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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们的团宠/醒悟后我成了神仙们的团宠
作者：画七
内容简介
 余瑶是天上地下唯一一朵黑心莲，身份辈分高得吓人，只是平素不潜心修炼增进修为坑蒙拐骗的事找乐子，诸多神仙碍于她背后一座座活化石级大靠山，皆是敢怒不敢言。 终于潇洒过后，遭到了报应。 她被天族暗算，种下咒引，从此迷天孙云烨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控，为他上神山取药，下邺都求丹，最后雷劫时，被/操控着用真身替云烨生受致命一击，被榨干价值后，反遭诬蔑，仙身被封，灵力尽失。 时光回溯，余瑶忆及自己的脑残行为，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大彻大悟，二话没说，转身回了活化石级的神仙窝里找靠山。 仙风道骨在仙界负有盛名的师祖大动肝火:天族欺人太甚！ 护短霸王弟弟冷着脸出关:竟有人敢蒙骗阿姐。 就连万年前随手收的徒弟都成了战神，从天渊尽头赶回为她讨说法。 余瑶还没来得及欣慰，她曾经最大的靠山，在深海里沉睡了万年的鲲鹏竹马阴晴不定帝君醒了过来。 小剧场: 顾昀析醒来时，四海八荒前来朝拜献礼，上古神族皆到，唯独缺了那朵黑心莲。 等好友将余瑶这些年的光荣事迹说尽，感慨地拍了拍顾昀析的肩，道:这么多年你闭关沉睡，她受了不少苦，等她来找你哭诉时，记得好好劝慰一番。 顾昀析漠然瞥了眼自己手里的玉佩，冷嗤一声:你看她敢来见我吗？ 又撩又作黑莲花上神一觉醒来媳妇跑了帝君。 一句话简介：她是黑莲花，人人都爱她。 立意：坚持自我，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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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三重天，清凉池边。
余瑶盘坐在白玉塔下，周身神力紊乱，如流水一样的乌发慢慢变幻颜色，从墨黑到霜白，如此反复几回，身上仍是不可遏制地结了一层冰霜，最后她睁开眼睛时，长发尽数化为水蓝色，在浓厚的灵彩下泛着冰冷色泽。
三日前，玄天门上，天孙云烨与锦鲤族圣女的定亲宴上，余瑶被从头绿到尾，还被诓着颇不自知的参观完了全过程。
这事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
余瑶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很蠢，关键还蠢而不自知。
天孙云烨是天族正统血脉，自幼天赋异禀，能力卓越，从天族太子的一干子嗣中脱颖而出，奈何身份这块被同父异母的嫡长兄压得死死的，熬了数千年也没看到什么出头的希望。
于是，他跟十三重天的小神女余瑶谈起了恋爱。
今日炼器少了一味上古仙金做引？无事，小神女有办法；明日渡劫无神药傍身？无事，小神女面子大，能借，实在不行还能偷——反正没人找她算账。
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了三百年。
前些日子，云烨突然愁眉苦脸，说自己准备冲击神位。
他一说，余瑶就懂了。
自上古以来，神与仙之间泾渭分明，得道升天是为仙，与生俱来是为神，六界之内，五行之中，神处处凌驾凡仙之上，哪怕资历地位高如天君天后，见了十三重天的神，也得做做样子拱个手唤声神君。
当然，跟那些牛逼哄哄的神君比起来，余瑶特别有自知之明。她虽没经历过成神的千锤百炼，雷霆铸身，却也知这里头的凶险，一个不慎，当真是万劫不复，身死道消的下场。
第一反应，自然是阻止。
只是云烨这人，平时性格还算温柔，但到了关键时候，不听劝，谁劝都不管用。
只能让他去。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死了，人毕竟是自己找的。
于是余瑶去蓬莱找了老朋友——扶桑神君。
同她这种半架子不同，扶桑神君的名声在四海八荒都极有影响力，他是上古十神中出世最早，活得最久的一个。
一听余瑶是来为云烨借扶桑果的，向来温和从容的人拉长了一张脸。先是语重心长地同她说了一大堆道理，后又说了句:让他歇了这份心吧，若是有那般容易成神，哪还轮得到他开这个先例。
总结两个字:不借。
老朋友不肯借，余瑶也没办法。
扶桑果毕竟不同于其他仙物，乃是扶桑神君本体所结精华所在，一直留存在传说之中的神物，十分珍贵，她不能强人所难。
主要是，打不过，说不赢，还偷不得。
然而就在余瑶原话告知云烨之后，他人就不见了。
念及天族乱如麻的破事和老天君日常的一大堆骚操作，余瑶只以为他打消了念头，专心去忙天族政务去了，直到三日前，一身招财童子装扮的财神满脸神秘地拉着她去赴了九重天天孙的定亲宴。
余瑶这才认知到，自己哪是什么黑心莲，明明早成了浑身长绿苔的蔫巴莲。
云烨估计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因为她最不喜上九重天凑热闹，所以四目相对时，气氛尤为尴尬。
然后，余瑶看见了云烨身侧的佳人，白裙乌发，额心嵌着枚金色的半鳞，端庄温婉，笑容甜美，软着声音轻轻唤了一声殿下，将一脸懊恼的云烨叫得回了神。
啧，居然还是熟人。
锦鲤一族圣女——温言。
余瑶轻摇了摇手里的玉杯，杯中清亮澄澈的酒液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她低眸，才想着寻个好时机将这酒泼到眼前这对佳偶璧人身上，提前祝了这大婚之喜，就见童子模样的财神撞了撞她的肩，冲她挤眉弄眼，一脸的担忧，“……你切莫冲动，此处都是天族的人，十三重天能打的可是一个没来。”
莫说只是一个天孙的订婚宴，就是当年天族太子大婚，十三重天的神也只下来了两位。
“你该不会指望我带着你突围吧？”财神说罢，又示意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得。
余瑶不得不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她将杯中上好的琼浆玉液一口饮尽，修长的食指摩挲着白玉杯壁，再望云烨时，竟恍惚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画面。
这画面争先恐后地挤到脑子里，剧痛袭来，余瑶狠狠蹙眉，扶着额退了一步。
幻象中，云烨与温言携手走过玄天门，金童玉女，宛若璧人，沿途，仙娥们撒下晶莹冰花，天族太子与太子妃居高位，笑意盈盈，亲自坐镇。
而后场景变幻，清凉池畔，云烨满脸疲惫与愧疚，不断地同她解释，说温言乃天族为他内定的道侣，父命不可违，他也是被逼无奈，实非自愿。
余瑶大声同他争辩了些什么。
于是云烨吐了一口血，晕倒在她面前。
之后的事态发展，堪称狗血。
云烨一个已订过亲的人，脸皮倒是厚的超乎所有人想象，在十三重天上，又是端茶倒水赔罪又是在余瑶面前俯首低头，不知最后用了什么法子，竟引得余瑶在他最后成神的雷劫中，以真身替挡了致命一击。
饶是这样，他也仍是失败，险些仙魂消散。余瑶就更不用说，体内经脉寸寸尽碎，重伤垂死，一睡就是三年，睁开眼，身子还未好完全，就去了天族打探他的情况。
那会云烨靠在榻上，人很有些没精神，看着余瑶的眼神既嫌弃又不甘，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后，突然呵笑一声:“你不用再来了。”
“忙活了上百年，什么都备好了，到头来一场空。”说着，他音色陡厉，神色有些狰狞，“似你与财神那种一事无成的废物都天生神位，为何我准备了这么久，还是屡屡失败？”
最可笑的是，余瑶以为这些话是他受了重伤，走火入魔之下所说，竟跑到蓬莱以命相求，求来一颗扶桑果给他喂下。
那个时候，因为云烨的缘故，她早已经不是十三重天上人人溺宠的小神女，有些关系，说断就断。因此在云烨服下扶桑果，污蔑她重伤锦鲤族圣女，以此将她押进天族大牢的时候，根本没人站出来为她说话，哪怕是从前亲近的好友，在那等情况下，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她的清白。
云烨和温言取了她的莲心证神道。
最后，余瑶又生受了六道轮回之苦，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人捏着脖子揪了回来。
到这里，那些如潮水般涌进的记忆就化为一缕青烟戛然而止。
……
场景一幕幕变幻，余瑶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十分精彩，等将全部的画面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睁开眼，财神那张充满稚气的小脸恰在此时凑了上来，捻声成线，传到她的耳里，“要不咱们还是先离开吧，打架这事，改日找几个帮手来再谈也不迟？”
余瑶此刻的脸色，实在很不好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诸多的惊疑不定，当机立断道:“走。”
再待下去，她怕是想跳起来打爆云烨这伪君子的头。
然而事实是，她打不过，至少现在还打不过。
待回了清凉池，余瑶就一言不发地在清凉池边打坐，三日的时间，她将脑海中的影像过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才有了神力紊乱，心绪不宁的开端——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财神悠哉悠哉斜躺在凉亭长凳上，仙气氤氲，复又弥散，他眼中并无多少担忧之色，三界之中，余瑶该是最不怕心魔的神了，莲本静心明心之物，因此修炼一途，格外顺畅。
着实叫人羡慕。
令人羡慕的余瑶突然站起身，咳出一口猩红的血，财神眼眸一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神色寸寸凝重下来，问:“怎么回事？”
“修为全没了。”余瑶原本精致的小脸白得如纸一样，额间那朵妖艳的莲花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淡淡的一个浅印。
“怎会？”财神愕然，又问:“你受伤了？何时的事？”
余瑶也说不清楚，她拭了拭嘴角的血渍，眼神无辜又茫然。
短短三日的时间，她仿佛将未来十几年要经历的事提前都给经历了一遍，流言之困，剖心之痛，历百劫之苦，更让人绝望的是，在那幻象中受的伤，此刻竟然都加诸在了她的真身上。
仙身被封，灵力尽失。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莲心仍在。
余瑶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陷入了什么迷幻阵中叫人狠揍了一顿，而后又布了障眼法使自己产生荒诞幻觉。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一瞬，她生来双目清明，能看穿世间任何虚妄，幻术施在她身上，和石沉大海一个样。
由此可见，那段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我亦不知，不过在定亲宴上看了那两人几眼，回来就成了这个鬼样子。”余瑶隐忍皱眉，实话实说。
财神伸手搭在她凝雪一般的手腕上，片刻后脸色很是一言难尽，“你这恋爱，谈得也太亏了一些。”
被骗财骗情，头顶泛绿也就不说了，还莫名其妙搭上了全身灵力，连半分前兆都没。
余瑶也觉得自己亏，她倚在凉亭的柱子上，伸手按了按眉心的莲花印，突然问:“你可知有谁救人时是喜欢拎着别人脖子的吗？”
财神:“？？？”
余瑶顿了顿，神色难得认真:“我想拜访一下。”

第2章
清凉池边，招财童子模样的财神噎了噎，一张巴掌大的男童脸凑到余瑶跟前，声音很是稚嫩:“余瑶你没事吧，灵力没了，脑子也出问题了？”
余瑶面不改色将那张脸推开，心底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
那段画面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假的便也罢了，若是真的……
那现在算是从头来过？
时光回溯，天地逆转？
她眯着眼睛，好半晌才从久远的模糊的记忆里寻出了这么个事情。
然六界之中，有此等本事的，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且此法有违天道，一个不慎，施法者还得遭到反噬，所以早被列为六界禁术，上古神籍均无记载。
余瑶也是偶然从蓬莱那棵老扶桑那听得，隐约还有几分印象。
她顿了顿，扭头问财神:“你说……万一我哪一天要死了，有谁会施时间禁咒救我？”
许是她的眼神太过澄澈认真，再结合此刻情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财神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道:“诶瑶瑶你别这么看我，我有个几斤几两你还不知道吗，你让我助你发财还好说，时间禁咒那玩意，把我榨干了都使不出来。”
余瑶:“……”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上古十神中，若论废材程度，财神第一，余瑶第二，别的神要么能打，要么于六界有功，再不济也得是扶桑神君那种活得久，见多识广，问什么都能答出来的。
只有余瑶和财神，不能打，三步一喘，一问三不知，俨然十三重天的两朵盛放的奇葩。
“恢复灵力倒不难，我上回在狐狸那要了两颗聚灵丸，有备无患，这不刚好能用上。”财神袖袍一挥，小白玉瓶便现于手中，瓶身倾倒，两颗青色的聚灵丹滚了出来。
“谢了。”
余瑶闭目服下，内视自身。聚灵丸所化的灵气汇成了小河，又因没了可以流通的过道而四处冲撞，将她体内搅得天翻地覆。
一阵阵令人眼前发晕的剧痛传来，余瑶不得不皱眉将体内的灵气引导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
聚灵丸虽不说是何了不得的稀奇丹丸，但对灵力恢复向来有奇效。她虽然没有指望能让自身恢复如初，但却也没想到，会让本就不容乐观的情况雪上加霜。
身子有些圆滚的财神看起来就是个不满十岁的童子，两侧鬓边各扎了个小揪揪，看上去喜庆又逗人爱，此时也悄然泯了笑，正色问:“怎么回事？”
“没用。”余瑶默不作声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有些馨甜香气的血，眼神冷得叫人后背发寒，“这事一定和云烨有关。”
她现在稀里糊涂的，许多事情都想不明白，唯有一件是清楚明白摆在她眼前的——不论是现在的情况还是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里，云烨都有从中作梗。
“你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先去一趟蓬莱吧。”财神挠了挠头，说:“你我都未经历过这样怪事，扶桑知道得多，兴许能看出些什么。”
余瑶默了默，没有出声。
她前段时间才为了云烨去找扶桑要扶桑果，这才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戴上了那么大一顶绿帽，此时前去，还不知道会被那一毛不拔的老扶桑损成什么模样。
但是眼下，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
索性脸面这东西，丢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自然是没有命重要的。
“走。”余瑶也不过多思虑，朝财神点了点头，“我灵力尽失，凌空诀暂使不出来，你先借我一物傍身，到了蓬莱还你。”
财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在余瑶疑惑的目光中，他磨磨蹭蹭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金灿灿的小元宝来，那元宝被财神捻在两指中，约摸只有小拇指一半大小。
“？？？”
财神随手将那小元宝一丢，它便咕噜咕噜滚到余姚的脚边，迎风一变，变成了一只百丈大小的金船，余瑶看得眼皮子一跳，问:“我怎么上去？”
云烨匆匆忙忙处理完定亲的事，赶着来十三重天时，恰巧见到财神与余瑶排对排坐在一只金光闪闪的元宝上，正要破空而起。他心念一动，白衣凌空，右手微抬，下一刻，那艘看上去威风凛凛的船便被迫悬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余瑶的瞳色在此时一点一点沉下来。
这样的场景，与那段记忆完美地重合了起来。
元宝船上，一团白光乍现，云烨踏云雾降至船尾，衣裳上的玄月纹被风吹得鼓动，他面容清俊，狭长的星眸中时时蕴着浅淡的笑，脚下缩地成寸，朝着余瑶逼近，声音好似和风细雨拂面的温柔:“瑶瑶。”
余瑶两条细长的眉拧起，她本体为黑心莲，容貌就算在九重天诸多女仙中亦是一等一的惹眼，此时杏眸中蕴着薄怒，红唇微抿，饶是一向自诩视女人如红粉骷髅的云烨，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余瑶这个女人，生来高人一等，刁蛮任性，他能忍受至今，这张挑不出瑕疵的容貌占了大头。
如今的情形是他一面应下了与温言的亲事，一面拖着余瑶。
冲击神位，余瑶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让他自己渡雷劫，十死无生。
但是云烨的确没有想到，余瑶和财神会突至九重天，亲自见了他与温言的定亲过程。
其实这件事，瞒是瞒不过的，他早已想好了对策。但余瑶这一出现，他心里到底多了丝慌乱。
“瑶瑶。”云烨没有去看一旁饶有兴味的财神，而是径直站到余瑶的跟前，眼皮向下微耷，下颚线条流畅，白衣凌世，多情又温柔，是所有女子都无法抵挡的那一款。
余瑶当年会应了他，可能也是因为十三重天上，实在找不出这样一个温润如玉会说好话的。
“离我远些。”余瑶冷眼望他，“天族三皇子，既已定亲，便当自重，别再扮着深情说叫人误会的话，不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傻子。”
今日任他舌灿莲花，她也绝不会听信半个字。
而且若是所料不错，接下来，他就应该同她解释，她必然不听，这个时候，他就该吐血晕倒在她面前了。
这样一来，那段记忆的真假，也能有个定论。
余瑶略有些复杂的目光落在云烨温和的侧脸上，后者被她一番话说得敛了笑，他皱眉，清声又耐心地解释:“瑶瑶，这段日子你所见所闻，皆非我愿，父君与母妃之令，实非我能抵抗。”
“来前，我已与父君母妃表明心意，你若愿意，我改日便上十三重天提亲，风风光光迎你入天族。”不得不说，从云烨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眼都十分好听，带着一股子安抚人心的不疾不徐的意味。
也不知是没忍住还是故意为之，财神听到这里，轻笑了两声，他的外貌太具有欺骗性，因而哪怕声音里的嘲讽意味不轻，瞧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小脸，云烨也只是眯了眯眼，没有与他过多计较。
“瑶瑶。”云烨极低地叹息一声，一副拿她全然没办法的无奈模样，“我待你是认真的。”
余瑶顿觉一阵反胃。
“你预备如何？定亲宴已结束，锦鲤族能让其圣女予你做侧妃？还是与我平起平坐共侍三皇子你？”余瑶上下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说锦鲤族能不能答应，我，何时说过要嫁你？”
“云烨，别太将自己当回事了。”余瑶说话的声音十分好听，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这样刻薄的字眼，愣叫她咬出了绵软的调。
云烨时时噙着笑的眼神淡了下去，他定定地瞧了余瑶好一会儿，忽而又笑了起来。
“瑶瑶，你别同我闹。”云烨又朝前走了一步，“你现在情绪不定。”他又仔细感应了一下她周身紊乱破碎的灵力，“灵力也全没了，还是先去我那吧。”
余瑶被他气得身子微微的抖，她重重磕了一下唇，钝钝的痛感传来，还未开口说话，财神就拦身挡在了她的前头，只不过人实在太矮，没什么太强的存在感，余瑶与云烨皆低头望他。
“三皇子这是恼羞成怒，想将瑶瑶强带回九重天幽禁？”财神挑眉，手中隐隐有光泽涌动。
云烨脸上温润笑意不变，声音清朗:“瑶瑶同我闹性子，我自然得哄着，十三重天不是说话之地，也恐扰了几位神君的清净，去我那正好将事情全部说开，免得瑶瑶心里存了疙瘩。谈幽禁，未免太伤感情。”
一字一句，皆是深情。话说到这等份上，除了佩服他的厚脸皮，也没什么好继续下去的了。
余瑶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她侧首，问的却是:“我灵力尽失，与你可有关系？”
云烨不料她尽有所察觉，当下不禁瞳孔微缩，手掌缓缓握拢，半晌点头，如实道:“还记得上回你我一同服下的丹丸吗？”
余瑶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云烨在炼丹一途上十分有天赋，修炼之余便时不时捣鼓一炉出来，只是他炼出的那些丹丸，大多都是有助清心静心的，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余瑶本体又是莲，根本无惧杂念，所以说起来，她真正吃过的云烨给的丹丸，只有一粒。
三清丹。
有增练修为的妙用，对余瑶这种懒得动弹懒得修炼的人来说，比什么都有吸引力。
就那一粒。
云烨动了动唇角，在两人的凝视中开口，如实道:“那是生死丹。”
余瑶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第3章
顾名思义，同生共死，服下生死丹的任何一方陨落，另一人也无法幸免，从此性命相连，等同于一根绳上的蚱蜢。
余瑶望着云烨近在咫尺，如玉一样清润俊逸的脸庞，气得手掌微微不稳，她咬着音，一字一句地问:“我现下的情形，与生死丹有什么关系？”
云烨伸手捏了捏眉心与鼻骨连接处，声音里终于带上些不得已的无奈与歉意“炼丹时，我添了几味药引，现在你我二人一体同心，我伤你伤，我死你死。”
“来之前，父君动怒，请了刑罚。”
一套天族刑罚下来，云烨必然是受了不轻的伤。
所以她也跟着遭殃。
“你为何给我服用生死丹？或者说，你想要我替你做什么？”余瑶问。
“瑶瑶。”云烨朝她招手，“我所求，不过生同衾，死同穴。”
这话听着，要多膈应有多膈应。
若不是阴差阳错的，余瑶被财神拉着去了玄天门，若不是脑海中稀里糊涂多出来那么一段画面，面对他这样软硬兼施的手段与深情，只怕也抵抗不了多久。
瞧瞧，虽然我骗你吃了生死丹，可我也吃了啊，我生与死都想和你在一起，我这是爱你啊！我甚至违抗父命，甘愿受罚，就为了能风风光光娶你进天族，或许其中连哄带骗，行为欠妥，但这份用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同时，又把其中的利害得失给她摆得明明白白。
只有凭借神族顽强至极的生命力，她帮云烨挡下致命雷劫，两人才能有活路。
可是余瑶隐隐的又觉得不对。记忆中的影像，她最终可是被取了莲心，丢入六道轮回中，奄奄一息，那时候云烨可是活得春风得意。
那么，两种解释。
一，云烨手中，有解丹的法子。
二，那段记忆是假的。
甭管是哪种，她都已经跳下了大坑。
余瑶眉心突突地疼，她素手朝虚空一握，碧落灯乍现，原本缭绕在船身的青雾灵泽霎时偃旗息鼓，远远避开。
“满嘴的鬼话还是去哄天真无邪的锦鲤圣女吧。”她似笑非笑，眼角眉梢皆是冷意。
云烨右眼重重一跳，唇角温润笑意一滞，目光几乎凝在余瑶手中的碧落灯上。
紧接着，眼神阴郁下来。
她竟恼怒到了想对他动手的程度。
余瑶搭在灯柄上的手指一根根用力到泛白，她不是傻子，事到如今，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云烨的心理。
先将生死丹的情况挑明，再服个软，说自己为她余瑶受了伤，她就是再恼怒，也只能忍着咽下这口气。
别说打不过，就算打得过，她能扑上去将给云烨杀了，然后自己跟着陪葬吗？
显然，她并没有与云烨同归于尽的想法。
云烨也猜到了这一点，所以他的声音依旧从容，甚至还上前一步，朝余瑶伸出了手，“瑶瑶，我无意瞒你，此处不是谈话之地，还是回九重天再细细与你解释。”
“你灵力全失，碧落灯拦不住我，收回去吧。”
云烨嘴唇微动，眼皮子微微向下，折出两道不深不浅的褶皱。下一刻，玄白的袖袍一招，余瑶手中的碧落灯上，垂着的流苏穗子大幅度晃动，上头柔和的幽光顿时黯了七八分。
余瑶极轻地闷哼一声，朝后退了五六步才堪堪稳住身形，眉心中的莲花印黯淡得几乎隐入肌肤。
她平时精力不放在修炼上，全盛时仗着碧落灯，勉强能与云烨拼个十几上百招，现在没了灵力，就是个一个空架子，碧落灯再厉害也无法。
云烨其实也不好受，他本意虽说是想施展苦肉计让余瑶动容，但天族刑罚却是真的结结实实挨了下来，刚刚与余瑶硬碰硬，远没有看上去那般轻松。
说什么，余瑶今日都得跟他回九重天去。
外头虽传生死丹无解，但十三重天上的那几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他手里都有破解的古方，他们未必就没有。
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赌不起。
云烨将拳置于唇边，重重咳了一声，将喉间腥甜咽下大半，但仍有一小条血迹顺着唇角蜿蜒，一路流淌到下颚。
余瑶盯着那条血痕，微微眯了眼。
这个时候，饶是她再不信，心里的底也有了个七七八八。
云烨惨白寡瘦的手指在半空中一点，财神掌中的光芒便如风中摇曳之火，嗤的一声灭了个彻底。
财神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再看看一身白衣淡然无比的男子，半晌，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
蓄了好久的力，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欺人太甚！
云烨静静望着余瑶，缓缓的，修长五指收拢，银色无形的牢笼下一刻便将余瑶与财神笼罩进去，他低眸，声线微哑:“瑶瑶，眼下你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你冷静下来，我再细细解释。”
“现在，你和财神，先随我走一趟吧。”
相处三百年，余瑶从未见识云烨如此令人作呕的一面。
她黑发黑眸，立在银白牢笼中，温柔的裙摆无风自动。
被他这样一番连敲带打刺激下来，余瑶心里燃起的火越烧越旺，到了最后，一盆冷水突然兜头浇下。
熊熊烈火变成了顺着脊背游走的寒意。
妈的。
要不是打不过，此刻非要跳起来打爆他的狗头才算完。
余瑶头一次懊悔自己平时总跟着财神不干正事，顾不上修炼，这回总算体会到了其中差距。
好气哦。
“云烨。”余瑶敛神，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声音里噙着轻微的躁意，“我今天发现，你话是真的多，装腔作势没完没了了还。”
云烨一愣，旋即温和宽纵地笑，瞳孔颜色墨一样的幽深。他手掌微握，一股不知名的暴涨的吸力将余瑶扯向他的方向。
“唰！”
无形的银色灵力被拦腰斩断。
遭此变故，云烨不由侧目朝余瑶望去，然后瞳孔微微一缩，脸色彻彻底底阴郁下来。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似要将心中的震撼也一起吐露出来，“上、霄、剑？”
悬浮在余瑶跟前的，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甫一出现，天地间流动的灵气就悄悄滞涩下来。
匕首长两尺，周身散发着惊人的灵力波动，细看，上面还蜿蜒盘旋着不知名的古老的纹路，极深邃复杂，刃尖一点寒光，能将人的灵魂都刺穿。
云烨缓缓吐出一口气，饶是再好的心性，面对今日这般接二连三脱离控制的情形，也有些遭不住。
余瑶长指点在那漂亮的弯月匕首上，在两人或讶异或震惊的目光下，小巧的匕首悄然变化着形状，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暗扣与暗扣完美衔接。
曾经令无数神鬼恶灵闻风丧胆的上霄剑，在时隔万年之后，再次显露了它的真面目。
余瑶伸手，握住剑柄，轻飘飘地往下划拉一下。
囚着财神与余瑶的银色牢笼应声而碎。
云烨死死皱眉。
只这一下，他就知道，今日打着的如意算盘，多半要落空。
上霄剑。
帝子顾昀析的本命神器。
若是云烨没有见识过万年前邺都动荡，那人轻飘飘从天而降，一剑封万魔的情形，或许今日，他还有胆识敢硬碰硬一番。
没见过顾昀析出手的，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凌空一剑斩下，能造成何等骇人的威能。
帝子顾昀析，饶是云烨这等心高气傲自诩不凡的人物，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强大。
是的，与生俱来，无法比拟的强大。
哪怕因他喜怒无常，杀伐不断的行为引来诸多不满非议，也无人敢多说句什么。
这就是帝子。
六道的亲子。
云烨虚虚握掌，胸膛口有一股戾气升腾翻滚，他的目光全然落在了余瑶手中的冰晶长剑上，声音低沉下来:“瑶瑶，帝子的上霄剑，怎会存放在你身上？”
余瑶脸色并不好看，也根本不打算理会云烨的问话。
她五指根根纤细如青葱，朝虚空一握，长剑便顺服地贴上她的手掌，随后剑尖微颤，爆发出七彩的混沌光泽，锐利至极的剑气仿佛能撕碎虚空，斩断世间一切枷锁。
神物有灵，上霄剑更是早早诞生出了剑灵。
只是这个剑灵，很吵。
吵得余瑶本就不是很清醒的脑子嗡嗡作响。
剑灵的身子十分小，落在余瑶的掌心中，正正好是巴掌大小，形状俨然便是缩小版的上霄剑。
剑灵的声音很是雀跃，恨不得跟余瑶拍着胸脯展示自己的强大，“夫人放心，此子身负重伤，绝对不是我的对手。”说罢，它昂着脑袋，又象征性地问了问:“怎么处理？直接绞杀还是封印？”
余瑶被它一句大喇喇的夫人叫得脊背发凉。
对余瑶这种喜欢狐假虎威，能大树底下好乘凉绝不自己奋斗的人来说，数千年将上霄剑藏得严严实实，确实是有原因的。
一则，确实是没什么同人动手的机会。
二则，就是这剑灵说话实在欠揍，黑的都给说成白的，挑拨是非，无中生有，净给她惹事。
不止余瑶，云烨与财神也都注意到了剑灵对余瑶的称呼。
“夫……人？”云烨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瞳孔颜色渐渐幽暗深邃，不知是因为接二连三脱离控制的变故，还是因为身上有伤，他原本温润如玉的脸庞惨白如鬼魅。
余瑶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回看他。
“去吧，别揍太惨。”下一刻，余瑶朝剑灵颔首，说得干脆利落。
因为生死丹与天族的缘故，今日不得不留他一条狗命。
但不揍一顿，难解心头郁气。
两息之后，余瑶瞥着被揍得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云烨，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水眸中瞳色黑得发亮，“云烨，你最好祈祷，生死丹当真没有可解之法。”
“瑶瑶。”云烨的呼吸极重，他望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突然咧嘴笑了笑，“疼吗？”
“我受了伤，你疼吗？”
余瑶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上霄剑化为锋利的匕首落入她的手中，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她葱白的手指间翻飞，然后抵着云烨的胸口，一寸寸没入。
血水将玄白的衣裳染成绯色，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绚丽的花。
云烨瞳孔微缩。
余瑶笑得没心没肺，“你说，疼吗？”
当然疼，余瑶疼得想哭。

第4章
扶桑自六界隐退，不问世事已有数万年，每日闲暇，就是逗逗仙雀，养养小鱼，伺候花草，轻易不见外人。
除了活得久，知道的多，他还算得一手好卦。
像是早知道他们会来，财神的元宝船很容易就飞进了蓬莱的结界里。
遮天蔽日的大树下，灵潭旁，一只火红的小雀踩着扶桑的中指与食指，发出稚嫩的唧唧声。
“替换丹药？”在听到财神说云烨将三清丹替换成了生死丹的时候，扶桑抚了抚小雀的头，朝它轻声道:“乖，自己去玩。”
许是活久了，心态好，再普通不过的青衣玉冠，落在扶桑身上，也格外的有韵味。
财神将今日发生之事添油加醋一说，余瑶就更没脸。
扶桑挑了挑眉，衣袖一拂，在沾了一层黄叶的石凳上坐下，默不作声地听完了全程，而后不疾不徐开口:“前些日子我曾夜观星象。”
“将有动乱起，魅惑生，六界不复太平。”
余瑶愣了愣，“其实我觉得，我应该还没重要到这个份上。”能影响六界安危。
“阿瑶，近百年间，恐有神灵陨落，不可掉以轻心。”扶桑顿了顿，又道:“你的事，许就是个契机。近几千年，天族越管越宽，手脚也伸得越来越长。此番若云烨没有天族在背后撑腰，又怎敢如此对你。”
不看僧面看佛面，余瑶平素再如何上蹿下跳的闹腾，那也是十三重天的小公主，万没有任外人随意欺辱的理。
今日云烨的举动，无疑让这位不问世事许久的扶桑神君动了一丝真火气。
“我已将此事传音给其他几位，待人来齐，再翻阅万族典籍，总能找到方法。”
他这么一说，余瑶顿时生出一股子我命休矣的悲壮凄凉之感。她想，她莫不是真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活不过七万岁就被前对象害死的神。
这个死法，未免也太令人伤感了些。
财神一听，急了，“有神灵陨落是何意？可有测出事因？”
十三重天上的神一共只有十位，无一不受天道眷顾，生命力不要太过顽强，万没有轻易陨落的说法。
扶桑摇头，轻叹一声，道:“天道契机，哪是轻易就能勘破的，我也只隐隐生出些感应，具体如何，还未可知。”
“另外，还有一事，不知你二人可有得到风声。”扶桑招手，那只通身红若烈火的仙雀扑着翅膀落在厚重的石桌上，他宽和地笑，长指点了点天际尽头，“帝子苏醒，七日后，蓬莱岛待客，万仙来朝，你们两个，这几日就莫出去乱闯了。”
说完，他又侧首宽慰余瑶，“生死丹的事，帝子或有可解之法。便是实在没法子，不过将那天族皇子拘起来关着养个十数万年，不必太过担忧。”
一瞬间，余瑶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谁苏醒了？”
余瑶出声，一脸大写的懵。
扶桑眼皮微掀，似笑非笑地将话重复了一遍，又补充道:“我也是在你们来前才得到的消息，帝子已醒，不日即将降临蓬莱，届时诸仙众神齐聚，也是时候与天族算算这笔账。”
末了，他有些讶异地挑眉，难得反问:“上霄剑与帝子之间互生感应，帝子出世之事，剑灵竟没与你说？”
余瑶想起方才元宝船上几度欲言又止然后被自己拍回去的剑灵，深深沉默。
因为七日后即将来到的盛宴，扶桑这个闲散逍遥人也不得不忙活着张罗起来，在给余瑶留下一粒恢复身体的灵药后便没了踪影。
他一走，余瑶就不忍直视般的用手捂住了脸。
天要亡我，她想。
财神绕到她跟前，随手捉了只胡乱逃窜的小药妖，用了些灵力编了个笼子关了进去，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把它放了出来。
“你这表情，是开心，还是伤心呢？”财神有些迷惑地往余瑶眼前凑，“嘿，你我数万年的交情，你若真与帝子有什么，瞒着我就没意思了啊。”
余瑶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去。
“你觉得我怕死吗？”余瑶不堪其扰，正色问。
财神思索了一会，亦认真地回:“每回干了坏事之后，一有什么动静，你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自然怕死。”
余瑶于是指了指自己，又问:“若是你，你敢和顾昀析谈情说爱？”
财神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还是单着吧。”他摇了摇头，又道:“若是帝子现世，那扶桑方才所说六界将有祸乱起，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顾昀析啊。
多么可怕的名字。
余瑶不再说话，将扶桑留下的丹药吞下，过了一两个时辰，再睁眼时，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蓬莱岛没有伺候的小仙娥，两个头顶长草叶的小妖将余瑶与财神请到了客人们住的洞天中。
蓬莱七十二洞天荒废已久，但七日之后，必又将大大热闹一番，得了吩咐的小妖小怪很快逐一清扫了个遍。
余瑶是常客，熟门熟路的去了日前常住的那个。
窗前瀑布倒挂，丝丝银线穿接，振聋发聩的声音经了房内结界的过滤，也变得微妙而悦耳起来。
余瑶的肩膀垮了下来。
活了这么多年，今年尤为致命。
云烨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不说。
顾昀析苏醒这件事像凭空一声炸雷炸响在耳边。
八千年的时间太长。
长到她差点忘了有这么个人，也忘了她曾经欠下的一屁股债。
现在听说他醒了，她又不得不努力将一件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记起来。
每记起来一件，便多心惊胆战一分。
马上要见债主了，然而根本还不清债务怎么搞？
蓬莱岛封闭万年，如今因帝子现世，客宴万仙诸神，的确是轰动一时的盛事。
很快，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收到了一纸烫金宴请信，当下，个个皆像是捧了个烫手山芋一般，接也不是，丢也不是。
帝子出世的消息不过两三日，便已传遍了八荒六合，隐隐的，倒是将这段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天族三皇子、余瑶、锦鲤族圣女三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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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凌霄殿上，瑞气紫霞自一根根耸入云霄的琉璃柱上涌动穿梭，七彩祥光像是一匹匹柔和的云锦缎子，铺就在三十三座天宫，七十二座大殿之间。
九十九层阶梯之上，天君眼前垂下十二道冕旒，玄色的朝服上，五爪金龙像是活过来了一般盘旋游曳，威压逼人。
作为天族的掌舵者，天君为尊十数万年，平素再平易近人，此刻脸稍微一绷，也叫下头站着的几人大气不敢喘。
当然，前来报信的洛河妖君除外。
天君虽为天界至尊，但洛河妖君隶属妖界，并不听命于天庭。这次会亲自来九重天走一趟，也仅仅是因为大管事的吩咐。
洛河妖君是妖族中难得的和平性子，不论面临何事，皆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所以才成为前来报信的当仁不让的人选。
换成别的妖君，怕是三句话没说完就和天族打了起来。
在人家的地盘上，那肯定打不过。
输了吧，又丢人。
“四日后蓬莱开岛，天君可会前往？”妖族天性使然，不喜拐弯抹角，洛河妖君摸着胡须笑问。
“帝子出世，按理说，本君自然要亲自走一趟，跟着一起热闹庆贺一番的。”天君先是说了一番漂亮话，而后话锋一转:“可最近阎池沸腾，天族事务缠身，本君实在脱不开身，天族的心意，将由我儿带到。”
天君自然不可能前往。
说起来，他比帝子顾昀析还年长个十几万岁，又身居至高位，前往蓬莱岛朝拜，岂不明摆着告诉六界众生，他九重天就是低十三重天一等么。
洛河妖君的视线便跟着落在了天族太子云存的身上，后者面色自然地朝着天君微微躬身，笑得比洛河妖君还无可挑剔，“儿臣领父君旨意。”
天君满意地点头，而后状似不经意地问:“妖君今日专程前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洛河摇头，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两声，开口道:“确实另有一事要告知天君及太子殿下。”
云存怎么看，都觉得他笑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听闻天孙三殿下与锦鲤圣女定亲后翻脸不认人，追至十三重天打伤了神女余瑶及财神？”
他唇畔笑意渐深，“还想将帝子的上霄剑占为己有？”
天君:“？？？”
“妖君慎言，莫要听有心之人的传播造谣。”云存不咸不淡地回，对云烨的实力还是有所了解，“上霄剑乃帝子本命神器，八荒六合无人不知，我儿亦曾睹其风采，定不敢生出如此野心。”
“神女与烨儿之事，说到底是儿女情长的私事，父君与孤皆不好插手。只有一点，那日烨儿从十三重天上归来时，口鼻淌血，身负重伤，卧床修养至今才有所好转。”
言下之意，谁伤谁还不一定呢。
洛河咧嘴，装模作样朝作了个揖，“天君见谅，非我信口雌黄，乃是上霄剑有灵，与帝子互有感应，此番话语，皆出自帝子之口。”
“帝子希望，四日后的蓬莱宴上，可以看到天族三殿下的身影。”
说完，他也不多留，黑雾一闪，人已没了踪影。
凌霄殿里，太子云存的目光一点点阴郁下来，许久之后，方轻声道:“妖界现在越来越不将我天族放在眼里了。”
天君摇头，声音噙着些许的威严，“不将我天族放在眼里的，何止妖界一个？”
帝子现世，呵，真是好大的阵仗。
云存眼里蓄起浓重的阴霾，他微微欠身，询问天君:“父君觉得，该不该带烨儿去？”
天君却已经闭了眼，一副疲累的样子，朝他挥了挥手，“带着去也好，他如今处事仍不见沉稳，这回的事，若不是他太过自以为是，不至于惹这样多的麻烦出来。”
“索性，将老五老六也带出去走一趟，让他们多见见世面，看看各族各界的天骄，别做个只会依仗父辈威名的井底之蛙才好。”
“后辈都得快点挑起担子啊，我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云存恭敬颔首，无声无息退下。

第5章
到了第三日，蓬莱外岛已十分热闹，许多离得远爱热闹的神仙都到了。扶桑作为主人，再不喜吵闹也得逐一寒暄，也因此，忙得没有时间管余瑶与财神这两位老熟客。
财神回了十三重天，说是要选一件拿得出手的宝贝作帝子出世的贺礼。
他一说，余瑶才如梦初醒般的想起这件事来。
收到请帖前来赴宴的，基本都是在六界有头有脸有名声的人物，不论上仙还是大妖，皆极好面子，免不得生出些攀比之心来。
送出手的东西，件件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不说，一趟流程走下来，大家心里，还会心照不宣地排出个一二三等来。
原本，余瑶是不至于被这事扰得抓心挠肺，神绪不宁的，她虽不说多富有，但也不至于连件像模像样的宝物都拿不出。
实在是，有所顾虑。
倒不是怕被各族各界天骄看了笑话，只是债主现身，若是她贺礼准备得太好，接下来肯定免不了被追债，若是随意敷衍了事吧，又弱了上古神族的颜面，回头免不得要被揪着说道一番。
那群家伙，个个自诩不凡，出手阔绰，眼也不眨。
可怜她与财神，因为担着这半吊子的神位，肉疼了不少回。
庆宴开始的头一天夜里，夜空浩瀚，圆月投下皎皎清辉，丝缕星光作陪，眼瞧着明日，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余瑶住的地方，是一棵千年老树的嫩芽苞，扎根在瀑布泉流之下，高耸入云。往下望，是湍急的河流与嶙峋的怪石，往上，则是纵横交叉的枝丫，一根根如虬龙般粗壮，遮天蔽日。
余瑶伸手拂灭屋里燃着做摆设的油灯。
下一刻，便见月色清辉如潮水般退却，浓深如墨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天际，惊雷如灵蛇蹿动，顷刻间就已到了眼前，振聋发聩的声音落后半拍传来。
余瑶右眼皮重重跳了两下。
耳边，还传来数十里之外，同样看到了此景的人或惊叹或感慨的声音，“——十三重天的神君到了。”
然后，本来准备蒙头大睡的余瑶，不得不在小竹妖前来相请时，一面做着心理建设，一面跟在后面去了蓬莱首山仙峰。
“你可知，方才来的神君有哪几位？”余瑶问小竹妖。
“回神女话，小妖修为低微，未在首山伺候。不过方才听南面那边的仙人说，来的是两位魔君以及妖界大管事。”
得，该来的都来了。
余瑶心有不安，又问了句:“帝子可有一同前来？”
听到帝子两个字，那小妖抖了抖身子，脑袋上两片竹叶也跟着晃了晃，“小妖未听得帝子降临的消息。”
余瑶放心了。
蓬莱首峰，万仞悬崖绝壁之上，小小的一间草屋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一只火红的雀儿立在房梁上，见余瑶来了，爱答不理地扑了扑翅膀，朝着屋里啾的一声清鸣。
与此同时，屋里传来财神语重心长的劝说声，“……你能不能动手修修这间茅草屋，又冷又挤，每次说着话我都担心突然被风掀了顶。”
余瑶推门进去，却见扶桑眼皮子都没掀一下，不紧不慢地回:“施了加固术，掀不了。”
四五个人挤在狭小的茅草屋里，面色各异，余瑶一进去，就接到了众人目光的洗礼。
凌洵手掌撑在唯一的一张木桌上，率先挑眉，声音懒散得不像样:“小神女最近大出风头，被甩的事在魔界都传得沸沸扬扬，光我听过的版本，就三四个不止了。”
余瑶瘪了瘪嘴，难得没有反驳呛声。
这事，确实槽点太多，从头到尾，她就是个傻逼加憨憨，还是纯种的。
她低着头不吭声，一副知错能改的虚心模样，倒是让一向以和她互怼为乐趣的凌洵没了兴致。
琴灵原本单脚撑着靠在小窗边闭目养神，这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凌洵不悦皱眉，声音冷得能掉渣:“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凌洵与琴灵同为魔君，共掌魔界，前者是个不羁的性子，一张嘴见着人就怼，偏偏品阶地位高，天上地下没几个人能与他平起平坐，被逮着的人往往被说得无地自容。
琴灵除外。
魔界乱，事务繁多且杂，凌洵最受不了这个，有很长一段日子，看着前来送乱七八糟折子的魔官就忍不住暴躁得想杀人。
琴灵任职魔君后解救了他。
因此，他对谁都能横起来，但绝对不会和自己过不去，这世间，绝对没有比琴灵撂挑子不干了更可怕的事。
凌洵当即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懒懒散散地撑着掌，跳着坐上了那张木桌。
“阿瑶。”琴灵皱眉:“到底怎么回事？我们路上遇到财神，他也来不及细说，只说云烨对你动了手。”
“可是真的？”
齐刷刷的目光望过来，余瑶觉得有些丢人，磨蹭着点了点头，“他该是想抓我上九重天，不过没想到上霄剑在我手里，所以被反打了一顿。”
“成，甭管那么多，对你动手是事实，明日就让天族交人出来。”
墨纶静静地站着听着，没什么存在感，空气一样安静，丝毫看不出半分平日这位妖界大管事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气势。
这时候，他终于动了动唇，瞳孔颜色墨一样的深，声音浅淡不可捉摸，“明日场合不小，天族应当想好了应对的说辞由头，贸然拿人，他们不认，恐会起争执。”
琴灵朝凌洵看过去，冷冷嗤了两声:“九重天的有胆子朝阿瑶出手，还怕事后被清算么？若是抵死不认，直接拿人便是，与他们论什么歪理长短都是虚的，只要拳头够硬，就足够打到他们认。”
“这个时候，我魔界第一打手总该出点力了。”她意有所指，对凌洵当甩手掌柜这件事不满得很。
凌洵笑得温和:“应该的。”
墨纶静默半晌，摇头:“帝子脾气不好，等庆宴结束再扣人不迟。”
余瑶点头如捣蒜:“我不能再得罪帝子了，我还欠着他一屁股债没还。”
所以非常怕顾昀析脾气上来，直接要她以命相抵。
财神进来插了句话:“动手时注意点分寸，别到时候打红了眼没轻没重。”
几人顿时看智障一样看向了财神。
于是余瑶又硬着头皮听财神讲了一遍她的“光荣”事迹。
这回，就是凌洵也敛了玩世不恭的笑，眼底蒙上一层隐晦不明的暗色，毫不留情地嘲笑:“余瑶你真是好眼光。”
余瑶心想大哥你可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都想自戳双目以示悔恨了。
琴灵脾气冲，此刻脸上已覆了一层寒霜，她手掌一握，冷笑连连:“上古神族同气连枝，动一人便是动十人，天族此举，是想对十三重天宣战不成？”
墨纶也跟着皱眉，他毕竟更擅掩藏自身喜怒，因而声音仍勉强算是温和:“瑶瑶，你现在情况如何？”
余瑶正色，老实回答:“并不乐观，修为恢复到一成左右就停了，吃什么丹药都无济于补。”
要命的是，她本来就不同于这些牛逼哄哄的大佬神君们，一成修为，最多就让她跑跑路，传个音，遁个地，至于其他的稍微厉害一点的招式，就真是听天由命了。
上古十神中，琴灵与凌洵魔界称尊，墨纶在妖族占得一席之地，战神伏辰镇守天渊，邺都少主尤延封恶鬼百万，扶桑居蓬莱，还有一位师祖在西天传道受业，受万人敬仰。
帝子顾昀析更不必说，天上地下，六合八荒，走到哪都是说一不二的主。
算来算去，就数余瑶和财神混得最惨。
所谓看菜下碟，柿子专挑软的捏，今时今日，余瑶总算知晓是什么意思了。
小小的一间屋里，狂风呼啸，像极了某种凄厉到极点的嘶嚎，声音简直要刺破耳膜，五个人挤在一起，脸色都不大好看。
“有些棘手。”琴灵扭头问扶桑:“我听着，倒是觉得这生死丹与同生契的性质差不多，是否解除之法也类似？”
“同生契是在两方自愿的前提下签下契约，解约只需两人眉心一滴血，将契约点燃即可。生死丹不同，服下去的那一刻就溶于血肉，要解除自然不会那么容易。”
余瑶这些日子也翻了不少古书，但提及生死丹的内容少之又少，就算有，大多也是一笔带过，什么实质性的线索都没给留下。
到了后面，她不由得想，不会到时候真得将云烨锁起来，然后好吃好喝伺候祖宗一样地伺候个十几万年吧。
这也未免太憋屈。

第6章
六人一雀在山顶草屋中待了一夜。
黎明，破晓的天光从山崖尖一跃而起，像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尖枪，利索地刺开了沉甸甸的暗色，幽幽青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余瑶将手中泛黄的薄薄一册古籍递给扶桑，抽了抽嘴角，问:“解生死丹的法子，只有这一个吗？”
一片静寂中，扶桑蹙眉，半晌后回:“这些都是各族各界的上古藏书，概括天地，包罗万象，若是全翻过一遍，只找到这么一个，就证明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余瑶肩膀耸了下来，半晌，她又随意翻了翻身边堆成一摞的古书，空气中难免弥漫出一股子幽凉的，陈腐的霉味。
这些书他们翻了一晚上。
再找不到其他有用的线索了。
余瑶突然捏了捏手指关节，声音怎么听怎么牵强:“还是来商量怎么将云烨拿下，囚在何处，日后如何处理吧。”
她算是看出来了，与其指望这个见鬼的解丹法子，还不如直接将云烨囚起来关着靠谱。
琴灵将书拿过去又看了一遍，也有些头疼，“若想单方面解除联系，得用万年玄晶连接自身精血，寻个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男子，再结一次生死契。”
“单方面解除联系的一方将受到极重的反噬，修为全废，需得下凡历劫，重头来过。”
——等于白说。
万年玄晶虽说稀罕，但其实并不是没有法子寻到。
关键在于后两个条件。
光是寻个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的，就难倒了她，更别说再与别人结一次生死契，之后废掉修为，下凡应劫。
余瑶活了六万年，一路顺风顺水，这一回，像是将近几万年积蓄的所有糟心事都劈头盖脸地砸到她的脑袋上，砸得她措手不及，一脸懵逼。
墨纶抬眸，声音清和:“这法子虽然严苛了些，但也并非绝不可取。下凡历劫对她来说，不过是去人间游玩一圈，雷劫都无需过，便可重返十三重天。”
“——万年玄晶的话，我妖界倒是还剩一些。”
琴灵颔首，声音中的紧绷之意稍缓，“可问题是，现在上哪去找一个心甘情愿与瑶瑶结契的男子？”
余瑶心想这位姐可真是一点面子不给她留。
凌洵懒洋洋地表态:“我反正不愿意。”
扶桑面前，那只火红的雀儿清脆地鸣叫一声，宣誓主权一样歪了歪头，蹭了两下他的手指。
余瑶顿时感受到了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上古黑心莲混成这幅样子，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了。
余瑶略感慨了一下，倒也没在意这些。
她是个心宽的，也有着一些神族的傲气，决计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让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兴师动众至此，她已觉得十分不好意思。
事过之后，必要将此次欠下的人情一一还下。
财神倒是用手肘撞了她一下，一副舍身就义的模样，“若是实在没别的法子，我也可将就将就，就怕你扛不住天雷，百年之后和我一同归西。”
余瑶连忙摆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这就算了，我怕九十九道天雷下来，给我劈得元神都不剩。”
说起来，财神原本也是个玉树临风的风流神君，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每过千年，便会经历九十九道天雷，元气大伤。成百上千个千年下来，到了现在，修为和身体都停留在了十岁孩童的阶段。
许多人都暗自猜测，再来十次雷劫，十三重天将会空出一个神位来。
余瑶曾问过财神，奈何后者总是打哈哈混过去，次数多了，他摆明了不想提，她也不好再问。
墨纶有些责怪地瞥了余瑶一眼，理智分析道:“云烨身份毕竟不同寻常，我们固然能将他锁着绑着，但此后的无数岁月，你都只能与他绑在一起了。”
哪怕日后，遇到了真正心仪喜欢的。
也不能在一起。
自己的道侣同他人生死相连，情敌还日夜在眼皮子底下晃荡，动不得伤不得，当祖宗一样的供着。
是只王八也受不了这样的气。
余瑶倒没有想那般深远，只是纯粹觉着膈应。
扶桑瞥了眼外边的天色，而后将那日同余瑶说的六界恐有动荡的话又跟另几个说了一遍。
凌洵桃花眼半开半阖，一副困顿惺忪的模样，显然没当一回事，“帝子现世，哪安稳得下来，再说——神灵陨落，我估摸着不是被天雷劈死了，就是被自己蠢死了。”他似笑非笑地瞥了财神与余瑶几眼。
末了，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嘲了句:“十三重天难得出了两个痴情种，啧，为爱遭千万年雷刑，嗯？还有个——”他的目光又转悠到余瑶的脸上，似乎在酝酿斟酌着词句。
“还有个嘛，生来就没带脑子。”
余瑶知道他的性子，一日不损人一日不舒坦，因此没与他逞口舌之快。
“距庆典开始还有三个半时辰，我身为蓬莱之主，便先走一步，你们随意，只一点，别给我惹出祸事来。”扶桑站起身，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若是谁想与帝子练练手，当我没说。”
余瑶等人尽皆闭嘴。
扶桑见此情形，方放了些心。这群人说一是一，谁也管不住，他还真怕一转身就听到他们直接打到天族太子歇脚的地方捆了云烨的消息。
扶桑一走，凌洵便无法忍受一般，与墨纶、财神勾肩搭背地出了草屋的门，边走边道:“早晚掀了这破屋的顶，又破又烂，上次来还长一丛毒蘑菇，也不知扶桑怎么想的，好好的大殿空着不住，非要挤这破屋。”
余瑶:“……”
琴灵走近一些，高高束起的乌发如同上好的丝绸，流水一样的光泽，她仔细盯着余瑶额心上黯淡无光的莲印看了半晌，半晌有些遗憾地问:“瑶瑶，你额间莲印与灵力修为有关？”
余瑶伸手摸了摸，自己也说不清楚，因而含糊地回:“应当是的，自身情况不大好的时候，莲印也会跟着淡下来。”
“谁叫你整日跟着财神瞎溜达，平素也不紧着修炼，这六万年过去，凌洵在魔宫养的那只王八修为都比你高。”琴灵伤人不自知。
余瑶心道这话简直尴尬又要命，眼珠子转了一圈，问:“怎么没见尤延？”
“正要与你说呢，尤延和伏辰都要晚些，大概能赶在帝子前头到。尤延前些日子闭关，昨日才得知你出了事，气得嗷嗷叫，拉着伏辰一起去取万鬼水想帮你提升些修为，想着你下回遇到别人，不至于被欺负得那样惨。”琴灵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弯了弯眉，笑:“放心，这回，我十三重天能打的都来了。凌洵不靠谱，但你那便宜弟弟和徒弟发起狂来，那可真是——啧。”
余瑶微愣，总算有些欣慰地道:“我从前看人，那没话说，一看一个准，现在不行了，尽遇见些不知所谓的奇葩。”
“尤延脾气暴，炮筒子一点就着，又最护着你这个便宜姐姐，常年在邺都镇压百万鬼噩，他杀心强盛，伏辰更是信奉以杀止杀，走的是幽冥路。待会若是见到了，先不要将生死丹的事与他们说，免得场面失控。”琴灵拉过余姚的手，将自身灵力渡了一些给她。
“我心里有数，放心。”
余瑶瞅了眼已然放亮的天，想起待会或将要命的场景，眉心突突地疼，她将琴灵拉到一边，问:“你们都准备了什么贺礼？说出来让我心里有个底。”
琴灵跟她关系好，知道她是与常人不一般的脑回路，又怕她在这样的场合出差错乱子，手指在虚空一点，玄色的厚重木盒便落在了余瑶的手中。
余瑶挑眉，吧嗒一声挑开了暗扣，盒中之物的真容显露出来。
她看了两眼，默默地关了盒子，手里像是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万年竹炎。”余瑶道:“还是三朵。”
“你们神君都这么富有的吗？”
琴灵不置可否，英气的眉微微往上一挑，“你也在神君之列。”
“可是我穷。”余瑶笑得比哭难看，“还欠着一屁股的债。”
看了琴灵的贺礼，余瑶怎么也能大概猜到其他几位的，当即不再抱有侥幸心理。
“你总嚷嚷着自己欠了债，到底欠了谁的，欠了些什么，我这回带了些家底来，替你还了便是。”琴灵出手十分大方。
余瑶默了半晌，而后一串接一串往外蹦:“十块玄金仙铁，太上那边借的，二十八朵玉尖花，小君山那边欠着，七十二颗菩提子……”
琴灵疑惑打断她:“你要这些做什么？还一借就这么多。”
余瑶猛的闭了闭眼:“那时候不是和云烨处着呢么，鬼迷心窍，他炼丹总缺少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又都还挺珍贵难找……”
她不敢去看琴灵的脸色，有些心虚地道:“头脑一发热，中了蛊一样，去找他们想正大光明的买吧，那些人都推说自己手里的乃无价之宝，说什么也不卖。”
琴灵:“卖都不卖，能就这样借给你？”
“倒也没那样简单。”
余瑶掌心浮现出一块莹白的玉佩，甫一出现，无形的威亚便悄然弥漫，这小小的草屋里，像是蹲了一只绝世凶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将人撕成碎片。
“这是——”琴灵望着玉佩上栩栩如生的鲲鹏生纹，慢慢变了脸色。
“顾昀析沉睡前给的，大概当时太匆忙，上霄剑和这玉都还在我手里，他就沉睡闭关去了。”
然后一睡八千年。
鲲鹏令，见玉如见人。
有这块玉在，那群老头只能捏着鼻子认栽，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琴灵面无表情:“所以你用鲲鹏令，只为给云烨炼丹借材料？”
余瑶点头，望向琴灵，问:“你听着，觉着我可还有救吗？”
“没得救。”琴灵又扎一刀:“自然，若是帝子还念着你光屁股跟在他后面玩泥巴的情谊，应该能求个痛快。”

第7章
蓬莱四季如秋，万年不变，也因此，风一起，铺天盖地的暗黄落叶如雨一般散落，天边骤起温柔日光，像是氤氲着一层层撒着碎金的锦缎。
余瑶心里有事，也没有在草屋里待久，匆匆飞下了山，一眼就瞧见了一身红衣喜庆童子样的财神。
她拉着财神闪到一边，道:“你的小元宝，是否个个都能变通？”
财神嘿地笑一声，不假思索地回:“那是自然，我这里，别的东西没有，就元宝多，要多少有多少。”
在财神眼里，余瑶多是因为灵力受损，无法飞天遁地，行动不便，所以才问起他的小元宝来。
对朋友，财神一向豪爽。
当即，他手掌一松，十几颗圆滚滚的小元宝就现了出来，他捻了一颗放到余瑶手里，特别语重心长地道:“经此一事，你也该多长些教训，别有事没事的到处乱跑，修炼才是正道。你想想，若你有琴灵一半修为，那天族三皇子，敢对你说一句重话吗？”
余瑶:“？？？”
她掂了掂那颗小元宝，险些气笑了。
这位哥有事吗？什么大事小事稀奇事不是他咋咋呼呼非要拉着她一起凑热闹的？至于修炼，十三重天第一废逮着第二废教育，他自己听着，难道一点都觉得扎心吗？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余瑶看着手里那颗金灿灿圆滚滚的元宝，舌头上滚着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去。
“你这元宝，可有名？”余瑶问。
财神抬了抬下巴，道:“我称它为金光宝船。”
余瑶突然笑了，眉心处笼着的几缕阴霾在这笑容下散得干干净净，她生得好看，是极其勾人的长相，一身红衣，肆意张扬，财神竟破天荒的恍惚了一下。
脑海中，有什么破碎的沉压已久的东西，越来越受不住管控，封印的力量逐渐削减，一年不如一年。
近些年来，他时常会恍惚走神，见着一个人，一件物，总会勾起一股无由来的，完全不属于自己的悲戚苍凉。
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事。
余瑶笑得眉目弯弯，破天荒的格外客气:“谢了，下回请你上十三重天，我藏了几瓶灵酿，到时候让你尝尝。”
财神一听，酒虫上脑，方才的恍惚啊悲凉啊通通不翼而飞，挥了挥手，豪气顿生:“我财神从来豪爽仗义，救朋友于水火，一颗元宝罢了，这算什么。”
另一边，凌洵站在参天神树下，透过树隙，望着威风大盛被众仙围绕奉承的九重天太子云存，慢慢地眯了眼，对身侧站着的墨纶道:“天族的做派嘴脸，一如既往的令人反感。”
墨纶一身青袍，衣角随着风动而卷缩舒展，听了这话，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眸光望得极远，许久之后才幽幽道:“九重天凡事讲个理据，这次云烨对瑶瑶出手，他们定然已想好了由头，不知道会往瑶瑶身上泼什么脏水，咱们怕是寻不到由头出手。”
凌洵笑得极妖，“妄想我十三重天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不说别的，等会尤延与伏辰一来，打得他们妈都不认识。”
“天君端着架子不出面，派来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孙子，根本没有嚼头，只有丢人的份。”
“打到他们头上，本君还需给个理由交代？说笑不成？”
说到最后，凌洵有些烦躁，他斜着眼往余瑶和财神那看了一眼，邪性横生:“也不知这两个是怎么长的，脑子里装的怕都是稻草，性子软得和面团似的。余瑶本来还会狐假虎威这一套，也没人敢欺负，现在年岁大了，连这一套都忘了，偏还要出去乱结识人，被欺负了也不吭声，闷葫芦一样。”
墨纶笑了笑，劝:“说到底，她还是小，有许多事情都得经历过了，才能独当一面，当初我们几个大的，不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
凌洵不以为意，冷冷地嗤了一声:“像哪个大的一样？财神吗？”
说到这里，墨纶也摇了摇头，半晌后问:“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封印要破了。”凌洵想到这茬，眉心针扎一样疼，“怎么大的小的一个也不省心。”
满天黄叶里，墨纶一身书卷气，轻轻地叹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什么了。
很快，曜日已至头顶，蓬莱的仙殿之中，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岛上的小妖小怪早早的就备好了美酒美食，待时辰差不多的时候，便一一将人往对应的位置上引。
十三重天的神地位到底不一样些，因此在正座稍后，靠墙的地方竖着摆了一排，从首至尾，恰好十个空位。
接下来，当仁不让的是天族太子云存及一众子弟，与之并排的是四海内有头有脸的大能，再接下来，便是妖界的四大妖君，邺都鬼域的阎君判官等。
总之，没一个是简单的。
众仙或仰慕或敬畏的目光中，余瑶一行人目不斜视地一路走到殿前，然后看到早早入了席的天族太子云存，以及一脸云淡风轻与周围仙者闲聊的云烨。
再次见面，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抬眸温和地一笑，再是正常自在不过。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朝着面色不善的一行人颔首，最后目光极不经意一瞥，扫过了余瑶。
琴灵驻足，将云烨上上下下扫了一圈，俏脸含霜，也懒得说什么，拉着余瑶就坐到了最前排。
既然迟早是要动手的，耍嘴皮子就显得掉价又浪费时间了。
很显然，琴灵也没这个耐心。
倒是余瑶，眼神很有些复杂。
也没有什么悲伤啊心如刀绞啊不解疑惑这类的情绪作祟，她单纯只觉得气，气自己近百年来太没有警惕之心，才如此轻易的着了道。
想想也该知道，就天族那一堆的烂摊子下成长起来的三皇子，能是个怎样冰清玉洁，人畜无害的性格。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将云烨擒下来。
至少不让他在外面蹦跶，改天又捣鼓着想成个神渡个劫，真到那个时候，一起死还是一起伤，总得做个选择。
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只要余瑶不想死，就只能替他挡雷劫。
估计那段记忆里，她自己就是这么被自己蠢死的。
所以她这回，不再死鸭子嘴硬，一回过神来就来找了靠山。
若是顺利，说不定能在云烨的嘴里逼出解生死丹的法子。
他肯定得给自己留条退路，真要跟她生死相依千万年，别说他自己乐不乐意，锦鲤族肯定也不能答应。
余瑶想明白这一层，心里的些微躁意也渐渐平了下去。
琴灵坐在余瑶的左侧，墨发紫衣，侧颜如玉，下巴微挑，眼线凌厉，和余瑶说话的声调却是软的:“时辰快到了，尤延和伏辰也该来了，你稳住他们，先别乱来。”
余瑶了然点头，才要回个好字，就见两道惊雷毫不顾忌地劈了进来，也不见殿里有何损坏，身边却蓦地多了两个身影，像是原本就坐在那一样，丝毫不显得突兀。
余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大概除了她和财神，其他大佬神君的出场方式都大同小异吧。
尤延依旧是老样子，吊儿郎当的，一头如霜似雪的银发格外惹人注目，他脊背贴着椅背，危险地眯着眼，果然第一时间就盯住了下方不慌不乱的云烨。
“长姐。”他盯了一会儿，食指关节敲了敲跟前小案几，开口，声音却十分清和:“待我先剜了他的狗眼，再与长姐细说。”
“小右，不得胡来。”余瑶轻声道。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殿里一大半的目光都落到他的身上，余瑶余光一瞥，看到天族太子云存手里的玉扇都开始闪起灵光来。
尤延另一侧，伏辰露出大半个身子，脊背挺得如一杆枪，白衫宽摆，神色淡漠得看不出任何一丝喜怒情绪。
唯有见到余瑶时，他才极牵强地勾了勾唇角，想挤出一个笑来，结果因为面部肌肉太过僵硬，这个笑最终也没能显现出来。
伏辰声如洪钟，毫不避讳:“师父。”
许多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到余瑶身上。
战神伏辰，以战止杀伐的上古神君，一身修为高深莫测，现在当着众仙的面，对着出了名的废柴小神女，叫了声师父？
余瑶感觉，就冲他这一声，自己铁定要折寿。
她腆着脸皮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呢，就见伏辰嗖地偏过头，目光似箭，声音翁翁直响:“听闻三殿下威风，前脚与人定亲，后脚就上十三重天打伤本君师父，如此能耐，本君倒想讨教切磋一番，望天族不吝赐教。”
说法都不要了，打了再说。
压抑的唏嘘声四起。
余瑶觉得，只怕天上地下，再找不出第二个需要徒弟出头的师父了。
她最大的金手指，大概就是靠山多，还个个牛逼哄哄。
“等一下。”余瑶冲欲欲跃试的尤延和伏辰使了个眼色，嘴唇微动，声音就进了两人的脑海。
“帝子马上要到了，此刻先别同他们纠缠。”
尤延眉峰一挑，问:“怕什么，帝子要帮也只会帮咱们，你和他也是万年的交情，他能看着你受欺负？”
余瑶:“……从前是不能，现在，就说不准了。”

第8章
还没等扶桑等人喝止，尤延身子就往椅子上一靠，狭长的凤眸一眯，似笑非笑地朝伏辰开口:“算了，匆匆忙忙地来，先吃些东西，再打不迟。”
伏辰目光闪烁几下，最后周身战意收敛，哑哑地一笑，倒也真没再说什么。
硝烟味暂时散去，天族太子云存许是觉得落了颜面，声音很有些冷:“两位神君是何意，一上来就说这样的话？”
众目睽睽之下，他天族不要面子的嘛。
尤延将手中酒盏重重一放，咚的一声响，他眼风一斜，清俊的脸庞顿时邪气横生。
云存这样的话，对他而言，就是给脸不要脸。
尤延居邺都主位，镇百万鬼噩，日子久了，自然没什么好脾性与人虚与委蛇，心情好的时候还有些耐心，心情不好，就是直接拔刀的主。
显然，他现在的心情，十分不好。
所以面对云存的问话，他直接拔了刀。
长而弯的黑刀，暗色的幽冥之火一丝丝蹿出来，殿中氤氲朦胧的仙气直接被蒸发。
云存也他一言不合就开干的架势被激得来了火气，绷着张脸，手中玉扇一摇，澄澈的柔光迸发。
眼看着就要与尤延交手，他不敢大意，沉声冲着身后的几个小辈道:“退后些。”
尤延不屑地冷哼，身子前倾，拉得像是一支即将离弦的箭。
余瑶不动声色往他那边挪了挪，一时之间，很是头疼。
“小右，先别动……”那个手字卡在喉咙眼里还未说完，殿里的一切动静，戛然而止，所有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蓬莱仙殿非大事不开，此时六界八荒有头有脸的人物难得聚在一起，虽然因为十三重天与九重天的矛盾，气氛很有些紧张，但殿中依旧是七彩祥光陈铺，欢声笑语打底。
然而此刻，仙殿之外，偌大的蓬莱仙岛，曜日像是被一张大嘴吞进了肚子里，光亮散去，至极的黑沉如潮水般涌进来，一浪比一浪急，打在人身上，呼吸都不能够。
云存眸光闪烁不定，云烨在这时候垂着头，声音低而沉定:“父君，收手。”
是的，收手。
帝子到了。
十三重天同气连枝，向来是一个整体，帝子虽然身份特殊，但总归，也是十神中的一份子，余瑶身上那柄让他功亏一篑的上霄剑，足以说明一切。
天君不来，此处没人是帝子对手。
天族，再没有脸面可丢了。
他能想到的，云存自然也能想到，他看了眼冲他挑眉邪笑的尤延，嘴角重重地抽了两下，手里玉扇的光无声无息地灭了。
浓到极致的黑暗如同跗骨之蛆，缠在人的身上，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进皮肤。
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这股气息太过阴冷强势，总之余瑶的心，叮的一下沉了下去，她低头垂眸，端端正正坐好。
等她回神，上座上，已无声无息地坐了一人。
余瑶悄悄拿眼打量他，以为会是十分熟悉的清浅白衣，滚金边宽摆，病秧子般的懒散，眼一抬，却瞧见一身清沉沉的黑。
八千年的沉睡，他完全变了个模样。
冰冷，陌生，危险。
殿中所有人皆起身，再桀骜的妖君也朝着上位弯了弯腰，拱了拱手，贺了声喜。
这四海八荒，不论是神仙，还是妖族大能，西方极乐的祖佛，各族各界都有规矩压着，相处得也算是融洽，但若说谁高谁一等，却是没有的，一切以实力说话。
十三重天的神是个例外。
别的种族，不管修为多高，天赋多强，该经历的雷劫，一次也没得跑，大限一来，该羽化还是羽化，半点办法也没有。
这是六道规则。
可十三重天的不一样，他们自出世起，就是天之骄子。别人要修成仙，成佛，成妖，总要渡劫，抗下来了才算第一步，他们却不用，没有瓶颈，没有障碍，修炼速度如同坐火箭一般，还永远不用担心羽化。
只要不作死，他们就能永存于世，与天同寿。
然而像扶桑，墨纶之流，他们虽然受人尊敬，谁见了都会喊一声神君，但真要说要六界八荒前来朝拜，显然不可能。
帝子顾昀析则是六界另一个特殊。
他在十神之列，但又不止于此。
他是六道的亲子，六合八荒的任何事情都能管上一管。
只是这人懒得出离，脾气还不好，当初魔界妖界动荡，妖噩横行，所有腾得出手的仙君神君，甚至西边那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念经吃素的佛子都赶着去了这两界。
他倒好，悠哉悠哉拎着余瑶去了西天找佛祖聊天谈心，一待就是三年，最后掐着点的去的妖魔界，用了些时间平了乱子，将凌洵与尤延丢过去管事，他自己问都不再过问一下。
仙金灵玉堆砌的座椅上，顾昀析黑发松松绾起，神色冷淡，依旧是一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凤目狭长，眼尾处凝着颗血色的痣，颜色艳丽，衬得他肤色极白，妖异又危险。
这会余瑶细细一看，竟觉得和从前的顾昀析一比，真是哪哪都不一样了。
总归是陌生极了。
可能也是太长时间没见了，八千年啊，再亲密的关系都得淡了，更别说现在，她还完成了从小跟班到欠债人之间的转变。
要命。
顾昀析腕骨突出，瘦削的长指下，现出细小的青色的血管来，他稍稍握了一下手掌，漫不经心地抬了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而后低眸笑了笑，声音带着点沙沙的慵懒之感:“怎么？今天还挺热闹。”
没人说话，尤延倒是在余瑶身边冷哼了一声。
顾昀析许是觉得没趣，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扶桑身为蓬莱之主，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圆场，而后象征性地问了一声庆宴是不是现在开始。
顾昀析黑衣上描着些玄妙的金边，整个人都像是罩在了一层看不透摸不着的黑雾里。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耐心，略敷衍地嗯了一声之后，又懒散地阖了眼，一副万事皆入不了眼的模样。
完全视下面的神魔仙佛于无物。
余瑶却无端松了一口气。
还是这个能闭眼绝不睁眼的性子就好，等会跟他坦白，总不会突然暴起直接提剑将她一劈两半。
这样的庆宴其实有些无聊，纵使蓬莱出产的仙酿仙果珍稀又美味，但是一干人的眼神，还是或多或少往主位那头飘。
期间，余瑶总能觉出有一人的视线，像是阴冷的吐着信的毒蛇缠上了她，偶一抬眸，正与云烨的视线对上。
他脸上每一条棱角都是清晰且柔和的，哪怕一个字不说，也让人觉着如沐春风。
这好似已成了每个天族皇嗣的必备特征。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脾气好，有耐心，修炼努力且用功，还有天族皇子的身份给镶金。
这些天族后裔，俨然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只是心黑，狼心狗肺，上一刻能看着你宠溺地笑，下一刻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刀扎进你胸口。
被扎过一次的余瑶心有余悸，她冲着云烨笑了笑，笑得后者一愣，旋即手掌忍不住微微握拢。
他记得自己被余瑶用上霄剑刺进腹腔时，后者也是这样没心没肺地笑，然后问他，疼吗。
三百年的时间，他自以为吃透了这位嚣张跋扈的小神女，但现在看看，竟像是根本不认识一样。
不行，余瑶这人，于他还有大用。
好在，还有生死丹在。
待庆宴结束，再选个时候，好好地与她说说，总能说通的。
毕竟，大家都不想死。
庆宴到了后半段，开始呈礼。
礼官站在大殿中，一样一样唱报。
各种各样的稀奇珍贵玩意流水一样的从众人眼前晃过，越到后面，礼就越重。
天族太子起身，朝着顾昀析半躬了躬身，不卑不亢出声:“孤代天族子民，恭贺帝子现世，献君山御兽一只，愿九重天与十三重天世代交好，冰释前嫌。”
他话音一落，唏嘘声四起。
就连余瑶，也放下了手中的杏李，看向云存跟前半浮的，一颗被柔和光晕包裹着的蛋。
原因无他，这份礼，太重了。
君山御兽，与上古之神虽然有些差距，但也是至宝，蕴天地灵气而生，几万年难得出一颗。
君山现在的主人是只活了不知多久的金乌，这颗金乌蛋，就等于是他的子孙后代，寻常情况，他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子孙当成礼物送给别人。
也不知道天族下了多大的血本。
顾昀析用手支着头，眉峰剑一样的犀利，他掀了掀眼皮，好歹往下看了一眼，音色清冷，略带玩味:“有些意思。”
也不知道这句有意思，指的是云存方才说的话，还是这金乌蛋。
余瑶不动声色往扶桑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是她所料不错，扶桑会很需要这枚金乌蛋。
不过她没能看见扶桑的正脸，也就顺势收回了目光。
云存见顾昀析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有意思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心里不由得有些恼怒。
金乌蛋啊，天族的诚意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若不是云烨这次做的事确实说不过去，又牵扯到了上霄剑，天族也不至于大出血，准备如此珍贵的礼物贺帝子出世。
但是没办法，现在还不到时候和十三重天开战。
帝子依旧是正统。
他天族想要取而代之，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半点差池。
余瑶他们几个的礼物也被呈了上去。
一件一件毫不含糊。
直到余瑶听礼官念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很明显的，卡了一下。
“余瑶神女，献——”若不是这么多人看着，礼官真的要揉揉自己的眼睛看看，到底是这名单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顾昀析此刻却睁了眼睛，纯黑的瞳孔妖异无比，他勾勾唇，吐出一个冰冷又懒散的音节来。
“说。”
“余瑶神女，献金光宝船一锭。”
声音落下后，偌大的蓬莱仙殿，死一样的寂静。
财神脸上的笑脸凝固了，手里捏着的点心也掉了。
余瑶则默默地将脸埋了下去。
金光宝船嘛，在座的神魔妖仙哪能没印象，财神每回来去，那金光闪得，简直能亮瞎诸位的眼。
诸多目光聚在余瑶的身上，她却能感受到其中两束，尤为犀利炽热。
循着目光望过去，坐在扶桑身边的财神，一张肥嘟嘟可爱的孩童脸涨成了猪肝色，眼里简直都要喷出火来。
若不是在这种场合，余瑶毫不怀疑他会直接冲过来掐着她脖子跟她没完。
只是现在，余瑶淡定地挪开了视线。
然后看见主座上的男人懒散地拨了拨食指上套着的玉戒，长而黑的睫毛上凝着冰霜，他抬眼，朝余瑶勾了勾嘴角。
余瑶登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延伸到了脊梁骨。
这个笑容，太邪了。
这和她认识的顾昀析，不太一样。

第9章
一散宴，顾昀析就自上座消失，走得干脆利索，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话加一个字。
他一走，尤延和财神就动了。
尤延勾着眼笑，丢了手中的酒盏，长刀带着飒风，力道万钧地朝云烨等人劈下。
云存早料到他要发疯，宽袖一挥，无形的屏障将天族众人罩了进去。
那边打得不可开交，这边财神气得七窍生烟。
他长得可爱，所以哪怕现在怒气冲冲，那也还是个可爱的萝卜丁丁头，平时不怎么觉得，现在身高的差距就体现了出来。
他冲上来，只能抱住余瑶的一条腿干嚎。
“——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脑袋进水了吗你献什么不好你献我的宝船！你告诉我我以后出行用什么，帝子同款宝船吗？！我掐死你得了！”
这一幕太魔性，余瑶抽着嘴角别开头，好声好气地跟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先把手撒开。”
“不撒，我掐死你一了百了！”财神心火难消。
“你掐腿能把我掐死，那也是一种本事。”余瑶嘀咕了一句，又道:“你想想，这礼的确是献上去了，那帝子也不一定会用啊。”
末了，她伸手摸了摸财神头上两个揪揪，难得温柔一回:“乖，别嚎了，咱们去那边看看，尤延可别一时兴起把人给杀了。”
“余瑶。”财神幽幽问:“你这是哄妈还是哄儿子？”
余瑶抽了抽嘴角，好歹憋住了笑，拉着财神挤到了琴灵身边。
与此同时，蓬莱首山上，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边，顾昀析倚在一棵长歪的小树上，轻飘飘的纸片人一样，黑衣墨发，瞳色深深，妖异又慵懒。
“你这草屋，还没被风吹垮？”他斜眼一瞥，语调懒洋洋，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轻嗤意味。
扶桑苦笑着按了按眉心，那只火红的小雀不知从何处飞来，昂着脑袋站在他的掌心上，偏头啾了两声，他一袭白衫，声音温润:“怎么都不盼我点好，一个两个的，尽想着我这屋什么时候倒。”
顾昀析闻言，一晒，不以为意。
扶桑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看到打得不可开交的云存与尤延，又看了眼旁边隐隐对峙的天族来客和伏辰等人，问:“帝子觉得，今日这场争斗，谁赢谁输？”
顾昀析啧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笑，眼瞳中妖异之色霎时间盛到极致，“问这种问题，你是觉得尤延近万年修为修到狗身上了，还是我的上霄剑已经沦落为一堆破铜烂铁了？”
扶桑一看，原来余瑶已将上霄剑递到了尤延的手中。
尤延本就位列神君，真要认真打起来，没几人能制得住，此刻将上霄剑一握，威力成倍增加，远非当日余瑶使出的半架子功夫可比。
抬手按灭一缕闪着寒光的剑气，扶桑由衷地赞叹一声:“上霄剑果真不凡。”
“无趣。”顾昀析随意扫了一眼战局，而后半眯了眼，狭长的眼线一弯，似笑非笑，邪气横生:“打都打了，还想着留手，尤延这脑子，也是越长越歪。”
“这不能怪他。”扶桑插话，“你一睡就是八千年，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打起来的？”
顾昀析长睫如黑羽，沉沉地垂在眼皮下，也看不出喜怒来，就是无端给人一种阴晴不定的压迫感。
“余瑶三四千年前和天族三皇子云烨认识，许是觉得他人不错，性格也合适，三百年前就在一起了。这红鸾星动，一动就一发不可收拾，偏云烨是个贼的，就前段日子，先骗着她来我这借扶桑果，眼看借不到就拍拍屁股，转头和锦鲤族圣女定了亲。”
“被看了这么大一笑话，瑶瑶那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忍得了这口气。不过这回她碰上的，是个狠角色，脚踏两只船露出破绽之后，这三皇子还上十三重天对瑶瑶和财神动了手。”
说到后面，扶桑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个天天惹祸的哪里打得过，还好你沉睡前留了上霄剑给余瑶傍身，这才没走到最糟的一步。”
顾昀析听完，哑哑地笑，瞳孔漆黑，声音里尽是漫不经心的调子:“她的身上，多了很多从前没有的味道。”
“让我想想。”他侧首，眉峰一挑，唇畔蔓延出一个绯丽的笑来，“阴阳生死丹，对吧？”
扶桑无声颔首，道:“八千年，我蓬莱的沦渡海都快干了，余瑶也长大了，接触的人，可不就是多，你还当她是你的小跟班，小尾巴啊？”
“这么些年，她和财神两个跌跌撞撞，人前两活宝样，人后过得却不舒心，瑶瑶未出世前受过伤，这修为灵力死活提不上去，财神的事你也知道，都过得不容易。”
顾昀析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尽是漠然。
“上霄剑和鲲鹏令都留给她了，留出个小白眼狼来。”半晌，他轻嗤一声，声音里的戾气碾碎在铺天盖地的剑光里。
扶桑再一看，空荡荡的山崖之巅，哪里还有人影。
===
尤延听琴灵说清了整件事情原委，大怒，脸上的狰狞将那份少年的青涩张狂之感破坏得淋漓尽致。
云存贵为天族太子，威名远扬，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但与尤延过招，半点也不敢轻敌。
他在天族仙宫养尊处优时，尤延在邺都镇守，整日和百万鬼魅邪祟打交道，孰强孰弱，细想便知。
余瑶将上霄剑递出去时，有些心虚地朝山巅望了一眼。
虽然除了一片雾气，她什么也看不到，但上霄剑有灵，她自然知道顾昀析身在何处。
一想，就头疼。
更让人头疼的是，眼看着云存不敌，就要彻底分出胜负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人。
还是个大家都得给点面子的人。
泉泯老祖的妻子，六道九界的人都称仓俞老祖，她一来，云存和尤延就同时熄火，打不起来了。
因为什么呢，仓俞老祖曾教过云存，是云存的老师，此外，她的道侣泉泯，对尤延，余瑶，伏辰都有教导之恩，因此他们人前再怎么横，也总还得给她留点面子。
云存沉着脸收手，匀了匀气息，朝仓俞弯了弯身，恭敬地叫了声师父。
尤延倚着上霄剑，眼风一扫，身子轻飘飘地落在余瑶身侧，道:“看，天族干啥啥不行，搬救兵第一名。”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在场的都是什么修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余瑶耸了耸肩，不温不淡地回:“且看看师母怎么说，若是九重天执意偏向这等渣滓，我明日就开启诸神议会。”
云烨侧首，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就连一旁吊儿郎当看戏的凌洵听到这几个字眼，都敛了笑凝了神。
诸神议会，十三重天上的每一个神，自出世到消亡，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开启，议会上，开启者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其他九神都得竭尽全力帮忙。
莫说只是擒一个天族三皇子，就是现任天君，应付接下来的狂轰滥炸，也得够呛。
没人会拿诸神议会吓唬人，余瑶既然这么说了，那么今日，不给个交代，这事显然没完。
云烨几乎无法压抑住自己眼里的阴郁。
错就错在他不该盲目自大，以为对付余瑶和财神必是十拿九稳的事，现在，他不得不为这个错误买单。
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口碑毁于一旦，被人指指点点看笑话不说，这事一旦传到锦鲤族，等待他的，又会是一场长辈的审讯。
天家无亲情，他太明白现在天族竭力要保下他的原因了。
他现在当真，举步维艰。
仓俞从七彩云头着地，一步一生莲，银发盘得一丝不苟，慈眉善目，就连声音也如春风细雨般的慈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道，“瑶丫头，你莫急，前段日子发生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
仓俞挥手，设置一道结界，她们的所言所行，外界皆无法窥探。
余瑶笑得灿烂:“既然师母都已知道原委，那这次现身，是为瑶瑶主持公道的吗？”
仓俞好一阵沉默。
“瑶瑶，师母这次来，是受人之托，为云烨求个情。”沉默过后，仓俞还是实话实说:“你看在师母的面子上，暂时先别与他计较，最多三月，这后边，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天族绝不徇私枉法，行吗？”
余瑶心里冷笑连连。
三个月，仓俞也真的是说得出口。
“师母，你既然知晓事情始末原委，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这事我也有错，眼瞎心盲，看不清他的真面目真嘴脸，我活该被骗。如果单单只是这样，那我也就当花三百年买个教训，吃个哑巴亏算了。”
“可他骗我吃下生死丹，这事，绝对不会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揭过。”余瑶毫不退让与仓俞对视，笑得像个小太阳，没心没肺又暗藏锋利，“他想干什么师母难道没有耳闻吗？他先和我说想要渡神劫，让我去找扶桑要扶桑果，知道没戏之后就把心思打到我身上，生死丹一旦服下，即刻生效，合着他渡神劫，我替他抗？”
“这四海八荒，就他想得最美。”
仓俞认真听余瑶说完，脸上的笑始终恰到好处，既没有厌恶吃惊，也没有表现出半分同仇敌忾，她上前一步，虚虚握了余瑶的手。
“我能明白你的顾虑，我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做强人所难的事。将云烨带回去的这三个月，我同你保证，他不会渡成神雷劫，甚至不会受一点能波及到你的伤，三月之后，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我亲自将他揪到你面前，共同商量解决办法，你看这样，可行？”
余瑶睫毛静静垂在眼皮下，认真想了一会，道:“我不明白，为何师母会想替云烨求情。”
仓俞仍笑得宽和:“我这把老骨头，本不想来淌这趟浑水，只是我欠锦鲤族一个情，前几日锦鲤族的族长去我那喝了喝茶，叙了个旧，说了这事，想叫我来说个情。”
仓俞满头银发，笑起来却不见一丝皱纹，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风华，哪怕是现在，一举一动也尽显优雅，她拍了拍余瑶的手背，道:“这事，就当是给师母一个面子，三月之后，我亲自捉了他来蓬莱，你看这样，可行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对方还是长辈，余瑶多多少少要给些面子。
三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讲，弹指一挥间而已，这个要求倒也算不上多过分。
想了一会儿，余瑶十分认真地道:“既然师母都这样说了，瑶瑶就在蓬莱等三月，届时，希望师母如约而至。”
仓俞笑:“甚好。”
九重天的人走的时候，脸上或多或少都挂着怒气与不满，他们是客，还献上了那么珍贵的礼，结果宴会一结束，就被人找了茬动了手，最后还要九重天的老祖师前来说情，今日才得以脱身。
至于蓬莱的主人，和收了礼拍拍屁股走人的帝子，更是半个人影都不见，任他们怎么打，打翻了天都听不见，就是听不见。
风光无限地来，夹着屁股灰溜溜地走。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余瑶也很纳闷，瞎了眼谈个恋爱，现在闹得天下皆知不说，人也没能留下来。
仓俞说是说得好好的，但这中间万一有个什么变数，谁能说得清？
来客散去，蓬莱岛的禁制自动开启，整座仙岛再次消失在世人眼前，下一次出世，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
夜里，余瑶去找财神。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上霄剑和鲲鹏令转交给帝子？”财神才喝了一些酒，脸颊红扑扑，说话都有些含糊。
余瑶连连点头，然后把勾画着鲲鹏图案的玉佩塞到他手里，比了个拜托的手势，道:“咱两好朋友啊，帮帮忙把东西物归原主，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些。”
财神打了个酒嗝，目光涣散，得亏还尚留了一丝清明，问:“你为……为什么不自己去？”
“顾昀析沉睡前，就和你关系好点，其他人都爱答不理，你还是自己去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回被他削过，足足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半。”财神打了个寒颤，酒也醒了一半，不由分说就把玉佩塞回她手里:“白天你坑我的事还没完，现在还想坑我，门都没有。”
余瑶拽着玉佩上的流苏穗，好声好气给他打商量:“白天那个是误会，而且你拿着这两东西去首山，分分钟的事，给了就回，半句多的都不用说，这我还能诓你不成？”
财神突然看了她两眼，从嘴里啧的一声，道:“余瑶，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你说的欠债，不会是欠的情债吧，怎么你现在，躲帝子跟老鼠躲猫一样的。”

第10章
余瑶被他脱口而出的那个情债吓得浑身一激灵，想不想地摇头否认:“你说什么醉话呢，快别吓我了。说好了啊，你帮我跑一趟，等解决了云烨的事，我府上的美酒，随你敞开了肚皮喝，怎么样？”
财神一听到酒，嘿嘿笑了两声，自发自动地接过了余瑶手里的玉佩和匕首，拍胸膛那个劲头和拍门板一样，豪气冲天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等会就给你送过去。”
余瑶看他醉醺醺的模样，走前忍不住叮嘱:“一定记得啊，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被云烨气得哆嗦，灵力也停滞不前，心里不舒服，回屋苦修去了，不修出点进展来，暂时就不出门了。”
财神:“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兜的事没有千回也有百回了，我这张嘴，你还不放心？”
余瑶于是摸了摸他头上用红绸绑着的两个揪揪，十分满意地回去了。
清风徐来，月华滢亮，就像是九天之上，突然倒悬着一轮月牙瓶，那瓶口朝下，里面的星芒月光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拉得缠绕在老树上的藤蔓像灵蛇一样的扭曲。
这样的环境下，许多小妖都跑出来吞纳吐息，修行固本。
余瑶才走到她住的老树下，就见到了靠在树上闭着眼嘴里还叼着根草叶的尤延。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拍拍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她提前一步沉痛出声:“你别说我了，我这眼睛跟瞎了没啥差别，本来就菜，灵力还没了，够可怜的了。”
尤延早料到她要来这一出，根本不为所动，秉着有一说一的心态道:“我回邺都前还好好的，你也没和我说春心萌动了想要谈个恋爱啊，谈就谈了吧，但这天族的人，那能有一个好的吗？动脑子想想就知道的事，你还飞蛾扑火一样的扑上去，我真是搞不懂。”
“阿姐，你先跟我透个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余瑶伸手捏了捏眉心，声音也有些蔫:“当时就是觉得他人不错才想着试试的，天族虽然是个烂摊子，但他以后也不承天君位，就那么一时的迷糊大意，这不险些把自己坑死。”
“……当时也可能，单纯的见色起意吧，稀里糊涂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尤延脸上表情和吃了苍蝇一样难看，余瑶单看他那样就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无外乎是质疑云烨的容貌，再把她的眼光从头到尾嘲笑批判一遍，最后还得加一句，你是黑莲花，不是没眼花，以后能不能长点心。
琴灵凌洵那一伙人，就是这么干的。
“小右，你过来。”所以在尤延张嘴之前，余瑶朝他招了招手。
“阿姐。”尤延身子颀长，又被月光拉长了一截影，他松了眉，手里变幻出了一物，然后递到余瑶跟前，道:“这是万鬼水，我和伏辰各取了一些出来，你收着，不够再同我开口。”
要是换从前，余瑶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揣着了，但这一次，她把那瓶万鬼水推了回去，道:“我这灵力修为没得七七八八了，万鬼水用在我身上，太浪费，怪让人心疼的，你收回去吧。”
“这有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自家人，拿着吧，你还同我客气什么。万鬼水虽然对你现在起不了太大的用，然也可使筋骨强韧一些，日后重修，也能省去诸多烦恼。”
余瑶皱眉:“重修？为何要重修？”
尤延眼皮重重一跳，反问:“除了重修，你还能想出什么靠谱的办法来吗？你不会真想和云烨同生共死，重修旧好吧？”
余瑶嘴角抽了抽，心想我是脑子坏了吗和他重修旧好，还嫌被坑得不过瘾想再体验一遭啊？
“我已经仔细问过查过了，扶桑跟我说，最先炼这生死丹的人心性不正，也没打算将这丹药用在正途上，炼制时难，解时更难，所以世间破解的方法，一共只有两种。”
“两种？”余瑶眸光一闪，问:“可昨日我们查到的，只有一种。”
尤延凉凉瞥了她一眼，道:“方才说了，这味丹药，一开始就不是用在正途上的，所谓以邪制邪以毒攻毒，这后一种的确没那么复杂，简单干脆，取三百位仙人的寿血，配灵轮服下，生死丹的药力便散了。”
“当然……”尤延好心补充:“寻不到那么多仙人的话，杀两神，取寿血灵轮也一样。”
“寿血，灵轮？”余瑶震惊，瞳孔微缩。
凡为仙者，一寿血，一灵轮，失了这两样，寿命与仙魂皆散，灰飞烟灭，而且取寿血与灵轮的过程极其残忍血腥，不是心狠手辣惯了的根本下不了手。
尤延说的方法，就是扼杀活生生三百条命。
别说沾上这样大的因果会有怎样的隐患，就光是这个数量，也能在六界掀起风波，九重天必然不允，两界绝对要起战乱。
尤延点头，“所以扶桑昨日才没说，说了也等于白说。退一步讲，许多才飞升仙界的散仙，没人管没人在意，我去虏了来，其实也不算是什么难事。”
“但——这桩因果，不得不忌惮。”
尤延不是什么善人，他坐镇邺都，死在他手里的恶鬼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但善仙与恶鬼，终究是不同。
凡人想成仙，须历无数劫难，一旦飞升成功，就是得到了天道的承认，这使得他们在面对其他妖鬼之流时，十分的自傲。
这份自傲没错，他们的确更得天道的眷顾，也更强大一些。
寻常的仙者，敢做这样的事，必然心魔丛生，终有恶果，就是余瑶他们，也不敢轻易沾染。
余瑶蹙眉，问:“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种事，她肯定做不出来。
尤延摇头，长指嗒嗒地敲在被落叶覆满的石桌上，道:“近乎所有的上古典籍，我们都翻看过，应无遗漏了。”
余瑶沉默了好一会。
那段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记忆，她没有对别人说。
她知道，云烨后来是解了生死丹的效力的。
他用了什么办法？
她没有听到任何一点他重修然后再次渡劫的风声。
在他给她吃下生死丹的时候，他就应该有了计划与对策，如果真的只有两种解法，那么无疑，他必然是选了后者。
只怕是在她替他挡成神雷劫的时候，云烨立刻就服下了那三百仙者的寿血和灵轮，避免被她连累得伤势更重。
想到这里，余瑶抬眸，语气凝重:“这第二种方法，是从天族古籍上看到的吗？”
“那倒不是，我方才逮着扶桑问来的，我们几个里，就他知道的最多。怎么突然问这个？”
余瑶回神，道:“没什么，最近事情太多，脑子不太够用，转不过弯。”
尤延深以为然，不疑有他，“这回，我，伏辰，琴灵和凌洵都会留在蓬莱一段日子，等你这个事解决了再回去。”
余瑶忙摆手拒绝。
“你先别摇头，也不全是为了你。”尤延见多了余瑶怕麻烦的鹌鹑样，现在已经学会了自行忽略，“扶桑应当也在你面前说过，近百年间，六道将变，神灵陨落。”
余瑶点头，这个扶桑确实说过。
导致她到现在都很怀疑，将陨落的那个神灵，说的多半就是她自己。
尤延神色有些阴郁，他轻吐一口气，开口道:“这事，可能和财神有关。”
余瑶微愣，下意识问:“什么？六界动荡因他而起，还是……神灵陨落？”说到后面，她声音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现在都还说不好，也只是我们几个隐隐的猜测和担忧，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难说。”
这话里的安慰意味浓得余瑶有种财神只有几天活头了的感觉。
她追问:“你为何觉得会是财神？”
若非无的放矢，总要有个原因吧。
听她问起这个，尤延含糊其辞，只简单跟她说了几句。
“你应该知道，财神每隔千年都会经历一次雷劫。”
余瑶自然知道，并且有段时间觉得十分不解。
他们是神明，得天独厚，有着诸多的特权，其中最让人羡慕的一项，莫过于修炼之途顺风顺水，还不用渡劫。
财神原本，不是现在这副憨憨的福娃模样。
那时候，十三重天上，还只有一个废柴。
就是余瑶。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她和顾昀析跑了一趟东海，玩得不亦乐乎，再回天上时，却见到财神正在渡劫。
她当时惊呆了。
那九天玄雷每一道都如虬龙般粗壮，整整九十九道轰下来，看得余瑶头皮发麻。
等雷云散去，财神也奄奄一息，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而最让余瑶印象深刻的，不是财神的虚弱，而是那段日子，他溢于言表的颓废感伤，以及他日益年轻的样貌。
到了他们这个程度，相貌可以随心所欲变化，但财神的这种年轻化，是不可控的。
余瑶也曾问过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那张嘴，愣是一丝风声也不露，好在没过多久，又恢复了素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余瑶见他实在不想说，也就不再过问。
原以为这就算了，谁也没想到，之后每过千年，都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雷劫等着他，每被劈一次，财神就更年轻一些，灵力也更微弱一些。
到了现在，他已是孩童模样，废柴程度和余瑶有得一拼。
“阿姐莫要太在意，这也仅是我的猜测。”夜色下，尤延伸手揉乱了余瑶的头发，声音温柔不少:“扶桑掌星辰之力，能测福祸凶吉，是他说要我们几个留下来，先将你的事情解决，再各自回去准备。”
余瑶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后知后觉地问:“准备什么？”
“三言两语和你说不清楚，总之，六界又将出大乱子了。”

第11章
星移月明，仙殿之上，玉楼金阁，云烟袅袅，不知名的香燃着，小妖们轻手轻脚放下手中的仙果佳酿，一切静得有些不大正常。
财神的酒慢慢的醒了，理智也渐渐的回笼了。
顾昀析阖着眼用手肘支着头，狭长的眼尾旁缀着的痣红得像血，偏生他皮肤又白，一头黑发如墨，流水般蜿蜒到腰际，一举一动，皆是惊心动魄的迤逦妖异。
这幅明显不耐的神情落到另外几个人眼中，那真是一点美感也没有，惊惧倒是不少。
正在说话的是小君山的八大山主之一，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平素在小君山，在诸多弟子面前，那叫一个说一不二，现在来讨债，讨得像孙子一样。
讨债讨到帝子头上，多可怕啊。
要不是玉尖花实在珍贵，还是整整二十八朵，大山主三令五申必须讨要回来，他也就当是吃了个哑巴亏，白送给帝子了。
这位山主捏着鼻子自认倒霉，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帝子您也知道，这玉尖花不比他物，乃是我小君山修炼一途必用的神药，千年开五朵，余瑶神女一借就是二十八朵，我们自己用都不够，这原本是不打算借的，但神女拿出鲲鹏令，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不好再推阻，便借了。”
他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细缝，搓着手道:“嘿，小老想着，帝子何等人物，自然不会稀罕这二十八朵玉尖花，现在帝子也醒了，这是否……物归原主啊？”
西边尘僧寺的僧佛施了个礼，也问:“余瑶神女也去我寺走了一遭，借了七十二颗菩提子，不知帝子可知晓此事。”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顾昀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小君山山主和僧佛面面相觑，摸不准顾昀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顾昀析睁眼，如墨黑发随着动作懒散的曳动，他长指点了点缩在人后存在感觉极低的财神，声音里满是被吵醒的不愉:“过来。”
财神硬着头皮走过去，把变化成小巧匕首的上霄剑和勾着鲲鹏图腾的玉佩放到顾昀析跟前的桌上，笑着打哈哈:“余瑶说她被九重天那帮人气得头晕，现在幡然悔悟，决定闭门苦修，发愤图强，所以就托我来将上霄剑和鲲鹏令归还给帝子，嘿，完璧归赵。”
小君山的山长和尘僧寺的僧佛闻言，皆是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
顾昀析垂眸，将鲲鹏令拿在手心把玩，莫名的强大威压从掌心大小的玉佩上散出，他似笑非笑抬眸，字句清冷到了极致:“怎么，这些东西，财神代为赔偿？”
登时，小君山山主和僧佛都打起了精神，朝财神看过去。
别人不知道，他们可是一清二楚，这财神现在看似十分不着调，五六万年前却也是与扶桑等比肩的神君，手里的好东西，少不了。
财神头皮一炸，十分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我就是来传个话送下东西……其他的事，跟我无关。”
风一吹，话一激，他这酒醒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东西赔完，估计他连裤衩都不剩了。
顾昀析漫不经心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依旧是懒散到了极点的调子，他将手里的玉佩随手丢回桌上，那叮的一声清脆声响，让在场的几位心头无由来的一颤。
“那你认为，这赔偿，应该由我担？”顾昀析挑眉，眼角红痣妖邪，连带着没落的尾音也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这下，财神十分快就反应了过来。
“我去把余瑶叫来。”他毫不犹豫卖了队友。
顾昀析一排睫毛敛下，覆在单薄的眼皮上，密密的一层影，他骨节分明的食指搭在桌角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打，接着，他很快不耐这样无趣的游戏，转头又闭了眼。
从始至终，谁的面子也没给。
自大，狂妄，目空一切。
然而，无人敢说什么。
绝对的地位压制，他身上的气息，生而可镇万物。
无边夜色中，财神溜出了殿门。
小君山山长和那位僧佛则被小妖好言好语请去了侧殿歇息。
仙气氤氲，扶桑慢慢现出身形。
肩膀上踩着一只小雀。
扶桑有些哭笑不得地问:“怎么这两日，火气这么大？”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好在扶桑早就习惯了后者的臭脾气，他挑眉，不温不火接着道:“你与余瑶那丫头置什么气，咱们十个里头，她出世最晚，又生来带伤，性子最不着调，说起来，还是你从前给她兜的烂摊子最多，怎么这一次，还就和她过不去了？”
“你这一睡，就是八千年，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时看人走眼，还出了这样的事，等会来了，必定也是蔫头巴脑的，你多安慰两句，也就过了，生死丹的事，咱们再想办法。”
扶桑叹了一口气，上古十神，除了最上头那个老哥哥，他出世是最早的，真心把余瑶当妹妹一样的疼和操心，但余瑶从前是轮不到他管的，她的每一件事，都有顾&#183;大家长&#183;昀析亲自操心。
按理说，知道顾昀析醒来，余瑶应该是最开心的一个。
当然，欠债的同时还做错了事那就另说。
必然是老鼠躲猫一般的躲着。
顾昀析又拿起了那块玉佩，温润透泽的质感，有些凉，但是他手指的温度更凉。
他似是觉得扶桑方才说的话有些好笑，嘴角微微勾了勾，却并不见丝毫暖意，话里的凉薄与轻嘲几乎溢出来:“我安慰她？”
他顿了顿，玩味的目光落到扶桑身上，“那也要她敢来见我。”
“你觉得，她敢吗？”
扶桑噎了一下。
很显然，余瑶不敢。
并且此刻十分慌张。
“这段时间真是要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瑶又一次叹气，财神在后面冷冷地来了一句:“所以死之前，拿我探探底？”
“余瑶，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对我有这么深的感情，死都想拉着我一起？”
财神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幽怨，衬着他那肉嘟嘟的脸颊，不知怎么就突然变了种画风，变得格外搞笑起来。
余瑶看着那张脸，苦中作乐，一边驾轻就熟地怼他:“你又没欠他钱又没用他的玉佩赊账，那么怕他做什么，两句话一唬，就被吓得屁颠屁颠地回，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想的。”
财神:“别提前说大话，我跟你说余瑶，顾昀析绝对比从前更强大了，那股威压，来讨债的那两个，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余瑶:“就是只蜗牛，睡个八千年，也该成精了。”
她与财神互相看了一眼，悲从心来。
所以八千年原地踏步甚至比从前还不如的，只有他们两个。
他们于是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你出来的时候，顾昀析的脸色如何？是那种面无表情的冷还是那种直接黑了脸的冷？”
财神嘴角抽了抽:“我没具体观察是哪种冷，但就是能让我跑得脚底抹油的冷。”
余瑶默默地闭了嘴。
财神看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我这么怕顾昀析是因为被打过，不得不屈服在他的武力之下，你怕什么，顾昀析再怎么凶残，多少也会念点旧情吧，万年前你跟他可算是形影不离，他走到哪你跟到哪，什么人嫌狗憎的事都干。”
“那时候扶桑还跟我说，顾昀析管你就跟管女儿一样。”
“会不会说话？”余瑶瞥了他一眼，又捏了捏鼻尖，道:“被镇压久了之后的条件反射吧。”
余瑶看了看财神小小的只到自己腰腹处的身子，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方才尤延说的话来，她耸耸肩，状似无意地问:“你别光顾着好奇我的事，我问你，万年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是怎么捅了雷劫的老窝，让它这么多年都不停歇地逮着你劈？”
财神抬头，眼神比她还要茫然:“我不记得了啊。”
余瑶:“？？？”
“不骗你，万年以前的事，我一件也记不起来了。”
他的表情实在无辜茫然，一时之间，余瑶居然不知道他是随意编了一段话敷衍她还是真的如此。
她有些不放心地问:“下一次雷劫，在什么时候？”
接下来财神的一句话，让她的心不住往下跌。
他说:百年之内。
扶桑说的有神灵陨落，也是百年之内。

第12章
余瑶没打算将这样的事瞒着财神，只是哪知她才起了个头，财神就已经知道她准备说什么了。
而且，这人远比她想象的要乐观。
“快活一时总比忧愁一时好，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是神，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天族那群人摩拳擦掌那么久，一心就等着我退位，他们好填而充之，这不是一万多年过去了，愣是还是没有等到吗。”
“扶桑总把话说得玄乎，咱们听过就算了，要真把每句话都当真，我还活不活了。”
余瑶觉得，挺有道理，无法反驳。
世间百态，最不能推测的就是意外与生死。
说不定操心到最后，死的是她自己。
这就很尴尬，很令人绝望了。
说话间，蓬莱仙殿近在眼前，余瑶很是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被财神一句长痛不如短痛给激得迈了步子。
仙殿坐落在半山，常年氤氲着云雾，又因有神君降临，九彩仙泽缭绕，在夜色中格外的惹眼。
一进殿，发现人还挺多。
小君山油盐不进的山长，尘僧寺一毛不拔的僧佛，他们甫一见到她，眼里就亮起了光。
催债的光。
旁边还站着个扶桑，专心致志地逗弄那只红雀，丝毫没有为她说好话的打算。
此情此景，让余瑶很是沉默了一会。
在顾昀析发话前认错，无疑是最可能活下来的方法。
余瑶很快想出了一条自救求生之路。
站在顾昀析面前，她像个乖学生，眼睫如鸦羽般静静地垂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连声音，都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乖巧诚恳:“帝子，此事是我盲目听从他人话语，没有考虑后果，但请帝子责罚。”
失算。
余瑶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顾昀析是什么人呢，真真正正心比天高，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人，几乎没有。
因此，余瑶以为，他给自己留了鲲鹏令，而自己用它去给云烨借药材这事传到他的耳里，他可能会像琴灵，扶桑等人一样，鄙夷她的眼光，但不会生气。
鲲鹏帝子送出去的东西，给出去的承诺，说一是一，不带半个悔字。
想到这里，余瑶睫毛颤了颤，用余光飞快扫了一眼懒散靠在玉椅上的人，感应着殿里的低气压，不知怎么的，就下意识感知到，他的心情确实不美好。
作为曾经跟在顾昀析身边最久的人，时隔八千年，余瑶这样感知危险的直觉，来得依旧迅速且及时。
这就有点可怕了。
因为顾昀析很少生气。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的脾气好，相反，他脾气十分臭，性格恶劣，六界皆知。
相比于独自生闷气烦躁，他往往更倾向于让别人痛哭流涕忏悔。
余瑶生得美，眼神像勾子，天生带着流转的媚意，八千年过去，就连声音也依旧是他印象中的清脆，听着倒是无比诚恳，他却知道，她最会扯鬼话。
以前每一次做错了事，她都是这样，笨手笨脚地缩回来，开始还会心虚一会，后来胆子大了，惹祸的速度比他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速度还快。
他不厌其烦，每次暴躁得想把她拎起来直接往外一丢，后来到底是没有，时间久了，他也记不大清当时是什么原因，居然真的就养妹妹一样的将人养出来了。
大名鼎鼎的帝子就这样拖着一根尾巴，戏耍六界，很长一段时间，妖嫌鬼憎，各路人士，见到他们就躲。
顾昀析懒懒抬眸，瞳孔是幽邃纯粹的黑，仅仅只看了余瑶一眼，就无端的有些暴躁，那些翻滚的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已到了嗓子眼。
顾昀析突然沉沉地笑了一声，像是突然提起了一点兴趣，他掀了掀眼皮，望向余瑶，沉声道:“罚是得罚，然现下，就一直让他们在蓬莱候着？”
余瑶忍不住看向垮了脸的两老头。
摇了摇头，识趣的没敢吭声。
顾昀析冷眼看她千万年如一日乖巧认错能屈能伸的模样，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他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声线懒散，带着淡淡的沙哑，“扶桑，你来解决。”
余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两个来要债的。
小君山山长和那个僧佛第一时间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就觉得那个解决的意思，多半是要被打了，打到他们说不出话来，到时候，谁都不会再提这茬事。
这下，就连余瑶都傻了眼，支吾一声，磕磕碰碰道:“这……不妥吧？”
顾昀析斜瞥她一眼，冷嗤:“你来？”
一击毙命。
余瑶不说话了。
很快，她就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
扶桑一袭青衫，长身玉立，举手投足皆是书生气，现下朝暗自戒备的两人一笑，声音温和:“菩提子和玉尖花已用完，怕是无法物归原主，不过我这里还有些天材地宝，也足够稀罕，你们看看，若有合适的需要的，拿了相抵可行？”
见好就收，那两人笑着跟扶桑去了后殿挑选。
财神看着顾昀析的冷脸就牙疼，搓着手臂跟在扶桑后面走了。
剩下的余瑶，又怵又怂，夹缝中艰难求生。
“帝子何时醒的？”憋了半天，余瑶选了个最烂的开头。
顾昀析压根不想理会她。
他身子颀长，余瑶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面对面站着，他姿态越是慵懒散漫，就越衬得余瑶紧张僵硬。
想了想，余瑶又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多谢帝子慷慨解囊。”
扶桑那个一毛不拔的性子，肯定舍不得拿自己的私库出来替她还债，那么是谁大方相助，简直太明显不过了。
财神说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她与顾昀析，好歹也是那么多年走东串西的友谊。
余瑶一口一个帝子，顾昀析咧了咧嘴，突然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这次他一出世，余瑶就兜头送了两份大礼。
一艘闪瞎人眼的金光宝船。
还有用鲲鹏令赊下的一屁股的账。
行吧。
自作多情，没啥好说的。
人是他要救的，鲲鹏令也是他自愿给的，余瑶用它赊了什么，给谁用，都和他没有关系。
就在这时，余瑶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说了第三句话:“等三月之后，我将原物奉还帝子，而后在十三重天设宴，权当赔罪。”
这话一听，就是客套话，但客套话往往最令人舒心。
顾昀析看了余瑶两眼，瞳孔里像是逸开了浓墨，他手指微曲，轻搭在椅背上，人站着，也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子，半晌之后，方似笑非笑开口:“好啊。”
他微微扬眉，声音尽是慵懒沙哑的碎音，问:“鲲鹏令，还在什么时候用过？”
八千年，大大小小的事情，只为云烨炼丹，拿出来用过一次吗？
余瑶显然想岔了他话里的意思，急忙为自己辩白:“就这一次，绝对没有其他的外债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总觉得自己对云烨的感情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从前恨不得什么好的都捧到他面前，现在撕破脸了，再回想起那些过往，竟觉得怎么都不像自己能干出来的事。
奇了怪了。
余瑶定了定，再一次保证道:“这些东西，三月之后定当如数归还帝子。”
顾昀析目光在她脸上轻飘飘地略过，言语中隐有嘲弄的笑意:“拿财神的元宝做贺礼，不是就想告诉我，你穷得很，还不清那些外债？”
既然她还不起，鲲鹏令又是出自他手，这些东西，也只能他垫上。
十几万年顺风顺水，这还是头一回，鲲鹏帝子如此暴躁。
余瑶这女人，简直辱没上古黑心莲的名声，不过八千年而已，一堆的烂摊子，等他理完，来不及静心修养一段时间，就不得不提前现世。
甫一出关，下令妖族亲使前往九重天，点名道姓云烨前来，他已经按捺不住，想将此人碾碎，丢进镇妖塔里嚎哭哀求，历万劫之苦，尝尽雷刑之痛。
然后，在蓬莱大殿上，闻到了余瑶身上与云烨同出一源的气味。
有缘之人，生死相牵，那是阴阳生死丹的味道。
心思被完全看破，余瑶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她正色:“那些东西，当初是云烨找我拿的，怎么说都该要他吐出来，我都已经被坑得这么惨了，难不成还得替他背锅还债？”
那她脑子不仅进水，还被驴踢了。
“等三月之后，仓俞师母将人押来蓬莱，这笔债，总要与天族好好清算一番。”
顾昀析听到这里，愈发不耐烦，连带着语气也有些恶劣:“余瑶，仓俞到底多大的脸面，在我眼皮底下保人，说三月就三月，你竟还想着处处卖她这个面子？”
余瑶看了他一眼:“你与泉泯交情不菲，我也好歹要叫仓俞一声师母，当时那个情况，那么多人看着，你摆明了也没想插手，总不能因为三月的期限和她打起来啊。”
他不插手还好说，万一帮着仓俞那边，不说别人，十三重天中的一半，都得无条件倒戈。
“余瑶。”顾昀析垂眸，突然叫了她的名字，话语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我出世十一万六千年，和泉泯相处的时日，不过三十年。”
可有一朵黑心莲，我带在身边，朝夕相处，整整五万五千年。
我把生命中一半的荣耀，权利，时间分给了她。
她惘然不自知。
顾昀析何等高傲的性子，这些话，便是打死他，他也说不出一字半语来，但他听人说过，那天族的三皇子，恰恰生了张会哄人的嘴。
恐怕他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都被那人说给余瑶听腻了，听烂了。
顾昀析一袭清冷黑袍之下，突然有可怕的纹路随着胸膛处惊天戾气生长出来，慢慢蜿蜒，像是带着剧毒的花枝，一点点侵蚀心智，他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动，微不可见地皱眉，突然一甩袖，身子化作黑雾消散。
“罢了，随你如何。”
空气中，男人的声音冷然依旧。
两句话里，余瑶俨然看明白了顾昀析的态度，顿时生了底气。
她只当他是脾气上头，懒得同她废话计较了，于是手举成喇叭状朝他消散的位置喊:“好嘞，那我明日就带着小右和伏辰去天族，你不准帮别人对付自己人啊！”
就这套别人和自己人之论，顾昀析并不陌生，他甚至都记不清，因为余瑶一句自家人，给她撑腰撑了多少回。
得。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从她嘴里口口声声的帝子，转变成了自己人。
狰狞的魔纹很快爬上了他的眼角，本就红得像是在滴血的小痣越发的妖异起来。

第13章
万籁俱寂，外面瀑布流泻的声音也渐渐的小了，余瑶在榻上盘膝而坐，修炼半宿之后，她睁开眼，暗自叹了一口气。
说来说去，六界之中，还是实力为尊。
之前她在修炼一途多有懈怠，经此一闹，也算是明白醒悟了些，有心想要改变现状，却没有办法。
她从出世时起，本体上就带着伤。
别人修炼百年能达到的效果，她得用上千年甚至万年，这一身的灵力修为，都是用无数的宝贝灵药堆积出来的。
然而但凡遇到稍强一点的对手，她这种半吊子水准，依然没用。
这就很致命。
她总不能一直靠朋友撑腰。
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四次之后，她自己都过不去。
就像这次的事情，几个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都住到了蓬莱，虽然尤延嘴上说还有其他的原因，但不可否认，大半还是因为她。
愁人。
余瑶又将这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真是应了扶桑那副六道将乱的卦象。
先是自己出事，顾昀析出世，然后是百年之内神灵陨落的断言，再到财神将应雷劫，这么多件事情在几天之内砸到她头上，砸得她头晕目眩，思绪纷杂。
当务之急，只能先等上三月，在仓俞将云烨押来蓬莱后，从他嘴里逼问出他知道的解除生死丹效力的方法。
如果是他们已知的两种中的一种。
那么没办法，该到做选择的时候了。
只有先将这个定时炸弹拆除了，她才有心思分出来想别的事情。
否则一切都是空。
余瑶伸手按了按眉心，感受着体内停滞不前的灵力，一时之间也没了辙，她忍不住哀嚎一声，拿手蒙了眼，就势瘫在云丝织就的软被上。
神仙本不需要睡觉。
但余瑶灵力又修不上去，自然没必要整夜装模作样的打坐，一来二去的时间久了，倒是学了人世间的习性，养了个早起早睡的习惯。
眼皮子开始打架的时候，余瑶想，明天得早点起。
去后山捉鱼。
报答大人不记小人过的鲲鹏帝子。
梦里，幽蓝压抑的深海，巨浪翻涌起千层，带着千钧的力道卷出一道道漩涡，不可抗拒的吸力席卷而来，余瑶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脚终于触到了底。
睁开眼一看，面前一扇古老的青铜大门矗立，两个生了锈的铜环上刻着某种晦涩的图案，看着隐隐有些熟悉，而青铜门如海底的定海神针一般，通天彻地，目光所及，看不见尽头。
门开启的瞬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带着悠久的厚重感席卷而来，下一刻，余瑶被突如其来的浓重威压给压得半弯了身，痛得闷哼两声，没多久，额头都渗出细汗来。
好在这威压来得去去得也快，余瑶疼了一遭，不想做被好奇心害死的猫，趋利避害天性使然，她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谁知才踏出两步，身子就咻咻转了个圈，径直朝青铜门飞去。
巨门之后，另有天地，余瑶目光所至之处，是参天神树上婆娑的渗着冰霜的叶片，一叶一世界，悬挂在枝头的，是众生，是疾苦，是阴暗，是无处安放的戾气。
余瑶对这些负面情绪格外的敏感。
飘了一会，她在树下看到了顾昀析。
然后她又转了一个圈，稳稳当当停在了顾昀析的跟前。
……
后者倚在树干上，眼睛都没睁开，衣裳倒是换了一件，疏离淡漠的墨色上，勾勒着暗红的繁复的图案，如流水的长发被一根暗红的绸带松松绑着，眼角的那颗小痣红得几乎要淌出血来。
余瑶心中那种怪异的，违和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甚至比白日里更为强烈。
余瑶出世七万年，有五万五千年是跟在顾昀析身边的。
换一句说，顾昀析性格再是喜怒无常，她一眼过去，总能窥出几分他的真实心境。
但现在，她居然什么都看不透。
余瑶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痒，她伸手挠了挠，而后中规中矩地站好，喊了声帝子。
顾昀析睁开眼，见她来了，白得透明的手背缓缓一收，顿时，树上的万千光团便化作一缕缕黑气钻进他的指尖，等最后一丝黑气消失不见，他才又低又闷地冷哼了一声。
修长的指骨贴在干裂的树皮上，顾昀析瞳孔中如墨的黑渐渐变成了如海水般压抑的墨蓝，像是燃起了两缕森森鬼火。
他并没有回应余瑶那声帝子，而是极力克制着在身体里的横冲直撞的庞大灵力，因为疼痛，额间突起根根细小分明的青筋，他肤色极白，像是被困在深渊数十万年不见日光的苍白，此时，就显得有些可怖。
“余瑶，过来。”这个时候，顾昀析的声音仍是透着深寒冷意的，半分不容人置喙。
余瑶不假思索走到他身边，蹙眉，问:“这是怎么了？”
下一刻，顾昀析的手掌扼住了余瑶的手腕，肌肤相触的时候，余瑶睁圆了眼，巨大的痛楚从四肢百骸间流出，汇聚，铺天盖地，泯灭心智，很快，她的额头就有汗珠，顺着脸颊与下颚，一路流淌下来。
伴随着疼痛的，是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暴戾，憎恶，厌恶，它们肆意翻涌，无所忌惮。
余瑶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也压根没人解释这是个什么情况。
这种足以击垮人心智的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就在顾昀析松手的瞬间，余瑶整个人脱力，毫无形象地跌坐到地上，死里逃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没缓过来，就见顾昀析面沉如水，又伸手扼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要命。
她嗓子哑得不成调，不由得问:“这是什么？”
顾昀析脸色十分臭，余瑶看得心颤，八千年之前，他但凡摆着这么张脸，余瑶必定十分识趣地走远绕开。
现在，直觉亦是这般。
躲是躲不开，她便默默地闭了嘴，但好在这一次，那种剧痛并没有袭来。
顾昀析额上也有汗珠，良久，他修长的指骨微松，瞧着余瑶手腕上一圈的印痕，言简意赅:“余瑶，忍着。”
余瑶脸都白了。
“你好歹告诉我这是在干什么啊。”她抖着声喘着气道，手腕平伸，五根手指软得像是下到沸水中的面条。
顾昀析大概是嫌她吵，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被迫与他直视的时候，余瑶终于看清了，那双蓄着浓深威压的黑瞳里，燃着两朵曳动的黑炎，深看几眼，脑中的神智都有无火自燃的前兆。
余瑶卡了壳，她有些迟疑地开口:“怎么……怎么有魔炎？”
她怀疑自己看走眼了。
魔炎，她并不陌生。
尤延与伏辰的眼里，都曾出现过这等形状的小火苗，他们一个坐镇邺都，一个走了以杀止杀的大凶路，又都修到了极高深的程度，有魔炎诞生是必然的事，无需惊讶。
但是顾昀析，他身为帝子，天生圣体。
他的眼里，该是众生信念，是七彩神莲，是善心所向。
顾昀析眼睫垂下，声音丁点波澜也无:“看清了吗？”
余瑶一顿，摇头又点头，看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怎么会？”
顾昀析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皱着眉，长指化刃，在余瑶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道口，而后去势不减，毫不停顿地挑破了自己小臂上的经络。
余瑶雪白的手腕上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血线，像是一根殷红的绳，而顾昀析暗红的衣袖上，湿濡侵染开来，慢慢的竟开出了一小丛绯丽的花来。
血线最终与血花交织在了一起。
与此同时，剧痛袭来。
余瑶这次实在没忍住痛哼两声，不过两息，她视线都有些恍惚，眼前一片沉沉浮浮，额角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前头顾昀析的身影都分成了两个。
这是今夜这场梦里的第三遭了。
每当她觉得缓了一会，下一刻，更加剧烈的疼痛就山崩海啸般朝她扑来。
不知过了多久，余瑶一动不动地瘫坐在树下，此刻，她手腕上的血已经止住了，疼痛也已偃旗息鼓，她动了动手指，再一次问:“现在可以说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堕魔罢了。”顾昀析苍白的指尖凝着一朵血莲，满脸都是某种被制约了的不爽，薄唇微动:“出了些意外，没什么大问题。”
这话说得要多轻松有多轻松，就像是简单陈述今日天气不错一样。
余瑶初闻这等石破天惊的消息，顿时什么念头都飞了，脑子里只剩下堕魔两个字眼，她咽了咽唾沫，惊愕出声:“发生了什么事？你不是才苏醒吗？为什么会堕魔？”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顾昀析嫌她话多，全当没听见，过了半晌，余瑶安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鲲鹏一族的秘法出了纰漏，修炼不慎落下的后遗症。”
顾昀析堕魔，这消息传出去，六界之中甭管是谁，保管听一个笑一个。
堕魔这件事，不会发生在上古神族身上。
只有一些修为不稳定的小仙，会控制不了自己的心魔，欲念作祟，被负面情绪左右，从而性情大变，不仙不魔，做出许多不可思议的荒谬事来。
不论是修为或是心境，顾昀析都与这两个字沾不上边。
没等余瑶细想，顾昀析就接着面不改色地道:“你的血有静心的功效，必要的时候，我要借用一些。”
余瑶这回抓住了重点，皱眉问:“所以，你真是生了心魔？”
顾昀析扬眉，答了个是。
余瑶哽了哽，没话说了。
“你何时需要，何时找我便是。”余瑶语气很有些凝重，但顾昀析的事，向来没人敢多问什么，特别是他现在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
顾昀析颔首，他将手中把玩的小元宝锭抛到余瑶的怀中，道:“以后，但凡沾有别人气息的，都别拿到我面前来。”
说完，他转身，黑发如墨绸，音色再是清冷浅情不过:“回去吧，明日有事，记得起早些。”
余瑶将带着男人体温的小元宝握在手里，下意识扬声问:“什么事？”
“欲杀人，讨说法。”
前方高大黑影消弥处，低沉的男声中森寒之意不加掩饰。
余瑶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
清醒了个彻底。

第14章
余瑶还没来得及从梦中缓过来，就看见了自己左手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小元宝。
她愣了一下，又很快地缓过神来。
显而易见，方才的梦，并不单单只是一个梦那么简单。
招梦术。
很快，余瑶认出了这种神族秘法。
那么，梦里发生的事，都是真的。
余瑶脑海中下意识闪过顾昀析瞳孔中燃着魔炎的样子，再想到他最后暗藏兴奋欲杀人的话语，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堕魔之人，冷血嗜杀，性情古怪，喜欢见血。
所以在蓬莱仙殿上，顾昀析一出现，她就觉出些许异样来，原以为是千万年下来的默契与习惯，现在想想，却是因为她生来克恶，对负面情绪格外敏感。
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顾昀析需要她的血压制心魔。
蓬莱岛的黑夜总比白昼长，余瑶不知她这一梦是多久，但外头天色并未见亮，仍是黑沉沉静悄悄的一片，木窗外，倒挂的水瀑渐渐停止流动。
余瑶心里实在藏了太多问题，她想了想，干脆从窗边一跃而下，灵猫一样在无边夜色中穿梭，直接奔着蓬莱大殿去了。
山风叩门，扶桑手头落下一子，慢慢悠悠抿了一口人间米酒，向来自持冷静的人此刻难掩喜意，对半夜被他打搅此刻仍臭着脸的顾昀析道:“那金乌蛋，我便拿回去了。”
隔着一层衣裳，顾昀析食指精准地碾在小臂上一朵栩栩如生的火莲上，心绪难宁，他皱眉，微晒:“金乌是仙嗣，本源之力就与魔族相克，两种极端难以调和，稍有不慎，你万年的研究心血都将毁于一旦。”
扶桑摆袖，笑着摇头，道:“这个不愁，我权当做个尝试，不行再换其他的灵宝，总能找到法子，上万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一时。”
顾昀析下颚绷得有些紧，脸色素纸一样的苍白，他无声颔首，对跟前摆着的棋盘全无兴致。
“你若想要，拿去便是。”他黑袖一挥，令六道无数仙魔眼馋觊觎的金乌蛋便咕噜噜滚进了扶桑的怀里，又被后者丢进了灵戒中蕴养。
扶桑转而问起其他:“余瑶那丫头的事，你可是全知道了？”
余瑶这个名字一出现。
顾昀析疼了一宿的额角又隐忍地跳了跳。
戾气上涌，心浮气躁。
他伸手拂乱星罗密布的黑白子，一头墨色长发被玉簪松松懒懒地绾起，削瘦的长指敲打在棋盘上，冷声道:“大概知晓一些。”
他顿了一下，又皱着眉道:“我明日带着她去九重天走一遭，将该解决的都解决了。”
顾昀析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曲折迂回的办法。
余瑶是他的人，八荒六合无人不知，他沉睡的这八千年，什么妖啊魔啊鬼的再肆意妄为，横行霸道，也不敢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去，偏偏天族这么做了。
在顾昀析眼里，这就与挑衅没什么差别了。
余瑶眼光差好哄骗是一回事，天族喂生死丹，流言构陷，将她剖心历劫又是一回事。
从来没有人，在动了他的东西之后，能安然无恙旁轻飘飘当一切皆未发生过。
鲲鹏帝子向来锱铢必较，随心所欲，他今日想杀人，没人敢拦，明日说纵火，别人也只有闻风逃窜的份。
绝对的实力与权势之下，全然不需顾忌虚与委蛇，假意奉承那一套，当日若是顾昀析表明了立场，仓俞甚至不会开口为云烨求半句情。
“哦？”扶桑先是挑眉，有些讶异，旋即了然，笑盈盈道:“也是，再没人比你合适出面了。”
他们倒不是不心疼余瑶，只是顾虑颇多，制衡不少，天族做派虽然令人窒息，但实力却不容小觑，且在外人眼里，天族向来最讲理据情义，余瑶与云烨的事，说到底，也还是两厢情愿的事。
余瑶说自己是被骗着吃的生死丹，天族那头完全可以辩解，毕竟两人热恋之时发生的事，自愿不自愿的，一念之间，谁又说得清呢。
天族不认，他们也不能贸然打上门，因为这个，挑起两界战乱。
但顾昀析不一样，他代表的不是神族，是整个六道正统。
不论是那帮倚老卖老惯了的人，还是自恃甚高的天族嫡系，在他面前，既提不起辈分，也提不起身份。
顾昀析身子往后稍倾，侧露出一条流畅的下颚线，他不置可否，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漫不经心:“再怎么说，鲲鹏令既然在余瑶手里，那她就是受我庇护的存在。”
“我还以为你会懒得管这事，毕竟这和你养孩子的原则背道而驰。”扶桑抚掌浅笑。
余瑶才出世的时候，其实是养在蓬莱后面的灵池中的，偶尔变化作人形，也是三四岁奶娃娃的模样，且十分认生，也就和扶桑亲近一些。
一日顾昀析去蓬莱，恰巧被她撞见了，然后被尾随了一路。
对多出来的这条尾巴，哪怕这条尾巴是个先天神灵，也没能让顾昀析多看两眼，结果扶桑愣是以余瑶本体有伤，难养活为由，让顾昀析带着人去他的福地洞天养养身体。
余瑶那会却不认生了，她实在虚弱，甚至人形都变化不了，在顾昀析黑而沉的瞳孔注视下，变成了一朵紧紧闭合，才长出雏形的黑莲，然后巴巴地挂在了他的胸襟前，一动也不动了。
当时的顾昀析，一下子黑了脸，毫不迟疑地拎着那朵黑得并不纯粹的莲花甩了出去。
扶桑只好伸手接住。
他性格孤僻，极度洁癖，谁也不能近身。
谁料余瑶冷不丁被丢出来，也丝毫不觉胆怯，更不怕顾昀析身上浓重威压，她嗖的一声从扶桑手中挣脱，又巴巴地贴上了顾昀析。
还人性化地抖了抖身子，十分高兴的模样。
扶桑见顾昀析拧着眉，随时准备发作的模样，不由得笑:“难得有人肯亲近你，她的状况你也看到了，确实虚弱伤了底子，你的住处又恰是最好的修养地，且带着些日子，就当尽个兄长之职，这丫头古灵精怪，招人疼得很，相处个几日，你便知晓了。”
谁也没有料到，从那之后，余瑶就再没有在蓬莱的灵池里扎过根。
她跟着顾昀析浪到飞起。
但有一回她惹了祸，引火烧身，被本就没什么耐心的顾昀析通知扶桑来领人，余瑶死活不肯，扒拉着他的衣袖不放手，扶桑实在看不过眼，就上前劝了几句。
谁曾想顾昀析愣是不为所动，等余瑶一嗓子嚎完，他才在扶桑近乎目瞪口呆的神情中说出一番话来。
他当时说的是:我曾说过，凡事对错，自行判断，相应后果也一律自己承担，若有人主动招你惹你，我们可以替你出头，但若是你自己识人不清，被牵着鼻子走，那是你无能，没人会管你。
而后几百年，他确实再也没踏足过蓬莱，其中态度，可见一斑。
扶桑感慨:“当年你说的那番话，我且还记着，因此总觉得你是不会管这事的，若知你的态度，那日就算仓俞前来，说什么也得将那云烨扣下。”
顾昀析冷嗤:“扣下有什么用？生死丹的解法唯有两种，我们能想到的，天族也能想到，只要云烨心里有一点不情愿，他就无法再同别人结生死契，而且势必引起反噬，届时，余瑶的身体，根本受不住生死丹的反噬。”
“他就是笃定了这一点，才敢光明正大地现身人前。”扶桑叹气:“所以要想解除生死丹的药力，只有从瑶瑶这头着手。”
顾昀析不置可否，长指冷不丁敲了敲棋盘，惹得扶桑疑惑抬眸，却见他敛了敛眉，纯粹的黑眸中缓缓燃起两朵火莲，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我堕魔了。”
饶是以扶桑这等定力，都堪堪愣了半晌。
“你莫要同我开这等玩笑。”
顾昀析也没紧接着强调，只是轻飘飘瞥了他一眼，瞳孔中火光大盛，几乎看不到眼白，唯有两朵妖异的火莲缓缓旋转，惹眼无比。
这比任何的话语都来得明白清晰。
扶桑自然认出了这是何物，他下意识惊呼，瞳孔震动，“发生了什么事？”
顾昀析说出来，也是想找个人问清楚，而见多识广的扶桑，无疑是最佳人选。
“一千年前，我仍在沉睡之中，突然感知到，余瑶的神源正快速流失。”
扶桑认真听完，细细思量了一会，后又摇头:“一千年前，我并未感知到有何不对劲之处。倒是魔族出了点乱子，琴灵与凌洵被烦得脱不开身，尤延和伏辰皆在闭关，最后还是我出了蓬莱去帮的忙。”
“而且那个时候，余瑶并未和云烨有过多接触，他们在一起，还是三百年前的事。”
顾昀析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心，阖眼沉默了好一会。
看他这样子，扶桑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正色问:“其中有什么隐情？”
顾昀析侧首，眼角的红痣妖异得不像话，像是溅上了一滴殷红的心头血，声音有些沉沉的哑:“我强行出关之后，余瑶已经被扔入六道轮回之中，云烨取了她的莲心，以证神果，在那之前，她还曾到你跟前以命相求，给云烨喂了扶桑果。”
“一身神骨皆断，神源所剩无几，修为全无，我寻到她的时候，她几乎只剩一口气了。”
扶桑惊疑不定，吸了一口凉气，竟不知该说信还是不信。
“我带余瑶进鲲鹏洞府养了数百年，又取回了莲心，为她渡了神力，皆无事于补，她一日比一日虚弱。”
听到这里，扶桑脑中灵光一闪，他霍然起身，近乎不敢相信地问:“所以你用了时间禁术？”
这才使得时间回溯，一切得以重新来过。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昀析也不打算瞒着他，冷声应了个是。
“顾昀析，你疯了。”扶桑瞪眼，出口的声音都有些艰涩。
强行出关，必然落不到好，这便也罢，余瑶的莲心被云烨拿走，必定献给了天君，顾昀析想要拿回，只有独身前往天族走一遭，与那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天君打过一场。
这些，其实他还都能理解，当时若是他自己在场，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余瑶消亡。
但一想到后边那句时间禁术，扶桑只觉得脑袋像是被蜂子蛰了几下，嗡嗡闹着又胀又疼。
万事万物皆有自己的命数，十三重天的神灵立于万物之巅，本就被天道格外厚待，生命力格外顽强，若按顾昀析所说之情形，用尽灵药，渡了修为，仍是无济于事，那么便是命数。
神的命数，是由六道管着的。
顾昀析，恰恰就代表着六道。
他这样的行为，放在人间，叫假公济私，放在神界，放在他身上，叫肆无忌惮。
扶桑不由得又想起了余瑶出世之时他算的一卦。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曾与你说过，余瑶命中带厄，卦中，她活不过十万岁。”
“昀析，你这是在偷换概念，财神的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让你心生忌惮吗？”
顾昀析最不信这个，他冷晒:“我不是财神，也看不得他那副为情爱受死的蠢样。余瑶入我鲲鹏府，持有鲲鹏令，天族又算个什么东西，她就算要死，也没有死得如此憋屈的道理。”
两者对视，扶桑率先败下阵来。
他用力按了按眉心，又问:“所以也是因为天族动了你的人，没给你留面子，才导致你生了心魔？”
若真是这样，那鲲鹏一族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该高到何种程度。
顾昀析手肘撑着头，长指瘦削，点在眼尾，温度冰凉，他面色有些复杂，却又理所应当地回:“余瑶出世时体弱，饮的是鲲鹏洞中的九曲水，修的是与我同源的术法，本体上的伤反复发作时喝的也是我的血。你说，不死在我手上，她还能死在谁手上？”
扶桑听得出，他是真的觉得疑惑。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就像是问了一个稀疏平常的问题后反问，我这样觉得，难道不对吗？
对对对，对个屁！
扶桑被他这样坦然自然的口吻气得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来反复踱步走，又听顾昀析开口:“我上九重天为余瑶讨回莲心时，觉得天宫有些不对劲，当时隐匿的气机一闪而过，我没能细究到底，但这回苏醒之后，亦隐隐觉得这片天地生了变故。”
扶桑停了脚步，痛心疾首:“怎么可能没有变故，时间回溯的禁术啊，你当时强行出关，已是受损，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灵力来开启这样的禁法？！”
“所以遭到了一些小的反噬，堕了魔。”顾昀析掀了掀眼皮，淡淡地补充:“不过现在，灵气全转换成魔气之后，修为比沉睡前全盛之时还强了两分。”
扶桑抽了抽嘴角:“这事还有谁知晓？”
“余瑶。”顾昀析微微眯眼:“我需要她的血中合体内的魔气。”
扶桑了然:“你这样的修为，堕魔对你的影响并不大——就是免不了得痛一段日子，过了中合期便算稳定下来了。”
“其实到了咱们这个程度，修的灵力或是魔力已不重要，但只怕天族不会再认你这帝子的身份了。”

第15章
天族向来认为自己是六界中最高贵的种族，最看不上妖魔鬼怪之流，他们的灵力亲和，圣洁，寓意光明美好，但魔族却恰恰与之相反，生在深渊，大多数的魔族出生即是黑暗，模样丑陋，难登大雅之堂。
琴灵凌洵掌管魔界，尤延坐镇邺都，伏辰走的大凶路，他们这几个，都诞生有魔炎。天族虽然碍于他们的实力，不在明面上表示什么，可每每相见时那个态度，确实不如面对扶桑周到恭敬。
其中差距，不言而喻。
在他们眼中，鲲鹏帝子顾昀析虽然骨子里不是个好相处的，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情喜好，但人家那一身灵力，与他们天族是如出一辙的。
这说明什么。
六界当以他们为正统，为至尊。
现在顾昀析堕魔，一身灵力化作魔力，以天族那几个掌权者的行事作风，必定不再承认他的身份。
并且将会把一大盆脏水泼到顾昀析和余瑶头上。
扶桑身着白衫，宽大的袖袍无风而动，带着些书生的儒雅意味，他有些头疼地皱眉，几乎能想象到明日那个难以收场的画面。
“通知尤延他们几个了吗？去天族讨说法，拳头不硬可不行。”扶桑想来想去，最终妥协地微微叹气:“原本还想着将这事和平处理，说到底，天族学了人间的那一套，最注重嫡系血脉，云烨再如何出众，那也非长非嫡，天君那么多个孙子，舍下这一个，也并不是不可能。”
“我听说，天君的几个嫡孙，可都比云烨有能耐，少了一个品行败坏的三皇子，天族也不愁后继无人。”
可显然，顾昀析并不满足于此。
甚至不仅是天族，锦鲤族同样也跑不掉。
堕了魔的顾昀析，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无所顾虑。
他在余瑶身上撒不出的怒气，将会千百倍还到始作俑者的身上。
他们，一个都躲不掉。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瞳孔中妖异的火莲消散，他侧首，声音浅淡:“未曾，明日天渊正开之时，将那几个清闲的都叫上，这一次，我想仔细瞧瞧天宫里藏着的东西。”
所以若是天族不配合，不识相，他不介意将天宫打碎，然后，一寸一寸地搜寻，将异动之物钉死。
扶桑听他这么一说，面色也是一凛，问:“到底藏着什么东西，竟能你的感知也能逃过。”
顾昀析呵笑一声，阖了眼眸，又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邪物，藏得深，天君的结界设的多，干扰的气息也多，我当时身上有伤，感知被阻挡了大半，因此，并不能当即辨认出其身份来历。”
扶桑讶异挑眉，心想，在顾昀析这种将北海魔龙称为小家伙的人眼中的邪物，到底能邪成个什么样子。
“明日，我也跟着一同去吧，虽然不如你们能打，但拖一两个老朋友喝喝茶，清个场，也没有问题。”扶桑眯了眯眼，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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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风中跑了一会，蓬莱大殿就在眼前，余瑶突然停了步子，拧着眉停了下来。
风从耳边刮过，其实并不算温和，引起的尖啸声像是小孩子的啼哭，余瑶的呼吸原本还有些急，这时候，却诡异地慢了下来，只剩下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有力。
在这个时候，她居然想起了云烨。
在后者的容貌从脑海中闪过的一瞬间，余瑶就险些给自己一巴掌。
紧接着，那种思念的滋味如同跗骨之蛆，它们藏在身体的深处，轻而易举地就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余瑶简直惊呆了。
有时候，她其实觉得自己对云烨并没有多深的感情，三百年相处，两人平时都在忙自己的事，鲜少有聚一起的时候，就算有，那也绝不是腻腻歪歪的画风，大多就是云烨要炼丹了，自己鬼迷心窍地去帮着借东西，讨人情。
就这，事后她还常觉得迷糊，怎么看自己都不像那种出手大方，眼也不眨的主。
云烨那张脸，对余瑶有一种杀伤力，一见到他人，她的性子都要放柔许多。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以言说，她越是闭眼凝眉不去想，越是记得清晰，许多两人相处的细节也一一浮在心口，要将她这个人都软化掉。
简直见了鬼了。
余瑶咬牙，心跳如鼓，她匀了匀呼吸，就地盘腿而坐。
蓬莱大殿灯壁辉煌，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九彩仙泽萦绕，十分漂亮，她记得，云烨的寝宫，飞檐翘角上也是这样的色泽，甚至还要更亮一些。
也对，顾昀析的气息将扶桑的压制了一些，因此仙泽才暗了。
顾昀析堕魔了。
她是来问他这件事的。
余瑶蓦地睁开眼睛，呼吸一滞，原本脑子里所有的旖念瞬间破碎，短短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她的衣衫上全是汗水，像是刚从水池里爬出来一样。
余瑶爬起来给自己捏了个清洗的小术法，又换了件清爽的衣衫，还没来得及细究方才的失常，那股能拖人入深渊的思念，再一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自己的身体，如此反常，余瑶自然是第一时间能感知到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在自己还未察觉到的时候喜欢云烨入了骨子里，她继续鬼迷心窍，色令智昏，不顾云烨做的那些恶心事，执意将命再次送到他手里，她会感到疑惑，觉得自己有被虐倾向，但不会产生别的怀疑。
但问题是，今夜，一个时辰前，她才得知顾昀析堕了魔。
她无比的清楚，有这事打底，云烨就是脸上开出花来，她也没心思观赏怀念。
没人比顾昀析重要。
那是从她出世起就相伴，见证了她所有磕磕碰碰，就算要沉睡，也会把鲲鹏令和上霄剑留在她手上的口不对心的兄长。
说是兄长，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倾向于扶桑所说的，顾昀析管着她，像是管女儿一样。
哪怕八千年前，自己曾被他坑过一遭，因为这个，再次面对他的时候，余瑶十分的抹不开面子，连带着称呼，也是一口一个帝子。但就是天大的玩笑，也比不得顾昀析半根手指头。
这点，余瑶心底门清，甚至压根不需要细想。
因此，这等情况之下，这份的情绪就来得十分诡异，余瑶咬牙，心浮气躁，越到后来，受的影响越深。
她起身，绷着脸朝蓬莱殿飞掠。
她入殿的时候，扶桑恰巧准备出来，见她脸色难看得不像话，又止住了脚步，率先问:“这是怎么了？”
顾昀析无声无息睁眼，他以肘撑头，袖袍滑落半截，腕骨格外突出，皮肤白得近乎诡异，更兼眼角的红痣，像是溅上了一滴滚热的心头血。
余瑶并不搭话，她重复着一个驱除杂念的过程，烦不胜烦，往往才清醒一点，便又被拖入并不美好的回忆中。
桌面上放着的上霄剑感知到了她的气息，翁翁地动了两下，小巧的匕首外，嵌着上好的聚灵石，尚未近前，锋利的剑气就已划开虚空，切割气流。
余瑶寒着脸，拿过上霄剑，往自己小臂上化了两刀。
血花在淡青的衣衫上绽放，像是雪夜里盛开的红梅，浅浅的馨香传开，尖锐的痛感从小臂传遍全身，余瑶哼了一声，脑中陡然清明，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顿时如云烟一样消散，再未有任何的异动。
这一下，无疑证实了她的猜想。
再往回想想，从前和云烨相处的细节，现在想来，竟是处处不对。
上霄剑中突然蹿出来一个剑灵，瞪着眼看着余瑶手臂上蜿蜒的血迹，楞楞地打了个激灵，冲着顾昀析喊冤:“这真不能怪我，是余瑶自己撞上来的。”
自从它落回到顾昀析手中，受到的教训真不少，乱叫人的毛病也收敛了一些。
余瑶将匕首擦干净放回到顾昀析跟前的桌面上，对上两人一灵或不解或询问的目光，定了定神，将方才反常之处一一道出。
顾昀析瞳孔纯黑，闻言垂眸，如丝如绸的黑发顺势遮了半面侧脸，未置一词，倒是扶桑沉吟出声:“疼痛可以阻隔思绪，倒也并不一定是你这头受了伤，云烨跟着感同身受了，怕被发现，才停了某种手段。”
余瑶细想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摇头，眸子乌黑晶亮，还透露着一层浓浓的阴霾，她并没有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我先前并不能确认，但现在想想，从前出现这种感觉，多半是云烨要炼丹，或者有求于我的时候，上回我来蓬莱借扶桑果，也是因为这个。”
扶桑果不同他物，格外贵重，她并不是没脑子，但依旧还是来了。
现在逐一理清，若说里头没蹊跷，她是不信的。
“而且。”余瑶瞥见顾昀析眼底的忽明忽暗的火莲，也知他将堕魔之事告诉了扶桑，也没了什么替他隐瞒的想法，直言道:“今夜这个情况，我断然没有心思落在儿女情长上，特别是我得知他将要另娶，流言构陷，还骗我吃下生死丹之后，更不可能。”
顾昀析蓦地笑了一声，浅而短促，长指一点，声音清和:“过来。”
余瑶走到他面前，明艳灼然的脸上尚带着来不及掩去的厌恶和憎恶，顾昀析伸手，暗红衣袖拂过她的小臂。
疼痛戛然而止。
他看起来极满意地眯了眯眼，问:“此言能否当真？”
“能。”余瑶并未迟疑，她眼珠动了动，道:“以前在人间看戏之时，你曾说过，宁愿拼得头破血流，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虽然没什么大志向，但也绝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暗算而不自知。”
“行。”顾昀析罕见地露出一缕笑意，就连声音，也十分地温柔，只是话中的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若是云烨真对你使了手段，我亲自将他去骨抽筋，挫骨扬灰，若是没有，你就下去陪他，如此可行？”
余瑶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这人的疯狂看戏劲又上来了。
她捏了捏眉心，应得倒也干脆。
果然，他看上去高兴了一些，嘴角微微一扯，声音里尽是暗藏的锋利与扭曲的跃跃欲试，“那，现在就走。”
余瑶:“等等，你还未同我说，堕魔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她今夜前来的目的。
她知道，普通的心魔，根本不足以令他失守。

第16章
殿中火烛曳动，顾昀析轻飘飘扫了扶桑一眼，而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来，轻描淡写地道:“闭关时受了伤，没什么别的影响，过些日子就能彻底稳定下来。”
余瑶默了默，然后转头望向扶桑，求证的意味格外明显。
扶桑伸手摸了摸鼻梁，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时，一只红雀猛的从外殿飞进来，跳到他的肩头上踩了几脚，两只小豆眼溜溜地打量着余瑶和顾昀析，最后视线落在被顾昀析随意定在半空中的上霄剑剑灵身上。
它玩心大发，啾的一声之后，尖长的鸟嘴啄上了剑灵的头顶。
顺利地啄下来一条金黄的流苏穗子。
上霄剑威名震慑六界，人尽皆知，剑灵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它气得红了眼，嗷嗷大叫，奈何身子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嚣张的红毛鸟衔着他从人间找来装饰自身的宝珠，万般高傲地停在了扶桑的肩头。
可就是没人理他。
扶桑笑得温和，用指腹抚了抚那红雀的头，丝毫不把剑灵的话语放在心上，余瑶干脆当没听见，眼皮都没动一下。顾昀析更绝，他似乎是觉得吵了，有些不悦地用指尖点了两下棋盘，干脆利落地扔来两个字:“别吵。”
剑灵憋住话头，委委屈屈地住了嘴。
余瑶没管它，她略略弯身，毫不避讳地望进顾昀析的黑瞳中，仔仔细细地观察他眼里平白升起的黑炎。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眼尾的红痣越发妖异，他似是来了些兴味，半撑着肘离她近了些，似笑非笑地问:“怎么，梦里还没看清楚？”
他容貌极清隽，身形清瘦，勾唇笑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些书生的文弱气。余瑶下意识地就回忆起了从前，他每回出现在人前，都是病秧子似的慵懒散漫，看不出半点帝子的威风，倒像极了游戏人间的浪荡子。
现在，懒散依旧是懒散，但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分明还是同样的容貌，从前还剩着的那么点清隽随和，如今尽数褪去，化为了浓深的，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威压。
余瑶凑近了一些，顾昀析身上十分好闻的的冷香味便钻进了她的鼻子，她抿抿唇，身子退开了些，皱眉问:“为何你的魔炎和尤延他们的不同？”
顾昀析眼中的魔炎呈火莲状，像是完美无瑕的工艺品，经得起任何求毛求疵的探查，与尤延他们修炼出的一簇小火苗有着不小的差别，就连颜色，也不大一样。
没等顾昀析回答，她自己就想出了个大概。
堕了魔的帝子，那也是帝子。
处处都有特权，她已经习惯了。
顾昀析声音沙沙地说了句不知道，事不关己的模样，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饶有兴味地朝前倾了倾身，问:“躲什么？”
余瑶皱眉，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问:“何时出发，可要筹备谋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顾昀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这话，笑了笑，眼角眉梢俱染上张狂，“筹备什么？到了九重天，他想好好说理，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听他扯嘴皮子。”
这话倒是没错。
他最是没耐心。
余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敛了敛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也还是想不出能有什么法子，能无声无息干扰人的神智，影响人的情绪。
这未免太可怕了些。
这人呐，一旦生了疑心，细想之下，便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于是，这等情况之下，余瑶不可避免的就想到了她与云烨初识的场景。
炼阳灼骨，七色仙云腾上天边，漫天霞彩铺就，如玉君子斐然，温润清和，言语带笑。
很容易就让人生了好感。
所以饶是余瑶自认并不识人之七情，也认同了外人口中红鸾星动的说法。
顾昀析随意将被困在半空中的剑灵放了出来，抬眸看了看她，说:“自己的场子自己找回来，我替你压阵，要怎么做，该怎么做，你自己好好想想。”
余瑶诶了一声应下来。
说白了，就是要将仗势欺人四个字发挥出精髓来，这事不难，她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自身太过菜鸡，又总闲不住到处乱蹿，余瑶才出世那会，被不少人欺负过。每次回到鲲鹏洞，都是灰头土脸惨兮兮的样子，顾昀析其实懒得管她的破事，但鲲鹏一族骨子里的东西作祟，他每次都还是会阴沉着脸问清楚事情经由，然后提着余瑶去找说法。
这个找说法，倒并不是简单干脆的由他出面将人打一顿，而是由余瑶自己动手，他老人家悠哉悠哉站在旁边，话都懒得说一句，对面马上怂得不成样子。
期间，余瑶也有和扶桑一样的顾虑，且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天族不会再承认顾昀析的身份了，还不知道这次事后，该如何对他口诛笔伐，总归是要闹大了。
顾昀析正在漫不经心地拍着剑灵的头玩，余瑶仅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说出来他也不会在意。
“顾昀析，天族要真恼了，要跟十三重天开战怎么办？”余瑶拧着眉:“他们最在意声明脸面了，被堵在家门口打，面子肯定过不去，那老天君，最会来事。”
如她所料，顾昀析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倒是扶桑掌心托着他那宝贝得不行的红雀，走到余瑶身边，闻言笑着道:“十三重天十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次八人同去，本就是一种开战声明了。”
余瑶愣了一下。
她有点担心。
十三重天上虽有十神，但另有师祖在西边开了个讲堂，离着十万八千里不说，也已经很久没有露过面了，再有她自己和财神这个情况，根本没什么用，就连通风报信的速度都不如天族的飞鸟族快。
十人里，真正能堪大用的，只剩下一半。
天族，高层暂且不说，手底下数十万天兵天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一人一口唾沫，都足够将他们淹死了。
虽说战时巅峰战力决定一切，但真要打起来，也还是说不准会是个什么情况。
琴灵凌洵管着魔族，一声令下，与天族血拼倒是不成问题，但魔物大多弑杀，骨子里冷血残暴，不服管教，届时杀红了眼，趁乱跑去其他几界为祸的怕要占了七八成。
尤延那边就不说了，听着威风八面，实则是个苦差事，邺都的好几位鬼王，都是靠他镇压，一旦脱离禁制，后果不堪设想，不出乱子就算好的了，实在不能指望帮得上忙。
墨纶那边，倒是能抽出些妖君妖将帮忙。
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二三十个人。
面对天族千军万马，首先人数与气势上就输了。
扶桑看出了她的顾虑，揉了揉她的脑袋，清雅的面容上笑意醇和:“放心吧，这些事情，还轮不到咱们神族小公主担心。”
余瑶扯了扯嘴角，索性不去理会他的调侃。
三个时辰之后，众人立于首山之巅，云雾如丝似线，小茅屋静静屹立，仿佛亘古如此。
尤延站在余瑶身边，一头银发如霜似雪，夺人眼球，他有些兴奋地舔了舔唇，露出两颗尖长的牙，眼底缓缓燃起两簇森蓝火苗，他握了握手掌，对着余瑶认真道:“阿姐在人间护我周全，今日我终可为阿姐遮风挡雨。”
他仍是人间历劫时的少年模样，带着点稚气，余瑶眨了眨眼，鼻尖有点点酸，她笑着应了声好，又道:“别再阿姐阿姐地叫了，真要论年龄，我还比你小些，堂堂邺都少主，面子还是得留着些。”
“还有伏辰，也别再叫我师父了，叫人听多了，战神的威名可就全没了。”这才是余瑶最想说的，她朝伏辰看去，眉心莲印恢复了些光泽，像是在上面撒上了一层金粉。
“不行。”
“不可。”
两道声音近乎同时传到余瑶的耳朵里。
她顿生无力之感。
顾昀析一身暗红长衫，站在他身边的分别是扶桑和墨纶，他长指点在空中，不过须臾，一个繁复的阵法便已完成。
这时，他方抬了抬眼，声音不愉:“余瑶，过来。”
墨纶往旁边靠了靠，给余瑶留了个位。
“走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铺天盖地的灵光将几人的身影淹没。

