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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珠
作者：蓬莱客
内容简介
 菩珠两辈子后来都是皇后。 只不过，上辈子她的男人是太子，而这辈子，是太子那个谋朝篡位的皇叔。 背景架空汉+唐。 关于更新，如无特殊情况说明，每天早上9点会有。防盗比例百分之七十。 勿在我文下对别的作者的文发表负面评论，也谢绝到别的作者文下安利我的文。感谢。 一句话简介：双双打脸，永永远远。 立意：爱情和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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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土炕早已冷透，丝丝寒气从不知道在哪的缝隙里钻入。床上旧衾盖了多年，板结发硬，不管菊阿姆白天抱出去再怎么晒太阳也不暖了，加上睡得不安稳，到五更时，被窝就被两只脚丫给踹得只剩了一团冷气儿。
“阿姆……”
菩珠被冻醒了，人却犹在梦里那团舒适的被窝里不舍得出来，如同幼时那样，口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唤毕，等待。
菊阿姆天哑，不能用言语回应，但会用她的掌抚和怀抱哄她再次入睡。
而这一回，却等不到她想要的。
她一停，猛地惊醒过来，方知自己是只做梦，从被下飞快地伸出脑袋，睁眼借雪夜屋外透进来的一片黯淡夜色，转头看了一眼身侧。
外榻是空的。
菊阿姆不知何时已起身悄然离开，她唯一一件厚实的过冬旧衣却加盖在了自己的被上。
北地边陲已然入春，但前些天，一场倒春寒来袭，又下了场雪。雪虽下了两天就停了，这几日却依然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
菩珠看了眼用旧毡蒙住以封挡寒风的窗户，黑乎乎的，但凭感觉，应是五更了。
离天亮还早。想到菊阿姆身穿单薄夹衣，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驿舍干活……
菩珠抖索着从被窝里爬了出来，飞快地穿上衣服，点亮桌上那盏黯淡的油灯，开门去灶屋取水洗漱。
屋里冷，外头更冷。门一开，大风就迎面吹来，冷得像刀子，毫不留情地刮过肌肤。
八岁来这里，如今将要十六，在这个苦寒的边陲之地，她待了已是八年，早该适应这里又干又冷的严冬气候了。
但现在，从半个月前发烧差点死掉最后侥幸熬过来睁眼开始，菩珠发现自己又变娇气，竟好似受不住冻了。
其实她的身体是适应的。
不适应的是她的心态而已，她默默地自省着。
因为这半个月来，从她高烧退去醒来之后，她脑子里就似印刻了许多关于“上辈子”的亲身经历，清清楚楚，刻骨铭心，挥之不去，感觉全是真的，是她的亲身经历。
不久之后，她将时来运转得以脱离此地回京成为太子妃，又做了皇后，最后……
算了，不想最后了。一想到自己前世的最后结局，她就感到无比憋屈。
而关于这件事，一开始短暂的匪夷所思之后，她便控制不住，仿佛与“前世”里的那个自己完全地合二为一了。这些天恍恍惚惚的，她总似还沉浸在自己后来接下去那些年间在东宫的生活和最后贵为皇后的状态里。
大概因为如此，所以一时还是没法彻底回归今日的现实——虽然上辈子的后来，她只做了短短不过数年的短命皇后，但毕竟也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不是嘛。
所谓俭入奢易，奢归简难，更何况，在她的那个前世里，她小心翼翼，隐忍负重，一路斗倒一堆想要夺她地位的争宠女人，始终牢牢抓住男人的心，最后终于升级为后，然而那个位子她还没坐热乎，也还没来得及研习在抓住男人心的同时如何去母仪天下，突然之间，上天好似是在捉弄，富贵陡然再次烟消云散。
便是已然修炼成仙，怕也要吐几口血了，何况她这种贪恋富贵的俗人？
菩珠苦笑，往手心哈了口热气，迈步出了门槛，沿着墙根往灶屋走去。
这是河西边陲镇上常见的一种民居，窄小的四方院子，几间平房，墙是用粘黄土杂以本地到处可见的红柳枝和芦苇筑成，低矮但坚固，正合这里长年风大天干的气候。
去年杨家从位于郡城的官邸辗转搬到福禄镇的这间平房院里，地方实在窄小，她和阿菊同住一屋。隔壁是个很小的堆放杂物的屋子，先前那个干杂活的仆妇还在时，晚上就睡此间，再过去，就是灶屋。对面唯一的一间大屋则是这家主人，也就是收留了她的杨洪章氏夫妇的屋，屋子用一道土墙隔成内外间，他夫妇住里，跟了章氏多年的年老乳母林氏则睡在外。
这家的男主人杨洪事务繁忙，经常不在家，半个月前又出去巡查烽燧了，最远的一个在百里外，人还没回，现在那屋就只章氏和老林氏带着乳儿睡。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扫开了，墙角的煤堆冻得成了冰坨。杂物房的门边，栓着一只看家土狗，听见菩珠出屋的动静，一下从草窝里钻了出来，冲她摇头摆尾。
怕吵醒对面屋的人，菩珠疾步上前，拍了拍犬首，低声命令趴回去。
土狗乖乖听命。
菩珠正要转身进灶间，对面屋里忽然发出老林氏的一阵咳嗽声，紧接着，传来乳儿被惊醒的哭声。
灯随即亮了，影透出窗，菩珠听见老林氏隔着门扯嗓使唤自己。
“菩珠，起来了没？去打桶热水进来！小倌儿醒了！”
近旁有间驿舍，接待长年往来于京都与西域诸国之间的官员、使团以及商旅。去年搬过来后，得知那里缺杂役，为贴补家用好让小心肝少受些章氏的冷眼，阿菊每天五更不到就赶去做活。老林氏知道这个时辰她已经走了，天冷，自己不愿出来取水，开口就遣菩珠。
老林氏喊完了，大约以为她还在睡觉，又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菩珠忙应了一声，转身推开灶屋虚掩的门，亮灯。
阿菊知道自己不在，家里的活老林氏都会差她做，所以宁可每天自己起得再早些，出门前一定要烧好热水，早饭也一并做好在锅里温着，这样她起来后，就能少做点事。
菩珠往木盘里舀了半盆热水，双手捧着送去对面，快到时，听到屋里传来章氏不悦的声音：“怎的这么慢？你去看下她！笨手笨脚，送个水也不行！小倌儿要洗干净，舒服了才不哭！”
老林氏哎哎地应。
伴着一阵踢踏踢踏往外疾步走来的脚步声，门从里开了，一阵夹杂了些微酸腐味的热烘烘的暖气从里头扑了出来。
老林氏披了件夹袄，打着哈欠，探出个发髻睡得瘪塌塌的脑袋，看了一眼盆中热水，随即让到一边，冲菩珠呶了呶嘴。
知她是要等自己再捧水进去，菩珠却在门口放下，旋即直起身，在老林氏投来的不满目光里笑着说：“我身上有外头的寒气，怕进屋带进去不好。劳烦林阿姆你自己送几步路，我去驿舍帮我阿姆干活。”
说罢她转身，简单洗漱毕，回屋拿了阿菊为自己加盖的她的棉衣，顺便也套身上，丢下身后冲着自己背影不满翘唇嘀嘀咕咕的老林氏匆匆出了门。
杨家养的这头土狗，平日常从她手里分得吃食，和她很是亲近，见她出门，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紧紧跟随。
夜色依然笼罩着一切，包括镇外北边那道白天站在高处便能远眺的连绵长城，以及长城外的地平线上那属于强悍异族的远山。
这地充满风和沙，苦难和绝望，杀戮和死亡，也有沃土与河流，绿洲与生命，繁荣与希望。但在日出之前，没有太阳的光辉，这片天地之间，犹如就只剩下那能吞噬一切的旷古不绝的无边荒袤。
菩珠不喜欢这种苍凉之感，但早已习惯。
她加快了脚步。

第2章
她现在居住的这个名叫福禄的边镇是因驿舍而成的，白天站镇头就能望见镇尾。在帝国的西行舆图之上，只是一个最近几年才添加的位于西面的不起眼的小黑点，离东向的河西郡城很远，便是快马也要几天才到。镇中早年只有些屯田戍边守着烽燧的士卒，后来建了个驿点，这几年才渐渐聚居起了数百户的人家。如今白天路上人马往来，其中不乏路过的商旅，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还有自发的小集市，看着还颇热闹。
但此刻，黎明前的五更，周围幽阒无声，菩珠的耳中，只有自己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和身边黑犬跑动的呼哧呼哧声。
天黑之后，镇中心驿舍门口高高挑起的用以指引夜行人方向的硕大红色灯笼，就是福禄镇上唯一的光源，非常显眼。
杨家距离驿舍不过一箭之地，有时半夜菩珠睡不着觉，能清楚地听到深夜远路而至的人马进入驿舍发出的嘈杂之声，而每当这种时候，她便情不自禁会想到自己的父亲。
和对祖父只是心存敬畏不同，对父亲，菩珠一想起来，心中便充满温暖而酸楚的感情。
父亲有着一双炯炯的眼，是这世上最英俊，也最温柔的一个男子。他本完全可以像别的世族子弟那样，靠着父祖恩荫在京都谋得一个清贵官职，却在十八岁便随使西出玉门，开始了他这一生的使官之路。他曾穿越死地，抵达银月城，面见当年为了孤立东狄而和亲远嫁西狄的金熹大长公主，为大长公主带去了来自故国的礼物和母亲姜氏太皇太后的叮嘱。他曾一路走遍各国，游说联合，打通了一度封闭的商道，从此东西往来，通行无阻，各国遣使朝拜献贡，络绎不绝。他也曾在出使途中遭遇出使国的叛变，却是临危不惧，从容指挥，平定叛乱，名震西域。
即便到了现在，这条西行路上的许多老卒，都还记得当年那位使官的风采。
父亲在家的时候，喜将年幼的菩珠抱坐在他膝上，教番邦之语，指西域舆图教她辨识。
菩珠至今还记得父亲最后一次的出使。前夜，他指着那个叫银月城的地方对她说，阿爹要再去那里，很快就会归来。
但是父亲从此再没回来。他在归来途中遭东狄附属乌离人的突袭，当时身边只有数十人，不幸罹难，年不过而立。
菩珠那年七岁，母亲本就体弱，惊闻噩耗，过于伤心，不久便也病去。
据说，父亲遗体还被敌人拿去，四处传递夸功，最后还是一个早年因战败被俘投降了东狄的国人不忍，想法趁夜盗出，这才得以在荒野草草掩埋。
从父亲接过节杖的那一天起，他应当便知，这是一条去了或许便再不归来的路。
然而，他还是踏了上去，义无反顾。
将父亲的遗骨从异土接回，令他魂归故里，与母亲同穴而眠，这是菩珠生平最大的一个心愿了。
然而前世，即便后来她成了皇后，这个夙愿还是未能得以实现。
乌离依靠东狄人，始终未曾被征服，对于这件事，即便她当时的丈夫，那位年轻的皇帝，也是有心无力。
菩珠抬头，目光投向前方那遥远的京都方向，依稀仿佛看到了当年，年轻的父亲手持节杖，带领使团，缓缓纵马，一路行来。
当日这条西行道上，虽还没这个叫做福禄的小镇，但他足迹，定也曾踏过她现如今正在走的这条道。
她心里一热，忽觉这片困囿了她八年的朝廷用来发送刑徒罪犯的边陲苦寒地，也没自己从前感觉的那么令人生厌了。
她加快脚步，在黎明前的夜色里，朝前方那两点光源走去，很快便到。
驿舍四四方方，宽一百步，长三百步，高墙深院，远望如同一个坞堡。
这个点，镇上的居民还在趁着天亮前的最后一刻拥被贪眠，但驿舍里，早就忙碌开来。昨天有一队来自京都的人马到了，带队的是一个鸿胪寺官员，他们今早辰时就要离开继续西行。因为人员众多，上下几十号人，加上马匹，所以四更起，驿站里的人就忙了起来。
门口，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忙着指挥人将一袋袋用来补充马匹路上口粮的黑豆捆扎好搬上车，数点着口袋，一边数，一边在簿册上记，口里念着“黑豆二十袋，粟五十斗……”聚精会神，没看见走过来的菩珠。
菩珠停下，叫了一声许公，跟着的土狗也汪汪了两声，许充这才惊觉，转头见她来了，忙停了下来。
许充是这里的驿官，管着几十号人。虽只是个小吏，但在福禄镇上，人人见了他，也是要尊一声许公的。
“公”是庶民对官身或名望之人的尊称。旁人这么叫自己，许充习以为常，但知她身世，菩家虽早就获罪落败了，名望犹在，他不敢托大，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小女君叫我许翁便可。小女君可是来寻你阿姆的？外头冷，快进去吧，莫冻到了！”
菩珠言了声谢，走了进去。
她对这里熟门熟路，进大门后，没走正堂，取侧旁的一条便道，通过前庭，很快到了位于后头东壁的庖厨。
灶屋墙上的窗里透出一片昏黄的灯火之色，里面人影走动，门半开着，飘出一股食物的香气。
这是西去玉门路上最大的一个驿了。再过去，沿途虽还有几个驿点，但都很小，吃食种类也单调，远没这里齐备。所以西去的使团一般都会选在此地补充接下来路上所需的尽量多的干粮。
要给几十个人准备至少几天的干粮，庖厨里人手也不多，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菩珠走到灶屋门口，掌厨事的张媪和另个妇人挽着衣袖正在大灶前低头忙着炊饼，却不见阿菊，墙角那只大水缸前的地上有水渍，一旁的水桶和扁担不见，知她应是去挑水了。
驿里原本有口水井，说是久久没有雨水，井水干枯，后来再满起来，水却混了，待它自清之前只能洗用，庖厨用水从打在镇中的另口公井里取。镇子虽小，但从驿舍过去也有一里的路。
阿菊天哑，又任劳任怨，这种事，自然就派她了。
菩珠没惊动里头的人，回身出驿舍后门，和跟着她的土狗正要往公井去，抬头看见对面来了一个挑着担子的瘦小身影，腰背被肩上那一副满水的水桶压得微微佝偻，正低着头，往这边疾步而来。
“阿姆！”
菩珠叫了一声，快步奔了上去，到近前，发现这么冷的天，她的额头却沁出了汗，只怕来回都不知已经挑了多少担了，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前世的事。一想到再不久，她竟会那般离自己而去，忍不住眼眶一热。
她自知无论如何也是挑不起这两只加起来足有七八十斤的担子，强试若翻了水桶反帮倒忙，说：“阿姆，你先休息喘口气，我帮你一只一只抬进去吧。”
阿菊停步放下水担，随即摇头，指了指她的额。
菩珠从小跟着她长大，不用言语，有时甚至不用任何动作，只消她的一个眼神，便能懂她意思。
她说自己才生过病，不许她做事。
幸好天黑。菩珠吸了吸鼻，逼退眼中热意。
“阿姆，我真的已经好了……”
才辩了一句，阿菊已是虎下脸，状怒地盯着她。
半个月前自己发烧昏睡不醒，她昼夜不眠，抱着自己默默流泪。好了后，只要自己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就不让自己再干半点活了。
菩珠不再违逆她的意思，乖乖撒了手。
阿菊脸色稍缓，又看了一眼杨家的方向。
菩珠立刻就明白了。
她在问自己，怎的来了这里，忙指着套在身上的她的外衣，脸上露出甜甜笑容，讨好地凑上去说：“阿姆，我睡饱醒来，反正也睡不着了，就帮你把衣服送来。阿姆以后你自己穿，不要留给我。我一点儿都不冷！”
仿佛为了证明她真的不冷，她立刻挺起胸脯，要脱下衣服给自己穿。
阿菊凝望着面前的小女君。
边陲苦寒，风沙如刀，但是她的小女君，当年那个隔着厚厚冬裘不小心摔倒磕一下膝都能把眼哭得红通通的小女君，却如同岩砾缝隙间那向着阳光雨露顽强生长的青青小草，终于长大了。竹枝般柔弱却亭亭的身条子，人虽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是明眸皓齿，面若芙蓉，笑语之时，唇畔的一双圆圆梨涡便若隐若现。此刻她那身子套在自己那件于她而言过于肥大的厚袄里，瞧着倒像只被困在蛹中的蚕宝，奋力露着一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脸，模样真是又滑稽，又可爱。
这就是她的小千金啊，又聪明，又美，又善解人意，对她从无半分轻视，对待如同家人。
想自己从前不过是个饥荒年里被夫家卖出去的可怜之人，卑贱如泥，价不若猪彘，幸遇夫人，这才得以活得有了个人样。这辈子，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做牛做马，也都是甘之如饴。
只要小女君一切安好，便是她余生的最大福运。
阿菊再也没法虎住脸了，按住她正脱衣给自己的手，含笑摇头，比了个自己不冷的动作，随即催她进去。
菩珠知道争不过她，还是听话最好，这样她才放心，只得遵了。
阿菊很快也挑着水担跟了进来，将水倾入水缸，缸子终于挑满。
菩珠叫了声张媪，张媪扭头见她来了，觑了一眼，随口道：“小女君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阿菊擦了把额头的汗，脸上露出笑容，示意菩珠坐到灶膛前取暖，不待吩咐，自己立刻又去搬院子里劈好的柴火。
菩珠乖乖去当烧火丫头。
“去年杨家刚搬来这里不久，我就听人说，搬来的那日，镇上十几个还没娶亲的小儿郎个个争着上门帮忙。我还寻思，这帮子儿郎，田不屯，活不干，也不说娶妻生子，整日东游西荡，自诩轻侠好汉，专做那骑马打仗杀狄人，赏金封侯做大夫的白日好梦，何曾如此与人为善？再一问，道是那家有个年方及笄的女儿。过两日我瞧见了，果然生得好。这地何曾有如此的女娃，难怪那些小儿郎们管不住腿……”
张媪平日本就多话，起了头，便如开了话匣子，和另个妇人说个不停。
柴火不多，阿菊很快搬完，进来，望了眼自己的小女君，目光里满是欣慰和骄傲。知她过来必定还没吃早食，洗了手，往一只干净的碗里装上刚蒸好的一只饼，又倒了碗温水，一起装在一只木托盏里，看了眼张媪，见她没说什么，送到菩珠膝上。
菩珠肚子正有些饿，便一边烧火一边吃食，耳朵里听到那张媪还在继续说：“……当时我还心想，凭了杨候长那两夫妇的脸，一个焦炭里滚过的，一个热油里炸坏的，怎生得出如此女儿，也是奇了。果然后来就又听说了，原来小女君是京都人氏。我就说呢，那两夫妇便是打散了合模子里捏，也是捏不出小女君这样的皮相啊……”
杨洪长年在这边塞烽燧间奔走，风吹日晒，皮肤粗黑。章氏容貌倒是不差，但面上留有些幼年生病的麻子坑，去年搬来这里后，还是端着自己从前身份放不下，与镇上妇人合不大来。这张媪心想章氏和自己一样住黄泥小院，却瞧不起自己，路上遇到了连个招呼都没，原本只是夸菩珠生得好，说到后头，就变成贬损他夫妇了，越说越来劲。
其实莫说杨洪了，便是对章氏，菩珠也无半分怨怪，不想听外人对他夫妇口出不敬，即便只是评价容貌的随口之言，便放下才咬了几口的饼。
“张阿姆，皮相何用，又不能饱腹。若非杨家为善可怜我，收养我多年，我如今在哪里都不知道。张阿姆你平日总照顾我菊阿姆，我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方才张阿姆你是玩笑，我们都知道，只是这话，若是出去了再讲，难保不会有多嘴之人跑去学舌生事，如今杨阿叔虽只在这里做个候长，但时来运转，日后发达也未可料呢。”

第3章
菩珠声音不高，轻言细语的，张媪听了却一愣。
菩氏女虽是发配充边的罪官家眷，但驿官对她态度都还恭恭敬敬的，自己在驿舍里做事，见了自然要说几句好话了，反正也就翻几下舌头的事，又不担本钱。镇上人背后都说章氏苛待菩氏女，自己就曾亲眼看到过寒冬腊月，这小丫头端着大桶尿布去附近结了冰的溪边洗刷，手指头冻得红萝卜似的，看着怪可怜，以为她也憎厌章氏，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说话。
一想，也确实是这个理。
阿菊不会说话，自不必担心，她忙扭头，恐吓身旁妇人：“方才我不过自己玩笑两句，你出去了莫说！若叫杨洪夫妇知道了，定是你学的舌！”
那妇人连连保证自己出去了不说，张媪这才放了心，又看了眼菩氏女一张被柴火映得红扑扑的脸颊，心想亏她也知道自己照顾阿菊，小小年纪，心思却是周到，方才自己那话，若真传到章氏耳里，以她走路两眼看天的架势，日后她男人若真又起来了，定要寻自己的晦气。这样一想，只觉这菩氏女越发好了，便又扭头吩咐阿菊：“壶里不是还有我方才煮的蜜乳吗？给小女君倒一盏去！少个一盏而已，也不打紧。”
蜜乳是往羊乳里添了蜂蜜煮好的，给昨日落脚的那个京都来的官预备。蜂蜜价贵，驿里不是常备，就算有，也只有一定品级以上的官才能享用，张媪不放心交给别人，方才自己亲手煮的。
阿菊意外又欢喜。
小女君从小就爱蜜糖味道，可是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她上一次尝到蜜味是什么时候。
她小心地倒了一盏，笑着递给菩珠。
菩珠其实更想给阿菊喝。
自己从高烧醒来之后，很多地方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变化虽然微妙，很难讲清楚缘由，但自己心里却很清楚。
从前的她，或会渴望这种在饱腹之外还能令人口舌愉悦的精食，但现在，就好似她突然又变娇气受不住冻了一样，她的身体对于精食美馔的渴求，忽然也跟着消失了。
但她知道阿菊不会受。何况这是张媪对自己方才那一番听起来在维护她的话的反应，类同位高之人对不如己者的掺杂了些施恩意味的奖赏。推辞或者当她面转给别人都是不妥。最好的反应是接受，再显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如此，施恩一方才能获得期待中的满足之感。而反应越夸张，对方获得的满足也就会越强烈。
这不过是菩珠从前为了固宠而揣摩出来的其中一点小小心得而已，拿来应对张媪，实在太过简单。
让对方高兴还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即便接下来自己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回京都，也不是今夕明朝。似是在她十六岁这年的春夏之交，那就是还要好几个月。张媪不是个宽厚待人的，她高兴了，若是阿菊在她手下能多一分轻松也是好的。
不过似这种小事，也没必要太大的反应。
菩珠只是笑着接了，向张媪道谢，尝了一口，赞道：“又香又甜。张阿姆你好手艺，叫我想起小时候我在家中吃的蜜羊乳了。”
菩氏女的祖父从前到底是什么官又怎么犯的事，张媪自然不清楚，但很大很大，那是必定的，家中厨子想必也和皇宫里给皇帝皇后做饭的御厨差不多了。自己做的东西能让菩小女君这么称许，张媪心情大悦，笑眯眯地道：“可惜蜂蜜精贵，也不是天天都能做的。你若觉好，下回再做你不在的话，我让阿菊给你带去。说起来，你菊阿姆做的菜肴很是不错，明天起帮厨好了，那些劈柴担水的活，我让别人做。”
菩珠欣喜：“那我替我阿姆多谢张阿姆了！张阿姆你长命百岁，多福多寿！”这回她倒是真心实意了。
阿菊虽天哑，却是心如明镜。
想从前小女君何等的身份，如今却为了自己连张媪也要讨好，心中不禁一酸。
一旁张媪兀自还在说个不停：“……我听人说小女君你的父亲当年可是大使官，祖父更是了不得，做的是极大的官，到底犯了何事，怎的你就流落到了这里？”
阿菊心里一紧，怕小女君被勾出往事伤心，正要上去阻止，却听小女君微笑道：“当年我小，记不清楚，大人也不与我讲，糊里糊涂就来了这里，想来应是犯了天威。”
张媪叹息：“可怜，花儿一样的女娃，这是遭了孽。好在模样好，好嫁人，等嫁了个好人家，往后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张媪终于不再追问了。
阿菊又望向小女君。
她也正看过来，冲自己飞快地?了?眼，一笑，露出两颗这里少见的雪白而整齐的小门牙，模样俏皮，看着绝无半分难过之情。
阿菊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外头喊话，说使团的人都起了，让立刻送早食出去。
庖厨里立刻忙碌起来，阿菊也一道去送早食，人都出去了，最后只剩菩珠一个人守着灶膛。
周围安静了下来。
菩珠拨了拨柴火，看着炉膛里跳跃的火苗，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盏中蜜乳，脸上方才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菩家获罪，是在八年之前，那时，在位的还是明帝——本朝终结百年乱世一统天下，立国后的第三位皇帝，如今孝昌皇帝的父亲，在位四十又一年。
而要说菩珠祖父之罪，则须从本朝如今尚在的姜氏太皇太后说起。
姜氏出身将门，父跟随本朝太祖东征西战，立下赫赫战功，太祖驾崩，太宗继位，时年十五岁的姜氏被立为皇后。
姜氏一生无所出。十年后，太宗驾崩。
太宗子嗣不振，在位十年，只得了一个地位颇低的陈姓嫔妃生的皇子，便是明宗。当时明宗才十岁，龆年登基，姜氏遵先帝遗照，以嫡母身份辅佐幼帝代为听政，定年号宣宁。
姜氏是个奇女子。
李氏皇朝立国后，北方一直有着前朝所遗的边患。北人建立了统一而强大的狄国，骑兵锐不可挡，而中原方历经百年战乱，国内百业衰微，人口锐减，钱粮匮乏，立国后的二十年里，虽休养生息，但国力一时难以恢复，对北狄一直处于防御的劣势之态。太宗驾崩时，北狄正兵强马壮，趁中原李氏皇朝皇位更替、妇人当国的大好机会，举兵南下，号称控弦百万，大有一举吞并中原之势。
李氏皇朝当年的开国武将此时大多已经凋零，大将难寻，倾举国可动员之钱粮，最多亦只能支撑三十万兵马一年的战事。面对来势汹汹的强敌，国岌岌可危，朝堂一时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少大臣主张避战，不如纳贡求和，又百般论证，只要不打仗，所纳之出，远不及迎战所废之钱粮。
帐算得是不错，却被当时年仅二十五岁的姜太后一口拒绝。她顶住巨大压力，提出以战谋和的主张，在亲王定北王李延的支持下，大胆启用当时已年过古稀的老将军长平侯梁栋和自己的族弟姜虎领兵迎战。老将军坐镇指挥，姜虎军事奇才，利用北狄的轻敌，设计诱敌，几次交锋过后，次年，最后一场大战，大败北狄，引发北狄朝廷内部动荡，诸王纷争。狄人被迫收缩，退兵求和。
考虑到本朝当时也无能力再深入追击，更无法支撑长久大战的实际局面，且自己当初的目的也已达到，姜太后接受了来自狄国的议和条件，这场持续了将近一年的大战，就此结束。
这一仗，非但姜太后以战谋和的主张得以实现，李氏皇朝国威大振，西域诸多原本摇摆在狄国和李氏皇朝之间首鼠两端的小邦纷纷投向李氏，更重要的是，换得了可预见的将来数十年内明宗朝的北境太平。
战后，梁家进位，姜虎也封侯，经此一战，成为了朝廷军方的核心人物，姜太后更是威望无二。她的号令，百官莫敢不从，民间甚至以姜太后的容貌塑西王母之神像加以焚香跪拜。
数年后，明宗成年大婚，立对皇朝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长平侯家梁氏女为后。
皇帝大婚后，姜太后便归政于皇帝，但皇帝还很年轻，当时不过十五六岁，在大臣的请求下，她还会继续过问一些重要的政务。
如此又过了几年，到了宣宁十年，明宗二十岁，发生了一件引发朝野争论的大事。

第4章
这一年，明宗为自己的亲母陈太妃加封太后头衔，并徽号圣安太后，俨然逼齐圣仁姜氏太后。
本朝有制，皇帝生母若地位低微而嫡母在，即便皇帝登基，也不可称太后，除非年过六十，方可加封太后之号。
先帝驾崩之时，陈太妃当日还只是嫔，这一年，也才三十五岁。明宗一出手，不但进了太后号，还进了与姜太后相平的徽号。
皇帝的这个举动在朝廷引发轩然大波，包括宗正在内的绝大部分官员都上奏反对，但皇帝以嫡母太后恩许为由应对，一概不理。群臣莫可奈何。
这是一个信号，成人并且也颇有文治武功之能的皇帝开始想要摆脱来自嫡母太后大翼的阴影，树立自己的权威。
其实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朝堂中的敏锐之人也早已有所察觉，亲政后的皇帝，似乎忌惮起了姜太后，渐渐开始疏远姜家乃至太后，对和姜家结为姻亲的梁家亦日渐生分。梁氏虽贵为皇后，皇帝与她并不亲密，大婚第一年生下了被立为太子的长子李玄信之后，这么多年，梁后再无所出。皇帝对太子似乎也不是很喜欢，常常几天也不会召来见上一面。
就在群臣隐隐为皇帝与嫡母姜氏太后的关系深感忧虑之时，姜太后再一次做出了她的选择。
这一年，三十五岁的姜太后以养病为由，迁出皇宫长安宫，住到了为太后太妃养老而修的蓬莱宫。两宫相距二十里，以植木跸道相连。
这是姜氏太后隐退的标志。果然此后她再未参政，而是潜居蓬莱宫，收养了去岁因西南边事在外奔波不幸染疫去世的定北王遗腹女，是为金熹长公主，亲自抚养，视若亲女。
二十年便如此过去。到宣宁三十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值得提出来说道的事。
几十年天下太平，休养生息，人口繁衍，国库渐盈，李氏皇朝开始具备反击北狄的国力。而北狄经过二十年的蛰伏，也再次蠢蠢欲动。
来，惩而诛之，去，备而守之。
自古至今，于边患，华夏王朝之君王，凡有几分血气者，无不奉此为圭臬。
正当壮年的明帝亦追求守中治边，且颇有作为。
在他亲自的调度和谋划下，几年之前，皇朝又取得了一次对北狄的军事胜利。这个时候，当年的平阳侯姜虎已经因病去世，但他的儿子姜毅横空出世，不但继承了其父的侯位，亦继承了其父的军事才能，堪称战神，二十岁领兵上阵，再一次取得大捷。虽非决胜，却令北狄内讧加剧，这一次直接导致裂为东西。西狄弱而东狄强，西狄王欲与李氏皇朝修好以共同对付东狄，这几年频频遣使东来，最后提出为王子求娶金熹长公主的请求。
王子去年曾随使者来到京都，偶遇金熹长公主，十分倾慕，回去后念念不忘，这才有了如此的和亲之请。
金熹长公主这一年二十岁了，花容月貌，不知为何仍未婚配。在蓬莱宫深居了二十年，当时已年逾半百的姜太后万分不舍，但最后，还是送走了视若亲女的长公主。
据说长公主从京都西永乐门离开的那一夜，多年未出蓬莱宫门的姜太后在永乐门上独自立到了深夜。
是夜，夜寒露浓，华发星点，身影萧瑟。
菩珠就生于金熹长公主和亲塞外的次年。
岁月如水，光阴流淌，又过去了七年。
到了宣宁三十九年，明宗登基将近四十年了，御前的成人皇子有四位。
长子，即梁后所出的太子玄信。
次子晋王玄吉，便是如今的孝昌皇帝，陈太后的侄女陈妃所出。
三子楚王玄义，董妃出。董妃族兄董乾有才干，七年前对北狄的战事里，明宗派董乾统筹钱粮。他也没有辜负帝恩，调度出色，后被授车郎将，成为皇帝的近臣，董家自此也隐有追赶姜家分庭抗礼的态势。
最后一位幼子，封秦王，名玄度，因生母阙妃进宫迟，当时明帝已经登基二十多年，人到中年，故秦王与几位皇兄年纪相差颇大，兄长皆而立，而他年方十六。
这一年，明宗也将近五十岁，龙体日渐欠安，太子却早过而立，正当少壮。
论自身，太子聪颖好学，宽仁厚爱。
论护持，母舅梁家自不用说，年轻的平阳侯姜毅，与太子亦亲亦友。武有这些战功赫赫的实权军方人物，文，则有以太子太傅菩猷之为首的京辅士人文官集团。
菩猷之，便是菩珠祖父。他重太子，犹京辅士人重太子，而京辅士人重太子，无异于天下士人重太子。
明宗对于曾定掌乾坤又辅佐自己坐稳帝位的嫡母姜太后，无疑始终是怀着极大的敬重之情，但这位幼时与嫡母太后亲密无间的皇帝，成人后心态有变。他之所以不喜梁后所出的太子，或许也与这种变化有关。
太子越光华照人，皇帝的心思便越是微妙，加上有心之人进言，倘若说早年，皇帝对自己的喜恶还有所克制，随着年纪老去身体衰微，竟渐渐不加掩饰，常以太子奏对有误而加以斥责，甚至当着近侍大臣之面，疾言厉色。
少壮太子，衰微父帝，在权力的太阿面前，本就是道无解之题。
更悲哀的是，太子从小本就不被父帝所喜。
不知道多少次，太子李玄信在噩梦中惊醒，一头冷汗，涕泪交加。
他梦见父皇拔剑刺向自己，自己倒在血泊中，苦苦哀求，表明心迹，而父皇看也不看一眼，冷冷离去。
这不仅仅是梦。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即便父皇不杀死自己，也会废了自己。
四个儿子里，父皇最爱的，是他的幼弟玉麟儿。
玉麟儿是四弟李玄度的乳名，他的母亲阙妃来自阙。
阙国位于中原之北，与狄近邻，是一个古老的北方小国。据说上古时代，阕人最早的先祖曾居中原西，人多高鼻白肤，貌异美，后周朝时，东迁安居立国，遂与中原通婚往来，到如今，千年之后，阙人无论容貌章服、文德刑政，与中原王朝皆是无二。
又传言，阙人先祖曾获铜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财富惊人，阙人男子则骁勇善战，借先祖择定立国之地的天然山川地势自保，国虽小，却绵延生息，代代不绝，即便前朝中原百年大乱之际，遭狄人多次侵袭，亦始终自立，未尝被叩开关门半分。
四十年前北狄南下，大战在即，姜太后备战之余，遣使者面阙王。阙王审时度势，毅然决定出兵助姜太后。战后，阕王领国归附，被封武德天王，赐国姓。宣宁二十二年，阙王女儿入京都，封贵妃，次年诞子，便是太子的幼弟玄度。
阙妃容貌极美，明宗宠爱，本就子以母贵，又是隔了多年之后中年再次得子，且据说阙妃生产前夜，明宗梦一白色麒麟自北踏雪而来，醒来以为吉兆，待阙妃真产下皇子，当即替他取乳名玉麟儿，一岁便封秦王。
从他封号，便可窥知父皇对四弟的宠爱程度了。而四弟也不负父皇所期，文武双全，十六岁就被委以北衙中央禁军四卫之一鹰扬卫郎将，掌长安蓬莱两宫的北宫门戍卫要职。
太子难以忘记去岁春日所见的一幕。
京都春深花浓，芳草菲菲，他去拜望完嫡祖母姜氏太后后，不愿立刻回到那个到处都有耳目监视的东宫，微服来到蓬莱宫附近的城西渌水岸边散心。
春光媚人，他却心思重重，始终无法开怀，想着昨日自己舅父大将军梁敬宗暗传的信。
舅父向他转达了些消息，并再一次劝他，务必做好周全准备，以防万一。只要自己点头，他会全力帮助自己。
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一旦真的被废，即便能够苟活于世，恐怕也是比死还要悲惨。
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为自己必须要做这样的艰难抉择。
他立在桥旁酒楼之上，凭窗远眺，怔忪之时，忽见一个少年郎从北面自己方离开的蓬莱宫方向纵马而来。
少年衣绯衣，冠金冠，束玉带，佩弓矢，前翠羽，后旌旗，胯下骑着那匹上个月西域才远道而来进贡给皇帝的大宛天马，在身后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京都世家子弟和便甲护卫的簇拥之下，径从渌水桥上疾驰而过，留下身后一地被马蹄践踏成泥的杏花。再其后，驺奴们驱着来自太厩的十几头悍烈猎犬紧紧奔随，犬吠与子弟发出的纵情狂呼交错，惊得路人纷纷夺路闪避，指指点点。
皇城里的道路，除非是有来自城外的紧急信使，否则不允纵马。
而那马队迅疾如风，没有丝毫缓势，在那绯衣少年的骑领之下，转眼到了城门之前。
城卫远远瞧见，认出来人，早已大开双门，俯首拜在路边，等那少年从面前经过。
这少年便是自己的幼弟玉麟儿，看他样子，似是刚从祖母姜太后那里出来，趁着春光，去往城西太苑游猎取乐。
少年游，王孙公子为驾伴，五侯子弟争羽卫。钟鼓馔玉，俊游射猎，踏马天街，俾睨玉京。
这就是深得父皇之宠的天之骄子啊，自己的弟弟。
父皇越老，便越偏爱于他。
爱到何等地步？
两年前，四弟十四岁的生日，父皇醉酒，对身畔侍奉着的宦官沈皋说了一句话。
他说：昔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周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朕观秦王甚好。
周太王和周文王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悖逆宗法，废长立幼。
沈皋惶恐无比，当时长跪不起。
父皇当时说完，似也醒酒有些懊悔，随后未再提及半句。
这件事最后辗转传到他耳中，想必自然也会传到他另外两个年长的弟弟耳中。
阙妃走得早，失母后，他交替在祖母姜太后与自己母亲梁后宫中居住，经常跟着自己读书射猎。
所以和晋王楚王两个弟弟不同，太子对这个小了自己许多的幼弟，一直怀了很深的真挚感情。并且，这个幼弟，他对自己也非常亲近，全然信赖，太子能够感觉的到。
兄弟亲厚，虽非同母所生，却胜似同母。
不知自己另外那两个弟弟得知了这话会作何感想，但是自己，当时即便得知父皇如此酒后之言，他觉得也只是失落与悲伤，为无论如何努力也不能获得父皇认可的失落和悲伤，却未对四弟生出过一丝一毫的嫉妒之情。
然而这一刻，太子李玄信知道了，他是嫉妒的，真的嫉妒自己的幼弟。
为他什么也不必做，便获得父皇还有嫡祖母姜氏太后的无上宠爱。
是的，姜太后虽也亲厚于自己，常勉励教导，但在四弟七岁那年他们的姑姑金熹大长公主远嫁塞外之后，只有在看到四弟承欢膝下之时，祖母的眼中才会露出欢喜之色。
太子嫉妒，也为四弟能够无忧无虑，纵情享乐。然而自己，从小未曾有过一分一毫的安全之感。从他知事起，伴他长大的，就只有无时不刻的惶恐与迷惑。
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见过三十多次如此这般的玉京春深。然而他可曾有过一次像四弟这般无惧惹来御史弹劾的随心所欲之举？
没有。
一次也没有。

第5章
“啪”的一声，灶膛里的柴火爆出一簇火星子，四下溅开。
菩珠喝完最后一口蜜乳，再次拨了拨火，盯着那簇划出了道道炫耀光迹却又迅速消失不见的火星子，目光淡漠。
祖父之罪，万般之苦，皆源于前太子李玄信。
先帝明宗朝宣宁39年，她八岁时候的事，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一年的初秋，姜太后不慎受寒染恙，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病情汹汹，一度甚至病危。
姜太后虽已三十年未再现身朝堂，但余威不减，上从明宗、诸皇子皇孙、后宫嫔妃，下至文武百官，无不日夜守候，焦急待讯。好在经太医诊治，终于化险为夷。但太后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听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有在秦王过来逗乐她时才会笑几声，其余大部分时间独处卧床，饮食也是日减，似有灯尽油枯余时不多之状。
就在这个时候，太子李玄信又得一个消息。上月他代天子领三公九卿诸大臣依礼法在南郊祭天，沿途众多百姓远远跪拜，窥见太子容貌服色如同天人，激动齐呼太子千岁，呼声之高，竟隐隐入城。此事当日就被有心之人传到了明宗面前，据说明宗沉默，应当心中不悦。
自姜太后病后，朝堂下便有流言汹涌，道皇帝至今未动太子，全是顾忌姜太后的缘故。一旦太后去了，恐怕会有一场大变。
太子问于母舅大将军梁敬宗。梁敬宗再次劝逼宫。这一次，太子终于被劝动，决心孤注一掷，趁父皇对自己下手之前先行逼宫让位，待登基之后，尊父为太上皇。
他们的举事失败了。
当日，梁敬宗被杀于宫门，随同逼宫之众全部当场被戮，长安宫中，宫门内外，杀得到处人头滚滚。
此事震惊了朝野，然而，还只是个开始。
明宗下令彻查，查出众多同谋，其中最显赫者，有三。
一是姜太后之侄，当时的南司十二卫大将军平阳侯姜毅。
二是当时担职不过才半年的北衙中央禁军鹰扬卫郎将，秦王李玄度。
第三个人，便是自己的祖父，太子太傅菩猷之。
姜毅作为南司十二位的大将军，主皇城防卫，他的罪名是虽未直接参与，但明知太子举事，知情不报，首鼠两端，与同党无二。
秦王玄度，身为北衙卫郎将之一，当护卫皇宫。他当日借故离开京城，虽未直接露面，但竟将符令交亲信，三千鹰扬卫士兵形同虚设，梁敬宗的叛军就是从他所屯卫的北门入宫，长驱直入。
据说明宗当时为此暴怒，以致呕血。
姜毅下昭狱待罪。背叛了自己的昔日爱子，则削去王位，押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龙兴之地。
那里有座无忧宫，专门用来囚禁重罪宗室皇子。宫名无忧，实则高墙壁垒，方丈之室。
上一个被送到这里的，是太宗朝的一个宗室。不到两年那个宗室就发疯了，一日高呼墙上有洞可供出入，狂奔而去，结果一头撞墙，脑浆迸裂。
菩珠不知姜毅和李玄度是否真的犯下若罪名那般的罪行。但想想，他们确实各有道理去随梁太子冒险举事。
老平阳侯姜虎在当年战后，娶梁老侯爷的孙女为妻。姜毅的母亲就是梁皇后的长姐，姜毅本就是太子党，根本不可能割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年姜太后隐退，姜家跟着不再出头争势，除了姜毅还位高权重，官居南司大将军外，余者几乎半隐，在朝堂从不发声，相对应的，陈家和董家倒纷纷起来，尤其董家咄咄逼人。
他自然希望梁太子顺利上位。
秦王玄度更是有他参与的理由。
虽有传言说他十四岁时，明帝曾醉后流露出改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但他上位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不说他年幼，上面有两位成年皇兄以及母妃是阙氏这两点天然的劣势，就拿姜太后来说，她再爱这个孙子，也不会在另有年长皇子好端端无不是的情况下支持他凭空上位。倘若如此，就是公然支持破坏宗法，而一旦公然破坏宗法，则是开了一个贻害无穷的祸端。
以姜太后过去独掌朝政又急流勇退彻底还政皇帝的行事风格看，在她心目之中，国列第一，她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而以姜太后对明宗的影响力，真不点头，明宗不会不从。
况且，皇帝在那一次醉言之后，就再没在任何场合有过如此的意思表示了，想必他自己也知这不可行。大臣们对此，更是没有任何想法。倒是这几年，晋王和楚王都各自有了拥戴的人。
虽然后来是晋王继位，但当时并没人能看的见这一点。反而三皇子楚王，看着希望更大。
晋王的优势只有两点，一是序齿在上，二是母妃陈妃出自陈太后家。但他劣势也同样明显。人才不及楚王，四兄弟中显得最是平庸，明宗对他并不看重。且陈家虽有已故陈太后是明宗生母这一点为依傍，但即便是陈太后生前，除了多年前那一次封号之外，明宗也无与这位生母有更多亲近的表现。陈家更无出众子弟，不像董家，子弟辈出，董乾又是明宗倚重的信任之人。
所以可以认定，倘若太子真的被废，二皇子未必也就能顺利上位。两人年纪相仿，立谁都能说得通。他和三皇子之间最后鹿死谁手，实在说不好。
而对于秦王玄度而言，若是与自己亲厚的长兄太子被废，无论换成晋王或者楚王哪一个上位，对他都是有百弊而无一利，尤其万一楚王上位，那就更是下下之局。行三的楚王对他颇有嫉意，不过只是维持个面上的兄弟关系罢了，极是生分。
这应该也是当初事发后他上书自辩，但明宗置之不理的原因吧。因为他确实有支持长兄太子逼宫的充分理由。
以上这些，都是菩珠根据自己前世后来陆续得知的内情而做出的判断和分析。
她觉得自己的分析没有毛病。所以基本可以断定，大将军姜毅和秦王玄度落得这样的下场，无可怨怪。
要怪，就怪梁太子无能，逼宫没逼成，反而害了一大堆人。
但是自己的祖父，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祖父身为太子太傅，认定太子往后必是仁爱明君，对太子寄予厚望，明宗的微妙态度令他心焦。他曾多次在明宗面前为太子正言正名，但对于太子与其舅梁敬宗的暗中谋划，祖父确实半分都不知晓。
不但如此，祖父也看出皇帝不喜太子与梁家亲近，还曾多次规劝太子勿党。
这应该也是太子谋事，却在祖父面前没有透露半点风声的原因，因为倘若祖父知晓，他是绝对不会赞同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律己修身，不做任何能被敌手用来攻讦的事。只要太子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即便姜太后早于皇帝离去，皇帝再不喜太子，真的生出改立之心，也没有可以用来改立的正当理由。
宗法和舆论，其实才是太子最大的保护者。
行差踏错，是真正的深渊。
祖父是这样劝诫太子的。
但是太子却还是沉不住气了。
等到祖父知晓，太子的兵马已经逼向了长安宫。梁敬宗等人被杀后，太子暂时遭囚。
祖父悲痛万分，更是自责。明知太子从此再无可能回到东宫了，此举是触逆鳞，依然在百官纷纷噤声只求自清之时，独自上疏，罪己之余，言太子罪责固亦难辞，但应是受梁敬宗的挑唆一时糊涂所致，绝不敢存弑君之念，恳请皇帝明察，裁罪从轻。
这就是祖父。即便自己能够回到事发之前，想必也无法阻止他的上书。而即便能够阻止，就他所处的位子和当日情势而言，他早已深涉其中无法摆脱，上不上书，都只通向同样一个结果。
他一向是太子的中坚后盾。随着皇帝父子龃龉日深，明宗对处处维护太子的祖父本就日渐不满，加上别事亦有分歧，君臣相和，已成过去。且祖父在朝多年，身居高位，树敌无可避免。太子逼宫，这样的绝佳机会，他的那些政敌岂能轻易放过。
几乎同时，一封上奏上达天听，奏祖父亦参与太子密谋，且是背后主谋。
就是在那一日，祖父下了昭狱，最后病死狱中，而他倾注一生全部心血去保的太子，已在被囚的次日，便自杀而死。
关于梁太子一案，蓬莱宫中的姜太后，在最后明宗亲自前去拜见，恭请她定夺姜毅罪时，说了一句话：以国法定夺。
以国法定夺，便是不赦之重罪。重则腰斩，轻则如秦王那样，终身监禁。
明宗并未遵从。这也是唯一一个涉太子案但得到从轻发落的例外。
姜毅在昭狱被关了整整一年，虽未认罪，却也未开口为自己辩一句罪，一年后终于被释，夺去侯位与大将军职，改调太仆寺，任边郡牧监令。
这一年姜毅三十五岁。他入昭狱时，英年盛壮，满头乌发，出昭狱时，鬓发苍苍，如染白雪。
倘若菩珠没有记错，平阳侯一生未娶，前世里，到她死的那前一年，他还是在边郡的上郡做着牧监令。
菩珠不知他为何不娶，但出身名门，二十岁便纵横沙场的大将军，在男子的盛壮之年，不是去统兵御敌，而是改去边郡养军马，一去便是十几年。
这是明宗对旧日平阳侯战神大将军的宽待，还是更为残忍的一种惩罚？又或是另有所想？
不过这与她也无关。
太子一案至此结案，前后卷涉多达数千人，其中不少是祖父的门生故旧，或贬或谪，继而牵连到无数的京辅士人，断其仕途。姜家在朝廷彻底边缘化。梁家则连根拔除，梁后在太子死后亦自尽，昔日东宫，铁锁横门，蛛丝飞网。
这就是发生在菩珠八岁那年的全部过往。
在她被发边两年之后，明宗大限将至。
菩珠回忆着自己脑海里的那些后来才得知的事。
太子自杀，秦王囚禁，剩下的储君人选，就只剩下了晋王和楚王。
但是明宗在驾崩的前一日，在梁太子案已经过去长达两年之后，竟然还是没立新的太子。
病重之时，那夜醒来，精神竟突然变好，犹如大病痊愈，开口下诏，道四皇子乃是被前罪太子构陷，无罪，即刻复其王号召回京都，随即又起身，命人送自己至蓬莱宫见姜氏嫡母太后。
当时已是半夜，五更时分，明宗方从蓬莱宫归来，归来时精神不复，面色灰败，没到寝殿便吐了口血，支撑不住当场倒了下去。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挣扎着对身边的宦官沈皋下了一道口谕。
传位于二皇子晋王。
大臣赶到，沈皋转达大行皇帝遗诏，但以董乾为首的一群大臣当场起身斥责，称大行皇帝分明属意四皇子继位，否则为何这种时候突然复其王爵紧急召回，沈皋矫诏，罪当诛杀。
当时宫卫闯入，团团包围。
陈家平日虽势弱，但也不会无备而来。双方剑拔弩张，眼看长安宫中又要杀得人头滚滚，千钧一发之际，姜太后乘辇随后赶到，镇压全场，言大行皇帝前夜至蓬莱宫，亲口道明，传位于二皇子晋王。
姜太后两年前重病那次，原本人人以为她的生命将要走到尽头，没想到发生了太子一案，过后，她反而渐渐恢复饮食，最后竟熬了过来。
她的威望，称天威也毫不为过。她亲自赶来如此开口，谁还敢再质疑。
晋王就此顺利继位，便是今上孝昌帝，当时年三十有四，如今已在位六年，正四十整。
而像自己这样的罪身，因非首恶，便在那一年因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获得了免罪的恩典，但从此只余庶人身份。
命运如戏，前世也是在这一年，接下来她摇身一变，成为了当今太子李承煜的太子妃。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她还只是如今的这个身份，被杨洪收养的一个孤女。
杨洪为人其实厚道，因早年受菩珠父亲之恩，八年前获悉菩家生变，年幼的恩公之女随族人被发配到这里充边，便找到了人，想方设法加以庇护。蒙大赦后，怜她不被族人所喜，无处可去，索性收养在家，直到如今。
但杨妻章氏就不大一样了。
最开始丈夫是候官，官虽不算大，但有实权，不但掌管十来个烽燧，手下几十名候长燧长听命，还管着辖下数镇的屯田筑边之事，在边郡，再往上，就是都尉、大都护这种高级地方大员，所以当年才能庇护初到这里的菩氏女。那时章氏出入车舆，宅中亦有数名奴仆使唤，加上菩氏女身边的阿菊不但绣活好，还吃苦耐劳，帮着干杂活，故虽对丈夫收养菩氏女的行为不喜，但碍于丈夫，并未有过多表露。
杨洪此人，做事勤勉，还多次参与对狄战事，虽都是发生在边境长城附近的小规模冲突，但作战英勇，指挥有方，数次积功，戍卒敬重，颇有威望，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早该升官，却因为性格耿直，不通人情，得罪上官，多年下来，非但没有提拔，官运反而到顶。去年考绩劣等，贬了职，从候官降为候长。
候官和候长一字之差，但一个是正儿八经的朝廷编制内地方官，一个是流外小吏。
从官到吏，不但地位大跌，待遇也是一落千丈。
官邸被收了，俸禄大减，杨家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搬了两次家，地方越来越小，半年前搬来这里后，家中原来的几个仆妇也陆续遣走，最后干活的只剩下老林氏和阿菊。老林氏倚老卖老，仗着和章氏亲厚，每日能偷懒则偷懒，一开始差遣阿菊，后来不够，又渐渐差遣菩氏女，起先还担心她会告诉杨洪，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差遣，她从不告状，于是态度变得越来越轻慢。
到了现在，只要杨洪不在家，张口就是各种干不完的活，扫地，洗衣，做饭，完全已是把菩氏女当粗使丫头来使唤了。
老林氏这样，章氏岂会不知？必定是得了她的默许。
当年祖父位列三公，但亲族除了族学和祭田两样事外，并未能如期盼的那样从祖父那里得到太大的好处，本就不满，暗中认定祖父寡恩，不愿提携，等祖父获罪，亲族受牵连同被发去充边屯田，自然更是怨恨，所以两年后逢大赦可回原籍，亲族里竟无一户愿领当时还只年仅十岁的菩珠。
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中。在发配去往边陲的路上，她亲眼目睹那些从前对自己百般讨好的所谓亲族长辈白眼不断，乃至咒骂不绝，知自己再不是从前的菩家小千金了。她感激杨洪多年的照应和收留，也知章氏不喜自己，和天哑不能说话的阿菊寄人篱下，要在章氏手下讨生活，小小年纪就懂得了如何看人眼色，学会揣摩旁人喜恶，尽量不惹女主人嫌恶，好为自己和阿菊换来一方遮顶屋瓦。
何况杨家现在不比之前，境况困难，这是事实，家里又添了一口人，处处用钱，章氏没和杨洪闹，赶她们走，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她更不想阿菊太过劳累，一个人承担几乎全部的杂活，所以平常许多事，根本不用老林氏差遣，自己就会默默去做。
她多做一件事，阿菊就能少干一件。
说起来，菩家世代显望。祖父长期身居要位，还主持修撰国史，为天下士人，尤其京辅士人所仰。父亲精通番邦语言，胸怀大志，不畏险途多次以正使身份奔走西域联络诸国以御北患，后来也正是因此而不幸罹难，魂难归乡。而她的母亲，更是林下之风，当年京都有名的才女。
出身于如此门庭，菩珠知自己实是辱没家风。表面她如母亲为她所起的小字“姝姝”那般，纵长于这苦寒边陲，布裙荆钗，看着却也静柔娴雅，但内里，只她自己知道，实则俗不可耐。
每当夜深人静，辗转难眠，听着身畔阿菊白天劳累过后沉沉入睡发出的呼吸之声，她绞尽脑汁不停在想的，总是将来到底要如何，她才能改变境遇，离开这苦难边陲，让自己，也让她的菊阿姆往后再不用那么劳累，过上安乐的生活。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不久的将来，她的命运真就会发生改变。一个巨大际遇砸到了她的头上，而她立刻牢牢抓住了。
但是她也同样不会想到，再后来，一切如同黄粱一梦，梦醒，她回到了十年之前，再一次地成了边陲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想想，还真的很不甘心。事情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如果她能再狠一点，痛下杀手的话。

第6章
屋外响起脚步和说话声，菩珠扭过头，目光已不复方才淡漠，面上带着甜笑，站起来迎了上去：“张阿姆，你们前头回来了？可有我帮做的活？阿姆你尽管吩咐。”
张媪道：“可怜你在家一天到晚做活，不得停歇，到我这里，歇着就是了！”
阿菊端了一只盛饭的大木桶跟了进来，桶里饭已没了，叠满用过的碗盏。
菩珠要帮她洗碗，不出意外果然被阿菊推开，再次指了指炉膛。
菩珠只好又坐回去当烧火丫头，看着几人忙忙碌碌收拾厨房，忽听驿舍大门方向传来人呼马嘶的嘈杂声，知是那队鸿胪寺的人马出发继续西行了。
张媪收拾着灶台，用炫耀的口吻低声说：“你们不知这队京都使者出关所为何事吧？且与你们悄悄提前道一声。是西狄那边大长公主的人要入关了，他们出关去接。”
帮事妇人好奇追问。
张媪道：“方才丞官说的，嘱我紧着去备食材。到时两边人马合起来，不知道多少。若不早做准备，怕手忙脚乱出了岔子。真是大排场！我做了这么多年事，见多了关外来人，莫说国使，大小王子都不知多少了，还是头回碰见朝廷派官特意出关迎接。”
帮事妇人问：“这个大长公主，莫非就是当今老王母的女儿？”
姜氏太皇太后在民间已成传奇，寻常百姓提及，不言太皇太后，皆以“老王母”敬代之。
张媪点头：“正是，便是老王母之女，如今皇帝的姑母。当年大长公主出塞，这驿舍还未起来，镇子也无，我嫁来没两年，还跟着男人在玉门那头屯田。那日听闻大长公主到来，即将出关，多停留了一夜，我便急忙赶去看，可惜还是没赶上，等我到了，人已走了。我听见到了的人讲，前后跟着无数人马，队伍望不见头。大长公主的车在中间，恰好刮来狂风，帘子飘了起来，瞧见人就坐在里头呢，端端正正。”
帮事妇人听得津津有味，忙又追问：“可看清楚模样了？”
“头发又长又黑，脸雪白，虽就看了一眼，容貌打扮，如见天女，可惜我却没见着。这回也不知来的是大长公主何人，想必是跟前要紧的人，到时候，定要看个清楚。”张媪的语气里充满遗憾。
“也是可怜，虽是老王母的女儿，也要出塞远嫁，人生地不熟，去了怕就一辈子都回不来。我还听说，那些人吃生肉，饮生血，这些都罢了，做父的死了，儿子竟娶继母！畜生，简直不是人啊！”
“可不是嘛！这么一想，咱们虽在这里日日吃沙，但狄人打不进长城，有口饭吃，日子也过的下去。说句不当说的，若如此，便是换着做，我也不做……”
张媪和帮事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唠个不停。
菩珠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阿菊干着活，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天渐渐大亮，一直忙到巳时，庖厨里的活终于干完了。
菩珠取来棉衣为阿菊穿，这回阿菊没有推却，任她帮自己穿了，两人出驿舍回去，才出门走了几步，恰好郡城方向骑马来了一个相熟的驿使，看见二人叫了一声，拍马来到前头，从袋中取出一个荷叶包递给阿菊，冲菩珠道：“上回你阿姆单子上要我带的少了的白沉香，这回总算从药铺买齐了，就是价钱不便宜。她可是身体哪里不适？怎的常年要我帮带这些东西？”
阿菊听到这回终于买齐，忙接了过来，作势道谢。
驿使事忙，随口说了几句便走。
阿菊打开药包，一一检点，皂角，白芷，细辛，白芙蓉末，寒水石，还有断了小半年这回终于买到的白沉香，一一用小袋分装，她拿起一块白沉香，闻了闻，虽不过是中品，但在这种地方能买到，已经很不容易了，面露微微喜色，小心翼翼地包了回去。
菩珠看着，心中翻腾个不停。
阿菊不惜费钱总是请驿使从郡城帮带这些东西，并非是她身体哪里不适，而是用来与青盐一道研焙出自己小时候洗漱所用的洁齿香盐。
这种配方焙出来的香盐，长年使用，齿香而光洁，自然，既费事又费钱，是从前御医的一个方子，流传开来，只有富贵人家才用。
这么多年了，除了刚开始到这里实在没条件外，后来落下了脚，哪怕再难，别的可以省，这个她却不肯省，一定要攒钱亲自为自己制。去年搬到福禄镇，这里只有青盐，虽粗糙，她觉得也能用。阿菊却不愿，还是想方设法和这个长年往来于郡城与此地间的驿使认识了，相熟后，就托他从郡城帮带这些药来。
“阿姆，何必非要费钱买这些？”菩珠忍不住道，“我不想你太累。有青盐用就够了。”
阿菊不赞同地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她面颊上两只梨涡的位置，做了个露齿而笑的表情，又比出喜爱的动作。
她说自己笑起来好看。她喜欢看自己美丽的笑容。
眼睛忍不住又暗暗发热了。
杨洪很快就要出事了，也是因为杨洪出了事，前世她随之失去了她的菊阿姆，这个世上她最后一位亲人。
在后来的那些岁月里，每当她感到孤独仿徨的时刻，她总会想起她的菊阿姆。
倘若她一直在，陪在自己身边，那么后来接下来的那十年，她或许可以过得更幸福些，至少累了倦了，有一个人可以抱她，让她靠怀放心歇息。
杨洪之祸，始于送礼。
今年考绩又要到了。
河西都护刘崇快要过寿，身边的长史之妻贪财，章氏走了门路，送礼让人在刘崇面前引荐丈夫，以绕过打压他的顶头上司。
确实，目的达到了。刘崇因此注意到了杨洪，过问他的事，获悉他颇有能力，亦可号召戍卒，便破格提拔，直接升他做了都尉。
这是好事，但当时，谁也没想到，才高兴没几天，就来了灾祸。
刘崇祖父也是开国功臣之一，他不满自己今日地位，这两年，暗中其实正与同样野心勃勃的宗室天水王在相互交通，密谋投靠东狄，以河西为本营起大事入京都，正需延揽可用之人。这也是杨洪被迅速提拔的缘故。如今万事俱备，相约就在这段时间举事，不料举事前夕，就被迅速扑灭。
杨洪稀里糊涂，在刘崇举事那日被传去，还没明白过来便成了从党，坐实罪名，百口莫辩。
因事关重大，随后，朝廷派了专使来这里督办此案。
那位专使，便是当朝太子李承煜。
可惜那时候，她与李承煜还是陌路，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刘洪被杀，章氏发了疯，抱着孩儿投了水，杨家家破人亡。而自己和阿菊，当时虽未被牵连，但再次流离失所，所幸驿丞收留寄居，尚有一容身之地。阿菊拼命地干活，两个月后，那天早上天没亮她如往常一般去挑水，挑到最后一担，一直没有回来。
当时菩珠在马厩切草，见她迟迟没回，不放心找过去，找到了，看见她倒在井边，身边是只打翻在地的水桶。
水泼了一地，溢在她的身下，浸湿她的衣裳。无论菩珠怎么叫她喊她，她再也没有醒来。
她的菊阿姆，就那样活活地累死了。
最讽刺的是，就在三天之后，她收到了消息。祖父罪名洗脱，她被召入京。
菩珠眨了眨眼，立刻笑给阿菊看。
少女一身粗服，却乌发如云，衬得一副贝齿更是洁白如玉，笑容灿烂无比。
阿菊心满意足，牵了她手带着继续往杨家去，就好似她还是当年那个刚来这里时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紧紧拽着她衣袖默默流泪的小女孩。
菩珠乖乖地任她牵着自己回杨家。
幸好，这辈子竟有机会重生来过！
这一次她不会重蹈覆辙，如那灶膛里迸溅出来的火星子，光迹稍纵即逝。
她不但要做回原来的位置，长长久久，再接回父亲遗骨，还要保护好阿菊。
是的，现在该换自己来保护她，这个用她并不丰厚却是全部的羽翼，在生命最后一刻也在尽全力庇护自己的人。
还有杨洪，他对自己是尽心尽力。前世不知道没办法，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
杨家很快就到，老林氏正在院中抽柴火，听到两人开门进来的声音，扭头盯了眼阿菊手里的东西，认出是用来焙香盐的。
费这些钱，只为给菩珠每天洗漱用。以前看见了，她总要嘲讽几句，今日却不作声，也没指派活计，只撇了撇嘴，扭头继续抽柴。
菩珠便知杨洪回家了，不见他人，应当是在屋里。
果然，她听到两夫妇说话的声音传了出来，似起了争执。
老林氏神色变得紧张，急忙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屋里起先声音还小，渐渐越来越大，她担心章氏吃亏，想进去劝架，又不敢，等听清楚杨洪竟在斥责章氏，说她亏待恩公之女，急忙回头冲菩珠挤眼，命她快去劝和。
菩珠走了进去，隔了扇门帘，听到里头杨洪怒道：“当初我巡边，遇狄人大队人马，若不是菩公早获悉有异动，及时赶到相救，我这颗脑袋早成了狄人挂腰间的赏金了！你当时已是嫁了我的，没当寡妇，全是菩公之恩！我听说你现在大雪天差她去冻河洗衣？她才多大？自己儿子是肉，旁人女儿便是泥了？我俸禄如今虽减，但多养她一张嘴，便吃垮你不成？你再敢这般待她，我休了你！”
床上孩子被惊醒，哇哇地哭，菩珠正要进去劝和，章氏已抱起孩子，一边摇着哄，一边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是我一时糊涂，今日起我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便是了！瞧瞧，你儿子在看你呢，这么凶，当心他吓到了！”
章氏哄男人的手段也是不错，妻子这样，杨洪再大的怒气也发作不起来了，又警告几句，见她唯唯诺诺，也就作罢了。
菩珠进来本是劝架，夫妇既然不吵了，她也就没必要进去，转身正要离开，忽听章氏又道：“今年不是又要考绩了吗？有个事和你商量下，刘都护快过寿，我听说长史妻贪财，从前住郡城时，我认识那妇人身边的一个老媪，她答应帮忙，让长史妻认你做个远亲，叫长史借刘都护此次贺寿的机会引荐你。事若成，往后不定就翻身了，再不用被那个都尉打压。”
杨洪一顿：“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章氏道：“从前有些积余，不够，再向放贷的借就是了。只要能成事，还愁还不起？赌一把便是。长史惧内，定会听从。”
杨洪摇头：“万万不能！那些钱能借？利滚利，一年下来，一百钱变万钱！多少人因借了这钱妻离子散？不必了！”
章氏继续劝，杨洪态度坚决：“不许你再提这个了！如今虽比不了从前，也不是吃不饱肚子。我再做一年，要是还被都尉打压，到时候再说！”
章氏不作声了，开始和丈夫说别的事。
菩珠退了出来，回到自己屋里。过了一会儿，有人来门口叫杨洪有事，杨洪出去了。
他一走，章氏就把老林氏叫进了屋，关上门。
菩珠急忙出来，顺手拿起靠在墙角的扫把，一边扫地，一边慢慢往门口靠，最后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听着里面隐隐传出来的说话之声。
果然，和前世一样，章氏没有轻易放弃自己的计划。
她让老林氏明天搭驿车走一趟郡城，去找长史府里那个姓黄的老媪。

第7章
“钱我已经借好，连同从前积蓄都换做金，这可是全部了，你定要藏好，我会打点驿使路上照顾你，到了，给黄媪二百钱便可，剩下长史妻和用作寿礼的，数目各不相同，你莫弄混了……”
老林氏连连保证，说自己做事，让她放心。
自己的这个乳母貌似粗鲁，实则颇有心眼。章氏确实放心。想了下，又叮嘱道：“莫叫他知晓！知晓了就会和我吵！他那人粗心，我就说你有事出门，他不会多想……”
屋里章氏主仆又小声商议着将金如何带去的细节，老林氏说用一个褡裢绑死在自己腰上，外头穿厚衣，保准看不出来。
菩珠听得差不多，拖着扫把慢慢地退了回来，继续扫着院子，扫完地，走进灶屋帮阿菊烧火，透过开着的门，冷眼看着商量完事的老林氏脸色凝重地进进出出，忙着收拾明天出门的东西。
这个礼，是万万不能让章氏顺利送出去的。
即便自己现在去找杨洪告状加以阻止，恐怕也只能阻止这一次。
以章氏这种不惧借高利钱孤注一掷的性格，她定会在背后再次安排。
与其防不胜防，不如釜底抽薪。
菩珠很快有了个想法，仔细斟酌过后，觉着可行，但须尽快安排，便对阿菊说自己想去找邻人家的女儿玩耍。
杨洪回了家，小女君的日子就好过了，出去耍下自然无妨，不必担心章氏或那老林氏如何了。
这也是阿菊第一次听到小女君主动说想去耍，她十分高兴，用力点头。
菩珠出了门。
今日天气好，又逢市，虽只是个极靠西的边郡小镇，但集市上还是能见到不少东西。锅碗瓢盆，帛布皮毛，粗茶叶，青白盐，各种日用所需。周围屯田军汉家的女人们都跑来赶集，挑挑拣拣，很是热闹。
她往镇头去，那里有个赌博摊，长年斗鸡走狗不停。
官府禁赌，但不可能禁绝，何况是在这种犹如法外之地的边郡。可以这么说，如今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除了戍卒和被朝廷强制从别郡征发过来的充边人口，剩下的，不是邢徒流犯，就是邢徒流犯的后人。只要不闹出人命大案，其余别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从来不管。
这赌博摊平日就日日开张，光顾的大多都是“轻侠”，也就是张媪口中那些游手好闲不愿种田，凭一点武力想一鸣惊人的少年，镇民见了唯恐避之不及的小混混。今日是集市，人聚集得更多，还没走近，就听见那里传来阵阵震耳欲聋的呼喝之声。
一个站在路边无聊四处张望的瘦弱少年忽然看见菩珠走了过来，眼睛一亮，拔腿跑来殷勤发问：“小女君今日怎会来此地？可有事？若有吩咐，尽管开口，我费万若皱一皱眉，不是英雄好汉！”
这个叫费万的少年，就是镇上的“轻侠”，也是杨家刚搬来时为了和人争搬箱子差点打起来的其中一位。
菩珠含笑点了点头：“我找崔铉，他可在？”
“在的在的！稍等！”
费万立刻转身，费了老大力气，拼命挤进人堆，拉了拉里头的另个少年。
这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个头却很高大，皮肤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神色凶神恶煞，腰间横着铁剑，正冲场中的两只斗鸡大声吼叫，扭头见是费万拉扯自己，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滚！别扰我！”
费万有些怕他，忙道：“是那个菩家女郎！她来找你！”
少年一愣，回过神来，迅速扭头望了眼身后，斗鸡也不管了，大吼一声让开。
挤在近旁的人忙退开，呼啦啦一下，方才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转眼让出一条道来。
崔铉奔向那立在路边正微笑等着自己的小女郎，几步到了她的面前，站定，那眉目间的煞气也已没了，用尽量矜持却又带了点小心的似怕吓到了她的口吻问：“你找我何事？”
不知何时起，他发觉自己总是忘不了这个寄居杨家的小女郎，听说她的身世也和自己一样，只不过她的祖父官比自己祖父更大。他直觉地想要保护这个小女郎。杨家搬过来后，杨洪经常不在，镇上无赖少年之所以全都不敢欺负她，就是因为他暗中放了话的缘故。
以前她在路上遇见了自己，似和旁人一样惧怕，总远远地避开，没想到今日竟会特意来找自己。问完话，见她笑吟吟望了过来，近观美貌更甚，甚至能看到她白嫩耳垂上的一层宛如婴儿肌肤的细嫩茸毛，心里竟莫名冒出一个倘若一口衔上去含住了，将会是何等感觉的无赖念头，心顿时控制不住砰砰直跳，脸也微微红了。
幸好皮肤黑，不易让人发觉。眼角瞥见身后那些人全都望着这边，立刻扭头，厉声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挖眼！”
众人吓了一跳，立刻全都回了头，不敢再看。
这个名叫崔铉的十七岁少年，便是打遍本地方圆百里无敌手的“轻侠”头头，武功和箭法极其出色。他和菩珠一样，也是罪官后代，只不过祖父辈的时候全家就发了过来，算土生土长。祖父犯事前，曾是太宗朝的骑郎将，秩俸比千石的高官，到他已经三代了，家人死光就剩他一个，依然在出生的地方过活。他武力高超，无人能敌，不务正业，既不肯屯田劳作，也不愿正式投军受那些拘束，整日带了柄家传铁剑东游西荡地厮混。听说那年秋，他才十四岁，应官府临时之召投军出关抵御前来秋狩的狄人，竟砍下了五六个人头悬在腰间回来，镇上人人畏他如虎，好在平常除了逢集市要强行收取保护费，不给的话小弟砸东西外，倒也没做什么别的恶事了。
菩珠往镇外的空地走去，到了个无人的地方，方停了下来，转头见那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朝他招了招手。
崔铉从一开始的激动中渐渐镇定下来，疾步而上。
菩珠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我是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要你帮我做件事，不知你是否愿意？”
崔铉立刻道：“是不是杨洪妻与那老妇又欺了你？只需你开个口，我可代你杀人。”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眼睛都没眨一下。
菩珠前世后来见过很多的各种各样的狠人，但听到这少年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狠戾的话，便如杀人等同吃饭，还是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是另外一件事。我想叫你帮我劫个道。”
她自己并未觉察，其实自己口中说出“劫道”两字，也是稀松平常，毫无异色。
崔铉展眉一笑：“我还当是何事，小事而已！你尽管吩咐！”
菩珠便将明早老林氏要乘驿车去往郡城的事说了。
“她身上带着金，我想你帮我拿来，分你其中十二为酬劳，你意下如何？”
崔铉一口答应：“没问题，我自会安排妥当，叫上信靠之人，也不会叫那老妇认出脸！你放心，必做得干干净净！”
“我无需酬劳。取来全数交给你！”他说完又道了一句。
菩珠一愣：“怎好叫你们白白做事？我说了是交易，你若不取报酬，我便不用你做。再说了，你不要，总不能叫你的弟兄也白担一趟风险。”她的语气很是坚定。
崔铉略一迟疑：“也好，那就取十一，我分我的弟兄们。”
菩珠这才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声把要交待的事说了，最后不放心，再三地叮嘱：“取了钱便可，我只要她的钱，万勿伤人！”
崔铉答应，转身便走。
菩珠有点忍不住，朝少年背影又问了一句：“你就不问我为何要劫她的道？”
少年停步回头：“无论何事，往后你若需我代劳，只管讲，我不会问的。”
菩珠望着这少年快步而去的背影，心里微微唏嘘。
以前的她，确实畏惧这个名叫崔铉的恶少年。
若她还是从前的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主动去惹的。
但如今不一样了。
干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合适人选就是他。
本是准备好了他会多要酬金，所以起先开了个低价，等着他加，自己再讨价还价。没想到他不但答应，竟还这么痛快，倒是出乎意料了。
很快，刘崇会用赏金吸纳他们这些地方轻侠，似这少年，应当以为又是要和狄人打仗，却怎么会想到，刘崇是要作乱。
若没记错，这个崔铉和他的那些同伴，前世也落得了个和杨洪一样的下场。
菩珠摇了摇头，看了眼周围，悄悄入镇，去找邻人家的女儿说了几句闲话，时辰差不多了，若无其事地回到杨家，正撞见老林氏手里抱了只褡裢往大屋里去，看见她回来了，慌忙背过身，飞快地闪了进去，竟极是敏捷。
菩珠心里好笑，径直也进了自己的屋。
第二天，杨洪又大早地出了门。
他一走，老林氏全副武装，身上扎了件厚厚的棉衣，跟着出了门。
章氏把小倌儿交给阿菊，自己送老林氏出去，回来后，也不知是心情好，还是被丈夫给说了的缘故，接下来的几天，竟没再差遣菩珠干活，也没给她摆脸色看。
这里到郡城，搭驿车的话，三天到。
到了第四天，她大概算着老林氏此刻应当办完事该回程了，记挂着结果，心神渐渐不宁了起来，一整天不停地在院子里进进出出，还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
菩珠的心情，也不复一开始的轻松，变得慢慢紧张了。
照原本的估算，昨天老林氏就应该半道折回来了，也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怎的现在还没回。特意出门去镇上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崔铉。
难道他改了主意，不帮自己干这件事了？
菩珠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少年给她一种感觉，他言出必会践诺。
那难道是没劫成道，他失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渐渐黑了，已是晚上将近亥时，镇上除了驿舍上方的那盏大红灯笼之外，四下黑漆漆的。
阿菊白天累了，已经睡着，菩珠却还想着心事，睁大眼睛望着陷入夜色里的房顶，忽闻犬吠，家中狗的叫了起来，外头啪啪啪啪，有人使劲拍门。
“开门，开门——”
老林氏的声音传了进来，听起来焦惶又疲倦。
菩珠翻身就坐了起来，飞快地从床上爬了下来，悄悄打开一道门缝，只探出半个脑袋偷窥，只见章氏手里举了盏油灯，披着衣服，飞快地从大屋里奔了出来，拔下门闩，开了门，低声呵斥：“你疯了？小倌儿阿爹在家，睡着了，你这么大声……”
“天杀的呀——”
章氏还没说完话，就听老林氏发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人扑了进来，两只手抓住了章氏的胳膊，如丧考妣，一脸的眼泪和鼻涕。
章氏心一下悬了起来，一时也顾不上丈夫了。
“到底怎样了？”声音跟着颤抖了起来。
“遭劫了！钱半道都被天杀的给抢了，一分都不留我，我是走路走回来的，腿都要断了……”
老林氏擤了把鼻涕，嚎道。

第8章
油灯扑落在地，从脚边咕噜噜地滚到了门角边。
章氏双目圆睁，双手猛地抓住了老林氏的肩：“你说什么？钱被劫了？”
“劫了……路上遇上了杀千刀的，全没了……”
老林氏抹了把眼泪，道自己随驿车出门，第一天顺顺当当，晚上跟着驿使住在乐易镇的驿舍，谁知第二天清早离了驿舍，上路还没走多远，遇到了一伙截路贼人，黑布蒙面，手持凶器，团团围住驿车。
“你胡说！是不是你吞了钱骗我？”章氏失声，狠狠地摇晃着老林氏，“贼人敢劫驿车？”
“是真的……他们不抢驿车，就抢我一人，抢了褡裢不算，还把我藏鞋里的私钱也搜走了，一个子都不剩给我，抢完就跑，我是走回来的……”
老林氏心痛得肝肠寸断，章氏则眼前发黑。
这次这个机会，她是反复思量，最后认为能成的几率极大，这才一狠心，决定赌一把，不但把家中经年的积蓄全部搭了进去，还高利借了钱，却万万没有想到，最后这般结果。
她靠在墙上，人滑坐到地，手脚发冷牙关打战之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你这妇人，竟敢瞒我？”
章氏一凛，心知坏了事，方才声音太大，怕是吵醒丈夫叫他听到了，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本还想怎么遮瞒一下，抬眼却见他人已经出来，正恨恨地盯着自己，心知应当都被听到了，绝望又害怕，不敢再像平时夫妇争执时用“自己全是为了这个家来考虑”而自辩，捂住脸痛哭，只央求丈夫去报官。
杨洪怒骂过后，心知事情已是出了，骂亦无用。至于报官，这种边陲之地，官府连路上杀人挺尸都管不过来，何况劫道？
他顿了一下脚，怒冲冲地走了。
丈夫气走，章氏坐在地上继续泣了片刻，见邻人陆续出来在自家门外张望，怕传开丢丑，勉强忍住泪，从地上爬起来关了门，扶着墙失魂落魄地进了屋。老林氏不敢跟进去，摸到灶屋里，瘫在柴火堆上抱着自己两只快走断的脚，再不想起来。
菩珠瞧完热闹，悄悄关门，扭头见阿菊也已醒了，神色担忧，便附耳低声道：“阿姆莫担心，没大事，我们继续睡觉。”
杨洪这夜寻了几个和自己关系好的官差兄弟，转了一夜，自然一无所获。官差判断应是驿舍落脚时不慎露财，或是被经验丰富的老手看出老林氏身上藏财，遂截道夺金。只这驿中每日东西往来不知多少人马，如何去查？无异大海捞针。
杨洪自认倒霉，且还有差事要做，只能草草而归。
章氏次日就病倒了，恹恹地躺在床上起不来，老林氏也跟着装死，躺着牙痛般地哼哼不停。杨洪这一趟出去又要几天，家里乱成一团，他心烦意乱，出门前向人借了几百钱交给阿菊，将家事托给她，见菩珠在照顾自己的儿子，面含愧色地道了声谢，方匆匆离去。
把杨洪弄得如此焦头烂额，菩珠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现在再不好，也比上辈子那种结局要好。如此一想，也就心安理得了。只是阿菊更加忙了，两头要顾，更不巧的是，张媪又走了。她邻镇的侄儿娶亲，央她这两日过去帮忙。
那队鸿胪寺的人马离开后，驿丞没接到近日有重要人物路过需接待的消息，也就放她去了，驿中今日厨事，是阿菊和另外那个姓王的妇人在做。
天黑了，已过亥时，这时刻，福禄镇上的人家里早就黑漆漆看不见什么灯火了。
才干完了一天活的阿菊洗漱了才躺下去，菩珠心疼她累，要她趴在枕上自己给她捏肩捶腰。
阿菊有一种感觉，小女君这回生病好了之后，比从前更加体贴关心自己了，心里暖暖，但不肯，经不住她又是撒娇又是命令，终于笑着依言趴了下去。
菩珠就跪在她的身边，帮她捏着肩，又轻轻捶腰。
阿菊闭目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翻身起来，下去从她的针线篮中拿来一块柔软布料，示意她抬起双臂。
菩珠起先不解，看了一眼。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菩珠低头一看，明白了。
她快十六岁了，穿了一年多的旧亵衣渐渐嫌紧。阿菊细心，想是留意到了，所以要给她做新的。
她抬起眼，阿姆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她抿嘴一笑，听话地抬起手臂，让她用布料围着自己的胸口比着尺寸，忽然这时，门外有人喊阿菊，听声音是驿舍里的一个驿卒。
阿菊放下东西，披衣出去开了门。原来驿里方才刚到了几人，驿丞让她过去现做饭。
通常这种情况，就是到的人有一定的官阶或者身份，不可上剩菜剩饭。再晚也要另行起火。
这么晚了，阿姆干了一天的活，刚躺下去没一会儿。菩珠不想让她再去，跟出来问：“不是还有王媪吗？怎不去叫她呢？我阿姆只是帮工。”
驿卒赔笑：“方才到的似是贵人，我见丞官极是恭敬。又道你阿姆做的吃食精细整洁，故命我来请阿姆。劳烦了，可否快些？”
驿厨虽小，却也等级分明。以前阿菊只能干劈柴挑水洗菜之类的杂活，没有近灶的资格。若张媪不便，顶替上去的是王媪。张媪那天开口让阿菊改帮厨了，今天驿中的吃食全是她做的。驿丞吃了大概满意，竟然这么晚了还要阿菊再去。
阿菊厚道，一听就点了头，进屋穿起衣裳。
菩珠不乐意，却没办法。
谁叫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是呢。
她也不好怪许充，毕竟他对自己很照顾，就在心里骂着那个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大晚上还折腾别人的所谓贵人，匆忙也跟进去穿了衣服，要和阿菊一起去。便是帮她烧火也是好的。
阿菊拦不住她，加上门口催得急，也就由她了，一起匆匆赶到驿舍里。
许充正候着阿菊，见她来了，迎上来叮嘱：“劳烦了，动作快些！贵人明日大早就要西行，早用饭，便可早歇息。不必多，有三两样下饭的便可，但务必要治得清洁。万万不可出了岔子。”
别说姓王的妇人，就是张媪，日常端出来的吃食先不论味道如何，常混着头发丝或是虫子之类的异物。驿舍中人早就习惯了，看见了挑出来就是，看不见就胡乱吃进去。就算落脚的那些往来官员使者，看地方就知道，这种边陲小驿，能吃饱肚皮就不错了，谁还会去计较这些。
驿卒也是头回听到驿丞提出如此要求，万分好奇，又想问来者何人，话到嘴边，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必不会讲，又忍了回去。
阿菊匆匆赶到厨房，点了两盏油灯照着，蒸饭备菜，菩珠帮她烧火，很快，灶台上方便弥漫起了淡淡的白色水蒸气和食物的香气。
两刻终后，吃食备好了。阿菊又仔细地洗了一遍碗盏，将食物整齐地摆在食盒里，特意多做了一份的枣蒸甜饭留给菩珠，让她坐这里慢慢吃，自己提了食盒，跟着驿丞匆匆出去了。
菩珠闻了闻甜饭散发出来的清甜香气，正想吃，忽然地上噗的一声，扭头看见门外丢进来一块小石子，正落在了自己脚边。
她心里一动。
原本和那崔铉约好昨晚碰头的，不知何故他昨天竟没回福禄镇。
菩珠凭着直觉，信他不会卷了全部的钱一去不返，只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她走到门口张望了下，一眼看见对面的墙头探出个脑袋，见自己出来，招了招手。
今夜满月，月光银瓶乍泄，她看得清清楚楚，墙头那人，不是崔铉是谁？
驿舍的围墙很高，足有丈余，墙外也无树木可借，光秃秃的，也不知他是如何攀上高墙的。
菩珠飞快看了下左右。估计阿菊去了也要过会儿才能回，急忙出厨，穿过后边的马厩，打开驿舍后门，闪身而出。
崔铉从墙头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示意她随自己来。
驿舍后门的路走几步，通出去就是镇外，一片野地，那里有片高出来的小岗，白天站在上头，就能眺望远处长城，此刻，周围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下，黑乎乎一片，连个鬼影都无。
菩珠略一迟疑。
镇上的人虽提起这个轻侠儿就惧怕，但菩珠对他没有危险感。
她猜测他是来交金的，在镇里说话不方便，万一隔墙有耳。
她跟了上去，两人停在岗下。
果然，崔铉将一包东西递了过来，低声说：“这是你的，收好。你放心，我做的很干净，就算报官也查不到我的头上。数目你点下。”
菩珠接过那包沉甸甸的东西，道了句不必了，想起这少年前世的下场，心里惋惜，忍不住道：“你最近是否有刘崇刘都护征兵的消息？”
崔铉一顿：“你也知道？”
菩珠含糊解释：“我那日在驿舍里，忘了听谁提了一句。”
崔铉颔首：“没错。今日我去郡城，也听到了消息。明日我就走。这回我必要再杀更多的狄人！”
菩珠轻声说：“我觉着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崔铉一怔：“为何？男儿生而在世，不追求功名大业，封侯拜相，与死何异？”
菩珠道：“我前些年住郡城，刘都护并不如何得人心。这回又征兵。记得上回征兵，是狄人袭边扰境，军卒不足，这才征了杂兵。如今狄人也无大的异动，我总觉着和前次不同。你不如再等等，莫急。等真的边情紧急了，再去应征也是不迟。”
崔铉似乎有些犹疑，迟迟没有表态。
既然开口劝了，那就好事做到底，也算是对他这次痛快帮忙的回报。
菩珠又道：“我听我杨阿叔说，他下面有个烽燧，最近死了一个燧副，须得能读会写之人才能担任。你也知道，此地人多斗大字认不得一箩筐，他缺人，一时又找不到能补的，只能自己暂时顶着，每日来回奔波，十分辛苦。镇上人说你从小喜读兵书，你自然识字了，可否暂时去帮我杨阿叔的忙？你想杀敌，有男儿志，去那里也是一样。烽燧不止担当候望之职，我听我杨阿叔讲，不知道多少回了，狄人派人潜来攻击，就是想拿下烽燧，好截断消息传递。可见那里，才是生死悬殊的首战之地。”
崔铉被她说得胸中一阵热血沸腾，又觉她关心自己，顿时打消了去投刘崇的念头，不再犹豫了，痛快道：“我听你的！劳烦你替我向杨候长引荐。”
终于劝动了人，菩珠舒了口气，脑海里浮出那个瘦猴似的少年费万，干脆送佛送西天：“那你叮嘱你的弟兄，叫他们也别急，等真打起来了，再去投也不迟。”
崔铉应是：“你说什么就什么！我听你的，叫他们先不要去，谁敢去，我打断他脚！”
菩珠一时无语，好在达成了目的，就问：“你昨日怎的没回？莫非路上出了意外？”
崔铉没说话，看了她一眼，忽然摸了摸肚子：“你有吃的吗，我饿了。今天赶路回来，天黑才到，到了就去找你了，你家的门一直关着。”
“我就早上吃了一块饼。”他顿了一下，轻声说。
菩珠一愣，立刻想起阿菊留给自己的甜饭，点头让他稍等，转身正要回去取，忽然又听他说：“等一下！”
菩珠停步，转头望着他。
他的手里多了只狭长的扁匣，迟疑了下，慢吞吞递了过来，小声说：“本来昨天该回来的。我是想着许久没去郡城了，就先去了，街头逛了逛，正好看见这个，顺手买了回来。买回来才想起，我是男人用不着。你生的那么好，正好给你用！”
菩珠感觉是个饰盒，打开一看，果然，里面有只发钗。
虽然月光下看不清细节，但感觉很是精致。
她一愣，回过了神。
她自然不能收。
正要还给他，忽然听到前方岗坡下的阴影里发出一道轻微的响声，仿佛地上有小石头被什么给踢了一下似的的。
崔铉眼神立刻变得锐利，习惯性地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这才记得晚上未带佩剑，立刻就将菩珠挡在身后，朝着前方岗后喝了一声：“何人？”
叶霄看了眼身侧的主上。
今日为了赶路，抵达这个名叫福禄的驿舍时，已经很晚，镇上一片漆黑。驿丞接待，他未报主上身份，只出示了自己的令牌。住下后，那驿丞恭恭敬敬禀告，道吃食现做，须等等才能上。
主上目中向来无物，更不惜物，唯独少年起便爱马。他如今这匹据说是大宛天马后代的坐骑，常得他亲手喂料梳鬃。今日也不例外。牵马入厩后，又信步从马厩旁的驿舍后门走了出去，来到这里，上岗独自眺望远方。
他见主上似怀心事，不敢打扰，只在他身后随护，片刻之后，方才下来，正要回去，便遇这一双少年男女来此递物幽会。
他本想喝破二人，但听那少年开口，讲的竟似乎是和那小女郎合谋行不法之事，有些意外，紧接着，小女郎开口便又谈及刘崇，当时心里一动，留意主上似乎也凝神在听，便未惊动对方。
这小女郎看着应是本地的寻常民家女，自然不可能知晓刘崇之秘，但竟有如此精准的预感，说话也极在理，他正有几分惊讶，继而见这对少年男女竟又开始浓情蜜意传递信物，怕冲撞了主上，于是踢动地上石子，出声予以警告。少年果然被惊动，开口问话，他便从阴影下走了出去。
崔铉一愣。
近旁竟然真的有人，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顿时恶向胆边生，目露杀机，俯身从靴中一把抽出藏着的匕首，朝着前方大步而去。

第9章
菩珠知崔铉是想杀人灭口了。
其实两人方才语焉不详，就算被听到了，那又如何？死不承认就是了。
她想阻止，但崔铉动作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她才迈开腿，他就已经奔到了那人面前，一言不发，挥匕直接朝着对方脖颈就刺了过去。
叶霄的父亲，在八年之前，曾是北衙禁军正四品的鹰扬卫右郎将。
北衙禁军是皇帝直接掌管的私兵，人员遴选极其严格，入衙者无不是良家子，且往往子从父业，不得自由，但相应的，地位也十分特殊，朝廷的王公大臣也不敢轻易得罪。当年的鹰扬卫曾是四卫之首，地位更是超然，却因卷入了梁太子一案，遭到彻底清洗。他的父亲，便是死于那次清洗，他侥幸活了下来。
四卫人才济济，当时他才二十出头，便被视为下一任卫士令的强有力的竞争者，自然不是吃素的。见这无赖少年竟凶悍如斯，连个照面还没，上来直接就痛下杀手，微怒，更担心冒犯了主上，岂容他造次。出手迅如闪电，手肘微沉，立刻扣住这少年的一双手腕，一个发力，少年发出一道剧痛的闷哼之声，匕首拿捏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他掌如铁手，被他扣住，寻常人不可能再反抗，再顺势一压，这恶少年就被他压得俯跪在地，无法动弹。
他踢开匕首，转头想请示主上之意如何处置，没想到这少年狡如脱兔，趁他分心机会，凭空竟突然一个团身翻转，一下挣脱钳制，又从自己胯下滑溜了过去，几乎与此同时，人已扑了回来，一把抓回地上的匕首。
一道寒光闪过，轻轻嗤的一声，衣袖竟被他用夺回的匕首划出了一道口子。
若非自己反应迅速，恐怕已是当场见血。
叶霄一怔，没想到今晚遇到的这无赖少年竟有如此的反应和身手，倒是自己轻敌了。
老江湖栽在毛头小子手里也就罢了，主上金贵之身，万不可出岔子。
他立刻心生杀意，正要痛下杀手，看见驿舍后门的方向疾奔来了他的两名手下沈乔和张霆。
二人迅速拦在那少年的面前，一左一右，手中之物便对准了无赖少年。
月光映出两张暗弩，镔铁的弩臂泛着乌沉沉的冷光。
无赖少年只要再反抗一下，当即格杀勿论。
沈乔禀告：“方才卑职在驿舍内戒守时，便见他攀登墙垣，鬼鬼祟祟，似有所图，当时便要射落，他却又下了墙，卑职便跟了上来。”
叶霄点头，看向依然还停在原地的主上。
这一切的经过说起来长，却发生得极快，不过是在几息之间，情势已是数变。
崔铉虽然秉性狠戾，不拿生死当一回事，但生于斯，长于斯，十七年来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郡城，崔家在祖父时代有过的荣华和遥远的京都繁华，不过是从幼时教他读书习武的家中老奴口中得知的，何曾遇到过这样的场面，只觉森森死气，迎面扑来。
他当即顿住，不再造次。
但他已经觉察，方才那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个还立在阴影中的人，才是正主。若能够趁其不备抓住了，情势立刻就能转为对自己有利。
他心思转得极快，表面不再反抗，慢慢矮身，犹如恐惧蹲地，要放下手里的凶器，实则是想伺机故伎重演，趁对方不备，直接扑向那个正主，不料肩膀才刚刚一动，菩珠就一个箭步上去，伸手将他一把拽住，随即转向脸色森冷的叶霄，颤声道：“你们是谁？我和他私下有事，晚上才背着家人约在这里见面。我们实在不知你们也在这里。他从小死了阿爹阿母，是个可怜孤儿，无人教养，又仗着这里的人让着他，横冲直撞惯了，为人鲁莽。方才也是怕你们泄了我们的事，这才冲撞了你们，我叫他向你们赔罪，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们真不是故意的……”
这小女郎仿佛十分恐惧，说着说着，双眸眨了眨，眼泪便掉了下来。
叶霄纵然心肠一向冷硬，却没应对过这种场面。
一个十几岁的小女郎，吓得对着自己哭哭啼啼，他一时僵住，又见她一把夺掉无赖少年还抓在手里的匕首，狠狠扔到地上，负气似地抬手打了下少年胳膊催促他赔罪，满是小女儿之态。
菩珠嘴唇趁机凑到崔铉耳边，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不想死就赶紧赔罪。忍字一把刀，不忍把祸招。你一个人打得过他们这么多人？”
崔铉慢慢转脸。
一张娇面梨花带雨，美眸泪汪汪地看着自己，泪光在月下闪烁着，分外的动人。
虽然明知她在假啼，但心还是轻轻一颤。
若是平时，以他的性子，就算折断脖颈，也休想他示弱求饶。
男儿本自重横行，相看白刃血纷纷，大不了一死就是了。
但这一刻，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便是下跪求饶也是无妨。
他死了是小事，连累了她，于心何忍？
终于，他慢慢地垂下头颅，低声道：“方才是我鲁莽了，多有得罪，我这就赔罪，望足下见谅，莫与我计较。”
菩珠早就猜到，这帮人应该就是今晚投脚驿舍的所谓“贵人”。两边这样碰在一起，纯粹巧合。
她和崔铉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是只在本地行走的无名小混混，一个是还没人能记起的小孤女，太不起眼了。就算这两天两人刚凑一块干了件不能说的事，但就这么点事，远远不足以招来这帮显然另有要事在身的人。他们这个时间现身于此，怎么可能是针对自己和崔铉？
之所以冲突至此地步，全是崔铉一开始轻敌鲁莽所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些人明显不是善茬，所以方才她见情况不对，立刻上去阻止崔铉，免得这么死在这里，那就太冤枉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和崔铉是一对来此约会的小儿女好了。
她装作恐惧，扮演自己该有的没见过世面的被吓到了的小女郎角色，也说服了崔铉。
他肯低头，她心里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崔铉赔完罪，见这汉子依然冷冷盯着自己，心知方才是得罪太过了，一咬牙，屈膝朝着前方慢慢跪了下去。
菩珠愣了一下。
接触几回，她开始有些知道崔铉这少年了，性情必定高傲，本想他肯低头说软话赔罪就不错了，没想到他竟会下跪。
叶霄这才再次看向主上所在的方向。
他从那道梁岗的暗影里走了过来。
菩珠忙收心，微微扭头，装作抹泪，透过指缝觑了那人一眼。初初只觉男子身影修长，月光下显得略为清瘦，但才现身，周身就有一种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尊贵之感，就连崔铉也抬起了头望着。
她很快看清了男子的模样。
一袭青氅，一领玄裘。初春河西的月光尚带几分雪色，照在他的额面之上，若霜落眉宇，睫影浓重。
就在那一瞬间，她顿住了。
他很快到了近前，并未停留，视线掠了眼脸上还挂着泪珠的自己和身边的崔铉，就从近旁经过了。
菩珠闻到了一缕似曾相识的淡淡的沉水檀香气。
那仿佛不是从他衣物的经纬里散发出来的气味，而是经年累月，日日夜夜，紫烟缭绕，已是深深地渗入了这人身体上的每一寸发肤，与他融为一体。
前世时，她曾在皇陵的陪陵道观万寿宫中，闻到过这种特殊的道香。
她怎么可能会忘掉这种气味。
因为那里，是她前世所走过的最后一个终点之地。
……
秦王玄度，十六岁与梁太子同谋，逼宫未遂，在无忧宫被囚长达两年之后，明宗驾崩，他也终于获得父帝临死前的谅解，得以赦免释放，并恢复王爵。
他回京都奔丧。
典丧的新君，是他从前的二皇兄晋王。
据说，年轻的秦王在经过此前两年的面壁之后，终于思过痛悔，主动请命，要去长陵为先帝守陵三年，以赎他年少轻狂时犯下的不赦重罪。
明宗的长陵，修于皇城西北方向数百里外的太川深处，三面山脉合围，面向古原，大木参天，人迹罕至，荒凉可想而知。
新帝孝昌皇帝重棣鄂之情，怜惜幼弟，不忍让他受如此自罚之苦，将此事告于嫡祖母姜氏太皇太后，希望嫡祖母能劝幼弟收回请命，但姜氏却点了头，以成全秦王的一片孝心。
就这样，明宗大丧过后，刚从无忧宫被召回京都的秦王玄度便又一身斩衰，迁入了长陵里的万寿道宫。
这一年，他十八岁。
据说从此他守陵奉道，寸步未出长陵。整整三年，身边只有一个阉人可以对话。
有京都的多事之人感到好奇，曾经鲜衣怒马少年狂荡的秦王玄度，在结束了两年囚禁生涯后又去守陵，陵中的日常举止到底如何？暗问于守陵吏。据守陵吏之言，三年之中，秦王只现身过一回。那一回远远见他夕登高原，仰卧于原顶之上，当时乌金西沉，满天宿鸟噪鸦，犹如乌云压顶，他沉沉入睡，竟至日出东陵，露宿原顶，一夜未返。
三年之中，唯此一次。
三年后，秦王守陵期满，再次被召入京，孝昌帝也想再次厚待幼弟，本要将他封在内郡的富庶之地，但恰好，此前被征服纳入帝国边郡的西海郡还少一位宣抚之主。
西海郡的位置，在河西之南，天水之西，夹在两地之间，形如漏斗，是一片诸族杂居的边地，人口稀零，仇乱不断，朝廷无人甘赴西海为官，视彼地为险途，前任都护便是因了祸乱方死于任上。这时有大臣议言，秦王母系先祖正是阙人，若派秦王抚边，必可令西海郡民亲之，欣然听命，教化归同事半功倍。群臣纷纷附言。
孝昌帝对太皇太后极是孝敬，他登基后的年号，取意就是来源于此，于是再次就此事问于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再次首肯，就这样，秦王李玄度加封西海王号，去往了西海郡，到现在，已经两年了。
人人都说秦王如今一心奉道，在西海郡，除了行必要的王事，他常常玄冠素氅，轻尘净衣，不问世事，焚香修道。
但菩珠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伪装。
从他和前梁太子谋事失败开始，他便压下他的野心，忍下他的心性，以奉道无求来伪装自己。
在前世，他成功了，这个她叫他皇叔的人，最后夺走了她那位皇帝丈夫李承煜的皇位，终于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菩珠也有点印象，前世再过些时候，等她回京都时，他也会被召入京。
但她没有想到，现在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
虽然西海郡和河西可谓相邻，但现在，按照情理，他应该还待在西海郡，做着他的西海王。
他怎么会越境来到这里？是这辈子有什么发生了改变，还是上辈子这个时间他本来人就来到了这里，只不过是自己没有遇上他而已？
她的心跳得厉害，盯着前方那道很快被夜色吞没的身影，脑子里不停地搜索着前世记忆的只鳞片爪。
叶霄自然不知这个刚才还抹着眼泪的小女郎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被这场面给吓呆了，这才定立，一动不动。
他知主上的意思，不予追究，便命手下撤弩归位，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少年男女，摇了摇头，转身疾步追着主上而去。

第10章
一阵夜风吹来，崔铉感到后背略微汗湿。
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离死亡如此之近。哪怕从前上战场和狄人相互砍杀，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记住这事，作为教训，往后遇事，决不再令自己如今夜，处于如此的劣势之下。
这种受人压制任人宰割的无力之感，是他生平头回，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望向菩珠。
她还那样立着发呆，面上犹带泪痕。
他迟疑了下，轻声道：“你可还好？方才吓到你了吧？怪我……”
菩珠回神过来，勉强一笑：“没事，我胆子没那么小。”
崔铉见她笑，也就放心了，扭头看了眼驿舍的方向。
“那些人进去了。到底什么来头？你有听丞官说起过吗？”
菩珠顿时想起阿菊。
出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她回来见不到自己会着急。
她抑下有点乱的心情，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得回了，阿姆看不见我会急。你记着别去投刘都护就行，我会把你荐给杨阿叔的！”说完待走，忽记起他送自己的那枚钗子，忙递了回去：“我也用不着这么好看的钗子，你拿回去送给别人吧。”
崔铉仿佛有些窘，一顿，摆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你若是不要，扔掉便是，又值不了几个钱！我走了！”话音落下，俯身捡起他那把方才被菩珠夺了丢地上的匕首，插回在靴中，转身便去。
菩珠没办法，只好把钗盒和金暂时放一起，用衣服遮住了回往驿舍，走到那扇还没落锁的后门前，轻轻推开。
静悄悄的。
后院里看不到一个人，只有马厩里的马匹在安静地嚼食着草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应当回落脚的住处了。
菩珠躲躲闪闪地回到庖厨的所在，所幸阿菊还没回，看见她留给自己的甜饭，想起崔铉说他一天没有吃饭。
这么晚了，也不知这少年回他那个光秃秃的家里能吃什么。
她叹了口气，坐下去，拿起还带着些余热的甜饭，一口一口地吃，吃完，托腮望着灯火出神。
外面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们应当吃完了，阿菊带着碗盏回。
菩珠帮她收拾完，两人一起回去，经过前堂，许充赶了上来，递来一些钱，说是贵人赏的。
“贵人说饭食可口，这么晚把你叫来劳作。赏你的。”
许充很高兴，与有荣焉的样子。
阿菊也很惊喜，接过来做感激之状。
许充摆手：“不敢不敢，贵人的赏！你们若想亲自拜谢，且等等，我代你们去问一声，领你们过去。”
阿菊看向菩珠。
菩珠吓了一跳，当即摇头：“贵人行路辛苦，不敢再去打扰，他们也不会见我们的！”
许充想想也是，便叮嘱二人回去早些歇息。
叶霄进去说道：“殿下，丞官讲朱少卿一行人四天前经过此驿，若像平常那样行路，明日应到玉门关。殿下若是急，紧赶的话，两日内便可追上去，就只怕殿下行路辛苦。”
这屋里的空气冷冰冰的，也不见一个炭炉。
倒不是许充胆敢怠慢这位主。
虽然他只见过叶霄出示的王府卫士令的令牌，不知道这位年轻男子的具体身份，但做半辈子的驿丞了，怎么看不出来这男子才是正主。
王府卫士令的正主，自然就是藩王了。
李氏皇朝至今有过四位皇帝，封王的宗室，数来不过一二十家，这位年轻男子应是宗室王之一，虽不知道是哪家，但自己这个边陲陋驿接待了宗室藩王，他自然尽力。
他们晚间刚落脚下来，许充便往此屋送来炭炉以供取暖，却被叶霄给拒了，叫他改送到自己的屋中去。
也不是叶霄胆敢和李玄度夺炉，而是秦王自十六岁被囚无忧宫后，渐渐患了一种怪病，体内旺火。
寻常人旺火，吃些性凉之药，调理饮食，待阴阳调和，慢慢也就消了下去。
他却药石无效。等到两年后，迁长陵万寿观守陵，内火更大，冬日也不能身处热室，最严重时，雪地里竟单衣赤足奔走。若热室处得久，必有心火灼烧之感，继而浑身燥热，极是不适。这两年到了西海郡，也是如此。入冬之后，似叶霄与一般的王府之人，屋内皆烧地龙，倒是他，室内冷冰冰的一张床，只靠裘盖保暖了。
此刻也是如此。李玄度已解去外衣，身上只着月白中衣，只在肩上松松搭了那领玄裘御寒，就着案角燃着的一尊明烛，低头在看手中的西域舆图，听到叶霄入内回禀，头也没抬地道：“无妨，越快越好。我这里无事了，你们也各自歇下吧，明早五更动身。”
十六年前和亲远嫁西狄的金熹大长公主，派自己那名叫阿势必又名怀卫的幼子归国，如今那一行人马应当还在关外的半路之上。
鉴于最近一年陆陆续续得知的一些动向与消息，李玄度判断河西恐怕近期有变，遂于半个月前，向朝廷发送了预警。
姜氏太皇太后得知后，担心小王子的安危，怕路上万一遭遇凶险，又考虑此前派去迎接小王子的鸿胪寺人马原计划只在玉门关内等着接人，若临时改派他们出关，人员万一不足以应对突变，因此特意口谕，命李玄度追上鸿胪寺的人马，亲自带领出关，去接小王子，务必尽快接到人，再将他安全送至京都。
这便是李玄度一行人西行，今日出现在此的缘由。
叶霄遵命，看了眼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舆图的秦王，继续道：“殿下方才不是觉着甜饭颇为适口，有从前京都的旧味道吗？我方才遵殿下之命，叫丞官送去赏钱，丞官说……”
他的话说出了口，便立刻后悔，停了下来。
李玄度终于抬起了头。
烛火闪跃，映着一张男子面容，剑眉挺鼻，肤色如雪，英美至极。
金鞭玉鞍的飞扬时光早已不复，但他眉目之间，依稀仍有当年少年玉树的神澈之影。
他挑了挑眉。
叶霄无奈，只好说道：“丞官说，为殿下做饭食的人，便是……”
他又停了下来。
李玄度这下微微蹙起了眉。
叶霄是知道当年的秦王的，他的性子最是急躁，小的时候曾被嫡祖母姜氏笑骂为急张飞，因此鸟性急，与别鸟一道啄食饮水，独它最快，且不能圈养，关在笼中便聒噪跳跃，一刻也不得安宁。十六岁后，人生大起大落，至今漫长的七八年里，算起来竟有五六年是在面壁与禁足中渡过的，这两年名为宣抚西海，身后也不知有多少暗中窥探的眼，性子自然早已大变。
但此刻，这个小小的神态，又隐隐带出了些他少年时的性格影子。
叶霄不敢再考验他耐心，立刻道：“我听丞官说，为殿下做饭食的，乃是当年菩太傅的孙女主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李玄度，心里后悔自己方才一时没忍住。
八年前的梁太子案，让无数人被卷入，家破人亡，从云端跌落到了泥谷。其中便有他面前的这位主上。
他一直很小心，这几年从不在他面前提半句和这旧事有关的事。
但方才，他实在太过惊讶，以至于忍不住起了个话头。
果然，李玄度沉默了下来，望了灯火片刻，道：“菩府的淑女，如今应该也不小了吧？我记得其父当年官居左中郎将，出使银月城罹难。倘若没记错，应是宣宁38年，那时我年方十五。他至今埋骨异域，未能得以归乡。”
他望了过来。
“既如此，你多送些钱去，全部给她吧，我们路上留够用便可。她们想必生活艰难，这才来驿中做事……”
他仿佛想了起来，又示意叶霄稍等，从腰间摘下一面温润玉佩，又将肩上尚带着他体温的玄裘脱下，一并推在桌上。
“都拿去吧。玄裘可作衣，玉佩叫她去郡城兑了，低于五百金，勿出。”
叶霄轻轻咳了一声，面上依然带了些异样之色。
“怎的了？你还不去？”李玄度再次扬眉。
“方才驿丞送赏钱出去，属下看到了菩府的小淑女……”
他吞吞吐吐。
“便是……便是晚间在岗下与无赖少年一起的那小女郎。”
李玄度正端起桌上的一只茶盏在喝水，闻言一顿，突然放下茶盏，似是被呛了下，转脸便咳起来，咳了好几下，方忍住，转回脸，皱起了眉。
“你确定？”
“是，没错，便是那小女郎。”
李玄度的眼前浮现出片刻前，那个装模作样打自己的情郎，又哭泣流泪博同情的小女郎。
似这种伎俩，哄哄叶霄还行，怎可能瞒得过他的一双眼？
其祖一代文宗，清正孤洁，其父胸怀大志，世间伟男，听说其母从前也是有名的京都才女。
他以为菩家淑女应当家学渊源，蕙质兰心。
怎么想的到，竟会是那样一个小女郎？！
李玄度又想起经过她身边时，她侧脸朝来，双手压面，看似拭泪，实则指缝微张，分明在偷窥自己，大约怕自己不肯放过她那个少年郎吧。忍不住心里微微哼了一声。
聪明倒是蛮聪明，就是聪明太过，便成狡诈。且竟和无赖少年厮混在了一起，深夜幽会，赠送信物，倘若不是叶霄当时踢动石子打断了他二人，只怕下来不知道还要做出什么来。
如此大胆，实是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李玄度摇了摇头。
可惜了，如此的出身，自己也白生了一副好皮肉。
不过，菩家淑女如何，与他也无大干系，毕竟他当年与菩家，也无多交情。
叶霄见主上的视线落在烛火上，半晌没有发声，脸色古怪，不知在想什么，等了片刻，望向桌上他方才推来的玉佩与玄裘，伸手去拿。
还没碰到，却听李玄度道：“放下罢！”
叶霄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他。
李玄度不紧不慢披回裘，收了玉佩，说：“送些钱便够了。另外，赠她一句话，淑女静容，洁身自好。”
叶霄一顿，再次遵命，出屋后便照吩咐行事。

第11章
主上这些年性格变得厉害。
奉道自然是真，但在人后，叶霄不敢说，实则有点喜怒不定。
如方才那样，前一刻怜悯赠物，后一刻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改主意，本不算什么，无足挂齿。
问题是，他口中轻飘飘出来的那一句话，叫人相当的为难。
菩家那位小淑女，再怎么样也是小淑女。更重要的是，还有当年菩家那一层关系在里面。主上可以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是什么，但自己从前却与小淑女的父亲有过往来。本朝立国后，为人口之计，规定男十四，女十三便可婚嫁了。自己若早早娶亲，如今怕都能做她的父亲了，当面直接数落这种事，哪怕充当个传话的角色，未免也是尴尬。
出来后，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不去，像方才那样交驿丞便可。把人叫了来，话溜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自己去传，最多也就自己知道。
若转驿丞，岂不是又多了一个人知道主上对小淑女的恶评？
不妥。
犹豫了下，叶霄挥了挥手道无事，打发走莫名其妙的驿丞，无可奈何追了出去。
菩珠和阿菊已经离开驿舍走到回杨家的半路了，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唤声，转头一看，竟是李玄度身边那个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赶了上来，又吓了一跳，一瞬间脑子里钻出了个念头。
这是干什么？
李玄度是后知后觉想了起来，要匡扶正义查问起崔铉交给自己的那些金的来历？
她略微紧张，盯着停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汉子，却见他递给阿菊一个钱袋似的东西。阿菊打开看了一眼，迅速望向自己。
叶霄道：“主上吩咐，助小女君贴补家用。”
“方才听了驿丞之言，才知你便是菩家淑女。”
他又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
菩珠这才松了口气。是自己想多。
他兔死狐悲，善心大发了？
既如此，接过便是。
她定下了神：“多谢……”
谁知刚开了个口，却见这汉子摆了摆手。
“主上另有一话，命我转给小女君……”
菩珠立刻点头，作聆听状。
叶霄转脸，眼睛落到别处，用平淡的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飞快地道：“淑女静容，洁身自好。”
？
菩珠嘴唇微张。
阿菊先是一愣，很快激动了起来。
她的小女君，纯良贞惠，那人怎的如此说话！把小女君当什么了？
她手都微微发抖了，想把钱袋连同片刻前得的赏钱一道全部扔回去。却又心知人在屋檐下的道理。
如今的小女君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女君了，再没有谁能庇护她，自己更是不能。要是这样做了，只怕会给她惹来麻烦。
她朝着这汉子比划着，嘴里啊啊啊啊个不停，眼睛都红了。
菩珠很快回过神，心中雪亮。
这是那个李玄度在拿今晚上的事讥嘲自己呢。
以前只知他为人阴险，谋朝篡位，没想到心眼也跟针鼻似的。
自己那么说好话了，崔铉都跪下去赔罪，他居然还逮住机会损人。
外表神仙似的，内里却这么小肚鸡肠。
她忙挽住阿菊还在奋力比划的胳膊，朝她摇头，示意她不必辩白，随即转向脸色似带出几分尴尬的叶霄，面带微笑，恭恭敬敬地道：“我记下了，多谢您主上的教诲。往后若能改，我一定会改。”
叶霄一怔，看了她一眼。
回去的路上，菩珠轻声软语地劝，阿菊擦了擦因为伤心还泛红的眼睛，脸上也勉强露出笑容。
劳作一日的阿姆睡着了。菩珠却再次无法入睡。
她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遇到李玄度。
前世里，她和李玄度，这个她随自己丈夫称之为皇叔的人，自然不会不认识。
很多场合，宫宴、祭祀，或在嫡祖母姜氏的蓬莱宫里，她常遇到他。
他向来严守自己作为宗室叔王的礼节，她亦是如此。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过。
除了那一天。
这辈子在醒来后，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前世的那一天，自己没有一时心软做了那件糊涂事，那么后来的结局，又将会是怎么样？
孝昌六年，也就是明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的春天，京辅周边会有一场疫感，京都亦受波及，姜氏太皇太后不慎染疫，本就年过七十了，就此溘然辞世。
三个月后，孝昌皇帝亲自扶陵，将太皇太后灵柩送往庄陵大葬，途中驻跸，遭遇了一场极其危险的刺杀，皇帝甚至受了伤。随后查明，刺客和阙有关，证据确凿，极有可能是阙国所派。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只剩秦王一个兄弟了。一向厚待幼弟的孝昌帝没有想到，他会趁着太皇太后大丧自己不备之际如此图谋作乱，心寒齿冷，派人传他对质，他却畏罪潜逃，不知所踪，皇帝遂发布大索令。
那段时间，作为太子妃的她为了避开疫感，一直居住在太苑的行宫里。那里占地广阔，草木郁郁，还有一个极大的湖池。
皇帝遇刺之时，京辅疫情虽已消退，她还是没立刻回宫。
便是那一日，偶然之下，她竟在太苑深处撞到了隐匿其中的李玄度。
他衣衫染血，面白如纸，双目紧闭，卧于草木深处，人昏迷不醒。
从他那处位于后背的伤已被妥善裹扎止血这一点来判断，他显然有同党在此。
或者说，是太苑里的某个人，秘密藏匿了他。
她的第一想法是立刻呼人来此将他捉了，但是就要出声呼喊之时，她犹豫了。
她想起了那日自己在灵殿中的所见。
经幡漫天，千人缟素。
他就直挺挺地跪在他嫡祖母的棺椁之前。他身前的皇兄、身畔的太子侄儿，以及身后的百官，无人不在哀哀痛哭，哭声冲殿，唯他没有。
菩珠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定定地望着他嫡祖母的灵位，神色木然，眼底血红，犹如即将落下的不会是眼泪，而是血珠。
因他自小容貌异美，宫中多暗暗爱慕他的女子。
菩珠在来之前，便听一个宫女提了一句，说秦王殿下在此已是跪了整整一夜。
就在那一刻，菩珠有一种感觉，在这满殿的哀哭声里，独他一个人的悲伤是真实的。
他是如此的孤独。
这种犹如于万人中独守孤独的感觉，她其实并不陌生。
在她退出之时，他依然跪在那里。
她鬼使神差般地忍不住，悄悄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背影如雪，一望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那日那刻，她盯着乱草深处那张苍白如纸的俊美脸容，一阵天人交战之后，忽然心软了。
最后她悄悄离开了，犹如自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次日因为心里不安，借故再次过去察看，发现昨日那个地方已经空了。人不见了。
或许他是蒙冤的，刺杀并非是他指使。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是他的图谋，接下来阙国也必将抵挡不住天子之怒。没了阙国，自己也成了被索之人，即便这次他侥幸能活着逃脱，从此亦如折翼之鹰，再无法扇翅掀起什么波澜了。
放过他，对自己的丈夫，并不会有什么威胁。
她便如此，最后终于说服了自己。
后来她知道了，当时的自己，真的是太年轻，也太糊涂了，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何等不该的一件错事。
风波过后，根据朝廷的说法，他是在追索途中坠水而亡的。接着孝昌皇帝派重兵攻打阙国，阙王死，剩下的阙人一夜之间消失，带着剩余的财富离开了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土地，不知所踪。这个上溯已经存在了将近千年的古老国度，就此一夕覆没。
此事平息过后，国内再无任何隐患，然而还没太平几年，大势又发生了改变。
孝昌十年，即四年过后，此时的金熹大长公主已做了多年的寡妇，她的长子此前继承了王位，但这一年，年轻的西狄王急症病死，没有留下后裔，此前她所生的小王子，早年也因意外在京都死去。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王位落到了老西狄王侄儿的手中。
那一支王族娶的是东狄王宗室的女儿，与东狄亲善，意图联兵南下，瓜分中原。而大长公主的厄运不止如此，在丈夫和儿子死去之后，依照风俗，须嫁那个对她觊觎已久的壮年侄儿。身为和亲公主，她连选择主动结束生命的权力也没有。
半年之后，她抑郁而亡。
就在她死去的次年，东西狄联合攻打中原。孝昌皇帝委派这些年逐渐起来的国舅大将军陈祖德领兵迎战。
陈祖德战前信誓旦旦，并且，此前也曾有过数次的统兵经历，且战绩不俗，故这一次，皇帝对他委以重任。
但是这一次，他战败了，不但自己死了，还叫狄人骑兵越过长城，丢了全部的河西土地。
河西被占，不止河西一地，等同丢掉整个西域。
帝国一臂，生生被斩。
这一战的结局，可谓惨烈无比，接下来的几场收复战，也告失败，不但如此，还相继丢掉了与河西相邻的一片北方土地，共十几郡县。
正当朝廷上下舆情汹涌之时，河西的局面发生了改变。
一支军队从西域东进，攻入玉门关，一番血战过后，大败狄人留守河西的军队，一举收复河西和此前相继丢掉的北方十几个郡县。
这一支军队，竟然便是数年前国灭后不知所踪的阙人战士。
他们的统领，便是当年企图刺杀兄长未遂本以为已经死去的秦王，李玄度。
孝昌皇帝在获悉消息后，心疾当场发作，当时身边的宫人恰好没有携带救心药丸，太医救治不及，当夜驾崩。
也就是这一年，菩珠当上了皇后，然而，皇后只做了不到两年，一切就都结束了。
一向有着边功梦想的太子李承煜在即位后，自然不会允许河西以如此的形式割据于李玄度，派使者与他谈判，答应永赦他的旧罪，封他为河西王，要求他带着河西回归朝廷。
李玄度拒绝了。
这时候，年轻的皇帝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已经被帝国遗忘在角落里的曾经的战神大将军，平阳侯姜毅。
李承煜派使者去见至今还在边郡养马的姜毅，重新封他为大将军，命他领兵前去平叛，为帝国收回河西土地。
这一年，姜毅五十岁了。
来时三十五，正当盛壮，而今终于再被记起，已是白发苍苍，如雪覆顶。
他拒绝了皇帝，说了一句话：“自河西陷落始，姜毅便一直在等，然始终未曾等到使者。姜毅可以一残躯杀狄报国，然秦王非胡狄，恕难从命。”
她的皇帝夫君得知使者回报，愤怒之下，命姜毅自裁。
她当时不在宫中，得知消息奔回加以劝阻，也终于说动他收回成命，然而还是晚了。
第一道圣旨已经到达。
据说，姜毅在接到圣旨的第一时间，没有任何犹疑，当场横剑自刎，血溅三尺。
一代战神就此殒命，消息传开，军中许多人自发为姜毅戴孝，禁止不绝。
这件事的后果毫无疑问极其巨大，甚至可以说，影响了整个朝廷随后接下来的士气和运数。
虽然李承煜事后也非常后悔，但好面子的他却还是不肯低头，他效仿祖父明宗，亲自统筹安排，选用俊才，派人去攻打他的皇叔。然而首战不顺，当夜，军营士兵便又发生哗变，杀了将领，投向李玄度。
消息传来，当时的权臣沈旸和上阳长公主狼狈为奸趁机作乱。沈旸逼宫得逞。她的夫君，帝国年轻的皇帝，竟就如此死于非命。
沈旸和长公主立了原楚王的幼孙为新帝，操纵朝政，她则以为先帝守孝的名义，被送到了长陵的道观万寿宫中。
在这座李玄度从前也曾住了三年的深山道观里，她如同囚徒。半年之后，有一天她听说了一个消息，李玄度的兵马逼近京都，就要入城。
沈旸多年前起，应便觊觎她的美色，只不过从前不敢动作而已。在她被囚万寿宫的这半年里，他竟数次前来骚扰，被她言辞拒绝，最后一次危急之时，她以死相胁，对方才悻悻离去。
当时她非常恐惧，想逃，但天下之大，不知该逃向哪里，无计之时，她想到了自己当年曾放李玄度一马的旧事。
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她身边的亲信设法躲开看守她的卫兵，带着她亲笔信去寻李玄度，希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她的希望落空了。
亲信后来回来，说寻到了秦王，但他当时坐于马上，周围护卫森严，正在道上行军。他竭力高呼，奋力追赶，然而车马洪流，滚滚不绝，对方始终未曾回头，很快纵马而去，只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一夜，她独自登上原顶，想跳下去自杀，又害怕死的痛苦，最后坐在当年李玄度据说露宿了一夜的那块大石旁，哭了一夜。
三天后，河西军攻入了京都，沈旸杀死长公主后逃亡，途经长陵，派人将她掳去同行，她奋力挣扎，从疾驰的马背跌落，卒。
这就是她前生的全部往事了。
可以说，最后死得相当不体面。
不过，她的上辈子，从八岁之后，本来也就没再真正体面过了。
在被充边的时候，艰难熬日子，成为太子妃后，为了抓住李承煜的心，坐稳位子，她更是付出了很多的代价。
李承煜喜好马球，她为投其所好，暗中聘人教导，冒着摔下马折断脖子的风险，苦练马术和球技，终于练得极是出色，甚至不逊男子，足以陪他上阵。他十分高兴，从此对她另眼看待。
李承煜追求边功，她便捡起了自己幼年时曾在父亲那里学了些的番邦语言，后来能直接于国宴上与西域番邦使节对谈如流，令四座皆奇，他倍觉脸面增光。
她也曾因防备不足而面临凶险，遭人妒算，险些丢了性命。
在她做了太子妃的次年，有回生病，用药之后，竟流血不止，险些丧命，后虽保住了性命，但从此再不能生育，之后查明，她是被人所害。
这个教训，令她从此仿佛变了一个人。在接下来的那些年里，她陆续斗倒了四五个和她争宠的女人，最后终于牢牢坐稳位子，也将李承煜紧紧地抓在了手心里，宠冠后宫。
他对她自然是爱护的，考虑到她不能生育，为了让她稳固位子，还把别的妃子生的儿子过继到了她的跟前让她养。
她从来就没想过独宠，也不在乎是不是独宠，甚至在她当上皇后之后，为了树立自己贤后的名誉，她还会主动劝皇帝宠幸别的妃子——当然，在皇帝丈夫的面前，她也需要让他知道，对此，她心里也不愿意，吃醋，但却能充分理解他的难处。
越这样，越能抓住男人的心。
李承煜非常喜欢她的容貌，对她说，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她了。至于情浓之时，更是数次说他爱她，永生不渝，如果还有来生，两人能做一对平凡夫妇，他一定会与她一生一世，中间再无任何别人。
菩珠当时自然表现得万分感动，但心里却十分明白，这不过就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
再好的容貌，也有色衰的一天，色衰而爱弛，人之常情，而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比她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
她不相信男人对她发誓时说的一生不渝的爱情。
她想要的，也不是皇帝的爱情，而是稳固的位子，可以预见的未来。
至于她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些无关紧要，她也不需要向谁人倾诉。
原本她做得很好。
但是一切，就都那样结束了，如同黄粱一梦。
这辈子，从那日高烧醒来后，她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以后应该做什么。
李承煜固然不完美，但上辈子不算对不起她，相反，菩珠知道，对自己，他也已经尽了他的心了。
世上哪里有完美的夫君，即便有，也不会是她的。
所以这辈子，她不但要再做回原来的皇后，还要改变前世的命运。
重生后的这些时日，她反复回想前世种种，关于未来，在心中已经慢慢地清晰了起来。
上辈子虽然诸事纷杂变乱频生，但提纲挈领分析一下，最致命的风险和犯下的错误，不外乎以下几点。
第一是西狄失控，直接导致了后来的河西和北方之变。这辈子如果能改变这种局面，令金熹大长公主生的王子牢牢控制西狄，那么这个隐患就直接可以忽略不计了。
第二是姜毅。如果能早早收拢姜毅，重用这位曾经的战神，将他拉拢到自己这一边，令他效忠自己，有他在，哪怕这一辈子西狄再次失控，也不至于导致后来丢失河西和整个西域的严重后果。
第三……
菩珠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了下。
第三便是李玄度。
这辈子，她可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心软和愚蠢了，竟会鬼迷心窍放了对手。
要是到了明年，真的又发生了和前世一样的事，他刺杀未遂，自己反而受伤隐匿在太苑的话，她第一时间绝对会把这个从十六岁开始就计划谋朝篡位的皇叔给弄死，彻底消除隐患！

