮衣袖，简直像是他带来的。
他站在阶下仰头望去，一时却不愿上前。他的手上沾染着泥泞的污血，滴答滴答往下流，溅起一片令人发痛抽搐的水滴声。他既怕会弄脏薛开潮，又怕会被发现。
他都不知道自己皮囊里装的是什么了，只觉得拖泥带水，浑身湿透，沉重得几乎无法迈出脚步。
但薛开潮若有所觉，抬起头来就看到他了。
难得有一次舒君从外面回来见到他是端坐在窗下写东西的，以前他不是闭目趺坐就是在榻上看书，很少下地。薛开潮的性情未免太安静，虽然不会变确实令人安心，但过分的寂静就叫人担心了。
舒君勉强如常的笑笑，拾阶而上。
“主君。”他低声地叫。
薛开潮点点头，折起一张纸笺压在镇纸下面，示意他过来坐在自己身边。
舒君依言而行，坐下来被拉起手的时候却忽然下意识抽手：“我……我还没有沐浴过，一身风尘，主君……”
他说不上自己的畏怯是怎么回事，但总归不是为了风尘，而是为了萦绕不散的血气。
薛开潮倒是不在乎，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不要折腾了，你也累了。受伤没有？”
舒君摇头。
他现在也很难受伤了。
薛开潮也没有发现什么。于是松开手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回来的倒是早，厨房里的江米甜糕还没做好。”
舒君是南方人，爱吃甜口，也爱吃江米点心。薛开潮在吃上根本没有需求，只是偶尔会跟着吃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舒君忽然发现自己在薛开潮这里越来越重要了，他有一种意外的罪恶感，不知道这个已经学会和自己说些家常闲话的薛开潮在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会不会伤心。
从前他以为不会的，现在却茫然了。
他固然轻视自己，却无法去轻视薛开潮，只要有一点点可能，他就从现在开始难过。
没有了他之后，薛开潮会有别人吗？他要多久才能忘记自己的相貌声音和所作所为？
人死如灯灭，一盏灯不复存在之后曾被照亮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舒君从未如现在这样感觉到背叛是压在舌根下的荆棘，在伤害到别人之前自己先被刺得鲜血淋漓。
他只是迟疑片刻，却发现自己居然靠进了薛开潮怀里，软软黏黏叫：“主君……”
他认清了，他是当真舍不得的。
薛开潮摸摸他的头发，似无所觉：“要是困就去睡一阵吧。”
舒君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愿意自己离开他的视线的。他才在薛开潮的床上躺好，就发现被子隆起一个鼓包，小麒麟在里面刨了好一阵，终于靠在自己胸前露出一个头。
他往下一看就见到重重帘幕之外薛开潮朦胧且修长的身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外面又下起细密如雾的春雨，舒君赤着脚散着头发从床帐里挣扎出来，就听见外面幽泉平静中蕴含着焦虑的声音：“主君节哀……先令主过世了。”
舒君心脏顿时猛跳，其实他还没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睡意是下一刻才烟消云散，抬头看去就见到薛开潮脸上那一瞬的空白。
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一片毫无反应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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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薛……唉，小薛曾经也是有真正的美满家庭的。他心情还蛮复杂。

第82章 孤清如水
舒君从前就猜到自己或许没有机会见到薛开潮真正的情绪和反应，尤其是太遥远的那些，譬如他如何看待自己的父母。
但是在那座山中洞府的时候他终究还是发现薛开潮在怀念独孤夫人。而现在这空白……舒君丝毫不能读出他在想什么，心中却充满了恐惧，深知这或许更可怕。
他悄无声息的下去，就看见薛开潮缓慢的眨了眨眼，眨去一切不同寻常的寂静，对幽泉道：“我知道了，备车，我现在就过去。”
曾经做过令主的人，葬礼是和凡人不同的。薛开潮虽然是薛鹭的儿子，但也是在任的令主，披麻戴孝一概全免，换身素服就能出去。这些是上次看过薛鹭之后就准备好了的，连舒君都知道放在哪个箱子里。
幽泉没有多说什么，颔首出去了。
舒君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看着薛开潮动作缓慢转过身来，忽然碰到自己的目光。
那一瞬间似乎有坚固的外壳破裂，里面的东西仓皇失措流出来，无形无色没有声音，舒君却似乎明了了某种薛开潮甚至无能为力给以语言要求的需要，主动上去抱住他。
一个人的父亲离开了，他是否需要安慰？
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舒君是知道的。可薛开潮的父亲过世了，有几个人会以为他需要安慰？即使是在方才的对视之中，舒君也只发现难以言喻的慌张和不明所以的迟滞，薛开潮自己知道这就是伤心，这就是被抛下吗？
他或许都快忘了自己也是有感情的，也或许自己都以为早已看开。当时被送回薛家的时候他一路上都在想什么？
舒君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用力抱住他。薛开潮慢慢回抱，他比舒君高，舒君立刻就变成了那个寻求安慰的人。薛开潮拍拍他的肩膀：“你要不要一起去？”
他是很清醒的，也并未失态，虽然确实比平常反应慢一点，不过这已经不算什么了。舒君不欲表现得太明白，让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于是顺从地很快分开，想也没想：“我自然要跟着主君的。”
直到上了车，舒君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忘了去想现在离开后自己的计划就立刻搁浅，是否有所妨碍，又是否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好在薛鸢现在应该也得了消息，顾不上继续和他暗中博弈吧。
何况先前他都已经消失了一个月，这也不算什么。
舒君微微蹙眉靠着车窗听雨声。天色渐暗了，车里也是一片昏黄。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让舒君忽然想起在桃源见到的桃花李花，他一时觉得可惜：“桃花都谢了吧？”
薛开潮清楚他在问什么，此时此刻长安城的桃花还没开放：“桃源并不是真实存在的，所以……现在已经没有桃花了。”
没有了，人死就是再也没有了。
舒君又沉默下去，摸索着把一只手放在薛开潮膝上。他摸到柔软光滑又冰冷的衣料，指尖忍不住一颤，握刀磨出来的薄茧勾出细微的声音，薛开潮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是很少的事，就和并肩而坐一样少，舒君忍不住缩了缩手，但还是被稳稳握住了。薛开潮就在他身边，静默地看着眼前的昏暗，忽然问：“害怕了？”
这话有点似曾相识，舒君认得是从前他还没有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薛开潮喜欢问的。但他那时候害怕的和现在不是一回事。
“先令主……为什么会这么早就……？”舒君不晓得该怎么措辞。
在仙门之中，薛鹭明明还很年轻，怎么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去世。舒君对薛鹭当然没有什么感情，不会为他伤感，他真正怕的是薛开潮万一也……
这话就更不好说了，舒君也不想说出口，怕的是一语成谶。
薛开潮理解了他真正的意思，默不作声的揉着舒君的掌心，虎口，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好一阵子才慢慢地说：“我不会死的。他只是不想活了。何况生生剥离令牌，其实是很难做到的事，自然损耗了根基。我其实也不难过，更不伤怀，他想死，大概也很久了吧。如今求仁得仁，或许我应该替他高兴？”
这声音轻飘飘的，实在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舒君也不吭声了。在外人看来，薛鹭为了妻子放弃儿子，多年来一心求死，怎么看都不像是得道的高人。可是那又如何呢？他现在已经死了，剩下的这个儿子也早就长大，不再是被父亲放弃的孩子了。
他长长叹息，觉得自己是弄不明白薛家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彼此理解来往的了。
到达草庐的时候桃花果然全都消失不见了，凄风苦雨之下只有草庐还安然无恙，那道童在檐下抽泣，哭得嗓子都哑了，是真的伤心。见到薛开潮他立刻扑上来，被打湿的道袍冰冷且粗糙，袖子正好扑在舒君手上。
他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从室内出来的薛鸢，见他面带哀戚之色，若无其事地收敛了目光低头看着松软湿润的土地。
薛开潮并不擅长哄孩子，何况他和这个小道童实际上也并不熟悉，最多只是僵硬地摸摸他湿透了的头顶。何况这孩子也累了，筋疲力尽迷迷糊糊靠在他腿上就安分下来了。薛开潮迎上薛鸢伤怀的表情：“你来了。人就停在里面，进去见见……”
话还没有说完，薛开潮就把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师弟递给了薛鸢：“外面的事我就不管了，这几天我都会在这里，其余就交给叔父了。”
他这样子让薛鸢反而什么都不敢说了，看他的目光立刻变了，叔侄二人对视片刻，也不知道究竟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什么。薛鸢低头长叹，神色忧愁：“也好，你就陪陪阿兄也好。外面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呢。”
其实薛鸢看起来并没有太伤心，这也可以理解，但他话中某些意味如同绵密纤细的牛毛针，几乎是立刻就让舒君警惕了起来。这种场合他不好说话，只是默默盯了薛鸢一眼，倒是没有发现他表情上有什么异常。
薛开潮似乎确实心无旁骛，向屋子里面看了一眼，语气轻飘飘地说道：“我知道父亲的心愿，他的尸身就在这里火化即可，也不用搬来搬去供人凭吊。历代令主是不入祖坟的，法殿那里做个衣冠冢就是了。这些就多劳叔父去办吧。”
薛鸢默不作声，在他踏上台阶的时候侧身让过去，全都答应了。
舒君也跟着进去。
上回来他没能进来，这次四下打量，却发现四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和薛家惯常的做派完全不像。屋子正中央一口棺材，大概是薛鸢带来的，上好的金丝楠木，将薛鹭盛进去，和四下场景，室外凄风冷雨一比，这棺材简直大而不当。
这就是个简陋的灵堂了。
薛开潮看了看棺材，又低头看看脚下白铜火盆和一堆金银莲花。
时下葬礼上死者的子女兄弟要亲手叠金银纸莲花然后在灵前焚烧，这一堆大概是方才薛鸢守灵的时候折的。薛开潮跪下来，一眼也不多看，伸手把这些栩栩如生却带着死气的花全都扔进了火盆。
舒君看着火苗轰一声蹿高，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他还是头一次进灵堂，以前从没有参加过什么葬礼，实在无事可做干脆就跪在另一侧的蒲团上，伸手拿过裁好的金纸，试试折莲花。
外头的车声辘辘渐渐远去了，终于寂静，舒君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金纸，低声道：“家主把那个孩子带走了。”
薛开潮看着炭盆里附着在银丝炭上的火焰，低声道：“我知道。”
舒君也就不再多问什么，只是长长叹气，忽发感慨：“先令主活着的时候也曾经享尽尊荣，见惯热闹吧。现在却这样凄清孤独地躺在这里，主君会伤心吗？”
薛开潮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说这个折莲花的事也不是外人能做的，他现在看样子是已经缓过来了，闻言也没有特殊的表情，看了舒君一阵就再次低头：“这是他心甘情愿的，我为何要伤心？”
说着，拿过舒君好不容易折好的莲花扔进火里。
火焰映着他的眉眼，似乎也给他染上一丝人间的温暖，越发衬得背后是一片化不开的孤寒。
舒君一时词穷，不知是因为薛开潮在父亲灵前反而没了情绪波动，还是因为好不容易折出来的花被他眼疾手快的烧了。
过了一阵，倒是薛开潮主动填补了沉默：“我也并不为自己伤心。并没有几个人盼着我能够做软弱易碎的人，他们都希望我早日摒弃人的心，做一个前所未有的神。”
这个他们就有些直白了，薛鸢肯定算是其中之一。
舒君对神这个字格外敏感，想了想，道：“可神……不是他们能够决定是什么样子的。这等痴心妄想，难道不会反害自身？”
薛开潮静静看着他：“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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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说好的小薛脆弱被小舒哄呢？

第83章 山雨欲来
第二天醒来，舒君忽然发现外面的景象变了。
他上一次来桃源的时候看到的是桃花梨花成林，溪水潺潺，日光晴好，看着不远处一座房屋，无遮无掩。昨天来的时候树木都已经不见了，舒君原以为这是主人离开之后此处最后的样貌，早晨起来却在尚未睁眼的时候就听到了飒飒风声。
外头的雨停了，室内却一片浓密的绿意。舒君爬起来就愣住了，好一阵子想不起来自己昨夜究竟睡在了哪里。房里当然没有薛开潮，他走下台阶，认出这是草庐的厢房。
但是一切都变了，变得更像是薛开潮平日起居的那些地方。
门窗廊柱都刷着红漆，檐下是吐出柔嫩新叶的芭蕉和尚未开花的海棠，屋后是一大片竹林，风声如铃挂在叶梢。竹林里起了薄雾，但天色比起昨天要清澈很多。舒君走下台阶四处打量，发现现在可以说草庐已经消失了。
停灵的地方变成了正房堂屋，他和薛开潮住的是厢房，原先的草庐多少有些随意，是闲云野鹤般的天然风味，如今就很像是薛开潮在薛家那个单辟出来的院落了。花木深深，风里还有竹叶清香。
舒君四下看看，发现薛开潮跪坐在正房灵前，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过。他进去后发现门边多了个茶炉，顺手去习惯的地方翻找出茶叶，开始烧水煮茶，同时试图让薛开潮说话：“这里变了许多，是主君做的吗？”
昨夜他明明记得薛开潮和自己睡过一阵，但一觉醒来变化实在太多，忍不住要怀疑一切都是梦境，而薛开潮就是在这里端坐了一夜，根本未曾起身。
薛开潮的视线跟着他忙忙碌碌的身影，倒是没有抗拒的开口说话了：“是他留给我的，我也未曾注意过。这些变化……我也没有费什么心，是结界自己变化成这样的。”
舒君所学的技艺都和怎么更好的生活完全无关，于是根本不了解这种结界居然还能虽主人更替而顺其心意发生变化。不过他倒是很喜欢现在这样，于是道：“后面看起来还有一进院子，还有一大片的竹林，主君难道很喜欢竹子？”
薛开潮自然是清楚这里如今的格局的，在他看来总比薛鹭还活着的时候弄的春日景象顺眼许多。
“你想搬过去住？”薛开潮其实对许多事物都无法轻易谈喜欢不喜欢，所以只好忽略，他所关注的是舒君：“住在这里害怕？”
舒君找到一把扇子，终于能够坐下来，闻言一面往茶炉上扇风，一面讶然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具棺材：“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只是既然如主君所说这里已经认主，那又何必挤在这里？我想主君也不会很快返回长安，那么住得舒服一点不是更好么？”
确然如此。
薛开潮不说话，那就是同意了。
舒君心里其实还是有点担心他是悲痛而无法言说，所以才忍不住试探他是不是真的不愿离开这个院子。既然他没有异议，那就放心了许多。
现在这个结界之内只有他们两人，沉默也沉默不了太久，舒君总是忍不住要打破寂静：“那孩子……被家主带走了，真的无碍吗？”
舒君其实并不十分清楚那小道童是什么人，但看他年纪也不大的样子，想起来就觉得不大安心。
薛开潮抬头看他一眼，干脆起身走过来，坐在他面前，二人忽然成了围炉闲话：“有什么妨碍？”
这听上去不像是反问，而是循循善诱。
舒君盯着开始冒泡的泉水，摇头：“我也说不好，但家主不像是会平白无故发善心的人。何况如今这个时候，他做什么，我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薛开潮摇头：“确实不算平白无故，但未必不是善心。你忘了，我就是这样被他接回去的。”
舒君凛然。
是啊，当年薛鸢接受了被送回来的薛开潮，现在他带走了无依无靠的小道童。一样都是孩子，一样都和薛鹭有关，他……不会是想取而代之吧？
握着扇子的手颤抖了。
舒君过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令主，非薛家人不能做吧？”
许多事就像是空气里的水雾，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滴落在地显出行迹，但舒君仍然不愿直接说破。好像说破，就是真的避无可避了。
薛开潮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那是自然。”
“那……”舒君勉力驱使自己去思索：“家主是想做什么？”
他还不知道薛鹭临死前曾经将这个小徒弟托付给薛开潮，否则现在恐怕想到的可能性更吓人。
薛开潮也想了一会，随后收回了遥望外面庭院的目光：“或许，将来倒是可以取而代之。”
怕舒君又被吓住，他还是很快多说了一句：“眼下的叔父最想我好好听话，幼帝的皇位，李家的令牌，我总要拿到一件。可惜父亲死的不是时候，我不得不留在这里。那孩子……他握在手里也算聊胜于无吧。你不必太担心。”
这还是第一次，薛开潮对舒君说起真正的阴影和图谋，甚至连薛鸢毕生所想都说了出来。他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既然已经脱口而出，那也可以，舒君知道得越多，将来或许就更好度过风波。
舒君脑子发木，甚至都顾不上去想自己究竟该有什么反应：“家主怎么什么都想要？现在是二取其一，将来恐怕就想……”
他说到这里，见薛开潮没有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又是一阵疑惑：“可是家主将来难道有机会做这个……独断专行的皇帝吗？他为何如此执着？”
在旁观者看来薛鸢的执着是难以理解的，他作为凡人是不可能有千秋万代的，即使真的达成所愿，也说不定第二天就会死，值得吗？
世上是没有金瓯永固的，越是贪婪就越容易招致毁灭。舒君还没忘记薛开潮说过的，强行剥离令牌会让薛鹭短命，那么这令牌是一个人可以同时全部拥有的吗？
更不要说还想要皇位，天下还有什么是薛鸢不想要的？
他作为凡人明明没有多少可能做成这件事，即使做成也无力去维持，这等局面不可能存在太久，薛鸢是疯了还是瞎了心？
舒君知道薛开潮是从没有想过这种事的，至于薛开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现在想一想，也只好说，薛开潮想成神。神不恋慕人间繁华，也不耐烦纷扰。
神终究是要离开的，不会任由凡人利用和拥有。
薛开潮也能明白舒君在说什么，忍不住叹息：“正因他是凡人，所以这些对他才有意义。叔父天资平平，却能在长安做到这么多事，自然不是普通人。自以为配得起更多东西，也是情理之中。何况期限将近，他自然要拼命挣扎，好达成所愿。”
舒君一愣：“什么期限？”
薛开潮也愣了，似乎方才是在走神，才说出期限将近这种话。不过搪塞舒君总是很容易的，何况这句话也可以另做一种理解：“李家的令主，期限将至。”
舒君倒也不疑有他，重新低头取茶叶：“早就听说这位令主沉疴日深，卧床多年。民间不是都说像这种病人，拖着拖着，说不定能拖很多年。倒是那平日看起来身强体壮的，忽然一病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但这位令主……也拖了太久了。”
是拖了太久了，李家都受不了了。
李家这位令主，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当初的妹婿，也就是薛开潮那位堂兄过从甚密，所以薛开潮也算见过他不少次。后来接了令牌之后承受不住，没有一命呜呼已经是大幸，几年后终于病势渐沉，现在还活着都不知道是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许多灵丹妙药不仅要看运气，甚至也要看本人是否承受得住。白令主秋，肃杀无情，本就不是柔和的力量，还在病人体内占据阵地，什么东西吃下去都只有被搅碎的下场，难以见效。
李家也不是没有动过青令的心思，可起初是薛鹭不见人，后面是薛开潮，也一样不见人，不答应。
令牌比令主的性命更重，拿出来救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历代的令主固然是整个家族之中最重要的人物，但比起令牌那就什么都不是了。毕竟令主可以代代更迭，令牌没有了可就是真的没有了。
薛家自然也不同意。
这位令主能活到现在，甚至年初亲自出现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已经是惊人的长寿了。
舒君微微蹙眉，心里仍然有许多不安：“书里好像没有提过令主是如何传承的。不过想来……李家恐怕要狗急跳墙的。”
如果他们有继任者大概就不会如此顽强的替现任令主续命了。令主的形势越是不好，李家越是有可能把主意打到薛开潮身上来。狗急跳墙四个字虽然不好听，但却是最恰当的比喻。
薛开潮并未对此做什么评论，那就是赞同的意思。
舒君发愁的是现在自己身在此处，恐怕很难出去，若是不赶在李家这件大事之前了结了自己的事，恐怕到时候反而会拖了薛开潮的后腿。
他倒出两杯清茶，薛开潮忽然道：“在这里闷不闷？想不想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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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方便的装修啊。

第84章 漂亮龙龙
舒君并不知道想不想出去是个什么意思。
他才来了一天，其实谈不上闷不闷，何况也根本不知道薛开潮准备在这里停留多久，虽然心中也因被打断了不能告诉薛开潮的那些事而焦虑，但其实还没有做好决定要不要找个借口出去一趟。
那些计划虽然只需他一人就能完成，但毕竟不算天衣无缝，一样有迹可循，如果在尚未完成之前就大白于天下，舒君知道自己会死不瞑目的。他已经背弃了太多东西，现在说后悔也晚了，要停手也晚了。
与其留个烂摊子，不如索性自己做完。
薛开潮一向不说没有用的话，譬如此时此刻，或许就是想要他回去？
舒君试探着问：“有什么事要我去办么？”
薛开潮垂着眼，把玩一张闪烁微光的金纸：“或许有。”
打机锋实在不是舒君所擅长的，他接不上来话，一时半刻也不急，想了想：“回去一趟也不是不行。主君在这里固然安全，但恐怕家里还会有一番动荡，我回去也可以收拾些主君用惯的东西过来。”
此时此刻大概薛开潮并没有什么心思被人烦扰，身边还是越安静越好。舒君并不担心自己离开一天半天他没人照顾会怎么样，何况也确实动了心想回去。
薛开潮将那张金纸翻转一下，终于抬起眼看着他，神情还是很平静的：“你替我去看看菩提姐姐吧。”
他对李菩提的称呼始终不变，能被这样关注又被微妙提防的女人其实在舒君心里很危险。若论绝对实力，他并不觉得薛开潮会打不过李菩提，可是既要拉拢又要防备，这对舒君来说就太复杂，让他不得不警惕了。
没有那份勾心斗角的本事，舒君能做的就是始终不忘这个人的危险，也不放松警惕。
他茫然地眨眨眼：“我该看她什么呢？”
薛开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告诉她我的近况，问问她最近好不好，如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不来找我也无妨，你只要看到她就清楚她的兄长是不是要死了。”
啊……原来是想从李菩提那里探知她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捱不过去了啊。舒君不明白怎么叫只要看到她就知道情况了，但这倒是让他想起另一件事，忽然一凛：“主君……留在长安就是等着令牌的纷争落幕？”
若非如此，其实什么都拦不住薛开潮的脚步，他要回法殿，本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接二连三这些事，或许只有这一件是薛开潮真正在意的？
舒君忽然战栗了：“主君……想要那块令牌吗？”
若是他想要，舒君甚至愿意去杀了那命在旦夕的令主，把那块令牌抢过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薛开潮绝对不会原谅的事，他骗了薛开潮，且不止一件事，他从前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也不在乎好坏，因为活下去就已经十分难了，去偷去抢去骗，他都是心安理得。
可是现在他在放弃安稳，换来的却不知道是什么。
这样胡思乱想着，舒君整个人都头疼起来。如果薛开潮当真想要，他哪怕豁出命去也愿意给他抢来，哪怕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他也愿意。
这是一种赎买么？他知道自己是不会被原谅的，甚至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却还是想要薛开潮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被自己感动，愿意不那么恨他，愿意即使后来东窗事发，也记得他这一点点的拼尽全力？
然而薛开潮只是摇头：“这令牌有更好的去处，也有更坏的去处。我只是要看着法殿远不如从前就好了，至于李家……或许只有菩提姐姐十分放在心上。”
舒君在袖子里绞着手指，忽然扑进薛开潮怀里。
他这一下来得突然，薛开潮也是一愣，片刻后才伸手揽住他。舒君起先抱得很紧，后来才慢慢松开，胡言乱语：“主君就没有很想要的东西吗？无论是什么，我都愿意……愿意献上，难道世间的事物那么多，主君就什么都不想要吗？”
情爱也不要，道侣也不要，令牌也不要，皇帝也不想当，舒君根本没有东西好去赎买他，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给他，他怎么能够……他怎么能够……
舒君只觉得眼眶酸涩，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想些什么了。
他明白了终究是自己不知足厌，是自己想要从薛开潮这里换得一些什么。他一面可以轻而易举放弃自己的性命，从不觉得有多重要，一方面却又舍不得许多鲜活的东西，好像自己胸腔里除了心脏还有在疯狂跳动的**，还有一簇热烈的火焰，在他认定了自己注定了会死的时候，仍驱使他去渴望薛开潮身上的某种东西。
他只是不能去明白那是什么。
舒君尚未察觉自己已经一脚踏在入魔的路上，就被薛开潮一把托了起来。薛开潮摸摸他的头，语气很轻快地说：“我不要什么东西，我只愿意要你。”
又是这样，舒君胡乱的攥着他的衣襟一阵发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脱口而出，可我唯一不能给你的就是我自己了，我把自己杀了，牺牲出去了。你若要别的，哪怕是令主的头颅，是深海的明珠，是血是火是遍地狼烟，舒君都相信自己能弄来。
只有这个……舒君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只觉得自己早就成了一缕灰烟，怎么还能拢起来送进薛开潮手心？
再说，他要自己做什么呢？
舒君颤抖得厉害，一时之间倒像是十分可怜。薛开潮把他抱在怀里，心知舒君是什么都肯给自己的，他只是还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么宝贵。从何处来的并不重要，甚至能给自己什么也不重要，只要他心里看中了舒君，那么最重要的就是舒君本身了。
只是舒君现在还不明白。
抱了一会，薛开潮倒没有不愿意，舒君却多少清醒过来，不愿意再撒娇下去。他要挪开，却被薛开潮抓住了。一时没料到反而是薛开潮不愿松手，舒君也没法用力，呆呆愣愣被他继续留在怀里。
“你出去看看吧……这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薛开潮这话似乎说了不止一次，舒君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意思，温驯点头答应了。
其实那令主死不死的，舒君也不在意。既然薛开潮真的不想要那枚令牌，舒君多少也觉得自己明白了，薛开潮其实觉得令牌被李菩提拿了更好。毕竟像她这样原本在家中不能算作名正言顺的令主继任者的女人，一旦能够拿到令牌做了令主，就说明整个李家都散了。
他们自然也没有能力将主意动不动就打在薛开潮身上，更不用想着来夺薛开潮这枚令牌了，那不是很好吗？
李菩提虽然一样未必是个纯善的人，可她能掌握一块灵牌已经够呛，更不可能得陇望蜀，薛开潮才算是彻底打发了外面真正有能力和自己为敌的人。
至于家里的薛鸢……
薛开潮说过会给他机会，毕竟那是他的叔父，可他又不是舒君的叔父，舒君为何给他机会？
薛鸢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居然也不将自己多年篡取权力的薛鹭父子二人放在眼里，以为薛开潮是什么随便利用完了之后就可以抛弃自己的人，他有几条命？
舒君长在泥泞污秽之中，自然知道自己这种人，不管死了多少薛鸢这样手握重权出身高贵的人也不会在意的。他们会说这是必要的代价，本来就是贱命，即使去死也是应该。
可薛开潮呢？
薛鸢该不会是忘了自己如今所得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吧？难道没有薛鹭父子二人先后都信任他，将权力让渡给他，他哪来的如今这份勇气，还想着自己家千秋万代，一统天下？
这个千秋万代里，有薛开潮么？
连替代的人都找好了，大概也是在想着怎么最后榨干薛开潮一次，然后换个人来做傀儡吧？
可是他真觉得薛开潮只是个傀儡么？
舒君顿了顿，忽然小声问：“家主究竟知不知道主君是……是龙神来着？”
要是知道，或许就没有这么蠢了吧？自毁长城，真是太蠢了啊。
薛开潮一手把他按在怀里，另一手顺着舒君的鬓角下颌摸来摸去，对他的问题并不上心的样子：“唔……你觉得呢？”
舒君自认还不算傻，就算对这些权谋斗争不够敏感，也觉得这态度实在太明显，忍不住凑在薛开潮的耳边抖了抖，躲开他的手，低声道：“这种事，就是连家主都要瞒着的么？”
薛开潮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试探自己和叔父究竟感情几何，于是忍不住去捏舒君没有一丝赘肉的细腰，同时也悄声回答他：“这事要是被叔父知道了，恐怕心中的谋划就更多了。我虽生来就继承了龙血，但毕竟还有一半是脆弱的凡人，若是不能大成，早早暴露人前只会因龙血而死，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何况……母亲是唯一不想要我做神的人了，我和父亲都不愿违逆她的心愿。”
小小年纪被人当做龙神供奉会很好么？独孤夫人不要这种好。
舒君忍不住捏紧了手心。
是啊，要是他，其实他也不愿意薛开潮去做什么神。
如果是一个没有龙血的薛开潮，会比现在开心一些，更像人一些吗？
舒君觉得会的。
他也见过几个薛家旁支的年轻人，比薛开潮这种端正冷淡好似无欲无求的令主来说，就太凡人了。但看着是很快活的。
倘若他没有身负龙血被如此束缚，或许就不会被早早养成这个性情。当年独孤夫人死后，如果他像个只剩下父亲的孩子一样撒泼打滚，未必不能让父亲心软，留在薛鹭身边。
毕竟薛开潮方才也说了，若不是他身负龙血必须自幼就为将来做好打算，而薛鹭实在无力顾及他，也不是一定要回家来，长在薛鸢的照顾之下，反而助长了薛鸢的贪婪。
这对叔侄从前也是长久相处，当时未必没有感情。但薛鸢为了权势地位，为了自己那虚无缥缈甚至根本无力完成的大梦牺牲了舒君的家乡，又来牺牲薛开潮，说什么也活不成了。
舒君对他又没有感情，更不会负疚。
他自已经完全变了个样的桃源出去，不急着回薛家，而是很听话的第一站去了长安的这座白令法殿。
这座建筑和洛阳那座高塔不同，占地广阔，几乎就是一座宫殿，只是一样紧贴着城墙，围墙通体都是白色，看着就肃杀萧索。
如今正是倒春寒，昨夜才淅淅沥沥下过一场雨，桃源里面其实还好，大概本来就是随着主人的心意布置，不算寒冷。白令的法殿里却是一阵一阵的寒风。舒君出来的时候天上还在落雨，衣领都被打湿了，如今寒风迎面一吹，整个人立刻由外而内都变凉了。
他迎风瑟瑟了好一阵，这才找到机会迎着冷风在阴影中一路潜行，靠近了令主的寝殿。
越是靠近就越是觉得死气沉沉，舒君侧耳倾听，只听见人来人往都刻意放轻了脚步，溜到后窗就听见沉重而费力的喘息。室内并没有几个人，却有一股闷热之气，里头点着提神醒脑的香，但唯一要保持清醒的那个人却显然是昏昏沉沉的。
这座法殿里里外外都是一股死气。
舒君是知道自己恐怕从李菩提脸上看不出来什么，但他所谋划的事最好要在这位令主死后薛李两家翻脸，薛开潮身上的压力骤然加倍之前了结，所以不得不亲自来看一看。
如今不用进去也知道了，确实是命不久矣。
舒君这才出去，直奔李家。
如今在李家，李菩提说话还是很管用的，且有专门的人手。舒君虽然是头一次上门，但是薛开潮和李菩提之间时常有往来，印信递出去之后就被直接引进了这位李夫人的院子。
她毕竟是不同寻常的女人，专门开辟了一个不小的书房，如今几乎整日都在这里。舒君就被直接引进去了。
这里比起白令法殿虽然也肃穆，但毕竟充满了活人气息，舒君见了李菩提正要行礼，却见她站起身来随意的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了。你出来一趟也不容易，就不要浪费时间了。雪波有什么事？”
至今舒君仍然不习惯薛开潮居然有这么多名字，而除了李菩提之外根本没人叫这个小名，舒君觉得陌生，却不好说，仍旧是弯腰行过礼，这才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主君有封信给夫人。”
每次这样称呼李菩提，舒君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古怪。
分明是尚未出嫁的女郎，却已经换了称呼，为什么没有什么人发现她其实根本不想再嫁，已经要为那个死人守终身？还是说其实根本没有几个人在乎她究竟怎么想？
有了这种想法，舒君直面李菩提的艳光，总是免不了感受到一种苦寒之地的风雪气息。李菩提过得好不好很难说，但一定不算顺心遂意。这两家令主之家，其实都已经配不上持有令牌了。薛开潮这个现任的令主已经算是尸位素餐，李家这位更是多年来生死一线，有什么用？
借着这个机会，薛李两家也全都腐烂了，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揽权，那也没有什么必要存在了。
李菩提书房中的几个侍女给客人上了茶，随后就离开了。舒君观察着李菩提看信的时候变换不定的表情，觉得自己终究还是不擅长幽泉的这种活，即使李菩提并未特意掩饰，自己也从这些表情里看不出太多东西，更不能推测出来薛开潮信里都写了些什么。
不过薛开潮也说了，信上写了什么不重要，能左右李菩提的终究还是现任令主和她自己心里的想法。而薛开潮只要知道李菩提的兄长是不是快要死了就足够了，并不准备真正插手李家这摊子事。
李菩提这辈子已经是太听话太顺从，牺牲的太多了，少年守寡本来已经够苦，连守寡都不能好好守，换个脾气暴烈点的，早就过不下去在家里的这种日子了。也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愿意忍耐。
舒君心中其实很好奇那一回她亲自驰援，在家里有没有引起轩然大波。以薛鸢的种种做法来揣测李菩提的父亲，大概是很难不做什么的，李菩提近来都不出门，对外说是忧心兄长，其实未必。
都不容易啊。
看过了信，李菩提就叹了一口气，看一看舒君，稍微松快了一点，甚至还对他笑笑：“我记得你。难为雪波，如今伯父才过世，他也不得清闲。我回一封信你带去吧，想来他现在也不想见外人。等他出来了我们有的是再见的机会。”
说着铺纸回信。
她和薛开潮大概是没有什么客气话要说，一个只写了两张纸，另一个也就回了一张纸，顷刻而就。晾干了之后就交给舒君带走了，他走的时候李菩提站在帘幕之前看着他，容貌照亮昏暗天色，眼底深处燃烧着寂静的火，虽然装扮家常，并不耀眼，但整个人其实比舒君和她初次见面更明亮。
近些天她的日子显然也不好过，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疲惫，可却比平常更夺目几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焕发了光彩。
舒君告辞而去，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
她本是很好很好的人，在这寂寂庭院就像是燃烧的灯烛，大概仍旧是舒君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就算是没有倾慕她，也总忍不住多看两眼。
何况知道薛开潮根本无意和她从联合到联姻，不知道怎么回事，舒君对她的善意反而更多了。
自李家出来之后，舒君又去了薛家。
他这一趟十分忙碌，多半都是薛开潮没有吩咐的事。
那个小道童，其实舒君还记得。他不见薛开潮提起，自己倒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回了薛家也不急着去找留守的几个侍女，反而到薛鸢那里四处寻找那个小道童。
如今薛家本家是没有什么小孩子了，所以也不费什么劲。舒君刚爬上墙头，就看到那小道童一身簇新的衣裳，呆呆坐在廊下望天。
小孩子长得喜庆可爱，何况眼神澄澈明亮，一看就是没有心机的单纯模样，舒君知道薛鸢大概是要拿他取代薛开潮，至少是做个过度，来的路上就忍不住起了杀心。
反正他如今也早忘了自己究竟染上了多少人的血，不是人人都有罪的，所以多一个无辜的又如何？
只是看着那双眼睛，他又下不了决心。
说到底，只要他够干脆，将薛鸢了结得无声无息，这个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好歹也叫薛开潮一声师兄，将来他的事迹败露了，一定是不能活命的，留着这个孩子，就算给薛开潮添些麻烦也好，总不至于只顾着想舒君这件事。
虽然不能见到自己死后的事，但舒君也能猜到一两分，于是就收敛了杀心，在墙头看着那孩子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就掉下泪，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起先这院子里没有人声，只有四下布置的玩具，他一哭倒是出来好几个人，都是漂亮且温柔的女子，年纪小的也有，年纪大一点的也有，都上来哄他。
小道童显然不是会闹脾气撒泼的性子，只是哭着叫师父，看样子嗓子还没好，仍然很沙哑。
舒君心里又是一软，想他毕竟还小，这样子简直和自己无缘得见，而薛开潮或许也根本没有过的孺慕一模一样，更觉得他可怜。
薛鸢布置得如此精心，越发显得他是有所图谋，舒君一面心软，一面脸色冷硬，看了一阵就要走了。
却见那孩子一被人哄就立刻不哭了，将侍女们都劝走了，低着头揉搓自己的袖口，喃喃自语：“师兄……师兄什么时候来……”
居然还想着薛开潮。
就算舒君是薛开潮的枕边人，更是他的私人，也不免心里嘀咕，这道童居然还知道亲近薛开潮，真是胆子够大的。
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红橘子，端端正正扔进小道童怀里，舒君头也不回的顺风溜走，去薛鸢的书房走了一趟。
那小道童捧着橘子发愣的时候，舒君已经在薛鸢的书房听见了一场密谋。
如今薛开潮不在家里，他说话做事无人置喙，自然也不用多小心了。
“如今那圣骨也是时候开封了，藏了七八年，也不算我枉费心机，千辛万苦的弄来。”
呵，屠杀全村，可不是千辛万苦么？薛鸢这些年来做的事，哪一桩不是为了不让自己枉费心机？就但愿他不是白费功夫好了，最好头比自己的刀还硬。
舒君心里冷笑一声，已经将他当做一个死人，也不再听下去，转头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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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部分已经替换啦，请大家注意查收。这次实在是眼花手抖，完全没有注意字数……我知道错了……（小舒你……唉，你要走火入魔了哦，你知不知道？）

第85章 真龙之劫
舒君回去的时候除了李菩提的一封信，还带着一颗充满了杀意和决绝的心。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身上的气息已经开始不对劲，薛开潮却看一眼就懂了。
薛开潮也算是狠心的人，看他这幅仿佛被大雨淋湿的样子，终究忍不住迟疑了一瞬。
舒君似乎累坏了，并未察觉他的神情有什么异样，走到他面前掏出信来递给他，就跪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膝上，合上双眼低声叫：“主君……”
薛开潮接过信却不忙着看，伸手先是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舒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能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了不相关的事：“我见到先令主那个弟子了，看他独自一人孤苦可怜，难道就真的不管了吗？”
他有自己的考虑，觉得薛开潮身边有个师弟在也好，总比孤身一人要好。薛开潮也还记得父亲将师弟托付给自己的事，闻言摸摸舒君的下颌，并未否决：“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着顿一顿，道：“在叔父那里，他不会有事的。”
舒君睁开眼，十分迟钝的想了一阵，发现这是真的。薛鸢还要用他呢，怎么也不会让他受委屈。只是孩子在他那里养的时间长了，难道不会和薛开潮离心么？
“主君就真的放心了？”舒君也觉得自己表现得太执着，可原本想的就是能让他给薛开潮作伴就好了，怎么也不可能轻易放弃的。不过薛开潮并不接话，显然根本不把这个一年最多见一次的师弟放在心上，也就不提了，只当是闲话：“说来说去，其实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反正也没人提起。
薛开潮倒是知道：“他是父亲捡来的孤儿，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后来叫云间。”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这个赞誉或者期待，不算低了。
舒君并未第一时刻想到这句只是因为云间二字也不罕见。放在一个小道童身上不算违和，但总归是很讲究的，可见薛鹭也有心平气和的时候。
想到薛鹭，舒君又觉得自己现在提起云间，很像是给薛开潮添堵，于是也不多说了，抱着薛开潮的腿黏糊糊地不动了：“嗯。主君……”
自从他走的越来越远之后，倒是很少露出这种脆弱无助的模样，薛开潮就知道时间快到了。他顺手把软塌塌的舒君捞起来，放在身边，小麒麟就从一旁悠闲踱步过来，一脚踩在舒君大腿上，把他当做了自己的窝。
舒君顺手摸了两把，固执地望着门外，不看薛开潮。
两人同在一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叫他心里难受过。舒君一时觉得自己还想要最后的温柔不仅是痴心妄想，甚至是贪得无厌，一时又觉得那又如何，他都要死了，死了之后还怕什么？
反正也不能占有更多，何不趁着现在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天人交战一阵，薛开潮始终是静静的。他平常就话少，现在什么也不做，只有小麒麟躺在舒君腿上晃着尾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静了一阵，舒君哑着嗓子叫：“主君……”
薛开潮打断了他：“今晚陪我睡吧。”
舒君一愣。
现在还在孝期内，舒君是无法想象有人还会不守孝的，何况薛开潮现在留在这里，不就是打着这个名头么？
所以好一阵愣怔，到底不愿意失去这最后的机会。他的心冷硬如铁，却在汩汩流血，他浑身发热，又觉得空气无比寒凉，直到晚上也异常沉默，一说话就前言不搭后语，只好捧着小麒麟，下意识的揉来揉去。
明天，就明天吧，再也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犹豫了，再犹豫下去，舒君都快被自己逼死了。
他已经走上绝路，又何必眷恋这最后的温暖？反正到最后也是一片狼藉。
说是一起睡，其实舒君直到上床的时候还没有明白到底是哪个意思。但看薛开潮已经率先躺下，他就明白了，也跟着躺下。
恍惚想起第一次发现薛开潮的秘密那时候，舒君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摸到龙鳞的，当时惊慌失措，现在却习惯了，即使看到薛开潮整个变成龙，舒君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甚至还挺喜欢的。
他长长吸了一口气，埋头在薛开潮怀里。
两人的体温都没有什么变化，舒君还是比他热好多，面对面僵硬地躺了一会，舒君把薛开潮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他静了好久，忽然说了一句：“明天就进四月了，可惜今年主君的生辰，也没有来得及办。”
可不是吗，都快被忘了。这些事是没完没了的。薛鸢虽然没有忘，但薛开潮也坚辞拒绝，不想操办了。
这种机会本来就少，舒君是现在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又陪着薛开潮过了一年。原本以为这种缘分是一辈子的，如今却发现其实也就短短几年。舒君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后悔。
薛开潮安安静静由着他把自己的手按在舒君胸前，好似只要临时起意就能挖出他的心脏一样。他对生辰这种东西确实没有执念，不过舒君在乎也理所当然，见他不肯抬头，也只好由着他。
“办不办的，也没有什么意思。何况今年在长安，也实在没有心情。”
要是真的大张旗鼓的办了，那就有摄政王上任惊天动地的意思了。薛鸢倒是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仍然在外头庆祝了一下，但薛开潮自己却觉得很没有意思，根本没露面，对舒君，这当然不能算是办过了。
舒君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只有在主君身边才不觉得，好像一切都是静止的，什么都不会变……”
这也是实话，薛开潮自己就不会变，身周的一切看起来自然也就坚不可摧。舒君如今强忍着不失态已经很艰难，自然也就顾不上真情流露，是否会被看出端倪了。
薛开潮反手握住他的双手：“本来就什么都不会变。”
舒君苦笑，心想到了明天就是天翻地覆了，但愿你不要变，我一个人丑陋不堪，已经够了。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偏偏安稳平静的日子只剩下这一夜，总是舍不得睡，要和薛开潮说话。说来说去，不知道怎么说到了修行和修心。舒君已经快睡过去，勉强睁着眼，不意又说到了薛鹭：“其实我以为先令主早就太上忘情，不该轻易就……”
下面的话就含糊了。
薛开潮摸摸他的肩膀，提起被子来给他盖上，也不在意他话都说不完：“他其实从未忘情，也未必是要忘情的。只要心足够坚固，不易动摇，又何必一定摒弃一切杂念？父亲他年轻的时候是随心而动，后来正因如此才一败涂地……若非如此，我又何必一定走捷径，从一开始就远离七情六欲？”
舒君困得厉害，但差不多是听明白了：“所以，只要不动摇，其实也无所谓？”
薛开潮嗯了一声，似乎有些喟叹之意：“只是不动摇，对凡夫俗子来说太难了。入心的东西越多，越容易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心境不稳，修为不稳，岂止会影响修为？甚至会危害性命，否则走火入魔四个字，又说的是什么？”
这些话舒君总觉得是意有所指，可他只能记在心里，却怎么都想不透那层浅显的意思了，只是顺着他含糊地往下问：“所以龙神也是如此么？所以主君才……”
要是清醒的时候，舒君一定说不出这种话。他一向很谨慎，不愿意直接刺探薛开潮的心事，也正因此，他说出口来薛开潮就很意外，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是只看了个头顶。
他被刺探，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否则这种话，平白无故说出口也只是惹舒君生疑，反倒不能起什么作用了。现在舒君半睡不醒的，倒是方便，于是凑到舒君耳边，把话种进了舒君心里：“你没有猜错，正因如此，我才不能多沾染这些，可如今……也是沾染了。此番渡劫虽然艰难，却也未必没有新的生机。你不要怕，会好的。”
有些话舒君清醒的时候不能说，说了恐怕将来的计划就全部要被打乱。现在的舒君甚至也还没有过了这最残忍的一关，有些事不能说，只能做。
薛开潮能教给他的都教给他了，剩下的……看命吧。
舒君从来心事重重，平白给自己许多枷锁。这些枷锁一重一重，总有一天会要了他的命的。走杀手这条路本就是锋锐艰险，怎么经得住自己再添上许多心事？
走火入魔四个字，就是说给他听的。
薛开潮自己怕的根本就不是任何人，任何事。他怕的是最终成神那一道坎坷，雷劫。他自幼过得都清净，长成以后也是无所挂碍，如今忽然有了牵挂，自知将来这道坎不会好过，甚至都不知道能否活命。
毕竟，已经很久没有真龙存在于世了。
次日舒君起了身，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昨天忘了没去看幽雨，所以今天还得进城一趟。
薛开潮什么都没说，让他去了。
屋前屋后竹林青青，据说是苦竹，碧影摇动，照在一身素衣的薛开潮身上。舒君并未回头，因此根本没有看到他正目送自己离去。
他也不敢回头，此生此世，都没办法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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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了，终于！上一章因为各种眼花手抖的原因，23号更新的时候把相同的三千字内容贴了两遍，现在后三千字已经用新章替换，如果没有看过的请在看本章之前先看一下上一章后半部分哈，谢谢！给大家添麻烦了！