第17章
九重天，七十二座宫殿矗立，祥瑞的七彩仙光铺就，糅杂成一种罕见的，十分温柔的颜色，里头奇花异草曳动，修篁千节参天，千百万年，皆是如此景象。
凌霄殿，天君才换下常服。
挥退诸仙之后，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站在下头闷不吭声的皇太子云存，声音自蕴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威严:“昨日之事，因何搁浅？”
云存拱手，面色阴郁，“回父君，老三昨夜又施秘法，但不知为何，并未成功。听他的意思，是因为余瑶突然受了伤，神智骤然清醒，他怕继续下去打草惊蛇，故而决定另找时机，不急于这一时。”
天君听完，难道点头夸了句:“不错，这段时日，老三眼看着沉稳心细不少，心性比之以往更为坚毅，假以时日，尽心辅佐兄长，也将成为我天族大将，扬我天族之威。”
这也是天君为何最终决定保下云烨的原因之一。
他于修炼一途极有天赋，又是难得的炼丹之才，被西方旬阳神师看重，收为关门弟子，还与锦鲤族圣女两情相悦，定下婚约，若没有余瑶胡搅蛮缠，前途一片光明。
好在这回锦鲤族族长亲自出面，说动了仓俞出面，好歹换了个三月之期，三月的时间在神仙眼中，无疑是弹指一挥间，可同样，也能做许多的事情。
云烨在离开蓬莱的当日，就带着温言走了。
六界之大，天高海远，只要注意一些，隐匿气息，十三重天的那几个人，难不成能将天地都翻个遍的找人不成？
至于仓俞，真要论起来，与天族并没有什么关系，神与仙真要起摩擦，多半也会因为泉泯的关系向着那头，这样的队友，卖了就卖了吧。
云存听着天君的夸赞，笑了笑，显然也是认同这番话的。
老三虽然不错，但注定无缘未来储君之位，因为在他上头，有一个无比优秀，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大皇子，在他的光芒之下，天族的所有后辈，皆被压得黯淡无光。
“听闻万年之前，余瑶和帝子走得近，你回去传音给老三，这段时间就不要再用那东西控制余瑶了，免得被察觉出异样来。”天君这样说。
云存应了声是。
殿中空荡，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有些不为人知的藏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可以找到个机会蹦出来。
云存十分谨慎地用神识扫了一遍大殿，玄色的衣角挥动，隔音结界一开，他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有些低，直面天君，问:“父君，我们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天君揉了揉太阳穴，缓缓道:“让本君再想想。”
云存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突然有仙娥步履匆匆地入殿。他死死皱眉，才要呵斥，就听到了仙娥有些慌张的传报声:“天君，太子殿下，帝子和几位神君突然降临，堵在了玄天门口，现在天宫的人，进不能进，出不能出。”
“什么？！”天君从椅子上起身，神情阴郁到了极致。
云存脸色也不好看，他一字一句地提醒:“父君，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耗下去了！”
天族大多心高气傲，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六界的正统，但多少万年过去，仍是他们一厢情愿的自以为，并没有既成事实。
其他五界虽不如天族出彩拔尖，但也有些巨头大能坐镇，说要一统六界，要付出的代价大到他们无法估量。
此外，还有个独立于六界的十三重天。
人数虽然少得可怜，但架不住有能耐的那几个战力实在太过可怕，真要打起来，至少能拖走一大半天族的巅峰战力。
还有一个顾昀析。
谁也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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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门，仙气氤氲，守门的天将有些紧张，头盔下露出一双眼睛，略略扫过拦在天宫门口，神情各异的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放缓了呼吸。
琴灵，凌洵，墨纶等与天族关系不好的，并不常在九重天露面，扶桑八面玲珑，倒一直与天族保持着不紧不密的联系，表面功夫做得到位。
至于顾昀析，他身上的威压，简直要将那些天将压得直不起身来。
太显眼，太特殊了。
许是堕了魔，顾昀析并不如从前那样喜爱白衣，他身上披着件仙云魔云纹的暗红长衫，身子颀长，存在感不容忽视。
余瑶没想到他说的讨说法就是二话不说堵在人家门口，抬手就是一个结界。
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这样的架势吓坏了一些伺候的小仙娥，远远地就躲了起来，只探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望。
余瑶有些唏嘘，想起上一回过玄天门，还是被财神拉着去参加云烨的定亲礼，憋屈得不行，这一次，却是来堵门的。
若要问感受，只一个字，爽！
“顾昀析。”余瑶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她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话语轻快:“你能不能打得过那个老天君啊？”
天族之中，天君修为最强，天族太子其次，就上回蓬莱岛的情况来看，尤延与天族太子云存可以打个平手，另有天族四大长老也非泛泛之辈，琴灵可挡住他们的反扑，剩下伏辰，凌洵和扶桑，天族一时之间，根本抽调不出可以抵挡的人。
余瑶只担心那天族的老天君。
顾昀析若是拦不下来，今日这说法，多半讨不来。
其实放在以前，余瑶是不担心的，但眼下情况特殊，顾昀析堕魔，闭关时期还受了伤，她到底有些放不下心。
“试试就知道了。”顾昀析皮肤是寡淡的白，个子很高，看上去并不强壮，反倒有些瘦削，就连说的话都糅杂在风中，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纯黑的瞳孔中光芒陡然盛到了极致，骨节分明的手指握在一把未出鞘的匕首上，随着一声斗意昂扬的剑吟，无尽的仙泽蓦然爆发。
上霄剑出鞘！
惊天光芒闪动，古老而繁复的纹路密密麻麻覆盖剑身，勾勒出一个个晦涩难懂的符文，顾昀析手掌一握，上霄剑便嗡鸣着落入他的手中。
而上霄剑落到甫一落到顾昀析手上，就开始慢慢的变化模样，原本被仙泽缭绕的剑身像是被泼了一盆浓墨，取而代之的是森寒魔气，上古尘封的气息扫荡，几乎就在顷刻之间，玄天门两根直耸入天的玉柱化为齑粉，纷纷扬扬洒落，像是人间冬天的雪沫，又像是春日绵密的细雨。
这个时候，顾昀析没有耐心再慢慢等候天族来人，他手一招，没有别的花样，直接一剑斩下。
无与伦比的压迫之感从他身上迸发，结界之内的无数仙娥仙官被这一幕吓得亡魂皆冒，尖叫声此起彼伏，在死亡的气息面前，再寻不出往日身为仙者的半分淡然自若。
顾昀析这一剑，直接斩向了那七十二重仙宫，天地变色，飞沙走石，惊雷汇聚成张牙舞爪的虬龙，绕在上霄剑周围，携雷霆万钧之势而下。
上霄剑高悬，尚离着一段距离，边沿处有些没有禁制守护的仙宫就被惊天的剑气撕裂，像是泄了气的球，软塌塌地散开了架。
这等架势，看得余瑶眼皮直跳。
财神咂了咂嘴，语气唏嘘:“同是上霄剑，怎么在不同人手里差距就那么大呢。”
余瑶嘴角抽了抽，心想大哥咱两同为废材，给我留面就是给自己留面，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总是不懂呢。
结界外，虹销雨霁，结界内，火光四起。
就在那抹刺目剑光即将劈在凌霄殿上时，一只千丈庞大的巨手牢牢将其握住，两相对峙之下，那手掌与剑光同时散去。
“帝子这是何意？”威严的声音如闷雷，天君身后跟着一众绷着脸压着怒气的天将和长老，清一色的白袍银衫，规矩又刻板，正如天族一惯的行事作风。
顾昀析抬眸，骨节分明的长指轻飘飘点在半空，于是结界四方凭空浮现出四朵巨大的黑焰火莲，温度节节攀升，那些火莲十分妖异，盯着多看两眼，理智与神魂都要一同燃烧起来。
做完这些，顾昀析眼底划过浓烈的讥嘲，一句废话也懒得讲，直接无视了先前天君的质问。
“让云烨出来。”他道。
天君被他的举动激得眯了眯眼，饶是以他这样的心性，见到这样说打就打的小辈，哪怕知道这个小辈有非同一般的身份和本事，也还是不由得生了三分气性。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样嚣张狂妄的。
当真什么也不放在眼里。
天君到底眼神毒辣，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顾昀析手指上冉冉跳动的黑色冷焰，再与一双含着讥笑似是刻意与他对视的眸子，呼吸微不可见一顿。
那纯黑的蕴着无与伦比威严的瞳孔中，俨然是两朵无比清晰的黑焰莲，缓缓盘旋，瑰丽而摄人心魄。
这魔炎到底寓意着什么，没有人比天君更清楚。
天族许多根基不稳的小仙身上，都曾出现出这样的火苗，不过比起顾昀析的天差地别，而这个时候，天族士兵就会绑来那堕魔的仙者，当着众仙的面，将其剔除仙骨，投入凡间，以儆效尤。
天君平素处事再沉稳有度，见到这样的情形，也有一瞬间稍纵即逝的诧异。
云存身为天族太子，又与顾昀析属同辈，他当先一步跨出，白袍卷软银边，脸上噙着怒意，声如云雷滚滚，散至结界的每一处:“我当帝子为何来我天族滋事，原是心性不稳堕了魔。若是帝子克制不住心底嗜杀邪性，大可直言，我天族囚仙笼可助帝子一臂之力，总比帝子动辄大开杀戒，滥杀无辜的好。”
说到后面，他已是冷笑连连。
果然，开口就是一大盆的脏水。
而听了云存这一席颠倒黑白的话，结界中的天族人看顾昀析的目光，很快就从敬畏转变成了惧怕，多是缩着脖子心有戚戚的模样。
余瑶目光一瞬间变得极冷，她错步挡住天族那群人看向顾昀析的视线，声线清冷:“囚仙笼还是留着给天族内讧，狗咬狗时再拿出来用吧。我十三重天做事看因果原委，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牵扯无辜，但若天族执意庇护云烨，今日事情，无法善了。”
云存皱眉:“余瑶神女莫要蛮不讲理，上回在蓬莱岛，诸神众仙见证，是你亲口允了仓俞祖师的三月之限，眼下才过去几日，便做不得数了？”
余瑶早料到他们要拿这个说事，嘴角扯出个讥嘲的笑来。
扶桑一身青衫，在他们几个非白即黑的衣着中，格外惹眼，自然，同样惹眼的，还有一身喜庆彤红，亮得近乎反光的财神。
此时，扶桑稍往前行一步，面容俊逸，声音温和，徐徐道来:“太子殿下可是把我忘了？蓬莱的山门，非一般人想进即进，想出即出，仓俞虽辈长位尊，也需遵守我蓬莱的规矩，不请自来，我，很有意见。”
“自然，她说的话，也并不作数。”
云存怒气更甚:“扶桑，仓俞师祖乃我天宫记名长老，蓬莱之宴，我天族乃收金柬备厚礼而入，随行人数，自然也由我天族内部定夺。”说罢，他目光扫过结界中那一地断壁残垣，又沉着声音道:“不过多一人进蓬莱尔，你便如此动怒不讲理，那今日你等堵了玄天门，一言不发便欲大开杀戒的做法，我天族又该如何处理？”
“处理？”尤延眼一斜，手掌朝虚空微握，盘旋着黑色纹路的长镰显露，被他牢牢抓在手里，“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老东西，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桶水乱晃荡，脑子还不开窍，真是白活了那么多年。”
尤延说话一向不给人留情面，嘴巴一张，能将人说到地缝里钻进去。
气氛一瞬间剑张弩拔。
“处理？”顾昀析也捉了这两个字眼反复咀嚼，神情似笑非笑，“杀了你，就不需要处理了吧？或者，得将整个天族夷为平地才行？”
他的杀意太过明显强烈，直慑灵魂的威压逼来，云存这样的修为，居然觉得皮肤有些刺痛。
他心下大骇。
这意味着，顾昀析并没有夸大其词，他真有杀死他的能力。
“够了！”天君目光闪烁几下，面色阴晴不定，最后朝着他们摆手，无比冷淡地告知:“各位来得不巧，晔儿不在天族。”
余瑶冷静地问:“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因为什么事？”
天君险些被这一连串审犯人的问题气笑。
“九重天有十五天孙，本君莫非都要日日一一过问？”
余瑶站在玄天门前，脑子里的那片记忆与现段日子的结合在一起，无比明确的感知到，她与云烨的羁绊，绝不止生死丹这一层。
天族的人此刻在这里将事情撇得干干净净，事实上，手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云存也在一旁帮腔:“余瑶神女，出尔反尔，背信弃诺，不太好吧？”
“天族太子，我十三重天没有那么多规矩，也不讲理法，十人一体，同损同荣，天族既然干了那么多不要脸的苟且事，就别讲那么多虚话了，免得授人以柄。”伏辰绷着脸，每一根棱角线条都是冷而硬的，“颠倒黑白，落井下石，流言构陷那一套，我神族不是不会，是不屑，没时间跟你们玩那一套。”
琴灵凝神，声音寒到了极致:“一句话，云烨，到底交不交出来？”
这下，天君和云存齐齐皱眉。
他们想不明白，一个余瑶而已，听闻她在十三重天并不受重视，修为更是差得没眼看，当初他们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千挑万选才选中了余瑶，怎么突然，风向变得这么快？
这阵仗，除了西边的那位没来，其余的，一应都到齐了吧。
“本君适才说了，云烨不在天族。”天君眉头紧锁，也没有退步的意思。
余瑶胸口起伏两下，闭了闭眼，才要说话，就见一头巨兽驮着两人，风驰电掣，飞快奔近。
等到了结界前，泉泯和一小童子的身影显现出来。
余瑶和尤延同时皱眉。
结界并没有阻拦他们进入。
“昀析。”泉泯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和蔼，好接近的长相，他上前，拍了拍顾昀析的肩。
余瑶瘪嘴，和尤延同时喊了声师父。
顾昀析一眼就瞥到了她拧着的唇角，再看看老朋友不以为意佯装自在的神情，顿时皱眉，低声问:“他不过当年受我之托照看你几日，便成了你的师父了？”
“我教你术法，改善体质，灵脉一条条的给你寻，怎么也没见你喊我一声师父？”
余瑶万万料不到是这个开场，她明显卡了一下，然后试探性地也喊了声师父。
结果顾昀析的脸更黑了。
泉泯有些尴尬地搓手，如何看不出来顾昀析这是在让余瑶跟他撇清关系，摆在明面上的不满。
“嘿，我来就是和你说道清楚，这件事，确实是仓俞做得不对，我已和她说过了。但这件事，其实也，嘿，主要是那锦鲤族族长的人情，是我欠下的，人家就那么一个要求，当时我又不在，仓俞也是冲动，就一口应了下来。”泉泯看向余瑶和尤延，笑了笑:“师父不好，让你们受委屈了。”
余瑶低眸，问:“仓俞师祖向我保证过，三月之后定会擒了云烨来我跟前，我想问问她，她有何底气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云烨现在去了哪里吗？”
顾昀析的结界之内，感应不到云烨的味道。
是藏起来了，还是真的不在，不得而知。
泉泯有些迟疑，他默了默，才如实道:“这样的保证，其实是锦鲤族族长对仓俞说的，云烨是天族皇子，也不能真捆在身边勒在裤腰带上。”
“所以。”余瑶道:“仓俞就因为锦鲤族族长口空白说的一席话，就敢这样跑到蓬莱跟我保证？她明明知道云烨给我服下了生死丹，也知道他跃跃欲试地想渡成神雷劫，她什么把握也没有，如何有底气说出那番保证的？”
尤延淡淡地跟腔:“仓俞师祖好大的威风。”
泉泯被两个小辈这样说，也不觉得恼，挠了挠头呵笑一声，道:“还有些时间，我同你们一块找，人多找得也快些。”
顾昀析未置一词，侧首问余瑶:“这里，想怎么处理？”
“想怎么处理都行嘛？”
顾昀析笑了笑，伸手捻了她一缕黑发，动作亲昵，语气轻狂，“对。想怎样都行。”
余瑶指着前方在云雾中沉浮的七十二重仙宫，重重地一字一句道:“将天宫掀开，一寸寸找。”
顾昀析突然笑了一下，温热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道:“还是学了些我的脾气的。”
说罢，他蓦然抽身，上霄剑嗡鸣之声响天彻地，一道剑光化成七十二剑，无视天族人目眦欲裂的目光，重重斩下。
与此同时，尤延的黑镰，伏辰的弯刀也劈了下去。
“放肆！”
“小辈，尔敢！”
天君与一众长老飞身迎了上去，怒吼与警告声交杂。

第18章
结界上空，风云突变，沉厚的乌云将天空占得满满当当，如墨一样压抑的黑，不时被蹿出的惊雷撕扯出一道巨大的缺口，声势骇人。
没有试探实力的虚招，没有长篇大论的声讨，十三重天的报复俨然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狂风骤雨，突然哐的一声，落在了不可一世的天族人头上。
尤延一马当先，冲进天族高层中，所到之处如过无人之境，黑色的长镰上淌着一些尚温热的，殷红的血——那是方才他一刀将天君身后站着的几个天孙挑飞时沾上的。
云存眼皮一挑，挡住了他，同时没忘厉喝:“帝子堕魔，十三重天难道也要跟着犯下错事吗？”
“哈哈哈你说的什么狗屁话，看顾昀析不爽啊？那就去跟他过招，别在这跟我逞口舌之能！”尤延错身挥开他迎面而来的术法，手中黑镰遥遥指向懒洋洋站在东塔尖的人，眉目中上夹杂着未曾褪去的张狂热血。
他这摆明了让路的姿势，让云存咬着牙直接黑了脸。
闪身避开凌洵蕴着滔天魔力的飞刀，云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妈的，一群无所忌惮的疯子。
余瑶站在顾昀析的身边，眼睁睁看着七十二重天宫仙境变成人间炼狱，惨叫哀嚎，嘶吼打斗声不绝于耳，不知为何，并不觉得心软同情，刻在一双温柔杏目中的，唯有果决。
从头到尾，天族对她都是算计与陷害。她从不想伤人害人，却无端被卷入风口浪尖，直到现在，性命堪忧，谁也没有想过她的无辜，谁也没有对她心软过。
天君是长者，身居高位十几万年，这样的事情，真的是头一回遇到。
十三重天其实一直是他的心头病。
几十万年之前，十三重天才住着五个先天神灵，他们从远古活下来，一个个都是老神了，没了什么年轻时的血性。平素最大的爱好，也就是几个人聚在一块，喝喝茶聊聊天下下棋，虽然地位特殊，但并不管闲事，对当时迅速崛起的天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这五位神找到了三颗蛋。
蛋中孕育的，是神裔。
从那以后，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虚弱下去，陨落归天，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后来，新一代的神出世，横扫八荒，而且这次，人数直接翻了个倍。
五人变十人。
还出了个帝子。
一个比一个桀骜张狂，一个比一个阴晴不定，敢问这天底下，有哪个种族，是敢以八人之数，肆无忌惮地堵在天族门口，并且丝毫不担心落下风的？
哦，这八个里，还有两个没什么用。
天君太阳穴突突地疼，他并不想袖手旁观，看着自己的子孙被打得七零八落，颜面全无，但他一动，迎上来的，必定是上霄剑凌厉的剑气。
他一旦被制衡拖延住，下面战局的胜负，便是毫无疑问的了。
余瑶再一次问:“云烨到底在哪？你们是想自己交代，还是我们挨个搜宫？”
无人应答，云存脱离战局，落到天君身后，低声请示:“父君，咱们现下该如何？”
无疑，这是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事发突然，他们没有提前准备的时间，一时之间，也不可能将所有的天兵天将调遣出来。
思来想去，权衡利弊，这口气，好像都只能认着。
天君脸色铁青，传音道:“用留音符联系老三，让他想办法拖走余瑶。”
这边，余瑶见天族人一个个缄口不言，勾唇笑了笑，眼里全是冷意。
琴灵靠过来，站在她身边，袖摆无风而动，英姿飒爽，她五指张开，又一根根收拢，远处伫立的一座仙宫，像是遭到了不可阻挡的重物挤压，一点一点塌了下去。
尤延黑镰轻描淡写划下，又一座天宫应声而碎。
伏辰长刀一掷，天族人支援不及，一座天宫炸开，四分五裂，尘屑飞扬。
宛如隔空几巴掌，打在天族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又愤怒又羞愧，愤怒他们欺人太甚，羞愧自己无力抗衡，只能眼看家国被毁而毫无办法。
“住手！”天君一声怒喝，他终于出手，万丈庞大的巨印带着镇压之力袭来，巨响之后，天崩地裂。
顾昀析慢慢地眯了眼，他那副懒洋洋散漫的姿态一换，身子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拉满的弓，余瑶看着那宛若有灭世之力的巨掌，才要嘱咐他万事小心，莫要轻敌，就见他看向自己，声音严肃，带着点沙沙的哑:“余瑶，看好了。”
余瑶乖乖点头，看着他带起惊风千丈，冲入云霄。
余瑶虽然灵力不行，但懂的术法和术阵并不少，在关键时候是能保命的，而这些，都是顾昀析教的。
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中，她被那样重创仍未第一时间消亡，除了神灵自身极强的生命力，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她所料不错，她身上有几样自己也不知道的，关键时候却可以保命反击的东西。
出自谁人之手，不做他想。
余瑶眼也不眨地盯着顾昀析，她以为会是上霄剑凌空而下，与那巨印同时退却，没想到顾昀析并没有使用上霄剑，而是拿出一张黑漆漆的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弓，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但搭弓，上箭，离弦一气呵成。
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嗤声过后，天君那盛怒之下挥出的掌印，被一箭贯穿，而后如光照萤雪般迅速消融下去。
顾昀析搭弓，射出了第二箭。
天君噔噔向后退了十几步，脸色说不出的阴沉黑郁。
结界中，天族之人面面相觑。
财神捧着小脸，惊叹出声:“两箭逼退天君，这也太猛了吧。”
琴灵摊了摊手:“越来越看不透顾昀析的修为了。”
余瑶与扶桑对视了一眼，摇头道:“怕是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轻松，他手中的弓箭不简单，射出一箭怕是需要难以想象的磅礴灵力。”
“也对，依照顾昀析能杀死绝不打残的性格，若是真那么容易，只怕早就把天君射成筛子了。”
余瑶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云烨还未出现。”
顾昀析睨了天君一眼，轻飘飘落在余瑶身边，然后慢条斯理地使了个术法，变了身衣衫。
见状，刚刚身上沾上了血的，都自发自觉地离他远了几步。
余瑶袖子上不知何时染了一蓬黑血，他们这几个人，都没有怎么受伤，血就只可能是天族人的，她拧了拧眉，见顾昀析望来，赶紧的也走远了些。
“躲什么？”顾昀析将她拎了回去，很快又黑着脸道:“你身上什么味道，怎么那么臭？”
余瑶:……
财神憋不住笑了两声，然后离得更远了。
顾昀析眉头拧得很紧，像是一秒都无法忍受那个味道一样，将手中缩小了的弓箭丢到她怀中。
虽说是缩小了形态，但也不容小觑，那股威压，比上霄剑也不差多少了，余瑶伸手摸了摸乌溜的弓身，问:“它叫什么？”
“雷霆。”
财神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悲愤起来:“是不是掌一半远古雷刑的那个雷霆？能不能让它下次留点情开个后门，别逮着我劈了？”
余瑶默了默，道:“应该是你想多了。”
眼下事情还未解决，顾昀析言简意赅，道:“就是那个雷霆。”
“你太弱了，先拿着它防身。”
余瑶登时觉得抱了个烫手山芋，方才不知它的名字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只觉得有些懵，她喃喃道:“那我这点灵力，也不够它吸啊。”
顾昀析:“我在上面蓄了足够射出两箭的灵力。”
余瑶还未有什么表示，就听后方财神倒嘶了一口气，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件大杀器。
能两箭逼退天君，要是再遇上云烨，两箭足够给他个贯心穿，不死也残。
财神哆哆嗦嗦蹭到余瑶身边，眼馋得很:“帝子还招跟班吗，我提前报个名，留给位置。”
这待遇，绝了。
顾昀析侧首，清冷冷的眸子落到财神身上，后者几乎立刻就闭了嘴，躲到了扶桑身后。
“现在该如何，你们怎么看？”
尤延用拇指重重地擦了擦额角，戾气难消:“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干脆一锅端了算了，不然铁定要出幺蛾子。”
余瑶抱着弓箭，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云烨应该是真不在天族了，我与他有生死丹相系，彼此之间有极其微弱的感应，而且天君和天太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把他卖出来，十有八九是真不在。”
“而且再打下去，必定死人，咱们没必要因为他，再背上这桩因果。”
伏辰开口:“将天族灭了也好，此地仙者不止三百，正好可解了你身上的生死丹的效力。”
依照伏辰的说法，趁天族不备，尚未来得及调兵遣将，今日一网打尽，也懒得应付接下来一系列的声讨谴责，还能替余瑶解了生死丹，十全九美，相比之下，剩下的一成不足，倒是不必挂在心上了。
余瑶仍是摇头:“冤有头债有主，我非同情天族之人，但若将无妄之灾施加在那些小仙身上，与云烨也没有差别了。”
顾昀析足尖点着地，有些不耐烦地按了按额角，纯黑的瞳孔中渐渐染上阴鸷与暴戾，比起其他人，他确实是无所忌惮的那个，这些因果落在他头上，多半也是无用功。
但余瑶不行。
她怂得跟只鹌鹑一样。
余瑶见顾昀析暴躁的神情，拉了拉他的袖子，才要说今天就到这里吧，胸膛处便是一阵剧痛，她愣了愣，然后哇的呕出一口血来，吐在顾昀析的手臂上，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滑下去。
又被顾昀析捞上来。
这一切太过突然。
余瑶身体各处皆传来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痛，眼前几乎瞬间就黑了，她努力睁了睁眼，见到尤延扶桑琴灵等都围了过来，见到顾昀析眼中的血色红莲，艰难咬字道:“快回……回去，云烨要渡……渡雷劫了。”
视线彻底昏暗下来之前，她依稀听见顾昀析骂了句很脏的脏话。

第19章
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蛰伏着未知的危险，绵延了数十里的山脉，像是一条条巨蟒盘旋，这里地形复杂，且还有许多难缠的沼泽，精怪，稍一不留神，还会突然蹿出来几只横冲直撞的低等魔族。
瞬息之间，天完完全全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山脉最深处，巨大的沼泽地后，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洞里，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禁制，闪着莹莹仙光，是沉抑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山洞正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祭坛，周围地上刻画着诡异的扭曲的符文，一个接连一个，勾勒出某种足以引动天劫的邪祟力量。
阴云压顶，轰隆隆的闷雷声不间歇地传入耳中，云烨衣衫雪白，持剑站在祭坛之上，就像是一只孤独的被遗弃的鹰隼，明明有锋利的爪牙，足够宽阔的翅膀，但不得不遮掩锋芒，从华美怡然的天宫躲到这个小小的山谷暂避风头。
余瑶。
温言从后环住云烨的月要，心里默默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她将头轻轻搁在云烨的肩头，声音柔和顺从:“殿下，我已设下禁制，可隐蔽气息与窥探，这里偏僻，不会有人察觉到的。”
“可是……”温言皱着眉看了一眼浓得化不开的雷云，担忧不已:“非得用这样冒险的法子吗？天雷不认人，稍一有差错，殿下该如何自保？”
云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很有些疲惫地安抚道:“不会的，你我联手，借气运之力，可以成功瞒过雷劫，古籍上不是都提到了嘛，难道始祖的话，你都信不过？”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环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理论上再怎么说得通，那也没人实践过，怎么能不担心呢？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欺天之术啊。
见她不言不语，云烨声音不由得沉了几分:“没有别的法子了，留音符上，父君说得十分清楚，顾昀析带头，另有尤延，伏辰，扶桑之辈附和，现在堵在玄天门口逼迫天族交我出去。”
“他们来得突然，天族防备不及，基本尽数被压制，其他能人兵将都未能及时驰援，若是再不想办法拖走余瑶，天族将损失惨重。”
“言言，我不是兄长，父君和天君不会为了我牺牲，损害天族的利益，他们能为我做到这一步，而不是直接将我供出去，已经算是仁义至尽了。”云烨轻轻将温言拉开，笑:“傻丫头，我会没事的。”
温言声音陡然尖了一瞬:“他们哪是仁义至尽，分明是在压榨你的价值，明明当初余瑶的事，是由他们提出的，现在要承担后果了，却全部压在你的头上……”
“言言！”云烨生得一副温润如玉的皮囊，无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极温柔，难得有发怒的时候，可一旦着恼，那股从小长在天宫的气势便迸发出来，轻而易举的就使被族中长辈娇惯了许久的温言闭了嘴。
这是第一回 ，他对她用了这种语气。
温言有些委屈，又有些气，张了张嘴，才想说什么，就见天空中，一条千丈庞大的雷龙缓缓成型，无数的雷电聚集到它的躯体上，压迫之感陡生，温言下意识捏紧了拳头。
“你先退开，待我受完三道雷刑后，再一起施秘法。”云烨眉头拧紧，开口说话时喉口有些干涩。
温言担心他的安危，抿着唇没有再和他争辩方才的话题。
没过多久，那条雷龙狠狠俯冲下来，重重撞在云烨的护身罩上，铛的一声之后，护身罩便在云烨阴沉又震惊的目光下，碎成了粉末。
聚集了他一半灵力的护身罩，居然一下都挡不住。
那真正的成神雷劫，将会恐怖到何种程度？
难道真的只有天生的神，他们这些人，后天想成神，就注定只是痴心妄想吗？
难道真的，注定只能用那种方法吗？
死亡的威胁感袭来，云烨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淡然形象，他头皮发麻，在雷龙振聋发聩的怒吼声中朝温言道:“快施秘法！”
他话才说完，第二条雷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在了他的身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煮开了的沸水一样，咕噜咕噜冒着血泡。更让人绝望的是，方才他的声音被完全遮盖在雷声之下，温言并没有听到，她仍在眼也不眨地望着第二条雷龙消散。
第三条雷龙成型，云烨再也不敢硬抗，他从袖口甩出一只袖珍的金钟，而后又猛的一咬舌尖，一道血箭喷溅在金钟上，云烨的气息陡然萎靡下来。
雷劫，是不能反击的。
只能硬抗。
可这才三道雷龙劈下来，他就已经应付得如此吃力了，接下来，还有足足九十六道。
让人听了就绝望的数字。
如果今日不是为了引走余瑶，而是真的想成神，那么现在，他已经闭上眼绝望地等死了。
三道雷龙之后，温言双手合在一起，轻轻拢在眉心处，温和的圣洁的力量涌动，随着术法的施展，她光洁的眉心，渐渐的出现了一枚金色的椭圆状的鱼鳞。
云烨和她的状态一致，但额心并未长出一样的鱼鳞印，两人手中牵出一条白色的丝线。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是在下一刻，温言睁开眼，长发在墨黑的雷霆之中肆意飞舞，她将手中的线绕在手腕上，然后轻轻一扯。
云烨就这样被她从金钟里拉了出来。
而奇怪的是，云烨人虽然出来了，但并不能说话，也不能随意行走，就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定定地站在原地，就连眼珠子也没动弹。
更奇怪的是，仿佛云烨还停留在金钟里似的，那一道又一道的雷劈头盖脸地轰下来，在这期间，云烨与温言睁大眼，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好在，那些雷龙感受到云烨逐渐消散的气息，十分人性化地盘在空中观望了好一会儿，确定云烨已经死透了，又劈下一道大的，才慢悠悠地隐去了身形。
温言和云烨无声无息滑落到地上，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湿透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口鼻皆淌出血来。
“殿下，我有些怕。”使用这等秘法，几乎已经将温言体内的灵力榨干，她声音有些小，衣裙沾上了泥土，一块一块地黏着，十分不舒服，可她现在，连动动手指的气力也没了。
“天君说的，都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渡过雷劫成神吗？”这些以前深信不疑的话，在亲眼见到了方才令人亡魂俱冒的场景后，变得有些迟疑和不确定起来。
云烨挣扎着爬起来，听到她的问话，手指头几乎在泥土里抠出血来，因为衣上的鲜血，因为方才的狼狈，他原本清隽温润的面容，一瞬间狰狞似鬼。
温言问他。
他问谁去。
谁都想成神，可谁都做不到。
长此以往，就会出现一些亡命之徒。
被逼到了绝壁上，不得不做出选择。
例如天君，再例如云烨。
“瞎想什么，至少我们还有别的办法，不是吗？”良久，云烨默默地吞了一口血，语气让人不寒而栗，他望了眼阴沉沉的天空，道:“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收拾收拾，赶紧离开。”
温言不解:“好不容易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为何突然要离开？不是已经在周围设下了结界与禁制吗？”
云烨:“瞒不过顾昀析，他身为帝子，雷劫这种事情，他一定有所感应。”
“都是余瑶惹出的事。”温言突然恨恨地捶了下身边的小石子，“明明只是个半吊子，灵气修为少得可怜，偏偏还不知死活地占着神位，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处处坏我们的事。”
“她和财神，本来就活不久了啊，为什么就不能将位置让给我们，做点好事积点德呢？”
“还有天君给殿下的那段术法，到底管用不管用，余瑶和殿下在一起三百年，真正为殿下做过的事寥寥无几，如果不能为殿下死，那这段术法，谈什么迷惑心智呢？”
“为了这个，殿下你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
饶是云烨这等没有三观的人，听了这话，都是一阵沉默，他撑着脱力的身体站起来，面色一阵寡白，他捏出怀中的留音符，细细听了一阵之后捏碎了它。
“余瑶重创昏迷，十三重天的人退返了。”云烨眸光一闪，催促道:“快走。”
=======
余瑶晕的时间并不长，她睁开眼，一眼就见到了托着脸莫名严肃的财神。
两两相望，财神先把情况逐一告知她:“我们已回了蓬莱，妖界临时出了事，墨纶先回去了。方才顾昀析查到在魔域一个地方，有人刚引发了雷劫，声势挺浩大，但不能确定是不是云烨，伏辰和尤延跟着一起去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财神道:“咱们回来没多久，天族就发了正式与十三重天开战的声明，现在正昭告百族，外面热闹得很。顾昀析他们刚走，外面小妖就接到了一张盖有天族大印的战书，你要看看吗？”
余瑶从他手中接过那看不出材质的纸帛，稍微看了几眼，就丢在了一边，道:“他们也只会虚张声势弄这些玩意，真要让他们换个花样，他们还换不出来。”
“我就说，要打就打，咱们又不怕他们。”财神身在蓬莱，也是丝毫不怂，“棘手就棘手在你身上的生死丹，这次云烨是舍不得死，只想拖走我们，可下次，真要打起来，万一天君让云烨挡在最前头，我们束手束脚，不好办呐。”
余瑶目光变幻一阵，咬咬牙道:“看看他们这次能不能带云烨回来吧，实在不行，便只有试试那个法子了。”
“——反正我的修为本来就接近于无，高也高不到哪里去。”
财神伸出小手想安慰她，神情上挂着些好笑的悲戚:“你想开就好，日子还得过，你看看我，被雷劈了多少次，照应活得开开心心潇潇洒洒。”
余瑶:“……”
她才要说你看看自己的小手小脚的模样还能高兴起来吗这样的话，然后下一刻，就发现了不对。
财神，一日之间，看上去又比昨天小了许多。
若说前些日子，他还是十岁的孩童，现在，顶天就是七八岁的模样。
余瑶咽了咽口水，稳了稳声音，问:“你怎么回事？”
“噢，你说这个啊？”财神看上去有些不以为意，他眨了眨眼，悄悄覆身在余瑶耳边，问:“你感应自己身体看看，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
确实有。
原本零七乱八的经脉，现在通通都长好了，原本云烨受了重伤，她也应该一蹶不振，至少补个小半年才能养回来，现在却一点影响也没受，就连昏迷前的剧痛也没了。
她哑了声音，抬眸无声询问。
“嘿，不得不说，云烨那小子还真狠。你不知道，我们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一身的血，嘴巴里咕噜咕噜冒着，怎么止都止不住，你弟一看不得了，简直要发狂，但又找不到那小子的人，蹲在门口不敢看，琴灵也红了眼，顾昀析杵在那。”财神回忆起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指着旁边的一根柱子，道:“就站在那，脸黑得跟锅灰一样，也不知道突然发什么疯，往自己手上割了一刀，撬开你的嘴往里灌，啧，帝子的血啊，多好的东西，可你偏偏吸收不了。”
“最后琴灵想了办法，说我们几个同为现世之神，精血对你有效，也不会像顾昀析的血那样强横，让人吸收不了。于是每人挤两滴给你喂下，果然有效，但是他们不让我一起，把我赶去陪着那红鸟给你熬汤。”
“我想那哪能呢，我的血那才是疗伤最好的大补药啊，他们一走，我就挤了三四滴出来，怎么样余瑶，我够意思吧？”
财神没心没肺地朝她挤眉弄眼，完全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余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涩意不动声色地眨了出去，一字一顿，气得头晕目眩:“我一定要杀了他。”

第20章
吸收了其他几位现世之神的精血，余瑶身体里的负面影响扫得一干二净，她一言不发地下地，抱着顾昀析留给她的雷霆弓，和财神出了蓬莱的后山。
蓬莱仙岛，是六界中知名的洞天福地，站在首山之巅，连绵起伏的山脉似潜伏的巨龙，又似祥凤迎天、麒麟踏足，无数个小光晕内自成世界，灵气充沛，神性不失。
山巅的小茅屋，大概是最寒酸的地方，但这个地方，恰恰是整个蓬莱的精气神聚集之所。
小红雀停在房梁上打盹，听到余瑶和财神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睁开了两只小豆眼，慢条斯理地歪首理了理红得似火的羽毛。
“余瑶，不是说要去魔域逮人，来这里做什么？”财神问。
余瑶径直走到小红雀面前，轻声道:“来找渺渺。”
小红雀见余瑶想摸她的脑袋，急忙跳开，啾了两声，突然口吐人语，声音稚嫩:“找我做事，要拿灵石换。”
“可以。”余瑶丝毫没有犹豫，也没有讨价还价，“你要多少？”
小红雀来了兴趣，它挺起胸脯，瞥了眼余瑶，开口:“五百灵石，怎么样，咱们也是老交情了，我给你优惠价。”
财神一下子警惕起来，赶在余瑶还未开口之前，急忙说明了自己一贫如洗的现状。
余瑶:“……”出息。
换在平时，余瑶还真舍不得，但现在为了逮云烨，别说五百了，就是五千，她也得咬牙凑出来。
五百灵石入了手，小红雀突然热情起来:“好嘞，这就给你们开跨域空间阵，下次有需要，还请光顾生意啊。”
空间阵果然极快，疯狂闪烁的灵力中，财神凑过来，问:“这只蠢鸟叫渺渺？”
余瑶:“我劝你别打它主意，会被扶桑揍。”
“你这说的什么话。”财神一脸大义凛然，只是毕竟他到底只是小孩童的模样，任何的表情，都带着几分稚嫩和喜感，“我只是听说，那位一出世就被封印，一万多年前突然消亡的少神，小名就叫渺渺。”
关于那位，十三重天传闻不多，其他六界就更莫说，压根不知道有这一号人，十神的称号里，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天上地下，见过她的人，少得可怜。
财神没见过，余瑶也没见过。
“落渺少神？”余瑶脸上有片刻的茫然，摇头:“这位最是神秘，不过顾昀析见过，两三万年前，每隔一段时间，他都要独自前往东海之珠为落渺少神疗伤，往往需要两三月才出来。”
余瑶并不是八卦的性子，自己的事往往都拎不清，就莫说放心思在别人身上了，知道这个落渺少神，还是因为顾昀析对她的格外照顾。
财神挠了挠头，“扶桑，墨纶都和她挺熟，我们出世得晚，她被封印后情况又不稳定，很容易彻底失控，所以才没见过。说起来，她比我可怜。”
余瑶凝神看着空间外的混沌仙光中，闻言，皱眉，道:“少神，就没有好命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财神这等性子，一时之间除了叹息，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不久，空间震荡，余瑶和财神蓦地出现在一个魔气森森的山谷中。
余瑶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呼吸间，顾昀析等人已闪身到跟前，前者脸色很不好看，山谷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他的目光在余瑶身上停顿了一瞬，问:“不痛了？”
余瑶点头，将四周环视一圈，问:“没捉到吗？”
尤延肩上横着一柄狰狞的黑镰，狠狠地骂了两句:“天族人都是属泥鳅的，打不能打，跑的时候倒是脚底抹油。”
顾昀析个子高，给人的压迫感本就极强，再加上此刻心情不好，脸黑得跟锅底一个颜色，身上那股鲲鹏的威压便自然而然的溢散出来。
其他人都受不来，离他有点远。
余瑶闭了闭眼，云烨刚躲过雷劫，遭受重创，她却因为神灵精血，强行滋养了回来，因此在生死丹的牵绊中，她头一次处于微弱的主导地位。
这也意味着，在两者离得极近的情况下，她是能够有感应的。
在这个山谷中，她能感受到云烨的气息，并且隐隐约约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不好。
所以云烨的身上，到底有哪些东西，能够引出雷劫而避开不说，还能屏蔽顾昀析，尤延等人的感知？
失去了这次机会，下次找到云烨，不知道又是什么时候了，最重要的是，天族和十三重天开战，现在形势对他们没好处，未免放虎归山，一拖再拖，她必须将云烨揪出来，尽快解了生死丹。
“顾昀析。”余瑶舔了舔唇，黑而亮的杏眸里闪着一些莫名的东西，“我想试一试。”
在财神托着一张寡白小脸喋喋不休同她说话的时候，她就知道，她要来，她不亲自把云烨杀了，会被这口气噎死。
顾昀析走到她跟前，沉若深海的压迫感像是一朵朵巨浪，接连不断地打在她身上，他皱着眉，公事公办地将蔫头巴脑的小莲花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道:“你太弱了，承受不了我的力量，事后会很难受。”
尤延听他这么一说，眼皮一跳，赶紧跻身进两人之间，不动神色将余瑶往身后藏了一些，道:“阿姐，你别担心，我们再找找，别急，他就是跑，也跑不了多远。”
余瑶摇摇头，低声道:“他就在附近，但被某种术法或神物遮盖住了气息，所以你们感受不到。”
“借助顾昀析的力量，我可以将他找出来。”
她的声音有些低，是那种深觉拖累了人，又短又虚的音。不知怎么，顾昀析突然记起来，他冷着脸强闯六界轮回，将她拎回鲲鹏洞府的时候，她就是用这种自知理亏的声音，讨好地叫他弯弯。
又或者是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想死前逞凶一回。
她曾经因为这声弯弯，差点被顾昀析扔回蓬莱，从那以后，学乖了，绝口不提这两个字。
现在这样的情形，想起那时的情形，顾昀析的心情绝对称不上愉快，他绷着脸，冷声吐出两个字:“随你。”
余瑶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子，再想想他出世这么些天，大半都在为她的事奔波出力，心里颇有些过意不去。
但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
余瑶睫毛颤动几下，不再犹豫地拉过他的手，两掌相触，一个冰凉，一个滚热，宛若两个极端。
铺天盖地的魔气里藏着蠢蠢欲动的邪意，但还算是温顺，从顾昀析的手掌中传导到余瑶的身体里，与此同时，余瑶额心处的莲印，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点点亮了起来。
涌入身体的灵气越多，她心里的莫名直觉就越强烈。
直到莲印一笔一笔被全部勾勒出来，余瑶的身体一颤，紧闭的杏眸旁，慢慢悬浮上了两缕七彩的混沌气。
那是独属于鲲鹏帝子的绝密气运。
这一刻，余瑶蓦然睁眼，眸光直直穿过眼前的十几座山脉，看到了躲在小鼎之下，缩步成寸加紧离开的云烨和温言。
余瑶素白手掌一招，雷霆弓无声无息闪动，上面闪动的雷弧透着危险的气息，在几人或疑惑或讶异的眼神中，不动声色地一口气搭箭，拉弓。
”瑶瑶，冷静点。”扶桑怕她被气怒冲昏了头，反伤到自身，传音提醒。
事实上，余瑶十分冷静。
“咻！”
一箭射出，十几座山脉悄然炸裂。
云烨和温言躲在小鼎下，到底心里发虚，也不敢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只能小幅度地朝山谷外移动。这小鼎有个弊端，它能让外界的人无法窥探里头人的动静，相应的，里面躲着的人，也无法探出神识去感应外面的情况。
所以直到雷霆箭到了身后，带起阵阵破空之声，他才浑身汗毛倒立地僵直了身体，有所感应。下一刻，一蓬鲜血溅出，云烨惨叫一声，眼前几乎一黑，再遭重创。
他的整条左臂，被一箭贯穿，碎得彻底。
于此同时，余瑶也忍不住闷哼一声，但她的情况比起云烨，无疑好了太多，她再次拿出箭支，这次对着的是云烨旁边，惊愕欲绝的温言。
面对这个未和自己有生死契约的仇敌，余瑶并未留情，这一箭，是直接奔着温言的胸膛去的。
令人意外的是，温言察觉到危险，飞快地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模样虔诚而诡异地念着些咒文，雷霆箭穿过，竟险而又险地失了准头，射到了远处的山脉上。
就在余瑶射出第一箭后，其他的人就察觉到了不对，云烨被射穿一条手臂，咬着牙跌落在地的时候，尤延和伏辰就已经到了跟前。
琴灵见云烨已被控制住，就腾出手来对付温言，她素手一扬，通天彻地的鞭影垂落九天，一鞭之下，温言并不闪躲，只是加快了施术的速度，脸色一瞬间变得比鬼魅还苍白。
琴灵的鞭子也并没有将她从半空卷下来。
在众人阴沉的目光中，琴灵冷笑了一声，闪身一拳撞了上去。
温言的身影消失前，温柔又不舍地对着面如死灰的云烨道:“殿下，给我些时间，我一定，一定可以将殿下救出去。”

第21章
让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仙从自己手中走脱，琴灵的脸色并不好看，她冷冷地哼了一声，走到余瑶身边，道:“这锦鲤族圣女身上秘密不少，下次再有机会，必须擒了来问问。”
琴灵的战力绝对称得上恐怖，哪怕面对天族太子也能有一拼之力，今日不死鞭都拿了出来，依旧没能留下温言，可见后者身上有诸多的蹊跷和机缘。
余瑶点头，手掌与顾昀析分离，左臂一阵剧痛。她咬了咬牙，走向面如死灰，瞳孔空洞的云烨，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后者的容貌依旧，看着便是温润翩然，风度自若，也难怪这般品性，都能引得那锦鲤族圣女倾心相付，甚至自贬身份，甘愿做小。
云烨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余瑶捉为阶下之囚。他步步为营，哪怕与温言定了亲，他也自信，有手段和本事将余瑶哄得服服帖帖。
那日他追上十三重天，想将余瑶带入天宫，结果反被上霄剑所伤，自那之后，变故接二连三出现，余瑶彻底失控，顾昀析苏醒，紧接着，尤延叫余瑶阿姐，伏辰叫余瑶师父，他们为了替她出气，在蓬莱同父君动手，不惜同九重天开战，堵在天宫门口，逼退天君，震慑万族。
如今，他落入十三重天之手的消息传下去，不仅他自己会成为天族笑柄，更令天族蒙羞。
这样，他拿什么再去跟那个优秀得让所有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兄长相比？
光是想想，就叫人绝望。
余瑶半蹲下身，芙蓉色长裙扫在地上，如玉凝脂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碎玉镯，里头流转着莹莹水光，蓬勃的生命之力源源不断散发出来，而后被余瑶吸收进体内，绾发的钗子上，垂着一绺流苏，泠泠惑香散发出来，万鬼水的味道依稀可辨。
云烨瞳孔微缩，算是明白她的状态，为何与自己截然不同了。
这些举世难寻的好东西，她从未拿出来给自己用过，明明是十三重天被人捧着的小公主，她与他在一起的三百年，从来只喊穷，只有在受了蛊惑时，才会去给他借一些天材地宝——与她现在身上佩戴的这些，也有着天壤之别。
“瑶瑶。”云烨喉结滚动，目光微一闪烁，依旧是一副深情的模样。
他被擒，却不害怕。
有生死丹在，没人能奈他何，除非他们想让余瑶跟着遭殃。
如果是那样，又何必大张旗鼓大费周章的寻他。
云烨到底不傻，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并且将这种身份的反差适应得极快。
尤延脾气暴，他一听云烨对余瑶的称呼，就死死地皱紧了眉，捏在云烨肩上的力道大了些，但也不敢下太重的手，怕伤到余瑶。
“云烨，告诉我，第三种解生死丹的方法。”余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很快，他的肌肤上，泛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
云烨眼睫垂下，突然笑了笑，轻声道:“瑶瑶，你还不明白吗，生死丹，本来就只有两种解法啊。”
余瑶嗤笑一声，凑近了问:“你是不是认为，有生死丹在，自己就有了尚方宝剑，任谁都拿你没办法了？”
云烨有些狼狈地跪坐在地上，闻言，抬眸，不置可否:“难道不是吗？”
余瑶气得笑了两声，还没开口，就被人拎着站了起来，顾昀析睨了她一眼，声音不耐:“离那么近做什么？”
“师父，先回去再说吧，你方才借用了帝子的力量，等会会难受的。”伏辰也突然出声，看云烨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最终，云烨被伏辰用捆仙绳带回了蓬莱，他身上混着鲜血与泥沼，模样狼狈不堪。
借用顾昀析力量的弊端很快显现出来，余瑶很快就觉得脑袋里爬进了千万只虫子，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她的理智，与此同时，身上的每一丝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就连说话，也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唇，并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借用顾昀析的力量了。
因此这种后遗症，也不是第一回 感受了，除了难受，倒并没有怎么惊慌。
其他人都去审云烨去了。
云烨自恃皇子身份，又与余瑶有生死丹的联系，口风极紧。伏辰等虽顾忌余瑶，不好用强，但本身个个骨子都不是什么善类，用尤延的话来说，到了他的手里，甭管什么身份，让人开口的方法千万种，一种一种地试，总有云烨受不住的时候。
余瑶身体软得跟面条一样，顾昀析伸手捞了她好几次，最后不耐烦了，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来，丢到床上，他则坐在床前，眼眸半眯，有段时间没有说话，甚至都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余瑶的食指被他捏着，源源不断的有清冷的灵力输送到她身体里，身体被啃噬的难受也缓解了许多。
顾昀析现在修的是魔气，想要转变成灵力，有一个繁琐且无趣的过程，因此他紧抿着唇，眉头皱得死紧，一眼看过去，俨然就是耐心已经被耗到极致的表情。
但是捏余瑶手指的这个动作，却一直没停。
“余瑶。”顾昀析侧脸单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冷意，他突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道:“云烨招认了。”
余瑶这时候已经缓过了大半，闻言，艰难吐字，问:“找到破解之法了吗？”
顾昀析摇头:“没有。但他交代，你当初会答应和他在一起，是因为一段咒文。”
“咒……文？”
“你本体为莲，能看透世间虚妄，术法在你身上，并不管用。”他停顿了一瞬，像是在隔空将云烨说的话一字不落地搬运过来，“这种咒文施展的前提，是被施展的对象，心中有牵挂的，喜欢的人，不然，咒文即使施展，也起不到作用。”
顾昀析侧首，黝黑的瞳孔中蕴着别样的冷清，他俯身下来，几绺黑发落到余瑶精致的小脸上，惊起酥酥的痒意，声音喜怒不辨:“而据我所知，这万年里，除了财神几人，唯有云烨，走得与你近了些。”
“所以，你早便倾心他，嗯？”顾昀析语气危险，但卷着头发丝逗弄她下巴的动作依旧漫不经心。
他的话音落下，余瑶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一些陈年旧事。
以及顾昀析沉睡前，给她挖的一个大坑。
这事太过丢人，余瑶想，她这辈子，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眼。
顾昀析沉默地盯着她，发现那张千娇百媚，丝毫挑不出瑕疵的脸庞，慢慢的像是天边的火烧云一样，此情此景，饶是从未经历过男女情爱的鲲鹏帝子，也看明白了。
他逼得更近了些，压迫感如厚重的山岳，重重地压在了余瑶的身上，她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发痒，又干，方才那种提不起力气的感觉又上来了。
“如果不是云烨，那么你喜欢的，是尤延，还是伏辰？”一个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分明声音不大，余瑶却愣是听出了心惊胆战的意味。
她突然记起来，当初他们眼睁睁看着财神被雷劈得奄奄一息的时候，顾昀析神情阴冷得不像话，曾对着她说过一句话。
——余瑶，七万岁之前，你要是敢瞎谈恋爱，以后就永远别踏足鲲鹏洞。
当时她嗤之以鼻，将老父亲般的担忧和告诫尽数抛到脑后，根本没想那么长远的事。
而在这个时候，顾昀析滚热的鼻息卷过她的脸颊，他伸手捏了捏她软绵腮肉，“亦或者，是墨纶？”
余瑶身体僵得像块石头，她摇摇头，杏眸睁得极大，受了惊似的，声音也没有方才面对云烨时的利索干脆，“我从未听过这样古怪的咒文，是不是云烨随便胡扯出来试图混淆视听的？”
“这是伏辰将他放逐到天渊的虚无空间，用搜魂咒搜出来的，你认为有假？”
余瑶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她能说什么？
其实上面你猜的都不对，让我有想法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这话说出来，她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帝子顾昀析啊，十几万年，对他有意的女仙女妖女魔何止上千之数？记忆中，但凡有意靠近的，反正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顾昀析见她迟迟不语，蓦然起身，问:“无话可讲？”
余瑶迟疑了很久，然后低着头，轻而又轻点头。
“行。”男人音色极冷。

第22章
余瑶的眉眼极好看，因为服下了尤延等人的精血， 她额心上那个小巧玲珑的莲印被金光完全勾勒出来， 黑发如海藻散落在肩背上，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她出世的时间不长， 其余人都真心将她当妹妹一样看待、呵护，平时犯了些小过小错，都是口头上叮咛一番就随便翻过去了，尤延、伏辰就更不用说， 恨不得她手指一指，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连当初她和云烨在一起这等事情， 他们也纵着她，觉得六七万岁了，到年龄了， 想谈也可以费点心去谈了。
顾昀析突然有些暴躁。
他不太明白。
余瑶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从当初奄奄一息的小萝卜丁，到不断闯祸的豆蔻少女，她的身上，早就烙上了他的大名。
不过是睡了一觉， 再醒来， 她的名字怎么就和其他的男人绑在一起了。
鲲鹏一族执拗到骨子里的占有欲作祟， 顾昀析再怎么克制，也是堕了魔的人，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揉了揉眉心， 问：“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话吗？”
“七万岁之前，瞎谈恋爱，就永远别再踏足鲲鹏洞。”顾昀析显然也还记得这事，他身子颀长，气场强大，在床幔上压下一道黑影，“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余瑶自然知道他是个怎样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性子，她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有些发怵，“其实那个时候，我离七万岁生辰，只差两百年，而且，没有瞎谈。”
“谁会看得上云烨那等品行败坏之人。”
顾昀析漠然不语，显然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当年，我心里确实有牵挂的人。”余瑶目光闪躲，半晌，像是妥协般开口坦白：“你入轮渡海沉睡，虽是鲲鹏一族的天命秘法，但其中凶险，必定不小，虽说你修为高超，想起来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总归，在平安醒来之前，我是放心不下的。”
她说话的时候，杏眸又黑又亮，看起来专注又诚恳，却令顾昀析一下子皱了眉。
“照你这么说，让你牵挂和喜欢的人，是我？”
“既然如此，听闻我出世，为何不来找我？我出现在蓬莱，你又为何口口声声称呼帝子，千方百计躲着不见？”顾昀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肤色寡白，眼角的痣染上猩红的血色，像极了一只祸国殃民的妖。
“怕我？”顾昀析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与畏惧，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倏尔勾唇笑出了声，纯黑的瞳孔中，却渐渐的燃起了两束噬人的火言，“现在知道怕了？你小时候，非要围在我身边转悠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怕我。”
那个时候，你口口声声，都是喜欢我。
“顾昀析。”余瑶坐起来，突然捉住他的手，道：“我带你看。”
跟堕魔的人，特别是堕魔的顾昀析，解释是解释不通的。
她话音才落，一朵没什么重量的，蔫头耷脑的黑莲，吧嗒一声，掉在顾昀析的怀里。
紧接着，一股虚弱，清凉的灵气小心翼翼缠上他的手指，顾昀析的手指曲了曲，心想，被云烨施咒蛊惑时，她也是这般动不动露出真身挂在别人身上的吗？
眼前渐渐开阔起来。
蓬莱的轮渡海大浪涛涛，一眼即是天渊，望不见尽头。
余瑶和财神坐在海中的巨树上，海浪一层高过一层，风一阵而过，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被吹下几颗说不出名字的野果，余瑶站在最高的枝头，衣裙猎猎作响。
那时的财神，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青涩，温柔，和煦。
“瑶瑶。”财神仰躺在树干上，半眯着眼问：“顾昀析就睡在下面啊？”
“嘘。”余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指，道：“你怎么那么多话，小心被听见，等他出来，别连累我跟你一起挨揍。”
财神侧眼笑：“放心吧，鲲鹏族沉睡的时间都很长，多则数万年，少则大几千年，时间久着呢，一时半会，肯定醒不过来。”
“倒是你现在，没大家长管着了，要不要跟着我去人间耍耍？”
余瑶想了一会，问：“去人间会被雷劈吗？”
去了趟人间差点被雷劈成傻子的财神沉默望天，好半晌，才道：“余瑶，你真是，成天跟顾昀析在一起，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财神笑眯眯地道：“正常的，嫁了人，就好了。”
“我听扶桑说，前日西海龙太子上蓬莱提亲了，这小子也是被顾昀析吓怕了，喜欢你又不敢凑近，好不容易等到顾昀析沉睡，赶紧催着西海龙王上门。”财神用手肘撞了撞余瑶，道：“龙族，条件不低了，再怎么，将来都是个龙王。”
余瑶捡了颗石子丢进海水里，眼也不抬，一丝兴趣也提不起：“我又不喜欢龙。”
财神：“那你喜欢什么？金乌，还是麒麟？”
余瑶不堪其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的树冠，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喜欢鱼，大鱼。”
眼前的场景突然化作了千万片碎片，又在下坠的过程中，化为飞粉。
顾昀析睁开眼，瞳孔中的愠色连同火炎一同退却，余瑶还没有变化成人形，就软哒哒地挂在他的胸前，这个动作，她做得无比熟练，从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六万五千年过去，还是没有改掉。
喜欢大鱼是吧。
顾昀析满意地扯了扯唇角。
很好。
这四海八荒，六合九州，再没有比他更大的鱼了。
顾昀析伸手将怀里的黑莲花揪出来，冷静开口：“羞什么，你说喜欢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做了错事需要出头的时候，这种喜欢恨不得一天说个几百次，说得他很长一段时间，听见她的喜欢，就想把她丢回蓬莱，谁爱养谁养。
余瑶现出人形，她将脸捂在被子里冷静了一会儿，见顾昀析并没有细究这个喜欢的含义，赶忙道：“你才沉睡的时候，我可担心了，天天在轮渡海守着，虽然真出了事，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昀析忍了一会，把最在意的一件事问了出来：“西海龙太子，曾上蓬莱提亲？”
余瑶点头：“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在妖界，那条冲上来就想把我卷走的银龙，不知道什么原因，反正生活在水里的东西，鱼啊虾啊蟹啊的，都喜欢围在我身边，没想到生活在水里的龙也一样。”
顾昀析默了默，打断她：“可你只喜欢鱼。”
他接着补充：“大鱼。”
余瑶一时之间拿不准他到底是陈述她的那句话，还是在反讽什么。
这么闹了一遭，他心情看起来反倒好了一点，至少脸色看上去，没有初时那样阴沉，就连语气，也缓和了不少：“你身体若是缓过来了，就去看看云烨，尤延他们审得也差不多了。 ”
余瑶点头，道：“那我这算不得，乱谈恋爱吧？”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答非所问：“此咒是由天君亲自种下，由云烨掌控，虽然诡异莫测，但要施咒的对象若是琴灵，决计起不了半分作用。”
“这身灵力，就是你修行万年的成果？”
余瑶语塞。
“本体上的伤愈合不了，但我有按照你教的方法修炼，灵气虽说不得多强，至少掌控着上霄剑，能跟云烨拼一阵，只是上回，云烨骗我服了生死丹，又受了天族的刑法，灵力就废得七七八八了。”
顾昀析听她说完，气得笑了一下：“上霄剑无需你掌控，凭借它自身的神力，就足以困住云烨。”
余瑶哽了哽，转而问：“云烨被关在哪？”
=====
云烨被拎进天渊的虚无空间已经有段时间了。
在这里，每一刻都是极致的煎熬。
他自以为和余瑶生死相系，在不能动用武力和刑罚的前提下，没人可以撬开他嘴，让他哪怕开口说半个字。
但是他再一次失算了。
搜魂术。
伏辰居然二话不说，直接对他动用了搜魂术。
就为了一个余瑶，他甚至不顾自己神魂可能随时受损的危险，揪着他就施了搜魂术。
搜魂术从上古传下来，是一门阴损的招数，不仅被搜魂之人有危险，就连施展此术的人，都随时有被反噬的可能，因而极少有人动用。在云烨的印象中，只有对付九重天上最穷凶极恶之囚时，此术才会重见天日。
他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就连挣扎反抗都是徒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伏辰的神识探入自己记忆深处，被刀砍斧劈的剧痛激得目眦欲裂，口鼻淌血。
片刻后，伏辰向丢破娃娃一样丢开了他，皱着眉头，对周围杵着的几人道：“都搜了一遍，他没有说谎，他知道的生死丹解法，正是我们所知的那两种。”
“瑶瑶身上确实被种下了引，只要云烨催念咒文，这引便会被驱动，惑乱人的心智，破解之法，只需将引找到，用灵力击碎即可。”
顾昀析和余瑶撕裂空间寻来时，正听见这段话。
“可有搜到，引是何物，藏在何处？”余瑶快步走到伏辰跟前问。
伏辰原本冷然若冰的眼神落到余瑶脸上，肉眼可见地柔和几许，他不绷着脸时，亦是长身玉立，书生意浓的公子样，就连声音，也似春风拂面，温和极了：“师父，下回，别让别人随意近身。”
说罢，他伸手，十分温柔的截下了余瑶耳后的一缕长发。
带着莲香的乌发蜷缩在伏辰手掌中，在众人的目光中，慢慢的变化模样，成了一只小小的蠕动的虫，不断地扭动着身躯，想往伏辰的手心里钻。
余瑶脸都青了。
伏辰手掌一握，灵力涌动，那只虫便化为齑粉从手指的缝隙间撒落。
余瑶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被人近身种下过这等恶心的玩意。
“师父，能搜出来的东西，只有这些。其他的天族秘辛，包括那锦鲤族圣女的消息，都被人加过印，强行开解，人魂俱亡，搜魂之人也无法全身而退。”
余瑶点头，认真道：“能查出这些，亦在意料之外。”
不过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生死丹居然没有第三种解法，那么显而易见的，云烨前世选择了那种因果加身的法子。
越往下深究，余瑶就越觉得天族之人懦弱，恶心，更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的心落到了空处，定了定神，才苦笑着道：“既然找不到第三种方法，这段时日，就将生死丹解了吧。”
尤延当即挺身而出，道：“阿姐，我与你缔结生死契约。”
余瑶撇了撇嘴，直接拒绝：“你别来凑热闹，将来不找媳妇了啊，到时怎么解释啊，况且你要和我缔结生死契约，我还不乐意呢。”
尤延眼皮耷拉下来，一眼看过去就能察觉到几分委屈，余瑶被他难得孩子气的话语和举动逗得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说：“瞎担心什么，一枚生死丹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财神扯了扯嘴角：“这事我有心无力，就不祸害你了。”
凌洵则将手中转动的东西丢到余瑶怀中，道：“这是万年玄晶，我魔宫还剩了一些，别的事，我帮不上忙。”
琴灵走过来，慢慢地环住了余瑶的肩，什么话也没说，却比什么都有力量。
余瑶自然不好意思连累他们到这等份上。
她想，实在不行，就找个喜欢围着她转的虾妖蟹妖什么的，讲明原委，许下好处，先这么着苟着，总比和云烨一辈子捆在一起的好。
云烨突然咳了两声，哆嗦着手拭去嘴角的血沫，声音细若蚊蝇：“瑶瑶，你真的喜欢过我吗？”
余瑶一愣，心想这人莫不是被搜魂术搜傻了，在说什么屁话。
“我为何会喜欢你？喜欢你的心胸狭窄毫无担当，还是喜欢你的阴损毒辣，不择手段？”余瑶好歹也和他在一起三百年，知道什么最可以刺痛他的神经，她在云烨的注视下，一字一顿道：“就你这幅窝囊的样子，不管怎么蹦跶，都追不上你的兄长，至少他在为人方面，比你厚道大气。”
云烨的眼里突然涌现出浓郁的血色，他几乎是狠狠地，咬着牙，咽下了从喉咙里涌上来的腥血，略生硬地开口，执拗地想问个明白：“那个时候，你只和我来往得密切一些。”
除了十三重天上的几个，她没有别的亲近的交好的人。
理所应当的，这人就该是他。
余瑶懒得和他废话，她半蹲下身，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那种眼神，盯得云烨有些发毛，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余瑶扯下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笑着道：“我要是你，这种话就会留着对温言说，她身上有东西保命，听了你的话，说不定就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回来救你了，再一个不准，锦鲤族重气运，万一就恰好没被发现，成功将你救出去了呢？”
“你呀，动动脑子。”说完，她又伸手拔下了他发髻上的灵簪，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你这个皇子未免也太不受重视了些，过得如此清贫寒酸，看来看去，能够稍稍抵债的，也就这赤凰簪和温灵玉。当初你找我借了那么多的灵物，有借有还，这东西我拿走还债去了，你没有意见吧？”
云烨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口里冒出的血泡在咕噜咕噜地翻涌，他的手指甲扣进肉里，搅出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到底是仙体，这些小伤，引发不了生死丹的共鸣效果。
重一点的伤，他也不舍得。
余瑶知道，他比谁都惜命。
为了他的春秋大梦，为了他梦寐以求的天君位置。
他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
余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里冰凉一片：“我知道天族早就看不惯十三重天了，天君自贬身份，对我出手，肯定是在谋划什么，而我这一身，唯一可取，便是一颗莲心可证天道。”
“你们，都想成神。不止是天君，也不止是你，甚至你的父君，你的兄长，甚至，温言都在其中，你们在计划什么，想将整个十三重天换汤换水，取而代之，对吗？”
云烨却闭了眼，充耳不闻她的问话，身体绷得像一座没有温度的铜像。
“我现在不会动你，因为我怕死。但等我解开生死丹，在天族和十三重天开战的时候，你将会在你的族人，你的父母面前，作为阶下囚和罪人，屈辱地挣扎着死去。”
余瑶说完，尤延便拎狗崽一样地拎着他出了虚无空间。
“可惜，伏辰的虚无空间，外族之人，一生只可入一次，还不能待太长时间，否则将他丢在这里，什么也无需顾忌，更不用大费周章去解生死丹。”余瑶愁得叹气。
“要不凑合凑合，你跟我一起渡雷劫去吧。”财神诚恳建议。
余瑶：我选择即刻死亡。
她的抗拒都写在了脸上，未免又被一击致命，财神赶在她开口前摆了摆手，嘟囔道：“余瑶，你真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这话听着莫名耳熟。
余瑶还没想起来，就听顾昀析淡淡地来了一句：“嗯，等嫁了人，就好了。”
财神脸上笑容顿时凝滞，后背寒毛倒立。
几乎是才从虚无空间出来，财神就提前溜了，他给自己想得明明白白的，余瑶之于顾昀析，不是青梅竹马就是兄妹情深，他敢怂恿余瑶成婚，就相当于在花样找死。
伏辰原本是和凌洵走在一列，领先余瑶和顾昀析几步，不知怎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师父。”伏辰面容坚毅，像是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做了某种决定，声音格外严肃：“我愿与你缔结生死契约，从今往后，生死相依，福祸相伴。”
说完，他解下腰间玉佩，以晚辈的礼，呈到顾昀析眼前。
“我知帝子视瑶瑶为妹，同瑶瑶感情深厚，十三重天上，婚姻之事随人间习俗，我欲以天渊为聘，迎娶瑶瑶过门，自结契之日起，绝不让瑶瑶受半分委屈，若有违誓，任凭帝子处置，绝无二话。”
说完，他又将手中玉佩，往顾昀析那头递了递。
其余人也被他这等郑重其事的态度惊得愣了愣，倒是余瑶飞快反应过来，她皱眉喊了伏辰一声，用上了疑问的语气。
她早已经表明了态度，绝不与十三重天的人续生死契约，伏辰这样的要求，她断然不会答应。
顾昀析接过玉佩，握在手中翻看了两下，紧接着掀了掀眼皮，短而促地笑了一声。
他问：“你凭什么？”

第23章
天渊之外，伏辰站得笔直， 眼睑下垂， 神情严肃到了极点，余瑶再是反应迟钝， 也知他这番决定并不草率，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方才提出的。
只是她无法理解。
倒不是说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
伏辰虽然叫她师父，但她其实并没有教他什么东西，反倒是他处处维护， 这次的事，之前的事， 皆是如此。
在余瑶心里，伏辰和尤延，扶桑， 墨纶，琴灵是一样的，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可以让她将后背安心交出的人。
但不能变成另一种关系。
他们是先天神灵，拥有接近无限的寿命， 如果就这样匆忙的定下一辈子， 以后的事情， 谁也说不准，感情往往是消磨得最快，最没有规律可循的。
一旦后悔，怎么办呢？
他们曾经那么好。
而这些美好， 都将被时光覆上一层锈，成了不愿回想的东西。
她接受不了，伏辰亦然。
伏辰的目光落在余瑶额心的莲印上，眼神格外柔和，面对顾昀析的质问，也并不着恼。
谁都知道顾昀析的性子。
余瑶在外千不好万不好，那也是顾昀析捧在手心的珠子。
“我会待瑶瑶好。”他并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憋了很久，也只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这是他最大的诚意。
不论什么时候，哪怕生死关头，他都会始终如一，对余瑶好，花言巧语他不如云烨，但是绝对言行一致，说过的话比什么都能当真。
这个时候，墨纶，尤延，财神等都凑了过来，他们神色各异，精彩纷呈，若是伏辰说的都是心里话，没有一丝一毫勉强，他们倒是乐见其成。
将余瑶交到别人手中，哪有伏辰靠谱？
可余瑶方才的顾虑，他们也有。
大家这么好，若是以后两人决裂，他们又该站在哪一边？
届时，他们也是左右为难。
这样的氛围里，扶桑拍了拍伏辰的肩，道：“回去好好想想，彻底想清楚想明白了再说这样的话，瑶瑶不是别人，不能开这样的玩笑。”
尤延挑眉，站在余瑶身边，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眉宇间却也是格外的凝重，“伏辰，咱两是好兄弟，别的事我都可以理解你，但这事我先得跟你掰扯清楚，以后出了什么事，我肯定是站我阿姐这边。”
财神也磨磨蹭蹭过来表了态：“伏辰，你若只是为了解瑶瑶的生死丹，那大可不必，这不是一件小事，往后的时间还那么长，你现在有多想帮瑶瑶解脱，后头后悔的时候，就会有多痛苦。”
琴灵拍了拍余瑶的肩，态度也已明了。
凌洵和墨纶皱眉，劝：“听扶桑的，好好想想。”
余瑶与他目光对视，认真道：“伏辰，你得为自己以后考虑考虑，我是你的兄弟，不想成为你的累赘，你完全没必要这样，我也不会答应。”
直到她说话，伏辰的身子才稍稍放松了些，他目光清和，嘴角弯出一个略生硬的笑来。
他说：“瑶瑶，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好久了。”称呼都从师父变成瑶瑶了。
因为足够珍视，所以很多事情，都会提前考虑清楚，他们说的这些，他又何尝没想过。
凡十三重天上的先天神灵，都会有个蜕变期，这个时候，往往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伏辰就险些死在了蜕变期。
那时候，他神性全失，重新变成了一颗蛋。
余瑶把他从天渊带出来，救了他的命。
所以哪怕后来，他成功度过蜕变期，对余瑶也是百依百顺，看不得她受苦，看不得她难过。
她太善良，太容易被人蒙骗了。
他想护着她。
哪怕这个护着的前提，是和她结生死契约，他也愿意。
他不懂什么是喜欢，但他想，他应该是喜欢瑶瑶的。
伏辰与余瑶对视，眼神执拗，又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顾昀析脸色难看的要命。
真行。
什么苦活都是他干。
什么好听的话都让别人说了。
顾昀析有些不耐地将余瑶拎到身后，眼尾的痣血色浓郁，他比伏辰还高一些，从前被隐匿的威压像是海中滔天的巨浪，一层一层叠加，他姿态依旧闲散，伏辰却一瞬间宛若遭到重击，并不好受。
帝子的威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毒药般的存在。
哪怕是他们这些先天神灵，也有些吃不消。
也因此，平时顾昀析会刻意的收敛一些。
现在，这股威压毫无征兆地喷发出来，顾昀析一身暗红衣袍猎动，上面的繁复花纹像是殷红的血，马上将一滴一滴流淌出来，黑色的发丝抽长，迤逦如绸，白得有些诡异的手指修长匀称，蓄着令天地动容的力量。
余瑶抬眸看着他的背影，咬牙抵抗那一小股逸散出来的威压，她知道，这个时候，站在自己面前的，已经不是顾昀析了。
那是帝子。
鲲鹏帝子。
这是她第三次，看到他以如此形态出现。
这俨然是一种最适合战斗的形态，就是上次堵在玄天门，与天族硬拼的时候，他都未曾释放出这股力量。
很少有人知道，帝子，并不仅仅只是一个称呼，它同时代表着无与伦比，无法抗衡的力量，在它之下，万般皆为凡。
扶桑等人也变了脸色，但这个时候，顾昀析为君，他们为臣，臣必尊君命，以君愿为依归。
财神缩在余瑶旁边，牙齿上下打颤，问：“这是要干嘛啊，要打起来了吗？”
余瑶也不知道。
顾昀析堕魔之后，她是越来越摸不准他的心思了。
伏辰并没有得罪他，方才站出来，也是因为想替她解生死丹。
这份情，余瑶得领。
只是现在看到顾昀析的态度，她再不认同扶桑说的话，也不由得有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顾昀析可能真是把自己当女儿养了。
这架势，就是典型的老父亲准备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啊。
余瑶大着胆子扯了扯他的袖子，下一刻，却听男人的声音清冷，似高山上的雪泉，居高临下，不容置喙，“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比我做得好？”
伏辰顶着几乎让人寸步难行的压力，身躯岿然不动，衣袂翻飞，他几乎被巨浪打得溺死在那双蓄着浓深威严的金色竖瞳中，这个时候，他恍惚想起，顾昀析与他年岁相当，他能喜欢瑶瑶，顾昀析为什么不能？
他们是，青梅竹马。
电石火花间，有些东西开了窍，就像是放出了线的纸鸢，越飞越高，伏辰突然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一点点的遗憾，却没有伤感，比遗憾更多的，却是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了。
那个善良的、胆小的瑶瑶啊，他不用再担心了。
伏辰笑了笑，突然开口，道：“是我莽撞了。”
听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顾昀析短嗤一声，威压散去，风平浪静，他的视线落在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几根白嫩手指上，慢悠悠转身，微微挑眉：“做什么？为他说情？”
余瑶神情蔫蔫地摇头，小声抱怨：“他也是为我好，你别总是凶人嘛。”
顾昀析伸手肆意揉乱她的发丝，对于伏辰及时止损，知情识趣的举动十分满意，他半眯了眯眼，笑了声，漫不经心地道：“我的人，自然不用别人瞎操心。”
余瑶看着听了这话，立刻离她十尺远，眼神警惕的财神，默默闭了嘴。
万年玄晶已经到手，就差个可以解生死契的人。
但这人，十分不好找。
余瑶倒是没什么要求，自己这个情况摆着，她也不挑三拣四。
扶桑等人找了许久，找出来十来张画像，一一摆在镶金嵌珠的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并且一一给余瑶介绍。
“……西海龙太子，这个前来提过两次亲，长得倒还可以，心意也诚，听说品性不错，关键在墨纶手下办事，不会欺负瑶瑶。”
“……麒麟族少主，这长相是没话说，但性子浪荡，沉迷声色，不合适，不合适。”
“……”
三四个时辰过去，余瑶眼都要看花，她摆摆手，从石凳上一跃而下，打着哈欠消失在夜色中。
神灵的精血是好东西，她一身灵力奇迹般被养回来了个七七八八，但射向云烨手臂的一箭，到底也让她伤了些元气，她躺在棉柔的云被上，睁眼望着屋顶，还没来得及打坐调息，就突然头一歪，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来到了那个巨大的青铜门外。
这一回，余瑶熟门熟路地摸了进去。
出了天渊，顾昀析就径直回了大殿，并没有留下来参与他们的选人大赏。
再结合自己的突然犯困，余瑶想，应该是顾昀析的心魔又犯了，需要自己的血抑制。
左右看了看，她却没有发现顾昀析的身影。
“乱跑什么，晃得我头晕。”少顷，男人略有些沙哑的嗓音自身边响起，余瑶看着他凭空出现，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心魔犯了？”
她自觉地将袖子挽到小臂以上，凑到他的手边，道：“我查过了，黑莲的血可以清心魔，止郁结，你多抽一些。”
顾昀析轻飘飘抬眼。
小姑娘白白净净，像是终于长开了，一颦一笑皆带着风情与迤逦，偏偏眼神还十分澄澈，像鲲鹏洞里的石泉眼，和小时候一样，未曾有过变化。
又蠢又傻，一不留神，就给人欺负去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雪白，莲花独有的清香逸到顾昀析的鼻尖，他一惯不喜欢异香，闻着头就痛，但这种味道他太熟悉，熟悉到身体下意识就接受了，哪怕隔着一万年的时光，这个适应的过程，依旧快到只在呼吸之间。
很奇怪。
顾昀析心魔并没有发作，此时却突然有了一种想咬上去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顾昀析的唇瓣极冷，像是冬夜凝成的冰块，偏偏又软到了极致，余瑶睁圆了眼睛，没有觉得疼痛，只是觉得冷和麻，她的胳膊上，立刻就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良久，顾昀析抬眸，嘴角尚蜿蜒着一丝血迹，眼尾微扫，妖异又瑰丽，而余瑶雪白的胳膊上，几乎立刻现出了一个稍重的红印，正往外渗出些血丝。
“想好了吗？生死丹的事，该如何解决？”他餍足的眯了眯眼，指骨瘦削，拂去嘴角的血丝，声音稍哑。
余瑶见他神智清醒，知道他是将心魔压下去了。
“方才扶桑他们找了很多画像给我选，我左想右想都觉得不行，云烨的事一出，我这声名狼藉的，鲜少有人不在意，我修为又不高，到时候再遇见什么极品，那真是，有苦都说不出。”余瑶想得明白，她接着道：“那些身份显赫，威名深重的，就都不考虑了，这回，我想招个上门的，老实的，最重要的一点，得惜命。”
她可不想大费周章好容易捡回来一条命，转身因为找了个作死的，白白送了命。
顾昀析伸手点了点抵在身后的树干，眼里蕴着别样的深意，似笑非笑地问：“不选个自己喜欢的？”
余瑶哽了哽，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顾昀析啧了一声，而后淡声道：“变回本体。”
余瑶不明所以，迷迷瞪瞪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就真的变回了本体。
半空中，悬浮出一朵黑色的秀气的莲花，翠绿的荷梗上布着尖尖的刺，刺是惨白的颜色，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花苞紧紧闭合，在顾昀析伸手过来的时候，往前一闪，几颗晶莹的水滴就甩到了他的身上。
顾昀析也不在意她带着小情绪的小打小闹，他将手中把玩的万年玄晶抛向半空，风云突起，白雾升腾，他食指化刃，慢悠悠地在掌心划了一刀，猩红的血液悬在余瑶身边，又有一股吸力，将她方才的伤口崩裂，溢出些血丝来。
终于，两种不同色泽的血液在半空中碰撞，交融。
余瑶察觉到了不对，她想要变回人身，却发现自己被定在了空中，寸步难行。她急促地抖了抖花苞，却见顾昀析一步一阶，慢条斯理乘空而上，然后不慌不忙，将染血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身上。
做到这个份上，余瑶再不懂他在做什么就是傻子了。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等整个流程结束之后，顾昀析手里捏着一截荷梗，但余瑶明显是蔫了，手掌大小的黑莲花耷拉下来，软哒哒地覆在他的衣袖上，装死不肯起来。
“不是才说喜欢我？”顾昀析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认真：“你的身体、血液中都是我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染上别人的味道，我会很生气。”
顾昀析的逻辑简单得甚至有些粗暴。
从余瑶碰瓷他，被他带回鲲鹏洞开始，她就是他的所有物了。
既然这样，怎么可以染上别人的味道，冠上别的头衔。
看，别人再说爱她，喜欢她，例如那个龙太子，再例如伏辰，也没人会强行出关寻她，更没人会施时间禁法救她。
他也不计较她脑子蠢，修为弱，他们血液相融，天生就该在一起。
余瑶就知道会是这个原因！
她从他手中挣脱，落到地上变幻成人形，看着自己小臂上那个显眼的繁复的印记，懊恼地搓了搓：“你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翻来覆去一堆，吵。”顾昀析伸手揉了揉额心，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心情看上去却还不错。
这会余瑶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她与眼前之人那微妙的，隐晦而不可捉摸的联系，与此同时，她的灵力修为，一丝也不剩了。
事已至此，她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现实，索性眼一闭，咬着牙接受了。
反正和鲲鹏帝子结契，吃亏的也不是她。
“还得下凡历劫。”余瑶发愁：“天族那边也是个大麻烦，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反正不是好事。讨伐十三重天的檄文都下了，现在在各界流传，都知道你堕魔了，还有财神，雷劫又将临近了。”
顾昀析扯了扯嘴角：“八千年不见，你居然还养成了忧国忧民的性子。”
从前，那是光扒拉着自己脑子都不够用。
余瑶不理会他显而易见的嘲笑，而是从空间袋里翻出两样东西，拍在他的掌心上，朝他昂了昂下巴，道：“诺，说好了还你，抵债。”
顾昀析一看，正是余瑶从云烨身上摸出的玉佩和玉簪，当即冷着脸甩开了，皱着眉头吐出一个字来：“臭。”
余瑶是见识过他洁癖程度的，但她穷，这玉佩和玉簪都是价值不菲的宝物，就算不留在身边自己用，卖了换些别的东西也好。
她如是想着，又把这两样东西默默地塞进了空间袋中。
“那我先走了，还有事做呢。”余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得眯了眯眼睛。
顾昀析：“什么事？”
“还有一个三皇子，正巴巴地等着看我笑话呢。”余瑶眉眼弯弯。
“也好。”顾昀析勾勾唇：“下凡历劫前，杀条龙祭祭天，看看能不能改改运势。”
“还有。”顾昀析顿了顿，声音有些沙沙的哑：“生死丹的问题既然已经解决，那些画像，就不必再看了。”

第24章
云烨被关在了蓬莱后山的山洞中，这里废弃已久， 遍地都是毒蝎毒蛇， 有些还成了妖，生出了灵智。
云烨重伤脱力， 被捆仙绳绑了困在一座囚笼中，鲜血淌了一地，馋得那些初开灵智的小妖目光猩红，前赴后继撞上去， 又被光团弹开，如此反复， 不咬下笼中人一块肉就永不罢休的模样。
余瑶跟顾昀析走进来之后，那些小妖循着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开始畏手畏脚起来， 黑而小的山洞中，莹莹离光散退，印着未亮的昏沉的天色，显得格外荒凉空旷起来。
灵力全废，余瑶手指头冰凉， 脸色白得吓人， 这具身体， 现在就跟普通肉体凡胎没什么两样，神灵气息尽褪，只有从凡尘历劫归来，才能重归神位。
下凡之前， 她得先将云烨解决掉。
一报还一报，云烨给她的苦痛，算计，最终都要反弹回他的头上。
不然这口气，她怎么也咽不下。
顾昀析的气息太具有侵略性，几乎是他踏足的那一刹那，云烨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拢在浓深黑影中的两人，眼中各种情绪转换，喷发，又化为飞灰无声无息湮灭，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着滚过：“你们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余瑶歪了歪头，语调十分轻快：“大抵是来屠龙的吧。”
云烨瞳孔微缩，他定了定神，方苦笑着道：“我这一生，虽没什么功德善果，但好歹也有个天族皇子的身份，你若是杀我，平白惹上因果，得不偿失的事情，你会做吗？”
余瑶反问：“为什么不？”
她的脸色苍白似鬼魅，眼角眉梢的魅意却更深重了些，有时候云烨看着，都不由得会想，这哪里是一朵清涟无暇的莲花，分明比牡丹还要艳丽惹眼一些。
饶是闹到这种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也曾因为这张脸，动过恻隐之心。
他们之间离得这样近，却全然没了那种微妙相系的感应。
真是可惜了。
云烨想到从前为了余瑶，花费的诸多精力和时间，不免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他沉得住气，并没有露出异样和破绽来。
“我不怕因果，谁要害我，我就得还回去。”余瑶眼眸清澈，声调十分认真，“你害我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因果吧，可能也是因为，我的心到了天君的手上，对你们而言，利远远大于弊，是吗？”
“瑶瑶。”云烨一口气接不上，被喉咙里堵着的血沫呛得咳嗽起来，“你总别套我的话。”他的手指从喉咙口划下，然后停在左胸的位置，道：“我就算有心告诉你，也说不出口的。”
余瑶还未来得及细细思量他话中的含义，就见他手掌微微摊开，露出一枚闪着微光的鳞片，流露出的气息，古老，纯正，温和，余瑶的眉心突突跳动起来。
她自然认得这个——温言就是靠着这么一枚鳞片，生生无视所有攻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顾昀析。”余瑶扭头，急声道：“快杀了他。”
顾昀析眼神阴鸷，长指微曲，半空中，上霄剑凌厉的剑光骤然爆发，没有多余的动作，数剑斩下，直接洞穿了云烨的眉心，剑光所到之处，削金断玉，无往不利。
显而易见，面对这种小角色，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两句。
要不是和余瑶扯上了关系。
他不会出手。
脏了他的上霄剑。
温润如玉的男子满身脏秽，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眉心处，寸长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汇成了一条蜿蜒的血线，明明是极痛苦的凌迟死法，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个自然的，温和的笑。
怎么看怎么怪异。
余瑶凝神，急忙上前细细观察一番，确定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才隐隐约约安下心来，她抿唇，看着云烨的尸体，眉头皱了很久也没松懈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臭死了。”顾昀析将手中的上霄剑丢到余瑶怀中，嫌弃厌恶之余，话语中尚蕴着七八分兴奋的杀戮之意：“等与九重天开战之时，斩下天君的头颅，你再慢慢观赏不迟。”
“我是觉得让他死得太便宜了。”余瑶神情蔫蔫地道：“原本还想着，关着折磨一阵子，等两界正式开战了给天族一个惊喜的。”
顾昀析颔首，似笑非笑：“不一定就死透了。”
余瑶：“？？？”
“瞧见没。”男人指骨匀称修长，白得近乎透明，他指着云烨向上摊开的掌心，陈述事实：“鳞片没了。”
余瑶抱着剑蹲下身，将云烨的两只手都翻开看了看，确确实实发现，方才还带给她一丝压迫感和危险感的鳞片，随着云烨的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下，余瑶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天族人手一枚吗？”她气得在山洞里转了几圈，不断在脑海中回想勾勒那东西的模样，半晌，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云烨说不定没有死？ ”
顾昀析长腿微曲，抵在石壁上，清冷的黑眸中，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这种鳞片，我曾在六道录中见过。”
余瑶愣了一下，立刻停下了念念碎，反应极快地伸手捂住了耳朵。
“你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你可以知道。”顾昀析有很久没见过她如此鲜活的模样，一时之间，竟起了逗弄的心思。
余瑶摇头。
无怪她如此反应，实在是因为六道录的名字太响亮，杀伤力太大。
六道录，相当于天道留给顾昀析的独有物，而且十分邪性，简而言之，上边的内容，谁看谁倒霉，谁听谁倒霉。
上面记录着世间最稀罕之宝物，最光怪陆离之事。
“这种鳞片，是锦鲤族历届族长或圣女消亡前留下的生命精华，可庇佑后人，上面往往附有一丝大道气运，持鳞片者，必是锦鲤族的贵人。”顾昀析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道。
既然是厉害人物留下的遗物，那威力大些也可以理解。
“叫你别念出来呀。”余瑶嘟囔：“不过据我所知，锦鲤族的寿命十分长久，这一任锦鲤族族长，和天君差不多年岁，亦是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其历任族长或圣女生前留下的精华，照理说应是十分稀奇，怎么现在反倒和大白菜似的，人人都有？”
她又将云烨的尸体看了一遍，面上是死干净了，她紧抿着唇道：“肉身是毁了没错，元神呢？”
“上霄剑专攻元神，要么是碎了，要么被鳞片带走了。”顾昀析道。
余瑶沉默了好一会，突然垮着脸憋出来一句：“我再不喜欢鱼了。”
“太讨厌了。”
顾昀析眯了眯眼，半晌释然，用有些散漫的调子，认真地强调：“没事，他们是小鱼，你喜欢大鱼，不冲突。”
话虽如此，余瑶还是抱了一半的希望。一枚鳞片罢了，就算他运气逆天，失了肉身，逃遁回天族，也早成了空壳，再难成气候，想要回恢复到从前的实力，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他的后路，没有了。
依照云烨此人自负执拗到极点的性子，这无疑是最令人痛苦的。
他痛苦了，余瑶就开心了。
“准备什么时候下凡？”顾昀析目光在她惨白的小脸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问。
“就这几日。”余瑶抱着上霄剑，慢慢挪到他的身边，道：“黑莲花下凡有特权，并不需要渡苦情劫，就相当于去人间走过一场，只是希望时间不要太长。”
顾昀析颔首，眉骨微敛，音色清浅：“我得去西边走一趟，你听话一点，别将蠢脑筋发挥到底，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己，想想财神。”
余瑶默了默，而后问：“说起来，他当年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他的下一次雷劫百年内即将来临，雷霆弓掌一半远古雷霆之力，届时，可以发挥上作用，将财神救出来吗？”余瑶有求于人的时候，声音总是软的，清的，又因为灵力尽失的原因，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褪尽，额心的莲印彻彻底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花钿。
顾昀析看了她一会，倏尔展眉，笑了。
真行。
每次都来这一套。
可偏偏，他又最吃这一套。
“雷霆弓神性极强，循天道而生，使命是维护六界秩序，天道不允的事，它不会干。”顾昀析言简意赅地同她解释了两句，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此路不通。
余瑶声音小了下去：“我真的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让一位神灵付出生命代价才能平息。”
若说顾昀析是六道的亲子，那么十三重天的神灵，就是干儿子干女儿，虽然给的特权没有顾昀析那么多，但也足够宽容。
也因此，余瑶是真的理不清原委。而且财神下凡的那段日子，六界风平浪静，各地明明都好好的，没出什么岔子，也没听说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发生。
财神现在的身躯，顶了天就是七八岁，修为就更别提了，连使个凌空术都难。雷劫一来，他根本无力抵抗，一息都撑不到，就得给劈成渣渣。
九重天关于他的流言满天飞，天君亲测卦象，十三重天将有神位空出来，因此，许多活了无数年的老怪物都开始出来活动筋骨，伺机而动。
顾昀析显然不想在这方面多提，但看着余瑶心事重重的模样，又不由得跟着蹙眉，到底还是破例开了口：“这将是他最后的期限，全看他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不是天道想收他，是他自己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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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凌霄殿。
天君高坐上首，三十六道冕旒垂下，完美地遮掩住了所有细微的表情，十九节台阶之下，仙气氤氲，流水曲觞，右侧一溜，依次是天族的得力战将，说得上话的大能大尊，左侧，则是天族诸多附属势力。
诸多不现世的老古董也出了山，齐聚一堂，但气氛却并不融洽，反倒有些紧张和凝滞。
锦鲤族族长坐在左侧第一，温言脸上蒙着一条面纱，仙气朦胧，只露出额心上那枚古老的半鳞，俏脸寒冰一片。
“诸位。”天君摆手，将窃窃私语之声一力压下，他从主位上起身，声音满含威严：“今日齐聚一堂，因何原因，大家心里也该清楚。”
“我天族素来主张和平，公正，不惹事，不挑事，但也绝非怕事之族，今帝子堕魔，十三重天的琴灵，伏辰，尤延，凌洵，以神族之体，修魔族之道，心魔难消，戾气深重，动辄以修为和辈分欺人，更在数日之前，堵在我天族门前，大开杀戒。”
“同日，天族朝臣子民请命，与神族开战。”
“而我天族三皇子，就在方才，大宴开始之前，死在了蓬莱岛中，是何人所为，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
“至今，神族未有回应，未有道歉，甚至未有只字半语的解释，此等行径，是对天族万民的轻视，亦是对我天族实力的轻视。”
“今日本君设宴诚邀各族盟友，不日出兵，讨伐神族，共襄盛事。”
底下乌压压一片人，没一个出声。
原就是天族嫡系朝臣后裔的就不必说，自是全听天君的命令和吩咐，但在座更多的，多数只是与天族走得近，或者两族之间有联姻关系，例如锦鲤族。
他们不如天族势大，族中的巅峰战力往往就只有一两位，且还都不是十三重天那群奇葩的对手，平白冲上去，给天族当打头阵的炮灰吗？
这样的顶梁柱，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所在的种族，必将元气大伤，这个时候，天族又会拿什么弥补帮助他们？
空口白条几句嘉奖的话吗？
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足够的，使人心动的利益，他们不会毫无保留地拼尽全力去做天君手中的刀刃。
一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精。
天君略微一晒，眸中覆盖上一层灰灰的雾霭，冕旒掀动，他环视一周，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方抛出了重磅炸弹：“诸位都知，神与仙的差别。”
听到这一句，许多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挺直了脊背，特别是一些不世出，马上快活到生命尽头的老怪物。
没人比他们更清楚，神与仙之间的差距。
他们年轻时，也有满腔热血与斗志，也都是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们不服输，不服气。身为仙者，他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成神梦。
那个时候，十三重天只有五名老神。
他们从远古活下来，活得都腻歪了，但像是守着什么天大的使命一样，死活就是不肯退位，然后，他们抱回了三颗蛋。
再然后，突然有一天，那五位神灵冲进天道深处，战得天崩地裂，无数生灵缩进地底，嘶吼哀鸣之声响彻天地。
他们退出来时，每个人都身负重伤，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他们珍而重之地捧着一个小小的神木小缸，目光狂热。
又过了数万年，六界的人才渐渐知道他们带出的，是什么东西。
一尾小鱼。
它叫鲲鹏，是一头尚未成长起来的绝世凶物。
它一万岁生辰那日，六道落下九彩霞光，流落无数神韵被它吸收，天穹降下一个顾字，这便是他的姓。
顾生灵之安危，顾六界之平和。
自此，六界百族，有了共同的君主和信仰。
然后，顾昀析长歪了，信仰崩塌了。
爱玩，毒舌，不讲理，说一是一，简直就是个昏君、暴君，但是有一点好——不管他们。
噢，是根本懒得管他们。
反正就是你斗得天崩地裂，只要不闹到我眼前来，那就不关我的事，闹到我面前，那你就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
然后到现在，最大的信仰成了最大的威胁。
谁也不想对上这么个煞星。
他们可是听说了，除了上霄剑，顾昀析手中还握有雷霆弓，这些只在远古典籍上存在的神物，威力难以想象，天君出手，都被两箭逼退。
这是什么概念，没有亲自对上过的人，是永远想象不出来的。
天族都被打到家门口，愣是没敢怎么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高调地来，高调地走。
然后高调地杀了他们的皇子。
啧。
天君引了个开头，将众人的心提起来，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经过天族内部的讨论，再结合先祖留下的线索，本君可以告诉诸位的是，先天神灵的位置，仅有十个，多一个都不可能。”
哗！
喧哗声皱起。
“这次天族向十三重天宣战，我们手中留有底牌，但还需诸位的全力配合，僧多肉少，谁出的力多谁就能尝到甜头，这样的道理，不需本君过多强调吧？”
“我天族绝不藏私，亏待盟友，这点，观我天族平素秉性，就能看出一二。”
有几人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心想那还真是看不怎么出来。
利益摆在面前，坐在天族的凌霄大殿上的，或明或暗都是与天族站在同一条船上的，很容易的就接受了“弑神”这个说法，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各族能做主的人物，心头一片火热。
十个位置，当真是僧多肉少，想要得到最好的东西，就得付出最大的代价。
值！
凌霄殿屋顶的玉瓦上，无声无息地现出个黑影来，殿内设了结界与禁制，他却恍若过无人之境，行走飘荡时，连一丝风也没惊动。
夜晚，硕大的月轮挂在天畔，皎白的月光下，黑影小小的一团，无声无息伸了个懒腰，坐在宫殿的屋脊上，两只脚垂下来，轻轻地荡。
“真热闹啊。”带着些稚气的话语很快揉碎在和风中，借着一抹月光，财神那张稚嫩的带着些婴儿肥的脸蛋，赫然映入眼帘。
他的身体更小了。

第25章
九重天闹得热火朝天，蓬莱却没有受到影响， 春意渐浓， 日月更替，静谧与沉默依旧是日常主调。
听闻天族正在集结兵力， 准备发起第一轮试探。
十三重天上的几个，也象征性地开了个小会。
就在余瑶决定下凡的前一天。
余瑶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和顾昀析结了生死契的事告诉大家。
地点是蓬莱首山山巅上的那座破草屋。
山上和山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候温度，余瑶现在肉体凡胎， 挨不住冻，又怕下凡前一天生场重病， 因此格外有自知之明地在外套了件棉絮衣。
余瑶吸着鼻子，瞥了眼前面不急不忙恍若闲庭漫步一样的顾昀析，再抬头望望冲破云霄的万仞仙山， 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她小跑几步追上顾昀析，道：“要不还是用飞的吧，真的不是我怕累，是这山太高了， 等我们走上去， 他们都商议结束了。”
“他们商议他们的， 你去了也听不懂，听懂了也帮不上忙。”顾昀析声音有点哑，皱着眉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眼尾的痣颜色都不复以往的殷红， “三步一喘，你这幅样子就是去凡间，也活不久。”
顾昀析今日难得换了身白衣，他本就生得好看，不说话不睁眼时，长身玉立，清隽温润，一旦睁眼，蹙眉，脸上的每一道棱角与线条都凌厉起来，危险感油然而生。
余瑶好歹做他跟班做了那么多年，知道他穿白衣时，往往心情都还不错。
因此也敢小声嘀咕着怼一句：“你别总说我弱，活不长，我活不长还得连累你，一死死两个，多不划算。”
顾昀析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低声问：“小莲花，谁告诉你，一个生死契，就能让我给你陪葬了？”
余瑶：“？？”难道不是？
越往上走，温度越低，余瑶裹着一件白色的棉絮衣，缩得跟只淋了雨缩了水的猫一样，脸越发显得小了，眼睛倒是挺大，纯黑的，时时刻刻都带着些软软的笑意，一头如瀑青丝淌到腰际，两侧还各编了两根长长的细辫。
难怪别人看着都觉得好欺负。
顾昀析用一种你未免也太天真了的眼神看了她几眼，懒散道：“简而言之，你死了，我不一定死，但我死了，你肯定是活不了。”
余瑶：“……”
行吧，你是帝子你威风，但是这特权，给得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她才腹诽完，就见尤延足尖一顿，轻飘飘落到离他们十步远的怪石上，看上去有些惊讶，朗声问：“帝子，阿姐，首山钟响三声，你们怎么还不动身？”
余瑶回头看了看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蜿蜒小路，沉默了好一会，才泄气般地回：“实不相瞒，我已经走了至少一个时辰了。”
还在山脚。
她有什么办法。
尤延下意识瞥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顾昀析，再看看皱成苦瓜脸的余瑶，笑了笑，心想果然和扶桑所料不差。
前段时间，还不知道是谁说，余瑶的事，谁爱管谁管去。
反正他不会管。
这才过去几天啊。
余瑶眼睁睁看着尤延化作一片惊鸿叶，逆天而上，越飞越高，不一会儿，那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帘中。
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天边蹿出，从山脚慢慢往山腰晃荡，偏偏金船体积十分巨大，小山一样，一路轰隆声相随，过了好一会，金船停在他们身边，财神从里面探出个脑袋，见到余瑶，有些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要上船吗？”
他只是随口一说的客气话。
谁知道余瑶真的就拉着顾昀析坐了上去。
金船开动，尴尬的轰隆声一丝不落传进耳里，就像是有一只行动缓慢的巨兽拖着船在地面上行走，虽然还算平稳，不见晃荡，但这声音绝对提神醒脑。
而且很慢，比被蜗牛驮着走都慢。
余瑶：“……”
她看着财神那张喜气的小脸，忍不住问：“你这船怎么回事？年久失修导致行动不便？”
财神有些顾忌顾昀析，先是朝他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后者正阖眼休息，眉峰微拢，才凑到余瑶身边，小声道：“昨夜没什么事做，喝了些小酒，睡了一觉，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了书房的门槛上，浑身都疼。本来蓄了点灵力准备挨雷劫的，也突然一丝不剩了，搞不清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灵力都没了，船还能开得动吗？
说完，他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对着余瑶发愁：“我这回，怕真是要交代在天劫上了。”
他这一说，余瑶也跟着沉默下来。
她又想起了那日顾昀析和她说的话。
“我觉得，还是得放宽心。人呐，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神更没有。有些事情，想开了，想通透了，就好了，没必要一直折磨自己。”余瑶知道财神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仍然忍不住提醒，暗示，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财神点头：“如果能在雷劫之前，喝到想喝的灵酒，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他现在已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脸蛋圆鼓鼓，不管是笑，还是愁，看着都像一颗圆滚滚的喜气团子。
余瑶听出他话中的暗示意味，不由得上手捏了捏他头顶的小揪揪，笑：“放心，你先让我沾沾财运，这样我去人间，回来时多给你买几坛好酒。”
财神噢了一声，然后从善如流地把另一侧的揪揪也送到她面前：“多给你沾沾，多买点。”
顾昀析以肘撑头，悄无声息睁眼，目光停留在余瑶苍白精致的侧脸上，顺着下颚线往上描摹，过了一会，像是玩腻了这个游戏，意兴阑珊地瞥开了目光。
余瑶长得漂亮，这他知道。
但他生为六道之子，看哪副皮囊都是红粉骷髅，余瑶到底有什么能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低底线。
很简单的互换，若是这回被天族暗算的，换成墨纶，或是琴灵，他眼睛都不会抬一下，最多帮着镇下场，其余的事，他没那么多闲心去管。
细想下去，又觉得不对。
余瑶，光是这个名字，就比别人的好听。
他亲自取的。
这样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对了，她整个人，包括名字，都是他的，再亲密，也是能接受的。
况且，扶桑说得也有道理。
她还小。
稍宠着纵着些，也是应该的。
扶桑养那只鸟，可比他养余瑶纵容多了。
首山仙雾缭绕，越往上越冷，等金元宝船一路招摇地开到山巅，起码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余瑶脚都麻了一只，她扶着财神，一瘸一拐地从船上蹦下来，手缩进棉衣里，一边喊冷一边抱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你对这茅草屋有这么大的怨念了。”
财神也跟着搓了搓手，面无表情地接：“可不是，难爬，还冷，风一吹，心都凉了半截。”
余瑶现在肉体凡胎，本来身体也不好，现在眼皮冻得耷拉下来，神情蔫蔫，顾昀析看得直皱眉。
“过来。”顾昀析将她拎到自己身边，眼也不抬地道：“手伸出来。”
余瑶很乖地哦了一声，也不问什么，就摊开了手掌。
她的指骨很细，形状漂亮，青葱一样娇嫩，顾昀析面不改色地将它们包裹在掌心中，细小的灵力暖流从手指尖进入全身，寒意散去，余瑶眯着眼，恨不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才好。
财神看惯了他们这等相处模式，然而还是见一次，酸一次。
当年，怎么就不是自己被顾昀析捡走了呢。
茅草屋顶，那只小红雀站着，歪着脑袋啾啾的叫唤两声，脑袋上好似又新长出了三簇火红的绒毛，精神十足。
“渺渺到底是什么品种？看了这么多年，愣是觉得就是只染了色的野麻雀，偏生扶桑宝贝得很，上哪都带着，吃的喝的恨不能比他自己还好。”财神嘴欠，每回非得揪着小红雀说两句。
小红雀登时转过身，扑棱着翅膀就飞到了财神的头上，小豆眼咕噜转悠两圈，两人立刻闹成一团。
最后还是扶桑出来，将小红雀抱到掌心中，和言细语地安抚了一阵，才不赞同地对财神道：“你别总逗渺渺，她性子急。”
财神哇哇地叫了两声，把自己被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伸出去，声音稚嫩，差点没直接带上哭腔：“谁过分！你说谁更过分，还讲不讲理了。”
他们两个闹惯了，扶桑叹着气伸手给明显看上去更弱的财神渡灵力，一边对顾昀析和余瑶道：“快进去吧，人都到齐了。”
推门进去，果然挤的满满当当一屋。
凌洵半倚在墙角，脸色十分不好看，伏辰和尤延倒是从善如流地坐在竹椅上，漠着脸想事情。
琴灵扎了个高马尾，一身劲装，英姿飒爽，顾盼回眸间尽是逼人的英气，她见到余瑶，就招手道：“快来，给你准备了东西。”
余瑶一听有东西，握着顾昀析的手一松，毫不犹豫地挤到琴灵的身边，手脚都缩在棉絮衣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什么东西？”
琴灵：“我在魔族发现的一个剑妖，长得眉目如画，清俊有加，说话声音也好听，是个结契的好人选，虽然修为没有多强，但会做饭，人间的美味他信手拈来。”
“你觉得怎么样？”
琴灵将手中缩小了的长剑吊坠放在余瑶的掌心中，泛着白莹莹的光。
“他叫华庭。”琴灵提醒：“你们结契之后，他还可以陪着你一起去人间，贴身保护，挺好。”
余瑶看了眼手中瑟瑟发抖的剑妖，再看看顾昀析，一时之间，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利索。
顾昀析笑了笑，眼尾的痣勾魂摄魄，越发妖异。
很好。
这群人什么毛病。
什么眼光。
心心念念想给余瑶这种二傻子，再配个二傻子？
傻傻组合吗？
这边扶桑和财神都进了门，小小的一间屋，愣是装下了十三重天的八位神君。
再对比天族声势浩大的七十二重天宫，一对比就是暴击伤害。
眼见人都到齐了，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冷声道：“余瑶的事，不劳诸位费心。”
他这话，不是第一次说。
以前每次将余瑶教育得狗血淋头时，也总有人看不过去，求情说理，十有八九，也是换来这一句。
但也确实，他在的时候，余瑶的事，是决计轮不到他们管的。
而且这句话里，多少含着点别的类似于事后算账的意思。
在场的人都没话说了。
没理，说什么都没理。
从小养到大的人，还没满七万岁，又最爱惹事蹦跶，性子欢脱活泼，顾昀析连本命神器和鲲鹏令都留下来了，怎么可能没有留下别的手段？
这七个里，至少有六个受了他的嘱托，拿了他的东西，回头他一出来，嚯，真行，个个支持她谈恋爱，快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
顾昀析走到余瑶身边，慢条斯理地拉过余瑶冷冰冰的手指，三下两下的，就把那碍事的剑妖扒拉到了地上。
他声音凉得几乎感受不到温度，说出的话石破天惊：“我和余瑶结契了。”
“就在昨夜。”
“什么？！”尤延头一个跳起来，不能接受。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惊讶，显然这个事，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顾昀析捏着余瑶像是没骨头一样的手指，不满意上面还染着那剑妖的味道，“我和她结契，可以将这个制约关系，降到最低程度。”
在几个人里，扶桑倒成了最能理解他的，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除了你，别的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
财神恍然：“难怪瑶瑶穿这么多，原来是已经结契，没有灵力了。”
初时的惊讶过后，他们接受的过程，倒是异常顺利，毕竟仔细想想，只是能让顾昀析受伤的，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不出来两个。
余瑶的安全，可以得到保证。
终于轮到自己说话，余瑶点头，看着那瑟瑟缩到琴灵身后的剑妖，道：“我准备明日下凡，争取早些回来，但估摸着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
谈到正事，大家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扶桑：“半年内，天族不敢有太大的动作，直接进攻十三重天肯定是不会，但一些小的骚扰也免不了，五十万天兵不是个小数目，我们这边可以抽调出妖兵妖将，有实力的魔将也会参战，但问题就是，现在天族的顶尖力量不详。”
凌洵对天族行径嗤之以鼻，道：“我可是听说了，天君召开声讨会，还秘密见了一些老怪物，许下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好处。”
“无法拒绝的好处？”余瑶实在是觉得有点冷，一边将手塞进顾昀析的掌中一边道：“天族真的没点出息，惦记来惦记去，惦记什么不好，非要惦记着神位。”
“可能他们真以为，我们死了，十个神位就会落到他们头上，任由他们处置吧。”财神脸蛋圆圆，声音稚嫩，笑起来像是掺了蜜糖一样，声音里却全是幸灾乐祸。
“但是偏偏那群老怪物动心得不得了，多半是要掺和进来的。平日一些躲起来的牛鬼蛇神，这遭怕是要全部现身了。”尤延想到了别的方面，不由头疼：“还有我这邺都，琴灵，凌洵管着的魔域，每一处镇压的恶鬼，恶魔都不止百万之数，就算和天族开战，都至少得留一个下来看守镇压。”
“瑶瑶得赶紧回来，不要在人间闲逛。”墨纶难得出声，认真道：“你的力量，在战场上，很重要。”
扶桑和凌洵相继点头。
余瑶自然知道，也应答得干脆。
扶桑扭头问顾昀析：“西边的古佛和菩萨，是什么态度？”
“保持中立，不插手。”
“不插手就好，也没指望他们破例，站在我们这头。”
财神侧身，糯声糯气开口：“那我留下来，镇压邺都和魔域吧。”
“不行。”扶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你的力量现在不及全盛时百分之一，怎么镇压？”
财神拍了拍自己的手腕，笑得眯了眯眼：“我还有血呢，我的血对那些脏物，是大杀器，你们忘了？”
死一样的沉默。
他们都没忘。
但还是觉得难过，遗憾。
财神从前，何等风骨，在座能稳稳压他一头的，只有顾昀析。
现在想镇压一些魍魉鬼魅，却只能靠一身神辉精血。
而最令人难过的是。
他们都还记着他从前的模样，财神自己却不记得了。
“好，你留下。”扶桑最终也拗不过他，有些无奈地道：“我们留些神器给你，一旦情况不妙，直接发信号，自己身体最重要，你的精血本就不多了，雷劫眼看着也要来了。”
十三重天，其实没有一个废神。
财神不是，余瑶亦不是。
余瑶的能力十分特殊，在战乱起的时候，她一人，便是最坚强的后盾。
十神中，有人主杀伐，有人镇凶噩，有人掌财运，但只有余瑶，她掌管着玄奥的修复力量，以及庞大的生命力。
但因为她本体有伤，这个能力的触发条件，尤为苛刻。
只有死亡数量够多，波及范围够广，她才能将这种能力完全发挥出来。
放在平时，六界安定，她是人人可欺的小废物。
可无人知晓，在战场上，她的名字叫。
最强辅助！

第26章
余瑶下凡是在三天前。
她投身成了京都一大户人家府上的小姐。
弱不禁风，汤药不断。曾有宫里太医来看诊， 且说要好好疗养， 注意饮食，切记不可伤风受凉， 再每日以人参燕窝供着。天晴时还能撑着出去走动走动，若逢上阴雨天，便浑身各处都隐隐作疼，十七八岁的年纪， 身体竟比府上的老太君还差些。
余瑶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头正下着瓢泼大雨。
先天生灵无需下凡过七情六欲之劫数， 但因为余瑶贪玩，天性好动，曾经跟着顾昀析下来逛过几回， 知道些人间的规矩和礼数。直到出了财神的事，她方觉出些人间的凶险来，渐渐地，来的也少了。
她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细微的动静引来了外头轻手轻脚换香的侍女， 一个圆脸小丫鬟很快走进来， 声音关切：“小姐， 午膳可有什么想用的？奴婢去膳房说一声。”
余瑶对这个身份适应得很快，她抬眸，飞快地理顺了脑海中的记忆以及相应的时间线。
“想吃红梅珠香，荷包里脊和芙蓉糕。”这具身体太弱， 余瑶扶着小丫鬟芸汐的手下地，将记忆最深的几道菜和糕点报了出来。
她馋人间的美食。
馋了挺久了。
但这具身体实在有些弱，饶是她想一口气将桌上的美食扫荡干净，也仅仅只是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吃完，她就开始思考这次历劫的侧重点了。
凡人升仙，格外艰难，几乎各种劫数都要轮一遍。但是十三重天的神渡劫，基本上只有一个侧重点。
要么情，要么欲。
二者选一，由天道决定。
但是听说有些倒霉的，两者兼具，难度升级。
还有些，什么主题也没，纯粹下来闹一场的。
比如财神，比如琴灵。
财神当初下凡完全是顾着好玩，结果差点没把自己坑死，硬生生被雷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顾昀析和其他知情的闭口不谈其中发生的事情，余瑶也就无从得知。
但琴灵渡劫的事，余瑶倒是知道得清楚。
这位姐在魔域潇洒横行，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被欺负是个什么滋味。然而在渡劫时成了乡间捡野菜吃的乡妇，身边还蹲着三个可怜兮兮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叫娘，一个个瘦得不成人形。
这一声娘，差点把琴灵魂都喊出来。
连挖了四天野菜后，琴灵丢了手中的锄头，纳闷了，问家里的三个孩子，他们的父亲去哪了。
两个小的说不清楚，最大的那个瘪了瘪嘴，险些哭出来。
琴灵这才知道，原来孩子的父亲进京赶考，攀了高枝，被京都永威侯府的嫡二小姐看上了，侯府内部操作，改了文书记录，留在侯府成了二姑爷。
过够了苦日子的人，一旦闯进了富贵池里，哪还记得家里的糟糠妻和孩子呢？
第一次渡劫的琴灵当即就被气笑了。
他们相比于凡仙，在人间没有那么多顾忌，但灵力魔力，还是被压得只剩一两成，而且尽量，能少使用就少使用，怕因此出什么岔子。
等琴灵好不容易拖家带口过得好一点，结果那二姑爷就派来杀手斩草除根，生怕被发妻和儿女告发，坏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琴灵当时冷笑几声，什么话也没说。
当时他们村子背后，是一片树林，林子里有诸多野兽出没，琴灵耐心等到晚上，摸到最深处，轻而易举地就制伏了一只狼妖，移形换影，连夜进京。
余瑶只知道，那二姑爷的心，是在八月十五的夜里，叫那狼妖用利爪剖开，生吞了。
然后，琴灵的劫就莫名其妙地渡过了，第二天夜里，就回了天上。
历时，十天。
余瑶便悟出了一个道理，要想成功渡劫，不能徐徐图之，手段太温和，必要时候，就得用点特权。
反正因为这些特权，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背后惦记咒骂，不用白不用。
余瑶以手托腮，暗自思忖。
她现在的身份是大理寺卿罗开的侄女，父母双故，罗开顾念其夫人兄弟情深，不忍侄女辗转流落，即使早已分了家，还是将人接到了府上，当嫡亲小姐养着，平素衣食住行，从未有半分亏待。
老太太疼着，主母也和善，姊妹间相处得十分融洽，没有半点勾心斗角的迹象。
就连婚事，也听她自己的意见，老太太亲自相看，接连拒了几位品性不良，喜眠花宿柳的男子，务求品行端正，也因此，一耽搁就是一年有余，全家也还是其乐融融，半分不急。
所以接下来，她该做什么渡劫？
养好身体还是挑个好夫婿？
她就是想学琴灵快刀斩乱麻都没机会。
余瑶身体不好，每逢下雨天必定卧床歇息，因此倒免了两三日的请安，她也正好恶补人间的礼仪规矩。
等到了第四日，天气放晴，余瑶起了个早，去寿安堂给府上老太太问安，她不太习惯这些，别扭又拘束，又怕说多错多，干脆在屋里充当木头人，同时将寿安堂里里外外扫了一遍。
“表姐姐喜欢这个花瓶？”有些稚嫩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余瑶回头，然后看到了站在自己旁边，白白胖胖的小团子。
看着同样惹人恋爱的包子脸，余瑶不免想起了财神，她弯了弯眼，笑着道：“四妹妹。”
“表姐姐若是喜欢这个花瓶，言言和祖母说一声，叫表姐姐搬回房间摆着，再叫丫鬟去采些花枝，好看得很呢。”罗言言顶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童声稚语，虽然是特意凑近余瑶耳边说的，但那声音，却早传到了在座大人们的耳里。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由丫鬟扶着起身，先是欣慰地伸手摸了摸罗言言的脸蛋，再转头对余瑶温声道：“你若是喜欢，我叫嬷嬷送到你房里，还有些宫里你们大姐姐赏下来的小玩意，合该最叫你们这些丫头姑娘喜欢。”
等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四姑娘罗言言跟着一同去了余瑶屋里，她年龄尚小，口无遮拦，又听了些自家母亲和老太太这些日子的念念碎，等没人的时候，又凑到余瑶跟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狐狸一样，“表姐姐要嫁人啦！”
“嘘。”她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几乎用气声道：“我听祖母说的，是昌平王世子，还看了画像，长得可好看了！”
听到这里，余瑶不禁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确定，自己要渡的劫，得跟情字扯上关系。
就很烦。
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但凡要渡劫的，最不希望渡的，就是情劫。
因为很坑。
有些情劫，你遇上了，破解的方式，就得是杀夫（妻）以证天道。最出名的一个，是西天的永乐菩萨，这个菩萨的经历有点糟糕。
他在凡间应劫时，只是个普通的樵夫，及冠之后，娶回了青梅竹马的邻村姑娘乔乔，乔乔生得美，性子也娇，受不得一点点苦。樵夫为了养她，给她买城里的胭脂水粉，铤而走险，干起了给人走镖的活。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两年，有一日，乔乔拿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跟零村的男人跑了。
樵夫回来时，手里买的乔乔喜欢的胭脂水粉掉了一地。
他并没有怪她，沉默地转身皈依了佛门。
三年过后，乔乔又回来了，挺着大肚子，狼狈不堪，请求樵夫的收留。
接着，乔乔难产，生下了一个死胎。
樵夫给她煮了碗参汤，她才喝下两口，然后咳嗽了两声，像是被呛到了一样，无声无息倒在了樵夫的怀中。
然后，樵夫就上了西天，成了菩萨。
余瑶听的时候，觉得十分不可思议，曾经问他，恨不恨凡人乔乔。
他说：不恨。
余瑶又问：如果你知道成佛的条件是乔乔死，会不会提前杀妻证道。
他说：那我永远成不了佛。
至此，余瑶觉得，渡劫真的纯粹看脸，瞎猫碰上死耗子，成了，不然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如何破局。
而所有看脸的好事，永远轮不到她。
原本想着，身为先天神灵的她，带着完整记忆渡劫，好歹有一点便宜可占，结果没成想一下来，就抽了个最棘手的。
关键才出了云烨的事，她对情这个字，真的是谈之色变。
送走小包子罗言言，余瑶躲进房间，拿出了一张黄纸，那是顾昀析给她的留音符。
=====
蓬莱仙殿，扶桑跟前的天幕上，一副卦象显露出来。
“余瑶得渡情劫，显而易见。”这样简单的卦象，顾昀析肯定能看出来。
扶桑袖袍一挥，上面的卦象又变幻成了另外一卦，他指着其中两颗最亮的点道：“瞧见没有，两颗星互相牵引，终究会在人间相遇，这个时机，已经来了。”
“西海龙太子？”良久，顾昀析垂眸，声音似有轻蔑。
扶桑像是早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哭笑不得地提醒：“卦象如此，亦是天意，你当年立下规矩，余瑶七万岁之前，不能与人成道侣，但她如今亦慢慢成长起来了，你不能总像小时候那样管着她。”
“其实我也能猜到，当年你肯将瑶瑶带回去，很大的原因，还是余瑶对你们的一种谜之亲和力，哪怕是西海太子，也是因为这个，才对她念念不忘。”
“你想说什么？”顾昀析抬眸，不耐烦听他一大堆的碎碎念。
扶桑：“昀析，你不能这样。”
他叹了一口气：“你是帝子，这六界之内，所有生灵，都是你的责任，并不仅仅只一个余瑶。”
顾昀析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略带玩味，问：“还有谁是我的责任，落渺吗？”
扶桑不再说话了。
显然被这句落渺戳到了心里。
“扶桑，你知道为什么，十神的排名，从前到现在，财神都稳稳压在你头上吗？”顾昀析笑起来，每一条棱角都是清隽和气的，“他虽然蠢，但蠢出了骨气，蠢得有担当，他敢做任何事情，同时，也敢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而你不行。”
顾昀析一张嘴，从不留情，他淡淡瞥了扶桑一眼，最后提醒了句：“扶桑，落渺是少神，少神不在先天神之列，却与神字沾边，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还有。”顾昀析停顿一下，意味深长地接：“六界之内，没有任何人是我的责任，别拿这个压我，你知道，我最烦这个。”
“余瑶的性格，你应该知道，她一根筋认死理，你在她心中，亦是值得敬重的兄长，我想你也不希望，让这份信任，毁在一个死去万年的落渺身上。”
仙殿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顾昀析腰间挂着的玉佩里，传来小小的，刻意压低了的气声，“顾昀析，你在吗？”
顾昀析脸上些微的怒意渐渐消弥，他看了扶桑一眼，一边朝外走一边清冷冷地嗯了一声。
那边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因为刻意躲着人，她咬字有些含糊，但出乎意料的好听，甚至于那个最让顾昀析讨厌的顾字，都让人心里一动。
顾昀析简直服了这黑莲的耳力，他取下玉佩，放在掌心，一边皱眉一边道：“我在。”
余瑶：“我觉得我这次，十有八九是要渡情劫，怎么办？”
顾昀析脚步顿了一下，勉强压抑住几乎涌到喉咙口的烦躁，声音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别到处惹事就行。”
余瑶缩了缩脖子，说了个好字之后，很快就怂得没了声音。
玉佩上的光泽慢慢黯了下去，显然是另一边切断了留音符。
顾昀析伸手揉揉额心。
决定再回去找扶桑吵一架。

第27章
在人间待了十几天后，余瑶郁闷了。
因为真的没有烦心的事。
一件都没有。
没有棘手的事＝劫数还没出现＝还得继续等。
终于， 老太太那边传来了话， 昌平王妃明日宴请京都众夫人小姐，参加府上的赏花会， 老太太准备带着家里几个未出阁的姑娘去，但是那几位，要不年纪太小例如罗言言，要不就已有婚约在身， 此行主要是为了谁，一目了然。
余瑶松了一口气， 心想好歹是进入正题了。
昌平王妃雍容富贵，见到余瑶过分瘦弱的身子，显然不是十分满意， 但又有些无奈，拉着余瑶看了又看，最后笑了笑，温声道：“这孩子生得好看，就是身子骨弱了一些， 不过， 王府里有专门负责膳食调理的嬷嬷， 自能养好的，不算什么大事。”
这话一落，就相当于把两人的事定下来了。
老太太原以为这门亲事是不成的，因为门第差距有些大， 昌平王府的世子妃，也就是未来的王妃，按道理，应当是要三挑四选，慎重考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都没互相见过，昌平王妃就开口将人定下了。
老太太心里不免有些慌乱，想着这世子莫不是品性不端，亦或是有什么难言的隐疾，若是这样，岂不是将瑶瑶这丫头往火坑里推。
这样的事，罗府可干不出来。
直到老太太看见昌平王世子，这心才堪堪放下来。
皎皎君子，温润如玉，就连说话的声音，都给人一种和气的春风化雨的感觉。
余瑶看着那昌平王世子的脸，面色精彩纷呈，然后，她默默地给来人行了个礼，声音有点僵硬地问安。
来人声音十分好听，轻声说了一句，罗二小姐不必多礼。
余瑶嘴角抽了抽。
所以，搞了半天，天道是在给她牵红线。
对象还是那条见到她就恨不得卷回窝的小银龙？
余瑶一个头两个大。
回到罗府，她提不太起精神，将自己关在房里，再一次拿出了一张黄纸。
这次是联系的琴灵。
九重天和十三重天开战，于六界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小事，五十五万天兵集结完毕，随时可能进攻，琴灵他们都已经离开了蓬莱，居守在十三重天，所有的人都在观望这场几乎是由闹剧引发的战争。
“瑶瑶？”琴灵盘膝而坐，蓦地睁开了眼，有些疑惑地唤余瑶的名字。
余瑶知道现在时间宝贵，她长话短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简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认真地问：“我没有经验，不知道现在这样的情况，应该如何破局才行？”
琴灵听说对方是西海龙太子之后，来了兴趣，直言道：“你的猜想没错，首先西海龙太子，肯定不是用来给你杀的，你们两同时下凡，同在京都，甚至还定下了婚约，想来想去，就没有这么巧合的事，一看就是天意撮合。”
“我还真听过这类的事情。”
“你知道元曲仙和鹊露仙吗？”琴灵打开了话匣子，徐徐道来：“他们两个的姻缘，就是在人间渡劫时有的，不过跟你相比，他们下凡的时候，就是投胎到普通人家中，没有记忆，相互吸引，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余瑶听完，追问：“那怎么破的这个劫？”
琴灵那边沉默了有一会儿，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回：“就……听说是自然老死之后，回的天上，然后在天上正式成了亲，现在恩爱得很。”
余瑶：“？？？”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试试。人间有句古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我身为先天之神，自然不能因为一个云烨，就断了这方面的心了，有了好的人选，又是天道撮合，先试着了解下，也不算是坏事。”
琴灵比她年长，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生怕她听不进去。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你不用太急，我们这，撑个三四十天，没有问题，天君投鼠忌器，也不敢贸然进攻。”
余瑶了然点头，又皱着眉道：“我就是不太明白，西海龙王是墨纶手下的得力战将，现在西海银龙族应该都聚在十三重天备战了，怎么这个皇太子如此悠闲，还下凡间来历劫。”
琴灵乐了：“要不怎么说是天意撮合呢。”
余瑶没话说了。
在凡间，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的事，都是老太太做主，就算老太太疼她，问她自个的意见，她要说个不字，最后还是得跟别人成亲，总不好在罗府做一辈子的老姑娘。
最后，余瑶又想起顾昀析前段时间没头没尾的发火，免不得问了一句：“顾昀析最近心情怎么样？”
琴灵回得十分快：“还是老样子，别人不惹他，就没事，惹他的，就很难过。”
“……还好我跑得快。”余瑶庆幸于自己感知危险的直觉，她想了想，又认真地道：“你让他们几个别去惹顾昀析，他堕了魔，还没有渡过过渡期，本来脾气就不好，天族又整这一出，我不在他身边，他没有可以压制的东西，会很暴躁。”
琴灵煞有其事地点头，幽幽道：“难怪扶桑这么惨。”
顾昀析的暴躁肉眼可见，就连财神那种眼力，都知道绕着走，不知道扶桑怎么突然想不开，天天要凑上去挨揍。
余瑶再一次跟昌平王世子夏昆见面，是六天之后。
战事吃紧，她这里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夏昆没有记忆，可她有。
这个时候，顾不得人间女子的矜持端庄，于是余瑶悄悄将人约了出来。
而她则借着寺庙上香的名头，成功从罗府溜了出去。
天香楼，京都口碑最好的酒楼，喧哗嬉闹声不绝于耳，小二们穿梭其间，菜肴的香味飘出老远。
余瑶到的时候，隔间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了。
夏昆头戴玉冠，不同于顾昀析阴着脸病秧子般的清隽，他看起来，格外俊朗英气，举止谈吐，贵气天成。
余瑶才起身朝他见礼，就听到夏昆蕴着笑和欢欣的声音：“小神女，不必多礼。”
余瑶：“？？？”
她直起身子，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问：“你是带着记忆下凡渡劫的？”
银龙夏昆见她望过来，耳朵尖突然冒出一点点粉嫩的颜色，他有些紧张，如实回答：“是，父王推演出我劫数将到，需下人间渡劫，又担心在这个关头，有天族之人暗中作祟，所以取族中密宝予我傍身，可让历劫时记忆无失，可以及时规避危险。”
说完，他又忍不住看了余瑶一眼。
好看，挑不出毛病。
他真的十分喜欢。
那是一种致命的，让人无力反抗的吸引力，天性使然。
所以见到她第一眼，就想卷回龙宫，藏起来。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即使后来知道了，他也还是心存希望。
没想到这次一下来，就可以看见她，而且身边还没顾昀析跟着。
这真是……太好了！
既然都是熟人，有些话就好说一点了，余瑶抿了一口茶水，苦涩的滋味漫开，她不太喜欢，不动声色将茶盏推远了些，开门见山地问：“你可有想过，如何破局。”
“西海龙王应当和你提过，我们的时间不多，九重天和十三重天一旦打起来，波及到六界，我们在凡间更加被动。”
夏昆是西海龙王的独苗苗，在妖界的年轻一辈中，亦是有名有姓，遇事沉稳有度的人物，但唯独面对余瑶时，他错不开眼，又怕这样给她的印象不好，于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收回，同时一五一十回答她的问题。
“以往我下凡，劫数难破，总需要个四五十年，将一世过到头，死后才会恢复记忆，重返龙宫。”他看余瑶皱着眉，忧色重重的模样，又认真地安慰：“众所周知，十三重天的神君下凡，劫数总是特别简单，当年琴灵魔君，不过十天就已破局，小神女不必担忧，顺其自然就好。”
余瑶：“……”
对上余瑶那双黑而亮的杏眸，夏昆又说不出话来了，他缓了缓，声音十分诚挚：“小神女放心，若有危险，我会护住你的。”
余瑶沉默了一会，说了声多谢，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我听府上老太太说，我将嫁入王府，予你做世子妃。”
两个知彼此身份和底细，但又不够熟的人，谈这种事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余瑶怕他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解释了两句：“我的情况你知道，不能与人结道侣，饶是下凡历劫，亦是如此。”
夏昆当然知道她所说的不能跟人结道侣是什么意思，底子顾昀析对她的严苛，他早已有所见，有所闻。
他知道，这样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云烨这样的人，顾昀析肯定也不希望余瑶再遇到一次。
夏昆温和地笑了笑，表示理解：“我都知道，不着急，慢慢来。”
许是受了窗外热闹气氛的渲染，两人都默契地换了个话题，渐渐的，也能像朋友一样地相处，闲聊。夏昆不止一次下人间历劫，知道的事情比余瑶多，于是他斟酌了一番，将人间的大致情况细细说给余瑶听。
“凡人寿命短，君主更迭不休，也有很多人为了权利争得头破血流，一般情况下，他们中间的大多，都是善良，热爱和平的，但也会有一些，渴望用战争来扩张领土。五百年前，始皇统一大陆，五大国合并，致使人间繁荣昌盛，百姓也过上了安乐无忧的生活。”
余瑶低声感叹：“听你这么说，始皇是个了不得的人物，等回到天上，有机会可以拜访拜访。”
“说来很奇怪，天上并没有这么一号神仙，这样一位拥有无数功绩的帝王，不仅死得早，还没有成仙。”夏昆也有些不解。
余瑶疑惑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怎么会？”
“我当时还特意回去查过，始皇确实没有成仙，他永远地陨落，就葬在人间的土地里。”
余瑶来了点兴趣，问：“照你的说法，始皇对人族的进步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此丰功伟绩，令人族无数生灵的善意凝聚在他身上，非任何罪孽可以抵消，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可能不成仙，就算成仙，也不可能是泛泛无名之辈。”
“那么多的功德业果，也不能是当摆设用的。”
“所以，我也觉得奇怪，而且更奇怪的是，始皇死状凄惨，死后葬在皇陵，活活被雷劈了九次，这事被皇室瞒得死死的，老百姓们都不知道。”
一个如此伟大贤明的帝王，不仅没成仙，反而死状凄惨，这根本不符常理。
他的那些福果善业呢？去哪了？
而听到被雷劈这句话时，余瑶又一下想到了财神。
但显然不可能。
时间就对不上。
“当时天族没有来人？”这事不小，天族又最爱管这些事，应该是不会缺席。
提起天族，夏昆摇了摇头，神色之中，隐有不喜，“来了一批又一批仙调查，当年这事闹得大，所有同时间历劫升天的人，都有经过仔细的盘问和调查，但仍然不了了之，只能看着那雷劈了一次又一次，无功而返，也带不回那始皇的魂魄。”
余瑶听他说得玄乎，但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也就当奇闻趣事听听，没有妄下定论。
现在摆在她跟前，最让人着急的，是情劫的破解之法。
这个时候，她对天族的不喜与厌恶，已经到了极致，所有的天族人，在她心里，都已经成为了拒绝往来户。
还有云烨。
他最好已经死透了。
晚上，入夜熄灯，余瑶睁眼看着床帐上繁复精细的花纹，眼珠子一转，突然发现床边无声无息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
她从床上蹭地爬起来，根本无需确认，就知道是谁来了。
“你怎么下来了？是心魔犯了吗？”余瑶问，同时将左边胳膊伸到人影跟前。
顾昀析微有一晒，对余瑶伸出的手视而不见，一撩衣袍坐在了床沿上。
余瑶一身素白中衣，小脸不施粉黛，黑发如墨藻般垂下，黑与白的极致对撞，将她衬得更娇小，更虚弱。
顾昀析的脸色不好看，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哑声问：“今日见过夏昆了？”
余瑶老实点头：“我想这次要破的情劫应该是与他有关，因此约出来见了一面，但没想到他居然也是带着记忆下来应的劫，就多说了两句。九重天的情况如何？没出什么岔子吧？”
顾昀析微不可见地颔首，说了声无事，神情隐有疲惫之态。
他当年强行出关，逆转时间，对自身本就有些损伤，出来之后又堕魔，接连出手，一直抗到今天，再怎么强横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了。
鲲鹏一族，与那身巅峰战力有得一拼的，还有绝强的占有欲和领土意识。
余瑶和夏昆一接触，他这边就感觉到了。
他们坐在一起说了多久，他心里就翻腾了多久。
不开心，想发火。
没有理由。
扶桑虽然经常满嘴大道理，但有一点，总归是说对了。
余瑶不可能一世都这样跟在他身边，不找道侣。
她找道侣前喜欢他，找了道侣之后也还是一样喜欢他，找道侣前他很重要，找道侣后他也很重要。
退一步说，就算她有了道侣，她与自己的关系，也还是最密切的，因为他们之间，还有个生死丹。
这和他的原则，并不冲突。
而且，余瑶和那个西海龙太子之间，确实有缘，他亲自演算过。
这根刺，梗在顾昀析心里一天，梗得他又想去找扶桑打一架。
“余瑶。”黑暗中，他突然开口，问：“我对你好不好？”
“好。”余瑶求生欲使然，毫不犹豫地回。
“你曾说，喜欢大鱼。”顾昀析步步逼问，“会不会一直喜欢？”
余瑶也很认真地回了个会字。
两段无厘头，完全无需考虑和细想的对话，顾昀析问得认真，余瑶答得快速，默契十足。
换做别人问这话，余瑶说不定还会误会些什么。
可问这话的人，叫顾昀析。
帝子。
从出生到消亡，无限的亘古的时间长河中，他永远不可能生出男女之情。
谁都有可能铁树开花，红鸾心动，唯有担着六界之责的帝子，无情无欲，可以永远不受任何牵绊，这是天道给的特权。
“我还没有想好。”良久，顾昀析再一次出声，很是苦恼的样子，“你让我再想想。”
余瑶疑惑不解，轻声问：“想什么？”
顾昀析眉骨微拢，声音清冽，如同夏日过涧的溪流，“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然后由我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这样难道不好吗？”
余瑶听完，也跟着皱眉了，“当然好啊，谁说不好了？”
五万五千多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哪里不好了？
“所以你为什么找道侣。”顾昀析的声音听起来十二分的不解，即使在黑暗中，并没有点灯，余瑶都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
余瑶愈发不解：“谁说我要找道侣了？”
顾昀析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会不会不开心？”
余瑶这回是真的搞不懂他的脑回路了。
“我为什么会不开心？”她看起来比他还诧异不解。
“小莲花。”不知怎么的，余瑶竟从顾昀析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委屈，“扶桑连着跟我吵了八天，说我肆意妄为，仗着帝子的身份乱来，还说如果不让你找道侣，你就会反感厌恶我。”
余瑶心想不会吧，扶桑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跟顾昀析说这些话，还一连说了八天。
他还健在吗？
余瑶有点担心。
但是现在，她明白，不安抚好眼前这条脾气巨大的鱼，她十有八九，也得跟着遭殃。
想了想，余瑶嗖的一下，变回了本体，蹭到顾昀析的掌心中。
顾昀析脸色稍霁，修长的手指点在那些看起来触目惊心的白刺上，躁动的魔气化为温和的灵力，一点点流进余瑶的身体中，她惬意地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迷迷瞪瞪地就来了睡意。
凡间的夜很黑，怀中挂着的黑莲太傻。
顾昀析眼中盛到极致的火炎慢慢消了下去，他轻啧了一声，手指落在荷梗与黑莲相连的地方。
那里是余瑶的命脉。
只需要轻轻一捏，一折，然后咔哒一声响后，他就能将这朵黑莲摘下来，摆在任何他喜欢的位置，管他什么开不开心，厌不厌恶，一切都能随他心意来。
最终，他也没有做下这个动作。白到刺目的长指落在黑莲上，屈指，轻轻弹了弹，面无表情道：“天天就知道睡，哪天睡死了都不知道，蠢的。”
一变回本体就只会挂在他身上睡。
烦死了。
顾昀析靠着床梁，微微眯了眯眼，想着她方才知情识趣，还算让人满意的回答，还是让她烦了后半夜。

第28章
多事之秋，顾昀析没有多留， 余瑶醒来的时候， 已经变回了人身，躺在绵软的被褥里， 懒得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她和夏昆的事，也被两家人提上了日程。
人间一年，天上一日。
余瑶在人间的日子，还算顺心， 虽然时不时的会有些担心天族的人从中作梗，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念头。
天族现在，自顾不暇， 准备集结一切力量，攻进十三重天。
阎池的力量被天族抽走了！
余瑶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和夏昆喝茶。
洞房花烛夜里，诡异的杵着三个人，气氛很有些尴尬。
本来好好的， 余瑶被盖上红盖头， 被人扶着在床榻边坐下， 然后夏昆穿着同色的喜服，红着耳朵尖，动作温柔地掀开了她的盖头，本来就长得极温润周正的男子因为害羞， 眼神不住地闪躲，东瞅瞅西望望，就是不敢落到余瑶的脸上。
等嬷嬷们都出去门外侯着，余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地问：“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
烛光曳动，夏昆的耳朵都红透了。
他摇头，明明没饮酒，声音却似有些醉了：“没有，小神女长得十分好看。”
余瑶听了他的话，微愣，然后笑开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妖族，还挂着个龙族太子的身份，怎么看也不像。
“哪有仙女神女长得不好看的？修行之人眼中，美色只是一副皮囊，红粉骷髅而已。”余瑶眉眼微弯，微泛着暖光的红烛下，她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夏昆飞快地别开了眼，一抹绯红从耳际扩散，他嘴角蠕动两下，声音莫名地低了下来，认真地反驳：“小神女美貌的名声六界都有所耳闻，自然不是寻常女仙可以比拟的。”
余瑶脸上笑意更浓了一些。
其实云烨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但同样的话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确实有截然不同的意思，夏昆说的每句话，哪怕是拍马屁，都十分认真，煞有其事，莫名有种反差。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相处，特别轻松自在。
外头丫鬟和婆子都还点灯候着，夏昆拿起被晾在角落的合卺酒，仰头抿了半口，余瑶有些好奇地凑近，问：“这就是人间的合卺酒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不是那种绵绵的音，而是一个字眼蹦出来，像是一块小石子溅进溪水中，那种清脆的声。
“是，小神女想尝尝吗？”夏昆面对余瑶，总有些慌乱。
余瑶摇头，眼睛里似有星在闪动，“我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是财神很喜欢，他让我带一些回天上去。”
夏昆知道她和财神的关系好，欣然承诺道：“王府里藏了许多的美酒，父王身体不好，太医不让多饮，在地窖中搁着也是搁着，待成功破局之后，我们可以偷偷回来取一些。”
余瑶豪爽地从空间袋里拿出几颗灵石，塞到他手上，认真道：“我不白拿你的，该付的钱还是要付。”
夏昆愣了一会，握着手中热乎乎的两颗灵石，半晌，缓缓地笑了起来，温声问：“小神女跟谁，都这般客气的吗？”
“亲兄弟，明算账。”余瑶毫不避讳地道：“其实前些年，我从财神那里，坑了不少的东西，然后一次吵架，我发现我吵不过他。”
夏昆问：“为何？”
余瑶默了默，憋出来一句：“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夏昆没料到是这种展开，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他先是把那两颗灵石珍而重之地塞进袖口，然后道：“好，那我先收下了。”
“不过我不会和小神女吵架的。”
余瑶眨了眨眼，才要说话，就见屋里陡然黑了一瞬。
夏昆闪身拦在余瑶跟前，厉声喝道：“谁？”
顾昀析站在窗前，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背影被拉成长长的一条，摇曳的喜烛火苗，照出他越发深邃，喜怒不惊的脸庞，一股令人无法承受的威压无声无息漫开，似在回应夏昆方才的问话。
这种令人恐惧到骨子里的力量，纵观六界，夏昆只在一人身上感受过。
时隔多年，一经勾动，仍是铭心刻骨，记忆犹新。
“见过帝子。”夏昆身子微弯，朝顾昀析行了个礼。
月光倾泻，顾昀析眼尾微扫，将屋中的喜庆布置尽收眼底，无声无息，形如鬼魅，半晌，才对着夏昆若有若无地颔首，声音清冷凉薄：“没时间慢慢留给你们破局了。”
“最多再有十日，九重天就会全面进攻。”顾昀析白得有些诡异的指尖轻轻拂过眼尾的红痣，言简意赅地下了通知。
余瑶眼皮狠狠一跳，她走到顾昀析身边，皱眉诧异问：“为何会怎么快，因为什么事？”
九重天虽然人多势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场争斗，最先发怵的，必定是九重天，再加上天君那个谨慎小心的性子，其实是能拖两三个月的。
总所周知，打架这一块，十三重天是从没犯过怂的。
突然，九重天就开始拼命了，这不合理，不现实。
肯定有原因的。
顾昀析点了点眉心，直言道：“阎池又开始闹腾了。”
阎池，这个字眼一经吐出，空气都凝滞了半晌。
夏昆面色冷了下来，问：“阎池这五千年，都在天族手里封着，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九重天还未放出消息，但也瞒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就会被人发现端倪，所以在这一个月里，九重天会朝十三重天发起疯狂的攻势，然后不经意间，将锅甩出去。”顾昀析轻飘飘地看了夏昆一眼，漠然道：“如果不出所料，阎池的力量被天族暗中抽了大半。”
夏昆面色青了又紫，最后硬生生憋出来一句：“天族的胆子，当真极大。”
余瑶往日对这些不上心，只听过阎池的名声，但其中细节，没有具体详细了解过，她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问：“为何阎池的力量被抽了，天族就要迫不及待甩锅？”
夏昆看着她，耐心十足地解释：“阎池里封印的都是六界至恶至邪之物，因为太过危险，谁也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彼此商量之后定了下来，每五千年轮一界。轮到魔界时，阎池便由两位魔君管着，轮到妖界时，便由帝子管着，轮到天界，就由天君管着。”
“而这五千年，阎池正好落在天君手里，然后出了意外，依天君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根本不可能接受六界的谴责和口诛笔伐，关键是，在这个时候，阎池出了问题，肯定不是巧合。”
“那种邪恶的力量，天族拿它做了什么，我们还不得而知，而且十有八九逼问不出来，这才是最令人担心的。”
余瑶理了理其中的因果，后知后觉问：“你方才说，阎池里封的都是至恶的力量，如果天族用了某种方法，令它的力量消失，那么对于六界来说，是不是也能算是一件好事？”
“若是这么容易就被抽用，调取，消磨，那么当初，阎池也不会令六界所有大能束手无策，只能选择封印，压制，然后轮流保管了。”
余瑶身子娇小，乖乖挨在顾昀析身边，只到他肩胛骨的位置，一身凤冠霞帔，美得惊心动魄，哪一处都好，偏生身上的衣裳，与夏昆是一套。
郎才女貌，连天道都有意撮合。
顾昀析冷眼瞅着，眼皮上就像是竖了一根针。
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小子身份和修为还不如伏辰，当初伏辰以天渊为聘，他都没能同意，如今哪轮到他这样就将人拐走了。
不管是历劫使然，还是天道干预，都不行。
他养了五万五千年的人，天道说许出去，就许出去了？
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他不同意，别说是天道的一点意念，就是天道化形站在他面前，也是于事无补。
再说，余瑶自己也觉得，待在他身边没什么不好。
顾昀析心中冷哼一声，捏了捏余瑶没骨头似的手掌，露出点阴郁的神色。
余瑶果然顾不得其他，阎池的事也不问了，她搀着顾昀析在床沿上坐下，轻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
顾昀析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鼻梁骨，轻而又轻地嗯了一声，一副难得虚弱的模样。余瑶看着揪心得很，她考虑着夏昆的存在，没露出手臂，而是将嫩得可以清晰瞧见淡青筋络的手背放到顾昀析的唇边，道：“我还没恢复神身，血的效果比不上从前，你多取一些，应该能稍稍好过一些。”
顾昀析看了她半晌，而后懒洋洋地伸手揉了揉她乌黑的长发，眼尾红痣撩人，温声道：“没事，这些天事多，烦得脑袋疼。”
余瑶了然，他本就是最怕麻烦的一类人，一下子为了这些事东奔西跑，左右兼顾，头疼是再正常不过了。
没发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余瑶想了想，开口道：“我记得鲲鹏洞中有丛神芝草，有安神宁息的作用，那个直接吃下去是苦的，炼丹又太麻烦，你肯定不喜欢，可以用灵池的水泡开，会有股甘味，还很香。”
顾昀析眼睛都已经闭上了，只从鼻子里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夏昆见到两人的互动，有些羡慕地眯了眯眼。
小神女什么时候这样对他就好了。
余瑶和他相处时，虽然温柔好说话，但绝不会毫不设防的靠近，也许是经历了云烨的事，也许是天生的性子，她将亲疏远近划得泾渭分明。
不过也很正常。
顾昀析跟她，那得是多少年的感情了。
比不得。
夏昆很有自知之明，他也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对顾昀析的态度反而越发恭敬了，“帝子，我们可以提前将阎池力量被盗的消息告知六界，天君若想自证清白，势必得将阎池完好交出，给六界生灵过目，若真有闪失，也得是他们担责。”
谈起正事，顾昀析显然还是比较好交流沟通，他无声无息睁开眼，稍稍颔首，道：“我已命妖族去做了。”
“只是，有多少人信我就不知道了。”顾昀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余瑶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数过去，一只手数完了，就换另一只继续，玩心大发，“九重天向十三重天宣战之后，光是这几天，传出的流言就多到能将人淹死，别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抵只会觉得，十三重天有样学样，用天族的做法反击回去。况且阎池封印风险极大，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很少有人会站出来要求查验。”
事后封印，累人不说，还得向九重天致歉。
事多。
麻烦。
没必要。
“天族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夏昆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相比于余瑶，他身为龙族太子，更清楚阎池这种东西的危害性，也因此，更加气愤，“真要打起来，天族能有多少位大能抵抗十三重天的神灵，天君一个，天太子一个，顶了天再加上几个长老和几位外族族长，还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就是一盘散沙，一打就落。”
顾昀析懒洋洋地抬眸补充：“你还漏算了个人。”
他稍有表示，余瑶就懂了，她皱着眉问：“云浔？”
顾昀析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肯定了她的回答。
“天族大皇子？云烨的兄长？”夏昆拿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了一杯，很有些诧异地开口。
余瑶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代替顾昀析将话说完整：“云浔非常厉害，天赋出众，顾昀析曾说过，六界之内，同辈人中，唯云浔可堪一战。”
就这一段话出来，夏昆已经意识到是自己轻敌了，他抿唇，“这位大皇子平素不显山露水，天族之人虽然时常将其挂在嘴边，但鲜少有人真正一睹其风采，渐渐的，也就想不起这号人了。”
再说，但凡在六界之内有声名的种族，谁还不图个面子，可着劲往后辈身上贴金，他这样经常被自家父王揍的，在外面随意一打听，也是大名鼎鼎，丰神俊朗的少年英雄。
但他就没那个本事，让顾昀析有如此高的评价。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云浔不似天族其他人，他十分低调，一人一棍，以不同的身份闯荡六界，最后和西天一位古佛投缘，也喜欢那边的氛围，就留在了那边，我和顾昀析以前每回去西边的时候，都会去找他玩。”回忆起万年前的事，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余瑶难免有些唏嘘：“他对朋友还算厚道，和云烨之流不同，但身份注定立场，这次天族如此大的动静，他必定会回来，到时候总得对上，我提前跟你说一声，轻敌大意不行，他真的很强。”
她最后一句话出来，同时引来了顾昀析和夏昆的注视。
若不是怕余瑶觉得自己孩子气，不沉稳，夏昆真的很想说一声，他也不弱。
为什么非得在人间渡劫的时候遇上呢。
都没办法展示自己的修为和力量。
夏昆有些懊恼地又灌了一口茶下肚。
顾昀析可就没有他那么多顾虑了，他斜睨了余瑶一眼，轻飘飘地撂下话来：“曾经的手下败将，现在亦是如此，他能拎清局势再好不过，若不能，直接打就是，我还怕他不成？”
言下之意，别人再强，也没有他强。
他才是六界之中，最厉害的大腿。
余瑶没能领悟到他这层意思，只以为他臭屁的习惯又开始了，她十分配合地点头，笃声道：“对，你肯定不怕他，没人能打过你。”
顾昀析轻嗤：“实话罢了。”
“那现在，怎么办？”余瑶很是苦恼：“真正打起来的时候，我肯定是要在的，但是这人间的劫数还没有渡过去，我也回不了十三重天。”
“阎池的事情，也得有个解决的方法，不能任由他们随意甩锅。”
顾昀析突然欠身，捏了捏她腮上的软肉，绵绵的手感令他愉悦地眯了眯眼，“实在没办法的话，那我只能再假公济私一回了。”
夏昆：“？？？”
还能这样操作的吗？
顾昀析说不用担心，余瑶就真的不操心这些了，她最近在翻看人间的史册。
着重点在描写始皇的那几篇上。
遇到她觉得重要的片段，还用朱笔点红，试图一点点将始皇的生平经历复原。
但可查的东西太少了。作为一个造福百姓，有着丰功伟绩的帝王来说，这样寥寥几笔带过的记载，显然十分不正常，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刻意将这个人从历史长河中抠了出来一样。
余瑶为什么会对始皇的生平感兴趣呢，还得从她问顾昀析这事开始。
财神的雷劫，她一直都十分上心。
但是这前没因后没果的，她就是有心帮忙，也不知该如何帮，雷霆弓是不指望了，这最近一次雷劫马上又要到了，她实在不放心。
上次就缠着顾昀析多问了几句。
“本来就瞒不了多久了。”顾昀析捏碎琴灵那边传来的留音符，走之前还是给了一条线索，“去查查人间的始皇吧。”
这显然不是一句打发人的玩笑话。
两者之间，必定有着某种联系。
余瑶飞快行动起来，夏昆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对这个有了浓厚的兴趣，但也还是竭尽所能给她带出宫里的秘籍，甚至还有许多野史，也一并找来，摆放在书房中，任她翻阅。
两个月之后，余瑶终于从一条又一条乱杂的线中，寻到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用过午膳之后，金秋的阳光照得人身子暖和，懒洋洋的舒泛，一个婆子到石亭中禀报，说是罗言言来了。
余瑶虽然对人间的亲人没什么感情，但感觉也不坏，罗言言又还是个小丫头，稚声稚气的，机灵又可爱，没什么坏心眼，因此余瑶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快请进来吧。”她如此说道。
罗言言仍旧是老样子，又好像一夕之间长开了似的，五官都明艳不少，隐隐的也能窥见日后的风华，只是一张嘴，仍停不下来，吃完糕点就开始说，说完又闲不住往余瑶身上凑。
她好似特别喜欢余瑶。
没有理由的一种喜欢。
就像是夏昆总想靠近余瑶一样，她一缠在余瑶身边，就格外的快活。
昌平王妃有一回见了，也跟着笑，意有所指：“瑶瑶好似特招小孩子欢喜。”
余瑶起先不懂什么意思，还是有一次老太太暗中问起她肚子的消息，她才恍然大悟，然后下一次，接着装傻。
孩子是绝不可能有的。
别说她和夏昆才成亲几个月，就是二三十年，也蹦不出来一个小娃娃。
罗言言坐在石凳子上，余瑶看书，她也跟着看，她是罗府的嫡小姐，身份高贵，自幼就请了最好的先生教琴棋书画和书法，又生长在高门大院中，那般眼界和见识，不是一般同龄人能有的。
“表姐姐也仰慕始皇吗？”罗言言凑近一看，瘪了瘪嘴，问。
“四妹妹还知道始皇？”余瑶忙里抽闲，和她聊天。
“自然知道，给我启蒙的女夫子总将始皇挂在嘴边，说始皇是有大才之人，他改善百姓生活，救众生于水火，是最值得敬佩的英雄，我们每个人都不应该忘了他。”罗言言见自家表姐姐终于分给了她眼神，连忙将自己知道的东西都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夫子还说，始皇此生唯一的污点，大概就是与皇后感情不和。当年十分得宠的贵妃突然去世，始皇心中悲痛，竟不顾与皇后少年夫妻相伴的情分和满朝文武的劝阻，执意认为贵妃逝世与皇后和太子有关，将两人下狱，下令腰斩。”
余瑶没想到还能听到这样一段事，她追问：“既然是年少夫妻，为何丝毫不信任，最后就连亲骨肉也不放过。”
将发妻和亲子腰斩。
这得有多深的仇，多重的恨。
这个始皇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罗言言皱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夫子说，当时朝野上下，都在传皇后出生不详，且有妖术傍身，引得人心惶惶。”
“传言始皇的贵妃有天人之貌，始皇南下打仗时，在马上一见就已动了心，之后不顾一切地接回宫，不嫌她出身低微，甫一进宫，就给了贵妃的身份。”
“就在皇后是妖怪的流言传得最凶的时候，贵妃突然死了，死因也十分奇怪，她是死于宫中闹鬼，惊吓所致。”
“始皇大怒，将原皇后和太子腰斩之后，大病一场，下令封贵妃为皇后，迁入皇陵，待他百年时候，与其合葬。”
“许是痛失所爱，始皇飞快憔悴下来，离贵妃逝世不过两月就驾崩了。”
完整听下来，余瑶竟是无话可说。
行吧，反正谁跟始皇合葬，谁死后就被拖着不得安宁。
好歹先皇后算是解脱了。
余瑶不明白，财神在这复杂的人物关系中，到底充当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总不可能是死去的先皇后，对始皇由爱生恨，想要拖着一起万劫不复吧？
余瑶本是胡乱的一想，但这个想法甫一形成，她就咬着牙，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其实一直在想，到底要干出怎样超出天道底线的事，才会降下那么多道玄雷，恨不能将财神往死里劈。
那可是完完整整占了一个神位的先天神灵啊。
现在，她隐隐约约的懂了。
如果，财神杀了人间的始皇呢？
如果，再同时以一己之力，干扰了整个人间的时间秩序呢？
不，这些还不够。
一定漏了什么关键。
财神不可能是始皇的元后，但一定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电光石火间，余瑶脑子里像是闪过了几百个片段，她手指微不可见地抖了两下，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夜里，送走恋恋不舍的罗言言，余瑶捏碎了手中的留音玉。
这次，她找上了扶桑。

