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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冬
作者：金丙
内容简介
 过去和未来，是一条左右拉扯的线， 我们永远身在节点。 很多年后再回首，我才发现，我永远留在了那里， 那个有你的地方， 冰雪不再消融。 【一个很俗很俗的故事】 认真负责的事故责任方（女）VS不太认真的事故受害者（男） 女主：我觉得你在讹我。 男主：可惜你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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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喻见在打瞌睡，可惜不成功，邻座人的开口频率和她的入睡时刻重合，每当她感觉自己即将跌进梦乡，这人就开始了。
“还剩最后一块巧克力了，吃点儿？”
大约见她没反应，对方继续：“从早上到现在得有十二小时了，你一点儿都不吃怎么行，回头晕外面还不得上热搜？先对付一口，这是黑巧，吃不胖。”
深更半夜，头等舱里极其安静，这人也怕扰民，说话声一直压低。
喻见的适应能力还行，听着听着下巴又开始往下杵。
“哎，这几天都没见你着急，我还想粉丝管你叫仙女，你真有点儿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味儿，结果你家里头一出事你就不吃不喝了，还是孝顺！真孝顺！”
这人殷勤道，“但越是关键时候身体越不能垮啊，你也别太着急上火，我这趟陪你回来，不就是来帮你解决事儿的吗，保管你到时候能轻轻松松回北京！”
飞机广播穿插在对方的念叨声中，喻见掏了掏耳朵，睁开双眼，尚未适应光线，先见到边上凑来的一张殷切大脸。
喻见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之下开口了：“我睡着了，你刚在跟我说话？声太小了，你知道我听力不太好。”又指着机顶，“像广播这声音可以。”
是飞机即将着陆的预告。
经纪人笑容一垮，阖上嘴巴。
夜里的机场远比白日的醒目，因为夜里有灯光，灯光聚焦之下，万物分毫毕现。
喻见望着舷窗外发了会呆，终于准备下机。她顺了下头发，穿上黑色羽绒衣，把拉链拉到下巴。没戴口罩，喻见用围巾包住半张脸，再把羽绒衣帽子套上。
本来脸就巴掌大，毛茸茸的帽圈一耷，连眼睛都掩藏了起来。
经纪人赞许地点头：“好，好，你爹妈都认不出你！”
喻见戳了下额头上的毛茸茸，目不斜视地往前。
这几天她就像是灯下的飞蛾，走哪都万众瞩目，但这次回程纯属临时起意。
傍晚父母上了新闻，  两小时后她就准备动身，大约再加上几分运气，所以此刻一路从VIP通道出来，都没见任何镜头。
经纪人放松下来，他一直帮她推着行李箱：“你表妹到了没？”
喻见点了下头。她的视线只有一条缝，缝中看见的全是脚。
匆匆的是旅人，静止的是等待者。
她每次回来表妹都会在同一个地方等她，这次也不例外。
“姐？”她包成了熊样，表妹还是有点迟疑的。
喻见领着经纪人走近，她揉了下表妹的头，再看向表妹身旁的男人：“小林。”
表妹抿嘴笑，表妹夫无可奈何地跟喻见打招呼：“先上车，你爸妈在家给你做了宵夜。”
又帮着把行李放后备箱。
表妹夫比她大七岁，她随心所欲惯了，每次都这样称呼对方。
“这是我的新经纪人，蔡晋同。”喻见顺便介绍。
几人客气两句坐上车，蔡晋同这张嘴又开始了：“喻见，你们家这颜值也太逆天了，看看你这妹妹和妹夫，随时都能出道啊！”
表妹坐在副驾，朝开车的丈夫说：“夸你帅呢！”
表妹夫笑了笑。
表妹又回头跟他们说：“对了，伤者已经醒了。”
“什么？这么快？！”蔡晋同惊讶。
“嗯，我看你们在飞机上，刚就没给你发微信。”表妹对喻见道。
喻见上车后没摘围巾也没摘帽，她戳了下毛茸茸，朝蔡晋同瞥了眼。
蔡晋同这时说：“谢天谢地，我真怕他醒不过来！”
喻见收回视线问：“他情况怎么样？”
表妹蹙眉：“外伤没什么事，就后脑勺有点擦破，包扎好就完了。”
“这么说是内伤？”蔡晋同问。
“也不是，”表妹道，“他失忆了，医生判断是逆行性失忆。”
蔡晋同目瞪口呆：“啊？”
喻见把毛茸茸戳开，露出双眼，像听到天方夜谭，毕竟失忆这种事只常出现在银幕里。“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问。
整件事说来也是飞来横祸。
喻父喻母经营着一家小饭店二十余年，饭店名气越做越响，上过新闻见过报，在本地也算家喻户晓，一直无风无浪，谁能料到今天下午饭店招牌突然掉落，差点砸中一个小孩，小孩恰巧被一名离店的食客所救，食客本人却被砸倒，当场昏迷不醒。
原本这也只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社会新闻，但因为喻见，这又成为一桩轰动的娱乐头条。
“他全都不记得了，包括自己叫什么，有什么家人。”
车里暖气太足，喻见把围巾扯扯松，仍没打算摘。
表妹接着说：“手机也找不到了，估计是出事之后被谁捡走了，监控已经在查。就剩个钱包，幸好里面有身份证，知道他叫孟冬。”
蔡晋同：“孟东？孟子的孟，东南西北的东？”
表妹：“不是，是冬天的冬。”
喻见露出了鼻子，她手还扶在围巾上，时间似乎流走一秒，她问：“哪里人？”
“哦，身份证上不是本地的，是S省的。”
这种情况并不算什么好消息，相反，等媒体知晓，能做的文章会更多。表妹夫缓和车内气氛说：“还有个有意思的事，他刚一见到佳宝，就说好像在哪见过她。”
表妹回想起来，露出一点笑意：“我直播完才看到我老公给我发的微信，说他醒了，后来我赶到医院，本来他是一直坐在床上不说话的，结果我一走近，他就直盯着我看，看得我都不自在了他才说好像在哪见过我。结果，是病房里的电视机正播着我们台。”
而她是卫视台晚间新闻的主持人。
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时间太晚，去不了医院，一切都只能等待明天。
车子开到预定好的酒店，蔡晋同下车拿出行李，又敲了敲喻见的车窗。
喻见按下窗户。
“明天我去接你还是你来接我？”
“我八点过来。”喻见回。
人走了，车启动，喻见没再关窗。围巾一直戴着，她这会儿才打算摘，手一扯，竟然脱出一根毛线。
大约是之前扯松围巾时被羽绒衣拉链勾住了。
“哎——”表妹已经换到后座，她凑近帮手，“我来。”
表妹夫把车内灯打开给她们照明。
喻见垂眸盯着自己的围巾：“那个小孩怎么样？”
表妹说：“小孩没事。”
“他父母没提赔偿？”
“他爸妈都是饭店的常客，他妈妈还是我朋友，有机会介绍你认识。”围巾解救出来，表妹说，“回家让舅妈帮你钩一下就好了。”
车窗开得大，吹乱了喻见的长发，她掰着窗户开关，掰一下，松一下，车窗升得断断续续。经过凹凸不平的路段，车子颠簸，喻见没系安全带，后背落了空，她心底又突然腾起那种熟悉的感觉。
从起飞到落地，这次回程时长两个半钟头。几年间她到处飞，天南地北，每次落地她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感。
并不是高处久呆后骤然坠地的那种落差，大约是，旅程后的终点，并不是她的终点的那种落差。
脚下始终落空，可又较真不出什么。
窗外似乎雾蒙蒙的，喻见终于将窗升到顶，一个呼吸间，玻璃变得朦胧。喻见抬手去擦，眼睛依旧像被遮了层轻纱。
是外面起雾了，晚上少见。
转眼到家，别墅灯火通明，喻见站门口就闻到扑鼻菜香，她脱掉羽绒服随手扔沙发上，新鲜空气扑来，整个人都轻松了。她等不及洗手，先跑餐桌夹了一筷子肉。
微卷的发尾垂到桌上，快沾上盘子，喻见捞住头发，将菜塞满一腮帮才去洗手。
喻母跟进卫生间唠叨：“你慢点吃，大晚上肉不消化，不给你吃又怕你馋，我就怕你胃又痛。”
喻父把椅子拉开招呼外甥女和外甥女婿：“佳宝、小林，快坐下先吃，开这么久的车累了吧？”
二老还不知道伤者已醒又失忆的事，表妹怕他们干着急，打算当面说。
喻见再回餐桌，将长发一扎，坐下后把双脚也放出拖鞋，她撸起袖子，露出两节纤细的手腕：“先吃吧，吃完再聊。”
喻父喻母：“对对，先吃。”
吃完后表妹也没见她跟舅舅舅妈说正事，临走前她眼神询问，喻见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几点了，还睡不睡觉？万事有我。”
表妹一想也是，现在说了，舅舅舅妈一定一夜无眠。
把父母哄回房间，喻见自己却没什么睡意。明明在飞机上还打瞌睡。
她洗完澡，又去健身房走了几步。
这栋别墅是她在七年前为父母购置的，原本想让他们享福养老，可父母更乐忠于忙忙碌碌，又没有请人打扫卫生的概念，像这种平常无人使用的健身房，自然积了一层灰。
她回来次数很少，上次回家还是两个月前参加表妹的婚礼。
喻见拧了块抹布擦拭机器，她不惯做家务，抹几下就开始惫懒，中断了这次的劳动。
翌日清早，喻见坐车里，在一片晨雾中缓速前行。
昨晚的雾没散，今早愈发的浓，喻见没看天气预报，不知道能见度是多少，但记忆中已很久没见过这样的大雾天了。
接上蔡晋同，对方依旧喋喋不休，她闷在围巾里偶尔才回一两个字。
抵达医院，单人间病房空无一人，找护士一问，护士说病人散步去了。
“散步？”蔡晋同大惊小怪，“他能走了？”
护士说：“他腿脚好着呢。”
蔡晋同了解完病情，走到阳台，顺着喻见的视线往外望，嘀咕着：“这个孟冬也够行，这种天气都能起大早散步，看来咱们不用太担心了。”
病房在十二楼，并不算多高，但已有云山雾绕感，仿佛这里是深山小屋，四野荒芜。
“乖乖，”蔡晋同感慨，“你看这雾多久能散？”
在高处看久了，好像能让人陷进去，忘记今夕何夕，身处何地，沉沦在虚茫中。
喻见无意识地摊开手掌接了下，什么都没。
蔡晋同看得莫名其妙。
喻见手插回口袋，回屋里等。
她不喜欢等待，所有等待的这段时间对她来说都是片毫无意义的空白。
如果时间是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线，那么另一端才是收与放的掌控者。
对方收起线，她才抵达，放开线，她则滞留，她站在这端，历经漫长而又枯燥的时光，面对的却是一个未知。
她能否等到，全由对方说了算。
等待的那片时间是属于另一方的，她宁愿发呆虚度自己的光阴，也不乐意期盼他人的收或放。
喻见从小沙发上起来。
蔡晋同见她要出门，问了声：“你去哪？”
“散步。”
“……”
她不走远，就在住院楼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起初她想拉下围巾，后来又收回手，围巾仍包着她的脸，浓雾中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还穿着昨天那一身，黑色羽绒服面料是哑光的，沾水尤其明显。喻见摸了下衣袖，有点潮，雾中水汽浓郁。
兜了一圈，又将回到起点，她慢吞吞地拖地而行，手拿出口袋，在眼前这片空白中接了一掌心。
雨有水，雪有花，风也有四方飞絮，雾始终空空。
什么都没抓着，她正要放下手，空气中隐约传来鞋底磕地的声音。
耳朵这么好使……
脚步稍顿，喻见侧耳。
前方影影绰绰一抹深灰，围巾有点耷下来，她往上提，重新遮住鼻子。
大概因为雾太大，医院路灯没关，那盏昏黄的灯下，深灰逐渐清晰。
他异常高大，穿着件灰色长羊绒大衣，底下露出蓝色病号服，脚上一双皮鞋。
高鼻深目，棱角分明。
哒——
哒——
走近，他稍停，目光在她脸上划过。
喻见捕捉到了对方的眼神，几分深邃，又几分阴沉，像不见底的深渊，她难以形容，刚接的那一掌心的雾似乎生出一丝凉意。
对方没停留，她见到他后脑勺上贴着的纱布，脚步跟上前。

第 2 章
即使是在这种不便出行的天气，医院依旧人来人往。电梯门开，一群人蜂拥往里挤。喻见随手罩上帽子，大大方方被挤到角落。
走走停停，电梯到八楼时里面只剩她和那道深灰。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她拿出看了眼，脸包裹得太严实，人脸无法识别，只能输密码。
微信是喻母发来的，父母不习惯打字，平常都发语音。
轿厢门锃光瓦亮，她注意到身后的男人始终看着楼层数字。
喻见把手机换到左手，举起贴住左耳。
“见见，你到医院了吗？怎么样啦？”
喻见到现在还没把伤者失忆的事告诉父母，清早出门时父母想跟她一道来，也被她拦下了。
她低头回复，电梯门再次打开，她先一步走出电梯，身后的脚步不急不缓，越过她走向廊道深处。
喻见回完信息，才继续慢吞吞地朝病房走。小护士们早已知道她出现在这里，目光有意无意地聚拢过来，倒没人敢上前。
喻见走到病房门口，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听不到半点声。透过玻璃往里看，只见到经纪人的后脑勺。
她叩了两下门，再转动门把。
“诶，回来啦？”蔡晋同快步过来，又小声问，“撞没撞见记者？”
喻见摇头。
迟早还是要被拍，这趟亲自过来见伤者就是公司制定的公关计划之一，要不是失忆这回事匪夷所思，打得人措手不及，这会儿他们已经在进行下一步了。
蔡晋同顺手关上门，回头向室内的男人介绍：“这位就是喻见，她爸妈就是那饭店老板，昨儿咱们一知道您这边的情况，立刻就连夜从北京赶来了！您看，您对她有没有什么印象？”
男人朝着喻见的方向不吭声，蔡晋同顺着他视线过去，才发现喻见仍是一副“熊”样，就连双眼上也搭着毛圈。
蔡晋同给喻见递了个眼神。
蔡晋同是北方人，比喻见高一个头，男人站在蔡晋同边上，比蔡晋同还高半指。
那身灰色羊绒大衣还穿在他身上，是他。喻见这才把双手拿出口袋，她先撇下帽子，再一圈一圈摘围巾。
长长的毛线围巾从肩膀两侧垂挂下来，她顺手一撩背后的浓密长发。
棕色长发在空中微弹，发尾打着卷，像绕着人的手指；她眼睛不再藏，日光灯下，偏棕的眼瞳明亮澄澈，即使隔着段距离，也能看见她睫毛的开合，那根手指也从她的发尾来到这里，指尖被挠。
长久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在晦暗的阴霾天也藏不住自己。
孟冬将视线从这张脸上移开，走了几步，往沙发一坐。两道视线跟着他。他靠着软背，目光再次迎上那道让人无法忽视的。
“听说是明星？”
低沉浑厚的音色撩拨着静谧的空气，这音很像是低音提琴拉出的，却也不完全对，没那么低沉。
准确定位，喻见觉得应该更像铜管乐器中的上低音号，暗宽且厚，深且含蓄。
蔡晋同也不知是不是失望：“这么说您还是一点儿记忆都没？”
孟冬斜靠着，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手指抵着下巴，他目光不移一寸：“家喻户晓？”
蔡晋同还没来得及开口，边上的人影动了。
窗户没关，有细细的风游入，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冬日的微风让人在这片温暖中保持住清醒。
喻见在对方膝前站定，伸出右手俯视着他：“喻见。”
过了大约两秒，或者更多时间，孟冬手指离开下巴，迎上前：“孟冬。”
两人指腹相触，再轻轻分开。
喻见微笑，在另一张小沙发上落座。
“您今天起得很早，看起来精神不错？”喻见以寒暄开场。
两张沙发相邻，孟冬侧头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除了头有点晕，暂时没出现其他不适。”
“用过早餐了吗？”
“胃口不太好，吃了一点。”
“医生有没有说您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今天上午我会做一次详细的身体检查，检查完才知道。”
“如果医生允许，中午我请您吃饭。”喻见道，“人的五感都有记忆，我觉得您可以先回忆一下自己的饮食喜好。”
孟冬点头，像是认可：“可以尝试。”
蔡晋同还站在那，他挑了下眉。对于喻见的“主动”，他多少有点诧异。
他和喻见不熟，喻见近期负面新闻缠身，他也是在这期间成为对方新的经纪人。
喻见平常话不多，对公司基本言听计从，有几分人淡如菊的意思，跟荧幕上呈现的形象很相符，即使身处麻烦中，也始终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
但偶尔他又觉得不太对，圈里没几个“老实人”。
也许今天他才和对方见到第一面。
没地方坐，坐床也不合适，蔡晋同走近喻见，随意站靠着墙壁，没有抢过话语权。
“那您想吃什么菜系？”喻见问。
“看我身份证上的信息，我是S省人，”孟冬说，“那就吃面食吧。”
“您还记得S省以面食为主？”
孟冬笑了下：“我也还记得语言功能。”他双臂张在两侧扶手，跷起腿说，“大夫说失忆这种事没定论，能不能恢复难说，这可能会变成一件很持久的事。”
喻见点了点头，没说话。
孟冬等了一会儿，道：“昨晚外面聚了很多记者，我才知道喻小姐是公众人物。你闲暇应该不多。”
围巾垂搭在手背上，喻见拧起一头，在指腹间转了转，说：“这次意外责任在我们，我会负责的。”
蔡晋同后背离墙。
门外护士现身，通知孟冬去做各项检查。
孟冬站了起来，扯了下外衣，羊绒大衣带起风，喻见的发丝拂过嘴唇。
孟冬低头望着对方：“我先去做检查，喻小姐随意。”
喻见也起身，说了一句：“孟先生心态很好。”
孟冬手插着口袋，低眸俯视对方，想了下道：“大约我比较乐观。”
人跟着护士走了，蔡晋同才开口：“这男人是个麻烦。”
喻见看向他。
“说话滴水不漏，你看看他回你的那些问题，针眼洞也能被他说成黑洞！”蔡晋同撇着嘴，“这人很难搞。”
喻见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蔡晋同又说：“你也不该揽责，这毕竟是你父母的事儿。”
喻见朝窗户走去：“记者能让我赖掉？公司也清楚，不然能让你跟我回来？”
“这只是公关规划的一部分，让记者跟踪你再写几篇稿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蔡晋同看着她说，“看来你很重视你父母，全给你父母担着，也不让他们插手。”
喻见也没否认，她双臂搭着窗台，欣赏什么都不看清的景色。
蔡晋同靠着窗户说：“不如这次写书，就从你父母这边写起。”
喻见瞥了他一眼。
蔡晋同语重心长：“你呀，听我的没错，你看你出道这么久，自个儿的隐私半点不透，都说什么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结果这回形象大反转。
你要耐得住性子，是可以等外界遗忘了你的负面新闻再露面，但这不是有更好的办法吗，让你的粉丝更了解你，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你的才华是实打实的，好好重塑一下形象——就这么着，从你孝顺父母开始！”
蔡晋同原本没抱希望，他提出写书这主意后喻见一直没点头，但也许她今天心情不错，竟然回应了他。
“我以前可不孝顺。”喻见说得漫不经心。
蔡晋同站直了：“哦？”
她以前确实不太孝，初二那年她对父母说：“我准备以后当厨子了，要不现在就不念书了！”
父亲乐呵呵地当成玩笑，母亲问：“是不是期末考又考砸了？”
她一脸认真：“成绩还没出不知道。但我说真的，爸你现在就教我做菜吧，我高中就不念了，回家继承饭店。”
父亲收起笑，母亲压着她脑袋去卧室：“给我去写寒假作业——”
把父母气得半死。
当晚她窝在卧室，面前横着寒假作业本，耳朵里塞着耳机，MP3的屏幕上滚动着《Stay Here Forever》的歌词，音量不大，所以卧室门一被推开，她就火速摘下耳机，把MP3塞进作业本底下。
母亲没心情找茬，说了句：“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去坐火车。”
她一愣：“去哪？”
母亲：“说了你也不知道，快点睡。”
她确实不知道那个叫做芜松的小镇，远在外省，坐火车要二十个小时，之后还要转两趟大巴才能抵达，这是亲戚告知父母的路线。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寒假期间返程高峰，火车上人多，一人一口气就把车厢烘暖了，她脱下外套，继续兴致勃勃地贴着车窗，看着铁轨一侧的夜景。
父亲没买上午的火车票，买了下午的，他说车程太久，睡一觉醒来天亮，车上不受罪，出了火车站也方便转车。
母亲从行李包里拿出一次性餐盒，里面是父亲做的卤鹌鹑。
“你少吃点，晚上吃多了不好。”母亲说。
她抓起鹌鹑就啃：“既然不好，那你们少吃点，我帮你们。”
父母好笑，让她别弄脏毛衣。
她边吃边问：“妈，那个阿姨是什么亲戚啊，我怎么以前不知道？”
“她啊，你还记得小外婆吧。”
她点头。
“她就是你小外公的姐姐的女儿。”
她默默在脑中梳理关系，也就是她外婆的妹妹的老公的姐姐的女儿。
“这亲戚关系也太远了。”她抬起一张大花脸，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
“餐巾纸呢？”母亲找了找，递给她，“吃得这么油，待会儿不好洗。”
又解释：“亲戚关系是远了点，但我跟你曲阿姨的关系特别好，所以她老公过世了，我们一定要走一趟。”
接着，母亲又跟父亲聊：“当年我爸病得急，家里拿不出半点钱，还是他们家半夜送钱过来的。”
父亲点着头：“你以前说过好几次了。”
“这种恩情说一百次都嫌少。”
“所以我不是连饭店都关了陪你来了。”
“你说这次她受不受得了？她人真得特别好，心地善良，有文化有教养，以前人家请她去特别有名的高中教书她都不去，她说她老公去哪她才在哪。”
喻见吃饱犯困，想着坐火车不用刷牙了，真好，她靠着桌睡，朦朦胧胧间感觉父亲站了起来，把她移了移，她蜷缩着腿，整个人躺在了椅子上。
二十个小时的硬座结束，她的短发也支棱了起来，睁眼见到父亲坐在地上，正靠着母亲的腿休息。
母亲带她去洗漱了一下，接下来是漫长的转车，她昏昏沉沉抵达芜松镇，最后被寒气浇醒。
芜松镇太冷了，父亲从行李包里掏出他带的军大衣给她披上，总算让她缓了口气。
等见到曲阿姨本人，她看着对方明显比母亲大一个辈分的脸，迟疑地没有叫出声。
母亲拍拍她脑袋：“叫人呀。”
她这才张了张嘴：“曲阿姨。”
后来她逮着空隙问父亲：“曲阿姨年纪这么大啊？”
父亲解释：“按照辈分叫的嘛，你妈叫她姐。”
整个过程枯燥难捱，她睡又没法睡，坐也坐不住，等听到曲阿姨说灵堂缺点心待客了，要去杂货店买，她叮一下就打起了精神，自告奋勇：“我去我去，我去呀！”
但哪可能让她一个小孩在黑灯瞎火的陌生地方买东西，曲阿姨摸摸她的脸，问她会不会骑自行车，接着把车钥匙交给她，让她骑车跟在大孩子后面。
杂货店离这儿不远，她蹬上车，裹着军大衣闯进寒风，一点儿没觉得冷。
夜里起雾了，路边有条河，滚滚波浪在夜雾下也能看清，她吞着风说：“你们这儿的河怎么这么黄？”
同行的大伙伴哈哈大笑：“这是黄河呀！”
从杂货店买完糕点，回去的路上她骑速降下来，她从没见过黄河，打算好好看一看，这一慢，就和大伙伴拉开了距离，她迟疑着要不要停车，突然从侧面冲来一辆自行车，有人抓住她的军大衣将她一拽。
“小偷——”
她一下子被拽落地，自行车砸她腿上，她痛得叫起来，几拳头紧跟着捶在她脑袋后背。“看我这次不抓着你，让你偷——”
她边尖叫边反击，和对方撕打起来。
“小阳春——住手——小阳春——小阳——”大伙伴折返回来，一路嘶喊。
对方终于住了手，她也从军大衣里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少年的诧异的脸。
咚咚——
“你倒是说说看啊。”蔡晋同敲打窗棂，“你以前干嘛了，怎么不孝了？”
喻见眨了眨眼，观察着对面的一栋楼。刚来时只能看清一个角，现在仍只能看清一个角，雾一点没散。
喻见不答反问：“你说这人真失忆了吗？”
“啊？”蔡晋同眼珠一转，迟疑道，“不会吧，难道这人是打算讹你？”
喻见重新把围巾围上几圈，声音闷在毛线里：“你不去陪他做检查？”
蔡晋同点着头，匆匆走出病房。

第 3 章
孟冬检查完一个项目，正穿外套，边上的年轻医生抑制不住好奇心问：“听说喻见来我们医院了？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她本人了？”
孟冬抻了抻衣领，斜扫对方一眼，不太走心地“嗯”了声。
年轻医生见他回应，眼睛一亮：“她真人怎么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特文艺安静那种？”
另一名检查医生问：“她本人好说话吗，有没有耍大牌？”
年轻医生说：“喻见低调的很，从来没听说她耍大牌。”
检查医生道：“明星都会装而已，没看前段时间的微博热搜，说她……”
年轻医生不理他，打断对方，只盯着孟冬等答案：“她真人怎么样啊？”
孟冬没说她是否文艺安静，他笑了一下，拉开诊室的门，淡声回了一句：“很漂亮。”
关上门，他正看见喻见的经纪人坐在对面的金属椅子上。
“孟先生，检查完了？”蔡晋同起身上前。
孟冬扬了下手上的单子：“还有。”
蔡晋同一看，检查项目繁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可以报销，所以对方趁机来一遍全身体检。
蔡晋同说：“我担心您身体情况，陪您一道吧。”
“喻小姐呢？”孟冬问。
“她在病房等，您知道的，医院里人太多了，她不太方便走动。”
孟冬无可无不可，随蔡晋同跟着他。
兜完一圈，快中午了，部分检查报告要下午才能取，但从已有结果的几项检查来看，孟冬除了头部的外伤和少量淤血，身体状况十分好。
医生说他平日一定有健身习惯，身体素质强过很多同龄人，假如下午的报告没有问题，他随时就能出院。
蔡晋同对孟冬道：“看样子孟先生不用担心了。”
孟冬边折报告单边说：“但愿我的记忆能慢慢恢复。”
蔡晋同觉得自己听出了潜台词，对方时刻都在提醒他，这事儿没完。
既然检查结束，就该吃午饭了，孟冬要回病房换衣服，两人一道返回住院部十二楼，病房门被反锁了，孟冬没能转动门把。
“诶？”蔡晋同诧异。
孟冬直接敲门，叩了两下，门没开，蔡晋同掏出手机准备给喻见打电话。
孟冬没在意，持续叩着门，在敲到第五下时门打开了。走道里信号不好，蔡晋同的电话还没能拨出去。
喻见开完门转身，边走边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
蔡晋同问：“怎么反锁了，有记者？”
“刚在睡觉。”昨晚在家里没能睡好，她刚才趁机补了一觉。拿上手机，喻见道，“现在去吃饭？”
蔡晋同没料到喻见会在这间病房里睡觉，有几分无语，他觉得自己至今连喻见的两分真性情也没摸透。
孟冬倒若无其事地拿了衣服径自去卫生间换了。
医院不远就有一家有名的面馆，直走之后过天桥就能到，所以用不着开车。喻见重新将自己包裹住，领着两人朝那走。
大白天马路上全是车灯，这种情况极少见，或者说蔡晋同从没见过。他顺手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天气，跟两人道：“这能见度说少了吧。”
天桥上行人如织，自动扶梯坏了，楼梯前树立着一块检修的牌子。蔡晋同正要走楼梯，转眼就见喻见拐了个弯，孟冬跟得比他及时，他收回脚，也跟了上去。
喻见走到玻璃电梯门口，按了键，等了一会儿门打开，三人坐电梯上桥。
下了天桥，面馆就在视线能及的地方。
午饭时间，面馆里座无虚席，蔡晋同正要问有没有包厢，喻见已经报上姓氏和蔡晋同的手机号，她在那二人满院转的时候已经预订好了。
点了面条和几道小菜，喻见问孟冬还需不需要什么，孟冬问：“有没有茶？”
喻见说：“只有免费的茶。”
蔡晋同叫服务生上了一壶茶。
孟冬脱下外套，把衣服搁在一旁椅背上，羊绒大衣的背部有些污渍和破损，他身上的毛衣倒是完好。
蔡晋同看到后说：“稍晚我帮您去买几套换洗衣物。”
“我就不客气了。”孟冬喝着茶，直接道。
蔡晋同笑着：“当然，这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其实跟您相处了一上午，我觉得您也是个爽快人，咱们能认识，多多少少也讲点儿缘分，我看咱们不如都少点儿客气，别成天先生来小姐去的，直接叫名字得了。我跟您一般岁数，您可以直接叫我小蔡。”
孟冬问坐在另一边的喻见：“公共场合能直接称呼喻小姐的名字？”
她还是全副武装的状态，也不知什么神情，就听她回了一句：“您应该不会大声。”
孟冬看向蔡晋同：“那二位也不用说‘您’了，太见外。”
蔡晋同顺着道：“咱中国就是礼仪之邦，非得整个‘您’和‘你’的区别出来，那这会儿开始咱们就抛弃这些个乱七八糟的。”又起身斟茶，“今天能跟孟哥相识，我先敬你一杯！”
蔡晋同实际年龄比孟冬还大两岁，叫人“孟哥”脸也不红。
等面和菜上齐，喻见摘下围巾说：“这家面馆在这儿很有名，开了三代了，用料都很实在。”
蔡晋同问：“你以前常来？”
“偶尔来，我爸手艺不比这儿差。”
“差点儿忘了你家饭店也有些年头了。”
喻见吃了口面，望向孟冬：“味道怎么样？”
孟冬说：“还不错。”
“唔，差点忘记——”喻见咬断面条，拿起桌上的醋瓶，“你应该习惯这个，试试能不能勾起点什么。”
蔡晋同说：“对对，一提S省就想到醋，我记得读书那会儿我和我爸妈去那儿旅游，回来的时候一人抱一大桶醋，都是旅行团赠送的。”
醋瓶很小，量也只剩一半，瓶头一调个，醋全进了孟冬的碗里。
孟冬捞起一筷子。
他吃面很大口，但不显得粗鲁，中途咬断的面条也不会掉进碗里，而是用筷子夹住，咽下先头那口后接着吃完筷子上的。
相比细嚼慢咽的斯文人，他吃起来竟然更显干净。
“不加醋的味道更好。”孟冬抬起眼。
“那我给你另叫一碗？”喻见问。
“那倒不用，没这么讲究。”
喻见在蔡晋同耳朵边说了几句话，说完继续吃面。蔡晋同站起来说：“你们吃着，我上个洗手间。”
喻见说得挺“光明正大”，但孟冬一个字也没听清，他猜蔡晋同可能去另外给他叫面条了，但又不太确定。
他看向喻见，喻见埋头吃着，又打开一旁调料罐舀了一丁点辣椒酱，吃得更加津津有味。
孟冬觉得那丁点根本就尝不出什么味道。
蔡晋同回来得很快，手上拎着一个袋子，往孟冬手边一递，说：“没想到这隔壁就有一家手机店，你手机不是丢了么，到底不方便，我就先给你买了一部，待会儿再找个营业厅办张手机卡，这样我们大家也好联系。”
孟冬道谢收下。
蔡晋同接着道：“孟哥，咱们也是朋友了，喻见呢，也说了，你的事我们一定会负责到底。现在外头有些黑子，就等着给我们泼脏水，该我们的，我们当然得担着，但有些事儿也没必要太节外生枝，你说是不是？”所以逆行性失忆什么的，就没必要广而告之了。
孟冬漫不经心地说：“我不管闲事。”
喻见先吃饱了，两个男人都还剩大半碗。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看着对面的人说：“你不用太担心，我上午打电话咨询过营业厅，只要带着身份证过去，忘记手机号也没事，他们能查到你使用的号码。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营业厅总有一家能有你的号。一会补办一张手机卡，都不用等你亲戚朋友联络你，微信号直接验证码登录，你直接联系你的微信好友就行。”
孟冬视线落在她脸上，连蔡晋同也放下了筷子，显然没想到。
“更直接点，淘宝账号也能登录，你总网购过东西，上面一定有你的地址，待会一办完卡，我们能直接送你回家。”喻见把纸巾团了团，懒散地靠着椅背，微笑着说，“等找到你亲戚朋友，一切就简单地多了。”
蔡晋同懵了懵，懵完一乐：“嘿，你说我这脑子，怎么就早没想到呢！”
喻见看着孟冬：“所以幸好，你钱包没丢，身份证也在。”
孟冬一笑，笑声很轻，但眼里笑意很明显。他五官深，轮廓又硬朗，加上高大身形，总有点不怒自威。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淡化了几分锐意，人显得容易亲近不少。
蔡晋同见他听到好消息喜形于色，觉得对方也许没打算讹人，他是真失忆。
孟冬收回目光，把面吃完，直到离店，也没见服务生端上一碗新面条。
营业厅不知道哪里有，喻见没印象，但总归随处可见。喻见说先回医院取车，她也不介意原地打车。
蔡晋同正说着：“你车钥匙给我，干脆我去开过来，你们也别费劲走了。”
喻见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电话是表妹打来的，对外事宜都是她和她丈夫帮忙处理，包括同派出所接洽。
“派出所那边查完了，说孟冬没有刑事纪录，也没有查到工作记录，但他有酒店开房记录，是在大前天入住的，还没退房。”
所以他一定有个人物品留在酒店。
巧的是，那家五星级酒店就在喻家小饭店附近，平常步行就能到，前两个月表妹夫妻的婚礼也是在那举行的。
有更直观的私人物品在，自然选择先去酒店，路上要是看见营业厅，也能先补办孟冬的手机卡。
所以蔡晋同把车开了出来，接上二人，也不换喻见开车了，他跟着导航走。
喻见和孟冬都坐后座，孟冬系上安全带，喻见没系。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开，又调整了一下脑袋上的帽子，弄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坐姿。
蔡晋同开着车说：“我估计你是来这儿出差公干，看你的穿着打扮，住的酒店，你应该是中高层，说不定你还有同事一起，这就更好办了。”
蔡晋同等着喻见接一句，那连淘宝账号都不用登录，可以直接送他去公司。
但这回喻见没吭声，蔡晋同从后视镜看，喻见正低头按手机。
孟冬倒说了句：“也许我是来旅游的。”
蔡晋同摇头：“不像。”
路上开得不快，毕竟能见度低，到达酒店，三人走进大堂。
钱包里没有房卡，房卡可能也是在事故期间弄丢的，孟冬咨询前台，前台核实他的身份后，立刻替他补办。
可惜他是独自入住，没有同伴。
另一位前台见状，问孟冬：“是1005套房的孟先生？之前有位姓吕的房产经纪过来找您，说您手机一直打不通，您又不在客房，他说有急事找您，让您尽快给他回个电话。”
孟冬道：“我手机丢了，没他的号码。那位是先生还是女士？”
前台说：“是位先生，对了，他留下了名片。”前台翻出来递给他。
蔡晋同凑近看了眼，问：“难道你是做房地产的？”
喻见原先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她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便说：“你帮他打个电话。”
蔡晋同把手机递给孟冬：“你自己打？”
“你之前说没必要节外生枝？”孟冬没拿。
蔡晋同这才意识到，孟冬总不能跟对方说，我失忆了，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房卡补好了，三人上楼，蔡晋同边走边拨通名片上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
“你好，是吕先生？”
“是，你哪位？”
“我是孟冬的朋友。”
对方一听，迫不及待：“孟先生回酒店了？他手机一直打不通，他人呢？”
“他有事，暂时还没回来，我听酒店前台说您找他有急事。”
“嗐，他不是要买房子吗，我这边按照他的要求，终于找到了几个好房源，实在是太抢手，我怕一会儿就没了，这才急着要找孟先生。”对方问，“孟先生还在不在这里？他还要买房吗？”
“您等会儿——”
“你要买房？”蔡晋同捂着话筒问孟冬，又向喻见解释了一句，“房产中介，说他找他买房。”
蔡晋同又道：“这里限购吧，你这儿又没单位也没公司，怎么买房？”
他脑子转得很快，最近他开始涉足房产投资，所以对这方面颇为了解。
他没等孟冬回答，正好走出电梯，四周无人，他把扩音打开，用不太确定地语气道：“我记得他没在这儿工作过啊，他在这儿有单位？还是开了家公司？他不是想买拍卖房吧？”
中介大约没什么耐性：“他要是实在没空，你不如把他太太的联系方式给我，你帮我问问孟先生到底还要不要买房。”
“他太太？”
三人脚步同时一顿。
“他本来就没买房资格，他说他老婆是本地的，房本写他老婆的名字。所以我看现在不如让我直接和他太太联系，这房源是真的好，错过了这套不知道得等多久。”中介道。
“你有老婆？”挂断电话，蔡晋同诧异地看向孟冬，“你老婆不会正好在客房里吧。”
孟冬的房间到了。

第 4 章
酒店走廊铺着地毯，一路走来脚步都没声，孟冬没回他的话，连喻见也一直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在这空间。
蔡晋同后知后觉，目光转向喻见。她帽子的毛圈又遮住了眼睛，看不清她的双眼，但她似乎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安静地有点违和。
“我也好奇。”孟冬手指夹着房卡，晃了一晃，慢半拍地说出这四个字，接着，干脆地打开了房门。
轰一下，轻轻涌过一股气流。
房间空无一人。
期待落空，倒也不是很失望，“哎，没人。”蔡晋同环视了一圈。
这是一个套房，整体装修很商务，但摆在客厅东北侧的大浴缸实在太醒目，使商务风增添了一丝风情味。
房间干净整洁，显然在孟冬离开期间，客房服务人员已经收拾过了。
三人在卧室衣柜旁找到一只大号行李箱，双人床上还平铺着一套带着衣罩的男性服饰，上面贴着标签，是送洗后工作人员送回来的。
“这行李！”蔡晋同推了一下箱子。
孟冬扫了眼床上的衣服，过去把箱子放倒。蔡晋同蹲下来：“啧，有密码，你能想起密码么？”
孟冬直接上手试，000，123，显然这些小白密码并不符合。
“怎么办？”蔡晋同问。
“撬吧。”
“撬锁。”
孟冬和喻见异口同声，两人相视了一眼。
孟冬起身，去拨客房服务的电话，让他们送点工具上来。然后他把室内空调打开，脱下外套，顺手往沙发一扔。
蔡晋同站在衣柜前喊：“你还有个包！”
孟冬不紧不慢地从迷你吧里筛选出一瓶苏打水，边喝边回卧室，朝望着他的喻见说了声：“喝什么自己拿。”
喻见移开视线，没吭声。
孟冬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仰头喝口水，转身去看衣柜。
衣柜里挂着两套衣服，角落有一只黑色行李包。孟冬拧上盖子，随手把苏打水搁在衣柜隔板上。
他打开行李包，翻了翻，里面全是衣服。冬天|衣物厚，这只包里装了没几件。
蔡晋同又四处看了看，说：“也不知道你老婆来没来过这里，怎么没看见有女人的东西。”
房里所有摆设一目了然，放在外面的物品，只有卫生间的男士洗面奶、剃须刀等，不是酒店提供的，那应该就是孟冬自带的。
其他的私人物品都没见着，哦，还有个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充电器。
一会功夫，工作人员将工具送到，依旧是孟冬下手，从拉链处下刀，没半点迟疑地一割，行李箱报废了。
在地板上展开，箱子内的物品一目了然，除了男士衣物，再没别的。
蔡晋同忍不住说：“你怎么连台电脑都不带。”
“等我恢复记忆告诉你。”孟冬把衣服扔回箱包内。
蔡晋同：“……”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老婆？”蔡晋同问完抬起手，“诶，不用重复了。”
孟冬“呵”了声，站了起来。
“只是昨晚到现在这里没出现女人而已。”喻见看了看卫生间里干干净净没一张厕纸的垃圾桶，终于说了一句话。
孟冬看着喻见。
“中介说你告诉他的，你老婆是本地人，你现在住酒店，你老婆是本地人的话，她应该是住自己家里。”蔡晋同分析道。
他其实没怎么怀疑中介口中那位孟太太的真实性，因为外地人在限购条件下买房，要么缴足几年社保，要么以公司名义购入，要么买法院拍卖房，或者只能购买公寓。
孟冬甚至是外省人。
他又心想，孟冬也许跟他老婆是分居状态，或者和他丈人家不睦，所以他才独自住酒店。
但他没把这想法说出口，毕竟涉及孟冬的私人感情问题，因此他只是总结道：“也就是说，你在这儿是有亲戚朋友的。”
那现在就该按照喻见说的，赶紧找营业厅补办手机卡。
这回换喻见开车，
这附近她太熟悉，毕竟她家小饭店就开在这里，饭店是个老小区的门面房，从前他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饭店楼上的那套房子。
很快经过一家联通营业厅，蔡晋同叫停：“诶诶，对面有联通！”
喻见目不斜视地说：“哦，那还要绕过去。”
但她最终没绕，笔直往前，没一会她就将车停在一家移动营业厅门口。“先去移动吧。”她说。
她没下车，蔡晋同陪着孟冬一道进去。她打开车内收音机听了一会儿，又趁机给父母打了一通电话，让他们放心，病人身体十分健康。
车内音乐轻柔环绕，是熟悉的旋律。她挂掉电话，跟着轻哼，调子和收音机里的严丝合缝。
注意到那两人从营业厅里出来，她把收音机关上。
“运气不错，正好就是移动。”蔡晋同坐回车里跟喻见说。
“那现在换上。”喻见手指挂在方向盘上，随心地嗒嗒着，眼瞧着车内后视镜。
孟冬视线上瞟，和她对望了一下。他嘴角牵了牵，动作利索地把手机卡换上，边上蔡晋同伸长脖子。
车停原地不动，手机开机，没电话进来，微信App开始下载，蔡晋同又提醒：“把淘宝一起下了，还有什么微博、QQ。”
微信先下载好，密码自然是不记得的，验证码登录。蔡晋同脖子伸得更长了，没多久，喻见就听他“嗯”了声，是不可思议的疑惑。
她依旧从后视镜里看，对方虽然神情怪异，但仍道：“你给他发个信息……算了，直接通话吧。”
应该是拨了微信电话，但还没听到嘟嘟声，先听见蔡晋同高八度的惊讶：“啊？”
喻见这次回头。
“人把他拉黑了！”蔡晋同说着，干脆抄起孟冬拿着的手机给她看。
入眼是微信聊天界面，右边月亮头像是微信号主人的，绿色聊天框显示“呼叫失败”四个字。
往上看他微信好友的名字，叫“X”。
“刚拨出去，就跳出个框，说对方把他加入了黑名单，不能语音通话。”蔡晋同说。
喻见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换个人啊。”
蔡晋同点进通讯录页面：“我也想——”再次让她看。
喻见总算知道他刚才第一声“嗯？”是怎么回事了——孟冬的微信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好友，就是“X”。
喻见迟迟不说话。
“可能我人缘不太好吧。”孟冬仿佛一个旁观者，满不在乎地飘出这样一句话。
岂止是人缘不好，蔡晋同心底呵呵，此刻很多猜测呼之欲出，但他没浪费时间：“孟哥，你再看看淘宝。”
孟冬从善如流。
淘宝总算出现地址了，一个是住宅，一个是某理工大学。
均在Y省，不是孟冬老家S省。
两个收件地址，但只有一个联系电话，收件人也相同，姓名叫“叉叉”，蔡晋同合理怀疑，这人可能就是微信上那位“X”。
孟冬照着号码拨出去。
很不巧，是关机状态，合理怀疑也至少准确了一半。
车里很安静，手机不开扩音，喻见也能听见电子声，她问：“关机？”
蔡晋同：“嗯。”
孟冬翻了下手腕，看向喻见，似乎挺无奈的样子。
蔡晋同这回多了个心眼，再去看这个淘宝账号的最新购物记录。
“乖乖——”他又发出一声感叹，“2020年？六年前？”收件地址是位于Y省的住宅。
再往后翻了几个记录，不是住宅就是学校，没有其他地址，网购物品有零食，有男士用品，也有女士用品。
蔡晋同对此已不报希望，他很敷衍地问：“那咱们要去Y省走一趟？”
孟冬帮他说出心里话：“估计白走一趟。”
喻见扫了眼淘宝地址，把手机还给后面，后座两人继续尝试微博和QQ。
微博账号倒是有，但关注了五花八门几百人，微博一条没发过，比僵尸号还僵尸。
另外，蔡晋同也忘了，QQ是需要账号登录的，光有手机号没用。
蔡晋同感叹：“我服了！”又说，“我怀疑那个‘叉叉’，不是你前女友，就是你现任老婆。”
孟冬似乎在思考他的话，蔡晋同转而问驾驶座：“喻见，你说呢？”
喻见已经在启动车子，说：“如果是男的呢？”
“他淘宝号买过女装。”
喻见道：“那也不一定吧。”
蔡晋同一噎，接着，偏头看向孟冬。
也不是没可能……
“哦？”孟冬在翻阅着新手机，不经心地说，“我应该没那么时髦。”
蔡晋同已经忘了先前的提问，他问喻见：“我们现在去哪儿？”
“医院。”喻见说。
前方经过家里的小饭店，喻见向蔡晋同介绍：“那边就是我家的饭店。”
蔡晋同往外望，有家店铺关着卷帘门，顶上没招牌，四周三三两两站着人，还有记者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
喻见突然加速，车大大方方从记者们跟前开过，甩他们一帘尾气。
蔡晋同身子一晃，孟冬倒坐得稳，他系了安全带。
“孟哥，你对那饭店有印象吗？”蔡晋同问。
孟冬回想了一下，摇头：“记不起。”
“到时候我们带你多走几个地方，你既然已经在这儿住了三天了，说不定能有什么熟悉的事物勾起你的记忆。”蔡晋同说。
三人赶在医生下班前返回了医院，取完剩下的化验单，医生看过后告知他们，病人再留院观察一晚，之后可随时出院，只是要注意伤口，记得换药和复诊，回家还需休养。
孟冬自然遵医嘱，他需要换洗衣物。
刚才在酒店时没考虑过这个，已经折腾一天，不介意再耗点时间，蔡晋同说他来开车，送孟冬回酒店取东西，还能在酒店洗个澡，条件总比病房好。
喻见无所谓，她裹着围巾往后面一坐。天黑得早，蒙上一层雾，就算灯光璀璨，视野仍觉得模糊。
一路抵达酒店，半途还见证一场车祸，今天估计得有不少交通事故，蔡晋同跟后座二人说。
孟冬下了车，停了一下，又转身，扶着车顶望向车内的人：“吃什么，我先点单。”
他是看着喻见问的，喻见舒舒服服窝着，说：“有什么吃什么。”
蔡晋同回头说：“你慢慢来，不着急，反正我们就在车上躺一会儿。”
孟冬说：“那我看着办了。”
车门关上，蔡晋同打方向盘往酒店停车场去，跟喻见闲聊：“就算能升起玻璃遮挡，人在里头洗澡，谁好意思坐沙发上听水声？害得咱们得先在车里等。希望他洗澡洗快点儿。”待会儿就上他客房吃晚饭了。
孟冬独自上楼，打开暖气，他先打电话叫三人餐，没说让他们多久时间送到客房，总归没他洗澡快。
行李箱还摊在地上，挂下电话，他走过去，翻出一身换洗衣物，顺手将凌乱的东西理了理，手摸到底部夹层，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本护照。
车子停稳，蔡晋同解开安全，他伸了一个懒腰，胳膊举在半空时一顿。
“哎，我想到了——”他转头说，“咱们可以去民政局查一下他老婆是谁啊。”这还是喻见提出的补卡，让他有了灵感。
“再去趟联通和电信，说不定他有其他手机号。”他扯了下嘴角，“不然就凭他空荡荡的微信朋友圈，他也太不正常了。”
喻见没反对：“好啊。”
蔡晋同感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咱们除了得负责帮他恢复记忆，还得帮他找老婆！”
喻见瞥他一眼，把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上半张脸。
“车上有吃的吗，让我垫垫肚子。”蔡晋同问着，翻了翻水杯架和仪表台。
喻见闷在帽子里说：“不知道。”
蔡晋同没翻出吃的，倒翻出一个相片架，是放在车台上的那种架子，用夹子夹着照片。
应该是底座坏了，所以被车主塞进了抽屉里。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他问。
喻见从缝隙里瞄了眼，接着戳开帽子，身体往前。
照片里的人一头短发，十三四岁，一脚光着蹬在凳子上，撩起裤腿，似乎在向众人展示。
蔡晋同指着照片笑：“就是你，你跟你小时候长得一个样啊，这什么pose，这么逗？”又仔细看了眼，“诶，你脚背是乌青了吧？”
是乌青了，一大块，在右脚。
黄河边，十三四岁的她从自行车底下挣脱出来，怒不可遏地朝着一脸诧异的少年反扑过去。