第12章
这一夜，各种念头走马灯似地在脑子里转个不停，菩珠反复分析前世的得失和心得，就这样醒着，直到下半夜将近四更，这才感到困意袭来，但迷迷糊糊还没睡多久，又被一阵隐隐的杂声给吵醒了。
声音好像是从驿舍那个方向传来的。
她侧耳听了片刻，披衣爬下床，蹑手蹑脚地出来，门开了道缝，透过缝隙悄悄看了出去。
大约五更了，但天色还是漆黑一片，驿舍大门上方的那只灯笼在夜风里来回地飘荡。她远远地看见门大开着，门外停了几匹马，许充带着驿卒已经等在外了，一道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
虽然周围光线昏暗，但青氅玄裘，身影修长，正是那个李玄度。
他上了马，刀疤脸汉子和另几名随从跟着，一行人没多停留，纵马便朝西面而去，背影越来越小，很快消失在了黎明前的一片浓重夜色里。
待这几骑疾驰离开，镇子上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菩珠关门，回屋上床，继续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章氏病没见好，请医抓药，家里本就没钱了，祸不单行，小倌儿昨晚跟着老林氏睡觉，被子大约没盖好，早上拉了稀，煎药的炉子一天到晚没有歇火的时刻，还要担心高利贷逼债。几天之后又传来一个消息，杨洪今年虽然极是勤勉，兢兢业业，将手下十几座烽燧管理得稳稳当当没出半点岔子，却因上报的日迹册被挑出了几处文书的不合规范之处，考绩只得了中等。虽然保住了候长的职位，却被平调到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了的话，往后恐怕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了。
这晚杨洪回到家，看着乱成一团的家，哇哇啼哭的儿子，以泪洗面的章氏，心烦意乱。
章氏勉强打起精神道：“这次的事，我知道全是我的错，不该瞒着你去借了高利钱。只我当时真的是一心为了这家着想。小倌儿如今小，倒也无妨，就算你没了职位发去屯田也不至于饿死，但他一天天大起来，日后的前途呢？你是一辈子困在了这里，难道你想儿子像你一样，一辈子在这里过苦日子？”
杨洪闷声不语。
章氏觑了丈夫一眼，小心地道：“我寻的那条路子，当真是可靠的。我知道你为人耿直，不屑走这种路子，但你想，你不走，别人走！我听说从前你有个手下，本事全无，如今却在郡城里做了官，风风光光，你见了他还要向他行礼。他是怎么上去的？难道像你，真刀真枪和狄人拼杀出来的？他就是走了门路，你却为何就是想不开呢？你辛辛苦苦，得到了什么？我求求你了，只要你点个头，钱我再想办法去弄。我们老家不是还有些祖田吗……”
“休要打祖田的主意！”杨洪立刻打断了章氏的话。
章氏眼中含泪：“下月起就要还债了。事已至此，若就这样作罢，到时候哪里弄钱去还？把我卖了能抵，我也心甘情愿，只怕我值不了几个钱，再搭上这房子也是不够。房子没了，是我罪有应得，但小倌儿……”
她一顿。
“还有菩家女儿，他们怎么办？难道让他们跟你在外头流离，晚上连个枕头的地方也没吗？你那日借来放阿菊那里的钱已快没了，今日小倌儿抓药的钱，还是阿菊自己垫的……”
她说完，低头呜咽了起来，声音不高，很是微弱，却一声长一声短，仿佛磨尖了头的一柄锥子，一下一下地刺着人的耳朵。
杨洪沉默良久，缓缓站了起来。
“祖田不能动，你让我再想想……”
他语调低沉，撇下章氏，转身出了屋。
章氏目露喜色。
她太了解丈夫了。要是他还不同意，会一口拒绝。现在这么开口，必定是听进去了。
菩珠在门外忙转过身，装作在扫院子，等杨洪出来，叫了声阿叔。
杨洪点了点头，因心思重重，也没停留，出来便朝外头走去，脚步沉重。
菩珠早就听到他夫妇在屋里的对话，知道杨洪应当是被章氏给说动了。
确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章氏的话，在平时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明知此事可能导致的后果，就算冲他这些年对自己的收留之恩，也不能让他走上前世的老路。
她沉吟片刻，放下扫帚追了出去。
杨洪已经走到了镇头，听到菩珠在身后叫自己，停步转头。
“杨阿叔，你要去哪里？快吃饭了。”菩珠微笑道。
杨洪勉强露出笑容，让她回家等吃饭，说自己有事，出去一下。
菩珠道：“杨阿叔，崔铉你应当知道吧？他说自己无事可做，整日东游西荡，如今知道错了，想寻个正经事做。阿叔你那里不是还缺个燧副吗？他能写会读，身手也是过人，阿叔你能不能帮忙，让他去你那里做事？”
杨洪从前就看不惯这些少年自诩游侠不务正业，尤其是那个崔铉，知道他有几分本事，觉着可惜了，此刻又是菩珠开的口，自然一口答应：“你叫他明日自己来找我便是。”
“那我替他先向阿叔你道谢了！”她高兴地说。
杨洪胡乱点头叫她回家，自己抬脚待要走，听她又道：“杨阿叔，你和阿婶方才在屋里的话，我都听到了。你是想去借钱让阿婶走门路吗？”
杨洪确实是想厚着脸皮寻朋友问问看，有没办法帮自己凑一笔钱。自己无妨，但儿子还有菩家女儿，他不得不考虑。本就心里不自在了，还被菩家女儿听到了这么问，很是尴尬，一时说不出话。
菩珠立刻道：“杨阿叔，你莫多想，这没什么，换成别人，早就已经做了。这事原本也不是我该开口的，只是我这些年一直蒙您照看，心里早把您当成我的亲人。有几句话，不知能不能讲？”
她语气真挚，杨洪的尴尬才消了些，忙点头。
菩珠便道：“那位刘都护风评一向不佳，阿叔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她转头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杨阿叔你若走阿婶的门路，做了他亲信，日后万一他出了事，岂不是连累你？”
杨洪沉默。
菩珠又道：“杨阿叔你知我方才为何偷听你和阿婶讲话？我本也不是这样的人。不瞒阿叔，昨夜我做了个梦，梦见刘都护掉了头，醒来吓得睡不着觉，这才追上你要告诉你的……”
杨洪吓了一跳：“莫到处说！小心惹祸！”
菩珠嗯嗯点头：“我就只对阿叔你一个人讲。梦虽无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若真是个不好的预兆，那该如何是好？”
杨洪本就摇摆不定，被菩珠这么一说，觉得不详，那点心思一下就没了，叹了口气，点头道：“阿叔知道了，你回家吧。阿叔去借些钱作家用，别的再慢慢想办法。就是委屈你了，在我家没过上好日子。”
菩珠摇头：“阿叔你不用去借，我这里有钱，我可先借你。”
杨洪怎会答应：“不好不好，你阿姆如此辛苦，就算攒了点钱，也是要留给你日后做嫁妆的。”
菩珠笑道：“我嫁人不急，阿叔你家中的事着急，万一放了钱的人来讨债，还不出来怎么办？”
杨洪心想她还是年幼不知事，大约以为章氏借的数目不多，自己阿姆有点积蓄，便以为够还了，苦笑道：“她借了很多，你阿姆那点积蓄，远远不够。”
菩珠道：“阿叔你回家，我给你看够不够。”
杨洪只好跟着她回来，菩珠领他进了屋，将钱取出来。除了崔铉那里拿回来的，还有几天前李玄度给的，堆作一堆，全部放在桌上。
杨洪吃了一惊，诧异地望向她：“你怎会有如此多的钱？”
菩珠道：“前几日驿舍里住进来一位贵人，与我家当年有旧，知我流落在此，极是同情。他出手大方，给了我这些钱。你看够不够？”
崔铉那日只取了十一，加上李玄度给的，不用杨洪说，菩珠也知道，拿去还债，便是加上利息，也必定足够了。
果然，杨洪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回过神来，面上露出羞愧之色，喃喃地道：“只是怎么好意思……”
菩珠打断他话：“我放着也没用，先借给阿叔你救急。等日后阿叔你有钱了，慢慢还我也不迟。”
杨洪皱了多日的两道愁眉终于舒展了开来，感激地道：“你放心，阿叔一定会尽快还你的。”
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菩珠扭头，看见章氏出现在了门口，看了眼桌上的钱，惊喜不已：“这是哪家贵人，竟会如此善心！太好了，这下帮了大忙。小女君放心，等你阿叔飞黄腾达，钱必会还你！”
杨洪脸色沉了下来，把钱一股脑儿全部收了起来。
章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做什么？钱既然有了，还不赶紧合计？明天一早去郡城，这回不如你亲自去，必不会有失……”
“去什么去！你别想了，这钱小女君借我是还债用的。我正告你，那事往后你不要再提，胆敢再说一句，我便真的休了你！我先去还钱了！”
杨洪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完拎着钱袋就走。
他当晚回家，道自己已经把债全部还清，还剩一点，还给菩珠。
菩珠也不好多说内情，便拿了回来。
杨家这场风波总算渡过去了，杨洪对菩珠极是感激，章氏却心里有怨。
丈夫分明已经被自己说服了，忽然又改回了主意。听老林氏讲，当时菩家女儿追了出去，在外头拉住他鬼鬼祟祟说了半晌的话，必是她从中作梗。
虽然借了钱，却多嘴多舌，害丈夫白白错过了一个这么好的升迁机会。
过些天杨洪再次出门，要去新的烽燧巡查，地方更远了，下回回来至少要一个月后。等丈夫一走，她自己不敢再做脸色，却任由老林氏每日逐鸡撵狗，指桑骂槐，对着家里的狗骂什么“白给你吃了这么多饭，不知好歹，连家都不知道护，只知多嘴多舌，挑拨离间”之类的话。
菩珠懒得和她们计较。
说实话，现在能上她心的，也只有和自己未来有关的那些事了。
虽然她相信，事情一定会朝着自己所知的方向发展，但目前为止，她还缺少个有力的证明。
这就是一个证明的机会。但事情只要一天没如她所知那般发生，她的深心里总还是略微有点不安，最近每天都在暗暗等着刘崇作乱，一天一天，只觉日子过得太慢，有些难熬。
就这样十来日后，这日傍晚，老林氏外头回来，鼻青脸肿，两个眼眶乌青，门牙也缺了一个，满口是血，说话含含糊糊，痛苦地呜呜不停。
章氏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问了几句，方知她方才在镇外的河边洗完小倌儿衣物要回来时，看见身后不远的地上有个铜钱，走几步，又看见一个，再几步，再是一个，似有人钱袋破了掉漏出来，撒了一路。
老林氏以为自己今日走运发财了，心花怒放，眼睛盯着钱一路捡着往镇外去，一头钻进了野地里，共捡了几十个钱，正兴奋着，突然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用个破麻袋套住了头一顿胖揍，揍完一哄而散，等老林氏挣扎着扯下袋，周围已经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不见了。
最气人的是，方才捡来的那些钱也被抢走了。
章氏气得大骂，老林氏则是痛苦不堪，嘴巴肿得饭也不能吃，哎呦哎呦呻吟个不停。
天黑后，菩珠照旧陪阿菊去驿舍，阿菊自然不让她干活，闲着无事，她到马厩给驿马添草料，正忙着，忽然听到半空一个声音道：“最近在忙什么？”
菩珠扭头。
少年横卧墙头，一臂撑着脑袋，低头看着自己，嘴里叼着根野草，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正是已经半个月没碰见的崔铉，一身戍卒打扮，看他这懒洋洋横卧墙头的架势，过来应当已经有一会儿了。
见菩珠不理他，他从墙头跳了下来，走到她身后道：“我听了你的，在跟杨阿叔做事了，今日不是我偷懒，是他派我回来有事，明早我就要回去的。我饿了！上次你答应给我拿吃的，吃的呢？我来讨了。”说完向她摊开手，一副讨债的样子。
菩珠不理，继续往马槽里分着马料：“老林氏被打了，门牙都崩了，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
他否认，见她扭脸看着自己，摸了摸鼻子。
“是我。我今日回来，听费万说这个老婆子天天找你的茬，我就叫人随便教训了她一下，替你出个气。”
他的语气很轻松，说完见她盯着自己不说话，慢慢紧张了。
“你生气了？”
他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菩珠想起老林氏两个眼眶乌青的样子，虽然不厚道，还是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起来。
“算了，下回别干这种事了！”
崔铉松了口气，立刻道：“行，我听你的。”
菩珠叫他稍等，自己回到厨房。
阿菊和张媪她们都去前头送饭菜，还没回来。她拿了两只炊饼，往上头抹了些酱，想了下，又拿了两只，卷在一起，顺便倒了碗水，一并带了过去。
崔铉看起来确实非常饿，接过来风卷残云似的很快吃了大半。
菩珠递水，他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放下了碗，见她朝自己又递来一样东西，竟是自己那日送她的钗匣，一愣。
菩珠微笑道：“我回去看了看，这钗是金质，一是太贵重，二是我确实平日没机会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如拿回去吧……”
她的话没说完，崔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你嫌它来历不干净？不是我用劫道的钱买的，也不是收来的保护钱，那些全分了兄弟。这是我卖了剑买的，没别的，就是觉着你戴了会好看。”
老林氏今日被人莫名打一顿，菩珠就猜到和崔铉有关，想他可能回来了，晚上或许会来找自己，所以把钗子也带在了身边找个机会还给他。
果然被她料中。
她是过来人。少年对自己的朦胧好感，怎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没想到，他竟卖掉了他那把从来不离身的家传之剑。
她心里有些感动，但知道不可能，那便不要给他任何希望。
她迟疑了下，依然微笑着道：“我没有嫌弃，就是觉着我不适合收……”
少年的脸色阴沉了下去，突然将手里那只还没吃完的饼一把掷在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他这么大的反应，菩珠倒是没想到，立着，手中还捏着装了钗的那只匣，正尴尬无奈，忽见他又折了回来，径直走到面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从地上捡起方才被他自己扔掉的那只饼，随意拍了拍沾上的灰土，几口吃完，随即从她手里接回钗，晃了晃，一笑，露出一副整齐洁白的齿，盯着她，目光灼灼。
“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收下它的！”
他纳入自己的怀中。
真是少年心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有几分可爱。
见他不恼了，菩珠也就松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正想问他吃饱了没，忽然这时，驿舍前头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仿佛出了什么事情。
两人对望一眼，忙奔到前头，只见驿舍里的人全都挤在了门口，议论纷纷。
崔铉分开人群出去，很快回来，说刚刚有大队的兵马穿镇而过，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很快，又有福禄镇的亭长敲锣打鼓，道刚接到上头的命令，要所有人立刻全部归家，驿舍里的人也不准出来，今夜全镇宵禁。
众人议论纷纷，担心是不是狄人打来了，许充催着聚在这里的镇上居民各自散了回家，此处也要关门了。
菩珠跟着阿菊匆匆回了杨家。
阿菊很担心，章氏主仆也是如此，急得要找杨洪回家，都以为是狄人要打来了，独菩珠气定神闲，反而慢慢放下了心。
倘若没错的话，应当是刘崇事发。
果然，两天后的晌午，她正在厨房里帮阿菊烧火，老林氏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用缺了门牙漏口风的声大声地喊：“不好了！不好了！”
章氏在屋里刚哄睡小倌儿，吓得打了个激灵，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怎么了怎么了？狄人打来了？”
老林氏神色激动：“是那个刘都护刘崇造反！刚从郡城里收到快马信报，贴在了驿舍大门上！听说十来个都尉，全跟着姓刘的一块儿给砍头了，脑袋就挂在城门头上呢！好家伙！还有刘崇府里的官，大大小小，全给抓了！对了！”
老林氏瞪大眼睛，一脸的兴奋表情：“听说还照刘崇过寿收礼的名单，把上面的人也全给抓了，一个没剩！统统打成同党！抓了一大串，怕是全都要杀头！幸好！我当日半道被劫了，没送成礼！要不然小倌儿爹爹这回还不知道会如何被连累呢！”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自己是杨洪的大救星，竟有点洋洋得意的味道。
菩珠站在厨房门口看老林氏手舞足蹈地表演完，望了眼章氏。她脸色发白，嘴巴微张，一动不动，神色庆幸，又似后怕，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扭头看向自己，见自己也正看着她，表情变得尴尬了起来。
菩珠转身继续帮阿菊烧火，表面淡定，心跳实则有些加快。
终于发生了！这就是了！
很快，她就要回京都了！

第13章
李玄度两天之后抵达玉门关，与鸿胪寺少卿朱让一行人汇合。
朱让快五十岁了，官居少卿，是鸿胪寺的二号人物，这趟出远门接人的差事，原本用不着他，派别人便可。但姜氏太皇太后对小王子的到来极是期待，而孝昌皇帝对嫡祖母又极是恭孝，这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
从少卿到正卿，官品虽只差半级，但想要跨越，却绝非易事，有人熬了一辈子也始终没法上去。
为了那个馋了快半辈子的九卿之位，他自告奋勇接下了这一趟差事。
他固然精通朝贡庆吊、赞导相礼的鸿胪之事，但平日四体不勤，更是鲜少骑马，何况要从京都出发一口气骑到帝国最西端的玉门关？晓行夜宿，半个多月下来，不但人黑瘦了一大圈，两腿更是骑马骑得直打哆嗦，又不想被下面的人看出来，咬着牙忍受，好容易昨日终于熬到玉门关，本以为可以在这里停下来歇气，坐等小王子到来便可，哪知才一夜，秦王李玄度就从后赶了上来，传太后懿旨，出关直接接人去。
朱让心里叫着苦，表面不敢表露半分，唯唯诺诺，召集随从硬着头皮准备出关，幸好，出发之前，秦王忽然改了主意，叫他不必去了。
李玄度早看出来了，这个朱让已经吃不消。
关外有段路很是凶险，让他勉强跟着，用处不大不说，还多个累赘。万一老头子挺不住了，自己还得费事刨坑埋尸，干脆不带了，只从朱让原来的人马里挑了部分精壮武卫领了径直出玉门关，循那条沿着河流走向而形成的商道西去，数日之后，便进入了人人谈之变色的白龙堆。
此地堪称西行路上最为凶险亦是最为神秘的地带，大片的荒漠里布着高耸在地面之上的突兀怪塔和土柱，一眼望不到头，沟谷内又到处堆积流沙，白天便常常怪声不绝，入夜更是鬼怪出没，常有往来之人失踪，传言就是被鬼怪吞噬，故有鬼域之名，一般的商旅不敢独行，通常都要等到聚众成团，这才白天结伴过境。
算着日期，小王子一行人这两日应当就要到这里了。入夜，向导寻了一个避风的平地，李玄度命随众扎营过夜，轮班值守。这一夜除了怪声充耳，倒也没见什么吃人的鬼怪，次日清早日出前，队伍继续动身西行，到了晌午，行到一处分布有平坦可坐石块的地方，乃是过往商旅长年在此停留小憩而形成的一个休息点，李玄度下令暂停前行，进食饮水。
忽然，负责领路的向导高声喊道：“前面有人来了！”
众人望去，远远看见前方果然有队人马的影子，刚开始还看不大清楚，等对方绕过了一座大沙山，视线豁然开朗。只见前头竖了一面绣了狼头的引路旌旗，后头长长一条队伍，马匹和骆驼间杂其间，一路迤逦缓缓而来，人数看着有数百之众。
叶霄立刻带了几个人纵马迎去，片刻后回来，向李玄度禀告：“殿下，正是小王子一行人！”
他的神色带着一丝喜意，显然终于松了一口气。
李玄度微微眯眼，眺一眼前方，随即命人马列队相迎。
那边很快到了近前，停了下来。
李玄度下马朝着前方走去，来到了小王子乘坐的阁厢之前。
小王子今年不过八九岁，一头卷曲黑发，两只蓝色眼睛，肉嘟嘟的脸蛋，生得颇是讨人喜欢。方才他听人禀告，前头遇到了奉外祖母之命来接自己的人马。这一路被困在这个小阁厢里，从一开始出发时兴奋到后来乏味，在里头倒竖蜻蜓来回滚，无聊得两眼发直，忽然听到有人来接，兴奋不已，按捺不住早就一头钻了出来。
他叉开双腿，高高站在上头，先打量对面排场，发现人员不过一二十名，个个灰头土脸，远不是自己想象中泱泱皇朝的仪仗气派，大失所望，未免就暗暗瞧不起了，又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人，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上下转了几圈：“你就是我娘亲的那个小侄，叫什么……”
他皱眉，敲了敲脑袋。
“李玄度？”
“我，阿势必！还有个我娘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怀卫。”
小王子从小深得其父西狄王元浑的宠爱，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除了在母亲面前扮乖之外，背过身，就成了另个人，此刻也完全不把面前的这个“四兄”放在眼里。开场算是自我介绍完后，冲对方勾了勾手指。
李玄度老老实实地往前上了一步。
小王子显然对他这种听话的态度很是满意，眉开眼笑，竟又伸手大喇喇拍了拍他肩：“辛苦四兄了！等见到外祖母，我会让她好好赏赐你的！”
李玄度面无表情，只唇角微抽。
叶霄与鸿胪寺的那班人马起初见这小王子开口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之语，又是大长公主的儿子，本颇多亲切之感，没想到情势急转直下，面面相觑，偷看面无表情的秦王。四周静默了。
小王子却浑然未觉，拍完李玄度的肩，跳了下来，继续旁若无人地指挥：“我要骑马！我不坐笼子了！你叫他们给我换乘马，等我到了京都，我再叫外祖母赏你……”
他说得正起劲，忍无可忍的李玄度伸出手，五指如爪，一把揪住他衣裳后领，呼的一下，将他整个人悬空拎了起来，提着就走。
李玄度貌异美，身形亦不似孔武之人，手劲却异常得大。怀卫仿佛一只小鸡，在他手下奋力挣扎，尖声大叫，可怜脚上靴子都踹掉了一只，高高飞出栽进了路边的沙堆里，却还是敌不过他，被拎着回到了阁厢前。
早有小王子身边的奴隶打开门，李玄度将他一把扔了进去。
“给我老实待在里面罢！”
他叱了一声。
当着这么多人面，不止自己的奴仆和侍卫，更重要的是，还有京都那边首次碰面的人，他，阿势必小王子，竟丢脸丢到了这种地步！
小王子看见对面那些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恼羞成怒，一骨碌爬出来，探头冲着李玄度喊：“你给我记住！我会让你后悔你今日此刻对我的举动……呜呜……”
他话音未落，脑袋又被李玄度一把按住，强行塞了回去，随即命人关门。
行路实在乏味，这一路到后来，小王子想出来骑马，但他毕竟年岁还小，出门在外，同行的正使和护卫官怎敢从，死活不肯答应，于是这一路过来，被他折腾得不轻，今日见这小魔主才遇到京都那边来的人，竟就吃了如此一个大排头，暗笑不已，忙遵命关门。
小王子羞愤更甚，手脚使劲抵着门，不让人关，又再次强行拱出来一只脑袋。随从劝阻，对面叶霄等人睁大眼睛看戏，乱哄哄好不热闹。
李玄度瞥了眼小王子刚踢出来还倒栽在沙地里的靴子，待去捡，他身后的一个西狄奴隶也看到了，怎敢让他动手，忙抢着上前取靴。
李玄度正要回身，眼角余光扫过了那只靴旁的一簇梭梭草，心里忽然掠过一缕微妙的怪异之感，总觉哪里似乎不对，视线便在草丛里停顿了一下，停在了杂在其中的一根老芦苇管上，很快，他再看向附近的另几簇草丛，眼底眸光一沉，毫无预警突然一个回身，迅速扑向了还在和仆从挣扎抗拒的怀卫。
落靴旁那簇梭梭草下的沙地表面陡然绽开一个大洞，扬沙里跃出人影，一道劲弩也随之激射而出，朝着小王子直取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玄度身影矫若鹰鹞，伸手便将小王子从阁厢口猛地拽了下来，抱着扑倒在沙地里，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弩箭射人落空，钉入了托着阁厢的其中一只骆驼的驼峰上。
骆驼四蹄缓缓屈跪，最后倒在地上，竟毒发而亡。
附近前后另外几处生有梭梭草的沙地之下，此时接二连三也跃出来人，共五六名，纷纷朝着这边奔来，发射劲弩。
“保护小王子！”
李玄度厉声大喝。
叶霄早反应过来，一声唿哨，带着身后十几名训练有素的护卫朝李玄度疾奔而来，迅速列队，两排一跪一站，挡在了李玄度和小王子的身前，继而举弩，朝着对面杀手反射。
西狄使团里的卫士长也迅速带着武士加入。
数十乃至上百发的弩箭唰唰齐出，很快便将来人射倒在地。
叶霄没有立刻松懈，命继续列阵护卫待命，自己沿着附近剩余的梭梭草检视过去。
他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经过一簇时，停了下来，缓缓抽出腰刀，突然，朝着草下那片沙地一刀刺了下去。
一片殷红的血色，慢慢地从沙下浸了出来，润湿黄沙，沙面起伏，一个耳鼻塞布的杀手捂着腹挣扎着从沙坑里爬了出来，抬起头，惊恐双眼便对上叶霄手中那片还滴着自己鲜血的白刃。
叶霄审讯完毕，走回来向李玄度回禀。
杀手是刘崇所派，知道小王子一行人将在今日经过这里，便在这个休息点设计埋伏，伺机而动。
因为附近一片平坦，没有可供藏身的所在，昨夜起，杀手将自己浅埋在近旁生有梭梭草的沙面之下，以布裹护耳鼻，口中咬芦管伸出沙面呼吸通气。之所以选择埋身在梭梭草旁，就是为了利用草丛遮掩芦管，如此静静埋上一夜，风将流沙吹平，昨夜地表留下的痕迹便全部消失，等到小王子一行人至，伺机可从沙下跃出行刺。
这个计划原本可谓周密至极，防不胜防，却没有想到，因为一根极不起眼但却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芦苇管，还是被识出了破绽。
第一发既然不中，想再得手，希望便是渺茫。那杀手为了保命，索性埋在下面不出来了，但最后还是没逃过叶霄的眼睛。
怀卫还光着只脚坐沙地上，张着嘴，呆呆地听着叶霄向李玄度禀告情况。
李玄度神色阴沉。
小王子若在这近玉门关的地方如此遇刺身亡，西狄那群亲东狄的势力便可趁机大做文章，元浑那后来娶的另个备受冷落的妻子，必也会利用这个机会对大长公主施压。
这些年西狄与李氏皇朝的关系，全靠大长公主从中维系，大长公主若受打压，后果可想而知。
关内，河西变乱得逞，脱离中枢。
关外，大长公主受挫，继而影响西域大局。
这个算盘，原本打得很是不错。
他转过头，望了眼身后。
杀手既死，方才因受惊而四散奔逃的西狄使团奴仆也慢慢地聚了回来，正七手八脚将那个倒了下去的阁厢抬起来，换了一匹骆驼，随后过来，请小王子再次进去。
怀卫两眼还是有点发直，一只脚也光溜溜的。
李玄度示意奴仆将他落靴取来，自己接过，亲手替他穿好，随后将他从沙地里再次提了起来，拎着又送进那个阁厢里，亲手关门。
怀卫这回终于老实了些，虽然心中还是有点不甘，但终究不敢像方才那样撒野胡闹了，耷拉着脑袋，被这个初次见面的“四兄”毫不手软地给扔了进去，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道关门声，回头，门已密闭，扁了扁嘴。
就算刚才救了自己，那个当众遭羞辱的梁子还是结定了！对他阿势必小王子而言，用从母亲那里学来的话说，士可杀，不可辱！
“殿下，剩下那个，我处置了？”叶霄询问他的意思。
留着亦无用，一个只知奉命的杀手而已，何况受了重伤。
李玄度颔首，低头掸了掸衣袍上方沾上的沙，待恢复整洁，下令队伍掉头，即刻返玉门关入京。

第14章
在郡城事变消息传来两天之后，杨洪回了趟家，行色匆匆，说自己是因公回来路过的，因刘崇之事太过突然，他接到上命，加强长城边境的防守，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法回了。
他放下带回家的米面，再三地叮嘱，外头现在还乱着，没事不要出去，在家等事态平息，免得惹祸上身。
章氏这两日只要一想到自己此前一门心思送礼走门路的事，就感到心惊肉跳，冷汗涔涔，时而庆幸，时而后怕，此刻听丈夫这么吩咐，急忙点头。
杨洪又加重语气：“和我有旧怨的那个上司昨日也因党罪被抓了。我今日特意路过回来，就是要再和你说一声，这次我能逃过一劫，不是我命大，是我命好！那日要不是小女君梦见刘崇有灾，追出来劝我离他远些，我此刻已经没了命！我再和你说一遍，若不是她，今日这个家已是没了！往后你要再敢像从前那样，你自己知道！”
丈夫的语气空前严厉，章氏羞惭不已，面红耳赤低声道：“我晓得了。我再不敢了，你放心便是。”
杨洪料她这回应当不敢再阳奉阴违了，安顿完家事便匆匆出门走了。
章氏对菩珠的态度果然改了些，也是以己度人，觉得她可能会记恨自己，看见她的时候，表情总是带了点讪讪。老林氏更是一夜之间仿佛换了张脸，现在莫说指桑骂槐了，竟一脸恭色，不但不再差菩珠干活，还抢阿菊的事干。就这样半个月很快过去，见没什么大事，镇上一开始的紧张气氛渐渐松懈了下来，闲人们天天聚在驿舍旁高谈阔论着从郡城里传出来的最新消息，说这回朝廷之所以能迅速剿灭刘崇与天水王的叛乱，河西没出大的乱子，全赖陈祖德陈将军的功劳。
陈祖德乃当今陈太后兄弟的儿子，朝廷这几年慢慢起来了的一位人物，两年前便有过南征交趾的胜利经历。据说这回，刘崇和天水王商议好举事的日子，预备两地同时起兵，遥相呼应。谁知就在举事前的那个晚上，刘崇在府中正召集心腹干将歃血为盟，陈祖德带领兵马突然从天而降团团包围，刘崇毫无防备，一阵慌乱厮杀过后，如瓮中捉鳖，顺利地将刘崇一干人全部捉拿，就此消弭了一场大祸。
才半个月，他的名字已是传遍河西各地，连福禄驿舍里那个耳朵有点聋的老卒都知道了。
菩珠就是在满耳朵夸赞陈祖德的议论声中伴着阿菊出了驿舍，回到不远之外的杨家。
阿菊做惯了事，闲不住，进门看见院子地上堆了些柴火没劈，就过去拿起柴刀。
才劈了两下，老林氏急忙从厨房里跑出来，从阿菊手里一把夺过柴刀。
“你歇着你歇着！等下我来！你喝口水去！”说着推阿菊进屋让她坐，不止如此，自己竟又去倒了碗水端过来让她喝。
菩珠站在一边看她，她笑眯眯地拉她进了厨房，扭头看一眼章氏的屋，轻轻关上门，脸上陪着笑小声道：“小女君，我这辈子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没个儿女傍身，这年纪还要顺人眼色伺候人也就罢了，连日后我死了也没人会记得给我上坟烧香。这辈子我是没指望了，就想怎么积个福，下辈子的命能好点。小女君你若是通灵，能再睡个觉帮我做梦问问看？”
菩珠恍然。
难怪最近她的态度这么好！
“那日小倌儿他爹回来两夫妻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说你梦见刘崇有灾，这才叫他不要投靠过去。必是有神灵托梦给你你才知道的。你可怜可怜我，帮一回我。以前是我黑心肝，往后你阿姆什么事情都不用做，我帮她做！”
她眼巴巴地看着菩珠。
菩珠可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万一老林氏这个大嘴巴出去了乱说，影响自己大计，那就不美了。
她正色道：“我何来的通灵之能？先前不过觉着那条门路悬，怕钱借给杨阿叔白白扔进水坑里，这才随口编造哄杨阿叔的。没想到居然被我说中，巧合而已。”
老林氏大失所望：“真的？”
“我骗你作甚？真能通灵，早前我至于天天受你欺凌，大冬天还要去冻河里洗衣服？”
老林氏顿时面红耳赤，讪讪地说不出话。
忽然这时，院子的门外传来一片嘈杂之声，有人啪啪地敲门。
菩珠心中疑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走了出去打开门，没有防备，吓了一跳。
门外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粗粗看去全是人头，说来了半个镇的人都不夸张，大家的表情看起来很艳羡。最前面的是几个杨洪的手下，菩珠认得那个领头的燧长，好像姓胡。
看这架势，似乎是镇民跟着这个燧长过来看热闹。
这是怎么了？
“燧长过来有事吗？”菩珠问他。
“小女君！大喜啊！杨候长升官啦！他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回来，命我等前来接你们去郡城！呶，车都备好了！”
燧长指了指后头。
菩珠抬眼，果然，门口的路边已经停了两辆马车，不禁一怔。
“奶娘，外头出什么事了？怎么那么吵？怎么了？”
章氏在屋里喂着儿子吃饭，听到动静，发声问老林氏。
菩珠已经回过神，转头对跑出来的老林氏道：“去告诉阿婶，阿叔升官了，派人来接我们去郡城。”
老林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两脚定在原地，人一动不动。
“奶娘你干什么呢？你没听到我叫你吗？”
屋里又传来章氏的声音。
老林氏打了个激灵，拍了把自己的大腿，一蹦三尺高，嚎了起来：“升官啦！是要回郡城啦——”
……
马车缓缓地停在了一座官邸的大门之前。
大门双扇对开，黑漆铜钉，门口七层的青条台阶，两边各蹲一只石头狮子，显得非常气派。
这里就是河西宣威都尉府的大门，惯见的前衙后宅格局。因边郡地广人稀，即便是郡城，人口也不过数万而已，最不缺的就是地，故似这种官邸，修得都极大。这座宣威都尉府也是如此。因那个已经掉了脑袋的前任追求享受，官邸后不但有个很大的后园，还在园里挖出了一个人工池，在这种地方，可谓是大手笔，是座数一数二的气派建筑。
杨洪现在是权宣威都尉，意思就是暂时代理的宣威都尉。
宣威都尉是河西仅次于都护的官职，总管全部都尉。原来的宣威都尉作为刘崇同党被砍了脑袋，刘崇自己也死了，这么快还没有新的都护上任，所以，起码到目前为止，杨洪是河西最大的官了。
他从一个候长突然升到如此引人注目的位置，全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那个人就是当今太子李承煜。
陈祖德秘密领兵来此，猝不及防地将刘崇极其同党扑灭之后，上奏朝廷，刘崇的势力在此地盘根错节，此案牵连众多，民心惶惶。皇帝得奏报，派去年方行过弱冠之礼的太子为专使，知河西事，彻查此案，同时代朝廷行宣恩抚民之责。太子不辞辛劳日夜兼程地赶到河西，除调查案子之外，还白龙鱼服四处走访，很快获悉，杨洪在当地边军戍卒中颇有威望，也有军功，本早就能升作都尉了，从前却因私怨的缘故，一直被上官打压，如今还在做着小小的候长。太子当即派人将他召来。那日，正在长城烽燧附近行候望之事的杨洪得到消息，匆匆赶去，太子一番问对，十分欣赏，认为他能当大用，当场予以提拔。
这就是杨洪升官的经过。
这和前世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和阿菊已经无家可归了，被许充好心收留在驿舍里，每天拼命地干活，眼前仿佛一片黑暗，看不到半点的希望，更不知道阿菊很快就要活活累死。
而现在，她却紧紧挽着阿姆的胳膊，脑袋靠在她的怀里，坐着马车来到郡城，落脚在了这座气派的宅邸里。
和刚搬过来时兴奋得接连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的章氏她们相比，菩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半点激动的感觉。
登过泰山，如此小丘，怎么可能入眼？
这一辈子，她必将趋吉避凶，无往不利，她知道。
这不过是她登顶路上迈出去的第一步而已。
或许现在条件真的好了，连官邸都自带管事和奴仆，根本不在乎再多养一两个人的那点口粮，也或许真的是庆幸丈夫当初被菩珠阻拦了，杨家才有今日，觉得菩珠是自家福星，反正现在，章氏对菩珠是客客气气，安排她住在一个靠后园的独院里。院子玲珑，屋舍也很新，当时带她看的时候，说她要是觉着不满意，随便她选，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菩珠照她的安排选了这里。一是这院子没什么不好，二来，她知道自己反正住不了多久。
入四月了，天气渐暖，等到下个月，她就要被召入京了。
不过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住哪儿都一样。
“多谢阿婶，我就住这里，这地方很好。”
她落脚了下来，气定神闲。
都尉府里不缺奴仆，阿菊现在不用做事了，每天她就陪着菊阿姆在屋里做做针线，或者独自到后园里闲逛，心里谋算着将来入京后可能遇到的种种问题和应对的法子，不知不觉就是七八天，这一日，她从章氏派来服侍自己的侍女那里获悉了一个消息：杨洪刚刚派人疾驰回府传信说，太子殿下今晚会入郡城，今夜以及之后的几天都将住在府中，让章氏做些准备，太子身边的谒者也提早到了。章氏十分紧张，方才把府中管事和仆从召集在了一起，听从那谒者的指令预备迎接太子下榻。
侍女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神色非常激动。
李承煜贵为太子，正式入郡城后，对住处必定有一定的要求。
首先务必保证安全，其次，至少不能太过寒酸。
在边郡，即便是郡城里的驿置，条件也相当简陋，安全更是难以保证。至于那座比都尉府更大一些的都护府，则因先前里头杀了太多的人，不干净，且大门至今还贴着封条，自然不能住了。
比较之下，都尉府是最佳的选择。
菩珠心里微微一动，思索了下，问太子住在那里。
“都尉夫人说西庭那里地势高，最合太子这般的贵人居住。太子谒者也允了。”
菩珠走到窗前，推窗望向西庭。
那里和自己住的地方虽然不算近，中间隔了庭院和一道墙，但有门，开了就能相互往来。主建筑是座两层楼高的屋楼，因为地基高，从她的这个位置看过去，能看到屋楼高过围墙外的卷棚歇山顶和上层的一部分。现在这个时间，隐隐见有几道人影在窗中来回晃动，应就是忙着正打扫布置准备迎接贵人的仆从。
菩珠眺望着那座楼宇，微微眯了眯眼，心里慢慢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前世李承煜也像现在一样，以宣抚专使的身份在这个时候来过河西，但当时她寄居在福禄镇的驿舍，根本没有机会遇到他，是后来她被召入京，成了太子妃，这才和他相遇。
而这辈子，因为杨洪命运的改变，自己所处的地方也随之变化，竟这样提早就和他遇在了同一个地方。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审视自己上辈子的人生。在成为太子妃后，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固宠之上。没有办法，那个时候，固宠对于她来说是首要。得不到李承煜的宠爱，她将一无所有。听着很悲凉，也很卑微，但这就是唯一的事实。
而这辈子，面对一个自己已经透彻了解，甚至能从他的颦笑就猜到他内心所想的男人，她完全可以把精力转到自己前世根本没有机会去考虑的事情上，比如，生个自己的儿子，培植忠于自己也能让自己有所倚仗的强大力量，将隐患一一消除，助丈夫抵御北方强敌，再除掉所有那些有可能威胁丈夫皇位的乱臣和反贼，攘外安内，稳固江山。
太子李承煜，她前世的丈夫，虽然能力并非超群，也有点意气用事，但有志向，肯上进，冷静下来，也不是不听劝的人，这辈子有自己掌握先机趋吉避凶，至少，他绝对不会成为一个昏君。
这样就足够了。
她当然不敢自比姜氏太皇太后，上辈子她也根本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现在，她觉得她或许可以去试一试。
做一个自称哀家，像姜氏那样完美无缺、也没有任何弱点的至尊太皇太后，这就是她这辈子的现成榜样和终极理想。
窗外有株杏花，河西春风迟暖，内郡这时杏花已谢，此间花苞却方盛绽吐蕊，引来数只蜜蜂绕着花朵上下翻飞，吸吮香蜜。
既然已经遇到了，又如此之近，也是天意使然，何不顺势提早和他碰个面，令他早早倾心于自己，也便于日后两个人的相处。
她很快便打定主意，迎着窗外吹拂而至的沾染了花香的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第15章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都尉府西庭灯火通明。
酉时，太子一行人顺利抵达入住。
杨洪不善交际，但升到这个位置，门下自然会聚起属官。其中有个他自己提拔的主录记事的掾史是他同乡，见多识广，虑事周到，从前没有门路，无用武之地，如今被提拔成都尉府属官，自是尽心尽力。掾史劝杨洪说，如今和从前做候官的时候不一样了，升到这个位置了，身为地方大员，绝不可再直来直往，必要的迎来送往之事，万万不可忽视。
杨洪只是性情耿直而已，又不傻，何况自己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怎敢怠慢？便叫掾史代自己安排接待之事。这个晚上，照官场的惯例，自是要设宴，但太子谒者却早早地代太子拒绝了，道太子殿下向来以孝俭为上，让杨洪不必为太子专门设宴，太子不会列席。又道如今河西局面逐渐平定，太子留在这里，除了处置一些余下的事，亦是在等皇叔秦王接小王子到来。得驿传的消息，秦王已顺利接到小王子入了玉门关，不日便可抵达郡城。不若待皇叔一行人至，到时再设宴为皇叔与小王子接风洗尘。
杨洪这些天跟在太子身边四处走动，本就亲眼目睹太子礼贤下士，此刻听谒者如此一番言语，更是肃然起敬，深为国有如此储君感到欣慰，遂遵命。
太子这一夜早早歇下无话，杨洪意外得闲，见还早，想到自己连日忙碌，菩珠搬来这里多日了，竟还没去看她，不知她近况如何，妻子是否还亏待于她，便寻了过去。
菩珠道自己一切都好，章氏如今对她也好。
杨洪这才放了心，又想到自己还欠她一大笔钱，讪讪解释说，如今自己虽升了官，秩俸比二千石，也有人以道贺为名陆续送来过礼金，但他不取，也严令章氏不得私取，所以现在手头还是有点紧，恐怕没法这么快还她钱，叫她不要着急，再过些时候，一定能还她。
菩珠早就忘了那笔钱的事了。
本来就是章氏的钱，对了，还有部分是李玄度给的，丢了也不心疼，何况是借杨洪救急？
她摇头：“杨阿叔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不急，我手头还有零用钱，日后等你宽裕了，再还也不迟。”
杨洪点头：“好，好，你若还缺什么，或者哪里有不方便的，尽管告诉我。”
菩珠笑道：“我什么都不缺。就是先前待在福禄镇的时候，心里天天想来郡城逛，如今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出去过。明日我想和阿姆一道出去逛一逛，阿叔觉得可否？”
杨洪心想小淑女幼时何等富贵，这些年跟着自家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必早就闷坏了，这边郡城治安已经恢复，出去逛也没什么，点头说：“好，你去便是，阿叔叫人给你备车。”
第二天，菩珠带着上次李玄度给的全部剩下的钱，直奔郡城南市，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旧货铺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张琴。
琴自然不是什么名贵古琴，但材质是冰纹梧桐木，看着成色还是不错的，当场扫弦试音色，铺主恭维她：“小淑女必定家学渊源。如此琴技，和这古琴恰是相得益彰！”
菩珠只笑了笑，问价钱。铺主起初漫天要价，一番还价，最后以千钱成交，抱了回来。
这把琴几乎花光了她手头所剩的全部的钱。但只要能达到目的，花再多也值。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打发走侍女，借口章氏那边这几日事情很多，怕她人手不够忙不过来，所以把自己这边的侍女借给她用。
章氏确实感到西庭人手不够，又开不了口管她要人，没想到她自己主动借人，正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打发走侍女，跟前没了别人，菩珠就到后面的园子里摘了一大篮子现成的开得正盛的杏花，央求阿菊给自己做杏花头油，做得越浓越好。
阿菊心灵手巧，一直以来菩珠用的洗漱香药就是她亲手做的，何况头油？只是小女君有一头天生浓密而乌黑的秀发，平时梳头根本无需头油，她也从来不用头油，嫌它腻，不知今日怎会突然改了性子，要自己帮她做头油？
虽然闹不懂，但小女君央求了，阿菊怎会不应？立刻动手熬炼鲜花，做好了放置一夜，到次日，待乳液沉淀，便得到了梳头的头油。
菩珠闻了闻，甜蜜蜜，香喷喷，差点忍不住想咬一口，抹了点在头发上，特意站到杏花树下试了试，效果令她非常满意。
计划里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再拖下去，李承煜说不定就走了。
她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一旦考虑好了，就不会犹豫不决。
次日到了傍晚，她根据前两天留意到的李承煜回西庭的时间，估算他应该快回来了，便将琴搬到了园子的水池旁，对着水面弹奏古曲，曲名凤凰台，言穆公女弄玉筑台吹箫，引凤成仙。
李承煜其人，于政事虽然能力平平，但颇有才艺，好音律，喜搜集散轶古曲，其中这曲《凤凰台》是他最爱。菩珠前世幼时本来就学过琴，后来虽荒废，但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自又钻研过一番琴技，虽然算不得精通，但一般技法和琴曲，难不倒她。
尤其这曲《凤凰台》，因为李承煜欣赏的缘故，上辈子她研究过无数遍，转承启合毫无瑕疵，更清楚太子赏曲的口味，现在重奏旧曲，驾轻就熟，很快上手。
黄昏的园里，暗香浮动，琴声飘过水面，越过墙头，随风送到西庭，隐隐约约，声韵悠远。
杨洪正陪着太子一行人归府，入了西庭，听到墙那边传来一阵琴声，似是菩珠住处的方向。
他对这个完全不懂，也没多想，只以为菩珠如今得了闲，自己抚琴在玩，但发现走在前头的太子脚步慢慢放缓，最后停了下来，便也跟着停步，等了一会儿，太子还是没动，他有点糊涂，就看向太子谒者孙吉。
孙吉是李承煜身边的人，自然懂他，知他应是被那琴声所扰，回头问：“何人奏曲？太子既归，当以静为上。”
杨洪忙道：“应当是我府中的一位故人之女。她不知晓太子归来，我这就叫人去止琴声，免得打扰太子清净。”
李承煜这时开口了：“甚好，此乃雅事，令她奏便是了，不许加以干扰。”
太子道是雅事，甚好，自然也就没人去阻拦了。
他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曲调渐至高潮，就要攀上峰顶之时，不知为何戛然而止，就仿佛一口气被什么给卡住，上不去，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但却出现了一个误调。
非常小的误调，寻常人根本就听不出来，但却逃不过李承煜的耳朵。
他脚步再次微微一顿。
曲随之结束，余音渐散，再无声息。
可惜了，这段弹奏，对曲子的诠释极好，甚至可以说是李承煜这么多年来听过的最合他心意的诠释了，却因为这么一个不该有的错误，如同白璧生瑕，令人遗憾。
次日，李承煜如常，在傍晚时分回到西庭，又听到隔墙传来了相同的曲声。和昨天一样，也是到了那个关键的所在，出现相同误调。
第三天依然如此。
到了第四天，这一天他有事，白天他人还在外面，就想着最近几天傍晚时分隔墙必会传来的琴声。
这支散轶已久的古曲，可以说，知道并欣赏的人并不多。在宫中，因为皇帝不喜声色之事，更不喜太子与乐伎狎近，几年前他就听从了太傅郭朗的劝诫，再没去碰丝竹音律之事，知道他喜欢这之古曲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他记得杨洪那日提了一嘴，说操琴的女子是他的一位故人之女，当时他没多问。
现在他有点好奇，想看看在这种边郡之地，什么样的女子，竟也会如此喜爱这支曲子。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纠正那操琴女的错误！
《凤凰台》是他最喜爱的一支古曲，他实在受不了别人一直这般误奏下去，尤其还是高潮段落。
这就好比宝物蒙尘，甚至不亚于暴殄天物。
那操琴女今日不像前几天，奏一遍就结束了。
琴声还在继续。奏完一遍，停顿了片刻，又从头开始，似在反复练习。
李承煜再也忍耐不住了。
今晚都尉府设宴，但此刻，筵席时间还没到，他正无事，便带了个贴身服侍的宫人，迈步循着琴声朝那堵墙走去，很快到了近前，发现有扇门可以过去，但上了锁。
这是谒者孙吉在他下榻此地前检查时下令上的锁，目的自然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李承煜命人开锁，继续前行，很快，他看到前方一口水池边的杏花树下，坐了那个正在抚琴的女子。她一身杏色衣裙，背影窈窕，长发乌黑，梳少女样式，正聚精会神地抚着琴，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到来。
菩珠早就察觉，李承煜终于忍不住，还是过来了，却没回头，继续奏着曲子，快要奏到她故意误奏的部分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敲击发出的节拍之声。
她停住，慢慢地转过脸，望向那发出节拍声的方向。
自己前世的丈夫立在那扇门前，手中执了一根他不知从何处折来的树枝，照着曲调节拍，叩击近旁的一株树干，发出卜卜的节奏之声。
这小女郎转过脸的时候，李承煜只觉自己眼前蓦然一亮，正在打的节拍迟缓了下，最后顿住。
他三年前曾纳过太子妃，太子妃一年后染病死了，如今虽还没有再续纳，但见惯了浓妆脸的宫装美人。
这小女郎却不一样，方十五六岁的模样，肤光若雪，樱唇桃腮，一身杏衫，坐在花树之下，容颜鲜好得像是花神方从花蕊之中走了出来似的，叫太子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话。
明眸含春水，桃腮笑春风。
恐脂粉污了颜色，说的就是眼前这样的容颜吧？
只不过此刻，这小女郎望向自己，脸上露出讶色，迟疑了下，方轻声问：“你是谁？怎会来我这里？”
“大胆！太子殿下在此，还不前来拜见？”
跟在身后的宫人斥道。
小女郎仿佛吓了一跳，望了他一眼，慌忙就要下跪。
李承煜也回过了神，丢掉手中树枝，快步朝她走来，脸上露出笑容：“快平身，不必多礼！这几日应当是你在此奏这古曲吧？”
菩珠点头：“是，此曲名为凤凰台，乃我幼时家人请琴师所教，亦是我最喜爱的古曲，可惜散轶已久，我小时候就笨，如今没有名师指教，更是奏不好，极是苦恼……”
她的两道秀眉微微蹙起，神色懊恼，忽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看着太子，面露惶恐之色：“是不是我扰了殿下的清净？是我疏忽了，殿下恕罪！”
李承煜微笑，用温柔的语调说：“你不用怕我，你奏得极好。就只有一处略微有些不妥。你来……”
他走到那张琴前，坐了下去，朝她招了招手，随即轻捻琴弦，将她这几日一直误奏的那段，亲自奏了一遍。
菩珠凝神听完，睁大了一双眼眸子：“原来竟是如此！难怪！从前我每次奏到这段，总有无力之感。原来一直是我误奏了！多谢殿下今日指教！我记住了！”
她的双眸亮晶晶的，神色欣喜，望向太子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崇拜之色。
李承煜心情极是愉悦，笑道：“此曲如你方才所言散轶已久，你是幼年学的，如今能奏到如此境界，已实属不易，不必妄自菲薄。”
“多谢殿下勉励！我能试一试吗，照殿下方才所教？”她小心翼翼地问。
李承煜颔首，立刻从位子上起了身，站在一旁。
菩珠坐了回去，微微拢袖，露出两只玉腕，指轻轻勾于弦上，试着拨了拨，正要照着李承煜方才教的开始弹奏，这时，一只蜜蜂被她抹在发髻上的发油吸引了，嗡嗡嗡地朝她飞了过来。
她花容失色，娇声喊了句“殿下”，随即躲闪着蜜蜂，显得十分害怕。
照菩珠原来的设计，若是发油能成功地招到蜜蜂，那就装作害怕被蛰，寻求李承煜的帮助。看具体的情况，到时候，甚至可以装作无意地躲到他的怀里，借此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看起来她的计划是没问题的。
因为李承煜已经在保护她了。
他口中安慰着，让她不要害怕，人迅速地靠了过来，替她挡住，又举起手驱赶蜜蜂。
菩珠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在她准备伺机躲入自己前世丈夫怀里的时候，突然，她的身后伸过来两只肉手，“啪”的一声，抢在了李承煜的前头，一下就将那只可怜的误飞过来的蜜蜂给打扁了。
这意外，实在太过突然了。
菩珠一愣，扭脸，吃惊地对上了一张得意洋洋的男童的脸。
这男童卷发蓝眼，她印象深刻，可不就是前世见过的金熹大长公主的小王子阿势必怀卫？
他是什么时候到郡城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菩珠心中顿时闪现过无数个疑问。
但所有的疑问，都敌不过一个最大的疑问。
此前她思索过后，推测李玄度这次西出玉门，极有可能就是为了接小王子，因为前世记得他好像是和小王子一道抵的京都。
现在小王子突然这样冒了出来，那么李玄度是不是也和怀卫一起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下变得紧张起来，她飞快地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扇门的方向，视线一下就定住了。
李玄度果然已经到了！他不止到了，现在人竟站在那扇门边，正看着这边！
菩珠感到自己望向他和他目光相撞之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讥嘲，就仿佛已经把她看透了。
其实这全是菩珠自己的想象，事实是，李玄度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眼，如此而已。
但对于菩珠而言，这就是个巨大的打击。她好似被人猛地击了一个闷棍，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胸间的一口气都岔了一下。
她这是什么运气？为什么，每次都会遇到这个人？

第16章
孝昌皇帝天性板正，不喜声色丝竹之属，连累得明宗朝四十年养留下来的一大班子太乐丞乐工都被裁得只剩不到一半，人数仅仅只留祭祀、庆典或是国宴的乐舞之用。皇帝更不希望太子沉迷靡靡之音玩物丧志。李承煜乖，听他太傅太常令郭朗的话，这几年便克制欲望，强令自己不碰这些，私底下最多只在东宫女眷操琴吹箫之时下场充当指导，权当过个瘾罢了。
而人之天性喜好却是难以改变。
所以菩珠断定，奏他最欣赏的凤凰台曲，就是吸引他注意力的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方式，若再故意于拂弦时扫错关键曲部，一天不行，那就两天，两天不够，三天之后，必会勾得他心痒难耐按捺不住现身相见。
步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连蜂儿这种无知小虫也是如此凑趣，在最恰当的时刻翩然而至助力于她，眼看她就能顺利实现自己先前定下的初步小目标了，谁知凭空出现如此一个意外转折。
菩珠睁大眼睛，和那个兀自远远负手而立冷眼望着自己的人四目相对着，心里又羞又愤，桃花腮都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红的颜色。
“看看看看！是我打死的！”
耳边传来小王子得意的嚷声，菩珠打了个激灵，顿时回过神，知自己失态了。
这是在干什么？不过一个小小意外而已，怎能在这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失态？这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在心虚？
连这一点都过不去，还谈什么日后？
她立刻收回目光，转过头。
小王子正在向她晃着肉手，展示那只业已惨死在他手下的蜜蜂，满脸邀功之色。
菩珠掩饰地抚了抚鬓发，低声道谢，倒也正合她此刻应当有的惊魂未定之态。
小王子跟着秦王李玄度是今日到的郡城，太子亲自出城迎回来的。
这边春池花树，美人如玉，他却突然这样蹦出来，扰了自己和这初识的小女郎抚琴论乐，太子心中颇觉扫兴，但对着这个论辈分是自己小叔叔的顽童，却也不好表露，秉了顺着他哄便不会错的原则，笑吟吟地道：“竟是怀卫！你怎来了这里？”
怀卫瞥了眼面前这个方才幸得自己大力拯救才免于蜂蛰之苦的女郎，咳了一声，神色转为庄严：“岂可无礼！难道太子不应当叫我小叔叔？”
李承煜怎肯叫如此一个塞外来的黄口小儿为叔叔，尤其还当着这小女郎的面，打着哈哈：“杨都尉今夜设宴为你接风，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你来了这里，可告知过皇叔？当心他寻不到你着急！”
怀卫撇了撇嘴，示意他看自己的身后，嘴里嘟囔着：“一步路也不许我一个人走！撒个尿都要在我后头盯着！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待在银月城里好玩呢……”
太子这才看到李玄度，微微一怔。
他的这位皇叔，比自己只早生了三四年而已。
八年之前，当十六岁的秦王在京都踏马天街恣意作少年游时，太子还只是晋王府里一个不为人注意的普通的未成年皇孙。
对这位人生跌宕大起大落，直到如今在背后还被人诟病逼宫谋逆犯下死罪却因了命好得到了皇祖赦罪的皇叔，太子李承煜的感情十分复杂。
李玄度在获罪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都是李承煜仰望并且崇拜的人物。
十六岁就能担任北衙禁军鹰扬卫的将军，没有真本事，哪怕贵为皇子，也不可能号令得动那一群堪称精英里的精英将士。
他不但坐稳了位子，当日，仅仅凭了一面如他亲临的令牌，人都没有露面，竟能叫最忠于皇帝的亲兵也背叛了皇帝。
需要何等的个人魅力，才能做的到这一点？
于公如此，于私，少年皇叔也很照顾他们这些皇孙们，常带着他们到太苑，亲自教他们骑马、射箭。皇祖父给他的各种赏赐和稀罕宝贝，也经常会在第二天就转到他们这些皇孙的手中。
李承煜记得他对自己尤其照顾。那时在诸多皇孙里，自己虽然年长，但因为从小就惧怕管教严厉的父亲晋王，性格内向而软弱，有时甚至会被年纪比自己小的楚王府皇孙欺负。记得有一次，恰好被他遇到，他还帮自己教训了楚王府的皇孙。
那时候，这位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叔在他的眼里，是犹如神祗一般的存在。
自然了，都是过往了。
虽然即便到了现在，李承煜有时回忆当年他带自己到太苑射猎麋鹿的日子，还是觉得有些怀念，但也仅此而已，现在更多的，心中只是剩下了遗憾和戒备。
自己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这位皇叔，也早不是他从前那位少年皇叔了。
从他变成野心家，事实背叛皇祖父的那一天开始，太子就知道，自己的偶像是倒塌了。
李承煜一顿，脸上很快露出笑容，走过去叫了声“四皇叔”，语气恭敬。
“您何时也来了这里？”
李玄度含笑，朝面前这个小时候常跟在自己后面跑的侄儿点了点头：“方才转个身便不见了怀卫，我怕他闯祸，找了过来。”
李承煜已经听说了小王子在玉门关外险些遇刺的事。刘崇一党虽被剿灭，但保不齐哪里还有漏网之鱼或者同党，李玄度为保证小王子的安全，和他同吃同睡，不让他离开视线半步。
都尉府的地方不小，也非熟悉的地盘，难怪他不放心找了过来，便顺着他说：“有皇叔您保护小王子，我们便放心了。”
李玄度眼睛看着前方围在那个菩家女儿身边打转的怀卫，问：“太子可想好了，哪日动身启程？”
李承煜的这趟差事已经结束了，计划是等他们到了便一起回，现在他们人来了，动身日期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内了。
但他忽然生出了意犹未尽之感。
他扭头，瞥了眼那道杏色倩影，迟疑了下，道：“皇叔与怀卫一路奔波辛劳，既到了这里，何不多休息两日？等养足精神再一并回京都，应也不至于耽误太皇太后大寿。皇叔意下如何？”
李玄度早将侄儿回首顾盼的样子收入眼中，没说什么，只笑了笑：“皇祖母极想见到怀卫的面，说日思夜想也不为过，我想早些动身。你最好也一起走。”
他顿了一顿。“若实在不方便，也可自行决定归期，我明日带怀卫先行上路。”
李承煜没做声，只又转头望那道身影。
李玄度微微眯了眯眼，转脸朝怀卫唤道：“走了！”语调平平。
菩珠没回头，不知道李玄度此刻的表情如何，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他这听起来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里似乎隐隐含了一丝怒意。
她急忙低声催促小王子：“他叫你了，你回去吧！”
小王子却不走。
遇到李玄度前，他天天被困在驼背上的小笼子里。遇到李玄度后，天天困在小笼子里不算，最惨的是，连如厕的隐私也失了去。他实是郁闷，方才被这琴声吸引，趁着李玄度不备循声偷偷溜了过来，居然叫他遇到了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女郎，一心只想她陪着自己玩，怎么肯就这么走？
“我叫阿势必，我娘亲给我起了另个名字叫怀卫。你叫什么名字？”
小王子的胖手托着自己的双下巴，人趴在琴头上，脑袋亲亲热热地拱了过来，和小女郎说着悄悄话。
菩珠现在却哪来的心思哄小娃娃。她感到自己心神不宁。
太倒霉了。
居然把李玄度招了过来。既然这样，再待在这里非但无益，反而恐怕要坏事情。
罢了，他们不走，那就由她先走，把这个对她不利的场子给了结了，别的再另行考虑。
她很快稳住了神，站了起来，正要转身告辞，没想到这个时候，抹在头发上的杏花油又招来了蜜蜂，而且不止一只，一下竟飞来了三只，在她头上嗡嗡嗡嗡地盘旋个不停。
菩珠其实不怕小虫。获罪发边了这么多年，连地虫和蟑螂都见惯不怪了，何况区区几只蜜蜂。
但是四只眼睛现在就在她的身后盯着。
刚才来了一只蜜蜂，她都吓得花容失色需要太子保护了，现在一下来了三只，怎么办？
她一时骑虎难下，幸好，阿势必怀卫马上就凑了上来，兴奋地嚷了起来：“别动！我来帮你！”
刚才她是坐在石凳上的，现在站了起来，怀卫的个头就有点不够用了，一边让她不要动，一边使劲地往上跳，伸手帮她拍蜜蜂。
菩珠哭笑不得，心想这样也好，正要顺势坐回去让小王子帮自己解决这个尴尬的问题，忽然，小王子跳起来落下时，脚底在泥土里一滑，身体失了平衡，往后噔噔噔地退了几步，竟退到池边，因为地势下倾，继而往后仰去。
“啊——啊——啊——啊——”
他嘴里喊着，甩着两只胳膊不停地抡圈，试图用这个法子自救好挽回身体平衡，但情状不妙，眼看就要掉进身后的水池里了。
菩珠大惊。
最近入春，雨水渐多，接连几天晚上都下了雨。昨夜也刚下过一场雨，池水满涨。
真的，这辈子有她必定迟早要除去的人，但也有两个人，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这两人，一个是姜毅，另一个就是小王子了。
大长公主的大王子是后来患急症死的，命数恐怕难以改变。而如他这种因意外而死的，现在已经证明完全可以改变。
她这辈子还要靠小王子继承王位，助大长公主稳固西域局面。
要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令他比前世还提早出了事，有个三长两短……
菩珠想都没想，朝着小王子拼命奔去，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可算把他给拽了回来。
小王子是保持住平衡没事了，但菩珠自己却再次倒霉了。
她低估了阿势必怀卫小王子的体重，在用尽全力把他已经后仰的身体给拽了回来之后，胳膊一松，自己竟失了平衡，且水边的泥土又很松软，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人一头栽进了水里。
菩珠是只旱鸭子，不通水性，掉下水的一刹那，便似秤砣直接沉了下去，只觉下面空荡荡的，根本立不住脚。
池水迅速没顶，她想呼救，刚张口，水就灌进了她的口鼻，她在水下呛了起来，惊恐不已，闭着眼睛只剩胡乱挣扎。
小王子瞪大眼睛看着她被池水迅速没顶了，这才回过神，在岸上跳脚：“不好了！不好了！淹死人了！”
方才小王子摇摇晃晃要掉下水时，那头正在说话的那对叔侄便已冲了过来，等冲到了面前，小王子安然无恙，换成是她掉下了水。
李玄度冲在前，迅速到了岸边，弯腰伸手，正要抓住那只露在水面上的胡乱舞动的小手，说时迟那时快，李承煜也赶到了，伸出手，一把攥住，一个发力，便将她从水里拖了出来。
李玄度那伸了出去的手在水面上一顿，随即收了回来，缓缓站直身体，看着小王子嘴里一惊一乍地嚷着帮李承煜把她拉上了岸。
她不停咳嗽，全身都湿透了，衣裙走了样，紧紧地贴在玲珑的身子上，脖颈和一侧半边的肩膀都露了出来，纠缠着湿漉漉的长发。
雪白的肩膀，乌黑的长发，摄人眼目，不能直视。
李玄度自然没兴趣看，偏了下脸，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小老弟怀卫两只眼睛比方才瞪得更大，直勾勾地看个不停，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过去将他脑袋扭个方向，太子已迅速除下他身上的外衣，替她妥帖地将身子裹住，待她咳完，吐出几口飘着绿藻和浮萍的污水，问道：“你还好吧？你没事吧？”眼中满是担忧之色。
她白着脸，湿漉漉的眼睫毛轻轻颤抖，有气没力地摇了摇头，挣扎着要起来向太子跪谢救命之恩。
太子心痛不已，掉头冲着宫人喊了一声，让立刻去请郎中来，自己便将她从地上一把抱了起来，疾步而去。
李玄度和小王子站在水边，看着太子抱着她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那扇门后，半晌，李玄度低头，怀卫仰头，两人对望了一眼。
“四兄，方才你为何不救她，不抱她？我若是大人，必不会让我侄儿白白得了这个机会。”小王子悠悠地道，语气幽怨。
李玄度恍若未闻。
“走了。下回再乱跑惹祸，我必不轻饶！”
他冷冷地道，迈步而去。
怀卫缩了缩脖子，忙跟了上去。

第17章
出了这么一个意外，都尉府晚上的接风宴也给搅了，太子无心宴席。但这迎的是代表了西狄王的正使一行人，不能随意取消，故他人虽列席，却是心神不定，坐下去没多久，以更衣为借口，暂时离席而去。
他心里记挂那位女子，不想打发宫人去问，亲自赶到她住的地方。正好郎中刚看完病，阿菊送人出来。李承煜便拦住询问情况，得知并无大碍，小淑女只是受了惊吓，郎中已开了副安神定心的药，这才放下些心。
他吩咐阿菊好生照顾小淑女，不可大意，让她有事尽管来找自己，叮嘱完了，这才转了回去，归座后，回味起黄昏花树那小淑女缓缓回首望向自己的一幕，颇觉惊艳。听她以琴声诠释凤凰台曲，虽有误，但只要自己略微加以点拨，日后必定是位难得的知音。又想她落水后被自己所救抱着回来时，她应当是吓坏了，缩在自己怀里，犹如小鸟依人，实在可怜，又是可爱。一阵胡思乱想，频频走神，以致西狄使者为了套近乎让译者向他询问京都的风土人情都没听到，还是被坐他身畔的谒者孙吉暗暗扯了一下衣袖，这才回过神，应对了过去。
李玄度看了侄儿一眼，知他方才必是去看那个菩家女儿了。
这时使者转向他，问明日何时动身。
李玄度命译者通传，巳时动身，到时候，路上所需的补给都将准备妥当，问他是否还有另外所需。
这使者在路上被小王子折磨得不轻，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治他的人，李玄度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无所不应，立刻点头称是，道自己也无另外所需。
李玄度便问太子，明日是否同行。
李承煜一时间想不出留下来的借口，谒者孙吉又在旁边看着他，他只好勉强点头，道一并上路。
李玄度一笑：“那便如此说定了。”
明早要动身，各自都有随行，需要收拾的随身物不少，众人也都差不多尽了兴，酒宴也就随之结束。
杨洪安排人送使者等人回驿置歇息，又送太子回西庭，走了几步，太子屏退了左右，命他上前与自己同行，一边走，一边闲谈笑道：“孤这些日住这里，叨扰杨都尉了。”
杨洪忙道：“怎敢当太子殿下如此之言？杨洪能有今日，全赖殿下赏识和提拔，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效朝廷之恩！”
李承煜勉励他两句，话题一转，低声道：“孤记得前几日你曾提过一句，你府中有位故人之女。她是何方人氏？为何一直被你收留在家？”
他一顿。
“今日若非她出手救了小王子，落水之人怕便是小王子了。孤甚是感激，欲给她赏赐。”
杨洪迟疑了。
菩家女儿傍晚在园里为救小王子落水一事，他已经听章氏说了，刚才心里有点牵挂，正想送完人再去问问情况，没想到太子突然向自己打听起了她的来历。
六年前，承今上大赦天下之恩，菩家女儿早已不是罪身了，但她祖父当年的罪名太过敏感，自己也不知道太子对菩家的态度到底如何，若是贸然说了出来，万一给小女君招来不利，那便是自己的罪了。
杨洪不想说，就含含糊糊地搪塞了一句，说是一个从前对自己有恩的故人之女，因家中变故，她无所依靠，自己收留了她。
李承煜是个聪明的人，怎么听不出来杨洪在敷衍自己，有些不悦，停下脚步皱眉道：“孤不过是出于关心这才过问。她到底何方人氏，你为何遮遮掩掩？”说完朝前大步走去。
杨洪知太子不高兴了。
菩家女儿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在自家这么多年了，太子若存了心，派个人去福禄镇随便一问就知道了，自己瞒也是没用。
他迟疑了下，忙快步追上，大着胆子试探道：“殿下，小臣斗胆问一句，宣宁三十九年因大案获罪的菩公，殿下如何看待？”
李承煜一怔，看了他一眼，说：“国之干臣，天下文宗，老了却糊涂，随梁太子谋大逆之事，身败名裂，可惜了。”
杨洪听他语气无深恶痛绝之意，犹豫了下，终于道：“她姓菩，正是菩公孙女，当年获罪发边时还小，因其父对小臣有恩，故小臣不自量力收留了她。”
李承煜吃了一惊，停步：“你说什么？她是菩猷之的孙女？”
杨洪垂首：“正是。小臣方才所言，字字是真。小淑女充边之时，年方八岁，身世堪怜，性情亦佳，相识者无不言其好。她今日救了小王子，也是回报朝廷当年的大赦之恩。”
杨洪终究还是担心太子会因她祖父罪而迁怒于她，暗暗用话提醒，菩家小淑女不但人品无瑕，更是无罪之身，说完偷偷看太子。
年轻的太子殿下定立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什么。
杨洪等了片刻，正想再试探太子口风，见他突然像是回过神来，道：“我知晓了，你退下吧，不必送了。”
杨洪喏声，感觉太子不像要对菩家女儿不利，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将要戌时末了，小王子还在菩珠那里眉开眼笑地吃着各种在银月城和前些天路上吃不到的细点，阿菊做的核桃糕、枣糕、还有一盘杏花糕，吃得不亦乐乎。跟他来的随从等在外面，已是催了好几次，他置若罔闻。
菩珠心里有点不安。一是担心他吃得太多晚上积食，二是不想凭空又得罪李玄度，见他终于吃完了手里的一块花糕，打了个饱嗝，伸手又要去拿，赶紧挡住，拿手帕替他擦了擦沾着糕点屑的嘴角，哄他回去。
小王子眼睛盯着糕点，使劲摇头：“我不回去！我不想和四兄睡！天天要我洗脚！烦死我了！晚上我睡你这里好不好？”
在自己没到一定的位置之前，菩珠不想也不能得罪任何一个人，其中自然包括这个阴险皇叔李玄度。
她哄：“你四兄是个好人，顶好顶好的人。你这么说他，他知道了会伤心的。”
睁眼说瞎话，菩珠自己都觉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王子哈哈地笑：“他才不会伤心，他对我又不好！不像你，今天你刚认识我就救了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菩珠正色道：“我一见你就觉投缘，好似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一样。你有危险，我自然要救你。”
小王子诧异地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我们有缘分！”菩珠用力地点头，“你明日还要动身上路，再说这么晚了，我怕你再吃下去会吃坏肚子，不如回去睡觉，好不好？”
小王子还是不大乐意，这时阿菊走了进来，笑着指了指外面，外头跟着就传来叶霄的声音：“王子殿下，秦王殿下命我来接你回去休息了！”
小王子有点怕这个脸上带刀疤的人，知道自己是挨不过了，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又打了个饱嗝，从坐的地方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阿菊做完头油后，摘的杏花还有点剩，丢了可惜，菩珠就将剩下的花瓣风干，自己试着做了这花糕，做出来清甜可口，见小王子爱吃，就另取了块干净的手帕把剩下的全都包了给他，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的，你带去，明天路上吃。”
“王子殿下！”
叶霄的催促声又响了起来。
小王子接过糕点，无可奈何地走了。
李玄度坐在灯下，手握一册黄卷，头也不抬地道：“洗！”
小王子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走到床边，回头偷偷瞄了一眼，见他背对着自己，赶紧把藏衣服里带进来的糕点压到自己的枕下，预备半夜偷吃，藏好了，这才跟着侍女出去洗漱，洗完回来爬上床，不放心，伸手又摸了摸，惨叫：“我的花糕！”
糕点已经飞到了桌上。小王子嚷道：“不许你趁我睡着偷吃！这是她亲手做的花糕，她给我的！”
李玄度自然知道怀卫今晚去了哪里，口中的那个“她”又是谁，哼了一声：“明天你带路上吃！”
小王子噘了噘嘴，躺了下去。
李玄度就着灯火再读片刻的道家经，听到身后怀卫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的声音，怕灯亮着影响了他，便吹了灯火也上床躺了下去。
他闭目，静静地调着呼吸，排空杂念。
这是他从前在静心经里习来的呼吸之法，能助入眠。
一个少年，被流放在了守陵的万寿观里，一千多个如死一般寂寞的日日夜夜，陪伴少年的只有一盏青灯，一室黄卷，一只孤影，以及这一册偶从黄卷里抽出的静心经。
“四兄，你都这么老了，为何还是不纳王妃？”
李玄度缓缓地滑入了那片他潜意识中其实并不如何愿意回想的模模糊糊的记忆泥潭里，朦胧之中，正因无法自拔感到痛苦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话语之声。
他悚然而醒，心跳飞快，意识到自己正身在河西郡城宣威都尉府西庭某间屋的床上，绷紧的身体随之一松，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以前的事。我猜京都之中，必是没有哪个女子愿意做你王妃，要是随你一道去守陵，岂不糟糕？”
那顽童在夜色中嘻嘻一笑，语气幸灾乐祸。
“对了，四兄你不会是到了现在还是雏儿吧？！ ”
怀卫这回抱着肚子哈哈狂笑，仿佛这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一边笑，一边飞快地往床里面滚了过去，怕他要对自己施加报复。
李玄度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好睡觉了，明日还需早起。”
怀卫却半点儿也不困。就在片刻之前，他在被窝下决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方才说的话，不过是个引子而已，当下宣布：“我要纳她做我的王妃！就是今日抚琴的淑女！本来我只打算和她玩一下的，但方才，我决定了！”
李玄度忍不住咳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我父王兄弟的一个儿子，十岁就娶了妻子！我也快十岁了！虽然她瘦巴巴无甚肉，抱起来肯定还不如抱小羊舒服，但我不在乎。等她做了我王妃，我天天给她吃好东西，我会把她喂胖，让她陪我一起玩，我们再一起抱着小羊睡觉！”
“她今天为了救我，自己险些淹死了，我得报答她！”
李玄度将那菩家女儿傍晚落水上岸的湿身一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哼了一声：“要是没记错，我也曾舍身救过你，怎就不见你感激我？”
“你我是兄弟，你不救我谁救我？再说了，我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向外祖母还有我娘亲交待？”怀卫的语气听起来是理所当然。
李玄度一时无语，顿了一顿，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别再胡说八道！睡觉！”
画面实在美好，怀卫越想越是兴奋，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等我到了京都，我就去求外祖母，让她做我王妃！”
李玄度下了床，重新点亮灯，把灯台端到床头，照了照自己小老弟的脸，盯着他：
“晚上她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是她说要做你王妃？”
“没有，是我方才突然想到的，我要她做我王妃！四兄你帮帮我吧，可不能叫我的侄儿仗着他是太子抢走了她！”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那夜在福禄驿置她与那少年深夜私会的一幕，今日又勾引了侄儿李承煜。最不能忍的，是连区区小儿她都不放过！
他冷冷地道：“她不是好人。往后你要是敢再说一句娶她做王妃的话，我就杀了她。”
怀卫吓了一跳，生气地嚷了起来：“你敢？”
李玄度冷笑：“你不是说知道我以前的事吗？我都敢谋反，杀区区一个女子而已，算得了什么！”
怀卫被他凶狠的眼神给吓住了，方才生出的十岁纳妃的雄心壮志顿时烟消云散，再也不敢吭声。
“给我睡觉！”
怀卫扁着嘴，委委屈屈地躺了回去。
李玄度缓缓地吁出一口气，正要熄灯，叶霄来了。
“殿下，方才太子派人传了个口信，道他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情，明日先不回京都了，请殿下与小王子先行启程，太子待事毕后，一定赶上。”
李玄度皱了皱眉，但道了声知道了。
刚刚被他强行按回到枕上的怀卫还在徒劳地反抗：“他不走，我也不走。她今天呛了好多水，晚上说话，喉咙都哑了！万一我走了，她死了怎么办？”
“死了便死了。”
李玄度无情，冷冷地应了一句，一口吹灭了灯。
黑暗中，李玄度闭目，听着怀卫在自己里侧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又折腾了片刻，大约困意终于袭来，沉沉地睡了过去，被衾却也已被他给踢开，肚子露在了外面。
李玄度替他盖回被，掖好被角，借着夜色，看着熟睡中的怀卫，片刻之后，翻身下床，径直开门走了出去，命人将叶霄唤来。
叶霄方回屋睡下还没片刻，刚睡着，被告知秦王召唤，以为出了什么急事，一凛，睡意全无，忙奔了出去。
月影萧疏，庭院里一道身影立在走廊的台阶之上，正是秦王。
叶霄几步奔到阶下，问何事。
李玄度道：“上次在福禄镇，我命你传话给那菩氏，话你可带到了？”
叶霄早忘了那事，更没想到主上深夜不眠突然召自己，问的竟然是这种事，呃了一声：“……禀殿下，当时便已传了。”
“她当时如何回应？”
叶霄费力思索了一番，终于想了起来：“小淑女当时态度极好，道她记住了，还说会改。”
李玄度冷冷哼了一声，随即拂了拂手：“没事了，回去睡吧。”
叶霄莫名而退，李玄度转身回屋，看见桌上那包糕点，随手便丢在了脚边的字纸篓里。

第18章
一夜无事，谁料到了第二天，事情一件一件地滚了出来。
一大早，先是章氏过来找菩珠，向她透露了一个“好”消息，说就在方才，太子殿下召她过去，细细地询问了许多关于菩珠的事，她缺什么，平时喜欢什么，不喜什么，等等等等。并且，太子也取消了他原定今日出发的行程。
章氏话里话外不停地暗示：太子看上她了，这是她改变命运的一个绝佳机会，让她千万不要错过，好好把握。
这对于菩珠而言确实是个“好”消息，但是菩珠却半点也不觉得高兴。
相反，太子为了她而取消了原定的启程计划，这根本就不是她所希望的。
昨天歪打正着，从李承煜抱着她送她回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就笃定，他对自己已经上心了，既然如此，她的目的也就顺利达到了。
她所希望的，是太子接下来在心里带着对她的爱慕和思念照原定计划启程，而不是节外生枝地为了自己留了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时候还未到。
李承煜的这个举动，非但画蛇添足，弄不好，还会对他不利，对他不利，和对自己不利有什么区别？
章氏还要安排一早送走秦王和小王子的事，传完消息便匆匆走了。
菩珠在窗边望着外头蹙眉出神之际，又得知了另外一个消息。
李玄度竟然也取消了今天动身的计划。但和太子的原因不同，他走不了，是小王子出了问题。说早上起来嚷肚子痛，连着往茅房跑了好几趟，把郎中叫过来看，道舌苔厚腻，积食冷滞——说明白点，昨晚睡前吃太多，大概睡觉又冻到了肚子，所以一早就拉了。郎中让吃清淡的，空腹饿个两顿就好。
毛病虽不大，但摊上了这样的事，今天肯定是不能上路的，原定的出发计划也就取消了。待小王子哼哼唧唧地吃了一碗白粥，喝了药，李玄度命他在床上躺着休息，自己出门，去了西狄使团所在的驿置。
昨晚小王子是在自己这里吃了东西回去的，结果早上就坏了肚子，菩珠有点内疚，本来于情于理，无论如何都应当去探望的。但她又顾虑李玄度，怀疑他心中现在对自己一定更加不满了，踌躇了片刻，最后还是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想叫那个已经回来的侍女代自己去一趟西庭，那侍女先来找她了，道太子殿下过来探望她，此刻人就在外头。
菩珠方才正想怎么找个机会尽快和李承煜见上一面，恰好他自己就送上门了，于是让侍女将他请入起居用的外屋，奉上茶水，自己对镜略略理了下妆容，从卧房走了出去。
李承煜昨夜一夜没有睡好觉。
知晓她的身份之后，他的心里非但没有嫌恶，反而多了一份怜惜。他闭上眼，眼前便是菩家女郎那一双深含春水的明眸。也曾纳过太子妃的人，年纪不算小了，直到如今，才竟生出一种遇到知音的怦然心动情窦初开之感。昨晚下半夜，他实在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在灯下一口气将凤凰台曲的全谱给写了下来，不但如此，还不厌其烦地在他认为精彩的地方一一加以注释，指导拂弦的手法与力道的轻重。天亮又召见章氏，打听了许多关于菩家女儿的事，随后迫不及待地过来探望她，被告知她也想见自己，心花怒放，等在那间屋，欣赏着窗外杏枝，只觉妩媚多情，春芳迷人。
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李承煜转头，看见一道淡雅身影姗姗而来。
昨日落了水，菩珠在沐浴后，长发便一直没有再梳发髻，今早也是如此，只用一支簪子将青丝绾在脑后，贴着露在衣领外的一段修长玉颈松松地垂落。面庞也不见半点脂粉，唇色轻淡。身上一条月白色的居家长裙，行路时裙裾轻摆，便如一支芙蕖，出水而来。
不似昨日傍晚花树回眸那一刹那的明艳，但却另有一番闲雅自若的风流之态。世上明艳动人的女子不少，但这种姿态，旁的女子，便是学也学不来。
没看到现在的她之前，李承煜一直在回味昨日傍晚的惊艳。此刻见到了她的样子，忽然又觉这样的她比昨日更要好看上几分了，见她微笑着朝自己走来，一时看定了眼，直到她向自己盈盈下拜，口中称“太子殿下安”，这才惊觉，忙叫平身：“你为救小王子而落水，孤实在动容，一早无事，便来探望。休息了一夜，可好些了？”
菩珠说自己已经没事了，拜谢。
李承煜又抚慰了她几句，从伺立在一旁的随侍手中拿过一只以锦面装饰的精美匣子，递了过来。
菩珠接过，有些不解。
李承煜让她打开，菩珠依言开启，看见里面有幅卷轴，展开，才发现是凤凰台的琴谱。
李承煜道：“这是孤昨夜特意为你记下的琴谱，其中便有你误奏的曲部，且曲谱的精彩绝伦处，孤皆在旁加以注释。你若无事，可对谱勤加练习，对你琴技，多少想必有所帮助。”
菩珠感到有点意外。
她认得李承煜的字迹，确实是他亲笔所书。
琴谱不短，一夜功夫不但全部记录下来，还详作注释，恐怕他一晚上都没时间睡觉。
上辈子，怎么说呢，说对他没有半点感情，那也是不对的。
她对李承煜还是有感情的，那种感情到了后来，就是如同对着一个日夜相处的家人，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所以这辈子，既然决定还是要做他的皇后，命运也就他绑在了一起，自然处处要为他去考虑。
他好，自己才能好，也才能有机会向李氏皇朝的传奇姜氏太皇太后看齐。
菩珠于是露出惊喜而感动的神色，当场浏览他手写的曲谱，如同珍宝，浏览毕，抬头道：“实在太好了，我昨晚正想着如何求殿下为我留一完整曲谱，只是不敢开口，没想到殿下您自己便替我考虑到了，如此用心，无以为报！多谢殿下慷慨赏赐，我必勤加练习，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负殿下的彻夜辛劳和一番苦心。”
李承煜心情愉快，当场命她去将那张琴取来，自己要给她演示。
菩珠却不动，只看向立在旁的他的随侍，朝他丢了个眼色。
李承煜顿悟。
她这是有话要和自己私下说了。
李承煜心中一阵激动，立刻命人出去，待屋中只剩下自己和她两个人了，近前几步，柔声道：“你可是有话要和我说？无妨，无论什么话，你皆可放心与我说。”
菩珠抱着琴谱轻声说：“敢问殿下，殿下今日一早推迟行程留了下来，目的为何？”
李承煜一愣，本来想拿小王子来推脱，但对上她投向自己的两道眸光，心口一热，话就脱口而出了：“菩氏，孤是为你而留！孤若要将你带回京都，你可愿意？”
菩珠点头，又摇头。
李承煜不解。
菩珠缓缓道：“妾自知蒲柳，有幸在此遇殿下，得殿下青眼，是三生有幸。日后也不敢肖想别的，能给殿下添香磨墨侍奉在旁，便是莫大福分。只是如今，殿下却不可将我带回京都，不但不可，便是殿下自己，也万万不可为我而随意更改行程推迟归京。”
李承煜神色依然困惑，迟疑了下，道：“莫非你是担心你的家事？你放心，父皇当年登基大赦天下，你已无罪，有孤护着，必能保你周全。”
菩珠摇头：“殿下你错了！我所担忧的，不是我的周全，何况，有太子殿下您保护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担忧的，是太子殿下您。”
李承煜更加不解：“此话何意？”
“殿下，陛下此次派您来河西，目的为何？”
她的这个问题，李承煜心里自然清楚。
他去年就行了弱冠礼，然而，他和他那个八年前自裁死去的梁太子伯父不同，作为成年太子，他之前的几次差事，也是运气不好的缘故，办的不是很完美，大臣们私下有所议论，这令皇帝很是不快，这次派他来河西行这趟差事，目的就是让他增加历练，积累威望。
所以临行前，他的太傅太常令郭朗再三叮嘱，要他这次一定要把差事办好，万万不可再出任何岔子。李承煜来了后，不敢懈怠，凡事亲力亲为，赢得一片赞誉。他料消息此刻应当已经传至京都。
但这种事，哪怕心里很喜欢面前的这个女子，无交心之情，他自然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你此言，到底何意？”
非但如此，李承煜在心里也感到了一丝被冒犯的不快。若不是实在喜欢这个女子，恐怕当场就要变色了。
菩珠道：“殿下，您这趟河西之行，用贤善政，美誉远播。然而，我虽只是一个边鄙之地长大的无知妇人，亦知贤能遭嫉的道理。您若是被人知道在奉陛下之命代为抚边之时留情妇人，为区区一妇人而推迟归京，且那妇人出自不赦罪臣之家，流言起，这将会对殿下何等的不利？陛下和群臣如何看待殿下？良田败于邪径，黄金铄于众口，此为大忌。我死活无干，我只担心因为我而连累了殿下，令殿下此次的抚边之功荡然无存。”
她说着，作势就要朝着李承煜下跪。
李承煜如同醍醐灌顶，猛地清醒了过来，回味她方才说的这一番话，一时后背竟冷汗都冒了出来，回过神来，见她就要朝自己下跪，急忙一个箭步上去将她双臂托住了。
菩珠其实也不喜欢跪拜别人，趁机也就直起了身，抬眼，正对上李承煜一双紧紧凝视着自己的眼睛，便又垂下了眼眸。
这一刻，李承煜的心情几分后怕，几分感慨，低声道：“是我一时糊涂了，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你说得很对！万一被有心之人知道了，加以矫传，对我极是不利！幸好才一夜而已，今日他们也没走成。谒者尚在驿置，我这就去告诉他，替我重新安排！他们何时走，我便与他们同行！我先去了！”
他放开菩珠，转身匆匆而去。
菩珠目送李承煜的背影，见他走到门口了，突然又停步，转头望了自己一眼，随即快步走了回来，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神色显得十分激动。
“菩氏，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一心为我，也不枉我对你一见倾心。你放心，你且在此处再安心住些时日，我会叮嘱杨洪夫妇好生照顾你，待我回京后，我想办法，迟早会把你接过去的！”
他看了眼身后，压低声音：“待我日后登基，我亦会想办法为你祖父洗脱罪名。我定不会负你！”
太子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入自己的眼底，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转身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菩珠看着李承煜消失在门口，凝神沉思了片刻，又想起怀卫。趁李玄度不在，叫侍女先代自己去探望他。侍女回来后，仿佛有话又不敢说，菩珠问她，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小王子在那边正闹呢，饿得要哭，更伤心的是，昨晚带回去的花糕也不见了，好似是被秦王殿下给丢掉的。
侍女说完，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菩珠神色淡淡，心里的那种隐忧，却愈发浓重了。
倘若说，昨日自己留给李承煜的，还只是一个流于表层的惊艳印象的话，那么今日，经过方才那一番话，李承煜必会对自己另眼相看了。
计划虽然并非总是如同自己预先设想的那般推进，但只要冷静以对，随机应变，看起来，结果往往比自己起先设想的还要完美。
除了一个人。
菩珠一想到李玄度，就感到担心。
这辈子，有些关键的事情，虽然她提前知道，但与此同时，她也渐渐发现，有很多事情，或许因为她的干预，已经变得和前世完全不同了。
就比如，她和李玄度的关系。
她担心他会成为自己前行路上的一个障碍。等他们回京后，到了关键时刻，万一他在爱护孙辈的姜氏面前进言，对自己不利，那么一切都必将落空。
这太可怕了。
菩珠无法想象，这辈子倘若她做不成李承煜的太子妃，她还能干什么。
难道重生一世，就这样老死河西？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们还没走，这或许就是个她的机会。
她得好好想一想，必须抓住机会，要在李玄度回京都之前，将这种可能性给掐灭掉！

第19章
李承煜离开，正要去驿置找孙吉，谒者孙吉自己已先乘车回来了，正在西庭等他，将他匆匆请入内室，屏退众人之后，道自己今早方收到消息，得知太子昨夜就决定要推迟归京，问他为何。
李承煜不想让人知道真实原因，含糊推脱，只说有事未竟。
太子门下的谒者孙吉平日为人审慎。记得昨晚筵席之上，太子分明称，将与秦王等人一道启程，怎的昨夜回去之后，突然决定推迟归京，当时小王子人还好好的。
他觉得不对，特意一大早赶了过来，向服侍太子的近侍询问太子的动向，获悉太子一早就去探望昨日为救小王子而落水的那个女子了。
孙吉立刻又打听女子的身份，得知之后，惊出一身冷汗，此刻见到了人，当场发问，见他推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殿下！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殿下外出公干留情于女子，为那女子推延归京，且那女子是菩猷之的孙女，一旦发难，殿下将如何自辨？此事万万不可！”
李承煜见瞒不过了，立刻叫他放心，说自己本就改了想法，正准备去找他重新安排行程，随皇叔以及西狄使团一道归京。
太子平日行事不算没有章法，但有一点不好，好面子。孙吉方才也是心急，说完了话才觉自己语气有些冲撞，原本担心他会着恼，见他不但从善如流，原来也已改了主意，倒是自己虚惊了一场。
孙吉这才松了口气，心中颇感欣慰。
傍晚，李玄度与太子在驿置与西狄使者一道用过晚膳，叔侄策马回往都尉府。
河西郡城虽无城内纵马的禁令，但这个时间，路人都赶着回家，街上人也不少，待靠近都尉府所在的一带，更是热闹，一行人已放慢速度改为走马，不知不觉，快到都尉府的大门之前。
李玄度谨守君臣之礼，一路行来，马头始终落于太子之后，太子这时主动与他并驾，说自己趁着小王子休息的机会，今日已经抓紧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处理完了，到时，必定和他们以及使团之人一道归京。
“出京日子也不算短了，京都此刻想必春深正浓。说出来不怕皇叔笑话，孤实是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回去才好。”
李玄度颔首：“如此最好不过，叫小王子再休息一日，若差不多了，后日应当便可动身。”
李承煜应好，又道：“皇叔已多年未回京都，难得这次有如此的机会，一定要多住些时日。到时若能像小时那样，孤与皇叔再次一道射猎太苑，岂不快哉？”
李玄度微笑道：“太子有心了，我亦作如此之想。”
他闲谈之时，眼角的余光处忽然瞥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定，随即转脸望了过去。
一个身材高大、身穿灰衣的少年人腰间别刀，站在通往都尉府的路口，双目望着前头大门的方向，似想过去，又犹豫不决。
李玄度自然认的，这便是之前在福禄驿置和那个菩家女儿深夜相会的无赖少年，看他样子，在此停留似乎有一会儿了，十有八九，是来找菩家女儿的。
李玄度忍不住望了眼身旁的侄儿，他坐在马上，浑然不觉。
自从发现菩家女儿心术不正，继这少年之后竟又搭上了侄儿李承煜，他便觉着有些难做。
皇家长辈兄弟间的恩怨是一回事，后辈子侄的亲情，又是另一回事。
李玄度倒从没指望他的太子侄儿到如今还能像从前那样看待自己。人是会变的，何况他们这种生在帝王家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如今和从前相比，也早已经面目全非。但无论如何，就他本心而言，他还是本能地希望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后面的侄儿好。
昨夜他深夜派人来说推迟归京日期，李玄度就猜到，太子必是为那菩家女儿所惑的缘故。
当时他心中便在犹豫，是不是应当寻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下他。不知道也就罢了，自己分明知道，眼睁睁看着太子一头掉进色相里还不自知，未免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现在见这少年竟又来找她，李玄度不禁微微恚怒。
菩家女儿，她到底意欲何为。
他和李承煜皆微服，无仪仗同行，但前头有几名来自东宫的护卫，其中一人纵马行在道路一侧，职责是将滞在路上的行人驱开。
这么做的目的，一是防止挡道，二来是为了防备意外。
河西刚经历过一场变乱，虽然镇压得及时没有造成太大动荡，但必要的警戒还是必不可少，毕竟小王子关外遇刺，便是个现成的例子。似太子这般身份，更是容不得出半分岔子。
卫士走马到了前头那个高大少年的身后，响鞭出声驱赶，路人纷纷避开，唯那少年或是怀有心事，没有听到，竟不动，依然那样立着，卫士便挥起马鞭抽了下去，“啪”的一下，抽在少年的背上，衣裳被鞭上的小刺刮破，留下一道鞭痕。
少年猛地回头，满脸怒容，或是下意识的反应，手亦按在了刀柄之上，作势欲拔。
卫士一愣，喝道：“何来的大胆贼儿？”
李玄度目光扫了过去，落在少年那只按刀的手上，目光冷肃。
少年立刻也看到了马背上的他，一凛，按着刀柄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杨洪跟在后头，见前面异动，以为真的有刺客，急忙带人奔了上去，看到竟是崔铉，吓了一跳，翻身下马奔了过去，冲他厉声喝道：“大胆！你竟鲁莽至此地步！是太子与秦王殿下驾到！还不快快下跪！”又奔了回来，说他是自己手下的一名伍长，名叫崔铉，今日轮休，也不知怎的，方才糊里糊涂没有听到喝道之声冲撞了上来，恳求赦罪。
李承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个低了头，缓缓跪在路边的高大少年。
河西民风彪悍，多游侠，路上不乏这种腰佩刀剑之人，他也不甚在意，转向李玄度笑问：“皇叔以为应当如何处置？”
李玄度的目光从少年的身上收了回来，道：“太子定夺。”
李承煜道：“皇叔既如此说了，看在杨都尉的面上，免了他的冲撞之罪。”说完继续走马向前。
杨洪站在路边，等那一行人马从面前走过，上去命崔铉起身，叹了口气，低声道：“一个是太子，一个是秦王，今日算你命大，还好没抽出刀。你若亮了刀，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再这么莽撞，日后怎么死都不知道！”
崔铉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视线望着前头那一行骏马上的背影，人一动不动。
“对了，你过来何事？”杨洪又问。
崔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无事，自己只是路过而已。又向杨洪道谢，转身默默去了。
菩珠这一天人都在屋里，一步也没出来，对于发生在都尉府门外的这桩小小的意外，丝毫也不知情。她得知怀卫肚子已经好了，李玄度打算明日再休息一天，后日便动身离开。
一夜过去，次日白天，菩珠又思量了一天，傍晚去西庭看望小王子。
李玄度不在，叶霄在外头，看见她来了，起先似乎有些为难。
菩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微笑道：“听说小王子明日要走，我过来看下他，和他道声别。”
屋里发出“砰”的一声，仿佛是碗碟被砸在了地上，两个侍女匆匆从里面出来，哭丧着脸道：“小王子什么也不吃，还把东西都砸了。”
叶霄露出头痛之色，迟疑了下，转向菩珠道：“小王子在闹，晚饭也不吃。有劳小淑女，可否劝劝他？”
菩珠跨过门口地上的一摊狼藉之物，走了进去。怀卫两只眼睛红红的，趴在床上正抹着眼泪，看见她委屈地“哇”一声哭了出来，接着不停控诉李玄度，说他不许自己找她玩，今天就把他关在这里。平时是去哪都要盯着，今天越发过分，哪里都不许他去，并且，晚上还是给他吃粥饭，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吃了。
“呜呜……明天我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我也不想去京都了！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家！我带你去见我娘亲！我娘亲长得可好看了，是我们银月城最好看的人，你也这么好看，她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做我的王妃，你陪我玩儿！我还有头小羊，谁也不能动它，我让你摸，我们一起抱着它睡觉……”
菩珠哭笑不得，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
他说着说着，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猛地闭了口，看一眼她身后门口的方向，才把嘴巴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千万要小心，这话我就和你偷偷说，不能被他听到。他动不动就要杀人，说我要是再提让你做我王妃的事，他就杀了你。”
菩珠一顿，随即道：“他是玩笑话，哄你的。不过，他既然不高兴，往后你可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可是我想你陪我玩！”
“不用做王妃，只要是好友，我就能陪你玩呀！”
怀卫眨巴了几下眼睛，噘嘴：“就算是这样，明天我也不会跟他去京都的！他把你给我的花糕都给扔了！”
菩珠灵机一动，说：“我做得花糕不算好吃，他扔了就扔了，随他。等你到了京都，皇宫御膳房里的尚食令，他们做的花糕才叫真的好吃。不止花糕，他们还会做别的许多好吃东西，水晶饭、龙眼粉、牛酪浆、金乳酥，还有虾炙、玉露团、烧鹅填……各种各样，都是你以前没有吃过的好东西，你就不想去尝一尝？”
怀卫咕咚一声，咽了口大大的口水：“什么是烧鹅填？”
“烧鹅填就是取一只六个月大的肥鹅，不可太大，大则肉老，也不可小了，小则易化，在鹅腹里填入肉和香米饭，用五味调和，再取乳羊一只，把鹅填入羊的腹中，用火烤炙，待羊肉烤得金黄流油，热油逼入鹅肉，便取出肚子里的鹅，味美无比。我小时候在家里吃过，到现在还记得那味道呢……”
可怜怀卫，这两天李玄度只许他吃清淡粥饭，本就腹内少油，老感觉饿得慌，何况方才还负气不肯吃饭，听她描述得绘声绘色，眼睛发着绿光，嘴里不停地狂流口水，又咕咚咽了一口，舔了舔嘴巴，迟疑了下，终于勉强道：“那我就去看看好了，你也和我一起去！”
菩珠微笑：“你先去……”见怀卫又要摇头，忙道：“你听我说，你先去，帮我把地方都熟悉了，我再过去，到时候你就能带我到处游玩了。我小时候虽也住过京都，但已经过去太多年，如今京都旧景已然全部忘光，以后还要靠你作我的向导。”
怀卫终于答应。
菩珠叫侍女再送来晚膳，往粥里拌了两勺蜂蜜，舀一勺送到他嘴边，继续哄：“都怪我，那天晚上让你吃太多，吃坏了肚子，今天你还是只能吃粥，委屈你了。你要是不吃东西，好不起来，你四兄知道了，他不但又要怪我，而且更加不准你来找我玩了。”
怀卫一想也是，自己堂堂一个男子汉，绝不能让她受委屈，就勉强张嘴吃了一口，越吃越饿，索性把碗端了过来自己吃。
论哄人，不管是大人，譬如她前世丈夫李承煜，还是现在的小王子怀卫，看起来基本都是手到擒来，问题不大。
菩珠松了口气，看着怀卫吃完一碗粥，知道他肯定还没饱，想再给他添，起身去拿碗的时候，一怔。
门口站了一个人，李玄度，看他肩上还罩着一件黑色披风，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两只眼睛看着自己，也不知道他回来在门口站多久了。
虽然这趟来的目的，除了看小王子之外，也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但这样猝不及防地遇到，尤其是，他肯定听到了自己方才说的那最后一句关于他的坏话，未免还是有点尴尬。
不过，这一丝尴尬很快就没了。
他都对自己起了杀心，自己为了哄他弟弟吃个饭，说一两句关于他的不痛不痒的坏话，算得了什么？
至于自己也打算日后除掉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目前不论。
菩珠很快镇定了下来，脸上露出若无其事的微笑，朝他见了个礼：“殿下，我听说小王子明早要动身了。这回他肚子吃坏，全是我的过错，我心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方才过来探望小王子。”
李玄度从她身上冷淡地收回了目光，转而看了眼两只手捧着碗呆呆看着自己的小王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往近旁另间用作会客的屋子走去，这时叶霄得知他回来了，心中不安，急忙追上去解释：“殿下，并非我存心让她进去的，实在是小王子已闹了一天了，嚷着要回去找大长公主，说不去京都了，还不肯吃饭。我实在没办法，正好她来了，就让她进去试一试……”
李玄度不置可否，道了声知道了，便推门走了进去。
菩珠耐心等着怀卫吃完东西，又安慰了他几句，让他晚上早点睡觉，将侍女唤进来陪着他，自己这才走了出去，对叶霄道：“小王子饭吃好了，也答应不闹了，明天会和那你们一起去京都的。”
叶霄很是感激，连声道谢。
菩珠微笑：“小事而已，何足挂齿。”
她顿了一顿：“我另外有事，想求见殿下，不知殿下可否拨冗，予以见面？”
叶霄一怔，想了下，道：“小淑女稍等，我去代你通报。”
菩珠静静等待了片刻，见叶霄匆匆回来，为难地道：“小淑女，实在对不住，明早就要动身出发，殿下今晚有事忙碌，恐怕没有时间见你。”
菩珠看了眼李玄度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取出一张封函，笑着双手递上，恳切地道：“劳烦侍卫长，可否再帮我将这信函转给殿下？”
叶霄那夜虽亲眼目睹菩家小淑女与那无赖少年深夜幽会，但过后一想，男未婚女未嫁，少年男女情窦初开，这也不算什么。之后几次接触下来，越发觉她性格好。无论殿下怎样冷待，她都不会生气，何况方才又帮忙哄好了小王子，对她的印象是越来越好。
方才他去通报，殿下头也没抬就一口回绝了，他本来担心小淑女尴尬，没想到她又笑眯眯地拿出信函让自己转，不过举手之劳，怎好意思拒绝？便接了过来。
叶霄目送小淑女背影离去，将信又拿了过去，敲开门道：“殿下，菩家小淑女有一信函叫我转交殿下。”说完怕他让自己退回去，直接放在桌上，口中道:“明早要上路了，我再去检查下行装，殿下有事唤我。”一边说，一边立刻退了出去。
李玄度在灯下继续坐了片刻，待读完了手头的一页，视线终于从手中的黄卷上挪开，望向叶霄送来的信。
信封就躺在桌角，静静地等着人去拆开它。
李玄度终于还是伸手取了信，拆开，目光扫过，视线随之一定。
她竟然约他戌时在前日她落水的那地见面，说有事，恳请他拨冗前去一会。
不止如此，还说她真的有重要之事，必须要和他当面坦言。她会在那里等他等到戌时末，倘若不见他来，她便再次折返，前来叩门。
这算什么？强迫他过去见面？
李玄度心中感到极是不悦。
并且，他的直觉也立刻告诉他，这是她设下的一个圈套。
她的目的绝对不会像她书信上面所表述的这么简单。
他和她之间，又会有什么重要事？
倘若真是圈套，那么问题便来了，继他的侄儿李承煜和他的幼弟怀卫之后，她现在到底想对自己干什么？
李玄度的目光盯着信上那几列娟秀的字，心中掠过一缕怪异至极的感觉。
几分厌恶，又有几分好奇。
但很快，一想到她此刻应当正在背后算计着自己会去和她会面，那种厌恶之感便将好奇之心给压了下去。
她当自己也如他的侄儿李承煜或是小儿怀卫那样，会被她所惑，耍得团团转？
李玄度眉头微拧，将信随手一丢。
信纸从桌角滑落了下去，蝴蝶般悠悠荡荡地飘落在地，最后掉在了他的脚下。
李玄度坐了回去，拿起方才看的黄卷，翻过一页。
烛火映照着他的脸容。他眼睫低垂，看完一页，继续翻到了下一页。
……
菩珠早早到了那株花树之下，等待着她约会之人的到来。
杏花总是开得热烈而浓艳，毫无保留，招蜂引蝶，于是也就遭了世人轻视，觉它缺了风骨，少了气质，春光中的一抹妖娆俗艳之影罢了。
菩珠却爱它的热烈与浓艳。
人活于世，如同春花，若不尽力绽放一回便就凋谢，岂非辜负这大好春光？
戌时到了，周围悄无声息，隔墙西庭那边的灯火也渐次熄灭。
都尉府被夜影笼罩。
菩珠等了许久，没等到李玄度，却没有放弃，背靠花树，依旧耐心等待。
他可能就是不来，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他也可能会来，而且这种可能性，菩珠觉得更大。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他今晚已拒绝过一次来自她的会面请求了，自己却还是厚颜相约。就算他再讨厌自己，难道就没半点好奇之心，不想知道自己这么执着约见他的目的？
月光溶溶，春水暗波，夜风吹拂，花影轻摇。
有娇艳的花瓣扑簌簌地自枝头飘落，渐渐地落满了她的头和肩。
菩珠算着时辰，估计快到戌时末了。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他将近一个时辰，腿都要站麻了。
叶霄也应当把她的信送到了。
他竟真的不来？
还是他根本就没看自己的信？
菩珠的心里渐渐涌出一种挫败之感。她感到沮丧，也很后悔。晚上一开始，他让叶霄传话拒绝自己的求见，当时她就该强行闯进去的。叶霄会阻拦，但绝不至于会把自己当场从那个地方给扔出来。
只要能见到他的面，她相信，自己达到目的的可能性就很大。
她仰面，望着花树上方夜空中那轮渐渐升顶的月，凝神片刻之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她厌恶的沮丧之感，从自己的身体里驱逐掉，低头沉吟。
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太重要了。明天李玄度就要走，无论如何，她必须要在他离开之前试一试。
戌时，还不算特别晚。
白天她让侍女帮自己打听了下李玄度这几个晚上的熄灯时辰，一般都在亥时。
她心一横，决定再找过去，哪怕是强闯，低头迈步，正要回去，忽然停了步。
她看到有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那扇门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径道而来，最后停在了距离自己十几步外的地方。
“你何事？”
李玄度声音淡淡，如同月光下的他的那道身影。
终于还是来了！
菩珠心跳了一下，稳了稳神，朝他稳稳走了几步过去，但并未靠得太近，停下后，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还是拨冗相见了，感激之情无以为表……”
“你到底何事？讲就是了！”
李玄度打断了她的开场。
菩珠一顿：“殿下，那我斗胆讲了。这些日，我觉着殿下与我似乎存了误会，有些事我最好向殿下解释一下。第一件便是我与崔铉崔小郎君。那晚我确实与他私会在福禄驿置之外，但我和他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当时我与他另外有事，不巧与殿下相遇，事发突然，我亦不识殿下，不知殿下胸襟宽广，当时惧怕惹事，为顺利脱身，这才假意与他作出男女私会之状。”
“这便是你说的要紧之事？与我何干？”
李玄度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起那无赖少年在都尉府大门外踯躅不去的背影，当时竟连卫士的喝道之声都未觉察。沉醉如此之深，若非有情，那是什么？
李玄度只觉自己今夜最后时刻还是应约而来，太愚蠢不过。
他也懒得点破了，说完转身便走。
菩珠一愣，没想到他竟半点耐心也无，自己才起了个头，他便拂袖而去。
这怎么行？
她真正要说的话还没到呢。
她立刻追他。
“殿下留步！”
李玄度非但不留，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菩珠一急，追了上去，径直挡在他的面前，用自己身体为路障，拦了他的去路。
他终于停步，抬眼望向她，挑了挑眉。
菩珠这才发觉自己和他靠得很近，怕惹他厌恶，忙不迭又后退了几步，这才停下。
“恳请殿下再听我几句。”
他可算是被拦住，没再继续迈步了。
既然他是急性子，那就不再绕弯子了。
菩珠继续道：“第二件事，是关于我与太子殿下。不瞒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经向我表露衷情，约定日后要接我入京。”
李玄度没说什么。
“殿下，容我斗胆猜测，殿下是否觉着我水性杨花，寡廉鲜耻？我不敢自辩，我亦承认，那日在此，我用琴声吸引太子殿下前来相见，并借此得他青睐，全是我的预设。”
李玄度仿佛惊诧了，望了她片刻，终于哼了一声：“你倒是老实，自己招了。”
菩珠苦笑了一声：“我知秦王殿下目光如炬，那日既不巧被殿下你遇见，似我这等伎俩，怎可能瞒得过殿下？也难怪殿下对我生了成见，处处不待见我。”
李玄度冷冷道：“你在我面前讲这些，到底意欲为何？既知事情不齿，为何一错再错？竟敢将当今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胆子不小！你眼中可还有皇室天威？”
菩珠任他训斥，垂首下去，仿佛一个做错了事的孩童，等他训斥完毕，半晌不语。
李玄度见她脑袋鹌鹑似地低垂下去，一动不动，等了片刻道：“说话！你哑巴了？”
菩珠终于缓缓抬头，抬起头时，月光下的双眸已是泪盈于睫，水光闪烁。
李玄度一愣，皱了皱眉：“你哭什么？”
菩珠忙擦去眼中泪水，泪水却是越擦越多，最后汹涌而出，她忍不住双手掩面，无声抽泣。
李玄度被她哭得浑身不适，第一反应是慌忙看四周，怕被人听见或是瞧见了，还以为是自己欺负了她。第二是回想自己方才的话，想了一遍，觉着也没冤枉她。只是看她哭得这么伤心，还极力忍着不发出声音，两只肩膀一抽一抽的，又有点烦，忍了片刻，咬牙冷声道：“行了，别哭了！”
菩珠慌忙止泣，胡乱地擦去眼泪，哽咽道：“我的祖父和父亲，皆品格清正，我从小也是念过两年学的，认得几个礼义廉耻的字。只是当年我才八岁，就被发到这里充边，若不是我的菊阿姆日夜操劳照顾我，后来又得杨都尉的收留，我早就已经死了。这八年里，我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计都做过。冬天河水结冰，我被差去洗衣裳，一开始还觉着手冷，等洗完衣裳，指就麻木了，冻得没了半点知觉，便似不是我自己的手……”
李玄度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色渐渐消失，望着她，沉默了。
菩珠偷眼看他。
“我实在是苦怕了！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所以获悉太子下榻都尉府，我千方百计地去认识他。傍着大树好遮阴，我身为女子，胸无大志，只是再不想冬日到冻河边去洗衣，只想过好一点的日子，如此我便心满意足，除此之外，我再也别无所求。”
他依然沉默着。
“太子殿下与我一样喜爱抚琴，堪称知音，认识太子殿下于我是极大之幸事，如今我侥幸得了太子殿下的承诺，我对太子亦同样一见钟情，绝无恶意，日后若真的侍奉于侧，便是我的莫大幸运。我知秦王殿下你有同情怜悯之心，那日在驿舍，殿下慷慨解囊，我还没有向殿下亲口道谢……”
李玄度忽然抬手，以一个简单的动作，阻止了她继续表述对自己感激之情。
“菩氏，今夜你要见我，到底目的为何？”他注视着她。
菩珠深深呼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配不上太子殿下，我亦不敢奢望秦王殿下能理解我的苦处，我只希望，日后太子殿下若真的为我想法子帮我脱身，恳请秦王殿下能多加包容……”
菩家女儿的话终于说完了，耳边安静了下来。
李玄度在这个晚上来这里之前，禁不住一直在猜测菩家女儿一定要约自己见面的缘由。
他想过各种缘由，甚至还冒出过她是否妄图勾搭自己的念头。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荒唐无比，也恶寒无比。倘若真的如此，他必抓住机会狠狠教训她一顿，好叫她知道，世上男子绝非如她所想，皆为惑于色相之辈。
秦王殿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菩家女儿今晚极力约自己，为的竟是如此一件事。
原来她是看上了他的侄儿太子，认定太子能将她救出苦海，是她可以终身依靠的良人，怕自己会从中作梗，这才约自己出来求情。
如此而已。
她的举动固然流于下乘，但在听过她那一番毫无遮掩的剖心之语过后，他再也无法对她苛责了。
又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一个年仅八岁便遭逢如此巨变的人？
高位跌落之苦，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而自己当年已经十六岁，成人了。
她一个弱小女子而已，这大约也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好的归宿和选择了，只要她不是存心欲对太子不利，他何必多管闲事？
何况，侄儿和这女子之间的男女之事，还真不是他这个所谓皇叔能出手加以干涉的。
李玄度缓缓吐出胸中的一口长气，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怀卫怎么回事？前夜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否则他怎会嚷着要纳你为王妃？”
菩珠睁大眼眸：“殿下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再无耻，小王子才多大？我怎可能对他生出不轨之心？他有些不满殿下对他的管教，我记得我就劝了两句，道殿下你是好人，极好极好的人，叫他听你的话，否则你会伤心，如此而已。不信你去问他！我知殿下面冷心热，否则当日在在福禄驿舍，殿下不过初见，为何便慷慨赏赐了我许多钱……”
被人当着面竟如此肆无忌惮地吹捧，这令李玄度生出一种略略羞耻的别扭之感。
“菩氏！”
他实在忍不住了，再次打断她。
她的嘴终于止了话，微微仰面，双眸凝睇而来。
头顶月光如水，她眸中亦似含水。
李玄度不想看，挪开了视线，却又看见她的一侧鸦髻上沾了片杏花。
恰好夜风吹来，花瓣从她发间翻落，落到了她的一侧肩上，她却浑然未觉。
李玄度向来不喜杏花，嫌它流于俗艳。
他极力忍着帮她将那瓣杏花从她肩上拂落的想法，正色道：“菩氏，我是敬重你的父亲，故当日给了你些钱，如此而已，你大可不必多想。至于今日之事……”
他一顿。
“既如此，往后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迈步便走。
“殿下留步！”
李玄度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呼唤之声。
他停步，略略回头。
菩珠转身奔回到那株花树下，提起带过来的一只小食篮，又飞快地奔了回来，身影轻盈，宛如小鹿。
李玄度看着她奔回到自己面前道：“多谢殿下，您真的是好人，帮了我的大忙。我如今寄人篱下，也没什么可表谢意的，这是我今日刚做的杏花糕，物虽贱，还算干净，聊表谢意，望殿下勿要嫌弃。”
说着，她将那只小食篮递了过来。
李玄度半点也不想要，但见她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又拉不下脸生硬拒绝，僵持了片刻，没奈何，勉勉强强，动了一下肩膀。
菩珠顺势将小篮子放到了他的手里，朝他行了个拜礼，旋即迈步飞快而去。
李玄度立着，看着她的轻盈背影迅速消失在了小径尽头的夜色里。
一阵带着花香的夜风吹过，他四顾，竟忽有一种此身何在的渺渺茫茫之感。
他又低头，盯着自己手中的小食篮，忍着想要将它丢掉的念头，最后终于还是勉强提了回去，命叶霄拿去令侍女收起来，冷着脸道：“明日给小王子上路做点心吃。”
“就当我赔他的！”
李玄度说完，丢下莫名其妙之人，转过身，双手背后，足踏廊上月光，大袖飘飘，径自而去。
菩珠知道李玄度经过这一夜，必是被自己给弄得服服帖帖了，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们回去之后，只要他不针对自己破坏好事就行了，至于他对自己的印象如何，她丝毫也不在意。
最后奉上的那一篮杏花糕，菩珠猜测，他十有八九会丢掉。丢就丢吧，她也不在乎，本来就只是件工具而已。
总之她达成了目的，心情极好，这个晚上回去之后，睡了一个久违的香甜的觉，第二天早上起来，跟着章氏去送行。
太子未再敢私下和她道别，今早临行，千言万语，皆化作凝望，上马之后，还频频回首。
小王子也是恋恋不舍，临上车的一刻，还从奴仆手里挣脱了出来，跑过来和她耳语，要她过些时候一定去京都，等她去了，自己就做她向导。
“怀卫，走了！”
李玄度在一旁看得实在不耐烦，不知道这两人怎的会有这么多说不完的话，忍不住出声打断。
“去吧，路上要听话，别惹你四兄生气。”
菩珠瞥了眼那个微微皱着眉的人，催怀卫上车。
小王子翘嘴，这才任由追过来的奴仆将自己抱着送上了车。
巳时，这一行浩浩荡荡数百人的包括西狄使团在内的人马，终于离开郡城，朝着京都而去。
菩珠则开始了静静的等待，等着那一个她能回京都的机会。
孝昌五年的五月乙未，一道天雷劈了下来，劈在了明宗庙殿的正脊顶上，将一侧那只高达数尺的巨大吻兽劈落，碎裂一地，庙殿随之起火。
这是大事，又恰逢姜氏太皇太后七十大寿的前夕，被视为不详。在太卜令商巍的提议之下，百官服素三日，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此事的哀奠，各种说法也随之浮出水面。
数日之后，太子太傅太常令郭朗不畏死，上书请求孝昌皇帝重新调查菩猷之参与当年梁太子的谋逆之案。

第20章
郭朗与菩珠的祖父菩猷之关系十分特殊，亦友亦敌。
说友，是二人年轻求学时拜在同一宗师门下，同席读书，同室而居，关系一度曾经密切，犹如手足之亲。
说敌，则是入朝为官后二人政见不同，于学术也是各自著书立说，三十年前，还曾在京都兰台相约公开辩论，以证述自己的学派和观点。
当年的那一场兰台辩学，吸引了数千太学子弟与京辅士人的围观。菩珠祖父就是在那一场辩学之后，声明大作，追随者众，后来成为一代学宗。郭朗落败，当时表面拜服，但从此之后，同门关系疏远，两人也就此渐行渐远，少有往来。
因祸得福，正是因为如此，到了多年之后的宣宁三十九年，当菩猷之被卷入梁太子谋逆一案牵连众多之时，郭朗得以毫发无损。
非但如此，得益于那一场残酷的清洗，他不但接替了太常卿的位置，一跃成为九卿之首，且在两年后孝昌皇帝登基之后，以德名被选为太子太傅，自此，郭朗在朝廷中地位显著，门生聚集，隐隐有了比肩他当年同门师兄菩猷之的态势。
然而他终究不是菩猷之。
九卿之首固然尊贵，其上却有三公，菩猷之当年便位列三公之一。
这最后一步的跨越，他可以慢慢等。太子太傅的身份摆着，只要太子不犯下当年梁太子那样谁也救不了的错，日后他位列三公并非做梦。
但菩猷之还有一样，文宗之名。
扬文名，立学说，叫天下的读书人心服口服，拜为宗师，这一点，就算他做了皇帝的老师，恐怕也未必能够轻易如愿。尤其这些年，随着名望日益提高，他对自己当年兰台公开辩学落败一事更是耿耿于怀，始终难以消解。
可惜菩猷之已经死了，这辈子再不可能有第二场兰台辩学来为自己正名了。
以不朽而永垂青史，只要是入朝为官的士大夫，但凡有点追求，这必是他们毕生的终极梦想。
何为不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立德，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拯厄除难，功济于时。
这两项，须天时地利，外加不世出的才干，或许才能挣得如此功劳。
郭朗是有自知之明的，知自己这辈子或许都没这样的机会，也没这样的能力。
他能追求的便是立言。
做如同菩猷之，甚至超越菩猷之的大家文宗，士人领袖，这便是郭朗深埋心底多年的一个宏愿。
现在，因为这一个劈坏了明宗庙殿的天雷，郭朗敏锐地将这个“异像”和自己的宏愿联结在了一起。这或许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倘若他能借机为自己年轻时的同门菩猷之正名翻案，那么当年兰台辩学的落败便根本不足挂齿了，他头顶的光芒不但超越菩猷之，当年那些因为菩猷之而受到牵连的士大夫也将会对自己感恩戴德，被推为公认的大家文宗、士人领袖，指日可待。
菩猷之是何等人，当年真的是梁太子逼宫案的主谋，还是他运气不好，撞上了皇帝和太子中间的剑锋，这一点包括郭朗在内，人人心知肚明。但为他翻案，若在平时，几无可能，因这意味着质疑先帝。
而他之所以敢动这看似不可能的念头，也绝非白日痴梦，而是他嗅到了一丝可能的气味。
今上与先帝不一样，对太子极力栽培，助其立威，尤其这两年，太子及弱冠，这种趋势更是明显。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秘密约见左将军上官邕。
上官邕是太子舅父，当朝权臣之一，也是死了的前任太子妃的父亲。
上官邕随后进宫密奏皇帝，说先帝庙殿遭遇天雷起了大火，人心惶惶，与此同时，他又获悉另个消息。先帝朝的罪臣菩猷之死后，其乡党为其立一坟茔，就在先帝庙殿雷击着火的同日夜间，坟茔上竟有光大作，色曜如芒。当时附近乡野多人亲眼目睹，天亮方消，随后流言四起，道菩猷之当年实是无辜而死，此为上天异像，为其鸣不平之意。
上官邕请示皇帝，该当如何处置散播谣言之人。
皇帝不见发怒，不置可否。
上官邕了然，出宫三天之后，便有了太子太傅郭朗这一封为菩猷之请复查旧案的奏疏。
奏疏一出，百官惊惧。起初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发声，等发现皇帝并未发怒降罪郭朗，第二天，陆续有官员开始附议，再过几日，满朝文武全都上了表，称民间民情涌动，皇帝遂顺应民意，下令，命太子督办，总领复查此案。
太子李承煜刚从河西抚边回来还没几天，不顾辛劳，立刻展开调查，不久便查明了真相。当年上奏揭发菩猷之为梁太子案主谋的那个高姓光禄寺官员完全是出于私恨，伪造证据，诬陷菩公。太子将调查结果提呈上报，百官愤慨，怒斥高姓官员以公谋私，蒙蔽君上，以至酿成冤案，令朝廷失一干臣，罪不容赦。
皇帝下令将诬告者满门抄斩，株连三族，以告慰忠魂，亦是以儆效尤。为菩猷之恢复名誉，追封公爵，追赠谥号。当年那些因受牵连而遭贬谪的官员纷纷起复，士人也恢复身份，准许入朝为官。
这件事的影响极大，不但成为那段时间朝会上的焦点，民间也到处称颂，今上的英明果决，太子的精明强干，菩太傅的矢忠不二，郭太傅的忠果正直。
结案后，郭朗被视为士大夫中的贤良，太子以查案之功，得百官与士人的交口称赞。而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一道诏书也由京都发往河西，召菩猷之唯一的孙女菩珠入京，接受朝廷的抚恤和恩赏。
这就是菩珠得以离开河西回往京都的全部过程。
前世如此，今生也是一样。
诏书送达的那一天，整个都尉府随了钦使的到来而沸腾。
对于菩珠而言，全是预料中的事情，和上辈子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心态了。
上辈子的这个转机到来的时候，她毫无准备，如同做梦。既为三天前才活活累死的阿姆的不幸而感到倍加的悲痛和遗憾，也对给予了自己新的一切的京都里的那些陌生人充满了感恩之情。
倘若不是他们主持正义，祖父的罪名怎么可能得到洗刷，自己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再返京都？
然而现在，她表面看起来对这道诏书也充满感恩，但她的心情，其实却很平静。
皇帝为自己祖父平反，不过是顺势而为。参与促成这件事的所有人，也都各取所需。
祖父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当年他蒙冤而去的时候，有人因他而获益。在他身死多年之后，又有人因他而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只不过现在又换了一拨人而已。
总之，在这件事里，各方各有所得，皆大欢喜，自然了，这个“各方”也包括自己，挺好的。
在她跪迎圣旨过后，钦使笑道：“月底是姜氏太皇太后的大寿，到时大庆，京都不眠，会有一场彻夜花灯会，想必极是壮观。小淑女此间若无事，可随我尽快动身，说不定入京之时，还能赶上热闹。”
菩珠本来就计划尽快赶到。
前世她这么想，目的是像这位钦使所言的那样，为赶上太皇太后的大寿之喜。
而这辈子也这么计划，倒不是因为姜氏太皇太后对她有多么的另眼相看，相反，菩珠知道，这位李氏皇朝的传奇女性对自己并无任何的特殊之处，甚至可能不是很喜欢。前世即便后来她成为了太子妃，做了她的重孙媳妇，去蓬莱宫拜见，她会给些赏赐，嘘寒问暖几句，但也仅此而已，与姜氏对待她其余孙辈或者重孙辈的普通公主和王子们的态度，没有任何区别。
她之所以还想尽快赶过去，是因为现在，京都里的几姓人家正在盯着李承煜太子妃的位子在相互较劲，前世是在下个月初，也就是她抵达京都不久，因为争斗不下，阴差阳错，太子妃的头衔最后反倒落到了她的头上，有点像是捡漏。
所以她不能错过这个时机，必须适时地出现在那些人的视线之中。
出发的日期就定在明早。
她需要收拾带去京都的东西不多，除了日用之物，就是几套搬来都尉府后新做的换洗衣裳而已。至于以前的旧衣，让阿菊拿去处置了，送给下人。
章氏这晚过来，带来了一匣金，道除了还的欠她的钱，还有部分是自己和杨洪的心意，让她带去京都。
菩珠不取，让她领着自己去见杨洪，朝他两夫妇下拜，郑重叩首。
章氏忙过来将她扶起来，口中道：“小女君你这是在做什么？莫折煞我夫妇二人了！”
菩珠说：“杨阿叔，阿婶，我八岁来此，身无长物，若不是得阿叔庇护，人恐怕早就已经没了。如今要走，向你们拜别是应该。往后阿叔一定会是一个好官，保地方平安，我便是人在京都，也是与有荣焉。”
杨洪意外于她对自己的敬重，十分欣慰，回想这段时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心中更是诸多感慨，道：“承小女君吉言，阿叔往后定不敢懈怠。你家如今平反了，你能回京都，是件大好事，往后自己一定要多加保重！”
菩珠点头答应，出来后，章氏亲亲热热地送她，说她不但是自家福星，如今她自己也是时来运转，往后大富大贵，不可限量，一路奉承。菩珠打断了她的话：“阿叔是个好人，日后官一定会越做越大。阿婶你既然说我是福星，我便大言不惭多说一句，希望阿婶能记住上次的教训，往后做个贤内助，遇事多和阿叔商议，切不可再像上次那样自作主张，险些引火上门。”
章氏面红耳赤，讪讪点头：“小女君你说的是，我记住了！”
菩珠一笑，让她不必再送。
这个晚上，菊阿姆看着自己的小女君，先是笑，笑着笑着，忽然眼圈泛红，眼泪流了下来，又慌忙擦拭，仿佛怕她误会，着急地比着手势，说自己是太高兴了。
菩珠抱住了她，附耳轻声说：“阿姆，我也很高兴。往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和我一起享福，过这世上最好的生活，你高不高兴？”
菊阿姆忍不住一边笑一边又落泪了。菩珠笑着替她擦去眼泪，心中忽然也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之感。
阿姆现在是如此的幸福。
活了两辈子，菩珠仿佛直到这一刻才发觉，原来，让所爱的人感到幸福，于自己而言，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啊！
她一定要努力，让她的阿姆就一直这样幸福下去，幸福得要掉眼泪才好。
这一夜，就在她带着这种幸福之感恍惚就要入睡之前，脑海里忽然跳出来一道人影，睡意一下全没了。
她想起了崔铉，那个曾帮过自己大忙的少年。
她知道他现在在杨洪手下做事，她已经好久没有遇到他了，只在那日问杨洪的时候听他提了一句，说崔铉刚投军没几日就已升了伍长，当时还为他感到很高兴。
明天她就要回京都，若就这样一声不吭走掉，似乎有些不厚道。
菩珠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让杨洪帮自己转个口信，和他道声别。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了都尉府的大门，预备登上那辆来接她的公车时，一愣。
她看见了崔铉。他一身卒衣，坐在马车前方御者的位子上，看到她现身，转头朝她一笑，点了点头。
已经好久没见他了，快有小半年的时间，和年初时相比，现在的他感觉一下子成熟许多，也显得沉默了许多，从位子上翻身而下，朝她走了几步过来，只道：“我听说你家平反了，你要回京都，我求了杨都尉，允我驾车，送你一程。”
菩珠心里有点感动。
没有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来送自己。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向他道谢。
崔铉转身上去，坐回在了位子上，双手握缰，双目望着前方。
马车离开了都尉府，与从驿置出发的钦使一行人汇合之后，出城朝着京都而去，驰道两旁的景象，很快从郭村变成荒野，远处，长城的影子若隐若现，风裹着沙卷起车帘，发出拍打窗框的轻微响声。
菩珠没有回头看。
重复了一遍前世曾经经历的这一幕，离开这个她从八岁后一直生活的地方，说心里没有半点感慨，自然不可能。
但她没有留恋，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她留恋。
她的目标在前方，在那个距此遥远的京都之中。
她这辈子的人生，才刚刚起了个头而已。

第21章
崔铉为她驾车三日，于第三日到了靖关。
出靖关便出河西，正式踏上通往京都的内郡之路。
崔铉身上衣裳陈旧，肘部还有磨损留下的毛痕，坐在前头驱车，菩珠看在眼里，这几个晚上，趁着落脚在沿途驿置的功夫，和阿菊一道赶做了两件衣裳，此刻离别，把包袱交给崔铉道：“里头有两件换洗衣裳，是我阿姆这几个晚上特意为你赶制的。往后你保重，若有机会来京都，记得找我叙旧。”
崔铉望了包袱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接了道：“你帮我向阿姆道谢！”
菩珠笑着点头。
他拿了衣裳便朝马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身影顿了片刻，缓缓回头，又望了她一眼。
菩珠见他朝自己走了回来道：“我私下去寻杨都尉，求他准许我为你驾车送行，他起先不答应，说太子看重于你，怕我鲁莽，万一惹事，我求了许久，他才答应。”
他一顿，凝视着她：“你也喜欢太子，是不是？”
菩珠略一迟疑，颔首：“是。做太子妃便是我的目标。”
崔铉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别忘了以前我对你说过的话，往后无论何事，若你自己不便，需要的话，记得找我，我会帮你做任何事，包括杀人，任何你想让他死的人。”
他一字一句，语气充满了诚挚，却又充满阴冷。
非常奇怪，如此矛盾的两种感觉在这句话里从他口中说出，显得却是那么的自然。
他说完，转身便去，上了马，将她给的包袱挎在背上，纵马很快疾驰而去。
菩珠目送他渐渐变小的身影，转身登车，继续上路。
她乘坐的公车是由四匹上等的河曲马所驾。河曲马温顺稳静，持久耐劳，非常适合长距离的挽车之用，在军队中也被用作载重的马匹。每到一驿，视情况更换。
她享受到了帝国公车的最高待遇，便是藩王受召入京，乘坐的公车也不过如此。
皇朝立国至今，只有一次超越这种等级的例外，当时安排六驾，便是多年之前金熹大长公主出塞和亲的那一次。
从靖关到京都，以日行三百里计，也要大半个月。钦使想早些到，好赶上太皇太后的大寿之庆，菩珠也想早些到，二人目标一致，一拍即合，遂晓行夜宿赶路，不但提早抵达，比起前世走这段行程所用的日子，也缩短了几日。
他们将从京都西的永乐门进，因为想要赶在今天入城，到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也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当车马冒雨终于来到皇城的西门，却发现城门已经关闭。
平日城门戌时关闭，今日离戌时还有一刻，钦使差人去唤门，那人回来，哭丧着脸说，因太皇太后大寿将近，为保证大庆之日全城安全，三天前起，城门便提早半个时辰关闭。
“你没报上咱家的名字，说奉旨接菩家小淑女回了？”
这钦使是大宦官，平日在宫中地位颇高。
“小的说了公公您的名号，那些军汉非但不听，还说沈将军下过严令，天黑后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放入，要公公您亲自上去受检呢！还说昨夜，长公主府的世子回城晚了也照样拦在外头！”
钦使勃然大怒，但听到“沈将军”三字，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所谓的“沈将军”名叫沈旸，不过二十七八岁，便做了南司十二军的将军，主皇城防卫之责，是如今京都里屈指可数的当红权势人物。
他也是内府令沈皋的侄儿。沈皋便是如今宫中宦官的头目，也是这钦使的上司。
钦使深知沈皋在宫中的地位，说是皇帝身边最宠信的人也不为过。
有那样一位叔父，自己又年纪轻轻便官居高位，沈旸的气焰一向压人，何况现在又拿了这样的令箭，钦使也不敢发怒，想了下，忍气吞声，让菩珠在车里等待片刻，自己下了车，亲自去往城门口交涉。
雨越下越大，落在马车车厢的棚顶上，发出窸窸窣窣不绝于耳的敲击之声。
每年的这个时节，京都的天气总是阴沉多雨。记得前世到的那日，也是个雨水天，但因为是白天，顺利入了城，倒是没遇到这样的阻拦。
菩珠微微开窗，望向前方的城头。
暗沉的天空，淅沥的雨水，城头一排垛墙延伸出去，望不到边，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风大了，她收回目光，正要闭窗防止雨水斜飘入内，看见就在距离她不远的路旁的一片空地上，还冒雨站了一拨看起来似乎刚到不久，也在等待入城的人。
他们带着十几匹马，菩珠一开始以为是队马贩，但再看，就知道自己错了。
驱马的是七八个装束像是来自边郡的杂卒，当中另有一男子，虽是一身寻常布衣，但却身材高大，肩背格外挺直，杂在人中，隐然一种剑藏鞘中之感。
这人侧对菩珠，稍有些距离，天又快黑，加上下雨，光线昏暗，菩珠也没看清他的脸，只觉是个中年人，但两鬓却已斑白。
雨水很快将人淋湿，他近旁的人纷纷以手遮雨，焦急低声抱怨，独他依然面向城门，狂风斜雨，他的身影一动不动。
方才看到这个中年人的侧影之时，菩珠便觉眼熟。
雨也随风很快变大，这人似乎爱惜他身边牵着的那两匹额头生有白色弯月纹的马，脱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其中一匹马的背上。
近旁一个杂卒见状，忙也跟着脱了衣服，仿他样子披在了另匹马上。
衣服本就湿了，根本无法为马挡雨，男子不顾自己发间雨水滴落，抹去马额上的一片雨水，抬头再次看向城门，眉头微皱。
就在他抬头的这一瞬间，菩珠心跳倏然加快，是砰砰砰的那种激动的跳。
这辈子刚看到前世丈夫李承煜……不不，即便是李玄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跳都没这么剧烈过。
是姜毅！
居然是他！
虽然前世她也只在自己小的时候曾见过他，但他的脸容和身形，她至今没有忘记。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比她幼时印象里的那个威武战神看起来要沧桑许多，连鬓发都白了，但她依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不知他怎会在这个时间也出现在这里。
她根本就不知道，原来他也曾在这个时候来过京都！
但很快，她想起来了。
为作太皇太后大寿之用，总管天下马场的太厩，从年初起就命令各地献骏入京。
帝国那三个位于边郡的马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先后陆续献了几次的骏马，除了路上因为水土不服或者照料不周或病或死的，最后大约到了将近千匹。其中的上郡马场，还单独送来了一双白眉宝马，据说是汗血宝马的后代，极其神骏。
本来也就只是一双宝马而已，前世之所以能被菩珠记住，是因为大寿那日，姜氏亲自选定了这一双马，用作她从蓬莱宫起驾至长安宫接受百官朝贺的凤车之驾。
菩珠以前只听人说，那双宝马来自上郡马场，但从没人提过，是谁护送宝马入的京，她也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就是姜毅本人！
菩珠起先感到很意外，但再一想，又明白了。
据说姜毅对他的姑母姜氏十分尊敬，姜氏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他为贺姜氏之寿，亲自送宝马入京，这并不难理解。哪怕根据前世来看，他似乎只将宝马送到，随后便回了上郡，并没有参与贺寿。
一个送马之人而已。但这是心意，心意到了，想必他自己也就心安了。
透过车窗，菩珠看着昔日大将军平阳侯的侧影。
雨水还在不停地从他斑白的鬓发间渗出，沿着那张坚毅的面容滚落下来。
她迅速推开车门，命人将车中备着的用来防备路上大雨斜渗入窗的油布送去给他，为宝马遮雨。
随行望了眼那一行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人马，莫名其妙，但还是遵命，奔了过去，将油布递上。
菩珠见姜毅略一迟疑，回头望了自己这边一眼，随即接过，覆在那两匹宝马的背上。
她关上了窗，不再看了，很快，她听到一道声音从车窗外传入。
姜毅护好这两匹他平时照顾极是周到的宝马后，迈步踏着地上积水来到车畔，恭声道：“多谢足下慷慨赐物，姜毅不胜感激。足下可否留个名，待我将马匹交给太厩的人，便将东西送回，原物奉还。”
菩珠压下自己激动的心跳，隔着窗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我姓菩，方上月被朝廷追封为昭文公的菩公便是我的祖父。我小的时候，曾有幸见过您的面，方才认了出来，想着您可能有所需，这才贸然叫人送了过去。我幼时曾听家父谈及大将军的威名，家父说他出使西域之时，还曾得过大将军的护送。侄女感恩，至今在心。今日在此遇到，如见父伯之面，是我之幸，不敢当您如此谢意。况且也非贵重之物，您用完，随意处置了便是，不必特意送来还我了。”
窗外静默了下去。菩珠悄悄透过车窗缝隙看了出去，见姜毅立在雨中，视线望着自己这边，神色显得很诧异，仿佛还没回过神来。
她的心比方才还要激动。
没想到，来到京都的第一天，还没进城，在城门之外，竟然就遇到了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最渴望得到的一个人！不但遇到，还让她顺利地和他搭上了话，给他留了一个至少不会是坏的印象！
原本因这坏天气，加上赶路疲乏，心情有些沉闷，而现在，她瞬间就又恢复了精神！
这是否是一个吉兆，预示着她这辈子的人生将会心想事成，圆圆满满？