第29章
在人间，余瑶和夏昆成了亲， 就一直生活在昌平王府里， 昌平王忙着朝中上下的事，没空多管两口子的生活， 倒是昌平王妃，闲得很，时常到余瑶的院子里来坐坐，三句话不离她的肚子。
头几个月， 催得还含蓄些。
半年之后，恨不得天天问两遍， 催得余瑶一见到她就心慌。
她是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并且十分不能理解。
六界之内，只怕也只有人族这样心急， 这才成婚多久，孩子又不是长在树上，一夕之间就突然能冒出尖来。
在九重天和十三重天，血脉越强越纯净的生灵，想要孕育子嗣， 就越需要耐心和机缘， 现如今的天君、天后血脉皆无比强横， 因此膝下只有一个天族太子云存。
而天族的太子妃，血脉则次一等，所以能有三四个孩子。
曾有小道消息，说云烨其实并不是天族太子妃嫡出， 因为生母不详，受天族嫡系一脉排挤，但好似还挺遭他父君看重，在天族内部渐渐的也能说得上话，有了一些追随者。
说起云烨，余瑶给他备了一份礼。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死没死透。
就在余瑶下凡的第一年年末，她捏碎了留音符，跟回天渊备战的伏辰联系上了。
当天夜里，伏辰就抽空下到凡间，直奔昌平王府而去，然后嗅到了龙族的气味。
这些天里，他已从琴灵和扶桑那里知道了余瑶此行渡的是什么劫数，也知道了夏昆的身份。
要问感受。
就是不满意。
正屋，余瑶放下手中半卷的古籍，轻轻擦了擦眼角，她现在神体被封，又没了灵力，身体比普通凡人还弱些，下凡的这一两年，隔三差五的没少生病。
夏昆担心她，于是时不时的掏出些灵药给她补身体，怕她知道不开心，愣是一个字也不提。
最后还是余瑶自己吃出来的。
但是经过这么一番滋养下来，这具凡胎确实好了不少。
夏昆很自然地走近，抽走了她手中的书，皱眉，不赞同地道：“你身子才好上一些，再不早些睡，明日早起，又该头疼了。”
这两年，两人虽然已经成婚，但也不可能同床共枕，余瑶身子一软，靠在罗汉塌的床沿边，黑发如水瀑般淌下，因为困意，眼尾自然而然地润上一点红，娇气又精致。
“我在等伏辰。”余瑶眼皮耷拉下来，困意绵绵：“白日我才联系了他，他说会尽快抽身下来，只是天上地下时间不同，也不知道这一等，是不是就得等到明年。”
夏昆失笑，声音温和：“小神女先睡吧。”
余瑶摇头，又撑着坐直了身子，离离烛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像是一颗颗跳动的星，“我不睡，我找他有重要的事。”
想起这个，她就抓心挠肺的难受，“明明顾昀析都已经松口了，扶桑和凌洵还咬得死死的不告诉我。”
夏昆知道她和财神的关系好，不比寻常，因此十分有耐心地分析：“他们都不说，必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小神女不要太着急，财神的雷劫千年一回，离下一次到来，还有一定的时间。”
“慢慢来，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他说的，余瑶何尝不知道。
顾昀析那日提了一句始皇，后来余瑶从扶桑那套不出话来，自然又去找了他，但是每回提到这个，那边不是不耐烦的轻啧声，就是直接捏碎了留音玉。
提的次数多了。
现在余瑶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他了。
这种狗脾气。
余瑶每见识一次，还是要和他计较一次。
但是这么多人三缄其口，余瑶被卡在接触真相的临门一脚，越发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财神就出了事。
十三重天，一个神也不能少。
十个人，就得完完整整的在一起。
到现在，始皇的生平，她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但是并没有用，就算隐隐有猜测，也总有想不通的地方。
有些事，就是越想越乱，越乱越杂，最后成了一团毫无思绪的麻，想要理顺，只有求助完完整整知道事情始末的人。
但是余瑶这次联系伏辰，也不完全是因为财神的事。
还有云烨。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得把这事做绝，不管云烨是生是死，这个事情的真相，天族的丑陋嘴脸，都得公之于众。
云烨生，则无地自容，从此在六界，再也无法光明正大做人。
云烨死，也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得片刻安宁。
就得是这样。
干了怎样的事，就得付出怎样的代价。
夏昆跟余瑶在一起两年，朝夕相处，某一次闲聊时听她说起其中的猫腻和隐情时，从来温润好脾气的人也动了怒，在房里踱步，气得半宿都没能合上眼。
“别硬撑了，先眯会吧，我在这守着，若是伏辰神君到了，我便将你唤醒，可好？”夏昆声音有些低，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不必。”伏辰从窗外跃进来，声线清冷：“我已到了。”
“伏辰。”余瑶顿时没了睡意，她蹭的起了身，几步走到一身白衣清浅的伏辰身边，首先问：“现在天上情况如何？你来时没被天族之人发现吧？”
“我怕他们趁机钻空子，令天渊失守。”
伏辰耐心地回答了她每一个问题，面对她的时候，原本绷得极紧的面部线条都逐一柔和下来，“师父放心，天渊现在由琴灵守着，短时间内不会出乱子。”
“但我下来这一趟，并不能多待，否则怕暴露行迹，引得天族之人追踪至此，将师父陷于危难之地。”
时间紧迫，余瑶了然，当即长话短说，将联系他的目的说清楚。
“我记得当初云烨在魔域一处山脉渡劫，欲逃未果，被捉回十三重天后，死鸭子嘴硬，愣是一个字不说，而后，你将他放逐到虚无空间，对他用了搜魂术。”
这个事，伏辰自然还记得，他颔首，目光瞥过站在一旁，始终蕴着温和笑意的夏昆，道：“师父记得没错，确实有这个事。”
“利用搜魂术看到他的那段记忆，可以用记灵珠记下来吗？”余瑶沉吟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问出了心底的话。
伏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说这话一样，他没有觉得吃惊，但仍是不可抑制地皱眉，回：“自然是可以。”
“但没必要。”
余瑶也跟着蹙了蹙眉尖，明白伏辰话中的意思。
可以，但没必要。
搜魂术本就不为六界所知，甚至称得上是阴损的术法，而在用了搜魂术看到的记忆中，想再用激灵珠给记下来，有两个条件。
其一，云烨的那些记忆，必须跟余瑶有关。
第二，需要余瑶的一些精血。
第一条倒没什么，第二条，才是伏辰会说这话的主要原因。
普通的仙，一世精血统共都只有十来滴，修为高的能再多些，饶是余瑶等生为先天之神，精血也不多，用一滴少一滴。
照伏辰的想法，不管云烨死没死，都不应该再在他身上浪费眼神和精力。
死了最好。
没死，下次捉了，也只会死得更惨。
十三重天中的任何一个，与云烨，不死不休。
余瑶摇头，条理清晰：“阎池的事，已传遍了六界，但至今未有大能站出来要求天族给说法，嫌麻烦是一方面，被天族平日营造出的假象蒙蔽又是一方面。”
“十三重天秉性不羁，做事不按常理，相比之下，许多人确实会偏向天族，我的事就是个例子，不论如何澄清，在六界之人眼里，就是我不识大体，因为感情之事与云烨起了争执，并且不顾六道的和平和安危，执意开战。”
“但记灵珠不会作假，里面的记忆流传出去，所有人都会想，为何早在一千多年前，我和云烨刚认识的时候，天君就要亲自出手，在我身上种下咒文引，令我痴心云烨？”
“而这一千年，他们又在部署，策划些什么，既然一千多年前天族就开始有计划地盯上我，盯上十三重天，那么现如今，他们会抽取阎池的力量，也就不足为奇了。”
伏辰和夏昆听完，皆露出些隐忍的，心疼的神情出来。
伏辰看了她好半晌，方轻声道：“师父，你无需如此，亦不需有负疚之心，我们既然选择开战，就不怕天道清算，事后因果。”
“便是即便要算，也算不到我们身上。”
余瑶朝他一笑，稍弯了弯眉：“我知道，就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看不惯在天族做了这等恶心的事后，还有脸装出道貌盎然，公允正直的样子。”
伏辰见她已下了决心，便不再规劝，他阖上眼，精准地截取了当日对云烨使用搜魂咒时看到的情形，将之凝在指尖上泛着透明色泽的记灵珠中，最后睁开眼，记灵珠幽光大盛。
见此情形，余瑶便知是成了。
她凝神，望向夏昆，声音清脆：“借匕首一用。”
这个匕首，自然不会是人间凡铁造就的匕首。
夏昆有些心疼地看着她，眼神阴郁，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不作声地从空间腰带中拿出了一柄小巧的灵刃，轻轻地塞到余瑶的手中。
雪白的手腕上，随着灵刃的游走轨迹，现出一道长而狰狞的伤痕来。
匕首划得不浅，伤口处却并没有很快流出鲜血。
终于，一滴红得刺目的血珠从余瑶手腕上滚落下来，幽幽地悬在半空，而后很快被记灵珠吸收。
一切归于平静。
余瑶脱力一样地跌回罗汉软榻上，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小声道：“在凡间，这具身子，想要挤出一滴精血，竟如此艰难。”
伏辰漠着脸，皱着眉，在自己的空间袋中翻找出了几种灵药，然后放在余瑶的手边，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轻不重地道：“你身子好些，也能早点破局，现在形势不容乐观，我们都需要你。”
余瑶勉力点了点头，接受了他这份好意。
“接下来，我会把这记灵珠里的记忆散播到六界之中，之后，便要一直守在天渊，直到和天族真正开战交手之前，都不能再下来了。”伏辰顿了顿，又问：“师父这边，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余瑶垂眸，看着先前被夏昆抽走的书册，神情复杂莫辨，最终还是极低声地问：“伏辰，你知道在财神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一片的寂静中，伏辰的眸光比黑暗还浓深。
“知道。”最终，他也还是没有瞒她。
余瑶声音更低了，像是彻底脱了力，又像是怕被拒绝的没底气，伏辰这回沉默得更久，像是在思考着一个无比严肃的问题。
“师父想知道些什么？”他问。
余瑶蓦地抬眸，思索斟酌着言辞，“顾昀析上回有给我透露一些，我知道，财神身上的变化，以及他的雷劫，都该跟人间的始皇有关，但是我又理不透，”
她坦言：“我不明白，人间的始皇死于五百年前，财神受雷劫却已有万年，这中间的时间相差得太多了，若说他们之间有联系，我总觉得不对，不合理。”
“可若说没有联系，以始皇的功绩，死后升天，至少也得是天族太子那种分量的仙者，断然没有说不成仙，不成佛，还被雷劈皇陵的道理。”余瑶缓了一会，又道：“而且，顾昀析没道理骗我。”
他也没那个逗弄人的闲心。
伏辰极轻地叹息一声，道：“帝子没有骗师父。”
“财神他，确实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致使天道动怒，降下至强雷劫，剥夺了他一身修为。”
“但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的。”说到这，伏辰拧了拧眉，又道：“做那些事之前，他怎会不知后果和结局，他那样聪明的人。”
这几乎是第一次，余瑶从伏辰嘴里听到他夸财神聪明。
余瑶嗓子发干，视线几乎胶着在伏辰蠕动的唇边，既忐忑又害怕，脸色越发苍白下来。
哪怕心中已有所猜测。
“始皇是死在财神手中的。”
轰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余瑶脑子里炸响一声，心跳都停了一瞬。
“五百年前，财神下凡，并不是为了历劫。他来人间，仅仅只是为了陪一只小兔妖找人。”伏辰眯了眯眼，也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那个时候，财神排在十神之首的位置，压了西天的老祖师，也压了扶桑，而这个位置，是帝子亲自排的。”
顾昀析排这种东西，从来看实力。
毋庸置疑，那个时候的财神，十分强大。
“那只小兔妖，是被始皇下令腰斩的元后？”过了好半晌，余瑶艰涩开口，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诧。
“对。”伏辰点头，苦笑一声：“当时那个事，实在闹得太过了，我们都有所感应，但赶下来阻止的时候，已经晚了，始皇的头颅，被财神割下来，生祭了天道。”
听到这里，余瑶说不出话来了。
她甚至已经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惨烈画面了。
用人间始皇的头颅祭天，和用九重天天君的头颅祭天，有啥区别？
对天道公然的挑衅？
这大概已经不能称之为挑衅了。
这简直是宣战啊！
财神他疯了吗？
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了。
伏辰继续道：“于此同时，被生祭的，还有他自己的神魂。”
“他将自己身上的所有信奉之力，功德善果，全部倾注在了那死去的兔妖身上，他身为先天神灵，一身的功德，其实是可以与杀了始皇的罪业抵消的，但他全给了一个小妖，一个连妖魂都没修出来的小妖。”伏辰说着说着，都觉得有些可笑。
“然后，他耗全身修为，损大半精血，公然与天道作对，强行改了时间。”
余瑶猛的抬起头，声音微颤：“他是用了时间禁术吗？”
伏辰摇头：“是一种与时间禁术相当的禁法。财神赶下来的时候，那个小兔妖已经彻底死透了，六界再寻不到她的气息，财神只在乱葬岗寻了她的肉身。”
“六界的时间从此乱了，刚开始时，是地上一日，天上千年，当时六界所有的生灵，都以为是始皇去世引发的乱象，直到近些年，才渐渐恢复过来。”扶桑叹息一声：“有了财神毫无保留的，那么强大的福果傍身，那个小兔妖就算灵魂消散，也有重聚苏醒的一天，但是财神却退进了一条死胡同中，再没有路可以走了。”
“小兔妖的肉身只能放在人间温养，财神便用了最后的力量，设了禁制和灵阵，为她聚魂。”伏辰抬眸，轻声道：“用一位先天神灵的命，换一只才开灵窍的兔妖，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我是真不知道财神如何想的。”
“当年顾昀析勃然大怒，把财神从禁制里捉了出来，想中止他的动作，这样也能救他一命，但是财神十分平静地拒绝了，他在我们面前，若无其事地炼化了始皇的仙魂，抽炼出了其中的力量，聚成雷电，一次又一次地劈着始皇自己的坟墓。”
“事情闹到最后，已是不可挽回，财神毫无后悔之心，天道动怒，当场抽了财神的神骨，引至强雷劫劈下，同时剥夺了财神的姓名。”
“所以从那以后，除了我们几个，所有的人，都慢慢的忘了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财神。”
“亦是十三重天的废神。”
“他元气大伤，又没了神骨撑着，一日比一日虚弱，雷劫又一次比一次强，到了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撑不住了。”
余瑶没有出声，身体僵得像是一座石像。
缓了半晌，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可，顾昀析和我说，并不是天道想要他的命，而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自己能想开，能撑过去，这一劫，就算是过了？”
伏辰眸色极深，声音也染上了点哑意：“怎么想开，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愿回忆，一解开封印就要发疯。”
“你觉得是能想开的样子吗？”
余瑶缓慢而艰涩地问：“那就这样……让他死吗？”
伏辰苦笑着勾了勾唇角。
相对无话。
无法可想。
“那只兔妖，会不会就是解局的关键？那只小兔妖，又是何时跟在财神身边的？”
“总不可能，平白在人间相遇，认识了个二三十年，财神就对她情根深种了吧？”
他们身为先天神灵，寿命长到能让自己活腻，时间一长，见的东西自然而然也多，因而，能让他们一眼动心的，几乎没有。
伏辰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道：“那兔妖，就是财神下凡历劫受伤时，蹦出来救了他的那只。”
这时候，余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瞧着他，也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余瑶眼尾有些红，手指轻轻摩挲着床架，青葱一样的指甲绷得极紧，泛出诡异的青紫来。
伏辰不能在人间耽搁太长时间，说完了事，就走了。
离开前，还将夏昆叫出去说了会话。
代表十三重天的诸位，谢谢他对余瑶的照顾，然后送了他好些东西。
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夏昆紧抿着唇，完全没有收起来的想法，在伏辰走后，又如数放在了余瑶的身边。
余瑶兴致不高，眼尾红红，夏昆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小神女。”烛光中，他的声音比夜色温柔百倍。
余瑶抬眸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伏辰留给夏昆的东西，声音低而浅：“你拿着吧，之前为我熬了那么多仙参仙药，我不能占你的便宜。”
“别难过了。”夏昆半蹲下身，侧颜如玉，声音若春雨温润：“这是财神自己选的路，他早已想好了，我们并不能左右他的想法。”
“我其实没想过是这个原因。”余瑶闷闷地开口：“从前，他特别潇洒，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又跟着顾昀析东跳西蹿到处玩，其实跟他并不亲近。直到后来，他出了事，变了个人一样，傻乎乎的，我们两干了坏事，说好的轮流顶锅，轮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坑我，我就觉得他真是太贼了。”
余瑶曲着膝，慢慢回忆起很多事来。
“……可他都虚成那样了，上次还给我喂了精血。”
“我太弱了，根本帮不了他。”余瑶接着道：“整个十三重天都被我拖累了。”
“小神女怎么会这样想？”夏昆将绣着兰草的干净帕子递给她，“你已经很努力了，十三重天上的神君们都知道，我……我也知道。”
“方才，小神女宁愿用精血滋养记灵珠也要揭发天族恶行，并不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是要和一个死人计较。我知道，小神女是怕战打起来，打到最后，六界生灵涂炭，所有人的怨念和恶意都落到十三重天身上，让其他的神君承受这份果。”
“因此，你才想出这个法子，将记灵珠里的记忆散播出去，这样，事后清算，也能少让他们沾些因果。”
夏昆吐字清晰，一字一顿：“我知道，小神女其实根本不是外界传的那样嚣张跋扈，肆意横行，她特别善良，心也软，哪怕身在战场中心，想的都会是怎么保全更多的无辜的生灵。”
余瑶摇头，胡乱地用帕子擦了擦眼尾。
“我想去皇陵看看。”
夏昆有些疑惑地用眼神询问她。
“当年，财神在皇陵做了这一切，还有那兔妖温养肉身的地方，应该离皇陵不远，我想去看看。”
夏昆见她恢复了些精神，笑了笑，温声应好。
余瑶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她想救财神，哪怕只是抱万一的希望。
她是六界之中，唯一一位掌管修复力和生命力的先天神灵。

第30章
天族，凌霄宝殿。
天君和云存居上首， 神色隐有疲惫。连日来的调兵遣将， 部署甚多，天族力量近乎倾巢而出。
他们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凡事亲力而为。
特别连日来发生的事，皆不利于他们的形势。
先是阎池力量被调取一事，这等绝密的消息，在整个天族也没两个人知道， 却不知怎么的，愣是飞快泄露了出去， 在六界引起轩然大波。
后有记灵珠流出，余瑶被天族下咒一事更是传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许多本来跃跃欲试想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捡些汤水喝的小族，都打了退堂鼓。
鬼知道天族布了一盘怎样的局。
坑起神来都不手软。
摆明了千年之前就想与十三重天开战了。
这样老谋深算的盟友，却愣是一个字也不跟他们透露，将他们当傻子一样的忽悠，谁知道再跟下去， 会不会被坑得血本无归。
现下， 还是先不表态， 观望观望的好。
就这样，那日前来声讨十三重天的人，至少散了一半。
天君好歹活了那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见过， 因此沉得住气，并且能迅速快刀斩乱麻，只说一命抵一命，死者为大，并以此为由头，亲自出手扣下了许多记灵珠。
但不论怎么扣，都会有新的冒出来。
天族烦不胜烦，索性早已经和十三重天撕破了脸皮，随便他们怎么搞，自己依旧倾尽全力调集力量，并且连发三道急令，召回了在西天潜修的云浔。
云浔今日才到。
一到，就被天君秘密传召了。
他身子修长，脊背笔直，稍有动作，便将浑身的力量显露得淋漓尽致，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天君和自己的父君，他态度从容，姿态闲散，与平时没有二样。
云浔在天族的地位绝非云烨可比，哪怕他一去西边，杳无音信数千年，云烨借此机会，可着劲地往上爬，也丝毫没能撼动他的地位。
其中差距，宛若天堑，不可逾越。
云存见到自己这个格外优秀的长子，面色微喜，但言语之中，仍蕴着丝丝怒意：“浔儿，不是父君说你，你身为天族皇嗣，又是嫡兄长兄，一去西天千年，一次也未曾与我们联系，更不管族中事物，传扬出去，像什么样子？”
“父君膝下子嗣众多，少我一个，依旧忙得过来。”云浔笑了笑，说出的话令云存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云存胸口闷痛。
只有在面对云浔时，他方能体会到当父亲的不易与辛酸。
这是最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亦是最让他头疼的一个。
饶是天君面对这个孙子，也难得的露出了慈和的神色，他摆手制止了云存卡在喉咙口的责备话语，温声道：“浔儿，你父君也是关心你，你别总与他呛声。”
“不敢。”云浔话语中的敷衍与不以为意，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云存气得胸膛起伏两下，身居高位多年，他已习惯了发号施令，少有人敢如此忤逆，当即，逼人的威压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他想，自己这个儿子，是时候该管教一下了。
普天之下，哪有这样跟父亲说话的。
下一刻，云存愕然变色。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威压，还未落到云浔身上，便被轻而易举地化解了，连他的衣角边都没碰到。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种解释。
云浔的修为，已经在他之上了！
“好！”天君面带喜色，缓缓道：“我天族的继承人，就该如此优秀。”
这是个意外之喜，饶是以天君的定力，都不免咋舌。云存身为天族太子，名不虚传，一身修为高深莫测，是可以一人拖住十三重天一位巅峰战力的存在，整个天族，能压在他头上的，只有天君。
现在，又多了一个云浔。
这意味着什么？
又可以拖走十三重天的一位。
天助九重天！
云存神色复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了看天君满意至极的神情，再看看云浔不喜不忧的脸庞，声音放温和了些：“这次的事情，你应该也有所耳闻，眼下，天族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谁让云烨的手伸到余瑶身上去的？”云浔语气并不好，他直面天君，冷声道：“这个主意，必定是云烨自己想出来，再跟你们合计商量的，他自己找死，还拖着整个天族，到底有没有脑子？”
云存听不得他这种话，拉下脸，一字一顿地提醒：“他是你弟弟。”
“父君。”云浔掀了掀眼皮，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嗤笑道：“我的母妃，天族的太子妃，只生了我一个孩子，剩下的那些，哪里来的，你我心知肚明，就别拿这种字眼来糊弄我，给我母妃沾黑了。”
说完这些，他看了眼天君，不疾不徐地表明了态度：“祖父不必试探，顾昀析，我打不过。若真有大战起，我会拖住能拖住的人，但弑神这样的事，你们还是别指望我做了。”
“你们不怕死，我怕。”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滔天的棍影之中，灰色的衣袍渐渐消失。
凌霄殿又恢复了亘古的安宁。
云存眉头皱得死紧，苦笑一声，道：“浔儿天赋极高，但这心，却并不在天族。”
天君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问：“你与那水草仙，还未断干净？”
云存头皮发麻，躬身回：“父君，再如何，她也生下了老四老五。”
“那你说说看，想如何？”天君目光如炬，厉声逼问：“就这样一直拖着？还是哪天突然受不住枕边风，同意给个侧妃之位？”
“儿臣不敢。”云存眉头越皱越紧，头疼又无奈。
“存儿，你不小了，该知道进退取舍了。父君并不会在这种事上责备你，男人风流些，并没有什么错，但是天族的太子妃，永远都只能出在凤族，龙凤交合的血脉，才能孕育出最强的后嗣。”天君时时刻刻蕴着威严的脸庞缓和下来，他与自己唯一的儿子推心置腹，道：“你方才说，那水草仙生下了老四老五，这是事实没错，可你看他们的天赋，哪怕有你的血脉中和，依旧是天资平平，扶不上墙，这样的子嗣，哪怕生出上千个，那也不如浔儿一人。”
说起云浔，天君显然十分满意，“浔儿是天纵之才，此等修行速度，已超过了当年的我，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别生生把这个儿子逼得离了心，使天族未来堪忧。”
云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笑着应下了：“父君，待此间事了，儿臣备厚礼去凤族向婉清服软，请她重回天宫，也不让浔儿去西边了，就留在天族学习为君之道。”
天君这才欣然点头，抬手挥退了他。
云浔出凌霄殿后就没了身影，知道他回天族的人不多，加上他的修为又高，天族的至高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谁也没有想到，他转身就去了十三重天。
天渊重地，伏辰，琴灵，凌洵都在。
云浔来前，还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把那件灰色宽大的衣袍换成了修身的描金长衫，玉冠束发，面色清寒，站在一座山峰之巅，负着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形如巨大囚牢的赤色天渊。
“轰！”
才看没几眼，破风之声从身后贯穿了他挪动前的残影，琴灵俏脸微寒，面无波澜地站在离他百米远的空地上，慢慢收回了方才出拳的手，漠声警告：“天渊重地，禁止任何人窥探，一息之内，速速离开。”
“我好歹也是个天族皇子，自己都送上门来了，你居然想手下留情，放我离开？”云浔一副不能理解的模样，目光肆无忌惮停留在琴灵的脸上，半晌，似笑非笑地叹息：“还喜欢我呢？”
“我喜欢你妈。”琴灵瞳孔乌黑，声音格外认真：“不过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今日不将你扣下，也对不起天族的良苦用心。”
话才落下，琴灵脚尖借力，猛的冲了上去，雪白的拳头挥动出道道清啸残音，云浔只躲闪不还手，身体灵活得像一尾游鱼，终于被他寻到机会，手指微勾，银光乍现，琴灵乌发上的缚灵簪落到他的手中，幽幽的散着青竹的香。
琴灵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族人都这么不长记性？”略轻佻的话语声自两人身后传来，凌洵和伏辰无声无息落地，前者勾了勾唇，笑：“看来我十三重天的神女，都很对你们天族人的胃口啊？”
“是啊。”云浔懒洋洋地挑眉，舒展了下身子，稍稍俯身，金黄色的竖瞳中，淡淡的笑意流淌出来，“年龄大了，想找个道侣生个孩子，想来想去，还是只看得上十三重天的神女，可惜神女一共就两位。”
“余瑶这种小傻子，有趣是有趣，但顾昀析盯得实在太紧了，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嘛。”
回答他话的，是一声清脆的长啸。
半空中，一只千丈庞大的，每一根羽毛都燃着袅袅黑焰的巨兽与他对视，空气中的温度瞬间上升，山顶上，干枯的树枝无火自燃，它一扇翅膀，无数的火球堆积，融合，最后化成一个深无边际的火焰巨洞，多看几眼，甚至要将人的神魂都灼伤。
云浔金黄色的竖瞳微眯，他摇摇头，笑：“这么生气做什么，我才刚回来，好久没找老朋友说话了，还不准来看看啊？”
“你们联手，我虽然打不过，但是要走，你们也留不住。”他朝空中的巨兽摊了摊手，声音沙哑含笑，轻佻得很：“就是想来看看你罢了。”
琴灵不理会他满嘴的屁话，上古不死鸟的战斗形态格外强横，云浔又不出手，只是东躲西闪，很快就被她逼得乱了鬓发，破了衣裳。
伏辰和凌洵也不是来看戏的，纷纷出手。
面对新加进战圈的两个糙汉，云浔可就没有站着挨打的癖好了，他手掌一横，通天棍在他手中，挥出千万条残影，即使一棍又一棍落下，他也慢慢地落入了下风。
“哈哈哈痛快！”云浔与凌洵的妖月轮硬碰了一回，迅速退出战圈，声音里还带着酣畅淋漓的战意，“今日你们人多，打不过打不过，待正式开战，我再挑个喜欢的碰一碰，孰强孰弱，一战便知。”边说，他的身子越淡。
琴灵化为人身，落在凌洵身侧，目光冰冷得像是蓄了冰渣子。
“别追了，他说得也没错，到了这个阶段，仅仅想走的话，我们没人留得住。”凌洵从空间袋中又取出一根缚灵簪递给琴灵，轻声道。

第31章
云浔一走，凌洵轻飘飘掠到琴灵身侧， 眉峰拢起， 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和云浔，是旧识？”
提起这个人的名字， 琴灵心里就烦躁得不得了。缚灵簪落到云浔的手中，这会她一头绾起的青丝若流水一般流泻到肩头、腰际，淡淡的清凉的香掠上人的鼻尖，她顿了顿， 开口道：“什么旧识，乱攀乱谈， 天族人骨子里的秉性如此。”
凌洵与琴灵共事千年，她素来果断，武力值高到爆炸， 从来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刚上位魔君之时，曾有位魔狼将，仗着实力强大，违背了琴灵定下的规矩，且一再口出狂言， 凌洵当时在一旁看热闹， 想见见她如何收场。
结果， 一拳。
一拳，将那位魔狼将打得脑浆迸裂，死时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事实证明，根本不需要什么软硬兼施， 斗智斗勇，这位神女一上任，就以绝对的武力，镇得所有心生轻视和不屑的魔秽心服口服。
就连凌洵，也被她这样的手段惊得笑了笑。
琴灵管事之后，他才知道何为神仙般的解脱。
两人日夜相处，朝夕相见，关系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一些，但凌洵从未从她嘴里，听得关于关于天族这位大皇子的只字片语，直到今日，两人交手，他才得知，两人原是旧识。
可琴灵又否认了这个说法。
依她的性子，既是事实，又何需否认。
凌洵眯了眯眼，白衣临世，眸中强盛的火光和战意喷薄欲出，声线微寒：“大战时，我去会会他。”
现在，不论是十三重天，还是九重天，都不约而同地陷入大战前的寂静中，养精蓄锐，真正爆发时，必定为正式交锋之时。
就像方才，云浔和他们其实都未动真格。
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云浔极强，不虚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同时面对他们三个，必定负伤拜走，但他明显不是来打架的，他要走的话，也没人拦得住。
伏辰也认识云浔，他走近，冷静出声：“此人虽然自负，但实力极强，一对一的近身战斗，鲜少有人是他的对手，凌洵，我来当他的对手更合适。”
琴灵面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提醒：“云浔最强的地方，在肉身，我的不死鞭打到他身上，至少要被卸掉五成力，而他的通天棍又强得离谱，八十一棍下来，力量会叠加到一个极其可怕的程度，说实话，那个时候，伏辰都不一定能硬接下来。”
她并没有什么顾忌，面对着伏辰和凌洵，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说出，鸦羽一样的长睫垂下，在眼皮下投出一块小小的浅浅的阴影。
“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凌洵挑眉。
“先天神灵都有个虚弱期，伏辰在虚弱期化作了一个蛋，被余瑶捡了回来，不死鸟的虚弱期也来得毫无预兆。”琴灵挑眉，不愿回忆，“云浔是个武痴，有一段时间，专挑十三重天的人切磋，被顾昀析血虐之后，换了个目标，堵上了我的门。”
“那个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强，但实力已是不容小觑，我和他打了整整五日，两败俱伤。”琴灵顿了顿，脸色更加不好看了，“刚打完，虚弱期就来了。”
然后云浔就心安理得，顺理成章地把那颗蛋拎回九重天了。
她是当着他的面变成蛋的啊，他却像没事人，毫不知情一样，天天对着她絮絮叨叨，什么芝麻小事都往她耳朵里灌，烦得要命。
等她破壳以后，嘴碎的毛病依然不改，她没有耐心钓鱼，他就每天拎着她去灵池，不喜欢吃天族的东西，他又非得逼着她习惯，根本就没有一个正常人的脑子。
行吧，等她慢慢地习惯了，他又站在她面前，目露悲悯，毫不迟疑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问：琴灵神女，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琴灵没有说话。
对她来说，没有说话，就已经是默认了。
他笑容浅淡，眼瞳中翻涌着无边的黯色，又说：可是我骨子里流着多情的血，今日对你说的话，改日有可能就都对别的女子说了，神女身份高贵，实力强大，若是一生如此错付，还得被锁在这七十二层天宫之中，着实可惜。
言下之意，就是他花心，见到谁想撩谁，男女之意，全凭心情。
琴灵二话没说，掉头就走。
做个肆意嚣张，自由自在的魔君，难道不好吗？
为了个男人，放弃所有喜爱的东西，想想都不现实。
还是个这样的男人。
琴灵眉头越皱越紧，极不情愿地道：“后来，我被他带回了天宫，细算起来，也和他有些渊源。”
其中的经过始末，她都没有细说，但伏辰和凌洵都不是傻子，仔细想想，便能明白几分。
伏辰：“我十三重天的神女，配六界之中的任何男子皆绰绰有余，云浔身为天族皇子，与云烨之流是一丘之貉，品行低劣，乘人之危，这等人，便算了。”
琴灵颔首，低眸望着形如倒碗的天渊之眼，转而问起了其他：“瑶瑶和那龙族太子如何了？”
“情劫诡变，向来难解，扶桑原本算了一卦，说她该与那龙族太子结缘，三十日之内，情劫顺势可解，但前天，又突然说卦象全部乱了，什么也测不出来，恐生意外事端，天族之人横插一脚，墨纶和财神已经悄悄下凡了。”
琴灵面色变了变，怀疑自己听错了：“财神？为何让他下去？瑶瑶历劫之地正在京都，即使财神给自身设下封印，但未必就不能感知到那兔妖的肉身所在，万一失控，怎么办？”
“原本，离他下一次雷劫，就没剩多长时间了。”
凌洵摊了摊手，亦是不解：“我也正奇怪，但这是扶桑亲口所说，我一问，就笑而不语，最多说一句天意如此，不可违背。”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在跳动的眼皮上，苦笑一声，道：“说来也奇怪，财神一下凡，我的眼皮就开始跳，心浮气躁。”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伏辰，也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道：“正是多事之时，他也该有这一段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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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昌平王府。
罗言言隔三差五来找余瑶，姐妹两亲亲密密地挨在一条长凳上，同看一本书，同叹一首诗，关系好得不得了。
一眨眼，人间十年过去，余瑶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昌平王妃对她也没了好脸色，每每遇上，都得阴阳怪气地暗损几句，余瑶不跟凡人一般计较，随她怎么说，左耳进右耳出。
日子久了，昌平王妃看着别家的孙子孙女都能背四书五经，将棍棒舞得虎虎生威了，那是彻底坐不住了，她开始不顾夏昆的意愿，给他房中塞人。
起初，挑的都是容貌姣好，会讨男人喜欢的，虽然比不得余瑶的颜色，但也是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好，奈何夏昆一眼都不看，怎么送来的就怎么送了回去，气得昌平王妃几日几夜都合不上眼。
然后想通了，知道改变策略了，也不对余瑶横眉冷对了，只时不时的就拉着余瑶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阐述她独霸着夏昆的行为有多不合理。
接着便是各种许诺，孩子一生出来，就抱在她的名下养着，也好给王府留一两条血脉。
余瑶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
她对昌平王妃的提议倒没什么意见，但是夏昆好像很不喜欢，这毕竟不是她说了算的事，被王妃说得烦了，她就找了个时机，跟夏昆说了这事。
月色温柔，夏昆的神色却有些委屈。
余瑶长睫扇动，像是一柄扇动人心的小扇子，夏昆的心就随着她的动作和话语，变得七上八下，起落不止。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余瑶已拿他当了好友，因此说话也没什么太大的顾忌。
“你母妃今日与我说的，便是这些了。”余瑶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凡人的耐心实在是太持久了，同样的话，这是她这个月跟我说的第七回 了，连字眼都不带变一个的，我现在一出门，最怕遇见的，就是她。”
“抱歉。”多年的岁月浸染，夏昆越发温润清隽，举手投足皆是儒雅的书生气，然而不管多少次面对余瑶，他也仍是有最开始的那种小心翼翼之感，“我明日再与母妃说说，你身子才见好，别为这些事再气着了。”
余瑶笑着摆手，道：“这有什么好气的，人之常情罢了，只是天气暑热，又被她天天在耳边念叨，我懒得出门。”
“夏昆。”她突然轻轻叫了他一声，面色有些难以言喻地开口问：“是不是凡人血脉之力稀薄，你父君不准你留下子嗣？”
也不怪余瑶突然问这么一句，实在是夏昆的父君，西海龙王，有些奇葩，他时常挂在嘴边念叨的永远是要夏昆别跟着同族少年乱逛，不准见一个喜欢一个，未来的媳妇，务必血脉强横，能生出一个天赋卓绝的孙子。
那些血脉稀薄的，他根本看不上。
夏昆一愣，旋即摆手，耳朵悄悄红了一片，“瑶瑶多想了，我父君虽然如此说，但其实只是不希望我学同族之人滥情，见一个带回去一个是万万不行的。”
余瑶又问：“那你为何……”
夏昆急忙打断她的耿直问话，温声道：“我不喜欢她们，亦给不了她们什么，清清白白的姑娘，进了王府，岂不是耽误？”
余瑶摇着扇子，慢慢地笑弯了眼睛，她由衷地夸赞：“小龙太子，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可爱的人了。”
夏昆一愣，眼里像是掉落了星星，“小神女也很可爱。”
小神女是人间夜幕最璀璨的星，是天道赐给六界的礼物。
那么美好。
也让他那么喜欢。

第32章
可爱的小神女余瑶，最近恨不得睡在皇陵中， 也亏得夏昆继承了昌平王的位置， 在朝中有了足够的话语权和地位，才能够瞒天过海， 顺顺利利地将余瑶送入皇陵，过几天又悄无声息地接回来。
值得一提的是，也不知道夏昆使了什么法子，成功让已成为府中老太妃消停下来， 不再没日没夜地拉着余瑶说子嗣方面的话。
余瑶松了一口气，心无旁骛地忙起了财神的事。
这世间大多事， 往往就像是串在一根绳上的珠子，找到了开头的那颗，就能牵出后面的无数颗。
始皇去世之后， 财神就封了自己的记忆，直到现在，仍是半分不去回忆。
知道这件事的人，其实也尝试着给他解过封印。
封印一解，这人倒是安静下来了， 也不是懵懂无知成日惹祸的样子了， 但是精神状态极其不稳定， 换句话来说，就是随时可能发疯，届时，会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谁也不知道。
财神，经过那次事情之后，确实，元气大伤。
皇陵中，始皇的墓恢弘大气，隐隐有股仙气氤氲，此人生来就是千古帝王之才，死后成仙，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哪怕到了五百年后的现在，也有仙气聚集，可就是凑不成一个完整的仙魂。
因此，没有办法得道升天。
究其源头，不过是将那股仙气死死压住的神力，那是一股庞大的，浩瀚的力量，吐露着神辉，展现着不凡，将那股仙气压得根本生不起反抗之心。
余瑶每看一次，就要皱眉一回。
因为这股力量，属于财神。
因为只要他想，只要他恢复记忆，他随时都可以来取回这股力量，这样，他渡雷劫，就能有把握一些。
但是他不，他甚至潜意识里都在拒绝这种行为。
余瑶第六次去皇陵的时候，夏昆刚巧休沐，便也跟着一同去了，这一去，便发现了端倪。
潮湿阴暗的环境里，常人无法感知的庞大神力交织，顺着古老而奇异的纹路流动，俨然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密网，网格覆盖整个京都，甚至延伸到了一些小州，那股神力波动，强得令人顷刻间变色。
“这是？”夏昆有些迟疑地开口。
他是陪着余瑶来过皇陵的。
前几次来的时候，那股神力，是隐匿着藏在地底下的，并不显山露水，需要细细感应方能接触到，但现在，却正大光明地扑在了明面上，想是再没有了顾忌一般，任人随意窥探。
余瑶也跟着皱眉：“我亦不知是何情况，但是这股神力，只有财神可以催动，而这些线路……”她顿了顿，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半空中的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道：“这些线路，交织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夏昆沉默，半晌才问：“又是禁术？”
余瑶点头。
夏昆没话说了，也许神族人就是格外厉害一些，施禁术就像玩游戏一样，心情好了施一个，心情不好了也施一个。
余瑶越看，神色越凝重，她眉尖簇起，当即拿出留音玉，联系了顾昀析。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余瑶在凡间总共才待了十年，细算起来，跟顾昀析分开，不过才五六日。
“顾昀析，你在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那边慢悠悠地传来一个清冷的笃定的音节。
余瑶便认认真真事无巨细地将皇陵中的变化说给他听。
顾昀析听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道：“那就是财神去过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轻巧又随意，余瑶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那……这怎么办？”余瑶愣了一会儿，突然听到了他的轻笑声，带着一些不常显露的愉悦味道：“这时候想起我了？”
“你的小龙太子呢？”
余瑶看了看身边整张脸都要烧起来的夏昆，哽了哽，默默地把手里的留音玉捏碎了。
事情都说了，顾昀析也没表示出什么惊讶异常，说明这事，要么他早知道，要么，就根本没啥事，不用担心。
这个法阵，余瑶真是越看越眼熟。
第一眼不觉得，第二眼也没什么异样，但是看久了，余瑶脑子里就不住地开始回忆一些零碎的片段。
最后，夏昆去给她寻来了纸笔，墨汁晕染在白色的宣纸上，一个缩小了无数倍的法阵初现锋芒，等整个法阵被描摹出来，余瑶定定地看了好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夏昆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
余瑶纤细的手指尖随着阵法的轨迹流转，最后停在极不起眼的一处，神色已经不能用凝重来形容。
“财神疯了。”半晌，她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夏昆：“他来过了吗？”
余瑶点头，又紧跟着摇了摇头，手里拿着那张纸画，低声跟他解释：“这座阵法，我曾在顾昀析的藏书阁中看到过。”
夏昆呼吸微滞。
帝子的藏书阁，那必定囊括了六界所有玄奥的东西。
瑶瑶和帝子的关系，居然好到了这种程度。
“这叫聚魂阵。”
“它形成的条件极为严苛，需要海量的仙力神力不说，被奉为禁术的原因，是布置此阵的人，事后必定遭遇天道反噬，死状凄惨。”
“我不知道财神来过没来过，若是来过，则他必定恢复了记忆，且再一次强行动用了自身的力量，如果是这样，他不用撑到雷劫降下了，以他的状态，活不过十日。”说到这里，余瑶是当真气恼又不解，就像是家里的孩子，怎么说怎么管都无济于事，他该怎样还是怎样，甚至越发变本加厉起来。
管，管不住。
说不心疼，那也是假的。
“顾昀析曾与我讲过，聚魂阵的存在，是为死去的人聚魂。”
夏昆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他吐字清晰地重复：“死去的人？”
“对，灵魂已经彻底消散的人。”余瑶苦笑，“死而复生，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呢？这种阵法，虽然听起来逆天了些，但是弊端同样明显，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完全是一命换一命，一个先天神灵的命，也堪堪只能抵一只兔妖罢了。”
“财神在用这样的蠢方法，跟天道抢人。”
余瑶心情复杂，她手指点在纸上不起眼的一处，开口道：“我们去那看看。”
“如果不出所料，这应该就是阵眼了，那兔妖的肉身和正在温养的妖魂，应该都在那里。”
因为那浩瀚如海的灵力，就是在那里汇聚，消弥的，整座大阵，都在为它服务。
夏昆凑近，凝神分辨，然后愕然。
“怎么了？”余瑶问。
夏昆苦笑一声，拎着那张纸让她确认了一遍，方有些无奈地道：“这里，恰好是罗府所在的位置。”
这下，可真是巧了。
余瑶已成为昌平王妃，再回娘家居住，实在不妥，身在人间，有时候还是得入乡随俗，未免引起过多的麻烦。
因此两人一商量，决定入夜再去罗府探探。
但是余瑶怎么也没有想到。
会在罗府，自己曾经的闺房房顶上，看见一个小小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七八岁人间男童的身子，脸蛋红扑扑，咧嘴一笑，可爱得不得了，也没穿鞋，两只胖乎乎的脚丫荡在半空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乱晃。
余瑶突然生出一种，他果然在这里的落实感。
夏昆带着余瑶掠上屋顶，悄无声息地在财神身边坐下。
财神并没有侧首看他们，而是盯着天边那轮圆得近乎有些诡异的满月，月光撒落下来，衬得财神那张喜气洋洋的小脸格外惨淡苍白，余瑶看了，心不由得一揪。
“汾坷。”
良久，余瑶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夏昆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财神，叫汾坷。
果然，除了十三重天上的几位记得，其他人，早已经忘了他的名字，也忘了他曾经的威风肆意。
财神慢慢地回首，他的目光在余瑶的脸庞上顿了顿，而后笑：“瑶瑶啊。”
余瑶险些被他一声“瑶瑶”逼得眼眶发红。
“你都想起来了？”余瑶声音落得极轻，像是怕破坏了此刻的宁静，又像是怕眼前之人突然凭空消失，去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财神与她对视，含笑反问，从前的喜感，逗乐，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留下的，是余瑶鲜少见识到的豁然。
余瑶默了一会儿，坦白道：“我问了伏辰。”
“我们才从皇陵出来，那里的神力，是不是你留下的？”
财神并不否认：“五百年前就留下了，只是前两天，我才催动。”
“可是现在，你很需要那份力量。”余瑶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余瑶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对同为先天神灵的好友说死字的一天。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
“瑶瑶。”财神眯了眯眼，小小的胖胖的手指指像空中垂着的圆月，“曾经，有人对我说，月宫里是住了玉兔的。”
“可是你我都清楚，月宫里没有仙女，没有玉兔，光秃秃的一片，坑坑洼洼，根本没人管。”
“你既然那么喜欢她，当初为什么还让她嫁给了始皇？”余瑶声线低浅：“如果那就是她的选择，她也应该不后悔的。”
“可是我后悔啊。”财神目光平静，笑着瞥了眼余瑶和夏昆，低叹：“瑶瑶，你现在还不懂。”
“我懂。”余瑶闷闷地接：“我只是不明白，不理解，她真的有那么好吗？”
“那我换一种说法。”财神幽幽叹了一口气，“你中了咒，为云烨要死要活的时候，顾昀析口口声声说再也不会管你。”
“可最后，为什么强行出关，撕破六界轮回，损耗半数修为施时间禁术救你的，还是他？”
“又为什么，他出关之后，面对你的避而不见，以他那个怕麻烦的脾性，还是公然去堵了九重天的天门，掺和进了一大堆乱麻中。”
“瑶瑶，你瞧，你也是个淘气鬼。”
“淘气鬼，有什么好呢？”
大概就是再怎么不好，也轮不到别人来教训吧。
余瑶的身体僵硬下来。
她像是没有听清，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声，她的目光在财神脸颊上游弋，好半晌都找不到焦点。
“什么……什么时间禁术？”余瑶喉咙发干，艰难出声。

第33章
财神眼里蓄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他晃了晃脚丫， 脸庞圆嘟嘟的惹人爱， 声音稚嫩：“我说的什么，瑶瑶心里没有谱吗？”
“你从始至终， 都未曾怀疑过吗？”
他轻而又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云烨与温言定亲宴之后，清凉池边，你问我， 若你出事，有谁会施时间禁咒救你的时候， 就应该猜到了吧？”
“瑶瑶。”财神朝她勾了勾手指，小脸上温润的笑意依旧，他抬手， 布了一层结界，呼出的热气均匀地散在余瑶的耳畔，她听见小小的男童声音，沉重而无力。
“你别心疼我。”
“你应该心疼的，是顾昀析。”
余瑶脑子不太清醒， 她明明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仔细想，又觉得就该是这样的。
财神苦笑，斜瞥了眼自己白得透明， 像是绷着一页透明纸张的手背，“扶桑的那一卦，你还记得吧？”
“十三重天，将有神灵陨落。我一直以为，扶桑卜的那一卦，是在说我。”财神轻轻喟叹一声，然后望进余瑶震动莫名的杏眸中，缓缓道：“瑶瑶，扶桑嘴里陨落的那个神灵，不是我，而是你。”
余瑶已说不出话来。
今夜月圆，财神也难得有了倾吐的欲望，他低眸，黑而长的睫毛覆在眼皮下，密密的一层，遮掩了无数的心事，他不想提自己的事，倒对余瑶的事分外感兴趣。
“我不过是想救回那只傻兔，便付出了这般代价。”
“瑶瑶，在天道手中，抢回一个先天神灵的性命，你知道，顾昀析将会面临些什么吗？”
“我其实一度不解，顾昀析身为帝子，冷淡寡情是流淌到了骨子里的东西，哪怕是十三重天上和他同属一脉的神灵，也未能让他多看顾一些。当年扶桑将你交托给顾昀析，其实是玩笑之语，谁也没有料到，你竟真的跟在他身边，跟了那么多年。”
“当年顾昀析将我从结界中拎出来狠揍的时候，大抵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竟会成为重蹈我覆辙之人，而我，也确实没有想到，最后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居然会是他。”
财神顿了顿，突然意味深长地接了句：“我曾以为，最能懂我之意的，会是扶桑。”
余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月光倾泻流淌，财神舒展身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手指微点，半空中，很快蓄起无数星点的光芒，一条荧光长线横展到天际，引动着皇陵中那股庞大而浩瀚的力量，很快，罗府上空，漫上了一层阴云。
好在夜已浓深，罗府之人只剩下守夜的小厮和婆子，夜里变天乃是常有的事，谁也没有起疑。
罗言言心慌意乱，睡不着觉，便倚在栏前看月亮，她已定了亲事，下月便要成婚，未来的夫婿是个品性好的，老太太和她娘满意得不得了，反倒是她自己，并不怎么在意。
少女身姿窈窕，印成一弯小小的阴影，投在廊下。她是偷溜出房门解闷的，一路竟走到余瑶未出阁前住的院子前，在这里，视线格外开阔，一轮圆月挂着，仿佛触手可及。
罗言言惬意地眯了眯眼，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回眸间，与另外三双眼瞳对上，呼吸下意识滞了一瞬。
片刻后，罗言言手脚并用，也爬上了房顶，与另外三人拍并排坐着，并且十分自然地将脑袋搁在余瑶的肩上。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罗言言眷恋地蹭了蹭她，小脸上一派明媚，“我下月出嫁，老太太说你忙，成亲当日会来，但在那之前，恐怕是不会回来看我了。”
余瑶因为方才财神的一番话，心底的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许久未曾停歇，又被财神的举动弄得一惊一乍，现在提不起多少心思来关心别的事，但罗言言喜爱和她玩闹，两人的关系较府上别的姐妹而言，来得格外亲近些。
她伸手摸了摸罗言言长而顺的发丝，低声问：“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一闭眼脑袋就疼。”罗言言如实说，声调软软，狐疑的目光落在财神身上，夏昆她是认识的，因而才一踩上来，就叫了声姐夫，但财神她却从未见过。
“姐姐，他是哪家的孩子？”罗言言不太喜欢小孩子，因为觉得吵闹不懂事，也鲜少有孩子与她亲近，因而她虽然有些好奇，但并未放太多的注意力在财神身上。
余瑶：“他是王府的客人，晚上吵着要观月，我想着罗府的风景不错，顺带着也能来看看你，便带着他来了。”
罗言言眼眸一亮，笑意明朗：“就知道姐姐关心我。”
余瑶嘴角几乎扯不出笑意来，她想到财神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令人忐忑不安的意味。
财神当年，为了救一只兔妖，流落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那顾昀析呢。
他再强大，也不可能罔顾六道法则。强行救她，撕裂轮回，如此行径，与财神又有什么不同？
甚至……还要更严重些。
那么，他将承受的因果呢？
财神也在此时望过来，目光在罗言言的脸上悠悠转了圈，勾唇笑了笑，道：“这小姑娘，倒还挺喜欢你。”
这时候，天空中的阴云，基本上覆盖了整个京都，闷雷声阵阵，余瑶拉着罗言言从屋顶上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回去吧，眼看着要下雨了，你屋里的丫鬟找不到你，又得着急了。”
“我们也要回了，待你成亲时，再来看你。”
罗言言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少女身影窈窕，很快沉入黑暗之中，财神手掌撑着砖瓦，轻轻一跃，就从房顶落到了她的身边，夏昆才要跟着起身，却发现自己全身动弹不得。
他愕然，望向手指点在半空的财神。
“瑶瑶。”财神朝她招手，轻声道：“陪我去看一个人。”
余瑶默不作声，她知道财神说的是什么人。
“夏昆，你先回去吧，我留下来有些事。”余瑶来到夏昆身边，轻声说。
财神这才解开对他的禁锢。
夏昆什么也没多问，他蹙起眉尖，像是有些担忧，声音却依旧清润温和：“好，你早些回来。”
“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余瑶颔首，实在没有心情说些别的什么。
“汾坷。”夜色中，雷声渐显，眼看着雨幕将落，余瑶垂着眼眸，问：“你告诉我吧。”
不管是兔妖的事，还是顾昀析的事，都别再瞒着了。
财神扬着一张小小的脸，也跟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摊了摊手，道：“鲲鹏一族的沉睡秘法，本就是六合九州最强奥义，亦是此族天赋神通，八千年的时间，他此番出世，本该彻底蜕变的。”
“他轻描淡写地跟你说，修炼时秘法出了些问题，因而堕魔，你便真的信了？”
简单的一句含笑问话，却将余瑶问得哑口无言。
好几万年的习惯。
顾昀析说什么，她便信什么。
他根本懒得编话去骗她。
“真不叫人省心。”财神一边领着余瑶往罗府后院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道：“你和这位龙太子，是有情缘的。”
“若有一日，在顾昀析和他之间，得做出选择，你将如何？”
余瑶答得毫不迟疑：“自然是顾昀析。”
财神哦了一声，是疑问的语气。
“若是那时，你与这位龙太子已成道侣，甚至已孕子嗣，又将如何抉择？”
余瑶：“但凡顾昀析有一丝不喜，我都不可能与他结为道侣。这样的问题，不需多想，无论谁与他比较，怎么比较，有什么条件，我都站在他那边。”
财神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样的答案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又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哭笑了笑，摊手，轻声道：“那只傻兔子，叫千烟，其实也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就是养了几千年，许是养出些感情来了。”
“最后的结局，是她嫁给了始皇，成婚前，她曾在财神观中跪了两夜，叩谢恩情。”
“当我看到她的命灯黑下去，寻到人间时，找到了她被腰斩前写的一封信，我想想，上面写的什么。”财神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而后一字一句道：“两相拜别，生死无关。”
若是余瑶没听财神说之前有关顾昀析的那一大段话，此刻大概也会咋舌，但她现在，也只是瘪了瘪嘴，心里头暗自比较，觉得自己跟她，可能也能拼个不相上下。
“她可能预感到你不会坐视不管，所以在牢狱中，留下了这么一封书信。这是她的选择，她并不需要救赎，亦不想你替她报仇，牵扯进是非因果中。”余瑶尝试着解读她的意思，但她对小妖的心思是真不了解，因而说的时候，也没有底气。
若是在顾昀析清醒的时候，她喜欢上了别的男子，下了决心不论如何要跟在他的身边，那么从今往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她都绝对不会牵连顾昀析。
只是，这个假设，不可能成真。
余瑶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句：“你真就那么喜欢她吗？你可有跟她表明过心迹吗？”
余瑶有些不懂。
十三重天上的神灵，后知后觉得可以，凡人丰富的情愫，只有最典型的几种，落到了他们身上。
财神一路往后走，越走地方越黑，一条羊肠小道出现，莹莹微光出现，一层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半圆形结界出现，直到踏进去的那一刻，财神才开口：“我从不认为自己喜欢她。”
不过一只兔妖罢了。
他身为先天神灵，自有一番骄傲，他从来不肯承认那种情愫，也不肯承认他喜欢她。
直到她说要嫁给始皇的那一日，他也只是皱了皱眉，冷声威胁：去了，就再也别回来了。
然后，千烟在财神观中跪了两夜，他也两夜未曾合眼，但就是这样，也执拗得未曾同她说只字片语挽留之话。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淌进了刀山火海。
始皇不是个好人。
亦不是个好的归宿。
那个憧憬着月宫中桂树和仙子的小兔妖，最终，死法痛苦，表情宁静。
财神踏入结界的那一刻，雷声骤响，无数神辉争先恐后流入一口水晶棺中，棺中，也溢出了七彩光泽，余瑶知道，那是属于财神的善果功德。
“这里，就交给你了。”财神突然道。
余瑶惊诧，蓦地抬眸，问：“她快醒了吗？你不见见她？”
交给她是什么意思？
大费周章，命都不要了，好容易将人救活，居然不见一面？
“没什么好见的，就像当年她做出了选择，付出了代价，五百年前，我不过也做了个选择，现在该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财神无所谓地摆摆手，哑声道：“再说，也没什么好见的。”
“我抹除了她的记忆。”
“可能你说得对，她应该也不想看到这样的财神。”财神望了望自己小小的手掌，双手往前一推，如海浪般的神力便呼啸着永无止境地涌向了那口冰棺，七彩色泽越发强烈，像是熊熊燃烧起来了一样。
“她灵智尚未成熟，恐惊动了罗府之人，等会，就劳你稍作掩护，等她重新接管这具身体，彻底适应，便不必再管了。”
说这话时，财神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余瑶吓得要命，双手陡然结印，却被他淡定地摁了下来，“瑶瑶，我只是回十三重天去了，我的使命还未完成，天道不会现在就收了我的命去的。”
“瑶瑶，你也该回十三重天了，再不回去，顾昀析真要被怄死了。”财神突然揉了揉她的发，半眯了眯眼，温声道：“解除情劫的法子很简单，死亡即可重返神界。”
余瑶：“？？？”还能这么玩吗？
财神一本正经地说着似是而非的话，“顾昀析那个骄傲的性子，就算是受了重伤也不肯开口，你是唯一能开解他的人，便多替六界生灵担待一些，这伤，也是为你受的。”
他一副顾昀析活不到明天的样子，余瑶差点被他吓哭。
“他到底……到底怎么了？”余瑶声音都是抖的。
财神重重地咳嗽一声，咳出了一手掌猩红的血，滴滴答答从指缝间流出，他满不在意地抹去，再次揉了揉余瑶的发，“他的事，我也不好多透露，届时，你自己去看便知。”
他这么说，余瑶哪还有心思去管玉棺中的兔妖。
她恨不得现在跑回王府，跟夏昆说清楚，然后给自己一刀。
但是财神现在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余瑶吸了吸鼻子，默默递给他一颗白色药丸。
财神悄然咽了下去，满嘴的铁锈般的腥甜。
“瑶瑶，你要知道，这世间，为情所系的人，不在少数。”他眼神深邃，语气复杂：“你要多小心一些。”
言尽于此。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半空中，财神的封印又慢慢地从松动变得严实，整个人的气势，也发生了天大的变化，属于曾经那个财神的神智即将消散之际，他握了握手掌，捏了捏手中的留音玉，道：“欠你的人情，这一趟，还清了啊。”
良久，那边传来一声极冷的哼声。
“谁让你多话了。”
财神笑了一声：“得了吧，小黑莲在乎你，你听着不偷乐呢？还跟一条小龙较劲，幼稚。”
这回，连冷哼都没有了。
那边直接捏碎了留音玉。

第34章
余瑶最后也没能等到冰棺中的小兔妖。
夜色浓郁，灯影稀疏， 圆月渐渐隐入云层， 她走近冰棺一看，里头哪里躺着什么人？
空空如也。
别说人了， 连件衣裳的影都瞧不见。
余瑶觉出不对劲来了，财神虽然不见这小兔妖，但心里必是无比在意的，不然也不可能不要命了的去救， 这人不见了，他还不得当场发疯嘛？
余瑶当即联系上了财神。
“汾坷， 那冰棺中真有人吗？为何我什么也没见着？”
良久，财神有些无奈，又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别找了， 她在我这。”
余瑶哑然，问：“怎么会？”
她现在虽然是肉体凡胎，但眼力还是不差的，更何况方才财神还在，他当时可是能调动神力的状态， 这里就是他的主场， 没有什么动静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财神低眸， 脑海中的封印悄然瓦解，他看着卧在自己脚边，只有巴掌大的晶莹白兔，面上无甚表情变化， 只是出口的稍哑的声音出卖了他。
“跟来做什么？”沉默良久，他终于开了口。
小兔往他脚边靠了靠，小小的身子拱成一团，它将嘴里衔着的乳白小珠放下，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像是在淌着泪一样。
半空中，黑雾似薄纱，依旧温柔，拂在人的脸上，柔和又熨帖。
财神看着脚边的妖丹，勾唇笑了笑，他问：“这是做什么？还我一命吗？”
白色的小兔后脚微蹬，突然一跃而起，财神没有伸手去接，它就重重地摔到了地上，雪白又糯软的一团，“你走吧，既已两清，无需觉得欠我，更无需用妖丹补偿。”
小兔人性化地摇摇头，两眼泪汪汪。
她没了妖丹，还有财神的一身功德撑着，待身体情况稳定些，只要她想，甚至可以即刻飞升成仙，那是曾经，她最向往的事情。
现在却突然变了味道。
他身上的气息那么熟悉，模样却变得陌生，小小的一只，又孤单又难过。
那个人保留了她被财神抹去的记忆，也将她死而复生一事的前因后果都说得明明白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
他会做到这一步。
财神不再看她，转身，天青色的衣角在黑暗中现出幽幽的光亮，随着脚下的动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
缩地成寸，不知行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松了松手掌，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满目寂寥，尽是荒唐。
然后，手指被一双毛绒绒的耳朵轻轻地蹭了蹭。
财神蓦然垂眸，看到一只傻兔子，直立着身子，竭尽所能地用耳朵去蹭他的手。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
一切的事情就是浓缩在了昨日，而今天，苦难终究过去，她又乖乖巧巧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回不到过去。
他们都无比清楚。
“我抹去了你的记忆。”最终，他淡声道。
“所以，你是怎么回忆起来的？”财神料事极准，他眼风一扫，问：“是谁和你说了什么？扶桑，还是伏辰？”
小兔摇了摇头，一脸的纯真懵懂。
财神叹了口气，终于退了一步：“你先把妖丹吞回去。”
小兔又摇了摇头，顺带着又吐出了嘴里叼着的妖丹，巴巴地看着财神，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财神于是只好掰开她的嘴，将妖丹塞了回去。
妖雾氤氲，巴掌大的小兔变化成人形，是与财神差不多大小的女童，她生得极好看，眼瞳是柔柔的红宝石色，并不显得邪气，反而十分纯真，不谙世事。
财神揉了揉隐隐作疼的太阳穴，又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千烟思索了好一会，才小声回：“我不认识他。”
“他长什么样？”
“丑。”千烟小心巴巴地瞅了他一眼，“很大的眼睛，眼珠子往外凸出来，很小的嘴巴，门牙掉了三四颗，说话乱漏风。”
财神愣是把脑海中见过的人都翻出来一遍，也没找到像她形容的这样的。
凡为妖，为魔，为鬼，为仙，为神，修为到了一种境界，模样便可随心变化，财神倒是见过不少款不同风格的俊朗耀眼，只丑得这样有特色的，真是一个也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财神神色极淡。
千烟抿了抿唇，回：“他将记忆还给了我，然后还说，我得将妖丹给你，不然你会没命的，而且我身上有你的功德业果，我若是一直待在你身边，雷劫便会稳定下来，你也能获得与之对抗的神力。”
财神伸出手掌，打断了她的话，“我不需要。”
“在我这里，同样的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他分明顶着小男童粉粉嘟嘟的面庞，说这话时，却依稀有七八分从前的模样。
“你走吧，别跟着我了，天族和神族即将开战，十三重天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千烟的眼睛更红了。
他摆明了不想再在从前的事上多说什么，千烟便不再说话，但仍是执拗地揪着衣袖，默不作声地跟上他的步伐。
不论去得去不得，但凡有一丝可能，她都得留在财神身边，看着他顺顺利利渡过雷劫。
届时，他让她走，她绝对没有二话。
财神再冷静理智，此刻，也有些烦躁了。
所有人都在问他到底怎么想的时候。
他其实没怎么想。
就是单纯的，觉得不该是这样。
从头到尾，她也没强迫他必须做些什么，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无需她此时小心翼翼来靠近，一副犯了错，可怜兮兮的模样。
谁也没有做错什么。
“大人。”千烟的声音十分甜，是那种纯真轻柔，让人忍不住溺在里头的调子，“您让我跟着，等大人平安度过雷劫了，我再走。”
财神呼吸微微一滞，才要开口拒绝，就听留音玉里传来了余瑶的声音。
“汾坷。”默默听了全程的余瑶道：“你听她的。”
“当年你为了她，现在总该为我们想想。”
当年你为了她以命换命，现在，你为了十三重天上的朋友们，活下去。
千烟朝他手中的留音玉盈盈行了个礼，声音微哽：“多谢余瑶神女。”
面对余瑶，财神的声音稍稍温和了些：“瑶瑶，大战在即，我们明日十三重天上再联系。”
余瑶应了声好。
财神那边怎样，余瑶是管不了了。
她回了昌平王府。
夏昆在书房等她，担心她出什么事，又不敢贸然去寻，好容易听到脚步声，急忙起身开了门。
“瑶瑶。”他温声道。
书房里润着一股花香，极新鲜的还带着露水的，一瞧就是方才出去摘的，余瑶最喜欢这个，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坐在离夏昆不远的地方，小脸红扑扑，认真道：“小龙太子，我知道怎么解情劫了。”
“只要我们死了，就能回去了。”
夏昆再是沉稳镇定，此刻也被惊得瞳孔微缩，他苦笑着摇头，叹：“传言十三重天的神君们得天独钟，下凡历劫不过是走个形势，原来竟都是真的，连带着我，也沾了小神女的光。”
余瑶笑得眉目皆弯，问：“在人间，用什么法子，死得最干脆，没有苦痛？”
夏昆哭笑不能，但仍是极耐心地回：“王府中有一味无色无味的毒，服下去之后，毒发起来并不痛苦，人走得也安详。”
余瑶很心动。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当拿到那杯毒酒的时候，余瑶已经散了发，由丫鬟扶着睡了下去。
在此之前，她还给罗言言留了一封书信。
不然那个小姑娘，得知这样的消息，还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子。
而夏昆则要晚些，他想等明日天亮，去看看府上老王妃，说两句话再走。
那药果真如夏昆所说，发作起来没痛苦，也没有挣扎，她的灵魂在半空中滞留了一会儿，灵力化作暖光融进她的身体，余瑶浑身轻盈，消弥已久的力量重新回到身体里。
她探查了下身体的情况，发现被废的仙身已经恢复，灵力也较之前充沛了些。
这次下凡，没有什么波折，总的来说，好处还是大一些。
余瑶心念微动，身形缓缓隐去。
十三重天的气氛格外凝重，余瑶从财神那得知，现在琴灵，凌洵和伏辰守着天渊，墨纶镇压着邺都和魔域，顾昀析和扶桑则还在蓬莱。
蓬莱常年隐匿在幻象中，若是不得允许者，就算找破了天也进不去，因此被九重天那群仙家称为最难窥见真容的神岛。
大门是由小红雀渺渺把控的，这一次，它非常迅速地给余瑶开了门。
速度之快，令余瑶受宠若惊。
然而一进去，便是一道斩天的剑光，余瑶寒毛倒立，迅速后退，红得像璀璨晶石的红雀扑棱着翅膀飞到她的肩膀上，口吐人语，声音稍显尖细：“余瑶，你快去帮忙。”
余瑶抬眸一看，天已经塌了半边，一道犀利到了极点的剑气斩在空中，天便分成了截然不同，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澄澈温柔的蓝，一边是火舌翻滚肆意的赤红。
余瑶第一反应就是：九重天打进来了。
来的还是大人物。
天君还是什么别的老妖怪？
“什么情况？”余瑶凝神望向首山那头，那边是战争的主场，不断有山脉坍塌，溪流倒灌，各种神通齐显，打得天崩地裂。
渺渺小爪子紧紧地勾在她的肩上，才要说话，发现大地开始震颤，无数的根须从地里迸发，遮天蔽日的树冠撑起，绿浪涛涛，长风阵阵，一颗万丈庞大的扶桑树拔地而起，每一片叶片上都莹着一层绿光，令人身心舒畅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扶桑的本体。
本体往往是最适合战斗的形态，被打出本体，意味着打出了真火气，要开始硬碰硬了。
“快去帮忙啊！”渺渺在余瑶耳边扯着嗓子大喊。
余瑶心想哥你可真看得起我，扶桑都要变回本体抗衡了，我一过去，只怕就得被秒成血灰。
这不是去送人头，白添乱嘛？
“扶桑在跟谁打？”余瑶大声问。
渺渺扯着嗓子喊了声什么，余瑶没有听见，但是她看见了一拳打穿山脉的顾昀析现出身形，将手中的剑随意一丢，散漫的姿态尽数收敛，匕首模样的上霄剑悬浮在半空中，闻见了鲜血的味道，格外兴奋地抖动。
余瑶瞳孔一缩，问：“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共同御外都来不及，还搞起内讧来了？
看得出来，扶桑是真的被打出了火气，从开始到现在，他几乎是被按在地上摩擦，顾昀析武力值高得离谱，肉身强，近战强，伤害高，上霄剑还没出就已经如此变态，简直毫无弱点。
上霄剑的威力，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在此等情况下，先发制人往往是上策。
万丈庞大的扶桑树抖了抖身子，铺天盖地的绿叶组织成一根巨大的藤条，带起飒飒的破风声和万钧的力道，对着顾昀析身上抽去。
余瑶呼吸一顿，她飞身掠上去，急喝：“干什么你们？”
扶桑一见是她，力道卸了大半，顾昀析呵笑一声，徒手抓住那根藤条，闲云散淡地一拽，扶桑的叶子一下掉了好多。
劝架的来了，这架是打不下去了，扶桑有些狼狈地变化成人形。
小红雀赶忙从余瑶的肩头飞到扶桑的掌心，小脑袋一啄一啄地安抚他。
余瑶则站在顾昀析的身边，搀着他的手臂到处查看，担心得不得了：“你做什么跟他打啊，伤着哪里了？要不要紧啊？”
她可没忘了财神说的，顾昀析身上有重伤。
顾昀析慢慢悠悠地瞥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略略挑眉，问：“舍得回来了？”
余瑶翻看着他的手掌，极小声地道：“你都受伤了，我还怎么待？”
她这话说得理所应当，没有一丝勉强，顾昀析低头，看了看她乌黑的发，胸腔处堆积的几欲爆发的躁意慢慢地缓了下去，他闷声不坑的，任由余瑶检查。
那头，小红雀扶着扶桑，心疼得吱哇乱叫，“帝子下手也太狠了，这肉都撕下来一块。”
余瑶抬头一看，扶桑的虎口裂开了好大一条口，猩红的血不断往外流，血肉模糊，又因为里头蕴着剑气，不好清除，只能硬挨着。
她皱眉，才要抓着上霄剑走过去将剑气吸收了，就见身边杵着的高大人影晃了晃，顾昀析左手握拳置于唇边，唇色极白，他重重地咳了一声，然后偏头对余瑶吐出一个字。
他说：“疼。”
余瑶楞了楞，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是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见到他说疼，这得受了多重的伤啊。
余瑶把顾昀析扶走了。
另一边，小红雀歪着头，狐疑地看了顾昀析的背影几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又开心起来：“你把顾昀析打伤了？你的修为超过他了？”
扶桑默默地咽下了喉间涌出的一口血。
饶是他这样轻易不外露情绪的人，眉间也涌出了难以言喻的郁气。
疼，疼个屁！
除了恃强凌弱，顾昀析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他有伤？多重的伤啊，还能让他一天两天的抓着自己揍。
刚刚近身战斗的时候，他的拳头落在顾昀析的身上，跟石沉大海一个样，自己都现出本体了，他却连喘都不带喘一下的。
装模作样！臭不要脸！
扶桑默默地擦了擦肿红撕裂的嘴角，然后转身，对着小红鸟说了句疼。
小红雀顿时眼泪汪汪地跟他哭诉：“我也疼啊啾，我的灵宝和灵石全被打没了，我刚刚去找余瑶，还被顾昀析的剑气扫断了三根羽尾。”
她几乎声泪涕下：“我长了五十年才长出来的！”
扶桑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道：“没事，等会都赔给你。”

第35章
顾昀析将全身大半的重量压在余瑶身上，他比她高出许多， 也重了许多， 但余瑶现在恢复了神体和灵力，虽然跟十三重天上的其他人比起来， 依旧是个小菜鸡，但总不至于连这点重量也负荷不住。
顾昀析居然虚弱成这样了。
余瑶放不下心，一路上都在问：“到底是哪儿出问题了？严重吗？调理的神药还能起作用吗？”
“没事，别听财神危言耸听。”
余瑶显然不信：“有些事情， 你又不跟我说。”
“不听他的，我能听谁的？”
顾昀析脚步微顿， 他懒洋洋地抬眸，伸手捏了捏她雪白的后颈，声线浅淡， 答非所问：“我还以为你得在人间快活个几十年才回来。”
他手指冰凉，触过的肌肤，很快惊起一层小小的疙瘩，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荡过，余瑶止不住地瑟缩一下。
顾昀析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他伸手， 又捏了捏余瑶的后颈脖， 当即惬意地眯了眯眼。
那么细嫩。
一捏就碎。
顾昀析的身上，是一种清凉的紫竹味，淡淡的，不凑近了细嗅， 轻易闻不出来，或者说，他整个人都是清冷的，就连手指上的温度，都像是沁在海底无数年的坚冰。
余瑶被他这么一捏，脸慢腾腾地红了起来，她抬眸，杏眼睁得溜圆，她往旁边挪了挪，小声抱怨：“说话归说话，你别动手动脚呀。”
顾昀析不悦地皱了皱眉，声线更沉两分：“为何？”
五万多年，他们两个对彼此太熟悉了。
突然下凡一趟，遇见了个龙太子，还讲究起人间的男女之防来？
“顾昀析，你十一万岁了。”余瑶敛目，神色有些复杂，不知道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
说吧，她心里不太舒服。
不说吧，顾昀析这么个狗脾气，铁定变本加厉，还不知道得捏到什么时候去。
“兜了一大圈，拐着弯的说我年龄大？”顾昀析眸色深深，气笑了。
“年龄倒没什么。”余瑶接着道：“十万岁之后，十三重天就该迎入帝子妃了。”
顾昀析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她说完，蓦地皱眉，眼尾妖红的小痣像是要淌出血来一样，他将躲远了的人拎回来，道：“帝子妃不帝子妃，与你有什么关系？你脑子里别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小，道侣一事，慎重考虑为上。”
余瑶强调：“我是说你的道侣，不是我。”
顾昀析突然俯身，凉薄的漆黑瞳孔中润着她小小的身影，又突兀地显出了几分暖色。
“随便挑一个就是了。”顾昀析捏了捏她玲珑小巧的指骨，“不是什么大事，费心思在这上面做什么？”
“鲲鹏洞里，就算有了帝子妃，也是你最大。”
余瑶默了默，觉得这人当真是不会说话。
她生出点儿无力感，捂着脸叹了一声。
六道之子，至强的力量，至冷的心，根本不懂喜欢是什么。
帝子妃这个头衔，就只是一个标志，一个可以和帝子并肩，共同处理万族事物的人选。
她得知情识趣不让顾昀析讨厌，还得端庄识礼令六界心服口服，总之，得是个厉害的人物。
而这个厉害的人物，通常还有一个名称，叫少神。
只是这位少神，生前神秘，死后亦保持着神秘。
少神陨落，所以顾昀析的帝子妃大选，推迟了一万多年，也没人敢催，但总归是要选的。
余瑶目光落在顾昀析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匀称，比女人的手还漂亮些，但手掌一握，便是叫人颤栗的绝对力量，不发怒时，脸庞清隽，病秧子似的虚弱苍白。
她道：“你要是选了帝子妃，再这样动手动脚的，人家怎么想？”
说完，余瑶就把手抽了出来。
顾昀析有些遗憾地轻啧了一声，他见余瑶恨不得离他十里远的模样，眼角稍弯，长指按着肩胛骨的位置，微微蹙眉，什么话也不说，就是一副被疼痛所扰的模样。
余瑶又慢慢地回到他身边，拉着他身形一闪，回到了他在蓬莱的住处。
这位一来，就霸占了蓬莱最好的洞天福地。
清澈的河流下，隐匿着数个秘境，在水波中上下沉浮，余瑶和顾昀析一路走到秘境之中，眼前豁然开阔，里头的布置，比龙宫还要奢华亮眼。
地上灵石成堆，灵宝悬浮在空中，氤氲出七色的仙雾，洞穴后，是一片仙草神药，清雅的香在空气中荡开，吸一口，体内灵力都在跃动。
余瑶酸了。
“你是把鲲鹏洞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
顾昀析懒洋洋地抬眸，手指漫不经心在腰侧划了道口，然后抬眸看了地上的灵石灵宝灵药一眼，音色清润：“随便捡了几样过来。”
余瑶虽然眼馋，但显然更关心顾昀析的身体，她前后绕了一周，然后循着血腥味，掀开了顾昀析腰侧的衣裳，发现了那条不深不长，不浅不淡的口子。
“还有别的地方受伤吗？”余瑶跑去摘了一棵灵草，敷在顾昀析的身上，那道血色的疤很快就愈合成一道浅白的口，紧接着消失不见。
顾昀析缓缓摇头。
余瑶不信他的话，直接将手掌印在他的脊背处，温热的灵力像是流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也不知道是发丝拂动，还是她的手掌有些凉的温度，顾昀析突然觉得有点痒。
他舔了舔唇，又想起扶桑说的那些磨叽话来。
他和余瑶之间会产生羁绊，不过是因为余瑶身上那让所有鱼类无法抵抗的致命吸引力，上古黑莲，本就是水中的圣物，他虽为六道至尊，也还是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
至于那西海龙太子，直接被她迷得魂都没了。
他们两个在一起，才叫归宿，才叫天命。
而按常理，帝子，和少神，该是一对。
顾昀析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问：“看好了没？”
余瑶纳闷了，她收回手掌，狐疑地开口：“真没受伤啊？”
顾昀析静静地望着她。
余瑶：“那你喊疼？”
顾昀析指了指腰际上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
余瑶：“财神说你伤得很严重啊。”
刚刚一看，健健康康，体内魔气升腾，强大得很，别说伤了，就是个小疤都没有。
顾昀析垂眸，突然很认真地喊了她一声：“余瑶。”
“你不心疼我了。”
他长指微微搭在衣角边，黑眸微垂，细一看，确实虚弱苍白，他口中难得的委屈让余瑶一下就不行了，她坐在顾昀析身侧，眸光清澈，认真得不行：“我没有不心疼你，我以为你受了重伤。”
顾昀析又抓了她的手玩，漫不经心地抱怨，声音中带着点点的躁意，“扶桑这些天非要往我跟前凑，又不经打，又不抗揍，天天说些有的没的，就想把你嫁出去省事。”
余瑶忍不住笑了：“嫁？”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就他那个二吊子水平的占卜术，愣要给你强算姻缘，口口声声责任道义，和天族人学了个十成十，什么破毛病。”
余瑶若有所思：“难怪我联系你的时候，你不是在发火就是根本不理我。”
“你？”顾昀析重重地捏了她食指指骨一下，声音明显低了下来：“你跟我联系，不是问财神就是问尤延，再不然还问一下伏辰，你自己掂量着，我像是知道他们那堆乱七八糟事情的人吗？”
余瑶没话说了。
“阎池的事，可有结果了？”她问。
“记灵珠在六界广为流传，妖魔鬼三界都是我们的人，许多人开始质疑，让天君交出阎池，自证清白。”说起正事的时候，顾昀析漫不经心的神情稍微收敛了些，“但天君摆明了不想搭理，一心备战，随时可能攻打十三重天。”
余瑶第一次面对这种大战，她愁得皱了眉：“那我们现在人员分散，容易被逐个突破，被打得措手不及啊。”
顾昀析不置可否：“他们今夜，都会过来。”
余瑶还是有些担心：“你说天族之人，动用阎池的力量，到底想干什么？”
“阎池的力量，对邪祟而言，是大补之物。”顾昀析也皱了皱眉：“天族不简单。”
他显然已有所怀疑，但还未有确切证据，因而并不想多说。
余瑶知道他的脾性，也没有接着问下去。
小黑莲眸光澄澈，长长的黑发流水一样垂到腰际，周身都是浅淡的莲香，有点甜，看着也有点乖。
“顾昀析，财神和小兔妖的事，你知道吗？”她突然问。
顾昀析突然有点不自在了。
他何止知道，当初因为这事，他大动肝火，看着财神那冥顽不灵的样子，气得险些拂袖就走。
最后到底留下来，忍着满肚子火气善了后。
他还依稀记得，瓢泼的大雨和骇人的雷电中，他自己跟财神说的什么话。
愚蠢，愚不可及。
然后，等到自己真正经历的时候，就怎么也咽不下那口心气了。
自己养了那么多年，脾气再臭，性格再坏时都愣是没舍得动一根手指头的人，怎么就能任凭别人随意处置，随意打杀的？
死，也只能死在他的手里。
这是当初，把她带回鲲鹏洞时就说好了的。
然后，突然就做了和财神一样的愚蠢事。
但顾昀析转念一想，兔妖是什么人，余瑶是什么人，救一个先天神灵，那是他的责任，是为六界苍生造福。
这个时候，责任这个词，又被他生生搬出来了。
“知道。”想通之后，他朝余瑶微一颔首，神情自若。
“如果再有下次，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余瑶轻而认真地叮嘱：“我的选择，不该让你承担后果。”
“而且，事后天道清算因果，肯定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顾昀析的脑回路显然和她不同，他半眯了眯眼，有些危险地重复：“还有下次？”
“下次是因为谁？龙族太子吗？”
余瑶默了默，突然问：“你不喜欢小龙太子吗？”
她那声小龙太子问出口，顾昀析的脸色，变戏法一样黑了下来。
叫他就是顾昀析。
叫别人就是小龙太子。
可以。
非常可以。
余瑶又接着道：“扶桑和财神说，那是我的姻缘。”
但你要是不喜欢。
我就不要这份姻缘。
余瑶身为先天神灵，其实对那些复杂情绪并没有多大的感触，天道说那是她的姻缘，那就是她的姻缘吧。
只要顾昀析同意，夏昆这个人，她也不讨厌，有时候还怪可爱的，只要他能接受自己生死丹的事，那结个道侣，没什么。
到了这样的年岁，结道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琴灵应该也快了。
可若是顾昀析不喜欢，天道再撮合，那也不得行。

第36章
洞中，滴滴哒哒的水声， 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风， 一棵生长在水中的神树摇着叶片，簌簌而动， 声音沙沙的，传到耳朵里，像是细微而遥远的笛声。
舒适而干净的床褥上，顾昀析姿态闲散， 皱眉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他？”
“你下次可以带到我面前来。”他换了个姿势，后背抵着床档， 眼眸微眯，病秧子似的容貌，清隽有余， 又给人一种十分危险的感觉，他话锋微转，笑了笑，道：“鲲鹏以龙为食，他的肉要是足够嫩， 说不定我会喜欢。”
余瑶闷声不坑地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她算是看清了， 这人本来就肆无忌惮的性子， 在堕了魔之后，越发的变本加厉，虽然本来，也没人能约束住他。
这话听着像是玩笑话， 但也没准，顾昀析就是认真的。
余瑶安抚地捏了捏他修长的手指，她将另一只纤细白嫩的胳膊伸到他的唇边，“十几天没喝了，你的心魔，怕是要压抑不住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不同于女仙女妖娇滴滴糯软的音，反而像是山洞缝隙里渗出的豆大水珠，滴入水层，泛起涟漪的声，顾昀析伸手握着那截细嫩的，像是白藕一样的肌肤，却没有动作。
“嗯？”余瑶好奇他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却见他头一歪，脑袋靠在了她的肩上，没什么重量，但他身上清凉的味道还是一瞬间传到了她的鼻尖周围。
“余瑶，你别离开我了。”他情绪不高地道：“一下凡就这么久，联系我还都是为了别人的事，我脑袋疼死了，扶桑还时不时凑上来找死，再来几次，我干脆成全他算了。”
余瑶很习惯地替他按了按太阳穴，眼睫轻颤，哭笑不得地劝：“你脾气别这么臭，大战在即，扶桑焦躁些也能理解，你做什么一上去就动手跟他打，九重天还没打进来呢，我们自己就闹内讧了？”
顾昀析眼一闭，提不起精神的样子，肤色冷白，眼尾的痣勾魂摄魄，话语仍是冷的：“余瑶，你以后离扶桑远些，他现在很危险。”
顾昀析虽然脾气不好，但从不危言耸听，他说什么，那十有八九就真的有什么。
余瑶一下子警惕起来，她问：“怎么了？你别告诉我，他也被天族下了蛊，成为天族的内应了。”
“这倒没有。”顾昀析的声音突然染上几分戾气：“他找死，还想拖着别人死，愚蠢至极。”
这个答案，出乎余瑶的意料，在她眼中，扶桑被天族蛊惑，无疑是最坏的猜测了，然而听顾昀析的意思，显然并不是。
她试探着问：“到底怎么了？”
顾昀析却像是睡过去了一样，彻底没声没息了。
余瑶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又过了一会儿，见他睡沉了，余瑶理了理褥子，将人平放到了榻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首山的山巅上，依旧是一座小茅屋，仅仅一张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很简单。
扶桑就住在这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陪着山巅上的一只小红雀。
顾昀析喊疼是假，扶桑喊疼却是真的。
顾昀析太强了，强得离谱，他甚至使出本体了，也还是没能摸到那位的底。
扶桑嘴角一大片青紫，衣衫一理，照旧是温润又清雅，没事人一样，他拿了药酒敷嘴角，又慢慢地捣碎了两三种神草，伤口处的灼热痛感被压了下去，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看着桌面上摆着的，毫无动静的金乌蛋，有些疲惫地向后靠了靠。
小红雀渺渺不知从何处飞来，稳稳地落在扶桑的肩头，小脑袋一啄一啄的，神情蔫蔫，对它那三根长了五十年才长出来的尾羽耿耿于怀。
结果扶桑赔了灵石，赔了灵宝，就是赔不出它那三根漂漂亮亮的尾羽，渺渺声音一下子都带上了哭腔，它呜呜咽咽干嚎了半晌，扑棱着翅膀飞到扶桑的怀中，道：“你干啥跟顾昀析过不去啊！那个不定时烟花，一炸就响，周围的人都得被波及，琴灵他们躲得远远的，你干啥非要凑上去。”
“呜呜我的毛都没了，一共三根，全没了。”
扶桑将小红雀捉了，小小的软软的一团，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就极了一个火红的圆球，他眼底流淌出暖暖的笑意，手指一下一下的抚摸它的翅膀，力道又轻又柔，声音里克制隐藏了一些汹涌的情绪，他说：“渺渺，会好起来的。”
“什么？”渺渺从翅膀下伸出脑袋，没听清他刚刚说了什么。
扶桑失笑，从容自若地道：“没什么，我说你的羽毛，会长出来的。”
渺渺当然知道它的毛还会再长出来。
但这无缘无故被人劈掉三根，能一样吗？
渺渺气得在空中飞了三四圈，最后哇地一声冲了下去，气恼的声音随着风，飘到扶桑的耳朵里。
“——我去找余瑶，让她赔我灵石灵药灵宝！”
至于毛，它已经不做指望了。
扶桑摇了摇头，又回到了黑白分明的石盘前，他衣袖一挥，一道卦象就慢慢显露出来，他凝神看了又看，最后抚着额叹了一声，眼里全是挣扎和困顿。
本来，是要死一个神的。
确实是要死一个的。
瑶瑶，那个他也当妹妹一样呵护备至的小姑娘。
命该有一劫。
可现在，无缘无故的，劫数突然改了，虽然前路还是险象环生，但是的确有了生路，而且一路有强大的神泽护着。
那神泽属于谁，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瑶瑶平安活下来了，渺渺就只能永生永世用这种方式活下去了。
浑浑噩噩，什么也不懂，小孩子心性。
桌上还摆着一枚金乌蛋，那是顾昀析给的。
顾昀析直觉那么敏锐，他清楚地知道他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却始终不肯出手帮一帮。
他遵守着天道的规则，却又肆无忌惮地破坏着。
前者对渺渺，后者对余瑶。
偏心得明目张胆，且让他没有话说。
扶桑的手指定在半空，他眼里泛起了血丝，内心从所未有的煎熬，最终，他的手指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然后，轻而坚定地摁了下去。
===
晚上，十三重天的神全部聚在蓬莱的仙殿中。
财神身边，还寸步不离地跟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童，一男一女，一左一右，看起来莫名的般配。
余瑶知道，这就是那个让财神要死要活，自己封了自己记忆的小兔妖了。
她有些好奇地往财神那边打量了两眼，小兔妖见这些在六界有名有姓的大佬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顿时紧张得不行，脸一下子就红了，紧紧地跟在财神后面，就跟只小尾巴似的。
财神倒没什么表情，但一看那种气场，就知道他自己解了封印，现在站着的，是从前叱咤风云的汾坷神君，而不是那个憨萌的尖叫鸡财神。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他们几个，在西边安身的蒲叶也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世了。
这位是十三重天中出世最早的一个，但生了个闲散的性子，不同于扶桑，他是真的看破红尘，万事不放心中，有一次在西天听经，被那儿的环境和气氛所打动，当夜，拎着包裹和家当就去那边安家了，并且书信告知十三重天的每一个人。
没有大事，就别去找他了。
找了，他也不会管的。
但毕竟也是十三重天的一份子，这次发生这样的事，其他人还是意思意思给他写了一封信，当然也没啥好态度，大概的意思就是，你爱回就回，不回拉倒这样。
不明真相的外人以为蒲叶是仙风道骨，胡须全白的类型，于是一致尊称，蒲叶师祖。
但是他们这些清楚蒲叶底细的，都知道这位是个什么样。
蒲叶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根仙草的叶子，小红雀眼尖，她啾地叫了一声，道：“这是我的灵参草啊！你在哪摘的？”
蒲叶笑嘻嘻地拍了拍她的头，好心告知：“你都说是你的了，那肯定是在首山山顶拔的了。”
小红雀声音变了调，想冲上去跟他拼命，却被他漫不经心地一挡给挡住了，后者还恬不知耻地补充：“你可别凑上来啊，我好久没拔鸟毛了，手痒痒。”
“你告状也不好使，扶桑打不过我。”
小红雀哇哇大叫。
蒲叶逗完渺渺，又来逗余瑶，他看着顾昀析没来，笑得也贼：“小瑶瑶，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不去看看我，当初我走的时候，还说得好好的，一眨眼，就把我忘了。”
余瑶看他变脸的速度，眼皮忍不住跳了跳，道：“分明是你来信，说没有大事，千万别去打扰你修佛的。”
蒲叶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然后笑：“那倒也是，我那里清苦得很，啥也没得，你肯定不会喜欢，还是别去了。”
刚进殿的扶桑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跟着发青，蒲叶没等余瑶回话，就嗖的一下转移了目标，他踱步到扶桑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皱眉道：“年纪轻轻的，修炼那么用功做什么，小心走火入魔啊！”
扶桑一时不察，肩骨都险些被他拍碎。
他的脸色更白了。
“你怎么回来了？”
蒲叶闻言，呵地笑了一声，道：“身为十三重天诸位的兄长，这等时刻，我怎能不来？”
余瑶和琴灵当即瘪了瘪嘴，外加着小红雀嘀嘀咕咕的挖苦质疑。
“哇，刚刚我还没注意，汾坷旁边，怎么还多了个面生的小姑娘，长得怪可爱的。”蒲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有些惊喜地出声问：“这是哪家生的小姑娘，一身的善果啊，是修佛的好料子！什么时候的好事啊，怎么也没人告诉我一声？”
“小姑娘对佛法有没有兴趣啊？”
说完，才发现殿里的气氛有点不寻常。
余瑶扯了扯嘴角，琴灵别过眼不忍直视，扶桑不语，尤延喜闻乐见地挑眉。
就连小红雀渺渺，都看好戏一样地盯着他们。
这样的氛围里。
小兔妖更怕了。
财神没办法，黑着脸把她扯到身边，离自己更近了一些，然后在蒲叶不敢相信的眼神中，冷声道：“我家的。”
蒲叶挠了挠头，试探地问：“……那个，和那个小兔妖的？”
闻言，小兔妖千烟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财神将手里的东西铛地扔到就近的银盘中，小小的脸，冷得像是冰渣一样。
这样的氛围，蒲叶再粗心大意也注意到了不对。
余瑶把手里叫不出名字的青果塞到他嘴里，道：“多吃东西少说话。”
蒲叶：？？？
这才多少万年没回来，一个个怎么了这是。
懂不懂尊敬老人呐！

第37章
蒲叶被财神凶了一顿，十分不解， 仿佛时时刻刻都挂着笑容的脸蔫了下来， 像是遭遇了霜打的茄子，他嘀咕一通， 然后又凑到余瑶身边，问：“汾坷怎么回事啊，怎么能对大哥这么凶呢，大哥难得回来看一趟你们呐！”
余瑶实在是知道这位的性格， 因此脸都是木的，没有过多理会。
“瑶瑶， 你怎么也不理大哥。”蒲叶满脸幽怨，又瞄上了琴灵：“我们琴灵妹子依然这么漂亮，彻底长开了， 也不知最后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琴灵实在忍不住，从桌子上一跃下来，轻飘飘拿书打在他的头上，俏脸微寒，声音带凉：“刚回来， 别那么多话， 好好待着。”
蒲叶挨了这一下， 倒真的安分了不少，四仰八叉半躺在扶桑的那张专属竹椅上，摇得嘎吱嘎吱响，对他们不温不热的态度表示抗议与不满。
没人理他。
“帝子呢？”扶桑目光扫了一圈， 发现没了那个本该主持大局，鼓动人心的人。
余瑶注意到他对顾昀析的生疏称呼，不由得蹙了蹙眉，道：“他头痛，就不来了。”
话才说完，就见顾昀析一身清冷的黑衣，拂开了琉璃小苏帘子，看都没看别人一眼，径直走到余瑶身边，微微曲腿，姿态闲散，然后眼一闭，老僧入定一样，一句话没说。
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
扶桑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移了开来，又摸了摸嘴角尚未彻底消下去的淤青，声音生硬：“尤延，你来说。”
尤延猝不及防被点名，从高高的逍遥椅上单脚跳了下来，他目光在两者之间一碰撞。
懂了。
这是被揍出真火气来了。
好久没看到扶桑这幅气急败坏不冷静的模样了，尤延眯眼，笑了笑，又轻咳了一声，开口：“如今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九重天六十万天兵横陈，马上就到十三重天的后门口，估摸着也就明后日，得打起来。”
他说完了，摊了摊手。
余瑶接着补充：“领头者是天君和锦鲤族的族长，除了这几位，还有十个左右的大能，会跟着一起讨伐十三重天。”
“都是活到了头，马上快羽化的老怪物。”
那么，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大家心里都有底。
蒲叶有些疑惑地侧首，问：“锦鲤族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琴灵挑眉，三言两语地将整个事情解释了一遍。
蒲叶听完，脸色彻彻底底黑了下来，他伸手，揉乱了余瑶的发，粗声粗气道：“这仗 ，就该早些打起来，天族欺人太甚。”
余瑶朝他笑了笑，然后他的手，就顾昀析扼住甩出来了。
“顾昀析！你干什么，你对大哥能有一点尊重吗？”蒲叶气了，“瑶瑶也是我看大的，怎么就摸不得了？”
顾昀析没睡醒，声音有些沙沙的哑，他似是才发现这么个人，扫了两眼，问：“你回来干什么？”
并不是很欢迎的语气。
蒲叶不开心了。
他不开心，嚎得就比较厉害了。
余瑶眼看着顾昀析眉间的阴霾越来越深，赶紧朝蒲叶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说正事呢。”
顾昀析换了只脚撑着身体的重量，眼皮微掀，他一身清贵，不疾不徐地道：“还有一个事，需要注意一下。”
“天君抽取阎池的力量，必有大用，我怀疑他暗中筹划了什么，需要用到那股极恶的力量，而一旦出现些意外，显而易见，帮敌人提裤子善后的人，将会是我们。”
他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说完之后，舔了舔唇，目光在殿中滑了一圈。
“真烦。”蒲叶身子重重地往后躺了下去，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扶桑不淡定了，他捏着眉心提醒：“那不是灵宝，就外面长的竹子劈了做的。”
一听不是灵宝，蒲叶也不怎么折腾了，他哀嚎一声，太阳穴突突地疼：“怎么还有阎池的事，天族是在作死吗？”
“那股力量放出来，别说成不成神了，天道都能被气死。”说完，他隐晦地看了看顾昀析。
对方衣角动了动，神情依旧冷硬漠然。
好吧。
真正的大佬闷声不吭，屁事不担心，他就当来玩一场，活动活动筋骨，正巧西天那边，已经很久没有开荤了。
嘴巴都吃不出味来了。
刚刚叼了小红雀的草，放在嘴里嚼起来居然都是甜的。
余瑶拧眉，看向扶桑，问：“蓬莱的护岛大阵是不是要开了？”
见是余瑶，扶桑的面色稍微好了一些，“我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开了。”他道：“护岛大阵能撑一会，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天渊那边，如果天族直接奔着那边去，伏辰一个人估计撑不了多久，天渊失守，麻烦就大了。”
余瑶和小红雀对视一眼，她笑着道：“这事几个时辰前就办妥了，空间转移阵直接连通天渊，只要伏辰求援，我们马上就能过去。”
扶桑忍不住一看，好的，小傻鸟渺渺头上漂亮的波浪状羽毛，又少了一根。
余瑶的唇色也有些白。
哪怕到了这个份上，扶桑还是想，等会得把她们两叫过来，熬一锅神药糊糊补补，保不齐明天天族就来了，到时候这幅样子，别一上去就被伤着碰着了。
瑶瑶和渺渺啊。
扶桑不敢再想下去，他紧了紧拳头，片刻后又松了。
“好，那我们现在，分配一下各自的对手。”尤延跃跃欲试，眼里全是沸腾得有些压抑不住的战意。
充当了半天木头人的凌洵第一个出声：“我对云浔。”
“云浔？”余瑶问：“那个疯子也回来了？”
“嚯！”蒲叶也跟着笑了笑，“我说那个小兔崽子怎么跑那么快，他就住在我隔壁，前几天半夜收拾东西那个动静，哐当哐当的，砸墙一样。”
财神摊了摊手，小小的脸上满是无谓的云淡风轻：“我随意，守在后方或是跟你们一起，都行。”
现在小兔妖跟在财神身边，财神的力量至少回来了十之八九，他毕竟是仅此于顾昀析的修为，与蒲叶不相上下，这样的能力，守个邺都和魔域，太浪费了。
必要时候，物尽其用。
“你跟我们一起上吧，带上她。”琴灵对小兔妖没什么好感，但对方又是财神在乎得不得了的人，因此说话的语气，难得有些复杂。
十三重天的十人，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喜好，但他们都很在乎另外的九个，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
当年财神出那个事情，他们一个个看着他被雷劈，整整一万多年啊，他挨了多少道雷都已经数不清了。
怎么可能不心疼。
可他们又无法把这种心疼，全部化为责怪，迁怒到小兔妖身上去。
还是那句话，个人的选择罢了。
现在，只希望这只小兔妖跟在财神身边，平平稳稳将最后一遭雷劫过了。
就不说别的了。
“魔域和邺不用担心，天族只是觊觎十三重天的神位，对毁灭六界没什么兴趣，邺都里的百万鬼噩，他们也没胆量放出来，这几天，我，尤延，琴灵，扶桑共同布置了几重结界，能够压它们一段日子。”凌洵道。
这样，便又可以腾出一个人来。
“锦鲤族族长，我来吧。”蒲叶坐的竹椅终于禁不住他的折腾，啪的一下，四分五裂，他爬起来，从善如流地换了另一把，选定了对手。
财神扫了凌洵一眼，有些担忧：“云浔那个发疯的打法，你对上他，优点和强势被尽数压制，不然还是由我来吧。”
本来，锦鲤族族长这样的老怪物，是应该由他来的，但蒲叶显然看出来他的神力并未恢复至巅峰，于是赶在他之前把人给挑走了。
他也并不逞强，因为确实，哪怕小兔妖带着他昔日一身功德跟在后面形影不离，那些已经流失了的神力，还是实打实的失去了。
能恢复七八成，已经在意料之外了。
凌洵坚持：“我来。”
“云存交给我。”尤延挑眉，上次和这个天族太子硬碰了一遭，被赶过来的苍俞制止了，后来堵九重天门的时候，也没能分出胜负来，他心痒痒。
“天族的天后，我来对付。”琴灵也开了口。
上古不死鸟和凤凰同属一脉，算下来，不死鸟还是凤凰的祖先，她对那个天后，有着血脉上的压制。
“那四个天族长老，就交给我吧。”财神退而求其次，拦住了那几名年龄不详的长老。
墨纶沉默寡言，他并不喜欢开口说话，时常站着就跟块石头一样，没什么情绪流动，这个时候，他也仅仅只是动了动唇，道：“我负责剩下的小鱼小虾。”
“瑶瑶，你跟着我。”他转而嘱咐：“战场上，别光顾着打了，记得护着瑶瑶。”
顾昀析没人安排，他的对手只有一个，天族那位最难缠的天君。
也是有他能拦住。
“天族六十万天兵，还有十数位大能怎么办？我们这边调集的人呢？”余瑶问。
“去外面看看就知道了。”琴灵一抬下巴，率先走了出去。
本该是黑夜，却因为蒲叶非要彰显存在感，来的时候一身的佛印梵音，照得天上全部都是金光，余瑶走出仙殿的时候，眼睛差点被闪瞎。
最后，蒲叶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得不收起了那身黄金袈裟，他手摸在上面，很不舍的样子，然后丢给了余瑶。
“这是给你七万岁生辰的礼，错过了日子，我就一直留着，你快拿着走，别让我看见，再没有第二件了，我自己都没有。”蒲叶一脸肉疼的表情。
余瑶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她对佛法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这袈裟有什么作用，难不成是蒲叶看中了她，也觉得她是修佛法的苗子？
顾昀析扫了一眼她手上的袈裟，难得有些诧异：“你居然舍得？”
蒲叶不干了：“顾昀析你怎么还是不会说话？要不是都打不过你你早就被群殴了！什么叫我居然舍得，瑶瑶也是我掌中小公主，我有什么不舍得的，别说就这件袈裟了，瑶瑶要天上的星星，我都能给抠下来。”
琴灵忍不住插了一句：“北斗星君看到你，都要躲着走了。”
蒲叶看到琴灵，又往袖子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依旧是金光闪闪的，但是光芒并不炙热，相反十分柔和，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他将珠子塞到琴灵手里，肉疼的表情就更明显了。
“都是小公主，都有礼物。”他嘟囔了一句，“就我这个老大哥，没人疼没人管，孤零零的在西边，清苦日子一过就是多少万年。”
顾昀析捏了捏余瑶的手指，侧脸棱角冷硬，道：“拿着吧。”
余瑶美滋滋地收了起来。
蒲叶发完礼物，见另几个糙汉的目光也跟着落在他袖袍上，顿时黑了脸，“乱看什么看，我难不成还得为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准备宝贝？”
尤延大概知道是没自己的份了，他目光一斜，扫向了护山大阵的外面。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领头者，是十几位魔将和妖将，冷凌甲胄，寒光森森，魔气和妖气浓得将天空都搅动起来，泛着墨一样浓黑的颜色。
余瑶目光一扫，下意识就看向骑在蛟马上，骄傲又温润的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将脊背挺得笔直，唇畔的笑意温如清酒。
夏昆也来了。
顾昀析的劲又上来了，他脾气很大地哼了一声，见余瑶没反应，又皱着眉去捏了捏她的手指，重重的一下，似警告又似不满。
余瑶忍不住说了一句，带着些微不可查的笑意：“顾昀析，你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顾昀析不说话了。
他头又开始疼了。
在即将到来的肃杀大清剿气氛中，余瑶不知怎么的，胸腔突然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她突然反捏了捏顾昀析的手指，力道很轻，声音也很轻。
“顾昀析，要不，你别选帝子妃了吧。”
说完，她就收获了另外八道视线的注视。
外加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红雀。

第38章
这话没经过大脑，仅仅是一种冲动， 但她确实， 还是说出口了。
众目睽睽之下。
蓬莱岛与世隔绝，护山大阵上， 闪烁着亿万点繁杂玄奥的灵印，像是闪烁的星星，一个光点落下去，另一个又跃上来顶替了它的位置，
才下过雨，夜里山风拂面， 清朗又和煦，带着一些不知名的山花味道。
和人间四月的情形差不多。
余瑶不在意其他人的疑惑，不解， 她抬眸，定定地望着顾昀析的侧脸，细看之下，宛若神颜，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清冷和不近人情。
余瑶心里那一股冲动， 就像才冒出水的泡沫， 在黑暗中， 叭的一声，漏了气。
她手指很白，每一根都像是上好的玉瓷，但捏着又不是那种坚硬冰凉的手感， 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小小的，细细的，带着淡淡的惑人的莲香。
余瑶眉目一弯，有些不满地呢喃：“选了帝子妃，鲲鹏洞里的东西，就得三人平分了。”
说到这个，尤延突然凑了上来，他憋了好久的想法，这一刻终于提了出来：“阿姐，等此间事了，帝子妃大选结束，你就跟我去邺都吧，我那里也建了宫殿，有好多洞天福地，你随便挑，还有灵宝，看上哪样都是你的。”
琴灵也走上前，绑得高高的马尾在空中扬起一个弧度，她有些不满地拂开了尤延的手，道：“我和瑶瑶都说好了，她先去魔域陪我。”
尤延退而求其次：“那从魔域回来，就直接去我那吧，阿姐放心，我那什么东西都有，你人过来就可以了。”
余瑶很感动，一时之间，尴尬的气氛得到了缓解，她悄然动了动手指，想将手抽回来。
没能成功。
“先打赢了九重天再说吧。”余瑶头突突地疼，声音闷闷的，情绪不高。
顾昀析侧首，清冷如皎月的目光在琴灵和尤延的身上转了转，又落回到余瑶的身上，情绪很不高的样子，他问：“你要去哪？”
余瑶长得并不矮，但与顾昀析站着，就显得娇小玲珑，她另一只手腕上，还搭着一件金光闪闪的袈裟，她的眼瞳里也跟着缀上了星星点点碎金。
好看，喜欢。
顾昀析又忍不住下意识地捏了捏她的指骨，像是在催促她回答。
“哪都没想去。”余瑶回。
护山大阵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乌压压的一片，看不到头，左边魔气升腾，右边妖气肆意，领头站着十几位魔将妖君，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那么多妖兵魔军，要都挤进来，那肯定是挤不下的。
扶桑开了护山大阵，让披着森寒盔甲的十几个进了来。
余瑶一眼扫过去，熟面孔有不少，魔将大多她不认识，但妖君里，熟面孔不少。
最熟悉的一个，是洛河。
顾昀析在妖界的声望旁人想象不出，她却清楚地知道，洛河在崇尚蛮力的妖族，以笑面虎闻名，又成功地混到了顾昀析跟前，每次跑腿传旨的活，都是他在干。
那十几个人一身的杀气，进来了也不大声说话，大多沉默着朝他们抱拳见了个礼，就兀自站成一排，脊背挺得笔直。
后面是他们带领的士兵，他们即将要奔赴战场，面对以精悍出名的天兵天降，福祸凶吉，是生是死，全都不好说。
六界之乱，将从他们挥动武器的那一刻开始。
余瑶才将金光闪闪的袈裟收到空间戒中，顾昀析就不轻不重地道：“拿出来，穿在身上。”
余瑶现在有点小情绪，她瞥了顾昀析一眼，然后噔噔地跑到蒲叶身边，把那袈裟取出来，往身上一套，长度刚好到她脚裸，又宽又大，像是一个金色的布袋子，衬得她脸只有巴掌大，又白皙又精致。
顾昀析下意识皱眉，薄唇微动，卷着些薄怒：“余瑶，过来。”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蒲叶一听，一手将余瑶拉到身后，开始护犊子：“你做什么摆着个脸吓人，瑶瑶是给你这么吓的么，她还小，有什么话能不能好好说……”
“蒲叶。”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蒲叶拉着余瑶的那只手上，“我话不说第二遍。”
他这么一出声，蒲叶就有点发怵了。
什么情况，连他都凶上了。
那小瑶瑶平时跟在他身边，日子得多艰难。
余瑶对上顾昀析那双蓦然燃烧起火炎的眼眸，瞳孔微缩，她当即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到他跟前，拧着眉头问：“是心魔又犯了吗？”
顾昀析看了她两眼，纯黑的瞳孔中，燃烧着两朵袅袅婷婷的黑莲，而这时候，一旁的数十位魔将妖君们额间暴起的青筋才跟着慢慢地消了下去，那种被扼住脖颈的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这位帝子，修为居然恐怖到了这种程度。
“怎么变了？”余瑶诧异，仔细地观察着顾昀析眼瞳中的黑莲，发现确实是颜色变了，形状也变了。
原来是两簇小小的火炎，现在是火焰筑成的黑莲，精致，美丽，带着深沉的威压和无与伦比的力量，缓缓盘旋，流转。
“余瑶。”顾昀析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还是有些躁：“闹什么脾气？”
“没有闹脾气。”余瑶很快地否定了，她道：“我只是在想，九重天和十三重天开战，天道会不会插手。”
另外几个都沉默了下来。
应该是会的。
外人的感知远没有他们敏锐，所以天君认为，率军攻打十三重天，利用大杀器将他们全部杀死，神位便成了兜中之物了，这样大肆的开战，会引来什么后果，他们好像全部都疯了一样，一个都没去考虑。
又或者，考虑了，觉得不足为惧。
那么，就打呗。
他们也不怕。
等顾昀析眼底的火莲慢慢地熄了，他才哑着声音回答她上一个问题：“因为你的血。”
余瑶懂了。
他喝了她的血，她是黑莲，所以他眼中也现出黑莲的形状来。
顾昀析又捏上了她的手指，周身的戾气缓缓退却，他一根一根地捏，漫不经心地把玩，雅淡的莲香冲散了脑袋里宛若锥刺的剧痛，他突然直起身，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从侧面看，就像是他伸手抱住了余瑶。
他有些躁，还在为余瑶躲到别人身边披袈裟的事恼火，想了想，声音有些沙沙的哑：“你不喜欢，就不选了，不是什么大事，别闹脾气。”
顾昀析手指尖点着额心处，皱眉，道：“闹得头疼。”
余瑶愣了愣，眼睛弯成两轮小月亮，她咬着气音，凑到顾昀析的耳边，捻线成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愉悦：“好，那你不选帝子妃，我也不找道侣，就和以前一样。”
清甜的莲香拂面，顾昀析捏她手指的动作微顿，眼里汹涌的晦色沉沉的蒙了一层雾霭，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狱而出。
真奇怪。
安抚完顾昀析，余瑶心情不错，她跑去和洛河聊了两句，又跑到夏昆跟前，后者见了她，也抱了个拳，声音柔和：“小神女。”
其他几个是知道她的情劫的。
也知道夏昆这号人。
凌洵正在和蒲叶有一句没一句地瞎聊，见此情形，手指点了点他们两个，道：“喏，天道牵的红线。”
蒲叶顿时警觉：“怎么回事？”
凌洵三言两语将整个事情扯了一遍，然后蒲叶就走了，他上上下下将夏昆打量了个遍，然后板着脸对余瑶道：“瑶瑶，你现在还小，不能将心思放在男女之情上，云烨的事，还没有得到教训？”
提起那个名字，余瑶就要皱眉，她道：“好好的提他干什么？况且，我本来就没想结道侣啊。”
蒲叶狐疑地看了她两眼，这才将提着的心放下。
月色下，夏昆脸上的笑容依旧清淡，少年骄傲又温和，也并没有生出任何不满。
小神女是整个十三重天的明珠。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想捧回龙宫，哪有这么好的事？
而且，小神女刚经历了云烨的事，心里肯定对此有阴影，天道赐下这段缘，他已是感激不尽，怎么能够再步步紧逼，奢求更多。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的话，一定有它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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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倾巢出动，六十万天兵横陈，冲天而起的杀气将云层铰碎，七色的祥光化为如墨一般的纯黑，他们飞快赶往十三重天的西南边门，所到之处，闪电蹿出，蛟龙随行，声势浩大。
天君褪下了天子冠和冕旒，换上了许多万年未曾上身的战袍，他生了一张肃正威严的脸庞，更因为身份地位，发号施令都带着高高在上的沉冷意味，蛟龙载着他飞在众军之首。
他心里沉甸甸的。
哪怕抽了阎池的力量，他也还是很担心。
本来就不是什么万无一失的事，天族的计划，也不该被推得这么前。
都是因为云烨。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不是惦念着锦鲤族的那个惊天大好处，他又怎会花大代价，为他重铸肉身？
再看一眼跟在云存后面，出门游玩一样自得其乐的老四和老五，天君眼皮子跳了跳。
血脉摆在那，不成器就是不成器。
好在，他们天族的嫡天孙，是万年不出的天纵之才。
“浔儿。”天君喊了一声，朝云浔招手。
云浔抿了抿嘴角，纵马追了上去。
“天君。”他在马上抱了下拳。
“等会可有想对上的人？”天君了解他的武痴性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我听说蒲叶也回了十三重天。”
蒲叶，仅次于顾昀析的危险人物。
天君想交给云浔阻拦。
只要，只要他腾出手，将顾昀析重伤，那么，剩下的几个，费些功夫制伏，不会是十分困难的事。
但前提是，在这之前，拖住其他的人，务必让顾昀析独身一人。
云浔眸光闪烁一下，实话实说：“现在，是由十三重天的人挑我们。”
他回了天族后，并不管什么事，就今天大军出征时，懒懒散散跟着来凑个数，并没有去凌霄殿听天君一套接一套的洗脑言辞。
自然，有些计划，天君和云存，也都没有跟他说。
“战场上对上，我挑琴灵。”云浔眸色如墨，沉沉道。
天君不满地皱眉：“琴灵虽然有些本事，但不是你的对手。”
“浔儿，你是来帮忙的。”
不是去捣乱和看戏的。
天君看着云浔那满不在意的神色，险些就把这话说了出来。
“琴灵是上古不死鸟之身，配你，倒是契合，你若实在对她念念不忘，待战后，或可留她一命，待着你身边服侍。”天君神色有所缓和。
云浔突然想骂几句脏话。
他真的很想问，这群人到底哪里的底气和自信说这样的话啊。
脑子都不在了吗？
当对面全是菜瓜，一切就碎吗？
等会对上，一个余瑶就能让他们够呛。
云浔实在有些崩溃，他甚至很想问问天君。
万年前，顾昀析封魔的时候，左手执着一柄黑莲，右手上霄剑轻飘飘斩下，你知道那一剑的威力，有多大嘛？
但是云浔没说，他捏了捏鼻梁骨，眼尾一挑，略带看戏的玩味，突然好像每根骨头都带上懒意，“好啊，如果每人一上来就挑了我做对手的话，我就去堵蒲叶。”
说完，他就慢慢悠悠骑着蛟马，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存不知道他和天君说了什么，但也有意缓和父子间的关系，他侧首，摘下脸上的仙金罩面，道：“浔儿，等大战结束，父君和你一起去凤族，把你母妃接回来。”
这是在看云浔的面子上，做出的让步。
“不必。”云浔对他，从来都是冷淡又不客气，“我母妃早就坐不惯天族太子妃的位子了，她在凤族，比待在天族，不知好了多少。”
都说，儿子是偏向娘的。
云存一阵挫败。
这次的伐神之战，天族少了个左膀右臂，就是凤族。
云浔的母妃，是凤族的少族长，身份地位，血脉强度，比现任的天后还要厉害。
为此，天君动了大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就差没直接绑了他，去凤族赔罪了。
他怎么就把夫妻关系，父子关系，弄得僵到了这种程度。
云浔不再去管他。
这样滥情而肮脏的血，他身体里也时时刻刻地流淌着。
他自己都嫌弃。
却又没有办法剔除。
他又怎么能，怎么可以，用这样滥到了骨子里的身体，去爱一个神女。
那是一种亵渎。
若是真的在一起后，他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藏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接受。
那是琴灵啊。
他不舍得，真不舍得。
最开始时有多爱，后面闹的时候，就有多嘲讽。
当初，云存和婉清，这两个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代表着恩爱，代表着忠贞，代表着从一而终的宠爱。
然后，他多了很多的弟弟妹妹。
每一个，都不是他母妃生的。
每一个，都养在了他母妃名下。
多么恶心，多么膈应。
他母妃，多么骄傲的一个人，也曾哭过，也曾闹过。
可是云存那时候，已经看不见了。
他喜欢琴灵，不在一起，是最后的克制和理性。

第39章
没到一日的功夫，九重天的大军就压到了十三重天的西南门口。
乌压压看不到头尾的一片。
余瑶站在巨石之上， 居高临下俯瞰， 一眼扫下去，根本看不见尽头， 肃杀的气氛如潮水般蔓延，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万千人的注视下，一条千丈庞大的蛟龙舒展盘旋的身子，载着天君飞到了蓬莱护山大阵外， 一声通天彻地的龙吟化作千万层声浪，震慑着所有人的心神。
顾昀析站在首位， 其余人一字排开，十个人齐齐整整，身前是魔兵妖兵， 身后是妖君魔将，但显然，从数目上看，十三重天的落了下风。
然而这种层次的战争，从来不是凭人数决定胜负。
而九重天的六十万天兵前， 天君和云存， 云浔三人为首， 另一阵营，锦鲤族的族长拄着一根拐杖，阖目养神，身后锦鲤族的族人， 不足二十位，全是族中的精锐。
另还有些不世出的老怪物，也选择淌了这趟浑水。
余瑶等人身形一闪，就到了大军前，与天君等人相隔不过百里，这个距离，那蛟龙吐气，嘴里的腥臭味都能飘到他们这边来。
五六个人，同时皱眉。
顾昀析随手将余瑶往自己身边拎了拎，然后白得几乎瞧不见血色的五指微曲，向下一压，那蛟龙便如遭重击，头与脖颈相连处的切面光滑，险些被当众斩首。
它鼻子里喷出热气，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强撑着不往后缩一样。
鲲鹏的威压，对龙族来说，真算是最不愿碰上的东西之一。
顾昀析目光微冷，薄唇紧抿，他扭过头，对身披袈裟，有点喜气的余瑶道：“又臭又丑，熏得我头疼。”
他一说，余瑶就懂他的意思了。
她小步往他身边挪了些，淡淡的莲香飘向他的方向，余瑶安抚：“马上要开始打了，你先忍忍。”
顾昀析伸手，摁了摁眉心，眼里滔天的暴戾和凶气遮都遮不住。
余瑶又不忘提醒他：“将九重天上领头之人捉了即可，剩下的天兵天将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
她是真的怕这位杀红了眼，一个招数丢过去，九重天六十万天兵能活下来的，还不知道有没有一半。
说白了，这些天兵，和他们调集的妖兵魔兵一样，就是拿来充个数，他们两边打赢打输，决定不了什么。
包括余瑶，蒲叶，尤延等人，都决定不了最终的胜负走势。
得看顾昀析。
除非他们各自的对手，全被他们压制得死死的，然后七八个人腾出手来，共战天君。
不过想想，那也不太现实。
基本上都是胶着的热战状态，一时半会，根本分不出胜负来。
顾昀析毫无征兆的出手，天君不得已从那血流不止的蛟龙身上下来，他眼皮子跳了跳，脸色很难看。
这开战前的挑衅话还没说呢，就险些被斩了坐骑。
那还说个鬼啊！
蒲叶身体绷得像一根即将离弦的箭，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黑眸中染上了和尤延如出一辙的狂热战意，但也还保持着清醒：“等会，大家都记得护着瑶瑶。”
余瑶瞥到他脸上的兴奋之意，有些无奈地问：“你这几万年，真的是在西天修身养性吗？”
西天的那群古佛菩萨，不是最忌杀生，最喜救苦救难的秉性吗？
怎么蒲叶去了这么久，回来该吃啥吃啥，打架时也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都没变呢。
她还以为真的修出什么名堂来了。
甚至还想哪天给顾昀析带过去养一段时间的生，把一身的坏脾气养好一些。
这么一看，简直不能抱希望。
顾昀析低眸，眼睫如鸦羽，静静地垂着，眼周的皮肤很白，像是泛着冷光的瓷釉，就连说话的话，都带着淡淡的凉，“别乱跑。”
他对余瑶说。
余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
但是她知道怎么做。
就像是天生的，刻到了骨子里的东西，无需别人教，只需要某个符合的场景，触动脑子里的某根弦。
“我躲在你们后面。”她手往半空中一招，上霄剑闪烁着寒光，它感受到了血腥肃杀的气氛，激动地嗡鸣，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来，尝尝鲜血的甜味。
顾昀析的本命神器。
却时时刻刻放在余瑶手里。
蒲叶挠了挠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某个念头如流星划过，但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嘿，两人关系好，众所周知的事。
有个鲲形杀器跟在瑶瑶身边，他也放心。
顾昀析看着半空中的上霄剑，掀了掀眼皮，声线有些哑：“雷霆弓上只蓄了两支的灵力。”
雷霆弓虽是远古流传下来的神物，但对使用者有很大的局限性，在顾昀析的手中，是大杀器，在余瑶手中，能发挥出十分之一的力量就不错了。
余瑶嗯了一声，疑问的语气，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顾昀析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来。
“蠢。”
余瑶莫名其妙被他嫌了一遭，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就见他长指一伸，上霄剑剑灵蹦了出来，它很兴奋地围着顾昀析转圈，目光紧紧地盯着天君和云存，像是一条恨不得随时扑上去撕咬敌人的凶兽。
天君眼色沉了沉，云存的脸皮抖了抖。
云浔默不作声地与这两人拉开了距离。
谁想寻求刺激对上顾昀析都行，但别拉上他。
上霄剑灵才兴奋了一会，就见它的主人，冷着脸把上霄剑递到余瑶的手里，然后扭头，对它道：“你跟着她。”
它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余瑶摆手：“我躲在你们后面，不正面对上别人，上霄剑在我手里发挥不了作用。”
顾昀析没有说话，他浅浅呼出的气息滚热，手指的温度却像冰一样，他无视了她方才说的话，只是有些不耐地道：“把雷霆弓拿出来。”
余瑶不说话了，她飞快从空间戒中找出古朴至极的雷霆弓，放到他的手里，拧着眉说：“你小心一些。”
大战从顾昀析射向天君的那一箭开始。
如潮水般的天军与魔军碰撞，散开，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便倒下了不少人。
血腥味催动着某些东西滋生，萌发。
蓬莱仙岛之外，天将破晓，第一缕晨光照在人的身上，是刺骨的寒凉，灰青色的天边，夹杂着丝丝诡异的血色。
几乎就是按照之前的设想，十三重天的每个人，都寻到了自己的对手。
余瑶身如青烟，穿梭在他们之间，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蒲叶给的袈裟有什么用。
寻常的天兵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稍一靠近，就被佛光送上了天，碾碎成了粉。
修为高深的各有对手，没空管她，修为不行的，还没靠近，就被袈裟掀飞了。
云浔对上了琴灵。
琴灵手中的不死鞭一落，数千道雷电将云浔淹没，云浔也不恼，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只是力道，始终控制在一个度上。
琴灵脸色有些难看。
经年不见，云浔的修为已经在她之上，这样的成长速度，堪称恐怖。
当年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不羁少年，现下面对她时，甚至开始放水了。
云浔笑得十分浅，他有些认真地道：“当年和你说过，不死炎虽然强大，但太过刚烈，没有掺入火焰的柔意，这是个弊端，你到现在也还没改。”
这人，根本没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琴灵冷嗤：“多管闲事。”
她手中长鞭才将扬起，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给握住了，凌洵身子颀长，白衣临世，神色浅淡，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在认真地陈述事实：“你打不过他，换我来。”
琴灵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万年相处，他们有了旁人没有的默契。
她管魔界琐事，他负责当打手。
所以他说他来对云浔，琴灵二话不说，十分自然地换了一个目标。
云浔被这样的细节刺得眯了眯眼，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拳轰爆了一个天族星官的头，手中长鞭一卷一放，不死炎之下，她周边的人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就彻底闭上了眼。
“啧。”云浔轻叹一声，舒展了下身子，精瘦的身体里，蛰伏的力量开始苏醒，他声音里的锋芒显露出来：“那小姑娘，性格改了不少了，居然也会听别人的话了。”
凌洵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接：“嗯，她很乖。”
云浔笑着阖了下眼。
旋即，两道身影碰撞在一起，打得异常凶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纯肉体碰撞，根本不是凌洵的强项。
余瑶路过的时候，有些诧异，她停下来，上霄剑往中间一劈，两道身影感知到第三者的加入，对撞了一下，然后蓦地分了开来。
“小神女，别来无恙啊。”云浔伸手抹了抹额角的伤，满不在乎地笑。
余瑶的目光落在凌洵身上，然后眼皮一跳。
这副模样，可比云浔惨多了。
“你不擅长近战，做什么和他这样打？”余瑶凑近了，塞给他一粒灵药，问。
凌洵脸颊一侧火烧一样的痛，他的目光沉冷，但也不得不承认，云浔的强大，实非云烨之流可比。
是个劲敌。
“瑶瑶，帮忙。”默了半晌，凌洵开口。
余瑶脸色凝重，然后看了眼九天之上的顾昀析，他手中雷霆弓将天君逼得有些狼狈，看上去，暂时是占了上风。
“他喜欢琴灵。”凌洵仔细擦掉手腕上渗出的血，说了第二句话。
“真的假的？”余瑶满脸问号，她看了看云浔，发现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已经消失不见了，心里自然有了个底。
“我也喜欢。”凌洵不紧不慢地道。
余瑶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伤害琴灵，我今天，撕碎他！”凌洵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身子升到半空，俯瞰大半个战场，下一刻，尖利的啸声席卷，余瑶脑袋嗡了一瞬。
她第一次看见凌洵的原身。
真、帅。
九尾阎狐。
余瑶叹了一口气，转向下巴绷紧了的云浔，眼睑微垂，轻声道：“喜欢就喜欢，以喜欢之名，行伤害之事，我今天，也不放过你。”
云浔眼瞳蓦地收缩，飞快与她拉开距离。
但是，晚了。
一枝黑莲，惑人，美丽，花苞微微闭合，泛着柔和的微光。它凭空出现在战场，那些死去的兵将，流出的血，源源不断地朝它涌去，血越多，它身上的光芒就越圣洁。
这一幕，妖异得令人通体生寒。
众目睽睽之下，那朵黑莲，在半空中跃出一个弧度，朝九尾阎狐的方向坠落。
九尾阎狐用嘴，叼住了它泛白的荷梗。
下一刻，九尾阎狐本就无比庞大的身躯陡然暴涨，体内的魔气狂飙，就连巨兽身上贴着的一缕缕魔炎，都蹿出老高。
一个回合。
仅仅一个回合。
云浔就明显落了下风。
他看着那一狐一莲，嘴角咧动，骂了声脏话。
凌洵现在的战斗力，只怕比蒲叶还高一些。
他真是纳了闷了。
余瑶到底是什么品种的黑莲，能这么牛逼。
而同一时刻，顾昀析抽身，看了眼被凌洵叼在嘴里的黑莲，眼中的暴戾和杀意成倍攀升，眼尾的小痣红得像是涂了漆料。
很好。
他记住了。

第40章
最能感知到顾昀析状态的，是天君。
本来还漫不经心地出招， 化解， 突然就发起了疯，在这个时候， 雷霆弓终于展现出了它作为上古神器之首的威风，古朴无华的弓身，突然跃起密密麻麻的雷弧，每一根都蕴着让人不敢轻视疏忽的力量。
这一次， 顾昀析搭弓，箭矢飞速射向天君。
天君像之前一样， 准备用大术法托住那只箭，余光似是不经意地往锦鲤族的方向瞥了一眼。
无数的天兵将锦鲤族族人围在中间，锦鲤族族长对上了蒲叶， 他到底老了，精力不足，多少万年都没有这样大战过了，即使一身修为仍在，也没了那股子迎强敌而上的劲了， 对上蒲叶， 显而易见地吃力。
蒲叶， 同样的年龄，他作为十三重天最早出世的神灵，活到现在，该如何就如何， 丝毫没有衰落的前兆，活得腻了，厌了，依旧年轻，逍遥自在，一点儿也不担心陨落和大限的到来。
这就是先天神灵。
这就是差别。
宛若天堑。
而现在，九重天有足够的实力，何以不能取而代之？
“破。”天君怒喝，数千丈庞大的巨掌将那道古朴无华的箭矢抓在掌心，手指向内紧捏，想将那箭矢碾灭，但出人意料的是，这次的反击，并没有起到先前的效果。
那箭矢在巨掌掌心剧烈颤动了几下，而后在无数人骇然的目光中，直直对着天君而去，速度看着不快，但根本无法躲闪，眨眼间就已到了眼前，天君眼瞳收缩，只来得及向左微闪。
箭矢毫不停留，从他的右肩穿透而出，带起一蓬猩红的血。
“父君！”云存大骇，他惊呼出声，不顾一切朝天君的方向奔去，他的对手是尤延，激战正酣，对手突然要走，那怎么可能？
“给我乖乖待在这！”尤延眸光火热，攻势更猛。
疯子！
全他妈是疯子！
云存吞下一口带着鲜血甜腥味的唾沫，被尤延逼得后退了数十丈，他不敢再分心别处，专心应付尤延时不时划下的黑镰。
没事，过了今天，顾昀析一败，全部都结束了。
六界之内，至高无上的权势，长久无比的寿元，子嗣后裔无比强横的血脉，全部都属于他们。
一切，都将被胜利者书写。
他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锦鲤族此次带来的二十几名精锐。
那是他们的底气。
而另一边，云浔和巨大的九尾阎狐激战，有了九尾阎狐嘴里叼着的黑莲，他几乎陷入了自保和挨打的循环中，有力气而使不出的感觉，格外憋屈。
又一次被弹飞千丈，云浔脚步所到之处，一片狼藉，九尾阎狐踏着废墟，步步朝它逼近，云浔笑了笑，原本俊朗的脸庞又肿又青，彻底不能入眼了。
“我真生气了。”他阖眼，眼中的狠劲几乎化为实质。
下一刻，巨大的黄金龙出现在战场，他被打出了真火气，不要命地对着九尾阎狐而去，两相对撞，凌洵退了十步，云浔退了三十步。
依旧拼不过。
云浔阴晦的目光落在九尾阎狐嘴里叼着的黑莲上，后者身上的洁白莹光，均匀地撒在了凌洵的真身上，云浔气得胸膛起伏两下。
小黑莲比万年前，厉害了不少。
更可怕的是，她这种增幅，因人而异。
遇弱则弱，遇强更强。
她在凌洵身上，就已如此可怕，落到顾昀析的手中呢？
顾昀析沉睡万年，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强大，谁也摸不着底。
战场混乱，多打一刻，死的人就多上不知道多少。
这种消耗，天族人根本不心疼一样，谁也没有退一步，像是来时，就已经发了死誓，不夺下神族，誓不回城。
谁也没有注意到，死的人越多，汇聚的鲜血越多，凌洵嘴里叼着的那枝黑莲上的光芒，就越柔和圣洁。
只有云浔感觉到了。
他仿佛在面对一头钢铁巨兽，攻击力高得吓人，而且不怕打，打十拳上去，估计只有一拳能让他咧咧牙。
这他妈的。
云浔眼皮剧烈地跳动。
能屈能伸为君子，不丢人。
他后悔了，他情愿去跟蒲叶打打，聊聊天叙叙旧，增进一下邻里的关系和感情，他也不愿意这么被动的踢皮球一样的被打了。
本来就是天族干的蠢事。
他就是来走个过场，凑凑热闹，不是真来拼命为天族做贡献的。
想通时候，云浔嗖的一下蹿到锦鲤族族长身后，面不改色地道：“你拦不住蒲叶，这里换我来，你去对凌洵。”
锦鲤族族长也被一直压制，他脸色阴得能滴水，现在听了云浔的话，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他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扛不住了，当即也不多说什么，对云浔应了声好后，两者默契地换了目标。
然后，他就对上了一脸煞气的九尾阎狐。
被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直到身体陡然落地，将沿途的天兵砸飞出去，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凌洵比蒲叶还强大？
谁在坑他？
是天君给的情报有误吗？
那么其他人呢，每一个都隐藏了实力吗？
这么一想，锦鲤族族长一身的冷汗。
他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蓄力，就又被抛上了半空，短短几炷香的时间，他就没从空中下来过，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反攻了一回，这才慢慢地找回了节奏，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某种自保下的平衡。
最开始的死亡浪潮退却，两边的战况慢慢稳定下来。
余瑶的神识无声无息渗入半空，俯瞰混乱无比的战局，她最先看向顾昀析那边。
顾昀析和天君是两边的顶尖人物，他们在云层上方单独劈开了一个空间，顾昀析一身青衣染上绯色，余瑶有些担心，但扫视了一圈后，发现是天君的血。
老天君气息不稳，肩膀一个血洞，不断的有鲜血流出，肩周那一圈，都被血色染红。
那显然不是普通的箭伤，不可能随便止住鲜血。
本该是好消息，余瑶却莫名的感到了一丝不安。
这种感觉来得突兀，毫无征兆，但涉及十三重天全体的安危，她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到底是哪有问题呢。
再想想。
再仔细看看。
余瑶拧着眉，在半刻钟之后，发现了端倪。
老天君一直在后退，像是在引着顾昀析朝某个地方走，但是这种后退，又十分的巧妙，像极了负伤之后，体力不支，即将败走的迹象。
而顾昀析，他战斗力高得吓人，黑眸中没有再泛起黑莲，而是一片血红，在他极冷极白的肤色下，那两抹红，尤为可怕。
余瑶的面色寸寸凝重下来。
顾昀析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但很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等到某一根弦彻底崩坏，那么今天在这里的，一个也跑不掉。
他们将体会到，什么叫无差别攻击。
余瑶的神识飘了上去。
熟悉而雅淡的莲香萦绕在顾昀析的鼻尖，他若有所感，微微侧首，眼底的血色像是燃烧起来了一样。
“顾昀析。”余瑶的神魂喊了他一声。
顾昀析唇侧勾出冷笑。
余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飘到顾昀析跟前，然后被他精准无比地拨了开来，“回去。”他冷喝。
“怎么了？”余瑶飘出了担忧的意念给他，却险些被他一根箭矢彻底穿透，她惊魂未定地往旁边缩。
“不想死在我手上，就赶紧回去。”顾昀析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顾昀析，你先冷静听我说，天君在佯装败走，是想把你引到前面去，而且锦鲤族二十多名精锐，全部被天兵隐秘保护起来了，除了一个锦鲤族族长，其他的都没有出过手，他们在针对你布局！”余瑶很快地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我蠢吗？”他血色翻涌的眼中尽是不耐和克制。
余瑶顿了顿，下意识摇头，摇完才发现他现在看不到自己。
几乎是在顾昀析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法阵成型，它汲取了一种十分神秘的力量，亦邪亦正，捉摸不透，但余瑶在上面，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此阵，可弑神。
这才是天族人的底气！
余瑶强自镇定地扭过头，看向被天兵护得严严实实的锦鲤族族人，二十七名精锐，全部已经断了气。
真狠。
“怎么办？”余瑶飘到顾昀析的身边，问。
顾昀析处在阵中心的位置，一丝慌乱也不见，倒是天君，再好的定力，在见到猎物上钩的那一刻，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他手指微曲，上霄剑感受到了召唤，从凌洵那边飞到了他的手上，他垂眸，问余瑶：“知道什么叫六道之子吗？”
余瑶点头，又摇头，心想，都这个时候了，有什么招就放出来吧，一惊一乍的她真的有点遭不住吓。
顾昀析声音里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寒意，凛然，尊贵，不可冒犯，“我的东西，只有想给和不想给，从来没有被强抢一说。”
上霄剑剑尖冒着寒芒，余瑶福至心灵，真身几下跃动，从凌洵的嘴里，慢慢飘到顾昀析的手中。
整个战场上，死去的人的鲜血，仙魂，都如潮水般浩浩荡荡涌向那枝黑莲，紧紧闭合的花苞尖尖上，一抹血芒若隐若现，而后，一滴珍珠大的雨水，吧嗒一声，精准无比地滴到了顾昀析的手背上。
上霄剑的气势暴涨，顾昀析深深看了看眼前的黑莲，目光在被凌洵叼过的荷梗上驻留，并未发现狐狸的牙印。
但依旧没有动摇他回去打碎狐狸满口牙的决心。
他眯了眯眼，伸手，将黑莲执入掌中。

第41章
九重天和十三重天的人见到这一幕，都各自退开几步， 大半的精力都放在顾昀析和天君的对弈上。
他们知道， 真正决定胜负的重头戏已经上了。
就看顾昀析如何破局。
尤延，蒲叶等人意识到中了计， 想要去帮忙，但天族之人拼着命反攻，不顾一切将他们拦下，除了顾昀析和余瑶， 没有谁能腾得出手来。
墨纶看了眼顾昀析脚下绵延数千里的大阵，手中玉扇一展， 往下压了压唇，对着四名围过来的长老道：“暂时不陪你们玩了。”
说罢，他手中的玉扇寸寸裂开， 一轮朦胧月影在他身后浮现，带着些血色，那四个面带凶色的长老，这回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高高拖起， 在半空中狼狈挣扎。
死的时候， 眼球险些暴出来。
墨纶眉目极淡，他脚尖一点，宛若一抹惊鸿叶，轻飘飘地就落到了顾昀析的身边， 他气息有些不稳，看向脚下的大阵，仅仅一眼，就皱了眉。
“很强。”他接着说：“没人主持就已有威胁我们的能力。”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但懂的人自然都懂。
这样的大阵，不可能没人主持的。
天君亦不可能就在外面傻看。
顾昀析眼中的血色依旧没有消下去，他鼻息滚热，淡雅青衣套在他身上，将人衬得清和温润，但那一身无边煞气，浓得让墨纶都有些吃不消。
墨纶方才自损玉扇，受了些伤，他从空间戒中拿出几粒药丸，一口抿了下去，紊乱的气息方正常些。
顾昀析没有说话，他倚剑而立，左手捏着泛白的莲梗，黑色的莲花飞快地吸收着杀戮，凶噩，鲜血等负面情绪，又尽数转化为纯正的柔和的力量，一连三颗水珠落在顾昀析的手背上。
做完这些，它似是累了，花苞蔫蔫地软在顾昀析的大拇指上，沁心的莲香又一次缭绕在顾昀析的鼻尖。
又来这一套。
把他当孩子哄吗？
顾昀析长睫微垂，眼神晦暗，半晌，伸手点了点黑莲最外层的花瓣，声音哑得如在沙砾上摩擦过一样，“下不为例。”
他说。
墨纶在一边，十分没有存在感地摸了摸鼻梁骨。
天君根本不在乎自己跳上来的墨纶。
这个大阵是他耗费无数心力，专门为顾昀析准备的，只要不同时上来三四个，大阵都有抹杀的余力。
大不了再付出一些代价。
到了这一步，早没有退路可走了。
这个大阵一开，顾昀析，余瑶，墨纶，都得死。
十神死三，剩下的七个，他们可以慢慢瓦解。
数千丈庞大的阵法，此刻慢慢地浮现出血色的诡异的纹路，每一条上面，都涌动着无边无际的噩气，墨纶神情彻底凝重下来，他一字一顿地问天君：“为了这个大阵，你杀了多少天族子民？”
天君眼里呈现出浑浊的暗黄，他看着被困在阵中的两人一莲，珍而重之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玉瓶，拔开瓶塞，他将玉瓶微微倾斜，里面黑金色的水液像是粘稠的丝，从瓶口一直牵到法阵的纹路上，等瓶里的东西倒完，天君动了动手腕，滔天的灵力灌输到大阵上。
刚刚墨纶问的问题，天君没有回答，但不代表他内心毫无波澜。
十万，十万子民的性命。
那都是他天族的后裔，是他的臣民，若不是自己大限将至，迫切想要成神，何至于让他们牺牲到这一步？
天君眼里闪过一丝痛色，与此同时，输出的灵力也越发的磅礴。
同样心疼的，还有锦鲤族的族长，锦鲤族本就是个异端，天道不允，他们族人出世艰难，全族一共也就一千出头的人数，这次来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精锐。
都死了。
若是成，则锦鲤族长盛不衰，若不成，则一蹶不振，再无翻身之地。
在各人各异的心思中，大阵悄无声息运转起来。
那些血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无数重蛛网，从各种刁钻的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每一根上面，都覆着难以言说的邪祟暗红，三轮运转之后，墨纶额角沁出些汗珠来。
顾昀析终于出声，声音里克制着无数重冰霜和戾气：“闪开。”
墨纶二话不说，闪身退开。
上霄剑陡然爆发出曜日一般的盛光，它从天斩下，无数道红线像是绷紧的弦，从中间齐齐断裂，不同的是，并没有发出弦断的清脆声响，而是嗤的一声，像是圆球漏了气。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剩下的红线受了刺激，前赴后继地奔向顾昀析，它们横冲直撞，毫无理智，攻击也毫无章法。
顾昀析接连挥出三剑，隔着这么一个巨大的阵法，周边观看之人，也能感受到那锋利到了极致的剑芒切割到皮肤上的剧痛和压迫。
天君感受着这样的力量，都微微变了脸色。
更强了。
之前同他搏斗时就已强得离谱，而那居然还不是他的极限。
事情到了这一步，九重天和十三重天的人尽皆收手，回了自己的阵营。
谁都明白，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等着结果出来吧。
蒲叶等人聚在一块，看着这凝聚了十数万生灵精血性命的法阵，难免有些担忧，但一想到被困在法阵里的人是顾昀析，又觉得自己是在多操心。
“天君真能狠得下这个心。”琴灵鬓发微乱，匀了匀气息，冷声开口。
蒲叶的虎口裂出一道血口，他用手压了压，满脸的意犹未尽，声音里都带着酣畅淋漓的战意和血气：“天君和锦鲤族那个老不死的大限已到，所以才不惜代价，也要攻下十三重天，想尝尝先天神灵长久无比的寿命。”
“愚蠢。”凌洵现出人形，他眼皮子一抬，塞了颗恢复灵力的丹药到琴灵手中，一边道：“只想着眼前，全不考虑以后，目光短浅。”
财神看了眼乌云压顶的天色，道：“先天神灵，哪有外人看起来那么威风。”
蒲叶：“还别说，人家就羡慕得不得了。”
琴灵摊了摊手：“老天君子子孙孙不少，一旦成神，那可一个都不在了，这样的代价，他也愿意？”
“谁知道呢。”蒲叶嘴里抿着颗甜滋滋的丹药，眯了眯眼，他算是最不担心顾昀析的一个了。
庞大无匹的阵法里，那些红线扭曲着蜿蜒爬行，像是一条条小蛇，慢慢汇聚到了一起，集结成了一道红色的河流，危险程度成倍暴增，蒲叶和凌洵等眼皮子跳了跳。
天君眼里，慢慢现出了狂热。
云浔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在那法阵上，感受到了无数同源的力量，他不傻，他清楚地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那是用无数天族人血肉堆积起的屠神杀器。
天君脑子被驴踢了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挽剑飘向十三重天的阵营，远远的，跟哪边都隔开了距离，默默地思考起了人生。
他为什么会如此傻逼地掺和进来。
还挨了一顿打。
他脑子进水了吧。
法阵中，墨纶对上红色的河流，五指微拢，神色凝重，他掠至半空，滔天妖气化作千丈庞大的巨剑，随着他重重斩下的动作，血色与巨剑对撞。
墨纶哇地一声，从喉咙口吐出一口猩红的血，如遭重击，像一只折了翅的鸟，从空中跌落。
他这一败，引起了轩然大波。
十三重天清楚墨纶实力的，瞳孔皆是一缩。
那法阵的威力，到底有多强。
墨纶如此，若是他们进去，除了蒲叶和财神能好些，其余的，估计都是差不多的下场。
他们这边沉默着，天族却沸腾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闪过诸如如释重负，欣慰，以及兴奋的神色。
谁也没有注意到，顾昀析手中的那朵黑莲，默默地吸了墨纶溢出的精血，身上乳白的光晕泛出了七彩，它从顾昀析的手中飞出，定在半空中。
顾昀析眸色极沉，蕴着血色，又蕴着黑莲身上的七彩毫光，周身气势攀上了一个至高峰。
上霄剑变幻回了匕首的模样，它嗡鸣着，像是在汲取着某种神秘至极的力量，而后落入了顾昀析的手中。
也不见什么大的动作，顾昀析将上霄剑陡然掷下，血色的洪流感知到了危险，流动的更加快速。
这一击，让所有观望的人大惊失色。
天君头皮微麻。
这就是天道之子的天赋和实力吗？
果真可怕。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都好像没了着落，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掌握着，提到了半空中，一刻不敢放松。
锦鲤族族长靠了过来，天君阴着脸同他耳语着什么。
锦鲤族族长显然不同意，他脸上滑过被欺瞒了的愠色，恨不得当即拂袖而去，但是天君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能成事者，有胜有败，一计不成，可以筹划下一计，你锦鲤族剩下的一千多族人的命，你难道就撒手不管了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顾昀析赢了。
他们得有后路，不至于被趁势反攻。
锦鲤族族长长叹一口气，没话可说，转身的瞬间，像是老了无数岁一样，肩膀都耸了下来。
在十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那血色的洪流不再涌动，像是一面漂亮的红宝石镜子，安安静静地立在半空中，而上霄剑，也失了所有的光泽，落回到顾昀析的手中。
顾昀析浑身都渗出血来，气息有些紊乱。
然后，一声清脆异常的咔嚓声响，整个大阵不断崩碎，分解成无数透明的碎片，一片接一片消散在天幕之上。
天君嘴唇蠕动了两下，喉咙十分干涩。
顾昀析从大阵中走出来，黑莲则飞至半空，紧紧闭合的花苞似是吸收够了营养，在万人的目光中，描着奇妙纹路的莲瓣一片接一片盛开，最终，黑莲呈半开半合之状，徐徐落到了顾昀析的怀中，然后抖了抖身子，又落下一颗水滴。
这一刻，十三重天的诸位，都沐浴在一层七彩的暖光中，身上的血止住了，伤口飞速愈合，而扫荡一空的灵力也渐渐恢复了回来。
蒲叶笑着朝天君勾了勾手指，戏谑十足：“要不要再重新来打过啊？”
天君的面皮抖了抖。
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忽视了一样很致命的事。
黑莲，余瑶。
原来，原来作用在此。
如果不是她，今天，顾昀析不一定能解得了弑神阵。
天君的目光在顾昀析身上顿了顿，十二分忌惮。
他记得清清楚楚，从开始到现在，哪怕顾昀析负伤，这位也还是没现出本体。
那才是战斗的最强形态。
鲲鹏，传说中以龙为食的顶级存在。
“十万仙者残灵，用以弑神。”
“云穆，你想用我麾下子民的性命，来埋葬我？”
顾昀析声音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话语中的寒意，却宛如实质。
不知多少万年没有被直呼其名的天君掌中蕴出灵光，他一张老脸松得如树皮一样，显然为了这一战，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他看着顾昀析，一字一句地问：“你何以配为帝子？”
其他人屏息凝神，各自戒备，唯有蒲叶不动声色地笑着摇了摇头。
天君，怎么一点脑子也没长。
那位，哪容得别人说配不配。
他生而为王。