第 5 章
那一天，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黄河，先在黄河边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架”。
作为班级里的差生，她只是学习差，逢年过节长辈们聚餐，没法赞她读书好，只能一个劲地夸她乖巧懂事。矮子里面拔将军，至少她从没被叫过家长。
因此打架这种事，她未曾亲身经历。
估计少年被她的反杀整懵了，有几秒保持静止状态，她在这几秒间抓、挠、挥拳，毫无章法，但招招落在了实处，直到她的巴掌即将扇到对方脸上，对方才出手，一把掐住她手腕。
“停停停！”大伙伴跳下自行车，抓住少年的手臂。
她趁机举起另一只手，扇他个连环掌。
少年朝着制住他的人喊：“你他妈瞎啊，看不到她在揍我！？”
大伙伴不知是没听清还是不管他，将少年抱住，不让他还手。
少年只能抓着她手腕不放，一边被拖开一边拿脚踹。
她哪能再被踹到，火冒三丈，低头就往他手背咬。
她不知道这里离曲阿姨家只剩百米多，他们这边的闹腾早已传到前方灯火通明的房子里，大人们随之赶到，拉的拉，抱的抱，费好一番功夫才将战火暂时熄灭。
她见到父母也跑了过来，突然委屈盖过了愤怒，嘴一咧，嚎啕大哭。
“怎么回事啊，啊？”母亲急慌慌把她搂住，又想推开她检查她情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父亲怒目圆瞠，眼看就要责问明显是肇事者的少年，通过周围人的言语，他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她当时没留意父母忽高忽平稳的心情，是很久之后回想当时，她才意识到，父亲原本是想替她主持公道的，但在听到少年是曲阿姨的外孙后，他立刻移开眼，大事直接化无了。
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人竟然是曲阿姨的亲外孙。
曲阿姨一直守着她丈夫的遗体，没有跟出门，众人回来后向曲阿姨解释了经过。
曲阿姨弯下腰，扶着她双肩，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又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自然流着泪说：“头、背，胳膊，还有腿，还有我的脚，都破了。”
母亲在旁和稀泥：“你听她瞎说，别理她，这本来就是个误会，看看你家孩子，手都被她咬成什么样了。”
她不忿，红着眼仰头，瞪母亲：“他手哪里有事！”
少年就站在斜对面。
四周亲属教训他，说辞也就是“你看你把小妹妹打成什么样了”，他不耐烦地挥了挥空气，不知是嫌烟雾缭绕还是嫌烦。
手背上的咬痕倒是挺显眼，但没太夸张。
于是曲阿姨就细声细语地向她解释起因。
“家里原本有三辆自行车，上个月都被偷了，后来我重新买了三辆，没想到前不久小偷又来一次，偷了其中一辆，另外两部新车没被偷走，估计是因为我用铁链和锁头锁住了，小偷没撬开。我们都猜小偷也许还会上门，所以我外孙往这自行车上刷了漆当记号，刚才他见你骑着这车，就误会了。他这次实在太鲁莽了，对不起。”
喻见第一次听成年人向她说“对不起”三个字，眼泪就刹在眼眶里，忘记往下掉了。
她其实不怎么疼，毕竟军大衣又大又厚，替她卸掉了不少力道，父母也早看出她是在顺杆爬。
但是短暂停顿后，她反而更气了。被误认是小偷，这叫什么无妄之灾，她招谁惹谁了，先不说她无缘无故被人打，光是她穿着这么重的军大衣打人，她也很累好不好，到现在都还没恢复力气。
曲阿姨转头说：“小阳，你过来，先道歉。”又顺便向她们介绍，“他之前去公交站接人了，你们没碰上面，我外孙，小名叫小阳春，或者叫他小阳。”
小阳春的母亲，也就是曲阿姨的女儿，推了推他，让他过去。
少年迈着大步上前，不用人催，很干脆地说了声：“对不起！”但他又举起左拳，右手食指点了点拳头上的牙印，“你也没吃亏！”
“小阳春！”曲阿姨呵斥。
小阳春母亲拽了下他：“你干什么你！”又对他们说，“实在是对不起，这孩子性子太冲，做事都不过脑，他说他看见骑车的人穿着军大衣，又是短头发，他就以为是个陌生男的，那就一定是小偷。我想要是没穿军大衣，女孩子身形肯定不能认错。他自己后来都吓了一跳。”说着，摸摸少年的头。
少年瞥了他母亲一眼，曲阿姨也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
喻见自己没想这么多，只是听完对方的话，她觉得这身军大衣更重了，心底的火苗又要复燃了。
小阳春母亲顿了下，最后含笑说：“回头我一定给他一顿教训。”
母亲道：“干嘛呀，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好了，这里还办着事呢！”又拍拍曲阿姨袖子，“别管孩子了，让他们自己玩去，一会儿就有说有笑了。”
她也知道这些大人不可能真当场抽一顿这个叫小阳春的人，对方要是七八岁的熊孩子倒可以，可他虽然个子不太高，但显然也有十三四岁了。
果然，大人们聊起来。
“那我外孙比见见大一岁，见见是几月生日？”曲阿姨问。
“她八月的。”母亲问，“小阳春呢？”
“看样子见见读书早，”曲阿姨说，“我家这个生日是农历十月，他现在念初二，见见也一样吧？”
所以这家伙也读初二！她坐在一旁小板凳上，隔着大厅的跪垫，瞪视对面的人。
“对，也是初二。那还是你家这个好，我当时还想要不要晚一年送见见上学，这样孩子懂事点，我们也好放心。”
“其实差不多，早读书有早读书的好。”
对面的少年大张着腿坐，手捏着可乐瓶嘴，搭在腿边一晃一晃。他身子往后仰着，肩膀和后脑勺顶着墙，眼皮低垂，漫不经心的目光对着她，一副松松垮垮的姿态。
她肝火上升，使劲把军大衣一敞。
“妈，我脸疼。”她转头说。
“牙疼？”母亲问。
“脸疼！”她强调，“刚摔的，脸好像肿了。”
母亲敷衍地摸摸她的脸：“你那是婴儿肥。”然后继续跟曲阿姨讲话。
她差点就把牙咬碎了。
“嗤——”
她耳朵灵，立刻瞪过去，对方视线轻飘飘地瞟开，嘴角笑意还嚣张地挂着。
“他刚是去车站接他爸了，我们这里出租车少，他爸可能没法过来。”曲阿姨低声跟母亲聊家事，“……他们两个都离婚五六年了，当初都和和气气的，所以现在也是朋友，听说老韩没了，小阳他爸立刻订机票说要过来，他人在英国打拼，自己也不容易，订得都是高价票，谁知道航班会延迟，小阳没接到人，回来还把见见打了，这孩子！”
“这不是误会吗，孩子哭一哭就没事了。”母亲问，“那他爸明天才能到了？”
“是啊，”曲阿姨说，“等老韩的事情办完，我女儿也要回柬埔寨了。”
母亲问：“她怎么会去柬埔寨工作？”
曲阿姨说：“她的工作很少跟我说，这几年都这样，孩子一直跟着我和老韩，她见孩子次数少，所以有些时候，在孩子的事情上，她难免做得歪。”
她边听大人聊，边把凳子往后挪，凳脚翘起，她后仰靠墙，觉得挺舒服，还打了个哈欠。
晚上就睡在曲阿姨家了。母亲坚持要陪曲阿姨守灵，曲阿姨就让她去楼上房间睡。
曲阿姨家的房子大，房间也多，她领着她上楼，推开一间房说：“我给你拿毛巾牙刷。”
她跟着进去，见到墙上挂着的曲阿姨夫妻合照，知道这是主人房，小腿意外撞到个东西，她一低头，才发现柜边地板上放着一把吉他。
吉他歪倒，她弯腰去扶，手指头碰到琴弦，她忍不住刮了两下。
曲阿姨拿着毛巾过来，说：“这些都还没来得及收拾，腿撞到了吗？疼不疼？”
她摇头，问：“这个要扔掉吗？”
“不扔，要放到仓库去。”
她多看了一眼。
“你喜欢吉他吗？”曲阿姨问。
她说：“我不会这个。”
进到客房，她把军大衣放到窗边凳子上，脱了鞋，她才意识到右脚脚背有点疼，她按了几下，后悔刚才没脱鞋给大人们看，这可不是污蔑，母亲总不能说她的脚也是婴儿肥。
楼上开着暖气片，她第一次见，还用手去摸了摸，不明白楼下怎么没开。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她开始想念家里的床。
次日天刚亮就起了，楼下充盈着香烛味。
准备送走遗体，曲阿姨说：“老韩说他这一生都活得很恣意，到这个年纪走了，虽然早了点，但也算喜丧。他和我都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但到底我们这代人不可能完全不尊重传统，所以葬礼需要办，但不需要伤心。”
于是她后来猜，当葬礼乐队一通荒腔走板，曲阿姨也能始终面不改色，大概就是因为她不是一个注重外在仪式感的人，所以没怪乐队的不专业。
小阳春作为亲外孙，自然全程在场，他神情肃穆，而她昨晚没睡好，也没精力去瞪他。
忙到天黑，客人也都散去，曲阿姨的女儿和前女婿送外地亲戚去住宾馆，今晚她和父母仍在曲阿姨家过夜，明天下午再搭乘曲阿姨亲戚的车去市区的火车站。
时间渐晚，大人们却不准备去休息，母亲叮嘱了她一句：“你跟哥哥呆家里看电视，别跑出去。”
她哪来的哥哥？！！！
她忍住，看出她们有事，问：“你去哪？”
母亲说：“我陪你曲阿姨出去办点事。”
她站起来：“我也去！”
母亲把她摁下：“你老实点。”又朝父亲撇头，“老喻，你看着她。”
父亲却说：“我陪你们一起去，不然我不放心。”
曲阿姨想了想道：“小阳，你陪着妹妹，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她看见小阳春瞥了她一眼，这一眼很有点煽风点火的味道，她的肝又热了起来。
小阳春扬了扬手上的遥控板，意思是“去吧”，又懒洋洋地说了声：“放心。”
山中没大王，他们两个也没打起来，小阳春在楼下客厅看电视，她噔噔噔回楼上，打算洗洗睡。
关了灯，她在乌漆墨黑中辗转反侧，大约因为明天就能回家了，所以她有些兴奋，没丝毫睡意。
窗外隐约传来些动静，她以为父母回来了，跳下床扑窗户看。
两层小楼外黑咕隆咚，月光下有个男人身影站在墙根下。
看着也不像小阳春的爸，再说他爸送完客人回来了，他妈怎么不见人影？
她半截身子往外挂，想看得更仔细，余光突然瞄到一个影子正靠近墙根，她定睛一看，立马认出是小阳春，他脚步轻慢，手上还高举着一根棍子。
大约她人往窗外挂太多，存在感太强，小阳春突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她脑子有点空。
墙根下的人影忽然转身，一下就能发现小阳春，她想都没想，抓起窗边凳子上的军大衣，朝下一抛。
“啊！”叫声短促，声音闷在了大衣底下。
小阳春趁此时机冲上前，落棍一下比一下狠。她鞋都来不及穿，冲下楼找座机，先打110，再打父亲手机，扯着嗓子喊：“爸，有小偷，你快回来！”
墙根底下，她的视觉盲区，正停着那两部被上过漆的自行车，这就是那个偷车贼！
挂回座机，她躲到大门背后偷看外面，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后脑勺长眼，喊道：“去叫人啊！”
“我打过电话了！”她回。
“蠢啊，喊隔壁！”
她光着脚冲出去，既兴奋又慌张，邻居家隔了段距离，三更半夜她蹦蹦跳跳：“救命——抓小偷——救救小阳春——救救小阳春——”
乒铃乓啷，邻居家大人纷纷冲了出来，赶在小阳春即将控制不住贼人前，把自行车小贼彻底放倒。
她跑得气喘吁吁，插着腰站在人后面喘气，小阳春还握着棍子，回头找了找，然后视线盯住她。
他眼神有点怪，她甚至看出对方有一丝咬牙切齿。

第 6 章
她当然知道这人为什么咬牙，她抬起一只脚，用脚底板搓了搓裤腿，这么冷的天，她光脚竟也没觉得冰，她给了他一个得意的笑。
见小阳春目光移到她脚上，她还把脚底板往前一亮：“跑掉我半条命！”
“要截肢了吗？”小阳春凉飕飕地问。
她脚放回地面，质问道：“你什么态度，别忘恩负义！”
边上邻居甲大声打断他们：“曲老师呢？”
小阳春目光从她身上瞥开。又是这种冷嘲、不屑一般的眼神，她使劲安抚自己胸口。
小阳春回答邻居：“出门办事了。”
“那就没大人了？”邻居乙说，“先报警，你外婆手机在没在身上？你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她听到，气也喘匀了，喊说：“已经报警了，电话也打了！”
邻居丙望着她：“你怎么穿这样就跑出来了，快回屋里，别着凉！”
她想把军大衣捡回来，偷车贼被人抓着，那几个大人脚边就是军大衣，也不知道被人踩了几脚，破没破烂。
她又搓了搓脚底板准备过去捡，眼前人影一晃，小阳春先她一步。
她尚未反应过来，小阳春把军大衣打开，朝她一抛。
眼前一黑，她整个人被盖在衣服底下，撸下衣服露出脑袋，她说：“这件军大衣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替她挡过拳头，为他挡过小偷！
“我要不要给它插把香！”小阳春不耐烦。
“也不是不可以！”
小阳春作势挥拳头。
她脖子往前伸，你想干什么干什么！
“给我进去！！！”小阳春破口。
她也有些受不了冷了，抱着衣服赶紧往房子里跑。
等大人们惊魂未定地赶回家时，她已经穿好鞋袜，裹紧自己的外套了。
军大衣太脏，她下不了手。
大人们严格按照流程，先关心，再教训，母亲还朝她屁股打了两巴掌，她扭开屁股，朝曲阿姨和小阳春看了眼，再没好气地抓住母亲袖子，不让母亲“丢人现眼”。
回到客房之后，她问母亲：“妈，你们刚才干嘛去了？”
母亲说：“你曲阿姨去找今天那个乐队算账。”
“啊？”她以为听岔了。
“啊什么啊，鞋子脱了，我看看。”母亲说。
她坐床边，双脚把鞋子蹬开：“曲阿姨去算什么账？”总不能是字面意思的“算账”，给钱还用三个人一起去？
“算什么账啊，”母亲捧着她的脚细看，“他们今天演成这样，你说算什么账，当然是去跟他们讨说法了。”
她回想了一下曲阿姨先前的当众致辞，问：“曲阿姨不是说她不是注重仪式感的人吗，那不就是走了个仪式，为什么要算账？”
“什么仪式感不仪式感的，”母亲说，“哀乐奏成这样都能算了，你当你曲阿姨是二百五啊。”
“那她怎么当时不说，现在这么晚才跑过去？”
“她总要顾全大局吧，最重要的是把你韩叔叔送走。”
“原来曲阿姨是这样的人。”她晃着脚说。
母亲嫌弃地朝她脚背拍了几下：“你又知道了。行了，没破皮，去冲个脚睡觉。”
“你没看见这里青了吗？是被小阳春打的。”其实是被自行车砸的，她抬起脚。
母亲不当回事：“明天就好了。”
原定明天下午才返程，空余的时间正好可以用来观光。
芜松镇算是个旅游小镇，离曲阿姨家不远有座小山，听说风景别致，山上还有民宿。
再往前走到尽头，会出现一座桥，过桥后又是一个景点，周边饮食业比较发达。
但计划没赶上变化，因为这一晚发生了抓贼事件，第二天大家没时间再去游览小山，不过桥对面还是能走一走的。
因此在桥对面的一家餐馆用过午饭后，他们一行人到了不远处的景点，也就是清末时期的一户大户人家的家中去参观了。
她看不懂历史，也闻不出沧桑，脚下的石板镌刻着光阴，她穿过一道道拱形的门，站在二层望着大院外的车来人往。
“三层封着，不能上。”曲阿姨介绍，“那边的房子以前是给丫鬟住的，那边住老爷太太，封住的那间是小姐的闺房。”
相比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大院，芜松镇的这个，算是小院，管理并不完善，曲阿姨的亲戚说，拦住的几间屋子还是能悄悄进去的。
但他们没闯，老老实实地逛了一遍开放区域，最后坐在石凳上稍作休息，休息完就可以出发去市区火车站了。
曲阿姨的亲戚拿着数码相机拍照，大人们同时聊着天，讨论昨晚那个偷车贼，还夸她和小阳春胆大机灵。
小阳春跨坐在二层边沿的石墩上，手上拿着根树枝，无聊地扫来扫去，闻言朝她这边瞧了眼。
她和对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仿佛瞬间生成了高压电流，那是一种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人同时安详闭眼的超级波动。
“妈，我待会儿走不动了！”她盯着对方，话却是对母亲说的。
“怎么了？”母亲转头问她。
她把右脚鞋子一蹭，一把扯下圣诞红的袜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提起裤腿，把光脚蹬在石凳上，向大家展示：“你看，都乌青了！”
白嫩嫩的小脚背上，一大片乌青突兀悚人。
“小美女。”有人对着她叫。
她转头，是曲阿姨的那位忙着拍照的亲戚。
咔嚓——
于是父母的注意力被转移了，安抚了她两句，就去看她在照相机里是什么样了。
曲阿姨倒是过来关心她，问了她好一会儿。
休息够了，离开这里前，小阳春远远地冲她喊：“你过来！”
他还坐在边沿的石墩上没动。
“干嘛？”她警惕。
“你过来，给你看个东西！”他催促。
“你拿过来。”
小阳春指指下方：“这里！”
她觉得对方不能把她推下楼，于是无所畏惧地走了过去。
“唔——”小阳春拿树枝指着楼下，示意她看。
大院的石板小路上有两只土狗，一黄一黑，两狗刚打完上半场分开，龇了龇牙，黑狗撅腿再次朝黄狗扑去，黑爪子一阵乱挠，大约打不过，黑狗开始下嘴。
她莫名其妙，没明白土狗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你那架势跟这黑狗子一模一样，”小阳春说，“跟它偷的师吧？”
嗯？
她怒！
小阳春哼笑一声，随手把树枝一甩，从石墩上起来跟上队伍。
回到曲阿姨家，父母把行李装车，小阳春在屋外的水龙头下洗手，她去看墙根底下的盆栽，等小阳春洗完手，她也过去洗手。
小阳春走开前朝她弹了一下手，她一缩肩，把脸颊上的水珠蹭掉，不忘也弹他一下，他一个大步走远，半点没让她得逞。
曲阿姨拿着一把吉他出来，叫她一声：“见见。”
她关上水龙头：“曲阿姨？”
“这把吉他送你好不好？”曲阿姨递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
父母已经放好行李，见状过来说：“你送她这个干什么，这么贵的东西，她没用。”
“这吉他不贵，又是旧的，”曲阿姨解释了一句，又说，“留在我这儿又没用，我又不会弹。”
母亲推拒：“她也不会弹啊。”
“没事儿，给见见当个玩具也行。”
“哎呀，不行不行，那就浪费了。”母亲摇头。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
曲阿姨转移方向，直接让她拿，也不问她要还是不要了。
她顺从心意，在母亲说出“她不要”这三个字时，她已经把吉他拿在了手上。
母亲哑了一下，朝她肩膀一拍。
曲阿姨笑眯眯的。
吉他被小心地放进了后备箱，众人告别，小阳春父母还给他们一袋水果，让他们在路上吃。
她礼貌地一个个叫人——
“曲阿姨再见。”
顿了顿，她才接着叫：“姐姐再见。”
小阳春母亲乐了一下，大约不太适应辈分。
“姐夫再见。”
小阳春父亲笑呵呵的。
她最后看向小阳春，小阳春站在最边上，起先他神色如常，后来大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眼渐渐撑大。
“大外甥，再见——”她愉快挥手。
“靠……”小阳春低声。
阳光明媚，母亲上车后说她笑得像个二百五，她贴着后车窗，见到大外甥还站在原地，她掐着椅子头枕，感觉牙齿都被风吹得酸了。
估计以后她都不会再见到这位大外甥了，可惜没能听他叫她小姨妈。
回家不久，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她登上电脑QQ，收到了曲阿姨亲戚发给她的电子照片。
后来父母跑了一趟照相馆，特意将这张照打印了出来。
喻见拿着这张略微泛黄的旧照。
十多年过去，她好像还没看懂石板路上镌刻着的那些光阴。
蔡晋同打开车内灯，打起照片的主意，说：“你这张照片有特色，脚上的淤青怎么来的？肯定有个故事吧！我现在越琢磨越觉得你写书这事儿有把握，到时候书里添上你几张私人照，不愁没新闻。”
喻见没接茬。
“你倒是好好想想，明星出书也不是稀罕事儿，但你的优势就在于你从前过于低调，谁都有好奇心不是？哎对了，你小时候还是短头发，跟你现在的形象南辕北辙……”蔡晋同滔滔不绝。
“行了。”喻见打断他。出门没带包，她把照片放进羽绒衣口袋。
蔡晋同还想再说，手机响了。
“上来吧。”孟冬在电话里道。

第 7 章
孟冬是腰上围着浴巾打的电话，放下手机，他不紧不慢换上衣服，又打开客厅电视，随意调出一个频道，做完这些，那两人正好到。
“饭菜还没送到，你们先坐会儿。”孟冬打开门。
“我想着酒店动作也没这么快。”蔡晋同关心道，“洗了个澡怎么样，有没有舒服点儿？”
孟冬说：“还行，去去消毒水的味道。”
蔡晋同笑：“我也最烦医院那股味儿，我上回住院好像是三年前还不是四年前，割了根盲肠，第二天我就求爷爷告奶奶地嚷着要出院，家里老太太就说干脆再给我做个开颅手术得了。”
孟冬笑了笑，瞥见一旁的喻见，对方仍埋在围巾里，像是也在听，但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是北京人？”孟冬和蔡晋同聊。
“不是，我东北的，”蔡晋同问，“我京腔学得还行？”
“你要不说，我以为你就是北京的。”他边说边走到迷你吧前，问，“你们喝什么？饮料、水，都有。”
“我喝饮料吧，随便什么都行。”蔡晋同转头问喻见，“你呢？”
喻见说：“有柠檬茶么？”
“有，这个？”孟冬翻出一瓶，远远地给喻见看。
喻见视线转向他，见孟冬手上还拿着苏打水和味全每日C，她转而说：“我也味全吧。”
送餐员也在这时推着餐车到了。
孟冬点的是中餐，三个人，四菜一汤，以鲜蔬为主，菜色都很清淡，唯一一道重口的是清蒸河鳗，鲜香微辣。
喻见和蔡晋同都把外套脱了，搁在沙发边上。套房里只有办公桌，没有餐桌，三人就坐沙发上吃，边看电视边闲聊。
蔡晋同说到自己过去：“……我小学是在北京念的，大学又去了北京，所以我其实是京话和东北话混搭。”说着问喻见，“诶，你是不是一直在家上的学？你一看就是爸妈都不放心你出远门的那种乖学生。”
喻见喝着每日C葡萄汁，吃着河鳗。河鳗基本没刺，微辣很下饭，但热量高，她打算下一筷就转向清炒芦笋。
听见蔡晋同问她，她不自觉地扬了下眉。
只是幅度小，蔡晋同坐在喻见边上没看见，孟冬坐在蔡晋同那边的单人沙发位，倒能发现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
喻见夹起芦笋说：“既然是乖学生，爸妈不该放心吗，有什么不放心的。”
孟冬端起汤碗，看着她说话。
蔡晋同闻言，脑子转个弯才明白：“哦，那你在外地上过学。”
他正想问是在哪个学龄阶段，不知道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他隐约记得喻见没念过大学，还是大学没念完来着？
电视新闻背景音乐响起，分去他的注意力，他一心二用地问：“那你在哪儿上的学？”
喻见吃着芦笋说：“我就不用找回忆了吧。”
“这不是怀念青春吗。”蔡晋同道。
喻见说：“我没老呢。”
蔡晋同觉得喻见有时说话挺有意思，他笑了下，确认了一下电视机里出现的主持人，他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忘了。
“这是你那表妹吧，我看了半天，应该没认错？”他问。
喻见扫了眼电视机：“嗯，是她。”
“别说，你们俩有点儿像啊。”蔡晋同瞅瞅电视机，再瞅瞅喻见。
一旁孟冬也看着喻见。
蔡晋同评估：“得有两三分像，你表妹多了点儿清纯，你更有灵气。”说着转头找认同，“你说是吧？”
孟冬点头，扒了两口饭道：“有点儿。”
饭后三人返回医院，孟冬上楼，蔡晋同和喻见两人没下车，两边约好明天上午接人出院。
回病房后，孟冬没换病号服，他把外套脱了挂沙发上，半躺在床，他左臂枕着脑后，搜索手机新闻。
昨晚醒来后身体不适，医院被记者包围，他的病房里也热热闹闹，身边没手机，直到现在他才能看到有关昨天傍晚的那场意外事故的新闻。
不过主角不是他，媒体的目光基本都聚焦在喻见身上。
他的手指停留在喻见的照片上。
另一头，喻见也已经到家，她把车留给蔡晋同开回酒店，下车后她把父母放在车里的东西理出来。
蔡晋同帮她撑开袋子说：“你说我要不换到孟冬的酒店去住？这事儿一两天的也解决不了，东奔西跑的累得慌。”
喻见说：“随你。”
“这一天下来我观察了又观察，这个孟冬像是真失忆了。讲真心话，他要是想讹钱，对咱们来说倒容易的多，讹的少就给，讹的多就告他，对你没害处。我现在倒希望他是想讹你。”
喻见将东西一塞，拿回蔡晋同手上的袋子说：“那你跟他开诚布公一下，问他是不是想讹我，让他开个价。”
“那他要真失忆了，又是个不差钱的，听我这么质疑他，他决定守卫自个儿尊严，跟咱们没完了怎么办？”
“那就麻烦你和公司了。”
“……”
别墅漆黑，喻父喻母都在卧室，喻见上楼时父母打开卧室门。
“我就说好像听到你回来了。”喻父说。
“你们这么早睡了？”喻见问。
“还没睡，睡不着。”喻母披着外套说，“之前电话里问你，你一直说没事，我跟你爸也听你们的不去医院，怕给你惹麻烦。现在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人真的没事吧？”
喻见道：“真没事，他明天就出院了。”
“那他在这儿有亲戚朋友吗？出院了他住哪？”
“他暂时住酒店，在这儿还有事要办。”
喻母总算稍稍放心，又问：“那这事算是解决了吗？对你还有什么影响？”
“公司会帮我搞定的。”
“哎对了，这人叫什么名字啊？既然出院了，那你看我和你爸能不能上他住的酒店看望一下他，给他买点东西去。怎么说都是我们的错……”
喻见把父母推回卧室：“等他有空再说，你们就别管了。”
喻见总算能回房。
回到自己卧室，她把外套脱了，一阵翻箱倒柜，忘记关房门，大约这边的动静又把母亲吵了过来。
“你找什么呢？”喻母走了进来，一想，说道，“吉他吗？我给你放到衣帽间去了。”
说着进衣帽间，打开最靠外的一个立柜，说：“呶，我给你放这里了，你上次走的时候搁床边没收起来，你呀，就知道用，不知道整理，我把这个位置给你腾出来了，以后就放这儿。”
喻见挥挥手：“知道了。”
“不是找吉他吗？”喻母看她样子，问。
“不是。”
“那找什么？”
喻见欲言又止，最后摇头：“没什么，不找了。”
她去洗了澡，洗完擦着头发出来，阳台门溜着缝，她把门关紧，想了下，走去翻了翻羽绒衣口袋。
没摸着，她迟疑了一下，去摸另一边。
两边都没，她把衣服拎起来，扫了圈周围，依旧没有。
照片不见了。
她放下衣服，给蔡晋同打去电话，让他去车里帮她找找。
蔡晋同还没洗漱，下楼去停车场，在车里翻了一遍，给喻见回电话，说照片没落车里。
喻见把毛巾挂回浴室，拿出吹风机，吹了几下，她把吹风机关了，站了会，她重新打开开关，直到吹干头发。
第二天一早，蔡晋同打来电话：“我现在过来接你，然后去医院接上孟冬，咱们再去趟民政局，民政局应该全国联网吧？手机卡都能异地补办呢。”
喻见还穿着睡衣，说：“你今天送他回酒店的时候跟他上楼，找找沙发上有没有我的照片。”
“你落他房间了？”
“嗯。”车上没有，也只可能落在孟冬的房间了，昨晚吃饭她曾脱过外套。
“行，那我先过来接你。”
“我今天不去了，你陪他吧。”
“那怎么行，”蔡晋同一听就反对，“你这几天都得把态度摆出来，等差不多时候，把你行踪往外一透，最好还能让孟冬向媒体做个说明，那样这事儿才算过去。”
“我没空。”
“你怎么没空？”
“你不是让我写书吗，我今天有灵感，打算构思一下。”喻见随口道。
蔡晋同有些惊喜：“哎哟，你可算是想通了。”但他权衡了一下哪边重要，“写书不急这一两天，你先放放，把孟冬这边儿先解决了。”
喻见开了一盒牛奶，说：“灵感转瞬即逝，你让我静一静。对了，别忘记一定要找到照片，这照片我打算听你的放进书里，我小时候的照片少，这张算拍得最好的。”
又多说一句，“最好别让其他人看见，书还没出，得保密。”
喻见不愿出门，蔡晋同也没法逼迫她，他只能一个人去医院。走进病房，见孟冬已经穿戴整齐，他道：“见了鬼了，今天这雾跟昨天一样大，开个车费老半天劲儿。”
整座城市都在雾里，今天听广播，目前航班都已取消。
孟冬朝蔡晋同身后看，问：“就你一个？”
“啊，喻见今天有事儿，她让我先过来，等她忙完她再来。”
孟冬没说什么，办完出院手续，车子开到了民政局。
在这耗时颇久，最后的结果叫蔡晋同失望。
“未婚。”蔡晋同叹气，又看了眼孟冬的手，“也对，我刚发现你手上都没戴戒指。”
孟冬坐在副驾驶，神情像是事不关己：“确实。”
蔡晋同问他：“你手机响过没有？”
“没。”
蔡晋同琢磨了一会儿：“但你肯定有个未婚妻，不是未婚妻也是女朋友，最大的可能是你俩吵架了。只要找着她，对于恢复你的记忆一定有帮助。你想想你喜欢的女人类型，穿衣打扮，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他强调，“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先帮你找到你老婆！”
孟冬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下午，半天过去了。
他手指头轻轻点着大腿，说：“你这么一提，我好像想到点什么。”
十五分钟后，喻见的手机响了，蔡晋同来电。

第 8 章
喻见从床上坐起，把手机扔被子上。
她枕头边的果盘里还剩几颗草莓，水果叉摊在盘子中央，叉头颜色有红有绿，最后一片猕猴桃的残渣还戳在上面。
蔡晋同在电话里说他快到别墅了，让她准备准备，孟冬的记忆恢复了一点。
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她还坐在被子里，脑中似乎在走马观花，但一会儿回神，又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
或者也不是空，而是像这朦胧不清的天气。
喻见望向阳台外。
最后她还是爬出床，翻出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外套她不打算换，现有的衣服里，只有这件黑色羽绒衣的帽子够大。
把毛衣领子翻开，遮住半张脸，再叠加裹一圈毛线围巾。
除了呼吸不太顺畅，其他都好。
等了没一会，车子就到了，喻见出门前被喊住，喻母让她请经纪人进家里坐坐，喻见应下：“再说。”
车子停在小区外，她戴上帽子出门。
别墅买得早，当年她刚赚第一桶金，钱不算太多，因此买的别墅不算高档，还背了房贷。但以她当时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够买房已经很了不起，父母担心她压力大，也怕她一有钱就挥霍，还劝她买同小区的小高层就够了。
那会儿她斗志昂扬，自然不会像父母一样瞻前顾后。
从家里出来，远远的能看见掩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小高层，大约现在，她在别人眼中也是若隐若现的。
她稍稍扯松衣领，放进点新鲜空气，走到车旁，她打开后座门进去，一手还插着口袋，一手去关车门，她边问：“记忆恢复了？”
“似乎想起一些片段，不算恢复。”孟冬坐在副驾，回答她。
“这就是进步啊，希望就在眼前！”蔡晋同手搭着方向盘，说得很振奋人心。
门关上了，喻见问孟冬：“那你想起什么了？”
孟冬朝后偏头，一扬下巴，说：“现在去你家的饭店。”
喻见一顿：“去我家饭店？”
孟冬道：“我对那里有了一点印象。”
“哦，你最后一次是在那里吃饭。”喻见不惊不喜，语气平淡地说，“不会只是想起你吃了什么菜吧。”
孟冬说得煞有其事：“你有菜单吗？也许看到菜单，说不定我真能想起什么。”
喻见接茬：“回头我拿给你。”
孟冬说：“好。”
别墅离饭店不远，当初买房时喻见考虑到父母整日起早摸黑地开店，选址特意挑了一个最近的。
因此二十分钟左右，车子就停在了小饭店对面的马路上。
能见度虽然低，但依旧能看见饭店四周徘徊着的记者，媒体耐性十足，阴魂不散。
蔡晋同新担任喻见的经纪人，从前他手上又都是些小艺人，所以他名声不显，本人没可辨性，隔着车玻璃他也不怕被记者看见。
他回头看后座，喻见虽然扯松了围巾，但脸还是半遮，至于边上的孟冬，身为事故当事人，媒体还没能拍到他的脸。
“说吧。”喻见望着隔座的窗外，对斜前方的人道。
孟冬没有卖关子，他也看着窗外，说：“前天傍晚我在这里等人。”
蔡晋同插嘴：“可惜等的那人爽他约了，不然他出事儿，没可能对方不现身。我就是奇了怪了，你等的那人爽完约也不知道再联系你？”
这些之前孟冬已经跟他说过了，他现在还是想发牢骚。
“你继续，看着外面再好好想想。”蔡晋同指望着他“故地重游”能有更大的收获。
喻见视线移向斜前方。
“你朋友爽约了？”她一字一句问。
孟冬没正面回答：“人没出现，后来我就走了，接下来就发生了意外。”
他道：“在这之前，我也来过这里，上一次来，路边的树还没上漆，叶子也没掉。”
蔡晋同扭身，意外于孟冬竟然真回忆起了更多，他不敢说话，怕打断对方思绪。
倒是后座的人开口了：“是什么时候？”
孟冬望向临街的一株树，说：“上次我踩到了桂花。”
掉落一地的桂花，那是一个秋天。
蔡晋同忍不住说：“那是十月份？两个月前？还是去年？前年？”
“两个月前，”孟冬道，“那时也挂着这道红色横幅。”
顺着孟冬的视线，喻见和蔡晋同抬头，看见小饭店往上三楼的玻璃上，拉着两条横幅，上面写着硕大的租售二字，还留有联系电话。
二楼就是喻家原先的房子，这几年断断续续对外出租，目前已经空置。
蔡晋同按捺激动：“你能不能想起当初你来这儿干什么的？出差？”
孟冬说：“不是，见个人。”
蔡晋同大力拍腿：“没跑了，一定是你老婆！”
喻见看向蔡晋同，可惜视线被车椅挡住。孟冬也偏了下头，一笑，指了下前方：“我在那边见到了她。”
蔡晋同发动车子，把车速降到最低，“再往前吗？”他问。
“再往前。”
像倒映出了秋天的影像。
十月底，桂花犹在，却已落地，满城却还能闻到它的清香。
他穿着皮鞋，漫步在这里，周遭人声鼎沸，车流络绎不绝，夕阳染红了这座城市。
有个人戴着一顶宽边帽，边走边打电话，身旁同伴搭了下她肩膀，似乎在催促，她点头，手机仍没放下。
夕阳落在她背后，风吹起桂花，景象如梦似幻。
“酒店？”蔡晋同停下车，指着边上熟悉的酒店，“就是你住的这家酒店？”
“嗯，”孟冬声音很轻，“我在这里见到了她。”
“然后呢？”
“没打招呼，她进了酒店。”
“你跟进去了吗？”
“我在外面等。”
酒店外没坐的地方，周围也许有什么咖啡馆，蔡晋同想得理所当然，顺着思路帮他回忆：“你找了哪家店坐？往东边还是西边？”
孟冬说：“没走，我就站那儿。”
那是离大门不远的一棵树。
“一直站着吗？站了多久？”
“大概两个小时。”
“这么久……那你等到她了吗？”
“她出来前，酒店里先出来一堆人，等这些人都散了，她才慢慢走出来，还戴着帽子，就她一个。”
“你叫她了吗？”
“没叫，我走了过去。”
月明星稀，他迈出第一步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已经僵硬，走得艰难，但他很快又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哗——
酒店喷泉突然打开，烟花似的形状绽放在夜色中，一个小孩儿朝喷泉冲，家长紧追其后，撞他身上，耽搁了一秒，他看见她坐进了一辆轿车中。
“后来追上她了？”
孟冬摇头：“膝盖疼起来，跑不动。”
“你就站了两个小时，膝盖就不行了？”
“可能因为以前髌骨粉碎性骨折过。”
喻见视线下移，从她这个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膝盖。
蔡晋同低头看了眼，问他：“之前你医院检查怎么没提起？”
“检查出有旧伤，报告在酒店，你要看么？”
“不用不用……所以你那天没能跟人说上话。”蔡晋同按照常理推测，“看来你们是久别重逢？”
孟冬没吭声。
蔡晋同猜测：“你这回住这家酒店，不会是为了守株待兔吧？”
孟冬依旧没说话。
蔡晋同问：“你还想起什么了？记得对方的名字吗？”
孟冬摇头。
“长相呢？”
孟冬目视着酒店大门：“应该很漂亮。”
“你都想起那天的事儿了，没记起她的模样？”
“她戴着宽边帽，进酒店的时候只有背影，出来的时候天黑，她低着头。”
蔡晋同咋舌：“你都记这么详细了？”又一想，“光看背影都能把人认出，行了，这要不是你老婆我跟你姓！”
喻见轻飘飘地打断蔡晋同，问：“就记起了这些么？”
孟冬似乎答非所问：“后来我又去了你家的饭店，看见大门关着。”他抬头，于是看见了挂在三楼窗户上的租售横幅。
“嘶——”蔡晋同振奋，“你是特意去的那家店？”他说着回头，对喻见道：“他前天傍晚也是约了人在你家饭店，两个月前又是去你家饭店，显然跟你家饭店有渊源！”
喻见只是说：“是挺巧的。”
她手机响了，有电话，正好掐住了蔡晋同想再次发表独到见解的欲|望。
手机贴着她左耳听，但车里安静，表妹在那头的话没能逃过蔡晋同的耳朵。
“姐，我不是在查捡走孟先生手机的那人吗，我问了几家附近商铺的监控，都看了，可那天实在太混乱了，还是找不出是谁捡走孟先生手机的，但有了意外发现。
隔壁烧烤店老板说他没事翻了翻这几天的监控，看见孟先生连续几天都上我们家吃饭，他都一个人来的，走的时候没拍到，但也许当中他有朋友来呢，两人先后到。”
表妹建议：“我们收银台不是有监控吗，总要付账的，调出监控，让孟先生认一认，你说行不行？”
“行！”蔡晋同替喻见回答。
重新启动车子，蔡晋同打着方向盘道：“现在就去找你爸妈，说不定那人是你家常客，你爸妈正好认识！”
孟冬抬眼扫过车内后视镜，重新系上安全带。
喻见往后倒，靠着车椅头枕，似乎有些累，毛茸茸的帽圈耷拉着，挠着她脸颊，她从缝中望着副驾上的人。

第 9 章
车子开出酒店范围，蔡晋同一边注意路况，一边问：“你爸妈在家吧？”
等了一会，没见回应，“喻见？”
“嗯。”喻见两脚|交叠，调了调后座空调出风口，说，“不用这么麻烦，车上有店里钥匙，你找找。先去看监控，要真看到人了，再问我爸妈。”
蔡晋同自然同意：“钥匙放哪了？”
“抽屉。”
指的是副驾仪表台下方的储物箱。
孟冬打开箱盖，往内翻找，一会就翻出钥匙圈，上面套着两把钥匙。
他转头：“这个？”
喻见从上车到现在，此刻才见到孟冬正脸，她和对方对视一眼，“嗯”了声。
喻父喻母做事仔细，家里和车上都放着备用钥匙，一把卷闸门，一把饭店后门。
这会时间渐晚，但还没到天黑，喻见说：“等记者走了从后门进。”
蔡晋同就把车停在了饭店后门附近，他问俩人饿不饿，两个都说不饿，他又问起喻见：“你今天构思的怎么样？”
喻见差点没记起，她敷衍：“灵感又枯竭了。”
蔡晋同：“……”
蔡晋同这会儿也意识到了，喻见可能是懒得出门，所以才想了个构思新书的借口。
他虽然被耍，但也不气，既然喻见已经说出口，那他绝对会让她照计划进行。
因此他语气自如地说：“你第一次没经验，要不我找两个作家给你上上课，教你怎么写？”
孟冬听见，问：“写书？”
“是啊。”明星出书这种事不用保密，蔡晋同道，“公司想让她写本关于她自己的书。”
“哦？”孟冬问，“写得怎么样了？”
蔡晋同说：“头都还没开。”
天黑了，观察四周，灯火喧嚣，记者散场，蔡晋同下车走了几步，回来跟他们招了招手。
打开饭店后门，直接进厨房，穿过厨房就是大厅，面积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地上有些小垃圾，但整体还算干净，毕竟前天意外发生后，里面只是大致打扫了一遍，不像平常那样能仔细做卫生。
喻见把灯打开，走进收银台开电脑。
蔡晋同头一次来，一边四处打量，一边问：“店里没其他监控吗？”
“这么小的店，没多装。”喻见从电脑显示器上看见她身后的倒影，那人抄着手靠墙站，目光凝在她的方向。
暗屏变亮，他的倒影也消失了。
“要不是被骗过钱，我爸妈连收银这边的监控也懒得装。”喻见接着道。
监控调出，喻见也没多大兴致，她转头，一下对上那人的眼睛，“你自己来。”说完，她往外走。
孟冬松开手臂上前，正好将喻见出路堵死，于是他往后让，她却往左偏，再次堵住。
他又往前，她同时也向右偏，两人最后撞到一起。
喻见抬头，孟冬微侧着头，距离近到孟冬能看清她的根根眉毛，喻见也能看清孟冬下巴上的细小胡渣。
店内没开空调，冬天潮湿阴冷，有热度的呼吸相撞后格外明显。
“我也来看看。”蔡晋同走了过来。
这回孟冬身形没动，喻见擦着他的后背走出收银台。
两个男人看起监控。
蔡晋同有些饿，货架上只有酒水饮料，他问喻见：“店里有没有什么能填肚子的？”
“不知道，”喻见从餐桌上搬下一把椅子，解下围巾散热，坐下说，“你找找看。”
蔡晋同抬头又弯腰，最后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翻出两盒喜糖。
他拆开一盒，倒出糖果，拣了一块巧克力，问他们：“有糖，吃不吃？”
没人说要吃。
他又拨了下压在喜糖盒底下的一张请柬，对喻见说：“这儿有张请柬，新人冯佳宝，林道行。”
喻见倚着餐桌说：“是我表妹他们。”
“原来他们刚结婚？”蔡晋同随手打开看了眼，“十月二十六，就在那酒店结的啊，巧了。”
孟冬划拉着鼠标，蔡晋同觉得他点击进度条有些随意，于是说：“你慢点儿，第一天你不是四点四十五左右进的店么，一顿饭等上菜吃完，少说也要十来分钟。”
孟冬松开鼠标：“你来吧。”
蔡晋同无所谓地接手。
孟冬重新抄起手，靠着墙站。
过了一会，蔡晋同边盯监控边对喻见谆谆善诱：“刚没接着往下说，写书这种事儿吧，也没那么难，开起一个头，往下也顺利了，文笔这些也不用太讲究，不过以你的才华，我觉得对你来说没问题。我建议你就从你学生时代写起，比如你是怎么接触到……诶？”
蔡晋同握着鼠标，一不小心点开了屏幕下方菜单栏中的音乐播放器，正要去关，他看见歌名，播放界面上只有三首歌，他顺手就把歌点开了，缓慢的曲调从音响中流淌出来。
喻见一只胳膊支在餐桌上，正捻玩着围巾上脱出的那根线头，她手指一顿，捻线头的动作慢了下来。
音响的音量较低，调子节奏舒缓又带点跳跃，歌声有几分随性和慵懒，仿佛阳光穿透树梢，蝉鸣开启一段夏。
蔡晋同曾问过她，她怎么对她父母不孝了？
大概就是，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模拟考之后，她把母亲气瘫，父亲怒拍桌，磕碎了两只碗。
“所以，因为你不想读高中了，舅妈被你气得病倒，舅舅连饭店生意都不做了，你在家里待不下去，就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车，从你们市，到我们市来？”表妹扒着树问。
她坐在草坪上，一边扒果皮，一边纠正：“不是我待不下去，我是不想背负弑父弑母的名声。”
“嘿嘿……”表妹笑。
她撩起眼皮。
“哦。”表妹老实了。
她说：“再给我摘几颗。”
表妹往树上爬：“姐，树都被吃秃了。”
“我吃的是枇杷，不是树。”
枇杷果实喜人，她吃满一肚，等表妹的亲哥找来时，树上只剩几颗残果。
表哥左张右望，让她们赶紧撤：“不知道我们小区的枇杷树都被保洁阿姨承包了？你们俩想讨骂是吧！”
“我说你，待会晚饭吃完，我送你回家。”表哥按住她的脑袋说。
她甩开头顶的手：“没车了。”
“我开车送你！”
“你会开车？”
“五一的时候刚拿到驾照。”
回到家已经快夜里十点，母亲坐在客厅喝水，父亲没开店，正在厨房为母亲熬粥。
表哥是学霸，已经念大学，在父母看来他懂事又有主见，所以拉着他说了会儿话。
“去年她说不想念书了，要跟我学炒菜，我当她小，不懂事瞎说，现在她又说这种话。”父亲道。
“我都搞不清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她说要去报名新东方，就是学厨师的那个新东方，我一想到她说的这个话，我就喘不过气。”母亲轻轻捶打自己胸口。
她站在卧室门背后，耳朵贴着门偷听，书桌上还摊着这次模拟考的试卷，成绩一如既往的惨淡。
她不爱读书，也不认为人生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她认为父母太过迂腐，她不想浪费时间，走一条她觉得自己已经能看得见未来的道路。
何况以她的成绩，十几天后绝不可能考上普高。
她躺床上思考一夜，心底逐渐向父母妥协，到时有三条路可走，留级，读职高，或者交一笔择校费。
谁知道中考结束后，父母会给她指出第四条路。
“你曲阿姨教了一辈子书，不知道教过多少学生，前几年她有一个亲戚的儿子刚小学六年级就跟人学坏了，她亲戚把儿子送她家里，让你曲阿姨教了他三年，中考的时候，那小子考上了区重点！”
母亲身体没好全，说话有些累，她继续道，“我原先听说外省有个学校，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本来想把你送那里去，我跟你曲阿姨打电话一说，你曲阿姨的意思是，让你去她那儿上学。我跟你爸商量了很久，职高是不可能让你上的，反正都要交择校费，你曲阿姨的那个学校，在他们当地也算不错，你学习也许能跟得上！”
她一听就急，不愿离家念高中，她向父母保证她进入普高后会努力用功，到最后甚至已到哀求的地步，但父母铁石心肠，已经看不见她泪流满面。
那半个月，鸡飞狗跳，半个月后，她没再和父母说一句话。
七月初，父母听从曲阿姨建议，让她提前离家适应新环境，她二话不说就坐上了火车，途中父亲跟她发短信，叮嘱她小心行李，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问她同卧铺的乘客是男是女。
手机是母亲已经使用了数年的诺基亚5310，外观九成新，母亲很节省，摔一下都心疼半天。
她没回复，趴在桌上看窗外。
母亲胆结石住院了，父亲关店陪护，所以他们让她独自出行。
她可以随便挑一个站台就走，这列火车有无数条路任她选择。
中途火车甚至停在荒郊，不知出了何故，一停就停了将近半小时，午后烈日炎炎，她双腿灌铅，最后只是低头回复短信。
“是女的”。
到站，下午两点多，曲阿姨接上她，行李放后备箱，包车前往芜松镇。
后一小段抄近路，路况颠簸，长时间耗在路上外加炎热天气，她胃里翻江倒海，拼命阖紧牙关。
七点多时车停下，天还没黑，两层小楼掩在一堵围墙中。
曲阿姨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围墙吧？”
她点头。
“我是去年夏天的时候找人围起来的，这一年还没碰上过第二个小偷。”
打开铁门，院中绿意盎然，水龙头旁站着人，背对着大门，穿着格子裤衩和白色背心，皮肤黝黑，肩胛骨宽挺，身量颀长。
水龙头上接着水管，清冽的水柱从他头顶往下，白色背心贴在他身上。
曲阿姨说：“你在呢？过来拿下行李。”
他甩了甩头，水珠粼粼，余晖中明净闪亮。他转过身，抹了一下脸。
她站在铁门底下，再也忍不住，对着他的脸，呕出了一大口。

第 10 章
耳朵嗡嗡响，她盯着脚前的一方地面，发觉蝉鸣鸟叫都静止了，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夏夜，虽然天还亮堂堂的。
她脚步虚浮地被曲阿姨搀进室内，进卫生间洗完脸，出来时空调已经打开，曲阿姨还给她倒了一杯冰水。
她坐在沙发上，喝着冰水吹着冷气，偶尔望一眼敞着帘子的玻璃窗。
白背心浑身湿漉漉，还在冲洗地面。
一杯水喝完，院子里的人进屋，一步一个水脚印，向她越走越近。
她情绪低落，本来不想说话，但还是在辨认出对方阴冷发青的脸色后，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气色不好，是中暑了吗？”
“怎么了？”曲阿姨正好端着一盆西瓜走出厨房，闻言拽过对方查看他气色，“哪不舒服吗？”
小阳春这才绷着脸，盯着她开口：“我没事，倒是你，要帮你倒立吗？”
她虽然没明白他的问题，但下意识知道对方肯定没好话，所以准备装聋作哑，但是曲阿姨单纯，上了小阳春的套：“倒立干什么？”
小阳春说：“帮她抖干净肠胃。”
她就知道！！！
“瞎说什么呢！”曲阿姨把西瓜放下，让他们一块儿吃。
一大盆西瓜，她只吃了一片，曲阿姨吃了两片，剩下的小阳春包圆，胃口大得惊人。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时隔一年半，小阳春已经比她高半个头，身形也不再消瘦，肩宽腿长，不至于壮，但手臂很结实，假如再碰上偷车贼，她不需要再光着脚跑出门替他找救兵了。
她觉得上帝造人很不公，自从她去年初潮之后，她的个子至今只拔高了三厘米。
她在小楼里住下，房间仍是去年那一间，没阳台但有大窗户，有个小小的独立卫生间，衣柜很大，她的行李只占一半空间。
平时没有娱乐活动，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电视看久了就没意思，电脑倒是有一台，但在小阳春的卧室里，白天小阳春通常没影，在家时他不是陪曲阿姨看电视就是关上房门打游戏，而曲阿姨的退休生活是学习英语。
她敬而远之。
无所事事地过了三天，第四天时曲阿姨买菜回来，站在厨房门口冲她招招手：“见见。”
她趿着拖鞋过去。
曲阿姨温温柔柔地说：“你不是说要去新东方学厨艺吗？其实在这里学也是一样的，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做菜，放心，先教你做南方菜，以后这个家里的一日三餐就交给你了。”
她目瞪口呆。
于是这顿晚饭，小阳春难得斯文一回，她注意到他的喉结浮动得极为缓慢，一个世纪之后，小阳春放下碗筷，默默地进厨房煮了一锅泡面。
曲阿姨说：“给我一碗。”又转头问她，“你要吗？”
何必呢，何必折磨彼此。
洗菜切菜太累，炉灶前太闷热，第二天晚餐前她汗流浃背地说：“我不想去新东方了。”
曲阿姨和煦地点头：“那你的决定，我们大人肯定是要尊重的。”
她重新过上了无所事事的生活，偶尔和家乡的同学聊QQ，见曲阿姨捧着书本时她就躲着走，倒是每天，她会独自坐在一块干净的水泥地上，望着黄河发一会呆。
黄河就在曲阿姨的家门口，她通常会走到百米开外，这里沿岸被修整成一片极其适合跳广场舞的地方，有水泥凳还有雕塑标志物，河对面是一片人声喧嚣的景象。
但也许因为这一头地广人稀，她至今都没听见过广场舞的音乐。
黄河水流的湍急程度是她从没见过的，她从前遇见的江水，温柔的像春天的风，水质要是清，还能见到鱼的身影，除了大潮的时候。
但黄河的湍急和大潮的汹涌是迥异的，她无法用语言或文字梳理清楚这种感觉。
偶尔闭上眼，她的世界只剩下黄河的声音，一种壮丽的、冲破桎梏的、开天辟地一般的浪潮声，她胸中有种强烈的冲动，可是她却无处发泄。
这天午后回到家，小阳春还没出门，正对着水龙头冲洗甜瓜，曲阿姨在整理仓库。
仓库是一间搭在小楼东面的低矮平方，外观陈旧，平常落着灰，她来这里一个多礼拜，没见门打开过。
她站门口望了一眼。
曲阿姨穿着件旧衫，胳膊套着小碎花袖套，正拿抹布擦拭一支萨克斯。
她眼睛睁大，想起去年曲阿姨曾指着吉他跟她说，要把吉他放进仓库。
正好奇，屋外传来车铃声，一道公鸭嗓喊着：“大哥，走了！”
水龙头旁的大哥咬了一口甜瓜，慢悠悠地回了声：“来了。”
又有一个甜美女嗓说：“今天你们去，我不去了。”
公鸭嗓：“怎么突然不去了？”
甜美女嗓道：“我怕晒黑，你看我胳膊，就陪你摆了两天摊颜色就分层了。”
“嗤，那是你本来就黑，你不去跟我来干嘛？”
“我找曲老师补课。”
“哦，那你就是蹭我车了！”
她倒退几步，歪头望向门口，门口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话音一止，同时看向她，问：“这是谁？”
小阳春又咬一口甜瓜，朝她瞥来，她自然而然地说：“我是他小姨妈。”
小阳春一口甜瓜卡在牙齿中央，抓起石台上另一只甜瓜，几步走近，往她嘴巴一杵。
她脑袋往后逃。
曲阿姨从仓库出来，说：“苟强，你们今天带她一起去玩儿，她叫喻见，是我外甥女。”
坐实了那一声“小姨妈”。
她拽走嘴巴前的甜瓜，说：“我不去。”
曲阿姨道：“去吧去吧，让小阳春带着你，出去玩总比留家里跟我补数学好。”
于是她立刻问小阳春：“去哪玩？”
他们俩不是去玩，苟强骑着一辆满载食品和小物件的三轮车，她和小阳春骑着去年被上过漆的两辆自行车，一道前往一处无名风景地。
苟强说：“我想换去年新上的iPhone 4S，我爸妈不让，说除非我用自己的钱去买。”
于是他向父母讨回新年红包，开始做起小贩，小阳春闲来无事，偶尔帮帮他。
她骑着车说：“哦，就是小阳春现在用的那款手机？”
“对。”
她以为无名风景地应该不远，谁知半小时后前面两人还没停车，四周也越来越荒凉。
“还要多久？”她问。
“快了！”苟强道。
一路上坡，简直赛过马拉松，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们终于在一处荒郊野外停下。
她扶着自行车气喘吁吁，手掌遮挡太阳，眺望着远处的山峰问：“你们在这里摆摊？”
苟强说：“现在暑假，这里基本每天都有游客，边上什么店都没有，我在这里摆摊卖水卖吃的，生意可好了！”
她四处张望：“这里是景点？”
“这就是大自然啊，”苟强卸着货说，“你不觉得风景很美？”
美是美，山峰地质不同，景观很有特色，但这里只有山，除了山没见其他的，游客坐几小时车远道而来，拍完照就走。
苟强的小摊生意倒真好，掏钱的人络绎不绝。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踩着一块石头，啃着特意带来的甜瓜，一边吹着剧烈的山风，一边欣赏拍照的游客。
吃完瓜，又晃了一会儿，她问小阳春：“厕所在哪？”
小阳春翘着腿坐在三轮车后面，看她一眼：“很急？”
她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意思，“你就指个方向给我。”她道。
小阳春伸腿，朝蹲在地上的苟强晃了晃，苟强边收钱边抬头：“干嘛？”
“我去放水。”
“去吧。”
小阳春跨下三轮车，冲她说：“走吧。”
她亦步亦趋地跟上，几分钟后拐个弯，继续直走几十米，空旷的荒野间出现了一座破败的院落。
院落围墙坍塌了一半，没有门，站外面能看见屋子，屋前是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是座高高的戏台。
院中杂草丛生，她愣愣地跟着小阳春进去，小阳春指着远处破屋说：“去屋后面。”
“厕所在那边？”她纯纯地问。
“尿地上。”小阳春说。
“什么？！”她惊悚。
小阳春手贴着裤腰，往围墙走：“去那儿尿吧，没人看见。”
她跟在他后面：“没有正宗的厕所吗？我要找厕所！”
“周围没厕所，都是在这儿尿的。”小阳春回头，“停下！我撒尿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气急：“我是女的，怎么在这儿撒！”
“那你就憋着，不然还想我给你搭个厕所？”小阳春道，“转身，我尿了！”
她不转，小阳春作势脱裤子，她赶紧转了个一百八十度，面朝远处戏台，说：“我不信这里没厕所！”
“你自己去打听！”小阳春走远了些。
她听到细微的、像是水流砸在草丛里的声音，她说：“你告诉我最近的厕所在哪里！”
小阳春边尿边回：“往回骑车，三四十分钟。”
她觉得自己憋不了这么久。
“你还上不上？”
声音靠近，她回头，小阳春已经放完水了。
她天人交战，最后摇头。
人声从远处传来，几名游客陆续从院外走进，她和小阳春相距数米远，这数米是游客们的必经之路。
他们从中间穿过，左看她一眼，右看他一眼，放水声络绎不绝。
小阳春遥遥地问她：“你真不上？”
她还是摇头。
“待会儿那边就更脏了。”
她能想象到。
烟消人散，小阳春道：“那回吧。”
她鞋底拖着地面，艰难地迈开步伐。
小阳春忽然回头，指着破屋子：“去！”
她坚定：“不上！”
小阳春说：“你去不去，不去我给你把裤子扒了！”
“有本事你扒！”
小阳春冲上前。
她绝不信对方会扒她裤子，但当这人的大手碰到她的腰时，她呆怔住了，仰头直愣愣地望着对方。
小阳春垂眸盯着她，低声说：“我扒了。”
她挥向他手臂，使劲把他打开。
踩着遍地碎石杂草，她绕着屋外走了半圈，最后选定一处角落，探出头，朝站在大院门口的人说：“你帮我看着，别让人进来。”
小阳春插着裤兜：“你烦不烦？”
“你脸转过去。”
小阳春后脑勺对着她。
她蹲在角落，这一刻内心深受屈辱。穿好裤子，她面红耳赤走出来，看见小阳春抄着手，背靠坍塌的围墙，侧头看向她。
夏日炎炎，天干物燥，沉默蔓延。
许久，这人手插回兜，勾了下嘴角，语气淡淡地说了声：“走了。”