第22章
前方传来城门开启的声音。
钦使终于回来了，随从紧紧跟在他的后头，帮他撑伞挡雨。他阴沉着脸，显然交涉虽然成功，但过程应该不是很愉快。
他小心地避着路上的淤泥和水坑，终于回到车前，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已沾上泥水的靴，低低地骂了一句狗仗人势，随即命人跟着自己准备入城，一脚踩上摆地上的小马扎，一边要上他的车，忽然这时，看到了雨中还站在一旁的姜毅，脚步一定。
姜毅离开京都被贬到边郡马场，已经六七年了。
六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似这两年，那些刚入南司的年轻士兵，包括这永乐门的一群守卫，提起前南司将军姜毅，自然人人知晓，但人若真的站在他们面前，却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这钦使却不一样。
他在皇宫里已经行走十几年了，姜毅当年声名何等显赫，他怎么可能没见过？突然见他现身在了这里，虽衣着与平民无二，面容沾染风霜，两鬓更是早早白发，但依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大吃一惊，一时竟忘了脚，一个勾绊，后面的人也来不及扶，只听他“哎呦”一声，“啪叽”一下，人就摔倒在了地上，顿时满身泥水，惨不忍睹。
随从慌忙来扶，钦使却还坐在泥水地上，失声道：“大将军？你何时回的京！咱家宋长生！当年大将军得胜归来，先帝赐赏，还是咱家跟着一道送过去的！”
姜毅对这个宦官略有印象，朝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这时他的身后一名副手忍耐不住，高声问前方那几个正在开城门的守卫：“都等了这许久！太厩的人到底还来不来，有无消息？”
天子脚下守卫，怎瞧得上这几个从边郡远道风尘仆仆赶马而来的杂兵，讥笑道：“这也叫久？告诉你，前两日胶东郡送贡礼的人，可是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才进去的！等不住就别等，怎么来的怎么回！”
副手脾气火爆，若不是怕给姜毅惹事，当场就要冲上去干架了。对面几个守卫却不依不饶，见他怒目圆睁，激道：“怎的，你不服？不服就来！不来便是妇人！”说完哈哈大笑。
南司早年听命于姜毅时，上下纪律严明，怎可能出现如此的场景？
钦使宋长生是亲眼看着南司十二卫这两年变得骄横欺人，看了眼姜毅，叹一口气，又低低地骂了句狗仗人势，自己也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狼狈地擦着满身污泥。
姜毅已经走了回去，压住副手的肩，朝他摇了摇头，回首望了眼城门，沉吟了下，道：“天黑了，雨看着一时也停不了，人恐怕不会这么快来。我在这里再等等，你们先带着马回驿置，等我消息吧！”
“还是我留下来等！”
“我留下！”
众人虽个个淋成了落汤鸡，但纷纷开口，争着要在这里等。
姜毅道：“你们不识太厩的人，也不知他们的规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留下等，你们先回去！”
“牧监令不走，我们便也跟着等！”
众人异口同声，大声道。
“什么人吵吵闹闹？当这里是闹市？”
突然这时，城门里传出一道呵斥之声。
这声音……
菩珠就算再死个十次活过来，也是不会忘记的。
就是前世那个后来和上阳长公主狼狈为奸伙同谋逆逼死了李承煜，也害得自己从马背上摔下来折断脖子送了命的狗东西！
坐在车里的菩珠目光充满厌恶，透过车门的缝隙，看着前方出现的那道身影。
沈旸高鼻深目，脸容消瘦，肤色带了点病态般的苍白，此刻面色阴沉，未披雨蓑，头上只戴着一顶雨笠，手中握着马鞭，停马在了城门之下，盯着外头的那拨人马。
太皇太后大寿将至，沈旸最近经常亲自巡逻城门，西门卫令见他来了，忙上到马前，禀道：“回将军，是边郡马场来的，说是送贡马，太厩的人没来，他们就和我们吵吵嚷嚷，没想到惊到了将军，小的这就赶他们走！”
卫令禀完，转身就吆喝手下去赶人。
沈旸望了眼外头站在雨帘里的那道身影，迟疑了下。
“等等！是哪个马场来的？”
“说是上郡马场。”
沈旸又望了一眼对方，忽然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足靴踏着泥泞，朝对面快步走去，脸上也露出欣喜之色，道：“原来竟是姜大将军！大将军何时来的京都？竟也不差人告诉我一声！莫非是和我见外了？”
姜毅望着走来的沈旸，自己昔日手下的副将，微微一笑，道：“沈将军勿客气。姜毅早不是大将军了，牧监令而已。这回逢太皇太后大寿，接到上命，送宝马入京。这两匹马金贵，平时都是我自己在照料，路途遥远，怕路上出差池，所以自己送了过来，求个放心。”
沈旸看了眼他身后的马，转过脸，面色再次转为阴沉，朝着手下厉声喝道：“你们怎么做事的？竟连姜大将军也敢拦？为何不让入内？”
那卫令和后头的守卫早惊呆了。
姜毅获罪入狱的那一年，南司十二卫里他原来的高层亲信便全部都被剔除了。这群西门卫兵，恰也是这两年才进的，只听说过姜毅的名，却不知道他的样子，所以先前姜毅一行人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只道是个普通的边郡牧监令。
此刻见沈旸如此怒气冲天，卫令慌忙辩解：“最近每日都有各地自称是送寿礼和贡品的人马到来，他们也没提及大将军的名，小的这里人手有限，一时没有照应到。且照规矩，马匹是不能直接入城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沈旸一鞭子重重抽在了卫令的脸上，顿时留下一道血痕。
“还敢狡辩！”
鞭子如雨般不断夹头夹脑地落下。
卫令吃痛，不敢再说话，捂住脸急忙跪了下去，磕头求饶。
姜毅道：“立了规制，便当执行，我等等无妨。原本最好白天来的，这个时辰确实不便。可否劳烦他们再去问下太厩丞，何时可来接马？若此刻不便，我明日再来。”
沈旸这才作罢，命卫令立刻派人去催，再转向姜毅，歉然道：“既如此，那就委屈牧监令了。当真不进城歇息？”
姜毅微微一笑：“落脚在便桥驿便可，不必入了。”
便桥是西来方向进入京都的一座必经之桥，附近有送别亭，也有一个驿置，距这里五六十里路的样子。
“既如此，我便不勉强了。委屈牧监令再稍候片刻，我另有事，先行回了。难得来趟京都，多留些时日，若另外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沈旸打着哈哈，和姜毅拱手道别，转身进去了。
钦使宋长生见他说完了话回来经过身边，眼睛扫了眼自己的满身泥水，若无其事地笑道：“这雨水天实在惹人厌烦。方才非得要我自己过去受检，我手下都不行，我只得过去，回来不小心竟滑了一跤，倒叫沈将军笑话了。”
他这话细听，暗暗夹枪带棒的，沈旸盯了他一眼，扭头看了眼路上这辆门窗紧闭的马车，淡淡道：“车里可是接过来的菩公孙女？”
钦使点头：“正是，从河西至此，披星戴月，日夜行路，也没听她喊一声累，就是为了能赶上太皇太后的大寿之庆，小淑女孝心难得。”
沈旸并无多大兴趣，再次瞟了眼门窗深闭的马车，便径直进入，骑马扬长而去。
菩珠的马车跟着钦使也入了城门，往今夜落脚的驿置驶去。
身后，城门在马车进去之后，缓缓关闭。
菩珠忍不住从车窗探头出去，再次回望了一眼。
那道高大的身影，依然还立在路边等待着，远远望去，犹如一尊雨幕中的石像。
方才在门口这一番折腾下来，待进到城中，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大雨，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但道路两边却是万家灯火，远处，那座高耸而雄伟的兰台，因了姜氏寿日的缘故，已经提早挂满一只只红色的灯笼。
夜色幽深，雨水潮润，灯笼的光晕浸化在了夜雨之中，灯火闪烁，一片迷离。
菩珠住的地方位于崇业里，靠近皇宫，是京都最大，条件也最好的一个驿置，接待的通常都是入京的地方大员或者外邦王子和使节。钦使宋长生方才在城门外沈旸那里吃了个敢怒不敢言的亏，但到了这里，自然不一样，被奉为贵人，驿丞唯命是从。
菩珠被安排住入后院的一间小院里，有围墙，地方虽不大，但打扫得还算干净，屋中所需的各种器物也一应俱全。阿菊和她同住，睡在她隔壁的一间厢房。
安顿好菩家小淑女，钦使吩咐她好好歇息，道自己进宫复命去了，明日会有宫中女官过来教导她规矩，学好之后，安心等待皇帝陛下得空宣召入宫，她接受恩赏。
他临走前，阿菊送他，趁着周围无旁人，递上一只囊袋，以表对他一路照顾的谢意。钦使摆手，正色道：“菩公忠义可感天地。咱家能奉旨接小淑女入京，也是荣幸。”说完匆匆走了。
菩珠沐浴出来后，整个人放松，加上路上也确实疲倦，躺下后想了一会儿今日的偶遇，很快就睡着了，一夜睡到天亮，第二日早早起身，等着女官来教自己规矩。

第23章
巳时，宫中尚仪局的司赞女官带着随从来到驿舍。
菩珠净手敛容，跪坐案前，接受对面女官的教导。她说什么，自己便称是，与前世无二。
小淑女如今虽失怙孤身，看似无依，但菩家既然得以平反，菩公正名，今上还特意召她入京，以菩公当年的名望和今日的人心，显然，菩家这个唯一的血亲后代恩泽在望，她又恰在适婚之龄，京都多王侯子弟，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一桩富贵姻缘落到她的头上。
女官心中了然，又见她态度恭敬，温顺文静，更是满意，将需要让她知晓的礼节细细加以教导，又亲自示范，无一遗漏。实在是繁文缛节，竟费了一天的功夫，傍晚才毕。女官吃了杯阿菊奉上的谢茶，笑着称赞了小淑女几句，回宫复命，临行前，让她耐心等待。
前世是在菩珠抵达京都入住驿置三天之后，获得了孝昌皇帝的召见。
这是一个最合理的安排。菩家女儿长途而至，需要休息和预备，皇帝更非闲人，日理万机。
这辈子，菩珠估计应该也是这样，所以并不焦虑，更无担忧。
她只需等着入宫去见皇帝，再接受皇帝给的赏赐，让天下人都知道，菩家人对皇帝是如何的忠心不二，感恩戴德。
这是一个必须有、也非常重要的仪式，有了这个仪式，这场吸引无数人目光的“为菩猷之复查冤情正名”案，才能算是完美的结束。
她昨夜入城落脚下来的时候悄无声息，但目下，她人既然已经到了，肯定会有人注意到她的。
就像前世一样，她准备接下来的两天哪里都不去，就老老实实地待在驿舍里等皇帝召见。
没想到次日一早，皇帝的召见令未到，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位不速之客，便是阿势必怀卫小王子。
他比菩珠早动身，入京已快一个月了，吃遍皇宫美食，也把各处风景名胜游玩得七七八八，刚开始的兴奋和新鲜劲过去之后，这几日渐渐无聊了起来，终于想起菩珠，正想着她怎么还不来陪自己玩，昨夜便在蓬莱宫里听到女官安排过几日太后宣见菩家女儿的事，顿时兴奋万分，要不是入夜宫禁，外祖母不许他出去，恨不得昨夜便立刻见到她的面。今日天亮醒过来刚睁开眼睛，就命人送自己出了宫，直奔她所在的驿置而来。
小王子居然这么快就找了过来，菩珠有点意外，但看到他也挺高兴的。
阿菊很喜欢这个热爱吃食的卷发蓝眼小王子，笑眯眯地摆上吃食，小王子就坐在一旁，两只肉手左右开弓抓着食，一边吃，一边和菩珠说着自己到京都后的各种见闻和趣事。
他说自己住在外祖母的蓬莱宫里。外祖母非常非常喜欢他，第一天见面的时候，要不是他太重了，外祖母简直都要抱着他不肯松手了。
怀卫说起这个的时候，十分得意。又说皇帝对他也非常非常好，封他做了骐国王，把河东最富庶的那个郡的食邑都给了他。反正现在他非常非常有钱，可以躺在上头睡大觉的那种有钱法，并且慷慨表示，如果她没钱，自己可以考虑分一半给她。
讲完自己是如何受宠之后，小王子又向菩珠推荐他玩过的地方。
城北的禁苑……没意思！
城东的安国寺牡丹……一般般。
城西的太苑……凑合。
小王子强烈推荐城南坊市，那里可太好玩了，密密麻麻全都是贩卖天下货物的铺子。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那里都能买的到，你想不到的，那里也能买的到。除了铺子，还有热闹的斗鸡场、万人追捧的击鞠赛……
小王子讲得连吃也忘了，眉飞色舞，口水横飞，力邀菩珠今天跟自己去南坊市玩。
菩珠当然不会去。笑眯眯地听他讲完，婉拒，说自己刚到京都，有点累，随后便打听起了她关心的李玄度。
她记得前世他似乎比自己晚到了几日。似是朝廷此前一分为二派去镇压天水王的那一支由广平侯韩荣昌统领的人马，并不像河西那样顺利，出现点问题，天水王的叛军窜入相邻的他的西海郡，他紧急回去处理事情了。
果然，小王子说：“他啊，他还没来！我们快到的时候，收到消息，说西海郡出了事，他就跑回去了，我是跟着我的太子侄儿进的京。没关系，他不来最好，我才不想他呢！我现在有了个好外甥……”
好外甥仿佛和他心有灵犀，说到就到。小王子这头刚提了一嘴，外头就传来一把男子亲亲热热的唤声：“小舅舅！你可在里头？”
怀卫眼睛一亮，转向菩珠喜道：“这不，我的好外甥到了！”
伴着一阵脚步声，门槛里踏进来一只黑面皂底靴，一个十八九岁面黑体胖的青年男子一臂架了只青条子隼，一脚跨了进来，乐颠颠地道：“小舅舅，昨日我新得了这只青条子，已经调教好了的，能听人话，昨日就想找你玩，一早听说你来了这里……”
他的两只眼睛落到了对面菩珠的脸上，停了下来。
怀卫指着这个一身华服的黑胖青年对菩珠得意地道：“他就是我的好外甥！你没来的这段时日，亏的有他伴着我到处游玩！他姓韩，叫韩赤蛟！”
“她……她便是菩公孙女，菩家小淑女？”韩赤蛟终于收回目光，扭脸问怀卫。
怀卫点头：“可不是嘛！我听说她昨日到，一大早就来这里找她玩！”
韩赤蛟又看了她一眼。
最近这一两个月，若说菩家那个如今唯一仅存的孙女成为了京都豪门权贵们最瞩目的一个焦点，绝不为过。
照这个态势估计，等菩家小淑女入了京，皇帝必不吝赏赐。又传言，菩家小淑女还待字闺中，显而易见，谁若娶到她，必会沾光，皇帝提拔她的夫君以表恩宠，水到渠成。
这位韩世子平日往来的都是斗鸡走马之辈，聚在一起，谈论最多的，便是菩家孙女，还曾打赌，他们当中谁若最后娶到了她，剩下的人便甘拜他最大。
韩赤蛟本也不大在意。
他母亲是长公主，当今皇帝就是他的亲舅舅，不至于稀罕那点裙带利益。但他是个爱凑热闹出风头的人，今日去找小王子，一听说他去看昨晚刚到的菩家孙女，便有点好奇，想先看看她模样如何，此刻一见，心动不已，又想起那帮友人的赌约，转身就把胳膊上的青条子转给外头的随从，自己飞快跑了回来，站在门槛外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朝着菩珠拱手：“在下韩赤蛟。我母乃是上阳长公主，当今皇帝陛下的亲姐姐，我父乃是广平侯。早就听闻菩小淑女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韩赤蛟，菩珠是想忽略也是不可能的。
上阳长公主和广平侯韩荣昌的儿子，侯府世子。前世怀卫后来之所以会出事，就是在李玄度离开京都之后，怀卫被他带出去玩的时候溺了水。
菩珠没搭腔。
什么早就听闻美名。要不是这个天雷劈得巧，她在河西蹲到老死，大约也没人会记起她。
韩赤蛟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她的冷淡，他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生的美不说，若是能娶到她，还能在众人面前显摆，莫说她态度冷淡，便是当面啐了他一口，他都不生气。
韩赤蛟拱手毕，笑嘻嘻道：“小淑女刚来京都，想必于风土人情还不熟悉。安国寺有一株百年龄的老牡丹，今年不但花开得久，且竟挂枝一千二百朵！我方前两日刚去赏过花，心想怎的今年与往年不同，开得竟如此好？今日才知道了，原来就是因了小淑女的缘故！你若得闲，我今日便可作向导，引小淑女前去赏花。小淑女若是不喜人多，我叫老和尚闭了山门谢客，就只候你一人！”
菩珠淡淡道：“我对赏花没兴趣。”
韩赤蛟眼睛都没眨一下：“对对对！我昨日后来又想，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年年如此，怎的如此多的蠢男愚女非要凑堆跑去看？还不如去看击鞠。小淑女你可知击鞠为何？京都如今最时兴了，连我的太子兄弟都是个中高手。我是不敢号称第一，但第二第三，绰绰有余。小淑女你若有兴趣，我引你去击鞠场，教你骑马击鞠，免得万一日后你和女伴同玩，若是不会，恐怕要遭她们笑话……”
小王子在旁越听越不对劲，东西也不吃了，一把丢下，朝着门槛外正极力游说的乖外甥走去，示意他跟自己来。
韩赤蛟忙朝菩珠点了点头，让她稍等，转身跟着小王子走了出去，一直走到院子外，追上去问：“小舅舅你何事？别耽误我和小淑女说话！”
小王子和“好外甥”本来就是因为“好吃”而迅速地走到了一起，此刻翻脸，速度也是如同翻书，冷冷地道：“你想做什么？她……”
他差点说出“她可是我日后的王妃”，话到嘴边，想起李玄度那日的威胁，急忙憋了回去。
“……她可是我的好友！你敢勾她，我就和你绝交！我没你这样的外甥！”
韩赤蛟一愣，先哄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勾她了，成不？”
小王子狐疑地盯着他：“当真？”
韩赤蛟指天发誓：“当真当真，我要是哄你，就让我阿爹出师不利，吃个败仗！”
可怜广平侯韩荣昌，在天水弄得灰头土脸，此前靠着匆忙赶回去的李玄度才救了难，没想到自己京都里的儿子还这样在背后诅咒自己。
小王子转怒为喜，但终究还是不放心，催他回去，说自己得空了就去找他玩，终于把人赶走，这才转身进去。
菩珠问了句韩府世子，小王子道：“他被我赶走了！”
前世小王子出事，似在这一年的秋。
还有好几个月。
菩珠心里正想着这事，忽然外面又来了人。
驿卒来传话，说有人送来了一卷油布归还给她。
没想到姜毅连这么小的事都不忘，竟真的派人送回来了。
菩珠急忙出去，来到驿舍门口。
来送东西的，是菩珠昨晚看到过的一个杂卒。对方恭恭敬敬地说，牧监令吩咐他，代为转达对小淑女热肠相助的感激之情。
菩珠问他们何时回去。
杂卒道：“马匹已经送至太厩。既入厩，便无事了。今日便就动身。”
菩珠一怔，眼前浮现出昨日豪雨中的那道身影，心中不知为何，忽有点淡淡的难过，道：“你等一下，我去取些干粮，你们带着回去路上吃。”说完匆匆回到住的地方，对阿菊道：“阿姆，帮我去驿丞那里买些好的干粮。大将军今日要走。”
阿菊点头，急忙出去了。
菩珠将自己那些剩下的干净糕点也包了起来，预备一起拿出去，正忙着，听到小王子问：“刚刚那些人是谁？大将军是谁？”
菩珠看了他一眼，他一脸好奇之色。便道：“姜毅姜大将军。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的名声就已天下皆知。”
“我知道了！”
没想到怀卫竟跳了起来，满脸都是兴奋之情。
“我的骑射师傅阿布林经常对我说起他，大将军姜毅！师傅说他是战神转世，战无不胜，从没有人能打败他！”
怀卫的两眼放光，口里嚷着：“他现在也在这里？我要去看他！很早以前我就想认识他了！”
菩珠有点惊讶，远在西域的怀卫小王子竟然也知道姜毅。
但是显然，对于怀卫的这个愿望，她是无能为力的。
姜毅就要走了。他是姜氏的亲侄儿，倘若他自己都过而不入，必定是有他的考虑。她作为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贸然领着怀卫过去？
菩珠哄他，说姜毅有事，不能见他，下次再说。
怀卫来这里有些时日了，渐渐明白了一些这里和银月城的不同规矩，脑瓜子又转得快，立刻道：“我一定要见到他！我去求我外祖母！她只要说好，肯定就行！”说完撒腿跑了出去，命跟着他的随卫立刻去蓬莱宫帮自己征得外祖母的同意。
蓬莱宫中，一个年老的陈姓女官轻手轻脚地走进一间并不大的宫室，对着卧在榻上的一位老妪禀了情况。
老妪缓缓地睁眼，低低地道：“是姜毅回了？”
“是。说他昨日到的，亲自为太皇太后您送来了两匹宝马。”
女官说完，见老妪似想起身，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老妪坐稳后，问道：“怀卫如何知道的？”
“小王子今早去崇业里驿看菩家的小淑女，据随卫言，似是小淑女昨日入京，在西永乐门遇到了姜公子，方才应是从她口中听到的消息。”
女官一顿，望了眼老妪，带了点小心，又道：“说，姜公子昨夜落脚在西郊的便桥驿，今日便要回上郡了。”
老妪沉默着。
室角，一只兽炉口中吐着袅袅香烟，宫室里无声无息，听不到半点声音。
“把姜毅叫回来吧。”
老妪忽地道了一句。
说着这句话，她仿佛回想起了什么往事，带了点混浊的眼底涌出一片伤感似的愁绪，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让他见见怀卫的面也好。见了再去吧！”
老女官恭声应是，朝着老妪躬了躬身，待要退出去时，忽听老妪又开口问：“玉麟儿呢，有消息吗？他何日到？”
听到这个名，老女官的眼角不自觉地溢出了一丝欢喜之色，轻声道：“正想寻个机会叫太皇太后您知道呢。说天水那边的事已经平定了，秦王殿下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快的话，这几日应就能到了。”
老妪道：“一年一年，再一年，也不知他如今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的声音萧瑟，缓缓地卧了回去，面朝里。
“这回回来了，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多住几日再走吧。”

第24章
红尘紫陌，日暮黄昏。远山前的一片暮色里，掠过了一群归巢鸦鸟的影。
姜毅和同行的七八名马场杂卒已将京都抛在了身后。一行人纵马在驰道之上，越去越远。
天快要黑，野风也越吹越劲，迎面呼呼地来。
姜毅纵马于道，却渐渐走神。
昨夜后来回到便桥驿，那位认识他的驿丞私下给他送来酒，被他婉拒之后，闲谈了几句，他从驿丞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西狄使团来了，月前便到，当时队伍庞大，驿丞还顺口提了一句，说来的除了西狄使节之外，还有西狄国的小王子。
因为是当年和亲远嫁的金熹长公主所出，这驿丞当时还特意留意了一下，告诉姜毅，小王子八九岁的样子，黑卷头发，大蓝眼睛，生得甚是健壮可爱。
驿丞随口闲谈，又感慨了几句，便因有事匆匆去了，留下姜毅，这一夜再无法入睡。
漆黑里，他凭着驿丞寥寥几句的描述，想象着她孩儿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心里生出了一个冲动。
他想要走进那座放逐又彻底遗忘了他的城，亲眼看一看那孩子的模样，他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纵然卷发蓝眼，在他的脸上，也依然依稀能够寻见她那张美丽容颜的影。
自然，这念头只是一掠而过。
十六年前，从她出塞那日起，他便永远地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她。
十六年后，他怎还可能去做出如此孟浪的举动。
于她又有何益？
天色越发阴黯，暮色迅速四合。
离前头的下一个驿点，还有几十里路要赶。
姜毅很快回过神来，驱散了脑海里的杂念。
因为太皇太后大寿的缘故，最近路上多奔走着各郡去往京都的送贡与朝贺队伍，此外还有不少来自西域的如同西狄国的番邦使团，动辄数十上百人，所以沿途驿舍入夜往往爆满，运气不好的话，连大堂也挤满了睡地铺的人，似他职位低微又到的迟的，便无法入住。
在野地露宿过夜，家常便饭。
随他出来的这七八人，不但跟着赶路，一路还照顾马匹，都已十分疲倦，能早到，就尽量早。说不定运气好，今夜还能轮到一张能枕头的床。
姜毅喝了一声，叫众人加快速度，自己也策马前行，耳中灌满了风声，忽然这时，风声里夹杂了一阵隐隐的呼唤之声，仿佛身后有人骑马追了上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有道影子沿着驰道，从京都的方向正疾驰而来。
“姜牧监令留步——”
声音变得清晰了。
此人骑的是匹极好的快马，很快能看清人影，似是一名宫卫。
姜毅略一迟疑，停了马。
宫卫迅速追到近前，翻身而下，奔到他的马前，向他出示了代表身份的令牌，随即见礼道：“姜牧监令，太皇太后知悉你今日到，命你入城，今夜入住崇业里驿，明日再走也是不迟。”
姜毅惊讶，想了下，问道：“太皇太后可还有别的懿旨？”
宫卫摇头道无。
姜毅这次入京并无打算入城，更没想过别的什么，只是想用如此一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姑母七十高寿的由衷祝贺而已。
姑母会这么快就知道他到来，令他有些意外。且下的这个命令，乍听也是没头没脑。
但她既特意如此派人追上了自己，还这么吩咐，应该有她的道理。
姜毅想了下，对看着自己的手下道：“你们继续前行，在前头的驿置里等我，我去看看，事毕便回来与你们汇合。”
众人应是。姜毅掉转马头，随宫卫一道原路返回，回到西永乐门时，天已黑透，城门自然再次关闭，这回却未遇到任何盘问，城门卫似知道这宫卫的身份，一听他叫门，迅速打开，予以放行。
今夜晴夜，或是因为临近太皇太后的大寿，城内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喜庆。天虽然黑了，道路两旁的灯火却辉煌如昼，行人往来不绝，街市熙熙攘攘，热闹如同白天。
姜毅下了马，沿着街道朝前走去，迎面不时有年轻夫妇抱着小儿女，说说笑笑地从他对面走了过来。
没人留意这个风尘仆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他牵着马，默默地穿过故都街巷，终于来到了崇业里驿。
驿丞不认得他，但应该是接到过命令，正在门外翘首等待，待听到他自报姓名，眼睛一亮，忙躬身，恭敬地让他跟随自己入内。
姜毅跟着驿丞穿过驿舍，最后来到后院一间看起来颇为清净的独立小舍之前。
“您请入。”驿丞说道。
姜毅压下心中疑惑，抬手推开虚掩的门，迈步走了进去，还没行几步，就听见对面的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从门里跑了出来，冲着自己飞奔而来。
是个男童。
“你就是姜毅姜大将军？”
男童停在了他的面前，用快活的语调高声问他。
院中有灯笼，借着灯光，姜毅看得清清楚楚。
八九岁大的男童，黑色的卷发，大大的蓝眼，胖乎乎的，健壮可爱，他仰起脸正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神色显得好奇又兴奋。
姜毅低着头，望着这个五官带有明显异族血统，却又仿佛似曾相识的男童，定住了。
男童问完话，见他不应自己，也没任何反应，脸上刚开始的好奇兴奋之色渐渐消失，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地道：“我叫阿势必，我娘亲还给我起了另外一个名字，叫怀卫。我以前就听我师傅常提你，说你是战神转世，大大的英雄。我听说你来了，很想认识你，就去求了我住在蓬莱宫的外祖母。你是不是……”
他偷眼看他。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终于小声地问，语气显得有点担忧。
菩珠站在门后，望着这一幕，忽地若有所悟。
春秋卫昭伯之女许穆夫人，长大后远嫁许国穆公，成为了许穆夫人。她心系故国，为故国奔走，不遗余力。
怀卫，怀卫。
想来，在许穆夫人的梦里，应当也时常会出现她故国的山水和故人。
远嫁了西狄，要和别的女子共同分享一个丈夫的金熹大长公主，应便是自比许穆夫人，这才会将她的幼子起名怀卫吧？
菩珠从来没有见过金熹大长公主，也不知她到底是如何一个人。
但这一刻，望着院中那对俯视和仰望着对方的一大一小的两只人影，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帝国大长公主，她的心中忽又惆怅无比。
姜毅终于回过神。
他凝视着这个名叫怀卫的男童，她的儿子，双眸一眨不眨，高大的身躯缓缓地蹲了下来，蹲到这孩子的面前，和他平视着，随后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卷曲而柔软的发。
“不，我很喜欢你，怀卫。”
他眼眶有点发热，用温柔的语调微笑着说道。
“真的？”
“是！”
姜毅用肯定的语调应了他，重重点头。
小王子又兴奋了，竟怪叫一声，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仿佛为了和人分享他此刻的兴奋之情，他转头，冲着菩珠嚷道：“你看！大将军他真的来了！他说他喜欢我！”
菩珠的心情顿时也好像被感染了，迎上姜毅投向自己的目光，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请他入内。
“大将军，本来我是想自己去追你的，可是他们不让，就让我在这里等！可把我给气死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要是他们害的我见不成你，我就打算三天不吃饭！”
怀卫是个自来熟，刚开始的那点拘束很快就没了，伸手扯住姜毅的袖，张口抱怨个不停。
姜毅忍不住哈哈大笑，这十六年来唯一一次的大笑，笑声畅快，将这孩子单臂一下抱了起来，抱着他便朝屋里走去。
菩珠将地方让给了他们，自己躲在屋里没再出来，但隐隐不时听到有笑声传来，基本都是怀卫的动静。
时辰一刻一刻地走了过去。
亥时末，外屋的动静消失了，耳畔变得安静无声。
阿菊叩门，示意说，姜毅要走了。
菩珠出来，看见怀卫已经睡着了，趴在榻上，身上盖着姜毅的外衣。
菩珠送姜毅。
他深深地最后凝视了一眼在睡梦中也咂着嘴仿佛梦见了吃食的小王子，走了出去，停在院中，朝着北面蓬莱宫的方向，下跪郑重叩首，随即起身，叫她留步。
菩珠道：“一路平安。”
他微微颔首，朝外继续走去，走了几步，忽停住，转过身，低声却又一字一字地道：“多谢小淑女。”
菩珠目送前方那道高大身影大步而去，直至消失在了夜色里。
熟睡的怀卫被宫卫抱上马车，送回蓬莱宫去。在他的梦境里，往后除了吃食，或许还会多出一个变得清晰的英雄的影。
次日，郭朗妻严氏坐着马车过来探望菩珠。
不管内中如何，从事实说，正是因为太子太傅郭朗的一封上书，才引出了祖父的翻案和最后的平反正名。
菩珠向郭朗妻下拜道谢，严氏笑吟吟地扶起她，说了一番自己丈夫与菩珠祖父有着半辈子交情，一切都是应当的场面话，叙完话后，望了眼四周，道：“此地驿馆，人员杂乱，谁都可以进来，不宜久居。菩家故宅虽也归还了，只是那日我特意去看了眼，一塌糊涂，便是修整，没半年恐怕不能入住，况且你又孤身一人，便是修好了，一个人住也是不便。我视你如同亲孙女，你若不嫌弃，待圣上召见过后，我便接你去我家，地方虽小，但空屋子还是有的，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来，好歹也是我与太傅的心意。你意下如何？”
菩珠家的故居在东北归仁里那一带，八年前菩家获罪后，宅子被匠作局所占。前世菩珠入京后，就是被郭朗妻接去郭家居住的，直到她后来成了太子妃，嫁入东宫。
在外人看来，她住在郭家，顺理成章。
菩珠不打算改变上辈子的这种事，答应了下来，再次道谢。
严氏很高兴，执住菩珠的手，亲亲热热地又说了些话。送走郭朗妻后，傍晚，宫使来了，传话说皇帝明日召见菩珠，命她做好准备入宫。
在菩珠抵达京都三天之后，这一日，她乘坐来接她的宫车，抵达皇宫。
皇帝在侧殿月桂殿接见了她。
孝昌皇帝四十左右的年纪，脸容端方，颏下蓄须，天子威仪，自是令人不敢直视。他褒奖了菩珠祖父当年的功勋，勉励她几句，宫人随后宣了皇帝对菩家孙女的封赏，封亭主，享一亭百户的食邑，另赐五百帛，一万钱。
亭主通常是宗室嗣王之女的封号，以菩家这种大臣之家来说，也算是破格的恩赏了。
菩珠叩拜谢恩，见完了皇帝，在之前接她入京的宋长生的引领下，又相继去拜见上官皇后和贵妃胡妃。
皇后和贵妃自然都是和颜悦色。菩珠应对无错，又受了一堆赏赐，终于结束，回到驿舍。
郭朗妻派人来，说明日接她到家中去。
当晚，菩珠正和阿菊收拾东西，忽然外头又来了一位宫使。只不过这回不是皇帝那边的，而是来自蓬莱宫。
姜氏太皇太后传话，让她明日入蓬莱宫。
菩珠记得前世是在皇帝见完她三天之后，姜氏才召见了她。
这辈子，比前世提早了三天。

第25章
对于菩珠来说，比起应对她熟悉的皇帝和上官皇后，来自姜氏太皇太后的这场即将到来的和前世显然已经发生改变的召见，她是不敢存有半分的懈怠之心。
姜氏召她入蓬莱宫的时辰是午后，这天她依然起了个早，在阿姆的服侍下慢慢沐浴，待长发晾干，便更衣，换上刚得的礼衣。内是一层素纱中单，外穿青质大袖连裳，衣领和袖口均饰有精细而美丽的卷草花纹，腰身系着绯色腰带。因还是闺中少女，没有佩戴命妇用的以金银琉璃装饰的花钗，只将一头青丝全部梳起，露出了她修长而白皙的脖颈。梳好发式后，照时下京都通行的女子应时样式，在素额上点了一朵菱花形的朱钿，鬓上簪了一朵新剪下的绯色牡丹，牡丹正衬她腰间所系的大带颜色，肤光莹洁，亭亭玉立。
晌午后，来接她的宫车停在了驿馆之前，阿姆送她到门外，穿过前堂，一路之上，男子皆是频频回望。
她上了宫车，在阿姆关切又欣喜的目光注视之中，朝着蓬莱宫出发而去。
菩珠记得前世姜氏是在她日常用作接见的嘉德殿里见的她。但是这一次，虽然引她进去的还是从前那个陈姓的老女官，但地点却和上次不同了。
她被带到了芳林苑。
顾名思义，这里是蓬莱宫的园林所在，芳草鲜美，泉水潺鸣。姜氏已午休毕，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日常宫装，坐在一间四面开阔的水阁的锦榻上，怀卫趴在她的膝上，身子扭啊扭的扭个不停，好像是在撒娇求着什么，对面是个和菩珠年纪仿佛的宫装少女，肌肤白皙，下巴尖俏，容貌秀美，看着怀卫，用把团扇掩嘴而笑，站在周围的十来个宫女也低声地吃吃笑个不停。
姜氏亦是笑呵呵的，气氛看着极是融洽。
陈女官叫菩珠稍候，自己走了上去，笑道：“菩家孙女到了。”
怀卫扭头，立即从姜氏怀里钻了出来，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欢喜地嚷道：“你可来了！我央求外祖母让你来这里玩，外祖母就答应了！你快过来！”
他的语气十分亲热。
宫女们全都止住笑，看了过来。
那宫装少女扭头，神色中也带了点惊讶。
菩珠不敢托大，朝怀卫微笑点了点头，为避免他再嚷出什么别的不大适合这场合的话，立刻朝着锦榻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敬叩首。
姜氏面上倒是不见什么惊讶之类的表情，只看了眼菩珠，点头便命她起身过来，叫人赐座。宫女立刻捧坐，菩珠恭声道谢。
怀卫也跟着回来说：“外祖母，那你让她吃吧！我就看看，我不吃，行不行？”
天气渐渐转暖，晌午已有体热之感，方才怀卫吃了一点冰鼎里镇过的瓜果，以前没吃过凉的，嘴巴还馋，姜氏不让他再吃，他就使劲撒娇，方才正好被菩珠到来打断，此刻想了起来又开始磨。
姜氏无奈，笑着摇头，只好命人再去取些过来，道：“这个吃了真就没了，再耍赖，外祖母可就生气了。”
“知道知道！”
怀卫用力点头。
宫女很快取了瓜果来。鲜灵灵的樱桃，黄澄澄的枇杷，红艳艳的荔枝，壳上沾着清露，十分诱人。
“吃吧！”姜氏道。
怀卫嗯嗯点头，手伸了出去，忽然想了起来，对菩珠道：“你也吃！”
菩珠低声道：“多谢小王子。小王子你慢慢吃。”
姜氏望着她目光慈和，微笑道：“你便是菩猷之的孙女？今年多大了？”
“禀太皇太后，上月恰满十六。”
姜氏道：“好年纪啊，正当花儿一样。这些年在河西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菩珠将自己逢大赦后得杨洪收留的事略略提了几句，垂首道：“并未吃什么苦，多谢太皇太后关心。”
姜氏看了她一眼，便问杨洪，听得他和菩珠父亲的渊源之后，叹道：“原来如此！是个重情义的人，难得。”又问他如今在做什么。菩珠将他升官的经过提了下，道：“我入京离开前，他是河西知宣威都尉。”
姜氏道：“忠肝义胆是第一位的，何况还有本事。这样的人，必能为朝廷效大力。让他再历练个两年，我看便是河西都护也能做了。”
菩珠拜谢：“我代杨阿叔谢过太皇太后的看重。”
姜氏又问她家中如今还有什么人。菩珠提了下阿菊。姜氏得知她天哑，从菩珠八岁发边起便一直伴在左右，不离不弃，显得微微动容，问是哪里人，被告知是京兆下的万年县后，转头对老女官道：“赐衣，赐金帛，你再叫万年县为她立记，以忠义之名，载入乡志。”
老女官应是。菩珠忙从座上起身，再次下跪叩首谢恩。
姜氏摆了摆手：“如此忠仆，实属少见，如何褒扬都不为过。”
怀卫在一旁，两只眼睛一边瞅着二人说话，一边吃果子，嘴里塞得满满，含含糊糊地道：“外祖母，我们地方这么大，我想让她住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姜氏笑了，问菩珠：“你意下如何？”
菩珠心知肚明。
姜氏若是真的想留她住在蓬莱宫里，直接开口就是，何必问自己。
她立刻道：“多谢太皇太后和小王子的美意，我是求之不得的。只是郭太傅与我祖父交往多年，他夫妇二人视我如同己出，已经说好，接我住到他家去。”
姜氏点头：“这样也好。”转头对怀卫道：“你想见她，可以常常接她来这里玩。”
怀卫有些不乐意，但毕竟八九岁了，也有些懂事，且这次出发前，母亲再三叮嘱，命他一定要听外祖母的话，不可胡闹，嘟了嘟嘴：“好吧。娘亲叫我听外祖母的话。”
姜氏笑着摸了摸他圆圆的脑袋。
怀卫趁机道：“那让她今天就留下来玩！”
姜氏望向菩珠。
菩珠忙道：“不敢叨扰太皇太后和小王子。”
姜氏这回道：“不必如此拘束。老身是听怀卫说与你相熟，才将你接进来随意说说话的。我这里确实太空了，平日人也少，跟前就只一个宁福。你们年纪相仿，往后你可常来，我这里也热闹些。”
宁福便是坐在一旁的宫装少女。
菩珠自然知道她是谁，便是前梁太子留下的女儿，名叫李慧儿，宁福是她的郡主号。前梁太子当年获罪自杀，东宫随之覆巢，当时她才六七岁，被姜氏收养，这些年一直跟着姜氏住在蓬莱宫里。
前世菩珠对她印象不深，只觉她性格沉默，仿佛很是胆小，平时深居简出，哪里也不去。明年姜氏去世后，第二年孝满，就被上官皇后做主嫁了出去，夫家是门落魄的老世家——以她的特殊身份，在失了姜氏的庇护后，京都那些正当兴盛的世家大族谁会愿意娶？似乎驸马对她也不好，嫁过去没两年就生病死了。
可以这么说，前世在这座皇宫里，这个前梁太子的女儿，算是菩珠唯一一个印象尚可且觉着有些同情的女眷了。只也仅此而已。毕竟和她没交情，且自己当时不过一个区区太子妃，也要看人脸色步步小心，能走好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的精力和能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宁福听到姜氏提及自己，悄悄看一眼菩珠，垂下了眼眸。
怀卫终于吃完了，打了个饱嗝，用宫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坐不住了，喊菩珠和他出去玩儿，又叫宁福：“你也来。”
姜氏含笑点头：“去吧，当心些，刚吃饱，别乱跑。”
姜氏既发话了，菩珠只得遵命，李宁福也跟着起身走了出来，后面的宫女纷纷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近旁一座立在水边的亭前，亭子里摆着一副棋，怀卫看见了，便嚷要玩下棋的游戏。
菩珠陪怀卫下了两局棋，皆输，怀卫得意洋洋，觉得天下第一，菩珠看了眼默默坐在一旁石凳上的李宁福，笑道：“我不会玩，还是请郡主陪你下吧。”
怀卫正在兴头上，忙叫李宁福来，菩珠就把位子让了出来。
怀卫趴在案上，和李宁福专心致志地走着旗，菩珠看了眼对面不远之外的那座水阁，透过窗，看见姜氏没有走，依然靠坐着，仿佛闭目养神，边上就静静地陪着那个老女官。忽然走进去一个宫女，似乎传了句什么话，过了一会儿，一个衣着华美头戴花钗的美艳妇人带着个人进去了，朝着姜氏行礼。
这妇人是上阳长公主，名叫李丽华，当今陈太后的女儿，孝昌皇帝的亲姐姐，领着儿子来看望姜氏，叫了声皇祖母后，指着儿子笑吟吟地道：“蛟儿也好久没来看望您老人家了，甚是想念，今日嚷着想看您，我便把他带来，好让他也尽些孝心。”
韩赤蛟躬身行礼，口里喊了声皇曾外祖母安。
当年生了明宗的已去世的陈嫔才是这一脉的血亲长辈，姜氏是宗法上的嫡母长辈。当然，宗法高于血亲。从前便是陈嫔还在时，上阳长公主也常带着儿子来蓬莱宫尽孝。
姜氏让韩赤蛟免礼，问了他几句近况，得知他最近都在读书上进，含笑称赞。
长公主笑道：“可不敢当曾外祖母如此之夸，我就怕他得意，回去又松懈了，还得您老人家管教才好。上次就是听了您老人家的话，回去了才收心用功读书。”
姜氏道：“蛟儿，你若真的听曾外祖母的话，曾外祖母便和国子监祭酒说一声，收你做个弟子，有他亲自教导，你学业必能长进。”
韩赤蛟何来心思读书，今日不过是被自己母亲揪着耳朵给扯来的，一听，心里发慌，忙道：“我家中的书还没读完，且等我先读完，曾外祖母再为我拜师可好？”
长公主怕儿子再丢丑，忙打发他一边等着，自己上前，将带过来的一只匣子呈上去，道是前两日得的两支百年老参，今日特意送来，略表孝心。
韩赤蛟方才进来的路上，就瞥见了石亭里的那一拨人，眼睛尖，一眼发现了菩珠，这才知道她今日也来蓬莱宫了，心里直叫运气好，趁着母亲和姜氏说话，悄悄地退了出来，一出来，拔腿就往石亭奔去，到了近前正要现身，看见怀卫，又踌躇了下，停下脚步，藏身在水边的一簇枝叶后，偷偷看着亭子里的人。
菩家的小淑女青衣绯带，额点朱钿，发簪牡丹，和前日的模样很不一样，另有一种盛妆之美，只见她从亭子里下来，坐在了水边的一张石凳上，近旁水光潋滟，衬得她愈发肤光明洁，整个人光曜灼灼，韩赤蛟一时看得目不转睛，舍不得把眼睛挪开片刻。
前世李承煜立太子妃一事，菩珠后来才慢慢知道，这个身为太子姑母的上阳长公主曾在暗中插过手。所以方才见她来了，便留意起了那边的动静，坐到亭子边上的下风口，侧耳倾听水阁那边的说话声。一开始，话声模模糊糊，仿佛都是些闲聊，片刻之后，长公主忽然拔高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听说他夫妇竟打主意，想把侄女再嫁给煜儿！他家侄女要是合适也就罢了，也不看看长得什么样子，更是毫无品行可言！我听说，皇后前两日还把人接进了宫，让太子也去，安排见面。皇祖母，您说说，这叫什么事？煜儿前头立的是他上官邕的女儿没错，只也没这个道理，太子妃就一定要再从他上官家出，您说对不对？上官邕这是想干什么，当这是他们上官家的天下吗？”
果然，长公主今日来蓬莱宫，说的事是和李承煜的婚事有关。
菩珠随即听见姜氏的声音也隐隐传来，问道：“上官邕的侄女若是不好，你觉着谁家合适？”
长公主顿了一顿，道：“这本也不是我的事，我不过是疼爱煜儿，出于关心，这才挂心多嘴了两句。若说合适的人选，我觉着姚家的女儿不错。”
长公主李丽华和李承煜的母亲上官皇后两人不和，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人尽皆知。她推荐的姚家女儿名叫姚含贞，前世菩珠被立为太子妃后，姚含贞不久之后，也入了东宫做了侧妃。
姜氏沉默了片刻，道：“煜儿的婚事，你还是去问问积善宫的意思吧。”
积善宫是陈太后的居所，位于长安宫中。
长公主道：“母后身体一向不好，何况长者在，她向来对您十分敬重，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氏道：“我老了，整日在这里只知道昏睡，如今外头人家里的事不大清楚。若你母后也没话，煜儿的婚事，还是皇帝自己定吧。”
水阁里静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菩珠听到长公主又开口了，只是这一回说的不再是李承煜，竟变成了李玄度。
菩珠听到这个名字，心微微一跳，更是屏住呼吸，凝神捕捉那边飘来的说话声。
“……四弟这几日应快回了吧？先前我收到驸马家书，对四弟是赞誉有加。不过说真的，不是我为驸马开脱，这回天水那边出的乱子实在太大，比河西更甚。驸马指挥人马，本来眼看就要捉住逆王了，谁知逆王狡诈，叫他借地势竟逃脱了。四弟去了后，和驸马一道合力，这才将人给捉住，乱子也就平了。这回回来，我必会叫驸马上书请罪，无能险些坏了大事，辜负了皇弟对他的信任。不过，四弟此次功劳极大，一定要好好封赏！”
姜氏声音低沉，听不大清楚她说了什么，但很快，长公主嘹亮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四弟年纪也不小了，说真的，之前蹉跎，我是看在眼里，有心无力，想起来就难过，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幸好如今全都好了！这回趁着皇祖母您的大寿之喜，一定要给他安排一门好亲事。再蹉跎下去，实在不像话……”
长公主正说着李玄度的婚事，忽然这时，一个宫人从外疾奔而入，径直朝着水阁跑去，神情激动，竟然不顾宫中规矩，一边跑，一边大声地喊：“秦王殿下回来了！秦王殿下回来了！”连着喊了两声，迎面看见陈老女官匆匆奔出来，噗通跪在地上，欢天喜地叩首：“禀陈阿姆！秦王殿下回来了，来看太皇太后了，人已经到了！”

第26章
京都西那座高大而雄伟的永乐门，见证过李氏皇朝将军远征英雄凯旋的无上荣耀，也见证过公主出塞西风孤雁的秋雨潇潇。
今日，六月初夏，京都正当花木如茵之时，这座城门之前，又来了一队有些不同寻常的人马。
领马在前的是位年轻男子，劲腰直背，寻常的一身青衣，全身唯一能够暗显他身份的，便是腰上束的那条以犀玉为玦的腰带，非普通之人能用。
他的后头跟着十几名身材孔武的骑马昂藏汉子，一行人到了城门之下，停了下来。
最近天天有大队人马要入城。城门卫看了一眼，正要过来例行盘问检查，忽然被身后的卫士令叫住。
这个卫士令吃了那日不认得姜毅的亏，知皇城水深，最近必还有各种人物出没。虽说沈旸下令，说什么谁都一视同仁，但那就是放屁的话，若真的遇到不能明里得罪的人物，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这几日变得分外谨慎，怕自己不认得人，特意将个老卒调来跟在身边。方才这一行人刚靠近，老卒便附耳告诉他那个年轻男子的身份，道是今上的四弟秦王殿下，哪里还敢阻拦，忙上前见礼，随后予以通行。
李玄度叫叶霄带人先入驿馆落脚，自己第一时间去了蓬莱宫。
阙妃早早去后，他几岁起便居于蓬莱宫，直到十四岁那年出宫另外开府。蓬莱宫里的宫卫，几乎全是老人，这些年就没怎么变过，他一张脸就是通行证，在宫门外一站，立刻被迎了进去。他得知太皇太后人在芳林苑的水阁里，直奔而入，通行无阻，快要到时，听见侧面远处水边的石亭里传来人语之声，一听便是怀卫的声音，正在嚷着通吃通吃，于是瞥了一眼。
果然是怀卫，正和一个像是他侄女宁福的少女在亭子里下棋，但石亭旁不远外的一簇花木之后，却还躲着一个男子，背影壮硕，鬼鬼祟祟偷看什么似的，顺着那人看的方向再瞥一眼，李玄度的脚步微微一顿。
水边坐了个青衣绯带发簪牡丹的少女，仿佛正在临水照影，顾影自怜。虽距离有点远，只惊鸿一瞥，这少女的穿着打扮也和从前截然不同，但李玄度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竟是菩家孙女。
她如何现身蓬莱宫，不难猜测。
李玄度人虽在外，但京都里的一些大事，已是了然于心。
就在他前段匆忙赶回西海郡的时间里，菩猷之翻案正名，他的孙女也被召入京。
既入了京，以她哄怀卫的手段，趁机到太皇太后面前露脸，再正常不过，不来反而奇怪了。
只是这偷窥的男子会是何人。
可以来蓬莱宫，应是皇室中人。
李玄度从十六岁后到现在，在父皇驾崩的那一年，从禁闭了他整整两年的无忧宫匆匆回来，未几去皇陵守陵。
三年后第二次回，没几天又远赴边郡。
差不多八年的时间，他只回过两次京都，皆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小辈长大，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体型壮硕……
李玄度忽然想了起来，有点像是他的外甥韩赤蛟。
这到底是在做甚？
李玄度心中忽然隐隐不悦，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忽见前方陈女官满脸喜色地从水阁里出来，便敛了心神，收回目光，快步走了过去。
“四殿下！”
老女官欣喜地唤了一声，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是阙人，聪敏有见识，多年前以女官身份随阙妃入宫，从小起照顾李玄度，李玄度对她也十分敬重。见她落泪，靠过去低声道：“阿姆，这些年你半分也未曾老！依然蓬莱宫中第一美，我皇祖母也胜不过你。”
老女官噗嗤一下轻笑出来，拭着泪，嗔道：“都多大了，怎还是小时候的样，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就知道讨人喜欢！快进去吧，太皇太后面上不说，心里怕不知道有多想你了。”
李玄度望了眼水阁的入口。
午后微风习习，一片挡光用的青幔飘拂着，青幔之后，细细一缕香烟飘了出来，袅袅散开，安静得像是他小时候午困醒来的那个世界。
他立刻大步登上那条木质的廊道，进到水阁里，走到坐在当中锦榻上的一个白发老妪面前，一把撩开袍角，双膝落地，人跪在了她的膝前。
李玄度仰着他那张从小就惹人爱怜的俊脸，笑嘻嘻地道：“皇祖母，玉麟儿回来了，让皇祖母记挂了我这么多年，死罪！”
姜氏低头，望着膝前这一张脸，半晌没有动，只是眼角慢慢地湿润了，忽然抬起手，扇了一下他的脑袋，低声叱道：“越大越不成样，张嘴说的这是什么话？”
李玄度仿佛吃痛，嘴里“嘶”了一声，摸了摸头，复笑道：“皇祖母老当益壮。打的这一巴掌，堪比我小时爬长生殿顶溜下瓦来吃的教训还要疼。”
他幼时顽皮，又得父皇宠爱，胆大包天，七八岁时爬上所居的长生殿殿顶，骑在正脊上看外头的风景，不理下面跪了一地求他下来的宫人，结果不小心从上头滑了下来，幸好一个名叫骆保的少年宫人奋勇冲上来接住了皇子，他是没事了，那个骆保倒是折了胳膊。过后明宗后怕，虽也责备幼子，但重罚却施在了那些“失职”宫人的身上，被姜氏知道了，亲自笞了他一顿，自此他才老实了些，不敢再去爬殿顶。
多年前的幼时往事，忽从他自己嘴里这样说出来，姜氏也是忍俊不禁，端详这个从小养在自己身边的孙儿的样子。见他眉沾风尘，比自己印象中的模样清瘦了不少，忍不住有些伤感，抬手爱怜地抚摸他方才被自己打过的头，眼角又红了。
李玄度这回没再卖乖，老老实实地跪着任姜氏抚自己的头，低声道：“孙儿一切都好，皇祖母放心。皇祖母这些年身体可好？”
姜氏点头，这时长公主上来，笑着劝道：“四弟也回了，我瞧着他比从前看着更精神了，皇祖母你的大寿圆满了！快莫伤心，应当高兴才是……”
她嘴里说着，自己倒拿手帕按了按眼角，也不知是欣喜还是伤感，作拭泪状。
姜氏很快从初见孙儿的情绪中平定了下来，放开了李玄度。李玄度这才从地上起来，朝长公主见礼，笑着叫了声皇阿姊。
长公主放下帕子，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喊救命，听声音似乎是自己的儿子，一惊，奔到窗边看了出去。
对面那座石亭之畔的水边有人掉了下去，正在水中使劲扑腾，水花四溅，呼救声声。
长公主“呀”了一声，慌忙奔了出去，一边奔一边喊人。
等她奔到水边，亭子里跑出来的宫女们已经七手八脚地把韩赤蛟拽上了岸。
他坐在地上，跟只落汤鸡似的。
长公主就只这一个儿子，平时溺爱，见状吓得不轻，扑了上去，问他人怎么样。
韩赤蛟还有点惊魂未定，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方才他躲在树枝后看菩家孙女的美态，看得入了神，连身后的动静也没觉察。当时菩珠已听到宫人喊着李玄度来了的话，有点紧张，想赶紧回到石亭里去，就起了身。
韩赤蛟见她要走了，忍不住现身凑了上去，不料身后还有个怀卫，一头冲了过来，质问他想干什么。
韩赤蛟当时满眼满心都是菩家淑女，没提防怀卫突然冲了过来，吓了一跳，后退几步，想寻个借口解释一下，没想到一脚踩空，就跟菩珠之前一样，整个人掉进了水里，这才有了方才的这一场乱。
姜氏和李玄度也已赶到。
姜氏担心，急忙命人去唤太医。
“你怎么回事？好端端怎么掉下水了？”长公主一边替儿子擦脸上的水，一边问。
“我就问了一句我大外甥，他想干什么，他就自己跳了下去！”
怀卫立刻跳了出来嚷道，满脸惑色。
韩赤蛟看着菩家小淑女，嘴巴张了张。
他要是辩解，说自己是被怀卫吓的，怀卫说不定就要说他勾引菩家小淑女。
万一母亲因此不喜小淑女，自己往后还怎么娶她？
念头在心里转得飞快，韩赤蛟干脆承认了，点头道：“天气太热了，我就想下水，忘了不会游水。”
长公主又生气又心疼。
周围十几个宫女围着看，还有一个自己之前没见过的穿着礼衣的美貌少女，看礼衣的花色品级是亭主，立刻便想到了最近京都命妇口中时常提及的菩家孙女，想必就是她了，更觉丢脸，扶着儿子站起来，先去换衣。
菩珠也是有点糊涂，刚才根本就没看见韩赤蛟是怎么掉下水的，当时就听怀卫喊了一声你想干什么，接着身后“噗通”一声，转头就见他人在水里了。
虽然这个理由有点不合常理，但他自己都认了，应该就是那样的情况？
李玄度也来了，就站在对面。
她没想到今天到蓬莱宫，竟会碰到刚回京的他。不想引他注意，趁着韩赤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不动声色地退到宫女们的身后，低头不动，等长公主扶起儿子走了，这才抬眼，却撞到了两道投向自己的目光。
李玄度盯了眼藏在宫女后头的菩家孙女，搀着姜氏也回了。
菩珠心微微一跳，望着前头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着恼，还有点委屈。
之前说她勾引他侄儿李承煜，她痛快承认，确实那是事实。
但这个他的外甥，她是根本就没半点儿兴趣，恨不得没碰见过才好。
这个人前世害得怀卫出了意外，这辈子肯定也是个丧门星，遇见了就没好事。
李玄度却那么看自己，这是什么意思？
菩珠心中不快，更有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
她压下心中这令她感到不安的感觉，再留片刻，等太医赶来看过了韩赤蛟，说他无事，长公主带着儿子匆匆离去了，她便随怀卫回到姜氏面前，说不好再打扰，自己该出宫回去了。
李玄度就在姜氏一旁，方才正陪着在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姜氏正在笑，见她入内告辞，点头道：“也好，今日我这里有事，就不留你了，改日你再入宫来坐。”
菩珠垂眸没看李玄度，恭敬应是，下跪拜别，起身后，垂首退了出去。

第27章
今日这趟蓬莱宫之行，经历之糟糕，感受之恶劣，完全出乎菩珠的意料之外。
回来的路上，她的情绪控制不住地低落，心思重重，回到驿馆，遇到了郭朗妻严氏派来在等她的管事，说接她去郭家了。
阿菊早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也搬上了马车，就等她回来了。
菩珠不想让阿菊觉察自己情绪低落，免得她无谓担心，就笑吟吟地把姜氏太皇太后给她的恩赏转告了她，说应该很快就会送到。
阿菊既欢喜，又感动，感动于小女君竟然时刻不忘自己的那点所谓“忠义”。
其实在她看来，她根本就没有为小女君做过什么。
菩珠抱了抱她，心情忽然就好了些，方才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流逝走了的力气，仿佛突然也回来了。
在阿菊面前，她都报喜不报忧，更何况别人，怎会让人知道她真正的喜怒哀乐。
等马车抵达郭家，她下了车，面上早挂上了应当有的欣喜感激的笑容。
严氏亲自引着菩珠到她住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后西厢的小巧院落，屋子布置得整齐而洁雅，院中还种了石榴和芭蕉，这时节，正石榴吐红，芭蕉肥绿，看着甚是喜人。
严氏说这是她出嫁了的女儿从前的闺房，屋中的用具等物都是新换的，隔壁则是她孙女云娘住的屋，说云娘刚定亲不久，明年出嫁，往后她二人正好可以作个伴。说着就把孙女唤了过来和菩珠见面。
郭家的孙女云娘，是真正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柔可亲，据菩珠所知，她嫁的那位夫君也是门当户对，琴瑟调和，夫妇举案齐眉。
前世有的时候，当在东宫背着人将委屈和苦楚往心里咽的时候，想起郭太傅家的孙女，菩珠就会有点自怜和羡慕。
倘若自己不是小时遭逢家变，倘若菩家一直那么保持下去，想必后来的自己，想必也会是郭云娘的样子。
当然，这一辈，菩珠不再羡慕了。
她早就想清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走的路也注定各不相同。何况，品尝过了权力滋味的人，谁会轻言蔑视和放弃？会这么做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圣人，第二种被权力反噬，痛彻入骨。她既非圣人，上辈子也根本就没尝够权力的滋味，何来的反噬？
真要说痛苦，那就是没有抓稳权力带来的痛苦。所以这辈子她才要尽力去弥补遗憾。
安顿好后，菩珠请严氏带自己去拜见郭朗，以表对他的感恩之情，却得知了一个消息，说是太子来了，正在书房与太傅谈经论道。
菩珠便心知肚明，太子这趟过来，必和自己有关。
果然被她料中。
天黑后，严氏说太傅已无事，可以带她去了。菩珠到了郭朗面前，向他拜谢。
郭朗满满的长者之风，安慰了她几句，让她往后安心住在这里。拜谢完，菩珠出来，回到住的地方，一进去，阿菊递给了她一封信。
是太子离开前，让随行的心腹宫人偷偷送来的，约她晚上出来见面，说他有重要的话要和她说。
临近太皇太后大寿，这几天，京都的家家户户开始在门口陆续挂出各种灯笼。
姜氏在民间极受爱戴，她过七十大寿，民众为她用这种方式贺寿，无不心甘情愿。寿日还没来临，入夜后，几条主街上的华灯便一夜比一夜璀璨，已经开始有人按捺不住晚上夜游街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分热闹。小家出来的女子直接出门。大户则讲究得多了，除了奴仆跟随，一般还会戴张幂篱，免得万一被登徒子给冲撞到了。
菩珠和严氏说了一声，道自己想出去看灯。严氏只当她小孩子心性，一口答应，派了两个家丁跟随。菩珠便在阿菊的陪伴下，戴上幂篱出了门，来到信上约好的不远之外的隔街桥头，果然看见了李承煜，一身寻常人的衣裳，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菩珠让家丁和阿菊在原地等着，说自己过去见个故人，走了过去，停在他的面前，掀开遮面的幂篱。
李承煜双眸闪闪，用抑着激动的声音低低地道：“总算见着你的面了！我没想到你竟能如此顺利归京！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可见连上天也在成全你我了。你进京的第一日，我便想来找你的，只一直寻不着机会。今日听说你被接到太傅家，总算让我有了个机会出来。我是告诉你一件事，母后想立他们上官家的侄女做我的太子妃，还有陈家的女儿，不止如此，我还听说我姑母推荐姚侯之女。我怎可能答应？这两天我想来想去，不如先下手，我打算明日就去面见父皇，向父皇提出立你为妃的请求！”
菩珠道：“不可！我们河西分开之前我对你的叮嘱，你都忘了吗？你什么都不用做，更不要主动到陛下面前提及我半句！”
李承煜略一迟疑：“我没忘。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我如此？什么都不做，万一定了别人，到时你怎么办？我不想委屈你做侧妃。我是想着，趁目下你菩家声誉空前，父皇也拟施恩于菩家的的机会，提出立你为妃，父皇应当会考虑的。”
菩珠之所以这么劝阻他，是因为前世，她之所以能做太子妃，根本就没李承煜什么事，靠的是他周围的那些人。
那些人分两拨主心骨，一拨是上官和陈家，一拨是上阳长公主。
上官家原本力推自己的侄女，后来发现皇帝似乎没什么兴趣，应当是不想外戚过于坐大，便果断地放弃了自己家的侄女，改而支持与自家交好的陈家陈祖德的一个适龄女儿陈惠媛。
眼看事情就要成了，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太皇太后大寿的那个晚上，竟然爆出陈惠媛和府中一个侍卫有私情的丑闻，还闹得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
这下彻底绝了希望。
后来菩珠根据消息推测，这事极有可能是长公主从中插了一脚。甚至很有可能，那个侍卫是之前就被买通的。须知驸马韩荣昌和陈祖德本就一直暗中较劲，这回两人一同平叛，陈祖德在河西顺顺利利，韩荣昌却险些铩羽而归。最不希望陈祖德女儿做太子妃的人，非长公主莫属。
上官家这边的两个人都没了希望，剩下的合适人选，就只剩与长公主交好的姚侯姚家女儿了。
上官又怎可能轻易拱手相让，便指使自己人上折，诋毁姚家。
两方争斗不下，最后据说是一个大臣上折，推举菩猷之的孙女，认为无论是家世亦或德才，皆为不二人选。
菩珠便如此进入了众人的视野，两家权衡之下，没有理由反对，皇帝也予以首肯，最后一致认可，菩珠就是这样，在前世，做了李承煜的太子妃。
所以这辈子，也用不着他去使什么劲。万一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菩珠摇头：“正是因为他们相互较劲，所以才有可能都不成事，这就是机会。你什么都不要做，更不要开口主动提我，你就当不认识我。”她一顿，“我不想你万一因我而落下一个好色之名。能不能做你的太子妃，我随命就是了。若是做不了，日后能做你的侧妃，我亦无妨。”
李承煜目光凝定在她的面容之上，片刻后，道：“能识得你，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我听你的。”他咬牙，“你放心，就算你现在做不成太子妃，日后我也一定会让你心想事成。”
菩珠含笑点头：“多谢太子殿下。”她扭头看了眼周围，“殿下若无事，我先回了。殿下你也早些回。”
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要走。
“你等一下！”
李承煜忽然叫住了她。
菩珠转头，他手里多了一只玉镯，灯火之下，碧绿通透。
菩珠一顿，下意识地想缩手，却来不及了，她的一只手已被他握住，镯子也套在了她的腕上。
玉腕碧镯，交相辉映，灯火下煞是动人。
菩珠却有点尴尬。
脱自然不对，不脱，好似感觉有点怪。
李承煜柔声道：“这镯有一双的，另一只暂时放我这里保管，待日后你我大婚之时，我再将另一只也帮你戴上，可否？”
菩珠硬着头皮：“好。”说完见他还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似乎不舍得放开，扭头看了眼身后，正好来了几个结伴赏灯说说笑笑的坊间少女，急忙趁机抽回了手，和他道了声别，放下幂篱，随即转身匆匆而去。
她回到郭府，进了屋，阿菊看见了她袖子下滑出来的遮不住的镯子，显得有点诧异，抬头看她。
菩珠本来不想让她发现的，脸有点热，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阿姆你莫担心，没事的。我自己知道。”
阿菊的目光担忧，最后终于还是被她哄去休息了。
菩珠脱下那只玉镯，对着烛火照了半晌，忽然想通了。
这辈子本来就是冲着太子妃的位子去的。现在李承煜给了自己这样的承诺，多好。最起码说明目前为止，她步步都是成功的。
所以她到底在尴尬什么，又有什么可尴尬的？
菩珠终于心安理得了，愉快地把定情信物用罗帕包起来，藏进梳妆用的漆奁的最下层，呼出了一口气。
睡觉去！
……
蓬莱宫空置多年的长生殿，今夜终于灯火复明，点点如星。
李玄度歇在他少年时住的旧寝堂中。
被选中派去服侍他的那个侍婢，是蓬莱宫中最美的一个女孩儿，今夜更是成了其余年轻宫女们艳羡的对象。
小侍婢怀着忐忑而欢喜的心情，轻抬她套着白罗袜和丝面鞋的纤巧双足，在灯影里慢慢地走进了秦王的寝堂里。
六月初的夜，蓬莱宫整夜凉风过廊，殿内幽凉。似她们的卧榻都还铺有夹絮的铺盖，否则会有体凉之感。
秦王看起来却很怕热。
他的身上竟只披着一件薄罗月白直领长袍，正倚在榻上，腰后枕了一只靠，床头金涂银的灯树上燃着七八支大烛，烛火耀耀如银。
他的一只手搭在他支起的膝上，掌心轻握书卷，面颌微微后仰，姿态闲适而潇洒。
她本以为他在读书，但很快很就发现，殿下双睫微垂，目光凝定，似正陷入某种凝思之中。
这般玉树琼枝的人，他的心里，会是在想什么人呢？
能在他的心波之上投下影，想来，是这世上最能叫人艳羡的人了。
侍婢暗暗地想。
她方已经仔细地沐浴过，洁净了自己身子上的每一寸肌肤，碧罗襦，长锦裙，含羞带怯，轻轻停在秦王的榻前，见他眼睫微微一动，抬起眼，视线转向了自己。
因为过度的紧张和激动，她仔细扑过粉的一双香肩甚至轻轻地打起了寒战，轻声道：“殿下，奴名彤珠，殿下可要休息了？”
李玄度道：“是陈阿姆选你来的？”他声音听起来也是如此的悦耳，语调平和，甚至带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彤珠顿时羞红了脸，垂下螓首，连耳垂也染上一层只有少女才能有的动人红晕，应了声是，声若蚊蚋。
李玄度道：“服侍了我，你就不怕日后，我再被发去无忧宫，发去守陵？一辈子或许都回不来了？”
彤珠道：“我心甘情愿。”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全部的勇气在这一刻仿佛都凝聚到了她的身上，她禁不住心潮澎湃，抬头望着面前这位年轻的男子，再次重复：“我心甘情愿！殿下！”
她真的如此，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一辈子。
李玄度斜睇她一眼，忽笑了。
“不，你不会愿意的。之所以你会如此说，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那般的日子，你不知那样的日子到底如何。一天一天，你的周围只有四面高墙，哪一个方向也不通，你一步路也出不去。你每天能做的就是看着自己的影被日头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周而复始，无穷无尽。白天过去，黑夜漫长，没有人和你说话。你会羡慕天上偶尔经过的孤雁，虽然落了单，但至少还能自由飞翔，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而你的青春，就将消磨在这个笼子里，你一寸寸地看着它死去，却没有半点救活它的法子……”
他的语气平淡，不疾不徐，却透着最幽深的寒冷和最无情的黑暗。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结束这样的折磨，看不见希望，一生或许永远只能就此渡过，最后死的时候，白发齿摇，也依然走不出去那困着你的四面墙。”
李玄度微笑：“这样的日子，你也心甘情愿地侍奉我一辈子吗？”
侍婢那用掌心轻抹过胭脂的娇艳面颊渐渐地失了颜色，脸色变得苍白。也不知是她双腿娇软站得乏力了，亦或别的什么原因，忽然腿一软，跪了下去，低头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陈女官亲自送了一盏宵夜来，搁在案上道：“殿下把人打发了？是嫌她笨吗？”
李玄度眼睛也没抬，只翻了一页书，微微一笑：“不合口味。”
陈女官望他一眼，摇了摇头：“罢了，随你自己吧。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见陛下。”
孝昌皇帝已收到了来自四皇弟的抵京折，十分欣喜，当即便传来口谕，让他今夜休息，明日召见。
李玄度唔了一声。
老女官看了眼他身上的单衣，关切地问：“你的身体这两年如何了？”
“无大碍。”李玄度一笑，“已经好多了，阿姆不必挂心。”
老女官还是怕他着凉，替他闭上大开的窗，这才离去。
寝堂恢复了宁静。
李玄度再读书片刻，便熄烛，仰面卧了下去。他在夜色中闭目，闷闷地想着白天的事，眼前便浮现了白日所见的那一幕，青衣绯带发簪牡丹的影，又想起傍晚怀卫对他告状，道他的外甥想要勾搭她。当时自己虽令怀卫闭口，不许出去胡说八道，在皇祖母面前也不能说半个字，但联想起她勾搭太子的手段，自己禁不住就要冷笑。
也就怀卫这种小孩子，才会被她蒙蔽了。
李玄度便如此闷闷地想了片刻，忽又想起方才的美貌侍婢，名字竟也带了个和她一样的字，一时厌恶。
或许是窗户被关闭了的缘故，李玄度只觉心火又起了一阵烧，扯散了衣襟也是无济于事，闷燥不已，遂翻身下榻，将方才被关闭的窗户全部再次推开了，呼出了一口气，这才终于觉着稍稍舒爽了些。

第28章
翌日，孝昌皇帝来到紫宸殿，第一件事，便是接见昨日刚抵京都的秦王李玄度。
紫宸殿是皇帝用作内朝议事和日常起居的宫殿，平日，大臣若能得入此殿议事，被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耀。
李玄度身着亲王朝服，行礼于殿前，口称臣弟拜见皇帝陛下。
亲切笑声里，皇帝从座上来到他的面前，亲手扶他起身，命他入座，说今日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兄弟，打量了李玄度一眼，感慨道：“这些年四弟你远在边郡，虽说是人尽其才，为朝廷治边抚民，功绩斐然，只是在朕眼里，四弟你还是从前的幼弟，每每想到西海偏塞，气候寒苦，朕便深感不忍，正好这次趁着皇祖母大寿，总算等到你应召入京了。你从前的王府故宅，这些年朕一直为你留着，为的，便是等你归京。这回知你回来，王府所需的奴婢阉人，朕命内府都安排了，你去看看，若有不当，直接命沈皋置换，那里如今便用作你在京中的便宅，这回务必多留些时日，代朕多为皇祖母尽孝。”
李玄度恭声应是，再次行礼，谢恩。
皇帝面噙微笑点了点头，再叙了几句离情，便谈及此次河西天水两地的乱局，提到广平侯韩荣昌，面露怫色：“韩荣昌实在叫朕失望，若非看在皇长姐的面上，这回定不轻饶。幸而有四弟在。你此次立有济危之功，更不用说一开始若非四弟你及时获知消息示警中枢，朕只怕河西天水两地，如今已酿出大变。朕定要好好封赏，如何都不为过！”
李玄度说一切皆是臣子的本分，不敢受皇帝陛下如此之隆恩。
皇帝叫他不必见外，这时忽然想了起来，又道：“鸿胪寺报，前来朝贺皇祖母大寿的番邦使团里，有阙国来使，使官不是别人，正是你的舅父。朕命人以头等贵宾之礼待之，下榻驿馆。你应也多年未曾与母族血亲相会了，必定想念，何时空了，尽管去看，不必有任何的顾忌。”
朝廷有规制，王子大臣一律不得与番邦使节私下交通，若有所犯，严重者以罪论处。
皇帝却对李玄度开口如此吩咐，恩宠之盛，可见一斑。
李玄度欣喜，再一次地拜谢，道：“臣弟多谢陛下隆恩，臣弟感激万分，择日便去驿馆探望舅父。”
这一场兄弟君臣的会面进行得顺利而愉快，棣萼之情，足以令人动容。
他从紫宸殿里走出来，殿外的一株虬枝老松树下，正立着今日那十几名等待入阁面见皇帝的文武官员，公服非紫则绯，皆为京都五品以上的职事重要官长。
众人一早来，在树下已等待良久，终于看见阔别了多年的秦王玄度从殿内迈步而出，知皇帝接见他毕了，纷纷上前笑着寒暄。有人称赞他英姿更胜当年，有人恭贺他为朝廷立下大功。
李玄度面带笑意和众人点头作为致意，看了眼独自还站在松树根旁的广平侯韩荣昌，他那个出身世家，然而显然逐年运气衰霉的姐夫。
见自己望过去，韩荣昌面露一丝苦笑，这时宦官出殿，唤大臣入阁议事。他朝自己点了点头，随即跟着前头的人，列队走了进去。
李玄度在老松下负手立了片刻，转身出宫而去，第二天到了驿馆，见到了自己那位已经八年没有见面的舅父李嗣业。
多年前被赐姓后，阙国的王族之人便以李姓冠名，舅父也不例外。
李嗣业四十多岁，衣着打扮与京都之人毫无不同之处，论气质更不像是以勇武而闻名的阙人。他面相斯文，面白留须，看着倒更像是读书之人，而非阙国小王。
他是李玄度的亲舅，舅甥感情颇深。李玄度十六岁那年若非意外出事，原本正是要出京赴阙国去探亲的。
今日李玄度已提前派人传过自己要至的消息，但见了面，李嗣业依然极是欣喜，亲自在驿馆外将人接了进去，迎入自己所居的馆舍之中，端详了他片刻，不住地点头，眼角微微湿润，随后屏退外人，舅甥叙话，李玄度开口问外祖父老阙王。
李嗣业笑道：“父王身体极好，就是挂念你。若知道你一切都好，他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的外祖父，阙妃之父，便是当年毅然决定投向李氏皇朝助力姜氏共同出兵的人。
李玄度回忆往事，动容道：“外祖如今应当也快七十高寿了吧？是我不孝，非但未尽半点孝心，反而累外祖牵挂于我！”
李嗣业笑道：“你外祖再过几个月便也七十寿了，你既归京，那时若还未走，方便能去一趟的话，见到你面，他是求之不得。”
他自己话音落下，便似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笑容消失，站起来至窗前眺了一眼外面，见无异，门外也守着自己人，方走回来，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方才不过是舅父的随口之言，你若不方便，不必特意去了，你外祖知你心意到便是，免得招来无谓的猜疑。”
当年梁太子事发，李玄度获罪后，这边便有人诋毁阙国，道阙人亦是梁太子的幕后支持力量。明宗当时盛怒之下，也曾派使者欲前去申斥，姜氏阻止。
这也是当年梁太子一案中，所有被卷入的人里，姜氏唯一一次出面维护的经历。
她亲自开口阻止，道当年若非得到老阙王的支持，那场倾举国之力的对狄大战也不可能顺利获胜。老阙王深明大义，绝不可能对朝廷生出异心，对他的怀疑，便如同是对自己的怀疑。
姜氏如此发话，明宗岂敢再施加动作，事情这才罢了。
如今事情虽已过去多年，但以李玄度今日依然敏感的身份来看，自然不宜再与阙国有过多的往来。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微笑：“到时我看情况吧。”
李嗣业点了点头：“不便的话，千万不必勉强。”
气氛随了方才这话题，变得凝重了起来。李玄度便笑着转了话题，问道：“方才只顾说话，忘了问候表兄妹。多年未见，他们都好吧？”
李嗣业也面露笑容，道：“都好。我这趟出来前，他们还问及你。”
他看了眼外甥，面若冠玉，神采英拔，想起了一件牵绊着自己的儿女之事，迟疑了下，知时机不对，终究还是没提，只笑道：“你若一切安好，大家便都放心了！”
……
菩珠那日出宫后，便深居简出，哪里都不去。过了两天，怀卫自己上门找她玩了。严氏热情接待，待跟前没了别人，怀卫告诉了菩珠一个消息。
他的四兄李玄度好好的王府不住，出城去紫阳观当道士，炼丹修仙去了！
紫阳观是城外一座有名的道观，观主李清虚是个世外高人，据说道行高深，城中很多权贵对他趋之若鹜，以能够与他交往为荣。
李玄度多年前守皇陵，在陪陵的那座万寿观居了三年，沾染了一身“仙”气，回来寄居道观，和道士往来，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
菩珠记得前世也是这样的，他在京都停留的时间，大部分居于道观。可笑以前她还被他给骗了，以为他真的一心修道，与世无争。谁知道全是他用以伪装的面具。
这辈子……
她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等着吧，这辈子她要是还心软，那她就真的白活一场，是猪了！
“当道士有什么好玩，四兄他是想成仙吗？你在想什么？怎么都不理我？”
怀卫咬了口阿菊端上来的吃食，嘴里塞得满满，看了眼魂游太虚的菩珠，含含糊糊地问。
菩珠这才回神，忙说无事。想起那个韩赤蛟，趁着跟前没有别人，道：“小王子，我觉着他有些不靠谱。不是我离间你们的关系，往后你别和他玩了，他叫你去哪里，你也别去！”
怀卫点头：“知道知道！”
现在就算不用她说，怀卫也不想和自己的“好外甥”玩了。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
“你也不要和别人说，是我不让你和他玩的。这是我跟你的秘密。”
怀卫又点头：“知道知道！”
他在郭家玩了半天，用了午饭，困了一觉，醒来回了蓬莱宫。他走了没一会儿，郭朗妻又收到了一封拜帖，是长公主投来的，道知晓菩珠住在了郭家，特意过来看她。
这两日，自从接菩珠回来后，严氏接待的贵客是络绎不绝，几乎都是来郭家探望和慰问菩家孙女的京都各家命妇以及女眷。
长公主很受陈太后的宠，孝昌皇帝和这个姐姐的感情也是不错，在京都一向是个人人都要巴结的对象。郭家和她从前往来不多，严氏见她竟也亲自要来探望菩珠，忙派人告知菩珠，让她准备一下。
菩珠记得前世没有这一出的，一时吃不准她的目的，只能换上见客衣裳，跟着严氏去接待长公主。
长公主乘坐一辆华车，在一众家奴和仆从的前呼后拥之下来到了郭府，见到菩珠，对她嘘寒问暖，说自己从前就十分敬重她的祖父和父亲，便是和她的母亲，也有过应答往来。可惜上天不开眼，菩家竟然遭遇如此变故，叫她想起来便觉难过。那日在蓬莱宫里和她偶遇，原本想和她说说话的，没想到出了点意外，故今日特意过来看她。
她的话说得漂亮，口口声声又满是长辈的关心和爱护，菩珠自然作出惶恐感激的模样，恭敬地陪着演戏。
郭朗妻留长公主用饭，她推脱了一番，竟也真的留了下来。菩珠陪坐。用完饭后，她稍歇了片刻，这才又前呼后拥地去了。
长公主去后，菩珠看着她赏给自己的华丽衣裳和精美首饰，没头没脑的感觉，冥思苦想了半晌，回忆着她的言行举止，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冷汗顿时浮出额头。
她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怀疑长公主突然上门看自己，会不会是和她的儿子韩赤蛟有关。
菩珠的这个猜疑，其实非常正确。
长公主李丽华今天之所以过来看菩珠，原因就是韩赤蛟昨日在她面前提出要娶菩家孙女的要求，李丽华这才知道儿子的心思，盘算了一番。
如果满足儿子的心愿，结下这门婚事，坏处有一个，菩家孙女是个孤女，没有本家势力可以倚仗，对自己，自然没有这方面的利益。
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菩家孙女是天恩浩荡的活象征和真人标志。倘若求皇帝赐了这门婚事，必定有助于提高自家的名望和声誉，显示皇帝对自家圣恩如故。这对于近期灰头土脸的丈夫而言，是一件有助于迅速挽回脸面的好事。
第二，显而易见，郭朗和菩家是紧紧地绑在一起了。他向世人证明了他和菩猷之的非同寻常的关系，也完全地继承了菩猷之生前的所有人脉和威望，往后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割裂的。这一点，从郭家把菩猷之孙女接来住在家中就能看出来了。从某种程度来说，郭家就是菩猷之孙女的娘家，所以也不能说菩家孙女现在毫无倚仗。若联姻成功，有助于和如今名望正如日中天的郭家打好关系，就算不能令太子和上官家离心，但至少，可以恶心下上官皇后。
所以昨天得知儿子的心思，李丽华没有当场答应，也没一口拒绝，只说考虑下，今天就先来郭家看菩家孙女。
近距离观察之后，李丽华相当满意，心里的那个念头就渐渐抬头。
菩珠一开始还不敢确定自己的猜疑，但当夜，严氏过来看她，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的，提了一嘴，说长公主私下向自己问她的生辰八字。
这下再没有半点可怀疑的了！
菩珠大惊失色，这一夜，彻底失眠。
她没有想到，在自己的计划路上，竟凭空这样跳出来一个前世和自己根本就没有过多余牵扯的韩赤蛟。
嫁给韩赤蛟？
这是绝对没法接受的事！
可万一长公主真的生出了这个心思，跑去皇帝那里开口的话，菩珠想不出来皇帝有什么理由会拒绝亲姐姐的这个看起来并不算过分的要求。
怎么办？
找李承煜？
菩珠根本就没想过。让他插一脚，只怕更会坏事，最后两边都落个空。
和郭朗妻挑明自己的态度，让她帮忙拒婚？
可问题是，以菩珠的判断，长公主就算有心，也不会在太子议婚的这个当口先替自己儿子求亲。最大的可能，她会在太子议婚结束后再着手行事。真要那样就晚了，现在又如何让自己开口让严氏帮自己拒婚？
菩珠心乱如麻，心里把那个黑胖子骂得千疮百孔，正无计可施，突然灵光闪现，眼前浮现出了一个人。
李玄度！
真的是太合适了，就让他帮自己去解决这个麻烦。反正他也知道自己对李承煜的那点心思，不怕开不了口。
至于为什么心安理得地去找他……
菩珠很快就替自己想到了一个理由。
很简单，他上辈子欠她一条命。利滚利，这辈子先要他帮这么点忙，不过是向他索要小小一点利息而已，没什么开不了口的话。

第29章
能用来替自己解决问题的人想到了。只要他肯，必能解决，而且解决得漂漂亮亮，不会给自己留任何隐患，这一点她相信他，也是她最看重的。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接下来她该如何说服他，他才能像前次在河西都尉府里那样答应继续成全她的梦想，这个必须得好好考虑一下。
就李玄度现在对自己仿佛比一开始厌恶更甚的糟糕境况而言，她想再故技重施，单靠诉说幼年悲惨往事流几滴眼泪再送扇花糕来博取他的同情心，恐怕是行不通了。一回两回都这样，眼泪流得再漂亮也是没用。
但菩珠并不打算放弃。
现在这个情况，和争宠是同一个道理。想要从一个人的身上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就必须把一个人的弱点吃透，所谓的打蛇七寸。
世上的人各种各样，各有缺点。有人爱财，有人好色，有人图的是虚名。
李玄度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没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自己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子。
菩珠想前世的李玄度，想今生河西初遇的李玄度……想了大半夜，终于在心里慢慢地有了一个想法。
老实说，如果不是这次情况太特殊，搞不好极有可能坏了自己的前途，在没有能力实现之前，她是真的不想和任何人提及这件事。
这本是她心底里深藏的谁也不能碰触的地方。
但现在她能想得出的或许可以打动他的法子，就只有这么一个了。她只能试一试。
就算最后不成功，最坏的结果，不过也就是他不肯帮自己，没什么实际损失，顶多更厌恶自己罢了。
事不宜迟，她在心里计划好，第二天便寻郭朗妻，说听说安国寺的那株老牡丹，今年花开得格外盛，想趁最后的花期去赏花。
安国寺的牡丹今年开花迟，败花也迟，到现在花朵还挂枝，但估计也就只剩下这最后几天的花期了，京都里的男男女女趁着天气晴好，这几日纷纷去赏花，安国寺俨然又迎来一拨新的赏花潮。
严氏自己忙，脱不开身，安排管事用马车送她去。菊阿姆因为常年劳作落下腰疾，这两日正好有点痛，菩珠劝她不必随自己同行，在家中休息，只叫婢女带上吃食篮、伞具、衣物等等出游必备的物件，一道出了门。
顺利到了安国寺，差不多晌午，在寺里得了一间用作歇脚的禅房，吃过素斋，胡乱看了一圈牡丹，菩珠就对管事和婢女说自己乏，要休息，让他们自管赏花游乐去，傍晚一道回去就是了。
打发走跟前的人，她换上包袱里预先准备好的一套男子衣裳，将长发梳作小髻，束于顶，戴上小帽，套上屐子，趁人不备，从山寺的后门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今日出来的真正目的地，自然是紫阳观。
道观距安国寺不远，早晚相互能听对面山门之后传来的晨钟暮鼓之声。很快就到了。
道观的香火本来就没寺庙兴盛，何况这里今日也没牡丹可赏，香客全都去了那边，这边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一个道童坐在台阶上打着瞌睡。菩珠入三清殿跪拜上香，献上香火钱后，向道童打听秦王，得知果然来了这里，已经几日了。
菩珠道：“劳烦童子，可否领我去秦王殿下的观舍？”说着往道童手里放了几个钱，笑道：“去买果子吃。”
道童欢天喜领她去，穿过几座大殿，经过一道墙，到了道观西侧，指着前头台阶道：“大王就在那里修道。”
菩珠望见一片郁郁苍苍的千年松柏，尽头一座观舍，门楣之上，横着“玉清殿”三字匾额，耳畔只有几声不知哪里发出的清脆鸟鸣之声，愈显四周寂静。她沿落满松针的石阶上去，来到门前，看见两个守卫拦着，便报上名字，说秦王认得她，她有事求见。
她虽青衣小帽，但身形脸容声音全是女子样子，守卫对望一眼，一人进去，很快出来，道秦王闭关，不见外人。
菩珠怎轻易掉头，问何时闭关出来，守卫闭嘴不语。菩珠猜李玄度不见自己，只好道：“我还认得叶卫士令，他在吗。”
守卫不耐烦了，上前驱赶，菩珠被驱下了台阶，却不走，一直在台阶下徘徊，良久，叶霄匆匆出来了，看了眼她的模样，皱眉道：“小淑女，殿下这几日清修，外人一概不见，你快走！”
菩珠恳切地道：“我真的有重要事要见秦王，就占他片刻功夫而已，恳请卫士令再替我通报一声。”
叶霄道：“小淑女，说了殿下清修，你怎不听？罢了，你要等，自己等便是。”丢下她转身上去了。
既打定主意到了这里，没见到人，菩珠怎肯走，绕着观舍围墙走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可钻的空子，围墙也是高耸，自己不可能爬进去，只好又回到门前，准备看机会行事。
她一等便是大半个下午，李玄度始终没有露面，她也没什么机会可乘，倒是天色慢慢转阴，头顶乌云密布，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松林里风声簌簌。
要下雨了！
转眼之间，豆大雨点落下，肩上衣裳便被打湿。
菩珠心中焦急，急忙再次来到门前，请求见叶霄。
叶霄转到后殿，望着前方那道青幔后的若隐若现的身影，迟疑道：“殿下，外头要下雨了，小淑女还不走，应当是真有事……”
“说了不见。她要淋雨，淋便是了。”一道声音从青幔后传了出来，语调冷漠。
叶霄无奈，只得再次出来，站在门口，对着菩珠道：“小淑女，殿下今日真的闭关，天要下雨，你还是速速回去……”
“殿下！”
菩珠望着他的身后，忽然眼睛一亮，面露喜色，高声喊了一句。
叶霄下意识地扭头，身后空荡荡并不见人，意识到是被她骗了，但还没来得及转回头，菩珠已将他一把推开，从他身边飞奔而入，朝他方出来的后殿方向奔去，径直冲到那张正随风舞动的青幔前，一把掀开，口中道：“殿下——”
她的声音蓦然凝固，脚步也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殿内幽森森凉汪汪的，一尊半人高的紫金大香炉后，李玄度肩上只披一件宽大的白色直领鹤氅道袍，腰松松系带，锁骨下的胸膛，露出了半片。
他赤着双足，一膝弓起坐在一张紫竹云床之上，面向着大开的西窗，手握一壶酒，正微微仰脖，直接对着壶嘴在饮酒。
风大作，从西窗涌入，殿内青幔狂卷，他垂在云床下的袍角和大袖也随风狂舞，听到动静，偏过脸来，只见眼角潋滟，眼底赤红，一道艳红色的葡萄酒液正沿他脖颈那凸出的喉结流下，如一道血，慢慢地流到胸膛，最后渗进那片散乱衣襟之中。
菩珠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闭关”。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吃惊不已。
李玄度咽下了方喝的那一口酒，喉结随他吞咽动作，上下微微滚动了一下。
“小淑女！你怎如此行事！”
叶霄有点气急败坏，这时追了上来，见状，慌忙向李玄度请罪，道是自己失职。
李玄度恍若未闻，手依然握着酒壶，冷冷地瞥她一眼：“见我何事？”
叶霄一顿，知主上是要留她了，便也不再强行赶人，只恼火地看了一眼菩珠，退了出去。
菩珠这才回神，忙道：“殿下，我知我冒昧至极，但我遇到了一件难事，我所知的人里，除了殿下，无人能够帮我，故不得不来此求见，恳请殿下助我。”
李玄度淡淡道：“太子也不能助你？”
“不能！”菩珠语气干脆。
“除了殿下你，谁都不能助我！”
李玄度嗤笑了一声，随手将酒壶放在脚边，歪过身体，靠在云床头上，脸偏向她。
“哦，说来听听。”他的语气是漫不经心的。
菩珠的眼睛顿时有点没地方放的感觉，最后只好盯着他身前的那只大香炉道：“长公主昨日来郭家探望我，还向郭太傅妻问我的生辰八字，她极有可能是想替她儿子娶我。我不能嫁他。”
他没有反应，一动不动，看着她。
或许是微醉的缘故，一双眼珠色泽暗沉，泛着琥珀的深色。
菩珠尽量忽略来自于对面的一种无形的但却幽幽的压力之感，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勾引你外甥。是他那日自己跟着小王子来驿馆的，不信你可以问小王子，我绝对没有骗你。我承认，我确实对太子用了点手段，但除了太子，别的人，我绝无半点想法……”
李玄度忽然仿佛变得不耐烦起来，或者是他喝醉了，从云床上坐了起来，伸足下床，下去的时候，衣袖勾了酒壶，壶倾覆在云床上，艳红的酒水流了出来，漫在紫竹榻上，迅速地染红他道袍的一角。
他看都没看，赤足踏地。
“我为何帮你？”
他冷冷地道，从她身边经过，随即朝外大步而去。
菩珠转过身，盯着前头那个离开的在狂风里道袍涌动的背影，用清晰的声音说道：“为了将我父亲的亡骨从异族敌人的荒原里接回来！”

第30章
为了将帝国使官菩左中郎将的亡骨，从他牺牲的异族敌人的荒原中接回来。
这便是菩珠想的到唯一一个或许可以再次打动他的理由了。
之所以下如此的判断，她有自己的依据。
不说之前在都尉府的那个晚上，他亲口向自己承认，他是因为敬重自己的父亲，所以当日在福禄驿舍才给了她钱。光是从最近河西、天水的叛乱事件来看，虽然他醉心权力，谋划逼宫和夺权，但在涉及国义这一点上，他还是一个算是靠谱的人。
他被封西海王，名为抚边，实则是个偏地闲王。让他老老实实地待在封地里，或许这才是皇帝的本意。
不能怪皇帝对他有如此的戒备，以他从前的事，换成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没法视若无睹。
所以，对于他如此敏感的身份而言，除了知他的西海事，别的，哪怕就是获悉了消息，最明智，或者说，最明哲保身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高高挂起，由它乱去，当不知道就好。
这个道理，菩珠都明白，她不相信李玄度不明白。
但他怎么做的？
他及时传信中枢予以警醒，从而避免了那两地原本极有可能将要持续动荡的一场大乱。
这说明什么？应该不是他蠢到如此的地步，而是谋划夺权之余，这个人也还有那么一点家国为先的胸怀，还存有他作为皇族该有的一点血气和担当。
作为一个日后注定将会是敌人的人，菩珠无意再多探究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的这一点“胸怀”，却是可以成为现在被利用的弱点。
“殿下，我的父亲当日牺牲在了万里之外的乌离，连遗体也未能获得应有的对待。我听说是有一个战败投降过去的国人于心不忍，暗施援手，我父这才得以埋尸荒野。他为你们李氏皇朝和帝国献出了生命，这么多年，你们给予了他如何的回报？莫说迎回他，连他仅剩的一个女儿也无辜受冤充边八年！”
“我有如此一个心愿，征服乌离，将我父遗骨收归故里！难道他不配得到这最起码的待遇吗？所以我恳求殿下，你今日不仅仅是帮我，你是在帮一个为了李氏皇朝和帝国献出了生命的忠臣，菩左中郎将，帮助让他的遗骨日后能够回归故里，和他所爱的妻合葬，尚飨祭祀，如此而已！”
大风呼呼地从西窗中涌入，菩珠身旁青幔狂卷，李玄度停在前方的殿口，依然背对。半晌，菩珠见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盯着自己。
“故而，你想做太子妃？”他发问，声音低沉。
“是，再做将来的皇后！权力是最起码的！有了它，我才有希望去实现我的心愿！”她毫不讳避，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殿内人声又断了，耳边只有呼呼风声。
菩珠再等待片刻，望着殿口门槛前那道大袖飘飘衣袂舞卷的背影，轻声问：“殿下，你能再助我一次吗？”
窗外忽地掠过一道闪电，继而有焦雷从头顶滚过，雨点倾泻而下，从那扇大窗中斜淋而入，很快将窗槛和地面渍湿，水痕慢慢地晕开，越变越大。
李玄度终于转过身，负手立于殿口，眼眸依然发红，冷冷道：“你要我如何助你？”
菩珠心中一松，立刻道：“听闻后日太皇太后大寿过后便是太子选妃。法子我都已经帮你想好了。待大寿之夜过后，你帮我把世子藏起来，长公主丢了儿子，必定着急，何来心思再想这事？待太子选妃过后，你再将世子放回来。”
“你倒是自视甚高，现如今便笃定你必能选中做太子妃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菩珠含含糊糊地道：“尽人事，听天命。”
待长公主一伙人在姜氏的寿日坏了陈家女儿的事后，立刻就把韩赤蛟给“藏”起来，如此，自己被推举为太子妃时，长公主连儿子都丢了，还何来的心思从中作梗？
自然了，她口中的“藏”，意思不言而喻，以李玄度的聪明，也就不用她明说了。
她顿了一顿，“我自己若叫人去做这事，也不一定不能成，但可能有点难，且以世子的身份，我担心万一失手有后患。但如果是殿下您，必定轻而易举，也绝不会让人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李玄度唇紧抿，片刻后开口，唇角略微扭曲：“你年纪不大，做事为达目的，向来便是如此不择手段？”
菩珠避而不答，只道：“殿下，你这次帮了我，我若顺利上位，日后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的。毕竟，我有把柄在你手里，不是吗？”她的语气十分诚挚。
李玄度不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菩珠怕再不回去，那边郭家的管事和婢女到处寻自己，道：“殿下你答应了吗？你给我一个准。你若是不愿帮我，我便自己另外寻人。我知道你向来爱护后辈，你放心，我绝不敢对他有任何的不利，只是让他几天不露面罢了……”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郭家罢！”
他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生硬。
菩珠心里却是再次松懈了下来，感激道：“多谢殿下，那我就当你是答应了，不敢再打扰殿下清修，我先走了。”
提到“清修”，她实在控制不住，眼睛悄悄地瞟向那只倒在云床上的还淅淅沥沥往下滴着葡萄酒液的酒壶，忽然发觉他的视线扫了过来，一凛，忙收回目光，朝他行了个深深的拜谢礼节，随即朝外走去。
李玄度依然那样衣襟松散，负手立在殿槛之前，也不退开让道，就冷眼看着她。
菩珠要出殿，就必须从他身前经过。快到门槛前时，她的鼻息中忽然闻到了一缕混杂着淡淡檀香的酒气。
和他靠得已是极近了，虽然殿内光线昏暗，但她却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留在他喉结和胸膛上的暗红色的酒水残液。
或许是紧张，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屏住呼吸，垂眸，小心翼翼侧身从他身前经过，免得自己万一不小心碰触到他，冒犯了他。
就在这时，窗外又是一道雷声，紧跟着，一阵夹杂了濛濛水气的狂风再次从大窗中涌入，身后“哗啦啦”巨响，菩珠下意识地扭头。
墙边那些叠在架子上的道经黄卷也被狂风卷了下来，纷纷掉落在地。
黄昏，暴雨，殿内光线更加暗沉了，仿佛已经天黑，酒气也变得愈发浓郁，直钻肺腑。
菩珠不敢再停留，急忙扭头，迈步欲出，不料头上戴的那顶束发小帽竟也被风给卷了下来，髻子本就绾得不是很牢，失了帽的束缚，髻子瞬间松脱，满头青丝散跌而落，又被风卷扬起来，菩珠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片长发如灵蛇般朝他飞了过去，缠在了他的面颈之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闭了闭目，受了冒犯似的，僵硬地将脸给扭了过去。
菩珠慌忙从他颈上胡乱拽回自己的发，捡起地上小帽，头也不敢回，飞快地迈出门槛，落荒而逃似地奔出大殿，定了定神，胡乱戴回帽子，冲着还站在门外的叶霄道了句“方才多有得罪”，低头便冲进了外头的雨帘里。
她奔下台阶，正要冒雨赶回寺院，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叶霄的呼唤之声，扭头，见他从后追上，递来一把伞，道：“小淑女小心些！”
菩珠感激地接了过来，朝他道了声谢，打伞遮着雨，匆匆出道观，很快回到了安国寺。
寺里午后的看花人早就已经散光了，郭家的管事和婢女也发现她不见了，正焦急地在寺里与僧人到处寻找，忽然看见她现身，松了口气，全都奔了过来，看着她的打扮，有些惊诧。
菩珠收了伞，笑道：“午后困觉醒来，自己去后山转了转，没想到下了大雨，被阻了，方回来，倒是叫你们担心了。”
众人见她回了，忙安排上路回城。菩珠换回衣裙，待入了城，雷阵雨却又歇了，原本那黯如夜色的天又渐渐明亮了起来。
回到郭家，严氏见天气突变，正担心着，见她安然归来，也就松了口气，叮嘱她赶紧回屋歇着。
菩珠回到住的院子，沐浴出来，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窗前，阿菊帮她慢慢地擦干长发，她望着窗外那一枝滴着雨水的石榴，托腮回味今日和李玄度见面的经过，出神之际，郭朗妻送来了一碗姜茶，说怕她淋雨着凉。
菩珠接过喝了，感激道谢。
严氏让阿菊去看下小淑女的晚食，又打发走了屋里的两个婢女，菩珠便知她有话要和自己说。果然，听她笑道：“昨日长公主私下向我问你的生辰八字，我这里还没有。我是把你当亲孙女看待的，你若信得过我，往后你的婚事，便由我替你物色，你觉着如何？”
菩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应声道好。
严氏见状，心中暗暗点头。
昨夜她将长公主可能看中菩家孙女的事告诉了郭朗，这才知道，这几日，有门生私下已向郭朗提议，推举菩家孙女为太子妃。
郭朗不允。
他自己的孙女今年满十七了，就这两个月定下的亲事。如此晚，对于郭家的门第而言，有些反常。
原因很简单。在那道天雷劈坏明宗庙殿之前，郭朗也在指望孙女能成为太子妃，所以这两年一直没有议亲，但在那道天雷劈了下来，他顺势成功晋位，并且确切得知，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之位也即将落到自己头上之后，他便立刻将孙女的婚事给定了下来。
水满则盈，月满则亏，在官场浸淫了大半生的郭朗深谙个中道理。位子太过显著便会招妒，菩猷之便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以他如今的地位，家中若再出一个太子妃，在他看来，长远并非好事。坐稳现有的位子，牢牢占住太子太傅和将来帝师的头衔，便就足够了。外戚的身份，往往是把双刃剑，弄不好便深受其害。
所以听到门生举荐菩家孙女为太子妃的提议，他当场予以否决。
菩家孙女现在已经和他绑在了一起。除了上述原因，他亦看重名誉，不想让政敌拿这件事作为抹黑他的污点，攻讦他利用菩猷之的孙女沽名钓誉捞取利益。
郭朗妻明白了郭朗的意思后，便作了一番盘算。
太子妃的人选，从半年前起便在议论了。现在看起来，上官家希望不大，应该是从姚家和陈家的女儿里择一。
所以，关于长公主联姻的意向，也要看最后太子妃的结果如何。
如果是陈家女儿上位，便把婚事推掉，不可因为这门婚事而明里直接得罪上官家和陈家。
但如果最后是姚家女儿被皇帝选中，则可以考虑答应婚事与长公主联姻，毕竟，权臣与时更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想当初，煊赫一时的梁家和姜家，如今不也一蹶不振？结下这门婚事，也算是为自家日后铺了一条后路。
郭朗妻思量过后，来探菩珠口风，见她如此乖巧，显见是从前吃了太多苦，如今好容易靠了自家才起复，是把自己郭家视为唯一依靠了。
她心中满意，握住了菩珠的手，语气也愈发亲热，让她好生休息，往后安心，自己定会为她选一个好人家。
送走满口声声为了自己好的郭朗妻，菩珠心中冷笑。
人心隔肚皮。世上多亲生父母也未必替子女打算，何况是自己和郭家的关系？
前世若靠郭朗夫妇，她也不可能做太子妃。是作壁上观的胡贵妃指使人提议立自己为太子妃，最后这才中了选的。
现在，只要摁住长公主这边，不出乱子，一切应该还是会照原来那样发展下去的。
凭了李玄度今日最后丢出来的那一句话，虽是在叱她，命她老老实实待在郭家，但其中的含义，并不难品。
他应该是会帮自己了。
……
深夜，李玄度单衣仰面，卧在观舍寝堂的卧榻之上，双目盯着对面素墙上悬着的那副道家两仪四像绣像，想着今日菩家孙女给自己出的那个主意，竟要他绑人。
这女子，外表美貌柔弱，心肠却阴暗如斯。
还有什么事是她那个脑袋想不出来，不敢做的？
李玄度嗤之以鼻。
以菩左中郎将的风度气节，竟会有如此女儿，实是可惜。
罢了，看在她父亲的份上，最后再帮一次便是。
他不再想，卷衣翻身，赤足下地。
他体热易燥的暗疾，至今也未能完全恢复，索性不吃药了，只要入夏，便寄居幽凉之所，跟前无人之时，更是一身清凉。
他到了墨案之前，俯身提笔，写了封信，唤入叶霄道：“明早将此信传给广平侯韩荣昌。”
叶霄接信而去。
李玄度顺手拿起案角那册道观真人李清虚前两日给的养生道经，回到榻上，仰了回去，随意翻了翻，瞥见卷上有“引鬓发”之法，曰，头为诸阳之会，发乃肾所主，肾属先天，属坎水，酒本为水，具火性，正与坎水相应云云，忽便想起今日她出殿时头上小帽被风吹落，长发竟扑卷到自己自己面门的一幕。
凉凉滑滑，似灵蛇附肤，令他当场陡然生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她一走，自己立刻就沐浴更衣了，但此刻想起来，脖颈被她长发卷过的位置似还有些发痒。
李玄度颇觉厌恶，遂起身，寻了块雪白的帕子，擦了擦脖，又丢了帕，这才熄灯，伸了个懒腰，睡了下去。

第31章
韩荣昌第二天收到书信，被告知是正在紫阳观里清修的内弟李玄度亲笔所书。
他比李玄度大了将近二十岁，二人名义为姊兄内弟，但年龄相差实在太大，加上李玄度十六岁后获罪便远离京都，本来无多交情，但此次，他领命前去平定天水之乱，运气不好，刚到就遭逢暴雨山洪，先折了一些人马，行踪也随之泄露，天水王又不好对付，平叛受挫，更没想到，自己也受了伤，若非李玄度后来及时赶到施以援手，恐怕不但人要折在那里，前途也是要折。
经此一事，他对这个原本素无往来的内弟颇多感激，见他传来了亲笔之信，当即展信，看完迟疑，正好无事，索性径直去了紫阳观。
韩荣昌到了道观，穿过几座大殿，随道童来到一处苍柏林中，远远看见了李玄度，发以一只碧玉芙蓉冠束为道髻，身穿一袭素纱道袍，坐于松树下的一块白石上。他的对面就是鼎鼎有名的大真人李清虚，黄褐玄冠，须发皆白，面色红润，一派仙风道骨。近旁有只炉，一个童子煮茶。李清虚讲经，侃侃而谈，李玄度聆听，神仪明秀。周围清风穿林，松涛阵阵，俨然一派跳出五丈外的超脱景象。
韩荣昌一时不敢打扰，在一旁等着，只听李清虚道：“道不在烦，但能不思衣，不思食，不思声，不思色，不思胜，不思负，不思失，不思得……”
韩荣昌心想别的也就罢了，不思色，似男子活于世上，与阉人何异？玄度整日听这些，难怪清心寡欲，这年岁了还未纳王妃。日后若有机会，自己身为姊兄，定要好好教导他一番。等了良久，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大真人的讲经却还是没完，李玄度也听得专心致志，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打断，现身走了过去。
李清虚平日与京都里的诸多贵人有所往来，认得他是长公主驸马广平侯，停下来，笑着寒暄两句，知他来寻秦王必是有话，便领着小童先行去了。
李玄度从石座下来，亲手煮茶，倒了一杯，奉上。青白玉地的杯，杯中茶色碧绿清透。韩荣昌却何来心思喝茶，接过牛饮一口，放下便低声道：“四弟，你信上之言，到底何意？”
李玄度道：“我请姊兄帮忙，务必说服皇阿姐，勿为蛟儿说亲于菩家孙女。”
白纸黑字，韩荣昌又不是不认得，摇头道：“这个我知道！我是问你，怎的没头没脑突然来这一句？你皇阿姐何时有如此想法，我怎的丝毫不知？”
李玄度道：“便是这几日的事。姊兄你此前不知道无妨，此刻知道也是不迟，还请助力。”
韩荣昌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推脱道：“四弟你这些年不在京都，想必不知，姊兄事务繁忙，府中日常之事，向来交予你皇阿姊。蛟儿的婚事，别家女子我是不知，若是你阿姊相中菩家孙女，那是好事，姊兄甚是满意，无话可说……”
李玄度笑而不语，又给他倒了一杯茶，看着他。
韩荣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四弟你这么瞧我做甚？”
李玄度道：“姊兄，你错了，对这门亲事，你不满意。”
“我满意……”
“你不满意。”李玄度笑着打断他，“且你回去了，一定会说服皇阿姊，勿为蛟儿定下这门亲事。”
韩荣昌和李玄度处了些时日，知他向来言谈通达，此刻却如此自说自话，心中不解，摆手道：“四弟你定是有误会……”
“没有误会。姊兄你一定能说服皇阿姊的。”李玄度饮了口茶，道。
韩荣昌这下才终于听出了点味道。
原来他是一定要自己反对这门亲事。
韩荣昌倒也不恼，毕竟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况且虽然年纪比李玄度大了许多，但不知为何，对这位先皇幼子，他是心存敬畏，言听计从。
他面露为难之色。
确实是为难。京都人人都知，长公主飞扬跋扈，广平侯韩荣昌惧内。
他抬眼，见李玄度笑看着自己，一咬牙道：“四弟，实不相瞒，府中事我不管，蛟儿的婚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李玄度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句什么，韩荣昌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
“阿姊虽是长公主，但蛟儿的婚事，她也该听听你的意思。你若不帮，说不定，哪日消息就传到我阿姊那里……”李玄度慢悠悠地道。
韩荣昌从前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娶为妻，没想到没多久，长公主看中了他。陈太后一道懿旨，被迫休妻改娶。当时前妻已有孕，怕遭迫害，遂以死讯隐瞒，安顿在了别地，这些年他常偷偷过去探望。这趟征天水，李玄度赶到之时，他因受伤，加上水土不服，伤势一度十分严重，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折服于李玄度的行事风度，觉着他应该可以信赖，就把前妻还在的事告诉了他，托他帮自己处置这个后事。后来李玄度寻了当地良医，治好了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现在他竟然拿这个威胁自己。
韩荣昌苦笑：“四弟你莫逼我，这事不能玩笑。”
李玄度正色：“姊兄还请谅解，愚弟迫不得已。”
两人对望，韩荣昌心知自己是逃不过去了。
欠他如此大的一个人情，他既开了口，想必便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也该帮他一回，一咬牙，点头：“好，我尽量便是！”
李玄度目送韩荣昌背影离去，心中不齿自己竟做出这样的事，虽身处松林，凉风阵阵，额头却还是浮出了一层热汗，擦了擦汗，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韩荣昌当晚回府，跟前只剩长公主一人，试探道：“蛟儿已经不小，你可有看中的女家？他也该成家立业了。”
长公主冷笑道：“你也知道你还有个儿子？我实在是不懂，当初怎的会看上你，竟嫁了你这么一个窝囊男子！这回相同的事，陈祖德风风光光，你倒好，灰头土脸，令我颜面全无！”
韩荣昌忍住屈辱道：“我就问蛟儿婚事，你说这些做甚？”
长公主鼻孔里哼了声，这才道：“我在考虑替蛟儿娶菩猷之的孙女，也算替你挽回点颜面。”
韩荣昌道：“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长公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脸看着他：“你说什么？你不同意？”
韩荣昌咬牙冷脸道：“不错！别人谁家都可以，唯独菩家孙女不可！我知我如今失了圣心，那又如何？你给蛟儿娶菩家孙女，你是想让整个京都的人都笑话我要靠儿媳妇长脸吗？”
长公主没想到他竟敢忤逆自己：“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既开了口，韩荣昌便犹如破罐子破摔，又恨声道：“当初要不是你强行嫁我，逼我休妻，我会有今日？”
他越想越怒，起先的那点畏惧也荡然无存了。
“我受够做甚驸马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沈旸的奸情？这回你要是做了这门亲，我就休了你，大不了学姜毅，叫你老母再下一道懿旨，我也养马去，更痛快！”
长公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万万没想到韩荣昌竟敢这么和自己说话，一时心虚，怕事情闹大成人笑柄不说，更是不好收拾，只得妥协：“罢了，你既不满意，我再留意别人家的女儿就是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韩荣昌隐忍多年的怒气和不满借此机会全部涌上心头，虽目的已达到了，但怒火还是一时难消，拔剑狠狠将面前的一张案几从中砍成了两截，这才丢下骇然色变的长公主，扬长而去。
……
菩珠并不知道长公主府发生的事。转眼两天过去，这一日，六月初十，是姜氏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名千秋节。
孝昌皇帝对太皇太后极是孝敬，为了这个千秋节，内府从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了，皇帝常为姜氏居蓬莱宫不能早晚见面尽孝而遗憾，特意在毗邻长安宫的东北方位修建了一座宫殿，名万岁宫，专用于此次的千秋大寿庆典。姜氏将在此宫接受群臣番邦与万民的朝贺。另外，今日起的三天之内，皇帝下令，海内断屠，不得杀生，又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这一日，姜氏将乘坐一辆由双匹月额宝马所驾的凤车，前后仪仗，羽卫如林，从蓬莱宫出发，沿跸道去往万岁宫。
如此盛大而隆重的场景，菩珠前世也亲眼见过并经历过。毕竟，菩猷之孙女的身份摆着，似这等场面，朝廷必然需她露脸，以示天恩浩荡。
但和前世又有些不同。前世她是以功臣家眷的身份跟随命妇们随在序列排后的一辆车中。今日，临出发前，却被蓬莱宫里的那位陈姓老女官给点到了前头。
严氏忙叫她上去。
菩珠便在身后许多艳羡的目光注视下行至前方，登上一辆紧随姜氏凤车的紫色华盖宝车。
怀卫坐在这车里，同坐的还有另个与菩珠年纪仿佛的宫装少女，便是太子李承煜的妹妹，宁寿公主李琼瑶。
怀卫招手让菩珠坐到自己身边，欢喜地道：“我求了外祖母，想你和我同坐，外祖母答应了！”
菩珠朝公主见礼，李琼瑶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妆点过黛眉和唇脂的脸上停了一停，隐隐似有嫉色，随即目露鄙夷，不理不睬。
这个前世的皇家小姑性情倨傲，一向盛气凌人，菩珠不以为意，坐到怀卫让出来的空位上，通过半隐半现的马车紫色帷幕，看着外面这繁华无比的太平盛景。
方才上车之时，她注意到皇家其余尚未出嫁的公主郡主们都在后面的车里，但似乎没有宁福郡主李慧儿。
也是正常，这样的场合，似李慧儿的身份，自然不适合露脸。
“我四兄昨夜可算从道观回来了，他现在就在前头！边上是留王，陈王，他们也都是我侄儿！都在前头骑马保护我外祖母！”
怀卫指点前方让她看，一脸羡慕之色。
菩珠刚才早就看到了。
李玄度在前，轻甲戎衣，仪容英伟，是凤车的护卫官，带领侄儿留王和陈王负责将姜氏凤驾送到万岁宫。
怀卫又叹气：“本来我也想在前头骑马，四兄不让！我在银月城可是天天骑马的！他凭什么不让我保护外祖母？”语气诸多抱怨。
菩珠道：“等你再大些，就可以了。”
姜氏已登车，队伍准备要出发，李玄度骑马绕行一周作最后的巡查，经过紫车之畔，怀卫掀开车帘喊了他一声，指了指车里的菩珠，得意地道：“你不让我骑马，我就让她和我同座，我看还你管得着吗？”
李玄度瞥了眼车中的那一道青影，策马回到了最前方。
凤驾上路，一路禁军把守，民众道旁跪拜，齐声同为姜氏贺寿。
京都六品之上的全部官员、各国番邦使节、民间选拔而来的年长有德者，共数千人，全部列队，在太子李承煜的带领下，已恭候在通往万岁宫正南门的朱雀阙前。
凤车抵达朱雀阙，其后尾随的车驾也纷纷跟了上来。
“太皇太后移驾万岁宫！”
引赞拖长声调，发出了一道庄严而洪亮的声音。
姜氏预备下凤车，后面车中的命妇也纷纷跟着预备。
怀卫不用迎上来的侍人扶，第一个抢先就跳了下去。
尊卑有别。菩珠退到一边，请路上没说一句话的宁寿公主李琼瑶下紫车。
李琼瑶站了起来，走到车门之畔，忽然停住，转头让她先下。
菩珠道：“请公主先下为宜。”
李琼瑶皱眉：“我让你下，你就给我下！”
菩珠看了她一眼，迈步走到车门前。就在她预备要下车的时候，站在她身旁的李琼瑶突然伸手，推向了她的腰。
李琼瑶一反常态一定要自己先下车，菩珠就留了个心眼，早有防备，手扶车厢，身子往侧旁挪了挪。
李琼瑶使了全身的力气，就想让这个僭越了等级，脸又长得讨厌的臣女当众丢个大丑。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落了个空，无所借力，身体顿时失了平衡，惊叫一声，人往外俯冲而去，眼看就要摔出去，侧旁忽然探过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给拽了回来。
她终于站稳脚，扭过脸。
菩珠微笑：“公主当心些。还是请公主先下车吧。”说着松开了手。
李琼瑶的心啵啵地跳。
这刚才自己若是真的如此一头摔出去，今日可就要成大羞耻了。
公主发出惊呼声，早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怀卫站在车门前，看得清清楚楚，生气，张嘴正要大喊，菩珠冲他摇头，示意噤声。
怀卫不甘地闭上了嘴，气呼呼地盯着李琼瑶。
紫车下的几个侍人也回过神，慌忙来扶。
李琼瑶的脸涨得血红，盯了对面这个臣女一眼，咬牙，低头下了车。
菩珠抬眼，恰撞上了方才走来亲自侍奉太皇太后下凤车的李玄度的两道目光。他看了眼侄女宁寿公主，视线又扫向自己这边。
菩珠不看他，垂下眼眸，微提裙裾，在侍人的扶助之下，稳稳地下了马车。