第42章
天君坐了这么多年的高位，知道什么叫成王败寇， 亦知道今日之下场， 好不到哪里去。
说到底，他太过于想当然了。
帝子， 有这么一重身份，天道不知给了多少特权。
这根本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天君的目光停留在那座残阵上，袖袍下掩着的手掌紧了又紧，手背上青筋暴鼓， 一根根，昭显着事情脱离控制的不安和被压抑得死死的怨恨。
为什么。
天道若是能一视同仁， 修为到了一定境界者，都可继续迎难而上，但凡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成功， 他又何至于用天族十万仙者的精血，仙魂做引，凝聚此弑神之阵。
天君和云存等知道其中内幕的，都红了眼睛。
顾昀析手执一朵黑莲，周身气势内敛， 一身青衣， 来时什么样， 现在仍是什么样，他生得极好，长身玉立，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清淡舒卷， 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潇洒恣狂，然而此刻，眼底的红像是要化为血水流淌出来。
“尔等为我之臣，枉死无度。”他绯色的唇微微往下压，修长的食指用力摁了摁作痛的眉心，最终，吐出一个“赦”字来。
此言一出，即为天命。
余瑶现出人形，与蒲叶等人皆是神色肃穆，望着那方大阵，跟着轻言了声赦。
无数的残魂从大阵中剥离，升腾，渐渐的，眼中再无迷茫血腥之色，他们望向天君，即使无言，亦能看出其中的质问，不解，与怨怪，他们亦是得天独厚的骄子，方得以飞升成仙，即使是最下等的仙。
他们相信天族掌权者的品性。
相信他们的领袖。
然后就被捉小鸡崽一样的捉进了牢笼，没有犯罪，没有过错，白受无妄之灾，多少年的修行，多少年与人为善，死时，甚至连个缘由都弄不明白。
残魂嵌入大阵，便是永生永世无法逃脱的炼狱，因为他们妄图弑神，这是大罪，天君不想涉此因果，便只能他们生受着。
他们用命弑神。
神才脱困，做的第一件事，是赦免他们。
何其讽刺。
十万残魂朝顾昀析弯腰，身形慢慢地消失在硝烟未歇的空中。
顾昀析向上掀了掀眼皮，看着脸青一块白一块的天君，语气嘲弄又不耐：“你若想取而代之，就拿出些真本事来，别搞这些损人不利己的阴招，我看着烦。”
蒲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天君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财神身后的小兔妖，何时面对过这样的场面，她越慌张，就越不敢表现出来，生怕给他再添什么乱，让人看了笑话。
她的模样实在有些傻，比从前还要傻两分，财神漠然抬眸，心想，她这样，是怎么在始皇的后宫生存下来的。
小兔妖跟了他三日，这三日里，他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很安静，也不出声，两人隔了五百年重逢，居然找不出半句话说。
对小兔妖而言，五百年，只是睡了一觉。
可对财神，那是上万年难熬的日夜，是无数道雷霆劈下的之后的奄奄一息。
他受了太多的苦了，为了他的小兔妖。
而且，也早不是他的了。
“大人。”小兔妖眼睫颤颤，很小心地伸手拽了他的一下衣袖，小脸煞白，声音也放得极低：“我不舒服。”
财神随意瞥了眼战场的情况，旋即默然，小兔妖毕竟只是个法力低微的妖，十万仙魂被赦，因果归位，她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是正常的。
“变回原身吧。”良久，他开口。
“谢谢大人。”千烟轻声道，白雾氤氲，她化作一只莹白的小兔，两眼红彤彤，蹲在财神脚边，身子很小，一捧便可拢于掌心。
财神走到余瑶身边，她就一路跟在他的后面，白白的一团。
墨纶伤得重，这会嘴唇都是乌青的，余瑶白嫩的手指尖凝出几丝白雾来，她轻轻地点在墨纶沾染着血迹的手背上，问：“好些了吗？”
墨纶点头，声音有点哑：“好些了。”
但是等下的擒仙之战，他是指望不上了。
余瑶放下心来，她才要回到顾昀析的身边，就被财神喊住了。
“瑶瑶。”财神小小的脸上隐有疲倦之色，他指了指脚边的白兔，轻声道：“她有点受不住顾昀析的赦免之力，你给瞧瞧看。”
余瑶的目光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但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弯身，将白兔抱到膝盖上，手掌覆在它的脊背上，温和纯正的灵力输入，白兔微微瑟缩一下。
做完这些，余瑶将它放到财神手中，安慰道：“没什么事，别担心。”
小兔妖的情况恰巧和余瑶相反。
死的人越多，生魂之力聚集，余瑶的力量，就随之水涨船高，这种增幅，甚至没有极限。
相比于顾昀析和尤延，她更像是专为杀戮而生的圣物。
接过小兔妖时，财神的手臂僵得和石块一样。
顾昀析和天君对峙，眉眼冷凝，耐心已经绷到极致。
“自今日起，天族易主，你等自废修为，生祭阎池，我可赦天族嫡系后裔死罪。”他漠然出声，丝毫不留余地。
“你！”云存到底没有老天君的定力，他气得抚了抚胸口，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顾昀析用上霄剑随意挑开了他的手指，动作之轻佻，言语之不羁，六界之中，再无第二人敢如此。
余瑶走上前，笑盈盈地补充：“ 我们还有一个条件，云烨必须得交出来。”
“一派胡言！我儿云烨早就死在帝子手下，我们连尸首都未见着，余瑶神女张口就来，污蔑人一套接一套。”云存现在怨气极重，经过天君的提醒，他也知道这一场，他们败在了何处。
千防万防，没有防住一个六界闻名的废神。
“污蔑？方才那十万残魂是污蔑？天族偷取阎池的力量也是污蔑？”余瑶晃了晃手中的记灵珠，笑意浅浅：“都记着呢。”
天君深吸一口气，状似不经意地朝锦鲤族族长瞥过一眼，沉声道：“老三确实已死，你们之间的恩怨已了，不用再追着不放了。”
余瑶也答应得干脆：“可以。既然你说他死了，而我在他死时又没有搜到残魂，那么今日你们自戕后，十三重天将会对九重天及其亲近之属，强行搜族。”
“一旦搜到，所有知情不报者，一律不赦。”
死寂，一片死寂。
她的神色很认真，自戕这个词说出来，再自然不过，听不出一丝血腥气和挑衅，就是很淡很轻的语气。
天君和云存说一不二，发号施令惯了，余瑶，哪怕顾昀析在他们眼中，都算是小辈一样的存在，现在当着这么多天兵和臣下的面，他们被两个晚辈，勒令自戕。
传扬出去，六界之内，整个天族，都将抬不起头来。
“小辈，而敢！”天君见锦鲤族族长脸色惨白一片，但勉强朝他点了点头，终于有了底气和倚仗，怒喝出声，同时，强行出手。
上霄剑破空，顾昀析眼底的煞气被彻底引发，余瑶化为黑莲，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肩头，一人一莲一剑，他挡住了天君，伤了云存。
这样可怕的力量之下。
天君突然意识到他们阵营少了人，余光一瞥，却发现云浔蹲在一块巨石前，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着些什么，反正离他们很远，察觉到他的视线，离得就更远了。
那模样，躲洪水猛兽一样。
他一肚子的气顿时不上不下，憋得险些怄出血来。
不肖子孙！
蒲叶，尤延等人本来就没有打尽兴，方才黑莲舒展，他们状态攀至巅峰，反观天族现在，士气不足，人心涣散，先前受的伤还实打实的疼着，一个败，剩下的也都跟着败了。
天君及三五死忠长老负隅顽抗，也确实有些狠劲，然而独木难支，就在战斗临近尾声时，风云突变，电闪雷鸣，血色的云层变成深浓而彻底的黑，一股莫名的宏大的力量降临下来。
余瑶和众人一样，抬眸望天，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十分凝重。
这是天道的力量。
蒲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看了眼黑沉的天色，再看看顾昀析单薄的背影，默不作声。
一道惊雷从天际蹿到天那头。
顾昀析一剑将天君挑开，眼神阴鸷得不像话。
“顾昀析。”余瑶明显十分忌惮，她停在顾昀析身边，轻声道：“先别冲动。”
顾昀析重重地捏了捏她的手掌，小小的，软软的一只，还带着令人心神愉悦的莲香，他微微阖了眼，将雷霆弓丢给了她，声音里满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戾气：“打不起来了，它来劝架的。”
余瑶抿唇。
被搅成血海的天分成两边，一个巨大的退字降落在天穹，天君等如释重负，对着那股令人心神发颤的力量弯了弯腰，小心斟酌着言辞，道：“帝子顾昀析伙同十三重天神众，无辜杀戮，挑起六界之战，吾等请愿吾天，免其帝子之位。”
这话一说出口。
蒲叶笑了。
顾昀析饶有兴趣地听着，他无法克制自己情绪或者头疼的时候，总喜欢抓着余瑶的手指玩，一个接一个数过去，又掰回来，玩够了就撒开手，没过一会儿又去牵回来。
反复无常。
玩游戏一样。
余瑶也跟哄孩子一样，有时候甚至反过去掰他的手指头。
锦鲤族族长真的是撑不住了，他费了大量的气血，动用先祖秘法，请下天道意志，好容易让十三重天的这几位心生忌惮，照他说，这个时候，甭管什么实的虚的，就应该逃回去，该养伤养伤，该闭关闭关。
这个倒好。
还跟天道攀谈上了，一上去，嚯，请求废帝子？
他莫不是以为天道行的他天族那一套？太子可废可立，儿戏一样？亘古至今，天庭的君主更替多少代，这六界之中，才诞生出了一位帝子。
独一无二。
无可取代。
锦鲤族族长是真的快撑不住了，此去一遭，他的血脉被抽取大半，修为几乎损了八成，仙魂都有所损伤，伤到根源，整个人就是强弩之末，偏偏天君还要叽叽歪歪磨蹭，有恃无恐的样。
要不是十三重天的人都看着，这一会，他早就拂袖而去了。
就在顾昀析眯了眯眼，弯起细微笑意的时候，天道终于有所反应，一道九天玄雷自黑云中酝酿，而后猛的蹿出，锁了天君所有退路，迅猛无匹地轰在了天君身上。
这一击，不轻不重，但也仍将天君轰得七窍流血，他话已到了嘴边，左凸又转的，愣是没再敢说一个字。
因为如墨翻涌的天穹之上，隐隐有雷龙出没。
很显然，天道的意思明了。
这一击，只是小意思，你要再说，我不客气了，现在乘着那个退字仍在，对十三重天的诸位仍有威慑，赶紧离开才是正道。
天君没有再说什么。
也没有再放狠话。
倒是余瑶，在他离开的时候，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我会再去拜访的，要是云烨还活着，你们千万藏好一些。”
十三重天的神灵，锱铢必较。
他们宽赦无罪之人，亦严惩心术不正之辈。
天君拳头捏得极紧，一言不发，目光阴毒。
原本这就算完了。
但天君看余瑶的那一眼，不知哪里惹到了顾昀析，他瞳色漆黑，在漫天雷霆之下，在天道的窥视之中，轻飘飘掠至天君的后背，形如鬼魅出手，一道惊天炸响之后，上霄剑带出一蓬鲜艳无比的猩红。
众目睽睽之下，他出手，废了天君一条手臂。
半空中，男人黑发黑眸，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从喉咙里发出轻嗤声。
“我……的天，这未免也太猛了。”尤延目光狂热，说的还算含蓄，但看他的脸色，分明是敬佩又解气。
余瑶有点担心，她看了看越发沉下来的天色，轻轻一跃，拧眉问：“怎么突然对他出手了？……还看着呢。”最后几个字，她咬得含糊又隐晦，但意思十分明显。
顾昀析幽幽反问：“打了就打了，你看天道会因为这等杂碎，给我脸色看吗？”
余瑶伸手，捂上了他的嘴。
顾昀析皱眉，想要发火的样子，但不知为什么，最终也只是扭过头，冷冷又低低地哼了一声。
让人意外的是，天道真的没有计较他当面重伤天君的行为，血色和黑暗如潮水般褪去，天气很快放晴。
天君及天族一干亲信跑了，但那些天兵天将，却无处可逃，他们被这一系列的反转搞得晕头转向，举着戈，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和妖军魔军干瞪眼。
饶是死伤不少，留下来的，依旧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余瑶等人皆有原则，不会对听君之命行事的天兵赶尽杀绝，但如何处置，成了一个问题，总不可能又巴巴地给天君送回去，成为下次再讨伐他们时的主力吧。
十三重天打架一把好手，但处理这种事，都不大在行，最后兜兜转转，目光都默契地落在了扶桑和琴灵的身上。
风雨初歇，晴空万里。
顾昀析看了眼身边人小巧玲珑的指骨关节，瞳孔中的墨色如浓汁，一场大战下来，他始终顶在最前面，战斗力又一次刷新了众人的认知。
虽然吸收了余瑶的灵雾，但蒲叶，凌洵，琴灵等都累得不轻，多少万年没这样活动过筋骨，他们都懒了，现在天君等一退，个个没什么形象地瘫在巨石上歇息，财神和小兔妖则蹲远了一些。
“诶！那位什么情况？”蒲叶咧嘴，手肘撞了凌洵一下，望向财神的方向。
看着顾昀析漫步走向这边，凌洵眼皮跳了跳，回：“他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是我今天，可能要脱一层皮了。”
蒲叶和琴灵侧目。
顾昀析生得高，身上还沾染着战场未褪下的血腥气，他的肌肤冷白，呼吸却是滚热的，他侧目，居高临下望着一动也不想动的，每一个字眼都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命令之意：“起来。”
“我们练一练。”
凌洵闭眼。
他就知道。
事后清算，说的就是这一茬。
方才，不该那么冲动的。
蒲叶一看，乐了，问：“怎么回事，你惹他了？”
凌洵苦笑，站起了身，认命般地点头：“对，我不小心，动了他的东西。”
得。
听他这么一说，蒲叶眼观眼心观心，摸了摸鼻梁，把将要出口的劝架的话都咽了回去。
动这位的东西啊，换他，他是怎么都不敢的，凌洵也真是一条好汉。
明知鲲鹏的占有欲和领土意识有多强，他也要凑上去，怎么想的？
凌洵起来之后，顾昀析又看向郁闷得要死的云浔，眼尾的小痣妖红，他白得有些透明的长指微点，极其不耐烦：“你也来。”
云浔：“？？？”
“我没动你的东西。”云浔硬着头皮澄清：“我刚从西边回来，参战了谁也没碰上，还被你们二打一打了一顿。”
“起来。”顾昀析无视他的解释，声音里已见戾气。
云浔哀嚎一声，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为什么回来啊。
他在西天的日子过得不舒服不安逸吗？
他非要回来找打干嘛呢。
余瑶没看懂现在是个什么诡异的发展，她以为顾昀析见了血，心魔压抑不住了，连忙从指尖挤出两缕雾气，润在顾昀析的掌心。
“有什么话好好说。”余瑶声音好听，隐有担忧：“打了一天了，大家受了伤，都累了，凌洵动了你的东西，我让他赔给你，好不好？”
“赔不了。”顾昀析与余瑶对视，下颚绷得极紧：“只有一个，我自己都没动过。”
余瑶：顾昀析这是藏了什么稀世大宝贝？
余瑶左看看右看看，还想再说什么，就感受到自己的小指被重重捏了一下，身侧站着的人，神情已然不悦：“你帮他们说情？还是也想和我练练？”
余瑶见他这么大火气，默默地闭了嘴。
蒲叶生怕把余瑶也牵扯进去，他赶紧从石头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道：“你们想练就去练，别带上瑶瑶。”
一边对余瑶碎碎念：“你傻的呀，顾昀析想揍人，那能阻止得了吗？咱们保住自己不被揍就阿弥陀佛了。”
余瑶压低了声，覆在蒲叶耳边问：“凌洵喜欢琴灵的事，你知道吗？”
蒲叶懵了：“什么时候的事？真的假的？你听谁说的？”
末了，反应过来了，“他敢？正事不做还拐着琴灵谈恋爱？”
等余瑶说完事情始末，蒲叶不急，也不气了，他幽幽地道：“顾昀析打得好。”
“就该打。”

第43章
凌洵和云浔鼻青脸肿回仙殿的时候，蒲叶正拉着余瑶和琴灵叮嘱， 余瑶有顾昀析管着， 他其实倒也算放心，重点是琴灵， 与凌洵同管魔界，朝夕相处的，又是女孩子，看似什么都能， 实则什么也不懂，他可真的要担心死。
余瑶听得心不在焉， 看见顾昀析皱着眉进来了，嗖的一下跳下了桌子，走到他跟前， 问：“头还疼吗？有没有受伤啊？”
顾昀析把上霄剑塞到她手里，高大的身子倚在她身上，一副受了重伤，虚弱得眼睛也睁不开的模样。
云浔伸手摸了摸挺拔的鼻梁骨，似笑非笑地嘀咕：“谁受伤都不会是他受伤。”
说完， 他嘶的一声， 按住了被牵扯到的嘴角伤口。
这场战争中， 就他最冤。
云浔掀了掀眼皮，琴灵正与他擦身而过，精致的侧脸挑不出丝毫的瑕疵，声音依旧是冷而淡的， 她问：“我有灵药泡的酒，可以缓伤痛，从魔宫带回来的，你要吗？”
这话，自然不是对他说的。
凌洵轻轻瞥了云浔一眼，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许是接连两场大战，云浔的脸色有些白，他扯着嘴角笑了笑，过去和蒲叶说了两句话，然后停在琴灵身侧：“神女殿下，多保重。”
许是他没再说些不着调的惹人恼的话，琴灵思量了一会儿，问：“你要回天族吗？”
云浔眉目深深，微微颔首，吊儿郎当的姿态稍敛。
“天族一行功亏一篑，你此时回去，天君会迁怒于你。”琴灵实话实说。
天族的刑法尤为严厉，云浔今日所行，与叛军无异，而且天族向来会推卸责任，云浔此时回去，讨不到半点好。
云浔微微笑了笑，若风卷云舒，他声音温和认真：“无事，我与天族之间，还有一笔账要算，天君重伤，其余人都伤不到我。”
痛打落水狗。
就是要挑这种时候。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琴灵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她挑了挑眉，淡声道：“那你多保重。”
好像除了这几句，他们之间，确实没有别的太多话说了。
云浔默然。
他出生，便是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天君看重他强横无匹的血脉，甚至有动过将天族太子之位换到他身上的念头，这样的情况下，九重天无数天女为之倾心。
从前，他自诩眼光毒辣，一挑，就挑上了六界之中最好的那个。
神女啊。
上古不死鸟之身，她的身份，饶是这身最令他厌恶也最使天族人引以为傲的血脉，都追赶不及。
云浔敛了敛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道：“走了。”
琴灵垂下眼睫，看不出什么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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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蓬莱仙殿，小果子精穿梭往来，呈上美酒美食。
两面窗子大开，穿堂风一过，两人正坐在风口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什么话就直说。”顾昀析按了按眉心，声音听不出起伏。
如果可以，扶桑是真的不太愿意屡屡撞在他枪口上。
“你该选帝子妃了。”扶桑开门见山，也不跟他兜圈子，“再过三个月，就是你十二万岁生辰，不能再拖了。”
“不选。”顾昀析宽袖上的银纹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肆意蜿蜒在小几一侧，盘旋成某种繁复的图案，他一口回绝，眉心拧了拧，末了，还算是好脾气地问了他一句：“还有别的事吗？”
扶桑像是早料到他会拒绝一样，沉默了好一会，问：“就因为余瑶那一句话？”
爹宠女儿也不是这么宠的吧？
“我答应她的事，从未作过假。”顾昀析不置可否，甚至还很有闲情逸致地端起茶盏，抿了抿茶水，“我一无需繁衍后嗣，二无需人代管六界琐事，选了帝子妃，放在那摆看吗？”
“再说，少神陨落，帝子妃之位，就该空置。”
“可你明知，她没有。”扶桑清润的声音压低了些。
“她现在的模样，和陨落有何区别？”顾昀析嗤笑一声，朝他逼近了些，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他脸上扫了几圈，问：“还是说，你觉得我该跟一只没了肉身，只会哇哇乱叫的鸟成亲？”
“顾昀析。”扶桑眼中润着怒意，“你过分了。”
“过分的是你。”顾昀析将手中茶盏往窗外所以一丢，声音陡然淬上了一层带毒的寒冰：“我哪来的责任和义务去救她？我的修为，我的功德，我的精血，都是白来的吗？”
“你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去救余瑶。”几乎是下意识的，扶桑说出了这句话。
才说完，就后悔了。
顾昀析一字一顿，回了他三个字：“我乐意。”
“我就是不明白。”扶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问：“渺渺哪里得罪你了？”
顾昀析仅剩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发现十三重天现在简直全体不正常。
财神和余瑶的事过去，扶桑怎么就愣是不长点记性。
几个小的不明白，他难道还不明白吗？
“扶桑，当年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已经留情了，不然你连她一缕神魂都保不住。”
“我知道。”扶桑伸手捂住脸，罕见的无助：“金乌蛋也是你给的。”
“可我各种方法都试过了，都没有用。”
顾昀析霍然起身，银纹宽摆，若霁月，若清风，声音却是凉的，冷意渗透进骨子里：“扶桑，和天道抢人，财神的下场，你看见了吗？”
“可对财神，你也手下留情了。”
顾昀析居高临下地瞥了扶桑一眼，下颚绷紧，已是动怒的前兆，他反问：“难道我不该手下留情？十三重天空出一个神位，好让你给死去万年之久的少神落渺续命？”
这些话，俨然像是万斤重的巨石，压在扶桑的身上，他的脊背也不堪重负一般地弯了下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指缝间绷出来，一字比一字吃力：“我没这样想过。”
这对他而言，实在太难了。
一边是挚友，一年是挚爱。
如何抉择？
能如何抉择？
“扶桑，是你喜欢落渺，不是我。别总拿她少神的身份压我，我没点头，就算天道乱凑姻缘，她也不是帝子妃。”
扶桑听着顾昀析的话，冥冥之中，突然觉出一丝违和之感来。
六界之中的生灵，包括他们这些先天神，对天道都是忌惮加恭敬，像是这样公开的叫板，基本不敢有，顾昀析却处处破例。
财神违背规则，救了兔妖，被九天玄雷劈了数万年，险些丧命，包括现在，也仍是一副孩童模样。
顾昀析呢？
他救的可是一位神！
至今，未看到任何因果。
还有，白日天道的力量突然降临，一个退字之下，他们忌讳颇深，顾昀析却敢当着它的面，施施然断掉天君的一条手臂，天道眼睁睁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事后惩戒，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走了。
帝子的身份，能有这么多的特权吗？
当时只是觉得天君作恶多端，不可轻饶，所以天道才对顾昀析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想想，也不全是那么一回事。
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扶桑没有能及时抓住它，再一细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哑着声音道：“可这是天道赐下的姻缘。”
“天道瞎了眼。”顾昀析冷声打断他的话，拂袖就走，声音飘在风里，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十分的力道，“我不希望下次，我们交谈，还是这样的内容。”
“这是最后一次。”
空荡荡的殿中，山风过境，扶桑向来淡定温和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他靠在竹椅上，颓然又无助。
怎么办，他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他快被逼疯了。
小红雀叼着根仙草进来，一路畅通无阻，飞到他的桌前，把仙草放在桌上，看着扶桑，道：“我才从余瑶那回来，那个小龙太子去看她了，我在她那喝了口茶，这是余瑶让我给你的，说看到你的手臂被天太子砍了一刀。”
它眼睛在他遮得好好的胳膊上瞅了瞅，问：“伤得严重吗？你让我瞧瞧。”
扶桑笑着摇头，声音里略带暖意：“不严重，一点擦伤。”
等小红雀扑棱着翅膀蹿到外面去玩，扶桑的目光才幽幽黯了下来，他将桌上的那株仙草捻起来认真看了看，然后收到广袖中，面色无波无澜，指甲却泛出了惨烈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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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以前。
打赢了天族，余瑶将记灵珠里的内容散播出去，回到住所没多久，就迎来了客人——西海龙太子夏昆。
月光下，清俊的男子一身银甲，头上的两个龙角微微突出，看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凡间的相处模式，因为在蓬莱岛，她到底是神女，光是他进余瑶房门的一瞬，空中就有三四道隐晦的气息波动起来。
因此，他耳朵有些红，说话的声音清润依旧：“小神女。”
到了十三重天，他遵守规矩，十分自然地换了个称呼。
余瑶起身给他倒茶，她笑：“你知道，我是黑莲嘛，喜欢在水多的地方住着，这里高，外面的瀑布里还养了很多鱼，我喜欢看，所以就挑了这里，但第一次来的话，是不大容易找到的。”
小红雀从他身后飞出来，稳稳站在余瑶的肩头，道：“笨呐，我带着他来的。”
等小红雀叼着仙草飞走，夏昆才不那么拘束，余瑶看出他的不自在，道：“坐吧，人间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蓬莱也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夏昆笑得十分好看：“该注意的礼节，还是得注意。”
他顿了顿，由衷地夸奖：“小神女今日，十分厉害。”
绝不是外人口中所言的废神，他心道。
余瑶微愣，然后笑得眉目弯了弯，小星星一样的温暖，“我知道，是西海龙王叫你来找我的。”
夏昆耳朵根都要烧起来，他点头，又摇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外人面前的沉稳冷静早就飞到了天边，“就算父王不叫我来，我自己也想来的。”
余瑶瞳孔纯黑，里面映着温润如玉的少年，她不想辜负夏昆眼中的星光，所以更得将一切说得明明白白给他听。
“小龙太子，我可以将你当做好朋友，但我们的关系，不能是道侣。”
夏昆十分认真地听，这个时候，将西海龙族良好的教养提现得淋漓尽致。
“我记得，你从见我第一眼，就冲上前将我卷了起来。”
对，想卷回龙宫，将珍宝藏起来。
“但实际上，不止是你，几乎所有生活在水里，海里的，不管是妖还是仙，都有和你同样的冲动和想法。”余瑶每一个字眼都说得清楚，她并不藏着掖着，而是将这其中的道道如实告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以为的喜欢，其实并不是，那只是一种天性的接近和吸引。”余瑶想到了什么，神色越发认真：“而且，我答应了人，不找道侣。”
夏昆耐心地等她说完，既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伤心的表情，还反过来安慰她，温声细语：“小神女觉得开心就好，我们是好朋友，你别因为我的喜欢而有负担。”
余瑶与他四目相对，松了一口气：“你是除他们九个以外，相处时让我觉得最轻松的人。”
没有所求，没有索要，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干净而纯粹的。
夏昆在她说出除了他们九个这种字眼的时候，就隐隐猜到了，她答应的人是谁。
除了那位，不可能再有别人了。
如果仅仅是顾昀析，或者仅仅是帝子顾昀析，他会觉得压力大，但不会颓然到无力，甚至生不出比较的心思。
真正让他一想到那个名字，就觉得自己输了的。
是五万五千年无法逾越的陪伴和教导。
是敢为了小神女一句委屈，毅然堵了九重天仙门，不惜挑起两界战争的护短和无畏。
是在战场上，将本命神器留给小神女护身，自己退而求其次去挡住九重天最强大的天君时的细节和保护。
这样一想，他甚至都不该生出酸涩的心思。
夏昆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仍是笑着的，两人略略聊了几句，他就起身告辞。
毕竟是神女居所，他不能没眼力地待太久。
门帘之后，是一条千丈高的瀑布，因为有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在里面歇息的人并不会觉得吵闹，余瑶从椅子上起身送他，月光皎皎，衬得水流波光粼粼，夏昆侧首，温声对她说：“小神女，经此一战，我知自身不足，山外仍有山，修炼一途，永无止境，回去便开始闭关，小神女若遇到了什么麻烦，可去西海龙宫寻我。”
说完，他又很认真地加了一句：“我们是好朋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余瑶回了他一句好。
“聊完了没有？”门帘与瀑布相连的暗处，不知站着听了多久的男人幽幽出声，颀长的身子倚在墙面上，浑身都散发着慵懒和散漫的劲。
夏昆朝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顾昀析看了他两眼，突然抛出一个小玉雕，嘴唇翕动：“拿着，我不欠人人情。”
夏昆才想拒绝，却见他人已化作一缕黑烟，飘进了瀑布后的小洞天，余瑶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朝他打了个手势，背影消失在他的眼帘中。
蓬莱仙岛外，西海龙族前来帮忙的强者准备撤离，夏昆掠至身材魁梧的西海龙王跟前，轻声道：“父王，咱们回吧。”
“如何？小神女怎样作答？”西海龙王拉过他，布了一层结界，迫不及待地问。
“小神女已有心仪之人，她和我说得明白，我和她是朋友，不谈其他。”夏昆说这话时，神色自若，并不见怒气，也不见伤怀，西海龙王一看，憋了满肚子的安慰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那你如何想的？真能放下？”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西海龙王就怕他表面想得开，实际内心的求而不得转为怨恨，酿成错事。
夏昆眼睛黑白分明，笑意清和：“我喜欢她，看不得她困扰的样子，更不好以喜欢之名，干扰她的生活，使她感到歉疚和不安。”
他的喜欢，没有顾昀析那样的力量，但至少不会让她感到不舒服。
这样就可以了。
西海龙王什么也没说，大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声如洪钟：“好！我儿随我，有男子的气概，早晚会遇到合适的，咱们不着急，慢慢等。”
银龙族生性如此，豁达大气，这等事情，哪怕是天道定下的姻缘，也得讲个你情我愿，现在小神女不愿，他们焉能强迫，做死缠烂打之事？
那般行径，与天族也没有差别了。
看到这，顾昀析慢悠悠地拂了画面，朝余瑶招了招手。
他洁癖到了一定的程度，拎着凌洵和云浔打了一顿后，就回了自己的地方，用灵液洗了一身，现在浑身清爽，又处处有莲香压制着脑子里的那根弦，加上夏昆的知情识趣，他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
余瑶凑近，细细观察他眼底颜色，发现猩红已消得一干二净，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蹙眉，有点担心地道：“好几个人跟我说，你最近情绪反复无常，阴晴不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心魔也不该发作得如此频繁，以前就没有这样过的。”
“你听他们瞎说。”顾昀析对这些控诉嗤之以鼻：“不往我眼前晃，什么事也没有。”
余瑶看着他眼角红得妖异的小痣，手比头脑快，轻而稳地按了上去。
男人散漫的声线戛然而止。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余瑶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顾昀析对上那双有些不知所措的杏眸，声音变得有些暗哑，他喉结上下滚了滚，问：“做什么？”
余瑶憋了一会儿，最终憋出来一句：“这痣，长得好看。”
顾昀析默了默，记忆很好地反驳她：“我记得，你曾说，我这痣长在眼角，像女子，不威风。”
余瑶确实有说过这句话。
还被削得有点惨。
余瑶还没反应过来，顿在她眼角的手，就被一只有些凉的大掌给虚虚握住，一路向下，停在了他的胸膛上。
余瑶更慌了。
“我就是一时……”
“余瑶。”
顾昀析白日里还蓄着浓深威压和血气的眼眸中，这会只剩下最直白的疑惑与不解。
“为什么你在身边，它就开始跳了？”
余瑶眼皮一跳，自然而然地感受了一下，手掌之下，确实有十分缓慢的节奏起伏。
她张了张嘴，满脸的诧异。
鲲鹏帝子，心都没有，哪来的心跳？

第44章
清冷的黑色衣衫下，暗红的花纹横生， 余瑶的手掌被顾昀析掌心冰凉的温度包裹着， 一下一下，跃动的节奏缓慢又真实， 像是一柄小锤子，隔一段时间，就轻轻地锤落下来，如此往复。
余瑶脸上的惊讶几乎掩藏不住。
“你……”她倒抽一口凉气， 紧接着想到了某种可能，问：“是不是你强行施时间禁术， 今日又当着天道的面拧了天君一臂，天道动怒，剥夺了你帝子的身份？”
所以， 才有了心跳。
顾昀析虽与他们同为先天神灵，但很多地方，都与他们不同，其中最显著的一点，就是他没心。
因而， 感情比其他九位还要淡漠凉薄。
天道无情， 他身为六道之子， 只有无心无念，方能时时冷静，禀公行事。
现在，突然长了一颗心出来？
顾昀析听了她的猜想， 似笑非笑地抬眸，什么话也没说，骨节分明的长指往空中一点，宽袖上的银丝如流水摆下，亿万光团浮沉，里面孕育的，是万千生灵的虹光，亦是众生的喜怒哀乐和诉求。
顾昀析还掌控着这股力量。
他的帝子身份，毋庸置疑。
那么这颗心，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蹦出来的？
余瑶内心的疑问直接挂在了脸上，顾昀析想了一会，伸手重重摁了摁眉心：“你下凡渡劫时，我曾去找过你。”
余瑶回忆了一会儿，问：“是我才下凡那一会，还是我和夏昆成亲那一夜？”
顾昀析脸色沉了沉，声音低了下来：“我下去和你说阎池一事之时。”
余瑶和夏昆新婚之夜。
阎池的事，哪需要他亲自下凡告知？
顾昀析这人，七情六欲接近于零，但唯有一个占有欲，天性使然，强得没边，余瑶的情劫是天道定下的，非她本意，解情劫的方法在那摆着，他其实不太好过多干涉。
实则，昌平王府前往罗府迎亲时，他一直就在酒楼看着，看着看着，心里就不对劲了，怎么想都不对劲，余瑶这情劫渡得，简直像是在他的雷点上起舞，但是当时，九重天确实动作频频，余瑶想安然渡劫，顺天道之意，与夏昆成亲，是最快的方法。
余瑶进入昌平王府，被揭了盖头，一边与夏昆聊天时，他就站在窗外，形如鬼魅，眼中的戾气消了又散，散了又消，最后还是现身，打断了两人平和又温馨的对话。
那夜，他重返十三重天后，就隐隐觉出不对来。
那种感觉，十分隐晦，难以言说。
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不再去理会余瑶，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个原因，小黑莲太过分，留音符来找他，不是问伏辰就是问尤延，他烦得要命，索性将留音符撂在桌子上，再没给个眼神。
再之后，扶桑像是看他不顺眼一样，天天在他面前犯病，前十几万年的修养，冷静，理智像是被狗啃了一样。
涉及少神落渺的陈年旧事，顾昀析也好好跟他掰扯过，没用，于是在扶桑再一次出言不逊时，顾昀析出手了。
既然说不通，那就打。
武力镇压，对他们来说，比言语有力很多。
就在这个时候，余瑶回来了。
顾昀析终于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劲了。
他长了一颗心。
可是，也不能那么说。
只有余瑶在身边待着的时候，那颗心才会极缓慢地跳动几下，她一走，就什么也没了。
顾昀析封闭五感，内视自身，发现从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什么都没多，什么也没少，那砰砰砰跳的东西，不论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影子。
顾昀析长睫在眼皮下投出一团小小的阴影，从他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余瑶的手，白得像是上好的玉瓷，很小一只，看上去又嫩又香，顾昀析的胸膛又无意识地震动了两下，他不由蹙眉。
“你跟其他人说过吗？”顾昀析自己都搞不明白的事，余瑶理所应当地被困住了，她抬眸，问：“他们怎么说？”
顾昀析用手撑着头，又懒又散漫，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怎么说？面对他们，又跳不起来。”
余瑶坐在他身边，绞尽脑汁，最后，有些迟疑地提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还是因为我们的原身关系？”
“好像所有原身是鱼的，都比较亲近我。”
“也可能你的心才长成，只有面对比较喜欢的，不排斥的人，才会有所反应。”她找到了某种思路，越说越有理。
说着说着，对上一双幽邃的眼瞳，又蓦地卡了壳。
顾昀析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余瑶看了他两眼，又道：“但是也没谁看见过你的真身。”
顾昀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余瑶：“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你的真身，到底是鱼，还是鸟？”
“亦或者，长翅膀的鱼？会游泳的鸟？”
“扶桑曾跟我提过一句，说鲲鹏的原身，有点像牛？”这个她倒是不信，反正要么是大鱼，要么就类似于金翅大鹏。
她的话音落下，小小的空间里，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余瑶感知到后脊的寒意，起身，从善如流地道：“我去给你拿点仙果，蓬莱岛的仙果长得比鲲鹏洞的好，你尝尝。”
“瑶瑶。”顾昀析的这声瑶瑶，叫得余瑶寒毛倒立，她心道不好，脚尖一点，几步就跃出了石洞，眼看掀开水帘就能遁入夜色，余瑶的身子突然在空中转了个圈，化作一朵黑莲，嗖的被顾昀析握入掌中。
黑莲的花苞抖了两下，像是泄愤一样，把水甩了顾昀析一脸。
“跑什么？”顾昀析也不恼，他用帕子擦了眼角的水珠，然后不轻不重掷到余瑶的床榻上，声音里蕴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对我的原身很好奇？”
余瑶赶紧表达了她的立场。
她不好奇，只是提到了这个话题，顺带着问了一嘴。
顾昀析原身长什么样，没人知道。
哪怕这次和天君对战，面对十万仙者性命凝聚的弑神之阵，他都没能变出原身作战。
面对未知的强大的东西，不管是神还是仙，都从来不吝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去描摹其形态，余瑶本身就是个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说不好奇不想知道，她自己都不相信。
“不要心急。”顾昀析捏了捏黑莲荷梗与花苞相连的地方，“早晚会让你看到的。”
回应他话语的，是黑莲突然蔫下来的花苞。
余瑶在一片持续的酥麻无力中，突然化作了人形，她甚至连抬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顾昀析身子微曲，看着她趴在自己胸膛上，小狗一样，好半晌动都不动一下。
余瑶想骂人。
但没有力气，那种刺激到极致的感觉太过陌生，她恨不得全身蜷缩成虾米状，眼角沁上了两滴泪，又马上沾到了顾昀析的衣裳上。
这太丢人了。
顾昀析随她压着，语调懒洋洋：“再骂我一句，你就去跟螣蛇作伴吧。”
这下，余瑶连心里腹诽都不敢了。
顾昀析轻啧一声，把蔫头巴脑，回不过神的人往上揽了揽，余瑶原本在他胸膛上趴得好好的，现在直接趴在了他的颈窝一侧，她眨了眨眼睛，就听到了头顶上的低醇的男子声音：“不要动，很痒。”
过了一会儿，余瑶闷闷地道：“我眼睛痒。”
“忍着。”
余瑶：“我想打喷嚏。”
顾昀析忍耐地蹙了蹙眉，洁癖作祟，黑着脸将人推开。
“你什么时候回鲲鹏洞啊？”余瑶揉了揉鼻尖，问。
九重天经此一事，短时间内会老实不少，凌洵，琴灵等都有事务缠身，应该也不会在蓬莱待太久，按理说，顾昀析会是第一个回去的。
他性情孤僻，不太喜欢陌生的，处处充斥着别人气味的地方。
“你不跟我一起回？”
余瑶想了想，摇头，把琴灵和凌洵的事说了一遍，看着顾昀析越皱越紧的眉头，道：“琴灵早早就叫我去魔宫陪她一段时间了，我本来也没什么事，去陪她一段时间也不耽误什么。”
末了，她还不忘添一句：“蒲叶也说要一起去。”
顾昀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不虞。
余瑶突然福至心灵，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魔界比仙界好玩，没什么规矩，还能去魔池拍卖会碰碰运气。”
顾昀析听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通，免不得想起了扶桑和那只鸟，他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很快地浇灭了她的希望：“都去不了。”
“三月之内，没人会离开。”
余瑶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财神的功德归位，最后一场雷劫，马上要来了。”
原本算到的是百年之内，但小兔妖复活，带着财神的所有功德善果，跟在他的身后回了十三重天，在天道看来，就是彻底清算因果的时候了。
雷劫会提前，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余瑶没想到，这一天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余瑶内心沉重，她主动上前，捏了捏他的衣袖，问：“那你呢？你救我，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因果？”
“你别瞒着我，你得告诉我啊。”
时间禁术之前，她是有替云烨挡过雷劫的，相比之下，剔骨削肉都不算是什么了，这样的苦痛，她绝不愿意顾昀析为了救她，也生受个万把年。
顾昀析与一脸担忧，仿佛他下一刻就要被雷劈死的小姑娘对视，薄唇微抿，声线低哑：“没事。”
“余瑶，你别气我，比什么都强。”
余瑶还要说话，就见他掀了掀眼皮，纯黑的瞳孔中，蕴着星星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眉头却依旧是皱的。
“过来。”
他说：“抱我一下。”
余瑶以为自己听错了，还要再问，他已经不耐烦起来：“又开始头疼了。”
余瑶赶紧凑上去，环住了他的腰，声音有点软，强装镇定：“顾昀析，你下次让我抱你的时候，声音别那么温柔。”
“我有点怕。”
顾昀析身子高大，倾身下来，将余瑶遮得严严实实，她身上的莲香总能很有效地平抚他心底升腾而起的戾气和负面情绪，此刻听了她的嘱咐，也只懒懒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以示疑问。
“我要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余瑶瞳孔乌黑，很认真地问。
顾昀析沉默了一会，最后抓着她的手，贴上她的胸口，怦怦的心跳声，比他快了不知道多少，他有些不满意地皱眉，开口道：“心跳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喜欢我，已经喜欢到极限了。”
“原来还没有。”他的语气很遗憾，也很不满。
顾昀析想了想，突然又叫了她一声。
余瑶在他怀中抬头。
“抱抱我。”他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两遍，在感知到余瑶的心跳不仅没变更快，反而渐渐慢下来之后，危险地眯了眯眼，实话实说：“没有更喜欢。”
余瑶无言以对，她沉默了好一会，无力地说：“别说了。”
面对这种蠢言蠢语，今天是不可能更喜欢了。
小莲花看上去有点无奈，好像又有点失落，顾昀析十分不熟悉这样的情绪，他顿了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温和不少：“多喜欢我一些才好，我又不会欺负你。”
“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第45章
顾昀析说，直到财神渡劫前， 他都歇在余瑶这里。
蓬莱岛洞天福地很多， 顾昀析的那个，是扶桑听闻他即将出世时， 亲自解封，拾掇出来的，洞里的环境跟鲲鹏洞相似，灵草灵药多不胜数， 又是在水中，按理说， 以顾昀析挑剔无比的眼光，也说不出什么毛病。
蓬莱有十大洞天，专为十三重天的神备着， 但是余瑶挑不到喜欢的，兜兜转转，在一个七弯八拐的旮旯地，找到了这么一个又小又偏僻，灵力又不充沛的洞天， 还没有要更换的打算。
一个人还好， 但要是住两个人， 就真的有点挤了。
而且这环境，明显不是顾昀析喜欢的。
余瑶怕，这个小洞天，会撑不住顾昀析烦躁时拍掌的力道。
“去你那边吧。”余瑶权衡再三， 道：“我也去。”
顾昀析毕竟堕了魔，正卡在过渡期，他脾气又不好，相比于之前，头疼的情况只会多不会少。
余瑶在，多少可以缓解一些。
顾昀析满意了，他捏了捏余瑶纤细的指骨，环视一圈，开口道：“没什么要拿的，走吧。”
“打了一天，累了。”
余瑶也累了，她今天威风大盛，消耗的庞大灵力，也是有史以来第一遭，才准备瘫在床榻蒙头睡一觉，小红鸟渺渺就带着夏昆来了，夏昆才走，顾昀析又来了。
她到现在，脑袋还嗡着，昏昏沉沉的。
“我记得，你那里，只有一床席子和被褥。”余瑶默了默，突然道：“我的灵力也就那样了，修炼对我没用，所以，我是要睡觉的。”
顾昀析也沉默了好一会，然后面无表情地问：“那我坐在哪打坐？地上？”
“你那里地方大，可以摆下两张床。”余瑶没有胆子让他坐地上，很快想出了折中之法。
顾昀析想了想，轻轻颔首，幽幽道：“老规矩，别吵我。”
月色皎皎，云雾开始酝酿，顾昀析和余瑶先后跃下神树，然后见到了扶桑，和他肩头站着的正在梳理羽毛的渺渺。
余瑶看了看顾昀析，有些担心两人的关系。
她不知道这两人因为什么事发生争执，但那种滞涩又冷凝的气氛，显然不是故交旧友间该有的，而吵到直接动手，事后仍不和解的程度，应该也并不是什么小事。
“有人要进蓬莱。”扶桑的脸隐在阴影下，声音很淡，已恢复到了以往冷静又理智的模样。
“来寻我的？”顾昀析挑眉。
“是，旧友。”扶桑抬眸望着他：“泉泯和苍俞，说是来赔罪。”
月光下，顾昀析皱眉，他伸出长指，狠狠地压了压眉心，吐出一口气来，“你让他们进来了？”
扶桑淡然摇头：“没有，所以来问你意见，这人，放还是不放？”
顾昀析看向余瑶。
余瑶踢了踢脚下的碎石，闷声道：“今天，正是上次苍俞所说的三月之约到期的时间。”
顾昀析了然，他看向扶桑，两人目光轻飘飘错开，各有思量。
“放进来。”最终，顾昀析仍是耐着性子，拎着一朵想起来不好的事情的黑莲，进了蓬莱的仙殿。
过了没多久，泉泯和苍俞也前后进了殿门。
这一次，余瑶没有再叫师父和师母。
对此，顾昀析稍微满意了些。
这脾气，总算是有那么一两分像自己了。
请冷冷的仙殿，顾昀析单手端着茶盏细饮，袅袅白汽从他的手掌边升腾起来，余瑶不喜欢饮茶，扶桑就唤来果子精给她倒了杯竹水，里面放了糖，并不苦，尝起来又清凉又香甜。
这次来，泉泯和苍俞将自身态度放低了一些。
记灵珠里的影像他们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九重天败得凄惨，六十万天兵强势出征，却被十人挡住，最后损兵折将，能回来的，只有天君和一众天族长老。
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天道插手，拦下了十三重天的诸神。
这就很可怕了。
今天恰又到三月之期，苍俞硬着头皮，不得不来一趟。
怕顾昀析太难说话，泉泯寻思着，索性跟着一起来。
“哈哈哈，深夜到此，叨扰帝子和神女了。”泉泯在三人的对面坐下，笑着道。
“自知是叨扰，还来？”顾昀析将杯中清茶饮尽，小巧精致的茶盏落在玉桌上，清脆的一声响。
泉泯毕竟和他相识不短，知道他的秉性，一看这样的态度和架势，就知道打旧情牌这套，不管用了。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朝苍俞使了个眼色。
自己一时不察干出的蠢事，还得她自己来解释。
苍俞面皮抖了抖，很有点尴尬，被叫老祖叫惯了，现在要面对着小自己无数年的小辈，低声下气地解释，这个落差，是真的有点大。
更何况，今日之前，她确实一直看不起余瑶这个传言中的废神。
因为自身幼时的经历，她更喜欢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而像余瑶这种，一出世即是万人瞩目，背后靠山无数的，她一听到，就喜欢不起来。
所以当时，锦鲤族族长亲自来求情时，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她是长辈，余瑶理应给她这个面子。
而事实上，她也确实给了。
也正是因为给了，所以才有了今日她不得不亲自上门赔罪的后续。
说到底，还是因为忌惮顾昀析。
“帝子和小神女莫怪，三月之前，我曾自作主张，答应了锦鲤族族长的求情，许诺三月之期，也就是今日，将天族三皇子云烨压至蓬莱听候发落，谁知锦鲤族并不信守诺言，云烨也并未如期而至，此事是我的疏忽，特来向帝子和小神女告个罪。”苍俞腆着脸道。
顾昀析垂眸，窗边的月光匀出半边，分明是柔和的色泽，落在他的身上，却像是给他戴上了一层森寒的铠甲，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泛着冷意。
余瑶没有说话。
苍俞见两人都不出声，又接着道：“但我听说，两位已捉到了云烨，并诛杀了。”
泉泯突然咳了一声，声音里透露着某种意味和告诫。
泉泯听不进去，她不知道云烨到底活着没活着，但是这个名声损失，她不想背。
云烨真死了，那更好，她没能遵守承诺，是因为人已经死了，尸骨还在十三重天的人手里呢，她肯定没法将人带到蓬莱来。
这不能怨她。
没死，那也得说成死的。
余瑶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云烨没死。”
苍俞脸上显露出来一缕不太明显的不虞，在顾昀析看过来时，又很快的隐了下去，她问：“小神女何出此言？”
余瑶的语气不温不淡，恰到好处的保持着某种平衡，她道：“帝子亲测出来的。”她面不改色地回。
真死了也得说没死。
死了就想这样草草了事了？承诺的话语比湖边柳絮还轻？
苍俞和泉泯的目光，顿时转到顾昀析那边。
事情比想象中的棘手。
顾昀析没理都不饶人，更何况这回，原就是他们没理。
这个时候，苍俞不禁又开始埋怨起余瑶不懂事来。
甭管死没死，天族都已经成了这般模样了，日后真见了云烨，那还不是任他们拿捏吗？这时候揪着她这个长辈不放，有什么意义？
余瑶能从她悻悻的神情中，窥见七八分苍俞七八分内心的想法。
若问感想，只有一个，那就是不爽。
以及这对夫妻，是真奇葩。
“两位师祖，恕我直言，有些是非，你们应该懂得从自身找原因。”余瑶眼睫垂下，也不去他们变幻的脸色，接着道：“世事无常，你既然选择应下锦鲤族族长的人情，就不该在没有深入了解云烨人品，又没有把握准确找到他人的情况下，贸然劝我收手，并许下三月之期。”
“十三重天做事有规矩，恩怨分明，我和云烨，和天族的仇，不死不休。当日尤延和凌洵皆已出手，你从天而降，前来劝架，我唤你一声师母，又是那样人多的场合，该给的面子，我都给了你。”
“可你却并没有顾忌我的感受，你回去之后，甚至没把这事当一回事放在心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余瑶摊手，瞳孔黑而亮，精致得挑不出瑕疵的小脸上，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漠然和责怪。
“当日天君并未现身，天族太子云存带着那么一行人，真要打起来，根本不可能安然走出蓬莱岛，可就是因为这个三日之约，他们回了天宫。之后，为了再找到云烨，我和我的朋友们去堵了九重天的门，不惜损耗名声，被六界不明真相之人议论，而你当初答应我的，三月之内，他绝不渡雷劫，也是空口白话，云烨引来雷劫，牵连我之真身，而我的朋友心疼我，耗了精血给我服下。”
“因为给你留的情面，我欠下了更多的人情，而你转身，就把我卖了。”
“天界与神界开战，也是由此事引起。”
余瑶抬眸望她，一字一句道：“死去多少条生命啊，苍俞师祖，你一身的功德，能抵消得了吗？”
“没有那个能耐，就别张那个嘴，既然张了嘴，又做不到，那么，付出一些代价，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她这样一席话说出来，不管是心有不满的苍俞，还是一旁默默观望的泉泯，都找不到话说了。
虽然话很不中听，但说的确实是没错。
泉泯也知道，这次确实是苍俞做得太过了。
说得稍重一点，就是在给天族铺路，助纣为虐，事后，胜负分出，她又为自己找了“无心之失”“还人人情”这两个借口狡辩。
换位思考，他若是余瑶，他也生气。
“瑶丫头，我知道，这回你师……苍俞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在你这，也没剩下多少脸面可以说情了。”他说着，叹息一声，从兜里掏出个红色的珠子来。
那珠子柔光氤氲，看上去平平无奇，但余瑶用余光瞥到，在泉泯将它拿出来的时候，顾昀析一直轻点在桌面的手指顿了顿，而扶桑，眼神凝了一瞬。
他们两个，从泉泯夫妻进来到现在，只负责镇场子，将主动权和话语权交到了余瑶自己手里。
这个时候，两人倒是十分有默契地培养起余瑶的为人处事方式来，亦或者，只是纯粹不想说话。
这恐怕并不是普通的珍宝，余瑶很快得出了结论。
果不其然，泉泯一边不舍而小心地用帕子擦了擦那红珠子表面，一边给余瑶介绍：“这是养魂珠，乃是我早年因缘巧合之下获得，活了这么多年，也才只见过这一颗，我一直小心保存着，想着哪一天，大限来临，没能抗住雷劫，也能留得一缕残魂进入此珠中蕴养，千万年之后，许能再寻得机缘，苟活于世。”
养魂珠的大名，余瑶也听说过。
但没有想到，泉泯会将它拿出来。
对他们这种活了无数年，即将大限的人来说，这就是无上至宝，比其他什么东西都有价值，是真正可以救命的东西。
相对而言，余瑶这种没有寿命之忧的，就并不是很能体会这东西的价值了。
但其实，余瑶也动了心。
她想到了财神。
谁知道财神的最后一场雷劫，威力会强到何种程度，一个撑不住，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而这个时候，她手里若是有养魂珠，那至少，能保证留他一道神魂。
只要神魂在，那就不算消亡。
后续，他们可以竭尽所能，用许多神药和好东西，慢慢地滋养他的神魂，再费些时间，打造个可以容纳神魂的肉身。
虽然，这样的方法等同于逆天，但养魂珠的存在，就说明了这样的方法，其实是可行的。
“这养魂珠有利有弊，对我而言，弊大于利，而且不瞒诸位，我手里，有着比养魂珠更适合自己的东西，所以才将它拿出来，作为弥补之物，以示我们的诚意。”泉泯抚着胡须，娓娓道来。
余瑶抿唇，皱眉不语。
泉泯以为是这养魂珠对她而言，并没有那么大的诱惑，便顿了顿，将养魂珠拿回去，然后又从空间戒中，取出了一根翠绿的流转着水光的簪子。
“小姑娘嘛，可能更喜欢这种好看的玩意儿。”泉泯跟苍俞不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觉得舒服，“不过瑶丫头，我可得提前跟你说，这簪子的价值，可比不得养魂珠，那才是六界至宝，真正夺天造化诞生之物。”
余瑶的目光落在泉泯手中的簪子上，认出了这样东西：“九云玄凤簪。”
“好眼力！”泉泯笑了一声，将锁魂珠与九云玄凤簪摆在她的跟前，道：“瑶丫头，你挑一个，就当是我和苍俞的赔罪礼了。”
“这事是我们的不对，苍俞不会说话，一向如此，你别同她计较。她当时没将事情想得那么严重，只想尽快还清那尾老锦鲤的情，谁也没有想到，会发生后来这一系列的事情。这次天族攻打十三重天，我们及门下子弟，半分没有插手，绝没有向着天君那边，这点，你们应该也知道。”
泉泯叹了一口气，又道：“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悔恨叹息，都无济于事，我们拿出东西，只希望能补偿一二，也希望瑶丫头不计前嫌，不要与我们这些老糊涂计较。”
不得不说，泉泯的话，既显得诚恳，又没有半分推卸，倚老卖老。以事论事，给出赔偿，饶是余瑶，也不好再说什么。
有一点，他说对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战也已经打了。
就算是现在把苍俞摁着杀了，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
余瑶的目光在九云玄凤簪和养魂珠上游弋。
九云玄凤簪，亦是极为稀罕之物，它对身具凤凰血脉之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佩戴着它，修炼的速度，可比平时快上三四成。
或许，一天，一月，一年，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效果，但百年，千年，万年之后呢？
日积月累，好处不可想象。
琴灵是上古不死鸟之身，与凤凰同属一族，这个簪子，对她的帮助会很大。
可是养魂珠，财神那，确实也很需要。
余瑶犯了难。
这次大战，虽然天族早早就在蓄谋，但是她被种下咒引，被云烨所迷惑，还是一个引子，瞬间引爆了两边的矛盾，战争方一触即发。
她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错了。但从始至终，十三重天的人都站在她的身后，谁也没有说出一句怨怪之语，所有人只怕委屈了她，个个都想为她报仇，讨公道，这是他们的一份心意。
余瑶不可能理所应当地受了，半点表示也没有。
日后，有什么可以偿还，需要她帮忙的地方，她定然也是二话不说，坚定不移地站在他们身后的。
现在，就有一个机会，略表心意。
“你方才说，养魂珠有利有弊，甚至弊大于利，是有个什么说法？”好半晌，余瑶问。
“和九云玄凤簪一样，前者的弊是这簪子只对凤凰一族的族人有用，养魂珠的弊，则是养在珠子里的魂魄一旦受损，那么送它进去的人，也会受到牵连，而且，十个神魂里面，有七个，是进不去的。”
泉泯说得详细，幽幽叹了一口气：“所以，能不能有这个机会苟活，还得看自身气运。”
“不过放在里面蕴养的神魂，真要受损了，送它进去的那人，受到的牵连也不会很大，最多嘛，就是头疼一段时日，或者受些其他肉体上的苦头，这个倒不用怎么担心。”
言下之意，气运不强的，只能看着这珠子干瞪眼，而就算是气运强的，进去了还得老老实实地待着，小心翼翼地温养。
余瑶心里大约有了个底，她侧首，看向坐在窗边，看不清神色的两人，问：“你们怎么看？”
扶桑的手指搁在膝上，根根指甲都因为用上了力道，而泛出浓烈的白来，月光的笼罩下，这位昔日以温润大气闻名的神君，活得像是一只见不得光影的鬼魅。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顾昀析轻飘飘瞥了扶桑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自己拿主意。”
余瑶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转过身去，葱白的手指点在那养魂珠上面，道：“既然泉泯师祖忍痛割爱，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就要养魂珠。”
扶桑蓦地闭了眼，像是做了错事的人，万般煎熬之下，终于等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他一颗心，陡然落到了实处。
泉泯也松了一口气。
接受了就好。
接受了就代表着，十三重天和他们两个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从今往后，该是如何，还是如何。
泉泯和苍俞站起身来，将养魂珠放在一个方形玉盒中，珍而重之地交到了余瑶的手里，并且叮嘱了一些要注意的点。
余瑶同样小心地将养魂珠，放到了自己的空间戒中。
事有轻重缓急，九云玄凤簪没了，以后，余瑶可以找别的东西代替，但养魂珠事关财神性命，肯定是余瑶当下首要考虑和选择的。

第46章
泉泯和苍俞自知不受待见，没在蓬莱岛久待， 在余瑶收下养魂珠之后， 略略聊了几句客套话，就起身走了。
初了最开始， 苍俞绷着脸为自己说了两句话，后面全程，都是泉泯在说，在他拿出养魂珠和九云玄凤簪之后， 苍俞的脸色更是倏地垮了下去。
余瑶才懒得管他们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养魂珠足够珍贵，又正是眼下他们最需要的， 不拿白不拿。
真要轮起辈分，苍俞还比不过她呢，倚老卖老这套， 在十三重天，从来不管用。
余瑶端起茶盏，看了看上面清淡简约的花纹，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扶桑，你对渺渺可真算是百依百顺了， 蓬莱殿里的东西， 十样里有八样都描着它的像。”
扶桑垂着眼， 声线温和：“是啊，你也知道它的性子，一旦有什么不如意的，恨不能把屋顶都掀了。”
余瑶饮了一口竹水， 惬意地眯了眯眼，刚刚得到养魂珠，她的心情好了不少，但扶桑和顾昀析这两个，脸色一个比一个臭，她看了一会，觉出些不对劲来，于是将手里的茶盏轻轻一放，问：“你们两个到底怎么了？”
“这两天，一见面，不是打架就是各自摆脸。”
顾昀析眼皮微掀，他长相偏柔，黑发一散，比女子还要貌美几分，然而满目的阴鸷和戾气，又将这份柔美破坏得七七八八，看上去危险得不得了，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扶桑摇头，苦笑着道：“是我的问题。”
余瑶说得理所应当：“那就将问题说清楚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少万年的朋友了，有什么说不清的。”
说完，她轻轻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
“余瑶，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离他远一点？”顾昀析懒得七弯八拐地暗示内涵，直接将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大家都不蠢，打开天窗说亮话，是最好的谈话方式。
扶桑看过来的时候，余瑶有些尴尬地低了头。
说是说了，但这话，她也不能当真啊。
扶桑不是别人，她才出世那会，就是扶桑日日给她灌灵液，各种天材地宝流水一样地给她进补，这都不是假的，也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她相信顾昀析，也相信十三重天的每一个人。
顾昀析显然知道她是个什么别扭性子，他瞥了眼余瑶捏着他袖角的三根手指头，也没在这上面多说什么，只点了点眉心，道：“你去问他，看他有没有脸告诉你自己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严重。
余瑶下意识看向扶桑。
扶桑像是终于被击倒了一样，高大颀长的身子瘫在椅背上，神情恍惚，片刻，用手捂住了脸。
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的动作，无一不在昭示着顾昀析方才所说的话都是真的，余瑶自出世以来，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到底怎么了？”余瑶走到扶桑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扶桑用了好一会，才勉强平复自己的心情。他侧首，望着窗外的浮光星影，月华银轮，然后朝余瑶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扶桑平素出行，周身都晕着一层朦胧的光晕，也是十三重天最令人尊崇的神祀，余瑶还曾笑言，说十三重天神君们的门面，全靠扶桑撑着了。
其他人，都不怎么靠谱。
扶桑就像是一个温润宽和的兄长，关心每一个人，性子沉稳，很多事情，都是他在管着。
但是现在，余瑶看到，他伸出来的手掌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伤痕，有旧有新，丑陋而狰狞，像是魔域山谷中最常见的那种毒蜈蚣。
能在神体上留下印记，又是在掌心这个位置，几乎只是一瞬间，余瑶就想到了原由。
扶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在用自身的血液，饲养着什么。
这样一想，余瑶脊背发凉，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不稳：“你这是，做了什么？”
扶桑见她看清楚了，便缓缓地把手收了回去，仙雾氤氲，他的手掩藏在袖袍底下，很快，又什么都瞧不见了。
“瑶瑶。”他叫了她一声，问：“你知道少神落渺吗？”
余瑶如实道：“有听说过，但未曾谋面。”
“她其实还没有死。”
余瑶眼睛蓦地睁得溜圆，像是一轮明亮的星，突然泛上了点点的朦胧雾气和水光，又漂亮，又疑惑。
十三重天的先天神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什么龌龊和不对付，奇迹般的和谐，但是少神，却很少被六界生灵所知。
说她是神，她不是，说她不是，她又与神字沾边。
少神生来坎坷，根据古籍记载，历经数劫，方可超脱六界，配与帝子，可为帝子妃，自此与诸神平起平坐，享无上荣誉，与帝子同理万族事务。
然而帝子妃好像不是很好当，少神落渺身体不好，一直闭关，养在少神宫，见过她的人，不过五指之数。
余瑶正是没见过的那一个。
但是少神，已经死了。
她死的时候，天地同悲，少神宫万里之内，花木凋敝，异象连连。六界的大能皆有所感应，纷纷猜测是哪位神灵陨落，但当时十三重天上的十神，齐齐现身，好得不能再好。
这个事情，在当年，引得各族人心晃荡，议论纷纷。
神灵陨落的异象都出来了，扶桑却说，落渺还活着？
余瑶蹙眉，接着问：“她现在何处？与你手上的伤，又有什么联系？”
“从现世起，她的身体就十分虚弱，到了后来，就连下床，也不能够了，我为她找了许多的灵药，一样一样地喂下去，仍无济于事，最后，她还是陨落了。”扶桑脸色苍白，他接着往下讲，声音依旧柔和，像是讲故事一样：“当年，顾昀析也应我之求，屡屡进少神宫为她温养身体，过渡灵力，她走的时候，我心有不甘，强行留了她一缕神魂。”
“也是用的养魂珠。”
余瑶听完，沉默了。她不是很能理解，拥有半神之神的落渺，为何在辅以灵药，再有顾昀析的灵力护身之后，仍连床都下不了。
“那枚养魂珠，是顾昀析的私藏，当年，也是他，将落渺的神魂送进去的。可那枚养魂珠，只是半成状态，我不敢让她的神魂多待，用大气力，将她的神魂放在由我原身所蕴出的小红鸟身上温养，近些年，因为没有养魂珠的庇护，她的残魂渐渐的开始被天道察觉，排斥的力量渐大，我只好用自身血液做引，能瞒一日是一日。”
余瑶听得有些懵，等扶桑说完，她顿了顿，大概明白了，“落渺就是小红鸟渺渺？”
她的声音难藏惊讶，扶桑却不得不点头，证实她的猜想。
“那你，你和它，是什么关系？”这种不惜到处求人，隐瞒天道的疯狂做法，总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动了恻隐之心。
十三重天的神灵，没有这么外放且丰富的感情。
“没什么关系。”扶桑不料她会这么问，默了一会儿，还是紧了紧手指，道：“我很喜欢她。”
余瑶脑子里炸开了数道惊雷。
她看了看扶桑，又扭头去看了看满脸不虞的顾昀析，各种狗血念头齐齐涌现，最后凝成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扶桑，朋友妻，不可欺。你这样做，不行的。”
顾昀析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又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眉间寒意聚拢，拉过她的手，很重地捏了一下。
结果，余瑶几乎是下意识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指头，然后离他远了一些。
顾昀析的脸，一下子黑得能滴出水来。
余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朝他讨好地笑了笑，接着问扶桑：“所以，就是因为这个，学着人间的皇帝，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们两个才打起来的？”
扶桑望着她，有些无力又无语的模样。
“不是。”扶桑叹息：“事情没有你想的那样简单，小红鸟是在我本体最高的枝丫上诞生出来的，有一部分神性，渺渺的神魂进去后，前尘往事都已不记得，而且现在，情况很不稳定。”
“我明知顾昀析已是手下留情，也知屡屡相求实为不该，但除此之外，能试的办法我都已经试过了，真的是找不到解局之法了。”扶桑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又低又哑：“三月前，天族献上的金乌蛋，勉强将情况稳定下来，渺渺的灵智，也会渐渐恢复，我想，真到了能化成人身的时候，顾昀析可以帮帮忙。”
余瑶在脑子里，将他说的东西都理了一遍，半晌才问：“落渺的神魂，是由顾昀析送进养魂珠的，然后你将她的神魂挪到小红鸟的身上，现在她的神魂很不稳定，所以顾昀析才会时不时的头疼？”
扶桑：“是我的错，顾昀析当年闭关，渺渺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我只能出此下策。”
余瑶皱起了眉，扭头看着倚在窗边，轮廓冷厉，神色晦暗不明的男子，他的每一根头发丝，仿佛都透着寒意。
“你们两个，到底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
“余瑶，落渺想要恢复原身，十三重天必须有个神位空出来。”顾昀析回答余瑶的问题，看的却是扶桑，他目光如刀，逼得扶桑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
“扶桑，你告诉我，该空出哪一个来，为落渺腾位置？”
扶桑久久地沉默。
余瑶没料到居然还有这一茬，她看向扶桑，用上了不敢相信的眼神，“扶桑，你，不会是想让财神陨落吧？”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声音也低了下来，“亦或者，是我？”
能让顾昀析屡屡动怒，甚至公然在扶桑的地盘，一点情面不留，直接对他动手的，仔细想想，好像不会是财神。
再结合顾昀析之前所说，让她离扶桑远点，有些东西，就已经浮出了水面。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又不知该发出怎样的音节。
愤怒吗？心寒吗？还是该大声质问？
这种滋味兜兜转转，最后，余瑶扯了扯嘴角，轻声道：“你不用觉得自责，其实，就是亲疏程度不同罢了。”
若是有一天，顾昀析也需要用这种方法续命，她做得，也并不会比扶桑好到哪里去。
也会动那样的念头。
但最终，她大概会陪着顾昀析，让他至死，都能挺直脊背，骄傲地走。
扶桑艰难吐字：“瑶瑶，我未曾这样想过。”
这样的选择，对从来无愧于人，坦荡自若的神君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耻辱，一种剖心的煎熬？
他空有滔天神力，坐拥万千美名赞誉，却也不得不挣扎在牺牲弟弟妹妹，去救挚爱之人性命的漩涡里。
财神和瑶瑶，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啊。
余瑶走的时候，拍了拍扶桑的肩膀，满肚子的疑问和话语，一个字眼都蹦不出来，她稳了稳心神，方轻声道：“我知道你想要我手里这颗养魂珠，但这个，我并不能答应你。”
“你和落渺感情深厚，但我和她，并没有见过，也没有什么感情，我同情她的遭遇，可帮不上什么忙。若是其他的东西，你说一声，但凡我有，绝不藏私，可养魂珠它不一样，我得留着，万一财神渡不过雷劫，它就是救命的稻草。”
“对我而言，汾坷比落渺重要。”
说完，余瑶就出了蓬莱仙殿。
今夜月色有多美，顾昀析的脸色就有多臭。
余瑶心不在焉地走着，顾昀析停了脚步，强敛着火气问她：“怎么又闹脾气？”
余瑶迟钝地啊了一声，然后随便找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上去，语调格外的懒，压根提不起精神地回答：“没有，就是觉得很惊讶，完全没有想到。”
“扶桑，他跟落渺相识很久了吗？”
“你们几个出世，不都是扶桑手把手捞起来的？”顾昀析十分嫌弃石头上堆着的枯叶，就直接站在大树前，眼神阴鸷，“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因此，惹了一堆的麻烦事。”
余瑶想，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一出世就管着了。
“你说，他不会真的不想让财神安稳渡过雷劫吧？”余瑶嚯地坐直了身体，有些紧张地问。
“我怎么知道？”顾昀析又想去捏她的手指，结果再一次被躲开了。
“余瑶。”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神色晦暗，声音难掩寒意。
“落渺还活着，她是天道定下的帝子妃。”余瑶皱眉，索性和他说开了，“我再跟在你身边，会忍不住想和她抢的。”
顾昀析就知道是这样。
他冷笑了声，不容拒绝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捏过去：“抢什么？谁抢得过你？”
“说了不选帝子妃，我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声音稍哑。
余瑶咽了咽口水，小心又谨慎地问：“你这样忤逆天道的意思，会不会被雷劈？”
顾昀析压根不想回答这种蠢问题。
余瑶拉着他的手，拽了拽，催促他回答。
“不会。”
“那你去给她渡灵力的时候，有喜欢她的感觉吗？”
顾昀析额角隐隐地跳了跳，一字一顿，竭力挤出些耐心来：“不喜欢。”
有事没事的，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闲工夫，哪里来的那么多喜欢。
余瑶放心了，她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像是午夜摄魂的妖，美得惊心动魄，顾昀析眸色有点深，问她：“开心了？”
余瑶连连点头，猛的蹭进他的怀中，馥郁的莲花香飘得到处都是，一边毫无章法地蹭，一边还模模糊糊地嚷：“开心开心，抱一下，抱一下。”
她身上还沾着些碎叶子，也跟着糊到了他的身上，顾昀析索性偏头，眼不见心不烦，垂在身侧的左臂，却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瘦得有些明显的后背。
下一刻，他身子微僵。
余瑶感受到了，宽阔的胸膛下，有什么东西，开始缓缓地跳动。
一下接一下。

第47章
于此同时，九重天， 七十二重天宫沉浮， 仙气氤氲，夜幕下， 宫灯点起百千盏，昔日繁华肃穆的天宫重地，此刻也只剩下说不出的萧条和落寞。
凌霄殿，天君面无表情坐在上首， 在他左侧站着的，是脸色惨白的太子云存， 空旷的殿中，稀稀拉拉站着此番战败跟着一起逃回来的天将和盟友，锦鲤族族长一人寻了宽凳坐下， 在心里不知叹了多少声气。
早知道顾昀析那么强大。
早知道十三重天的余瑶能有那样的能力。
他说什么，也不拉着锦鲤族淌这趟浑水。
与他同样想法的，还有不少人。
云浔就是在这样的气氛里，堂而皇之从天而降，他嘴角勾着笑， 一身白衣凌世， 配着那张俊朗的面孔， 霁月风光，温润如玉，却让云存一下子垮了脸。
在天族太子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该有的眼力， 一点没少。今日战场上，所有人都在拼命，就剩他这个好儿子，玩笑似的打打，见势不对，就躲到了一边，再也没有出过手了。
人啊，在不如意的时候，总是会将情绪最大化，恨不得将一切错处都归结到别人身上。
云存哪怕身居高位多年，自诩遇事遇人，都能做到冷静自持，这个时候，也免不得动了真火气。
“逆子！”他喝了一声，眼皮重重一跳，“你还回来做什么？”
云浔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气定神闲，嘴角的笑从进殿开始就未消过，他伸手掸了掸衣袖上的金粉，眼也不抬地道：“自然是回来找威风凛凛的天太子说些事情。”
四面八方都有隐晦的目光落到云存身上，又是在刚吃了败仗的境况下，天君目光一瞥，沉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坐着，说说白日不战而退的原因。”
“没有原因。”云浔目光有些沉，声音却依旧是带着浅薄的笑意的：“能有什么理由？反正自今日后，六界百族都会知道，咱们九重天嫡系为了区区十个神位，是怎么不择手段屠戮十万子民，并且还吃了败仗，被天道斥回的。”
事实是一回事，被后辈子孙当着诸多人的面驳斥又是一回事。
天君眸光阴冷发沉，一字一顿：“住嘴！”
他一动气，就牵扯到了身上的伤，他作为天族的至高掌权者，不得不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强撑着来主持大局，再商计策，虽然有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越克制就越来气。
他是真的有对这个嫡孙，抱有厚望。
只要云浔想，只要他能收心，好好留在天族，他甚至可以立刻下旨，改封云浔为太子。
但是很显然，他引以为傲的嫡孙，并不能理解他的殷切希望，并且出人意料的，长了一身的反骨。
不好控制。
还危险。
那么，就等同于一枚废子，不及时清除掉的话，反而会坏事。
虽然有点可惜。
云浔对上天君隐晦又阴狠的目光，无所谓地摆摆手，侧首，面对云存，道：“我母亲托我带话给你。”
“龙族与凤族正式断绝往来，从此凤族女子，不再与龙族通婚，这天族太子妃的头衔，凤族之人戴不起，也不爱戴，请天族太子另娶贤德。”
这样的消息，让云存和天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凝重之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了。
云浔拂了拂宽袖的银边，眸子里印着亮堂的火光，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出口的言语冻结：“正好，大家一拍两散，你也不必再苦苦维持着自己深情不移的形象，每生一个孩子，都要向我母亲低一次头，请求将孩子过在她的名下，何必呢？”
“那些登堂入室的玩意，身上的一半血液，不过来自小小水草仙，就这样，也配说是我母亲的骨血？你们不怕污了龙族的血脉，我还怕他们污了凤族的名声。”
“你放肆！”云存拍案而起，满脸怒容，胸膛急剧起伏两下，那些隐隐瞧过来的目光，像是一根根细小的插入骨头缝里的针，刺得他面容有一瞬的扭曲，“满口胡言，你母亲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云浔笑得更欢：“不敢当不敢当，比不得天君和太子殿下教导有方，天孙三殿下云烨下咒迷惑小神女，应该就是你们背后指导的吧？”
天君揉了揉太阳穴，淡声吩咐左右：“云浔目无尊长，狂妄悖逆，将他拿下，收入仙牢，等候发落。”
四名长老领命，云存抽出腰间的软剑，对他最有出息的儿子动了手。
父子关系，最终还是走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然后被一道遮天刀影逼退了数十步。
他的修为本就在云浔之下，又经历了一天的苦战，身子各处都受了伤，此刻自然不敌，天君受的伤更重，不然此时，断然容不得他在凌霄殿大放厥词，当众放肆的。
云浔又与云存硬碰了几招，看他踉跄稳住步伐，道：“我母亲让我来天族走一趟，传达凤族的决定，唯一的要求，便是我不能背上弑父弑君的罪名，这也算是留给你的最后一丝体面。”
云浔手掌一翻，将闪烁着微光的记灵珠收到了袖袍中。
自小到大，别人皆言，他的父君和母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人成婚后，琴瑟和鸣，恩爱不移，而他继承了两族最顶尖的血脉，天生强大，是令人艳羡的一家。
唯有他知道，他的母妃，有着能遨游九天的羽翼，却被一句太子妃，困在七十二重天宫之中，明明有着最骄傲的性子，却不得不为了年幼的他，一再忍气吞声，退让底线。
现在，他羽翼已成，云存干下的这些肮脏事，总算可以水落石出，他的母妃，也终于可以放开手，去做自己一直以来想做的事。
就这样，挺好的。
记灵珠从他袖袍中飞出，落在半空中，无数不为人知的陈年旧事一幕幕被翻出，将云存锤得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云浔看戏一样的回顾着，看到最后，记灵珠复又落回到他的手中，他眯了眯眼，笑着对试图和几名长老再围上来的云存道：“其实我一直想见见这个水草仙，但奈何父君藏得好，金屋藏娇的地点太过隐蔽，因而一直未能如愿，希望日后的天族太子妃名头，能落在她的头上，方不负父君有始有终之名。”
经此一闹，六界之中，但凡有些突出的族群和世家，都不会再考虑将自家未婚女子嫁入天族，而真要将一水草仙扶上天族太子妃的位置，天君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样一来，天族的血脉将不断变得稀薄，这等同于是在自取灭亡。
天族现在，真的是一大堆破事缠身。
“拦下他！”见云浔想走，天君再一次下达了命令，又有几名长老围了上来，天君的手掌稳稳放在膝盖上，也已经开始蓄起力来。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云浔将那两颗记灵珠带出去，经此一役，天族的名声本来就已坏得七七八八，不能再出什么丑闻了。
“我想走，谁也拦不住。”云浔笑得和煦。
“是么？”天君不怒反笑，低喃：“外族人尚且不论，原来自家的，都已经如此看轻天族实力了。”
云浔与他对视，摊了摊手，淡淡地接：“还有品行，也十分堪忧。”
天君正要出手，就感知到了黑夜里，云层上，一股强大的气息蛰伏，像是一头绝世凶兽，马上就要施施然睁开眼睛。
这股威压，除了帝子顾昀析，天君再未在第二人身上感受过，他居然来了九重天！
为什么，他想做什么？天道的退字，他就当没看见吗？
不，谁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天君注意到云浔似笑非笑的神情，凝神，一字一句地问：“你找他来的？”
云浔笑而不语，晃了晃手中的两颗记灵珠，扬声问：“还打不打？不打我就走了哈！”
天君眼里跳动两下，不得不重重咽下一口气，问：“你就这么见不得天族好吗？你也是在天族长大的，这里是你的家！”
云浔敛了笑意：“我是在我母亲身边长大的，我母亲在哪，哪就是家。”
最终，云浔来得嚣张，走时更嚣张。
也算是，终于做了一回自己最想做的事。
七十二重神宫之外，琴灵和顾昀析现出身形，云浔一脸云淡风轻，目光在琴灵身上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转开，讶异地挑了挑眉，问：“瑶瑶居然没跟着来？”
他饶有兴致地转向顾昀析，问：“你和她吵架了？”
眼前之人，一脸的兴奋，藏都藏不住，那神情，活像嗅见了肉香味的癞皮狗，又八卦又丑。
这要是放在以前，顾昀析根本懒得搭理他，但今天不一样。
他和余瑶是吵过一架。
“没有。”顾昀析冷硬地回。
云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先是从怀里取出两颗记灵珠，里面的影像在顷刻间消失不见，然后伸了伸懒腰，眯起了眼：“天族现在，可真是臭名昭著，人人喊打，我听说，已有三界大能联合，即将上九重天，向天君讨问阎池。”
一步错，步步错，天族这回，怕是要真正元气大伤。
“坏事做多了，报应如此，再说这其中，也有你的功劳。”琴灵淡漠出声：“希望你真有本事，能炼出结元丹，不然，下场也不会太好。”
三更半夜的，他们跑来这里，震慑天族，不是听他唏嘘感慨人生的。
十三重天没有会炼丹的，但是财神渡劫，还需一味结元丹，算是保命的又一重手段。
恰巧，云浔会。
于是才有了这一幕。
余瑶不来，一路上，云浔面对着两重冰山，闷了半天，闷不住了，问顾昀析：“瑶瑶为什么没跟着来。”
顾昀析：“余瑶。”
云浔摸了摸鼻梁骨，装作没听见：“我还是跟瑶瑶有话说一些。”
顾昀析瞥了他一眼，再次重复：“余瑶。”
“行。”云浔笑了一下，换了个称呼，问：“那余瑶她为什么没来？”
顾昀析一晒，半晌，屈尊纡贵地解释了一句：“她睡着了。”
云浔的目光顿时不太对了，就连脸色，也几经变幻，最后凑近了些，问：“吃到了？”
顾昀析蹙眉，不明其意。
云浔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余瑶倒像是会被美色迷惑的人，但情爱这个词，放在顾昀析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甚至稍微一想，就带着七分的亵渎之意。
他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兜兜转转的，居然心疼起余瑶来。
顾昀析再怎么好，人家也没心，人家也不了解女人的心。
末了，他拍拍顾昀析的肩头，语重心长地嘱咐：“还是节制一些，瑶瑶身子不好，经不住你胡来。”
顾昀析的注意力又被亲昵的瑶瑶抢走了，他比云浔还高一些，黑发黑眸，真正的神祀风采。
他默不作声地与云浔对视，开始思量称呼的问题。
他都还连名带姓地叫她呢，这群人，什么时候开始亲昵地称呼瑶瑶的？
细细一回忆，好像都在叫。
这么一想，他的眉头，便无法克制地皱了起来。
回去，要好好跟她说说这个事。

第48章
余瑶确实睡着了。
白日的那场战争对她而言，耗损太大， 一下战场眼皮都在打架， 然而扶桑所说的事，对她而言， 又像是一桶夏日刚打上来的井水，哗的一声，把她满脑子的睡意，全部浇没了。
然后整个人都瘫了。
顾昀析住的地方， 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重华洞天。
帝子的待遇十分好， 就算平素不睡觉，只打坐，床榻也是用一大块寒冰玉髓打底， 上头盖着十几层细纱绒，躺上去，即凉快又舒服。余瑶在上面打了几圈滚，连动动手指头都嫌累，借此， 腆着脸让顾昀析从空间戒中又搬了一张出来， 搬到隔壁， 作为他修炼时的软榻。
琴灵来找顾昀析，让跟着一起去九重天走一趟时，余瑶已经毫无睡相地团成了一团，只露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
顾昀析站在床边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没有把她叫醒。
这人有个毛病，她不修炼，倒将人间的习惯学了个七八成，夜里总是要睡觉的，一睡，还至少得满三个时辰，不然一醒，能哼唧半天，眼睛也睁不开，脾气比谁都大，还认人，时不时就变回原身赖在他身上挂着。
没办法。
真跟养小孩一样。
时隔一万年，顾昀析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奈。
心情有点复杂。
琴灵带着云浔去挑他住的地方。
被夜里闲逛的蒲叶发现了。
蒲叶如临大敌，问清事情始末，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蒲叶和云浔在西天是老邻居了，平时也串串门，喝喝茶，偶尔一起去看那群古佛念经，总归关系还算是不错。
但这个不错的前提，是他不打十三重天两个神女的主意。
蒲叶才从余瑶那里知道云浔喜欢琴灵，心中警铃大作，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不是很友好：“你放心，这次真要能炼出结元丹，好处少不了你的，但是别的，就别多想了，趁早歇了这份心。”
云浔似笑非笑地抬眸，语调漫漫：“瑶瑶这传递消息的速度，也够快的。”
蒲叶索性给他掰扯起来：“琴灵和瑶瑶是神女，身肩六道重任，不是天宫中任你调笑的仙女，而且天族和我们闹成今日这番模样，天君迂腐恶毒，贪心不足，估摸着日后还得打起来，没了天道插手，就不会是今日这样和平的场景了，他们毕竟是你的亲族。”
“反正你和琴灵结道侣，我是第一个不同意。”
云浔任他说，等他话音落下，十分好脾气地问：“说完了吗？”
蒲叶下颚微抬，想看他能说出一朵什么花来。
“我确实喜欢她。”云浔笑，眼角都染上细细碎碎的光，“但喜欢她，也并不是非要在一起。”
蒲叶就喜欢他这样的逻辑，他重重地拍了拍云浔的肩，道：“等回西天了，请你喝酒！”
云浔拨开他的手，面不改色道：“酒就免了，你别明里暗里的刺我就行。”
“我瞧着，那个和琴灵同管魔界的魔君，可比我更让人不放心。”他轻飘飘地开口：“老邻居，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不懂吗？”
琴灵原本担心两人会有摩擦不合，一直敛着气息跟在后面隐匿身形，也想顺带着同路去看看财神和那只小兔妖的情况，现在听他们这么一说，下意识就蹙了眉尖。
凌洵喜欢她？
第一反应，不可能。
云浔又开始满嘴胡话了。
云浔指了指小路尽头，屋檐下挂着三五盏灯笼的小竹楼，问：“那有人住没？”
蒲叶摇头。
云浔颔首，不疾不徐地往那边走，声音还留荡在风中：“这段时间，我就住在那。”
小路尽头，是一片竹林，风一过，竹叶簌簌而动，昏黄的橘光并不明亮，刚好够照见小竹楼，这里看着空旷，也生了好些精魅妖物，感受到云浔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云浔也没急着走进竹楼，他靠在一根未开灵智的巨竹上，金色竖瞳在此刻显得十分温柔，毫无攻击性，他像是在等人一样，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过了些时间，甚至慢慢地阖上了眼。
树叶飘落，清寒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间。
云浔睁眼，看着另一侧悄无声息现出的人影，挑眉：“战后有所突破了？”
琴灵伸手挽了挽鬓边的碎发，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她敛住气息，就连蒲叶也没有察觉。
云浔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又不是头一次了，你的性子，处事方法，不都是跟在我身边养成的吗？”
琴灵沉默，许是此时的氛围正好，她并没有像平常一样二话不说提脚就走，她偏头，看着男子轮廓分明的侧颜，声音清脆：“其实，你上次说的对，不死炎的问题一直存在，这次，我听你的，将它改了一下，修为也跟着增进了一些。”
“专门来感谢我的？”云浔笑起来十分和气温润，丝毫看不出凌霄殿中敢弑父弑君的狠劲。
琴灵看着，突然问了一句：“从前你对我说那些话时，是想到了你的父亲和母亲？”
“是。”云浔垂眸：“其实那个时候，我总想带你去见见我的母亲。”
“你们同属一脉，性子又格外的像，会互相喜欢的。”
琴灵听他说起从前，心里一时之间，不知道滑过什么滋味，她蹙了蹙眉，有些不适应这种陌生的感觉，声线略有些发干：“别说从前的事了，说说以后，你还是准备去西天吗？”
云浔舒展了下身子，温和地笑了声，“是啊，反正现在天族容不下我了，六界之大，我也不知道去哪，西边清净，生活规律，挺有意思的，我还收了一大堆徒弟，你有时间，也可以去看看蒲叶，看看我。”
“我和蒲叶是邻居，离得近。”
琴灵点头应了声好，两人之间的气氛格外融洽和谐，为万年来第一次。
琴灵牵挂着财神那边的情况，也没有多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竹叶之中。
云浔看着那道纤细的黑影，手掌微微握了握，起身，推开小竹楼的门。
＝＝＝
余瑶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亮了。
重华洞天里到处可见仙草仙药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香，格外提神，余瑶住进来之后，又多了一味莲花的甜香，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并不浓烈，但十分好闻。
余瑶霸占了顾昀析的床榻，而顾昀析修炼的地方，则挪到了旁边的小密室中。
余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手心涌出一团橘色的火焰，宽大的床榻上，顾昀析睡下了，他闭着眼，面色暖白，月白的中衣一尘不染，透着淡淡的温柔感。
余瑶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走到近前，看了好一会，又准备原路返回出去找财神。
才刚转身，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扼住了。
顾昀析半睁开眼，声音因为睡意，格外的沙哑，又带着一点点不满的抱怨：“很吵。”
余瑶愣了一下，浅声道：“我还以为你在修炼呢。”
“你接着睡，我这就出去了。”
顾昀析恍若未闻，手中力道微加，余瑶猝不及防，被带到了他的床榻前。
“陪我躺一会。”他带着些微的鼻音，又道：“一直睡不安稳，头疼，不舒服。”
余瑶到了嘴里的拒绝就不由自主地换了种声音，她化为原形，乖乖的安安静静趴在顾昀析的胸膛上，没有动静了。
花香弥散，顾昀析闭眼，睡去之前，没忘了用手勾上了一层薄被，盖住了胸口，只留出胸膛处一个小小的花苞。
结果，顾昀析醒的时候，余瑶还睡得香。
顾昀析没有睡觉的习惯，日日就是打坐修炼，这次是看余瑶睡得香，完全没有半点神仙的样子，这才心血来潮试一回，结果不料她居然在睡醒的情况下，还能再睡那么久。
“余瑶。”顾昀析身子绷得笔直，声音沙哑地唤了她一声。
不知意识到什么，他突然伸手，抚了抚余瑶没有知觉的荷梗上一大片泛白的刺，声音低得不像话：“瑶瑶？”
“阿瑶……”
安静的密室中，只剩下只道似轻絮的呓语声，带着点点的新奇和从未尝试的别扭，很快就消散了。
末了，余瑶毫无动静，毫不配合，顾昀析咬牙，闭着眼笑了。
他喊：“瑶猪。”
等余瑶彻底清醒，重华洞府已经没人了。
蒲叶住的地方，十分幽静，几丛芭蕉，圆拱门，曲回廊，珠串帘，风一吹，林子深处还飘过淡淡的甜香。
顾昀析坐在圆椅上，气定神闲地品茶，看着蒲叶在后面的池子边捕灵鱼，逮仙珍，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余瑶醒了之后，找不到顾昀析的人，就用留音符联系他。
顾昀析别在腰间的留音玉发出乳白的光芒，他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茶盏，手掌一拂，睡懵了的小傻子声音有点小：“顾昀析，你在哪儿呢？”
顾昀析看了看弯腰在塘里逮鱼的蒲叶，嘴唇微动：“蒲叶还欠我一顿饭，打算今天还了。”
他缓了缓，问：“要来吗？”
“要要要的！”余瑶蹭地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我马上来，你们等等我。”
神仙口腹之欲极淡，但偶尔也会尝尝鲜，图个乐，自己动手准备一桌好菜，像蒲叶这样爱酒的，再找坛子美酒下下菜，比什么都强。
“你倒是帮帮忙啊！”蒲叶捉了两条仙鱼，又捉了两只仙珍鸡，比打一仗还累，腰都不怎么直得起来，他喘了一口气，瘫在顾昀析对面的竹椅上，竹椅嘎吱一声，他微微直起身：“瑶瑶要来？”
顾昀析颔首，眸光清寒，道：“财神和兔妖也要来。”
“怎么？”蒲叶捂着脸，一副不敢想象的神情，“你不会又想乱牵红线吧？”
“我求你把这份工作留给月老吧，人家牵线那叫金童玉女，恰到好处，你牵线那叫啥啊？乱点鸳鸯谱吗？”
顾昀析冷眼看过去，下颚绷成了一条线。
蒲叶捏了捏鼻梁骨，叹了一口气，道：“给自己点的帝子妃，结果和扶桑结缘，给财神点的秋女，人家喜欢上了兔妖，给余瑶配了西海龙太子，还险些把自己气死。”
“下一步，不会是想把琴灵配给我吧？”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天道大人。”
顾昀析斜瞥他一眼，唇角微微下压，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蒲叶，声音冷然：“多话。”
蒲叶举手投降，道：“行，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谁也不说，给您留住这金贵的面子。”
顾昀析将杯中的清茶洒在芭蕉树下，他长身玉立，手指点了点木栏杆，开口：“我觉醒的力量有限，锦鲤一族是如何请下另一半天道之力的，目前仍不得而知。”

第49章
蒲叶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抬眸问老神在在坐着的顾昀析：“你的身份， 准备什么时候告诉瑶瑶？”
顾昀析用手指轻敲了敲茶盏， 眸色晦暗，“等她有所察觉了再说。”
“瑶瑶好哄。”蒲叶摇头， “我就怕这层窗户纸捅破，扶桑会更钻牛角尖。”
说起这个，他越发纳闷：“好好的人，明明落渺死时， 他看着虽也伤心，但不至于这般无理取闹， 怎么现在年纪越大，反而越看不开了。”
“不管他。”顾昀析现在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好感，他本就是极淡漠凉薄之人， 扶桑屡不听劝，甚至打上余瑶的主意，已让他心生火气。
“许多事早已定下，落渺自己熬不过去，就算我为天道， 也有制衡， 六道运转， 该有规矩和秩序。”
蒲叶叹息：“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罔顾常理，施用禁术将余瑶救出，也是事实， 原本，你宠瑶瑶，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可偏偏，又有个落渺。”
“我才回来就遇上和九重天开战这事，还没好好问过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财神该如何，落渺又该如何？”
顾昀析对他的态度，比扶桑等人好上不少，因此他说的有些话，也会认真地回答一两句。
“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六界诸神之事，如今都归另一半天道管，我现身在红尘，并不能过多干涉，除非有一日，身死道消，回归大道，但那时，我也不再是顾昀析了。”顾昀析手指下意识往旁边一伸，触到一片空，他惊醒，旋即蹙了蹙眉。
“因为和六道力量同出一源，一些小事上，另一半的天道规则之力会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也不代表我可以因此肆意妄为，破坏规则。当年保财神不死，已是极限，再出手干预余瑶一事时，天道已有警告，我随后也堕了魔，损了几千年的修为。”
这还只是个警告。
另一半天道之力，因为至冷至清，掌六道刑罚，真要碰起来，是比现在的顾昀析强上一些的。
蒲叶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便是财神这次的雷劫，只能靠他自己，哪怕强如顾昀析，也不能再插手。
“若十三重天真空出一个神位来，少神落渺，真的就可以顶替上去吗？”蒲叶凝眉，有些好奇，虽然扶桑是这么一讲，但古籍并未有记载，从前也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是真是假，没个定数。
“可以。”顾昀析眼睑微垂：“小红鸟是由扶桑本体诞出，本就拥有着神性，扶桑又时不时用自身的血来滋养，落渺再不济，也是个少神，一旦回归，便只能是神的身份。”
蒲叶细细琢磨完他话中的意思，便叹了一口气：“财神熬不熬得过去，全看他自身，扶桑若是安安静静地等个结果，便也罢了，若是做出抉择，要暗中动手脚，只怕十三重天，从此要乱了。”
扶桑跟落渺有感情，其余的九个，就算有见过她的，也只混个眼熟，若谈感情，就太扯了。
可汾坷对他们而言，是实打实数十万年的兄弟，扶桑真要那样做了，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戳心窝的背叛，落渺即使成了神，这两人也将从此被十三重天内部除名。
他们做不到接受一个用汾坷性命为引，涅槃归来的落渺少神，更接受不了暗地里做手脚盼着汾坷早死的扶桑。
现在这样和谐的关系，一去就不会再回了。
如何选择，全在扶桑一念之间。
“扶桑只看到你破坏规则，从天道手中救下余瑶，却不想想，当初如果不是应他之求，落渺一缕神魂都留不下来，自然，也不会有今日的诸多因果。”蒲叶感叹，小声道：“这次回来，我就觉得他不对劲，仔细一想，就知道他存了怎样的心思，在他做出抉择之前，我都懒得再去和他谈心，各般开导了。”
“听不进去的。”
“我都怀疑，若不是扶桑必须存于六界，平衡六界之力，他会和财神一样，将自己的神位空出来，让给落渺。”
顾昀析略略一晒：“先天神灵，竟都是些痴情种。”
“我可不是。”蒲叶一想起痴情种这个词，就觉得头皮发麻，“财神那次，真把我吓得不轻，回去之后仔仔细细想了想，确实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于我而言，天天念念佛经，偶尔隐匿身份，六界之内走一遭，也算是趣事，几十万年后，活腻了，活够了，新神也差不多该诞生了。”
说到这里，话题戛然而止。
财神和兔妖来了。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永远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蒲叶看得啧啧称叹，心想怎么看，财神都要栽在这兔妖手中。一世的功德善果啊，说给就给了，用命救回来的人，现在又不冷不热地晾着，别扭得要命，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大人。”小兔妖看到顾昀析和蒲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停下脚步，嗫嚅着道：“我还是不去了。”
财神停下脚步，身后已有揶揄的视线传来，他不动声色挡了兔妖的视线，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是第一次见他们吗？怕什么？”
小兔妖现在是小女童模样，粉雕玉琢，格外可爱，她眼角红红，随时随地都能淌出眼泪一样，一摇头，头上扎的揪揪就往旁边歪了歪，财神知道她胆子有多小，他眼神有些复杂，声音好歹放柔了些：“都到这里了，坐一会就走。”
亲身经历了那场战争，先天神灵即使是和颜悦色地笑，小兔妖都觉得浑身发冷，这和她根本就是两个世界，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们动动手指，就可以让她灰飞烟灭。
现在，要坐在一起吃饭。
可这些，都是他的好朋友。
小兔妖的视线慢慢落回到财神身上，先前的那些惧怕稍稍消散了些，她咽了咽口水，无声地点了点头。
财神看着蒲叶忙活，他和兔妖围着圆竹桌坐下，顾昀析微阖着眼，半睡半醒的状态，手指轻轻点在桌边，一下接一下，身上的威压并没有刻意压制。
小兔妖眼睛又红了。
财神有点无奈，他顿了顿，“顾昀析。”
意有所指。
顾昀析啧了一声，并未有什么别的动静。
财神没办法，只好将自己的神泽渡给小兔妖，让她别那么怕。
余瑶来的时候，见到顾昀析正闭着眼，身上的威压无意识释放出来，在座皆大佬，小兔妖再不济，也还有财神的一身功德善果，只有她的情况，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总之，她灵力低微，受不太住顾昀析的威压。
所以坐在了蒲叶的身侧。
就在她落座的那一刻，顾昀析蓦的睁眼，眼中一片清明，看不出半分惺忪睡意。
蒲叶笑出了声。
财神也弯了弯嘴角。
余瑶有点懵，搞不清楚情况，她问：“怎么了？”
顾昀析懒得跟她解释前头的事，长指点了点身边的竹椅，言简意赅：“坐过来。”
余瑶默了默，提了提意见：“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下自己的气息，我这刚透支完，有点受不住，不太舒服。”
顾昀析看了她两眼，勾勾唇，笑了。
“行。”
行，就没见过比她更蠢的神。
专门打他的脸。
蒲叶亲自下厨，菜自然不差，末了，还拿出一坛藏了几千年的桃花酒，酒香混合着桃花的甜香，余瑶看到，财神和蒲叶的眼神，一下都直了。
“瑶瑶要不要来一杯尝尝滋味？”蒲叶道：“这酒和别的酒不同，味道不烈，和竹水差不多，沁甜的。”
余瑶很快动心，她点头，笑得弯了弯眼睛：“要的，先给我一小杯尝尝味。”
她抬头，问对面有些拘束的小兔妖：“要不要也来一杯？”
小兔妖懵懵地去看财神，财神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小酒杯移到她跟前，道：“不能喝太多。”
她毕竟还是妖身，桃花酒中蕴着大量的灵力，少喝有益，多饮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汾坷，你管得真严。”余瑶觉得这两位相处方式真是奇奇怪怪，表面看吧，一个态度不好，一个胆子很小，但偏偏就能凑在一起，财神嘴上再烦她，现在也不提将人赶走这茬了。
就是不知道等过了雷劫，他还舍不舍得送走。
说起即将到来的雷劫，余瑶的神色认真不少，她将养魂珠拿出来，这里没有外人，她又把扶桑和落渺的事大概的捡着说了两句，蒲叶像是早就知道，没露出什么吃惊的表情。
财神的神色就十分精彩了。
“怎么回事？真的假的？”他扭头看顾昀析，“你看着扶桑和你未婚妻好上了，面对他们的生离死别心有不忍，于是出手留了落渺的一缕魂？”
这怎么看，都怎么不像他认识的帝子。
顾昀析对少神为帝子妃这个说法不屑一顾，完全不当一回事。
“我不承认，哪里来的帝子妃？”他斜瞥了小兔妖一眼，不温不淡地道：“就像你不点头，秋女也只能一直单相思，闭宫不出，蕴以婵道。”
小兔妖的脸，唰的白了个彻底。
财神和秋女，这段天定的姻缘，六界皆知。
谁也不知道，其实她和秋女有过接触。
那是一个集万般美好于一身的女子。
桃花酒入口甜，后劲大，余瑶又鲜少喝酒，贪着香甜，多喝了两杯。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她白皙精致的小脸上泛出桃花一样的色泽，头一倒，自然而然地靠在顾昀析的肩膀上，抓着他腰上系着的鲲鹏令把玩，翻来覆去的，手指戳着上面那只凶兽的图案，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问：“顾昀析，你本体是这样的吗？”
“比财神的本体还丑。”
一句话得罪两个人。
余瑶毫无察觉，她凑得极近，仔仔细细地观察鲲鹏令上十分抽象的图案和线条，然后咦了一声，抬头去看顾昀析：“你沉睡的时候，我有经常看这个玉佩上的图案，那时候，总觉得它好看，威风。”
“怎么现在你回来了，我再看，就变丑了？”
顾昀析才蹿起的火苗，就这样，被一句话给安抚得明明白白。
他的袖子被拽着，鲲鹏令也被余瑶抢了拿在手上玩，小莲花喝醉了也不吵不闹，只揪着那个丑不丑的问题问了两三遍，顾昀析低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也带上了一些醉意，懒懒的又略略有些哑：“那你见过哪些本体比我好看的？”
余瑶想了很久，认真摇头：“没有。”
顾昀析颔首，蕴着些笑意，一锤定音：“那我就是最好看的。”
余瑶又摇头，十分困扰的模样，她说：“不能这样算。”
蒲叶也来了兴趣，他问：“为什么不能这么算？我的本体就比顾昀析好看。”
顾昀析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红彤彤的小脸，一只手臂被她脑袋靠着，雪白的长衫上不知何时飘上了几片枯叶，他还未蹙眉，余瑶就帮他捡着轻飘飘撒出去了。
“没有。”说完，余瑶就想起蒲叶的本体是什么了，原本还理直气壮要反驳的话卡在了喉咙口。
“瑶瑶，你摸着良心说，我的本体不比顾昀析好看？”蒲叶被她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气得笑了笑，又问。
“说了不能这么算。”余瑶靠在顾昀析肩侧，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我护短的嘛。”
“那，在我这里，就是顾昀析好看。”
蒲叶被她严正言辞的三个字说得楞了楞，继而，心都凉了。
他留在蓬莱干嘛的？
他回西天待着，不好吗？
另一边，兔妖喝多了，安安静静，她看着财神，突然就红了眼睛，她说：“大人，我难受。”

第50章
顾昀析侧着身，余瑶仰着头靠在他颈窝的位置， 本来还安安静静的， 一口一口地抿着桃花酒喝，听到小兔妖说难受， 她突然也跟着起哄，扬起被酒香熏得粉嫩的小脸，定定地望进一双幽邃清冷的眼瞳中。
“弯弯。”她喃喃，身上既有桃花香， 又混着莲的清甜味，“我也难受。”
弯弯这个称呼一出来， 蒲叶就知道，这是醉得一点意识都没了。
“瑶瑶，别喝了。”他上前， 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哄小孩子的语气，轻轻拿过她白嫩指间的酒盏，哭笑不得：“怎么喝醉了是这幅德行。”
顾昀析从胸膛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来，将弯弯两个字细细咀嚼了一遍，每一个字眼都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寒意和力度， 还没等他话音彻底落下， 蒲叶就十分没有原则地认了怂。
“瑶瑶这丫头， 最黏你，从前总缠着我说一些你的事，但你自己也知道，你一没什么爱好， 二没什么桃花史，翻来覆去，可以说的也就那么几件，瑶瑶没听腻，我都快说腻了。”蒲叶摸了摸鼻梁，讪笑：“有一天，就嘴多，嘴多了两句，谁知道她一直记到现在。”
“但往另一处想想，也没见瑶瑶对别人这么上过心。”蒲叶一边说，一边有了情绪：“同样是兄长，这差别待遇，也太大了些。”
顾昀析下颚轻抵在小姑娘的头顶，两人姿势亲昵，看得蒲叶眼里心里都开始冒酸水。
财神将兔妖送回去，又轻飘飘掠上了小楼，恰巧听见这句话，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这小妮子心偏得都没法看了。”
“不过蒲叶，你也别说这些，她自幼就是跟在顾昀析身边的，你一去西天就见不着人影，她能记得有你这个人就不错了。”
蒲叶声音明显有些幽怨：“我去西天没怎么回来看过是事实，可每逢她和琴灵生辰，哪次少了东西，给她们两个留着的都是稀罕的宝贝，偏偏还不被记着好。”
话题一涉及余瑶和琴灵，蒲叶就要开始酸，这是大家都烂熟于心的环节，财神不跟他谈论这个，直接问起了扶桑和落渺的事情。
“事情大概就是我说的那样。”蒲叶摁了摁眉心，“他自己会想通的。”
财神颔首：“他疼瑶瑶不比我们少，就算曾动过那个念头，也狠不下心来做那样的事，这一点，我相信他。”
蒲叶饶有兴味地问：“你就不担心自己？我估摸着，离你最后一次雷劫，怕是只有数日的时间了，在这之前，一切的变数都可能让你身死道消。”
“他不会那样做的。”财神笑得云淡风轻，明明顶着小孩子的面孔，却愣生生的有了从前的七八般风采，“他要是想，早就动手了，神不知鬼不觉，甚至犯不着去求昀析。”
知道他和落渺渊源的人，本来就少。这万年里，顾昀析沉睡，蒲叶长住西天，他要真存了心思，自可瞒天过海，甚至可以慢条斯理的，为一切意外找好幌子。
蒲叶跃上石桌，有些感慨地叹了声，眯了眯眼，“一念之间，善恶难分，你怎知，他现在没有为错失了那万年的机会和时间感到懊悔呢？”
财神笑着看了他一两眼，“你就别来套我的话了，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我们这几个，说是将生死交到对方手里都不为过，别说我不怀疑他，就算是你，其实也没怎么怀疑过吧？”
“是啊，一旦怀疑，这里的一切，都得变个味道。”蒲叶沉默半晌，目光落在余瑶身上，手指点了点：“起先，是有怀疑过的，有你这个痴情种在前面做示范，谁知道陷入情网的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但后来想想，他口口声声说瑶瑶命该有一劫，可当初瑶瑶和云烨动手，撕破脸皮的时候，也是他，头一个站出来，大半夜的用留音符联系我，气得头疼，一个人愣是说了好久，最后叫我回来，务必为瑶瑶撑腰。”
财神也陷入了某种回忆：“每次我渡雷劫的时候，他就在一边看着，雷劫散了，他就走过来为我疗伤，也不说话，但他本体结出的扶桑果，瑶瑶开口为云烨借，他都没松口答应，十个里有八个都是为我渡雷劫备着的。”
“要是能一边做到这样的份上，一边盼着我死，那我也没话可说了。”
财神看向顾昀析和懵懵懂懂的余瑶，弯了弯唇：“你们两个，要真怀疑他，也不会在蓬莱住下去吧。”
特别是顾昀析，本来脾气就只有那么好，又宝贝余瑶宝贝成那样，扶桑一旦真干过那样的蠢事，哪怕只是在其中推波助澜，他也绝没有现在这样好说话。
顾昀析握着余瑶的手腕，听她言语不清地呢喃哼唧，面对财神的直白，不置可否。
“听都听到了，还躲着不现身，扶桑，你现在的胆子，怎么小得跟针眼似的。”蒲叶拍了拍衣袖上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叫隐于暗处的人听见。
顾昀析在这里，扶桑料想十有八九是匿不住身形，但没想到，最先出声的，会是蒲叶。
小小的灵菜圃中，扶桑背光而立，所有复杂的神情都隐匿在一圈朦胧光影中，他一步一步凌空而上，白衣凌世，仍是那个十三重天的正派门面担当。
余瑶看见他，也不哼了，看了两眼，眼睛突然就红了。
“坏。”她指着扶桑，对顾昀析说，声线很低，语调难过。
“什么事情都不跟我们说，呜，什么事情都不说，没把我们当兄弟。”余瑶喝醉了之后，吐字仍很清晰，就是模样和平常不一样，“他就是瞧不起我。”
扶桑从未见过这样的余瑶。
她总是坚强的，有点小迷糊，偶尔也是果断的，平常跟着财神，就是两个逗人乐的开心果，这样的瑶瑶，又是十个人中最小的那个，谁不多疼两分呢？
扶桑脸上的面具终于维持不住，咔嚓一声碎了，他走到余瑶跟前，伸手，用干净的帕子擦掉了她脸上挂着的金豆豆，完全招架不住这样的指责，余瑶说一句，他就应一声。
“是我不好。”
“瑶瑶，没有瞧不起你。”
“是我担心事情太杂，说给你们听，也只是让你们担心一场罢了。”
余瑶掉几滴泪后，自己觉得丢人了，把脸往顾昀析怀里一埋，眼泪鼻涕偏头一蹭，顾昀析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用力摁了摁眉心，才忍着没将人丢出去。
扶桑看了看他们跟前摆着的酒盏，问：“怎么给她喝成这样？”
蒲叶不刺他一下心里不舒服，他摊摊手，语调阴晴不定：“谁知道呢，许是她心里不舒服，想着要借酒消愁呢。”
扶桑默了默，如玉般温润的脸上终于露出点不一般的神色，他道：“抱歉。”
“落渺的事，是我顾虑不周。”
“我是在西边待久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我都摸不清楚到底是个怎样的想法，汾坷也好，你也罢，怎么都像是魔怔了一样。”蒲叶的年龄最大，顾昀析懒得管这些事，因而有些话，也只有他说才合适。
被莫名波及的财神摸了摸鼻梁骨，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现在可是慢慢记起来了，当时那种情况，你们说我能怎么办，真让始皇成功升仙，成为下一个天君？”
“当时的情况并没有很坏，那么多种方法都可以用，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个，说白了，还是为了那只兔妖。”蒲叶十分不能理解地出声：“始皇是得封着没错，但你那身功德呢，非得给那个兔妖续命？说没动真心，我第一个不信。”
财神目光微沉：“说喜欢，确实谈不上，曾经，被她救过一命，也总要还上一遭，我不喜欠人人情。”
“那你现在，如何打算？照我说，等渡完雷劫，就将她送走吧，你的功德蕴养她五百年，她从中得到的好处，早足以抵了那次的救命之恩了，更遑论，你还救了她一命。”
财神颔首，应下：“我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十三重天毕竟不待外客，她待久了，也破规矩。”
扶桑垂眸，半晌，手中现出一物，是一件坚硬的龙甲，每一片龙鳞上，还刻画着一个小小的法阵，威力真正发挥出来，不可小觑，他将龙甲放到财神手中，道：“雷劫一事，我从中也出不了什么力，能不能安然渡过，关键在你，心结是否已经解开？”
“只论因果，未有心结。”财神抿了一口桃花酒，也不跟扶桑客气，将龙甲好好地收进空间戒中。
“我觉得秋女就挺好，那个性子，和你真是绝配。”蒲叶仰头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笑道。
财神无奈地朝他打了个停的手势，“人家是掌秋冬之力，蕴天地精华而生的精灵，我与她连话都没说过两句，清白得很，也不知道天道凑个什么热闹，搞了这么一出戏，耽误她这么多年不说，连道侣也不好找，待此间事了，我还得往秋女宫走一趟，向六界澄清。”
“快别说天道了，天道怕是都快被自己气死了。”说到这个话题，蒲叶乐了。
顾昀析揽过将脸埋在他胸膛前，变得安安静静的小醉鬼，眼睫微垂，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末了，扶桑又拿出一颗扶桑果给财神，道：“琴灵去找了云浔，给你炼结元丹，明日就能给你服下，蓬莱岛上的阴云越积越重，雷劫就在这几天了，你自己也多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财神接过如玉色泽的扶桑果，舒展了下身子，道：“还准备什么，该准备的不该准备的，你们都给想到了，接下来的，便看命了。”
余瑶趴在顾昀析身上，没了动静，像是睡着了一样，顾昀析没有多留，先走一步。
财神又喝了两杯，也走了。
蒲叶靠在木栏杆上，眯着眼看舒展自若的青天白云，半晌 ，侧首，问：“要不要也喝点？”
扶桑给自己斟了一杯，问：“为什么相信我？”
“没什么理由，直觉罢了。”蒲叶眼睛被阳光晃得只剩下一条缝，“要是面对着你们，都得时时保持着戒备和质疑，那就真的活得太累了。”
“但是这次，等瑶瑶酒醒了，你得好好给她解释清楚，她真心拿你当兄长，这么多年，你见她什么时候掉过眼泪？”
扶桑闭了眼睛，满脸疲惫，“我知道。”
“落渺的事，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总能找到个两全之法，我也很久没见那个小丫头了，她要是知道你曾为救她，动过那种心思和念头，肯定得气得跳起来哭几天的鼻子。”
扶桑想了想那个场景，稍弯了弯眼，笑了：“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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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洞天。
顾昀析想将余瑶放到床榻上，但她偏生不配合，贪恋着他身上干爽的味道，扭得像条水里的海草，全身上下都很软，没骨头一样，身上的香气却很浓郁，也很好分辨。
“弯弯。”余瑶脑袋趴在他颈窝里，她的脸蛋滚热，顾昀析的身体却像是玉石一样，是冰凉而润泽的，她贪恋这个温度，蹭了又蹭，“你为什么是帝子呢？”
她连着问了两遍，声音小小的，透着一股子低落。
顾昀析没想明白，有什么事，能让他帝子的身份遭她如此嫌弃。
“嗯？”她不肯下来，顾昀析也就着这个姿势往床榻上一躺，肤色冷白，姿态懒散，他的衣襟被余瑶乱扯下一些，露出衣裳下白得刺目的肌肤，这样的氛围里，就连出口的一个嗯字，都比平常柔和三四分。
余瑶在他身上，向来是得寸进尺，蛇随棍上的。桃花酒后劲极大，她又是第一回 尝，酒量不好，后劲一来，就醉得什么都不知道了，恨不得将心里藏着的话都倒豆子一样的倒出来。
“你喜不喜欢我？”她鼻尖蹭在他颈侧，惊起一点点麻意，顾昀析伸手，抚了抚她如海藻般披散的长发，道：“瑶瑶，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
“可你每次都骗我。”余瑶闷闷地接：“你是帝子，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对你来说，喜欢只等于不讨厌。”
“那照这样说，你喜欢琴灵，还喜欢秋女。”
顾昀析简直被她的神之逻辑气笑，他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眯着眼问：“对你好不好，你不知道？”
“我知道。”余瑶声音更低落了：“可你也只是护短而已，财神也不见得有多喜欢兔子，不也还是将功德给了她。”
“你要不是帝子，现在肯定已经很喜欢很喜欢我了。”她说得很有自信，实则中气不足，小小的身子绵长起伏，身上尽是香甜的滋味。
“你和他们不同。”顾昀析耐着性子安抚，实话实说。
何止不同。
根本没法比。
余瑶的身上，带着顾昀析明目张胆的偏爱和近乎全部的耐心。
这是大家都知道且心照不宣的事。
余瑶哽了一声，越想越伤心，“我第一次说喜欢你，你还笑了呢，结果没过多久，上霄剑剑灵就告诉我，你十万岁生辰一过，就得迎进帝子妃了。”
“你这不是逮着我坑嘛？”
“你要是早点跟我说帝子没有感情，还得迎娶帝子妃，我就不会喜欢你了。”
这件事，余瑶一直耿耿于怀，结果还没来得及跟顾昀析说清楚，他就进了深海沉睡，一睡就是八千年。
这真的太坑人了。
余瑶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事，大事，小事，也不管顾昀析记得不记得，反正她心里介意的，不开心的，全部都倒出来了，末了，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眼尾是桃花微粉的颜色。
这张脸，便是见过了再多美人的眼睛，也挑不出瑕疵来。
而后，顾昀析的眼睛，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给蒙住了。
他不明所以，还未问话，就感觉到了有什么软而香甜的东西，落到了他的唇上，她的鼻息都带着浅浅的桃花味，身上又是雅淡的莲香，整个身子都是软的，像是水一样。
顾昀析睫毛在她的掌心狠狠颤动几下。
下一刻，捂着他眼睛的手放了下来，老老实实地搭在他的胳膊上，余瑶舔了舔唇，笑得傻气十足。
“亲到了。”她像是吃到了糖的孩子，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后，又埋进了他的颈窝。
“余瑶，你做什么？”顾昀析问，声音一出，才发现吐出的字眼都哑得不像话。
“反正你也不会动心。”余瑶嘀咕了一句，头一歪，彻底睡了。
顾昀析身体彻底僵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的惊悸滋味在身体里乱蹿，小蛇般游走，饶是以他这样的定力，呼吸都免不得乱了乱。
余瑶没事人一样，从他身上滚到了床榻上，白臂横陈，吐气如兰。
顾昀析很快地觉出了身体的异样，往下腹处一瞥，继而，整个人都懵了。

第51章
余瑶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彻底黑下去， 她这一觉睡醒， 头不疼脑不热，像是没事人一样， 只是昨夜的记忆，有些有有些没，就记得自己是被顾昀析冷着脸拽回来的。
后面干了啥，就不太有印象了。
不过应该没出什么丑， 不然现在该面对的，应该就是顾昀析的冷脸和怒火了。
余瑶看了看， 隔壁小房间外设了一层结界，顾昀析应该是在里面修炼，她放心了， 也盘着膝坐在床榻上调息了一会，和九重天那场战争，基本将她本就稀薄得可怜的灵气压榨得干干净净。她本体上有伤，修炼不容易，恢复起来也不太容易， 只能每天这么耗一耗， 聊胜有无。
过了没多久， 她就睁开了眼睛。
扶桑进了重华洞府。
像是掐着时间算到她该这个时候醒来一样。
面对他，余瑶神情有些别扭，垂着眸，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也不能说。她想问的问题，他一旦回答了，一旦证实了，那么十有八九，某种默契而自然的关系，也就算是到此为止了。
这要是换成别人，她估计就直接说淡就淡了，可偏偏又不是，十三重天的人，不论哪一个，在她心里，都有着极重的分量。
“瑶瑶，抱歉。”扶桑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和煦，抱歉这两个字眼，无比自然地吐露出来。
余瑶睁圆了眼睛。
有点手足无措。
但也没有说话。
“不告诉你们，是因为也挺没脸的这事，原本，昀析不追究介意，已是顾念往日情义，更遑论他还替我留下了落渺的神魂，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得寸进尺，屡屡相求。”
“只是一万年来，贪心的种子深埋在心里，不期然的，就生了根发了芽。”
“只是瑶瑶。”扶桑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我从未想去做对你和财神不好的事情。”
“我希望渺渺能活下来，也希望你和财神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她是我最爱的人，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如果要伤害你们，去救回她，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余瑶突然倾身，抱了抱他，下巴嗑在他的肩膀上，她轻声道：“原谅你了。”
“下次，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们都一起想办法。”
扶桑愣了愣，身子微僵，而后温声应好。
扶桑的事情说开了，余瑶顿时觉得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她从空间戒中拿出几颗补充灵力的药丸嚼着吃，等来等去，旁边的结界丝毫没有要开的意思。
余瑶就没有再待着了。
她去找了财神。
蓬莱岛外的天空上，已经慢慢积起了厚厚的云层，一层接一层，颜色渐深，风雨欲来。
财神住的地方，叫尘世坊。
余瑶去的时候，他正仰着头看天，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一点也没有即将面临生死难关的紧张和忧愁，就是纯粹的看风景的模样。余瑶手掌撑在栏杆上，身体轻轻一跃，悄无声息来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财神转过身，有点无奈地道：“瑶瑶，你也这么大人了，怎么总和小孩子似的。”
余瑶：“你照照镜子，谁才是小孩！”
财神满不在意：“你比我小。”
余瑶懒得跟他扯这个话题，在他的院子里逛了逛，随口一问：“你带回来那小兔妖呢？怎么没见到？”
财神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看着她，半晌才道：“男女有别，她也有夫婿，自然不和我在一个院子里住。”
说到这里，他将余瑶拉着上下看了看，凝了神色，问：“你怎么和顾昀析住到一起去了？你是女子，又到了年龄，总得避避。”
余瑶瞥了他一眼，问：“你担心顾昀析占我便宜？”
财神仔细想了一会，摆了摆手，声音小了下来：“行吧，顾昀析那也不能算个男人，你们关系好，想住一起就住一起吧。”
余瑶捂了捂脸，心想我倒希望他能占我便宜。
他要是真能有那个心，早早的就被她拿下了，还用磨到现在？
越想，越心塞。
“看到天色了吗？估摸着就是这两天的事了，做好准备了？”余瑶指了指阴沉沉已然开始蓄力的天问财神。
“没什么好准备的。”财神笑了笑，说：“养魂珠你给了，方才琴灵又送来了结元丹，还有扶桑的龙甲，尤延的梦网，再怎么不济，也能留下一缕魂。”
余瑶被他堵得没话说，她默了默，问：“你说吧，要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毕竟是至强雷劫，谁也不能保证财神就能安稳渡过。
财神垂下眼睫，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跟她说：“首先，把千烟送出十三重天，其次，麻烦你去秋女宫走一趟，昭告六界，姻缘为假。”
“怎么这个时候，你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只兔子？”余瑶捏了捏眉心，道：“虽然我们都觉得不值，但若是你真的喜欢，就捉紧将事情说开，你觉得开心就行，我们没什么意见。”
“瑶瑶，我何必骗你。”财神有些无奈：“当初始皇大限将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升天成仙，当时那种情况，本就需要有人站出来去将他封印，千烟怎么说都跟了我两千多年，还曾救我一命，一身功德予她，也算是回报了。”
“哪有你这样报答的？报恩的方法那么多，她要什么稀罕的宝贝我们都能给她找来，何须你一命还一命？再说当时，她不救你，你最多再过一次劫，根本不会丧命。”余瑶忍不住道。
“哪能这么论。”财神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望着天边聚拢的乌云，道：“我等既为先天之神，有些事情，无法避免的就得成为责任，压在肩上。像扶桑，他掌生命之力，辅佐帝子，照看其他才出世的先天神灵便是他职责所在，而封印始皇，平衡六界，亦是我的职责。”
“照这样说，你是不是还得对她说声感谢，谢她白帮你背了这么些年的锅？”余瑶一边踢着脚下的石子，一边没好气地说。
“你这丫头。”财神笑着摇头，没有在这上面多说什么。
余瑶回重华洞天的时候，顾昀析设置的那层结界还没有消失，人也不见影。
她爬到床榻上，盘膝而坐，灵力化作暖流，淌过一条条筋脉，流转全身，最后在她白嫩的指尖，结出一颗洁白的圆团来，只是整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个白色圆团就像水泡泡一样，叭的一声，无声消散。
余瑶皱眉，心里叹了一口气。
本体上的伤是根源。
伤一日不好，她的修为就永远无法前进一步。
但这伤，自她出世之时就有了，近七万年过去，再稀罕的宝贝，再滋补的丹药吃下去都无济于事。
没等余瑶伤感太久，隔壁金色的结界突然消失，她眼睛亮了亮，跑到旁边一看，发现顾昀析长身玉立，站在莹莹璃光之中，青色的长衫无风而动，每一条棱角都透着清冷的意味。
余瑶心跳漏了一拍。
让她这么喜欢的人，怎么就是帝子呢。
“顾昀析。”余瑶很快回过神来，她半个身子隐在墙壁后，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额心的莲印比昨日亮了些许，她问：“扶桑刚刚来找我，说今夜仙殿宴客，他摘了很多灵果，算是给大家赔罪，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顾昀析看到她，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昨日的情形来。
黑暗中，他瞳色极深，像是幽邃的寒潭，沉浮着一些看不清又道不明的情绪，他抿了抿绯色的唇，朝她招手：“过来。”
余瑶走到他跟前，站住，黑眸黑发，肤色雪白，眼中闪着繁星。
顾昀析长指骨节分明，腕骨突出，他伸手揉乱了余瑶的长发，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来，“去。”
余瑶开心了，还没等她说话，就听顾昀析说出了第二句话：“昨日喝醉后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这语气，怎么听都有种事后算账的意思，余瑶拉着他宽大的袖摆，啊了一声，如实摇头，同时为自己辩白几句：“我从前在邺都喝过一次，也醉了，尤延说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倒地上就睡了。”
顾昀析嗯了一声，而后俯身，与她对视，长指点了点自己的唇，一字一句道：“睡之前，你亲了我。”
余瑶瞳孔蓦地一缩，脑海里炸开了无数朵烟花，她觉得不太可能，但是顾昀析这种性格，也绝对不会拿这样的事来逗她。
那么，真的亲了？
余瑶的目光又挪到顾昀析的唇上。
然后，重重地咽了下口水。
顾昀析顿时笑了，他眯了眯眼，慢悠悠地问：“怎么，食髓知味？”
他的声音有点危险，余瑶丝毫不敢多想，只能一味摇头，“这是个误会，喝醉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绝对不是故意的。”
“我下次再也不沾酒了。”
顾昀析有点不耐烦地用手势止住了她的话语，他拧着眉，看了看余瑶，很久没有说话。
余瑶的呼吸都放轻了。
她有些紧张。
因为她无比清楚的知道，她喜欢的，是一个没有心，没有七情六欲的神灵，她亲他，在他那里，只可能有一种含义。
冒犯。
她冒犯了鲲鹏帝子。
顾昀析闭了闭眼，他身子颀长，能将余瑶的身影完完全全拢住，半晌，他长指微动，勾起余瑶的下巴，眸色黑浓，鼻息微热，问：“亲都亲了，我该给个名分吗？”
余瑶赶紧摇头，眼睫毛上下颤动得厉害。
顾昀析显然对她的答案不太满意，他不轻不重捏了捏她的后颈，声音带着几分不太明显的哑意，“等财神渡完劫，我们就成亲。”
“成……成什么？”漫长的死寂过后，余瑶舔了舔发干的唇，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帝子妃，不比小神女好听？”

第52章
余瑶在顾昀析说出成亲那两个字眼的时候，脑子就已经彻底乱了， 她眼神十分茫然， 落在顾昀析如白玉的侧脸上，好半晌都找不到话说。
她咽了咽唾沫， 近乎手足无措。
“就……就因为我喝醉时亲了你？”
顾昀析不置可否，目光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停顿了一会，而后划开视线，言简意赅：“你是第一个。”
余瑶瞬间清醒了， 继而，心凉了一半。
她就知道是这个原因。
指望顾昀析开窍， 还不如指望石头开花。
“我不要。”她闷声闷气地回：“那如果有第二个醉酒时亲了你，你是不是还得给个帝子侧妃的名分？”
“顾昀析，作为先天神灵之首， 万族领袖，你不能这么……见一个喜欢一个。”
顾昀析低眸瞥了她一眼，声音清冷：“胡言乱语。”
余瑶捂脸，声音从指缝间流出来：“反正，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要跟我成亲， 就不用了， 我不需要你负责。”
她喜欢的毕竟是顾昀析， 从来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觉悟，突然开窍之类的更是想都没想过，但至少，不能是因为一个吻， 顾昀析觉得得对她负责而成亲吧？
她不要面子的嘛？
顾昀析淡淡地提醒：“你自己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但不是以道侣的身份。”余瑶内心一片凄风苦雨，她甚至想，要不就试试吧，有了帝子妃的身份，就能光明正大独占他。
好歹能时不时的牵个手，也能成双成对的出现，别人一提帝子，就能想到帝子妃。
听着是真的不错。
但那也不是喜欢。
道侣，毕竟和跟班不一样。
做这样的决定，必得慎重再慎重，真不是顾昀析一句话就能定下的事。
“你不愿意？”顾昀析的声音很危险，还蕴着一两缕无从捉摸的怒意，像是她做了多过分的事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了一样。
顾昀析的手指骨节分明，也很有力，托着她的下颚，逼着她与他对视，余瑶连一个呼吸间都没撑到，就率先败下阵来，她有些颓，声音有气无力：“你先冷静一下，再说吧。”
顾昀析眯了眯眼，突然松开了她，问：“真不愿意？”
“因为谁？”
余瑶默了默，不是很能理解他的思路，“不是因为谁，我总不能因为一个不清醒时候的吻，就把自己给嫁了吧。”
“余瑶。”顾昀析的声音很冷，已然动了怒气，“不是我对你负责，是你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余瑶秒怂，她脖子缩了缩，轻声道：“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很意外。”
“顾昀析，我两千岁生辰才过，就着你回了鲲鹏洞，几万年的朝夕相处，欢乐或是难过，都是我们两个一起的。我也跟你说过，只有你不找道侣，我就一直跟在你身后，永远做你的小跟班，我也真是这样想的。”
“但是道侣，它不一样的。”余瑶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突然就有点磕巴，“我们两个会有很多新的，从未有过的矛盾，会出现争执，冷战，互不理睬的情况。”
“这些，我都还不怕。”
“我们现在这样的关系，我可以一厢情愿，一直喜欢你，努力追逐你的步伐，可能哪一天，我就真的能将你当成和扶桑，蒲叶一样的兄长。可如果，我成了帝子妃，我怕我会忍不住，想要一些根本就求不到的东西，会慢慢滋生出不该有的贪念，我自制力不好，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因为得到了，也因为得不到，所以会斤斤计较。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而你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顾昀析听她说完，眉峰拢起，“我为什么要和扶桑，蒲叶一样？”
“他们有我对你好？”
余瑶没话说了。
她捏了捏眉心，道：“那就等财神渡劫之后，再说吧。”
小姑娘身上的莲香味四处逸散，顾昀析忍了忍，将心尖上燃着的火压了下去，他拂袖就走，走之前，还不忘冷哼一声：“你就是等到北海枯竭，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道侣。”
余瑶：“……”
因为这么一出闹戏，余瑶出现在蓬莱仙殿的时候，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
顾昀析高坐上首，神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左手边坐着今日仙宴的主人扶桑，右首的位置照旧空着，依次是墨纶，琴灵，凌洵等人。
大殿中央，女子绝色，琵琶声和着呢喃轻音，声声勾人心弦。
余瑶磨磨蹭蹭，然后在尤延的旁边坐了下来，几双眼睛顿时朝她瞥来，财神今日没带小兔妖，恰巧坐在余瑶的对面，见状，免不得笑了一声，问：“怎么了这是，你们两个又闹什么脾气？”
余瑶哪敢将顾昀析说的那些话给复述出来，她摆摆手，道：“没事儿，就是身体不太舒服，老毛病了。”
她本体上的伤，大家都知道。
尤延侧首凑到余瑶耳边，道：“阿姐，我在邺都为你建了一座宫殿，里面刻了法阵，保准四季如春，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去住住看，有哪里不如意的同我讲，我再改。”
余瑶听了，笑：“等财神渡完劫，我想去锦鲤族走一趟，总觉得云烨没死透，天族现在一团糟，他肯定是不会回去了，锦鲤族和他关系渊源，总要看看才心安。等这些事完了之后，我还得去魔域陪陪琴灵，暂时去不了邺都，你要不和我们一起去魔域玩玩？”
原以为邺都事多，尤延会拒绝。
但没想到他居然一口应下，笑起来唇侧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还是像极了余瑶在人间救起的那个狼狈不堪，又有着十分傲气的少年郎，余瑶多看了他两眼，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感慨道：“总觉得你还是人间的模样，但一眨眼，又过去好多年了。”
“阿姐，你才七万岁，话别说得这样沧桑。”尤延话说到一半，就察觉到了某道阴狠异常的视线，他皱眉，循着感觉望过去，正正与顾昀析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
无由来的，尤延被看得背脊一寒。
他靠近余瑶，压低了声音问：“阿姐，你和帝子吵架了？”
“帝子来得比我跟扶桑都早，来了就坐在那，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也不敢打扰他，坐了有一会，他突然抬头，问往后一百年，有什么需要处理的棘手事件。”
余瑶有些惊讶：“他问的？”
尤延点头，像是憋着笑，又显得莫名凝重：“这还是我头一回，听到帝子关心百族事务，我没说什么，但是扶桑惊着了，压在他那里的事有点多，他就略略提了两件，结果帝子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了个哦字。”
余瑶几乎能想象那种尴尬而窒息的场景。
“我记得，百花会要开了。”余瑶突然提了一句，“扶桑说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尤延点头：“事多着呢，明年的百花会由琴灵召开，她也不喜欢忙这种人多眼杂的事，但规矩如此，也不好破，她做东道主的话，我们怎么说也得去捧个人场，不至于让她这届百花会落个人影凄清。”
余瑶捏着手指算了一下，苦着脸笑：“无妨，百年之后我做东，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惨。”
尤延又想起余瑶第一次主持百花会的情形，没忍住笑了两声，然后就听到了顾昀析和扶桑的交谈声。
今晚这么一场仙宴，大家都知道了小红鸟渺渺的身份，也从扶桑的嘴里知道了事情始末，各有感慨和庆幸。
庆幸在这样的情况下，扶桑还能是他们生死相依的兄弟。
数不尽的仙果佳酿像流水一样呈上又撤下，余瑶牢记昨日的惨痛教训，说什么也不敢再碰酒，扶桑命人给她备上了熬得半开的竹水，她小口小口地抿，心里乱糟糟，也不敢抬头去看顾昀析。
明明不是这样想的。
怎么还是搞砸了。
顾昀析自出世以来，第二次心里憋着巨大的火气。
两次都是因为她。
喝醉了凑上来亲他的是谁，最早说喜欢他的是谁，现在磨磨蹭蹭满脸不情不愿的又是谁。
口口声声说他不会喜欢人。
行。
他也不去深究什么喜欢不喜欢，但本就是他的东西，只要他动了念头，那么就不容任何人说一个不字。
顾昀析猛的阖眼，半晌后，太阳穴蹦出一根青筋来，他长指点在桌面上，蓦然出声：“百花会后，还有什么事？”
余瑶抬眸，和众人一样，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扶桑压下讶异，想了一会，温声道：“百花会后，秋水湖中有个阁会，六界万族领袖都将现身，两千年一次，按理，该由帝子主持。”
但是，顾昀析沉睡那么多年，近年来的四五轮，都是他出席的。
“还有，妖界的焚元古境，也是时候该开启了。”
余瑶目光微动。
焚元古境，是上古诸神陨落之地，凡有先天神灵大限，神体都是在那个地方彻底消散的，因而，焚元古境，是整个六界中最神秘的地方，它机缘极多，危险也很大。
饶是对余瑶等人来说，也有很大的吸引力。
因此每两万年，焚元古境开启时，是最热闹的盛事，也只有在那个时候，可以看到人，妖，鬼，仙，魔和谐融洽的组队，一心向着天大的机缘，无暇顾及种族之间的嫌隙。
包括一些活了无数年的大能，也会去凑热闹，顶着莫大的压力走到古境的尽头，妄图寻找更上一层楼的契机。
而让余瑶和扶桑齐齐动心的是，传闻古境之中，生长着一种神草。
可以说，它是整个古境最珍贵的机缘。
神身消散之时，所有的力量会化作一颗无暇的种子，深埋在古境之中，无数万年之后，抽出嫩苗，等它生出灵智，便是最珍贵的圣药。
说不定，就可以使小红鸟渺渺记起前尘。
说不定，能治好余瑶本体上的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连他们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稀罕宝物，上次，顾昀析就带着余瑶去碰了碰运气，除了捉到几只粘人的小鱼精外，一无所获。
扶桑这话一说出来，余瑶就来了精神。
希望总是要有的。
万一，运气就来了呢。
首位上，顾昀析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看了余瑶和她身边的尤延，一字一顿，言语带着果决的命令语气：“焚元古境之后，昭告六界，准备我之大婚事宜。”
一眼过去，另外八张脸上都是懵的。
沉寂过后，扶桑率先问：“大婚？”
什么大婚，他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是有漏过什么大事吗？
顾昀析手掌冷白，根根手指关节分明，他居高临下，目光从扶桑的脸上一一滑过，最后停在余瑶的身上，难得露出点点笑意来，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与阿瑶的大婚之礼，就拜托诸位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却没有半分始作俑者的自觉，说是拜托，其实就是例行的通知，说完，人影就凭空消失了。
这时，余瑶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尤延满脸不能接受，他难得有些呆愣，扭头看向余瑶：“阿姐，帝子方才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余瑶瘫在椅子上，居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果然如此的感觉。
这个行事风格，就很顾昀析。
继而，才恢复正常的思维。
面对着七八张或犹疑或不解或梦幻的脸，她默默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

第53章
偌大的仙殿里，方才还翩然起舞的女子无声无息退下， 丝竹轻乐戛然而止。
蒲叶最先站起身， 神色彻底凝重下来，他从对面走到余瑶的身侧， 问：“怎么回事？”
余瑶捂脸，声若游丝，自己说起来，也不怎么好意思， “就是那日在你那，我多饮了些桃花酒， 被顾昀析带回重华洞天后，就……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醒来之后，顾昀析就跟我说， 等财神渡完劫，就昭告六界，与我完婚。”
蒲叶听到这里，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种令人牙酸的直男语录来，他颇为头疼地扶了扶额，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什么不好的事？”
其余几人心都凉了， 就连扶桑， 也低声道：“真是胡闹！”
余瑶看他们或青或白的脸色，摆了摆手，解释道：“就是我可能稀里糊涂的，亲了他一下。”
“他说我是第一个敢如此做的， 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本来预想到了最坏的场面，但听余瑶这么一解释，蒲叶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他再三确认：“只是亲了亲，没有其他出格的行为，是吧？”
余瑶点头：“我哪儿敢呐。”
蒲叶和扶桑对视一眼，沉吟许久，问余瑶：“你自己呢，怎么想的？”
跟他们，余瑶没什么拘束，她顿了顿，小声道：“我跟他说不用他负责，如果是因为这个，他想与我成亲，就大可不必如此，我不会介意。”
“但是，他要是再说两遍，我肯定是遭不住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成亲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有多心动，甚至在下一刻，就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
每一个拒绝的字眼，都在跟自己的念想做拉扯。
但凡，他能说几句好听的哄人的话，她估计就当场点头答应了。
毕竟，那是顾昀析。
毕竟，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让余瑶喜欢的人了。
蒲叶追问：“为什么会遭不住？你多拒绝两次，以顾昀析的傲性，绝不会再提此事。”
说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妥来，他在余瑶旁边坐下，又道：“算了，我怕多说几次，连你人都看不到了。”
余瑶眼皮一耸，头趴在小案几上，一副懒得动弹的模样，她换个思路一想，也不觉得难以接受，道：“其实和顾昀析成婚，怎么算，都不是我吃亏。”
蒲叶急得险些跳脚：“这是吹亏不吃亏的问题吗？！”
扶桑也满脸不赞同：“此事非儿戏，关乎你往后一生，需得细细考量，帝子非你良人。”
尤延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他撑着手，满脸忧色，开口就是不同意，说什么都不能接受。
相比于蒲叶和扶桑的深远顾虑，他的想法，就十分简单粗暴。
“阿姐，你仔细想想，就先前那个小龙太子，哪怕是伏辰吧，但凡以后不知珍惜，敢欺负你，我肯定上去给你撑腰，揍得他牙都找不着，可若是帝子……”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很悬。”
可能会被反打得满地找牙。
后面半句话太丢面子，尤延说得委婉，但在场的人都能懂其中的意思。财神摸了摸鼻梁骨，小手拍了拍余瑶的肩，叹息道：“到时候，不是哥哥们不帮你，是哥哥们确实打不过。”
凌洵单脚撑地，闻言，也皱起了眉：“这的确，也是个问题，你像伏辰，虽然一对一吧，可能制不住，但架不住咱们娘家这头人多，可帝子吧，人家也不怕人多啊。”
余瑶从小几上仰起小脸，拉着冷美人琴灵的袖子，问：“顾昀析会欺负我吗，应该不会吧。”
琴灵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声音放柔了些：“欺不欺负你我不知道，但欺负我们的次数，还挺多。”
蒲叶在殿中来回走了走，越想这事越不靠谱，最后，他闭了闭眼，心一横，道：“不行，我去跟他谈谈。”
“瑶瑶也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事哪能如此草率。”
余瑶喊住他：“你去做什么？顾昀析方才脸色吓人得很，暂时先别去触他的霉头了。”
最后，扶桑让琴灵陪着余瑶说话，他们几个，则一同去了重华洞天。
余瑶嫌仙殿里闷，拉着琴灵去了首山半山腰的坡子树上，两人坐在粗壮的树枝上，银边合欢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透着些凉意。
琴灵朝她眨了眨眼睛，笑：“那几个说不好得被打回来。”
余瑶哀嚎施了个小术法，身体往后一躺，半晌都懒得动一下，“这事赖我，我自己喝了酒不老实。”
琴灵也有样学样跟着她躺下来，望着拢在蓬莱岛外的乌云，问：“其实我倒觉得，帝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天道定了西海龙太子给你，但说实话，也未必有顾昀析那样用心护着你，最起码，下次你再有危险，他连时间禁咒都施不出来。”
“蒲叶他们呐，就是看谁谁都不满意，六界之中，就没男子能配得上我两的。”说到这，琴灵有点哭笑不得。
“我也知道。”余瑶扯了片树叶放在唇边吹了吹，没有吹出声音，“但这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跟夏昆成亲，就不会这么纠结，顺其自然的就在一起，该怎样过还是怎样过，只是多了层道侣的关系。”
“但顾昀析他，我就会考虑很多，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跟道侣相处的，只是他脾气不好，我很多时候又笨，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一来二去的，万一厌倦了，腻了，怎么办？”
“从前的五六万年陪伴，都因此而不作数了吗？还是说，那些记忆，都会随着现阶段的争执，不合而变得模糊不清，最终，也将失去最初的模样。”
“我当他的跟班啊，就不会有很大的压力，就跟在他后面吃吃喝喝玩玩乐乐，那，帝子妃就不一样啊，得学着处理万族事务，得识大体，跟着他一起平乱。梦里的我都没那么大的出息。”
琴灵想了想，问：“这些，你都跟他说了吗？”
余瑶摇头，眼睫微垂：“我说了，他也理解不了，他根本就不觉得这些算什么事。”
“我觉得，你还是好好的和他说说。”琴灵安慰她：“其实也只有你，才可以近他的身，我反正是没在他身边瞧见过除你之外的人。”
“换个角度想，若是别人敢耍酒疯，只怕还没沾到他衣角，就被上霄剑送去尤延的邺都报道了。”
余瑶被她说得笑了起来，她把衣裳上的叶子抖掉，侧首问琴灵：“你呢？云浔和凌洵，喜欢哪一个？”
原以为琴灵会否认，但没想到她只是想了一会儿，然后问：“凌洵真的有说喜欢我吗？”
“他亲口对我说的，还能有假啊？”余瑶一口应下。
琴灵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她默了默，道：“可是前几天，他来找我，让我别乱想，重点是别听余瑶瞎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他和我是一辈子的兄弟。”
余瑶噌地一下坐了起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敢做不敢认？琴灵，那天和云浔打的时候，他真是不遗余力，连本体都使出来了，而且喜欢你三个字，也是他亲口说的。”
“瑶瑶。”琴灵想了一会儿：“可蒲叶知道我曾被云浔欺负之后，也找到他那里跟他打了一架。”
余瑶没话说了。
“你们两个朝夕相处，他喜欢上你是很正常的事。”
“关键是，你喜欢他吗？”
琴灵眉头拧了拧，如实摇头：“我只当他是兄弟。”
余瑶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其实云浔吧，凑合着看看也还行，难得的是，不跟天族同流合污，好歹能分辨是非黑白，修为也高，只怕我们几个里，蒲叶都只能和他打个平手。”
琴灵眼中闪过懵懂之色：“从前确实是有些喜欢的，可现在见了，也没什么别的感觉。”
余瑶沉默了一会，继而回：“那不急，慢慢来，心悦你的人多着呢，等挑到喜欢的，再定下来也不迟。”
＝＝＝＝
重华洞天。
蒲叶是老大哥，他打头阵，率先整了整衣裳，进了洞府。
越走，越黑暗。
不知从何而来的水声潺潺不绝，一个巨大的结界在脚下现出原形，蒲叶脸上才摆好的笑容一僵，他伸手摸了摸鼻梁，声音讪讪：“这是做什么呢？有话咱们好好说，坐下来说。”
“说什么？”顾昀析悄无声息出现在大阵中央，他一身清冷黑衫，满目的躁意压都压不住，“有什么话，打了再说。”
开辟的零空间显然已不在原来的位置，大阵缓缓运转，数千道光晕散开，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神俱寒的恐怖力量。
蒲叶进退两难，他咧了咧唇角，摆手：“我不和你打。”
“我来和你讲道理。”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听人说道理。”顾昀析伸手点了点胀痛的太阳穴，蓦地笑了，“我的决定，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顾昀析，我们疼爱瑶瑶，并不比你少半分。”蒲叶声音稍软了些：“你觉得，她能做好帝子妃吗？”
“一个生来就冠上的神位，就让她承担了多少谩骂和质疑，六界之人如何说她的，你难道真的一句也不知道吗？”
“帝子妃，她更不合适。”蒲叶一边闪身躲开法阵的绞杀，一边试图说服他，“再说合适不合适，你自己最清楚不是吗？不然当初，你怎会给她安排西海龙太子。”
“这些话，让她自己来同我说。”
蒲叶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一种从另一半天道之力降下时就产生的直觉这一刻放到了最大，他躲开阵法，脚尖一掠，闪身到顾昀析跟前，厉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顾昀析的眼瞳像是两口能将神魂都吸进去的漩涡，他全身裹在黑色的长衫里，就连脖颈处，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蒲叶的靠近，彻底引动了某种危险而暗潮涌动的情绪。
这个时候，蒲叶才看清了他手中的上霄剑，俨然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滔天的邪气浸染，剑身长三寸，处处都缠绕着邪恶诡异至极的纹路。
这绝不仅仅是堕魔那么简单。
蒲叶总算知道，他这段时间情绪不稳，阴晴不定的原因在哪了。
蒲叶十分有自知之明，他在顾昀析的手底下，走不过百招，于是捏碎留音玉，急促道：“瑶瑶，快回重华洞天，让财神打开零次空间，顾昀析出事了！”
话还没说完，斩天烈地的剑光从天而降，轻飘飘的，带着灭世之力，蒲叶头皮发麻，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滴滴转了两圈，而后朝天迎了上去。
不过一击，蒲叶的佛珠串就被击飞，金光不再，他面色十分难看，定定地看着半空中，举手投足都蕴着邪气，宛若邪祟神灵的男人，试图唤醒他的神智，然而并没有什么作用。
邪气和魔气不同，魔气和灵力只是不同能量的不同称呼，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差别，但邪气，则代表着六界的污秽，憎恶，厌弃等负面情绪，它们堆积到一定的程度，就得被封进阎池。
可顾昀析身上的邪气，比阎池里封印的，只多不少。
蒲叶被上霄剑逼得左右逃窜，他心里骂了句脏话，又暗自算着时间，一边还得和顾昀析套一下近乎，忙得上蹿下跳。
再一想想，这次回来，九重天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天道之力无端偏袒锦鲤族，阎池力量被抽取，财神得渡雷劫，顾昀析这里又出了事，再过一段时间，百花会得帮忙，焚元古境也得跟着一起去，看看能不能帮瑶瑶把本体上的伤治好，越想，内心越崩溃。
顾昀析瞳色是极纯正的黑，他露出来的手腕，手背上，都勾勒出玄奥莫测的诡异图样，全身上下，都燃着淡淡的火炎，整个人阴冷又危险，他看着蒲叶，眼神极陌生，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吾之命令，不容忤逆。”
这话一出，蒲叶的脑子就嗡的像是被一记重锤敲了下，他吸入胸膛的空气都带着血沫的味道，腥甜的，还带着一点点咸。
这是天道的力量。
不容反抗。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飞了出去，滚了几圈，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像是一个被提着线操控的木偶，他看了看自己被震裂的户口，再看看那双淡漠得容不下一丝情感的眼瞳，极为艰难地吐出一个是字来。
恰在此时，结界口多出来几人的身影。
财神等人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财神走过来，抚起他，眼皮跳了跳，问：“怎么回事？”
余瑶神色焦急，将蒲叶上下看了一圈，脚尖一点，就要去拉住顾昀析。
“瑶瑶，别去。”蒲叶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哇的咳出一口带血的痰出来，稍稍匀了匀呼吸，道：“他现在，不是顾昀析。”
余瑶愣了，不明其意：“不是顾昀析，那是谁？”
“是天道之力在显化。”蒲叶艰难出声，又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脏话：“我什么都还没劝，上来就给我打懵了。”
“这些天，他的情绪受了影响，说的话做的事都做不得数，我们等他自己平复下来。”
“这种层次的力量，我们插不了手。”
顾昀析悬在半空中，脸色苍白如鬼魅，面容清隽精致，若不是周身飘着的邪火，看不出丝毫的危险性。他神色漠然，像是自己的地盘里闯进了几只无关紧要构不成威胁的外来物，漆黑的眼眸从左到右，逐一扫过财神等人，最后停在余瑶的身上。
他眼神动了动，声音稍哑，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你，过来。”
余瑶二话没说，就要朝他那边掠去。
被财神拉住了。
“你做什么？”财神声含愠怒，“他现在没有神智了，你去送死吗？”
“让她去。”蒲叶疼得手指头都在抖，他抽了一口气，道：“天道的命令，不容任何人忤逆，她不去，死得更难看。”
余瑶安抚地看了财神一眼，轻声道：“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
财神看了看顾昀析，面色十分难看地放了手，身体绷得像是一根要断的弦，随时准备出手，从顾昀析的手下抢人。
虽然自己都觉得不太现实。
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却像是飞蛾扑火一样，余瑶好看地杏眸里，印着他越发明显清晰的面容，很快，她感受到了前方燃起的火焰的温度，也感受到了那股令灵魂不安的强大力量。
她闭上了眼睛。
直到腰身被一只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手臂环住，她得寸进尺，在下一刻，重重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伸手揽上他的后背，八爪鱼一样娴熟地挂着。
顾昀析的身子顷刻间僵了下来。
余瑶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瓮声瓮气地抱怨：“你这个人，就学不会说点好听的哄女孩子吗？”
“你自己去问问，六界之内，哪有你这样求亲的？”
“我不要面子的啊！”
其余几人，看得目瞪口呆，蒲叶眼睛一闭，耳朵一堵，半句话都不想听。
财神的反应基本也差不多。
不知过了多久，顾昀析猛的闭了眼睛，他倾身，绕到余瑶的后颈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清甜的血液流入口腔，他喉结上下滚动一圈。
很美妙的滋味。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甜的，也是他喜欢的味道。
要不要一次性喝个畅快？
真的快克制不住了，那样的念想和戾气混在一起，足以湮灭任何人的心智。
顾昀析冰凉的舌尖舔了舔余瑶后颈的两道齿印，感受到她不由自主的瑟缩和颤栗，终于低而浅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他藏于心底，最深的邪念。
这是，天道的欲念。

第54章
顾昀析眼底深郁的黑渐渐退却，周身燃烧的妖异邪火簇簇熄灭， 像是一只蛰伏着随时准备逞凶的猛兽， 突然收回了尖牙和利爪，正在慢慢变回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
财神看着这一幕， 小小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他忍不住叹息一声：“不用再劝了。”
蒲叶手指都麻了，他接受不能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余瑶整张脸埋在顾昀析的胸膛前， 干净而清爽的味道争先恐后涌入鼻尖，他舌尖摩挲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 钻心的痒意袭来，她本能想逃，却又被禁锢着动弹不能， 声音都带上低低的颤意：“好了吗？”
顾昀析啧了一声，声音微哑：“下回，别这么不知深浅地往前凑。”
他真正失控起来，谁往前凑谁遭殃。
余瑶声音有些闷，颤意未减：“那不是你嘛， 换做其他人我也不敢的。”
她小命一条， 怕死得很。
敢冲上来， 除了勇气，心里还憋着一股笃定的劲。
顾昀析他不是别人。
他也跟别人不同。
他不会伤害她，从来不会。
顾昀析沉默了一会，又低低地笑了声， 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意味：“也对。”
直到这个时候，余瑶心里的违和感才散去，她抬起头，望见他瘦削的下颚，呼吸间，他手上，颈上缠着的黑色绸缎如游蛇般淌到地上，而原本盘踞在肌肤上的绯色邪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下去。
余瑶看着，不由得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也是在场几个人的疑问。
尤其是蒲叶，他知道的事情比余瑶等人都多些，因此并没有报以十分乐观的心态，财神扶着他走近，“你现在的情况，可不是堕魔那么简单，到底是由什么引起的，你多少露个底，往后我也好避着些。”
说完，他咧了咧嘴角，面无表情道：“再这么下去，我还没回西天，就先被你打死了。”
财神目光在顾昀析懒懒揽在余瑶腰间的手上看了一圈，唇角显而易见地往下压了压：“既然已经恢复过来了，你这手，也先松了吧。”
余瑶脸皮再厚，也遭不住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可她才动，就被顾昀析不轻不重地摁了下腰，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喉咙里嗯了一声，而后道：“还没好彻底，就这样抱着。”
蒲叶气得笑了好几声。
财神和尤延的神色也一言难尽，眉心上就差刻上“我不同意”四个大字了。
余瑶的脑子也跟着懵了一下，她听着这调子，确实是顾昀析，但这话，却怎么都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片刻后，蓬莱仙殿中。
众人盘坐，余瑶坐在顾昀析的右手边，听他简单地说了这次异常的起因。
“九重天败走之后，阎池的力量再次被抽取。”顾昀析抓了余瑶的手指头把玩，在蒲叶和财神越来越黑的脸色中，不紧不慢地道：“阎池中的邪气释放出来，又引出了六界更多的邪气，而这些东西，按理，都由我掌管。”
余瑶愣了愣，像是明白了什么，很快反应过来，问：“你不会是将阎池引出的邪气，都融进自身炼化了吧。”
顾昀析看了她一眼，神情懒懒，音色沁凉：“那倒没有，只是抽空去了九重天一趟，把阎池拿了回来，那里面的封印禁制力量和邪祟早已经混合在一起，污气更胜。”
“这种东西化解起来很麻烦，而且说不好就要影响六界生灵的情绪，命数，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的办法，索性就做了个实验，把阎池和我自身魔力融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余瑶听得后背发凉。
蒲叶憋了半天，问：“阎池那么庞大的力量，你索性就给直接吞了？”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反问：“你有更好的办法？”
蒲叶噎了噎。
顾昀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须臾，吐出四个字来：“愿闻其详。”
余瑶皱着眉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这样太危险了，谁也没有尝试过，你好歹也听听我们的意见。”
顾昀析羽睫微垂，冷白的肌肤透着一种病弱之感，他三言两语将天道之力的显化给扯开，而后稍稍侧首，目光在那张精致小脸上凝了一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不说。”
“怕你哭鼻子。”
蒲叶：“……”
财神：“……”
蓬莱岛上的第一道闪电在此时炸响开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撕开了厚厚的阴云层，吸引住了殿里所有人的目光。
余瑶腾地站起了身，她道：“我去把小兔妖找来。”
财神渡劫，必须带上小兔妖，才有可能逃过一劫。
财神拉住她：“别急，这雷电，还得聚个一两天。”
他这么说，余瑶却不敢真的就此放下心来，琴灵显然和她是同样的想法，两人当即出了蓬莱殿。
才出去，就见到小红鸟渺渺领着小兔妖往这边赶，小红鸟见了余瑶，扑棱着翅膀停在她的肩膀上，道：“我看这天气，汾坷不会是已经看破红尘，生死都不顾了吧，就这样的天，还敢一个人乱逛？”
再次见到渺渺，余瑶心里有些微妙，但很快，她伸手摸了摸小红鸟头上没了三根羽毛的地方，道：“做得不错。”
小红鸟哇的一下跳开了。
小兔妖依旧是胆怯而柔弱的模样，她低着头，一路不敢与余瑶对视，琴灵则自带冷气，谁也没开口说话，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余瑶看了眼蓬莱岛黑云压顶的天空，缓声问小兔妖：“怕吗？”
小兔妖抬头，飞快看了她一眼，又低了下去，声音软得不像话：“不怕的。”
“我的命是大人给的，这身功德也是大人的，物归原主而已，不怕的。”
余瑶也想不到别的话来说，她张了张嘴，道：“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可怕，九成九的雷劫都是冲着财神去的，他会为你挡下来的。”
兔妖闷闷地点头：“我知道，多谢神女大人的结元丹。”
琴灵颔首，神情淡漠，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必谢，你是汾坷的客人，又要陪他一起渡劫，这是我们该做的。”
琴灵的性格简单，说话也不拐弯抹角，说完这句，又恢复了清冷的模样。
天越来越暗，雷电乱蹿。
余瑶和其他人放心不下，都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就在蓬莱仙殿等着。
余瑶有点紧张。
她专注一件事情的时候，会在自己的身边放一个果盘，上面堆着高高的仙果，蓬莱岛独产，酸酸甜甜的，也叫不出名字，另外，还倒了两杯竹水。
一杯推到顾昀析的手边，一杯给自己留着。
等了一会儿，雷劫还未降下，余瑶起身拉着顾昀析走到了偏殿里。
财神和蒲叶的目光险些钉在他们两人交叠的手上。
半晌，蒲叶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琴灵，语重心长地告诫：“以后找道侣，得先过哥哥们的眼，各方面都要过得去，不要急，慢慢找，总能找到好的。”
琴灵笑了笑，问：“这么多年了，我也没个嫂子什么的可以说说心里话，免不了哪一天，就被人蒙骗，稀里糊涂的结了道侣了。”
云浔慢慢悠悠地踏进仙殿，前脚才进来，听了这话，步子就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睑，很快地覆盖住了眸中的情绪。
同样听完了整句的蒲叶沉默了半晌，摆摆手，“害，我说你们两个小鬼，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十三重天有一两对，尽够了，总得照顾一下弟弟们的感受。”
另一边，纱幔之后，顾昀析躺在竹制的摇椅上，身子舒展开，哪怕那股邪祟之力已经压了下去，他看着，也还是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病弱妖异之感。
“做什么？”他懒洋洋地问，语调散漫。
余瑶没好气地拉着他的手臂，上看下看，也没看到什么伤口，蹙眉问：“有没有哪儿受伤？”
“没有。”顾昀析以前倒不觉得什么，现在看她这样，倒觉得有些意思，于是又淡淡地接了一句：“受的都是内伤。”
余瑶眉头险些打结。
内伤可比外伤严重多了。
“那么危险的事，你干什么自己悄无声息就做了，这种事情，又不是你一人的责任，我们这些上古神坻，都有责任出力的。”她杏眸黑白分明，神色难得的认真。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说得理所应当：“可除了我，谁也没有这种能力。”
确实是。
他说的是实话。
六界生灵责怪他吊儿郎当，担不起万族事务的时候，也从来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懒散又不着调的帝子，无声无息抗下了所有致命的危险。
他在用他的方法，他的言语，守护着这方天地。
余瑶没有再说什么。
她虎着脸的时候，小脸看起来圆圆的，顾昀析凑上去，声音里罕见带上了些笑意，问：“这么担心我，还说不嫁我？”
余瑶脸上担心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你能不能正经一些。”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顾昀析，等百花会以后，我想去焚元古境。”
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很强大。
足以和你分担所有的那种强大。
这样，你就不用自已一个人默默地背负着六界生灵前行，连个伴都没有了。
顾昀析不置可否，他捏了捏余瑶的小指，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余瑶低着头，看着脚尖，突然又问：“是不是很疼？”
顾昀析似笑非笑地接：“连你都不记得了，你说疼不疼。”
“那我抱抱你吧。”
“抱一下，就不疼了。”