第 11 章
这之后的两三个小时，她坐在一块阴凉的石头上，抱着膝盖，面朝着远处备受游客追捧的山峰，留一道孤独的背影给身后的山路。
两个摊贩在她右侧两米之外。
东西卖得差不多后，苟强扭头望一眼，再把头扭回来，问小阳春：“你欺负你小姨妈了？”
小阳春一条腿支着，一条腿挂在外，正躺在三轮车上玩手机，闻言他坐起身，一脚踹在苟强肩膀。
从苟强偷看她，到苟强被踹，全程都被她用余光捕捉到了，她装没看见，等苟强说收摊了，她才从石头上起来。
坐太久，屁股又酸又疼，她趁这两人不注意，拳头往后捶了几下屁股。
回程的路比来时轻松太多，一半全是下坡，傍晚的风也变得轻柔。到家时补课的女孩儿方柠萱还没走，见他们回来，方柠萱才背上包，准备继续蹭苟强的三轮车回家，走前对方还对小阳春说：“我爸妈给我寄的快递应该明天到，里面有一半是你爸爸给你的，明天你别出门啊，我给你送过来。”
她正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脸冲脚，小阳春把她挤开，边回应方柠萱：“你给我外婆。”
方柠萱说：“那不行，收件人是你，我得亲自交给你。”
她没准备，一下就被小阳春挤开了，但她也反应极快，立刻用手堵住水流出口，水柱分成几股射出，小阳春又轻而易举将她的手拽了下来。
苟强和方柠萱走了，小阳春冲洗脚，她把脸呲过去，让他用她的洗脸水。
两人身上最后都湿了。
入夜，曲阿姨继续去仓库打扫卫生，她也终于找到机会跟过去一探究竟。
走进仓库，她震惊地说不出话，曲阿姨笑问：“看傻了？”
她合拢嘴巴，瞪大眼问：“曲阿姨，你们家以前是开乐器行的？”
曲阿姨好笑：“哪能啊，你韩叔叔是音乐老师。”
“音乐老师有这么多乐器？”
“他喜欢，所以就买得多，有一段时间他还喜欢上画画，把半间房都改成了画室。”
她问：“这些乐器韩叔叔都会用吗？”
曲阿姨四处打量：“基本都会用，但不是每样都精通的。”
她又问：“那你会吗？”
曲阿姨摇头：“我学是学过，但我没这方面的细胞，怎么都学不会。”
她没回屋，而是留下陪曲阿姨一道打扫。平日里她大大咧咧的，但这方面的分寸她还是有，生怕这些东西昂贵，她轻拿轻放，擦拭时也像在挠痒痒。
清洁工作完成，曲阿姨摘袖套时问她：“喜欢这些吗？”
她说：“我不会。”
问题和答案似曾相识，仿佛去年冬天，她们也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曲阿姨笑问：“你去年回去后，学吉他了吗？”
她想了想，摇头。她在网上找视频跟学过，这不算“学吉他”。
曲阿姨说：“这间房我没上锁，你随时可以进来玩。”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
“这些都是韩叔叔的东西。”遗物不该都被珍而重之的吗。
曲阿姨说：“我不是把吉他都送你了吗？我跟你韩叔叔都不是注重这些外在的人。”
她记起去年曲阿姨说过这话之后采取的雷霆行动，她自动替曲阿姨补充一句，只要别人能自觉，她就不是一个注重仪式感的人。
出门的时候曲阿姨轻轻搂着她的肩膀，说：“你韩叔叔是三十八岁那年决定在这里定居的，他说他前二十年看遍了祖国河山，觉得还是这里的风景最合他心意。你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地方？”
她想了想：“家里？”
“除了你的家乡，你还去过哪里吗？”
她说：“这里。”
曲阿姨笑了笑：“你今年才十五六岁，看过的风景也少，你知道年少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就是在你不需要为生存烦恼的时候，你就不用为生活着急。你可以多看，多听，多学，多想。等你该为生活忙碌的时候，即使你做出的选择仍旧不合你父母的心意，他们也没法再真正强迫你做什么了，因为这是长大成人的好处之一，也是代价之一。”
仓库门轻轻关上，灯光从主屋窗户内流泻出来，照平她们脚下的路。
曲阿姨温婉道：“你韩叔叔临走前两天跟我说，他回想他的一生，遗憾少，快乐多，所以他离开时一定是笑容满面的。他走的那天，倒没笑容满面这么夸张，但确实嘴角带着笑。后来，我就想也像他一样做个遗憾少的人，我还有时间，而你，十五六岁的漂亮小姑娘，时间就更多了。”
当晚她内心有不小的震撼，难得失眠到半夜，第二天醒来，前一晚的情绪仍有少量遗留，但消散得更多。
她也看过不少鸡汤文，曲阿姨给她灌的鸡汤确实有几分效果，但还不至于让她头悬梁锥刺股。因此她没捧书本，而是走进了那间仓库。
她在仓库一呆就呆到傍晚，小阳春回来时她还拿着一件乐器。
小阳春冲完脸，扶着门框问她：“我外婆呢？”
“她去邻居家拿小鸭子了。”她说，“方柠萱把你爸寄给你的东西送来了，就放在茶几上。”
小阳春撩起T恤下摆擦拭脸上的水珠，问她：“你会吗，摸半天。”
她抱着乐器问：“你会吗？”
小阳春说：“我没兴趣。”
她把怀里的上低音号举起来，朝他吹响。
这一声，低沉、浑厚、含蓄，且悠长。
声音消失后，静止半晌，小阳春抬起手臂，慢动作抚了第一下掌，慢动作抚了第二下掌，又慢动作抚了第三下掌。
“难为你了。”他最后说。
她放下上低音号，一副要教训他的样子朝他大步走去，但小阳春不按套路来，他不像别人那样转身逃，等人追，而是一手扶着门框，身形岿然不动。
她已经逼到他面前，再也不能近半寸了，他低头，她甚至看见了少年人上唇两侧的胡须。
与人对视是最难的一步，不避不让不躲闪，坚持到最后的才是王者。
她觉得很难坚持，不知道小阳春是怎样，她的耳根已经逐渐发热。
她依旧保持对视，开口说：“让你猜个名词。”
过了两秒，小阳春才低声：“嗯。”
“什么东西不挡道？”
小阳春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有这样的自觉，不是应该让开吗？”
她终于忍不住去推他。
曲阿姨拎着装小鸭子的篮筐回来时，她两只手腕正被人高举头顶，显然处于下风。
“别打了。”曲阿姨已经见怪不怪，“来看看你们接下来几年的口粮。”
“……”
这天以后，仓库成为她的常驻地，卫生自然也由她负责。
乐器种类太多，她花数天才理清它们的名字。大多都是铜管乐器和弦乐器，还有少量的国内传统民族乐器。她奇怪怎么没有钢琴，曲阿姨说原本有架钢琴放在客厅，小阳春九岁那样被他破坏到了无法修理的程度，索性就把钢琴卖了，又买了一架电子琴回来。
她开始使用这间仓库里的乐器，每天沉醉在她自己制造的声音中。
小阳春躺在院落竹椅上乘凉，小鸭子四处乱窜，小阳春喊：“喂——”
她抱着吉他，望向门外。
小阳春侧头看他，遥遥地说：“今晚宰鸭子吃吧。”
她狐疑：“你饿成这样？连幼儿园的都不放过？”
小阳春道：“反正它们也活不长了。”
她不解。
“你再拨几下，它们今晚就能就义。”
她放下吉他，也不按套路走，没有追着这人打，她跑进主屋，拿出一把水果刀，往他手上一塞：“宰吧，宰完你还能自尽！”
小阳春顺手削了只脆桃，她让他切一半分她。
八月底开学军训，九月初正式上课，学校离家骑自行车要半个多小时，苟强偷骑电瓶车上学，被老师发现后还被叫过家长，电瓶车的车速过快，路上要是发生事故，学校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她和小阳春不同班，她是交了一笔择校费的垫底生，小阳春在重点班，期中考时他排名年级第二十五，苟强和方柠萱还问小阳春是不是没发挥好。
回家后，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端详小阳春的试卷。小阳春经过沙发，悠悠地说了句：“人的智商有限，别太为难自己。”
她满不在意：“我比你小九个月，你胜在起点比我高。”
到了冬春交替之时，高一下学期开始，她也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座城市的咸味自来水，能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不过曲阿姨家长期喝矿泉水，她喝咸味水的次数不多。
她和小阳春相处得也算和平，只是偶尔对彼此的生活习惯不能苟同。
比如某一个周日，快递员在院外焦急喊门，她和小阳春急急忙忙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小阳春穿着背心和裤衩，而她还穿着冬天的棉袄睡衣。
两个季节在他们二人中诞生，直到很久之后，他们世界的季节才得到统一。
这时夏天也快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她把枇杷当饭吃。
正值五一假期，她刚好想起表妹家小区里的枇杷树，曲阿姨从院子里进屋，说有事跟她说。
表妹的手机关机，她手机上刚按出表哥的号码，闻言她暂时把手机撂一边。
小阳春刚回家不久，习惯性地在外面冲去汗水，这会儿也走了进来，站到了沙发背后。
她警惕地回头，提防小阳春把水珠弹她脖子上。
“见见，你爸妈刚才给我电话，”曲阿姨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摁着她这头的沙发扶手，说，“你表哥出了事。”
她一愣，还问：“出了什么事？”
“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心里立时咯噔，下意识不愿听。
“你表哥跟着实习单位去旅游，发生了意外事故，他遇难了。”曲阿姨小心翼翼地说。
她脑袋嗡一声，背后小阳春低头，大手从她额头抚过，按在她头顶。
不知道是不是他手上的水珠滚落，她这回没有反抗。

第 12 章
回家的路程太远，时间又紧，曲阿姨替她叫来一辆包车，午饭打包，直接送她去火车站。
她准备上车时，另一边门也打开了，她立着没动，另一头的人坐进车里，朝她说：“愣着干什么？”
她看了眼路旁的曲阿姨。
曲阿姨走过来，瞧着车里的小阳春：“你干什么呢，下来。”
小阳春道：“我顺便去机场。”
小阳春的母亲正好是今天下午五点多落地机场。
曲阿姨叹口气，轻哄着她：“你上车吧，路上饿了渴了，让他帮你跑腿。”又叮嘱小阳春，“照顾好见见。”
她上车后系上安全带，车启动后也不见边上的人有动作，她提醒：“安全带。”
“坐后面系什么系。”小阳春不为所动。
她不再说话，偶尔看窗外，头转回来时眼睛总是辣辣的，车也颠得她头昏脑涨，往后上了大路才平缓下来。
半途司机下车抽烟撒尿，和人聊天放松一下，小阳春打开车窗冲外面：“聊够了就上车，赶时间！”
司机瞟他一眼，继续和人聊，小阳春手臂够到驾驶座，狂按喇叭。
司机被他逼回来，原本气势汹汹，后来看见他身形，大约意识到什么，不想惹麻烦，转而小声叨了两句：“烟都还没抽完，急什么急。”
一路无话，到达火车站，小阳春率先拎起她的包。
只走几天，她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只双肩包就够装了。
离发车还有段时间，她抱着包坐在候车室，小阳春跷着腿坐在她旁边玩手机。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身旁的人忽然说：“饭菜吃了，盒子我带走。”
偏头，说话的人还在认真点着手机屏幕。
她没理。
过了会，小阳春把饭盒打开，伸到她面前。
她摇头。
小阳春又把盖子盖上，饭盒重新装进塑料袋，再放回她的双肩包里。
发车时间到了，她跟着人流进闸，回头看一眼，小阳春握着手机朝她挥了下手。
她有记忆起，大约参加过三次葬礼，最近的一次在初二那年，送走的人是曲阿姨的丈夫，小阳春的外公。当天有人伤心，但并不悲痛，席间也是和乐融融，仿佛老友聚会。
直到这一次，她从千里之外返家，似乎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人会再在饭点来找她，对她说小区里的枇杷不能摘。
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意气风发，壮志未酬。
她咬牙隐忍，晚上和表妹同床，没人能入睡，她抱紧对方，半夜肩膀被表妹的眼泪浸湿，她揉揉对方的脑袋，这一刻成熟无比：“乖了，佳宝乖乖睡觉。”
而她的眼泪也哭干了，在她过了随时随地能向父母撒娇的年龄后，她已经很久没流过泪。
但她仍没有得到纾解，满腔的情绪像无头苍蝇，它在找一个出口，再找不到，也许就会爆|炸。
她比计划提前两天回，曲阿姨一家三口正在外旅游，小阳春的母亲还带上了方柠萱，她跟曲阿姨通电话时，听见一片欢声笑语。
她没告知曲阿姨她已经回来了，放下包，她在客厅呆坐半小时，然后洗澡，把前几天带走的餐盒放回橱柜，原本还想喂鸭，没见到鸭子，她猜鸭子应该被托付给了邻居。
她进仓库转了圈，一顿乱吹乱弹，夕阳西下时，她想起去年此时，表妹爬树为她摘枇杷，而她在树下，仿佛能接住对方落下的笑。
她坐在仓库门口，面朝着昏黄的晚霞，拨动了一下琴弦。
在仓库呆到后半夜，期间她感觉不到口干和饥饿，第二天一早，她吃了点面条，又窝进仓库。
曲阿姨他们到家时，她两天只吃过一顿主食，其实只是两天没认真吃饭，曲阿姨就说她瘦了一圈。
她低头看自己：“哪有。”
曲阿姨说：“待会儿去借个体重秤，你称称看。”
小阳春咬着根黄瓜过来，握起她手腕，拿手掐了她一圈，然后拿下嘴里的黄瓜，评估道：“瘦了，以前揍你的时候，掐你腕子掐不了这么多。”
她给他一个白眼：“那是你现在又高了，手大了！”
小阳春的母亲没呆两天就返回柬埔寨了，日子继续过，她每天两点一线，空时不是窝仓库就是蹲黄河边，大约是夏天太闷热，她食欲不佳，餐餐都吃不进东西，偶尔和表妹通话，表妹说这可能是苦夏，她自己也是没胃口，还伴随着失眠。
她庆幸她的睡眠质量还行。
但因为食欲不振，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脸颊上的婴儿肥逐渐消失，牛仔裤直往胯|下掉。
这天晚上，曲阿姨和老人们在外乘凉，她一个人踱到老地方，找了棵树，舒服地躺下，看着对岸的万家灯火，听着黄河的滚滚浪声。
她哼起歌来，节奏舒缓又带点跳跃，哼到结尾，她听见微信声音，不是她的，她的诺基亚装不了微信。
她回头，果然看见小阳春胳膊搭着树干，两人视线对上。
“你作业写完了？”她问。
“该我问你。”小阳春捡走地上的枯树枝，往她边上一坐。
“没呢，待会儿你借我抄。”他们虽然不同班，但有两门课的作业相同。
小阳春伸开腿，舒展肩胛骨和脖颈，懒洋洋地说：“好处。”
她说：“我帮你送情书。”
小阳春说：“你有封情书在我那儿。”
她问：“刚怎么没给我？谁写的？”
小阳春反问：“我的呢？”
“在教室，忘拿了，明天给你。”她又一次问，“我那封谁写的？”
“二班的一个，叫许什么。”
她想了想：“没印象。”
风吹浪滚，她指着左岸说：“我刚才看见有人在那里游泳。”
“嗯。”
“这是黄河。”
“怎么？”
“黄河里游泳诶。”
小阳春翻起眼皮，看着她说：“我以前还常游到对面。”
她不信：“怎么可能，我怎么没看见过你在里面游泳。”
“几年前了。”
“那你现在游一个。”
“找死？”小阳春捡起枯树枝往黄河一抛，“不知道哪来个旋涡，就能把人吞了。”
月色昏暗，她没看清枯树枝究竟是不是被吞了，她托腮望着对岸说：“我还没去过那里。”
“跨省了。”
“我知道。”
在来芜松镇生活之前，她从没想过一条河的两端会是两个省，有种白天与黑夜，人间与天堂的一线相隔感，同在世间，却生活在两个世界，明明跨出一步就能抵达彼端，可这就是天堑。
这条河没法横跨，要去到对岸，得坐一段漫长的车，想象只能被现实抹杀。
小阳春说：“我们以前把钱扎塑料袋里，游到对面，吃一顿饱的再游回来。”
“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也就那样，”小阳春回想了一下，“有家店蜜三刀和水晶饼的味道不错，是招牌。”
她抱着膝盖，歪头看着他。
他转头对上她的眼，顿了下，问：“没吃过？”
“嗯，”她说，“这两样听说过，没见过。”
小阳春问：“你不跟你们班的逛街？”
“还真没逛过点心铺。”
小阳春摇摇头。
突然咕咕几声，横冲直撞进了夜风中，小阳春看向她。
她下巴抵在膝盖上，平静地陈述：“想吃。”
小阳春：“……现在没车。”
她故意道：“你游过去，我请客。”
“嗬……”小阳春似乎懒得理她，他双臂枕在脑后，闭目养神。
她的肚子又咕咕叫了几声，还真饿了，难得在这个燥热的夏天，她有了饥饿感。
坐也坐够了，她想回去写作业，正要叫小阳春起来，小阳春忽然睁开眼，看着她不说话。
她迟疑：“干嘛？”
小阳春起身，拍拍裤子说：“跟我来。”
“去哪？”
“跟上就是。”
他沿着黄河岸边走，边走边低头发微信，她莫名其妙地跟了他一路，走了一会儿，小阳春才停下，前方苟强骑着电瓶车抵达，把手机防水套和浮标抛过来，嚷着：“我的哥，你要干嘛？”
小阳春把手机塞防水套里，脱了T恤，就剩一件裤衩，他做着热身运动，对苟强道：“我去趟对面，你帮我看着点儿。”
仿佛在说下趟馆子这么轻松。
她目瞪口呆：“你开玩笑？”
小阳春语气很敷衍：“你不是想吃？”
她狐疑地将对方从头看到脚，觉得小阳春应该在逗她。
小阳春热身完，套上手机挂绳，拿上浮标，走向黄河。
她不再管上不上当，忙拉住他手臂：“诶诶诶，你来真的啊！”
小阳春拿下她的手，朝苟强说：“你看着她，别让她跑去找我外婆。”
苟强应该也没料到小阳春来这一出，他傻愣愣地没回神。
她根本拽不住人，小阳春已经长到一米八出头，她这一年紧赶慢赶还是比对方矮了一头，加上这人肩宽背厚，她最后只能抱住他手臂，使劲往下拽。
“你拉什么，松开。”小阳春说。
她把自己当成树桩：“你别耍我，跟我回去！”
“谁耍你。”小阳春去拨她的手。
她干脆抱住他的腰，完全没在意对方现在打着赤膊：“那我不想吃了，完全不想吃了！”
小阳春皱眉：“放开放开。”
“你先跟我走！”
“你不放开我怎么走？”
“你万一跳河呢？”
“你才跳河。”小阳春索性半拖半抱，把她带回路上。
这一场游泳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她回到家，虽然还心惊肉跳，但她越想越怀疑，自己还是被小阳春耍了。
心不在焉地写完作业，她精神仍有些亢奋，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把空调温度一会儿调高一会儿调低，最后觉得还是吹自然风好，她又把空调关了，拉开窗帘。
还没来得及开窗，房门忽然被叩响，她说等一下，然后把文胸穿好，过去开门。
她猜到是小阳春，因为曲阿姨敲门的时候总会叫她“见见”。
但她没想到门外的人浑身湿漉漉。
小阳春递了递塑料袋。
“你干嘛去了？”她不知道是什么，接过来一看，她愣住。
“睡了。”小阳春转身走。
她一把拉住对方：“你哪来的？”
小阳春站住：“买的。”
“哪买的？”
小阳春撇头：“对面。”
她眨着眼睛问：“黄河对面？”
“废话。”
她头晕了下，拽紧对方湿漉漉的手臂：“你怎么去的？”
小阳春不知想到什么，顿了顿，他忽然扯起嘴角：“你说呢。”
她眼珠转动，放开他，往楼下跑，到院子里一看，水龙头周围都是水。
她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人：“你坐苟强的车去的吧？”
小阳春说：“你说是就是。”
她一听，抿紧嘴巴，又开始动脑子。这人每次外出回来都要冲水，她实在猜不准他这一身湿漉漉的，是从黄河里出来的，还是淋了自来水。
她上前：“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去的？”
小阳春进屋：“别把外婆吵醒。”
“你说啊。”她小声。
“我游过去的。”
“你想骗我。”
“嗯，坐车去的。”
“你到底怎么去的！”
“说了你又不信。”
“那你说实话！”
小阳春去浴室洗澡，她没法再跟。她站门口等了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洗完，她又回客厅，边吃着跨省买来的蜜三刀和水晶饼，边坐茶几旁写写画画。
小阳春洗完澡，穿着背心和裤衩出来，走到她身旁，转了下她面前的乐谱。
她咬了口蜜三刀说：“你看得懂吗。”
“你再唱一遍。”
她轻轻哼着歌，即将十七岁的她，唱起时的嗓音慵懒随性。
月光倾泻，穿透树梢，盛夏的天气，雨忽如其来的来，又忽如其来的走，站在树下仰头，总能等到漏进来的光。
音响的音量稍稍变大，歌声萦绕。“这播放器里正好都是你的歌。”蔡晋同松开音量键，说，“你是怎么接触到音乐的，照着这个思路写起，你觉得怎么样？”
又转头对孟冬道：“这首歌听过吗？喻见的代表作之一，写词儿谱曲都是她一人。”
孟冬望着喻见，过了会儿才说：“很好听。”
“那当然。”蔡晋同问喻见，“我没记错的话，这首好像是你十七岁的时候写的？”
喻见松开围巾上的线头，手指顺了下头发：“老挂历了，提它干什么。”
“十七岁，那是高中？”孟冬不再抄着手，他走上前，胳膊搭着收银台。
喻见看着他：“嗯。”
“很厉害，年纪这么小，”孟冬说，“我也很好奇，你是怎么接触到音乐的。”
蔡晋同得到认同，说：“是吧。”
孟冬笑了笑，又看向喻见：“这个切入点不错。”
喻见过了几秒才说：“别三心二意了，看监控。”
蔡晋同转回注意力。
孟冬走向喻见，还有两步远，喻见抬头看他。孟冬越过她，继续往前，搬下她斜方一张餐桌的凳子，坐了下来。
随后他看着喻见道：“站累了，坐会儿。”
喻见说：“你好像不太上心自己的事。”
“是吗，”孟冬道，“我可能情绪不太外露。”
蔡晋同眼睛盯出泪来，最后也没见到孟冬有同伴，每次结账，都是他独自一人走到收银台的。
他擦擦眼泪，瞄一眼坐在店右边的孟冬，暗自咂了咂嘴，头一偏，又无意地扫见了店左边的喻见。
日光灯就开了近收银台的两盏，他们的位置靠门，处在半明半暗，两人隔空相视，在微显昏沉的环境中，仿佛隔了层雾，他看不清他们的神色。
他莫名生出一种旁观感。

第 13 章
走时也是静悄悄的，蔡晋同先行打开饭店后门观察，见没可疑人员，他才让那两人出来。
他还揶揄道：“我怎么觉着自个儿像情报人员，这做贼似的。”
开车门，孟冬没像来时那样坐副驾，他又坐到了后面。虽然昨天孟冬也是坐后座的，可这会蔡晋同总有点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感觉。
昨天才见第一面，大家都不熟，孟冬坐后面很正常。
今天上午因为喻见没来，孟冬上车自然而然坐他边上，这证明孟冬不管是不是一个不好相与的人，但至少表面上这人不会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两人相处时不会把他当司机。
并且全天接触下来，他们说话也少了昨天这么多的客套。
换做他自己，应该会继续选择副驾，而不是又坐到一位相对陌生的女性旁边。
当然，也许后座空间大，孟冬觉得比较舒服？
蔡晋同看一眼后视镜，慢慢开往酒店。
路边几家商铺的圣诞装饰还未拆，孟冬看了一会儿，问旁边：“你参加跨年晚会吗？”
喻见把围巾搅手上，说：“我人在这儿，明天赶得及去哪里？”
孟冬问：“没有录播？”
喻见直说：“被删了。”
孟冬看着她的脸，灯光一排排闪过，她说这话时淡然自若。
“咳……”蔡晋同清了下嗓子，切走话题，对孟冬道，“刚监控里面虽然什么都没找着，但今天咱们也不算无功而返，你能恢复一部分记忆，这比什么都开心，说不定今儿晚上你睡上一觉，明天睁眼，就什么都记起来了。医生不是说了吗，什么可能性都有。”
说着，就到了酒店。
蔡晋同正要说告别的话，听见后面喻见开口：“昨天落了东西在你房间，你有没有看见？”
孟冬解着安全带问：“什么东西？”
“新书里要用的材料。”
蔡晋同这才想起喻见让他找照片的事。
孟冬说：“要上去找找吗？保洁应该打扫过卫生。”
喻见道：“他们应该不会随便清理。”
三人于是上楼，蔡晋同先借用厕所，喻见在沙发上扫了一圈，又弯腰看沙发底下。
孟冬问：“是什么材料，我打电话问下酒店。”
喻见也不藏着掖着：“一张照片。”
“哦？你的照片？”
“是。”
“知道了。”
孟冬拨打电话，酒店方告知他等询问过今天的客房工作人员后再给他回复。
看样子最快得等明天了，喻见没多留，她跟蔡晋同一道离开了。
回家时间早，表妹还没走，喻父喻母在桌上给喻见留了饭，喻见让表妹一块儿吃点。
表妹说：“我就是在你家吃的晚饭。”
喻见多拿一副碗筷，放她面前：“再吃两口。”又让父母去看电视，她跟表妹聊天。
“那我只吃两口啊。”
“吃吧。”
“今天怎么样，孟先生情况有好转吗？”表妹低声问。
喻见抿着筷子点头：“嗯，他恢复的不错。”
“真的假的？”表妹说，“你别把我当成舅舅舅妈糊弄。”
“骗你干什么，他今天已经恢复一部分记忆了。”
“真的？”
“估计过两天他就全想起来了。”
“那你也别这么乐观……”
喻见挑眉，给表妹夹了一筷子油焖笋：“多吃点。”
表妹又问：“那你们有没有在监控里看到他有同伴？”
“没有。”
“可惜……算了，再慢慢来吧。”表妹又问，“现在说说你的事。”
“我什么事？”
“你忽然换经纪人，是因为之前那些新闻吗？”
“你想太多了，”喻见挑着清淡的菜吃，“是我前经纪人家里出事，她没办法才离开的。”
表妹安心不少，又说：“我老公出差去了，今晚我睡这儿吧。”
没开客房，饭后喻见抱出一床干净被子，放在自己床的另一边。
她们两姐妹很久没在睡前聊天了。
洗完澡，表妹走出浴室，看到喻见靠床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吉他。
“很久没见你弹这个了，怎么今天突然想弹了？”表妹问。
“想起一些事。”喻见轻声说。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小阳春外婆送你的。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记这一号人了。好像是五年还是六年来着……”表妹记不清，“后来我都没见你再提起他，你跟小阳春还有没有联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
喻见低头，拨了一下琴弦。
没得到回答，表妹坐在床沿，安静地听她弹出那一曲熟悉的歌。
另一头，蔡晋同把行李收拾好，准备明天搬到孟冬住的酒店，省得把时间都耗在路上。
他睡前刷各种娱乐资讯，心想要是喻见发条微博帮孟冬寻亲，事情就简单多了，可偏偏孟冬失忆这事不能往外传，否则就是火上浇油了。
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孟冬的老婆能主动联络他，同时孟冬能再接再厉，把破损的记忆统统给补上。
明天还是得带着他多走多看，帮他回忆，否则即使找到他家里人了，他记忆要是不恢复，始终是颗不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往外撂几句话，喻见又惹一身骚。
他在风口浪尖上接手了喻见这颗烫手山芋，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也不知道孟冬跟他老婆究竟是闹了什么矛盾……
蔡晋同猛然从床上坐起，“诶诶”地自语了两声，终于意识到了被他忽略了的某个问题。
昨天他跟孟冬的那位房产中介联络过后，他的手机上留下了通话记录。
他看了眼时间，有些晚，就不找喻见了，他直接拨通房产中介的电话，酝酿出一个借口，问他跟孟冬是怎么联络的。
房产中介说出一个微信名。
蔡晋同一拍大腿，果然，是另一个微信！
孟冬现在的手机没任何来电，微信上的联络人又只有一个，房产中介之前是怎么跟他联络的？
自然是联络了孟冬的另一部手机，孟冬有两个号！
蔡晋同一边兴奋于希望在即，一边感慨，这样才对，否则看孟冬如此孤僻的社交圈，他本人又是一副精干的模样，整个人矛盾的比变|态还不正常。
他决定明天一早先带孟冬去联通和电信，寻找他的另一个手机号。
可是一觉醒来，他一瞧手机，先骂出了声。
喻见又上热搜了，关键词是“喻见夜会型男”……
孟冬拉开窗帘，外面依旧是雾气笼罩，他拿着手机进浴室。
挤上牙膏，他一边刷牙，一边看手机新闻，扫完文字，他把照片放大。
牙刷完，漱口，他随意冲了把脸，又重新拿起手机。
放大的图片上是他和喻见二人的侧影，照片是昨晚偷拍的，加上天气原因，看起来并不十分清晰，但熟悉喻见的人也能将她认出，不知道她昨晚是不是放松了，围巾没裹脸。
角度关系，没拍到他后脑勺的纱布，否则应该不会是这样的新闻标题。
这张照片中，他和喻见正走进酒店，蔡晋同当时应该走在他们后面，但他没被拍进去。
网上评论都在嘲，喻见偷走北京返家，原来是太有闲情逸致，人不可貌相。
孟冬走到阳台，往楼下看了看。
他随便吃了两口客房里的饼干填填肚子，等了十分钟左右，蔡晋同的电话打了进来，先问他有没有看新闻，又问他酒店四周有没有记者。
孟冬把饼干封口随意一揉，说：“我在阳台上看，没见人鬼鬼祟祟。”
蔡晋同叹气：“我打听了，拍照的就是个路人甲，人认出喻见了，把照片卖给了娱记。”
孟冬问：“喻见知道了吗？”
蔡晋同说：“我给她打过电话了。”
“这事儿算大吗？”
“当然。”简直是火山上浇汽油了。
“是这事儿大，还是我被外头知道的事儿大？”
“啊？”蔡晋同没太明白孟冬的问题，“当然是今天的谣言影响更大。”
“那你找人再拍几张我跟喻见的合照，拍到我后脑勺。”孟冬把饼干撂一边，双腿架到茶几上。
“……我明白你的意思，让我再想想。”
蔡晋同想来想去，只能老实认命。
喻见原本决定今天依旧不出门，但天不遂人愿，蔡晋同又给她打来一通电话。
她听完，一字一句重复：“你说他提议，让我现在出门，跟他拍合照？”
虽然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蔡晋同觉得他原话不是这样，喻见的表述有些怪异。
他忽略这些小节，说：“对，晚不如早，省得让这谣言发酵下去，你知道的，事情拖久了不澄清，猴子也能被人说成是熊猫。哪有这么多清者自清啊！再说——”
蔡晋同压低声音：“我看孟冬这人，虽然看着难搞，但至少现在挺好说话，只要他不往外说，医院不往外说，谁知道他的伤势严重度？你身为事故责任人的女儿，替父母分忧，亲自出面照顾关心伤者，这不是该夸的事儿吗？更重要的是，说不定孟冬的记忆立马能全部恢复了呢？这样一来就真万事大吉了。”
只是因为想找回一张照片，喻见最后被逼出了门。
蔡晋同是抱着一种烧香拜佛的心态许下愿的，没想到他竟然成神算子，接上喻见之后再去接孟冬，孟冬告诉他们，他恢复了第二段记忆。

第 14 章
在蔡晋同到达酒店前，或者说在接到人之后，进院出院的这一路上，他都没妄想过真有这种惊喜。
中午时分，蔡晋同和喻见抵达酒店，喻见没下车，蔡晋同过去找人。
孟冬穿着昨天那身外套下楼。
他的外套依旧是羊绒大衣，但不是头回那件背后有破损的。虽然这件也是深灰色，但款式比之前那件更宽松休闲，里面搭配黑色毛衣，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确实很型男，蔡晋同心底自语。
孟冬走出酒店大堂，四周一扫，他看向蔡晋同。
蔡晋同说：“我刚去安排了一下，所以耽误了点儿时间。”
“没事。”孟冬问，“人呢？”
蔡晋同示意他看远处酒店外围的一辆商务车，车旁站着个抽烟的男人，“那儿呢，我一小朋友，拍照写稿一手抓。”幸好他在这座城市也认识一些人。
孟冬双手插进兜里，也不再重问了。
蔡晋同跟他商量怎么拍，几句话说完，他才打电话叫喻见。
喻见戴着帽子和围巾，出现时她先看了一眼孟冬，孟冬也在看她，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听蔡晋同说话。
蔡晋同这回行事格外小心，怕有娱记在暗中窥伺，又怕再碰上什么路人甲，所以他让他的小朋友离得远远的，好好扮演偷拍角色，他们这边，他写了一个完整的剧本，为求尽量真实自然，他准备送孟冬去医院复诊，再送他返回酒店，不做戏，该怎样就怎样，大大方方给人看。
这样一想，他又期待娱记或路人甲统统现身。
几张接孟冬的照片拍好，三人上车前往医院。
路上蔡晋同还将自己昨晚的发现告诉后座二人：“……所以你其实还有另一个手机号！”
又说：“前天我们去完移动要是再去一趟联通电信就好了，可惜我们仨脑袋都没想到。待会儿咱们再去一趟联通电信，我是真着急，要不是莫名其妙冒出个路人甲偷拍，现在哪来这么多事儿，早给你补好卡，联系上你家里人了。”
等车厢安静下来，孟冬才对身旁的人道：“酒店那边说没见过你的照片。”
“哦，那就不要了。”喻见目视前方。
“既然是你要用在书里的，回头我再找找。”孟冬说，“找到再通知你。”
“那也行，”喻见朝驾驶座撇了撇下巴，“你找到直接给蔡晋同，他今天会搬到你住的酒店去，以后你有什么事，找他最方便。”
蔡晋同开着车说：“对对，我房间已经订好了，待会儿送你回去我直接办入住，你接下来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也就几步路的事儿。”
看了眼喻见，孟冬随意道：“好。”
大约今晚跨年，即使天气状况依旧不佳，路上气氛却很热闹，商场门口都在摆摊。
不多久抵达医院。
医生是喻见表妹夫的熟人，对他们讲话也多了几分亲近，开玩笑地说还没见过这么积极的病人，昨天早上刚出院，今天就来复诊了。
最后给孟冬换了一次纱布，没有配其他的药。
离开医院后换场地，来时蔡晋同瞄到了电信和联通的标志，就在最近的那一处商场附近，两家店就差百来米距离。
孟冬随他指挥，车停路边后，他跟蔡晋同先去电信。
喻见也下了车，反正她出走北京返家的事已经被全网知晓，她也可以想逛就逛了。
商场应该是这一年新开，喻见从没来过，她在电信边上的无印良品走了一圈，买了一包抹茶巧克力扁桃仁，拆开拿出一粒，从围巾缝隙里塞进嘴。
等孟冬和蔡晋同走出营业厅时，她已经吃了六粒。
蔡晋同对她道：“看来是联通了。”
喻见掐着零食包装口，双手插进羽绒衣口袋，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
接着去联通，等工作人员给出结果，蔡晋同挠着脑袋：“诶？没有？”
联通和电信中间这段路上摆着几家装饰的喜气洋洋的摊位，喻见正兴致勃勃地打量一个青花瓷盘，蔡晋同将这坏消息告诉她后，她也只是轻飘飘地说：“是吗，那怎么办？”
蔡晋同对孟冬说：“不是这三大运营商，这么说来，要么就是你另一个号是别人的，要么就是这号不是国内的？”
孟冬拿起摊上的青花瓷盘说：“应该是。”
喻见转身：“是不是该回去了？送完他回酒店，我还有事。”说着走向另一个摊位。
“也差不多了。”蔡晋同回答完喻见，看向孟冬，摇头感叹，“哥诶，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心大的人。”
孟冬把东西放下，看着另一边的摊位，他边走边说：“其实我又想起一些事。”
“什么？”蔡晋同一愣。
孟冬走到那处摊位前，摊主正跟喻见推销：“我这里的百分百都是正品！”
摊位上全是些老件、书本和画，老件像古董，书本都是中外绝版，画是名家画作。
蔡晋同正想问孟冬又想起了什么，手机来电，是他的那位跟拍小朋友。
他随手接通。
对方说：“哥，你又挡道了，我这一路拍下来，全是你跟那男的当主角，就没他俩同框的。”
蔡晋同一听站位有问题，忙往边上走了两步：“你给我认真点儿，没拍到同框的，你该好好质疑一下自己的水准。”
“啧，找我的时候把我一通夸的是谁？”对方不跟他贫，认真道，“他俩隔太远了，哪像当事人和伤者，这会儿让好不容易走近了，你又一直挡镜头。不过说实在的——”
这人迟疑：“我看着我拍下的这些照片视频，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什么意思？”
“就觉得他俩好像有什么事儿，我也说不上来。”
蔡晋同不能理解：“什么意思啊，你把你拍的发几张给我看看。”
挂断电话，蔡晋同对孟冬道：“你接着说，你今天记起了什么？”
喻见也不再看摊上的画作。
孟冬反而上了心，他手指揿开一副画，边看边说：“上一次见她，是两个月前。再上一次，是去年。”
蔡晋同一开始没明白“他”是谁，过了两秒才记起，孟冬昨天恢复的那段记忆，那个消失在酒店门口的女人。
孟冬说：“去年下半年很忙，公司准备扩张，我跟合伙人意见不合，年尾的时候拆了伙。圣诞假期的时候，我去见她。”
他兑换了飞行里程，这些年，他总是飞来飞去。
那段时间他一直没休息好，每天工作超十二小时，睡眠时间只留足五小时，但他没有充分利用这五小时，通常他会在躺下后的二十分钟左右睁眼，看一会儿手机或电视，再接着躺，十分钟后仍睡不着，他把屋里所有门窗关紧，窗帘拉拢，隔绝一切声音和光线。
那趟飞机上，他倒是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觉醒后转机，他到达了目的地。
“那天我没迟到，早早进场，坐在第一排，她穿一件白裙，长头发披着，她也看见了我，后来响起了歌。”
蔡晋同听得专心，他一想，问道：“这是在演唱会？”
“公益演唱会。”孟冬说。
蔡晋同问：“她也去听演唱会了？去年圣诞期间的演唱会……”
他立刻记起来：“我们公司也去了几个，喻见好像也受邀了。”
他话音刚落，微信接连响起，是照片和视频发来了。
他分出神，随意地点开微信，一边跟孟冬说话：“然后呢？”
眼睛扫过聊天界面上的照片。
前几张照片是在酒店，孟冬落后他半步，他微侧着头在跟孟冬说话。喻见走在一旁，和他们相隔大约半米。
孟冬像在听，又并不专心，他似乎瞟着喻见的方向。
后几张是他们进出医院大楼的照片，孟冬和喻见依旧隔着段距离，但孟冬的脚步有一定的倾向性，脚尖总是对着喻见。
而有时候孟冬背对，喻见似乎又在看他。
蔡晋同从事明星经纪，对某些方面有一定的专业素养和职业敏感性。
自己身处环境中，他没留意，脱离出了环境，真正看着照片成为一个旁观者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没再点开视频。
他默默地将手机放回口袋，头一次开始认真打量摊位前的这对男女。

第 15 章
摊位上的名家画作并不是挂在画廊上、裱着精致画框的那类，而是一张张随性之作、漫画手稿或者课堂作业。
孟冬看完一幅，翻看下一幅。
“当时在演唱会现场，我看见她朋友也在，就跟对方打了个招呼。我跟这人也熟，后来就聊上了。”
孟冬继续讲述他恢复的第二段记忆。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很随意，像在跟普通朋友说着普通话题，同时还在三心二意着其他事，这样的状态下，他说话应该会给人一种敷衍的感觉。
但此刻的他，虽然垂着眸，没注视任何人，却又像在凝视着某一特定对象。
“她很快就走了，演唱会还在继续，我跟她朋友约了一起宵夜，所以也没接着听下去。”
她的朋友是一个叫沁姐的女人，三十六七岁，留着一头短卷发，有着北方女人的高个外形，行事说话一股子雷厉风行。
他跟沁姐边走边聊，正好化妆间门开，她披着件羽绒衣走了出来，他站住了，门口的人也站住了。
沁姐含笑说：“小孟来这儿出差，正好，既然碰上了，你们就打个招呼吧。”
她裹着衣服望向他：“哦，这么巧。”
他说：“我回来过圣诞。”
她点头：“挺洋派的。过完圣诞就走？”
“是，”他问，“你呢，在这儿几天？”
她道：“明天就走了。”
“今晚住酒店？”
“嗯。”
“我也住酒店。”他双手插着裤兜，撇了下沁姐，“待会儿我跟沁姐去宵夜，一起吗？”
她看向沁姐：“你不跟我一起走？”
沁姐说：“你还小呐，要我带路？”
于是他道：“一起宵夜吧。”
他说这句话时，裤兜里的手微微捏成了拳。
她回答：“不了，我还有事。”
他带着点不太合适的刨根问底：“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不作声。
沁姐也问道：“你有什么事啊？”
她这才说：“我约了人。”
他目送她坐上保姆车，沁姐拍拍他肩膀：“走吧，说是请我宵夜，不是少了个人，你就吝啬钱包了吧？”
他一笑：“要不要来两瓶二锅头？”
“果然吝啬吧，今儿晚上不给我开瓶红的，你别想下桌。”
“宵夜就我跟她朋友两个人，那会儿圣诞期间，满大街都是圣诞老人和麋鹿的装饰，彩灯一拉，跟过年似的。”
孟冬放下手上的画，又看起下一幅，摊主正忙着招呼别人，这会儿没在他们跟前推销。
“我们去吃露天大排档，边上有个小孩儿坐的那种摇摇车，车子一边晃，一边播着Jingle Bells，它开头第一句唱出来，dashing through the snow，我就想起她小时候，冬天穿的那些圣诞红的袜子。那会儿冬天，她第一次出现在我家，裤腿缩了半截，露出了脚上的红色圣诞袜。她特无聊地问她妈，说这儿怎么还不下雪，被我听见了，她还瞪我一眼，真莫名其妙。”
孟冬摇头笑，又撂开一幅画。
“宵夜结束后，我跟她朋友一块儿去了酒店。我也是订的那里，碰巧跟她同一层。那会儿已经挺晚的，有个男的从她房里出来。”
吃完宵夜回酒店，他跟沁姐坐电梯上楼，沁姐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说：“你这酒店订的也挺巧的。”
他回：“这里环境不错。”
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上，沁姐跟他聊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工作，说到一半，沁姐下巴朝某个房间一扬：“呶，她住那儿，我住那边。”她打着哈欠，“挺晚的，我洗洗睡了，明天要赶得及，一块儿吃早餐。”
“电话联系。”他站着没动，等着对方离开。
手机连响，他拿出口袋，看了看收到的一摞信息，这时那间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留着类似郑伊健的长头发，戴着副眼镜，个子一七五左右，穿着文质彬彬，看起来很斯文。
她送男人到门口，也看到了他，两人相视一眼。
长发男人说：“那你今晚早点睡，明天送你个惊喜。”
他倒想知道是什么惊喜，可惜她没问。她跟对方挥了下手：“晚安。”
人走了，她重新看向他。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注视着她说：“还以为你睡了。”
“我说了有事，没这么早睡。”她问，“你住这儿？”
“6012房。”
“哦。你这几天都待这儿吗？”
“应该是。”
她点了下头：“很晚了，我先进去了。”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缩短。
她已经卸妆，穿着休闲的毛衣和牛仔裤，洗发水味道香浓。
皮肤状况不是很好，脸上泛着红血丝。
他低眸看着她：“脸怎么了，过敏？”
“不是，是季节问题，也可能是没休息好。”她顿了一秒才回答。
他沉默片刻，手机又响了起来。
她朝他口袋看了一眼。
他没接电话，她扶着门框说：“你接吧，我进去了。”
过了会。
“嗯，”他低声，“晚安。”
“晚安。”
电话是公司打来的，之前的信息也是员工发的，说拆伙的合伙人在搞事。
他在房间修整一夜，第二天没碰上沁姐，给沁姐打电话，沁姐说她们先办点事，晚上的飞机离开，中午可以一起吃饭。
他看了眼时间，道：“我公司有事，现在得走了。”
沁姐似乎欲言又止，半晌才说：“啊，那好吧，一路顺风，有时间再聊。”
他只听见呼呼风声，她们似乎在户外。
摊主做成一单生意，送走客人后，又回到孟冬一行人跟前，极力推销：“老板好眼光，这是最近正当红的青年画家吴悠悠大学时期的期末作业，虽然只是份作业，但价值绝对不容小觑，你看，这儿还有她的亲笔签名。”
蔡晋同嫌摊主碍事，打岔道：“后来你就走了？”
孟冬沉默半晌，说：“本来是要走的，但我后来又取消了机票，等到中午，我给她朋友打电话，她朋友手机关机，我又等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她朋友才给我回电话，说她们刚刚下飞机。”
说到这里，他看向身边人。她双手还插着口袋，隐约有点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
一双带着点棕色的眼睛露出帽檐，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她朋友以为我走了，所以她们办完事，也很快离开了。我没告诉她们我还在酒店。
我找到她的房间，还没新客入住，工作人员正在打扫。”
风吹起画作，纸张汩汩地扇响。
“我记得那个男人是谁，以前我见过他，他大概不记得我。我知道那天晚上她的房里还有一个女性朋友，里头有声音，我听见了。
我也没告诉她，我是顺路出差，演唱会上其他的歌我没兴趣听，她走了，我才跟着走的。”
他把手里的画作放回摊位，低声说了句：“本来就是想见她。”
谁都没再说话，连蔡晋同也安静下来。
他抠着口袋里的手机，微微倾着身，觑向站在孟冬另一边的喻见。
喻见始终是那副全副武装的装扮。
他真想把视频也看一遍，钢化玻璃膜都快被他抠下来了。
摊主一心生意，见他们没再聊天，忙接着推销：“老板有没有看得上的画？要不就吴悠悠的这张吧，毕竟是她的作业，所以价格不贵，一千五就够了。”
孟冬过了会才问：“作业也能卖？”
“有价值的东西自然有市场，当然能卖。”摊主一副商人口吻。
孟冬看向边上，问：“有兴趣吗？”
等了一会儿，喻见才把手拿出口袋，手指揿着画作一角，开口道：“你怎么拿到的作业？”
摊主神秘地笑笑：“我们就是干这行的，自然有渠道，保证是真品。”
孟冬问喻见：“你看呢？”
喻见垂眸赏画，没吭声。
摊主见有戏，再加把劲：“这幅写生不论构图还是色彩都非常出色，画里的风景也少见，这边是建筑，这边是悬崖，像不像是在说，一边是生活，一边是戏剧？画里的人物也生动。你们再看角落里的日期，2014年11月，十二年前就有这画功，可见再过一个十二年，吴悠悠的作品能达到一个什么价值。”
摊主口若悬河，蔡晋同却受不了今天户外的阴冷，他心里还有事，于是催他们：“走吧，该回了，别站这儿吹风。”
风越来越大，接连三天大雾，这刻雾气倒被风吹散少许。
但南方冬天本就湿冷，风一吹，像冰锥在刮骨头。
孟冬往喻见背后站了站，和她一道低头看画。
蔡晋同见他们都在流连画作，也去瞄了眼。他看不出这幅风景画作业有什么价值，
“这画好看？”他不解，但也知道摊主狮子大开口，一幅作业怎样都要不了一千五。
他还价：“便宜点儿就跟你拿了。”
摊主说：“那不行，一千五是最低价。”
蔡晋同说：“一口价，二百。”
摊主把头摇成拨浪鼓。
还价声不绝于耳，先是一千五、二百，再是一千四、二百，接着一千四、二百一……
这幅画的价值成了一道波浪线，起伏弧度像波翻浪滚的黄河。
喻见低头凝视着画作上的山景。
夏天过去，再没人会进黄河戏水，树叶逐渐泛黄，芜松镇的秋末，已经需要换上厚实的冬衣。
她之后又吃过一次同款水晶饼，是特意坐车去买的，一来一回耗时颇久。
买饼是因为要上山秋游，总要带点吃的喝的，她心血来潮，想起了夏天的味道，所以在秋游前的那个周六，她才跋山涉水去跨了一回省。
秋游地点就是曲阿姨家附近的小山，当年因为她和小阳春半夜捉贼，没来得及游览的那处景。
不过这点水晶饼没能熬到秋游那日，在买饼回来的第二天，也就是周日，她亲自把饼送人了。
倒带三回（1）
周六晚上，她原本要拆第二盒饼吃，曲阿姨在家里转了一圈，及时按住她的手，说：“正好，加上水晶饼，礼物就够了。”
她的手蠢蠢欲动：“曲阿姨，那是行|贿受|贿吧？”
“胡说，这叫礼貌。”曲阿姨把饼从她手底硬拽出来，“谁叫你不提前跟我说你明天要去方老师家的？时间这么赶，上哪买合适的礼物。”
“水果不就够了。”
“你要去麻烦人家，礼多人不怪知道吗？”
“那她也不差一口饼吧。”
“那你也能忍一忍馋吧？”曲阿姨又拍了一下小阳春的膝盖，“你明天去那儿，别影响见见办正事。”
小阳春斜靠着沙发扶手，一腿曲躺，一腿支立，腿被拍得一踉，他噔一下又竖回来，脚伸向前，朝着人晃了晃，边打着手机游戏边说：“你绕着我走。”
她往一旁倒，挥掌将小阳春的臭脚拍回去，不过拍的是他小腿，摸到了一手心的腿毛。
客厅暖气太足，小阳春一身T恤短裤，他还在过夏天，只差去院子里冲凉了。
明天要去拜访的方老师是她的音乐老师，恰巧也是方柠萱的小姑姑。
方柠萱的父母和小阳春的父亲同在英国工作，方柠萱和爷爷奶奶住，她姑姑也住家里。
第二天上午，小阳春把礼物系在车把手上，她低头将她的那辆自行车来回推了推。
小阳春跨上座催她：“走了。”
她说：“我的车链坏了吧？”
车把一拐，小阳春滑到她边上，按住她的自行车，俯身看了看，说：“别管了，你上我后面。”
车型不同，小阳春的自行车特别高，连带着后座也高。她没试过坐人后面，按住座椅，她屁股往上蹬，两脚不能着地，她抓住小阳春的衣服。
小阳春抖抖肩：“别拽。”
“你想摔死我？”
“哪那么容易摔，”他蹬起自行车，故意往石子上过，“你死了吗？”
“诶诶——”她抱住他胸，“我脚没地方放，你别晃！”
“你手放哪？”
“你豆腐做的？”
“手拿开！”
她退而求其次，只能搂住他的腰。
去方柠萱家需要过桥，沿着黄河边骑了一路，半道上她拍拍小阳春后背：“还有枣树！”
“废话。”小阳春蹬着车。
“我说还有枣，红枣！”她又开始拽他衣服，“你停车。”
小阳春脚踩地，烦道：“你蝗虫啊？”
她跳下自行车说：“我跟你可是亲戚。”
小阳春把自行车停一边，跟着她走到树下，往上一瞄，说：“这几颗不好吃。”
“长得这么珠圆玉润呢。”
“你语文老师怎么没被你气死？”
她撸袖子说：“吃了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十月中旬的最好吃，现在十一月了。”
小阳春拎着她外套帽子，把她拽开，垫脚摘了两颗低的，在手上擦了擦再递给她。
她质疑：“你手干净吗？”
小阳春把一颗红枣直接塞她嘴里，剩下那颗他没擦，自己吃了。
看小阳春的模样，他应该觉得味道还行，所以他又摘了几颗能够着的，同样擦了擦再给她，她没再多问，免得被他塞一嘴。
枣核被她投掷到了路边的泥地里，她妄想也许有一两颗能在将来开花结果。
过桥后又骑了十几分钟，他们终于到了方柠萱家。
苟强已经等得不耐烦，冲他们喊：“我还以为你们是爬来的，原来你们有车呀？”
小阳春跟苟强方柠萱有约，她则进屋去找方老师。
方老师的房间很大，书房和卧室连一起，房间的边边角角是一堆购物袋，还有一只格外抢眼的红色行李箱。
她问方老师：“这是结婚用的箱子？”
“对，我淘宝上买的，昨天刚到货。”方老师说。
“你下学期真不教我们了？”
“不教了，教你们多累啊，有福自然要先享。”
方老师年纪不大，才二十六岁，未婚夫是美籍华人，这学期结束她就要结婚，之后会跟随丈夫去美国。
她觉得她夏天时写的那首歌很不错，自娱自乐有些可惜，所以问过方老师后，她今天才会来这里录歌。
方老师热爱音乐，房里有一套录歌设备，教了教她怎么用，就让她随意。
她也不会用太高档的，就想把歌传到网上让别人听，所以她很快就抱着方老师的吉他弹了起来。
初弹一遍，方老师轻轻鼓掌：“自学能学成你这样，真是了不起。”
她说：“我不是在上你的音乐课吗。”
“高中的音乐课能教些什么，我倒是想教。”方老师说，“我也写不出你这样的歌。”
正说着，小阳春从门口进来，不客气地往卧室沙发一坐。
方老师是看着他长大的，跟他自然熟稔，于是说：“你进来干什么，我们这儿录歌呢。”
“你们录你们的，我坐坐。”小阳春掏出手机。
“柠萱他们呢？”方老师问。
小阳春说：“在下棋。”
刚提起方柠萱，方柠萱就出现了，她找到小阳春后，过去拉他手臂：“你下一半就跑，也太缺德了！”
小阳春甩开她：“你去跟苟强下。”
“他棋太臭！”方柠萱摇晃小阳春手臂，“你去下完嘛。”
小阳春用力抽出手臂，往沙发另一边坐，方柠萱索性往他空出的位置一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很快就把苟强也招来了，方老师头痛：“以前怎么没见你们这么喜欢我的卧室？”
她倒抱着吉他浑不在意，警告那三位小伙伴：“你们别出声！”
方柠萱往嘴上拉上拉链，可爱地点点头。
她开始第二遍弹唱，房间里连呼吸都变轻了。晚秋的阳光照进窗，斑驳的树影落在她脚边，她在秋天唱着夏天，忽然，她就想写一个四季。
收起最后一个音符，她有些发愣。
方柠萱迫不及待地跑上前，说她也想学。
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阳春举着手机，和她对上视线，他也没把手机放下。
因为方柠萱求知欲旺盛，这一上午她没能录制成功，午饭就留在方老师家吃，下午继续。
吃的是面，各种面食随意挑，秋冬季节喝汤暖，所以他们几个都要求吃热乎乎的汤面。
成年人不和他们一块儿，他们四人自成一桌。面上齐，苟强先来一大口，边嚼边问方柠萱要醋。
方柠萱去厨房把醋瓶拿来，等苟强倒完，方柠萱自己也倒了些，又问她：“你要吗？”
她觉得鲜汤美味，所以摇头：“不要。”手擀面很香，她继续埋头吃。
方柠萱最后往小阳春的碗里倒了一些，才把醋瓶放回厨房。
小阳春回来吃面，她放下面碗，换她去厕所。从厕所出来，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一开始没发现问题，吃下一口，她才察觉不对，拧眉抬头，看了看另外三人。
方柠萱和苟强都没在吃，小阳春倒吃得起劲。
她问：“你们给我添面条了？”
苟强忍不住说：“你才发现啊？不是添面条，是他跟你换了一碗面。”
他指着小阳春：“他不喜欢加了醋的，吃了一口恶心地跟什么似的，就直接跟你换了。”
她张了张嘴。
小阳春吃干净筷子上的面条，抬头看她。
苟强继续说：“方柠萱说厨房还有面条，他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听都不听。”
她仍张着嘴。
苟强一脸嫌弃：“他恶心吧，吃你的口水？”
她终于阖上嘴巴，然后开口：“那你们为什么不给我换一碗面条？”
苟强：“啊？”
“不是说他吃了一口了吗？”她道。
苟强嘴角一抽。
小阳春凉飕飕地看她一眼，继续低头吃面。