第86章 至暗时分
舒君从房梁上倒挂下来忽然出现在薛鸢面前的时候，正是深夜。
薛鸢已经睡着了，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寒意很快变成令人恐惧的痛，立刻惊醒了，且异常清明。
他的浑身上下都痛，却动弹不得。眼睛却还很好用，眼见面前悬着一张并不陌生的脸，还是吓都要吓死了。他想叫，却根本叫不出，徒然张着嘴哈哈喘气。
薛鸢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并非没有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但半夜忽然惊醒发现面前是一张人脸，这种恐怖的事还是头一次遇到。何况他心里有鬼，认出舒君来才更惊心动魄。
他自己对薛开潮下了狠心，自然也就能够相信薛开潮也会毫不犹豫来杀自己。
无声的叫了好一阵，薛鸢仍旧不能动弹分毫，更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舒君见他慢慢不叫了，看样子倒是冷静下来，眼中含着无限怨毒，恍然大悟的看着自己，就挂在薛鸢对面，伸手从他耳后抽出两根玉色如血的长针，在薛鸢面前一晃：“这等宝贝，家主比我见多识广，应该认识吧？”
薛鸢哑着嗓子道：“琥珀刺，竟然落在了你手里。”
这就是当初那半套琥珀刺，幽雨后来都收起来顺手带回来了。名为琥珀其实是血玉所做，也算是很稀有的法宝了，其实是舒君弄清楚了放在哪里，然后偷出来的。
薛鸢虽然修行上始终比不过兄长和侄儿，但毕竟在薛家，终究还是有自己的一两门保命的手段。只是如今浑身经脉都被封住，他想动用体内灵力是绝对做不到了。
至于其他的手段么……
书房里外看守的人都被迷晕，舒君今夜来是为了最后的了断，自然也不在乎会不会被人发现行迹。横竖只要小蛇将薛鸢一吞，没有尸体就没有太多线索，怎么能查得出是谁干的？
所以，也不妨让薛鸢做个明白鬼。
舒君就微微笑起来，目光冰冷，如同催命的鬼：“如此隆重地对待家主，家主高兴吗？你一生并不觉得有什么是自己配不上的，如今自然要你死得轰轰烈烈，比你的同党惊人许多。琥珀刺压制之下，你手无缚鸡之力，外头也没有人能够救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像不像曾经被你轻易屠戮的那些人？”
他手里那两根琥珀刺上还沾着薛鸢的血，一滴一滴浓稠地往下淌，都掉在薛鸢的被子上。
被无数根长针刺在全身要穴的感受格外渗人，薛鸢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两根针无法挪开目光。
针拔出来之后其实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耳后渐渐濡湿，头发也被缓缓打湿，一股血腥味散开。
薛鸢从没有落到如此无助的地步过，但他勉强维持住了表情，费劲地上下打量舒君一番，冷笑道：“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已经图穷匕见，何必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那女人的儿子果然像她，养不熟的，叫我一声叔父，已经忍得难受了吧？”
舒君忽然浑身发凉。他静了一会，没有说话。
薛鸢或许是拖时间，或许是死到临头，许多事也都可以说出来了，但这种时候骤然提起薛开潮的母亲，就一定是有事了。独孤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薛开潮曾经简单的告诉过舒君。当年夫妻二人一死一伤的时候薛开潮还小，或许也有不知情的事。
可薛鸢是知道的。
他不说话，薛鸢却喘匀了气就继续说下去，眼中冷冷的都是蛇一般的对这对母子的鄙弃：“叫他不要痴心妄想了，不愿意为薛家尽力又如何，没有谁是不可以丢开，不能被放弃的。只要令牌留在家里，没了谁都一样。我不是兄长，愿意豁出命去拿令牌救一个已经没用了的女人……我也不是兄长，有一个如此不听话的儿子，也能容忍，呵呵呵呵呵……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倒要在天上看看，他是否能逃得过接下来的一切……”
舒君忍不住，左右开弓给了薛鸢好几个耳光，打得他嘴角流血鬓发散乱。他的手隐隐发抖，几乎是不可置信的，面容却依旧冷酷：“夫人是你害死的。”
已经说得这么明显，舒君也不必震惊不可置信了，不如省了这一套功夫，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薛鸢为了他伟大的目标，自然做了不少功夫，别说是看着弟妹去死，就算做了其他的他也不吃惊。当年从他的家乡拿走的是圣骨，因为掘地三尺寻找已经平了的某位令主的坟头的时候被村人发觉所以杀了全村人以绝后患，这两件事做得出来，就可见已经丧心病狂。
他不在乎薛开潮，不在乎薛鹭，就太正常了。
舒君给他这几个耳光是一时愤恨难忍，从骨头里都透出恶心，但还是想听听，这些年对薛开潮温和包容的表面之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究竟都藏了多少事。
薛开潮要是知道薛鸢是这样的人，或许不会很伤心，可他要是知道了母亲居然因这些私心和利用而不能活命，一定会伤心。
舒君不由庆幸听见这些话的人是自己。
薛鸢看着他，眼里闪过快意的冷光：“是我又如何？她已经生出一个能够继承令主之位的儿子，在薛家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兄长昏了头愿意用令牌去救她，但她配吗？令牌怎么能给她？当初容了兄长娶她进门，对她已经是意外的荣宠，难道令主之位也要给她坐？”
这在薛家是绝不可能的事。
舒君已经很了解这些人的执念了，知道或许薛鹭当年娶一个没有身份的女人还不算太难，只要他足够强势坚决就办得到，可是令牌如此重要，转移到一个女人身上是绝不可能的。
薛鹭当时也有伤，或许强行剥离令牌之后就活不成了，而薛鸢的言下之意也很清楚，要用令牌救人，只有把令牌给了那人一个办法。
薛鹭自然是愿意的，可薛家其他人恐怕没有一个愿意的。
他成婚的时候是全家最有权力的人，妻子命悬一线的时候自己恐怕也没有多少力气，薛家终究是把他拦住了，让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去死。
舒君想了想，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担心独孤夫人是一个拿了令牌就与丈夫离心，甚至因到手的权势而抛夫弃子背信弃义的女人。她不会不把令牌传给儿子的，只是薛家一向把她当做外人，看她不起，觉得能容她进门，让她占了这个位子已经够了，更多的绝不可能给她。
何况那时候已经有了薛开潮，薛鹭对薛家其实也是可以舍弃的人了。
他们都不把自己的兄弟侄子当人看，又怎么会觉得独孤夫人很重要？一个女人罢了，已经完成了生育子嗣的任务，简直恨不得她死得更早。
舒君默然不语，薛鸢却嘶哑地笑了起来：“没有人斗得过薛家，就连薛家的令主也不行，你的主君他能杀我一个，难道能把全家都杀完？没了薛家，他又算什么？”
还真把自己当人物，真把薛家当什么动不得的庞然大物了。
舒君杀心顿起，戾气横生，也不愿意多和他说什么，只是又忍不住给了他几个耳光，才缓缓松开把自己悬在梁上的绳子，轻松无声下了地，站在薛鸢床边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你以为薛家又算个什么东西了？敢伤害我的……”
说到一半，终究没说完，只是最后看了薛鸢一眼：“你先去死，其余人也会给你陪葬的，休想再拿血脉来束缚他了。”
薛鸢似乎察觉不对，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嘶声道：“你什么意思？！这不是他的计划，你竟敢擅作主张！”
他原先其实很沉得住气，虽然也受了不小惊吓，甚至认定自己今天是活不成了，都没有这样奋不顾身过。舒君忽然觉得很讽刺，却丝毫笑不出来，只是抚摸着小蛇盘旋在半空虎视眈眈看着薛鸢的蛇头，默不作声看着他发狂，痛快承认了：“早说了要你做个明白鬼。当年你屠戮我整个村子，又害了独孤夫人，这都是你们薛家的血债，难道还以为我会只要你一人的命，叫你薛家仍旧借着她儿子的名头作威作福，把他吸干了血又扔在一边？主君并没有什么计划，可我却早就有了。你们全都该死，一个也不会剩下的。”
说着，舒君张开五指，将半套琥珀刺全部收回，愣愣看着小蛇一扑而上，薛鸢被蛇牙刺穿，血流如注喷溅而出，不少都落在了他身上。
舒君知道自己如今身上早就沾满了血污，也不去躲，面无表情看着薛鸢被吞噬。
他本想这也就够了，可是现在却觉得远远不够。薛家还有谁值得活下去么？叫他们再去拿着圣骨，借着血脉利用薛开潮？
半夜三更，舒君把熟睡的小道童抱出来圈在一个结界里，又去改写了薛家的护宅大阵。
这些事其实都是幽夜教他的，四两拨千斤，顷刻就能将许多用来守护的阵法变作杀阵。
本来是为了他更好的执行薛开潮的命令，现在都拿来杀他全家了。舒君看着月亮被阴云牢牢掩住，又在薛家放了一把火。
他本来只想杀薛鸢一人，毕竟只有薛鸢和他有仇。可整个薛家上下也不配活着了，杀心一起，他就一个人都不想放过。
舒君后知后觉，忽然明白自己恐怕不太好了。他终究不是能够藏得住心事而不动摇的人，好在……这一切终于结束。
他轻飘飘落下墙头，向着桃源走去。夜色深沉，距离天亮还有三两个时辰，或许他还来得及回去再看一眼熟睡的薛开潮。
最后一眼也好。
倘若薛开潮能亲自动手，那就更好了。
舒君虽不能面对他发现自己做了这么多事的眼神与表情，可是忽然又觉得其实也不错。是薛开潮总好过是别人。
他转过街角。
幽渊坐在自己的灵体混沌背上，怀里抱着仍旧熟睡的云间，就停在街道正中，他的面前。
舒君似乎从这一刻就死了。
※※※※※※※※※※※※※※※※※※※※
唉……小舒啊……

第87章 魂飞魄散
舒君和幽渊不熟，但也知道她十分可怕。她在薛开潮身边露面的时候不多，一向在外游荡，算是薛开潮除了幽泉之外的另一双眼睛。但和幽泉不同，她不爱笑，见了任何人都是一副不放在心上，不看在眼里的样子。其他人对薛开潮不说毕恭毕敬，至少也是不会轻易违逆的。
幽渊却丝毫不怵，时常直言反对，那副冷淡而强硬的作风，倒是和薛开潮挺像。
就算知道她在外的时候很喜欢眠花宿柳，舒君本来也足够怕她，何况是这个时候。
幽渊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座下的混沌双瞳如血般猩红，不耐烦的刨了刨地面，缓慢转身。
舒君浑身的血都冷了，即使幽渊背对着他也不敢做出多余的事，在她回眸以眼神示意的时候立刻跟上了。
没有薛开潮的命令，幽渊是不会出来的。那么她方才在哪里，看到了什么？薛开潮又知道多少？
今夜在薛家所做的一切舒君都无可辩驳，也知道自己辩驳不了，他本意是想明天也就自然而然的被知道了，怎么也想不到一脚踏出才发现自己的地狱在外面，是幽渊带来的。
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桃源，幽渊停在了门口，那只远古巨兽混沌化作一阵黑烟消失不见，幽渊伸手推开门，对他说了今夜唯一的一句话：“进去吧。”
她看上去无悲无喜，对他的所作所为既不意外，又不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外露，浑身上下都是一片漆黑。
舒君越近桃源就越是恍惚，脑海里一片空白，愣愣的看着她，勉强明白了她的意思是薛开潮在里面等自己，顿时畏之如虎。幽渊不再出声，舒君望着黑漆漆的院门里那几盏烛火，过了一阵回神，发现她已经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院子里十分安静，一丝声响都没有，只是又下起了雨。舒君的衣裳已经被淋得半湿，他终于拖泥带水的走进去，却什么都想不来，连该如何解释，如何开口认罪都不知道，浑浑噩噩，一直往里面走。
深沉的黑暗包裹着他，却再也不能令他觉得安全，他分明在靠近此生自己最信任的人，却因知道自己已经背叛了对方，而这行迹也已经被发现，所以恐惧又茫然，脚下一绊，跌倒在台阶下。
初夏的夜雨淅淅沥沥，洒在竹林间还有风声应和，在如此寂静的夜里听的时间长了，也有凄冷孤单的感觉。
舒君看见眼前糊着纸的木门上映出一个人影，正是端坐的薛开潮。他一定是坐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所以舒君才能看到如此清晰的人影。
他忽然觉得害怕极了，是在外闯祸了的孩子回家后不敢哭诉，知道自己给父母惹了麻烦却瞒不过去了的害怕。
舒君顾不上注意自己是怎么靠近的，踉踉跄跄到了门前，正要伸手推门，里面的薛开潮却出声了：“不要进来了。”
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句话，舒君整个人都是一颤，再也无力支撑，滑落下去，软趴趴胡乱跪坐在地，仍旧试图靠近那扇门，说出口的都是本能的胡言乱语：“我知道错了，我有罪，主君……主君……”
薛开潮低声叹息，舒君哽咽起来。
“你走吧。”舒君听见他说。
走？走是什么意思？
舒君胸口窒息般痛，抬手在门上乱挠，忽然发现身上的血迹被雨水稀释后，在门上染出浅浅的红。他不能明白走是什么意思，只是像被抽走全身的骨头一样浑身无力，抖得厉害，眼泪夺眶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他明明不该是那个委屈的人。
他是来见薛开潮最后一面的，他宁愿去死，他愿意认罪的，但他不能走啊，他从没有想过要离开。
里面的薛开潮丝毫没有再见他的意思，声音听在舒君耳中更是缥缈无常，冷淡无情。分明一如既往，但却冷得叫人心生绝望。
舒君扑在门上大哭起来，慌乱无措全盘托出：“我错了，我瞒着主君做了许多事，我杀了主君的家人，可是他……可是他也杀了我的全家，害了我的村子，我的小妹妹她只有四岁，都是被活活烧死的，我不能看着他们被人害死，自己却贪生苟活……他们看着夫人死……难道该死的不是他们吗？死掉的冤魂日日夜夜缠着我，我醒不过来，我在噩梦里醒不过来……”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不愿告诉薛开潮，原来他的母亲是被他的父族放弃的。
薛开潮却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知道。”
只要这三个字，舒君就愣住了。
他已经泪流满面，却根本不知道原来薛开潮都是知道的。
薛开潮在里面说：“否则你以为，何以能够安然回来？”
舒君绝望摇头，忽然往门上一扑，发出好大的声响。他曾无数次走进薛开潮所在的任何地方，现在却敲不开这扇门，也扒不开这扇门。只要薛开潮不愿意再见他，他就再也见不到薛开潮。
他不再愿意见到自己了。
舒君满心只有这句话，也只剩下了一个执念，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见薛开潮最后一面，他情愿死，这是他应该的结局，可他不能见不到他。
这扇门坚固如山，而他就是山下被镇压的孤魂野鬼，要是薛开潮不要他了，他又算是谁呢？
舒君没想过被放过，他早就做好准备去死，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这样才是应该的。
他一面掉泪，一面试图挤开眼前这扇门，十指紧紧扣在门缝里，想用蛮力拉开。他眼里只有那层映在门扉上的影子，只是看着就觉得痛苦，痛彻心扉的苦。他走上一条绝路，他先背弃了薛开潮，为什么他不杀了他，不恨死他，只是让自己离开？他还能走去哪里啊？
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手上的血都蹭在上面，也比不过薛开潮的力量。
他没有死，但他被抛弃了。
薛开潮也不用亲手杀死他，只要平静冷漠地把他抛弃，舒君就万念俱灰，如同被杀死了一千遍一万遍。
薛开潮听见他在哭，也看得见他在挠门，知道他要哭出血来了，但连靠近一寸都不曾，更不曾心软放他进去，只是多说了一句话：“走吧，皓霜刀也留下。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你死，你走。”
舒君靠着门放声大哭。他平常的时候谨慎极了，绝不肯有丝毫逾距失礼，现在却忘了自己的坚持和本分——或许他是早就忘了，边哭边叫：“不，我不走！我不能，我离开了主君，还能去哪里？我错了，主君，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廊下夜雨潇潇，廊上舒君哭得就像死过了一回。但屋里始终没有动静。舒君就好像被薛开潮的一句话彻底打碎，先前那沉重的血债已经得偿，绕身的冤魂似乎也散尽了，他的心事其实已经了了，又被如此直白的忽然揭破，唯一的痛苦来源就变成了薛开潮。
他那时倒是想得好，死永远是最容易的路，反正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哪怕被挫骨扬灰，他也终究到死都是属于薛开潮的，也算圆满。
他想要的不多，却没有料到薛开潮可以在不要他命的同时让他死上千百次，把他打成粉碎，什么也顾不上去想，只是倚门大哭，越哭越是害怕，越哭越是绝望，越哭越是知道这才是人间地狱，而他最痛苦的时候是如今。
一个人若是想要的不多，那不是应该很容易达成所愿的吗？舒君一向把自己看得太轻，生死都似乎能很容易的决定，可是只是叫他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薛开潮面前，分明算是被饶恕，被放过了，可他却觉得这时候他反而想要更多了，他本来坚持自己没有资格去多想的，此时都浮上心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不合时宜，也不配产生的贪婪。
他的眼泪流干，心也干瘪了，里面仍旧没有任何动静，一点声息都没有。舒君打不开这扇门，也不敢再做什么了。他抚摸着皓霜刀，终于慢慢解下来，放在面前。
这就是那个时候了，是他一直等待的时刻。他曾劝服自己不要去想薛开潮是否喜欢自己，也不要去奢求不该求的东西，只要能够留下一天，那就珍惜这一天。正如能活一天，那就活一天，活多久都是赚来的。
若不是运气，他早就死了。
若不是薛开潮不肯，他现在也就已经死了。
离开薛开潮，归还皓霜刀，他又和死了有什么两样？
舒君静静躬身，额头抵在手背上，默默想了一阵，发现自己已经找不着心了。薛开潮怎么可能变的呢？怎么可能会放弃自己所有的东西呢？怎么会让自己离开呢？他就算是杀了自己，也不过是处理自己的东西，可是他只是反复的说，你走吧。
舒君宁肯死，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寻死，那不一样的。一个是他早就想好的归宿，一个不过是畏罪。
他缓缓起身，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也不是对薛开潮没有私情，他只是知道自己此生都是属于薛开潮的，根本不可能离开，所以什么身份，什么关系都不要紧，他不怕的。
有恃无恐，是有报应的，因为薛开潮并没有始终把他握在手中。
舒君终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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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结束，明天就开下卷啦。

第88章 一无所有
桃源外站着一条黑影，却不是幽渊，而是幽雨。舒君看她的表情，看不出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知情几许。
他也没有什么精力和幽雨说话，猜测她大概也是有备而来，于是站住了。幽雨上下打量他一番，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柄佩刀塞给了他。
舒君愕然，不料她居然是来送自己的，
见他并没有要收的意思，幽雨按住了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走吧。天下之大，找到一个存身之处还不算难。我不担心你活不下去，这只是给你防身。”
对舒君这种训练有素却被逐出门的杀手来说，在这等乱世发财太容易。只是他在薛开潮身边，从来不曾考虑过自己谋生而已。
幽雨按住了他的手，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就消失了。
四野一片漆黑，天穹低垂。舒君和不知何时出现的小蛇靠在一起，缓慢的向着外面走。
他的脸色麻木，心情也麻木。每走一步，对身后那院子里的薛开潮认识就更清醒一点。他总算明白自己做的都是自以为是的蠢事，而除了薛开潮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重来一次，或许他就不会自作主张，即使心中并不相信薛开潮会为自己做主，反过来对付他自己的家人，舒君也不愿意再背着他做任何事了。
他早知道此事不能两全，却不知道两相比较，他更不能接受的是失去薛开潮。
本来走的是一条死路，他其实认命了。现在要他活下去却没有了薛开潮，舒君就顿时忘了自己之前种种痛苦纠结，一门心思为这失去而痛彻心扉，再也不能回避自己早就爱上他的真相。
伪装不知，强行命令自己退却是没有用的，人世间唯一能够让他快乐的就是薛开潮，而他唯一想要的也是薛开潮。从前是不敢，现在是不能，舒君每个脚印里都留下想要回头却不敢的畏惧。
他自以为自己听话而顺从，其实什么都做不到最好。他早说了自己不是那种能够蛰伏几十年然后放弃一切的人，大仇得报让他身上骤然一轻，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爱而不得的痛苦，仍旧未曾解脱。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是全心全意的了，他真的知道了。
正因如此，他可以哭出血来，但却不敢说这种话了。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薛开潮全知道了，一定对他失望至极。他明明知道薛开潮对自己的柔软和包容意味着什么，只是不肯去想，也不去回应，反倒成了被哄的那个人。
那曾经是他不要了的东西，他还怎么厚颜去说，其实我只是骗了你，也骗了我自己？
没有了薛开潮他就无路可去，没有了薛开潮他就没有了一切，但没有了薛开潮他也就可以放肆想念，执着沉迷。
天明时分，舒君出了城，一路南下。
幽雨在门内目送他离开，转身进了院子。
那道木门上血迹淋漓，看着确实有点吓人。她伸手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了。
薛开潮阖目端坐，衣襟却敞开着，青色的鳞片密密浮凸，映着烛火之光简直像是活的一样，似乎还在蠕动，着实有点可怕。鳞片下渗着血，胸口有几个血洞，是鳞片脱落后留下的伤口。
现在这个时候薛开潮最好不要见风，幽雨一进来就关上了门，见幽渊坐在房中一侧，两人对了个眼神。幽雨终究和舒君感情深厚一些，蹙眉片刻，禀报道：“刀已经给他了，我想他也会走的，主君如何了？”
幽渊放下手里的茶杯，似乎对这整件事都兴致缺缺：“还好，要我说的话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再在这里纠缠下去无益，而主君的雷劫在此处发生，未免牵连太多。”
幽雨也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叹了一口气。
幽渊满脸无聊，揉了揉耳朵：“叹什么气？小徒弟要走了，舍不得么？”
幽雨摇头：“我只是不明白，大概这也算争教两处销魂。但这又是何必呢？对谁都不容易。”
她知道的晚一些，但大概也明白。毕竟不是舒君，看得更清楚，幽雨并不觉得薛开潮对舒君做这些事生气到了会把他赶走的地步。她只叹了一句，就接着问：“薛家的人，死伤如何？”
幽渊坐得极不端正，懒洋洋的和幽雨一同盯着薛开潮的后背以免出了意外——现在他身边是真的离不得人了，她为图舒服干脆靠在了幽雨身上：“看着吧，这事是没完的。薛家人早就瞒着主君留下一支主力，今夜房子是烧了，可是人么，死伤是有数的。”
她显然并不把薛家人放在心上，死了就是死了，没什么值得动容的。就是活了下来，也不在意。
幽雨早料到了这种可能，也不吃惊，点点头，继续低声道：“我猜也是。都已经离心离德，怎么还会坦诚以对。圣骨……你找到了没有？”
多年前孟家就挖出圣骨，现在薛家也有圣骨，幽雨提起来就恶心。说到底圣骨不过就是死人罢了，虽然有用，可是那东西怎么来的，谁心里不知道？孟家刨坟也就算了，毕竟是抱有恶意的外人。自己人也去刨祖坟，疯了不成？
薛开潮自己自然是绝不可能想用圣骨做什么的。但这东西流落在外不是好事，幽雨曾经就很清楚，现在更是看的要紧。
幽渊摇头：“没有。我都找遍了，没有。”
幽雨讶异片刻，脸色变了：“会不会是他们已经用了？！”
那还了得？
幽渊自然也考虑过这个事，但她也只是冷笑：“用了也用不到我们这里来，让他们狗咬狗吧。”
得用上圣骨才能对付的人，也就现存的两位令主了。不用在薛开潮这里，那大概就是用在那一位身上了。幽雨只觉得头疼：“还没有死心呢……我看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的好，长安城恐怕都要被他们折腾塌了。”
幽渊哼了一声：“快了。”
她并不惮于暗示幽雨自己知道更多，幽雨的表情也就凝滞了一瞬，转过头来问她：“好吧，主君究竟为什么一定赶走舒君？这事其实向来只有一个处置的办法。”
薛开潮这里死一个人，都不会有人问什么的。就是事先知情了即使阻止也不难，看着他把事做完，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然后把他赶走，这不是薛开潮的作风。
幽渊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她一向对这些男欢女爱……男爱的事烦得很，就算是薛开潮的事也着实没有什么兴趣知道。何况就算知道，薛开潮不说，难道她还替薛开潮四处宣扬去？
幽雨也知道这个道理，只问了一句，就又叹一声：“他在的时候主君分明是很开心的，现在走了，不管为什么，两个人都难受，也不是一桩好事。”
幽渊冷笑一声，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开潮那里忽然有了动静，她立刻站起来走过去，嘴上还在说：“他要是敢留下舒君，我看才是要倒霉了。”
说着走过去一手架起薛开潮，观察他的状态。
虽然几个侍女架起个把成年男人一向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扛着主君像扛麻袋也就幽渊一个了。幽雨虽然察觉她话里有话，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立刻跟过来一同照料，见幽渊把薛开潮安置在床上，自己转身就去打水来擦身。
打理干净了，幽雨就发觉了不对：“这鳞片是什么时候掉的？逆鳞也……也……”
她大吃一惊，下意识的就去看幽渊。
幽渊回以无奈的表情：“我也不知道。”
根本就是不好说。
幽雨的手都在抖了。逆鳞何其重要，幽雨怎么可能不知，那血洞真是看得人惊心动魄。她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去找药粉，拿回来给薛开潮敷上。
这时候薛开潮才睁开眼，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瞬膜张开，幽雨和幽渊都紧张了一瞬，却见他忽然翻身而起，趴在榻沿吐出一口血。
幽雨一惊，心知此劫难过，多少也能明白薛开潮让舒君离得远远的意思了。凡人成龙本来就难，从前清心寡欲的时候难的是心境，现在动了心，这条路就更难，被五雷轰顶打成粉碎也是有可能的。
对薛开潮来说，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说不定还能找回从前的心境。
她手里本就拿着清水，见幽渊扶起薛开潮就送上去，低声把自己送了舒君出去，目送他离开，那刀也已经送给了他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舒君还没走，薛开潮就动摇了心境，不得不立刻闭关。现在虽然好了一点，但前番中了毒的亏损尚未完全养好，现在又遇上雷劫，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连幽雨都觉得太倒霉了。
薛开潮漱过口，茫茫然看着屋顶，声音极轻：“走了就好。父亲也该火化了吧？把他收殓起来，日后与母亲葬在一处，我们这就启程，回法殿。”
还有更大的风雨正在汇聚，长安是留不得了，洛阳也不是未来的归处，作为令主，薛开潮也该粉墨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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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幽雨姐姐真是一个有文化的女子。

第89章 不可方思
舒君不知道自己去哪里，于是就先出了城。他先在城外待了一阵子，随后发现此处越来越乱，鬼鬼祟祟的人也越来越多。地下甚至形成了黑市，买卖违禁的各种东西，甚至人命。
黑市里面的水很深，舒君找了两个任务去做，然后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完全的自由身，只是这自由之中不包括回到薛开潮身边这个可能。
他如今谋生并不难，即使不能用任何会暴露自己本来身份的东西，譬如小蛇。可是就凭着幽雨那一夜给他的黑色朴刀，舒君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名号。
干净，利落，且迅速，这就是许多主顾想要的。
这些人熙熙攘攘就像一群蚂蚁，舒君并不关心他们为了什么互相攻伐，也不在乎他们究竟属于哪一派。起先每一次他都提心吊胆，唯恐自己现在会站在薛开潮的对立面，后来发现并非如此，这些人根本碰不到薛开潮那一阶层。
他们是互相攻讦的政敌，是破家灭门的贪官，是与内线谈不拢所以干脆杀人灭口的反贼，唯独没有人来叫他盯着薛开潮。
舒君的生意兴隆，但他却丝毫不觉得高兴，闲暇时分总是盯着那把用得尤其顺手的朴刀看。比起他此生碰过的其他兵器，比如皓霜刀和琥珀刺，这把朴刀朴实无华，夜里拔出来甚至不会被人发觉，但就是因为用起来太顺手，就很让舒君怀疑它或许是幽雨备用的武器之一。
他拿着这把刀，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来处，更不可能忘记薛开潮了。
攒了一些钱之后，舒君已经不想再继续接任务，混日子。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离开薛开潮独自生活，幸而他终于有时间去想了。长安城是他的伤心地，洛阳城他也不能再次踏足，既然薛开潮已经让他走了，舒君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唯一能够为薛开潮做的事大概就是远离他的视线。
他预备到江陵城去，或许住一阵子，或许就此安顿下来。
要养活他这样的人总是很容易的，舒君只是暂时没有决定何时动身。
他住在地下的黑市，方圆两里地之内人人都知道他是个无名刀客，很少有人来打扰。
除了隔壁那一窝反贼。
舒君知道他们是某个义军地下的头目，来到长安城附近是为了寻找机会刺杀皇帝。可惜在他们来之前，两位女帝已经被人杀了。然而来都来了，无功而返不太像话，所以他们又在谋划什么大事。
自然，刺杀新皇帝听起来也十分可行，所以他们也曾找上舒君。只是此事毕竟没有什么更深的意义，除了引起恐慌和示威之外。舒君不接，他们也并不生气，反而和他交起了朋友。
这群人除了领头的青年才俊，还有两个身怀异能的女子，几个光头和几个络腮胡子。舒君本意是不愿与他们深交的，可是他一来不能抵抗和颜悦色的陌生女人，二来也未曾被人润物细无声的接近过。
自然，他也知道对于这些人而言多个朋友多条道，和颜悦色又不用花钱。只是过了好一阵子，舒君才猛然明白自己在他们眼里也成了值得拉拢的人了。即使没能把他拉进叛军里去，哪怕是在关键时刻能够让他帮忙也是有用的。
舒君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从未明白过自己究竟能够成就什么事，有什么用。他只是迫切的希望有用，希望能够帮上忙，但并不清楚自己确实是有用的。
他也没有很多机会。
离开薛开潮是没有什么不好的，隔壁那反贼窝里的女人以目光告诉他，其实他是值得被人喜欢的，也算俊俏，即使冷酷寡言也是使人倾心的。
而舒君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从没有想过自己或许值得，即使薛开潮对他分明柔和许多，也有许多暧昧的时刻，情浓的时刻。
那两个姑娘有一个是贼头子的妹妹。贼头子的城府虽然很深，但对自己的妹妹总是要用感情的，见他冷冷淡淡，似乎并未发觉自己的妹妹有心，于是专门单独请他喝酒。
席间舒君仍旧刀不离身，城府深沉且青年才俊的贼头子微微蹙眉：“这刀难不成有什么来历？我看你刀不离身，且时常拂拭……”
他忽然看懂了舒君的目光，带着并不令人生厌的调笑：“难道是心上人所赠？”
舒君摇头，一语不发地喝闷酒。在年轻人的等待中，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忽然生出许多倾诉欲。但他不能说出薛开潮的名字，更不能说出自己的故事，于是改头换面：“确实有那么一个心上人，但这刀并非是她所赠。”
年轻人露出正在倾听的表情。
舒君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出神好一阵，慢慢的说：“长安城……太大了，却容不下我了。何况，我也配不上他。”
舒君来自长安城，这倒是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单看他对城内各处的熟悉，就瞒不过人。这些人日渐和他熟悉，所以也很清楚这件事。
贼头子也跟着叹气：“这么说，是高门显宦家的小姐了？”
是啊，那可是世上唯一可以与皇家相比较的高门。舒君点头。
年轻人这时候已经放弃了替自己的妹妹争取，只一心开解舒君，好拉近自己和他的关系：“什么样的小姐，让你念念不忘？”
这说来话长，舒君低头，在这些人眼里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掠过一阵黯然神伤，然后是愧怍：“我辜负了他，骗了他，他……再也不想见我了。何况，我本来也配不上他，倘若他能不再喜欢我，或许那也很好。这样，我就伤不到他了。”
贼头子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也有过几段风流韵事，却从未料到过自己会听到这么一个纯情又悲伤的故事，也并未料到过舒君是如此痴情的人。
只有痴情的人才会有憾恨。
狡猾诡诈如狐狸的年轻人替他斟了另一杯酒，放软了声音：“那她一定是让你忘不了的女人了。”
舒君摇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不会忘了他的，就算再也不能回去……”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以免被少数几个曾见过自己的人认出，乱头粗服，一低头就叫人看不见自己的脸了。那年轻人低声喟叹，摇头：“问世间情为何物……”
舒君打断了他：“我没有生生死死。我的命都是他的，他不来要，我不会死的。”
何其热烈而绝望的爱。
最后年轻人把他带回去，安置在黑屋子的床榻里。舒君还没睡着，只是已经醉了，就算他声音低微且断断续续，年轻人也觉得自己能够肯定，他是在哭。这种场景外人留下不合适，年轻人正要走，却被他一把拖过去压在怀里。
舒君在他们面前一向犹如不会融化的寒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看见如此不顾一切死活都要留下一个人的样子，全心全意趴在贼头子身上，呜呜咽咽：“我无处可去了，别让我走，我走了还能去哪儿……求你……求求你……”
他不能这样去哀求薛开潮，因为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胆量去要求饶恕。他做了错事，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原谅，再多的哀求不仅无用，甚至是对薛开潮的烦扰。那天他哭了那么久，薛开潮都不肯开门，他又从来不敢闹，只好夹着尾巴被赶走。
他只敢在酒后央求，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被主人扔掉的一条狗。
贼头子觉得他浑身滚烫，自己心里也莫名激荡不定，不敢再留，等他哭累了就把他退下去，自己离开了。
过了几天，贼头子又上门来，说自己这一行人要干一件大事然后返回了，邀请舒君和他们一起走。
“也是时候回去举事了，局势要变了，好几路义军都在商量合流。我想像你这样的人才，也不见得愿意留在此处度日，外面天宽地广，也正适合你发挥所长。”贼头子笑得温文尔雅且若无其事，好似舒君根本没有对自己发过酒疯。他不仅体贴，而且总有一套一套的话：“何况长安城是你的伤心地，即使你不愿与我们共同举事，离开这里也或许更好一些。”
被他说出自己的情伤，舒君脸色微微一凝，只是他也学会了说客气话：“我只怕麻烦你们。何况我也不是义军要的那种人才。”
他不大愿意，但贼头子并不怕什么，拍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朋友了，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我也知道阿敏叫你有些为难，不过大家都是江湖儿女，我会说说她，不让她缠着你的。大家一起走也还有个照应，等到了南城，你喜欢去哪儿就去哪儿，愿意留下随你，愿意走也随你。”
他倒是想让舒君当自己的妹夫，但这个念头在舒君把他当做某个人抓住掉了半晚上眼泪之后，就该打消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何况南城距离江陵城很近，舒君忽然有了主意，决定南下去江陵城，于是终究是点头答应了。
※※※※※※※※※※※※※※※※※※※※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第90章 龙的肉身
舒君跟着这群反贼离开长安城前一天夜里，薛开潮自北门出京，走出二十里地长安城才发现。
可笑的是首先发现的是薛家剩下的人，却没有追上来。
自从舒君在本宅放过一把火之后，薛家人就认定了这是薛开潮所为。他们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虽然薛鸢死了，可是曾经的计划是清楚明白的。云间也跟着消失，想就知道了，他们的底细也都被查清了。
雄途大略居然在尚未扬帆的时候就被全数浇熄，没有了薛鸢，虽然他们还持有圣骨，但也没有人敢在短期之内再次去挑衅薛开潮，所以他们都忙着销声匿迹，假装已经受到了重创。
这种事自然不能为外人道，否则虽然薛开潮目前保持了沉默，只要他们敢说薛家那乱子是薛开潮所为，他就会立刻现身拿出铁证把薛家证死。意图谋杀令主可是大罪，别的不说，青令还在薛开潮手里。
所以他们不敢，不仅不敢，还要假装对薛鸢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请求薛开潮的原谅。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虽然被冷待，连续几次登门都只能见到薛开潮的侍女，但也没有人抱怨过。
他们并未将希望放在薛开潮会回心转意上，而只是打定主意先哄着他。现在还不是把圣骨拿出来的时候，而他们又没有了云间，想也知道云间在哪里。
其实薛家内部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用云间来代替薛开潮。他们连薛开潮的母亲独孤夫人都看不上，又怎么会愿意让他代替自己人出头，无论是否持有青令，这都太过了。
可是当初薛鸢一言堂，也没有几个人敢于反对他。
经此一事，薛开潮算是彻底明白了薛家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个臃肿无用的庞然大物，所图甚多，但走一步路都难，没了毫无底线的薛鸢，他们甚至都不敢多窥视自己两眼。
薛家人发现他离开之后甚至都不追上来，其他人也吃了一惊，不明白为何在薛开潮明明要成就至高无上之时断然离开，好像他多停留这一阵就是为了父亲的丧事。有人追上来问了，薛开潮果然给出了这个答案，叫那人一头雾水的回去了。
没人来追，其实很轻松。
薛开潮睡到半夜忽然梦醒，身下的丝绸被他身上流出的血浸湿了一大片，他也冷得出奇。马车内全都是血腥气，所以焚着香遮掩，混合成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终于到了那个时候，随时可能会死，也随时可能变成完全的龙神。
以人类之身成就神的身体，第一步需要积蓄足够多的力量，第二步需要足够坚决，能够忍受接下来的痛苦。
舒君离开那时候他开始第一次蜕皮，两天之内蜕了第二次，简直体无完肤，成天都在掉鳞片。从前他的龙身漂亮且禁欲，现在就像是菜场上每一只放在砧板上被刮鳞的死鱼。
龙血冰冷粘稠，薛开潮也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彻骨的冷意。他本能的知道这才只是个开始，就气若游丝，浑身乏力，只能躺着了。
这场面不好看，而且薛开潮还是第一次如此虚弱，幽泉亲自照顾他，她不敢离开，但也不会轻易打扰。听到他试图起身的动静，幽泉这才进来，把他扶起到一边，自己利落的换了床单被褥，随后扶着薛开潮去泡澡。
薛开潮浑浑噩噩，任凭摆弄，比他这二十几年来任何一次被人左右的时候都顺从。
幽泉伸手探了探药水，从他肩头洗去血迹，低声道：“我们明日午夜就进法殿了，主君应该还能撑到那时候。我们最多也就藏到那时候了。”
外面的人其实不知道薛开潮如今是最脆弱的，但他贸然离开一定吸引了许多目光。一旦这点血腥气传出去，立刻就能招致无数秃鹫，要把他连骨带肉吃个干净。
薛开潮睁开眼，白色的瞬膜好一阵才抬上去。他看着幽泉，声音低而虚弱：“还有什么？”
幽泉一愣，片刻后还是找了件事情来说：“云间似乎病了，起先是伤痛惊吓，现在是长途奔波，对他也不容易。”
这自然不是薛开潮想听的，他摇头，固执地问：“还有呢？”
幽泉抿起嘴唇，显出严厉，摇头：“我们已经没有人跟着舒君了，这是主君吩咐过的。何况……让他走吧。”
她一向很少表露出自己的态度，对于舒君这件事更是安静，从不发表意见。如今这个态度，薛开潮不难猜测自己在她看来究竟有多虚弱和无助。
他沉默片刻，缩进了水里。
幽泉对着貌似在闹脾气的举动视而不见，转身给香炉添了一把香料，裙裾悉悉索索响了一阵，出去了。
薛开潮不否认自己现在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他让舒君的离开的时候就清楚这会让舒君绝望至极，却没有料到会伤透自己的心。看来即使预见了一切也很清楚目的为何，也不能阻止试图挽回玉碎那一瞬的冲动。
他平静的表象因蜕皮的虚弱而被轻易敲破，硬壳散落一地，剩下的就是对舒君的怀念，与日俱增。
诚然还没有几天，但薛开潮已经清楚，自己所料的一切都没有错。他不能留下舒君，他越是想要他留下，就越要为了他好，把他送走。
起初，这一切都是因为舒君背负重担却没有办法对自己开口，所以薛开潮纵容他，一石二鸟，一方面可以解决自以为是的薛鸢继续做出种种愚不可及的计划来扰乱薛开潮自己真正的计划，另一方面能够解决自己的心事对舒君也是件好事。
但后来，一切都搅在一起，无法分门别类的解决。
薛开潮初尝情爱滋味，很清楚自己不会对舒君放手。而舒君的行事越来越决绝，早决定了要一死了之。这本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更不要说其中在加入了薛鸢的谋划，薛开潮的灾劫也越来越近，薛鹭又忽然死了。
他该怎么同时保全许多人，然后同时达成许多个目的？
首先，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舒君，薛开潮只能找到机会让舒君离自己越远越好。外面的世界能够伤害到舒君的人少之又少，至少他打不过还可以跑。但留在这里和薛开潮一同度过雷劫只能是最坏的主意。从前的许多记载都证明，渡劫的人间之龙所带来的东西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
何况，舒君始终回避两人之间正在产生的情意，也总要有个办法解决，倘若不失去，又怎么证明自己确实想要？
然而舒君哭得那么绝望，薛开潮自己的心也要碎了，甚至蜕皮的时间都因为这点波折而提前，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现在薛鸢死了，舒君走了，薛开潮身在六个侍女和无数皓霜刀的保护之下，薛夜来暂时还没有突破地狱，暂时的平静终于到来，薛开潮要在洛阳法殿成功突破，然后成为完全的自由身。
他只是百无聊赖，只是觉得太冷，只是开始不理智的希望自己当时并未让舒君离开。
传说龙神的心是青色的琉璃，但从未有人说过，琉璃也会被击碎，也会遍布裂痕。
薛开潮从来不知道撒娇和发脾气是什么感觉，但他现在确实一天比一天更像是孩子，无缘无故对着照顾自己的幽泉发脾气，甚至希望她能够违逆自己之前的命令。
不去关注舒君的动向是为了薛开潮不要后悔，也是为了即使他后悔了，也没有办法牵累到舒君。
幽泉不愿意告诉他，更不愿意去看，薛开潮有时候清楚为什么，有时候就忘了。好在幽泉脾气一向很好，即使面对他毫无道理的恼怒也能平静以待。幸好薛开潮现在确实虚弱，折腾不了太多。
等到了法殿，薛开潮就被带去了灵池，整天都在寒冷的池水里泡着，也不再强行保持人身，不再进食，完全任凭自己越来越接近龙。
隐隐的雷暴在法殿的高顶上汇聚，薛开潮的眼睛在灵池的水底闪闪烁烁。看守他的人从幽泉变成了最凶恶的幽渊。她整日镇守在灵池边，一待薛开潮上岸就把他丢回去。
从前的幽渊自然是打不过薛开潮的，他体内毕竟还有令牌。但现在真龙的力量压制了一切，而薛开潮在完全新生之前根本不能运用这种力量，虚弱无力，总是无法突破幽渊的封锁。
起先他还能保持清醒，只是无法抑制出去的渴望，后来意识中只剩下一种渴求，某个人在他的脑海中明明灭灭，好像一盏灯，又诱发了根本不理智的饥饿，让他在幽渊转身背对自己的某一刻立即从水里扑出来，带着水花一把将她击倒在地，蹲在她后背上低声咆哮。
幽渊反应极快，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翻把他扔在地上，然后用力把他像丢一条蛇一样扔回了池子里。
薛开潮砰地一声摔进水底溅起好大的水浪，幽渊在池边谨慎地后退，语带威胁：“我不会让你出去的。”
她看守了好几天，实在是累了，耐心也告罄了。
薛开潮在池底对着她威胁般狺狺：“我只想看看他，我不会把他吃了的！”
幽渊摇头，在他又一次扑上来的时候鞭腿把他再次扫进池子里，同时摇头叹气，问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要看守灵池，听这种根本不想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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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91章 菩提夜雨
幽渊虽然不大情愿留守，但毕竟六个侍女之中武力最强的就是她，所以能者多劳，这件事还是只能交给她来做。
眼下的薛开潮决不能踏出法殿一步，否则即使不被人发现他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且身负龙血，也会危及别人的性命。
比如说舒君的。
这时候的薛开潮很难掩饰得住自己的真心，幽渊被迫听完了他整个的心路历程，终于连他想要吃了舒君这件事也听见了，觉得自己很难做。她对这些风花雪月的事难以共鸣，但又不得不听，总觉得似乎还有更好的办法，又被牵着鼻子走，好像事已至此自己也只好恪尽职守。
而远在长安的舒君并没有立刻知道薛开潮动身的消息，反而是先知道了那群反贼想做的大事，跟着他们进城一趟，发现自己根本没能除尽薛家剩下的人。而白令法殿门禁森严，气氛异常。
他心中有事，虽然早下定决心不再参与任何关于法殿，令主的事，但终究无法违逆自己的好奇心，出城之后在某个深夜悄悄潜回来，正逢暴雨，白令法殿大门被训练有素的薛家青年子弟强行攻破，他们用圣骨逼得白令法殿彻底敞开，乌压压的整整齐齐列在寝殿前，等待某个人的死讯。
舒君从墙上一跃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上，勉强避过雨水，看见密密的雨帘之后，屋檐下站着几个人，除了气急败坏的现任白令令主之父，还有一个身着黑色斗篷，从头包到脚的女子，站在远远的走廊拐角处，并不上前。
雨里的争论舒君也听不太清楚，他只是觉得这场面很好笑。
薛家或许是有恃无恐，毕竟除了他们自己人之外，还没有知道薛开潮已经差不多是和他们彻底决裂，所以即使要撕破脸皮也得顾虑薛开潮。但李家其实也不是好惹的，薛家能长驱直入一是靠圣骨，二是李家人对现任令主及其家人的不满。
舒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冒着大雨深夜看这么一场热闹，就好像他还有机会再见薛开潮，把这一切转述给他听一样。但大概就是这些无用之事让他坚持下来，所以舒君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看到李菩提站在走廊拐角听着那激烈的争论，自己却丝毫听不到人声，耳边只有暴雨敲打树叶枝干的乱声。但看李菩提挺直的脊背和握紧的双手，对话大概不尽如人意。
片刻后舒君从阴影里潜伏到另一面墙上，最后从窗户里翻进了内殿，又从内殿到了前殿的房梁上，这才将一门之隔的争论听得清清楚楚。
李家毕竟早就知道这任令主恐怕很难坚持太久，所以准备好了几个继任者，坚辞拒绝薛家人的“帮助”。但这在严阵以待的薛家人看来似乎不成问题，他们今夜就是秃鹫，等着令主死后好抢夺他们的令牌的，所以无论怎么说，都带着傲慢不同意后退。
薛家其实想要李菩提继位，但他们的条件也是明说的，李菩提在继位之后必须嫁入薛家，带着令牌。
这一点李家人不可能同意。
舒君知道这是因为薛家人已经明白自己会失去薛开潮了，所以利用李菩提自然是很不错的选择。
而李家人不能放手，关键自然也是在于令牌独一无二。倘若今日是薛开潮带着人来提出这种要求，或许李家毫无反抗之力，但现在薛开潮又不在场，他未必还会为这些薛家人撑腰，他们的所求自然也不会轻易得到同意。
李家自然更愿意准备好的旁支子弟来继任，至少他们继任不必嫁人，而李菩提仍然能够从旁辅佐。
所有人都当李菩提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弄来摆弄去的物件。
李菩提只是听着，只是听着，随后终于爆发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檐外寒雨听起来更冷，而且是直指她父亲的：“所以在父亲心里，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宁肯让年纪幼小甚至根本保不住令牌的侄子们继任，也从没有想过我，是吗？您觉得，我始终会顺服，像一条狗，是吗？”
她父亲十分愕然，似乎女儿此言充满了自己不能理解的东西：“你是女子，自然不能……”
李菩提大怒，目如烈火，一把推开紧闭的殿门，冷笑：“我倒要看看今天还有谁能够阻止我！”
确实，舒君曾经目睹过她的作战，心知今日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不能阻止一个下定决心的李菩提。她父亲将她当做绝好的工具使用，从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也会不满，也会有自己的主意，抱着那个女子无权继任想法不放，终于让李菩提和自己离心离德了。
披着黑斗篷的女子在父亲拦之不及气急败坏的时刻一脚踏入洞开的殿门，一阵凉风带起舒君湿透了的发丝，他忽然听到一种声音。
云端之上响起的钟声，悠远辽阔，连绵不绝。与此同时他身后有一股强势且肃杀的力量，清晰而巨大，如同一轮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
令牌。舒君回头看去，正好目睹李菩提面无表情伸出双手，十指微勾，轻轻念出一句什么咒语，空气中每一丝游移的力量都被她牵动，一面洁白如玉，形状****的镜子自内殿冉冉而出。
所以这就是令牌？
那柔润的光辉并不像是传说中肃杀残忍的白令。
舒君微微睁大了眼睛，外头的薛家人发出一阵杂乱的声音，李菩提的父亲正闯进门里，而李菩提……
她在伸手握住那块令牌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或许脆弱了一瞬间，但随即怨恨席卷而来，让她在父亲抓住自己的前一刻紧紧抓住了那块令牌。
云端的钟声共有二十四声，紧接着是黄钟大吕奏响仙乐，昭告天下新一任令主已经产生，一切都无法改变。
李菩提一手拉起斗篷遮住自己的脸，同时在任何人抓到自己之前狂奔而出。舒君对这急转直下的发展毫无预料，但又觉得十分解气，见有人立刻要围上去，自己瞬间杀出，帮李菩提断后。
他以前听说过，继任令牌之后有一瞬间的力量暴涨，之后会进入虚弱期适应令牌，对于现在的李菩提，除非她死，否则令牌不能再次出现。任何人想要令牌，最好是趁着这个虚弱期杀死她。
但舒君不想她死。
或许是因薛开潮一定不会愿意让李菩提死掉，又或者是舒君在某种程度上同情且尊重李菩提，所以他从藏身的房梁上一跃而下，贴地扔出两个在黑市里买的暗器，一阵呛人的烟雾腾起，而舒君自己在这浓烟之中无声掠出，紧追着李菩提离去。
她御风向西方而去。
舒君跟上她还不太费力，到了城郊一座破庙，李菩提才停下来严阵以待，眼中是破釜沉舟的铁硬决心。
她发现是舒君，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怎么是你？”
舒君无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李菩提却给了他一个原因，她很快就自己想通了：“雪波临走的时候留下了你？他早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喜欢操纵人心的混球！”
放在从前李夫人不会说这种没用的话，但现在也不是从前了，甚至李菩提已经不再是李夫人。她被气得够呛，也不必保持那一套高门贵女的礼仪，见舒君站着不动，自己率先脱了斗篷铺在地上的干草堆上盘腿坐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示意舒君也坐下来。
“看在你是他的人的份上。”李菩提随手挽起松散了的鬓发。
舒君坐在她身边，默然无语，任凭她把自己当做薛开潮留下来的人。两人相对无言，好一阵子舒君才干涩地开口：“夫人如今还有什么打算吗？如今您已经是令主，李家想必过一段时间就能接受……”
李菩提摇头打断了他，声音极低：“我不会回去了。”
她大概也是没有什么人能够倾诉这些，坐了一阵，目光茫然地从破败的神像转到了舒君脸上，笑里带泪：“我为李家倾尽所有，但对他们来说永远不够。你今天应该也听到不少了，在他们心里我还是个人吗？即使是我的父亲，也觉得我是女人就低人一等。”
舒君蹙眉：“可是早在几千年前，就有了女令主了，这样拘泥又有什么意思？”
李菩提摇头：“李家没有。我父亲是个拘泥的人，我有这种想法对他就是大逆不道，何况我实在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值得我挽救的，这个家，我还有什么好眷恋的？多年来叫我不求名利的维持兄长的地位，我做了。可是叫我替他生个儿子，我……我做不到。”
舒君睁大了眼睛。
俗话说交浅不言深，但此时此刻冷雨凄风，好像也没有什么人能听李菩提这一席话了，舒君只好不自在地听着她说。
李菩提没有流下眼泪，但却疲惫至极。
她说：“有件事，我一直不知道对谁说。你知道了，至少也就只有雪波知道，也还算好。”
舒君立刻察觉这事恐怕不小。
“十年前，我奉命出行，往洛阳去代替兄长见那时候的青令令主，薛家世叔。回来后，我父亲告诉我，我的未婚夫死了。”
她声音颤抖起来，舒君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已经猜得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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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菩提姐姐啊。对了，明天不更哦，休息一天。