第32章
万岁宫的千秋殿，场面庄严而宏大。殿中布韶乐，丹墀殿内是王公、皇亲国戚和二品以上大臣的席位，殿廊和甬道，设各番邦国和二品以下四品以上官员的席位，民间长者则位列丹墀殿外阶下的广场之中。皇后以下的命妇席位，则设在侧旁的配殿慈晖殿中。
姜氏高坐寿位。吉时至，皇帝率亲王、皇子、皇孙、曾孙，皇后领慈晖殿嫔妃公主命妇等一齐恭贺太皇太后千秋大寿。殿外的苍龙玄武朱雀白虎四阙观楼之上，烟花绽放，一派盛世祥和的喜庆气氛。
已经多年未在公开场合正式露面的姜氏今日精神矍铄，笑容满面，接受了众人分批的朝拜之后，寿宴开席。席间又单独召见几名侍奉过数朝皇帝的老臣和年九十岁以上的民间长者，一一赐酒。番邦使节获得这种殊荣的，除了西狄使者外，还有一位是阙国小王李嗣业。诸人近前单独拜见姜氏，得以亲切叙话，无不深感荣耀。尤其李嗣业，听到姜氏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问候自己的父王，道：“阔别多年，老阙王如今牙口可还好？”一时热泪盈眶，伏地长拜。
皇孙中除皇帝外，属秦王李玄度的辈分最高。按照预先设定好的步骤，在太皇太后单独接见完毕之后，李玄度将领太子、留王、陈王等曾皇孙代她向内外宾敬酒，并赐下寿杖如意缯绮彩缎等礼物。
李玄度趁着这个空档先退到后殿更衣，换上亲王礼服，以便接下来去敬酒。
两个宫女服侍更衣。他戴上冠冕，套好外套，宫女正帮他系着繁复的大带，冷不防身后蹿进来一个人。
李玄度头也没回便知何人，道：“不好好吃你的东西，来此作甚？”
怀卫今日是个跨越等级无视辈分的特殊存在，地位超然，入千秋殿后，一直跟在姜氏的身边。今晚宴席可谓山珍海味龙肝凤髓，似他好吃，中途跑来这里，确实是稀罕事了。
怀卫蹿到他的面前，仰面气道：“四兄，宁寿公主欺人太甚！先前在宫门外下车，她要菩家阿姊先下，阿姊下车，她竟伸手去推！幸好阿姊躲了过去，她自己倒是站不稳了，要不是阿姊拉回了她，我看她就要摔下去了！要我说，阿姊作甚去拉她？要是我，非但不拉，我还要踹她一脚才好！我气不过方才找她评理，她竟说我胡说八道诬赖她！可把我给气死了！你得帮菩家阿姊评评理！”
李玄度拂了拂手，命宫女退开，自己低头，系上腰间那只于阗白玉嵌宝石的带钩头，冷冷道：“人各有其位。你为何先僭越等级，让她上你的车？今日她没出大丑，算她还有点眼力见，运气也好。否则真跌了下去，害她的人里，也有你一个。先思你自己的过吧！”说罢扬举手臂，整了整冠冕，丢下张口结舌的怀卫，转身径自去了。
千秋殿内人声鼎沸，配殿之中，也是喜气洋洋。
菩珠跟着如今地位显著的郭朗妻，陪坐在陈太后近旁的一张筵席上，同桌的都是前朝老太妃。她一边听着郭朗妻和老太妃叙话，问到自己时回一句，一边留意着长公主。
长公主坐在陈太后的近旁，晚上显然三心二意，说笑之余不时回头，瞟一眼配殿的侧门方向，仿佛在等着什么。
菩珠早就找过全殿，陈惠媛今夜没有现身。
虽然有点同情这个后来据说被陈家幽禁再胡乱嫁了出去的女孩，但也仅此而已。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任何的果，也都是有因的。就好比前世，她之所以没落个好下场，就是因为眼睛都盯在了后宫那么点地方，不知道后宫就算保住，外头起火，也是一场空。
这辈子，她虽然知道一些人的未来命运和走向，却不可能个个都去救。
何况，这还关系到自己将来的命运。
正略略出神，陈太后那边来了一个老宫人，让她过去，说太后有话说。
前些天被召入宫的时候，陈太后恰好染了风寒，不便见面，所以当时没有得到召见。
菩珠走了过去，照规矩拜见。
陈太后还不到六十岁，白白胖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或许是体胖的缘故，身体虚，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精气神远不如已经七十高龄的太皇太后。将菩珠叫到面前，和蔼地问她入京后的情况，称赞了几句，赐她赏赐，让她往后常入宫叙话。
菩珠一一应是，拜谢，回到自己的位置。
“太后瞧着对你颇是满意。能多动就多走。往后若得太后青眼，于你大有好处走。”郭朗妻和她低声耳语。
郭朗妻自然希望自己巴结陈太后了。毕竟平日太皇太后极少见人，想巴结也没机会。剩下能巴结的就是陈太后。
其实上辈子，确实倒也像郭朗妻说的那样，她做了太子妃后，大约是爱屋及乌，疼爱孙儿李承煜的陈太后对自己确实挺不错。
她正要应话，忽然看见一个宫人从侧门里闪身而入，朝着长公主的方向走去。
配殿里很多这种宫人来来往往伺候着人，也没人多注意他。
他行至长公主的身畔，弯腰下去，低低地说了句什么。长公主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喜色，随即盯了眼她对面的上官皇后，目中隐有得色。
菩珠的心微微一跳。
如果猜测没错，应该就是陈家女儿的事情败露了！
她愈发留意起来。
果然，没一会儿，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传起来的，很快消息就传遍了全殿。郭朗妻和边上的几个老太妃讲着刚听来的内幕，道是今夜全城亮灯，如同元宵，陈家女儿趁机和府中一名侍卫在城东幽会，竟胆大包天，于暗巷做那种事，也是运气不好，竟被正好巡夜路过的南司卫兵察觉，当场撞破。
本朝法律不管鸳鸯野合，也没有捉了浸猪笼之说，但不幸的事，卫兵里竟有人认得陈家女儿，飞快传播，也不知怎的，这么快便就传到了这里。
坐在另个位置的陈祖德妻甘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低头匆匆离去。没一会儿，菩珠看见长公主来到陈太后的边上，一阵耳语，神色间满是可怜可惜的味道。
陈太后听了，身体仿佛有点不适，长公主又慌了神，忙叫人过来和自己一道扶着人先下去休息了，最后剩下上官皇后，脸色有点难看。
于是焦点人物也迅速发生改变，姚侯夫人一下就成为了关注的中心。
当着上官皇后的面，她不敢高声笑，但明显是春风得意。
现在，陈家女儿如自己所知的那样出了事，退出太子妃竞争之列，李玄度若如他应允的那样，明日就帮自己把韩赤蛟给绑了藏起来，那么接下来就该是上官一党攻击姚家了，再接着……
菩珠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一切皆在掌控，这种感觉真的太好。
她简直爱死这种感觉了！
今晚倒霉的人，毕竟是少数，也不可能影响太皇太后的大寿之庆。
天完全地黑了下来，今晚的高潮重头戏终于到来了。
太皇太后出千秋殿，来到万岁宫的南广场，登朱雀阙楼，居高临下。
戌时中刻，位于广场中央的五凤宝灯楼将被点亮。
这是一千名能工巧匠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完工的一座灯楼，悬有万灯，以呼应万寿之数。
楼呈宝塔状，高达三十丈，周围从底到顶，飞绕五只用相互连通的彩灯扎出的巨大的凤凰。时辰到，五名各自就位的匠作官听从号令，齐齐点燃了宝楼底层的引火灯。火油在暗管中流通无阻，带着火光一路蜿蜒，向上爬升，向着四周辐射。五盏亮十盏，十盏亮百盏，顷刻之间，从下到上，整座高楼上的一万盏彩灯次第全部点燃。
夜色之中，五只凤凰展翅欲飞，姿态各异，拱向楼顶。万盏灯火交相辉映，宝光熠熠，其灿烂辉耀，令星空亦为之黯然失色。
广场之上，将近万人亲眼目睹了这一犹如奇迹的盛景，在震撼带来的短暂静默过后，四周发出一阵齐声恭贺太皇太后万寿无疆的祝辞之声。
虽然前世也曾亲历过这一幕，但再次经历，或许是心境不同，菩珠的感觉，和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她在为这奇迹般的煌煌盛景感到惊艳和震撼。
而这辈子，这一刻，除了依然惊艳和震撼，她更多的感觉，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她无法想象，倘若有一天真能叫自己实现梦想，站在了此刻姜氏太皇太后落足的位置，她将会是何等的心情。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姜氏，她心目中无所不能，也是完美无缺的西王母一般的人物。
她看到怀卫在姜氏的脚边，因为眼前的所见而欢喜跳跃。姜氏低头，爱怜地轻轻抚摸了下他的脑袋，随即抬眼，望向她面前的那座冲天灯楼，唇角噙着一丝笑意，但不知为何，菩珠竟无法在她的眼神中寻到本以为应当有的激动和自豪。
菩珠感觉到的，只有置身事外般的淡远和她所无法理解的苍凉。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她不死心，凝神再看。
姜氏仿佛有所觉察，突然转眸，扫了她一眼。
虽然只是淡淡一个转眸，目光亦称不上凌厉，但菩珠有一种感觉，她真的是在看自己！
周围那么多的人，她竟仿佛感觉到了自己在窥探她！
菩珠心脏狂跳，生出一种内心秘密被人窥破的恐惧之感，急忙低头垂眸，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良久，她缓缓地吁出憋着的一口气，再次抬头，姜氏已归坐，和侍奉在她身边的皇帝谈笑，笑容慈蔼，方才那转眸一瞥，似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灯楼亮后，各郡和大臣、使者开始分批进献寿礼。万寿如意、冠服簪饰、佛前供器、玉器宝石，琳琅满目，应有尽有。随后便是百戏之乐，热闹无比。
菩珠不敢再看姜氏，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别人看的对象。
她在离姜氏不远的左侧，对面，作为姜氏曾外孙的韩赤蛟也在近旁。这个长公主府世子，从她立这里开始，两只眼睛就似乎在自己身上生了根，不停地看。
菩珠心里厌烦无比，忍不住去寻那道身影。
李玄度也在姜氏的近旁，加上很显眼，菩珠很快就看到了他。
他此刻藩王冠冕，华服玉带，人看起来尊贵无比。
菩珠瞟了几眼，希望他能给自己一点眼神上的回应，保证明天他会如承诺的那样帮自己把人给搞走。
但李玄度压根儿就没任何反应。
她看向他，他的两只眼睛就盯着灯楼前的百戏，仿佛看得专心致志。
菩珠只得作罢，在心里劝慰自己，他既答应，必定会做，不会拿自己耍玩。
这时，一队人马在引赞官的引领下，从阙门穿过，来到灯楼前，朝着阙楼上的姜氏行拜礼，高呼贺辞。
这是来自西域合循国的使团人员。
菩珠通语言，不用译官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使官说，国王为了感谢去岁皇朝帮助他们赶走了前来侵犯的邻国，特意从极西的大秦带来了一个新的幻术，幻术之末，勇士会将一只百宝匣从树顶射落，进献太皇太后，恭贺万寿无疆。
西域有国，出各种擅长幻术表演之人，能吞刀吐火、植瓜种树，在京都的南市，便不乏这种百戏之人。
怀卫鼓掌，姜氏也显得有点兴趣，命照演。只见几名黄发卷须的胡人上场，一阵云雾过后，云雾中出现一条巨大的比目鱼，摇头摆须，栩栩如生，俄而幻为长龙，长龙绕着灯楼游走一圈，倏然立地，竟幻化为树，树迎风而长，很快长得与灯楼相平，这时，树顶之上出现了一只匣子。
这便是庆贺姜氏大寿的宝匣，待射落后，进献姜氏。
一个胡人武士执弓来到树下，挽弓搭箭，对准树顶的匣子。
菩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或许夜风偏大，竿子太高，也或许是武士在万众瞩目之下紧张，他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未能顺利射落匣子。
要到第三箭才中。
菩珠记得当时，和循国使者尴尬请罪，武士更是羞愧万分。幸好姜氏非但不怪，反而命人赐酒于武士，这才度过场面。
果然，和她所知的一样，第一箭，武士射偏。
全场静默。
使者不安。原本之所以最后这么设计，是想在众人面前显示本国武士精湛的射艺，没想到竟失了手。
武士也紧张了起来，第二箭迟疑了下，方发了出去。
这一次，依然没有射落。箭贴着百宝匣堪堪擦过。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万人之众，竟鸦雀无声。
汗水从武士的额头涔涔滚落。
他稳住神，第三次搭弓，瞄准，屏息正待发射出去，忽然场中有了变数。
一支尾饰白羽的箭已离弦而出，朝着木顶的匣子破空而去，转眼到达，不偏不倚，正中匣心。
匣子从树顶落了下来。就在同一时刻，众人眼前的幻术全部消失，再看去，场中不过一根长竿，一片青帷，竟如此而已。
宝匣落下，被预先等在竿下的人稳稳托住。
代替和循国武士射落了宝匣的人，竟是当朝太子李承煜。
他将弓箭还给了身旁的一名护卫，随即示意接匣之人前去进献。
那人回过神，急忙快步朝着阙楼而去，双手将宝匣高高举过头顶，恭贺万寿无疆。
朱雀阙的周围，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之声。
人人都为太子这及时挺身而出精准解围的一箭而高声喝彩，连和循国的使者也讪讪上前，向他拜谢。
那武士羞愧万分，跪地，朝着阙楼的方向深深谢罪，低头而出。
李承煜唇畔带着微笑，在万众唯一的无上荣耀之中，情不自禁地将他的注目投向了那个令他时刻挂在心头、挥之不去的菩家女郎。
菩珠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给予他目光的回应。
她低头，不动声色地悄悄往后挪了挪，希望前头的命妇能把自己挡住，不要让人发现太子在看她。
在太子妃的位子看似就在前头招手，实则还没落地之前，她丝毫也不想出这种风头。
李玄度顺着侄儿的目光扫了一眼，便看到那抹缩在人后的影。
他收回了目光。神色冷淡。
……
这一夜再没出什么意外了。
万岁宫的庆典结束，但全城的庆贺还在继续，花灯也要连亮三夜。
这个晚上，菩珠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早早起身，就希望能听到韩赤蛟被“藏”起来的消息。
郭朗妻如今在京都里极有脸面，各种小道消息，不管有无确证，第一时间就会有人传给她。
但是这个白天，什么消息也没有。
严氏就只提了下昨晚陈家女儿那事的后续，说陈祖德妻今日托病不出，大门紧闭，并且开始在菩珠的面前为长公主府说好话。
菩珠表面若无其事，心中却有点急，就在心里安慰自己，应该是人已经丢了，但长公主府在压消息，暗中寻找而已。
但是她的希望破灭了。
继续等了一晚上，第三天，她借故出门买古籍，来到了位于皇城北的承福里——那一带除了有古玩书籍的铺子，还集中了京都诸多权贵的宅邸。长公主府就在那里。
她想探听下长公主府的动静。没想到还没到长公主宅，在街头竟就碰见了韩赤蛟。韩赤蛟一身华服，坐在马背之上，前后家奴跟从，顾盼自得。
菩珠心一下就冷了，遭了一个极大的打击。急忙拉低遮面的幂篱背过身去，待韩赤蛟走过，哪里还有心思去逛书铺，唤了随从便匆匆回了郭家。
李玄度竟真的耍弄了她！根本就没有帮她！
不过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回想那日和他见面的经过，他从头至尾，根本就没有张口说出过任何一句明确答应帮自己的话。他只说了一句叫自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如此而已。
只是自己把他的这种态度误会成了答应而已。
菩珠懊悔万分，一面在心里痛骂自己蠢，怎会相信那个人，一面立刻下了决心，决定铤而走险。
如果没有料错，这几日就是自己能否做上太子妃位置的关键时刻。想到郭朗妻这两天总有意无意般地在自己面前提长公主的好，她心中警铃愈发大作。
万一长公主还是之前那种打算，谁知道在自己被提名为太子妃人选的时候，她会不会从中作梗？
她绝不能冒这种风险。
菩珠知道京都有专门替人干各种上不得台面的事的人，这是上辈子她后来从自己亲信的口中了解过来的内情，这种人被称为“百辟”，收钱后替人消灾，严守行规，其中一个最著名的百辟人，落脚地点在南市一间名为万福的小客栈里。百辟不问雇主身份，也不问缘由，只要给的起钱，什么都做，何况这种不涉及人命的活。
虽然她想令他消失几天的人身份高贵，但只要钱给得足够，他们应该会接的。
事实上，在几天前她想出解决麻烦的这个法子之时，第一时间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崔铉的影子。如果自己开口叫他帮忙，他一定会帮，而且，菩珠相信他也会完成得很好。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一是距离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二来，她并不想令崔铉卷入自己这种事。对那个少年，她很有好感，希望他在河西照着他人生原本应该有的步调，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当时她想到去找李玄度，利用他的能力来帮自己做这件事。
而现在，显然李玄度这边是指望不上了。
她刚到京都没几日，根本谈不上立稳脚，身边能差遣做事的亲信更是一个也无。哪怕找百辟会有潜在的风险，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余地了。
幸好这些天她收到了许多赏赐，折合钱的话，堪称一笔巨款。除了带有内制标记的东西不能用外，菩珠把所有值钱的物件和金饼卷在一起，用包袱裹了，焦急地等到天黑，就去找郭朗妻，说自己想再出门去逛夜市看花灯。
今夜是千秋节三日庆典的最后一夜。几乎半个城的人都涌了出来作乐。
郭朗妻对她几日频频出门感到有些不悦，似她自己的孙女便文静而乖巧，这种热闹从来不凑。尤其是出了陈家女儿那种事后，她更希望菩珠能像自己的孙女一样尽量待在家中，有事也不必自己亲自出门。
但她开口要求了，毕竟不是真正的自家人，不好拒绝。最后勉强答应，安排人跟随，叫她早些回来，莫玩得太迟。
菩珠直接一身男装，在郭朗妻并不如何满意的注目之中出了郭家门，一出去，直奔最热闹的南市，到了那里，靠近万福客栈，命郭家随从在路边等着，自己拿了包裹走到客栈的门前，望了一眼里头，咬牙正要进去，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小淑女！”
叶霄？
菩珠迅速回头，果然，看见叶霄竟站在自己的身后。
叶霄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低声道：“主上命我转告你一声，事情三日前便已解决。”
这家客栈的背景，他很清楚。若是遇到不便自己出面的事，他也会找这种人去做。
他看了眼菩家的小女郎，压下心中的惊诧之意。
“小淑女若无别事，还是尽早回家吧。”
这个晚上，回去之后，菩珠再次失眠了，心情郁闷无比。
显然，从叶霄的话来判断，李玄度没有采纳自己的方法，而是用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法子打消了长公主的念头。
这本来很好。
但她不明白，李玄度分明知道自己很焦急，火烧眉毛似的那种焦急。既然三天前他就已经把事情解决了，为什么竟慢腾腾地等到今夜才叫叶霄来告诉自己？
是不是那日他答应，过后又懊悔，只是出于守信，勉强做了，心里却不痛快，这才故意玩弄自己，让自己也煎熬个几天，他才觉着爽快？
虽然彻底地放下了心，但菩珠心里的感激之情却在顷刻间全都没了。
罢了，原本就是日后不能留的人，现在能利用就利用，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而已。
其实这样最好不过了，省得日后觉着欠他人情，做事绊手绊脚，不得痛快！
……
这一夜菩珠心中时而郁闷至极，时而为未来的渐渐明晰化而感到兴奋和期待，迟迟睡不着觉。
她不知道，太子李承煜这一晚的心情也是异常兴奋，以致彻夜难眠。
这几天于李承煜而言，好事接二连三。
先是千秋寿的那一夜，当时眼见番邦武士接连两次失手，他抑制不住冲动，出列代对方一箭射落了百宝匣，出尽风头。接着得知消息，极有可能会被立为太子妃的陈家女儿竟然出了意外。这些都罢了，就在今晚，他刚刚又获悉一个消息，有大臣上折，向父皇举荐菩猷之的孙女为太子妃。
一切竟进展得这么顺利！就仿佛上天知道他的所想，按照他的所想，一步一步地帮助他实现心愿。
他根本睡不着觉，在榻上辗转一夜，第二天早早去往积善宫。目的除了探望因陈家女儿事而感到身体不适的祖母陈太后外，也想试探下太后的态度，想让她在皇帝面前为菩家孙女发话。
毕竟，太后最喜欢的陈祖德之女已经彻底没了指望，那么让太后支持菩家孙女的希望就变得很大。
李承煜赶到积善宫，在太后的寝殿外被告知，方一大早，宁寿公主和他的姑母长公主也都相继来了，正在里头探望太后。
李承煜匆匆入内，快行至寝殿，忽然听到妹妹李琼瑶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似提及菩家孙女，便命宫人止步不必通报，自己也停了脚步。
不听便罢，待听清妹妹的话后，他禁不住火冒三丈。
李琼瑶竟然一大早过来在太后面前说菩家孙女的坏话，说那日千秋大寿，她僭越等级上了自己的车，毫无教养，在车中对自己不理不睬，下车之时，竟还抢着要比自己先下，险些害自己摔下紫车丢丑。
“皇祖母，您想想，这样的人，她怎能做我皇兄的太子妃……”
陈太后皱眉：“那晚上我见了她，本道她还不错，知书达理，原来竟是如此之人？”
长公主在一旁笑吟吟地听着，一语不发。
李琼瑶抹了下泪，正要再继续说下去，忽然身后起了一阵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闯入的李承煜一把扯出寝殿，拽到外面一个无人之处，松开了她的手。
李承煜对她一向很好，李琼瑶有些惊诧，揉了揉被兄长攥得发疼的手腕，抱怨：“皇兄你做甚？我手都要被你扯断了！”
“你方才说什么？她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她怎么得罪你了，你竟大早跑到皇祖母面前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你若再敢说她半句不好，我对你不客气！”
太子长兄仿佛突然间变了一个人，怒气冲冲，朝着自己大发雷霆。
李琼瑶惊呆了，呆呆地望着片刻眼前这个变得仿佛不认识的兄长，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顿脚：“皇兄你怎么了？她是你什么人？你竟如此和我说话？”
李承煜厉声道：“这不是你的事，你少给我掺和！我再警告你一遍，再让我知道你说她坏话，没你的好！”
李琼瑶瑟缩了下，不敢再出声，低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承煜心烦意乱，想了下，忍住怒气哄李琼瑶，让她立刻跟着自己回去向太后解释方才的话，说都是她在胡说而已。
兄妹在殿檐的角落下说着话，方才尾随跟了出来的长公主李丽华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大惊。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儿李承煜竟然如此维护菩家孙女，对一向疼爱的妹妹都说出了这样的狠话，看起来，显然已是情根深种，不止是有意那么简单了。
李承煜到底是怎么和菩家孙女认识并倾心于她的，这一点不重要，长公主也没兴趣知道。
昨晚她得知了一件令她很是不悦的事情，她原本看中想替儿子娶进门的菩家孙女竟突然被人推举，冒出来变成新的太子妃人选。这令她力推的姚侯之女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所以一早她来积善宫，想让陈太后帮自己为姚侯之女发话，正好遇到侄女宁寿公主在说菩家孙女的坏话，正求之不得，没想到事情突然起了变化，无意间得知了这样一个秘密。
菩家的孙女很有可能危及姚侯女的太子妃之位，令自己谋划落空，这还在其次。
万一，她是说万一，倘若太子妃的位子真的落到菩家那丫头片子的头上，自己儿子日后不死心，以他的秉性，一时糊涂做出什么犯上之举也是难讲。得罪李承煜，这个日后的皇帝，那就是大麻烦。
长公主想起就在昨夜，儿子竟还嚷着要去求皇帝舅舅赐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绝对不能让菩家的丫头片子做成太子妃！
不但如此，为绝后患，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把她从京都弄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长公主沉吟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来，突然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她想到了李玄度，她的皇四弟。
一个再适合不过的人。

第33章
本朝以孝治天下，至今上孝昌皇帝，更是如此，处处身体力行，为天下之表率，譬如，皇帝一向提倡简朴，却不惜耗费内府巨资，用刚过去的千秋大典向天下昭显了他对姜氏太皇太后的孝道。今日得知陈太后体感又是不适，紫宸殿议事毕，便去积善宫探病。
皇后上官氏方来过这里，遇到长公主，获悉长公主从早间起便一直侍在陈太后榻前，未曾离开过半步路，与长公主勉强应对几句，摆驾而去。皇帝到来，询问太医用药，让太后好生休养，探望完，便也离去。
长公主送皇帝，劝道：“陛下为国事日夜操劳，母后这边，陛下放心交给我便是，我定会照顾好母后，叫陛下没有后顾之忧。”
孝昌皇帝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姐感情甚笃，虽也隐隐知悉她与南司沈旸的事，却从不加过问，闻言颔首：“辛劳阿姊，朕先去了。”
长公主却道：“陛下可否拨冗片刻，我另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
皇帝随长姐转入近旁一间侧殿，屏退了宫人，长公主道：“陛下，我前些日去蓬莱宫探望太皇太后，听太皇太后之言，虽未明说，却分明是为四弟的终身大事在牵肠挂肚。毕竟四弟年纪不小，这回既已归京，恰又逢太子议婚，我便想，陛下何不也为四弟安排一门适合的亲事，以慰太皇太后之心。”
皇帝道：“朕也常为四弟此事挂怀，每每想起，心中颇是不安。既如此，阿姊知太皇太后可有中意之人？”
长公主摇头：“这个我倒未听太皇太后提及，只不过，阿姊这里有一位现成人选，可供陛下考虑。”
“何人？”
“便是菩猷之的孙女。我亲眼见过那孩子，容貌体态俱佳，年纪也是正好，且知书达理，举手投足，无一不显大家闺秀之风。不瞒陛下，我第一眼瞧见菩家那女孩儿，便觉着她与四弟二人犹如天作之合。”
“这些都罢了，无需我多说。阿姊是觉着，菩家孙女若被立为秦王妃，入皇家牒谱，不仅是为菩猷之平反一案添一重墨，锦上添花，更足以向天下彰显陛下对忠臣之厚待。至于四弟那里……”
长公主顿了一顿，觑皇帝的神色。
李玄度身份特殊，虽在先帝驾崩前便被先帝亲口赦罪，但有些事，对于他们这种生于皇家的人而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很快她继续道：“陛下对四弟的手足之情，关爱之深，非但太皇太后看在眼中，朝臣，乃至天下，何人不知？为耽搁了婚事的四弟主婚，择绝世佳人为配偶，更显陛下厚爱。四弟那里，我料他必也会感激不尽。”
皇帝笑着颔首：“皇阿姊所言有理，待朕考虑过后，再作论断。”
长公主亦笑：“那是自然，陛下也知我一向嘴碎，又见太皇太后记挂此事，今日恰好在此遇到陛下，这才胡乱说了几句，若有不妥，陛下勿见怪，一切皆以陛下为决断。”
孝昌皇帝一向勤政，回到紫宸殿，却未像往常那样处理案头堆积着的政务，沉思半晌，将内府令沈皋唤来，吩咐了一句。是夜亥时，一人从皇宫东北角的延庆小门入内，穿过夜色笼罩的重重漆黑殿宇，来到了一处还亮着灯火的殿前。
此人年近五旬，面黄无须，正是孝昌皇帝最信用的内府令沈皋。他入内，经过两个立得形同木偶的宫人面前，使了个眼色，宫人便似活了过来，立刻退了出去。
沈皋关门，朝着案后尚在御批奏折的皇帝轻声道：“陛下，奴婢回来了。”
“怎么讲？”皇帝未停手中之笔，一边继续披着奏折，一边问。
“据大真人之言，秦王这些时日，或于静室打坐，或与其论道。除太皇太后千秋节外，寸步未出紫阳观。”
皇帝唔了一声：“可有人去见过他？”
“有。”
“何人？”
“据小道童讲，六天之前，有一年轻女郎女扮男装入道观求见殿下，盘桓了将近半日，傍晚方离去。据外貌描述，推断应是菩家孙女无误。”
皇帝停住，搁笔，抬起头：“她找秦王何事？”
沈皋摇头：“这个外人不知，大真人亦不知。”
“除了菩家孙女，可还有别人去过他那里？”
“有一位。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驸马广平侯韩荣昌。”
皇帝诧异：“是他？他去又是何事？”
“这个也是不得而知。除这二人之外，这些日再无旁人与秦王有过联系。”
皇帝沉吟片刻，道了声知道。
沈皋退下去前，迟疑了下，问：“陛下，可要我派人在道观里暗中监视？”
李玄度在西海郡的两三年里，一直受到秘密监视，故沈皋多问了如此一句。
“陛下放心，必不会令太皇太后知晓。”他又添了一句。
皇帝淡淡道：“你若有心不轨，会选这种时候于朕的眼皮子底下与人交通谋事？朕的四弟，可不比你愚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皋面带羞惭，低声受教。
次日小朝会后，皇帝单独留下广平侯韩荣昌，见他于紫宸殿的便殿。
韩荣昌少年时名门子弟，不是什么善茬，亦是个顾盼自雄、杀人不眨眼的狠人物。先帝宣宁年间，二十岁的姜毅领大将军印迎战狄国之时，他是姜毅麾下的一名副将，时年不过十八，便奋勇争当先锋，立过大功。后来做了驸马，这才一蹶不振，那日实在是把柄被人捏在手里，无路可退，逼得当年的凶心恶胆全都出来了，终于重振了一回昔日的男子气概。但过后，心中有些担忧。回想自己当时说的那些话，足以论罪，若李丽华真的怀恨翻脸，皇帝降罪，自己是无妨，哪怕真被发去和姜毅一道边郡养马，姜毅也是他佩服的人，正好可以多多亲近。
但问题是，自己不是孤家寡人，后头还有一家子的韩氏之人。
这两日他有些忐忑，因日常职务是光禄寺羽林中郎将，主宫廷内的宿卫护从，索性就不回长公主府了，宿在衙门里。今日朝会低着头，一声不吭，唯恐皇帝注意自己。
怕什么来什么，散朝后竟被皇帝单独传召。韩荣昌也就认命了，行了礼，等雷霆之怒降落头顶，没想到皇帝和颜悦色，开口问他这几日在忙什么。
韩荣昌略略松气，但也知今上性情猜沉，岂敢松懈，道自己忙着职务之事，将功赎罪，以补之前征天水不利犯下的过错。
皇帝道：“罢了，世上又有几个常胜将军。你韩氏是开国名门，数代忠良，只要你忠不避危，效力朝廷，朕又岂会以一二胜负而论人长短？”
韩荣昌彻底放下了心，知道是没事了，但很快又感到疑惑，知皇帝特意召见，不可能是为了安抚自己，便恭声道：“此为臣之本分！但有能用之处，臣誓死效忠！”
皇帝微笑点头：“朕听说你前几日去了趟紫阳观，应当是去探望秦王。他在观中过得如何？一切可好？”
韩荣昌也不傻，顿时了悟，知自己该做什么了，怎敢再等皇帝开口明问，立刻将那日自己收到李玄度的信后跑去道观询问的经过讲了一遍，自然了，隐瞒掉他拿自己前妻之事威胁的一段，只说他拜求自己。
讲完，皇帝一语不发，神色有些怪异。
他唯恐皇帝不信，信誓旦旦：“臣绝不敢有半句欺瞒，若有欺瞒，陛下诛我！”
皇帝道：“秦王怎会无缘无故叫你阻止长公主为蛟儿求亲？他可有讲？”
韩荣昌摇头：“这个秦王未曾言明……”
他迟疑了下，忍不住说出了这几日自己慢慢回味出来的一点味道。
“陛下，以臣之见，十有八九，应是秦王有意于菩家淑女，知晓了长公主的意图，这才恳求我帮忙予以阻止。”
皇帝道：“他怎知长公主有如此意图？”
韩荣昌脑子转得快，立刻道：“想必菩家淑女对他亦是有心，哪里知道了，便告诉了他。”说完屏声敛气不敢发声，半晌也没听到皇帝再开口，壮胆偷看一眼，皇帝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微笑道：“朕知晓。无事了，你退下吧。”
韩荣昌暗暗吁了一口气，虽对自己这么快就出卖了李玄度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大事，何况，他也拿自己告诉他的私密事威胁了自己，同样不是个厚道人，和自己半斤八两差不多。这么一想，两不相欠，心安理得。遂唯唯诺诺应声，拜退而出。
韩荣昌走了后，沈皋从隐处现身。皇帝问：“方才的话，你觉如何？”
沈皋道：“韩驸马一向谨慎守身，料他不敢欺瞒陛下。”
皇帝凝神了片刻，忽问：“阙国李嗣业走了？”
“前日走的，秦王送至北城门外。”
“阙国如今人丁几何？”
“禀陛下，据奴婢所知，阙国这些年人口增衍不断。户口近十万，国民三四十万，其中十六岁至四十的壮丁至少占四五成，国人平时为民，战时为军，盐铁繁荣。一二十万的壮丁……”
沈皋停了一停，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声音吃紧：“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此次刘崇与天水王二人合并，调征的人马，亦不到十万之数！”
皇帝眉头紧皱，目光落到搁于案角的一方白玉螭虎盘钮印玺之上，定了片刻，忽道：“你派个能干之人，八百里加急去往河西，替朕查菩家孙女此前的经历，与什么人往来，有何事迹，全部查清楚，尽快回报！”
沈皋得命而去，半个月后，就此事回复皇帝，道派去的人已归来，也带回了消息。
“消息如何？”
“禀陛下，菩家淑女八岁充边，十岁逢陛下登基大赦天下，无罪后，被如今的河西宣威都尉杨洪收养。据杨洪言，此女聪敏有见识，因刘崇不得民心，力劝他勿随，他听取菩女之言，如今方得以继续效忠朝廷。”
皇帝露出了感兴趣的模样，哦了一声，又问：“此女平日都与何人往来？”
“禀陛下，此女平日与人往来不多，但有一十八岁的少年人，姓崔名铉，乃太宗朝骑郎将崔昀之后代。”
“崔昀？”
皇帝终于想了起来，“太宗朝时因党争获罪的那个崔昀？”
“正是。当初获罪发往河西，至崔铉已是第三代。他在杨洪手下做事，如今任武骑尉。”
“十八岁便掌五百人马，倒也难得。他可有说菩女之事？”
“禀陛下，这个崔铉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说，故使者将人直接带来京都，以备讯问。如今人就暂时押在奴婢内府。奴婢一旦从他口中问出东西，便就呈给陛下。”
皇帝随意点了点头：“除了这些，菩女再无别的特别之处了吗？”
沈皋告罪：“奴婢无能，目前为止只获悉这些，再无别事。”
皇帝出神了片刻，忽道：“安排下去，召菩女入宫，朕要亲眼看一看她。”
……
事情好像变得和前世有些不同了。
距离姜氏千秋大庆，过去已经半个多月。
菩珠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个时候，立自己为太子妃的诏书已经送达郭府。
然而现在，虽然长公主那边再没有任何麻烦，但宫中竟也没有半点消息。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渐渐等得忐忑，继而不安，所幸唯一一件还算值得安慰的事情就是也没有听到姚侯之女姚含贞被立为太子妃的消息。接着三天之前，她又收到了一封李承煜派亲信秘密传给她的信，安慰她，让她不要焦心，说自从她被提名为太子妃的人选，大臣几乎异口同声全部认同，父皇立她的可能性极大，之所以朱批迟迟未下，可能是和父皇最近忙碌有关。他让她安心，说自己一有新的消息就会及时通知她。
李承煜那边的新消息还没有到来，三天后的这日，一个宫使来到郭家，传话道陈太后要召她入宫叙话。

第34章
菩珠立刻联想到了太子议婚一事，疑心会不会是要再相看自己一回，不敢怠慢，立刻梳洗更衣，随宫使坐上宫车，入了皇宫。
她对皇宫再熟悉不过，知陈太后居的积善宫位于宫城靠后正北的方位，被带了进去，却不是立刻入内，而是停在了积善宫靠西的拾华殿。
这里位置比较偏，前世她没怎么来过，记得好像用作配殿，长年空置。
宫使将她领入，留两个宫女在侧，命她稍候，说先去通报，人便走了。
菩珠等了一会儿，心中隐隐不安，仿佛哪里不对劲。但身处深宫，知不能随意走动半步。正一边猜疑一边捺着性子等，突然听到殿外发出一声惊呼，似是宫女所发，急忙跑出去，看见墙头竟然翻入一个宫卫打扮的蒙面男子，一跃而下，朝这边疾奔而来，迅速到了近前，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向着两个站在宫阶上正惊呼奔逃的宫女横颈抹去。
刹时血沫横飞，宫女当场倒地毙命，血喷了一地，惨不忍睹。
菩珠大惊失色，下意识转身往殿内奔逃，想反闩门，却怎敌得过这突然现身之人，还没奔几步，就被对方拦住了去路，接着，那柄还染着宫女颈血的匕首就抵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你若敢喊一声，我便立刻杀了你！”蒙面人低声威胁。
菩珠看着阶下那两个宫女的惨死之状，犹如两只被割了脖的鸡，早就手脚发软，动弹不得，差点跌坐在了地上。
“皇帝在哪里？路怎么走？快说！”
对面的人朝她挥了下匕首，目露凶光。
菩珠咬着牙，心里天人交战，在说与不说的边缘挣扎徘徊了几息，见对方将匕首指了过来，离自己脖颈更近了，森森的死亡威胁之下，脑子反而清醒了过来。
太诡异了。
大白天的，皇宫里竟然出现了这样一个明目张胆行刺的刺客，听这个刺客的意思，竟还要去刺杀皇帝。
观刺客衣着，似是光禄寺下的羽林宫卫。
如果此人是外来混入的，想入皇宫，必须过两关。
第一关北衙禁军，守卫宫门。
第二关羽林宫卫，戍卫内廷。
这两批人关系皇帝的性命安危，非亲信不用，也不可能有尸位素餐之辈。想当年，梁太子逼宫，虽精心准备，还得了李玄度的相助顺利闯入皇宫，但最后却还是事败。除了消息泄露之外，羽林宫卫迅速集结，强力阻挡，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今日这个刺客单枪匹马，怎么可能带着凶器混进皇宫深入这里？
另外一种可能，如果此人就是羽林宫卫，早早潜伏了下来，但既然要对皇帝不利，必定早就利用职务之便将地形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临行动了，还跟个瞎子似的要靠别人指路？
疑虑电光火石般地从菩珠脑海里掠过。虽然她暂时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但却彻底冷静了下来，看着对方眼睛道：“我是外来之人，被带到此处等待召见。你逼我也没用，我不认得路。”
对方仿佛一愣，迟疑了下，持着匕首的那只手缓缓地松了些。
菩珠又道：“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也不管你是谁，劝你一句，莫再伤人，更不要图谋作乱，还是趁着被发现之前赶紧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你还能藏起来逃走……”
这自然是鬼话了。
她一边说，一边留意对方的眼神，想分散其注意力，趁其不备，狠狠踹他胯部，以获得逃生的机会。
男子全身最脆弱的部位便是胯，一旦被踢中，轻则失去反抗能力，重则当场毙命。
这是上辈子后来京都变乱之时，身边人教她的防身之术。
但奇怪的是，菩珠发现刺客竟频频扭头，视线瞟向殿外，仿佛在等什么人来。
菩珠愈发觉得古怪，并且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对方并不想伤害自己。
她便试探着慢慢地往后退了两步，对方果然没有逼上来，只看了她一眼，突然收了匕首，转身出殿。转眼消失不见。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门外随了南风飘来的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之外，菩珠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奇怪的噩梦。
她定下心神，拖着发软的脚步来到殿槛前，看见宫阶上卧在血泊里的那两具片刻前还鲜活着的宫女尸体，忍住胸中一阵反胃，正想呼叫人，忽然看见沈皋带着几个宫人现身，宫人们迅速奔到近前，将宫女的尸体用布裹起来抬走。
沈皋恍若未见，径直走了过来，笑道：“小淑女，太后困觉一直未醒，今日召见免了，改下回吧。”
菩珠一下就明白了。
刚才的那一幕，绝对是故意的安排。现在看起来，仿佛是为了试探她。
既然发生在皇宫里，那必定是皇帝的授意，否则，沈皋自己敢胆大包天在皇宫里动刀杀人？
但她还是有点没想通，皇帝为什么要这么考验自己？难道是和立太子妃有关？
上辈子，她并没有经历过这样奇怪而血腥的考验。
皇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满心的疑惑，心里乱糟糟的，却不能问出口来，只能应是。
沈皋竟亲自带她出宫，行至宫门口方停步，低声微笑道：“小淑女，方才配殿之事是个意外，刺客已经解决。你不必害怕，也不用声张，明白吗？”
菩珠低低地应是。
“很好，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沈皋召唤了一声，立刻有宫人来，恭敬地引着菩珠上了一辆宫车。
沈皋目送宫车辚辚而去，回到皇帝面前，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包括每一个细节，一五一十，全部讲述了一遍。
“陛下，此女果然和一般女子不同，并未因了事发突然而举措失当，相反，可谓临危不惧，且确实聪敏。观她当时言行，似也觉察到了刺客异样。奴婢以为，确实是个难得的可用之人。”
皇帝微微颔首。
“秦王呢？前次河西之行，有无异常？他是如何认得菩猷之孙女的？”
沈皋道：“奴婢正想禀告陛下，查这边的人也传来消息了。据福禄驿置驿官讲，秦王当夜落脚驿舍，是菩女与那阿菊老姆为秦王做的晚膳。秦王得知她的身份，应是怜悯，给了厚赏。二人应当便是如此认识的。”
皇帝叹息了一声：“朕的四弟，还是当年的四弟啊！自己都落得如此处境了，对这些人还是不忘怜悯，施以恩惠。年初之时，菩猷之尚未翻案正名。他便不怕被朕知晓了？”
皇帝语气颇多感慨，听不出来是褒，还是贬。
沈皋不敢立刻接话，等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道：“以奴婢之见，于陛下而言，这才是好事啊。”
“怎讲？”
“奴婢不敢说。”
“恕你无罪。”
沈皋这才道：“秦王的性子，陛下应当知道，少年时轻财任侠，亦桀骜自恃，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这些年沉浮历练，若是叫他变得事事隐忍不发，心机深沉，于陛下而言，反是坏事。又譬如这回，菩女向他求助，欲摆脱韩世子，他亦慨然出手，不管有无男女情愫，此举倒合他少年起的一贯秉性。可见秦王这几年虽改而奉道，但其人之心性，与从前相差无几。这于陛下而言，岂非好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复叹息：“朕又何尝愿意兄弟离心彼此防范？奈何人心难料，谁知他是不是故意做给朕看，好叫朕不加防备呢？”
这几年，据皇帝安插在西海郡的眼线报告，秦王日常完全没有半点异样，私下也从未与阙人交通往来。
但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表象，秦王的手段太过隐秘，以至瞒过了眼线？
皇帝总是无法安心。
“那是自然，陛下未雨绸缪，天经地义！如今陛下不是已经有了菩女吗？”沈皋轻声道。
皇帝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问：“那件事办妥了吗？”
“妥了，菩女出了郭家，奴婢便着人上门去办了。陛下放心，绝不会出岔子。菩女与那妇人相伴多年，感情深厚，说情同母女，亦不为过。”
皇帝不再说话，从案头抽出那份录有太子妃人选名单的折，取御笔，将上头“菩氏女”三字一笔勾掉。
酉时，蓬莱宫中，陈老女官吩咐宫女准备为太皇太后上膳。
太皇太后年纪大了，这两年每日只进两餐，且饮食清淡，不喜荤腥。老女官生怕长久下去于身体不利，隔个几日，会叫尚食令往太皇太后所用的饘蔬中掺些肉糜。好在这一两个月，自从小王子来了后，祖孙一同用饭，对着大口大口吃饭的小王子，太皇太后的胃口比从前好了不少，这让老女官感到欣慰不已。
尚食令将晚膳递出，陈女官正要送餐至寝殿，忽闻消息，皇帝陛下亲自前来侍奉太皇太后用膳了，忙到寝殿，果然，皇帝已经立于食案侧，正亲手从宫人捧着的食盒中取出带来的饭食，一一摆在食案之上，态度恭敬。
陈女官忙上去，一同服侍。
姜氏叫皇帝同食，皇帝推却。姜氏也不勉强，吃了些，便命撤了。
陈女官撤食后，领人退了出来。寝殿中剩姜氏与皇帝二人，姜氏微笑道：“皇帝可还有事？”
皇帝道：“什么都瞒不过皇祖母。确实，孙儿今日前来，除了侍奉皇祖母用膳，另外还有一件好事。”
“何事？”
“便是四弟玉麟儿的人生大事！”
皇帝的神情十分欣喜，不待姜氏发问，继续道：“四弟年纪也不小了，从前蹉跎，以致于至今尚未立妃，无人照顾。朕每每想起，心中总是无比愧疚，更是知道皇祖母为此亦牵肠挂肚。全是朕的不孝。此次四弟归京，恰好逢太子议婚，朕便想着，须趁如此机会为四弟也考虑一番。这些日，朕看来看去，京都之中，也就只有菩猷之的孙女堪配四弟了，二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更巧的是，韩驸马亲口向朕证言，四弟倾心于菩家孙女。这岂不是天赐下的良缘？朕兴奋难当，方才便下了赐婚圣旨，着人送去了郭家，想起皇祖母，忙赶了过来，第一个向皇祖母报喜，好叫皇祖母与朕同乐！”
姜氏一怔，缓缓地从案后站了起来。
皇帝立刻上前，伸手扶住她胳膊：“皇祖母难道不高兴吗？如此佳偶天成！”
姜氏转向皇帝：“皇帝方才说，圣旨已下？韩驸马之言，皇帝确信？”
皇帝颔首：“是，此刻圣旨应当至郭家。韩驸马之言，千真万确！朕是一心成全四弟。他那里，朕方才也已经派人去传召了，叫他尽快入宫来皇祖母您这里，朕欲当面将朕的赐婚之意告知于他，再向四弟道贺！”

第35章
回的路上，菩珠依然百思不解。
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今日入宫这一趟的奇怪遭遇到底是为何意，皇帝意图何在？满腹疑虑心思重重地回到郭家，入内穿过前堂往后院去，半道看见郭朗妻被几个仆妇簇着从对面的廊下走了过来，忙打起精神预备盘问。
果然，严氏问她入宫何事。菩珠随口道自己见了陈太后陪话，说着，看了眼她的身后。
每次她外出回来，阿姆都会立刻出来迎她，此刻却不见她人，担心她是不是腰痛又犯了，问了一声。
严氏笑道：“正想和你说呢！天大的好事！她儿子儿媳带着孙儿竟找了过来，一家人相认，已把她接走了，说回老家去，往后好好孝敬她，共享天伦！”
菩珠诧异万分，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问一遍。
严氏身边的一个老姆便解释了起来：“小女君你被接去入宫，前脚后步，这边家中找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个四五岁的男童，一问，方知是你阿姆的儿子儿媳和孙子，道是武功县人。儿媳说她当初嫁来就听丈夫说，他小时候被卖掉了母亲，但那时他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带走，这些年常常想念。如今家中老的都没了，就他夫妇二人带着孙儿过，也置办了些产业，这两年便无时不刻想将人找回来，好好孝敬，以弥补骨肉分离母子隔绝之憾。可惜天下之大，他们又能去哪里找？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前些时日，他们武功县的县令修县志人物志，他们听说新添的一个名录好似自己失散多年的母亲，过去打听消息，确认无误，当即带着孙儿找了过来，好不容易终于今日找到我家，一家人相认，哭了一场，把你阿姆欢欢喜喜接家去了！”
菩珠失声道：“怎么可能？那人真我阿姆的儿子？”
老姆肯定地点头：“那青年露了他肩上的一个胎记，你阿姆认了出来，眼睛都红了！”
菩珠的心慢慢地下沉，怀着最后一点侥幸的希望，飞奔回到住的地方，冲进阿姆的屋。
屋里却空荡荡的，她人真的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
“阿姆！”
菩珠软软地坐在了床沿上，哽咽地叫了一声，鼻头一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阿姆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到了菩家。那年灾荒，夫家卖她，菩珠母亲遇到了，可怜她将她买了回来。
确实，她也记得小时候曾听母亲提过一两句，阿姆因为天哑，不但夫家轻视虐待，她生的儿子也不让她接近，那年她被卖时，儿子大约五六岁。
这么多年了，菩珠压根儿就没想过，这辈子还有这样一天，阿姆以前的儿子竟找上门来！
但即便这样，她也不信，阿姆会这样直接丢下她就走掉了。
来接她的人真的是她儿子又如何，阿姆怎么可能不要她就这么直接走了？
难道自己不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吗？
她一把擦去眼泪，站了起来，朝外奔去，对追上来的严氏道：“他们是不是带着阿姆去武功县了？多久前走的？劳烦帮我备车，我去追他们！”
严氏和老姆对望一眼：“小淑女，她若没儿子没办法，既然有儿子，儿子媳妇又孝顺，特意大老远寻来接她回家去享福，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啊，没有道理不让她和儿孙团聚。你还是莫闹了。”
菩珠知道她们说的对，每一个字都对。
阿姆没道理这一辈子就必须陪在她的身边。可是她还是忍不住伤心难过，更是接受不了阿姆就这样不要自己走掉了。
这时，郭家管事从外头疾奔而去，口中喊道：“有圣旨！小淑女接圣旨！”
菩珠打了个激灵。
圣旨下了！
前世那道封自己为太子妃的圣旨送到郭家时的似曾相识的一幕，终于来了！
她暂时放下阿姆的事，匆匆来到前堂，看见那个认识的宦官宋长生正坐在那里，郭朗在一旁陪着叙话，笑容略有勉强。
他应当也猜到了这道圣旨的内容。
看到菩珠现身，宋长生手托圣旨，笑吟吟起了身道：“小淑女，预备接圣旨吧。”
菩珠定了定神，在郭家婢女送来的水盂中净了手，随后跪在了香案之后。
宋长生展开圣旨，念道：“天下之本在国，一国之本在家。三皇五帝后，朕未闻家齐而天下有不治者也。菩氏世德钟祥，毓出名门，柔嘉贞静，礼度攸娴，兹特以册宝，赐婚尔为朕之四弟秦王王妃，惟贤以立门，敬以相祀……”
宋长生还拖着语调，抑扬顿挫地念着圣旨，菩珠在听到“朕之四弟秦王王妃”这几字从他口中出来之时，耳中“嗡”的一声，目瞪口呆，他后面在念什么，根本就已经听不到了。
秦王李玄度的王妃？
应该是封她做太子妃才对！
怎么变成了李玄度的王妃？
不！不！不！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这怎么可能？
宋长生念完了圣旨，笑眯眯地道：“小淑女，接圣旨，谢恩吧！”说完见她脸色古怪，没有反应，就睁大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恍若未闻，以为她太过兴奋一时举止失措，也不以为意。
他常常替皇帝传各种圣旨，见多了接旨后的众人百态，遇到好事，甚至有当场激动得捶地大哭乃至晕厥倒地的，这么点失态，根本不算什么。
“小淑女，陛下赐婚你与秦王殿下，往后你便是秦王王妃了！天大的喜事，还不谢恩？”
他对菩家小淑女颇有好感，特意又提醒了她一句。
菩珠的感觉，就仿佛自己被人从后冷不丁地打了狠狠一记闷棍，胸中的那一口气一时上不来，身子一晃，人险些软在了地上。
一旁陪着接旨的郭朗妻眼疾手快，忙一把托住她臂扶住了，笑着解释道：“皇使莫怪。小淑女这是太欢喜了。恭贺小淑女，往后就是秦王王妃了！”
……
李玄度发绾道髻，身上罩了件薄薄的白绢道袍，仰在玉清殿那间阔大而幽冷的静室里，闭目一动不动。
天已黑了，静室也陷入了昏暗。窗大开着，凉风阵阵地从窗中涌入，掠动着垂下云床的一片袍角。
就在方才，困倦浅眠之时，他又一次地梦见了他的长兄太子。
他从小最为敬爱也最为信任的长兄太子，他浑身血淋淋的，用悲伤的，歉疚的，却又残忍的目光望着他说，四弟你莫怪我，要怪，就怪我们是父皇的儿子，生在这该死的天家。我们从生下后的第一日，便受了诅咒，终此一生，无人解脱。
梦中兄长那冷漠而悲伤的形象，犹如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笼罩着他十六岁后的全部梦境。
已经无数次了，醒来的李玄度想将这一幕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然而他做不到。读再多的静心经，也是做不到。
来自长兄太子的诅咒，仿佛一只烧得通红的烙铁，就此深深地打在了他的脑海里。
或许真的会如长兄所言，这辈子也无法解脱，将成为一个伴随终身的梦魇。
这个念头令李玄度感到自己心口的位置又起了一阵绝望般的燥热。这燥热很快传遍全身，皮肤下仿佛有针在刺。
穿林而来的晚风阵阵送入窗中，带着山中特有的凉气。
这里是个适合消夏的所在，然而他热。白绢道袍被他后背沁出的汗紧紧地贴在了紫竹云床上。
他猛地睁眼，胡乱一把扯开道袍的衣襟，翻身下榻，也不走殿门，径直到了窗前，一只手掌撑着窗槛，纵身轻轻一跃，人就从窗中翻了出去。
他大步来到附近的一从山泉瀑布之下，涉水而过，赤足站在水中，任由泠泠山水从自己的头顶浇落，沿着面、颈和胸膛浸透了全身。
叶霄寻了过来，说皇帝传话，命他即刻赶去蓬莱宫，有事要议。
李玄度在泉下继续站了片刻，抹了把满脸的水，从瀑下出来，一言不发回到静室，脱去湿漉漉粘在身上的道袍，换了衣裳，出道观往蓬莱宫而去。
陈女官在宫门口等着他，一眼看见他头发湿漉漉的，有些心疼，怕他吹风着凉，立刻叫人取巾子来，要亲手给他擦。
李玄度笑着道了句无妨，自己接了，胡乱擦几下，问了声皇帝所在，丢下巾子便往里而去。
皇帝今日来得突然，后来与太皇太后到底说了什么才要把秦王召来，陈女官也不清楚。但总有一种感觉，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望着前头那道走在甬道上的背影，压下心中的不安之感，也跟了上去。
天黑了，宫人们已经将殿檐下的灯笼全部一只只地点亮。从李玄度的角度看去，前方那片巨大而绵延的黑色的宫殿轮廓仿佛悬空飘在了灯笼之上，如同海市蜃楼的景。
他入了姜氏用作日常起居的宫堂，唤了声皇祖母，再唤陛下，随即行礼。
皇帝叫他免礼，赐座，望一眼身旁的姜氏，亲切笑道：“四弟，皇兄扰你清修，将你传来祖母这里，是有一件喜事要告知于你。皇兄偶从韩驸马口中得知，四弟你倾心于菩猷之的孙女，这几年，皇兄本就为你终身大事愁烦，看遍京都各家淑女，无一人堪配四弟。这下好了，璧人成双，皇兄便替你做了主，已是命人往郭家送去了赐婚旨意，你这里，皇兄特意前来亲自告知。明日皇兄便命太史令为婚事择良日嘉时。盼四弟尽早成婚，有王妃作伴，则往后皇祖母与朕如同了却心愿，皆可安心。”
皇帝说完，含笑望着李玄度。
李玄度身影凝固，半晌竟未作声。
皇帝面上笑容渐渐消失，忽道：“四弟怎的了？可是有话要说？”
李玄度仿佛方回过神来，微微垂目，从座上缓缓起身，朝皇帝的方向，行拜礼。
“臣弟无话。惟感激在心，无以言表。”他一字一字地道。
皇帝欣喜大笑，点头对姜氏道：“皇祖母你瞧，四弟是太过欢喜了，如此便好。愿往后四弟与王妃互助精诚，白首永偕，则也不负朕今日系赤绳之意！”
皇帝再恭贺了几句，因政事繁重，拜别姜氏，摆驾回宫。
姜氏神色凝重，望着面前自己的幼孙，迟疑了下，道：“麟儿，韩驸马之言当真？你真的倾心于菩家孙女？”
灯下，李玄度言笑晏晏，一如他往日在姜氏面前的模样。
“皇祖母何以如此发问？自然是真。她貌美贞惠，玉粹芳华，孙儿年初奉皇祖母之命出玉门去接怀卫，于驿舍和她初遇，便就倾心于她了。皇兄如此安排，孙儿正求之不得。孙儿也知皇祖母常为孙儿的终身担忧，往后皇祖母尽管放宽心，再也不必空牵挂了。”

第36章
宋长生传完圣旨被送走了。菩珠缓过神来，看着笑容比方才显得愈要勉强的郭朗夫妇，心知肚明。
郭家固然不想看到她成为太子妃，但他们应该更不愿意看到她成为秦王妃。
秦王是何人，一个身份敏感，日后随时可能会发生大变的特殊人物。
他为什么到了这个年纪还未立王妃？因为京都没有哪一户堪配的人家敢拿前途和他绑在一起。
郭氏夫妇将自己接回家中，显然本想借自己再谋利益，声望上的利益，或者婚配上的利益，不想最后，竟得了如此一个结果。
难怪他们笑不出来。大约从今往后，太傅郭朗最大的心愿，就是秦王平平安安多福多寿，千万不要出乱子，否则他立刻就会遭到环伺的眼红政敌的群起围攻。即便一人咬上一口，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但比起郭家人，菩珠受到的震惊和心中随之升出的混乱，才真正如同骇浪。
她一个人趴在枕上，眼眶不时滚落泪滴，心中乱糟糟的。落泪，是为阿姆那离奇的不辞而别，也为自己这从天而降的毫无防备的赐婚。
圣旨下，纵然一千一万个不甘，也是无济于事，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了。
她必须要嫁给李玄度，做秦王妃。
为何会有如此一道荒唐圣旨？
圣旨之下，往后她该何去何从？
……
李玄度出城，行在回往紫阳观的道上。
远处山月朦胧，云层深厚，一群夜鸦振翅，掠过了云间。
他策马于道，行至半途，忽地猛振缰辔，坐骑狂奔，迅速将叶霄等人抛在身后，绝尘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色里。叶霄等奋力追赶，追至紫阳观，看见秦王坐骑放在了山门之外，马颈和肩窝处汗水淋淋，他人却是不见踪迹。
叶霄急忙寻人，寻遍了他常去的松林也不见，一直寻到将近子夜，才终于在后山的山巅看到一道仰卧于大石之上的人影。
头顶月影被乌云遮盖，山风在四面涌动，叶霄感到了一阵潮气，快要下雨了。
他小心地到了近前，低声道：“主上，该回了。”
那道卧于石上的人影未动半分，恍若睡去，只袍角在风里猎猎。
“殿下，天要落雨，该回了。”
叶霄靠得更近，弯腰下去，再次开口唤他。
李玄度闭目，在耳畔的呼呼山风里，恍惚回到了多年前守陵的那一夜。
他看见十八岁的自己出万寿观，登上原顶，如此刻一般，天地孤绝，他在巨石上卧了一整夜，天明方归。
他的耳畔，又仿佛响起今夜皇祖母姜氏在他离开前最后问的那一句话。
她说，若是你不愿，纵然下过圣旨，皇祖母亦可为你做主。
皇祖母已经对不起你一次。这一次，皇祖母可以护你。
皇祖母不喜菩氏。这便是皇帝也不可违抗的理由。
姜氏的话，字字句句，落地有声。她想护自己，但他李玄度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并不惧怕因为拒婚可能招致的日后来自皇帝的铁血制裁。不管他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他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制裁迟早会到，他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无所谓。生何欢死何惧。这些年的修道，未能让他脱出肉身凡胎六根清净，但道家对待生死的阔达，他多少是修到了几分。
但是，因为自己，令年迈本当颐养天年的姜氏和皇帝生出裂痕，乃至波及他母系的阙国，这值得吗？
他早不是当日那个遥荡恣睢的轻狂少年了。
不过多了一个王妃而已，不管皇帝目的为何，示恩也好，别的也好，纳了便是。
但是心口上的那种火烧之感却压不下去，如何压也压不下去。一寸一寸，火灼的痛感仿佛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四肢百骸，无一遗漏。
“殿下，你该回了……”
当耳边又一次地传来劝回之声，李玄度忽然暴躁万分，再也难以抑制，猛地睁眼，厉声喝了句“滚”，抬手便挥起缠在腕上的一支马鞭，狠狠地抽了过去，在他一侧的面颊和脖颈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血丝缓缓地从鞭痕里渗了出来。
叶霄的声也陡然断了。
他毫无防备吃了一鞭，吃惊地看着秦王阴沉着面从石上一跃而起，随即翻身落地，径自大步下山而去。
下半夜起的骤雨消停了，天色启明，叶霄在静室门口徘徊了片刻，终于还是入内，绕过青幔，朝里望了一眼。
秦王衣衫不整，手中执一葡萄酒壶，身子歪靠在窗前的云床上，眼睛望着窗外从檐廊的瓦当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积水。
“殿下，菩小淑女来了，要见你。还有韩驸马也来了，也要见你。”
他沉声说道。
李玄度头也没回，哑嗓冷冷道：“叫两个人都滚。往后谁也不要再来这里。”
叶霄未多问，转身要退出，却听他又叫了自己一声，便停步，恭敬地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玄度缓缓地转过脸。
他的眼底布了淡淡的一层红色血丝，面带倦色，目光落到对面那昨夜被自己鞭过留了触目青紫伤痕的面颊和脖颈，低低地道：“我之过错，你勿怪。”
叶霄心中仿佛一阵暖流涌过，倒是鞭伤处，反而辣辣作痛了。便笑道：“殿下无事便好，一鞭于我算甚。”
李玄度略显疲倦地笑了下，拂了拂手，示意他去赶人。
叶霄领命转身，走了几步，行至殿口，忽又听到身后秦王叫，便再次止步：“殿下还有吩咐？”
“你的父亲，当年因我之罪，无辜遭了身死。你却为何不恨我？”
李玄度凝视着他，缓缓地问。
叶霄一怔，顿了一顿，道：“我父子领先帝之命，归为秦王府家臣。既为家臣，性命便属秦王所有。”
他说完，朝云床上那衣衫不整的男子行了个拜礼，转身而出。
菩珠昨夜一夜无眠，今日一大清早，俟城门开，便出城来到此处。
她要问李玄度，为何皇帝会如此赐婚。这荒唐的赐婚之下，李玄度到底在其中起了何等的作用。自己不知，他难道也不知？
和满腔怨怒的菩珠不同，韩荣昌是一大早听闻赐婚消息，深觉自己从中帮了大忙。
自从做了驸马后，竟第一回 升出莫大的成就之感，遂一大早赶来，想在李玄度面前邀功，如此凑巧，二人遇到了一起。在玉清殿外等了片刻，看见叶霄出来，迎了几步上前。
叶霄歉然道：“秦王清修，须连修数日，不见人。烦请小淑女与韩驸马见谅。”
菩珠看了一眼那扇门，怒而欲闯，叶霄抬剑横在路口，剑虽未出鞘，语气却森冷了几分：“小淑女，秦王清修，不便见人。请回。”
菩珠视线掠过叶霄脖颈面颊上的鞭痕，觉他今日对自己丝毫不让，与往日大不相同，心知应是进不去了，定住。
韩荣昌大早趁兴而来，却吃了个闭门羹。没想到李玄度为修道，竟连个脸也不露，不禁大为扫兴。
不过，自己也就罢了，他竟连刚获皇帝赐婚的“倾心人”菩家淑女也不见，不怕得罪了她？韩荣昌惊诧之余，不禁钦佩万分，更是好奇李玄度到底在修什么道。方才菩家淑女与叶霄说话之时，他便在一旁思索不停，忽想起道家似有房中内养双修之法，不但还精补脑，且延年益寿。如今大婚在即，莫非李玄度修的便是这个，所以不便露脸？
韩荣昌胡思乱想了一通，忽见场面僵住了，回过神来，想到日后自己或许也要常与王妃打交道，忙上去圆场：“小淑女，秦王既不见人，想必有他缘由，不如回去了，我代他送小淑女回城吧。”
菩珠抑下心头怒气，一语不发，转身而去。

第37章
韩荣昌跟上来恭贺：“小淑女，听闻陛下昨日往郭府发去了赐婚圣旨，赐婚你与秦王，实是大喜之事。待你与秦王成婚，往后与我也是一家了。”
菩珠勉强笑了笑，应了一声。
韩荣昌一早赶来邀功未成，心有不甘，便在日后的秦王妃面前邀了起来：“说起来，我亦觉犬子配不上小淑女。果然你与秦王才是天造地设一双。那日他来寻我，拜求我去阻止长公主为犬子求娶小淑女，我向来成人之好，便答应了。非我自夸，你二人能有今日，说我是媒公也不为过，只可惜了犬子，婚事至今还是没有着落……”
菩珠蓦然停住脚步：“韩驸马你说什么？”
韩荣昌得意道：“是四弟那日来求我，我去打消了长公主为犬子求娶小淑女的念头。也是我在陛下面前代你二人言明心迹，陛下方下了赐婚圣旨。”
菩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玄度他都干了什么？他竟如此帮自己的忙？阴差阳错，最后变成皇帝面前的一个误会，皇帝成人之美，这才赐婚自己和他？
这太荒唐了！直觉告诉她，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可若不是这样，又会是什么？毕竟，从韩驸马口中出来的话，听起来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菩珠一时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命运竟然如此弄人。
她重生而来，改变或者必须将要改变许多人的命运。杨洪、阿姆、崔铉，接下来的怀卫、姜毅……
她算来算去，唯独没有算到最后竟如此改了自己的命。
她坐在车中行于回城路上，心乱如麻，神魂游荡，不知不觉快近城门，忽然感到车身一晃，马车下面传来“咔”的一声，车身一歪，停了下来。
车夫下车检看，懊恼不已，道车子顿入昨夜因雨冲刷而出的泥坑里，车毂断裂，不能走了。
韩荣昌命车夫先将马车停于路边，走到车旁，对菩珠说自己先入城，去寻辆车过来替换，让她稍等。叮嘱完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对面传来说话之声，是几个在东城门巡逻的南司士兵走过，竟未留意路旁被马车挡住的韩荣昌，一边走一边讥议。
一人道：“今早开了城门便见韩驸马打马出城，匆匆忙忙，也不知是要去哪里？”
另一人道：“想是被长公主赶出了城？”
又一人声音传来：“韩驸马也是可怜，长公主她……”那声音低了下去，似在和伙伴耳语，接着笑声放大，“……他怕是连声气都不敢出吧，做男人做到了这等地步，与缩头乌龟何异……”
韩荣昌脸色大变，猛地捏拳，手背上青筋暴突，一把按在了悬于腰间的剑柄之上，“嚓”的一声，剑半出鞘，锋芒四射，惹来那几名士兵回首，突然看见他人竟站在身后的路边，神色阴鸷似要拔剑，大吃一惊，知惹口祸了。
他们非议的对象，是当今的光禄寺羽林将，世家侯，背后再怎么被人嘲笑，当面如此，若是追究，便是犯上大罪。
几人慌忙下跪磕头求饶。
这时城门方向骑马来了一人，身穿细麟软甲，足蹬乌皮高靴，腰间束银蹀躞带，悬一把宝钿刀，高鼻深目，神色冷峻，正是南司沈旸。催马而来停下，目光看了眼几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士兵，随即转向韩荣昌道：“韩侯何事？这几人若开罪了你，尽管开口，我必不轻饶。”
韩荣昌僵立了片刻，按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剑归鞘，淡淡地道：“无事。”
沈旸仿佛不以为意，扭脸转向地上的士兵，喝了一声“滚”。士兵如逢大赦，慌忙爬起来狼狈而去。
韩荣昌亦不再理会沈旸，吩咐车夫稍候，自己策马往城门驰去，俄而引了一辆马车回来，到车前唤菩珠。
沈旸远远地停马在旁，看着一道面覆紫色幂篱的窈窕身影下来，提裙上了另辆马车，车门随即关闭，朝着城门辚辚而去。
沈旸思索了下，命随从将候在路边等人前来修车的车夫唤来，问方才那女子是韩荣昌的什么人。车夫道：“便是昨日方得圣旨赐婚秦王殿下的菩家小淑女。”
沈旸转头，视线落在前方那辆将入城门的马车之上，目光微动。
菩珠心神纷乱地赶回郭家，至巳时中，等到了宫使，被接入宫中前去谢恩。
皇帝依旧见她于上次召见的便殿月桂殿，坐于案后，近旁立着沈皋。
昨夜大雨，今日一早放了晴。一道阳光从南窗斜射而入，映得皇帝身上龙袍的刺金龙纹金光闪烁，亮得刺目。
皇帝似也不喜光线明亮，看了眼南窗。沈皋会意，立刻走了过去，亲手闭窗。
殿内的光线一下变暗，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影笼罩在悬于侧旁的一道帷幕所投的一片阴影之中。
菩珠上前行礼。沈皋带了殿内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宫室，只剩下了皇帝和菩珠二人。
阴影里的皇帝，神色看起来比起上次召见还要和气几分，命她平身，微笑道：“朕已着太史令与大典星官查看吉时，定了后，你与秦王便可大婚。你若缺何物，或是有所求，尽管提，朕必无所不用。”
菩珠道无所求。
皇帝颔首：“待你做了秦王妃，日后与秦王朝夕面见，昼夜相对，倘若觉察秦王有异，你知自己该当如何？”
皇帝的语气如常，菩珠却一愣，听出这话带了异样。
她本是垂着头的，闻言，迟疑了下，缓缓抬头，正对上皇帝投来的两道目光，面上笑容已是全无，神色有些阴沉，不禁悚然，联想到李玄度曾做过的事，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隐隐明白了过来。
听皇帝这话，难道是要自己利用王妃身份和他朝夕相处，监视李玄度的言行和一举一动？
她又想起昨日被召入宫莫名遭遇的那一场刺客刺杀，愈发印证了这个念头。
昨日她百思不解。但倘若和这个目的联系起来，便就一目了然了。
皇帝要用细作，自然希望细作能够被用，在启用之前，先行予以试炼考验，再正常不过了。
看起来，自己似乎是通过了考验。
要在李玄度身边安插耳目，还有什么比一个日后将要和他同床共枕亲密无间的王妃用得更趁手？
菩珠又想起了阿姆，离奇丢下自己走了的阿姆，顿时全部明白了过来。
皇帝是要拿阿姆做人质，胁迫自己听命。难怪阿姆会不等到自己回来便就走了。
她必定是被强行带走的。
今早她想不通，愤而去往道观要寻李玄度质问。
此刻一桩桩，一件件，刹时全部想通了。
后背迅速地沁出了一层冷汗，将贴身的内衫紧紧地粘住，湿漉漉冷冰冰，令人极不舒服。
她袖下的双手十指慢慢握住，指甲掐紧手心，道：“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道：“朕早就得报，秦王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只是平日掩饰得当，遮人耳目。朕要你替朕监察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阙人的私下交通，一旦有所获，须立刻禀明，不得隐瞒。”
皇帝说话的语调深沉而冰冷，仿佛一把锐利的尖刀，刺破了那层原本朦朦胧胧的温情的面纱。
“朕自继位以来，励精图治，海晏清平，御宇内而张海外，但如今，东狄元气日渐恢复，于西域四处衅事，企图扩张，对我朝更是虎视眈眈，心不曾死。攘外安内，缺一不可。朕若不及早清除如今的腋肘之患，一旦养大，只怕日后变成心腹之祸，内外交困，危及社稷！”
“菩氏，你祖为朝廷肱骨重臣，公忠体国，你父更是忠臣烈士，碧血丹心可照汗青。你身为忠臣之后，当亦知晓大义大节。朕的话，你听明白了？”
皇帝的两道目光，射向菩珠。
菩珠垂眸道：“陛下之言，臣女谨记在心。”
皇帝肃穆的脸容之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再次开口，语调恢复了温和。
皇帝说：“你不必担心日后出路。朕既用你，又岂会害你。你如今是亭主，食邑百户，待你功成之日，朕必封你为鲁国夫人，富庶之地，食邑万户。朕金口玉言，决不食言。”
皇帝微微一顿。
“朕听闻太子那日于积善宫与公主起了争执，起因似是为你。原本就有大臣荐举你为太子妃，日后你若真为朝廷立下大功，朕便成全你与太子，也是未尝不可。”
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菩珠沉默半晌，抬头道：“陛下，容臣女斗胆问一句，与臣女朝夕相伴的阿姆，如今人在哪里？接走她的，当真是她儿子？”
皇帝道：“自然。”
菩珠问：“陛下，臣女想去探望阿姆。”
皇帝淡淡道：“现下大可不必。她有儿有孙，年纪也大了，不便再服侍你，况且如今是被儿子接去了，衣食无忧，有后辈孝顺，往后颐养天年，你还有何放心不下？待日后有机会，自会再见。”
菩珠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再次低头，恭声道：“臣女明白了，多谢陛下隆恩。只要阿姆一切都好，臣女便放心了。陛下的话，臣女更是谨记在心。臣女驽钝，本是不堪重用，但既蒙陛下厚爱，又金口玉言许了臣女未来，臣女感激，往后必身体力行，竭忠尽智，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凝视着她，目光中流露出满意的笑容，点头道：“好。朕这里无事了，你回去安心准备婚事吧。”
菩珠行礼退出，出了宫，回去的路上，闭目半晌，睁眸摊开手心，低头盯着自己那留了深深指甲印的掌心，压抑着的愤怒，终于控制不住，全部从心头冒了出来。
拿刺客设阵当面杀人试探她，毁了她的计划。
把她指给李玄度做王妃，实要她作细作。
这些都罢了。
皇帝坐拥四海，生杀予夺，身为臣民，何来不从的余地。
原本她或许还会真的考虑听命，先不论日后能不能兑现，毕竟许诺令人心动。
但这个贼皇帝，竟还把手伸向了她的阿姆，这个世上还活着的她唯一最爱的人。
动了她的阿姆，拿阿姆胁迫，竟还想让她老老实实俯首听命给他做事？
皇帝怕是看错了人，做梦！

第38章
菩珠谢恩后的次日，陆续传来各种消息。
太子妃的人选紧跟着也定下了，姚侯之女姚含贞。
前世在菩珠做了太子妃后不久，姚含贞也入东宫。这辈子阴差阳错，菩珠嫁秦王，太子妃之位倒是落到了姚含贞的头上。
这应是皇帝出于压制外戚考虑的最后选择。长公主和上官皇后这对姑嫂在旷日持久的相争暗斗里，漂亮地获得了这一回合的重大胜利。
怀卫当日直奔郭家，见到菩珠，怒气冲冲，开口就嚷要和李玄度断绝兄弟关系。
“他竟骗我！说我要是娶你做王妃，他就杀了你。如今他自己怎的娶你做王妃了？”
怀卫幼时目睹族人娶亲，好奇追问身边老姆娶亲何意。老姆说，娶亲便是男子女子抱着小羊一同睡觉，从此以后，他印入脑海，再也不忘。
现在，想到以后她就要陪李玄度抱小羊一起睡觉了，没有自己的份，怎不感到愤怒和委屈？嚷完眼眶一红，眼泪险些掉了下来。
菩珠叫侍女取吃食来，哄了他半晌，总算把人哄好些。
怀卫回头看了眼身后，见无人，凑过来耳语：“阿姊，他那个人最是无趣，又很凶，对你肯定不好。我都想好了，你若不想做他王妃，我回去就对外祖母说我要走。我把你藏在我的车里，偷偷带你去银月城！到了那里，我就能保护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我说的是真的！特意来找你，就是要和你说这个的！”
他仿佛怕她不信，睁大眼睛又强调了一遍。
“还有你阿姆！她也一起去！这样你们就不会分开，她也可以天天给我做吃食！”
他说完，咬了口饼，扭头找人。
“阿姆人呢，怎么不见她了？”他嘴里塞满东西，含含糊糊地道。
菩珠心中原本郁懑无比，此刻却被怀卫这幼稚但充满真挚的话语给感动了。
真的有些感动。
想到阿姆，她忍住落泪之感，笑道：“这是皇帝陛下的圣旨，不能违抗。何况做秦王妃也很好。你家的银月城阿姊一定要去，但不是现在，而是日后等有机会。”
怀卫很是失望，口中嘟囔道：“好吧，那日后阿姊你一定要去！”
菩珠道：“一定。我还要认识你的娘亲大长公主。”
怀卫这才终于高兴了些。
菩珠想起他前世出的意外，再次叮嘱他，一定不要再和韩赤蛟往来，更不能随他出去玩耍。
“知道知道！我听陈阿姆与外祖母说话，我外甥儿被关在家中，一步路也出不来呢！”
菩珠巴不得韩赤蛟被关，越久越好，都不要出来才好。
怀卫耍了半日，宫中跟出来的随行催促，他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临行前道：“阿姊，他日后要是欺负你，你记得立刻和我说，我帮你打回去！”
菩珠忍俊不禁，笑着点了点头。
送走了怀卫，她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从昨日出宫后到现在，她一直在考虑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贼皇帝拿阿姆要挟她，她恨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甘心就此受他的摆布？
何况，深入去想，就算皇帝真打算最后留自己一命论功封赏，就算李承煜对自己的感情能经历得住时间分离的考验，就算他最后也可以顶住压力，迎一个做过他叔母的女子入后宫，但以皇帝扶持他的态度看，怎会允许如此一个能对太子施加重大影响的女子活在世上？
到时候，太子对自己越是坚持，恐怕皇帝就越容不下自己。
虽然内心深处，割裂她熟悉的过往令她感到很是遗憾，也有几分难过，但她不得不放弃太子李承煜了，考虑改走另一条道，她此前从未想过的李玄度。
新道路的好处显而易见。
她知道前世他是最后的赢家。现在她被赐婚成了秦王妃，这是一项天然的巨大优势。
然而，想要顺利地从秦王妃做到如姜氏那样的太后，她首先要登上皇后的位子。而这一关，绝不是那么容易顺理成章就能闯过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帝今日赐婚的真实意图，就算能瞒一时，不可能瞒一世。何况李玄度更不是傻子。倘若被他知晓了，别说皇后的位置，自己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唯一避免这局面的法子，就是让他知道赐婚的真相，尽早和他达成有利于自己的约定。
但是，她手头能够用来和他缔约的筹码太轻了。
只是反间而已。就算现在他迫于情势，答应保证自己的地位，谁能向她保证，日后他不会反悔？以他厌恶自己的程度，菩珠根本没有把握能从情感上把控住他，更不用说像把控李承煜一样了，简直是在做梦。
如果日后，自己帮他提早登基做成皇帝，到时他反悔，哪怕自己已经生了儿子，也是无济于事。
要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所以，想要帝后之约得以巩固，唯有加大自己的身价，日后有助力，有依仗，令他不能随意毁约动自己。
那么新的问题接踵而来，作为一个孤女，谁又是她将来的助力和依仗？
这个问题昨夜出宫回来，她便一直在思索。原本几乎陷入了绝望，此刻送走怀卫，再沉思片刻，突然间她想到一个人。
姜毅，还是姜毅。
姜毅和自己父亲生前关系不错，加上之前自己结下的那点人缘，她可以趁现在想办法去接近，认姜毅做义父，建立起稳固的个人关系。
以李玄度和姜家的关系，他若一朝得势，日后必会重用姜毅，姜毅也会是国之重器，这一点，菩珠深信不疑。如此，日后有了义父作靠山，他想废自己，就没那么简单了。等生的儿子立了太子，剩下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和他熬。
根据菩珠的经验，一般皇帝都不长命，究其原因，要么纵欲过度，要么太费心力。
她给他开后宫，多多地充盈没有背景威胁的美人，既能为自己博得贤名，也能让他纵欲过度，早死。
如果他于女色这方面节制，问题也不大，想来那就是个勤政的皇帝，只要勤政，那每天就有各种他不睡觉也做不完的事，案头来自各郡各种亟待处置的奏折，永远不会少下去。心力交瘁，也很容易早死。
熬死了他，自己就能做太后，踩着他为自己和儿子打下的基础，尽力而为，辅佐儿子，做一个像姜氏那样的太后。
当然，那些都是后话，日后再论。就目前而言，她最重要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和他达成一致。
第二，和他共同对付皇帝。
达成一致应该不难，菩珠有把握。对于一个十六岁就野心勃勃参与了逼宫的皇子而言，在他无奈蛰伏的时候，多了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助他成事的同伴，他没理由拒绝。
难的是对付皇帝。
皇帝坐拥天下，一声号令，驱百万为兵。纵观前世，李玄度后来能谋事成功，也具有偶然性。譬如他受伤时，如果当时遇到的是别人，他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即便重生而来，也不可能事事皆在掌控。
任何微小的不起眼的变数，都将会对结果造成巨大的影响。
这是菩珠终于认识到的一个惨痛的教训。
这辈子，谋江山这种事也不会一蹴而就。要冒极大的风险，其中的变数更是难以预料。
现在于她而言，婚后向他交待身份，获取他的信任，谈妥条件之后，等姜氏这根维持现状的定海神针如前世那样染疫死去，兄弟失去制衡相杀，到时候便利用自己的身份，帮李玄度查漏补缺，完善前世的刺杀计划，不再是令皇帝受伤，而是一举弄死皇帝。
顺利的话，或许不用像前世那样，要十年之后他才能做皇帝了，这也意味着，自己可以提早登上后位。
至于李承煜……
她的眼前浮现出几个月前在河西都尉府里自己和他花树论琴的一幕，心中涌出一丝愧疚和遗憾。
但没办法，这真的是命，阴差阳错，没有别的选择。作为弥补，日后倘若有可能保全他的性命，她一定会尽力。
菩珠从头到尾细细地又想了一遍，一扫之前心间的压抑和沮丧，浑身再次充满了斗志。
孝昌皇帝先算计她，动了她不能动的人，堵死她的路，就别怪她站到李玄度的一方了。
殊途同归。
只要最后能达目的，嫁谁都是一样。
……
延宁宫位于长安宫靠东的方位，朝臣称之为东宫。
李承煜从十六岁大婚之后便居于东宫。东宫北是太子私邸，南面则是属官衙署。
平日，东宫里十分安静，作为太子的宫殿，隐有一种庄严气象。然而此刻，在东宫北的一座寝殿之中，却传出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杂音。
李承煜宛若一只困兽，在寝殿里不停地来回走动，突然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太子你不能去——”
一直在旁的孙良娣慌忙追了上来，想要阻止，见劝不住，就用力抱住了他的手臂。
她是太子的第一个女人，东宫属官谒者孙吉的女儿。在太子十六岁大婚娶上官太子妃之前就入了东宫。
“起开！”
李承煜一把甩了孙良娣，手劲很大，她收不住脚，重重摔在了地上，抬头见李承煜快要跨出殿槛，不顾疼痛又爬了过去，从后一把死死拖住他的脚，声泪俱下。
“太子你冷静些！事已至此，陛下圣旨都下了，你不能抗旨……”
李承煜眼睛通红，恍若未闻，一脚从她的双手里拔了出来，继续朝外大步走去。
孙良娣知自己阻止不了他，坐在地上眼泪不绝，心中只盼方才自己派去通知皇后的人能快点将皇后请来。
李承煜走到殿门之前，正要跨出去，身形一顿。
对面疾步来了一位宫装中年女子，身后随了一列宫人，大约是来得太急，作为仪仗的孔雀翚扇也未携。
上官皇后到了，命人全部退开，自己跨入殿内，闭上殿门。
“母后……”
李承煜低低地叫了一声。
“你去哪里？做甚？”
上官皇后问。
李承煜咬牙了片刻，猛地抬头，大声道：“我先前听闻父皇有意要将菩氏许我为太子妃的，为何如今忽然将她赐婚皇叔？母后你也不喜姚家女！你为何不劝阻父皇？”
“故你到底意欲为何？要去寻陛下说理？”
“儿子不问清楚，寝食难安……”
“啪”的一声，一道清脆的巴掌之声，打断了李承煜的诉讲。
吃了一耳光的李承煜吃惊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上官皇后满面怒容，发髻上插的一支口衔滴珠金凤步摇微微乱晃，压低声指着太子厉声叱：“我看你是越活越不长进了！好容易攒了点声望，百官如今对你交口称赞，你是想要自毁长城不成？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如今的太子之位就稳当了！你的兄弟留王还有后头的胡家人就等着你捅娄子闹笑话呢！我不拦你，你这就去！闹得越大越好，叫你父皇厌恶，叫满朝文武全都知晓，堂堂一个太子，竟为区区一女子犯君抗命，你是有多能耐！”
李承煜的身躯缓缓地软了下去，最后无力地跪在地上，低下了头。
上官皇后慢慢吁出一口气，冷冷地道：“想稳稳当当做你的太子，就当知晓何为轻何为重。你的太傅郭朗难道平日都未曾教你这些？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哪里也不许去，预备婚事！”
李承煜目送皇后迈出殿槛离去的背影，神色僵硬，人一动不动。
……
太常署很快择定了太子和秦王的大婚日期。
太子议婚已久，东宫亟待太子妃，又是续娶，一切以速为上，再考虑双喜，故叔侄二人的大婚皆定在三个月后。
秦王九月十二日，太子则是两日之后。
再接着，负责皇室婚嫁的太常大夫与宗正卿开始频繁出入姚家和郭家，议定关于大婚的各种流程与礼节。
京都之中，太皇太后千秋节的喜庆气氛还未散尽，便又有两场皇室婚礼接踵而来。一时之间，坊间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郭家纵然再不愿和李玄度扯上关系，菩珠人都已经接回了家，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严氏每日强作笑颜忙着替菩珠操办。
菩珠悄悄走了趟万福客栈，雇百辟代自己去了一趟武功县。一个月后，这日传来回报，说消息到了。她借故出门去了客栈，被告知她要寻的那一家人在一个多月前便搬走了。根据邻人的说法，是那家人突然发了一笔大财，于是举家搬迁，至于搬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
皇帝既然要拿阿姆来操控自己，肯定不会对她不利。而且，接走她的既是阿姆的儿子，又得了吩咐，想必不会虐待于她。
菩珠让百辟继续为自己查访那家人的下落，叫一有消息就务必立刻告知。
回来的路上，菩珠安慰自己。但一想到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阿姆，忍不住又流泪，便如此一路伤心地回了郭家。
她擦去眼泪，覆上幂篱，被跟行的婢女服侍下了马车，正要进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低声叫自己：“小女君！”
这声音似曾相识，以前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菩珠转头，看见身后追上来一个瘦猴似的黑皮少年，一愣。
竟然是河西那个名叫费万的轻侠少年。
他怎的跑来了京都？
菩珠将人带到郭府的门房里，见他衣衫褴褛，看着比从前更瘦，形容狼狈，一问，说已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忙让人先去拿点吃食来。
费万摇头焦急道：“我没事。我打听到小女君你在这里，找过来，是想求你帮忙寻崔铉！”
费万说，两个多月前，崔铉被唤至都尉府，随后一直不见人回。费万和他的十几个伙伴不放心，去问杨洪，从杨洪口中得知，崔铉应是被带往京都了，但什么人带走他，杨洪没有明说，当时显得很是为难。
费万这些人几乎全是孤儿，从小和崔铉一道长大，感情深厚，获悉他可能的去向，感觉不对，立刻上路追去，一路颠沛抵达京都。只是人海茫茫，似京都这种地方，他们十几个边陲来的平民，哪有什么寻人门路，最后想到了菩珠，多方打听，终于找到这里。
“小女君，求你帮忙打听他的下落！”
费万跪在地上磕头。
菩珠一口答应，让他起来，命人给他拿吃的，又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和同来的人先寻个地方落脚。费万感激万分地走了，菩珠略思索，便猜到了崔铉可能的下落。
前些天，皇宫以赏赐为名，送了几名宫女到郭家，说是给菩珠使唤的，其中那个姓黄的管事老姆，是沈皋安排的用以替菩珠联络跑腿的人。
当天菩珠便命黄老姆去问崔铉的下落，把自己的要求提了一遍。当晚收到来自沈皋的回复，很是不悦，责备她为了这点小事便轻易联络，斥了一通后，答应放崔铉，还说既是她的故人，看在她的面上，会给崔铉安排一个前途，允他入羽林卫，命她往后勿再节外生枝，安心等待大婚，为皇帝做事。
菩珠知这种事沈皋没必要欺骗。虽不知崔铉就此留在京都于他是福是祸，但知晓他此刻应当无事，也就松了一口气。
离大婚还有一个多月。该来的，总是会来。
她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第39章
皇宫西北角的含英门外有片广阔平地，附近驻有羽林卫的营房。平日，这里除了用作皇家击鞠戏乐的毬场，亦是羽林卫操练演武的校场。羽林卫除日常操练，每个月的月底，按照惯例会在这里举办一次竞武，其中的重头戏，被称为“十人突”。
所谓的“十人突”，就是十人围攻中间一人，倘若中间的人能突围而出，则可晋位。
羽林卫里等级森严，晋级不易，所以这听起来非常诱人。但在实际中，过去整整两年的时间里，无一人能成功突围而出。
之所以如此难，是因为当初设置十人突的目的便是选拔杰出精英，全程实打。围攻的十人，除了不操刀剑等能够形成开放伤口的武器之外，可用任何武器任何招数对闯关人的任何身体部位发动攻击。不止如此，这十人亦非泛泛之辈，皆精选而出的猛士，故这两年，闯阵者不但无一成功，还动辄落下伤残，甚至有一人因为受伤过重，当场呕血身亡。
已经半年了，十人突形同空设，再无人敢冒险拿自己的性命去赌前程。
但在今日，这里却再次响起久违的喧杂之声。
几名身着软甲足踏乌履的羽林郎相互对望，暗使了个眼色，齐齐包围推搡一人，强行夹着他往场地而去。
这名被推搡的羽林卫郎皮肤微黑，身材高大，又带有青年特有的瘦劲与矫捷。此刻被人夹着无法脱身，被迫往十人突的场地而去，周围的羽林郎们纷纷围了过来观看，见状，非但不加阻止，反而起哄不断。
这名卫郎便是崔铉，入羽林卫还不到一个月。
羽林卫里等级森严，崇拜强者，且羽林郎多出身京都世家子弟，相互抱团已是常态。崔铉到来之后，被人得知他来自边陲河西，不过一罪官后裔，出身本就低微，又不合群，整日除了操练一言不发，更不去逢迎交结周围的人，很快就被孤立排挤。
今日逢月底的竞武操练，这几名羽林郎是受了上官家七郎的指使。七郎恼他对自己不敬，叫人故意将他推入十人突场地，存心让他吃个大教训。
崔铉很快就被推到场地边缘。
他的足底抵住黄泥地，不欲进。
“入！”
“入！”
“入！”
羽林卫们已许久没见人入圈挑战，兴奋起来，齐声催促。
“你给我进去罢！”
上官家的七郎伸手用力一推，崔铉打了个趔趄，一下被推入场地，待站住脚，发现自己已在包围圈中，十名武士手执棍棒，将他围住。
“打！”
“打！”
“打！”
周围全是二十左右的少年人，个个好勇斗狠，见状揎拳捋袖，再次齐声催促。
到处都是人。崔铉犹如被阵阵海潮包围的一叶孤舟，在重重的声浪之中，孤身立在中央。
他望向对面那几名面露得色的郎卫们，牙关渐渐紧咬，忽掉头，在众人发出的狂呼声中，走到武器架前，抓起一支一头系着连环铁锁的盘龙棍，回到场地中央。
十人也不多说什么，立刻朝他攻来。
周围的呼喝声变得更大。一浪高过一浪，震耳欲聋。场中弥漫了十几双足步扫踏而出的飞扬尘土。棍棒和铁链交错，夹杂着重重击打在皮肉上发出的闷棍之声。
崔铉吃了七八乱棍，被打得跪趴在了地上，嘴角流出鲜血。
头被不知哪个武士的脚给死死地踩在了地上，脸压入黄泥地，无法动弹，耳边更是充盈着排山倒海般的讥笑之声。
崔铉闭目，眼前仿佛现出自己被囚在内府黑牢里遭受痛楚拷问的一幕，猛地睁眼，目眦欲裂。
催逼他上场的那几名郎卫正幸灾乐祸，笑声狂荡，等着他求饶，认输下场，待发现他非但没有退出，突然倒卧在地，手中盘龙棍的铁锁猛地扫向他近旁的武士，三四人的腿登时被铁锁紧紧缠住。
他大吼一声，奋力一扯，那几人摔倒在地，滚做一堆。
周围的呼喝和嘈杂声渐渐消失，只剩场中恶斗发出的棍棒铁锁之声。郎卫望着场中那个身陷包围却双眼血红状若疯虎的河西少年，表情也从得意转为惊诧。
崔铉凶悍无比，连续过了阻拦自己突围的七八人，硬生生地用肩背再次吃了几下重棍，再次暴喝一声，挥动铁锁，狠狠缠住了面前一人的脖颈，将他拖倒在地，与此同时，用另头棍端顶开了另名武士，纵身一个跟斗，闪过了最后一个企图上来阻拦自己武士，双足落下之时，已是停在圈外。
他突围了。
十名武士或受伤倒地，或怔立场中，似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四周登时鸦雀无声，听不到半点声息。
崔铉抬掌，缓缓抹去嘴角仍在不断涌出的血，目光冷冷扫过面前那一众神色或惊呆或畏惧或崇拜的羽林郎卫们，身影望去，犹如一只荒野中结束猎杀傲然蔑视脚下一切的独狼。
……
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然而今岁入九，依旧秋热阵阵，一转眼，秦王婚期也至。
在他大婚的前日，长公主李丽华去秦王府督查新房准备情况，吩咐王府掌事将自己带来作为婚礼贺仪的一面白玉嵌金绘百子戏乐屏风小心摆在新房内，随后坐车出城到紫阳观，寻李玄度催促他及早回城，万万不可因修道耽误了明日的大婚吉时。
明日须回城大婚。
长公主走了后，李玄度思及她状似无意地试探自己婚后何时离京，这一夜，迟迟无法入眠，至深夜，渐又觉秋热难当，开窗亦无济于事，遂掩衣出殿，漫步行至松林旁的那口落泉之下，涉水而下。
他闭目，立于水深没膝的溪中，微微仰头，令清泉自头顶迎面浇落，很快全身湿透全身。
一阵夜风吹来，掠过湿袍贴身的李玄度，带来一阵阴冷的体肤之感，终于令他感到舒适了些。
远处不知何处密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鸣啼，愈显四周寂静。
距离他不远的溪面之下，无声无息，泛出一道水泡，水下似有大鱼逆流而上，渐渐靠近他的身后，待距离数尺之时，刹那，伴着“哗啦”一声破开水花的巨响，水下跃出一个蒙面人影，一道寒光，朝正仰面取凉的李玄度的后心直取而去。
月光之下，寒光若电，凛凛生寒。
竟是一柄用来杀人的利剑。
李玄度睁眸，猛地转身。
剑尖犹如一条吐着幽信的毒蛇，灵巧至极，立刻改取他咽喉部位。
李玄度才转身，剑已到，距离他咽喉不过数寸的距离。
他身着道衣，全身上下，无半寸可御之铁，便在剑尖将要划过他咽喉时，抬手生生捏住了剑尖，发力猛然一拗，伴着一道铮鸣之音，剑竟被他生生从中拗断，断为两截。
对方似是意外，断剑去势一顿。
便在这一息之间，李玄度倒转了手中捏着的剑头。对方反应亦极迅速，立刻闪身躲避。虽避开了致命的部位，但还是迟了一步。
噗的一声，剑头犹如匕首，深深插入一侧胸肩之中。
那人身体微微晃了一晃。
血汩汩而下，从李玄度那拗断了剑的手心里滴落，亦从这蒙面人的身体里流下。很快将水面染红一片。
事发实在突然，结束又在几息之间。
随着秦王的近侍方才立在岸边，一边发出厉哨招呼伙伴，一边下水疾奔而来。
蒙面人迅速退开，纵身上了溪岸，虽受伤不轻，竟也奔走无碍，转眼奔入近旁山林，身影消失在了夜色笼罩的林影里。
叶霄很快赶到，命沈乔张霆二人带侍卫入林追凶，自己护秦王回殿。
李玄度依然立在水中，转头望着刺客逃离的方向，似凝神在思虑着什么。
叶霄不敢惊扰他，但火杖的光照出他受伤的手。那只手垂在身侧，血不停地沿着指往下流，染红大片的道袍衣角。
他忍不住出声：“殿下，你的手！”
李玄度这才仿佛回过神，转头涉水上岸，回到他所居的玉清殿。
他手心伤得不轻，割伤很深，隐隐见骨，血肉模糊。
皮外伤叶霄并不陌生，犹如半个军医。清创后取针线缝合，上伤药止血，最后以布裹伤。
地上血迹斑斑。李玄度未发一声，处置完伤，换了衣裳，脸色依然有点苍白，身子歪靠在云床上，双目微阖，睫毛低垂，人一动不动，似睡了过去。
沈乔张霆回来，向李玄度请罪，道刺客极是狡猾，入林后便不出林，始终在林里打转，几次要被追踪而上，又叫他逃脱，最后无影无踪，他们只能先回来复命。
叶霄愤怒，想起来更是后怕。
“到底何人所为？此刻即便逃脱，应也逃得不远，是否要我命京兆府即刻封山搜人？”
李玄度依然闭目，只道：“不必了。”
叶霄心有不甘，但秦王如此开口了，又见他脸色不好，怕他还未从方才处置手伤的剧痛中缓回来，只能压下怒气听令。
李玄度叫众人散去各自歇息，自己在云床上继续靠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刺客袭向自己的一幕。
虽短短一个照面，对面亦蒙了面巾，但那种似曾相识之感，令他过后立刻便想起年初在河西福禄驿置落脚的那个深夜。
他缓缓睁眸，就着灯火举起伤手盯着看，目光幽晦，半晌才放下手，闭目翻了个身，卷衣朝里，睡了下去。
次日是大婚的日子。
菩珠昨晚睡得很好，并无任何待嫁前夜的紧张之感。
或者说，在她那日迫于情势，做了新的决定之后，等待婚期的这段时间里，她天天都睡得很好。
既然定好目标，往后也有了明确的行事方向，那就没什么可忧虑了，随机应变，尽力而为。
她在婢女的服侍下，玉体裸裎，浸入浓郁的香汤中沐浴，又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梳好头，高髻宛如惊鸿展翅若飞，最后在贴身的素纱单衣之外，穿上层层繁复的大婚礼服。
黄昏日暮，迎娶吉时将到，郭家的前庭隐隐传来鼓吹振作的喜庆之声。
她站在窗前的一片夕影里，让美婢捧着大镜，她对镜，最后整理着鬓发。
花影朦胧，淡霞色的绛红帐前，镜中玉人身着亲王王妃的花钗翟衣，瑜玉双佩，抬手时，衣袖亦不胜肌滑，倏然垂落，堆积肘弯，露出一段雪白玉腕，那腕上套着两只金镯，随了她不经意的抚鬓，发着烁烁的耀目明光。
皇室派来的迎亲万福女长辈是宗室亲王端王王妃，父母健在，儿女双全，此刻亦是一身礼衣钿钗，笑吟吟地来唤，道吉时已到，秦王执雁，亲自来迎亲了。
菩珠手一顿，忽然竟似略略紧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转头应声，微微低头，让宫中来的两个老傅姆为自己覆上一张青底绣金线并蒂莲纹的面帕，随即被牵出内室，朝外而去。
出门之时，天色已暗。郭府门外的街道上，来自宫中的卫尉和王府的侍卫早已各自列队，警跸杂人。
婚礼照着礼制步步而行，完成了在郭家的步骤后，立在东室等待的菩珠被傅姆和司妇引出，登上婚车。
马车前行，她在车中坐了片刻，忍不住好奇，偷偷扯开面帕，手指勾起一点帷幕，朝外看了出去。
道旁火杖通明，迎亲队伍前后延展，迤逦而行，到处都是人马。她一眼就见自己婚车的前方，李玄度骑在一匹以宝鞍和金络辔头装饰的骏马上，不急不缓地朝前而行。
他一改平日的随散模样，身穿绛红礼服，背影挺拔。菩珠偷眼看了片刻，坐了回去，在心里默默又过了一遍今夜该如何应对。
洞房花烛，必顺利无碍。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之前的那点小小紧张，便也烟消云散。

第40章
秦王府是李玄度十四岁的时候先帝所赐。
作为先帝宠爱的幼子，王府除了位置上佳，位于城北承福里的中心，论占地和格局，在京都的众多豪宅大邸中也是数一数二。前堂屋宇宏阔，后苑亭台阁榭，处处假山流水，花木芬芳。据说刚开府时，先帝还特意命内府在王府里建了一个鹰犬场，送去驺奴，专为喜欢狩猎的秦王豢养各色紫雕白隼苍鹰和猎犬。
当年的风流早已雨打风吹去了，不过两年王府便失了主人，这些年一直荒着，惹得不少京中权贵眼红，纷纷打过王府主意，希望据为己有。奈何孝昌皇帝爱护秦王，一律不允。如今秦王归京，又逢大婚，整座王府的景象，虽不可能再复当年的鲜花着锦之态，但里外前后俱打扫干净，破败了的地方也翻修过，奴婢就位。为了准备大婚，秦王在西海郡王府里的掌事李进和一个从小近身服侍他的名叫骆保的阉人也入了京都。
秦王和王妃的新房设在后东阁的琼苑里。穿过粉刷一新的墙垣，入苑门，过曲廊，迎面一排苑屋，这里便是今夜大婚行礼的所在，也是秦王夫妇日后居住的寝堂。
司妇们早已布置好屋内的同牢之席。
案上摆着金盘金壶，一双卺爵，以及用来净手进食的盛满水的罍和枓，另外一只黑漆方篚，里面是匕箸和折叠整齐的两块雪白手巾。
菩珠跟从牵引自己的端王妃，登上了台阶，穿过东西各站一排执扇秉烛奴婢的走道，入了正屋，照端王妃的吩咐站立，停住，听到端王妃笑道：“秦王可去帕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盯着面帕下露出的脚前的一块地，看见身前出现了一片男子绛袍的袍角，知是李玄度到了自己近前，不禁屏住呼吸。也没觉察到他的动作，眼前光线一亮。
李玄度已取下了她的面帕，身侧立刻有婢女托盘而上。菩珠看他将面帕很快地放了下去，转身便往他的位置去了，立在食案东的一侧，等着仪式开始。
他的视线，就没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哪怕是一眼。
菩珠早做好自己将遇他冷落的准备。获悉赐婚消息的次日，她去找他，他连个面都不露。
但冷淡到了这种地步，替她取面帕，二人面对面站，近在咫尺，他也没看自己一眼。这令她还是感到有点意外。
看来依然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厌恶之情。
她不动声色，听从司妇的引导，被引到案席西的一侧。
相对他站定后，她忍不住再次望向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望着端王妃。
他平日衣饰简单。尤其那日雷雨黄昏，她第一次到紫阳观去找他时，看到他独自在静室里衣衫不整地对着窗外风雨饮酒。
那醉玉颓山的一幕，像是在她的脑子里凿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迹，至今想起，犹如昨日，她便是想抹也抹不去。
今夜他却很不一样。外穿一身绛红色的亲王衮冕婚服，颈上露了一小截和她内里相同的白色素纱衣领，劲瘦的腰身系了条镂金玉带。
近旁有株比人还要高的灯树，满枝明火。他长身鹤立，在火色的映照之下，容色华美，英英贵气。
菩珠看着，脑子里忽然竟冒出来一个念头。
上辈子的后来，他必是立后了。就是不知道上辈子，那个和他如同今夜这般相对而立等着行合卺之礼的女子又是谁？
菩珠忽然感到很是好奇，懊悔自己死那么早，要是能再熬些时日，说不定就知道了……
正微微出神，忽然见他似有所觉察，眸光扫了过来，蹙眉盯了自己一眼。
她吓一跳，立刻装作若无其事，迅速地转移视线，亦望向了端王妃。
端王妃命司馔入内。司馔领着七八名婢女，捧牢馔鱼贯入内，将容器内的食馔按照规制，一一摆放在秦王和王妃的面前。
“请坐。”司仪说道。
菩珠前世曾经历过这一套。
太子的大婚同牢礼和亲王差不多，这辈子重来，虽算不上驾轻就熟，但心中也是有数。且方才看李玄度被他抓了个正着，不敢再分心，亦端着态度，听从行事，和李玄度一道跪坐。
司馔亦跪，从篚中取了一柄小金匕，从同块肉上分别割了两片肉，装在两只盘中，送到秦王和王妃的面前。婢女执了水枓，从罍器中舀水，助秦王和王妃净手，预备分食。
菩珠净手之时，发现李玄度只伸出左手，右手垂在身侧不动，仿佛有些不便。
她便留了个心眼。接过白巾擦手，再接递来的一双包金银头箸，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身后猫腰飞快小步行来一名看起来比他大了几岁的青年宦官，跪在他的身侧，代他夹起肉片喂食。
这回菩珠终于看到了。他的右手受了伤，包裹着纱布，只是起先没有动作，又被礼服大袖遮挡，所以她没察觉。
都快大婚了，他的手是怎么受的伤？
菩珠怕又被他抓个现行，不敢多看，压下心中好奇，低头吃盘中的肉。
肉是祭祀过的白肉，没任何调料，味道寡淡，还以肥为美。
幸好只有一片。
她没嚼，忍着反胃之感，略微困难地给吞了下去。吞完肉，抬眼再次望向他，见他早已吃完，端坐，正冷冷看着自己，见她抬眼，便将目光转向端王妃。
接下来是饮合卺酒。
司馔往二人的卺爵中分别倒酒，新婚夫妇起身，隔空对拜，再次落座，接酒饮下，至此礼成。
端王妃笑容满面地上前恭贺二人，随后由司妇分别引新婚夫妇各自除去冠冕和饰物，略作盥洗，服侍二人换上新婚便服，再引出，全部完毕后，带着人退了出去，将门关上，正屋之中，便只剩下今夜的新婚夫妇。
屋中明烛灼灼，亮如白昼，二人隔案依旧相对而立，谁也没说话。
虽然已无数次地告诉自己，也觉得今夜一切应当进展顺利，但此刻真的和他礼成，变成了新婚夫妇，又只剩二人面对面，菩珠还是控制不住地再次起了紧张之感，也觉尴尬。
正思忖，是等他先说话，还是自己开口，忽见他丢下自己，迈步朝着寝堂去了。
他态度虽然冷淡，丢下自己就走，但方才浮出的尴尬气氛，反倒消失了。
罢了，讨人厌就讨人厌，她本也不打算讨人喜欢。上辈子就那么过来的，想起来太累人，幸好这辈子用不着了。
待达成约定，生了儿子，往后，出去了是秦王王妃夫妇，私下各自快活，岂不清净？
她稳了稳神，跟着入了寝堂。
李玄度的动作倒是快，已坐在了铺着绛色锦衾的床上，甩掉脚上的靴，用他好的那只左手随手拿起一卷，翻身上了床，靠在床头便看起了书。
菩珠坐到妆奁柜前，打开錾花镜匣，做出对镜映照自己面容的模样，实则通过镜面暗中观察身后的人。半晌，见他看书看得仿佛专心致志，便轻咳一声，起身朝他走去，走到床前，停在那烟霞般的绛红银纱帐畔，轻声道：“殿下可需进食？若是饥饿，我叫人送吃食来。殿下平日爱吃什么？”
“不必了。”
床上的男子眼眸未抬，依旧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之上，应了一句。
菩珠顿了一顿，卸妆后一张莹洁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道：“殿下，我没有想到，当日在河西福禄驿置与殿下始有一面之缘，今日竟有如此局面。想来天注定。我欲叫殿下知晓，不管以前如何，今日开始，我必履我王妃之责。只是我生性愚钝，往后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殿下及时指正。”
李玄度眼眸依旧未曾离开手中书卷，冷冷道：“你认命倒是认得快。”
菩珠被噎了一下。
这个洞房夜的开头，他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计。
她决定改个方略。
视线落到他受伤的那只手上，关切地问：“殿下你的手怎的了？是在哪里伤的？”
她不表达关心也就罢了，刚表示了对他的关心，他的态度一下就变得古怪起来。
这个晚上，从她入寝堂后，他就没看过她一眼，此刻竟终于将视线离开了他手里的书卷，抬起眼望了过来，唇边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吞吞地道：“菩氏，昨夜我未死，叫你失望了吧？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也就不用嫁过来了。”
菩珠诧异，真的诧异，睁大眼睛惊讶地道：“殿下你此言何意？我有些不懂。”
李玄度却是个要急死人的性子，说完这半句话，菩珠看见他唇角抿了抿，竟不睬自己，又继续看起他手中的书。
她方才早就留意过了，他看的是庄子，心中暗鄙。分明就一处心积虑夺皇位不成如今被迫蛰伏的皇子，装什么道家之人，自然，这念头不能叫他知晓。此刻见他话说半句，实在忍不住了，走到床前，伸手将他手中的书卷给夺了。
他手便空了，倏然抬眼看向她，眉头皱起，神色显得极是不悦。
菩珠视若未见，自顾将庄子放了下去，道：“殿下莫见怪，你有话可直说，无需暗指。我知殿下对我极是厌恶，瞧不上我。但既做了夫妇，如同上天注定，就该摒弃成见，坦诚相见。我不敢言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但惟有如此，往后方能勠力同心，夫妇一体。殿下您说是不是？”
李玄度望着她，忽好似听到了个笑话，竟呵呵发笑。
这是认识他这么久，菩珠第一次见他笑。
他生得好看，一笑，更是容色逼人。
菩珠却没心情赏他的脸，倍感莫名，正要发问，见他忽收了笑，点了点头，从榻上翻身而下，走到靠南墙的一座箱柜之前，从里取出一物，转身过来，摆在近旁的一张条几上。
烛火映照，菩珠看到竟是一柄染了干涸血迹的断剑。
她不解，抬头看他。
李玄度双手负于身后，冷冷地道：“菩氏，我本以为你只是利欲熏心，也算不上大奸大恶，未曾想你心肠之歹，心机之深，面皮之厚，皆为我生平难得一见，也算是开眼。你不欲嫁我，指使人于昨夜施行刺杀，可惜叫你失望，我竟未死。你自作聪明，以为那名河西少年蒙面我便认不出他了？”
“我自问从河西驿置遇你之后，并未做对不起你之事……”
他顿了一顿，盯着她，眉间掠过一缕厌恶的神色。
“就算这回对不住，叫你做不成太子妃，被迫嫁了我，想来亦罪不至死……”
他后头又说了什么，菩珠已经没去留意了。
昨夜他遭遇了刺杀？竟是崔铉？怎么可能！
但他口中说“河西少年”，意指不是崔铉又是何人？
“殿下你说什么？是崔铉？他怎样了？此刻人呢？”
不会是昨夜已被他反杀，或者捉住了？
她被极大的惊骇给攫住，失声打断了他对自己那滔滔不绝的斥责，问完，见李玄度闭唇，双目斜睨自己，一副冷笑不语的神色，忽地醒悟。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崔铉竟会一声不吭地前去行刺。显而易见，李玄度手掌受伤，必是昨夜遭遇行刺所致。
现在事情真的不妙了。
菩珠原本觉着，李玄度厌恶自己，最多也就看不起她罢了，一切都有旋转的余地。
但现在，因为昨夜的行刺，显然事情急转直下。
在他眼里，自己不单单“利欲熏心”，而是“心肠歹毒”，以为他阻了她嫁太子，便用这等激烈的手段想除去他。
虽然菩珠承认，她从前确实有这种计划。但在她从前的规划里，他是敌人。难道他会不杀阻挡他登顶帝位的人反而供着？除去敌人，天经地义，这绝不是错。
但现在，情势大不相同了。李玄度于她不再是敌人，而是她想要歃血而盟的伙伴。关键时刻，竟节外生枝出了这样的事。
他此刻没拿起那把断剑把自己搠个透心凉，大约已经十分隐忍克制了，她却还当着他的面问崔铉的生死下落，难怪他会如此反应。
菩珠知自己失态说错了话，不敢再追问崔铉下落，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虑和担忧，上前一步解释道：“殿下你会不会看错了人……”
见他神色冰冷，她毫不犹豫，立刻提起裙裾，朝他跪了下去：“就算真的是崔铉所为，我亦请殿下听我解释。我对此一无所知，更不可能是我安排。我只是从小发边，苦怕了，想追求富贵贪图享乐而已。之前千方百计想嫁太子，便是如此念头所致。如今皇帝圣旨已下，纵然我冒险除去殿下，难道皇帝便会收回圣旨改立我为太子妃？圣旨一下，我便绝了退路。”
她停了一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依然负手而立，对自己侧目而视，都不正眼看一下。
她的声音放得更加缓和了。
“在殿下面前，我不敢隐瞒。我承认乍听圣旨我甚是懊恼，但待嫁的这些时日，我打听过殿下你的事，殿下你乃天之骄子，命世之英，日后绝非池中之物。我生平两个愿望，殿下应也知道的，第一荣华富贵，第二将我亡父遗骨接回。往后只要跟着殿下，尽到我王妃的本分，我料殿下应也不会亏待于我。既如此，我为何要在大婚前无端生事刺杀殿下？更何况，太皇太后目光如炬，何事能瞒得住她？殿下若真遭遇刺杀身亡，太皇太后岂会坐视不理？我真如此行事，即便得了手，她老人家会容我活于世上？总之刺杀殿下于我有何好处？”
她说完，依然跪地，低头不动。
寝堂内安静了下来，耳畔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能听到心跳的声音——是菩珠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片刻之后，她悄悄看了眼那人的袍角，纹丝不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实在焦虑崔铉的下场，再次开口，斟酌着低声道：“至于昨夜那名刺客，殿下既说是崔铉，想必就是他了，我不敢为他辩白，但想来他亦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殿下可否告知他的下落？不如我去问他，给殿下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片刻之后，耳畔传来一道声音：“抬起头！”
菩珠急忙遵命抬头，看向了他。
李玄度神色依旧冷漠，盯着她道：“往后你好自为之，更不必在我面前假意示好。”说完朝外唤：“更寝衣！”
那名先前行合卺礼时助他吃过东西的青年阉人立刻入内，想来方才一直站在外间等着伺候，应也听到了内寝堂里的动静，面无表情地从还跪在地上的菩珠面前快步经过，走到李玄度身前，小心地为他除带解衣，换好就寝的中衣。李玄度便上了榻。阉人又替他仔细地盖好被，放下帷帐，转身，再次经过菩珠的面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菩珠猜测这个应当就是那名早年陪李玄度在皇陵万寿宫中守了三年陵的名叫骆保的阉人，想必是他的心腹之人。
对自己竟无视到了这等地步，丝毫不避阉人。奴亦随主样。
看骆保这样子，对自己也是恨意不浅。
菩珠跪了片刻，膝痛难耐，转头看了眼床榻的方向。
隔着低垂静止的一层绛帐，她隐隐看到李玄度卧眠的身影轮廓。
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抚着自己作痛的膝，回味他方才的那句话，知刺杀这事，勉强应当算是过去了，便也走到床榻之前，轻轻掀开绛帐，朝里望了一眼。
李玄度闭目仰卧在外侧，呼吸沉稳，神色平静，仿佛已是睡了过去。
寝堂里只有这一张床，长夜漫漫，她不睡这里，能睡哪里。
她小心地爬了上去，躺在空出来的里侧，亦闭上眼眸，心中的各种念头却半刻也不得停转。
他还是没告诉她崔铉到底怎样了。是当场死了，被捉了，还是如她最希望的那样逃脱了？
除去令她担忧的崔铉，她又思索了下自己原本的计划。
这个新婚洞房夜，糟糕得匪夷所思，意外不断，完全脱离了她的设想。
就他分明余怒未消的样子，今夜显然也不是和他开诚布公谈将来的好机会。
好在不急于一刻。
且走一步看一步，等过些天看情况，等他的情绪好了些，再和他谈，应当更好。

第41章
反间约盟之事姑且过后再论，但愁烦事又涌上心头。
当日她曾吩咐百辟人继续替自己查访武功县那家人的下落，忽忽过去三两个月，至今没有新的消息。今日大婚，伴在身边替自己梳妆送嫁的，原本应当是阿姆。
阿姆之事也可继续等待，想来她不会这么快就有危险。但崔铉，他昨夜的生死到底如何，菩珠心里实在放不下去，又不能追问李玄度。
她原本一向贪睡，是个只要没心事沾枕便可入眠的人。但今夜，先是伤感，后又挂虑，实在睡不着觉，在他里侧翻来覆去，翻了大约七八下，忽然听到耳畔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你若睡不着，可出屋去。清风明月，足以散心。”
菩珠倏然睁眼，见他在枕上转脸，睁眸看了过来，满脸不悦，知应是自己方才动来动去扰他安眠，忙道：“我不出去，我这就睡。”说完闭上眼睛。
李玄度看着枕边这张立刻闭目作乖睡状的脸，颇觉无语。
年初时，他在河西驿舍和她初遇，当时怎知，那个半夜与小情郎幽会的鬼奸小女郎，今夜竟和自己同床，成了他的枕边人？
菩猷之的这个孙女确实生得美，今夜上前替她取下面帕，照目之间，帕下的盛妆玉貌令他亦有一瞬间的惊艳。
但也仅此而已，这感觉稍纵即逝。
她出身名门，祖忠臣，父烈士，貌美娇娘，品性……旁人看来，品性自是蕙质兰心，无可挑剔。
其实莫说旁人，便是自己，若非凑巧得知了实情，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有着如此纯良美貌外表的小女郎，私底下与她的皮相竟成如此鲜明的对比。
一朵花，譬如安国寺的牡丹，只要开得足够香艳美丽，便会吸引无数的狂蜂浪蝶前仆后继。人大抵也是如此。然而人毕竟不是花。
再好的皮相，想到她一贯的品性，于他也是毫无魅力可言。
她这幅皮相看起来有多勾人，皮相下的真实面目便有多可厌。
他无法想象，自己余生将和如此一个女子绑在一起。
皇帝把原本被推为太子妃的菩家淑女赐婚给他，在外人看来，自是天恩浩荡棣鄂之情的又一有力佐证。
但是多年来因了特殊经历而换来的一种敏锐直觉告诉他，事情，或许不会如表面这般简单。
他不欲再看，便转头闭目，脑海里却又浮现出昨夜遇刺的一幕。
倘若行刺确实和她无关，那么，或者是那河西少年不甘被她抛弃，对自己施加激烈报复，又或者，那少年受人唆使对自己不利。
无论哪种情况，想要他死的人，本就一直未曾消失过，他亦不在乎如今多添那么一两个。只这少年出手极其狠辣，他的手伤得实在不轻，此刻伤处隐隐胀痛，他也不习惯身侧忽然多了个共眠人——方才她竟若无其事爬上了床，直接睡在自己身侧，实是令他意外。新婚夜如此收场，他本以为她会被吓住，不敢靠近，今夜或许会在寝堂里另外寻个地方过夜，毕竟天气还热，不上床也不至于无处可睡。
李玄度忍住想赶她下床的念头，翻身背对，默诵他早已倒背如流的静心经，终于慢慢地恢复了心平气静。
这一夜，枕边的新婚郎君呼吸平稳，睡得应该不错，菩珠却失眠了。
这是待婚这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失眠得如此厉害。
崔铉会行刺李玄度，自然是为了自己。
她心中挂虑他的生死，偏偏又不好再向李玄度追问，睡睡醒醒，卯时不到就彻底醒了，预备今天朝见。
今天的事情会很多，先朝见皇帝和皇后，再按份位高低，先去蓬莱宫，再回来去积善宫。
她坐了起来。昨夜没睡饱，人便有点迷糊，还在揉着眼睛，扭头看见李玄度下了榻，单手去够他挂在衣帽架上的一件披袍，立刻清醒了过来，掀被飞快地爬下床，抢着取衣，口中道：“你手不便，我帮你穿……”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接了她递来的披袍，却没穿，随手搁在一旁，转身过去打开了门。
那个骆保早已经侯立在槛外的台阶之下，见他现身，立刻登上台阶，命人送水入内服侍洗漱。
菩珠大早地讨了个没趣，看着那个骆保走了过来，经过自己面前时，停了一停，垂目唤了声王妃，行了个礼，随即过去，小心仔细地服侍李玄度更衣。
菩珠心中郁闷。
自己作为新来的王妃，昨夜失脸至此地步，对着李玄度也就罢了，算无奈之下的权且，毕竟，刺杀的事实太过严重，非同小可，但竟全被这个侍人给看在了眼里。虽然今早菩珠没在他的脸上看到明显的鄙夷之色，但心里总是有点不舒服。
日后要是有机会，她非得把这个骆保给弄走不可。她可不想整天看到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提醒她新婚夜的耻辱，太闹心了。
黄姆领婢女们亦入内服侍。菩珠和李玄度便一西一东，各自据一角洗漱梳头穿衣，菩珠褕翟首饰，穿戴完毕，略进早食。
卯时中，骆保去传丁太医为他的伤手换药，趁了这个空档，菩珠命寝堂里侍立着的婢妇全部出去，只剩自己和李玄度二人，走过去道：“殿下，我初来乍到，虽尽力在学，但对宫中的许多规章，还是远远不及殿下了然于心……”
李玄度正坐在东窗之前，目光透出窗外，眺着远处那片开始微微泛白的东方天际，闻言，微微侧头，瞥她一眼，挑了挑眉。
虽没开口，但菩珠知他这是在问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殿下，我有一不情之请。我知殿下厌我颇深。人后如何，一切听凭殿下。只是到了人前，殿下可否委屈，稍稍文饰一二？”
她观他神色，立刻又道：“并非是要殿下在人前与我如何恩爱，只希望殿下出了寝堂，能略加掩饰。毕竟你我乃陛下赐婚所成，又是新婚。殿下不给我脸面无妨，总不好因我之过，叫外人误会殿下对赐婚有所不满。”
鉴于昨夜的教训，她极其委婉地提醒他，出去了不比寝堂，外头的人和那个骆保也不一样，他要注意给自己留点面子。
其实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也是为两个人都好。
她说完，屏住呼吸望着他。
李玄度漫不经心地转了回脸，继续望着窗外远处的天际，倚着身后的背靠懒洋洋地道：“这等事，你能想到，我会不知？”
菩珠又被他噎了一下。
不过无妨。
他既知道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面子，那就再好不过。
这时骆保匆匆行至寝堂槛外，道太医来了，留人在外堂等待。
李玄度起身道：“我处置好便出来，你可先上马车等我。”
菩珠目送他背影离开，照他吩咐先出去了。
此时远处东方虽已见白，但头顶的天色依旧冥晦。
昨夜大婚，王府通往大门的走道两旁每隔数丈便设宫灯作为庭照。此刻宫灯依旧亮着，红光朦胧，好似一条蜿蜒伸向前方的红色长龙。
王府掌事李进应半分不知内情，对她这个王妃还是非常恭敬，行了礼，一路引领。
菩珠在身后一众婢妇的跟从下朝前而去，一路之上，静默无声，耳中只有脚步和众婢妇的衣裙因了走动摩擦而发出的簌簌之声。她穿庭过堂行至门口，看见大门之外停着马车，正待登车，忽见叶霄领着王府侍卫立在一旁。
菩珠心中一动，立刻走去，命他上前。
叶霄走来，菩珠引他行至无人之处，询问前夜李玄度遇刺的情况，道：“竟伤殿下至此地步！我一想起来便觉后怕。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叶霄这两日为自己的失职正倍感愧疚自责，见王妃发怒，羞惭道：“王妃教训的是。往后必加倍小心，再不给那些邪佞宵小以任何可趁之机。若再有闪失，我死罪！”
菩珠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问刺客。
叶霄道：“是我无用。赶到之时，殿下已反伤刺客，刺客借地势逃遁。也不知是何人，殿下命不必追索。”
秦王如此下令想必有他考虑。但叶霄言及此事，依然几分不甘。
菩珠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崔铉虽然受伤，但逃脱了。
这样就好。既然逃脱，性命想必无碍。
记挂了一夜的心事，总算暂时了了。等过几天，这边风头过去些，她必须得找一趟崔铉，免得下次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她登上马车，等待片刻，外面传来一阵动静之声。
李玄度来了，从侍从处接马，上了马背。叶霄一声令下，一行车马出发，离开王府往皇宫行去。天亮抵达皇宫，新婚秦王夫妇入宫，立在御殿之外等待帝后接见，以面谢天恩。
今早的一切行动都是掐着点来的。辰时，宋长生出来，笑着向二人道贺新婚之喜，随即引二人入殿。
菩珠跟着李玄度走过布置了诸卫的大殿通道，入了御殿。
尚仪各自奏请帝后，片刻之后，障扇侍从的仪仗到来，皇帝现了身，入南向御座，接着是皇后，西向坐。
李玄度带着新婚的秦王妃向帝后分别行礼，谢恩。
皇帝受礼毕，犹如家常，笑道：“四弟大婚既成，朕的一桩长久心事便也了了。往后你夫妇牢记，互敬互爱，白头偕老。”
李玄度恭声道：“臣弟谨记在心，必不辜负陛下对臣弟的拳拳厚爱。”
菩珠亦恭声言谢，面上不露声色，心中的感觉却极是怪异。
座上的这位皇帝，笑容亲切，言语真挚。倘若不是那日自己亲身经历，光凭这一幕，怎能想到，天恩浩荡，埋着何等深沉的猜忌和无情的杀心。
反观李玄度，也是差不多。在他心游物外供奉老庄的外表之下，难道真的没有酝酿中的惊天阴谋和天生反骨？
天家的兄弟，伪装至此地步，离心至此地步，究其根源，不过是为那柄天下独一无二的至尊太阿之剑。
权力真的是个好东西。
谁不喜欢？她也喜欢。
上官皇后亦是笑容满面，说了几句恭贺新婚夫妇的话，道：“一早，太皇太后那边传来了话，叫你二人就近先去拜谢皇太后，免得来回两宫之间，徒增行程。”
李玄度受命。
皇后看向菩珠，盯了她一眼，随即微笑点头：“这边无事，你们可去积善宫了，免得让太后久等。”
菩珠随李玄度恭送帝后。直到上官皇后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她那道盯着自己的目光，叫菩珠想起来依然有点后背发凉。
这辈子，上官皇后这里，她是彻底地开罪了。
她默默跟着李玄度，又至积善宫，发现除了陈太后，长公主李丽华和宁寿公主也都在。
夫妇向陈太后行礼拜谢。
就菩珠的感觉，陈太后圆胖的面孔带笑，看起来对自己亦亲切得很，但投来的目光，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冷漠疏离，掩饰不住。
她猜测应当是和太子有关。毕竟，李承煜是陈太后十分疼爱的亲孙。
长公主在一旁，笑着打趣她和李玄度，说什么四弟大婚之后，比从前显得更加精神，王妃之功，功不可没。又说两人是天生一对，越看越有夫妇相。还要菩珠往后和她经常往来走动。
这位八面玲珑的长公主，绝不像她表面看起来那么亲切。也是一个追逐权力的人。
至于宁寿公主，只对李玄度叫了声皇叔，对菩珠则是直接无视。
从积善宫出来，菩珠随了李玄度出宫预备去往蓬莱宫，行至宫道之上，她回想着方才的经历。
皇帝心怀叵测，自己如同他的棋子。
皇后和陈太后厌恶自己。
长公主和宁寿公主，一个是笑面虎，一个干脆连装都不装。
菩珠感到了一种来自四面的包围了自己的深深敌意。
寻求同盟，共同对外，这一点显得愈发重要了。
她不由地望向李玄度。
他行在她的身侧，脚步平稳，目光平视前方。
菩珠循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微微一顿。
他们已经快要抵达宫门了，前方来了一个人，竟是南司将军沈旸。
沈旸已经看见了李玄度，面上带笑，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朝李玄度行礼道：“下官恭贺殿下新婚大喜！自殿下归京，下官便无时不刻想着结交一二，奈何殿下一心奉道，我怕我打扰殿下清修，又无人引荐，故迟迟未敢成行，若就此与殿下失之交臂，未免遗憾。今日恰好相遇，机会难得，下官便斗胆邀约。听闻殿下年少之时，精于狩猎，下官亦有此同好。恰再不久，陛下便将率臣秋狩，到时盼殿下能指点一二，下官不胜荣幸！”
李玄度回了一礼：“沈将军言重了，实不敢当。到时若还在京都，我便奉陪。”
沈旸的两道目光这时转向菩珠，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随即垂目，恭敬行礼：“下官南司沈旸，拜见王妃。”
今天入宫，菩珠最担心的事是遇到太子李承煜，倘若三人同场，未免尴尬。幸好未见他现身，才松了口气，却没想到碰到了沈旸。
她对这个野心家，实是厌恨至深，心中的阴影，也是巨大无比。
前世自己之所以死，就是因他所致。方才见他朝着这边走来，下意识地悄悄往李玄度身后挪了挪，挪了几步，忽然顿悟，自己何必惧怕。
她不是前世那个受人欺辱的失势皇后了。只要尽快和李玄度达成一致，这辈子，这个野心家想再欺辱自己，便没那么容易了。
她神色冷淡，抬起尖俏的下巴，略略点头，算是回礼。
李玄度从她脸上收回目光，转向对面的沈旸，开口道：“我与王妃要去蓬莱宫拜谢太皇太后，失陪，改日再叙。”
沈旸立刻退到宫道之旁，恭敬地道：“下官恭送殿下与王妃。”
李玄度带着菩珠继续前行，出宫门，送她到了马车旁，在她提裙，踩着随从放置好的步踏要登车时，忽竟亲自上前，朝她伸来他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助她上车。
菩珠意外。
虽然一早出门之前，她要求他在外面给自己留点面子，但真没指望过他会这么体贴。
她低头看他，他神色平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她压下心中的诧异之感，轻扶他的臂膀上了马车，钻进车厢。
李玄度上马，瞥了眼身后还站在宫道旁仿佛目送的沈旸，掉过马头往蓬莱宫去。

第42章
李玄度与菩珠一人坐车一人骑马，在侍卫和随扈的伴驾下，走过了那条连通两宫的林荫道，抵达今日最后一处需要拜谢的蓬莱宫。
陈女官带着宫人正等在宫门口，欣喜地将新婚夫妇迎入，带到了太皇太后日常所居的嘉德殿东阁里。
东阁的南窗畔有张宝座床，床上铺着香色坐垫，中间摆矮脚棋案，怀卫和宁福趴在案前下棋，边上的两个小宫女忙着剥枣栗给怀卫吃，姜氏坐一旁，微笑看他二人下棋。
李慧儿抬起头，忽然看到候立在槛外的李玄度，眼睛一亮，扯了扯怀卫，示意他看，自己随即立刻从座床上下来。
怀卫扭头一看，是好些时日没见到的李玄度，欢喜地嚷：“四兄……”忽又看见他身旁的菩珠，立刻想起李玄度不叫自己娶王妃，他倒娶了王妃的事，心情大坏，拉下脸不笑了。
陈女官笑吟吟地入内禀话，道秦王夫妇到了。怀卫低声问宁福，怎的大家都没告诉他他们今日要来。
陈女官故意叮嘱的，叫宁福不要提早告诉怀卫，免得他一趟趟地往宫门口跑等，折腾人，就抿嘴一笑，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呢。”
姜氏端坐于正座之上，李玄度领着新婚妻向她行叩拜之礼，姜氏看到他右手，问是怎么回事，神情关切。
菩珠略微紧张，瞥了李玄度一眼。
他直起身，若无其事地笑道：“婚前一日想松散筋骨，拿了把剑练少年时学的剑法，没想到疏于此道已久，竟不小心划了手，叫皇祖母担忧了。”
姜氏和陈女官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姜氏责备道：“多大的人了，怎如此不小心？舞个剑都会把自己手给伤了！我记得太医里丁太医最擅处置这种皮肉骨伤，叫来看了没有？”
李玄度道：“今早便是丁太医换的药，换完才出来的。只是浅浅皮肉伤，过几日便好，祖母勿担心。”
姜氏叮嘱他没好之前勿沾水，亦勿动作，遵医嘱勤换药。李玄度点头一一答应，姜氏这才放了些心，叫两人起身，目光投向菩珠，问她在王府中过得可还习惯，微笑道：“我孙儿从小顽皮，往后若欺负你，你告诉祖母，祖母会替你做主。”
菩珠知姜氏此前对自己的印象应只一般，所以对于这场她做了秦王妃后的首面，方才在来蓬莱宫的路上，已设想过了好几个姜氏和自己叙话的开头，想好自己该如何应答。
她唯独没有想到，姜氏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如此。
这句话哪怕是出于爱屋及乌，也是她八岁之后除了阿姆之外，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唯一一句带着亲切慈爱感的关怀之语。和今早在陈太后那里听到的流于表面的所谓长辈关切，是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菩珠心口微微一热，又想起阿姆，险些就要红了眼睛，极力忍住，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异样之色，以低头为掩饰，轻声说：“殿下对我极好，没有欺负我。多谢皇祖母的关爱。”
姜氏和陈女官相视一笑。
李玄度瞥了眼自己身畔作娇羞状的菩珠，唇角微抽。
这时尚膳来禀，道膳食已备妥，问何时用膳。
陈女官道：“太皇太后特意等着你们一道用膳，都饿了吧，这就开饭。”
早上卯时就起了身，当时也没胃口，早膳只略进了些，一早上又是跪又是拜，折腾了半天，菩珠确实有点饿了。
虽说是便餐，但比姜氏平常用膳，还是要隆重许多。
宫人们抬来一张六尺见方的四方形紫檀大食案，案面铺一层绿春紬的食垫，搬来座墩。
姜氏独自面南而坐，怀卫和李慧儿的位子在她左右两边，二人相对。新婚的秦王夫妇则面向姜氏，两人并肩坐在一起。
尚膳领着宫女摆上餐具，碗盘盏皆为镂金象牙，又依次送上各色馔食，每送一道，便报菜名，很快摆满整张食案。
姜氏笑着让新婚夫妇随意进食，勿要拘束。
她话音未落，早等得垂涎三尺的怀卫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一盘水晶樱桃肉。
所谓水晶樱桃肉，是取乳彘上好的肥膘肉所制的一道甜味菜，其精髓便是七分肥，三分瘦，又是甜的，最合小王子的口味，夹起来大啖，一脸幸福的表情。
菩珠对肥肉可没兴趣，昨晚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块不算小的肥肉，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反胃。她比较中意面前那一碟叫做“见春腰”的小面卷，不但做得玲珑，雪白的面皮，每只用翠绿葱丝缚起，好似美人细腰，叫人看着食指大动，面卷里夹的蟹肉馅也是鲜嫩而味美，十分可口，加上她肚子饿，竟一连吃了几只，吃完还是有点意犹未尽，无意间抬头，却发现李玄度在看自己。
他右手不便，一宫人特意在他一侧服侍，帮他递物，助他以左手用匕匙进膳。
菩珠怀疑他嫌自己吃太多了，但不用他看，自己也知不好再夹，遂目不斜视。
怀卫吃了几块肉，忽然想了起来，停箸，让人分些送到菩珠面前道：“阿姊……”
他一顿，看了眼姜氏，改口：“阿嫂你也吃。可好吃了。”
菩珠望着面前这碗颤巍巍泛着油亮红光的肥肉，硬着头皮举筷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和着满嘴的肥肉和油，咽了下去，勉强吃了两块，实在吃不下去了，看见身旁的李玄度，灵机一动，将那只盛了肥肉的碗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柔声道：“怀卫说得果然没错，味道很好。殿下你也吃，补补身体。”
她话音落下，几个站在一旁服侍的老傅姆相视暗笑。
宁福和怀卫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怀卫迷惑地道：“陈阿姆，她们笑什么？”
他不问还好，问出声，连陈女官也有点忍俊不禁了。
菩珠起先也是莫名，再一想自己说的话，忽然有所悟。
昨夜新婚洞房，原本要行敦伦之礼。他厌恶自己，不碰她，两人没有夫妇之实，但外人却不知道。
难道是自己方才那句话，让姜氏和陈女官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她顿时脸热，飞快偷看了眼身旁的李玄度，正撞上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表情看着不是很痛快的样子，忙低下去不吭声。
好在那碗肥肉是送了出去。李玄度没再还她，竟全都吃了下去。
饭毕，姜氏更衣，怀卫吃饱有些困，被领去歇息了。
菩珠和渐渐熟了起来的李慧儿说着闲话，李玄度站在殿外庭院的一口鱼池旁，往池里投食喂鱼，背影悠闲。
菩珠上次听怀卫和自己提过一嘴，姜氏千秋大寿的那个晚上，他回来，撞见李慧儿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菩珠猜测应是那晚李慧儿触景生情，感怀身世，当时便叫怀卫别告诉任何人。
原本贵为太子之女，一夜失巢，靠着曾祖母的庇护长大。虽然衣食无忧，但内心的苦痛，想来绝非一般人能感同身受。
前世菩珠和她没有往来，自然也未投以关注，但现在，李慧儿看起来对自己很是友好，想亲近的样子，有来有往，菩珠对她便也多了几分同情。一边闲谈，一边不时瞟一眼外头的那道身影。
李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掩嘴轻笑，说：“鱼池里的鱼儿都是小皇叔少年时养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换。 ”
李玄度仿佛听到提及自己，转头望了一眼。
菩珠急忙扭脸。
姜氏更衣回来，坐定后，看向陈女官。老女官上前，捧过来一只长约一尺，看着并不如何起眼的錾银盒。大约年久日深的缘故，盒子上镂嵌的银饰颜色发黑，但愈显古朴。
陈女官将盒放在了菩珠面前，说是太皇太后给她的一些首饰。
菩珠忙推辞。
姜氏道:“收下便是。也不是特意为你定做的，不过是些我年轻时戴过的首饰。人老了，放着也无用，你年轻，正好你用。”
菩珠不敢再推辞，便拜谢恩赏。
姜氏微微点头：“往后跟着玉麟儿一样，叫我祖母便是。若还有事，无论何事，尽管开口。你既做了秦王妃，往后便如祖母自家之人，凡事不必拘束。”
菩珠望着面前这位自己从前世起就暗自崇拜、一心想要以她为榜样的老妇人，心中一热，那个回旋在心底的念头竟脱口而出：“皇祖母能否和我说说宣宁初年狄人南下之时的事？”
姜氏一愣，看着她。
陈女官也愣了，回过神来，立刻道：“王妃，还是谈些别的吧。”
菩珠话说出口，自己便知不妥，有些紧张，急忙俯伏下去，以额触地，开口请罪。
姜氏摆了摆手，阻止老女官，看向菩珠，微笑道：“你是第一个向我问这种事的人。问无妨。你想知道什么？”
菩珠暗暗松了口气。
姜氏既然都允了，且观她神色，菩珠确实看不出有半分不悦，胆子便大了起来，问出了一个长久以来自己倍感好奇的问题：“皇祖母，我听闻当年皇祖母您还非常年轻，狄国来势汹汹，朝臣大半惧战，皇祖母您却意志如铁，坚持迎战。皇祖母您如何知道那一仗必定会赢？”
她问完，微微低头，屏息等待姜氏的回答，半晌却无回应。
她悄悄看了座上的姜氏一眼，她双目望着窗外，身影凝固，仿似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心中又微微忐忑，怕自己的问题问得不妥，冒犯到了姜氏。
正感到不安，忽然听到姜氏开口了，道：“你说得没错，那时我确实很年轻，太宗驾崩不久，我二十五岁……”
她叹息了一声。
“二十五岁的摄政太后，怎可能如你所想那般意志如铁？我也曾仿徨犹疑，想过议和，但最后还是挺了过来。议和是为毒药，一剂叫人中毒却浑然不觉且余生都将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毒药，它蚀人于无形，吸血吮髓，直至夺走性命。国一旦因怯战，开议和之先河，国祚便衰，往后即便得以延续，亦只剩苟且偷安。大臣只为谋利，战士变成软骨。太宗将幼帝交托给我，我若如此应对，死后有何颜面去面对列祖列宗？”
她的语气变得微微激动，忽然停了下来。
屋角一尊香炉的炉盖上，有香烟缓缓缭绕，无声升起，渐渐散入空中。
菩珠不敢发声，连陈女官也是。殿内寂静无声。
姜氏继续道：“我很感激两个人。一位是阙国的老王，玉麟儿的外祖……”
她略微一顿。
“另位便是金熹之父，定北王李延。当年倘若不是有他二人支持，我亦无法决然做出以战谋和的决定。”
她将目光投向菩珠。
“你方才不是问，我怎断定那一仗必定会赢？我不敢断定，但有不小的胜率把握。自太祖起，我朝休养生息之余，便厉兵秣马，以应对北方强敌。太宗朝更不敢懈怠。两代皇帝之后，我手中可调用的粮草兵马，虽远不及号称控弩百万的狄人，但绝不至于不堪一击。狄人擅长野战，每战追求速战速决，以战养战，胜利时高歌猛进，锐不可挡，却不能打持久战，一旦受阻，后勤便绝，没有后勤，何以支撑兵马？当时我朝梁老将军，最擅长的便是防守战，而我的族弟姜虎，则如反击的一柄利刃。只要顶住最艰难的开局，把战争拖下去，坚持三个月，狄人必会军心动摇。”
老妇人平日里显得有些混浊的一双眼，目光蓦然炯炯，脸容如有光辉，叫人不禁想象，当日那位力挽狂澜的年轻的帝国太后是何等的秀丽和光彩。
“战士压抑太久，更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们去战场上饮血争功，否则，再滚烫的热血也会凉却。”
“国运如山，周朝亦不过八百年国祚。然而彼时我朝方艰难向上。我是希望凭此一战，能将帝国这架庞大的战车车轮推过最艰难的陡坡，叫我李氏皇朝的子孙后裔不用再穷极心力，苦苦争斗。”
菩珠听得一阵神往，更是热血沸腾，忍不住由衷地道：“太皇太后您自谦了！我在河西的时候，民众都说您是老王母。在我的眼里，您真的是下凡的老王母，佑护天下太平！”
姜氏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世上何来的老王母？我亦无大能，乃赖皇天与列祖之佑，当日才叫我不辱使命，侥幸得以成功。”
她话是如此，但语气中的开怀，还是呼之欲出。
陈女官原本担心王妃说错话，惹姜氏不快，没想到这段往事讲述，竟令多年未曾开怀的姜氏如此大笑，实在是令人惊喜。
陈女官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玄度靠在鱼池边的栏杆上，闭目吹风，隐隐听到菩家孙女在里头奉承，倒叫她误打误撞讨了个好，不禁略带讥嘲地勾了勾唇角。
新婚夫妇在蓬莱宫再逗留了片刻，秦王携王妃拜别姜氏，临行前与李慧儿话别，叫她无事常来王府玩。
菩珠见李慧儿望着自己，立刻笑道：“你皇叔说的是，我整日空闲，你尽管来，我正好多了个伴。”
李慧儿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点头，轻声道谢。
两人一出蓬莱宫就无话，一个上车，一个上马。回到王府，李玄度一句话也无，丢下菩珠径自去了他兼作书房的那间静室，一个下午都不见人。
日暮黄昏，王府掌灯。菩珠一个人坐在寝堂里，看着姜氏今日送给自己的宝匣。
匣内许多首饰，在烛台火光的映照之下，珠光宝气，耀耀夺目。
她出神了良久，回想白天在长安宫遇到的那些人，又回想姜氏向自己讲述的那些她此前从未听闻的帝国往事，信心大增，再不犹豫，下了决心，决定趁热打铁，今晚就把事情告诉他，让他清楚，往后只有和自己共同合作，相互成全，他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去实现他的野心。
至于自己的想法，当然不能叫他全部知道。但生儿子的大计，可以早早提上日程。
别的，日后可徐徐图之，但早点有了自己的儿子，于她而言，这个合作才算是有了初步的基础。
白天处了这么一天，菩珠便深感李玄度的性子喜怒无常。所以儿子对自己更为重要。否则，事情很飘，她根本没有安全之感。
黄姆无声无息地送进来一盏茶，停在她的身后，低声道：“王妃，非老奴催促，你与殿下方成婚，多多亲近总不是坏事。”
这个老奴不但是沈皋派来传话跑腿的，也是用来监视自己的。此刻说话语气虽然还算恭敬，但分明是在责备她没用。新婚才第二天，李玄度就一头钻进他的静室，半天都不出来。
菩珠忍下心中厌恶，淡淡道：“预备香汤，我要沐浴。”