第55章
浑身散发着清甜莲香的姑娘朝他虚虚张开了手臂，顾昀析啧了一声， 旋即倾身， 仍旧是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别乱想一些有的没的，有我在， 还能让你手里染血不成。”
余瑶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她本就是在万人鲜血与白骨中滋生的黑莲。
生于至阴至暗之地，心都是黑的。
顾昀析说完，自己都觉出些不妥来， 他慢慢地眯了眼。
在余瑶身上，他的初衷总是反复横跳， 余瑶并不是他养在温室里的花朵，不能修炼，那就看书， 看古籍，看六道录，跟着他在六界走动时，有些不麻烦的角色，他会让她自己解决。
但是现在， 又突然觉得， 有他在， 其实也没有什么需要她出头充高个的时候。
拥抱一触即离。
余瑶垂着眼睫，默默地朝他摊开手掌，白嫩的掌心中，赫然躺着三颗浑圆的暗黑珠丸， 上面遍布着冰霜样式的图纹，温度极低，她气息都轻了些，道：“你先拿去缓一缓，这个有用的。”
顾昀析本来还蕴着些淡漠笑意的眼瞳，倏尔间沉了下来。
他眉头拧起，言语锋利：“什么时候的事？”
余瑶没想能瞒住他，当即实话实说：“那日与九重天大战，我能聚集的能量比平素多了许多，我是准备留下这三颗，等雷劫之后，给财神滋补用的。”
她本就是掌管修复之力的神女，而聚众生之力而起的莲珠，则是伤后的绝佳补品。
聚集莲珠，所需灵力颇多，且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余瑶本就比旁人要虚一些，哪怕只是流失一滴精血，都需要她花费两三年时间，才堪堪能补回来。
难怪，前些天，她的脸色白得和糊了几层脂粉一样。
原本只是以为灵力消耗过大，如今这样一看，却另有原因。
“你精血有多的吗？”顾昀析伸手重重摁了摁眉心，问。
余瑶连连摇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她道：“汾坷的最后一场雷劫，谁也说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看样子来势汹汹，不好应付。”
“当日我被云烨陷害重伤时，汾坷自身那样的情况，都二话不说给我挤了好几滴精血，我平时没什么用，灵力低微，能拿出的东西也都不是他现在所需要的，恰巧那日天族以十万族人血祭成阵，你将他们生魂赦免后，我所能调动的力量达到了最高峰。”
“所以你就借机以精血相融，斩落三颗莲珠，顺带着瞒天过海，绝口不提此事？”顾昀析的语气有些凉，透着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势。
余瑶呐呐反驳：“我还挺庆幸当时斩落了这三颗莲珠，你看，这不是用上了？生融阎池，那得多疼啊。”
顾昀析顿时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我教你的东西，怎么也学不会，古籍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术法，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半晌，顾昀析将她手里的冰珠拢回袖袍，不咸不淡地道：“我没那么容易动不动就受伤，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以防万一。”
说完，他又看到余瑶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无声的莫名的催促意味，顾昀析沉默了一回，捻起其中一颗服了下去，另外两颗又滚回余瑶的掌心里，他不耐地哂笑一声，迎上那双睁得圆圆的杏眸，到底还是开了口：“剩下的，留给财神补。他这次，不死也得脱层皮。”
能让他这么说的，绝不同于一般的小打小闹。
余瑶张了张嘴，才想说些什么，就见到顾昀析压了压唇角，侧脸棱角锋利莫名，“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
余瑶明白，这大概率又是嫌她的蠢给自己丢人了。
她不跟脾气巨大的人论什么高低长短，只是微弯了弯眼睛，过了好一会儿，问：“怎么样？好点了吗？”
顾昀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余瑶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彻底清醒了吗？”
顾昀析懒得回，只是捏了捏她小手指的指骨以示回答。
余瑶迟疑了一会儿，干脆沉了心，侧首问他：“你还记得，天道之力显化的那段时间，你说过的话吗？”
顾昀析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道：“我只是灵力失控，不是智力失控。”
余瑶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些……”余瑶捂脸，“我其实可以当做没听见。”
顾昀析步子微微一顿，过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来。
余瑶一颗心提上去，又落下来，现在他这样的态度，她竟不知道觉得该松一口气，还是该黯然神伤。
但好像，这样的顾昀析，才是她熟悉的那个。
冷静，凉薄，轻飘飘两句话掐碎人所有希望。
余瑶将剩下两颗莲珠收起来，她不说话，身边走着的也不说话，气氛一下子就有些尴尬。
余瑶自从第一次和他见面，就没皮没脸的跟在他身边，到现在五六万年过去，头一次，觉得有些不太自在。
“瑶瑶。”男人眼色纯黑，总是蓄着淡淡威压的眼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不显山露水的笑意，他长指挑起余瑶耳侧的一缕长发，绕到手指上，又蓦地松开，问：“你方才说，想我说些好听的哄你？”
“我这十二万岁生辰马上就要来了，赶在这之前，想成个亲。”他一边说着，又一边将手指上绕着的乌发绾到她的耳后，神情极认真专注，黑发黑瞳，声音带着些天生的凉意：“没哄过别的姑娘，你教教我，嗯？”
余瑶神情有些发愣，而后不知想起什么，蓦地回神，迟疑地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问：“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她虽然不敢明说，但言语和动作都刻着一行大字：我怀疑你又被邪气入侵了。
顾昀析脸色变戏法一样黑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将大半个身子都重量都压在余瑶的肩上，对上她有些疑惑的目光，男人扯了扯嘴角，懒洋洋地回：“方才被蒲叶扫了一掌，有点疼。”
余瑶垂下眼睫，一边搀着他一边小声道：“先前才说没那么容易受伤呢，这不是，隔三差五的就出事，我老早就跟你说了，越厉害的人越得低调，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我都懂，你总是不听。”
顾昀析被她蠢得彻底没话说了。
他闭了闭眼睛，在回到正殿坐下之后，伸手将凌洵勾了过来。
余瑶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就见顾昀析抬了抬眼皮，指着无语望天的财神，道：“诺，你会说话，就多开导开导，别雷还没劈下来，就把自己先郁闷死了。”
余瑶看过去，发现财神的脸色确实不好看。
她一走，凌洵全身就绷紧了，他悄无声息地离顾昀析远了一些，扯了扯嘴角，道：“上回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打也挨了，这几天我可没干什么事。”
顾昀析颔首，示意他别紧张。
“说说，平时你是怎么哄琴灵的？”半晌，他调整了下坐姿，问。
两人之间布了个小结界，其他的人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凌洵一脸疑问：“我为何要哄琴灵？”
“你喜欢她。”顾昀析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避讳的话。
凌洵头皮发麻，飞快地否定：“没有喜欢，我拿她跟瑶瑶一样，都当妹妹看。”
顾昀析这下蹙眉了，他将凌洵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问：“还没行动？”
凌洵再一次否认：“我真不喜欢……”
顾昀析伸出手指打断了他的话语，他说：“行了，你回去吧。”
凌洵：“？？？”
呵，就这种狗脾气，难怪连小傻子余瑶都追不上。
能追上才奇怪。
凌洵回到自己的竹椅上，才坐上去，琴灵就过来问他：“顾昀析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和瑶瑶有关，我刚刚看她和财神都心不在焉的，互相安慰，我都插不上话。”
“没事。”凌洵目光有些复杂，“瑶瑶就不用我们开导了，汾坷是怎么了，突然就颓了，这马上就要渡雷劫了。”
琴灵原本绑着的马尾散了下来，长发如瀑，温顺地落在肩侧和腰际，不知名的暗香浮动，凌洵不由动了动手指，垂眸笑道：“能有什么原因，你看蒲叶，直接瘫在那趴了，你要是告诉他也有结道侣的心，他只怕能当场撒泼。”
琴灵也跟着浅浅地笑了一下，冰雪消散，满目温和，“那还是算了，我就不刺激他了，实在也这么大的岁数了，这性格真是一点儿也没变，我还以为西天修佛，多少能改改的。”
凌洵：“他那可不是修佛，那纯粹是在荡游六界呢。”
说话间，沉闷的雷声开始以某种频率聚集，顾昀析目光微凝，开口道：“来了。”
财神瞬间将余瑶推开，飞身掠到半空中，蓬莱岛的后边，是一望无际的轮渡海，那是扶桑多次测过的，最适合财神渡劫的地方，湖中的生灵早早得了消息，能上岸的上岸，不能上岸的就搬到旁边小一点的湖泊里。
第一道惊雷成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炸开，眨眼间已至眼前。
小兔妖紧紧跟在财神的后头。
整个天穹都被紫青的雷电给霸占，暴雨倾盆而下，扶桑开启了蓬莱岛的护岛大阵，堪堪挡住了第一击。
财神转身，面色凝重至极，他隔空，朝他们喊了几个字。
——别开大阵。
余瑶看懂了，她似有所觉，抬眸细看天穹，发现已有雷电，隐隐朝着他们的方向汇聚。
“他的雷劫，还得他自己抗。”在场不知是谁说了这句话。
扶桑叹息一声，没有再开护山大阵。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暴雨如注，搅动着墨色浪潮的轮渡海上，财神和兔妖化作两个小小的黑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大浪掀翻。
第二道雷劫，蓄足了力，顺势而下。
余瑶的耳边只剩下轰隆隆的雷声，她眼睛也不敢眨，没过多久，又好似过了很久，耳朵上突然传来冰凉的刺骨的寒意，她后知后觉地抬眸。
顾昀析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别看。”他声音有些低，又像是压抑着什么难言的情绪。
余瑶的心，咯噔一下，悬在了最高处。

第56章
暴雨兜头落下，吧嗒吧嗒打在一切可以承载它的物体上， 黑云涌动， 轮渡海底，也像是有一只巨兽在咆哮， 翻涌，挣扎着想要破困而出，那种雷电当头的压迫感，一次就已是刻骨铭心。
财神却不知已经历了多少回。
游龙一样从云层里蹿出的雷电， 足有千丈庞大，它速度极快， 几个呼吸间就已到了眼前，财神面色绷得极紧，他左手抬起， 五指微曲，做了个隔空抓取的动作。
轰！
两股力量对撞，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从碰撞的中心传出，余瑶等人眼也不错地盯着被无数雷弧和电雨淹没的身影，两个小黑点宛若轮渡海上的一叶孤舟， 随时都有可能被倾覆， 颠毁。
第二道雷龙才散， 第三，四道就已到了跟前。
连喘息的机会也没给。
这样的场景，与灭世无异。
顾昀析脚尖撑着地，懒散的姿态稍敛， 他看了看被无数雷电狂轰滥炸的两个黑点，目光悠悠转转的，又落到了趴在栏杆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的人身上。
他不在的时候。
余瑶就被天族的咒引蛊惑着，替一个名不经传的小皇孙，接下了这样的致命雷劫吗？
那样的苦痛，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醒来，又被引诱着去替那蠢货求扶桑果。
天族，好得很。
顾昀析舌根抵着后齿，极轻地笑了一声，而此时，天穹倾覆，海水倒灌，他这轻微的动静，并没有被任何一人所察觉。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所有的颜色全部消失，只剩下暗紫的雷龙，一条比一条狂暴，到了后来，都像发了疯似的，毫无章法地狂轰滥炸，这个时候，余瑶已经完全看不到财神的身影了。
不知人是死是活，可雷劫还在继续。
不劈完最后一道，誓不罢休。
一旁，琴灵咬咬牙，道：“九十九道雷龙之下，方为圆满，现在多少道了。”
余瑶动了动唇，回答：“第七十八道。”
前面尚能轻松应对，到了后面，双方都得动真格。
琴灵颔首，与余瑶对视，隐隐的紫光中，眼尾的点点飞红稍纵即逝。
“快了。”扶桑声音绷得有些紧，他拍了拍渺渺的身子，让她安静下来，方道：“我提前算了几卦，但因揣度天机，都是一盘乱象，汾坷的劫数，终究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抗下来。”
一片静默。
他们都知道，这个抗，不仅是要身体能扛下来，更要心里能抗下来。
那才是最难的。
接连八条雷龙叠加，财神巴掌大的小脸也浮出些苍白之意来，他扭头，朝险些被雷龙威压压趴的小兔妖大声道：“跟好！”
小兔妖艰难点头，勉强止住了哭意。
即使是被腰斩的时候，她也未曾如此怕过。
这是一种直击灵魂的惩罚，罚财神，也罚她。
挥手与雷龙硬拼两招，财神重重地喘息两声，从空间戒中拿出了一颗结元丹，当即吞下，勉强回复了一些灵力。
小兔妖身上慢慢流动起金光，璀璨又耀眼，与紫黑的累龙，成了天地间唯二的颜色。
第九十六道雷龙出来的时候。
余瑶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整个天穹之上，它的身躯盘成无数层，将目光所及都铺成了雷电之色，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与强度，几乎是在成倍飞增，最终，气势攀到了巅峰。
它仰天咆哮一声，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从天边俯冲而下。
余瑶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尤延声色凝重：“这道可不好接。”
琴灵：“还得护着个人，他的力量本来就只剩七成左右。”
这还是往多了算。
余瑶目光始终停在轮渡海海面上，她道：“还好云浔提前炼出了结元丹，这一道雷劫，财神硬拼，可能会受伤，但能接下。”
但是，后面还有三道。
那才是大名鼎鼎的生死关。
余瑶虽然因为本体上的伤，灵力低微，不擅战斗，但眼力却是一等一的毒辣，说的话比琴灵等人都要准。
是顾昀析亲自教导培养出来的。
往往，他懒得说话的时候，都是她在说。
很少有偏离的时刻。
一语成真。
雷龙消散，财神在空中连退上百步，眼角和鼻梁下都淌出了嫣红的血，小小的身子，站在波涛翻滚的轮渡海上空，无数道雷弧散了又聚，将他重重包围。
“大人！”小兔妖哭着喊，担心得不得了。
财神鼻息滚热，他伸手擦了擦眼角的血水，道：“哭什么，等下我要是撑不住了，你就从这个缺口飞出去，别回头。”
兔妖一听他这么说，边哭边摇头：“我不走，我的命是大人救的，这种时刻，怎能弃大人而去。”
财神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他目光格外凝重，看着再次成型，体型比方才还要骇人的巨龙，低吼：“出去之后，告诉顾昀析，将我一身功德留给余瑶，替她疗伤！”
小兔妖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财神脚下开始极速挪移，隐隐间形成了一个威力不小的大阵，做完这些，他从空间戒中拿出一件龙甲，朝天上一扬，龙甲上，每一片龙鳞都刻着一方小小的法阵，与财神脚下的大阵遥相呼应。
第九十七道雷龙携带着灭世之威，重重撞在天空中的龙甲上。
没有撑到多久，龙鳞开始一片片地崩碎，财神脚下的大阵，也开始以飞快的速度消融。
仙殿的外栏，暴雨依旧在下，众人看着这一幕，无言沉默。
琴灵眉头打了个结，她侧身，问余瑶：“这一道呢，他能扛下来吗？”
尤延等人的目光也汇聚在余瑶身上，最终，余瑶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来：“很难。”
特别是前面这么多道，财神的灵力，体力都在走下坡路，这样的雷劫，力量又太过霸道，两相对撞之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真不好说。
余瑶转身，看向顾昀析。
昏昏暗暗的环境中，男人神色不明，下颚绷得有些紧，难得的皱了眉头。
余瑶问：“你怎么看？”
顾昀析眸色深邃，纯黑的瞳孔中，印着张牙舞爪的雷龙，也印着轮渡海上两个小小的黑影，他声线微沉，道：“财神方才对兔妖说，若他出事，一身功德，用秘法存于余瑶体内，治疗她本体上的伤。”
“还有他的本体，在三日之内，依旧保持着神性，刚好可替渺渺铸身，使她登临神位。”
他身为帝子，所听所见，都比他们更加明晰。
本来就凝重的气氛，瞬间又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悲壮之感。
余瑶肩膀耸了下来，嘴巴一瘪，一股尖锐的的酸意直往鼻尖上冲。
琴灵搭在栏杆上的手紧了又松，最后颓然地靠在上面，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封印始皇，本就是他生来的使命，何以至此？”
尤延一脚踢在身侧的墙壁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抱头蹲在栏杆一侧，透过浮雕旁的空隙看轮渡海上的情况。
“没了他的神力镇压，始皇又得出世，而汾坷改了人间的秩序，破坏规则，功德尽失，又参与了此次和九重天的大战，天道这是要和他清算。”
蒲叶面色阴郁，他靠在墙壁上，看着远处的雷海，暴雨，天罚，自嘲地笑了笑：“所以说，我真的厌烦死了这些事。”
“十三重天，因果使命真能压死一个人，谁也逃不开清算，站得越高，就越不受庇护。”
凌洵叹了一口气，道：“少说些这种话，等下雷劫冲你过来了。”
阴色下，蒲叶咧了咧嘴角，道：“随便它。”
财神最终，还是抗过了第九十八道雷劫，但他的身体，在这个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一说话，就是腥甜的血气，他像是一个破旧的棉娃娃，被雨水肆意冲刷，血色蔓延到了海面上。
小兔妖毫发无损，她冲到财神跟前，手指头抖得不像话。
“大人。”
财神睁开眼，眼底倒映着最后一道雷龙，他问：“我刚才说的话，都听到了吗？”
小兔妖泣不成声。
“现在，走！”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腕使力，将小兔妖推出了雷劫的范围内。
余瑶正巧看到这一幕，她失声：“汾坷这是在干什么！”
琴灵面色惨白，恨声道：“他这是，连命都不要了吗？”
没了兔妖的功德，就他那所剩无几的灵力。
必死无疑。
这个时候，蒲叶突然扭头，他喉咙发干，问顾昀析：“能帮得上忙吗？”
余瑶看着那最后一道雷龙，头皮发麻，心已经凉了大半截。
顾昀析面沉如水，半晌，摇头：“外界干预的话，雷劫之力会更强。”
余瑶和琴灵抱着，无声红了眼睛。
半空中，兔妖离了雷劫的中心圈，身上的金光越发黯淡，她竭尽全力想要跃到他身边去，被那股力道不断地往后推，直到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道雷劫劈到那人小小的身体上，拉着她往后退的力道才终于消散。
她的眼睛越发红了。
仿佛骨子里的东西，正在慢慢流失，被抽干，被吞噬，被破坏。
冥冥之中，一个好听的清冷的男声响在她的耳畔。
他说：“你该回去了。”
小兔妖眼神越发迷茫，她的身体，像是一片飘叶，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托着，一点一点往雷弧闪动的地方深入，最终，像是游子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她握住了财神的手。
下一刻，两人身上爆发出万丈光芒，竟硬生生地将雷弧冲散。
那光芒之强，刺得余瑶等人都睁不开眼睛。
蒲叶下意识地看了眼顾昀析，发现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然后朝他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勾了勾余瑶的小手指。
蒲叶：想骂人。

第57章
第九十九道雷龙轰下来，山石摇动， 海水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跃起上百层，整个轮渡海像是一个大蒸锅， 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在咕噜咕噜冒着泡，还有一层朦胧的白汽，将整个蓬莱岛罩在其中。
而万千雷霆之中， 两道璀璨的金光直耸入云，硬生生破开越来越厚的雨帘， 劈开铺满天穹的暗色云层，金光与雷电的暗紫交融，汇聚成一幅惊心动魄的轴卷。
直到雷光散尽， 天穹恢复平静，金光也没有褪去。
余瑶等人急掠到海面上，对着那道刺眼的金光，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蒲叶皱眉，长指点了点被雷声炸的发疼的额角， 问：“汾坷人呢？”
余瑶点了点那束渐渐消下来的亮光， 道：“再等等吧， 马上就有结果了。”
财神虽然生死不明，但雷劫散去，天地同悲的异象没有出现，无一不在言明， 他们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并没有发生，事情仍有转机。
到了他们这个程度，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有一口气在，后面总能恢复过来。
因此，他们都还能沉得住气，耐着性子等待金光消散。
暴雨和狂风停歇。
轮渡海浓深似墨，海浪狂掀，尤延脸色难看，嫌吵，五指一伸，往下重重一压，滔天的巨浪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不得不屏息凝声，乖顺地退了回去。
余瑶也很紧张。
她一紧张，就会不由自主地拉着身边人的袖子，力道不大，就是个下意识的行为，仿佛手里捏着那一角衣料，心就能落到实处似的。
蒲叶站在她身边。
两人都有点紧张，目光紧盯着金光聚集处，眼也不错。
顾昀析看了两眼，微微眯起了眼。
他慢悠悠走上去，懒洋洋对蒲叶说了句：“往旁边靠一靠。”
蒲叶这才回过神来，一看，险些被气笑。
偌大的轮渡海，站哪不行，非得挤过来，让他让一让。
这人的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顾昀析一个轻飘飘的眼神过去，蒲叶摸了摸脊梁骨，一百个不情愿的挪了位置。
男人的存在感太强，余瑶一下子注意到身边换了人，她抬起眼，声音有点儿闷：“你说汾坷，他到底……”
顾昀析低眸，默了半晌，伸手，揉了揉她的黑发，声音低沉：“没事。”
他这句没事，就像是一枚定心丸，余瑶紧皱的眉头松了松，又问：“财神和小兔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她没看错，这种金光，是六道录种所记载的过的融合神光。
六道录是绝密，除了帝子，无人有权观看。
余瑶因本体受损，修炼不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顾昀析逼着狠补这些古籍古典，只要她愿意看，鲲鹏洞中的东西随她翻阅，看得多了，懂的东西，也就多了。
其他几个都没有看过六道录，听余瑶这么一问，也都聚了过来。
顾昀析看了她一眼，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依旧是散漫的满不在意的样子，语调沁着些微的凉意，他道：“说说看，你的分析。”
余瑶怔了一会，然后摇头，低语道：“融合神光，按理来说，得是同出一源的力量，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次身回归本体，彻底融合，神性圆满之时，方会出现融合神光。”
尤延大概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意思，他动了动嘴唇，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意思？小兔妖是汾坷的次身？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话呢？”
蒲叶皱了皱眉，心情正不好，瞥了他一眼，道：“听不懂就憋着，别说话，理明白了再说。”
说完，他看向余瑶，声音温和下来：“瑶瑶，你接着说，为何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余瑶垂下眼睫，慢慢吐出了一口气，而后抬头，盯着那久未消散的金色光晕，缓声道：“这叫融合神光，在六道录中曾有记载。”
六道录三个字一出来，蒲叶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六道录这种东西，只有耳闻，他们皆不曾亲眼见过，但也知道，里头所言所记，全为真言。像融合神光这种东西，他们并未听说过，但六道录上说有，那就一定有。
余瑶说完，也有些迟疑，这是她头一回真正见到融合神光，到底是不是这么个情况，她不确定。
这个猜想毕竟太荒谬。
小兔妖就是财神，这可能吗？
小兔妖嫁过人，生过子，嫁的还是财神命中宿敌，注定要纠缠一生的存在。
光是想想，余瑶都觉得不可思议。
无法想象。
她看向顾昀析。
“等他出来，你们自己问他。”顾昀析闭着眼睛，仍旧是那副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懒散模样，清隽的面容在这样的环境中，又显得有些妖异。
又过了一阵子。
金光消散。
蒲叶和尤延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余瑶等人反应慢一拍，紧跟其后，顾昀析依旧气定神闲，他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怎么感兴趣。
轮渡海海面，突然刮起了狂风。
余瑶等人看着那久违许多年的容貌，像是怕打碎什么，又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反正，谁也没有出声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都傻了啊？”最后，还是汾坷自己扯了扯嘴角，他咳了一声，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咳得撕心裂肺，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一样。
蒲叶眼皮跳得厉害，他走上去，把他搀住，心情复杂地道：“这么多年没看见，老家伙容貌依旧啊。”
汾坷保持着孩童的形态，已有万年，这次，才真正变回了本身的容貌，清和俊逸，潇洒依旧。
财神正咳着，虽然最后因缘巧合的，雷劫没有收走他的命，反而成全了他，但雷劫的威力，毋庸置疑，他就是有再强的生命力，这时候也是重伤的状态。
余瑶顾不得问其他，把两颗莲珠塞到他手里，看着他抖着手掌吞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财神算是稍微恢复了些元气。
蓬莱仙殿，财神歪在细绒银丝锦上，余瑶等人或站或坐，但大多数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一肚子的疑问。
顾昀析那，懒得费口舌，一副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模样。
剩下的，也就财神自己能为他们解惑。
尤延问出了第一句话。
他说：“你那个小兔妖呢？”
提起这个，汾坷真觉得无颜见人。
他顿了顿，尽量面不改色道：“你们不是都猜到了吗？”
“那是我的次身。”
饶是已有猜测，但听他亲口承认，那种震惊依旧丝毫不少，且越积越多，颇有将人彻底淹没的架势。
余瑶抬了抬下巴，问：“怎么会？既是次身，又怎会是女子之身，且……还嫁给了始皇。”
财神无颜面对她疑惑的目光，伸手捂了捂脸，声音从指尖流泻出来，还是万年前清润有加的语调：“我当年分离主次身，本就是为了时时刻刻牵制始皇，当年的她在人间为皇，且很有一番功绩，我之次身感知到她的气息，就无意识的跟了上去，化作无害的小兔妖，伺机潜伏，静候时机封印。”
“嫁给她，为她……生子，这都是意外。”
余瑶越听越乱：“你早就知道这些事？”
财神摇头：“这次主次身彻底融合，我才有了全部的记忆，两相结合得出的结论，但应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没了我的神力压制，始皇最多一百年，将会脱困而出，这次的博弈，阴差阳错，是我输了。”
说完，财神就瘫在了椅子上，一脸生无可恋。
不光输了，丢人还丢大了。
这辈子，最荒谬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这下好了，这个事，还不知道会被这几个扯着，笑到什么时候。
蒲叶这会理出了个大概，他像是有点想笑，又觉得荒谬，问：“你，次身，嫁给了生死仇家？”
“然而，始皇的记忆比你次身的记忆恢复得更早，他认出了你的次身身份，所以下令将你腰斩。而其实在这之前，你的真身和次身其实已有接触，属于融合的初始阶段，所以你的主身会觉得对次身产生了感情，这个时候，你的次身，因为天性使然，和你的天敌去纠缠了。”
“她被腰斩之后，你怒不可遏，逆天改命，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哪怕你没记忆，也要救她。”
“因为下意识里明白，没了她，你就再也无法圆满。”蒲叶说完，端了碗热茶抿了两口，幽幽问一旁装死的汾坷：“我的分析，是对的吗？”
余瑶越品，越不对劲，她眉尖蹙起，迟疑地开口：“可六道录上说，始皇她……是女的啊。”
“嚯！”蒲叶点了点眉心，胀得疼：“脑子不够的，还真理不清你做的这些蠢事。”
汾坷自己都听不下去了，他艰难地出声，道：“这个事，确实，我挺蠢的，但就是这个事，你们听听就好了，别往外说。”
当了这么多年的神君，他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嫁人这个词，会套在自己身上，更加想不到，嫁的还是自己的天敌，生来注定不死不休的存在。
这太虐了。
虐得他一想起来，就完全接受不能够。
尤延听到这，忍不住笑了两声：“所以我们一直以为，你喜欢兔妖，都是错的，其实你喜欢的，是你自己？”
汾坷闭了闭眼：“也可以这么说。”
“照这个说法，这次沾了雷劫的光，才让你们主次身正式融合？”
汾坷：“我总觉得好像还没到主次身融合的时候，当时那个情况，我都已经将小兔妖推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突然回来了。”
他四处看了一圈，没找到想见的人，问余瑶：“顾昀析呢？”
余瑶看了看他的脸色，如实说：“他在洞里睡觉，说被雷声吵了一天，头疼，不舒服，怕看到某个人，脾气上来，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部都捅出来。”
汾坷想了一会儿，从善如流地接：“那你让他好好歇息，等哪天，心情好了，人舒服了，我再前去拜访，带些谢礼。”  。

第58章
九重天，凌霄殿。
天君难得没有坐在首位， 他换上了一身休闲常服， 国字脸仍旧噙着威严，但眉宇间的忧色， 却怎么遮都遮盖不住。
连日来的挫败和笑话，让这位坐镇天族，活了无数年的巨头肉眼可见的苍老下去，身体的消耗暂且不算， 心里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天族数十万年经营的口碑，人脉， 一夕之间，全盘崩碎。
从前的七十二座仙宫有多气派，现在看着就有多讽刺。
大厦倾覆， 一朝没落，为人不齿，天君总算能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人情淡薄。
最可气的是， 他还在天族顶着呢， 另五界的大能就敢相继登门， 要求赔偿。
当年六界定下休战条约，哪一方不遵守，破坏和平，将被要求巨额赔偿， 除此之外，还得被约束进出其他机缘颇多的禁地和古境。
大殿里坐着的人并不多，六七位长老，皆是白发苍苍，这一战，他们都吃了大亏，本来就已活了太长时间，大限将至，平时宝贵自己的命宝贵得不得了，毕竟一旦元气损伤，就无法再像年轻时期一样，躺个十来天就自己恢复了。
“妖祖也出面了吗？”天君问：“他怎么个说法？”
云存面色疲惫，他作为天族太子，战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他来处理，有多不是什么好消息，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在吃了大败仗之后，也不得不变得平易近人起来。
“回父君，天族与妖族向来不睦，妖界明面上做主的仍是妖祖，背地里，早已被墨纶所管持，他说的话，等同于十三重天的意思，不听也罢。”云存道。
天君闭上了眼，不轻不重地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妖祖怎么说的。”
云存皱着眉头，心里蹿起一丛焰火，他思量再三，换了段委婉些的话语，“妖祖说我们罔顾当年共同定下的规矩，多次陷害十三重天的神灵，挑起六界战端，导致生灵涂炭，各界人心惶惶，更不择手段，施用大禁术炼制弑神阵，本该群起而攻之，但念天道之意，不好如此，也算念及往日与父君的情义，暂退一步。”
“他要求我们按照当年所定之条约，如数赔偿各界损失，并且与另外几界大能商议，天族子弟，三千年之内，不得踏入各种秘境半步。”
天君听完，缓缓吐出两个字：“荒谬！”
另有长老红着脸大声道：“他们这哪是什么后退一步！分明是要赶尽杀绝！”
“焚元古境马上就要开启，不光我天族小辈需得去寻求机缘，就连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一直寄希望于此，渴望新生，这个要求，绝不能应。”
就连一直安静坐着，身子干瘪了一半，看上去骨瘦如柴的锦鲤族族长，这会也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难听：“赔偿这一块，天族能出多少是多少，我们这些人，当初可都是听了天君和天太子的保证，才上了这条船，结果好处半点没捞到，差点送了条命，族里也多是损失惨重。”
“焚元古镜即将开启，无论如何，这名额也得保下来，说句老实话，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身的伤，都等着在焚元古境中找机缘。”
他这话一说出来，马上就有数人符合。
这一战，基本上参与在内的族群都损失惨重，但天族是主谋。
若不是天君说得信誓旦旦，说至少有八成的把握，他们也不会稀里糊涂就上了这样的贼船。
回过头想想，其实也怪他们急功近利，被神位的诱惑冲昏了头脑，说好听点叫孤注一掷，说不好听点就是没脑子，不会想事情。
现在，泰半都清醒了。
没办法，当敌人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再强烈的心思，也只能藏着，见不得光。
到了这样的程度，他们也不狗急跳脚互相攀咬，只是不能再被天族拖累至此，焚元古境是天大的机缘，万万不能错过。
云存被他们气笑了，他神色愠怒，道：“当初大家结盟，各有各的心思，那可不是我天族摁着你们的头逼着你们来的，现在败了，个个开始推卸责任了？”
“赔偿，我天族最多出六成，其余四成，你们想办法分摊。”
锦鲤族族长一拍桌子，走之前笑了几声，盯着天君，道：“既然天太子如此说话，用完就扔，那我等，也就不在此多留了，希望十三重天恢复元气，强行搜族的时候，天君能再找旁人，降下天道之力，威慑其余几界的大能。”
“我可听说，财神抗下了至强雷劫，重获新生，十三重天战力大增，底气更足。”
他这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威胁，明晃晃的威胁。
这天底下，六界之内，除了锦鲤族族长，再没有人有这样的本事了。
而现在，他们也只有这个，能让另外的五界和十三重天忌惮了。
锦鲤族族长转身就要走，天君禁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道：“范兄何必和小辈置气，存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是个什么口直心快，说话不过脑的脾性，你还不知道吗？”
说完，他淡淡地瞥了云存一眼，道：“存儿，快给范叔叔赔声不是。”
事情闹到这个程度，大家早已成为一条绳上的蚱蜢，大多都是互相倚仗，因此锦鲤族族长也并没有咄咄逼人，佯怒一阵之后，还是坐下了。
最后，那狮子大开口一样的赔偿，天族出了七成，其他的三成各族平分，咬咬牙都给了出去，也算是有了个交代。
也就是在这一天，天族声明，当年商定协议，并没有犯事后嗣不能进秘境古镜这条说法，也因此，天族不会接受。
意思就是，该赔的东西他们都赔，不该赔的，另外几界也不能漫天开口。
这个消息，就在这个时候，传到了蓬莱秘境中。
扶桑亲自去重华洞府请人的时候，顾昀析正歪在余瑶的榻上，百般无聊地数身上的宝物，他的手每点一下，余瑶的心就颤一下。
手里把玩着南海龙珠，拇指大小一颗，光晕柔和，莹莹白光点亮了洞里的每一个角落。
榻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全部都是各界难寻的天材地宝，七彩光泽涌动，各种仙草一出现，那种诱人的芳香就瞬间散漫开来，上霄剑剑灵都忍不住自己蹦了出来，哇哇大叫：“好多好东西，大人今日是在清点家产吗？”
顾昀析懒洋洋地抬了抬下颚，声调清冷：“多看，少说话。”
剑灵便飘到余瑶的手心，也不敢再说什么，抬头一看，余瑶的眼神都直了，顾昀析每拿出一样东西，她的眼神就更亮一分。
过了不久，剑灵的眼神也亮了。
扶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他顿了顿，扫过那一堆的奇宝，眼皮跳了跳，问：“这是在干什么？”
余瑶和剑灵齐齐摇头。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将手里的南海龙珠抛到榻上，神情懒散：“喜欢吗？”
扶桑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问我？”
顾昀析微微颔首。
扶桑头皮都险些炸开来。
“做什么？”他警惕起来，道：“我说喜欢，你能都送给我不成？”
顾昀析不置可否，视线在榻上平铺着的那些异宝上挪了挪，那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看大白菜一样，他长指在龙珠上点了点，听了这话，蓦地笑了一声，声音也跟着温和了些：“你喜欢，都拿回去就是了。”
余瑶的目光，从那些异宝上，转到了扶桑身上。
真倒霉。
她想，这位老哥不知被顾昀析惦记上什么了。
扶桑和她是同一个想法，他脊背僵了僵，旋即苦笑：“你看上什么，只要我有的，你同我直说就是了，这是做什么呢？”
顾昀析嗯了一声，散漫的调调，他起身，扼了余瑶的手腕，捏了捏她软软的小拇指，每一个动作都不紧不慢，又带着极强的调情意味，“这些，就当是，提前收买未来帝子妃的娘家人吧。”
余瑶愣了愣，问：“娘、娘家人？”
顾昀析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玉冠银靴，本就清隽的面容更加出尘，眉目稍弯，便又显得温文尔雅，谁也不知道，这样的盛世容颜下，藏着怎样暴戾而乖张的脾性。
余瑶侧首，看见他的侧脸，每一条轮廓都是明晰的，她耳朵尖先开始红了起来。
心突然就乱了。
真遭不住他这样。
余瑶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心理承受极限在哪。
因此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心还是会乱。
她突然就有点难过。
扶桑一听这话，连忙不动声色扯了个借口给余瑶单独拎了出来。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洞帘尽头。
顾昀析幽幽垂下眼睑，轻嗤一声，过了片刻，又像是没想明白，他屈指谈了谈上霄剑剑灵，把它弹飞老远，又接着召回来，最后，眉头险些打上了结，他转身，问捂着头一脸茫然的剑灵：“我这样，还不够讨小莲花的欢心？”
剑灵自从诞生出神智，头一次在自家主子嘴里听到讨人欢心这样的字眼，它自然是不懂这些，眨了眨眼睛，问：“为何帝子不将东西给瑶瑶，反而给扶桑，直接给瑶瑶的话，岂不是就能哄她开心了？”
“你懂什么。”
顾昀析歪在软榻上，周身的异宝泛着莹莹的光泽，像个身娇体弱的病美人，他用手肘撑着头，眼角的妖异几乎要化成水流淌出来，“余瑶这朵花，就是很娇气，总爱想七想八的，我猜不透她的想法，她偏偏又很喜欢和那群人玩在一起，我这东西送出去，那群人不得替我说两句好话？”
剑灵似懂非懂：“帝子英明。”
可人家就是不收这东西啊，摆明了不会为你说话。
“呵。”顾昀析抚着眼尾冷笑了声，“我就是心太软，汾坷雷劫，若不是她眼睛红成那样，我才懒得插手。”
“汾坷都来道谢了，她还是看不懂。”
“谁给她养得蠢成这样。”
说完，顾昀析伸手捏了捏眉心，那模样，要多闹心有多闹心。
剑灵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顾昀析一想，头都大了两圈。
六道录包罗万象，独独没教他怎么哄姑娘开心，更没教他怎么说话，才能算是好话。
视线一转，又转回了自己一身银白长衫上。
好不容易撬开凌洵的嘴，说余瑶和琴灵都喜欢白衣飘飘的男子，还说什么看着赏心悦目，今天他从头到脚都换上白的，也没见她眼睛亮那么一下。
倒是这些异宝拿出来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星星转悠。
剑灵安静如鸡，见他神情莫测，半晌突然一字一句道：“我早晚得被她气死。”

第59章
余瑶和扶桑并肩走出重华洞天时，耳尖上不易令人察觉的粉嫩才渐渐消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要将心头萦绕的那抹惆怅都随着这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吐露出来。
扶桑明显有话想同她说，因此两人并没有即刻飞到蓬莱殿， 而是寻了个幽静的小院子坐着。
竹林丛密，原本裹着的一层素白的雪被前两日财神雷劫时的暴雨洗涮一空，经了两夜的光景，竹叶上又凝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出了这个小院，再往前走些， 就是汾坷所住的地方。
小院幽静，还未开口，就有了那种氛围。
“瑶瑶。”扶桑欲言又止， 努力使自己说的话显得直白明晰，“我们一直没有好好问过你的想法。”
“昀析之前因天道之力显化，言行举止多有异常，我和蒲叶以为，他过了那个被影响的时期， 就会渐渐恢复神智， 那些之前说的做的， 都算不得数。”
“但现在的情形，你也亲自见着了。”哪怕是在说这样的话，扶桑的眼里，也时时蕴着笑意， 他有些无奈地道：“蒲叶和汾坷他们都放不下心，但又嘴笨，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你细说，推来推去，将我推了出来。”
“说什么？”余瑶心有所感，但仍不太确定。
“在十三重天，凡过了七万岁，就可考虑谈婚论嫁，男女情爱一事，你又很有主见，虽然本体带伤，平素没什么修为可以显露出来，但论眼力见识，我们几个都略有不如，按理说，这事，我们都不该多说什么的。”
“当年我亲自照看刚出世的你时，就是蔫哒哒的一朵黑莲，连人形都化不出来，汾坷和蒲叶都来看过，也都很担心。”
“好在，你遇见了昀析。”
“我也很庆幸，你可以得到他的偏爱。”
余瑶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眸，听扶桑理了理思绪，继续道：“十三重天，唯你和琴灵两个神女，不论是血脉还是身份，足以配得上六界任何男子，但就是昀析，瑶瑶，说实话，我很担心。”
余瑶盯着自己细白的手腕看了好一会，才笑了笑，道：“就是这段日子里发生太多的事了，我一时之间，连自己的思路都理不清楚。”
“其实，如果昀析单单只是和我们同位神灵之列也就算了，像是伏辰，只要你和他彼此真心喜欢，我们这些人，除了真心祝福，断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我明白。”余瑶看了他一眼，苦笑着道：“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帝子这个身份代表着什么，我和他在一起，好像也是不错的。”
“嘿！说什么呢？瑶瑶你傻了？”头顶上，突然传来突兀的男子声音，余瑶抬头一看，正好对上财神担忧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她噎了噎，扬声问：“你做什么？都快蹿到天上去了。”
财神抓着一根竹竿，借着力轻飘飘地飘了下来，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秋叶落地，他拍拍手中沾上的雪沫，坐到了余瑶边上的石凳上，三人呈三个不同的方位。
余瑶看了眼汾坷，问：“这么快就养好伤了？”
“沾那道融合神光的光，再加上次身回归，先前受的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有些严重的，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隔着老远就瞧见你们坐在这说话，我又闲得没事，就来凑个热闹咯。”他摊摊手，眉宇间尽是风流浪荡。
余瑶看着，不得不感叹一句，饶是在视美色和红颜如骷髅的神灵眼中，汾坷这张面容，生来就属于风流潇洒那一挂，确实要比招财童子的模样舒服。
“瑶瑶，哥哥们呢，也不横插一脚，非得做个恶人，只是想让你自己好好想想，做了决定，走了那条路，日后什么苦什么难，我们都无法预测，而照你的性子，就是被气哭，也不见得会跟我们吭一声。”汾坷朝她眨了眨眼，道：“这次焚元古境之行，我也去凑个热闹，自然，主要还是想替你寻到无暇神草，把你自身的伤给养好，比什么都好。”
“我希望，你能等到那个时候，再做决定。”
虽然汾坷没有明说，但余瑶还是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他们都在很努力的，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神女殿下。
不说和顾昀析平起平坐，但也至少，让她面对顾昀析时，不再是单方面的仰望和难以企及的高度。
余瑶心头微热。
她眨了眨眼，微微颔首：“你们放心，今日说的，我心里都有数。”
倒不是什么攀附啊高度啊这些问题。
曾经，因为她，整个十三重天的神灵都险些被打上名不副实的标签，那么，在许久之后的今日，她不喜欢别人提起顾昀析，想到的，会是废神余瑶。
本来，他的名声就不太好。
这下被捉住了薄弱点，必定得可着劲嘲笑。
说到底，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但不能让自己都觉得，她以另一种更加亲密的关系跟在他身边后，还是在拖后腿。
六界之内，毕竟还是实力为尊。
没过多久，余瑶就回了重华洞府。
顾昀析正靠在软枕上闭着眼歇息，呼吸极轻，肤色冷白，像是上好的陶瓷，精贵，易碎，让人不由自主，心都软了半截。
“回来了？”他仍是没睁眼，只是蹙眉，声音清凉，带着簌簌的冷意。
“嗯，扶桑找我说了下九重天的事。”余瑶坐在床尾，一件件复述给他听：“九重天花血本，咬牙赔了当年所订协议之数额，十三重天也有一份，妖祖会亲自送过来，并向你问安。”
“还有，九重天那里，并没有松口，焚元古境，他们依旧会前往。”
余瑶声音很好听，清清脆脆，每一个字眼都咬着尾音，顾昀析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子，视线扫过她柔嫩的肌肤上，又慢慢滑落，顿在她嫣红的唇上。
顾昀析随手抓过榻上一株散发着莹莹仙泽的仙草，从上到下数它的叶片，数一片，摘一片，摘到第三片时，余瑶看不下去了，她满脸都是诸如肉疼的表情，声音都低了好些：“顾昀析，你虽然家底多，但也不能这么败啊。”
“这云霄草，放在外面，多珍贵啊，百花会后，我们还要去焚元古境呢，那里的大型拍卖会，最喜欢这些仙草仙药。”
她扫了扫满床的异彩，问：“要不，先收起来？”
顾昀析身子往后一倒，又缓缓地阖了眼，眉心突突地跳了一下，他眼不见为净，道：“随你。”
他看起来突然心情很不好，余瑶一样一样把东西丢回空间戒，然后又放回他的手里，小心翼翼地试探：“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顾昀析伸手捏了捏眉心，道：“直接把话说完，扶桑要是只和你说了这些，没有必要避着我。”
余瑶默了默，知道肯定瞒不过他。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直来直去的明说了最好。
“也没说什么，问了问我自己的意见。”她抬起头，跟顾昀析面对面谈这样的话题，她不太自然，“就是你说的，成亲的事情。”
“我想去焚元古境，找找无暇神草，在这之前……”
顾昀析打断了她的话，问：“在这之前，如何？是从重华洞搬出去，还是避着跟我见面？”
“你若不愿，拒了就是，无暇神草跟你我大婚，有半分因果吗？”
“我顾昀析，干不来强迫女子的事。”
他这话说得要多不耐烦有多不耐烦，就像是对一个精致的玩具失去了兴趣，暴露出了阴暗而暴戾的一面。
余瑶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在一起太久，顾昀析的臭脾气，她是感受得最深的一个。
以前这个时候，她都是默默溜之大吉，给他自己缓个十天半个月，基本就差不多了。
因此余瑶站起身，看了他一眼，道：“你现在堕魔过渡期才过，情绪不稳定，我先出去，晚点回来。”
越吵越烦。
顾昀析从胸膛前发出一声低笑，凉薄的意味有如实质。
余瑶抓过一边的上霄剑，面不改色在手腕上划了一道血线，温热的腥甜的血液滴在润泽的玉杯中，道：“你记得喝了。”
说完，她脚尖一点，朝洞帘外飞掠而出。
空气中还残留着莲花香甜的气息，还有那腥甜的血液滋味，顾昀析缓缓睁眼，眼瞳中渐渐有晦暗的墨色凝聚，逸散，他起身，盯着那玉杯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侧首，勾了勾唇，问不明所以被召出来的剑灵：“你说，是不是养不熟？”
“也……也不能这么说。”剑灵看他撑在褥面上的白皙手背泛出根根青筋，生怕等下整个蓬莱岛都要遭殃，逮着好听的为余瑶说了两句好话：“上回扶桑还说，瑶瑶的心越长越偏，至少有七成挂在大人的身上。”
“再说，小神女长大了，与从前不同了。大人和她一万年未曾见过，她又经历了那些事情，没有无暇神草，她本体上的伤愈合不了，再来一次那样的情形，她也还是躲避不开。”
“瑶瑶她，大概是不想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都得靠大人出手吧。”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凉凉道：“从前五万多年，我看她抱大腿还挺开心。”
他显然很不能理解这样的思维，从前那么多年，余瑶闯下的祸事，由他收摊的时候真不少，也从没见她说这样的话。
剑灵担心自己被迁怒，慢慢的离他远了些，一边耐心开导：“这自然是不一样的。”
“妹妹由兄长偏袒，宠爱，和夫妻互相扶持，不论是在妖魔界，还是仙界，都是不太一样的。”
“而且从前，那都是小打小闹，不曾有让大人需得用时间术逆转的时候。”
剑灵见他神色依旧晦暗莫测，但眼看着是听进去了一些，心口一松，再接再励道：“这些，都是瑶瑶亲自说的。”
“那日得知大人堕魔，瑶瑶抱着上霄剑在夜里隔得远远地守着，然后红着眼跟我说，这样的情况，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大人，瑶瑶应该，就是心疼大人。”
“应该？”顾昀析大概是觉得新奇，他玩味地咀嚼着这个字眼，半晌，半眯了眯眼，语气缓和下来，笃定道：“她就是在心疼我。”
这个结论显然令人身心愉悦。
顾昀析长指骨节分明，他伸手，点了点剑灵，懒懒地靠在榻上，问：“这些东西，你从哪研究出来的？”
剑灵不敢藏私，道：“这些天，我跟着渺渺到处闲逛，发现它那里藏着人间的许多话本，里头很多东西，都……讲男女情爱，就随意，瞥了几眼，哈，瞥了几眼。”
顾昀析长指敲着琉璃盏的表面，他有些感兴趣地问：“都是哄女子开心的招数吗？”
“……大多都是。”
“行。”顾昀析指了指它，淡声道：“你去外面找余瑶，就说我修炼时心魔压不住了。”他的目光在盛着余瑶血液的玉杯中扫了扫，道：“大概是被气狠了，还吐了两口血。”
剑灵：自从闭关出来后，帝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发高强了。
临到洞口，顾昀析又将它招了回来，“你再去扶桑那走一趟，就说亥时，我和余瑶前去拜访，希望渺渺留在首山，哪也不去。 ”
听着不像是去拜访，倒像是去打架的。
也不知道扶桑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担惊受怕到深夜。
真可怜，剑灵想。

第60章
余瑶听上霄剑灵说顾昀析走火入魔后，沉默了一刻钟， 气得笑了一下， 道：“下次，你记得提醒顾昀析， 让他换个借口。”
“这么多年下来，他得走火入魔多少次？血都吐干净了吧？”
上霄剑灵面对她，倒是聊得开，它晃了晃脑袋， 道：“你还不知道大人嘛，他就是拉不下来脸。”
“说到底， 瑶瑶，你也别怨大人脾气不好，换任何人坐在那个位置， 都不会比大人做得更好。”
余瑶闷闷地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
“从来没有怨过他。”
不会，也没有立场。
生为帝子，绝没有外人看上去的那样轻松，虽然他未曾像天君和妖祖等人一样， 天天伏案批阅公文事宜， 但该承受的， 却一样也没推脱。
六界生灵所有的戾气，杀戮，躁郁，全部都化为了一课苍天巨树， 与顾昀析相生相伴，他之身躯中，封印着万万人不为人知的阴暗面，他将这些情绪镇压，封印，直到所有的苦痛，都成为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六界方能和平共处。
“他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余瑶弹了弹剑灵的额头，看它哇哇叫着躲开，略松了一口气，“回去吧。”
“你先回，我还要去一趟首山，传达大人的旨意。”剑灵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几圈，停在她身前，没等她问，就自己一股脑地吐了出来：“大人才对你说完重话，就揪着我问怎么哄女子欢心，我哪会这个，随口胡扯了两句，大人问我从何处学来，我没了办法，只能将渺渺供了出来。”
“渺渺？这和渺渺有何关系？”余瑶抓住重点，问。
“近两天，没有能用到我的地方，我就在蓬莱四处逛了逛，遇到了小红雀渺渺，它不知道从哪弄了些人间的话本，一日日的瞅着看，我就跟着看了看，也记住了一两句话，方才替你说好话时派上了用场。”
余瑶哭笑不得，问：“他让你去说什么？”
“大人说，今夜亥时，让扶桑和小红鸟渺渺等在首山，不得外出，他会准时拜访。”剑灵学起顾昀析的口气，许是跟的时间久了，乍一听，竟真有三分相似。
“他去做什么？兴师问罪？”余瑶不解，但听着剑灵的描述，又觉得不像。
“瑶瑶，我现在觉得，大人说得没错，你的脑袋里，确实该换换水了。”剑灵生出一双小翅膀来，在半空中不慌不乱扇了几下，“我问你诶，帝子想学哄姑娘的招数，是为了谁？”
“那日大人被天道之力侵蚀，你上去抱着他的时候，是不是有说过一句让他多学着哄哄你。”剑灵这会突然替顾昀析觉得委屈了，“大人哪知道这些，他前几万年都是独来独往一人，后来身边也只有你一个，从来也没人敢对他说，让他学着多哄哄小姑娘。”
余瑶哑口无言，半晌，突然笑了一声：“他竟然真听了进去。”
剑灵又拍了拍翅膀，昂了昂下巴：“是吧，别人都说大人阴沉冷戾，只有我们知道，他是很好很好的。”
“对，他很好。”余瑶笑着颔首，认同了他的观点。
剑灵说完了话，嗖的一声化作流光蹿进云层中，看其模样，快活自在得很。
一条溪流潺潺流进重华洞天，有水的地方就有无数的生机，余瑶一路走一路摘了些野果，就兜在怀里，兜了一大捧，红彤彤的颜色喜人。
洞天外，顾昀析倚石而立，姿态依旧懒散，一头如墨的长发像是自由流动的水，一路从肩头淌到腰际，肆意，妖冶，一如他本人。
远远听到动静，他抬了下头，满天绚烂的彩霞下，他眉目稍弯，隐隐像是勾了勾嘴角。
余瑶被勾得脚步一顿。
她朝顾昀析招了招手，却忘了自己兜里一捧的野果，现在三三两两滚落了一地，她又弯下腰去一个个捡起来。
红彤彤的果子，被两根长指捻起，顾昀析跟她面对面，半弯着腰，声音清和：“不生气了？”
余瑶认真地反驳他：“明明是你在生气，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缓一缓情绪。我要是跟你置气，早早的就被气死了，也活不到这时候。”
“下回，好歹做戏做全套，不是走火入魔了？怎么还有闲心在外头赏景？”
顾昀析伸手，将野果放回她兜里，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子，道：“我真要走火入魔了，你就这么一边摘果子一边慢慢悠悠地回？”
余瑶捂脸：“你好歹也换套新的说辞。”
灿漫的夕阳下，顾昀析一身及地白衫，衣裳上细细碎碎的撒着温柔的色泽，衬得他原就清隽的面容更显温和与矜贵，眼尾的小痣颜色绯丽，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染上了两三分清润：“你知道，就行了。”
你知道我未曾说出口的意思，就行了。
余瑶微怔，问：“我的血，你喝下了吗？心情好点了？”
顾昀析拍拍手上的灰，微微眯了眯眼，颔首，挑了后头一句回答：“好些了。”
余瑶笑起来：“那就好。”
“摘这么多野果做什么？能吃？”顾昀析指着她兜里捧着的不知名红果，问。
“这叫赤葵，熬出来的水晾一夜之后，比竹水还好喝。”余瑶看了他一眼：“你肯定没试过，等我熬出来，给你尝尝，你要是喜欢，就去找扶桑要些种子，种在鲲鹏洞里，三五年后就能结果，也不麻烦。”
顾昀析没再说什么。
余瑶知道他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因而也没多说。
“最近，四方皆乱，阎池逸散出一部分极恶之力，很快反馈到了六界生灵身上，你的情绪，也跟着不太稳定。”余瑶有些担心地蹙眉：“是不是这个原因？”
顾昀析突然俯身，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没事，还能克制。”
他的忍耐力和毅力到底有多强，没人比余瑶更清楚。
最令人无助的是。
饶是以后情况真到了不容乐观的时候。
余瑶也帮不上他什么。
“昀析。”她突然浅浅地叫了他一声，罕见的不是连名带姓。
顾昀析眸中像是蓄着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开始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泡泡，他声音哑了些，低声应了。
“我想要找到无暇神草，是不想你本就那么重的担子上，再加一个只会捣乱，没有半点能力的我。”余瑶拿手指拨弄着兜里红色的果子，自己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说，他才能听懂。
“虽然我平常，挺没出息的，但仔细想想，这样遭人暗算的事再发生第二回 ，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也依旧察觉不到不对，明明是自己蠢惹下的祸，烂摊子全让你们帮我收拾，不好。”
她这话和剑灵所说七不离八，意思大致相同。
顾昀析挑眉，对那些话本兴趣又浓了些。
要是每次闹得不开心，他都能知道余瑶在想些什么，就好了。
这架，也吵不起来。
“怎么没出息？”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现在六界还到处传着余瑶神女战场上大放异彩的事，你自己去外边走走，听听。”他顿了顿，乖张地笑：“我养出来的人，怎会没出息？”
余瑶愣了愣，而后眨眼，突然也跟着笑开了：“你不是一直对我严肃教育，精准打击的吗，怎么今天，破天荒的还夸起我来了？”
顾昀析垂下眼睑，在冷白如玉的肌肤上，透出一扇小小的阴影，“事实如此。”
这是时日，他跟余瑶相处，虽然还是如以前一般无二，但身边的这个人，像是从头到尾变了一个。
从前无法无天，肆意嚣张的性子，现在更多的，是沉默，懂事，也会为他人考虑了。
一时之间，他竟然分不清，是从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彻底长大了，懂事了，还是他沉睡的那八千年，她受过很多不为人知的苦，被操控着干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慢慢的，那份天真和率性就没了。
她从前，又何曾考虑过这些东西。
只管跟在他身后就是了。
顾昀析并不任她狐假虎威，肆意生长，平时也多有约束，除了修炼这一块，她别的地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若真要说，蠢，则是她另一个缺点。
“想要无暇神草，陪你找就是了，别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绊住自己。”顾昀析走近，语调懒洋洋的，然而每个字眼都蕴着叫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道：“你是十三重天至高的神女，论身份，没人能高你一筹，你想要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
“包括我。”
余瑶讶异地抬眸，想要看他脸上的神情，却被一双手捂住了眼，那双手的温度冰凉，像是一块在井水中泡了无数年的玉，“怎么了？”
她眨了眨眼睛，长而卷的睫毛在掌心中，像是小刷子一样，不安分地连着刷了好几下，顾昀析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勾了勾唇，道：“回去吧。”
余瑶睁开眼，余光发现自己垂在脸颊两侧的长发上，挂上了两颗莹白的珠子，她顺着头发丝捋下来，然后睁圆了一双杏眼，惊讶道：“南海龙珠？”
南海龙族以龙珠出名，陨落的南海龙族死后，全身修为都凝聚成一颗龙珠，龙珠越大，证明龙珠所化的人修为越高，但一般都留在南海龙族的祠堂中，由族人祭拜，鲜少有龙珠能够流传出来。
像余瑶手里躺着的这般大小的，余瑶还是第一次见，六道录上所记载的，都只有这般大小。
“这是？”
顾昀析轻描淡写道：“剑灵说，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余瑶将头发束了起来，外圈的乌发编成了一绺绺的小辫，和着彩色的小绳，又干净又清爽，南海龙珠从她手中浮起，粘在她的发丝间，于此同时，一股冰凉的灵力顺着发丝游走，流进她的身体。
顾昀析看着她，垂下眼睑，道：“果然，凡生于水中的，不管生前还是死后，都会无意识缠在你身边。”
“六道录中，也没有提及这种情况。”余瑶伸手摸了摸那两颗龙珠，道：“不光没提及那个，就连我的本体，上面也没有记载。”
扶桑，尤延，琴灵等的原身都有详细的记载描述，就连顾昀析，也好歹有个寥寥数语，唯有她，一个字都没有，仿佛整个六界之中，压根就没有黑莲花这么个品种。
“六道录虽称包罗万象，但也并非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六界之中，奇闻异术多不胜数，有遗漏，也是正常。”顾昀析淡淡出声，三言两语就打乱了余瑶的胡思乱想。
余瑶摸着那两颗珠子，爱不释手，仰头问身侧的男人：“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龙珠养身体，效果不错。”顾昀析说得理所应当。
余瑶沉默，把到了嘴里的那句暴殄天物的话咽了下去。
先前的争吵，到了现在，算是彻底翻过篇去。
余瑶在洞府门口架起一口大锅，把果子清洗好，挤出汁水放到锅中熬开，等到粘稠的红色汁液咕噜噜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泡，她下意识地扭头，道：“火烧大些，再加些柴。”
说完，马上意识到不妥。
顾昀析出世十二万年，镇过妖魔，斗过神佛，上天入地，搬山填海，无所不能，唯独看着堆在跟前的一小堆枯树枝，狠狠蹙了眉。
枯柴上，还有虫子的遗蜕，密密麻麻的覆了一层。
这要是沾在手上，他得用帕子擦一晚上。
“诶，你别动，我来。”余瑶开始绕身过来。
顾昀析蹲下身，胡乱地拢了一捧丢进黑漆漆的灶炉里，谁料那捧枯树枝不仅有虫子的遗蜕，还因为下过一场大暴雨，树皮被浸湿，开始腐烂，他手抽回来的时候，满手湿湿的黑。
余瑶来时，看到的，就是他瞬间僵住的神情。
“别气，我给你擦擦。”余瑶拉着他在溪边蹲下，上好的雪丝帕子沁了水，上面的黑莲图样就像是要活过来一样 ，顾昀析脸色十分难看，紧抿着唇，手指头都是麻的，任余瑶摆布。
溪水清澈，顾昀析狠狠皱眉，语气罕见的有些委屈：“用灵力燃火，也是一样的。”
“不太一样，这个更甜，果香味不会散。”余瑶轻声为他解释，将帕子塞到他掌心里，然后拿了根干净的小木棍，在糖水中滚了一圈，冷了一会，等到木棍上凝出红色的软软的浆，她就递到他的手里。
“试试呀，你沉睡的那段时间，我总来蓬莱，这里都差不多逛遍了，好长一段时间，就喜欢吃这个，一天一锅都能吃下去。”余瑶比了比自己的腰身，道：“后来就长胖了，其他的倒还好，就是在人间做的那些衣裳，都不怎么能穿了，汾坷那时候老笑我，说我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位会长胖的神仙。”
有些遗憾。
那个时候，他居然不在。
不然，能跟着汾坷一起逗逗她的。
长出来的肉倒是不用减，她的脸本就是圆圆的小小的，再多些肉，捏上去，手感会非常好。
顾昀析面无表情地就着小木棍咬了一口，然后拔出一条长长的丝来，黏在手上和唇边。
他眼神难得迷茫无措。
余瑶笑得抽了气。

第61章
亥时，万籁俱寂， 蓬莱岛的温度低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像是在黑暗中无声绽放的一朵朵白色的花， 又像是飘在空中浮游的鹅毛，温柔地落在树梢头，屋檐瓦片上，然后化成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水。
雪下得大， 蓬莱的鸟儿们都已回巢，白日里热闹的响动这时候都已散去， 寂静便成了唯一的主调。
余瑶已经睡下了。
是被顾昀析叫醒的。
她睡眼惺忪，揉了揉睡得有点乱的头发，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 眼睛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怎么了啊？”因为才睡醒，她的声音显出一种软软的，有些含糊的困意，像是在撒娇一样，又带着些迷茫与被吵醒的不满。
顾昀析站在她床边， 长发用墨玉冠绾起， 长眉凌厉， 乖张懒散，身上的喷薄欲发的危险之感却又愣是被一身月白长衫的柔色给压下来几分，粗看，惊才风逸， 仪表堂堂，细看，就只剩下溶于骨髓的不可捉摸和危险。
余瑶说完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身体一软，又倒头下去，沾着软枕就睡，身子半蜷着，小小的一团，浑身都散发着馥郁的莲香，缭绕在鼻尖，让人心境都不由自主沉了下去。
顾昀析是真的头一次见到这么能睡的神仙，他撩起衣袍，坐在床尾，声音像是沁了雪，但又罕见的显出几缕温和来，“扶桑那，还去不去了？”
余瑶清醒了些，听了这话，抓了抓头发，捂着脸哀嚎了一声，抱着被褥蒙着脸，瓮声瓮气地问：“那……那我不去的话，你们两会不会突然打起来？”
顾昀析手肘磕在床尾的桩子上，眼尾微扫，听了她的话，认真地想了一会，摇头，清冷出声：“应该不会。”
“他最近，比较识趣。”
一听这个应该，余瑶又醒了一些，她揉了揉鼻子，啊秋一声微弯了弯腰，眼皮耷拉着，摆了摆手，“你等等我，外面冷，我得换套衣裳。”
顾昀析岿然不动，连眼也没闭一下。
余瑶看了看他，觉得自己的意思可能不够明显，她提了些声：“顾昀析，我换衣服啊！你出去等我一下。”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问：“除了睡觉，你现在连换衣裳，都开始学凡人的了？”
“还是，连换衣裳的灵力都没了？”他看上去有些不耐烦了。
余瑶懒得和他争辩，爬过去伸手将他推得站起身来，吸了吸鼻子，道：“蓬莱天冷，下起雪来最要命，我空间戒中的那些衣裳都是轻纱裙，我要穿着那些出去的话，明日晨间起来就得头疼。”
大战过去，她又凝聚了三颗莲珠，现在的身体，只比凡人好上一些，天天都好好的用灵药灵丹温养着，也只堪堪能维持现状。
就更要吃饱穿暖睡好。
别等得到时候，无暇神草还没找到，她先没了小命。
那就很悲伤。
顾昀析又皱起了眉，问：“你全身上下，哪里我没有看过，换个衣裳，怎么……”
“你不要说话！”余瑶飞快地打断了他，受不了他用无辜而真诚疑惑的语气，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
“这不一样。”余瑶有心想跟他解释，但还没开口，就基本能想到后面是何等尴尬又对牛弹琴的画面了，她想了想，默默地将话咽了下去。
顾昀析念及白日里剑灵那句心疼，到底还是屈尊纡贵地再次起身，去了洞口等着。
余瑶从空间戒中取出一件缕金烟云蝴蝶蜀锦衣穿上，想了想，又拿出件织锦绣雪梅斗篷，这些都是在人间渡劫时，夏昆担心她的身子，让她备在空间戒中的，没想到真有能用上的时候。
余瑶面容精致，身子玲珑，但并不是那种勾魂摄魄的妖冶和成熟的风情万种，她的美，没有什么攻击力，但就像是一张网，你看了第一眼，眼神就像是被黏住了，不得不再看第二眼，第三眼。
洞外，风雪簌簌，下午还潺潺流动的溪流现在已经被冰封，水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很快，也覆上一层白雪。
顾昀析等得有点不耐烦的时候，余瑶握着颗月明珠，从重华洞天走了出来。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目光在余瑶身上顿了一下。
太勾人目光了。
饶是顾昀析这样的定力和清冷性子，都勾了勾唇，懒懒散散地夸了句：“人间的衣服，是比十三重天的漂亮。”
余瑶：“什么啊，你应该说，十三重天的余瑶神女，确实长得比许多人漂亮。”她倒没觉得自己脸皮厚，只是仰着头一边走一边问：“你有见过比我更漂亮的吗？”
问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道：“从头到尾，也只有这张脸不会被人随随便便比下去了，我可爱惜着呢。”
顾昀析被她这话给说得笑了一声。
“诶，你别光顾着笑。说起这个事，我有记起来，以前也问过汾坷，他说有一个人，不说容貌胜我，但平分秋色是肯定的，我问他名字，他又不说，只让我问你。”
她顿了顿，又问：“你认识啊？”
余瑶生了双勾人的杏眼，不说话，就这样望着人时，里头像是藏了星，纳了海，月明珠的皎皎暖光照在她脸上，顾昀析居然觉得有些扎眼。
“你不知道？”他反问。
余瑶诧异：“我怎么会知道啊，我从未见过啊。”
“我也忘了。”顾昀析伸手摁了摁眉心，蹙眉，努力回忆：“姓江，妖界的，妖祖的女儿。”
他才提一个江字，余瑶就想起来了。
她幽幽地补充，意味深长：“江沫沫，妖祖的幼女，一心想拜你为师，驰骋六界。”
余瑶回忆了下她的长相，觉得不太能够，“你们觉得她很好看？”
“妖祖给她戴了特制面具，平时并不显露真容。”顾昀析看起来心情不错，淡淡地补充了两句。
余瑶觉出些不对来了，“我们看到的都是面具，为何你知道她长什么样？”
顾昀析：“多年前和妖祖喝茶，她自己跑过来摘了面具。”他想了想，不忘补充一句：“汾坷也看见了。”
余瑶哦了一声，专心致志地踢脚下的碎石，没过多久，就道：“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太慢了，扶桑他们得等急了。”
本来就抓心挠肝的，人万一再晚到，估计更紧张。
毕竟顾昀析指名道姓留了渺渺。
扶桑再淡定，都得急。
顾昀析朝她伸出手掌，冷色的肌肤上，又沾上了月明珠的荧光，看起来匀称又修长，“既然要走，就快些。”他声音沉冷，身形笔挺，若清风，似流月。
余瑶盯着他的手掌看了两眼，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化身成本体，闷声不吭地挨着顾昀析的肩膀，蔫蔫地挂着。
漂亮衣服都不想穿了。
穿了，也还是听到他亲口说别人比自己漂亮。
简直太扎心了。
情敌，那也就算了。
顾昀析这个人，虽然脾气臭，动不动就要发火，但毕竟护短，大方，身份尊贵，还长得俊朗，对他动心思的人，不计其数。
但那些，明显不可能，不足为虑。
妖祖的这个幼女，就真的很令人头疼。
首先妖祖是顾昀析难得能聊得来的几个人之一，老头长得和蔼，有很能打，还敢时不时的送到顾昀析面前要求切磋，这么大的人形沙包，顾昀析不喜欢才怪。
也因此，妖祖之女江沫沫，也就经常有了跟顾昀析碰面的机会。
江沫沫很聪明，心思谁都看得出来，但她就是不说出口，只是时常黏在顾昀析身边，端茶倒水，极尽天真烂漫，曾经有一段时间，接替了余瑶的一切活，让她闲得无事可干。
她口口声声对所有人说，想拜师帝子门下，学习仙术，将来扬父之威风，把妖祖哄得合不拢嘴，连着在顾昀析面前也提了几嘴。
跟泉泯不同的是，妖祖跟顾昀析的私交是真好。
余瑶仍记得那日，风和日丽，妖祖和顾昀析对弈，江沫沫在一旁露出崇拜又爱慕的眼神，余瑶看得眼睛不太舒服，就坐在大树下和上霄剑嘀嘀咕咕，自己给自己找事做。
然后妖祖又提到了让顾昀析收江沫沫为徒的事。
余瑶当时对顾昀析，还只是朦朦胧胧的依恋和信赖，她看出顾昀析抿了抿唇，眉间已见阴郁，才想跑过去解围，就见他扬了扬眉，淡淡地回绝了妖祖。
到今天，余瑶都记得顾昀析是怎么说的。
——她资质上佳，跟着我浪费了。
说完，懒懒散散地指了指余瑶。
——尽心尽力养了几万年，还是养废了。
最后，以一句话收尾。
——而且，我确实没有养两个女儿的打算。
当时，余瑶懵了好一会儿，和她一起懵的，还有脸色苍白，眼泪水险些当场掉下来的江沫沫。
再然后，顾昀析就去沉睡了。
余瑶差点忘了有这么一个人。
顾昀析手伸了回来，把挨在他肩头的黑莲花拢进白衫之内，但又想起自己的身体温度，隔着一层衣物，都可能并不比外面的好上多少，他伸手，施了个小术法，温度上来不少。
“怎么还惦念着睡？”顾昀析以为她变回本体是想再眯一会。
这下，余瑶彻底蔫了。
她和他的脑回路，仿佛永远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睡睡睡，她哪里还睡得着。
想着等下要见到扶桑和小红鸟那些私藏的话本，余瑶才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哄女孩子是门高深的学问。
尤其是顾昀析。
确实该好好学学。

第62章
蓬莱首山，小仙宫里， 往来的小精奉上珍馐美馔， 仙果佳酿，又匆匆隐入浓深而冰凉的黑夜中。
扶桑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红雀渺渺丝毫没觉得自己闯了祸，它停在扶桑的肩上，细细地整理着被雪打湿的羽毛，一边安抚他：“别急， 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她的心态倒是丝毫没受影响。
可怜扶桑， 担惊受怕一晚上，从天将黑就一直坐在小仙宫里等着，像是等待着宣判命运的刑犯， 往日再淡然自若，这会也免不得各种胡思乱想。
涉及渺渺，他总是不够冷静。
扶桑笑着摇摇头，起身，自顾自地倒了杯烈酒。
而后， 一饮而尽。
“你不是吧， 前几日见顾昀析还好好的， 今日怎么就这么紧张？”小红雀扑了扑翅膀，口吐人语：“就是几册话本的事，小剑灵都跟我露底了。”
扶桑想问题，远比她要复杂。
顾昀析是什么人， 他算是比较了解。
除了对余瑶，还算是有些上心，其他人，其他事，都与他无关，或许念着旧情，做什么决定前会冷淡来通知一声。
不然，为什么指定渺渺也得在首山侯着。
他跟渺渺又不熟悉，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最终，不打算对渺渺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吗？
有些念头，一旦开了那个头，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再怎么收，也收不回来了，越想，便越发离谱。
烈酒滚进喉咙，扶桑靠在竹椅上，伸手摸了摸渺渺的羽毛，温声道：“嗯，没事，不紧张。”
小红雀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顾昀析和余瑶到的时候，看见扶桑非常郑重地起身引他们入座，三人都坐下来之后，又是第一个开口，他问顾昀析：“你今日是专程为渺渺之事过来的吗？”
顾昀析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小红雀身上。
扶桑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干裂的唇，又道：“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此处没有外人。”
余瑶看出他有些紧张，但不明白这份紧张从何而来。
于是，两人一鸟的视线，都落在了顾昀析的身上。
“话本呢？”顾昀析伸手，拿过放在余瑶跟前小几上的竹水，一饮而尽，甘甜的滋味在喉咙里漫开。
甜得有些过了。
顾昀析不由得又想起下午的那根木棍糖。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小莲花还养成了喜欢吃甜食的习惯。
扶桑一时之间，有些没回过神来。
怎么也没想到，竟真是来看话本的。
那些话本，他都看过，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小事，一丝特殊之处也无。
小红雀扇了扇翅膀，站在扶桑的肩头，翅尖指着旁边小竹桌上堆着的一摞书册，道：“呐，都在那了。是有什么事要在人间发生，得提前了解下凡人习俗风趣吗？”
这个问题，余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昀析淡淡地掀了掀眼皮，面不红心不跳地回：“跟这方面有些关系。”
既然是来看话本的，那么先前的猜测就不成立了。
扶桑心里松了一口气。
顾昀析起身，走到那小桌边，随手拿了本，翻开几页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侧身，问渺渺：“全部都在这了？”
帝子的威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可抗拒的存在。
先天神灵还好些，但渺渺现在只是有一部分的神性，因此面对顾昀析漆黑的瞳孔，她很快就低了头，犯了怂。
“还……还有几本，但那个真的，对你们查人间的事没有帮助。”渺渺的声音，怎么听，怎么虚。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轻倚在小桌上，道：“都拿过来。”
小红雀一脸的生无可恋，它将脑袋埋在扶桑的肩上装死，怎么也不肯动弹。
“渺渺。”扶桑声音温和中蓄着些严厉，“剩下的几本，放在哪了？”
渺渺眼睛都不敢睁，过了好半晌，知道这话不说明白，今日怕是脱不得身，底气不足地用翅尖指了指头顶，道：“在山顶，我的小窝里藏着。”
扶桑哭笑不得，看向顾昀析。
片刻后，三人一鸟在首山山巅之上，目光凝在顾昀析手中的话本上。
说是话本，其实是画册。
小红鸟在顾昀析伸手翻开前，就人性化地用两只翅膀捂住了眼，不忍直视。
余瑶和扶桑站在顾昀析身边，他手腕一动，随意翻开一页，那画面就纤毫毕现地展露在了他们面前。
入眼，是白花花的不可描述的一幕。
男女体态，极尽风流。
余瑶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展开。
空荡荡的山巅上，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和尴尬，山风呼啸，余瑶受不了这种气氛，啊秋一声，借打喷嚏，挪开了目光，耳朵尖红了一大片。
渺渺也无比沉默地转了转豆豆眼，很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扶桑伸手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向渺渺，问：“你一天天捣鼓的宝贝，就是这些？”
渺渺飞到余瑶的肩上，小声嘀咕：“我事先就说了，肯定和你们处理凡间事件扯不上关系。”
“……你，为什么会藏着这种画册啊？”余瑶简直不敢直视，她抬眼，见顾昀析的目光还落在画册上，不由得直起身，飞快地从他手里抢了过来，啪的一声合上，道：“别看这些，这上面没有你想学的东西。”
扶桑蹙眉，问：“学？学什么？”
余瑶不想再说话了。
越说越尴尬。
“这些，还有方才那些，我都带回去了。”顾昀析一锤定音，然后对渺渺道：“辛苦了，下次多买些，我每月遣人来蓬莱拿。”
余瑶：“？？？”
渺渺：“什……什么？”她像是没有听清，很迟疑地问了声。
顾昀析从空间戒中拿出两样东西。
小红雀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就连扶桑，也微微变了脸色。
一颗在财神渡劫时未曾用得上的养魂珠，还有一颗拳头大小的云晶，他随意地抛向扶桑，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疑惑地望向身子颀长，气场强大的男人。
顾昀析淡淡吐出两个字：“报酬。”
从蓬莱首山回到重华洞府时，外头还在下雪，到了后半夜，又下了起冰籽，砸在人脸上和眼皮上，细细密密的疼。
余瑶整个人缩在披风里，小小的一团，后背上绣着大片的红梅，在这样的雪色中，分外惹眼。
余瑶是真的尴尬。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她情愿躺在床上继续美梦，也绝对不冒着寒风走这一趟。
顾昀析明显不懂她的情绪，他心情像是不错的样子，伸手，抚去她乌发上惹眼的碎雪，声音低沉醇和：“怎么一路都没个笑脸的。”
余瑶垂死挣扎：“你把那几本画册还给我吧，真的，凡人和神仙到底还是不一样，你要是真想学，我教你就是了，不必要看这种话本。”
顾昀析不信。
“你会哄人开心？”
余瑶被他一句反问堵得噎了噎。
她真正哄过的人，满打满算，也就跟前这一个。
真要惹祸了，端茶递水，扇风捶肩是一惯招数，但若是顾昀析给她做这些事，开心不开心她不知道，但是惊吓，肯定是有的，而且还不小。
“瑶瑶。”顾昀析凝着眉，声音罕见的温和，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余瑶圆圆的脸蛋，轻轻笑了声，“我只是想好好学学。”
“我很认真，想留住一个人。”
他很少有这样缱绻而温柔的语气，大多数时候，他的情绪都是跟着六界生灵的怨气而改变的，余瑶习惯了他的坏脾气，但是自他出关，其实很少能猜到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不说，她就不懂。
他说了，她就信。
余瑶看了他一会，突然低头，呐呐道：“其实，不必学的，我不会走。”
只要他身边没出现第二个曾经的余瑶。
她就一直在。
这是她曾经答应过的。
他的脾气，能保持现在这个度，其实已经算是一件好事了。
他必定在克制，也在努力不踩在失控的那条线上。
这个克制的过程，一定无比艰难。
所以余瑶其实，从没有指望他能改改自己的坏脾气，连提都没怎么正经提过。
余瑶头低下去，泛着红意的耳朵尖就暴露在顾昀析眼皮底下，他伸出长指，碰了碰，笑道：“怎么红了？”
他手指的温度比外头的雪都凉两分，余瑶的耳朵尖温热，两相接触，她像是被雷电触到了一样，身子抖了抖，飞快地抬起头来，撞进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瞳中。
余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闭了闭眼，突然破罐子破摔地朝他勾了勾小指，气若游丝道：“你过来些。”
顾昀析挑了挑眉，朝雪夜中又香又软的小姑娘逼近了些。
余瑶像往常一样倾身抱了抱他，而后踮脚，两瓣泛着绯色的唇轻轻的擦过他的喉结，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离。
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拂在肌肤上，带着些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人忍不住去挠几下。
顾昀析伸手，食指摁在自己的喉结上，一寸寸往下挪。
胸腔里，奇异般地传出低低的悦动。
一下又一下，像是春日里的雨丝，在慢慢酝酿，想要转化为夏日里的瓢泼大雨。
他有些愉悦地眯了眯眼，才开口，发现声音已然哑了：“做什么？偷亲我？”
余瑶飞快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顾昀析身上带着清冽而不知名的香味，极有侵略性，余瑶被他死死困在臂弯中，进退两难，白瓷一样细腻的脸颊上，慢慢浮起淡色的粉泽，却还不忘强装镇定：“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脸红。”
“不会。”顾昀析眼瞳中浮现出点点星星的笑意，他低头，有样学样地用唇触了触余瑶雪白的脖颈，惹来她细细的一个颤栗。
顾昀析满意地低笑，道：“下次，不用偷亲。”
他微微抬了抬下颚，露出上下滚动的喉结，声音又沉又哑：“想亲哪，都给你亲。”
余瑶捂着脸，不敢多看他。
“你真的没……”她说到一半，又叹息似的止了话头。
这人真没谈过恋爱吗？
怎么看，怎么都不像。

第63章
重华洞府，余瑶站在顾昀析的密室前， 沉默了好一会。
原本的小密室俨然成了一层巨大的林木结界， 巨树参天，天穹上， 暮色笼罩一切，无数星辰流转，温柔的光镶嵌在凉薄的夜色中，现出一种难得的和谐美好。
顾昀析在巨树上建了一座树屋， 布置大方简洁，树屋前种了两丛万金难求的仙草， 应该是灌溉了什么灵液，旺盛得像是路边肆意生长的杂草。
树屋里，一张床榻悬浮在一汪水流上， 水面被月色映得十分温柔，床榻上，最上乘的云锦丝铺了将近十层，叠着高高的一层，床头边放着两颗火珠， 火之精华流淌到水里， 水便有了淡淡的温度， 雾气蒸腾，生生不息。
分明就是一汪温泉。
再对比外边她简陋的小窝，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余瑶酸得连方才的别扭都顾不上了， 她的目光钉在那方看上去就很舒适的大床上，她转身，问倚在墙壁上懒散的男人：“你白天晚上修炼，不用蒲团，改用床？”
顾昀析不置可否，微微颔首：“修炼之余，偶有休憩。”
“你可以搬来。”他想了想，蹙眉，又加了句：“但别在修炼时亲我。”
余瑶：“？？？”
顾昀析揉了揉她乌黑的发，道：“我定力不行。”
“容易走火入魔。”
余瑶反应过来后捂脸，认真地回了他一句：“我觉得，那些书，你不用看了。”
真不用看了。
就这无师自通的劲，比那些流连花丛的浪子也不差了。
拿都拿回来了，还是花了大价钱买的，顾昀析便抱着且瞧瞧的心态翻开了其中一本。
其实就是人间的消遣话本。
讲的都是各府各院的爱恨纠葛，女人们之间无声的博弈和战争，不乏有一些看上去就十分狗血的招数和话语，顾昀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发现女人的心思好似时时刻刻都在变动。
今日送只凤簪，喜欢得不得了，且珍惜地藏着，哪天突然就不爱了，那根簪子就成了陷害他人，故意留下的信物，但表面上，却还是纹丝不显。
前天还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藏在心尖的人，今日，突然就因为外人几句话，不喜欢了。
深夜，顾昀析斜躺在榻上，乌黑的发丝还透着些湿意，从肩膀缠到手腕，黑与白的对撞，来得尤为惊心动魄，他一页页地翻看手中的话本，像是阅览公文一样。
余瑶抱着软枕进来的时候，他正巧翻完一本。
“冷。”余瑶睡得迷迷糊糊，眼睛勉强睁开半条缝，细长的手臂环着软软的枕头，露出上面勾着金银玉线的图样，像一只糊涂的走错路的小兔。
余瑶也不知道怎么的，现在蓬莱的天气虽然说是冷，但她发丝里还藏着两颗南海龙珠，暖流一刻不停地温养她的身体，再不济，也不该被冻醒来。
但是今天吹进洞里的风，比平素冷十倍不说，还没个停歇的时候，冷得她起床加了三次被子，越加，越冷，短短一个时辰，她醒了至少四回。
见鬼了一样。
顾昀析把手里的书往边上一放，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见她二话没说的踏水过来，掀被，上床，闭眼，一气呵成。
缩成小小的一团，倒是很自觉，没有占他的位置。
顾昀析又看了看手边的话本。
他不理解不明白话本里爱得死去活来的情感，也不理解痛哭流涕祈求变心之人回心转意的戏码，在他看来，这六界万万生灵，唯一个余瑶，能让他三分动容六分隐忍。
凡人复杂的情感，他从未体会过。
因而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东西嘛，还是学了些。
他翻开了第二本。
看第三本时，天已露出亮光。
顾昀析整个人都不太好。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宫廷话本，但并非讲述传统的帝王后妃间的情爱史，话本开展的背脊，天下乱荡，宦官当道。
主角，正是一名权倾天下的宦官，他一步步爬到至高位，到了后头，手里甚至有了将帝王软禁的资本。
他看上了极受圣宠，容颜绝世的贵妃。
宦官，往往都是自卑而阴冷的，他们是从万鬼从中爬起来的人，即使什么也没做错，也注定处处被人轻视，谩骂，肆意羞辱，这也就造就了他们一旦成为人上人，注定会比一般的人暴戾，残忍，弑杀。
主角的性格就非常偏执，手里沾染的人命，早已说不清多少条。
他孤傲，冷肃，残暴无良，将一个王朝搅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却独独看中了一朵娇花，一朵从未受过疾苦，无法想象他经历过什么苦难，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花。
宦官也将她捧在手心。
年轻的皇帝被他暗中毒害，后宫的妃嫔被他控制起来，朝堂上下，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候，太后出手了。
出其不意，攻其软肋。
软肋就是贵妃。
她没干别的，就是给贵妃下了春药。
宦官赶过去的时候，贵妃瘫成了水，她无助地往他身上靠，扯他的衣裳，一边央求，一边不断地淌着眼泪，眼神凄哀，脸上却全是缠绵的情意。
这一幕，对宦官而言，无异于掏心挖肺。
他最终，亲自把同贵妃青梅竹马的小侯爷送了进去。
宦官终究是宦官，他的身子是残缺的，他并不算是个男人。
第二日一早，贵妃来寻他，红着眼睛质问他的时候，宦官也只是闭了闭眼，对她的哭诉无动于衷，最后，他说，你跟西武侯走吧。
走吧，永远别再回长安了。
至此。
全文完。
顾昀析看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什么叫，不能算个男人。
他不由得想起来，自己的身体。
他为天道，无情则无欲，无欲则至刚，从出世到现在，将近十二万年，身体的悸动，唯有一次。
余瑶一走，就很快消下去了。
按照人间的说法，他这，连个男人都算不了了？
余瑶睡意惺忪揉开眼，直觉使然，迅速发现了不对，她侧首回望，顾昀析微微闭着眼，长腿一伸，轻轻松松沁入水中，他靠在冰凉的瓷砖上，皱着眉，不太高兴，又有点茫然的样子。
余瑶从榻上半坐起身，声音里有些含糊不清的气音：“怎么了？”
顾昀析睁开眼睛，朝她看来，也没有说话，但整个人突然就透出一股委屈到不行的感觉。
余瑶的头皮瞬间发麻。
跟在顾昀析身边这么久，她真的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太可怕了。
谁能让顾昀析感到委屈啊。
“等下去找那只蠢鸟。”顾昀析的委屈只有一瞬间，他五指微握，修长而白皙的指节，现出一种爆炸般的力感，“我想问问，那些话本，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这样的反应，明显不是学到了什么。
倒像是被戏耍之后涌出的滔天怒焰。
余瑶摸不着头脑，她的视线转到那三本明显被翻过的话本上，略略看了几页，揉了揉自己有些乱的乌发，道：“没什么问题啊，怎么你还看得起了火气。”
“不喜欢看，就不看了。现在找原作也来不及，渺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来的，凡间人数众人，生死更替快，真要找，跟海底捞针差不多。”
这样的事，顾昀析绝对不会往外蹦一个字。
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白色的衣袍漂浮在水面上，像是在水中央一朵白色的花，妖冶盛放，勾魂摄魄。
他阖着眼，突然问余瑶：“你知道人间的宦官吗？”
余瑶也是下凡历过劫的人，自然知道这个。
她无声颔首，问：“皇宫里头伺候皇帝和后妃的，怎么问起这个？”
“你……”才吐出一个字，顾昀析就狠狠皱了眉，发现自己居然在自我怀疑。
怀疑自己，不行。
奇耻大辱。
他的头更疼了。
余瑶发现他不舒服，下床，足尖点着水，三两步就走到他身边，还未来得及开口问，就被沉冷的手腕扼住，狠狠浸入水中。
余瑶不怕水，但就是衣裳全部湿了，黏黏答答的，贴在身上，不舒服得很。
“你做什么啊？”余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那冰冷的像是寒铁一样的温度把她冻得一个哆嗦，睡意瞬间不翼而飞，她扑腾着挣扎起来，又被一股更大的力道拽了回去。
贴了一会儿，身后的人又不说话，余瑶忍不住，开始细细打起寒颤来，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顾昀析。”她没有再挣扎，抱着胳膊很小声地叫了他一声，“你没事吧？”
顾昀析松开她，阖了双眼，手指微动，“没事。”
余瑶不信，她手臂划拉着，转过身，面对面观察着看似在闭目养神的男人，他肤色极白，两人的乌发在水中交缠，漂浮，像是一捧海藻，又像是黑色的花。
“瑶瑶。”顾昀析语气难得的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暴躁，“我的心，怎么又不跳了呢？”
余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摁着太阳穴，她说：“没事，有没有心，不重要。”
他们心知肚明，六道录最后一页，就有浓墨勾勒的字迹，帝子无情无心，无欲无求，生而为道。
顾昀析手指在水中一根根的合拢，白得有些透明的手背现出纵横交错的青筋来，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眸色沉沉，倏尔扯了扯嘴角。
有些事情，根本不用深想，真相就在水面上浮着。
另一半天道之力，在调集所有力量，压制他越来越像人的情感。
这样的力量，锦鲤族是没有方法催动的。
它最终还是坐不住了。
顾昀析突然伸手，捏了捏余瑶的小指，声音沉静醇和，似一口滚入喉的烈酒，“放心。”
“别人能给你的，在我这，只多不少。”
余瑶：果然是看了一晚上话本的男人，这说话的技术，比平素顾昀析式的直言直语不知道高深了多少。

第64章
财神有惊无险渡过雷劫，恢复真身， 而因此事聚在蓬莱的人， 也因为各自领地的事，陆陆续续离开。
余瑶算是最后一波离开的。
琴灵和凌洵先走一步， 墨纶紧随其后，伏辰一直守在天渊，就连尤延，也先回了一趟邺都。
原本余瑶是打算跟着琴灵去魔域的， 但顾昀析临时说蓬莱还有事情没有解决，只能再等两三天， 这两三天，刚好蒲叶回一趟西边交代事情。
余瑶与琴灵相约，等这边事了， 就启程前往魔域，在那里住一段时间，顺便帮忙准备百花会事宜。
蓬莱岛又一次恢复了宁静。
顾昀析连着三日修炼，眼睛都没睁开过，余瑶闲得无聊， 就去找扶桑和渺渺聊天。
这日， 她让扶桑帮忙算了一卦， 关于云烨生死的。
“怎么有半边是乱的？”卦象出来，余瑶蹙着眉，有些难以理解，她葱白的手指点在卦象左边， 不解地问。
卦象这块，她只懂一些皮毛，多的看不出来，只是这乱象太惹眼，她一瞥，就记起来有古书上特意描写过这一段。
扶桑用笔尖点上墨，在一边米白的纸上画了几个繁复的图案，凝眉，声音依旧清和：“确实有一半是乱的，乱象代表着未知，也代表着外力干预，另一半的卦象上，他有生死大劫，后逢贵人相遇，另有机缘，本应该是大好的前程，与你相遇之后，成了乱象。”
“就是说，他没死，还另有机缘，而我有一天，会与他再次相遇？”余瑶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就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气。
“也可以这样说。”扶桑安慰她：“放心，云烨乃至整个天族，都无人敢再将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
余瑶牵强地扯了扯嘴角，道：“我有个猜想。”
扶桑凝神听她细说，就连渺渺也安静下来，偏着头看她。
“上霄剑之下，他肉身寸寸湮灭，利用秘宝或者秘术，一缕元神逃走。”
“众所周知，肉身被毁，元神受创，这是重创，没有奇缘或者贵人搭救的话，便只能苟延残喘，躲避天光，基本再无出头之地，他脱困之后，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回天族修养求助。”
“那个时候，天族自身一堆幺蛾子，自保尚且不能够，忙得焦头烂额，怨气全部都往云烨身上撒了，他稍微有点脑子，就知道不能回去。”
“那么，第二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可以依靠的人或者地方，是什么？”余瑶条理清晰，一句一句娓娓道来，只是话越到后面，越带着深重的寒意。
“你的意思是，锦鲤族。”这样浅显的问题，渺渺率先就回答了。
说起锦鲤族，余瑶有些头疼。
锦鲤族族群子嗣不丰，多少年的繁衍下来，人数也才堪堪过千，还多是老弱，顶用的青壮年都被天族拉上，在九重天与十三重天的战役中充当了炮灰，原本就只靠锦鲤族族长撑门面的锦鲤族更显落魄。
但也是经此一役后，无人再敢小觑锦鲤族。
因为他们好似有一种十分奇特的能力，能够召唤天道之力。
这得多可怕。
“锦鲤族圣女拥有堪比族长的权势，且还能继承族内先祖的所有力量，一旦定亲，则有着至高无上的话语权，基本上，历任锦鲤圣女，都能够成长为一方巨擎，保族人万年无忧。”
所以两界战争，锦鲤族族长都出面了，圣女温言却从始至终，面都没曾露一下。
“温言发话，收留了云烨，且给了他脱胎换骨的大造化？”扶桑问，转念一想，又道：“眼前来看，这种猜想无疑是最合理的，但就是有一点，我这些天翻阅上古典籍，查了无数的资料，也没有弄明白，锦鲤族到底何来的能力召唤天道？”
余瑶抿了抿唇，思忖半晌，道：“这件事，我这里，倒是有点眉目。”
她看了扶桑一眼，眼神十分认真，“这件事，我是结合六道录和顾昀析的话语推测出来的，准与不准，都不好说，我是想等他出关再问的。”
“你既然都开了这个口了，想必是有些把握的，说说看吧，锦鲤族的事情不查明白，我总不踏实。”扶桑掖袖，给她倒了杯竹水，不急不忙地道。
“六道气运，你有听说过吗？”余瑶问他。
扶桑细细想了一下，而后摇头：“未曾。”
“六道气运这个词，出现在六道录的最后面，重要程度与顾昀析不相上下。”
扶桑面色凝重起来：“与锦鲤族有关？”
余瑶点点头，又摇摇头，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声音，说：“六道气运，与六界其他生灵无关，它只为十三重天服务，或者更具体一些，它只为我们十人而生，这也是其他人，不论修为到达何种境地，也无法成神的原因。”
听到这里，扶桑皱眉谨慎地看了看左右，哪怕知道蓬莱岛不可能安插进别人的探子，也还是小心为上，他抬手，布了一层隔音结界后，才对余瑶道：“瑶瑶，你接着说。”
“六道气运一分为十，十就是个固定的数字，无法增多，也不会变少，从我们几人出世的那一刻，它就一直伴随左右，可以说，它其实就是先天神灵的象征和凭证。”
“为何我们从未感知到？”扶桑看着远处尖尖的雪顶，问。
“气运这种东西，本就不可捉摸，只是那种层次的力量，也唯有顾昀析方能有所察觉。它始终都站在我们这边，或者说，它的力量，长久为先天神灵服务。”
“但是我们都忘了，先天神灵的头衔是从我们出世前就定下来，但这并不代表，真的不存在有人通过各种手段，不择手段，成为新的神灵。”
这话带给扶桑的震撼极大，他嘴角噙着的温润的笑意凉了凉，“此话是何意？”
若真有这种法子，前段日子，天君和锦鲤族族长又何必大费周章攻打九重天，没有得到想要的不说，还得赔上万年经营的口碑和大量的财宝，根本没必要。
除非他们不知道。
但锦鲤族如果知道的话，身为同一条绳上蚂蚱的天族，必然也无法瞒住。
“锦鲤一族，在六道录中，属于异类。世人常说他们为天道所不容，所以后嗣艰难，其实这个说法，也可以换一种解读，锦鲤族之所以后嗣不丰，人丁凋敝，是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是被天道偏爱的族群。”余瑶垂下眼睫，一字一句道：“天道偏爱我们，给了我们先天神灵的身份，天道偏爱他们，则给了他们调集气运的能力。”
“调集气运？”扶桑讶然。
“是。”清冽的男子声音从结界外传来，他一步一步，旁若无人地踏入结界中，云淡风轻地拿过余瑶饮了两口的竹杯，浅浅地抿了两口，而后啧了声，放回了原处。
“天天吃甜的，也得亏你是个神仙，不然牙都掉光了。”
余瑶捂脸，低声道：“你别揪着我这点说了，真戒不了，就剩这么个乐趣。”
闭关三日，顾昀析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若说以前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剑，现在就是含蓄内敛的冰流，冰融化成了水，温和，从容，清隽，但依旧藏着暗芒，有着能让人色变神伤的温度。
而且，完全视扶桑的结界于无物，他不现身出来，扶桑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他已到了跟前。
若问感受，就是强，实力比大战时更加深不可测，强到离谱，不可捉摸。
扶桑甚至都想问问，他平时到底是怎么个修炼法的。
“昀析，这一闭关，你又有所沉淀。”扶桑站起身，笑着说了句。
余瑶上上下下看了顾昀析几眼，温柔的杏眸里蓄着亮晶晶的光，她的目光重点落在衣裳上，十分惊喜地问：“你这身穿搭，也是在话本中学的吗？”
顾昀析眉峰微拢，又听她笑着夸：“好看诶。”
他凝目，细扫流畅的宽摆，米白的衣袍上，绘着暗红的妖异的图案，像是冬夜雪地中燃烧起来的火，也像是春日河畔开出的绯红的花。
那些花纹衬得他肤色更为冷白，泛着陶瓷一样冰凉的色泽，像是个大病初愈的贵公子，浑身上下，仍透着一股熟悉的慵懒意味。
“喜欢白的？”顾昀析想起琴灵说的话，懒洋洋地问。
余瑶笑得眼睛弯成两轮月牙，软声纠正：“喜欢长得好看的。”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揉了揉她乌黑的发丝，柔顺的触感令他半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出息。”
余瑶：这就更没办法，天性使然。
扶桑一看这两无限接近于热恋男女的互动情形，只觉得眼皮上下都扎着针一样，他还算是沉得住气，蒲叶要是在的话，估计得飞奔过去把两人拉开，再凭着一腔勇气和蛮力，找顾昀析打一架，然后成功挂彩，骂骂咧咧来找他诉苦。
可惜，他没有这样的胆量。
“昀析，方才我和瑶瑶说的话，你听见了多少？”扶桑清咳了一声，问。
“不多，也不少。”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子，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一身的锋利尽数敛去，就连声音，也温和不少。
“锦鲤族有聚集气运的能力，但普通的族人，骨子里并没有铭刻这种天赋神通，只有类似于锦鲤族族长和圣女的人物，才能聚全族气运于己身，再耗费精血，施展秘法，窥伺天机。”明明是这么严肃的大事，从顾昀析的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眼都是漫不经心的。
余瑶从椅子上跳下来，果断道：“走，去锦鲤族，把温言和那个老东西带回十三重天。”
“来不及了。”顾昀析笑得凉薄，“早就跑了。”
“怎么……”余瑶话说到一半，突然懂了，“锦鲤族的温言，自打那次从我们手中逃脱，就再也没有现过身！”
扶桑目光微寒：“从那时候，锦鲤族就在布局，他们在觊觎什么？”
三人的目光对碰到一起，心里的想法也随之明朗。
神位，永生，天道的偏爱。
只可能是这个。
“他们……会不会早就摸到了正确的方向，开始用天赋神通，影响六道气运了？”余瑶这句话说出来，后脑勺都在发凉。
等六道气运真的偏向它们那边，那余瑶等人，必将消亡，与此同时，锦鲤族的手中，真真正正的拥有了十个神位。
十个后天神灵，即将出现在锦鲤族。
顾昀析俯身，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奖励答对题目的乖学生一样，他伸手，拉着余瑶青葱一般的纤细手指头，轻轻地捏了捏，道：“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好歹是学聪明了些。”
一股凉意，从余瑶的脚底只往脑门上冲。
“怎么办？”她的手指有些凉，堪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才从鬼门关出来，这下，又把头伸到了断头台上。”
顾昀析低而浅地笑了声。
“掌握了方法，也得看锦鲤族有没有那种能耐，六道气运可不像你，会轻而易举地任蝼蚁算计摆布。”

第65章
汾坷和余瑶等人说好，共赴魔域， 但在此之前， 他离开蓬莱，回到十三重天自己的财神观中， 准备取些东西。
汾坷性子低调，不铺张，也不像扶桑那样，一心隐世， 想着跟小红雀过朴实无华的田园日子。他的财神观就是个小破地，在十三重天最边缘的地方， 财神观三个字上面的墨色掉了个七七八八，乍一看，就是个荒无人烟的小院子。
院子外头， 围着一层木篱笆，篱笆上，抽出新的嫩叶，是老旧的屋里唯一的亮色。
汾坷前脚才踏进院子里，房门就嘎吱一声， 缓缓地朝外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丝光亮也无， 但看得出来，整座屋子仿佛有人的情绪，见到久违的主人出现，它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喜悦和欢迎。
借着天光， 屋子里，正对门的香案上，不知燃了多少年的香，齐齐熄灭。
一丝淡淡的幽昙香蔓开。
风起，汾坷猛的弯身，堪堪躲过了往他后背掷来的弯刀，他拍了拍袖子上莫须有的浮尘，模样清俊，从容淡定，他摊摊手，有些无奈地道：“就知道你要跟到这里，我在蓬莱那么久，你又不敢出现。”
他这话里显而易见的带上了些挖苦，但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
半空中，身着古典盛装的女子一步一生莲，她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白骨皇冠，举手投足，皆是难以言说的大气和威压，她眼尾瞄着一朵纯黑的幽冥花，玉足下，莲花在水中起，又在水中灭。
她看着汾坷，声音空灵：“既然知道，为何来此。”
汾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得开怀，丝毫不顾及插在泥土中仍在嗡嗡作响的弯刀，吊儿郎当道：“托始皇大人的福，这不，前段时间渡了劫才彻底想起来前尘往事，我寻思着，怎么也要回来看看。”
“一出蓬莱，你就跟着我，干什么呢？在人间朝夕相处，还没看够？”他似笑非笑地问。
夙湟美，但是那种身居高位让人不敢亵渎的美，财神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了会，见她神情淡漠没有开口的打算，摆了摆手，做出个慢走不送的姿势，“行了，我才渡雷劫，身体有所损伤，但看你这样子，也是才脱困不久，尚未恢复完全，且此处我的主场，你并不占上风。”
“退开吧，乘我没发怒之前。”财神依旧是笑嘻嘻的神色，但浅色眼眸中，显然蓄起了一些别的意味。
“你现在，打不过我。”夙湟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伸出手，女子的手掌纤细白皙，骨骼小，手腕上，挂着几圈珊瑚手钏，又因为她的瘦，像是撑不住随时要掉下来一样。
嗡嗡作响的弯刀破空，径直回到她的手掌中，她抿了抿桃花色泽的唇瓣，道：“我今日，不想同你动手。”
汾坷扫了她头顶的皇冠一眼，饶有兴味地问：“那你跟来做什么？”
两人生来为天敌，聚在一起，除了打斗，连现在这样好声好气地说话都是头一次。
“你，跟我回幽冥泽。”夙湟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财神，“你夺了我的身子，按理，该成为幽冥泽的皇夫。”
她的声音十分空灵，好听，但并不蕴含感情，说话时，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下达命令的意味。
又并不惹人反感。
简直是顾昀析二号。
财神被气得笑了两声，他看傻子一样地看着跟前美得令人生不出绮念的女子，“你怕是被镇压之力镇得伤了脑子，我次身去人间，潜伏在你身边，是要封印你的，且，那也不是你之真身。”
这真要这么论起来，到底谁夺了谁的身子？
这种事情，都没有理可讲。
一讲就是丢人，一说就是显眼。
“可你为我孕育了子嗣。”夙湟肌肤雪白，暴露在日光下，像是蒙上了一层神泽。
任谁见了她，也想不到，这居然是掌管着幽冥泽侵蚀之力的女皇陛下。
拥有着可与先天神灵媲美的强大破坏力。
也拥有六界最神秘禁地说一不二，至高无上的话语权。
汾坷沉默了好一会，像是记起来什么不堪回首的东西，他伸手捂在眉心处，道：“ 始皇后宫三千佳丽，个个都能分得恩宠，诞下的子嗣，没有一百，也有三十。”
“而且兔妖的那个孩子，也被你下令腰斩。”
“那时候，我刚恢复记忆。”听着汾坷很像是在抱怨质问的话语，夙湟蹙了蹙眉尖，难得屈尊纡贵地接受了两句：“其余的孩子，都非我之血脉。”
相比她的坦然自若，汾坷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第一次见绿帽子戴得这么心平气和的。
“恢复记忆前，始皇只中意你，而恢复记忆后，我自然不可能让寻常凡人诞下我之子嗣。”
汾坷嘴角抽了抽，不知该不该回一句，承蒙你看得起。
“那个孩子没死。”夙湟凉凉地瞥了他一眼，绣着红芍的袖摆一拂，幽昙的气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汾坷眼皮掀了掀，然后发现，那个孩子，呈未出世的婴孩状，眼睛都未睁开，静静地蜷缩在夙湟娇嫩的手掌心中。
很小，也很神奇。
汾坷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敛了些。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孩子，你得负责。”夙湟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丝毫不拖泥带水，“当初，是你趴在我身上，让我别忍，我们可以要个孩子的。”
汾坷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十分暴躁。
他无法回想当时的情形，想想都窒息。
分离个次身出来，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和傻逼的事，简直是人生的黑历史。
“我怎么负责？”他怒极反笑，一身银月衫被突如其来的风刮得微微向上扬，露出他突出的手腕骨，意气风发，丰神俊朗，丝毫一丝看不出小兔妖怯懦的影子。
夙湟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手一挥，一朵巨大的幽冥花将她掌中的孩子包拢，而后合起，“她将成为我幽冥泽下任女皇。”
汾坷眼皮跳了跳，问：“还是个女孩？”
“皇脉，只出皇女。”夙湟昂了昂下颚，如实道。
汾坷头疼得要炸开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也没问孩子的性别怎么变了个样，毕竟，他和夙湟下凡，性别都是反着来的，只是这个孩子，说到底，确实有他一半的血脉，还继承了夙湟一半的幽冥破坏力，未来，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可偏偏，他天生就以封印幽冥泽女皇为使命，现在，不仅和夙湟春宵几度，还生下了个带有幽冥泽皇女血脉的孩子。
这孩子，还是他生的。
怎么想，怎么讽刺。
“你走吧。”半晌，汾坷无力地挥了挥手，最终松口妥协，退了一步，“你和她，从此别出现在我眼前，我希望，你能约束臣民，少行恶事，若有一日，犯到我手中，我依旧会封印你，也希望你好好教导这个孩子。”
夙湟未置一词，一步步朝他逼近，等到了跟前，馥郁的幽昙香在眼皮子上起舞，汾坷不习惯和人靠得那样近，才要退开，就被她伸手，扼住了手腕。
“六界的男人，都如你这般多事吗？”她十分不解，好看的眉蹙起，“你我正经打一场，谁输谁赢都不好说，怎么就喜欢说大话。”
她的手掌很小，还很软，摸着像棉花一样，还带着辨识度极高的花香，只是嘴里的话语，像是带着刺，汾坷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敛了先前吊儿郎当的浪荡公子样，他道：“你今日来，到底是想说什么，做什么？”
夙湟好看的眉眼蕴着淡淡的寒烟，道：“孩子该叫什么？我虽为幽冥之主，但做事还讲些道理，你若是有想法，说出来，我可考虑参详。”
毕竟是自己的血脉。
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汾坷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愣是拐了个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纠结又无奈，还是问：“可有暂定下来的名？”
“未有。”夙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幽冥泽历任女皇，都名夙湟，她出世即为皇女，我陨落之后，可承我之名，任女皇之位。”
汾坷表示自己不同意。
虽然极不想承认，但到底是自己的孩子，出身条件身份等又不差，做什么连个名字都要从上一辈那头传下来用着？
岂不委屈？
汾坷揉着太阳穴想了好半晌，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名字，想到不错的了，又觉得太匆忙敷衍，亦或者寓意还不够美，配不上她。
“你且想着吧。”夙湟手掌微收，包裹着孩子的幽冥花便缩小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种子，她捻着这颗种子，放到了财神的掌心中，道：“等孩子出世，我会来接。”
汾坷飞快反应了过来：“你要把她放在我这？为什么？”
夙湟说了好些话，现在听到他一迭声的问话，有些忍耐地皱眉，仍是如实回答了：“在凡间，孩子从谁的肚子里出来，未出世前，就得跟在谁的身边，你若不想自己照看，可跟我回幽冥泽。”
汾坷这才知道，她才脱困，转身又来找自己的原因。
汾坷傻眼，头疼欲裂。
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了扶桑。
这位，专门负责照看才出世的神灵，扶桑树的本体，令万物都跟他亲近。
还未等他有所应答，一阵风过，极具古韵的女子已然消失，半空中，一朵水莲泛开。
而同时，小巧的种子在汾坷的掌心跳了跳，很是愉悦的模样。

第66章
有顾昀析最后那句话，余瑶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夜里， 星空绚烂。
余瑶和扶桑， 被顾昀析拉着出来饮酒。
小小的一方院子里，扶桑以为要继续白日的话题， 神情微有些凝重，他脊背挺得笔直，小红雀渺渺站在他的肩头，身上的火红色泽在夜里越发显眼。
余瑶坐在顾昀析身侧， 时不时动筷，夹几样蓬莱的特色美味。
值得一提的是， 轮渡海经历财神那场雷劫，海水中蕴含了极强的雷电之力，使一种原本平平无奇的银鱼脱胎换骨。成了精的银鱼对残余的雷电避之不及， 没成精的却很喜欢，雷电淬体，它们的肉质就变得极其鲜嫩。
带着微微的甜意。
余瑶连着夹了好几块。
顾昀析侧目，也尝试着夹了一筷，他不重口腹之欲， 甜的咸的， 在他那里， 基本一个样，尝过了，就放了筷子。
难得的安谧气氛。
扶桑开了坛梅子酒，青梅的芳香溢出， 他起身，给自己和顾昀析斟了半杯，又侧首，笑着问余瑶：“上回醉成那样，这回，就不喝了吧？”
余瑶嗅了嗅甘冽的梅子香，有些犹豫。
顾昀析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淡淡地接：“让她尝尝，果酒罢了，醉不到哪去。”
余瑶一下子弯了眉眼。
扶桑叹了句难得。
两杯酒下肚，余瑶脸上泛起桃花一样的色泽，梅子酒下肚，顺着唇舌向下，一路醇香，喝多了，也并不觉得烈，没有上回头昏脑胀的感觉，只是脸颊有些发热。
余瑶托着腮，纤细手腕上挂着两个玲珑玉镯，里头像是隐隐流着水一样，柔顺的发丝间，缠着两颗莹莹发亮的南海龙珠，衬得她本盛极的容颜更为惹眼。
女神仙，其实大多都是清冷自傲的，再不然，就是琴灵那样不拘小格，不在乎容颜，只看武力高低的，像余瑶这样，又容易被人骗，又喜欢善心大发，就连长相也全然无害，像是生来惑人的花妖的，其实很少。
年龄又小。
其他的几个，其实对她格外费心些。
眼看着，总算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
扶桑算是将她从小看到大的，这回眼中也溢出些明显的笑意，他喝不习惯果酒，便换了一坛烈的浓酒，给顾昀析也倒上了些，他指了指余瑶，摇头笑道：“这丫头，还是跟在你身边时不那么寒酸，我记得，你沉睡前有给她留下不少好东西，愣是一样也没见拿出来过，没人撑腰时，财不外露的道理，她倒是清楚。”
“这样看来，我和蒲叶等人，终究是比不上你的分量，这丫头，连撑腰都不要我们。”
听到这里，余瑶突然起身，拖了拖竹凳，凑到顾昀析身边，然后坐下，一边眯着眼，一边懒洋洋地将脑袋一歪，磕在顾昀析的肩膀上，后来又觉得硌，抬起头，捧着一张小脸，手肘撑在桌上。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啊。”余瑶掰着手指，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蓬莱岛闭门不待客，你都多少万年不管红尘事了，蒲叶在西边，人影都找不着，剩下的几个，不是闭关就是忙，我也没什么大事，动不动就去麻烦你们，不太好。”她像模像样地摇摇头。
扶桑也不恼，听她把话说完，笑着反问：“那昀析呢，他可比我们都忙，才出世，多少事情等着他忙啊。”
余瑶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又把脑袋侧到顾昀析的肩上，见他放了手中的酒盏，侧脸清冷清隽，他也像是好奇这个问题，伸手揉了揉她的碎发，音色浅淡：“怎么想的，嗯？”
扶桑又有一种被扎到眼的痛感。
余瑶半醉半醒的状态下，也还是下意识的依赖他。
余瑶想了想，道：“那个时候，你说过的，小事，我得自己处理妥当，大事，就换你来。”
顾昀析掌下的动作不由得轻了一些，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一只打盹的猫儿顺毛。
良久，他微微阖了阖眼，身子往后一躺，竹椅嘎吱一声响，凉风飒飒，他屈指，刮了刮小姑娘粉嫩嫩的脸蛋，“是，我自己说的。”
扶桑一哽，又默默地咽下一口烈酒。
到了后面，余瑶昏沉沉搬着一个小板凳，两只手臂枕着，靠在顾昀析的肩膀上，眼皮都在上下打架。
这个时候，顾昀析才正眼看向扶桑肩头难得乖巧的小红鸟，皱眉，问：“云精和养魂珠用下去，还没有恢复记忆？”
扶桑摸了摸渺渺的羽毛，笑得温润，声音好听：“慢慢来，我不敢一次全给她服下去。”
“昀析，我这，也没有什么你看得上的东西，这两颗扶桑果，你拿着。”扶桑从空间戒中取出两颗自己本体上结出的神果，又看向余瑶，轻声道：“当初瑶瑶受蛊惑的时候，曾来我这替云烨求过，我当时觉得不对，却只以为她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被天族利用，便当着跟来的天族侍从的面拒绝了她，原本想着隔些日子再给她送过去的，没想到，后面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顾昀析没有推辞，他接了过来，塞到余瑶软乎乎的掌心中，垂眸，声音沉冷：“渺渺的事，你是打定了主意，要从天道手底下抢人？”
他声音沉下来的时候，不怒而威，带着一股令人不由自主就要臣服的意味，但扶桑的定力也非常人可比，他饮着酒，缓缓地笑，食指摩挲着酒盏边缘的图样，道：“想抢，也未必抢得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顾昀析难得告诫了句：“死去的，强留也不长久。”
他用余光眼趴在自己肩头睡得快现出原形的小莲花，补充了一句：“而且，你现在也没有足够付出同等代价的能力。”
这话的意思明显。
让扶桑别学他。
就算是他，也付出了同等的代价。
但是这个代价，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余瑶的耳朵动了动。
扶桑垂下眼睑，低声道了句：“真有那个时候，渺渺，就拜托你们照看一下。她醒了之后，和现在不一样，是个很听话的姑娘。”
顾昀析没有再说什么。
讽刺的是，在他沉睡之前，也和扶桑说过同样的话。
我不在的时候，照顾一下余瑶。
她没在我身边的时候，是很乖的。
可交给谁照看，能有自己用心呢。
顾昀析沉默着摸了摸余瑶的头发，觉得这些天，好似长长了些，已经垂到了腰腹位置。
山风过巷，空中又飘起了雪。
一道宏光从天边闪到眼前。
汾坷的金光船稳稳停落。
扶桑挑眉，情绪来得快收得也快，他朝汾坷举了举杯，问：“早上才去你的财神观，这会就回了？”
一提起这个，汾坷脑仁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他想起夙湟，想起那颗蜷在掌心的，已经有了些意识的种子，一时之间，当真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昀析眼眸半开半阖，提前替他将话说出来了，“幽冥泽女皇的血脉，你带回来了？”
汾坷摸了摸鼻梁，俊朗的脸上险些直接挂上尴尬二字。
只是自己的闺女。
再接受无能，也不能给活活给闷死了啊。
“夙湟？”扶桑似笑非笑地问：“你人间的夫君？下令将你腰斩的那个？”
这下不止尴尬，连面子都没了。
“嗯。”汾坷闷着声应了句，拿了个罗盘出来，放到扶桑的手边，和声和气地道：“这孩子都生下来了，我也不能就此撒手不管。从凡体肉胎到正式融合血脉，需要一些时间，我是实在没有经验，这就想着，就在你这接着住一段日子，也正好，你给我传授些知识。”
说完，他还破天荒地叫了扶桑一声老哥。
扶桑乐了。
他笑：“行，既然咱们财神都开这个口了，老哥哥就是操着一把老骨头，也得给这个脸面。”说到这，他话锋突然一转，问：“你和夙湟见过了？”
汾坷颔首。
“打起来了？”
汾坷摇头，随意拉了把竹椅坐下，一脸的生无可恋，“打倒没打，就把孩子留给我了，跟我说幽冥皇脉，谁……”他咬了咬牙，说得十分艰难：“谁生出来的，出世之前，就得跟在谁身边。”
扶桑看了看他掌心的那颗种子，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你生的那个孩子？”
这话问得，汾坷都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孩子留下来是可以，但是，夙湟那，你准备怎么办？”扶桑见他脸色实在难看，换了个话题，委婉地问。
“她从此约束下属，幽冥泽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不与天族共流合污，也别犯到我面前，我不再封印她。”汾坷头疼，“先把小的照顾好再说吧。”
顾昀析看着汾坷掌心中那颗小小的种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倾身，朝汾坷招了招手，问：“你怎么生的孩子？”
一击毙命。
汾坷索性装死不回答。
能怎么生，还能怎么生？！
他还能用嘴生吗？
“自己生，好像要快一点。”顾昀析说出自己的分析。
直到酒喝完，汾坷也没再理过他。
余瑶被顾昀析带回了重华洞天，她先是在床榻上滚了一圈，而后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男人坐在床沿边，侧颜清冷，皎如明月，一改往日的懒散样，脊背挺得笔直，她揉揉眼睛，坐起来，从后面环住了男人精瘦的腰。
这人喝了酒，浑身不是酒香就是莲香，又软得和面团一样，贴在他的身上，扭得像一只不安分的小怪兽。
顾昀析侧首，拍了拍她白皙的手背，声音稍沉：“你睡不睡？”
“弯弯。”她温热的脸蛋蹭上他的手掌心，微微呓语：“你别总凶我。”
顾昀析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彻底哑了：“现在没有凶你。”
“但是你再闹。”
“可能就真的要凶你了。”
头顶的星空幻境一幕幕变换，美轮美奂，顾昀析呼吸稍沉，他回身，回环住像是被他话语吓到的余瑶，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声线清晰，一字一句道：“阿瑶，我没有你那么善良。”
“我沉睡前，一一请求，让他们照看好你，他们没有做到。”
“现在也没有资格，求我的庇护。”
顾昀析捧着余瑶迷蒙的小脸，目光流连在她桃花一样的唇上，最后，两人气息交缠，他轻轻地咬了咬她的唇，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咬了一下就停，像是在刻意打下什么烙印。
“不帮他们，我可以多陪在你身边好多年。”
“我们还能要个孩子。”
“汾坷的孩子都出生了，我们不争第一，总争个第二回 来。”
“听见没有？”顾昀析啧了一声，懒洋洋地捏了捏她白玉一样的耳珠，眯着眼睛，问。
捏着捏着，突然就有些意动。
他从来不是个善于控制自己情绪的人，向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这事，明显不是他一厢情愿就能成的事。
至少，等余瑶醒酒。
君子从不乘人之危。
虽然，他从不自诩正人君子。
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顾昀析突然有些烦躁。
他从喉咙里冷哼了声，抬手，将嵌在温泉水中的火珠拿了出来。
愣是泡在冷水中，度过了整个后半夜。
这个时候，他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点。
另一半的天道，没有再压制他了。
这才对，乖乖把重心放到外人身上去。
自己灭自己的子孙路。
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67章
余瑶第二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搭在她背上的手下意识地轻拍了一下， 哄小孩似的， 男人略清冷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再睡会。”
余瑶眨了眨眼睛， 缓了好一会后，才唔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倒了回去，头一歪， 将睡得粉嫩嫩的脸颊藏到了被子里。
身体还懒着。
脑子却渐渐的变清醒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人， 声音里满是迷惑的困意，“你不修炼了啊？”
顾昀析先是从胸膛里挤出一个嗯字来，像是才阖上眼， 又像是已经睡醒，总归，心情算不上好，后皱了皱眉，道：“有人在门口， 吵了几个时辰了。”
余瑶很惊讶。
她还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 敢在顾昀析的洞府前吵闹。
居然还没有被揍。
她吸了吸鼻子， 还没有把想问的说出来，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余瑶慢慢翻了个身，抬眸，就看见头顶的皑皑雪峰， 在冷风中瑟瑟抖动的枯枝，还有只在雪堆里突然露出个脑袋的小兔崽，她伸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后脑勺，问：“外面是谁啊？”
“妖祖。”顾昀析重重地摁了摁额角，声音里夹杂着些荒谬之意：“大早上，一来，就说给我带了妖界的冰原雪猪肉，还非得当场给我生火烤了。”
余瑶默了默，又问：“怎么不让他进来。”
毕竟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亲自登门拜访，却被避而不见，外面还飘着大雪，传出去，怕折了人家的颜面。
顾昀析一想到自己今早出去，人高马大的妖祖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生火给他熏肉的场景，脸色就止不住的发沉。
那场景，那味道，简直窒息。
墨纶常年与妖祖共事，有多辛苦他不知道，但是这个脸，应该丢了不止一次两次，不容易。
余瑶半坐起来，蹭地往床下滑，她低声道：“我去瞧瞧。”
“不准去。”顾昀析脑仁都在胀痛，他此刻神情极难形容，“让他在外面捣鼓，等那股猪肉味散尽了，再放进来。”
余瑶想起冰原雪猪肉的味道，不说话了。
越美味的东西越臭，说的大概就是这个了。
妖祖性情和体格一样粗犷，他奉顾昀析为主，为人生的信仰，哪怕此刻被拒之门外，也一样乐呵得不行。
但是他乐呵，其他的人，就不太愉快了。
清晨，雪压弯了枯树枝，小红雀扑棱着翅膀循着味道找到这边来，确定了味道来源，她停在一颗不远的树枝上，下巴都险些惊呆。
这是哪里来的大汉。
选在这么个好地方烤雪原猪肉。
大半个蓬莱都臭了。
妖祖又往柴堆里丢了两根枯柴，火焰蓬的开出一朵花来，那臭味简直了，直接往鼻子里怼，渺渺咳了两声，没办法，恨不得拿翅膀堵住鼻孔。
人在顾昀析洞门口，她多少有些顾忌。
相比于她，另一个也一路循来的人，就简单直白多了。
汾坷脸上挂着两条显眼的乌青，他才按照扶桑教的方法折腾了大半夜，方掌握一些，温养种子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一丝淡而熟悉的臭味惊醒了。
这也就算了，他现在才当爹，心情实在复杂，没什么闲心去管香臭，把窗子一关，就继续温养掌心中的小种子。
可是种子不对劲了。
自从闻了那个味道，原本安安静静躺在汾坷手心里的小种子，像是全身都在发抖一样，十分抗拒地从汾坷的掌心飞走，满屋子上蹿下跳，撞碎了花瓶，又撞倒了桌子。
这些外物，损了就损了。
汾坷担心种子受伤。
他捏了两个小法术，也没能把种子拦下来，反而它越发的激动，像是遇到了剧毒一样，汾坷也不知道它这样的表现，说明了什么问题，一时之间，焦头烂额。
他咬咬牙，推门，准备去找扶桑来救场。
然后，腰间挂着的留音玉抖动了两下。
夙湟的声音透着些空灵的意味，又莫名的有些严肃，“汾坷，你干什么了？她现在很不安。”
汾坷自己都搞不清状况，他看着到处乱撞的种子，捂着额头蹲了下来，沉着声音问：“你知道是什么引发的吗？”
夙湟：“我查探不出来。”
汾坷声音更燥了些，他手在留音玉上拂了拂，道：“就这样吧，我去找扶桑问问，他有经验。”
夙湟显然也没有话想和他多说。
汾坷才想中断通话，就听夙湟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子声音，透过留音玉，稳稳地传入汾坷的耳中。
“王上，奴伺候您更衣。”
汾坷的表情裂开了。
行的。
孩子，是他生的，那也是两个人的血脉，凭什么一大早，他在努力养孩子，她那却一夜春宵，还有人更衣。
这个对比，就真的很扎心。
那边的声音模糊了些。
汾坷太阳穴跳动了两下，懒得去管她什么侧君美人的宠幸，只是摁了摁眉心，面无表情地提醒：“孩子面前，好歹注意些影响。”
夙湟二话没说，单方面捏碎了留音玉。
汾坷气得连笑了两声。
扶桑被拉着进了门，还在上蹿下跳不安分的种子一下子安静下来，跳到扶桑的掌心中，颇为亲昵地跳了跳。
汾坷酸得脸都差点变形。
他努力使自己大度起来，稳着声音问：“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好像在发抖一样。”
扶桑细细地感应了一会，将窗子推开，一大股臭味迎面而来，两人齐齐皱眉，扶桑给种子使了个小法术，让她安静下来。
“没什么问题，就是这个味道，她很不喜欢。”说完，扶桑也咦了一声，有些惊讶：“一早上，蓬莱哪个角落飘来的臭味。”
半晌，两人的神识同时收了回来。
“大早上的，妖祖到底在发什么疯。”汾坷眼下挂着乌青，凝声问：“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后半夜，天还没亮。”
这就有了当前的一幕。
汾坷站在妖祖面前，身形就落了下风，他眼里蓄着阴霾，看着溪边架起的一大只猪腿肉，那臭味简直要怼到他的五脏六腑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喊妖祖：“江鎏，你做什么？”
“哈哈哈，财神老弟，好久不见，你这容颜不减，青春依旧啊！”妖祖起身，大力拍了拍汾坷的肩。
汾坷勉强挤出两丝笑来。
“我给帝子烤肉呢，这可是妖界的精品，我私藏了许久，今日才舍得拿出来，你既然来了，也坐下吧，让你见识一下，我妖界的美食。”妖祖笑得豪爽。
此时，架子上那只大猪腿已经开始滋滋冒油，那浓烈的味道，也彻彻底底地覆盖了整座蓬莱岛。
汾坷又给掌心的种子施了个小术法，然后坐下，直言不讳道：“美不美味我不知道，但光是这个味，顾昀析就不会碰一下。”
“而且你这早上，点火放臭气的行为，很不道德。”汾坷道：“吓到我闺女了。”
妖祖哈了一声，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道：“你闺女？哪儿？出世礼都不叫上我？”
汾坷被臭得吐字都艰难：“还未出世，到时候会叫你，多备些礼。”
妖祖大吃一惊，这才当真。
然后大笑了几声，也没有问什么，只是道了两句恭喜。
顾昀析和余瑶一前一后地从重华洞天的结界里踏了出来。
妖祖立刻起身，冲着顾昀析抱拳，声如洪钟：“拜见帝子。”
顾昀析被臭得不想开口。
余瑶吸了一口气，困意顿时消散，她小声嘀咕：“这味道，真是让人瞬间清醒。”
听说对于喜欢食用的人来说。
臭即使香。
越臭，就越吸引人。
从前她还不信，现在是真的信了。
最终，那冰原雪猪，也只有妖祖和扶桑尝了些，余瑶扯了一丝，尝试着塞给顾昀析，被他扼住了手腕，男人一脸的暴躁，她与他对视，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余瑶倾身过去，犹疑着问：“我昨日夜里，又说什么醉话了吗？”
顾昀析垂眸，捏了捏她的手指，心情好了些。
“没有。”他看向她手里的肉丝，言语中的嫌弃简直要溢出来，又带着些轻易不让人察觉的委屈，“臭，不想吃。”
余瑶尝试着咬了一口，发现十分有嚼劲，闻着臭，吃到嘴里却是香的，还带着丝丝的甜。
她默不作声地又撕了一缕。
这次，被顾昀析捻了过去。
他皱着眉，瞳孔颜色十分深邃，明明只是在考虑吃不吃肉条，却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出手毁灭六界一样。
余瑶：“实在接受不了这味道就算了吧，甜的，你也不喜欢吃。”
她身上的莲香味能很好的压制住顾昀析骨子里涌动的暴戾，他勉勉强强扯了跟肉丝塞到嘴里，也没怎么嚼，直接咽了下去。
妖祖来，自然不是特意给顾昀析烤猪肉的。
蓬莱仙殿。
顾昀析一身温柔的杏色长衫，将与生俱来的贵气和锋芒展露得淋漓尽致，他高坐上位，眼睑低垂，神情隐见不虞。
妖祖作为臣下觐见，顾昀析为君，只得坐上首。
余瑶没坐在他身边。
她挨着汾坷坐着，全部心神都投到汾坷掌心中的小种子上。
昨夜余瑶喝醉，那些事情，自然就错过了。
面对她时，汾坷免不得好一通抱怨，特别提到了今日早上夙湟的所作所为，其言其行，扬言日后如此教育，耳濡目染之下，必定得将孩子带坏。
余瑶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手中的种子，听了他的抱怨，随口说了句：“你只要不喜欢她，管她侧君侧侍，都和你没关系。”
“孩子自然会有幽冥泽的一众管事带着。”
“再说了，你这身份和实力，就算去了幽冥泽，那也是妥妥的女皇夫，是正君，能怕那些只会勾人的男、妖精吗？”余瑶来了兴趣，有些幸灾乐祸地冲他眨了眨眼。
汾坷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颇为豪气地笑了声，反问：“我能稀罕她吗？”
余瑶摇了摇头，道：“你就别来问我这种事了，我自己都理不清，越扯越乱。”
“就你和他这样，还用继续掰扯？”汾坷瞥了顾昀析一眼，“行了，等从焚元古境回来，好好筹备筹备，准备大婚事项吧。”
“我每日看着你们，都觉得腻歪得慌。”

第68章
前段时间，妖祖联合其他大能， 声讨天族， 索要巨额赔偿一事，余瑶等人都已听扶桑说过， 这次妖祖前来，其实也是为了这个事。
十三重天的那一份，六界的大能都给留了出来。
妖祖是特意来送东西的。
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将手里的空间戒递到顾昀析的小案头上，表情十分凝重， 一板一眼地道：“帝子，天族这次， 将当年所定条约上所有的赔偿都一次付清，但从此不踏足古境一事，却迟迟不肯松口， 再逼一步，就大有鱼死网破的姿态，另外几个老的有所顾忌，也不敢逼得太紧，且当年的条例上， 确实也没有这一条。”
“我想， 他们是看上接下来即将开启的焚元古境了。”
天族之心， 昭然若揭。
顾昀析没有什么波动地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垂眸，看着自己白得有些吓人的手背，还有上边密布的青色的经络， 道：“垂死挣扎而已，不用管。”
妖祖江鎏闻言，试探着问：“那焚元古境一行，是否需要打压敲打一番，让他们低调老实些？”
顾昀析漆黑的瞳孔中，泛着漂亮的琉璃色泽，像是流淌的水，又像是河面结的坚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些不经然的蔑意：“无需，对他们使这样的小伎俩，低了自身的格局。”
余瑶慢慢地品着竹水，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蔓开，等妖祖禀完事情，众人恢复私下的模样，她才问：“锦鲤族的族长，可还在天族？”
“在。”妖祖点头，神情格外凝重：“之前咱们几个，谁也没发现他竟是个这样的狠角色，这次，他是完全站到天族那边去了，锦鲤一族死伤惨重，听说已经关了山门，全族避世。”
“锦鲤圣女温言呢？”余瑶不死心地问了句。
妖祖摇头，声音粗犷：“我一共没见这位圣女几次，只听说是锦鲤族族内的祖坛选出来的，是他们老祖宗的决定，那么个小丫头片子说的话，比范老头说的都管用。”
“遇到能挑大任的还好，要是个软架子，锦鲤族就算是完了。”
余瑶蹭的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面走。
妖祖不明所以，伸手捋了捋胡须，问一边从头到尾都特别淡定自若的扶桑：“这是怎么了这是，我这大老远来送宝贝，还惹到你们这位小公主了？”
扶桑眼底沁出浅薄的笑意，“你都说是公主了，怎么着，也得有点公主的脾气。”
妖祖咋舌，好奇地问：“记灵珠上不是摆得明白，余瑶是被下了咒引才看上的那个天孙吗，怎么现在还跟锦鲤族圣女怄上了？不会是真动了心吧？”
“还有啊，财神那是怎么回事，才渡了雷劫，就有女儿了？哪来的？也没见着他的道侣啊。”
扶桑乐了，示意他看身后。
“有什么问题，问我，我亲自给你答疑解惑。”顾昀析脸色带着些病弱的白，活脱脱人间贵公子模样，眼底蓄着浓深的阴霾，像是被妖祖的某个字眼刺到了，周身气势压抑。
妖祖算是第二个了解顾昀析的人。
他当即摆摆手，眼观眼，心观心地闭了嘴。
余瑶被顾昀析找到的时候，正在小溪边蹲着，用手接了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浸，他走过去，碎石滚动的细小声音传到余瑶耳里。
她动作顿了顿，然后把手掌里的水泼了出去，缓缓抬眸，看向他的时候，眼睫毛上全部都嵌着亮晶晶的水珠，苍白雪峰下，余瑶一身红色的斗篷，上面绣着灵动的白狐，温柔的线团。
顾昀析问：“怎么突然出来了？”
余瑶提着裙边跑到他跟前，好看的杏眸里，全是亮晶晶的碎片，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她道：“我一直就觉得不对劲，就在方才，我全部都弄清楚了。”
顾昀析伸手，捏了捏她的小指，慢吞吞地道：“说说看。”
“你还记得，我下凡历劫时，罗府有个和我玩得特别好，特别亲近我的小堂妹吗？”
顾昀析挑眉，直截了当：“不记得。”
他那时候被另一半天道牵的姻缘线给膈应到了，统共没去人间看几回，每次一看，心思都在小黑莲身上，哪还在意罗府有个什么凡人堂妹。
余瑶沉默了好一阵子，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了捏眉心，接着道：“她叫罗言言，我其实一直隐隐有察觉到不对的地方，但转念想的时候，总会被自己正在凡间渡劫这个点给绊住。”
“方才我问妖祖，温言有没有现身，他说没有的时候，我突然就想到了一种可能。”
“我先前，单单认为她是为了避过这个风头，暂时隐匿身形，藏于六界，因此，大战当场，她才迟迟不现身，先入为主之后，独独忽略了一种可能——她与我和夏昆一样，去了凡间历劫。”
“九重天与我们开战的时候，她还未应劫，所以才无法赶来。”
“而等战争结束后，她被云烨缠住了。”
“这个时候，云烨只能去找她，也只有温言，能在这个时候保住他，且还给予大造化。”
“如果温言就是罗言言，那么焚元古境，他们一定会去！”一口气说到这里，余瑶顿了顿，小脸素白，像是终于破解了什么难题，眼里都带上了些放松的笑意。
有天道之力的干预和威慑，按照云烨那个性格，要被找到，真的太容易了。
而且如果真如她所想，罗言言就是温言，那么后者其实是本能亲近她的。
余瑶一想到人间那个总爱缠着自己，连成亲都念念不忘要她去观礼的小姑娘，心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总还抱着一丝侥幸。
罗言言秉性其实不坏。
如果也是被咒引给蛊惑了呢？这事也真说不定。
顾昀析听了，鸦羽一样的睫毛动了动，他声线冷淡，每个字眼都透着寒意：“瑶瑶，云烨的事，你别再管了。”
“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个人的名字。”
顾昀析长指骨节分明，轻轻地落在余瑶的乌发上，瞳孔深邃的黑堆叠到了一定的程度，即将决堤。
余瑶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解释：“我没有关心他，我就是觉得，只要他活着一日，我和他的事，就还没个彻底的了结。”
这是困扰她的心魔。
她得解决。
而且，依云烨那个锱铢必较的性子，她就是放过他，也注定会被二次暗算，对这种人网开一面，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顾昀析声音依旧是清冷的，这一次，又带上了不容拒绝的语气，他说：“我知道。”
“云烨不会活着出焚元古境。”
“但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和你没有关系了。”顾昀析嗅着她身上清甜的莲香，“瑶瑶，你听话。”
最后三个字，加重了些语气。
余瑶知道，这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但有些奇怪。
因为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顾昀析一直都持放任的态度。
这是顾昀析对她一惯的培养方式。
什么都自己来，他只在必要的时候帮点忙，其他的都得靠自己的脑子和实力。
“本来就很废了，怎么你还想把我培养得更废啊。”余瑶捂脸。
顾昀析笑了一声。
心情好了一些的样子。
“想得倒美。”
“等伤好了，这么些年落下的东西，一样不少，全部都给我补上。”
余瑶有些不满地嘀咕：“做帝子妃还得能文能武啊，像我这种文不成武不就，脑子还不太灵光的，岂不是都没有活路了。”
顾昀析被她一堆胡搅蛮缠的歪理气得笑了两声。
“先成亲，再学。”他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指，声音放温和了些，带着些散漫的意味：“放心，小跟班和帝子妃的待遇，肯定不一样。”
余瑶被小跟班这三个字唬得愣了一会，旋即反应过来。
汾坷卖她！
“有什么不一样，学不会，还是得被罚。”余瑶默默扯开了上个话题，根本没对他那个教学的耐性抱多大的希望。
“小跟班得自己保护自己。”
“帝子妃有帝子保护。”
顾昀析抬眸，爱笑非笑地问：“哪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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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锦鲤族的领地。
如今，山门大关，锦鲤族的族人全体避世，纵横交错的河流中，气氛处处凝重。
温言无声无息地停在无妄山顶，飘飞的墨色的衣角像是两只翩然起舞的蝶，她脸上蒙着层面纱，一双妙目在整个锦鲤族领地中扫了扫。
神识散发出去。
又收回来。
女子俏脸微寒。
少了好多熟悉的气息。
锦鲤族的中流砥柱，基本等于全军覆没了。
半晌，温言身边现出个人影来，他沉默了一会，温声道：“言言，是我拖累了你。”
温言下意识地皱眉，声音略有些冷淡：“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殿里好生歇息的吗？”
“你现在身体才恢复，该多休息才是。”说到这，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柔美。
云烨掩唇咳了两声，他身形消瘦，嘴唇乌青，尽是狼狈与憔悴，再没有半分当初的风采。
上霄剑之下，他是真的险些人魂俱亡。
温言这里，态度也经常有所转变，他的全部灵力，都用来控制种在她体内的咒引了，不然，等待他的，只有一个死字。
“言言。”云烨道：“焚元古境，还是我一个人去吧，我实在是怕再拖累你了。”
“这个世上，也只有你，是真正关心我的了。”
温言凝目细看远方，蒙着面纱的侧脸显得朦胧而柔和。
“是啊，也只有我，是关心你的了。”温言低声道：“天族的那些叔叔伯伯，都太薄情寡义了，余瑶的事，本来就是他们设计好的。”
云烨见她避而不谈先前的话题，心中生出些许紧张之感来。
他这个样子，不能没有温言陪着。
温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隔了没多长时间就道：“殿下别想那么多，言言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云烨放心了。
温言又催了几句，他也没兴趣留在这里看锦鲤族老弱病残哀怨的目光，身形一闪就没了人影。
山顶，原地，温言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长长的指甲深入到肉里，弯出几个小小的月牙来。
看过了记灵珠影像的她，并不傻。
云烨在她身上种了和余瑶一样的东西。
用此来控制，利用她和整个锦鲤族。
可是她和余瑶不同啊。
余瑶有心仪的对象，有命定的姻缘。
而她，喜欢的人，从小到大，都只有云烨一个。
就如他自己所言，这个世上，也只有她，会真心实意地关心他了。
可就是这样。
他还是要利用她。
这个咒引，把她对他的所有美好憧憬和幻想，破坏得乱七八糟。

第69章
蓬莱的飞雪停下，万籁俱寂， 飞鸟藏匿。
顾昀析和余瑶回了重华洞天， 收拾东西。
主要是余瑶在收拾。
前几天，顾昀析说留在蓬莱有些事， 魔域之行就被耽搁了下来，今天，顾昀析突然又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她想去魔域，明日就可以启程。
重华洞天的天材地宝不少， 还有些顾昀析自己带来的神药仙芝，种下了，生了根的， 余瑶不打算动，它们在这静长个成千上万年，也能生出神智来。
但有些珍稀的物件，例如那口温泉池下镶嵌着的火珠和冰珠，上好的成色， 看着就不是凡物。
余瑶让顾昀析收起来。
他掀了掀眼皮， 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要了。”
余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手指上戴着的空间戒， 为自己的贫穷，沉默了好一会。
她抿了抿唇，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拉着顾昀析坐到床边， 从空间戒里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
“火灵芝，秋月水，鬼菊球……”她眼睫毛低低地垂着，将空间戒里好好用玉瓶封着的东西推到顾昀析身边，道：“这些都是你沉睡前放在我这的，都没动，现在正好，物归原主。”
顾昀析随手将鬼菊球握在手中掂了掂，声线懒散：“给你的，就收着。”
“给出去的东西，你要我事后收回？”
余瑶闷声不吭，把东西往他怀里推。
“鲲鹏族的沉睡，一生只有一次，对吧？”她问。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道：“有两次。”
余瑶其实想到了会有两次，但总是心存侥幸，六道录上记载，鲲鹏一族，血脉之力越强大，沉睡的时间越久，涅槃之后，修为更盛。
顾昀析这样的天赋，一睡八千年，在意料之中，情理之内。
“下一次，大概在什么时候。”余瑶声音低了下去，“不会是要接着二次沉睡吧？”
顾昀析依旧是懒洋洋的模样，浑身上下每一条棱角都像是散的，软的，余瑶每次看到他这样，都会忍不住地想，鲲鹏的原形，会不会跟深海中的无骨鱼很像，滑溜滑溜的，没有骨头。
他身上时时刻刻都带着沁凉的冷气，夏日还好，冬日的话，余瑶就不太敢靠得很近，但顾昀析很喜欢亲近她。
他漫不经心地倾身，寡白的长指微伸，将余瑶鬓角边的一缕碎发挽到了耳后，她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带着淡淡的香，缠在他的手指上，温顺又柔和，一点儿也不像她，生了个跳脱爱惹事的性子。
“不会。”顾昀析气定神闲，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伤感什么。你以为，我再次沉睡的时候，你还能在十三重天上，天天盯着白衣翩翩的男子发呆，嗯？”
一个嗯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余瑶心都颤了一下。
她免不了为自己辩解两句：“我可从未说过喜欢白衣翩翩的男子。”
“嗯，你只喜欢长得好看的。”顾昀析语调平平地接了句，而后笑了声，微眯了眯眼。
余瑶不说话了。
“怎么不动这些？”顾昀析目光在堆到自己跟前的奇宝上扫了扫，道：“我记得，有几样，云烨一直在找。”
提起那个名字，余瑶下意识地蹙眉，她含糊着几句话带了过去：“这些东西本就是你的啊，只是放我这存着而已，没有你的准许，我自然不能动用。”
这些东西，和上霄剑、鲲鹏令是不一样的。
所以哪怕她当时被下了咒引，也还是下意识的认为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随意动用，更无法做主将它们都献给云烨。
哪怕她用鲲鹏令，去替云烨借。
也不会动一样顾昀析的东西。
“手伸出来。”顾昀析声音清浅凉薄。
余瑶哦了一声，乖乖地摊开了手，她的手生得小，手掌小，手指也小，没骨头一样，捏着都是软的，还带着好闻的香气。
顾昀析眼底浮出了些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将今日妖祖献上的空间戒套到余瑶的小指上，仔细看了看，又有些不满意地皱眉，道：“这个丑，等到了魔域，买个新的。”
余瑶神识扫了一眼空间戒里的东西，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来。
简直被那一座灵石山给亮瞎了眼。
“天族真的是大手笔。”
这空间戒里的东西，才占了总赔偿额的十分之一不到，已然不可小觑。
余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数额灵石，毫不夸张地说，灵石真堆成了山，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都疼，还有许多的奇珍异宝，形形色色，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能找得出来。
余瑶抓了两颗灵石在手里抛玩，侧首，问顾昀析：“这些东西，不分给其他人吗？”
“我懒得管这些。”顾昀析懒懒地阖了眸子，“你去和他们分，剩下的都留在你那。”
这活余瑶接得开心，干劲十足，也不扣扣搜搜洞府里的一些小物件了，天色稍晚，就一个人披着斗篷跑出去了。
纤细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余光里。
重华洞府中，所有的光亮都灭了下去。
极致的安静与黑暗。
顾昀析放松身子，靠在墙上，忽的闭眼笑了声，那笑声轻薄又寒凉，让人不寒而栗。
他活动了下手腕。
感受到了另一半天道之力的召唤。
召唤他，回去。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咧了些嘴角，声音带着些凉薄的笑意。
“要打，现在就打。”顾昀析手掌微握，上霄剑脱鞘，狰狞的剑气将结界切割得七零八落。
愤怒的情绪从另一边传递过来。
顾昀析径直站起了身，危险地眯了眯眼，一字一句道：“不打，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
余瑶先去找了汾坷。
一方小院，几竿冬竹，还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
汾坷小心翼翼地端了个盆，正在把手里散着漂亮七彩光泽的种子种下去。
余瑶很惊讶：“你这是准备把你闺女活埋了啊？”
汾坷朝她摆了摆手，这样的天气里，他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可见是有些紧张，他听了，也觉得离谱：“扶桑说的，我听着也觉得不对。”
余瑶：“那你怎么还听他的准备种下去？”她的目光落在汾坷握着铲子的右手上。
汾坷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将几本古籍拍到她的手上。
“古籍上说，将种子种下去，孩子出世得确实要早一些。”
余瑶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她眼皮跳了跳，“你种下去之后，怎么用灵力温养她？每天浇水，还是施肥？”
汾坷才要挖土的手僵住了。
“那你说怎么办？”汾坷无助得像只没地可去的鹌鹑，眼皮耷拉着，多情的桃花目中，满是困恼。
“你别看我，我们两半斤八两。 ”余瑶又默默地道了句：“你好歹还生过孩子。”
汾坷没理她了。
余瑶把空间戒亮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将东西清点完，均等分成十份，每人拿一份，有什么特别中意的东西，私下再交换，这样好分配，也方便。”
汾坷现在是万事不关心，自然没有别的意见，一口就应下了。
等余瑶清点完。
汾坷刚巧把种子种在盆里。
把汾坷的一份交到他手上后，余瑶问：“你还去不去魔域？我们明日就走了。”
汾坷：“去啊，我都答应琴灵了。”
他不仅是个好父亲，还是个信守诺言的好兄长。
接下来，余瑶又跑了躺首山，给扶桑送了他的那一份。
回重华洞天的时候，顾昀析正靠在床榻前假寐，听到她的脚步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些困意引起的沙哑，他问：“送完了？”
余瑶自然而然地坐在床榻边，三千青丝像是水流，顺着她的动作漾起一个大的弧度，像是在撒娇一样。
顾昀析垂着眼，幽邃的视线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纤细小手上。
余瑶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声音里带着点点愉悦的笑意：“呐，捏吧。”
顾昀析颔首，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了些。
很奇怪。
明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突然就有些想亲亲她。
总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应该近一些，再近一些。
毫无间隙都不够。
＝＝＝
幽冥泽。
六界最偏僻隐秘的角落。
生活在这里的人大多凶狠弑杀，骨子里流淌着狂热的血液。
从外面流浪进来的，也是一群穷凶极恶，志同道合的歹徒。
能压制住他们的，只有站在血脉最顶峰的女皇。
那是他们终生的信仰。
是此地说一不二的主宰。
女皇脱困归来的消息，宛如拂开坚冰的春风，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幽冥泽。
幽冥宫堆金砌玉，屋檐楼阁，极具铺张，饶是如此，一踏进殿里，森冷的气氛还是一下子冲淡了其他情绪。
夙湟沐浴完，随意披了件薄纱在身上，满头的青丝随着步伐曳动，屏风外，侍女不敢多看一眼。
“王上，苏老求见。”侍女如实禀报。
夙湟皱了皱眉，原本准备去偏殿歇息的心思淡了下来。
五百年的时间，幽冥泽等待她处理的事情，几乎堆成了山。
苏老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妪，她说话有板有眼，十分干脆利索，“王上，昨日您回宫的消息才传出去，今日，天族的使君就到了。”
“来做什么？”夙湟声音空灵，情绪并没有明显的波动。
“天族使君想亲自与您交谈。”
夙湟皱了皱眉，手一挥，吩咐左右将人传召进来。
简单的寒暄问候过后，夙湟神情淡淡，天族使君也知道现在自家的状况，说是人人可欺也不过分，自然也没有平时的傲气，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很快的直入正题。
“天族和幽冥泽几世交好，只要这次焚元古境之行，幽冥泽能助天族拿到无暇神草，天君当即退位让贤，天君之位，我天族拱手相让，从此奉您为主，享万世之福。”
“与此同时，我天族四皇子，可入赘幽冥泽。”
夙湟秀气的眉头拧起。
“孤虽早想将天族收入囊中，却也不是傻子。”
“其一，无暇神草，孤也眼馋着。”
“其二，天族四皇子，丑，孤看不上。”
“其三，孤已有皇夫，嫡女正统，不欲享齐人之福。”

第70章
夙湟觉得天君脑子里全是坑，而且还觉得人人都能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上。
有了无暇神草， 说不定就可以踏上成神的阶梯， 借此更上一步，那是六界人人眼馋的东西。
天君之位， 无暇神草，闭着眼睛就能选择的东西。
老天君却特意派个使君来跟她谈。
还有突然冒出来的天族四皇子。
天族大皇子云浔她知道，三皇子云烨因为干下的肮脏事，现在在六界无人不知， 她也略有所耳闻，但是这四皇子， 又是哪里来的？
交谈不欢而散。
天族使君退出幽冥宫。
夙湟转身，问族中见多识广的苏老。
苏老手一拍，后面就有侍从将天族四皇子的画像呈了上来。
风微动， 画像平铺在桌面上。
画像上的男子一身碧色长衫，肤色白皙，神色温柔，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夙湟一看， 挑眉， 笑意不达眼底， 道：“看着还是个温柔的。”
苏老一听，以为她动了心，出声道：“王上，天族四皇子和五皇子， 是皇太子云存与一水草仙结合所生下的，两人都记在了太子妃的名下，因此，太子妃怒而出走，现今回了凤族，宣布与天族决裂，大皇子云浔也反出天族，自立门户。”
夙湟美眸微动，想不到还有这样的隐情，有些讶异地哦了一声。
苏老权衡了下利弊，在王上的喜好和皇嗣血脉之中挣扎了一会，有些为难地道：“以臣所见，正君之位的人选，论实力和地位，还是财神汾坷适合些，王上要是喜欢这天族四皇子的长相，可与天族商议，纳为侧君。”
天君之位都能舍弃，别说只是孙子的一个名分问题了。
根本不需要怎么商量。
夙湟想到人间那只胆子极小的兔妖，再想想十三重天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如凝脂的手指落在画像的脸上，听了苏老的话，不置可否，问：“那论长相呢？”
苏老不知道多少年没论过人的长相了。
好看的皮囊，根本数不尽。
但显然，这个年龄的王上，还是看重长相的。
“若论长相，两人各有千秋，财神更俊朗些，四皇子，则更柔和些。”
夙湟摇头，难得露出些笑意来，“苏老，你眼光不行了。”
“将天族使君遣回去，说这桩买卖，天族不够诚意，孤不应。”
倩影消失在暗处，幽冥宫又恢复了亘古的宁静。
————
冬夜，难得有像今夜这样的月亮和星空。
雪停住了。
余瑶睡着之后，十分安稳，小猪崽一样，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半边脸朝着顾昀析，肌肤粉嫩嫩，润上了天然的胭脂红，乌黑的长发浓密，像是纵横交错的水草，柔柔的，遮住了她的耳朵，铺在软枕上，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顾昀析睁开了眼睛。
悄无声息地出了重华洞天。
蓬莱首山。
扶桑正在修炼，屋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隐匿在暗光处，他察觉到的时候，后背绷得笔直。
看到了顾昀析，才稍稍放松下来。
顾昀析朝外望了一眼，言简意赅问：“落渺呢？”
扶桑与他对视，声音绷紧了些：“也不知道野到哪去了。”
“你想让她恢复记忆吗？”少顷，顾昀析掀了掀眼皮，开门见山地问。
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
扶桑呼吸一窒。
怎么会不想。
怎么可能不想。
就是太想，所以才会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但能保她一命，已是万幸，他不敢再奢求其他。
顾昀析那日说得明明白白，做了什么事，就得对应什么果，这样的定律，饶是强大如他，也跑脱不了。
所以，这样就好了。
“若是有什么外物可助她恢复，那我重金求取，若是需你干涉六道规则，那便算了。”扶桑笑了笑：“我怕瑶瑶那妮子来找我拼命。”
“你无需有心理负担，没有白来的好事。”顾昀析伸出手掌，打断了他的话语。
“我有条件。”顾昀析垂下眼睑，“若有一天，我无法陪在余瑶身边了，不论什么情况，你得护她无忧。”
“哪怕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扶桑一想温润似水的神色凝重下来，顾昀析绝对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有些事情，既然提前说了，必然有因。
“怎么回事？”他声音稍哑：“无法陪在瑶瑶身边是什么意思？”
顾昀析没有说话。
扶桑：“昀析，你是帝子，你与天同寿，活得比我们都长久。”
哪怕说到这样的话题，顾昀析的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他掀了掀眼皮，散漫地嗯了一声，道：“我依旧在，只是得用另一种方式陪着她罢了。”
扶桑果断地拒绝了：“如果是为了让渺渺恢复记忆而付出的代价，就万万不必了，我不会答应你，也不会觉得开心。我不希望我的幸福，是用瑶瑶和你的不幸换来的。”
他顿了顿：“渺渺也必定不希望。”
“你不必想这么多。”顾昀析实话实说：“诸多的因果糅杂，最后的结果有无数种，我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自我出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唯有余瑶，确实在我意料之外。”
“当初，谁也没有想到，你居然真的会……”扶桑轻叹一声，“你不必用助渺渺恢复来跟我交换条件，瑶瑶是我的妹妹，什么时候都是，我能保证的是，日后，不论何种情况，不论何种原因，只要她有难，我竭尽全力，保她平安。”
顾昀析轻描淡写地否决：“不够。”
“一码换一码，与我做买卖，我不占你便宜，你对余瑶好，是你的事，我需要的，是一个神君的承诺。”他瞳孔深邃，漆黑，舞着一片朦胧的魅影，“不是竭尽全力，而是一定，必须。”
“这是我，为她买下的特权。”
夜色狂舞。
顾昀析回重华洞天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是敷了十层脂粉。
而蓬莱首山中，小红鸟觉醒了记忆。
————
第二日一早，余瑶，顾昀析和汾坷准备启程，前往魔域。
扶桑没有来送。
金光宝船破空而起，冲出蓬莱的结界。
高耸入云的首山山巅，小红鸟渺渺站在树枝上，声音变成了女子的甜脆：“为何不去送送？”
“他不希望我透露出丁点的端倪，而我面对瑶瑶，却总忍不住，不想瞒着她，昀析为她做这些，她都应该知道的。”扶桑睡在树干上，抬头望着又开始下雪的天空，像是能够透过黑蒙蒙的一层雾，看到未来的许多东西。
小红鸟低低地应了一声，强颜欢笑：“那我怎么活下来的，你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为何只字片语都不透露。”
扶桑朝她招了招手，笑得温润，声音低醇：“现在探究真相，并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我们再次见面了。”
————
魔域多山多水，但山是黑的，水大多都是流淌的毒气。
金光宝船极速穿梭，余瑶挨着顾昀析坐在后头，乘在云海之中，顾昀析心情不错，拿过她的手掌，一个一个戳她手背上的浅坑，戳到后面，来了兴致，他侧着身，还难得的露出了些笑意。
“再吃些糖，养养，这坑里就能塞下黄豆了。”
余瑶脾气再好，也被这种直男话语气得翻了个白眼。
她默不作声把手抽了回来。
顾昀析唇角浅浅的笑意止住了。
“你不开心。”他直接指了出来，一脸的疑惑不解。
余瑶气得从鼻子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跟他好好地掰扯这事。
“你说我胖，我能开心吗？这要是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丑，你难不成还笑嘻嘻地附和吗？”她的声音清脆，满是控诉。
顾昀析显然不理解她为何情绪变得这么快。
“我没说你胖。”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接着说：“只是希望你再长些肉。”
“手感好。”
余瑶被哽得没话说。
她生气的时候，好看的杏眸会睁圆，小小的脸蛋上不满两个字简直像是用浓墨勾勒着加粗了，像惹急了的兔子，又像是猫，有种随时要扑上来挠一爪子的劲。
“顾昀析。”余瑶很严肃地喊了他一声，问：“渺渺给的话本都带齐没？”
“我觉得从今天开始，你真应该好好学习学习。”
“你但凡说话好听点，给六界众生的印象，能是那个样子吗？”
提起话本，顾昀析挑眉，答非所问：“你把剩下那几本，藏到哪儿去了？”
一直默默听戏的汾坷扭头，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啊，还藏着掖着，搞得神神秘秘的，瑶瑶，快跟我说说。”
余瑶看着他那双含情的桃花目和满脸真情实意的好奇，不忍直视地闭了闭眼。
还没想出言辞搪塞过去。
就听到了男人清冷的声音。
“春宫秘戏册。”
汾坷顿时闭嘴。
坐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回头，看向捂脸不忍直视的余瑶，太阳穴跳了跳，心都在滴血。
“瑶瑶，有些事情，太早接触不好。”他以过来人的口吻，语重心长地告诫：“怎么也得等到大婚之后。”
余瑶捂脸，好半晌没有吭声。
顾昀析愉悦地眯了眯眼，一口应下：“可以。”
“放心，我们的大婚，肯定是在你之前的。”
汾坷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我又不成亲，跟我比做什么？”
余瑶挪开了手指，听到这，略惊讶地问：“你真不打算和夙湟好啊？”
“这孩子都有了。”她细声细气地嘀咕了句，“我还以为你之前说气话呢。”
汾坷一口气被堵得不上不下。
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吃亏的怎么看都是他啊。
先有次身被斩，后有新手带娃。
怎么现在搞得他才像是吃干抹净不负责的那个似的？
“那我就不瞒你了啊。”余瑶冲他笑了一下，道：“今日早间才传来的消息，天族意图和幽冥泽联姻，将天族四皇子入赘，给女皇做皇夫。”
“看幽冥泽那边的态度，十有八九是应下了。”
汾坷的胸口，更堵了。
夙湟这人。
真行。
真靠谱。