第92章 行路之难
李菩提的未婚夫曾经是薛家的青年才俊。那几年不太平，死个人是很平常的事。舒君也只听说过，具体如何并不清楚。而看李菩提的表情，这件事应与她的父兄有涉了。
残害薛家人或者残害自己的女婿，他们也做不出来，做出了也难免不能免于麻烦，毕竟不能完全避过人的耳目。
但为了别的事看着他去死，却是很容易的事。
这些年来其实薛李两家各有各的秘密，私下有不少别有心思的举动。薛家都去挖掘圣骨了，舒君也很难相信李家纯然无辜循规蹈矩。
李菩提对此显然知道更多。她有一刻几乎就要落泪，但终究没有，面容如玉之坚硬，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只是从来都不怕我，也不在乎我罢了。横竖我也不能继任令主，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他们因这点心虚准我随意选择再嫁，就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值得我倾尽一切相报。”
她冷笑：“别的也就罢了，叫我替阿兄生个孩子，这是疯了么？”
舒君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叫妹妹生子假称是哥哥的，这难道真的能瞒过人？白令令主多年来连下地都少见，更何况是生子了？只要有了这个孩子，别人就会疑窦丛生。
而李菩提自借种到生产，中间十个月，也很难把这个秘密瞒得滴水不漏。
出此下策，她父亲是被逼急了，但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愿意打破陈规让女儿继位，到底是在想什么？舒君不懂。
李菩提很少对人说这些事，一时收不住多说了两句，很快就控制住自己，不再讲下去。她为父亲也好，为李家也好，都习惯了殚精竭虑，抢了令牌就跑反而是意外之举，一时间只觉得天地之间自己可以无所不至，但却再也没有归所。
破庙外雨声潺潺，里面连神像都倾塌。李菩提才刚融合令牌，没有任何实感。舒君好歹帮了她的忙，两人之前虽然也只是数面之缘，甚至都不曾说过话，但一来她尚且不知道薛开潮那边的事，也就将他仍然看做薛开潮的心腹，别有一番信任，另一方面反正她也不会回李家了，从前许多戒律现在都无关紧要。所以想了想，终究开口解惑：“薛李两家多年来若是没有令主，就没有如此坚固的地位，所以他们大约比令主还离不得令牌。何况令主极少能够兼任家主，彼此离心，甚至利益不再一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凡人不能理解修行路上的风景，修行的人又何尝能够理解凡人了？虽是血浓于水，却很难戮力同心。李家如今分崩离析，没了令牌就是一无所有，薛家又何尝不是？你不明白，只是因为你距离阿雪太近，所以对这些凡人看不清……”
她叹息一声，拢了拢襟口，露出几分倦色：“你替我带话给阿雪吧，日后白令绝不会再回到薛家，我将一路往西，直到寻到能够安身的地方。他日再见，或许如今的乱局已经平定……叫他不必担心我。”
说着往舒君怅惘又忧伤的脸上看了一眼，多加了一句：“你也不必担心我。如今天下鲜少有人能够与我作对，我不会有事的，阿雪也不会有事。”
她虽聪明，但毕竟已经许久未曾有余裕关注薛开潮难以探听的身边事，见舒君面色有异只以为是在担心自己，也担心薛开潮的将来，所以多加安抚了一句。
舒君心中苦涩，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头。
过了不久李菩提就陷入高烧昏迷，进入继任令主的最后一关。舒君不得不持刀护卫，唯恐她出了意外，或者李家人追杀而至。
他不知道的是城内薛家和李家已经撕破脸皮打了起来，乱成一团，根本没想过来追李菩提——正如李菩提所说，令牌既然已经被她接手，除非她死或自愿交出，否则令牌不可能离体。
但李菩提都出手抢夺令牌了，怎么可能会自愿交出来？
李家这一辈如有能够和李菩提一战的年轻人，也不至于让她以女子之身出头，名不正言不顺的代掌事务了。
诚然令主继位后有个虚弱期，但李家和薛家已经撕破脸皮不能通力合作，反而要先争个高低。他们并不以为自己能够追上遁走的李菩提，又清楚有人在帮她，也就不想着追上她杀人夺宝，反而自己闹了起来。
舒君也未曾料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更没有料到会停留这么久。恐怕那些与他同行的人早就发现了他消失了。
幸好李菩提并未昏迷太久，她身上的灵力即使在昏睡之中也暴涨，很快舒君就不得不避到破庙外面去，否则就会被她逼得喘不上气来。
她醒来后舒君立刻告辞，好在李菩提也不曾多问。
舒君其实和那群人也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更不是非要跟着他们走。只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主意，而这群人毕竟也照顾过他一阵，平安把他们送到目的地也就是了。
所以他还是返回了那群人身边。
都是聪明人，也没人追问他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只开两句玩笑也就是了。
贼头子虽然心中怀疑舒君夜里消失，一去就是好几天还是和那个长安城里的女郎有关，但也知道这事不好多问，什么也没有说。
舒君既然一切如常，还是那个阴郁清冷不愿意和人多说话的样子，那就当做他根本没有消失过好了。
贼头子虽然心中略觉微妙，但终究大业更重要，还没有死了试图说服舒君到自己这边来的心，屡次招揽。他是人精，论心眼舒君是比不过他的。但两人都很清楚，论武力这些人捆在一起都拖不动舒君的后腿。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出身，但身手和本领显然不是普通的江湖人能有的。
他们这些义军里面鱼龙混杂，其实也有不少仙门中人掺和，譬如被逐出师门的江湖豪杰，再譬如曾依附过某家族，但因仙门如今动荡，那家族已经不复存在了的散修。
贼头子不是没有见识的人，但也知道自己还没有见过舒君这么厉害的散修。
他说他的心上人是长安城的豪族，或许这豪族不是凡人之家……
长安城虽然大，但能养出舒君这种杀手的，恐怕也不多。贼头子猜测这恐怕又是一个有情人被棒打鸳鸯的故事，也就息了从女人下手牵绊住舒君的心。
就算是有旁人看了挪不开眼的女人吧，又怎么可能比得上长安城豪族之中的女子？
他妹妹原本还念念不忘，后来见舒君仍旧不为所动，也就渐渐收敛了这份心。
义军之中都是江湖儿女，男女之间并不需要十分避忌，贼头子虽说已经成了贼，但出身其实也不低，他的位置越高，越得信重，他的妹妹自然也就越是炙手可热，何必固执？
贼头子见妹妹终于打消了念头，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好对妹妹说舒君的事，就怕被他知道，反而坏事。
舒君虽然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手段却狠，心性越是单纯，惹恼了他下场恐怕更可怕。横竖像舒君这样的人其实走到哪里都会是被招揽的对象，就算与一支义军结仇，又有什么大不了？把他们这些人全杀了在他看来也不算什么。
这种豪族养出来的杀手，难道会教给他们与人为善，家国天下不成？
贼头子不敢轻视舒君，自从见过那条环绕在舒君脖颈上只伸出一条尾巴的小蛇后，甚至都不敢骗他了。
有了灵体，想知道什么秘密是最容易的事，骗他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城府深沉的人都喜欢把别人想得和自己一样，如无万全把握绝不可能大胆行事。舒君给他们的印象一贯就是不好相处且手段高超，相处下来其实双方都很克制，反而彼此印象都不错。
就算没有什么情谊，至少一路同行都很顺利。
这回舒君回来之后没过几天，贼头子就私下找到舒君，带着歉意说明自己的旧仇带着人追上来了，这次恐怕不容易甩脱。舒君走的那几天他们黏得很紧，似乎自己这些人的性命已经是囊中之物，他回来之后倒是略作收敛，日前又来了一路人马，胆子就大多了。
“再往前就是荒郊野岭，无人之地，恐怕要全身而退不容易。这也是我连累了你。你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又有一身本事，要顾全自己是很容易的事。”贼头子十分诚恳，且开门见山：“我们只是你的牵累，再同行下去只能一起遇险。你若是要走，现在就走吧。”
倒也称得上一句江湖豪杰。
舒君也察觉了后面鬼鬼祟祟的身影，只是问了问贼头子那里面的厉害人物究竟有多厉害，就决定不走了。
他自离开薛开潮之后，身上的重压消失，又被坎坷的感情打击，反而距离入魔越来越远，也明白自己先前的心境不对，如今还残留着戾气。听贼头子详述一番，忍不住冷笑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厉害。”
这些人虽说与他没有什么更深的交情，但彼此终究是同路人，对他也多有照顾。离开自然不是不行，但那些人是来寻仇的，未必会善罢甘休，倒不如看看对面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要留，贼头子自然也不再劝了。虽然不清楚舒君究竟有厉害，但第一次见他冷笑，当真是冰寒入骨，莫名的，贼头子就信了舒君能以一敌百。
正好，进入荒野之前的最后一个宿头正是一座郊野的寺庙，舒君独自抱着刀坐在外面的树上，静候来人。

第93章 置彼周行
舒君做在庙前的枯树上，能感觉得到四野一片躁动。他的身影在月色中轻盈瘦削，简直就像是一只乌鸦悄无声息栖息在枝头。他的身影对于伏击的人来说不难辨认，正因有他在他们才不敢贸然上前。
庙里的其他人也没有睡，都围着火堆竖起耳朵聆听外面的动静，因为今夜于他们是生死攸关。舒君听得见呼吸声，但他自己却一点都不紧张，只是低头擦拭刀刃。
这把通体黑色毫无装饰的朴刀，舒君用得却很顺手。皓霜刀有种种奇妙的效用，甚至可以斩风斩雨斩鲲鹏，连怨气极深的厉鬼都能毁灭，舒君十分习惯那份重量和手感。而这把刀比舒君习惯的略显沉重，却是十分锋利的，千锤百炼，恐怕也喂过不少血，一旦用上了就知道不凡。
对舒君这样一个杀手而言，实在是慷慨的馈赠。
皓霜刀是薛开潮所给予，终究还是被他收走。舒君每每想到就心中难过，自知此生再也没有更好的武器可以替代。外在的东西都可以被拿走，被磨灭，可他终究是按照薛开潮的心意所培养起来的，从里到外，又有哪里没有留下他的痕迹？
这把刀虽然惊喜，甚至贼头子曾许诺要把自己收藏已久的兵器送给自己，舒君也并不动心。他不知道自己此生是否还有再见薛开潮的时候，更觉得回去是一种痴心妄想。但他也管不了自己，谁都不想要，只想要薛开潮。
原先在他身边的时候，这种冲动其实还管得住，毕竟无论是否属于自己，那人近在眼前，且亲密无间，名为主仆，实则做的事与情人又有何异？名分是根本不重要的。
但现在失却了一切希望，舒君反而无法抑制自己的渴望和眷恋，才入相思门，便知相思苦，没日没夜胡思乱想，甚至想要大喊，他是我的！我想要他！
可他偏偏不能，还是世上最没有资格的那一个。
舒君毕竟从未动过心，从不知道情之一字是这么可怕的。对自己讲道理全然无用，不仅如此，反而越是试图压抑，就越是变本加厉。醒着的时候还好，睡着了就做各种各样的梦。
刚离开的时候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后来渐渐能够入睡，就时常梦到还在薛开潮身边的事。梦里人是如此自由，叫他把从前有机会做却从来没敢做的事都做了一遍，且比他想得到的更过分。他喜欢那种被纵容的感觉，也喜欢独占薛开潮的狂热，每每醒来都只有黯然，浑身上下一片狼藉。
第一次醒来后不急着起身沐浴收拾，而是闭上眼睛沉湎幻想把轻喘压抑在紧咬的嘴唇间的时候，舒君就知道对自己最大的惩罚是什么了。
他活着才会长久的痛苦，长久的思念，长久的得非所愿，愿非所得。
他想要，他真的想要，他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薛开潮。
舒君现在是真心不再畏惧死亡，但他怕的是死会灭绝自己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不知道薛开潮愿意饶过自己甚至不再追究，是否就意味着他对自己多少有点喜欢。
他只是不敢赌，最大的放肆不过是哭那一场。
将来或许只要他活得够长，总有一天能够再见面的。舒君还记得自己曾经问起，薛开潮并未告诉自己他的寿数到底有多长。但无论如何他会等的，只怕岁月不够长。
他不惜命，只是不肯放弃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正因如此，舒君才愿意记这群同路人一点好，看在他们并未对自己有太多算计，也确实照顾了一路的份上，帮他们度过此劫。或许也算是机缘。旁人不知道，舒君曾经在薛开潮身边，高屋建瓴听了一耳朵，想也知道此时朝廷已经在分崩离析的开始，时局风云变幻就在眼前，交好义军只要不是太过深入，都是有用的。
人间繁华富贵，可惜舒君一样都没有体味过。他既然决定无论多久都愿意等一点点机会，现在自然想要尽可能活得长久，心思还是在修行上。从前做杀手的时候不够均衡，只专门磨炼几样于刺杀有益的东西，现在恢复自由身，舒君后知后觉，总算想起应该更多的投入到修炼之中了。
他虽没有师门，在皓霜刀内部却也经受了不少教育，比起一般这个年纪的门派子弟或许还强一些。
他不愿做蚍蜉，即使不能和那人一样千岁万岁屹立不倒，也不想转瞬即逝，立刻被他忘记。
擦好刀，舒君深吸一口气，轻飘飘从枯树上跃下，走到了破庙门口，静候敌人的到来。
小蛇暂时不能出战，所以一切还是要靠他自己。舒君腰间还掖着一柄寒铁打造的匕首，全身上下干净利落，早就准备好参与一场酣战。他的身影长长的落在破庙前，舒君微微蹙眉，见那些人暂时还不肯上前，就难免走神。
他从前没有想过为何到处都是这些没了香火的破庙，还是那次和薛开潮夜宿在一座破旧的庙里，在睡到一个被窝里之前偶然提起，薛开潮顺便解答了他这个疑惑。
这些庙里供奉的也未必是当初四处补天的各任令主，或者诸天星辰，或者有名有姓的上古大神。
往前几十年上百年，有域外僧道传教，一路跋涉而来，曾掀起好大的风潮，甚至动摇了令主的威严，影响了民心，起了很大动荡。多年来这股势力茁壮过，后来终究被打散了，衰落下来。寺庙自然无人供奉，如今就全部破败。
若不是多数都在人烟罕至的地方，那一回或许他们就不至于说着话就越靠越近，最后忍不住越过了那条泾渭分明的空白，搂到了一起吧。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舒君更多是觉得羞涩和承受不来，如今想来却不得不承认那就是甜蜜。
现在他遮着脸站在又一座破庙面前，却从爱宠变作修罗，连那时落在脸上也落在心里的轻吻都不能触及。
等了半夜，终于在舒君几乎要失去耐心主动出击之前，那些人成功围了上来。
破庙的大门紧闭，舒君还在院落外绕着圈设了一个临时的保护法阵。围墙虽然已经坍塌了大半，但要突破那个法阵却不容易，尤其有舒君在外面杀人如同砍瓜切菜，竟没有一个能够拦得住他的，想进去就更不容易了。
这群人不算十分扎手，何况多数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走的是大开大合正大光明的路子，适合两军阵前较量，却未必适合来寻仇。舒君偏偏不怕这样的敌人。他的身影飘忽，难以捕捉，又明显比对面的大多数人下手更干脆利落，一时间地上七零八落躺的都是尸体。
破庙里的那几个人也没有闲着，虽然不能出来，但都架起了弓弩，趁着他们被舒君压制的时候就在放冷箭。
舒君总觉得如果只有这点本事，这些人也不该有勇气追上来，何况他们明显是知道自己不大寻常的，要不然为何被他拦住之后也不趁机突进，反而都希望能够先把他杀了？
没有点制胜法宝或绝招，这些人何至于有这么大的胆子？
果然，舒君弯腰夺过迎面的一刀，就听到有人压低了声音恼怒道：“老家伙！还舍不得把你那宝贝拿出来么？反正你也是抢来的，心疼什么？！”、
大约这就是领头的人了，损失的精锐太多，已经承受不住，开始催促了。
人群后面有个周身浮动着黑气，干瘦矮小的老头，身形影影绰绰看不分明，似乎是这群人里最厉害的，只是不肯上前，袖着手静观战局，一点都不着急，看起来就是这群人请的外援。
能够不怕舒君这明显是仙门中人的人，自然是同类了。看这老头身上的黑气，舒君难免回想起鬼宗。
对面领头的人终于见到那老头阴阴笑了一声上前，松了一口气打个呼哨，立刻召回了自己剩下的人马，免得继续送命。
那老头舒展一番筋骨，不紧不慢的举步上前，几步之内立刻从几十丈远的地方飘到了舒君面前。
他伸出一双拢在宽袖里的手，上头各戴一枚篆刻满符文的黑色指环，猩红浓稠且翻涌如同岩浆，令舒君敏锐感到不适的气流萦绕其上，形成一双巨大的鬼爪。
这实在很像是鬼宗有些宝物给他的感觉。
舒君不认得这东西，但这双鬼爪显然是那对指环变幻出来的，绝对不好对付。
老头鹤发鸡皮，形容如同一截枯木，双眼却寒光四射，笑着对舒君举起这双鬼爪：“年轻人前途远大，可惜了，遇到我，今**就会毙命在鬼火之下了。”
一听既知，这老头修炼的不会是什么名门正道的法门，听那领头人和他的对话，还曾干过杀人夺宝的事，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舒君直觉这一战不会容易，深吸一口气，提起毫无光华的朴刀，默然不语摆出一个迎战的姿势。
老头说话的时候还算和颜悦色，但其实是个擅于出人不意出阴招的，见舒君摆出迎战的姿势，忽然怪叫一声，那双鬼爪上血光四射，抬起来猛地冲着舒君这把朴刀抓去。
朴刀应声而碎，鬼爪顷刻便至舒君面门。
破庙里一声悬着心的惊叫，然而那双鬼爪在一层忽然出现的青光面前停下，再也不能存进。
※※※※※※※※※※※※※※※※※※※※
啊终于写到这个伏笔啦！我都快忘了！好久了！

第94章 千里奔波
那双鬼爪不是人间之物，所以锋利无匹，就连舒君都没有想到自己这把刀应声而断。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里头掉出来的东西。
淡淡青光如一面盾树立在他面前，舒君愣愣的伸手去抓，一片龙鳞落在他手心。这颜色比薛开潮腰上背上的颜色更浅，近乎半透明的青。舒君不敢相信，却不能瞒过自己的眼睛，这就是薛开潮的逆鳞。
这把刀也并非是幽雨的私藏。
有了龙的逆鳞保护，那双鬼爪再也不能伤他分毫，舒君握紧这片坚硬冰凉的鳞片，只有一小块皮肉有细微痛楚，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就在舒君手中，让他的心好像掉进沸腾的岩浆，就算不知道这是否代表着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其实薛开潮远比他所想的更在意他。
薛开潮不该是这样的人，默默凝视自己很久，后来又把逆鳞藏在刀里由幽雨转交。
舒君一刻也不能再纠缠下去，看着那枯瘦干瘪的老头，舒君只想立刻飞奔回薛开潮身边。他就算再笨，也该知道这一切都不寻常，薛开潮要他走或许是一种保护，或许是还有许多事瞒着他！
小蛇感知主人心意，迎风暴涨变成一条巨蟒，长尾一卷，将那老头整个裹起来，蓄满毒液的蛇牙渐渐逼近了老头的脸，终于逼出一声惨烈痛呼。他使劲抓挠，也确实给小蛇带来不少的麻烦，舒君一阵痛觉。然而小蛇太大了，那双鬼爪也不能帮助主人挣脱，何况蛇毒入体，就再也没救了。
舒君脚尖一挑，随便从地上捞起一把长刀，左右巡视一圈，摇头叹息：“可惜了，你们来的不巧，今日都得留下性命。”
他急着回去见薛开潮，不得不让小蛇出面解决这手持法宝的老头，然而眼下他的行踪最好还是不要暴露的好，本来舒君并没有打算赶尽杀绝，只要帮同伴扫清这些障碍也就是了，现在却不得不全部灭口。
就算没有被舒君这句话吓到，许多人也已经被小蛇吓到了。世上毕竟还是害怕蛇的人多，何况是这样一条巨蟒。舒君一步踏出，就有人惨叫着转身就跑。
舒君和小蛇轻而易举收拾了这些人回头，就见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好一阵后，他的同伴们纷纷现身。
知道这个人很厉害和亲眼看着这个人怎么如同地狱修罗一般追杀好几十个人且丝毫不落下风，最终浴血而回是完全不一样的。
舒君没工夫细究他们的眼神和情绪，一面走一面伸出一只手，小蛇温顺地渐渐缩小绕上他的手腕，最后钻进领口不见了。贼头子还记得曾经见到蛇尾从他领口伸出来，就猜测恐怕它只是在衣服里面蛰伏，根本未曾真正消失。
想想自己那天扶着喝醉了的舒君回去，倘若有一丝一毫的坏心，只怕早就被咬死了。
今夜这一切毕竟是因为自己而起，贼头子往前迎了两步，准备开口道谢，却发现舒君眼神并未落在自己身上。他焦灼不安，又下意识茫然四顾，似乎在寻找某个人。
“我要走了。”
他说。
贼头子吃了一惊：“现在？要去哪里？不如等天亮了再做商量……”
舒君再次打断他：“不了，我现在就走。你们不必再等我，也不必再管我。就算知道我是谁，最好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否则……”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贼头子知道这里面的轻重，即使螣蛇两个字就在嘴边，也明白不该说出来，只是点点头。他倒是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但见舒君的脸色就知道自己不该问下去了，于是只硬塞给他一些盘缠，甚至都没有什么机会告别。
舒君精神恍惚，看着其实有几分渗人，他明显心已经不在这里，这些人还没见过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待他走了，反而有些担忧他。
以他的本事自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在凡人的世界更是无所不能，无所不至。但这并不意味着没人能欺负他。
舒君昼夜兼程，起先是骑马，后来没有替换，马也走不动了，只好将马留在路过的驿站，改骑小蛇。这样一来显眼许多，至少是路过的当地仙门没人不知道了。好在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看就是急着赶路的，倒没有招惹出更大的风波。
这时候舒君未免就恨上自己为何当初离开长安那么远，此时此刻要赶回去居然这样不容易。
他尚且不知长安对自己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只知道自己要去那里见一个人。
被剥离诸多角色和身份之后，舒君终于后知后觉认识到，如果自己领会的意思并没有错，薛开潮让自己离开并非是不愿意自己死，而是想要自己活下来，那他此时此刻或许就只剩下一个身份。
某个人的情人。
想通这件事既恐怖又甜蜜。舒君几乎可以断定薛开潮一定隐瞒了自己更多事。什么情况才会让薛开潮把逆鳞拿下来保护自己，却不肯让自己留下？
舒君想起自己曾经在薛开潮大半个身子都覆盖着鳞片的时候亲吻抚摸他的喉咙，那片逆鳞如此引人注目，又敏感非常，只是一股热气就能让它颤动起来。舒君不敢想把它拿下来会有多疼。
在薛开潮身上还发生了什么更疼的事情吗？
舒君甚至不能让自己猜测下去。
他到长安那天正好是白昼，先去了桃源，再去薛家。可两处都没有人。桃源风景如旧，那片竹林还在，舒君甚至认得出门上的血迹，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薛开潮不在，按理说其他人根本不能进来，可舒君也不知道是自己知道如何穿越阵法，还是因自己手中有薛开潮的鳞片，畅通无阻，甚至坐在了薛开潮床上。
舒君知道薛开潮与家人不和，薛鸢又死在自己手里，去薛家看的时候就不抱什么希望，果然，那里面乱哄哄的大不如前，薛开潮也不在。
他那时候终究天真，只放了一把火，改了阵法，根本没有查过，也不知道薛鸢已经将相当一部分的亲信转移。可惜这一招也未能起到什么作用。既没能利用已经消失不见的
屋里的东西都没有拿走，但却收拾得整整齐齐，这不是薛开潮身边人一贯的行事作风，可见当时走得匆忙，或许他们是不准备回来了？
薛开潮既然不在长安，那一定是在洛阳法殿了。现在长安法殿已经在令主的继承出了纰漏，李菩提出走之后相当于不复存在，那么如今洛阳法殿就是唯一矗立的地方。职责所在，薛开潮是不会去其他任何地方的。
舒君却已经太累了，他略微安心，倒下来在薛开潮的床上睡了一觉。门窗紧闭，外面似乎有飒飒风声，舒君怀里抱着被子，好像做了一个梦。
有人抚摸他的脸，在他耳边低语。他心里知道那是谁，所以才不敢睁眼，只眷恋这一点点温暖，似乎衾枕之间还残留着一点薛开潮惯用的香料，甚至还残留着那凉丝丝的温度。
醒来时日已西垂。
舒君沐浴在金红的暮色之中走出房门，发现天色已经放晴，夏天声势浩大。
同一时刻的薛开潮仍旧在灵池里沉沉浮浮。看守他的也仍然是幽渊。
他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靠在池边等着被投喂。如今他血脉中的龙性与日俱增，着实不好相处，也只有乖乖吃东西的时候还算乖巧，有点像是当年幽渊因令主易位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小孩子。
她其实挺喜欢去教云间，觉得他性情纯善，俨然一个更好相处话更多的薛开潮。只是这里离不得人，也没有什么办法。
薛开潮吃过切好的鱼脍，尾巴在水中摇来摇去，偶尔露出水面。幽渊觉得这时候的他最平和，自然也最好玩，顺从甚至疲倦，比不厌其烦要突破自己封锁的时候好安抚多了。
她拿一把象牙梳子替他梳理头发，薛开潮背对着她坐在入水的台阶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静静玩了好一阵水，忽然问：“我这几天说过很多傻话么？”
幽渊一愣：“嗯？”
薛开潮叹息：“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十几岁的我。”
那时候他很年轻，自然是做过蠢事和傻事的。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幽渊很少如此直白的以眼神嘲笑他。
幽渊忍笑：“其实也没有说什么。你只是一阵对我说不会吃掉他的，一阵又说好饿，一定要吃掉他。这该不会是真的吧？”
闹腾了这么久，今夜是难得的平和时刻，幽渊也比平常好相处的多。她不喜欢沾染感情，不管是男女之间还是男男之间，对薛开潮和舒君之间的纠葛更是当做小孩子的玩闹，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解决，却因没有兴趣而提不出所谓更好的办法。
愿意和薛开潮谈谈感情这还是头一次。
却听薛开潮沉默良久，承认了：“是真的。”
他也忍不住叹气。龙的本性着实不好控制，何况他自己也才做龙不久，根本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将一切自己珍视喜爱的东西都吞下肚去保护的本能。如果现在舒君就在眼前，他不相信自己可以忍得住不把他吃掉。
吃掉了可就没有了。
但现在连他的本能也知道自己距离舒君太远了，越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越是焦躁，越是焦躁吞噬的欲望就更强……
幽渊只愣了一瞬，旋即低头继续帮他梳开头发，低语：“那我看他还是跑的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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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洗脑后写这一章时脑海：来左边一起画个龙………………………………

第95章 夭矫青龙
越临近最后的时间，薛开潮反而越平静。
他这样前前后后折腾了总有两月，骤然安静下来其实更吓人。旧的鳞片全部蜕干净之后，薛开潮就可以离开灵池。他终于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寝殿，等待的却是巍峨法殿的灭亡。
幽泉很快过来，帮他补上这些天错过的消息。
是时薛开潮正坐在窗边，长发委地像泛着蓝的奇异绸缎，神情怅惘，简直像是临窗等候情人的美人。幽泉见他望着外面，心想，也说不定是真的在等待情人。
幽渊一日三次对她们通传薛开潮的情况，神情总有点欲言又止。她算是看着薛开潮长大的，是幽泉所知道的薛家现存的年纪最大的几个人之一，看谁不是小孩子？
何况薛开潮和舒君之间这番纠葛，虽然说不上复杂，却有许多波折，幽渊看得难受，也在情理之中。
起初虽然她们都看出了舒君和薛开潮之间的那点情愫，但也没有料到最终会发展成这样。如今天下如鼎镬，眼看着就要煮沸了，这个时候去想儿女情长似乎太不合时宜。
何况薛开潮一手定下计划的时候，从未料到自己还有这一天。
幽泉见那窗子不知开了多久，知道现在薛开潮还不好吹风。他尚未完全拥有龙的力量，其他力量又都被压制，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幽泉说着话同时上前关窗：“消息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洛阳城内外都聚集了不少人，我看只要我们这里露出一点异状，立刻就能冲上前来分而食之。”、
薛开潮现在的精神短，听她说了好一阵也没有出声，良久点头：“到了那一天，你们先走吧。”
幽泉还想着方才从窗子里看见的夜色平静，犹如夜中行船都不点灯恐怕惊动了猎物，不知道这表面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忽然听见他这话，吃了一惊，坚决不肯答应：“那主君怎么办？难道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个计划真正成形其实也没有多久，所以六个侍女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薛开潮已经觉得在家族之内传递的令主制度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和这个垂垂老矣的朝代一样，应该被毁灭和埋葬了。
自然，令牌存在于人世一天，就仍然需要被人掌控和使用。
因为令主设立之初，不仅要维护皇帝，维护黎民，更要从阴影中潜伏的各方势力中保护人间。
如今皇帝没有什么值得维护的了，退出政治之后，黎民也用不着令主直接插手维护，唯一剩下的职责不能对外人道，说出去也没有人信。可上一次地狱门开启也就是去年，薛开潮更担心的是薛夜来绝不会轻易放弃，她一定还会再次出现。
到那时她一定不再是虚弱残躯，而她会想要什么呢？薛开潮又是否能够阻止她？
真正化身为龙的契机就此而来，一旦他化为真龙就是一道最有力的屏障，而化龙之前隐藏真正的秘密，却用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蒙蔽了仙门和薛家，也算是扫清了许多障碍。
薛李两家如今已经形同虚设，真正的核心不复存在。白令令主李菩提出走，如今下落不明，而剩下的试图趁火打劫自青令令主的劫难中分一杯羹的仙门已经汇聚在洛阳城附近。
雷劫到来的异状会让他们全部浮出水面进攻法殿，而一旦雷劫开始，这些人都将化为齑粉。
倘若薛开潮化龙成功，那么留给他的是去除了大部分心怀不轨之人的仙门，和一个等待被他找到的李菩提。
他当然不想要另一面令牌，但现在形势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想也知道他和李菩提之间从前的盟约已经都不算数了。何况现在李菩提已经是令主，有了令牌就有了一切，孤身一人没有家族反而更强大，是时候拟定新的盟约了。
至于舒君……
薛开潮也不知道自己在舒君身上实施的计划究竟成功了没有，更不知道他现在想不想自己，又是否愿意回来。外面天宽地广，其实如果舒君愿意在外面成就一番事业，那也不是很难的事。何况现在风起云涌，是少年侠客最容易扬名的时候。
人间对薛开潮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对舒君就未必没有。繁华也好，富庶也好，甚至肃杀也好，萧条也好，那都是他来的地方，他会喜欢的。
临别的时候薛开潮并没有什么话想对他的说，能给的都给了，他只是再也不能留下舒君了。
他心中笃定舒君会回来的，也知道舒君只是不肯承认，无法面对，但他确然喜欢自己。
只要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舒君能够承认自己的心事，那就够了。
三天之后，法殿青色的尖顶上汇聚了旋涡状的巨大乌云，城中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乌云越压越低，隐隐可见旋涡中心电光闪闪，甚至还能听见轰鸣阵阵。翻卷的雷云远望如奔马，吓得城中百姓争相逃出。
时至正午，尚未离开的富豪之家却在观望之中发现了街面上冒头的各路人马。从服饰不难辨别他们来自于各地仙门，显然是奔着法殿去的。
从法殿打探不出消息，但他们也不敢耽搁了，立刻套车迅速离城。到了下午，洛阳城就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法殿仍然静静屹立，天色却已经发黑。
薛开潮坐在寝殿里，最后一次试图将几个侍女劝走：“你们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了，不如趁早离开，看看新的法殿还能建在哪里，也算为我分忧。”
六人都不准备抛下他，都忙着在各处张贴避雷符。幽泉啪一声将一张符纸贴在薛开潮背后的窗户上，反驳：“就是走了难道放心的下主君吗？何况我们都不在，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主君确实快要死了。到了这个时候若是还能功亏一篑，岂不是白费这许多力气？”
幽雨接上：“何况就是出去了又能做什么？主君也说了只好看看新的法殿在哪里。可如今开云君尚未出现，谁知道看中的地方会不会被毁？何必白费力气？”
幽渊轻描淡写下结论：“所以，我们是不会走的，主君就别说了。”
她的脾气是诸人之中最坚硬的一个，但并非意味着她没有洞察力，默然片刻，幽渊伸手把坐着的薛开潮拉起来，左右看看他的神色如何，又将他引到雷云那个旋涡正中，拍了拍他的手臂，背着人低声道：“你又不是什么麻烦，红何必每逢大事就将不想牵累的人送走？没有人会被你连累，你也并非孤身一人，我们是一定会留下陪你的，不要害怕。”
这话一向是薛开潮说给别人听，如今听到，却是说给自己的，感觉十分微妙。
幽渊显然早就看出他这个习惯，只是到了现在才说出来。除了表明对眼前这件事的决心，也隐晦的说出了自己对舒君之事的意见。
面对旁人，薛开潮不会多说一句，可幽渊毕竟算是看着他长大，从来很少开口谈心，薛开潮免不了多解释一句：“我……那时也只有一个办法。他不能死。”
幽渊微微挑眉，似乎藏着一丝笑意：“不然为何没有人劝你？一次就算了，只是不得已。但你不要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好办法，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然你要我们六个都干什么？”
她到底不喜欢这样推心置腹直触心底的谈话，说完了就在他手臂上拍了拍，站起来就走。
幽渊的声音虽然低，但这里都是些耳聪目明的人，自然是听见了。幽泉含笑看一眼幽渊，将另一沓符纸递给她，两人分头出去了。
薛开潮从前未曾发现自己有推人离开自己的倾向，如今被说破，自己才忽然发觉，看来无论多么希望成神，自己终究从一开始就是人。若说这种习惯不是小时候被父亲抛弃后留下的，薛开潮自己也不信。
他那时候其实并未觉得多惊慌失措，毕竟没有了薛鹭还有整个薛家，并不是人人都有抛弃一个未来的令主的决心，何况薛家还很需要他。
但从那时候不想用自己的事给人添麻烦，觉得自己和其他人都没有关系，却是不能反驳的事实了。
他可以独自面对许多风雨，却偏偏不会与人共同承担。到了任何要紧关头，所有的布置都是为了自己最后独自面对真正的决战。
原来不该是这样吗？
虽然如今也想不出舒君那件事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薛开潮仍然叹息，也不再说什么让几个侍女离开的话了。
她们六人分头把守六门，第一道雷劫劈下来的时候正好和敌人交手。见了这六个侍女，来攻击的人更坚信现在就是薛开潮的死期，即使天雷滚滚也没想到这是雷劫的前奏。
然而在一番以一当十，以一当百终于失败的搏斗之后，登上法殿的人忽然发现脚下地动山摇，法殿坍塌了。
自国初巍峨耸立至今的法殿忽然整个坍塌，犹如流沙轰然倒地，四散的砖块瓦砾之中，一条青龙夭矫而起，腾空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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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恭喜小薛进化成功！（我怀疑她们六个女的一直在背后嘲笑小薛不会谈恋爱（虽然确实不会