第43章
送新婚夫妇出了宫，陈女官回到东阁，看见太皇太后立在鱼池之畔喂鱼，走了过去。
“他们走了？”
姜氏往水里投了一匙饵料，问道。
陈女官点头应是，看着水中那些养了足有十几年的肥头肥脑的红鲤摇摆着游来逐食，笑道：“秦王好似已喂过食了。这鱼和人一样，吃太多，怕要撑着。”
姜氏便将鱼食罐递给了她，口中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不忘他的鱼。我那么多的儿孙里，数他小时候最会折腾，折腾了这些鱼，累我至今还要日日喂食。”
她的语气听起来似在抱怨，实则满满都是偏爱。
姜氏自己一生无所出，李氏的子孙后裔里，并无和她有直接血缘关系的后代，但她却也和普通人家中的长者一样，私心有偏，偏向了秦王这个幼孙。
据陈女官想，姜氏之所以喜欢秦王，因他从小不但生得招人疼，性情也真，投了姜氏的缘。
老女官便笑道：“殿下不是刚成家吗？往后有王妃作伴，太皇太后您再不用牵挂了。”
姜氏笑了笑，道：“你看秦王妃如何？”
老女官因她今日引姜氏开怀大笑一事，对她印象颇好，思索了下，道：“胆大，但性情不错。”
姜氏点头：“这小丫头胆大，我其实早有数。”
老女官略微惊讶：“太皇太后怎就早知道了？”
姜氏道：“千秋节的那夜，我留意到这小丫头藏在人堆里窥我，也不知她是何目的。今日再见，果然胆子很大。”
秦王曾亲口承认喜爱王妃，爱屋及乌，老女官下意识地往好处想：“观王妃今日对太皇太后您的尊崇之情，不似作假，见她举止，也颇多娇憨。或许在河西时听多了民间对太皇太后您的称颂，身处千秋节那夜的情境，一时忘情所致？”
姜氏道：“菩猷之的孙女第一回 来我这里时，处处藏拙，不像你所言之天生娇憨毫无心机之人。你想，她幼年带罪发边，在河西那种地方长大，回京才没两日便处处应对得体，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之人？藏巧于拙，以屈为伸，我以为这才是她的内里。”
老女官一怔。
姜氏继续道：“不过，我并非认为女子有心机便是坏事，端看心机用在何处，是否正道。”
她停顿了一下，面容现出一缕寂寥之色。
“我老了，总有一天会死……”
“太皇太后！”陈女官目露戚色，立刻出声阻止。
姜氏笑了笑：“人人都有一死。民间拿我比作西王母，难道我会真的以为自己便是西王母？有何避讳，不能言死？等我死了，后头的事我看不到，更管不了。故我倒盼望秦王王妃是个能自己站得住脚的人，自己先站住，往后若再能助他逢凶化吉，二人平安白头，我也就放心了。”
陈女官伴侍姜氏多年，深知她在半生无上权力和万丈荣耀背后所藏的种种的不可言说，眼角不禁泛红，却用轻松的语调道：“太皇太后所言极是。王妃既能藏巧于拙，以屈为伸，与秦王又琴瑟和鸣，二人岂非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太皇太后放心便是。”
一片叶子飘入水面，惹得附近的几只胖头锦鲤游来追啄，水面漾出了一圈圈的细细波纹。
姜氏道：“但愿吧，此非孽缘，而是良缘。”
她望着水下的鱼戏叶片，出神了片刻，忽道：“我要去安国寺上香许愿，你尽快替我安排。”
……
浴房里的这只硕大浴桶是新的，热水浸泡过后，泛出淡淡的香樟木的清香。菩珠舒舒服服地泡在其中，在那两个跟着黄姆来的名叫红儿和青儿的婢女的服侍下沐浴，还特意往浴汤里添了她之前央菊阿姆用杏花帮她做的香料，出浴后，整个人从头发到皮肤，全都散发着她所喜欢的花香的味道。
她把长发梳得平顺而柔滑，缠在指间仿佛握着一匹闪亮的黑色绸缎，凉凉滑滑。她几乎有些舍不得将它绾成发髻。最后她从奁盒里挑了一支造型简单但非常别致的蛇衔雨滴头金钗，命婢女用它将自己的长发绾起。
之所以戴金钗而非玉钗，是考虑在晚间烛光的映照下，绸缎般的乌发和金光闪烁的金钗相互映照，愈能显出自己靡颜腻理的美貌。
梳好了头，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罗襦，系一条晕间锦的石榴裙，纤纤玉足套上雪白罗袜，再穿一双和罗裙相配的云头鞋，打扮完毕后，在镜前又照了照。
薄露初匀，娉婷顾影，自己亦甚是满意。
红儿照她吩咐，已经提来食盒等在门外。
菩珠待出，又停下脚步，从妆奁最下方的一只屉里取出本的薄薄的小册，打开，再次核对上头所列的日子，在心里算了算自己月事的时间，确定没问题，这才出了寝堂，接过红儿手里提着的小食盒，从寝堂的一扇后角门走了出去，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最后停在廊后的一扇门前。
这里就是李玄度的静室。从蓬莱宫回来后，他一下午都这里头，没出来半步。
那个名叫骆保的监人立在门外，见她来，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菩珠停步：“殿下在里头？”
“是。”
菩珠便绕过骆保往那扇门去。骆保小声道：“殿下睡了……”话出声，见王妃恍若未闻，也不敢阻拦，扭头看着她行至门前叩门。
菩珠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便试探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静室里没有亮灯，黑漆漆的。
她在门后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朝里走去，绕过一道帐幔，瞧见了对面云床上的一道卧影，便将食盒放下，小心避开障碍，最后轻手轻脚地停在灯树之前。
她摸索着燃灯，明烛照耀，屋内光线立刻亮了起来。
南北两面窗户大开着，一阵夜风从南窗涌入，烛火摇曳不定。她看向云床，却意外地看到他分明睁着眼，也不起来，只冷眼看着自己。
显然他并未睡着，方才只是任她在他跟前摸索而已。
菩珠待去关窗，忽听身后那人道：“不必关窗。你来何事？”
菩珠转头，看见李玄度从云床上懒洋洋地坐了起来，低头整理他披在身上衣襟敞开的宽大道袍，敛正领襟后，抬眸看向自己。
菩珠便想起了那日风雨黄昏，他在道观的静室内饮酒，艳红的葡萄酒液沿他喉结蜿蜒流下胸膛的一幕。
她登时不敢和他对望，装作打量周围，挪开视线。
这间静室的格局和布置与道观他所居的地方差不多，一张云床，一只座墩，几幅青幔，一张长案，一只香炉，另靠墙一排经籍书箱，如此而已，入目简素。
打量完四周，她也定下了心神，再次看向李玄度，微笑道：“晚膳不见你来，道你在辟谷？我怕你饥饿，恰也无事，便送了吃食来。今日有奶汁炖乳鸽，我尝过，味道不错，所以特意替你留了一份，还温着的，你吃吧。”
她从食盒里取出食盅，作势要递给他，听他道：“不必了，我不饿。”
这样的拒绝是必然的。她也没指望他会吃，本来便是过来找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她也不勉强，放下东西走到云床前道：“有件事我不敢隐瞒，早上我向叶霄问过前夜你遇刺一事，得知你将事情压了下去，未叫人追索。我很是感激……”
李玄度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菩珠察言观色忙在他出声之前抢着道：“你听我说，我提这个，除了感激你的宽大，更是想向你道歉，为你受的这无妄之灾。崔铉与我同是罪官之后，在河西认识，所谓同病相怜，这才结下友情。全是我从前的错，语焉不详，令崔铉生出误会，想必出于义气，这才铸下大错。我很感激殿下你的宽容，请殿下受我一拜。”
李玄度看着她朝自己行礼，没什么表情，道了声“回吧”，说完卷衣再次卧下，背对着她。
菩珠自然不走，望着他的背影道：“殿下，我来找你，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议，不能叫外人知道。我怕我差遣不动你的人，劳烦你先屏退。”
李玄度缓缓转头，目光投向了她，和她对望，片刻后，皱了皱眉，略振声朝外道：“退去！”
菩珠听到外头那个骆保应是，步声远去。
她自己也走过去，将开着的窗户一一关闭。扭头见他皱眉看着自己，显然对她的举动很是不悦，腹诽他怎的老喜欢单衣着身还开窗睡觉，也不怕老了得膝酸骨痛症，口中道：“等说完事，我再替殿下开窗。”
李玄度不置可否，看着她闭紧窗户回来，跪坐在了自己的座墩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只香炉，她开口道：“殿下你可曾想过，陛下为何赐婚你我？”
李玄度望一眼她肃穆的神色，略略挑眉，算是回应。
菩珠深深呼吸了一口气，道：“不敢隐瞒殿下，三个月前，在我得到赐婚圣旨后的次日，入宫谢恩，皇帝见我于紫宸宫月桂殿，我方知道皇帝的意图。”
“皇帝对你诸多防范，知晓你暗中图谋大事，苦于没有证据不好下手，命我以王妃身份对你行日夜监察之事。随我来的那个黄姆，便是沈皋所派。”
她说完，紧紧地盯着对面那道坐在云床上的身影，等着他神色大变惊骇不已地和自己谈条件。
一缕不知何处钻入的夜风掠动烛火，将他身后投在墙上的暗影带得不停晃动。
他竟然没有半点她等待中的反应，脸上神色漠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如此，你又为何告知于我？”
菩珠心中诧异，因为他的这种不是期待中的反应，更觉失望无比。
但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神。
李玄度应也是个多疑之人，和皇帝不相上下，既图谋大事，必然各种防范，不会轻易相信皇帝。赐婚说不定早就令他生出疑虑，此刻听了自己的话，便如印证，这才没有该有的那些反应。
菩珠顿时恢复了信心，答道：“这便是我想要和你谈的事。实不相瞒，皇帝为了控制我，许我以重利，还将我阿姆软禁。他以为如此，我便能听命，殊不知这叫我倍增反感。我不欲做皇帝操控的棋子，故将实情告知殿下。往后殿下可放心，我不但不会泄露殿下私密，到了殿下举事的关键时刻，借用我的身份，反而能助力殿下良多。”
她说完，再次望着对面之人。
李玄度没说话，目光停在她的脸上，端详着她，神色显得有点古怪。
这是两人认识以来，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将目光投在她的脸上。
菩珠被他看得心中渐渐发毛。
太诡异了。
今晚上，他的每一步反应，全都脱离了她的计划。
她原本的计划里，在她告知他这个秘密之后，两人顺利谈妥条件，然后……顺理成章地完成昨夜没有完成的敦伦之礼。
她来前查阅的那本册子，是她在等待婚期的那段时日里，以重金从南市一位有名的千金科郎中那里购来的，册子秘授妇人得男之法，除了教导妇人如何保养身体蓄养阴精之外，更是指导，在月事后多少日的某某日某某日行房，极易受孕，若再掐好册上所列的辰点，一举得男，绝非梦想。
这册子流传甚广，据说十分灵验。即便因为妇人没掐好辰点生不了儿子，十有八九，也能得女。
她算过日子，今天就是本月她能够得男的最后一日，过了今天，本月剩下的日子，即便她和李玄度同房也是徒劳无功，所以机会须得把握。
她没有想到，李玄度竟是这种反应，就盯着自己看，一句话也不说。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压下心中升出的不安，略略清嗓道：“你何意？难道你还不信皇帝对你的猜忌？非我故意恐吓，皇帝对你，分明是欲除之而后快。我可对天发誓，倘若我的话有半句作假，便叫我……”
“你的条件呢？”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菩珠一松。
总算回到该有的样子了。
“我冒着如此的风险舍了皇帝许我的重利来助你，自然要求回报。我要你立下重誓，日后等你登基为帝，立我为后，立我生的儿子为太子，缺一不可！”
“我就如此一个条件。以我如今是你王妃的身份，这样的条件，应该不算过分吧？”
李玄度还是那样看着她，看了片刻，脸上忽然露出微笑，道：“原来你这么快就认命做不成太子妃，是认定我日后会篡位，能有机会让你做皇后？”
在他的面前，菩珠无需遮掩。
早在河西之时，为了防止他破坏自己和李承煜的事，她就已经将所求全部袒露给他了，现在，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可遮掩的？
她斟酌着道：“殿下，你我本也没有感情，我知道殿下你甚至对我颇多厌恶，我若跟你说我钟情于你你也不会相信，对不对？所以我便和你直说了。我觉着这样，对你我最好，往后互助互利，事成之后，您为皇帝，执掌天下，我所有的不过就是后宫那么一片地方，应也不算过分要求。”
李玄度道：“你的所求，确实不过分，但是恐怕我要让你失望了……”
他凝视着香炉后那张在袅袅升空的香烟里显得几分朦胧的娇美面庞。
“可惜，我这辈子大约没法助你实现心愿了。”
“我并无篡位之心。”
他慢吞吞地说道。

第44章
他说什么？
他没有篡位之心？
她宁可相信太阳从西边出，大公鸡能生蛋，也不相信他口中出来的这一句话。
装，继续装，装得再好，瞒得住别人，怎可能瞒得住她？
菩珠起先一愣，随即心中冷笑，想了下，从一直跪坐着的座墩上站了起来，绕过挡住自己的那只正在冒烟的大香炉，径直来到了云床之前，微笑道：“殿下，我于河西第一次见到殿下，素昧平生，殿下便慷慨解囊赠钱于我，此后更是数次对我施加帮助，我虽未明言，但心中感激，想何日能够报答万一。此刻我是出于对殿下毫无保留完全的感激和信任，这才不和殿下故作玄虚玩弄手腕。为表我的坦诚，我可谓剖心，更是期待与殿下往后一道共担风雨。我一个女子都做到如此地步，殿下你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承认？”
李玄度凝视着面前这张莹洁如玉的娇面，半晌道：“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心篡位，拒了你便是遮遮掩掩不敢承认？”
云床前那秦王妃的一张艳红小嘴翘了一翘，掩不住鄙夷之色，随即听她道：“天地纲常忠臣孝子那一套，我早看透了，不过是拿来糊弄人，叫天下人甘受驱策的攻心法罢了。别人我是不知，倘若不是四月间那一道天雷劈得凑巧，我祖父的冤情和罪名恐怕永沉地底，今日何人还能记得起他？我都知道这个道理，殿下您天纵英才，怎会作茧自缚？您天生血统高贵，身上流着先帝之血，我亦听闻，先帝曾有意传位殿下，殿下您有登顶之心，天经地义。更何况……”
她略略一顿。
自然不能说自己知道前世之事，但想摆事实，倒也不难。他的那段黑历史，当她从前年幼便不知道？
她说：“何况，殿下您当年才十六岁便权衡利弊参与了逼宫，运气不好未能成事罢了。我不信殿下是那种遭遇挫折便一蹶不振之人。如今殿下以修道韬光养晦，叫皇帝想动你也拿不到把柄，殿下确实是个难得的智慧之人。有智慧，能隐忍，何事不成？但如今皇帝察觉了，图谋大业之难，不必我多说，殿下自己心中应当有数。我却相信殿下，愿倾我全力，助殿下成就大业！”
菩珠对自己的这一番说辞信心很大，说着说着，想到将来的前景，自己都有点微微激动了。
她说话时，李玄度一直凝视着她。
罗襦长裙，青丝如墨，鬓间的一枚蛇簪金光烁烁，大约是因为激动，面颊上浮出了淡淡的一层霞晕，一双美眸更是异常明亮，整个人在近旁灯火的映照下，犹如闪耀着熠熠的光芒。
她那张红唇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也是如此的富有说服力，谁能不被打动，还固执地拒绝她的主动接近？
李玄度看着，看着，却竟“嗤”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声短促而轻微，笑完随即低下了面，仿佛不欲令她知晓，极力在忍，但很快，犹如忍不住，肩膀随了笑的动作在微微抽动，再后来他笑声变大，索性抬起了脸，哈哈大笑，笑个不停。
菩珠望着突然发笑的李玄度，莫名其妙，忍着，想等他先笑完再发问，奈何他笑个没完没了，笑到最后仿佛不能自持，竟抬起他受伤的手，击了几下云床。
菩珠印象中的李玄度虽有点喜怒无常，但大多数的时间，他冷淡而克制，似今晚此刻这般大笑，笑得如此失态，菩珠还是头回遇到。
她瞪大眼睛盯着他，耳边更是充斥了他的大笑声。起先她只觉得他是在讥嘲自己，待听到后来，或许是她的错觉，竟似在他的笑声里听出了几分惨淡和悲苦的味道。
她心中慢慢地升出了一缕不安之感，忽然看到他伤手缠着的纱布在掌心的位置慢慢地渗出一缕刺目的血痕，心一抽，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捉住他的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你疯了？你别笑了！”
她喊了一句。
李玄度的笑声终于小了下去，扭过脸看着她。
菩珠定定地和他对望着。
两张脸的距离近在咫尺，菩珠感到他的呼吸几乎就要扑到自己的面颊上了。
或许是关窗闷热，又或许是伤处被牵到，她看到他的额前亦浮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眼角微微发红。
“有智慧，能隐忍……”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点了点头。
“多谢你如此看得起我，对我寄予厚望。可惜我还是方才那句话。”
“对不住，要令你失望。你回吧。”
他望着她平静地道，说完，轻轻拿开了她还紧紧抱着他右臂的两只手。
菩珠简直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掉头回来的。
她心烦意乱。
不不，岂止心烦意乱，简直是心慌意乱。闭了门，仿佛一只被烧了尾巴的猫，一个人在屋中走来走去，被焦虑给弄得胸口发闷，最严重的时候，简直连气都要透不出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都把话讲得如此透彻了，他为何还是抵死不认？难道是哪里说得不对？
又难道，这一辈子的事情因为她的到来，和前世并不尽然相同，他真的无意篡位了？
她被这个念头给吓得不轻，心里一阵焦躁，热汗就冒了出来。
她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不断地劝自己冷静，最后去推开窗户，迎着吹来的夜风大口大口地呼吸，半晌，终于慢慢稳住，脑子也开始动了。
虽然方才他就是不承认他的野心和图谋，但一个人做过的事，却是无法抵赖的。
如果他没有野心，十六岁那年为何会参与梁太子的作乱？须知以他当时担任的官职，说印信比脑袋重要都不为过。
前世她虽没有参与过朝政，但她也知道，北衙将军的印信从来都是本人亲自保管，非常谨慎。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没有他的许可，如此重要的印信如何到达他副将之手？
再说前世发生在明年春的那场刺杀。当时作为太子妃，她在皇帝遇刺的当夜便随李承煜赶去探望，亲眼看到皇帝面白如纸，受伤不轻。证据如铁，不是他谋划的又会是谁？
要想策划一场针对皇帝的阴谋，从事前的准备，到行动过程，到事后种种，还要做好万一失手的后手准备，这要如何周密的计划，调动多少力量，虽然她没搞过，但想想也能知道。现在距离那件事连半年时间都不到了，他却说他没有篡位之心。
没有篡位之心的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样的事？
如果她不是重生而来，说不定真的会被他骗过去。
那他为什么矢口否认？到底出于什么考虑，是自己的态度还不够坦诚？
菩珠闭目，开始回忆今夜从见到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起，慢慢地将整个经过梳理了一遍，突然，她的心一跳，一下睁开眼睛。
她想到了！
这么重大的事，自己不过是个嫁给他才一天一夜的陌生人，他怎么可能凭了她的单方面之言就全然相信，贸然将他的底交给自己？
万一这是皇帝利用自己设的一个计中计，他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全怪她，太过急躁了，今早在长安宫遇到的人给她造成了压力，令她没有耐心等待一个好的时机，便贸然地对他提了出来。
设身处地换做是自己，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就信任一个此前还怀了厌恶之感的外人。
她越想觉得越对，懊悔不已。
错已经犯了，她必须想办法弥补。
现在她最需要做的，不是逼迫他承认他有谋逆之心，而是尽快消除他对自己的戒备之心。
那么如何才能令他对自己消除戒备？
想着似乎难，其实也简单。根据菩珠的心得，无非就是脸皮厚，不怕被拒，多关心，多交流，向他展示自己的善意和诚意，等熟悉了，话就容易说开了。
一想通，她方才失掉的气力便迅速地恢复了过来。
那个黄姆要她博取李玄度的欢心，好叫他不再防范自己，如此方能刺探他的机密。
这老姆人虽可厌，但说的这一点，菩珠却是十分认可。
她懊悔，自己刚才糊里糊涂竟然真的听了他的，就这么回来了。
这岂不是坐实了他有用她便贴上去，无用她便掉头走的做派？
这真的是冤枉。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这种人。
方才她实在是心里太乱，他又赶她走，她不走还能怎样？
当务之急，她得赶紧回去向他解释，免得造成误会，影响接下来的关系。
菩珠立刻回到妆奁前，对镜重新理了下妆容，再次来到静室。
室内烛火依然亮着，他人却不见了，那个骆保也不见了。
菩珠召来值夜老姆，问秦王去了哪里。老姆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说先前看见秦王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他没有回琼苑更衣，衣衫不整，不可能就那样外出，菩珠猜测他人应当在王府后院的某个地方，便叫婢女在前挑着灯笼照路，穿庭过廊，沿甬道一路寻了过去。
清望斋、曲流亭、玉翠池，找遍了几个有景的地方，始终没看到他的人影，最后立在一个三岔路口，一时正想不好该往哪条路去，见左边来了个看着像是守夜门的杂役老姆。待人到了近前向自己行礼，便随口问是否看到过秦王。
老姆指着西北角道：“殿下仿似去了鹰台。”
菩珠一喜，朝老姆所指的方向而去，走到道路尽头，看到一道墙垣挡路，有扇显得有些破败的门。
门半开着。她走了进去，有条通道，一直朝前延伸，道路的尽头，隐隐可见一片被夜色勾勒出的角楼轮廓的暗影。
她昨夜才入的王府，今日回来，白天也未四处走动，对王府的布局并不清楚，但方才那样找了一圈下来，只觉假山流水，处处景致，看得出有人打理过的样子。唯独这扇门后，走了不过一箭之地，路上便爬了荒草，那荒草疯长，再走几步，竟将前头的路也给埋了。
四周没有半点声响，只剩走路时裙裾擦过荒草发出的窸窸窣窣之声。除了婢女手中的几只灯笼照着脚前的一片地，其余的地方黑漆漆的，只觉长满了大片大片的杂木。
看得出来，从前这里是个林子，如今无人照管，树冠高低相杂连成一片，附近的山石更是颓塌倒地，到处都是萋萋野草。
不过隔着一道墙垣，王府里竟还有如此一个荒芜落败的角落。
婢女渐渐胆怯，几人缩在了一起，看着都想掉头回去了，但王妃没有开口，她们也不敢乱动。
顾名思义，这里从前应当是用来豢养鹰犬的地方。但这么多年无主，且地方偏僻，之前王府准备大婚之时想必忽略掉了，未曾清理。
菩珠也疑心方才那个老姆看错了。
李玄度跑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她举目眺望一眼前方，忽见道路的尽头隐隐飘着一点灯火。
婢女们也瞧见了，愈发害怕。红儿颤声道：“鬼火……”
菩珠后背亦开始发毛，却不愿在婢女们面前露怯，壮着胆子又看去，觉着像盏灯笼，迟疑了下，硬着头皮下令继续前行，很快到了近前，终于看清楚了，暗暗吁了一口气。
原来是骆保，提了只灯笼站在路边，远远看去，可不就像一点鬼火飘在空中吗，倒是凭空被吓了一跳。
骆保听到身后动静，扭头见是新王妃到了，忙小跑过来见礼：“王妃怎的来了这里？”他的语气听着有些惊诧。
菩珠看他是横竖不顺眼，淡淡地道：“殿下在吗，我寻他有事。”
骆保低声道：“殿下在放鹰台上纳凉。”说着，指了指道路尽头的一座高台。
菩珠命婢女们在原地等待，自己提了只八角绢纱如意灯笼，朝着朝高台走去，到了近前，绕过一道坍塌了一半的残垣，她停了脚步。
遮月的那片乌云恰游走而过，月光终于亮了些，洒落鹰台，清冷如水。她看到李玄度竟仰面卧在一道高高的石阶之上，阶下丢了只酒壶，他的左手压覆在额上，受伤的右手静静地从石阶上垂落，仿佛醉后已经睡了过去。
菩珠看着那道身影，踩着没到自己小腿的荒草，慢慢地靠去，快走到那段石阶前时，脚被埋在草下的一块石头绊了一下，人打了个趔趄，手中灯笼一时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灯笼灭了，脚前变得更加暗。
她吓一跳，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前方那道月下的卧影，一时不敢再靠近。
“你来此作甚？回吧。”
片刻之后，阶上的那道卧影依然静静，但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虽然声音听起来十分疏离，但却足够鼓励菩珠继续前行了。
她走完了那片被荒草埋没的阶庭，脚上的云头绣鞋，踩在了通往鹰台的第一道石阶上。
石阶在月下泛出隐隐的玉色荧光，应是汉白玉砌。
可以想象，当年此处鹰唳犬吠，驺奴往来，何等喧盛，而今终究逃不过落败，一级一级的阶隙之间长满青苔，落脚腻滑。
菩珠提着裙裾，小心地踩着台阶上去，终于来到了李玄度的身旁。
他依然那样卧着，以臂覆目，未曾动过半分。
夜已深更，白日的秋热退去，菩珠能清楚地感到自己裙裾的下摆已被草丛里的露水给打湿了，罗袜也沾漉，潮湿地贴在她双足的肌肤上，又湿又凉，很不舒服。他身上却就那件薄薄的直领袍，脚上连袜都无，只趿了双木屐。
“殿下，更深露重，你也回房歇息吧，你手本就伤了，万一再受寒，不是小事。”
菩珠蹲坐到了他身下的一级石阶上，柔声地劝。
李玄度没有动，也没有答她，依然以臂覆目。
菩珠在心里整理思路，再次开口：“殿下，方才我不是有心丢下你走的。我向你剖心，你却不相信我，当时我心情太乱了，又怕强行留下更惹你厌恶，这才无奈先回了。回去后我便反思。是我的错，我能理解殿下你的顾虑。往后我不会再逼迫你了，我会用我行动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菩珠说着说着，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淡月朦胧，他露在手臂之下的半张面容仿佛也蒙上了一层寂光。
荒台，野草，颓山，残阶，还有身边这个卧在石阶上仿佛静静睡着了的男子，她的新婚郎君……
必是月光作祟，她心里竟升出了一种她前所未有的爱怜之感，只觉这地方太过荒败，连鬼都要出来了，不能让他一个人留下，她非得把他弄回去不可。
鬼使神差一般，她伸出手，试探着，轻轻地握住了他垂在阶下的那只伤手。
指尖碰触到了他的手腕，只觉他皮肤冰冷，仿佛没有半点活气。
她心中爱怜更甚。起先本来还胆怯，待发现他一动不动，任由自己握着他的伤手，另只手臂依旧那样覆目，并无任何的抗拒，顿时受了鼓舞，胆子一下大了起来。
她很快便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松开了他的手，朝他爬过去，试探着低面，用她温暖的红唇轻轻覆在了他的嘴上。
他依然没有抗拒，更没有推开她。
她感到他的气息带了点酒气，但除了这气息还能感觉到是热的，他整个人，包括他的唇，全都又湿又冷。
她愈发觉得心疼，胆子也更大了，索性拿掉了他遮覆着额目的那只手臂，张嘴，含住了他的唇，带着安慰他的感觉，轻轻亲吻。
他的呼吸愈发热了，热得甚至灼人，带着酒味的气息，一阵阵地扑向她的面颊。菩珠感到一阵心慌，心神又奇怪地荡漾了起来，李玄度这时忽地睁眼，她吓一跳，一顿，方才的胆便缩了回去，急忙松嘴离开了他，抬头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和他对望。
月光下，他面庞僵硬，两只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
菩珠胆怯，更觉羞耻，慌忙为自己方才的行为做着解释：“殿下你也回吧。你若不回，我也睡不着觉……”一边说着，发现自己人几乎还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忙起身要挪开，不料才动了一下，右肩感到一痛，竟被他伸手一把给攥住了。
菩珠低低地惊呼一声，人被他强行拖了上去，他也翻了个身。
菩珠这下真的慌了。
她身下的石阶又硬又冷，硌得她很不舒适，但他这幅陌生的样子更让她害怕。她不敢挣扎太过。
“殿下，该回去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气息紊乱。
他一言不发，牢牢压她于阶，犹如钉在了地上。
菩珠很快便停止挣扎。
眼睛一闭，男人会有什么区别？她想。
虽说这里地方不舒服，她也不喜欢他对待自己的这种方式。但今晚做这种事，本就在她计划之内，本以为没了希望，这个月就这么浪费过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虽那本小册子里列明的时辰也快到点了，但说不定她运气好，依然一举得男？
她变得柔顺了起来，非但不再拒绝，反而轻舒玉臂搂住他的脖颈，忽然这时，阶下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野东西飞快地窜了过去，酒壶从阶上滚落，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音。
菩珠感到正压着自己的男人忽地停了下来。
她唇瓣微张，呼吸急促，慢慢地睁开眼睛。他双眉紧皱，望着自己，一动不动。
“殿下……”
她星眸半闭，轻声呢喃，伸手要将他的脑袋压向自己，想再次亲他嘴。
他方才对她做了些别的，唯独没有亲她嘴。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快。
李玄度却偏开了脸，片刻之后，她听到他低沉而沙哑的嗓音在自己的耳边响了起来：“我无意争夺皇位。你须得先想清楚。”
菩珠呆住了。
这一次，她有一种感觉，清清楚楚的感觉。
他没有骗她，他说的是真的。
她原本紧紧搂他脖颈的胳膊控制不住地软了下来，最后松脱了。
他很快便放开了她，自顾翻身坐起，掩回衣襟，低低地道：“滚。”

第45章
这一切来得那么快，快得叫人完全措手不及。
他原本好好的，就是她所认知的男人的样子。他把她压在了身下，做着那些男人在这种时刻该做的事……
然而突然之间，意外便如此发生了。
他不要她了，还命令她滚？
菩珠没有滚，她也没法滚。
她的手脚软绵绵的，浑身没有力气，甚至爬不起来，只能那样仰面歪躺在石阶上，保持着他放开她前的样子，怔怔地望着那道已然侧身背对她的男子身影。
四周寂静，没有半点声音，忽一阵夜风吹来，耳畔响起树冠随风掠动的轻微沙沙之声，她也感到肩膀和胸口阵阵发冷，这才惊觉自己竟还衣衫不整。
她匆匆拉回方才落下肩膀的衣襟，掩住胸，也回过了味，自己方才反应失当，惹了祸。
看着他的背影，她整个人一凛，慌忙爬起来朝他伸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你听我说，我……”
李玄度忽地站了起来，那截衣袖随了他的起身从她指间被扯走了。
菩珠坐在阶上，眼睁睁看着他踏着台阶径直下去，穿过被荒草湮没的阶庭，身影拐过残垣，消失不见了。
残垣之后，随风飘来骆保说话的声音，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应该是在询问是否回去之类的话，很快，伴着远去的脚步声，菩珠的耳边再次归于寂静。
他就这么走了，丢下她走了。
浮云再次遮了月光，四周复又阴森森一片。她被留在了鹰台那道用汉白玉砌的台阶上，感到了这秋夜的凉，却不想回，也走不动路。
她慢慢地屈膝，双臂抱住自己的腿，将身子蜷成一团，发起了呆。
她现在知道了，终于知道了，李玄度没有骗她，他说的全是真的。
错的是她。
因为前世的经历，她先入为主太深，固执地认定他野心勃勃，早就存了篡位之心，这导致这辈子她所有的思想和行动，都是在这个认知的前提下实施的。
现在换个角度去想，如果他无意皇位，那么当年的梁太子案之所以被卷入，应当是有一段外人所不知道的隐情。
同样，明年春的那场刺杀，会不会也根本不像她前世所知的那样由他主导，而是这件事中的另外一位当事人自己制出的一个针对他的巨大阴谋？
她对于刺杀事件的所有认知，来源于前世朝廷的对外发布。现在想来，有无另外一种可能，当姜氏去世之后，皇帝没了掣肘，决定趁机立刻除掉羽翼尚未丰满的李玄度，以绝后患。
孝昌皇帝极其看重名声，既要除掉自己的皇四弟，就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秦王在姜氏的送葬路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人刺杀皇帝，实在是一记妙手。既为大不忠，又是大不孝。作为皇帝，他除掉一个不忠不孝的谋逆之徒，天下又有何人能说皇帝一句不是？
相同的一件事，换个位置去看，便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面目。
菩珠被这个念头惊得冷汗都沁了出来，夜风阵阵地吹，罗襦紧紧贴在后背上，她感到身子愈发地冷，头脑却也变得愈发冷静了。
自己之前真的错了，从根子上就错得厉害，也难怪会在李玄度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挫败。
幸运的是，她这么早就发觉了这一点。虽然情况很糟糕，但还有时间和机会留给她去纠正，并且于她而言，最幸运的是前世到了最后，李玄度终究还是回来了，拿到了那个他声称的“无意”的皇位，成了最后的赢家。
她闭上了眼眸，埋脸于膝，想着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很显然，首先接下来，她必须改变自己和他相处的方式，不要自作聪明地再去和他去谈什么合作，而是等待，等待他被逼得不得不去考虑造反的机会。
这个机会，便是明年春的姜氏之薨。
只有姜氏去了，皇帝才会无所顾忌地对他下手。
现在菩珠更愿意相信，李玄度那不羁的骨子里，其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忠臣孝子。他本人也可以修道修得看淡生死，但他不可能不管他的母系阙国。
只有姜氏没了，皇帝逼迫，他退无可退之时，才会去正视反抗的可能。
所以从明天开始，她需要做的，是慢慢和他处好关系，耐心地等，等到明年春的那个关键节点，当皇帝如前世那般策划阴谋之时，一定会用自己这个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到时候李玄度没了退路，她再助他将计就计，若能将皇帝一举反杀，真正干死皇帝，所谓殊途同归，一切便又回到了她最初期待的样子！
婢女们一直等在放鹰台的残垣之外。
秦王自顾离去，王妃却还久久不见出来，几人不放心，相互低声商议，终于一起绕过残垣寻了过来，看见她独自抱膝坐在台阶顶上，身影小小一团如同入定，迟疑了下，怯怯出声唤她：“王妃，不早该回了……”
菩珠慢慢地抬头，睁开眼眸，站起了身，踩着脚下的汉白玉阶一级一级踏步而下，站定后，命侍女找回那只方才她不小心跌没在荒草里的灯笼，重新点亮后，一起照路，回到了琼苑的寝堂。
如她所料，李玄度没回，还在静室。
他今夜应会在静室中过夜了。
离天亮也没几个时辰了，菩珠不打算再立刻去扰他。
他必然不想立刻再见自己，她同样也需要再仔细地想一想。
这一夜她独自卧在绛帐之中，静静地等到了天亮，起身后，命王府掌事李进去将丁太医再次请来，亲自带着人过去。
丁太医快步走到李玄度的面前，躬身道：“殿下，王妃道殿下的伤手昨夜不慎裂口，王妃不放心，命我再来为殿下诊伤，可否请殿下入内，容我再察看一番？”
李玄度看了一眼菩珠，转身入内。
丁太医立刻跟着进去，菩珠也入了静室，站在一旁，看着丁太医为他处置昨夜渗血的伤手。
他掌心那道缝了线的伤口肿胀，渗着血丝，触目惊心。她汗毛倒竖，不忍多看。
太医处理完，再三地叮嘱他要小心，不可再碰触到伤口。菩珠命人送太医，自己回来，见李玄度一只手在墙边的书箱里翻着经籍。
菩珠对骆保道：“你出去，退远！”
宫监急忙应是，退了出去。
静室里只剩下菩珠和李玄度，她关门，凝视着他的背影道：“殿下，昨夜回来之后，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从前是我太过功利，以己度人，完全地误会了你。现如今我相信了。既嫁了你，往后我会好好地做我的王妃，至于日后如何，端看天命，我绝不再强求。”
李玄度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转身，也没有应她，随即继续翻着经籍。
菩珠的声音放得更轻，又道：“今早那个黄姆问我，殿下昨夜为何居留静室不回寝堂。我寻了个理由打发了她。毕竟有人监视，你我又是新婚，殿下若一直独居静室，怕是有些不妥。希望殿下能受些委屈，再不想见我，也要回房歇息，免得黄姆那里无端生事。”
李玄度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便是我要说的话了，听不听在于殿下，我不敢勉强，也不敢再打扰殿下，我先回了。”
她朝那道身影躬了躬身，转身出了静室。
因今日方新婚次日，照惯例不会有人上门前来拜访，秦王府里静悄悄的。菩珠将王府后院走了个遍，途经那扇通往鹰台的门，发现门已深锁。
日光之下，昨夜门里发生的事想起来犹如梦境，一个令人极不愉快的梦境。
这一个白天无事，但菩珠倒是收到了两则消息。
一则是蓬莱宫那里传来的，说姜氏过两日要去安国寺上香许愿，叫她准备一下，无事同去。
另则来自沈旸之妻萧氏。
萧氏命下人给她送来一则邀帖，道本月十五是她生日，恰逢金菊吐蕊，她将在自家的澄园办生日花宴，名为庆生，实则赏花同乐。因对秦王王妃慕名已久，心中极想亲近，故冒昧具贴邀约，到时王妃莲驾若能莅临，则澄园蓬荜生辉不胜荣幸云云。
萧氏出身高贵，萧家前朝便是名门贵族，本朝立国之后，因从龙之功，同样备受荣恩。太宗朝时，还曾出过后妃，只是运道不济，无所出，又早死。到了这一代，因家族无出众子弟，渐渐不复往昔风光，但这也只是相对上官家、陈家等那几个显赫人家而言，在京都普通的权贵之中，提起萧家，仍是数一数二门第，无人胆敢轻视。
前世菩珠和这个嫁作沈旸妻的萧氏并无私交，只在宫中见过几面而已，印象中颇为美貌，打扮亦是出挑，因了丈夫之故，还被封为滕国夫人，在京都一众的高门命妇之中，论风头，除长公主李丽华外，再无人能和她一较高下。
当然，她之所以受瞩目，也是因为她和李丽华是对头冤家。据说她十分憎恨李丽华，为此投靠上官皇后，和上官皇后、陈祖德妻甘氏这一拨人相互往来。
菩珠看着这张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帖子，眉头微皱。
任何和那个沈旸有关的人，她的第一直觉就是不想沾边。况且，以上官皇后对自己的不喜，这个萧氏原本不该和自己往来。
她揣度着萧氏给自己发帖的意图，一时想不明白。
菩珠决定先放放。反正距离生日花宴还有几天。
这种应酬也非必要，到时她若决定不去，完全可以用陪伴太皇太后去了寺庙，归来戒斋祈福为由而加以回绝。
她的心思，现在不在这个萧氏身上。
白天过去，晚上亥时，李玄度终于回了房。
菩珠还没上床，在等着他，见他回了，彻底地松了口气，微笑上前，作势替他更衣。
晚上她沐浴，发现胸前的几点红痕还是没有消退，全是昨夜在放鹰台时留下的痕迹。
此刻他却不欲自己靠近了。她朝他伸手，他略略避了下。
菩珠也不勉强，叫骆保入内，服侍更衣。
这一夜二人同床。
菩珠昨夜几乎没睡，今天想好了往后的对策，再不似昨夜那般沮丧，李玄度也如她所盼的那样回了房。
她没了心事，加上困倦，躺在李玄度的身侧，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也无人叫她起床，她睡得昏天暗地，一觉醒来，发现天已是大亮，床上早不见了李玄度，而她梦中翻身，竟从床的里侧滚了出来，占了些他睡觉的地方。
这个坏习惯是在河西养成的。冬天太冷，她和阿姆同床而眠，常常睡着睡着感到发冷，为了取暖，不知不觉就会滚到阿姆怀里抱着她睡。
菩珠疑心自己睡相又惹他厌恶了，更担心昨夜会不会在梦里把他当成阿姆，习惯性地伸手搂住，心中懊恼。但这种事也不好问，只能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往后睡觉一定要警醒，及早改正这个坏毛病。
世上除了阿姆一人，再不会有人能让她在睡梦中发冷的时候抱着取暖了。
她趴在枕上发呆，心里一阵难过，忽听叩门之声，婢女在外，问她起床之事。
郭家现在如同她的母家。今天她要和李玄度一道去趟郭家，算是回门之礼。
她打起精神下了地，洗漱梳妆完毕，胡乱吃了点东西，得知李玄度已在等着自己了，披系上婢女递来的一件红帔子，匆匆走了出去。
李玄度衣冠整齐，立在庭院的一道台阶之上，似正眺望着远处的晨曦，见她出来了，面容平静，也没说什么，迈步朝外走去。
菩珠跟了上去，二人默默在身后一干老姆和婢女的跟从下出了王府大门，依旧是她乘车，他骑马，到了郭家，郭朗亲自迎接，将李玄度迎入书房，菩珠则与严氏在内室叙话。
严氏笑容可亲，和菩珠叙了几句家常，问她嫁到王府过得可还习惯，秦王待她如何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菩珠一一作答，随后说道：“我自归京，有幸得到太傅与夫人的庇护，连出嫁也从夫人这里出去，我别无至亲，在我心里，太傅与夫人便是我的尊长亲人，唯一依靠，请夫人受我一拜。”
她情真意切，说完便就下拜。
严氏暗中点头，忙扶她起来，握着她手，一阵唏嘘过后，命屋中伺立着的人全部退出远离，随即微笑道：“你将我视为亲长，我也将你视作亲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菩珠立刻道：“请夫人有话直言，我知道夫人是一心为了我好。”
严氏道：“难得你有如此见地，我便直说了。你若是个聪明的，便当知道，秦王如今表面风光，得太皇太后的宠，陛下亦重情分，但架不住到处都是嫉贤妒能的小人。世事无常，我实是替你的将来感到担忧。”
她的话只说一半，且极是隐晦，菩珠猜到她意有所指，但想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便顺着她的话做出忧心之状：“夫人所言极是，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将来？”
她一把紧紧攥住严氏的手：“不瞒夫人，我心中也极是不安，只是皇命难违，我如今已做了秦王王妃，由不得自己，往后该当如何，求夫人指点迷津，助我！”
严氏试探完毕，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也莫过于顾虑，未必就会不好，说不定秦王吉人天相，日后一切顺顺遂遂呢？这也是太傅与我的所愿。你如同我的亲孙女，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岂会撒手不管你的福祸？”
菩珠感激几乎垂泪，低头哽咽：“多谢夫人关爱，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严氏轻咳一声：“无妨，所以我这里，想你往后也帮我暗中留意……”
她附耳到菩珠耳边，轻声道：“秦王往后若有异动，你发觉了，须及早告知于我，我们知道了，才能想办法帮你，免得你受池鱼之灾。”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握了握菩珠的手。
菩珠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郭朗严氏夫妇害怕日后万一李玄度作乱连累他们，存了哄自己做他们的眼线的念头，好叫他们能提早有所防备。
至于若真有那么一天，他们郭家是支持李玄度这个半婿造反，还是借告密以脱罪立功，恐怕就难说了。
果然符合郭朗一贯的做派。
菩珠暗暗冷笑，面上却作出感激之色，点头道：“我记住了，我一定听夫人的话，若有消息，定会立刻通报夫人。”
严氏含笑点头，只以为菩家这个孙女无依无靠，往后必死心塌地随了自己，也暗自吁了口气。
菩珠趁机提了个要求：“我如今身边的人都不能用，夫人府中那个姓王的阿姆，先前曾派来服侍过我，和我也有些熟了，夫人可否叫我带她走，往后我若有消息，也方便传信。”
严氏也正想到了这个问题。之前郭家送给菩珠作陪嫁的几个婢妇，不是年纪太小就是笨头笨脑，于是一口答应。
菩珠笑着道谢。二人经过方才一番推心置腹密谈，关系比之从前愈发亲近。她和严氏又亲亲热热地闲谈了片刻，忽然想到那个莫名给自己发来邀帖的萧氏，知道严氏是个万事通，京都权贵人家里的隐秘，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想打听下萧氏的情况，便提了一句自己收到她生日花宴邀约的事。
“我从小在河西长大，怕去了不合群，要遭人讥笑。”她装作愁烦，抱怨了一句。
严氏皱了皱眉，再次附耳过来，低低地道了一句话，最后说：“这个萧氏，我看她不安好心，你往后当心些。”

第46章
王姆是一中年妇人，无儿无女，因面颊天生长了一片黑斑，容貌甚是丑陋，在郭家一向被人瞧不起，只能做粗活。菩珠刚回京都住在郭家时，王姆被派在她那里洒扫庭院，因和菩珠恰好是同乡，当时便很尽心，做事勤快，和阿菊处得也好。
菩珠大婚出嫁之前，这个王姓妇人觉着菩珠人善，暗盼着能跟过去，未能如愿，这几日又被管事派去做了浆洗的活，忽然得知夫人传见，也不知是何事，擦干净手赶过去，待听到竟是要自己跟去服侍王妃，喜出望外。
郭府下人众多，这个王姆不过是个做粗活的，严氏怎记得住她，待见到人，方嫌貌丑，觉着出去了丢郭府的脸，当场劝菩珠换人，道自己另派个能干的给她。菩珠婉拒了，说人已熟悉，也是同乡，不必更换。严氏这才作罢，命王姆过去了要听从王妃指令，好生服侍。妇人连声答应。
那边郭朗与李玄度也相谈甚欢，颇有忘年相交之感，原本今日无论如何是要留饭的，但今天恰好是太子李承煜的大婚之日，傍晚吉时，在太子出宫去往姚侯府邸迎亲之前，宫中将有一场临轩之礼，宗亲与文武百官须全部到场。李玄度作为皇室里关系最为亲近的长辈亲王，亦需就位。
凡事自然要以太子的大婚为重，且郭朗与李玄度也各自需要准备，虽意犹未尽，但约定下回再叙，新婚夫妇随后便就告辞回了王府。
李玄度更衣过后，入宫去了。
他人一走，菩珠借故打发走黄姆和跟前的婢女们，独留郭家带过来的那个王姆。
她之所以点名从郭家将这王姓妇人要来，是看中她人利索，在郭家也没地位，必定愿意过来，让她帮做自己不便亲自出面的事。
她将一瓶金创药递给王姆，叫她收好，告诉她羽林军的驻地所在，命她悄悄代自己走一趟，寻一个名叫崔铉的羽林郎。
“他是我从前在河西的兄弟，方入羽林军不久，我听说他们在校场时常受伤。这金疮药很好，你帮我送给他。”
菩珠向王姆细细描述了崔铉的样貌，最后再三叮嘱：“务必要见到他本人才能将药瓶子当面给出去。若他不在营中，你便将药带回，下回有机会再送。这药很贵重，不能白便宜了别人！”
妇人点头：“王妃放心，我记住了，保证不会出错！”
王姆将药瓶收好，借口刚来王府需添置些私人之物，从下人出入的一扇小门出了王府，直奔京都西北角的含英门，出城后，找到了羽林卫驻地的营房，来到辕门，请人传话，道自己是崔铉的亲戚，得知他来了京都，找他有事。
守卫很快传出话，崔铉几日前便告假，至今没有归营。
王姆只好转身离开，准备回王府向王妃复命。
她走之后，两个蹲在路边仿佛在晒太阳的少年乞丐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飞奔而去。
王姆走路入城，快回到王府时，忽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停步转头，见是一个苦力打扮的青年，头戴一顶尖顶破笠，便打量了一眼。
“我便是崔铉，听说你方才找我了？”
那青年抬高帽笠露出脸。皮肤微黑，剑眉长目。
王姆又估了估他的身高，十分高大，七尺有余，果然和王妃描述毫无差池，知是来了正主，忙拿出带来的药瓶，递过去低声道：“这是王妃命我转给你的金疮药，王妃说药很珍贵，你收好自用，莫便宜了别人。”交待完，匆匆离去。
崔铉握着药瓶怔了片刻，忽觉肩膀那被断剑刺透的地方传来一阵抽痛，面露微微痛苦之色，抬手压了压，咬着牙，转身也快步离去。
他回到了永乐西门附近的一间破旧客栈里。这里落脚的大多是往来于京都和玉门关外的小商人，有西域人，也有汉人，鱼龙混杂，各色人等，从早到晚进出不停，是个极好的藏身之所。
三天前那夜，他刺杀未遂，虽次日不见李玄度有动静，但也不敢贸然回去，便在这里暂时落脚，叫费万留意羽林营的动静，有消息立刻来告诉自己。
他受的伤不轻，那截断剑几乎透胸而出，幸好当时及时反应，未入致命部位，这两日叫了个胡人的郎中替他止血治伤。
他进入一间楼梯下抠出来的阴暗而窄小的阁间，躺下去，闭目了片刻，慢慢坐起来，解开衣襟，以齿咬拔瓶塞，倒了些白色粉末出来，正要敷在伤口上，手忽地停了下来。
药瓶子里掉出一个小纸卷。
他打开纸卷，看见了上面的字。
她说金疮药是给他的，止血化瘀效果极好。另外，三天后她会去城东的安国寺，让他方便的话也去一趟，见于后山的古松之下。
……
太极殿的阼阶之上设了御座，卫尉、仪仗和太乐分别布在殿庭之上，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身着礼服，在通事舍人的引领下各自就位。吉时，皇帝乘着华盖宝舆，在侍卫的护驾之下现身，入了御座。
群官立定，伴着典仪的呼声向皇帝行拜礼。拜礼过后，通事舍人便引着今日大婚的皇太子入殿。
李承煜身着衮冕之服，走到御座之前，登上阶陛，向皇帝行礼。
孝昌皇帝微笑道：“太子今日承宗事，当遵循礼仪，以表对天地先祖之莫大敬重。”
李承煜恭敬地道：“臣谨奉制旨。”说完再拜。
李玄度立于阶陛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太子转过身的那一刻，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停。
李承煜小时候经常跟着他，他对自己的这个侄儿，应当算不上如何陌生。然而这一刻，李玄度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侄儿看着自己的目光，和从前已是完全不同了。
哪怕年初在河西时，他也不曾如此看过自己。
此刻李承煜的目光冷漠至极，便仿佛自己是一个陌生之人……或者说连陌生之人也不如。因为在他的那一眼中，除了冷漠，李玄度亦捕捉了一丝犹如怨恚的神气。
李玄度心知肚明，因为一个女子而已。
太子很快不再看他了，接过皇帝所赐的贺玺，拜完，在典谒和舍人的引领下，他下了阶陛。群臣齐声恭贺和拜送，他迈步朝殿外而去，预备去往姚府迎亲。
礼毕，皇帝降座，群臣暂时退到殿阁之中，等待太子迎亲回宫。
皇帝入了东殿，独召李玄度叙话。
李玄度行拜礼。皇帝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笑着赐座，问他新婚感觉如何。
李玄度微笑道：“多谢陛下赐婚，臣弟若逢甘霖。”
皇帝指着李玄度哈哈大笑：“四弟啊四弟，想当年你是何等风流人物，皇兄就是怕你修道修得入了偏门，连敦合人伦也要抛了。这样最好，总算不负朕的一番苦心，朕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笑而不语，待皇帝笑完，道：“臣弟入京忽忽已有三月，亲历太皇太后千秋大寿之荣光，如今又蒙陛下赐婚，诸事毕，若还留在京都，恐怕于制不合，万一引来弹劾……”
未等李玄度说完，皇帝便摆手道：“朕留你，正要与你说此事。朕特许四弟你留在京中，不必立刻回去。一来，皇兄望你代朕多行孝道，以慰太皇太后之心，二来……”
皇帝望向他：“再两月，应当是你外祖老阙王的寿日。你不必急着走，且留下，朕到时封你为贺寿使臣，你代朕携新婚王妃一道去往阙国贺寿。”
李玄度口称遵旨，从座上起身，再次拜谢。
皇帝笑道：“老阙王从前助力我朝立下过大功，这些年亦是忠心耿耿，年年朝贡。如今恰亦逢大寿，朕无法成行，派四弟代朕前去贺寿，再合适不过。此为朕的一番心意。”
“对了，下月便是秋狩，四弟你莫偷懒，当打头阵。待秋狩毕，四弟你便携王妃去往阙国贺寿。”皇帝又道。
李玄度恭敬应是。君臣再叙话几句，他退了出来，去往文武百官所在的殿阁。
这一夜待全部礼毕，他回到王府，已过亥时。
夜已深，他的那位新婚王妃尚未休息，还在寝堂里等他。大约知道他不喜她靠近，命他用惯的骆保服侍他沐浴更衣。
时令九月了，前半夜，秋热却依然叫人难耐。
李玄度在山中道观中习惯大开窗户纳入凉风。城内本就少风，寝堂里更是廊回室深，帐幔重重，从新婚的第一夜起，李玄度便感到自己犹如躺在一只密不透风的箱中。今夜更是如此。但枕畔的新婚王妃却显然没有他这样的困扰。和昨夜一样，躺下去不久，她便睡了过去。
他听着她发出的细细的若不可闻的呼吸之声，脑海里浮现出今夜太子投向自己的那一望，想这段充满阴谋和荒唐的赐婚，想他这个醉心权势庸俗无比的小妻子，心中郁热更甚。
连她沉沉入睡的呼吸，听起来于他都是一种折磨。
昏暗的屋角，钟漏的辰标无声无息，渐渐地上浮。
下半夜，李玄度从浅眠的梦中醒了过来。
他再一次地梦见了他已死去多年的长兄太子李玄信。他血淋淋的样子，悲伤歉疚却残忍的目光，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诅咒。
李玄度在黑暗中闭目，感到心脏跳得厉害，几乎就要撞破胸膛。汗水更是涔涔，从他的额头不断地沁浮出来。
那一年他十六岁，还是那个走马踏花的天之骄子，也是如此一个草深鹿肥的秋狩之季，他请到了皇命，带着一队护卫离京去往北方，要到阙国去为他的外祖贺寿。
在他离京的第二天，那一夜，宿于沿途驿置，他的长兄太子李玄信忽追了上来，送来寿礼，道他前些日太过忙碌，疏忽了此事，十分自责，特意亲自送来，让他代呈阙王，以表他对阙王的尊崇之心。
长兄太子对外祖如此尊敬，这令少年的他十分欣喜，亦是骄傲。太子亦带来了酒菜，道要替他补践行。
那时候他一腔豪气，可吞云梦，酒量更是千杯不醉。在他从小信任和敬重的长兄太子面前，他没有任何的怀疑，喝得竟然醉了过去。
那几杯酒，是他这一生所饮过的最为昂贵的酒。
为此，他付出了命运撕裂的代价。
第二天，当他从头痛欲裂中醒来睁眼，看到的是昭狱士兵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随身携的一枚秘钥不见了。
昨夜，秘钥开启了一个用铁汁浇筑的千机匣，有人取走了存在匣中的他的印信。印信到了他一名副将的手中。
这一切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北衙鹰扬卫放行了梁敬宗的叛军，叛军直驱入了皇宫，他也在一夜之间沦为了逆子和叛臣。
李玄度说不清楚，逆子和叛臣，这两个身份，到底哪一个于他才是真正的痛苦。
在被囚禁两年之后，那日，他获悉他终于脱罪，可以离开那座四面高墙的无忧宫了。而代价，则是父皇驾崩。
那一刻，他跪地痛哭，几欲呕血，为自己永远地失去了宠爱他的父皇，也为自己这如同长兄太子所言那般，受了诅咒的命运。
李玄度感到心口阵阵发烧，皮肤下若有针刺，再也无法忍受这帐中闷热的煎熬。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掀被，正要下床出去透口气，忽然这时，睡在他里侧的女子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咕哝，翻了个身，竟又朝他滚了过来，随即伸出手，仿佛寻找什么似的摸了几下，很快摸到他的腰身，立刻搂住了，她的身子跟着也贴了过来，还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李玄度僵了一下。
昨夜也是如此。天快亮时，他被她翻身过来搂住了。当时拿开她的手后，他索性直接下去，把床留给了她，让她一个人睡个够。
他以为昨夜只是凑巧。没想到她睡相如此之差，今夜竟又翻身出来，肆无忌惮地贴着自己。
她如此靠来，难免令他想起前夜在放鹰台发生的那一幕。
自然了，过后想起来，对当时发生的事，他全是厌恶和懊悔。
既厌恶她利欲熏心对自己玩弄心机，更是自厌，为自己当时竟失控至此地步。
幸而，理智在最后一刻阻止了他想借机放纵的念头。
在他说出那句无情的话，再次提醒她时，她无力地松开了原本紧紧搂着他的胳膊，那一副歪躺在地、衣衫不整、无助而可怜的模样，非但不能引出他半分的同情，反而令他感到几分带了恶意的犹如报复得逞似的快感。
为了做太子妃，她处心积虑，不停算计，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了出来，眼看事就要成，最后竟功亏一篑，变成了自己的王妃。
虽然他很不幸，被迫纳了如此一位王妃，但和自己的不幸相比，当知道他无意争夺皇位，不可能让她做什么皇后之后，在这段夫妇关系里，她遭的打击和感受到的绝望，应当远甚于他。
他暗暗等着她伤心委顿，一蹶不振，没想到才一夜过后，她竟若无其事地领着太医来向自己示好道歉，还摆出大彻大悟的态度，一副往后想要安心和他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老实说，看到她竟这么快就从打击中恢复过来，若无其事地面对自己，惊讶之余，他甚至有几分佩服。
李玄度当然不会相信，一个人长久以来的想法，能这么快就发生变化。
他的直觉告诉他，在他这个王妃的脑袋里，一定又在另外打什么主意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会让一个人为了追求权势，变得如此面目全非，甚至可憎？
她不过只是一个碧玉之年的小女郎而已。
李玄度一想到她勃勃的可笑野心，想到那夜鹰台之上，最后时刻她竟从自己肩背上无力松脱垂落的双臂，心中的厌怒之感便又冒了出来，人也变得愈发燥热难忍。
便是需要女子的纾解，他也瞧不上他的这个王妃。这种厌感在此刻，当她再次贴着自己的时候，再次涌了出来。
夜色中他咬牙，一把拿住了她搂着自己的臂，正要起开，忽觉她又往自己怀中钻了钻，这回贴得更紧了，口中亦再次嘟囔了一声。
虽然声音还是含含糊糊，但这一回他听清楚了。
她叫了一声“阿姆”，声音轻轻柔柔，带了几分撒娇求怜的感觉，随即安静下来，继续呼呼大睡。
李玄度的心中升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停在她臂上的手也顿住了。片刻之后，指上似有某种触感在黑暗中幽幽而来。腻滑而软凉。
她贴过来的身子亦是如此。
黑暗中，李玄度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闭了闭目，小心地将那只柔弱无骨的胳膊从自己的身上拿开，放回在了它该在的地方。

第47章
今日大早，卯时末刻，菩珠就要随姜氏出发去往安国寺礼佛。为了赶上时辰，算上梳洗、穿衣，外加抵达蓬莱宫在路上要花的时间，她得卯时便起身。
她怕自己睡过了头，昨晚吩咐婢女到点敲门。
一早，叩门声如约而至，而这时窗外天方蒙蒙亮。幼年起吃过的那些苦太过深重，以至于犹如被打上钢印，前世那长达十年的富贵生涯也始终未能让她获得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半梦半醒中，她仿佛仍身处河西，朦朦胧胧想到这么早就要起身去驿舍干活了，只觉痛苦万分，还想睡，可是她不起来，阿姆要做的活的就更多。
到底哪一天她才能和阿姆一起过上稳稳当当富贵荣华的日子……
“阿姆。”
她在梦里叹气，含含糊糊地叫她，习惯性地往她怀里蹭了蹭脸……
等一下，好像有点不对。
阿姆的胸脯又暖又软的，现在这个……暖是暖，怎么硬邦邦的？
耳边又传来几下叩门之声。
菩珠一顿，彻底醒了，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搂着李玄度，正在往他怀里钻。
这就够羞耻了，更羞耻的是，他竟然醒着！
透入帐内的晨光十分黯淡，但足够叫人视物了。菩珠见他盯着自己那只正扒在他小腹上的胳膊，面容紧绷，神色怪异。
这下完了，想装睡也不行。
菩珠飞快地缩回手，朝里挪了进去，扯过被子捂住自己已经涨得通红的脸，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是我阿姆……”
她声若蚊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脑袋都用被子给蒙起来。
李玄度唇角微微一抽，忽地坐了起来，转身便撩开帐子下了榻。
绛帐在他身后瑟瑟抖动，菩珠听到他冷淡的声音隔帐传了进来：“起了吧，莫耽误时辰。”
他等下也要一起去，护送姜氏今日的安国寺之行。
菩珠看着帐外那道背对着自己的模糊身影，感到他这句话里似乎并不见恼。或许他大人大量，不和自己计较，松了口气，“哦”了一声，忙跟着爬了下去。
二人各自被服侍着洗漱穿衣。卯时中，晨曦渐白，出发去往蓬莱宫。
太皇太后这次出行只是临时起意的烧香礼佛，非大法事，所以带的人不多，只是她身边的几个亲近人，除了怀卫和宁福郡主，剩下的就是菩珠。昨日起安国寺不接香客，羽林卫派人马警跸，今日一早，羽林中郎将韩荣昌亲自带队在宫门外等候护送，远远看到李玄度到了，拍马来接，和他抱拳作揖，相互寒暄了两句。
近旁那辆马车的帷帘被挑开，墨绿底的金丝绣帘之后，露出了一张女子的美貌面容，面上带着令人观之心悦的笑容。
“韩姊夫，今日辛苦你。”
菩珠主动向他点头问好。
她早就不再怪他害自己误嫁李玄度了。
事情已经发生，怪死他也没用。
何况，菩珠心里对他也是有几分敬意的。前世孝昌皇帝派陈祖德为大将军迎战狄人的那一仗，他亦参战。陈祖德战败身死丢了河西之后，是他临危受命，率领数千将士死守靖关这扇通往内郡的大门，抵挡住了狄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最后终于等到援军，他却因了伤重不治而亡。
当时消息传到京都，众人皆惊，再无人敢嘲笑他半句。他也算是用壮烈一死，洗刷了自己生平的最大屈辱。
和最近越来越喜怒无常的李玄度相比，韩荣昌更喜欢这个会笑眯眯地主动和自己打招呼的美貌小王妃，见她对自己如此热情，颇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弟妹言重了。能护送太皇太后还有弟妹去礼佛，乃我之荣幸。”
菩珠含笑放下帷帘，马车朝着宫门继续行去。
韩荣昌目送着马车，低声抱怨李玄度：“我前日请你饮酒，你怎不来？若不是我，你能娶到如此一位王妃？貌美不说，性情竟也如此柔善，实是我生平所见之……”
李玄度不等他说完，面无表情地打马走了过去。
今日出宫，姜氏一辆马车，菩珠和宁福同车。怀卫本是要坐姜氏那里的，出发前却又跑到了后头，姜氏也就由他了。待到东曦既驾，蓬莱宫一干跟随的女官使女和宫监也都各自就位，登上了尾随的小车，一行人马便出发往寺院而去。
安国寺是敕建皇家寺庙，住持有国师之号，早带着僧人们等候在了山门之外，迎姜氏入了山门，穿过山门殿与天王殿，引到大雄宝殿。
姜氏命人全部退在槛外，净手之后，独自步入殿内。
大雄宝殿里光线冥昧，佛香袅袅，显得幽深而庄严。菩珠站在槛外，远远望着殿内的那道背影。老妇人手中执香，虔诚跪于拜垫之上，半晌不动，似在默默祝祷，祝祷完毕，她礼拜再三，随后起身，将香柱插入佛前香炉，这才退了出来。
姜氏拜佛过后，寺中一位精通佛理的高僧大藏在法堂为她开了一个经会，李玄度菩珠和李慧儿有幸一同聆音。
大藏法师在僧人的赞唱佛名声中入了法堂，坐上莲座。李玄度代太皇太后行到法师座前，双臂撑地，恭伏于地，行了一个拜礼，随后起身归位，坐在菩珠对面。
大藏法师讲经。菩珠听了片刻，觉得经文奥妙难解，座上法师清音琅琅，天花乱坠，她却始终不得其门，犹如听取天书，片刻之后未免犯困，但又发觉不但姜氏凝神细听，李玄度坐得笔直，一丝不苟，连身旁的李慧儿竟也听得专心致志，正走神，恰又撞见李玄度瞟向自己的目光，或许是心虚的缘故，总觉得他在讥嘲自己，心中不免羞惭，于是又驱走困意，挣扎去听。
经会讲了一个时辰，午钟声响，上午讲经方告一段落，下午还有一节。
姜氏含笑向法师拜谢，命李玄度再代自己恭送法师，随后问菩珠，早上听经，可有心得。
当着李玄度的面，菩珠很想说点什么高深的心得出来，奈何腹内无话，说错反而更糟，只能羞惭低头，老老实实地道：“我太过愚钝，于佛理半点不通，实是辜负了法师的一番妙音，更辜负太皇太后殷望。”
李玄度绷着面，把脸扭向了一边，肩膀疑似微微抽动。
姜氏哑然失笑，道：“无妨。大经玄义，我亦是一知半解，何况是你。佛理虽说深奥，归根究底，不过是教导世人辨明善恶，止于至善。只是世上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临终善大于恶，无愧本心，便足以成佛了。你年纪还轻，日后再多些阅历，便能慢慢明白了。”
菩珠依然茫然不得头绪，但听了这一番话，却有甘泉过顶的畅快之感。八岁后第一次有人对她如此谆谆教导，且又身处佛境，不禁心生庄严曼妙之感，恭声应是，决心午后课堂定要认真听讲，断不能再犯瞌睡让某人看笑话。
陈女官来请膳。用了素斋，李玄度到前殿去了，菩珠和宁福到后堂收拾出来专供女眷休息的禅房午憩。
怀卫来京都也几个月了，姜氏舍不得让他回，见他自己也不想回，便给他请来文武老师，规定每日在宫中须读书两个时辰，再习弓马，完成之后方能玩耍。今早出来，犹如放风，姜氏知他坐不住，未拘他一道听经，只吩咐不能顽皮。他先跟着大和尚在寺里东游西逛，撞钟击磬，因寺院地方大，足足耍了一个上午，中午吃了点素斋，哪里睡得着觉，去前殿找韩荣昌要骑马，道过些时日秋狩，皇帝已经答应带他去长见识了，他若不趁现在练回他从前的一身好马术，难道狩猎时让他撒开两腿跟着鹿兔在后面跑？
他是振振有词，韩荣昌却知他金贵，万一摔了担罪不起，借口自己要行守卫之责，将他甩给了李玄度。李玄度试了试他的骑术，给他找了匹性格温顺个头矮小些的母马，左右午间无事，亲自带他在山下练习马术。
菩珠和李慧儿在同间禅房歇息。她心中记着几天前约见崔铉的事，和李慧儿说了几句闲话后，让李慧儿先歇着，道自己想去后堂的观音阁拜观音许愿，交待了出来，让婢女都不必跟，带着王姆来到观音阁，拜过之后，穿了过去，行到寺院的后山门。
后山门外也守着一队韩荣昌的手下之人。秦王王妃现身，道听闻后山有好风景，趁午休在附近散步消食，羽林郎怎敢多问？
菩珠命守卫不要跟，径直去往附近的那株老松，快到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以为崔铉，立刻转头望去。
一名青年男子正从侧旁松林的小道上飞快地岔出，朝着自己疾步而来，身后不远的地方，站了几名随扈。
但这人，却不是她要等的崔铉，而是一身燕服的太子李承煜！
菩珠一愣，不由地停了脚步。
李承煜神色显得很激动，很快到了她的面前，伸手便要握住她的手。
菩珠眼疾手也快，略略一避，他握了个空，手便停在半空，凝视着她，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苦笑，低低地道：“你是在怨我吗？怨我没有在陛下那里争，让你做我的太子妃？”
菩珠心里暗暗叫苦，但更是清楚，这一关自己迟早是要过的。
全是她咎由自取，毕竟，这是她自己开的一个头。
她只是有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罢了，既然李承煜自己已经找了过来，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和他说清楚也好。
菩珠朝惊诧望着自己和李承煜的王姆使了个眼色，叫她退开些。
王姆回过神，急忙远远地避开。
菩珠心里想着如何和他说，口中问：“太子今日怎也来了这里？”
李承煜道：“我听闻太皇太后今日来寺院上香，带你同行，我想见你一面，便微服而来。方才本想叫个和尚传信进去，不想恰好遇到你出来。”
他解释完，神情又变得焦切。
“你听我解释，并非是我有意负你，而是事情来得太快，我知晓的时候，父皇已经下了圣旨，将你赐婚给了……”
他一顿，咬着牙，“赐婚给了秦王。我当时也想去寻父皇，求他收回成命，奈何身为太子，很多事身不由已，我盼你能体谅。我更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委屈，今日特意来见你，便是想让你放心，我从未忘记之前对你许过的承诺。你且忍忍，有朝一日，我定要将你接回，赐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与你共享这天下的荣华！”
菩珠被勾出了一阵心酸。
谁会知道老天如此安排，让她空费心思白忙一场？原本若是一切照她计划，她此刻应该已是太子妃了。
罢了，这边的路已绝，不想了。
菩珠道：“殿下，事已至此，你我缘分已尽，往后各自安好，请殿下勿再记着从前事了，殿下厚爱，我担待不起……”
李承煜的神色再次变得激动。
“孤不想听你如此说话！你莫灰心，假以时日，孤一定能让你回到孤的身边……”
他想再次伸手握住她手，却被她再次躲开。
李承煜面上那一缕方露出的激动之色再次消失，怔怔地望着她，忽道：“你从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态度。你怎的了？”
菩珠不禁想起前世。
十六岁做了太子妃，二十六岁死，和李承煜前后十年，他待自己也算不薄，对他即便生不出什么刻骨铭心的男女之爱，但相处久了，家人似的感情总还是有的。
如今成了如此局面，对他也有几分愧疚，但真的无可奈何，更不想再吊着他了。
菩珠道：“我便不瞒太子了。从前我是贪慕富贵，希望殿下能将我从河西带走，脱离苦海，这才故意接近，博取欢心。殿下鄙视我是应当的，恨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就是千万莫再继续受我蒙蔽了。”
李承煜显得很是吃惊。菩珠等着他怒叱自己，突然却听他道：“我不相信！你是不是害怕父皇，想让我心死，故意这么说的？或者是李玄度？”
他的声音蓦然高了起来。
“是了！一定是他！他逼迫你这么对我说的？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自河西与你相遇，我便视你为世上难得的知音，对你念念不忘。我只恨我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亦无力对你施加保护。我还是那句话，你且等着，总有一天……”
菩珠心里再次叫苦，急忙转头看了眼四周，打断。
“和秦王无关！太子你难道不明白，陛下赐婚圣旨到的那日，我与殿下的缘分便就绝了。请殿下往后保重。这里离后山门近，我怕会有人来，殿下你还是快些回吧，免得万一被人认出，怕对太子不利！”
李承煜定定地望着她，神情苦涩无比，看着还是不愿离开。这时，身旁的林中发出一阵隐隐的砰砰之声，似有樵子在其中伐木。
“林中有人！太子你快回吧！”菩珠再次低声催促他。
李承煜最后望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转身沿着方才来的那条山道离去，那几名随扈紧紧相随。
看李承煜的样子，仿佛还是不甘，也不信她的实话。
菩珠压下心中烦恼，望向林中方才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猜测或许是崔铉所为。
片刻之后，果然，她看到崔铉从一丛密木之后转了出来，朝着这边行来。
一个照面，菩珠便有一种感觉，才几个月的时间，崔铉仿佛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出他到底哪里不一样，一种微妙的感觉而已。
菩珠迎了几步上去，朝他点了点头：“你来了？你的伤如何了？”
崔铉道了句无妨，停在一株老杉之前，盯了她片刻，忽道：“你从前不是说要嫁太子的吗？”
菩珠一愣，随即道：“皇命难违，做秦王妃也不错。”
她不想和崔铉多谈论这个话题，立刻又道：“崔铉，我今日约你来此，是想告诉你，我很感激你仗义帮我，但这次的事，完全不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风险。幸好你没大事，否则我将如何心安？往后切勿再以身犯险了，不值得！”
她顿了一顿：“我从前确实说过想做太子妃，但如今事不成，做了秦王妃，亦是无妨。”
崔铉沉默着，用一种古怪的，菩珠全然陌生的目光盯着她，这让菩珠感到不安。心底里那种他似乎变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自他阴差阳错地因为自己被带到京都后，在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迟疑了下：“崔铉你怎的了？”
崔铉一字一字地道：“女君，是否只要能给你带来权势，无上的权势，无论是谁，你都会死心塌地跟从？”
菩珠吃惊：“崔铉？”
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位名叫崔铉的河西少年吗？
他怎竟突然对她说出如此的话？
虽然她承认，他说的确实是事实。从前的李承煜，如今的李玄度，都是这样。
如此的诛心之语，换成别人，无论谁说，李玄度或者李承煜，她都不会有半分的难过。
但如此拷问发自崔铉之口，这令菩珠心生几分羞惭，也有几分难过。
她不想和他再说这个，避开了他盯着自己的目光，转头看了眼寺院后山门的方向，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和你无关。我出来有些时候了，须得立刻回去。方才我的意思，你应该也知道了，往后千万莫再为我犯险，另外，你若是不想留在京都，想回河西，我可以帮你，等你回去了，我写信给杨洪阿叔，让他多多提拔你……”
崔铉打断了她的话：“回河西做什么？吃一辈子的沙？多谢你的好意，心领。”
他的语气幽冷，带了几分刀锋似的寒意。
菩珠一顿，点头：“你不想回也无事。李玄度那里，没有追究那夜的刺杀之事，你可以放心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压下心底那种令她不安的感觉，又道：“京都不比河西，往后你多保重，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
她今日约崔铉来，原本还存了另个念头，想让他也帮自己寻找阿姆的下落。
但她又打消了主意。
他既决意留在京都，她便不能让这位昔日的河西老友再卷入皇帝设下的局中。
“我先回了……”
崔铉忽然盯着她身后来路的方向，菩珠急忙扭头望去。
一道鹅黄色的少女身影从寺院后山门的方向姗姗而来，已到近前。
宁福郡主李慧儿带着两个婢女来了。
她似乎看到了疏林中的自己和崔铉，停在路边张望，神色显得有点疑虑。
那边王姆也看见了，忙上去招呼，想将她支走。
菩珠在崔铉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杀气，吓了一跳，立刻低声阻止：“你在想什么？她是宁福郡主！她和我关系不错，看见了也无妨。你快些走吧，我来应付她！”
崔铉望了她一眼，一语不发，低头转身朝林深之处疾步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树影之后。
菩珠定了定神，急忙也转身出来，命王姆退开，自己上去，笑道：“郡主怎也出来了？”
李慧儿道：“方才我睡不着觉，也想去观音阁和四婶你一道拜拜，去了不见你人，我不放心，就找了出来……”
她扭脸，看了眼崔铉方才离开的方向，迟疑了下，不敢再问。
菩珠将她带到路边，低声道：“你方才都瞧见了？”
李慧儿咬了咬唇，低声道：“四婶你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谁也不会讲的。”
菩珠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他是我从前在河西结识的一位友人，为人仗义，我视他如同兄弟。他来京都不久，我寻他有事，这才见了一面。”
方才隔了些距离，李慧儿也没看清人，隐隐看见和四婶在一起的是个面容英俊皮肤微黑的青年男子，以为新婚的四婶和人因了私情约于此地，心中忐忑不安，此刻见她坦坦荡荡，立刻便信了，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四婶你放心，我不会说的，免得无事生非。”
菩珠含笑，轻轻拍了拍她手，牵住了往回走，很快回到后山门。
负责守卫后山门的人见秦王王妃出去了，不让自己派人跟，没一会儿郡主也出去了，有些不放心，正要派人跟上去，忽见二人带着老姆婢女牵手回来了，一松，忙上去迎接。
此刻山下，李玄度陪着怀卫骑马，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命他收缰，叫同行的叶霄将小王子送回寺里去。
坐骑出了不少的汗，他牵着带到近旁的一条涧水之畔，正在饮马，听到远处似有隐隐的马蹄之声，凝神辨明方向，循声望去，远处下山的道上，数骑正疾驰而过。
那个领头的青年虽一身燕服，头戴遮帽，但李玄度一眼便认了出来，竟是太子李承煜。
他今日怎会来此？又是如此装扮？
太子几人很快纵马下山，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李玄度望了眼他来的方向，那里应是寺院的后山。
他的眼底掠过一道阴沉之色。本不想管，但迟疑了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待马匹喝饱水，牵马行了过去，很快来到后山门，守卫上来见礼。
李玄度含笑问：“方才可有人来过这里？”
守卫摇头道无。
李玄度看了眼山门：“可有人出去过？”
守卫点头：“王妃方才出去过，道赏景，小人不敢拦。随后郡主也跟了出去，很快一道回来了。”
李玄度点了点头，让守卫守好山门，勿再放任何人进出，转身离去。

第48章
午后的讲经法堂，李玄度未现身。
对面少了一个拿那种目光瞧自己的人，菩珠原本应该感到舒服不少，但想到中午发生的那些事，又心烦不已。
回想几个月前，在她刚离开河西的时候，她对那个她两辈子加起来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没有半点留恋，觉着那地是她梦魇的起始之地。
现在想想，离开河西之后，她所有的事情，竟没一件是顺利的，现在就连崔铉也变了。
他要留在京都，这一点菩珠完全能够理解，并且她也希望他能早日出人头地，恢复他祖先时代崔家的荣光。但今天的见面，他带给她的那种全然陌生之感，尤其他竟那样质问自己，想起来便令她感到难过。
这个世上除了阿姆，她没有亲人，她也没有朋友。崔铉在她心里，原本或许就是一个属于朋友那种身份的存在。她珍视来自那个河西少年的对自己的无条件的好，这也是为什么她来到京都之后，虽然身边急需得力帮手，却始终不想让崔铉卷入自己这些事里的缘故。
而现在，她有一种感觉，除了她心愿依然如故，别的一切都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包括崔铉。
她怔了片刻，忽想起自己中午立下的决心，再不听讲，犹如许愿不还，是为不敬，急忙驱散脑海里的杂念，打起精神听经。
傍晚讲经告终，姜氏和法师谈了几句感悟的禅理，今日的安国寺礼佛便结束，预备起驾回宫。
山阳斜照，晚钟声声，几只暮鸟掠过大雄宝殿前的一座宝塔，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翅影。
住持领着僧人列队送行。
菩珠和李慧儿跟着姜氏出来，李玄度从山门的方向快步入内，到了近前，也未看菩珠一眼，只微笑着向住持双手合十，行过拜谢之礼，随即引姜氏出去，上了一张坐辇，其余人在后跟随下了山，像来时那样，各自登上马车。
怀卫还是和菩珠李慧儿同车，挤在中间，因今日玩得开心，一路之上，高高兴兴地谈论着他现在热切期待的秋狩。
“听说陛下会携妃子，京都里的好多夫人带着家奴也会随行，好多好多人！猎场有离宫，住不下，就住在帷幄搭的帐里。我在银月城就睡过，晚上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星星。你们想不想去？”
他扯了扯李慧儿的衣袖。
“你要是想去，我就去求外祖母，让你和我一起去！”
李慧儿咬了咬唇，眼睛亮晶晶的，但看菩珠没说话，又迟疑了，小声说：“我也能去吗……四婶你去不去？”
菩珠还没回答，忽然感到马车停了下来，前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怀卫立刻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嘴里道：“前头好多人挤在路上……咦，他们在作甚？拿了好多吃的东西！”
姜氏车也停下，李玄度守在近旁，韩荣昌纵马到了前头探问情况，很快回来，对李玄度低声道：“乃是附近翟庄李庄两个地方的乡老。庄中有人为寺院耕田，得知太皇太后携小王子今日到寺院礼佛，因记念大长公主当年的和亲之德，庄中村老便领人出来于道上献食，请小王子受纳。”
在先帝宣宁三十年金熹大长公主和亲西狄之前的对狄战事中，翟庄李庄有许多青壮曾被征召参战，战事结束，军士解甲归田。那批得以从沙场归家的老军，如今人虽老去，但对大长公主却始终怀了很大的敬意，得知她所生的小王子今日要从这里路过，领着子孙和庄人出来献食，以表对大长公主的崇敬感激。
李玄度将情况转给马车中的姜氏。
姜氏看了眼前方那些等在路边高高托起各种吃食的庄人，有所动容，便命李玄度将怀卫牵去，象征性地受些谷黍，再叫怀卫代大长公主向庄人还礼致谢。
李玄度受命，走来对怀卫解释了一番。
怀卫终于弄明白了，原来庄人拿着吃食拦路是想献给自己……不对，是献给母亲，但和献给自己也差不多了，本就喜欢出风头，顿时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李玄度说什么他应什么。
李玄度叮嘱完，将他从马车上抱了下去，牵着他手朝庄民走去，到了近前，放开了他。但自己还是站在他的身旁，一是看着，免得他得意忘形，二也是为了保护，以防万一。
领头的庄民是个跛腿的白发老军，看到怀卫十分激动，叫一个少年献上一头羔羊和一斗粱米，放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去道：“当年若非大长公主出塞换得边疆安宁，朝廷许四十岁以上老军解甲，老朽也不能得以归乡抱子。大长公主对老军之恩，无以为报，特献乳羊粱米，物虽贱，却是老朽全家的一番心意！”
老军话音落下，身后跟来的那些庄民亦纷纷同献。有提着今日新捕的鱼的，有举着面饼的，还有抱着家养鸡鸭来的，应当全是各家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怀卫大模大样地上去，伸手将领头的跛腿老军从地上扶了起来，看向一旁的李玄度。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信心大增，便清了清嗓，大声地照着方才他叮嘱的那样说道：“王者治天下，以安民以本！小王母亲当年出塞，乃是为了万民之安，若能换来尔等这些于国有功的老翁公们安居乐业，则小王之母亦心多宽慰。”
他从陈女官的手中接过一只小口袋，走到那斗粱米前，抓了几把粱米放进口袋，扎了口，又道：“多谢老翁公和众乡老至今不忘小王之母，汝之心意，已全部装入这一袋粱米，小王必将粱米带至母亲面前！”
几百庄人无不感动万分。怀卫在身后的一片拜谢声中，被领着回到了车上。
众人又朝姜氏的马车行拜礼，祝福长命百岁。姜氏命人打开车门，含笑向民众点头致意，问今年收成如何，日子过得怎样，一番问答往来，这才继续上路。
怀卫人是回到了马车里，车也重新动了起来，他却还伸出半个身子在外，笑嘻嘻地冲着路边送行的庄民挥手，直到那些人的影子看不见了，这才意犹未尽地缩了回来，问菩珠自己方才表现如何。
菩珠坐在马车里，亲眼目睹了庄民献食的整个过程。
倘若说，她刚开始还感到惊讶，因前世从未遇到过如此的事，待到后来，心中便颇为感动了，暗暗地也更加好奇金熹长公主，盼有一日能亲眼见到她的面，看看她到底是一位何等风采的帝国公主，出塞这么多年了，在这个郊外乡间的庄子里，竟还有庄民在感念她的名字，此刻听怀卫问自己如何评价他方才表现，微笑道：“极好！极有风范！待小王子长大了，必能做个有所为的了不起的王！”
怀卫被夸得浑身舒坦，笑嘻嘻地道：“一定一定！日后我长兄做大王，我就帮他做个小王！”
菩珠忍俊不禁，也愈发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守护小王子，便是不为大局，为如此可爱的怀卫，也是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她和李玄度随姜氏到了蓬莱宫，在宫中用了饭，天黑后回到王府。
菩珠沐浴后出来，发现李玄度又去了他的静室，一开始没敢去打扰，心想等到他像前几天那样大约亥时回房，自己也就可以休息了。
今夜他却晚了，过了亥时还是不见回来。
早上起得早，白天一番折腾，菩珠很乏，只好亲自去静室，让他回房歇息。
他连脸都没露，只让那个骆保出来打发了她，说秦王让王妃自己先去休息，不必管他。
菩珠以为他还要修他的道，实在是累，反正自己亲自来请了，他不回，她也就不等他了，回来上床，很快就睡了。
朦朦胧胧间，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经睡了很久，应该是深夜，床上才多了个人。
知他回房了，她彻底地放松下来，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第二天，他又早早起身，不见人了。与此同时，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睡在了床的最里侧，身子几乎贴在了墙角里，姿势扭曲，醒来腰酸背痛。
菩珠以为是自己睡梦里滚过去的，也没在意。起身后捶着腰，想到昨天最后还是没有开口让崔铉帮自己寻找阿姆的下落，不知道百辟那边进展如何了。
虽然觉得希望不大，但还是打发王姆过去，代自己催问。
王姆回来告诉她，那边还是没有新的进展，说虽然一直在查，但那家人搬走之后，就和原来的乡邻亲友彻底断了联系，没有留下半点可以追寻的线索。众人都说他们是发了财，怕别人上门借钱要物，这才躲得干干净净，谁也找不着。
皇帝既然要让一家人消失，又怎么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让别人能轻易找的到？这是预料中的结果，但菩珠还是感到无比失望，想到阿姆为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前世还落得个活活累死的结局，这辈子虽靠着自己的先知躲过了一劫，但还没陪伴自己过几天好日子，便又被她那所谓的儿子给接走了，不知所踪。
她一定天天在想自己，就想自己现在在想她一样。
菩珠眼睛发酸，再三考虑之后，决定开口请李玄度帮自己去找找阿姆的下落。
其实从新婚第一天起，她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开不了口。这几天感觉他好似渐渐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对自己的态度也不像刚大婚时那么排斥了。这是个好的征兆。等晚上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再让他帮忙，照之前几次求助他的结果来看，她觉得他答应的可能性很大。
这个白天他出去了。
皇帝给他这个无所事事终日厮混的闲散亲王分派了个事，命他和陈祖德一道，负责下月秋狩的各项事务的安排和调度。
菩珠打定主意，花了一个时辰，叫婢女替自己梳了个最近京都仕女最流行的玉蝉髻，鬓边插了一支碧玉连珠金步摇，只等着他回府，等到戌时，天黑透了，才等到了人。
他在宫衙里已用过饭，回来沐浴更衣后，仿佛没看到站在他面前的菩珠，双手一背，趿了双木屐，出寝堂又去静室，留下她独自在寝堂里徘徊，又到镜前照了照自己。
花颜，云鬓，金步摇。
她终于再次下定决心，带着准备好的宵夜，来到静室。
静室的门窗格子里透出灯色，那个骆保在外头木立。菩珠问秦王在做什么。骆保道紫阳观的大真人今日派弟子给他送来了几册新的道家典籍，秦王正在里头研读。
菩珠点了点头，从婢女手里接过宵夜，叫骆保让开，自己推门而入，转过遮目的一道青幔，看见李玄度赤足，身子用他喜欢的那个歪靠姿势侧卧在云床上，手中漫握着一卷经籍似的书卷，果然在看。
她进来，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犹如她是中空之人。
菩珠本就想和他处好关系，何况现在还有事要他帮忙，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在意他的这种态度。
反正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块跳板，一件工具。自己何苦要和跳板工具置气？
菩珠笑道：“殿下，秋分养生，你道家的养生典籍里，想必也有提及。这是我给殿下亲手煮的莲藕秋梨玉露羹，最适合这时节，甘润去火，殿下要不要先吃几口？”
李玄度抬了抬眼皮子：“不吃。”
“殿下尝一口吧……”
他眉头一拧，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菩珠立刻止口，决定还是带回去自己吃算了。
她改口讨好：“殿下你在看什么？”
李玄度道：“你来何事？”眼睛依旧盯着他手里的黄卷，声音干巴巴的。
人都来了，自然要说事。
菩珠暗暗呼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终于把自己的来意讲了出来，讲完，看着他的脸色轻声说：“除了殿下，我实在是想不出这事还能找谁来帮我了。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找我阿姆的下落？”
她屏息，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玄度沉默着。
菩珠等了片刻，心渐渐地凉了下去，觉着他不想插手，但却不甘心就这么作罢，鼓起勇气又道：“我也知道这令你为难，万一皇帝知晓，对你不利，只是……”
“你怎不叫太子帮忙？”
他忽然打断了她，淡淡地道。
菩珠一愣，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说过的，往后我会跟着殿下安心过日子的，这种事怎还会叫太子帮我？”
李玄度冷哼一声：“罢了，我担待不起。昨日你不是约见太子于安国寺后山？人既见了面，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今夜何必又来寻我？”
菩珠这下吃了一惊，方明白原来昨日自己和李承煜见面之事，他已经知道了。
竟埋得这么深，要不是自己今晚有事来寻他，他是不是还打算继续这么闷在心里，一直闷下去？
她一时顾不得去想他是如何知晓的，心知是瞒不过去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崔铉昨天也在。要是知道，自己隐瞒，就是火上浇油。
若他不知，自己不说的话，该用什么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出了后山门遇到李承煜的事？说赏景散步，他怎么可能相信？只怕越描越黑，有欺瞒的嫌弃。
菩珠略一思索，决定还是和他说清楚为好，便道：“殿下你莫误会。昨日我确实出寺去见了人，但我要见的是崔铉。他刺杀于你，我极是震惊，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安，怕万一还有误会，想和崔铉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再犯鲁莽之过。我没想到那么巧，太子殿下自己找了过来。我真的没有私约他。但他人都在跟前了，我便借机和他把话也说清楚了。我和他往后再无干系，我只一心跟随殿下你了。”
菩珠说完，观察李玄度。
他依然那样斜卧，面容不见半点表情，双目竟还落在书上，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菩珠等了片刻，心里急，上去便将他手里的书给抽了出来。
“殿下你先听我说话。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玄度手中的书被她拿走，突然竟发怒，神色转为阴沉，抬手一把便将她揿倒在了云床上。
平常看不出来，他臂力实则极大，菩珠手里的书掉落在地，口中惊呼一声，人便被他揿按着，直接摔仰在了云床上。
伴着一道轻微而悦耳的玎铮之声，她鬓间插着的那支金步摇从她发里被甩脱了一截出来，歪戴着，将坠不坠。方才那道玎铮之声，便是步摇的珠串子被凌乱地甩在云床青竹板上发出的撞击声。
菩珠感到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沉沉地压着自己的右肩，重得仿佛她肩上担了一座小山。
他微微俯身，面向着她，两只眼睛盯着她，表情凶恶。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全部涌到了心口的位置，她胸脯起伏，心跳得厉害，睁大眼睛和他对望着，片刻后，勉强定神颤声再次辩解：“我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李玄度盯着她，方才面上的怒容渐渐消失，最后竟露出了一丝诡异微笑。
菩珠打了个哆嗦。忽然感到肩膀一轻，他伸手，将那枚金步摇从自己的鬓发里缓缓地拔了出来，耍弄似的握在掌心里摇晃了两下，甩得珠串子瑟瑟作响。
“以前你怎样我不管，以后别再让我发现有昨日那样的事。”
他将金步摇凑到了她的面颊旁，珠子晃着打了下她娇嫩的面颊，生疼生疼的。
“脚踏几只船，踩空翻了的话，可就没那么有趣了。”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轻轻地说道。

第49章
被金步摇打到的一侧面颊微痛，又痒，令人很不舒服。他说话的语气也是。但菩珠更被他这副说不清是怒还是在笑的古怪样子给吓到了，两只手垂着不敢抚脸，更不敢反抗。
李玄度说完那句话，竟将金步摇又插回到了她的鬓发里，插好了，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捋了捋歪缠在一起的珠串子，端详了下，这才丢下她转身走了。
静室里剩下她一个人。菩珠终于回过魂来，仰在云床上，抬手抚了抚自己那一侧的面颊，抚平那种古怪的痛痒之感。
他好似回寝堂了。她一时胆怯，没有立刻跟着回去，品味着他方才那举动的意思，到底是摸不清他是为何意，最后从云床上爬坐起来发呆片刻，又在静室里徘徊良久，知是祸也躲不过，终于决定回去睡觉。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样，他已经睡了下去。
菩珠吃不准他到底信不信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解释。好在不管他信不信，至少看起来，他仿佛不再抓着不放的样子，此刻闭目，面朝外地静静侧卧着，犹如已经睡了过去。
菩珠屏住呼吸，小心地从床尾爬了进去，刚轻轻地躺下去，就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幽幽之声：“睡觉若再胡乱滚动，莫怪我将你请下床去。”
菩珠一愣，联想到今早醒来之时自己紧贴墙角而卧的一幕，顿时明白了过来。
原来不是自己睡梦中误滚进去，而是被他给弄进去的。难怪醒来姿势古怪腰酸背痛。
至于原因，很明显，一定是自己像昨日那样睡着后不慎碰到了他，他将自己给起开了。
现在情况更甚，他竟直接开口警告。
菩珠一下就掐灭了方才在心底里还残存着的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再也不指望他或有帮自己去找人的可能了。
她没说话，沉默地往里缩了缩，以尽量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婚后她睡的最为紧张的一个夜晚，不敢完全放松，怕太过放松熟睡的话，万一又碰触到他。
倒不是担心他真的会将自己“请”下床，而是他既然明白地告诉了自己他不希望自己在床上碰到他，以现阶段的情况来看，自己最好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去做。
处好关系，生儿子，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何况她也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
若连这么点冷脸和委屈都不能忍，日后谈何去做别的大事？谁会为了工具的不趁手而和工具去生气？应该做的，是改造工具或者改造自己，去适应工具。
菩珠如此慢慢地劝服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心头的郁闷和颓丧之感终于去了不少，但心情终究还是受到了影响。
这一夜她绷着，没睡好觉，白天也暗怀心事。好在一夜过去，他便未再提这件事了，接下来的几天，又为下月的秋狝出行之事忙碌着，早出晚归，二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七八天，这一日，菩珠也终于时来运转，迎来了一个她自回到京都之后最让她开心的好消息。
她以重金委托给百辟的事，就在她感到渐渐绝望的时候，竟有了新的进展。
对方传来信报，他们终于访到了一个数月之前曾给那家人卜卦算命的游方人。根据那人的说法，当时那青年显得喜忧半掺，除了占卜福祸，还打听过河池郡的风土人情，问了两句，似又害怕，立刻匆匆离去。因那青年当时举止反常，游方人印象深刻，所以一问就想了起来。
菩珠也终于想了起来。
沈皋就是来自那个地方的人。
沈家自孝昌皇帝登基后，这些年在当地势力很大，连郡守对沈家人都要让上几分。沈皋将那一家人弄到他的老巢加以看守，或者软禁，可能性极大。
菩珠终于又重新看到了希望。若非自己没法离开京都，简直恨不得自己亲自跑去那里找人。
她回讯，让他们再派人往河池郡继续秘密查访，花多少钱都没问题，再有新的消息，让及时通报自己。
回了消息，菩珠感到心情又好了起来，连日来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因为沈皋，她想到了沈旸妻滕国夫人萧氏送来的那张帖子。
萧氏的生日花会就要到了。前两天她又派人送来追贴，再次发出邀请。
在京都，大户人家但凡举办宴会，必至少提前个十天半月向客人发出请帖，到了宴会日期的三天之前，对贵宾会再次发送一份追帖，以此表达主人对客人的重视和诚挚的邀愿。
前些天寻阿姆的事没有头绪，李玄度也不帮她，还威胁要把她赶下床去，接二连三受挫，菩珠原本有点打不起精神去想，但现在，随着她元气满满地恢复，她的注意力终于回来了。
只要一想起郭朗妻那日在耳边说的悄悄话，菩珠便觉诧异。
还是她太年轻了，白白活了两辈子，竟然都不知道，原来萧氏和李玄度从前还有这样一层关系在里头。
郭朗妻告诉她，李玄度十六岁那年，明宗为他相中了一门婚事，女方便是出身高贵的萧家女萧朝云。婚事都定好了，只等李玄度替他外祖父阙王贺寿回来就纳妃，谁知出了那个事，于是鸡飞蛋打，萧家见机得快，立马和他划清界限，萧朝云后来嫁了沈旸。
当时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整天还在因为失去父母而伤心哭泣，不知道外头成人世界里发生的那些破事也是正常。
现在想想，李玄度的长姐李丽华和沈旸有一腿，沈旸娶了萧氏，萧氏以前差点做了李玄度的王妃。
真叫一个荒淫糜烂啊，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
现在菩珠对萧氏充满了好奇，是真的好奇。
晚上她等到李玄度回寝堂上了床，自己也跟着他爬上去躺下，中间和他保持安全距离之后，眼睛盯着锦帐的顶说：“我收到了沈旸妻萧氏的请帖，明日是她生日，她要办一个花宴，邀我去。”
她说完，转过脸看他。
李玄度仰面而卧，闭着眼眸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脸上原本毫无表情，但在被她盯着看了半晌后，睁眸，也转过来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何意？”
“我是自己想不好要不要去，所以想听殿下的意思。您让我去我就去，您若觉着不妥，我便寻个由子拒了，叫人送份贺礼也是无妨。”
菩珠的脸上露出甜笑：“殿下你说，明日我去还是不去？”
李玄度眯了眯眼冷冷地道：“你爱去不去，与我何干？”说完闭目翻身，卷衣背对着她。
菩珠盯着他的背影，立刻做了决定。
既然萧氏诚心一邀再邀，她还不去，未免说不过去。
别管李玄度实际上是不是一条她看不懂的不求上进的大咸鱼，只等躺砧板让皇帝剁了他下锅，但表面上看起来，他现在又有点恢复昔日风光的意思。
除了少数像郭朗那样的老狐狸，皇帝表现出来的兄弟之情，只怕朝廷里的不少人都相信了。
这一点从秦王府掌事李进那每天变得越来越忙碌的身影就能看得出来。最多的时候，一天竟有七八张帖子送来，邀秦王宴饮游乐。
作为王妃，她整天缩在王府里当缩头乌龟也不像话，对不对？
……
次日清晨，五更不到，李玄度习惯性地醒了过来，耳边听到一阵轻柔而均匀的呼吸之声，听起来仿佛像……有只猫在自己耳边轻轻打着呼噜。
自从七八天前被他出言警告过后，再不用他推，这几天她自己睡得就很警醒，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床的里侧。
可笑的是，她还在两人中间放了一只枕头，解释说，是怕她万一睡着了不知道，又冒犯到他，所以拿枕作隔，请他不要误会。
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下，睁开眼睛，缓缓转头看向睡在他身边的人。
现在她就面向自己，抱着那只枕头呼呼大睡。
睡得这么沉，怕是将她抱去丢了她都不知道。
李玄度正要起身，顿了一下。
被子从她肩上滑了下来，堆在她肚子上，她身上中衣的领口散了，露出里面贴身的一截香色胸衣，因为双臂交叠抱着枕的缘故，还作少女状的一片胸脯便遭到了枕的无情挤压，显得倒比平常要更鼓囊一些——
李玄度想起了那夜在放鹰台的一幕。
当时他放纵了自己，她亦配合，不但先主动诱惑了他，甚至令他感觉她有些迫不及待……
当时若是自己在最后关头就那么任由欲望横肆，她此刻应该早就成了他的人了。
李玄度的视线停在那片从胸衣边缘被挤漏出来的细瓷肌肤上，喉结微微动了一动，忽又想起她私会外男之事。
她那天晚上的解释或许是真的。她没有私约太子，她见那个河西少年，也并非出于私情。但想到她为了做太子妃，先是丢开河西少年勾搭他的侄儿，嫁自己后，打起了登顶做皇后的念头，立刻翻脸不认人，彻底地抛开了他的侄儿，迫不及待地转投自己的怀抱，利欲熏心，人尽可夫，实是令人大倒胃口。
她如今还没死心。等她哪天死了心，觉着自己真的不能送她上到皇后的位子，她必会弃自己如同敝帚，再回头去和他的傻侄儿重叙旧情也是难讲。
李玄度伸手，替她一把扯上被子，遮住露出来肉的地方，掀帐下了床榻。
澄园的生日花宴今日下午才开，菩珠睡饱醒来，吃了点东西，开始沐浴，随后梳妆。
她再次花了一个时辰，让梳头的婢女替自己梳了那夜曾梳过的玉蝉髻。
前世她就喜欢梳这个发髻，李承煜也曾称赞，说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子梳这个发髻比她更好看。
那夜她是为了李玄度打扮，却换来他那样的羞辱。
自然不会是她不够美貌，而是他的眼睛有问题。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以秦王妃的身份出现在京都贵妇人的交际应酬宴上，今天她再梳这个发髻。
前世她就不喜欢像如今很多的贵妇人那样，戴满一头各种华丽的花钿和鬓饰，梳完了头，除了固定发髻的隐簪，她再不必用任何多余的饰物。一支随她步伐轻轻摇曳的鬓间步摇和她的容貌反而更能令她在众人中脱颖而出。前世在她做了太子妃后，京都的贵妇人们竞相仿学她的一身衣妆。固然这和她的身份有关，但若是不美，不出挑，也断不会有人羡慕去学。
菩珠花了一个上午精心梳妆，打扮完毕，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系上身上那件满织流云瑞草的绯色披帛缨带，带着仆妇婢女，出门登上马车，往澄园而去。

第50章
位于皇宫第一道宫门之后的高阳馆是此次秋狝事的议事之所，因事务繁忙，最近高阳馆内官员进进出出，人人忙碌无比。
逼近大队出发的日子，今日，除李玄度和陈祖德外，沈皋沈旸叔侄亦在。他二人一个负责此次出行的内务与后勤，一个负责皇帝的扈从与安全。
此次北上秋狝，之所以引得上下如此重视，几乎汇集朝廷的几大当权人物，是因为它不仅仅只是一场狩猎的活动，其背后，还隐含了某种别的意义。
本朝的数位先帝对北上秋狝之事无不重视。到了明宗朝，因国力大增，更是有过大大小小不下十次的北上狝猎之行，每次动辄动员数万，时间持续一两个月。
而对于今上而言，这是登基之后的第二次秋狝。
第一次在他登基后的次年，随后多年不曾再有，如今皇帝却决意再次北上围猎秋狝，且规模比上次更大，到时将有数万士兵参与，提早三天抵达猎场，在猎场合围，逐渐缩小包围圈，直到将范围内的野兽全部驱到中间，形成一个直径约为二十里的巨大猎圈，要求极其严格，不允许圈内逃脱走哪怕一只的野兔。
这种秋狝围猎，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对军队动员调度的检验，隐含战争的意义。
大臣们心知肚明，皇帝之所以时隔多年之后再次举行秋狝之事，很有可能是针对东狄动作的反应。这两年随着东狄国力的恢复，骑兵又开始威胁北境，皇帝隐然显露出了他对于边功的追求和意图。所以，这场规模空前的秋狝，如同一场小型的战争，需内府、南司和军队三方同时参与，协调安排，免得到时出现纰漏。
陈祖德和沈氏叔侄这几年在暗中较劲，这回便处处拉拢李玄度，以确立自己对此事的主导地位。议完全部之事，陈祖德与李玄度先行出宫，剩沈氏叔侄。沈皋命侄儿务必做好此次出行的安全事宜，不能出半点差池。
沈旸领命，偏头看了眼方才李玄度去的方向，低声问：“叔父，陛下真的要对他予以重用？”
沈皋目光闪烁，神色不悦：“天威帝心，岂容你妄论？”
沈旸面露惶恐，忙称是。
沈皋看了眼自己的侄儿，想了下，提醒道：“这回秋狝，长公主必也同行，你私下的风流我是不管，正事须得拎得清，千万莫耽误事！”
沈旸应声：“叔父放心。从前本就是她先寻我的，我不想得罪而已，早就不愿往来了，也许久未见面，侄儿知道轻重，心中有数。”
沈皋点了点头，与侄儿又叙了几句，这才散了。
李玄度傍晚回到王府，入寝堂更衣，无人相迎，问了声，被告知王妃已经去了澄园。
他略略皱了皱眉：“去了多久？”
“王妃午后申时出的门。”
李玄度扭头看了眼天色，换了衣裳，去了静室。
日头渐渐西沉，转眼黄昏过去，天快要黑，骆保入内掌灯。李玄度歪在云床上，阅着前些日大真人送来的经籍，瞟一眼窗外的天色，信口问：“王妃回了吗？”
骆保道王妃尚未回府。
李玄度渐渐走神，手中的经籍有些看不进去了。
从明宗朝的后二十年开始，随着战争胜利，狄国分化，四方来朝，安逸久了，京都的风气也开始大变。豪门贵族不但生活奢侈，许多人私下更是荒淫无度。京都豪门举办的这种私宴，往往入夜才是高潮，主人为了取悦客人，更为显示自己的财富和地位，在宴会中花样百出，通宵狂欢。
李玄度生于皇宫，长于皇城，对这些又怎会陌生？不少私宴到了最后往往变成荒淫的纵欲之宴。据说有贵妇，曾在宴中醉酒，与主家健壮如牛的一名昆仑奴苟合，过后竟生下了皮肤黑色的孽种，被丈夫当场溺杀……
李玄度一时心浮气躁，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已黑透。
他实在忍不住顾虑。
菩家孙女来自边陲，能有多少见识？年纪小不说，醉心功利，爱慕虚荣，想她刚来京都不久，这里纸醉金迷，花花世界，去了外头，万一把持不住，或者受人蛊惑，糊里糊涂做出丢脸的事……
李玄度忍不住出了一层汗，又想起新婚次日他领她入宫，出来时遇到沈旸的一幕。当时便觉她对沈旸似是有所畏惧，一开始要往自己身后躲。
他的眼前浮现出沈旸望她时的那种目光，过去这么多天了，叫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虽然李玄度从不觉她有多美，但架不住别的男子觉得她美。
譬如他的侄儿李承煜，若不是被她的皮相吸引在先，怎会傻乎乎地一头钻进她的套子而不自觉，甚至到了现在还是不肯醒悟？
想到沈旸今日也极有可能会出现在那个地方，李玄度的心里愈发觉得不舒服。
他坐起，唤入骆保，命他代自己传话叶霄，让叶霄立刻去澄园给王妃传个口信，叫她早回，不可通宵达旦，再接她回来。
骆保应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李玄度沉吟着。
她若是被宴会所迷，未必就会老老实实地跟着叶霄回来。
万一最后真的惹出什么丑闻来……
他“啪”地一声甩了手中那本经籍，从云床上翻身而下，大步朝外走去。
“罢了，还是我自己去接吧！”
……
澄园位于城西之郊，是当年萧氏嫁给沈旸的陪嫁，属于她的私人宅邸，占地阔大，四五月可赏牡丹，如今则是满园菊花。
今日萧氏的生日花宴便设在菊园之中。满圃秋菊，流金溢彩，几十名身着华服的贵妇人围坐在几张巨大宴桌旁的高足椅上，争奇斗艳，谈笑风生，梳着垂练髻以红绢饰发的婢女和健壮温顺的昆仑奴捧着美酒穿插往来，侍奉贵宾。场面奢盛，空气富贵，到处都浮动着香粉和胭脂的浓烈气味。
天黑之后，园里各处燃灯，灯火辉煌，将轩堂映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随着黑夜的降临，今日的这场宴乐，才算是刚刚开始。
今天应邀而来的客人里，地位最高的那几人，此刻全都坐在中间那张铺着猩红波斯食毯的案前，十分显眼。
上官皇后自持身份，轻易自然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里的，但宁寿公主李琼瑶被请了过来，坐在最中间的一张高足椅上。
公主身边那个正和她谈笑风生的紫衣妇人是公主的姨母，上官皇后的妹妹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左边下首坐的女子来自楚王府，早几年前已经病死的楚王留有儿子陈王，她便是陈王王妃，和宁寿公主同辈，唤菩珠为婶母。
陈王王妃对面的黄衣女子，名叫陈淑媛，便是陈祖德妻甘夫人的长女，也就是之前那个因为和侍卫私通被人当街抓包而失去太子妃竞争资格的陈惠媛的亲姐。她和萧氏是往来多年的闺中密友，今天这样的场合，自然不会落下。
这张食案旁还坐了两个人。
一人是菩珠，靠着菩珠坐的那位高鼻棕发番女，则是早几年因国中变乱跟着丈夫流亡来接受庇护的西域宝勒国王子王妃，名叫玛叶娜，平日常和陈淑媛往来，在京都住了几年，也学会了话，虽然口音生硬，但交流无碍。
这一桌的人上之人毫无疑问是今日这场花宴的中心，尤其第一次露脸的秦王王妃，更是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所在，从她现身之后，一道道或羡或妒或明或暗的注目便不断地投到她的身上。
她到的时候，今日的女主人萧氏亲自到园门去接。
一个照面，菩珠从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神里，就知道自己今天这样的打扮没错了。
和周围个个梳着高髻头上戴满各种花钿、金银、珠玉、花枝的女子相比，同样一身富贵装扮的她，却是丽而不俗，脱颖而出，无论是美貌还是装扮，说力压群芳，绝不为过。
萧氏二十三岁，绮年玉貌，但终究好不过秦王妃。
她心知肚明，她的珠玉宝髻和身上那条花了数月才完成了绣工的七破花间裙，也没能让她夺艳。
这令她感到心中有些沮丧，但面上更加亲热了，接了秦王王妃的礼，道谢，因比秦王王妃要大，很快就姐姐妹妹地叫了起来。此刻一边应酬客人，一边不时地瞟一眼秦王王妃。
美虽美，但年纪偏小。听闻过她的经历，应当没多少见识，坐下后，果然并不如何活跃，只会面上带笑，偶尔和坐她左右两边的陈王王妃或者玛叶娜王妃闲谈几句而已。
萧氏很快便打消掉自己方才那不该有的微妙的心情，待天黑，笑容满面地命管事带上蓄养的一群乐伎，请客人随意点曲。
陈淑媛便点了一曲时下最受欢迎的用于宴会的阵乐，以助兴致。
乐伎起乐。随着乐声，隐在暗处的训鸟人放出了一群足上系有小灯的玉鸽。数百只玉鸽从暗处飞出，在宴堂前的花圃上空来回飞翔，不但如此，还能跟着乐声的缓急时而集合，时而分开，远远望去，如夜空坠星，如流火起舞。
京都的豪门贵族，家家蓄养乐伎，但能像萧氏这样，竟训出如此一群可以伴着乐声起舞的玉鸽，却还是头一家。
众人赞叹不已，萧氏微微得意。这时澄园管事奔入宴堂大声通报，说沈将军送给夫人的生日礼物到了，因堂中全是女眷，将军止步于外，叫自己代转夫人。说完奉上礼物，一只镶满珍珠宝石的花冠，珠光宝气，一望便知价钱不菲。
萧氏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叫身边老姆接过花冠。
郑国夫人以团扇掩嘴，吃吃笑道：“这花冠没万钱怕是下不来的。将军对你可真是上心，所谓一掷千金，不过如此。”
其余的官员夫人纷纷附和，争相表达艳羡之情。
萧氏春风满面，口中却道：“哪里就那么好了？我看不过一件小东西而已，想必是他随手买的，用来糊弄我罢了，倒叫你们看笑话了！”
众人奉承更甚。萧氏有意无意似地瞟了眼菩珠，方叫人将花冠收起。
贵妇人们有的继续奉承萧氏，有的饮酒，有的赏鸟。菩珠听见坐自己右手边的那个玛叶娜王妃和她的近身侍女用番语低声议论着沈旸和长公主李丽华的绯闻。
这个番邦来的王妃，以为没人能听得懂她的话，竟如此肆无忌惮。
菩珠自不会去戳破，装作一无所知，和左手边与自己搭讪的陈王王妃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感觉对面的宁寿公主李琼瑶在看自己，便抬起眼望向她。
李琼瑶立刻面露恶色，扭头，望了眼一个坐她身后另张桌上的妇人。
那妇人姓顾，乃一大夫之妻，收到了李琼瑶的眼神暗示，起身说自己有送给萧氏的贺礼。
“并非贵重之物，原本也拿不出手，唯一可取，便是我费了一番心思。只是笨重，还放在外头，没敢拿进来，怕贻笑大方。”
萧氏笑着让人把东西拿进来。很快，几个奴仆抬了一口方形大缸进来，小心地放在了一张桌案之上。众人围去观看。
原来竟是一座假山水铺。只见缸中奇峰怪石，城郭人物，小桥流水，造景浑然天成，看着颇是有趣。
顾姓妇人笑道：“是我特意找了匠人，以各色香料木做的这个玩意儿，供夫人平日无事赏玩。”
萧氏显得很是惊喜，道她有心，又呼唤众人鉴赏，忽扭头，见菩珠坐着不来，笑着招手道：“妹妹你也来看。”
众人都看了过来。
菩珠起身过去。
萧氏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一同鉴赏，问那顾姓夫人，都是用什么香料做的。
顾氏拍了拍额：“似我这等粗人，怎能知晓？愿听夫人指点一番。”
萧氏看了眼山水铺子，笑道：“有沉香、岑藿、丁香、薰陆、黄檀、白檀。”
她报一品，众人便赞一声，等她报完，奉承声四起，道她是个大行家。
萧氏含笑，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寻常几种易辨的香料木而已。”
众人奉承声更大，这时宁寿公主忽开口唤菩珠：“四皇婶，这些香料我只认得几种，我听说你母亲从前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四婶你家学渊源，能否指点一下侄女？”
四周一下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全都射向了菩珠。
菩珠看了眼一反常态的宁寿公主，笑着不开口阻止的萧氏，知这是特意给自己准备的一个“威风杀”了。
她要是接不上来，恐怕明天就会变成京都贵妇人口中的笑话。
她八岁因罪发边，河西那种地方，何来的机会让她能像萧氏一样学会去辨认各种香木？
但是可惜，要叫她们失望了。
前世东宫八年，两年皇后，天下什么稀罕宝贝没见过，何况这几种香料木？
菩珠忽然想逗一逗这几人，于是装作沉思，看着东西，半晌不作声。
公主唇边浮上讥笑，众人小声议论，萧氏倒是没什么特别表情，安慰似地拍了拍秦王王妃的手，正要开口替她解围，忽听她道：“沉香是为小山，岑藿丁香是为林木，薰陆作城廓，黄檀雕了屋桥，至于白檀，应是人物渔翁。”
她上前，俯身轻轻嗅了嗅水，又道：“池水应为蔷薇水与苏合油所混。”
她说完，抬头望向萧氏：“我小时在河西长大，见识有限，方才胡乱指认，若是看错眼，教错了公主，还请姐姐指正，莫笑话我。”
萧氏神色一僵，很快恢复笑容，夸道：“妹妹客气了。果然出身大家，全被你说对了。”
众人面面相觑，公主脸色难看。
菩珠作腼腆状：“我怎比得上姐姐？方入京都不久，事事不熟，往后请姐姐多多指点我才好。”
萧氏满口答应，送菩珠回到位子上，众人跟着纷纷坐了回去，那尊假山水很快也被奴婢给抬了下去，不知如何处理掉了。
宴乐继续。

第51章
接下来的一出献舞，更是将宴会的气氛推到了今夜的高潮。
一群全部都是十四五岁的胡儿少年被领到了贵妇人们的面前。他们头戴尖顶如山的高帽，帽上缀着明亮的珍珠，身上穿窄袖的衣裳，细腰则用飘逸的彩带紧紧地扎束，每个人的脖颈上还戴了一只悬了一圈小铃铛的项圈，个个俊俏，当琵琶和胡笳的乐声响起来，胡儿起蹲、旋转、跳跃，随着他们肢体的舞蹈，铃铛作响，彩带飞舞。
贵妇人们对献舞反应不一。有的矜持地用扇子半遮住自己的面孔，只露出双目，有的笑吟吟地欣赏胡儿奴的舞蹈，还有一些眼睛盯着胡儿们的脸，和身边女伴的低声议论，不时发出一阵带了暧昧意味的吃吃的笑声。
菩珠身旁那位玛叶娜王妃的酒量过人，一杯接一杯地饮，自己半醉了不算，还劝菩珠也饮。
人在萧氏的地盘里，还刚经历过方才那一出的“杀马威”，菩珠怎敢纵酒？借口自己不会饮酒，推脱着悄悄注意萧氏，发现陈淑媛和她在窃窃私语。
和别的贵妇人们显然在议论胡儿奴不同，她俩给菩珠一种感觉，似乎在说着别的什么事情。
应当是好事，萧氏的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一种犹如长久以来忍受着的屈辱和愤恨一朝得以宣泄似的得意而痛快的笑容。
二人咬了片刻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好似又回到了菩珠的身上，起身春风满面地走来，关切地问她吃喝得如何，可有需要自己加以协助的地方，瞟了眼献舞的胡儿奴们，低声笑吟吟地道：“妹妹若是看中了哪个，只管和姐姐开口。”
菩珠羞怯摇头，萧氏吃吃地笑，似正要打趣她，忽然这时，之前那个送花冠的管事又来了，将萧氏请到一旁说了句话。萧氏脸色微变，似是不悦，转身匆匆出了宴堂。
菩珠一时猜不出她那里出了何事，不过兴趣也不是很大了。今晚人见了，脸露了，多少也有点摸清楚对方对自己不怀好意了，至于根源，十有八九和李玄度脱不了干系。
她心里有点恼火。
太不幸了。因为李玄度，自己莫名又收获了一个敌人。最可气的是，那个始作俑者现在对自己是毫无用处可言，简直形同摆设，莫说让她当皇后了，连求他帮自己找阿姆都成问题。
菩珠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正好几名贵妇人醉了酒，相继被扶着退了席。一旁的玛叶娜王妃似也喝得太多，有点顶不住了，她的侍女问她要不要去休息。
玛叶娜王妃摇头，说再等等：“晚上还有个真正的大热闹没到呢。”
侍女好奇追问。
王妃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改用番语道：“长公主那个女人，一向瞧不起我，现在该她好看了。我的好朋友都尉夫人今天晚上给将军夫人准备了一份大礼。她探听到了一个消息，长公主的丈夫韩将军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并且也打听到了可能的住址，就在京都之中。她们已派人去找，只要消息得到确证，长公主就是京都里最大的笑话了。这才是将军夫人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最大的热闹。”
她的语气充满幸灾乐祸。
她口中的“都尉夫人”便是陈淑媛。
菩珠听得清清楚楚，愣了一下。
她终于想了起来，前世好像确实出过这么一件事。驸马韩荣昌背着长公主在私宅养着从前的妻子。消息沸沸扬扬，得罪了不少人的长公主便成了京都贵妇人们私下讥嘲看热闹的对象。
前世的这个时候，自己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对这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也不是很关心，全是后来零零碎碎听说的。现在回想，隐隐只记得那个女人好似很快得暴病死去，韩荣昌不久也搬出了长公主府，过了好几个月，直到明年春，因为瘟疫的影响，这件事才渐渐没人提了。
前世因为和韩荣昌不熟，她对这事并不上心，印象也不深刻，现在稍微一想，便明白了。
原来这是上官皇后和甘夫人对长公主施加的报复。
几个月前，因为长公主一党的设计，令甘夫人的女儿陈惠媛名声扫地，争夺太子妃之位的事也随之失败，她们怎么可能甘心看着长公主春风得意？必定在暗中想方设法地报复。
也是韩荣昌运气不好，就这么变成了两派女人暗斗的炮灰。
难怪方才陈淑媛和萧氏咬耳朵的时候，萧氏露出那种表情。这确实将会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生日礼物。
起初一阵惊诧过后，菩珠迟疑了下，很快做了决定。
不知道就算了，此刻阴差阳错，既让她听到了这个秘密，还是尽快通知韩荣昌为好。
虽然她也巴不得能看长公主的笑话，对这个前世后来兴风作浪害了她的女人恨得不行，但韩荣昌人还算不错。就是看在他前世最后壮烈捐躯的份上，能帮的话，她还是想帮他一把。
就是时间有点紧，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罢了，尽力就是。
菩珠立刻以更衣为借口起了身，唤上带出来的王姆，出了宴堂，来到外面庭院一个无人的角落，停在暗处，低声将事情对王姆交待了一番，让她立刻乘马车去长公主府找韩荣昌，把事情告诉他。
王姆匆匆离去。
自己已是尽力了，能不能帮上忙，她也无法控制，端看韩荣昌的运气了。
菩珠在角落里出神了片刻，吁出一口气，迈步正要回宴堂，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见走廊上来了两个人，竟然是沈旸萧氏夫妇。
沈旸大步朝外走去，看着似要出澄园，萧氏在后追赶而上，拦住了他的去路，质问他又要去哪里。
菩珠吓了一跳，怎能再贸然走出去，急忙屏住呼吸，将自己藏得更深，想等这夫妇过去了再走。
沈旸的去路被挡，不耐烦地道：“花冠也送了，你还不满意？给我让开！我有事！”
萧氏颤声道：“你这也叫送？花冠是我自己备的，家奴送了过来！你平常不陪我就算了，今日我生日，竟也要走？是不是李丽华那个老货又叫你了？”
沈旸怒道：“无知妇人！我有要紧的正事，滚开！”
萧氏反而冷笑：“今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休想走！想我萧家何等门第，当初下嫁你的时候，你才区区一个五品的折冲都尉，更不用说你沈家出身低贱！如今飞黄腾达了，你眼中便没了我？你的良心呢？”
沈旸寒声道：“我沈家是出身低贱，配你却也绰绰有余。秦王府里的那位，倒是出身高贵，可惜你没那个命。当初他去无忧宫，你怎不跟着去？若是跟着去了，如今的秦王妃指不定就是你了。别以为你有多高贵，我看你就是个贱人！”
萧氏仿佛被针给刺了一下，抬手便要扇他耳光，刚举起手，对上丈夫射来的两道幽幽的冷酷目光，那只手便定在半空，落不下去。
沈旸冷冷地道：“回你的宴堂去！”
萧氏腕上套的几只金镯在空中微微打抖，胳膊僵持了片刻，无力地垂了下去。她掩住眼底的怨毒之色，捂住脸低头匆匆去了，随后上来了一个沈旸的随从，对他低低地说了几句话。
距离有点远，菩珠听不到那随从到底说了什么，只看见沈旸点了点头，转身匆匆要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菩珠的这个方向。
菩珠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心脏狂跳，睁大眼睛看着他转身走了过来，正惊慌地想着该怎么应对，忽见他停在距离自己十几步外的一座假山前，低低地喝了一声：“出来！”
随着喝声，假山后现出了一道人影。
菩珠认得那人，居然是李琼瑶身边的那个傅姆！
菩珠这下诧异万分。没想到这里除了自己，居然还有这么一个人。
再略加思索，登时明白了。
必是公主还想寻自己的晦气，方才留意着自己，见她出来，派了她身边的傅姆跟着。
傅姆倒不如何惊慌。
她是公主乳母，在宫中很有地位，遇到了那一幕，不想令主家夫妇尴尬，这才藏了起来。方才不小心动了下，被察觉，索性出来，笑道：“沈将军莫误会，方才我是多吃了两杯酒，更衣经过此处巧遇，不想打扰到将军与夫人，这才避了一避，绝无别意。将军放心，我耳朵有些背，什么也没听到。将军自便，我也去了。”
她说完抬脚而去，才走了几步，身后无声无息地伸过来一条腰带，脖子一紧，被那条腰带给缠住了。
傅姆拼命挣扎，两只脚胡乱地踢，踢得地上的小石子蹬蹬乱飞，奈何沈旸手中腰带越绞越紧，很快傅姆两眼翻白，面孔紫涨，舌尖微吐，气绝倒了下去。
沈旸仍未收手，继续绞了片刻，确定人死透了，这才收回腰带，若无其事地系了回去。
那随从上来，看了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她是宁寿公主的乳母，等下见不到人，若公主问起，如何应付？”
沈旸道：“放把火，烧了这地方，就说不慎走水，她自己误入。”
随从道：“明白了。将军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沈旸最后一次望了眼四周，迈步沿着走廊出了庭院，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菩珠藏在角落里，被方才所见的那一幕给骇得失了心魂。
沈旸竟毫不犹豫地直接杀了这个傅姆。
她可不是一般人，是宁寿公主身边最得用的人！
仅仅只是因为他担心他和萧氏的争执被这个傅姆给听到了？
这实在有些不合情理。最大的可能，应该是他担心片刻前这个随从和他说的话被听到了，这才杀人灭口。
菩珠也来不及去想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见那个随从将尸体拖到走廊上放下，走了，慌忙也从暗处出来，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然而来到来时的入口，发现庭院的门竟从外被固定住了，她出不去了。
很明显这是沈旸随从干的，放火前锁上了门，免得万一有人误入发现尸体。
菩珠慌忙掉头，终于寻到了另一个出口。但迟了一步，这边的门也被反锁了。
她被在困在了这个地方，出不去了！又不敢喊叫，唯恐招来沈旸的随从。
若被发现自己也在这个地方，等着她的结局，恐怕不会比这个老傅姆要好多少。
汗水一下从她的额头冒了出来，就在她极力镇定心神，想再找找看有没别的出路之时，几只缠了火油的火把从墙外丢了进来，相继落到了屋顶和走廊上。
正是天干物燥的季节，又好些天没下过雨了，火苗上窜很快就烧着房子，周围起了浓烟和明火，热浪逼人。
菩珠避开烟火，无头苍蝇似地到处跑，希冀能找到一条可以让她出去的通道，然而一直没有找到。
院墙那么高，凭了她自己，怎么可能徒手翻墙？
火越烧越大，整个庭院很快陷入火海，火借着风势，又翻出了墙头，沿着相连的复廊朝前后堂蔓延而去。
李玄度已经来到澄园，但人却远远在外，没有进去。
他犹豫了。
今晚这里头恐怕聚集了全京都一半的贵妇，若这么当众进去将她接走，于自己未免失脸。
谁家郎君会做如此之事？
她也不值。
罢了罢了。
李玄度打消主意，正要吩咐随从代自己进去送个口信，再等在这里接她回王府，自己掉马转身要走，见澄园的大门里出来了一个人，正是沈旸。
二人远远照面，便各自停住。
沈旸略一犹豫，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殿下驾临，蓬荜生辉，但不知殿下来此，有何指教？”
李玄度翻身下马，将缰绳和马鞭抛给随从，也迎了上去，微微颔首：“我来接内子回府。”
沈旸一怔：“王妃来了？”
李玄度看向他身后门内的辉煌灯火，神色蓦地一凝。
东南方向仿佛起了一团烟火，随风隐隐传来澄园下人杂乱的呼救之声。
李玄度一晃闪过了站面前的沈旸，人已入了大门，朝里疾奔而去。
沈旸回头，看了眼那团渐渐起来的烟火，略一沉吟，转身也跟了回去，见李玄度直奔宴堂，迟疑了下，自己往火场快步而去。
……
火越烧越大，院墙之内，已经到处都是火苗。
大约是死过一次的缘故，当大火真的要吞噬一切之时，她反而镇定了下来，想到了两个可以脱身的法子。
第一是立刻找梯子，没梯子，几张高足椅也可用，叠在墙边，她可以爬上去从墙头跃下。就算跌断腿，也好过被烧死在火场。
但这法子会留下一个很大的隐患。沈旸过后必会检查火场，发现叠在墙边的椅，很容易就会想到当时还有人在里头。虽然她根本什么都没听到，但他不会这么想。既然他能毫不犹豫连宁寿公主的人都杀，加上杀人也被自己看到了，他怎么可能放心。若追查下去，万一查到自己身上，被这个如同毒蛇一样的人盯上，那就是个大麻烦。
所以她很快决定先试下另个法子。
京都雨季多水，根据菩珠的经验，似这种大宅，为防庭院漫水，通常会在院角留一个用作排水的洞。挖下去的沟渠连同墙角的开洞，整个大小虽不足一尺，但以自己现在十六岁的身段，若是努力缩身，应当还是能够爬过去的。
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她很快就在院墙西南方向的角落里找到了沟洞，迅速扒开堆积在洞口的淤泥和腐物，比量了下大小，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已熊熊冲天的大火，一咬牙，闭着眼睛趴在地上，钻了进去。
沟底很臭，全是腐泥和烂叶的味道。她屏住呼吸，努力将自己那本就娇小的身子缩得更小，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去，终于通过了双臂，继续朝前爬的时候，感到后背被墙洞上方的一处突出砖块给卡住了。
她又试了几下，自己肩膀已是缩到极限，再不能小了。墙内那逼人的热浪，仿佛正在朝着自己追来，她一咬牙，奋力朝前一冲，感到背上传来一阵刮擦的疼痛之感，但好在那块凸出来的地方被她通了过去。
肩膀既过，腰身也就无碍，她迅速地爬了出去，看了眼前方。
大火把人都引了过来，下风口的后堂部分建筑也着了火，原本在后堂的许多婢女和仆妇惊叫着逃走，从她面前飞奔而过。
菩珠吁了口气，顾不上后背那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掸了掸沾在自己衣裙上的枯叶和泥巴，又抬臂用衣袖擦了擦面，定住心神，急忙也朝宴堂方向奔去，才奔出去十来步，大吃一惊。
一个男子逆着逃生的方向，正往这边行来，近旁火光熊熊，映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容。
竟然是沈旸！
他居然还没有走！
菩珠想转身躲一下，却是来不及了，他已经看见了自己，蓦地停下脚步。
菩珠知道躲不过去了。
运气为什么这么差？好容易从火海里逃了出来，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了这个人！
想起他方才绞死那老傅姆的一幕，菩珠一阵恐惧，两腿几乎就要站不住了。她看着停在对面的沈旸忽地迈步，似要朝着自己走来，心又是一阵狂跳，脑海里正在疯狂想着对策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忽然睁大眼睛，整个人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喜之情给淹没了。
她看到了什么？
李玄度竟然也出现在这里，正朝着这边起火的方向奔来，神色焦急。
“殿下！我在这里！”
菩珠眼睛忽然一热，几乎就要尖叫，抬脚就朝他跑去，没提防裙裾缠脚，跑了几步，足被裙裾给勾缠住，人朝前扑了过去。眼看就要摔倒，李玄度已是到了她的面前，将她身子一把抱住，稳稳地接在了臂中。