第 16 章
她眯眼观察小阳春。
方柠萱原本一直在垂着头拨弄面条，吃也不吃，声也不吭，这会她忽然说：“那我帮你换一碗吧。”
她一听，示意方柠萱等一下。她问小阳春：“你刚吃的那一口面咬断了吗？”
小阳春大概不太愿意搭理她。
她问方柠萱和苟强：“他咬断了吗？”
两人都摇头：“不知道。”
小阳春捏着筷子没再吃，歪坐在那瞅着她。
她一本正经地说：“据我刚才观察，你有两口面是咬断后没扔进碗里的，有两口面是咬断后扔进碗里的。你要是刚那口吃得挺干净没扔进碗里，那我就没必要浪费一碗面。”
小阳春扯起嘴角，悠悠地说：“不巧，我咬断的那口，你刚才已经吃了。”
她深呼吸，大概率是木已成舟了，她重新拿起筷子，边瞪小阳春边狠嚼。
她原计划今天总能把歌录完，没成想下午的时候方柠萱还缠着她继续上午的教学，好不容易等到方老师把闲杂人都轰出去了，她最后录制的两遍又不够满意。
这一耽误，直到秋游那天，她还没把录歌计划实施完成。
高中不是小学，原本并没有秋游这样的福利，上学期末高三年级有两个学生学习压力过大闯了祸，学校才决定插入几个调节沉闷学习气氛的活动，秋游就是其中一项。
那座山离曲阿姨家不远，她之前也跟着小阳春爬到那儿玩过，风景她很喜欢，可是山上那些路她至今无法接受。
百年前那里是个山寨，上山的路都是当时的人用石头铺凿的，台阶陡峭不说，宽度只容一人过，最关键的是，路的一边就是没任何遮挡的悬崖，据说这样设计是为了“易守难攻”。
她觉得有道理，换做她，保命要紧。
她不恐高，但走在这种山路上，她总觉得自己在玩命，所以来过一次后，她再没上过山。
这次学校组织秋游，自然安全第一，带着他们绕远路，从盘山公路进，走完半程她气喘吁吁，走到最后还是要踩上那几段玩命的石头路。
小阳春从他们班里出来，跟她一道走，她把自己的书包摘下来：“你帮我背。”
小阳春挎到肩上。
走石头路的时候她紧紧贴着一边，小阳春回头嘲笑她：“出息。”
她故意一跺脚：“嘿——”
她等着小阳春一个踉跄，然后一脸惊魂未定。
但小阳春面无表情，岿然不动，显然她没能吓到他。
过两秒，小阳春突然作势扑她。
她“啊”地一叫，人往后退，小阳春一把将她捞回来，她气愤地推了他两下。
后面的同学还等着走，他们没再妨碍交通，小阳春将她手一抓，依旧在前，牵着她走完这段陡峭的路。
最后上了平地，她脸蛋贴着小阳春三角肌的位置，手还拽着他的，把自己的重量全托付给了他的胳膊，她沉重地说：“我想学习了。”
小阳春拖着她，仿佛拖了个麻袋。
山上建着各种高低错落的窑洞，他们一行人进入一处院子参观歇脚，她和小阳春才呆没多久，苟强和方柠萱也找了过来，边分零食边找水喝。
有个男生前来搭讪：“是不是要喝水？我带了两瓶。”
她和方柠萱都自带了水，小阳春和苟强嫌麻烦，两人是空手上山的。
苟强没客气，接过一瓶说：“谢了兄弟！”
男生忽然跟她和方柠萱打招呼：“我叫许向阳。”
她和方柠萱正兴致勃勃地打量院子里晒挂着的密密麻麻的衣服，顺口也做了自我介绍。
这座院落是美院的一个学习基地，每年都有美院的学生来这里写生，这几个月又到了写生的时候，三面屋子都住满了人，男男女女都有，院子廊下挂满了各式衣服，包括贴身内衣。
她和方柠萱看中几个款式，于是脑袋凑脑袋地说了半天悄悄话。
人太多，小阳春大概觉得这里又挤又无聊，拎起她的外套帽子说：“去外面。”
方柠萱道：“这里不挺有意思的吗。”
小阳春说：“那你待这儿。”
方柠萱追着他：“我一个人多无聊，苟强呢？”
小阳春朝门外一扬：“跟人在吹牛。”
方柠萱又说：“你别拉着喻见。”
她被带着踉跄了几步，外套拉链都滑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秋冬校服。
正好觉得热，她把外套敞开了，说：“显摆你个高？”成天把她拎来拎去。
小阳春低头看她：“你是缺钙。”
她把他撞开。
跨出院落的高门槛，她呼吸到新鲜空气，再回头看大院，里面人山人海。
院外的路上有一排沿着悬崖砌高的低矮石墩，像护栏，可是砌得太低，才到她小腿中间的位置，她觉得这排石墩毫无防护作用。
她踩在石墩上，眺望远处山峦和近处的崖底。
崖底杂草丛生，仿佛近在咫尺，土黄的窑洞层层叠叠，和这座山融为一体。
她喜欢这种壮阔的景色，就像她喜欢黄河，每成长一天，她就更清楚的记得曲阿姨当年同她说的那番话。
生在这样的风景中，她还如此的渺小。
山风呼啸，她张圆嘴，无声地和这风一唱一和。
小阳春不嫌脏，他像大爷似的支着一条腿坐在石墩上，大约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他嗤笑了声，手背往她踩着石墩的小腿上一抽，说：“现在不怕摔死了？”
“你别乌鸦嘴。”她阖上嘴说。
小阳春握住她脚踝那一圈坐了起来，手掌顺势按在她的鞋面上，指着崖底说：“有只鸟。”
她低头一看，果然有只鸟立在崖底的枯树枝上，她不认得是什么品种，但应该不多见。
等鸟展翅远去，她和小阳春也没分析出那只鸟的名字，她转身准备和小阳春换地方，忽然听见有女声远远地叫：“小朋友，小朋友，先别走！”
她以为周围有小孩，看了看，哪有。
“小美女，穿着黄色外套的小美女！”
这次她停住脚，望向左边，准确的定位到了另一边崖上。
那里或坐或站着好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几块画板树立，她明白这些人都是美院学生。
叫住她的是个长头发女孩，对方扬着画笔，让她再站一会儿。
她从善如流地又站了几分钟，等结束，她和小阳春朝那边崖走去。
长头发女生笑眯眯地让他们看画，说：“我在写作业。”
写生风景画，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错落有致的窑洞山，两处交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虽然没描绘五官，可这就是她和小阳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幅仿佛被切割成两半，却又分明是浑然一体的画，她生出了一种时空交错感。
她站在画前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直到小阳春按住她的头低声说：“还没看够？”
长发女生笑容满面：“没关系，想看多久看多久。”
又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原来你眼睛是棕色的，真好看。”
她笑起来。
秋游在落叶纷飞中结束。
平常要上学还有晚自修，等到周六，她背起吉他，准备独自上山。
小阳春最近在忙竞赛，周六也要返校，他拎着书包皱眉看着她：“你自己去？”
“啊。”她低头蹭掉脚上的鞋，准备换一双适合爬山的球鞋，问他，“你想得怎么样，到底在哪读大学？”
小阳春说：“你少打听。”
“曲阿姨让我打听的。”
小阳春抿紧嘴。
她穿进了鞋，抬头说：“你说不说？”
前天小阳春父亲发来一堆电脑资料，全是英国大学的相关信息，小阳春父母的意思，都是让他去国外念书，明年就要高三，现在已经可以准备起来。
小阳春还没做决定，这两天脸色乌云密闭。
她知道他心情不佳，也不故意招他，拍拍他胳膊说：“你要快点想啊。”
“行了。”小阳春把她的手拿下来，捞起车钥匙说，“你今天别去了，等我空了带你去。”
“不用，我认识路。”
“你敢走？”
“我有什么不敢的。”
小阳春“嗬”了声：“祝你好运。”
她上山走的是石头路，全程并不长，只是地势险峻，人多的时候她还敢玩闹，人少的时候她腿有些发软，半点都不敢往另一侧悬崖看。
还没走到美院基地，就见长发女生站山路上等着了，彼此相视一笑，她和对方手牵手，找了一处风景，一人画画，一人写歌。
音符流淌，悬崖有时候会给她回应，她看山听鸟，感受带着寒意的风拂过她脸颊。
这让她一时沉沦，一时清醒。
她着迷不已。
第二次独自上山，她脚步已经变得轻松，第三次独自上山，她已经敢若无其事地边走边看悬崖。
什么事都得先跨出第一步，才能有下一次的无所畏惧。
这一回她还碰上了上回秋游贡献水的那位许向阳，她原本已经不记得对方了，许向阳先跟她打了招呼，说他陪旅游的亲戚来这，亲戚住在山上的民宿。
第四次她独自前往，又碰上了许向阳，她面朝悬崖盘腿而坐，边上是美院女生，许向阳在远处和亲戚聊天，她离开时他和她一道下山。
就这样从深秋到寒冬，她在方老师家录成了歌，那座山也成为了她的第二基地。
美院学生即将返校，这天她没带吉他，在山上留到天黑，提前给曲阿姨打了电话，说要和大朋友们吃晚饭，顺嘴又问了一声小阳春。
曲阿姨说：“一直在打游戏，我看要是在他手边放包烟，他都能抽上了。”
她笑道：“那你试试？”
曲阿姨说：“你回头再问问他心底话。”
她问：“你支持他出国？”
曲阿姨说：“我赞成，但我支持他自己做主。”
美院基地里摆出了一个露天烧烤摊，大家就在院子里吃，四周是他们晾晒的衣服，已经收起一半了，剩下的一半明天就能清空。
他们喝酒，她也喝了一小杯，最后还是换成果汁，酒实在难喝。
许向阳也在其中，他经常陪亲戚游山，和美院的学生也熟了，晚饭结束后他打开手机电筒，和她一起离开。
走在路上，许向阳问她：“你过年是在这里过还是回老家？”
她回答：“回老家。”
“过完年马上回来吗？还是等开学？”
她说：“还不确定，到时候看情况。”
“你坐车还是坐飞机？”
“坐火车，我还从来没坐过飞机。”
“我也只坐过两次。”许向阳问，“那你火车票买了吗？”
“现在买是不是太早了？”她回忆了一下时间，“再过一两个礼拜吧。”
走石头路的时候只能一前一后，原先许向阳在后，但大约手机电筒的光照不够强，走完一段，到下一段的时候，他换到了前面，手机朝着后方替她照明。
其实天并不黑，月光一路都在，还有窑洞里照出的灯光。
她问着对方：“你亲戚也回去了？”
“还没回去，他们这次留在这里过年。”
“你手机关了吧，能看清路。”
“没事，照着好点。”
“你别手抖，万一摔了捞也捞不到。”
许向阳回头笑笑：“不会的。”
刚说完最后一个字，许向阳脚底突然打滑，人倒没怎么歪，手却松了一下，手机往下坠。
许向阳下意识去抢捞，她想都没想立刻拽住对方，好险手机只是砸在了石头上，许向阳也没摔下去。
她拍拍自己胸口，
许向阳低头检查手机。
她问：“没摔坏吧？”
许向阳点亮屏幕给她看：“碎屏了。”
她凑近：“能修好吗？”
“换个屏吧。”
忽然有人叫她：“喻见。”
她抬头，看见远处的小阳春，她喊：“你怎么过来了？”
小阳春没说话。
她拍了下许向阳，两人走下石头路，小阳春也走到了他们跟前，她正要问，小阳春突然拽住许向阳衣领，一声不响，挥出一拳。
她一惊：“你干嘛！”
许向阳始料未及，一拳就被砸倒在地，小阳春膝盖扣住他肚子，连揍数拳。
这人不再是那个初二时的瘦小子，他身形高大，手臂结实有力，一拳能把人砸出血。
她去拽他：“你发什么疯，快点放开他！”
小阳春甩开她的手，朝着她怒：“你他妈不知道他喜欢你？！”
吼完把许向阳一撂，他起身抓住她胳膊就走。
她当时完全没想起，许向阳是那个曾经托小阳春送她情书的那个“许什么”。
她被小阳春拽到石头路上，窄小的路容不下两人，小阳春回头，她被他虎视眈眈的双眼瞪得心惊肉跳。
在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小阳春将她竖抱起来，大步走下陡峭险峻的石路阶梯。

第 17 章
夜里的山风嚣张跋扈，她的眼睛被碎发盖住，这一晚，她第一次知道心脏要跳出胸腔不是一种妄谈。
她的心脏要脱离她的掌控，同时又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攥着它，一边是疯狂挣脱，一边是全力抑制，这种心悸让她失语。
又一袭风扑涌过来，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我下来！”她按住小阳春肩膀想蹬脱他。
小阳春不为所动，搂她更紧，闯着风大步向前。
景象在她眼中迅疾倒退，这速度是她自己从没走过的。
她头皮发麻，抱紧小阳春脖子，脑袋往下埋，鼻尖是高壮男性血脉偾张出的热气，她身体的血液也向着四肢和大脑不断冲击。
风逐渐缓和，四车轮压过寂静的小路，山下的路灯仿佛昏昏欲睡。
她被放到高杠自行车旁，头晕目眩，面红耳赤，四肢也酸软无力。但脚一站稳，她立刻就调头往山上跑，可惜没几步就被人抓住。
她踹回去，反而更被对方控制得不能动弹。
她气急败坏：“许向阳要是死在上面呢！”
小阳春抱她一路，气也没怎么喘，他掐着她小臂道：“死不了！”
“他要是出事你要偿命！”
“他死了再说！”
“你神经病！”
突然咔咔一道响，她和小阳春暂停，同时望向下山的路口。
昏暗路口处，许向阳佝偻着背踩在枯树枝上，正慌张警惕地看着他们，他小心翼翼迈着侧步，没一会，他逃命似得只留下一道背影。
人还四肢矫健，她精神登时放松，浑身力气顷刻倾泻。
直到背影也彻底消失，暗夜中的空气才再次涌动。
小阳春默不作声地拉着她走向自行车，她抽出手臂，这次倒没碰上大力阻碍。
她和小阳春对视了一眼，转身走上大路，下一刻就听见自行车缓缓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会，她加快步伐，后面脚步也加快，平静地男声传了过来。
“上车。”
她走得更快。
“你走不回去。”
她脚底像装了风火轮。
“喻见。”
她充耳不闻。
忽然手臂被拽住，“上车。”小阳春看着她说。
她拍走他的手，飞速穿到马路对面，跨过绿化带，沿着黄河岸继续向前。
小阳春把自行车拎过绿化带，几步到她身边，二话不说就压她到车后座。
她反抗：“我不坐！”
“先上车！”
“我说了我不坐！”
她和对方一个推一个压，她火往上蹿，一巴掌刮在小阳春下巴上，小阳春把自行车脚撑别到地上，架起她硬往后座放。
她手脚并用地反击，几个回合后连人带车砸到地上。
小阳春拉她起来，她抠着地赶他，他们头一回打架是初二那年的冬天，当时在黄河边，他们谁也不饶谁，两败俱伤。
时光仿佛又回到那个雾气蒙蒙的冬夜，此刻他们又打在了一起。
只是这回，小阳春没出拳头，光掐着她手臂，她用上脚，小阳春又用双腿将她扣住。
黄河在夜晚也不休息，骇然翻滚着涌向远方，有一种誓不罢休的决绝和势如破竹的强势。
他们斗完几个回合，最后她全面溃败，脸贴着软趴趴的草地，她气喘吁吁。
小阳春压在她背上，双手按着她胳膊，他的呼吸也和她一样急促，滚烫的热气往她耳朵里窜。
耳朵着起火，连眼睛都在发烫，她动了动肩膀想起来，背上的人大概以为她又要打，于是又往下压了一寸。
她发觉自己多了颗心脏，另一个心跳穿透了她的羽绒衣，与她的相会，咕咚咕咚，焦躁又迫切。
她攥着拳头，脸更紧地贴着草坪。
马路上零星的车来人往，谁也没注意连排枣树的另一侧有一对人在无声的交战。
许久，乌云遮挡住月亮，风停了，她的呼吸也平稳了，整个人安静下来。
背上的人缓缓起身，将她扶起，她赶紧擦擦脸，一手的青草味。
她看向小阳春。
小阳春把自行车从地上扶起，推到她旁边，低声说：“回家。”
这一架她毫发无损，却莫名觉得自己失败了，她还是不愿意坐小阳春的自行车，转身向前走。小阳春又来拉她，可这次她却没再像先前那样狠绝。
她还是推搡，但只是小幅度的挣扎，事后她曾回想，这分明就是故作姿态的欲拒还迎，但当时的她全然没意识到。
眼见她依旧不合作，小阳春索性将她架到了前杠上，在她想跳下地的前一秒，他蹬起脚蹬，从草坪往下冲，沿着河岸直行，再从小道骑回马路。
寒风无遮无挡，她扶着车把手望着前方，一路安静地到家，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她手指头缩在袖子里，低头跳下车，小阳春按住她肩膀，拍打着她外套上的泥灰和青草印，拍完说：“好了。”
他又拍了拍自己。
客厅里亮着灯，曲阿姨还没洗漱，她和小阳春一前一后进屋，曲阿姨说：“回来啦，还挺快，小阳去的时候没打扰到你们聚餐吧？”
她摇头：“没，已经结束了。”
“你们先别急着上楼，我烤了饼干和杯子蛋糕，你们帮我尝尝味。”
曲阿姨参加的街道社团近期将组织去儿童福利院，她准备给孩子们带些自制的甜品，最近一直在厨房钻研。
她“哦”了一声，脱下外套，见小阳春也在脱羽绒衣，他拉链上似乎卡了根什么，他捻出来，是一根长头发。
她近一年在留发，不再是初中时的假小子发型，她现在的头发已经及肩，这根长发应该是她的。
她把外套挂衣架上，转身撞上小阳春。他也挂羽绒服，外套一脱，他只穿一件短袖T恤。
她又闻到了一股青草香，那是对方身上的味道。她侧身从另一边钻出来，跑进了厨房。
曲阿姨一边打奶油一边盯着烤箱，见她进来，曲阿姨说：“还没得吃呢，再等等。”
“哦，我看看你怎么做。”她撑着厨房石英台说。
“之前我烤了一盘，可惜烤焦了，没把握好烤箱温度。”
她问：“烤焦的呢？”
“放那边盘子里了，明天喂鸭子。”
“鸭子能吃吗？”她找到盘子，拣起一块焦黑色的饼干。
“鸭子不吃就扔了。”曲阿姨问，“对了，小阳跟你说了吗？”
她拿着饼干问：“说什么？”
“他答应去英国读书了。”曲阿姨道。
她一怔。
“下午的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哭了。”曲阿姨把她当亲晚辈看待，家里的事很少避着她，小阳春是男的，有些悄悄话曲阿姨只会跟她讲。
曲阿姨说：“你韩阿姨其实什么都挺好的，就是对小阳过分关心，控制欲太强，她认为好的，就一定要强加给孩子。”
她捻着手里的饼干说：“我妈有时候也这样。”
“你妈算是很民主的了。”曲阿姨把奶油装进裱花袋，边说，“不过说实话，这次我还是赞同他妈妈的分析的，这是一个对小阳有利的选择。其实小阳自己心里也清楚，否则以他的性格，他要真完全不想出国，肯定会反抗到底，他向来强势，谁能逼他？但你看，他从来没有很坚决的说不去吧？”
她缓缓点头：“嗯。”
“他妈妈只是在帮他下定决心，但他自己没意识到，还一个劲的黑脸，讲完电话之后就一声都不响了，我问他要不要给他煮壶去火茶，他整个人燥的，理都不理我。我看他大约是迟到的叛逆期来了。”曲阿姨摇摇头，烤箱叮一声，她戴上手套拉开玻璃门，“他吃饭的时候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早着呢，刚他说去接你，我想他闷在家里一整天了，出去吹吹风也好。你看他明天要是还黑着一张脸，你就跟他聊聊天，斗斗嘴，他要一直这么压抑，我过年也不想跟他一起过了。”
她笑笑，说着：“哦，知道了。”无意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干，苦得她皱起眉。
她捧着新鲜出炉的杯子蛋糕回到客厅，电视机开着，小阳春没在看。
他坐在沙发上，攥着根长头发，绕一圈，打上一个结，再绕一圈，又打上一个结。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注视着她，将长发绕着手指。
她把托盘放茶几上：“吃吧。”
小阳春俯身拿起一块，手指上的头发没松开，他咬了一口问：“饼干呢？”
“等一会。”她坐到单人沙发位。
单人沙发位向来是曲阿姨的专属，她和小阳春通常占据长沙发的两头。
小阳春朝旁边空位撇了下头：“坐过来。”
她置若罔闻。
曲阿姨端着饼干走出厨房，说：“这次的饼干肯定好吃，你们试试，好吃的话我明天先给邻居送一点去。”
曲阿姨径直走向老座位，她不自觉地起身相让，看向小阳春，小阳春靠向沙发背，仿佛在给她腾出更宽敞的行走空间。
她坐到小阳春旁边，吃完蛋糕吃饼干，嘬手指头的时候她才想起：“糟了，我自行车没骑回来。”
“怎么没骑回来？”曲阿姨问。
她顿了一下才说：“忘了。”
“这都能忘，那算了，现在太晚了，明天空了再去骑吧，先让小阳带你上下学。”
“万一被偷了呢？”
“哪有那么多小偷，不会的。”
试吃结束，回房的时候她看见小阳春的左手食指泛红，头发已经缠得绷紧，再下去，就要断裂了。
这一晚她失眠，大约是因为想着明天上学，她要早起去取车。
房里太热，她闷在被子里竟然有了汗意，她起床去开窗，几朵雪花亲上她的脸，她仰头望向天空，伸手去接。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晚，还是叫她碰上了，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独有的景，冬天的雪是属于这个季节的独一无二。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屋顶已经耀白，她洗漱完，穿上羽绒衣轻手轻脚出门。
打开大门，她看见院落雪地里的脚印，愣了一下，走出院子，一排脚印指向一方。
雪花还在飘着，她站了一会，迈步向前，起先她踩在雪堆上，走着走着，她踩住那道脚印。
脚印比她的宽大许多，步距也大，虽然有些勉强，但她仍能跟上。她戴着帽子和手套，低着头一步步向前，雪花缠在她的手套上，她抬起手，哈了一口气，听见前方的脚步声，她扬起头。
那辆上过漆的独一无二的自行车，此刻出现在了雪地里。
“今天不骑车，坐公车。”小阳春推着自行车走向她。
她露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小阳春也看着她的眼睛，雪花纷纷扬扬，静默一会，他转过她肩膀：“走吧。”
她跟着小阳春返回家。

第 18 章
两个人四只脚，雪地沙沙响，自行车落在室外一夜，后座已经盖着一层白雪糕。
她落后小半步，偏头看小阳春，心不在焉地想他是几点出门的，她看着对方羽绒衣帽子上积起的雪花走了神。
寒假在雪季如期而至，她带着曲阿姨送的土特产，和她依旧不怎么好看的成绩单回家过年。
小饭店客似云来，父母忙得脚不沾地，她做不来炒菜刷盘子的活，只能站在收银台帮忙结账。
除夕前她把自己的歌下载到收银台电脑里，在父母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后放给他们听。
“好听吗？”她问。
父母真心实意地夸奖：“真好听，真的是你自己写的？”
“当然。”
“好听好听，再放一遍。”
她设置单曲循环，霸道地说：“以后店里就只放我的歌吧。”
母亲说：“你就这么两首，还不听腻。”
“我还会再写的。”
母亲提醒她：“你马上就高三了，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成天不务正业。”
她不跟母亲顶嘴，自顾自地给父母定下：“这首歌先放三个月，等夏天到了再放另一首，到秋天的时候我再给你们一首新的，一年四首轮换着来。”
父母笑呵呵地没当真。
“我说真的。”她强调。
母亲说：“那也不对啊，现在冬天，你怎么放春天的歌？”
她说：“我还没来得及写呢，再说已经过了立春了，现在算春天。”
父母说不过她，最后勉强答应了她这古怪的要求。
她把音乐播放器里不属于她的歌都删了，就留下自己的，然后随便划着鼠标，盯着电脑屏幕，说了句：“爸妈，我想出国读书。”
“啊？”父母都愣了下。
她没重复，父母很快回神：“你成天想什么呢，你先把你现在的成绩搞起来，好好考个大学。我们对你的要求也不高，考不上本科，至少考个大专。”
她依旧盯着电脑，过了会才轻轻地说：“哦。”
寒假结束返校，她开始认真钻研书本，但她也许跟曲阿姨一样，曲阿姨说她没有音乐方面的细胞，她则觉得她自己应该是没有学习数学和英语的细胞。
这天她又在悬梁刺股，周日把自己禁|锢在卧室死记硬背数学例题。
正背得昏昏欲睡，卧室门被叩了两下，门是敞开的，她回头，看见小阳春斜倚着门，捧着杯咖啡在自酌。
他看了她一会，才迈进来，慢慢走到她边上，扫了眼她的书本。
他把咖啡杯放下，一手扶着她的椅背，一手撑着桌，俯身说：“笔。”
他在她耳边把这道数学题翻来覆去地蹂|躏了一遍。
接下来的这一年，每周总有一天，小阳春会待在她的卧室，有时给她讲题，有时扔给她一张卷子。
她做题的时候，小阳春就躺在她身后的床上，打一会游戏，看一会书，或者睡上一觉。
她书桌角落摆着一个鞋盒大小的收纳箱，白色塑料的箱体，亚克力玻璃的抽拉门。有一回她写字写到一半想拿根头绳扎头发，她刚抬头，就撞见了映在玻璃上的那道影子。
这人靠着床背翘着腿，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横拿手机，像在打游戏，目光却落在她的方向。
她找到头绳随意扎了两圈，再看向收纳箱，那人已经重新打起了游戏。
高考的前一天，气温拔高至三十度，夜里家中忽然停电，曲阿姨赶紧打电话询问，说附近电力抢修，最快两小时后来电。
屋里太闷，她也看不进书，索性坐到院子里吹风，想吃根雪糕解暑，曲阿姨不让，怕她拉肚子。
院里的风还是闷热，她坐没多久身上就黏糊糊的，小阳春火气旺，T恤背面都湿了，他干脆拿起水管对着自己冲。
她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水管忽然拐个方向，对准了她的脚。
她起先条件反射地缩了缩，后来觉得还挺凉快，她把脚伸出拖鞋。
小阳春对着她的脚冲了一会，又往上冲她小腿，她弯腰，把手臂也伸了过去，水花溅到她眼睛里，她抬起胳膊去擦，小阳春大约跟着她胳膊走，水柱一下冲上了她的脸。
“唔！”她没能躲开，抹了一把脸。
小阳春竟然又对着她的脸晃了两下。
“喂——”她忘穿拖鞋，光着脚就去抢水管。
“真矮。”小阳春说风凉话，仗着身高优势，他高举手臂不让她得逞。
她奋起向上跳，忘记地上全是水，落地的时候光脚一个打滑。
她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小阳春及时卡着她咯吱窝将她接住，然后直接架起她。
她脚趾垫着地，对上近在咫尺的视线。
眼前的人成了落汤鸡，估计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T恤湿透，紧紧贴着她身，水珠淋进了她眼睛，她视线一瞬模糊，只看得清对面的人专注的目光。
水管在地上翻滚，清凉的水流淌过他们的脚。
曲阿姨大概听见吵闹声，在屋子里喊：“你们又在打架？”
她看了眼大门，接着被人放回一旁的藤椅。
曲阿姨端着一盘西瓜出来，见到院子里水流成河，她哎哟喂一声，一副心脏受不了的模样：“你们两个小疯子，有你们这么霍霍水的吗，快去擦干，着凉怎么办，明天还考不考试了？”
她两手撑着藤椅，双脚晃着地上的水，小阳春看了看她，转身去关水龙头。
高考结束，她收拾行李，父母电话提醒她别落下什么，否则以后只能让曲阿姨给她快递，这样太麻烦。
小阳春即将前往英国，英国的本科是三年制，他需要先花一年时间读预科，预科九月底开学，他父亲让他七八月就过去，好提前适应新环境。
她走前一天最后一次打扫仓库，拿起那把上低音号吹响音符，小阳春坐在桌上，问她：“这怎么吹？”
她难得好为人师，手把手教了他一下。
那个暑假在家，她QQ好友中某个一直沉寂的号闪了闪，她打开聊天框，先看到文字。
“还记得我吗？我毕业了，忽然想起你今年应该高考了，祝我们都前程似锦。还有我当年的作业，后来拿了高分，有机会我还会去芜松镇，你到时也长大了，我们可以喝一杯。”
聊天框底下是她之前打开的网页，她看着她的高考成绩，心想奇迹到底属于少数人，她不是那个幸运儿。
随之屏幕上出现一幅画，画中一边是窑洞山，一边是悬崖，分界线上站着一人，坐着一人。
对方又发来一句：“从前住在这里的人，和冒险生活在一起，人生呐……”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起，回过神，她按下接听。
是曲阿姨打来问她成绩的，她一边看着那幅画上的落款，一边说：“我想复读。”
那端回应她的却是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对方道：“好，我帮你问问学校。”
夏日的午后，阳光猛烈，电脑反光，落款显得暗淡不清。
她把画点开，看向落款处，那里写着“吴悠悠，2014年11月”。
风渐小，小摊前的还价还在继续，摊贩已经松口到九百块，蔡晋同还在往下压价。
喻见把画放桌上，手还没松，她正要开口，边上的人已经拿起手机，对着摊位上的二维码扫了一下。
微信到账一千五。
孟冬把手机放回兜里，从喻见手中抽走画，对他们说：“走吧，一起吃饭？”
喻见低头盯着他的手看。
蔡晋同被孟冬这波突如其来的操作打愣了，回神瞟了眼喻见，他道：“行啊，今天跨年，咱们是得吃一顿好的才像样，喻见你呢？”
喻见看了眼孟冬，孟冬也在看她，她道：“我回家吃。”
正好喻父电话打来，她左口袋里放着糖，手机在右口袋，她拿出来换到左手接听，孟冬和蔡晋同都听到喻父问她几点到家，说是准备炒菜了。
“家常饭好，那先送你回去吧。”蔡晋同道。
蔡晋同让跟拍的小朋友也可以撤了，三人上车往喻见家去。
那幅画被孟冬放在手边，具体位置是他和喻见的座位中间，喻见瞟了好几眼，说：“下一次转手，不知道是亏是赚。”
孟冬道：“我对这个吴悠悠有信心。”
“哟，原来你懂画啊？”蔡晋同开着车说。
“不懂，”孟冬拿起画，画纸展开在眼前，他道，“我看人。”
车子经过步行街，路上搭着些护栏，有警卫在四周忙碌，大厦的LED灯已经打亮。
喻见扶着车门往外看。
蔡晋同也瞟了眼，说：“今晚这儿有跨年吧？”
“嗯，”喻见道，“晚上八点开始。”
孟冬听见她说出具体时间，他也往车窗外看去。现在时间还早，但路上已有不少人，室外还搭建着舞台，应该还有音乐会。
把喻见送到家，蔡晋同和孟冬返回酒店。蔡晋同登记入住，他住大床房，和孟冬不在同一个楼层。
两人在电梯口道别，他先下，进房后没先收拾行李，他拿出手机，翻找喻见的档案。
喻见回家后没换居家服，父母做了满满一桌菜，他们一家三口肯定吃不完。
她把皮带松了松，手拿着一块排骨吃，问他们：“待会儿带你们去跨年？”
喻母问：“跨什么年？”
“今晚步行街跨年夜，有很多活动。”喻见道。
喻母说：“就是电视里放的，倒计时一起跨年的那种？”
喻见点头：“差不多就那样。”
喻父赶紧摇头：“哦哟，这是你们年轻人才喜欢玩的东西，我们怎么参加。”
喻母也道：“就是，现在饭店也开不了，我跟你爸哪有这心思。”
喻父问起今天网络上的新闻：“那个应该就是被我们的招牌砸到的人吧，这些记者怎么能乱说呢。”
“狗仔不都这样，就喜欢兴风作浪。”喻母皱着眉，又对喻见道，“话说回来，你倒是带我和你爸去看望一下人家呀，让我们表示表示，求个心安。”
喻见扔掉骨头，嘬了嘬手指，然后抽张纸巾擦手，点着头敷衍：“好，我找个时间。”
她饭后无所事事，陪父母看了会电视，她套上羽绒衣，独自出了门。
蔡晋同正趴在酒店大床上盯着手机，他眉头拧成川字，屏幕忽然切换成来电画面，他吓一跳，翻个身接起电话。
“现在出门？”孟冬在那头道。
“哦行，我收拾好了，楼下等。”挂断电话，屏幕又回到喻见的资料页，他退出界面，穿上外套下楼。
两人在大堂碰面，蔡晋同问孟冬想吃什么菜，孟冬说：“去步行街看看吧。”
蔡晋同道：“诶，那里好，还能凑热闹跨个年。”
“那走吧。”孟冬说。
他们开车抵达步行街附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大厦的地下车库找到停车位，楼上有餐厅，两人选了一家中餐馆。
饭后已经过了八点，步行街人山人海，蔡晋同顺着人流走，说：“这得上万人了吧！”
孟冬点头：“应该有。”
“乖乖，我的鞋都快被挤掉了。”
人声鼎沸，几栋大厦外墙播放着跨年画面，劲爆的摇滚乐从舞台蔓延到四周，雾霭中一片五光十色，黑夜宛若白天。
年轻人跟着摇滚呐喊尖叫，孟冬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被穿透，他立起外套衣领，挤出汹涌的人群。
蔡晋同理了理被挤乱的衣服，望向疯狂的人潮，他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孟冬：“你抽不抽烟？”
孟冬接过：“抽得不多。”
但蔡晋同看孟冬的拿烟姿势很老练，他替对方点上烟，说：“忘了问大夫你能不能抽。”
孟冬笑笑，吐出一口烟。
他站在店铺台阶上，视线漫无目的。烟快抽完，蔡晋同问：“待会儿就回去还是再玩一会儿？”
孟冬抽完一支，将烟头揿灭在垃圾桶盖上，看着火星逐渐熄灭，他说：“在这儿跨年吧，回酒店也没事。”
蔡晋同也无所谓，他和孟冬再次挤进人群，摇滚已经变成爵士，耳朵舒服不少。
震耳欲聋不知多久，呐喊的人群仿佛永远不会疲惫。
他们随大流拿了几根荧光棒，孟冬想把这玩意儿扔了，低头的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的人群脚下掉了一包小零食，看包装像是无印良品的巧克力。
他个高，抬头眺望远处，看见一道穿着黑色羽绒衣，戴着帽子的人影。
然后他挤开人群朝那走去。
蔡晋同叫他两声，赶紧跟在他后面。
逆着人流不好走，前面有孟冬开路，蔡晋同的衣服还是又一次被挤歪了，他正要再叫，忽然注意到孟冬面朝处，有人朝这边望。
哑光的黑色羽绒衣，大毛领，黑色毛线围巾，这几天喻见始终是这一身简单的装束。
蔡晋同没再走，他站在陌生人堆中，想起先前在酒店翻看的资料。
他由喻见的前经纪人推荐，接手喻见不足三周，他对喻见入行以来的经历做过不少功课，但从没留意过喻见在入行前的生活。
近几年公司对艺人背调极其详细，户籍、大学、有无犯罪史、黑历史等等方面都做了严密调查。
喻见今年二十八周岁，比孟冬小一岁，他看喻见是八月出生，六周岁入读小学的话，她应该和孟冬同届。
高中学校没记录，只记录过喻见曾高复过一年，最重要的是，她后来考上的大学，恰巧就是孟冬淘宝账号上有所记录的Y省理工大。
只是喻见在大三那一年意外辍学了。
他翻看完喻见的所有资料，又忽然想起昨天在喻家饭店里翻到的那张请柬。
喻见的表妹在今年十月二十六结婚，酒席地点在那家酒店，这么巧，孟冬在酒店外等待那位不知名女人的时间，也是在今年十月。
他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应该就是一个“旁观者”了。
大厦的LED屏滚动着绚丽的图画，主持人的倒计时讲词从音响中传出。
喻见只露着一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五光十色游走在四周，她看着孟冬挤开人群，一步步朝她走近。
所有音乐、喧嚣、尖叫，都变得朦胧模糊，她听见主持人的倒计时——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2027，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
火树银花，他最后一步跨到2027。
喻见和他一起抬头，望向夜幕中的绚烂烟火。

第 19 章
明明时间行走的和平常一样，可人们总会赋予某日某时一种特殊的意义。
现场疯狂高亢，欢声如雷，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下一种情绪。
“新年快乐。”孟冬站在烟花天空下，对喻见道。
他的音量如常，不高不低，周遭的欢呼声压过来，喻见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她也知道孟冬说的是什么，她闷在围巾里也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就更轻了，还不能辨认她嘴型，但孟冬好像听见她说话了，他笑了笑。
身后路人推搡，喻见被迫向前，离孟冬更近，帽圈上的软毛似乎扫到了对方的下巴。
孟冬低头看她，她望向他身后说：“你跟蔡晋同一起来的？”
孟冬回了下头，看见不远处，蔡晋同一直瞧着这边，对方慢半拍地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然后杀开条路。
“我跟他在这附近吃的晚饭。”孟冬收回视线，对喻见道。
“哦。”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十点左右。”
“一直在这？”
“嗯，就这周围。”
蔡晋同总算杀出重围，喊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孟冬和喻见同时开口回他：“新年快乐。”
音量加成，蔡晋同听得很清楚。他把滑下肩膀的外套往上拎了拎，笑着问喻见：“早知道你也来，我刚就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跟孟冬在这儿一晚上了。”
“你们挺有兴致。”喻见说。
“啊？”这回蔡晋同没能听清，周围太吵，喻见又是裹着围巾说的。
喻见大声：“我说你们挺有兴致！”
“哦，嗐，那不是待酒店里也无聊嘛！”蔡晋同也大声回她。
这是喻见头一次大声和他说话，他跟喻见接触的这段时间，喻见总是淡淡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嗓门从不大，他之前没觉得如何，此刻却觉得喻见大声一喊，整个人鲜活不少。
已经跨了年，人潮又开始涌动起来，他们三人要离开这里，仿佛是在经历一场攀山越岭。
喻见出门时穿的是高跟短靴，跟高五厘米，被人推来挤去，她一个不稳，脚崴了一下。
孟冬走在喻见边上，喻见一踉跄，他立刻扶稳她。他握着喻见的肩膀和手臂，稍一用力就带着她往前走，蔡晋同也伸着手臂护在喻见后背。
喻见感觉自己的两脚不用沾地也能走，孟冬力气大，身形比普通人健硕，他挤开人时，别人根本挤不了他。
蔡晋同个子也很高，所以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开路，没多久他们四周的空气就富余了。
“呼……”蔡晋同回头望，“总算出来了，我还真怕出现什么踩踏事故。”
孟冬还扶着喻见：“脚崴了？”
喻见动动脚，右脚脚踝有些疼，她不确定到底崴没崴到，她摇摇头说：“没。”
顿了顿，她转个身，孟冬自然而然地放开手。喻见朝来路望去，人群正在逐渐疏散。
她问：“你们车停哪了？”
蔡晋同环视四周说：“应该在那个方向，大厦地库里。”
那还要走不少路，喻见说：“走吧，先送我回去。”
街上比白天时还热闹，这几日一直白雾皑皑，感觉人都跟天气一样蔫蔫的，一场跨年让众人像打了鸡血，男男女女还在继续狂欢，虽然这场雾依旧没散。
三人行走在人行道上，蔡晋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看完才反应过来现在是1月1日了，又过了一天。
他陪着喻见回来，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蔡晋同把手机放回口袋，对边上二人道：“这几天雾大，航班都取消了，不知道今天天气会怎么样，要还是等不到航班，咱们也可以看看高铁或者火车之类的。”
喻见和孟冬都看向他，蔡晋同一派全心全意替人着想的语气，继续道：“我想来想去，有必要陪孟冬去趟他户籍所在地，记忆不恢复，总不是个办法。”
喻见和孟冬沉默不语。
蔡晋同口袋里的手指头愉快地跳了跳。
他跟喻见还没太熟悉，喻见对人有些防心，他平常就尽量多做贴心事，从不在喻见面前耍心眼，这一路也为她忙东忙西，包括陪孟冬去补什么手机卡，分析他的朋友圈，带他去民政局。
这三天他绞尽脑汁出尽主意，但好像演了场独角戏。
虽然有被人愚弄的不爽，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扮演好一个傻旁观者的角色。
既然他还是这么傻，自然要替孟冬出好主意。
喻见这时说：“不错，那你明天替他买票。”
孟冬看了她一眼。
蔡晋同却道：“你也一起去。”
“我不去了，你陪他。”
“那不行，你这段时间也没通告，既然你说了要负责到底，那你得亲力亲为。”蔡晋同瞥了眼孟冬，“孟冬知道你心地好也肯负责，媒体不知道啊，他们最会歪曲事实，断章取义。”
喻见把有些掉下来的围巾往上提了提，闷紧自己。
孟冬边走边道：“等天亮再看。”
蔡晋同点头：“今天闹得晚了，也不知道回去后几点才能睡。”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问孟冬，“你以前参加过这种跨年吗，有没有什么印象？”
孟冬摇头：“没有。”
蔡晋同正要开口，就听孟冬又道：“但刚才从那堆人里挤出来的画面，让我有种熟悉感，好像哪一年发生过类似的场景。”
“哦？你仔细想想。”蔡晋同道。
孟冬微垂着眸，似乎在努力攥取脑海深处的记忆。
蔡晋同见他这副语气和神态，又开始狐疑，他几小时前已经笃定孟冬是在装，但难道孟冬确实是失忆，一切推测只是巧合？
“有一回，”孟冬侧了下头，双手插兜，一边走，一边慢慢地说，“是前年，一处大型商场办活动，跟今晚一样，也是人山人海。”
那年他的公司算是正式起步了，合伙人是他的大学同学，他和对方理念相同，两人合作也极默契，但正因为公司才起步，处于上升期，员工少，项目重，任何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
早期他为了节约资金，房子租在郊外，每天来回在路上就要耗时颇久，后来他干脆把郊区的房子退了，在办公室放了一张沙发床，日夜都呆在公司。
办公室柜子里放着他的行李箱和洗漱用品，换衣物时他需要蹲下开箱，每天早晚，在公司没人的时候，他再去卫生间洗漱。
公司小，卫生间也不大，他用脸盆洗漱，硬是这样熬过了三个月。
蔡晋同听得张大嘴，他上下打量孟冬，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做派的精英人士曾经历过苦日子。
喻见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起初是匀速的，后来出现了一个断点，但很快又继续匀速。
“夏天那阵稍空，我打算去找她一趟，跟她朋友说好了时间。”孟冬慢条斯理地道。
他早前跟沁姐打了一通电话，说他要回来一阵。沁姐把那人的行程整理了一下，说正好，他飞机落地当天，那人正休息在家。
他计划地很好，早早订下机票和酒店，行李也提前两天收拾好了，他那时正在重新找公寓，存款有了富余，他准备租住在公司附近，大约忙得太累，他找房子时又淋了一场雨，后来感冒了。
就在出发前一天，公司里的一个项目出了事，他吃了一颗感冒药，解决完项目后他已经发起低烧，再一觉睡醒，起飞时间早过了。
他给沁姐发了一条信息，说他错过了航班。
沁姐很久之后才回复，说她们第二天就要走了，要去趟外省，有工作。
他问明地点，沁姐依旧是过了很久才回复。
次日他重新选了一趟航班，戴着口罩出发，落地她所在的城市，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坐出租车抵达了那座商场。
他把行李寄放在附近的咖啡馆，戴着口罩走进商场内，里面一片人山人海，他正寻找，只是没多久，突然发生了意外情况。
“商场每层楼都挤满了人，不知道那一层先发生了踩踏，跟着一群人往下冲，楼上的人要冲下楼，楼下的人要冲出大门，场面突然失控，商场工作人员根本控制不住，周围全是大喊大叫和哭声。”在喧嚣的夜色中，孟冬低声诉说，“当时是夏天，在场的大约只有保安和我穿西装，别人大概以为我也是保安，我逆着人群，朝商场中央跑去。”
而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无袖短裙，腿似乎受了伤，被困在密不透风的人群当中，保安模样的人正搂着她肩膀，极力护着她，她已经寸步难行。
他破开一条路，闯到她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她身上，手臂一托，将她竖着抱起。
她脸埋在他肩头，他一手按着她后脑勺，强势地冲开混乱的人群。

第 20 章
他第一次来这座商场，只认得他进来的那个入口，但现在往那闯显然不合适。
他大声问：“哪边能出去？”
保安在他们周围拦截着人，沁姐指着一个方向嚷：“那边那边，先去休息室！”
他抱着人，朝着沁姐指出的方向冲。
半途他察觉到她脚上的一只高跟鞋掉了，和她身上裙子同色系的水晶鞋，眨眼就淹没在了混乱中。
进入休息室，门立刻被关上。他把她放到桌前的椅子上，剧烈运动后的胸膛还在不停起伏，他摘下口罩微喘着问：“你腿伤哪了？”
她拿掉身上的西装，长发变得杂乱，额角也沁着汗，她把长发往后面捋，说：“没伤，是脚崴了。”
“哪只脚？”
“这只。”她抬起光着的那只，然后看向沁姐，“外面现在这样怎么办？”
沁姐拿着手机焦头烂额，一边拨电话一边对她说：“我先找人，你看看自己伤没伤到哪。”
“没事，我就脚崴了。”她说。
他解开几颗衬衫扣，蹲她腿边，抬起她的脚扭了扭：“痛不痛？”
“嘶……”她微皱眉，“还好，不是很痛。”
他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小腿，擦破了一点点皮，不明显，应该撞到了什么地方，腿上有块灰色污渍。
他拿手心抹几下，替她擦干净，她盯着沁姐打电话，心思全不在她自己身上。
他抬头看她。
很长时间没见，她跟之前没太多变化，妆容依旧精致，长发做了微卷，没瘦也没胖，分量如同从前，他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抱起来。
她见沁姐挂断电话，追问：“怎么说？”
沁姐道：“已经出警了，待会儿我们先找机会离开，我再给公司打个电话。”
她只能等，可又坐不住，她从椅子上起来，忘记一只脚没鞋，人歪了一下。
他及时抱住她：“你干什么？”
她推开他，踢掉唯一的一只鞋：“我看看外面。”
他拽住她手臂：“疯了，外面还乱着。”
“我傻？”
她瞥他一眼，抽出胳膊，走到门背后，她耳朵贴着听了听，大约没听到什么特别严重的声音，她拉开一条门缝。
他站她后面也往外看，过了一会，眼见有凌乱的脚步经过，他砰一下将门缝阖上。
她吓了一跳，猛转身，撞在他胸上方。她捂了一下额头，他后退让开路。
她光着脚往回走，没几步走姿就变了，他上前搀她：“一会儿去趟医院。”
“怎么了？”沁姐挂断电话，正好听见他说要去医院，连忙问，“脚伤得很严重？”
“没事，就崴了一下而已，别大惊小怪。”她回。
他把她送回椅子，将衬衫袖子卷起：“你走都走不了，别逞强。”
“我的脚我清楚。”她面无表情道。
沁姐看看他俩，朝他说：“你大热天的穿这样不长痱子？”
他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沁姐又对她道：“我先出去看看，你就待这儿，哪都别走，听见没？”
她点头：“你快去。”
沁姐朝他招呼：“那我先出去了，你陪着她。”
休息室里只剩他们，他从角落拉出一张椅子。
她靠着桌子，捋着头发，手贴在脑后没再动，她问：“你怎么来这了？”
他把椅子拉她边上，抽了几张纸巾，两张自己擦，两张扔她腿上，说：“来给你过生日。”
她捏着纸巾没擦：“我生日已经过了。”
他坐下，抹了抹颈间的汗说：“我没赶上飞机。”错过了她二十六周岁的生日。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脑后的头发瞬间散开，她微微含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故意，他辨别不清，只见她摇了一下头说：“我知道，没关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动也没动的纸巾撂回桌上：“我们早就说好了，已经没关系了，所以你其实不用特意赶回来。”
他脸颊绷紧，盯着她脸上表情，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我吃了感冒药，睡过了头。”
他这次感冒却看不出症状，嗓子没哑，也没鼻涕，就偶尔咳几声，看着完全不严重。
她看了看他，许久没说话。
他是真的累，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他这几年都格外疲惫。
这次飞行了十几个小时，头疼欲裂，东西也没吃几口，他把纸巾攥成团，吐了口气，不想跟她斗嘴：“等你这边事情解决了，再谈我们的事，我现在没什么精力。”
她望着空茫处沉默不语，半晌才道：“该谈的之前也都谈过了，还有什么好谈的？你没什么精力，我也没什么精力。”
他深呼吸：“我飞了十几个小时，不是为了来听你说这些的。”
“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浪费时间了。”她毫不示弱。
他提着一口气，这时休息室外有人敲门。
“开门。”是沁姐的声音。
他瞥她一眼，起身去开门。
沁姐道：“外面还在处理，我们先回去。”
她点点头，光脚站起来。
他对沁姐道：“先给她找双鞋。”
沁姐一拍脑袋：“哎哟，忘了你没鞋穿，临时上哪去找，商场这边都把门关了。”
“我去外面看看，你们先等一会儿。”他道。
“那你快一点啊，弄双拖鞋也行。”沁姐道。
他没再看她一眼，径自出了门。商场内仍是一片混乱喧嚣，他到商场外，找人问附近最近的鞋店或超市，最后买回一双合她尺码的小白鞋。
他以最快的速度一来一回，再次站在休息室门口，只见里面已经没她和沁姐的身影，甚至没她的半点痕迹。
地上的单只高跟鞋不见了，他的西装还在桌上摊着。
他沉着脸站了片刻，然后把新买的鞋随手一扔，拿上西装，转身离开。
那时已经夕阳西下，仿佛弹指间，就过去了两年，如今夜色茫茫，他漫步在热闹的跨年夜，同样是喧嚣，却又与当年迥然不同。
蔡晋同听到这里，见孟冬不再继续，他追问：“你离开商场后又去找她了吗？”
孟冬望着前路说：“那次意外闹得太大，对她多少有点影响，所以她当天晚上就飞走了，要赶回公司。她朋友上飞机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记者找到了休息室，所以她们才招呼没打就走了。”
什么样的人怕记者找上门？蔡晋同装没听出孟冬回忆里泄露出的信息，他瞥了眼喻见，又问：“那你呢，也走了？”
孟冬过了几秒才低声道：“她朋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当地医院。热度起来了，没能挺住，我躺了四天。那时候我们工作都忙，时间上做不到随心所欲，理智占上风，工作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
蔡晋同叹气：“挺戏剧的，也挺有些身不由己的。那除了这个，你还记起什么没？”
他在这个跨年夜，听完孟冬的又一段叙述，他终于起了真正的好奇心。
他迫切地想知道在今晚的回忆之前，孟冬和他口中的那个“她”，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分别，又疏离至此。
两个月前孟冬苦守在酒店外；去年圣诞的公益演唱会后孟冬和她客气的交谈；前年的酒店开幕式意外，孟冬和她亲密却又生疏。
这是一段不论在时间上，还是在他们的关系上，都循序渐“近”的记忆恢复过程。
蔡晋同又对自己有了信心。
他赌孟冬恢复的下一段记忆，极有可能是大前年，也就是三年前。
他抱着极大的希望等待孟冬继续，可是这一路已经走到了头，大厦地库到了。
孟冬说：“你把车开过来，我们在这里等。”
他还想听，所以说：“一起过去吧。”
孟冬朝喻见撇了下头：“她脚疼。”
“啊？”蔡晋同看向喻见，“脚真的扭到了？”
“有点。”喻见催他，“你去开过来吧。”
“那行。”
蔡晋同离开，喻见和孟冬依旧站在电梯口。
虽然是三更半夜，但地库依然车来人往，估计大部分都是跨完年来这里取车的。
一辆跑车重响飞过，噪音之后，孟冬问：“脚用不用上医院？”
喻见摇头：“不用。”
孟冬说：“要是真疼，别逞强。”
喻见把闷着的围巾往下扯了扯，等待着远处车子开过来：“说了不用，我自己的脚我知道。”
车到了跟前，两人不再说话，一左一右坐到后面。
蔡晋同调了调后视镜，能更精确的看到后座二人，他如今愈加留心，发现孟冬坐车习惯极好，即使坐后面也每次都系安全带，喻见就懒了些。
他打着哈欠问：“你们困了没？”
孟冬松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还行。”偏头问喻见，“你呢？”
喻见摇头：“不困。”说完她就想打个哈欠，闭紧嘴巴，她忍住了欲|望。
“那我听收音机了，不嫌吵吧。”蔡晋同打开音响，没调广播，他选了车里的歌。
这么巧，放出来就是喻见的三首成名曲。
蔡晋同道：“你爸妈可真爱你，饭店那电脑播放器里只有你的歌，车上一出来又是你的歌。”
喻见后脑抵着颈枕，语气已经带着几分懒：“不好听么？”
“好听，怎么不好听。”蔡晋同夸她。
喻见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被卷起的画纸，这人还没把它带回酒店。
她收回视线，手指头擦着画纸边边，听着她自己的慵懒声音，她眼皮渐渐发沉。
她恍惚看见边上的人拨了拨风口，热风随之不再对着她的脸涌。
她不喜欢对着风口吹。
她昏昏沉沉地想。
高考结束后理应最放松的那个暑假，对她来说是真正悬梁刺股的开始。
那是假期中最闷热的一天，她坐在车后，左掰一下出风口，右掰一下出风口，最后把冷风全赏给了边上的小阳春。
小阳春索性把后座空调关了。
她不乐意：“太热了。”
小阳春说：“那就忍着。”边说边把空调重新打开。
副驾上的曲阿姨道：“你别欺负见见，今天可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以后想再见，可不知道得等到哪年哪月了。”
司机问：“这俩孩子不是一起上那个学校吗？那学校好啊，每年高复升学率那是响当当的。”
“是啊，所以我才帮孩子挑了这学校。”曲阿姨解笑道，“我外孙要去国外读书，俩孩子不是一起的。”