第96章 关山有限
雷云轰然作响，连绵不绝，水桶粗细的闪电顺着这条青龙而下，将一座已经开始坍塌的法殿彻底轰平。连同里面试图第二次围剿令主的各路仙门人士一同毁灭。
那深处发蓝发紫的雷云层层叠叠，绵密厚软，电光流窜，望之就令人胆寒。城内外几乎无人不可见这一幕，更是人人都见到了那条青龙迎着电光而上，鳞片脱落粉碎，青色粉屑四散，随风而逝。
这场景瑰丽而惊悚，远近所见之人无不目眩神迷，愣愣看着青龙一路顺着电光攀援而上，甚至忘了那坍塌的法殿埋葬了多少人。
云层之上传来连绵不断的龙吟，响彻天地，奇妙而无法形容。顷刻后天空之上华光万丈，雷云层层消散，一条青龙由东至西长长一条，盘旋在天上，一双金色的龙瞳垂目而望，引起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呼号之声。
当年白龙立国，如今青龙现世，无形中被人当做一模一样的事，震撼莫名，又惊喜莫名，甚至还有不少人痛哭流涕，恳求青龙救世。
这番奇异场景之下，不少人都将这条龙和青令令主联系在一起，虽然一时尚未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有何关联，但口口声声已经叫起了令主。
法殿坍塌之时六个侍女都在地上第一层门口，雷声一起立刻向外逃去，倒是正好避过了倒塌的法殿砖石瓦砾的波及，也未曾被雷电伤到。
那可是给一条龙的劫雷，落在未曾应劫却被波及的旁人身上，下场就是粉身碎骨。
幽雨略慢了一点，后背就被一根木柱横扫，飞了出去。
幸而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这伤不算太重，何况还有其余五人帮忙。她们聚集在一起仰头看着巨龙夭矫飞舞，后来似乎只是一瞬间，在一声高亢龙吟之后忽然消失，犹如幻影破灭，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往约定的任务之地而去了。
有了幽泉在侧，互相沟通传递消息不成问题，她们眼下的任务就只有两条，一是寻找新的法殿地址，二是寻觅人间是否有薛夜来开启地狱门，或者其他人开启其他“门”的痕迹。
如今天下大乱，正值朝代更易之时，两座法殿又已经全部坍塌，至今为止两个令主也全部消失，正是其他“门”趁机出现掳掠为祸人间的最佳时机。
薛开潮除了关注门的痕迹，就是去寻找消失无踪的李菩提。
至于这条路上是否会先去寻找舒君……六个侍女有志同一，都没说什么。
而舒君自长安到洛阳的半路上，就听闻了这场惊变，甚至亲耳听到了雷声和龙吟。令主化龙这件事在旁人那里或许要先琢磨薛开潮和开国白龙有什么关系，但舒君是清楚这渊源的，心里只是一惊，然后一大片无声无息的陷下去，空荡荡，失落落。
他原本只是猜测，薛开潮有什么事非得瞒着自己不可，也非得让自己离开不可。现在却笃定了，只看那漫天的雷云闪电，他就猜得到薛开潮这场渡劫不好过。
这种事情，却让他远远离开。难道薛开潮以为人人都和他自己一样坚强，即使事后知道错过的是这样的事，也不会恨自己吗？
舒君知道即使自己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他更不愿意离得远远的，连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都从路人嘴里听说。
等到再知道当时还有许多人围攻法殿，最终法殿坍塌，舒君的心脏都停跳了。他一面怨恨薛开潮如此无情，竟然根本不知道伤害他自己的事一样可以伤害到爱他的人，一面又急得要哭，不知道现在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寻找他。
那条龙消失了，薛开潮自然也消失了。
舒君已经联系不上任何法殿或者薛开潮那边的人，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究竟还能去哪里找他。
天下之大，大到了只要一个人不愿意见你，你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步。
舒君颓然又丧气，却无法停下自己寻觅的脚步。他毫无方向，但却焦急异常，恨不得现在就到薛开潮面前，又哭又闹含着血告诉他自己再也不会离开了，死也不会了。
他更怕自己找不到薛开潮的这段时间里又出了什么事，让自己更加悔之莫及。
幸好，舒君终究还是有点运气。他病急乱投医，传信给贼头子请他帮忙问问江湖上的消息，有没有青令令主或者青龙的动静。虽然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贼头子终究还是费了一番功夫，给他问到了。
说是在南边的永嘉城外，有人曾经见到一个青衣人飘然入城，如今正是城内太守的座上宾，虽然并未明言，但这人也并未否认自己是不是令主。至于城外田埂上有人见到龙的影子，那就更是乡野怪谈一般的事了，做不得真，但此时此刻也算是佐证。
舒君立刻启程前往永嘉城。
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去能够见到什么，又是否能够如愿在这么多的波折之后重新回到薛开潮身边，但无论如何，他总得去，千里关山万里月的奔向他。
薛开潮确实在永嘉城，也确实未曾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已经化龙成功，如今人世间已经没有能够与他为敌的人，何况自从宫城围剿之后的清洗之后，仙门之中能够聚集起来反抗他的人也在日前法殿坍塌之劫难中消失殆尽，化为飞灰了。
青鳞成屑是他成神之前的阵痛，然而这些人的灰飞烟灭就是永远的死亡。如今天下仙门终于暂时安分，雷霆手段为的不是让他们对薛开潮自己战战兢兢，而是为了让地狱门再开的时候没人能够倒戈，或者添乱。
原本薛开潮化龙成功之后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第一件是找回舒君，第二件是寻找地狱门的痕迹。
但偏偏第一件事尚未有时间达成，薛开潮已经察觉了第二件事的端倪，不得不先到永嘉城来做调查。
地狱门说来玄妙，其实也好辨别，一定与尸体，鬼有关。
虽然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死人和鬼魂，然而这种东西若是聚集起来，就一定是异常情况。
鬼宗虽然已经覆灭，但在修炼的法门上和他们同出一源的许多门派却还没有灭绝。永嘉城地处西南，此地也有几个土生土长实力强大的门派，很少沾染中原事务，自己关起门来钻研炼尸赶尸之术。
连带着永嘉城附近的凡人乡民对此都已经司空见惯，不再害怕，人与尸和谐相处。
赶尸无论起源为何，是否和鬼宗同出一脉，发展到如今已经十分规矩，甚至堪称正派。一具尸体想要炼化，首先就得度化其中的魂魄，然后将尸体当做一件法器熔炼。
似这样炼出的尸体无悲无喜无痛觉，力大无穷且用途广泛，也算是相当不错。
虽然没有冲天怨气就炼制不出绝世的凶尸，但这赶尸一派本来就自诩守土规矩的乡人，并没有什么野心，反而安康和乐，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薛开潮来此，正是因为在如此正派规矩的门派守护的地方，忽然之间，游荡的鬼魂数目变多，怨气横生，甚至到了能够肉眼看见黑气的地步。
山上派下来许多弟子日夜度化，终于发现这一切似乎都是外来的，本地根本没有这么多死人，又怎么会有这么多鬼魂？且这些鬼魂似乎都是有个来处的，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之中。
他们试图派遣弟子查探清楚，却都只是有去无回。
事情发展至此，永嘉城自己已经解决不了，薛开潮的到来自然令他们惊喜莫名，无不以为有了救星。
仙门之事，凡人并不了解，只是听个大概，晓得虽然接连两次都有人试图挑战薛开潮的权威，但都被粉碎了，何况如今他已经成龙，而白令的传承已经出了大问题，所以无不将薛开潮看做真神，或者唯一的希望，顶礼膜拜，日日供奉。
薛开潮到了之后并非闭门不出，而是多方查勘，也与本地仙门多加交流，最终亲自去了那山谷一趟，成功返回。
亲眼看着他进去，又亲眼看着他出来的人，自然对薛开潮更是信任，只等他解决异状，薛开潮自己却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薛夜来会在这里现世无误。
这种时候，他又不免庆幸自己尚未来得及去找舒君，也就不会让他也和自己一起，再次面对地狱门。他还没有弄清楚薛夜来想要重返人间究竟目的何在，但是她如今已经与人间格格不入，只要存在就会成为祸患。
舒君不在，或许对他是一件好事，只是薛开潮也会后悔，他尚且不知道自己和薛夜来之间谁能够胜出。新生的龙和千年魔君相比，说不定没有赢面。
倘若如此，他最后一次见到舒君，就是那个雨夜，舒君哭的时候映在门扉上的脸了。
薛开潮并未料到的是，自己深夜回到驿馆的房间就听到某种细微的响声，绕过屏风就看见窗框上一个才抬起头来的舒君，像只倒挂的大壁虎，一看到他立刻红了眼睛。
二人相对，有一刻都寂静无言，但又好像什么都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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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你们给妈妈好好谈恋爱啊！

第97章 静夜沉沉
今夜月朗风清，房间里更是寂静无声。舒君爬窗户被抓了个正着，心里不禁发慌。他怀疑自己这幅样子并不好看，却也不能把进来的不是时候的薛开潮的记忆抹杀。
二人算来总有几个月没见了，不管舒君来时都在想些什么，真正见了面首先泛上来的是后怕和委屈。
他见薛开潮的神情茫然之中又透出难得一见的不知所措，心立刻就软了，从窗框上跳下来往他怀里扑。
虽然自己也长高了抽条了，但舒君却消瘦得多，又矮了一点，体格还是比不上已经成了龙神臻至完美的薛开潮，要双手搂他的脖颈就得踮着脚。再次投进这个熟悉的怀抱中，舒君忍不住含怨带嗔：“你骗我！”
他有千言万语，一时之间却无法开口。何况他扑上来的时候薛开潮下意识就上前迎了几步，现在更是下意识的搂住了他，更多抱怨的话舒君说不出来了，只顾着往这怀抱的深处挤，抱着薛开潮不肯放手。
薛开潮的双手搂着舒君，由上摸到下，低叹一声：“瘦了。”
舒君再是应该抽条的时候，也不会几个月里瘦成这样，为了什么他们两个都清楚。见不到人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又有多伤心，真的见到人，薛开潮才有了真实的心疼，后悔起不该瞒着舒君，又把他大大的惊吓了一回。
舒君踮着脚也不觉得累，被他抱着才觉得心中巨大的空洞逐渐被填平，他到底年轻，心事又少，只掉了几滴眼泪就忍住了，在薛开潮身上胡乱摸索：“现在都没事了吧？我听说法殿已经不在了，你受伤没有？”
他没有亲眼见到那副场景，但想也想的出来一定是天崩地裂一般，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受伤？却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一番乱摸究竟摸到了什么地方。薛开潮原本根本没有多想，被他摸得心里一热，立刻抓住他的手，把人往床榻上带，同时低声安慰他：“已经没事了，何况我也没有受伤。”
舒君已经被他骗怕了，没有亲眼看见之前什么都不肯信，虽然被拦腰抱起往床帐里面一放，却还没明白薛开潮意在何为，从枕头上爬起来就去扒他衣裳：“给我看看……”
说着就扯开了衣领。夏衣轻薄，只这一下没轻没重的就让薛开潮半个胸口都露在了外面。舒君手上一顿，忽然抬眼往他脸上看，后知后觉这像是什么，手立刻一软，怯怯地收回：“我不是那个意思。”
薛开潮倒是不愿意再忍了，单手把他拖过来压在下面：“我是那个意思。”
舒君清楚明白的知道自己被他一沾身就软了，原本不想的事情也立刻占据了理智，捂住嘴压住一声惊叫，任凭薛开潮来剥自己的衣服。两人之前做这个事虽然也有默契，但绝非今天这样热情万分，都难以遏制。舒君隐约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连薛开潮也比从前直白得多，肌肤相贴，冰凉中有一种异样的火热。
他摸到的只有光滑的肌肤，但却清楚地察觉其中蕴含的力量比以往更多，虽然已经知道薛开潮如今大概是化龙成功了，什么都不必再怕，更不必再避世不出，却还是要趁着亲吻啃咬的间隙问一问：“现在……主君真的是龙神了么？那、那是不是就真的，不死不灭，无情无欲？”
不死不灭可能是真的，无情无欲……
舒君也觉得只是民间传说。
薛开潮大概对他在亲热中途说话很不高兴，表现得也比以往直白，抓住他的手啃咬着指尖，声音低如梦幻：“你看像是真的吗？”
舒君默然无语，指尖酥酥麻麻，被啃得像是将要绽放的花苞一般，有无数蠢蠢欲动。他伸出另一只手摸摸薛开潮眉宇，望着那双犹如融化的黄金般的龙瞳，叹息一声：“疼吗？”
虽然都已经过去了，可他错过了那么多，当然想问问。
薛开潮摇头，把脸埋进他肩上：“不疼。”
想也知道是这个答案，舒君只是没有料到自己忽然又是一股恶气，扭头恶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肩膀，小蛇也猛然从他耳后窜出来，张嘴同仇敌忾将毒牙狠狠咬合在薛开潮肩膀上，嘶嘶作响，恶形恶状。
龙鳞的青色在皮肤下隐隐绰绰，始终未曾真正出现，而小蛇无论怎么张牙舞爪，连一层油皮都没有咬破。倒是舒君，真的下了狠心，薛开潮又丝毫不曾阻止，咬出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你……”舒君只觉得自己要被气哭，咬了一口也不解气，他本想让薛开潮感同身受，却发现对方根本是在容忍自己，想到薛开潮这句云淡风轻的不疼绝不可能是真的，他只是伤人伤己都一样冷漠无情。
想到自己这几个月的暗无天日，和薛开潮这几个月的波澜壮阔，他不疼舒君却感到一阵疼痛：“你混蛋！”
他很少骂人，更从没有骂过薛开潮，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什么词句，只是用力试图把薛开潮从自己身上推开：“你都没有心的吗？你骗我，骗得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背着我不知道做了多少事，吃了多少苦，你不疼，你不疼我会疼的啊！你混蛋，你以为别人伤心就不算是受伤吗！我……我真的疼……”
他被薛开潮压得牢实，一番胡乱挣扎自觉用上了吃奶的劲也没能真的挣脱出去，至于胡乱捶打就更是没头没脑，未曾真的伤了薛开潮一分一毫。那个齿痕虽然又深又红，但丝毫不像是泄愤发怒，更像是情到深处不可自制。
舒君这一番折腾终究令薛开潮动容，就算是他这样于人心情爱一窍不通的也醍醐灌顶般明白过来，由着舒君掉着眼泪凶巴巴的闹，越发包容地把他抱紧了哄他：“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骗你，以后也不会吓你，好不好？”
他何时有这么柔软的模样？
舒君不禁觉得自己好哄，在心里咬牙切齿对自己失望，却终究不能不软化了，又把他搂紧了，带着哭腔：“真的？”
薛开潮自然答应：“真的。”
舒君像只猫儿般蜷进他怀里，终于略微安心，闭上眼睛抱住他的脖颈：“那你也别赶我走了，我不想走，好不好？”
这种时候提什么要求薛开潮也不会拒绝的，何况他也打消了再让舒君离开自己的念头。舒君说的是对的，他只一味想着别人离开自己就免了杀身之祸，灭顶之灾，却没有想过在自己面对强敌的时候，旁人担惊受怕，伤心痛苦，也不算平安。
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分隔两地，独自面对呢？
薛开潮心里柔软，忍不住亲亲他：“好。”
舒君终于得到了他的一句承诺，松了一口气，看着他肩膀上那个齿痕，后知后觉太过放肆，拿手去摸：“疼不疼？我……我只是一时生气……”
其实他心里未尝没有隐隐的高兴，似乎终于在薛开潮的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虽然穿上衣裳就看不见了，可他和薛开潮都知道这个齿痕的存在，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舒君从前在薛开潮身边总是对自己多加拘束，不肯也不能随心所欲，现在尝到这种滋味，总是偷偷高兴，又有些心虚。
薛开潮如今的体质已经不在人的范畴之内，其实真的不觉得有多疼。何况舒君此举也不过是撒娇罢了，薛开潮甘之如饴，见他害羞，甚至起了调戏之心，把舒君从自己身下掏出来：“疼的，你得让我咬回来。”
他的神情一本正经，舒君被吓了一跳，直到被他拨开下意识挡在胸前的手，又一口咬在胸前，舒君忽然明白过来这根本就是调戏，甚至是撒娇。这样的薛开潮多罕见呐，舒君甚至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有幸得见。舒君耳根那一片红晕一路往下蔓延，已经到了胸口，却只哼哼了两声，不肯认真抗拒。
今夜的薛开潮或许是因久别重逢，比从前直白又热情，舒君舍不得让这样的他消失不见，即使心中也因太长时间不做这个而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羞耻，终究还是努力配合，被这报复的啃咬弄得浑身上下都是红痕，不断哀叫恳求，以并不熟练的方式拼命撒娇，只求他不要太凶。
可这样软绵绵的求饶并没有什么用，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结束后舒君被龙尾缠着沉沉睡去，到了早晨日光透过窗纸落在脸上，才有了一点知觉。他感觉到缠在身上的龙尾被收了回去，也感觉到枕边人起了身，在看着自己，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只努力的发出几声哼唧声。
薛开潮坐在床边看着他，伸手摸摸他的脸：“睡吧。”
舒君无法自控地睡得更沉，丝毫未曾察觉被子被掖好，边上放上了一只许久未见的麒麟。
醒来时天光大亮，房里只有自己。舒君浑身发软，努力爬起来揭开被子披上衣服，下床倒了杯茶喝下去，正准备四下打量一番，就被一只忽然变大与自己一样高的巨大麒麟吓了一跳。
毛绒绒的麒麟与他平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亲昵声音，大脑袋伸过来一拱，就把舒君拱得踉踉跄跄倒退，跌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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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麒麟，你不知道自己多重吗？！批评你！

第98章 暖玉生烟
舒君一头跌倒在床上的时候还只是吃惊，想着麒麟是没控制好力道，也不好怪它，只是这场面怎么看都觉得奇怪。他浑身乏力，其实也不是很想起床，只是觉得一直睡着未免不像话，然而才试图坐起来，青麒麟就一跃跳上了床榻，幸好这床榻是上好的酸枝木，也没被它压塌。
舒君一惊，就被麒麟胸前丰厚绵密打卷的长毛埋住了，大半个麒麟都压在他身上，从头到尾把他盖住，两条后腿正好蜷在舒君双腿中间，严丝合缝贴在一起。舒君呼吸不畅，极力从绵软长毛里探出个头，试着去推在自己身上拱来拱去嗅来嗅去的大猫一般的青麒麟，想和它商量商量：“先让我起来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麒麟自然是不能说话的，但却不是听不懂人话。它只是亲热地用鼻子拱着舒君胸口脖颈，胸腔一起一伏呼噜呼噜响，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
舒君赤身裸体被它压在下面，毫无障碍的感觉到那身软毛奇异的质感，推它又推不动，自己反倒累了，手指陷进柔软丰厚的皮毛中，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心中也柔软起来。
好一阵没有见到这只喜欢撒娇的麒麟，舒君其实也很怀念。他本来就喜欢毛绒绒的动物，何况这还是薛开潮的灵体，虽然现在这姿势很像是恶麒麟霸占小宠物，舒君也习惯了搂着它抱着它，被压得喘不上气来，还是好声好气和它说话，推着它的脸扭过头：“好了，也够了吧，你先下去，等一会我陪你睡好不好？”
看来这似乎就是它的目的，舒君这样说了，再要推它就轻松多了，终于能够翻身而起，换个姿势。
如果不出门，其实舒君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衣服都不用穿得太严实。他不出门，也是想起来没有衣服可穿了。昨天那身是不能见人了，薛开潮的衣服和自己又不是一个尺寸，舒君洗漱完，想到这里叹息一声，随便翻出一件薛开潮的寝衣穿上，尺寸太大，舒君只穿了件上衣，又回到床上来。
麒麟盘在床头看着他，不知为何那张毛绒绒的脸上就是能看出心满意足。舒君上了床揭开被子示意它进来，青麒麟摇了摇尾巴，钻进被窝，熟门熟路压在他胸口，体型仍然不小，有大半个舒君那么长，只冒出一个脑袋搁在他胸口。
舒君顺手摸了一把它的脑袋，居然被它目不转睛看出几分羞赧，禁不住后悔自己方才答应它要陪睡了。
他活动一阵已经走了困，只是身上还有点不适，合上床帐在被窝里和青麒麟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有点过于暧昧了。
虽说以前也没有少和青麒麟有这样那样的接触，但背过薛开潮，就总觉得有点不对，迹近偷情。
就算明知道青麒麟和薛开潮实际上系出同源，根本就是薛开潮的一部分，舒君仍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遮住青麒麟在昏暗中闪闪发光的双眼，哄孩子似的哄它：“你看我做什么？不许看了。”
青麒麟熟门熟路往他手上拱，哼哼唧唧，被子底下的尾巴一摇一摇，扫着他光裸的小腿，不仅挣脱了那只手仍旧盯着他看，还试探般伸过头舔他的脸。小麒麟热乎乎毛绒绒的，蹭在脸上格外柔软，舔得舒君脸上发痒，心里也发痒，床上毕竟地方不大，何况他还被压着，躲也躲不过去，腾地一声就脸红了，只觉得这种行径由小麒麟做出来既天真又情 色，让他根本无法招架。
舒君心里一阵狂跳，居然被它盯得扭过头去躲避，小声道：“别闹啦，这样不行的。”
说是不行，但也没有阻止的意思。
小麒麟向来很不像是薛开潮的一部分，因为它无法克制自己的行动，从来都对舒君很亲近。但舒君已经完全明白灵体的这一机制，很清楚它只是诚实的表现出薛开潮对自己尚未展露的那部分态度，想到这个就怎么都无法拒绝这只麒麟的亲近，甚至下意识就对它顺从起来。
那毛绒绒热乎乎的胸腔里呼噜声越发响亮，舒君被压在下面，简直怀疑自己是被它拖回窝里霸占了。
躺了一阵，换了几个姿势，舒君终于发现小麒麟留在这里似乎主要是为了看住自己，他一旦试图坐起来或者下床，小麒麟就立刻把他扑倒。舒君被扑倒几次之后终于发觉：“你……他不让我出房门？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他来得太匆忙，其实没怎么注意永嘉城的动静，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昨天来的时候是半夜，但有小蛇护驾，舒君也没遭到什么骚扰，只隐约知道薛开潮在此地有事要忙。他还不知道薛开潮去外面干什么去了，有没有危险。昨天毕竟太累，舒君原本没想过出房门，只是多少躺得有些无聊，现在却立刻坐起，恨不得出去看看了。
青麒麟自然不能说话，只是又用那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凑上来把他扑倒，撒娇般低叫。
舒君猜的大概就是真的了。
何况薛开潮在他心里是有前科的，虽然昨晚才答应过不再瞒他骗他了，但那种时候说的话怎么能够算数？现在舒君甚至连当初的事情都一概不清楚，何况是现在的事。
他心里发急了一会，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青麒麟的看守下成功出去，何况现在也没办法体面且正经地走出去，只好生闷气。
现在这样到底算是什么呢？薛开潮还算是他的主君吗？如果不是，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舒君越想越是闷闷不乐，倒不全是因为薛开潮把青麒麟留下不让他出去了。好在薛开潮也没有整天都耗在外面，到了午后就回来了。舒君听到脚步声，立刻翻身上床用被子把自己遮严实，只露出一张脸警惕地盯着屏风，唯恐是不认识的人进来。
但那脚步越近，他就越是熟悉，想到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穿的还是薛开潮的寝衣，到底没有下地，只伸着头看，终于见到薛开潮进来，还拿着一个精致的草编篓子。
见他还在床榻上，薛开潮似乎并不吃惊，只是伸手将已经只是小小一团，缩在舒君胸前，连头也不冒的小麒麟准确地掏出来随手塞到身后，把那篓子放下来：“醒了？休息的如何？”
舒君见草篓里一半是草莓，一半是樱桃，眼睛一亮，但还没忘了自己刚才在生气，摇头：“不好，你为什么不叫我出去？外面究竟有什么事？”
他也觉得自己如今做了许多从前不会做的事，但忍不住还多说了一句：“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好好说过话。”
说着就委屈起来，见薛开潮坐在床边不语，神情却是很柔和的，忍不住伸手去勾他的袖子。这动作本来就显得暧昧，何况薛开潮立刻就握住了他的手，舒君倒像是送上门的。
他的手被捏了一下，薛开潮顺手把从身后再次冒头的青麒麟给按回去：“外面是有些事，不过你才来，她们六个还在外面赶不过来，我想也不急于一时。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这种温柔和缓在薛开潮身上是很少见的，简直是暖风熏得游人醉。舒君禁不住一哄，态度立刻就软化下来，答应了。
薛开潮顺手拿起一个草莓去了蒂喂到他嘴边：“尝尝看，我在街上买的。”
他居然会自己上街买东西了，舒君吃了一惊，只觉得这样子的薛开潮凭空多了许多烟火气，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对薛开潮的要求未免太低，更没有发觉薛开潮在的时候一向对小麒麟多有限制，不大愿意让它过来。
薛开潮自己倒是很清楚的，昨天才看见舒君的那一瞬间他就察觉了麒麟的激动之情，顺手把它按了回去，才慢了一步只能被动的接住扑过来的舒君。
喂到嘴边的草莓不好不吃，舒君张嘴吞下去，不小心碰到了薛开潮的手指，莫名觉得被喂食是很不好意思的事，于是坐起来试图自己吃，却全然忘了自己现在穿的什么，在床上蹭了好长一阵之后又像个什么样子。
发现薛开潮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前，舒君低头一看，忍不住往后缩：“我现在没有衣服穿了，所以才……”
毕竟他千里奔袭，还扑空了两次，自然没带什么辎重行李。
其实舒君是真的很想和他说说话，把自己错过的事都弄清楚，可薛开潮方才也说了，现在幽泉他们也不在，暂时又找不到消失不见的李菩提，外面的事还能再缓缓，舒君不必现在就开始担心。
于是靠近了不管他要说什么，伸手就抽开舒君身上宽松寝衣的衣带，把他往怀里搂：“那就别穿了。”
舒君惊呼一声，被整个抱起，发觉自己再次落入毫无自主的境地，张开腿面对面坐在薛开潮怀里，两只脚勉强触到床，却没有半分安全感，反而更觉得自己飘飘荡荡触不到地，被一双龙瞳看得心慌意乱。
他也发觉了，在情爱这事上薛开潮几乎就像个孩子，并没有什么经验处理，只一味毫无节制的顺着心意行事，舒君反而更像是成熟的那一个，只是无力去抵抗他，只好宠着罢了。
对上薛开潮身后毛团青麒麟心知肚明且饶有兴致的眼神，舒君忽然一惊，就知道自己身上唯一蔽体之物已经被剥掉，大局已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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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前半段是毛绒控福利大放送惹。后半段亲妈无语凝噎：你们俩还要不要说正事了啊？？？？祖宗正在虎视眈眈啊！

第99章 择人而噬
夜深了，舒君和薛开潮躺在床上，终于说起正经事。两人都有些累，但又不困，总算有空沟通一番。
舒君虽然已经印证了自己猜测是正确的，听到这连番变故，仍旧心惊，想起薛开潮甚至还把逆鳞给了他，忍不住摸摸他的喉咙，蹙眉：“那也不好。我在外面又能遇到什么大事，逆鳞……难道你不知道疼么？”
薛开潮确实不怎么把自己的疼痛放在心上，但他现在至少知道轻视自己遭受的痛苦是没有用的，所以也没反驳什么，只是摇头：“以后不会了。”
舒君心里并没有立刻就信了他，瞪了他一眼，心想说也不听，只好以后慢慢来了。
说过了薛李两家相继失去令主的过程，法殿又是如何坍塌，舒君也终于想起来把自己目睹李菩提如何离开，又如何与自己说了那一番话的过程都告诉了薛开潮。他是不知道李菩提现在人在哪里，但想来如今还是很需要白令令主再次出头的，任何消息都可能是有用的。
闻言，薛开潮静了片刻，叹息：“她也不容易。”
似乎是对李菩提说的话都默认了。舒君听他语气，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自己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感叹：“李夫人毕竟也是他的女儿，何况才干天资又都……反正那位令主如何我是没有看见，恐怕知道的人更是不多，没了儿子，李夫人难道不够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偏偏忽视了她，最后招来这样的结局？”
薛开潮知道的更多，也更明白这些人的心思，闻言摸了摸他光滑的肩膀，慵懒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若是他有魄力，不短视，能支持她，当年也就不会做下那种事，和女儿离心了。有了当年的事，他们是不敢让菩提姐姐名正言顺，理所当然掌管一切的。”
怕她报复么？
舒君愕然，想了一阵，浑身都发冷：“难道李夫人当年的未婚夫，真是她父亲……可是他们图什么？！”
薛开潮没料到他会立刻想到这里，安抚地摸了摸他：“那倒也没有，他只是看他不顺眼，当时又和我们家暗中争斗，所以见死不救罢了。”
左一个只是，右一个罢了，舒君也并没有感觉好一点，甚至觉得更可怕了，小声道：“可那毕竟是他自己的女儿……我看李夫人的样子，分明是很喜欢他，因为这件事才……”
薛开潮叹息，一点都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的样子：“你看我们两家这些人，有谁把感情看做重要的东西？沉湎于权势太久，又清楚自己只不过依附，不安所以不安分，为了维持高高在上，自然什么都舍得。”
舒君默然不语。
是啊，就连薛开潮，也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感情。就连在乎别人的方式，也要慢慢学会。
看来现行的法殿制度被废，也是必然的。令主之家会拖后腿，令主自己也不见得完美，甚至会和当初的设想越来越远。何况这本来就和国家制度绑定在一起，如今看来十分不智。这个国家是非倾覆不可了，法殿若不是一同灭亡，就该换个作风存活。
长安城那位幼帝摇摇欲坠，眼见得令主是不会去搭救了，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各路义军到处**势力，舒君也是亲眼见过有多热闹的。他轻轻叹气：“那主君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只听说洛阳法殿坍塌的时候有极大的雷暴，还有人冲击法殿，只是都被轰杀……”
他一时不察，就用了从前的称呼，自己并没有发现，甚至根本都没有注意到这次再见之后他就没有这样称呼过薛开潮了，都是你啊我啊的。毕竟说话的机会也不多，注意不到。
薛开潮却是发现了的，现在见他又忽然改口，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还是先说正事。舒君的模样虽然不像是在兴师问罪，但也须得认真对待。两人如今都默认了已经超出从前恪守的范畴许多，薛开潮自然不准备在瞒他什么，于是从头说起。
“冲击法殿和雷暴，是两件事。他们早有不服之心，我也有意放纵，都是没有用的人，又个个不安分，趁早拔除，才能天下太平。”薛开潮指尖绕着一缕舒君的头发，搂着他低声从头至尾简单的说了事实，自觉并无增删：“而雷暴，则是我的劫难。只是当时你一无所知的还有一件事，你差点就走上一条死路。”
舒君一惊：“为什么？”
薛开潮翻出回忆，才察觉出一种微妙的苦涩，好像提前摘下尚未熟透的果实，不得不承受心急的代价。他和舒君之间缘分是注定的，但感情却是强求来的。薛开潮本性并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得不到的，说一不二，反而让日后的舒君陷入两难境地。
现在都过去了，薛开潮也并不想吓到他：“你忘了？当时难道你不怕我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你已经舍生，情愿一死，难道这是很常见的心态吗？”
确实啊，一般的人不会将自己的死当做某件事应有的结局。舒君一向轻视自己的性命，何况那时候又因已经对薛开潮滋生太多不该有的深情，当然也怕他实际上知情，只是不看在眼里，几方拉扯，几番惊吓，更是宁肯死了。
反而是被赶走之后，舒君满心都只有“他不要我了”的破碎和吃惊，居然就把这些纠葛和苦痛给忘了，只剩下想要回去的执念。
当时薛开潮放纵他，也存着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叫他不要把自己看得那么低，更不要以为感情是自己能够压抑下去的东西，眼里除了低头看路，也抬头看看自己，别再装聋作哑就以为能够藏得住自己的心意。
是真的狠，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觉得太激烈，伤了舒君的心，不知道他哭哑了几次。
要是再来一次，薛开潮还是不能把他留在身边，但或许会更温柔。
毕竟他那时还不会温柔。
舒君往他怀里缩了一缩，搂着他的腰，闷闷道：“当时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其实我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死，也舍不得主君。他生命里出现过的好的东西和感情，几乎都是薛开潮带来。当时只以为这些都不属于自己所有，只是给自己看看罢了，不该贪心的。等到失去一切之后才豁然开朗，发现自己已经成了觊觎旁人宝物的匪贼，不知不觉就惦记上了，若是不能如愿，如此渴望也只好去偷去抢。
放下了那道自己划下的底线，舒君反而散去了眼前迷雾，愿意承认自己还是有情，也是有心的了。
薛开潮并不追问他舍不得什么，只是拉起他的手咬了一下指尖，莫名得像躺在舒君肚皮上用爪子抓自己闪着光亮长满青涩鳞片的尾巴的小麒麟，若他不是薛开潮，这语气甚至称得上含怨，但又餍足：“那就好，我毕竟还能迷得倒你。”
舒君鲜少见他近乎调笑的行为举止，虽然对自己说这比起两人这两天过的日子，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做，只能算清淡微甜，但仍旧扛不住自己皮薄，立刻就红了脸，只好转移话题：“话还没有说完呢，为什么那时候我不能留下？这与主君化龙有什么妨碍吗？”
他说完，忽然觉得有些不满。就是留下又能如何？难道自己还会碍事不成？何况他已经知道六个侍女是从头跟到尾的，想薛开潮毕生最脆弱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个过程，舒君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人一旦对某个人动情，就连对方一丝一毫的时间都不想错过，何况是如此重要的场面，舒君当时不知道，现在事情过了好几个月，居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太不公平。
要承认这个事实，其实薛开潮也有些不好开口。不为别的，只因他如今对那段本能做主的日子里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很清楚，做惯了克制冷漠的人，忽然有了强烈的渴望，且这渴望并不体面，是把喜欢的人字面意义上的生吞活剥，就有些恐怖，又有些太炽热。
可这件事终究也是绕不过去的，薛开潮不得不望着舒君的眼睛，慢，而深沉地回答：“有。你若是留下，恐怕现在已经被我吃了，那可不好。”
这话在人类耳中，自然是不好理解，舒君愣愣看着他，脑子迟缓地转了起来，虽然不肯相信，但似乎只有那个意思了。他眼睛越瞪越大：“是……是我想的那样么？为什么要吃我？”
薛开潮摸摸他的脸，发现这话题已经变得很不正经，于是也不再强求发乎情止乎礼，伸手把他拉得更近，在他耳边说：“你猜猜看？”
舒君察觉这其中的暧昧意味，轻微地发抖，不说话了。
薛开潮往下摸，轻而易举地让他抖得更厉害，干脆自己揭开谜底：“当时我哪有半分理智？若不把你吃了吞下去，怎么会放得下心？你不在我身边，尚且可能会被我追上吃掉，若是留下，现在你就融于我的血肉之中，早就合二为一了。”
舒君埋头不语，一阵一阵发烫。
※※※※※※※※※※※※※※※※※※※※
我是第一次见有人（龙）能把吃人说得这么浪漫，进化了的小薛不得了啊！

第100章 如影随形
薛开潮如此解释吃不吃的问题，反而让舒君觉得即使被吃掉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这想法太傻了，不该说出来，说出来恐怕今天又要说不完正事了，所以等了一会不见薛开潮得寸进尺，也就当做没听到，问：“化龙之后，就不算是人了吧？我的寿数恐怕是永远也追不上你了。”
这真是遗憾。
舒君从前固执，想要尽可能长久的陪伴在薛开潮身边，现在却好像已经看到两人终将不得不被生死分开的那一天。毕竟薛开潮如今已经完全是不应该在人间出现的生物，寿数就更和人不一样了。
薛开潮想起某一年舒君第一次问起自己的寿数，也是这种眼里含着哀婉，却若无其事只暗中下定决心的神情。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舒君的下颌，声音更低柔了：“那又如何？也不用你追。有一种办法，可以令你同享我的寿命，与我永存。”
这让舒君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方才那个吃了你我们就融为一体的说法，他默然片刻，已经猜到是什么意思，但终究要颤巍巍的问个明白：“要怎么做？”
薛开潮的答案并未出乎他的意料：“结为道侣。”
这可是舒君从没有想过的事。他一时间头晕目眩，喘不上气，好像顷刻之间被带到云端，茫然地瞪着薛开潮，用力一咬嘴唇，勉强恢复几分清明，却红了眼睛：“那我对你，又是什么人？”
薛开潮知道他这不合常理的倔强从何而来，心想着或许是舒君最勇敢的时候了，常人若是听到高不可攀的心上人要与自己结为道侣，大概惊喜之余想不到更进一步。可舒君已经知道了很多事，现在就要把两人心知肚明的都砸实了，要说出来。
他说：“你自然是我看中的道侣。”
舒君松开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立刻显出一道深深的牙印，他的脸上忽然有了血色，双眼明亮如星，神情如在梦幻之中。
薛开潮叹息一声，把他抱上自己胸前，一点都不觉得他沉重，压得自己难受，摸了摸那带伤的嘴唇，亲昵而暧昧，似乎略带责备地道：“若是现在你还要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那可就真的伤了我的心。”
他的心……
舒君一向以为他是没有心的，至少没有人的心。可龙的心更直白，更让他无法招架。
薛开潮轻轻抚着他的背，又把他往上抱了抱，舒君整个人都压在他胸前，能清楚听到低沉缓慢的心跳声。他手足无措了好一阵，才勉强聚集起力量，小声似乎承认什么错误般答：“我知道的……”
同一时间，薛开潮似乎还嫌自己说的不够明白，更直白地说：“我喜欢你。”
舒君哽咽一声，竟然不觉得自己是长久渴盼终于成真，而是被从未想过要得到的东西当头砸中，感动之余居然有许多我不值得的愧怍。舒君是知道他喜欢自己的，薛开潮本就未曾掩饰，甚至也未曾掩饰希望自己回应的执着和强硬。
他只是不去看。
舒君不说话，薛开潮也并不逼问他。两人间其实舒君才是那个需要明白听到表达心意的人，薛开潮一向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半晌后，舒君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看来是真的。”
薛开潮摸摸他的头。
舒君又说：“可现在是不是有些太早了？我还不够……”
到底是不够什么，舒君却说不出来了。他一向总觉得自己有这样那样的不足，是高攀不上了，可这座山峦如今弯下腰要抱他上去，他却觉得还不行，不够般配。
但若要和薛开潮般配，舒君又觉得或许无能能够做到。
所以他也不说了，改口：“我只是害怕。”
是怕的呀，一无所有的人自然也一往无前，拥有了什么珍贵的宝物就会害怕会打碎它。
薛开潮不能明白这种害怕，但仍旧小心翼翼掬起自己的宝物，亲亲他的发际：“没有什么好怕的，都会好的。你若是觉得太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不必纠结于此。终有一天你会不再害怕的。”
只要说定了这件事，就没有人会赖账了，往后的日子无限的长，没有什么事值得勉强。
舒君略微放下心来，又觉得薛开潮似乎太宽和，都不像是实际上说一不二的那个他了，完全不知道在薛开潮看来此事已经定论，并不是走了那俗礼才算真正的定下。
两人都默然一阵，觉得眼前一切都新鲜，似乎都与往常不同，带着莫名的志得意满，好像什么大事终于出了结果，都体会了一阵这种新奇，然后默契地跳过去了，继续往下说。
这就说到了永嘉城内的异状。
舒君说：“我来的时候是半夜，况且一路上都很急，什么都未曾发觉。这里究竟有什么不对劲的？”
薛开潮略作停顿，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开口，最终还是平铺直叙：“这里原本是赶尸一派发源之地，他们习惯炼尸之前先超度，因此此地游荡的魂魄很少。然而近来此处忽然多了许多恶鬼……”
听起来像是鬼宗故事重演。当时舒君就在鬼宗，所以瞬间就想到了。不过鬼宗已经受了重创，不该还能兴风作浪。而舒君所知的第二件与鬼有关的事，就是地狱门了。
舒君不是会心存侥幸的人，但也忍不住觉得这似乎太快了：“我本以为下一次不该是这么早的？”
他没有亲眼见过薛夜来，更不记得她在自己脑海中低语的声音，但还记得薛开潮也曾和她见过面，知道她终究会回来。
就是现在了。
薛开潮一愣，想到自己才答应过舒君不会瞒着他任何事了，这才说出了更多：“她那时候将我拉进幻境里，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这件事舒君是不知道的。
“她在地狱之中，虽然成了魔君，能够掌控部分地狱，但终究当初陨落的时候还是个人，所以被压制不能随意活动。我想要关上地狱门，就要给她龙血。”
舒君喃喃自语：“龙血可解百毒，在地狱里的效用恐怕还要更多？”
毕竟那是龙啊，当年开国的那条白龙究竟做了些什么，这些年已经被传唱烂了。他忽然打了个寒战，想起来一件事：“当时我还在她手里，你并没有找到我？”
薛开潮想了想，承认了。
他不说别的，舒君也想到倘若薛开潮不答应，恐怕自己就没有机会重回人世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已经太过久远，简直恍如隔世了，那时候薛开潮就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救自己出来，舒君的心情复杂，居然没有多少甜蜜，而是觉得心惊。他以为的早就知道，似乎还不够早。
当时他还记得自己看到了薛开潮身上的疤痕，也知道是一场交易，却根本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还是人质。
总有一点点血是为自己而流的。
想起自己至今保存着的那片逆鳞，舒君忽然觉得自己获得的定情信物其实也不少。
他叹气：“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种事无法去怪薛开潮当时不应该给她龙血。不给，当时就是生灵涂炭，地狱在人间出现。给了，多少还能拖延一阵。毕竟当时人间的白令令主可是站都站不起来，形同虚设的，现在至少他们还有李菩提可以求援。
再说，当时不给她龙血，舒君现在也不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薛开潮会不会被放回来。
薛开潮揉揉他的耳垂，若有所思，话却很直白：“我不知道。”
舒君愣了一愣，也不追问：“那么她们什么时候回来？是做什么去了？”
幽泉的本事他是清楚的，所以即使六个侍女都不在薛开潮身边，甚至根本不在一起，也应该能够联系得上，她们总是要过来会和的。
薛开潮道：“快了，大概就是这两天。明天我给你找点衣服，你和我一起出去看看，等她们回来之后，或许要立刻清走这里的人口，免得牵连。”
“那李夫人呢？她若是过来了，会不会有危险？”舒君想了想，觉得即使他们找不到李菩提，她也未必不能听到动静之后主动赶过来。
薛开潮深深看他一眼：“不会的。”
现在没有几个人能够对李菩提造成什么威胁了，何况薛开潮也不会允许好不容易形成的格局现在被打破。
舒君点点头，忽然抬起头盯紧了他：“还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我的吗？”
薛开潮凝固了。
谈话已近尾声，他其实已经不准备说了，毕竟已经决定再也不会让舒君离开自己，曾经的事就可掠过不提。可舒君这一眼似乎有奇异的力量，薛开潮终究还是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对你说过。当时你落入地狱之后昏迷，被她带走，她专会利用人心，恐怕在你身上留下了什么东西，我是曾想过让你这一次也远远避开……不过现在，又觉得你还是留下更好。”
舒君没料到自己只是多问了这一句，就听到了这样一个答案，神情怔忪，说出一句至理名言：“倘若她真的在我身身上留了后手，无论我跑出多远都躲避不了的。”
难道薛开潮没有想到这个可能吗？
※※※※※※※※※※※※※※※※※※※※
哇一百章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完结啊！