第52章
李玄度方才奔入了宴堂，在一群惊慌的贵妇人和艳服胡儿当中没找到那道身影，心当即一沉，立刻掉头奔向了这边的火场，见火势冲天，心更是高高悬了起来，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就立在路旁，这才一松，待听到她高声呼唤自己，又朝自己奔了过来，想都没想，立刻去迎，忽又见她勾绊了下，眼看就要摔倒，当即奋力冲了上去，伸手便将她一把接住。
一具柔软的身子扑进了他的胸膛里——但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觉，先倒是闻到了一股冲鼻扑来的臭水沟味。
李玄度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闭，屏了气息，借火光飞快打量了一眼怀中的她，这才发现她身上的衣裙竟也带了几分凌乱感，裙裾沾了几片腐叶，后领之上，甚至还蹭了一片苔痕。整个人……看着如同刚从草堆里打了滚出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不欲让外人看到她这幅被人欺负了似的狼狈模样，想都没想，立刻解下自己外氅罩她肩上，问道：“你怎在这里？怎只你一人？她们人呢？”
她出来时只叫王姆跟着，王姆被她打发走去办事，身边自然就没别的人了。
这是反常的，也难怪他开口便如此发问。但想到沈旸必定还在距离此处不远的身后，菩珠那颗方因为见到他而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明明她上辈子救了李玄度，他却和她有仇吗？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心里郁闷得紧，面上却小鸟依人地趴在他的怀里，完全一幅被吓坏了的样子，用略扬的带了哭腔的声音诉道：“蒙将军夫人盛情邀约，晚上我喝了些酒，先前出来更衣，不想遇到走水，我便慌了，天又黑，我不识这地方的路，王姆想必亦是被人给冲散了，我找不到她，吃了酒头又晕晕的，迷了方向……幸好殿下你来了，方才我都要怕死了……”
她诉完，弱声呜呜地哭。
李玄度沉默了，任她把脸埋在自己的怀里，只替她拉好外氅，系上襟带，将她身子完全地裹了起来。
沈旸走上来，惭愧地道：“内子以生日之名将王妃邀入府中，是为贵宾，我夫妇却未尽到主人之责，这边的庭院，想必是今夜的放鸽人疏忽，落下了火，以致引发走水，累王妃受惊。我心中甚是羞惭，请殿下与王妃恕罪！”
李玄度未作声，只问菩珠：“这边火太大，不宜久留，你还能走路吗？”
菩珠本欲点头，忽听到宴堂的方向起了一阵嘈杂，似又来了不少人，隐隐辨出其中有萧氏的声音，心中一动。
这妇人实是可恶，仗着以前和李玄度有那种关系，今日邀自己来，表面口口声声姐姐妹妹，显得对自己处处关怀，实则暗怀鬼胎。想让她出丑、抬高自己也就罢了，听她和沈旸冲突时二人说的那一番话，莫非到了现在她对李玄度还是旧情难忘，企图效仿长公主，勾搭昔日未婚夫做她的情夫？
白日做梦！
李玄度如今虽对自己毫无用处，但日后到了情势不由人时，她必要迫他发愤图强，起来一争。将来就算自己生好了儿子，需要给他另外安排女人，她也绝不会容许这种危险的女人靠近他半步。
不趁这样的好机会当面直接打击敌人，至少先打掉她的部分幻想，还等什么时候？
菩珠身子更软了，好似被抽掉了浑身的骨头，只剩两只手还有点力气，攥着他腰间衣裳，有气没力地道：“我还能走……就是头晕……”话音未落膝一软，人直接滑了下去，眼看就要软在地上了。
李玄度单臂一下托住她的腰，阻止她继续下滑。
他低头，望了眼埋在自己胸前的这颗脑袋，略一迟疑，终于还是顺了她的意思，不动声色地将她打横从地上抱了起来，转身朝外走去，很快与从宴堂赶来的萧氏、郑国夫人和陈淑媛等人遇到了一处。
萧氏已从方才乍见李玄度现身宴堂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指挥人赶去救火，又命人帮宁寿公主去找不见了的老傅姆，摆脱掉焦急的公主，自己急忙也从宴堂出来，忽然看到这一幕，眸底闪过一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脚步一顿，忽然犹如灌注入了铅水，登时迈不动了。
不止是她，众人也都看到了。秦王竟抱着王妃走了过来，她蜷在他怀中，身上还裹着件男子外氅，显然，是从秦王身上刚脱下来的。
妇人们盯着看，神色各异。
萧氏的视线，从李玄度的脸上落到了被他抱着的女子身上，又从那女子落回到他的脸上，望着，一动不动。
菩珠缓缓睁眸，将自己埋在李玄度胸前的一张脸给转了些出来，但一侧的素额依然轻轻抵着他的臂膀，有气没力地道：“姐姐，我方才更衣回来，见这边起了大火，惊慌间迷了方向，实在害怕，腿都吓软了，人又醉，立也立不稳，没法下来和姐姐说话，还望姐姐见谅，莫怪我失礼。”
众妇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发声。
萧氏回过神，抚了抚鬓发，一张玉面露出微笑，立刻上前柔声安慰，道无妨，随即对李玄度道：“殿下，今日全是我的罪。我将王妃请来，却未能照顾好她，令王妃受惊至此地步。改日我定重新设宴，好生赔罪。”
她凝视着面前这位与她记忆重叠却又已然完全不同的男子，目光温柔，语气真挚。
李玄度只道：“内子受惊不轻，我先带她回府了。失陪。”
他朝对面的众妇人微微点了点头，抱着菩珠继续朝前走去，在身后那一道道注目之中出了大门。
今日跟着菩珠出来的剩余几个婢女也匆匆跟了出来。李玄度将菩珠放上马车，令车夫驾车，自己骑马而行，回到王府，马车停在大门之外。
菩珠靠在车厢里，坐等李玄度再来抱自己下去，谁知他却未再过问自己，丢下她就朝里去了。
菩珠只好自己下马车，跟着他回到了寝堂，进去后，李玄度命婢女们全都出去。众人纷纷退出，最后屋中只剩他二人。
菩珠感到有点不妙，决定先道谢，于是脸上露出笑容朝他走去，才走了两步，他皱了皱眉：“站住！离我远些！”
菩珠脚步一顿，终于意识到，原来他是嫌自己身上有味道。
她后退，口中道：“我先去沐浴。”说完急急要走，却听他又命令：“给我站住！谁让你走了？”
她只好站住了。
李玄度双手背后：“酒醒了？能站稳了？”
菩珠明白了。
原来他在澄园时便知道自己在装了。
她尴尬，弱弱地说：“能……”
李玄度哼了一声，扭着脸打量她：“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你去了哪里？沾来一股子的臭水沟味？”
他甚至都不拿正眼看她，神色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菩珠迟疑着，还在想该怎么开口和他解释晚上发生的那么多事，耳边听到他又问：“你与沈旸妻关系很好吗？”
菩珠摇头嗫嚅：“不好……”
他道：“既不好，为何非要去赴宴？眼皮子就这么窄，非要往热闹堆里凑？去了也就罢了，不在宴堂好好待着，你竟一个人跑去火场那种地方转！我还道你真的醉了，腿脚不好也就罢了，连脑子也坏了！”
菩珠被他如此毫不留情地训斥着，分明知道自己应当忍，偏偏竟就忍不下去。
昨晚她分明问过他的。当时他自己态度那么冷淡，一副爱理不理的样，也没说不让她去，今天她去了。好了，现在成了她眼皮子窄，喜欢凑热闹？
她又为何一个人在火场那种地方打转？还不是因为她同情韩荣昌，想帮他一下，谁知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
耳边全是他冷声冷气的训斥声，后背那被刮擦过的地方仿佛更加刺痛了，今夜遭到的所有惊吓和委屈，一下全都化作了气恼。
菩珠不想再听他骂自己了，道：“我要沐浴了！”说完解下他之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氅，放在了一边。
李玄度一顿，仿佛也恼了，沉着脸，高声命骆保进来。
骆保应声而入，感觉气氛不对，偷偷看了眼秦王夫妇各自的表情，小跑到了近前。
李玄度指着她方脱下的外氅：“拿去丢了！”
骆保一愣，看了眼衣裳，仿佛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迟疑了下，又看向菩珠。
菩珠负气道：“秦王说他不要这衣服，叫你拿去丢了，你没听到？”
骆保嗳了一声，急忙拿起衣服，退了出去。
李玄度冷声道：“早些休息罢，莫再来扰我！”说完再不看她一眼，拔腿便出了寝堂，丢下她走了。
居然嫌弃她到了这种地步！
菩珠愈发生气，也是有点伤心，自然也不会再巴巴地追上去求他听自己解释了，立在原地发呆了片刻，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叫婢女进来服侍着卸妆沐浴。
后背被刮擦破了的肌肤碰到热水，火辣辣地作痛。她忍痛净身出来，换了衣裳，想叫侍女帮自己擦药，却发现房内那只药匣里备的伤药上次全被她拿去给了崔铉。
应当只是擦破了点皮肤而已，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伤，她也不想多事了，作罢，只一个人在房内闷闷地坐等王姆，片刻之后，总算等来了好消息。
王姆回来了，道她顺利见到了韩驸马，已把消息转给他了。
菩珠心想要是能帮他避过这一场祸事，今晚也算是有所获，但心中终究觉得无趣，更提不起劲头，又叫王姆去看看秦王是不是在静室里。王姆很快回来，道是，菩珠点了点头，让她去歇了，自己在房内又打转了片刻，终于怏怏地先上床去睡觉了。
渐渐深夜，李玄度独自在静室里阅着经籍，果然一直没见她再来打扰了，但心中的恼意，却是半分也未能消下去。
菩家的孙女，胆子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放肆了。
今晚竟学会了和他顶嘴，甩脸色给他看！
李玄度感到胸中愈发气闷，扔下手中黄卷，从云床上翻身而下，趿着木屐走去开窗，正对着窗外夜风长长呼吸吐气，忽听到门外起了骆保的足步声，接着轻轻叩门。
他心微微一跳，道她终于忍不住还是来了。待身后那扇门被推开，头也不回，只问：“何事？”
骆保听出他语气冷淡，小心地道：“禀殿下，韩驸马派人给殿下传了封信。”说着递了上来。
李玄度一怔，接信展开。
韩荣昌的信很简单，寥寥数语，字迹也很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信中说，他收到消息便立刻赶去，算是有惊无险，已将妻子另外安置。他对王妃是万分感激，特意连夜书了此信，请李玄度代他向王妃转达谢意。待他那边的事全部处理妥当，他再亲自登门向王妃道谢。
李玄度反复看了两遍，莫名其妙，沉吟了下，收了信，命人去将王姆唤来。
王姆匆匆赶来，听秦王开口问韩驸马之事，不敢隐瞒，将今晚王妃领着自己出了宴堂吩咐她去找韩驸马传消息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见秦王半晌没作声，神色古怪，疑心会不会是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心中有些不安，又替王妃辩解：“殿下，王妃只是不想此事闹大了，若真泄了出去，长公主也是失脸。她一番好意，这才叫我去告诉韩驸马一声的，王妃绝无恶意。”
李玄度让她回去休息，自己在静室里又徘徊片刻，终于回了寝堂。
屋内烛火明亮，却是悄无声息，那面绛帐低低地垂落下来，隐隐映出床上一道侧身向里卧眠的身影。
李玄度走到了床前，停了片刻，见她不动，似已沉沉睡去，迟疑了下，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慢慢躺了下去。
菩珠其实却还醒着。
晚上遭遇了这么多的事，简直是死里逃生，她心再大，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睡着，何况回来了，还被李玄度这么对待！
因为后背疼痛，便不能仰卧，如此面向里地侧卧着，心里一直在气闷，又努力劝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忽听到他回来的动静，等他上了床，便装作睡了过去，不动。
李玄度又如何睡得着？想着方得知的那件事，未免有些懊悔自己的态度，一时却又拉不下脸叫醒她，躺下去后，忍不住看她，视线落到她后背的一片衣裳上，不禁定住。
她穿着白色的绢纱中衣，后领下的衣衫上，似隐隐透染了几缕血色，虽然轻淡，烛火映入帐子后光线也很昏暗，但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她后背的衣上，分明是血的沾染痕迹。
李玄度一怔，再不犹豫了，开口道：“你背上有伤？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菩珠只觉那片爬水沟留下的擦伤更痛了。自己想想都觉羞耻，若是被他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讥笑。
她默默咬唇，就是不说话，忽感到他向着自己靠了过来，伸手似要翻下她衣襟察看伤处，便扭了扭身子，躲开他的手，闷闷地道：“不用你管！”

第53章
她拒绝着，扭着身子躲着他。
李玄度手掌握住了她躲闪的肩，随即轻轻拍了拍，低低地道：“莫动，让我瞧瞧。”
菩珠咬了咬唇，不动了，任他将自己的身子翻了过去，趴在枕上。
李玄度将衣领从她的双肩轻轻褪落，褪下去几寸，便看到了她背上的一片擦伤。
擦伤的位置在背脊右侧的蝴蝶骨旁，伤不深，但伤面却不算小，有掌心那么大，擦破了一片雪白细嫩的肌肤，血丝从一道一道的细细伤痕里渗了出来，已经凝住，沾了一片在衣裳上。
这样的伤，和他自己到现在还没痊愈的手伤相比，说实话，微不足道，但落在她的身上，不知为何，看起来就是很疼。
他微微皱眉，问道：“到底怎么一回事？你去赴宴，弄的一身狼狈不说，竟然还把自己伤成了这样？”
菩珠心头的郁闷一下化为了委屈。
她可太倒霉了！
难得今晚一时冲动做了件不思回报的纯粹好事，谁知道竟把自己弄得险些丧了命。好容易逃生，回来还被李玄度骂——
这么说吧，他这个人要是很靠得住，看在他对自己有用的份上，她忍忍也就算了。偏偏他一点儿也不上进，还靠不住。
上辈子他就靠不住。她最后落难的时候，指望他能救自己，最后指望落空了。
这辈子阴差阳错，她做不成现成的太子妃了，做了他的王妃，想要实现心愿，往后还不知道要经历怎样的波折。虽然她不怕，有事迎上去，想办法尽力应对就是，但摊上了这么一个看着很是靠不住的郎君，加上她渐渐得出来的一个经验，前世发生过的事，这辈子未必就会再现。
万一……万一这辈子他无用到底，自己逼他也没用，他就是做不成皇帝，她岂不是白白委屈，空折腾一场？
一想到如此的可能，菩珠的心便凉汪汪一片，耳边听到他还不停催问着自己晚上的生死经历，愈发委屈，眼睛一下就红了。
李玄度问话，她趴着枕上不动。李玄度等了片刻，小心地将她的脸从枕上翻了出来，这才发现她居然在哭，眼泪把枕面都打湿了一片。
他更加焦急，再次发问。
菩珠还是不说。
非但不说，还把脸又埋回在了枕上，就是不让他看。
李玄度从出生第一日起便是天之骄子，从小更是享尽荣华，随心所欲，虽本性不失纯良，却也养成了眼高于顶、以自我为中心的急性子，更不会去看别人的脸色。是这些年接二连三的巨大变故，如钝刀一点点地削了他肉身上的芒刺，鲜血淋漓里，他沉静了下去，但在骨子里，却依然还残留了那么几分少年时的余性，只不过平日藏得很深，轻易不会让人觉察而已。
唯独此刻，对着这样一个被皇帝硬塞过来的小妻子，骂显然是不行了，哄也不行，他看着她冲着自己的后脑勺，心中一阵烦躁，只觉女子是天下最烦人的东西了，忍不住又沉下了脸：“罢了，你若实在不想见我，我走便是了！”说完一把掀开帐子就要下床。
菩珠蹭地转过来脸：“你要是想害我明天又听那个黄老姆唠叨，说我没用，你就走好了！最好都不要回来了！”
李玄度人还是坐在床沿边，不动，只斜睨了她一眼：“那你把事情给我说清楚！你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菩珠决定把自己帮了韩荣昌的事情公布出来，免得他老认为自己从来不做好事。
她擦了擦眼睛，坐起来，说自己晚上无意听到玛叶娜王妃和侍女的私语，急忙出来叫王姆去通知韩荣昌避祸，谁知巧遇沈旸夫妇争执，再然后，沈旸杀了尾随自己的公主傅姆，放火烧院，毁尸灭迹，结果她也被关在了里头。
随着她的讲述，李玄度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转身问：“沈旸和他手下当时说了什么，你听到了吗？”
菩珠懊悔不已，摇头：“距离有些远，他们说话又轻，我没听到。”
见他凝神，她咬了咬唇：“都怪我没用，要是当时听到就好了……”
李玄度回过神来，立刻道：“无妨！这原本就不是你的事！那样的情况下，你能自己逃出来，便已是了不起了，也是万幸！”
他瞥向她的肩背：“你如何出来的？背上便是当时受的伤？”
那羞耻的经历，菩珠根本就不想让他知道，听他又追问，含含糊糊地说：“也没什么，是我自己一不小心弄的……也非大事，小伤罢了……”
李玄度仿佛不悦，皱眉盯了她片刻，忽转身掀帐，看着又要下床走了。
菩珠不想让他再回静室去。他要是走了不回来，明天那个姓黄的老婆子肯定又要说她。
她一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见他转头看着自己，吞吞吐吐地说：“我是……是从墙角的一道水沟里爬出来的，沟口窄，爬的时候，背上被刮了一下……”
她说完，连白皙的耳垂上都泛出了一层羞耻的红晕，怕他要嗤笑自己，垂着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他竟然没有讥笑她，但片刻之后，竟又转过身，作势下榻。
菩珠真的急了，心里更是失望，再次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殿下你怎的还走？我不是已经全都说出来了吗？”
看她平时颇有点小聪明，今夜竟也能在火场中找到如此一条逃生之路，怎此刻又变的如此一副蠢样，总以为是他丢下她要走了。
李玄度心里又觉后怕，又实在忍不住想笑，极力绷着脸说：“我去帮你取药！”
菩珠一顿，这才明白了过来，是自己误会了，脸一热，急忙放开了手。
李玄度出了寝堂，很快回来，手里多了一只药瓶子，叫她转身。
菩珠乖乖转过身，背向着他。
李玄度小心地往她伤处涂药，一边涂，一边还将他的脸凑近了些，往她的伤口附近轻轻地吹了几口气，柔声问她疼不疼。
认识他这么久了，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对她这么温柔，没有讥嘲，没有训斥，充满了耐心。
菩珠心跳不知为何有点加快，脸好像也热了起来，幸好背对着他。
她一语不发，只摇了摇头。
李玄度替她上完药，又看了她的背影。
她静静地低头垂颈，衣衫依然褪落在臂上，露着两只香肩和整片白嫩得好似细豆腐的后背肌肤，细嫩得叫人看了简直想要咬上一口，好再细尝她是什么滋味。她渐渐收窄的玲珑的腰肢曲线也一直往下，下到一处令人浮想联翩的位置时，却被一堆多事的绢纱衣料给埋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李玄度闭了闭目，“好了，把衣裳拉回去！”
他瓮声瓮气地说，声音有点粗，又低又沉。
她照办，默默地将衣裳拉了回去，遮住玲珑的腰，掩了双肩和雪背，最后整理好衣襟，将她的身子完全地遮挡好，方转过了脸，朝他感激地一笑：“多谢殿下。”
他会需要她的这一声道谢？
李玄度心中一阵莫名的失望，还有点不悦，当然并未表露，只随口唔了声，将药瓶子一搁，用块帕子擦了擦自己沾过药膏的手指，随意躺了下去，屈起一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菩珠也跟着他躺下去，双臂交叠枕脸，人趴在枕上，歪着脸朝向他。
李玄度闭目片刻，说：“晚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开始为何不说？”
菩珠渐渐已经不怕他了，顶他：“我还没说，你就骂我！”
李玄度哼了一声：“我那叫骂？”
菩珠想起他命骆保扔掉他那件自己不过裹了一下的外氅，呵了一下。
“你还让骆保把衣服给扔了？哪里就那么臭？”
李玄度没有睁眸看她，却也能想象此刻她那一脸恼火之色的样子。
“行了！我明天让他取回来，满意了吗？”
“殿下，你表面看起来那么和气，私底下脾气太坏了！还是你就讨厌我，只对我这么坏？”
“我对你已经够好了。”他纠正她。
真对我好，那就和我生儿子，你再去造反，让我做皇后……
这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最后还是忍了下去。
现在不是再次谈这些的时候，菩珠心里清楚。
不过，今晚虽然很倒霉，差点丢了命，但也算是有了意外收获。
虽然李玄度对她的态度还是让她不甚满意，但感觉比起从前，两人距离已经近了不少。
只要关系越来越近，以后生儿子当皇后撺掇他造反什么的，自然也就更容易了。
她决定见好就收，先不谈这个，免得又让他瞧不起自己。
“殿下，今晚我真的还要再谢谢殿下你。”
菩珠趴在枕上，双眸凝视着他，柔声说道。
李玄度懒洋洋地睁眸，瞟了她一眼。
“谢我什么？”
“殿下在澄园里就知道我能走路，还是抱了我。殿下你真好啊。”
李玄度也有点不明白，自己当时怎就听从了她的意思，配合她去满足她的虚荣心。
可怜又可笑的女人的那点虚荣心……
菩猷之的这个孙女，实在是太浅薄了。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美德和矜持。
他真的没法不去鄙视她。
但听到她这样向自己柔声表达谢意，显出很快活的模样，李玄度忽然又觉得这也没什么了。
人活于世，实是苦大于乐，痛大于喜。
她却能如此轻易便获得快乐和满足，哪怕这快乐满足是如此的浅薄，李玄度忽觉也是不错。
他甚至有点羡慕她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唔了一声：“睡吧。”
已是下半夜了，灯树上的蜡炬一寸寸地坍缩，相继灭去，寝堂里的光线也慢慢暗了下去。
借着最后一点蜡炬的光照，菩珠偷偷睁开眼睛，望着身边睡了过去的李玄度。
他真的是个美男子，长得这么好看，难怪那个萧氏到了现在还对他怀有心思。
逼他造反、让自己做皇后什么的，可以慢慢来。但生儿子的计划，却可以提上日程，先来试一试。
她又查过小册子了，等过几天，她的月事干净了，到下个月大约秋狝的时候，就又是一个机会。
她得让他带自己同行。
当然了，她跟去的目的，除了这个，也是为了怀卫。
前世记得这个时候，怀卫好像已经出了意外。这辈子虽然平安无事了，但秋狝这种热闹，韩赤蛟肯定也要去凑的，只要这家伙还能靠近怀卫，菩珠就觉得不放心。
等秋狝过后，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怀卫回银月城，或者把韩赤蛟给打发出京都。让这俩人远远地分开，这样才能放心。
菩珠打定主意，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第54章
枕边人彻底地安静了，耳畔闻得她呼吸声轻悄而平稳。
李玄度缓缓睁眸，转脸看向了她。
她侧卧在枕，睡得甚是香甜的模样，怕是天上打雷也吵不醒她了。
李玄度望着，渐渐出神。
那夜放鹰台回来之后，她便再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和他亲近的意思或者举动了。
对此李玄度自然是求之不得。但与此同时，他也愈发肯定了一件事。
菩猷之的这个孙女，果然是追名逐利、蝇营狗苟，一双眼睛生得漂亮，但却势利得很。一旦认定自己没法满足她的那些野心和欲望之后，她便似忘了她的另一个身份：她也是他的王妃。
似今夜，他屈尊亲自去接她，顺着她的心意众目睽睽之下抱她，回来还亲手给她上药。
今夜之前，李玄度根本不会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但他还是做了。
她却只有一声道谢。
当然，李玄度做这些的时候，根本未曾想过她应当如何回报自己。
但她如此反应，这么快竟丢下自己又安然入眠，而他却怎么也睡不着觉，隐隐似有几分郁燥之感。
李玄度早不是懵懵懂懂的少年人，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他反省了下，觉得他是不是清心寡欲太久了，今夜竟会觉得她的身子还是不错的，那片带了擦伤的裸背也很美，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这令李玄度心中又生出了几分微妙的不快和失落之感，尤其是看到她又丢下自己酣然入梦了。
他再次地反省，觉得自己还对她太过纵容了。
她实在是不配他这么对她。
他也不再看她睡觉的样子了，转回来脸，再次闭目。
帐外，灯树上的那最后一点蜡炬也燃尽了，帐中随之陷入了一片昏暗。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吸了几口气，驱走脑海中的各种杂念，灵台渐渐清明，又开始回想今夜她的遭遇。
说实话，他感到有点后怕。
今夜她实在是危险。若不是她自己机智，加上有几分运气，恐怕不是被沈旸发现，当场步了那个老傅姆的后尘，就是已经被烧死在那个地方了。
虽然她势利，令他瞧不起，他更是迫于情势，才接纳了这门他不想要的赐婚，但这并不表示他想她出事。
毕竟，只是个小女郎而已。贪慕荣华富贵，也是人之常情，罪不至死。
沈旸到底在谋划什么，为了保守秘密，毫不犹豫竟连宁寿公主的老傅姆也给杀了？
最后那一刻，他恰巧又在火场附近遇到了她。
以此人的机警和心机，他会不会怀疑她当时也在附近？日后会不会对她不利？
李玄度闭目了良久，忽又想到她好似怕冷，偏偏睡觉又不老实，滚来滚去，被子总是会被她踢掉。
重阳已过，秋溽渐消，下半夜会凉。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伸过去手，将她身上那幅滑落了些的被衾往上拉了拉，帮她盖好了被。
……
萧氏的生日宴本计划通宵达旦，因为这场意外的大火，草草打断，贵妇人们纷纷离去。
大火既起，一时又怎能扑灭，从中心的积碧院开始烧了一夜，烧完了附近相连的几座建筑，下半夜，这才慢慢熄灭。
天亮后，京兆尹得知澄园昨夜失火，亲自前来慰问并询问情况。
沈旸仿佛一夜未眠，指挥灭火，眼睛熬得通红，亲自见京兆尹，陪着叙话，解释说，昨夜花宴里放演的舞鸽脚上悬着小灯，极有可能是驯鸽人疏忽，令舞鸽逃飞，灯火落到积碧院，这才导致意外大火。
京兆尹知他位高权重，大早地赶来，不过是趁机拉近和他的关系而已，正唏嘘着，突然听到火场的方向传来一阵惊呼声，接着，澄园的一个管事脸色苍白地跑了过来，禀告说，方才刚进入积碧院清理火场，就在走廊上发现了一具被烧焦的尸首，经辨认，仿佛就是宁寿公主身边的傅姆。
那傅姆昨夜出了宴堂，随后便一直没有回来。宁寿公主从小是她带大的，感情颇深，不见了人，十分焦急。萧氏昨夜命人一直在附近寻找，却始终找不到人，没想到今早竟收到这样的消息！
沈旸神色凝重，立刻和京兆尹奔入火场，果然看见一具焦尸。
公主昨夜走后留下来的一个宫女辨认出尸首头上烧得变形的金饰正是傅姆所有，应当是她昨夜误入此院，不幸罹难。
全场皆惊。
似这种火场死人之事，无人报官，衙门便不会主动派人来查，何况京兆尹本人就在现场。
萧氏闻讯赶了过来，见状忍住恶心，命人将焦尸包裹了抬出来收殓，和沈旸对好说辞，便急忙入宫去向公主告罪。
一番忙乱过后，沈旸送走京兆尹，回到了积碧院。
一夜之间，屋宇夷为平地，庭院里到处都是从大火中坍塌的焦梁断木和碎瓦颓垣。管事见男主人回来了，急忙迎上来，说已经照他的吩咐，命人暂时不许靠近那烧死人的地方了。
沈旸颔首，叫管事先带人去清理别的过火之地，自己独自踏入那片焦黑的废墟之地。
昨夜遇李玄度突然到来，他只能中断原来的计划，更怕万一出岔子，第一时间便折回去察看火场，没想到竟在积碧院的附近遇到了李玄度之妻。
她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狼狈，太反常了，看着像是仓促间刚从哪里逃出来似的。
他勒死公主傅姆的时候，那妇人拼命挣扎，当时仿佛想说什么，两只手还拼命指向他身后的某个方向。但当时他并未留意，勒死人后也没细想，当时就离开了。在这里遇到了如此的她，沈旸生性多疑，就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便暗暗留了个心，今早等到那妇人的焦尸被发现，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便命人不得入内，此刻屏退下人，独自入了火场，仔细地搜索了起来。
他照着昨夜那傅姆所指的方向，慢慢地寻了各处，起初并无发现，直到来到一处墙角，视线落在泥地之上，定住了。
这个角落长年照不到日光，地面腐土蓬松湿润，昨夜过火也不深，且是上风方向，地上未堆积多少的烟尘。
他在角落的一片泥地上看到了一双足迹，小巧玲珑，应是女子的云鞋所留。
沈旸蹲了下去，端详鞋印，又伸手，以虎口丈量了下鞋的窄瘦长短，最后抹平了足迹，站起来，看向昨夜自己被萧氏追上后发生争执的走廊方向，出神了片刻，继续在废墟里寻找。
最后他停在院墙的西南角，视线盯着角落里的排水沟口，神色微微诧异。
沟口附近，有被扒拉出来的腐草和败叶。显然应是最近留下的痕迹。
他趴了下去，观察沟口对面，很快断定，这个出口，就在位于昨夜他遇到她的道旁附近。
他从地上起身，转过头，凝望着那个留有两只小巧足印的庭院一角，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了昨夜的一副画面。
她躲在这个角落里，目睹了自己和萧氏的冲突，也目睹了他勒死公主傅姆的整个经过，在他离开后，因为出路被堵死，她在起火的庭院中找到了这个口子，逃了出去，恰被回来的自己遇到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当时她一身狼狈，骤然见到自己时，会是那种惊骇恐惧的表情。
沈旸并不担心她看到自己勒死公主傅姆的事，他可以笃定，她最多只会把这事告诉李玄度，但不会把这件事泄露给别人。那样对她毫无好处可言。
但这个意外对自己的不利，也是显而易见的。
往后他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他又目测了下昨夜她的藏身之地和自己当时的距离，最后剩下了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李玄度妻，菩猷之的孙女，她昨夜到底有没有窃听到自己和随从说的话？
……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李玄度从高阳馆出来，在宫门附近遇到了入宫前去探望陈太后的长公主李丽华。
萧氏没能如愿，那夜扑了个空。李丽华丝毫不知自己避过了一场丢脸的口舌之灾，前世的这个时候，一向追求风头的她甚至没有跟随大队参与秋狝。她只听闻萧氏的生日花宴被一场大火草草打断，不但如此，宁寿公主身边的傅姆也被大火烧死了，听闻公主十分伤心。不但如此，新太子妃姚含贞不得皇后欢心，私下自然暗暗投靠于她。李丽华愈发春风得意，这里遇到了李玄度，便笑着打趣：“四弟这是急着要回府了？也是难怪，府里有弟妹等着呢。阿姊听说四弟对弟妹极是宠爱，那夜在萧氏那里，大家亲眼所见。昨日去探望太皇太后，本想说给太皇太后让她高兴下，谁知她老人家比我知道得还早，反倒是我孤陋寡闻！”
滕国夫人萧氏举办生日花宴，谁知澄园失火，还烧死公主傅姆，这事已经传开，随之而来秦王那夜亲自去接王妃，还当众抱走受了惊吓的王妃，此事更是被好事之人传得人尽皆知。
李玄度心中正懊悔那夜自己的举动。
去接她也就罢了，算不了什么，但当众抱她出去，实在太过招眼，难怪旁人如此议论。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含含糊糊对付了两句便要离开，不料长公主又笑吟吟道：“离秋狝还有几日，正好我之前买的那个新园子修好了，花木也都移栽完毕，趁着无事，我邀了几个亲友凑个热闹，开个开园宴。我已派人去请弟妹了，到时候我就等着看四弟再来接她了。”说着又笑：“似弟妹那般的人，莫说四弟你了，便是阿姊见了也爱得不行。你是男人，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伴她，往后你让弟妹不必见外，多和我这边走动。”
自己的长姊李丽华不但生活奢侈，且十分放荡，除了情夫沈旸，据说另也养了年轻俊俏的面首。
李玄度立刻代菩珠婉拒：“阿姊见谅，她小时候遭逢家变，又在河西长大，没见过世面，胆子很小。前几日在那边受的惊吓实在不轻，回来连着几个晚上都梦魇了，白天也是神思恍惚。阿姊的开园宴恐怕难以成行。弟先行恭贺阿姊，到时再派人随礼，为阿姊助兴。”
李丽华一脸的怜惜，想了下道：“既如此，让弟妹好生休养为宜，我这里就不用来了，待秋狝你带上弟妹同行，到时我和弟妹亲近也是一样。”
李玄度目送李丽华身影入宫，回到王府，不见她人，才知她今日被接去蓬莱宫说话了，此刻还没回。
蓬莱宫中，菩珠和怀卫还有李慧儿一道陪着姜氏用完了饭，正坐着说话，宫人道秦王来了。
菩珠转头，果然看见李玄度走了进来，上前到了姜氏面前，问安行礼。
姜氏问他吃了没。李玄度道自己用了饭来的，又说前些天因忙于筹备秋狝之事，没能来此探望，今日回得早，便来看望皇祖母。
姜氏含笑点头，问了他几句关于秋狝的筹备之事，怀卫忍不住跑了过去道：“四兄，方才我和宁福正与阿嫂说这个事呢！外祖母已经答应让宁福去了！到时候你也带上阿嫂，我们一起去！”
菩珠看着李玄度，却见他微笑道：“你阿嫂不去，她留在京中，等我回来了，我再带她去探望我外祖。”
菩珠一顿。
秋狝快来临了，这两天她正想着怎么让他带自己同行。因为还没确定下来，所以方才怀卫兴致勃勃地在那里讨论出行计划的时候，她就听听，没表态。
没想到李玄度一开口，竟就这么替她做了决定。
她自己还没说什么呢，李慧儿的脸上立刻露出失望之色，怀卫一愣，更是一蹦三尺高，拽住了李玄度的衣袖：“不行，她也要去的！我们都去了，为何让她一个人留下！”
李玄度笑而不语。
怀卫撒手松开了他，转头问菩珠：“阿嫂，你也要去的，是不是？他不带你，你跟我去！你坐我的马车！”
菩珠再次看向李玄度。
他若无其事，好似没听到，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人在外，她怎么能公然和他叫板？
菩珠想了下，对怀卫笑道：“其实方才阿嫂就想和你说了，阿嫂对秋狝无甚兴致，最近人也累，还是在家休息为好。等你们回了，若有什么有意思的事，你和慧儿再告诉我好了。我听你们说，也是一样的。”
怀卫不甘，急忙跑到姜氏面前撒娇：“外祖母，你让阿嫂也去嘛！我和宁福都想和阿嫂一起去！”
姜氏迟疑了下，对李玄度道：“怀卫慧儿既盼她同行，依我看，你夫妇不如再商量下，她若实在累，到了那里，留在离宫里也是无妨。”
李玄度笑道：“她胆子小，确实是前些天在澄园那里受惊不小，如今哪里都不大敢去，何况秋狝之地？孙儿觉着还是让她留在家中休养为好。”
他说完，转头看着菩珠。
菩珠心里大骂他卑鄙无耻，但在他的注目之下，面上也只能说道：“殿下说的便是我的所想。全怪我无用，让怀卫和慧儿失望了，请皇祖母见谅。”
姜氏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眼李玄度，觉着有些不对劲，一时却也弄不明白这小夫妻是怎么回事，摇了摇头，道了声“罢了”，将懊恼的怀卫搂入怀中安慰。

第55章
两人从蓬莱宫回到王府，入了寝堂，菩珠也不卸妆，也不更衣，看着李玄度让骆保服侍他换下身上白天在外穿的衣裳，换了套入静室的宽大道袍，更衣毕，飘飘然地从自己面前经过，便要出寝堂而去。
“殿下留步！”菩珠叫他。
他停步，转过头。
菩珠忍住腹内之气，命人全都出去，说：“殿下方才在皇祖母那里说的那件事，我想和殿下再商量下……”
“我也想去！”她直接说了出来。
李玄度道：“你还是留下来为好，安心在家。我都说了，等秋狝归来，我便带你去阙国。”
菩珠走到他面前，试探着轻轻扯住了他衣袖，见他没有甩开自己，凝视着他，眼圈慢慢泛红，泫然欲泣：“殿下，我听说京都那些稍微有点脸面的夫人这回都去。人人皆去，独我留下，这不是让她们看我的笑话吗？”
她说完，轻轻摇了两下他的衣袖，作撒娇状。
可惜面前的人不是李承煜。
李玄度丝毫不为所动，说：“你那日受了那般的惊吓，路都不能走了，是我抱你出来的。那么多人都瞧见了，这回你留下来休养，谁能笑话你？”
菩珠一顿，松开了他的衣袖。
他也不以为意，低下头，抚平方被她扯过的那片衣袖。
菩珠忍气走到寝堂门口，开门看了下外头，确定没有耳目在外，走回来改口道：“殿下，你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那件事。黄老姆精贼得很，我若不去，被她催逼也就算了，我怕她要生事。”
李玄度淡淡道：“这是你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去静室，你莫来扰我！”说完丢下她抬脚便走了。
菩珠气得不轻，又无可奈何，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怎么去说服他的有力理由。晚上她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看李玄度却睡得很好，竟一觉到了天亮。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无论菩珠怎么撒娇，恳求，在他面前表达自己很想去的心愿，他就不点头。
转眼，离出发日期没几天了，他更是要与韩荣昌等人提早出发，先抵达围场做准备，以迎接皇帝的御驾。
菩珠心里越发恨了，更加坚定了做皇太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什么王妃！
地位再高，表面看起来再风光，还不是掐在别人的手里。连去不去秋狝这么点小事情，都要受制于人！即便日后做成了皇后，只要皇帝看你不顺眼，随便一个“失德”帽子扣下来，就能将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只有皇太后，才能随心所欲，再不用受制于人。
他就要先出发了，对于她同行的事，依然是没得商量。
出发前的这个晚上，她在房中替李玄度收拾着出行要带出去衣物。
围场位于京都东北方向一个叫做五宁原的地方，照大队人马日行夜宿的出行速度，七八天才能到，来回需要半个月，并且，在那边至少要停留大半个月，加起来便是一个多月。
菩珠出浴，坐在妆奁前，慢慢地梳着她那一头洗过刚烘干的长发，看着婢女们忙着将他的各种衣物分门归类地折叠收纳。
日常穿的直裾袍衫、行猎的窄袖劲装、出席场合用的朝服，还有衫袜、各种革带、与各色衣裳配套备换的几双长靿靴，林林总总装了两口箱子。正看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知他回来了，忙放下梳子迎他入内，指着那两口衣箱道：“这是我替你收拾好的衣裳。你看看是否还缺，我再帮你补。”
李玄度随意瞥了眼，点了点头：“有劳了。”
菩珠命婢女们各自散了歇息，待他安顿了上床，她去闭了门，轻轻脱去外面一层衣衫，露出一件贴身穿的软而轻薄的粉色交领小衫，跟着爬了上去，掩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口中抱怨道：“天色转凉，后院到处都是败木枯枝，我今日叫人修剪了一番，盯了一天，实在是乏。殿下你自便，我先睡了。”说罢侧卧躺了下去，面向着还在看书的李玄度。
她一躺下去，很快便似睡了过去，微微蜷着身子。
李玄度半靠在床头，翻了一页书，视线瞄向她，一顿。
她身上那件小衫的衣襟不知为何松散开来，一片酥胸，半遮半掩。
美人睡卧，面若芙蓉，胸若酥雪，伸手便可够及，实在令人遐想无限。
李玄度只是一个男人而已。
他瞄了几眼，实在忍不住了，探手，将她落至腰间的那幅被衾拉到了她脖颈的位置，将她身子严严实实地捂住了。
菩珠好似被他扰了梦境，闭着眼眸，长睫轻轻颤了几下，在睡梦中翻身，身子便蹭了过去，玉软花柔，轻轻贴于他的身侧。
李玄度没碰她，也没推开她，一动不动，依然那样靠坐着看他的书。
菩珠贴了他片刻，发现他没动静，一咬牙，决定试上一试。
再不试，明天他就走了！
她睁开眼眸，伸出一只胳膊，搭在了他的腹上，慢慢搂住他的腰身，见他依然没有推开自己，眼睛还盯着书，仿佛受到了鼓舞，胆子便大了，另只手也伸过去，慢慢地抽掉他手中握着的那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卷，随手往枕上一丢，人就爬上了他的胸膛。
他终于抬起眼眸，看着她。
菩珠心砰砰地跳，有点紧张，但心里却十分清楚，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凝视着男子那一双色渐转为暗沉的眼眸，脸轻轻地凑了过去，张嘴含住他的喉结，齿轻轻啮咬了一下，一只绵软素手也无声地探入他的衣襟，轻轻抚他一片胸膛。
男子最后闭上了眼，任由她在自己的身体上肆意妄为，也享着来自她的服侍。
菩珠觉着差不多了，停住，再次凝视着他的脸，轻轻喘息着唤他：“殿下……”
李玄度眼睛也未睁，只“唔”了一声，未等她开口，却又道：“话我先讲在前头，我是不会带你同行的，你在家等我回来。”
菩珠一顿，盯着他。
他终于睁眸，望着她。
菩珠心知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不能撒手。
上次在鹰台，她就已经吃过一次这样的教训了。
自认倒霉，跟他把接下来该做的事做完就是了。
但她却实在控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气恼，哪里还有心情再继续下去，人是还趴在他的胸膛上，却一动不动。
李玄度等了片刻，见她不动了，冷哼一声：“下去！睡你的觉去！”
菩珠负气，从他的身上滚了下去。
他也坐了起来，掩好自己方被她扯开乱成一片的衣襟，熄灯躺了下去。
这一夜再无话了，两人背对着对方而眠，第二天清早他起身，带上叶霄等近侍，丢下她便出发走了，只留下那个骆保，又叮嘱她，接下来这段时日，无事不必外出，有事的话，差遣骆保。
他竟如此铁了心地不带她去，冷硬至此地步。菩珠失望气愤之余，只能另做打算。
其实若不考虑怀卫，在这件事上，他的态度既如此坚决，菩珠不去也就罢了，老老实实留下等他回来。她私心另外的那个计划，也不在乎这么一两个月早晚的功夫。
但是考虑到怀卫，就不一样了。
一想到韩赤蛟也会去，菩珠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偏偏她又不能直接告诉李玄度，她怕怀卫碰到韩赤蛟之后，万一有性命顾虑。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法子：趁他走了，她再去姜氏那里厚着面皮求她的许可。
只要有姜氏的一句话，她就能去了。等她人到了那里，不信他还会赶她回来。
偌大的王府，走了男主人，顿时显得空寂了许多。
菩珠计划晌午过后就去蓬莱宫拜望姜氏，没想到晌午未至，却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积善宫里来了个人，传话，道陈太后让她入宫叙话。
菩珠当即联想到了李琼瑶。
那个死了的傅姆当时必是跟着自己去了那个地方的，没想到送了性命。李琼瑶吃了如此一个大亏，她可以不怪萧氏，但必会迁怒自己。
这个陈太后可不是什么明白人，这辈子就是运道好，有福气。年轻时靠着她的姑母陈氏太皇太后（陈嫔）入了明宗的后宫，生下李丽华和二皇子晋王，晋王成为孝昌皇帝，她做太后之后，更是处处护短，当初李丽华和韩荣昌的婚事，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今天李玄度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召自己入宫，还会有什么好事？
菩珠生怕不利，立刻让黄老姆去通知沈皋，随后略略理了下妆容，便随了等着的来使入了皇宫，被带到积善宫。
陈太后因体胖虚浮，不能盘膝久坐于榻，习惯坐高足椅。此刻她便坐在一张椅上，且果然如菩珠猜测的那样，李琼瑶也在。
菩珠行礼，陈太后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即道：“菩氏，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些与澄园失火有关的事。”
菩珠不解道：“那夜我确实在澄园，但不知太后想要问甚？”
陈太后道：“老身听闻那夜起火之时，众人皆在宴堂，独你一人现身于火场近旁，恰好宁寿身边的傅姆又烧死在了火场。老身想问问你，当时你便没有看到傅姆？”
陈太后的神色很是威严，双目盯她。
菩珠摇头：“当时我出来更衣，因饮了些酒，本就有些醉了，恰又遇到起火，惊慌之下，一心寻路想逃离火场，并未见到傅姆……”
“你撒谎！”
李琼瑶打断了菩珠的话，命人带上一个宫女，对宫女道：“你那夜都看见了什么，不用怕，全部告诉太后！”
宫女低头道：“启禀太后，那夜也是凑巧，婢子路过那里，远远看见秦王王妃和傅姆撞到了一处。傅姆是喝醉了酒，走路不小心碰到王妃，忙向王妃赔罪，不想王妃不依不饶，不肯放过，竟推了傅姆一把，傅姆摔倒在地，便再未起来了，王妃随后离开，再没片刻，那院子就起了大火。王妃地位高贵，婢子人轻言微，心中害怕，过后一直不敢说。昨夜却又梦见了傅姆，她说死得惨，怪我不替她言明真相。我害怕她要来找我，这才说了出来……”
陈太后望向菩珠，寒声道：“菩氏，你还有何话说？那傅姆不过是无意冲撞了你，怎的你竟做出如此之事？将人推倒也就罢了，莫非那火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菩珠道：“宫女之言全部都是诬陷，一面之词而已，请太后明鉴。太后若是不信我，可将此事转到宗人府或是大理寺，我愿和这宫女当堂对质。”
陈太后的脸色本就难看，这下气得脸上的浮肉都微微颤抖了，戴满宝石戒指的一只手重重拍了高足椅的把手，怒道：“菩氏，你此话何意？老身莫非治不了你？”
菩珠跪了下去，低头道：“太后息怒，我怎敢对太后不敬？实在是杀人放火这个罪名太大，我不敢担我未做过的事。”
陈太后虽听信了李琼瑶的话，但毕竟在后宫也待了半辈子，知自己的分量，连上官皇后都不把她放在眼里，更不用说蓬莱宫中的那位了。
秦王王妃不是自己能动私刑的人。
她看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冷冷道：“看来老身这里的庙太小了，你已不放在眼里。只是人命关天，那夜既有人亲眼看见你与傅姆争执，老身再无用，也不敢包庇。你且留在这里，自己好好反省，当夜你都做了何事！”说罢起身。
李琼瑶心有不甘，急忙上前扶住道：“皇祖母，她害了我的傅姆，怎能如此放过？”
陈太后道：“不急，等她认了供，自会给你一个交待！”
这简直是飞来横祸。
菩珠也知这个陈太后应当不敢真的把自己如何了，但惩戒下她，却是没有问题。
她心中有些焦急，正想着沈皋怎的还没动静，动静便来了，一个宫人奔入，道皇后来了，话音未落，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官皇后摆驾而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秦王王妃，又看向跪她近旁的那名宫女，面现怒容，朝身边的一个老姆使了个眼色。
那老姆上去，抬手狠狠抽了宫女一耳光，宫女扑倒在地，嘴角流出了血。
老姆跟着拔下头上的一枚钗子，将尖头朝那宫女的脸胡乱地扎去，口中叱道：“狗胆包天！竟满口胡言乱语，胆敢诬陷王妃！我看你是活腻了！”
宫女的脸上很快冒出点点血花，倒在地上，一边躲，一边大声地哭，连连求饶。
老姆扎了她脸片刻，叫人去拿刀子，要割下她的舌头。
宫女恐惧万分，不顾一切扑到了公主的脚边，仰起蜂窝洞冒血似的一张脸，哀求救命。
李琼瑶被这一幕给吓到了，回过神，慌忙辩解：“母后！她说的全是真的，那天晚上她真的看见了——”
“你给我住口！”
上官皇后厉声叱骂。
李琼瑶急忙转向陈太后：“皇祖母！”
陈太后勉强忍住气，出声道：“皇后，你此为何意？”
上官皇后这才走到陈太后的面前，恭敬地行了礼，随即道：“秦王王妃怎会做出那样的事？这宫女满口胡言，蒙蔽太后，我实在看不过去，这才代太后出手教训。”
陈太后一时无语，那宫女见情况不妙，皇后身边的老姆竟真的拿起一把匕首，命人撬开自己的嘴，骇得魂飞魄散不住磕头，哭道：“是公主要奴婢如此说的！奴婢不敢不听，求皇后饶命……”
她一脸的血，又掺涕泪，状如鬼魅。
皇后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命人将这宫女带出去打死，以儆效尤。
伴着那宫女的发出的惨厉呼救之声，人很快被拖走了。
“母后——”
李琼瑶脸色有点发白，颤声叫了一句。
上官皇后冷冷道：“你给我回宫去，面壁思过！秋狝也不用去了！”
李琼瑶顿了顿脚，恨恨盯了一眼菩珠，转身飞奔而去。
上官皇后走到还跪在地上的菩珠面前，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歉疚地道：“全怪我，没管教好公主，让你受了惊吓。你没事吧？”
菩珠看完了热闹，也就顺势站了起来，说无妨。
皇后微笑道：“你无事便好，宁寿往后我会管教的，这边也没事了，你且回吧，到家好生休息。”
菩珠道谢，转向陈太后也行了一个拜礼，这才出了宫，正要上马车回去，意外地遇见了从蓬莱宫赶来的陈女官，急忙上前拜见。
陈女官见她安然无恙出了宫，暗暗松气，问陈太后召她入宫的事。
上官皇后会赶来为自己解围，必是因为沈皋收到了她送去的消息。
但她并没有派人去蓬莱宫，微怔。
陈女官道：“方才骆保来了，说陈太后召你入宫，太皇太后打发我来瞧瞧。”
菩珠这才明白了过来，便把方才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女官听完，眉头微皱，很快神色如常，安慰道：“无事便好。你回吧，我也要回去了。”
菩珠心中一动，趁机诉道：“阿姆，殿下走了，这趟等他回来，至少要一两个月。我这回是得罪狠了太后和公主，万一还有下回，我躲也躲不过去，只怕又要惊动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了。我实在是于心不忍，更是羞愧万分，请阿姆代我向太皇太后谢罪。”
老女官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悟，但也未动声色，只点头答应，回到蓬莱宫后，将方才的事转述了一遍。
姜氏道：“皇后也去了？”
“是。”
姜氏沉思了片刻，淡淡道：“这样也好，省得我们这边多事。”
老女官想起菩家孙女临行前的那一番“陈情”，笑道：“殿下这回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怎的不带她同行。一两个月，也不算短，我见她自己很想去的样子，只是碍于殿下，不敢发声。”
姜氏道：“她想去，那就让她去好了。又不是我这样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大家都去，剩她一个小姑娘守着空落落的屋，也是可怜。你打发个人告诉她一声，让她和怀卫慧儿同车，就说是我的意思。”
老女官笑着应是。

第56章
三日之后，天公亦是作美，一个秋高气爽的晴天，在皇宫正大门朱雀门前的广场上，五更不到，便列满了从北衙禁军中抽调而出的虎贲龙骧二卫士兵共千余人，卫兵衣甲鲜明，队列星旗电戟。
今日便是皇帝率众秋狝的出发日子，待到巳时，皇帝大驾将从此门出，北上去往围场。
五更，京都之中那些随扈的人马也陆续抵达了，在典仪官的指挥下各自入列，等待着大驾的到来。
这些选中的同行之人，有亲王宗室、九卿大臣、衙部官员、各公侯伯爵府第的世家公子、豪门子弟、游学或留居京都的波斯国、于阗国、宝勒国王子等人，另外还有京都里的不少贵妇人，人员本就庞大，加上众人还有各自的随行伴驾，队列浩浩荡荡布满广场，天亮后，广场通出去的御街上更是旌旗飞扬，满目皆玉骢骏马、香车宝鞍，仪容之盛大，声威之庄重，平日难得一见。
天大亮，广场附近的全部随扈人员已悉数到位，当听到皇宫的方向隐隐传出一阵导迎的金鼓之声，知皇帝大驾将要出宫，众人无不肃容等待。
巳时，一辆圆顶方轸的六驾金根大辂在前后仪仗和一百二十名羽林卫的引护下，从宫门内显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阳光照在车顶周围的镂金垂云承檐和车辕两端的装饰金龙首尾之上，闪烁着熠熠的金色光芒。
这便是孝昌皇帝的御车。顿时，山呼万岁之声排山倒海响彻皇宫，也涌入了菩珠的耳中。
因为姜氏的一句话，她终于如愿，今日得以成行。
皇帝此次出行，皇后留下坐镇中宫，随皇帝去离宫的是胡妃。胡妃的宫车在前，其次是太子妃，再下来，便是菩珠乘坐的这一辆朱轮车，车里除了她，还有怀卫和李慧儿。
本以为她不能去了，没想到临行之前，获悉她又要去，怀卫和李慧儿都是欢喜不已，此刻一左一右地坐在她的身边，听见外面传来阵阵动静，怀卫忍不住好奇，偷偷扒开一点车帘，往外窥探了一番，嘴里嚷道：“好多人啊！全都是人！”
李慧儿已多年未曾离开过蓬莱宫了，虽有姜氏庇护，但特殊的身份，令她变得谨小慎微，凡事缩手缩脚，从前更是不敢轻易流露内心的情绪。今日她却十分开心，尤其在获悉她的四婶也会和她同行之后，仿佛有了主心骨，脸上带着她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活泼的笑，见怀卫的头越钻越出，忙扯他，让他坐回来，万一让别人瞧见了不好。
怀卫终于被拽了回来，向二人描述了一番车外的盛景，忽想起李玄度，心里对他还是有些不满，埋怨道：“四兄他可太坏了，这么好玩的事，大家都去，他居然不让阿嫂你去！幸好外祖母好，要不然我和慧儿就没人作伴了。等到了那边，阿嫂你别理他，你就和我们一起住！”
李慧儿心中也期盼能和四婶一起住，但她年纪也不算小了，知晓些人事，忙又扯了扯怀卫，示意他不要胡说，免得四婶为难。
“我就要说！早就看他不顺眼了！阿嫂你必也不想和他住一起的。阿嫂你放心，到了那边，他要是让你和他一起住，我就帮你拦他！”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菩珠对自己的美貌一向颇为自信。但从嫁给李玄度后，她的自信便开始动摇了。倘若说第一次在放鹰台的经历纯属意外的话，几天前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都投怀送抱那般刻意诱惑了，他竟也坐怀不乱，最后还让她自己睡觉去。
老实说，菩珠的自信在那一刻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虽然过后还是拿他眼睛不好来安慰自己，但在心里，菩珠已经开始暗暗分析过了，他之所以那样，要么是他那方面能力堪忧，要么就是他真的对自己没半点兴趣——考虑到她当时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那么就剩另外一个可能：他对自己没兴趣，厌恶至深，对她的诱惑，虽也有了身体的反应，但显然，那不过是男子对于女子如此近身之后的一种天然反应而已。
以当时那样的情况，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女子，他应当都会有那样的反应。
都那样了，如箭在弦上，仅仅只是因为她停止了主动，他便不要她了。
这才是一个男子对女子所施加的最大的羞辱，令她对自己的信心备受打击。
好在她也根本没做什么和他日后相知白头偕老的打算。
罢了，随他去吧。
前世这次秋狝，李承煜自然也带她同行，所以菩珠知道围场那边的住宿情况。毕竟是随驾驻跸在外，到了之后，很多随扈同行的夫妇未必同住。
自己这次过来，本就违逆了他的心意，他又这么厌恶她，想必也不会主动要自己和他一起住的。到了她方便行事的那几天，若能和他一起，自然最好，实在不行，也是无妨，毕竟她这次千方百计一定要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怀卫。
“好啊，我和你们一起住。”
菩珠想妥了，笑眯眯地道。
南司将军沈旸负责皇帝出行路上的安全事项，他骑着马梭巡队列，从这辆朱轮车旁经过，隐隐听到有笑声从车厢里飘出。
他知道，秦王王妃便坐在这辆车中。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一眼闭垂的朱帘，策马，从车旁行了过去。
皇帝御驾，加上人员众多，人马浩荡，行路速度不快，每日六七十里路的样子，昼行夜宿，驻跸则由行经当地的官员负责接待，如此在路上行了将近十天，这一日的傍晚，大队人马终于抵达了五宁原围场。
围场只是一个笼统的叫法，事实上，这里是一片地势起伏广袤无边的丘野地带，方圆将近千里，沃野之上，森林茂密，一条叫做红柳河的水脉蜿蜒其中。如今这个季节，正气候凉爽，水草丰盛，野兽成群结伙，林禽更是繁衍滋生，最适合围猎。
这片围场是在明宗朝定下来的。除了用作游乐，也为训练军队之用。明宗一朝，在此曾举行过十几次的秋狝大典，为方便驻跸，造有离宫。
今日皇帝御驾到来，不计军队，仅随扈和侍人仆从便将近万人，这座空置多年的巍峨离宫终于恢复生气，早早设好的大大小小许多帷帐也散布在离宫周围，远远望去，犹如众星拱月。
随扈人员众多，不可能全部入住离宫。这些帷帐便是接下来的时日里大多数人将要居住的地方。
此次出行，皇后没来，随扈的女众，便以胡贵妃和长公主为首。
路上胡贵妃对菩珠便十分照顾了，晚间歇下来后，常派人送来各种吃用之物，嘘寒问暖。此刻到了离宫，更是亲自领她去西苑，指着地方笑道：“僧多粥少，好些人只能住外头了。你年纪小，也不争，我担心好地方被人占了，去问内务的人，说此处好，便特意留给你。若还满意，你便住这里，叫秦王也来同住，怀卫与宁福正好住在你们边上，可以作伴。”
西苑里朱扉迤逦，雕栏玉砌，倘若不走出去，只看这里，简直就和身处京都皇宫没什么两样了。
菩珠带着宁福向胡妃道谢，怀卫却大失所望，道：“我不要住这里！我要出去住外头！”
胡妃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头，哄道：“这里才好，外头多少人想住都住不进来呢。”
怀卫嘟嘴，胡妃哄了他两句，道今日大队刚到，人困马乏，晚上也无事，以休整为主，叫菩珠早些歇息，说完带着人走了。
住的地方既安排了，跟出来的众老姆和婢女便忙着开箱取物整理地方。菩珠帮李慧儿收拾床铺，安顿好她，御膳令也派人送来了晚膳，怀卫却不见了，问他乳母，乳母也在收拾地方，方才没留意到他。
菩珠叫人出去找，婢女回来，说小王子在外头玩耍，不肯回。
太阳快要落山，这里不比京都，出了离宫，外头就是老林和荒野。虽然菩珠来了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派了一个随行的名叫阿六的蓬莱宫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怀卫，但她还是不放心，便让婢女带自己去，从离宫的守卫身边经过，来到了外头。
夕阳西斜，暗金色的夕光染透了远处的山林和沃野。随了大队人马的到来，这片林野也被打破了昔日的宁静。不远之外，那星罗棋布的帐幕之间，到处都是忙着安顿落脚的人，野风阵阵，随风飘来此起彼伏的马匹嘶鸣和猎犬啸吠的声音。
菩珠跟着婢女去找怀卫。
李玄度和与他提早一起到来的陈祖德等人第一时间迎驾，随后至行宫拜见皇帝。
一路劳顿，皇帝面带倦色，简单接见过后，结束今日之事。
李玄度从行宫出来，正要回自己住的帐幕，忽见韩荣昌牵着一匹毛色油亮的马走了过来，看见了他，面露喜色，唤了一声，带着马奔了过来。
李玄度停步，等他到了近前，相了眼他手中的马。
这是一匹大约两岁的母马，正当岁口，毛色枣红，油光发亮，颈长肢劲，是匹难得的骏马，但体型偏小，更适合女子骑坐，似韩荣昌这样的大男人，骑这母马，未免有些失调。
但千金难买心头好，他自己乐意就是。
李玄度也未多说，只称赞一句好马。
韩荣昌得意地道：“你也觉着不错是吧？这是我花了大价为王妃买的一匹坐骑，特意送给她，以表谢意。劳烦你帮我转她，来了这里，当有好马配她，否则有什么意思？”
自从那件事后，韩荣昌对秦王王妃的感激是无以言表。原先在京都时，便想上门亲自拜谢，却被李玄度给婉拒了，叫他不必特意为了这件事上门，若被人知道，反而不美。
韩荣昌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但事情一直放在心上，这回便特意送她这匹好马，以表自己的一番心意。
李玄度摇头：“她没来，人在京都，等回去了你再送吧。”
“你怎出此言？我方才分明看见了她，这才把马牵了过来！”
李玄度一怔，问他在哪里看到。
韩荣昌指着他身后的方向：“我看她是往那里去了……”
他突然啧了一声，停下来盯着他：“你竟连她来没来都不知道？”
李玄度扭头望了一眼，顾不得解释，丢下韩荣昌找了过去。
菩珠跟着婢女来到离宫近旁的一片水泽之畔，终于看见了怀卫的身影。
他竟和韩赤蛟在一起，近旁还有另外七八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那些人菩珠基本也都知道，波斯王子阿古泰和于阗国的王子尉迟胜德，剩下几个，一个是上官家的七郎，另几人亦皆为京都里的豪门子弟。众人聚在水边，兴致勃勃地看着鹰奴临水试飞带来的各色鹰隼，为明天的狩猎做着准备。
没想到一来这里，怀卫竟就和丧门星的韩赤蛟碰在了一起。
地方也这么巧，水泽之畔！
菩珠顿时紧张了起来，自己没有立刻过去，叫婢女再去唤怀卫。
婢女走了过去，叫怀卫回，怀卫看得正入迷，还是不肯回，婢女说王妃来了。他扭头，果然看见菩珠来了，正朝自己自己行来，磨磨蹭蹭地迎了上去，央求道：“阿嫂，让我再看一会儿！我就看一会儿！等下我就和阿六一起回。”
菩珠停步，还没开口，韩赤蛟已看见了她，眼睛一亮。
李丽华之前将他关了好些天，等他出来，才知道家中已火速替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是姚家的一个侄女。他寻了机会去看了眼对方，发现人材普通，大失所望，但也知道，爱慕的菩家女郎已经变成了小舅母，是不可能再嫁自己，家中定的婚事，似他这种身份地位，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于是也就得过且过继续混着日子，却没想到此刻竟会在这里遇到了她。
夕阳照着水面，泛着粼粼金波，美人立于水畔，宛如沐浴金光，晚风阵阵，她一片裙裾轻轻舒展，远远望去，犹如足踏莲花，出水而来。
韩赤蛟看得发呆，待她微微皱眉盯了自己一眼，方回过神，非但不介意，想到这里那么多的贵胄公子，她独独第一眼便看向自己，可见自己在她眼里独一无二，顿时心花怒放，拔腿便跑了过来。
泽边的另些人，方才都还在争论着自家紫雕胜过别家白隼，此刻也都停了，纷纷扭头望了过来，一时静默。
韩赤蛟跑到菩珠面前，讨好地道：“小舅母，我带了好几只猎鹰来，都是驯过的上好玩意儿，能听哨令。你若喜欢，只管拿去玩，我把鹰奴也一并送给你。”说罢回头，高声呼唤鹰奴将自己的鹰隼召来。
鹰奴奉命，很快臂上架了几只猎鹰奔来，跪在地上，好让王妃看得更清楚些。
韩赤蛟上去便要替她介绍，还没开口，怀卫恼了，大声嚷道：“你何意？方才我叫你送我一只，你就是不答应！怎的转头又全要送给我阿嫂了？”
韩赤蛟辩道：“你小孩子，玩甚猎鹰！”
这时，于阗国王子尉迟胜德也走了过来，命鹰奴奉上自己的一只白雕，望着菩珠道：“王妃若是喜欢，我这只名叫山后雪，驯了多年，极是上手，我愿献给王妃。”
他顿了一下，又解释道：“听闻王妃的父亲便是当年的菩左中郎将。他当年出使之时，行经敝国，与小王有些渊源，小王视他如同师长，难得今日在此遇到王妃，实为小王之幸，此为小王的一点小小心意。”
菩珠听到他说和自己父亲有过往来，一怔，看了这个西域王子一眼，正要婉拒，怀卫已是喜不自胜。
他方才其实看中的就是这只白雕，但和这个于阗王子素昧平生，不好意思开口要，没想到王子竟主动要送，岂能不接，立刻抢着道：“好，好，我就帮我阿嫂接了……”说着要取，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声自己的名字。
“怀卫！”
他手一顿，转头，看见自己四兄李玄度竟立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双目望着这边。
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

第57章
怀卫对自己这位四兄的“不满”和“怨恨”一向是来得快，去得亦快。出发那日在车中想到他竟然不让菩珠跟来这里时还是义愤填膺的，才十来天没见到人，又觉着有些想念了，好歹也是救过自己一命的人，此刻见他现身，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忙忙地朝他招手：“四兄你来！他们要送猎鹰给阿嫂！”
李玄度走了过去。
波斯王子和上官七郎等人见他来了，纷纷过来行礼。
李玄度微微点头，对尉迟王子道：“王子的心意，我代王妃心领。此鹰王子既养了多年，不敢夺爱，请王子自己留用。”
怀卫急了：“阿嫂要的！”
李玄度盯了他一眼。
怀卫对他的那一点好不容易才攒回来的想念之情在他开口说话之后便荡然无存了，心中颇多怨念。但在他眼神的逼迫之下，不敢再开口，只能冲菩珠挤眉弄眼。
在不收礼这一点上，菩珠和李玄度倒是难得的达成了一致，对怀卫的暗示视而不见，转向尉迟王子，亦微笑道：“多谢王子慷慨相赠，我心领了。”
尉迟胜德从小学习汉文化，为人亦是豪爽，方才无意见水边行来一位丽人，只觉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待听到韩赤蛟喊她“小舅母”，方知她是秦王王妃。
他来京都游学虽不过数月，但这几个月里，已是听闻许多关于秦王李玄度的事，也知他娶的王妃是为何人，没想到此刻相遇，还是如此一位貌美丽人，一时冲动便上来赠鹰。
王妃不受，但自己方才开口说送了，这西狄小王子又一副眼馋的样，若就如此收回，怕被人小看。
尉迟胜德便说转赠小王子。
怀卫大喜，正要接纳，李玄度和菩珠异口同声：“怀卫！”
怀卫扭头，见他二人一起盯着自己，心知今天这礼是收不成了，扁了扁嘴，怏怏地缩回了手。
韩赤蛟喜鹰，这个尉迟胜德也是，二人方才正为谁的猎鹰更胜一筹争得不可开交。他想送鹰献殷勤，没想到尉迟也学他，正担心自己被比了下去，见菩珠不要他的那头白雕，暗暗松了口气，还想显摆一番，插嘴道：“小舅舅，听说你少年时，是咱们京都玩鹰的高手，你瞧瞧我的鹰，全是极品！”
李玄度打量了眼立于他鹰奴臂上的几只猎鹰，点了点头：“还行吧。”
韩赤蛟不服：“小舅舅，你倒是把话说清楚，我的猎鹰怎的不行了？”
李玄度道：“雕出海东，最贵者谓之海东青，以纯白为上，白色杂他毛者次之，灰色又次之，若有纯白且玉嘴玉爪，则为极品之相。”
众人纷纷围上来听他论鹰。
尉迟胜德有些得意，指着自己的白雕对韩赤蛟道：“我的这只山后雪便是海东青，白无杂毛，玉嘴玉爪，远胜你的杂色！”
韩赤蛟的一张黑脸微微涨红。
李玄度以掌托起白雕，掂了掂，随即松开束其脚爪的金色圆环上的一根红软皮，那白雕得释，振翅冲天。
李玄度端详着空中的雕影。
“方才只在论品相。最好的猎鹰，重约三斤五两，过重不够迅猛，过轻只合搏雁。既纵，可直上青冥，一息之间，几不可见，而俯冲直下，双翅张开可达三尺，能搏麋鹿。王子的这只，以翔姿体态而言，也只能算是上品，尚不能称为极品。”
尉迟胜德也沉默了。
众公子看着自己的鹰隼，无人发声。
怀卫瞪大眼睛：“四兄你居然也懂这些？怎的平日都没听你提及？”
李玄度未睬他，神色转为严肃：“陛下一路劳顿，方至行宫歇下，尔等竟敢在此聚众喧扰，胆子倒是不小。天将暮，还不散去，各归营帐！”
众人急忙命各自的鹰奴收鹰，匆匆散去。
等人都走光了，李玄度命那个阿六带着怀卫回行宫，等怀卫也不甘不愿地走了，水边只剩下他和菩珠二人，他的脸色便冷了下去，开口道：“你怎来了？我不是叫你在家中等着？”
菩珠道：“太皇太后叫我来的。”
“皇祖母怎会平白无故叫你过来？”
他看着她，一脸的怀疑：“莫非你去她那里纠缠了？”
他猜得倒也没错。若不是那天被积善宫那边那么搅了一下，她确实打算跑到蓬莱宫去看看的。
但在他的面前，她自然不会承认她只想过没有做过的事。
菩珠一口否认：“没有！不信你去问骆保，他也来了！”
菩珠正想和他说他走后自己就被陈太后给叫过去刁难的经历，好博取他的同情，耳边已经听到他说道：“罢了！今晚你过一夜，明日我叫叶霄送你回去。”
菩珠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明日我叫叶霄送你回去。”
他望着水边她那张映着潋滟波光的面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菩珠恼了，反而笑了，说：“太皇太后叫我来的，我为何不能留？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她顿了一下。
“你若实在不想见我，我住我的西苑，不会去打扰你。你放心就是！”
她丢下他，转身就走，一路越想越气，入了行宫，快到西苑之时，脚步微微一顿。
李承煜和太子妃姚含贞二人竟从对面走了过来，等她发现，已是照面，避也避不开了。
李承煜神情郁郁地走在前面，忽然看到菩珠，脚步迟缓了下，停住，双目望向她，唇微微翕动，似想和她招呼，但很快，又紧紧地闭了嘴，就只停在那里，默默看着她。
姚含贞也跟着停了下来，盯了眼李承煜，又看向菩珠，脸色也不大好看，顿了一顿，方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叫了声“皇婶”。
她年纪比菩珠还大一岁。
菩珠还了礼，唤她太子妃，疑心方才这两人刚起过争执。
姚含贞的神色很快恢复了过来，变得若无其事，望向西苑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没想到和皇婶住得如此近，皇叔呢？怎不见他来这里住？”
菩珠心里尴尬，面上却也笑道：“陛下命他和陈将军总领事务，事情千头万绪，明日又是大典，容不得出半分岔子。找他的人多，他住外头更方便些。”
姚含贞哦了声，点了点头：“皇婶，我早就听闻你的大名，想与你亲近，在京都时，我出宫不方便，如今正是个好机会。我若常去你这里串门子，你不会嫌我叨扰吧？”
菩珠道：“怎会？太子妃若无事，来便是了。”
姚含贞似还想再说几句，李承煜已面露不耐，道了句走了，迈步便匆匆而去。
姚含贞恨他不给自己脸面，更恨面前这个令李承煜和自己离心的所谓“皇婶”，暗暗咬了咬牙，朝菩珠勉强笑了笑，带着人也跟了上去。
菩珠看着他二人身影消失，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
前世她之所以未能生育，就是被姚含贞所害，当时还差点丢了性命。直到数年后她拿到了证据，姚含贞才被李承煜打入了冷宫。
虽然那时候，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但这并不表示，姚含贞不是个厉害的对手。
相反，她的手段只比自己更激烈，心肠也比自己更狠——至少菩珠不会主动去害别人，她做不到。
这辈子她本抱着重复一遍前世路的念头，那样的话，对付姚含贞也就驾轻就熟。没想到现在自己成了她的“皇婶”。而虽然身份变换，但她对自己的敌意，显然并不比前世要少多少。
这辈子她要防备要对付的人，除了前世的笑面虎长公主和姚含贞，还多了上官皇后、陈太后、李琼瑶，对了，还有李玄度的前未婚妻萧氏！
简直是四面楚歌，八面埋伏。这些人都恨不得她死。
菩珠本就不好的心情，现在愈发败坏。
她入了西苑，又发现怀卫还在为得不得猎鹰而闷闷不乐。菩珠只能收起自己的情绪先去哄他，答应一定会送他一只顶好的猎鹰，怀卫这才高兴了起来。
这一夜李玄度没来西苑。
第二天五更不到，分派下去具体负责管围的大臣便率领大队的士兵合围，到天亮时分，围出了一个直径达到数十里的大包围圈。圈内鹿兔等各种走兽沸腾，上蹿下跳，皇帝则率领大臣侍卫和亲随入了圈，照地位的高低，分级射猎。
那边男人行围猎之事，这边的贵妇人们也不甘寂寞。
本朝以武开国，数代皇帝皆重边事，泱泱大国四方来朝，风气使然，贵族女子若不能骑马，反倒是个笑话。
她们亦有自己的围圈，只不过较小，只有数里，且围内的走兽已被侍卫预先筛过一回，只剩些兔、獾等小兽供贵妇人射猎作乐。贵妇人们亦分成了两拨，一拨以长公主李丽华和太子妃姚含贞为首，一拨则是郑国夫人、萧氏等人。
围场闭合之后，贵妇人们骑在马背之上，在侍卫的协助之下，追逐着满地惊慌奔走的野兔和小狐，箭矢频发，笑声不绝。
菩珠对射猎本就不是很有兴趣，加上她和两拨人的关系都很尴尬，就没随众入围。
不过她今天心情很好，昨日的恼火和郁闷已是不复，因今早，她竟意外从韩荣昌那里收到了一匹红马。
韩荣昌是为感谢她前次的报信之恩，诚心诚意地送，菩珠也就却之不恭了。
她很喜欢这匹红马，不但漂亮而且聪明，喂它食了几把嫩麦，它便就认主，和她很是亲热。
离宫附近辟有马场，菩珠带着怀卫和李慧儿去了马场。
怀卫在侍卫的随护之下骑着小马来回奔驰，菩珠的骑术也很快就找回了感觉。小红马十分神骏，半天下来，就和她磨合得很好，行停自如，善解人意。李慧儿不会骑马，菩珠便教她，这一天玩得很是尽兴，在马场消磨了一天的时间。
那边的围场，傍晚时分，皇帝根据参与围猎各人所获猎物的丰薄分别予以赏赐并赐宴。
太子李承煜和留王二人在今天的围猎中收货最丰，不但猎获了兔、猞猁、麋鹿等物，太子和侍卫傍晚归来之时，竟还遇到一头花豹，合围之下射倒了花豹，归来后数点猎物，数他最出风头。
李玄度也参与了白天的围猎，但运气不好，只猎了几只兔雁，外加一头狼而已，和众人相比，实是失色，他在宴会中饮了几杯酒，出来天已黑透，回到他住的帷帐，在帐外见到叶霄，停下脚步。
叶霄到他近前，向他禀告说，王妃这一日带着小王子和郡主都在马场，此刻已经回了行宫。
李玄度点头：“她在此停留几日，你便跟她几日，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当心别让她发现了你！”他又提醒了一句。
叶霄应是。
李玄度这回之所以不让菩珠同行，一是前些时日反省自己，觉着以她探子的身份，外加那般嘴脸，自己对她实在是放纵了，惯她过甚。
第二个顾虑，便是沈旸。
他也有些担心，万一沈旸对那夜的澄园之事起了疑心，若要对她不利，似围场这种地方，死个把人，极有可能最后连尸首都找不到，他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地盯着她，所以将她留在王府，反而更是安全。
他没想到，她最后拿着皇祖母的令箭还是这样过来了。
来了也就罢了，一来又招蜂引蝶，如她一贯的爱出风头。
还对自己那般态度！
李玄度心中又起了一股子无名之火，入了帐，抬眼见骆保立在帐门口，立得仿似一根柱子，不禁一怔：“你怎回来了？”
骆保低头道：“禀殿下，是王妃打发奴婢回来的，说她那边伺候的人够了，奴婢留着也是多余，叫我回来服侍殿下。”
他说完，偷偷看了眼秦王，见他面上微带酒意，忙上前替他脱衣。
骆保本是蓬莱宫里的宫监，李玄度被囚无忧宫时，姜氏派他去服侍，后来又跟着守陵，随了李玄度多年，对他日常的各种喜恶最是清楚不过。
李玄度这回离开京都，留他在王府，这边少了他的服侍，换成别人之后，多少是有些不惯。此刻见他这般被打发回来了，微微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仰躺在帷帐中搭设的一张胡床之上，闭目了片刻，问道：“我走之后的那几日，王府里有无事情？”
骆保正蹲在地上替他除靴，闻言抬头，立刻将他走后当天王妃被太后召入宫中险些出事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奴婢当时见事有些不妙，等王妃走后，照殿下您的吩咐立刻去蓬莱宫报信，总算有惊无险，王妃回了府，随后太皇太后那边也来了话，让王妃来这里，奴婢便跟着过来了。”
李玄度依旧闭目，一动不动。
骆保替他除了靴，见他仿佛醉睡了过去，去取了一幅薄盖，正要替他盖上，听到他道：“不用，不冷。”
秦王十六岁被囚无忧宫后，渐渐身患怪病，常火大畏热，冬天亦不用火炉取暖。此刻听他拒绝，骆保依旧替他盖被，轻声道：“此为薄被，殿下还是盖上为好。帷帐里更深露重，不比室内。”
李玄度也未再拒绝这个跟随了他多年的近身侍人的一番好意，任他替自己盖了被。
骆保轻手轻脚地正要出去，忽又听胡床上的秦王开口：“西苑那边有无异常？”
骆保想了下，觑着床上秦王的脸色，小声地道：“倒没别的异常，就是太子住得很近，与西苑两两相对。”
李玄度继续闭目了片刻，忽道：“我这里不用你服侍了，你回西苑去。”
骆保一愣，脸哭丧了下去，支支吾吾不肯走。
李玄度愈发恼了，睁开眼睛，翻身一下坐了起来，沉下脸：“怎么，连你也不遵我的话了？”
骆保慌忙跪了下去：“殿下，不是奴婢不遵殿下的意思，实在是王妃她不喜奴婢，见了奴婢就生气，奴婢……不敢回了。”
李玄度更气恼了：“好好的她为何看见你就生气？你得罪她了？”
骆保心知肚明，自己确实是得罪王妃了。
新婚之夜，秦王丝毫不避自己，在王妃下跪朝他认错的时候就把自己给叫进来，令自己被迫目睹了那尴尬的一幕。
王妃对自己的不喜，必定起源于那一夜。
试想，天下有哪个王妃会乐意让一个下人看见她这般狼狈的样子？她没故意刁难自己，已经是运气了。
根源全在于秦王。
但骆保却不敢说，只苦着脸道：“奴婢也不知道王妃为何不喜奴婢，大约是奴婢太过愚笨，服侍不妥。幸好殿下宽厚，不计较奴婢的蠢笨。奴婢方被王妃打发回来，若又回去，只怕王妃对奴婢更是不喜。”
李玄度心中对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侍人还是很有感情的，见他这么为难，也就作罢，皱着眉拂了拂手。
骆保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汗，怕喜怒无常的秦王又改主意逼自己回西苑讨王妃的嫌，忙起身退了出去。
李玄度出神了片刻，卷被再次卧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菩珠这边过得很是顺利。因为谨慎，特意避开李承煜的出入时间，所以虽然住得近，但没再遇到过碰到一处的尴尬了。
那天在水边不欢而散后，李玄度那边也没了后续，他就住在他的帷帐里，菩珠猜测他大约真的生气了，她也不想再去寻他惹来他更多的厌烦，接下来的几日，她基本都在马场里混。
长公主和萧氏两边在射猎过后，则常举行宴饮，也频频派人叫菩珠同去。推不过去的话，她也会去。大家面上说笑，相互奉承几句，倒也相安无事。
围猎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这一日，围场里到了一拨新的人马。
东罗的康律王子一行人到来了。
东罗是个位于东北的异族政权，这些年靠着它的地理位置，一直摇摆在东狄和李氏皇朝之间。打是一时打不下来，李氏为了安抚东罗，给了它不少好处，东狄也同样想拉拢，将一个公主嫁给了康律王子。
这次时隔多年之后，孝昌皇帝率众来到五宁原举行秋狝大典，东罗王获悉消息，照明宗朝的惯例，也派人前来觐见并参与围猎，使者便是康律王子，他带着他那个东狄王妃宝赤同行。
孝昌皇帝设宴接待康律王子一行人，赐下不少金银锦缎。
胡妃亦在行宫设宴，为康律王妃接风洗尘。
菩珠出席了这个宴会。
前世她在这里见过这个宝赤，二十多岁，身材健硕，虽嫁到了东罗，却时刻不忘其东狄公主的出身，对李氏皇朝十分敌视。
果然，今晚的这个宴会也是如此。
王妃态度高傲，对出席宴会的一干李氏贵妇人们爱理不理，中途竟就以喝不惯中原酒水为由，丢下了一群人起身离场。
这下惹怒了当时正好叫人献酒上来的长公主李丽华。
第二天的围猎，宝赤亦不屑与李氏贵妇人们同行，单独设围，带着仆从入围射猎。李丽华暗中吩咐侍卫放走围内走兽。这一日宝赤王妃收获可怜，只打了几只野兔，傍晚检点猎物之时，很是丢脸。
这个东狄女子听不懂汉人之言，但看对面那些人的神色，也知她们是在讥嘲自己，心中暗恨，怎肯吃下这个暗亏？
当晚胡妃再次设宴，待宴席进行过半，王妃命身边的译者发声，道今日射猎不公，她要和中原的这些贵妇人们另外公平竞赛，分个高低。
胡妃心中也是瞧不起这个傲慢粗野的东狄公主，见她今日吃瘪，筵席之上，表面看着如常，实则也是觉着出了口气，此刻听她如此发话，笑吟吟地道：“不知王妃想要如何竞赛？”
宝赤命译者说道：“我听闻贵国国人精通击鞠，我虽不才，也愿意接受指教。明日我便在球场等着，你们当中，有谁敢接我挑战，和我进行一场公平竞赛？”
她的两道目光冷冷地扫过对面那一干李氏皇朝的贵妇人们，又对身边的译者说了几句话。
菩珠听得清清楚楚。
她对译者说，告诉这帮李氏的妇人，叫她们当中派一人出来，亲自领队与我对战。我愿签下生死状，便是摔下马折了脖颈，也绝不会怪她们半分，叫她们也放胆，上马与我一战！
击鞠便是马球，这些年在京都大受欢迎，不但男子酷爱，风气使然，似长公主和萧氏这样的贵妇人们也是如此，哪个不会上马打上一圈？倘若不会，反倒成人笑柄。
但这种游戏对抗激烈，场上马匹交错，情况瞬息万变，真要对抗起来，风险很大。从前便有一个宗室王子醉酒上马和人比赛，结果不慎跌了下来，被马蹄当场踏破脑壳。
似李丽华萧氏这些贵妇人，平日虽说也玩马球，萧氏甚至以精通击鞠之术而获人追捧，但和她们上场玩的，不过都是些受训的健婢，何曾遇到过如此的挑战？竟要签生死状。
言下之意很清楚，那便是上场之后便生死由命了，是否会意外受伤乃至不幸丧命，全看天意。
菩珠不禁看了众人一眼。
果然，待那译者将东狄女子的话翻译出来，宴场里方才还谈笑风生的众贵妇人们都静默了下来。
她们人人地位高贵，生活优渥，平时玩玩，出个风头也就罢了，谁会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和这个疯子一样的粗野的东狄女人去较劲？
况且，即便不怕意外，这样涉及两国的比赛，虽说只是游戏，若是输了，恐怕脸面也会不好看。
无人发声，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胡妃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心却咯噔跳了一下。
这个东狄女人既提出比赛的要求，自己这边若是不应，脸面何在，又如何向皇帝交待？
立刻组一支马球队出来，这并不难。
这次出来，为了娱乐的目的，宫中便带了一群平日专门受过训的健婢。
但问题是，谁来领队？
她望向在场的几个平日以精通击鞠之术而闻名的贵妇人，见几人皆避开自己的目光，心知不妙。
长公主眯了眯眼，望向坐自己对面的萧氏，开口道：“我听说滕国夫人府中有专门的球婢，夫人的击鞠之名，京都也是无人不知。她既邀赛，夫人莫若出来一试？免得我们这些没用的上去，万一输了叫人耻笑。”
萧氏暗咬银牙，心中诅咒李丽华不得好死。
若不是李丽华今天开罪了这个东狄女人，又怎会有如此的尴尬场景？
这样的风头，能出固然求之不得，但这个东狄女人如同疯子，又身强力壮，谁知道上场后会发生怎样的意外。
她怎会接火中取栗风险这么大的事？
萧氏见众人都看向自己，转向胡妃道：“贵妃，并非是我不愿，而是我平日本就只是自己玩玩，球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且昨日围猎之时，我腿脚不慎被马给踢了一下，行路也有些不便。”
胡妃失望不已。
连萧氏也不肯应，这里还有谁能上？
那东狄女子宝赤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入眼中，脸上露出讥嘲的冷笑，站了起来，命译者道：“明日一早，我在球场等待！望诸位不要令我失望，叫我好好领教下你们汉人女子的胆色！”说罢带着一众侍婢，转身扬长而去。

第58章
东狄王妃一走，这场夜宴再无人有心情继续下去，草草而散。
萧氏和另几位平日于此道有些名气的贵妇人相继以身体不适或是乏累为由告退，胡贵妃留下李丽华，问她有无现成的合适人选可以推荐。
李丽华望着方才萧氏等人离去的方向，冷声道：“这几人在京都里皆道是个中高手，如今用得上她们，却个个做了缩头乌龟！我只恨自己平日于此道生疏，否则拼了也定要领队上场。先毋论输赢，我赫巍大国，若连这样一个胆敢应事之人都寻不出来，岂不是要叫夷狄耻笑？何况我朝与东狄世仇，若传了出去，叫其余番邦之人如何做想？”
李丽华的话，正是胡贵妃的忧虑。
但这种大道理，不用李丽华说，人人都是知道。
今天这个麻烦，虽起源于东狄公主宝赤的粗野和傲慢，但和李丽华因自己被辱遂暗中报复也是脱不了干系。
胡贵妃忍住心中厌恶：“我亦知这道理。故想听听长公主的意思。你可知随扈而来的命妇里谁能担事，还望替我荐举一二。若明日无人上场应赛，这脸便真的丢大了，叫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李丽华皱眉，一时无话。
胡贵妃示意左右退下，这才道：“我们这边既无合适之人，不如另做考虑。依我之见，这妇人想必因了白天围猎不顺，一时不忿，方下了如此约书，图一口气而已。这妇人虽来自东狄，但如今是东罗王妃，所谓出嫁随夫，也不算全然敌对。我的意思，此事既因今日围猎而起，可否劳烦长公主再设个宴，我连夜寻个稳妥的人过去递个话，若能消除误会，那便皆大欢喜。”
李丽华听到胡贵妃竟是要自己去向那东狄女人赔罪，愠道：“贵妃这是要将罪责全推到我的头上了？此事怎就变成我之过错？昨夜那东狄妇人目中无人，辱我大夏，贵妃当时也是在场，难道没有见到？我今日对她略施惩罚，有何过错？何况今日围场之事，在场的其余人难道都不知道？既知，怎就单单变成我之罪责？”
李丽华说罢，怫然而去，留下胡贵妃心中烦恼无比。
这次秋狝，由她掌管随扈女眷的一干事务，遇到这种事，自然要她做主。
而这种涉及番邦的事，处理起来非常难以拿捏，尤其是像东罗这样还需要适度笼络的番国。
她原本的想法，自己这边既没有合适的应对之人，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忍下羞辱，以和为贵，希望李丽华放下身段和那个东狄女人修好。如此当做私人恩怨把事情抹平，最好不过。
李丽华却一口否决了。
她若不低头，自己还是坚持派人调停，那便不是李丽华和那东狄妇人之间的私事，而变成两国之事。
先不说这样是否有自辱之嫌，看结果，对方接受还好，不接受，那更丢丑，事件将进一步扩大化。
事关朝廷颜面，两国邦交，胡贵妃怎敢擅自做主。万一有个差池，上官皇后岂会放过打压她的这个机会？
胡贵妃此刻也不敢立刻将事情贸然立刻告诉皇帝，抑下心中烦乱，想先派人去刺探下东狄公主回去之后的情况，看看有无转圜的余地。
那人久久未归，正当贵妃等得不耐烦，终于回来了，却也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那东狄妇竟组织了她的人马，连夜在她驻地附近的一片野地上训练了起来。不但如此，明日她将率队与朝廷命妇所领的队伍进行比赛的消息也传开了，东罗使团里的东狄人全都得意洋洋，此刻聚在场地周围，为公主打着火杖，助威照明。
胡贵妃闻讯大惊，心中恨极，也立刻明白了过来，这东狄公主的挑衅，恐怕未必只是她一个人的主意，极有可能得到了她丈夫东罗王子的支持。
东罗向来首鼠两端，不断向朝廷索要好处，转个身却又以被迫为由和东狄勾搭，现在还接纳了东狄公主做王子妃，这令孝昌皇帝不满。今年的元旦大朝，东罗像往年那样遣使入京。按照惯例，朝廷必会给予丰厚赏赐，但此次，赏赐减半，且限制边境的盐铁交易。
这是皇帝对东罗王的警告。果然不久，东罗王派人携带贡品再次入朝请罪，这次秋狝，也派王子赶来朝拜。
但这种臣服的表象之下，焉知东罗王子不是心存不满，趁机利用这个机会，想杀一下中原李氏皇朝的威风？
最可恨的是，偏偏借着那个东狄妇来发难，这也正是其狡诈之处。倘若比的是男子击鞠，闭着眼睛在禁军羽林军里随便叫几个出来也能上阵。
胡贵妃越想越是紧张，心知这事自己是兜不住了，正要立刻赶去见皇帝请罪，皇帝那边的宋长生已经来了，代皇帝问今晚的筵席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贵妃知那东狄妇的动静弄得过大，这么快，连皇帝也知道了。
宋长生是皇帝身边内侍中的二把手，除沈皋外，便是他了。
胡贵妃不敢隐瞒，将起因和今日晚宴上的意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宋长生诧异道：“竟是如此起的头！但不知贵妃这边将要如何应对？派何人领队比赛？叫我知道了，我也好回去禀告陛下。”
胡贵妃道：“我正想去陛下那里请罪。一时寻不到适合的人。”
“听闻滕国夫人是个中高手，贵妃未考虑她？”
胡贵妃冷声道：“我倒是盼着她能上。可惜她早早就摘清了，说腿脚受伤，不能上马！另几个也是一样！没一个肯站出来的！”
宋长生眉头皱了起来，叹气道：“这就不好办了，总不能强行逼人上马……”
他犹豫了下，正要告辞先回去禀事，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我想到了人！”
宋长生扭头，长公主李丽华来了，便转身见礼。
李丽华快步走到冷眼看着自己的胡贵妃面前，口中道：“我想到了一位，端王王妃！”
端王王妃已年过四十了，但将门出身，年轻时是骑马射箭的好手，更打得一手好球。她和当年的梁皇后关系不错，梁后曾请她入宫指导毬婢，后来朝廷变局，梁后自尽，她也人到中年，便不再碰这些了。端王是明宗的旁支兄弟，一向闲散，不问朝政，这几年，王妃因儿女双全，父母俱在，加上辈分和地位高，倒是常常被办儿女喜事的宗亲贵族之家请去做全福长辈。
秦王和秦王妃的婚礼，当时请的全福长辈正是这位端王王妃，论辈分，王妃是他二人的皇婶。
这次的秋狝大典，端王夫妇也随扈同来。端王在白天围猎时伤了脚，今晚的筵席，王妃便未出席。
胡贵妃沉吟着，李丽华又道：“我见过皇婶的球技，年轻时便是与男子也能同场较技。虽说如今上了点岁数，但请她为领队，不必冲击在前，由她坐镇毬门，必无大碍！”
胡贵妃也觉有理，但想起萧氏等人的推脱，迟疑道：“就是不知道皇婶是否愿意……”
宋长生道：“咱家便随你二位一道过去问问！”
端王今日射猎不慎跌下了马，事发突然，近旁群马奔走，乱蹄纷纷，幸好当时和李玄度靠得近，李玄度眼疾手快飞身下马，将他从马蹄下给拖了出来。饶是如此，脚也被马给踏了一下，当场骨裂。
菩珠从筵席退出来后，直接回了自己住的西苑，想着晚宴中那东狄妇人的傲慢，就差直接指着鼻子羞辱了，心中有些不忿。想着胡贵妃到底将如何应对，是再找人应战还是用别的法子解决，渐渐出神，忽见怀卫奔了进来。
怀卫被她勒令入夜后不许外出，晚上便在行宫里游走，这家走走，那家逛逛。方才去了端王夫妇的居所，发现端王腿脚受伤，跑回来告诉菩珠。
菩珠对这对宗室长辈夫妇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记得前世李承煜被害后，沈旸和李丽华为了堵住朝臣之口，想请与明宗同辈的端王出来，支持他们扶的傀儡幼帝，端王拒绝，夫妇二人被软禁，后来如何，她也不知道了。
这辈子，王妃还是她和李玄度大婚的全福长辈。既得知端王腿脚受伤，想起自己这里带出来了金疮药，她便按捺下心事，拿了，先去他夫妇那里探望。
太医方来替端王检查过腿脚，刚走，因伤处肿胀疼痛，端王不断呻吟，被王妃训斥：“区区小伤而已，嚷得这么大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断了腿！我就知道你无用，平日连骑个马都不成，叫你不要去凑热闹，你非要凑！看看！要不是运气好，今日秦王正好在边上，我看你如何收场！”
端王顿时收声。
王妃见丈夫不出声了，忍得仿佛很辛苦，又心软，正要安慰几句，婢女来报，说秦王王妃来了，忙接她入内。
菩珠向端王见礼，唤他皇叔，再问伤情，叙了几句话，王妃向菩珠道谢，说今日多亏了李玄度，否则端王只怕要出大事。又说自己当时急着接端王回来看腿脚，也没来得及向李玄度道谢，让她见到了人，先代自己夫妇言谢，等方便了，她再亲自前去道谢。
事实上，从来到这里之后，五六天过去了，除了当天傍晚在水边见了他一面不欢而散之后，菩珠就再没看到过他了。但端王妃这么说了，她也只能嗯嗯地点头答应。再稍坐片刻，见也不早了，正要告辞回去，忽见胡贵妃长公主和宋长生来了，开口竟是想请端王妃明日带领毬队上场，和那个东狄公主宝赤对阵比赛。
端王妃起先摇头，连连推脱，说自己老了，早就不问击鞠事了，让他们请年轻些的贵妇人们领队，待听得无人应承，而那个东狄公主那边竟已开始造势，隐隐有羞辱大夏之势，武将之女的风范便立刻显露，勃然大怒，当场答应：“只要用得上我，莫说区区毬场，便是上沙场去，我亦绝无二话！我虽一把老骨头了，比不了当年，但骑马去打几个球，还是没问题的！”
贵妃松了口气，端王却是担心不已。
几代帝王的边战，令几十年前还年轻的明宗便认识到了战争的残酷和骑兵的重要，击鞠这项源自域外的体戏被引入军中，以协助训练士兵的骑术和砍杀人头的技能，军中时常举行大规模的比赛。后来国力渐盛，上行下效，风靡一时，上从皇室，下到街头，策马挥杆这种原本属于贵族的军事游戏变的人人崇拜。
端王知王妃年轻时是个中好手，但现在人到中年，平日最多偶尔在家随意玩玩而已，就算依然还能打得动，这种局面，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却张口就应承了下来，既担心她技不如当年受伤，又担心万一不利，这责任该如何担当？于是咳嗽一声，不住向王妃丢眼色，示意她不要接。
王妃怒道：“你咳甚？我只恨自己是女子，不能领兵上阵！这个东狄妇如此狂妄，目中无人，羞辱我大夏！便是输，输在毬场，也非耻辱，下回赢回便是！如今倒好，你不去，我不去，难道明日不战而败，直接认输，派爷们上场，叫夷狄讥笑我汉人女子缩头乌龟，连应战之胆都无不成？”
端王被王妃骂得不敢透气，苦笑着，无奈低头下去。
那边端王妃已和胡贵妃在商议抓紧时间连夜召集毬婢组队之事。
贵妃命人将带出来的熟练毬婢唤来，连同训官，原本共十人，正好组成一队，不料点人，却少了一个，被告知其中一名毬婢这两日恰好生了病，上吐下泻，爬不起来。
贵妃忙命人再唤来替补的几名毬婢。
端王妃领人来到行宫外的一片空地，命人架设临时球门，上马挥杆击球，看了片刻，眉头紧皱，不断地摇头。
菩珠望着，渐渐热血沸腾，当听到端王妃问还有没人可供选择时，忍不住站了出来：“皇婶，我可以试一试。”
端王妃和胡贵妃等人闻声回头，见是菩珠，面露讶色。
端王妃神色迟疑，欲言又止。
菩珠知她在想什么。自己在河西长大，来京都才这么几个月的时间，怎会击鞠这种对马术和技艺都需训练才能上场的游戏？
她说：“河西地方虽偏，但民众亦喜好击鞠，没有马，却有驴打球，还有步打球。我从小也喜欢，应当能够一试。”
端王妃看了她一眼，点头：“既如此，你上马奔一圈，再接几球，我瞧瞧！”
菩珠操起击球的月杆，翻身上了一匹马，纵马奔了一圈，打了几只球，找着些感觉后，示意端王妃可发球了，迎着朝自己猛然投来的一只拳头大小的红漆马球，侧身转臂，挥起月杆。
“嘭”的一声，小球朝着她对面数丈之外的那只球门直飞而去，不偏不倚，从球门的中间洞穿而过。
端王妃大喜，抚掌道：“妙啊！就是你了！明日你随我上场，叫那个东狄妇好好看看，我汉人女子是否可欺！”

第59章
胡贵妃派去刺探的人又回报，说那个东狄公主还在马上练习击鞠，看着和毬婢们配合熟练，平日应当没少打。
其实不用刺探也知道，对方既敢提出如此的竞赛要求，实力必定不能小觑。
相较之下，这边却是临时七拼八凑而成的一支毬队。秦王妃是刚加入的，端王妃的年纪也大了些，虽有技巧和经验，但在马上，无论是肢体的灵活度还是体力，必是没法和年轻女子相提并论的。
众人皆不敢放松，端王妃更是深知，毬场固然是造孤胆英雄的地方，但想要获胜，整个毬队的配合亦是必不可少。考虑到自己毕竟多年未曾真正上场打过了，为稳妥起见，想临时请个精通此道的男子再来全面指导一番。
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今日刚从马蹄下救了自己丈夫的秦王李玄度。
少年时的秦王除了射猎，亦酷爱击鞠。
他曾拥有全京都最为昂贵的一块毬场：在皇宫校场中精筛泥土，以油脂浇筑出千步的周长，反复滚压过后，所得的场地不但平整耐磨，且即便是曝晴，群马奔走其上，亦是纤尘不扬。他还曾嫌宫中卫士不敢和他真正对阵，常乔装出宫去到南市毬场与人打野球。有一回沉迷其中，天黑竟也忘记回宫，待侍卫寻到他时，见满场沸腾，他衣衫不整，驰球场中，正与人并驱分镳，争夺皮毬。
他十四岁时，便曾率少年子弟大胜意图在京都扬威的番国毬队，当时他策马挥杆、志气超神的一幕，王妃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她立刻将菩珠叫到一边，说了自己的意思，叫她打发人去将秦王请来。
菩珠其实连他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装作若无其事地答应，正要叫人去他的帷帐碰碰运气，兴奋地跟在她身后看热闹的怀卫便嚷了起来：“阿嫂好些天没看见我四兄了！他也没来找她！”
菩珠恨没有早把怀卫的脑袋给捺进地洞里用泥巴堵住他的嘴，尴尬地看着端王妃解释道：“他这几日事忙，为方便人找，一直住在外头……”
端王妃便知他夫妇或暗有龃龉，也不说破，只含笑点了点头。菩珠忙派王姆去寻李玄度来，暗暗叮嘱说是端王妃的意思。王姆答应，很快回来，道没见到人，被告知说，秦王与韩驸马、于阗王子几人傍晚追逐猎物出围，此刻尚未归营，一时寻不到人。
端王妃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人将禁军里一个有名的教头请来指导，利用这比赛前的仓促一夜排定个人位置，练习配合和战术，到深夜，约定好上场进攻或者后退的暗语之后，便叫人散了去休息，养足精神，准备明日应战。
这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行宫。
萧氏从筵席回来后，还暗中关注此事，派了个婢女留意胡贵妃那里的动静。当得知是端王妃领队应战，便认定明日必输，同情之余，也觉着她不够聪明。
年纪都那么大了，竟还看不清形势，这般贸然应承，只怕名声要毁于一旦。正庆幸自己避开了这麻烦事，又被婢女告知，不止端王妃，秦王妃也加入了毬队，且还是她毛遂自荐提出要上场的，不禁诧异万分。
一个从小在河西边陲那种地方长大的罪官之女，她会打什么马球？
萧氏追问，婢女道秦王妃自称在河西打过驴打球和步打球。
萧氏一怔，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要出来了，恰这时郑国夫人也听闻了消息来寻她，二人就此议论了一番，郑国夫人叹道：“我看贵妃这回是病急乱投医，未免失策。似你这般现成高手不好好来请，竟派了如此几个人应付。端王妃也就罢了，也算宝刀未老，但这位秦王妃算怎么回事？驴打球步打球是个什么东西？这都竟能拉上去凑数！可惜啊，明日若是输了，夷狄必定讥笑，我们这些人的脸面怕也要跟着丢光了！”
萧氏摆手：“罢了罢了，若不是我今日恰好伤了腿脚，又怎会坐看夷狄妇人猖狂至此地步？但愿明日不要输得太过难看就好……”
她正说着，见郑国夫人朝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点了点头，笑着站了起来，扭头，才发现是丈夫沈旸来了，站在门口，脸上不见什么表情，不知已经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自己和郑国夫人的话。
他总领此次大典的护卫之事，这几日都住在行宫之外，并未与她同居。此刻见他忽然这般来了，萧氏想了下，依旧懒洋洋地坐着不动。
郑国夫人掩嘴笑道：“沈将军既回了，我也该走，免得打扰你夫妇。”说罢朝着萧氏暧昧似地挤了挤眼，迈步便要走，不料沈旸对自己道：“我那边事忙，回来取些衣物，取了便回，夫人自便。”说罢迈步去了。
郑国夫人回头，见萧氏依然那样坐着，唯神色隐隐发僵，忙装作不见，借故告退。
这一晚，西苑对面的李承煜和太子妃姚含贞也获悉了这个消息，二人心情各异不提，西苑之中，李慧儿和怀卫则是激动无比，争相给回来的菩珠打气，说明天要早早地去毬场看她打球。
菩珠沐浴过后便躺下睡觉休息，准备迎接明天的比赛。
这场比赛她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因前世并没有这一出。
前世的这个时候，李丽华因为韩荣昌前妻之事耻于见人，并未参与秋狝。而这辈子，随着她的到来，才发生了如此一件意外的事。
说实话，即便是到了此刻，菩珠还是有点惊讶于自己当时那一刻的热血沸腾和情不自禁。
她暗暗有些羞耻，为自己的毛遂自荐，争出风头。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知道这些明哲保身的道理，并且原本也决定如此践行的。
现在她只需安安静静地等待明年姜氏去世，局势变乱，她再伺机行动便就够了。今晚的这个临时决定，和她的初衷是相违背的。
但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东狄妇人如此挑战，端王妃都人到中年了，尚能为捍卫尊严而热血一拼，自己明明也可以上去尽一份力的，倘若仅仅只是为了保全自己避免丢脸便视而不见，坐看那东狄妇人施加羞辱，她过不了己心这一关。
毕竟，她前世也曾做过这个皇朝的皇后。
这是她应当承担的责任。
最后她如此告诉自己。
菩珠很快便排除了脑海中的杂念，准备入睡，养好精神迎接明日的毬赛。
临睡前的一刻，恍恍惚惚间，她脑海里忽又浮现出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是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现在不知道回来了没？
他若是知道自己明天要上毬场，又会是如何的想法？
……
清冷的月光之下，低空翔着一只金眼的玉雕，紧紧跟随地面上的主人。
玉雕之下，李玄度纵马，追踪着前方的猎物。
那是一只非常狡猾而强健的公鹿。公鹿仿佛预感到了死期的降临，夺路狂奔，他几次跟丢，又追踪而至，锲而不舍，始终未曾放弃。
猎物在前，耳边风啸，他浑身的毛孔全部舒张，衣衫下热汗滚滚，鼻息里更是充盈着血腥的刺激味道。
李玄度犹如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体肤之下，感到久违了的热血沸腾。他纵马，追着猎物一路狂奔，当最后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树木茂密的山岥之侧，面前似乎见不到路了，方惊觉他已甩开了身后的同行之人，或许已是深入老林，迷失方向。
但他并无丝毫停顿，只是停了马，高高坐在马背之上，借着月光，双目敏锐地搜索着四周，不放过被树木阴翳和暗影所覆盖的任何一个角落。
鹿被追逐了半夜，始终无法摆脱身后的猎者，它筋疲力尽，躲藏在距离对方十数丈外左侧前方的一片树丛之后，当再次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恐惧万分，发出一道绝望似的哀鸣之声，四只灵敏而强健的长腿也猝然弹跳而起，再次奔逃。
但却迟了。
这一次，猎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它仿佛再也不能逃脱它天生作为猎物的命运了。
李玄度那只受过伤的手缠着一圈用作保护的绷带，紧紧地握着一支带着坚硬的尖锐簇头的长矛，在公鹿跳起现身的那一刻，他从马背上腾空跃起，身影如鹞，落地之后，正要朝着奔逃的公鹿扑去，以结束这场持续了半夜的追逐，突然这时，他感到身边仿佛刮过一股带着腥臭的风。
他身影一顿，慢慢地回头。
月光之下，就在距离他不远的数步之外，不知哪里竟钻出一只棕熊。
熊赫然而立，至少有一人半的高度，身体硕大，犹如小山，浑身更是毛发竖立，形状恐怖，双掌高举，作扑状，未等他回头，便朝他猛地扑来。
李玄度朝着侧旁滚地，避开了这一扑。
棕熊的胸膛里发出一道充满了威严和恐吓的低吼，继续追来。
李玄度从地上一跃而起，奔到近旁一株树下，迅速地上了树。
大风阵阵，灌木后的公鹿早已趁机逃走，马惊慌地在附近徘徊，玉雕在树顶之上，振翅回旋，发出尖锐的唳声。
棕熊咆哮着追到树下，摇撼着树干，簌簌声中，枯枝折断，落叶纷纷，附近栖息着的夜鸟被惊动，纷纷逃离。
这畜生力大无比，片刻之后，几有半人粗的树木竟开始连根摇晃。
李玄度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看准了，从树顶纵身一跃而下，落地之后，未等棕熊回身，挥匕从后刺入了熊的脖颈，未料这畜生的皮毛竟坚硬如铁，一刺并未到底，匕尖滑了一下，力道便被消去，匕身只入一半，卡住了，进不去，一时也拔不出来。
棕熊受伤狂怒，嗷声中狠狠一掌拍来。李玄度被迫撒手，绕树游走。
这时那只名叫金眼奴的玉雕从树顶上猛地俯冲而下，扑向棕熊，锐利的尖喙啄入熊的一只眼睛，一下便将熊目摘了出来。
棕熊愈发狂怒，再次拍掌，玉雕躲避不及，一侧翅膀被扇到，扑落在地。它振翅想要高飞，奈何羽翅受伤，飞了几步，又摇摇晃晃，栽了下来。
瞎了一目的棕熊将怒气转而发向金眼奴，追上去要撕扯它。
金眼奴是李玄度少年时最喜欢的一只猎鹰，这些年被他早年的一个鹰奴养着。
他的匕首还插在棕熊的脖颈之上，身边再无可用之兵。
他掉头奔回去数丈，抓起了方才掉落在地的长矛，用尽全力，暴喝一声，挥臂将手中的矛奋力地射了出去。
月光之下，那矛带着破坚摧刚的巨大力道，犹如一道闪电，朝着那只正攻击金眼奴的棕熊的后心直奔而去，飞到近前。
伴着一道“噗”的沉闷的锐物入肉之声，棕熊厉声嗥叫，小山般的身影迟缓了下来。
那支锐矛，竟刺透了棕熊，从后心直透前胸，深深插入。
长长的矛杆，此刻还在微微震颤。
片刻之后，这畜生终于倒了下去，庞大的身躯压倒了近旁的大片灌木。
四周终于安静了下来，李玄度立在原地，浑身热汗滚滚。
金眼奴受伤，还在那畜生身边的地上扑腾着翅膀。
李玄度心疼，抹了把汗水，急忙快步走去，正要抱起它检查伤势，突然感到不对，猛地转头，看见地上那只方已被插透了心脏的畜生竟还没死透，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恶狠狠地朝他扑来。
月光之下，这畜生双目睁得犹如铜铃，大张巨口，利齿间的涎水滴滴答答，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李玄度抱着金眼奴，虽也滚地躲避，但还是迟了一步。
他感到左臂一麻，低头，见臂侧已被锋利的熊爪抓到了，衣袖碎裂成片，血从衣下汩汩而出。
金眼奴方才也是受伤不轻。
李玄度瞬间暴怒，将金眼奴放下，绕到那还摇摇晃晃地朝着自己追来的畜生的身后，从它已经瞎了的一侧无声无息地纵身一跃，攀上这畜生的后背，一把拔出那柄插在它颈侧的匕首，手腕翻转，再次挥匕。
匕首捅进了棕熊的另只眼眶里，没根而入。
他咬着牙，面容狰狞，发力一搅，伴着一股污血，这畜生惨叫一声，往后仰去，再次倒地，痉挛了片刻，这次终于死透了。
李玄度已是追逐了半夜的鹿，早就又饿又渴，再这一番恶斗，也是筋疲力尽，被压在了它的身下，等终于聚了些力气回来，奋力将这恶臭的畜生给推开，自己依然仰躺在地，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良久，待那激烈跳动的心脏缓缓平复，他也感到左侧的手臂依然在流血，便翻身坐起，撕下一片内袍的衣襟，用牙齿咬着一头，裹扎住伤口，止血后，拔出匕首，剖开那畜生的胸膛，挖出尚带余温的熊心，将这一团血肉丢给金眼奴，待它吃饱之后，抱起来，小心地替它抚平乱羽，打了个唿哨。
他的坐骑终于跑了回来。他带着金眼奴，翻身上了马背，凭着记忆沿着来时的路，纵马而归。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到头上飞着几只猎鹰，知道是韩荣昌他们，应该就在附近，便摸出鹿哨吹了几下，静静等在原地。
片刻之后，韩荣昌和于阗王子以及侍卫们的身影从前方的一处山坡后现身，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林中后半夜起雾，韩荣昌他们后来也迷了路，在附近胡乱过了一夜，担心他的下落，此刻终于遇见，十分兴奋。到了近前，看清他满身血污的模样，吃惊发问。当获悉他是为追麋鹿遇到了棕熊，死里逃生，又是后怕，又是佩服。
韩荣昌将一只水囊递给他，说里头是昨夜割开鹿颈得到的鹿血，还正新鲜。
李玄度正口渴难耐，接过，仰脖饮血。
带着腥味的鹿血沿喉而下，瞬间冲入了五脏六腑。他终于饮饱，抹了把沾着汗和残血的脸，和众人循着来路回往围场。
快到行宫的时候，日头已至顶上。
李玄度感到周围和前几日有些不同，沿途除了必要的守卫，不知何故，竟不大见得到人。
昨夜一夜未眠，又失了血，他感到有些乏了，臂伤也是隐隐作痛，正想和韩荣昌尉迟胜德等人道别，先回住的地方休整一番，却见骆保迎面匆匆跑了过来，口中大声喊道：“殿下！殿下！可找着你了！王妃在毬场击鞠！”
李玄度一怔，催马上前，问详情。
骆保将情况说了一遍，又道：“奴婢一直在找殿下，殿下你去了哪里……”
李玄度眉头微皱，望了眼毬场的方向，一言不发，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第60章
行宫东北方向的这个毬场长五十丈，宽十五丈，东西两头双毬门，有围场和观台，是一个标准的击鞠场。场上竞赛的两方，被称为两朋，取其友好竞赛之意。比赛不限时间，双方于马上互相防守进攻，回旋奔击，将球击入对方球门，以最后的得筹数计算输赢。哪一方先行得到三筹，亦即先攻入三球，则为胜方。
皇帝自然不会出现在观台上，但除了皇帝之外，今天竞赛双方的其余人几乎悉数到场观战。太子李承煜和东罗王子还并肩同坐于中间位置最佳的一处观台之上，等待竞赛开始的时候，二人不时谈笑几句，气氛看着很是融洽。
然而这只是表面。这一场竞赛，场上场下双方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清楚。
没有所谓的“朋”，有的，只是“你输”、“我赢”！
端王妃和秦王妃领队与东狄公主宝赤进行这一场击鞠赛的消息因为昨夜东狄公主弄出来的声势动静，当时就在营圈里传开成了众人谈论的话题，到了今日，连禁军、羽林卫和普通的士兵也都无人不知，那些进不去的人聚集在毬场之外，攀爬树木抢占高点，期待亲眼目睹这难得一见的场面。
李玄度还没进入毬场，隔了段路，远远就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如雷的呐喊之声。
他对这种氛围并不陌生。
少年时他曾挥汗纵马于这种声浪鼎沸的毬场，迷恋其中，天黑甚至也忘记回宫。
但这一刻，如此的氛围却令他陡然变得紧张。
他实在想象不出，他才一夜未归，她哪里来的胆子和本事，怎就敢上马挥杆击鞠了。须知这是一项对马术、技能和体格要求都很高的戏技。就算妇人击鞠忽略体格，光是马术和技能，她能应付的了？
且既然竞赛，又涉及两国，对抗必定激烈，万一不慎掉下来马来，似昨日的端王，身边还有他救场。
她呢？
李玄度的心缩得越发紧，气恼，更是担心。
虽然不喜这个王妃，但他也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毕竟也非大奸大恶，只是个心眼走歪了的小女郎而已。
身体的疲乏和不适早就不翼而飞，他催促着胯下的坐骑，加快速度到了近前。
进入毬场的入口已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他下马疾奔上去，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人，挤了进去。
一入毬场，耳边的声浪便变得更加喧嚣，声浪之中，夹杂着马匹奔走的蹄声和月杆击打皮球发出的砰砰之声，还有妇人此起彼伏的呼喝叱声。
李玄度奔到观台之后，停在一个角落里，视线越过前方的人，在毬场正交错奔驰着的马匹和人影中寻找着她，几乎是第一眼，便看到了她。
倒并不是她的打扮有多出挑。
她今天穿着专为击鞠而制的窄袖紫衣，头扎襥帽，将秀发全部包裹起来，脚上蹬了一双乌皮六缝靴，打扮与场上的其余人并无区别。
令他在众里一眼将她辨出来的，是她的身姿。
她竟能稳稳地坐于韩荣昌送给她的那匹红马背上，手执月杆，驱马疾驰，穿插过几个围堵她的红衣东狄毬婢，拦截住了对面飞来的球，在球杆上停了一下，紧接着一个俯身击打。
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传向了她身前的另个紫衣毬婢。
这一下的传球，动作精准而优美，虽然接下来那球又被对方拦截，未能形成有威胁的攻击，但也已经赢得了周围观战士兵的一片喝彩之声。
李玄度望着飞扬尘土中那一骑疾驰的紫色身影，目光一时定住了，连叶霄走到近前也未觉察，直到他低声唤了句殿下，这才回神。
他迅速看了眼两边得筹，发现红衣一方已得两筹，而她的紫衣一方却只一筹，立刻盘问赛况。
叶霄受他指派这几日一直暗暗跟着王妃，方才也在场中，清楚整个经过，便禀告了一番。
比赛刚开始不久，王妃这边的一名毬婢利用对方的疏忽，打进了第一粒球，随后那个东狄公主也入了一球，双方得筹暂时相平。
没想到很快，起先那名入了球的毬婢在和东狄毬婢迎面夹马夺球之时，吃了一记阴招，被对方用身体强壮的优势给撞下了马，受了伤，被迫只能下场，换了一名球技稍逊的替婢。
失了一员主力，王妃的紫衣这边便陷入被动。
虽有端王妃坐镇后场，一番苦斗，还是又失一球，得筹便比对方少了一支。
也就是说，只要对方再入一球，就能获得这场竞赛的胜利了。
李玄度看了眼观台周围的人。
因为领先了一筹，毬场外的东罗和东狄人无不神情轻松，王子更是和太子李承煜谈笑风声。
看得出来，李承煜在极力遮掩情绪，但始终做不到像对方如此轻松。
他显得略微紧张，敷衍几句，视线一直紧紧地跟着场上的一道紫色身影。
李玄度知他在望何人。这时他的耳畔传来一道娇叱之声，他循声转回视线，场上的情况又已经发生了改变。
菩珠又拦截下那只在空中被打得飞来飞去的红漆球，再次传球给了一个同伴，随即纵马向前，回头朝端王妃打了个昨夜约定的暗号。
端王妃心领神会，接过毬婢传来的球，挥杆喂给了前方的菩珠。
出乎意料，这球不是投向她的身侧，而是高高飞起，越过众人的头顶，打向了她的上方。
这令近旁追上来企图拦截反杀的宝赤公主等人措手不及。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那球已经飞到了她的头顶，只见她腰肢突然软倒，整个人往后仰卧在了马背上，挥杆，以一个少见的高难度的仰击动作，直接便将球送入了对方的球门。
紫衣再夺一筹！
二平。
顿时，全场欢声雷动。那些有幸得以入内观赛的禁军、羽林军和士兵们个个兴高采烈，发出的喝彩之声，几乎要把地皮掀翻！
端王妃兴奋，但却还是不敢放松，令手下继续全力以赴，争夺最后一枚，也是最关键的那一筹。
宝赤公主神色阴沉，盯了菩珠一眼，也大声呼喝毬婢们作战，用番语道：“盯住她！若她持球，必要时用我教你们的法子把她打下去！绝不能让她阻拦我们得筹！”
“荣耀属于昆仑神！”
她最后大声吼道。
红衣毬婢们顷刻间仿佛被注入了魔药，皆双目发红，咬牙拼争。
紫衣这边更不敢懈怠，双方你来我往，马匹交错，娇叱之声，不绝于耳，那只小球被打得在空中滴溜溜乱转，飞来飞去，双方争夺激烈，一时胶着。
全场这时反而静了下来，再无人发出半点声音，全都握紧拳头，紧紧地盯着场上那些奔驰挥杆的身影。
菩珠知自己成了对方着重要对付的人，这时若一味拿球，反而不妙，便向端王妃发出警示。
端王妃也看出了她的困境，立刻以暗语命其余毬婢轮流持球，以减轻她的压力。
球不在她这里，红衣女们也就不再盯她，只剩一个还留下防备，其余人全都追球。
菩珠侧应了片刻，觑准机会，接住了端王妃拦截住的球，左右侧击，带着球推向前，晃开了对方几人的拦截，径直朝着球门奔去。
紫衣毬婢们见状，焦急万分，在宝赤公主的叱骂声中狂追而上，对面也奔来了两名在后场防备的毬婢，前后夹击，其中一人冲到近前，挥杆扫了过来。
菩珠前世没少玩这个，熟知毬场之上的各种黑手。看出这毬婢是想打自己坐骑的眼睛。
这一招可谓毒辣至极。
马匹若被伤了眼睛，往往发狂，一旦发狂，便难驾驭，极有可能会将马背上的人给甩下去。
她和小红马已经磨合了好几天，心有灵犀。
她俯身，顺着地面的一个空档，将球继续推向前方，于此同时，猛地提起马缰，纵马轻巧地避开了对方的攻击。
趁着双马交错，观众视线被挡的那一刹那，她回杆，以杆头狠狠地顶了一下对方，正中她肋下。
那紫衣女吃了一记，面露痛楚之色，俯身弯腰，手中的球杆没把牢，掉落在地。
菩珠已经丢下了她，追着前头在地上滚的小球，看准方位，正要挥杆最后一射，射向对方球门，侧旁纵马奔来一道强壮的身影，一下挡住了她。
宝赤公主追了上来，二人狭路相逢！
她毫无收势之意，猛地直冲而上。
菩珠瞬间便明白了。
她这是要故技重施，借壮硕的身体优势来冲击自己，就像先前做过的那样。
论体格，菩珠自知无论如何也是抵不住她的。
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灵机一动，用番言冲着已经冲到自己面前的宝赤公主说道：“昆仑神必将不喜你的所为！”
东狄女子一愣，停了一停。
菩珠继而灿然一笑，又道：“胜利终将属于我李氏皇朝！”
公主这才明白过来，咬牙切齿，正要再继续，将她撞击下马，却是迟了。
菩珠已利用她愣住的这个短暂空档，冲出阻挡区，月杆追上了那只红球。
她俯下身，双足紧紧地勾住马镫，半边身子外挂在了马的一侧，重重挥杆。
一击之下，小球从地上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红色影子，朝着前方的门角直奔而去。
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全都随着那只在空中的小球移动。
“拦住！快拦住！”
身后传来东狄公主那声嘶力竭的吼叫之声，近旁的几个红衣毬婢奋力追赶，但又如何追赶的上在空中极速飞行的这只小球？
待到红衣女们终于追到近前，小球已经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飞入门角，撞在了结在门后的一张网里。
紫衣再得一筹。
满三筹，胜。
全场在静默了一息之后，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喝彩之声。
赢了，虽然打得艰难，但有惊无险，终于还是赢了这场比赛！
菩珠这一刻也是激动万分。
前世她曾陪着李承煜打过了无数场的毬赛，却从没有过一次会像这样，因为胜利而感到如此的骄傲和兴奋。
她的衣裳早被汗水湿透了，身体里更是热血涌流，在如雷的欢呼声中，从马背上翻身而下，第一时间便奔向了端王妃庆贺。不料下马之时，头上的襥帽被马鞍勾了一下，帽歪落在地，一头青丝如瀑，散落到了腰间。
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
世上若有倾城人，想来应当不过如此吧。
两方众人，反应亦是不一。
东狄公主脸色铁青，死死地盯着那只飞入门内的小球，仿佛还是不相信是如此的结果。
东罗王子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了起来，剩下那些起先张狂的东罗和东狄人，此刻亦全都沉默了下去。
东罗王子借故匆匆告退。太子李承煜大笑，笑声愉悦无比，但很快，他停止了笑，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还在场中的那道身影，双眸一眨不眨。
姚含贞望着场中那正和端王妃喜气洋洋庆贺的紫衣身影，又盯着李承煜的目光所在，眼底渐渐起了一缕怨色。
在场的韩赤蛟和怀卫则是狂喜，两人不住地顿脚，大声吼叫，就差喊破了喉咙。
胡贵妃和李丽华亦是笑容满面。
胡贵妃是终于可以向皇帝交待了。
李丽华则是不用担心自己会被人怨怪。
万一输了，惹皇帝不快，自己虽说是皇姊，但终究也是不好解释。
现在赢了就好。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萧氏。
萧氏的面上挂着僵硬的勉强的笑意，很快起了身，带着婢妇们匆匆离去。
李丽华唇边的笑意更加浓了，目光望向了南司将军沈旸。
他立在观台侧的一排维持秩序的士兵身侧，面无表情，忽然仿佛感觉到了来自李丽华的注目，看了过来。
李丽华朝他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含笑目光，却见他视若未见，转身便去了，未免有些扫兴。
当初她之所以看中这个男子，固然是喜他年轻英俊，能力杰出，仕途显赫，也是因为日益不满韩荣昌对自己的态度，失望，想要对丈夫施加报复。除此之外，和萧氏与自己处处作对、抢占风头也是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萧氏今日如此吃瘪，李丽华的心里顿时又痛快了起来。
耳边充满了欢呼之声，李玄度站在观台角落的人群之后，望着她。
他看见胡贵妃和长公主起了身，笑吟吟地去接她。她被人簇拥着离开，一行人似要从他所在的这个方向行经路过了。
他忽然惊觉，自己还一脸血污，满身狼狈。
近旁几名士兵从庆贺胜利的狂热中回过神，终于发现了他，几人的脸上都露出迟疑的表情，仿佛有点不敢相认。
李玄度转身默默离开，就好似他先前来时那样。
皇帝对这场比赛的结果也很是满意。派人赏了东罗王妃一些帛缎，以示抚慰。这边，不但命胡贵妃设宴为端王妃、秦王妃等人庆贺功劳，亦赐宴随扈的文武百官。
李玄度回了自己居住的帷帐。
他并未宣扬自己昨夜独斗棕熊的经历。事实上，连韩赤蛟和于阗王子几人，也只以为他是遇熊受伤，侥幸死里逃生而已。
他自己处理了臂伤，沐浴更衣过后，若无其事地随众接了赐宴，傍晚回来，感到倦极，倒下，闭目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过去的梦境，几乎全都和他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有关。
但这一次，梦中情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他竟梦见了王府角落里的放鹰台。
月光清冷如水，照着一片断壁颓台。他独自穿过被离离荒草淹没的小径，绕过一道残垣，漫行至了通往放鹰台的玉阶。阶顶交缠一双亲密鸳影，他远远地眺望，见那二人衣衫皆是不整，男子将女子压卧在冰冷坚硬的阶上，那女子一双玉臂紧紧搂住男子肩背，始终不放，媚眼如丝，又轻启檀口，贝齿轻啮男子喉结，迷人之态，不可方物。
她胆大如斯，不止如此，纤纤素手竟也探向了他，爱抚阳刚……
他再也绷不住了，当场于梦中便泄了出来，人亦犹如升飞而起，至极乐之巅。也就在这巅峰一刻，李玄度猛地惊醒。
他猝然睁眸，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帷帐中的床上，方才一切不过只是南柯一梦。
胸腔下的心脏仍在跳得飞快，密集犹如一只正被猛击催战的鼙鼓。额头和后背热汗不绝，而方才于梦中终于得了纾解的衣袍之下，似有湿冷秽物沾衣。
梦中的极乐之感很快便消失了，他感到沮丧而空虚，恰好这时，贴身服侍他的骆保手执灯火入帐，一眼看见，一愣，停了下来。
李玄度依然那样仰卧，只是闭上了眼睛，眉宇略带一缕淡淡的倦色，片刻之后，低沉发声：“什么时辰了？”
“戌时一刻。外头天已黑了。”骆保轻声道，见他不作声了，目光掠了眼他带了些脏污的衣袍，试探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李玄度低低地唔了一声。
骆保立刻放下照明，送水入内，待更衣毕，见李玄度又卧了下去，面向里一动不动，想起方才那事，心知肚明，想到秦王半个多月前便出来，和王妃多日未曾同房了，忍不住贴心地建议：“殿下，是否要奴婢去把王妃请来……”
他说完，屏息等待，却听秦王咬牙，闷声道：“滚。”
骆保“哎”了一声，不敢再开腔，麻溜地滚了出去。
帷帐里只剩他一人了。
李玄度闭目，闷闷地回味着方才梦中的种种，又回忆白日她在毬场上神采飞扬的模样。当脑海里浮现出她仰于马背挥杆击球的一幕之时，又走了神。
没想到那女子纤细得能令他一手掌握的腰身之下，竟也蕴藏了如此柔韧的力道。
想着想着，人仿佛渐渐又燥热了。
她今日大出风头，那边此刻想必还极是热闹。
李玄度心中愈感空虚和孤单，又觉帷中闷热难当，正想起身出去透口气，忽听帐外隐隐传入骆保和年轻女子说话的声音。
李玄度心微微一跳，但很快，微微蹙了蹙眉。
不知是哪里来的一个陌生女子而已。
骆保很快入内，脸上带着笑，将手中的一只食盒放在了案上，禀道：“殿下，方才端王妃派人送来吃食，叫代为转话，多谢殿下昨日救了端王。”
李玄度卷衣坐起，懒洋洋地歪在靠上，起先没说话，出神了片刻，忽问：“你有问端王腿伤如何了？”
骆保一怔，摇头懊悔道：“奴婢疏忽了，忘了问。”
李玄度道：“替我更衣，我去探望下皇叔。”