第 21 章
她的高考分数差三本线七分，当初她说要复读，小阳春第二天就跑去学校替她打听了，曲阿姨也联系了两位旧同事，最后建议她去一所鼎鼎有名的高复学校。
虽然这所学校离家极远，位于某镇非常偏僻的地方，但它实行全封闭式管理，学生进入以后除了学习，其他什么都没法做，师资力量也相对雄厚，因此每年的高复升学率很高，全国各地的家长都会把考生送来这里。
曲阿姨和这所学校的一位老师是好友，这次会送她去上学，一是不放心她，二是想和好友聚聚，顺便能嘱托好友关照她一下。
所以她和曲阿姨约在当地高铁站碰头，她还带了许多礼物过来，全是父母为了感谢曲阿姨而买的。
上车后吹了会空调，她凉快不少。把贴在额头的碎发往后面拨了拨，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个已拆封的手机包装盒。
小阳春问：“你买的？”
“我爸妈刚给我买的。”
父母给得很突然，大约是想制造惊喜，所以在她临上高铁前，才把这份大礼交给她。
她觉得挺有趣，明明她没考上本科，还要多耗费一年的时间和金钱去复读，父母却好像她考上清华北大一样开心，最近成天变着花样给她进补，母亲还拉她上街给她买了一堆好看的衣服裙子。
她用了这么多年的2G诺基亚，也终于在今天换成了4G的智能手机。
父母真是痛下血本了。
她愉快地打开包装盒，对小阳春道：“我刚在车上想换手机，发现手机卡大小不合适。”
“带剪刀了吗？”小阳春问。
“没，有指甲钳。”她说。
小阳春刚准备拿起她的新手机，闻言，他手调转方向，拾起座椅上的盒盖，先朝着她的脸盖了一下，再把手机盖上。
她白了他一眼，抹抹被盖子压到的脸颊。
车子在这时突然急刹，小阳春带着她的手机扑向前，她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万幸虚惊一场，小阳春平安坐稳，她的手机安然无恙。
司机伸出头，朝不长眼的路人一顿国骂。
她指责小阳春：“让你系安全带你不系！”
小阳春把手机盒还给她，依旧不去系安全带。
她和小阳春吵闹了一路，在曲阿姨耳朵快受不了的时候，车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学校的位置是真的荒凉，位于小镇边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上街只能走半小时路去公交站，再等半小时一趟的公交车。
她以前从没住过校，这还是第一次。寝室六人间，空间较狭小，盥洗需要去楼层的公共卫生间，阳台墙垒得很高，足足到她肩膀，吹凉看景不用想了，整体环境看起来有几分坚苦。
曲阿姨去找那位好友，她问未来的室友借了一把剪刀，然后开始整理她的床铺。
小阳春坐在书桌前替她剪手机卡，她跪在上铺铺床，探出头叮嘱：“你小心点，别给我剪坏了。”
小阳春头也不抬地挥挥剪刀。
她铺完床单开始套枕套，又探出头：“剪好了吗？”
小阳春没回答，她扶着护栏，半截身子往下面书桌探，小阳春忽然伸长手臂，抓住她垂挂下来的头发。
她歪着脑袋朝他手背一拍，小阳春起身，一下跟她脸对脸。
“铺完床了？”小阳春手掌轻按她的头顶。
她捏紧护栏：“快了。”
他手指隔着她的头发，在她颈间捏了捏，过了两秒，他另一只手往上，手机贴住她眼睛和鼻子。
“你用用看。”小阳春说完才将她放开。
她拿着手机缩进床里面，贴了一会墙壁，她才冷静地点开手机。
微信已经注册好了，她的名字和头像都好随意，再看联系人，只有一个小阳春。
头像闪现一个红色“1”。
小阳春：“快铺床。”
这就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条微信。
晚饭吃食堂，食堂就一个，每个窗口排长队，菜色不多，口味也很一般，因为没竞争，所以食堂老板从不下功夫。
她吃惯了她父亲的厨艺和曲阿姨时不时的创新，在吃的方面，她不挑剔，但也讲究口味，这顿饭吃得她有些担忧将来。
曲阿姨从中找寻优点：“好在这里比较卫生。”
她点点头。
晚饭过后，曲阿姨就带着小阳春走了。
如今是八月底，小阳春先前对他父亲说想再多陪陪外婆，所以把去英国的时间推迟了。
方柠萱这回也去英国读书，因为小阳春推迟了离国时间，她如今也还没走。
今天小阳春回去，马上就要准备动身了。
这些都是曲阿姨在吃饭的时候说的。
四周好像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送完人，她有些茫然地在这所面积不大的学校走了一圈，走到月上柳梢，她才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寝室。
在这所学校里，不存在学习以外的事。夏季天亮得早，每天清晨刚见光，她就得从床上起来，晚自习十点结束，但寝室十二点熄灯前，书本还在沙沙翻页。
一日三餐只能吃没任何花样的食堂，学校出不去，周围外卖少，闲杂人等也不允许放入内，偶尔有同学叫一个外卖，只能去学校角落偷偷摸摸接头。
起初几天她还能适应，一两周后，她只能痛苦忍耐。冲劲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散的，就像一只气球，开始时鼓鼓囊囊，后来会一点一点瘪下去。
她怕在不久后的某一天，她就会啪嗒一下掉地上，打回原形。
幸而她把家里的吉他带来了，偶尔能挤出一点点时间，偷偷在无人处弹几下，每次音符从她指尖闪出，她仿佛还能听见芜松镇的黄河浪涛声，惊于窑洞山的险峻和壮丽，闻到老家的满城桂花。
九月了，她在这座陌生的小镇看不见一株桂花，小阳春也已经离开了。
她发起呆，努力维持气球充盈的样子。
这天中午她正跟同学在食堂吃饭，突然收到一条微信。
“你们学校不放外人进？”
她看着对方的头像回复：“对啊，怎么？”
“你出来拿下东西。”
她心脏开始咕咚咕咚。
“你在我们学校门口？”
“嗯。”
她撂下筷子往外冲。
秋风萧瑟，她踩着清脆的落叶一鼓作气跑到校门口，小阳春穿着件短袖T恤和牛仔长裤站在铁门外，视线牢牢锁着她。
她跑近，喘着气，抓着铁门问：“你不是走了吗？”
“后天走。”
“那怎么跑这来了？”
“我跟外婆说跟同学去旅游，旅游完直接飞英国，行李已经提前寄走了。”小阳春道。
“哦……”
过了两秒。
“午饭吃了吗？”小阳春问。
她摇头：“还没。”
“我给你买了饭。”小阳春拎了拎手上的袋子。
她想伸手去接，小阳春收回袋子问她：“找个地方吃？”
她想了想，说：“后门那边有个栅栏。”
后门围墙，底下是砖，上面是铁栅栏，外卖通常只能送些煎饼果子之类，因为铁栅栏缝太小，大部分快餐盒塞不进，也不可能往上抛，先不说会不会摔烂，这栅栏太高了。
小阳春带来的午饭，很不幸，全是不符合递送尺寸的。
小阳春把塑料袋扎紧，尝试递单个的饭盒进来，就差这么一小节宽，可惜了。
汤碗更不用送了，直径一看就不合适。
她说风凉话：“我们学校的防范意识可强了。”
“还是不够。”饭盒都放墙砖上，小阳春说着，把盒盖递进来，再隔着铁栅栏给她夹饭夹菜。
她吃了第一口，才觉得这段时间被打压的味觉又起复了。
小阳春买了不少吃的，有虾和红烧猪蹄，两样炒时蔬，一份加辣加醋的凉拌菜，还有一盒海带排骨汤。
小阳春没吃午饭，给她每份菜都夹一点后，他才捧起自己的饭盒。
“你一个人来的？”她边吃边问。
小阳春点头。
“住酒店吗？”
“小宾馆。”小阳春说，“这镇上没什么酒店。”
“方柠萱呢？”
“上个礼拜就走了。”
“你机票都买了？”
“嗯。”小阳春给她夹一块排骨，又问，“喝不喝汤？”
她咬着肉，看向汤说：“喝不着。”
小阳春舀起一勺，从栅栏里递进去：“过来。”
她看他一眼，小阳春神色如常：“不喝？”
她喝下他喂过来的这一勺，好鲜。
一回生两回熟，小阳春继续喂她，她喝足半完，剩下的全被小阳春仰着头一饮而尽。
收拾着餐盒，小阳春说：“晚饭的时候再过来。”
她也不多问，点头说：“我们五点十五下课。”
“嗯，我在这儿等你。”
五点十五下课，她两分钟就跑到了后门，晚饭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小阳春先给她夹菜，又问了问她的功课，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他才吃自己的。
第二天，她没去食堂买早餐，顶着初升的旭日，吃完小阳春买的汤包和豆浆后，她才去教室早读。
中午依旧在后门吃饭。
晚餐的汤是她提的咸肉冬瓜汤，小阳春仍旧一勺一勺亲自喂她，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带根吸管，话到嘴边，又和冬瓜汤一起咽了下去。
小阳春说：“我明早走。”
“你怎么去机场？”她问。
小阳春道：“先高铁到市里，再坐机场大巴直达。”
“时间算准了吗？别晚了。”
“不会。”小阳春说，“还有一点汤。”
他舀起一勺，再次喂进来。
她含着勺子，小阳春在她头顶道：“专心学习。”
她正想说别学她老妈讲话，小阳春又低声道：“我再等一年。”
那口汤仿佛卡在了她喉咙里，她抬头，对上他专注的眼神，她忽然失语。
她从前一直认为，他们家里的人是没有任何学习天赋的。
她父母学历不高，年纪轻轻就外出打工，攒到钱后就在市里开了一家小饭馆，从寂寂无名到在当地小有名气，花费了他们十几年的时间。
与她家相反，表妹一家都是学霸，姑姑和姑父名牌大学毕业，作为时政记者常驻国外。已过世的表哥在大学读播音主持专业，成绩优异。表妹就算不用心听课，临时抱佛脚也总能顺利通关。
她有时候会怪天赋这个东西，但天赋有定数，努力却是无定数的。
无定数就意味着千万种可能，所以她要攥紧她最期待的那一种。
之后的日子，她每天五点半起床，夜里零点后才睡，吃饭抢时间，上厕所脑子也在转，走路动嘴巴，吹头发盯着书。
路要自己走，她没捷径也没助力，鞋磨破了不能停，腿酸疼了也只能咬牙，这世上的大部分平庸之人都是这样过来的，想得到就得付出勇气和毅力。
她挤压着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秋去冬来，春暖花开，四季轮回，万物复苏之后，她再次走进一年前曾经历的考场。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炉，她过了二本线。
父母不敢置信，喜得差点把家里房子拆了，打算摆三天酒替她庆祝。
她报完自己的喜，就钻卧室里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小阳春整个六月都在考试，近期要拿证书，七月初才能回国。
她翻他朋友圈，没几条内容，多数都与学校和运动相关，有几张合照，他和众人穿着篮球服勾肩搭背。
她又去看方柠萱的朋友圈，方柠萱最新发的是预科毕业舞会的照片，有她和别人的合影，也有她和小阳春一起跳舞的抓拍照。
苟强还在下面点赞，说方柠萱又漂亮了八个度。
小阳春终于回复她微信：“我要先去趟柬埔寨再回国，我妈病了。”
她返回聊天框。
“阿姨什么病，病得重吗？”
小阳春：“动了一个小手术。”
柬埔寨的医疗资源相对落后，小阳春不放心，所以他暂时归期不定。
后来她在家里弹了几天吉他，高复班的好友们拉了一个群，邀她一起去泰国旅游，不跟团，他们自己做攻略，时间一周左右，人均花费不会太多。
这埋头苦读书的一年，她多了一笔意想不到的收入。她不知道她上传到网上的歌，别人听一听，下载下载，她就能分到钱。
这笔意外之财对目前的她来说金额不菲，足以支撑她的出国游。
因此她答应下来，再抓紧时间办护照，护照到手后，好友们也把攻略做齐了，七月她出发去泰国曼谷，临行前父母硬给她银行卡里打了几千元，她说她钱足够，他们也不听。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行至高空时，她看见厚重的云层，仿佛开窗她就能踩上去。
她又想起了黄河和那座地形独特的山。
世上风景万千，她如今在这方小世界看到的还远远不够。
他们一行人，五男三女，其中两个男的是书呆子，另外一个男的和女同学甲是情侣，剩下两个男的，性格外向开朗，是这次旅行的组织者。
她和女同学乙相伴一路，吃吃喝喝聊聊天天，就到了曼谷。
把东西放酒店，洗漱一番后，晚上他们一行人去逛夜市。
她们女生胃口小，看见什么好吃的都买一份，拍完照后再分着吃完。
她也拍了几张照，发了一条朋友，玩到走不动路，他们几人才返回酒店。
她先洗漱，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同房的女同学乙说：“你有好几条微信。”
“哦。”
她坐床上拿起手机，先看到母亲发的语音，她听完后回复，然后才点开小阳春的聊天框。
小阳春问：“在哪里？”
她撸几下头发，拿下毛巾，她趴床上回复：“泰国啊。”
小阳春：“没跟我说。”
她正想要怎么回复，小阳春又发来一条：“跟谁一起？”
她：“同学。”
小阳春：“高复班的？”
她：“嗯。”
“几个人？”
“八个。”
“跟团吗？”
“自由行。”
“有男有女？”
“五男三女。”
手机没了动静，头发没擦干，水珠往床单滴，她胸前的床单一片水渍。
她刚把湿的这块揪起来，微信又响了。
“泰国哪里？”小阳春问。
她回复：“曼谷。”
“知道了，早点睡。”
之后再没消息。
她把揪起的那块床单擦了擦，然后靠在床头看电视，等室友洗完澡出来，她再去吹头发。
直到第二天早上，手机才再次响起，是男生催她们起床吃早饭。
曼谷天气太热，一上午玩得满头大汗，中午他们回酒店洗澡，再调整下午的行程。
她小睡了一觉，醒来时当地时间一点钟不到，有一条未读微信，她点开来。
小阳春：“你住曼谷哪里？”
她把酒店名字发给他，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
小阳春：“晚上早点回来。”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复：“干嘛？”
“我晚上到。”
她一怔。
下午的行程她心不在焉，只知道跟着他们走，偶尔拍几张照，食物只吃几口。
天黑前她看了看时间，提前离队，她拦了辆车前往车站。
从柬埔寨暹粒到泰国曼谷，乘国际大巴车只需七小时左右，她今天才知道。
到了车站，她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她把双肩包朝前背，翻出一瓶驱蚊水往身上喷了点，然后不停地甩手甩脚，以防蚊子叮咬。
甩到一半，有人叫她名字。
“喻见。”
她回头，语气自如地问：“饭吃了吗？”
“没。”小阳春说。
“那一起吃。”她道。
小阳春从夜色中走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原因，她觉得他晒黑了不少，也比一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更加高壮了。
他们没在这里多耽误，摩的在揽客，他们叫了两部。
车速很快，两辆摩的有时并行，有时一前一后，风把她头发吹乱，她偶尔会看见小阳春在前面回头。
又疾驰了一段路，前面那辆摩的突然停靠路边，她拍拍司机肩膀示意，司机随后也停靠了过去。
司机问对方泰语，她问小阳春：“怎么了？”
小阳春说：“车坏了。”
那辆摩的发动不起来，司机朝小阳春解释加比划。
“没事。”小阳春把钱付了，向她的摩的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搭着她后背说：“你上前点。”
“你要坐我这辆？”她边问边往前挤。
“反正还剩一点路。”小阳春说。
小阳春虽然高大了些，但她和司机都很瘦，一辆摩托车坐三人也勉强可以，只是不知道这里交规是否严格，不过她白天时也见过一车载三人的画面，大约不被交警逮到就没事。
小阳春贴了上来，明明是开放的空间，她却觉得一下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变得紧张。
摩托车猛得发动，她稳稳地被夹在中间。
她抓着书包肩带，盯着司机的后脑勺，风再次把她头发吹乱，她看也看不清。
身后的人慢慢环住她的腰，然后将她头发顺到脑后。
“橘子味。”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她说：“我喷了驱蚊水。”
“什么？”
风太大，她刚才那声小了，她重复一遍：“我喷了驱蚊水！”
“唔。”
大约是说了一声“唔”吧，她听得隐隐约约。
然后，她头顶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有些痒，她不太确定，于是看向摩托车的后视镜。
照得不全，但她看见，小阳春再次贴住她的头顶心，摩挲了两下，之后嘴唇没再离开。
她脖子僵硬，像被拧紧了发条，紧张地动也不能动，当过了许久，身后的人离开她的头顶时，发条把手一松，她的脖颈仿佛自动向后转。
她仰头，目光失焦没找准位置，最后嘴唇只碰到他的下巴。
她头迅速转回来，呼吸也屏住了，回味刚才那一下，好像有点刺，他有胡渣。
正神游，她忽然被人掰过脸。
身后的人一手托在她头侧，一手掰起她脸颊，在她什么都没看清时，他直接低头吻了下来。
跳过温柔，他舔|舐了一下后，生疏地闯进了她的牙关。
相触的一瞬间，身体过了电，她毫无支撑，只能紧紧攥住书包肩带。
摩托车疾驰在夜晚的车水马龙中，曼谷的热浪汹涌又猛烈。

第 22 章
这是一个陌生的国度，月光之下是一张张东南亚面孔，说着一口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他们不认识这一路的人，也没人认识他们，所以她才敢这样放纵。
她恍惚地想。
她乘在热风中，耳朵像被一双手盖住，眼睛不自觉地闭拢，过电后的身体麻木而无法自控，意识轻飘飘，却又断断续续地清醒着。
这是一场刺激的冒险，仿佛她的脚真的踩在了云上，来时飞机上的天马行空成了真。
她无法自拔，从僵硬的被动逐渐变成迎合。
直到摩托车突然停下，她随之一晃，两人毫无预兆地分开，她才发现自己眼睛也热得湿漉漉的。
已经到达酒店了。
她心脏乱打鼓，手背抹了一下湿哒哒的嘴巴，身后的人先下了摩托车。
她忽然忘记脚应该踩哪，蹬了两下都踩空，小阳春卡着她咯吱窝，直接将她抱了下来。
她贴着他胸口，他在她头顶啄了一下。
双脚落到实地，她抬头看对方，发现他脖子一片赤红，凸起的喉结在滚动，两侧经络也绷得格外紧张，像是刚被迫拉离战场，战斗因子还在他血液中叫嚣呐喊似的。
小阳春付了钱，说话声音紧绷，他看向她：“是这里？”
她随意地瞟了眼酒店大门，点头：“嗯。”
摩的司机亲切地向他们告别，她极镇定且自然地合掌说“萨瓦迪卡”，手还没放下，就被小阳春一把捉住了。
“走吧。”小阳春牵着她往酒店里走，办理入住登记。
她在前台立着的一块堪比镜子的银牌中，看见自己脸颊上的红印，是被小阳春掐的，她不自觉地揉了揉脸。
小阳春拿好房卡，侧头看她一眼，不声不响地拉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慢慢阖上的时候，小阳春亲了亲她脸上的红印子，他的呼吸滚烫又沉重，她也头重脚轻。
这一路，除了“是这里”，“嗯”，“走吧”，他们再无其他对话，沉默地走进小阳春的房间后，她的手已经被握疼了。
关上门，小阳春把他自己的包随手一撂，又把她一直背在胸前的扁塌塌的双肩包扯下扔地上，然后将她拉到了他的胸口。
她其实有了预感，在从摩托车上下来，看见小阳春青筋暴起，脖子赤红的时候。
门背后的吻逐渐失控，白色的单人床深深地陷了下去。
热带地区的曼谷夜晚，所有的描绘仿佛都是热浪、汗水、醉熏，以及失控。
他们迫切焦躁，心火燎原，初次的莽撞后，人类的本能很快教会他们无师自通，她感受到了她和对方在体型上的差距，她哭得像发泄，却又有一种连她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感动。
双肩包里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室友询问她的去向，她身上的人滴着汗水，落进她眼中，滚烫刺痛着她，她视线模糊不清，意识在脑中爆|炸，然后是沉沉浮浮。
她以前问小阳春，横渡黄河到底危不危险，小阳春说：“你在岸上，有时候看着浪好像不大，但你进黄河里面，就会发现你是被浪推着走的，你控制不了。黄河很会吞人，河面下到处都是旋涡，把你卷了，你别想再上岸。”更何况是惊涛骇浪时。
她在黄河边住了三年，年年夏天都见附近居民大胆地踏进黄河，她从不敢尝试。
今夜她想，原来被卷进惊涛骇浪下的旋涡，真会身不由己，难以自救，同时沉沦深陷。
最终，她还是在快窒息时被捞上了岸。
她大汗淋漓，一动不动地睡着，呼吸逐渐平稳，过了一会，感觉有人在看她，她睁开眼。
果然，小阳春支着手臂，伏在她身侧，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想，线绷得太紧会断，气球吹得太满会炸裂，泄洪时的巨浪能吞没生灵，任何事情克制久了，一旦在极端松懈，就会走向失控。
从高二那个冬天，他朝那个叫许向阳的男生挥出拳头开始，他就一直在忍。
她还记得去年九月，他离开前说的那句咬在齿间的话，他说“我再等一年”。
他多等了这一年，他们也一年未见，今晚他大约再不用克制了，他看着她，眼神是从没有过的放肆。
而她又何尝不是，他们还没开始谈恋爱，却先跨足到这一步。
她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是要扮可怜说好疼好累，还是凶他太野蛮不是人？
她应该害羞，把眼睛重新闭上。
于是她又要闭眼，在她闭上前，小阳春又开始亲她。
她这十几年体会过各种快乐，但从没体会过这一种难以言说的，他们又抱在一起，彼此都对这种亲密感觉着迷不已。
房间闷热，他们身上都是汗，湿黏黏的感觉并不舒服，但小阳春一直抱着她没放。
她窝在小阳春怀里，听见手机又响了，她踢他一下：“电话。”嗓子有些堵，她清了清。
小阳春半闭着眼，在她脸上咬了一口，才下地去门背后捡起双肩包。
她忽然没眼看，双手捂住自己眼睛。
小阳春在她头顶笑了笑，接着一阵翻包声，手机铃声贴近她耳朵。
“接电话。”小阳春说。
她重新睁开眼睛，接起室友电话，小阳春再次上床，床垫往下陷。
“我的天哪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了？”室友谢天谢地。
她清清嗓子才说：“在外面。”
“知不知道我发了多少微信给你，你一条都不回复，打你电话又不接，我多怕你出事，这里可是泰国！”室友自说自话。
她忙打岔：“抱歉抱歉，我没听见。”
“你一个人跑哪里去了，还不回酒店？现在太晚了，你快点回来，不然我们去接你，你现在在哪？”
她只好道：“我碰上一个朋友。”
“朋友？”室友诧异，“你在曼谷有朋友啊？”
她难得心虚，让室友不用等她，她晚点再回，事实上她的房间就在楼下。
挂断电话，她看手机屏幕上一层水汽，问小阳春：“你觉不觉得这间房特别热？”
小阳春汗流浃背，手臂搭着她，脸趴枕头上说：“是热。”
被子早掉到了地上，他们身下的床单湿透了。
过了一会，两人慢慢转头，看向空调出风口，没声，也没风。
原来这两个小时，空调一直没开启。
她无语地踹他一脚，小阳春笑着把她抱起来：“先去洗澡。”然后去门口把空调打开。
她很不舒服，先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忍着脏，她围上酒店的浴巾出去。
地上的衣服都被捡起来扔在湿床上了，小阳春说：“睡这儿。”边上还有一张单人床。
墙壁不隔音，她抓着浴巾，坐在床沿听着水流哗哗响，天人交战两分钟，她还是决定回自己房间。
要跟小阳春同床共枕一晚上，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份害羞似乎姗姗来迟。
她脱掉浴巾，换好脏衣服，走到浴室门外，隔着门对里面喊：“我房间在3012，我先下去了，明天早……”
她话还没说完，浴室门霍地打开，小阳春赤着身，浑身是水地将她捉了进去。
她吓一跳，血往上涌：“你脸皮怎么那么厚！”
小阳春说：“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薄了？”
“我当然厚不过你！”
“哦，那承让。”
小阳春把她捉到花洒底下，她被从头淋到脚，鞋子是凉鞋倒没事，但她身上这套衣服自然没法再穿出门。
她像只熟鸭子，红烫红烫地又被翻来覆去洗了一遍。
小阳春带了两套换洗衣服，他把余下一件T恤扔给她。她把他推出门，穿上衣服后翻出吹风机吹了几下头发，半干后她走出浴室，见小阳春穿着件裤衩，坐在沙发椅上，捧着碗饭狼吞虎咽。
酒店刚把餐送上来没多久，他的盘子就空了一半，她问：“你多久没吃了？”
“上车后到现在。”
那是挺久，她捧起她那份，说：“我的给你点？”
小阳春把自己的盘子递过来，她没动：“吃剩了再给你。”
小阳春扯了下嘴角，满不在乎地收回盘子，继续吃他的。
她觉得自己的心肠变软了，她还是先把食物分他一半才开始吃。
酒店的单人床很小，睡两个人实在挤，但这晚他们谁都不抱怨，脸对着脸说了半天话。
“大一九月底开学。”小阳春说。
“我们学校九月一号开学，开学一个礼拜后就军训。”她说。
“哭了给我拍张照。”
“你瞧不起谁？”
“你高一的时候不就哭了？”
“我就故意嚎了两嗓子。”这么幼稚的事她以后都没再做过。
小阳春笑笑，莫名其妙又搂着她吻。
她舌根开始发疼后才睡，这一觉她睡得极沉，身体像跑完马拉松一样疲惫，第二天她眼皮睁不开，窗帘漏出的一丝光提示着她时间。
再次清醒时已经到了下午，她忘记了她之前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已经跟室友打过电话，她趴在枕头上又给室友发了一条微信，室友忙着玩，回复她：“知道了知道了，回去你再给我老实交代！”
可惜她暂时回不去，二十岁的男人不知餍足，她在这间房里又呆了一天。
第三天，她终于能穿上她那件曾被花洒冲湿的衣服，趁着同学都在外，她下楼去换了一身，她没让小阳春进屋，毕竟房间不是她一个人的。
换好衣服，她和小阳春顶着炎炎烈日出去玩，中午找一间商场吃饭，餐厅在三楼，手扶电梯停着不动，不知道坏没坏，也没任何标志，有人直接步行上梯。
三楼很近，小阳春拉着她正要往上走，她扯住他手臂说：“坐电梯。”
小阳春说：“有你这么懒的？”
“你现在不就见到了。”
结果找到电梯一看，维修人员正在检修，根本坐不了。
她脸在小阳春的手臂上滚了滚，小阳春说：“快点，待会儿来不及吃。”
她认命地再返回电梯，说：“要不是这家网红店我盯了很久，我真想换一家！”
她刚踩上楼梯，后领被小阳春一拽。
“干嘛？”她抢回领子。
小阳春把她赶到后面，然后弯腰，握住她双腿，将她往上一背，她诧异过后立刻从善如流，抱着小阳春的脖子，在他耳边亲了一口。
小阳春迈得飞快，眨眼就背她上了三楼。
下午的时候，小阳春按照原定计划要赶回柬埔寨，他只带了两套衣服，原本就只能陪她两天，他母亲还在暹粒等着他。
她很想让小阳春别走了，到时候跟她一起回国，可她又觉得这种话太腻歪，而且显得她多稀罕他似的，更何况就算回国，他也要回芜松镇，而她要回老家。
她不愿做这种缠人的事，所以很潇洒地跟他吻别了。
之后行程切换到了清迈，四天后，他们一行人旅游结束，顺利返回国内。
她跟小阳春每天都聊微信，偶尔会视频，父母送她的这部手机内存小，如今系统常需要清理空间，她把其他人的聊天记录都删了，唯独她和小阳春的对话，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会反复看。
她想他，也会告诉他，但从不说的情深，他也是，说想她的时候像在说天气真好。
小阳春回芜松镇后，她刷到了方柠萱和苟强发的朋友圈，他们三人又聚在了一起，有时吃饭有时玩，她隔着屏幕看他的生活，把照片放大，从他脸上捕捉他的心情。
这天已到了八月中下旬，她收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某音乐制作人，她怀疑她可能遇上电信诈|骗了，挂断电话后她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
小阳春没回复，他直接打来电话。她听见他那边有人问：“这套房子怎么样？”
小阳春朝对方说：“稍等。”
她好奇：“你在哪？看房子？”
“嗯。”
“你看什么房子？”
“我现在在你学校附近。”
她莫名其妙：“我学校附近？芜松中学？”
“Y省理工大。”
她一愣。
小阳春似乎在跟别人说着什么，说了两句后，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
他道：“我九月底才开学，所以打算在你大学附近租个房子，短租一个月。”然后又低声说，“这样可以和你多呆二十天。”
她家饭店就在家楼下，她深呼吸，跑下楼，拐出小区后直奔饭店，穿过嘈杂的人声，她冲向收银台说：“妈，我想提前去大学适应环境！”
两天后，她拖着两只行李箱，满头大汗抵达Y省，小阳春擦了擦她贴在额角的湿发，接走了她的箱子。

第 23 章
八月的Y省炎阳似火，她觉得自己像块被放在铁板上的鱿鱼，再烤下去就焦了。
她是坐了七个半小时的高铁来的，到站正好三点多，小阳春路上遇到大堵车。
她出站后左右打量，决定走左手边，不一会就走到了高铁站外。
小阳春赶到时，她已经在行李箱上坐了十五六分钟，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没有听到嗞——嗞——的声音？”
小阳春挑眉，似乎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猜到了她的意思，但却故意说出南辕北辙的话。
“你想吃烧烤？没问题，晚上请你。”他说。
她噎了下，然后好笑地踢他一脚：“你听听，我脚底板都被烤焦了！”
经过正午的暴晒，室外的水泥地就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她穿着平底凉鞋，脚底板滚烫滚烫。
小阳春完全不给面子地戳穿她：“这块地方是阴的。”
她说：“我刚挪的位置。”
“难得你会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自己的智商。”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他的手却细细地擦了擦她额角湿漉漉的头发。
她没好气地撇开头：“下次别让我等，我最讨厌等人。”
小阳春不为所动地将她的碎发往后拨：“知道了。”又问，“就两个箱子？”
她屁股这才离开行李箱，小阳春接走她的箱子，又去买了两瓶饮料，两人搭出租车离开。
上车后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喝完半瓶饮料，她问小阳春：“你怎么跟曲阿姨说的？”
小阳春道：“她跟老年团出去旅游了，要玩一个月。”
“这么久？”
“她说再不出去玩，以后就没得去了，上了七十岁的老人，旅行社不怎么敢接。”
她从没意识到旅游是有年龄限制的，她想了想她父母的岁数，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不用再忙碌，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
可似乎这世上多数的成年人都在忙碌，她一路过来，高铁站的工作人员，餐厅员工，出差旅客，以及现在在前面开车的司机，他们都在为生活奔波。
她也成年了，要不了多久她也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她对小阳春说：“希望那个音乐制作人靠谱。”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小阳春不解地朝她看，她咬着饮料瓶口眨眨眼，小阳春一笑，偷搂住她的腰。
小阳春租的房子就在理工大边上，从校门口算起，步行十二分钟就到，她跟在他旁边坐电梯，故意找茬：“你怎么肯定是十二分钟，一分不差？”
“我走了两个来回，计时了。”
她沉默了一下，小阳春大概误会了她的这份沉默，所以抚了抚她的头发。
她这才开口：“原来你都寂寞成这样了。”得多无聊才能计时两个来回？
小阳春：“……”
他转头看向光可鉴人的轿厢门，在门开的一瞬间，朝她屁股用力一拍。
她屁股绷紧，下意识去看电梯监控，随即去追着小阳春打。
这片小区据说新建没多久，房东装修完房子不自住，就为了出租，小阳春是这套房子的第一位租客。
他伸出胳膊让她打了两下，敷衍地说：“你手不疼？”进门之后他先把空调打开，“我本来还看中了一套40平的loft，上下两层整体空间比这里大，装修也更高档，价格差不多。”
她问：“那你怎么租了这套？”
“你说呢。”他在40平的loft和60平的小两居室中选择了后者，还能为什么，“你不是不肯走楼梯？”
“哦……”她单纯地说，“我倒也不介意你每次都背我。”
小阳春作势要打她，她像从前那样把脸戳他面前，来啊！
但小阳春没像小时候那样凶巴巴地让她滚，这次他上前一步，将她压在了鞋柜边的墙上，怕她磕到头，他手掌垫到了她脑后，吻却气势汹汹。
成年人的粗暴和小孩子的粗暴截然不同。
他们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
房子在二十楼，楼下就是小区泳池，她见成天都有小孩泡在里面，她也有些蠢蠢欲动，但她没带泳衣，还得找时间出门去买。
她趴在阳台上，回头对小阳春说：“后天见完那个音乐制作人，你顺便陪我去买泳衣。”
小阳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抬头看向她，然后他起身，走到她面前，手忽然伸进她衣服里。
他手机还拿在手上，机子滚烫，游戏打斗声从她衣服里传出来，头顶烈日炎炎，脚下小孩嬉戏声不绝于耳，光天化日，她一时半刻大脑宕机。
接着，小阳春上下捏了捏，然后若无其事地松开她，说：“知道了。”
她看着小阳春又走回了客厅，一口气没上来。
到了后天，她在小阳春的陪同下去见了那位音乐制作人。她先前上传到网上的歌，原先只是小范围的受欢迎，最近传播范围扩大，她的歌越来越火，这位音乐制作人想找她合作。
无心插柳柳成荫。
听到钱数，她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她心情飞腾，全然把买泳衣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小阳春也没提，直接带她回了小区，进单元楼前，他先去快递柜取了一个包裹。
她不知道小阳春什么时候买了东西，上楼一拆，包裹里是三套女士泳衣和两件男士泳裤。
泳衣都很保守，不露腰不露背，她举起一件在身上比划，小阳春边按着手机，边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量过，尺寸没问题。”
她也知道尺寸没问，“你量过什么？”她问。
“你身体。”
她忽然想到前天他在阳台上莫名其妙对她做的事，忍不住说：“你还需要量？再说买泳衣不用量！”
她说不出太明白的话，但小阳春显然一听就懂，他忽视了她前一句的质疑，回应她后一句：“现在知道了。”
他把她拽到沙发上，一只手臂圈住她脖子，两手打字，“站着不累？”他说。
她被锁住不能动，瞄向他手机，见他在淘宝输入理工大的地址，她问：“你在干嘛？”
“以后方便给你买东西。”他低头，更方便地亲了亲她的嘴。
小阳春很喜欢圈她脖子的这个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玩手机，她正好躺他胸口，脖子被他圈着，她的头就不能动，他游戏打到一半，会忽然低下头吻她，或者电影正播到精彩处，他会突然咬她的脸和耳朵。
他热衷于一切亲近她的事情，她也喜欢和他密不可分。
他们在这间异乡的小房子里尽情忘我，不愁学习也不愁柴米油盐，他们对彼此永远都是嘴上高傲，身体却在互相出卖。
八月末，小阳春第一次单独陪她过生日，她十九周岁，二十虚岁，小阳春买了一把细蜡烛，先插一根让她吹。
她莫名其妙。
小阳春催她：“吹啊。”
她吹灭了。
小阳春再插一根，又把之前她吹灭的那根再点上：“再许个愿。”
她猜到了他的把戏，吹灭这两支后，她说：“人家男朋友都是补齐前二十年的生日礼物，不是让人吹二十遍蜡烛。”
小阳春不搭理她，再插第三支：“继续。”
她坐在地上按住茶几：“不。”
“继续吹。”
她说：“我没肺活量了。”
“嗯，那我帮你。”
她以为小阳春会帮她吹蜡烛，结果小阳春将她按在地上，帮她做了一回持久的人工呼吸。
她这才知道他就是故意在等她那句话。
她的性格，这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了如指掌。
九月一日开学，她的作息恢复了正常，晚上不能外宿，她中饭和晚饭都和小阳春一起吃，九月八日正式军训，她每天都筋疲力尽，却依旧坚持每天两次出校，他们相聚的时间在一点点缩短，她夜里开始焦躁，在她军训结束的前两天，小阳春必须返回英国了。
小阳春原计划可以多陪她二十天，因为她提前跑了过来，这次他们独处了整一个月，出租房在最后一天清扫干净，他出发的时间是上午，她没法送他。
她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想他推着行李箱的样子，想他独自走在机场的样子，想他沉默地看着三万英尺高空的样子。
她仰头，天空刺目地让人无法睁眼。
远处一片树叶飘落，她恍惚地意识到，秋天到了。
这之后，时常都有风吹，落叶也常飞，下一次见面，她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英国实行的是一年三学期制，圣诞假期和复活节假期的时间都很短，只有暑期大约和国内一致。
小阳春不可能每次假期都回来，像她高复那年，他就一整年都没回。
到了十二月中旬，小阳春没有回来，她就知道今年的圣诞假期，他依旧不打算回国了。
元旦假从周六开始放三天，她换上了厚实的羽绒衣，周六和同学玩一整天，周日她独自闲逛到学校边上的那个小区。
泳池里的水已经抽干了，她托腮坐在泳池台阶上，无所事事地望着小孩追逐打闹，坐到脸冻红，手脚僵硬，室友打电话催她去跨年。
她兴致不大，但又想找点事打发时间，于是她和几个室友一起坐公交车去市中心。
跨年夜的市中心商业街，人山人海，声音震天。
她跟着室友走，逛了一会，手机响了，是小阳春的电话。
她没戴手套，走了这点路也没能让身体热起来，她手指头有些僵住了，第一下没能划动手机，第二下才划开，太久没喝水，又一直吹风，她嗓子有点干哑：“喂？”
“在学校？”小阳春在那头问。
“我在外面，跟室友在跨年。”
“……在哪里？”
“市中心这边，怎么了？”
“给个地址，我现在过来。”
“……你现在在哪？”
“你学校门口。”
她迅速把定位发过去，发送的时候手指在抖，不知道是不是冷的。她给手指头哈了几口气，站在街角不再走动。
脚步络绎不绝，放眼全是欢声笑语，她站到一家店铺的台阶上，时不时地垫脚往远处眺望，冻出了鼻涕，她翻出纸巾擤了一下，扔到前方的垃圾桶后，她又站回高高的台阶。
足等了半个多小时，一个高个身形从出租车上下来，四下一望，然后大步跑向她。
她笑起，等人跑近，她从台阶跳向他，他稳稳将她抱在怀里。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
“本来没打算来。”他说，“但就是来了。”
她冰冷的手摸了摸他的脖子，他面不改色，趁着混乱夜色狠狠将她吻住。
远处有疯狂的电音和喧闹的人群，只有这个街角，在月下无人打扰。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到他身上清淡的味道，耳朵听见主持人在呐喊——
“3、2、1——
2018，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歌声清幽，像催眠曲，车子稳稳地行走在凌晨的夜色下。
后座，喻见闭着眼，靠在他宽大的肩膀上，梦呓般地说：“你抽烟了。”
是个肯定句。
孟冬侧了下头，看着她，低声道：“下次不抽了。”

第 24 章
车载音响的音量并不高，但后座的人讲话声音太轻，所以蔡晋同一个字都没能听着。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听，那若有若无的男女对话也许是他日有所思？
他看向后视镜，镜中的喻见似乎睡着了，头靠在孟冬肩膀，而孟冬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并没有把人推开。
于是蔡晋同立刻否认了自己的不自信，他不动声色地将歌曲音量调到最小，盼望后面的两人再说些什么。
孟冬没留意车里的歌声忽然变小，他视线始终在自己身侧。
他的下颌有些痒。
喻见的羽绒衣帽子很大，她睡着后帽子不知不觉往上蹭，隐隐盖住她侧脸。
帽圈上的毛蓬松柔软，时不时地挠他一下，他的脸只要微微一动，这几撮毛就挠得更加起劲。
孟冬感受着自己的下颌，再看挠在喻见脸颊上的灰色软毛，灰与白，色彩对比强烈，很难有男人会对这样一张脸硬下心肠。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贴着喻见脸颊的帽圈。
用力太小，帽圈推开又回来了，一丝丝烫人的气息缠在他手掌心，是喻见的呼吸。
喻见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但因为他的手离她近，因此手心也被她蹭到了。
喻见又小声发出一个音，让人别吵。她的样子乖顺又依赖。
孟冬的手停住，垂眸看她。
她睡得迷迷糊糊，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留心，根本无法察觉。
孟冬慢慢收回手，轻轻地握拳，一侧肩膀始终保持纹丝不动的僵直状态。
天黑加上有雾，蔡晋同车子开得很慢，他一心二用，可惜再没听见后座两人说话。他又悄悄瞟了好几眼后视镜，愈发笃定自己的推测，孟冬不像一个对异性能绅士到这种程度的人，喻见更不会因为睡着了就糊里糊涂贴近陌生人。
他脑中又开始抽丝剥茧一出爱恨纠葛，前方路面突然冲出一条狗，他一个警醒，紧急刹车，幸而车速一直是慢的，轮胎都没发出刺耳声，但心跳控制不住，他还是惊了一下。
喻见在睡梦中往前扑，孟冬下意识地迅速将人捞回。
喻见倏地睁眼，意识却还停留在让人沉迷的梦里，她发现自己的脖子被人手臂圈着，她脸颊贴住对方，含糊不清地问了声：“怎么了？”还想缩腿继续睡。
前面蔡晋同心有余悸地回答：“没事儿，碰一瞎狗，吓我一跳。你们没事儿吧？”说着回头，下一秒又迅速把头转了回来。
喻见后知后觉，她目光往上，见到一张五官深邃的男人脸，她腾地起身，但一根粗手臂圈着她脖子，她在这人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她两手用力拽了下这条胳膊，孟冬随即放开她，她立刻坐好。
一切就发生在几秒间，思想还没有跟上动作。
车子缓缓发动，孟冬对边上的人道：“刚突然刹车，你差点砸到前面。”
喻见拎了拎扭起来的帽子，说：“谢了。”
胸腔一阵阵鼓声，她理了理衣服，双臂环抱在胸口，妄图把这声音盖住。
她又对蔡晋同说：“歌开响点。”
“哦，好嘞。”蔡晋同调回之前的音量。
喻见捋了几下头发，脸朝窗外看，没看见什么风景，玻璃上隐约映出边上那人的脸。车一停，她立刻去开门，车门上着锁，她催促：“开门。”
咔哒一下门才开，她利落地下车，跟车里的人告别：“再见。”
到她家了。
蔡晋同觉得喻见这次动作格外迅速，他摸摸下巴，边开车出小区，边跟后视镜里的人闲聊：“跟你一道，我还怀旧了一次，我上回参加这种跨年还是大学的时候，工作之后根本没时间，尤其是跨年夜，我之前带的那些艺人虽然都没什么名气，但小通告也不少，跨年晚上的工作邀约最多。”
孟冬问：“喻见这次跨年夜没任何邀约？”
原本蔡晋同是不会跟外人谈及喻见的工作的，换做十小时前，他一定会有技巧的答非所问，但如今孟冬问他，他坦然地回答：“有几个邀约都被推了，她打算今年陪她家里人跨年，但这是老早前的事儿了。”
孟冬道：“她就接了一档录播的晚会？”
“是啊，”蔡晋同说，“就接了一档，现在想想也不错，还好没多接其他工作。”
车子刚刚开出小区，孟冬的手搭在旁边座位，他侧头看了看，又抹了几下，像在精心擦拭。过了两秒，他忽然开口：“停车。”
“怎么了？”蔡晋同没停。
“喻见落东西了。”
“她落什么了？”蔡晋同慢慢靠边。
孟冬拿上东西，推开车门说：“我给她送进去，你在这儿等一下。”
蔡晋同说：“行，那你跑一趟。”没说他再开回去，也没说应该他去送，孟冬说什么他都随他。
孟冬下了车，手搭在车顶，弯腰对里头的人说：“喻见手机号给我报一下。”
这下蔡晋同有点犹豫。
“太晚了，敲门怕吵到她爸妈。”孟冬道。
蔡晋同使劲点头：“行行行。”
孟冬独自返回小区，走到喻见家门口，他看了看面前的短栅栏。
栅栏不防人，手往里就能开锁。
他抬头看窗户。
这栋别墅不算大，二楼一间房漏出些许光，他拿起手机，拨出刚得到的那串号码。
喻见进家门时轻手轻脚，她上楼后没先去洗漱，也许是因为刚在车上睡过一觉，所以她头脑清醒，身体却发懒不想动。
她把脱下来的羽绒衣随手撂小沙发上，往地上一坐，她抱着腿发了会呆，然后起身，翻出根皮筋把头发一盘，再次在卧室翻找起来。
手机铃声响起时，一抽屉的东西已被她清理到了地板上，深更半夜电话响，她没来得及看号码，立刻先按接听。
低沉的嗓音像坐在轻飘飘的云朵上，从彼端落到她耳边。
“喻见。”
喻见一顿，拿开手机看了眼号码，过了一两秒，她重新贴回耳朵：“哪位？”
孟冬没做自我介绍，他盯着亮灯的窗户说：“你东西落下了，出来拿一下。”
喻见也没再问他是谁，她说：“我没落东西。”
“落了。”
“我落什么了？”
“你出来吧，我在你家门口。”
喻见从地上爬起来，拉开一道窗帘缝往外瞧，隔着阳台看不太清，但别墅栅栏外确实站着一个人。
她放下窗帘转身，正要说话，突然卧室门被叩响，叩了两下，门就被推开了。
喻母探头进来，皱着眉说：“我怎么听见乒铃乓啷的声音？”瞟见一地乱七八糟，她把门彻底推开，“你又在找东西啊？”
喻母更年期，夜里盗汗睡眠极浅，稍微一点响动就能把她吵醒，喻见没想到关上房门也不能完全隔音。
喻见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说：“把你吵醒了？”
“也不算，我本来就睡不着。”喻母进来问，“你刚回来？怎么还没去洗澡。”
“就去了。”
“你在找什么？前几天我看你也在找东西，还没找到？”喻母那时以为喻见在找吉他，但显然不是。
喻见说：“没什么，你快去睡吧。”
“我去喝点牛奶，不知道能不能睡着。”喻母嘀咕着出去，“你也早点洗洗，别弄得太晚，地上东西不想整理就放着，明天我帮你整理。”
喻见追出去：“我给你去倒牛奶，你回房吧。”
“不用不用，你别管我，你早点睡，我看你现在没以前精神。”喻母挥挥手下楼。
厨房一整面窗户正对栅栏，喻见看了眼显示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紧紧跟下楼。
喻母打开厨房灯，边开冰箱门边说：“你跟下来干什么，我又不是老眼昏花。”
“我也喝点牛奶。”
“要给你热一下吗？”
喻见说着“好”，不动声色地走近窗户。
她往外面看，栅栏外的身影还在，三更半天，乍一看有几分吓人。她把手机翻身放料理台上，过去拉窗帘，喻母拦住她：“诶，别拉帘子。”
“早上再拉开吧。”喻见把窗帘拉到底，又迅速去拉另一扇。
“我想开窗透透气。”喻母过来重新拉开。
喻见阻止：“晚上不安全。”
“我知道，喝完牛奶就关上。”
喻见没理由再反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拉开窗帘，再打开窗户，别墅栅栏外空无一人。
“你要是怕冷就上楼。”喻母关心道。
“不冷。”喻见捧起热牛奶，捂了捂手，然后悄悄翻开手机看一眼，仍在通话中。
喻母喝着牛奶问她：“你晚上去玩那个什么跨年了？”
“嗯。”
“一个人去的？”
“嗯。”
“一个人去多冷清，你看佳宝，现在做什么都有她老公陪她。”
喻见笑笑，低头默默喝牛奶。
喻母点到即止，说多了怕喻见逆反。
牛奶喝得很快，喻母喝完她自己的，说：“你快喝，我把杯子洗了。”
喻见直接抽走母亲的空杯子：“你上去睡吧，杯子我洗。”
喻母见她喝得慢吞吞的，也不想等：“那好吧，你喝完赶紧休息。”
喻见点头。
脚步声上楼，喻见放下牛奶杯，拿起自己手机，贴在耳边听了听，只有一片寂静。
她正准备挂电话，突然眼前覆下一道阴影，不知道是不是她在这短短十分钟内心底冒出过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所以在乍见到这人时，她只有一声因为条件反射而形成的惊呼，这声小小的惊呼也被她卡在了喉咙里。
孟冬站在厨房窗外，视线在她脸上绕了一圈。
她头发盘得随意，碎发全落在了腮边，情绪稍显激动，她呼吸有些急促。
“吓到了？”孟冬问。
“……你说呢？”
孟冬笑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你的。”
卷着的纸，喻见一看就知道是吴悠悠的那幅画，她愣了下，却没接。
“很晚了，拿着。”孟冬说。
“不是我的，这是你买的。”喻见拿起牛奶杯，打算喝完剩下的。
孟冬直接将画递进窗户，放到水池边，然后盯着喻见，一字一句地说：“希望新年快乐，喻见。”
他的嗓音依旧低沉，但这一声不像跨年那刻的祝福，仿佛融进了岁月，在道一声未来。
窗外是冬日的草丛，幽深又静谧，喻见对上他双眼。
“对了见见，你待会儿别忘了关窗。”喻母从厨房门口冒出来。
喻见心一跳，倏地转头：“我现在就关。”再回头，窗外人影已经消失，她砰一下立刻把窗户关上。
“你牛奶还没喝完？喝不下就别喝了。”喻母说着进来。
喻见拉下窗帘，把画卷藏在底下，说：“喝得下。你怎么又下来了？”
“不是忘了提醒你吗。”喻母道，“你喝吧，杯子还是我来洗。”
喻见咕咚咕咚把大半杯牛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她问母亲：“妈，我那部旧手机呢？”
“什么旧手机？哦……”喻母想起来了，“我早卖了呀。”
“卖了？”
“你都不要了，还留着干什么，反正也很旧了，我几十块钱卖掉了。”
喻见不再吭声，她拧开水龙头说：“杯子我洗吧。”
喻母道：“不过你还一部手机，我给你收起来了。”
喻见一顿。
“卖掉的那部是当年我给你买的，用久了内存太小，又卡，你后来不是自己买了一部嘛，说不用就不用了，我看还新的很。你这手机一直放在杂物盒里，去年收拾房子，我把你的杂物盒放到书房去了，书房抽屉都空着。”喻母问，“你找了几天，就是要找旧手机？”
喻见从书房拿回手机，关上房门，她坐到床上。手机打不开，电量早耗尽了。她翻出充电线充上电，看了一会儿黑色屏幕中央的电池图标，然后去浴室洗漱。
洗完出来，手机已经自动开机，她头发没擦干，湿漉漉地滴着水，她拿出自己现在正用的这部手机，拨通号码。
充电中的手机，铃声悠悠响起。
几年过去，她不管不顾，它没成为空号。
水珠滴在屏幕上，漾起一圈涟漪。