第101章 幼稚龙龙
薛开潮还真没有想到过。
他太惯于只靠自己解决困境，并未料到还有自己也拦不住的人。偏偏薛夜来这一套他不擅长，愣了半晌，只能承认舒君说的是对的，她或许真有可能做到。
两人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某种重压，好似生死都悬于一线，这条线却不在自己手里。
薛开潮忍不住把他抱得更紧：“你说的虽有道理，但我却不愿它成真。”
舒君拍拍他的后背，见他不再执意要自己离开，反而心里一松：“我们不会有事的，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毕竟开云君如今已经不人不鬼，她在地狱终有一日会被耗死，在人间也不会舒适顺遂。上天入地，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容得下她了。这令人感到悲哀，又令人觉得似乎掌握了几分胜算。
如此良夜，情人对望，舒君不愿多想未来的生死，只专注于眼下，倒也睡得安稳。
第二天醒来，他就有了新的衣服可穿，熟悉出门，六个侍女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这是永嘉城驿之中的小院，占地不大，却精巧漂亮，廊下有养着碗莲和锦鲤的太平缸，出门不远就有花园和莲池，绿木成荫，凝神还能听到鸟鸣啁啾，若是不想此地正在打开的地狱门，倒是很适合休养和谈情说爱的地方。
自从再次见面之后，薛开潮每次离开都会把麒麟留下，大概是不看着他就不放心。舒君并不觉得在这里自己会遇上什么事，但也欣然接受，什么都没有说过，装作没有发现薛开潮的私心。
小麒麟热乎乎软绵绵，变得越小就越是娇憨可爱，舒君虽然很清楚它绝不是像表面这样无害，终究忍不住把它抱着走来走去，又一起到廊下坐着懒洋洋晒太阳。
六个侍女轮流进门，每个人看到他抱着小麒麟的样子都有一番调侃，虽未直言只是眼神表情，舒君也扛不住，觉得脸上发烫。怎么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一定会回来，更一定会坐在这里抱着小麒麟一样？
难道他和薛开潮之间最终变成这幅即将成为道侣的样子，她们一点都不吃惊吗？
舒君本以为自己也会吓她们一跳，现在却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薛开潮的师弟云间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但还记得舒君。他们头一次见面是在薛鹭死后，云间也惶惶不安。那时节薛开潮也顾不上他，云间被薛鸢带走，后来还是舒君在放火烧薛家之前把他抱了出来，又被幽渊带走。
他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觉醒来就到了薛开潮身边而已。
如今看到舒君，云间既好奇又亲切，从台阶下面跑上来，看了看他的表情，并不觉得对自己不好，于是盯着舒君怀中端坐的小麒麟看：“师兄怎么把它留在这里了？”
他像只摇头摆尾的天真小狗，穿着干干净净的一身道袍，头上两个总角显得柔软又可爱，眼神澄净，好像生命里已经没有了什么阴霾。
舒君在戏班的时候，班主一年一年不停买进新的孩子教戏，所以舒君和小孩子交往其实颇有经验。他低头看了看此时坐姿尤其端正的小麒麟，觉得不好递给他，拿起身边的果子递给云间，熟练地绕开话题哄孩子：“吃不吃？”
云间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双手掬着一堆红艳艳的果子，觉得这也太多了，多到他都拿不稳了，连忙道谢，脸蛋儿粉红：“谢谢哥哥！”
就这样轻易的被哄住了，忘了继续问薛开潮和小麒麟的事。
幽泉她们依次进来，舒君又开始好奇薛开潮去哪里了，怎么还没有看到他。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只知道幽泉他们要到了，而薛开潮本来答应了两人一起出去的，临时又被人叫走，云间就在这里他也不好问什么。
过了一会，幽夜出来带着云间走开了。她的模样最年轻，又十分活泼，看上去能和云间玩到一起。舒君微笑着目送他们两个走远，身边就走过来一个人影。抬头去看，正是幽雨。
“主君去见李夫人了。”她一来就回答了舒君最想知道的问题，甚至无需他问出口。
舒君忽然有些羞愧，低了头，回答与她说的话根本无关：“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幽雨的疑惑只持续到她嗯了一声之后就立刻明白了过来。舒君迎着她分明是宽容的眼神轻声解释：“你们明明有自己的考量和难事，我还一无所知掺和在其中，肯定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幽雨微笑：“这些话你和主君说过了吗？”
舒君黯然摇头：“没有。我知道对他说这些就见外了。只是也很过意不去。”
幽雨挑眉：“你知道就好。这些事都过去了，多想只会自误。我没有什么立场替主君说话，不过你我都明白的，你们还是在一处的好。”
舒君点头，忍不住把这几天和薛开潮商定的事说给了她听：“我和主君说好了，以后会结为道侣。”
幽雨终于忍不住露出个惊讶的表情：“为什么是以后？”
舒君呆呆地，不明白她为什么特别在意这个说法：“因为……现在还不太合适？”
幽雨欲言又止，最后露出“不懂你们这两个人”的表情，摇摇头走开了。
舒君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被鄙视了，心里嘀咕了一阵，捏捏怀里安安稳稳待着且屁股对着外面的小麒麟，总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重点。
等到薛开潮回来的时候，日已偏西，舒君晒太阳晒得骨头发软，慵懒异常，吃光了一篮子新鲜樱桃。薛开潮回来先从舒君怀里抱走小麒麟，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又拉着舒君的手进去，见了六个侍女。
他们说话，舒君坐在一边剥枇杷，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戏里唱的君王身边的花瓶美人，虽然对他们在说什么一清二楚，却都不感兴趣，只坐着让薛开潮满意了就好。无非是新的法殿建在哪里的事，反正无论去哪里，舒君都没有意见。
吃了两个枇杷，清甜可口，舒君忽然发现薛开潮看了自己一眼，似乎有什么不满。
下一只枇杷刚剥出来，舒君刚捏稳了，薛开潮忽然直接擎着他的手，送到嘴边抢着吃了。舒君一惊，随之是愕然，立刻去看六个侍女，发现人人表情奇异，且丝毫不准备遮掩。
嘲笑的有，满意的有，赞赏地点头的也有。
当众做出这种事舒君自己确实有点不好意思，看了她们的反应却忽然觉得这似乎是应该的，自己早应该这么做。这六个人……
想当初他初来乍到的时候把她们每个人都看得强大而神秘，真是看走了眼，她们分明只是看戏的罢了。
枇杷有核，舒君手里一空，扭头就见到薛开潮已经把整个枇杷吃完，只有核不知道怎么办，立刻用另一只手举起一个空的茶杯，示意他吐进来。薛开潮垂眼伸头的同时还握着他的手腕，模样甚至有点乖顺的假象。舒君看着他就心软了，忽然觉得这也很好，反正六个侍女都是自己人，不会以为这不妥当的。
或者说，她们还想看更多呢。
他再剥了枇杷，就和薛开潮一人一个，两人分着吃起来。
这种场景看多了也就没劲了，六个侍女交换眼神，说完了就立刻告退。舒君见她们终于走了，松了一口气，举着沾满了枇杷汁水的两只手站起来准备去洗手，却被薛开潮眼疾手快拉过去搂进怀里。
湿漉漉的手指被龙的舌尖舔舐，舒君簌簌发抖，迅速脸红：“别这样……不好。”
语气绵软，毫无威力。
薛开潮不说话，只是用金色的双瞳盯紧了他，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枇杷清甜，嘴唇柔软，舒君无措地举着双手不想弄脏衣服，因此被桎梏不能动弹，被细细啃过一遍，嘴唇红艳发肿，小声道：“会被看出来的。”
薛开潮永远不能理解这种事为人所知又有什么不好：“那不是更好吗？她们也没少知道。”
舒君语塞，也算是认命了，靠在他怀里，不再纠结这种细节：“去见李夫人了？我以为她若是来了，不该还要你出去才对。”
薛开潮盯着他尚未被舔过的手指看，舒君一凛，立刻以眼神警示，紧接着站起身来到铜盆边洗手。偶一为之是情趣，但真要舔干净那就太奇怪了，舒君知道薛开潮爱洁，自己心里也很注意这种事，虽然手是干净的，最多不过沾了点果汁，但那也不好。
偏偏薛开潮看出他意动，被撩得神魂颠倒，于是有意作乱，舒君只好逃开了。
距离拉开，谈正经事就容易多了，薛开潮就解释：“她其实不在永嘉城，如今也不好立刻就出面，李家不认她的地位。”
舒君立刻冷笑：“他们不认？难道不是先有了令主才有李家？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没有他们承认，李夫人难不成就做不了令主？若是我，听到这话就会把他们踏平了，还留他们活到今天？”
薛开潮不知怎么回事，第一反应牛头不对马嘴：“你似乎很喜欢菩提姐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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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更算是12号的。这个月尽量日更啦。所以13号也更。恋爱使龙降智。六个侍女就是叶公好cp。没rio的时候：发糖啊！喂狗粮啊！饿死啦！发糖了，纷纷：算了没意思，恋爱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走了走了，都散了。（正主：快走，赶紧走，别耽误我吃枇杷味的手指头！）

第102章 游戏一场
舒君没有料到有这句问话，他隐约觉得薛开潮的性情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但也不觉得他是应该说出这种话的人。想一想又觉得有些好笑，舒君不急着解释，反问：“难道主君不生气？”
虽然薛开潮不是感情外露的人，但他和李菩提认识已逾二十年，彼此情谊不浅，李家如今还说出不承认新令主这种话，明明是戳了薛开潮的逆鳞。不过舒君猜测他不会承认自己究竟生不生气的。
果然，薛开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招手示意他过去：“他们如今除此之外也不会有什么办法了，跳梁小丑而已。”
舒君笑笑，走过去坐下：“我和李夫人原本是不熟悉的，但自从说过话后，我就觉得她实在可叹。家事外人不好说，可这一番磨难，总该有个头吧？如今还要她销声匿迹，也太没有道理。”
薛开潮若有所思：“也不必销声匿迹。如今她不露面，只是暂时不方便。过几天就会过来的。如今李家是不可能对她做什么了，你不必担心这个。”
舒君点头，暂且放心。
他对李菩提的欣赏是一种颇有距离的认同，两人本来就不熟悉，之后恐怕也没有什么机会熟悉起来，之所以对此事如此愤慨，不过是因为李家太不讲道理，而这件事他又看了个全程，心中有了偏向。
不过想想薛开潮暗示的内容，舒君又觉得丝毫不担心她了。已经做了令主，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拿捏的。
由此，舒君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如今是令主，主君如今还是龙君呢。化龙，究竟和做人有什么不同？以后还会有飞升吗？”
这其实是他心中一直有的疑惑，虽然能够感觉得到薛开潮如今身上气息的变化，威压更是比从前更深重，但究竟有多厉害，舒君就感知不到了。
仙门之中凡是修行之人，只要持续不断修行进阶，总会面对飞升或兵解，但现在薛开潮还算是人吗？如果他是龙，那飞升之事对他还存在吗？
如舒君努力去想，却想不明白，一头雾水。
薛开潮看着他就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抬起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何必想那么多？你忘了，当初开国的白龙是以龙神降临人间的，若不是她决意离去，也没有后来升天之事。”
舒君讶然：“开国之君为何要决意离开？”
这又是一个不为普通人所知的秘密。薛开潮身处秘密之中，一时倒是忘了两人之间认知本就不一致，一时和舒君面面相觑。
“那条白龙不是开国之君，是他的妻子。”最终的解释仍旧平铺直叙。
舒君蹙眉：“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偷天换日，传下这种传说？”
薛开潮捏捏他的手指尖：“你并非不明白。自古以来，哪有靠着妻子才得以开国的皇帝？何况白龙离去之后，记得此事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舒君默然不语。
他明白了。
当年的事实到如今还有人知道，也是因为令主家族代代相传，传下来这些旧事。否则白龙的真实身份早就湮灭，不会被提起了。
舒君觉得有些难受：“那她为什么要走呢？难道是……丈夫变心了？”
这在凡人看来，是最有道理的一个猜测。龙神和开国皇帝共同开国，想来也是波澜壮阔的一段日子，如非人类变心，让她失望，她又为什么会离开？
如今人间还流淌着她的血脉，甚至还有薛开潮能化龙，却已经没了她的故事。难免叫人怨恨那个负心汉。
薛开潮却摇头：“龙神和人怎么会一样？她或许只是索然无味，或许只是思念帝乡，又或许来到人间本就是玩耍，尽兴之后就该离开了。比起人类的寿命，她几乎是永生的，看待事物，自然与人不同。至今只留下白龙剑影，并非意味着她在人间是伤透了心才离开的。或许只是无所留恋。毕竟谁也说不清，她究竟是在丈夫死前离去，还是在丈夫死后离去。”
舒君愕然，忽然被一阵浩大温柔却又无情的风笼罩。
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人类所在乎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那圣洁白龙的鳞片却是永存的。她在人间度过几十上百年，于人类是一生，于她自己或许只是一瞬间。爱恨情仇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似乎也会失去意义，更不要提一具白骨。
舒君想起很多故事里贤惠温柔的花妖狐魅，不仅自荐枕席，还会拿出不知从何而来的金银资助书生读书，待到丈夫功成名就那日，甚至会主动请纳美人，最后都免不了一个飘然而去的结局。
书中故事自然不足为凭，但在故事里，或许这些花妖狐魅什么也没有付出，只是游戏一场。
同样的，那皇帝成就千秋伟业，留下不朽传说，在白龙眼里或许也只是游戏一场。
舒君不由庆幸，薛开潮生长在人间，后来才成了神，自己终究有机会品尝他的情爱**。人生前二十年他们已经足够不同，现在看来以后终究是有机会长相厮守。若是自己变作那个故事里的皇帝，舒君就真不知道苦涩该如何言说。
至于如今的薛开潮究竟和从前有何不同，入夜后舒君被催着换了一身衣裳，和薛开潮出了驿馆后门悄然离开到了旷野，他就亲眼见到了。
一条活龙出现在眼前，带来一阵浩荡长风，长长的身躯浮在半空，微微低头示意他爬上来。
舒君瞪大眼睛几乎难以呼吸，抬手抚摸龙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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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辱龙脑洞：
舒君骑上去之后，薛开潮忽然前后左右的震动起来，还发出甜美童声：爸爸的爸爸叫爷爷！妈妈的妈妈叫姥姥！

第103章 桂宫云端
舒君从没见过完整的龙，他以为在床帏之中看到的片面就已经足够震撼，却远远没能料到真正的龙究竟有多美，又有多出乎想象。
他看到龙君的全貌的时候甚至想不到这是薛开潮，只是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
龙的肉身很美，浑身上下都是光滑如镜且紧密相扣的深青色鳞片，头顶的颜色最浅，接近透明的青色琉璃，越往下颌越深，到了喉咙处大概就像深青的天幕。舒君伸手摸到龙的面孔上细密的鳞片，触手生凉，是奇异的感觉，甚至能够感受到鳞片底下生生不息涌动着的力量。
淡淡云气在旷野上汇聚起来。
舒君看着薛开潮对自己低下头，扶着那乳白色珊瑚一般润泽漂亮，分叉众多像两棵巨大珊瑚树的龙角，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是示意自己上去。
这好像有些太过了，舒君还没有想过骑龙，何况这是薛开潮，他的……主君，他最喜爱的人。
然而龙只是将巨角往他手中送了送，力道克制，十分轻微，只做提醒。舒君看出他的坚决，和那双融化黄金一般灿烂且柔软的眼瞳对视片刻，终于妥协，爬到了薛开潮身上。
这和骑一匹没有鞍具的野马不太一样，虽然都很光滑，但巨龙令人心潮澎湃，双脚离地的时候甚至仍旧不敢相信，而且也无需驱使。舒君觉得自己坐在一团云上，风的流动是无形的，他们无声地飞上天空，舒君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能俯瞰山峦和河流的。
他的手从龙角上往下，抓住了薛开潮的鬃毛，感觉又厚又软，是比鳞片更深的深青色。舒君很怕拉痛了他，但随后很快就发现自己克制的力道对龙而言不亚于蚍蜉撼树，不会有事的。
他们在越来越冷的风里穿行，再往上舒君一伸手甚至就能摸得到云层，似乎还能看见月宫的桂树。舒君忽然再次想起那条白龙的消失，她就是这样离开了人世。
但现在薛开潮和他一起，用龙的这种力量来游戏。
他飞得一点也不快，悠游在夜空之中，透着无限温柔。舒君并不怕冷，只是看着身周聚集起来的飞絮一般的云气，偶尔伸手捞一把，以指间掠过的潮湿冷意取悦自己。既不害怕掉下去，也不必害怕薛开潮会离开自己飞走。
原来他害怕过这个。
舒君揉揉这条巨龙的鬃毛，忽然明白了他要告诉自己什么。拥有如此伟大的力量之后的薛开潮，对舒君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有，那也只是他变得更温柔，想要给他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未来的人生很漫长，只要舒君答应接受和薛开潮分享他的寿命，他们或许会永生永世的活下去，舒君只是从来不去想未来，所以到现在都没有习惯自己拥有了这些东西而已。
这条龙是他的。
舒君没觉得自己想哭，但他在月亮底下看见一滴大大的泪珠像水晶珠子，从青龙的鬃毛上滚落下去。或许他只是很震惊，不知道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拥有这条龙。
但旋即，舒君又明白过来，不是他拥有这条龙，是这条龙拥有他，只要薛开潮不改变心意，他无法逃开。
何况他也早就想通了，即使他配不上，即使他也知道自己并无资格拥有这条龙，他也已经无法克制自己去拥有。宁愿一头扎进温柔池水里溺死，也不想再次离开了。
他爱上的是如此宏大浩瀚的一种东西，或许穷尽一生也不能看懂他的全貌，也不能拥抱过他的每一寸身体，但他是如此贪婪，他仍然想要，而且如果得不到就会如同烈焰焚身，一天也过不下去。
舒君偷偷亲亲龙角，在风里低语：“我再也不了，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他忘了去想现在的薛开潮能不能听到自己这点声音，喃喃自语过后就弯腰试图用自己的双臂丈量出这条巨龙的脖颈自己究竟能不能合抱，因此根本没发现姿势的变化，直到他被一只巨大而锋锐的龙爪握在爪心。
舒君被十分小心的抓住腰提起来，下意识的伸手抓了两把，他实在是太放松了，所以什么也没有抓住，离开薛开潮的脖颈一段距离之后，薛开潮翻过身背朝下躺在了云层上，把他在龙爪之间传递，最终送到了面前。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低沉，温柔，又带着隆隆的惊雷般的巨响，远远在云层上传来，是若有所思的：“你不怕见到我这个样子？”
舒君左右看看他捏住自己腰让自己像个软趴趴的被挂起来的布娃娃一样四肢悬空的龙爪，又略带害羞地看回去，迎着青龙的目光：“为什么要怕？”
薛开潮把他拿得更近，凝视着他，眼中金色涌动流淌：“我比你大这么多，可以一口把你吞下去，如果不小心遗失了你，恐怕都不会发现。我现在和你一点也不一样了，我想对你做很多，很多你甚至承受不了的事，你怕不怕？”
舒君一阵战栗，却根本不是因为恐惧才发抖的。他四下看看，忽然伸手抓住龙的爪子，把下巴放在一根锋利尖锐闪着寒光的指甲上，用脸蹭了蹭：“我不会怕你的，我从来没有怕过你。我只怕你不想要我了，不再喜欢我了，我怕你觉得我不能留在你身边，除了逃命和保全自己我什么都干不成。”
龙沉默了，片刻后把他拿过来，在脸上蹭了蹭，舒君听见他的承诺：“再也不会了，我说了，我即是你， 你即是我。”
他其实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但舒君猜测这是龙性在影响他，所以也不说什么，极力抱住这头龙，随后一时冲动，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好，我也愿意。”
然后他们忽然之间好似坠落一般下降，舒君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发现自己被人类的双臂搂着，掉进了一片山林，两人还在坠落，耳边的风声却没有那么尖锐了，很快他被正在急速褪去身上龙的特征的薛开潮抱紧，嘴唇被咬得几乎发痛。
舒君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半是惊愕半是惊艳，看着眼前覆盖着一般乳白色瞬膜的龙瞳，浑身发软倒在他怀里，感觉到头晕目眩的下坠终于结束，自己被一条龙尾缠住，身体骤然发沉，被推到了一棵高大的古树上。
龙在他脖颈上喃喃自语，用长得令人害怕的龙的舌尖往下：“我不想让你吃苦，我本来是想慢慢来的……”
舒君被他奇异的碰触弄得立刻神智迷离，搂着他不放，在薛开潮的头颅越来越往下的时候终于有机会含住白色的龙角，像吸奶一样吸，引发了龙的一阵颤抖。他胡乱摸索着薛开潮的耳际和脖颈，最后甚至摸到了凌乱衣衫露出的肌肤上尚未褪去的龙鳞。
在山林里做这种事，似乎不是这场飞行最合适的一个结局。
舒君被顶在树上，知道自己一时之间恐怕是脱身不得了，居然也不怎么后悔，只觉得这也没什么，他都可以克服。他感觉到湿漉漉的东西靠近了自己，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肌肤上贴紧了发凉的鳞片。
※※※※※※※※※※※※※※※※※※※※
我曾经发过誓，不在正文里展翅了………………但还是本性难移。老规矩，记得吱。（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也可以（不怕被龙揍的话

第104章 白雾深深
那夜两人在野外滞留了很久才回去。现在舒君已经不去怀疑其他人是不是心知肚明只是佯装一无所知，因为她们不可能不知道。
就好像夏天逐渐流逝一样，局限在这方院子里的宁静也逐渐流逝。第二天早上舒君换上新的黑衣，跟着薛开潮一起出门。永嘉城内外已经没剩下多少人，能转移的都已经被陆陆续续转移，剩下的这些人只是在观望中，过不了多久也会离开。
驿馆之内因为有龙君镇守，并未经历什么侵袭，一旦到了外面，舒君就发现这里已经发生了无数诡异的变化。消散不去的浓雾，阴冷的风，甚至风里还吹起无数惨白的纸钱。
舒君低声嘀咕：“这纸钱不可能是地狱门里带来的吧？”
毕竟纸钱到了地狱门内只会转化为别的东西，不会维持这幅形态。薛开潮听见了，摇头否决：“没有日光，阴魂白日也可以出现，这些纸钱是用来贿赂他们的。”
想也知道贿赂并没有成功。
幸好薛开潮一力促成了全城百姓的转移，至于多数毫无自保之力的人离开家园之后都被义军接收这事，留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会在乎。
如今天下不仅仅是舒君所知的风起云涌，根本就是在逐鹿中原，几月之内或许就会有人再次逼近长安城，而这次没了令主坐镇，幼帝更是毫无权力，或许悬念也只剩下究竟是哪一路义军能够更快登临大位，首先称帝吧。
永嘉城这里的状况尚未为人所知，何况这也不是凡人应该担心的事，所以还没引起全天下的恐慌。
舒君和薛开潮在城内转过一圈，立刻去了那道峡谷。
这峡谷地形特殊，两头窄，中间宽，出口和入口都很狭窄，是天然的险地，易守难攻。
不过对于龙君和魔君来说，移山填海都不算太难，所以这其实影响不到什么。只是舒君虽然不懂风水，但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十分不祥，地势看着也很奇怪，让人心里不舒服。
“这里……该不会有什么玄机？”舒君问了出来。
诚然，因地狱门即将在此开启的缘故，越是靠近这座峡谷，阴气越重，那缠绕不去的白雾更浓，挥之不去，已经到了舒君习以为常的地步。他是凡人，走的路子也不怎么光明正大，其实倒也不是特别难受，只是被缠得心烦意乱。
何况白雾里有低声絮语，鬼魂的声音此起彼伏，着实让人不舒服。
薛开潮如今倒是丝毫不惧这些东西，甚至都不必让麒麟出来在前抵挡。注意到舒君的动静薛开潮干脆一伸手把他搂过来护在怀里，顺手把穿了个孔挂在舒君脖子上的那片逆鳞从舒君的衣领里拉了出来，一层淡淡青光笼罩在舒君面前，他顿时就好过了许多。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于舒君十分新鲜，让他越是体会越觉得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我没事的。”
他每次看到这片龙鳞都好像是回到了那天晚上，在他自己从未预料到的时刻，薛开潮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救了他。这一救不同于上一次将他从泥淖中带走，不是无心之举，不是随手施与，是真正为了舒君这个人，原因不过是纵容和爱意。
正因如此，舒君想起拔掉逆鳞的痛楚，就不忍心多看这带着血腥味的定情信物一眼。世间比龙的逆鳞更坚硬的东西只有龙的爪子，见舒君不愿把它拿出来却好好贴身保存着，薛开潮就拿出来给他钻了个洞，还让他挂在胸前，以后至少可以当做一面盾牌。
舒君想说自己舍不得，却被他轻轻拉进怀里：“难道你要我舍得你？”
薛开潮还是像从前一样不爱说话，但每次说出来一句就能让舒君头晕目眩神智涣散大半天，所以这次这枚逆鳞仍然成了盾牌，他没能说得过薛开潮。
人总比东西重要，舒君虽然仍旧舍不得用，但也不能回绝薛开潮的好意，和那闪闪发亮的罕见的情话，所以也只好低头看一看，摇摇头。
薛开潮捏一捏他细韧有力的腰：“别走神。”
声音略显严肃，立刻就让舒君羞愧起来，抬头把心思从那枚龙鳞上移开，专心观察周遭的情况。其实他只能看得出很严重。虽然经历过了鬼宗那一回，也经历过了第一次地狱门开启那一回，但舒君对此仍然很不擅长。
薛开潮见他已经不再多想龙鳞的事，正准备放任舒君胡乱猜测，很快又想起一件事，眼神发沉：“这里恐怕距离她已经很近了，你没有任何奇怪的感觉吗？”
什么奇怪的感觉？
舒君愣了一愣，很快明白过来这和薛夜来有关，他沉思片刻，摇头，甚至略带失望：“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说着又有些后怕：“我会不会在不知情的时候就被她带走？她到底会拿我做什么？”
他真心实意地担心着，薛开潮却似乎并不紧张，甚至有些不满：“没人能从我眼前偷走任何人。”
说着又捏一捏舒君的腰：“她在你身上留下印记，最有可能的目的不过是要用你来引我来见她，或者利用你找到我，如今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还同时出现在这里，所以我猜测你对她已经没用了。”
舒君松了一口气，又摇头：“你们还真是一家人，猜就猜得出这么多。那么关于开云君的目的，你又猜到了什么？”
薛开潮本来不想说的，后来发现自己或许不应该这样，何况舒君以谴责的眼神看着他，似乎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他微不可察地叹气，最终还是开口了：“她在地狱恐怕不能再待下去，所以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一个容身之处。她毕竟出身在人间，在这里要居住下去应该不会让她难受，所以我猜，她也意识到了，如果她想要在人间占有一席之地，一定不可能不经过我，所以与其悄声匿迹，不如先和我谈判。”
或者打一架，或者先排除青令令主这个敌对势力。
总之不会很和平。
“为什么她要住在人间要先和你见面……”舒君的问题说到一半，他也顿悟了。
薛开潮一向都称呼薛夜来为开云君，正因如此舒君也察觉了他心中对这位先祖的敬重，以至于忘了，她或许已经不再神圣了。
现在的她，有可能只求安身吗？
薛开潮不说，但他真的没有料到这是一场极大的危机吗？
舒君渐渐绷直了肩膀。
※※※※※※※※※※※※※※※※※※※※
这章画风终于开始老夫老妻，再疯狂哔哔哔哔下去，我觉得我都会变黄。捏腰这个动作我真的喜欢，而且是拉进自己怀里之后捏的。（舒君不怕痒真的太好了）下章或许下下章老祖宗就会出来了。小薛个人层面上其实还蛮欣赏她啦因为她很牛逼。

第105章 开云破月
舒君是很聪明的，薛开潮不必全说出来也知道他懂了。眼前的形势严峻，舒君从前只是不知道，因此还能被轻松的氛围瞒过，现在他就完全明白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困境了。
薛夜来绝对没安好心，如果她要在人间获得一席之地，首先就会和薛开潮为敌。这两人其实已经心照不宣等待着一场决战，而舒君在其中能够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他只是不能苟活。
虽然薛开潮将这一切说得轻描淡写，但惟其如此才说明了他决心已定，一步都不会退让。
而薛夜来……
舒君是真的没有想到，她真的堕落了成了魔君，更没有想到薛开潮似乎是很敬重她的，为尊者讳，没提魔这个字。
他头一次试图将自己代入到薛夜来去看，忽然发现倘使她有怨恨，甚至扭曲魔化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已经两千多年了，在地狱里度过如此久远的时光，足够把她变得面目全非，何况人间能够令她留恋的人已经全部死去。舒君甚至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算是人，更不知道人间会不会值得她手下留情了。
过了几天，在永嘉城越来越像是一座鬼城之后，李菩提终于来了。
她面色苍白，神情坚定而冷漠，骑一匹白马入城，姿态高高在上。
外头的事舒君都是听幽泉说的，据说李家很不高兴，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敢做，只是白白惹人笑话。而李菩提对任何事都不予回应，大约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她入城来第一件事就是登门拜访薛开潮，舒君要回避，被薛开潮一把拉住，坐在了他身边。
李菩提卸下历经风雨的沧桑倦怠，撩起眼帘看了看这两个年轻的孩子，被逗笑了：“我又不吃人，怕什么？”
薛开潮正无声坚持不让舒君离开，闻言对她蹙眉以示不满。李菩提不怕这一套，对舒君摆了摆手：“坐吧，又没什么不能听的。”
说着多了几丝戏谑的意味：“都好了？不闹别扭了？”
她太洞若观火，弄得舒君浑身不自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她看出了端倪。他一向骗不过这些人精，因此并未深究，根本不知道其实是上次薛开潮离开永嘉城去见她的时候，并不是全都只谈论正事的。
李菩提离开家门之后其实并没有经历太多挫折，这些日子以来风餐露宿，但却看过不少风景，也见了不少世情，心胸开阔许多，虽然仍旧璀璨夺目，却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舒君觉得她这个样子很新鲜，似乎是完全放下了家里那一堆烂事且再也不会回头，不禁为她高兴。
李菩提此次来之前就公开现身，此后也不必隐瞒身份，因此这一回就留在永嘉城内，不会再走了。
地狱门开启也就只在这几天，两位令主的联合让消息不胫而走，如今是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生死存亡只在一瞬了。
永嘉城比起如今已经沸反盈天惊慌失措的外头而言，居然宁静闲适许多。李菩提放松了心神，与薛开潮互通消息，舒君在侧旁听，其实并没有怎么上心。
阴云遮天蔽日，后来白天黑夜都是灰蒙蒙的一片。舒君却渐渐安心。他夜里蜷在薛开潮怀里，被缠在脖子上翻来覆去不安分的小蛇勒得难受，却不愿换个姿势，或者伸手把它扯开。
麒麟蹲在头顶，压着他的头发，床帐里如此宁静，此处越来越像是一个家。
舒君开始说许多自己从前不会说的傻话。
比如他其实很喜欢江陵城，也曾经幻想过安稳的生活。不过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他只想买一座小小的房子安置自己，门前要有荷塘，屋后有树荫，最好有只狗——如今有蛇，勉强算是补齐。
如果还有薛开潮，那就更好了。
舒君没什么大出息，他也无需有野心，一切都会被薛开潮安排好。但如果他自己能选择，最好的梦境也就是这样了。
他把这些话说给薛开潮听，薛开潮只是低头亲亲他，一面把玩他的手指，一面静静地说：“我会在的。”
舒君不知道他是怎么预测将要到来的恶战，越想越是害怕，禁不住抖起来，低声问：“你会活着吗？我们不能……不能谈判，允许她严守界线，活在人间吗？”
他其实明白为何薛开潮始终尊重这位先祖。
薛夜来是第一任女令主，何况还不是出自嫡支，所受磨难和所做出的的牺牲绝非常人可以想象。最后更是为了阻止地狱出现在人间而舍身殉道，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绝非她之所愿，也绝非她该有的结局。
何况薛开潮和她说过话的，更私人的说，她毕竟把舒君还给他了。其中不乏利用，但仍有虚无缥缈的温柔。
薛开潮摇头：“她若是满足于此，又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告诉人间她回来了？这里一定有她想要的东西。我不能给。”
他摸摸舒君的脖颈和脸颊，眼神如此温柔：“令主不是为了任何人存在，哪怕国主，哪怕天下。在最初，令牌之所以存在，就是镇守四方，互为倚恃，免得人间被吞噬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她，无论留存了多少相似之处……我一步也不能退。”
不是为了某个人，也不是为了谁家天下，只是要完成最初的职责。
舒君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发一语。
这是他最恨做凡人的时候。
终于，云层间，大地上，山风飒飒，天地之间都响彻了温柔的女子声音：“好香的花……”
泥土无声裂开，身着褴褛长裙，面目全非，手执一盏盛满幽幽鬼火的灯，曾经的开云君重回人间，如一轮圆月，坐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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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祖宗！给祖宗打call！！！！！

第106章 青麟屑
薛夜来的到来令人无法忽视，城内的所有人都在深夜听到了细微的悉悉索索声。他们等待许久的事情终于发生，走出房门抬头就可以看得到坐在月亮边缘垂落双足的开云君。
她衣袂飘飘，在月色之中姿态娴静端庄，深深呼吸，环视寂静的四野。
薛开潮近日已有觉悟，何况他现在更加不需要睡眠，衣着整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她，沉默不语。
舒君匆匆而出，心中一片紧绷，同时有强烈的不祥预感。他从未真正面对过开云君的气势，并不知道所谓魔君居然是这样的，她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但整座城池已经被她包围，即使没有百万阴魂漂浮在半空，也无人能够阻挡她。舒君甚至觉得她正在看着自己，任何动静都瞒不过她的眼睛，不由打了个冷战。
幸好，他们毕竟还有薛开潮。
李菩提如一头捕猎前的猛虎般蹲踞在屋脊上，身姿紧绷随时都可以出击，显然已经进入了某种玄妙的境界，舒君凝神看了好几遍才发现了她的存在。她沉默如一只屋脊兽。
他用力抿唇，走下台阶到了薛开潮身边，忍住强烈的将要失去他的预感，轻声道：“她在等你？”
永嘉城已经是一座空城，这瞒不过薛夜来，而她自然也能猜出是谁在这里等待她。
今夜就是未曾约定过的决战之夜。
舒君呼吸轻缓，似乎空气沉重，他负担不了，迎着薛开潮蕴含千言万语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会：“我不会走的。”
这并非反抗，也不是坚持，只是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无论如何，薛夜来和薛开潮之间的对峙不会持续太久，他们流着相同的血，会忍不住打破沉默的和平厮杀。
舒君知道自己不可能只是看着，而薛开潮也清楚他的性情。
他只是不再愿意挥霍自己的性命，以免薛开潮为自己难过，所以今夜舒君和薛开潮共命运，没有人会独活。
舒君现在已经知道人死后确实有另一个世界，但死后的世界却属于他们的敌人……
他希望薛开潮能赢，但仍然害怕他不能。
薛开潮捏捏他的手，力道比平常更重。舒君被捏得后退一步，眼睁睁看着他轻盈地飞上山巅，掠过无数树影，顷刻之间就到了薛夜来面前，一男一女，一长一幼，一死一生，一神一鬼。
她用一只纤细修长洁白的骨手拈花，神情专注，旁若无人，再次轻声感叹：“好香的花……”
声音响彻天地，好似深闺少女带着莫名幽怨，倚窗细语，又好像孩童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世界发出的赞叹。倘若创世之初那位女神来到人间，赤足踏上土地的时候曾开口说过一句话，或许正是这一句。
这人间庞大，美丽，新鲜，有好香的花。
薛开潮不语。
开云魔君一寸寸僵硬地转过头来，用黄金中央一点猩红的竖瞳凝视着他，轻声细语，咀嚼着宁静的微笑：“看样子无需我帮你什么，你已经获得了你想要的一切。你的宝贝正在此地，而你，也成了真正的龙……”
她颜色如一捧新雪的骨手上长出锋利的爪，纤细，修长，毫无回避的指着薛开潮的胸口，似乎只用一根小指就能掏出他的心脏，多年前堕入地狱的前任令主天真微笑：“如此年幼的龙，你为什么会来见我？难道你所拥有的，还不够让你害怕失去吗？难道我还不算一个极好的警告，让你不要为自己的职责付出一切吗？”
这确实是一个惨烈的例子。
薛开潮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流露出些许同情。
与他在幻境之中所见的模样完全不同，眼前的薛夜来受损程度远比他想的严重。她曾经美丽端严的面容全部龟裂，猩红裂痕遍布，一直延伸到脖颈，衣领之下。她有一只手拈花，是白骨，另一只手持剑，是死肉。
她在如此丑陋的时候仍旧有震慑人心的力量，正因如此才令人更加清楚她被夺走了什么。两千多年的孤寂绝望，两千多年的奋斗挣扎，两千多年，看着自己逐渐腐烂。
地狱里曾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但结果已经在眼前。
薛夜来扬起纤细修长的白骨剑，仍然在对他微笑：“退后吧，看在你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后人的份上，我不愿真的与你兵戎相见。何况我喜欢龙，你还如此幼小，我若是杀了你，良心上总会过意不去的。我饶过你，你从此之后，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这宣言如此理所当然，似乎在她面前薛开潮毫无赢面。
她得到的是沉默，然后骊珠剑出鞘，薛夜来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看来我死后人间确实天翻地覆，看来终究没有什么能够永远留存，逼死我的东西现在也要毁灭了吗？”
美丽的魔王在空中缓缓站起身，空气中有无形无色的烈烈风雷。薛夜来踏前一步，天地都被她骤然压缩，昏暗无光。她微微扬起下颌：“说点什么吧，我的后人，你在死前应该留有遗言。毕竟你也算是我的孩子，只是固执，不算有错。”
薛开潮并不惧怕死亡，更不怕她的威胁，但不肯拒绝她的好意，于是终于开口：“你并非天生的魔君，曾经更是令主，你很清楚我们存在的意义和必要，也很明白为何我不能后退一步。但我不明白，什么让你作出这样的决定？人间不属于你，你在这里想要什么？”
她冰凉的笑意渐渐消失，面无表情：“你错了，我正是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才不必在乎你说的这些东西。人间从来也不曾属于我，即使是我活着的时候。我们曾经是有共同的身份，甚至出生在同一个家族，但是我和你根本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她随手一挥，一道红光卷起了蹲踞在屋脊上的李菩提，将她从半空中扔下去：“你看看她，她曾经或许处在我的位置，但她像我吗？”
完全不。
李菩提被忽然抓住，动弹不得，直至落在半空才获得机会逃脱。她首次直面成长在地狱之中的魔君，显然并未料到对方究竟有什么能耐，大惊失色，重新跃上高处，抽出了兵器，准备时刻出击，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不畏惧。
薛夜来看她的眼神像是看路过的蚂蚁，那是魔君的眼神：“别误会，小女孩，其实我也欣赏你。虽然坐困愁城，被人束缚，但你毕竟很有勇气。”
李菩提神色复杂。
魔君又去看薛开潮，嘴角一扬，语带嘲讽：“生来无情对你是不是很方便？你从不困惑，从不痛苦，从不瞻前顾后，从不走上歧途。你永远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从没有想过离开，放弃，抛开这一切束缚你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你也被束缚，也不知道你还能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现在薛家不在了，法殿不在了，法殿在你心里。而我，早就想用一把大火，烧毁那高高在上的法殿。”
她字字如刀：“我受够了，我恨你保护的一切。他们从没有保护过我，只知道索取。我在人间一无所有，毫无留恋，我为什么喜欢它？我我已经死过一次，而你们给了我什么？有人知道我在地狱，也听见我想要破土而出，但一个死了的我，远比活着的更有用。反正你们也不需要我了。可你们不知道，我不怕地狱，也不怕看到自己这幅样子。我在人间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我大可以随心所欲，屠杀，点火，灭世，谁若拦我——”
魔王的目光落在僵直的薛开潮身上，她眼中含泪，温柔微笑：“不，你拦不住我的。你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无所不能，却不知道你的弱点在我眼中显而易见。”
她举起拈花的骨手，将那朵花远远掷下。
山野之中的无名之花在空中一瞬之间就变得月亮一般大，又迅速在风中破碎散逸，碎片如同蜂群，直直扑向舒君。
薛开潮遽然变色，变作一条巨龙卷过去，正好赶在已然变作一团业火的花朵扔在舒君身上之前把他护在了自己怀中。
叮叮当当，是无法熄灭的业火如刀刃般撞上鳞片，剧痛和巨响同时炸开，舒君睁大眼睛，听到了鳞片破碎的声音，他眼前忽然一黑，在薛开潮严密的保护之中滑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青鳞纷飞。
魔王自天空之中踏出一步，摇曳生姿，缓缓走下，左手托举着业火熊熊如同红莲，右手倒提白骨细剑，含着灭世的微笑，迎向青鳞如屑，微风轻拂。
天穹与大地之间忽然发出一声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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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老娘一人能弄死你们全团。

第107章 移山填海
薛夜来悚然抬头。
所有人都以为那叹息是她的声音，只有她不可置信。
红莲业火灼灼如花，金瞳的魔王忽然丢弃了这朵能够吞天灭地的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
她的声音颤抖，扭头转身，狂乱地四下追寻：“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已经物是人非，为何在多年之后，在她已经变成这幅样子之后要告诉她一个当年都未曾知晓的真相？
薛夜来忽然之间变得疯疯癫癫，不仅自言自语，甚至流露出不同寻常的冲动，薛开潮这才松开自己卷着舒君的龙身，用爪子把昏迷的舒君捏起，小心翼翼查看他的状况。
舒君没多久就醒了过来，伸手摸了摸薛开潮的爪子，声音虚弱地安抚他：“我没事。”
他摸到一手湿黏，浑浑噩噩的头脑立刻清醒过来：“你受伤了？！”
眼前的云翳散去，舒君看清楚了薛开潮身上的破损，大吃一惊：“她伤了你？！”
他立刻爬起来，在薛开潮松松合拢的龙爪里挣扎起来，想让他把自己放下。薛开潮不放心让他离自己太远，于是推了推舒君，让他再次爬到自己的头顶。
现在他的体型比那天带着舒君的飞行的时候要小一点，所以这个姿势也勉强可是说是他背着舒君。舒君看见了他身上的伤，也摸到了已经变成砂砾般碎屑的龙鳞，心痛如刀绞，脸色惨白：“是我连累了你。”
他只想到自己反正已经被薛夜来盯上，逃是逃不掉的，却没料到薛夜来根本没准备对他做什么。她口口声声对薛开潮说你的宝贝，她早就发现了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今天，一个离不得另一个。
她没想对舒君怎么样，一开始就是冲着薛开潮来的。
方才舒君的昏厥就证明了她已经完全控制了舒君，而只要有了舒君，声东击西就变的十分容易。根本没料到她一开始瞄准的就是自己，薛开潮在展开龙身保护舒君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调动令牌的力量，更没能发挥出龙身该有的强悍。
正如薛夜来所说，她已经是上千年的魔君，而薛开潮获得龙身才几个月。他们的赢面太小。
薛开潮低声回应他，声音温柔，堪称多情：“不是你连累了我，是她太聪明。”
舒君默然不语，很快收拾起自己的内疚。他知道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薛夜来不知为何原本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甚至根本忘了追杀和屠戮，在月光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
“她怎么了？她到底想要什么？”
舒君喃喃低语。
薛开潮自龙的胸腔里发出疑惑不定的声音：“她好像被骗了。”
李菩提这时候潜伏过来，看了一眼舒君确认他的状况，然后什么废话都没有说，直接切入主题：“她疯了？”
薛开潮叹气：“或许。”
舒君那时候离得远，而且被薛夜来的魔气阴气压制，感官十分不灵敏，李菩提也并没有听到很多，只隐约看清她在威胁，后来又一击把自己打下屋顶，随后第二招立刻攻向舒君，成功伤害了薛开潮的龙身，她现在不乘胜追击，是在做什么？
李菩提蹙眉，心情复杂。她听到了薛夜来对自己的评价，虽然对这位出身薛家的令主开始的时候并无多少尊重，但两人毕竟同为女子，在某些方面确实有所感触。
但一个人身处地狱两千多年，似乎疯了也并不令人意外。
“她和你说了什么？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虽然并未正面和薛夜来交手，但李菩提已经意识到了，倘若不用上令牌的力量自己在薛夜来手下走不过一个回合。而真要用到她现在尚未熟练的令牌，也必须有薛开潮全力配合。
否则对薛夜来恐怕没有什么用。
薛开潮眺望着远处薛夜来那边的动静，低声简短地解释：“她似乎曾有机会重返人间，只是家中之人得到消息之后不愿意让她回来，而她在位的时候已经受够了一切，在人间既无留恋，也不会手下留情……”
李菩提深吸一口气，眼中冒出凶光：“那我们还等什么？反正她也不会手下留情了，现在她疯了，还顾不上我们，这恐怕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们都不知道薛夜来究竟怎么了，但薛开潮并无异议，将舒君放下来之后变回了人身。他的皮肤斑驳，指尖滴答滴答流血，舒君的担忧就写在脸上却深知自己无法阻止他。
也不能阻止他。
李菩提掌心向上平举在面前，从内而外发出刺目白光，一轮白色光轮在她身后迅速转动起来，她的威严在瞬息之间增长到了舒君无法直视的地步。
薛开潮也同样如是，将青色的光轮召唤出来，舒君知晓他们的判断不会出错，于是动了动手指，让小蛇爬上了薛开潮的脖颈。他不知道蛇毒对薛夜来有什么用，但他不想只是看着。
令主的光辉照耀大地，当他们前行的时候就如同两颗掉落在人间的星辰。舒君隐匿了身形把自己藏在阴影之中，摸出那枚逆鳞戴在胸前，随后跟了上去。
光明之下必有阴影，而阴影之中的螣蛇根本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两位令主悄无声息扑到薛夜来背后，见她手舞足蹈，神情确实癫狂，对视一眼，先后出手。
同一时刻，薛夜来忽然出手，移开了眼前的一座山峦。
“你在哪儿？你是不是还活着？”她凄厉大喊：“那就出来见我！”
两道光晕同时击中了她，而她甚至未曾回头。空间错乱，魔王移山填海，理智全无，在搜寻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身影。
薛夜来踉跄一步，跪倒在地，衣裙褴褛，神情可怖，骨手乱抓，一缕红莲业火出现在她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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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唉。