第71章
金光宝船化作流光，飞入魔域深处连绵矗立的魔宫。
他们一行人行事低调， 悄无声息地隐入魔宫， 并没有大张声势，将他们前来魔域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 汾坷收了金光宝船，对来回巡逻的魔军亮了亮腰间的令牌。
余瑶等人被请了进去。
魔宫气势恢宏，连绵成很长一片，黑色看不见尽头， 让人莫名生出些忌惮之意来。
余瑶取了面纱遮脸。
顾昀析自从那三日闭关之后，周身危险而锋利的气势大多数时候都是深藏起来的， 唯有动怒时，气息方会有所波动，陌生人乍一看， 第一印象便是懒洋洋的病弱公子，没什么危险性。
余瑶并不经常来魔域，又带了面纱，认识她的人少之又少。
汾坷就更不用说了，才恢复原身， 除了一些老朋友见了还有印象， 现在的年轻一辈， 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左右魔侍亲自接待了他们。
殿前，魔侍对他们道：“各位请稍作等候，魔君正在接待贵客，我等已将消息禀与魔君知晓。”
“贵客？”汾坷觉得稀奇， 随口问了一句：“怎样的贵客？”
右魔侍笑了笑，看了余瑶一眼，然后就与顾昀析含着阴鸷的纯粹黑瞳对上了，后者懒散地坐着，长臂磕在凳背上，一身清冷冷的黑色长衫，给人不善言辞的感觉。
但又因为他过分妖异的面容，存在感依然不容小觑。
左魔侍算是魔君身边得力的下属，会做事，但也有着魔族骨子里的不羁与狂浪，不太懂得察言观色，直觉这三人的身份不会高到哪去。
最多，就是财神汾坷遣下来的传话者。
怎么敢如此姿态。
仗着财神与两位魔君的关系好，如此狂妄自大。
不怪左魔侍这样想，这么些年，他们确实有接待过两回财神和战神伏辰遣来的传话者，每次来，都是两三人左右。
这一回的，格外不懂规矩些。
左魔侍冷了脸，回答的话语也变得十分冷淡，“魔族内务，外人不得过问。”
汾坷笑了声，侧头与余瑶对视一眼，道：“这语气，还挺冲。”
余瑶弯了弯眉眼，没有打算与这两人计较。
右魔侍忍不住又看了余瑶一眼。
他的原身是魔海中的一尾游鱼。
余瑶一出现，他就忍不住，想要接近。
这种情况，在从前，从未有过。
左魔侍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对这三人的感官不是很好，因此，连热茶都没让人给奉上一盏。
须臾，琴灵出现在侧殿，她身着魔君的衣袍，乌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一双凤目，自成威仪。
“算着时间，你们也该来了。”她并没有去上首位坐下，而是敛目，靠在余瑶左侧空着的座椅上，声音轻了些：“方才才打发掉妖祖那头的来人，你们没等很久吧？”
左右魔侍见到这样的场景，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这事不对劲。
余瑶摇头。
汾坷站起身，叹息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宽袖，道：“等得可久了，连口热茶都没有，这待遇，真是越来越差了。”
琴灵美目一扫几人桌椅，果然见上面干干净净，没有茶水，没有瓜果，再看看左右魔侍躲闪的目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声音极冷，道：“自己下去领罚，扣半年俸禄，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琴灵管人有自己的一套，余瑶等人都未曾开口阻拦。
左右魔侍仓皇退下，余瑶看到顾昀析明显不虞的神情，愣了一会儿，然后扯了扯他的衣袖，道：“跟几个小辈置什么气？”
顾昀析换了个姿势，觉得余瑶不应该是黑莲花。
“余瑶。”他朝她勾了勾手指，等人凑近了，掀开那层薄薄的面纱，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肉，眯了眯眼，眼里：“榆木长的脑袋都没你这么蠢。”
琴灵别开眼，没忍住，轻而促地笑了一声。
余瑶面无表情地拉下面纱，道：“我发现最近，你对我有很大的意见。”
顾昀析懒懒散散地拖出疑惑的尾音，微微挑了挑眉，将她的面纱拉了下来，道：“那真是可惜，本来准备等入夜后，带你们去魔池拍卖会和后九街逛逛的，这下，也省了。”
安静了一会后。
琴灵清咳了一声。
汾坷不动声色地戳了戳余瑶的手肘。
余瑶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道：“其实，我这个人，有时候，还挺口不对心的。”
顾昀析眼里现出零星的笑意，他问：“想去？”
肯定是想去的。
从蓬莱那边念到现在了都。
他们作为先天神灵，空间戒里稀奇古怪的东西虽然不少，但也有不少现在或者以后需要的东西，魔池拍卖会，是六界最负盛名的一个，里面拍卖的东西，非贵即奇，是各界富人们狂欢的场所。
余瑶只听过它的名声，却还未去过。
不管是人，还是神，对于自己没尝试过的事和物，总是抱着期待和好奇心。
“要去的。”余瑶点头。
为什么一定要带上不会说话，脾气又不好的顾昀析呢。
汾坷摸了一把脸。
除了穷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魔池拍卖会虽然建在魔域，但却是六界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联手打造的，商人嘛，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也因此，建造之初，就造了十块云府令，分发给六界众所周知身怀巨资的人或者宗门势力。
持此令牌，拍卖金额定下后，可只付七成。
像余瑶，财神，那是想都没想过的，两个穷鬼连在人间买糖葫芦听戏曲都互相推搡，一看，就不像是身怀巨款的那种人。
琴灵比两人好些，但她并不在意钱财这块，魔界事务繁多，漏洞也多，这两年运营下来还好些，前些年，她还得自己倒贴，也没有多少积蓄。
反正据余瑶所知，整个十三重天，也只有一个人拿到了云府令牌。
钱嘛，能省则省。
天还大亮着，魔域气候湿热，哪怕处在冬季，吹到面颊上的风，都带着火山口的热气，顾昀析和余瑶这种本体长在水里的，就难免会觉得有些不舒服。
琴灵让侍从带三人进了后头的宫殿。
一人挑个喜欢的住着。
汾坷挑了个花草树木多的宫殿，说是要好好观察下植物发芽成长的规律，生怕给他女儿浇多了水，或者缺少了阳光，抽不出苗来。
余瑶慢慢悠悠一路乱逛，越到后面，就越偏僻。
最终，看上一座占地不大，前院拥有着小水池，殿里有着温泉的小宫殿，余瑶抬头一看，鎏金牌匾上写着三个扭曲细长的魔文，余瑶拉了拉顾昀析的衣袖，示意他抬头看。
“这三个字，你可认得？”余瑶眼睛睁得溜圆，像是一颗沁在水里的玉葡萄，衬得巴掌大的脸小且白。
顾昀析随意地瞥了一眼，蹙眉，才要启唇，就见她屏着鼻息，有些紧张的样子，话到嘴边，他压了压嘴角，道：“魔文，我怎会认得？”
余瑶昂了昂下巴，露出个就知道你不会的表情，她有些骄傲地伸出手指，在半空中一个一个地点给他看。
她的手指骨节很均匀，很漂亮，像是上好的瓷釉，在阳光下甚至白得有些刺目。
“明粹宫。”余瑶一字一顿地道，说完，转头面对他，“你沉睡时我曾来魔域玩过一段时间，学了很多东西，魔文也懂了些皮毛，如何？”
“没再给你丢脸吧？”
顾昀析扯了扯嘴角。
“我的脸统共就这么大，早就被你丢光了。”顾昀析眼尾描着点迤逦的笑意，凉薄又不进眼底，他伸手，将小姑娘定在半空中的手指一根根拢到掌心里，温热与冰凉的温度碰撞在一起，他垂下眸子，看不清神色，声音依旧狷狂：“丢了就丢了，在意那些做什么，也无人敢因此闹到我跟前，说半句不中听的话。”
余瑶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着简单，只是人活在世上，都尚且顾忌别人的风言风语，更何况是我们。”
更何况他们这些一出生就高高在上，享万万人尊崇的先天神灵。
这个时候，无能亦成了一种罪，六界中的流言蜚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从中一刀，不见血，他们便觉得这还是轻的了。
余瑶每每听到废神余瑶这样的字眼，都能安然处之，自若一笑。
但她的废，不能成为六界之人抨击顾昀析的理由。
修为提不上去，她就多看书，多懂一些别的知识。
顾昀析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地问：“就住在这了？”
余瑶点头，情绪并没有受方才那些话的影响：“这里环境不错，宫殿名也好听，厢房不多，住着不会显得空荡，而且我喜欢后院那几丛芭蕉，等开了春，印着古窗和水色，可好看了。”
小姑娘的手指，纤细，温热，捏在手里，骨头细细的，顾昀析愉悦地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道：“那就这吧。”
余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也歇在明粹宫吗？”
顾昀析捏了捏她的指骨，吐出一个字来：“不。”
“我歇在隔壁。”顾昀析倒不在意这些，一个住所罢了，也不是长久留在魔域，没那么讲究。
余瑶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门的院子。
有些简陋。
连牌匾都没有。
余瑶看了顾昀析一眼，觉得这位要是住进去，有直接把房子拆了重建。
她有些迟疑地道：“要不你住我这间，我……”
我去对面。
这句话还没说出来。
就见他好看的脸贴了上来。
顾昀析像是极克制，动作尽量显得不那么急切，但仍是在她唇上咬出了一个不浅的牙印，清凉的气息与甜腻的莲香混合，顾昀析眼瞳中的黑色如浓墨铺陈。
有些东西，一旦尝了，就像是冰山崩碎，饶是有再大的动力，也停不下来。
顾昀析舔了舔唇角，笑得有些妖。
小姑娘气都不敢出的样子显然有些可爱。
顾昀析忍不住俯身，又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些沙哑和含糊：“有没有跟你说过。”
“我定力不行。”
他有些苦恼地皱眉，克制得有些辛苦，声音越发的哑了：“怎么办，话本上说，得成亲夜才可以。”
“可现在，我好像就有些忍不住了。”

第72章
风声一片。
面纱下，余瑶耳根子上的红， 如同逐层渲染的粉霞， 一点点地漫到面颊，又突然像是化成了水， 点进了两只漂亮的杏眸里。
“你怎么……也不怕人看见啊。”余瑶唇上被他咬过的地方，像是过了电，带着丝丝缕缕的麻意与余痛，她有些不自在， 很小声地抱怨。
顾昀析大大方方地捏着她的手腕，大有一副恨不得天下人来围观的架势， 他笑得乖张：“看见就看见了，我为他们处理十二万年的幺蛾子，好容易谈个恋爱， 还得藏着掖着？”
余瑶跟他说不通。
甘拜下风。
“你下次，别咬。”余瑶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抚了抚被他咬过的下唇，幽幽地道：“疼的。”
说到这个，顾昀析自己也有些不满意。
他的目光流连在小姑娘嫣红的唇瓣上， 她的下唇上还印着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方才他磕出来的。
“确实是， 没什么经验。”他难得沉默，而后笑：“往后多试试，就会了。”
余瑶到底是第一遭，再厚的脸皮这会也撑不住了。
她捂了捂脸， 露出红彤彤的耳朵尖。
顾昀析牵着她的手，挨个的把玩，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下接一下，乐此不疲。
“其实，我从未想过，我和你，有一日会变成这样的相处方式。”余瑶平复了好一会儿，任他牵着，声音不大，却恰巧被风送到他的耳里。
“为何？”顾昀析眼尾微扫，步子一顿：“不是早早就喜欢我了？”
“可那会，任我怎么说喜欢，你也不会当真。”余瑶想起以前的一幕幕，并不觉得如何心酸，眼里反而露出点点星星的笑。
他不知喜欢为何物，却独独留她在身侧。
他为六界万族之帝子，无情无欲，也会容她见证自己的所有坏脾气和不好的一面。
那个时候，他的脾气更不好。
一个震怒，一个安抚。
无数个春去秋来，隆冬腊月，他的身边，也只有她。
余瑶突然又问了一句：“那时候你当真，现在，怎么当真起来了？”
这也是她一直疑惑的点。
当初不知情爱何滋味，如今，又怎么突然就开了窍。
六道录不会骗人。
帝子无心。
但是余瑶，她了解顾昀析。
到了今日，若说顾昀析只是一时兴起，故意玩弄她，那显然不可能。他的耐心不多，能动手暴力解决的，从不多说多想半个字。
说喜欢她这件事，基本上已是他耐心最恒久的一次了。
顾昀析回想了半晌，眉峰隆起，长身玉立站于宫墙一侧，模样格外出众，就连带着声音，也是清冽而醇和的，像是春风拂过柳梢头，硬生生有一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鲲鹏洞有鲲鹏洞的规矩，你起先住在鲲鹏洞的外围，很多次想进去看一看，我当时，怎么对你说的？”顾昀析问。
余瑶眼睛睁得圆了些，她回答道：“你说，鲲鹏洞里的东西，皆是鲲鹏的所有物，我进，亦是如此。”
可后来，那么漫长的时光里。
她终究还是被获准进了鲲鹏洞。
“我将你带在身边，养了足足五万多年，不是为了让你自己把自己许出去的。”
“我听不得你的名字和别人绑在一起。”
“见不得你与夏昆成亲，哪怕是为了应劫。”
“别人多看你一眼，我都不舒服。”
异常远远不止这些。
“瑶瑶。”顾昀析侧脸清隽，他捏了捏余瑶的中指，道：“都喜欢成这样了，我怎么不当真？”
余瑶有点紧张，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泛着琥珀的润泽，好看得不得了，又显得有些傻气，顾昀析又道：“帝子妃的身份，与你厉不厉害没有关系。”
“它只与我喜不喜欢你有关系。”
“找不到无暇神草，你也只能嫁给我了。”顾昀析语气透着些难耐的情愫，显得危险又委屈：“这都忍了多久了。”
余瑶脸色爆红。
仓皇而逃。
不是对手。
————
入夜，琴灵和凌洵换了常服，来明粹宫串门，准备去魔池拍卖会。
余瑶正托着腮坐在小池子边，看着池中的粉荷发呆，看着看着，她手中银线一闪，池中粉荷原本闭合的花苞又徐徐舒展开来，如此往复，她看得飞快笑了一下。
被喜欢的人喜欢，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是，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想去云层上翻无数个筋斗，却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最后坐在荷花池前，看着开了些灵智的同类傻笑两声。
这个时候，神仙与人，大抵都是相通的。
“一个人坐着傻笑什么？”琴灵走近，一头的长发散了下来，小脸素净，不施粉黛，没了白日里生死予夺的气势，却依旧显得飒爽。
余瑶也没有起身，她身子顺势往琴灵那侧一倒，被琴灵虚虚揽住，后者还未出声细问，余瑶就嗷的一声，伸手环住了她的腰，一张小脸蹭在她衣裳上，声音含着软的撒娇的调子：“琴灵，我好开心啊！”
琴灵不明所以，她拍了拍余瑶的背，就势扯了张椅子坐下，一头青丝漾起柔和的弧度，她问：“怎么，魔域这么好玩啊，让咱们瑶瑶小神女开心成这样？”
余瑶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琴灵一听，摸了摸余瑶柔顺的发，豪气顿生：“既然这样，明日我让他们动工，给咱们小神女专门造一座宫殿，再挖一个大水池，种上西边传来的金莲，如何？”
余瑶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你这是要学人间皇帝金屋藏娇吗？”
她眨了眨眼，一脸“你要藏起我这朵娇花”的神情。
琴灵捧着她的脸，也跟着笑出了声。
“金屋藏娇这事可轮不到我来。”她揉了揉余瑶的发，意有所指。
余瑶抱着她的腰一通乱嚎：“我好喜欢他啊！”
琴灵低头看着她，余瑶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些喜欢，就像是她眼中的星光。
琴灵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感情汇聚，凝成了一片星海，她笑：“咱们这些人，能找到自己的喜欢，是好事啊。”
余瑶杏眸弯弯：“我也觉得是好事。”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好喜欢他啊！越来越喜欢！”
蒲叶才到魔域，一听晚上大家都要去魔池拍卖会，拍了拍手，连气都没喘过来，就拉着汾坷，来了余瑶这里。
才一进门。
心都寒了半截。
汾坷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两个老哥哥相望无言，心里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月下清辉，凌洵和顾昀析坐在屋檐瓦砾上，女孩们的话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顾昀析啧了一声，手指在半空中跃动了两下，那些破碎的音便成了完整的句子，一字不落地传到他的耳中。
凌洵用手肘推了推身侧懒洋洋的清隽男子，问：“听了瑶瑶这些话，心里是何感想？”
顾昀析斜瞥他一眼，心情十分不错，声音带着些懒散的意味：“这些，她早说给我听过了。”
“心里美得你。”凌洵跟着慢慢地笑，目光放得很远：“不过说句实在的，你能找到喜欢的，比我们更难得。”
“细想想，你这样的性子，也只瑶瑶纵着你，让着你。”凌洵顿了顿，又道：“对了，今日早间，妖祖的小女儿江沫沫也来了魔域，我寻思着，应该是妖祖经不住磨，把你们接下来的行程告诉了她。”
“这个丫头，也不简单，居然敢对你动心思。”凌洵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看好。
顾昀析眯了眯眼，骨节分明的长指指了指自己，笑得乖张：“我，脾气不好，有小神女宠。”他又指了指凌洵，言简意赅，精准打击：“你，没有。”
凌洵默了默。
二话没说，单手一跃，就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行吧。
他不跟才恋爱，自信心膨胀的男人一般见识。
等到以后，有他来求的时候。
顾昀析抬眸，看了看天空上黑蒙蒙的云层，将手覆上自己的胸膛。
余瑶。
这个名字。
一念，则叫他心动。
＝＝＝
一行六人，余瑶和琴灵手挽手走在前头，汾坷顾昀析等人缀在后面，走在后九街上，目光所及，无数的魔物，道士，仙者，人头攒动，还有不少像余瑶这样蒙着面的。
后九街最后一家，是一家小小的店，店里不卖什么东西，就是人间的小玩意，上面刻上了或大或小的法阵，能变成活物，但没什么用，就图买个热闹。
余瑶和琴灵选中了一只小兔子。
红红的眼睛，半蹲着，憨态可掬。
余瑶丢了两颗灵石给掌柜，然后把小兔藏在掌心里，跑着去了汾坷面前，道：“我给你买了个小玩意。”
顾昀析换了个姿势站着，眼见着皱起了眉。
汾坷受宠若惊，哈哈笑了两声，然后见到余瑶摊开来手掌。
一只白兔子。
像极了他的次身。
笑声噎在喉咙里，他的脸色变幻着，最后叹息了一声：“就知道没这么好的待遇。”
拍卖场每半月开一次，今日正巧是开场的日子，因此后九街上的人鱼龙混杂，极为混乱。
连着拍卖场的店子有好几个，卖小兔的就是一家。
掌柜在此地开店几百年，接待了数不清的达官显贵，眼力自然不逊，他见余瑶等人气质不凡，一看就不像是为了店里的小玩意特意停下来的，眼珠一转，心里有了成算。
他迎上前，笑问：“几位，可是要去拍卖场逛逛？”
“昨日，因为那张一分为五的神图，拍卖场附近热闹得不得了，今日天还亮着，就来了满街的人等着，这个时间点，只怕是没有好的位置了。”那个掌柜转了转眼珠子，同他们搭话。
余瑶声音温和，回：“我们正是要去拍卖场，请问老伯，是何神图，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哎呀，原来几位不是为着神图来的，瞧我这嘴，没个把门的。”那老头一拍手，又笑：“不过这些天，等在拍卖场周围的人，确实很多，不过在两个时辰前，才开场的时候，就都一窝蜂进去了。”
“这图啊，听说是一张残图，阴差阳错的流落到人间，又落到邺都，最后流落到妖族手里，这个时候，才被一位大人物认了出来，原来啊，这是一份神图，属于上古时候的神者！”掌柜的说得激动起来，一拍大腿，接着道：“诸位也都知道，焚元古境即将开启了，那可是天大的机缘，古图上记载了神草的大概位置，但这图太过晦涩难懂，将大能也给难着了，因此放出消息，在拍卖会上，寻一位有能力出价又有能力合作的伙伴，在焚元古境结伴而行，所寻神物，一分为二。”
余瑶心跳漏了一拍，她问：“请问老伯，是什么神草？”
“那可了不得，是传说中的五大神草。”
“这个消息一出，从昨日开始，无数的人涌向拍卖会，但凡有些能力的世家，都来了，要不是小老我实力低微，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试一试呢？”
琴灵和凌洵对视一眼，道：“是江沫沫。”
“她说有大能借她和她父亲的手，想干一笔大的买卖，我曾在魔宫中拒绝了她，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
几人暗中传音。
余瑶问：“那这神图，是真是假？”
无暇神草，位列五神草之首。
如果那图是真，她肯定要争一争。
琴灵：“十有八九是真，瑶瑶，咱们到时候见机行事，如果残图今日就出来，那大能必定暗中窥伺，考验的不仅是财力，还是能力，到了这个层次，该认识的人，我们都识得。按理说，若有人想寻人合作，该是暗地里详谈，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
余瑶飞快反应过来，她接着道：“所以，就怕这图的拥有者，是天族的高层？”
或者说直接点，就在天君手里。
可如果是这样，他们自己独吞，岂不更好？
完全没必要分别人一杯羹，平添是非。
除非，他们看了残图，觉得以天族的能力，不够得到神草，必须寻求可靠的盟友。
余瑶的心思转得飞快，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层面上：“或者说，天族根本不是想寻求盟友，焚元古境即将开启，他想找的，是另外几块残图，所谓钓鱼上钩，不放好一些的诱饵，大鱼根本不会感觉到诱惑。”
琴灵冷哼：“妖祖一辈，居然也开始和天族来往了吗？”
“这个不能说得绝对，人情往来，最是难分，天族真要行此事，肯定不会自己出手，不知道中间转了多少道弯才转到妖祖手里，查起来也难。”余瑶想了想，并不因此而怀疑妖祖一辈。
蒲叶没想到一来，就有这样的好消息，他笑了笑，道：“天族的更好，直接抢过来就行，管他残图多少片，天族有一片，我抢一片。”
“还有那傻子云烨，听说没死是吧，这次也得给切了，我现在一想到天族这个字眼，整个人就不行。”
汾坷破天荒地站了队：“天族心太大，我说怎么宁愿赔那么多东西，也一定要去焚元古境呢，原来是打了这样的主意。”
“还有另外几个皇子，也给些教训，都不是什么好的。”
这一句话落下，余瑶等人尽皆侧目。
大家又看向顾昀析，后者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吊儿郎当的听着，也没说出自己的意见。
隔着远处的灯火，小姑娘的眼睛都是暖暖的橘色，顾昀析耳朵里响了一路，都是她抱着琴灵时软软的音。
我好喜欢他啊。
顾昀析掀了掀唇，笑意蜿蜒到了漆黑深邃的瞳孔中，他摊了摊手，脸庞清隽，声音带着些沙沙的哑：“都听我们小神女的。”

第73章
一行六人进了结界，变幻只在瞬息之间， 他们的眼前， 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原形拍卖场，一排排的座椅紧挨着， 从高处排到低处，声势浩大，四面八方的入口，还有不少像他们一样涌进来的人。
有侍者模样的人上前招呼。
接待余瑶等人的侍者是个长相柔美的女子， 声音和和气气，笑得恰到好处， 问当首的蒲叶：“客人们是来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
蒲叶模样儒雅，他目光扫了下面乌泱泱一大片人， 道：“看外头许多人冲着拍卖会来，我等也来凑个热闹，看看能否遇到合心意的物件。”
侍者点头，示意了然，侧身， 引他们去后排的拍卖座。
蒲叶诶了一声， 手里合拢的玉扇指了指身后的余瑶等人， 道：“我这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内向性子，平素不喜与外人接触，拍卖场人多，我恐会有所冲撞， 不知场内可还有雅间？”
侍者拢了拢长发，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解释：“请客人们见谅，雅间早早就被订完了，现在只有下头还有位置。”
拍卖场十分嘈杂，人多了，什么声音都有。
顾昀析头一个皱眉。
他受不得吵闹。
余瑶学着他日常的样子，捏了捏他的手指关节，以做安抚。
顾昀析神色好歹缓和了些，他一身海蓝色的长衫，袖摆宽松，余瑶手掌又小，十分轻易的就被拉着藏到了他的袖子底下。
琴灵和余瑶本就是面貌极出色的一类，身边也没有类似随从之类的跟着，引来的晦暗不明的目光就格外的多。
蒲叶和汾坷都挡在了前面。
顾昀析翻出空间戒中的一物，交给余瑶。
云府令入手极微凉，沉甸甸的金属感搭配着繁复的花纹，云府两个字，格外的惹眼。
余瑶将它亮给侍者。
侍者很快叫来了拍卖场的管事，那个管事一见云府令，就辨出了真假，态度更为周到，他亲自将几人送入最高层的超大雅间，笑着道：“几位贵客稍等，我们长老随后就到。”
顾昀析拉着余瑶，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雅间的位置不小，且极安静，应当是布置了结界，自动过滤了许多嘈杂的乱音，而又能清楚地听到下面拍卖师的声音，而且视线开阔，能将整个拍卖场的场景尽收眼底。
蒲叶和汾坷也分别找了软垫子靠着，闭目养神。
没让他们等多久，管事嘴里说的长老就过来了。
门外，男子声音不卑不亢，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味道：“诸位贵客，鄙人现任魔池拍卖场长老，可方便门内一叙？”
蒲叶长指敲了敲上好的梨木椅背，扬声道：“进来。”
门很快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能在六界同管的魔池拍卖场中坐到长老一职，其实力和能力绝对不容小觑。
这位拍卖场的长老叫张元，资历不浅，修为亦不是泛泛之辈，眼力有，也同时跟别的持有云府令的大世家打过交道。
别的世家来拍卖场之前，都是早早就派人前来通知，一来，就直接进最高规格的雅间，身边带着的随从守卫都足足有上百人。
这还是张元头一次见到如此低调的世家。
一共十块云府令，代表着六界顶尖的世家力量。
每一块，都代表着一方巨擘。
张元完美遮盖住内心的情绪，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将自身的姿态放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临界点，既不会让人觉得怠慢，也不会让自己显得太低微，从而失了拍卖场的面子。
“几位贵客，可有了属意的物件？”自我介绍之后，张元就开门见山，直接问。
像这样的世家，值得核心成员跑一遭的，近期，也只有一件东西。
传说中记载了五大神草位置的残图。
平时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云府令，光昨日和今日，就出现了三块。
总部不得不又派下十数名长老维持秩序，接待贵宾，防止抢夺等恶性事件。
顾昀析闭着眼，显然是没打算开口。
蒲叶往椅子上一趟，儒雅随和，风度翩翩，他道：“闲来无事，与妹妹们走一趟，且看着有什么新奇的玩意，亦或者稀罕的物件，给族中将过生辰的长辈准备生辰礼。”
张元了然一笑，又问：“诸位公子小姐，是为了五神草的残图来的吧？”
汾坷凤目微挑，声音清和：“倒的确是有那么些意思，但不知这神图，是真是假，可别到最后，出了个假货，让我等白跑一遭，还砸了拍卖场的名声。”
他长指随意点了点窗外，笑：“熟悉的味道也还真不少，热闹得很。”
张元听他这么一说，内心更警觉了些。
像这样的顶尖世家，日常接触熟悉的都是差不多的门第，他说熟悉的味道不少，那么必然，就真来了不少显贵世家的人，可他们招待的显贵家族，却只有两三家。
肯定是有低调的世家，不显山露水，隐匿在普通的拍卖位，借此打探真假，又能很好的把自己和家族藏起来。
等下得吩咐下去，侍者们的态度务必放好一些，别没有眼力一样去招惹了招惹不起的人。
张元回话滴水不漏，他只笑着道：“这残图珍贵无比，涉及上古先神，往日谁也未曾见过，但既然拿到我们拍卖会上，给太上长老们都过了眼，真实性是可以得到保证的，不然我们拍卖场也不敢大肆宣扬，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余瑶颔首，道：“魔池拍卖场千万年老字号，我们是信得过的，希望这次，也不会让我等失望而归。”
张元脸上笑容越发浓郁，他道：“必不负贵客所望。”
“既然诸位对残图感兴趣，那我就简略地介绍一番。”
“魔池拍卖会半个月开一场，残图会出现在这个月月末的拍卖会上，作为压轴的拍卖品出场。残图的主人希望寻找一方势力，可以携手合作，但同时，也需得支付那半份残图的信息费。”
“焚元古境开启在即，这个时间段，残图的价值，自然也无需多言。消息昨日才放出去，今日的拍卖会，便已是各路世家聚集，届时，残图的价格，必定成倍攀升。”
他们几人，像是顶级世家里培养出来的年轻天骄，虽然看上去分量不轻，但能否有那样巨额的财富，去抢夺这份神图，张元不敢确定。
所以提前，要将话都说清楚。
蒲叶道：“拍卖场有拍卖场的规矩，我们按规矩来就是。”
他接着问：“这张残图，起拍价是多少？”
“残图的主人，开价是三千万灵石，我们拍卖场会酌情再加。”
蒲叶挥了挥手，道：“我等知晓了，张长老去忙自己的事吧。”
张元这便拱手，出了雅间。
他一走，屋里的气氛便凝滞下来。
“应该把扶桑带过来的。”琴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
余瑶觉得这话在理，点了点头，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可以将他叫过来。”
蒲叶挠了挠头，心里有些不是味了，当即皱眉，表示不满：“为何叫扶桑过来？哥哥在这里护着你们还不够？扶桑整日就缩在蓬莱岛里，闷葫芦一样，老好人一个，而且认识他的人多，一不小心，就得被认出来。”
十三重天的大多事，都是扶桑在管。
“我也觉得，应该把扶桑喊过来。”汾坷看了看自己的空间戒，言语沧桑：“咱们先凑一凑，看看所有人积蓄加起来，能不能有三千万灵石。”
“我这，十五万。”汾坷顶着众人的目光，道：“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这么多年，我没恢复原身的时候，这灵力还不得用仙草仙药给吊着啊，一万多年过去，能剩这么点都不错了。”
“就这，还是我准备留给闺女的家底。”
余瑶看了看自己的空间戒，没有说什么嘲笑汾坷，她自己日常也得用灵石灵药吊着一些灵力，根本没什么积蓄，兜里剩下的一些，还是妖祖送过来的九重天的赔偿金。
“我这有一百七十三万。”余瑶细细地算了一下，道。
琴灵：“我六百万。”
凌洵：“七百五。”
蒲叶震惊了。
为弟弟妹妹们的贫穷，感到不可置信。
“十三重天已经沦落到这等境地了吗？”蒲叶一边取出空间戒，一边问：“在十三重天开垦灵田，种个一万多年，也不止这么点灵石吧？你们的钱呢？”
余瑶默默地别过了眼。
蒲叶看着汾坷，觉得有点好笑：“你是财神啊，财神还能穷成这样？”
汾坷气得笑了一声：“我管六界的财运，又不管自己的，你说得好听，谁来给我钱？这都穷得养不起闺女了都。”
“你只管灵灵和瑶瑶两个宝贝妹妹，我们这些弟弟，可没受过半分好。”
蒲叶眼一斜，“那还真是，除了灵灵和瑶瑶，谁也甭想从我兜里扣出半分钱。”
“我这还有些东西留着，你们没必要……”余瑶看着这样的情形，又好笑又心塞，话说到一半，就被凌洵给打断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一点钱财而已，五神草又不止无暇神草，另外四种对我们来说，也有相当大的诱惑，你要说的那些话，还是吞回肚子里去吧，我听了就不舒坦。”凌洵眉头皱得比她还要厉害，直接压下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还是把扶桑叫过来吧。”余瑶心里涌出暖意，她眨了眨眼，“我记得五神草虽然以无暇神草为首，但另有一种神草，若是真能找到，可助渺渺恢复人身。”
“人身，还是神身？”凌洵挑眉，问。
“人身。”
“少神之位，凡人之身？”蒲叶也理解不能够，他一边和汾坷针锋相对，一边问：“不会再有什么少神回归，十三重天将有一人陨落的戏码吧？”
余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顾昀析的手掌。
在这里，他的解释，无疑是最权威的。
“不会。”
懒懒散散的两个字，顾昀析说得漫不经心，他将自己手上的空间戒摘了下来，随意套在余瑶左手的小指上。
鲲鹏的图案显得有些狰狞，一经摘下，就像是长在了余瑶的肌肤上，飞快地生了根，发了芽，开出了一朵黑色的花。
“看中什么，就买下来。”顾昀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我虽然没在十三重天开垦灵田，但养朵莲花，还是没什么问题。”
这话意有所指。
蒲叶讪讪发笑。
余瑶漂亮的杏眸弯出温柔的弧度，像是点亮了两盏橘色的灯火，她伸手抚了抚那枚空间戒上繁复的鲲鹏魔纹，郑重道：“我以后还你。”
顾昀析眼也不眨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到底听进去没有。
余瑶探出神识，美滋滋地准备看他空间戒中的积蓄，就又听到男人似叹息又似含着笑意的声，“不用还。”
“以后，还得靠小神女养着。”
蒲叶和汾坷看不得这样的场景，纷纷默契十足地停止互相攻击，掉头看窗外，一言不发。
凌洵似有所感，抽了抽嘴角。
这年头，不攒些积蓄，压根养不起神女。

第74章
雅间里，余瑶把六道气运的事又和大家提了一下。
一听又跟锦鲤族有关， 蒲叶脑仁都胀得发疼。
“这个锦鲤族真是邪了门了， 一个两个幺蛾子闹出来，没完没了了还。”蒲叶压了压突突直跳的眉心， 十分没有责任心地提出建议：“要不干脆把十神的位置让出去，随他们折腾去。”
凌洵瞥了他一眼，道：“没了六道气运，你怎么活？”
蒲叶单手撑着桌子跳着坐了上去， “这人摆明了要玩躲猫猫的游戏，锦鲤族又宣布避世不出，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怎么办？”
“焚元古境， 他们一定会去。”琴灵说完，也皱了眉：“但我们到时候也得找神草，说不定就得去焚元古境最深处的禁地，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着整个古境，除非云烨和那个温言有恃无恐， 直接出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余瑶也考虑到了这点， 她看向顾昀析， 道：“六道气运，没有那么容易任人摆布差遣，但就是怕万一。天族现在和锦鲤族关系匪浅，天族那群人， 别的不行，奇门邪术不少，操控蛊惑这一套最在行，我就怕他们狗急跳墙，利用锦鲤族使这样的招，最后力不用多出，神位全部落在了天族手里。”
“说得有道理。”顾昀析似笑非笑，道：“接着说说，你的打算。”
每当这个时候，余瑶总是会生出一种紧张感来。
从前，无数次，顾昀析就是用这样懒散而漫不经心地调子，问她，魔族的事，该如何解决才能不留后患，这个人又是哪一步行差踏错，开始步步崩盘的。
这个时候的顾昀析，对她来说，是严师。
余瑶舔了舔唇，又接着道：“我总有种预感，这次残图的真正主人，是天君和天太子云存。”
“月末的那场拍卖会，我想将天族钓出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但衬上那张颜色甚浓的小脸，便显得永远是柔和而清亮的。
顾昀析被浓墨渲染的眼瞳里，现出了丝缕不为人察觉的笑意。
“怎么个钓法？”他一步步诱着她往下思考。
“未免打草惊蛇，我们来魔域的消息，还是不能被人知晓。”余瑶慢慢地往下理：“天族此举，无疑是在寻找真正有实力，又不跟我们那么亲近的盟友，而且同时，还收取高额的共享费用，估计是先前赔的那一部分，耗光了积蓄，借此回个本。”
“真是好久没见到天族这般做派了，他们一向都是自诩出手大方，视钱财如粪土，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汾坷桃花眼微眯，笑起来，仍是少年模样，意气风发，满目温和。
“时势不同，人自然也就变了。”琴灵睫毛轻扇，她道：“只有一点，怕是那神图上记载的位置，到了禁地最深处，那里的危险，非常人能预测，就算是我们一起前往，也有风险。”
“危险是自然，毕竟是上古之神留下的东西。”余瑶应声：“既然神图一分为五，那么另外四张，也该是时候显出些端倪来了。”
“等着吧。”蒲叶将手撑在脑后，一副老神在在，万事不放心头的洒脱模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先问问扶桑，看他过不过来。”
余瑶拿出一块留音玉，手心一抚，上面就显出些水纹来。
“扶桑。”余瑶轻声唤他。
“瑶瑶。”留音玉那头沉默了一会，而后，一个柔和而温婉的女子声音传过来，她像是有些不太适应，也怕余瑶不识，又接着道：“我是落渺。”
面对这位名义上算是情敌，实际上是大嫂的少神。
余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说什么，都是尴尬。
而且，怎么落渺突然就恢复了记忆？
余瑶抬眸，将留音玉塞到了蒲叶手里。
“渺渺。”蒲叶笑了笑，道：“恭喜恢复记忆。”
“蒲叶哥哥。”落渺有些欣喜地唤了一声。
那头，她很快把扶桑推了出来。
“扶桑，怎么回事儿？这样的好事，还对哥哥们藏着掖着？”蒲叶似笑非笑地瞥了角落边漫不经心抚着余瑶长辫把玩的顾昀析，似有所感。
扶桑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些笑意，他道：“才准备和你们说，但又总想着百花会上，总会见到的，便没有提起。”
在座的，除了蒲叶和顾昀析，其余的人，都与这位少神不熟，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自然是没有话说的。
蒲叶又和落渺说了一会话，最后玩笑般地道：“哥哥这就不让帝子和你叙旧了，余瑶小神女管得严，你帝子哥哥年纪一大把，拉下脸哄人也不容易。”
落渺当即没忍住笑出了声，反应过来后，又飞快地止住了声，她道：“蒲叶哥哥记得代我向殿下问好。”
蒲叶这句话一出来。
又是在这群人面前。
余瑶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顾昀析也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的事，他掀了掀眼皮，关注的重点却显然和众人不太一致。
“年纪一大把？”他半眯着眼，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
蒲叶对他对视一眼，不得不改口：“你是帝子，这个年龄，还算是青年。”
顾昀析轻而又轻地笑了一声，扭头问余瑶，声音懒散：“我老吗？”
余瑶后背心发凉。
蒲叶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觉得方才自己的回答十分没志气，这会又不怕死地道：“反正再怎么显年轻，也比瑶瑶大了五万岁。”
这要是在凡间，妥妥的爹和女儿的年龄差。
余瑶捏了捏顾昀析的手指，反被他一根根掰开，然后合拢，包裹在掌心中。
“蒲叶就是随口一提，不能当真呐。”余瑶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道：“我不觉得你老。”
确实，顾昀析的模样，是决计与老这个字眼扯不上任何关系的。
小姑娘的气息香香甜甜，温热的鼻息轻拂在耳边，顾昀析觉得有些痒，眸色渐深，他不动声色侧首，对上她漂亮的杏眸，笑了声，道：“没事。”
“别说只是大五万岁，就是大五十万岁，又如何？”他肤色冷白，笑起来有些妖异。
这六界唯一一朵黑莲花，最终，也只能开在他的掌心里。
蒲叶顿时气得将留音玉塞到顾昀析的手里，皮笑肉不笑，道：“神草的事，你自己说。”
顾昀析心情好了些，他抿了抿唇，也没耐心跟留音玉那头的扶桑多说，今晚的一系列事件，到他嘴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有五神草的消息，来不来？”
扶桑那边愣了一会，随后应得飞快。
“来！”
————
夜里，月色像银雪，铺满了魔宫上的每一片琉璃砖瓦，风吹在人的面颊上，透着寒凉之意，又让人不由得撑起了几分精神。
今夜的拍卖会，余瑶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
都是些小东西，没花几个钱。
大钱还得留着引蛇出洞。
她拉着顾昀析，一路从长廊那头绕到明粹宫后面的小池子边，然后把捣鼓了一路的佛珠手钏放到顾昀析的手心里，见他没什么反应，又径直缠到了他的手腕上。
顾昀析的手腕比女子还要白些，手腕骨突出，缠着佛珠，显得瘦削，分明危险无比的人，戴上这种佛教圣物也不显得违和突兀。
顾昀析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
但看了眼余瑶弯起的温柔的眉眼。
他扬了扬眉，问：“给我买佛珠？”
他一向不信这个。
佛不及他尊贵。
余瑶道：“我方才看过了，这佛珠品相不错，是从西边传到拍卖会上来的，那些古佛虽然别的方面不行，但在静心明心一途，却走得很长远。”
“你戴上，能净化一些负面情绪，对你有好处的。”
她小声地道：“至少，头不会再疼成那样了。”
顾昀析瞳孔中的黑色无比纯正，如浓墨渲染，他看了看才到自己胸膛前，浑身都是清甜味道的姑娘，胸膛中叫嚣的戾气偃旗息鼓，他揉乱了余瑶的乌发，难得自我反省：“我脾气是不是很不好？”
余瑶想了一会，大拇指在食指上比划了个手势，道：“有时候，是有那么一点点。”
顾昀析又问：“送佛珠，想让我改脾气？”
余瑶：这从何说起？
她默不作声把佛珠从他手腕上撸了下来，又缠到自己的手上，在他眼前晃了几晃，一字一句清脆又灵动：“我自己戴！”
这明显带着些置气的话语，让顾昀析眼里的墨色更深了一层，他觉得这小莲花确实有些可爱，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人不由自主的让着。
难怪那几个便宜哥哥护犊子一样地跟他呛声。
月色下，他倾身，没忍住，捏了捏余瑶白净的耳垂，笑得懒散：“送出去的东西，还带收回的？”
“瑶瑶。”他侧脸清隽，线条流畅，“我有不好的地方，你得说给我听。”
“早先不是和你说过？”
“别人能给的东西，在我这，只多不少。”
包括他这一身的戾气和坏情绪。
他可以压制，可以改变。
余瑶又不行了。
她眨了眨眼，朝他漾出一个小太阳一样的笑脸来，抓着他的手腕摇了两下：“不用改。”
“已经很多了。”
你给的东西，已经很多了。
脾气不好，是因为承载了无数生灵的怨气，阴暗，暴戾。
包括她的负面情绪。
也是他在受着。
余瑶怎么会嫌顾昀析脾气不好。
她心疼他，还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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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魔域住着，跟蓬莱没有很大的差别，若非要说有，就是魔域的太阳格外多些，冬日也不会觉得很冷。
十个日出日落，一眨眼就过去了。
琴灵难得和余瑶聚在一处。
她索性将魔族的事务全部都丢回给了凌洵，自己搬到余瑶对面的小殿中居住，两人经常出去涉猎，在魔域繁盛的街道边买几个糖人，拿在手里，能从街头走到街尾。
为此，只得留在魔宫处理事务的凌洵十分头疼。
安逸的日子没过几天。
琴灵就告诉余瑶。
江沫沫又来魔宫了。
这次，不知道要找她谈些什么。
事关天族，余瑶一下子警觉起来，她马上去找了顾昀析。
顾昀析正在修炼。
余瑶就坐在他身边的小蒲团上，青丝蜿蜒到地面上，她抱着膝盖，连气也不大声出。
眼神转着转着，就落在了顾昀析的脸上。
幽闭的小净室中，男人肤色冷白，眼尾的小痣红得像是心头的一颗血。
余瑶看得心头一动。
看着看着，就突然被一股力道摁进了冷硬的怀抱。
顾昀析冰凉的唇一路向下，最终，印在余瑶桃花一样的唇瓣上。
他笨拙而轻地啄了一下，有些兴奋的声音带着难言的哑意，传到余瑶的耳朵里。
“跟你说过两次了。”
“瑶瑶，我定力不行。”
“还要凑上来招我，嗯？”

第75章
男人身上是冰冷的深海的味道，又自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威压， 像是一座大山， 将余瑶死死地压着，连些微的挣扎也不能够。
余瑶颤颤地闭着眼， 身子细细瑟缩，呼吸下意识放得十分轻，她有些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这样的情形， 对她而言，实乃七万年来头一遭。
如水月色， 宫墙红木下。
算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
依旧没什么技巧。
但比起前两次生涩的啃咬，已算是突飞猛进的进步了。
每回这个时候，顾昀析就不太能够控制自己的气息， 帝子的威压肆无忌惮喷薄而出，顺着绿瓦红墙，像是游龙一样肆意攀走。
所过之处，诸神避让。
余瑶腰软得像是接触到沸水的面条，眼里也迷蒙着一层雾气， 衬得她那双好看的杏眸越发温婉， 仿佛随时都能滴出水来。
“瑶瑶。”顾昀析纯黑的瞳孔中突兀的现出些缠绕的猩红来， 像是凶兽遇到了感兴趣的猎物，准备扑食之前的那种兴奋又期待的眼神，就连带着声音，也暗哑得不像话：“焚元古境出来之后， 立刻成婚。”
一句瑶瑶，比任何情话都要来得叫人心肠百转。
余瑶捏了捏他冰凉的手掌以做回答，然后将下巴磕在他的一侧肩膀上。
黑暗中，有些东西开始肆无忌惮地生长。
余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的，又多了一重节奏，像是有另一颗心，也在为这样旖旎的气氛怦然而动。
但又像是错觉。
余瑶的声音和身体一样软，带着些沙沙的哑意，她揉皱了顾昀析的袖子，缓了好半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顾昀析，你的气息，稍微收敛些啊！”
顾昀析沉沉地笑了一声。
“有人来拦了。”他握着余瑶柔若无骨的手指，点了点浩瀚夜空中腾空而起的四道人影。
余瑶抬眸，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被琴灵，凌洵，汾坷，蒲叶等把控住，他们无声无息出现，手掌朝下一压，浩浩荡荡的神力便如银河匹练，将逸散出去的帝子威压一一碾灭。
做完这些，他们神念一动，下一刻，齐齐出现在余瑶和顾昀析跟前。
蒲叶眉头皱得死死的，“不是才说要隐瞒行踪？怎么突然爆发出这样磅礴的威压？”
说完，他将余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没事吧？”
余瑶摇头，才要开口遮掩几句带过去，就听蒲叶肃着声音朝自己道：“瑶瑶，你先同灵灵回去，我和昀析单独说几句。”
余瑶担心两人起冲突，一再强调顾昀析没有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瑶瑶，听不听话？”蒲叶难得对她这般严厉。
余瑶最后扯了扯顾昀析的衣袖，小声道：“有话好好说，别生气，别动手。”
顾昀析有些好笑地往下压了压唇角。
三人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单独对上顾昀析，蒲叶开始的满腔孤勇都开始打起了退堂鼓，他扯了扯嘴角，道：“事情到现在这种程度，我也不说什么反对的话了，反正说了，你也不当一回事。”
“但就是你和瑶瑶在一起时，不能只顾自己，她本体上的伤有多严重，你是最清楚的一个，当初那么多神药神丹，都只吊了一条命在，这些年才眼看着好了一点，根本经不住你的威压！”
“瑶瑶对你，像是没有底线一样，你想如何，她便如何，她一直在纵着你，很多事她能忍的，都不会和你说，而正因为这样，你更容易伤害到她。”蒲叶越说越严肃，“焚元古境一开，寻到无暇神草，助瑶瑶恢复，你们大婚之后，夫妻间的那点子事，我也懒得讨嫌去管，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可现在不行。”
“光是帝子的威压她都受不住，更别说其他了。”
蒲叶觉得自己真是在作死的边缘横跳，还每回都控制不住。
“是我考虑欠周。”好半晌之后，破天荒的，顾昀析竟来了这么一句。
但有他的这句话，蒲叶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我真是没想到。”蒲叶突然幽幽来了句，语气无比沧桑：“天道都能比我早脱单。”
“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天天净腻歪在我眼前，搞得我都有些心动。”他叹了一口气，朝顾昀析道：“要不然，也给我许上一段缘？”
顾昀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认真的？”
蒲叶见他居然真的有这方面的念头，急忙摆手，道：“还是算了，我这一大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了，哄姑娘的招式，我可听都没听过。”
顾昀析看了看天穹尽头的虚无黑暗处，突然沉声说：“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
没想到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没想到在顾念万千生灵的同时，还有一个人，能叫他心甘情愿，束缚己身，也因她几言几行，与另一个自己执剑对立。
蒲叶拍了拍他的肩膀：“瑶瑶乐意和你在一起，以后，别欺负她。”
顾昀析笑了一声，道：“十三重天的小公主，还能叫我欺负了？”
蒲叶微楞，而后也跟着摇头笑了两声。
琴灵和余瑶是不一样的。
至少在六界生灵，外人的眼中，她们从来都不是一个层次的。
自身实力决定一切，这句话永远是六界无法撼动的铁律。
可外人再怎么腹诽，再怎么看不起这个神女，盛大的场合，必有余瑶一席，见了面，但凡比她辈分低，品阶小的，都得喊一声神女殿下。
这样的殊荣，不是十三重天其他人给的，也不是他蒲叶给的。
是顾昀析，将他鲲鹏洞里的小莲花，宠成了人尽皆知的十三重天公主。
————
顾昀析和蒲叶一前一后回凌洵魔宫侧殿的时候，余瑶和琴灵正坐着喝茶，汾坷抱着苗都没长出一根的瓷花盆碎碎念，三人心不在焉，时不时还得起身，瞥一眼半空。
生怕哪处突然就被打塌了。
倒是凌洵，显得尤为自在淡定，在余瑶第四次放下茶盏伸长脖子看窗外的时候，他道：“放心吧，十几二十招之内，真打起来，蒲叶也死不了，他的命硬着呢，活得比顾昀析还久，你以为都是白活的啊？”
余瑶心道，这个她倒是也不担心。
就是纯粹的，不希望两边因为她而闹得不愉快。
还是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
解释起来，却也不好解释。
所以才麻烦。
“诺，来了。”话才说完，凌洵抬眸，指了指殿前的长廊，道。
余瑶脚尖一点，轻飘飘停在两人跟前，上下打量了几眼，见他们衣裳完好，没有出手打斗的痕迹，睁圆的眼睛才慢慢眨了眨，松了一口气。
顾昀析这些时日的情绪，看上去稳定了不少。
这个时候，余瑶才想起来自己去找顾昀析的初衷。
索性人都来齐了。
琴灵揉了揉额心，道：“江沫沫来了，现在就在魔宫外侯着，身边守着的人不少，妖祖说不定也在周围，接下来，怎么个说法？”
汾坷桃花眼一敛，冷嗤了声：“天族的胆子也真是大，直接找上门谈合作？”
蒲叶：“你想想，若不是天族，换做别的顶级世家，他们第一个想合作的人选，是谁？”
是谁？
必然是十三重天。
“若是直接略过我们，他们的身份，也就等于是摆在了明面上。”余瑶接着道：“我们等会设个结界，躲在屏风后，听听江沫沫是怎样的说法吧。”
“这种事情，居然交给一个声名不显的小辈出头，妖祖对这个小女儿，比传闻中还要看重啊。”汾坷笑了一声：“不过也是，她那个长相，很难有人不喜欢。”
琴灵笑了一声，饶有兴味地问：“单论容貌，能令你觉得惊艳？”
余瑶跟着笑：“我才听说，六界十大美人榜上，这个江沫沫，能排第四。”
“汾坷，你猜猜，排在她前面的，都有哪些？”
汾坷眼也不掀，道：“我们十三重天的两位神女，必然在列。”
琴灵不在意这些，她摇头：“诶，我在她后边，瑶瑶倒确实排在她前头。”
蒲叶一听，不干了，他皱眉：“怎么回事？听这么说，瑶瑶还不在榜首？”
余瑶再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很好看。
但同一张脸，看了几万年，她自己倒觉得泯于寻常了。
“我排第二。”余瑶道：“呐，第一和第三，都和汾坷有些关系。”
汾坷懵了，他看了看怀中抱着的花盆，道：“这么早，就给我家闺女腾了个美人位置出来吗？”
琴灵笑得不行，她从桌上跳下来，跟在凌洵后面，去了正殿，吩咐左右侍者传江沫沫进来。
余瑶恨铁不成钢地覆在汾坷耳边，道：“是秋女和夙湟！你能不能上点心？”
汾坷神色莫名：“我已修书一封去了秋女宫，百花会上，自会当众澄清。至于夙湟，生来就是天敌，下凡后又做了一对怨侣罢了，若不是有了孩子，这样的事，提都不必多提。”
余瑶拍了拍手，压低了些声音：“昀析和我说，他感受到了夙湟的气息，你最近做事，幽着些，尽量别和她对上。”
汾坷看了看怀里迟迟不发芽的花盆，沉默地应了。
行吧。
看在孩子的份上。
让一让她娘。
余瑶等四人坐在屏风后，顾昀析袖袍一落，召出了个结界，将他们都笼罩在内。
另一侧，琴灵和凌洵换上魔君的朝服，高坐上首位，姿态自若，不怒而威。
江沫沫这次，是以真容示人。
容貌绝世，妖艳惑人。
的确当得起倾国倾城一词。
而且比起万年前，她明显更沉淀，内敛，有世家贵女的风范。
琴灵问她：“你今日前来，还是为了前日所说合作一事？”
江沫沫颔首，声音柔和：“是。”
她娓娓道来：“前日沫沫未曾将话说清楚，是应背后委托之人言，但至今日，魔君应该也清楚，沫沫所言合作一事，确实对两头，都是有好处的。”
神草，谁不想要呢。
饶是在外人眼中脾气古怪的十三重天众神君，也免不了俗。
琴灵根本不会任江沫沫牵着鼻子走，她笑了笑，缓缓道：“五神草，确实是好东西。”
“但你我都清楚，光有一份一分为五的残图，想在焚元古境中找到真正的五神草，等于大海捞针，而且，残图我等从未见过，是真是假不好判定，为了这样一份东西，耗费不小的一笔灵石，不值。”
“还有，既然是谈合作，就叫真正能做得了主的人来和我谈。”
江沫沫沉吟片刻，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她抬眸，道：“不瞒琴灵魔君，其实这残图，我江家，也有一块。”
“哦？”琴灵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这话既然都已经说出来了，那其他的，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江沫沫接着道：“五块残图，据我所知，至少有三块，落在了其他世家，每一块残图上，都记载着一样神草的大概所在地，是无价之宝。”
“这个时候，残图的拥有者，都会选择与信得过的世家联盟。”
“我父亲的意思是，十三重天战力不菲，且与我父亲交情不浅，将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若是魔君觉得能成，我江家也不学着别人拍卖收钱那一套，找到神草，对半分即可。”
凌洵突然开口，问：“妖祖的意思，是只与我们魔宫合作，还是说，整个十三重天。”
江沫沫笑得大方从容：“我知十三重天上的神君神女，有几位是久不出世的，我们江家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脸面请动十位神君，但既然是合作，我们拿出了十成的诚意，希望十三重天，至少能保证，跟着去的人，有能夺神草和抵御其他觊觎者的实力。”
琴灵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高高在上，俯视着站在殿中的美丽女子，问：“这是你父亲的原话？”
江沫沫笑容微僵。
这段话，确实是她自己加的。
照她父亲的意思是，十三重天随便来两个人，尽够了。
但是，像才渡完劫的财神，还有本体有伤，发挥不出真正实力的余瑶，去了有什么用？
琴灵朝她摆了摆手，声音清冷：“你回去问清楚你父亲的意思，再来同我谈。”
这话摆明了是在说她不够格。
江沫沫在整个妖族，天赋都算得上是名列前茅，她自诩天赋不凡，又得父亲中用，内心的骄傲强得离谱，但面对几乎能成为同辈的琴灵，她不论是修为，还是气势，亦或是身份，都被稳稳压入下层。
自认为的诚意十足，人家根本不当回事。
江沫沫脊背挺得笔直，她朝琴灵与凌洵略拱了拱手，姿态依旧如故：“希望两位魔君能慎重考虑一番。”
“告辞。”
美人身影消却。
琴灵到侧殿的时候，余瑶用手托着下巴，声音蔫蔫：“这太不给面子了，摆明了嫌弃我。”
琴灵见不得她这幅耍宝的样子，伸出长指，点了点她的下巴，道：“五神草出世，你伤好之后，给我争点气，把修为提上来，看谁以后还敢不给咱们小神女脸。”
“好！”余瑶任由她托着脸，笑得一双杏眸里全部都是温柔的光亮。
江沫沫才走，魔侍就进来禀报，说幽冥泽的使者求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扫向变了脸色的汾坷。
汾坷脸皮绷了两下，十分不自在：“都看我做什么？我和她又没有联系。”
既然没有联系，那么来，肯定是有事。
琴灵命人请了进来。
余瑶侧身，笑得好看的眼眸只剩下一条缝，她对顾昀析道：“我还没见过夙湟呢，幽冥泽女皇的血统，应该是像琴灵那样的飒美人。”
顾昀析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道：“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在他眼里，除了余瑶，其他人，都像是在用同一张脸。

第76章
夙湟进殿时，饶是余瑶， 眼底都划过惊艳之色。
这位女皇， 不说别的，单论气质这块， 就绝对要压在江沫沫的头上。
夙湟一身正红古装，像极了从人间古画中走出来的绝色女子，一颦一笑，皆有种令人迷醉的韵味。
她没有穿鞋， 玉足白净，一步一生莲。
琴灵吩咐左右侍者上座沏茶。
夙湟侧首， 头上的流苏簪子也跟着微微晃动。
她的声音十分沉静，每一个字眼都像是玉珠落地的清脆，她和琴灵一样， 不太喜欢七拐八弯地绕圈子，因此才坐下，还没客套寒暄几句，就道：“琴灵神女，我找汾坷。”
琴灵沉默了一会。
事关五神草， 汾坷与余瑶等人来魔域的事情并没有人知道， 他们也在刻意隐瞒遮掩。
但夙湟， 她跟汾坷之间的纠葛，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见与不见，只有汾坷自己说了才算。
“我与孩子之间互生感应，她在哪， 我知道。”夙湟声音空灵，带着些不染凡尘的意味，“我找汾坷有事，劳神女告知一声。”
汾坷将手中的花盆放到余瑶手里，然后理了理衣裳，伸手拂开珠帘，再绕过一座琉璃屏风，神色自若地坐到了夙湟对面的椅子上，他往椅背上一靠，一双桃花眼半眯，现出些并不太友好的笑意来：“找我有什么事，快说。”
他一副恨不得马上赶人的姿态。
夙湟冷冷蹙眉。
“君泽。”她侧首，朝身边之人看去。
汾坷的目光也随之挪到那个叫君泽的男子身上，随意扫了一眼之后，漫不经心地笑：“不是听闻你将与天族老四定亲？怎么身边还养了个妖族少年？不怕后院打起来？”
夙湟从君泽的手中接过一物，眼也不抬，清清冷冷开口：“谣言止于智者，汾坷，你脑子被次身同化了吗？”
汾坷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站起身，显然不想多说：“你要有事，就说事，没事，就散了。”
夙湟眼瞳清澈，她将手中的东西递到半空中，声音依旧无波无澜：“你拿去看看。”
汾坷接过来，展开一看，脸色就变了。
“残图？”
这图一拿在手里，汾坷就明白，这样的质感，这样的神力波动，绝对不可能有假。
“阴阳巧合，我幽冥泽手里，恰巧有一块。”夙湟道：“刚好这图，对应着五神草之首的无暇神草，如果我所料不错，余瑶神女应该需要这个。”
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
汾坷捏着那张残图，神情收敛许多，他认真问：“你为何这样做？”
夙湟伸出白嫩的手掌，止住了他的各种猜忌脑补：“我不是无缘无故来送馅饼给你们的，我有条件。”
有条件，就轻松多了。
汾坷声音温和下来：“你说。”
“焚元古境中，有一种东西与神草相伴相依。”夙湟顿了顿，直接道：“我要神草下的九色土。”
这倒好办，找到神草，就能找到九色土，并不需要分两个地方费大气力。
“你要九色土做什么？”汾坷又坐了回去，问。
夙湟言简意赅：“孩子迟早要出世，九色土可以给她最适合生长的环境，比你在拍卖会上买的杂土不知好上多少倍。”
汾坷气得笑了一声，他问：“你别站着说风凉话，孩子需要的东西，你可一样都没上过心。”
夙湟性子清冷，这次来也不是来和他吵架的，她朝身侧站着的男子伸出了手，君泽便敛目将出发前就备好的东西一一奉上。
片刻后，汾坷看着堆在自己桌椅边各色各样的奇宝，默默地闭上了那双桃花眼。
头一次觉得，自己顶着财神的名号，能穷成这样，真是凄惨得不像话。
随便一个人出手，都比他阔绰。
“十三重天若是觉得这桩买卖能成，这残图，你们就拿去，焚元古境开启之日，我们妖界再见。”
“成。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汾坷掀了掀眼皮，当即做出了决定。
夙湟手里有残图，只要能找到神草，就能找到九色土，完全不必拿出来白给九重天，这是看在孩子面上散发出的善意，不可否认。
夙湟站起身来，朝着琴灵微一颔首，踏着灵光而去，不过一瞬，便已没了身影。
来和去都似风的女子。
余瑶等人从屏风后出来。
琴灵蹙起的眉尖松懈下来，笑道：“是个劲敌，手段和实力都不容轻视，不同以往幽冥泽皇脉肆意妄为的作风，这个女皇，倒生了个低调又清冷的性子，不像是能兴风作浪的人。”
蒲叶也懒洋洋地插了一句：“性格是还不错。”
汾坷捂了捂脸，没有搭话。
他接过余瑶怀中的花盆，又将手里捏着的残图放到余瑶手中，道：“正好是记载了无暇神草位置的那块。”
余瑶看着汾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赶在她出口之前，汾坷一边将夙湟留下来给孩子的奇宝收进空间戒，一边幽幽地道：“那些感谢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我听了就头疼，你身体恢复好，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来得让我开心。”
他拍了拍自己手里的花盆，又道：“诺，你小侄女出来之后，还得你多上上心。”
余瑶莞尔，十分豪气地应了下来：“没问题，我带着她闯荡四海。”
夜里，余瑶在明粹宫点了盏灯，彻夜研究这块神图。
布帛的材质，上面什么也没有，灌入灵力催动之后，方有星星点点的图样显露出来，一条条线路蜿蜒扭曲，像是在蠕动的黑色虫子，最后，整张布帛上的图案定型，整个显露出来。
余瑶研究了很久，甚至闭上眼睛，回忆起了看过的六道录中关于焚元古境的所有记载。
最后脑子昏昏沉沉的，也没什么眉目。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实在是焚元古境太大了。
焚元古境坐落在妖界，进去之后，又相当于是一个独立的结界空间，焚元古境开启到关闭，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
而余瑶上次去，用了整整三个月，也没把整个古境逛个遍。
后半夜，余瑶起身，揉了揉泛酸的眼睛，又寻到魔宫的藏书地，将所有记载了焚元古境的书籍都搬了回来，又按照自己脑海中的印象，将地图给绘了出来。
顾昀析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绘图，旁边摊着作废了的被揉成一块的纸团，女子模样认真，橘色灯火下，她那张细腻白皙的脸庞上，细小的茸毛都泛着暖色的光。
他没有出声打扰余瑶。
有些东西，总该学着自己去解决。
这是他一惯的教育风格。
一身猩红及地的衣裳，衬得男子面容越发清贵，他形若鬼魅，长发如墨泼洒在腰后，整个人倚在半开的窗边，微微闭目。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余瑶清清浅浅的呼吸声。
天将放亮的时候，余瑶终于放下了笔，她长出一口气，伸手捂住了眼睛。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窗口边长身玉立，宛若世家富贵公子的男人。
“顾昀析。”她起身，绕过案桌，走到他跟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
顾昀析目光扫过案桌上那叠白纸，缓声道：“才来不久。”
月色温柔，连带着他的声音，也罩上了一层若即若离的朦胧之色，“拼画出来了？”
余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脸上顿时现出太阳花一样的笑容，她拉着他的手腕，将他往桌边带：“瞎琢磨了一夜，也不确定是不是准确位置，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你来看看。”
顾昀析任她拉着走。
桌面上，一张大致的草图显露出来。
顾昀析凝神，仔仔细细地看了下来。
果真是，八九不离十。
“其实我总觉得有些偏差，主要是这个位置……”余瑶纤细的手指头指向地图上的某一处，那里没有起伏的山脉，没有湍急的河流，没有危险的星号标识，看上去平平无常。
“说自己的观点。”顾昀析顺着那根手指头，视线拂过小姑娘略带疑惑和茫然的小脸，声音稍微放得温和了些。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个位置，是焚元古境的禁地，而且看样子，还是禁地最深处。”余瑶实在整不明白，她抬眸，与顾昀析对视，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可是禁地，我们进不去。”
焚元古境，只有顾昀析能开启。
禁地不准入，是从远古传下来的规矩，那里是真正的诸神陨落之地，不容许任何人踏足，而且这种规矩，是强制性的。
禁地之门，从远古关到现在。
顾昀析不出手，谁也没法进去。
但既然是关着的，自然就有它的道理，不可能任由人开开关关，玩笑一样。
“我原以为，五神草和神图主动出世，是给予六界的一场机缘，毕竟从前那么多回，也没有这样的好事，但如果真是在禁地里的话，岂不是兜兜转转，竹篮打水一场空？”
余瑶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一场死局，就算集齐了五片残图都没用，难怪天族要拿来卖。”
她有点儿泄气地用手肘撑着头，拖着带着些苦笑的调子，道：“我大概是真的好不了了。不过也没事儿，本身，也不是修炼的苗子。”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渐渐轻快起来。
既然强求不来，耿耿于怀只是和自己过不去。
顾昀析的身子罩上来，凉与温贴合在一起，男人的声音似温酒一般醇和，在余瑶耳边响起，“有我在，如何会成为死局？”
余瑶想也没想，摇头。
“不行。”她条理清晰，并没有能走后门的喜悦之意，“禁地关着，肯定有它关着的理由，上古典籍每一条都有记载，禁地不能开，否则必承因果。”
“如果，是让你承受代价，换我真身恢复的话，那我宁可不要无暇神草，你也别打这个主意。”余瑶好看的眉尖蹙起，话语中带着点凶意，小脸却被灯火与月色衬得明丽，水一样的温婉。
顾昀析下巴磕在她的发顶上，幽幽的莲香萦绕周身，他似笑非笑，懒懒出声：“不是才说要大展神威，让那些闲言碎语讥讽你的人见识见识小神女真正的本事吗？”
“没了。”余瑶像只脱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抓着他白得不像话的手腕把玩：“以后，还得仰仗帝子殿下威风，多照顾我些。”
这人。
耍宝起来，什么话都往外倒。
顾昀析低头，唇漫不经心地擦过她的发顶，声音稍哑：“放心，将来有你威风的时候。”
他长指一点，凝眉，指出图中某点，“这处画错了，整个图比例不对，五神草，不在禁地。”
余瑶咦了一声，凑过去一看，发现是错了一处，她眼眸一亮，拿着笔，一边改，一边道：“顾昀析，你怎么这么厉害！”
这话里夸奖的意味挺浓。
顾昀析不满地啧了一声。
“瑶瑶。”他身子像是一座山，将她严丝合缝地罩在阴影中，“你这连名带姓叫我，打算叫到什么时候？”
“真要等到大婚夜，才改口？”
他低头，啄了啄她白玉一样的耳珠，笑了一声，道：“好歹，先把姓去了？”

第77章
第二日，余瑶将顾昀析修改过的地图拿出来， 给蒲叶等人看过， 确定了大概位置。
在这方面，蒲叶和汾坷等人是真的不擅长， 看了没两眼，眼睛就花了，余瑶说在哪，他们就竭力回忆一个地方， 末了，蒲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这个地方， 离禁地很近啊。”
汾坷也说了声确实。
余瑶蹙起眉尖，拿过地图再看了一遍，“我昨夜才画出来的时候， 显示五神草在禁地内，但顾……昀析说，我画错了一处，比例不准，他帮我修改过后， 神草的位置， 大概就在这一块到这一块之间。”余瑶用手指给他们看。
这样细致而枯燥的活， 也只有余瑶能做得出来。
琴灵凑上前，仔细看了两眼，道：“有了残图，确实要方便不少， 至少这大概的位置能确定下来了。”
一晚上，余瑶的心情大起大落，到现在，已经能够冷静地思考问题，她颔首，沉思了一会，问：“扶桑大概什么时候到？无暇草的残图找到了，千秋草的消息，还得等他来，再做商议。”
“最坏的消息，就是千秋草的那块图，落在了天族的手里，如果是这样，我们想要得到它的消息，很难。”蒲叶直言不讳。
扶桑是第三日早间到的魔域，他一身清冷如皎月，温润又儒雅，白衣宽袖，没有命人通报，他悄无声息，一人一鸟一包裹，进了魔宫深处。
被察觉到气息的蒲叶拦了下来。
彼时，余瑶才睡醒。
汾坷带着琴灵来寻她。
“不准去。”余瑶听了扶桑和渺渺来的消息，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下地去前厅看看，但汾坷很严肃地阻止了她。
“怎么了这是？”见多了他搞笑宽和的一面，现在一看他这样，余瑶的睡意全醒了，她看了看琴灵，讶异地问。
琴灵扶额，半晌才道：“落渺才醒，我是想着，不看僧面看佛面，撇开她少神身份不谈，总也要给扶桑一些面子，就都去了正厅。恰巧，顾昀析和蒲叶也在，他们和落渺是旧识，说的话就多了一些。”
“后来，四人聊起了一些别的事，渺渺有点不自在，蒲叶想着魔域是我的地盘，便随口说了一句，让渺渺跟着我到处走走，熟悉熟悉。”
说到这里，琴灵指了指汾坷，道：“然后他就将我拉了出来，也不说原因，直接就走了，沿路还隐蔽了气息，这会，估计都在寻呢。”
余瑶听得半知半解，问汾坷：“这是怎么了？你跟渺渺不对付？”
汾坷一双桃花眼掀起，声音带着些寒意：“能有什么不对付的，面都没见过呢。”
“那你这是？”余瑶面露疑惑，看着汾坷，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
汾坷随便拉了张凳子坐下，说：“我不管什么少神不少神，也不管扶桑怎么个偏爱法，但是蒲叶当着我的面，让灵灵给她做向导，这个面子，就给得我十分不舒服。”
“瑶瑶你也别去了，外人若是见了，免不得还以为我十三重天的两名神女都要去伺候一个少神呢，简直受气。”
汾坷冷呵了声，对着半空中道：“蒲叶跟落渺，那个亲近的，一口一个妹妹的，灵灵在他眼里算什么，妹妹只有落渺一个。”
“不过也没事，十三重天的神女，哥哥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他不疼，我疼。那个向导，他想做，就让他自己做，差遣灵灵，好大的排面。”
“你别给我放屁！”蒲叶差点被这个草包气死，他从半空中现出身形，眼皮和太阳穴一起，突突地跳动，“我什么怎么就差遣灵灵了？扶桑和我们关系不好怎么的？落渺和扶桑那么明显一对你是眼瞎了看不出来？别说是她，以后你的道侣，不也得喊我一声哥？”
“弟妹和妹妹，哪个都亲，照你这样的脾性，以后谁还敢嫁到十三重天来？”蒲叶险些被汾坷这蠢货气得跳起来，此时也顾不上自己儒雅的形象，堪堪平复了一下呼吸，又道：“我还没真你那么多讲究，也不分那么清楚，十三重天上的，都是我的弟弟妹妹，一大家子，现在和弟妹见面，对方还是这么一种情况，我让灵灵带着她熟悉一下，哪里有问题？”
“灵灵在我眼里，是妹妹，不是十三重天的神女，我不会时时刻刻念着她神女殿下的身份，瑶瑶也一样，就这么简单，你这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被雷劈傻了还是被次身同化了？”
余瑶见两人真吵了起来，噌的一下从床上起来，下地，拉着琴灵，眼皮从左跳到右，她问：“到底是怎么了？汾坷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落渺真差遣你了？”
琴灵头也疼得厉害，她道：“当时他们几个聊的话题，恰是落渺当年陨落一事，我听得有些糊涂，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便没有凑很近，就在外围听个一句两句。落渺也没惹我，很安静，又腼腆，但汾坷和凌洵可能是觉得我被排挤冷落了，脸色都不是很好看，这个时候，蒲叶这样一说，汾坷拉着我，当场就甩脸子走了。”
余瑶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
她懵了好一会，问：“其他人呢？还在正厅吗？”
琴灵颔首：“顾昀析坐着，从头到尾都没说两句话，凌洵作为魔域之主，肯定要在那稳住场子，不过扶桑心思通透，应该有所察觉，免不得就……”
免不得就会觉得他们在给渺渺难堪。
他对落渺有多喜欢和纵容，这么些年，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尤延也来了，那个憨货，还以为是他来晚了，大家脸色都不是很好看，头一回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一直在挠着头解释邺都的鬼噩有多难镇压。”琴灵面色一言难尽。
余瑶闭着眼也能想象到那个场景，顿时哭笑不得。
“这怎么办？”她指了指吵得面红耳赤，浑不在意形象的两人，“感觉怎么做，都欠妥。”
共同对外没谁会怕，但十三重天内部争吵，就十分棘手。
汾坷懒得跟蒲叶多说，他手一扬，浩浩荡荡的神力将魔宫兜住，交织成一个结界，长戟一指，苍穹之上，阴云密布，神威滔天。
“我今天不揍死你，就真的当不起你昔日叫我一声哥。”蒲叶被气得心里怄血，面对汾坷的宣战姿态，他也没多说什么，身子腾空而起，手腕上的佛珠爆发出无尽的金光，径直对着汾坷套去。
天地变色，暴雨兜头而下。
琴灵脚尖一点，长鞭从腰间脱落，不死炎迎风便涨，她加入战局，两边都挡。
余瑶咬咬牙，变幻成本体，黑莲兜兜转转，落到琴灵手中。
“啪！”
一人一鞭，琴灵下手不轻，但她本身战力距离汾坷和蒲叶有一段距离，而此处并无死伤，余瑶的作用，只发挥了百分之一不到，并不足以让她同时对战两人。
余瑶本体的黑莲并不算显眼，她灵力枯竭，外强中干，本体上的神泽少得可怜。
突然，余瑶从琴灵手中脱身，她逆风而上，被清冷出尘的男子握入手掌之中。
余瑶化为人身，面色有些苍白，顾昀析顺着她的脊背轻抚两下，魔气化为纯正的灵力，流淌进了她的身体里，“先把他们两拦住，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冷静会就好了。”
顾昀析根本懒得管这种事。
但小姑娘显然十分关心。
顾昀析瞳色沉沉，目光在她精致的小脸上停留了一会，开口，道：“没有彻底恢复前，这样的事，别再做了。”
余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真身劝架的事。
她当即点头。
十三重天一向和谐，这样的事，也是头一回发生。
顾昀析得到了她的应答，眼角微抬，高大的身子立在风雨之中，岿然不动，余瑶伴在他身侧，身子略显娇小。
他抬手，无数的雷电在掌心聚集，两个千丈庞大的雷电囚笼成型，将打出真火的两人困在里头，无数的雷电倾泻而下。
汾坷和蒲叶自然不可能乖乖在里头待着，但也用了两息的时间，才成功脱困。
顾昀析居高临下，站在云头，眸中翻涌着墨色，半分情绪也不外露，他问：“今日咱们三个，放开手打一场？”
被雷劈过之后的蒲叶和汾坷，同时清醒了。
特别是汾坷，被雷追着劈了那么久，对那个滋味，可谓是刻骨铭心，今生都不想再尝。
蒲叶也咧了咧嘴，难得骂了句粗话。
扶桑肩上站着渺渺，他从远处而来，缩地成寸，几步就到了跟前。
手里，还端着汾坷种下闺女的花盆。
汾坷也觉得有点不自在了。十三重天上，他虽然对两个妹妹格外爱护，但和其他几人的关系，也很好，都是能将生死托付给对方的兄弟。
前阵子，他得知扶桑想陷害他和瑶瑶，为渺渺腾位置时，第一感觉和最后感觉都是不信，就可以说明一切。
这次的事情，其实跟他没关系。
他闷不做声地结果扶桑手中的花盆，再闷不做声地蹲到了一边，什么话也没说。
琴灵也跟着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她想说些什么，但她原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对外人还好，对自家的这几个，是真的没办法。
“灵灵，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汾坷率先开了口，但明显，对蒲叶的那句话还有怨气：“但是下次，蒲叶再那么说话，我还跟他打。”
“你对我，到底是有多大怨气？”蒲叶伸手擦了擦被打青的嘴角，气得笑了两声：“你说说，我哪儿惹你了？”
余瑶跑过来，手肘撞了撞汾坷，示意他看手里的花盆，她道：“发芽了。”
汾坷一看，手都有点不稳。
素色的花盆里，种下的种子迟迟没有动静，但就在方才，露出了很小的一片嫩芽，绿得还不够纯粹，嫩芽表面还带着鹅黄的细小绒毛。
汾坷有些懵了，他低语：“怎么突然发芽了？”
余瑶恨不得用手戳戳他的脑子，但还是耐心地提醒：“刚刚花盆一直在扶桑手里啊。”
他们每个人，基本都享受过扶桑的照顾。
汾坷也不例外。
现在，这样的照顾，显然破例轮到了他女儿身上。
汾坷看了看乖乖站在扶桑肩头的渺渺，又看了看面色有点疲倦的扶桑，嘴角抽了抽，一句话也没说。
这样的情况，余瑶也觉得有点尴尬。
扶桑却恍若未觉，他走过来，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问：“魔域好玩吗？”
余瑶想了一会，点头，道：“好玩，但我也没逛多少地方，时间都耗在五神草和残图上面了，晚些时候，我给你画张图，你可以按图上的地方，带渺渺逛一逛。”
小红鸟站在扶桑的肩头，声音清脆，带着点大方的笑意：“多谢小神女。”
余瑶的目光在小红鸟的身上停顿了一会，这是她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和少神落渺的碰面，但却在这样的场合，她也不便多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笑：“不必跟我们这样客气，也不是头一天碰面了。”
说起来，余瑶被这只鸟坑的灵石，还真不少。
汾坷才和蒲叶打完，又被顾昀析的雷电招呼了一顿，身上有些狼狈，他没有形象地坐在地上，花盆被他收入了空间戒好好地放着。
扶桑在他身边半蹲着身，还未开口，就听他有些郁闷地开口 ，道了声谢。
扶桑释然地笑了笑，冲他摆手，道：“道谢的话就不必多说了。”
看着聚过来的几人，他声音依旧温和：“好歹看在我的份上，多给渺渺一些面子？”
“你们几个小的，也别总做叫我为难的事。”他的声音，突然有些疲惫，没有神君的架子，也没摆哥哥的身份，只是很平静地说：“瑶瑶和灵灵，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但渺渺，是我盼了好久，等到几乎绝望才回来的人，你们也，多心疼心疼我。”
余瑶突然，鼻子一酸。
琴灵别开了眼。
汾坷默然不语。
空气中的硝烟味，在这一刻，无声泯灭。

第78章
灯火初明。
午时两人大打出手的那幕，谁也没有再提。
蒲叶单独拉走了汾坷。
小院里， 余瑶和琴灵坐在石凳上， 渺渺则站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她歪了歪脑袋， 黑色的豆豆眼里带着些担忧。
余瑶安抚她：“放心吧，不会再打起来的。”
渺渺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她默了默，最后还是道：“他们要是再打， 帝子脾气一上来，这次， 得够他们疼个十天半月的。”
余瑶当即笑出了声。
三人还没多说几句话，蒲叶就前来喊走了琴灵。
冷冷清清的小院里，石桌石凳， 还有掉了大半叶子的几丛斑竹，余瑶和渺渺对视，彼此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未来得及恭喜你恢复记忆。”余瑶给她倒了一杯清茶水，道：“我看扶桑可高兴坏了，连留了万年的长胡须都给刮了。”
渺渺扑了扑翅膀， 声音不似往日那样清脆， 而是较柔婉的女声， 她道：“往日多有冒犯，还望小神女赎罪。”
余瑶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这赔罪不诚意。”
“从前坑我的灵石，也不拿出来。”
渺渺一愣，旋即笑得连连扑了几下翅膀。
这个时候， 余瑶又从她身上，看到了几分小红鸟的影子。
“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有再次见到老朋友的时候。”落渺主动和余瑶聊起从前，“我当时，身体出状况，扶桑束手无策，会去请来殿下，那个时候，就总会听殿下说起小神女了。”
余瑶捂脸：“必定是说我给他丢脸了。”
“怎么会？”小红鸟讶异出声，又道：“殿下自出世起，就肩负万千生灵，责任极重，他又是什么也不屑说出口的性子，当时扶桑还同我说，有你陪在殿下身边，是极好的，至少看样子，殿下极喜欢。”
“殿下不喜与人多言，我从他嘴里听得最多的，便是小神女的种种了。”落渺的声音里多了些显而易见的笑意：“这次醒来，听扶桑说，殿下和小神女大婚在即，方才正厅一见，却未曾想到，原来殿下开窍之后，与旁人亦是无异。”
余瑶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靠了靠，道：“大婚的事还早，且说着，扶桑这次带你来，为了什么，他可有和你细说过？”
落渺点头：“千秋草的事情，我早年有听扶桑随口提过。”她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温声道：“于我而言，能醒过来，亦是万幸，能否恢复原身，却不那么重要了，神草难得，若是勉强，实则大可不必再寻。”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不论以什么形态，什么身份活着，神或是鸟，都行。”
落渺确实看得开。
她醒来，不过是眨眼，愣怔片刻的事。
但对扶桑而言，却是无数个难熬的白日黑夜，是屡屡低头求人的无助，他亦是一身风骨无双，骄傲到极点的人。
这么些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想都不敢多想。
余瑶叹了一口气，道：“我还未来得及和扶桑说呢，神草的事，确实不能抱太大希望，未知数太多，还极有可能与天族扯上关系，说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抱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这些，我与他都知道，神草本就是无比罕见之物，得到，是运气，得不到，也没什么可失落的。”
余瑶又和她聊了几句。
而后各自散了。
另一边，魔宫的最高阁楼里。
蒲叶踢了踢汾坷的小腿，眼皮一掀，露出一些无可奈何的神情来，“想说什么，全部说出来，今天我也听听，你对我，到底有多少不满。”
经历了这么一系列的事情。
汾坷完全冷静下来。
他懒得去理会蒲叶。
“我知道，对你而言，最熟悉的人，永远是十三重天的彼此，一个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蒲叶眼皮一掀，问：“我平素对瑶瑶，对灵灵如何，这个时候，你就全忘了？”
“就你关心她们两个，其他人就都默不作声，袖手旁观了？”
汾坷：“少给我扣帽子，我何时这样说过，就今天的事论，魔宫左右的侍者那么多，你为何就差遣灵灵？是不是瑶瑶在那里，你还得让瑶瑶给她上茶？”
蒲叶呼出一口气来。
他闭上眼，沉默了一会，而后对琴灵道：“灵灵，今日的事，确实是我思虑欠周，在西边待久了，嘴瓢的毛病，也还是没能改掉。”
“但我今日，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落渺，是扶桑的道侣，是弟妹，而你和瑶瑶，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孰轻孰重，我心里自然知道。”
琴灵看了看他们两个，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情愿再跟九重天打一场，也不愿意面对这样的场景。
“我知道。”良久，她轻声道：“其实没什么可吵的，你们知道我的性子，我只是对落渺当年一事没那么感兴趣，蒲叶和顾昀析和落渺都认识，我凑上去，反而突兀，便没有说话。”
“包括后头，蒲叶喊我，也只是一件小事罢了，我没有放在心上。”
“对落渺，我确实没什么别的感情，只将她当做扶桑的夫人，该有的客气，不会少她，但若让我像对瑶瑶一样对她，自然也不能够。”
汾坷临走前，也吊儿郎当地拍了拍蒲叶的肩，道：“弟妹和妹妹，分清一些，我十三重天，可没有第三位神女殿下。”
说到底，也还是落渺的身份尴尬。
少神，外人也会称一声神女殿下。
————
扶桑一行人住了下来。
整个十三重天，只缺了伏辰和墨纶，前者镇守天渊，后者因为妖界将开焚元古境一事，忙得不可脱身，便没有来凑这个热闹。
一眨眼，百花会将近。
百花会百年一开，从开始到结束，历时六日，做东者皆为才情出众，身份高贵的未婚女子，届时，诸界少男少女都会赶赴，也是许多名门世家挑选儿媳孙媳的最佳场合。
这一次，轮到琴灵做东。
她有着神女的头衔，又把握着魔界之主的实权，本体是上古不死鸟，血脉强横尊贵，许多人，包括一些隐世许久的古老家族世家，收了她的帖子，也自会给这个面子。
因此，格外盛大。
魔域隐隐热闹起来。
日子一天天临近，琴灵仍未有任何举措，地址没定，布置没下落，就连提也没提起过。
二月二十三，魔域已进入春季，但气温仍停留在冬末。
明粹宫院子里的那口小池，也依旧覆盖着一层薄冰，但里头的荷花却因为日夜吸收余瑶的本源气息，开得无比旺盛。
下月末，便是百花会开的日子。
余瑶去主殿找琴灵。
恰巧凌洵也在。
她将自己手里的描金帖子轻飘飘落在红木桌上，葱白的手指摁在上面，问：“你这地址，就只粗泛到写一个魔域，范围那么大，人家上哪找？”
“这选址，布置，期间的食住安排，你心里有成算了嘛？”
琴灵愣了一会儿，半晌，大梦初醒般地捂了捂额心，道：“这段时间事太多，我都将这事给忘了。”
余瑶：就知道是这样。
“我对魔域也不熟悉，看了看地图，山多水少，适合举办百花会又离魔宫不远的地方，只有西南边的一小块地。”
“我也看了下，那里确实不错。”这段时间，凌洵这个甩手掌柜也被捉回来应急，日常就是头疼又无奈，这个时候，难得开了口。
午后，琴灵和余瑶去看了西南的火神山。
这才将举办地点真正确定下来。
夜里子时，星空浩瀚，闲了一个月，各自闲散的几人再次聚集在一起。
余瑶睡眼惺忪，拽着顾昀析的袖子亦步亦趋，眼睛都睁不开。
冷风一吹，她哀嚎一声，从顾昀析的宽袖后探出半个脑袋，要多不满，就有多不满：“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啊？”
白天不行么。
这个时候，她才睡下半个时辰不到。
蒲叶十分稀罕小神女这幅模样，非得过来逗弄几下，“瑶瑶下凡渡一个劫，倒将人间的习惯学了个七不离八，一入夜，就得睡，一到时间，还得吃膳食。”
余瑶又将脑袋缩了回去，随他挖苦。
“阿姐，不若我将你送回去，这里没什么大事，你回去歇着也不碍事。”尤延凑过来，看着余瑶揉眼睛，有点心疼。
“来都来了，还是做完了事再回去。”余瑶伸手，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呐，现在清醒了。”
“余瑶。”身侧的男子蹙眉，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危险的警告意味：“手拿回来。”
余瑶噎了噎。
其他人都在看周围的地势，没怎么关注这边，余瑶手缩回来，捏着他流云一样的袖摆，趁着侧身的时候，她踮脚，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下次，别那么凶，尤延都不敢跟我搭话了。”
“好歹，也给我留些面子。”
顾昀析漆黑深邃的瞳孔里翻涌着滔天浪潮，他不轻不重地扼住余瑶的手腕，眉峰蹙起，声音隐有暴躁，但又勉强被压制了下去，他问：“看着他，就清醒了？”
余瑶被问得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尤延啊，你知道，我和他就一直是这样的……”
“不行。”顾昀析打断她，“我小气。”
凉风，深夜，男人的声调平缓，但又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意味。
余瑶立刻投降，拉着他的手左右荡，声音尚带着些许困意，显得格外的软，像是在撒娇一样，“那我下次，下次注意一些。”
顾昀析从胸膛里挤出一声嗯字来，而后不紧不慢地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一字一句道：“我给你摸。”
“怎么摸都行。”

第79章
一夜之间，火神山周围， 都被改头换面， 山脉拔高，花草的种子一经种下， 就飞快地生根、发芽、抽枝，九座山峰围成一个半扇形，无数条溪流横空出世，各季花卉争相绽放， 精灵孕育而生。
七十二层阶梯之上，十张龙沉木坐榻隔着一定的距离， 依次排放，向远眺望，是一片无尽汪洋， 海浪有风助势，从四面八方而来，临到山峰周边，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不得不倒流回去。
除却主峰， 其余八座山峰上， 都有风格迥异， 零星散落的居所，到时候，可供客人按照自己喜好，自行选择。
等天大亮， 琴灵在此地设下禁制。
“我们先将自己的居所选了，免得到时候挑别人剩下的。”琴灵拍了拍手，然后将余瑶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和帝子，还是得分开住，你们现在婚讯并未公开，住在一处，那些人见了，免不得又是一堆闲言碎语。”
余瑶了然，颔首，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琴灵也并不是那种喜欢管好友私事的，因而说了这句，便不再说什么，她去到汾坷身边，问：“幽冥泽那边的帖子，我迟迟没让人送过去，你和她之间的关系，我理起来头晕，这帖子你拿着，送不送由你决定。”
说完，她将手中精致的描花金帖放到汾坷的手中，回头，拉着余瑶从山脚下开始观望，看到喜欢的，彼此拿个主意。
最终，琴灵寻到了自己喜欢的小楼，上下三层，简单又大方，外面是桃林，桃花开得正旺，像是燃烧着的粉霞，“可以酿桃花酒。”她点了点头，眯着眼，有些满意地道。
“你还会酿酒？”余瑶从枝头摘下一段花枝，听了她的话，诧异回眸。
琴灵说得十分自然：“云浔教过我，曾经会，现在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具体步骤，且看着吧，不会再学。”
乍一听到云浔这个名字，余瑶睫毛上下扇了扇，问：“百花会，云浔会来吗？”
“不知，应当是会的。”琴灵喜欢屋子后面的几丛美人蕉，目光在上面流连，有些随意地回：“天族那头，我没有送帖过去，但凤族宣布和天族决裂，上回的大战也并没有帮援，便按照往年惯例，让下头的人送了几张过去。”
“再说，云浔这个人，向来不喜欢热闹，人多的场合，天族自家的宴会都从不出席，这百花会，估计也吸引不了他。”
余瑶将手里的花枝做簪，绾住琴灵满头青丝，她道：“其实也不一定，云浔到年龄了，他父亲不关心，母亲总是关心着的，百花会上来的，差不多都是顶极世家门派出色的女子，什么类型，什么身份的都有，他未来的夫人，十有七八，是在百花会上出现过的。”
琴灵低而疑惑地嗯了一声，而后有些感慨地道：“他竟也要娶妻了，我对他的印象，却总还停留在当初，他堵在我洞府门口，和我比武的时候。”
余瑶一双好看的杏眸也浮上回忆之色，“我和他初相识的时候，他也正跟顾昀析叫板，要求比武。”
琴灵沉默了好一会，道：“他居然还好好地活着，也没被顾昀析打得落下什么暗伤吗？”
“他那个时候，已经很强了。”余瑶微微眯了眯眼，清晨的阳光撒下来，她似猫儿一样慵懒，“顾昀析第一次夸一个人厉害，说的就是云浔。”
琴灵笑了一下，轻声回她：“天族之人虽然品行不端，但和凤凰一族强强结合，后裔子嗣血脉强大，天赋出众，再肯勤些修炼，比肩我等，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但在云浔之前，其实就是不可能。
十三重天的众神，在六界同年龄段的人中，就是遥遥领先，不可超越的对手。
云浔打破了这个不可能。
他这个人，绝非外人所见那样简单。
余瑶选的地方，在主峰旁边的第三峰山腰上，一个不大的小院子，前边一大片地，种着茶叶和芍药，因为有神力蕴养，茶叶抽出鲜嫩的芽苞，芍药也开得正艳。
小溪就淌过院门口。
风景不错。
琴灵见她喜欢，手指头一点，在院子东南面凿了口不大不小的池塘，很快，荷叶浮出水面，花苞齐至人腰，勾得余瑶身上的莲香味越发浓郁。
“就定在这吧？”琴灵问余瑶。
余瑶挽着她的手臂，撒娇似地摇了摇，琴灵便将一个“瑶”字光团贴在了院门口，问：“接下来一月，你是想住在这，还是回明粹宫？”
余瑶指了指院门，道：“就住在这吧，我们在魔宫，影响你处理事务不说，日常出行，也不方便，容易暴露身份。”
琴灵也没有劝她，只是道：“四日后的拍卖会，别忘了就行。”
这样的事，自然不可能忘。
经过近半月的暗中打听，余瑶等人将各方讯息探听了个七不离八，妖祖手里拿着的那块残图，是排名在末的神草，他们不需要，自然和江沫沫的交易，也没谈成。
而另一个隐世世家，手里拿着的残图，也不是有关千秋草的。
那么，拍卖会上将出现的那块，极有可能，就是扶桑所需要的。
临近月末，自然得去走一趟。
因为一场拍卖会，魔域最近涌进来不少人，龙蛇混杂，为此，琴灵不得不多派几队魔兵维持城中秩序。
二月二十七，天色转暗。
余瑶换了身轻纱裙，裙身描着一圈金蓝的小花，脚步挪动时，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风中微微曳动。
旁边就是顾昀析的院子。
竹篱笆上，青涩的嫩苗将将探出头来，就被余瑶拢在了掌心中。
院子里，顾昀析正在和妖祖喝茶。
旁边还站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男子，青衣，长发，气度不凡，妖祖与顾昀析品完一杯，他便略略弯身，再给倒上一杯，姿态放得恰到好处，却又不显得低微。
余瑶不知道妖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止住步子，小绿芽蹦跳着从她掌心里跳了出来，飞快地隐入绿篱笆丛中，再看过去，已经没了踪影。
“哈哈哈，小神女也过来喝一杯。”妖祖性情粗犷，蒲扇一样的大手朝余瑶招了招，又对着身侧的男子道：“清源，给小神女倒茶。”
顾昀析长指摩挲着杯侧凸起的图样，抬眸，漆黑的眸子里印着小小的穿着碎花长裙的人，他往后一靠，眉目神情柔和些许，声音醇和：“瑶瑶，过来。”
余瑶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但既然是熟人，顾昀析又开了口，她还是走过去，才坐下来，就听妖祖给她介绍：“小神女，这是吾儿清源，沫沫的兄长。”
余瑶抬眸，见清源不卑不亢地站着，身子修长，面如温玉，见她望来，冲她拱手，而后弯身，给她倒了杯茶。
余瑶顿时如坐针毡。
清源此人，她略有耳闻。
妖界少主，天赋了得，是妖界最出彩的一批人的领头羊。
他给妖祖倒茶，那没话说，自家长辈，占了年龄和辈分这一茬，在顾昀析面前降低姿态，也没话说，帝子的身份摆着，别说他了，就是妖祖本人，那也只能是倒茶的份。
但是给她倒茶，就确实是没理的。
如果她没记错，这妖界少主，比她还大个两万岁。
妖祖又向长子介绍余瑶：“十三重天的小神女余瑶，和沫沫是旧相识，哈哈哈哈，亦是帝子的掌上珠。”
余瑶有点儿不自在了。
两句介绍里，扯出两句江沫沫。
自家女儿打的什么主意，妖祖难道就一点儿也没察觉的吗？
顾昀析轻飘飘地瞥了清源一眼，将杯中的清茶一口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一圈，他有些懒散地顺着妖祖的话接：“嗯，我的宝。”
清源目光微凝。
旋即释然。
父亲有意让他迎娶小神女余瑶为妻，跟十三重天结秦晋之好，将来，这股力量，将会成为他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而且小神女虽然本体有伤，战力不高，但血脉依旧强横，生下的后嗣必将更强大。
这桩婚事，其实算是江家高攀了。
看帝子这个态度，也不像是会轻易松口的样子。
不过，足够珍稀之人，入江家，方有利可图。
妖祖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
妖祖走后，顾昀析无比自然地寻了余瑶的手捏着，他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都喜欢做这个动作，余瑶侧首，问：“怎么了？方才喝茶时还好好的。”
顾昀析眼里慢慢现出一种纯粹的阴戾，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余瑶的指骨，姿态懒散，话语却沁着一股直入心扉的寒意，他铺平直叙，道：“那个清源，不老实。”
余瑶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慢慢地笑开了：“我知道，他方才看了我好几回。”
顾昀析伸手，捏了她的下颚，逼她与自己对视，他问：“你呢，怎么想的？”
余瑶眼睛睁圆了，眸中的颜色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眉目时时刻刻都像含着水，不由自主的，就令人心肠百转，乱了情绪。
此刻，她将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凑到男人跟前，语气自然：“我不是你的掌上珠吗？你还打着将我送人的主意？”
顾昀析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俯身，克制地亲了亲她光洁的额心，声音稍沉：“不送，舍不得。”
余瑶现在发现了，才学着谈恋爱的顾昀析，特别好哄，一两句好听的话，心情立刻就能由阴转晴。
傍晚，几人在魔池拍卖会的高级雅间里重逢。
琴灵和余瑶都蒙了面纱。
蒲叶头上贴了龙角的装饰，看着倒真是那么一回事；尤延一身白衣，清俊非常；汾坷这些天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进来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看上去，就扶桑和落渺正常些。
众人才坐下没多久，汾坷就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夙湟也跟着进了来。
对这个给了天大人情的幽冥泽女皇，余瑶和其他人这次都打了招呼，就连一向不理会他人的顾昀析，也懒懒掀了掀眼皮，道：“幽冥泽一众看上什么，今日都划在余瑶账上。”
余瑶笑容垮了一瞬，趁着诸人扭头开拍卖大场的时候，捏了捏顾昀析腰间的软肉，她用气声问：“划我账上没问题，主要是，我这一百多万灵石，连株仙药都买不起啊。”
她穷啊。
以物换物还行，但这个拍卖场买单，豪言放得太早，眼见着就要打脸了啊。
而且她分明见着，夙湟是笑着点了头的。
顾昀析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问她：“那你是希望，她买东西，你的道侣来结账？”
“还是我给的空间戒，你用来当摆设？”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雅间里的人都是什么修为，每一个人的耳朵都是暗自竖起的，他这一声道侣，把三个人都引得回过头来。
夙湟美目中涌起讶异的意味，她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接受得比较快，她冲着余瑶颔首，不紧不慢地道：“外界皆传帝子与小神女感情甚笃，堪比兄妹，今日才知，原是我们都走了眼。”
“两位预备何时大婚？我幽冥泽的礼，必准时奉上。”
坐在这里的，都是关系不一般的人，余瑶再厚的脸皮，也有点遭不住了，她强自镇定，脸上渐渐的染上桃花一样的色泽。
“焚元古境之后，将由鲲鹏洞的四神官公布婚讯。”顾昀析目光汾坷和夙湟之间转了两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两个的事，我本不想多说，但我这人，不想欠下人情。”
“今日我只问一遍，你们，到底是何想法。”
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别人过问，那是私事，可答可不答。
可现在问这话的人，是顾昀析，鲲鹏帝子掌万族，有过问任何事的权力，但他从来懒得上心，能让他主动过问的事，一手都能数过来。
他这样一问，连余瑶都跟着紧张起来。
汾坷才想答话，想到空间戒里躺着的才发芽的闺女，闭嘴了。
夙湟一身古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千娇玉贵的人儿，她侧首，望了汾坷一眼，头上的流苏簪子颤动，她垂下眼睫，半晌，方才认真出声：“他若愿意，我的皇夫正君位置，肯定是留给他的。”
“幽冥泽注重血统和门当户对，我的身子是他拿的，按族中规矩，是要在一起的。只是他不愿，便算了，我会找个能好好抚养的正君，待孩子长大，也可以由幽冥泽和十三重天共同抚养。”
汾坷掀了掀眼皮，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详细？”
夙湟美眸一扫，声音冷了些：“你不认？”
汾坷满肚子的话都噎在喉咙口。
“这场拍卖结束之前，拿个定论给我。”顾昀析没耐心听他们争论，当即阖了眼，淡淡地道。
汾坷低声骂了句脏话，起身，拉着夙湟出了雅间。
拍卖会前头，都是些小玩意，入不了他们的眼，大家姿势各异，蒲叶直接闭着眼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躺了下来。
余瑶倒是认真。
每拍卖一样东西，都能从她脸上看到诸如心动，挣扎的情绪，最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小指上的空间戒，没有出声竞价。
顾昀析起先还以为拍卖的东西，有多稀奇，结果强打着精神看了两样，发现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空间戒里多得能当白菜送人，她就是不用。
顾昀析眉头一皱，突然发现了这么个事。
余瑶此举，说好听点，就是为他省钱，说不好听些，就是和他划清界限。
拍卖进行到半途。
顾昀析突然把余瑶拉到身边来。
余瑶不明所以，眉尖蹙着，面纱遮住半边脸庞，眼瞳里倒映着他的面容，水一样的温婉柔和。这样的人在身边待着，胸腔里的戾气都仿佛被洗涤一空。
顾昀析突然有些想不起来，拉她过来的初衷。
“析析，怎么了？”她凑到他耳边，很自然地问。
一句析析。
雅间里的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
蒲叶疯狂地给余瑶打眼色。
琴灵想着，等下稍有不对，先把余瑶拉出去。
顾昀析自己倒没什么表示，他勾了勾唇角，声音很是漫不经心：“没什么，这个称呼，还挺不错。”
余瑶旋即弯了弯眉眼，温柔的杏目中，满是溢出来的笑意，她昂了昂下巴，道：“是吧，我也觉得好听。”
析析，是笑着的意思。
顾昀析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长毯的一侧，他长臂一揽，一个隔绝结界凭空出现。
半点动静都听不到了。
结界里，顾昀析伸手，不紧不慢地捂住余瑶的眼睛，瞳孔中的黑纯正到了极致，显得有些妖异起来，他声音里带着些亢奋的危险之意。
“怎么办。”
“想亲你。”
余瑶睫毛在他掌心里颤动了好几下，而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来。”
顾昀析挑眉，松开了手。
余瑶从他一侧起身，攀上他的肩头，在他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眼皮，她就着这个姿势，顿住，吐气如兰：“析，在神语中，是阳光普照的意思。”
“析析，让我做你的太阳。”
鲲鹏洞，常年无光，而他肩负众生，生于至阴至暗之地，承担的都是负面情绪，太阳和欢笑，好似都与他无关。
但是没有关系，有她在。
她会把所有的欢喜，愉悦，满足，感动，加倍传递给他，他不懂，她就慢慢说给他听，说多久都可以。
“不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告诉我的，对吗？”末了，余瑶声音有些哑，她像是在冲他撒娇，但又执拗地想等到那个答案。
“傻。”顾昀析伸手，揉了揉她一头乌发，笑得漫不经心：“什么事都说给你听啊？那你连睡觉的功夫都没了。”

第80章
作为今日拍卖会的压轴之物，那块残图在众多长老的保护下， 隔着一层强大的禁制， 显出其真身来。
一块平平无奇的布帛。
却引发了人群的暴动。
这最后一轮，直接换人， 由会场的资深长老来给大家做介绍。
这名长老长得瘦弱，宛若风中残烛，眼神昏黄不堪，声音却很有力道， 稍用功力，便将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整座会场。
“……五神草的残图之一， 价值如何，就不用老夫给各位介绍了。老夫知道，今日在座多数， 应当都是为此物而来，经过魔池拍卖会高层的一致鉴定，此图不含任何水分，魔池拍卖会可做担保。”
“下面，话不多说， 直接竞价。”
他慢慢地挺直了腰背， 声音的力道更浑厚了些。
“起拍价， 四千万灵石！每次加价五十万起。”
漫天的喧哗声起。
即使真正奔着神图来的世家门派，听见这样一个天文数字，也不免窒息一瞬。
雅间里，余瑶笑容当即淡了， 她抓着顾昀析手骨把玩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不是说三千万吗？这个酌情加价，直接加了一千万上去？”
蒲叶揭开盖在脸上遮眼的帕子，眼皮抽了抽，由衷道：“一加就是一千万，这个拍卖场，黑得有点过分啊。”
琴灵一边翻空间戒中的灵石，一边回：“也不能全怪拍卖场。这些天，因为残图出世，不知多少人涌向魔域。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据我所知，几个神偷家族也来了人，还有些蛮匪流派，防不胜防，为保证神图的安全，拍卖场总部不知派了多少长老下来。”
“而且，这样大的买卖，六界之中，可接手的，一共也没有几个，可不就得多加些幸苦费。”
蒲叶幽幽叹了口气，他语气沧桑：“等下拍卖会结束，我去问问上次的陈长老，看这拍卖场里，还招不招人，若是价格好看，我也留着当个挂名长老，每年还能领些供奉。”
余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空间戒里那少得有些可怜的灵石，嘴角往下一撇，道：“你还能去当个长老呢，像我这样的，去扫地都得碰运气，看到底缺不缺人。”
蒲叶一听，乐了。
“你要真存着这样的想法，就去西边吧，那些古佛菩萨座下的弟子，都拿着把竹扫帚，从天亮扫到天黑，一个个假正经，但不得不提，那边的生活，是真不错。”
余瑶想起西边那些菩萨和古佛的秉性，经不住也笑了一声，道：“等空闲下来，是要到处去走走的。”
她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顾昀析也是，出了鲲鹏洞，六界之大，哪里都是能闲玩的地方。
顾昀析淡淡地提醒一句：“先成婚，再说其他。”
余瑶指腹摁在他凸出的腕骨上，轻轻地摩挲了一下。
有点儿痒，像是被羽毛拂过。
顾昀析随她玩闹。
下面拍卖场上坐着的人，大多数都保持了沉默。
而沉寂了一会儿，各个雅间里的人开始竞价。
“四千三百万。”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的声音，听着有些严肃，来自斜对面的雅间。
“四千五百万。”很快，旁边的雅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慈悲声音，听起来就很舒服，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戒备。
余瑶一愣，马上辨出了老者的身份。
她蹙了蹙眉尖，下意识地问顾昀析：“怎么回事，西边的古佛都来了？他们对这残图感兴趣？”
西天和十三重天一样，基本上不插手六界事务，遵循着某些死板的规矩和条例，日常没事，甚至都不会走出西天那片地界。
他们和十三重天的神，泾渭分明，两边互不干涉，划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怎么现在突然想要插手神图？
而且这个声音，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基本上去过西天，跟古佛有所接涉的世家个人都识得。
在竞价第一轮，直接表明身份，这显然有些势在必得的意思。
同样听出这个声音的人不少。
整个拍卖场，从上到下都静了一瞬。
这些年，古佛基本不在红尘中行走，但并不代表实力不可怕，若是论整体战力，能跟十三重天真正一搏的，也只有他们。
他们很少要一样东西，但一动心思，就必是要得到的。
负责拍卖的长老隐晦地瞥了雅间一眼。
古佛名声虽响，但今日来的，哪个不是财大气粗，名震一时的顶级世家，自然不可能被古佛一句话吓到，进而放弃神图。
他的猜测是准确的。
过了没多久，余瑶正对面的雅间里，传来轻柔的女子声音，但是显然，说出口的那个数字，并不显得和善友好。
“五千万。”
“一加就是五百万，这是哪个世家？”凌洵挑眉，单手撑在长长的木桌上，一跃就跳着坐了上去，“听着声音，不像是熟悉的人。”
“这摆明了想压下古佛那头的气焰啊。”
蒲叶将自己的空间戒丢了出来，他对扶桑道：“全部家当在这，未来娶媳妇的本都没了。”
扶桑咧了咧嘴角，郑重地道了声谢。
余瑶和琴灵都将自己的递了出去。
过了好半晌，汾坷和夙湟回来了。
当着夙湟的面，汾坷空间戒里那点积蓄实在是拿不出手。
他偏生还要一本正经地逞英雄，侧首对夙湟说：“我听闻幽冥泽方才拍下了几样东西，等会，都划我账上。”
夙湟身份高贵，性子清冷，出钱的事，从来不会麻烦他人。
汾坷也就是客套两句。
此乃建立长期良好关系的第一步。
夙湟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声音空灵又淡漠：“用你那十五万灵石的家底付账吗？”
余瑶没忍住，将脸埋在顾昀析袖子后面，肩膀连连耸动了几下。
琴灵别开了目光。
迎上汾坷愤怒的目光，蒲叶耸了耸肩，一脸的玩味，那笑容灿烂得，像是在脸上炸了朵烟花。
“谁说只有十五万的……”汾坷出离悲愤，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而后开始在自己的空间戒里扣扣搜搜，竭力想向夙湟证明，自己的家底，绝对不止十五万这么多。
夙湟伸手，拦下了他。
“无事，以后看上什么，我买给你。”她脖颈修长，神色清冷，说出的话却无端令人遐想。
蒲叶幽幽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就找不到这样的媳妇呢？”
就在几人说话间，神图的竞价已经到了五千八百万。
而且还在稳步提升。
六千万这个数字，最终也被旁边的古佛喊了出来。
扶桑垂下眼睫，笑得温和：“六千万买一个信息，不值，我们便不竞价了。”
余瑶始料未及，她下意识问：“为何不跟？钱不够吗？”
扶桑拍了拍小红鸟的翅膀，道：“机缘由天，也不必花大代价去刻意强求，渺渺能觉醒记忆，已是幸事，我便不望其他了。”
余瑶看了看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来。
琴灵直接一些，她道：“若是钱不够，我们可以再凑。”
虽然现钱没有多少，但是各人的家底，不至于连六千万都出不起。
扶桑摇摇头，宽和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西天的古佛还是以往的秉性，出声要的东西，花再大的价钱，也得得到，他笑眯眯地喊出了七千万灵石的价格。
七千万！
余瑶泄气了，她小声地嘟囔：“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简直亮瞎了眼。
顾昀析啧了一声，如鸦羽一样的睫毛上下扇动，神情懒散，似笑非笑。
这次竞价，残酷得令人难以想象。
史上头一遭，很多雅间里坐着的世家摩拳擦掌，但还未开始竞价，就已经结束了。
像西天那群古佛的加价方式，谁承受得起？
一加，就是一千万，丝毫不整虚的。
整个竞价过程，没有往常那样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起此彼伏的报价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尘埃落定。
另一边雅间里。
身披袈裟，手持佛串的三位古佛依次端坐，出声竞价的，正是永乐菩萨，他笑眯眯地跟左右两位古佛说：“看来我们此行运气不错，最棘手的几位，没有来。”
安乐古佛看着慈眉善目，这会，声音里也难得带上一缕笑意：“十三重天需要的是无暇草，跟我们不是同一个目标，这样也好，我是不想再瞧见蒲叶那张脸了。”
“都是老邻居了，不要说这样不和气的话。”永乐安抚他，“只要鲲鹏帝子不出手，我们这次，十拿九稳能将千秋草的消息带回去。”
下面拍卖场的长老拖长了的“二”字才落，“三”还未出口，他们边上的雅间里，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带着点懒散意味的清冷声音。
“八千万。”
三个字，全场寂静。
永乐傻眼。
余瑶也愣了一下。
顾昀析这个八千万喊得毫无压力，余瑶却十分担心，她的下意识举动，是低头查看他空间戒里的灵石够不够。
顾昀析扼住了她的手腕。
“给你的就是你的，收着就是。”他掀了掀眼皮，声音沙沙的哑，像是有些不耐烦了，眉峰耸起，“跟我出来，还需要你花钱？”
余瑶摸了摸中指上的空间戒，将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下去了。
汾坷被他这一声八千万喊得心神荡漾，恨不得自己顶替余瑶收了那空间戒。
夙湟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跟我出去，你也不用花钱。”
汾坷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财神啊！他这个财神是不是当得太没有面子了些？
一锤定音，八千万拿下残图的信息，这次，古佛那边没有再争。
很快，有长老亲自护送着残图来到他们包间前。
顾昀析爽快利落地丢出了八块灵魂石，那些长老小心翼翼地用四个托盘给端走了。
而那块残图，则当着双方的面，被完美拓印下来，上面的线路，标记，和余瑶得到的那块大同小异，确实是真神图。
拍卖会场的人出去后，他们的雅间外，又来了另一批人。
还是熟人。

第81章
拍卖会结束，余瑶等人回到自己住所的时候， 天空中的弯月已经挪上了中空， 扶桑带着落渺前来道谢。
难得的，扶桑摸了摸渺渺的羽毛， 道：“你去旁边找瑶瑶玩一会儿，我们等会回去。”
小小的红影消失在旷野的黑暗中。
顾昀析换上一身暗红锦袍，像是黑夜中燃烧的一团暗火，他懒散地坐在屋顶， 衣摆扫在琉璃砖瓦上，手里提着一坛子酒， 难得并不是那么注意形象。
“坐。”他眼珠子动了动，看向扶桑。
这样的顾昀析，谁看了都发怵。
扶桑也不例外。
他硬着头皮坐在顾昀析身边， 声音清和，说出来意：“昀析，今日的事，多谢了。”
男人侧脸清隽，每一条棱角都被月光沐浴， 罩上一层浅淡的暖光， 他很少有这样看起来显得平易近人的时候， 出口的声音却依旧是懒散的，带着万事不放心上的洒脱。
“不必说谢，毕竟买了你的一条命，再为这条命多付个八千万， 也没什么。”
扶桑的目光落到顾昀析手里的酒坛子上，问：“喝了多少了？”
“不多。”顾昀析躺在屋顶上，双手枕在脑后，酒坛稳稳当当地停在半空中，他眯着眼，时不时提着喝那么一两口。
确实，喝得并不多。
扶桑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从空间戒里取出几坛美酒，道：“汾坷方才来过了？”
顾昀析颔首，他屈膝，一只手枕在脑后，半眯了眯眼，突然问了句：“落渺离世的那些年，你是什么感受？”
扶桑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愣了一会，而后看着远方，仔细回忆当时的情形，声音下意识放得低而轻，“因为早就有预料和征兆，那一天，来得并不突然，若要问感受，其实形容不出来，就是脑子里很混沌。”
“每日，照常修炼，该如何就如何，只是自那之后，看到什么，都会想到和她相关的事，最初的麻木过去，那种空泛的滋味慢慢地沁过来，其实也难捱。”
他三言两语回忆完上万年的时光。
其中的感受，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说再多也体会不到。
“但好在，她最终还是回来了。”
“你用命换回来的。”顾昀析淡淡地提醒一句。
“我总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个天大的人情。”说起这个，扶桑忍不住想探探他的话，玩笑似地摊摊手，道：“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你也必不会容许瑶瑶离开你的视线。”
“所以我相信，你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两难的境地，不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想看见瑶瑶，去经历我所经历的事，也不会让她变成我现在这幅患得患失的模样。”
长久的沉寂过后。
顾昀析眯着眼笑了起来。
“那么，但愿你是真捡到了便宜。”
另一边，落渺和夙湟都在余瑶的院子里做客。
余瑶弯身，往咕噜噜冒着热气的炉子里丢了一些晒干了的干花叶，她托着腮，好看的杏眸里蓄着暖暖的细碎的光点，问夙湟：“那些话，都是汾坷对你说的？”
夙湟听她提到汾坷，白皙而清冷的脸颊上浮上了郑重之色，她颔首，回：“是，我常年生活在幽冥泽，并不熟悉六界的习俗和礼规，亦不太清楚他们的想法。”
“汾坷身为先天神灵，他对我来说，是危险和陌生的。”
“我不懂。”她身为女皇，很少说出这样的字眼，但此刻，这三个字吐露得无比流畅。
“方才听帝子一席话，我便更不懂了。”夙湟蹙着眉尖，声音清冷：“为何汾坷要逮着我封印，分明，我与他无冤无仇。”
“又为何，我和汾坷在一起的条件，是要离天族远一些，永不得生出和天族合并的想法？”
她跟余瑶解释：“幽冥泽皇室一脉，遵循始祖的旨意，向来以合并天族为最大的使命，无人跟我说过，为何不能如此。”
余瑶才洗漱完，衣裳松松垮垮地系着，雪白的脖颈上被热气熏出粉嫩的色泽，她很安静地听完了夙湟的话，伸手挽了挽垂到眼前的碎发，竭力将话说得明白些：“幽冥泽和天族血脉是至明至暗两个极端。”
“换种说法，不论是天族吞并了幽冥泽，还是你统领了天族，两族势必会融合在一起，长久相处之下，天族和幽冥种族通婚是无法避免的事，你不可能将天族数十万生灵杀戮一空。”
夙湟身子向前倾了些，她的脸颊被炉火印得通红，清冷的凤眸中现出一丝迷茫之意来，“这是我早有考虑，两族融洽相处，不是难事。”
她毕竟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管理这一块，是强项。
“我说的重点，是两族通婚，血脉问题。”余瑶将烧滚的茶水从炉子上端下来，又给小红鸟和夙湟各自倒了一杯，方接着道：“至明至暗的血脉结合，生出的孩子，是怎样的，你可有考虑过？”
夙湟哑然。
“原因就在此处吗？”她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事。
幽冥泽不同于其他地方，她的子民们生来孤僻，骨子里流淌着褪不去的凶性，不习惯与外人相处，且有她的命令，除却心腹属下，谁也不准踏出幽冥泽半步，因此六界之中，甚少会有幽冥泽的人出来。
几乎看不见踪影。
也就没有那么巧的，恰好和天族通婚的情况出现。
“每一个种族的出现，都是天意所在。”夙湟声音十分好听，带着些气声：“望小神女解惑。”
余瑶反问她：“为何吞并天族，会成为幽冥泽始祖的夙愿，世世代代相传，到了今日，在你的脑海中，也从没有过放弃的念头？”
“吞并天族，到底有什么好处？为什么不去吞并魔域，不去吞并十三重天，甚至妖界，她为什么就独独看上了天族，其中的原因，聪慧如你，也没有想去探究一下吗？”
“只要存心想查，总是有迹可循的。”余瑶端着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你和汾坷若是决定化干戈为玉帛，那个吞并天族的想法，就十分危险，若是有一天，你决定将这个想法转化为具体行动，便到了和汾坷生死相向的时候了。”
夙湟一问到底，“这和他，有什么关联。”
“你身为幽冥泽女皇，肩上担着的，是你的臣民，那我们这些先天神灵呢？一声神女殿下，是白叫的吗？”
夙湟是那种聪慧至极，一点就通的人，根本就不用留多少时间给她消化，她就已经有所感悟。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天族和幽冥结合后所生的血脉身上？”
余瑶颔首，没有多提。
夙湟满目冰霜地来，若有所思地回。
小红鸟啄了几口余瑶煮的茶，五官都险些挪了位置，她拍了拍翅膀，不敢置信地问：“你往里面加了莲心？”
余瑶不置可否。
小红鸟一言难尽地看了她几眼，哇的一声扑着翅膀飞走了。
余瑶又往茶水里丢了几样东西，直到肩膀被人从身后拢住。
“怎么不多穿些？”顾昀析问。
“这儿不冷，我才去后头池子里沐浴完，还未来得及换衣裳。”余瑶任他揽着，好闻的檀香味从他衣袖间逸散，她耸了耸鼻尖，问：“永乐来找过你了？”
当时拍卖场太吵，雅间里，上面的人一直在盯着，顾昀析有点不耐烦，便让一脸乐呵呵的老熟人永乐菩萨，想好措辞后，再来这里寻他。
从西边出来的，脾气好到没边，只要能谈成事，别说想措辞了，就是洋洋洒洒写一份陈情书，那也不是不可以。
顾昀析含糊地嗯了一声，开始专心致志地解她的衣裳。
吊起来的铜炉咕噜噜地冒着泡，花香和茶香交错，可让顾昀析眸色一沉再沉的，还是余瑶身上一刻不歇，反而更加浓郁的莲香，带着些清晨露珠的气息，鲜嫩到他甚至想将牙齿嵌入她的血肉里。
勾魂摄魄。
直到他将手伸进衣裳中。
余瑶没忍住，低而轻地呜咽一声，小兽一样的含糊克制。
这一声，像是一颗石子被扔掷到无波无澜的湖心里，一圈圈涟漪泛起，从中间向四周飞快扩散，同时唤醒顾昀析的凶性和艰难挣扎的理智。
“阿瑶。”顾昀析将她拦腰抱起，他在余瑶的脖颈间流连，在致命的诱惑下，在将人丢到床榻上以后，他双手撑起，像是保证，又像是说服自己，“我就亲亲，阿瑶，我只亲亲。”
他看起来有点难受，呼吸也有点重，眼尾描着一缕红，衬得那颗小痣格外的妖异。
余瑶很少见到他这幅模样。
顾昀析俯下身，先是啄了啄她的额心，又一路向下，绯红的衣裳缠着余瑶素色的衣角，像是一个个令人目眩眼花的漩涡，余瑶呼吸都有些停滞，她有些知道顾昀析想干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明白。
这样的姿态，这样含着水与雾气的眸子。
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讯息。
她躺着，不挣扎，不推脱。
整个人，任他所为。
这对顾昀析来说，是无法阻挡的诱惑。
所以他的呼吸又重了些，这一回，连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顾昀析手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那夜蒲叶说的话仍回荡在耳边。
他死死地收敛着气息。
但是显然，再继续下去，他忍不住，而余瑶，承受不了。
顾昀析将她长长的一绺乌发别到白净的耳朵后面，他的眼尾更红了。
“余瑶，我真想……”他的声音极低，粗得像是在沙砾里摩擦，近乎咬牙切齿。
真想把你摘下来，炼入血肉，这样，不管以后什么情况，你都只能在我的身体里，乖乖地待着了。
两个人，永远不分离，多好。
余瑶纤细得像是青葱一样的手指尖搭在了他的手腕上，她整个人嵌在被子里，一张小脸美得挑不出任何一丝瑕疵，她的声音还微不可闻地颤着，“可以。”
她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可以的。”
只要是你。
只能是你。
顾昀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后仰着头，沙哑地笑了一声。
“别勾我。”他亲自给她整了整散乱的衣裳，遮住了大片大片如白瓷的肌肤，他的动作很重，眼尾的红也并没有完全消散。
“还有多少天？”他突然问。
“什么？”余瑶不明所以，从被子里露出巴掌大的小脸。
“离我们大婚，还有多少时日？”顾昀析阖眼，一字一句问。
余瑶拿被子罩住了脸，过了半晌，还是瓮声瓮气地回答：“焚元古境之后，就可以了，你要等大婚的话，至少还得三两年。”
她说着说着，也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给他细细地算：“百花会过后一月，焚元古境开启三个月，等我们出来，就是半年后的事情了，四神官公布婚讯，再到诸方筹备，也都不是轻松的事，还有成亲的地方，我估摸着，他们也得为这个吵一吵。”
她小声算着，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粉霞。
光是不远不近地看着，就有点想欺负。
顾昀析掩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动。
人和神，在某些方面，好似都是共通的。
最容易伤害她的是他。
最爱她的，也是他。

第82章
余瑶问起了汾坷和夙湟。
顾昀析并不觉得意外。
她素来爱操心那几位的事。
“都讲清楚了。”顾昀析情绪不高，眼神总往余瑶身上飘忽， 偶尔显露出那么一丝意动， 又很快压了回去。
“其实不用太过担忧，六道录上也说了， 就算是天族和幽冥一脉结合，诞下那种血脉的可能性也仅为百分之一。”余瑶记性好，看过的东西基本不会忘记，六道录更是被她翻了无数遍， 这两句话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如果是幽冥皇脉和天族嫡系联姻呢？”顾昀析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夙湟拒绝了和天族联姻。”
“瑶瑶。”顾昀析手掌修长， 白釉一样的质感，余瑶会意，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由他玩捏手指这个百玩不腻的游戏。
“看着吧，今夜，有的吵。”他气定神闲，黑沉的眸子像是透过重重障碍与黑暗，看到了令人感兴趣的画面。
汾坷和夙湟， 这会确实， 闹得不太愉快。
夙湟出了余瑶的院子， 就径直到了汾坷的院子里。
她出世即为至高的掌权者，从来没有和人吵过架，冷着脸质问汾坷时，那语气， 很像是下达什么重要的命令。
汾坷吊儿郎当坐在屋顶，丝毫不当一回事。
“我说，早些时候才达成的协议，你这就忘了？和平共处，互不干涉可是你提出来的，你这脾气，要么对着你幽冥泽的下属发去，别来我这，我不听。”汾坷耸耸肩，少年意气，周身都沁在清冷月光中，现出一种矛盾的朝气与沉稳来。
夙湟性子冷静，并不是那种冲动的人。
她顿了顿，素足被玉莲托着落地，声音似冬日寒霜：“关于两族血脉一事，你为何不对我坦白？”
“我为何要说？”汾坷反问，如玉般温润的脸上，挂着和顾昀析如出一辙的散漫笑容，他将手中的圆球抛到半空中，再接住，如此往复，乐此不疲。
“汾坷。”夙湟叫了他的全名，愠怒道：“你不说，我如何知道这些？”
“我没有说过吗？”汾坷从屋顶一跃而下，向她逼近，“从你将种子交给我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你，离天族远一点，不要同流合污被人牵着鼻子走，是你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如今，怎么反倒来质问我？”
夙湟：“你知我吞并天族的心思，就应该和我说清楚这些事情，而不是让我像傻子一样，去余瑶那里才知道真相。”
汾坷目光在她清冷出尘的脸庞上停留了一会儿，问：“我告诉你，你又当如何？”
“我不会让我的臣民陷入未知的危险中。”夙湟不假思索地回。
汾坷望进她琥珀色的漂亮瞳孔中，一字一顿道：“我亦然。”
“我等既被奉为先天之神，各有使命和责任，便当用这身滚烫的血脉，填堵前路的危险和动荡。”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多说？”
话说到这种份上，夙湟算是看明白了。
十三重天的这些人，骨子里流淌着一模一样的傲气和清高，他们相信自己，信过别的任何人。
而能让他们高看一眼，承认是自己人的，也只有身为同类的他们。
就像这次的事情。
不是不能告诉她。
而是觉得根本没必要。
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舌。
所以，他们也从来不对谩骂他们，误会他们的生灵说半句辩解之词。
这种性子，真是令人恼恨至极。
“如果前阵子，我答应了和天族的联姻条件，你当如何？”夙湟睫毛颤动了一下，神情更为冰冷。
“若我有一日，对你的臣民举起屠刀，你又将如何？”汾坷抱着肩，饶有兴味地将这个问题抛回给她。
夙湟眼里掀起骇人的风暴。
汾坷神情也严肃起来，他将手掌放在夙湟显得瘦弱的肩膀上，道：“其他的事，我不在意，可以事事都让着你，但唯有这一条，不行。”
夙湟默不作声地拂开他的手掌，道：“等你什么时候说话能说全说透了，再来找我谈这个吧。”
不欢而散。
汾坷拍了拍手上的灰，空气中尚还残留着幽冥花馥郁的香，他方还带着笑的面孔，变戏法一样的沉了下来。
凡为先天神灵，没有强大成顾昀析那样。
还是不要谈爱这种东西了。
麻烦，还容易把自己搭上。
多不值啊。
余瑶这几天，格外喜欢缠着顾昀析，他走到哪，她就要跟到哪，哪怕他进小禅房修炼，也会捧着一本书守着，在外边看得津津有味。
“莲花要变成牵牛花了。”顾昀析自己跟自己下棋，瞥了小尾巴余瑶一眼，淡淡地道。
“你嫌弃我了。”余瑶嘴巴往下一撇，眼里即刻就要涌出泪珠一样。
明知她最会这一套，顾昀析执棋的动作还是顿了顿。
门外，养熟的麻雀精报了有客人来到的消息。
余瑶往窗子外看了一眼。
又很快折了回来。
她从方才潸然欲泣的模样变化成太阳花一样的笑脸，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琴灵来了。”
琴灵和余瑶同为十三重天神女，其他几个都视她们为妹妹，待遇同等，一视同仁，唯有顾昀析，他不管神女不神女，反正在他眼里，除了余瑶，其他人，都是别人。
也因此，琴灵每次面对他时，都会下意识地绷着脸，汇报工作一样认真严肃。
“百花金帖？”顾昀析挑眉，伸手接了琴灵递过来的精巧帖子，随意瞥了一眼，懒懒散散地问：“劳你亲自跑一趟？”
琴灵看了眼余瑶。
余瑶便帮她将话说齐了。
“琴灵的意思是，让你在百花会上当个挂名评审。”余瑶见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只蹙着眉看着眼前的棋局，闪到他跟前伸手拦住了他的视线。
顾昀析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目光在小姑娘瓷白的脸庞上划过，冷清开口：“我不习惯掺和这些事。”
余瑶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情况了。
“百花会评审，一共十个位置，都是从六界才德兼备，德高望重的人中挑选着邀请，你身份摆着，不任个评审之位，也说不过去。”
“你觉得，我是对应才德兼备，还是德高望重？”顾昀析挑眉，似笑非笑。
余瑶：“……德虽然马马虎虎，但才还是有些的，这不刚刚还左右手对弈么。”
琴灵在一旁，险些没绷住笑。
余瑶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提醒：“你忘了啊，从前你没有沉睡的时候，每次也都会收到百花金贴。”
顾昀析皱着眉，回想了一会儿，伸手，摁在了金贴之上。
这是应下了的意思。
他对这些事没什么印象，但既然从前接了，那这次换琴灵做东，不接这个帖子，显得有些厚此薄彼，不给面子。
这些其实倒也没所谓。
主要是小莲花和琴灵玩得好。
许多事，诸如情感一类，都会和琴灵细说，比如余瑶喜欢穿白衣男子的事，也只能从她嘴里套出来。
这个面子，得给。
琴灵又嘱咐了余瑶几句别的，离开了小院。
“琴灵方才和我说，这片山脉的禁制，明日午时会自动消失，而来赴宴的持贴人，也会陆陆续续进来，届时可能会有些吵闹，问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住着。”
顾昀析问：“换个地方，就彻底清静了吗？”
余瑶沉默了一会，回：“……也不能这么说。”
顾昀析将她揪过来，圈在自己臂弯里，他慢慢悠悠地问：“怎么眼看着越来越傻，尽说些蠢话。”
“我其实也有感觉到，就是太松懈的原因。”余瑶捉着他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扯，“你沉睡的那一长段时间，我可辛苦，每天都算着过，什么都要自己想，现在好了，你回来了，什么都不用想了，脑子也开始转不动了。”
顾昀析眼底浮出淡淡的浅浅的笑意。
“算什么？”
余瑶抬眸，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说给他听，“算着灵石过日子啊，我和汾坷那时候，真是穷得叮当响，一个子都恨不得掰成两个花。”
顾昀析反过来把玩她小小的手掌，不紧不慢地问：“我当着你的面，将很多东西放到了鲲鹏洞，都是你用得上的，为何一样也不拿？”
余瑶嘴角蠕动了下，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又听清冷的男声响在耳边，带着冰川原野的淡漠气息，“当初也便罢了，怎么到了现在，给你的空间戒，就当个摆设一样的戴着？”
余瑶那根戴着空间戒的好看小指被他来回摩挲着，像是也感知到了危险，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而后安安静静地躺在顾昀析的掌心中，显得纤细而脆弱，一折就断。
“夏昆送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还用上了？”他的声音沉缓，用的是陈述语气。
大鱼不开心的时候，阴郁之色明明白白刻在脸上，余瑶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力道极轻，像是在挠痒一样，她掌心里馥郁的月季香引得顾昀析眉心直皱。
“他的都是些小东西，贵重的，我不会收，再说，朋友间礼尚往来，下次见面，我也得给他送些东西。”余瑶有点好笑地问：“你跟他比较什么？”
“我小气。”顾昀析捉住她的手，大大方方地承认。
余瑶看着他，慢慢地弯了眉眼，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些软软的调子：“我看你二话不说，丢出八块灵魂石的时候，可大方豪爽了。”
顾昀析挑眉，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纹路，不置可否。
“灵魂石，我有不少。”他捏了捏余瑶的小指头，又不紧不慢地道：“小神女，只有一个。”
“不看紧点，就没了。”
余瑶捂脸，耳朵尖露出一点点桃花样的粉嫩来。
“哪有那么容易丢的。”余瑶将脸拱到顾昀析的袖口里埋着，一边还闷着声道：“我又不是香馍馍，你怎么说得，每个人都想凑上来往我身上啃一口似的。”
“先有夏昆，后有清源，我这日日夜夜地防着，越防，人反倒越多。”顾昀析慢慢悠悠地引出下文：“百花会，龙族和妖族，应当都会来人吧。”
余瑶漂亮的杏眸亮晶晶的，她抬起头，只能看到男人流畅的下颚，她想踮着脚往他眼前凑，却被他摁住了身子，禁锢在臂膀之间。
“清源我才见了一次，夏昆都已知晓了我们的关系，即使见了，也就是叙旧两句的事。”余瑶抓着他的墨色长发卷在手指上，绕了好几个圈，突然，想起了方才想说却在开口时忘了的话。
“析析。”她抬头，唤了他一声。
顾昀析被她这声析析叫得眯了眯眼，神情稍微好看了些，连带着那个从喉咙口发出的嗯字，也显得略有耐心。
“收了百花金贴，成为百花会的评审，也不是光坐在那的事。”
“六界美人榜，其实就是在百花会上评选出来的。美人榜会排出一百位美人的名次，但每次排到前十位，都会产生争议，因为到了前十的名次，需得参考身份，实力和美貌，唯有三者兼并，方能榜上有名。”
余瑶知道他不会关注这些，尽量说得简单明了。
“到了最后，十位评审，每人可根据综合因素，挑出自己看好的那一个，十人选出来，再一一排名。”
顾昀析眉头一皱，问：“你在第几？”
余瑶眯着眼回忆了下，“三百年前那届是第五，后来又成了个第三，上次，又往上爬了那么一丢丢，被秋女压着了。”
“秋女？”顾昀析垂眸，目光在那张精致细腻的脸庞上流连，冰凉的手指尖拂到她眼尾处，余瑶睫毛颤动几下，又被他捏住了下巴，“我家小神女，哪里比不上她？”
“别说我，夙湟也败了，直接被压在了第三，幽冥泽的两位长老，直接气歪了嘴，说是再不来这种不知所谓的场合了。”
余瑶有自知之明，也不太在意这些东西，直接道：“六界之中，以实力为尊，我战力低微，众所周知，第一不会落在我头上，而夙湟平素并不见外人，名声不显，琴灵一身男装，压根就不想夺这个名头，诸多因素综合考虑，秋女条件也不差，夺第一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次，你在评审席上，就不要说话，你一出声，结果出来，又得是铺天盖地的愤懑和谩骂，觉得有失公允，连带着琴灵这个做东的，也难收场。”
到时候十个评审，顾昀析为尊，他一选余瑶，其他九个，至少倒戈六个。

第83章
隔日，山脉中的禁制消失。
琴灵将魔域的担子彻底放在了凌洵一人身上， 百花会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场合， 饶是她，都得分出全部心神来应对。
晌午， 几个人聚在一起喝茶。
山风徐徐，花香不绝，不知名的野雀叽叽喳喳地叫唤，飞上树枝头站着， 成群结队，拿眼偷偷看扶桑肩膀上神气活现的渺渺。
渺渺扑棱着翅膀， 把它们赶到一边，又赶回来，那副模样， 和从前那只犯二又贪财的小红雀完美重合。
余瑶看得抽了抽嘴角，扭头望向扶桑。
扶桑冲她笑了笑，摆手，声音里多少有些无奈：“从前就是这样的性子，才恢复记忆这几天， 眼看着稳重了些， 没好上多久， 就又克制不住了。”
余瑶看着向闪电一样来回蹿的红色残影，轻声道：“这样挺好的。”
茶壶吊在半空，火堆慢慢地烧，时不时啪的一声， 炸开一朵火花，雅淡的茶香随之散漫开来。
蒲叶听说顾昀析收了百花金帖，来兴趣地凑上前问：“昀析这次还是上去露个脸就走吗？”
汾坷伸了个懒腰，道：“瑶瑶在呢，他走到哪里去？”
余瑶任他们说，她搬着个小凳子，挨着顾昀析坐着，有点犯困，后来，干脆把头蹭到他的肩膀上，有些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蒲叶眼睛里像是扎进了小针，但又发作不能，转而问琴灵：“另外九位评审，都定了哪些人？”
“就历届的那几个，不过我将天族的名额给撤了下来。”琴灵拿出一纸金贴，在他眼前晃了晃，问：“接不接？”
蒲叶长指夹住那份不轻不重的帖子，抬了抬眸，声音清朗，蕴着些似有似无的揶揄笑意：“光十三重天，就占两个名额，那些老东西，不会又有意见？”
“意见？对帝子有意见，还是对你有意见？”琴灵绑着高马尾，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谁有意见谁给我滚，搁在眼前看着都不舒服，一天到晚这人不对那人不行，也没见他们干出点什么事来，整日一张嘴不停，仗着活得久，什么都想插一手。”
“真要什么事都让他们去出头充个，又得哭天喊地，倚老卖老，烦死人。”
这话说得，蒲叶连着笑了两声。
“我们这边两个名额，七大顶级世家，一人一个，还有一个名额，我给了南宫世家。”
余瑶听到南宫世家时，稍微来了些精神，她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问：“是我想的那个南宫世家吗？”
琴灵颔首。
余瑶笑了一声，声音含着些微困意的哑：“南宫家的家主，有点意思。”
晚些时候，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进入山脉。
琴灵拉着余瑶站上首山山巅，她一身红色劲装，曲线窈窕，气质绝佳，余瑶站在她身边，也丝毫没被比下去。
一人如山柏青竹，一人如云岚流水。
各有各的不同韵味。
天色骤然暗下来，凶兽的喘息声如闷雷，一条千丈庞大的蛟龙从极远之地飞来，不过瞬息，就已到了眼前。蛟龙身上，还稳稳地站着十几人，清一色的白衣长袍，男女皆有，为首者是两名老妪，每根头发丝都泛着银光，很精神，看着慈眉善目，并不严厉。
蛟龙在山谷外盘旋，缩小，化成人形。
一行人步行入山。
侍者前去问安，给他们引路。
“祖母，何故下来步行？”老妪身后的青年男子抱着剑皱眉，言语之中，隐有不解。
这些世家贵族里养出的天才，有眼界，有实力，有后台，唯独没有敬人尊人之心。
那两名老妪并没有先回答孙辈的问话，而是朝着山巅的方向略一颔首，像是行过一礼，后面跟着的子孙才注意到云巅之上的两抹倩影。
“蛟龙为何不肯继续前行，百花会历来藏龙卧虎，是六界盛事，这次琴灵神女做东，比往届更热闹，来时族长就再三跟你们嘱咐强调过，万事低调，眼比天高的毛病都给我收住，能来这的，哪家都不比我们弱。”说话的老妪姓王，是族里辈分较大的长老，她说话时，语气并不严厉，可吐出的字眼，却像是一根根针，成功让心比天高的小辈们闭了嘴。
方才唤她祖母的青年，这会沉下心来认真感应，神识扩散出去，发现东南西北，无论哪一边，都有像山一样无法撼动的气息，他不信邪地向中间方向试探。
然后直接被打了回来。
他身躯一震，哇的一声吐出血来，其他人一愣，紧接着将他围住。
王长老手中握着的龙头拐杖猛的触动，她伸手，扼住青年的手腕，将他强硬地拉起来，朝着主峰的方向弯身欠腰，面上一片凝重，她声音有些难听，像是沙砾相互摩擦一样，“小辈不懂事，冒犯大人，请大人见谅。”
良久，也没有声响。
王长老这才拉着自己那得了教训的长孙起来。
“幸而大人不同你一介小辈计较，并未下狠手，再有下次，你这条命，就交代在这里了。”她恨铁不成钢，怒声道。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山巅上的琴灵和余瑶。
琴灵：“又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这些世家子弟，说了也听不进去，被打了才老实些。”
余瑶遥遥看了那边一眼，手指上开了一朵小花，又很快的消失了，她问：“方才那是谁？”
“汾坷。他心情不好，在屋子里修炼，方才那个人非要将神识探进去，不被打回来才怪。”
余瑶想起顾昀析昨夜说的那句有得吵，知道他为何心情不好了。
问就是一句话。
美人难养。
到了晚上，该来的基本上都来齐了，就更为热闹。
山峰上，各人选下住宅后，就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花朵肆意开成了扭曲的姿态，有的甚至有百丈庞大，将整个屋子拢了进去，有的干脆施展法术，搬着被褥歇在空心竹里。
深夜，犼声撼天震地，余瑶被吵得在床上滚了一圈，抱着软枕去了有结界的隔壁。
顾昀析正在修炼。
她也不去吵他，直接揉着眼睛去了塌上歇息，没过多久，感觉身侧的位置，沉了下去。
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眉眼。
余瑶伸手打开，旋即，将脸捂得严严实实。
“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半晌后，顾昀析长臂一揽，抱了抱陷在被褥里的小姑娘，声音清冷，带着些微的笑意。
翌日一早，余瑶醒来的时候，顾昀析还未睁眼。
难得，他并未彻夜修炼，合衣陪她歇了一宿。
“析析。”余瑶吸了吸鼻子，不想动弹，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去勾了勾他垂在身侧的小指。
无人应答。
余瑶艰难地翻了个身，掩唇打了个哈欠，透过窗子透进来的光亮，她往外一瞅，发现天已然大亮。
百花会，正式开始了。
外面应当很热闹。
但屋外设了结界，什么也听不到，十分安静，只有小院树上的山雀不时啾啾地叫唤两声。
余瑶想着出去帮忙，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默念了无声，才艰难地起身，才坐起来，就被一股力道带得又趟了回去。
“去做什么？”顾昀析蹙着眉头，将头蹭在余瑶温热的颈窝处，声音十分沙哑，带着些晨起的困意和被闹醒的恼意。
余瑶被他蹭得有些痒。
她手腕骨纤细，顾昀析身子一动，如绸缎般的长发就倾泻下来，浓墨般的颜色铺就在耀目的白上，现出一种重彩染写的惊心动魄来。
“我怕琴灵一个人忙不过来，去帮会忙。”余瑶嗓子有些不舒服，她咳了一声，又接着道：“你再躺会吧，外面肯定闹翻了天，你不喜欢，便别去了。”
顾昀析便又躺了回去。
他眼皮动了动，最终，伸手摁了摁跳动的眉心，道：“我和你一起。”
余瑶想了一会，也没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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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回的百花会，都是六界的盛事，青年一辈对此热衷，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也乐得给个面子，来凑这么一回热闹。
究其原因，不过也是为了后辈的亲事。
能来百花会的家族，都是在六界排得上号的，族中子弟天赋异禀，血脉纯正，一旦结亲，便是门当户对，没有高攀不配之说，彼此都知根知底，免了许多的麻烦。
因而一些贵族掌权的夫人，也都会亲自来相看。
双方觉得合适，两人也满意，那便成了一桩美事，从下帖到成亲，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讲究，就是一两月的功夫。
百花会一共三日。
分为两个大环节。
即才艺，比武。
才艺，大多是舞剑，音律。
比武是将愿意玩的世家公子和姑娘的名字刻在竹签上，摇到谁，便对上谁，男女不忌，大道之路上，姑娘们十分出色，上一届新人实力排行榜上，前五名便有三名是女子。
更有性子烈的姑娘，直言不讳，谁赢了，便跟谁议亲，结果愣是将一干起哄的青年挑飞，又美又飒，实力还强。
音律也不是人间宴会那样单纯的吟诗作赋，弹琴歌舞，而是实打实的硬碰，拼的是音律之道，南宫世家的一名少年天才，便是以音入道，一根玉笛，杀人无形，被奉为年轻一辈音律第一人。
而第一天，基本都是相互接触，熟悉，跟着长辈们到处串门，拜访完一个长辈，又奔赴下一处，反正一天到晚下来，都在行礼和问安。
余瑶今日穿了件水蓝色长裙，裙角被风吹得动荡，衣裳衬得她肌肤雪白，脖颈修长，再加上她并不显眼的修为，不认得她的人，都会以为是哪个世家的年轻小姐。
而事实上，真正的年轻一辈，见了她，还得行个长辈礼。
顾昀析站在她身边，神情慵懒，满身风华，清贵出尘，是那种一眼，就能令人倾心的长相。
余瑶看着他，突然就有些难过，她压了压唇角，道：“我都七万岁了。”
“析析，我老了。”
“我年轻的时候，怎么就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百花会呢。”
顾昀析眼珠动了动，而后落在她的身上。
“但是看到你，我又不难过了。”余瑶踮着脚，拍了拍他的肩，有些感慨地道：“你比我大了五万岁，也照旧不显老，乍一看，还是很年轻。”
顾昀析阖眼，突然笑了一声。
“余瑶，欠打了你。”
余瑶一愣，转身就跑。
又被提着揪了回来。
“析析。”余瑶将一张小脸蛋送到他跟前，看着楚楚可怜，随时要哭一样，圆圆的杏眸里却盛着满满的笑意。
顾昀析捉了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低沉，慢慢悠悠地道：“比你大五万岁，又如何？”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尾眯了眯，罕见地给她科普，“以鲲鹏一族的寿命来算，我才成年不久。”
说这么多，无疑是在向她传递一个讯息。
他不老，相反，还是年轻人。
“嗯，不久，也才成年两万年而已。”余瑶笑得将脸埋到他的衣襟里，肩膀连连耸动，“在别人眼中，都是活了无数年的老祖宗了。”
这下，顾昀析彻底懒得理她了。
随她闹。
越理越来劲。
——
另一边，汾坷的院子外，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红衣，长发，身边还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白色小兽。
没过多久，汾坷就走了出来，他亲自拉开一扇带刺的荆棘门，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语气是温和的，他道：“进来说话吧。”
秋女颔首，将垂下来的碎发挽到耳后，又半蹲下身，拍了拍身边的小兽，道：“八两，你自己去玩一会。”
那只小兽人性化地点了点头，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荆棘门开，又很快地关上了。
“汾坷神君。”秋女拉开裙摆，冲他盈盈一拜，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眉目间满是风情，却又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错觉。
汾坷昨夜和夙湟吵过，回去之后就不得劲了，先是才长出一片小嫩叶的闺女不让摸了，一碰，就猛的缩回去，好半天都不再露头，摆明了不想理他。
紧接着，修炼的时候，老是觉得自己身边有很淡的幽冥花香，就像她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着一样。
险些走火入魔。
最后倒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的就是合不上眼。
见了鬼了。
“坐吧。”汾坷挑了个离她不远不近的椅子坐下。
秋女神情坦荡，问：“神君准备何时公布与女皇的婚讯？”
言下之意，什么时候澄清我们没关系。
一提到女皇和婚讯这两个字眼，汾坷就有些头疼，他伸手压了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道：“婚讯还早。”
“明日，音律之争结束后，不知神君可有时间出面？”秋女撩了撩长发，声音婉转动听。
对于这个天道乱扯的姻缘，汾坷显然也是有心想要早点结束，他二话没多说，点头，说了句行。
“我……”秋女才说了一个字，就见夙湟淡漠着脸，倚在门外，准备踏步进来，显然也是有事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秋女弯了弯红唇，接着说方才没说完的话：“我年龄也摆着了，拖了这么久，突然想成亲了。”
夙湟转身就走。
秋女朝汾坷略施一礼，招来那个叫八两的小兽，身影消失在半空。