第 25 章
夜阑人静，门窗紧闭的卧室就像一个在黑暗中隔绝出来的、无人能够窥探的隐蔽空间。
喻见缩腿靠在床头，把旧手机置于膝盖上。
这是她在大一那年的冬天，用自己挣得钱购买的第一部手机，内存比原先的那部大许多，足够她塞满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换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她日夜翻看，早已烂熟于心的聊天记录导入新机。
她擦去屏幕上的水渍，点开微信。
里面一堆未读消息。
当初她弃号突然，许多好友没通知到位，这些未读消息就是那段时间收到的。
有人问她在哪，有人问她是不是真不打算回来读书了，有人问她身体状况，还有人找她吐槽身边事。
她那时朋友不少，有点头之交，也有偶尔互诉心事的三两好友，这几年大家各奔东西，或忙于工作，或忙于生活，联系都渐渐少了，如今再看这些未读消息，恍如隔世。
她不紧不慢，一条一条点开来看，似乎是在怀念昨日友谊，又像在拖延如今时间。
终于，所有未读信息看完，她手指停在了屏幕上，在屏幕即将转黑的那个瞬间，她点进了黑名单。
她的黑名单里只有一个人。
房间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时间的变化，黑夜逐渐褪去，所有的计时工具都开启了新的篇章。
新一年，旭日初升。
孟冬在早晨六点四十醒来。
昨晚入睡时已经过了两点半，大约他习惯了这种紧张的睡眠时间，所以他睁眼时没觉得太困倦疲惫。
他看着天花板，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视机，下床做了会儿简单的运动。
等听完一段早间新闻，他进浴室冲澡，冲完澡出来准备穿衣服，他拿起昨天那件毛衣。
想到什么，他闻了一闻，接着拿起外套也闻了闻。
没有烟味。
但他还是把这身全换了，从衣柜里另找出一套穿上。
自助餐厅里还保留着跨年夜的喜庆装饰，孟冬拣选完早餐，坐到靠窗位置，一边看手机，一边吃东西。
蔡晋同的那位小朋友工作效率很高，昨天拍摄的照片和视频已经连同稿件一起散到了网上，照片中他后脑勺的纱布很显眼，算作是对“夜会型男”这条新闻做出了最有力的澄清。
但与此同时，又有关于喻见的其他新闻，在这一年的第一天登上了热搜。
孟冬放下咖啡杯，滑着手机一目十行，没多久蔡晋同的电话打进来，他告知对方他在自助餐厅，挂断电话后他继续看新闻。
蔡晋同刚起床不久，简单洗漱了一下，没有整理头发，因此他出现时看起来有些蓬头垢面。
他装了一盘吃的坐到孟冬对面，打着哈欠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够了。”孟冬说。
“看新闻了？”蔡晋同扫到孟冬手机，即使是倒着看，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醒目的“喻见”二字。
孟冬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说：“你比昨天淡定。”
“那是，”蔡晋同笑笑，边吃着食物边说，“昨天那种路人爆料主要是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今儿这个，是早料到的，跨年晚会上的节目被删，喻见不上热搜谁上热搜？”
今天满屏都是“喻见节目被删”这些关键词。
孟冬问：“有公关计划么？”
蔡晋同轻轻叹口气：“你也跟喻见相处几天了，你觉得她这些日子看起来怎么样？”没等孟冬回答，他先说，“她淡定的像事不关己，你说她自己都不着急，我一个新来的，再着急能怎么办？”
孟冬嚼着面包，过了两秒说：“你看起来倒很尽心尽力。”
蔡晋同认真道：“职责所在。再说了，喻见是我目前为止接手的最大牌的艺人，现在情况未明，谁敢说她一定就死了？我也是在打赌，赌一个好前程。”
蔡晋同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因为他坦承了他的私心。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下巴朝桌上的手机撇了下：“你信网上说的，喻见偷歌吗？？”
孟冬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没有回答他。
蔡晋同没能从孟冬表情中窥探出什么。
他们二人在酒店吃早餐时，喻见正躺床上翻看关于自己的新闻。
才看了一会儿，突然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卧室忽然被推开，喻母跑进来，焦急地说：“见见，小区外面来了好多记者！”
喻见立刻下床。
“我刚准备去买菜，谁知道刚出门就看见了一堆记者，还被人认出来了，记者一直追着我。你爸在外面跟保安说话呢，让他们别放记者进来。”
喻见出道至今，对家中隐私保护得很好，假如不是这次她出了负面新闻后，紧跟着家里饭店也发生了意外，媒体没那么轻易就找出她家里人。
她父母住在这里不是秘密，被媒体获悉也是早晚的事。
喻见没走到阳台，她隔着窗帘往外望，楼下聚集着不少人。她问：“楼下那些是谁，邻居？”
“是啊，都是邻居。”喻母跟在她边上，“记者现在进不来，保安也不让他们进，但这些邻居总赶不走他们。昨天那新闻一出，他们这是都知道你回来了，现在外面又一堆记者，这些人就是吃饱了撑的来看热闹！”
邻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喻见看见有个小孩在垫脚打开栅栏，边上的老头在同小孩说话，不像制止，倒像在指导。
喻见正要叫喻母下楼，不远处喻父正巧跑回来，撞见这一幕他立刻出声，喻见听见那老头说：“小孩子闹着玩玩嘛……”
喻父喻母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小市民，买把青菜要讨价还价，还希望菜贩能多送把葱，看见食不果腹的流浪老人和小孩，他们又会慷慨地提供衣食和钱财。
他们向来与人为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又怕碰上记者说错话，给喻见惹麻烦，又担心万一跟邻居吵嘴被记者拍到了，依旧是给喻见惹麻烦，因此他们一时束手无策，成了无头苍蝇。
喻见知道他们的心事全是她，于是她干脆利落地给表妹打去一通电话，然后对父母说：“你们收拾几件衣服，先去佳宝那儿住几天。”
喻父喻母第一反应是不同意，但在家里坐了会儿，见屋外邻居不散，保安也说记者还没走，他们又觉得避出去更安心。
他们让喻见也一起去。
喻见摇头：“他们眼尖着呢，我就不走了。”
“那你怎么办？”
喻见安抚父母：“我住在自己家里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没什么怎么办。”
表妹在工作走不开，托了同事过来接人，车子大大方方地停在别墅门口，喻见看着父母上车后就放下了窗帘。
已经过了中午，她懒得做饭，昨晚跨年夜家里剩菜多，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盘，微波炉一热，将就着吃了。
蔡晋同打来电话时她刚把脏盘子放进水池，洗碗机专用的洗碗粉不知道被父母放在哪里，她没找到，正犹豫要不要手洗。
蔡晋同在电话里问她有没有起床，她拿着瓶洗洁精说：“我家外面现在人满为患，我想睡也睡不着。”
蔡晋同问：“怎么了，记者找你那儿去了？”
“嗯。”
“要不我现在过来。”
“不用了，家里要是来客人，我邻居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那你今天不打算出门了？”
“出门干什么，让他们多个拍摄素材？”
挂断电话，喻见挤了一些洗洁精，慢慢地把碗洗了。
她今天终于如愿不用出门了。
酒店里，蔡晋同放下手机说：“今儿没女人了，就咱们兄弟俩，要不喝几杯，就当放个假？”
虽然今天新闻闹翻天，但蔡晋同的心情莫名比前几日都要轻松，他今天起床最担心的是，他接下来要怎么“帮助”孟冬恢复记忆。
他怕他演不好。
孟冬看了眼蔡晋同撂一边的手机，问：“喻见没事？”
蔡晋同道：“她算是我见过的心理素质最强的艺人了。”
孟冬靠向沙发背，手里转着自己的手机。
今天依旧有雾，他和蔡晋同没出酒店，两人吃饭聊天，打发时间，直到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左右，桌上的菜刚刚清空，蔡晋同喝得面红耳赤，手机突然响了。
孟冬听见了喻见的声音。
喻见一整天没出门，她下午听了会儿歌，晚上没吃东西，洗完澡又看了会儿电视，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她把电视机和灯都关了，估不出几点，她窝进被子里继续睡，要不是咚一声响，她应该会睡到天明。
父母不在家，她进房后就没关卧室门，这声异响不知道是她做梦还是从哪传来的，她怕是自己听错了，所以掀开被子又仔细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她捂住右耳又试了一次，依旧没听出来。
她蹭了蹭枕头准备继续睡，但晚饭没吃，这会儿肚子竟然有些饿。
睡不着，她开灯下床，走出了卧室。
走到楼梯口，她把灯打开，灯光刺眼，她撞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在上楼梯。
动作快过尖叫，她转身跑进卧室，脚上拖鞋绊了她一下，她忍着疼，锁门报警一气呵成。
蔡晋同接到电话时，警察还没上门，喻见听到屋外一声惊呼，不敢出去看情况，她打给蔡晋同让他赶紧来处理。
蔡晋同酒醒了，孟冬快他一步离开沙发：“车钥匙！”
上车后蔡晋同才反应过来，他和孟冬都喝酒了，他忙道：“我们叫个的。”
孟冬没理他，他第一次开这辆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蔡晋同赶紧系安全带。
车子风驰电掣闯进雾夜，蔡晋同紧紧拉住安全把手，大呼小叫：“你慢点儿啊，你看得清路吗，你小心车！孟冬，孟哥——”
孟冬置若罔闻，横冲直撞，在小区自动杆前才急踩住刹车，车轮磨出刺耳声，拉杆升起，他又油门到底冲进去。
蔡晋同的酒已经彻底醒了，车一停，他滚出车先干呕了两下，眼见孟冬去拍门，他赶紧跟了过去。
门没人开，孟冬调转方向，踩进草丛，走到厨房窗外。
窗户大敞，早被人撬开了，他扶着窗框跳了进去。
蔡晋同跟在他身后，窗台有些高，他从没试过跳窗，脚提上去试了几下，他才学着孟冬的样子跳了进去。
客厅一片漆黑，但楼梯亮着灯，有个男人倒在楼梯口，像是摔昏迷了，孟冬从厨房一路跑出，一脚踹开地上的男人。
蔡晋同听见这人发出一声闷哼，应该是疼醒了一下，再抬头，孟冬已经几步跨上了楼，叫着人：“喻见？喻见？”
一间卧室门霍一下打开，暖融融的光从里映照出，喻见站在光中，孟冬一顿，随即大步上前，一手捉住她肩膀。
“没事？”
喻见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摇头：“我没事。”往孟冬身后看，“小偷还在不在？”
“晕楼下了。”孟冬上下打量，“没伤到哪？”
“没有，刚碰了个照面我就跑回卧室了。”
“报警了吗？”
“已经报了。”喻见拧了下眉，胳膊太疼，她往外抽了抽。
孟冬手掌按住她头顶，轻轻收了收手指，她发丝缠在他指尖。
酒味浮在喻见脸上，喻见没再动。
蔡晋同在楼下守着小偷。
警察比他们来迟两分钟，物业是跟警察一道来的。
小偷已经醒了，他是被喻见吓到，从楼梯上摔下来才昏迷的，现在需要送医。
他自称不是贼，是喻见的粉丝，但蔡晋同观察了一下，怀疑这个人可能是娱记，这些事需要他出面处理。
警察做完笔录就先走了，说明天再跟喻见联系，蔡晋同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
物业也准备离开，走前叮嘱喻见有事可以直接给他们打电话，喻见先前没记过物业电话，这次问他们要了号码。
人都走了，喻见脚疼，这回是真的崴到了，她坐沙发上揉着脚腕。
孟冬问：“你爸妈呢？”
“出去住了。”喻见说。
蔡晋同问：“要不要通知他们？”
“不用。”喻见不打算把今晚的事告诉父母，要是上了新闻，那到时候再说。
孟冬看了眼她的脚，没说什么，他道：“你收拾收拾，今晚别住这儿了。”
喻见刚才也想过出去住一晚，她不想让自己涉险。但今天动静闹得大，她又觉得没人敢再上门，因此她摇摇头：“没必要。”
蔡晋同站孟冬：“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先住出去再说。”
孟冬站在喻见边上，又说一遍：“去收拾一下，快。”
喻见摇摆不定，最后觉得自己安危排第一，于是上楼去收拾行李。
她就收拾几件，把该带的都带上了，出房门的时候见孟冬站在楼梯口，她脚步停了一下。
孟冬等她出来，看她一眼，直接拿走她的行李，先走下楼。
喻见扶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剩最后几步时，前面孟冬回头，突然箍住她的腰，把她提下了楼。
喻见双脚轻轻落地。
蔡晋同正在跟公司那边的人打电话，见他们出来了，他无声地询问了一句，喻见点头，蔡晋同继续讲着电话，跟着他们一道上车。
孟冬开车，蔡晋同坐副驾，喻见坐后面。
蔡晋同上车后下意识地抓了一下安全把手，喻见朝他看了眼，倒没人想起酒驾这回事。
车子慢慢开回了酒店，蔡晋同仍在不停打电话，孟冬去前台开房。
喻见戴着帽子围巾等在角落，没多久，孟冬朝她走来，把房卡给她。
喻见看了眼房号，在孟冬隔壁。

第 26 章
这一层套房的房间格局都相同，浴缸摆在客厅，书桌靠近阳台，商务风中带着点不合时宜的风情。
喻见进门后先脱外套，然后把阳台门打开，通一下自然风。
“你帮我叫点吃的。”她把窗帘往边上撇，对蔡晋同说。
她胃有点抽痛，这老毛病不算是胃病，只是偶尔会感到不适，她妈总说她是被工作熬坏的，经常小题大做，晚上尽量不许她吃得太油腻，要养胃。
今晚倒是什么都没吃，现在又饿又疼。
蔡晋同拿起座机问：“你想吃什么？”
“我来吧。”孟冬直接抽走蔡晋同手里的话筒。
喻见看他一眼，卷起袖子去卫生间洗手了，没有说什么。
洗完手出来，她对这两人道：“你们回去休息吧，今晚谢了。”
“谢什么谢，我是你经纪人。”蔡晋同坐在沙发上发微信，今晚发生这样一出，估计有的熬夜了，他道，“反正你还要吃饭，我等你吃完再走，公司那边有什么回复我也能直接跟你说。”
喻见看向孟冬：“你呢？”
“我自己也叫了点吃的，跟你一起吃吧。”
孟冬看喻见没吭声，他也没有客气一句介不介意。
他自顾自地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卷起毛衣袖子，顺便调了调房间温度。
喻见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她收回视线，也做起自己的事。她把行李放进卧室，先把洗漱用品和手机充电器这些东西都理出来，然后给表妹发了两条微信，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她，让她帮忙瞒一下父母。
餐食很快送上来，孟冬去开的门。
一份粥和一荤一素是喻见的，孟冬多叫了两份爽口的汤，蔡晋同喝了一口，觉得肠胃舒服不少。
喻见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喝粥，白粥熬得很软糯，里面什么都没添，她就着一口素菜喝下小半碗粥，大约喝得快了，她眉头微微一皱。
孟冬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勺子，看到喻见忽然一副直挺挺的，像是在吸气收腹的模样。
她今晚穿的是件修身V领的灰色打底毛衣，布料紧贴身体，曲线轮廓分明，所以脊背挺得过直，一看就能发现她的异状。
孟冬问：“怎么了，不舒服？”
蔡晋同视线离开手机：“怎么，你哪儿不舒服？”
喻见胃里在抽，她憋着气，坐得直直的，声音放得很轻：“没什么，有点胃疼。”
“你有胃病？”蔡晋同说，“要不要给你买点药？”
喻见摇头：“不用，我不吃胃药。”说着筷子伸向荤菜。
啪——
筷子撞击，一声脆响，香气四溢的肉滚落盘中。
孟冬打掉了喻见夹着的肉。
喻见捏着筷子愣了下，抬眸看向坐在侧位的人。
孟冬神情自若：“为你好。”
喻见语气平静：“你喝多了吧。”
孟冬舀勺喝一口汤：“没醉。”
喻见善解人意：“那最好。”
蔡晋同抱着手机，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
喻见重新把筷子伸向荤菜，孟冬忽然开口：“三年前我爸胃穿孔，住院做了手术，胃穿孔当晚他也是不听劝，喝了很多酒。”
蔡晋同立刻把手机放下，故意问：“你三年前的事也想起来了？”
但大概他声音太小，在场二人的目光全不在他身上，所以他没得到任何回应，只听到孟冬在继续说。
“那一年我陪着我爸，终于把他公司的债务还清，这块大石头压在他身上两三年，他忽然一身轻，非要把一瓶珍藏了有些年的酒开了，说要跟我喝一杯。”
蔡晋同先前只知道孟冬和他的大学同学合伙创业，过程吃苦耐劳，创业成功后他和同学又分道扬镳，这是孟冬“恢复”的去年和前年的记忆，他没想到孟冬在这之前，还经历过家中债台高筑。
他看向喻见，喻见正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那盘荤菜。他和喻见相处的这段时间，共餐机会不少，喻见从不会做出这种没礼仪的用餐动作。
他不再打岔，静静地听孟冬讲述。
孟冬个子高，茶几矮，汤碗放在茶几上，他弯着背，人离喻见很近，音量不大，像在对人耳语。
“他本来就肠胃不好，喝到一半他人就不行了，我拉他去了医院。”
他爸那两年因为公司经营不善大受打击，他也是头一回知道，人真的能在一夜之间苍老十岁。
原本意气奋发又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突然间两鬓斑白，脾气变得古怪。
债务还清，一切终于能重新开始的那个夜晚，他爸仿佛又变回了曾经的憨厚模样，眼含着泪让他去开酒。
他劝了一句，他爸没执拗也没发脾气，只是略带哽咽，声音极小：“开吧，开吧，喝一点没事。”
他拒绝不了，所以陪着他爸喝了一点，两人刚喝半瓶，他爸疼得倒在了桌上。
他没叫救护车，自己开车把他爸拉进了医院，运气好，第二天就被安排了手术。
也是在他爸术后的第三天，他在医院偶遇了他的大学同学，两人互聊了近况，在之后不久，他的大学同学成为了他的合伙人。
那段时间他一边做计划书，一边照顾他爸，因为准备接触新领域，他有很多方面的知识储备都不足，因此又联系了他的大学教授。
他的大学教授很有意思，过了一段时间邀请他去做客，用意是想把他介绍给他的小女儿认识。
教授的小女儿叫凯拉，才二十一岁，长得很漂亮，极其迷恋中国文化，晚餐桌上他看出了凯拉的热情，聊天聊到中餐时，他笑说：“中国人不是人人都会做中餐，我女朋友就不擅长，她一个人的时候更喜欢啃面包，因为她不喜欢做任何会让她感到疲惫的琐事。”
凯拉惊讶：“你有女朋友？”
“当然。”
“她也在这里吗？”
“不，她不在这里。”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很久很久。”
“她长什么样？”
“她很漂亮，非常漂亮。”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
他没有多犹豫，拿出手机，翻出了她的照片。
凯拉看到后惊呼：“哇哦，她太漂亮了！”
他笑道：“谢谢。”
凯拉看着看着，又说：“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女朋友。”
教授好笑地摇头，让他继续用餐，不用理会他这个沉迷在亚洲美色中的女儿。
但凯拉并非沉迷，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她搜索出一个词条，狡黠地说：“你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我不信。”
他看了眼词条，说：“我没有骗你。”
“那好，你现在要不要打电话跟你这位女朋友聊一下今天的晚餐？”
“我想不行。”
“看吧，我猜得果然不错！”
他道：“因为我没有了她的联络方式。”
凯拉笑眯眯地说：“那是你们吵架了吗？没关系，我有她的联络方式！”
他听凯拉这样说，并没有当回事。谁知道凯拉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
凯拉说：“是不是没想到我会使用你们中国的微博？”
他看见凯拉在发私信，挑眉道：“没用的，你的私信只会石沉大海，不会得到回复。”
凯拉道：“那可不一定。”
让人意外的是，在晚餐结束之后，凯拉的微博收到了消息提示。
她像孩子一样大声尖叫：“啊——她回复我的私信了！”
他正和教授在品红酒，闻言他放下酒杯，立刻走到了凯拉旁边。
凯拉发出的私信是：“你有没有一位男朋友叫孟冬？他以后是我的了！”
回复她的这条是：“你是谁？”
凯拉情绪激动，扯着他的袖子说：“她真的是你的女朋友？哦天哪，我为什么要打出这样一句话，她会不会误会我是个坏女人？”
他说：“不会，只要你现在把你的手机借给我。”
他没再回去品酒，而是坐到一边，开始用凯拉的手机给她发私信。
他用的却是他自己的语气。
凯拉：“我在我大学教授家，这是他女儿的手机。”
没有人回复，但他知道对方一定还在看，所以继续发。
凯拉：“今天来教授家做客，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她女儿是个中国通，很喜欢中国文化。”
凯拉：“教授的夫人做菜很好吃，但我还是更喜欢吃中餐，你今晚吃了什么？”
凯拉：“是不是没吃？”
凯拉：“我喝了很多酒，红酒。”
她的回复姗姗来迟：“你幼不幼稚！”
他想了想，给她回复：“第一句话是凯拉发的，她不相信你是我的女朋友。”
她回复：“你喝多了。”
凯拉：“嗯。”
凯拉：“不过没醉。”
她说：“那最好。”
他笑了笑，凯拉：“我下周回去。”
之后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还给凯拉的时候，向她道了声谢。
机票太贵，他等不及特价，这张机票是前两天就订好的。
几天以后，他飞机落地。
他在机场给沁姐打电话，告诉对方他回来了，他找了一间连锁商务宾馆住下，晚上前往火锅店。
他先到包厢，点好锅底后她也到了。
她很长时间没吃过火锅，想吃辣，却又怕太辣伤嗓子。
他点的是鸳鸯锅，专门舀出一碗清汤，夹起一片麻辣锅底的毛肚后，他在清汤碗里漂了漂，然后夹给她。
她不喜欢花样百变的火锅蘸了，只喜欢从汤底里直接捞出来的。
这比麻辣锅底兑清汤再煮的味道要好，虽然麻烦了些。
她吃一口就呛到了。
“还辣？”他问。
她咳嗽着说不出话。
他给她拍背，再倒水，过了会儿她才缓过来。他把她碗里咬了一口的毛肚吃了，继续给她涮菜，只是接下来，他的清汤碗盛得更满，漂得也更久。
清汤变成红油，他倒掉，再重新注入清汤。
她吃得红了嘴，长发碍事，她盘了起来，语气不像早前那么冲，但仍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问道：“你住哪？”
他报了宾馆名字。
“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知道她的意思。
他把洗掉红油的菜叶子夹给她：“我四天后的飞机。”
“飞哪？”
他没说话，又下了片牛舌，才道：“前段时间我爸把债都还清了，他一个高兴没忍住，多喝了酒，结果胃穿孔住院，现在还在养身体。我在医院碰见了一个大学同学，跟他聊了聊，打算合伙开家公司。”
她筷子抵在唇边，过了会，才去火锅里捞菜。
他把牛舌漂干净后夹给她，她没动，吃了几口她自己夹的菜后，她才把那片已经凉透的牛舌给吃了。
蔡晋同看了看茶几上的那盘荤菜，是青红椒炒牛舌，他刚才尝过一口，微辣鲜香，很下饭，但因为他和孟冬才吃过晚饭没多久，他肚子还饱，所以吃两口就停了。
他问孟冬：“你们那次是和好了？”
孟冬一勺一勺舀着汤，骨瓷的汤勺和碗发出轻而脆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算，也不算。她心里有刺，我想待在她心脏边，待到生根发芽，待到她能在某一天，把那根刺彻底拔|出来。”
蔡晋同点着头。这两人始终没能回到从前，所以在那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孟冬记忆中的那次商场开幕式意外中，他们才会表现的亲密却生疏。
后来又渐行渐远。
如今听着孟冬“恢复”的一段段记忆，他仿佛也被拉进了一辆倒退的列车。
总有一天，列车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蔡晋同悄悄瞟了眼喻见，她手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碗汤，是他和孟冬在喝的这种爽口的汤。
有两片牛舌浸在汤底，也不知道是谁夹进去的。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寂，蔡晋同一个激灵，看了眼来电，跟他们说：“估计是那个贼有消息了，我去接电话。”又看了眼时间，“哎哟，都十二点了？今晚又别想睡了！你们赶紧吃。”
然后拉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孟冬从小碗里夹起一片牛舌试了试，几乎尝不出辣，他把剩下那片夹进喻见碗里。
“吃吧。”他说。
长发垂落腮边，喻见看着白粥上的牛舌。
阳台门敞开，空气对流，寒风呼呼闯入，透明的白色窗帘在房中扬起，像是轻盈一挥，掸走时光的浮尘。
她夹起牛舌吃了一口，眉一挑：“好吃。”
“没吃过？”
“第一次吃。”
“你家不是开饭店的？”
“但我家没卖过牛舌。”
“吃吧。”小阳春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这家火锅店在理工大附近，因为今晚跨年，所以火锅店打算通宵营业，她冷冰冰的手在进食中总算暖和了起来。火锅越吃越热，她脖子出汗，出门的时候也不打算穿外套。
羽绒衣挎在小阳春手臂上，走一半时她觉得冷了，正想问他讨回，小阳春忽然搂住她。
连她手臂一起搂得死紧，她再没觉得冷，就没开口讨回外套。
她带小阳春到理工大附近的一家酒店，今晚她准备外宿。

第 27 章
凌晨两点多，打开窗户，半点声音都没。
酒店只是三星级，但房间够大，环境卫生，窗户正对马路，这个时间没车过，耳边极其安静。
“开窗不冷？”
“我就说刚才怎么觉得凉丝丝的，像哪里漏风了，原来是这房间窗户没关严。”她说。
“所以你干脆把窗户全开了？”小阳春走了过来，站她背后，下巴搁在她头顶。
她脑袋一沉：“通一下风。”眼又往上瞟，“你冷吗？那我关窗。”
“不冷。”
她的脑袋跟着他的下巴动。
小阳春刚洗过澡，身上的味道和她的一样，是一股很浓郁的花香味。酒店提供的沐浴露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初闻时她觉得俗，现在从小阳春身上闻到，她又觉得有些清爽。
“你头发还湿。”小阳春说。
“那你还垫着我头发。”她道。
小阳春故意动了动下巴，过了会说：“有点口渴。”
她刚想说那去喝水啊，下一秒就感觉头皮一热。
小阳春抿住了她的头发。
他的嘴唇不薄不厚，温温软软，不像他的表情和说话语气，总带点冷或者嘲讽。
因为反差，所以每一次这种温软碰触到她肌肤的感觉才更强烈。
她头皮被刺激的连带后脖颈都在发麻，她却故意问：“解渴了吗？”
“不够。”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声音很低，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那你多舔舔。”她故作镇定。
小阳春一笑，牙齿轻磕她头皮。
这回她没忍住，眼朝上看着对方：“你也不嫌恶心！”
小阳春说：“你连自己都嫌弃？”
她道：“我头皮要掉了。”
“正好让我见识一下。”
她被气笑，手肘撞他一下，发麻的脖颈渐渐变正常。
底下忽然一阵喧嚣，她目光被吸引过去。
是马路上走来了一群男女。
他们的房间在三楼，视觉上感觉离马路很近，夜色深沉，跨年夜的狂欢被这群男女带到了这里。
这群人在马路上嬉笑打闹，普通话和方言混杂，越走离他们越近，大约是被灯光吸引了，有人抬头望了过来。
咣——
小阳春把玻璃窗拉上，铝合金砸出响。他手臂长，将靠边的窗帘也一把拉了过来。
喧嚣彻底被他挡在室外，他托住她的臀走向大床。
“帮你擦头发。”他说。
她被摔在床上，一次性拖鞋还没脱，小阳春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潮湿的拖鞋吸在脚上，一时半刻掉不了。
半途她看着吸顶灯，光线时而温和时而刺眼，在一次挣扎中拖鞋终于从半空中被她甩落，她头发上的水渍最后也逐渐被床单吸附了。
这是属于她和他的第一个跨年夜，他们把这三个多月的思念尽情地诉说在彼此身上，他们无所顾忌的用着自己的方式狂欢，狂欢短暂的相聚，和终于跨过了一条时间的鸿沟。
昏昏沉沉的一觉后，午时窗帘被拉开，她看见了这座城市的第一场雪，她深陷在纯白中，意识混沌未明。
小阳春穿着睡袍从窗边走过来，蹲她身旁：“醒了？”
她轻轻地“嗯”了声。
小阳春亲吻她，然后将她连人带被抱起。
酒店的被子轻巧不厚，她肩膀露在外，小阳春啄了两下，动手把她肩膀遮好，抱着她来到窗边。
她眼睛醒了。
冬天的绿色都被雪覆盖住，马路暂时未铲，两侧被搭了几个雪人，雪花还在飞飞扬扬。
白的耀眼，世界被点亮。
她喜欢冬天，因为冬天总能让她感到震撼。
她懒洋洋地不愿意起，就想躺在这胸膛中看雪，小阳春也没多说，只是过了会拿手挡住她眼睛。
她不乐意，想把他手抓下来。
小阳春说：“想瞎？”
“这么容易瞎？”
“你不饿？”
“不饿。”她把他的手抓了下来，指着路边正在堆雪人的小孩，“你也去堆一个。”
“幼稚。”小阳春又去挡她眼睛。
她撇开脑袋。
大约是看用手挡不住，小阳春干脆用唇来挡。
她眼睛被迫闭拢，笑闹间被子从她身上掉落，小阳春立刻把她扔回床上，朝她屁股打了两记。
她疼得倒抽口气，翻身反击。
她说不饿，小阳春也不提饿，天将黑时他们才离开这间房。
他们在附近吃完晚饭，又逛了一会儿大学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上又积起一层厚厚的雪。
她走得手脚冰冷，抱住小阳春让他拖着她走，小阳春干脆把她抱起来。
但又不认真抱，好像把她当个重量级麻袋似的，她直挺挺地挂在他胸前，脚尖随时能碰到雪地。
她不干：“你没吃饱？”
“不是。”
“不是什么？”
“你重了。”
她圈住他脖子：“你不说是你虚了？”
小阳春咬住她鼻子。
她哼哼：“别让我恶心你。”
小阳春磨了磨牙齿没松口。
她继续哼哼：“我擤鼻涕了。”
小阳春笑着咬了记她嘴唇，说：“那你试试。”
她抬起头，才发现小阳春刚抱着她一直在兜圈走，他们又回到了原地。
她四下一看，脚印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大圈。
她问：“你迷路了？”
小阳春瞥她一眼，然后踢了踢脚下的雪。
她看得莫名其妙。
小阳春又用脚尖凿了凿，然后抱着她慢慢往酒店走去。
回到房间，她立刻开空调脱外套，小阳春把她揪到了窗户边，摁住她脑袋。
空无一人的白色马路中央，是一个硕大的爱心，爱心凹陷出的弧度，是小阳春最后随意凿的那两脚。
她看得直乐，脸贴住了窗户，小阳春大概觉得晚上的雪地没那么大的杀伤力，她眼睛瞎不了，所以也没再管她，自顾自地去洗漱了。
时钟走过零点，第二天元旦假期结束，她跟辅导员请了半天假，上午送小阳春去机场。
她生出一丝怨，怨他为什么不在十二月中旬，圣诞假期刚开始的时候就来。
但又庆幸他最终还是忍不住来了，他们一起走过了跨年。
她在登机口跟小阳春挥别，小阳春回头，忽然朝她走来。
“干嘛，落东西了？”她问。
小阳春一言不发地打开外套，把她包了进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清淡味道。
机场人来人往，眼睛无数。
她被藏在他的衣服底下，仰着头，承受着他急促又炙热的吻。
她忽然眼眶发热，想就这样藏在他的衣服里，和他一起登上这架远去异国他乡的飞机。
她开始数着日子。
回学校后没几天，她在文具店买了本日历，用最原始最老土的方法，每天勾掉一个数字。
数字是黑色的，她的笔是红色的，强烈的色彩对比一天天刺激着她，她忍耐着勾掉了六页之后，暑假终于到来。
这个假期她没有回家。
暑假前夕，学校附近的驾校发传单招生，她和同学一起报了名，多人一道打折力度大。她告诉父母她要学车，父母说给她打钱，她没要。
她如今收入可观，正在有计划地存钱，她觉得她没几年就能帮家里换套房子，父母也能把饭店关了颐养天年，但她没把她的这份勃勃野心告诉父母。
她告诉了小阳春。
小阳春问她：“你没打算在Y省买房？”
“在这里买房干什么？”
“以后回去工作吗？”
这对她来说还有三年时间，她不能确定，但她道：“以后不管在哪工作，我总要回家的。”
小阳春问：“你暑假不回家？”
“先不回，我先把车学了。”
“帮我也报个名。”小阳春说。
这通电话结束的当天，她没急着帮小阳春报名，她先跑到了理工大边上的那个小区。
原先的出租房里已经住了人，她只好找其他的房子，一时半会没找到合适的，她顶着烈日连跑了八天，终于在期末考前，偶然得知出租房的住户想要转租，她不介意跟二房东签合同，立刻付了两个月的租金。
小阳春回来时，她已经独自把出租房里其他人使用过的痕迹都清除干净了，窗明几净，床单换新，浴室里是男女双份的洗漱用品，拖鞋一大一小共两双，情侣杯情侣碗，她还买了两个情侣抱枕。
她最不耐烦做家务，可这几天，她把所有的兴奋情绪都宣泄在了劳动中，期末考后她又等了几日，然后她去机场，把小阳春接回了她亲自打扫装饰的家。
她没提前告诉小阳春，但在领着人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小阳春显然就猜到了。
他在电梯里，手掌把她脑袋一罩，就把她拖到了他胸口。
她瞥他：“你把我当篮球了吧。”
小阳春朝她脸一亲：“我不亲篮球。”
她故意把脸颊往他胸口擦了擦。
行李都安置好，晚上他们叫了外卖，第一天倒时差，第二天小阳春把她拎到了楼下的泳池。
泳池周围一如既往，每时每刻都能听见小孩的奔跑尖叫声。
她穿着小阳春去年给她买的保守款泳衣，懒洋洋的泡在浅水区晒太阳，泡了一会儿才发现小阳春不在她周围。
她四处看了看，估计他去了深水区，懒得找人，她继续趴在池边乌龟晒。
正惬意，她忽然感觉水下的小腿被捉住了，她一个激灵，边抖腿边往水里看，紧跟着大腿似乎被咬了一口，她动手去揪水鬼。
用不着她去揪，水面霍一下破开，水鬼主动冒出来。
她指责：“我差点揍到你！”
小阳春抹了一下满脸的水珠，捉住她的细手腕说：“凭你这个？”
“你以前没吃够教训？”
“多久以前？”小阳春问，“十四岁？”
她眼珠左右一瞄，没人注意，她一口咬住小阳春肩膀。
小阳春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像在摸一只猫。
等她咬够了，他还问一声：“好了？”
她说：“不跟你计较。”
他笑笑，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了深水区。
她在深水区扑腾了一下午，第二天腰酸背疼地和小阳春前往驾校。
驾校位置偏僻，需要地铁转公交才能到达，天气炎热，她做足物理防晒，长袖帽子和口罩一件都不少。
暑期学车的人多，她和小阳春是同一个驾校老师，老师四十多岁，性格不错，没多久就和他们这批人打成了一片。
连续学习几天，她摸方向盘逐渐顺手，但她驾驶速度很慢，一点都不敢开快。
小阳春不同，他打方向盘就跟玩似的。
这天依旧炎热，室外温度三十多度，她待在凉棚里等待练车，即使有阴遮顶，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她把长袖脱了，口罩也摘了，就留一顶帽子，拿着小风扇不停吹。小阳春去驾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冰水，一瓶冰她脸，一瓶冰她手臂，她这才觉得好受不少。
轮到她和小阳春上车时，两瓶水早已变温了，她喝了一口就嫌弃，把水还给小阳春：“都给你。”
小阳春不嫌弃，仰头把水灌了，空瓶扔给收垃圾的阿姨。
车上冷气打得足，她上车后长舒口气，教练笑道：“今天太热了，还好你们没人中暑，要是中暑了麻烦死。”
小阳春先开，她后开，教练坐在副驾掌着脚底下的控制器，车玻璃不够挡太阳，猛烈的阳光照进来，没多久她的手臂就有一种炙烤感。
教练已经习惯了，他手臂皮肤和身上皮肤是分层的，他还有闲情逸致打开车载音响听歌。
她和小阳春轮完两遍，教练喊休息：“我去抽个烟，你们在车上凉快会儿吧。”
她笑道：“我给你去买瓶水。”
教练乐呵呵地：“好啊，谢了。”
教练走了，她指挥小阳春：“去吧，要冰的。”
小阳春刚开完一圈，他坐在驾驶座，回头手臂朝她伸，一副要打她的样子。
她身子一低躲开，笑嘻嘻地让他动作快点，小阳春把后车窗按下后才下车，她反应不及，转眼就被对方从窗户里伸进来的手给捉住了，小阳春把她头发揉乱，才放过她去买水。
她理了理头发，重新车窗关上，边听歌边吹空调，忽然微信连续响，不是她的手机，她扒着座椅往前看。
手机在驾驶座上，是小阳春落下的，她捡起来，按下车窗找人，手机在她手里，微信仍响个不停，屏幕上不显示信息，她不知道是谁找小阳春。
过了会，她看见小阳春远远走了回来，她把手机伸出窗户等着他过来拿，这时铃声响起。
阳光下屏幕反光，她隐约看见了“方柠萱”的名字，小阳春正好走近，手机被他抽走了。
“不怕晒？”他把她的胳膊拎回车里，转身走了，她看见他接起了电话。
她坐车里等，听完一首半歌的时候，小阳春回来了。
买了三瓶饮料，小阳春坐到她旁边，把一瓶放前面。她随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蜂蜜柚子茶，拧开灌了几口。
小阳春探向前面仪表台抽了几张纸巾，顺手想切歌，她及时拦住：“诶，别换。”
小阳春说：“你喜欢？”
“喜欢啊。”
“这歌多老了？”
她想了想：“反正我们那个时候已经出生了。”她又说，“这歌不是挺好的。”
小阳春摇头：“就那样。”
她说：“我一个室友上个月在寝室连放七天这歌，每天哭湿一张床单。”
“失恋了？”
“嗯。”她又喝了一口饮料，说，“分手以后会变成陌生人，大概就是因为爱得太深了。”
《最熟悉的陌生人》，大概也是最爱的人。
歌声中，小阳春打开了另一瓶饮料，她直盯着他看。
小阳春拧开盖子，慢慢把瓶口对到嘴边，在即将触碰到嘴唇时，他叹口气，忽然侧身，扣住她的脖子，给她喂他手里的。
她“嗯嗯”地叫，然后笑着捧住瓶子，把她喝过的给了他，她喝起这瓶她没试过的葡萄味的味全每日C。

第 28 章
她对葡萄无感，因为她嫌吃葡萄麻烦，要吐皮吃就得把葡萄一颗颗摘了洗干净，要剥皮吃就更烦了，更何况葡萄的味道也就那样。
她觉得唯一能让她任劳任怨不停剥皮的水果应该只有枇杷。
因此她以前对葡萄味的果汁也没半点兴趣，从不想尝试。结果这回她莫名其妙地眼红起小阳春的葡萄汁，一试之下意外发现口感很合她意，于是在驾校教练回来前，这瓶葡萄汁已经一滴不剩了。
傍晚回家的路上，她和小阳春拐去了一趟超市，经过蔬菜区时拣了两把绿色蔬菜。
她和小阳春都不爱下厨，这两把菜的最终命运不太好说，他们买得最多的还是速食品和乳制品，她还拿了六瓶每日C葡萄汁，小阳春抽走两瓶放回冰柜。
“喂！”她重新去拿。
小阳春把她的手臂卡在他胳膊底下，拖着她去结账：“喝完再买。”
“跑超市多麻烦。”她说。
“这个保质期短。”
“谁说的，长着呢，我会在保质期前喝完的。”
“你会喝腻。”
“不会。”
“我还不知道你？”
“我腻你了吗？”
她这句话五个字，其中两个字读音相似，念起来拗口，听起来也应该不太听得懂。
但小阳春动作一顿，侧头朝她看了看，然后单手掐着她两颊，把她的脸左右掂了几下之后，他重新回去拿上了那两瓶果汁。
果汁扔进购物车，哐当一声响，小阳春睨着她，悠悠地来了句：“我倒看你敢不敢腻。”
也不知道他指得是哪个腻。
晚饭是外卖披萨配果汁，天实在太热，她完全没有走出大门的欲|望。
已经洗过澡，她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一边看电视剧一边拿起一块披萨。
披萨拉丝，她眼睛盯着电视机一心二用，动作比乌龟还慢。
小阳春也冲完了澡，一身水汽往她身后的沙发一坐，把她夹在他两腿间。
大约嫌她动作慢，他抽走了她手里的披萨，芝士丝咻地拉长再截断。
她没在意，舔了舔手指头，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机。
小阳春把披萨尖喂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然后就着他的手，陆续吃完半块，剩下靠边的半块被小阳春吃了。
“你脚黑了。”小阳春在她头顶说。
她掰着脚低头看了眼：“诶，分层了。”
不该穿凉鞋，现在她的脚成了黑白两色。
小阳春说：“你搓搓看，说不定是泥。”
她没好气地往他小腿一拍：“你当我像你这么脏？”
“我脏？”小阳春两只大脚踩在她盘着的大腿上。
她顺势往后靠，胳膊撑在他的腿上，看着电视说：“你要是敢把你脚底的泥搓到我腿上，我就把你的腿毛都揪光。”
小阳春一笑，卡着她咯吱窝，把她往他身上抱。她才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小阳春的手拿过披萨后还没擦，她和小阳春在沙发上打起来。
打到一半，客厅突然一暗，她抬头看向吸顶灯，应该是灯坏了，电视机运行如常。
小阳春把她抱开，说：“我看看电闸。”
电闸在门口鞋柜上方，她上回查看电闸的时候还搬了张凳子过去，小阳春完全用不着踩凳子，他直接按了下电闸箱门。
微信响了一声，她手机放在茶几下方。她没下沙发，挂出身子把手机捞了过来。
看见对方的名字，她有几分诧异。
方柠萱：“你放暑假了吗？”
她和方柠萱自高中毕业后就甚少联络了，只是在她换了智能手机后加了一下微信。
毕竟以前她们不同班，她和对方有交集也是因为小阳春，高中毕业后她复读，对方出国，平日只剩下朋友圈点赞的关系。
她一边回复一边对小阳春说：“方柠萱突然问我有没有放假。”
小阳春已经看完电闸，他把箱盖阖上，搬了张凳子走到客厅中央，他说：“她想找人一起旅游，你不用理她。”
“她也回国了？”她问。
方柠萱父母都在英国，她以为方柠萱去年暑假回来了，今年应该不会再回。
“嗯，说是昨天刚到。”客厅小，茶几挡位置，小阳春把茶几朝沙发踢，凳子摆中央，他站了上去说，“我没理她，你也不用理。”
她躺下来，架着腿继续回复方柠萱，方柠萱倒没邀请她去旅游，而是问她有没有回老家。
方柠萱想去她老家玩。
“她找不到其他人陪么？”
她边问，边打字回复对方：“我没回去。”
“反正苟强在，”小阳春把灯罩拆了下来，“少不了人陪她，所以不用管她。”
她点点头，看向天花板：“是灯坏了吧？”
“换个灯泡试试。”小阳春把灯管摘下。
她觉得男人是天生的水电工，换灯泡换水龙头这些技能是出生时就自带的，她父亲也是，只要不是水管爆裂，水电问题他总能一手搞定。
第二天小阳春把灯管买回来换上了，假期结束，他临走前还把整个房子的水电都检查了一遍。
之所以要检查，是因为她没准备退租，她签了长租合同，打算大二开始住在校外，更自由，也更方便她工作。
大约在十天前，有个从北京来的，三十岁左右的高个子女人找到她，自称是名经纪人，问她有没有兴趣签她们公司，并给她画了一张大饼。
此前她没有入行规划，她始终认为做音乐只能作为她的兴趣和兼职，而不能成为她将来的职业。
可事实上她的歌已经能让她这两年自给自足，且过得极其滋润，还让她有了买房的野心。
她开始设想跨出一步的可能性。
小阳春防心重，怕她被人骗，先调查了一番。他自己也只是个学生，没资源让他查这类公司。
这家公司刚起步没多久，规模不大，手里知名的歌手有一两个，其余皆没什么名气。
或者是像她这样，歌红人不红的。
百度的信息不能全信，可用资料也少。
因此小阳春和那位女经纪人吃了三顿饭，能了解的也在这期间尽量了解了，合同收到后他托了朋友家中的律师亲戚检查是否有陷阱，之后他才允许她签字。
女经纪人收起合同时笑着揶揄：“本来我是准备了两份合同的，怕你这个小男朋友朝我动拳头，我只好给你这份合同了。”
合同被收进抽屉里，小阳春明天就要回英国了，她那点有望成为明星的兴奋，在这会儿荡然无存。
地上行李箱摊着，一件件衣服正往里面叠，小阳春蹲在箱边上说：“阳台衣服是不是没收？”
她“嗯”了声，坐在床沿，脚往前一勾，勾起了一件叠好的T恤。
小阳春朝她看了眼，把衣服拽下来：“洗脚了？”
她脚递到他鼻子前：“你闻闻？”
小阳春把她的脚一把拖到他胸口，她没能坐稳，身体朝他扑了过去。
小阳春顺势接住她，把她往上一提，忽然站了起来。
“你干嘛？”她视角从低到高。
他像抱小孩一样抱着她走，她两腿跨在他腰两侧，抱紧他的脖子说：“我恐高了啊。”
他笑笑：“哦，还想把你扔出去。”
已经走到了阳台，她转头。
阳台没封闭，夏夜里能接到几颗星星，月亮看守在侧。
楼下泳池四周空无一人，夜深人静了。
小阳春故意走到阳台栏杆边上，她死死地箍紧他脖子，但一点都不怕，她说：“那就同归于尽吧。”
小阳春没做出吓唬她的危险动作，他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道：“让你收个衣服，这么壮烈干什么？”
说着，把她往上托了一下，“收衣服。”他道。
她抬头，顶上正是晾衣架，不用手摇了，她伸手就能够到。
她又气又好笑，故意按住小阳春的头顶，使劲往上，指挥着他：“下一件。”
小阳春抱着她往旁边迈一步。
“下一件。”
继续往旁边。
“还有。”
再往旁边。
夏季衣服每天都要换洗，衣服轻薄，但架不住两个人的量加起来多，挂在她手臂上，很快把小阳春的脑袋全罩住了。
晾衣架已经空了，她欺负小阳春看不见：“右边还有。”
小阳春却没动，反而在不该咬的地方咬了她一口，她“啊”地一叫，用力晃动：“流|氓！”
小阳春继续咬她。
“衣服要掉了！”
“扔了。”
“我给你扔泳池里！”
两人笑闹着返回卧室。
衣服没全带走，小阳春留了两身在衣柜。
临睡前她靠在床头弹吉他，小阳春坐在床尾，捧着她的脚帮她擦美白霜。
她一弹就弹了三首歌，小阳春问：“还差一首《冬》，你还没作出来？”
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要不转学回来吧。”
小阳春朝她看。
她没避开目光，直言道：“我想你一直在。”
静止了一瞬。
小阳春阖上美白霜，捉起她的脚，亲了亲她的脚背，然后跪步到她身边，拿开吉他，把她抱他身上，吻着她说：“迟早被你害死。”
她趴在他胸口：“我哪害你了？”
“……你说呢？”小阳春低沉道。
她心说，彼此彼此。
如果她在寿终前死了，那一定是因为这个要她命的男人。
她从前听过许多长大成人后要面对的事，尤其是曲阿姨对她的谆谆教诲。
但从没人告诉她，长大成人后她还要面对爱情。
她无法定义爱情，也无法描绘她心中的感觉，就像十几岁的时候她面对波涛汹涌的黄河，也难以用文字或语言抒发自己的冲动一样。
她的心绪从此以后被另一个人掌控，有一回她独自逛街，在橱窗外看见一只牵线木偶，她觉得她跟它没有了差别，这让她感到震惊和警惕。
可是她的四肢，甚至是每一个关节，都已经在这两年被逐一穿了线，她已经无法脱身，她每天睁眼是他，闭眼是他，连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他。
大二的寒假，她终于存够首付，回老家买了一套别墅。
别墅是二手毛坯，房东要移民所以急着卖，要价不高，她一眼相中。
父母被她的大手大脚吓到，一个劲地劝她别买，万一还不起房贷怎么办。
她有她的规划和野心，自然安抚父母，还让他们把饭店关了，早点退休，她不想看他们早出晚归给人炒菜端盘。
当然，在这件事上，父母根本没有听她的。
她换了一本新的日历，尽量让自己专注学业和工作，复活节假期太短，小阳春没有回来，她期盼着下一个暑假的到来。
但在暑假前夕，小阳春在电话里告诉她：“我有了一份实习工作，这个暑假没法回来。”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暑假打工，很多大学生都会做，但她的心还是像坠下了深渊似的。
“哦……”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她慢吞吞地说。
“你来英国吧。”
她一愣。
“正好告诉我爸我们俩的关系。”小阳春道。
她想笑一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忽然又理解了长大成人的另一面。
“我也有工作……我要去北京。”
所以她没法怪小阳春，2019年的暑假，二十一二岁的他们，已经开始了身不由己。
她去了北京，两个月的时间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每一天是兴奋且疲惫的，她把她的所见所闻都用文字和照片告诉了小阳春，小阳春也把他的工作和生活一一告诉她。
虽然她全都不懂，只能干听干看，但她喜欢对方的名字出现在她手机屏幕上的每一刻。
她想，做只牵线木偶，其实也没什么坏的。
直到她从北京返校，从忙碌中稍稍脱身后，刷到了方柠萱的朋友圈，她才从一堆控制着她的线中，挣扎着坐了起来。
她刷到方柠萱最新的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个人靠睡在电脑前的背影，近镜头的一角，是方柠萱拿着一条毛毯的手。
配图文字：“又累得这么睡着了，你着凉麻烦的是我！”
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点进方柠萱的朋友圈主页。
方柠萱基本一两周发一条，接下去的一条，照片是一个人的手。骨节分明，手掌很大，搭在一张桌子上。
配图文字：“你该剪指甲了！”
她继续往下。
照片是两碗泡面。
配图文字：“三更半夜你跟我说你饿了，行吧，除了伺候你，我还能咋滴？”
再往前的内容，只是方柠萱的生活日常或者转发。
她又回到最上面，把这三条朋友圈反复地看，看了很久，眼睛盯得干涩之后，她在退出界面。