第108章 浩荡长风
接近了薛夜来，薛开潮忽然一愣，停手不再攻击。他显然心有疑问，看着跌倒在地似乎受了自己和李菩提合击的薛夜来，伸手拦住了李菩提。
“是谁来了？”
薛开潮的声音很轻。
李菩提大概是第二个感受到异样的，她的神色忽然变化，抓住了薛开潮拦着自己的那只手：“第二扇门……妖……妖魔门？”
她人生第一次如此惊慌。李菩提能够泰山崩而不变色，但此时此刻开启了第二扇来自其他世界的门，她就不能不恐惧非常了。
只一个薛夜来他们就已经应对得如此困难，一交手李菩提就知道此战凶险。幸好现在看来薛夜来的神智毕竟不清楚，他们未必没有赢面。
可如果再来一个，甚至不止一个，他们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薛开潮的呼吸几乎停止，异常专注地感受那微妙的不同，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李菩提拉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向前，伸手抓住了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薛夜来，一把扼住了她的喉咙，骊珠剑自后背入，前胸出。
白龙身影第二次降临，盘绕在薛夜来身上，暂时压制住了她。
薛夜来当真如此不设防，是十分失常的一件事。李菩提没料到暂时封印她如此顺利，吃惊之下好一阵才注意到透体而出的剑刃上没有血迹，薛夜来根本就不会流血。
那一剑穿体而过，却没有利刃切进肉体该有的声音。
这具身体难道不止是手臂化为白骨了么？
静了一阵，薛开潮松开了握剑的手，仍旧扼着她的喉咙不放。薛夜来暂且被封印，身体僵直一动不动，她的身体里却传来嘤嘤哭泣之声。起先幽微几不可察，后来越来越响，尖锐刺耳。
在场几人都从未听过这样凄切而恐怖的哭声，她哭得阴风阵阵盘旋不去，乌云蔽月，天色越来越阴沉，清朗此夜已当然无存。开云魔君初现人世的时候飘逸如仙人，只有举手投足阴森，如今终于暴露了本相。
她实实在在的堕落了，也实实在在的不再是人，不复从前了。
“你们骗我……你们害了我……我不……我不……你在哪儿……你出来……你为何……”她嘤嘤哭泣，凄厉低语。
李菩提心有余悸，听了一阵，总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我记得当年开云君曾经想过成婚……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薛开潮摇头：“并无详尽的记载，只是说最后未能成婚而已。后来紧接着就是她的死……”
所以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猜不出来什么，大敌当前又不能放开神志不清的薛夜来细问，何况还不知道这封印究竟什么时候就会崩溃，骊珠剑只是当年龙君的兵器，薛开潮不可能发挥出全部的作用，它也不能完全拘束魔君。
李菩提得不到答案，很快就放弃了追究，握着双刀神情凝重：“那我们如今又该怎么办？”
捐躯固然容易，但他们背后就是整个人间，前有薛夜来现在还有个身份未明的妖魔在窥伺，他们倘若不能成功，一切就都毁了。
薛开潮静默不语，忽然看了一眼从自己脖颈上垂挂下来的小蛇，给悄然现身站在自己身边的舒君一个眼神。舒君虽不相信，但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让小蛇蜿蜒而行，爬下来绕在了薛夜来身上，试探着咬了她一口。
苍白僵冷的皮肤被咬出两个伤口，虽然没有血流出来，周边皮肤却显而易见的慢慢变青了。
薛开潮心下一松，将小蛇从薛夜来身上拿下来，交给青麒麟，终于扬声 道：“看够了？你若是再不出来，恐怕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说着，自薛夜来身上抽出骊珠剑，面对李菩提震惊的眼神微微摇头。李菩提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却相信他的判断，见他胸有成竹，犹豫片刻，终究跟着他退到旷野另一侧。
随后乌云散尽，明月高悬，一无所有的旷野上忽然起了无色的涟漪，一阵扭曲震动过后，一个人影出现在仆倒在地的薛夜来面前，一步踏出虚空，立刻弯腰俯身扶起她。
李菩提有了几分明悟，僵硬地站着看那身影异常模糊，似乎并不真正存在于此地的人扶着薛夜来站起。
骊珠剑一旦离体，薛夜来立刻慢慢恢复。她是鬼君，无力与光明辉煌的龙君力量相抗，但薛开潮毕竟在龙之中只算年幼，不能伤她根本，只要摆脱骊珠剑，她就会立刻恢复如常。
野草上滚过一阵轻风，是一声低语：“夜来，你又何必坚决如此？”
薛夜来颤抖不止，勉强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之后只抬头看了一眼来人，似乎完全能够认清这模糊的面容。她立刻挣脱，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转身背对，惊恐莫名：“你不要看！”
她知道自己已经面目全非。
面对任何人她都知道自己虽诡异恐怖，但仍旧有慑人的威严和美，但那是破碎的美。
她不再是当初的自己，深埋地狱两千多年，她被侵蚀，被毁坏，被改变，她不能负担被看清这幅容颜的沉重，也不能忍受被心爱的人看到真相的恐怖。
她只有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最丑陋。
薛夜来当年不是自矜容貌的人，但现在风流云转，她除了自己之外一无所有，她不能容忍以这种面目重逢。令主也好，魔君也好，什么时候薛夜来要在乎自己的容貌，真诚地觉得自己实在丑陋，不能面对情人？
这一幕颇为凄切哀婉感人肺腑。
然而薛夜来的回避终究无用，她如今的面容早被看见了。她自己在乎容貌凋残，爱她的人却不会在乎。
遥遥看着薛夜来由背对情人而面对面，几句话之后两人立刻抱在了一起，李菩提脸色一变，转身不再看了。她心有所感，却不肯暴露出自己的软弱，何况眼前危机并未解决，于是只专注于和薛开潮继续商量：“这就是你的办法？她那情人显然非同寻常，根本不是人类，是否因此他们才不能双宿**？如今倒是和好如初，只是他们和好，又如何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薛开潮倒是不曾回避久别重逢那两人之间的种种情状，毕竟除了相拥和哭泣就没有更多了。他毫无亲眼目睹先祖与人亲近的尴尬之意，冷冷淡淡道：“她不在乎人间，不过是因已经没有任何留恋，所作所为不过是报复罢了，如今知道其实还有一人可以挂念，自然不会理智全无。至于来找她的那个人，我看也只看重她罢了，我们倒是可以坐下谈谈。”
李菩提默然无语。
她从只言片语中就听得出自己和薛夜来真是同命相怜，只是立场不同，千钧一发，同命又如何？
如今薛夜来面目全非，一无所有，不人不鬼，可谓凄惨，付出的代价不知比她多了多少。
薛夜来只有一件事令她羡慕，他们毕竟还可以重逢。
竟不知道谁更可怜。
倘若只因有情人重逢就打消了灭世的念头，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李菩提轻声叹息：“就为了这个翻天覆地，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果然人间自是有情痴。”
她心绪复杂纠结，一面为眼前景象感慨，一面牵动自己的伤怀，一面又担忧万一不成，还不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事，一扭头余光却看见舒君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薛开潮身上，软绵绵没骨头一般，两人十指相扣，缠绵多情，立刻如鲠在喉，冷酷无情横了两人一眼，转开视线眼不见为净了。
薛夜来虽然已经成魔，眼泪却还是透明的水。她哭过一阵，终于收拾了心情，狰狞面容如旧，神色却添了几分柔和。
天要亮了，真相也呼之欲出。
她自从堕魔之后，理智就被日渐消磨，在地狱之中想不疯狂反而是一件难事。重返人间给了她诸多刺激，现在才真正平静下来，回头看看站在远处的三个人，有两个都称得上是自己的后辈，于是欣然上前，准备再切割干净一回。
※※※※※※※※※※※※※※※※※※※※
下章是祖宗的真相。之后就可能两三章完结。之后安排一下ao3开车叭。

第109章 原来如此
薛夜来走过来的时候，这边的三个人都没放松，严阵以待。六个侍女在此役中正面对敌效用不大，因此在外围警戒，以免有人意外闯入。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眼看着天色要亮了，薛开潮打量一眼看似已经息了杀心的薛夜来，又看了一眼跟着她过来的那形容仍旧模糊的闯入者，默然一阵，主动开口：“怎么？”
这两人之间绝非寻常，必有内情，只是如今双方仍旧不能放下警惕。
薛夜来那只骨手纤细雪白，被她的情人珍而重之握着，两人看上去倒也相配，互相对视一眼，她先说话：“怕我了？放心吧，我虽疯了，但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既然还活着，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了结了这一切……或许我也就可以放下了。”
薛开潮点点头：“要入城吗？”
永嘉城内如今空无一人，很适合密谈。
薛夜来的那位情人却一手揽住薛夜来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显然并不准备进城，甚至不愿意留在此地。薛夜来见状，挥挥手召回自己那柄细长的骨剑，对他点点头。
李菩提低声在薛开潮身边道：“看这幅样子，妖魔门还不算是开了？眼前这位看起来不像是真正过来的样子。”
薛夜来要开启一道地狱门尚需绸缪多日，在这里又开一道门哪有那么容易？人间也不是没有从前的圣贤留下的阵法和威慑，随随便便就能侵入。这人来的这么快，恐怕只是撕破空间投射了一道神念吧？
她松了一口气。
薛开潮已经发现了，闻言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顺便拉了舒君一把，两人一起退后，就看那道身影终于和薛夜来商议完毕，挥了挥手不知如何动作，以立足处开始，构建出了一个不断**的幻境，没一会就把几人都装进了一个院落。
这种幻境的产物其实舒君早就见过，就是薛开潮继承自父亲的那一处桃源。不过那桃源如何建成他就不知道了。眼看着这位真身甚至都不在此地的魔君轻而易举构筑起一方院落，活水杏树，甚至还有从树梢上落下的错落日光，想也知道这并不容易。
他此举恐怕不只是不愿意薛夜来进城，也不是一时兴起。
如今谁都知道，薛开潮已经发现了能够制衡薛夜来的办法，那就是用小蛇的蛇毒。小蛇还缠在青麒麟脖颈上，而薛夜来那两个被它的毒牙咬出来的血洞仍未愈合，大家都不是简单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想来薛夜来也试过逼出蛇毒了，只是暂时尚未成功。
只被咬了一口就暂时不能逼出毒素，薛夜来自然不可能轻举妄动。何况还有骊珠剑里留存着的真龙之力能够把她暂时封印。
开云魔君能够被制衡，眼前这位闯入的魔君又只是一缕神念，他自然要告诉薛开潮他们三人，自己真身虽然并不在此地，但却同样足够强悍，以免他们忽然发难，对薛夜来动手。
构建这样一个幻境确实不容易，无论是速度还是效果，都证明了他也不容小觑。看来这两人确实是情深义重……
薛开潮的考量中从不看重感情，但却不会忽略别人的感情。如果这二人愿意携手而去，又有何不可？
毕竟双方都没有十成把握能够不受任何损伤取胜。他们是旧情人千年后重逢不舍得死，难道薛开潮就想让舒君或者李菩提死不成？
他可还没忘了，薛夜来在舒君身上留下了印记。
于是双方在院子里分阵营面对面的坐了下来。
这院落清风阵阵，流水潺潺，还有满树杏花和舒缓阳光，显然这位构建幻境的魔君曾在人间生活过。薛夜来那身褴褛衣裙进了幻境之中立刻被修复成一身端丽，骨手也生出血肉，成了好端端一位美人。
舒君乖乖坐在薛开潮身边，顺着他的意半个身子都隐在薛开潮背后，看到她这幅模样，心想，这确实很像是别殿供奉的那张画像了，端严美丽，若有香烟袅袅笼罩美人，就像是一座神像了。
虽然那光润洁白的面颊上仍然隐隐有红光，可见这容貌只是过去的遗存，一种幻象罢了，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唏嘘。
舒君也不知道是不是薛开潮这显而易见的保护姿态，反而让他在形势不再剑拔弩张之后立刻放下了心，甚至还有闲心为别人的事唏嘘，就连方才薛夜来那一瞬间在自己身体里搅起的天翻地覆般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昏厥都给忘了。
只是想起醒来之后摸到的薛开潮身上的伤势，舒君立刻警惕起来，一手伸进薛开潮衣袖里抚摸他的伤处。
察觉到这点动静，薛开潮并不把自己的伤势放在心上，反而微微一晃就捉住了舒君的手，抓着他不让他懂了。
三个人都盯着薛夜来看。
她手里捏着一朵小小的红莲业火，不紧不慢将这朵足能灭世的花随手簪在发髻上，闲适自在，对着三个小辈笑了一笑：“看我做什么？真当这是听故事不成？”
旋即叹息一声：“人间现在如何了？与我离去之时又有什么不同？你们既然是如今的令主，难道不该对我这前辈禀报一番？”
她毕竟是多年身居高位的人，就算堕魔之后也高高在上，说出这番话来丝毫不见滑稽，反而理所当然。
薛开潮不在乎这些口头上的便宜，何况他货真价实是薛夜来的后人，先开口：“有。两座法殿俱已坍塌，用不了多久长安宫城也会被攻破，从此之后令主不会再受朝廷掣肘，这就是最大的变化了。”
薛夜来微微挑眉，言辞锋锐，语气却很轻慢：“那又如何？人间还不是一样，兴亡千万年来都不过如此。逼死我的，也一样在逼你，感受到没有？”
她说着，目光如电，落在了李菩提脸上。
初一照面她就看得出李菩提不过是另一个自己。
若是半年前的李菩提，对她说这种话确然能够一把捏住她的心脏让她痛苦，不过现在的李菩提确实已经看开，闻言只是摇头：“有又如何？他们可曾真正逼死你？”
那自然是没有的。
薛夜来不再笑了，怅然道：“是啊，我死了尚且可以活过来，我有黄金骨，他们又能把我怎样？不过是恶心我罢了。”
说着摇头：“算了，长话短叙。当年之事，我料想你们也不会知道什么真相。我也被蒙蔽了。当年我以旁支女子之身入继获令主之位，坐镇二百余年，已经不胜其烦，其实很想退位。然而，有的人就是不肯信你说的是真话，宁肯绕来绕去，鬼鬼祟祟的抢，也不愿意从你手里拿走。一面劝我不要舍弃他们，一面又筹谋着要让我离开令主之位就再也不能对任何事置喙，好似这令牌真的值得我留恋不舍，退位后还汲汲营营一样。”
历代令主的记述都由法殿保管，两家互通，所以这些事李菩提也是知道的。她闻言与记忆对比，立刻挑眉：“那就是你想要成婚的时候？”
薛夜来点头：“是，不过有情人终成眷属，向来没有那么容易，是不是？”
她显然是看出了李菩提的某些经历，甚至可能是看了她的记忆，可在场众人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动了这些手脚。李菩提脸色一变，不再说什么了。
只听薛夜来继续说：“当时我真心想要退位，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令主绝无可能和魔君成婚。既然我已经不想要令主之位，又已经太过厌烦这守卫天下的职责和其中种种博弈，没了令牌也能横行自在，又为何拘泥于职责？薛家已经在我身上得到了许多好处，难道还不够么？他们却永远不知足厌！”
这一次是那黑影接了话：“确然如此。”
虽然在场的没有一个能看得清他的五官神色，却都明显感到他一直在看这薛夜来，且眼神温柔。
“我是天生的妖魔，来人间不过是行走罢了，可惜那时候我与兄弟争斗，为夺取王位与你分离，而薛家……哼，薛家向来擅长如此，勾结了我的仇敌在此地与我生死一战。我负伤离去，奄奄一息，他们却骗你我已经死了……若非因此，你也不会……”
他说着，叹了一声，不忍心再说下去了。
薛夜来低着头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低接了下去：“也不全是为了这个。我是说过已经对令主这身份厌烦透顶，可当年地狱门开启，眼看着就要吞噬整个人间，我虽然已经受够了薛家所为，但毕竟……又怎能坐视不理？只是……我也不想一个人继续孤零零坐在法殿被人仰望了。我活够了，我受过供奉，也被人憎恨刻骨，世上还有什么是我未曾得到的？只是从未料到过一生居然有这么长，现在还不算完罢了。”
世上也就只有薛夜来能说出这样的话，且名副其实，并不令人觉得狂妄了。
“然而……”她复抬起头来，黄金瞳里一点血红，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对面三人：“我已堕落至地狱，还有人不肯放过我呢。这两千年来家中早就有人见过我，我在地狱受苦受难，屡次试图复活，可他们却恨不得把我埋得更深，永远也爬不出来……毕竟一个舍身殉道的薛夜来，当然好过化身为魔统领地狱的薛夜来。我若是活生生站在世上，薛家还有什么脸掌握令牌？有这样的耻辱，他们不是白白害了我的爱人，又白白哄我殉情一趟吗？”
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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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大家都觉得太短了？那我后面写写建设新法殿和新秩序建立怎么样？祖宗相关顺叙是这样，当年祖宗厌烦极了工作所以试图退休，但是没人肯信她是真要放权，因是旁支和女性，当初条件就很苛刻，所以薛家把她劝回来之后背后筹谋怎么让她彻底失去影响力。祖宗和魔君恋爱，薛家找到魔君的仇人把他弄个八成死，魔君离开人间之后骗她对象死了，然后地狱门开了，薛家人以大义要她主持工作，祖宗心灰意冷又知道没有其他办法所以舍身殉道。但是没想到因为当时太牛逼所以在地狱也活下来了还成魔了，吃了很多苦就想重返人间，薛家不让，因为这样会让人质疑自己家持有令牌的正当性，所以阻止了几次。祖宗就是这样疯掉，完全堕魔的。（评论说得对，最惨工具人）

第110章 尘埃落定
这些事薛夜来说出口的时候，就好似一阵冬日的风，带着冰晶吹上人的脸颊，然而当年真的发生的时候，恐怕不亚于雪崩。
“令主之家多年来尊崇高贵，却也不是从我开始如斯癫狂，更不会到你这里为止。”薛夜来目视李菩提，对着她微微颔首：“如今我就是想要复仇，其实也找不到罪魁祸首，但你，恐怕还远远没结束。”
她说着，并不见什么感同身受的动容。李菩提也无需更多安慰，只是对着这位从未想过能够见面的前辈微微低头，并未流露一丝惧色。
她又有什么好怕的？如今这个人间比薛夜来那时候终究还是变好了的。何况学来说这种话，难道算是怜爱？李菩提一声不吭。
这两个女人都是心性坚韧的人，遭遇确实有相同之处，但现在走上的路已经截然不同，所以比起同仇敌忾，更多的其实是互相防范。薛夜来固然老辣一些，但她自己说了自己不复理智，李菩提是不会轻易对她放下心防的。
何况自己将来遭遇到什么，又是否能够从家族的掌控之中脱身，根本不在于家族准备如何，而要看李菩提自己究竟怎么看待这些事。薛夜来也不会说太多无用的话，见她并无什么反应，立刻停住不说这些，扭头看了看守在自己身旁的情人，柔和下来：“算了，事到如今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间熙熙攘攘，争斗不断，还用得着我多加挑拨么？两千多年都过去了，我能重回人间，本来是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活着的，如今竟然还有这样的机会……放心吧，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薛开潮还未来得及因为她这话惊讶，正想说些什么，薛开潮的情人就抢着开口了，似乎十分激动：“真的？！”
大约是两人之前早就有过一番讨论，而薛夜来始终未曾同意吧。毕竟多年不见了，情意如旧已经十分难得，何况如今还能圆满最深的遗憾，实属不易。
薛夜来点点头，旋即露出疑惑的神色：“方才我确实已经感受到你的气息，只以为你死在此处因此留下了极深的印记，既然你并没有死，为何还会有这么大的波动？之后你又立刻现身，难道你……”
他们含情脉脉两相对望，看着的人没有一个能插得进话的。毕竟也是诉衷情，并无一人试图插嘴，静静看着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把薛夜来的手握在一起放在胸口，坦诚道：“我当年被迫离你而去，终于摆脱纠缠能够脱身，到人间再问你的消息，就知道你已经进了幽冥界。人间哪怕是令主对幽冥也知之不多，可我却不同。我更清楚你的修为，就猜测你或许能够逃出来。可惜这些年来六界之间已经逐渐疏远，不再互通消息，就连我要到幽冥界去也十分不易。又因争权夺利始终不被放过，不得已回头先平定了我界战乱。为了寻你我在所有你或许会出现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丝气息，只要你出现就能够立刻将这一缕神念传递过来。可谁知道两千年来始终没有动静，我几乎要以为你……然而，我终究还是等到了。”
这一对真可谓是不屈不挠，金石为开，倘若有任何一个不够坚定，说不定就没有今天了。
薛夜来挣扎出地狱固然不易，但她的情人要百折不挠不肯放弃也未曾忘记，同样十分困难。
薛开潮扭头看一眼舒君，发现他也十分感慨，叹息一声，随后低头，神情看起来是心满意足，又有些疲累，就像是看了一出好戏。
转念一想，可不就是戏么。薛开潮虽然不爱看戏，但出名的总还是知道一两本，譬如曾经舒君很擅长演的《琉璃天》，也有薛夜来的名号出现。虽然真实的她和戏里风流大胆的模样有不小的出入，但也算多年后续上了一笔。
被薛开潮挡了大半个身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舒君就是紧张不起来了，津津有味看了全场，心想，果然真事比戏里写的更惨烈，更扣人心弦。如今说起来两千年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就能说完，可身在故事之中的人，两千年可都是一天一天挨过来的。
他有些唏嘘，正好碰上薛开潮看回来的眼神，不知怎么想到他和自己，表情更是柔软，忍不住拉了拉薛开潮的袖子，试图用眼神传递复杂且不知怎么说的心绪。
也不知道薛开潮究竟看懂没有，捏了捏他的手就转过头去了：“今日之事除了我们几个，并没多少人知道，如果你们要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我绝不阻拦。自然，他日最好也不要相逢。”
算是把无声达成的共识说破了。
薛夜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追究得了么？”
被她的情人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大约是无声且无奈的劝阻。在他心里恐怕恨不得立刻带薛夜来回去尽诉衷肠，怎么愿意浪费时间？
不过薛夜来的意思他也能理解，虽然一向并不愿意把威胁挂在嘴上，但还是跟着说道：“别以为这不是仁慈。仇人固然是死了，可仇人的子子孙孙却兴旺繁盛，还怕不能报仇么？放过你们，无非是你们运气好，也并不碍眼罢了。你们不感恩戴德，但也要知道这是她放过了你们。”
对面三人全都当做没听见，舒君见场面冷下来了，无奈打个圆场：“那祝你们长生不老，恩恩爱爱？”
蓦的，舒君沐浴在了那容貌不详的魔君赞赏的眼神之中。
这时候说这话似乎太天真，但也恰到好处，见薛夜来也柔和下来，薛开潮忍不住猜测，或许她确实是喜欢舒君的，否则当时也未必会救他一命？
如落日余晖般美丽而又透出点温柔的女人忽然伸出一只手，在舒君脸侧摸了一把：“多谢你，借你吉言。”
随后指尖流光一闪，倏然消失不见。
薛开潮脸色严峻，自然猜到她轻描淡写，是把曾经种在舒君身上的什么东西拿走了。二人对视一瞬，薛夜来不露分毫更不心虚，对他心不在焉的笑笑：“都已经是定下了终生的人了，板着脸又是何故，难道你以为很好看么？”
语气多了点诙谐，也算是长辈的口气。
薛开潮不做声，握着舒君的手看着她。薛夜来倒是不急着离去，可她那情人却急得很，幻境消散那一刻薛夜来抬手抚摸自己再次露出狰狞的脸，还没来得及伤感容貌不再，就见她的情人已经察觉，叹道：“你又不是不知，我从不在乎皮囊。何况我的真身是世间最丑陋的东西，你又何曾嫌恶过我？你我从来都很相配。”
薛夜来只是听说，其实并未真正见过他的真身，那东西丑陋，可眼前的人在她眼中却永远是最美最好的相貌。闻言，薛夜来一怔，浑身一松，将手交给了他。
薛开潮，李菩提，舒君，就看着他们两人消失了。
长夜漫漫，终于迎来了破晓。
李菩提仰望天际朝霞，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我们回城吧。”
于是三人又回了永嘉城。
昨夜的动静除了亲身经历的这三人之外，也就只有外面护法的六个侍女知道。一夜震动不言，如今只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事情已经平定，薛夜来临走的时候已经关闭了地狱门。
她去了妖魔界，已经成了真正的魔君，将来如何无人可知。但至少眼下，地狱门在人间尚未造成任何真正的影响，只是掀翻了一座山峦，在永嘉城周边引起许多动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于是一时间人人庆幸。
他们三人各自回房休息，六个侍女立刻安排起来送信给避祸的各方人马，要让永嘉城尽快的恢复以往模样。
而薛开潮和舒君回了房沐浴梳洗过后，讨论的却是离开永嘉城之后的打算。
这里薛开潮是不准备多待的，何况也到了建设新法殿的时候，薛开潮千辛万苦让令主可以脱离朝廷独立，又让法殿只能是令主所在的地方，自然不愿意再被任何一方势力当做护法神。
舒君听他说这一番话，其实已经很困了，不大明白是什么意思，总之无论薛开潮到哪里去他都愿意跟着的，所以为什么要走，走去哪里又有什么重要的？所以一面答应，一面蜷在薛开潮怀里浑浑噩噩，想的都是这两天经历的事，并没有真正上心。
两人抱得紧紧的，都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毕竟是经历了一场惊吓，都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若无其事。
过了好一阵，大概是觉得事情急转直下，大家毫发无伤，甚至还目睹一对爱侣久别重逢这些都是真的了，舒君忽然问：“当年开云君舍身殉道才关上了地狱门，倘若今日……你是不是也和她打着同样的主意？”
所以才想着让他离开，所以才不愿给他目睹。
那场面惨烈痛苦，会成为他一生都越不过去的坎坷。说不定舒君会立刻就跟着跳下去殉情。
毕竟他从未想过自己活着而薛开潮已经不在了的生活。
薛开潮良久无言，然后道：“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我一个人，我做出这样的决定，就是压上了两条命。我知道你愿意的。”
但他却不舍得。
幸而，他比薛夜来幸运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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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祖宗总算有个he啦。下面就搞龙蛇恋爱。

第111章 人间风月
这事结束之后，舒君看似立刻接受了这个结局，但其威力却是无穷的，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就感叹：“势均力敌，彼此都不愿意轻易开战，真是不容易。开云君也算是有所补偿了。”
薛开潮和他一起睡的，不过醒得比他早，正在穿衣，坐在床边回头看他：“想明白了？”
舒君难得不愿立刻起床，往被子里一缩，盖住半张脸，闷声闷气：“我都亲眼目睹了，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那位魔君倘若不是没有立刻来到人间的办法，又不能保证在保全开云君的前提之下制胜，恐怕早就动手把我们都杀了，再把她带回去吧。”
这倒是。
他从被窝里挖出一条贪恋温暖的小蛇，摸了摸它不肯抬起软趴趴的脖颈，一时倒有些好奇：“不过我也没有想到，它的蛇毒居然如此厉害，对开云君这等角色也能见效……若没有它，恐怕昨天的事态就要生出不少变化了。”
薛开潮见小蛇软绵绵懒洋洋，被他一摸更是左右摇晃，甚至都不肯自己用点力气稳住，忍不住觉得好笑，伸手摸摸舒君，又摸摸小蛇：“他确实聪明，分得清主次。他们两人分隔多年，恐怕彼此都以为对方早就死了，只是自己不肯认命。如今见还有机会重圆，怎么可能纠缠在杀戮报复上？”
舒君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被他摸了两把，爬起来穿衣：“唉，他们能够再见，也是真的不容易。我想主君也不愿意和开云君兵戎相见吧。她已经很苦了，而主君也不愿替薛家再做什么。这些年来薛家从她身上拿走的还不够么？”
两人昨夜就说过会尽快离开永嘉城，所以舒君也不愿意多迁延。这里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舒君总觉得在这里不够安心，似乎还会有波澜动荡，并无多少眷恋，倒是很配合。
薛开潮散着头发看他穿衣，忽然道：“你似乎并不很怕她的样子？难道她还不够可怕吗？”
舒君一顿，愣愣抬头：“难道主君觉得她很可怕吗？”
薛开潮摇头，坐近了抬起他的下巴问他：“那你觉得我可怕吗？”
舒君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然脸红，垂下眼：“那怎么能一样？”
薛开潮胡搅蛮缠：“有什么不同？她不再是人，我也非你族类，你已经见过我的真身，我如此巨大，轻易就能把你捏碎，而你却很难伤害到我，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舒君被他托着脸动弹不得，一抬眼就被他的眼睛吸走神智，再也回避不得，本来不准备太自鸣得意，却不知不觉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要伤到主君分明是很容易的事，只要我伤害自己就可以了。昨天我虽然昏过去了没看见，可醒来时却摸了一手主君的血……我当然知道，主君永远不会伤害我，为什么要怕？何况，怎么会有人不喜欢龙？”
舒君是当真不怕薛开潮，即使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薛开潮轻而易举就能要了自己的命，现在和当初又有什么不同？
所以薛开潮说这种话，或许不是想要验证他是否恐惧，而是想要别的？舒君心念电转，随即苦恼起来：他实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该怎么哄他高兴呢？
这样想着，干脆整个人都扑了上去，抱住薛开潮放软了声音，眼睛一闭胡乱地说：“旁人不知道主君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会不知道吗？我不会怀疑你不喜欢我的。”
说来，其实他们两人没说过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话，舒君这句我知道你喜欢我就显得格外热情大胆。薛开潮沉默片刻，轻易就被他哄好，接住扑进怀里来的舒君，宝了好一阵，薛开潮说：“那是自然。”
舒君也不说话，任由他抱，暗中揣测自己是否算是合格的把他哄好了。过了一阵，薛开潮又忽然说：“但你怕我也不错，你若是怕我，我一定会将你抢回去关起来，绝不会叫你有机会逃跑的。”
然后每天都被你吓得肝胆俱裂？是人吗？
薛开潮已经勾起舒君一缕头发揉来揉去，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拿不准主意。舒君静静等候，终于听他迟疑着开了口：“我或许极其不擅长谈论感情，既不知道该如何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珍重爱护他。我只知道我想要什么，更知道如果不能得到我不会罢休。你喜欢我，那就会是两情相悦，如果你不喜欢，我也会强求。我知道多数人大概不是这样，但我……”
“我知道。”舒君听明白了他强取豪夺的意思，打断了他。
其实薛开潮并非不会在意别人的感受，更不是不明白该怎么做。他只是害怕自己不会，在试探着进行的过程中得来一个难看的结局。如果他接连做错了事，如果他一味只想着自己想要什么，让人无法忍受，如果他始终没有改变，最后让人觉得索然无味，那又该怎么办？
谁说薛开潮不知道恐惧，他明明太懂何为恐惧了。
薛开潮大概从未尝过患得患失的滋味？舒君本想说你的这些担忧毫无必要，又觉得轻飘飘的得意，不能对薛开潮的忐忑和坦白报以如此轻忽的态度，于是干脆捧着他的脸仰视他，认认真真的说：“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只要我也喜欢你，那就是两情相悦。我不敢说我一定看到的是最真实的样子，却很肯定那是最喜欢我的样子。你明明知道，分明是我一早就觊觎你。我不能过没有你的日子，这你是清楚的。”
薛开潮看着他倾诉真心，从磕磕绊绊到顺畅自然，舒君说到无话可说，见他仍旧专注地望着自己，良久摇头：“起初你只是见色起意罢了，倘若我现在比开云君更丑，你还会不离不弃吗？”
舒君语塞，觉得要哄好薛开潮实在是难。没想到他会把开云君拿出来当例子，可薛开潮的龙鳞坚硬无比，能够伤到他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事后也都可以复原，怎么现在就坚持要舒君设想他变丑之后的情景。
他拒绝了几次，试图从薛开潮怀里爬出去，始终不能成功，都被拉了回来。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差不多该洗漱完收拾好启程了，舒君怕被某个等不及来叫他们的侍女看个当场，只好拉出薛夜来的情人做例子：“即使开云君变了一副模样，不是还有人对她深情不悔吗？难道主君觉得我不如他坚贞？”
薛开潮显然早料到了他要找这个例子，迅速答道：“他也说了，那是因为他自己也丑陋，所以并不介怀。”
舒君保持着一手拉着床柱一手推开薛开潮的手的姿势艰难回头：“……有什么不一样吗？”
薛开潮似乎对他这番自比十分不满：“你不丑。”
舒君点头：“也对，那既然如此等到将来主君变丑了之后我也自毁容貌陪主君一起丑如何？”
薛开潮露出坚决反对的表情。不过两人这番对话已经足够幼稚了，所以他既没有大叫不许，也没有问更多问题，松开手让舒君顺利逃脱下床去了。
盥洗之后舒君给薛开潮梳头，没多久就感觉到薛开潮正在镜子里看着自己，于是疑惑：“怎么了？”
薛开潮旧事重提：“你喜欢我，难道就只是因为觉得我很好看么？”
舒君确实直言过好几次他确实好看，闻言正想点头，又忽然愣住，发现这句话不知怎么带着一股哀怨婉转的意味，于是叹息：“我说是呢？”
薛开潮静了一阵：“那也是情理之中。”
舒君：“我若说不是？”
薛开潮蹙眉：“那我就立刻要你和我结为道侣。”
舒君愣了。
薛开潮知道他还不太明白，解释：“两人结为道侣，和民间夫妻成婚虽然听起来是一个意思，但其实联系更深，轻易不能分开，是极强的约束。”
所以难道薛开潮除了脸之外，在情场上对自己并没有多少自信？舒君还在发愣，本能答道：“我是俗人，自然看脸。”
随后三下两下帮他梳好头发，自己跑到屏风外回避这个话题去了。
薛开潮跟出去，就见舒君已经到了院子里。出发的时间近了，舒君帮忙整理行李，和几个侍女说话，没过多久居然又到了薛开潮身边，声音很低：“主君。”
“我恐怕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薛开潮立刻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神情立刻变冷：“说清楚。”
舒君也发现自己措辞不够严谨，而且太过吓人，立刻拉着薛开潮往角落走，同时压低声音解释：“还记得我说过在外面遇到的人吗？他们送信来求我帮忙，我想，这或许是个很好的机会。”
有些事薛开潮不愿意做，也不适合做，但舒君却很适合。
建设法殿难道不要用钱吗？就算有移山填海的神通，可难道这些人衣食住行不是消耗？舒君有这一条门路，何必替要上供的贼头子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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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对有时候实在蠢蠢的。说话蠢蠢的，谈恋爱更是蠢蠢的。
小舒已经走上了打劫这个事业规划。

第112章 贴身之物
舒君要走，其实只是突发奇想，不过有了这个念头，越想却越是觉得有理。薛开潮自然是不愿意的，可舒君也不是没有理由安抚他：“我也不是为了别人的锦绣江山荣华富贵，不会一去不归，谈妥了就会回来。”
薛开潮默然无语，良久之后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墙角树荫下：“你怎有什么打算？”
舒君见他也不是全然不讲理的，就知道他其实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全盘托出：“我想即使有了新法殿，主君不愿多插手俗尘事务，却也不能真的放手，一丝一毫也不沾。何况就算您愿意不沾手，旁人却黏也要黏上来。如今各路义军不睦已久，彼此之间仇恨，争夺逐鹿眼看着就是一场大战。他们既要证明自己配得上帝位，是唯一有资格入主长安城的那一支，总要得到主君的承认的。多一条路，大家也都容易些，不好么？”
他说得实在诚恳，薛开潮也知晓他不是为了与自己有渊源的人，只是真心愿意牵线，好好从头开始。
舒君又说：“我是知道的，建立新的法殿或许不要用钱就可以成就，毕竟主君如今是龙神了，有的是大神通。可法殿建在地上，总要用人，除却你我和六位姐姐，总还要和外头来往，配备其他人手。这一来，总有支出，就得有长久的生息。我知道这些事主君心中一定早做过打算，只是想要自己也出一份力。何况，这几支义军倘若知道了有这等好事，恐怕还要抢着赌咒发誓，好赢来这个机会。有主君一句话，说不准就反败为胜，翻身做了皇帝了。这些事我是不会掺和太深，可路总要有人去走。”
舒君确实见得够深。他在外也不过几个月，但却把当初在薛开潮身边听到的高屋建瓴下的断言与自己所见互相印证，如今也不难猜出往下的走向。何况朝代更迭已经是平常事，戏里故事里没有少说，局外人自然看得清楚。
“这也不必你……”薛开潮再要拦他，就只是因为私心了。不过虽是因为私心不愿好不容易重逢的舒君再次离开，他也是理直气壮的。话说到一半无以为继不过是想到舒君兴致勃勃要替自己做这件事，倘若不要他去，反倒让他一番真心好意没有下场了。
于是薛开潮忍了，叹息道：“你猜的不错，我确实有这个意思。虽离开了长安，可有些事不能不管。令主还在世上一日，就有自己该做的事。将来法殿落成，总不能升上天空？我没有对你说过，但其实我和菩提姐姐已经商议过了，居然不谋而合。他年令主之位不能再在一家之内传递下去，如此，必然要……”
舒君眼睛一亮：“难道要学那门派，也收弟子不成？”
薛开潮眼里有肯定的意思，只是不曾说出来：“眼下说这些还早，我们倒是不急，总得等云间长大成人。”
未料他居然对这个并没有怎么相处过的师弟有如此期待，舒君吃了一惊，但却不说什么。转念想起他提了李菩提，又担忧起她那一头：“李夫人如今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麻烦……”
这个薛开潮倒是知情的，闻言摇头，让他放宽心：“菩提姐姐自有去处，此事我们心中都有数，李家人就是想要找她麻烦，也是鞭长莫及。”
说着凑到舒君耳边：“菩提姐姐先前一路向西，已经到了西海之上，这一回和我说，她在海下寻到一处地方，正想建成学宫，可见动作是要比我快了。”
舒君闻言也放心了，等薛开潮离得远些了立刻抬手揉耳朵，耳根微微发红：“那也好的。”
说着又觉得有些好笑：“不过西海，又是水下法殿，怎么听上去该是主君住的龙宫？”
他是开玩笑，薛开潮也就只看了一眼，道：“我还没有答应你去。”
舒君脸色一变，忍不住有些委屈：“道理主君都明白，究竟为何不愿意呢？”
薛开潮静静道：“你以杀手的身份与他们来往交际，如今你也知道几路义军之间势必爆发冲突，那么，你以为他们求你出面，是想要你做什么？你既然要打通门路，必然要让他们深信你与法殿有所来往，却不能将自己本来的身份，现在的身份据实以告，只有暗示罢了。他们自然不会忌惮我，则你大约也只会是他们的客卿。你还要问我为何不愿意吗？”
这么长一段话，舒君听完之后已经且羞且惭，居然觉得是自己对不起薛开潮，呐呐无言，好一阵才抬手去扯他的袖子，柔声细语，重新拾起自己那一套话：“我也不会有事的。他们军中的风波，难道我还摆不平么？何况虽然我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却是知道的。我怎么会以身犯险？倘若有我不能应付的事，旁人不知，我却是有人相助的。你又何必过于忧心？”
见薛开潮面色稍缓，眸光更是一闪，舒君立刻紧跟上继续求情，好好一个替薛开潮解决忧患的好主意，硬是被弄得好像他要求薛开潮什么，偏偏两人都不觉得不对，只听舒君越说越像是撒娇：“何况我这一去，自然不是要常驻他们那里，事情若是顺利，短则数月，长也长不过两三……一年……”
他见一说到两三年薛开潮立刻看过来，急忙改口，又画下大饼：“何况若是不顺利，咱们又何必白费力气？我自然是即刻就回来了，再不会骗你，你就让我去吧！”
话说到最后，舒君忍不住脚跟离地晃悠起来，模样像极了跺脚撒娇。他倒是不会有意识的撒娇装乖的，薛开潮反而心软，已经差不多松口了。却不料舒君还怕不能说服他，于是低头期期艾艾吐出最后一句话：“何况我总该想想……结为道侣这件事。”
薛开潮倒是爱看他害羞的样子，于是故意追问：“怎么，你如此为难，是不愿意么？”
舒君立刻猛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看出戏谑来，又低头含胸，两手一起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怎么会不愿意的，只是……只是总该想想。”
一向都是主君，如今忽然要做夫君，也难怪舒君觉得不习惯，不可置信，转不过弯来。
他自然不愿意离了薛开潮，却很清楚目前自己这个身份，这条关系，是最适合办成此事的人。年轻人心中总有抱负，和薛开潮密不可分情情爱爱固然已经叫人沉溺不能脱身，但毕竟还想替他多做点什么。
正好这几日薛开潮有意无意提起道侣的事，让舒君吓得够呛。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接受这忽然放在面前烫手的长久寿命，更没有想好如何面对薛开潮情愿将一切与自己共享的热情，第一反应就是逃开，冷静冷静。
倒是机缘凑巧，否则贼头子哪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轻易说动舒君出山。他信里写得十万火急，但舒君是当真不放在心上。他和贼头子之间一向是贼头子对他有所图谋，不过也确实有所助益。
薛开潮静默了一阵，没再多为难他：“也好。”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只是在心里想，他可没有答应舒君短则数月，长则一年的话。
难道舒君一去不归，他就真的安分等着吗？建立法殿，还要令主事必躬亲不成？薛开潮打算把六个侍女全部提做护法，从此之后也不算奴婢了，她们正好派上用场。
见他答应，舒君一张脸立刻明快起来，掩不住笑意，扑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要还人情，舒君并不犯难。贼头子真正为难的是如何把和舒君的萍水相逢变成长久恩情。
要说他是除了舒君别无他法所以来求助，也未必如是。这些人心眼太多，舒君是敌不过，只凭着一点聪明连猜带蒙，看出意图就罢了。
他不怕被人利用，当成一把锋利的刀，只怕这刀不够锋利，没有用处。
想到此处，舒君忽然想起自己那交回去的皓霜刀，于是伸手讨要：“倒是忘了，我那皓霜刀，主君至今没有还我，难道，主君还不肯答应我，别不要我？”
这话多少有些装可怜的嫌疑，但说出口来舒君就真的忐忑了，却见薛开潮叹气，伸手从腰间解下了佩刀：“拿去吧。你如今不再是皓霜刀的一员，何必把那刀要回去？这个给你，倒是正好。”
舒君未料居然要回来他的宝刀，一时愣住了：“可这是你贴身……”
薛开潮打断了他，亲自给他挂在腰间，顺手抽出一截雪亮锋刃给他看了看刀颚下面的刀铭，是为青麟：“你以为这是你头一次拿我的刀不成？”
舒君睁大了眼睛。
薛开潮摸摸他的脸，云淡风轻之中硬是被舒君感受到一丝柔软的爱怜：“你在外的时候，用的那把朴刀，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东西之一。那一日他给我一个匣子，你不记得了么？”
舒君记得，随后就惊呆了。
他似乎说过，又似乎没有，那把朴刀，已经碎了。竟然是薛鹭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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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锁了好多章，我心情抑郁。不知道猴年马月能改好。原来的内容又放到哪里去。感觉怎么搞都小题大做。因为那些章节可以说是清水一般透明无毒，啥也没有啊。