第84章
汾坷一路紧跟着追，终于在拐角处将人逮着了。
他一夜都熬着没有阖眼， 平素俊朗的脸庞肃着， 难得显出些疲惫的神色来，他一言不发地拽着同样满脸冰霜的夙湟回到院子， 袖袍一挥，结界凭空出现，将两人的气息掩盖了个彻底。
夙湟眸光更冷一些。
“做什么？”她拂开汾坷的手掌，问。
“你跑什么？”汾坷眉头皱得极紧， 难得摆出严肃的模样，就连声音， 也不比往日的洒脱潇洒。
“我是来看粹粹的。”夙湟不想与他争执，直言道：“汾坷，我很忙， 没时间跟你争昨夜的话题，我现在得回去，处理族内事务。”
“幽冥泽多少年都没人管，差这一时半会吗？”汾坷虎口处被她抠出几个小小的弯月来，他气得笑了一声， “从你知道天族和幽冥泽血脉融合之事开始， 就对我嘴不是嘴， 鼻子不是鼻子，我哪招惹你了，你倒是说说看。”
“不是说来看粹粹？粹粹脑袋都没露出来，你转身就走？”
夙湟点了下头， 很冷静地接着道：“那你现在抱出来给我看看，看过了我再走。”
有时候，汾坷真的看不透夙湟这个人。
就比如现在。
“夙湟，你对我有意见，又不说，这样不行。现在我们就没法和平相处，以后孩子出来了，怎么办？天天争执吵闹给她看？”
“汾坷。”夙湟伸手，打断了他的言语，“我不关心这些，粹粹出来，会得到最好的培养，在幽冥泽，她就是唯一且正统的皇女血脉，在十三重天，我相信她也会受到大家的喜爱。”
汾坷脸上的笑意微敛，他摁了摁眉心，努力回忆昨夜自己说过的话语，左右寻思，确实也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语。
“行。”
他转身进屋，将好不容易肯露头的粹粹连草带盆地抱出来，粹粹显然感知到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小小的叶片一会转向夙湟，一会转向汾坷，不知所措。
夙湟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叶片上的细小绒毛，感知了下它离彻底出世还需要多长时间，就收回手挪开了目光。
“照顾好她。”她低声嘱咐，头上的玉簪在阳光下，映出七彩的琉璃光泽。
汾坷也跟着逗了逗盆里的小嫩芽，眼睑微敛，道：“粹粹也是我的骨血，放在我这，你放心。”
夙湟颔首，琼玉一样的脖颈微侧，她道：“那我便不多留了，免得闲人误会。”
汾坷眼皮一跳，他放眼远眺，问：“我们这样的关系，还怕旁人误会？”
误会什么。
准夫妻。
“汾坷，我跟你不一样。”夙湟俏脸寒霜，她一字一顿道：“我是要成亲的。”
汾坷愣了一会儿，才意会到她话中的含义。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个彻底。
“夙湟，你我成亲的事，可是你先提的，现在什么意思，突然反悔？”他抱起又将自己缩起来的粹粹，“粹粹得跟着我，她离开我，没法顺利出世。”
夙湟看了他一眼，居然意外地松口了，她有些疲倦地点了点额心，话语干脆：“可以，粹粹先放在你这养着，待取来神土，她也该出世了，幽冥泽暂时有我管着，等她什么时候成长起来了，再送回来吧。”
说完，她就要走。
汾坷再一次扼住了她的手腕。
“你这话什么意思，粹粹你就不管了？”
夙湟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就是因为粹粹，才决定和我握手言和的吗？现在粹粹归你，你也不必勉强刻意，我夙湟还未沦落到需抢别人姻缘的地步。”
“我不会再动合并天族的念头，但其他的事，再有不合，你我便只能刀剑相向。”
夙湟抽出长刀，一刀横天，飞沙流转，一朵玉莲升起，又在空中消散，美人身影淡去，走得利落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汾坷手掌上还惨留着她腕上的温度，带着淡淡的幽冥花香。
这些话，其实恰是他的心里话。
夙湟说得没有错。
只要孩子留在他身边，只要幽冥泽不打天族的主意，他巴不得早些和夙湟撇清关系。
但现在，夙湟说的那些话，那些字眼，怎么每个都像是针，一针针扎在他身上，刺刺的痛，可以忍受，但不舒服，不习惯。
而随即，汾坷发现，粹粹也开始不理他了。
粹粹是汾坷给取的小名。
寓意，纯粹，肆意。
“小家伙还挺有脾气，也不知像了谁。”汾坷无可奈何地拍了拍毫无动静的花盆，叹息似地说了句。
————
百花会第一日，余瑶帮着琴灵布置了一下比武台和音律站台，随后，她的院子了也迎来了一些熟人。
夏昆是跟着西海龙王来的，父子两，一个粗犷，一个清俊，手里提着一大堆龙宫特食。
放下手里的东西，西海龙王冲余瑶抱了抱拳，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去了隔壁顾昀析的院子里拜见。
夏昆留得久了些。
余瑶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来时，不知道给小神女带些什么，想起在人间时，小神女是十分喜欢人间美食的，便带了些龙宫特色，希望小神女喜欢。”隔了这么久，两人再次见面，夏昆的气息比从前强了一些，面部线条也更立体，只有声音，依旧温柔得像春风。
还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余瑶笑着接了过去，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她道：“这个就很好了，我很喜欢。”
“小神女喜欢就好。”在修炼时都魂牵梦萦的人，此刻活灵活现出现在眼前，容颜精致，声音温柔，才结束修罗模式训练的夏昆突然就很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
想抱抱她。
夏昆的食指动了动。
他笑着，很快将浮在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
“夏昆，你可来得太及时了。”余瑶小脸一垮，变戏法一样，她语气有点儿幽怨。
可爱得很。
夏昆抿了一口茶水，是苦的，还有莲子特有的清香，便知道，她往茶里放莲心的习惯依旧没变。
“怎么了？”他声音清润，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余瑶伸手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嘴一撇，压低了声音跟他抱怨：“东南西北，从早到晚，前来拜会的人就没停过。我这边的茶，煮了一下午，都没人来喝，隔壁冷板凳，还好多人排着队的上去。”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她托着腮细声细气和他说话的样子，和在人间时没什么差别，不端架子，也不怕他笑话，夏昆眼睛里像是沉了一颗闪亮的星星。
他端着茶盏，又喝了两口，只觉得那一股苦意像是到了心里，可出口的话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没事儿，我陪小神女，等天黑了，他们就都该散了。”
“明日音律和比武，小神女也会上场吗？”
余瑶点了点头，手指头点在干净的小桌上，她眼睛黑白分明，灵动又温柔，“晌午的音律，会上场的，比武就算了，那真不是我的强项，一招被人轰飞，废神的称号，就真要彻底响彻六界，捂都捂不住了。”
“那是他们没接触过小神女。”夏昆看着她，认真地道：“接触过小神女的，都会很喜欢，不会因为外界的闲言碎语而让这份喜欢变了味道。”
就比如他。
余瑶眨了眨眼睛，慢慢地笑，而后问他：“百花会上，有没有看到属意的女子？我方才听西海龙王说，你同族的堂弟都已完婚了，这是在催你呢。”
说起这个，夏昆格外的无奈。
“找个自己喜欢的，哪里有那么容易。”他摊了摊手，苦笑。
余瑶侧首，安慰他：“没事，现在不比人间，有大把的时间慢慢挑，循序渐进，不要着急。”
夏昆才要说话。
就听见篱笆门被人挑开的声音。
男人身姿颀长，懒洋洋地靠着藤条站着，侧脸被晚霞的光蒙上一层澄亮的橘光，分明是危险而不好接近的人，此刻，却诡异的生出一种温和无害的感觉来。
“问大人安。”夏昆起身，不卑不亢地问安。
西海龙王还在外面等着夏昆，他便先向余瑶和顾昀析躬身告辞。
“还看入迷了？”顾昀析不紧不慢地走到余瑶跟前，见她还看着夏昆的背影，面色登时就不太好看了，他伸手，不耐烦地蒙住了余瑶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掌心中颤动，他抿了抿唇，“不准看。”
“你那边那么多人，我这冷冷清清的，好不容易来个人，还不准多说两句了？”余瑶有些好笑地问。
等人彻底没了影子，顾昀析才慢腾腾地放下手掌。
“有时间看他，还不如多看看我。”
余瑶扯了扯嘴角，和他说起正事。
“明日音律之争，琴灵早些时候来给了我刻我名字的竹签，我的意思是，比武这块，我就不掺和了。”
“不掺和，怎么拿第一？”顾昀析俯身，突然有些意动，亲了亲她的发顶，而后慢悠悠地道。
“我不……”
余瑶那个不想还没彻底说出来，就被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指骨，她抬眸看进他的眼底，似有不解。
“方才那群人喋喋不休，强烈建议，这次百花会比武排名第一的人，不论男女，皆可入我门下，当三个月的弟子。”
余瑶眼皮跳了跳。
“你若不参赛，未来三月，不论走到哪，都有人跟在屁股后头缀着，我得教他术法，传道受业，为人解惑，我会不开心。”
说到这，他甚至罕见的现出一丝委屈来，“那些人就是想让我带着去焚元古境寻找机缘。”
“阿瑶，他们都在利用我，我很不喜欢，但是你说不能发脾气。”
余瑶瞬间不行了。
她咬咬牙，道：“我去。”
顾昀析眼里划过笑意，他长臂一伸，将人揽过来，道：“带着上霄剑上去。”
余瑶：还能这样？

第85章
山峦重叠，百花盛放。
山巅之上， 绵柔的雾气将人笼罩， 十步之外，只能闻声， 见不到人影，白色的小兽扑到缝隙上生长出来的巨大松树上，微黄的松针簌簌掉落。
“八两。”秋女轻易地寻到一根壮实的枝丫，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轻声唤。
八两从松针叶里露出一个白色的脑袋，身上像是长满了小针， 像个奇形怪状的青刺猬。
“调皮捣蛋捉迷藏你最在行。”秋女坐在树枝上，长裙掩住两条笔直的细腿，她长相妖艳， 美得不可方物，一颦一笑皆是不可言说的风情，她看着远方，双脚荡了荡。
“神君也有偷窥的习惯吗？”秋女侧首，声音十分好听， 每个字眼里都像是藏了一把小钩子， 尾音上挑， 像是要将那声音印在来人的心里去一样。
一道清冷的月华倾泻。
大树之下，一人长衣广袖，若皎月长风，简简单单一根玉簪， 墨发松散，蒲叶狭长的眸子眯了眯，手中嫣红的花瓣被风吹起，从山崖上晃晃荡荡，若一叶小舟，落下了山底。
“怎么有闲情逸致来我院门口看风景？”蒲叶淡淡地问。
秋女挽了挽耳边的长发，她眼尾描着流金花纹，千娇百媚，婀娜窈窕，这样的女子，穿上最招摇的华服，戴上最繁复的头饰，必然是倾倒众生的尤物。
可那一身绯红穿到她身上，却衬得她那张脸妖艳稍褪，多添纯净。
饶是蒲叶这种面对美人不动如山的定性，也有瞬间的失神。
美人榜第一。
和瑶瑶的美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
蒲叶到底算是半个佛修，他心若止水，对红颜媚色若对红粉骷髅，此处是他的居所，他也并未刻意收敛气息。
秋女找到这里，显然有话要告诉他。
“我刚刚挑拨了一对儿新人。”秋女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她勾了勾唇，小指扯出一丝红线来，“呐，和你说一声儿。”
蒲叶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他伸手，有点头疼地捂了捂眼。
“怎么个挑拨法？”他颇为无奈。
“就说，突然想成亲了。”秋女眨了眨眼，璨然一笑，“这也是实话，平白无故的被扯上这么一段，都多少年了，连个搭讪的人也找不到，无趣得很，秋女宫清冷，想找个人作伴。”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剩下的，就看汾坷怎么处理了。”秋女眉尖一簇，旋即又笑：“不过我瞅着你们十三重天的神君，似乎都不怎么能拉下面子向人解释呢。”
“我怕他们在百花会上打起来，特意前来告知一声。”
秋女轻飘飘从树上跃下来，拉着裙摆向蒲叶行了个礼，然后乘着变大的雪白的小兽，飘然而去。
蒲叶没办法，抽身去了财神的居所。
这个时候，也恰是百花会的第二日。
晌午，音律之争即将拉开序幕。
小一辈都开始兴奋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在年轻一辈中小有名气的人也渐渐现身，到了后来，则是世家贵族的少年天骄，领头人物。
琴灵作为东道主，免不了来开个头。
一道莽兽的吼声从山巅之上传来，而后，一头浑身雪白的凶兽，脚踏祥云而来，凶兽上，还斜坐着一位女子。
红衣，容颜惑世。
上届美人榜榜首，秋女，现身。
周围静了一瞬，而后掀起更大的喧哗声。
云浔悄无声息地出现，他的身边，是凤族少族长婉清。虽然从天宫这个大漩涡里及时抽身，但在这段感情中，她显然被辜负了许多，显得有些憔悴，容貌却仍有着一股难言的韵味，温和，沉淀。
“这个姑娘，就很厉害。”婉清笑着挪开了目光，她转向自己的独子，道：“依你这般挑剔的眼光，应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吧。”
百花会，人家选儿媳，她也免不了俗，想给自己老大不小的儿子选个道侣，千万别因为自己情感上的失败，而让云浔对情感一途失望。
终身大事搁置下来。
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焉能好受。
秋女对四面八方打量的目光习以为然，她神色都未曾有片刻的波动，和那只变小了的雪白凶兽站在一起，唇畔挂着浅浅的笑意，眸中一片凉色。
云浔注意的，是一身劲装，扎着高马尾，眼线凌厉的琴灵。
她在和西海龙太子夏昆说话。
难得的，琴灵给了这位龙太子好脸色，时不时还笑一下。
云浔并不感到奇怪。
所有跟余瑶有关的人或者事，她都会给几分面子。
哦，也不止是她。
余瑶，整个十三重天的小公主。
团宠。
待遇肯定不一样。
“母亲别操心我的事了，等焚元古境一过，我就回西天继续清修，那里的生活，才是最适合我的。”云浔噙着笑，对婉清道。
“怎么不操心？”婉清实在忍不住念叨他几句：“年纪不小了，似你这般年龄的，娃娃都长老高了。你天赋过人，修炼一途，母亲不担心，但就是这个……”
“母亲。”云浔温和地打断她的话，道：“我自有分寸，母亲放宽心且是。”
婉清叹息一声，神色复杂，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看，幽冥泽的人来了。”身边，不知哪家的少年天骄说了一声，大家的目光便又从秋女身上，挪到半空中，一步一玉莲的古韵女子身上。
夙湟很少像这样，出现在人前。即使脸上已经蒙着一层面纱，也还是不习惯地蹙了蹙眉。
秋女和她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两个女子，皆是身份高贵，实力不俗的那一类，各有各的傲气，也不会在人前显露不悦，她们朝对方礼貌颔首之后，各自挪开了目光。
一道惊雷从天边炸开。
蒲叶和汾坷出现在琴灵身边。
这样的位置，汾坷和秋女挨得特别近。
汾坷礼貌地避让，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越来越多人赶到。
主峰上，十个评审位置引人注目。
这个时候，大家都还不知道评审到底定了哪些人。
几名老者坐上了评审位。
都是成名许久，得高望重的大人物。
很快，就有人发现，评审团里的七人，恰好来自七大世家，每家一个位置，还剩下三个。
“天族的评审位被撤下了。”很快，有人说出了事实。
“那是自然，十三重天都是什么护短性子，余瑶神女被云烨那样欺辱，他们焉能咽下这口气？前阵子，双方都撕成那样了，天道出来干涉才勉强终止了一场大战，现在就是请天君现身，他也没有那个脸面和胆量出来。”此处没有天族的人，有人便出声道出事实。
“且看看剩下的三个，都是何方大能。”
在漫天的窃窃私语中，蒲叶摇着扇子走上了评审座，一屁股坐了上去。
“原来是蒲叶神君。”
“这是自然，这位资历最老，修为已到高深莫测的程度，除了帝子和雷劫前的汾坷，无人匹敌。而且往届，十三重天也必定是要占一席之位的，几位神君轮着来罢了，运气好的话，帝子也会现个身。”
“还有两席。”夙湟身边的长老目光如炬，她猜测道：“可能有南宫世家一席。”
南宫世家实力仅次七大世家，应当有此分量。
这位长老一语成真。
南宫世家的家主凌空而来，占了那倒数第二席。
十位已出九位，还剩下一位，就格外的惹人争议。
因为那一位，往日是由天族掌权人来坐的。
有人猜测，这次，琴灵神女会将百花金贴发给云浔，这位的实力，也有资格担这个位置。
音律之争即将开始。
那一位，却迟迟没有现身。
有人开始小声嘀咕：“什么人物，竟让诸位大能在此等候。”
身边的人用胳膊撞了撞他，道：“祸从口出，老祖的告诫，你怎么又忘了，不管来的是哪位，那都不是我们能够随意议论的，惹祸上身，可没谁能救得了你。”
那人方讪讪地闭了嘴。
一抹剑光劈开天地，将翻涌的云海都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在场聚集之人，无不感受到了那股能将人神魂割裂的强大剑意。
上霄剑破空，从诸位的头顶飞过。
六界之中，敢如此肆无忌惮的，不做第二人想。
既然他来了，那么这最后一个位置，也就无需再去猜了。
这次，十三重天占了整整两个位置。
算是首例。
但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真要论实力，除却余瑶和年龄尚小的尤延，每一个人，都能坐上那个位置。
巅峰战力强得不像话。
顾昀析慢慢悠悠地坐上了评审位，看着余瑶步履轻快地走到琴灵身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在场诸位，皆朝他躬身行礼，就连余瑶，也跟着拉了拉裙摆，行了个古老的礼数。
“怎么来得这样晚，我还以为帝子变卦了，想叫汾坷上去凑个数呢。”琴灵嘴唇翕动，捻音成线，落到余瑶的耳中。
余瑶捂了捂脸，道：“昨夜睡得晚，今日便起晚了。”
琴灵扯了扯嘴角，估计是找不到话可以回了，没有再出声。
作为东道主，她站出来，望着诸多热切而期待的面孔，开口道：“经诸位评审商议，明日比武赛获得第一名者，可追随帝子三月，学习大道之法，用以鼓励年轻一辈，务必奋勇争先，修炼一途永无止境。”
滔天的声浪起。
余瑶耳朵都被震得发麻。
她靠近夙湟。
这位女皇也有点遭不住这样的场合，见着她凑近，下意识地给她施了个小的隔音结界。
“多谢嫂子。”余瑶语气轻快，嫂子两个字，说得无比流畅。
因为两人确实说了要成亲的话。
这声嫂子虽然来得早，但也不显无礼和唐突，倒现出一些子亲热来。
夙湟耳朵尖红了一瞬，又想到了汾坷和秋女的对话，她漠然回复：“不是嫂子。”
“小神女唤我本名即可。”她对这位没架子又不娇气的小神女很有好感，因而顿了顿，又道：“亦可叫我的小名，浣浣。”

第86章
余瑶没想到，清清冷冷的女皇， 会有个这样可爱的小名。
她弯了弯眼睛， 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低声喊了她一声：“浣浣。”
她的声音本就带着些糯意， 现在又刻意放柔了些，像是在同她撒娇一样，夙湟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她清冷的眸中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个口， 她动了动手指，像是想将手臂抽出来。
到底还是不习惯人靠得那样近。
但小神女身上香得很， 又长得那样漂亮。
让她靠靠，撒会娇，也没什么。
夙湟到了嘴边的话语兜兜转转， 出口时已是另一种意思，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提醒道：“小神女，西海龙太子在看你。”
余瑶抬头，像是也感应到了一样， 她转向夏昆的方向， 友好地笑了笑。
夏昆微愣， 很快反应过来，回以一笑，露出唇畔小小的梨涡。
夙湟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小神女， 你还是转回来吧。”
“帝子也在看你。”
而且看起来，不是很愉悦。
余瑶有些迟钝地转回来，一抬眸，顾昀析微微抿着唇，黑而沉的眸子里积蓄着别样的情绪，他坐在评审位的正中间，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慵懒，对任何事都漫不经心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余瑶成功接收到了他带着些警告意味的眼神，她噎了噎，乘着人群注意力在那个比武第一的奖励上，朝另一边和秋女站得比较近的汾坷招了招手。
汾坷走了过来。
夙湟才因为余瑶而现出些暖色的神情，飞快地冷了下来。
转变之迅速，连余瑶都有所察觉。
就更别说作为当事人的汾坷了。
汾坷自出世到现在，第一次被人嫌弃成这样。
还是之前口口声声要成亲，给他正君之位的女人。
汾坷险些气笑了。
因此，他走到余瑶身边的时候，脸色比夙湟还冷。
这下，余瑶再迟钝，都察觉出不对来了。
她看了看汾坷，再看了看夙湟，拉了拉后者的衣袖，小声问：“浣浣，你们吵架了吗？”
夙湟既不否认，也不颔首，她只是用很冷的神情，说着比较柔和的话，“小神女等会要上场吗？”
余瑶重重地点了点头，精致的脸颊上难得的现出斗志来，“音律得过且过，比武得拿个第一回 去。”
说起这个，汾坷也是一脸郁闷，他伸手摸了摸鼻梁骨，道：“昀析什么时候还想着收个徒弟了，我方才听灵灵说，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说完，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一脸的疑惑：“什么第一？比武第一？”
“对！”余瑶颔首，给他解释：“就上面坐着的那些人，有三四个连夜拜会顾昀析，言辞恳切，说要给小辈一点甜头，弄个比武第一出来，可以跟在顾昀析身边学习三月。”
“呐。”她说得自己都有点不开心了，“说是学习大道之法，其实就是奔着焚元古境去的，毕竟现在谁都知道我们拍卖下了一块残图信息，是肯定会去焚元古境的。”
“他们得不到甜头，退而求其次，让后辈子孙得点好处，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们这些先天神族，在他们眼里，就跟白来的便宜一样，不压榨白不压榨。”余瑶很难得的，说了一两句重话。
汾坷面色也不好看，但是显然，对另一件事存了疑虑，他问：“那些人的做派一向如此，只是，你比武第一，如何第一，用命拿第一吗？”
这话十分扎心。
夙湟都有些听不下去，她轻轻拍了拍余瑶的肩膀，轻声道：“不要勉强，点到为止即可。”
“放心吧浣浣，我会量力而行的。”
这个时候，汾坷才注意到余瑶对夙湟的称呼。
他重复了一遍，脸上神情一言难尽，“浣浣？”
浣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是和余瑶那种清脆的音截然不同的意味，音调低沉，意外的好听。
但显然，夙湟并不这样觉得。
她回眸，漠然道：“望神君自重。”
余瑶：这架确实吵得挺严重的。
帮哪边都不好。
她干脆装作什么也听不见的样子。
汾坷身为昔日和蒲叶并列的神君，第一次从别人的话中，觉得自己是个行事荒诞的登徒子。
他气得往后仰了仰，心里的一口气不上不下。
琴灵手掌往下压了压，勉强止住了过分激动的声潮，一双琉璃色泽的眸子蓄着不容人忤逆的威严，她开口，道：“还是老规矩，音律和比武，皆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即可，若有谁违背规矩，意图在百花会逞凶，一经发现，立即扣押驱逐。”
这些规矩，大家自然都知道。
琴灵这样说，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音律之争正式开始。
余瑶和夙湟一前一后将刻着自己名字的竹签投入一个竹筒中。
余瑶从空间戒中取出了自己的古琴。
夙湟一眼看穿它的身份，她没有大肆宣扬，而是问：“小神女是想以琴入韵吗？”
余瑶点头，抚了抚琴弦，道：“曾以琴入道，只是没有灵力做支撑，到底不行，就逐渐懈怠了，好在音律之争，只看琴意，不论威力，这才可以马马虎虎上去现个丑，搪塞过去。”
她说完，见到琴灵正对她招手，便跟夙湟说了一声，抱着琴走了过去，流水一样的长发柔顺地垂至腰际。
这样干净又纯粹的姑娘。
很难有人不喜欢。
至少，夙湟是喜欢的。
汾坷道：“你别看瑶瑶这样说，她只是谦虚，实则精通琴棋书画，天赋极好，一点即通，又是顾昀析亲自教导，只是弱在了灵力这一块，待她日后神身恢复，便是厚积薄发的契机，我都得被她压着打。”
夙湟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未置一词。
“夙湟，我觉得，我们两个，有必要好好谈一谈。”
汾坷本就心绪不宁，这会被她一个劲的冷处理，晾着吧，不太好，凑上去吧，她又不给面子。
“没时间，没必要，也没什么好谈的。”夙湟看了秋女一眼，对上美人那双含笑的眼眸，她扯开视线，迈开步子。
行。
有脾气。
汾坷自己寻了个清净的地方，看着不知小了自己几个辈分的青年们一个个摩拳擦掌，热切期待的样子，脑海中却在不断浮现那张清冷美艳的脸庞。
她说，正君之位必然给他的时候。
她说拿了她身子，就得负责的时候。
她说以后跟她出去，也不用花钱的时候。
这些画面不断翻滚，像是一锅水，在慢慢地煮着，他以为那水不管烧多久都滚不了，直到有一刻，水面上开始咕噜噜冒起热的泡泡。
烫得他心尖莫名发慌。
夙湟突然的冷处理，让他意识到了有些事情，早在最开始，就已经出现了偏差，而他隔了好久才发现，后知后觉不说，还干了错事。
早知道，那日就不逞口舌之快了。
女子嘛。
合该让让的。
也少不了一块肉去。
————
开始有人往标了自己抽到的数字的留音台上跃，留音台一共十座，随着第一轮比试开始，每个台子上散发出雾蒙蒙的光芒，这是防止外泻之音干扰其他进行的比试。
第一轮第二轮都是一些年轻一辈，才出茅庐没多久，只有一腔热血与蛮劲的青年和姑娘，这样的，也就是跟着长辈出来见见世面，开阔下眼界，不期望能有个什么好的排名。
而一般真正的夺冠者，都出在第四轮，最后压轴上场的几个里。
余瑶就是第四场。
晌午，阳光正明媚，余瑶抱着琴，靠在离台子有些距离的春树上，她阖着眼闭目养神，看起来稍显孤僻。
云浔晃荡上去，逗了逗她，开口第一句就是：“焚元古境之行，还缺人不？”
余瑶看着他，有些意外地出声：“怎么，凤族有兴趣？”
“个人。”
“为何跟着我们？你自己什么找不到？”余瑶像是被抢了肉的小兽一样，警惕地提前声明：“你要来，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得出力，而且，神草没你的份。”
“啧，瑶瑶，我们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云浔捂了捂胸口，有点夸张地道：“你这态度，令云浔哥哥我，有些伤心啊。”
余瑶眼珠子转了转。
她突然道：“这届百花会，来了很多仙子人物。”
云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你有没有看上的，喜欢的？”余瑶感兴趣地问。
云浔笑而不语，看了她好半晌，才道：“你不若直接问我，对琴灵死心了没。”
余瑶被戳穿心思，也并不觉得尴尬，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那你倒是说说，死心了没？”
云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顶着突然暴涨的杀气，道：“瑶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你一样幸运的。”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生长在阳光下，坦荡而无畏地去肆意拥抱所爱之人。
说完，转身就回到了凤族少族长婉清的身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余瑶也懒得去理这其中的道道，她只知道，既然有所回避，那么就是仍旧无法坦然面对，换一句话说，并没有放下。
————
第四场音律之争，在众人观望的目光中，施施然到了时间。
余瑶在竹筒里随意抽了个数字。
一个大大的八字，用五彩灵力勾勒而出，缓缓现出真面目来。
琴灵走过来，小声叮嘱：“量力而行，别太在意成败，不行就认输，别伤着自己。”
余瑶安抚她：“不要担心，我有分寸。”
她脚尖一点，轻飘飘掠上了留音台。
过了没多久，一个青衣男子也跃了上来，站在余瑶的对面。
两人对视，彼此都有些意外。
清源朝她拱手，声音清和：“小神女，你身体尚未恢复，音律之争点到为止，若有不适，及时说出，我立刻停手。”
余瑶将古琴横在身前，盘腿坐下，她颔首，脖颈修长白皙，像是无暇的美玉，声音婉转动听：“无需留手，不必相让，开始吧。”
清源也从空间戒中拿出一架古筝。
余瑶选了一曲《成王》弹奏。
这首曲子十分考量琴意，稍有不对，就会影响整首曲子的质量，一般来说，很少有人会选择这样吃力而不讨好的曲子弹奏。
这位小神女，胆子还挺大。
清源笑了笑，屏息凝神，将手放在了琴弦上，内心并没有轻敌。
父亲的嘱咐言犹在耳，对上声名不显的，不可轻敌，对上余瑶神女，不可磕破她一点皮。
不然就等着被帝子剥皮。
他本就是心思细腻的人，对上这么个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神女，说全凭父母亲做主，自己心里没有一丝意动，那是假的。
美人，谁都喜欢。
坐得够高，能够带来足够利益的美人，更能让人时时刻刻捧在手心里呵护着，不会怠慢，不会冷落。
饶是像他这样的人，也头一次起了在后院养一株娇牡丹的想法。
而余瑶，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琴音起。
余瑶全部心神都沉浸下来。
这首曲子最难的地方，是对琴意的把握，是那种完全带入的感同身受，王的意气风发和霸气的演绎。
对一个女子而言，这是最大的难点。
余瑶的琴音一出，清源眼里就露出了讶然的神色。
那种大气和气吞山河的胸怀，被演绎得极其传神。
他不敢怠慢，弹了一曲《诛戮》。
这一曲杀戮之气极盛，血腥的氛围，在瞬间陈铺开来。
评审台上，蒲叶侧首，对顾昀析道：“她胡来，你也这么让她胡来？音律就算了，比武那多危险啊，不说别人，就光是秋女，夙湟这些，碰上面了怎么办，当众放水吗？”
顾昀析蹙着眉，姿态懒散，他目光落在八号留音台上，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多出去闯闯，挺好的。”
“等会真要见血了，你别心疼就行。”蒲叶不知道他抽什么风，他又接着道：“等会瑶瑶真要对上强大的对手了，我直接叫停的啊，第一被人拿了就被人拿了，三个月徒弟，随便给点好处，忍忍就过去了，你要是觉得心疼，那由我出也行。”
“反正，瑶瑶不能在我眼前受伤。”
顾昀析长指点在小几上，眼睑一垂，慢慢悠悠地端着茶盏抿了两口，道：“她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莫非真的只长肉不长脑子？”
蒲叶噎了一下。
“我从来都没想着让她做躲在我羽翼下的雏鸟，她有自己的天地。”
他不会约束她，她想闯就闯，跌倒了得学会爬起来，摔疼了就回头，他会抱抱她。
余瑶的琴，是他亲自教的。
什么水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场，输不了。
蒲叶没有再说话。
他可以劝顾昀析任何事，唯独不能指责他不够护着余瑶。
因为没资格。
没有谁，会比顾昀析更心疼余瑶。
————
八号留音台，一曲琴音毕，清源被庞大而浩瀚的琴意推出留音台，他飘然落地，紧蹙着眉，有些难以置信。
胜负已分。
余瑶睁开眼睛，她满头青丝用一根细细的红绳挽住，在留音台上蜿蜒成了一滩水，又像是至柔的绸带，眉间的莲印衬得她容颜绝世，澄澈，纯净，不可高攀。
余瑶十根纤细的手指微动，她抱着琴站起身，出了留音台，落到地上，和清源面对面站着。
“承让。”她轻轻吐出两个字眼。
没有骄傲，没有得意，就是很平静的那种调子，声音好听，面容精致，这样的女孩子，难怪能叫帝子亲自带在身边养着。
直到这个时候。
清源才彻彻底底地收起了一些成见和想法。
技不如人。
这一场，他输得不冤。
清源飞快调整好心态，他笑着抱拳，青衣出尘，声音清朗：“小神女琴意已登巅峰，是在下献丑了。”
“到后面，你太过激进，反而适得其反，若是不急于一时，未必会输。”
清源反问：“小神女对自己如此没有自信？”
余瑶眉头微蹙，她认真地回：“非你琴技高超我赢不过你，而是我灵力低微，发挥很有限，所以才不一定能稳稳胜过你。”
若是换一个人在这，清源或许认为她是在放大厥词，但偏偏说这话的人，身份地位在最高的那一挂。
教导她的人，是六界最出色最尊贵的男子。
那人的身影，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压得所有男儿黯淡无光。
余瑶没有再跟他多说，她将古琴放回空间戒，转身去找了汾坷。
汾坷看起来有点儿落寞。
“你和浣浣的关系，怎么就变得这么僵了？”余瑶理解不了，她问：“不是前段时日，才说等粹粹出世，就定下日子，发布婚讯的？”
这话简直问到汾坷的心坎里去了。
他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她前来质问我，为何不早将血脉一事同她讲明白。”
余瑶：“你怎么说的？”
汾坷朝夙湟那头看了一眼，道：“我实话实说，她知道与不知道，改变不了任何事情，那个最坏的结果，永远不可能在我眼皮底下出现。”
余瑶头有点疼，她发现十三重天的男子，好似都适合独身一人，他们往往，对别人怎么样，对自己道侣就怎么样。
这谁会乐意？
“自从说了那句话后，就不太对劲了，说的话也是令人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这也就罢了，夙湟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有事要处理，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我想着，她总不会还有心思跟我在这上面怄气。”
汾坷顿了顿，抬起眸，有点儿无助地道：“今日一早，她突然说，要和别人成亲。”
余瑶愣了半晌。
“真的假的？”她有点不相信，“你是不是又说什么了？浣浣确实不是那种揪着一件事儿不放的性子。”
“我不知道这个。”汾坷死死皱眉，“比武之后，她要是敢与别人牵手凑对，我就……”
“冷静点。”余瑶很理智地分析：“浣浣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你现在这样的状况，最多也就跟她半斤八两。”
“而且百花会这么多人，琴灵作为东道主，咱们都是来帮忙的，不是来砸场子的。退一步说，就算她与别人牵手，正君之位，也不会许人，最多多个侧君，你在气愤些什么？”
余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汾坷的肩膀，道：“你是为了粹粹才迁就忍让她的，她作为女皇，纳个侧君，无可厚非的事情，你要管那么宽，人家哪能乐意。”
这段话杀人诛心。
汾坷险些被这话里的意思给怄死。
面对余瑶，他又发不起脾气。
“瑶瑶，我总有种你在帮夙湟的错觉。”

第87章
余瑶摇了摇头，煞有其事地道：“我是帮理不帮亲。而且，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还不爱听啊？”
主要是这实话太刺耳。
汾坷看了余瑶一会儿，索性不再去提这茬， 他招手，问：“等会的比武，你就别去了，我去和昀析说说， 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有数，这样的事， 就不该将竹签交上去。”
余瑶摇头，她道：“我要上去的，你别操心我， 我有办法应付。”
汾坷担忧地看了她两眼，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到底没说出口。
十三重天的人，对于余瑶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觉得妥的事， 就让她放手去做。
觉得不妥， 稍微提醒两句， 她若是坚持，也便由她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顾昀析的教育方式有些靠近。
“别把自己弄伤了。”汾坷默默地补了句：“今天十三重天的人没有来齐，我们几个， 扯不住顾昀析。”
余瑶听出他话里的笑意，看了看夙湟的方向，意有所指：“你有时间在这打趣我，还不如去看看，站在浣浣身边的天骄是哪家的，我看着，模样还挺不错，比你也不差什么。”
汾坷转头一看。
脸都黑了。
夙湟今日一身华服，古韵书香，只是眉眼间依旧充斥着化不开的冷色，她也才跟人比完音律，纤细的手掌中握着一根玉笛，神色淡淡。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位高权重的冷美人，自然不缺青睐和追随者。
上去和夙湟搭话的，是七大世家之一的少家主，成名已久的人物，未来，也会在十大评审席上占有一席之地，像这样的天骄，心比天高，对道侣的要求不可谓不高。
还得过家族长老们的眼。
普通的女子，想要入门，便是一个妾的位分，也得用尽方法，诞下子嗣才行。
但在夙湟面前，这些名头显然都是虚的。
她强大到可以做任何随心所欲的事情。
夙湟很少在六界中走动，又生了副清冷的性子，被人搭话的时刻并不多，往日，也都是冷淡回绝，转身就走。
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少家主还是出自和幽冥泽有些合作和往来的世家，有些面子，少不得就要给。
“久闻女皇美名，今日一曲毕，才知传言不虚。谦不才，对笛音有所研究，今日终见同好，引为知音。”这位少族长姓余单名一个谦，人如其名，手中执着一柄玉扇，明明是再俗气不过的搭讪，却愣是叫他用从容不迫的语气娓娓道来。
言辞带笑，显出两分真诚，并不显得唐突。
夙湟抬眸，见到他的面容，微微愣了一瞬。
倒不是说此人长得多么俊朗。
只是，因着同样一件银月长衫，他的棱角浸在光影中，有几分像汾坷。
细一看，两人又完全不一样。
汾坷长得更俊朗些，而余谦则偏阴柔。
通身气质也不一样。
夙湟收回了目光。
然而仅方才徐然一瞥，就已经让另一边密切关注两人互动情形的余谦家族子弟和兄弟兴奋起哄了，就连评审台上，余谦的父亲，也不动声色投去了目光。
“你有何事？”夙湟将玉笛收入空间戒，声音清冷。
余谦初碰壁，也并不觉得矮了面子，他谈笑自若，道：“前段日子，谦曾从云遥之乡归返，途中机缘巧合，偶得一曲，初看，简略易懂，细看，怎么也奏不出此曲该有的意境。”
“女皇在此途上，走得比我长远，今谦借花献佛，献上曲谱，希望它得遇有缘之人。”余谦手掌伸平，上面缓缓现出一页纸张来。
夙湟不为所动，半晌，嘴唇翕动，问：“曲名为何？”
“曲名相思。”余谦回答。
夙湟蹙眉，问：“六界三大名曲之一的相思曲？”
余谦抚了抚那页纸张，叹息一声，道：“正是。三大名曲中，相思素来最神秘，除了当年将之评选出来的前辈，无人见识过它的真面目，若不是此番机缘巧合，我也无法一睹它的风采。只是，它落在我手中，算是暴殄天物了。”
夙湟到了嘴里的拒绝话语有些迟疑地顿住了。
她这个人，其他爱好没有，唯有收集曲谱，聊以解闲，相思曲的大名，她早有耳闻，但一直只闻其名，未见其真容。
余谦这个礼，不得不说，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夙湟并不是那种拘泥小节的人，她伸手接过那页泛黄的曲谱，抬眸，道：“多谢，我不白拿人东西，你想要什么回礼，同我说，或叫人来幽冥泽取，亦可。”
余谦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在夙湟这样的女子跟前，趁热打铁这个词就是笑话，起先接触，保持距离才不令人反感。
接了曲谱，之后的路，便显得水到渠成了。
余谦冲她抱了抱拳，摇着玉扇走了。
余瑶和汾坷一前一后来到夙湟身边。
夙湟将方才余谦给的曲谱收进了空间戒，神情认真严肃，显然很珍惜。
汾坷看不得她这样。
“一张破纸而已，你接了做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恨不得把那张纸从她空间戒里抢出来砸在余谦的身上，他接着道：“这人藏着什么心思，你莫不是看不出来？”
夙湟抚了抚余瑶的长发，神情淡淡：“我喜欢，便接了。”
喜欢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无比流畅。
流畅到余瑶侧目，汾坷阖眼。
“瑶瑶，你去找灵灵玩。”汾坷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一点点收敛干净，惯来漫不经心的笑意也在此刻销声匿迹。
余瑶从未见过这样子的汾坷。
从前，他盯着张招财童子的脸，喜感幽默，又怂又懒，闯祸的次数不少，与人闹得红脸，那是基本没有的事情。
而他恢复之后，温和儒雅，颇有向蒲叶和扶桑靠拢的趋势，佛系得不得了。平常时候，就是跟着扶桑煮煮茶，逗粹粹玩，什么时候见着，脸上都是蒙着一层笑的。
这也导致许多人忘了。
这位毕竟是十三重天战力榜第一，全盛时期，甚至能压蒲叶一头，万年前，那一身风华，白衣临世，成为无数少男少女在大道之路上前进的榜样。
至今，还有不少人念起那个时候。
那是由他开辟出的无敌神话。
余瑶看了眼夙湟，有些担忧地蹙眉。
“去吧，没事的。”夙湟将她往琴灵的方向推了推。
这种事情，她掺和不了，越掺和越乱。
余瑶只得对汾坷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冲动。”
汾坷点头，算是应下了。
等人一走，汾坷挥手，在这强者如云的百花会上，硬生生开辟了一个结界出来。
别的暂且不说。
光是评审台上坐着的，都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蒲叶正无聊，见他这么大的动作，饶有兴味地朝结界探出神力。
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这是干什么？怎么一言不合还动起手来了呢？”蒲叶看不见结界内的情形，有些纳闷地嘀咕。
顾昀析的目光扫了扫余瑶。
小姑娘很安分。
也没有前来搭话的人。
很好。
他侧首，也难得开始看起热闹来。
汾坷和夙湟都不喜被人围观，他伸手，扼住夙湟纤白的手腕，将她带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夙湟觉得汾坷这人简直有点儿不正常。
“汾坷，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语气无甚波澜，手掌朝半空中一握，长刀嗡鸣，已然是要动手的姿态。
汾坷面无表情地拂开刀尖，伸手，捏住了夙湟的下巴。
夙湟胸口起伏几下。
自从她出世起，还没人敢如此大胆地待她。
旁人但凡有这种想法，还未近身，就已被她的长刀劈成了两半。
“浣浣。”汾坷如玉般温和的面容逼近，他道：“不等粹粹出世了。”
“今日，便公布你我婚讯。”
夙湟瞳孔蓦地收缩一下。
“你莫不是魔怔了？”她生平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也顾不得和汾坷此刻算得上是暧昧的姿势，霜寒一片的小脸上泛起些微的红，眼瞳里似有恼意。
“不是说，只要我开口点头，正君之位，就必然是我的？”汾坷一挥袖袍，庞大的神力漫延，将整个院子包裹得流光溢彩，同时，也隔绝了许多道探究的视线和神识。
夙湟推开他，俏脸含霜，她手掌攥着衣边，也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无所波动，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仍带着刺：“你自己也说，对这个位置不屑一顾。”
“我现在稀罕了。”汾坷笑了一声，问：“那句话，不知这会，是否还能作数？”
夙湟沉默了好一会，认真开口问：“秋女昨日才说，想与你成亲。”
“你没有拒绝。”
汾坷满脸的疑惑，简直要化为两个巨大的黑字悬在额头上，他指了指自己，问：“与我成亲？”
“我孩子都有了，怎会与她成亲？”
夙湟侧目，未置一词，俨然是一副我怎么会知道你想法的模样。
汾坷捋了捋思绪，道：“她昨日来和我说澄清天道姻缘的事，你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被平白无故拖了这么久，她心里有些怨气是人之常情，因此才抱怨地说了那么两句话。”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
夙湟也没有再去追究的心思。
她看了他一眼，道：“你若是决定好了，不再反悔了，就等焚元古境取到神土，助粹粹出世之后，再公布婚讯吧。”
“现在，还是先将你和秋女的事情澄清了。”
汾坷摁了摁眉心，突然问：“你方才，盯着那个余谦看做什么？他生得好看？”
夙湟想起余谦与眼前之人有些相似的身形轮廓，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而后颔首，目光澄澈，声音丝毫不虚：“长得是不错，眼光也凑合。”
“适合你侧君人选？”
夙湟有些讶异地抬眸，望着他，小脸白皙，道：“我有你了，自然不会再要侧君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
这几日堵在汾坷脑子里闹得乌烟瘴气的坏情绪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被安抚得明明白白。
他心里顿时舒坦了。
看什么都顺眼了。

第88章
汾坷拉着夙湟一走，素日和余谦玩得好的几个就凑了上去， 其中一个拍了拍余谦的肩， 语气有些微妙，带着些看好戏的意思， “跟这位争，怕是有些困难。”
余谦神色淡淡，并不觉得气闷，他道：“何必要争， 夙湟那样的女子，又岂是随意任人争抢的对象。便是这桩事不能成， 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这话倒是实在。
“只是为难了秋女。这汾坷神君，倒瞧不出是个风流性子， 美人榜前三，可有两位都同他扯上了干系，艳福着实不浅。”
余瑶和琴灵恰巧离他们不远，把这些话尽收耳里，当下， 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 琴灵压了压嘴角， 问余瑶：“汾坷方才到底是什么情况，这两人不会当场就给我打起来吧？”
余瑶摇头：“那倒没有，不过我瞧着，汾坷像是对夙湟对了心的样子， 两人因为血脉的事，起了争执，这两天一直闹得不愉快，这会，应该是解释去了吧。”
琴灵觉得有些稀奇，她看了看汾坷院子的方向，哑然失笑：“他那样骄傲的性子，居然也会有上赶着同人解释的一天？”
“所以说是上了心的。”余瑶挽着她的手臂，愁得直皱眉：“他们两个若是真在一起了，麻烦可不算小，说到底，幽冥泽也还是太危险，需要时时刻刻盯着，还得防止天族暗中动手脚。”
“主要是我想不明白，这两个在凡间闹成那样了，生死之仇啊，说化解就化解了？”琴灵理解不了。
余瑶倒是听汾坷说过，她道：“他们两个都是心大的，陈年往事懒得计较。而且汾坷分离出次身要封印夙湟在先，夙湟恰在这个时候觉醒了记忆，震怒之下，将他腰斩，汾坷主身阴差阳错，愣是又将她封了那么多年，这笔烂账，不管怎么翻，都扯不清楚的。”
“他们两个又都是率性而为的性子，远没有那许多顾虑，动了心，有了孩子，想在一起，那便在一起了。”
“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这倒也是。”琴灵略感慨地应了一句，又将话题扯到方才结束的音律之争上，她道：“你们这一轮，胜出的四个，便不再比了，根据比武上的名次，再由评审结合两轮的表现，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男子那头分个榜，女子也单独分一个。”
“这样，就会出现两个第一。”
“那些老头的意思是，看帝子的意愿，选择其中之一，或者他心情好，两个都带着，那是再好不过了。”
余瑶认真听完，将鬓侧的碎发挽到耳后，露出白净的侧脸，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第一，真像烫手山芋一样。”
她手指微弯，眼睑微垂：“现在来看，比武之中，有夺冠希望的，夙湟算一个，清源一个，秋女一个，方才那个余谦，也不是省油的灯，哪一个对上，都够呛。”
“还有许多隐姓埋名并不显山露水的世家培养出的后嗣，黑马一跃而起的现象在往届屡见不鲜，瑶瑶，非我长他人志气，只是你伤弱之躯，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同人比武。”琴灵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余瑶有些神秘地凑到她耳边：“我有对策的。”
“顾昀析不想收徒，那就无人能成为他的徒弟。”
“没有谁能强迫他。”
琴灵看着她泛着点点桃花色泽的小脸，突然笑了一声，道：“别人都说是你好运，得了顾昀析全力培养，我现在倒觉得，是顾昀析运气好，方让我们小神女如此维护，满颗心都落在他身上。”
————
又过了一会，太阳向西挪移，隐入云层之中，广撒遍地的柔和光晕也收了回去。
天空渐渐暗下来。
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汾坷和夙湟悄无声息出现，并没有引起什么关注。
比武即将开始。
余瑶在众人的目光下，素手微松，那根代表着自己身份的竹签就啪的一声，掉进了盛满了签子的竹筒里，周边不少人看她的目光，都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以往，她是直接略过比武这个环节的。
高居美人榜第二第三，也只是因为这个身份，不得不给些面子。
这还是第一次。
江沫沫站在清源身侧，眼也不错地望着这一幕，问自己的兄长：“余瑶这是什么意思？她想拿这个第一？”
“多半是了，总不会是只想着凑个热闹。”清源十分冷静地跟她分析：“小神女本体上的伤，大家都知道，我感应了下她的灵力，十分有限，她对上你，没有希望取胜。”
“但有一点，你需记着，点到为止即可，若真伤了余瑶，你且看看，今日收不得场。”
江沫沫咬了咬下唇，有些倔强地转过头，没有吭声应话。
点到为止是百花会的规矩，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再三跟她强调，先是她父亲，再是清源，从来时就开始说，越说，她越不满。
一个废人罢了。
还没有半分自知之明。
清源大约是知道她的性子和小脾气，他声音软和了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帝子和神女的关系那般好，你若真想留在帝子身边，自然要和她处好关系，我们沫沫是聪明人，知道该怎样做的，是吗？”
江沫沫十根青葱一样的手指甲险些崩碎。
她想留在帝子身边。
也想帝子眼中只她一人。
以她江家嫡女的身份，以她自身的才能修为，无论哪一样，但凡能引他侧目，她都会觉得无比欣喜。
可，她接受不了，那一天，那人回眸，是因为她对余瑶的讨好和殷勤。
就输在一个身份，就输在不是神女。
江沫沫忍耐地闭上了眼，纤长的睫毛上下颤动，半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对清源道：“哥哥，我不会乱来的。”
清源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比武也跟比音律一样，分个三四五六等，前面开始的，都是些小辈，纯粹来凑个热闹，余瑶还看见一个十岁的孩子，提着比自己人还高的剑就上去了。
他的对手，也是啼笑皆非，轻飘飘将人好好地扫下去了。
这一次，余瑶抽到了五号比武台。
她提气，跃上比武台。
并没有抱侥幸心理。
到了第四场，上台的，基本上都是排行榜前列的人物，不论男女，都不是省油的灯，想要不战而胜，十分困难。
周围寂静了一瞬。
汾坷身侧，夙湟漫不经心地瞥了瞥自己抽到的竹签。
一个用五彩玄纹勾勒的“伍”字，显露在眼前。
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她美目里蓄着些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问身边不动神色偷瞥的汾坷：“这一场，我若是无法控制力道，伤了她，可怎么好？”
汾坷生怕她认真，有些紧张地跟她比划：“你力道放轻些再轻些，瑶瑶就是个花架子，不经打的，你随意荡出些力道，将她扫出比武台就行了。”
“你别真跟她打啊。”
夙湟难得现出笑意来。
“行。”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缠缠绵绵的撒娇语调，相反，干脆利落，又带着些冷意，像是一种命令，生生拉开了与人的距离。
换做以前，绝对是汾坷欣赏而不心悦的类型。
但现在听着，又觉得哪哪都好，比谁都好。
难道有了孩子之后，连审美都反了吗？
夙湟一步踏出，就已上了比武台。
余瑶没想到上来的会是她，露出了些惊讶的神色。
“小神女。”夙湟有些犹豫地问：“我们，怎么打？”
余瑶压了压唇角，认真道：“浣浣，你别放水，全力发挥自己的实力，我受不住了会跟你说。”
夙湟头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姑娘。
又傻气又软乎。
“我无意成为帝子麾下一员，对这个美人榜的排名，也不是十分在意。”夙湟走近，笑着捏了捏她圆圆的小脸，带着些亲近的笑意，道：“让出的这个名额，就当是我提前给瑶瑶的生辰贺礼了。”
余瑶从喉咙里疑惑地嗯了一声，还未消化掉她话里的意思。
然后就看见夙湟轻飘飘站到了在比武台边缘，下一刻，像是没站稳一样，一个踉跄，稳稳落到了地上。
漫天唏嘘声响起。
余瑶也懵了一瞬，她听到评审位的蒲叶十分淡定地宣布：“这一场，余瑶神女胜。”
余瑶从比武台跳下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人小声嘀咕：“别人我不知道，但蒲叶神君这个脸皮，确实是越来越厚了。”
余瑶：“……”
谁都能看出来，夙湟确实是在放水。
第二场，余瑶对上了秋女。
秋女眼尾描着一抹绯红，美得不可方物，她素手微扬，整个比武台上，霜寒飞快漫延，天空中，暗色越积越浓，到了最后，像是被人泼上了浓墨一样。
比武台内，秋女风情万种，她侧首，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来，“小神女很想拿第一？”
余瑶点头，抿了抿唇，不加掩饰地道：“想。”
秋女莞尔，她拍了拍手掌，漫天的霜花缠绕到花枝和藤蔓上。
余瑶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迎击。
结果，秋女身体腾空而起，又像似秋叶一样的飘落到地面上，她的声音娇柔，每一个字眼，都能勾起人心底的保护欲，“初次见面，送小神女一礼，希望小神女喜欢。”
这一礼送得余瑶有点儿懵，直到秋女落到地上，默默地隐去身形，她才跃下来，问琴灵：“秋女呢？”
“走了。走之前让我转告你，等你拿了第一之后，再找她庆祝即可，谢字，就不用多说了。”
余瑶：“我不认识她啊。”
“这还是头一回跟她接触。”
早听蒲叶说起，秋女做事随性，来去如风，今日上场，可能就是图个乐，不想比了，就下场了。“琴灵也想不通。
余瑶下意识朝蒲叶的方向看了看。
夙湟放水，那还好说，毕竟是以后将成为她嫂子的人，她本来就不在乎这个，看在汾坷的面子上，放个水，能理解。
但是秋女。
跟汾坷还有一段牵扯不清的天道姻缘。
这份好意，余瑶收起来，十分心虚。
“算了，等比武结束之后，备一份厚礼去瞧瞧她。”余瑶摁了摁眉心，低声道。
接连两场胜出后，还剩最后四轮的对决。
余瑶扫了扫其他场次获胜的人，心里大概有了个底。
接下去，可能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余瑶遇上了余谦。
那个给夙湟送相思曲的世家少族长。
余谦冲她抱拳，称了声小神女，道：“比武开始，刀剑无眼，小神女若是受不住，请直言，谦立刻收手。”
余瑶颔首，神色认真，道：“规矩你我都知道，开始吧。”
余谦不再多话。
他招手，一个阵法在脚下成型，他手一招，长戟横空，比武台外的禁制感受到压力，一层接一层的亮了起来。
长戟直刺到跟前，带起的劲风吹得余瑶衣摆泛起一圈海色涟漪。
就在台下观看的诸位以为胜负将分的时候。
一声清越的剑吟，似从天边而来。
上霄剑出鞘！
于此同时，余瑶睁开了眼睛。
强大的剑气轻而易举地挑开了余谦的长戟，同时将比武台切割得四分五裂，一股强大的威压肆无忌惮地游走，将余瑶牢牢护在身后。
是一种分外明显的保护姿态。
暴雨在此时倾盆而下。
台下鸦雀无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评审台正座上的男子，黑眸，墨发，姿态懒散，唇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
他那副模样，无疑证实了在场诸位心中的猜测。
难怪。
余瑶敢上场。
秋女远在山巅之上观望，瞧见这一幕，弯了弯唇，声音轻灵：“明目张胆护短的男人，果真是帅气呢。”
白色小兽蹭了蹭她的脚。
秋女便蹲下身，拍了拍它的头，手指了指评审台上的位置：“看见了吗？鲲鹏帝子身边坐着的那个，晚些时候，就要带着小神女来向我致谢了。”
“用一个人情，换一个神君。”
“说来，还是我赚了呢。”

第89章
比武台上，余谦的神情一变再变。
饶是以他这样的心性和修养， 都险些气得笑出声来。
上霄剑随主人心意而动。
这样强大而不可撼动的威压， 唯有评审座上的那位，方能施展出来。
而那位一出手， 这个比武，也就成了笑话。
谁敢上呢？
谁也不敢。
上霄剑长三尺，吐露寒芒，它悬浮在余瑶跟前， 剑身嗡鸣，线条流畅， 剑尖闪烁着银光，细看起来，还没有余谦手中的长戟威风。
上霄剑， 鲲鹏帝子的本命神器。
光是这一个名头，就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抵挡的心思。
更何况，余谦现在握着长戟的手臂，像是被十座大山给死死地压住了，巨大的压力让他额角沁出些冷汗来。
对峙和僵持只在一瞬间， 余谦最后动了动发颤的手臂， 深深看了面目温婉平和的余瑶一眼， 又望向那一排评审座，道：“我认输。”
说完，就跳下了比武台。
间接对抗帝子，两息之间， 已是极限。
没有真正对上那股威压的人，从来不会知道有多可怕。
那是六界的至尊，生来，就是至强者。
在他之下，所有人，皆黯淡无光。
余谦对抗不了。
别人亦然。
这个第一，十之八九，还得落回十三重天的手里。
暴雨被一层结界挡住，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炒豆子一样连绵不绝。
琴灵站出来，宣布这场比试的结果。
在场站着那么多人，脸上的神情各异，就连评审位上的家主们，也都深深地沉默了。
这事，确实是他们这些老不死的私心作祟，想着帝子一行人去焚元古境，手里又有残图，就算分不到神草这样的逆天之物，也总能得点别的造化，比那些小辈自己漫无目的的晃荡摸索好很多。
许是最近帝子情绪太过稳定，致使他们有些忘了，顾昀析原是个什么不通人情，不受威胁的性子。
兜兜转转，怪不得谁。
因此，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这不合规矩。
清源狠狠皱眉，但见妖祖都没开口，也深知此事应无回旋的余地，略一权衡，还是保持了沉默。
相比于从小沉稳的清源，江沫沫是被娇惯着长大的，她的出身和容貌，令她走到哪，都是无所忌惮，无所顾虑的。此刻，妖祖和清源都在身侧，她气得身子发抖，但见所有人三缄其口，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谴责这样明目张胆的舞弊行为，就更气了。
“大人。”江沫沫尖长的指甲深入肉里，她从人群中站出，身姿窈窕，面色苍白，娇美精致的脸庞上，覆盖着诸如不甘以及愤恨的情绪，她定了定神，默默地拂开清源抓住她手腕的大掌，近乎执拗地直视着顾昀析，道：“这不公平。”
余瑶收了剑，站在琴灵身边，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就连站出来喊不公平的人。
都被她猜了个准。
“哦？”顾昀析玩味地挑了挑眉，一个简简单单的音节，轻飘飘的语调，愣是被他说出了风雨欲来的沉重感。
江沫沫只觉得肩膀一重，回头一看，清源面色阴沉，用上了警告的语气：“沫沫，不要胡闹。”
对这个妹妹，清源一向是非常疼爱的。
才情不凡，容貌妍丽，聪慧，讨人喜欢，不止是他，江家上上下下，都捧着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旦话题涉及到余瑶神女，江沫沫的理智便不翼而飞，素来冰雪聪明的她像是变了一个人，明知不可为而妄为。
还是在鲲鹏帝子面前。
那位素来不容人说一个不字，更不喜被人指手画脚，听不得长篇大论的道理分析，心情时好时不好，令人印象最深刻的一点，是护短。
今日他就是一掌下来，当场灭杀江沫沫，他和父亲，连为她句话都说不得。
绝对的实力之下，没有道理可言，没有冤怨可诉。
而且，本就是他们算计在先。
实在是，也没脸说什么。
但江沫沫显然不这么认为。
她咬着下唇，顶着父亲和兄长制止的眼神，坚持道：“这场比试，不公平。”
“不用上霄剑，余瑶神女赢不了这场比试。”
顾昀析眼皮都没抬起来，懒洋洋地接：“可她用了，所以赢了。”
他微微支起身，来了点精神的样子，随意地指了指才说出认输话语的余谦，道：“他……”
坐在他身侧的，刚好是余家的家主，余谦的父亲，此刻，身子稍倾，提醒道：“大人，那是犬子余谦。”
顾昀析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道：“莫不是，你觉得，是我暗中勒令他认输的？”
蒲叶捂脸，心说咱们好歹委婉一点，别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调，真是……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江沫沫美眸里蓄满了哀伤与不解，她是真的不明白。
这是大家都看穿了的事啊。
“可上霄剑是大人的本命神器，威力强大，还浸染了帝子的威压，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余瑶神女堂而皇之地拿出来用来比试，是否不妥？”江沫沫掌心里的几个深月牙开始绷出一缕缕的血丝，她斟酌着言辞，甚至不敢在顾昀析跟前显露出那根名叫刻薄和嫉妒的弦。
“有何不妥？”顾昀析看了眼在汾坷身边充当木头人的余瑶，声音懒散，又带着些清浅的笑意：“瑶瑶，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余瑶挪动步子，桃色的裙摆荡出一个又一个涟漪，她身上莲香被风吹到每一个人的鼻尖上徘徊，那种香甜又浅淡的味道，并不令人反感。
她手里还握着上霄剑。
这把荡平六界的神剑，在她手里，显得无比乖巧和顺服。
“剑，是我给的，人，是我要护的。”顾昀析接过恢复匕首模样的上霄剑，将沉睡的剑灵给拍了醒来，而后挑眉，扫了眼江沫沫，似笑非笑地问：“你待如何？”
江沫沫猛的抬头，似是不敢相信。
清源再也看不下去，他得了父亲的暗示，上前一步，将江沫沫强硬地扶了起来，又冲着上首的几位恭敬抱拳，道：“小妹言行无状，冲撞大人，还望大人宽恕。”
顾昀析并未答复，他侧目，问余瑶：“可要追究其责？”
清源和江沫沫同时抬头，望向余瑶，而四面八方的视线，也都落在了评审座旁的那抹窈窕倩影上。
余瑶看了看江沫沫，面色平静，话语之中，微露怜悯之意，她道：“无心之失，就不追究了。”
江沫沫身子一僵，在冲动的边缘，被一双大掌死死地扣住了肩膀，浑身的灵力像是躁动的火焰遇到了寒凉的水流，瞬间偃旗息鼓，身子也重重地靠在了清源的肩膀上，浑身上下软得像是一滩泥。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兄长替她回答了一句：“谢小神女开恩。”
顾昀析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侧首望向妖祖，黑瞳之中显出凉薄之意，“你这个女儿，果真如传言那般，好胆识啊。”
妖祖藏不住情绪，满脸惊怒，他拱手，郑重地行了个礼数，声如闷雷，暗恼之意毫不掩饰，“大人，臣下教女无方，冲撞大人及小神女，请大人责罚。”
“小神女说不罚，那便不罚了。”顾昀析很少说这么多话，他有些不习惯地皱眉，道：“没有下次。”
“都散了吧。”
“谨遵大人吩咐。”妖祖再次拱手，带上清源和江沫沫，转身回了他们的住所。
今日比武获胜的人，将在明日，分男女进行后两轮比试，决出最终的名次。
但上霄剑出现在余瑶的手中，女子这边的榜一，已经毫无悬念，且看明日男子那头，谁能夺得第一。
大家四散开来。
顾昀析和余瑶等人也回了自己的居所。
余瑶换了身衣裳，就去了隔壁顾昀析的院子。
雨过天晴，半空中架起一座虹桥，一串串的光圈从篱笆墙头的翠叶缝隙里冒出来，鼓鼓囊囊挤在一起，像是挂在枝头的葡萄，空气中又飘出些竹叶的清香。
顾昀析拿着一张干净的帕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里的长弓和箭矢，箭尖上的一点寒芒刺得人不敢直视。
余瑶踮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哪怕明知瞒不过他，也还是将双手覆上了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手心中动了两下，又停歇下来。
男人的声音醇厚，问：“不是说要拉着蒲叶去答谢秋女的放水之恩？”
余瑶被他直白而粗暴的话语噎住了。
“我想了想，还是等明日拿了第一再去寻她。”余瑶忍不住和她说起了秋女：“我都没有想到她会给我放水，当时都准备出剑了，谁想到她突然自己就跳下去了，我还惊讶了好一会，实在记不起来从前是否和她有什么接触。”
顾昀析扼住她的纤细的腰身，听完她的各种无厘头的分析，从胸膛里挤出两声笑来，他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指，半眯着眼喟叹一声，道：“秋女，挺聪明的，她对你没有恶意，可以结交。”
余瑶睁圆了眼睛，问：“让了我就是聪明了？我觉得她好亏哦。”
“要不是那群老头逼迫你，非要搞个什么第一就能拜你为师的奖励，我肯定不抢他们的名额。”余瑶垂着眼睫，声音低了一些：“还有江沫沫，你当着妖祖的面，那么不给江家面子，他会不会心里记恨上了？”
自古，君臣关系，同样十分难把握平衡点。
“让他记恨着。”顾昀析心不在焉地回，握着她的手指骨节，一个一个地捏，力道不轻不重，整个人都散发着慵懒的气息，“那么多人巴望着我死，不也一直没能如愿？”
“其实，你下回也可以稍微委婉些，今日这样的情形，就让人家小姑娘嘴头上逞几句能，我不会少块肉，就当是让着小辈了。”余瑶确实不是很在乎这些浮于表象的面子，要真的和外头那些闲言碎语的计较，她还不知道得怄成什么样子。
“为何要和他们委婉？”顾昀析皱眉，显然不是很认同这样的观点，“她出言质问，意图给你难堪的时候，可有想过言辞委婉？”
“更何况。”顾昀析顿了顿，鼻息与她交缠，克制而忍耐地亲了亲她的发顶，声音染上了情欲的沙哑：“我偏袒你这件事，不需藏着掖着。”
“六界众生，无一不知。”
“没有任何人，能当着我的面，质问我的人。”
顾昀析在余瑶脖颈一侧流连，不黏上去，觉得馋，蹭上去，又难受得不行，他脑海中，理智和疯狂又开始了拉锯战。
“瑶瑶。”男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沙砾在地面上摩擦，他停下动作，瞳孔纯黑，喉结上下动了动，控诉道：“你又馋我。”

第90章
夜晚，辽广的黑幕上， 繁星闪烁，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现出淡淡的轮廓， 清辉撒落，篱笆墙外招展的树枝都像是沉浸在了水里。
江沫沫才从昏睡中醒来。
她是被忍无可忍的清源一手刀劈晕的。
“小姐。”贴身的女侍将她扶起来，忧心忡忡地问：“可还有哪处不适？”
江沫沫靠在软枕上，摇了摇头， 午间的记忆如潮水般挤到脑海中，令她不堪重负地用手抱住了后脑，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接近子时了。”回答她问话的，不是女侍， 而是时时刻刻关注着这边动向的清源。
“哥哥。”江沫沫嘴唇翕动，声音显得有些低落，那张素来艳丽，挂满笑容的小脸蛋上，也含上了显而易见的狼狈和羸弱。
清源看着， 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他行至床前， 沉声问：“可知错了？”
江沫沫张了张嘴， 手指嵌进绵软的锦被中，想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没能开口，她有些执拗地侧过头， 没有搭话。
“父亲震怒，下令命你明日之后，回族闭门思过，罚抄家规百遍，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不准踏出宗祠半步。”清源坐在女侍搬来的椅子上，淡淡地道：“明日，还让你参加比武，是父亲仍看不得你落下面子，引诸人嘲笑。”
江沫沫不可置信地睁圆了眼睛，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哭腔：“父亲他怎会……”
平素妖祖最宠她，奉她为掌上明珠，整个江家，甚至清源，在妖祖心里，都得退一射之地。
“沫沫，你莫要再任性了。”清源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擦了擦江沫沫脸颊上的泪珠，道：“父亲他这回是真的生气了。”
“可我说的，明明是事实。”江沫沫咬着牙，不甘心地回了一句。
“事实不事实，重要吗？你我皆心知肚明，若不是那七大家主齐齐劝说，半推半就的要来那个奖励，依帝子的性子，他能乐意收徒？”
“本就不乐意，强行为之的事情，人家就算破坏规则，也是我们先没理。”
“今日，那些家主都没出来说一句话，你怎么就如此冲动？”清源很久没有和妹妹谈过心，他们都长大了，在江家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早该有数的。
乘着今日这个机会，清源也想和江沫沫好好谈谈。
江沫沫泪眼朦胧地看着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兄长，问：“哥哥也觉得今日的事，是我做错了吗？”
“沫沫，你自幼出色，哥哥这些年忙着拓展人脉，提升修为，没有在你身上费多少心，但这世上，和哥哥骨血相融的，除了父亲，就只有你了。”
清源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都笼罩在阴影之中，他揉了揉江沫沫的头，道：“母亲去得早，江家又不是普通人家，父亲的子女并不止我们两个，多的是人想出头，但这些年，是父亲一直将我们两个带在身边，但凡大的场合，出来露面的，基本都是我们兄妹，族中的庶出子女虎视眈眈，但又没有办法。”
“父亲念着母亲的好，对你我算是有求必应，甚至就连我改随母姓一事，他都无声应允了，但这种好，并不是永无止境的。”清源低叹一声，道：“母亲陪了父亲三千年，生下你与我，可沫沫，你别忘了，父亲的后院里，不说别人，就光是吴姨娘，她陪在父亲身边，已有万年之久，她的一双儿女，父亲也很疼爱，但一直被我们压着，像百花会这样的场合，他们从未来过。”
“你说余瑶神女只是占着神女这个身份的优势，才被十三重天那么宝贝地护着，可转念一想，沫沫，其实也有很多人嫉妒你。”清源语重心长地劝着她。
“这次来，吴姨娘的女儿央着父亲带她过来见见世面，哭了好几回，父亲都没有松口，而你，甚至都不必开口，便被父亲带了出来，吴姨娘的心里，难道没有怨气吗？难道不会觉得不公平吗？”
“妖祖正妻之位空着，嫡子嫡女的位分，我们现在占着，但并不代表能占一辈子，沫沫，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父亲再娶，或是，干脆将吴姨娘扶正了呢？”
江沫沫一愣，她下意识地摇头，摇到一半，停了下来，捂着脸抽泣一声，她哭着道：“哥哥，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样不好，但我真的喜欢帝子，我活到现在，头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女。
容颜绝世，天赋绝佳，身边追捧的人无数，这也造就了她眼高于顶的性子，她身边的那些男子，见了她，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唯恐扰了她心情，再不就是为了她的身份，打着两族联姻，强强联合的主意。
父亲疼她，决计不拿她的婚姻之事去换江家的强盛。
唯有帝子。
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她的美貌迷不了他的眼，她的家世没能吸引他分毫，她素来强大到目空一切的父亲，会心甘情愿地对着那人躬身问安。
她想成为帝子妃。
只有那样的男子，能与她并肩而行。
清源看了江沫沫好一会，叹了一口气，道：“若是别的男子，哥哥上天入地，都为你寻来，可是帝子，他到底不同。沫沫，哥哥为了宽你的心，一直哄着你，但今日，不得不跟你多说几句。”
江沫沫伸手摸了摸眼角，问：“哥哥也想劝我放弃吗？”
“沫沫，他没有心，你会吃亏的。”良久，清源开口。
江沫沫挂着连串的泪珠，她执拗地道：“我不怕，我想要试试。”
“既然没有心，就该对天下生灵一视同仁，凭什么只有余瑶一个能得他的偏爱，十三重天上，就只有余瑶一个神女吗？”江沫沫接着道：“强大如琴灵神女，在帝子面前，不还是得叫一声大人，你看帝子会像偏袒余瑶一样偏袒她吗？”
清源问：“沫沫，你为何对余瑶神女有如此大的敌意？”
“你告诉哥哥，是因为什么？”
江沫沫抿了抿唇，直视他的眼眸，道：“我只是觉得，帝子的身边，不该存在这么一个特殊。”
如果有，这个特殊为什么不能是她，而是一个担了神女虚名的废物。
清源走时，替她掖了掖被角，他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哥哥并不能阻止你，但有一点，做事之前想一想，一意孤行的代价，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它到底值不值得。”
“沫沫，哥哥多希望，江家的嫡子嫡女，永远只会是我们两个。”
说完，他便走了。
素来疼爱女儿的妖祖并没有现身。
江沫沫将头埋在枕头里哭。
哭完了，就起身去了后院。
修仙之人，体质强悍，清源虽然砍了她后颈一手刀，但刻意控制了力道，江沫沫这会，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后院里，她伸手摩挲一个黑色的坛子，神情犹疑，但没过多久，就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母亲，我想勇敢一回。”
“我不伤她的性命，我只想赢了她，换取一个留在帝子身边的机会。”
“您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黑夜无声，江沫沫一边笑，一边有泪滚滚流落下来。
————
今日是百花会的最后一日。
主峰脚下，非常热闹。
不止年轻人都来凑热闹，就连一些跟来的当家主母们，也纷纷出来瞧个乐子。
有不少人，在这两天，已经成了好事，看上去就是一脸春风得意。
不同于昨日，今日余瑶一早就抽到了自己后两轮的对手。
前一轮是妖族大能的幺女，自知对抗不了上霄剑，虚虚对抗几招就自己跳下了比武台。
第二轮对上了江沫沫。
余瑶知道这局，她肯定是不会那么甘心相让的。
上霄剑灵苏醒，它随主人的心意而动，完全融入剑身之中，比武台上，蓦地卷起狂风。
江沫沫的裙摆荡起，她逆风而立，眼睛也没眨一下。
“余瑶神女，借助外力的感觉，好吗？”江沫沫轻声问，下一刻，她抬起了手，狂风停歇，她抿了抿唇，道：“这个第一，今日，我拿了。”
余瑶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她十分平静地道“你若是觉得不公平，只是单纯想要这个第一的名头，并不会留在顾昀析身边当三月的弟子，我可以成全你，我现在就跳下去，但这话，你敢说吗？”
江沫沫目光一闪，没有说话。
第一她要。
留在帝子身边，她更要。
这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余瑶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意思，她闭眼，灵力陡然暴涨，剑灵有自己的想法，它从余瑶手中挣脱，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寒意，从江沫沫的头顶斩下。
余瑶对剑灵道：“别重伤她，挑下比武台即可。”
江沫沫冷哼一声，薄唇轻启，十分不屑：“装模作样假好心。”
比武台上，瞬间弥漫起一股白雾，这股白雾具有很强的攻击力，霎时间，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余瑶看到，江沫沫以手为刃，朝自己雪白的手腕上割了一刀，血液并没有很快流淌出来，而是过了好一会，才堪堪挤出那么两三滴。
江沫沫抱出了一个黑色的坛子。
三滴精血像是晶莹剔透的血珠子，滴答滴答地掉到了黑色的坛子上。
余瑶眼也不错地盯着这一幕，上霄剑被这黑色坛子所喷出的白雾给制衡住，它虽神威不减，但到底不是在顾昀析手中。
余瑶担心顾昀析出手没轻没重，重伤了和自己对战的人，今日早晨就同他说好，今日由她自己来执掌上霄剑，经了昨日一事，就算有人不给她面子，也能看懂顾昀析的意思。
何况，剑灵也已觉醒。
单一个江沫沫，按理来说，是拦不住它的。
但是现在，显然出了意外。
“余瑶神女，我今日以精血祭坛，耗损半数修为，也要让你看清楚，帝子的偏爱，您不配。”江沫沫眼角开始淌血，她嘴唇翕动，这些话语被一字不落地送入她的耳里。
余瑶瞳孔一缩。
她一字一句地道：“那你且来试试看。”
再好脾气的人，此刻也来了怒意。
她算是看出了江沫沫现今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以妖祖后嗣的血脉，配以神物，激发骨血里的潜能，这种状态下，很快就会敌我不分，修为固然会飞快激增，达到一个惊人的地步，但事后，付出的代价也重得无法想象。
而且这种状态，一旦被人打断。
这个人，就算是废了。
反噬会令她往后的岁月生不如死。
上霄剑灵现出身形来，它在空中接连跃动两下，被黑色坛子压制的上霄剑便嗡嗡地抖动起来，江沫沫看着这样的状况，狠心一咬牙，又挤出两滴精血来。
她的修为很快蹿到了妖祖那样的程度。
脸色也越发的苍白。
“母亲，将您的修为，都借给我吧。”江沫沫在心里默念。
余瑶右眼皮重重一跳。
下一刻，她看见江沫沫提着一柄剑，朝她的心脉刺来。
“余瑶神女，废人得有废人的自知之明，这一剑后，您也没有去找神草的必要了，就永生永世的，当一个废人吧。”江沫沫的声音十分温柔，轻得令人毛骨悚然。
“江沫沫，你放肆。”一件金灿灿的袈裟披到了余瑶身上，正是那日蒲叶给她的礼物，余瑶手掌一握，本命神器碧落灯浮现，她看着江沫沫，一字一句提醒道：“你这样的行为，会连累到整个江家。”
灯火的盈盈光亮，照得江沫沫眼中的血色更重，她执拗地摇头，道：“不，帝子一言九鼎，从不食言，男子那边，我哥哥会夺得第一，女子这边，我会成为第一。”
江沫沫的剑，第三次刺到余瑶身上，她连退路，都全步给封死掉了，余瑶想要后撤，跳下比武台都做不到。
袈裟上金光暗淡下来。
余瑶噗嗤一声，吐出了两口血，江沫沫面色狰狞，欲要将手中的剑彻底刺进余瑶的命脉。
比武台外，众人再次看到里头情形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
蒲叶蓦地起身。
琴灵抿紧了唇，紧皱着眉。
汾坷手中的灵力已然聚集。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顾昀析拍案起身，长袖一挥，上霄剑径直落回他的掌中。
就在这时候，余瑶挑眉，忍着痛对江沫沫道：“既是偏爱，我的手里，自然不止上霄剑一样神物。”
遍布雷弧的弓箭被她取出，上古之物的威压立刻充斥整个比武台，余瑶咽下一口腥甜，瞄准了江沫沫，手一松，话语也散在风中。
“看在江家的面子上，原本，一直想着不与你计较的。”
江沫沫的神异状态被强行打断，她怎么也没想到余瑶手里还会有雷霆之弓这样的异物，那个黑色坛子，钳制住上霄剑已是勉强，这会，确实是有心无力了。
都这样了，居然还是叫她逃掉了，江沫沫在心里不甘地呢喃。
江沫沫像是一只折了翅的鸟儿，猛的坠落到地上，肩膀上，还插着一支颤动的箭矢。
“瑶瑶！”蒲叶等人围过来，一直没有露面的扶桑也现出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喂她服下丹药。
“怎么样？”余瑶嘴角和身上的血流到汾坷的衣袖上，这让他十分暴躁，他有点紧张地问。
余瑶缓了一会，已经能站起来，她道：“我没事，有蒲叶给的袈裟，她没能怎么伤到我，就流了一些血，没看起来那么严重。”
顾昀析黑瞳扫了她一眼，手中长剑飘飘然落下，在江沫沫的眼瞳中飞速放大。
“请大人开恩！”妖祖挡在了江沫沫身前，一向铁骨铮铮的硬汉子，此刻眼尾也是红的，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心疼的。
“求大人开恩。”清源也收起扇子，跪在了地上。
顾昀析见状，眼尾微扫，话语里的凶戾和血腥之气，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觉得后背一凉，他轻而缓地笑了一声，问：“你们江家，是想给她陪葬吗？”
妖祖朝余瑶拜了拜，像是一夕之间老了下来，他声音沧桑，道：“求小神女开恩。”
余瑶没有说话，费力挥袖，将江沫沫先前对她说话的情形投影到了半空中，一字一句，话语清晰，无可辩解。
“废其修为，终身囚禁。”余瑶被琴灵扶着走到顾昀析身边，她看了一眼地上静静淌着泪的江沫沫，轻声道：“从今往后，做个废人，也挺好的。”
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她没有那么好的心肠。
让江沫沫以她最看不起的姿态活着，比痛快的死更折磨人。
顾昀析五指微曲，在顷刻之间，魔气冲进江沫沫的体内，将她每一根经络都敲得粉碎，最后，他抬眸，望着昔日忠心耿耿的属下，道：“江鎏，这事，不算完。”
说完，他回身，才一碰余瑶的手指，就顿了一下。
凉得厉害。
小姑娘的脸也是煞白。
他眼底流泻出震怒和狂躁之意，略一弯身，将余瑶抱起来，沉冷着脸闪身离开了主峰。

第91章
余瑶就是受了些外伤，看起来吓人， 但吐了两口血后， 除了有些疼，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多亏了蒲叶给的那件袈裟。
当时江沫沫的修为已经超过了妖祖， 它居然能抵挡三次那样的全力攻击，确实在余瑶意料之外。
顾昀析抱着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汾坷琴灵等人都跟了上来。
然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了出去。
夙湟有些不解地蹙眉，汾坷站在原地，有些焦急地往里面看， 又一边跟她解释：“没事，就是帝子有时候脾气不太好， 容易失控，过一会就好了。”
夙湟嘴角抽了抽。
十三重天上的神君们，一个个都还挺有个性的。
院子里， 顾昀析确实处于失控边缘。
男人黑瞳幽深纯粹，肤色浓白，衬得眼尾的那颗小痣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他将手里抱着的人放到床榻上，一言不发地从空间戒中拿出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花朵。
他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喂余瑶吃下去， 低气压笼罩着整个屋子。
饶是余瑶， 也不敢在这时候轻易开口。
“析析。”余瑶恢复了些气力，她扯了扯顾昀析的袖子，眼角还缀着血迹，一张小脸白得像纸， 又像是易碎的白瓷，也因此，顾昀析十分暴躁，他想甩开那只手，又硬生生地止住了。
等余瑶吃完那朵大花，顾昀析就站起身，他眉头皱得很紧，声音里沉着很深浓的怒气：“我先出去解决这事。”
余瑶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事。
“析析，你准备怎么处理？”余瑶扯着他绣着祥云纹路的衣袖不让走，她咳了一声，整个胸腔都震得发疼。
“江家，全族流放魔域铁矿。”沉默了半晌，顾昀析看着自己衣袖上白嫩嫩的几根手指头，使力地摁了摁自己眉心：“这个时候，你还想着为他们求情？”
他声音里的燥怒浓得化不开，余瑶对他的状态了如指掌，她有些紧张地问：“你是不是又头疼了？”
有她在身边陪着，堕魔的过渡期已经过去，他现在很少头疼了。
顾昀析无视她的问题，问：“雷霆弓为何不早拿出来？”
余瑶早就料到他要问这个问题，她睫毛颤动几下，搭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显得格外楚楚可怜，顾昀析不为所动，见惯了她这套招数。
“我都想过了，你以为我真傻得让她伤着么？那个黑色坛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钳制住了上霄剑，也令比武台上一片迷糊，外界看不到里头的景象，我要是在浓雾未消之前将江沫沫射杀，那群人见了，该怎么想，又该怎么传扬出去？”
怕是问也不问。
就认定她仗着上霄剑威力不凡，帝子偏袒，在百花会上对有能力竞争的妖祖之女痛下杀手，肆无忌惮。
那群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便是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
哪怕有那段影像传出来，也没多少人会相信。
因为他们始终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影像可以作假，可以捏造。
余瑶扯了扯嘴角，又道：“如果我真那么做了，自己得吃了这个哑巴亏，而后续怎么收场，琴灵该如何，你又该如何？”
余瑶都算着。
所以他们看到的第一幕，不是余瑶用雷霆弓射杀江沫沫，而是江沫沫动用秘术，将剑刺向余瑶。
顾昀析头更痛了，他勉强压制住胸膛里翻涌的戾气，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十分恶劣：“你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在场，还不能完好地护着你回去？”
“不能这样说的。”余瑶嘴唇有些干，现出些裂痕来，也失了原有的血色，她靠在软枕上，手指还搭在他的宽袖上，她又道：“析析，有些事情，我们不说，就有人会先入为主的自我想象，从前种种，六界对十三重天误会极重。我就是不想再看见，明明我们什么也没做错，就因为身份比其他人高一些，实力比其他势力强一些，便要承受不白之冤。”
“这次的事情，错一点儿，都收不了场。”
“而且，我有分寸的，蒲叶给的袈裟是好东西，它的极限能抵挡三次，江沫沫再刺一剑，雾气还未消散，我也会用雷霆弓对付她的。”
余瑶说完，勉强撑起身子向前倾，再次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软和得不像话：“你别生气，扶桑给我吃了恢复的丹药，你刚又拿出了仙株，我明日就能恢复如常了。”
顾昀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伸手，将她汗湿的碎发别到而后，语气却比之前更危险，他的话语回想在余瑶耳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无比：“他们的误解，不会让我皱一下眉头，但你受伤，我会不开心很久。”
“瑶瑶，今日，我十分不开心。”
说完，他从旁边随意抽出一张椅子，坐在余瑶的床榻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余瑶嫩白的指尖，一个接一个地捏过去，魔气转化为纯正的灵力，温养着她的身体。
余瑶喉头一哽，她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以后，再不那样了。”
顾昀析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也仍是一副不想说话的勿扰模样。
“你是不是把琴灵他们关在外头了？”余瑶反过来捏了捏他的小指，开口问。
顾昀析不置可否，看其模样，显然是默认了。
“你先把他们放进来。”
顾昀析手一挥，没过多久，扶桑等人就冲了进来。
被这么几双眼睛盯着，余瑶很有些不自在，她冲大家笑了笑，道：“我没事儿，你们别这样盯着我，怪让人紧张的。”
余瑶意识不到，她仰着一张小脸，宽慰他们说自己没事的模样到底有多虚弱无力。
她本体上还有着那么重的伤。
如何应对修为暴涨的江沫沫？
都被伤成这样了，还惦念着留了江沫沫一命，全然不顾自己。
蒲叶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呼吸不都畅快，他近身，摸了摸余瑶的脑袋，也跟着缓缓地笑：“没事就好。”
“下次再让那些秃驴帮着做两件袈裟，送给我们小神女当礼物。”
余瑶便眯着眼睛，缓缓地笑了起来，道：“好。”
汾坷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他咬牙，恨声道：“早知道江家这么能作妖，当年，索性就该让江鎏死在流云渡口。”
“当年的事，就别提了。”琴灵用手肘撞了撞他，又上前细细看过余瑶的脸色，神色冷得不像话，她问：“今日这事，如何处理？”
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余瑶看向顾昀析。
男人鸦羽般的睫毛覆下浅浅一层阴影，他捏着余瑶手指的动作一顿，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查。”过了半晌，他眉峰紧皱，扫了琴灵等人一眼，道：“江家随行人等，全部扣押。那个黑坛子为何物，又因何落到江沫沫手中，此时是她一人所为，还是有人授意，全部给我查清楚，查明白。”
余瑶才松了一口气，又听他开口，“前来参加百花会的所有人，一律回自己的居所，不论缘由，不论家族，一律不准踏出禁制半步，等事情水落石出了，方能回去。”
夙湟蹙眉，道：“此行前来参加百花会的，都是六界有名有姓的家族和个人，如此将人全部强行扣留，就怕会出乱子，引得六界人心惶惶，对十三重天妄自猜测，再有人顺势引导，形势对你们不利。”
十三重天固然强大。
但若引得六界百族集体不满，后续压力当真不可小觑。
琴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摇了摇头，道：“如此，怕是不妥，我的意思，是将与江家走得较近的家族留下来，其他的，热闹也看够了，要走便走吧。”
“走前多敲打一番，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且让他们自己掂量。这么些年，十三重天几乎不问红尘纷扰事，也给了他们太多的权利，不论别的，但凡曾立过威，区区一个妖祖之女，岂敢如此欺负我十三重天神女。”汾坷气不过，在屋里转了两圈。
余瑶吃下顾昀析给的仙株，渐渐的来了些睡意，身体被暖流包裹，她缓缓闭上了眼。
蒲叶带着大家退出去，免得扰了她歇息。
顾昀析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就在那场比武闹剧过后，一个时辰不到，琴灵就从半空而落，她目光如利箭，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帝子有令，百花会暂停，所有人，请回到自己居所，配合调查。”
“什么意思啊？”
“这是要将大家都软禁起来？”
“我们是接了帖子才来的，怎么现在还不能走了？”
“……”
不出意料，聚集在主峰之上的人傻了眼，当即，议论声不满声都传了出来。
琴灵不为所动，她红唇轻启：“届时，调查结果出来，十三重天一一备上厚礼向诸位赔罪，但现在，希望大家理解。”
“余瑶神女受伤，十三重天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轻饶与此事相干之人。”
说完，就走了。
有人不信邪地硬闯禁制，被打了回来。
“这事，也只有十三重天有魄力干得出来。”凤族少族长婉清对着云浔感慨了一句。
“我探了一下，禁制被帝子加固过了，想要偷溜，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母亲放心，十三重天不会为难无辜之人，我们晚两天再走便是。”云浔看了看妖祖等人居住的方向，目露讥笑：“这一遭，江家也不算冤，江鎏教女无方，没什么好辩解的。”
真正看得懂局势的，宁愿对蒲叶动手都不会对余瑶动手。
“江家，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婉清感叹一个大势力的分崩瓦解竟来得如此容易。
而于此同时。
妖祖居住的院子里。
江沫沫人事不知地躺着，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一直发着抖，高热不退，妖祖和清源就坐在外面院子里的石凳上，彼此相望，神色复杂。
“父亲。”突然，清源起身，才要说什么，就被妖祖大力压着肩膀坐了回去。
“坐着。”不过是一日之间，江鎏整个人都像是老了下来，他神情木然，捏着茶杯饮了一口水，又猛的闭了眼，道：“没用的，沫沫对余瑶神女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江家完了。”
“儿子昨夜有劝过她，却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不惜动用母亲遗物，也要重创余瑶神女。”清源抱着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江沫沫躺在床榻上，已是废人，这是她自己造的孽，而他和父亲看了，都仍险些流出泪来。
那作为受害者的余瑶神女，本就羸弱的身体，这回再因为沫沫再雪上加霜，十三重天那群人看了，帝子看了，又该是怎样的想法。
没将他们一起废了，都算是手下留情了。
现在只是将他们的院子困住而已。
江鎏对着天空中的几股晦暗气息抱拳，声音粗哑：“属下知错，教女无方，愿自戕谢罪，请帝子宽恕江家众人，留江家一点血脉。”
一个清冷的身影出现在跟前，顾昀析把玩着手腕上挂着的佛钏，眼皮也没抬一下。
过了半晌。
他道：“准。”

第92章
江鎏跪在地上，眼尾有些发红， 他郑重地朝顾昀析磕了一个头， 道：“叩谢大人。”
昔日的好友，煮茶对弈， 心心相惜，哪怕是顾昀析本人，也没有料到这样一个结局。
清源手掩在袖袍底下，握成了拳， 再坚毅的心性，也受不住这样的双重打击。
一夕之间， 妹妹垂危，成为废人，父亲为了保全族人， 不得不自戕认罪，他就将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那种巨大的酸楚和悲痛涌上鼻尖，清源强忍着不敢吭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出声， 帝子再怒， 父亲的委曲求全都没了意义。
平白牺牲， 绝非父亲想要看到。
之后江家的振兴，父亲毕生的报复，都得落在他的身上。
他早觉得自己已足够强大，能独当一面， 直到现在，才知自己不过也是大家世族捧出来的井底之蛙。
在这些上古神族面前，依旧是抬不起头来。
顾昀析幽暗的瞳孔中辨不出情绪，他目光落在江鎏身上，声音冷肃：“那个黑坛，是何物？”
江鎏没想着隐瞒，他看着自己虎口上一条蜈蚣模样的刀疤，沙哑着道：“那是亡妻遗物。”
“尔等出行，时时都带着这样的东西？”顾昀析衣袖一拂，那个黑色的坛子便凭空出现在了石桌上，一股莫名的神器威压弥漫出来，又被顾昀析的气息给尽数压制回去。
这一回，江鎏没有开口回答。
清源拳头一紧，竭力使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有变化。
他阖上了眼。
帝子这话一问出来，他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怕是真没有那么简单。
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们从出生到现在，统共也没有见过几次，父亲不敢睹物思人，将这个黑坛放在了外祖家。
清家虽比不得江家势大，但也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古老世家，底蕴深厚，所以这次，也来参加了百花会。
这个坛子，应该就是他们带来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将这坛子给沫沫的？
这次的事情，清家可有参与进去？
脑海中隐隐的猜测在这一刻连成了一条清晰而完整的线，清源浑身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不能动，也不敢动，脊背上贴着的衣裳都被汗水浸湿。
儿子能想到的，老子肯定也能想到。
妖祖再叩首，道：“此事绝非江家意愿，沫沫脑子糊涂一时犯下蠢事，请大人明查。”
顾昀析眼尾描着的红色越发显眼，他身子颀长，在三大五粗的江鎏面前，就显得有些瘦弱，他掀了掀眼皮，声音显得十分不耐，“江鎏，你自己交代，还是要我亲自施搜魂术，将江家随行人等都搜一遍？”
这回的事，显然让他怒到了心里，因此所言所行，丝毫不顾念往日情分。
在顾昀析的眼里，只分两种人，别人和余瑶，这两者相撞的时候，如何抉择，不需多虑。
搜魂术阴损，对搜魂之人要求十分之高，而且被搜魂之人，神魂动荡，轻则落下后遗症，重则生命垂危。
江家此次随行来的，都是天赋出众的后辈，是江家未来崛起的希望。
顾昀析一句话，就令江鎏没了退路。
“我耐心不足，你说是不说？”顾昀析眼底蓄满戾气，眼神阴鸷，手掌已经朝清源头顶罩过去。
江鎏猛的闭了闭眼，道：“大人，我说。”
顾昀析淡漠地别开眼，问：“这个坛子，从前，都放在哪的？”
江鎏面容扭曲了一瞬，旋即认命般地开口：“这个东西，威力不小，沫沫的娘过世之后，就一直放在两个孩子的外祖父那。”
“清家家主？”顾昀析目光微沉，问。
江鎏点了点头。
顾昀析又转了一下手腕上挂着的佛钏，问：“还有什么想说的没？”
大致意思便是：你还有什么遗言。
江鎏摇头，面色沉重，道：“属下得大人相救，有幸与大人相识相交，今教女无方，酿下大错，无话可说，只望大人事后，能将江家一众送出百花会。”
顾昀析深深望了他一眼，道：“可。”
江鎏洒脱一笑，手掌拍向自己的头顶。
“父亲！”清源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被一股威压逼得动弹也不能够。
关键时候，一道妖月与江鎏的手掌相撞。
江鎏蓦地睁眼，发现半空中，一男一女飘落，男子手中的一轮妖月格外邪异，带着些鬼魅萤火，女子一身青衣，身子窈窕，面容难言疲惫和憔悴，正是被江沫沫用剑重创的余瑶。
“帝子。”当着外人的面，余瑶这样唤他，她蹙着眉，走到顾昀析身边，道：“不必闹成这样。”
“我已无事了。”
顾昀析狠狠皱眉，将手腕上挂着的佛串转了转，伸手扼住她细白的手腕，魔气化为灵力游走进她的身体，脸色陡然黑了下来，他心情实在不是很好，已在失控的边缘徘徊，因此语气也显得恶劣：“都成这样鬼样子了还无事？怎么个无事法？还能上场再跟江沫沫打一架是吗？”
余瑶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她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扯了扯顾昀析的袖子，微薄的灵气带着她的话语声，流淌进顾昀析的耳里，“外人面前，你好歹给我留些面子呀，等回去了，你再说我都行。”
顾昀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头一回生出了颓然的情绪。
话说得好，给她留面子，他焉能不明白，此时给她面子，就是在将这件事情往小了处理。
他处处为她。
只在乎她。
而面对着他的偏爱，袒护，她仿佛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受着，在做一件事的时候，她心里首先想的，不是图自己爽快，而是六界生灵会如何看他，这些世家贵族会如何诽谤他。
可他也明明白白地说过。
这些，他从不放在眼里。
身居至高位，被人眼也不错地盯着，天下留言碎语那么多，真要一一听到耳朵里去，他耳朵都得起茧子。
余瑶的出现，落在清源眼中，像是带起了无限仙光。
他跳得无比欢腾的心，在这一刻，又慢慢静了下来。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余瑶见顾昀析脸色虽然十分难看，但也没一口咬死一定要江鎏当即自戕，她虚虚咳了两声，走到江鎏跟前，衣角拂动，带起暖风，她声音轻得像是柳絮：“妖祖，且起来吧。”
江鎏下意识地看了眼顾昀析。
发现他垂着眼睑，一颗一颗转着自己手里的佛串，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态度，显然还是宽和了些。
“江沫沫之事，若与你，与江家无关，你们都不必代她受责，一人做事一人当，十三重天从不累及无辜。”
“只是你方才也说起，岩坛乃故夫人遗物，平素都是放在清家，怎么就一夜之间，到了江沫沫的手中？”
余瑶身体仍有些虚，但此时只要不动用灵力去做大的动作，站着说会话还是不成问题，她睫毛颤动了两下，又道：“我与清家并无接触，亦无恩怨，原本，实在不想用恶意去揣度别人的用心，但清家家主将岩坛这种危险物件交到江沫沫手中的时候，难道就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摇头，扯了扯嘴角，道：“不，他不仅知道，说不定，还宽慰了江沫沫几句，让她放心大胆地去干自己想干的事。”
“昨日，我与江沫沫已起争执，明眼人都能瞧出我们之间的不对付，而这个时候，江沫沫去找清家家主要岩坛，清家的人如何能不知道她的意图，既然知道，就该知晓后果，为何不规劝几句？”
“若说江沫沫性子倔，规劝不住，他可有来提醒你一声？可有来给十三重天的我们透个口风？但凡他有，我不至于如此，江沫沫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模样。”
“他在暗算十三重天，暗算整个江家，借着江沫沫的手。”
余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像是有些累了，她闭了闭眼，又问：“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鎏，你确定还要为他打掩护吗？”
“小神女有什么知道的，尽管开口就是，江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鎏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显然不是蠢货，他很快地想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余瑶颔首：“那我问你，当初江沫沫拿去拍卖场的那块残图，说是有老友不便出面，托付在江家手中，这个老友，是不是就是清家家主？”
江鎏没想到余瑶能一下猜透这个，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确实是受他所托，才应下这桩事的。”
毕竟是岳父。
该帮的忙，他都得帮。
夫人虽故去多年，但在他心中，仍是当年那个巧笑嫣兮的小姑娘，仍会披着乌发走到他的梦中，叫他夫君，让他顾好一双儿女和父母。
余瑶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极冷。
她走到顾昀析跟前，还未开口，就听他垂着眼睑，不温不淡地开口：“传我令，清家一众，关押，审！”
江鎏和清源瞳孔都收缩了一瞬。
余瑶瞥了眼他们父子两个，精致的脸庞仍旧显得温婉动人，但语气，确确实实冷了下来，“若我所料不差，清家早已投靠了天族，混进百花会中，有意挑拨十三重天与六界百族的关系，图谋不轨，其心当诛。”
“江鎏，教女无方，罚受天诛九十九鞭，暂免管理妖界之权，从今日起，妖界事务，全权交由墨纶掌管。”
听到这里，清源才真正松下了一口气。
好歹，父亲的命是保住了。
小神女这道惩罚，看着严重，其实雷声大雨点小，不好太落帝子的面子，才给了这么一个说法。
小神女。
确实，人美心善。
江家欠她。
————
等人都下去了，余瑶撑不住连着咳了几声。
尤延收了手中的妖月，赶紧顺着她的脊背拍了两下，忧心忡忡地道：“阿姐，照我说，江家就该重罚，江沫沫的事，不一定就跟他们没有关系。”
“江鎏没有那么蠢。”余瑶才要接着说话，自己的手就被顾昀析拉住了，一股纯正的灵力涌入体内，她不由惬意地眯了眯眼。
尤延不屑地压了压嘴角。
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他对余瑶道：“阿姐，我晚些再来看你，我现在亲自去审那个不知所谓的清家家主，他算计伤了阿姐，我百倍还予他。”
余瑶笑着点了点头，道：“去吧，小心些，他实力不俗，就怕抱着必死的决心反抗，你莫轻敌。”
尤延一走，顾昀析身上的冷气压就变得格外的明显，想让人忽略都不能够。
“为何站出来替江家求情？”顾昀析问她。
余瑶小脸笑成了一朵花，眼睛也眯得只剩下一条缝，阳光照下来，落到她身上，衬得她温柔得不像话，她凑到顾昀析耳边，浅声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江鎏自戕的。”
“你只有这一个好友。”
“而且这次的事情，他也无辜，要怪，只能怪江沫沫，而她已经受到了惩罚。这篇揭过去，就算了，帝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他吧，嗯？”
顾昀析轻嗤一声。
她用自己的手指勾了男人冰凉凉的小指，道：“析析，没关系，你说不出来的话，做不出来的事，我来替你说、替你做。”
顾昀析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少顷，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骨，道：“蠢。”
余瑶太了解这人的口不对心了。
她莞尔，不动声色换了个话题，道：“清家家主手里的残图，应该就是天族手里的那块，他们早就勾搭在一起了。你将他们全部留下来是对的，现在查查平素和清家来往密切的家族，一一审问，大致就能知道天族的真正目的了。”

第93章
留在山脉里暂时出不去的，都是人精， 听到清家被关押的消息， 略一打听，再结合自己的猜测， 事情始末被还原得七不离八。
一时之间，各种唏嘘声起。
清家，居然悄无声息地将自己与天族这个烂摊子绑在了一起。
这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说白了，天族现在就是苟延残喘， 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威风八面，而天君天太子等人之所以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不过是因为那日天道降下的意志，对六界有着极强的束缚作用。
这样的局势，清家都落井下石就已算仁慈， 怎么还上赶着自己凑上去？
而且，天族和妖族素来互相看不顺眼。
其中，又以江家为典型，那对天族，是真没有好脸色。
而清家和江家， 是姻亲关系。
所以一直以来， 清家表现出来的， 和天族十分不对付。
现在想想，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之前的那些，全是假象，清家， 只怕是早就站在天族那一头了，清家家主，就是潜伏在妖界之中的天族探子。
许多平素和清家来往密切的世家掌权人参透完这层关系，脸一下子就黑了。
神经病。
坑死人。
接下来，十三重天就应该查到他们头上了。
另一头，主峰的临时地牢里，琴灵和蒲叶等人都在，余瑶不放心，拉着顾昀析一前一后进去。
跟想象中一样，清家家主矢口否认，老头挺倔，不见棺材不落泪，料定了他们拿不出证据，便口口声声称十三重天仗势欺人，随意给清族扣帽子。
余瑶进去的时候，是尤延在审他，什么话也没撬出来，倒是清家家主翘着胡子蹦出来一句：“老夫平定六界有功，从前也是跟在帝子麾下征战的，时至今日，就因为将已故女儿的遗物交到了沫沫手中，便成了死罪？”
“帝子是否太过黑白不分？”
“放肆！”尤延拍案而起，他到底年轻气盛，火气来了，当即就要出手，被夙湟伸手制止了。
“这老头真连脸都不要了。”渺渺拍着翅膀，声音嫌恶。
“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交给我们。”琴灵和夙湟对视一眼，对守在外面的几人道。
这个地牢，里头还有一个隔间，略施法术，便可看到地牢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蒲叶眉头紧锁，他和汾坷对视一眼，拉着仍未彻底平复下来的尤延去了后面的隔间。
余瑶系着一件披风，流水一样的皮子，孔雀纹繁复，将她一张小脸衬得有些圆，看起来精致得像个瓷娃娃。
这样看，她的脸色好了不少，至少有些精神了。
顾昀析一刻不停地捏着她的手指头，缓解自己的头疼和随时可能爆发的狠戾。
他们一前一后进隔间的时候，蒲叶正闭着眼揉着太阳穴嘲笑尤延：“好歹是邺都少主，说出去也是镇压百万鬼噩的人，现在被一个老头气成这幅德行，看来你也只能吓吓鬼了。”
尤延瘫在椅子上，随他说。
扶桑手掌往半空中一拂，巨大的影像显露在大家面前。
地牢里，琴灵陡然一鞭，火花擦在地面上，带得清沤脸上火辣辣的疼，他脸皮抖了抖，冷哼一声：“琴灵神女是想屈打成招啊。”
“你说得对。”琴灵栗色的瞳孔逼近，她目光在清沤的脸上转了一圈，笑得肆无忌惮：“既然在你眼里，十三重天做什么都有另一层含义，那么讲与不讲，都无所谓，只是我十三重天神女所受的罪，是肯定要从你身上还回来的。”
清沤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夙湟没了耐心，将手中的玉牌往桌上一丢。
清脆的一声响令清沤抬头，在看见玉牌上大大的一个天字以及那股再熟悉不过的威压后，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象征天族的玉牌，持玉牌者，都是在天族拥有举足轻重分量的人物，他统共也未曾见过两块。
足见其珍稀与真假。
清沤只听过夙湟的名，未见夙湟的人，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真人，一时之间，眼中的犹疑几乎溢出来。
“我的部下传来消息，说清家天赋出众的嫡系血脉，都各有各的借口外出，实则被接到了天族培养，你自己也知道，此番行动败露，将成为天君手中的弃子吧？”夙湟坐在长凳上，姿态高贵，话语不紧不慢，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清沤这些不说话了，他只是盯着夙湟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东西。
“余瑶神女大度，不与无辜之人计较，江家此番遭劫，她下令，只罚了江鎏一个教女无方的罪，天诛降九十九鞭就过去了，江家其他人都未被波及。”琴灵扬了扬鞭子，慢悠悠地接：“天族在十三重天有内应，十三重天就没有内应安插在天族？你死之后，我随意挑个刺儿，想要将剩下的清家子嗣拉出来，你说，简不简单？”
清沤想说不可能。
天君不是那种人，若是如此行为，以后，谁还会替他办事呢。
可想起在记灵珠上看到的，他心里又蓦地没了底。
夙湟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唇微张，声音寒凉：“清沤，在君主的眼中，死人是没有价值的。就是不知道你送过去清家后裔，有没有快速崛起，能撑起一片天地的天骄人物？”
清沤表情一下沉了下去。
在没有看到那块天族令前，他心里抱着不过一死的想法。
看到之后，才发现，永远是人测不如天测。
十三重天，是不会罢休的。
上次，因为云烨的事，他们不惜打上天族的门，这次，他们让那细作进入天族内部，随意寻个由头，弄出些矛盾，将清家子弟全数赶出天族，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夙湟有一句话说得对。
对君主而言，最没价值的，就是死人。
对死人的承诺，是可以违背的。
“你们想知道什么？”半晌，清沤哑着声音问：“若我说了，你们又能保证些什么？”
夙湟轻轻扯了扯嘴角，用帕子细细擦过手掌，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冤有头债有主，我跟你保证不了什么，但这一辈的事情，不会牵扯到清家后裔，他们只要不作死，能为天族所容，会活得很好。”
到了清沤这个年纪，大半辈子都已过去，心里牵挂惦念的，不过只有两样，家族繁荣和后嗣。
前者，肯定是不能够了。
后者，若是他死倔到底，一字不招，怕是也保不住。
清沤抱住了头。
琴灵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听说你膝下唯一女，她嫁入江家，成为当家夫人，后生下江沫沫与清源，她走得早，死前，将一儿一女托付给江鎏和你，但是你这个外祖父，做得真是差劲，就是不知，你女儿可有半夜入你梦的时候？”
清沤猛的抬头，额上的皱纹堆叠成了褶子，他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样：“似你这样的先天神女，懂什么人间疾苦？”
“我是不懂人间疾苦，但我保卫六界，肃清魔域，我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我不会伤害无辜，不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择手段，不会为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费尽心机伤害至亲，害人害己还连累无辜。”
琴灵笑了一声，又道：“天天传我们这些先天神族如何嚣张跋扈，草菅人命，能不能睁大狗眼瞧清楚，谁先陷害的谁，又是谁竭尽全力地保护无辜之人。余瑶，神根受损，莫名其妙就被天族拿去做靶子，极尽利用，她做错什么事了？她冤不冤？就这样，事后反击，又成了你口中的挑起战争？感情我们这些先天神族，就活该去死？”
说完，她扼住清沤的脖子，逼问：“我且问你最后一声，还有谁，是天族的底细，还有，焚元古境之行，天族到底打着怎样的主意？”
清沤早就被封住了修为，现在的身体与凡人无异，他渐渐地开始挣扎，喉结上下滑动，最后像是想清楚了，也妥协了。
他道：“我说。”
琴灵像丢垃圾一样地丢开他，一双淬着冰霜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要不是他早在自己的神魂中设了复杂的禁制，强行用搜魂术会方便很多。
“我所知道的，还有魔界的原家，妖界的陈家。焚元古境一行，我知道得不多，只是天君一再强调，届时乔装，隐匿气息，跟在十三重天身后，浑水摸鱼，见机行事。”
琴灵冷哼一声。
余瑶和顾昀析悄无声息地从隔间进了地牢。
“你还不说实话？”地牢有些冷，余瑶紧了紧自己的披风，她咳了一声，走到琴灵跟前，问：“怎么不用搜魂术？”
“许是知道事情败露，早早地就设了禁制，我们强行施搜魂术，会有很大的反噬。”琴灵略跟她解释了两句。
余瑶点头，手指头凝出了一朵颤巍巍的小白花，奇异的芳香瞬间笼罩整个地牢，她才要继续动作，就见顾昀析沉着脸拉过她的手，劲使得有些大。
“站一边去。”他看了余瑶一眼，目光中的警告和戾气几乎满溢出来。
余瑶这个时候，还算是听话。
他说站一边去，她就乖乖地站到了夙湟身边。
顾昀析一身清冷的黑衫，并不显得老成，相反，矜贵出尘，如霁月，似清风。
只是接下来做的事，和他玉树临风的病弱公子形象截然相反。
顾昀析对清沤强行施了搜魂咒。
细数，六界之中，也只有他敢如此了。
清沤猛的惨叫一声，痛苦难当，很快就人事不知地昏了过去。
半晌，顾昀析睁开眼，眼瞳之中，略有异色，余瑶拉了拉他的袖口，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问：“怎么了？可有搜到什么？”
“先前的说辞，有真有假，妖界的陈家是天族安插的细作，原家是被他无端拉下水的，清家和陈家，早在千年之前，就和天族搅合在一起了。”
余瑶好看的眉尖蹙起，她问：“那焚元古境之行呢？天族到底有什么意图？”
顾昀析眼瞳里的墨色沉了沉，他道：“这个，他说的倒是真的。”
余瑶：“江沫沫一事，也是他精心策划？目的是除掉我，令十三重天动怒，失去理智，引起六界百族众怒？”
顾昀析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余瑶指尖有些发白，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她看了眼昏过去的清沤，问：“那这里，你打算如何处置？”
“丢进万魔窟里，让他自生自灭。”顾昀析没有迟疑，声音冰冷。
余瑶的善心并不会用在这等人身上，她点了点头，冰凉的小手缩进他纹着祥云的宽袖中。
地牢阴冷，琴灵等人还要出去处理后续。
余瑶和顾昀析慢慢吞吞地走在后面。
男人身子高大，步伐也快，但余瑶走得慢，他没办法，一边给她输灵力，一边破天荒地翻起了旧账。
“下次，还要逞能，自己操控上霄剑？”
余瑶脚下灵巧地避开一个小水坑，一手被他牵着，一手提着裙摆踏到实地上，老老实实地摇头：“你最厉害，交给你操控就行。”
顾昀析焉能不知这是她的惯常敷衍套路。
他停下步子，额上突出一根青筋来，整个人显得阴郁而沉冷，“余瑶，我说的话，你能不能听一下？”
“我听了啊。”余瑶嘴一撇，拖出些委屈的调子：“好好的，我还是伤患，你凶我做什么？”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突然转身就要走。
余瑶诶了一声，拉住了他。
“放手。”顾昀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佛串上，情绪显然已到了失控边缘。
这也就是对着余瑶。
今日，没她拦着，这里不知得伤多少人。
但他本来就镇着世间所有的负面情绪，今日压了一天的戾气，勾动起了更多蠢蠢欲动的东西，他得独自平复解决。
这是个痛苦而煎熬的过程。
所以他从来随性而为，与其让自己不愉快，不如叫该受罚之人痛苦。
余瑶没放手。
她点了点自己泛起桃花色泽的脸颊，道：“呐，让你亲一下。”
“别不开心了，好不好？”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哄小孩子。
行。
偏偏就有人吃这一套。
这两句话，就像是在干柴上浇了一桶油，顾昀析心里的躁怒，失控，全部都转换为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欲。
他扭头，看了看阴冷过道里的环境，很快布置了一层结界，男人喉结上下滚动两圈，出口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磨磨蹭蹭吊在后面，是想让我亲你？”
这个结论，显然让人心情大好。
余瑶捂脸，耳朵尖都漫上一层嫩粉，她真的不明白，都是第一次谈情说爱，怎么他说这些话，就这么的娴熟。
“ 你到底亲不亲，不亲就走了。”余瑶伸手推了他一下。
顾昀析蓦地笑了一声，他道：“亲，怎么不亲，结界都布置下了，拿来摆看的吗？”
他亲了亲余瑶光洁的额心，又一路向下，身上的竹香混合着余瑶身上馥郁的莲香，成了一种十分勾动心弦的浅香，不浓不淡，跳跃在鼻尖上。
顾昀析在余瑶修长白皙的脖颈间流连，越蹭越不满足，他轻而易举地钳制住推他胸膛的两只手，声音哑得不像话：“瑶瑶。”
“我好馋你。”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眼尾的痣像是淌出了血，燃烧成了一朵妖异的火花。
余瑶眼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她听了这话，迷蒙着反应了好半晌，好看的杏眸中点着星星的光亮，温柔得一塌糊涂，她踮脚，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软软的：“析析，我也，馋你的身子，怎么办？”
话音才落，余瑶感知到，拥着她的人，从头僵到了脚。
洞口有冷气吹进来。
顾昀析仰头，克制地抽了一声气。

第94章
余瑶听到顾昀析的抽气声，觉得有些稀奇， 她软软地靠在他颈窝一侧， 浅淡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动了动鼻翼， 有些凉的鼻尖在他的肌肤上蹭了蹭，像养娇了的猫儿一样。
这个时候，小神女确实不如在外那样举止有度，她全身上下都是软的， 没有骨头一样，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顾昀析身上。
顾昀析觉得她这会就像是人间话本上勾人魂的狐狸妖， 而他，就是心甘情愿被她勾住的书生。
他忍得十分艰难。
残存的理智让他赶紧停下来，而滔天的欲念， 则涌成狂浪，铺天盖地，令他白得透明的手背上都暴出几根青筋来。
“瑶瑶。”他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两个字，像是最后的警告，又像是对自己的提醒， 他自制力确实不行， 这样程度的调情， 无异于在他绷紧的一根弦上下了刀子。
余瑶低低地嗯了一声，乌发堆叠，像是流水一样淌到他的身上，衣袖间， 交缠着开出一朵朵墨色的花。
“我在。”她抬起头，眼眸弯弯，凑上去胡乱地用唇碰了碰他的喉结。
顾昀析最后的理智被炸得四分五裂。
他弯腰，将软骨头缠着他的余瑶抱起，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析析？”余瑶探出个脑袋，有些疑惑地唤了他一声。
顾昀析一言不发，眼尾描着一点红，他没有将人丢到床榻上，而是带着余瑶进了自己平常修炼的小密室里。
眼前的光亮一下子暗了下来。
余瑶左右看了看，还没来得及问出话语，男人清冽的味道已经铺天盖落了下来。
她有些难耐地哼了两声。
然后用脚踢了踢他。
顾昀析蓦地笑了一声，声音十分低醇，蕴着些暗哑的沉，他拍了拍余瑶的后背，道：“瑶瑶，我轻一些。”
在这方面，他本身就没有自制力可言。
这会，是真忍不住了。
余瑶睫毛颤颤地动了两下，环着他腰的细长手臂收紧了些。
像是某种无声回应。
衣衫半褪，软玉生香。
顾昀析专心解她的衣裳，平时再清冷的人，这会也有些激动，他的动作有些急切，没有章法，寻不到衣裳的解扣，眸光一黯再黯。
两人都没有注意。
顾昀析那近乎庞大的威压，再一次溢散，比上一次来得还要夸张，近乎笼罩了整片天地。
远处，正在审问陈家，处理后续的几人相继抬头，不知道该露出个什么样的表情才好。
蒲叶把手里拿着的岩坛一放，与汾坷对视，胸膛连着起伏几下，最后，被气得笑出了声：“行啊，我们在这又审又问，累死累活，那边激动得不像样。”
夙湟美眸里的光流转，她俏脸微寒，望着天空中如巨浪般堆叠的威压，戒备地往后退了两步，她问汾坷：“帝子这是做什么？”
汾坷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同她解释。
“两口子嘛，年轻，不知道节制。”汾坷看了一眼乌云堆聚的天空，头疼得要命，他伸手抚了抚额，“帝子修为太高，每次一激动，威压就控制不住散发出来。”
夙湟沉默了好半晌，看着蒲叶认命地摇了摇那个黑色的岩坛，嘴角微动：“所以，你们现在要去阻止正激动着的帝子？”
汾坷将手里捧着的花盆交到夙湟手里，再次看了眼天空，面色凝重起来，他道：“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顾好粹粹，她好似有些怕。”
他一副大义凛然即将赴死的模样，令冷美人夙湟勾了勾唇，她抬手，自己手腕上挂着的珊瑚玉钏泛着幽幽的光亮，从半空中升起，掉到了汾坷的怀里。
汾坷疑惑地抬眸。
夙湟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残影。
“这是粉仙晶，防御圣器，贵得不得了，一颗就得卖出天价，还很难寻到踪影，这样吧，哥哥我用仙金矿跟你换，不占你便宜，怎么样？”蒲叶眼眸亮了亮。
汾坷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将那串还带着佳人残温余香的粉仙金收进了空间戒。
“赶紧走吧。”他看着越来越黑沉压抑的天空，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了两下。
蒲叶和汾坷到的时候，琴灵和尤延已经站在了顾昀析的院子外。
一层泛着流光的结界拦住了他们的步子。
“怎么办？”琴灵眉头蹙得厉害，她甩了甩手里的长鞭，嘀笑皆非，“这个结界，我们几个破开倒是容易，只是等下，谁进去说？”
这是个要命的活。
尤延摸了摸鼻子，提前声明：“最近邺都的鬼噩闹得厉害，我还得留着力替阿姐找神草。这样的话，只能你们两个去传，我还差些火候，怕从里面出不来。”
说完，他拉着琴灵退后一步：“我们两个年纪小，修为比不得你们高深，这样的事，能者上。”
“小兔崽子。”蒲叶咬着牙骂，“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自觉。”
尤延随便他说。
但是要他进去，催脾气暴躁&#183;不近人情&#183;未来姐夫停下正在做的事，他怕被打得爬着出来。
小小的密室里，余瑶已经彻底软成了一滩水，她攀着顾昀析的身子，好看的杏眸里，盛着琉璃一样的光泽，盈亮，柔软，满头青丝荡在身后。
她的手，扯住了男人的腰带。
顾昀析根本抵挡不住这样的热情，他死死将人禁锢在臂弯之中，按捺着性子，用指腹摩挲着余瑶粉嫩的脸颊，声音哑到了极致：“瑶瑶，我慢些，我尽量慢些。”
余瑶的这具身子，对他而言，就像是易碎的瓷娃娃，碰一碰都要敛几分力道，更别说这种时候了。
他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抚余瑶，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
余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嘤咛来。
就在这时候，结界传来了破碎的咔嚓声，那声音异常清晰刺耳，余瑶的身子当即就僵住了。
“析析，你的威压，又发散出去了。”余瑶脸颊上的粉转为一种红，她捂了捂脸，捡着衣裳穿上。
顾昀析的脸，顿时黑了个彻底。
他转了转眼珠子，二话不说地转身。
密室之中，余瑶侧首，好看的杏眸弯成了两轮月牙。
“咱们等会，往哪边跑？”汾坷看着彻底碎掉的结界，神情十分复杂，他问完蒲叶，自己就给指了个方向，“我往南边，你去西面，谁被追上算谁倒霉，如何？”
“别整这些虚的。”蒲叶简直服了他的脑回路，他道：“昀析真要对付我们两个，需要一个一个去追？”
汾坷不说话了。
蒲叶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离焚元古境开启还有一个月，这段时间，让瑶瑶，灵灵和你家女皇挨着住，我们几个大男人，随意凑合都行。主要，别让昀析和瑶瑶腻在一起了，再来一两回这样的事，我都不用去焚元古境了，直接身陨都不是不可能。”
实在是可怜。
还插手人家小两口的房里事。
尴尬不说，还得挨打。
顾昀析倚在房门口，眼神阴鸷，衣袍松散，随意地系着，一看，就知道是被中途打断了。
天空中的威压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浓深厚重。
汾坷和蒲叶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顾昀析动了动手指，那股威压便乖顺地回到了他的体内，他掀了掀眼皮，声音尚哑，笑起来，眼角的痣像是淌出的血，他道：“怎么每一次，都来得这么及时？”
这话，汾坷不敢接，蒲叶笑得很无奈，他摊了摊手，道：“不能怪我们来得及时，是你这股威压，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出乎意料的，顾昀析并没有对他们动手，他靠着门，阖着眼，静默了半晌，突然问：“离焚元古境开启，还有多少时日？”
“不过一月的光景，我们残图都拿到了，你且再忍忍，不急于一时。”
顾昀析舔了舔唇，有些食髓知味，他瞳色纯黑，心情平复下来之后，显得越发的慵懒散漫，他长指点了点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家那边，问出什么来了？”他转而问起这个事。
“还能是什么，就跟清家一样呗。”汾坷说完，问：“虽然他们暗中与天族搭伙，但也没犯到咱们头上，贸然扣人，不太合适，你的意思，该如何处理？”
说到底，汾坷和蒲叶虽是先天神灵，但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去判一个家族的生死，他们平素行事，都有自己的原则。
清沤难逃一死，是因为瑶瑶受伤一事是他一手推动，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他没得逃。
而陈家，虽然偏向天族，但并未插手这次的事情，没道理全部关押论罪。
“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顾昀析声音淡漠：“没问出其他的来？”
蒲叶摇头。
顾昀析唇线微压，他道：“让聚在这里的人全散了。”
汾坷点头，巴不得早些走。
山风过涧，此处只剩下顾昀析和蒲叶两人。
“你这是，故意的？”蒲叶挑眉，走到他身边，问。
顾昀析瞥了他一眼，一副不乐意说话的模样。
“你若是拿出半分对瑶瑶的纵容对我们，这日子，也不至于如此难过。”蒲叶像模像样地感慨，“不过，下回察觉自己忍不下来，就及时停住，别想着散发威压，让我们这些人着急忙慌地赶过来破结界。”
“多话。”顾昀析伸出长指，点了点隐隐发疼的太阳穴，声音凉薄。
“行，我不敢管天道大人的事，但有些事，也是时候该告诉瑶瑶了，你别总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她以后要是从别人嘴里听到，铁定要哭鼻子闹脾气的。”蒲叶收敛神色，认真道。
顾昀析扫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裳，转身进了屋，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
山风渐起，十三重天说到做到，在山间禁制开了之后，一一给被留在山里恐慌了一日一夜的世家备上了礼，随着众世家散去，山脉之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很快，有人发现，这一届的美人榜和武力榜都已更新。
令人讶异的是，江沫沫和余瑶的名字都没有在榜上。
榜首是夙湟。
其次是秋女。
第三则是上回跟余瑶对战的妖族大能之女，叫元宵。
这种安排，是余瑶的意思。
江家因为各种原因，还留在山脉中，未曾离开。
听说江沫沫醒了，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后又寻死觅活地要自尽，余瑶趁着日头好，去了一趟江沫沫的院子。
江鎏和清源都还在屋里守着。
面对小神女，清源这回，再没有那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江鎏看起来，老了很多，鬓发花白，他抱拳，道：“多谢小神女在大人面前为江家美言，老夫惭愧。”
余瑶受了他这一礼，又对消瘦清减不少的清源点了点头，道：“我来看江沫沫，同她说两句话。”
“有几件事，得同二位提前明说。”
“江沫沫的修为，废了就是废了，帝子不会重新出手给她续上筋脉，希望两位也别提类似的无理要求，令我难做。”
“清沤的事，也莫要开口，十三重天从不牵连无辜，也不放过挑衅滋事者，任何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想好后果，是否能够承担得起。你们如此，我亦如此。”
“还有。”余瑶声音顿了顿，目光在江鎏身上转了转，道：“大人救你性命，教你神功，将你视为好友，希望你也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这次的事，到底是谁之过错。”
“大人最不喜被人强求约束，这次是怎么莫名其妙的传出了帝子会收比试第一的人为徒的消息，又是先由谁的嘴里说出去的，打的什么主意，江鎏，你的心里，当比我清楚。”
“至交好友，过命的交情，不是可以用来利用和耍小把戏的。”
她一番话下来，轻轻柔柔，却极有力道，谁也不敢忽视。江鎏满嘴的苦涩味，他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小神女和大人这次，已算是开恩，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大人是为了全我的脸面，才勉强认可了那个说法，是我贪心不足，想着既然都这样了，不如就试着让沫沫争取一下那个位置，不想竟酿成大错，还让大人背上了个失信的名声。”江鎏眼睛有些发干，他声音发紧，道：“不论大人如何罚我，都是我应得的。”
“你心里有数是最好。”余瑶揉了揉额角，显出些疲惫之色来，她朝外摆了摆手，道：“我来问江沫沫一些事，你们都退下。”
清源显然有些担忧。
江沫沫现在神志不清，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在父亲苦口婆心地将帝子收徒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给她听之后，她更接受不了，歇斯底里地又是砸东西又是骂人。
跟往日那个天之骄女相去甚远。
再也看不到一丝影子。
说不心疼，说不心酸，那都是假的。
可这事，怎么追究，又都是自家的错。
真应了那句害人害己的话。

第95章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他们这种生命悠久的先天神族来说， 就是眨眼而过的事， 但又因为怀揣着巨大的希望，而显得有些漫长。
琴灵回了魔族王宫处理政务。
而余瑶、夙湟、落渺以及秋女， 住在了主峰南侧的小山腰旁，将小小的屋改造成了一个大的院子，里面种上了许多花卉，仙草和仙芝， 灵气逼人，药香不绝。
百花会结束， 秋女也留了下来。
说来也很奇妙，解决完江沫沫的事情之后，余瑶听说蒲叶和秋女有私交， 为了不让道谢的气氛太过尴尬沉闷，便央着他一同去了。
去了之后，才聊几句，就见这位闻名六界的大美人蹙眉咳了三次，一问， 原是身子不好， 与余瑶有些相似， 但比她好许多，也是等着这次机会，去焚元古境找一种药引。
这种药引并不如何珍稀，但只在焚元古境之中生长着， 需得用特别的方法保留下来，不然一出古境，便会消散无形。
余瑶听着，便干脆让她跟着在此地住下，等焚元古境开启，他们此行，必然是头一波进去的，这样，也算是稍还了这个人情。
秋女没有拒绝她。
几人便住到了一块。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的生活，明显要精致许多。
余瑶住进去没几日，便开始跟着秋女制作口脂，顺带着学学调香，她身上像是有一种特殊的魅力，知情识趣，落落大方，又生得十分美艳，过了一段时间，不仅余瑶喜欢她，就连一向清冷的夙湟，也对秋女刮目相看。
因为秋女会做饭。
而且，十分美味。
她们几个，都没有很强的口腹之欲，平时更多的，是修炼，闭关，再不济，吃的也是仙桃，仙草和仙露，也因此，当秋女展露出那一手足以撑起整场宴席的厨艺时，几人表现得很吃惊。
继而，清晨的小粥，晌午和傍晚的膳食，都被安排得妥妥帖帖。
余瑶的脸上，渐渐的长了一些肉。
捏起来，手感尤其不错。
对此，顾昀析表现得既不满又乐见其成。
不满是因为她离开自己才不过一月，就眼看着长起了肉，显然没他日子照样滋润；乐见其成是因为他现在除了捏手指，还喜欢上了捏她腮帮子上长出的肉。
每回她们三个凑在一起捣鼓口脂胭脂香粉的时候，落渺总是“哎呀”一声，用翅膀遮住眼，一副我看不到我就不羡慕的神情，宝气得不得了。
而且落渺现在，又开始打起了余瑶灵石的主意。
每日看向余瑶的目光，要多贼有多贼。
夙湟和秋女都被它骗了不少好东西。
出发前往焚元古境的前一日，余瑶去小厨房帮着秋女择菜，才回来，落渺就落到了她的肩膀上，爪子上，还勾着一串好看的手钏，亮着闪闪的光，衬着她一身焰红的羽毛越发神气，像燃烧起来的火焰。
余瑶又好气又好笑，她伸手，把小红鸟从肩上扫开，道：“浣浣出手大方，我可不是，我抠着呢，说来，人家还得正儿八经唤你一声嫂子，你就这样坑人家宝贝？”
落渺扇了扇翅膀，不以为意，“我现在还没嫁扶桑，汾坷也没娶浣浣，好好的姐妹情被你说成了妯娌，瑶瑶，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也罢，能跟那位长期待在一起的，性子严谨些，也是生存必须，我就不多说你了，你也不容易。”果然如扶桑所说，落渺开头两天的拘谨腼腆现在全部都见了鬼，甚至比以前记忆没恢复时还要会来事。
因此她们几人凑在一起，一过一个月，丝毫不乏味，每天都有新的乐子。
而江沫沫一事也落下了帷幕，她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事实，浑身瘫着，被抬回了江家。
夙湟听说了这件事，蹙眉不解：“为何不彻底了结了她？留着她的性命，就怕以后还要兴风作浪。”
夙湟本就是幽冥泽的女皇，生来学的就是制衡，为君之道，优柔寡断，心生不忍是大忌，她从不做这种放虎归山的事。
也因此，无法理解余瑶的做法。
“还是看在江鎏的面子上吧。”余瑶笑了笑，托着腮道：“江鎏在这件事上，虽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但论私交，他算是为数不多得顾昀析看重的老将，从前，也为顾昀析做过不少事，既如此，恩威并济，才是上策。江沫沫已残，成不了气候，这样活着，既让她痛苦，也算是给了江家一个情面。”
夙湟揉了揉她的发，微微笑了笑，道：“你做事极有分寸。”
秋女挽了挽鬓边碎发，慢悠悠地品着茶，显然对这个江沫沫不是很感兴趣，听着都不太喜欢，她扯开话题，问：“明日一早再启程前往妖界，时间可足够？”
不怪秋女这么问。
他们现在身处魔域，与妖界隔着无法丈量的面积，饶是以她的修为，跨两界，不休不眠地赶路，也需四五日的光景。
焚元古境开启在即，大多数的世家门派，都是提前大半个月就开始动身，静候着这场盛事，生怕失了先机。
再找不到第二家像他们这样，临行前一日还在魔域修哉悠哉丝毫不急的。
余瑶笑盈盈瞧了她一眼，道：“放心，前两回都是这样的，他们会构建好空间通道，明日一早开启，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
秋女含笑点头。
四月二十五日，天大雾，阳光隐匿在厚厚的云层之下，透不出半分光影，整座山脉都氤氲在浓深的雾气之中，花影绰绰，草木深深。
院子里的人起了个大早。
余瑶还困着，眼睛只隐隐睁开一条缝，头重脚轻，模样迷糊得不行，夙湟和秋女习以为常，拉着她去了首峰顾昀析他们的住处。
显然，踏踏实实睡了一夜的只有余瑶和落渺。
其他人才从修炼中醒过来，精神状态十分好。
余瑶夹在他们之中，困倦的模样十分惹眼。
顾昀析靠在荆棘墙边，长发如墨，霁月风清，又带着些与生而来的从容不迫和懒散，整个人就像是一幅随意的画。
清淡的香缭绕在鼻尖。
顾昀析抬眸，声音低醇清冷：“过来。”
余瑶便很自然地走到他跟前，将有些凉的手指藏进了他的宽袖里，含糊不清地冲他抱怨：“这天太早了，我总觉得才睡下没多久。”
她脸上长了些肉，下巴还是有些尖，与夙湟的清冷、秋女的妖媚不同，余瑶长得精致，每一处都跳不出瑕疵，属于那种一眼看上去便叫人觉得惊艳，后头越看又越舒服的类型。
顾昀析微微眯眼，目光停留在被她手指头轻轻扯到手腕以下的佛串上，眉峰轻挑，声音稍缓，问：“怎么不再躺一会？”
“昨夜定好了这个时辰出发的。”余瑶一颗一颗地掰扯着他手腕上的佛珠，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空间挪移阵建好了吗？”余瑶仰着小脸问他，漂亮的杏眸中，映着男人清隽的脸庞，像是缀上了细碎的星光，隐隐绰绰，像是也随着天气罩上了一层雾，那些鲜明的情绪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顾昀析的手指落在了她堆叠如云的乌发上。
他垂下眼睑，想起了前阵子蒲叶说的话。
有些事情，该告诉她吗？
还是不说了。
小姑娘哭鼻子，哄起来怪麻烦的。
说了之后，以她的聪慧，必然又得顺藤摸瓜，在六道录上翻看一些有的没的东西，而未来会发生什么事，饶是他，也不知道。
不说了。
那么明媚的笑意，若是从这双好看的瞳孔里消失，他得感到多可惜。
顾昀析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寻了她冰凉的手指头握着，声音凉薄：“昨夜子时建成。”
“让你带的东西，可都带上了？”
余瑶笑得眯了眼，不说话，只将自己左手食指上的空间戒晃给他看。
空间阵开启，需要海量的灵石。
汾坷和余瑶抠抠搜搜在空间戒里找，他们两，动作最大，搬出的灵石最少，夙湟简直看不下去，解了腰间的香囊递到汾坷手里，汾坷倒出来一看，是枚空间戒。
乌蒙的天，它躺在汾坷手心里，仍旧泛着亮晶的碎光。
汾坷蹲在地上，抬头看夙湟，有些迟疑地捏着手里的空间戒，问：“这是……？”
夙湟叹了一口气，一副被他蠢得没什么脾气，又竭力挤出些耐心的模样，她跟在汾坷身侧蹲下来，道：“你先拿着用，没有了再跟我说，百个千个养不起，养一个还是绰绰有余。”
余瑶酸了，默默离这对准夫妻远了一些。
蒲叶也酸，但是他坚决不承认，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将自己空间戒里的积蓄拿出来，道：“每当我以为十三重天皆身怀重宝的时候，瑶瑶和汾坷两个，都要站出来打碎我的认知。”
余瑶：“……”
汾坷气得笑了一声，拿眼去瞥蒲叶，又晃了晃自己才拿到手中的空间戒，道：“你是得努力富起来，毕竟，你也没人养着。”
蒲叶嘴角抽了抽。
顾昀析抛出几块灵魂石，交到余瑶的手上，慢悠悠地接：“谁说我们小神女穷？这不，富着呢。”
若说面对着汾坷的那颗空间戒，蒲叶还能凭着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积蓄拼一拼，那么在看到那几颗充当玩物的灵魂石之后，就彻底没话可说了。
余瑶笑得不行，她挑出两颗灵魂石，往空间阵针眼一放，庞大的灵力开始运转，她和顾昀析先站了进去，汾坷蒲叶等人紧随其后。
果然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妖界平原，往日空旷荒凉，但今年，早在一个月之前，就人满为患，沿道的小酒楼茶楼拔地而起，热闹非比寻常。
而到了这个时候。
却陡然安静下来。
因为时间快到了。
突然，云层之下，照出一个巨大的法阵，径直投射在地面上，灵力磅礴涌动，而后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化成数道朦胧的身影。
上古神族，到了。
唯一能开启焚元古境的帝子，也到了。
一场狂欢的盛事，即将揭开帷幕。

第96章
漫天遍野的人影，将原本空旷辽阔的荒沙平原填补得满满当当， 从高处望， 一眼不见尽头。
焚元古境的开启之门千万年隐没，唯有帝子能触碰启动， 令守护古境的层层禁制暂停，这才有了为期三个月的古境机缘。
世家贵族，修仙门派，自发结队的散修， 包括一些成名已久的隐世人物，现今， 不论种族，不论修为，都融洽地挤在一起， 难得没有爆发打斗事件。
每个人都想保持最好的状态，进古镜寻找自己的天大机缘。
也因此，在空间法阵彻底消散之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隔着朦胧的光影，为首踏出的那个身影甫一出现， 便惊起天地间无数道目光的注视， 他从容不迫， 一步踏出，便是百十米的距离，身后的人也各有姿态。
一行人姗姗来迟。
远处的酒楼上，温言蒙着面纱， 隔着搬开的窗，目光隐隐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她的身边，是恢复了儒雅清润公子样的云烨，他伸手摸了摸温言的发顶，道：“言言，不要担心，来前，我们不是都商量过细节了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有方法的，你别总蹙眉。”
云烨轻轻抚平她的眉头，缓声道：“你每回蹙眉，我都觉得是我没做好，哪儿惹你不舒心了。”
温言舒展眉头，朝他笑了笑。
“三哥哥，你跟从前不一样了。”温言声音很小，带着股子软意，像是说情话一样，“从前，你是天族三皇子，身边总是有许多红颜知己环绕，你那时候很忙，从不会这样温和地同我说话，我总觉得，你心里像是没我似的。”
云烨愣了一下，旋即宽和地笑，他眯了眯眼，随着她的话，想起了从前金玉环绕，尊贵无匹的日子，而这一切，现在都没了。
他现在像个过街的老鼠，好容易得了避身之所，小心翼翼地躲着，轻易不敢露面。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余瑶。
“言言，从头到尾，与我订婚之人，定下的都是你，我心里怎么可能没你？”云烨说得情深，他纵容地笑着，又似无可奈何地点了点温言的鼻尖，道：“你啊，就是容易瞎想。”
温言睫毛微颤，低着头，一副害羞的模样。
云烨这才放松下来。
他抬头远眺，隔着久远的距离，看到跟在顾昀析身后的窈窕身影，忍了再忍，才克制住自己气息没有波动外泄。
这个女人，他早晚要彻底废了她的修为，百般折辱，让她感受一下从神坛狠狠跌落的滋味。
但现在，还需隐忍。
万人瞩目之下，顾昀析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酒楼方向，印着银辉的宽袖如水般流动，他白得透明的手掌重重地印在半空中，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一样，漫天的光影倒流，天地之间，异象重重，光怪陆离。
阵阵仙乐传出，顾昀析侧目，声音冷厉：“封闭五感。”
余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蒲叶和汾坷等人稍好一些。
而其他人有的不听信，仗着距离远，不以为意，偏生修为又不够，很快就被那仙乐诱惑着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十分邪气。
有了这样的前车之鉴，马上有人嘶的一声，捂住了口鼻，不敢再直视天空中飘落的洁白花朵，也不敢再贸然转动身子，去寻找仙乐的源头。
过了半晌，顾昀析蓦然收手，长身玉立，清隽无双，他低眸，见余瑶还闭着眼，编着的几条小辫子上，沾上了好几片滢润的花瓣。
怪傻气的。
他眼里流泻出微不可查的笑意。
焚元古境开启之后，顾昀析等人首当其冲被卷入了巨大的空间漩涡之中。
余瑶当即睁开了眼睛，没有反抗地放松了身体，知道他们这是进入了焚元古境的内部空间。
场景转换，曜日变成黑夜，星月滢光交相辉映，衬得一片黑幕像是蒙了层青胧的晨色，与外界不同的是，这里的月亮圆一刻弯一刻，给原本就静谧的空间增添了几许神异。
余瑶飞快地看了下周围环境，发现他们在一棵古树下站着，古树高达千丈，遮天蔽日，树冠撑开，就像是一个巨人，向着天空张开了长臂。而巨树周围，都是交错缠绕的藤蔓和荆棘，根根尖刺在夜里也泛着寒光，稍往远看，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水潭。
这个地方，有些熟悉。
像是曾经来过。
又不能够确认。
主要是这棵树，辨识度实在不低。
余瑶记性十分好，她稍一思索，就寻到了相关的记忆，又不太敢确认，因此下意识地仰着小脸，拽了拽顾昀析的衣袖，蹙着眉尖问：“这是巨像神坐化的地方吗？”
汾坷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巨树，摇头：“不像。”
“瑶瑶怎么会想到巨像神？”蒲叶见识过余瑶毒辣的眼光，并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问了问她的依据来源。
余瑶抿了抿嘴角，手掌心里托起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目光在那棵巨树上来来回回游移，心中的不确定随着吻合的特征越来越多而减少，到了最后，她的口吻比起方才，又多了一分笃定：“我修炼不行，析析就抓着我狠补古籍古典，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书页纸张就犯头晕，但也实实在在记下来一些东西。”
她顿了顿，道：“传闻，巨像神在世时行事低调，难觅踪迹，爱好在六界之内行走远游，没什么好友，也没什么人见到过他的真容貌，外界因他巨像神的称谓，推测他的真身乃是一座巨石像，但我看六道录中的记载，发现真相并非如此，他的真身，是一棵巨树。”
听到这，几人都十分默契地看了一眼扶桑。
扶桑正在揪着落渺碎碎念，那副模样，也辨不出是无奈更多，还是纵容更多。
察觉到几人的目光，扶桑看了巨树两眼，摇头，道：“按理说，坐化过去的神灵，就算化为本体，也该是一颗仙种，埋在土里，沉寂几十百万年之后，抽出类似于神草的植株。”
按理说，是不会有纯粹的本体存在，几十万年之后，仍青葱翠嫩，宛若活物的。
余瑶蹙着眉尖冥思苦想，她下意识地望向顾昀析，男人面容清隽，闲散公子模样，面对她的求助，他只挑了挑眉，骨节分明的长指点了点太阳穴的位置，声音清冷，音节清晰：“自己想。”
余瑶乖乖地哦了一声，侧过头，又盯着暗夜中那棵巨树观察。
她的样子有些乖巧，看着既精致又可爱，不似在外边人面前表现出的落落大方，高贵得体，夙湟有些抵挡不住这样的反差，忍不住对汾坷道：“瑶瑶一直都这样乖巧听话吗？”
说自己想就自己想。
汾坷看了余瑶一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压着声回：“你再多与我们相处一段时日便懂了，瑶瑶和昀析是这种相处模式，从小到大，都这样的，昀析说让她自己想，她便是从白日到夜深，不眠不休，也得将问题想出来，倔得很，就为了昀析能夸她一句。”
说着说着，汾坷的话语里便不可控制地带上了明显的酸意：“只是，我们没有这种待遇。”
夙湟好看的眉眼舒展，她眼瞳里流出几分笑意，道：“瑶瑶眼光不错，一挑，便挑了个最好的。”
这样毫不含蓄的夸赞。
让汾坷的脸险些当场就垮下来。
蒲叶笑着对夙湟道：“没事，你是女皇，多的是机会慢慢挑好的，眼光不必拘泥在一人身上。”
汾坷抬眸，瞥了他一眼，认真道：“焚元古境结束之后，你就尽快回西天吧，你出来这么久，门下的徒弟该要担心了。”
蒲叶似笑非笑：“这是恼羞成怒，要赶人了？”
“不过照我说，你这魅力，确实降了不少，这回恢复过来，我都没见有小姑娘围着你转了。”
夙湟微微挑眉，问：“从前，总有人围着他转？”
蒲叶笑了两声，道：“从前他长得俊，战力又强，十三重天，就数他最有名气，那些小姑娘嘛，喜欢他这样的，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算是错付了。”
汾坷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
他那个时候，光一天到晚捣鼓着怎么封印她了，自然没有那个空闲和精力，去谈情说爱。
又过了一会，余瑶还没理出完整的思绪来。
尤延担心神草被人捷足先登，开口建议：“阿姐，不若我们先去找神草吧，天族那群人手里还有残图，我怕去晚了，就没了。”
他说得有道理。
事有轻重缓急，他们此行最大的目的，就是无暇神草和千秋神草。
余瑶才想点头，余光就瞧见了黑暗中被月光沁得发亮反光的树叶，她像是被控制了一样，足尖一点，轻飘飘跃到树干上摘下了两片绿叶。
叶脉纹路清晰，入手温热，像是在外面铺了一层易碎的琉璃，余瑶有些诧异地出声：“怎么是热的？”
那两片绿叶却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在她的手掌中蜷缩起来，化成了两滴水，又慢慢的成了点点光影，萤火虫一样飘远了。
“我们被困住了。”余瑶深吸了一口气，终于理顺了一些东西，她抬头，细嫩的手指头指了指头顶的天，又指了指身后在风中簌簌抖动的巨树，道：“这些都是幻象，我们现在，在巨像神营造出的空间里。”
说完，她走到顾昀析跟前，眼眸眯成了两轮弯月，腮帮子微鼓，有些骄傲地说：“我都想明白了。”
那副神情，活脱了像要糖吃的小孩儿。
顾昀析懒洋洋地揉了揉她柔顺的发丝，声音低醇：“比我意料中的快了一些，不错。”
一听他们确实找到了巨像神的坐化地，尤延也不催着离开了。
巨像神，同他们一样，是远古时期的先天神灵，修为不可估量，真要能得到他留下的机缘，那它的价值，不会比神草小。
毕竟神草，也是由先天神灵的肉身和灵魂凝聚而成的。
巨像神坐化后留下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差很多。
只是，怎会如此容易？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们还没开始找东西吃，就有个馅饼，哐当一下自动送上了门。
惊喜之余，也有迟疑。
不太敢接这份大礼。
“天族的人被传送到了南边，离神草的位置很远，短时间内赶不过去。”顾昀析见余瑶有些意动，但又不敢在这里多费时间的样子，慢悠悠地安抚她：“巨像神的机缘，适合扶桑，也适合你，留下来破局，不是坏事。”
巨像神的本体是巨树，掌管修复与生长之力，对扶桑和余瑶都有不小的好处。
“神草不一定能找到，这个机缘，却是实实在在的。”夙湟也说了自己的看法。
也是多数人的意见。
余瑶看了顾昀析一眼，问：“天族之人，是按照我们之前说的路线在走吗？”
顾昀析眸色深深，半晌，颔首，吐出一个字来：“是。”
余瑶便不再犹豫，她拉过顾昀析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道：“那便开始破局吧。”
“幻象对我来说，影响并不大，我若有什么发现，会第一时间知会你们。大家注意听，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幻象空间若是实在排斥，记得不要强闯，停下来告诉我一声。”余瑶认真地道。
哪怕巨像神和他们一样，都是先天神灵，留下的机缘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给他们，一般这样的情况，它主动现身，肯定已有了中意的传承人选。
只是这个传承人，能不能通过他的考核，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不可能随便来个人，就能将这天大的机缘收入囊中。
“我不进去。”顾昀析掀了掀眼皮，一派懒散怠慢，“这巨像神的意念，有些怕我，我再深入，所有的幻境都会崩碎。”
这里头的机缘，谁也得不到。
蒲叶不经意看了他一眼，神色晦暗莫名。
汾坷噎了好一会儿。
光是靠意念比拼就能碾碎巨像神幻境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可怕了。
这样。
下次他再激动。
谁还敢去劝他。

第97章
余瑶料到，巨像神的考验并不会太简单， 因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朝前走。
她的本体是黑莲， 莲静心明心，幻象在她眼中， 多多少少都能现出端倪来，但巨像神的修为毕竟高她太多，她渐渐的，也蹙起了眉尖， 往往要很小心谨慎才能抓住细节，辨别出不同来。
这幻象空间和他们一开始想象的又不太一样， 并不是群体闯关前进模式，几乎是在顾昀析退出这里之后，空间内部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聚在一起的几人都凭空消失。
此地只剩下余瑶一人。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明明迎面有暖风拂动余瑶的鬓发，身后的巨树叶片却像是静止了一样，一片片缀在枝头末梢，像是水晶浇筑而成，画面呈现出一种诡异扭曲的华美。
从哪里开始破局。
如何破？
巨像神到底想表达、考验些什么？
余瑶并不如何惧怕， 只是莫名的有些心慌， 像是突然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脊梁骨， 一路乱窜游走，惊得她手上很快起了层小疙瘩。
她的直觉十分敏锐，下意识地就侧身躲过了擦着耳边而过的柔风，她手一招， 上霄剑凌厉的剑气朝着虚无处重重斩下。
斩了个空。
又是诡异的寂静。
余瑶目光从左扫到右，就连树隙里也细细地观察过了，愣是没看到半个活物。
一棵古树静静伫立，遮天蔽日，仿佛千百万年来都是如此，从未改变过。
余瑶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眉尖越蹙越紧，最后拿着嗡嗡抖动的上霄剑，在不在流动的水潭边盘坐下来，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幻象中，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危险而不明智的。
可余瑶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
有时候，幻象之中要体现的，往往是沉在光怪陆离表象之下的。
这个时候，巨像神显然不会是想要和她硬拼修为。
用心感受，方是破局之道。
奇怪的是，沉下心来之后，原本寂静开阔的空间，突然传来了风声，海浪声，以及一些絮絮低语声，很多东西借机涌了进来，它们挤在余瑶身边，时不时碰碰她的手背和脚踝，像是一种无声而警惕的试探。
被碰过的地方钻心的痒。
余瑶知道不能惊动它们。
可是那股痒意，就像是有百千只小虫顺着皮肤钻进了肉里，无数根羽毛在脖颈间、耳侧轻拂，余瑶忍了又忍，自制力已经在崩溃的边缘，她手指动了动，在上霄剑上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声悠长的叹息声响起，像是隔了无数年的时光，传到余瑶耳里的时候，已经不甚清晰，里头的惋惜和无可奈何之意，却仍旧浓重。
触碰余瑶手腕的东西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飞快地隐匿了起来，乱窜的脚步声成串响起，它们东窜西跳，尖叫声不绝于耳。
余瑶猛的睁开眼睛。
寂静又一次在空间里无声荡开。
方才那么真实的触觉，这会全部消散了，余瑶望着自己白皙光洁的手背，甚至开始怀疑起方才是不是打了个盹儿，单纯做了一场梦。
而方才冥冥之中生出了一些感触，也像是潮水退却般，想要重温，却无迹可寻。
还是差了些。
差了些最关键的东西。
巨像神，到底想让她感悟什么？
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变化本体数十万年，又是为了什么？
余瑶有预感，若是她能完全参悟出来，这空间，也就该破灭消除，重新认主了。
再想想。
余瑶咬了咬牙，重新坐了回去，再次闭上了眼睛。
————
巨像空间之外，顾昀析长指随意搭在膝头，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干上，银月长衫在夜风中摇曳，他指尖在空中点了两下，巨大的圆门之内，蒲叶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顾昀析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个时候出来，并没有表现出意外的表情，他面容清隽，神情沉冷，也不见怎么动作，指尖突然淌出殷殷血迹，蕴着强大的神泽，血液落到地上，立刻就开出了一朵朵绯色的花。
蒲叶跃上枝头，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蒲叶一个头两个大，他摁住顾昀析渗血的指尖，神情难得严肃：“昀析，你不能这样。”
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重，在对顾昀析的决议指手画脚，蒲叶又不得不将声音放温和些：“你用自己的血开启禁地之门，严重违反六道规则。你虽为天道，但有些事情，就更得避讳，那一半，还时时刻刻盯着呢。”
“你若出了事，天道从此缺失一半，八荒生灵俱灭，六界不复存在。”
顾昀析纯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嗓音凉薄：“我若身陨，将自主填补天道，六界运转如初，不会出乱子。”
“焚元古境的禁地既然由我执掌，我如何没有开启的权利？”
蒲叶沉默了一会，问：“其实，神草就是生长在禁地之内，是吗？”
“你骗了瑶瑶。”
“她最初画的那张图，是精准的，而你给她重新推的，则是错的。”
提起余瑶，顾昀析的神情，才算有了点儿人气，他侧首，长指重重地摁了摁眉心，“别告诉她。”
言简意赅，是命令的语气。
蒲叶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施展轮回术，强行将瑶瑶拉回来；在天道插手的情况下，出手打伤天君；汾坷雷劫，你为了瑶瑶眼里的一颗泪，强硬出手干预；对抗天道，你拒绝回归；来了焚元古境之后，你用大神通，将我们带到古境深处的巨像神坐化地，给送瑶瑶一场造化；现在，又要用自己的血，开启禁地之门，为了给瑶瑶摘神草。”细数完，蒲叶连苦笑都显得无力。
“这些事，饶是我们这些得天独钟，有六界气运傍身的先天神灵，沾上一两件，到最后，都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我不知道你身为天道，会如何，该如何，但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昀析，你也该为瑶瑶想想，她是个一条道走到尾的性子，这些年，我遍查典籍，广听佛经，关于瑶瑶的本体，黑莲花的血统，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你也该知道其中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系。”
顾昀析眉峰紧皱，一看那神情就知道是嫌蒲叶啰嗦了，他食指动了动，道：“我知道，又如何？”
蒲叶唇角往下压了压：“她生来带伤，是整片天地对她的压制，你现在，要替她解开这个枷锁？”
顾昀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反问他：“你跟着来，不也是为着这个吗？”
蒲叶脸色险些有点绷不住。
这个年龄最小，偶尔迷糊得不得了的妹妹，他疼的不比其他人少，哪怕知道关于她身世的一些内幕，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这次来，确实也是为了治伤。
但他不希望是以顾昀析的伤，换瑶瑶的健康安全。
这样，日后瑶瑶有所察觉的时候，他作为唯一的知情人，根本没法交代。
“巨像神的机缘，足够她恢复一些了，禁地还是别开了。”
顾昀析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银月长衫衬得他肤色现出病态的白，他下颚微抬，望着天边的妖月，道：“不开禁地，如何将一路尾随我们的人一网打尽？没有致命的诱惑，他们藏得严实，根本不会露面。”
“我真是……”蒲叶气得笑了：“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说你。”
蒲叶将手腕划开，融了一滴精血进顾昀析的伤口上，他面色白了一些，摆了摆手，道：“这么多因果抗在自己身上，早就快到极限了吧，你也不跟瑶瑶说，她的精血于你而言，才是真正的神药。”
“若是实在压抑不住了，就去找瑶瑶要一滴精血缓缓……”
蒲叶顿了一下，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话：“算了，你反正是舍不得，情愿自己扛着。”
顾昀析将手中一物抛给他，同时漫不经心地颔首，语调懒散：“知道我舍不得还说？”
蒲叶又一次被狗粮塞得想剁了自己的嘴。
“现在要瑶瑶一滴精血就舍不得，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孤独终老，孑然一身的时候，你就舍得了？”
顾昀析垂下眼睑，未置一词。
————
幻象空间里，余瑶不知坐了有多久。
起初，气不定，心难静，一直被周围的环境和声音影响，后来，就渐渐的进入了状态。
看到了一些破碎的记忆，像是琉璃瓦片一样，悬浮在她的跟前，跃动不止，显得有些活泼。
余瑶手指轻轻点了上去。
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浓深的黑暗，她看到了远古大战，看到了一颗遮天蔽日的大树，树上缠着藤蔓和牵牛花，他与伙伴们并肩作战，六界生灵的鲜血一蓬接一蓬开在跟前，像是炸起的一朵朵烟花。
余瑶未曾亲自面临那种局面，就已感受到了肃杀的气氛。
她的眉头从头皱到尾。
因为看不到和远古神灵们打得天昏地暗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每一任的神灵，都无比强大，能与他们厮杀得如此激烈的，余瑶一时之间，是真的想不到。
直到碎片最后，余瑶才终于看到了神灵们的对手是个怎样的东西。
浑身漆黑的巨兽，浑身的触须多达一百多根，甩动起来，带起铺天盖地威力惊人的鞭影，两只铜铃一样的双眼，冒着诡异的红光，理智全无，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样地往前冲。
它们是为战争而生的凶兽，走到哪里，就要毁灭哪里，一抬触须，一个小镇就彻底消失。
那副场景，看得余瑶不寒而栗。
然后又被抽打回来。
而且那样的巨兽，不止一只，而是上百只，聚在一起，天光都被遮蔽住。
余瑶终于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了。
天族皇脉与幽冥皇脉诞下的后裔。
这般结合之下，生出的孩子，情感淡漠，嗜杀，见血眼红，眼一红即没有理智，只想毁灭，什么都要毁灭。
他们对六界而言，是大杀器，绝对不能容忍之大威胁。
但对于当时野心勃勃的幽冥女皇来说，则是她一统六界，推翻远古神灵们的有利杀气。
那位女皇死前，曾在众目睽睽之下立下遗志。
没有说一统六界，没有说死后的丧仪。
而是一句话：合并天族。
从此之后，历任财神便有了个使命。
封印当世的幽冥皇脉。
不杀，是因为皇脉无辜，若没有吞并天族，挑起远古那样的战乱的想法和念头，那便是无妄之灾，幽冥皇脉也属于天之偏爱的种族，杀她们，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当初那场战争，后世用了许多的笔墨来描写，不光各类典籍上有记载，就连六道录，也专门为它开了新的一页详说。
余瑶看完所有记忆影像，久久没有出声。
那些光影和刀剑，血液与哀嚎，都在脑海中重复。
还有眼前这株巨树，以本体的姿态，屹立在天地之间，不腐不倒，神性仍在。
它在守护。
守护着它所热爱的，放心不下的土地。
“我知道了。”余瑶一步一步行至巨树前，她声音清晰，素手微扬，本命神器碧落灯出现，将整片黑暗空间照得犹若白昼，“我等为神灵，仰赖万物而生，自当守护他们，竭力所能帮助他们。”
“他们奉我为信仰，我护他们予平安。”
碧落灯的幽光衬得她一张小脸艳若芙蕖，在巨像神的威压下，她挑着灯的手指节泛出剧烈的白与青，然而脚下的步子，并没有后退半步。
她朝巨树拉了拉裙摆，行了个古老的礼数。
“前辈，请放心。”
“——哗啦啦。”
原本像是静止了的巨树，像是解封了一样，被风吹出叶片摩擦的动人碰撞声。