第61章
天虽然已经黑了，但这个时辰，还不算晚。
骆保服侍更衣。
李玄度这些年衣着简素。除朝服外，在家通常一袭道袍，或白或青。外出的燕服，颜色亦以沉稳为主。
他便取了套秦王外出经常穿的青底暗纹襕袍，正要替他更衣，不料他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就没别的了吗？”
骆保听他似乎嫌弃，一愣，忙放下，另取了套赭褐色的衣衫。
他却似乎还不满意。
骆保急忙又在箱笼里翻找。
幸好这回出门前王妃给秦王准备了足够多的衣裳。
骆保翻了一阵，看见一套平常秦王从没穿过的宝蓝底宝相花暗纹袍，以前没有见过，应是这回大婚之时一并制的，便取了出来，试探道：“殿下看这套可好？”
“罢了！快些吧！”
他终于勉强点头，催促。
骆保松了口气，忙小心地服侍他更衣，避免碰到臂伤，待遮掩好后，系了腰带，再穿靴。
李玄度修容毕，出了帷帐，往行宫而去。
这片帷帐区的位置在行宫的东北向，其后为林，林中穿水，地势较高，住的都是些随扈而来的贵族和高官，所以每顶帐篷的空间要大些，间距也大。除了他之外，似陈祖德沈旸等人，因皆负责此次秋狝大典的各项事务，夜间也常有人找，为方便办事，大部分时间，也都是住在帐幕之中。
这时候还不算晚，大部分人仍未归帐歇息。远山被青色的夜空勾勒出起伏的暗影，周围很是安静，帐幕前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的营房外围，火杖通明，隐隐能见到巡夜走动的卫兵的身影。
行宫是这里入夜之后灯火最为密集的中心，远远望去，连片辉煌。
李玄度加快脚步，行走在通往行宫的便道之上，快到之时，对面走来几个仿佛刚轮换下岗回营要去休息的禁军士兵，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隐隐随风而来，竟还在议论着白天的那场毬赛。议了几句，只听其中一人道：“今日见到了秦王妃击鞠，实是三生有幸。要是哪日能再与王妃打一场球，我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愿！”
这痴话立刻引来同伴的笑话，纷纷道：“发梦去吧！你便是死了，也轮不到你……”
那人似是不服，和同伴笑着推搡争辩，突然看见行来停在对面的一道人影，认了出来，如此凑巧，竟就是秦王，皆吃惊，几人请罪，尤其方才那个发愿说想和秦王妃打球的年轻士兵更是惶恐，跪在路边不敢抬头。
李玄度神色冷淡地训了两句，命即刻归营不得在路上游荡，几人慌忙应下，得赦后匆匆离去。
李玄度沉默着，继续往前，很快到了行宫，通过岗哨入内，径直来到端王夫妇的居住，待见到了人，脸上已是带笑，和方才判若两人。
他为王妃送来的吃食道谢，又询问端王腿伤如何，说自己白天一直忙碌，也未能及时来探望皇叔，心中过意不去。
端王妃笑道:“殿下怎出此言？若非这两日事纷纷来，昨夜忙于备赛，今日比赛，后又得蒙赐宴，我也是方回，本该亲自先去你那里道谢才对。不是你救了端王，他此刻都不知如何样了，我夫妇十分感激，区区吃食罢了，何至于你亲自来道谢，还记挂着他的伤。”
端王插嘴，叹了口气：“伤筋动骨，这回怕是要坐困些时日了，实在是飞来横祸。”
端王妃一听他说话就不满，加上李玄度也不是外人，他小的时候常有往来，便道：“求仁得仁！你坐多久，我就得伺候你多久，我都没抱怨，你对侄儿抱怨什么？”
端王急忙闭了口。
端王妃埋怨了两句，也便作罢，正招呼着，婢女入内，说贵妃那里又送来了些赏赐。待王妃去应酬，觑着这个空档，端王急忙强行挽回尊严，对李玄度解释道：“你婶母她就这个样子，我是不和女人家计较，由她去！你想，若是我和她一般见识，这日子还如何过得下去？与其日日争得形同斗鸡，还不如让她几分。也就图个清净罢了。”
李玄度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端王又道：“你别看她凶巴巴，其实你婶母人后很怕我的。只要我说句伤处疼，叫她做甚她就做甚，往东，她绝不往西……”
正说着，抬头见王妃已是回来了，忙再次闭上嘴。
端王妃狐疑地盯了眼端王，端王若无其事，笑问贵妃又送了何物来。
王妃道：“你还问？你丢脸丢得陛下都知道了，叫贵妃给你送来两支人参！”
端王尴尬地望了眼李玄度。
李玄度目不斜视。端王妃命婢女将人参收了，对李玄度又笑道：“这是赐物不好转赠，且也未必适合姝姝。等回了京都，我府中有上好的补血气的药材，到时我叫人送些到你府上，你叫姝姝炖起来吃，补补身子。今日能赢，全仗了她的功劳。可惜你竟不在，没能亲眼看到她在毬场夺彩，一人竟得两筹！可笑我起先也是轻看了她。昨夜说实话，是见那些本应能够担事的人都避之不及，我实在不忿被夷狄轻看，没办法才不自量力硬着头皮接的事，胜败结果心里也是没底。是她见我缺人手，主动说要上场助阵的。我当时还不信她。没想到她竟是个宝！不但人美，性子好，还肯担事。我实在是小瞧了她……”
端王妃打开话匣子便夸赞个不停，语气里满满全是喜爱之情。
李玄度默默听着，也未发声，再坐片刻便以打扰端王休息为由，起身告退。
他辞了端王出来，王妃亲自送他，路上低声笑道：“昨晚临时凑了毬队，我原本是想请你来指点的，一问，方知你不在，只能作罢。你莫嫌婶母多嘴，知道你事忙，但再忙，姝姝这边，该来还是要来的。年轻小夫妻怎能分开这么多日？生分了不好。她毕竟是女娃，便是想你，怕也面皮薄，你当主动些才是的。”
李玄度恭敬应是，请她留步，出来后往外去，不禁想着端王夫妇方才拌嘴的一幕。
王妃看似对端王动辄责备，但对丈夫的关切和爱护之情，却也处处溢于言表。
再看自己，昨夜遇到如此危险，险些丧命，她却不闻不问只顾宴乐，并且，连端王妃都知道她乳名叫姝姝？自己却是分毫不知，根本从未听她在自己面前提过半句。
李玄度心中不禁发酸，更觉齿冷。
再走几步，又一想，这个王妃本就是硬塞给他的，她更是一心逐利，野心勃勃，自己从来也没把她视为要共度一生的妻——如果他还有后半生的话。既如此，又何须在意诸如此类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李玄度很快便丢开了，但心情终究还是低落，只觉臂伤更加疼痛，不觉行至一道粉垣之前，听到身旁骆保轻声提醒：“殿下，这里进去，便是西苑。”说着，指了指前方门内的一个方向。
李玄度并不是很想进去见她，但想到端王妃最后送他出来时，又那般劝告。
他的脚步停顿住，正犹豫着，抬头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对面门内深处的走廊里，面对西苑方向，一动不动，似在凝神眺望。
门内的庭院草木掩映，廊道上悬了一盏宫灯，那宫灯随风飘摇，灯火晃动，虽光线昏暗，但以李玄度的眼力，又岂会认不出这人的身影轮廓？正是他的侄儿李承煜。
李玄度心中忽然涌出一阵莫名怒意，迈步便走了进去，步上走廊，经过李承煜的身边，见他终于惊觉，仓促地转身，面带酒色，似半醉的样子，勉强叫了自己一声皇叔。
李玄度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唤了声“太子”，随即从侄儿面前走过去，径直入了西苑。
菩珠今天非常忙，毬赛结束后，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她忙于应酬，傍晚又去参加贵妃的庆功宴，方回来还没多久，刚出浴，身上裹了件月白罗衣，随意系上腰带便坐到妆奁前。
几名婢女围在她身后帮她烘发。渐渐发干，她自己对镜梳头，梳着梳着，照了下镜。
镜面映出她的面颊，依然泛着淡淡红晕，银烛照，色艳犹如海棠。
晚上的赐宴推不过去，她喝了好些酒，有些醉了，方才回来，也是靠了一会儿才去沐浴的。
此刻感到人还是晕乎乎的，她想睡觉去了，但想起李玄度，心思不禁又微微浮动。
和他上次在水边不欢而散也有些天了，这几天他也根本没露面，她是否好打发个人去问一句，表示下自己对他的关心？
毕竟她也没本事靠自己带兵打仗夺天下，要靠他才能实现计划。真把他得罪狠了，他若怀恨在心，她还怎么和他生儿子当皇后再做太后？
别管他现在怎么看自己，是不是不想见她，她把分内的事给做了，总是没有错的。
菩珠出神了片刻，放下梳子，正要叫王姆来，却见那个黄老姆又进来了，屏退婢女们，跪坐在她身侧低声道：“王妃，你来此多日了，怎的竟和秦王分居至此地步？他不来这里，你当去他那里！都这样下去，他如何能信任你？你又如何做事？你莫忘了，你阿姆如今还在等着你去接她！”
菩珠忍住心中恨恶，正要开口，忽听婢女在门外道：“王妃，殿下来了！”
她一怔，那黄老姆面露喜色，朝她丢了个眼色，起身退了出去。
菩珠坐在妆奁前，假意继续梳头，透过镜子，果然看见李玄度进来了，停在她的身后。
她不禁眼前一亮，也略微惊讶。
除了大婚那日，她印象中好似从未见他穿得似今夜这般华彩鲜明，也不知是从哪里回来的。
她定了定神，轻轻搁下梳子，起身转向他，恭敬地行了个礼，唤殿下，等他先开口。等了片刻，他沉默不言。
菩珠轻声问：“殿下找我有事？”
李玄度方才凭了一时怒气闯了进来，见她坐在镜前梳头，和白天在毬场纵马挥杆的英姿又是截然不同了。
一头青丝梳得如同一匹黑缎垂落腰际，娇躯只裹了件薄薄的衫子，腰间束带，盈盈一握，灯火之下，静柔婉弱。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迟疑了下，道：“方才我去探望皇叔，出来时皇婶叫我来看下你，说你今日劳苦功高。”
他突然过来，菩珠也是有些纳罕，这才恍然，原来是探望端王出来顺便路过这里的，怕他疑心自己怎会击鞠，立刻解释：“河西很多人玩击鞠，虽条件简陋，但也出了不少高手，我从小性子野，喜欢跟着玩……”
菩珠还在解释着，这时外头传来了怀卫的声音，隐隐听他嚷：“……阿嫂回来了吗，我要找阿嫂……”
李玄度突然上前，抄起一件搁在她床前的帔子披在了她的肩上，低头三两下帮她系好了襟带，随即握住她的一只手，带着便开门往外走去。
菩珠被迫跟着他出了屋。
怀卫正和李慧儿一起走了过来，忽然看见菩珠，飞快地跑上来，口中嚷道：“阿嫂你回来了！明天你教我和宁福打球……”
“我带你阿嫂出去有事！你明天再找她！”
李玄度打断了怀卫的话，依然握着她手，丢下怀卫和李慧儿走了出去。
菩珠莫名其妙，只能被他拉着出了西苑，怕被人看见，动了动自己那只还在他掌心里的手，低声道：“殿下你先松开。我自己走。”
他松了手，菩珠带着几分醉意，跟着默默出了行宫，见他带着自己往他住的帷帐的方向走去，心中疑虑更甚，猜测他到底是要做什么，仿佛另外有事？
她忍着好奇，跟到了他的帷帐前，被带了进去。
来这里已经好几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他住的地方。
帷帐的枝灯上燃着一排银烛，光线明亮。她停住，待站稳了脚，打量了眼四周。
里面空间倒不算很小，为隔绝潮气，地也铺了毡毯。但和行宫西苑相比，自然简陋许多。床、案、几、高足椅，另一些必备的日常物品而已。
菩珠看了一圈，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卷军中裹伤用的细麻布，一瓶金疮药，并匕首、剪子等物，只当是为围猎做的防备，也没多想，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一言不发，就那么看着她。
他忍得住，她却实在忍不住了，又问：“殿下带我出来，到底何事？”
李玄度望着她，终于道：“我受伤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很痛。”
他想起端王的话，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
菩珠一愣，再次看了眼桌案上的那些东西。
“哪里受了伤？怎么弄的？”她立刻追问。
“昨晚我和韩驸马于阗王子几人追赶猎物出了围，我落单，在林子里遇到一头棕熊攻击，搏斗后我杀了它，不小心被抓了一下。”
他说完，指了指他衣袖遮掩下的左臂。
菩珠听了，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怎么可能？
须知棕熊才是林中的百兽之王，便是虎豹遇到，也不敢打斗。
一个人遇到了棕熊的攻击竟能脱身，不但脱身，还杀了棕熊，还只受了一点小伤？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大伤。
菩珠的目光盯着他的左臂，一时没有出声。
李玄度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懊悔自己不该告诉她的，与此同时，忍不住又升出了几分恼火。
她这是什么反应？
不关心也就罢了，莫非认为他是在夸大其词？
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去。
“罢了，你不信就算，当我没说吧。”他淡淡道。
菩珠立刻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迅速反应过来，忙补救，忍着醉意朝他走过去道：“殿下你太了不得了！竟一人搏杀棕熊！我当然信你，方才只是太过震惊！”
“你的伤处置好了吗？”她又问，神色充满关切，还朝他凑了些过来，离得更近了。
李玄度早就看出她有几分醉了，走路脚步都有点虚浮，此刻鼻息里钻入了一缕混合了疑似杏花和酒气的浊香，有些冲鼻。
他忍着浊香，瞥了眼面前这张面颊泛着层淡淡酒醉红晕的脸，嗯哼了一声，再无别话。
菩珠这下陷入了窘地，懊悔自己方才没有立刻顺着他的大话哄他高兴。现在看他这副不快的神气，再强行示好，只怕也是徒增尴尬。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对立着，他眼睛也不看她。
菩珠疑心他对自己更加厌恶了，也是郁闷万分。
从前她想讨好谁必无往不利。这辈子碰到这个人，怎就屡屡碰壁？
腹内的酒力还没散尽，她感到自己的头微微发晕。迟疑了再三，只好试探着道：“殿下你若无事，我先回了？”
他不置可否，神色更加冷淡。
菩珠知道自己该走了，咬了咬唇，最后再强行送上一波关心：“那我先回了……还有好几天，你务必要小心，千万莫再伤到了自己……”
她口中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扶了扶额，迈步正要走，忽然身后伸来一只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扯了回去。
菩珠人本就晕，毫无防备，被这股带了几分粗暴的力道给带着，人便转了个圈，足下踉跄，一下扑到了李玄度的身上，好似还撞到了他那只受伤的手臂。
她听到他喉间发出一道轻微的带着痛楚的嘶声，吓了一跳，人一紧，脚便软了，站立不住，贴着他要滑下去时，腰身一烫，竟被他用手掌给掐住了。
菩珠一颗心跳得飞快，仰起面，对上了李玄度那张神色怪异的脸，下意识地轻轻挣扎了下，呼了声“殿下”，却见他俯视着自己，盯了半晌，唇边慢慢现出一缕似笑非笑的表情，轻声道：“我的皇帝兄长命你嫁我，刺探我。你如此刺探，又能知道些什么？”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睃巡了一圈，最后落到她的红唇之上。
“那个黄老姆，难道没教你如何服侍我，好讨我的欢心？”

第62章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颇是玩味。面容似笑，眉宇间却分明带着一抹平日罕见的戾气。如此的李玄度，令菩珠感觉很是陌生，甚至惧怕。但他掐着她腰肢的那只手却很热，热得掌心里如有一团火在燃烧。
隔了几层衣，菩珠都能感觉得到那灼着她肌肤的温度。
她的心跳一下加快，头也好似更加晕眩了，但心中却隐隐若有所悟。
根据她的经验，她敢断定，这绝对是男子的一种隐晦的暗示。
换句话说，之前曾几次拒绝甚至羞辱过她的秦王，现在要她尽到她身为人妻的敦伦之责了。
对于他突然的这种意思流露，老实说，菩珠感到很是意外，也不明所以，并且，他的这种口气令她有点不满。
但对于这件事的本身，她并不抗拒。本来她就一直这么计划的，之前只是他屡次推开她，搁浅而已。他既然愿意了，她求之不得。
若无帐帏之欢，肌肤之亲，她一个人如何成事？
既下了如此的判断，她顿时安心不少。原来求欢而已，只不过李玄度没那么直接罢了，不过都是一回事。
回过神，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计算日子，又瞄了眼床的方位。
她读过秘册里的养生篇，说平日男养精，女蓄阴，到了每月的那几日再行房中之事，则阴阳调和，事半功倍。
她记性从小就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无论学什么都很快。那本秘册也不厚，就薄薄一册小簿子，她看个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
今天恰好就在这个月的她的日子里。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下，是每月寥寥那么数日中的倒数第三天。
也就是说，今日、明日、再明日，适宜此事。
这很好。但是这床的方位却有点问题。
秘册里除了时日，亦有关于同房的最佳方位的指导。据说乃是根据日月运行五行八卦推演而出的，声称最好是在坎水位，且头坎水，脚南火，也就是靠北，向南。若能如此安排行房位置，所得的子嗣可倍加聪颖。
她也不知这是否是真，但秘册既有如此之说，自然还是照办为好，总归不会吃亏。
帷帐如同一室，这床的位置不对，没有摆在靠北的坎水位，那里设了一张书案。
子嗣自然是越聪颖越好。
要不要找个借口，让他把书案挪开，将床搬个方位？
一个迟疑间，对上了他依然俯视着自己的那双眸色已渐转暗沉的眼，菩珠一凛，立刻决定暂时抛开秘册，先顺从了他再说。
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自己生出如此的欲念，但他既然表露了，她再不识趣，若是折腾来折腾去，万一惹他又不高兴，岂非自找麻烦？
他翻脸时的无情，她可是记忆犹新。
她睁大眼眸和他对望着，很快轻声道：“毋须旁人教，我知我该当如何。从前只是殿下不给我侍奉的机会罢了。”
李玄度未再开口，面上也未再显出别的什么表情了，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捏着她腰肢的手，只依旧那样望着她，仿佛在等待什么。
菩珠感到有点紧张，脑子好像更晕了，一颗心也跳得很快。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虽然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并不陌生，但要面对的，毕竟是个之前未曾和她有过完全亲密行为的男子，尤其还是在如此的情况之下，心中总是感到有点别扭，甚至是屈辱的感觉。
但再转念，脑海里浮出了日后的大计，顿时觉得如此一点小小屈辱又算甚。
不就男女之间的那么点事吗，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粉嫩舌尖下意识地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变得干燥的唇瓣，稳住神，在他两道目光的直视之下，抬手慢慢地解了他方才替自己披上肩的紫银泥绣长帔的襟带，脱下帔子，露出了里面的罗衣，在灯火的映照下，罗衣薄若蝉翼，隐隐透出了内里贴身小衣的一片绯影和那一握的盈盈纤腰。
李玄度的眸色愈发暗沉，看着她走来停在了他的面前，垂下了眼眸，接着，两只纤纤素手便伸了过来，为他宽衣解带。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菩珠默默地解了他腰间玉带，又帮他脱去身上的宝蓝锦袍，再替他除去中衣，指尖搭落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时，手停住了。
他左臂的衣袖上印了一片血迹。血染透白色的细纱衣料，殷红而湿润，看着像是刚渗出来的，只是方才被外衣遮住，所以没有显露。
菩珠帮他解了衣襟，小心地脱去衣裳，待露出他那一侧受伤的臂膀，才发现伤口应当很长。
裹伤的细布从他的肩一直缠到了肘部，渗出来的血面积很大，看着触目惊心。
她顿了一顿，立刻转过身，却被他抓住了手。
“你去哪？”他问，语气隐然不悦。
“叫人去唤太医来。”
“不用——”
“要的！你伤口不包好，有血，我看了害怕。”
他一顿，松了手。
菩珠匆匆披回自己方才解下的帔子，遮住身子后，走到帷帐门口，打开，唤来骆保吩咐了一声。骆保去了，很快带着太医回来。
还是大婚之时替李玄度治过手伤的那个丁太医，这次他亦随扈而来。检查伤口的时候，菩珠看了一眼，瞥见他臂侧有几道长长的很深的抓痕，血肉模糊。
会如何疼痛，可想而知。
她头皮发麻，不忍多看，等太医终于替他重新处置包好了，留下医嘱告退，再看一眼，已是包扎妥当，这才松了口气，小心地说：“莫若我先服侍殿下就寝？太医说殿下你要休息。”
他还是保持着方才就太医时的样子，坐在一张椅上，没发声。
菩珠思量了一下，决定要么趁机拖上一拖。
反正还有两天。等明日把床的位置挪了，再和他行房也是不迟。
何况这也是为了他好。手臂都伤成这样了，也不适宜再做那事。他不疼，她还觉得疼。
今夜还是先哄他休息为好。
她便走到床边，展开被衾，随后回到他的面前，试探着，轻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见他看向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笑，只见眸光流转，颜色无双，试问世上男子，何人能抵挡如此的美色？
她顿了一顿，轻声道：“殿下你的身子要紧，来日方长，先休息吧。”
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从椅上拉了起来，带着往床边去，声音愈发温柔：“晚上我不回去了，睡这里，服侍殿下茶水可好？”
他望着她，依然没什么表示，但菩珠感到他眉宇间刚开始的那种戾气已经没了。她胆子也就愈发大了，索性伸出两只手，将他直接推倒在了床上。
他也没反抗，就这么任由她推着，躺了下去。
菩珠又做了平日骆保会做的事，替他脱靴，盖被，在他默默的注视之下，自己再次解了帔子，走过去吹了灯，最后爬到床上，躺在了他的身侧。
帷帐里的这张床不是很大，二人并头而卧，肩靠着膀，挨得很近。
他没碰她，安静地躺着。
黑暗里，菩珠闻着从身边男子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杂了药气的淡淡的清檀味，人慢慢地放松下来，残余的醉意也随之而来。
她打了个哈欠，刚想睡觉，忽然听到帷帐外传来说话声，竟是怀卫找了过来。
睡意顿时飞了，她立刻睁眸，刚要爬起来，后背一重，李玄度竟伸过来手，一掌将她按了下去。
这意思很明显，不许她起来。
菩珠小声道：“我去和他说一声，让他回西苑睡觉去。”
“叶霄会送他回的，不用你管。”
他语气淡然，却完全不容她辩驳。
菩珠起不来，只能作罢，缩在他的身旁，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骆保亲眼看着秦王带着王妃入了帷帐，随后太医来了，太医又走了，王妃却始终没出来。接着，帐中灯火也熄灭了。
此刻，便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放小王子进去，直接就挡在门口，说秦王带着王妃去了别处还没回，请小王子先回行宫。
怀卫不信，朝着帷帐的门喊了两声“阿嫂”。
菩珠再次动了一下，又被他给按了回去。
这次他的手臂直接揽住了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搂得贴入了他的怀里。
“不许出声。”
与此同时，黑暗中两片热热的唇轻轻地擦过了她的面颊，最后贴到她的耳边，低低地下了一道命令。
菩珠咬了咬唇，沉默了。
怀卫最后被在近旁闻声而来的叶霄给送了回去。
外头安静了，帷帐里也悄无声息，二人还是那样并头而卧，他的胳膊也没再挪开，始终揽着她的腰身。
时令已过仲秋，他床上的被衾于她而言偏单薄了，菩珠觉他怀里很暖，也不想出来。她闻着他身上散发的药味和那种令人愉悦的清檀之味，很快一阵困意袭来，就这样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应是下半夜，她觉得自己好似开始做梦了，梦境里朦朦胧胧地出现了王府的放鹰台，李玄度和她在那里亲热，抚她全身，缓缓摩挲。
他动作温柔，令她感觉有点舒服，她在梦境里也情不自禁含含糊糊地呻吟了几声，渐渐觉得不大对劲，好似是真的，不是梦，真的有一只手在抚她。
菩珠挣扎着想醒过来，但她睡觉本就沉，昨晚又喝了酒，简直是睡死了，一时根本就睁不开眼，挣扎了片刻，索性放弃，任由自己被淹没。
便如此，她在半真半幻的愉悦中沉沉浮浮，火星子明明灭灭，沦陷其中，无法自拔，忽然感到身上一重，仿佛压下了一座小山。
她感觉呼吸困难，似要透不出气了，终于挣扎着从梦幻里醒来，赫然发现，那压住自己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山，而是李玄度。
她也陡然明白了过来。
“殿下你的伤……”
她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试图阻止，却软弱而无力。
“我自己有数！”
耳边他的话语声低沉而急促，似乎带了点极致的压抑之感，话音落下，那热热的唇便找了过来，亲起了她的嘴。
他竟亲吻起她了！
不知为何，菩珠一直以来，总觉得嘴唇相互亲吻，以舌渡舌，才是男女之间真正亲密的一件事。
前世她便不喜和丈夫亲吻。她对李承煜宠幸别的女人并不在意，唯独想到他若拿吻过别的女子的嘴来吻自己，心中便觉不适。
但李玄度此刻竟和她做起了如此亲密的事！她记得在放鹰台的那一夜，他没碰过她的嘴。
菩珠一时吓住了，等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想扭过脸，躲开他的索吻，但却迟了，齿关已是被他撬开，他霸道地占有了她的唇舌，她躲不开了。
菩珠只好作罢，幸好倒无甚反胃之感，便忍着他和自己舌吻的亲热，很快，人也变得有点晕晕乎乎的。
她闭上了眼眸，模模糊糊当感觉到他似要欺入自己，脑海里忽又想起了那件事。
实在是执念太深，无法摆脱了。她忍不住将唇贴到了他的耳畔，说要去那张案上。
她说完，感到他一顿，显然对她的这个要求感到错愕。于是扭了扭身子，开始撒娇。
“殿下我就要去那边。我不想在床上……”她娇声娇气地央求。
李玄度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此刻真正在想什么，只以为这是她的某种无伤大雅甚至能令他助兴的特殊癖好。显然他很吃她的这一套，很快便听从了她，刹住，翻身下床，站在了床边，声音低低地命令：“抱我。”
菩珠急忙伸出双臂，紧紧抱着他的脖颈。
他俯身，将她身子连同被衾一道卷了，用他未受伤的右臂单臂抱了起来，凭着感觉送到那张长案之前，一把扫开案上的笔墨纸砚，扫空之后，将她放了上去。
身下硬邦邦，没躺在床上舒服，但这是自己选的地方，也只能忍了。
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菩珠很熟悉。
身体里的残存酒意和梦中的沉沦令她身子已是彻底松软，所以到了那一刻，倒也并无多大痛楚，甚至很快便感觉到了欢愉。但她却不知道，她的郎君因为今夜早些时候在梦中已纾解过一回，所饮的鹿血亦尚有残效，加上他刻意的忍耐，不但刚猛骇人，且持续良久，以至于这具初经人事的身子都要承受不住了。
一开始菩珠还很是享受，渐渐变成忍耐，到了最后她都要哭了，攀着他脖颈在他耳边哀求，这才总算结束了。
他仿佛也筋疲力尽了，将她抱回到床上，搂着眼角还带残泪的她倒头便睡了过去，没多久，天便亮了，一夜就此过去。

第63章
天空从暗夜的深蓝转为黎明前的蟹壳青，东方天际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围场远处的山头和近处的林野里，笼罩着一片迷蒙的白色雾气。
今日非大猎之日，白天只有一场军队攻伐作训的操练，军士毋须卯时便集合。这个清晨的时分，除了那些值夜的士兵，在这片围场的周围，包括离宫内外，所有的人，此刻应当都还在晨梦之中。
李玄度醒了，缓缓地睁开眼眸。
他的眼底显出了一层淡淡的血丝，那是昨夜放纵太过留下的痕迹。
这一刻，帷帐里透入的光线还很黯淡，但也足够让他视物了。睁眸的第一眼，他便看向了他臂弯之中的那团温香软玉。
她趴在他的身侧，闭着眼睛还在呼呼大睡，一只玉藕似的胳膊从被子下伸了出来，缠在他的胸前。被子已经滑了下去，半落在她纤细的腰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在朦胧的晨光里，散着乌黑发丝的一片雪背显得愈发白皙，诱人想要一亲芳泽。
他默默看了片刻，想到怀中盖被下的她正不着寸缕，眸色转为深沉，欲念顿时又起。
但很快，李玄度就打消掉了念头。
昨夜她应是累坏了，最后还掉了眼泪。最后在他尽兴了将她抱回到床上后，她仿佛是在委屈中睡过去的。
他端详着她的睡容，倦意浓浓的样子，浑然不知身边的他已醒来，睡得依然如此香甜，以致于令他不忍再弄醒她了。
李玄度压回了在他身体里渐又抬头的欲龙，极力忽略昨夜他曾尽情享过的那绵柔温腻的诱惑，替酣眠的她将被子轻轻地盖了回来，掩住春色，自己靠在枕上，于一寸寸渐变浅白的晨曦中看着她的睡颜，想着心底漫漫的心事，缓缓地，再次闭上了眼眸。
这时，帷帐顶上传来几声晨鸟掠过发出的清脆而悦耳的啁啾之声，菩珠的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人还渴睡极了，身体里却仿佛绷了一根弦，一下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的第一感觉便是周身疼痛，简直快要散架的那种疼痛。
昨晚那张该死的桌案，硬得不行，加上李玄度还压着她来回折腾，简直快把她的腰给硌断了，不啻一张受刑台。她都不知昨夜自己到底如何熬过来的，居然坚持就是不回床上，硬生生挺到最后，想想都佩服自己。
但是此刻也没心思心疼自己，她一下睁开眼睛，等脑子清醒了些，扶了扶腰，挣扎着坐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衣物。
李玄度睁眸，伸臂揽住了她细细的腰肢，将她拖了回来，躺回到了他的臂弯之中。
“你作甚？”
他靠了过来，唇贴到了她的耳边，低低地问她，嗓音温柔而沙哑，带着若有似无的一缕情浓过后的残余缱绻。
可惜菩珠却没心思和男人调弄情爱。
她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西苑，趁现在天光还未大亮，不会被人瞧见。
昨夜来的时候，她就仪容不整，全靠一件能遮掩全身的帔子和浓浓的夜色，现在不走，等天大亮，周围的人多了，她再出去，岂不是摆明了是在告诉别人，昨夜她留宿在了这里，和李玄度做了何事？
二人是夫妇，便是让人知道了也是无妨，但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一种偷情似的别扭之感。
“我仪容不整，趁早须得回了，免得被外人瞧见。”
她解释道，拿开李玄度勾着自己的手臂，再次坐了起来，看见自己的衣裳凌乱地挂在床尾，便弯下腰，伸手去够，手还还没够到，“哎呦”一声，人已经倒了下去——不止如此，他竟还翻身，压在了她的身上。
菩珠吓了一跳：“你又作甚？”
他不应，脸上只现出薄怒似的神色，一语不发，低头便埋脸在了她的颈下。
实话说，菩珠醒来后，只觉自己从头到脚，从外到里，全身没一处是好的。后背硌痛，胸口肿痛，胳膊乏腿酸，还有昨夜刚承受过无情伐挞的私密之处，那令人难以启齿的不适之感也依然没有消尽。
此刻见他如此，心便慌了。
他昨夜分明应该也没睡多久，实在不知他到底何来的精力，一大早竟又开始动她了。自忖应付不了，慌忙推他：“殿下你莫这样，我真的好走了……哎呦我疼！你轻些……”她忍不住喊起了痛。
是真的疼。他竟如此粗暴地对待她！
李玄度终于松齿，抬头望着她蹙眉作苦痛状的脸，探手摸了过来，手指爱怜似的轻轻抚过她的唇瓣，口中不紧不慢地道：“你大早急着走，是怕你的仰慕者知道你昨夜在此留宿？”
菩珠一愣。
听听他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恼羞成怒，想捶他一拳，又不敢，怕真惹恼了他，只能将他玩弄自己嘴唇的那只手拿开，推他下去，随即转了个身，背对着他说：“罢了，我不走便是，我想睡觉……”说着闭上了眼睛，未料却还没有结束。
他也不再发声了，却吻起了她对着他的一片裸背，还用他的下巴颏蹭她，当吻到了她先前为了逃命爬洞而擦伤的那片蝴蝶骨的位置时，停住了。
此前擦伤的肌肤已是恢复如初，看不到半点受过伤的痕迹。白皙柔滑的美背十分诱人，令人看着就想咬上一口，仿佛只有如此，方能解齿根之痒。
他便张嘴改为啃啮，令她又痒又痛，打了个哆嗦，肌肤随之浮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身子好似又松软了几分，就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再也绷不住了，轻声哼唧着讨饶：“……殿下我真的还痛，全身都痛，我不走了，我累，还想睡觉……”
李玄度极力忍住心中那不管不顾将她拖过来直接要了的冲动，双目盯着晨曦里那片朝着自己的光洁的背。
那上头已是留了几片蝶印似的暧昧的红痕。
“转过来。”
他的喉结暗动，发出的说话声音却十分平淡。
菩珠立刻乖乖地转了回去，面向他。
他慢慢放开了她，仰卧在枕上，闭目了片刻，睁眸，偏过脸睨着她道：“往后不许背着我自己睡觉。”
就这样？太简单了。
菩珠松了口气，忙说：“我记住了。”
他不再看她了，再次闭目。
虽然人很累，但如此一番折腾下来，菩珠也不怎么困了。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似又冷淡了下来，担心自己已经得罪了他。回忆昨夜，觉他似乎喜欢自己抱紧他的肩背不放，这也是为何今早醒来她胳膊如此酸痛的缘故，一场下来，简直比毬场上击鞠挥杆还要累人。
她想讨好一下，便顺势攀上他的胸膛，伸出两只光溜溜的胳膊，再次搂住了他的脖颈。
“殿下你对我真好……”她柔声道。
他没有回应，仿佛睡了过去。
忽然这时，帷帐外传来一阵踢嗒踢嗒的跑路之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听着仿佛是往这边来的。
菩珠一顿，隐约辨出了这似曾相似的脚步之声。
好像是怀卫。除了怀卫，还会有谁会这样小跑着走路？
他怎一大清早又来了？
帷帐的门外很快传来了怀卫的声音：“阿嫂，你在这里吗？”
她扭头，看见帘门一阵抖动，他仿佛想掀帘，但帘门后有结扣，昨夜后来被李玄度扣住了，这样里面不开，外面的人便无法掀帘入内。
“阿嫂，是我！”
又一道唤声。那片帘门虽未被掀开，但帘门旁的一道缝隙却硬是被人用手扒拉出了一个洞，紧接着，钻进来了一只圆圆的脑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菩珠人还趴在李玄度的胸膛上，长发凌乱，衣不蔽体，就在怀卫脑袋快要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那一刻，李玄度睁眼，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扯来被衾，将胸膛上的女子连头带人全部蒙住，自己跟着翻了个身侧卧，带着她滑躺下去，用身体挡住了她。
菩珠贴着李玄度躲在被子下，大气也不敢透，听到怀卫又嚷了起来：“四兄你竟自己在睡觉？阿嫂呢？她不在你这里？昨晚你带她出去，她就没回来！早上还不见她人！我担心死了，她去了哪里？你快起来去找她呀！”
李玄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悦：“她还在睡觉！你莫吵醒她，先回去，等下我就送她回西苑！”
怀卫这才留意到了床的里侧仿佛还有一个人，想必就是四嫂了，松了口气，噗噗地拍着帘门让李玄度打开，口中抱怨：“在你这里，你也不早说，害我担心了一夜！你快让我进来，我找阿嫂有事！我请她教我击鞠！”
李玄度冲着外头喊骆保。
骆保睡在侧旁的一顶小陪帐里，一大清早怎知会有不速之客，刚起身，还在穿衣，听到了动静，赶紧钻出来，看见小王子在那个阿六的跟随下竟跑了过来，连裤带都来不及系好，端着就奔出来阻止，却还是迟了一步，小王子已是趴在秦王帷帐的门前，身子虽没进去，脑袋却早就挤了进去。
骆保听到秦王呼自己的声音，心里暗暗叫苦，赶忙上去，将小王子给拽了出来，哄他先回去。
怀卫是个急性子，昨晚就想等菩珠回来让她教自己击鞠，一直没等到人，连觉都没睡好，一大早心急火燎地再次找来，发现阿嫂原来和四兄睡在一起，中间居然没有羊，虽还懵懵懂懂，却也觉得他二人很是亲密，闷闷不乐，加上还没说事，哪里那么轻易就肯走，摇头道：“我就等阿嫂一道回！”
过了一会儿，菩珠从被子下慢慢钻出头，见怀卫的脑袋已经缩了出去，松了口气，知他还在外头等自己，又看了李玄度，他的表情还是不大高兴。
一个是还不大懂人事的小孩，一个是成年的男子。
当然要顾着怀卫多一点了。
菩珠朝李玄度安抚地笑了一笑，随即坐起来匆匆穿衣，梳通凌乱的长发，借了一支他的男子发簪，简单绾好头发，正要再披上自己那件遮身的紫银泥绣长帔，忽听他道：“等等。”
她转头。
他从床上翻身而下，拿起他的一件衣裳，朝她呼地掷了过来。
菩珠一把抱住了。
李玄度道：“穿上。”
菩珠明白了。他是嫌自己身上的这件罗衣太过单薄，不足以蔽体。
倒也是。虽还有一件长帔，但保不齐路上被风吹开。
她在罗衣外套上他的衣裳。太肥大了，只能将衣袖往上卷，再将腰襟折叠上提，用衣带系住，这才不至于拖在地上。穿好后，在外面披上自己的帔子，便全遮住了，系好襟带之后，她低头检查了下，觉得应当可以出去见人了，于是看向李玄度。
他也正在穿着他的衣裳，因为一侧手臂不便，动作显得有点笨拙。
菩珠忙上去，帮他穿衣系带，待两人都收拾好了，听到怀卫在门口和骆保说话的声音，转头低声问道：“走了？”
李玄度看她，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就走到他的面前，双臂又攀住了他的肩背，哄道：“我先走了。”
他还是没反应。
菩珠心里直叹气。
如此喜怒无常，简直比怀卫要难哄一百倍，一千倍！
她想了下，又踮起脚尖，唇贴到了他的耳畔，低声说：“晚上你再来西苑呀，我等着你。”
他望了她一眼，见她含笑凝视自己，神色终于松动了些，迈步领着她出了帷帐。
骆保正拦着怀卫，好说歹说，快磨破了嘴皮子，就是轰不走他，心里正着急，忽见帷帐帘门开了，秦王带着王妃从里头走了出来，偷窥秦王表情，好似并没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快，这才吁了口气。
怀卫总算看到菩珠露脸，唤了声阿嫂，高高兴兴地跟着她回去。
太阳仍未升起，道上人影稀落，菩珠带着怀卫被李玄度送回到了行宫，他今日有事，未入，直接走了。菩珠回到西苑，李慧儿也在等着她，见她回了，十分欢喜。
菩珠答应了怀卫的请求，说午后教他，打发了人，泡了一个香汤热澡，出来后，实在是乏，想去睡觉，偏偏胡贵妃那边又打发人来叫她，说和端王妃在商议回去后如何在宫中组织一支新的毬队，时常作训，以防下回再遇这般挑衅事件。
菩珠躲不开，只好过去，坐那里听端王妃和贵妃几人兴致勃勃高谈阔论，挨到午膳时分，一并用了膳，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怀卫和李慧儿又已经整装待发在外头等着她了。
菩珠不忍让他二人失望，勉强打起精神，换了衣裳，带着二人与挑出来的几名婢女去了马场，指导击鞠。
可怜她全身还酸痛着，尤其是腿根之处，根本没法像平常那样骑马了，磨蹭如同受刑，撑着翻身上了马背，教了几个基本的动作，传授完要领，实在撑不下去，让一个擅长击鞠的随卫继续教，又叮嘱怀卫待在马场不要乱跑，自己先回去睡觉。
她一沾床和枕头便睡了过去，睡得昏天暗地，待终于睡饱醒来，发现日头西斜，居然快要傍晚了。
她感到精神终于恢复了些，起身后，问怀卫和李慧儿，得知还没回。
菩珠便去马场接人，没想到刚到马场的门口，就见李慧儿匆匆奔出，看到菩珠，焦急地道：“阿婶，怀卫不知去了哪里。方才还在的，我自己去学骑马，回来他就不见了，马场里都找遍了。”
菩珠吃了一惊，匆匆入内，唤来那个受她指派时刻跟着怀卫的阿六问详情。阿六跪地说，小王子一直在玩击鞠，方才他内急解手，就这么一个空档，转个身，回来就不见了人。陪小王子玩毬的几个随卫也没看到他人去了哪里。
菩珠立刻命所有人再去各处寻找，忽看叶霄从马场外奔入，一时也来不及想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倒是立刻想到了李玄度，忙迎上去，叫他去寻李玄度，帮忙找下怀卫。
叶霄很快去了。
李慧儿十分自责，眼眶泛红，菩珠安慰她，说怀卫应当只是顽皮悄悄去了附近哪里玩耍，一时忘回罢了，让人先送她回西苑休息。
送走了李慧儿，菩珠才真正感到无比的自责，怪自己不该回去休息，内心更是恐慌，心乱如麻。
怀卫到底去了哪里？
前世在这场秋狝之前，他在京都便已不幸遭遇了意外。
这辈子她时时提醒怀卫，勿要和韩赤蛟走近，终于过了那个生死时辰，没想到现在又不见了人。
她联想起昨日毬场之上，怀卫和韩赤蛟在一起观球，见自己这边赢了，两个人兴奋得大喊大叫。当时看着关系又变得亲近了起来。
怀卫知道自己不喜韩赤蛟，莫非怕她说，就趁她不在，偷偷去找韩赤蛟玩？
难道这辈子，怀卫的命运还是无法更改，竟在这里，如此送在了韩赤蛟的手？
菩珠被这个念头给吓得不轻。
傍晚需添夹衣的秋凉天气了，她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冷汗，急忙唤人再寻韩赤蛟，很快得到回报，韩世子不在，下人道他去了鹰犬房。
鹰犬房位于离宫之西，为避声扰，两处距离有几里的路。从马场的后门通出去到鹰犬房，恰有捷径，是一条多年前离宫建起来时便有的小路，除了往返这两处的奴仆，平日不会有人经过，经年日久，已经成了野径。
身边之人包括王姆在内，方才全被打发去寻怀卫了，只剩那个黄老姆不走。她见菩珠出去，立刻跟上。
菩珠正心乱如麻，也来不及和她计较，随她了。
她沿小路往鹰犬房赶去，身后黄老姆紧紧跟随，行至一半，忽然听到前方野径旁的一从灌木之后，飘出一阵说话的声音。
是一对男女，那声音她也不陌生。
居然是南司将军沈旸和长公主李丽华！
李丽华的声音随风隐隐入耳，听起来似在调情。
菩珠一下停了脚步，示意那个黄老姆噤声，不敢再走动，怕脚步声惊动那两个人，看到近旁有块巨大野石，无奈只能轻手轻脚避到了野石之后，心里盼望那二人能快点结束。
从上半年起，李丽华在京都中就已暗约沈旸数次，奈何他一直借故，避而不见，心中渐渐不忿。今日得知他去了鹰犬房，特意等在附近，方才将人拦住，引到了这里。
她笑道：“沈将军如今了不得了，我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这就罢了，是我没排面。只我听说，太皇太后千秋节时，我的蛟儿有一夜出城，回来稍晚些，竟也被你的人给拦在了城外。沈将军好大的官威！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看来如今，连积善宫太后的脸面都压不住你了？”
沈旸诧异：“竟有这等事？我一无所知。长公主放心，待回去了，我查问下，必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顿了一下：“长公主寻我，若是为了此事，我记下了。我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李丽华命他站住，笑容渐渐消失，道：“姓沈的，你别忘了，你的南司将军之位是如何得来的！你当初受到举荐，多少人都盯着这个位子？你的前任是何人？那是姜毅！你却是何等的家世，能去匹配这个位置？他们借你与你叔父的关系，以恐内外交通为由加以反对。若不是你寻了我，我托人替你上折辩白，你如何能有今日？”
她冷笑了一声。
“如今用不到我了，便就变了嘴脸。别人不知，我岂会不知，你的野心，可远不止做一个区区的南司将军！你的叔父固然受陛下宠信，可惜再受宠，也不过一个阉人而已！宫廷内外，只有我能帮你。你如今翻脸不认人也就罢了，须有限度。哪日真若惹恼了我，你等着瞧，我不会令你好过！”
沈旸目光转为阴沉，语气却是如常，恭敬地道：“长公主只怕是弄错了，沈某能有何野心？不过指望凭了一点苦功，步步升迁，日后得以光宗耀祖而已。倒是长公主你，沈某提醒你一句，你莫以为你和姚家交好就能笼络太子。日后太子要靠的，还是上官家，你却是上官家的眼中刺，连陈家也与你敌对。人无千日好，长公主如今是风光，但却不见往后。沈某也非忘恩之人，故提醒长公主，大家客气些，往后还是有来有往。沈某若有能助力的地方，必会为长公主效力。但仅此而已，你莫再纠缠于我，免得令我为难，不知当如何面对韩驸马才好。”
李丽华一张粉面变色，待要发作，对上对面这男子投来的两道冷漠目光，心思转动，一下又没了底气。
他如今羽翼丰满，已是用不到自己了，故翻脸不认人。但她却确实如他所言那样，往后的前景堪忧。
等她母亲陈太后去了，有朝一日，若是太子顺利登基，上官家和陈家必定不会放过她。韩荣昌和她早离心离德，也指望不上，到时候靠着姚家那一拨人，她不认为自己能侥幸逃脱清算。
退一万步讲，即便侥幸躲过了清算，往后她也只是一个失了势的大长公主。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她看多了京都之中那些曾辉煌却又转眼大厦倾塌的贵族世家。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若是落到那样的地步，简直生不如死。
她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帮眼前的这个男人实现他的野心，除掉她的亲侄儿李承煜，另外扶持能亲近自己的李氏后嗣登基为帝。
她不能和他翻脸，更不能得罪他。
李丽华很快打定主意了，脸上重又露出笑容，娇笑道：“瞧你说的，何必如此见外？罢了，我也知你事忙，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不送。”
沈旸目送长公主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原地立了片刻，转身也离开了。
菩珠手心里已经出了一把汗，终于等到人都走了，确定那个沈旸也已离开，消失不见，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急忙从石后出来，沿着小路继续匆匆往鹰犬房去。
她拐过一簇树丛，抬眼看见鹰犬房就在前方不远了，这段路面却有些泥泞，心中发急，也不管不顾，踩着石头踏了进去，走了几步，抬起头，整个人定住了。
就在前方的野径之上，沈旸竟如幽灵一般现了身，仿佛方才一直等在这里，在等什么人似的。
他今日和李丽华的对话，说实话即便被人听到了，也无大碍。
但菩珠想起了那日澄园之事，禁不住心脏一阵狂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料左脚地鞋踏入泥泞，抬脚之时，脚上那只云头绣鞋陷入其中，掉在了地上。
沈旸已经朝她快步走来，转眼到了近前，视线扫向她身后的黄老姆，开口道：“你先退去！”
这老货仿佛以前和他认识，竟一声不吭地后退，转眼不见了人。
菩珠手紧紧地攥成拳，双目盯着面前的这个人，紧张万分。
李玄度不在她身边，她落单了。
他是不是趁机要杀她灭口？毕竟他为了保守他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秘密，那夜连宁寿公主的傅姆都直接杀了。
自己该立刻大声喊救命，还是转身掉头跑，亦或努力鼓动三寸不烂之舌，看有没希望能让他相信自己对他没有任何的威胁？
到底怎样，逃生的机会才更大些？
菩珠睁大眼睛，望着他一步步地朝着自己逼近，脑子里不停地思索，正紧张万分之际，却见他缓缓地蹲了下去，伸手将自己那只不慎陷入泥泞的绣鞋拔了出来，拿在掌心，仿佛在打量。
这本就诡异了，片刻之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竟用他身上官袍的衣角仔细地擦拭绣鞋，将沾在鞋底的淤泥尽数拭得干干净净，这才将鞋托到了她的裙裾之前，抬头朝她微微一笑，低声道：“有幸于此偶遇王妃，能为王妃效劳，沈某万幸。王妃可否抬足，容沈某为王妃穿回绣鞋？”

第64章
他这是何意？
菩珠居高俯视着蹲在自己脚前手托绣鞋仰面含笑望来的沈旸，除了比方才更深的恐惧，意外、厌恶、不解，种种情绪，瞬间亦是涌上心头。
她自然不可能如他所言，容许他替自己穿鞋，僵硬地立着和他对望了片刻，很快便决定放弃呼救或者逃走的念头。
这里虽离鹰犬房不远，但小路两侧皆为原野，荒草离离。能看到远处军士那影影绰绰的活动的身影，但还是太远，恐怕喊破喉咙也不会引来救兵。
何况，此人如此现身，明显方才是觉察到了自己，特意等着，又怎可能会给自己呼救或者逃走的机会？
看他这副模样，也不像是要立刻就杀人灭口的样子。
这种感觉令她终于镇定了些。见他还那样蹲在脚前面带微笑，与其说是在等她伸足，倒更像是在观察自己的反应，便极力稳住神，用该有的符合她王妃身份的端庄而持重的语气道：“不敢。请将军放下鞋，我自己会穿。”
沈旸缓缓地站起了身，一只手却依然握着她的绣鞋，若无其事地继续微笑道：“看来沈某与王妃颇是有缘。前次澄园过后，今日竟又如此偶遇。”
菩珠听他开口便提澄园，似另有所指，心略略一紧，很快便道：“沈将军，方才我只是无意路过，无心也无意你的私下之事。之所以隐身，是为避免尴尬。相信若是易地而处，将军应当也不会贸然现身。若是冒犯到了将军，还望见谅。”
她看了眼那只还在他掌中的鞋。
他一手依然握着，非但丝毫没有要还她的意思，竟还摆了摆另只手，用浑不在意的语气道：“王妃不必挂怀，于沈某小事而已。论冒犯，亦是沈某冒犯王妃在先，竟叫王妃被迫听了我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事，辱王妃清听，沈某当向王妃致歉。”
菩珠面上镇定，联想到前世此人给她留下的阴影，心中的惊骇和不安愈发浓重。
他到底意欲为何？
相较于她僵立的身影，沈旸却是自若无比，继续又道：“上回澄园失火，令王妃受到惊吓，我极是过意不去。只是后来事忙，更怕被视为冒昧，也就未再登门谢罪，但始终耿耿于怀，今日既恰好面见，容沈某再次赔罪。”
菩珠淡淡道：“沈将军何必客气，当日之事，于我早就过去了。”
沈旸道：“当日之事，王妃这里既过去了，自是好事，我闻之欣慰。但实不相瞒，于我，此事却还没有过去……”
他面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菩珠听他又将话题绕回到了澄园，心跳再次加速，更是明白了过来。
他必是在试探自己。果然，听到他又继续道：“澄园失火之后，我便深受困扰，困扰之源，不在别人，在于宁寿公主。那老傅姆于积翠院不幸罹难，公主认定乃是被人所害，催我给个说法。我不敢不遵，查遍地方，本只为交差，未料竟真的叫我有所发现——”
他顿了一顿，一双深目凝望着她。
“王妃知我发现何事？积翠园失火的次日，我竟在院中发现了一双足印，距此推断，院中当时另外有人，被困火场，竟叫她想到了从院墙的排水沟洞中脱身的法子。如此机敏，我倒颇为佩服。可惜百密一疏，她却不知自己留了一双足印。我当时仔细比对，断定是位女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状若无心地慢慢把玩着手中捏着的云头绣鞋。
“当时那女子既在火场，想必即便不是杀人凶手，应也脱不了干系。我后来又想起一件事，当夜积翠院失火之时，沈某于火场边偶遇了王妃。故沈某斗胆，能否问一声，王妃当夜在附近可有留意到任何的可疑之人？”
他说完，一双深目暗光闪烁，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菩珠终于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之前的担忧并非是多心。
果然这个沈旸早早就疑心自己当时也在院中。但竟隐忍不发，直到今日才旁敲侧击地试探。
他方才之所以要帮自己取鞋，还拿在手上翻转良久，原来竟是为了比对当日她留在那地方的足印！
疑虑之重心机之深可见一斑，而观察的细致和心思的缜密程度，也是令人意外。
菩珠知自己没法否认了，暗咬银牙。
“沈将军既挑明，我便也不隐瞒。确实当时我在院中，只是凑巧路过被困罢了，后来所见之种种，亦非我之本愿。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沈将军，当夜我并未听到任何不该我听的话。”
“以将军之精明，自己可以去验证一番。我当时站的位置，距将军至少数十步，如此之远，我怎可能听到窃语？至于将军你的隐私，我方才亦讲，我既不关心，更无兴趣。那一夜的那个老傅姆亦是被火烧死。这全都是天意，也是命数。”
沈旸微微眯眼，盯着她，似在度测她的话语。
菩珠渐渐也不像刚开始那么惊惧了。
她直接对上了沈旸两道审视似的目光，亦凝望着他，用着重的语气说道：“我很惜命，亦认命，从未想过去做试图逆天的愚蠢之事。我对现状很是满意，别无所求，只想安安稳稳一直这般保持下去，我便心满意足。”
远处的古原尽头，夕阳若血，乌金就要落下地平线，耳边是晚风阵阵吹拂野草的声音。在浓重的暮光之中，菩珠听到沈旸忽地压低声道：“李玄度呢？你和他，到底是何关系？”
菩珠一怔，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发问，道：“秦王也是你能直呼名讳之人？”
沈旸笑了笑，随即改口：“沈某不敬，当呼秦王殿下。你和秦王殿下，到底是何关系？”
“你何意？”
沈旸眺了一眼方才那个黄老姆避开的方向，低声道：“你可知此老妇为何人？沈家老奴，我叔父幼年的乳母，几十年前就随他一道入宫为婢了。别人不知，我岂会不知？有些事不必亲眼所见，能见到些蛛丝马迹，便也能知道个大概。实话说，叔父口风紧得很，只对皇帝一人效忠，但看到宫中将如此一个老婢赐给王妃，我便能猜到些隐秘了。”
他盯着菩珠，一字一字地道：“敢问王妃，你是否我叔父，亦或应当说，是陛下派去的刺探秦王的人？”
菩珠看着面前的人，紧紧地闭唇。
沈旸再次开口：“佐证不止如此。我也曾去查过，王妃你在河西之时，身边另有位老姆，与王妃相依为命，她却在你大婚之前被家人接走去享福了。这原本天经地义并无任何可疑之处，但先有黄老姆，再有这事，凑到一处，未免也就过于凑巧了。”
他望着脸色微变的菩珠，平日那阴沉、一张永远都似木无表情的脸，此刻双眉舒展，显然满意于自己的言语对她造成的巨大震动。
“王妃，我对你可谓坦诚至心。怎样，你就没有半句话说？”
他慢条斯理地道，盯着她，薄薄的唇畔露出了一丝微笑。
菩珠确实心惊不已，为这个人的可怕的精明和那堪称睿智的洞察力。
也难怪前世最后让他翻云覆雨，将整个朝廷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似他这样的人，自不会做无用之事。他此刻大费口舌和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到底是何目的？
菩珠想起了从前郭朗妻和自己的那一番对话，心微微一跳，顿时生出了一种拨开云雾的豁然之感。
倘若没有猜错，沈旸应当也是想把自己当做他的一双眼目，为他所用。
在李玄度的眼里，她是皇帝派的探子，又背叛皇帝，唯利是图。
在她看来，李玄度不过也只是她实现心愿的一张跳板。他和她永远都不可能一条心。
她如今已经树敌良多，不想再多一个似眼前这人一般可怕的敌人。
适当的示弱，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忍住心中翻腾着的厌感，在他盯着自己的目光之中，朝他微微一笑。
活了两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对这个人露出笑颜，星眸皓齿，明艳无双。
她轻声道：“沈将军怎么想是你的事，你想听我说什么？”
她看向自己那只还在他掌心里的鞋。
“劳烦你把鞋先还给我，如何？”
沈旸似是一怔，随即回过神，非但不还，一双望着她的目光愈发闪闪，亦轻声道：“王妃，沈某实是为你的处境担忧。陛下那边，走狗烹的道理，以你的聪慧，自是不用我多说了。至于秦王，以他的谨慎和这些年经历的变故，他怎会将你视为心腹之人？”
他顿了一下。
“非我人后搬弄是非，只是不想你蒙在鼓里罢了。萧氏嫁我之前曾是他的未婚妻，这一点我料王妃已经知道。但另有一事，王妃恐怕还是不知。当年他若不是出事被囚，除了萧氏，另有一位佳人，亦是要嫁他的……”
菩珠心暗暗一跳，看着沈旸。
沈旸笑了笑，续道：“那位佳人便是他的阙国表妹，据我所知，他二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当时之所以没立那位阙国表妹为正妃，乃出于宗族血统的考虑。我可以告诉你，他的那位表妹，如今已是大龄，却依然未嫁。试问，秦王他日后怎可能与你同心？”
菩珠冷着脸，不说话。
“王妃，你便如同赤足行于刀山，而下有火坑，你却一人独行，我为你担心，不但脚要受伤，一个不慎，若是跌落下去，只怕尸骨难寻，谁会怜惜于你？”
菩珠因他这话而笑，但却未拿正眼瞧他，只从眼角睨了他一眼：“怎的，我听沈将军的意思，莫非你竟要做那个怜惜我之人？”语带讥嘲，却又引人遐想。
沈旸丝毫不以为忤，凝视着她道：“我对王妃的父祖向来敬重，与王妃更是无仇无怨，即便先前澄园之事存了小小误会，如今也是澄清。前日那场击鞠竞赛，我更是有幸全程目睹王妃的马上英姿，先不论别的，仅论敢站出来担事一项，王妃便就不知令这世上多少须眉汗颜，更不必说那些自命高贵实则一身鲍臭的妇人了。”
他握住手中绣鞋，用修长的五指在掌心中带着慢慢地转了一圈，随即一把捏住，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带笑的一张芙蓉娇面之上，缓缓道：“沈某很是欣赏王妃，亦同情王妃之遭遇。只要王妃赏面，我沈旸不但甘为王妃拾履穿鞋，从今往后，必也将护着王妃过这刀山之路。”
菩珠至此，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沈旸不会杀她，她性命是无碍了。
这一幕，也是如此的似曾相识。
前世李承煜死后，面前这个杀了她丈夫实际掌控了朝政的男子便就多次来她最后的退处万寿宫，对她说着这般类似的甜言蜜语。
这一世，这个人再次对自己表露出了这样的念头，菩珠倒没觉意外，但延自前世的存于心底的那种不喜，到底是没法消除。
话说得动人，不过只是男人的占有欲罢了。似沈旸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阴暗之人，若真丛了他，日后会有什么好下场？
前世，即便后来沦落到了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她都没法克服心底对这个人的抵制和抗拒，始终未曾委身于他，何况是这辈子？
世上男人都一样，包括李玄度，自然还有这个沈旸。
什么欣赏同情，四个字，“见色起意”罢了。何况，她岂会不知，除此之外，他不过就是想利用她为他所用罢了。
她裙裾之下的一足，此刻还光着，踩在地上。
她依旧微笑：“将军善意令我感动。只是蒲柳之姿，更无大用，怕无所回报，将军日后失望。还是请将军先将鞋还我罢，不敢令将军为我行这等奴仆的下贱之事。倘若传出去了，怕有损将军威名。”
他盯着菩珠，目光闪烁。
头顶的暮色变得愈发浓重，天将黑。
菩珠不知对方到底会如何反应，不禁再次紧张，心中又担忧怀卫，急着要走，不想再这样耗下去了，略一迟疑，鼓足勇气，决定赌上一赌。
她伸出手，正要径直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鞋，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她飞快地转头，看见暮色之中一人纵马而来，那身影渐渐明晰，很快就看清楚了。
李玄度，竟然是李玄度来了！
菩珠整个人刹那间彻底放松了下来，来不及奔向他，便见他纵马到了近前，一个翻身下来，大步走来。
“殿下——”
她唤他，声未落，发现他的视线射向沈旸依然捏在手掌之中的她的那只绣鞋。
菩珠心底忽地掠过一缕不祥之兆，闭了口，略带不安地看向他。
李玄度神色平静，伸手将那只绣鞋从沈旸的手中取回，走到了菩珠的面前，蹲下去，也未开口说话，只仰面，朝她微微一笑，随即伸手探入她的裙底，摸到她的赤足，将鞋套了上去。
帮她穿好了鞋，他方站起身，转向沈旸。
沈旸已是后退了几步，恭敬地道：“沈某方才于此偶遇王妃，见她足陷淤泥，鞋履掉落，不便行路，遂上前为她效微末之劳。”
李玄度神色若水，负手而立，看着他。
沈旸解释完，见他不搭腔，神色依旧镇定自若，朝他拱了拱手，道不敢再打扰他夫妇，先行告退，望了一眼菩珠，转身而去。
菩珠心中感到乱糟糟的，待沈旸一走，急忙对李玄度道：“殿下你莫误会，我和他确实是偶遇而已，详情晚些我再和你解释。我来鹰犬房是要寻怀卫，不知他有没和韩赤蛟一起……”
李玄度一语不发，丢下她朝鹰犬房大步而去。
菩珠一愣，忙追了上去。
韩赤蛟刚和尉迟胜德等人从鹰犬房里说说笑笑地出来，得知菩珠找自己，眼睛一亮，急忙上来，待听到是问怀卫下落，摇头说不知，道自己今日并未见过他的面。
原来是自己错想了。
既不在这里，怀卫又能去哪里？
眼看天就黑了，再找不到，万一……
菩珠不敢想象那种可怕的结果，愈发焦惶，又感到恐惧，忍不住眼睛便红了。
韩赤蛟摸了摸脑袋，呆呆地看着她。
李玄度终于开口：“他两条腿，不会走远。围场方圆几十里，这几日动静不小，能跑的野兽早跑光了，便是走远了，想来也无大碍。且马场附近草木幽深，或许进去了寻不到路被迷住也有可能。陛下已知道消息，派人再次搜索。不必过于担心，说不定回去就有新消息了。”
菩珠拭了拭眼角，低头匆匆赶回马场，行到一半，看见骆保正兴冲冲往这边跑来，满脸笑容，见到自己和李玄度，高声喊：“殿下，王妃！好消息！小王子找到了！”
菩珠狂喜，提裙奔向骆保，到了近前问详情。
骆保道：“是在马场边的一道滑坡谷底下找着的！说是休息的时候，看见草丛里有只兔子蹦出来，就去追，追进林里，不小心滑下了坡，卡在下头一段树杈的缝隙里，卡得太紧，他自己出不来，喊了没人听到，也是心大，竟就那般挂在树杈上睡了过去。方才醒来又喊，恰被叶霄听到，叫来人用绳子捆腰，攀爬下去救上了人。小王子福大命大，无大碍，就扭了脚，腿上擦破了些皮肉，这会儿已回了行宫。奴婢怕殿下和王妃担心，先就过来禀告了！”
菩珠这才彻底放下了心，立刻赶回到行宫，入了西苑。
确实如骆保所言，怀卫并无大碍。太医已替他治过外伤，贵妃、李丽华和端王妃等人都在，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地问话。
怀卫嘴里啃着一只肥油油的鸡腿，腮帮子鼓鼓，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回话，忽然看见菩珠奔进来，怕她责备自己淘气，立刻嚷道：“阿嫂莫担心！我好得很，挂在树上睡了一觉，肚子饿！”
菩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周围的人也都笑了起来。贵妃和长公主再安慰几句，各自有事先退了出去，最后剩下端王妃还没走。
端王妃颇是喜爱大长公主的这个混血儿子，见他忙着狼吞虎咽，怕他噎住，喂他喝汤。
怀卫吃得差不多了，打了个饱嗝，忽见李玄度进来，顿时想起今早他和阿嫂搂着睡的一幕，中间竟然没有小羊！又想起以前本来是自己要娶阿嫂做王妃的，最后竟叫他给抢走。
发呆了片刻，心里不甘，灵机一动，道：“阿嫂，我腿受伤了，疼，晚上要是睡不着觉，阿嫂你陪我好不好？”
端王妃看了眼沉默的李玄度，笑着摸了摸怀卫的脑袋，哄道：“舅母无事，晚上舅母陪你睡觉，不要打扰你的四兄四嫂。”
怀卫不吭声，可怜巴巴地看着菩珠。
菩珠正想答应，忽然想起李玄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是面露微笑，对端王妃道：“无妨，怀卫今日受惊，让她照顾他更好。”
端王妃见他一口答应，也就作罢，抱着怀卫又疼了片刻，想起自己那个腿脚也坏了的端王，便起身告辞。
菩珠送端王妃回去，回来，发现李玄度已走了，便先照顾怀卫休息，陪到戌时末，他才终于从兴奋中安静下来，睡着了。
折腾了这么一个白天，菩珠又乏又累，沐浴过后，上了床，仔细地想着傍晚遇到的事情。
真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李玄度还有一个至今在等着他的阙国表妹！
她曾经好奇，前世的后来，李玄度到底娶了哪家女子为妻，立她为后。
现在她知道了，必是他这位来自阙国的母系表妹。
青梅竹马，多年守望，之前因为特殊缘故，不得不劳燕分飞，后来在他人生低谷之时，还是母系之人全力支持着他。
如此的深情厚谊，无论从家族还是个人而言，那位阙国表妹于他，在心里必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娶她，娶谁？
再想这辈子，倘若不是阴差阳错，自己成了他的王妃，日后他要娶的女子，必定也是他的表妹。
一对神仙伉俪，自己不过是个多余的存在罢了。
她心中泛出一股酸溜溜的颓丧感，但很快，这种不该有的情绪，不但被她迅速驱逐而去，心底也更加警铃大作。
她的目标不是和李玄度双宿双飞白头偕老，并且，以前还以为没人有资格和她争夺将来的皇后之位。
现在才知道，她又错了。
不但有人，而且实力强劲。
可以这么认为，倘若这辈子李玄度还是最后的赢家，她原本最担心的他翻脸不认人的戏码，将极有可能发生：废了她，改立阙国表妹为后。
菩珠被这个念头弄得指尖发冷，心惊肉跳。
她暗自咬紧银牙，又回忆着沈旸和李玄度二人巧合，相继蹲在脚前为自己穿鞋的那一幕，禁不住心烦意乱，再想到李玄度今晚未等她回，先便离了西苑，心中的那种不安之感倍加强烈。
不行，她得立刻去找他。
傍晚在他到来之前发生的事，当然不能全部都告诉他。但有些可以说的，还是尽快和他说为好。
这是自己向他展示的一种态度。
她很快就打定了主意，立刻坐起来，下榻，开门，命人入内，服侍自己穿衣梳头。
她必须先把李玄度给弄服帖。不指望自己能取代阙国表妹在他心里的地位，这个目标不现实。但把后院维持稳定还是有可能的。也只有后院稳定了，她才能再去想别的。
哄好他，这就是她目前的第一要事。

第65章
菩珠收拾好自己，系上长帔，从侧门出了行宫，在夜色的掩映下，再次来到那座今早她刚离开的帷帐。
她没有想到，居然扑了个空。
骆保告诉她，秦王被太子殿下连夜召去，临时顶替了陈祖德，参与两军作训的计划。
如前所言，朝廷兴师动众率数万人北上来到围场，除了举行秋狝大典，另一项重要的内容，便是进行军队的操练和作训。
这一回自也不会例外。
秋狝已进入后半程了。从几天前起，一万精选而出的人马便拔军到了划定的训场，分作两支军队，谁能抢先抵达预先择定的一处拟作城池的山坡，便视为胜。
这两支参与作训的军队，一方镇帅为太子李承煜，另一方为大将军陈祖德。
明日便是正式的争战演练了，到时候，皇帝陛下也将亲临训场观看兵演，没想到大将军今日突然身体不适，空出位子，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能够顶替的人，最后还是太子开口，举荐皇叔秦王李玄度，得了皇帝的准许。
“殿下方被传去不久，与王妃前脚后步。今夜应当要与将军们举行军事会议，回不回也不知道……”
骆保知这位王妃不喜自己，小心地看她脸色禀话。
菩珠大失所望。
人都已经到了，也就入了帷帐。她闷闷地呆坐片刻，忽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忙唤入骆保，命将书案搬开，将床挪到书案的位置之上。
骆保昨夜在近旁的子帐中听了一夜墙角，纵是个从小便入了宫的阉人，一向心无杂念，亦听得是面红耳赤整夜失眠。待今早王妃走后他收拾地方，发现连书案上的笔墨纸砚等物竟也一片狼藉，皆非原位，心中便暗暗怀疑昨夜这书案是否另作了他用。此刻得到如此吩咐，怎敢发问，当即叫来另一名随侍，两人一道搬走书案，又将床挪到了王妃指定的位置，忙碌一通，才算完事。
……
李玄度接到上意，当即更衣，随意带了一二随从便往训场，行在路上，身后传来马蹄的疾驰之声。
竟是叶霄追了上来。
他下了马，快步上前低声道：“听闻殿下临时领命要入训场。卑职恐殿下要用人，故追上来，时刻听命于殿下。”
李玄度道：“你随我多年，知不知何为服从上命？”
叶霄一顿。
他岂能不知秦王的意思？
傍晚因小王子走失，他见王妃焦急，便现身询问，得知情况后，怕小王子出事，当时领了王妃之命，离开匆匆去找秦王。
当时秦王就已经不快了。叶霄心知肚明。
傍晚的离开，是他疏忽，未能做到如秦王所言的那样，在她每日回西苑之前，寸步不离地保护王妃。
但此刻他追赶秦王，却是特意为之。
王妃固然重要，但说实话，在他的心目之中，秦王安危才是第一。
入训场代替陈大将军不是小事，加上秦王身份敏感，处境尴尬，他怕其余人不足听用，所以又追了上来。
听到秦王开口第一句便是如此的质问，他并无多大的惊慌，只低声道：“卑职想着殿下这边可能更需人手，故斗胆违命。且卑职走之前，已另派人守护王妃了。”
李玄度冷冷地道：“我既叫你于秋狝期间保护她，这段时日之内，纵然天塌，哪怕你听到我身死的消息，你亦不能离她半步。你随我多年，有些话我不便说得太过，我以为你应当明白的。”
这话说得极重了。
叶霄汗涔涔羞愧不已，低声应是，当即转身疾步而去。
李玄度目送他背影离去，转身入辕门，出示身份过了岗哨，径直来到营房的一顶中央大帐之中。
这里便是此次作训的指挥中枢，帐内灯火亮如白昼，太子李承煜正与和明日作训相关的双方一干指挥人员立于一张大沙盘前论战，忽听卫兵禀秦王到了，抬目果然见他入内。
他分开众人，亲自迎了上去，笑道：“陈大将军身体突然不适，明日乙方不能群龙无首，有人举荐皇叔，道皇叔可运筹帷幄，能决胜千里，孤深以为然，代替大将军乙方帅位之人，皇叔最合适不过，故举荐到了陛下面前。知皇叔与婶母新婚燕尔，当如胶似漆，若是扰到皇叔，孤向皇叔赔罪！”说罢作揖，作赔礼状。
李玄度面露微笑，立刻以他那只未受伤的单手托住太子臂膀，阻止他作揖，说：“太子谬赞了。我无半分本事，忝列于此，乃是莫大荣幸，但愿能不叫太子以及诸位失望。”说着与那些走来和自己招呼的人一一寒暄。
见面过后，他行至沙盘前，略略看了一眼明日作训双方的位置安排，知悉了人事，接收陈祖德一方的指挥军官之后，便与李承煜道别，入了原属陈祖德的指挥大帐。
他入帐后，也无下达任何关于明日作训计划的新命令，只吩咐按照陈祖德原来的计划安排明日行动，随即拐入后帐隔出来的一块供休息的寝间，和衣卧了下去，闭目而眠。
这回作训，陈祖德为乙帅，坐镇中枢，帅下有将，由将军实际指挥明日士兵的行动，再往下，则是辅佐副将以及幕僚等一干人。
见秦王一来就吩咐照原计划行事，自己径直去休息了，众人面面相觑。
其实人人心知肚明，虽然皇帝陛下再三下令，双方全力争夺，不许有半分懈怠，胆敢渎职者，以军法论处。但明日的这场作训对于乙方而言，如同陪练太子，是必须要输的。而制定如何输的作战策略，却没那么简单，太过敷衍，输得明显，形同渎职，必须调度军队，作出拼尽全力的样子，让观战之人觉得是他们稍逊一筹，实力不敌太子一方，这才落败。
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困难差事，不能令皇帝失望，更不能得罪太子。
陈祖德借病脱身，走之前并未给出什么明确的作训方案，幕僚私下也是争论不休，现在继任的新帅秦王，摆明是来凑数，一来竟去睡觉了。
帅帐下的将军姓刘，乃是朝廷三品的昭勇将军，同样不想担事，见众人看向自己，索性将事推给副将，一名四品的骑都尉，自己亦借故先行离去。
这名骑都尉名叫姜朝，是姜家的远亲，从前曾在李玄度所领的北衙禁军担任职务。李玄度出事后，他出禁军，改而投军，多年磨砺，以军功升到了这个位置。今夜他从得知秦王接替陈祖德乙帅位置的消息起，心中就替秦王感到担忧，此刻事情一层层推诿，最后竟落到自己的头上，无可奈何，沉吟片刻，便叫众人先行散去，自己来到后帐。
秦王安卧榻上，如同入睡。
姜朝单膝下跪，低声道：“末将姜朝，斗胆打扰，见过秦王。殿下这些年可好？不知是否还记得末将？”
李玄度睁眸，转过脸，双目凝视着这名昔日的部将，起先并未开口。
帐内烛火投光于他面容之上，他神色淡淡恍惚，似在回忆往事，片刻后，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将军不必多礼。我早不是你的上司了，如今一闲散之人而已。将军请起。”说完再次闭目。
姜朝朝他郑重地重重叩首之后，方遵命从地上起身，说道：“昭勇将军亦效仿陈大将军不愿担责，将指挥之事推给末将。末将无奈，前来打扰殿下休息，若能得到殿下指点，末将不胜感激。”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睁眸，缓缓坐起，道：“倘若我记得没错，你当年颇有才干。对于明日阵仗，难道便无半点想法？”
姜朝迟疑了下，拔出腰间佩剑，走到床前，在地上划出了一张简单的地形图，指着其中一条通往那山坡争夺点的路径道：“这是一条捷径，名鹰道，若末将没有料错，太子一方必会行经此路，以期快速抵达坡点争夺胜旗。我方可在此设埋伏包围……”
他顿了一下。
“若要求败，便只能作不敌之态，待两军正面相遇，约定暗号，到时撤退，任由他们通过就是了。只是这般撤退，做派若是明显，我怕过后问责，无法交差。”
李玄度注视着地上的地形图，抬起手，示意他将宝剑递来。
姜朝急忙奉上。
李玄度握剑，以剑尖在地图西北角划了一下，说道：“我方此处有片水域，渡河可迂回抵达坡点，你下令减少设防，留给他们作通过的缺口。至于你方才预定的埋伏地，全力争夺便是，不要让他们轻易通过。”
姜朝眼睛一亮，再一想，又迟疑了，道：“殿下的这个应对之法妙极。只是末将担忧，这条水路太不起眼，知道的人不多，他们万一勘察地势有所遗漏，并无打算经此通过，该当如何？”
李玄度微微一笑：“你过虑了，军中从来不乏卧虎藏龙之辈，缺的只是能叫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而已，这次作训便是有能之人崭露头角的大好机会。但凡有大局观，想发现这条路径，不难。退一万步说，即便真的无人想到，难道你在那边就没半个能办事的人？”
姜朝如同醍醐灌顶，大喜，对面前的这位先皇四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再次跪地叩谢：“末将明白了！这就安排下去！”他从地上起身，忽又想起一事，顿了一顿，低声道：“此为殿下之策，末将不敢居功。若是部下问起……”
李玄度将宝剑倒提，递回给他。姜朝上来，双手恭敬接过，见他卷衣再次卧了下去，淡淡道：“你道是你与幕僚共议便可。”
姜朝岂不知他这些年处境艰难？回想当初鲜衣怒马，对比如今举步维艰，更是倍添感慨。压下心中涌出的情绪，恭声道：“末将明白了，殿下好生歇息，末将先去了。”
他匆匆出了大帐，将人全部召来，假意听取讨论过后，提出计策，众幕僚无不道好，通知昭勇将军。那刘将军见对策甚好，大喜，这才回来调兵遣将，连夜紧急安排明日行动。
次日巳时，旷野之上战马嘶鸣，兵甲森严，两军对垒。在双方最后争夺的坡点附近的一处地势高耸、能俯瞰全局的山梁之上，设有一观战席。
绘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大旗迎风猎猎飘展，孝昌皇帝亲自坐镇观战，此次随扈的上官邕、姚侯二人地位最高，陪列左右，其余大臣各自按照序列入座。
两军之帅因不直接参与作战，指挥位置也设在了观战席上。
太子李承煜和秦王李玄度各自一身戎衣，左右相对而坐，不时有通报军情的斥候疾步往来，送上双方的即时对阵情况。
皇帝领众人行祭天礼，随后宣布对阵开始，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
作战开始不久，太子李承煜一方的信报便就送到，说按照原定计划，以一半人马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拖住对方主力，剩余人马悄悄开往之前勘察地形过后选定的一条秘密捷径。待顺利通过，最后的坡点便就唾手可得。
李承煜的心情很是不错。
为了这次作训，他精心准备，全力以赴，这几日甚至不回行宫，吃住都在军营，亲自过问每一个作战细节，可谓信心满满。
得报，他命人将消息递给令官。
令官快步来到铺在皇帝御座前的巨大沙盘前，命士兵在沙盘上标明甲军的行动路线。
上官邕与姚侯等人下到沙盘之侧，指指点点，无不点头称赞。
李承煜看了一眼坐自己对面的李玄度。
他神色严肃，正听着一个向他通报消息的斥候的传话。
李承煜按捺不住心中涌起的一股强烈的妒意，暗暗捏拳，手背之上，迸起了道道的青筋。
他贵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护不住一个心爱的女子，每日被迫看着她和自己的皇叔出双入对，而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这种痛苦的强烈程度，已经彻底地抹去了他心中原本还留有的幼时追随皇叔李玄度在京都中走马射猎的温情回忆了。
他现在只剩下了满腔的嫉妒和迁怒，有时甚至想，倘若自己没有如此一位皇叔，那么今日的一切，又该会是如何的局面？
就在李承煜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渐渐走神之际，忽然消息突变，平原野地之上，双方的对阵，发生了变化。
新的消息传来。甲军在抢夺通过一处要地之时，遭遇乙军埋伏，对方寸步不让，现双方正处于对峙。
李承煜神色微变，顿时紧张起来。
再片刻，更为不妙的消息又传来了。
原本被派去拖住乙方主力的计划似乎也被对方识破，乙军避而不战，抽调兵力，赶去增援，甲军那支陷入包围的主力陷入险境，正苦苦支撑，等待援军。
没想到战局竟起了如此的变化。方才还在称赞甲军军事安排的大臣们都静默了下来，等着后续的消息。
李承煜不禁再次看向对面的李玄度。
他眺望着远处一片莽莽苍苍的丛林，神色显得很是平静。
李承煜勉强镇定下来，催促斥候再去探查消息。
平原战场之上，那条甲军勘定的要争夺的位于丛林中间的路径之上，人仰马翻。越来越多的甲军身染红漆。
这是阵亡的标志，代表他们只能退出战场的争夺。
甲军指挥作战的二品龙虎将军上官珧在获悉前方战况之后，得知陷入包围，前路被阻，而对方还在继续调来人马，大力阻挠。
这不在计划之内。
上官珧暴怒，更是心惊。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摆出了如此的架势，像是要来真的。倘若自己这边失败了，最后叫对方夺了坡地，到时候，如何面对太子？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命将剩余的主力调来，作全力一搏，无论如何，必须要突围而出，哪怕只剩最后一人，只要能抢在对方之前抵达预定的坡地，那也就是胜利。
军令层层传达，传到甲军阵营的一名百长手中之时，停住了。
这名百长便是崔铉。
此次两军作训，不限兵源，除了常规军队的军士之外，禁军和羽林军也可参加遴选。
崔铉便是顺利通过遴选的其中一员，入了太子麾下，成为甲军一员。
因他此前在羽林军中过了十人突，升了一级，所以此次作战，领了百长之职，手下统领百人。
那来传令的上官是名正六品的云骑尉，见他迟迟不动，挥鞭便要抽下，没想到竟被他一把握住了马鞭，一扯，坐立不稳，一头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云骑尉大怒，爬起来命人将崔铉捆了。周围的士兵却是犹豫不决。云骑尉更是愤怒，拔出佩刀，朝着那个违抗命令的青年军官刺去，被一脚踢开佩刀，再次跌坐到了地上。回过神来，正破口大骂，忽见对方拔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神色充满煞气，不禁一惊，不敢再骂，勉强道：“崔铉，你想干什么？你这是以下犯上，公然违令！若耽误军情，叫乙军夺了坡地，你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一边说，一边大声呼喊自己的手下。
崔铉倒转腰刀，刀柄狠狠一击，那云骑尉头破血流，晕厥在地。
众人见他下手如此之重，皆吃惊。
崔铉却若无其事地收了刀，目光环视了一圈跟着自己的人，开口道：“似前方这等地形，最容易落入陷阱，乙军摆好阵营，就等这边自投罗网。昨日我便进言提醒了，你们应当也知道的，奈何人微言轻，上头没有谁当一回事。”
众人纷纷附和，胆大的开口骂上官误事。
崔铉示意众人噤声，待安静下来，说道：“你们都和我一样，出身羽林、禁军，在寻常百姓眼里，自然高人一等，奈何平民出身，在权贵眼中，算得了什么东西？今日幸好只是作训，若真枪实刀，对阵的是外来之敌，只怕全被送去枉死！我们死了，他们何曾会眨一下眼？”
众人依然沉默着，脸上却露出了不忿之色。
崔铉继续道：“我刚入羽林，你们的资格都比我老，当更清楚，羽林之中，有高级官身者，无不是高门贵子、世家子弟！我当日拼死从十人突里突围，今日也不过做了个小小的百长。你们以血肉之躯效忠朝廷，却被那些吸血食髓的世家子打压鄙视，何来一个公平的升迁机会？”
众人皆以为然，不忿愈发浓烈。
崔铉又道：“今日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我前几日勘察地形，知道一条路径可抵坡点，虽要绕道，路途艰难，但比眼前这个法子，胜率更大。你们若是随我同行闯过去，抢先占领坡点，便是个绝佳的立功机会。你们放心，今日之事，若是有功，我绝不独占，若是不成，上头过后问罪，我一力承担，你们只是被迫听命！”
军士们相互对望。
崔铉年纪虽轻，但自从那日过了十人突后，在羽林军的下层便颇受拥戴。此刻听他如此发话，不少人蠢蠢欲动，剩下一些稳重些的发问：“乙军难道没有设防？”
“所以才要突袭，攻其不备。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还需我多言？”
他命亲信将云骑尉的嘴巴堵住，捆了，随即将染血的刀一把插入刀鞘，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太子必定求胜心切。只要最后能赢，无需计较手段！想立功的，便随我来！”
众人热血沸腾，再没有反对之声，将那个云骑尉一脚揣进路边的草丛，立刻跟随出发。
午后，双方战事一直胶着。
李玄度始终安坐，李承煜虽也貌似镇定，却心浮气躁。当又得知消息，自己这边身染红漆被迫下场的“阵亡”人数已经过半，而对方的伤亡不到三分之一，脸色掩饰不住，变得越来越难看。
消息不断传来，全都不利甲军。
看着沙盘上劣势越来越明显的甲军阵仗，太子舅父上官邕等人的神色也是越来越凝重。
太子不断出汗。
战甲厚重，内里的衣裳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之上，就在他恼怒绝望之时，忽然这时，看到远处的那个坡点之上，升腾起了一簇红色的烟火。
烟火在空中散开，犹如一朵盛开的巨大的花朵。
这是有人夺取了坡点的标志！
顿时，看台上的众人起了一阵骚动，不顾皇帝就在身侧，纷纷站了起来，低声议论结果，猜测到底是哪一方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皇帝眺望着远处那簇红色的烟火，脸色亦变得微微凝重。
太子的手心一阵发冷，汗津津的。
他一时站不起来，再次看向对面的李玄度。
他的皇叔，还是那样坐着，神色平静，并未显露出胜利者的该有的喜悦之色。
又输了。
在这样一场重要的军事作训行动中，自己竟然输给了他。
李承煜的胸膛之下一阵发闷，只觉身上衣甲沉重，压得他快要透不出气了。
山梁之下，一骑快马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马头上插着的旗帜随风飘扬，转眼到了近前，奉上战果的消息。那消息一级级地传递而上，最后传到了沈皋之处。
他面露微微喜色，立刻快步走到皇帝的御座之前，大声道：“启奏陛下，甲军先行抵达，胜！”
皇帝脸上露出了微微笑容，问经过。
沈皋道：“甲军明里要过鹰道，实则是为吸引乙军主力而布下的疑阵，在成功将乙军主力拖住之后，另派了一支奇袭小队约百人，以一名叫崔铉的百长统领，绕道突袭，以火攻破了乙军西北方向的一处水寨，渡过水寨，率先抵达！”
皇帝点头，一旁的上官邕和姚侯大喜，纷纷抚掌，称赞太子安排的妙计。
沈皋转向一时还未从消息里回过神的李承煜，笑着躬身：“恭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英明，统领甲军，胜利夺标！”
李承煜心脏一阵狂跳，看着众人纷纷走来向自己恭贺，很快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笑容。
皇帝观战一日，有些疲乏，下令论功行赏，又亲自抚慰了一番落败的李玄度，摆驾先行回往行宫。
李承煜送走皇帝，立刻命人将那名百长带来，随即追上了正待离去的李玄度，笑道：“今日对仗，场面精彩，多谢皇叔承让！”
李玄度笑道：“太子用兵如神，最后获胜，乃是理所当然，臣不敢当。”
李承煜摆了摆手：“皇叔客气了。侄儿记得先前，侄儿曾与皇叔约定再次狩猎，前些日各自忙碌，眼看秋狝就要过去，侄儿一直未忘。这几日皇叔若是得空，侄儿可否再向皇叔请教一二？”
李玄度答应了下来。
这时，一个太子随从上来传话，道那名叫崔铉的百长到来了。
李承煜面露喜色，立刻下令将人带上。
李玄度转头，看见那个河西少年从一匹疾驰而来的健马背上翻身而下。
剑眉长目。
但几个月不见，他肤色比从前愈发黧黑，面容也更加削瘦，目光却变得冷漠无比。
这张脸容之上，早不见了年初河西初见时那尚带几分少年气的稚气了。
他的身上，透着一股血的肃杀味道。
李玄度对此并不陌生。
崔铉迈着大步，行至他的面前，略略停步，垂首恭声唤了一声殿下，随即朝着太子李承煜走了过去。

第66章
皇帝对今日的这场军事作训非常满意，不但嘉奖获胜的甲军有功人员，亦同样嘉奖拼尽全力奈何最后功亏一篑的乙军将士。授秦王李玄度特进荣禄大夫散号，将实际指挥作战的将领姜朝官升一级，封上轻车都尉，并封三品昭勇将军号，其余有功之人，亦分别一一有赏。
在诸多得到封赏的人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百长崔铉。这个来自河西的羽林卫低级武官，一个朝夕之间，一跃升为五品骁骑尉，并获武德将军之号。
他得到的勋职自然不算大，至于顶着区区武德将军散号的人，在京都更是多得满地狗走。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子对这位新晋的青年军官非常器重，面见之时，当获悉他便是羽林卫这两年间唯一那名过了十人突的人，竟当场解下披风，亲手替他系上。
这是何等的荣耀。其人日后荣华富贵，自不用多说。
相比而言，乙军上下虽也得赏，连普通军士也在当夜的庆功宴上得赐酒肉，但和对面相比，打了一场不能赢的仗，未免灰头土脸，个个提不起劲。
天黑了下来，庆功宴还在继续。
李玄度应酬一番，饮了几杯酒，以自己臂伤未愈，遵医嘱不可多饮为由，从庆功宴上起身，辞了太子等人，先行告退。
从营房的那顶中枢大帐里出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头，见韩荣昌追了出来。
韩荣昌脸膛通红，显然喝了不少的酒，大着舌头低声安慰他几句，骂道：“陈祖德这只老狗，不想得罪太子，又怕失脸，玩起了临阵脱逃的把戏。亏他识趣，晚上也知没脸见人，不敢现身，否则我定要啐他一脸唾沫。难为你了，这般踩狗屎的事，要你去担！”
李玄度微笑道：“何来为难？我不过谋算不及甲军，落败而已，输得心服口服。”
韩荣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然，摇头道：“罢了罢了，本担心你想不开。你既无事，那便最好。”
他说着，想起今日大出风头的那个原本隶属于自己部下的百长崔铉，忍不住又道：“这个崔铉，我早就听下属提起过他了，说他前次一人杀出了十人突，勇猛过人。但似这种狠人，以我多年经验来看，通常而言，心性非同一般。羽林卫这种衙门，担宿卫护从之职，职位越高，越要四平八稳。最忌讳的便是好勇斗狠，血气峥嵘。我怕我压不住他，想再杀他几分锐气，等磨砺好了再予以提拔。没想到叫他自己竟先露脸了。今日倒是有几分谋略，也有胆色。也好，似羽林卫这种世家子扎堆，混吃等死之地，也是留不下这样的人。我看只怕用不了多久，连我见了他，也要行平礼了。”
他晚上多喝了几杯，话多了起来。再回忆自己当年也曾如此顾盼称雄，如今却事事不顺，只能借酒浇愁，禁不住又感叹了起来：“这可真叫少年可畏！我们都不行了，要给后起之秀让路了……”
他话音落下，看了眼李玄度，见他面无表情，忙拍了拍他臂膀补救：“错了错了！是姊兄我不行了！殿下你还是可以的！至少新娶了位如意王妃，也算是春风得意叫人羡慕……”
他这一拍，恰又拍到了李玄度那受伤未愈的臂膀，见他似乎吃痛，皱眉，忙缩回了手：“姊兄不说了！你快些回吧，免得耽误了春宵……”
李玄度知他醉了，叫人将他扶去睡觉，自己离开，行到了一处岔道之前，停了脚步。
这一刻，面前的这片原野里，到处是点点跳跃的红色篝火。左边行宫方向，此刻灯火辉煌。
他停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去往她昨日清早离开前和他约好的西苑，转而回往自己住那个地方，走到近前，看见帘门里隐隐透出灯色，想必是骆保为迎他归来提前亮起的灯火。
李玄度掀开帘门，便感到一股掺杂了郁郁香气的暖气扑面袭来。
帐内好似燃了火盆，还有他并不陌生的那种他不大喜欢闻的花的香味。
花香本就浓郁，再烘以热气，愈发熏人。
季节已是深秋，入夜降霜，确实体感微凉，尤其住在这种野地帷帐之中，比室内更觉寒凉。
但他连冬日都从不用地龙或是火盆，何况这种季节？
他被这猝不及防的暖香给熏得呼吸一闭，停在帘门口，抬起眼望了进去，果然，看见她就跪坐在书案之侧，黑发雪肤，一身石榴红的襦裙，臂垂晕色云霞绡纱半臂，手拿一册他的黄卷，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神魂却显然不在书卷之中，不知飘去了哪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忽听门口响动，她抬起眼眸，目光一亮，立刻丢了他的道经。
“殿下你可回了！”
菩珠面上带笑，立刻起身迎他，脚步轻快。
终于等到他回了。
菩珠这脸上的喜色倒不是装的，全然发自内心。
昨晚她一个人在这里，空等一夜。这个白天他自然回不来。傍晚，菩珠在西苑听到了双方作训的结果。
这结果不用想也知道，关键在于怎么输。当得知具体经过，她便松了口气，知他肯定过关没问题了。
她急着向他解释昨天傍晚遇到沈旸的意外，又怕怀卫会在西苑捣乱，隐隐也有一种感觉，因为昨天傍晚发生的那个意外，他即便回了，应也不会去西苑再找自己了。他不去，那就她来。所以让宁福看管好怀卫，不许他再溜出来，自己沐浴更衣，又来他这里等，等到天黑，她感到有点冷，就让骆保去烧个暖炉送来，怎知这阉人，竟鄙视她到了如此地步，连这都差遣不动，一开始期期艾艾，仿佛不大乐意，见她恼了，这才急忙照办，最后送来了这个取暖的火炉。炉中燃的是宫廷头等的银炭，火色蓝白，没半点烟味。
帷帐里渐渐暖了，菩珠心情才又好了起来，看着骆保烦，就赶走了他，将婢女也打发了回去，自己一个人继续等，此刻终于见他回来了，怎不欣喜，奔到他面前，发现他停在门口，眼睛盯着那只火炉，忙道：“我觉着有点冷，就叫骆保弄了只暖炉，烧起来热热的，你回来也舒服。你进来。”
李玄度终于还是没说话，走了进去。
他一回来，菩珠就有事做了，且存心讨好，自然更加勤快。先帮他脱卸去身上的战甲，问他今日的经过，见他似乎不愿提，只说句无事，怕再追问惹他厌烦，不再追问，改而问他肚子饿不饿。
“不饿。”
李玄度进来的时候就发现床和书案的位置换了，忍不住瞟了一眼。
菩珠立刻解释：“我感觉这床原来的位子不对，晚上躺着，不知哪里会钻进来风，冷丝丝的。这里就好多了，所以把位子给挪换了下。殿下你不会介意吧？”
李玄度看向她，没说什么，就“唔”了一声。
菩珠知这事过关了。
她察言观色，觉他情绪似乎有点低落，进来后就没怎么开口，几乎全是她自说自话。本想安排他先沐浴更衣，但怕他误会昨天的事还在生气，急着想解释，便倒了一盏温茶，送到他的面前，看他饮着，自己靠在一旁轻声道：“昨日我以为怀卫在鹰犬房和韩世子一起，当时很是着急，过去找人，没想到半道遇到了沈旸。前次我不是和你说过澄园里发生的事吗，当时我还是考虑不到，竟在火场的院中留下了脚印，他一直在怀疑我。恰好地上泥泞，我不慎掉了只鞋，他为了比对我的足印，拿了我的鞋，随后拿话试探我。我知躲不过去，就承认了当时正在院中，但澄清我并未听到他的秘密，也不知他信了没，我正要拿回我的鞋，恰那时你就来了。”
“殿下——”
她唤了他一声，转到他的面前，轻轻执住了他的一双手，眼眸凝视着他。
“当时幸好殿下你及时到了，要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玄度沉默。菩珠一咬牙，顺势贴到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仰面看他。
“殿下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二人一个俯视，一个仰脸，四目相对。
“就这些了？”
片刻之后，李玄度发问，声音轻飘飘的，也听不出其中的喜怒。
她有点犹豫，迟疑了下，决定还是再告诉他一点当时的事，但不能全说。
一点也不提的话，就当时的那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应当有些暧昧。他若不信，认为自己在欺骗他，那就糟糕了，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但也不能全让他知道。就沈旸那厮当时那近乎赤裸裸的威胁加诱惑，若被他知晓，万一认定是自己勾引在先，岂非百口莫辩？
菩珠轻声道：“他对我的态度，我觉着有些古怪……我当时怕极了……就盼着你能来……”
她缩了缩肩，又躲进了他的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心生忐忑之时，感到一只手掌轻轻地落到她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头发，他低低的声音随之在耳畔响了起来：“我知道了。你以后再不要自己胡乱去哪里。这里还要待几日，我叫叶霄跟着你。”
菩珠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没事了。
他显然没再生自己的气了。
她从他怀里出来，面上带笑：“殿下你累了一天，想必乏了，去沐浴吧。”
李玄度微微颔首，正要唤骆保，菩珠又道：“殿下你手臂还没好，我服侍殿下沐浴。”
李玄度一怔，看着她转身去唤骆保。
骆保入内，看了眼炭炉，又望向李玄度，欲言又止的。
李玄度道：“罢了。你送水来就是。”
……
水面袅袅地泛着淡淡的白色热气，菩珠服侍李玄度沐浴。
这是她第一次为他做如此亲密的事情。
她一边用巾子替他擦拭着后背，还有手臂，小心翼翼，避免打湿他的伤处，一边悄悄地打量着他。
擦完背后，他就靠坐在浴桶里，头微微地后仰，闭目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水气慢慢地凝结在他眉梢和睫尾，湿漉漉的面容俊美无俦。
菩珠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感到他的情绪还是有点低落，并且面带倦容。
她猜测或许是和今天的两军作训有关。
连陈祖德都避之不及的事，要他去做，难为的程度，可想而知。
不过，这样也好，这对于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皇帝或者李承煜逼迫他越紧，他的处境越艰难，日后鼓动他造反，也就越发容易了。
顺风顺水，他一辈子就这么厮混下去，那是不行的。
但看他这样闷闷的，面带倦色，菩珠心里也是有点不忍，想让他早点休息算了。
再转念一想，不妥。
自己现在同情他，为他考虑，日后万一自己倒霉，谁来同情她呢？
前世落得那样的结局，她记忆犹新。想他得势后不来救她报恩，还和他的表妹双宿双飞……
哦对了。这辈子，他阙国的那位表妹也还在等着他。
前世她做皇后，豁达而大度。
这辈子自然也是如此。
只要她生了儿子，确定那个阙国表妹不会威胁她的地位，到时候自会成全他们，她冷冷地想。心里方才涌出的对他的所有怜惜之情，登时不翼而飞。
管他情绪高不高，人累不累。这个月昨晚已经浪费了过去，今晚最后一天，她再不努力，要等下个月了，那时候说不定人都已经在阙国了！
人一狠，什么事也做得出来。
方才替他擦背时，为了避免沾湿衣裳，她下虽束着罗裙，但上身只留一件小衣，露着两只胳膊和一截纤腰。
如此亲近而卖力的贴身服侍，竟也没引来他半点的注意力。
菩珠从后注视着他的面容，悄悄地松开了手。
雪白的巾子从她指尖滑开，在水面起伏，犹如一朵慢慢舒展开来的花，吸饱了水，飘荡着，缓缓地自水面下沉而去。
她舒展玉臂，从后贴着他的脖颈穿过了他坚实的双肩，浸入水中，环在他的胸膛上，双手轻轻抚摩，身子亦跟着贴向了他的肩背，低头张嘴，轻轻地咬在了他因后仰而显得格外凸出的男性的喉结之上。

第67章
和李玄度有点熟了，加上有过肌肤之亲，菩珠渐渐体味到了他的一些小小的“癖好”，譬如，喜欢她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肩背脖颈不放。
又譬如，亲吻他的喉结。
果然，随着她的动作，李玄度的眼皮子轻轻动了几下。
菩珠继续，嘴不停，手亦是不停，在水的遮挡之下，缓缓向下，身子亦跟着双手，慢慢前倾，最后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桶壁和他的肩背上。
水面依然平静，袅袅泛着白烟，水下却是暗流涌动。李玄度的神色渐渐紧绷，右手忽然沉入了水中，一把攥住她手，阻止了她的胡作非为，随即睁眸看向她。
她面庞绯红，肌肤早被水汽濡湿了，几缕鬓发也贴在了面颊上，一双美眸湿漉漉地看着他。
“殿下怎的了？不许我这般对你吗？”
她轻声问他，语带挑衅。
李玄度喉结滚动，闭了闭目，手一拽，菩珠整个人似一只口袋般，竟从后被他直接拽进了浴桶里。水“哗”的一声溢了出去，流得满地。
菩珠惊呼一声，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她被他拉了过去，几乎没什么前奏，在水下很快就被占了。
他的反应居然这么强烈，菩珠有点意外。
浴桶里挤了两个人，便狭仄了起来。她被迫只能屈着身子趴在桶壁上，手指紧紧抓着桶壁，免得自己滑下水去淹死了。
她脑子昏昏沉沉，人也仿佛被抽去了骨，和着荡漾的水波一道飘摇摆动，水波渐渐平静了下去，她却还那样趴着，十指攥着桶壁，攥得指节微微发白，直到听到身后的李玄度长长舒出一口气，慢慢松开自己，突然间清醒了过来。
她这是怎么了。太蠢了！床都摆好位置了，那么重要的最后一步，怎就忘了哄他回到床上去？
这岂不是白白辛苦？
她简直欲哭无泪。
“殿下——”
她咬了咬唇，扭头看他，叫了他一声。
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这令从激情中退潮的李玄度感到懊丧，并且自责。
今天他大约真的太累，又或者，是方才这经历太令人热血冲动，他控制不住，竟那么快就结束了。
她显然很不满意。
李玄度望着眼前这张带着失落表情的娇面，心里涌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几分无奈、又几分甜蜜的奇怪的感觉。
他想满足她，让她高兴。
没关系，他可以再来的。
“水冷了，我抱你到床上去——”
他哑着声道，从水中站了起来，将她的身子也抱了起来，拭去水珠子，回到了那张新移过位置的床上。
菩珠方才的懊悔和失落之感，很快就消失了。
她得到了来自于他的补偿。
看不出来他本事竟那么好。这一次她终于得偿所愿，带着事后的满足和疲倦之感，抱着他，闭目很快睡了过去。
李玄度睡到深夜，醒了过来。
她还在沉睡。方才只是在他怀里缩了缩，动了一下。
他却醒了。
银炭耐燃，床前的那只火盆子还在静静地烧，火光丝丝地散着热气。
李玄度闭目，听着来自怀中这女子的呼吸之声。
他这辈子，享过了这天下最高等的富贵，也经历过这世间普通人不能想象的痛苦。
富贵宛如烟云，而痛苦却会留下它的烙印。
一时的那注定只是暂时的欢愉纵欲总会褪去。当身体再度放空之后，留在心底的烙印，才是他人生的永恒的主题。
从前他非常不愿去想将来，道家那豁达而超脱的关于生死的阐述，也深深地影响到他。
生何欢死何惧。
可惜他终究是凡人，修不成心中无物的道。他的母系阙国，始终是他卸不去的牵绊。
如今，他仿佛又多了一缕羁绊。便是此刻这个卧在他怀中全无心事呼呼大睡的小女郎。
不管她是如何贸然并不受欢迎地闯入了他的世界，她已做了他的妻，他也占有了她。这是个事实。
就算养一只宠，也要为它考虑食宿和安乐。
他名为秦王，地位高贵，人人口称殿下，他能为她做什么？
有一天，他从容就死，他阙国的母系之人也继续能够安身立命，她呢？将会如何？
他的皇帝兄长留了她的性命，她转投回到了他侄儿李承煜的怀抱，继续去做她的皇后大梦。
这大约就是她最好、也最理想的结局。
她自己应当也是乐意的，李玄度猜测。
但倘若皇帝不容她这个知道了其阴暗一面的人，太子保护不了她，她将会是何等的下场？
李玄度见多了杀戮，早就麻木无感，但想到那些血淋淋降临到她这具美丽的身子上，忽觉太过残忍。
一阵他熟悉的，灼心的郁燥之感，忽然毫无预警地再次涌上他的心头，充满了胸腔，皮肤下渐渐若有针尖在刺。
他发现自己似乎开始流鼻血了。
思绪却未能停息。他想到了今日那个河西少年从自己面前大步走过的身影，又浮现出了沈姓男子那一双阴沉的眼目，回忆起昨日傍晚自己见到的一幕。
男子手托绣鞋，要替她穿，这等暧昧之举意味着什么，同是男子，他岂会无知无觉？
他若是连自己的女人也不能保护……
鼻血如注，热热地，不停地流。
李玄度猛地睁眸，望了眼床前的那只火盆子，轻轻拿开她搂着自己的一只手，捂住鼻，披衣下榻，走了出去。
菩珠睡梦中翻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是空的。
她醒了过来，发现李玄度竟然不见了！
接着炉火微弱的光，她看了四周。
帷帐就这么大，大半夜的，他去了哪里？
菩珠急忙套上衣裳爬下床，打开帘门探出头去，看见骆保还没睡，正和叶霄一个在值夜的手下轻声说着话，便叫了一声。
骆保走了过来。
菩珠问秦王。
骆保犹豫了下，想起片刻前秦王命他不许告诉王妃他因燥热流鼻血的事，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指了指帷帐后的那片林子。
“殿下去那边了。”
菩珠系上长帔，命他带自己去，来到了穿绕林坡的一条溪边。
原野之上，天河若水，繁星如雨。在深蓝色的夜空下，李玄度仰面躺在水边的一块大石之上，随意屈着一腿，嘴里叼着支草根，似是睡了过去。
她裙裾若莲，微微摆动，无声无息地靠近，就着星月之光，注视着他的面容，慢慢俯身下去，轻声道：“殿下怎来了这里？”
李玄度缓缓睁眸，看着她，没有回答。
菩珠立刻便有一种感觉，他的情绪仿佛又低落了，就像今夜她诱惑他之前的那个样子。
她的指尖摸了摸散着凉气的石头，柔声道：“石头冷。殿下回去睡觉吧。”
这回他倒是听话，吐掉嘴里的草根，翻身坐了起来。
“殿下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菩珠疯狂地好奇他在想什么。知道了他的想法，她才能更好地去对付他。
他却摇了摇头，只道：“无事，只是帐里闷，出来透口气。回吧。”
菩珠心里直叹气，有些无奈，想了下，走到水边拔下自己脚上的一只鞋，朝着水流中央丢了过去。
鞋子漂在水面上，慢慢顺流地而下。
他看着她，神色不解。
菩珠道：“这鞋我不要了。”说着将另只也脱下，一并丢进了水里。
李玄度一愣，忽然仿佛顿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随即摇了摇头，似在笑她幼稚。
装痴卖傻，看到他终于被自己哄笑，菩珠的心情也就好了，赤脚站在水边的泥地里，朝他招了招手：“殿下你过来。我没有鞋，不能走路了。”
李玄度朝她走来，抱起了她。菩珠很有默契，双臂立刻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就这样被他抱了回去。
两人入帐，他将菩珠放坐在床边，燃了灯，取来一块帕子，走过来抬起她的脚，替她擦拭脚底心方才沾上的泥尘。擦干净一只，又换另一只。
她的脚生得白皙小巧，被他这般托在掌心里拭着脚心，一阵发痒。菩珠忍不住缩了缩脚趾，足尖勾动，似在搔他掌心。
他手一顿，低声道：“勿要顽皮。”
菩珠一怔，这才明白了过来。
他以为她连这样的机会也不放过，故意挑逗他？
菩珠咬了咬唇，索性照他误会，足尖又挠了挠他。
他仿佛恼了，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脚丫子，抬起头，盯着她，目光有点异样。
不知为何，菩珠心跳加快，脸也暗热，竟不敢和他对望，装模作样扭开脸，要抽回自己的脚，假意打了个哈欠，手掩着嘴，含含糊糊地道:“我还困，睡觉了……”
她倒了下去，是被李玄度压倒的。
这一夜的收获，实在超出她的预期。
菩珠闭着眼睛，脑子再度晕沉之际，心底的一个小人又摇着旗帜蹦了出来，令她再度想起这男人那此刻还远在天边的阙国的表妹，登时冷了心情，心中一动，喘息着推开他的脸，叫停。
李玄度强行忍住，看着她抬手抽掉了束着他头发的簪，打散他的发，牵了一绺过去，又拿了她的一绺长发，双双打结，紧紧地系在一处。
她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眸，对上他迷惑的目光，红着面，轻启朱唇说：“结发如斯，汝为我夫。此生，殿下不可负我。”
李玄度凝视着她，半晌一言不发，突然咬牙，狠狠地一送，将她送上了欢情的巅峰。

第68章
次日，李玄度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外面很是安静，耳边隐隐只闻几声远处不知何处的连号之声，显得帐内愈发安静了。她蜷在他的怀里，依然酣眠，发着轻轻的呼吸之声，这令李玄度感到心情很是平静，一向早起的他，此刻竟似有些不舍得起来，见她一只胳膊抱着自己抱得甚紧，索性便又闭目了片刻。
还有三日，一场大围猎，以及最后的分赐猎物、赏宴等等事项，这次的秋狝便就告终。考虑到午后自己另还有事，不能再继续这般陪她睡了，李玄度方起身。
他将她抱着自己的那支胳膊轻轻拿开，正要坐起身，忽发现自己和她的那两缕长发还联在一起。
他停了一停，想起了昨夜她强行叫停自己一本正经做这件事、说那话时的情景，略略出神。
在他看来，她的这个举动有些幼稚，并且，他其实也不大相信她。
在自己明确告诉她不可能令她实现皇后大梦之后，她仿佛立刻就忘记了她怀的野心，一心向他，专心地做起了他的王妃。
十六岁后，他性情大变，再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何况是这个女子。
他忘不掉一开始在河西认识她之后，亲眼目睹，她为了做太子妃是如何的处心积虑，用尽全力。
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便彻底改变，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但即便这样，不知为何，当时他的情绪，也是被牵动了几分。
或是因为她做这事、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和目光极是动人。在她的眼睛里，他看不出半点的虚情。
又或许是他自己的问题。
当时那样的情境之下，他屈服于身体得到的快感，愿意沉迷其中，愿意去相信她。
李玄度迟疑了下，伸手，想要去解两人的缠发，这时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终于也睡醒了。
李玄度的手便停住了，看着她。
菩珠醒来第一眼便对上了他凝视着自己的目光，很快发现，他似乎正要去解两人的缠发，立刻彻底醒了。
她心念一动，拿开了他的手，摇头不许，一张红唇随之也贴到了他的耳畔，撒娇似地要他抱着自己去妆奁之前。
他显然不解，但还是照着她的意思，替她身子披好衣衫，将她抱了过去放坐，看她举动。
菩珠和他面对面地跪坐在镜前。她伸手，取了把小银剪，拿起两人那还缠在一起的发丝，绞了下来，装进一只锦囊小袋里，扎了口，郑重地收了起来，这才冲他一笑，道：“这是殿下昨晚答应我的证据，我要留好，留一辈子。日后哪天你若改了主意，我便拿出来砸你的脸。”
心里的某个角落仿佛被什么给击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暖流宛如细泉，缓缓地弥漫而出，渐渐充盈了他整个的心房。
李玄度凝视着面前这张巧笑倩兮的面庞，沉默着。
“殿下你怎不说话？你不高兴？”
菩珠收起锦囊，双臂勾在了他的颈上，问他。
李玄度摇了摇头，看着她还带着些许淡淡倦色的眼圈，微微低头，额头和她温暖的额轻轻地抵在了一起。
“你还累吧？你再去睡。”
菩珠摇头：“我要帮你穿衣。等你走了，我再回西苑睡去。”
李玄度愈觉心疼她，想起自己昨夜纵欲太过，显是累坏了她，略一迟疑，低声道：“也好。晚上我回来早不了，你也早些休息，不必再来我这里。”
她点头：“好。”
李玄度摸了摸她头，起身将她抱回去，两人穿衣梳头，整理完毕，李玄度送她回了行宫。
这天晚上，李玄度回，帷帐内空荡荡的。骆保说王妃没来，只叫人送来了宵夜，还温着，问他吃不吃。
李玄度知她嗜睡，因晚了，不想扰她休息，便没去西苑，吃了东西独自睡下，却睡得不大安稳，半夜便就醒来，再也睡不着了。
离天亮还早，甚是煎熬。李玄度燃灯取了本道经，静静翻看，一直看到天亮。
今日是大猎，他在晨曦中放下了手中那陪伴了自己半夜的道经，伸了个懒腰，起了身。
这天晚上，李玄度还是没见她来，倒是又打发人送来了宵夜。他也无甚胃口，分了一半给骆保，自己胡乱吃了几口，有些心神不定，走到帐外，眺望行宫方向亮起的灯火，看了片刻问骆保：“王妃打发来的人，你确定没说别的？是不是你忘记了？”
骆保道：“确实没说别的……就说王妃说，让殿下早些休息。”
说完偷偷看他脸色。
李玄度双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继续站了片刻，负手转身要回帐内，骆保忽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殿下不是要送小王子猎鹰吗？今日小王子倒是来了一趟，问猎鹰之事。奴婢见小王子挂心得很，晚上若是再见不着，只怕睡都睡不好了。”
李玄度脚步停顿，转头看了他一眼，道：“白天我太忙，这就给他送去。”
骆保应是。
李玄度连夜到鹰犬房取了之前相好的一只玉嘴雕，带着入了行宫，来到西苑。
时辰不算晚，但也不是很早。怀卫已经去睡觉了，菩珠也从端王妃那里回来，正准备休息，刚躺下去，得知李玄度来了，只好起身。
李玄度指了指玉嘴雕道：“怀卫念念不忘，我便替他送来了，免得明天又没空。”说完命人将雕收了，送去怀卫那里明早给她。
人既来了，自然没道理再回。
两人脱衣上床躺下去，李玄度见她一脸疲倦的模样，忍不住问她白天做什么了。
菩珠掩嘴打了个哈欠，闭目道：“上半天和夫人们射猎，下半天陪着端王妃她们击鞠，晚上又是一场筵席，走也不能走，方回来没一会儿。这一天下来，累死我了。”
李玄度便伸手，轻轻替她揉捏着腰。她似乎被他捏得很舒服，呻吟了几声，片刻之后，一动不动，竟就这么睡着了。
说实话，这和李玄度期待中的相差太远。
前头那几夜，她无论怎样也不喊累，给他一种感觉，她恨不能时刻和他黏在一起做那种事。
李玄度于这方面本极是克制，可有可无。但架不住她热情似火，两相对比，昨夜自己一个人睡，竟生出了些长夜漫漫的冷清之感。
今夜她还不现身，他忍不住过来找她。
她对他的态度倒是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就是上床之后，竟就这么快就丢下他自己睡了。
要不是亲身经历，李玄度简直怀疑那几夜，他是做了一个魅艳的梦。
除了意外，心里似也空落落的。
李玄度看了片刻她的睡颜，心道她大约真的累坏了。
她既没兴趣，他自然不会强来。替她掖了掖被，自己便也闭目睡去。
次日是此次秋狝大典的最后一日。皇帝召集人员，行祭祀天地、分飨猎物的礼仪。二人大早醒来起身，洗漱更衣完毕，外出参加祭祀，待全部礼仪结束，午后便无事了。
明日是拔营动身回京都的日子，剩下这半天的功夫，众人有的忙着准备回归的琐事，有的呼朋唤伴，趁这最后的时间再去射猎作乐一番。
用过午膳，李玄度领着菩珠骑马离了营地，行出几十里，来到附近的一个庄屯。
这庄屯为离宫而设，居在这里的人，全部为离宫服役。他带着菩珠入了屯，从一个老鹰奴那里带走一只金眼白雕。出来后，纵马来到一处高岗，停下。
白雕在林子的上空飞着，他翻身下马，眺望雕影。
菩珠也从小红马的背上下来，走过去问：“殿下，这是你的雕儿？”
李玄度颔首：“那夜遭遇熊罴，若不是它助我，一嘴啄瞎一只熊目，说不定我已是凶多吉少了。就是它自己也受了伤，好在不重，已经好了。”
菩珠睁大眼睛：“难道殿下你那夜真的杀死过棕熊？”
李玄度转脸朝向她：“带你去看看？”
菩珠其实心里早就相信了，嘴上却还是道：“好啊，让我亲眼看看！”
他一顿，盯了她片刻，忽转回脸去，继续眺望远处的雕，道：“罢了，骗你的，被你看破了。”
他这么说，菩珠反倒没趣了，怕他生气，忙讨好地道：“我相信！我玩笑呢！你莫当真。”
李玄度嗯哼了一声，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里是片野岗，没有别人，同行的叶霄和另两名随行都在下面。菩珠便伸手搂住他腰撒娇：“我错了，殿下你不要生气。”
李玄度转过脸，斜眼看了她一下，一脸嫌恶似的伸手捏了下她的面颊。
下手居然不轻，很疼。
菩珠“哎呦”一声，捂住脸，生气地打他。他发出了一阵笑声，任由她打着自己，朝远处的白雕吹了一声哨。
白雕飞了回来，停在他伸出去的胳膊上，昂着鹰头，太阳之下，两只金色的鹰目仿佛琉璃珠子似地俾睨着菩珠，模样高傲，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和它的主人倒有几分神似。
菩珠想起李玄度说这白雕一嘴就把棕熊眼睛给啄瞎，怕它也啄自己一下，躲到了李玄度的身后，看着他伸手轻轻抚摩雕翅，又从马背上取了带来的鲜肉条喂它，神色专注，目光温柔。
都没见他这么看过自己。菩珠心里暗暗腹诽。片刻之后，见他又解了雕足上的一只金扣，除去全部的羁绊，好似要彻底放飞它了，实在忍不住好奇，问道：“殿下你在做什么？”
李玄度没回答她的话，只托起白雕，转脸问她：“要不要摸一下它？”
菩珠摇头，身子在他身后缩得更紧。
李玄度说：“这是我从前最好的一只鹰，名叫金眼奴，小时候就开始养了。它族鸟的巢穴，在海东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每年冬天都要放它回去筑巢繁衍。它也老了，明年春还会不会回来，就看它和主人的缘分了。说不定这次去了，再也不回。你不摸便罢！”说完举臂，就要放飞白雕。
菩珠脑子立刻飞快转动。
他这意思，是不是自己要摸一下他的雕，才算是他的人？
“等一下！我摸！”
她急忙跳了出来，伸出手，却又有点胆怯。
“它会不会啄我？”
李玄度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道：“你叫它名字，它便不会啄你。”
菩珠壮着胆子伸出手，口中喃喃唤着金眼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光滑的羽翅，见雕儿只是盯着自己，一动不动，放了心，又摸了好几下，这才收回手冲着他道：“我摸过了！”
李玄度一把放飞了金眼奴。
金眼奴在两人头顶盘旋了一阵，展翅往东北方向飞去，影子渐渐消失，直到之后，没入云端。
菩珠悄悄看李玄度。
金眼奴已经不见了踪影，他还是那样立在高岗之上，目光望着雕影消失的远处天际，身影一动不动。
菩珠等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回去了？”
李玄度默默下了山岗，翻身上马，她也要上自己的小红马，忽见他俯身，朝她伸来一只手。
菩珠一愣，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原来他是要和她共骑。
菩珠转头，看了眼远远跟在身后的叶霄几人，迟疑之时，见他挑了挑眉，急忙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被他一拉，人就上了马背。
她坐他身前，他的一只臂膀轻轻箍着她的腰身，也未纵马，就这样放马回来。
秋日午后的艳阳明媚无比，耳边只有鸟鸣和马蹄那不疾不徐的落地之声，远山一片野林若染，轻风吹拂她的鬓发，身后是一具暖洋洋的男子的坚实胸膛。
菩珠慢慢地靠在了他的怀里，眼眸半睁半闭，任马儿转过一道山梁，忽见对面来了一列人马，衣甲鲜明，鹰飞犬走，喧声阵阵。
竟是太子李承煜一行人。见他二人同骑而来，纷纷停了说话。
李玄度停马，菩珠也坐直了身体。
对面除了李承煜，她还看到了沈旸，以及崔铉。一行人像是随着太子要去行猎。
她早听说了崔铉那日脱颖而出封官进爵并得到李承煜赏识的事，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骑着马，和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同行人相比，身影沉默，毫不起眼。
李承煜的目光从同骑的二人身上掠过，随即驱马到了近前，朝着李玄度唤了声皇叔，又朝菩珠唤了声皇婶，随即笑道：“游猎之约，孤一直谨记在心。今日秋狝最后一日，相请不如偶遇。皇叔若是赏面，可否一道同行？”
对面的人都看了过来。
李玄度脸上露出微笑，道了声太子有心，抱扶着菩珠，放她下了马，转向叶霄，命将王妃先送回去，随即纵马入了队列，一行人调转马头，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第69章
菩珠目送前方一行人马呼啸离去，心中涌出一阵不安的感觉。
李承煜分明对李玄度心怀不满，却还坚持完成一个可有可无的所谓“一道游猎”的旧约，实在蹊跷。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李玄度却不能不应。虽然他身边已经跟了那两位名叫张霆和沈乔的护卫，但她还是没法放心。
她让叶霄也跟上去同行。
叶霄道：“卑职先送王妃回去，再去追秦王。”
他语气十分坚定，菩珠也就不再争执，立刻上了自己的小红马，一路疾驰回到行宫，命叶霄立刻追上去。
叶霄正要离开，忽然这时，身后有人轻声唤了句“王妃”。菩珠转头，认出竟是费万。
他从路旁的一丛树木后冒出个头，作小卒的打扮。
他一直跟着崔铉讨生活，此刻在这里见到人，菩珠也不惊讶，立刻走了过去，问他何事。
费万引她到了树后，低声道：“崔将军命小人来传个消息，太子今日游猎是假，欲对秦王不利是真。他在道上埋伏了一群猛兽，由驯兽者驱驭，将秦王引入后，先放兽群攻击，再埋伏人以驱兽为名射箭，务必要将秦王除去。”
菩珠大惊，立刻问：“他有说埋伏在哪里吗？”
费万摇头：“崔将军亦是不知。王妃你想想办法，小人不能久留，先去了！”说罢看了眼四周，转身匆匆离去。
菩珠的心咚咚地狂跳。
预感竟然成真了！
同时她也明白了，李承煜今日为何要带这么多人同行，沈旸、还有几个贵胄公子。
除了不令李玄度起疑，想必也是为了遮人眼目，以制造意外的假象。
这个作大死的李承煜！
上辈子没保护好她，最后害死了她，这辈子又想害她这么早就当寡妇吗？
菩珠在心里痛骂，急忙叫来叶霄，将方才得到的消息转给他。
叶霄脸色大变：“卑职这就带人追上去，说王妃有紧急之事，请殿下折回！”
菩珠摇头：“不妥！太子偏激，一旦想歪，行事便无所顾忌。你能带多少人？难道你能调去一支军队？即便带上了你所有的人，说我有事，我怕也是阻止不了太子。他若动手，猛兽加乱箭，如何保证殿下无碍？”
叶霄神色焦急：“那如何是好？”
他一顿：“我去寻韩驸马，和他一道追上去同行！”
“等一下！”
菩珠叫住了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数点了一遍方才追随李承煜同行的全部之人，忽地抬眼：“去找于阗王子！你带他一起去！”
明日便要回往京都，回去之后，也将结束这段游学经历踏上归途。
于阗王子尉迟胜德恋恋不舍，此刻人在自己住的帷帐中，随从收拾着他此行获得的来自皇帝陛下的封赏，正忙碌着，忽闻秦王妃来寻自己，急忙出去，果然见她来了，惊喜不已。
菩珠将他请到近旁一空旷无人之处，站定，二话没说，先便朝他深深行了一个大礼，倒是把尉迟给吓了一跳，赶忙让到一旁道：“王妃这是怎的了？为何对小王如此行礼？”
菩珠道：“我有一不情之请，想请王子帮忙，又怕强人所难，实是难以启齿。”
尉迟还记得那日她在毬场纵马挥杆的英姿，暗中仰慕，见老师之女如此说话，立刻点头：“王妃有事尽管开口，只要小王能做得到，便是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亦绝不皱一下眉头！”
菩珠方道：“太子殿下方才邀秦王射猎，他前次因了狩猎所留的臂伤至今未愈，恐难执弓箭，但太子当众开口，诚意邀约，他又不好拒绝，只能同行。我怕他弓箭不良令太子扫兴，更怕他再出意外，担心之时，想起我小时曾听家父言，王子你从小勇武，可谓猛士，弓马功夫，更非常人能及。想来想去，这个忙也只有王子能帮了。故厚颜冒昧来此求助，不知王子可否帮忙扶助下秦王，在其左右，也好让太子尽兴？”
尉迟万万没有想到，昔日的老师竟在他的爱女面前如此称赞过自己。见她说完话，一双眼眸殷切地望着自己，眸光中满含期待，更是热血沸腾，胸膛之下充满英雄气概，张口便道：“我还当是何事！原是如此一件区区小事！太子往日射猎必会叫我，怎的今日竟将我落下了？王妃放心，我这就追上去，寸步不离秦王左右，助他射猎！”
菩珠感激万分，朝着尉迟再次深深下拜，叫尉迟不要告诉别人是自己来求他帮的忙，说怕太子知晓了，认为这是对他不敬的举动。
尉迟答应，命人速为自己牵马取弓，叫上几名随从便出发上路。
菩珠让叶霄领着他立刻追上去，待这一行人纵马离去之后，自己或因精神绷得太紧，立在原地，整个人竟微微地发抖了起来。
她知李承煜其人。一旦他想歪了，无人加以节制，做事便毫无顾忌，手段极端。
方才叶霄说叫韩荣昌同去。但李承煜若是一心要趁这个机会除去李玄度，即便误伤了韩荣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事后把现场的人消灭干净，谁能说得清，到底遇到了多少野兽的攻击？把一切都推给意外和救人心切便就是了，还能如何？
但若去的人是番邦的重要人物，那就大不一样了。
于阗是西域的重要国度，仰慕中原文化，年年上贡，拒绝东狄拉拢，以属国自居，是李氏皇朝向西域辐射影响力的一个重要的藩国。
误死几个世家子弟乃至驸马韩荣昌，不是大事。但尉迟王子就不一样了。
李承煜再被嫉妒给遮蔽双眼，料他也不敢贸然去伤于阗国的王子。
他若出事，便是大事，李承煜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菩珠当机立断来寻尉迟求助。
这对尉迟胜德来说不厚道。但波斯王子和她没有交情，怀卫是万万不能涉险的，剩下的人对于她来说，谁还能比李玄度更重要？
情况实在特殊。虽然对不起这个直爽的于阗王子，她也只能这样了。
上天保佑，但愿李玄度能化险为夷平安归来。日后若有机会，再报答尉迟便是。
……
太子李承煜今日心情显得极好，一马当先，其后便是李玄度，再是上官家、姚家和另几位一道随行的年轻公子，沈旸随在队伍之末，崔铉则领护卫同行，二三十人风驰电掣地踏过山坡和溪流，朝着原野深处的荒林而去。
一口气奔出围场营区几十里地，来到原野深处，太子方率众停马，命侍卫到附近搜寻驱赶野兽，以供射猎。但今日运气似乎不大好，侍卫搜寻一圈，也未驱出什么像样的走兽，不过一群受惊的猞猁和野兔而已。被众人胡乱射倒，几位年轻公子便命下人去收猎物。这时，天空飞来一只向南而去的北雁。
李承煜望向李玄度，笑道：“孤记得皇叔少年时箭法过人，孤至今记忆犹新。”他指了指头顶的大雁。“多年不见，皇叔箭法想必日益精进，盼今日能再见识一番。”
众人全都看着李玄度。
他仰头望雁，随即道：“太子谬赞，我早年的那些玩意儿早荒废了。况且前些日与韩驸马外出射猎遭遇熊罴，最后虽侥幸死里逃生，臂伤却至今未愈，如何还能使得弓箭？勉强为之也是贻笑大方。今日本也不合射猎，太子盛情，却之不恭，这才随驾凑个数罢了，我就不献丑了。”
队伍里那几个年轻的公子相互挤眉弄眼，脸上露出暗暗讥嘲的神色。其中一位张家公子，乃姚侯的外甥，大声道：“太子殿下箭法精绝，也是无人不知。犹记当日太皇太后千秋大寿，那番邦武士欲射宝匣，却屡射不中，最后全凭太子的惊人一箭才救了场。今日若有幸能再见太子展露绝技，实为我等之眼福！”
剩下的人附和。
太子自谦，起先也不射，终还是禁不住众人的恳求，这才无奈张弓搭箭，瞄准天上那只变得越来越小的雁影，一箭放出，雁从空中直坠而落。
众人高声喝彩。侍卫带着猎犬去将大雁取来，只见箭簇插入大雁之腹。
距离二三十丈，且高空射箭，能如此一箭命中，太子箭法，确实不俗。
周围的喝彩声更是响亮。太子含笑摆了摆手，对李玄度又道：“孤十分念想幼时与皇叔单独驾马奔走之乐趣，如今成人，去哪里都跟着一堆人，反倒没了从前的逍遥。难得今日这样的机会，孤亦纵情一回，与皇叔重温从前并驾齐驱之乐趣，皇叔随孤来。”说罢，视线在身后那些年轻公子们的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指着他太子妃的堂弟姚公子与奉承最是厉害的张公子，命二人亦随同陪猎。
姚张二人分毫不知自己成了被选中的陪死者，还以为是得了太子的青眼，得意洋洋，在同伴羡慕的目光之中驾马出列。
“皇叔，请！”
李承煜做了个恭请的动作，随即领先驾马而去。
太子秦王与姚张二公子几人离去之后，剩下的人便都停在原地等待。
沈旸目光沉沉，用眼角余光观了下那个这几日突然名声大作得到了太子赏识的崔姓少年。
他靠坐在地上的一块石头前，低着头，用衣襟不紧不慢地擦着剑锋，神情凝注，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只沉浸在了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之中，侧影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孤刀。
沈旸有一种直觉，这个突然崛起的河西少年，绝对不会是那种流荧之火，瞬间爆发，迸射光芒，又很快归于熄灭。他甚至隐隐觉得，这少年日后或许会是自己的一个潜在敌人。不过现在，这少年还是无足轻重的，并不足以吸引他更多的注意力。
他更关心的，是太子今日如此作态，接下来会做什么，以及，那个名叫李玄度的人。
他收回了目光，借口自己另外有事，和周围的人道了声别，不动声色地骑马离开，在骑出去一段路后，绕了回去，追着太子那一行人尾随而去。
李承煜和自己的皇叔并驾齐驱，说说笑笑，偶尔搭弓，射向追赶遇到一两只小兽，渐渐地深入密林，最后闯入一道山涧口。
太子仿佛乏了，停马歇了一歇，道自己内急，让李玄度和姚张二公子等人先行在此稍候，他去去就来。
太子领着两个贴身侍卫出了涧口。姚张二人浑然不觉，自顾站在马旁，说说笑笑，李玄度立在一旁，环顾了一圈，转头召来随从张霆沈乔，低低地吩咐了一句，二人神色立刻变得凝重。
李承煜隐身在暗处的一个高点位置上，从密林的深处，窥视着停在了下面的那几个人。
他的亲信附耳过来，询问是否放出野兽。
只要他点个头，下一刻，十几只已经饿了一天的猛虎将会从这道山涧口的前后两个方向跃出，堵死他们逃生的路，用它们锋利的爪牙，将困在中间的人悉数撕扯成碎片。
他竟然要用这样的手段去终结他小时候曾崇拜追随过的小皇叔的性命，他感到心底涌出了一阵钝痛。但很快，这种钝痛就被另一种尖锐的，也更加强烈的痛楚所掩盖了。
李玄度不死，她就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身边。她本来就是属于自己的。
而李玄度的死，也是他注定的，他迟早逃不过。
自己作为太子，他为帝国也为皇帝陛下除掉了一个可能的祸患，这没有丝毫的错，容不得半点质疑和指责！
李承煜的目光渐渐变得冷硬，做了个手势。他的亲信立刻将命令传达了下去，很快，命令送到了最下层。
关着猛虎的铁笼被打开，三只最是凶恶，也饿得最是慌张的猛虎，从门中一跃而出，朝着猎物奔去。
就在这时，李承煜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自己方才走过的那个路口，纵马闯入了一个人，那人兴冲冲的，一眼看到李玄度的身影，高声大喊：“殿下！秦王殿下！小王来了！”
竟是于阗王子尉迟胜德！
这一刻，李承煜根本来不及想，尉迟怎会闯来这里。
“停！快收回来！”他几乎是仓皇地发出了新的指令，因为紧张，声音都变了语调。
尉迟胜德死在这个地方的话，意味着什么，作为一个帝国的太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停——”他扯着嗓子，又追加了一道命令。
驯兽者迅速地关闭了笼门，然而还是晚了，那三头最早纵出来的猛虎仿佛闻到了鲜肉的味道，眼中绿光大作，利齿间流着口涎，转眼便跃了出去，一前一后，出现在了猎物的面前。
姚张二公子惊得脸色大变。
他们虽也一身猎装，背弓佩剑，并且热衷狩猎，但单独狩过的最大的猎物，充其量是麋鹿。即便遭遇虎兕，替他们围在前面的也是侍卫和随从，他们只需在最后时刻，猛兽半死不活之际，纵马入圈，射出最后的那么一两箭罢了。
他们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三头凶猛无比的斑斓猛虎？
二人这个时候终于想起了李玄度，张皇呼叫秦王殿下，向他仓皇逃去求救。
尉迟胜德亦是生平头回遇到如此的情景，既紧张，又兴奋。见身下马匹因为恐惧在原地不停打转，已是失了控制，索性弃马，张弓，对着其中一只正朝自己扑来的猛虎张弓搭箭。不料因为过于紧张，手指发僵，原本再简单不过的搭箭动作竟也慢了下来，终于瞄准，咬牙射出了一箭，箭簇插入猛虎的肩上，这畜生怒吼一声，继续朝他扑来。
尉迟大惊，眼看蹿到了距离不到数丈的地方，愈发紧张，这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尉迟回头，见是秦王。
“随我来！”
尉迟慌忙掉头，跟着奔至中间。
李玄度命尉迟、姚张二公子、两名随从以及随后赶到的叶霄以犄角之势站位，发箭暂时阻挡群虎靠近，又命张霆钻木取火，点燃周围野草，以阻挡猛虎的攻势。
“方才来时，我留意过附近地形。西侧是片沼泽，取火后，退至沼泽，将畜生引入，便可脱身。”
“务必听从安排，不可单独行事！”
众人犹如有了主心骨，不似刚开始那样慌张，纷纷依命行事，连姚张二公子也打起精神加入阵型以自保。侍卫张霆精通这种极端情况之下的野外求生技能，很快寻到了合适的干燥木片，削出刨花，以箭簇头为钻杆，迅速钻木。
三头猛虎只要试图冲来，便会遭到乱箭攻击，逼得一时无法靠近，陆续受伤，身上插着箭簇，围着中间几人不停地来回走动。
众人随身携带的箭簇渐渐用尽，正当情况危急，张霆顺利点火取了火种，很快点燃周围的野草。
野兽惧火，猛虎变得愈发躁怒，吼声此起彼伏。
李玄度叫人脱下外衣，引火做火把携着，令猛兽不敢逼近，照计划退出涧口。
李承煜躲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李玄度下一步的安排，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必须要现身救场了。
他命心腹带上人马，随自己从涧口纵马入内，作出犹如刚刚回来的样子。
尉迟看见太子带着人马现身，大喜，喊道：“太子当心！小心畜生攻击！”
李承煜道：“孤方才遇到了来接孤的手下，耽搁了片刻，这里竟就来了野兽！稍安勿躁，孤来救你们！”
他这里有十数人，得令后围了上来，列阵朝着猛虎射箭。
火光大作，浓烟滚滚，猛虎受伤，仓皇逃窜，一场惊心动魄的人虎对峙终于告终。
叶霄带着人迅速扑火，但火势既起，一时也难以扑掉。李承煜高高坐于马背之上，穿过浓烟朝着李玄度和尉迟而来。他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正要问尉迟为何会来到这里，这时，一个谁也料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路旁的一株枯木起了火，枝条迸溅着火星子，一簇火星恰好溅入了李承煜胯下马匹的眼中，坐骑眼目受伤吃痛，加上近旁火光大作，本就恐惧，当场发狂，竟将李承煜掀了下来，朝前狂奔而去。
这便罢了，更加不幸的是，李承煜落地之时，一脚竟被缰绳的套给缠住了，一时无法脱身，人倒挂着，被马匹带着在地上拖行。他试着去拔腰间的佩剑以自救，剑却从鞘中滑出，手抓了个空。
众人被这突然发生的意外一幕给惊呆了，侍卫们反应了过来，纷纷追上去想要解救太子，一时哪里追得上，眼睁睁看着它拖着人冲了出去，朝前狂奔。
侍卫们大惊失色，慌忙翻身上马继续追赶，奈何太子坐骑是匹神骏，奔速本就极快，何况此刻又在发狂，很快将众人甩在了身后，越去越远。
太子在地上被拖着前行，身影犹如一片落叶，原本还能听到他的呼救之声，很快，声音变得微弱，消失了下去。
侍卫们心惊肉跳，咬牙继续奋力追赶。
李玄度纵马从后追了上来，人坐于马背之上，取弓，抽出一支箭簇，搭在弓弦上，慢慢张弓，待弓满，瞄准前方的目标，紧紧扣着弓弦的拇指一松，箭簇离弦，朝着前方破空疾射而去。
这支箭，射断了那条缠着太子脚的马缰，人和马这才得以分离，马匹丢下主人，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侍卫们狂奔而上。
李承煜的脸和手脚布满了刮擦的血痕，衣裳破裂，头上的金冠也没了，披头散发，模样惨不忍睹。
半晌，他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
“太子殿下，你怎样了？方才实在太危险了！若非秦王殿下一箭射断了绳，救了殿下，殿下危矣！”
尉迟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说道。
李承煜对上了两道注视着自己的目光，自于他的皇叔李玄度。
他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嘴。
李玄度道：“千金之体，坐不垂堂，何况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下保重自己，则是宗庙之福，社稷之庆。玄度不过一贱躯罢了，何足轻重。殿下今日之举，恕我直言，非明智也。”
他语气平静，说完直起身，环顾了一眼四周。
暮色渐浓。他命侍卫将太子小心抬起，即刻送回去救治。
……
菩珠度日如年，坐立不安。
她后来又去找了韩荣昌，让韩荣昌再带着人过去。当然没有明说太子要对李玄度不利，只说自己不放心李玄度，让他去接。
半天过去了，也不知那边情况如何。她几次想亲自再去，又担心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再给李玄度添乱，只能打消念头，等着消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怀卫今早醒来发现了李玄度送给他的猎鹰，乐不可支，学着熬鹰养鹰，一整天都没出去，自得其乐。李慧儿领着婢女们收拾完行装，过来想问阿婶这边收拾得如何了，却见她脸色不大好，仿佛生了病的样子，问她她又说没事，有些担心，陪在一旁不肯走。
菩珠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色，再也忍不下去了，正要出去，忽然这时，被她派出去打听消息的王姆疾步入内，报告了一个方传来的消息，道太子今日携众狩猎，竟遇到几只猛虎的攻击，旁人倒是无碍，唯太子意外遇险，幸好被秦王殿下所救。此刻秦王已经归来，面见皇帝，正在请罪。
这消息已是传得满行宫的人都知道了。
悬了半日的心，落了下去。
李玄度平安归来了。
他没受伤，也没丢命，这就好了。至于请罪，当然必不可少。
身为皇叔，伴太子同行射猎，未能尽到保护太子的职责，自然有罪。
不过菩珠不担心这个，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亲自送李慧儿回，叮嘱她早些休息，明日准备上路回京，又去看了眼怀卫，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这才感到浑身乏力，就好似打了一场大仗般虚脱，草草沐浴了一番，便躺了下去，闭目想着自己的心思。
李玄度见皇帝请罪，皇帝自然没有责怪，嘉奖他救下太子。
他退出后，没有再回他住的帷帐，而是径直去往西苑。
夜风阵阵，他行在灯影婆娑的宫道和回廊之上，穿过隔出座座宫苑的道道粉墙，想着回来时从叶霄那里听来的事，脚步渐渐加快，到了最后，隐隐竟有几分心急难耐之感，恨宫道回复，曲廊幽深，阻止他去见她。
大约到了戌时中，菩珠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说话的声音。
李玄度回了！好似低声问婢女她在做什么，婢女回答，王妃已歇下去了。
门被人轻轻地推开，那人走了进来，停在床前。
菩珠装作刚被吵醒似的，睁眼，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急忙爬起来，作势要下床去迎他。
他立刻快步靠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肩，阻止了她的起身。
菩珠顺势坐在床上道：“殿下你回了？我担心死了！方才听到了你平安回来的消息，这才放下了心……”
他凝视着她，双目一眨不眨。
菩珠装作不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殿下你怎的了？可是我脸上有脏污丑了？你快帮我拿镜，我照照看……”
李玄度终于发声，唇贴到她的耳边，低低地道：“姝姝脸上便是有了脏污，亦极是美貌……”
菩珠一定。
其实也不过一句普通的话而已，他呼她乳名，赞她美貌。但不知为何，这话从他口中这般说了出来，在她听来，竟充满了一种若有似无的浓浓的暧昧之感。
她心轻颤，面红耳赤，有点不敢再和他对望了，索性举起双手捂住脸撒娇：“殿下你在笑话我……”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拿开她捂着脸的手，低头便做了方才见到她就想做的一件事，吻住了她的一张红唇。