第113章 万里关山
在薛开潮这里，他父亲的遗迹不多。舒君不知那把刀出自薛开潮手中，更不知道居然是他父亲的遗物。想到当时自己万念俱灰，只以为幽雨出现是她自己不忍心，却不料居然是薛开潮暗中授意。
或许薛开潮对父亲的感情更复杂，但毕竟也是有感情藏在他这身坚硬的龙鳞底下的，舒君不由觉得愧疚：“那刀竟然是……我不知道，也没护好它……”
那把朴刀看似平平无奇，但却是薛开潮一番心意，更是他父亲留下的纪念，舒君不敢当做平常，想起自己已经给薛开潮看过龙鳞，他也早知道那刀不复存在了，却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薛开潮把自己的佩刀给他仔仔细细挂好，又顺手整了整舒君衣领，目光由下向上终于看到舒君脸上，眼神中并无责备之意：“那把刀并不适合对敌，我真正要给你的是逆鳞罢了。你也不必自责，它虽是我父亲的遗物，但也不是最后一件。”
舒君仍然不愿抬头。
薛开潮知道说什么能振奋起他的精神，用手抬起他的下巴：“你忘了，不是还有云间？”
是啊，想到这孩子就是薛鹭留给薛开潮的师弟，看起来在薛开潮对将来的计划里也有一席之地，而薛开潮对他虽没有多少亲近，但显然把他划进自己的保护范围内了。比起这个活人，自然没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舒君看着他，良久抿了一下嘴唇，挤出笑来：“我知道了，那我们今日就分头离开吧？”
薛开潮平静宁和的表情立刻一变，松开他领口的手落下去，又抓住了舒君的手，一言不发，却是不愿松手的样子。
舒君很少见到他孩子气的样子，一时竟不忍心再说一遍，倍他拉着，不知所措，又很快软化了，一味柔声安抚：“好了，我答应过你了，真的不会离开太久。”
他虽然在劝薛开潮，但自己也是舍不得的，更没有料到分离居然来得这么快，于是忍不住往他怀里靠，默不作声伸出两条手臂搂住薛开潮。薛开潮展开双臂，就把他搂进了怀里。
舒君被抱得心软，自己也十分不舍。可无论如何也该走了，薛开潮却不肯松手。拿他没有办法，又不能说见他如此挽留舒君心中没有欣喜，于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前来催促他们快些启程的幽泉看了个清楚。听到脚步声舒君本来准备跑开的，一扭头却已经看见了幽泉如常微笑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含着戏谑，在会害羞的舒君脸上看了一眼，若无其事道：“是时候启程了，主君……？”
薛开潮缓缓松开搂着舒君细腰的手，在他胸口藏着龙鳞的那个地方按了一下作为一种提醒，随后主动退了一步，看着他：“既然如此，那就走吧。”
这一回分别滋味与上一次不同，但舒君仍旧是万般不舍。不过他也清楚自己不好和薛开潮同路而行，只怕被人探听到消息，就要打乱自己的安排和谋划。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在外面能够做到什么，舒君也不能容忍自己输在开头。
他独自骑马离开，长长一道人影落在地上，好像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茕然一身，却不料和薛开潮的下一次会面，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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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短小一点，调整一下节奏厚。昨天的作话我今天补充一下。我对被锁了的那些章节原来的版本放在哪里真的毫无头绪。放ao3吧那里面根本没啥特殊的内容，放爱发电吧感觉也太兴师动众，真的不知道咋整了。平平常常的内容，为啥弄得这么费劲呢。

第114章 夜宴低语
舒君自永嘉城出来，这件事瞒不过人。他人还没到贼头子的营地，名声就已经为好几路义军所知。所以当他抵达的时候，贼头子已经准备好了一场盛宴，并命他的妹妹出面迎接。
贼头子在外有许多化名，舒君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本姓霍，这支义军的首领正是他的岳父，在将女儿下嫁给这个前途大好的年轻人之后给他改名叫霍韬，显然承认了他的韬略，且把他放在了自己的军师与继承者的位置上。
霍韬的妹妹梅娘年轻漂亮，又是习武的出身，云英未嫁，在军中一向是许多人注意的中心。但她并未被追捧得失去了神智，甚至颇有几分从兄长那里学来的阴险狡狯，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从前接近舒君不得，后来他又忽然离开，如今已经看淡这一切，即使再次见到他也双目清明，若无其事。
舒君骑着马被梅娘一路带领进了霍韬驻扎的城池，就发现此处的气氛很不对劲。他若有所思去看梅娘，果然遇上了她复杂的眼神。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舒君扮演了一个不苟言笑性情怪癖的杀手，冷着脸在她的带领下穿过几条街道，就到了安排给他的暂住之地。
是一栋不大不小的宅子，倒是很讲究。
舒君一踏进门就敏锐的察觉了某种阵法的遗迹，立刻发现这里大约曾经是某个修士的居所。时值日暮时分，夕阳如血染红了大半个庭院。舒君看见院子里有精巧山石草木，还辟出了一片莲池，水面上浮着小小的睡莲，一株木芙蓉临水而开，花枝沉甸甸低垂。
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有开得这么好的木芙蓉？
舒君微微一顿：“今年的时气，似乎很不同寻常。”
在前引路沉默了许久的梅娘讶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子晶亮如星，毫无杂质，似乎不明白他怎么才发现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是呀，你从永嘉城的方向来，难道就没发现究竟是为什么？如今人人都传说，事出反常即为妖，要么和永嘉城那惊天动地的动静有干系，要么就是什么大厦将倾，改朝换代的征兆。”
说着又是一笑：“怎么，你修行的人反倒不知吗？”
舒君一愣。他还真没有什么功夫在意这件事，这半年都过得浑浑噩噩，只觉得事情发展的实在太快，满心记挂着薛开潮，根本无暇关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见他不说话，梅娘也不再嬉笑，带着他绕过影壁，就十分知趣的告辞了：“你远道而来，我就不多做打扰了，夜间阿兄摆宴替你洗尘接风，到时候自然有人接你。我这就走了。”
霍韬这一行人都是和舒君相处过的，多少摸索出一些诀窍。
其实对这样一个好不容易请来的人，以霍韬一贯的作风，少不了礼贤下士折节相交甚至大被同眠，可惜舒君向来不愿意与他们太过亲近，更是不可能接受和他们住在一起。而霍韬等人也并不敢和他同住，于是不如安排的远一点，还算知趣。
舒君对这栋房屋并无任何游览的兴趣。他多少也猜得出如果霍韬希望自己彻底为他所用会做出什么事。如今联姻是不成了，那就得让他逐渐习惯和认同自己。
而舒君并无与他建立情谊或者同仇敌忾的打算，更不准备顺着霍韬的安排行事。
就像霍韬可以如鱼得水在人间纷争之际取得一席之地，却对仙门的世界一窍不通一样，舒君也很清楚自己在人间没有任何需要的东西，也并不擅长争名夺利。他所牵挂的一切都和薛开潮有关。
晚间夜宴，果然有人登门接舒君前去，不过场面却不是舒君预料的，霍韬作风不动声色的拉近距离。客人出乎意料的多，舒君一进门就微微蹙眉。他曾经作为薛开潮麾下皓霜刀一员在长安城的时候没少见识过这等纸醉金迷，只是没想到义军尚未争出个结果，就开始有了这歌舞升平的排场。
见到他的表情，霍韬不动声色放下酒樽走下来拉住他的手将他带进去，眼神中有无奈和歉意，向他介绍座中诸人的同时坦坦荡荡解释：“近来各路英雄会盟，都在此地，大家听说我这里来了稀客，都要来瞧个热闹。我想你并不习惯喧嚣，倘若不适应自便就好，我们不会当你是无礼的。”
这话说的，确实有军师的水平。舒君的脾气霍韬多少能摸到一点，可不见得会给自己面子，忍耐多方势力的评估和打量。到时候如果闹出了事，恐怕就不美了、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自便，就算现在舒君转身就走，难道霍韬还怕笼络不了他？
今夜的接风宴原本确如舒君所想的那样，并不会办的多么盛大，偏偏消息不知怎么走漏出去，被好几方势力知道了，这场会盟本来就是结束互相消耗的乱斗的唯一机会，而霍韬想要的越多，他的每一步就要越小心翼翼，因此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其实被人堵在书房里毫不见外的要求见舒君的时候，霍韬已经在按捺自己的恼火。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不该放任自己的情绪左右行动，但如果舒君能够随心所欲的行动，霍韬是丝毫不会觉得他在羞辱自己的。
相反，他更愿意和舒君私下谈话，免得被人打扰。
不过，舒君终究没有他想的脾气那么大，虽然并未展颜，但也没遽然变色，只是冷冷淡淡的，对轮番上前与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什么兴趣罢了。霍韬也不强求他和善可亲，注意到舒君并不愿意站在灯火辉煌处，迅速的寒暄完毕，就示意歌舞继续，舒君得以立刻隐身进了幽暗之处，转出了厅堂之外。
外头就昏暗多了，也不必舒君闪躲。
他倒不是真的对光亮感到不适，只是在这些外人眼里最好还是装作神秘冷酷的模样，以免他们觉得自己容易掌控。神秘对他并不难，毕竟他的来历恐怕是这些人查不到的。至于冷酷么……学学薛开潮漫不经心的神情态度也就差不多了。
背后的歌舞让舒君意料之外的烦躁，或许是想起从前潜伏在旁人的花花世界里等待机会一击必杀的感受，舒君对奢侈靡艳都不心动，甚至连酒水都不愿沾唇，只想等一会，和摆脱了那些人的霍韬简单的谈谈，随后立刻离开这里。
作为一个如此聪明的人，霍韬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在他背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动静出现了：“本来是你的接风宴，硬是弄成这样，真是……”
舒君转过身，让开一步，容他站到自己身边，将霍韬并未说出口的歉意尽收眼底。
他不出声，霍韬就多看了他一眼，借着廊上的灯笼看清了舒君脸上的不耐烦，霍韬倒好似吃了一惊：“怎么，还有什么事？”
他倒是敏锐非常。舒君也不多加掩饰，冷哼一声：“如今你们还没进长安城，做派已经是十足的长安豪富了，这或许就叫胜券在握？”
言辞犀利，出乎霍韬对他的了解，舒君在黑暗中视物不受影响，看得见他脸上亲切随和的笑意渐渐消失，随后摇头，叹气：“你说得对，这确实不是现在的我们该做的事。可眼看着长安城快要被攻下，剩下的不过是谁能坐上那把金交椅，所以人人以为已经到了庆升平的时候了，我就算是想唱反调，现在也不是时候。”
说着，足智多谋的年轻人扭头望着光辉灿烂的那一处，浮起个晦暗不明的笑：“何况叫他们以为我没有那个心气，不也是一桩好事？”
这些事舒君并不太懂，也并无插手的意愿，见霍韬还算清醒，于是就跳到了第二个话题，顺理成章且心高气傲的说：“人生百年，蝇营狗苟，又能享受多久？”
这话颇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霍韬虽然对舒君的来历有种种猜测，倒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出如此倨傲的话，面上露出吃惊的神色，随后摇头：“难道你们为了长生，就不曾蝇营狗苟？何况如今我毕竟已经兵临长安城，而你，又是否靠近了长生不老？”
语气柔和如春风拂面，话里的意思却是很厉害的。霍韬虽然愿意折节相交，却显然不是在屈己从人，更没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
舒君听他这样问自己，心想，总算是把话头递了上来，平淡如水地答道：“我么？我已有自己的一份机缘，长生不过是触手可及。至于你……或许也可以多想一想，想得再高，再多，也不算多。”
霍韬神色屡次变幻不定，沉默了许久，干干笑了一声，打破了寂静：“我就说你怎么会一请就来，原来是有人叫你带话？那么，你现在说的究竟是谁的意思？”
舒君挑眉：“是谁的意思，难道是很难猜的事？你如此聪明，自己猜好了。夜宴尚未结束，我该告辞，而你该回去了。”
说完之后，飘然而去。
他还没准备把自己的底牌一把掀开全部给霍韬看个清楚，也并不觉得没有自己霍韬就终生没有登临大位的野心，如今大家正好一拍即合，也算是难得的机会，但愿他抓得住。
舒君所料不错，霍韬果然是个聪明的，次日清晨就立刻登门和他密谈来了。舒君扫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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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想冬眠哦。

第115章 勾心斗角
霍韬其人，是舒君见过最凡人的一个。
他年轻，敏锐，有野心，也有许多不可告人的阴暗心思，但总体来说，仍旧聪明而且可以接近，并不比舒君在薛开潮身边的时候见过的人更危险。
舒君对他并无什么特殊的感情，更没有什么感慨，但却深信不疑，即使没有自己帮助，此人的成就也将远超他的岳父。
毕竟他的岳父膝下只有一女，即使有了江山，也只好交给女婿受用将来的千秋万代。更何况眼下霍韬就已经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开始糊弄他了。
舒君并不觉得新的王朝就一定会比旧的更好，这不过是周而复始，并不新鲜。霍韬是局中之人，自然万分投入，可他从旁观看，只觉得虽有激动人心的时刻，但终究森冷，尸骨成堆，火焰遍地。
要知道薛夜来手中的红莲火焰收发由心，一旦释放不由她加以控制就没有任何办法熄灭，足以把世间的一切变为燃料。人类之间发生的战争也一样。
霍韬上门为的是问清楚那天他语焉不详究竟试图暗示自己什么，同时也是为了掌握更强的力量，更靠近真正的权势，最终的胜利。
舒君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因此并不多绕圈子：“你也知道我是替人传话，那就速战速决，赶紧解决此事好了。你如今也不过泯然众人，并无十成胜算，倘若想要顷刻之间脱颖而出，似乎只有一个人可以帮你。”
霍韬挑眉，一时之间想不到这个人究竟是谁。
舒君的出身和交际都决定了，能让他出面代为传话的人，一定身处仙门之中。这一层霍韬还不至于想不透。但正因如此，霍韬反而更加迷惑，因为他对仙门之中不说一窍不通，却也从无熟悉的机会。
这几年来凡人之间风云不断，倒也有不少仙门之中退下来的游侠加入各路义军，可是他们所知的往往不深。霍韬知道自己绝无那种天赋，也从不上心。毕竟比起与自己相比根本远在天边的那些事，他更愿意专注于眼前。
因此，如果要说仙门之中他最先想到的人，也就只有两个。
或者说，只是两个位子罢了，就是那两个令主。
先前白令令主传承的麻烦，霍韬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李家依然硬挺着，并未承认新的令主，而新的令主也毫无声息，所以这一摊子就是一团糟。这种场面千年难遇，从上到下无人不嗤笑瞩目，似乎看了这番热闹，自己就比令主，比李家更优越了。
而另一个青令的令主，恰好刚离开永嘉城。
这对霍韬而言不难知道。
他脸色微变，甚至都不敢相信。两座法殿俱已坍塌，如今的令主还能是从前的令主吗？以他的心机谋算，不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胜算，也不是不清楚应该如何在交易中获得自己满意的东西。
霍韬忽然笑笑：“看来是我小看你了，从前只当你是哪个权贵养的杀手，未曾料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内情。”
无论背后的人是谁，舒君总比他想的更深不可测。这并非是因这目光清澄冷硬如冰的年轻人自己有多么高的谋算，只是他的背景实在深厚，参透一点，霍韬就不敢再起什么心思了。
舒君如何不是最要紧的，而是如果被他身后的人察觉，把漫不经心当做不敬，霍韬毫不怀疑自己的下场是尸骨无存。
大概明白他的意思，舒君勾了勾嘴角：“你并没有小看我，我也确实无足轻重。”
霍韬深吸一口气：“这位托你来传话的人，是否是我所想的那一位？”
舒君挑眉，学着他语焉不详：“那就要看你想的是哪一位了。”
即使知道无人窥探，自己在门外也留下了足够多的心腹看守，霍韬仍然压低了声音：“法殿不是已经坍塌了吗？难道你不曾听说过那个传说，这两座高楼倒塌的时候一切都会跟着灭亡，唯一能够永久的是天上的月亮？没了法殿的令主还是令主吗?”
看来他果然聪明，不仅猜到了薛开潮的身上，甚至在怀疑薛开潮如今的身份和地位。
舒君看着他：“究竟是有了令主才有法殿，还是有了法殿才有令主？你明白吗？”
霍韬沉默了。
他知道这并非文字游戏。在仙门之中，语言的先后顺序是很重要的。而舒君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历史记载的是先有了令主，才为他们建立了法殿，所以即使法殿坍塌，制度不存，令主……仍然是有可能安然无恙，甚至比从前更强大的吗？
他突然绷紧了心弦：“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猜的那位就是日前化龙不翼而飞的那一位。”
霍韬牙疼般嘶嘶吸气：“你也知道我对仙门之中的事一无所知。这位令主久不露面，你也知道外头都在怎么传说，说他飞离人世，已经不在人间，永嘉城那一场动荡惊天动地，声响可不小，不少人都说那就是他飞走了的证明。当时你似乎就在永嘉城附近，有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舒君一扬眉：“我都看见了。”
然后就没了。霍韬知道他不善言辞，来的时候甚至为此松了一口气。他很清楚，真的不能说的舒君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如果能说的或许不用自己问他就会主动说出来。对霍韬这种心眼多的人而言，要猜透舒君的心事和底牌其实并不难，何况他虽然长于辞令，但偶尔有一两次直来直往不必听人说什么含糊其辞的套话，其实省心又舒畅。即使免不了冷场，无言以对，那总归是轻松的。
但偏偏这次舒君不像他想得那么直白，见他开始问话，只说了句他什么都知道，就很快向后一靠，似笑非笑：“不过似乎霍兄忘了什么。这不是一桩生意，也不是什么交易。除你之外，难道就无人争着抢着要一份机会？你我都很清楚，没有我你仍然能成就一份伟业，没有你他仍旧能够不死不灭。你若是不信，也不必勉强自己。”
说着就摆出不愿在谈的架势。
霍韬一惊，立刻发现自己疏漏了什么。
舒君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把他养大的哪一位恐怕更是如此。舒君好骗不过是因为涉世不深，又无需蝇营狗苟，而他身后那位，高高在上坐在云端，恐怕早就把自己看透。
和舒君较量，霍韬怕的是舒君忽然暴起捏死自己，和那一位较量……
霍韬扪心自问，自己还没有这个本事。
勉强笑了笑，他也不再继续轻忽下去了：“我明白了。你说的都没有错，所以我很好奇，既然我们都不是非彼此不可，你又为什么找上了我呢？正如你所言，可供你选择的人太多了。即使从头扶持一个，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仍旧少不了试探，但至少霍韬这一次开口，已经很直接，舒君知道自己差不多触底了，也对他笑笑，神色纯真而狡黠：“我涉世不深，又能认识几个人？自然只能说你的好话了。”
霍韬一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今日的机缘，并不因为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当年运气好，有机会和舒君认识而已。
舒君又笑，眼睛看着他头顶：“何况，人的运道也是会变的。我来时还未能认定霍兄你，不过如今倒是可以肯定，将来你必然会有大运气。你头顶的气已经是五彩，现在就可以对你说声恭喜了。”
他说完，带笑看着霍韬。
霍韬的心疯狂的跳了起来。自古大人物身上总会有些异象，五色云彩是什么意思，霍韬十分清楚。何况舒君已经说明了这一次才看得见，那么恐怕他的拜访才是自己运势变化的根本原因。
舒君又轻声细语道：“何况，将来终有一日，霍兄总要去见他的。难不成你们就打算把令主和法殿忘到脑后？”
霍韬一顿，略有不解。
舒君看着他，又过了一阵，才慢慢冷笑起来：“原来如此。”
大概是看李菩提和薛开潮先后失踪，并未以令主的身份公开出现，他们就以为万事大吉，从此之后人间不再有令主的名号。
哪有那么容易？
舒君现在已经再清楚不过，人间确实不能失去令主。其他的不说，从前令主毕竟还是代表了一些东西的，如果他们就此贸贸然消失，留下的空白会被什么人填补？李家和薛家都有残部，如果他们要兴风作浪，霍韬这等对其中曲折一窍不通的泥腿子只能送死罢了。
偏偏他们还未得到真正的胜利，就开始吝啬，不愿与任何人共享最后的果实。
见舒君面露讽刺之色，霍韬也芒刺在背般不大自在了，辩解：“毕竟他们已经多日未曾露面，谁又知道发生了什么？”
确实，他们只是无知罢了。
舒君信手抚摸藏在袖子里的一簇淡蓝色触肢，越发胜券在握：“既然如此，那不如等到他们有了新的消息，我们再谈？”
这明显就是成竹在胸的意思。霍韬想到他就是应那位令主的命令而来，自然已经清楚其实令主并未销声匿迹，甚至可能不日就有大的动作，脸色一变，紧张地盯着舒君。
舒君站起身，不准备再留他了：“请吧。”
确实，开诚布公不会是什么好主意，不如吊吊胃口，免得将来有人得寸进尺。舒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等到人影消失后，舒君放出拢在袖子里的柔软蓝色触肢，低声道：“多谢，若没有你们帮忙，这人我真的不会应付。”
那一头传来不止幽泉一人的轻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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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舒好幸福，这种事都可以作弊。呜呜呜呜呜，我也想作弊。（根本不是好人的亲妈只羡慕超能力）

第116章 人间重逢
舒君本以为自己此次和薛开潮分离，一定会很不好受。他已经经历过上一次误会和蒙蔽重重的分别，还记得那种昏暗无光的滋味，因此当时说得头头是道，且信心十足，转头离薛开潮而去后，一腔热血立刻变凉，忍不住觉得孤寂冷清又后悔。
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够成功达成计划，更是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去。三五个月的期限只是说出来骗薛开潮放行的罢了。舒君自己心里没有底，反倒是幽泉迅速的找上了他，隔三差五就让自己的灵体前来交换消息。
舒君起先是吃惊，后来就定下心，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了。他还从没有试过主动寻求旁人的帮助，但六个侍女似乎习以为常，没流露出任何异样。
和霍韬在第一天晚上谈过话之后，舒君立刻就将整个对话都告诉了幽泉。他清楚，自己对霍韬而言还是太嫩了，此人既然能够在因无后而格外多疑的岳父手下拥有如此前程，心计显然不是他能应付。
诚然舒君清楚自己手中的砝码是无人能够拒绝的诱惑，无论情势如何转变，总会达成目的。但牵涉到薛开潮的身份地位，舒君不愿有一丝不完美，免得让霍韬误解到薛开潮身上。
就算做打劫这种事，令主和法殿也不必做得太难看。
有了幽泉他们嘀嘀咕咕，舒君和霍韬说话的时候就无需多用心了。他听着那一头的动静，总觉得她们除了给自己出主意，还在互相聊天。
就算知道这六人私交不错，但从前舒君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她们如女人一般轻松愉快闲聊天，想想真有些怪异。何况这些人话里话外总是提起薛开潮的近况，每说一句舒君就觉得后颈发热一层。
道完谢舒君迫不及待松开手里的蓝色触肢，眼见着它立刻蜷曲着在空中化成灰烟，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会应付女人，哪一种女人都是。
他猜得到这六个人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是一种暗示，似乎都在为他和薛开潮的事操心，可被这么多人关注着感情生活，舒君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太过害羞的人。
想到她们会以同样的态度装作，漫不经心随便聊天地在薛开潮面前提起自己，舒君就更坐立难安了。
何况自他离开之后，其实并没有和薛开潮断了联系，只是送信往来的都是青麒麟，如此私密，舒君不愿意告诉别人。
第一次见到那只青麒麟作为信使出现，舒君吃了一惊，心里一热，很快就顿悟了自己那股孤单的感觉只是误解。薛开潮根本不打算让他独自一人在外，而自己听之任之。
他们那时候都是各说各话，薛开潮可是什么都没有答应啊。
这未免太过狡诈，偏偏青麒麟追得这么紧，舒君一点都不觉得恼怒，写回信的时候斟酌好几遍，仍旧平铺直叙。
写信这事舒君可以肯定其他人都不知道，想想薛开潮也太小气，这种事作为侍女照管他的日常生活，若不是刻意隐瞒她们怎么会不知道，一想到他不知道把信藏在哪里，舒君就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自从离开法殿之后，薛开潮似乎越来越接近本真。
想他这个年纪才随心所欲，也真是挺不容易。虽然不够自由的时候薛开潮已经做了一系列的大事，譬如放任两位女帝被刺而死，譬如两次终结反对势力的进攻，譬如深深打击了薛李两家，譬如彻底抛弃旧的法殿制度，那时候他看起来也并不失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高在上看人四散奔逃却躲不过灭顶之灾，那种感觉舒君想象不来，只记得他刚到薛开潮身边的某一天，似乎感觉到自己站在悬崖边，狂风扑面而来，要把他像一片树叶一样吹翻，随后飘飘荡荡，跌落悬崖。
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感觉到的不过是一点点风浪。
或许薛开潮现在确实快乐一些，所以无师自通学会了任性？舒君从前只当他已经足够为所欲为，现在看来却觉得似乎并非如此。他心中有些许难为情，随之又很愿意纵容，所以由着薛开潮去了。
小麒麟的来往也没有多频繁，但它确实隐蔽而方便。灵体既是真实存在的，又是虚幻无实体的，用来送信虽然大材小用了，但却很合适。
舒君的信里也没写别的什么，天气，居所，和眼前的事。每一封都很短。薛开潮也差不多，两人都觉得自己有些笨拙，偏偏不知道该如何改善。
信里薛开潮也给了舒君答案，他的感觉并没有错，今年的时气确实很不正常。早早的下了雪，过两天又忽然骄阳似火，倾盆大雨也不少。舒君在潺潺雨帘下拆开这封信，心想果然如此。
开云魔君出世的动静不小，虽然薛开潮并未在明面上出现肯定什么猜测，但永嘉城的人还是知道内情的，这几天大概就天下皆知了。虽然没来得及有更深的影响，但恐怕这异常的天气要延续好几个月了。
舒君叹一口气，望着外面白雨跳珠打乱柳树和睡莲的雨景，静静端着跳上怀里热乎乎暖融融的小麒麟。
李菩提终于露面，却是在极西之地的海边。她救了暴雨之中的一家渔民，据传当时是她以一股风托着渔船平稳地到了岸边，被整个渔村当做女神敬仰供奉。消息传得极快，说是她宣称自己会定居海下，履行令主的职责。
闻讯而来同样世代居住在西海边的几个门派和世家同渔民一起目送她挥手唤出长长的白玉桥梁，海水如墙般在面前分开，随后走进了海里。他们还说隐隐可以看见大海深处有白玉般的宫殿，深深矗立。
消息一经传出，舒君立刻明白，恐怕李菩提此举是故意的，日后绝无可能回到李家。
他们不会再出新的令主，且已经被李菩提正大光明的抛弃了。这也算活该，舒君才为她松了一口气，往下看就发现薛开潮平铺直叙，立刻就写到了自己准备接受薛李两家残余势力的投诚。
嗯？？
他们要来能做什么？
舒君神情莫辨。
他知道这两家不会轻易放弃，更不可能温顺地接受了从今之后失去了仙门之中至高权柄，泯然众人，甚至一落千丈的结果，但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才直觉般意识到他们不会轻易罢休，紧接着就看到薛开潮这等打算。
其实他明白，总要有个人站出来的。
既然李菩提有了隐世的打算，轻易不会被人找到踪迹，那么唯一留存在陆地上的薛开潮，就成为了唯一的代表。
以后李菩提会怎么样还不知道，眼下只要有意寻找令主力量的人，只会去找薛开潮了。正因如此，舒君前几天就暗示过了霍韬如果还不明白眼前是一个什么样的机会，那就等等看。
果然，李菩提消失在西海之下之后，薛开潮出现在了东方的藟山，听说那是仙门之中的东山之首，其上有玉，其下有金，食水自山上发源。多年来并非没有人试图在此定居，但都没能成气候。
显然，薛开潮是想把新的法殿建立在此。
许多人闻讯之后都立刻赶去，大概是为了第一批向第一个龙君令主宣誓俯首帖耳，以获得最大的好处。
霍韬的消息更慢一些，但自从听到确切的消息之后，立刻明白自己的怀疑错过了什么，几乎马上就再次上门拜访。
这一回舒君的态度冷淡，显然不再急迫。他也并没有打算过分的吊着他，在这种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不划算。
舒君叹息一声，心想，眼下薛开潮要把剩下的薛李两家的残部收为己用，他也不敢在外，放任薛开潮接触这些人了。难保里头就没有恨死了薛开潮，要以卵击石的人。
他不能让薛开潮冒这个险，即使那身龙鳞坚硬非常，刀枪不入。
如今要劝薛开潮，舒君也觉得棘手，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有理有据被采纳意见，何况也来不及了。舒君发愁，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何时能够回去。他虽然没说出来过，但其实十分喜欢那身龙鳞和龙角，不愿它们受到丝毫损伤，更喜欢亲手触摸……
多日未见，舒君承认，自己看书看信看雨，最后都免不了空想，思念。
正出神时，墙头一声轻响，舒君应声抬头，发现雨幕里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自觉站起身，下意识迎上去，就见那人大步走过大半个庭院，来到了他面前。
只需一步，舒君立刻走进了他张开的双臂间。
薛开潮身上有淡淡的熏香味，舒君被他抱牢，上下摸了一遍，发现没有半分潮湿，终于放下心来：“你怎么来了？”
薛开潮带着他往房里走：“我不来，又能做什么？”
舒君一愣：“接见薛李两家的人？”
薛开潮看了他一眼：“现在他们也值得？”
舒君又是一愣，倒是明白过来这是个下马威，脸上才露出松懈的表情，立刻被薛开潮拦腰抱起，一阵悉悉索索的摩擦声里，舒君只听见他隐隐约约说：“何况，你不想我么？”
他是在撒娇？舒君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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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忽然坏了，虽然已经下单新的，但不知道啥时候送到。手机更文不太顺手，或许会断更。但毕竟最近几章都是甜甜恋爱和别人吃柠檬，我尽力更厚。大家要多爱我啵啵我鸭。（不可以只喜欢我的儿子）

第117章 雨声潺潺
外面雨声依旧，室内一片昏暗，舒君被挟持进来，在心中掐指一算，发现自己离开薛开潮居然还不足一月。他本以为两人要相隔两地好一段日子，如今却因薛开潮的心血来潮这么快就重逢，欢喜之下甚至忘了害羞，趴在薛开潮耳边轻松承认：“想。”
一个字说得软绵甜蜜，让薛开潮托着他不放，坐下了还把他放在自己大腿上。
舒君下意识搂着他的脖颈，看进一双龙瞳里，低声道：“没被人看见吧？现在可不是主君露面的时候。”
这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调侃。薛开潮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只有你一个看见了。”
舒君笑意里带上几分狡黠：“常听人说金屋藏娇，我这里并非金屋，却不知道能不能藏得下主君。这回出来，姐姐她们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这里有许多人都在盯着，只是对于薛开潮而言，来去自如不是什么难事。就连他自己也未必不能轻易突破防备，所谓藏起来不过是个玩笑话罢了。只是眼下确实不能被人发现薛开潮身在舒君这里，免得打乱了才上轨道的计划。
薛开潮也不是爱抛头露面的人，他此来的目的清清楚楚，就是舒君。舒君被他的龙瞳看得几乎要化了，听他说道：“她们自然知道，难不成在你心里，我要来看你还要偷偷摸摸的吗？”
舒君顺应本心：“偷偷摸摸又有什么不好？”
他身上暖意融融，神色欣喜且快活，脸颊还透着血气充足的红，模样比任何时候都可爱。看起来孤身一人在外对舒君不是什么难事，他自己应付得来，离了薛开潮的舒君有他自己的光辉，也能处理他承担的责任。
薛开潮知道许多人都把舒君看做自己的一部分，甚至是不重要的一部分，似乎他从未独立存在，只作为一个人存在。诚然从一开始舒君就已经属于他，但孤身一人的时候舒君仍然能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他深思熟虑的同时又伸手摸了摸舒君的脸，道：“怎么，你还想把我偷出来独占了不成？”
舒君脸一红，抓着他衣袖的手却下意识更紧了，悄声细语：“那又有什么不好？”
确实，做一条被舒君偷出来的龙，薛开潮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于是揽着舒君的腰低声道：“确实没有什么不好，只要你不怕被吃掉。”
舒君一阵闷笑。两人都足够放松，柔软，过了一阵，从心满意足的沉默里挣脱，舒君靠在他怀里低声问：“这次出来，想必也不容易，我能偷你几天？”
薛开潮看了他一眼：“这取决于我想要被你偷几天。”
舒君扬眉：“我还以为现在大家都很忙。新的法殿难道已经建成了？他们恐怕离不开你。”
薛开潮把玩着他的手，蛮不讲理：“我目前已经有了头绪，准备把他们六人一起提成护法，改变从前法殿的结构。既然如此，有些事交给他们就好。倘若事事都要我亲力亲为，我要护法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实在太有道理，舒君张口结舌，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好一阵之后，问：“那现在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主君留在这里，真的不要紧么？”
他临走的时候就知道大概的法殿选址，也知道因李菩提的新法殿带来的灵感，薛开潮的法殿也不准备借助凡人的力量。对龙君而言无中生有移山填海都不算什么，改造藟山上的地势，兴起一座法殿不算做不到的事。
只是他离开薛开潮也还不到一个月，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做完了这些。
薛开潮深思熟虑地说：“目前，就和菩提姐姐一样，不是法殿对外公开的时机，我们只落成一个雏形就够了。剩下的，要处理了薛李两家剩下的残部，你这边也谈妥了之后才好动手。”
那就是说法殿的雏形已经落成了。舒君想了一阵，想不来那是什么样子的。他见过曾经那两座屹立的高塔，但猜测无论是薛开潮还是李菩提，在不同的地方建立的新法殿一定不会和旧的一模一样了。
这座新的法殿应该里里外外都是薛开潮的风格吧？舒君有些意动，很想立刻就看上一眼。
他也明白薛开潮大概是把摸清薛李两家的打算，势力，还有震慑许多门派世家的任务都交给了六个护法。也不知道到了现在皓霜刀和当年薛开潮身边的护军还剩下多少。
但无论如何，他们眼下都要将招揽新血提上日程了。
法殿不是七八个人就可以运转起来的，尤其是舒君很清楚薛开潮的规划里，绝不可能放松法殿对仙门的控制。
从前令主曾经式微过，结局就是天下仙门都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薛开潮身上所有的桎梏如今都已经不复存在，所以他自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隐匿不出。新的法殿必将比从前更加强有力，少不了吸纳新人，只是舒君目前还没有想明白薛开潮会怎么做而已。
正因如此，舒君才一定要在此时和霍韬或者其他将来登临大宝的人达成协议。自开国以来，令主和国君的联系都很紧密，可现在国家倾覆，法殿坍塌，旧的制度不复存在，是时候达成新的协议了。只要同意供养法殿，令主就可以承认新的皇帝，这是再公平不过的交易。
虽然肮脏，不够光明磊落，但身在其中的人都知道这种承认的价值。
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忽视法殿的存在而兀自掌控自己的权力。毕竟仙门还存在于人间，与世俗的权力和数量庞大的凡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应该再给任何人私下勾结联络的机会了，从今之后国君和法殿必须有一条半公开的通道。
这条通道自然就从今日的舒君始。
舒君想了一阵，低声问：“那云间呢？主君想过如何安置云间吗？”
他大概知道云间将来的位置也在新的法殿，只是不知道究竟会怎么安排罢了。
薛开潮看了他一眼：“他如今就在我身边长大，等到将来自然有更大的作用。我看他的天赋心性都十分不错，将来或许不必走我替他划好的路。所以，等他长大再看吧。”
虽然眼下他们确实缺人，但云间也着实帮不上什么忙，只要他安安稳稳长大就好。而等到云间长大那时候，局面一定会有更多的变化，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
舒君低头：“那我呢？”
他问云间，其实是想到了自己。六个侍女成为护法在预料之中，皓霜刀和护军也有自己该有的位置，偏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薛开潮一意要和他结为道侣，所以日后，他就是薛开潮的道侣了么？
舒君私下也曾了解过道侣关系的含义，很清楚这比凡人结为夫妻更有力，是一重珍重且毫无保留的承诺。舒君并非对此不满，只是想象不出自己以道侣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会是什么情状，质疑，窃窃私语，无穷无尽的试探，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付得来。
其实做皓霜刀的感觉舒君很喜欢，安全，隐蔽，身处黑暗，虽然被人畏惧，但却不必出现在人前，他很清楚自己是一把刀，很清楚自己是谁。
薛开潮的道侣不是一重身份，只是一个名号，甚至会让他和其他人一样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
正因如此，舒君现在还无法下定决心，接受薛开潮的给予。
漫长寿命，比肩令主，长相厮守，都是很好的东西，正因如此舒君才裹足不前，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薛开潮或许早就看出了他的疑虑，或许没有，轻声细语：“你想要什么？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舒君抬头看着他：“主君还准备保留皓霜刀的存在么？我现在还算是其中一员吗？”
薛开潮听出他的疑问究竟是什么，回以静静的凝视：“皓霜刀从始至终都存在，至于你……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主君？情人？你的半身？”
舒君一阵战栗，血都冲上头顶，声音虚弱：“我……我怎么能将你当做我的……我的东西？”
薛开潮看出他的惶恐不是作假，握住他的手：“你若是皓霜刀的一员，自然只是属于我，我却不能属于你。但你明知道我早已不只是你的主君，你属于我，毋庸置疑，我也属于你。”
舒君颤抖着：“我……我还想在皓霜刀里效力，无论何时，我总归是你的。我只是想知道，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倘若不结成道侣，我又是谁，又算什么？”
薛开潮搂着他，声音低柔，已近安抚：“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算是什么？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又该算什么？我不愿再给你皓霜刀，皓霜刀却可以给你。”
舒君一愣：“统领……”
薛开潮捏了捏他的手：“幽雨只是副统领，皓霜刀的统领，从来是我。交给你，也算情理之中。”
从此之后，性命可就交付到你手上了。
舒君读懂了这托付，眼底浮出一层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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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小薛虽然感情小白，但是还不算无能，属于技术上问题很大，但意识还不错的选手厚。小舒：我咩都无。堪称灰姑娘的典范了。

第118章 东方则明
薛开潮就此在舒君这里住了下来。
这栋宅邸在薛开潮眼里不算什么，虽然景致还不错。舒君并不打算常住，更不可能顺着霍韬的心意留下，所以许多地方他自己都没有去过，只占了一间卧房。
当夜舒君回到这间卧房，就毫不意外的在床上发现了一个沐浴过披散着头发正在读书的薛开潮，和之前他熟悉的夜晚的样子毫无区别。舒君坐在床边撩起一把长发，自言自语：“你的头发似乎是深青色。”
太深的青色平常看起来与黑色无异，只有对着光的时候偶尔一闪而过的是鳞片一般的青光。舒君不自觉地靠到了安坐不动任由他揉搓自己头发的薛开潮身上，深深觉得慵懒的薛开潮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柔软。
他手中的发丝光滑柔韧，如同一匹厚绸，顺畅的垂落着。舒君从前不大能够想象这种静谧安稳，更不能想象任由自己触碰观察的一个薛开潮，如今偏偏正在面对这样一个情人。
薛开潮静静被他依靠，放好手里的书。舒君随便瞄了一眼，发现既不是道藏，也不是经书，而是一本凡人写的游记。
他悄悄笑笑，把脸埋在薛开潮肩上：“我今天看见周家哥哥了。”
薛开潮记性好，显然更没忘了世上唯一一个或许可以算作舒君故人的周云。他微微扭头，不动声色地看了舒君一眼：“他来做什么？”
舒君显然未曾察觉方才薛开潮那微小的动作，只是叹气：“长生门不是向来如此么？每逢天下大变则出世安民。他在这一辈弟子之中似乎也算矫矫不群，所以来的比我还早。只是……我眼下恐怕不能出去见他。”
他是来达成肮脏的成就，关乎名利权位，和周云的目的截然不同。按理说两人并没有什么可冲突的，但舒君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让周云知道自己的一切，免得他搅进更深的斗争。
如今仙门之中也并不安定，与其在大乱初平，薛开潮还没能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权威之时发觉自己和这一切的关联，还不如先暂时不相见。
何况周云也有了全新的人生，光辉灿烂的未来，没必要回忆过去，更没有必要让他为舒君的现在担心。
薛开潮看着他的发顶：“他怎么了？”
舒君一愣，在这简洁的表达里明白了薛开潮的重点何在。他问的不是周云的情况，而是问周云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他叹气。舒君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想起那一年和他见面，他还劝我跟他走，不要理你，因为你是玩弄我，不是真的喜欢我。我想，他还是挂念我的，正因如此，他不能知道太多。”
变数太多，不是好事。
薛开潮冷哼一声：“他还替你逼婚，想让我给你一个公开的身份。等你有了这个身份，再和他见面相认，也不迟。”
舒君一愣，没料到他还记得当时周云把自己护在身后，随后冷冷的说出来的这些话。还没来得及安抚显然颇有怨言的薛开潮，舒君整个人就被举起来拖上了床，他面对面的坐在薛开潮大腿上和他对视，整个人都有点战栗。薛开潮伸手托住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闪自己的目光，随后又是霸气，又是任性地问他：“你知道如果他把你带走，我会怎么做吗？”
舒君被他看得浑身一抖，却不是因为害怕，忍不住顺着他反问：“你会怎么做？”
薛开潮的竖瞳一瞬不瞬望着他，语气丝毫不像是调情戏谑：“我会追上去，把你抓回来，你再也不会有机会想要离开我。”
舒君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也相信薛开潮绝对做得到他宣称的一切，还来不及说什么，只是眨了眨眼，就一阵天旋地转，被薛开潮压在了下面，双手都被锁在枕边。薛开潮虽然沉重，但他也不是不能负担。望着那双龙瞳，舒君悄声道：“那不就是私奔吗？我是心甘情愿的。”
这话他似乎也对周云说过。
薛开潮十分满意地松了松手。舒君终于发现哄他似乎也有诀窍，没有那么难。
次日醒来时，舒君发现薛开潮不知不觉又恢复了半个龙身，紧紧缠着他不放。外头晨光漏进来，舒君推了推薛开潮：“天亮了。”
薛开潮往常作息几乎雷打不动，舒君起身时时常看不到他，甚至摸不到他留下的余温。本来薛开潮的体温就不高，被捂上一夜也就和舒君一样，悄悄出去舒君更是感觉不到的。
今日倒是稀奇。
舒君叫了一遍，觉得十分新鲜，薛开潮只睁开眼睛一瞬，立刻又闭上了，在舒君身上缓缓游动，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还早。”
舒君很吃惊：“不早了，你往常这个时候就该醒了。”
薛开潮的反应异常的慢，懒懒道：“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做？”
舒君一时无话可说，他也确实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薛开潮把他压得严实，舒君发现他不仅不打算起来，甚至也不让自己起来。大好晨光，难道就盘桓在床榻上不成？舒君觉得很不习惯。
他一时间甚至疑心薛开潮是病了，或者又受了伤瞒着自己。然而现在的薛开潮是不可能生病的，昨晚他更是看过，绝没有受伤。舒君推他也推不开，腰上反而被一双手臂搂住，想要自己起来也是不能够的了。
舒君叹气，没奈何抬手摸摸薛开潮：“那也不好整日都睡着吧？总该找点事做一做。何况说不准有人来呢。”
他是不准备太主动，但现在已经到了霍韬该主动的时候，要是人来了，总是要见的。
薛开潮不说话了，也不松手。舒君被他抱在怀里，心知自己恐怕不能独自起身了，只好陪他躺着。他既然醒了，就不困了，默不作声盯着床帐顶看，耳边颈窝是薛开潮的呼吸声，没一会就觉得心里发痒，但却很安定。
是有长相厮守的感觉。
薛开潮也没有入睡，只是一动不动盘在他身上。
两人终究也没有在床榻上消磨一整天，时近中午他们终究还是起来了。舒君换过一身衣服，烧水煮茶，顺便燃了一炉香。
香炉和香都是新的，不过味道也还不错。薛开潮在屏风后坐下，评价：“尚可。”
舒君坐在他身边，拿来一盘早上送来的鲜荔枝，一面剥壳一面看他继续翻书：“这书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他发现了自己对薛开潮的称呼十分混乱，“你”和“主君”胡乱使用。薛开潮似乎什么都不介意的样子，但一定早就发现了他在称呼上的这点细微变化。舒君剥开一个汁水充沛的荔枝立刻送进薛开潮嘴里，再剥下一个。这动作来得自然而然，舒君自己都吃了一惊。手指和荔枝一起凑在薛开潮嘴唇上，有莫名其妙的湿意。
薛开潮张嘴吃荔枝的样子简直堪称乖巧，比舒君更顺畅和理所当然。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说话，舒君看得又觉怪异又心满意足，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忘了什么，拿起一方手帕托着让薛开潮吐核。
“书房找的。”薛开潮这才回答。
舒君嗯了一声，耳根发红，已经对这答案不感兴趣了。薛开潮倒是兴致勃勃，只是看着他手里新剥出来的荔枝，一幅养尊处优，习惯了被细致周到照顾的样子。舒君没有脾气，又喂给他一颗，两人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分吃水果的亲昵。
吃完荔枝，舒君心满意足趴在薛开潮膝上，异常柔软温顺：“主君。”
薛开潮也没看书，低头望着他：“嗯？”
舒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尽力说清楚自己的心情：“有时候我会很害怕，不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就值得拥有现在的这些……全部。我只是很尽力的，不想放手，也不知道怎么放手。我不怕你不再属于我，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相信你远比我坚定，强大，我相信你。我只是……”
他轻声问，好像自己是个柔弱又轻盈，很容易就会被杀死，会失望的小东西：“以后都会像这样吗？”
薛开潮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他：“以后你还会拥有更多。”
或许人在得到之后总会恐惧，舒君现在不过是不够肯定自己拥有了什么。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拥有更多。
现在他被承诺的是皓霜刀的统领之位，还有薛开潮身边，唯独属于道侣的那个位置。将来云间会长大，巍峨的法殿将绵延整座藟山，他们的生命联系在一起，舒君会拥有许多他自己甚至从没有想过的东西。
名望，地位，崇敬，甚至是由自己开始的一条谱系。
薛开潮有许多展望，舒君在其中占据一片天地。他只是暂时还想不到自己将拥有什么样的未来，只有朦胧的预感，知道自己终将飞离尘世，与众不同。
这一切都自他在十六岁的时候被百无聊赖的薛开潮发现开始。薛开潮给他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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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出处是诗经里面我蛮喜欢的一篇，大意是男女躺在床上，女的说天亮了你要去上班了，男的说没有，天没亮，鸡没叫，我就不起。或许其实是社畜之歌。但也是赖床之歌啦。另外之前的八章锁章已经放出来六章了，我还蛮惊喜。修改幅度不大，所以剩下两章我再改改咱们凑合食用。内容真的没啥，特别纯洁。这个月本文就会完结啦。目前来说我希望大家都吃素，这样我也就不用写肉了。（发出痛哭）还有一个很萌的番外，关键词怀孕。敬请期待吧就。