第 29 章
她看着小阳春长高长大，看着这人从瘦小子变成大块头，看着他夜里光洁的下巴在清晨布满胡渣。
她知道他的衣鞋尺码，他无数次地将她的手包拢在他掌心，她清楚记得她抠玩对方手指骨节的感觉。
她想她不会认错人，但假如真的人有相似呢？
更何况她了解小阳春，他做事果断，也狠得下心，清楚自己要什么，比如他当年决然选择了留学英国。
他也不会贪心，买饮料会控制着数，万事都量力而行。
他更不会踩过界，骨子里天生自带高傲，他不想影响她高考，所以多等了她两年，他知道苟强喜欢方柠萱，所以绝不会跟方柠萱扯不清。
是的，苟强明恋方柠萱，方柠萱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会积极点赞，方柠萱每一次回芜松镇，他都会陪在对方左右。
她在这瞬间安抚住了自己，连续呼吸几次，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最主要的是，这三条朋友圈，完全证明不了什么，她没法让自己拿着这样的东西去质问人。
她不想成为那种她最看不起的女人。
矫情，疑神疑鬼，患得患失，无理取闹。
她把手机翻面，去做起自己的事。大三太忙，她要写作业，备考，还要写歌录歌。
大约因为这样连轴转，她很快就病倒了，发烧并伴有牙疼。
以前同寝的好友陪她去医院挂了一天点滴，第二天好友有事，她独自去了，第三天的时候好友说陪她，她不想耽误对方周末跟男友约会，所以仍是一个人去的。
她尽量控制着喝水，可中途仍需要上厕所，包包不方便拿，蹲上蹲下时她看见点滴管中血液倒流。
她洗完手再回原先的座位，位置被一个家属占了，她说这座位是她的，家属骂骂咧咧地起身相让。
她把口罩往上提，甚至想直接遮住眼睛，不用直面这让她手忙脚乱的一个人的生活。
在点滴还剩一半时，她再次刷到了方柠萱最新一条的朋友圈，她手背抽疼，是输液速度过快了，她想早点走，所以自行拨动了调节器。
她看了一眼滴答滴答，仿佛永远滴不尽的点滴，再不管什么理由，她直接拨通了小阳春的电话。
小阳春那里是清晨，他接电话时声音低沉沙哑，像还没睡醒。
她问：“你在哪？”
“嗯？”小阳春大约从她这第一句话里就听出了异常，他嗓音变得清醒，他说，“在宿舍，怎么了？”
“一个人吗？”
“我舍友昨天回家了，我一个人，怎么了？”小阳春又问了一遍。
她尽量让自己克制且理智，所以她的措辞很斯文，语气也很清冷。
“没什么，你有没有看到方柠萱的朋友圈？”她说。
“什么朋友圈？”
“她刚刚发的。”
对面音质改变，她听出小阳春开了扩音，小阳春应该是一边翻朋友圈一边问她：“你现在在哪？”
医院很吵，小阳春听得出来，她没隐瞒：“在医院。”
“生病了？”他问。
“嗯。”
“什么病？”
“发烧。”
“多久了？”
“三天。”
“怎么没跟我说？”
“发烧而已，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小阳春说：“她最新的朋友圈是前天转发的减肥文章。”
她闭了下眼，道：“你等一下。”
她把她手机里显示的最新一条朋友圈截图发送过去。
图片很寻常，只是拍到了床，没有人出镜，配图文字更简单——
“又下雨，今天只能睡睡睡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才说：“跟我的床单一样，但不是我房间。”
“嗯。”她很冷静。
她见过小阳春的宿舍，二人间环境极好，每次视频或看到他发来的照片，她都心生羡慕，国内很少有这样的学生宿舍。
大男人在生活方面懒得讲究，小阳春的床上用品只有两套可换洗，两套还是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格纹布料，是他三年前在英国超市随便买的。
她又将之前的三条朋友圈截图发送过去，问：“你见过吗？”
小阳春说：“没有。”
“那你看出了什么吗？”
半晌，小阳春才开口：“第一张照片应该是小组作业那天，总共五个人，在英国同学家里，讨论得太晚，我们都在那里睡了。我在电脑桌上眯过一会儿。”
“第二张是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拍的，看桌子是在学校餐厅。”
“第三张，我这两个月没吃过泡面。”
她听完解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似乎是如释重负，可心头大石却也正式压了下来，她心沉到底。
她重复问一遍：“所以你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方柠萱的这四条朋友圈，是专门发给她看的吗？
她不傻，在发现苟强没有点赞这几条，并且小阳春近段时间一切如常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了方柠萱的针对性。
她不信方柠萱会想不到事情会被轻易戳穿，但显然对方有足够的借口倒打一耙说是她胡思乱想。
也许小阳春会因为信任友谊而跟她大吵一架，也许她会因为不信任爱情而做出有悖于她性格的行为。
方柠萱的目的终究还是达到了。
她和小阳春相隔千万里，这几年和他朝夕相对的人，不是她。
她不可能每天都掌握小阳春的行动轨迹，她不知道他几点睡几点起，不知道他吃什么最近买了什么新衣服，不知道他做作业要啃哪些难啃的资料，她不知道他身边是否出现了新朋友，是否有优秀的女孩子想靠近他。
她不能接受小阳春将来会在别人身边的可能性，她开始患得患失。
她踏进了这个最最俗不可耐的陷阱。
当晚，平常从没电话联络的苟强突然给她打来电话，她一接通就听到对方破口大骂：“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那几张照片怎么了，你们谈恋爱的人脑子里是不是都是屎，你知不知方柠萱现在一个人躲着在哭！”
她牙疼得厉害，第一次骂人：“我他妈不跟智障说话！”
挂断电话，她立刻找小阳春。
过了一会儿，苟强发来几条微信，不知道小阳春是怎么跟他说的，他这几条全是道歉的，他没太多解释，用得最多的词是“对不起”。
爱情这玩意儿就是这么古怪，让人患得患失，也让人心甘情愿眼瞎耳聋和失智。
她后来才知道，医院里她跟小阳春结束通话后，小阳春转头就找华人同学要了手机，见他们手机里也没方柠萱的那几条朋友圈，小阳春就把方柠萱的联络方式全删了。
但他们还有小组作业没完成，方柠萱讨说法，同学也在劝，小阳春从前在她面前嘴毒起来也不留颜面，如今他在外人面前绅士太久，方柠萱大概忘了小阳春的不耐烦和嘴毒，后来方柠萱哭着跑了，躲寝室里给苟强打电话，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但从苟强特意打来骂她的那通电话中，她和小阳春也能猜到一二。
这件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她和小阳春重归于好。
但夜深人静时，她又开始想，小阳春是不可能和方柠萱完全划清界限的，他们的父母都是好友，他们的家乡同是芜松镇。
可是小阳春已经做得够干净利落了，她总不能让他父母跟方家老死不相往来。
她调整好心态，过了几晚，她又开始想小阳春在英国会不会遇到某个女生，对方爱笑爱闹，会唱歌又是学霸，看他时眼含深情，待他温柔又体贴，他的目光渐渐全到了对方身上。
她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遏制住这种可笑的胡思乱想。
又安抚自己，小阳春已经大三了，还有大半年，他就能学成回国，以后他们形影不离，她会勾得他移不开眼。
接下来她努力把心思专注在学业和工作中，十二月的时候她向辅导员请假两天，加上双休日就有四天，她去了一趟北京。
结果牙疼又犯了，经纪人陪她去看牙医，笑她：“行了，这么大个人了自己蛀牙还不知道，下回进录音棚你别张大嘴唱，被人看见个黑窟窿，还不笑掉人大牙。”
她捂着腮帮子说：“那你再介绍个人，正好跟牙医拿回扣。”
经纪人道：“你这张小嘴，活该疼死你！”
补牙没法一蹴而就，不知道怎么的，她又发起热，一身疲惫地回到Y省，她刚出公寓电梯，又碰见楼下邻居找上门。
楼下邻居见到她，呱呱嚷嚷：“你们家漏水啦，漏到我家里啦！”
她连忙开锁进门，只见小厨房地上一池积水，水龙头都是关着的，是水管连接处在漏水。
赔偿稍后谈，她要先解决水管和地板的问题。房东人在外地，她不能干耗，只能自己先叫工人处理。
忙碌两天，热度似乎没有了，但她牙疼升级，预约了补牙。
凌晨她趴在枕头上，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人在替她擦眼泪。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还以为自己没醒。
小阳春撸着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鼻翼，胡渣刺在她脸上，她才恍惚意识到时间。
小阳春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哭？”
她揩了下眼角：“哭了吗？”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她问，“你怎么现在到了？”
圣诞假十二月二十开始，小阳春说他十二月二十三号早上七点多转机到达Y省机场，现在天还黑，他提前数小时到家了。
小阳春说：“我算了算高铁比飞机早到，所以没转机，换了高铁。”
路上耗时更久，可她却能提前两小时见到他。
她搂住小阳春脖子，完全没嫌他下巴扎人，使劲蹭着他的脸撒娇：“家里水管漏水，房东什么都不管，全是我一个人在忙，我还要上课还要工作，我牙好疼啊……”
小阳春抱着她又亲又哄。
她长大了很久，好几年没因为闹脾气哭了，她在日出时才渐渐在小阳春怀里睡着。
小阳春回来了，漏水的善后事就全被他接手了。
小阳春陪她去医院补牙，她的包也不用时刻抱在肚子上，有小阳春替她拿了。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才算步入正轨。
牙齿补完，头两天她还不适应，老用舌头去舔，吃东西也不敢往那边嚼，连刷牙都会变速，一到那位置，手势就成了小心翼翼。
小阳春看着好笑，晚上在卫生间抽走了她的牙刷。
她刚漱口，还没开始刷，“别告诉我你想染指我的牙刷。”她道。
“你牙刷镶金了？”小阳春捏住她的下巴，“张嘴。”
“你要干嘛？”
“我帮你刷。”
她从善如流，张开嘴巴。
小阳春动作利索，没她这么磨蹭，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轻点。”
“刷不烂。”
“我怕补的那个位置掉渣。”
小阳春再忍不住笑，捏她的脸：“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你还刷不刷啊！”她张着嘴，再等下去牙膏就要被她吞进肚了。
结果因为一直张嘴说话，口水先滴落了下来，小阳春大笑着擦了擦她的下巴，她想抢回牙刷，小阳春把手臂举高。
“现在帮你刷。”他道。
“我自己来，我手没残！”
小阳春强搂住她，把她按在盥洗池不许她动，“这次认真帮你刷，张嘴。”他捏着她两腮说。
结果这次刷牙刷了十几分钟，回卧室时，小阳春的电脑信息提示不断。
他没急着看电脑，先看手机。
她问：“你妈还没回复？”
“嗯。”
小阳春母亲在柬埔寨经商，最近工作上遇到麻烦，前几天她跟小阳春说有几个柬埔寨当地人威胁她，但她已经解决了。
小阳春不放心，每天都跟他母亲联系一次，进洗手间前他跟他母亲发了条信息，他母亲现在还没回复。
她道：“你跟你妈打个电话吧。”
小阳春很少跟他母亲通过电话交流，因为沟通少，他母亲习惯说教和命令，他平常不想应付。
但现在情况特殊，他自然不会犹豫，电话直接拨过去，虽然响了很久才接通，但至少他母亲听起来平安无事。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事呢，害我洗澡洗一半跑出来接电话。”他母亲抱怨。
挂点电话，她扑床上抱起枕头说：“我觉得你妈是不会被人欺负的。”
小阳春按了按她的脑袋：“当我听不出你话里有话？”
她闷在枕头里说：“你电脑一直响，快看看！”
“是同学。”
小阳春近期在忙着写论文，大学最后一年，他的课业特别重。
她不吵他，抱着枕头靠在他旁边看书，偶尔扫一眼他的论文，完全看不懂。
电脑键盘响个不停，有序的律动让人昏昏欲睡，她正迷糊，忽然被人搂住了脖子，头脑清醒了一瞬，她顺势靠到他胸口。
小阳春依旧专心论文，但时不时地就习惯性低头亲她一下，瞌睡虫渐渐被亲走，她哪里还睡得着。
睁眼见到电脑光，她抬手挡了下，小阳春捉住她的手：“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又不是……”她正要说她又不是猪，看见电脑聊天界面上的文字，她戛然而止。
她英语水平一般，但日常对话没有大问题。小阳春的同学是英国人，正跟他讨论考研的事。
她转头问：“你要考研？”
小阳春说：“还没确定。”
她从他胸口离开，小阳春电脑倒在被子上。
“那什么时候能确定？”
小阳春大约听她语气有异，所以没管倒下的电脑，他说：“这几天。要真考研，至少得提前半年做准备。”
“考英国的研究生？”
“是。”
“……不能考国内的吗？”
小阳春把她抱过来：“英国读研只要一年，不管比较哪方面，都是英国读研更好。”
“我以为你还剩半年就能回国。”她道。
小阳春显然听出了她的意思，他捋着她的头发，哄她：“你大学毕业，我也正好念完研究生回国，时间刚好。”
“没有刚好。”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知道她没道理阻碍他的前途，也知道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就像马拉松已经跑完大半程，终点线近在咫尺的时候，制定规则的人突然把这根线拉远，远到她遥不可及。
她还剩下仅有的一口气，她不知道这口气能否支撑她抵达那处遥不可及。
在这一刻，穿进她四肢和关节的线仿佛有所松动。
她清醒的意识到，明明是他先在高二那年的冬天勾|引了她，如今他却远比她理智。
就像他明明早就喜欢她，却毅然选择出国留学一样。
小阳春伸手拉她，她一把拍开他的手。
这一晚她离他远远的，没睡好，意识始终浑浑噩噩。
圣诞假期不长，跨过年，再过没几天小阳春就要返回英国了。
2020年数字特别，但她还没更换桌上的日历本。
小阳春离开前两天的夜里，她陪同学庆生，七八个人在KTV唱到凌晨，她兴致不高，不唱歌也不喝酒，小阳春的信息她没回，电话也不想接。
同学中有人喝醉，她把大家送回学校附近的宾馆，以前同寝的室友拽着她，让她也睡这里。
她说：“我有地方住。”
室友喝醉了：“胡说，你敢住外面，小心宿管抓你！”
其他同学也来拉扯。
她根本斗不过这帮耍酒疯的女生，没好气地被她们按在了床上，又被她们盖上棉被。
小阳春在外面拍门的时候，她差点就要睡着了。
同学去开得门，她从床上坐起，诧异地望着门口。
小阳春四下扫了一圈，才退后一步，站在外面说：“穿上衣服出来。”
有人没见过小阳春，悄声问她：“这是你男朋友？”
她没答，把羽绒衣穿上了，这回同学没来拦她。
一走出客房，她手腕就被小阳春拽住，出电梯时他还没放。
她问：“你怎么找来的？”
小阳春没答。
她使劲抽手，小阳春用力将她一拽，半拖半抱把她弄回小区。
她后来才知道小阳春在附近找了她两个小时，她和一帮人进酒店的时候，他正隔着马路望着她，他在外面等了半天，以为她这晚不回来了，所以才上去把她捉了下来。
“你闹够了没有！”小阳春把钥匙往鞋柜一扔，钥匙先砸上墙，划出一道痕。
“我什么时候闹了？！”她不甘示弱。
她和小阳春从小打到大，除了初次见面那一次货真价实的争执，后来他们再没认真吵过一次。
这是他们长大后第一次认真吵架。
“我们这样永远见不着面和分手有什么区别！谁知道你在英国会认识什么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来英国看我？那回暑假我把我房间东西全换了一遍，就等着你来！”
她喉咙撕痛，小阳春下颌紧绷，他们谁也没让谁。
直到小阳春拖着行李箱离开，他们也没和好。
小阳春要先去柬埔寨看他母亲，再转机回英国，她在学校考试，没有去送他。
她捏着笔，按着卷子的手指甲泛白，心脏从抽痛渐渐变得平静。
她身上的线断了一根。
下课回家，她打开冰箱，看见保鲜碗里是剥好的葡萄山竹和龙眼，冰箱门上还有六瓶新购的味全每日C葡萄汁。
小阳春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到柬埔寨了。”
她把保鲜碗放桌上，打开盖子，先吃了一颗葡萄，再吃一粒山竹，再吃一颗龙眼。
窗外落着雪，美得像一幕电影。
那时的她不会知道，后来她和他的世界天翻地覆，她和小阳春再一次见面时，已经恍如隔世。
风拂过，白色窗帘缓缓落下，酒店客房里依旧菜香扑鼻。
蔡晋同打完电话，从阳台回来，对他们说：“我猜得没错，那根本不是贼，就是个狗仔。他见你爸妈上午的时候坐车离开小区了，怀疑你也藏车里走了，你们家没人，所以他才想趁天黑摸去你家找你的料。”
喻见捧着碗，慢慢尝着牛舌，明明不太辣，可她却觉得喉咙被刺痛了一下。
“哦。”她说。
孟冬夹起下一片牛舌，放进汤碗中。

第 30 章
这一幕被蔡晋同尽收眼底，他总算知道是谁把牛舌夹进汤里的了。
他打量这二人。
一个麻烦接连不断却总淡然处之；一个举止自然地伺候人，完全当他是瞎子。
只有他劳心劳力忙得团团转，他心里有些不得劲。
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满打满算，这是他陪喻见回来的第五天，时长已经超出他原本的计划。
时间就是金钱，更何况是明星的时间，再拖下去，损失惨重。
早解决孟冬，早走！
蔡晋同坐回沙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撂，说：“我还收到个消息，孟冬失忆的事情已经泄露了。”
孟冬和喻见朝他看。
蔡晋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孟冬道：“你可能不清楚，你要只是受点轻伤，那外界不会抓着这个不放，但你要是受重伤，虽然谁都知道这事儿跟喻见本人无关，可人人都站在道德制高点，同一件事会变成不同的性质，喻见会遭受到源源不断的攻击。现在你失忆，这跟受重伤一样，甚至人家会更猎奇，新闻只会炒得更大。”
蔡晋同把轻重分析完，才道出主旨：“所以我现在就求老天开开眼，赶紧让你记忆全恢复了，免得明天的新闻雪上加霜。你加把劲儿再想想，还能想起什么？”
孟冬没开口。
蔡晋同指着青红椒炒牛舌：“比如对你和那位都有意义的其他菜，小鸡炖蘑菇？”
孟冬睨他一眼，又往汤碗里下一片牛舌，然后轻轻把碗朝喻见跟前推了一下，才说：“没这印象。”
蔡晋同道：“那比如……东坡肉？北京烤鸭？酸菜鱼？毛血旺？”
喻见没再夹牛舌，她垂眸吃起已经见底的白粥。
孟冬不开腔。
蔡晋同不死心：“你都想起三年前的事儿了，那四年前的事儿应该很容易联想起来吧？比如你家是怎么欠债的，哦对了，你一直说你大学同学是你合伙人，那你到底在哪儿读的大学，这总该想起来了吧？”
两人都沉默是金。
蔡晋同叹气，看向喻见，出杀手锏：“你自己的事儿也不能再拖了，这都来这儿好几天了，这样，你明天无论如何先回北京，去趟公司。我就留下负责孟冬，看这情况，还有的耗。”
喻见喝着粥问：“能通航了？”
蔡晋同说：“明天要还是有雾不能飞，那就坐高铁。”
“有票么？”
“我现在看看。”蔡晋同拿起手机。
孟冬一直看着喻见，此时说：“再盛点？”手朝她伸。
喻见把碗给他。
孟冬打开粥碗盖子，给喻见盛了一勺。
蔡晋同翻着手机道：“有高铁票，上午下午都有，要不给你买近中午的吧，你能多睡会儿，到北京的时候天也还没黑。”
喻见没意见：“好。”
“你身份证号报一下。”蔡晋同道。
哒——
孟冬阖上粥碗盖子，继续喝自己那份汤。
汤已经半温，其实这样的温度入口刚好，不烫喉咙，又没凉透，入胃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他边喝边说：“四年前，那一整年我都在工作。那是我爸负债的第二年，他心理其实已经垮了，除了脾气变得暴躁，他还有自杀倾向。”
蔡晋同手指还点在“铁路12306”的个人信息页上，他惊讶地张着嘴，目光不自觉地觑向喻见。
喻见捧着碗，忽然抬眸盯住孟冬，显然是第一次听说，吃惊不比他少。
“我做过计划，该怎么挣钱，什么时候大概能把债还清，到哪一年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但那瓶安眠药，在我的所有设想之外。”汤勺倾斜，汤水涓涓地流进碗里，孟冬看着汤往下坠，说，“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找她，随便说几句什么都行，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爸的安眠药一直藏在卧室抽屉里，那天他想找一份文件，书房没找到，他想去他爸卧室里看一看。
他爸说：“肯定不在我房间。”
“我找找。”
他爸紧跟着他，等他翻了一会儿，又说：“都说了肯定不在我房里。”
他察觉到了异常，他爸神色没什么不同，但他爸从不会这样跟着他。
他装作没发现，搭着他爸的肩膀走出了卧室，半小时后他折返，翻遍卧室的柜子和边边角角，最后在放置内衣裤的抽屉底下，摸出了一瓶安眠药。
他把瓶子摆在他爸面前，他爸来抢，他抄起瓶子进了卫生间。
那晚家里一片狼藉，他们父子谁都没睡，第二天他守在他爸床边，等他爸闭上眼，他才回客厅。
他想找她，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可她早已把他拉进了微信黑名单，手机号也已经弃之不用。
他算了算时间，又往她的号码里面充了半年话费，然后给她发微信。
“睡了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爸买了瓶安眠药。”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把药都倒进了马桶，我爸来抢。”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给了他一拳。”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儿子打老子。”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现在想见你。”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其实不止现在。”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看了会儿满屏的聊天记录，退出微信，仰头靠了片刻，又去拨她电话。
依旧是关机状态。
他一整天没合眼，听着那句“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沙发旁的边几上有只烟灰缸，烟头已经有四个，他手上还夹着一支正燃着的烟，睡到烟头烫手，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头疼欲裂，他把手机放一边，开始投入工作。
他不是不能联系她，那两年沁姐就是他们之间的传声筒。
她的事他都知道，他的事他也让她清楚，他不想有一天，他们见面的时候她对他已经一无所知，待他宛如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
但到底隔了太远，也隔了太多人，他没法知道她什么时候头疼脑热，没法知道她为了工作又熬夜到几点。
他的生活也一样，他不告诉对方他爸企图自杀，对方就完全不会知道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蔡晋同自认为他自己不是个同理心很强的人，他在这种处处可见刀光剑影的职场里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成虚与委蛇和铁石心肠。
但听孟冬讲述他”恢复“的这段记忆，他心里竟难得的不舒服起来。
一个人大男人，抽着烟，跟一个不会得到任何回复的微信号诉说他的心事。
他没法想象。
有些瞧不起，也有些如鲠在喉。
到底是多爱，才会走到这一步？
蔡晋同平复了一下心绪，问孟冬：“再往前呢？”
“再往前？”孟冬讲述的语调很慢，仿佛真的在努力寻找失去的记忆似的。
“五年前，我爸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开始负债。我没法停下，得完成学业。”
蔡晋同才算过孟冬和喻见的年龄，所以他一听就觉得时间上有误，他问：“你五年前还在念大学？是念硕士吗？”
孟冬道：“不是，我重修了本科最后一年。”
蔡晋同觉得孟冬不像是期末考不及格，需要延迟毕业重修的那种人，因此他问：“你怎么会重修？”
孟冬没答，他点了点蔡晋同面前的汤：“快凉了，喝吧。”
“谁还有心思喝汤。”蔡晋同把汤碗推远，“你不如一鼓作气把记忆全恢复了，你再回忆一下，你那位到底是为什么把你微信删了？怎么后来你们俩就成这样了呢？”
蔡晋同从阳台回来时落地玻璃窗没关严，此时起风，白色窗帘又被吹扬，太过醒目，无法让人忽视，话题仿佛被打断。
因此有几秒沉寂。
窗帘缓缓落下，孟冬的声音低沉且轻：“因为我迟到了。”
仿佛耳语，讲给谁听。
蔡晋同没听见。
哒——
这回是喻见放下了粥碗，碗底磕到了茶几。
她对蔡晋同说：“你电话也接到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其他消息，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蔡晋同道：“谁说没其他消息？”
喻见说：“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那不是吵你睡觉？”
“没事。”喻见起身送客。
“不是……”蔡晋同坐沙发上不起来，“你今晚的事儿我还没跟你讨论讨论呢。”
喻见准备打电话叫工作人员来收餐具，她已经拿起座机话筒，“讨论什么？”她问。
“今晚……不是，是昨晚。”蔡晋同道，“昨晚狗仔偷闯你家这事儿，铁定瞒不住，这件事上，舆论导向肯定站你，大部分人这点儿是非黑白还是分的。但有一点你别忘了，这狗仔偷进你家到底是想找你什么黑料？”
他自问自答，“无非就是想找出你偷人歌曲的证据，你亲自作词作曲的成名作，哦，原来真是偷别人的？”
喻见拿着话筒，还没摁下号码，她转头朝蔡晋同看。
蔡晋同目光不避不闪。
他先前就说了今晚有的熬，已经到这地步，那就熬吧，他一定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在今晚全都收拾了。
喻见入行这些年一直稳扎稳打，只唱歌不演戏，没绯闻也不闹幺蛾子，不争又不抢，像她这样圈里圈外口碑都极好的已经为数不多，这也要归功于喻见的前经纪人，喻见和对方的关系胜似姐妹。
变故出在两周前，网上突然有人发文，说喻见的三首以季节为主题的成名曲，其中两首是窃取了别人的创作成果，同时附上链接。
链接端是一个小众音乐论坛于2014年发表的两首歌，一首《夏》发布于当年11月，一首《春》发布于当年12月，演唱者没有伴奏，只是清唱，女声一般，当年没引起人注意，帖子点击也只是个位数。
在该网友发文后，帖子点击量暴涨，小众音乐论坛的服务器一度瘫痪。
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两歌和喻见的成名曲几乎一模一样，而网络上有迹可循的，喻见最早发布这两首歌的时间，为2015年1月初，晚于对方一两个月，彼时喻见高二。
网络瞬间沸腾，都说哪有什么音乐天才，原来是小偷而已，还质疑，既然早有了春夏秋三首歌，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没写出《冬》？
原来不是江郎才尽，而是这本来就不是她的创作，她自然无法延续。
攻击和谩骂随之而来。
公司质问喻见，喻见只说没抄，但她拿不出证据，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有人早于她，发布了她的原创作品。
公司想联系当年发布那两首歌的女生，可相隔太久，对方最后一次登录时间也是2015年，当年注册没有实名制，如今根本无迹可寻。
那段时候，喻见的前经纪人家中出事，正在办理交接，喻见的负面新闻一出，众人都以为对方会暂时留下，但对方在家庭和事业中最终还是选择了家庭。
他在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接手喻见，旁观喻见风轻云淡的行为处事，他当时猜对方是不是因为感觉被前经纪人抛弃了，所以才心如死灰，不辩也不挣扎。
如今在看，也许另有隐情，因为变数出现了。
他看了眼孟冬。
这是喻见的故人，喻见的过去曾有对方参与。
白天的时候他曾问过孟冬，信不信喻见会偷歌，孟冬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两人都在，他在那辆倒退的列车上坐得已经够久了，也该到终点了。
2020年……
他还记得孟冬的淘宝购物记录，最后的显示时间就是2020年。
六年前。
孟冬把汤勺撂碗里，手臂搭着大腿，撩眼看着喻见。
喻见没按号码，她站了一会，把话筒放回座机，道：“你不是让我写书吗。”
蔡晋同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啊。”
“我这几天也在想过去，想起不少。”
蔡晋同试探着问：“你想起什么了？”
喻见坐回沙发，轻轻地说：“想起那年冬天。”
大雪纷飞，她坐在她和小阳春的家里，独自吃完对方亲手剥好的水果。
他走时满城白霜，呵气成雾。
她在这个寒冬，收到两条篇幅冗长的短信。

第 31 章
那是春节前夕，她尚未从学校返家，因为还有部分音乐工作没完成，家中缺少设备，她打算在除夕前两天再回。
父母没意见，小饭店生意太忙，她回去他们也不能陪她，他们更支持她工作，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不许熬夜，要按时吃饭，过年新衣服买了吗？你自己多买几件新衣服，打扮得漂亮点，别老想着存钱。”
她全都乖乖应下。
新衣服上个月就买好了，是小阳春送给她的。
早上她起床时眼皮沉重。
前一天工作到凌晨三点多，现在也不过才上午九点，睡眠不足六小时，头脑浑噩，但再躺回床上，她又睡不着。
索性打着哈欠起床了。
她在浴室刷牙的时候摸了摸毛巾架上的毛巾。两条毛巾都是白色，区别在于一条角上是雏菊图案，一条角上是蜜蜂图案。
蜜蜂图案的毛巾是小阳春的，干巴巴的。
她刷完牙，把小阳春的毛巾和牙刷牙杯都用滚水烫了一遍，然后放到阳台，打算等出太阳的时候晒一晒再收进柜子里储存。
她去冰箱找吃的，才想到冰箱已经清空，只剩下最后一枚鸡蛋。
她懒得倒油洗锅，把鸡蛋用清水煮了，她边吃边打量地面和家具。
已经很久没打扫了，她打算去完超市回来再做家务。
超市离小区不远，坐公交车十几分钟就到。她裹着厚实的羽绒衣出门，地面积雪未清，她踩出一串脚印，购物回来时脚印已经不见，重新被雪覆盖了。
她拎着两袋子食物，专挑雪厚的地方踩，一路踩进小区，她的手指已经被袋子勒红。
东西太重，她经过泳池边的时候把袋子放到地上，甩了甩手，又哈几口气。
实在太冷了，东西也买得太多了，她有些走不动，突然有点想家。
身上这件外套要洗了，她不嫌脏地坐到池边，休息了一会，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小区里的雪景拍了几张照，然后发朋友圈。
但又不知道该打什么文字。她平常发得少，小阳春也是，他们都不爱把生活发给别人看。
她低头打了一个“冬”，然后一想，又删除了，指头划了划屏幕，许久之后，她还是打出了那个“冬”。
才一会功夫，手又变得冰冷，她手指缩回衣袖，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来了两条短信。
已经很少收到十一位手机号的短信了，如今的短信基本都是广告垃圾，她把短信点开，看到一大片文字。
“喻见，很抱歉之前的事让你不开心，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还是决定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但还有些话，是我一直想告诉你，却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
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在你出现之前，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亲人。小时候我希望，长大后我、他还有苟强，我们三个能住在一个房子里，一起学习一起生活。
等到真的长大后，我才发现，我的愿望早已经改变，我希望那个房子里，只有我和他。
可是你出现了。”
“我不会说是你横插进了我们的生活，你才是第三者。但我总是忍不住会想，假如你没有来芜松镇，我和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在英国会住一起，他会爱上我，毕业后我们一起留在英国，他的家人早就已经是我的家人，我们的步调是一致的。
每当我这样想，我就忍不住嫉妒你，可是每一次我发完朋友圈，又忍不住后悔和害怕，我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这不该是我做出的事，所以他现在不再理我，我真的不怪任何人。
但我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想去争取。等他这几天回到英国，我会告诉他，我决定和他一起申请研究生，继续留在英国，假如他要读博，我也会跟着他。我真的不想给你造成困扰，我现在把我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只是希望你能谅解。”
这几段文字篇幅太长，她还划了几页。
她和小阳春一样，早就把方柠萱的联系方式都删除了，她没想到方柠萱会给她发短信。
她劝自己别上当，可眼睛忍不住又看一遍，尤其是那句“我决定和他一起申请研究生”。
文字像被施了魔，能把人的心绪搅浑，最后她强迫自己把手机放回口袋。
坐得够久了，该上楼了，她还要大扫除。
她深呼吸，从地上站起来。
大约是她没怎么进食造成低血糖，又或者是白茫的雪色让人头晕眼花，又也许是其他可能。
一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她一脚踏空，跌进泳池。
剧痛蔓延，她努力从冰雪中爬起。
她仰头能看见她的公寓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条蜜蜂图案的白色毛巾，她用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洗了，又用滚水烫过，她仿佛能闻到太阳晒后的清香。
阳台往里，由次卧改成的小书房中，她的歌还没收起来。
高二那年冬天，她在窑洞山上远望悬崖，伴着那幅画，她写下这首歌的第一个音符，如今已经五年。
好像有人在雪天的窗户后面捂住她双眼，在她耳边说：“想瞎？”
雪花落在她脸上，她闭上眼睛。
这个冬天是白色的，寒冷又漫长。
小阳春走之后，她去买了新的日历本，迟迟翻不过第一页。
这一天，没人划去那个黑色的日期，雪连续下，阳台上未干的毛巾冻结了。
她住进了医院，右耳骨断裂。
从小到大，她没生过大病，最多发烧感冒或者牙疼，这是她第一次在医院过夜。
昏迷后醒来，身上轻伤，伴有脑震荡，意识起先很模糊，右耳的剧痛使她无法让头脑保持清醒，她辨认着声音，努力让自己镇定。
后来医生替她缝合完右耳后安慰她说：“幸好雪够厚，你人没大事，要不然……总之命保住了就该万幸。”
她捂着左耳说：“我右耳好像听不清了。”
医生说：“你耳朵里有淤血，还需要做个详细检查。”
她捂着左耳的手还没放下，医生的声音听在她耳中，又轻又浑又单薄。
她不敢告诉父母，她头脑有些混乱不清。
但她心里并不是很怕，总觉得外伤养好后应该就能没事了，详细检查只是必走的流程而已。
夜里她睡不着，一直捏着手机，翻来覆去半天，她始终没打开微信。
第二天做完详细检查，医生说这种情况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复原。
她并没觉得松口气，原本不是很怕的心，反而收紧了。
她确认，她的右耳现在没法辨认方位。
下午的时候母亲给她打电话，说：“你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少拿几样，反正过完年你又要马上去北京了，去完北京再回学校，赶来赶去多不方便。”
她依旧不敢告诉父母，却不得不告诉他们这件事。
她语气尽量轻松：“妈，我出了点事。”
跟母亲通话结束后，她又给经纪人打去一通电话，告诉对方她年后不能马上工作，经纪人问原因，她如实告知。
这之后，她呆坐病床上，终于给小阳春发了一条微信。
等了很久他都没回。
柬埔寨和中国时差就一小时，她又等了一会，拨通了小阳春的电话。
没料到听到的是关机提示音。
再看时间，她才想到，小阳春现在可能正在回英国的航班上，新学期马上要开学了。
这么想着，她意识慢慢放空，继续呆坐。
这天夜里她没能睡着，她知道她应该保证足够的睡眠才能让自己尽快恢复，可她半点睡意都没有，长久的闭眼后再睁开眼，她眼皮发沉，头晕目眩。
她盯着手机到天亮，手机屏幕在半夜时曾醒过，是垃圾广告，骤明的光线让她眼睛刺痛。
父母和经纪人在第二天下午赶到了。
她还没能出院，父母见到她坐在病床上的模样后手足无措。
她一派平静地指挥父亲：“爸，你把那张椅子搬过来坐。”
父亲不动，摇着头说不用坐。
她说：“那你别让我经纪人站着。”
父亲这才木手木脚地把椅子搬过来，招呼经纪人坐下。
经纪人谦让：“您坐您坐，我不用。”又问她，“现在怎么样，医生是怎么说的？”
她语气轻松：“有点脑震荡，但问题不大，右耳缝了几针。”
“快让我看看……”母亲来拨她头发。
她没能阻止，母亲看见后眼泪直掉：“怎么缝成这样了，你怎么伤的呀，啊？”
母亲站在她的右边说话，她稍稍侧了下头，才道：“一点小伤没事的，我就是掉进小区泳池里了。”
母亲问：“泳池不是有水吗，有水怎么会撞到耳朵？”
她说：“冬天水都抽干的。”
母亲恨恨地拍打她：“你走路不长眼啊，啊？你这耳朵可怎么办！”
还是经纪人柔声去安抚母亲。
父母打定主意寸步不离她，两人都守在病房，她让他们去她租来的公寓里住，父母死活不走。隔壁床没有病人，他们晚上就在那里将就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父母去外面买早饭，经纪人才找到机会单独跟她说话。
经纪人问：“你现在右耳听不见了？”
她对经纪人没有隐瞒：“能听见一点，但是声音没有空间感。”
经纪人脸色很凝重：“待会儿我再问问医生，你别太担心。”
她点头。
经纪人道：“我也找人打听打听你这情况，没事的。”
她说：“嗯。”
经纪人问：“你男朋友呢？”
她喉咙有点卡：“他回英国了。”
“哦对，我差点忘了他在英国读书。你跟他说了吗？”
她点头，手上紧捏着手机。
在父母来后的第三天，她入院的第五天，她办理了出院手续。
要过年了，经纪人要抓紧时间赶回北京，走前拉着她的手悄声说：“别着急啊，知道吗？”
父母自然不会扔下她回去，他们打算陪她在这里过完年再走。
医院内外基本人人都戴上了口罩，她感觉眨眼间就变了天。
回到公寓，里面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父母第一次来，但没心思参观，脱了外套就要打扫卫生。
母亲喋喋不休：“看你这房子乱的，你多久打扫一次？”
父亲打开冰箱说：“你这里什么吃的都没有啊？”
从前她最不喜欢的唠叨，现在她听得不是很清楚。
父亲要去超市，她没让母亲干活，让母亲也一起去走走。
她接过拖把，把地拖了，又把桌子擦了，把之前打算要做，却没来得及做得事情给做完。
小书房桌上的东西摊得乱七八糟，她整理了一会，想了想，打开电脑，坐了下来。
她戴上耳机，点开那首歌。
前奏缓缓流淌，她闭上眼睛，跟着哼唱。
两边声音不平衡，她唱不准。过了片刻，她把右声道调高，一点不够，她又推高，还是不够，再推高。
嗡一声，右耳仿若爆|炸，不断鸣响。
她摘下耳机，急速地喘息。
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人名，她僵着手接通，贴着耳朵说了声：“喂？”
她听不清那端在说什么，她努力睁着眼，换左手，把手机贴住了左耳。
她已经看不清，小窗外是模糊的雪景，眼泪滴在未收起的曲谱上，晕开一圈又一圈。
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分明，她觉得她说得很轻，又恍惚感觉她在声嘶力竭。
“我耳朵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
“我不能唱歌了……”
“我想见你，你回来……”
“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孟冬——”
孟冬——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日，曲阿姨介绍：
“我家这个生日是农历十月。”
“小名叫小阳春。”
“大名叫孟冬。”
农历十月小阳春，时节气候名，冬至之后会出现一段温暖如春的天气。
小阳春，又称孟冬。
酒店客房在这一瞬寂静无声，蔡晋同忘记呼吸，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这对男女。
讲述的人靠在沙发上，望着对面，念出对方的名字：“孟冬。”
大约是角度问题，蔡晋同觉得她眼中折射着水光。
孟冬手臂搭着大腿，仍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他眼睛泛红，下颌线紧收，喉结上下滚动，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他的声音很低，仿佛过了很久。
“我当时说，你等我。”

第 32 章
那个冬天，他也觉得寒冷又漫长。
他的脾气向来不算好。
碰见不顺眼的人，他要么无视，要么对付；遇到不合他意的事，他要么不做，要么就是收拾了。
他从前待她也是这样，不顺眼的时候就刺她几句，妨碍到他了，他就收拾她一顿。
但每次都是假模假式，他也就是和她第一天认识的时候把她揍哭了一回，后来再没把她欺负哭。
将她从同学庆生会捉回来的那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那个冬夜，他们互相发泄着这几年对彼此的不满，从大事到小事，一件件细数，接力赛般一人一刀，谁也没饶过谁，谁也不做第一个低头的人。
两天后他要动身去柬埔寨，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学校。
他在她起床的时候就醒了，睁了眼却没转头，听着她洗漱、换衣服，然后利索地把大门碰上。
他翻个身，又躺了一会才从床上起来。
行李已经收拾完，不用再动。他进洗手间刷牙，刷完后发现牙刷已经很旧，旧到该扔了。
他把牙刷投进垃圾箱，想了想，又打开柜子翻出一支新的，拆开后放进他的牙杯。
他又检查了一下他的毛巾，纯白柔软，不用换。
走到厨房，他打开冰箱拿水，见冰箱里还有一瓶纯牛奶和三片吐司。
这几天他们都吃牛奶吐司当早餐，昨天就剩了这点，她今早没动。
他喝完水，然后把牛奶和吐司吃了，看了看时间，他穿上外套去了一趟超市。
他看着数量买，东西不多，买回来后全塞进冰箱。放水果时他顿了顿，最后关上冰箱门，他把水果放到料理台，翻出一只保鲜碗。
水果都是剥皮类的，人要是犯懒，这些就浪费了。
他把手机放一边看着时间，快速把山竹葡萄和龙眼剥出了一大碗。
洗干净手，他拎起行李箱匆匆下楼。
出租车经过理工大时，司机打开雨刮器说：“哎哟，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有点儿晚呐。”
雪花絮絮扬扬，他望着车窗外道：“停一下。”
“嗯？”司机靠边停，“你要在这儿下？不是去机场吗？”
几步之外就是理工大的校门。
他不言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在司机再次发问时，他才说：“走吧。”
“还是机场吧？”司机问。
“嗯。”
他在雪中登上了前往柬埔寨的飞机，这一天，他不知道她出门时是什么发型，换了哪件衣服。
他们都没看上彼此最后一眼。
他母亲早年被公司派去柬埔寨做项目，后来辞职开始经商，留在当地开了一家小旅馆。
他下午抵达，给置顶的聊天框留了条微信：“我到柬埔寨了。”
他住在旅馆二楼，房间一早已经收拾好，他母亲忙里忙外给他准备晚饭，他吃不惯柬埔寨的食物，母亲给他做中餐。
他换好衣服下楼，母亲一边炖汤一边说：“那边有水果，你自己弄来吃。”
“水呢？”他问。
“水壶里。”母亲说，“别老喝冰水，喝热水。”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壶冰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
母亲说：“你在这里多住几天，等开学前两天再走。”
“嗯。”他喝着水应了一声。
母亲又道：“对了，你今年就毕业了，工作要什么时候找啊。”
他把水杯搁桌上，沉默片刻道：“再看。”
“可不能慢吞吞的，到时候好工作都被人抢了。”母亲说，“要实在没合适的，就去你爸公司里先干着，你爸那边规模小了点，我建议你还是要找大公司，那才有发展。”
他没搭腔，随手翻了翻塑料袋，拿出一颗山竹，一把捏开。
接下来几天，他住在柬埔寨，每天忙着写论文。三餐和母亲一起吃，通常是母亲一个劲地在说，他眼也不抬地吃自己的。
等到最后一天，他要返回英国，母亲拿着一把美金给他，让他当零花。
他没要：“我够。”
“知道你爸少不了你的，但这是给你当零花钱的。”母亲硬往他包里塞，“在外面一定要大方，该花就花，该请客就请客，这样才能结交人脉。”
他把现金全拣出，塞回母亲手里：“我说了够，你留着自己开销。”说完一把拉上包拉链。
母亲念了他一句，然后道：“那我下去找个车，陪你一起去机场，你再检查检查有没有落下的。”
他东西本来就不多，只有一只行李箱和一只手提包，东西全都收好，他正走出房门，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喧嚣嘶骂和摔打声。
他把东西一撂冲下楼，底楼眨眼间已经一片狼藉，几个柬埔寨男人在砸家具，母亲正和其中一人争抢那一把美金，对方抓住他母亲的头发，眼看就要挥拳头。
他听母亲提及过和当地人的商业纠纷，母亲口口声声说已经解决了，如今这场已经解决的纠纷在他面前演变成了暴力。
他随手抓起一张凳子，狠朝那人砸去，木凳碎裂，对方痛得尖叫，随即火冒三丈地冲向他。
其余四人一哄而上。
高中毕业后他再没和人动过拳头，但打架的记忆还在。
他块头比这几个柬埔寨人都大，每一拳都没留情，痛呼声此起彼伏。
但架不住对方人多。
他青筋暴起，连续放倒两人，也被人打中了头和背，他朝他母亲吼：“报警啊，跑！”
他母亲着急他，这才大哭着逃出门求救。
两人转身去抓他母亲，他一脚踹过去，正要踹下一脚，另一边的人抄起一根棍子，猛捶向他的腿。
仿佛听见一声碎响，他目眦欲裂，狠狠砸出一拳。
警察赶到后他立刻被送医。
他咬着牙，疼得汗流浃背。身上大大小小伤痕太多，腿伤最为严重，医生检查拍片后确诊他右髌骨粉碎性骨折，碎块太多，伤情过重，需要进行手术处理。
母亲哭嚎不止，他用英语问医生：“会残吗？”
医生回答：“要看你术后情况，一般髌骨骨折，后期康复训练得当，基本能恢复行走能力。”
他没能被立刻安排手术，疼得无法忍受，他让医生给他打一剂止痛针。
稍缓后他让母亲回去：“你呆这里也没用，回去把旅馆收拾一下。”
“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母亲含着泪，内疚道，“都是我害得你，你要是早点上飞机不就没事了。”
他动不了腿，撑着手臂往床头靠了靠，吃力道：“行了，这次能把事彻底解决了就好，你回去先处理一下，我自己可以。”
母亲走后，他才发现自己手机没在身上。这一晚他独自睡在医院，止痛针的效力过去后，他再难阖眼。
手术排期在三天后，他这两天只能先忍。第二天母亲收拾了几件行李来医院，他问：“我手机呢？”
“哎呀，我出门的时候还让自己记着记着，结果还是忘了。”母亲道，“明天我再给你拿来，学校那边我让你爸帮你去请假。”
又忧心忡忡，“你这学期可怎么办。”
他闭上眼，汗从额角流下，他忍着没吭腔，但到了晚上实在没法睡觉，他又让护士给他打了一剂止痛针。
就这样熬过第二晚。
清早，母亲给他送吃的，把他的手机也带来了，手机早已经自动关机，他搁边上充电，吃完早饭后又接受了一通检查，检查完，手机已经能开机。
十几条未读微信，他先看置顶的这条，发送时间正好是他入院那天。
一句话没等读完，他立刻退出界面，拨通那边的电话。
响了很久，迟迟没人接，他挂掉重新拨，第二次仍响了很久，但最后总算接通。
他听到一声“喂”，他叫她的名字。
他听见她崩溃地恸哭：“我耳朵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了，我不能唱歌了，我想见你，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孟冬——”
他从没见她这样哭过，不止是伤心，更多的是恐惧和茫然。
“你回来……”她似乎只记得说这么一句话。
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四周全是消毒水味，他满身伤痕累累，右腿无法动弹，他忍着剧痛承诺：“好，你等我，你等着我。”
次日，入院第四天，他接受了髌骨手术。
下半身麻醉，手术时间三个多小时，骨头用钢针和钢丝进行了内固定。下午麻药退去后，他腰部往下全都使不上力。
当晚仍然疼，他忍着没打止痛针，熬过一晚，第二天医生进他病房，让他尝试直抬腿。
起初他完全无法使力，医生耐性地说：“你慢慢来。”
医生托高他的右腿：“我现在放手，你自己用力稳住。”
他已经出汗，拧着眉，捏紧拳头，医生手一放开，他的腿立刻回落。
他疼得变色，缓过劲后说：“我再试试。”
第二次仍然不成功。
他尝试第三次抬腿，背后床单已经湿透，医生喊停。
母亲拿毛巾给他擦汗说：“不抬了不抬了，我们不抬了。”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医生：“我明天能不能出院？”
医生像听天方夜谭：“明天？明天你怎么出院？”
母亲说：“你出院干什么？”
他道：“我要回中国一趟，能不能坐轮椅出院？”
医生立刻否定：“不行，明天决定不行，你现在直腿都做不到，之后还要做曲腿练习。正常情况下，你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他听后没有言语。
术后第二天，他再次尝试直抬腿，以失败告终。
第三天，他再次失败。
第四天夜里，他发起高烧，进行了各种降温处理，清早退烧，到了第六天，他夜里再次发烧，三小时后退烧。
术后第七天，他在医生的帮助下终于能进行直抬腿，他再次向医生要求：“我要出院。”
母亲立刻反对：“不行！”
他对医生道：“请给我安排轮椅，后续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什么？你要负责什么？你怎么负责？！”母亲怒斥，“你现在给我发什么疯！”
他说：“我要回中国。”
母亲喊：“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他浑身是汗，抬腿几乎耗尽他全部力气，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夜里他跟她打电话，她的情绪似乎稳定不少。
他说：“我还要晚几天才能回。”
“……为什么？”她问。
“我受了伤。”
“……受了什么伤？”
“膝盖粉碎性骨折。”他道。
他不想告诉她这事，不想让她担心牵挂，但如今不得不告诉她。
她不懂这个，问：“是很严重的伤吗？能好吗？”
他直躺在病床上，无法侧身，月光照在他右腿，他最后只是说：“我会尽快回来。”
术后第八天，他要求进行曲腿练习，医生否定：“不行。”
他说：“隔壁病房的人术后一周就已经开始练习曲腿。”
“情况不一样，你比他的情况更加严重。”医生警告他，“你不要逞强，逞强的后果是这条腿很可能会残疾。”
他只能继续等待。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给她发微信，尽量不打电话也不发语音，就给她发文字。
她每次都会问两个问题。
一个是：“你的腿现在怎么样？”
一个是：“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他每次都回答：“尽快，我会尽快回来。”
术后第二十四天时，他开始练习曲腿，曲腿时的疼痛是直腿所不能比的，他在医生和母亲的硬掰下才能曲起一点点。
他查遍资料，询问病友，尝试着用他们的办法让自己尽快复原。
术后第三十七天，他的腿终于能弯曲到了九十度，此时他的腿部肌肉已经有了明显萎缩。
每天高强度的练习之下，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了下来。
术后第三十八天，她让他回去的第四十二天，他对母亲说：“我要回中国。”
母亲道：“回什么中国？你腿还不能动呢，就算要回也是回英国。”
他低头买机票。
母亲劝他：“你再等等，啊？现在回国内也不方便，你自己的腿又这样，谁照顾你？难道让你外婆赶过来照顾你？你受伤的事你外婆还不知道呢。”
他说：“我自己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你现在根本就没法下地。”
他骨子里性格强势，真要做一件事，没人能左右他的决定，他提前收起了自己的护照，这天他买好了机票。
母亲去他房里一顿翻找，连行李箱的布都快被她撕烂了都没能找出护照。
他耐心等待着，等到起飞前夕，他收到短信通知，航班取消。
他握着手机呆坐了一会儿，然后坐着轮椅，叫了一辆车，准备前往机场。
母亲拦住他：“已经取消了，你还去机场干什么？”
他说：“我再去确认一下。”
“确认个屁！你现在就是在发疯！”母亲突然爆发，指着他嘶吼，“你当我不知道，啊？你不要命了你，你中邪了！喻见喻见，都是喻见，你满脑子都是这个喻见！”
喻见，他满脑子都是喻见。
他膝盖肿胀，刀伤丑陋，浑身青紫，他躺在病床上疼得冷汗直流，每晚每晚都不能入睡，他咬牙拼命练习直抬腿和曲腿，每次腿回落时都像濒死。
这每一刻，他满脑子都是回去，都是她在等他，都是想见她，都是……
喻见。
孟冬盯着如今近在咫尺的人。
她长发遮着耳朵，他看不见她从前的伤口。
他喉咙紧绷，每一个字都像历经了漫长的岁月。
“第一个四十二天，我没能回来。”他说。
喻见泪眼朦胧，她微垂着头，视线在他的右膝盖上。