第98章
那棵巨树在须臾之间，在碧落灯的盈光点衬下， 青翠欲滴似水晶一样的叶子像是遇到了火一样， 全部蜷缩起来，化作点点翠光， 消弭在半空中，围绕在余瑶身侧，温和而纯正的灵力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
很快，余瑶被裹成了一个灵力大茧。
被灵力彻彻底底包裹起来的余瑶， 手掌平摊，一颗泛着盈盈绿光的黄豆大小的种子显出身形来。
整棵巨树的灵力， 都涌入了她的身体。
余瑶很快就化为了本体，莲梗上，细细密密的灰色小刺， 像是腐烂了一样，并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此刻，那颗种子悬浮在她的本体周围，源源不断的有生命气息缠绕在莲梗上。那不长不短的一截， 是困扰余瑶数万年的难题， 是她修为停滞不前的根源。
余瑶有点不敢相信。
就这么容易吗？
神草都还没摘。
她的伤就能愈合了？
可仔细一想， 这棵巨树凝聚了巨像神坐化前的所有修为与神力，再经过数十上百万年的酝酿吸纳，蕴含的能量与功效，并不比神草差多少。
歪打正着， 怎么也没想到，才一踏进焚元古境，居然就能有这样的收获。
余瑶并不是那种粗神经的人，她隐隐察觉出不对，但又寻不到什么端倪和异常，只好闭上眼，竭尽全力地吸收巨树的神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怎么说，眼下，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她吸收巨树能量疗伤的时候，整个幻象空间就像是裂开了的镜面，碎成了许多块，除了继承了巨像神遗志和神力的余瑶，其他人，都相继被弹了出来。
接下来，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接受传承，那是个耗时不短的过程。
好在，禁地掌握在顾昀析手中，只要他不开启，就没人能进去，也不怕神草会被别人先摘到。
夙湟、琴灵、秋女和落渺趁着这段时间，结伴去了不远处找给秋女养身的药引。
这种药引并不难找，但要的量有些大。
也得费些时间。
姑娘们一走，汾坷和尤延原地围着火堆坐了下来。
“怎么回事？我可都感觉到了，巨像神排斥我们排斥得不得了，我在里面还和他的意志打了一架，直接被弹出来了。”汾坷手里拿了根干柴，捅了捅火堆，带起一蓬细细碎碎的火星，他看向顾昀析：“这才进古境，就有这样的好事，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尤延挠了挠耳后，忍不住附和了两声，道：“我也跟他的意志碰了一遭，看到了上古那场战争的影像，他的传承对我没什么用，修炼到了这个程度，再多些别人的东西，反而是阻碍。”
说完，他问扶桑：“怎么你也出来了？我原以为，你获得传承的可能性比瑶瑶大，你和巨像神同掌生命之力，要破局，应该不难。”
“我要了那些修为，也没什么大的作用。且我与巨像神理念不合，拿他的传承，不适合。瑶瑶才是他自己选中的人。”扶桑声音温和，唇畔的笑意浅淡，他同样看了顾昀析一眼，又道：“而且这场造化，是昀析为瑶瑶准备的，我还不至于跟瑶瑶去争机缘。”
顾昀析抬眸，瞥了他一眼，懒懒散散地舒展了下身子，语调漫不经心：“开古境之门的时候，恰巧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就带着你们来了这里。”
这个解释，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当这样的机缘说得跟地里的白菜似的，随随便便的就能找到。
其余几人，尽沉默下来。
“不过，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些为好，你虽为帝子，但天道定下的规则，能不触碰就不要触碰，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有一波清算。”说起这个，汾坷最有发言权，他压了压唇角，很是不满：“当年，我不过是救下了自己的次身，封印了夙湟，做得最过的一件事，也只是影响了人间的时间，就这样，天雷逮着我劈了多少次啊！”
“你这个还真不冤，六界的时间乱了多久，你难道不知道？后来还是我们帮你擦的屁股，陆陆续续的又掰回来不少，你若觉得冤，现在去人间瞧瞧，时间线还是与其他几界脱轨，接都接不回来，不劈你劈谁？没劈死你已算是手下留情了。”蒲叶毫不留情地戳出陈年旧事。
汾坷动了动唇角，又摸了摸鼻子，到底理亏，没有与他争辩。
“有一件事，我得和你们说一说。”扶桑望着黑夜里的点点繁星，眉头皱得极紧，像是被什么事困扰住了一样，“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曾在昀析出世时算过一卦，说有六界动荡，神灵陨落之兆？”
“自然记得。”汾坷见他面色严肃，也跟着认真起来：“我那时候，以为陨落的神灵，必定在我和瑶瑶之间，但现今，我劫数已解，日渐恢复巅峰，而瑶瑶也得了巨灵神的传承，就算这次找不着神草，也能恢复一些本体上的伤，不说日后多厉害，自保肯定没有问题。”
“我原本也是如此想的。”扶桑用手指点了点太阳穴，神情同样不是很好看，“我以为这一年过去，卦象也有所改变，但来古境前夜，我曾算过一卦，卦象并未消散，而且更为清晰和严重，我怀疑自己哪里出了错，再加上临行前时间紧，恐耽误了开启古境的时间，也就没有同你们说。”
“方才在巨像神的空间里，我又算了一卦，还是那个样子，没有变，百年内，六界乱，神灵陨，而且这个陨落，还不知道是几个。”
“几个？”汾坷声音高了一些。
扶桑：“这种细节，我没办法算出来，推演出这些，已算是极限，但……”他顿了顿，接着道：“一颗流星很亮，一颗流星很暗，两颗都出现，证明这两个神灵，都有陨落的征兆。”
火堆旁，彻彻底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就连尤延，也敛了轻松玩笑的神色，认真推敲：“这个亮和暗，分别代表着什么？是修为，年龄，还是命数？”
扶桑摇头：“这个我也不得而知。”
“而且。”他扫了大家一眼，从袖袍里飞出一幅完完整整的卦象，蒲叶等人皱眉凑近，一看，脸色都凝重了下来。
“不止是十三重天，六界乱得更厉害，而且看卦象，祸乱的程度，甚至比远古时候的那场战争，有过之而无不及。”蒲叶脸色彻彻底底凝重下来。
“所以说，扶桑那时候算的卦象，对应的并不是我和瑶瑶的事，而是不久后的将来，将会发生的祸乱。”尤延也回过味来，他腾的一下站起身，问：“能看到祸乱发生的源头吗？”
顾昀析眼睛闭着，对这些浑然不感兴趣的模样，蒲叶等人知道他的脾性，除了瑶瑶的事，别的事，甭管有多严重，他就是眼都不带眨一下。
他有在听，也会思考，只是很少出声。
面对尤延的疑问，扶桑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点了点头，视线落到汾坷身上，神情很有些复杂。
汾坷愣了一下，旋即道：“你瞅我做什么？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
他渐渐的歇了音。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问：“最先开始的地方，在幽冥泽？”
扶桑嗓音有些干哑，不复之前的清润：“不是最先开始在幽冥泽，而是六界百族，都有陨落之人，十三重天的神灵亦不例外，但天族和幽冥泽，没有，一个陨落之人都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
说是巧合，绝对不可能。
从远古到现在，六界经历诸多磨难，沧海变桑田，但真真正正险些被摧毁的，只有一次。
正是那一次，六界元气大伤。
天道动怒，降下帝子，孕育数百万年，托给当世的神灵照料，多经辗转，方才出世。
汾坷眸色完完全全沉了下来，过了好半晌，他道：“我已将这事同她说过，她答应过，不会再动吞并天族的念头。而且从前，她被我封印着，没有机会，现在，也一直与我们同行。”
他和夙湟的事，大家基本上是默认了的。
这段日子，夙湟是个怎样的性子，怎样的人，他们心里也都有判断。
蒲叶摇了摇头：“她若是真有这种想法，自然不会因为粹粹而跟着我们同行，也不需要和汾坷走得太近，和天族四皇子联姻，生下那样的血脉，是最直接简单的方法。”
“也有可能——她怕太明显，也怕被十三重天联手再次封印，而不得不混进我们之中，试图混熟了，打友情牌？”尤延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郁闷，又不得不跟汾坷解释一两句：“我不是怀疑她，只是出了这个卦象，不是小事情，不管是谁，都得找找原因，说不定就能及时制止，这是理性分析，我没有别的意思。”
汾坷敛了往日吊儿郎当的做派，他用力地摁了摁眉心，看了尤延一眼，道：“我知道。”
他自己也在想。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顾昀析冷白的肤色被火光映得暖了些许，他慢悠悠地扫了周围一圈，声音沉冷：“从她和汾坷初次见面，到现在，身上没有染过天族的味道。”
不然，他也不可能任由余瑶和此人接触。
汾坷咬了咬牙，道：“当世的幽冥皇脉只她一个，而那种血脉，需要天族嫡系血脉和幽冥皇脉结合才有几率生出，而夙湟的身子，是我拿的。在这之后，她被我封印，一出来，就将粹粹交到我手里，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
这个时候，蒲叶还有心情笑他：“是你拿了她身子，还是她拿了你身子？”
尤延咧嘴，没忍住笑了一声。
凝滞的气氛随着这两声笑化开了不少。
汾坷脸色黑了个彻底。
他就知道这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就得被笑。
顾昀析长指敲了敲手里的空心竹节，道：“可以换个思维来看这副卦象。”
“首先，卦是会变的。”
“其次，谁跟你们说只有天族嫡系和幽冥皇脉结合才能生出那种东西？”
汾坷猛的抬眸，问：“难道不是吗？古籍上面有记载……”
顾昀析掀了掀眼皮，问：“古籍准，还是六道录准。”
一击毙命，汾坷不说话了。
“幽冥皇族的一滴精血，与天族嫡系后裔的精血融合，配以丹药和仙躯，也能养出那种东西。”
“我在与天君大战，夺回瑶瑶莲心的时候，曾强闯天宫，隐隐有感应到邪气，从前没往这方面想，现在想想，十有八九，是邪魔没错了。”
尤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话，信息量极大。
夙湟是没有跟天族接触，那上一任的幽冥女皇呢？
她给了天族几滴精血？
这数万年时光下来，又培育出了多少邪魔出来？
如果是真的，六界浩劫，不可逆转。
神灵陨落，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第99章
顾昀析的话一阵见血，言语下的意思露骨而危险， 深思之后， 后背便贸贸然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冷汗。
柴堆上，蹿起不高不低的火焰， 时不时一声炸响，带起一大蓬曳动的火星。
“我觉得，应是还没到这个程度。”尤延有些艰难地出声，他想要反驳， 下意识就觉得事情不会一夕之间演变成这个情况，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去堵那些话。
蒲叶郁闷地咬了咬嘴里衔着的草根， 道：“可整件事情捋下来，也只有这个说法能站稳脚跟，如果是夙湟下的手， 那也就是前段时间的事。”
尤延仍没想到点上，他看了一眼汾坷，斟酌着言辞，“正因为是前段时间下的手，所以才……”
才选择和汾坷握手言和， 继而接近瑶瑶和落渺， 还送上了残图作为人情。
“尤延。”扶桑捂了捂额头， 看着蒲叶已经懒得开口和他解释的神情，打断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你自己想想，她若是才给出精血， 邪魔又怎能在百年之内出世，为祸六界？”
尤延明白了。
邪魔这种东西，虽然是为杀戮和破坏而生，没有丝毫情感，但毋庸置疑，血脉是绝对的强大，没有上万年的精心孕育和照料，根本不可能出世。
所以，不会是夙湟。
如果精血这种东西她都能给天族，那上次和天族四皇子的联姻，就根本不会拒绝。
不是内部的问题。
尤延松了一口气。
“那么，就是上一任的女皇，选择了和天族合作？”
火堆旁，不知有谁开口问。
蒲叶吐出嘴里的草叶，拍了拍酸倒的牙，道：“这个说不准，或许更早。但还有一点，我不是很明白，既然夙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为何那卦象上会显示，在未来那场浩劫中，幽冥泽和天族，未损一兵一卒，成为唯二幸免于难的种族。”
汾坷说不准。
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事情扯到幽冥泽和夙湟的身上，他开口，不论帮着哪边说话，都不合适，怎样都显得屁股歪，于是干脆闷头听他们分析，话格外的少。
顾昀析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即使坐在火堆旁，周围是一丛又一丛的杂草，他的容貌也依旧清隽立体，轮廓流畅分明，言语懒散，带着些许的不耐：“六界典籍上有记载。”
“邪魔生性凶残，遇血则眼红，成长起来的邪魔，早已经被杀戮控制了情绪和身体，但骨子里流淌的血液，让他们轻易不会对族人出手，除非被严重激怒。”
更何况，幽冥一族避世而存，鲜少有人能猜出准确的位置。现在，夙湟更是提高了警惕性，外人想要进去，必得得到岛上的长老或者她亲自首肯，一层层刷下来，进出卡得十分严格。
所以在六界浩荡中，他们毫发无损，是可以解释得通的。
“那我错怪嫂子了。”尤延挠了挠头，朝汾坷那边看过去：“哥，我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汾坷摇头，皱眉，压了压唇：“这个事，等她们回来了，也得说说。”
“我问一下，那个秋女，是要一直跟着我们吗？”说到这里，尤延又忍不住歪了一下话题，他扭头望向汾坷：“你不会真想享齐人之福，两个都要吧？”
“你能不能少说点话？”汾坷显然没什么心情，但这确实也是个问题，“秋女是来找药引的，因而同路，等找完回来，她应该也还有别的打算，不会一直跟着我们。”
“还有啊，别老将我和秋女放在一起，百花会虽然出了点岔子，但那个天道姻缘的事，我们也都澄清过了，这事就此揭过。”他顿了一下，抚额：“夙湟的性子你们不知道，外在冷，心更冷，摆起脸来一天都不带笑一下的，我是真的没哄女孩子的招，你们就别给我添难题了。”
扶桑宽和地笑了两声，手肘碰了碰尤延，让他专注正事，别岔开话题。
尤延便又板着脸，严肃起来：“我就是想问一问，这个秋女，可信吗？等会灵灵和落渺回来，我们说起这个事的时候，还得特意防着她，躲躲闪闪地避让，总有些不习惯。”
可信不可信这个事，还真没人敢说。
这里和秋女最熟的，好像还是和她有一段生搬硬凑情缘的汾坷，然而他也跟秋女不太熟悉，对其为人不做评价。
蒲叶咳了一声，稍微有些不自然地开了口，道：“她跟我倒是挺熟，继续待着的话，也不会出什么差池。”
“熟悉就好，这段时间不比寻常，若是我们的猜测属实，天族前段时日的蓄力隐忍，就十分可怕，不得不防。接下来，大家在古境中尽量待在一块，天君那一行人，能在古境解决的，全部都解决了。我预计，出去后不久，六界的太平幻象，也该破了。”扶桑没有深究那么多，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见，也是现阶段最理性的做法。
顾昀析眼睑微垂，长指搭在膝盖上，道：“瑶瑶这里，需要半个月。”
“等她出来，就去摘神草。”
“摘了神草，就去围堵天族和锦鲤族？”尤延眼神一亮。
顾昀析懒散地笑，眼里全是冷色，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真是奇怪。
这才一夜不到的功夫。
余瑶不在身边，他心情差得想将闹得人头疼的尤延和汾坷抡飞。
当夜，夙湟等人也知道了这事，神情各有不同，琴灵冷静地听完，问身边寒着脸的女子：“你可知是什么时候的事？”
夙湟蹙着眉，想了好一会，才回：“上一任幽冥皇是我母亲，她致力于改善幽冥泽臣民的生活，我跟着她学习帝王之术，君臣之道，但她从未跟我透露过有跟天族合作的意向，包括我接手幽冥泽，取代她的位置时，她也只是告诉我，要吞并天族，将天君的位置夺到自己手里。”
“幽冥泽皇位更迭历来如此，亲情淡漠，子女自己成材，无能者只有死路可走，而新的皇脉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现任女皇也到了赴死的年龄。”
“赴死？”汾坷和尤延都有些吃惊。
夙湟目光在粹粹的嫩叶上停留了一下，笑了笑，浅声道：“这是幽冥皇室秘而不宣的传统，每一任皇女血脉成长起来，能够带领幽冥泽继续走下去，有足够的阅历和担当的时候，现任女皇便会将自己的全身修为秘法过渡给皇女，而后在密室悄然死去。”
汾坷听完，死死皱眉，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你以后，不会也要学着那些老古董的做法，将自己的修为传给粹粹吧？”
夙湟显然没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她扫了显然有些不满的男人一眼，有些莫名：“你问这个做什么？日后粹粹若是用得上，我自然没话说，只是她现在还小，都没出世呢，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成长起来。”
汾坷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这个很严重。
日后粹粹若是真成长成了那种想要夙湟性命来成全皇位的女孩子，他必然第一个上手，给她打清醒。
十三重天和幽冥泽，生长环境显然截然不同。
照夙湟这种说法，瑶瑶若出生在幽冥泽，恐怕早早的就没命了。
见大家都若有所思，气氛一派凝重，汾坷扼住夙湟雪白细嫩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一棵背阴的树后。
夜里，天凉，伸手不见五指。
汾坷手掌微抬，一蓬火焰凭空燃起，静静地烧着，衬得周遭的鬼影光怪陆离。
夙湟是何等敏锐直接的性子，她抚了抚衣袖上小叶海棠上的金线，姿态高贵，落落大方，眉目间凝着一股寒凉的意味，显然不是很想跟汾坷循序渐进，七扯八拐之后才进入正题。
她开门见山，声音空灵：“你怀疑是我做的？”
汾坷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仔细斟酌措辞，过了半晌，才掩了眼底的暗光，摊了摊手，坦诚地道：“有过怀疑。”
“这毕竟不是小事，几十万年前的悲剧，或将重新上演一次，我得为六界生灵负责。”汾坷没有想着瞒她，神情难得十分认真：“这是身为先天神灵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不得不往那方面想，你不要往心里去。”
夙湟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些凉薄的意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所以，又想再将我封印一次？这一回，由你动手，还是整个十三重天一起来？”
“浣浣。”汾坷突然叫了她的小名。
接近结冰的冷凝气氛咔嚓一声，碎开了一道裂缝。
汾坷看着她自然垂落在身侧的白嫩手指，眼神都放直了，也只是动了动手腕，没敢握上去。
可一旦心里有了这种念想，便是再严肃的话题，也带上了旖旎的氛围，汾坷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莫名的被火光熏得有些干哑：“你不必担忧这个，若是没有证据，不论是我，还是十三重天的任何人，都不会动你半根手指头。”
夙湟自身有实力，并不是那种需要他护在后面的娇艳牡丹花，她听多了周边人的甜言蜜语，熟知人言最可畏，亦是最不可信。
“你一人，便能代表整个十三重天吗？你将十三重天上的朋友看得那么重，六界生灵对你而言是不可推脱的责任，你真的会为了我，跟他们闹翻，让六界生灵误解吗？”
“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说，说了也只是泡沫一样的幻影，说的人安慰两句，听的人图个开心罢了。”
汾坷万万没想到，他自出世以来说得最深情，最露骨的一番剖白话语，居然会被她贬得如此一文不值，而且她从头到尾，都无比的冷静。
甚至连他的怀疑，他将会有的反应，全部都想到了。
这让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夙湟就是夙湟，哪怕有个可爱的小名叫浣浣，那也还是幽冥泽的女皇殿下，哪怕他们说好，会共度余生，会只有彼此一人，她也从未想过他能去保护她，为她遮挡质疑和风雨。
所以，她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汾坷甚至怀疑，现在他但凡露出一丝想动手的迹象，都会遭受到蓄势已久的雷霆反击。
他家这位，绝对不带任何犹豫的，能给他头都踢下来。
而她能跟着他来这里单独交谈，怕也是因为已有了顺利脱身的法子。
夙湟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堆叠的乌发上，流苏簪子荡起弧度，她清楚地看到了汾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然后将它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她开诚布公，直接道：“对，我就是不信任你。”
赶在汾坷开口之前，她又一句话堵死了他：“你也别说我，我们两个，半斤对八两。你不信任我，我如何敢信任你？若是今日这样的局面全盘信你，等于将生死都交到了你的手中。”
“我现在做不到，日后也做不到。”
“我无法因为一个男人，将生死都置之度外。”
她瞥了汾坷一眼，意有所指，声音不自觉冷了些：“还是个随时怀疑我的男人。”
汾坷被她这番话气笑了，他身子靠在就近的树干上，同她理论：“我如何说到做不到了？我若是真怀疑你，现在解决问题最理性的方法，不该是将你再次封印？”
夙湟懒得跟他吵：“等拿到神土，我就离开。”
汾坷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他倾身，拉住了她的手腕：“我早就想好了。”
“事情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若贸然封印你，我肯定站在你这一边。我虽然还未完全恢复，但其实也很厉害，没有和你对战时那么羸弱，十三重天里能打得过我的，就顾昀析一个。”
“他你不用担心，他最懒得管这些事。就算管了，你和瑶瑶玩得好，只要瑶瑶出面，说几句软话，他就算脸臭，也不会如何发作。”
“实在不行，我就开启诸神会议，让他们放你离开。”
“你若是真的插手了这次的事情。”眼前男人的眼眸十分明亮，里面像是燃烧着火把，衬得他容貌俊朗，温润如玉，就连声音，也是十分清透：“我会将六界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将你、粹粹，和幽冥泽都封印起来。”
“用我的全部的神性和精血。”
“如此，我们一家三口，完完整整，千万年都在一起。”
他一字一顿，说得认真：“而若能扛过这次劫难，完成这个使命，我便卸下先天神灵的担子，跟你回幽冥泽，做你的皇夫。”
他这段话实在出人意料，饶是夙湟这样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愣了好一会，才慢慢地，颤了颤睫毛。

第100章
巨像神的空间深处。
最后一捧浓郁的灵力缠绕在一枝半开半合的黑莲上，然后很快就被吸收了个干净。
空间里， 原本浓郁得要化成水的灵力， 经过黑莲连着八天八天没日没夜的汲取，终于稀薄下来， 一缕缕攀附在空间里唯一的活物上。
随着这种程度的灵力灌溉，原本极淡的不可捉摸的神威，也日渐深浓起来，清甜的莲香味四散， 充斥着空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第十日，黑莲终于缓缓落地。
变幻成了人形。
余瑶睁开眼睛， 内视己身，然后，弯弯眉眼， 笑了一下。
这一场传承，她的收获很大。
饶是以她这种见过世面和风头，经历顾昀析打磨的心性，也没忍住雀跃了一会。
她本体上的伤并没有好完全，但也愈合了十之六七， 剩下的， 等找到神草， 就能完全根治。
这个余瑶早有预料，但真正实现的时候，仍然有一种在梦境中不切实际的错觉。因为她自己都不太能记得清，从出世一路走到现在， 为此失望了多少次，自责了多少次，才练就了今日这般看似满不在乎，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
她若露出失望的神色。
十三重天帮着她到处寻灵芝炼仙丹的人更难受。
从小到大，她都令人操心，好容易懂些事了，细细盘算，想着还上那些人情，兜兜转转，最后发现，自己不惹祸，不伤风病痛，好像就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欣慰。
过往有多心酸，现在余瑶就觉得有多快活。
因为她发现，巨像神的神性都被她治疗身体消耗殆尽了，但巨树里蕴含的海量灵力以及巨像神身前的修为却保留了下来，充盈着她的每一条经脉，感知到她的心情，纷纷变得活跃起来。
余瑶手指纤细白皙，她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然后缓缓地握紧了手掌，上霄剑嗡鸣，有感应一样，从空间戒里飞出来。
她目光微凝，一剑凌空，也不见什么动作，霜白的剑光从侧面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斩下，闪得人眼前一花，层层叠叠扭曲的空间，像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哐的一声被人砸到了地上，碎成了无数块。
当一层层的幻象褪去。
最真实的场景便显露在眼前。
一棵巨树，一棵已经枯朽了的巨树，无数叶片蜷缩在一块，呈现出秋末枝头的黄色，是生命走到尽头的腐朽之兆。
余瑶收剑，对着巨树的方向微微躬身，神情郑重，声音悦耳：“多谢前辈馈赠。”
巨树之上，慢慢的，一张巨大的人脸浮现出来，它盯着余瑶看了好一会，而后缓慢出声：“吾从未想过，吾之传承，竟会落在现世神灵身上。”
“这柄剑上，有熟悉的味道。”巨脸说话的时候，树干蠕动，声音宏大，经历长久的时间河，从远古传来。
余瑶看了一眼悬浮在半空中，缭绕着神光的上霄剑，目光柔和，她颔首，回：“这是鲲鹏帝子之物，可能前辈曾在古境中感应过他的气息。”
巨像神顿了一顿，像是有些迷茫。
在他那个时代，没有帝子这号人物，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对这个人强大程度的认知。
上霄剑上的气息和锋芒，让他的神识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戾气很重。
神剑有灵，到了这个程度的神剑，更是有自己的脾气和傲性，但在眼前这个本体有伤，并不强大的女娃娃手中，却无比顺服。
巨像神看着余瑶，总体来说，是满意的。
心态好，天赋也好，不骄不躁，还有礼貌，这让他心里积郁的怒火消散了不少。
“吾曾与他神念交战。”巨脸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尤为滑稽，“吾打不过他。”
何止打不过。
整个空间都被强留了下来。
这才便宜了眼前的女娃娃。
得了他所有的秘法修为和神性。
余瑶愣了下，眉尖微蹙，她问：“我们一行人，十日之前才踏进古境，一路都在一起，没有见他出手过。前辈所言，可是几万年前古境开启的时候，你们二人起了些争执，继而动手的？”
巨脸沉默了。
他是身死之人，凭着古镜的奇特效能，才能继续以一道意念撑下去，想要寻找最适合自己传承的人，想给六界留一道薪火，留一簇希望。
在巨像神的预想里，最出色的传承人，大概也只是一个天赋颇好的世家子弟，心性坚毅，责任感强。
但是他仍不会毫无保留地将所有的神性和修为都传授给他。
因为无法完全相信。
当六界灾祸来临。
最先挺身而出的，永远是当世的神族，只有他们，才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和信念，坚定不移地守护着万族生灵。
世间每一个生灵，都是他们的子民。
所以当巨像神的意念被顾昀析打了一顿，并且整个空间被囚禁之后，他虽然气愤，觉得憋屈，但并未有什么过激反应。
因为余瑶是先天神灵。
她若恢复，对整个六界八荒，都是十分大的助力。
所以阴差阳错的，这个帝子，给他送来了意外的惊喜。
但作为前辈，他就不跟后世之人斤斤计较了。
“就在十天以前，吾的意念停留在禁地周围，察觉到古境开。而后，吾所制造的幻象，被一人意念困住，两相对撞未果，被强行留住，只是没料到，他竟会将现世神灵带入空间。”
余瑶一愣，隐隐约约的猜想被证实，她沉默了好一会，心里的喜悦荡然无存，她问：“前辈，在古境中强留神灵意志，对他，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巨像神道：“他比吾辈神灵任何一人都强大，同为先天神灵，吾爱才惜才，不会真正对他动手，可若脾气烈些的，宁死不屈，会选择自爆。”
余瑶的心都颤了一下。
她满头青丝被吹得荡动，像是曲线窈窕的女子在对着无人处撒娇。
自爆。
一个神灵，以全部的神性和灵力自爆，饶是顾昀析，也得受伤。
他不告诉她。
什么都不告诉。
只是安排好一切，轻描淡写地跟她说，去吧，我们运气好，说不定能寻到一场机缘。
他做事之前，好像从来不会考虑他自己会不会受伤，会不会被牵连，会不会跟汾坷一样，被事后清算。
也许是懒得考虑，也许是知道考虑之后，也依旧会这样做。
“传承到你这里，吾的使命，便算是彻底完成了。”巨树上的巨脸渐渐消散，有些欣慰和沧桑的话语传到余瑶耳中，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古境，是所有神灵死后的归宿。
也许，再等几十万年，她的意志，也会如巨像神一样，开始挑选合适的人选，做自己的传承者。
“前辈走好。”余瑶再一次躬身，表示她的谢意。
巨脸彻底消散。
余瑶望向半空，脚尖一点，跃出了正在溃散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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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外面的人，这十几天，可真是不好过。
主要是那种时时刻刻吊着心想着心事的氛围，太能传染人。
顾昀析看了几天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眉峰皱得越发明显，在余瑶进古境的第四日，就消失了踪影。
走得那叫一个悄无声息，利索干脆。
要多嫌弃就有多嫌弃。
蒲叶和汾坷，这些天，都确实有点不在状态。
自从汾坷那天夜里，拉着夙湟的手去后边林子里交谈过后，回来整个人就不对了。
首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其次，他是牵着夙湟的手回来的。
这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猜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尤延险些被他们这对闪瞎狗眼。
这导致他这些天，苦思冥想关于幽冥泽的事情，每次要拉着汾坷讨论一番时，就会被他春风满面，豪情万丈的状态给劝退。
扶桑忙着逗鸟，自然是没空理他。
尤延找上了蒲叶。
然后发现这位老大哥也心不在焉，眼神总是发飘，处于一种怀疑人生的阶段。
如此几次，尤延自己反倒没了心情，他形单影只地躺在树冠上，看着下面的一对两对，眼神放空，想着等阿姐回来，这样的局面，应该会有所改变。
他的阿姐。
待这次古境之行结束，属于她的时光，就将正式到来。
蒲叶心不在焉，是有原因的。
只是这个理由，有些难以启齿。
他现在天天白天夜里，开始念清心咒，越念越觉得自己是禽兽。
蒲叶作为十三重天最年长，出世最早的人，一向以老大哥的身份自居，游戏人间，洒脱自如，去西天一待就是几万年，心性开阔，对男女情爱之事，当真是没有半分感触。
直到这次回来。
直到再见到秋女。
直到那日夜里发生了一些事。
他原本坚定不移的想法碎成了渣渣。
那夜月圆，秋女才摘了药引回来，大家都在各想各的事。夙湟和汾坷那边圈了一个结界，顾昀析嫌他们吵，自己又单独划了一个结界，尤延和扶桑那头也不太平。
蒲叶给火堆添柴，动作慢条斯理，面对这种局面，不急，也不慌，身影被月光拖得有些长，现出一种孤独与凄凉。
秋女才服了药，一抹红色倩影由远及近，分明是极张扬的颜色，但穿在她身上，倒落成了陪衬。
像是山林中专门魅惑人心的妖精。
但又不同。
这样的女子，美得不可方物，却仍带着仙气，两种十分矛盾的气质，在她身上中和，又发散。
蒲叶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添柴的动作。
“你怎么来了？才服了药，就该好好歇着。”说这话的时候，蒲叶唇侧还是带着笑的。
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秋女侧坐在他身边，脸腮透露出一丝丝晕红，像是喝醉了酒，但身上又没有酒味，全是好闻的像是栀子花的馥郁芳香，又带着丝丝秋日清晨的露水清甜。
“你这是怎么了？”蒲叶注意到她气息紊乱，显然不是正常的状态。
“我来同你说一声，我得离开了。”秋女声音很好听，是那种缠缠绕绕的像是撒娇一样的调子，比平日还要软一些。
“现在离开？你这样的状态？”蒲叶一脸的不能理解。
秋女好看的手指头蜷缩起来，藏在衣袖里，眼眸里像是含着两汪春水，她望着蒲叶，半晌，道：“药性问题，秋女宫有寒冰玉髓池液，可解药性，而古境之中没有。”
“我的病，再不服药，就要彻底压不住了。”
“原本算着，再服上三年，就可彻底根治的。千算万算，还是出了岔子。”
她低低地哼了一声，猫儿一样。
蒲叶头皮都要炸开了。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神君，头一次遇到这样要命的情况，他蹭的一下起了身，眼神都不敢在秋女身上多停一下，佯装冷静地问：“你这样的情况，不能用外物克制吗？”
秋女笑了一下，眼睫毛颤了一下，摇头：“我先走了。”
“灵灵和浣浣都有事，这里就我跟你还算是老相识，便来说一声，这样，也不算是不告而别。”
说完，她站起身，气息越发不稳，从表面上看，倒也没有异常。
绯红的衣裳，精致绝世的面容，雪白修长的脖颈，她对于男人的诱惑有多大，出去之后，就会有多惨。
蒲叶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秋女走出三步后，纤细的手腕被男人扼住了。
“你……”蒲叶喉结滚动两下，吐字无比艰难：“先别出去。”
秋女拍了拍身边的小兽，看懂了他的未尽之意，她道：“没什么大事，古境之中虽然人多，但大多修为都处于低下层，八两可以对付，我……解了药性就能恢复过来。”
说完，她往回抽了抽手。
而后被更有力地捏紧了。
蒲叶咬了咬牙，声音强硬了些：“你先留下来，我去问昀析，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这种事情。
女孩子都面薄。
秋女没有吭声。
片刻后，蒲叶再次进了结界，他脸色很不好看，目光有些躲闪，不敢放在秋女的身上。
药效发作，秋女已经没有了太多意识。
她像是花枝一样，环绕上了蒲叶的腰，馥郁的花香在鼻尖起舞，蒲叶忍不住仰头，骂了一句脏话。
“宿宿。”
蒲叶再怎么说对男女情爱没兴趣，也抵不过这刻，她一贴上来，就险些燃烧起来的真实反应。
这他妈的。
“蒲叶……”秋女难耐地哼了一声，竭力克制着，像是幼猫伸出爪子在身上挠了一道不轻不重的痕迹，不痛，但带着别样的痒意。
“我在。”蒲叶身子僵得像木头，任她所为，将君子人设维持到底。
“你可以……可以去问问尤延可否愿意。”秋女手指搭在他明玉镶嵌的腰带上，话说到一半，似还想再说什么。
蒲叶伸手，挑了她的下巴，看清了细散的碎发后，那张言若芙蕖的脸，分明也挂着难堪和迟疑。
“愿意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秋女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的，意志有些昏沉，没有说话。
“我平时性格是不是很好？”蒲叶捏了捏她的下颚，力道不轻不重，对上那双秋水眸，他气得笑了一声：“再好的性格，你也别在这个时候，提别的男人。”

第101章
余瑶不在的这十几天，顾昀析心里的烦躁简直快要压不住。
到了第四日， 他就裹挟着一身寒气， 去了别的地方。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他是要去做什么。
余瑶进幻象空间的第十二天。
顾昀析才又现身。
他一回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头顶撕裂的口子，黑漆漆的空洞里，并没有身影出现。
但既然他回来了。
余瑶距离出来，也不久了。
算算时间， 确实也就在这几天。
就是不知道，巨像神的传承， 她都吸收了几分。
余瑶是在当天夜里出来的。
尤延一马当先，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有算到阿姐此次出来必定一飞冲天， 但还是没想到，阿姐的修为能一下到这样的境地。”
琴灵拉着余瑶的衣袖侧身左右看了看，笑着将她的碎发挽到白净的耳后，道：“很棒，真好。”
蒲叶细细地感应了她体内的灵力波动， 眼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他摇了摇手里的扇子， 开口说：“现在，你拿着上霄剑，甚至都可以和尤延拼一阵了。”
余瑶一一回了他们的话，然后动了动眼珠子， 开始寻找那抹懒散清冷的影子。
她的神情太明显，琴灵都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别找了，帝子早算到你今日要出来。你进去之后，他心情不大好，消失了好几天，白天才刚回来，现在在那边的树上眯眼呢。”
余瑶听到他心情不好，心里一咯噔，问：“我在幻象里这些天，他是出去了吗？”
“昀析看到我们就烦，第四日就出去了，早上突然回来，我们这才猜想，你今日怕是要出来了，果不其然，都被他料了个正着。”
蒲叶揉散了余瑶的长发，道：“去瞧瞧他吧，怕是正等着你呢。”
余瑶连连点头。
她从幻象空间中出来，本体上的伤虽然没好完全，但继承了巨像神的半数修为，和进去前的二吊子水平比起来，确实是天差地别。
习惯使然。
好的坏的事情，她第一个想分享和诉说的人，都是顾昀析。
这次也不例外。
余瑶寻到小山谷后面的大树下，半仰着头，好看的杏眸将天上的星辰都映照了进去，又闪着细细亮亮的水光，她伸手，青葱一样的手指尖触到男人垂落下来的玄纹青衫上，用了些力道拽了一下。
顾昀析是真的在睡觉。
余瑶进去多久，他就有多久没合眼。
脑子里像是炸烟花一样。
那些平常死死压抑住的负面情绪又开始钻空隙，闹得他跟着暴躁，再接着留在这里，他怕和蒲叶等人打起来。
倒也不是不能打。
就是怕小姑娘出来，露出左右为难，两头担心的神情。
怪可怜的。
所以出去，随便找了个地方修炼，压住滋生的恶念。
今日回来，整个幻象空间外，都弥漫着她的莲花清甜。
他终于能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阖上眼小眯一会。
“析析。”余瑶轻轻地喊他，带着些亲昵的笑意。
顾昀析睁眼，又阖上，难得现出些疲累的神情来，他拍了拍身边交错的树干，冷淡的声线里夹杂着困顿之意：“过来。”
余瑶一点脚尖，学着他的模样，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倚靠在树干上，她问：“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你说呢？”顾昀析声音沙哑，眼睛也不睁，一副没睡醒的懒散样。
余瑶笑了一下，轻声道：“那我不吵你了，你接着再睡会。”
她没了声音，好似真安安静静地跟着他闭了眼。
顾昀析手腕骨突出，手指根根分明，他精准地寻到了余瑶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捏，她身上的莲香比进去前要馥郁一些，他闻着，却并不觉得腻。
怎样都恰到好处。
醇和的灵力顺着余瑶的手腕流进四肢百骸，小姑娘像是没脾气一样，也不问他做什么，就是那样任他玩闹，随他开心的态度。
顾昀析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将灵力撤回来，又不轻不重地捏上她柔若无骨的手指，语调漫不经心：“比我想象中的好一些，等摘了神草，就能彻底恢复。”
余瑶手指往树干上一点，灵力闪烁间，交错缠绕的树干在他们身下也铺了厚厚的一层，像是扭曲的藤蔓。
她身子一斜，从微高处滚了几圈，停下的时候，身子恰巧落在顾昀析身侧。
男人睁开眼，懒懒散散地瞥了她一会，长臂一伸，将人揽到自己胸膛前，眉头微挑，问：“一回来就撒娇？”
手掌下是她的乌发，散着馥郁的香，一丝丝一缕缕往鼻尖里钻，余瑶先是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掌，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清瘦了些的小脸摆出十分严肃的神情，连带着声音，也认真了些：“巨像神都告诉我了，其实是你出手禁锢了整个空间。”
余瑶嘴一扁，有些委屈的模样，同时吐出清清冷冷三个字：“你骗我。”
顾昀析对从前的神灵毫无敬畏之心，也并没有被揭穿之后的慌乱，他只是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余瑶腮上的一点点肉，道：“那老头，还挺多话。”
余瑶沉默了一会。
突然，声音哽了一下，像是哭泣时的气音。
顾昀析身体一僵。
余瑶是个什么性格，没人比他更了解，甚至可以说，有一大部分，都来源于他。
她不是没经历过风吹雨打的娇娇女，她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哪怕是美人的眼泪。所以这些年，不论怎样，她都很少红眼。
“怎么还哭上了？”顾昀析声音有些不耐，但手上的动作却比往日轻些，他捏住余瑶的下巴，目光落在那张小脸眼尾处的飞红上。
“你说的话我都听了，那你能不能，也听听我的话。”余瑶别过头，不去看他。
顾昀析的手落了个空。
他目光晦暗难明，声音里懒散的睡意荡然无存：“怎么就没听你的了？”
余瑶背对着他，小身板有些颓然地塌下来，道：“我都跟你说过了的，我不想我的恢复，是以你受伤或是违背六道规则为代价换来的。”
“如果是这样，我情愿不恢复。”
顾昀析沉默了好半晌。
半坐起身，将人拉了过来。
“傻瑶。”他冰凉的指腹摩挲着余瑶眼角的飞红上，“方才，他们没告诉你幽冥泽的事吗？”
余瑶一愣，旋即问：“幽冥泽？什么事？”
顾昀析便挑着重点，不急不慢地跟她说了一遍。
余瑶消化了一会，脸色彻底凝重下来。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许多。
关于天族，关于幽冥泽上任女皇，关于上古的那场战争。
顾昀析毫无愧色且义正言辞地胡扯：“大战在所难免，在这样的关头，我扶持哪一个，能比你的效用更大？”
余瑶没说话了。
私心与千万生灵，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寻常人，潜力和战力，确实没有神族来得高。
她睫毛上下颤了两下，像是蝴蝶的翅膀扇动，遮掩住眼里一片朦胧的雾色。
顾昀析罕见的用上了有些无奈的声调：“为了压我，连掉眼泪这招都用上了？”
余瑶捂了捂脸，有些气弱地回：“眼泪不受控制，憋了挺久，也才憋出来一点点。”
“也得亏我平时少哭，要是哭得多了，你方才铁定不会安慰我。”余瑶一副早看穿了他的神情。
顾昀析微愣，而后笑了两声，连日来的低气压被这么三言两语的击散，他又开始挨个捏余瑶的手指头，道：“我打算开禁地。”
余瑶蓦地抬眸看他，而后摇头，连着摇了两下，道：“不行。”
“不可以的。”
“瑶瑶。”顾昀析喊了她一声，瞳孔颜色纯正，他道：“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你的伤，必须好。”
“禁地里的神草，也得留着，用来增强战力，以备不时之需。”
余瑶嘴唇蠕动两下，问：“所以，那日我画的地图是对的，神草真的在禁地里。”
“你画的图，才是错的。”
顾昀析没有否认。
他甚至依旧是满脸的云淡风轻，漫不经心，只有在触到小姑娘有些难过的眼神时，才会笨拙的，刻意地别开视线。
余瑶突然执起顾昀析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纵横细小青筋的手，重重地咬了一口。
顾昀析皱眉。
余瑶松开嘴，虎口的位置，现出重重的一道牙印，看得出来用了些力道。
“伤好了，有底气咬人了？”顾昀析看着那几个牙印，似笑非笑地看着余瑶，挥手布下一道结界，他不怎么费气力的就将人捉到跟前，挑着她的下巴，目光在那张百般难描的脸上游移，带着难以形容的危险意味。
余瑶顿时蔫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我就是不想你这样做。”
“总归，会有其他办法的。”
“天族在我们那般逼迫，强打上门时都未曾放出邪魔，就说明时机不成熟，这种血脉，哪怕差一点，也是有瑕疵的，难成大器。等古境之后，我们可以立刻潜入天族勘探，不必要在这个时候开启禁地。”
她捏了捏顾昀析带着些凉意的手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远古时期六界能熬过来，这次也一定可以。”
顾昀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几句。微凉的鼻尖在她颈窝里蹭了两下，青竹香与莲香混在一起，交缠成了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气味。
顾昀析喉结上下动了一圈，声音已然半哑：“瑶瑶，蒲叶和秋女在一起了。”
余瑶睁圆了眼睛。
她有些惊讶地问：“宿宿？和谁？”
“蒲叶。”顾昀析言简意赅地报了一个名字，有些难耐地衔住她脖颈上雪白的一块肌肤。
余瑶推了推他，有些痒，她直往后缩，又觉得实在惊奇：“你看仔细了吗？真是蒲叶啊？他不是一直说自己对女人没兴趣吗？”
顾昀析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没兴趣？没兴趣能从前半夜一直闹到天亮？”
余瑶震惊了，她一言难尽地重复：“闹？闹什么？”
“怎么总是问他们的事。”男人的声音显然不满，还带着些不耐烦。
顾昀析捏了捏她白玉一样的耳垂，嗓子里像是点了一簇火，又被她哼的一声浇了一桶油，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方面，他的自制力就像是玩笑一样的，随随便便就垮了，男人声线沙哑，眼眸中的危险和占有之意不加掩饰，他问：“伤都好了一半了，现在能承受住了吗？”
余瑶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这回没使多大的力道，也不知道是拒绝，还是一种另类的欲拒还迎。
理智彻底焚烧起来之前。
顾昀析扫了一眼周围这个环境。
不太满意。

第102章
余瑶将头搁在他肩膀上， 低低弱弱地哼了一声。
她两只细长的手臂，像是顺势而上的牵牛花枝，柔柔地攀上了他的腰身。
在这样的时候。
她这样的姿态。
顾昀析忍不住无声扯了扯嘴角，微微阖眼。
很奇怪的，先前还在骨子里乱窜沸腾的情欲， 像是慢慢的结了冰。
他想到了一句蒲叶说过不止一遍的话。
余瑶这个人， 对顾昀析是没有原则的， 没有原则的放纵， 往往不会考虑后果。
就像之前，就像现在。
他若想要， 她明知不行，明知本体有伤，仍是会这样环着他的腰， 无声地应允。
所有人都在说，余瑶好福气好眼力，能讨得了帝子的欢心， 能得君垂怜，一直跟在他身边，得以保住小神女的名头，六界百族， 从此都得给她一两分面子。
可现在， 在余瑶再一次贴上来的时候，顾昀析却无比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和余瑶的关系， 与外界传的，恰恰是相反的。
小姑娘的腰很细，不堪一握，她的肌肤又很脆弱，像是上好的白瓷。顾昀析的手搭在她的腰腹上，哪怕根本没使多大的劲，他也知道，此刻，衣衫之下，那一片细肉，必然已经泛出了一圈的红。
“瑶瑶。”顾昀析将软成一滩水的人拉到胸膛前，他低头，啄了啄她的发顶，道：“等这次事情结束，我们就回鲲鹏洞，办成亲礼。”
余瑶眼里还蒙着一层雾，她反应了好一会儿，问：“你现在，不想吗？”
顾昀析忍耐地吸了一口气。
清隽的面容现出一刻的显而易见的狰狞。
他又想起了那夜，蒲叶结界里闹到天亮的动静。
在没接触余瑶前，顾昀析绝对可以称作清心寡欲第一人，别说还隔着一层结界了，就算是当着他的面脱光衣裳，也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可就是，他馋着余瑶，馋得不得了，偏偏还只看得见，吃不着。
突然有一天，连见都见不着了。
蒲叶那层结界薄得都跟纸一样了，虽然看不到里头的情形，但时不时的就有声音漏出来，还都是那个口口声声说是对女人不感兴趣并且昔日绝对理解顾昀析视红颜为骷髅态度的男人，当初说得有多义正言辞，那夜哼得就有多兴奋。
狗男人，口不对心。
说的话跟放的屁一样。
顾昀析忍了再忍，第二日一早就走了。
实在是，想不通。
他还对余瑶说过，他们的孩子，占不了十三重天小辈中的头一个，那也得赶着第二个。
这倒好。
一个个进度飞快。
就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同一个阶段，简直原地踏步。
这样下去，别说第二了，怕是第三第四都没份。
余瑶很难得见到他这样的神情，她看了一会，眼里缀上漫天流转的星光，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又没说出来。
她手指头绕着顾昀析的黑发，一圈圈地缠，直到将指尖都覆盖，才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其实，没事的，你若是想……”
顾昀析突然很暴躁地拥了她一下，下巴磕在她的头顶上，语气有些恶劣：“不想，别提。”
一提，满身的火。
余瑶将脸胡乱地往他胸膛处蹭了蹭，两轮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她手顺势环着他的腰身，在后背拍了两下，忍着笑意安抚：“等摘到了神草，我们就悄悄出去，现在天族大部分人都在古境中，留在老窝镇守的是少数，若是时机良好，我们就可以先动手，将尚未完全成熟的邪魔全部荡灭。”
顾昀析长身玉立，站得笔直，身上还缠着个软糯糯的人，云纹银衫与青色交缠，像是盛开在黑夜中不谢的花，平白夺人视线。
顾昀析不置可否，他淡声道：“一旦出去了，近万年间，就再也进不来了。”
除非神灵将陨，古境方开。
怀里的身子僵了一瞬。
余瑶心情确实比较低落，她抬头，与那双冷静寒凉的黑瞳对视，不过须臾，便败下阵来，她张了张嘴，半晌，道：“也许，并没有到那个份上，不需要现在就做出抉择。”
顾昀析有一搭没一搭地捉着她的手指头把玩，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往往更能传达一些东西。
就比如现在这样的场合。
过了好半晌，就在顾昀析以为余瑶睡过去了的时候，她用脑袋抵着他的胸膛，用了好些力道，声音却很轻：“那你一定要好好的。”
顾昀析挑眉，声音一如既往地散漫：“瞎想什么？怕我陨落？”
余瑶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挂，幽幽荡荡地晃着，像是没骨头一样，胆子出奇的大。
顾昀析伸手托住她的臀，眉头微挑：“怎么这么爱撒娇？”
余瑶哼了一声，脑袋歪在他颈侧，像是突然想开了，她道：“我不瞎想，你去哪，我就去哪，就一直跟着你。”
顾昀析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不难听出声音里的愉悦意味。
————
一堆火，烧了整整十四天。
余瑶和顾昀析一前一后出去的时候，蒲叶正对着在眼前炸开的一蓬蓬火星发呆，扶桑被落渺气得难得说了重话，落渺反正左耳进右耳出，跑到夙湟的肩上扇翅膀，跟她念念碎诉苦。
而另一侧，秋女和尤延不知道在说什么，瞧着模样，聊得挺和谐投机。
余瑶的目光一一滑过去，总觉得气氛有点难以言喻的尴尬。
很快，她就意识到，那种浓重的违和感到底出在谁的身上。
小溪那头，琴灵身姿窈窕，一身戎装，绑着高高的马尾，眉心描着一朵层层渲开的芍药，手里的长鞭顺从地垂到地面上，至于她对面的男子，背着火光，隐在黑暗之中，面部轮廓极不清晰。
余瑶盘膝坐在火堆边，问蒲叶：“云浔是怎么找过来的？”
蒲叶也跟着瞥了溪那头相对站立的人一眼，声音里的郁闷和不喜简直要溢出来：“这人的鼻子跟狗似的，嗅着灵灵一路跟，在外面转了十几天终于钻了空子找进来，现在也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说到这，蒲叶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开口：“要说灵灵真要动了这个心思，我也不阻拦了，但好歹也找个靠谱些的，不然凌洵也凑合着能行，好歹是自家人，知根知底，以后真有啥矛盾纷争，我们也能插个手。”
说完，他将手里的干柴一丢，怨念深重：“云浔这个人，是真不简单。在西天的时候，常跟我称兄道弟，十天恨不得上三次门，我还纳闷他怎么对我有这个热乎劲，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早知道没安好心。”
余瑶哭笑不得：“这个事，还是得看灵灵自己喜欢。她不喜欢，我们说再多也是徒劳。而且我瞧着，云浔虽然不如凌洵知根知底，但也未随了天族之人的秉性，关键时候能护住灵灵，我倒觉得还算是不错。”
蒲叶的眼神瞬间变幻得一言难尽，露出一种你什么眼神什么审美的神情。
余瑶才想问他和秋女是怎么一回事，就见琴灵和云浔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怎么了？”两人脸上的神情太过严肃，余瑶才扬起的笑脸也垮了下来，她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拉着琴灵有些凉的手，忍不住问了一声。
“你说。”琴灵寒着脸，对一侧难得正经的云浔道。
远处，汾坷和夙湟，扶桑等人也纷纷走上前，大家围着火堆呈扇形环坐。
云浔行色匆匆，脸上还带着些连日来没合眼的疲惫，但说话时，仍是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我这次来，就是同你们报个信，天族此行，太不对劲了。从进来的第一天到现在，不断有消息传到我的耳里，他们至少杀了百个修士和小流派了，而且这个数据，还在不断的增加。”
这根本不符合天族往日的做派。
再结合时下天族在六界式微的现状。
这样明显会引发众怒，被群起而攻之的做法，六界百族，再有底气的门派世家，都不敢如此行事。
云浔声音沉了下来：“我在天族内部有附庸者，他们在入古镜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唯有一个长老，在给我的最后一段留音中，也开始风言风语。”
余瑶问：“能听一下吗？”
云浔从腰间掏出留音玉，手掌往上面一拂，老者略带惊恐的声音便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天族如此……如此行事，必将千万年的口碑和人脉败个干净，此行若败，则将被世世代代唾弃，永世翻不得身！！”
“这……是给你留的话？”余瑶有些疑惑地蹙眉，又问：“你后续探查过没？是否已被灭口？”
云浔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已被暗中灭口。”
“除此之外，我这还有一个消息，但不知真假。”
蒲叶道：“你先说说，真假我们自己判断。”
云浔也就不再说什么，直奔主题，道：“我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夜寻了天族位置，发现他们占据了一整座山脉，而且人员进出探查得很严，必须是天族嫡系血脉才能接近主峰。”
“我早和那些人闹得难看，自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回去，当时那样的情形，只好暗作等待。终于，两日后，我打晕了那个不成器的四弟，变作他的样貌，又凭着这一身血脉才成功混了进去。”
“之前，一直有几个长老同我暗中联络，想要我回天族认罚，日后继任天君之位，这次，我发现，他们四个人，死了三个，这最后一个，被我逮着了。”
“从他嘴里，我得知，天族想趁着古境开启，将唯一的入口堵住，归降者不杀，其余人等，一概血洗。”
“我不知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按理说，天族没有这个实力。”云浔很真情实感地感到疑惑，他并不了解其中内情，只觉得天君现在，不是疯了就是傻了，不然不可能干出自取灭亡的事来。
余瑶与顾昀析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抿紧了唇。
天族，自然没有这个实力。
但如果这次古境之行，那些邪魔也跟着来了，可就真不一定了。
古境中来的，可以说是天地间大半的顶梁柱、新鲜血液。
这些人若是全部死了，天族称王，指日可待。
真真正正的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103章
“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内情？”云浔从他们格外凝重的表情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个他自己都不怎么信的说法，好似并不是全然荒唐。
蒲叶不耐烦地憋了他一眼，好歹还是说了两句解释了一通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云浔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头一次垮得如此有喜感。
他大概是觉得蒲叶不太靠谱，转头看了眼顾昀析和余瑶， 发现两人同样眉头紧锁， 神色冷凝，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邪魔？”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 知道的东西自然比别人多些，邪魔的名号， 曾经令六界生灵闻风丧胆，各族各派损失惨重。
远古时期，还是以先天神灵带头， 大能们纷纷响应，大家同心协力，拧成一股绳， 这才将邪魔荡灭，堪堪险胜。
余瑶没料到天族的行动居然如此迅速，这样一来，他们偷溜出去解决天族大本营的想法就落了水， 施行不了。
“你潜入主峰时， 可有感应到陌生的气息？”照这个情况，邪魔是肯定跟着潜入古镜了，天族这招， 真是够狠。
出其不意，趁其不备，一网打尽。
云浔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温和：“有，不少。”
余瑶对他道：“你再仔细回忆回忆，好好想想，给一个大概的数字。”
云浔低眉，沉思良久，而后慎重地伸出了五指。
余瑶心一紧：“五十？”
“不。”云浔摇头：“近五百。”
余瑶和蒲叶都愣了一下。
就连顾昀析，也露出了意料之外的神情。
“但是我说的五百，并不全部是那些的东西。天族人中，不俗的气息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我也窥见了几个，只是又有消息说，天族和几个隐世世家联了手，这场行动，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人为蓄意放出来干扰视线的。你们若是早跟我说了这个情况，我怕也不敢那么贸然闯进去。”云浔摊了摊手掌，问：“你们现在是如何打算的？”
“主要现在我们不知道那些邪魔到底有多少，这才是最令人不安和棘手的。”余瑶用指尖摁了摁胀痛的太阳穴，又说出了另一个猜想：“现在想想，当初天族联合锦鲤族来与我们硬碰硬，是早早的就算好了一切。他们带上锦鲤族，知道能引来天道插手，所以不怕回不去，用族人生祭凝成弑神阵，也是真的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计划失败后，天君看似狂怒，实则并没有彻底丧失理智和清醒，他甚至有条不紊地部署了接下来的一步步棋，从神图现世到百花会上的刺杀，这是为什么呢？”
她的声音婉转，身上逸散出一股子清甜的莲香，被夜风送出些距离。
蒲叶和汾坷眼皮一跳，陷入了沉思。
琴灵手中的长鞭扫到了干柴枯枝，发出沙沙的拖动声响。
这样的寂静中，秋女将长发温柔地挽到耳后，声音悦耳：“因为从一开始，天君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能灭神最好，灭不了，也没什么损失。他发动那场战争，另一个目的，就是探出十三重天的真实战力。”
余瑶显然也是这样想的，她脑子里乱得很，煮粥一样，太多的东西堆在一起，咕噜噜的冒泡泡，这导致她无法很快地拼凑出来完整的前因后果。
“宿宿说得对，而且这时候对上天族那些东西，我们的胜算并不大。”余瑶唇角往下压了压：“我们少了三个人，天族则多了数量不明的帮手。”
墨纶，伏辰和凌洵各自所管的区域都算不上太平，因而这次古境之行，并没有跟过来。
虽然也有夙湟、秋女、云浔等的加入，但若论总体战力，甚至还不如当初与天族开战的时候。
“要给他们传个信吗？”余瑶手掌上，凭空现出一块滢白的留音玉，她好看的眉尖蹙了蹙，巴掌大的小脸上，现出些许迟疑来。
“……让他们都来吧。”
火堆旁，也不知道是谁轻声叹了一口气，拿了主意：“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这个地方，夜长昼短，白天显得尤为珍贵。
此刻，天边渐渐亮出鱼肚白，又渲了些金色，温柔得一塌糊涂，远处山峦的雾气像是蒙着的一层细网，里面兜着清晨所有的清甜和神秘。
余瑶便拿出留音玉给伏辰几个大致地说了下情况。
余瑶思考问题的时候，并不安分，温热的指腹碾在顾昀析突出的手腕骨上，看久了天际的山峦，她动了动脖子，慢慢靠在顾昀析的肩膀上，然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析析，我不开心。”她很慢很认真地在他耳边抱怨，听起来十分孩子气：“我总觉得自己很倒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要砸到我身上，明明开心的事情就在眼前了，都还总是要出一些幺蛾子。”
顾昀析衣袖被清晨的凉风吹得荡动，他面容清隽，轮廓线条流畅，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懒洋洋什么事都不放心上的模样，他伸手，抚了抚余瑶满头柔顺的乌发，声音清冽：“为何总要想着保全他人？你落魄时，那些人的闲言碎语，还未听够？”
余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她煞有其事地思索了一会，方道：“我没想过和他们计较。我们身在这个位置，天道偏爱，万物敬畏，便注定了身上的担子不轻，我还得了巨像神的传承，应了他的话，总要兑现。”
“六界山河，千灯百户，皆为风景，我喜欢它们，爱惜它们，不想它们因为权欲和杀戮变得支离破碎，百无完好。”
“这大概是我此生最高远的志向了。”余瑶身子往下一靠，直接枕在了他伸平的膝盖骨上，又觉得有些硌人，于是又往里靠了靠，她眼睫扇动几下，手指头抚上顾昀析眼角边那颗显眼的小痣，笑意十分温柔：“除了这个，剩下的愿望，都与你相关。”
顾昀析瞳色十分深邃，里头像是酿起了狂风暴雨，细看又是一派平静无波，他笑了一下，长眉入鬓，矜贵清俊。
“躺一会吧。”男人长指骨节分明，声线低沉：“你所求，皆能如愿。”
“盛世清平与我，都是你的。”
余瑶眉目缓缓地弯成了月牙的弧度。
恰在这时，云浔来找他们。
余瑶才阖上的眼，又睁了开来。
“我早先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侍从回来了，这个地方难找，顾昀析布置的结界又太强，我方才出手想将他带进来，结果还是被弹出去了。”云浔说着，难免看了顾昀析一眼。
顾昀析轻飘飘瞥了他一眼，手指头微动，结界就裂开了一道空间裂缝，一个身材微胖，长相平平的中年人便一步三回头，迟疑地挪了进来。
云浔朝他招手，让他过来。
“王二，说说外边的情况。”云浔看着他一身再普通不过的装扮，挑了挑眉，问：“没被发现吧？”
说起这个，王二忍不住抬手擦了一下额心的汗，他的脸垮下来，脖颈下堆出了一层肉，“公子，我瞧着，躲在这里挺安全的，咱们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太可怕了。”
云浔捂了捂眼，照着他的头顶拍了一下，道：“说正事呢，瞎扯什么东西。”
看得出主仆两个感情不错。
王二捎了捎头，换了副严肃的面孔，一五一十地将见到的景象描绘出来：“天族像是疯了一样，小一些的门派和修为不高的闲散人，直接遭到了血洗，他们从外围，像割菜一样往禁地的方向推进，不管遇见什么人，什么世家，一言不合就是杀。”
“古老的世家现在纷纷得到了消息，但他们派去天族谴责其行为的使者也被直接抹杀了，天族的人现在可嚣张，见谁不顺眼就是一刀一剑，现在外面人心惶惶，大家也没心思找机缘，皆是四处逃散，寻找一些不易被人察觉的角落躲起来保命。”
说罢，他又擦了擦脸上滚落的汗珠，道：“小人也遇到了一队天族的兵士，原本是回不来的，但好在有大人赐下的玉牌，编造了个借口，解释了好半晌，才堪堪脱身。”
听到这里，大家的脸色彻彻底底凝重下来。
事情已然走到了最糟糕的一步。
“公子，外面实在太危险了，你要是出去，铁定会成为众矢之。我听说现在，天君和太子都在张榜，要压你回去受审。”王二十分担忧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
蒲叶有些稀罕地问神情不变的云浔：“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亲祖父和父亲这样恼你，连悬赏令都贴出来了？”
云浔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就是回去拿了点东西，留给他们也是白留，尽干些见不到光的苟且事。这么些年，别人骂天族的时候，可不就是得把我给捎上？白被骂了这么久，收点东西怎么了，我还嫌不够呢。”
眼见两人像是又要掐起来，余瑶有点头疼地插话：“天族主部，现在大概在什么位置？”
王二目光在她脸上落了好一会，现出些腼腆来，他有些拘束地回：“回小神女，天君的目标在禁地，应该是奔着神草去的，现在距离这儿有些路程，在东南方向，赶路的话，大概需要两天。”
“他们在慢慢往古境深处逼进。”
“绝大多数的世家贵族，门派散修，都在古境中深部的位置寻机缘，晃荡在外围的，要不就是实力确实不行，要么就是才进来，基本上被血洗得差不多了，也有很多人闻风而逃，不得不躲到古境深处里去。”
秋女叹了一声：“这么多人呐，情愿舍近求远跑到古境最里头，也不愿意退出那扇门，日后再寻机缘。”
“一旦踏出焚元古境，入口即会在眼前消失，不得再入，直至万年之后，下一次开启。这么一算，他们的一生，又有几个万年可等待呢？”落渺像模像样地感慨了一句，扑棱着翅膀站回了扶桑的肩上，又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的脸，恍若早先那场双方气得面红耳赤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他们已经错过了那么久，比谁都懂得陪伴的难得，也不会将时间都浪费在遗憾和后悔上。
余瑶的手指头被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转头去看顾昀析，发现男人的轮廓笼罩在晨曦的光晕中，敛了平素万事不过心的散漫样，他看了大家一眼，道：“三日后，等墨纶和凌洵进来，我会开启禁地，禁地深处，危险重重，我也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尽量聚在一起，别走散。”
余瑶的心咯噔一下。
避无可避。
果然到最后，还是要开禁地。
云浔诶了一声，问：“禁地开，是大家都能进去，还是说只有得你认可的能进？要是后者的话，能否将我母亲和凤族的随行长老也拉进去避避，我担心他们被天族清算。”
顾昀析点了一下头，眉头皱着，没有说话。
大家各想各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冷凝。
余瑶被顾昀析拉到一棵巨树跟前，还未出声询问，腰就被一双手禁锢住，背后抵着坚实的树身，男人清凉的唇紧跟着落下来，他像是有些烦躁，又很急切，动作跟往日不同，有些粗鲁。
最后停下来。
他带着些危险意味的声音响起，还透着些餍足过后的沙哑情欲：“等伏辰来了，你不准多看他。”
余瑶愣了一下，旋即，弯着眼笑了一声。
“就是为这个心情不好啊？”她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掌，又觉得有些苦笑不得：“现在这个时候，解决天族和邪魔要紧，再说那桩事，我不是都和你说清楚了吗？”
顾昀析亲了亲她的发顶，从胸腔里挤出一个极其敷衍的嗯字来，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进去。
我不是小气得让你不要看别人一眼。
我只是怕被人取代。
怕万一。
怕在以后悠久的岁月中，你守着盛世，身边站着别的男人。
然后，将我忘了。

第104章
伏辰和墨纶来的时候， 顶着两张陌生而平常的脸， 衣着举止，像是才入门的小修士。
凌洵来得最晚， 他眼下缀着一团乌青， 脸色也现出些疲惫来。
琴灵看了他两眼，几步走过去， 蹙着眉尖，问：“怎么这般狼狈？可是来的时候被天族主部发现了？”
琴灵平常都绑着高马尾，英姿飒爽， 不论走到哪， 都是清冷美艳， 高高在上的那一类， 与夙湟相似，做事雷厉风行， 自己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但今日，她难得松了发， 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了个发髻， 墨黑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眼角描着一朵鎏金夏花，是与往日全然不一样的娇媚风情。
凌洵眼风一扫， 便看见了隐在树后拿着留音玉一边说话一边温和笑着的男子。
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眸色微暗， 手指摁了摁隐隐发胀的太阳穴，摇头道：“就是魔族的一些乱子，处理起来麻烦， 你还不知道么，我最烦这些，脑仁都胀得发疼。”
琴灵想起以往他在魔域撒手不管的德行，抿唇笑了一下，露出脸颊两侧的小梨涡来，看着与往日的干净利索全然不同。
也挺刺眼睛。
凌洵嘴角往下压了压，他长指骨节分明，随意地点了点云浔，问：“他怎么也在？”
“来报信的。”琴灵挽了挽鬓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又道：“我们现在在统计，进入禁地的人选，云浔想带凤族的人进去，我没同意，刚刚吵了一架。”
所谓的吵一架，其实就是争执了两句，最后以云浔的妥协低头而告终。
“凤族此行就有三五十个，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底细，自然不可能都放入禁地去，顾昀析开启禁地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进去的人越少，越好。”
“你有什么亲近的，要带进去的人吗？”说完大概情况，琴灵用手肘碰了碰凌洵，声音里蕴着些好奇的意味。
“孤家寡人一个。”凌洵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随和地笑了笑，道：“呐，要带个琴灵神女。”
琴灵被他逗得肩膀耸动两下。
云浔走过来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他像是被气得笑了两声，问：“这就区别对待了？”
琴灵瞥了他一眼，偏袒得理直气壮：“我的人和你的人，在十三重天，就是不一样。”
这句话一落下，云浔连吊儿郎当的一惯姿态都险些维持不下去。
凌洵调整了个姿势站着，晨光之中，他的发梢像是结了一层霜，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他脸上带着点点醉人的笑意，对云浔道：“这丫头，脾气被惯得这样，口直心快，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云浔没了笑意。
被惯的，被谁惯的？
他自己一时之间，竟分不出，心里是难过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应该是庆幸吧。
他的退让和不打扰，终于让她等到了最相配的良人。
若此时，站在她身边的人是他，在这场风波中，她再如何公正，也还是会被他连累，被六界所质疑。
这样一想。
好似现在这般，已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
————
余瑶被伏辰拉出去的时候，身后的视线简直要贯穿她的身体。
因为来之前，某个自己都知道自己不大度的男人有过警告，因而余瑶不敢和伏辰靠得太近。
“瑶瑶。”伏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他先是认真地感应了下余瑶的修为，而后，眼里突然迸发出笑意，像是潺潺的溪流，并不让人觉得唐突，又能让人感觉到真心实意的喜悦，“找到神草，就能彻底恢复了吧？”
余瑶颔首，也跟着轻轻地笑，回他：“应当是的，这个还得多谢巨像神的馈赠。”
略略聊了两句，伏辰问起了正事。
余瑶将现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他，最后道：“汾坷和夙湟出去探查外边情况了，估计晚点也会回来，到时候等着大家一起商量对策，看看下一步，是要做什么。”
余瑶的脾气很好，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有时候又换上副耍宝性子，不会端着神女的架子，善良而有原则，所有和她认真接触过的人，都会喜欢她。
伏辰看了她几眼，突然勾了勾唇，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这样的举动，不像徒弟对师父，反而像哥哥对妹妹。
“瑶瑶。”他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余瑶微楞，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就见顾昀析闲庭漫步一样到了他们跟前，他居高临下，拿眼瞥伏辰，声音懒散，丝毫不给面子：“不是说聊几句？什么话要说这么久？”
余瑶：“……”
顾昀析狠狠皱眉，屈尊纡贵地伸出手，拎着伏辰的袖口将他放在余瑶发顶的手提拎开来，想了想，越想越不舒服，又道：“说便说，还动手？”
伏辰笑了笑，没有辩解什么，他冲顾昀析和余瑶点了点头，带着手里的长刀去了另一侧找扶桑。
余瑶哭笑不得，踮起脚尖揉开他皱着的眉，声音清甜：“方才和你说的，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昀析垂眸看着小黑莲毫不心虚的模样，眼珠子转了转，不置可否，并且觉得自己很有理，“才说不准多看他，转头就聊得笑成了花，还任由他动手动脚？”
“哪是你说的那样。”余瑶笑着闹他，“蒲叶和汾坷也经常这样，就是哥哥对妹妹一样，怎么到你嘴里，还硬生生的变了个味道。”
顾昀析轻嗤一声。
“蒲叶和汾坷可以，他不行。”话说出口，他似乎觉得不够全面，又开始补充，“那个西海龙太子，还有江鎏的那个儿子，都不行。”
余瑶别过眼，不忍直视。
————
夜里，汾坷和夙湟回到了结界内。
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现在外面的情况，比王二说的还要严重许多。
天族甚至已经不在乎隐不隐瞒邪魔的身份，他们一路十分嚣张，外面到处都是逃窜的散修和落单的门派弟子，被天族通缉的，不止云浔，还有他们。
十三重天上十个人，每个人的大名，都被贴上了天族的通缉单。
大战在所难免，避无可避。
最终，大家决定先去摘神草，充实己方的实力。
他们的修为不俗，连夜赶路，直奔古境深处的禁地，抄小道，翻越一座座山岭和湖泊，也足足用了一日一夜。
沿途中，他们还碰到了一些熟人。
比如西海龙王的队伍。
再比如江家的队伍。
甚至和泉泯夫妇都打了个照面。
无一例外的，都在避着天族走。
最后，像西海龙王，江鎏等人，都跟上他们，泉泯到底不好意思，再加上本身是天族的挂名长老，便也相对的，没那么担心，好歹没开那个口。
等真正到禁地的时候，余瑶等人隐匿在云层之中，敛住气息，看着乌压压横陈的天族之人，脸色凝重。
顾昀析挥手设置了个结界。
余瑶才敢说话。
“怎么办？”因为这么多年的明文规定，她对禁地的印象除了危险就是远离，因此，这还是头一回直面禁地之门。
黑色的起伏的山脉，形似狰狞的蛟龙，又像是翻滚着的猛兽，群山将众人的视线彻底遮挡住，神识也无法浸入半分，像是一扇天门，隔绝了天与地，远古的气息扑面而来。
“摆明了在等我们开门。”夙湟目光冰寒，实在是看不得天族人的秉性。
顾昀析情绪不大好，纯黑的瞳孔中，明明白白升腾起戾气和暴虐，又在余瑶手指头伸过来的时候，被强制压了回去，他声音有些沉，又有点儿不耐烦：“等会直接下去，看到我进门，就跟着进，不要理会天族的攻击，不要恋战，以防御为主。”
照他的性格，能说出这番话来，确实不容易了。
如果不是还得顾忌着这么多人。
他自己早下去收割天君的狗头了。
约束他的，与其说是身后这些人，不如说只是身边站着的有点害怕但仍强装镇定，冷静分析的小黑莲。
这样的情况下，她的伤不好，随时都可能遭遇意外。
从前看不到都气得要命。
现在眼皮子底下，就更别提了。
大家都点了点头，示意记下了。
天君的身侧，站着云存，一朝扬眉吐气，从地沟里苟延残喘的老鼠，摇身一变，成了腾云驾雾的真龙，他们的神情，虽然依旧严肃，但眉宇之中再无愁色，尽是无边的野心和对未来统一六界的展望。
“父君，他们来了。”突然，云存靠近天君一侧，道。
到了这个层次，他们对气息的感应十分敏锐。
下一刻，天降祥瑞，神力构建成了一条长长的阶梯，自下而上开，霞光照得人眼都睁不开，上面的人，顺着阶梯一节节走下来，矜贵异常，气度非凡，宛若至高神灵降世。
一朵朵光莲在半空撒落，又收敛着没了身影。
天君眯着眼，一字一句道：“神、灵、之、梯。”
云存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他看着这条从半空中直通禁地之门的长梯，不敢掉以轻心：“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出手？”
天君寒着脸，眼神飞快变幻。
原本，他是准备假意抛出橄榄枝，待顾昀析开了禁地之门，取得了神草，再撕破脸皮，一网打尽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神灵之梯，是一种只有身居神位且修为格外高深之人才能施展的术法，在这条长梯上，所有的神灵都会得到庇护，外人的攻击，到不了他们的身上。
也就是，走在前面的那十个人，不论他们怎么出手狂轰滥炸，都伤不了人家半根毫毛。
“再等等。”天君压低了声音，吩咐左右。
但是很显然，他的喝声，对那些邪魔的约束力并不大。
他们掩在黑帽下的脑袋纷纷露出来，外族之人的鲜血，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抵抗的诱惑，更别说这群人的修为，还都那么强大，比跟那些小猫小狗战斗有意思多了。
当即，就有三四个自制力弱的邪魔扑了上去，又立刻被神芒弹开，意识到族人受挫，更多的邪魔扑了上去。
云存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才要强制唤他们回来，就被天君伸手制止了，天君目光发沉，道：“没脑子的畜生罢了，别浪费自己精血，等大战结束，天族一统六界，他们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传我之令，全力攻击先天神灵之外的人，他们受不到神梯的庇佑。”
“拖住他们，神梯的时长有限。待禁地门开，大家先冲进去，再听我号令，将他们全部斩杀。”
天君的算盘打得极好，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场面瞬间变得有条不紊，邪魔和其他人都鼓着劲攻击走在后面的人，这次，攻击没有被反弹，很快就有人见了血。
邪魔们更加兴奋。
神梯之上，余瑶提着裙摆，目光细细扫过天族的阵营，最后得出了个精准的数字，她对顾昀析道：“长老模样的大概是十五个，其他附庸者稀稀拉拉近一百五，邪魔的数量大概在三百左右。”
男人目光沉冷，上霄剑从右侧斩出，剑身附着着清冷的月辉，有一尊直接变成本体的邪魔，扒拉在神梯上的触手瞬间被斩下，落在地上疯狂的扭动。
剧烈的疼痛和血腥的味道刺激到了这个邪魔，他舞动着铺天盖地的触手，两颗眼睛都是成人脑袋般大小，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反扑的动作更为疯狂。
余瑶脚步顿了一下。
顾昀析侧脸清俊，专心攻敌之际，他回眸，瞥了她一眼，声音里夹带着尚未褪下的杀气：“怕吗？”
余瑶摇头。
顾昀析便笑了一下，他摁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动，像是想抚上她的脸颊，但看着手背上才溅上去的滚热鲜血，他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个想法就此作罢。
“别怕。”
顾昀析持剑站立，双手飞快地捏出一个个繁复的法诀，他声音沙哑：“瑶瑶，过来。”
余瑶便乖乖地挨他近了些。
“用上霄剑，取我的精血。”
余瑶愣了一下，下意识就要摇头。
“神梯的时间，马上就到了。”顾昀析不将这一滴精血放在眼里，他看出了余瑶的迟疑，皱着眉道：“邪魔太多，现在正面对上，我们吃亏。”
余瑶接过变回匕首的上霄剑，用干净的帕子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在他白得过分的手腕上割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一颗带着金丝色泽的血珠滚出，像是成色上好的珍珠。
恰在这时，顾昀析手中捏的法诀，也到了最后一步。
禁地之门，终于开启！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动静，就像只是掀开了一道水帘，没有声息，没有异象，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顾昀析与余瑶并肩踏了进去。
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天君见状，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几乎没有多加思考，就带着人冲了上去。
结果。
又全部回到了原地。
如此几次之后，他似是彻底明白了什么，一张老脸彻底拉了下来，言语中满是暴躁的怒意：“想入禁地，必须得到顾昀析的允许！”
这个，天族之人还真不知道。
他们以为和焚元古境一样，顾昀析一开门，谁都可以进。
没想到还有这么个破规矩。
又是特权。
天道给予帝子的特权。
天君恨得咬牙切齿。
“发最后的通牒，给那些藏起来的世家，不顺则亡，在他们出来之前，我要整个古境之中活着的人，通通成为天族的附庸者。”天君一字一句地吩咐。
入了禁地，便算是暂时安全了。
余瑶手指尖凝出温和的灵力，抚在顾昀析手腕那条刀口上，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抱怨，她只是很认真地重复这个动作。
直到顾昀析捉住了她的手。
“瑶瑶，你眼睛红了。”
顾昀析看着她眼尾的飞红，莫名起了些躁怒，但又不是针对她的，他看了余瑶好一会，然后慢慢地伸出双臂，将人揽到了怀里，像是哄小孩一样，“瑶瑶，别哭。”
“你一掉眼泪，我就不想救他们了。”
盛世清平，也不想给了。

第105章
余瑶指尖捏着他的袖片， 摁在微微凸出的青竹纹理上， 惊起一丝丝的刺痛，她现在心里有些乱， 那颗混着金丝的血珠太刺眼， 让她的鼻尖忍不住有点儿发酸。
但身后盘坐在地上，开始疗伤和调整气息的人， 又让她知道，现在不是吐露心声和胡思乱想的时候。
有很多事，都在等着他们去做。
余瑶将脑袋磕在男人清瘦到有些硌人的肩膀上， 声音很轻， 猫儿一样， 一不留意， 就被风吹散了，她说：“析析， 再等等我。”
再等等我，不需要很久。
等我伤好了， 等我能挑起这样的重担了。
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顾昀析罕见地愣了一下， 而后，眼里难得现出明显的宠溺和纵容来，他抚了抚余瑶的乌发， 声音一如既往的懒散：“怎么又撒娇， 这么多人瞧着，也不羞？”
话虽如此，他扣着余瑶腰身的手， 却一直未曾松动。
堪称口嫌体直第一人。
他设了一层小的结界，外面的人瞧不见里边的场景，当然现下这样的情形，也暂时没人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咳！”蒲叶握拳至于唇侧，像模像样地假咳了一声，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结界，声音传递到余瑶和顾昀析的耳里：“二位，好歹在人前注意下，腻歪够了，就赶紧出来商量一下下一步对策。”
余瑶脑袋埋在顾昀析颈窝里，胡乱地蹭了两下，很小声地道：“没腻够，不想出去。”
顾昀析的眉心，顿时突突跳动了两下。
“现在不行，别乱哼。”
顾昀析从出世到现在，头一次因为一个人，而对一样东西产生那么高的期待值。
他当机立断，拉着余瑶出了结界，准备去找神草。
他们现在才入禁地，离禁地之门不远，因而并没有什么危险，但若是进入禁地深处，就真是不一定，不管遇上什么东西，都是有可能的。
长风远啸，落日余晖，缀在天边的烈日被牵扯着投入了深海之中，一跃而下没了踪影，但吹到面颊上的风却仍是滚烫的，没一会儿，就感觉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禁地的环境，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好。
而且十分可怕的是，他们发现，体内的灵力消耗完了，就不会再生出来了，直到灵力殆尽，就会被完全排斥，强行退出禁地。
这样的规则一经人发现，便马上引起了所有人的高度关注。
想想在外面守着的如狼似虎的天族和邪魔，一旦被弹出去，是个什么后果，根本不敢想象。
当即，西海龙王和妖祖就挥挥手，表示就在禁地门口守着，神草什么的，就不跟着去掺和了。
就算掺和了，肯定也没自己的份。
还不如盛事点守着自己的灵力干等呢。
这样的决定，正好中余瑶等人的下怀。
禁地危险，他们的神力也有限，一旦出了什么事，还要顾其他人的安危，也是个负担。
像这样识趣的，再好不过了。
临分别前，夏昆顶着莫大的压力，将手里一个样式简单的平安香囊送到了余瑶的手中，很有心的是，囊里的香，是特制特调的莲香，勾勒的花纹也很简洁。
“小神女。”夏昆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他没有说别的煽情话语，只说了句：“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余瑶含笑颔首，接了他的好意，也从空间戒里拿出一柄玉扇，每一根扇骨上，都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夏昆的眼眸亮了许多，他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看得出十分喜欢这件回礼。
最后，他们十个人决定兵分三路。
顾昀析余瑶去找无暇神草疗伤。
扶桑，蒲叶和落渺去找千秋草恢复人身。
剩下的人，去找另外的天材地宝和机缘，有发现随时用留音玉联系。
当天夜里，余瑶和顾昀析就照着神图上的位置，一路向西。
很快，就进入一片荒沙之中。
举目茫茫，天地一线，余瑶站在土丘上，被风沙吹得皮肤都像是被剜下来一层，她半眯着眼，不断地对比神图上的位置，最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连她自己也有些疑惑。
怀疑手里的这块，被天族暗中掉包换成假图了。
就这样的地，别说神草了，连棵普通的荒草都看不到。
顾昀析倒是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哪怕跟她同样的举目四望的动作，也依旧显得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到了后半夜，繁星点点，余瑶惦记着别的事，把找神草的任务交到了顾昀析的手里。
她则拿着留音玉，一个一个地给记忆中甚少联系的人留音。
这个活枯燥而不讨好，顾昀析看了，直皱眉头。
“惯得他们什么毛病？”他的语气很不好，甚至有些恶劣。
寻常时候，余瑶是不会这么一一提醒，多管闲事的。
但是现在，关系到各族各派的性命，若是她一个个的提醒过去，能够挽救多的性命，也不算是多此一举。
余瑶笑了笑，没有说话，但是当她提醒到昆仑剑修一脉时，对面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下来。
“小神女的意思，我们都明白，现在天族已经占据了古境深处的大半地盘，我们也得到了讯息，只是若要就此退出古境，我等也实在是不甘心，古境万年开启一次，我派弟子才进来没多久，若是空手而归，许多弟子，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来了。”
普通剑修的寿命，也就在几千、万年间。
话已至此，各有各的想法，余瑶也没有强迫他必须从古境中撤离。
她心里默不作声叹了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相信昆仑掌门该有自己的判断和抉择，便不再多说了。”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关头，突然插进来一个比较粗哑的男子声音，他十分激动，并且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在理。
“古境归神族开启，发生这样的事，难道神族不该承担相应的责任吗？现在神族自己当了缩头乌龟躲进禁地中，倒让我们这些无辜之人遭此劫难，现在又假模假样的来提醒我们退出古境，什么宝贝都好进神族的肚子里。”
余瑶目光一凛，她的声音严厉起来，被气得笑了一声，道：“神族求你们进古境了？每次死在古境中的人不计其数，我们都要负责？你们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要我们把你们的命当宝贝一样的呵护，未免也太理所应当了。”
那人并不胆怯，相反更加激进，甚至言语之中，开始有恃无恐地叫嚣：“照您如此说，先天神灵得六界推崇，受尽爱戴，大难来临之际，却半点作用也没有？只会叫人退出古境？让我等损失惨重，失望而归？”
余瑶并不气恼，她一字一句地道：“那么在大战来临，六界存亡之际，我希望昆仑派能力挽狂澜，拯救苍生，而不是做天族底下的附庸走狗，别的本事没有，只会无脑狂吠。”
那头的人被噎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素来高高在上的神女，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字眼。
不过，这样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那边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声，道：“余瑶神女当真如传言一样，别的本事没有，就一张嘴皮子厉害，丝毫不饶人。”
理不清的人，余瑶也没想和他怎么争执辩论。
她才准备放心留音玉，就被身侧面目沉如水的男人夺了过去，一道雷霆从他的指尖蹿出来，直接顺着光滑的留音玉表面闪到了对面，一道扭曲到了极点的惨叫声紧接着传到了余瑶的耳里。
这个过程，快到了极点。
顾昀析捏着留音玉，慢悠悠地吐出一个滚字来。
那边得到了教训，再不敢造次，又怕再被教训，立刻切断了留音玉。
“析析。”余瑶拉了拉他的衣袖边，道：“没事，咱们大人有大量，别被这样的人气到了。”
“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顾昀析瞥了她一眼，将她手里的留音玉夺过去，啪的一声碾成了碎末，他的语气实在是不好，压抑了很深重的戾气和躁怒：“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提醒什么？”
“他们自己意识到不对，还不想着退，不就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你一个个提醒过去，有哪个领了情？”顾昀析被那句余瑶神女果然什么本事也没有刺激到了，不怒反笑，他语气轻缓，带着四处流窜的寒意，“既然那么想死，那就给我死好了，左不过尤延的邺都多几缕亡魂罢了。”
好心被误解，余瑶也真的不难过，她的脾气一惯如此，不亲近的人怎么气她，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心大得可以。
“你说得对，左右他们自己会将利弊衡量一遍，我凑上去提醒，反而将自己当成出气筒送到他们跟前了。”
“这件事，不该管的。”
余瑶从善如流地顺着他说，好歹让他脸上的愠怒之色减了些。
顾昀析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手掌，道：“你这样的性格，容易被人骑在头上欺负，别想着什么都算了不计较了，我往日教你的，现在都忘了，嗯？”
余瑶：“没忘。我就是想着，在你身边，也没可能被别人欺负到。”
顾昀析捏了捏她的腮肉，“怎么在我身边，却学了西天那帮古佛的性子？”
远方荒沙里，蓦地开出了一朵朵绯色的小花。
余瑶眼尖，她的手蓦地从顾昀析手掌中抽离出来，指着那片荒沙，声音有些激动：“析析，快看，那是不是无暇神草？”
顾昀析垂眸，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掌，有些不悦地挑了挑眉。

第106章
在荒漠中开出绯丽花朵的， 确实是无暇神草。
无暇神草，因能使受损之物与人， 恢复到原本该有的模样， 故而得名。
顾昀析悄无声息地出手，帝子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朝着荒沙之地弥漫，压得那棵正欲逃窜的神草战战兢兢，愣是在原地待了一会， 不知道是该顺从本心逃走还是顺从身体留下。
左右都不对。
在它犹疑不定的时候，顾昀析已经出手，将它囚禁起来。
连带着它底下连着的庞大根系， 也没能逃脱过。
神草有灵性， 但也只是朦朦胧胧开了道灵智， 它能简单辨别出不同人的不同气味，本能的趋利避害， 但能做的， 也仅此而已。
禁地千百万年不开，里面的神物活得很安全， 长久的时间的蕴养下， 才诞生出了神草这样的逆天之物。
余瑶走近。
她说不清楚现在心里具体是什么感受。
东西太珍贵，付出的代价也太大。
顾昀析开启禁地的因果， 实在难测， 谁也不知道天道是否会与他清算，事情会演变严重到何种程度。
光是现在，摆在眼前， 急需处理的天族，就是个天大的麻烦。
不是计较得失的时候。
她的伤，得尽快好起来。
神草跟别的小草没有什么区别，若说有，便是它的叶片格外晶莹，在一片荒沙中，像是泛着光的宝石，里头还流动着绿色的水液。
一共四片狭长的叶子，死死地拢在一处，余瑶用手接触到它的一刻，身子就僵住了。
深入骨髓的寒凉。
像是一盆三九天里兜头而下的冷水，在眨眼间就已经遍布全身，流蹿到四肢百骸，深入血液里，就连那颗跳动的心脏，都像是要被覆盖上一层寒霜。
那种感觉，绝对不亚于被天雷劈中。
余瑶的后背，一下子就出了层细细黏黏的汗。
“心神专注，顺着它走。”顾昀析形似鬼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了她的身侧站着，他看了眼在黄沙中和热风中摇曳的神草，幽邃的瞳孔微凝，不轻不重地提醒。
余瑶觉得自己快化成了一尊雕像。
她在一望无际的荒沙中成长，游荡，偶尔，天降闷雷，轰隆隆的声响连成了一片，这个时候，她会躲到地底下，和养育自己的神土用意念交流，咿咿呀呀的，其实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孤独。
十分孤独。
那是一种活人被埋进土里的窒息感和无法自抑的悲哀。
余瑶能感受到属于神草的那股情绪，像是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那种无数次被孤独熬得崩溃，熬得想要自毁的感觉，伴随着一阵比一阵强的寒流，在她的身体里肆无忌惮的游走。
这个时候，余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神草的考验。
神物有灵，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就任人捉住，若是通不过考验而想强行带走它，它宁可自毁，也绝不妥协。
这是它曾作为先天神灵的傲性。
只是这个考验。
考的是什么？
余瑶不知道。
她一次次地将心神沉下来，凝到神草的意志当中，然后又一次次地撤离，如此往复，却终究没有能感同身受。
神草千百万年都在荒沙之中，它苦守着这片望不到边的土地，最难熬的时候，甚至只能和自己的根交流交流。
它的生命中，只有荒沙和孤独作伴。
而余瑶不是。
她出世没多久，就跟在顾昀析身边，之后五万多年，相依相伴，磕磕盼盼，一路走过，饶是顾昀析沉睡了近一万年，她的身边，也不缺朋友和亲人陪伴。
觉得孤独了，就去蓬莱找扶桑下棋。
找汾坷去人间逛逛。
找琴灵喝茶逛街。
安安静静地等他从沉睡中苏醒。
她没觉得孤独。
她无法理解神草。
不知过了多久，神草向她传递出一种十分明确的拒绝之意。
余瑶咬牙。
这个时候，她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颤，因为疼痛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可怕的程度，并不局限于刚开始透彻心扉的寒意，她头疼得想吐，身体里的血液像是要逆流沸腾一样。
她还维持着那个触摸神草的姿势，白皙的手背上，却慢慢的现出蛛网一样细密的血路和青筋来，乌发如水顺从地往下平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这浓墨一样的色泽衬得极白，没有丝毫的血色。
顾昀析很快看穿了她强撑的状态。
“瑶瑶，收手。”男人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并没有什么失望的情绪在里面。
既然已被拒绝，强撑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受苦。
凡事强求，适得其反。
道理余瑶都知道，可她不想放手。
也不能放手。
描绘了无暇神草具体位置的神土，是夙湟看在汾坷的面子上送来的，一路摸索奔波，强开禁地，为了这棵神草努力的，远不止她一人。
放手，何其简单。
但是这一松手，余瑶自己都不敢想，以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将多么后悔，她会想，要是当初，勇敢那么一下子，坚持那么一下子，或许就可以了，或许就能得到神草了。
她不用再站在顾昀析的身后，做一个只会拖他后腿的废神，不用在大难来临之际，还得他分出心神来特殊看护，也不需要眼睁睁看着他付出，而自己傻愣愣的连半个可以帮忙的地方都没有。
再多坚持坚持，就可以了。
余瑶头一次冲着顾昀析摇了摇头，晶莹的汗珠从她的额际滚落，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声音变得格外沙哑，每一个字眼都吐得十分艰难：“再试……试一下。”
是恳求的，示弱的语气。
若是以往，她这样，顾昀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形，继续僵持下去，无异于刀尖舔血，等于用自己的性命，在赌神草回头的可能。
一个赌字，就足以言明所有事情。
紧接着，余瑶做了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
她眼前一片模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下嘴唇咬到现出鲜血的腥甜味，硬生生将自己的神魂分离了出来。
顾昀析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面沉如水，他修长的手指微曲，点在半空中，像是某种一气呵成的法诀，临到尾，又想起了方才余瑶的那个眼神。
他心尖上像是窜起了一团无名之火，越烧越旺，但到最后，皱着眉啧了一声，很烦躁地将那个画得工整的法诀抹得七零八碎。
越来越不听话。
长点教训也好。
想是这样想，心疼确实不假。顾昀析起先还能勉强凭着一股气性冷眼瞧着，后来，余瑶额角每流下一滴汗，他的眉头都要狠狠地皱一下。
一炷香之后。
顾昀析再次伸手，想将她强行拉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神草的叶片上，突然焕发出祥瑞的光。
余瑶的手指动了动，很轻易地就将这株神草摘了下来。
她软得像是一滩泥，没有骨头支撑一样，身上黏黏糊糊的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小脸上却挂着如释重负的笑容，既可怜，又遭人爱。
像只在泥水里打了滚的小猫。
顾昀析伸手去扶她，却被余瑶摆着手拒绝了。
顾昀析看了看第二次的手掌，不悦之意简直要化成水溢出来。
“我一身的汗呢，你别碰我，我先将神草给吸收了。”顾昀析的洁癖严重程度曾经给了余瑶很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现在，他有伸手拉她起来的心，她也没这个胆子接受。
她就地盘坐在黄沙之中，浅色的裙边沾染上了污迹，一团一团的滚上沙子，再加上她被汗打湿的鬓发，再美的人也变了个样。
顾昀析看着她，突然就理解了因人而异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因为现在，若是让他抱着这么个泥姑娘，好似也没想象中的那般排斥和不能接受。
顾昀析站在余瑶身侧，居高临下往下瞥，只能见到她乌黑的发顶，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抚了抚她的发，漫不经心地道：“快些好起来。”
“下回，我可真不忍了。”
余瑶当然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一望无际的荒沙中，男人久久伫立，黑色清冷的衣袍完美地避过了任何一粒尘埃。
吸收神草的过程，余瑶用了十六日。
而这十六日，禁地之外，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诸多的世家被天族围堵，逼迫，强硬地要求做出抉择，用天君自己的原话来说，便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这样近乎蛮横的要求与压迫，再加上邪魔身份的曝光，使六界之中的顶级世家门派出离的愤怒。
邪魔的名声如雷贯耳，是六界的大灾难，根本就是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人人得而诛之。
但是天族一下子弄出三百多个邪魔出来。
这根本让人生不出抵抗的勇气。
这件事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传到最后，反而成全了天族的声势。
天君在领导者的位置坐了那么久，他知道什么叫打一棒给颗甜枣，古境里搜刮来的许多机缘宝贝，全部成了他收拢人心的幌子。
一些摇摆不定的二流势力和小门派，很容易就被这些东西眯了眼，再加上也确实不敢跟实力突然暴涨的天族作对，不出意料的就做了天族的爪牙。
甚至一些比较大的势力，也动了投靠的心思，只是他们谨慎一些，专门躲在一些有结界的神灵遗址中，让实力尚微的弟子们和儿孙们都退出了古境，暂避风头。
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做法和反应速度，确实好过许多二三流的势力。
顾昀析为余瑶设置了一个结界后，就闪身出了荒沙堆，外面，还有很多的事情，都在等他处理。
指得一提的是，西天的两个古佛，永乐菩萨和安乐菩萨也进了禁地。
他们身为古佛，过的是安静而清闲的日子，抄经悟道，佛系得可以，遇到任何事情，好似都可以淡定以对，但这次，是真的被天君等人一路从南撵到北，不得不在路上用留音玉向顾昀析求助。
“简直离谱！”永乐真的是被撵得灰头土脸，泥人都来了三分气，他自从得道上西天之后，就再也没这样被对待过。
“这次，多谢大人相助。”安乐稍理智一些，他朝顾昀析微微弯身，道：“主佛听闻此次事件，传来旨意，让我等一切听大人安排，西天一力配合，后续，我等古佛与菩萨也会参战，一同讨伐天族。”
顾昀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第107章
余瑶恢复伤势那一天。
狂风止歇， 荒沙平荡，茫茫夜色中， 星河璀璨， 夺目无比，描绘成了一幅壮阔诡谲的奇景图。
禁地之中，这样的异象十分难得。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顾昀析和蒲叶等人尽皆抬眸， 永乐古佛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而后转身对他们道：“天降异象，神灵现世， 是十三重天的大喜事。”
蒲叶和汾坷都下意识地看了眼禁地深处的位置， 脸上弥漫出喜出望外之色：“瑶瑶的伤彻底好了。”
“我去瞧瞧阿姐。”尤延搓了搓手， 多日来连着笼罩在眉心的阴云散去，清秀的脸上， 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 现出一派少年气息。
“不必。”顾昀析眉头微挑，看着半空中的某一处， 将手腕上松松戴着的佛珠手串取下来， 捏在手里，一颗颗地转过去， 语调漫不经心， 带着些懒散的意味：“伤好了，学会偷瞒着不出声了？”
蒲叶等人同时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
他们的神识发散出去，却根本没有寻到任何余瑶的气息。
这样的结果， 若是余瑶真就藏匿在暗处看他们，便只有一种解释。
余瑶现在的修为，已经在他们之上了。
至少，也和他们处在同一个层次了。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
“真的在啊？”蒲叶摸着鼻梁骨，仍有些不信：“这个修为提升的程度，是不是太过了点？你给她用了几株神草？”
顾昀析斜斜瞥他一眼，根本懒得理会。
余瑶现出身来。
有光莲在她足下成型，她赤着足，裙边滚动，一步一顿，从不远不近的云头降下。
顾昀析伸手摁了摁皱得化不开的眉，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余瑶变了双短靴出来。
汾坷顿时笑得不行。
余瑶顿了一下，很乖地将靴子给套上了。
尤延下意识地感应了下她体内的灵力波动，然后愕然发现，居然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到。站在他们跟前的，像是一个从未接触修炼之途的凡人。
若说先前他们还有几分不信，现在却是，不信也得信了。
“更漂亮了。”蒲叶言语匮乏一些，他从上到下细细地扫了余瑶一遍，夸赞道：“气势也不一样了，不错。”
余瑶原本还绷着笑，现在却有些忍不住了，她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搭在顾昀析有些突出的腕骨上，肌肤奶白，光泽细腻，她道：“照你这样的说法，我从前未必就长得见不了人？”
这话，蒲叶不接了，他抿了抿唇，胳膊肘轻轻地推了秋女一下，无奈的求救意思十分明显。
秋女也算是进一步见识到关键时候他的说话技术，她一边不急不慢地用一根红绸将及腰的长发松松绑起，一边笑：“倒也并不全然胡说。”
她细看了余瑶几眼，忍不住道：“分明样貌没变什么，但气质确实不同了，以前显得更柔弱些，现在呢，则更明艳些。”
余瑶手捂着脸，眼睛完成了月牙状，她脑袋往顾昀析肩上一靠，道：“完了，从前的美还是独一份的，现下成了明艳大方那一挂，与宿宿站在一起，当真要被压得翻不了身。”
说完，她朝秋女使了个眼色，问蒲叶：“你觉得我与宿宿，哪个更好看些？”
蒲叶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要命的问法。
他迟疑了好半晌，目光在余瑶和秋女之间转了很久，顾左右而言其他很久，也没说出个确切的答案来。
难得见他这样，余瑶之前听顾昀析提了两句，原还有些不信的心思，现在全部得到了印证。
秋女见状，眼睑微垂，碎发散在耳侧，露出张娇俏的小脸，她虚虚地牵住余瑶的手，很轻地叹了一声，道：“对蒲叶神君来说，两个妹妹自然是最要紧的，瑶瑶，你就别为难他了。”
这一口一个神君的。
比当初跟汾坷避嫌时还要生疏。
话语软绵绵的，里头的意思却像是带了刺似的。
蒲叶脸色登时就隐沉了下来。
余瑶的手指，被秋女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瑶瑶，你的修为在什么水平了？”点到为止，秋女轻飘飘地转移了话题，问出了大家最想知道的问题。
余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顾昀析，道：“比他差些。”
蒲叶：到底是谁飘了，怎么一出来，就能拿顾昀析做对比了呢。
见他们都是满脸一言难尽，余瑶详细地解释了一下：“我现在的修为，若是在战场上直接与人硬碰硬，战力大概与蒲叶差不多，但我最擅长的，也不是打斗。”
消化完这段话，大家都深深地沉默了。
都想起了曾经与天族大战时的那枝黑莲。
现在余瑶伤势彻底恢复，辅助的效果定然也是成倍增加。
其中，又以云浔的体会最深刻。
就是因为余瑶的加入，他愣是被实力稍逊的凌洵给揍趴下，而那个时候，余瑶的灵力，连一个才入门的低修的比不过。
“总算是听到一个好消息了。”琴灵紧蹙的眉心松开了些，她看了看手里的留音玉，道：“方才魔界管事传来消息，天族的人，并没有全部守在古境外，有一小部分的邪魔已经出了古境，开始逼迫留在外面，不问世事许久的老辈们。”
“而且，西天那边，他们也派了人去。”说到这，琴灵看了眼永乐、安乐两位古佛。
“西天那边他们也打主意？”余瑶嘴角翕动：“胆子比我想的要大。”
“都想着一统六界了，不止胆子大，胃口也大。”
西天和十三重天差不多，但那边的菩萨和古佛是出了名的不管事，真的什么事都不会插手，不管什么魔族祸乱啊，邺都暴动啊，亦或是六界有名的盛宴盛事啊，他们从来不参与的。
千百万年来，都是如此。
因为出现得少，在外界的眼中，便有许多神秘色彩。
但他们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除了一众古佛与菩萨，西天还有一位主佛。
六界之内，百族之中，修为仅在顾昀析之下，而且这个差距，也不算大，这么多年过去，他应是愈发强大了。
因此，天族面对西天这方势力的时候，罕见的没有用武力直接逼迫，哪怕先前发现了永乐安乐的踪迹，也没有下死手，而是各种商谈，温水煮鸭子一样的给足了时间思考。
但也正是这幅赖皮德行。
将原本来寻药的两位古佛彻底惹恼。
余瑶问了问她疗伤的这十多天，大家都有什么收获。
现在外面又是个什么情况。
她得知，千秋草已经被找到了，落渺取了一片叶子用来恢复人身，扶桑守在她身边，现在两人还没有出来，另外的两片叶子，被两位古佛给收了，又因为这个人情，西天的那位主佛还亲自联络顾昀析道谢。
粹粹出世所需要的神土，余瑶也带了回来。
总归，除了天族那一堆糟心事，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发展。
余瑶提起的心，稍稍放松了些。
大家说话的时候，顾昀析往往是不说话的，他嫌吵，脾气容易上来，也懒得说话，就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余瑶的手指头替代了那串受罪的佛珠，被他一个一个骨节地捏，很乖地顺着他的力道走。
和她的性子一样软。
等人都散了，大家各自忙各自的，余瑶脸上带着些得意的笑容就遮不住了，她将自己一张小脸往顾昀析眼前凑，好看的杏眸微眯，像是两轮弯月，里头盛着星河中的水，她像是不点不满意顾昀析波澜不惊的态度，问：“析析，你不觉得惊讶吗？”
顾昀析扫了眼她脚上的短靴，不温不淡地嗯了一声，道：“伤好了，鞋都不穿了，确实挺惊讶。”
余瑶显然不是等的这个惊讶。
她顿了顿，主动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道：“我的修为啊，涨了好大一截，你不吃惊吗？”
求夸奖三个大字就差印在小姑娘的脑门上了。
顾昀析抚了抚她的黑发，嗅着消失了十几天的莲香，嗓音有些哑：“嗯，小神女厚积薄发，一鸣惊人，是好事。”
“那你夸我。”
顾昀析笑了一声，语调懒散：“行，夸夸咱们的小神女。”
余瑶满意了，笑着同他客套：“哪里哪里，帝子大人教得好。”
令余瑶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等扶桑和落渺的几天里，顾昀析对她进行了很严格的训练。
从前有碍于修为和灵力，她所学的东西有限，有很多大杀招和法诀都只是半吊子，现在有了磅礴的灵力做支撑，她头脑又灵活，东西领悟得飞快，那样的进步速度，令蒲叶等人看得啧啧称奇。
除此之外，顾昀析开始教她处理六界事宜。
如何制衡，如何立威，如何与下属接触。
余瑶是真的不擅长这个。
她性子软和，向来是你只要不是很过分真惹到了我，我就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反而闹得我自己心里不开心的那类人。
顾昀析教她的，却是纯粹的杀伐之道。
她学得头疼。
“析析，你还是教我法诀吧。”第三日，余瑶丢了手里的笔，以手托腮，一张小脸皱得不成样子。
顾昀析从身后将人环住，有些凉的长指托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不是说要帮我？”
“那我这是……”余瑶有点崩溃地用指尖点了点面前的一大堆本子，“得帮你批公文？”
“不愿意？”顾昀析亲了亲她的发顶，语调还算温和。
“也没谁跟我说当帝子妃还得会这个啊。”余瑶很低声地跟他抱怨：“原本都是些芝麻大点事，神官筛选出来，就成了天大的事，一长串一长串的，看得我头晕。”
顾昀析忍不住笑了一声。
果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
见解和喜好，基本都算重叠了。
头疼归头疼，但余瑶并不娇气，顾昀析交给她的事，她每回都会用十二分认真去对待。
在等落渺的这十几天，余瑶将顾昀析教的东西学了个七七八八。
终于，赶在月末，落渺恢复了人身。
顾昀析传下命令，准备关禁地。
十三重天每一个都绷紧了神经。
一场殊死之战即将开始。
而令余瑶感到意外的是，一直等在古境外面的天君等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带着所有的部下，退出了古境，返回了他们的大本营。
像是等一个猎物，等到彻底没了耐心一样。
这是个什么意思，没有人能摸准。
但是在一日后，余瑶就明白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了。
“外面的人传来消息，天族集结大军，攻上了十三重天，天君放下话，先天神灵一日不归，便一日灭一方土地，从天渊开始打起。”云浔将留音玉重重地拍在桌上，面色阴晴不定，语气很重，一字一顿：“他简直没有脑子。”

第108章
天渊， 那是整个十三重天的重地。
邺都镇压恶鬼，魔主宫压凶魔，而天渊， 则更特殊些。六界百族之人的负面情绪，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贪婪和欲望，都会留在天渊，经过层层过滤和筛选， 最不羁最沉重的东西， 将会进入顾昀析的身体， 被彻底尘封。
天渊重地， 非神族不得擅入。
上回云浔隔着老远偷窥了几眼， 都被伏辰等人警告了好一通。
因为天渊关系着顾昀析，也关系着众生。
余瑶脸色凝重，声音里难掩怒意，她看了顾昀析一眼，道：“天渊对于六界的意义， 天君不可能不知晓，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连天族与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蒲叶摇头，笃定道：“他不敢，就是想逼我们出去罢了。天渊的戾气真要泄露出来，他也不用一统六界了， 光他自己的恶念反噬， 就能让他神志不清，自食其果。”
余瑶也是这么个想法，但保不齐天君就是敢这样做，养邪魔这种事都能做出来的， 还有什么事是能让他有所顾忌的？
“还是得回去。逃避只会长他人志气，外头许多的顶尖世家都在与天族周旋搪塞，等着我们出去，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这场战争，还是得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有胜算，光十三重天几人之力，有些勉强。”琴灵十分客观地分析。
“那便回吧。”汾坷接话，神情有些阴郁：“神草已经拿到手了，多待也没有意思，时间拖得越久，邪魔越强大，躲是躲不过去的，还不如正面应战。”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头一次，他不得不用躲这个词，来暂避锋芒。
人生头一遭。
憋闷。
心浮气躁。
余瑶点了点头，侧首看漫不经心抬眸看远方，满目清冷寒凉的男人，问：“析析，你怎么看？”
顾昀析纯黑的眼珠子动了动，嘴角戏谑地一扯。
余瑶也私有所感地抬眸，顺着他的方向看天的那一头，很轻地咦了一声。
“来都来了，还躲着藏着？”顾昀析长指微动，声线有些沙哑：“一身的血腥味，臭，离我远些。”
古尘一身袈裟，从天边徐徐走来，手中禅杖上的铜环叮叮当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沉闷而古老的梵音传出很远。
这位从来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西天主佛，今日终于现身红尘。
让人惊讶的是，古尘并不是古板的古佛形象，与人们印象中慈眉善目，禅意深浓的模样相差甚远，相反，他长得十分清俊，看年龄，也就和汾坷差不多大小，就算是顶着个光头，也是个俊和尚。
他行至跟前，在离顾昀析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笑着将拂了拂染血的袈裟衣边，笑意温和：“古境危险，来时杀了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不小心沾上了衣角，我离帝子远些就是。”
余瑶是见过这位主佛的，向来都是温和从容，在西天极有威信，可以说是说一不二，而且出家人以善和赦为信念，这样屠人如屠狗的主佛，让她有些吃惊。
蒲叶右眼皮重重地跳了一下，他看向古尘，道：“我记得上一次你讲经的时候，是极力反对杀人杀生的。”
“若杀一人，能救万千人，若杀一族，能救百族，我等手上染上血污，实在可以说是义不容辞。”古尘眼熟这位老邻居，他的语气不温不淡，堪称友好，“救苦救难的菩萨不只存在于香案和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六界众生真正有难的时候，佛经是死的，我等是活的。”
这一番话。
简直将西天的一惯作风逆转了个彻底。
蒲叶微晒：“若你念的佛经都如你方才这番言论一样，我也不至于听一次睡一次。”
但无疑，这位主佛的加入，让他们的底气更足了些。
值得一提的是，永乐和安乐这两位古佛不远万里前来古镜寻找千秋神草，从而牵扯到了这桩因果里，为的就是用神草破古尘的心魔残伤。
古尘用了两日的时间，吸收了千秋草的两片叶子，再次睁眼时，身上的气息又强大了些。
期间，顾昀析和古尘在结界中相商大战布署与细节。
古尘的修为高，有些事情，也隐隐有所猜测，因而他一看顾昀析的状态，就懂了。
“帝子何故如此。”古尘很久没跟外人说话，说话的音转换得有些生硬。
顾昀析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他听了古尘的问话，狠狠蹙眉，像是有点儿烦躁，越来越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他会碾着手腕上的佛珠，用上很大的力道。
古尘不温不淡地叹了一声，道：“凭你自身强大的修为，愣是将因果清算镇压，等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起来，后果会更严重，这些，你自己也该知晓。”
“你身上的负面情绪都快浮于表面了。”古尘看了被他捏得快碎了的佛串一眼，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串檀香味更浓的来，“这串上的佛珠是供于我案前静置了三千年出的极品，效果会比你手上的好些。”
顾昀析扫了他一眼，没有收。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手腕上的这串，言简意赅，字句清晰：“余瑶给的，不换。”
古尘不禁摇了摇头，道：“我原还想不通你为何如此，如今也算是明白了，这情之一字，竟连你也躲不过去，真是伤人至极。”
顾昀析懒得同他这等根本不识情欲的和尚谈女人，他有点儿不耐烦地转了转手腕，问：“直接说，你想要什么。”
古尘倒也痛快，他伸出三根手指头，道：“你的三滴精血。”
顾昀析微微眯了眯眼，身子往前倾了倾，周身气势瞬间变得极有压迫性，他笑得漫不经心，好整以暇地望着古尘，问：“胃口这么大？”
古尘挑眉：“帝子精血固然极为珍贵，可我西天做买卖也向来公正，不会白占你的便宜。”
“说说看，你们能给我什么？”顾昀析像是来了些兴趣，他侧脸线条流畅，周身隐在阴影之中，眼周的那颗小痣颜色艳丽，像是干涸了的一滴血。
“若我所料不错，余瑶神女日后还将有一劫，神草助她解开了世界对她的压制，一时无碍，但长久下去，清算来临，雷劫必至。”古尘说话极有条理，用着给弟子们讲佛经的调子，“那一劫，我可助她挡下。”
“而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说到这，古尘似乎还是觉得无法理解，这种困惑的感觉，令他头一次对自己的直觉不自信起来：“自然，若是你今时今日之所言所行，皆是我之错觉，那大概，我们也都活不了那么久。”
这一场，万物生灵都在赌。
赌顾昀析会不会为他的余瑶。
选择去死。
赌对了，大家什么代价也不用付，轻轻松松就能换来六界的和平，只损失一个脾气不好的帝子。
赌错了，世间只剩一个顾昀析。
他有办法让天族和邪魔灰飞烟灭，用其他万族生灵的性命。
顾昀析很久没有说话，突然，一阵风起，他摩挲着手腕骨的位置，低低地笑了一声，哪怕是面对死亡这样的话题，他的声音也没什么波澜：“光这个还不够。”
他慢慢悠悠地撑着手站起身，道：“之后千年，余瑶的事，不论大小，西天不得坐视不理。”
古尘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西天不行走在红尘中，也不会和某个人有特别的过多的交集，这不符合我们的规矩。”
“但你我私交不浅，若余瑶神女有事，我会出手。”古尘又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担心，余瑶神女今非昔比，修为一日千里，现在十三重天上，也只有你能稳稳压她。”
顾昀析微楞，而后勾了勾唇角，声音温和不少：“总觉得她还是从前那个容易被人欺负的小丫头。”
两人商定的结果，是第二日一早走，一夜的时间，用来建造空间挪移阵法。
当夜，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就出了禁地。
余瑶从来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云烨和温言。
残阳如血，禁地门前，一身金色衣袍的女子面纱半褪，露出半张清秀柔美的面庞，比余瑶第一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像是能被风吹走似的，手腕上系着的铃铛手镯发出清脆的声响。
云烨趴在地上，连着打了好多个滚，身上全是斑驳的血迹，气息奄奄，形销骨立，不成人形。
温言将手中的长剑隔空抛给余瑶，语气十分疲累：“最后一剑，你来了解了吧。”
余瑶神色复杂。
她看向云烨，又看了看温言，问：“你选在这时候，同天族作对？”
温言低头，重重地咳了一声，眼神阴郁，笑的时候，又隐约带着些罗言言的影子，声音有些干哑：“为了天族的一己私欲，我那么多族人都死了。”
“自以为是的一腔真心，都喂给了狗，直到这个时候，还在被利用。”说这话的时候，温言动作轻缓地用手指捻了根蠕动的细丝出来，那东西余瑶再眼熟不过了，正是当初天君种到她身上的咒引。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顾忌，好留念的？”温言将那根黑发丝一样的咒引轻飘飘撒在云烨的身上，惨然笑了笑：“动手吧，他死了，同我的恩怨，也就彻底结清了。”
余瑶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浪费时间去落井下石嘲讽云烨几句，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气爆发出来，她飞快地挑断了云烨的四肢，在他只能呼哧呼哧睁大眼睛喘粗气的时候，一剑从他的眉心刺了进去。
“你我恩怨，今日结清。”余瑶面色极冷，说完这句话，她站了会，看着同样出神的温言，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无辜，也不无辜。
余瑶始终还记得，在人间时，那个罗府里性格可爱，爱黏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说话的罗言言。
但又似乎和眼前清瘦的女子对不上。
最终，她缓步走回顾昀析身边，悄悄地勾了他的手指头，慢慢地现出一个很甜的笑容来，“我没让他的血沾到我身上。”
顾昀析抚了抚她的发顶，唇侧弯出一个笑来，他声音低醇，带着微微的懒散的哑意：“乖。”

第109章
他们通过空间阵到天渊的时候， 正正好面对外面天族横陈的大军，余瑶他们站在山顶上看，像是面对一片片黑色的静止的乌云， 再对比自己这边的阵容， 简直让人产生一种绝望之感。
这种感觉， 在他们上次面对天族大军时， 是没有的。
深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那多出来的， 站在天君旁边的身着黑袍的邪魔。
排了长长的两列。
他们生性暴躁嗜杀， 基本属于见着人就想扑上去撕咬的无法控制的状态， 但勉勉强强被天君的精血控制，天君没发指令，他们也就暂时的按捺下这种骨血里的冲动。
余瑶猜对了。
天君没打算对天渊动手， 他只是选了这个最奏效的方式， 来威胁他们尽快从禁地出来。
天君如今正春风得意，附耳对身侧站着的云存说了几句话，就骑着蛟龙升至半空，与站在天渊之巅的余瑶等人瑶瑶对望，浑浊的老眼里，尽是精光。
他的目光只在古尘的身上停了一会，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 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腔调， 像是威胁，又像是最后的警告：“主佛不理会我天族的使者， 现在却和十三重天站在一起，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定站队了？”
古尘是真的有点头疼。
他很少被这样夹枪带棍地问话了， 坐在主佛的位置数万年，每日接触的都是来聆听教诲的古佛菩萨亦或是座下弟子们，日子平静安宁得不得了，哪里有来这么多奇葩。
一朵盛放在天族的盛世奇葩。
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将他毒得想立马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十三重天和天族没有任何和解的可能，因此一言不合开战，是意料之中的事。
天渊上的乌云布了很厚的一层，隐隐有龙蟒大小的闪电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天幕上扯开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暴雨顺势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砸下来，紫色的雷电在天空中盘旋，像是蓄力的蛟龙，撕扯着交缠汇聚。
十几座山头将天渊围在中间，衬出一个巨大的天坑，里头黑黝黝的什么东西也没有，但坚实的结界之后，填着万物众生的情绪，是十三重天乃至六界的重地。
大战伊始，双方称得上是势均力敌，方圆千里，皆是战场，余瑶他们人少，基本上每个人都要同时对上三四个天族之人，修为高些的深陷战圈，基本上腾不出手来照应别人。
很快，双方都有人负伤。
这一次，天君直接抽出一百位邪魔来对付顾昀析，他自己则退而求其次，对上了那位轻易不露面的西天主佛。
然后发现，这位也强得不可思议。
战斗胶着，余瑶一双纤白玉手也染上了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血色被稀释，像是绯红的小花，一路开到了手腕以下，没入衣袖，湿哒哒地贴在布料上。
她不放心，时不时扭头看向顾昀析那边。
光是她自己，面对十几个邪魔，就已经觉得吃力，可顾昀析那边的数量，是她的十倍！
这种程度的围攻，哪怕顾昀析再厉害，也怕是撑不住了。
顾昀析确实，头一次在战争中感觉到吃力。
邪魔的本体难缠，一百只邪魔，铺天盖地的鞭影从天而降，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道袭来，他纵使有一百只手，也防不过来。
上霄剑一剑接一剑挥出，嘹亮的剑吟声锐气逼人，就在这个时候，天族的五名长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连着四掌拍出，声势骇人，带着呼呼风雷之声，刁钻地直往顾昀析的后背印去。
顾昀析自然有所察觉，但到底还是晚了些，他闪身一退，躲过了这几掌，却被几根百丈长的触须给拍得退了整整上百步。
他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懒散性子，饶是在这个时候，这种关头，浑身的不羁都像是在随着血液流走，他像是对自己手腕上现出的触目惊心的印痕没有知觉一样，纯正的眼瞳中，印着被打得破碎的山脉，被闪电撕裂的天空，以及远处被邪魔包围的纤细身影。
鲜嫩的姜黄色裙角。
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依旧显得温暖。
顾昀析指尖不轻不重地摩挲着立刻现出殷殷血迹和白骨的上臂，身体里翻腾的戾气和毁灭的杀意不断翻滚，又不断被那抹努力向他这边奔来的身影狠狠地压回去。
进退两难。
第一次被逼到这样的份上。
余瑶第一次见到顾昀析受伤。
她瞳孔蓦地收缩了一下，而后闪身到半空中，一枝黑莲落在了顾昀析的手掌中，几乎是在顷刻之间，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便渐渐的恢复了之前光滑平整的模样。
黑莲莲梗上微微带着刺，因为伤已经彻底好透了，这次不再是灰白腐败的色泽，而是青绿色，原本只是半开半合的黑莲，在顾昀析的手中，一点一点地打开了每一片花瓣。
暴雨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在还未接触到黑莲的时候，就已经将它避了开来。
清甜的香气在战场上飞快地蔓延。
不论是十三重天还是天族邪魔，但凡流了血、受了伤甚至死亡了的人身上，都开始扯出淡淡的红线，妖异又可怕，交缠在一起，然后流到黑莲的花苞上。
一时之间，天空之中，仿佛铺上了一层交错的巨大的血色蜘蛛网。
于此同时，处在激战之中，十三重天阵营的所有人都感觉精神一振，状态稳步上升，甚至很快的回复到了巅峰战力。
这种感觉，真是太爽了。
以前就被辅助过的人没什么感觉，只是麻木地觉得这次辅助的作用更大，范围更广了些，但想想余瑶现在的修为，也就释然了。
余瑶这回给大家的增幅程度并不一样。
总体来说，就是修为稍弱的，增的没有那么明显，修为越高，则感觉更加强烈。
云浔感受到那股注入身体的暖流，当即就打了个喷嚏。
总算明白了为何自己那次会被凌洵揍得那么惨。
同样吃惊的，还有西天的主佛古尘。
他手中的禅杖挥动出残影，在他手里灵活得不得了，天君和几个邪魔当即就被逼退数十步，双方借着这个机会，谨慎地扯开了距离。
剑拔弩张的氛围没有凝滞多久，双方再次冲到一起，这一次，原本还稳稳占据上风的天君等人，使出浑身本事，也仅仅只能打个平手，再也取不到压倒性的优势。
但最艰难的，还是顾昀析这里。
整整一百名邪魔。
那是个想想就叫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一百名邪魔，相当于三十个蒲叶叠加在一起，而且还是这种见了血就兴奋得恨不得直接扑上来撕咬血肉的难缠东西，打起来完全不要命，是那种情愿自己断臂少腿，也要咬下顾昀析一块肉的疯狂打法，毫无顾忌。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这么简单。
这样下去，打得越久，他们越兴奋，局势对十三重天也就更不利。
但除了耗下去，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混乱的战圈中，最轻松的，是夙湟。
围着她的邪魔因为血脉的缘故，并不主动攻击她，而像是玩某种恶劣的游戏一样，躲闪着并不正面迎击，但却死死地缠住了她，让她只能在原地陪他们周旋，而腾不出手去帮助别人。
大战尤为激烈。
双方各有死伤。
长达三日的战斗，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余瑶的增幅效果也不可能每时每刻覆盖，她每给大家增幅一次，都会累得花苞都歪着头蔫蔫地搭在顾昀析的虎口上，一副脱力了的模样。
而战争地，也从当初的天渊口，挪移到了妖界的平原上，他们从天上打到地上，再从地上打回天上，那三百多团气势汹汹的邪魔巨兽，走到哪，毁到哪。
宁静的村庄，繁华的街市，热闹的酒楼。
通通没能幸免。
十三重天的人不似他们这样无所顾忌，他们往往因为被无辜波及的普通人与妖兽，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进攻，去牵制打得红了眼的邪魔。
几天的拉锯战下来，死的无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每到一个地方，离开时，那个地方的尸体都堆成了山。
邪魔们的触须长达百丈，多达百根，随意一挥动，一个山头就平了，一座村庄里的房屋顿时塌了大半。
到了第四日。
十三重天终于迎来了援兵。
西边的古佛，菩萨带头，还有各界观望的大能们，纷纷都看不下去邪魔这样不把人命当命的做法，唇亡齿寒，今日天君能放任邪魔们大肆杀戮，毫不约束，那么日后，真让天君成了大事。
谁能保证下一把屠刀，不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到那个时候，还会有第二个十三重天，第二任先天神灵帮助他们吗？
答案显而易见。
有了这些助力，大家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些。
最后一次增幅过后，余瑶连本体都维持不住，堪堪化作人形，跌坐在顾昀析脚侧，就连动动手指尖，也觉得困难了，顾昀析则为她挡下铺天盖地挥动的触须，风雨雷声中，她的声音哑透了：“析析，我没事，半个时辰就能缓过来。”
顾昀析紧紧抿唇，目光如锋利无匹的箭矢，钉向远处同古尘作战的天君，他挥剑斩开前方的邪魔，将余瑶护在身后。
剑锋所向，邪魔退散。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战局。
双方渐渐的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太惨烈了。
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不光是参战的，还有很多沿途的无辜者被波及，不明不白的就没了性命，鲜血流成了河，全部流淌着被顾昀析手里的那枝黑莲吸收，又被黑莲反馈出更大的能量给己方的队友。
十三重天的人能撑到现在，余瑶功不可没。
死的人越来越多，来参战的人也越来越多。
天君似乎也受够了这样僵持不下的局面，他退到高高的云层之上，看着谨慎地退到一起的十三重天众人，用大拇指揩去唇侧的殷殷血迹，居高临下地看着余瑶等人，他眼神阴狠，纵览战局，语气森寒：“你们的人，都在这了吧？”
余瑶化作人形落到地上，身子绷得很紧，她站在顾昀析身边，手臂上划开了几道深深的口子，白色的骨头露出来，鲜血直流，皮肉都往外翻开来，腥甜的味道似乎能激发起人压在骨血里的凶性。
顾昀析这么爱干净的人，身上也沾上了污迹。
他神情极冷，在天君说话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将长指覆在余瑶的伤口上，余瑶疼得微微向后缩了缩，然后感受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注入身体，将伤口上的毒素逼出来，不过片刻的的功夫，伤口便恢复如初。
“析析。”余瑶手掌摁在了他白得透明的手背上，微微摇了摇头，道：“你留着些灵力。”
光他一人，就拖住了邪魔总量的一小半，这么几日下来，他这边的战斗，是整个战场最为危险的地方。
这些伤痛，她还能忍，不想刻意消耗顾昀析的灵力来治疗。
顾昀析没有说话，他眼睫毛很长，浓密的一排垂着，褪去了暴躁和阴郁，现出一种难得的温和与干净的气质来，待伤口恢复原本的细腻光滑，他垂眸，看着小姑娘的发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空中，天君的坐骑蛟龙已经战死，无人搭话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此刻，他脸上尽是志在必得与胜券在握，话语里的讽刺和喜意就像是一根尖锐的刺，重重地扎进了十三重天众人的心中。
“对了，你们怕是不知道，这些邪魔能出世，其实啊，全仰仗了你们身后的这些人。”天君笑得一张脸上堆起几层褶皱，他伸手指了指后来加入的那些世家掌舵人和长老们，道：“他们觊觎神灵身份，去天宫参加宴会的时候，对你们可是厌恶至极，一个个恨不得将你们取而代之，当我提出有办法让你们陨落，需要他们一滴精血的时候，可都答应得无比痛快。”
他嗤笑：“明明那么想入主十三重天，这回又何必装模作样与他们站在一起，扯着为天下生灵的幌子？”
“既然选择做坏人，就学学我，坏到底，坏到透，预谋着杀一人，杀十人，和杀千百万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场战争，我天族筹谋数十万年，等的就是今日。”天君无所谓地摊了摊手，满脸不在意：“胜，六界史册由我改写，败，万族生灵替我族陪葬。”
“我等虽有私心，对不起十三重天，但从未想过肆意杀戮，令六界生灵涂炭。”有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站出来，他是一个门派的掌舵者，而门派里的精英和新鲜血液，甚至他的亲子，都遭了天族的毒手，他的声音十分凄厉：“邪魔一路打一路杀，断送的都是普通人的性命，你心里难道就没剩半分良知吗？”
“我只知成王败寇。”天君伸手，制止了他有些激动的嘶吼，“李掌门，你也别这么激动，当初你谋划着要将十三重天踢下神坛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道貌盎然的嘴脸。”
李掌门有些悻悻地闭了嘴，没有再谴责天君什么。
“帝子，你好好瞧瞧，你身后护着的，有多少个是私底下骂过你，骂过十三重天其他人的，天下太平时他们的嘴不饶人，遇到危险了，知道寻求庇护了，就这样虚伪的东西，也值得你们守护？”
“我倒有个提议。”天君不紧不慢地道，终于没把自己的姿态摆得很高，他道：“天族重组，六界巨变，我需要得力的帮手，只要你们放弃神位，为我所用，就可化解今日之局。”
“如何？”
余瑶睫毛扇动了几下。
哪怕是在这样的场合，顾昀析周身的气势也没弱分毫，他扯了扯唇角，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抬眸，问：“我敢归降，你敢用吗？”
天君脸上的笑容一滞。
他看了看神情倔强，显然打算负隅顽抗的十三重天众人，故作可惜地叹了一声，“你们以为来了这些帮手，就可以与天族分庭抗礼了？”
他拿出腰间的留音玉，说了两句话。
很快，江河之上，突然投射出空间法阵的仙光。
余瑶突然生出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她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空间阵开启，一个又一个身着黑袍的邪魔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又是十个邪魔。
在这个时候，十个邪魔，也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饶是余瑶这样乐观的心性，也觉出一丝绝望的意味来。
“析析。”余瑶主动地用力地握住了顾昀析冰凉的手指，她的声音很轻，显得有些虚弱，但说话的时候，仍是笑着的，两侧脸颊现出小小的梨涡来，“我不怕。”
若是没有办法，真走到了这么一步。
大家都知道，结果只有一种。
燃烧神魂。
能拖走一个就多拖走一个。
天君戏谑地望向顾昀析，道：“现在，帝子可要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顾昀析从胸膛里挤出低低的一声笑来，他面容清隽，瞳色如墨，眼角的小痣像是一点心头血，此刻突然燃烧了起来，他的声音透出一点点沙哑之意：“天族的人，都来齐了吗？”
天君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大家都知根知底的，帝子你也就别吓唬我了，就算今日神族集体燃烧神魂，以死换死拖走一些邪魔，也只是为我省一桩麻烦事。”
余瑶气得身子都在抖，却又没有办法。
“是吗？”顾昀析侧首，笑声很轻，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突然缭绕上一种金色的火苗，远远看过去，像是原本风华无双的人披上了加冕的华服，同时，也衬得他手掌中的那团雷电更骇人。
“既然来齐了，今日，就都留在这吧。”
“析……”余瑶十分惊恐地看着他整个人被金色火团包裹住，想开口叫他，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张了张嘴，却只能吐出一个艰难的字眼，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想要跑到他身边去，却发现自己连手指尖都动不了。
站着的所有人，都被这股强大又神秘的力量冻结，顾昀析成了整片战场上，唯一能动能说话的存在。
顾昀析将手中的雷团往空中一掷，霎时间，原本风平浪静的天空成了雷霆的狂欢之地，很快，有人发现，每一个邪魔和天族人的头顶上，都悬上了一根类似于蛛丝的雷霆铸成的紫色细丝，丝线的那一头，连着雷霆乱窜的天空。
余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很快地掉了眼泪。
很快，第一个邪魔被雷电天诛之力炸得粉碎，血肉横飞，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天君的脸上，还挂着喜悦的志在必得的笑容。
也在雷电之中，化为了齑粉。
而与此同时，顾昀析身上燃着的火焰，也越来越盛。
顾昀析行至余瑶跟前，看着她哭花的小脸，以及红红的眼尾，抬手，一一替她擦了。
他擦一颗，睫毛上又落下一颗，还有不少顺着眼尾处滑落，男人的声音有些无奈：“瑶瑶，你再哭，我话都和你说不了两句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余瑶的眼泪立刻决堤。
顾昀析冰凉的之间描着她的眼尾，又一路寻了她的手指头握着，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捏过去。
他从袖袍里拿出来一个样式别致的空间戒，和他手上的是一对，上面的神力波动古老而纯粹，他寻了余瑶的手指，一点点地推进去，声音终于现出丁点遗憾和难过出来：“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想着大婚之后给你。下回，想买什么就买，不必算着灵石，这里面的东西，够你花很久。”
“没能与你成亲，瑶瑶，我很难过，亦觉遗憾。”顾昀析额头轻轻地抵着她的额心，手指慢慢地将她被眼泪打湿，黏成一绺一绺的长发别到耳后，他像是说情话一样，头一回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以前没能吐露的东西。
“我脾气不好，情绪难定，到现在也没学会哄喜欢的女孩开心。别人认为你跟在我身边，是你的福气。”顾昀析突然笑着亲了亲她的眉心：“其实，不是瑶瑶的福气，那是我的运气。”
这大概是顾昀析从出世以来，头一次自贬。
男人的肤色很白，神情在满天的雷霆和炸响中，一点点变得病态狰狞起来，“瑶瑶，我想让你陪着我，从始至终都是。”
“但要去的地方，很冷，很空寂，没有万家灯火，没有壮阔山河，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是你最不喜欢的那种类型。”
顾昀析的眼尾也渐渐的红了，他手掌抚在余瑶哭花了的小脸上时，有些微不可见的抖，他自己都看不出来，但余瑶察觉到了。
她竭尽全力挣脱身上的禁锢，但又一次次失败，那股力量，强大到不可思议。
顾昀析身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到了最后，连墨黑的长发也没有幸免，他看了余瑶两眼，越看，越觉得舍不得，他别开目光，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捏了捏余瑶的手指，然后重重地将她摁到怀里。
很多的话，他说不出来。
很多的爱，他表达不出来。
他曾对余瑶承诺，她所愿，皆能如愿，但最后，除了这满目疮痍破碎支离的山河，他再也给不了别的了。
“瑶瑶，我要走了。”顾昀析感受到克制不住的哭到颤抖的身子，安抚地亲了亲她的眉心，“你不是很想知道，我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模样？”
余瑶简直要哭晕过去，她浑身都在细细地不受控制地抖。
顾昀析的身体，就那么在她面前燃烧着化成了灰，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孔，里面印着的小姑娘，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却再也无法伸手，去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滴。
就在这一刻，所有人都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琴灵离余瑶最近，她飞快地冲过来揽住了余瑶，声音哽咽：“瑶瑶，你别……”
别伤心吗？
别难过吗？
琴灵连这些字眼都说不出来。
一条大鱼，一条深蓝色的大鱼，占据了整片天空，一眼都望不见尽头，它穿越云层，回到了天上。
劫后余生的人喜极而泣，他们跪在地上，朝着那条庞大的远去的大鱼磕了三个头，声音响彻云霄：“帝子大义，救我众生。”
余瑶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顾昀析头疼了，难过了，蹙眉了，脾气又发了。
那些情形仍历历在目。
他人却已经不在了。
在一片庆祝新生的相拥喜悦里，她的悲伤，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和渺小。
鲲鹏洞的神官在此时现出身来，他站在余瑶的身边，声音空洞：“帝子令，此后万载，余瑶神女暂代六界一切事宜。”
直到新的帝子出现。
顾昀析到死，都在为他的小神女打算。
他替她安排好了一切。
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此后无数年，余瑶不止一次在想，他当年，做那些抉择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艰难，又是怎么在自身伤痛那么强烈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将她想要的盛世清平交到她手上的。
她有那么多的愿望。
只有那一个，是跟他无关的。
他却只记住了那一个，然后为了这个，永远地离开了她。

第110章 大结局（上）
顾昀析身陨， 回归天道，同时带走了天渊里无尽的怨气。
六界开始恢复正常，一派欣欣向荣， 许多门派开始重振，世家贵族也接纳起了新鲜血液，各地的比试考核进行得如火如荼。
余瑶的性子， 一天一天冷了下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没有哭天喊地的悲嚎， 她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提笔一阵恍惚， 觉得身后会伸出一双手环住她的腰，再将头磕在他的肩膀上， 用懒洋洋的调子笑着说我们小神女真勤奋。
一千年。
两千年。
那些明明很难熬的日子， 流淌成了无数个春夏秋冬，余瑶偶尔，在云山之巅看日初， 也会觉着一阵失神，想着， 她一日一日掰着手指头数的日子，一分一秒都像是在烈火中煎熬，现下回过头来一看， 竟也不知不觉，过去了那么久。
顾昀析离开她， 已经有两千五百三十二年又四个月。
这两千年里，六界百族在她的手里，拧成了一股绳。
盛世清平，天上人间， 已是她最喜欢看到的热闹模样。
可那个许诺她所愿皆能如愿的男人，再没有出现在众人的眼中过。顾昀析为了平息那场邪魔动荡祸乱，彻底回归天道，同时也抹去了自己存在的一切痕迹，这么多年，余瑶无数次逼着自己入睡，也没能再梦见他一次。
慢慢的，连他的样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制着一点点抹去了。
就像是一面古镜，因为时间太久，镜面上覆盖上了一层灰，人站在跟前，再怎么看，也只能现出朦朦胧胧的影子来。
可每次作画的时候，她的手都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画中男子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小细节，她都能处理得流产而自然，最后呈现出来的，就是一直以来，那个人在她心底的样子。
余瑶每次都没能画到最后就搁了笔。
她已经很久没有淌过眼泪了。
能一边漫不经心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又一边三言两语将她逗笑的人，已经彻底地消散在了世间。
甚至很少有人会提起他了。
他像是在慢慢的被整个世界遗忘。
而不得不说的是，余瑶是个很好的学生，哪怕顾昀析只花了三日的时间教她，事后，她也能将那些口头和纸面东西很好的付诸实践，并且做到青出于蓝胜于蓝。
六界共主之位，她死死地拿捏在手里，同时汲取教训，与百族一起制定了许多严明的条律，恩威并济，手段果决狠辣，再也没有敢兴风作浪在在刀尖上冒险的世家大族。
余瑶神女的盛名，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
上古神族，每五千年过一个生辰。
余瑶七万五千岁生辰的前一日，大家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十三重天。
这些年，她独自居住在神山之巅，常伴终年不化的冰雪，小小的院子里很清冷，一把竹藤椅，一张小方桌，还有几丛开得旺的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一团团一簇簇地拥着，挤在一起，胖嘟嘟的像是绣球，勉强给这个没什么人气的院子增添了两分活力。
琴灵是最先来的。
这些年，她和夙湟，秋女几人常常会抽时间来陪陪余瑶。
蒲叶等人也来，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一番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腔调，说的次数多了，就连字眼都颠倒来回的没变了，余瑶听着难过，他们说着也不得劲，最后实在是没辙，只好每回嘱咐琴灵等人多劝劝。
到底女子的心思更细腻些，也更懂余瑶的想法些。
两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琴灵仍是老样子，时光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一点痕迹，若说有，就是气质更柔和了些，当然，这也仅在余瑶面前。
“你这日子，倒是越过越简单了。”琴灵抿了口清茶，声音清脆，字字都透着一种无奈：“从前还见你时不时从雪山顶上带回些讨食的小家伙，现在，也都送走了。”
余瑶垂下眼睑，被滚水烫得发红的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顺着一条条凸起纹路转动，她像是感觉不到温度一样，重复着这个动作，过了好一会，才笑了一声，很轻地道：“我一个人就好。”
“上次那只雪狐，我瞧你挺喜欢，原以为会留下来的，没想到它身上的伤一好，你又给送回了山顶。”说到这里，琴灵实在是忍不住她道：“瑶瑶，让我陪陪你吧，我在隔壁造个院子……”
“灵灵。”余瑶黑发垂落，茶水面上，她能清楚地瞧见自己的倒影，“我知道你们担心我。”
她的声音四平八稳的，好似两千年的时光过去，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结了痂，可以仍由她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说出来了，“我没有跟自己过不去，我只是想……”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只是想知道，他在那样孤独空寂的地方，是怎样一日一日熬过来的。”
“他走后，我总会想着，他既然化身为了天道，时时刻刻盯着六界运转，会不会在某一个时刻，能看到我。”余瑶的声音突然卡了壳，像是再也说不下去，她用手指头捂着脸颊和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慢又轻地道：“……若是他真的看到了我，看到我其实是跟他一样的，会不会在难熬的岁月里，有了一点坚持下去的信心。”
琴灵说不清多久没看见她这样过了。
这些年，她总是坚强，坚强得让他们心疼得不得了。
她站起身，走过去，默默地抱了抱她的肩，眼睛也跟着红了一些：“瑶瑶，帝子他——也不想看见你这样的。”
宁愿用自己的死，换余瑶安然活着的人。
又哪里舍得见她这般模样呢。
余瑶声音哽了一下。
“我总是抱了万一的希望，在漫长的岁月之后，他能再回来，在他和我说那边有多苦多难熬的时候，我能抱抱他，说我都知道。”
而不是沉默地抚摸他脊背，无言以对。
她想让他知道，这些苦，她是跟着他一起受了，一起熬过来的。
他不是孤单一个人。
琴灵的鼻尖，突然冲上一股酸意。
“瑶瑶。”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地抵着余瑶的发顶，岔开了话题：“明日是你的生辰，咱们好好办一场，也算是件难得的喜事。”
篱笆不远处，是高耸入云的雪山，这样的极寒之地，一年里有大半年都飘着雪，这会，又猝不及防的下起了雪沫，像是细盐，闻着却有香甜的滋味。
余瑶知道他们的好意。
她很轻地阖了眼，神色隐有疲惫，“那便办吧。”
当天夜里，十三重天的人齐聚一堂。
余瑶畏寒，拿了条小绒毯，盖在自己的身上，窝在院子里的藤椅里，看着夜空中近在咫尺的繁星，慢慢地伸手，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那颗星辰居然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她手背上突出细细的青筋，眼神中的迷茫之色越发浓重。
“瑶瑶。”
突然搭在余瑶肩膀上的手掌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蒲叶看了看恢复原样的星辰，再看了看反应过来后默默环着自己膝盖的女孩，声音温和：“你若是再捣鼓这片星空，司夜君又得找神官哭诉了。”
余瑶咧了咧嘴角，道：“一时魔怔了，还好你出现得及时。”
蒲叶开始很不懂为什么余瑶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尽星空深处，后来次数多了，也明白了。
她哪里是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她分明是在找人。
大概是以为，他消失在了天边，也会从天边回来吧。
可那人，已经生生的融入完整的天道之中了，永生永世，再也没可能出现。
逝者已逝，生者当好好珍惜。
只是可惜了夏昆那小子。
一腔痴情，错付在了另一个痴情人身上。
“明日生辰，想如何过？”蒲叶问她。
余瑶垂着头，声音浅淡，没什么人气味：“我去后头的园子里摘点菜，只是我厨艺不精，你们凑合着吃一顿，便回去吧。”
“我们这才来，你就赶人？”蒲叶是眼睁睁瞧着她的性子，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的，就这样的温度，也还是在他们跟前才会流露出那么一星半点，外头那些司职的仙君妖君，面对她就像面对上当初的顾昀析一样。
“汾坷和夙湟的事，快了吧？”余瑶没有接茬，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粹粹都快出世了，也该成亲了。”
蒲叶眸光微沉，紧抿了抿唇，声线里有一丝紧绷：“汾坷说他们不急。”
余瑶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一张白净细腻的小脸上，眼睛黑白分明，她认真地道：“叫他们不要再顾忌我了，神君成亲，是十三重天的大喜事，我也会去操持帮忙的。”
蒲叶喉咙一哑，他拢了拢余瑶的黑发，道：“瑶瑶乖。”
这么多年，许是怕余瑶触景生情，汾坷和夙湟两个人来看她，都从来没有一起来过，通常都是分开的。
余瑶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他们为难。
————
余瑶的生辰日有不少人惦记。
人来了不少，到的东西也不少。
用过晚膳之后，余瑶独自坐在院子里，吹着冷风，眼皮耷拉下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鲲鹏洞的神官无声无息出现在篱笆门外。
余瑶眼皮细细地动了一下，声音在月色下显出些空灵意味来：“进来吧。”
来的是伺候在顾昀析身边的神官。
余瑶也认识。
但自从顾昀析回归天道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再见到过。
那名神官先是朝她行了个礼，而后一板一眼地道：“神女殿下，今日是你七万五千岁生辰，小人奉帝子之令，特来传一句话。”
余瑶猛的睁开眼，她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声音里带着不为人察觉的颤意：“什么话。”
那名神官尽职尽责地将原话转达：“帝子说，若是在神女七万五千岁生辰之前，他还没有回来，就让小人来传话，他永远都回不来了，让神女不要再等。”
“帝子说，他会给自己留两千年的时间，这两千年里，他会很努力的挣脱天道，但若是没有回来，也还请神女体谅，他必定是拼了全力，也没有能看到希望。”
月色凄清，神官手里还拿着一页折好的纸张，他恭敬地递到余瑶的手上。
余瑶深吸一口气，眼尾飞红，有些麻木地打开了对折的纸张。
很简单的一句话。
——最后，我好像不得不将我的姑娘清清白白地推到别的男人身边了。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心烦意乱的意味。
“帝子还说，两千年后，天道将会慢慢抹去一切他存在过的痕迹，他希望神女活得自在，不要为了一个死去的顾昀析，和自己较劲，耿耿于怀。”
余瑶慢慢地伸手，捂住了眼睛。
难怪，难怪最近这些年，她渐渐的连他的模样也回忆不起来。
难怪身边的人，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淡。
他说得那么轻巧。
身陨之后，残忍得连回忆也不想留给她。

第111章 大结局（下）
神官说完了话， 就识趣地匿去了身影。
弯月如钩，星星点点的荧光铺陈在浓深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时，天空中又洋洋洒洒地飘起了雪花， 和着从远处雪山上兴起的寒风， 吹进院子里， 将院子里那一簇簇叫不出名字的白花吹得散落了一地。
有一两片飘到了余瑶的发顶和手背上，而后被轻轻地拂去了。
夏昆隐在篱笆外，看着她肩膀耸动， 看着她趴在桌子上，手指在袖袍里一根一根收拢， 想进去安慰她， 想跟她说没关系， 至少他会一直陪着她。
但被一层长着荆棘刺的篱笆墙给拦住了。
上面神力光泽隐隐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
不需要安慰，无需安慰。
她因顾昀析而起的喜怒哀乐， 他连安慰一声，都显得多余徒劳。
何其无能。
当真是， 一输就是一辈子。
夏昆自嘲地笑了笑， 转身隐入了黑暗之中。
静坐到天明， 余瑶提着酒壶，去找了汾坷。
“什么？！”汾坷听明她的来意，声音不可控制的就沉了下来：“你要渡劫？”
余瑶点了点头， 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与其说是在跟汾坷商量， 倒不如说是一种通知。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汾坷话语放重了些：“这太危险了。”
“怎么了这是？”琴灵等人都在附近，这边一有什么动静都能感受到， 特别余瑶还破天荒的走出了她那个院子，他们便都放下手头的事，挤进了汾坷的屋子里。
余瑶有点醉了，太阳穴胀胀的有些疼。
“瑶瑶跑来和我说，明日一早，要引天雷渡劫，这不是胡闹吗？”汾坷的目光落在她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红的脸颊上，他摁了摁眉心，得出结论：“瑶瑶，你喝醉了。”
余瑶很清醒。
她垂着眼睑，将神官说的话又对他们说了一遍。
“六道正在抹除我们的记忆。”余瑶指甲用力一弯，白嫩的手掌心里就现出一个深深的弯月，她声音难得透出点儿无助，目光一一在眼前的熟面孔上扫过，她问：“我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她可以一日接一日地等下去。
一千年也好。
一万年也罢。
都可以。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等着等着，将他忘了。
“让我也任性一回。”余瑶说完，看向汾坷，从手里掏出来一块玉佩，光泽莹亮，神威深浓，她递给抿着唇蹙着眉的夙湟，道：“你们的成亲礼，就当是我提前给了。”
琴灵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氛围，她上前，拉着余瑶的手，道：“瑶瑶，我们再想想办法，你先别急，好吗？”
余瑶摇了摇头。
这几千年，但凡能想的办法，她都想了，能翻的书，也都翻了。
她实在是怕，怕就在等待的这几日里，关于他的记忆，就突然稀里糊涂的没了。
蒲叶等人反应尤为激烈，但到最后，也还是无声沉默下来，没有再反对。
余瑶现在的实力，比蒲叶等人都还要强上一线，跟西天的那位主佛持平，原本她的伤好之后，大道圆满，雷劫也该降下了。但西天古尘主佛，愣是花了大代价，说是应了顾昀析的话，给她用佛教至宝给压了下去，再加上余瑶并不行走在红尘中，终日避世，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原深处居住。
雷劫就很自然的没有暴动。
只要将那佛教至宝从体内取出，雷劫必至。
余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余瑶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摊成了一堆软泥，趴在栏杆上座椅上就躺下了。
说来奇怪，她头一次梦到了顾昀析。
他坐在王座上，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手脚上都是镣铐，周围是能焚烧一切的烈火，黑色的衣袍垂到地上，最下面的一层已经与整张王座化为了一体，裸露出来的白得过分的肌肤上，露出黑色的诡异的魔纹，骇人至极。
余瑶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顾昀析。
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跑到了神台上，期间一连摔了几跤，等她的手终于触到顾昀析衣角的时候，王座上的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瞳色极深，仍是纯粹的黑，但又和从前不同，里头充斥着冰冷与狠戾，声音漠然：“何人擅闯神台！”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余瑶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一日的时间，她留给自己做准备。
六界事宜，她都跟琴灵和蒲叶交代好了，同时，她算准了时间，强行逼出了体内的佛教至宝，而后，让蒲叶等人都退出了雪山。
引天雷渡劫，比当年财神的雷劫还要危险。
没有养魂珠，没有别的准备，一旦失败，就是真的神魂俱灭。
余瑶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汇聚的雷电，神情之中，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轰隆隆沉闷的雷声像极了猛兽的咆哮，又像是某一种警告与示威，余瑶不避不退，脚尖一点，就跃上了雪山之巅，第一道雷劈很快劈下来，天边一声炸响，余瑶浑身被笼罩在无尽的雷光之中。
她没有抵御，也没有迎击，相当于是站在原地将自己送给雷劈，因而第一击就受了伤，嘴角现出殷红的血迹来。
“再来。”她默默地咽下了喉间的腥甜，不甚在意地用袖子抹了抹，甚至还很淡漠地向天上浓重的像是泼墨一样的黑云说出了这样寻衅的话。
果然，第二道雷龙的声势比第一道更大，余瑶瘦弱的能被风吹走的身子，被重重的击飞，然后又落在雪山的天池之中，冰寒彻骨的雪水沁到骨子里，再像是雷电的重击，余瑶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
饶是这样，她也没露出半分胆怯和后悔的神色来。
远处，紧盯着这一幕的人不敢再看，纷纷别开了目光。
琴灵的声音里，隐约带上了哭腔：“瑶瑶这样，又是何苦。”
回不来的人，用这种方式，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那也还是回不来。
到最后，也只是让自己更难过而已。
扶桑紧紧地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影，道：“我算着，她这样不抵抗，全凭身体本身的强度，五道已是极限，我会在第四道雷龙落下之后，将佛宝送入她的身体，将她从雷劫中救出来。”
见大家都看向他，扶桑苦笑了一声，道：“当年昀析和我做了交易，让我在日后，务必尽全力保住瑶瑶。”
想想当初，他们都认为顾昀析没有心，余瑶和他在一起，只会吃苦头，怕她一腔深情错付，在这方面，毕竟是女孩子容易吃亏些。
但谁也没有想到。
顾昀析会将余瑶这样用心的护着，事事都兼顾考虑到了，但大概也没算到余瑶性子会倔到这个份上。
秋女倒是有所感触，她低低地叹了一声：“情之一字，谁能说得清楚呢，瑶瑶又怎么舍得，忘记她的大鱼。”
对啊，舍不得。
雷电流窜在四肢百骸，余瑶又不做抵抗，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哼了一声，她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了很多的片段，断断续续的，全部跟顾昀析有关。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甚至还不能化为人形，巴巴地缠在他的衣衫上，无视了他的黑脸，自顾自玩得开心。
谁也没想到，这一缠，就是好几万年。
期间，她的一切，都是顾昀析在管，他教她法诀，为她疗伤，往日的那些小摩擦，现在想想，却美好得不可思议。
没他在身边，哪有什么盛世清平。
因着一段执念，草草度日，等着他回来而已。
现在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接着等下去，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第三道雷龙盘踞着身体从高空俯冲而下，从余瑶破碎脆弱得像是棉絮娃娃的身体上重重碾过，余瑶没忍住，扭头吐出了一口血，她气息迅速地衰落下去，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只觉得这天真是如墨一样的黑。
她是真的撑不下去，想要去找她的大鱼了。
这一下，秋女和夙湟都别过眼，落渺有些着急，她问扶桑：“要不你现在进去将瑶瑶救出来吧，我看她已经撑不住了。”
扶桑没回答，倒是蒲叶摇了摇头，阻止道：“现在还不到时候，瑶瑶还有意识，不会让扶桑靠近的。”
落渺跺了跺脚，捂住了眼睛，声音显然带上了哭腔：“看她这样，真是想跟着一起哭。”
这一对，比她和扶桑还要苦。
扶桑的猜想是正确的。
余瑶不抵抗的极限的确是五道天雷。
第四道雷龙带着滂沱大雨和灭世之威，从天俯冲而下，整片天空都化作了雷电的海洋，无数道闪电从天狂舞，一声声炸响从天边传到耳里，余瑶睫毛颤了颤，缓缓地闭上了眼。
但是预想之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她整个人沁在雪水之中，面如白纸，黑发如墨，两种极致的色彩冲撞，显得她越发弱不禁风，一吹就倒。
余瑶睁开了眼睛。
瞳孔之中，是一条巨大的鱼，从天顶往下游曳，从它的嘴里，传出一声古老而晦涩的长吟，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那条雷龙在它的衬托之下，就像是一条略长的蚯蚓，此刻也被某种神秘的力量震慑住了，在原地犹疑不定，没敢径直朝余瑶轰下去。
余瑶眨了眨眼睛，接着，全身都僵了下来。
大鱼的身躯之下，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它悬在余瑶的上方，在空中静止不动了。而这个时候，云层之上的雷龙们，才像是得了某种指令一样，顾不得本能的血脉的压制，争先恐后地往大鱼的背上狂轰滥炸。
走了个过场，凑足了数量之后，那些雷龙撤得无比干净利落。
天空很快放晴。
六界沸腾。
远处的蒲叶等人皆一脸的不可置信，想要上前求证，然后被半空中化成人形的大鱼毫不留情地挡在了结界之外。
顾昀析还是老样子，他从雪池里将眼也不眨盯着他的小姑娘抱出来，看着她遍布浑身的伤口，一边用灵力温养着，一边皱了眉，带着有点儿重的责备意味：“做什么这是？”
余瑶不说话，她伸手，摸向顾昀析的脸。
中途被他捉住了手。
“别摸，两千年没沐浴过，浑身都不舒坦。”顾昀析看了看眼前这张娇俏俏又苍白的脸，语气到底又现出有点儿控制不住的躁怒：“就这么作践自己的？算准了能把我气得掀开棺材板回来管你？”
余瑶突然揪着他的衣服，很小声地哭了出来。
才从神台挣脱回来，有点暴躁的大鱼霎时歇了音。
“瑶瑶，我没有凶你。”顾昀析眼里蓄起惊人的风暴，很罕见的低了头：“我只是见不得你这个样子。”
他伸手抚了抚余瑶的后背，半晌，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有些哑：“我在神台上看着，心疼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