第119章 帝乡可期
霍韬再次上门的时候，很敏锐的发现了舒君身上的变化。
他不瞎，舒君又实在放松，坐在廊下抚摸着趴在膝上的蛇——现在霍韬已经知道那是他的灵体了。那条蛇十分敏锐，在霍韬进门的时候立刻抬起脑袋，绝非善意地嘶嘶低叫，吐着信子缓慢游动，两只透明的翅膀收拢起来，随着身体微微颤动。舒君的手不拿刀的时候干净修长，比起这条蛇而言要显得无害许多。
不过霍韬也并不敢小看这双手。他以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望着若有所思望着庭院中那棵木芙蓉树冠的舒君，并不急着走过去。安然端坐的舒君很少见，霍韬最熟悉的舒君是坐在树梢的背影，或者藏匿在暗中悄无声息的一丝锋锐的存在感。眼前的这个舒君无害，年轻，又毋庸置疑的很漂亮，以至于霍韬忍不住把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少年人看待。
时至今日他还是说不好舒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看似清澄见底，又固执不变，更没有什么心机。在霍韬这样城府极深，惯常勾心斗角的人看来，立刻就可以看到心的最深处。何况舒君如此乖巧，真正奉从某人命令的时候丝毫不能掩饰旁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和烙印。
如此忠诚，如此顺从，如此便于被掌握。
有时候霍韬甚至是渴望成为那个掌控他的人。
然而有时候舒君又太真实，霍韬也了解这一点。他知道舒君的酒量不佳，眼泪很烫，哀哭恳求的时候声音低而含糊，像是撒娇，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一味藏进对方怀里，唯恐被赶走，简直是在夹着尾巴瑟瑟发抖。
可惜，无论什么样子的舒君，霍韬都只是窥得一星半点，无从得见全貌，也并没有什么理由进逼，去弄清楚舒君还能做出什么。
他还知道舒君心里有一个人，出身高贵，两人并不匹配，偏偏少年人一心一意爱慕她。
在霍韬心里，那是个十分模糊的形象，高髻华服的美人，掩在重重帘幕和深深朱门后面，美得僵硬虚浮，或许也有同样滚烫的眼泪。
霍韬见过许多这样的女人，不过她们都国破家亡。他不爱美色，所以丝毫理解不了这些一夕之间从枝头跌落的花究竟有什么令人沉迷的地方。不过对舒君这样正年轻的孩子来说，或许就喜欢怜香惜玉，或者攀折谁家枝头高高端坐半含苞的白玉兰吧。
了解到舒君还有法殿方面的势力之后，其实霍韬瞬间就想到了，或许那个面目模糊的女人正是失踪了的，名不正言不顺却真正掌握了令牌的白令令主李菩提。
但不知为何，霍韬并不希望是这样。
他总觉得舒君和李菩提既不合适，也无法长久。说来古怪，但霍韬总是觉得有一种炙热的冲动，让他屡次想要以极不理智的方式说服舒君留下。帝乡虽好，但他却不可能在感情上真正得到什么。
令主都是慈悲而残忍的怪物，他们心系众生，却不眷恋任何一个人。谁都知道如果要求取情爱，凡尘俗世之中才应有尽有。
霍韬毕竟没有疯，他没有这么说，甚至很快就发现了自己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他或许不爱美色，但总有缺陷。
他爱滚烫的眼泪，和一颗因无望的爱而痛苦的心。
唯有深刻而疼痛的真情才能打动心如铁石的人，但那又如何？铁石心肠的人被眼泪融化成柔软的蜡，很快就明白自己是毫无希望的。
霍韬默然叹息，还没忘了自己的来意，若无其事的上前，果然看到舒君收敛起少年的柔软和神游，站起身来露出杀手的峥嵘一面。
又或许，舒君的心上人不是李菩提，也有可能是青令令主身边的某个人？这两家都族人众多，偏偏霍韬出身寒门，对此一无所知，可供猜测的对象实在太少。
多猜下去也无济于事。
二人一前一后进屋，舒君提壶倒茶。
室内有未燃尽的香烟，霍韬觉得讶异，四处看了一遍，忽然觉得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异常。他有心多看两眼，舒君却已经在他的对面坐下，霍韬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到舒君身上来，半开玩笑地试探：“倒是第一次见你焚香。”
舒君似无所觉：“天太热了，有蚊虫。”
说起这个，霍韬也忍不住蹙眉，心烦意乱：“如今都说是这个天气太不寻常，又说是当时永嘉城内的异状导致，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
这一个月来天气就在极端之中循环往复，有几天下雪，有几天下暴雨，有几天是晴朗的夏日，有几天阴云密布，大白天走出去也仍旧昏暗无光。自从两位令主先后露过面之后，东方毕竟有人逐渐接手，爙灾祈福，帮助民众，但毕竟太慢了。而霍韬也是清楚的，自己烦心的不光是这一件事。
他只是抱怨，但舒君正好知道答案，接话：“总是要几个月的吧。”
霍韬一愣，似乎没想过他会给出自己答案。舒君专心地看着手里茶杯里的液体，慢吞吞道：“毕竟那可是地狱门，不出人命，不被吞噬，不要祭品，已经是万幸，如今这点余波，其实已经算是宽容。毕竟……”
毕竟当初开云君可没想过饶恕任何人。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是若有所思的停住了，和霍韬说起正事。
那条蛇缠在他身上进来，见他们的谈话渐入佳境，慢吞吞游进了屏风里面，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霍韬听到翻书的声音，终于确认了屏风后面确实有人。他内心一凛，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只听到青蛇的嘶嘶声，还有衣料悉悉索索，被那条蛇的尾巴搅来搅去。
倘若那蛇对屏风后的某个人如此亲昵，那么此时此刻那人应该也在像舒君方才在外面一样抚摸那条蛇吧。
霍韬明明知道屏风后的人的身份不明，且能避过自己的耳目进城，无声无息在舒君这里住下，一定不简单，冒出来的第一个猜测仍然是舒君的心上人。然而这实在太不可能。
那是长安城高门贵女，如今长安城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副惨状，断水断粮被围困许久，说不定已经是人间炼狱，哪有那么容易出逃？
但……舒君真的不能救出一个人吗？
霍韬迟疑了。
他也知道此事不该自己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不安全，好奇心太强不是好事。他惯常装聋作哑不动声色，今天却异常好奇，心里痒痒的，不断试图看穿那面屏风。
然而交谈终究结束了，站起身告辞的时候他瞥见一抹浅淡的青色衣裾，柔软而雅致，透着一种矜贵与散漫。那条蛇的尾巴青翠如绿叶，压在上面无意识地滚动着，二者纠缠在一起。
霍韬魂不守舍的出了门，略迟疑了一会，果然听见里面舒君的脚步声转进了屏风后面，似乎十分愉悦的低声笑起来：“做什么捣乱？难道藏起来就这么无聊，有它陪你玩还不够？你倒是没有正事忙。”
如同抱怨，但终究只是撒娇，且快活而甜蜜。
霍韬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回窥见的是绝不该看见的东西。如此陌生，如此渺远，反衬得他好似一无所有，且终将发现，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一文不值。
他定了定神，匆匆离开。
一身青衣的薛开潮轻轻揉着小蛇抬起的脑袋，向后靠了靠，示意方才有正事要忙的舒君过来。姿态理所当然，笃定了舒君会听从。
舒君坐在他怀里，也忘了抱怨他故意捣乱的事，温顺地蜷在他怀里：“再过两天，最多两天，这事就定了，我们一起出去玩一玩？”
薛开潮把格外乖巧，独属于自己的少年人抱进怀里，有一阵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心满意足。他不打算告诉舒君被凡人觊觎的这件事，毕竟天上的星星璀璨发光，就自然有人想要据为己有。
片刻后舒君在他身边抓到一条幽蓝的触须，立刻警醒，睁大眼睛看着薛开潮：“幽泉来信了？”
薛开潮叹息：“是，有点事，要我回去处理。”
舒君沉默。
薛开潮凑过来摸摸他，柔声细语：“我等一会就走，等你这边事毕后，我来接你？别不高兴？”
舒君明白这已经很黏糊了，也没什么不满意的，动了动嘴唇，软绵绵答道：“好。”
反正那一天也不远了。
※※※※※※※※※※※※※※※※※※※※
我记得帝乡其实是仙乡。

第120章 江陵之夏
薛开潮究竟是被什么急事叫走的，舒君并没有追问。现在的要紧事也就那么几件，如果不是薛李两家残余势力垂死挣扎，试图勒索，舒君就想不到什么了。
这种事舒君还不怕薛开潮处理不了。
这两家若是安稳不动什么事都不会有，说不定薛开潮一时间还想不起来收拾他们，此时动了就是错。
听说李菩提离开之后，薛李两家终究爆发了一战，看来多年来的积怨极深。再加上薛家人遮遮掩掩从来不曾承认和薛开潮之间的不和，李家又已经眼看着李菩提带走了令牌，全都失了理智，那一战也够惊天动地。
舒君是没有亲见，但对这两家越了解，他就越明白这一战不可避免，发生在一切都尘埃落定的那时候，薛开潮也是故意置之不理的。
这一战后两家才真正凋零，现在拧成一股绳也没什么用了。
薛开潮敢于在李菩提的沉默之下主动接纳他们，显然不是准备重新将他们供起来，给他们机会重新壮大。偏偏两家的残部是最顽固执拗的那部分，对曾经的荣光念念不忘，没有运气，也没有眼色。
舒君独个待在霍韬这里，也猜得出这些人的下场不会好了。
或许从一开始薛开潮就决定了摒弃家族的影响，使令主和法殿的地位相对独立，也更有权力。这种改变虽然有个复兴的名头，但其实是在夺取新的权力，注定要有争斗和摩擦。
一定有人被牺牲的。
舒君一路看过风波，但并未有机会察觉其中每一丝异常的颤动，只是曾经也险些被牺牲，现在倒是可以安然端坐，甚至连正在发生什么都不必关心了。
他在这里滞留的这几天，就连霍韬也突飞猛进，将他的岳父推向义军联军首领的位置，自己则隐隐成为了其下的头一号人物。舒君看风起云涌看得津津有味，丝毫不知自己也是漩涡之中引人注目的一号人物。
所有人都相信霍韬从他这里获得了无人能比的支持和承诺，甚至把他看得妖异非常，简直怀疑他能逆天改命。
舒君自认自己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只是适时帮了霍韬一把，替他铲除某些冥顽不灵的敌人罢了，且手法巧妙，都做成了偶然事件，根本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是谋杀。
人类的脖颈真脆弱。
霍韬的敌人五花八门，分布广泛，身份也不一而足，不过数量倒不是很多。他是个聪明人，很清楚和光同尘才是自己的出路，因势利导最轻松，不必把所有反对自己的人都剪除。那还有能用的人吗？
何况，舒君的出价太昂贵了，他未必负担得起大开杀戒的代价。
这些天舒君都安静非常，深居简出，简直是严守清规戒律，像是丈夫远行后不再露面的贞静女子。霍韬不由猜测他藏着的那个女人倘若不是他的心上人，至少也是个绝世尤物，能摄人心神。
从前舒君虽然也爱独处，但约他喝酒吃肉，闲聊谈天，不至于不应。如今霍韬却感觉他虽然人在面前，心神时常飞出千万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在即将看到执掌天下的曙光的这时候胡思乱想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偏偏霍韬总是忍不住将更多心神拿来揣摩这些闲事。
他太自信看得穿一个人，因此越发不能理解舒君的钟情，又有舒君沉默的肯定和支持，有了这一层隐晦的来自法殿的保障，难免有功夫分心胡思乱想。一个人总是太难遗忘落在自己身上的滚烫眼泪，既是那不是给自己的。冰冷危险顷刻之间就能要人性命的杀手居然也会哀哭，不得不承认实在迷人。好像窥到某种途径，可以将如此庞大冰冷而不受控制的力量掌握在手心。
偏偏这一切都不属于他，霍韬很清楚这一点。
他从前以为舒君最多不过是长安城的权贵豢养的杀手，如今忽然察觉他背后更庞大的阴影居然是法殿，震惊于对事情的掌控失灵之余，霍韬甚至觉得自己借由此次机会甚至摸到了更深更本质的联系，好似看见了多年来国家屹立不倒，周密运转的玄机。
那是他从前未曾见过，甚至未曾想过确实存在的某种关乎宇宙洪荒的规则。
终于，分出主次且万幸没有再次打起来之后，长安城破了。这件事舒君同样居功甚伟。他深夜潜入长安城，不知道做了什么，随后城头上竖起白色的旗幡指引方向，霍韬从而大获全胜。
他足够自信，知道即使没有舒君的帮助，长安被破不过是时间问题，他们不会等待太久了。真正重要的是不可否认的功勋，这才是后来一切的开端。
霍韬试图谢他，以功勋爵禄，黄金美酒，俗世间一切能够令男儿热血沸腾的东西，甚至很快给舒君备好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宅邸。就在这时候舒君提出告别，说他该回去了。
令主多年沉寂，如今忽然发声，仙门中人尚且不熟悉他的作风，似霍韬这般的凡人更是不懂。但想也可以知道，舒君深受重用，他的远大前程自然是在令主身边，不会在凡世间。
霍韬忽然感慨万千，上前一步挽住舒君的手，站在城头上叹息：“凡人一生在你们看来如白驹过隙，此一别不知是否还能有幸相见，虽然青史上终究会留下你的名字，将来总有并列的时候，我却仍然很不舍……”
说着又笑，笑里有豪情和慷慨，也有不得释怀的惆怅：“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
舒君由此和他告别，一路向南漫游，将大乱初平，仍旧动荡不止的长安城抛在脑后。
他本打算第一时间就回到薛开潮身边，路过江陵城却重逢了周玉，改变了想法。
此地得天独厚，曾经被数位令主庇护，如今又有长生门驻扎，是最早摆脱奇异天气的地方之一。江陵城正是夏季，溽热非常，一早一晚却很舒适。舒君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和“师尊”不是一路，只好搪塞周玉说自己和师尊分头行动，约好在江陵城再见。
周玉再问他和师尊究竟如何了，舒君虽然支支吾吾，极其不好意思告诉他，但终究是说清楚了道侣的事。虽然仍旧很放心不下，但周玉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打算多留一段时间好陪他等一等薛开潮。
舒君并不看重这些，多年和周玉未曾见面，二人无论曾经是多好的玩伴，如今已经截然不同。但他一番好意，何况两人日后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面，这段重逢的时光因此也显得珍贵起来。
周玉是这一辈的大师兄，身边总围绕着几个师弟师妹，舒君被他带着就算一起出去也很少说话，几乎没人注意他。少年人雄姿英发，器宇轩昂，个个风采夺目，舒君如此低调，虽然长得也不差，却很难被瞩目。
周玉不大高兴，总觉得没照顾好他，舒君自己倒是不在意，一面送信给薛开潮让他来江陵城见面，一面安心住下，甚至在城外清净之地找了栋茅屋，准备用来和薛开潮暂住。
这茅屋前有疏疏落落的篱笆，篱笆内栽种许多凤仙花和石榴花，院子里有水井和葡萄架，屋后是一畦菜地，往远处走就是一个小池塘，水清见底，水中央有芙蓉，岸边被浓密树荫遮蔽。
舒君本以为住在这里可以回想回想生命最初的几年，随后很快发现自己如今已经过不了农家生活，也早就不习惯了，只好放弃。每日买了鲜果尝一尝，白日几乎都泡在小池塘里，夜里开着门窗睡，百无聊赖数着日子等薛开潮来。
霍韬在此地也有耳目和下属，有几人舒君是认识的，有一日请他去喝酒。一行人坐在江陵城最大的酒楼上，临风听曲喝酒。舒君偶然间一低头，就看到码头上有个青衣人下了船，正在同船娘买莲花。
他手一顿，立刻认出那是谁，立刻从楼上往下奔，来不及了干脆从窗子里跳了下去，引起一阵惊呼。
舒君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这么多热忱，但似乎在尘埃落定的此时此刻，他就是急切到这个地步，落了地立刻向着薛开潮奔过去，像是寻找最终的归宿一般一刻也等不了。
薛开潮站住了，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舒君听得见人言纷纷，但丝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此举算得上惊世骇俗，许多人正看着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后悔，甚至比跳下来的时候更大胆，搂着薛开潮低声道：“我有一个小院子，里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你和我。”
薛开潮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一阵清风吹过，人和龙不见踪影。
舒君知道自己偷走了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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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完结章，天高云阔
舒君喜欢江陵城，就从这个夏日开始。
消磨过几日之后，终究还是要启程前往藟山新的法殿。这时候他也并不知道自己日后的生活天宽地广，可以在许多事物之中尽情挑拣喜欢与不喜欢。
藟山绵延千里，物产丰饶，一路上山的时候舒君就注意到了许多地方都留下了标记，想来是日后会进一步扩大的领地。目下藟山周围方圆百里已经没有人烟，只要再用重重法阵保护起来，混淆凡人的视听，拒绝仙门随意进出，整座山脉就算是变成了薛开潮及法殿的领地。
除了留在人间的真龙，恐怕也没人能将藟山划归所有了吧。
山上树木郁郁葱葱，新的法殿全部由石头砌成，高阔轩朗，舒君隐约看见起伏的屋脊，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一点也不像了……”
是的，此处完全属于薛开潮，与从前的法殿还有薛家，一点都不像了。终于，曾经禁锢着未完全化形的龙的那些枷锁，终于全部被打碎了。展现在眼前的一切无遮无拦，高远辽阔。
两人站在山麓，一时都不急着往上走。薛开潮坐在麒麟背上，若有所思望着远方：“喜欢吗？”
“嗯？”坐在他身边的舒君一怔，四面环顾这新鲜的景色，认真思索一番，肯定道：“喜欢。”
曾经，住在什么地方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喜欢与不喜欢也不重要，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新的法殿异常空旷。舒君半夜无缘无故醒来，总觉得好似睡在荒野之中，寂静又安全，周遭甚至连能够让他提起警惕的人都没有。但事实上，舒君很清楚哪个方位距离多远是皓霜刀的集体宿营地，六位护法又都住在什么地方。在他看不见却能够感知到的范围之内，这些人不知不觉就成了安全的保证，而非本能警惕的对象。
即是薛开潮不在身边。
山中寂静，白日漫长，幽雨很快将皓霜刀副统领的职位交给了他，自己转身去负责什么选拔。从她和薛开潮的陈述之中，舒君逐步了解了目前的规划，和法殿将来的规模，职能。
皓霜刀从来都只是保护令主安危的一把刀，暗卫拿出来对敌实在太冒险，也不该是唯一的力量。不过近几年的经历确实给了皓霜刀扩大规模拥有更多作用的契机，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吸收新血，做到更多事。
六位侍女如今已经全部有了自己的名号，各开一座山峰领护法之职，从六方守卫整座藟山，同时各具不同的作用。譬如幽雨，不再负责皓霜刀之后，她就要统领愿意留下的那部分护军，训练他们的同时建立新的队伍，将来用以约束仙门中人，对违反戒条的门派，家族，个人予以惩罚。
幽泉仍旧负责消息传递，但除此之外，似乎许多还有许多初期的筹划都交给了她。
护山大阵是幽夜负责，幽渊仍旧隐匿在自己的领地之内，做的是最隐秘的事。
然而自新的法殿建成，她们护法的职位确立，曾经立在令主身边模糊的影子，也有了自己的姓名，从今之后为人瞩目。
她们或许还不是很习惯，但舒君仍然替她们高兴，笑过了才回头想想自己，猛然发觉或许自己也不能以皓霜刀的统领这个身份隐匿太久了。他深知薛开潮那结为道侣的邀请始终有效，且不会等待太久，等到将来真的昭告天下令主有了一位道侣，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不露面，而安于只待在薛开潮身边，静静留在他身边阴影里的生活了。
虽然想起来那种日子如此遥远，但舒君很清楚，也不会太远了。
在这明悟的一瞬，他恐惧之中又有着丝丝期待的战栗，心情一片混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不是真的畏惧太过光辉灿烂，注定充满争议质疑，需要自己去征服，去拼搏的未来。
太多，太广大，太不可知。
舒君默然无语，寂静了一阵，转身揪住薛开潮胸前的衣服，觉得自己这样子实在像是被外面的世界吓得瑟瑟发抖，冲回来需要安抚的小宠物。可过去这么多天了他才发现这些变化，实在是太过迟钝了，甚至都不好意思说出是什么吓到了自己。
法殿落成，四处散发消息吸收有志加入的散修的时候，李菩提从海底出现，一路向东前来拜访。如今她是自由身，世上还没有她不可以去的地方，虽然从未隐匿踪迹，但总之是无人打扰，一路被供奉着过来了，前来参与新的会盟。
两位令主彼此之间和平而有默契，确实安了不少人的心，也打消了不少坐山观虎斗的念头。新登基的皇帝送来了贺礼，也达成了彼此的盟约，新的时代到来了。
只是与外人所想的不同，在藟山的李菩提闲适散淡，十分放松，根本没有任何宏大盛典，场面亲切犹如接待至交好友。
舒君亲自送茶进来，看到容貌如同炽焰，仍旧光艳皎洁如初见的令主，心里忽然一松，也有十分的欣悦。
她身旁站着一个沉默的孩子，十二三岁的年纪，垂着头，过分乖顺，忠诚，远超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懂事。
两位令主显然还没有说到正事，李菩提一手放在如今自己唯一的弟子肩上，微笑看向薛开潮：“我不像是你，原本就根基深厚，亲信众多，走着一条路自然而然。我呢，如今只好从头尝试，看看能不能教出来几个弟子，将来也好传承我的令牌。这孩子命运多舛，还是我路过涿州的时候救下来的……”
说着叹一口气，颔首致谢，抬起手接过舒君的茶，顺手就将徒弟交给了他：“我记得你们这里也有一个小孩子的？让他们一起玩吧，我们大人讲话，他们就该无聊了。”
她一举一动都温柔，比当年舒缓许多，简直判若两人。舒君有些恍惚，现在才发觉她当年锋芒毕露的样子或许是一种非同寻常的状态，于是什么也没说，露出一个被云间磨炼出来的安抚孩子的微笑，将李菩提的弟子带出去了。
那孩子面无表情，温顺地垂着头跟他走了，只是回了好几次头，似乎要确定李菩提确实不会忽然消失，或者抛弃自己。
走出大殿离开那条长廊，舒君仍旧听得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嗯？这是什么话？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也不会管别人的私情。我……已经不去想那种可能了，也不愿意再……我只是不能，如果我再去喜欢上别人的话，那当初那一切又算是什么？我的钟情，不是那么轻飘飘的东西。”
她的声音柔软，却很坚定。
舒君摇摇头，叹了一口气，把那孩子带到瞬移法阵上，顷刻间到了云间所在的藏书阁。
一扇门开启，虎头虎脑的云间跑出来，先抱他的大腿：“舒舒！”
舒君忍不住笑了，把那陌生的男孩推到他面前：“云间，这是李夫人的弟子，你们要好好相处。”
两个孩子的初次会面并不怎么热络，但云间也并未轻易放弃，拉着新的朋友远去了。
舒君扭头看看天高云阔，在风里站了一会，缓步踏上回到薛开潮身边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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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有一条蛇怀孕了
舒君拎起一条软趴趴的小蛇走了进来，疑惑地蹙着眉：“它肚子怎么鼓起一个包？难道是偷吃鸡蛋了？灵体能偷吃东西吗？”
薛开潮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
小蛇精神恹恹，软哒哒有气无力盘在他手上，肚子果然鼓起一个圆滚滚的包。舒君在他身边坐下，乖巧等待一个答案，就见薛开潮摸了摸那个鼓起的小包，缓慢地问：“难道，你最近，就没有发现，它总是和麒麟睡在一起？”
舒君愣住了：“啊？”
他当然发现了啊，可是两个主人都如此亲密，小蛇和麒麟在一起似乎也不稀奇，他根本没有管过。就算两个灵体有时候姿势有点奇怪，缠得太紧，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可是听薛开潮的话他一定是知道什么，这件事和小蛇的肚子有关？
舒君有了不妙的联想，但却觉得太猎奇了，手指抖抖指着小蛇：“它不是……它……不可能吧？”
一个是麒麟，一个是蛇，要怎么才能……
薛开潮虽然看起来也很吃惊，但接受的速度比他快，叹气：“它怀孕了。”
舒君不怀疑他的判断，然而还没接受这个惊悚又诡异的事实，就发现薛开潮扭头看着自己：“你就没有什么感应？”
灵体和主人之间的关系是十分微妙的，这么大的事，有感觉正常，没有似乎也是应该的。舒君还在吃惊，忍不住结巴：“我、可是我也不能怀孕啊！”
说着又瞪圆眼睛去看盘在薛开潮身上懒洋洋的小蛇：“我应该不能吧？”
连他自己都不是很确定了。
薛开潮笑了，把小蛇顺手放在面前的桌案上。如今法殿已经按照他的预想发展，许多事不必亲力亲为，山中静修时光近乎静止，其实也没有什么事要忙。两个人虽然名义上各有各的住处，其实一直都住在一起，到处都是两个人的痕迹。譬如这张桌案，就放着一张垫子，算是小蛇平时的窝。
最近几天它时常盘起来藏在角落，一切迹象都像是冬眠，舒君本来就起了疑心，但他并未感觉到任何预兆，所以暂时放着没管，没想到它就怀孕了。
沉默着看了盘在垫子上再次缩成一团的小蛇好一阵，舒君终于问：“它……不是公蛇吗？”
薛开潮看他还是想不通，顺手把他搂过来，两人一起看着盘的整整齐齐，只是被肚子里的蛋影响偏向一侧的小蛇，都觉得太不真实。薛开潮无奈：“除此之外，你想过没有，它和麒麟，是怎么……”
舒君沉默了。
他想象不来。
过了半晌，麒麟进来了，舒君不自觉以质疑的眼神看着它，忽然有了想法：“你说灵体与主人的联系千丝万缕，会不会是它们在我们身边，又感知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气息互相纠缠，有感而孕？”
这说法虽然听起来牵强，但是唯一的解释。薛开潮挑眉，随后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舒君还没有见过怀孕的公蛇，不知道怎么照顾，何况这还是灵体，不等他考虑清楚该怎么保护，就总是发现小蛇偷偷藏起来。过了两天，舒君就发现麒麟在角落里阴暗处垫了个窝，把小蛇挪进去了。
他去看过一两次，小蛇睡在麒麟身上柔软的卷毛里，只露出一条尾巴，软趴趴垂下来，看上去无精打采。它们两个似乎本能的知道该怎么处理怀孕的事，倒是让束手无策的舒君省了点力气。
那鼓起的肚子被发现没有多久，舒君也顾不上这两只如何安顿自己，他开始孕吐了，迟来的共通感官终于来了。
舒君一直折腾到半夜，出去干呕好一阵，手软脚软走回来，干脆不想爬上榻，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抓着床帐眼泪汪汪：“这都是什么事啊，它都不吐，我替他吐了，生的时候不会还要我疼吧？”
薛开潮坐在床上，先递给他一杯水。
舒君今天才开始孕吐，就什么都吃不下去，水也不是很敢喝。但吐了好一阵，不喝也难受，于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啜饮，却发现滋味异常不错，有点酸味，不是茶水，让他好似紧紧缩成一团的胃慢慢舒展开了。
“泡的甘梅水，想喝就多喝点。明天让她们给你找点药。”薛开潮衣衫凌乱，神情关切，从床上看着他。
舒君也就喝了半杯水，再也喝不下去了，想伸长手臂把杯子放好，薛开潮顺理成章接过去了，半个身体越过榻沿弯下腰把他拉起来了。舒君顺势爬上去瘫软下来，捂着脸：“那要怎么和她们说啊……我这又不是真的怀孕了，好奇怪……”
说着就撒起娇来，把脸埋进薛开潮怀里了。
舒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上会发生这种事，明明他也没怀孕，偏偏受小蛇影响，第二天幽雨闻讯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藏在床帐深处，不愿意见人了。
幽雨也不好硬把他挖出来看，只看了个蒙着被子的背影，顶上露出一撮头发。她想笑，薛开潮就在身边，只好忍住。
舒君自己没怀孕，只是受灵体的影响动荡不安，幽雨开药也就少了些顾虑。熬好拿来，喂药的事就交给了薛开潮。舒君现在不愿意见外人，也不能见，动不动就是吐得浑身虚软，或者把自己层层用衣服被子埋起来，缩在最下面，吃顿药都不容易。
好在这种折腾没持续多久，就在薛开潮已经习惯了舒君怀孕的模样后，孕吐，筑巢，避光，怕人这些反应全都没了。
两只灵体在此期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天舒君刚睡醒，忽然发现好几只小麒麟踩着自己的脸围成一圈，热烘烘还带着十分亲切的气息。他睁开眼就被它们发现了，纷纷凑上来小声叫着，团在他身边。
他的灵体，那条小蛇就盘在他胸口，手臂粗细十分沉重的一条蛇也蹭过来，一幅带着孩子回娘家的样子。
舒君翻身而起，数了数，发现共有六只小麒麟。
这六只小麒麟和小奶猫也差不多大，他一手能捏得住两只，只有薄薄一层胎毛，时常身体忽然虚化变作烟雾，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吓住了舒君，之后它们就将这当做一种游戏。
舒君只要起来被它们发现，立刻就会被包围，缠在他脚边让他不敢轻举妄动，再大一点甚至还会抓住他的衣服爬上来。舒君被缠得没办法，本以为它们是欺软怕硬，却发现这群小东西其实也很亲近薛开潮。
而薛开潮和他不同，无动于衷任由小麒麟翘着长满鳞片的小尾巴带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屁股爬来爬去蹭来蹭去，永远不加制止，且不动如山，照旧做自己的事情。无论它们怎么闹，也不会拦着。偶尔被闹得过分，就揣起来顺手放在胸口，肩上。
久而久之，小麒麟学会了趴在他头上，简直是为所欲为。
舒君哭笑不得，从他头上身上摘掉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这些毛绒绒的小蘑菇，顺手放进仰面朝天睡在脚下的大麒麟怀里，摇头：“我都不知道要真是我怀孕了，那得成什么样子。你我要真有孩子，会怎么养他？”
薛开潮放下书，从袖子里掏出最后一只失踪的小崽子递给他，眼神透着无辜和无知：“……这我倒是真的没有想过。不过云间不是也挺好？”
舒君推他一把：“云间也不是你我养的。”
是哦。
薛开潮又说：“薛家那一套，其实也不错。”
舒君愣住了，下意识说：“你都恨死他们了，怎么能叫不错？”
薛开潮平淡道：“我不错。”
这舒君倒是没什么好否认的，不过他不喜欢薛家，更不认同那一套：“那是你的天资好。何况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养你和养自己的孩子能一样吗？”
说着又有点好奇：“你们薛家平常究竟怎么养孩子？”
这问题在他看来不难回答，不过薛开潮却一副猝不及防的样子，思索了很久，仍然不是很肯定：“或许……从小生下来就交给奶娘，嬷嬷，丫头，小厮，总有几十人照顾吧。五岁开蒙，六岁上家学，十几岁定亲，成婚，生子。有天分修行的就修行，没有天分的就跟着叔父……”
舒君默然片刻，后悔了。他就不该问。于是及时截口：“这里头父母也做不了多少，要是咱们的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或许是睡前这一通胡言乱语天马行空的闲聊所致，舒君这一夜做了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薛家仍旧人丁兴旺，薛开潮变成了他叔父薛鸢的儿子，他们都留在薛家，舒君挺着一个大肚子被人叫舒姨娘。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一转眼他就生下一只蛇首人身的孩子，周围都没人察觉不对，反而羡慕他的好运气，偷偷说薛开潮尚未娶妻，他倒是先生了儿子，还不知道将来怎么风光。
这个梦里充满后宅妇人的勾心斗角，舒君疲累不堪，只记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坏人，一面埋在薛开潮怀里嘤嘤装哭，一面听着他冷酷下令“打死”，心里一阵快意。那蛇首人身的孩子被抱走，一群身形壮硕的妇人围着不让他看……
乱七八糟梦了一堆，甚至都梦到了扶正，舒君被推醒了。
他头疼得厉害，甚至发现眼角还有泪，自己都吃了一惊，稀里糊涂爬起来看着理直气壮，神清气爽的薛开潮：“怎么了？”
薛开潮看了他一会：“你梦里一直在哭，不是叫儿子就是叫少爷。哪家少爷？”
舒君头疼消散了许多，回想起还能记得的梦境，自己也觉得诡异又好笑，爬过去趴在不动声色吃醋的男人耳边轻声细语：“我梦见我给你生了个儿子，你还说要扶正我。你们薛家有没有这个规矩？”
他被叫醒，走了困，也根本不想睡了。薛开潮既然把他叫醒了，那也别想睡。
薛开潮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有。多生儿子，什么没有？”
舒君慢慢在他胸口蜷好，装无辜：“那我儿子都生了，你什么时候让我进门啊？”
薛开潮忽然不动了，连胸口也不再起伏。舒君悄悄抬眼看他，被一把捏住脸颊，薛开潮正看着他：“真的？”
舒君也知道，两人结道侣的事不能再拖了。他从前不答应，是心中没底，未来的可能性越多，他越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现在他习惯了新生活，倒没有想过不愿意了，薛开潮却不再提了。舒君贸然提出来怕尴尬，何况现在过得满足，也很少想到这件事。做了一场梦，倒是开了口。
他点点头，薛开潮伸手把他抱上去：“好。”
舒君抱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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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以后我终于更了。还有一个番外，可能还得一千年才能更。我怀疑如果他俩真的有了娃，会被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胡乱野蛮生长。因为小薛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兜得住，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是合理要求什么不合理。小舒会觉得我什么都无我怎么知道小孩应该有什么不应该有什么，他有什么都正常。于是，小孩，野蛮生长。

第123章 有一对情侣去看电影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薛开潮在图书馆，舒君发微信来邀他一起看电影。顺手发了张海报，一半人脸一半怪物，一看就是舒君喜欢的那种。薛开潮也看电影，但不喜欢超级英雄片，谁都不认识，但是和舒君一起去看也不排斥。尤其舒君知道他不懂，会趴在他耳边小声解释，还讲剧情。
讲着讲着，整个人都靠过来，投入又开心，拉着手十指相扣，连电影都是三心二意看完的，还得二刷。
要不然薛开潮也不会答应。
过不多久舒君从宿舍出发来接他，两人手拉手一起出学校侧门，从小吃一条街汹涌的人流里穿行过去，走上大路再打车。舒君家庭条件一般，也只隐约知道薛开潮家境优越，不知道到底什么情况，跟他在一起之后许多事都拗不过他的习惯，一度试图改了吃路边摊的习惯。然而薛开潮只是自己不吃，并不拦着他，从来也没约束过。
这时候到了饭点，路边无数小摊有到了生意兴隆的时候，香味一阵一阵，舒君想吃烤羊肉串了。习惯了他对自己那点纵容，舒君停下脚步看了看他的表情，就听薛开潮说：“一会还要吃饭，你吃了烤羊肉串，吃得下饭吗？”
虽然有点心虚，但舒君真的想吃，连连点头：“吃得下，吃得下！”
两人十指相扣，薛开潮要是不松开手，他也过不去，只好用乖巧的眼神承诺。薛开潮挑起眉，舒君立刻自觉承诺：“我就买两串！你不吃，两串我吃，解解馋就好了。”
说得十分可怜。
薛开潮看着他，似笑非笑，一幅不是很相信他的样子。他生得清俊，颜值舒君能给他打满分，学校传的也有**分，正宗男神，这幅表情放在以前舒君一看就要缩脖子，夹紧尾巴，现在却察觉出里面的温柔，一点都不怕他了，表面信誓旦旦深情对望，实则偷偷用力试图抽出自己的手去买羊肉串。
见他如此恳切，薛开潮终于松了手，舒君成功脱身，立刻奔向烤羊肉串的小摊。这种东西薛开潮向来是不吃的，他不重口腹之欲，和舒君恋爱之后舒君不能理解，带着他吃过许多长盛不衰的东西，小龙虾，烤串，熔岩奶酪土司，芝士锅，酸辣粉，凉皮，冒菜，麻辣烫，一样也没有被成功爱上。舒君觉得十分挫败。
薛开潮也不是一点不碰，他虽然有洁癖，对路边摊的东西不假辞色，但好好的酸辣粉麻辣烫还是会吃，只是单纯不喜欢。舒君试了一遍，又不想勉强他，只是十分想不通，有一阵还失落过，感觉双方没法互相融入。
两个男的恋爱其实和异性恋也没有什么不同，该担心的事情还是会担心，舒君失落地抢着吃掉了两人份的冒菜，就吃撑了。
出来已经晚了，两人就去了薛开潮名下的一套房，那里距离学校最近。舒君闷闷不乐，捧着一杯酸梅汤慢慢喝，薛开潮坐在他背后给他揉肚子，还低声问他难不难受，要不要吃点药。
舒君垂头丧气：“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这些东西你一点都不喜欢，还硬要拉你去吃。”
薛开潮没说什么，甚至还安慰了他两句。他是对吃完全无所谓，没什么特殊喜好。就好像有的人喜欢吃，享受吃，他没有那么喜欢罢了。
过了一阵舒君转了个身埋进他怀里：“那你到底喜欢什么啊，让你喜欢个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难……”
大概是家里培养的太好，薛开潮的生活规律又自制，很难打乱他的计划。两人同级但不同专业，都还是学生，除了吃吃逛逛聊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约会内容，人生更是单纯。舒君很想试试给他养成新的习惯爱好，始终没能成功，甚至还会被他拐走，往床上一推就能消磨一个下午加晚上。
再这样下去舒君怕菊花不保，也怕只剩下床上那点事。
他和薛开潮在床上一向既辛苦又费体力，虽然很爽，但还是想缓缓，有节制的弄……咦，不对啊，他终究还是打破了薛开潮的节制，给他养成了新的习惯爱好的。舒君顿悟，更憋屈了。
薛开潮看他难过，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和极了：“我最容易喜欢上的也就是你了。咱们俩不是好好的吗？什么好吃的比得上你重要？”
舒君也就被哄好了，很快忘了这事。
反正也没碍着他吃吃喝喝，只是再也不能吃撑了，否则要消食的，辛苦极了。
买了羊肉串回来，舒君心满意足，自己拿着一根边走边吃，剩下那一根交给薛开潮拿着，两人继续十指相扣。到了电影院两根羊肉串早就消化完了，舒君探头探脑：“我想吃爆米花。”
薛开潮没说话，直接带着他往爆米花那边走了。舒君高高兴兴买了一大桶爆米花，还买了两杯冰可乐，这个薛开潮倒是喝的。
进场后薛开潮才看了一眼票，发现这电影叫毒液。
龙标一过，舒君立刻精神抖擞，盯着大屏幕看，咔嚓咔嚓小兔子一样啃爆米花。薛开潮对超级英雄电影没有什么兴趣，三心二意看着，一手把玩着舒君的手，顺便给他喂喂爆米花。
等到情节紧张起来，就凑过去问：“这个是谁？上一个电影见过吗？现在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买的是情侣座，叽叽咕咕也正常，而且声音低，挺有公德。
提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舒君就话多起来，也贴过来小声解释，怕打扰到别人，恨不得和薛开潮合二为一，前前后后讲了大半个电影的时间，眼睛发亮，激情满满。
薛开潮边听边嗯，顺手举起饮料杯给他喂水。
一场电影看下来，舒君自己也不记得什么，之后还得二刷。不过他本身就是美漫迷，还买刊和官方周边的那种，三心二意看得也够了，出场了就一幅神魂颠倒的样子，软趴趴靠在薛开潮身上，说话的调调也变了：“毒液好可爱，是不是？我本来还担心电影处理情节会更残忍……”
巴拉巴拉巴拉。
薛开潮的重心放在了第一句话：“毒液……好看吗？”
身体全是流动的胶质，乌黑的颜色，一张大嘴，满嘴利齿，舌头那么长……眼睛还没有瞳孔……怎么就好看了？
舒君尚未察觉真正的风暴已经来临，激情点头：“当然啊！超可爱的！”
说着顺手摸摸他，敷衍：“当然你也可爱。”
然后继续激情猛吹毒液颜值。
这让薛开潮不得不想到两人究竟是怎么恋爱的，一切都始于颜值。不过他从来没有深究过舒君到底是怎么一个审美，如今听他吹毒液的这一套彩虹屁，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似乎都用在自己身上过。什么可爱，凶萌，超乖……
舒君到底是什么审美啊？
薛开潮虽然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但舒君从前闷头过自己的小日子，两人并不认识，甚至从来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后来一次校选课作业才有了交集。一个小组四个人，两个人都被随便选的课搞出的作业难度和薛开潮的冷脸吓跑了。那两个正好是女生，原本因为舒君和薛开潮长得都挺好看还起过勾勾搭搭搞对象的心思，后来舒君直言是gay，薛开潮又太高冷，作业又太难，迅速半途而废，只剩下舒君熬着。
他没想过逃跑，但也怕薛开潮的冷气。一个人若只是单纯冷言冷语其实倒还好相处，不理他就是了，没有谁是应该受气的。但偏偏薛开潮不是态度差，只是高冷男神让人不敢靠近做什么都怕错。
和他一组做作业之后舒君迅速被补齐了薛开潮的一切资料，对牛逼人物天生的敬畏让他在当时一点都不熟的薛开潮面前乖得像梦回初中面对班主任，两人相处倒也和平，反而是薛开潮心中很快疑惑。说好了的gay，怎么居然都躲着自己，难道他长得很吓人，不在gay的择偶范畴么？
舒君越是一板一眼，一本正经，极力划清界限努力完成工作好解散小组，薛开潮越是好奇，逗弄他。舒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风格引人注目，硬是反向追求，好好一个校园男神，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就强势表白，两人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舒君也少不了胡言乱语狂吹薛开潮，盛赞颜值和可爱。虽然不明白他的点在哪里，但语言薛开潮还是记得的，如今听他也这么夸毒液，立刻在心里记了一笔。
晚上舒君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校外的房子里，往沙发上一按，薛开潮居高临下，递给他一杯水打断了他神魂颠倒夸毒液颜值的行为：“喝水。”
舒君乖乖喝了，被牵进卧室，薛开潮莫名其妙就来解他的扣子。舒君还在想自己刚才说到哪里了，想不起来干脆算了，重新夸一遍电影。
薛开潮叹息，颇有耐心，又有威胁性地看着他，认认真真问：“毒液很可爱？”
舒君呆住，点头。
“那我呢？”
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舒君还是知道的：“你也很可爱。”
也？
薛开潮挑眉：“那到底是我可爱，还是它可爱？”
这一回，舒君终于感觉到不知不觉自己的扣子全开，裤腰带也攥在了薛开潮手里，他手一松自己就没有裤子了，求生欲终于上线，扑上去搂着他一顿没头没脑的亲：“那当然是你可爱，你最可爱最好看了……”
话音未落，被最可爱最好看凶萌的男朋友一把推倒，跌进了软绵绵的床垫里。
“人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对不对？”
“但是……”
“你想想你今天的行为是不是很过分？”
“我没有……”
“你当着我的面夸别的东西，你让我怎么想？”
“也没有那么脆r……”
“哼。”
这轻飘飘一个哼字，舒君付出了血肉的代价，第二天也没能成功二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