第 33 章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过他右膝盖伤后的样子。
但她见过别人的。
在她第一次听到“膝盖粉碎性骨折”这个词后，她上网查了资料。
她看见有人打着石膏，有人膝盖肿胀，有人刀疤像蜈蚣一样恐怖。
那几天她已经在学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大约是因为有过一次崩溃发泄，所以后来几日，只要她转移注意力，心里就能保持平静。
但那晚看着搜索出来的这几张形容恐怖的照片，她仿佛又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告诉自己别慌，她不去看图片，专找医生回答、病友日记这些东西看，看了一两个小时，结论是能治愈，但需要时间。
时间……
需要时间……
但她心中还是轻松不少，她想，只要等待就好。
之后他们每一次联络，她基本都会问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的腿现在怎么样？”
他每次都会忽略不答，她得不到答案。
她再问第二个问题：“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他每次都会回答：“尽快，我会尽快回来”。
于是她就知道——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他的腿很不好。
她想，其实不止他对她的性格一清二楚，她对他也同样。
她又开始计时，那本在他离开之后，怎样都翻不过第一页的日历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这期间她独自跑遍了这座城市叫得上名的大小医院，但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医院形势紧张，她的右耳没有任何进展。
她每天最恐惧的时刻就是上网课的时候。
新学期无法入校，她周一至周五早晨八点半得准时坐在电脑前听课。
老师教学认真，滔滔不绝，她右耳无法倾听，难以平衡的声音让她几次感到莫名晕眩。
父母在疫情形势稍稍缓和后就返回了老家，每次他们给她打电话或发微信语音，她还是习惯性地用右手接通，接通之后才慢半拍地改回左手。
她强颜欢笑，说自己一切都好，父母无忧无虑，在老家安心生活。
就这样，第二个四十二天过去，他还没有回来。
因为他回不来，无论如何，他都回不来。
孟冬看着面前的人，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右膝盖。
客房里空调在制热，他觉得这热气有些闷人，就像六年前，柬埔寨的炎热。
起初是机票不断被退，后来是买不到机票，再后来，他亲自去了一趟机场，看见机场大厅空荡荡，显示屏上没有了所有去往各地的航班。
那段时间，他没有一天放松过练习。
他的膝盖在能弯曲到达九十度后开始瓶颈，无论他怎样硬掰，痛得满头大汗，牙齿咬出血，都无法再前进一度。
他每天给自己热敷和按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医院复查，每天强迫自己负重和弯腿，膝盖就这样又肿了起来。
医生让他循序渐进，不要着急，可他眼看时间流逝，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他无法再忍受，他把他一向固有的理智抛到脑后，他开始一意孤行。
在他从空荡荡的机场返回家中后，他母亲终于再难抑制，歇斯底里。
“你看看你这副鬼样子，你要死就死在外面，别回来了，你今天就给我搬去机场，你滚，你给我马上滚！”
母亲嘶喊着把他的行李箱扔下楼梯，然后是他的衣服，母亲捧起一堆往门外摔。
“我跟你爸就当没生过你，你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那好，你现在就把命还给我，你是我生的，你把命还给我！”
母亲冲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疯狂地抽打他。
突然她手一松，抓起他边上的手机，对他喊：“你给她打电话，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他伸手去夺：“你干什么？！”
手机在混乱中瞬间解锁，母亲快速翻出号码，通话记录一打开就是喻见的名字。
母亲对着电话喊道：“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妈——”他大声喝止。
“我知道你出了事，你出了事要紧，孟冬出事就不要紧吗，啊？我不让他回去看你了吗？是我不让他回去吗？他养好伤他想上天下地我都不管他，难道是我不让他现在回去吗？他腿好了再回能怎么样，你是不是没他就死了？！你没他就活不成了吗？！”母亲声嘶力竭，“我告诉你喻见，他腿要是废了，我跟你拼命——”
“妈——”
他腿不能动，从床上摔下地，撑起来单腿拖行，他怒喊：“你闭嘴！”
母亲狠狠把手机砸向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还像不像个人！”
屏幕着地碎裂，他迅速捞起，指头被锋利的碎屏划破，他浑不在意，对着话筒叫她的名字：“见见？见见？”
她当时在干什么呢？
喻见想，她当时好像没在做事。
电脑开着，网课还在继续，她没听课，正抱着吉他发呆。
这把吉他原先一直放在老家，去年她把吉他带了过来。
她现在有很多乐器，但她最爱的还是这一把，质地没有多高级，音质也没有多好，可大约是她第一次拥有，所以她眼中总是只有它。
吉他是需要调音的，她今天试着调了调，调到现在，总觉得音不太准。
但她自己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准还是不准，因为右耳在不断干扰着她。
她调得有些累，所以抱着吉他发起呆，一动也不想动。
接起那通电话时，她心神还在恍惚。她听见了喝骂，听见了爱子心切，听见了那个人焦灼地叫她“见见”。
她握拳，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然后平静地说：“我在，我听见了，我没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耳朵这几天恢复了不少，医生说过段时间就能自动痊愈了。”
她是这么说的。
孟冬望着对面那人长发掩盖的地方，他声音沙哑，好像很难说出这句话。
“我一开始没信。”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喻见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真红，也许当年他在电话那端，眼睛也是这样的，所以她当时才会继续说下去。
她说：“是真的，我现在已经能辨认方位了，就是声音比较低，过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正常了。所以你不用急着回来，你把伤养好再回来，现在我没事了，别到时候是你有事。你跟你妈也说一声，我现在是不生气，下回她要是这样骂我，我肯定不会忍。”
她觉得自己真能演戏，以前她哭起来就是嚎啕大哭，惊天动地，一定要让她爸妈哄她，她才肯罢休。
如今她能语气如常，表情如常，让眼泪自动往下流，就像开水龙头似的简单。
但她一时关不上，挂掉电话后她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她想起前天经纪人介绍给她的那位医生，提出的建议是动手术。
割开她的耳朵，但无法保证能治愈。
她在家里想了两天，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但她确实不该再害他了，她的耳朵不能好，他的腿是能好的，她不知道原来这段日子她都在害他。她知道他肯定在努力，但要不是这通电话，她想不到他是在拼命。
只要她别去害他，他就能好好的了，就像她对她父母，她至今还在隐瞒，她父母不就好好的。
再说了，即使他的腿没受伤，他现在这时间也是在英国，他只剩最后一年了，难不成她真能让他抛下学业，从英国赶回来？
其实她很清楚，无论怎样，他都不会在这时回来的。
她原本就不该再等他，那回的争吵他们彼此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所以，他是能好的，她千万不要再害他了……
她手机掉落，吉他被砸出音，嗡一声，像在宣告着什么。
后来，她继续寻医。
后来，他安心在柬埔寨养伤。
他们的联络不再频繁。
她忙着上课、治病还有工作，他忙着各种各样的复健。
他的膝盖伤势实在太重，多数伤者三个多月就能走路了，但他四个月了还是不行。
他在知道她正逐渐康复后不再急于求成，放慢了性子听从医生指导，曲腿幅度越来越大，他渐渐试着拄拐行走，走得多了脚会肿，脚肿胀变色后他会休息两天，慢慢地他脱拐也能走上几步了，后遗症也没落下，他有了创伤性关节炎。
这时已经到了八月底，疫情缓减，通航恢复，他这次要回国，母亲没再阻拦。
他出发前夕跟她联系，问她在Y省还是在老家，她说她有工作，人在北京。
他订了去北京的机票。拐杖没带，他穿着长裤，走路很慢，上下楼梯时腿还不能交替行走，得像老人一样慢吞吞的来。
他托着行李箱一出来就看见了她，她瘦了一点，模样没有大变化，头发长了不少。
他松开箱子，她已经先一步伸手抱住他，他将她搂紧，不住地亲吻她头顶。
时隔七个多月，她上回见他时，他还在睡觉，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
如今坐在客房沙发上的孟冬，穿着毛衣皮鞋，脸成熟硬朗，当时在机场的他，还能看出几分学生样。
喻见还记得他当时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没吃饭？怎么瘦了。”他贴着她的脑袋说。
她蹭着他的胸口没接茬，只是问他：“回来了吗？”
“嗯？”他没听清。
她换了个问题：“什么时候再走？”
“五天后走。”他说。
她当时没有觉得意外，她脸颊隔着他的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问：“回英国吗？”
“嗯，得把最后一年补回来。”他说。
她长久没说话，只是紧紧贴着他。
他掀开她的头发问：“耳朵好了？”
她罩住耳朵，过了两秒说：“嗯，好了。”
她那会儿住在经纪人家里，她陪他到酒店，放下行李后她想看看他的膝盖。
他没让，说：“伤还没长好，下次再给你看。”
她“哦”了声，也没有强求。
她在北京确实有工作，经纪人给她找了一位声乐老师，她每天都要跟着老师练歌。
他的腿还不能多走动，开学也有许多事要办，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酒店。
五天一晃眼就过去，她送他去机场，他问：“你还要再留几天？开学来不来得及？”
她说：“来得及。”
他拿机票敲她脑袋：“别只顾着唱歌。”
“知道。你低头。”她说。
“干什么？”
“低头。”
他低下头。
她垫脚，搂着他脖子，吻住他嘴唇。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亲热，他很快掐住她的腰，回应她的热情。
他走以后，她在机场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如常回到经纪人那里，跟着声乐老师练习演唱。
九月一日开学，她没有返校，她没告诉他，她上学期期末考，统统不及格，她暂时先办理了休学。
她也没告诉他，她的右耳现在越来越来差，她不敢坐飞机坐火车，害怕遇见低气压，头晕头痛会持续很长时间。
她更加没有告诉，她已经不打算等他了。
很多个日夜她都在想从前，从前她没爱上她，她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不过就是她不想读书。
爱上他以后，她体会到了从没有过的快乐，即使是此刻，她也深信，再没有人能让她体会这种快乐。
但她真的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也不想再害他，他去完成他的学业，将来读研也好，留在英国也罢，她不能永远都在追逐他的脚步。
她有她的人生要过，她无法再读进课本，她的经纪人却没有放弃她，她要做好音乐，这才是她如今能够抓住的将来。
她知道他们彼此还都爱着，但时间会过去，爱总会变淡，她和他都能慢慢习惯。
过了一段时间，她给他发了一条短信。
她试着重新学习自己的人生里不再有那样一个人，很难，就像治疗她的耳朵一样难，于是她旧号弃之不用，换了一个北京的新号码，一天又一天过去，她四肢和关节上的那些线，也终于慢慢断裂了。
但她没有想过，他身上的线该怎么断。
孟冬紧紧掐着自己的膝盖，疼痛让他头脑清醒，他记得这之后的与她相关的每一件事。
他们再见面已经是一个月以后，在北京的一家医院。
他请了假，风尘仆仆赶回来，他见到她和一个留着像郑伊健一样长头发的男人在谈笑风生。
他恍惚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没看见过她这样爽朗的笑容了。
长发男人见到他，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喻见的声乐老师。”他指指自己的耳朵，说，“我跟喻见一样，右耳弱听，听不见立体声。我应该算是个奇葩，现在照样能教人唱歌。喻见现在在跟着我练习，相信再过不久，她就能唱歌了。”
又道，“哦，她没做手术，就今天在耳蜗里植入了一个导管，想试试能不能增强听力。”
他听着长发男人说着这些他不知道的事情，眼却看着坐在医院长廊上的女孩儿，她向他笑笑，对他打招呼：“我让沁姐跟你说，让你别来，你怎么还是回来了。”
他们就像最熟悉的陌生人。
嚯——
蔡晋同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去抽根烟。”

第 34 章
从沙发到门口也就没几步距离，蔡晋同走出沙发的时候腿撞到茶几，疼得他皱起脸。
茶几脚擦地的声音不小，在夜深人静的酒店客房里显得很突兀。但那两人仿佛在这时空之外，他们仍在望着彼此，望着过去。
蔡晋同似乎在他们眼里看到了千言万语。
他受不了自己这会儿的感性，脚步略微凌乱地快速往门口逃，想把空间和时间都留给他们。但刚打开房门，他就听到一声：“你也走吧。”
蔡晋同回头，看到喻见在说话。
喻见看着孟冬道：“话已经说清楚了，你也走吧。”
孟冬没有动，他眼中布满红血丝。
喻见的视线其实还模糊着，但水光仍只是含在眼中，“我困了，想休息。”她说。
孟冬依旧不动。
喻见最后收回目光，下真正的逐客令：“出去。”
孟冬又坐了几秒，始终没发出声。门开着，外面人走动的声响传进屋，他这才站起来，喉结滚动地艰难，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他转身大步往外。
蔡晋同不得不让开。不远处有住客即将经过，他怕人瞄到屋里，在孟冬踏出大门后，他立刻把门阖上。
一扇门将内外隔绝，蔡晋同有些懊恼，他开口：“孟冬，你……”
孟冬问他：“烟呢？”
“啊？”蔡晋同赶紧掏烟，总共还剩一支，他把一盒都塞了过去，连带打火机。
“回吧。”孟冬拿上烟，打开隔壁的房门走了进去，没再多说一个字。
蔡晋同站在两道门的中间，左边是喻见，右边是孟冬，他在想他不该没忍住说要抽根烟。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朝孟冬的房门看了一眼，这才慢吞吞地坐电梯下楼。
孟冬进屋后，往门边墙一靠。
他把烟取出，烟盒揉扁随手一扔。手指夹着烟，没有点燃，他望着对面的墙壁。
他第一次抽烟是在从北京回到英国之后。他爸的烟盒扔在茶几上，已经拆封，他盯着看了许久，从里面抽出一支。但四周没打火机，他懒得找，就去厨房打开了燃气灶，把这支烟点着了。
第一口差点呛出眼泪，他没停，第二口第三口吸得更加凶猛。
烟很快只剩半截，他爸这时回到家，走进了厨房。
他没理会，又吸一口，然后对着水池弹了弹烟灰。
他爸没惊讶，也没教训他不能抽烟，只是对他说：“既然回来了，明天就去上课，好好把书念完。公司应该快撑不下去了，但是就算再难，我也会让你安心读完剩下的书。”
他手撑在水池边，烟灰扑簌簌往下落，眼前烟雾缭绕，她的笑容仿佛若隐若现。
他轻轻地“嗯”了声，夹起烟，继续抽完剩下的半截。
两间客房只隔着一堵墙，喻见站在门背后，慢慢将门反锁，她看向左边墙壁。
刚才隔着房门，她听见那人问“烟呢”。
她至今都没见过他抽烟的样子，因为他从没在她面前抽过，但后来的那些见面，她总能在他身上闻到烟味。
有时浓，有时淡，有时出现在他的羽绒衣上，有时出现在他的T恤上，后来就出现在了他的羊绒外套上，还有他的西装衬衫上。
她断得决绝，头也不回地走上自己的路，她在学习让自己以后的生活中没有那个人，可那个人却始终都没真正离开。
后来两年，她除了工作就是在治疗耳朵。植入的导管没能提高她的听力，医生还是建议她动手术，但这种手术风险太大，她始终没点头。
父母那里她没能瞒到最后，但幸运的是，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已经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过去了，所以父母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也能光明正大的寻求各种治疗手段。
她看过中医，试过针灸，有时去大医院，有时跑到小地方寻偏方，经纪人陪她出过几次国，因为听说国外某某地方能够治疗她的耳疾。
经纪人对她没有隐瞒，每次出门治疗，对方都会告诉她，“这是我老公推荐的医生”，或者，“这是孟冬发来的，他说那个医生曾经治愈过跟你相似的病历”。
旧手机被她塞进了杂物盒也没用，他的名字时刻都在被人提起。
喻见垂眸，又拉了拉房门，确定已经反锁紧，她才走回客厅。
她没叫人上楼收餐具，时间太晚，她也确实疲惫，她回卧室拿上自己的毛巾，想去洗把脸，忽然看到被她扔在床上的两部手机。
一部是她现在正用的，之前她刚跟表妹通过电话；另一部是被她不经意地一道带了过来。
她去卫生间洗漱完，又冲了下脚，换上酒店的拖鞋，她回到卧室。
明明已经很疲惫，可是躺上床，她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灯，望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楼下客房，蔡晋同还没睡。
他把最后一支烟给了孟冬，手上没烟了，他打了酒店客服电话，让人给他送两包香烟上来。
烟刚送到，他才抽一口，突然意识到他在那辆倒退的列车上坐了半天，完全把他的目的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还是没能从那两人口中知道“偷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往床上一躺，边抽烟边唉声叹气。思来想去，他到底没忍住，不管现在已经凌晨一点半，他摸出手机，给喻见的前经纪人发了一条微信：“沁姐，你还记不记得孟冬这号人？”
他如今也听懂了，孟冬口中那个“她的朋友”，其实就是喻见的前经纪人，沁姐。
蔡晋同没指望马上得到回复，他想着几小时后对方起床，能第一时间看到他留的信，他好一解此刻的百爪挠心。
没想到沁姐这么晚了还没睡，秒回了他的微信。
沁姐：“你见到孟冬了？”
蔡晋同立刻翻身从床上坐起，咬住香烟，他两只手打字：“岂止是见到他了！姐，喻见跟孟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当年那是算分手呢还是算冷战？后来孟冬就一直生活在英国，跟喻见分隔两地了？”
蔡晋同三言两语把他刚才听到的从前总结一遍。
他入行后受过沁姐不少恩惠，他也知恩图报，平常但凡沁姐用得着他，他二话不说就能上阵。
所以他跟沁姐的关系不错。
如今喻见的这段过去对他来说已经不算是秘密，因此沁姐也没有守口如瓶。
沁姐应该换了一个地方，切成语音说：“后来孟冬确实在英国生活，头几年要读书要赚钱帮家里还债，他应该连回国的机票都不够钱买了。”
打火机拿在手上，孟冬揿出火苗。揿一下，松一下，火苗时燃，下一秒又消失，只留下一丝余温。
他还没把香烟点燃。
前几年确实难。
他家里条件一直不错，主要是他爸能挣钱，他母亲和外婆的积蓄根本不可能支持他出国。
他从小吃得好穿得好，用的手机也都是最新款。
像他母亲所说，他吃他们的喝他们的，所以当公司结局已定，方柠萱的父母及时抽身躲开危机，留下他爸一个人无能为力地看着一手打拼的事业坍塌，人也一夕颓废后，他不得不一鼓作气地往前冲，没法退后半步。
他一边读书，一边接手他爸留下的烂摊子。那之后的一年，他只见到她一次，听说她要去马来西亚治疗耳朵，有可能动手术，他飞了一趟大马，跟前跟后三天，最后她没动手术，又回国了，他则目送她登机，他等待下一趟回英国的航班。
平常他就让沁姐开视频，他能见到那人坐在化妆间化妆，或者在练歌房唱歌的样子。
她有时候视线会看向镜头，他能和她短暂对视，但她很快又会转开。
火苗再次消失，孟冬拇指擦过火机头，滚烫，有点灼人。
他后背离开墙壁，慢慢走到客厅，坐到了沙发上。
沁姐继续说：“但喻见也很难，普通人如果听力受损也会接受不了，更何况喻见是歌手，是音乐人。你让那个时候的他们再谈儿女情长？现实不是童话故事，成年人的世界，是要先活下来，才有资格再谈其他。”
那个时候的她，除却治疗耳朵，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音乐上。
一年以后，她举办了第一场个人音乐会，场地不大，来的人却很多，那人也来了，穿得是衬衫和牛仔裤。
她第一次见他穿衬衫。
她在台上抱着吉他，他只是台下无数观众之一。
喻见靠在床头，把手机开机，打开微信，点进黑名单。
其实她当初应该把人删了的，就像她删了方柠萱的微信号一样，删除才算真正了断，放进黑名单，她还能看到。
时间明明很晚，蔡晋同却精神奕奕。
他连烟都来不及抽，起来把烟掐进烟灰缸，他问沁姐：“那后来孟冬把债还清后，怎么还待在英国？他这是要移民？”
沁姐说：“移什么民，他那个时候没有了负债，也一无所有。”
茶几上有一个黑色皮革纹的多功能纸巾盒，盒子里能放遥控器。
这会遥控器不知道被扔在哪了，格子里插着一张照片。
烟还是没点着，孟冬咬住烟，拿起照片，翻过面，上头是一个短发小女孩儿撩起裤腿的模样。
圣诞红的袜子太醒目，第一眼是被红色吸引，第二眼他才看向那张正对人告状的小脸蛋。
他那时拿着根树枝，坐得离她远远的，但眼总往她那里瞟。
他以为那时的距离叫远，多年以后，他却连那点距离都够不到了。
三年前还清负债，他一无所有，两年前从头开始，他的生活不再有昼夜之分。
从前是她追逐他的脚步，后来换成他追逐她。
“听起来，喻见其实已经完全放下了？”蔡晋同问。
“放下？”沁姐想了想，道，“我记得有一回，喻见参加一个商场开幕活动，开幕式上发生踩踏事故，她避到了商场休息室，当时孟冬也来了。”
蔡晋同记得，这件事发生在前年。
沁姐说：“后来孟冬出去给她买鞋，偏偏记者在这时候找上了门，我带着喻见赶紧走，喻见到了停车场就说再等一会儿，我问等什么？她也不响，就说再等一会儿，我没听她的，记者都追到停车场来了，我让司机赶紧撤。”
蔡晋同咋舌。
“那都这样了，后来怎么还是没能走到一起，到了现在这地步？”蔡晋同问。
沁姐道：“因为时间是往前的，时间不会顾及后面。”
时间长了，距离就长了。
喻见手指点在屏幕上，过了一会儿，她取消了黑名单。
聊天框重回主页。
最新的聊天记录，是六年前的秋天，她发给那人一段话，后来她就把他拉黑了。
她把记录往上翻，这上面，是他告知她从柬埔寨飞往北京的航班时间。
再往前，是他说他的伤腿练习进度，她则告诉他，她的耳朵恢复地一天比一天好。
更往前，是他们谈日常，一个说着在英国的生活，一个说着在国内的日子。
最最顶端，是他发给她的第一条微信——
“快铺床！”
她从没舍得删，当年换手机后她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迁移了过来。
她以为时过境迁，他们的距离已经远到看不见彼此了，他们从亲密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他身边应该有了她不知道的女人。
但这几天，他硬拽着她倒走，从陌生走到熟悉，从熟悉走到亲密。
仿佛他们从没各自天涯，争吵还在昨天。
她慢慢重看聊天记录，看着看着，看到有一回，她说她想吃水晶饼。
他说：“买好了。”
他人在英国，在淘宝上买好了，寄到她的公寓。
她忽然想知道一个答案。
她退出聊天框，翻找到苟强的微信，可是打开半天，她又迟迟没打出字。
大约是实在太晚，她疲惫地意识有些不清，她最后还是在这个凌晨两点，发出一条微信。
她从前也问过苟强这个问题，可对方当年只知道嘻嘻哈哈。
如今她再问一遍。
她问苟强：“高二前暑假的那个晚上，孟冬到底是怎么去买水晶饼的？”
“可人会把时间往回拉。”蔡晋同说。
沁姐没理解：“什么？”
蔡晋同道：“你不知道孟冬干了什么。”
他把孟冬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沁姐。
孟冬拇指擦了擦照片上的那张小脸。
她长大后的样子跟小时候一个样，只是她如今留了长发，少了从前的几分乖张任性。
她现在性子也更稳更安静。
他的变化比她大，不论是模样还是性格。
他记得有一回他和合伙人一道坐车前往某地，他们都坐后面，他系上了安全带。
合伙人和他同学多年，读书的时候没见他坐后座系过安全带，诧异地问了他一句。
他答不上来，大约是觉得她在他耳边唠叨。
以前他从不听她的。
他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变化太大，轮廓更明显，眉眼更锋利，工作需要，他的穿着也渐渐变得成熟稳重，他会抽烟会喝酒，会和人谈笑风生，会拍桌大骂下属，会在独处时听着她的歌，看落地窗外的伦敦夜景。
他变化太多，怕她觉得陌生，怕她不爱了。
孟冬放下照片，把烟从嘴里摘下，扔到一边，这支烟始终没点燃。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点开除了新添的蔡晋同外，从前唯一的那个联络人。
聊天记录是空的，这是新机。
他看了一会儿，打字：“睡了吗？”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他一愣。
沁姐听完蔡晋同的叙述，叹了口气。
蔡晋同觉得疑惑解得差不多了，已经凌晨两点多，不能再打扰人，他正要说晚安，忽然又想起他最初的目的。
“对了姐，喻见偷歌的这事儿现在越闹越大，她自己完全不着急，你要不给我出个注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沁姐说：“这不急。”
蔡晋同诧异：“你怎么也不着急？”
“因为当初这事儿媒体一爆，半小时后我就收到了几段视频。”
“什么视频？”
“喻见高中期间，录下歌曲的过程。”
蔡晋同一愣，这回他直接站了起来，光脚踩地上：“怎么回事儿？你有证据还藏着掖着？”
合着就他一个跳梁小丑，这段时间忙里忙外，跳上跳下，差点秃头！
沁姐说：“受尽了委屈，她最后才能得到更大的利益。”
蔡晋同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沁姐出的主意，也够绝！
但他虽然和喻见接触时间短，可就现在他对喻见的了解，他觉得喻见不像是会同意干这事的性格，她喜欢光明正大。
他把他的疑惑问了出来。
沁姐道：“是啊，所以你说，她为什么会同意我这个馊主意？”
楼上客房，床头灯还亮着。
喻见握着手机，看着自己发出的那个问题。
也许苟强在睡觉，看不到。
也许苟强看到，会莫名其妙。
很快收到一条回复语音。
苟强声音沙哑，显然半睡半醒。
“喻见？你是喻见？”
喻见正要回复，苟强又来一条。
“当然是游泳过去买的，三更半夜他一来一回哪来得及坐车，他是游过黄河去给你买的！”
喻见听完这段话，手不知不觉用了下力，屏幕不小心被她上了锁，黑色的手机屏上忽然跳出一条微信。
“睡了吗？”
喻见看着人名，愣了一下。
这部手机的铃声随即响起，紧接着，有人大力拍打她的房门。
她坐在卧室床上没动，房门外的人锲而不舍，拍门一声比一声响。
手机铃声也没断，在她耳朵边不停追着她。
门外始终不出声，拳头砸门，焦躁又迫切，越来越急促。
她走下床，朝门口走去。大门的剧烈震动似乎传到了她的脚底板，她霍一下把门拉开。
孟冬捏着手机，拳还捶在门边，他死死盯着门里的人。
喻见一巴掌拍向他捶门的拳头。
孟冬放下手，将人推进去，他挤进门，把大门阖上。

大结局（一）
喻见这几年生活平静，没人欺负她，她也从不和人发生争执，更不会有人冲她动手。
如今凌晨两点多，本该是睡觉养生的时刻，她突然被人推了一下，脚踉跄着后退，锁骨也被揿得一疼。
这一下，就像生锈的燃气灶阀门毫无预兆地被人大力转开，她的火蹭一下往上冒。
她立刻反击，把孟冬往外推，但孟冬无论是体型还是重量都远胜于她，她连推两下，孟冬纹丝不动。
她胳膊攒足力气，又奋力将人往后撞，她手肘生疼，这人才退了一步，但下一秒他又重新走近她。
阀门显然瞬间开到了最大，喻见左右一看，跑向沙发，抓起靠垫砸向他。
孟冬下意识地偏了下头，但人没躲开，他还朝她走近了些。
靠垫掉地上，喻见抓起下一只，继续用力砸给了他，可砸人完全不顶用，孟冬面不改色，步步向她逼近。
喻见抄起最后一只靠垫，这回没砸，她铆足劲地抽打孟冬。
靠垫再柔软也有分量，抽人身上，声响砰砰，孟冬好像没痛感，他仍旧不躲，只是偶尔避一下头。
喻见边抽他边喊：“装啊，你继续装啊，你怎么不继续装失忆！”
孟冬完全不还手。
靠垫没抓稳，几下就掉到了地上，喻见心头的火愈发旺，仿佛是憋得太久，一夕间哄地冒出，势要烧到人才行。
她连推带打，不停地说“你怎么不接着装”，每一巴掌都像扇在了板砖上，她最后像小牛犊一样把人顶向大门口。
孟冬进来的时候能听见手机铃声响。那铃声是喻见的歌，她当年自己录制的，弹唱设备简单，不是如今网上能听到的版本。
电话一直没人接，就自动挂断了，歌声也随之消失，房里只剩喻见打他的动静。
他的手机还拿在手上，在喻见顶他胸口的时候，他松了手，手机坠地，落到地毯上几近无声。
他顺势后退，逐渐退回到门口。
喻见伸手就要转门把，孟冬原先都由着她，见她要开门，他这才动作，压下了她的手腕。
喻见换手去开门，孟冬又压另一只，
喻见再换，孟冬索性单手掐住她两只手腕，一把举高她的胳膊。
打人吃力，喻见气喘不定，她双手被人制住无法动弹，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们太多年没打架，长大后的打闹孟冬向来不怎么还手，只有他们认识的头两年，每次打起来，孟冬都不会让她讨到好。
在孟冬长了个头，而她的身高怎么都追赶不上他的时候，每一回，他都会先让她尝到点甜头，最后再掐着她手腕，举过她头顶。
她总是气他耍人，耍够了就显摆自己的身高和力气。
而他总不屑地说这叫一招制敌。
如今历史重演，不同的是，现在的他们，一个神情隐忍，眼睛微红；一个长发杂乱，早前眼中含着的水光，在喊出“你怎么不继续装失忆”的时候，终于化成眼泪，夺眶而出。
喻见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她挣不开手，用力往下拽，她质问：“装不下去了？”
孟冬看着她的眼泪，手圈得稍松，但仍不放开她，他说：“不是不认识我么？”
喻见听到，更加来气：“好玩么？是不是很好玩？！有本事你就装到底！”
她手挣不开，脚朝孟冬踢，但她穿的是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单薄的就像没穿，她忘了娱记偷闯她家时她崴了脚，这一脚下去，她反而自己脚腕先疼。
怒火压倒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她又连踢两下，下一秒孟冬松开了她，她双手刚自由，突然就被托臀抱了起来。
“放开！”她推他肩膀。
孟冬不为所动，大步往里。喻见扭动地更加厉害，手脚齐上。
孟冬没再忍，在她差一点就要蹭下地的时候，他突然顺着她的力，把她放倒在地毯上。
“小疯子。”他压她身上，去捉她乱打人的手臂。
从前曲阿姨总这么叫他们两个，喻见听到孟冬这么叫，她踹得更加凶。
可她被压着，根本踹不动对方，手腕又被人抓住了，她躺地上侧头，把手腕拽到嘴边，她一口咬住这家伙的手背。
阳台玻璃门还是没有关紧，仍旧是蔡晋同接完电话进屋后的样子。
今晚风大，白色的窗帘又一次被吹起，夜幕下，浓雾渐渐散淡。
真像是那夜薄雾。
就在黄河边，她摔下自行车，和他打在一起，她受尽委屈，在大人赶到前愤恨地咬住他的手背。
恍惚间时光回到了一开始，她还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她，是他把她拽下了车，拽进了他的未来。
孟冬任由一只手被咬，他觉得喻见咬人的这会儿难得乖巧，他可以让她一直咬下去。
他抬起另一只手，拨开喻见右耳边的头发。
过了这么多年，她右耳的外伤已经看不出来，但他好像还能一眼找准她当年的伤处。
他轻轻抚了下她的耳朵，然后一口含住。
耳朵被卷进了滚烫的唇|舌|间，喻见一颤。但她没松嘴，她咬得更用力，似乎要咬开孟冬的皮肉。
孟冬浑不在意，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喻见咬得越狠，他的唇|舌就更温柔。
喻见死死地闭住眼睛。
她右耳一直听不太清，音低又浑，也没方向感，但此刻咬舐的声音离她太近，她甚至能清晰地辨认出这人的每一次方向。
她脊椎发麻，依然不松嘴，她在他身下挣扎。
孟冬将她锁紧，他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给了她的右耳，“见见，喻见……”他在她的耳边呼吸和说话。
似乎有温热的水珠滑进了她的耳里，喻见不能确定。
她嘴中好像尝到了铁锈味。
她闭着眼，不知道把这人咬到了什么程度，她记得上一回她没尝到这铁锈味。
上一回他们都才十几岁，瘦瘦小小，再狠也没大力气，她也就那次和他对打有几分势均力敌，她把他的手背咬伤了，但只咬到破皮有牙印的程度，根本没出血。
铁锈味越来越浓，她忽然松嘴，睁开眼，她大口呼吸。
还没看清手背，这人突然掐住她两颊，她偏头一躲，他紧追不放。
她看见了他那只手背上清晰的牙印，还有因为用力扣住她而挤压出的鲜血。
他再次吻上来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松开了牙关。
客厅灯并没开，卧室光照明，余光让客厅变得温柔。
孟冬离开她嘴唇，她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他的手背。
孟冬低声说：“你以前咬得更厉害。”
喻见看向他的眼睛，只见到一片猩红，水珠仿佛真是她的错觉。
她本来想说，他不是失忆是痴呆，以前她没把他咬出血。
但她没来得及说出这个长句。
地毯厚实柔软，她后背贴紧，再不能自已。
他不厌其烦地叫她的名字，她又一次咬住他的肩膀，他把她抱起来，踩着一地衣服，脚被绊了一下，她有一秒觉得自己得摔死了，但意识回笼时她还在他的怀里。

大结局（二）
等空气沉静下来时，喻见已经半昏。
卧室被子掉到了地上，床单褶皱不堪。
孟冬下床捡被子，轻抖了一下，再盖到喻见身上。无意中扫到喻见上臂内侧有一道血渍，他顿了顿，松开被子，掰过喻见手臂。
没伤口，血渍很淡，是从哪里擦上去的，他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手背。
牙齿印嵌得深，伤口周围也有很淡的血渍。
是他的血擦到了喻见手臂上。
他俯身咬了她一口，半晌离开，她上臂已经光洁白净。
孟冬把被子给她盖好，走到客厅，翻出一瓶冰水，他喝完半瓶，又拿上一瓶常温的。
回卧室前他把他的手机捡了起来，没管地上凌乱的衣服，他光脚踩过，进卧室把常温矿泉水放到了喻见这侧的床头柜。
想了想，他搁下手机，拿起水瓶把瓶盖给拧开了，再原样放好。
他绕到另一边上|床，床垫微陷。喻见闭着眼，好像半点都没醒。
孟冬把顶灯关了，留下床头灯，然后侧身，手隔着被子，搭在喻见的腰上。
他在她背后亲她耳朵，低声说：“醒了？”
喻见仍闭着眼睛，手背却往后一挥，正好拍到孟冬的脸，啪一声很轻。
孟冬捉下她的手，越过她，捞起她那侧床头柜上的手机。
不是他的那只，而是喻见的那部旧手机。
身上一重，但又长久都没动静，喻见慢慢睁开眼。
她先看到枕头边一只男人的大手，虎口的位置能见到深深的牙印，接着她注意到了这只手正拿着她的手机。
她正要动，这人压在她身上，脸贴着她脸，她根本掀不开对方。
她伸手去夺。
孟冬手一翻，将手机按在了掌心底下，任由喻见掰他的手指，他问：“什么时候再用的？”
他的话没头没尾，但他知道喻见能听懂。
喻见掰着他的手说：“跟你没关系。”
孟冬道：“我充了六年话费。”
“我还给你。”
“好。”
喻见停手，眼瞥向他。
孟冬嘴唇贴在她下巴上，低声说：“你还给我。”
她还给他。
喻见这才听懂了这当中的歧义。
她想还嘴说她可真便宜，当年她的手机套餐一个月好像是六七十，算七十元，一年八百四，六年五千零四十。
六年……
已经过去了六年。
这人的存在就像一道影子，她身边和她关系亲近的工作人员都知道他。她眼睛不看，耳朵却总能听到他的生活和工作。
好像两个多月前，她回来参加表妹的婚礼，沁姐打电话跟她道：“对了，孟冬跟我说他这几天会在国内。”
她戴着一顶宽边帽，“哦”了一声，慢慢走向酒店。
沁姐道：“我跟他说你回老家了，我没跟你一起。”
边上有亲戚搭了一下她的肩膀，无声地催她走快点，她点了下头，手机还贴着耳朵。
沁姐最后揶揄：“你说我不在，他这次怎么找到你？”
台阶上掉落着几朵桂花，还是饱|满的嫩黄色，她不自觉地避开脚步：“不说了，婚宴快开始了。”
走进酒店大门，她挂掉电话，花香萦绕鼻尖。两小时后婚宴结束，她离开酒店上车，还对同车的母亲说：“摘几枝桂花放家里吧。”
母亲说：“桂花都谢得差不多了吧，你明天就回北京了，又不住家里，我和你爸可不稀罕这个，你要带着花坐飞机啊？”又道，“这酒店的喷泉挺漂亮。”
喻见回头，车子早已经驶出酒店范围，她没看见喷泉。
她以前觉得自己投入得太多，爱得更深，就像看到黄河后她就沉迷在了河流的险峻壮丽中一样，她轻易地就沉浸在了她以为的爱情世界中。
她稍清醒后觉得自己有几分走火入魔，很不公平。她一早踩进了陷阱，被困在原地，而猎人却依旧自由。
她抽身而出，却又抽得不够干净利落，她不愿再等，却也没能接受他人对她的追求。她把人拉黑弃号不用，其实把手机号注销才算是真正了断的第一步。
她也并没有自欺欺人，她其实很清楚她当时为什么做得不够彻底。
但就像当年她最后一次在机场送别这人时她想的那样，时间会过去，爱会变淡，她的这个号码会在她遗忘后的某一天自动变成空号的。
可是时间过去了，到现在，她的号码始终如旧，她开始不能确定，究竟他们两个，是谁投入得更多，谁爱谁更深。
快四点了，窗外夜色依旧浓重，房间里连呼吸都很轻。
孟冬没把重量全压到她身上，喻见微偏着头，不声也不响，他似乎能看见投射在她眼睑下的睫毛影子。
这些年他使用的是英国的手机号，蔡晋同带着他跑遍三大营业厅，当然没法找出他的第二个号码。
过往的人际关系他早就都迁移了过去，但国内的号码他始终都没丢。
即使没人联络，号码已经成为摆设，但喻见的名字还在上面，他大概一直在期盼着什么，所以往喻见的号码里充话费，早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一次最多充半年，更多的是充两三个月，充值的次数频繁一点，好像他还在随时跟她搭着联系似的。
这次回国前，他又给她充了两个月话费。他知道喻见这几年顾家，跨年前后基本会抽时间回来几天。
孟冬摩挲着枕头上的手机，看着他身下的人说：“为什么一直不澄清？”
喻见没吭声。
孟冬又道：“我算着你这几天应该会回来，所以我上你家饭店吃了几天。”
喻见没看他，只是说：“你不是约了人么？”
“是么，我什么时候说过？”
喻见想起，约人的话都是蔡晋同说的。
孟冬亲吻她的脸。
他们两个都很少说情话，谈恋爱的时候最多互说思念，喻见也从不像小女生一样把“你爱不爱我”挂在嘴边，他们始终保留着少年时的习惯，聊天中的争锋相对远多过情情爱爱。
他也很少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很想见你，”孟冬嘴唇划过喻见嘴角，“我想你，见见。”
喻见指甲轻抠了一下手机侧面的音量键，孟冬手掌离开手机，慢慢覆住了她的。
十指交|缠，又紧又烫。
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过去了。
上午太阳冒头，蔡晋同被照醒，一醒就没能再睡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进卫生间洗洗弄弄，打发了大半天时间，眼见已经中午，昨天这么晚睡，楼上的两人也应该醒了，他这才先拨通孟冬的手机号。
床头柜上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喻见脸趴着枕头，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摸了过来，她皱着眉，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蔡晋同”的名字，她直接接通。
蔡晋同大嗓门：“没吵着你吧，是不是该起了？该吃午饭了。”
喻见闭着眼说：“就这个？不吃了。”
她说完，电话里半天没声，她也没等，松开手继续睡了过去。
楼下蔡晋同把手机拿离耳边，看了一眼他拨出的号码，确定没错，是孟冬的，他重新贴回耳朵，试探着叫了一声：“喻见？”
孟冬被手机铃声吵醒，他半睁开眼，看喻见接了电话，他就没管，等喻见手一松，明显又睡了过去，他手臂才越过她后背，拿起他自己的手机。
正好听见蔡晋同叫喻见的名字，他闭着眼睛问：“还有事？”
等了几秒，才听见蔡晋同说：“没大事，我就问问我什么时候上来找你们。”
“晚点再给你电话。”孟冬说。
蔡晋同很干脆：“行行，我知道了。”
孟冬贴着喻见继续睡。
大约十几分钟后，喻见突然从梦中醒来，她睁开眼发了会呆，然后摸到她的手机，翻了下通话记录。
接错电话了。
她把手机撂回去，拽着被子从床上坐起。
孟冬翻了个身，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睡意朦胧地说：“再躺会儿。”
喻见捋了下头发，抓着被子下地：“你该回房了。”
四周都没见她的衣服，她也不管孟冬还在睡，抓走整条被子，她裹住自己，光脚走出了卧室。
客厅地上男女衣服乱成一团，她扫了一眼，打开了边上的浴缸水龙头。
浴缸是开放式的，她摁了摁屏风开关，四周屏风没有升起。
她找了找附近，就这一个开关，应该没错，她又按了几下，屏风依旧没升起。
孟冬赤|身躺在床上。
室内开着暖空调，但没了被子还是有几分凉飕飕的，他没了睡意，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手机，他先看了看工作邮件。
昨天有几封邮件没回，听着卧室外的水流声，他慢慢打字回复。
回复完一封，水声还清晰可闻。
床头柜上的矿泉水还剩半瓶，是喻见喝剩下的，他下了地，拿起水瓶，喝着剩下的半瓶水，他走到外面，看见喻见裹着被子在摁按钮。
“你回你房间。”喻见看孟冬出来了，又说一遍。
孟冬问：“屏风坏了？”
“升不起。”喻见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她道，“我要洗个澡，你回去吧。”
孟冬试了试浴缸的水温，温度适中。
他把矿泉水瓶撂边上，走到喻见跟前，把她被子一扯。
“干什么！”喻见去抓被子。
孟冬卡着她咯吱窝，将她一抱，转身几步，把人放进了浴缸，他自己也跟了进来，水花被踩得四溅。
喻见赶他：“你要不要脸！”
孟冬坐下，把喻见扣在他两腿间，他说：“我以前不是回答过你？”
那年盛夏，在泰国曼谷的酒店里，他们都得到了彼此的第一次。事后他洗澡，她要走，他把她硬拽进浴室，当时她说他脸皮厚，他反问她脸皮什么时候变薄了，她说她当然厚不过他，他最后说了一句承让。
她没忘，他也没忘，每一件与他们相关的事，都牢牢得被时光封存住了。
屋内水汽氤氲，暖意让人放纵，也让人沉沦。
到了下午一点半多，近两点的时候，蔡晋同才接到孟冬的电话，让他可以上楼了。
蔡晋同算了下时间，距他上次见到这两个人，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碰面地点换成孟冬的房间，蔡晋同上楼后瞄了眼隔壁，看见隔壁正在打扫。
他什么都没说，进门先问：“午饭吃了吗？”
孟冬开的门，他正在剃胡子，说：“还没吃，刚叫了饭，算上了你的。”
蔡晋同想说他早就吃过了，等到现在他不得饿死，哪有他们这么精神。
但这话他只能想想。
喻见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吃苹果，蔡晋同坐下问：“还有什么水果？”
喻见指了下迷你吧的方向，吧台上的果盘是套房赠送的，除了苹果还有杨桃。
蔡晋同拿了个杨桃，进卫生间冲了下水，孟冬胡子还没剃完，蔡晋同笑着说：“现在才刮胡子呢？”
也没想要得到什么回答，洗完杨桃他就出来了。
蔡晋同啃了两口，拿出口袋里的手机，边翻相册边说：“沁姐把视频给我发来了，你们俩也真行，有视频竟然还瞒我瞒到现在，就让我一个人干着急，我本来还嘀咕呢，你怎么就能这么没心没肺的？”
孟冬正好走出卫生间，闻言看了眼喻见。
蔡晋同对孟冬道：“来来，一起看看。”
他直接把视频投屏到了电视机上。
画面起初有些不稳，拍摄者应该在找最佳方位，背景音中有人在讨论过几天秋游的事。
那时的喻见才念高中，一脸稚嫩，头发刚到肩膀，她抱着吉他唱得很投入，但演唱技巧没有如今成熟。
镜头忽而拉近。
她是真的漂亮，脸小巧，睫毛纤长，眼瞳是天生的棕色，又纯又灵动，低头弹奏时脖颈像天鹅。
光影正巧从窗外打进来，伴着她简单纯粹的歌声，画面美得让人着迷。
蔡晋同语气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也不知道是谁拍的这个，拍的是真好，我看拍的这人光顾着看你的脸了，整体镜头给得少，估计他根本没在听你唱歌。”
孟冬“嗯”了一声。
喻见咬着苹果，瞥了眼边上。
孟冬这回坐在了她旁边，她没转头，只能看见对方的腿。
一首歌结束，镜头里有人乱入。
“你唱得真好，这歌真是你自己写的？我也想学，你教教我啊。”说话的是个跟当时的喻见一般年纪的漂亮女孩儿。
蔡晋同按了暂停：“就是这个，我收到视频后反复看了几遍，你听这女的声音。”
他重新播放。
小喻见教人，那女孩儿跟着她学，唱了几句全都走调。
蔡晋同再按暂停：“听仔细了吗？我听了半天，觉得这女的声音跟网上那条音频里的声音是一个样的，只不过网上她唱歌的调子是准了，这里的还没准。要真是同一个人，那证据就全妥了。”
他看向喻见，“她是你朋友，你该知道是不是她吧？”
咔嚓——
喻见咬下一块苹果，说：“她叫方柠萱。”
蔡晋同听这名字耳熟，一想，昨晚喻见的讲述中，恰好出现过这个人名。
“靠！”蔡晋同指着电视机，“就这个臭不要脸的？！”
喻见朝蔡晋同看了眼。
蔡晋同又朝孟冬睨了眼。
孟冬侧了下头，跟近在身边的人说：“我不知她的近况，她爸妈跟我爸散伙之后，我爸听人说起过他们家的生意没什么起色。前两年苟强三更半夜跟我打过一次越洋电话，醉得满嘴跑火车，说方柠萱嫁人了，他要赚钱把方柠萱追回来。”
喻见问：“那追回来了吗？”
孟冬说：“去年苟强跟他公司的女同事结婚了。”
喻见抿着苹果果核。
她嘴唇有点干，抿着果汁润了润，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她也是在两周前才听到方柠萱录下的这首歌的。
当初她借方老师的设备录歌，方柠萱要学，她手把手教了对方几回。
她那段时间没录成功，直到入冬后她才上传了她的歌，没想到方柠萱趁此期间，早于她，悄悄地把她的歌发到了那个论坛。
她不确定方柠萱当初这么做的目的，也许对方存了险恶的用心，也许只是觉得好玩，但时过境迁，方柠萱的音频被网友挖了出来，到底让她遭受了一堆恶意。
她问：“你说方柠萱有没有看到我的新闻？”
孟冬坐在喻见左边，看不到她的右耳，他想着她的耳朵，把她咬剩的苹果果核从她手里抽走，说：“她就算看到了，也只会当看个热闹，不会出来帮你说任何话。”
他把果核扔到了边上的垃圾箱。
喻见抽了张纸巾擦手，对蔡晋同道：“今天把视频放上去吧。”
蔡晋同说：“沁姐也让我今天晚上再放。你跨年演出被删，昨天全网嘲到了顶峰，今天把这视频放上去，两天时间，全局反转，我想想都激动。”
见孟冬朝他看，蔡晋同向他解释：“哦，这是沁姐出的主意，视频她早收到了，特意算准了等今天再爆。”
这主意沁姐能想得出来，但喻见不会认同。
孟冬大学以前不爱听歌，也从不关注娱乐新闻，大学以后他才开始关注娱乐圈。
两周前喻见的新闻一出，他半小时后就知道了。
他翻出视频发给沁姐，却迟迟等不到结果，他没什么耐性，只想见到喻见。
孟冬想起他昨晚问她为什么一直不澄清，她没有回答，此刻他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他没吭声，握住了边上的手。
喻见刚擦干净手，连纸巾一起，突然被裹进了孟冬的手掌中。
饭菜送到了，蔡晋同去开门，没看到这一幕，回来的时候那两人举止如常。
蔡晋同帮着把菜放到茶几上，忽然注意到纸巾盒里放遥控器的格子中有张照片，他抽出来，翻过身看正面，果然是一张照片。
他挑眉一笑：“嘿，这照片找到了？”
喻见看清照片，瞥了眼孟冬。
孟冬分发着筷子说：“嗯。”
没再说其他的。
两点多才吃午饭，午饭一过，很快入夜，蔡晋同忙着和公司远程操作今晚的计划，身为当事人的喻见却全然没放在心上。
月光格外亮，似乎把雾都给照散了。
喻见站在阳台上，后知后觉地发现笼罩了几天的雾忽然淡得几近消失，她手伸出阳台接了一下，依旧什么都没接着。
但有一只手掌放了上来，然后握紧了她。
她盯着薄雾中抓着她的那只大手。
“不冷？”孟冬站在她背后问。
“不冷。”喻见说。
“手是冰的。”
“冬天我的手都是冰的。”
“芜松镇比这里冷。”
“理工大也比这里冷，”喻见说，“我们这儿很少下雪。”
孟冬下巴抵在她头顶，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沉默下来。
喻见也不再说话，静静地望着远处的灯火。
过了会儿，孟冬亲吻她头顶。
一下，两下，三下，很慢，也很用力。
喻见被锁在他怀里，想动也动不了。
晚八点，视频传上网络。
喻见没看这些热闹，她站久了觉得脚腕疼，不自觉地扭了下脚，她就被孟冬拎回了屋内。
孟冬蹲地上掐了掐她的脚腕，喻见往回抽：“过两天就好了。”
孟冬是半蹲，右膝盖朝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只看得出膝盖的弧度，看不出其他的。
喻见顿了顿，说：“你让我看看膝盖。”
孟冬抬眸看她：“昨晚没看见？”
喻见摇头。
孟冬说：“洗澡的时候也没看见？”
喻见把脚往回一抽：“你该回自己房间了。”
孟冬坐茶几上道：“退房了。”
“哦，你行李呢？”喻见问。
孟冬说：“待会儿就拿过来。”
“看来酒店对你格外优待。”退房了行李还能存在里面。
“那我现在就去拿。”孟冬说。
喻见忍不住踹他一脚。
孟冬似乎就等着这一下，他眼疾手快地捉回了她的脚。
喻见发现她总能上当，以前孟冬让她吹生日蜡烛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永远都记不住教训。
孟冬又给她揉了揉脚腕，喻见舒服不少。
“待会儿再用热水泡一泡，还疼就上医院。”孟冬说。
喻见把腿盘到沙发上，捏着自己的脚腕说：“轮到你了。”
孟冬没再惹她，他把裤腿往上掀。
腿伤的那一年他肌肉萎缩相对较重，十二个月后他才能适当的小跑，跑得不能快，也不能久。
但他每天都会锻炼，每个礼拜都会进行热敷和按摩，又过了半年，他的腿基本就看不出异常了。
如今膝盖内的钢钉和钢丝早已经取出，只有去不掉的疤痕才能证明那段日子。
中午喻见在洗澡的时候其实已经看到了他的膝盖，但看得没现在仔细。
他的膝盖形状如常，疤痕没她从前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么恐怖，但过了这么多年依旧很明显。
当年在北京，他刚能下地小走，疤痕肯定比现在的吓人许多，所以他没让她看。
“有关节炎？”喻见问。
“嗯，但不严重。”孟冬道。
不严重，怎么会在酒店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膝盖就就疼了呢。
喻见轻轻摸上去。
室内开着空调，她的手已经暖和了，因为尝把玩乐器，她的指腹有一点薄茧。
孟冬觉得膝盖有点麻，但他没缩回来，他任由喻见抚摸，眼睛盯着她看，直到喻见往他膝盖亲了一口，他才扣住她后脖颈，亲吻她嘴唇。
桌上的手机不断传来微信的提示声，他们谁都没管。
楼下蔡晋同发送完喜讯，等了半天都没得到楼上任意一人的回复，他心里有数，不再打扰人。
微信和电话开始让他应接不暇，他兴奋地投入进工作，挑选着答复记者的问题，记下各种访谈、综艺、音乐节目的邀约，他等着之后再慢慢筛选。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喻见轰回北京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
第二天，蔡晋同等到中午才冲上楼，问喻见：“都来六天了，现在事儿都解决了，是时候该回北京了吧？”
喻见还没答，孟冬先说：“我还要复查。”
蔡晋同心说这家伙这是讹人讹上瘾了，“什么时候复查，我陪你去。”他打太极拳。
孟冬看向喻见：“明天？”
喻见今天起得迟，醒来就看见孟冬在办公回复邮件，状态和精神都极佳，她说：“你还要复查？”
孟冬道：“纱布还贴着。”
喻见问：“那你失忆全好了？”
孟冬看着她笑了下：“我真有过失忆。”
喻见显然不信。
蔡晋同看这两人的对话完全不避忌他，他想再装天真无知也装不下去了。
他索性想问就问：“你还剩下那首《冬》，什么时候肯拿出来？要不就趁现在的热度？”
喻见说：“没写好。”
蔡晋同一憋，转身就去忙自己的了，眼不见为净。
喻见今天还是没回家。她打电话问过小区物业，知道她家别墅外现在涌来了更多记者和看热闹的人，她索性就安心住在酒店，又给父母打电话报了声平安。
父母早就已经看到网上的讯息，怕打扰她所以没主动给她打电话，见她自己打了过来，父母问她：“那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家？”
喻见说：“再晚两天吧，记者太吵人。”
“好好，听你的。”父母又问，“那你住家里不嫌吵？你也住到佳宝这里来吧。”
孟冬递了一瓤橘子过来，喻见张嘴吃了，说：“不吵，我现在在外面。”
父母问她：“那你说我们饭店现在能不能开？”
“能啊，”喻见道，“你们想开就开。”
父母彻底安心。
第二天吃过早饭，喻见和蔡晋同一道陪孟冬去医院复查。
喻见又换上了黑色羽绒衣加毛线围巾的那身装束，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坐上车。
孟冬调节空调风向，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不系安全带？”
喻见朝他身上看了看。
他系着。
他们的角色似乎颠倒了，从前总是她遵守交规，坐后座也老老实实地系上安全带，孟冬每次都和她对着干。
后来她是怎么改变了这个好习惯的？
大概是有一回她工作实在太累了，上车后也提不起劲，她忽然想到他。
他坐后座的时候总是舒舒服服的。
于是那天开始，不上高速高架的时候，她坐后座就再没系过安全带。
车子启动，眼前阴影覆下。
孟冬靠过来，把安全带一拉，替她扣上了。
她看着他。
孟冬压了压她的围巾，露出她鼻子说：“别憋死了。”
蔡晋同偷瞄后视镜，转着方向盘，开出酒店上了大路。
他一边跟喻见讲那些邀约，着重强调了时间和通告费，喻见“哦”了声，也没说马上就回去复工。
蔡晋同绞尽脑汁，开出一段后他看见马路对面的小饭店，说：“你爸妈可比你积极多了，这么快就复工了。”
他把车靠边停：“要不要去看看？”
喻见和孟冬望向车窗外。
小饭店开着大门，四周人来人往。有工人架着梯子在挂招牌，喻父在底下指挥，喻母在跟隔壁店主说话。
喻见和孟冬解开安全带下车。
蔡晋同手机来了电话，他解开安全带先接听。
斑马线在百米之外，喻见和孟冬慢慢走过去。
喻见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大半张脸。
羽绒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喻母来电。
喻见朝对面饭店看了一眼，接通电话，贴住左耳。
喻母说：“见见，饭店招牌重新做好了，我跟你爸今天过来挂上，想尽快开店。你那个，被我们家招牌砸到的那个男人，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和你爸过去看他啊？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想着看望完他才好开店。”
马路人声嘈杂，孟冬在旁边听不见电话内容，喻见朝孟冬看了一眼，回答母亲：“今天吧。”
挂掉电话，喻见问孟冬：“你真失过忆？”
孟冬说：“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你自己想。”
喻见不知道他究竟说真说假，就像从前她问他到底是怎么过黄河去给他买水晶饼一样。
孟冬问：“你呢，《冬》真的还没写完？”
喻见不吭声。
走到了斑马线，红灯还有六秒，孟冬牵住了她的手。
那首歌早就已经写完了。
那年冬天，她戴着耳机，边哭边不断调节着电脑的右声道，跟着哼唱的就是这首歌。
过去和未来就是一条左右拉扯的线，在他再次牵上她之前，他们其实永远都停留在了那个冬天的节点。
红灯结束，孟冬带着喻见向前走，身后蔡晋同奔跑着追赶上来：“孟冬，孟冬——”
孟冬和喻见回头。
蔡晋同气喘吁吁：“你那个房产中介给我打电话，说他又找到了两套极佳的房源，问你这回到底能不能去看了，错过了可就真的没了！”
孟冬对喻见道：“那你再晚两天走。”
喻见说：“再看。”
蔡晋同愣了下，喊：“看房子用不着两天吧，要不待会儿去完医院就把房子看了吧，喻见你这都回来七天了，七天了！”
两人没理他，牵着手跟着人|流向前行。
过了马路，他们远远得看见饭店招牌已经挂好了，工人正下梯。
喻见和孟冬走过去抬头，看见阳光明媚，招牌崭新，名字还是从前那一个。
叫做——
“小四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