第70章
李玄度的亲吻起初极是温柔，轻轻贴唇，犹如她的唇是朵需他呵护的娇花。后来他含住了这朵娇花，渐缠绵，唇舌和她完全地纠缠在了一起。
伴着深吻，她一阵气短，脑子也昏沉了起来，坐都坐不稳了，人就软在他的臂弯里，闭目仰面，任他恣意而为。
终于他松开了她的嘴，但亲吻却未曾停止。他亲她光洁的素额，若裁的双眉，闭着的眼皮子，颤抖的长长睫毛，秀美的鼻……当吻最后又回到她的唇瓣，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了，热热的气息扑在菩珠的面颊之上，抱着她的一双臂膀亦收得越来越紧。
忽然，他托着她的身子，将她人往后仰去，压在了枕上。
他情动了。
菩珠却是如梦初醒。心中的小人又摇着旗帜跳出，将她从男色的诱惑旋涡中推着，挣扎着，令她终于爬了出来。
她缩着脖，躲着他一路向下的亲吻，气喘吁吁：“殿下你饿吗，我让人替你留了膳食……”
“不饿！”
菩珠又死死抓住了他的手：“那你先去沐浴！”
李玄度终于被她止住了。
她的长发清洁而芬芳，肌肤莹洁而白皙，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香喷喷的。
反观自己，衣染泥尘，甚是邋遢。
李玄度长长地呼了口气，抑住心中那因她而起的阵阵情潮，低低地道了声“等着”，起身便下了床。
菩珠将他打发去沐浴了，自己翻了个身趴在枕上，心情极是矛盾。
这该如何是好？片刻后他回来，必是要和她继续方才那事的。
她倒不是讨厌和他做那事，毕竟他生得那般俊美。她忘不了风雨如晦的黄昏，紫云观里，他敞衣赤足地在云床上迎着风雨独自饮酒的那惊艳一幕。
现在美男子和她同床共枕、肌肤相亲，光看着他的脸便是愉悦了，何况他本事也不差，她也满意，温柔时，叫她不自觉地沉溺其中，纵情之时，又令她神魂颠倒、甚至浑然忘我——只要不再像第一夜后来那般令她吃不消，晚上和他做这种事，也算是消磨睡前时光的一个好办法。
但如今的问题是……非她不愿，是她不能。
生儿子这事，本也可以慢慢来的，并非那么急迫，毕竟她还年轻，刚和他成婚不久。而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明年春是个关键节点。
到时候如果自己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就能给他施加更大的压力。
他不为自己这个王妃考虑，也要为他的孩儿考虑，是不是？
秘册说，男女相媾，两精相搏。精血合凝，始为成胎。所藏之处，名曰子宫。寝必安静，宫内成胞。
根据她的理解，便是那几天过后，女子不好再和男子行那种事了。她想象着，他的精和她的血此刻应当正在她身体里搏斗，凝合成胎。
如此重要的经过，万一被他没轻没重鲁莽地打搅了，如何顺利凝血成胞？
于她而言，怀胎生子才是目下最重要的事。失去了目的性的男女之事，不过是情欲层次的浅薄满足而已，再消魂，她也统统提不起兴致，哪怕李玄度他是个世所少见的美男子。
这便是前两个晚上她为何没再去找他的缘故，心里也巴不得他不要来找自己。没想到今日出了这等意外。
菩珠冥思苦想，怎么不得罪他地把这事给推脱过去，只觉过得极快，仿佛嗖的一下，他就沐浴完毕回了，穿着骆保方赶来这边送来的一件白色的宽松寝衣，衣带未系，衣襟略略松散，朝她走来之时，一颗未擦干的晶莹的水珠从脖颈上滚落，落到胸膛，缓缓濡湿了衣衫，而他眉目含笑，男色逼人。
菩珠看得一清二楚，紧张不已，忙闭着眼睛假装睡了。
他走到近前，轻轻上床，落下床帐，帐内光线便暗了下去。
菩珠感到他将自己抱进了他的怀里，手掌贴到她的身上，片刻之后，他低头，用他的下巴温柔地蹭了蹭她的额。
“姝姝困了吗……”
他低低地再次唤她乳名，问她，声音里含了一缕压抑着似的情绪。
菩珠挺不过去了，睁开眼睛，咬着唇吞吞吐吐说自己下面痛。
李玄度一怔，立刻收回手，改握住她的肩，问道：“怎么回事？召太医来看过了吗？”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菩珠知惹他误会了，忙摇头：“不用看太医的……”
他追问，她这才贴唇到他耳边，声若蚊蚋地道了几句话。
“……歇到了今日，还是有些不适……”
第一夜后来的那种火辣辣之感，其实早就已经消失，恢复完好。
她感到有点心虚，索性不去看他，将脸藏在他的怀里。
李玄度却怎知她心中的弯弯绕绕，回想那两夜，自己确实失了节制，没轻没重。她身娇体软，细皮嫩肉，又初经人事，怎经得住自己如此对待，不禁心疼，更是懊悔不已，立刻打消了方才生出来的那点念头，将她爱怜地搂入怀里，自责道：“都怪我不好。你好好休息，我不碰你。”
菩珠暗暗地松了口气，嗯了一声，被他继续搂在怀中睡着，觉他似也沉静了下来，再未碰她。
菩珠全身放松了下来之后，想起了白天之事，便开口问他。
李玄度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菩珠听得是心惊肉跳，紧紧地抱着他，恨恨地道：“太子实是作大死，竟做出了这样的事，最后还要你救他！往后你要加倍小心。我担心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变本加厉。再有这样的事，宁可得罪，我也不会答应让你再去了！”
李玄度默默地望着她，片刻之后，忽道：“今日若非你请来于阗王子，我怕也没那么容易能够脱身……”
他顿了一下。
“你为何如此着急，想方设法也要救我？”
菩珠一怔，正想着如何回应，听他又道：“我以为你对我应当是失望的。我不能助你达成心愿。”
菩珠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恰对上了他低头凝视自己的两道目光。
帐内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之声。
她迎上了枕边男子这一双略带了几分沉郁的眼眸，轻声道：“不敢欺瞒殿下，嫁殿下之初，确实有些失望。但与殿下渐渐相熟，姝姝才知殿下是何等之人，真心爱了殿下。况且姝姝也想通了。在河西时，常听邻居妇人言，女子嫁鸡随鸡，方为福气。当时不懂，如今却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前我是无依无靠，方满脑子胡思乱想，这会儿自己想起来都觉可笑至极。我如今不一样了，殿下便是我的依靠。往后我安心跟着殿下，殿下有饭吃，难道我会饿？”
“殿下——”
她轻轻呼他。
“姝姝已是殿下的人了，遇今日之事，难道心向外人，坐看殿下涉险而不顾？”
李玄度久久地凝视着她的一双眼眸，忽再次低头，深深地吻了她一下，随即放开了她，叮嘱她先睡，说自己先出去一下，等下便回。
菩珠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看着他下床穿了衣裳，快步走了出去。
约莫过去两刻钟，他回了。
“殿下你去了哪里？”
她坐起来问他，有些不解。
李玄度取出一只小瓷瓶。
“你不是说那里还不适吗？我方才去了张太医处，他给了这药，说只消早晚两次涂抹，很快便能消肿止痛。明日要上路，路上会很辛苦，你身子不适，若自己羞于去寻太医，也当早些告诉我，不可自己忍着。”
他的语气带着轻微的责备，去净手，回来便要替她上药。
菩珠没想到他方才竟是去寻太医取药了，现在还要亲自替自己上药，顿时害羞了。
又一想，自己那里早就恢复如初，若是被他瞧见，岂不是叫他知道她在哄他？
菩珠一慌，急忙将药瓶子抢了过来，拔出塞子闻了闻，皱眉嫌弃药膏味道难闻，死活不肯上药。
“殿下放心，我真的无大碍，自己再休息几日便就好了。”
李玄度看着她紧紧并拢双腿手死死攥住裙裾不让自己看的一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哄道：“你我是夫妇。听话，莫再犟了。”
菩珠实是推脱不了。
说不舒服的是她，他都替她把药取来了，再不用，怕他会起疑心，便改口，坚持自己上药，不许他看。
李玄度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依了她的意思，背着身站在帐外。
菩珠假装上药，过了一会儿说好了，飞快地钻进被窝躺了下去。
李玄度这才回到床上，搂着她让她睡觉。
小娇妻就在怀中，还贴着自己而眠。
李玄度强迫自己静心，陪她早些睡，不知为何，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浮现出方才她害羞，定要背着自己上药，不许他看的一幕，气血微涌，心浮气躁，竟始终睡不着觉，正有些难受，忽觉一只柔软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轻轻抚慰着他。
他一怔，睁眼看她，见她头还埋在自己怀中，忍不住用压抑的嗓音低低地唤她：“姝姝……”
菩珠脸红，不敢和他对望。
她连哄带骗顺利过关，他却好像有些不适。
二人贴身而卧，身边人的异样，她岂会无知无觉？
想到他今夜种种的体贴和退让，被自己哄得团团转，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不忍心就这样丢下他自己去睡，想到还是有别的可以帮他的法子，便大胆地朝他伸去了手。
她主动缠他，极尽所能，他很快就绷不住了，伴着一声长长的释然呼气之声，帐中终于再次静了下来。
收拾完后，李玄度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额头，沙哑着声道：“你累了吧？睡吧。”
菩珠虽然有些累，却能感觉到他的心满意足，自己也觉甜丝丝的，慵懒而卧，闭着眼睛想着明天动身回去，忽记起一件事，思忖了下，睁眼道：“殿下，我不喜那个骆保，往后不要他了，赶他走吧！代替的人，我都你想好了。我看那个阿六就很不错，也很细心。”
李玄度仰在枕上，本已闭上眼眸，闻言睁眸，不解地望了她一眼：“他怎得罪你了？”
菩珠爬上了他的胸膛，玉臂撑着一张芙蓉面，撒娇道：“还要得罪吗？我就是不喜欢他！看他长的样子，就不顺眼！”
李玄度不作声。
见他不说话，又闭目假寐，她伸臂抱住了他，不依地扭着身子：“殿下！我真的看见他就心烦！又不是什么大事，你答应我吧！”
李玄度只好睁眼，解释道：“他跟了我多年，做事也一向尽心尽力。你必是有误会。若他得罪了你，我叫他向你赔罪可好？”
菩珠盯了他一眼，委屈地咬了咬唇，放开了两支搂着他的玉臂，道：“罢了，你既离不开他，那就留用好了。反正在殿下的心里，我是连个下人也不如的。”说罢从他胸膛上爬了下来，也不靠着他了，自己趴在枕上，闷闷地闭目睡觉。
李玄度见她闷闷不乐，耍起了脾气，显是在恃宠生骄，偏偏竟不忍责怪，僵持了片刻，见她始终不再理会自己，只好将她抱回来哄：“罢了，你若实在不想看到他，明日起不要他近身服侍了，给他另外换个差事……”
见她似还要说话，他脸色微沉：“我叫他不许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你莫再闹！”
菩珠一顿，立刻乖巧地道：“我知道了，我听殿下的话。”
李玄度睨了她一眼，唔了一声。
菩珠确定，他让步了，也就见好就收，脸上露出笑颜，再次抱住了他，亲了他一口，叹息般欢喜地道：“殿下，你对我可真好啊！”
她知道那个骆保跟了他很多年，从无忧宫一直到皇陵，自己这么要求，实是强人所难。
但，谁叫那个侍人势利，还看到了自己最丢丑的一幕。
以前是没办法，只能忍。现在这么好的机会，她不试试枕边风把人赶走，难道还留着让他继续碍自己的眼？
并且，通过李玄度的这个反应，她也确定了，自己现在在他的心目之中，应是有了说话的余地，这比起刚嫁他时，不知道好了多少。
虽然他没有完全照自己要求的那样把人给赶走，但如此答应下来，想来已是很大的让步了。
她怎能不高兴？
看着她孩子般快活的样子，李玄度的心中，既为自己屈服于她的“无理取闹”感到有点沮丧，又觉得能让她高兴，便就值了。
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满足。
他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行了，满意了就睡吧，明日还要早起上路。”
菩珠柔柔地应了一声，贴在他的身边，乖巧闭目，静静而眠。

第71章
这一夜，当行宫内外和围场的周围，一切都归于平静，南司将军沈旸在亲自结束最后一遍的岗哨巡查之后，隐身在夜色里，眺望着远处的行宫，身影宛如和黑夜化为了一体。
他的眼前，还在浮现着白天自己尾随在后亲眼目睹到的那些场景。
太子会这么早就对秦王悍然下手，这一点虽有点意外，但对他并没造成过大的震惊。
从太子的角度来说，如果他真的不能再容忍李玄度，这确实是个下手的时机。在秋狝中以猛兽伤人的名义除去眼中钉，这样的机会，并不是经常能够遇到。
太子今日的安排，也可谓周到，甚至连事后如何更加好地去掩人耳目也考虑到了，附带上了姚张两个公子。
可惜他的运气不好，最后的关键时刻，于阗王子竟然凭空而降。
尉迟王子怎的这么巧，在未得到太子邀约的情况之下，就赶到了这个地方？
沈旸从不相信运气，尤其是这样极端状况下的运气。倘若没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个番国的王子，是绝对不可能自己一头扎进这个陷阱并不自觉地充当破坏者，令太子投鼠忌器，阴谋被迫草草收场。
那么会是谁安排的？
不是李玄度。
沈旸想起了自己当时所见的那一幕，微微眯了眯眼。
他和菩氏共乘一骑，举止亲密。显然他方携妻游玩归来，浓情蜜意，不可能提前有所准备。
于阗王子是和他侍卫叶霄同来的。但仅凭这个侍卫长的脸面，是不可能请的动于阗王子的。而当时，这个侍卫是和秦王妃在一起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秦王之妻菩氏获悉了太子阴谋，请出了于阗王子。
就连沈旸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的急智，非一般人能比。即便换做自己，恐怕短时间内，也不能想出如此一个两全的救夫之法，解危局于无形。
只不过，她是如何知道太子阴谋的？
太子的一方，谁的心又向着她？
这姑且不论。
令沈旸感到最不安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李玄度这些年渐渐淡出了京都人的视野，若非姜氏的千秋节，他如今恐怕人还在西海。
囚禁、守陵，后又去了边郡，八年的时间，他表面看着一蹶不振，终日问道，万事也不去争，但一手的弓马功夫，竟还是如此惊人。
要射中高速移动的目标，除了准星，更要预测靶的移动速度，放箭后箭簇抵达时它所处的方位。
这非常困难，稍有失误，绝不可能命中，尤其还在今日这般紧急的情况之下发箭，万一误中太子，罪名将会如何，他应当清楚。
这一箭，除了箭法本身，发箭之人，更是需要何等强大的临危不动的能力方能驾驭。
他却做到了，一箭射断缰绳。
难怪皇帝会忌惮他。
沈旸也是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从前还是轻视了这个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子的秦王。
若他今日就这样死于太子的阴谋，自己日后倒是少了个潜在的大敌。
可惜，被于阗王子给搅乱。
一道身影从暗处靠近，正是那夜那个在澄园的积翠院中曾出现过的他的随从，低声向他禀告今晚打听来的消息，道白天的时候，有人确曾看到过秦王妃去拜访于阗王子。
沈旸沉默。
那随从见他不开口，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迟疑了下，继续禀告在自己看来更为重要的一件事，低声道：“将军，秦王妃对阿势必小王子看管极严，无论去往哪里，外出一步，身边必有人跟随，寸步不离。从前他刚来京都，还常与韩世子同游，可惜当时尚未接到左大王的消息。后来秦王妃入京，他便与韩世子断了往来。来到此处，卑职寻不到合适的下手机会。那日阿势必王子在马场单独走失，本是个极好的机会，卑职闻讯，当即带了个人，悄悄下去谷地寻找，也经过那一带了，奈何运气不好，没想到他竟就挂在树头，错失良机。这个秦王妃实在多事，若非她处处盯着阿势必小王子，卑职也不至于无机可乘。以卑职之见，莫若先将她……”
他停下，做了个除掉的动作。
沈旸挥掌，扇了他一记耳光，扇得极重，掌过之处，嘴角登时破裂，掉下了一颗牙齿。
这随从为他效命多年，头回吃了如此一记耳光，又惊又惧，也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竟惹他如此不悦，连嘴角的血也不敢擦，忙下跪告罪。
沈旸压低声道：“废物！连黄口小儿都应对不了，竟妄论别事？”
随从这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立刻告罪。
沈旸冷冷道：“明日先回，听我后令。”
随从恭敬应是。
南司将军一职，除本身的戍卫皇城之外，还兼掌昭狱的巡查缉捕之责。许多官员惧怕他，那些仇恨他的人，背后称他为蝮蛇，骂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是刽子手。
而对于他而言，无人知道，对手越强，他才越是兴奋。
这对手不止是男子，也包括了妇人。
他对那日自己试探要替那小妇人穿鞋，她却倨傲地扬起下巴，不投来半道正视目光的一幕，记忆犹新。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今日李玄度拥她共乘一骑放马而来的情景。想到日后，自己若有机会将这般绝色纳为己有，令她垂下那骄傲的脖颈，彻底臣服于己，他的心底，便莫名地感到了一阵许久未曾有过的刺激。
他眯了眯眼，再次眺望了眼远处的行宫，转身而去。
……
次日一早，才卯时中，西苑里的人便都起了身。怀卫再三地叮嘱鹰奴，路上务必顾好自己的雕。李慧儿穿好了预备出行的衣裳。下人们则忙着将收拾好的箱笼和行装抬出去装车，准备出发上路。
骆保天没亮就回到了帷帐，再检查一遍秦王的东西，免得万一落下不便。检查过后，无一遗漏，对自己的能力很是自得，掀帐而出，正要回去，抬头看见秦王竟双手负后地站在外头，仿佛在等人，立刻笑着跑上去道：“殿下怎来了这里？可是在等人？”
昨晚拗不过她，松了口。
这个骆保虽只是祖母从前派给自己的一个侍人，但却陪伴多年，和他一道进出无忧宫与皇陵，现在忽然让他走，李玄度心里也是有点不是滋味。
但昨夜一时心软，又答应了她，也是不好反悔。
李玄度决定还是自己亲口说为好，这才特意找了过来，见他出来，想起她昨夜说不喜骆保的容貌，忍不住盯着看，见他长得喜眉喜眼，实在想不明白，她怎会和他过不去。
“殿下为何如此看奴婢？”
秦王好似还是第一次这么盯着自己看，骆保被看得心里一阵发毛，摸了摸脸，有些费解。
李玄度正色道：“有个事与你道一声。回去之后，你不必再同去阙国。天天服侍人，想必也是累，你先休息一段时间，过后升你做食邑地的田庄管事。”
骆保大惊失色，第一个念头就是秦王对他明升暗降，不要他了，扑通一下跪了下去道：“奴婢可是哪里做错了？恳请殿下明示，奴婢一定改。奴婢伺候惯了殿下，别的也不会做，哪里都不想去！”说着眼睛就红了。
李玄度心里有些不忍，却板着脸道：“叫你去你就去！何来如此多的话？往后不必再做伺候人的事，哪里不好了？给我起来！”
他顿了一下。
“当心王妃看见，你连这里也去不成！”
他说完，掉头而去。
主上便是要自己死，也就一句话的事，何况是派他做别的事。
骆保不敢再多问，一路垂头丧气地跟了回去，也无心再去做别的事，寻到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叶霄，拉他到了一边诉苦。
叶霄惊讶，随即恭喜他，笑道：“好事啊，殿下这是觉着你劳苦功高，安排你历练一番，日后老了，做个田舍翁享福，岂非好事？”
骆保哭丧着脸：“你也笑我！我被太皇太后派去服侍殿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如今去要我去管田庄，分明是不要我了，这叫好事？”
叶霄想想也对，深表同情，但也无能为力。见他实在伤心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那里得罪了殿下？”
“没有！”骆保矢口否认。
“必定有，只是哪里你自己不知晓罢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想到了，说不定还有救。”
叶霄事忙，拍了拍他肩，丢下他匆匆走了。
骆保被提醒，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哪里得罪了秦王，忽然想起他方才走之前丢下的那句话，说当心，若被王妃看到，那个地方也去不成了。
这分明是殿下在暗中提点自己。
他得罪了王妃！
骆保又想起平常王妃就对自己没有好脸色，终于恍然大悟。
虽然他也知道，最近秦王和王妃的关系突飞猛进，自己就被迫听了好几场的事。
但他真的没想到，那个大婚之夜还被迫跪在地上希冀秦王谅解的王妃，才这么些时日，竟就翻身这么快，现在连自己的去留都有话语权了！
他更是没有想到，那个平日修道看似无欲的高冷秦王，一夕之间，为了讨好王妃，竟连留下自己都变得这么为难了。
骆保深深地懊悔自己平日还是小看了这个王妃，以为只要一心侍奉好秦王，就算王妃看自己不惯，也不能拿他如何。
如今才知道，他大错特错了。
看秦王这意思，莫非是在说，求他没用，让他自己去求王妃解决？
骆保越想越觉得对，心慌意乱，急忙回了西苑，来到王妃住的地方，看见她在里头，正忙着叫人往外拿东西，一时不敢进，在庭院里徘徊，终于等到里头人少了点，小心翼翼地进去，叫了声王妃。
菩珠早看见他来了，微微皱了皱眉。
骆保也不管边上还有别的人了，立刻跪在了地上求告道：“奴婢有话要说，求王妃给奴婢一个机会。”
菩珠盯了他一眼，示意王姆出去，等人都走了，冷冷道：“何事？”
骆保道：“奴婢错了！罪该万死，求王妃大人大量，给奴婢一个改过的机会，奴婢这辈子只想服侍王妃到老！”
菩珠在镜前对光，照了照自己的花颜，淡淡道：“你不是殿下的忠心人么，你服侍好殿下便是，我怎敢要你服侍。”
骆保眼圈一红，跪在地上膝行到了菩珠面前。
“奴婢一向就想服侍王妃！只是王妃从前不给奴婢机会！求王妃可怜可怜奴婢，莫嫌奴婢笨，给奴婢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菩珠依然不为所动：“你是殿下的人，我可不敢。你不想走，还是去求殿下吧。”
“是殿下要奴婢走的！奴婢知道王妃心善，就来求王妃了。奴婢不想走，奴婢只想服侍王妃！”骆保涕泪交加，不停哀求。
菩珠对镜出神。
这个骆保，以前必是以李玄度身边的老人自居，根本不会拿自己真正当一回事，还这么讨人嫌，这么一个人夹在自己和李玄度中间，不是个好事，所以昨晚趁机就拿他去试探李玄度。
现在目的达成了。
骆保不敢再轻视自己。
这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此事证明李玄度如今也听得进自己的耳边风了。就算他心里不是很愿意，也不会完全不顾她的想法。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打发走一个下人而已。他今日却一大早起身，没叫人去找骆保交待事情，而是自己亲自过去。她焉能不知？
就猜到骆保这厮会来跟前求饶。
既如此，自然要给李玄度一个面子。免得他觉得自己赶跑了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心里存有芥蒂。
菩珠起先不说话，等骆保又磕了七八个头，这才淡淡道：“行了，起来吧，给我拿着镜子，举到窗前亮的地方。”
骆保一愣，忽然顿悟，王妃这是饶过自己了，如逢大赦，感激得就差拿刀子挖心以表忠心了，哽咽道：“多谢王妃。往后王妃有事尽管吩咐，奴婢对王妃一定死心塌地，忠诚不二！”说完擦了擦眼泪，急忙举起镜子，找了个有朝霞射入的地方，托着供她照容。
菩珠走到镜前，抬手整理着鬓发，片刻后，随口似地道：“回去了就要去阙国，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早些和我说一下，我也有个准备。免得什么都不知道去了，丢了秦王的脸。”
骆保低声道：“王妃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便是。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菩珠道：“听说殿下有个表妹？”
骆保立刻道：“是。殿下表妹名叫李檀芳，比殿下小了两岁。小时候常被接来在宫中居住，陆陆续续，几乎每年太皇太后的寿日期间，都会随阙国使团来住上一段时日……”
他一顿，小心地看了眼菩珠，仿佛有点不敢说了。
菩珠淡淡地，一字一字地道：“说，有什么，全部给我说出来，一个字也不要少。”
“是。”
骆保定了定神，又继续道：“她和殿下可谓青梅竹马，太皇太后也很喜欢她，曾称赞她小小年纪便容止可观，胸有丘壑。后来殿下出了事，被发往无忧宫，她原本也要跟去陪伴，被殿下拒绝了，她还跪求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没答应，她这才回了阙国，好似这么多年都未嫁人。”
菩珠盯着镜中霞光里的花颜美人，手停在鬓边，一时沉默。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姆唤了声殿下，门随即被人推开，李玄度走了进来，见骆保站在窗前替菩珠举镜，她似还在理妆，便停下脚步。
菩珠盯了骆保一眼，道：“放下吧。”
骆保忙将镜放了回去，叫了声殿下，随即缩在一边，不敢出声。
菩珠转身对着李玄度笑道：“殿下，他方才过来求我，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胡话，大概就是说舍不得殿下，想继续留下侍奉殿下。我看他挺可怜，又不忍心了，就想求殿下，要么不必让他去别处了，还是留下来？毕竟侍奉了殿下多年，乍换人，怕殿下用不惯。”
骆保立刻跪了下去：“求殿下容奴婢留下来！”
李玄度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王妃和奴仆，拂了拂手：“行了行了，照王妃说的办吧。好走了，马车在外头等了。”

第72章
菩珠先去接李慧儿出来。
李玄度放缓脚步跟在后，等她去了，停在庭中，叫住骆保，问方才他是如何求的情。
骆保垂着头道：“奴婢就是认错，认从前对王妃服侍不周的错。王妃心善，见我知错，便不与我计较了。”
李玄度看着他，目光带着疑色：“就这些？”
骆保怎敢讲方才那些他在王妃面前说过的话，脑袋垂得更低了：“就只这些。殿下方才也看见了，王妃要理妆，奴婢便上去替王妃执镜。奴婢真的知错了，从前对王妃存了诸多不敬之心。多谢殿下，若非殿下提点，奴婢今日何来的机会去改正。”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仿佛叹了口气，随即低声道：“委屈你了，王妃她有些……”
他一顿。
“她年纪小了些，有脾气，也在所难免的，这回你知道了，往后当心就是。不过，你也确实不能一辈子都服侍我的。今早说的庄子便归你了，往后你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骆保听到秦王安慰自己，还如此说话，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跪地哽咽道：“殿下千万不要这么想，奴婢有什么可委屈的，为难的是殿下才对。能服侍殿下，是奴婢这辈子的福气，奴婢不要赏赐，只盼殿下不要嫌弃奴婢笨，给殿下添乱，容许奴婢到老还能服侍殿下……”
耳边传来轻声说笑的声音。菩珠带着李慧儿从她住的地方走了出来。
骆保一顿，“……和王妃！”
李玄度也循声扭头，见菩珠停在走廊上，两只眼睛看向这边，忙冲骆保胡乱点了下头，叫他自便，转身走了过去。
李慧儿穿了件水红纱绣的镶毛披风，含笑叫了声四叔，说披风是四婶特意带出来给她的，怕她冷。李玄度点了点头。
菩珠命王姆带着她先出去上马车，屏退其余婢女，狐疑地问：“殿下方才和骆保说什么呢？他哭得如此伤心？”
李玄度心微微一跳，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就问了几句他如何向你赔罪的话。他已知错，往后你若哪里不满，直接说就是，莫闷在自己心里，当心气坏了身子。”
菩珠察言观色，料他还不知自己方才问过他表妹的事，想来骆保学聪明了，知道有些事不能和他说，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才不会闷在心里头气自己呢！”
李玄度心想你确实是如此之人。能叫别人难受，便不会叫自己难受。
“走了，我送你出去。”他柔声道，见她还站着，似有话要说，问她还有何事。
“殿下，叶霄想必也告知过殿下，昨日乃是崔铉送来的消息。我……”
她不大肯定地看着他，“我能不能见他一面，亲口向他道声谢？”
李玄度毫不犹豫点头：“应该的！”
他略一沉吟，“回去路上我看着办，帮你安排个机会。”
菩珠面露感激之色：“多谢殿下！”
她出了行宫。
外面路上已停满大大小小各种马车，但乱而有序。官员和命妇各自按照品序队列，恭迎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
时辰到，皇帝与贵妃现身，先行登上最前面的一辆大车。
再是太子。
今早菩珠遇到端王妃，曾听她暗暗告诉自己，说太子这回受伤不轻，腿脚似也骨折，至少要休养数月才能下地行走了。但此刻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看起来却是不错。一身华服，端坐辇上，除了面上还带着些许昨日受伤的擦痕，光看他今早这精神抖擞的样子，完全不像端王妃说得那般严重。
唯一能看出点端倪的，便是同行的太子妃姚含贞。
她脸上挂着的微笑，显得有点勉强，太子上车后，她跟着入内，随后放下车帘，再未露面。
迎完皇帝和太子，众人便各自散去，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菩珠和来时一样，与怀卫还有李慧儿同坐紫车，很快随御驾上路，当夜随同驻跸，如此在路上行了三日。
第三天的晚上，皇帝驻跸在路途中的一座皇庄里。天黑下来，李玄度带着菩珠出去，骑马来到附近数里之外的一处林子前。
她跟着李玄度朝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头不远之外的野地里，一道她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崔铉已经来了，牵马而立。
他应当看见了她和李玄度，却没有过来，依然那样立在原地，全身隐没在夜色里，只见一道夜色勾勒出的轮廓。
菩珠停步，转头望向李玄度。
李玄度朝她点了点头。菩珠迈步独自朝前走去，来到了崔铉的面前。
今夜月光大白，草头上沾着的点点秋露泛出泠泠的寒光，便如崔铉眼眸里的光。
他还是那样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奉诏出河西至今，其实还不到半年的时间，这一刻菩珠又见到他，忽生出一种光阴错乱的感觉，仿佛已经过去了许久。
菩珠脸上露出微笑，朝对面自己的昔日朋友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还好吧？”
“多谢王妃关心，崔铉一切都好。”他声音低沉，回应很是恭敬。
菩珠顿了一顿：“约你见面，是想亲口向你道谢。那日若非你及时传信，秦王殿下恐怕危险。”
崔铉微微地抬了抬头，他原本被夜影所笼罩的面容便明白地出现在了月光之中，眉目冷冽。
“王妃不必介怀。”他说。
“我一向不愿欠下人情。当日我刺杀他，他未加以追究，放过了我。那日传信，只为两清。”
崔铉声音低沉，语气依然是那么的恭敬。
菩珠沉默了。
崔铉继续立了片刻，脸上露出了今夜的第一缕微笑。
“王妃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迈步而去。
菩珠看着他即将远去的背影，忽然再也忍不住，追上去两步叫住了他。
他停步转头。
菩珠快步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
“崔铉，你一定要追随太子，效力于他？”
她略带艰难地说，说完又解释：“你莫误会，我并非是在质问你的决定。我理解你。莫说是你，便是我，又何尝不是为了将来在奋力拼争，便是头破血流，也绝不后退。只是太子……”
她顿了一顿。
“你真的看好太子，定要追随于他？”
这，才是她想要见面，亲口问他的一句话。
她暗暗地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说，只要她开口，他必为她做任何事，这样她就可以告诉他，她不希望他为太子效忠，不希望日后的将来，他们会不得不以敌人的身份面对彼此。
崔铉的目光，却投向了那道立在远处的男子身影之上，凝定了片刻，忽收回目光，一笑，道：“太子为储君，未来之天子。我不效命太子，效命谁？”
“崔铉另还有事，不便久留。王妃也请回吧。”
他说完，朝菩珠行了一个辞礼，直起身，转身再次而去，翻身上了马背，纵马离去。
菩珠目送月光下那道渐渐消失的骑影，定定地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了一种朋友将失就此陌路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令人压抑和难过。
她极是后悔，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当初她若是开口，让崔铉助自己成事，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应允。那时的崔铉，他还是河西那个愿意为了她去做一切事情的孔武少年。
然而她没有，错过了，世事便就如此戏人，再见面，物是人非，他已变成了这个对她恭敬却又疏离的崔将军，前途可期，她却还是当初那个继续拼争着，然而还是看不见明晰将来的自己。
她已没有资格再开口要他帮自己了。
人怎可能永远在原地踏步？总是要选定自己要走的路，然后走下去。
她如此，崔铉亦然。
他们终是分道了。
那一道骑影早已消失在视线之中，菩珠却依然那般立着，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草丛，窸窸窣窣，菩珠感到寒意钻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身后渐渐传来脚步之声。一件带着温暖体温的大氅，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菩珠定了定神，逼退眼眶中涌出的酸涩热意，转身面向李玄度。
“你怎的了？”
李玄度端详着她。
菩珠已是微笑，摇头道：“无事。方才向他道了谢，心里也就安了。”
她觑了沉默着的他一眼，解释道：“殿下你莫误会。他真的是我从前唯一的朋友，所以这回想亲口向他道声谢。”
李玄度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随即伸手搂住了她的肩，低声道：“走吧，回了。”
这天晚上，李玄度见她躺在床上似带恹恹，便问她是否身体不适。
和崔铉见面回来后，菩珠便感到人有点发冷，加上又已过去了几天，不想同房，索性就顺着他的询问说疲累得很。
李玄度自然也不会动她了。她睡了一夜，没想到第二天醒来，竟真的头重脚轻生了病。李玄度请了那个精通妇科的张太医来给她看病。张太医诊脉，说是着凉，让她吃几服药。
菩珠想起前世，李承煜的后妃若是有孕生病，太医开药无不分外当心，须择选对胎儿无害的温性之药。
虽然自己现在肚子还是没半点动静，但也担心，万一已经凝胎，吃错了药如何是好，遂将李玄度支开，提醒太医，给自己开温和无害之药。
太医听秦王妃的意思，竟是她可能有孕了？不敢怠慢，急忙重新诊脉，诊来诊去，也没诊出半点迹象，但王妃自己既如此要求了，他怎敢不从，遂按孕妇之方加以增减。
菩珠就吃着这药慢慢地养，一直等到回了京都，病才好了，人也恢复了精神。
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阿姆的后续消息。
离开京都之前，百辟的人曾传消息，说查到可能在沈家老宅。现在过去了一个多月，她满怀希望，但并无进展。
沈家老宅已扩建，占地广阔，加上守备森严，外人很难入内，怕惹来怀疑，未能进行进一步的刺探。
菩珠失望不已。
之前她在冲动之下，曾希望李玄度帮自己找阿姆。当时他拒绝了，她还曾怨怪过他。但现在，她渐渐打消掉了念头。
皇帝就算知道自己查访阿姆下落，也不算大事，最多惩戒她一番而已。
但若得知李玄度在帮自己找，那就真正完了，知她已是投向李玄度，自己和阿姆也就不用活了。
好不容易她终于能够在李玄度面前说上几句话了，她不能再冒任何的风险。
她让王姆传自己的口信，再继续耐心探查。
回了京都，李玄度接下来的大事是去阙国。
王府里的上上下下之人，这几天都在准备秦王夫妇上路的事。日子也定好了，是在两天之后。
王姆带着口讯出去后，菩珠打起精神，指挥人收拾东西，忽见黄老姆走了进来，朝自己丢了个眼色。
她皱了皱眉，打发婢女们出去，问道：“何事？”
黄老姆道：“王妃过两日就要随殿下去往阙国了，是趟远门，今日无事，何不去碧云寺烧个香，好求个顺顺遂遂，平安来去？”
菩珠便知这是沈皋的安排，怎敢违抗，叫王府管事备车，立刻以这个借口出了王府，去往碧云寺。
碧云寺距离安国寺不远，是座小寺庙，名气自远不如安国寺，香客也少，但以保佑水陆平安而闻名，所以也常会有香客来此，为出远门的家人烧香祈福。
菩珠抵达碧云寺，入内，在大殿里烧过香，出来便被一个人引到了后面的禅院，进去，果然看见了沈皋，穿常服，脸上还粘了须，走在路上，就和普通之人完全没有两样。
谁能想得到，他竟是当今皇帝最为信任的内府之人。
她进去后，沈皋让她入座，她不坐，站着等待吩咐。
沈皋打量了她一眼，问道：“你与秦王关系如何了？”
菩珠道：“成婚后，我处处讨好于他，总算不负皇恩，如今日常如寻常夫妇无二，也能和他说上一两句了。”
沈皋微微颔首：“秦王起居如何，可探得异常？”
“他平日闲散，常在静室打坐阅经，往来也是寥寥，除了韩驸马之外，我见他别无私交，更无半点与旁人私下往来的迹象。”
她顿了一顿：“或是他行事隐秘，我至今未能觉察。请内府令恕罪。”
沈皋踱步至窗前。
禅室内寂静无声，片刻之后，菩珠忽见他扭头，朝着自己投来两道目光，道：“秋狝归途之上，听闻你染了风寒，要太医给你开温和之药？”
菩珠便知是那个黄老姆暗中窥伺告的秘。
不过这事，她本来就没打算瞒，希望黄老姆能替自己传递消息。
她想怀孕，以此向李玄度施压，想生子，用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但这一切，必须征得皇帝的许可，消除皇帝的顾虑。
她点头道：“是。我盼着早些有孕，如此他才能真正将我视为自己人，不加防备。”
沈皋盯着她，不置可否的样子。
“请内府令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早日完成陛下的交待。陛下宛如日月行空，多少雄兵壮马，在陛下天威之前不堪一击。此前河西天水两地叛乱便是前车之鉴，何况秦王？弩末之势罢了，他即便心存阴谋，又拿什么去和陛下争？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覆没是迟早之事。我再糊涂，这个道理，不会不知。识时务为俊杰，我只盼能早日完事，接回阿姆，得陛下封赏，则此生无憾。”
沈皋道：“若是如此，你将来的孩儿，你便不觉可怜？”
菩珠眼睛也未眨一下：“我从小发边，在河西吃尽了苦头，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如今有这一切，全是陛下所赐。似我等女子，生而在世，父母不能易，人却尽可夫。将来只要我为陛下立功，想要一两个能送终养老的儿郎子，何愁不得？”
沈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菩氏，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放心，只要你做好分内之事，荣华富贵，养儿送终，不过是唾手可得之事。”
菩珠恭敬道谢。
沈皋终于道：“今日将你传来，是特地叮嘱你，阙国乃莫大之隐患，这趟阙国之行，你务必万分上心，刺探清楚秦王在阙国的种种，尤其他与阙王等人的私下往来，说了何话，做过何事，你尽量查清，不能懈怠！”
菩珠应是，迟疑了下，问道：“我阿姆如今到底在哪里？她怎样了？能否让我见她一面？”
沈皋看了她一眼，道：“她很好，等你这趟阙国之行归来，若见功劳，自会考虑。不过，知你思念心切，这回也替你带了样东西。她在那边为你做了件衣裳，叫她儿子送来，我便替你带了过来。”
他将一个包袱放在桌上，随即出了禅房，在几名随从的伴护之下，迅速离开。
菩珠解开包袱。
里面是件细料内衫，是她熟悉的针脚，正是阿姆所缝，一阵悲喜涌上心头，垂泪片刻，将衣裳收了，也匆匆回城。
晚上她坐在房中，对着阿姆给自己做的衣裳出神，忽听门外传来动静，知李玄度回了。
今日于阗王子离京归国，李玄度和韩荣昌等人设宴为王子践行，以贺那日共同经历的虎口余生之幸。
她忙收起衣裳，起身迎他。
李玄度入内，菩珠打发了骆保和婢女，自己亲自替他更衣。
他最近好似也更喜欢她帮他更衣了，常不用骆保，此刻站着，起先还很配合，老老实实，在她低头替他解腰间的玉带时，忽然伸手过来，揽住她的腰身，低下头亲她。
菩珠在他的呼吸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气。
亲热了一阵，他含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含含糊糊地低着声问：“晚上你身子爽利了些吗？”
秋狝回来的路上，她正好生了病，以此为由给推脱了过去，回来后的这几天，也是拿乏力作借口。李玄度见她和那几夜在帷帐中的样子判若两人，上了床便病恹恹的，不是喊累，就是说乏，担心她身体出了问题，甚至疑心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那两夜将她给伤到了，故这十来天，一直忍着，没强迫她就自己。
今晚却是饮了些酒，回来见她在边上服侍，螓首低垂，温柔小意，灯火下鬢髮腻理，纤侬可人，一时情动，忍不住遂抱住了求欢，问完话见她不作声，头反而垂得更低，便抬起她下巴，这才见她眼皮粉融，竟似哭过的样子，一愣，问道：“怎的了？”
他一顿。
“你若还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
菩珠眼圈红了，扑到他的怀里。
李玄度方才的那点绮念早飞得无影无影，不停安慰，又抱她躺在床上，自己也卧在一旁哄，哄了半晌，见她终于渐渐止泣，再问事由。
菩珠用刚哭过的带着鼻音的声道：“沈皋今日将我传去见了一面，向我施压，说这趟阙国之行须盯紧殿下，探明殿下与阙王等人是否有暗中密谋之事。”
李玄度沉默了，放开她，慢慢地坐了起来。
菩珠靠在床头道：“皇帝对殿下你，还有阙国，是必欲除之而后快，就算你们一心臣服，也不可能打消皇帝的杀心……”
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哽咽起来：“殿下……我将来如何，绝无怨言，可是殿下的骨肉该怎么办？殿下难道忍心让他们也过着整日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
李玄度面露紧张之色，盯着她那只摸着小腹的手：“姝姝你有孕了？”
菩珠摇头：“……如今是还没，但谁知道呢，说不定就快了……”
李玄度顿了一顿。
菩珠爬了起来，扑过去从后环抱住了他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幽幽地道：“殿下，我真的越想越怕……”
李玄度静静坐了片刻，反手将她抱了过来，抱在怀中，凝视她一张带着泪痕的面，柔声道：“姝姝你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和我们的孩儿。”
“殿下——”
菩珠伸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个晚上，李玄度似有心事，沐浴过后，让菩珠早点睡觉，自己去了静室。
菩珠知他必是被自己那一番话给说得有所触动了，倒是放了不少的心，人躺在床上，手摸着自己还平坦一片的小腹，盼着心想事成。正闭目想孩子的事，突然感到身下微微一热，仿佛有什么涌了出来。
她定住，心跳加快，慢慢地将手伸进被下，摸了一摸，拿出来一看，指尖一抹红痕。
菩珠盯着自己的手指，胸口一闷，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来了月事！
不但来了，居然还比平常的日子提早了两天。

第73章
香炉里青烟袅袅。李玄度打坐在静室之中，向着沉沉夜色下的皇宫的方向，闭目，陷入了冥想。
他想起了他那段作为囚徒和守陵人的过往。
兄长曾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教导，后来却将他变成了同谋的乱臣与逆子。
父皇给予了他无上的荣耀和宠爱，后来也毫不留情地收走了。
现在回想这段过往，李玄度早已经能够心平气静，坦然对之。
他早已经不怪他的兄长，更不怪他的父皇。身处他们那样特殊的位置，无论做什么决定，必不能以常人之理去评判——甚至，倘若时光能够倒流，流回到他十八岁那年，他宁愿自己继续做一个无忧宫的囚徒，也不愿以父皇死前那对幼子的舐犊之心来换取自由。
他是真的爱自己的父亲。
然而他毕竟是凡人，肉胎凡骨，他也会痛苦。
他的痛苦，不是从高处跌落尘泥。
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他守陵之时，他曾经独自一人在傍晚时登上原顶。他看着乌金西沉，群鸦噪乱，卧在巨石之上，向天露宿了一夜。
那一夜，他心中那种被抛弃、在天地间茕茕孑立、自己是个可有可无人的绝望，才是他心底最不能释然的痛处。
囚宫之中，高墙森严，年少的他曾经因为极度的痛苦而生出幻觉，幻想一切回到他十六岁前，他依然是那个踏马天街的少年——之所以如此幻想，不是因为他贪恋荣华富贵的好，而是贪恋那个时候，他还是父皇的爱子，长兄的幼弟。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他是个可有可无之人，这种感觉，直到她的到来，终于发生了改变。
李玄度想起了她今夜诉说委屈，含泪望着自己的模样，心情有些沉重，却也有些感动。
他本是个被弃之人，死活于人无碍，如今却忽然不一样了。
她和他结发，许诺终身，说他是她的依靠。
李玄度的眼前浮现出她将她的手轻轻放在她小腹上的一幕，她看起来是如此地渴望早日为他生下孩儿。
这个世上，他不再是可有可无之人。
他成了一个女子的郎君，将来孩儿的父亲。
她说的确实没错。从没有像今夜这刻这般，他深切地感到，他的命确实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她和将来的孩儿需要他。
他倏然睁眸，开门唤来了叶霄，询问她暗中委托百辟司查找阿姆的进展。
叶霄道：“王妃回来次日便就过问了此事，那边尚无新的消息。”
李玄度沉吟片刻，吩咐道：“你选个可靠能干的人去办这件事，尽快找到她阿姆的下落。”
叶霄领命而去，李玄度在静室里也待不住了，回了寝堂。
已经很晚了，她居然还没睡，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李玄度上床后问她缘由，她起先不说，后来经不住他催问，这才扁了扁嘴，说她来了月事。
李玄度伸手为她轻轻揉着小腹：“来就来了，为何不乐？是身子不适吗？”
菩珠心中实是郁闷，趴他怀里哭丧着脸道：“我以为能怀孩子的。”
李玄度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唇贴到她耳畔低语：“你才和我睡了几次，哪里那么快就能有了？返程路上你病着。回来了你又不理我。”
他一顿，又道：“不过，没怀上也好。如今也不是生孩子的好时机，况且你年纪还小，等再大些，过个一两年也是不迟。你莫胡思乱想，我不急着要孩儿。”
菩珠埋脸在他怀里没吭声，心里却是打定了主意。
趁着明天还没出发上路，把太医叫过来问问，到底怎生一回事。
第二天，动身前的最后一日，皇帝和姜氏那里分来送来了为阙王准备的贺礼。
李玄度领着菩珠入宫拜谢皇帝，再去蓬莱宫辞别姜氏。
怀卫入京都快半年，该回了，日期也安排好了，就定在李玄度从阙国归来之后，到时候由李玄度亲自护送他回去。
关于怀卫之事，菩珠还是不敢放松。除了叮嘱李慧儿务必守好怀卫、少出宫，也让李玄度再安排可靠之人作贴身护卫，等着他们归来。
他的理由便是怀卫顽皮，上次秋狝时差点出事，她不放心。
李玄度觉她有些过于紧张，但为了她放心，也照办了。出蓬莱宫后，他将菩珠送回王府，自己应大真人之约，去往好些时候没去的紫云观，于松林煮茶，听大真人讲经论道，讲到一半，小童子来传话，道有供养人来。大真人遂先行离去。
李玄度在松林下独坐了片刻，放下经书，准备走了。
他去寻大真人辞别，寻到道殿之前。
来的供养人是位女子，滕国夫人萧氏。
萧氏正笑吟吟地随大真人从殿内出来，鬓发和丽服上的颗颗金珠在夕阳之中闪烁着不定的光芒。她口中说着供养之事，忽见李玄度从对面行来，一怔，随即停下脚步，笑道：“竟是秦王殿下！也是巧了。我今日来此，是因昨夜梦见清玄道君踏云降落，遂来此寻大真人替我打个醮，没想到竟遇到了殿下。”
大真人也对李玄度笑道：“夫人是此处的供养人，功德无量。”
李玄度微笑道：“天色不早，我当下山。不打扰夫人了，大真人不必送。”
他向二人行了个道礼，转身往山门去，快到之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之声，萧氏追了上来，唤他留步。
李玄度停步：“夫人有事？”
萧氏凝视了他片刻，面上笑颜渐渐消失，轻声道：“殿下如今可好？”
一顿，立刻又道：“我知殿下如何看我，并非存心为自己辩白，只是身为女子，我真的身不由己。殿下当初被发往无忧宫，我一心想要随殿下同去，奈何家人不许，将我反锁在家，等我出来，我已不是殿下之人，殿下你也早已出京。我被家人安排嫁了沈旸，但这些年，我心中半刻也未曾忘记殿下……”
她眼中渐有泪光。
李玄度打断了她：“多谢夫人。但过往之事，夫人不必再挂怀。孤如今很好。”
他迈步，继续往山门去。
萧氏望着他的背影，忽又道：“旧事不提也好。但有件事，我须得转告殿下。”
她再次追了上去。
“是关于王妃之事！”
“她与沈旸，必有私情。”
萧氏一字一字，低声说道。
李玄度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萧氏恍若未见，继续道：“殿下应当没有忘记，那日在围场鹰犬场外的野径之上，殿下赶到之时的所见。实不相瞒，我当时也在附近。长公主厚颜无耻，纠缠沈旸已久，那日我获悉她又约偷，便尾随察看，意外发现沈旸与长公主见完面后，竟又与王妃见面。他一向狡诈，我怕被他觉察，不敢靠得太近，听不到他与王妃的对话，但二人的动作神色，我在暗处却瞧得一清二楚。”
“你后来赶到，只看见沈旸手中拿了她鞋。他必会将事情解释得一干二净。殿下你却不知，就在你赶到之前，他与你的王妃已是说了许久的话，他还蹲下要亲手替她穿鞋，卑贱讨好！她虽不许，却分明是在与沈旸怄气的模样。二人暧昧之程度，叫人不堪入目！”
萧氏的脸上现出厌恶的表情，定了定神。
“殿下！”
她望着始终面无表情的李玄度，唤了一声。
“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若有半句虚言，天雷劈我。我就罢了，认命便是。我见殿下对这女子百般照顾，她却如此待你，实是心惊。也不知那日她在你面前如何解释，我是实在不忿殿下遭受蒙蔽，一直想要转告，奈何没有机会，今日恰好相遇于此，这才贸然相告，也好让殿下心里有个数，免得遭到蒙蔽！”
她最后冷笑：“若非亲眼所见，我可真是想不到，她刚来京都多久，竟然就与沈旸也有了如此的关系。在她眼中，可还有殿下半分？”
李玄度站在山门暮色下的一片暗影里，望着萧氏，忽露出微笑，道：“原来那日夫人也在。但夫人对内子，恐怕有些误会，当时详细经过，内子过后已是悉数告我，包括沈将军蹲地欲为她穿鞋一事。”
“殿下！你定是受了蒙蔽……”
“萧氏！”李玄度再次打断了她的话，语气转冷。
“我夫妇之事，何劳你费心至此地步。至于沈旸如何，夫人若是不甘，还是回去自己问他更好。”
“内子尚在家等着孤回，孤先行一步。”
李玄度迈步出了山门门槛，大步而去。
……
李玄度去了道观，说晚上才回，菩珠回王府后，叫人去把那位张太医给请来。
这太医在秋狝回来的路上替她看病，渐渐有些熟悉了，见王妃又叫自己，忙赶来王府，替她把了下脉，道寒怯已退，说她体质偏寒，往后注重保暖，多吃些暖身养体的食物。
菩珠屏退了人，关上门，拿出小册子递了上去，道：“这是我先前从一名医那里得来的，劳烦太医替我瞧瞧，内中记载，是否可行？”
张太医忙接过，见是妇人的求子之册。
王妃想早日生子，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于是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一遍，看完笑道：“册上所言，倒也并非全部妄言。教导的行房日期，我是赞同的，但将五行方位强行加入，未免有哗众取宠之嫌。且事无绝对。养精固本、节欲吝气，固然有助养生健体，但王妃也莫忘记，阴阳调和方为根本。太过刻板，反倒不美，以适当节制，顺其自然为好。”
张太医又翻了翻小册子后头附录的几张食谱，点头道：“这几篇食谱倒是好，配的不错，有养阴健精之效，王妃平日可照着做了，与秦王同食，也不用日日吃，隔个几日，进补一次便可。”说完将册子还了回来。
菩珠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叫太医不要告诉别人自己问过此事，送走人后，盯着这小册子，想起那夜自己躺在桌案上受的罪，还错过了和李玄度一起的机会，越想越气，拿了走到香炉前，掀开盖子正要投进去，忽然想起太医说上头的食谱好。
她迟疑了下，终于还是收了手，将册子塞进收拾好的明天要带出去的一口箱子里，盖上了盖子。

第74章
明日就要上路出发，临行前，王府里最后要忙的琐碎事情还有一大堆。端王妃又打发人过来，送来了之前在秋狝时提过的两支极好的人参，菩珠写了致谢函让人送回去。忙得是脚不着地，连口水都来不及喝，终于在天黑之前，将全部的事都处置好了。
月事来的头两天，照例有些腰酸背痛，何况今日又这样一通忙碌。
她在寝堂里给李玄度亮了灯，无事后，打发掉跟前的人，剩骆保在外头等着李玄度。
她上床躺下去，又睡不着觉，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不停地翻腾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同房就不必说了。等小日子一结束，立刻开始。
先前只是她推三阻四不愿和他同房，反倒将他惹得愈发上心。他对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只要她愿意，他求之不得。这一点她很有信心。
除了这件大事，等到了阙国，等着她的还有另外两件大事。
第一是探察李玄度和阙人的真正想法。这一点，她和皇帝其实不谋而合。
李玄度虽然现在对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但他到底在想什么，往后打算如何，他从不和她说。她现在也不敢问，怕催逼太急惹他疑心。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表妹李檀芳。
在从骆保口中得知姜氏对李檀芳的评价之后，菩珠心中就开始感到不安了。
能让姜氏都这般认可，说实话……她对自己的信心有点不足了。
但她有另一个决定性的优势，那就是她已经是李玄度的妻。而且现在，不管李玄度心里有没有他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反正他人已上了她的船，看起来也没想下去的意思。
所以，警惕是必要的，但也不必太过妄自菲薄。到时候看看她人，再定后策。
李玄度如他所言那样，天黑后不久，回了。入寝堂后，他让菩珠不必从床上起来，问了几句明日出发准备的事，随即沐浴更衣，上床躺了下去。
“殿下，道观听经如何？”
其实菩珠不希望他去道观。
一天到晚和那些打坐炼丹追求长生的道士混，会有什么前途？万一最后也看破红尘去当道士，那她怎么办？
这次出门，她就特意吩咐骆保，不要给秦王带道家的黄卷经书，随便带几本兵书也比这个强。
李玄度随口道了声尚可，便问她身体吃不吃得消，明天能不能上路。
“能！不能耽误了外祖的寿日。何况，不止殿下想见到他老人家，我也想，简直恨不得明日就插翅飞过去！”
她甜蜜蜜地回答他——莫说只是有点腰酸，就算断了，躺着过去，也不能耽误时间。
“辛苦你了。早些睡吧，明日大早就要起身。”他抱了抱她，柔声道，又继续替她抚揉后腰。
菩珠享着来自他的抚揉，渐渐地，酸胀之感减了不少。她舒服地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想着昨天的事。
昨天她借着沈皋召自己见面的事由，用将来的孩子向他施压。看他反应，绝对是起了作用。
自己的策略是对的。
她决定趁着气氛好，再提醒他一下。
“殿下，我若说错，你莫怪我。道士那种东西，无事听听就好，玄之又玄。殿下何曾见过人原地飞升，长生不老？日后要是有了孩儿，难不成也教他学你打坐炼丹？”
李玄度笑了笑，唔了一声，继续替她抚揉后腰。
她仿佛有点犯困了，眼睛半睁半闭。
李玄度却渐渐心浮气躁，无法安神。他在想着今日在道观里遇到的事。
他自然相信自己的女人。萧氏的一番话，只是更加证明沈旸对她的觊觎之心而已。
但自己人还活着，别的男人便就敢如此盯着她了。
凭的是什么？权力。他曾经天生拥有，所以从未入眼的权力。
而今失了，如同兽入困笼，被拔去了爪牙。同父的兄长仍要取他性命也就罢了，连野心勃勃的下臣，也迫不及待地在一旁窥伺起了他的女人。
李玄度一阵燥热，下床来到案前，倒了一杯水，饮了，放下茶盏，转身要回之时，手不慎一带，茶壶打翻，壶中剩下的水汩汩流出。
“怎的了？”
菩珠今日实在有些乏了，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听到动静，问了一句。
“无事。茶水泼了而已。”
他扶起茶壶，见水已渍湿一片衣袖，道：“衣裳都收起来了吗？我换一件，这件湿了。”
菩珠闭目嗯了声：“地上那口箱子里。明日要上路，剩下的衣裳和杂物都搬出去了，剩这一口，我记得里头有你的里衣。要我替你找吗？”
“不用！”
李玄度走过去。“我自己找，你腰酸，不用起来。”
他打开箱子，俯身找自己的衣裳。
菩珠忍着困意等他回，等了片刻，不见他有动静，打了个哈欠：“殿下你还没找到？好似在我那件红色衣裳的下头，很好找的……”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心咯噔一跳，登时睡意全无，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撩开帐子，看见他俯在那口箱前，背影一动不动，低头仿佛在看着什么东西。
她连鞋子都来不及趿，光着脚就从床上跳了下去，飞奔到他的身后，探头一看，他手里果然拿着那本今日自己刚刚塞进去的小册子。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夺，他已是站起身，避开她手，她夺了个空。他抬起眼看着她，指着手中的小册子，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是你的？”
菩珠懊悔万分，恨自己怎糊涂到了如此的地步。白天才藏起来的东西，忙昏了头，转个身，居然就大意了。且又是何等糟糕的运气。连一夜都没过去，竟就如此巧，落到了他的手里。
她脸色唰地变白，心虚不已，几乎不敢看他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勉强补救：“殿下你听我说……我是想……想早些为殿下生个儿子……”
李玄度又翻了几下小册子，点头：“明白了。是否等你这月的小日子过去了，接下来的几日，你还是身子各种不适，要等到生子日才和我睡？”
“对了，还必是要哄着我在东向和你做那等事。我如此好骗，言听计从，你心中颇是得意是吧？”
“我没有……”
他将手里的小册子掷在了她的脚前，以此打断她的话，侧目向她。
“你把我李玄度当成什么？我就这么盼着你替我生子？”
他没有大发雷霆，最后这一句话，甚至仿佛是用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他眼中的怒气和失望却是遮掩不住，她看了出来。
他越是如此克制，反而越令菩珠感到心慌，甚至有几分害怕。她镇定心神想要努力补救，急忙走到他的面前，伸手紧紧地抱住他，仰面望他。
“殿下，我错了，这事我不该骗殿下。我是听说殿下在阙国有位从前也曾议婚的表妹，我担心我比不上她，这才想尽快怀孕生子。我没有考虑殿下的感受，固然错了，但真的是为了留住殿下的心！”
李玄度立着，一动不动，既没有回应她的拥抱，也没有推开她。
他俯视着她仰着的脸。
这般美貌的一张脸孔，这般动人的一张嘴巴。
他还能信她吗。
她连这种事也骗他，将他玩弄于股掌。简直没法形容方才他无意间翻到这本册子时的感觉。
说震惊也不为过。
他的这个王妃，在她呈现给他的表面之下，包藏了怎样的一颗心。
那夜曾深深打动了他的所谓她爱了他才救他的“真心”，到底又有几分？
怀疑的种子在心里冒头，迅速蔓延，那道信任的墙是如此的不堪一击，瞬间倒塌。
种种亲密的情景，从他的脑海里掠过。她在他身下紧紧地抱着他，娇声娇气地喊他殿下。此刻想来，这仿佛也成了一种讽刺。
他更是色令智昏，竟因为一个满口谎言算计自己的女人，险些将陪伴了他多年的忠仆也给遣走。
李玄度的心中掠过一缕浓重的自惭和愤怒之感。
当抽离出那遮人眼目的欢情，再回忆她在自己面前的种种作态，一切便都豁然明朗了。
“骆保！”
他突然大喝了一声。
寝堂之外，传来一道应声。
“走开，离远点！不许人靠近！”
堂外再无任何动静，堂内也静悄悄的，不闻半点声息。
“恐怕未必吧。”
他终于再次开口，看着她，慢慢地道。
“昨夜你向我哭诉，说即便不为你考虑，也要为孩儿考虑。你处处拿一个还没有影的孩儿来说话。你是想借孩儿向我施压是不是？你从没有变过。你只是换了一种手段来逼我起事，好等日后，能有机会送你坐上你梦寐以求的皇后之位，对不对？”
菩珠心咚地一跳，整个人发软，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他继续道：“如此看来，我若说那日，你之所以想法设想救我，不过也只是你权衡之后的谋算，不算冤枉你吧？”
他凝视着她，唇角勾了勾，浮出一抹自嘲似的冷笑。
“如此就想通了。我本就不解，在河西时，你为了俘获太子之心，费尽心机，不择手段，被迫嫁我之后，我何德何能，如此快便能叫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做我的妻？”
菩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全都是他自己在臆测。他看不见她的心，她完全可以否认，坚持她是爱了他，怕失去他。
可是所有能够遮羞的衣物，都被他一层一层，毫不留情地扒了，最后她犹如一丝不挂，浑身上下，再无寸缕遮羞。
不止如此，他竟还用如此轻视的语气再次重提她从前勾引李承煜的旧事。她更是感到自己仿佛被他打了狠狠一记耳光，心底涌出了一种深深的羞耻、不忿，却偏偏无力反驳的绝望之情。
前一刻还搂着自己柔情蜜意。她道歉了，他竟还不依不饶，翻脸无情到了如此的地步！
她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李承煜的事情，他是打算要记一辈子，时不时拿出来羞辱她一顿？
若不是他得过且过不思抗争，她一个女子，何至于如此费心费力？
她的面庞涨红了，再也忍不下心中的不满和怒气，松开了抱住他的手臂。
“不错，我千方百计想有孕生子，就是为了向你施压。怎样，这是错吗？我想当皇后，这又是错吗？你是我郎君，我不指望你指望谁？皇帝对你步步紧逼，就差架刀子到你脖子上了，难道这也是我骗你？我不信你看不透，但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还在等什么？等刀子落下来吗？我确实是对你用了心计，但不过是想催促你，好叫你早日奋起抗争，夺回你原本天生就有资格获得的一切。我在害你吗？何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李玄度，你是个既没用又小气的男人！我对你很失望！”
她还不解气，又抬手恨恨地推了他一把。
李玄度大约没料到她竟是如此的反应，看着她，一脸错愕的表情，冷不防又被她推了一下，一时没站稳脚，后退了几步。
待站住，他脸色大怒，紧紧抿着唇角，盯了她片刻，忽然朝她伸出一只手：“拿来！”
“什么？”
“结发。”他冷冷地道。
菩珠心一跳：“你要做什么？”
他一言不发，黑着脸大步走到妆奁前，“哗啦”一下抽出镜匣，用力过猛，整只匣子被带了出来扑落，那些明早还要用的香粉胭脂和簪钗首饰滚满一地，几只玉镯当场碎裂成了几段，案上的镜亦是颤颤巍巍不停，若非靠着墙，只怕也要摔下来了。
他捡起那只装了二人束发的小锦囊，踏着满地狼藉，转向香炉。
菩珠嚷道：“不许你动它！”扑上去就从他手里一把给夺了回来，双手背在身后，不让他拿。见他朝自己伸来手，转身想逃，却被他挡着，无路可去，二人一个要夺，一个不给，闷着声谁也不说话，寝堂里只闻彼此纠缠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之声，连近旁的烛火也被带得轻轻摇晃。
正扭打挣扎之际，她脚底没站稳，打了个踉跄，一下就被他攥住手臂反扣在了身后，人也被面朝下地摁在了妆奁的台面之上。
那面铜镜受了撞击，终是失了平衡，朝着菩珠的头砸了下来，被李玄度一把扫开，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反扣着她胳膊，力道很大。菩珠感到自己手腕几乎都要扭断了，手指却还死死地攥着锦囊，咬着牙就是不撒开。
她趴在案上，衣衫因方才的扭夺从一侧肩膀上滑落，露出半边雪背，那侧的蝴蝶骨因扭曲的胳膊动作而凸起，显得极是醒目。如此僵持片刻，她疼得快要受不住了，闷哼了一声，忽然感到后背一轻，他撒手，松开了她。
菩珠人趴在妆奁的案面上，一时起不来，等稳住神，捏着那只自己方才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小锦囊，站直，扭头见他已经往外去了。
她拉回衣衫，盯着他的背影，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心里还是很气，突然见他停住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算你有点自知之明。你确实远不如檀芳，连替她提鞋都不配。”说罢丢下她，出了寝堂。

第75章
李玄度去了，菩珠却犹如被人打了狠狠一记闷棍。
她软坐在妆奁之前，对着脚下满地的狼藉，感到自己胸口发闷，呼吸不顺。
她又气愤，又是难过，以至于那只还攥着小锦囊的手都在微微地发抖。
他方才说什么？竟然说，她连替他表妹提鞋都不配？
她愣怔了许久，冷笑起来。
是啊，她如何能与他前世后来终于迎娶的这个心仪女子相比。
幼时亲人尽失，流落边地，和阿姆相依为命，为每日的果腹和御寒而奔波，倘若不是后来遇到杨洪收留，早就已经成了边地无数冻饿亡魂中的一只了。
她一个人冷笑了片刻，又觉眼睛一阵胀涩，忽瞥见通往此间内室入口的那道绡帐之后有只人影来回地不安徘徊，想进又不敢进似的，知是那个骆保。
李玄度今夜必宿在静室不回来了。
她道：“你去那边吧，我这里用不着你！”
骆保低低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菩珠拭了下眼睛，蹲了下去，自己将那些落了一地的钗环一件件地捡起来，收回到屉中。最后她盯着手中这只自己方才奋力才保住的装了束发的锦囊，又是一阵发呆。
她亦是不知，方才为何拼命地要从他手中留下这东西。只是见他要烧，凭了本能便冲上去加以阻止。
或许，她是为了日后关键时刻能将此物派上用场，好提醒他，记住那一夜的恩情。
可是有一天，她真若不幸地沦落到了需要这种东西来挽回恩情，一束结发而已，能有什么用。恐怕只会愈发提醒他那一夜，她是如何地欺哄他罢了。
鸡肋般的东西。她方才却那般拼命护着，实是愚蠢，累胳膊险些被他残忍拗断。
菩珠揉了揉自己还发疼的手腕，再不想见此物了，丢进奁屉，“啪”地合上屉门。
第二天是出发的日子。
别管昨夜发生何事，心中如何郁懑，只要人还好，便是天下落下刀子，她也必须得和他一道上路出发。
她戴上幂篱，遮住自己的脸。登上马车时，见李玄度坐在马背之上，双目平视前方，面无表情，没看自己一眼。
她亦不想看他，上车便闭合门窗，路上除了停车进食和休息，未再开启过半分。
当晚，一行人入住沿途的一间驿舍，夫妇同床，相互却未开口说过半句话，各自睡觉。
菩珠怕自己睡着了不小心碰到他，熬着，等他看着终于似是睡着了，暗暗地往自己一侧的被下加塞枕头，以相互隔挡。正塞着，忽见他睁眼冷冷看过来，手一顿，随即也冷笑：“看什么？岂不知这是为了你好。似我这等给人提鞋都不配的人，万一床上误触殿下，岂非玷污了殿下的高贵？”
李玄度恍若未闻，闭上眼眸。
菩珠也不用遮掩了，一把塞完隔开两个人的枕，自己也就背过身去，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早爬起来赶路。如此在路上行了五六日，这日越过黄河，进入了太原郡。
阙国位于中原之北，东狄之南，夹在两国的缓冲地带上。具体之路径，过太原郡，出雁门，再往北数百里。如此一段不短的路程，即便紧赶，至少也需半个月的时间。
又行了五六天，这一日，雁门关终于遥遥在即，等出关，再行个三两日，到达一两山相夹之处，绕过去，有一片平原，那里河流丰沛，土壤肥沃，便就是阙国的国土所在之地。
明日出了雁门，就快抵达目的地，随行的叶霄等人皆面露轻松之色。当晚，和平常一样落脚驿舍。
时令将要入冬，越往北，天气越是见寒。
这几天入住驿舍之后，驿丞为讨好秦王夫妇，无不将内室用炭火烧得热烘烘的。
此间驿舍亦是如此，人在室内，穿衣若是厚重些，没片刻必定出汗。
菩珠还没睡觉，见他从外头进来，和前几夜一样，沐浴更衣完毕，叫骆保在外间给他另外铺个卧铺，他单独过夜。
菩珠心中忍不住再次发笑。
越近阙国，李玄度怕是越觉他那位表妹的好。这一路上，不但没再动她半根手指头，这几夜，还宁可单独去睡外间那临时支床的冷屋，也不愿和自己同床了。
他这是做什么，在为他的表妹守身吗？
她见那个骆保立在一旁看自己，神色似有犹疑，忍不住冷笑：“你瞧我做什么？殿下的吩咐，你没听到？还不赶紧去替他铺个床去？”
“铺厚些，被子不够的话，箱子里还有，我让人给你拿。当心别冻坏他，万一冻着了，到了阙国，遇到了人，若问起来，我不好交待。”
她又添了一句。
骆保这些天出现在他二人面前之时，小心谨慎，连大气也不敢多透一口。知王妃对秦王单独另睡外间一事很是不快，这话夹枪带棒，显然有所误会，偏偏秦王高傲，不容自己向王妃透露他早年因囚禁而落了隐疾的事。
他偷偷看了眼秦王，见他神色漠然，似没听到王妃的讽刺之言，无可奈何，低头出去在外间铺盖。
整整一夜，独自躺在里间的菩珠就没怎么睡觉，辗转反侧。
李玄度贬她，说她连替李檀芳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他若以为，她会因他的这句话而一直伤心自弃下去，那就错了。
那位李檀芳，究竟是何等人物，随着阙国愈近，她感到越来越好奇，想亲眼见识的欲望，也变得愈发浓烈。
至于李玄度，现在他爱怎样就怎样好了。该说的话，那天吵架之时，她都已说尽。
她逼他早做计划，固然是有为自己考虑的成分，但对他而言，难道是在害他？至少，他若肯听，早早未雨绸缪，便不至于最后关头像前世那样仓促应对，令他和阙国都遭受磨难。罢了，反正现在她是没心情再去管他了。爱怎样就怎样。大不了她就坐等明年那个关键节点逼近，待局面突变，姜氏这座天塌落，到时候，他若还是不拿自己的劝告当一回事，老老实实坐等皇帝开刀，她就真的佩服他了。
菩珠这夜想东想西，想得脑壳发疼，第二天顶着一张两个淡淡黑眼圈的睡眠不足的脸上了马车，随李玄度继续北上，顺利出了雁门关。
出关后，道旁景物渐渐萧瑟。芦荻残，北雁归，一侧是一望无际的漫漫丘陵，一条河流穿川而过，另侧是座贫瘠的陡峭山峰，道路崎岖。
关外无驿点，但有商旅自发形成的过夜之处。
李玄度还是少年之时，曾数次往来于这条道上，知走完这段山道，过去便是平原，有一避风之处，是长年往来在李朝、阙国和东狄边境之间的商旅的扎帐宿营之地，命众人小心，加快速度，尽快在天黑前过山，早些落脚休息。
叶霄喝令同行的护卫打起精神，自己在前开道，行至一段狭窄的拐角处前，听见山后传来一阵放歌之声，唱的是塞外之秋，牛马遍地，伴着豪迈的歌声，从拐角处现身了一队商旅，十几人，驱着装了各种皮货的车，慢慢行来。
山道狭窄，双方当头而遇，各自停了下来。
那队商旅之中，有汉人，有狄人，也有生的混血模样的人，见对面行来李朝的一队官军，十分惶恐，忙避让到一边。领头的是个老汉，对叶霄说，自己这一行人是长年往来于三国边境之间的生意人，这趟刚从东狄人那里收来几车皮毛，赶着贩往雁门关内出手，没想到挡了官军的道，连声告罪。
叶霄知雁门关外生活着一些从东狄逃出的穷苦牧民和受不了欺凌的奴隶，时间久了，与汉人杂居通婚，学会中原语言，在三国间贩物为生，道上相遇，也不奇怪。
这些人皮肤黝黑，显然是长年往来道上风吹日晒所致，身上携着商旅常用来防身的马刀，倒也符合身份。但出于谨慎，还是叫手下检查了货物，又随意指了当中的几名狄人，问名字年龄，随意交谈，对方果然能说中原语言，称都是从前逃来的奴隶和活不下去的牧民。
叶霄便结束了盘问，命这一行人暂时将所有的车马退在路边，等自己这边先行过去。那老汉唯唯诺诺，立刻命令众人照办。
路让了出来。
叶霄骑马在前，继续引着队伍前行，出于习惯，仍然打量着静静退缩在路边的这十几名商人，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仿佛还是不对，一时却又想不出来，眉头不禁微皱。
他已领着行在前的几名护卫经过了这十几个人，回头望了眼马上的秦王，又往前行了一小段路，突然，脑海里闪现过了一道灵光。
这些商人是假的！
他们的小腿几乎全部都是外八字的形状。
狄人里的贫民和奴隶，成人不可能长出这样的腿。
只有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狄国武士，才能长出这样的罗圈腿！
叶霄猛地回头，回过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距离秦王最近的中年男子忽然动了下胳膊，袖中滑出一柄匕首，一把握住。
叶霄大惊，高呼一声“刺客”。道路狭窄，他来不及调转马头，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朝秦王疾步奔去。
然而还是迟了，刺客身影如同闪电，已是扑向秦王。
匕首距离秦王，不过三尺而已！
眼看秦王就要喋血，而自己无法赶到他的身边。事发又实在突然，他近旁的几名护卫还没来得及反应。
正当叶霄绝望无比，心胆俱裂之际，一直稳坐在马背上的李玄度仿佛早有防备，已是无声无息地拔出了随身的佩剑，一剑斩落。
剑芒动处，那个握着匕首正扑向他的刺客的人头和身体忽地分开，头从肩膀掉落下去，一股血柱自断颈喷薄而出，喷出数尺之高，如红雨淋落，而那具握着匕首的身体却还能动，凭着余势继续朝着秦王冲来，被反应了过来的几名侍卫乱刀砍开，这才砰地一声倒在地上。
老汉见刺杀未成，脸色大变。
方才的那名刺客，是自己手下的第一勇士，身手极是了得。
这个计划也堪称周密，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想不明白，这计划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竟会被对方识破。
致命的第一击失手，想再取秦王性命，难如登天。
好在还有后手，成与不成，端看天意了。
他打了个唿哨，埋伏在山顶的手下得令，立刻将预先准备好的火石推落。
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火石从天纷纷而落，狭窄的山道上火光大作，马匹受惊，失控奔走。
菩珠昨夜没怎么睡觉，方才坐在车厢里，人半睡半醒，正昏昏沉沉，突然被外面的厮杀之声惊醒，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又感到车厢的顶上一震，似是砸落了石块似的巨物。
她大吃一惊，正要察看是怎么回事，车厢的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侍卫张霆现身，用焦急的语气叫她下来。
菩珠知情况危急，急忙下车，见头顶火石如雨，不断砸落。
她跟着侍卫躲闪，往道路一侧石头砸不到的山梁凹处奔去。快要到的时候，突然，上方又猝不及防地落下了一块大如磨盘的火石。
前头正好冲来了一匹受惊的马，将去路挡住，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一道人影从后突然疾奔而上，将侍卫一把推开，卷着菩珠扑到了地上，抱着她迅速打了几个滚。
轰的一声，巨大的火石砸落，将那匹马当场砸倒，折骨陨筋，火星子四下飞溅，声势惊人。
菩珠这才认了出来，抱着自己躲开了这一劫的人，竟是李玄度。
他还将她压在他的身下，紧紧地护住。看他满脸的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她一时呆住。
火石一落地，李玄度便迅速地起了身，将菩珠从地上抱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命人过来守着，自己匆匆离开。
头顶的火石攻击很快也告终，扮作商旅的刺客无一逃脱，除了被杀，还有那名首领，在被叶霄带人围住之后，以刀刺胸，自杀而死，毫无惧色。
过后检查，每具尸体的胸前，都带着一个狼头刺青。
很显然，这是一群来自东狄的杀手。
但他们为何要对并非是李朝实权人物的秦王下手？杀了他，有什么好处？
叶霄百思不解，问秦王。
李玄度眺望着前方阙国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并未应答，只下令休整，让受伤的人裹好伤便上路，尽快抵达前方安全的宿营之地。
天黑之后，一行人终于扎营落脚。
菩珠坐在帐篷里，打发了服侍自己的婢女，身上紧紧地裹着一张御寒的厚毛毯，想着傍晚在山道上的一幕，那块火石轰然砸落，她被李玄度卷走，方侥幸逃脱。此刻想起，依然是惊魂未定。
许久过去，夜已深，迟迟未见李玄度归，终于忍不住，起身出了帐篷，朝外张望。
骆保在躲避的时候被石头砸中，胳膊受了点轻伤，缠好了，正蹲在帐外的一簇篝火前取暖，转头见菩珠出来，急忙跑过去道：“王妃今日受惊，早些休息吧。”
菩珠已经看见了李玄度。
他独自坐在前方的一个火塘前，手里握着一只酒葫芦，有一下没一下地饮着酒，看起来已经坐了许久了。
她朝他走了过去，停在他的近前，犹豫了下，低声道：“今日多谢你，救了我一命。”
李玄度眼睛望着跳跃着火苗，又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菩珠等了片刻，自觉无趣，又道：“过来就是向你道个谢，并非有意打扰。毕竟是救命之恩，不道声谢，我于心不安。我回帐了。”
她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等一下。”
菩珠心微微一跳，停下脚步。
李玄度还是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望着他面前那跳跃着的篝火，慢慢地道：“我那日不该说你为我表妹提鞋也不配。你莫见怪。”
菩珠极是意外，万万没想到他竟会为这个向自己赔礼。心里顿时涌出一阵委屈之感，咬了咬唇，没吭声。
他仿佛也没打算等她开口，自顾继续道：“我当日既娶了你，你便是我的责任，我当尽量满足你才是。可惜我确实是个无能之人，这一辈子，或许也无法保证能助你实现心愿。我唯一能向你许诺的，便是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他顿了一下。
“日后，你若是有了另外合适的人，想走，自便就是，我绝不会阻拦。”
“我的话说完了。不早了，你去休息吧，今日不少人受了伤，今晚我亲自值夜。”
他一口喝完了所有的酒，将手中那只空了的葫芦扔进了篝火里，起身走了。
从他开口留她说话，到最后他丢下她走，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过她一眼。
菩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帐中的，一个人裹着毯子，呆呆地坐了许久，觉得脸颊发冷，抬手摸了摸，才发现一片泪痕，自己竟然在哭。
吵架的那个晚上，吵得那么凶，他说话那么难听，那样地待她，她后来都没有哭。
今夜却不知为何，想着他最后和自己说的那几句语气平静的话，她竟然就哭了。

第76章
他值夜到了下半夜才回到帐中，躺了下去，大约是疲倦的缘故，很快便入睡了。
菩珠卧在他身边，听着他发出的深沉的呼吸之声，想着他今夜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睡睡醒醒，未得安眠，天亮就随他起身出发上路。
接下来的这个白天，再没出什么惊险意外了，过了一夜，第二日在路上，遇到了出来迎接的李嗣道一行人。
李嗣道是老阙王的次子，李玄度的小舅父。和李玄度看起来如同文士的那位大舅李嗣业不同，李嗣道身材魁梧，是个武人，顺利接到了外甥，他十分欣喜，一见面，上下打量了李玄度一眼，便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笑道：“多少年没见面了，我怕我认不出四殿下，没想到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怎样，你看舅舅可曾老了？”
李玄度笑道：“小舅还如当年壮勇，乃阙国第一猛士。”
李嗣道哈哈大笑，望向站在李玄度身后的菩珠。
菩珠早看出来了，这对舅甥关系亲近，见面并不讲究虚礼。
她也笑着上前见礼，呼他小舅。
李嗣道点了点头，赞道：“好容貌，与我外甥正好相配。走吧，这就上路去，外祖知你们要到，日日在盼。”
两边人马汇合向着阙城而去，傍晚时分，到了阙城的城门之前。
这地方与其说是城门，不如说是一道凭着两侧相峙的耸峰修筑而成的雄关，地势险要，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有着如此天然的屏障，难怪阙国能够在狄人和李朝的夹缝之间自保，屹立不倒。
阙国的王宫仿照李朝京都，建在城池的正北方向。老阙王和姜氏差不多的年纪，身材高大，目光炯炯，但却瘦骨嶙峋。菩珠一见到他，便觉老人家的气色不大好，似是病入膏肓的样子。
她不敢多看，跟着李玄度向阙王恭敬地行礼。
老阙王疾步上前，一把扶起李玄度，叫她也起身。他两只枯瘦的手用力地握着外孙的双臂，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嘴里念着好，好，不断地点头，又高声命人开宴，为外孙接风，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外祖！孙儿送你先去休息！”
李玄度面带忧色，反手一把扶住了老阙王。
来的路上，他就听李嗣道说了，他的外祖父从前征战落下的胸部旧伤复发，从去年开始，身体便每况愈下。
“父王！”
一边的李嗣业和李嗣道兄弟也齐齐叫了一声，上前要扶。
老阙王摆了摆手，站直身体，对着李玄度笑道：“没事，就几声咳而已，外祖父的身体自己知道，你别被舅舅们给吓唬住了，难道咳嗽几声，饭都不用吃了？再说只是家宴而已，也无外人，外祖父想和玉麟儿说说话。”
李玄度无奈，只好随老阙王入宴。
李玄度的大舅李嗣业几年前丧妻，未再续娶，接待菩珠的是小舅李嗣道之妻吴氏。
吴氏笑容满面，将她引至一张专为她设的接风案前。菩珠看见那里一排婢女之前，静静地站了一位绿衣丽人，似已等了有些时候了。观她二十多岁的年纪，靡颜腻理，容貌美丽，眉目温柔，纤秾中度。心里立刻便猜到，应当是李玄度的表妹檀芳。
果然，那女子看见吴氏领着菩珠进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唤了声吴氏阿婶，随即望向菩珠，行礼笑道：“可是王妃？我名叫檀芳，阙王之孙女。知王妃今日到，与我阿婶一道，为王妃备了这桌家宴替王妃接风。王妃快请入座。”
她的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一开口，举手投足，菩珠便感觉到了一种端庄的大气。
这是自己两辈子也无法获得的一种风度。因为八岁之后的遭遇，她长歪了。
在需要的时候，她也可以装出这样的风范，但都是假的，不像眼前的李檀芳，在她的眉目和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便流露出了这样的气质。
老实说，今天来的路上，菩珠还暗暗地怀了一种侥幸，想着自己听来的那些关于李玄度表妹的赞美之词，或是骆保夸大其词，或是姜氏随口一说罢了。
但现在，和李檀芳才打了一个照面，她的心中就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这个晚上接下来的时间，菩珠的这种感觉变得愈发强烈，这顿饭于她而言，也如同一场折磨。
她暗暗地观察李檀芳，努力地想要寻出她的不是之处。
然而没有，半点也没有。
李檀芳的话其实并不多，大多时候，都是顺着吴氏的谈话接下去的，但却谈吐不俗，林下之风。
这顿见面饭还没结束，菩珠整个人便被浓重的沮丧之感给笼罩住了，甚至有一种李檀芳和李玄度原本天生一对，而自己鸠占鹊巢的感觉。
难怪李玄度那天在盛怒之下，会骂出自己给她提鞋也不配的话。
一个人情绪失控之时的话语，往往才是真实的内心表露。就譬如她，当时骂他小气又无用。
她确实是这么觉着的。
李玄度自然也是如此，那就是他的心里话。
哪怕后来他为这句话向她赔了罪，菩珠心中的阴影还是没法彻底消除，而此刻，在见到李檀芳真人之后，她心中的那抹阴影，变得更大了。
她面上若无其事，心绪却是越来越低落。宴席结束，便向二人道谢，推说疲倦想去休息。
李檀芳亲自送她到了住的地方，没有入内，停在庭院之外，笑道：“阙国地方虽小，不过一座城，但有几处的风景还是能入眼的。明日祖父寿日，王妃自是没空，过后王妃若无事，可唤我作引领，我愿伴王妃四处游玩。”
菩珠向她道谢，请她入内坐着叙话。
李檀芳含笑婉拒：“今日不早了，何况王妃行路疲乏，不敢再打扰……”
她略一迟疑，又道：“最后有件事，想问下王妃，我阿兄的热症，这两年可有好转？”
菩珠一愣。
她口中的“阿兄”，自然是李玄度了。因她自己没有兄长，叔父李嗣道的儿子才十几岁，比她要小。
但热症是何意？李玄度有热症？
见菩珠没说话，李檀芳立刻解释：“王妃莫误会。阿兄被囚时，患了热症，需雪蟾入药。我阙国正出产上好的雪蟾，故我知晓此事。不知阿兄如今热症是否痊愈？我自是盼他无事，但若仍需雪蟾，王妃尽管开口，我这里备了不少。”
菩珠不愿被她知道自己对此分毫不知，含含糊糊地应对了一句，说无大碍。
“那就好。”李檀芳含笑点头，“我便不打扰王妃了，王妃早些休息。”
李玄度还没回来。
菩珠一进去，人就没了精神，坐在屋里发愣，半晌才懒洋洋地卸妆沐浴。终于等到李玄度也回了，急忙迎了上去。
他看着喝了不少的酒，有些醉了，被骆保扶着，脚步踉跄地进来，一头就倒了下去，闭上眼睛。
骆保向菩珠解释，他被小舅舅给灌了不少的酒。
菩珠等他帮李玄度脱鞋盖被完毕，立刻将他唤到外间，问道：“殿下以前患过热症？如今好了没有？”
骆保一顿，没吭声。
“快说！到底怎么回事？”菩珠催促。
骆保挨不过，终于道：“王妃记得上回秋狝之时，王妃叫奴婢送炭炉，奴婢没立刻照办之事吗？非奴婢故意对王妃不敬，而是殿下体有暗疾，内火郁躁，便是寒冬，屋内也从不起火生炉，只盖被衾而已。”
“前些日出发上路，驿舍屋内生火过热，殿下想必不适，这才睡到外屋去的。”他又小声道了一句。
菩珠诧异万分：“竟有这样的事？从前你怎不告诉我？”
骆保缩了缩脖：“王妃从没问过半句……何况，殿下也不许奴婢在王妃面前提及此事……”
菩珠呼了一口气：“为何？他是何时得的这暗疾？”
话既开了头，也就打不住了。说一句是说，说十句也是说。骆保一咬牙，索性又道：“便是秦王被囚无忧宫的那两年。奴婢虽非医，却也知秦王这怪病，必和被囚有关。当时四面高墙，日日夜夜，他心中幽愤无处可发。想殿下从前是何等自由热烈之人，生生要他吞下这非人能够忍受的煎熬，心火自然便就发作，心火一发，外邪侵体。这两年他还好，只偶见不适，从前才叫折磨，每每发作起来，全身如有针刺，苦痛难当，还曾雪地赤脚奔走，以此减轻痛苦……”
骆保说着，声音略略哽咽。
菩珠惊呆了。
她实是做梦也没想到，在自己面前总是姿态高傲的李玄度，竟患有如此奇怪的隐疾，有如此一段不堪的往事。定立了片刻，忽想起一事，又追问：“他既是被冤的，当日，梁太子是如何将他卷进去的？”
骆保擦了擦眼角，正要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大胆奴！在背后说甚？”
骆保扭头，见秦王竟醒了，手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望着自己，满面怒色，一凛，慌忙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婢方才一时多嘴，往后再不敢了！”
李玄度仿佛十分愤怒，竟能听到他大口呼吸的声音，忽闭了闭目，人似有些难受，弯下腰，一下呕了出来。
骆保忙从地上爬起来服侍。等他呕完，给他递帕子，又伸手去扶，见他擦了擦嘴，沉着脸，将帕子随手一掷，也不用自己扶，转过身，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心知自己方才敌不过王妃说了这事，真的惹出秦王怒气了，心中又惊又怕，只能向王妃投去求救的目光。
菩珠稳了稳神，叫他使人来收拾地上狼藉，再送来热水，将人都打发走后，自己回到内室，见李玄度已歪回在床上，背对着自己，身影一动不动。
她站在床前，默默地望了片刻。
方才乍听，她觉震惊，觉他可怜，此刻再想，忽又懊悔。恨自己，既从一开始就存了接近他的心思，这种日常只要她稍加留心便能察觉的事，竟也要来到这里，靠了李檀芳之口，才能知道。
她实是太无心了。
也难怪在他的眼里，自己连替她提鞋都不配了。
“殿下，你好些了吗？”
她稳了稳神，轻声问他。见他没反应，绞了一把热巾，走到他的身后，柔声道：“我替你擦下脸——”
她探手要帮他擦面，忽见他抬手甩了一下，她手中的巾子便被他甩落在地。
他翻身坐了起来，睁着一双眼底泛着红丝的眸，盯着她，冷冷地道：“菩氏，往后你给我记住，我的事，你少打听！”说完套上屐子，下床，踩着还虚浮的脚步，自顾踉跄而去。

第77章
菩珠见他这般怒冲冲去了，不放心，悄悄跟出去，躲在门后偷看他。
他倒没继续跑去外面，就待在庭院里来回不停地打着转，看起来燥热难安的样子。
问几句和他有关的旧事，纯粹出于关心而已，他竟又翻脸，劈头就是冷言冷语，说话还这般诛心。
实是莫名其妙！
菩珠本也着恼。但见他这副样子，却又想起骆保方才向自己讲的话。
也是奇怪，自己八岁之后的那段经历，按理说和他有些类似，各有各的苦痛，但自己如今想起来，心中印象最鲜明的，还是菊阿姆和她相依为命处处保护她的点点滴滴，求生之苦和这种暖心相比，倒淡薄了不少。而想到他十六岁那年的遭遇，或是骆保描述得太过煽情，不知为何，总觉他颇是可怜，比自己好像还要可怜。
又想到他有如此暗疾，先前自己因为怕冷，早早就在屋中用了火盆，他也一直忍着没反对，算不算是委屈他自己？后来吵了架，他也就丢下她，自己跑去外间睡了。
而且，当她想到遇刺那夜他向着篝火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虽心中五味杂陈，过后细想，也不大相信他日后真的能做到，极有可能是句空话，但终归，那些应当是他那个时刻的心里话。
不管他当时是出于何等的考虑，他毕竟也许诺过会尽量保护她一辈子，尽管也知道，之前被自己给骗得不轻。
如此一想，再大的气也就平了。
罢了罢了，被他斥了一句而已，又不是第一回 。不和他一般见识，谁叫人家天生高贵。
落了毛的凤凰，它还是凤凰，说它不如鸡的，都是地上走的那些真正的鸡而已。
话虽如此，她也不敢再去惹他了，一个醉汉。
她躲在门后偷窥。
他在庭院里转悠了片刻，扶了扶额，终于晃了回来。她忙溜回内室，竖着耳朵继续听动静。
骆保好似扶他入内，帮他在外头铺了铺盖，他就直接醉睡在了外间。
这一夜菩珠没再接近他。次日很早，天还没亮，她听到外间有了动静，他好似醒了。
他要起身，就得进来更衣。
菩珠起先装睡，等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有动静，忍不住好奇，蹑手蹑脚地从床上下来，趴在隔开了内外间的一扇落地屏风前，轻轻勾开帐帘，看了出去。
他盘膝而坐，面向着渐渐泛白的东窗，背影一动不动，看着有些沮丧似的，在发呆。再过片刻，外面的走廊上传来婢女们起身后来回走动的脚步之声，他晃了一下，起身。
菩珠急忙飞奔回到床上躺平，等他走了进来，方装作刚睡醒，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下床披上自己的衣裳，主动道：“殿下睡醒了？我帮你更衣。”
李玄度抿着唇，脸色微微苍白，面容带了宿醉过后的颓态，望她一眼，顿了一顿，低低地道：“叫骆保吧。”
果然，还是不让自己近身。
菩珠暗暗撇了撇嘴，便收回手，照他的话，出去先将骆保唤入，看向那床铺盖。
骆保立刻麻利地将铺盖收了起来。菩珠这才开门，唤婢女送水洗漱。
今日便是阙王的寿日。待秦王夫妇一道现身在众人面前，李玄度看起来已是精神奕奕，和众人谈笑风生，心情显得十分愉悦。
今年不是阙王整寿，加上他旧伤复发，国中日常事大多已交给长子李嗣业，除难决事外，基本不再见外人了，故寿庆并未大办，只于王宫设宴，招待亲朋以及阙国一干贵族官员，男子在宴堂吃酒，这边的王室贵族女眷，也于近旁的庆春阁内围宴，进行中时，忽听那边隐隐传来一阵喝彩之声，吴氏打发一名老媪去瞧瞧是何等热闹，老媪回来学了一番，吴氏笑道：“说男人那边以投壶取乐。四殿下十发十中，竟连中全壶，累全场自罚三杯！”
众人抚掌大笑，对李玄度的高超投壶技艺赞叹不已。
一名年纪大些的族亲妇人又笑道：“我还记得十年之前，四殿下也曾来此为王贺寿，此情此景，犹如昨日。那会儿四殿下才十四岁，发束金冠，身着绯衣，记得坐骑是匹玉花骢，少年仪容之美，实是我生平第一回 见。不但如此，无论张侯置鹄、投壶射箭，四殿下年纪虽小，无不拔得头筹。当时我便想，哪家女子能有如此福气，日后能得殿下之心，今日得见王妃之面，方解疑窦。果然，与秦王是天造地设，璧人一双！”
其余人也看向菩珠，跟着纷纷称赞。
自己是客，又来自李朝，菩珠知这些阙国的贵族妇人不过是在应景客套罢了。提及李玄度时，在场的妇人几乎都下意识地望了眼李檀芳。这种细小的表情，她早就收入眼中。
想必在阙国人的眼中，多年以来一直认定李檀芳当嫁给李玄度的。
她面带微笑，辞谢众人对自己的溢美之词。
吴氏也将她夸得天上地下少有，随后望一眼坐她自己身边的李檀芳，笑道：“不能就听男人他们玩，我们这边也来投壶，以乐嘉宾。投空了几支，便自罚几杯。谁若能似秦王那般全中，全场陪饮！”
众人纷纷赞好。
阙国男子多骁勇，女子虽不至于提刀上马，但对投壶这种宴席游戏，自不会陌生。侍人们很快在场地中间摆上箭壶，众人按照座次，一个一个轮着去投。
京都长安宫里的筵席，自也少不了投壶作乐。于吃喝玩乐，菩珠可谓无一不通。但今日，或是一开始推不过众人敬酒，先饮了几杯，人已带醉，又或许是心情所致，半点好胜之心也无，手感更是一般，十箭八中。原本可以九中的，但其中一支投入之后，又跳了出来。
八中虽称不上极好，也算不错了。全场纷纷为她喝彩，她当自罚两杯。
吴氏忙起来，阻止她自罚，说她是今日贵客，照规矩，可免。
菩珠笑着命人斟酒，痛快地自己喝了满满两杯，方在众人的再次喝彩声中归了座。
又几名贵妇投壶后，轮到李檀芳。
全场屏息。她在注目之下开始投壶，十箭七中。投完抬眼，发现众人都望着自己，表情似是错愕，笑着摇了摇头，自嘲道：“许久未玩，有些手生，能中七支已是极好。”说着自罚了三杯。
众人听她如此解释，也就释然，继续投壶。
菩珠觑见她坐回去后，她身边的吴氏附唇到她耳畔，低低地问了句什么话，面带疑惑。她笑着轻轻甩了下方才投壶的右手，应了一句。因周围笑声不断，没听见，但辨她神色，似是在重复方才的解释。
菩珠一目了然。
李檀芳平日必精通投壶，吴氏爱惜侄女，为了让她出个风头，故意安排投壶。她却只中七箭，引吴氏不解。
她说是手生所致。但直觉告诉菩珠，她是故意输给自己的，要比自己少投一箭，免得令自己在阙国贵妇面前失颜。
如此一个大度又细心的李檀芳，令菩珠不由地再次想起了李玄度那句自己给她提鞋也不配的话，心中的自卑之感，愈发浓烈。
耳边全是欢笑之声，不停有妇人上来向她敬酒，她笑着，来者不拒。酒量本就浅，又酒入愁肠，怎经得住，宴席尚未结束，人便发晕，怕失礼，勉强撑着，硬是撑到宴毕，周围不知醉倒了多少的人，这才起身向吴氏辞别，叫王姆和婢女扶自己回。
她进了屋，觉胸口发闷，冲到盂前弯腰呕吐，将今夜吃下去的，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来，最后连胆水和眼泪都出来了。
吐光后，她觉得头嗡嗡作响，太阳穴似在抽筋，人晕乎乎难受极了，接过婢女递来的温水漱了口，擦了把脸和手，连醒酒汤都没等到，一头倒下，就醉睡过去。
王宫盛宴，阙王收到李玄度转呈的来自姜氏太皇太后的贺礼，十分欣喜，回忆当年阙国与李朝结盟并肩作战并得赐李朝国姓的往事，一时豪情勃发，饮了不少的酒，待宴席结束，便就醉了，被李玄度和李嗣业送去歇息。
安顿好阙王，李嗣业叫李玄度随自己来，领他入了王宫的一间内室，屏退左右，命心腹在门外守着，这才笑着问道：“如何，今夜可是尽兴？”
李玄度知他有事要说，且自己也隐隐猜到是为何事。想到昨日终于见到了暌违八年之久的外祖父，记忆中那笑如洪钟的老人家，再见已是伤病缠身，垂垂暮老，又想到蓬莱宫中的祖母，亦是华发苍苍，难抑心中酸楚，道：“外祖与舅父可商议停当了？我愿皇祖母寿与天齐，甘愿以我之命，为祖母延寿，然人世间生老病死，如之奈何。皇帝步步相逼，怕是刻不容缓。”
当年梁太子案后，李玄度被囚，继而牵连阙国。阙国被认作同党，受到攻讦，若非姜氏发声，后来如何局面也是难讲。
两年后，李玄度虽获赦免，但对于阙国而言，随着与阙国有密切关系的明宗的驾崩，悬于头顶的那把利剑阴影，再没有被摘除过了。
尤其这两年，密探送来的消息，令阙王倍感忧虑。李玄度知道，外祖渐渐有了迁国的想法，拟将族人分批，暗中西迁，回到从前的祖居之地，以避将来可能的灭国之祸。
倘若计划能够实现，皇帝即便想要发兵彻底铲除后患，也需有支撑大军深入西域长久作战的粮草支援，还要应对来自北方的压力。
就目前而言，李朝虽强大，却未强大到能支撑在西域和北面同时进行双线大战的程度。
所以，这是一个避祸的可选择的方向。但举国西迁，人口涉及数十万，除了战士，国中还有许多妇孺和老弱，于他们而言，这必是一场极其艰难的长途跋涉，中途还不知会遇到何等的磨难和考验。
更何况，阙人的先祖当年因仰慕中原文化才东归来此，如今却要放弃早已融入血肉的这片土地家园，无论从情感还是实际而言，都是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不可能说定就定。
所以这两年，阙王只派人去探查西迁路线，寻访旧日家址，这个计划始终尚未得以最后确定，也一直处于严格保密之中。除了阙国最核心的数人之外，别人并不知晓。
李玄度是知晓这个西迁计划的人员之一。今夜见舅父将自己带到这里，便猜到他是想和自己说这件事。
果然，李嗣业走到一面墙前，拉开遮挡住墙面的一道帷幕，露出其后悬于墙上的一幅舆图，指着上面作出标示的路线，让李玄度来看。
“线路不久前已经择定，这是最安全，也最便捷的路。倘若万般无奈，真的到了举国西迁的一日，便就走这条道……”
李嗣业一顿，神色沉痛。
“想我阙人先祖当年东归，一路披荆斩棘，来到这里，筚路蓝缕，艰苦创业，方有了一片家园乐土，没想到如今竟又……”
李嗣业眼眶泛红，声音变得微微颤抖，停了下来。
李玄度眼角亦是微红：“全是我的罪责，累外祖、舅父还有千万的阙人不得安宁，危险至此地步，甚至还要被迫放弃家园——”
李嗣业立刻摇头：“与你何干？当年若非与李朝结盟，我阙人便要受北面狄人的压迫，存亡胜败，谁能料定。实在不行的话，西迁也好，只要人在，何处不是乐土。真要究祸患之源，不过是小国周旋于大国之间，向来生存艰难罢了，今日之局面，也是天意使然。帝王寡恩，你出生于天家，才是深受其害，从前你蒙冤时，无论是外祖或是舅父，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你解半分难！”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微笑。
“舅父叫你来，是知你擅谋，能运筹帷幄。倘有一日真要西迁，迁移数十万人，不啻一场大战，如何安排人员分批、路途补给、安全护卫，以及如何经过沿途各国，都需细细勘定。舅父望你能助一臂之力……”
李嗣业正说着，听到密室外传来一阵争执声，辨出是弟弟李嗣道，他被守卫拦在门外，正大声呼喝。
李嗣业皱了皱眉，拉上帘幕，过去开门。
李嗣道今夜喝了不少的酒，脸膛通红，闯了进来，看见李玄度，立刻上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声道：“四殿下，小舅有句话，早就想和你说，趁着这个机会就直说了！李朝皇帝已经不是从前的皇帝，逼迫太甚，不给人留活路。他既认定你要造反，你为何不反？只要你发个声，小舅舅唯命是从，带人全力支持你杀过去，把那个狗皇帝的脑袋给砍下来，你自做皇帝就是！”
他一双通红的眼，盯着李玄度：“你给舅舅一个表态，怎样，你到底反不反？”
李嗣业大惊，随即怒道：“二弟你醉了！你在胡说什么？还不住口！”
李嗣道环顾一周，大步走到那幅帘幕之前，一把扯开，指着上头的舆图，轻蔑冷笑：“王兄，我知你的想法，怕东怕西，一心只想带着族人西归。凭什么就这么把我们已经住了几百年的地方给让出来？我今日话就放在这里了，叫我西迁，不可能！四殿下若不愿意反，我便自己反。你怕，我不怕，我手下的勇士更不会怕！”
李嗣业道：“你以为造反如此简单？凭区区一个弹丸小国，如何与李朝对抗？倘若不成，结果将是如何？国灭，族亦不存！你们这些武士可以死，那些百姓将要如何？”
李嗣道说：“放弃土地与死何异？我料阙人不会全都是软骨头！到时候，要逃的，尽管逃去，不走的留下，一战便是！”
他一顿，又冷笑道：“东狄不是在拉拢我阙国吗？四殿下若真不反，到时候，等你们走了，我便与东狄联合。就算与虎谋皮，也是在所不惜。于我阙人而言，狄人与李朝人有何区别？这个所谓的赐姓，我也不要了！李朝皇帝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也不会便宜那狗皇帝！”
李嗣业大怒：“好，好，我就知道你早生异心，说不定暗中与东狄人已经有所往来，果然，今日你说出了与东狄人的联合之言！”
盛怒之下，他猛地拔剑。
李玄度一步上前，飞快地拿住了李嗣业拔出剑的那只手，消了剑势，以身挡在两个舅父中间道：“两位舅父暂且息怒。都是我的尊长，如此剑拔弩张，叫我如何自处？“
李嗣业这才撒开剑，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四殿下来的路上，遭遇东狄人刺杀，险些出事？”
李嗣道一愣，一下转向李玄度：“他说的是真的？东狄人真的刺杀你？”
李玄度颔首。
李嗣道脸色铁青，愣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而去。
随着李嗣道的离开，室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李嗣道骁勇善战，在阙人武士里颇得威望，若无父王弹压，他出面反对西迁，自己也是奈何不了这个弟弟。
李嗣业头疼万分，定了定神，对李玄度苦笑道：“罢了，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西迁之事，父王虽尚未最后敲定，但想来大致不会变的，就看何时开始。好在情况虽是不妙，但这一两年内，皇帝应当不至于发难，不是很急。剩下的，明日再慢慢议吧。”
李玄度恭声答应，让李嗣业也去休息，待要离去，忽又听见李嗣业叫住了自己，便问：“舅父还有何事？”
李嗣业出神了片刻，道：“这事，上次我去京都为太皇太后贺寿见到你，便想提的。但当时时机不对，没说。此刻正好方便，舅父便就说了。是关于你与檀芳的婚事。不知你如今如何做想？”
李玄度一下沉默了。
他若十六岁的时候没有发生那场意外，早已依照父皇的安排纳了表妹为侧妃。后来却出事，先入昭狱，再被囚，再守陵，又去西海，从来未得自由，更未摆脱监视，与舅父那寥寥可数的偶尔几次联络里，自然从未提及表妹。
此番来到阙国，檀芳至今未嫁，他心中便明白了，她还在等着自己。
李嗣业又道：“她是个死心眼的孩子，虽从未在我面前提过半句，但我岂不知她？你们从前虽尚未立下婚约，但感情深厚，当年若不是你不忍，她早就随你同去无忧宫陪伴。如今等你多年，更不会在意身份那些虚名的东西。舅父此刻和你说这个，不是要你目下就娶，目下也非合适时机。舅父是希望，你能给她一个许诺，无论多久，多少年都可，等方便的时候，你再娶了她，叫她侍奉你与外甥媳妇。她必安安分分，不会惹是生非。”
李嗣业叹息了一声，面露忧色。
“殿下，如今正当我阙国的忧患之时。你外祖年纪老迈，时日恐怕无多，舅父我无王者之能，你小舅父更不能统领阙人。舅父无可奈何，只能寄希望于你。盼你娶檀芳，不止是为檀芳的后半辈子考虑，也是为了日后万一若真有变，有助稳定人心。你莫怪舅父，将如此千钧之重担压在你的肩上，舅父实是无可奈何，想你身体里，亦流着我阙人一半的血，舅父恳求殿下，担负这个责任！”
李嗣业说完，竟从座上起身，朝着李玄度行跪拜之礼。
李玄度动容，箭步上前，将李嗣业的双臂托住，迟疑了下，道：“毕竟事关表妹终身，请舅父容我考虑，过两日，我再予以答复。”

第78章
菩珠做起了梦，她梦见了她的前世。
这辈子，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在梦中回到前世，从前梦到的，或者是她幼年家败之前曾有过的叫人留恋的掌上明珠的日子，或者是后来，她在河西和菊阿姆为求生存相濡以沫的点点滴滴。
但这个晚上，第一次，在她的梦境之中，她梦见了前世的李玄度。
他白衣似雪，跪在姜氏的灵前，身影僵硬，目若染血。
灵宫中那么多的人，她却在人群里悄悄地望着他，不知为何，对他的悲痛，竟犹如感同身受，而那个时候，她对逝去的姜氏，分明并无多少深厚的感情。
转个眼，她遇到了那个受伤隐匿在草丛深处昏迷不醒的他，鬼使神差般地，她竟然背叛了自己的地位和身份，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就那样悄悄地走了。
再转个眼，已是多年之后，她又梦见自己身处皇陵的万寿宫，在那里，她最后失去了生命。
最后她梦到了自己死去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独自登上原顶，靠在原顶的一块巨石之前，哭个不停。
万寿宫亦是他曾居了三年的地方，这或许便是她在那些幽居日子里想起来唯一能感到有几分慰藉的地方。当她在这里，一次次抗拒那觊觎自己的权臣之时，在她心底的某个深处，何尝不是暗暗怀了某种希望。
但这一夜，她知道了，那个曾悄悄吸引她的目光、令她心软，她始终无法真正忘记掉的人，他是不可能来这里救她了。
她不停地落泪，正当陷入深深的悲伤和绝望，无法自拔，竟然看到了他。
他骑着骏马，披着战衣，手执长戈，宛如天神，朝她纵马奔驰而来。
他来救她了！正如她曾希望过的无数次的情景那般，终于来了。
她狂喜，朝他奔了过去，奔到近前，正要扑进他的怀里，忽然，眼前的人变了。
不是他，是他的表妹檀芳，含笑，朝她伸来了一只拯救的手。
就在梦见这一幕的那个时刻，菩珠醒了过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人却软绵绵的，连手指都没有半分气力去动弹一下的感觉。
她便如此闭着眼睛，良久，直到感到喉咙又干又渴，如同冒火，这才睁开了眼眸。
她想喝水。
寝屋里光线昏暗，没有亮灯，不知此刻是何时了，她又已经醉睡多久。
头还有些晕，她却懒得开口叫人进来服侍，自己慢慢地坐了起来，摸索着找到了鞋，趿着下地，正要迈步去倒水，脚一软，站立不稳，身子晃了一下，忽然侧旁伸过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臂，一下扶住了她。
菩珠扭过头，看到了李玄度。他不知何时回来的，就立在床前的一片暗影里，也不知这般立了多久了，若非方才他扶了自己一把，她还糊里糊涂没有察觉。
她默默地立着，不动了，他也没立刻放开她，就这样在夜色里继续扶着她。
半晌，她动了一下，搭讪似的低低地道：“晚上太高兴，和大家伙一道玩投壶，我多喝了几杯，竟就醉了，叫殿下看笑话了……殿下何时回的？”
她的嗓音又干又涩，入耳嘶哑。
他没应她，只带着她，让她坐在床边，自己到案前倒了一杯在她睡前婢女送入的茶水，用指腹贴着杯壁，试了试温，感到茶水尚带余温，便走了回来，递给她。
菩珠感激地接过，大口大口地喝。
茶水滋润了她干燥的唇舌和肺腑，她感到自己好似从没喝过像今夜此刻这般甘甜的水，一口气就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还要吗？”
他问她，语气听起来很是轻柔，和昨夜训斥她探听他过往秘事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要。”她说。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她再次喝完，终于心满意足，看着他将茶杯放了回去，却没回来。
他在案前静静立了片刻，似有心事，忽然开口，让她继续睡觉，说完迈步往外走去。
菩珠望着他就要走出内室的背影，心中不知为何，一急，让他站住。
李玄度站住了，看着她踩着晃晃悠悠的脚步走到桌前，端起了茶壶，又晃着来到屋中正燃着的用来取暖的炉前，掀盖，将整壶水一股脑儿地泼了下去。
伴着突然而起的嗤嗤的声音，炉火熄灭了。
“以前我不知道，是我不好。以后我也不用暖炉了，你不用特意出去睡。我多盖层被子就好，不会冷的。”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竟轻笑出声。
他笑道：“你在可怜我吗？”顿了一顿，“你顾好自己要紧，莫冻坏了，大可不必为我如此委屈。我怎样都无大碍。”
“我还不想睡，出去透口气。”
他再次迈步要往外去。
梦中的情景，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就连梦中，他也没有亲自来救她。知道那怨不得他，可是临死前的怨艾，却是久久不散。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大度的人啊，无法李檀芳相比。
一定是今夜酒喝得太多了，她才会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一时之间，梦和现实仿佛交汇在了一起。
她心口酸热，冲动之下，等反应了过来，发现自己已是奔向了他，从后紧紧地抱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之上，含含糊糊地道：“殿下，你不要走……”
李玄度在原地定了片刻，解开了她缠在自己腰上的双手，转身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抱着送回到床边，放她躺了回去。
“你酒还没醒，再睡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似的某种情绪，话音未落，手却被菩珠给拉住了。
她咬着牙，狠狠地拽了他一下，他一时立不稳，扑到了她的身上。她紧紧地抱住了他，不撒手，不让他起来，最后还将他弄得仰翻在了枕上，自己跟着爬过去，坐在他的身上，牢牢地压住他，不容他起身，用手捧着他的脸，胡乱地亲吻、啃咬，口中发出细细的呻吟声：“……殿下，我若将死，你知道了，真的不肯来救我吗？”
李玄度想起身，好令自己抽离这混乱又突然的亲昵，人却有些手脚无力，竟被她压住了，一时无法脱离，当听到她发出如此的胡乱醉语，喘息着胡乱哄道：“你先撒手好不好……何时不肯救你了？上回落石，我不是救了吗？”
“是以前，以前，不是现在……”她的话语凌乱。
李玄度感到她醉得厉害，言语没头没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殿下，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真的不管姝姝了吗，有人欺负我……”
她的嗓音里带着委屈和祈求似的，继续胡乱地说着她的醉言，还要亲他的嘴。
“你醉了……”
李玄度闭了闭目，只能将自己的脸转向一边，好躲开她索吻的唇。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力。
她却不管不顾，追着，将他的脸扳向了她，一定要亲他。
“昨日你对我那般凶恶，我很是伤心……”她亲了一会儿，终于放开了他的唇，把脸压在他的脖颈上，自顾又难过地说道。
无忧宫的那段经历，是李玄度这一辈子迄今最为黑暗，亦最为不堪的过往。
他谁都不愿说，半个字也不愿，包括姜氏太皇太后。连后来对着给他看病的太医，他都命骆保不许透露半分的缘由。
太医便是开出仙丹灵药，也治不好他的病，他心里非常清楚。
那段往事，连他自己都不愿再回想半分了。
昨夜醉酒醒来，他竟然听到她逼问骆保。
她是他的何人？一个从一开始就处处算计他，企图操控他的女子。
他痛恨被算计被操控的感觉，更是无法容忍，让如此一个女子知道了自己的不堪过往。
那一刻，除了怀疑她的动机，他更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耻和狼狈。
李玄度沉默了。
或许这一次，她真的只是关心他而已。尽管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所谓关心。
听着她闷闷的声音，他的心忽然软了下去，慢慢地放下了举起的手，不再试图将她推离自己，任她趴在胸膛上，仿佛他的胸膛便是她的眠床。
菩珠闭目等待，尚未等到他给自己一个解释，便又想起李檀芳对他的称呼。
她唤他阿兄，那是一种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能拥有的亲近之感。
一想到这一点，一种深深的，绞着她五脏六腑，令她极不舒服的感觉，朝她袭了过来。
她想也没想，闭着眼睛恳求：“殿下，我能叫你玉麟儿吗？”
她喃喃地重复念了两声他的名。
“真好听啊！殿下，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听到自己只有最亲近的寥寥数位亲长才会称呼的名，竟被她用这样的语气从口中念出，李玄度的脸微微一热，接着，仿佛有什么包藏了蚀骨温液的东西，在李玄度的身体里绽裂开来。
他心里十分清楚，不能再任她这般纠缠自己了。
但是浑身的力气却不知道流失去了哪里。
明明可以轻易地将她从自己的身上弄走，却就是解不开她缠绕在自己身体上的两只手臂，最后他只能仰着不动，强忍着她开始伸进自己衣裳慢慢抚摸的一只手，那只手越来越往下，最后当它快要下到不能再下去的所在之时，他猝然抬手，一下按住了它，哑着声低低地道：“你我本非同路人，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你醉了！”
那只被他压着的手停住了。
夜的暗影之下，他看见她慢慢地抬起脸，望向自己，不禁再次扭脸，避开她的凝望，尽管周围夜色昏暗，她或许根本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向你许诺过的事，我会做到。但也仅此而已。你我不该有的事，还是罢了。”
他的声音低沉，但却一字一字，清楚地传入了菩珠的耳中。
他用生疏的语气提醒了她，她又厮缠起他了。
从前厮缠，是她怀着目的，想生儿子，想稳固地位，她从不觉得卑微。
今夜，在这一刻，当听到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她忽然却觉到了深深的卑微，觉得自己低得入了泥尘。
她是怎的了？
她定定地伏在他的胸膛之上，愣怔了片刻，又想起了他对自己的许诺，那夜在篝火前说过的话。
他说他会尽他所能保护她，日后，她也随时可以离开他。
她忽然好似彻底地醒了酒，方才那因了醉意而放纵出去的心，也如被什么给刺了一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了回来。
他提醒的对，她和他本来就不是同路之人。表妹檀芳才是他心中的慕爱。而自己，最应当做的，不是自怜，不是自卑。
收起那些无用的可笑的软弱，她应当归位，回到自己早早就为自己划好的道路之上，认定目标，再难，也要走下去。
他可以瞧不起她，觉得她连给李檀芳提鞋也不配，哪怕事实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瞧不起自己。
她的手从他压着自己的掌心下慢慢地抽了回来，从他身上爬了下来。
他没动，起先依然那样仰卧着，片刻之后，转过脸望向她在夜色里的轮廓。
“姝姝……”
他似乎有些不放心，迟疑了下，轻声唤她。
菩珠在夜色里冲他轻飘飘地笑了起来，说：“殿下，今夜我怕是真的喝多了，方才都不过是在与你玩笑罢了，你莫当真。”

第79章
李玄度这一夜后来如何，菩珠不大知道。她睡了一觉，是自出发上路以来这些时日睡得最深沉的一觉，第二日醒来已是很晚，带着宿醉过后的微微头痛。
李玄度已是不见，骆保告诉她，秦王大早就被阙国的一干贵族邀去游猎。
稍晚，吴氏那边也派人来请她过去，傍晚二人归来，更衣过后，一道去看阙王，到的时候，遇到了李檀芳，她刚送来药，正在服侍阙王吃药，见李玄度和菩珠一起来了，稍稍陪坐片刻，便退了出去。
阙王对自己很好，但菩珠心知肚明，自己是个外人，不便久留，陪着老人家叙了几句话，略尽孝心，先回来了，留他祖孙二人独处。
李玄度深夜而归，菩珠早就上了床，装作睡得香甜，未起身。
他似也怕惊醒她，入内之时，轻手轻脚。
他怀有心事。这夜菩珠中途几次醒来，感觉他都醒着，只不过未曾辗转反侧而已。
她猜测，他的心事，必与阙国有关。
就像皇帝不可能信任阙人一样，阙人也不可能对来自皇帝的威胁视若无睹坐以待毙。或反，或避，就这两条路而已。
显然他们选择了避，前世在姜氏突然去世遭遇发难，举族西迁。
这不是一件小事，菩珠相信阙王他们应该早就有所准备，提前谋划。
但叫她疑虑的是，既早有准备，为何前世西迁之初，阙人局面混乱。
就算姜氏去得突然，如果早有预案，也不至于那般仓促。
而谈及阙国和李玄度，自然也就不得不想到李檀芳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如此年纪，依然未嫁，在等什么，一目了然。
从前李玄度与阙国这边往来不便，即便有通信，想必也是极少，应当没多少机会去谈这种事。如今人都来了，就算不能挑明，但私下，不可能不提。
他这两天这么忙，早出晚归，不可能一直都在游乐，私底下必与他的母族之人在筹划西迁之事。
如此重大事件，关乎千万阙人，详情计划，他不可能会对自己透露半句。
但表妹之事，就不一样了。菩珠坐等他向自己开口提表妹，到时候，她再和他谈条件。
这趟阙国之行，他们能停留的时日不多。
倒不是皇帝不让留。皇帝本予以格外恩赐，道秦王多年未与母国亲人聚首了，为天伦之故，许秦王夫妇多停留些时日。
但就在出发之前，姜氏却随口似的发了句话，道她之前收到了大长公主的来信，她思念怀卫，盼怀卫能早些回，因此，让李玄度无事便可归来，以尽早护送怀卫回到西狄。
菩珠品过皇帝和姜氏对此事的截然不同的态度。
皇帝的所想，别人不知，她自然清楚，显然是想让她多停留些时日，以刺探阙人和李玄度的动向往来。
而姜氏的态度，就更微妙。她突然如此发话，到底真的是一句无心的随口之言，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毕竟，李玄度在阙国停留时日越久，在有心人的眼里，能抓的“小辫子”也就越多。所以她才用怀卫做借口，让李玄度“无事”便尽快归来？
姜氏既开口，皇帝自是遵从。
阙王寿日已过。也就是说，李玄度三天后就要动身回去。
现在两天眨眼已过，菩珠冷眼就见他早出晚归，还不开口提檀芳之事。
莫非他直接绕过自己，已经和母家之人私下议好了将来？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菩珠否定了。
以两人目下的关系而言，这种事，他完全没必要绕过自己。
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她是秦王妃。他若瞒着王妃，私下许诺别的女子将来，将那个女子视为何物？
不尊重自己倒罢了，他不可能不尊重他母家之人。
只剩最后一天了，菩珠感到不解，他为何还迟迟不提。但还是耐着性子等待，料他最迟今夜必会寻自己开口提日后纳表妹之事。
今日是在此停留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走了，有个安排，李玄度会带她去拜祭阙妃在故国的衣冠冢。
他早早就起了身，在外头等着，菩珠梳洗穿衣毕，走了出去。
李玄度立在庭院中央的甬道上，旁边站着骆保。骆保见她出来，低声提醒：“殿下，王妃好了。”
李玄度应他的提醒，稍稍偏过脸。
来前知道阙妃在故国有衣冠冢，菩珠便做了准备。今日穿了身品月色的素缎襦裙，为保暖，系了件湖色边镶白裘的披风，面庞未施半点脂粉，人立于阶上，容色莹洁，娴静素雅，和她平常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同。
“劳殿下久等。”
菩珠见他望自己，开口道了一句，语气寻常。
他点了点头，从她身上收回目光，随即扭脸朝外走去。
今日除他二人，吴氏和李檀芳也将同去陪祭，听到婢女来报，说秦王夫妇已经出来了，吴氏便也携着李檀芳出来，遇在了王宫之外的门前。
菩珠和她二人招呼过后，指着自己的马车，邀李檀芳同坐，笑道：“殿下以马代车，我一人坐，表妹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车。”
李玄度还立在她的身边，迅速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李檀芳婉拒了，笑道：“我是求之不得，只是路不算近，阿兄万一不便，半路需坐车。多谢王妃，我还是与婶母同车吧。”
菩珠笑道：“也好。那我便上了。”
她也不用人扶，转身自己踩着放好的脚凳，登上马车，弯腰坐了进去。
李檀芳和吴氏也上了车，李玄度骑马在前，带着随扈出发上路。
今日冬阳煦丽，城邑间，民众往来不绝，到处一派祥和气氛，与平常无异，看不出半点的异样。
车马出城之后，来到了位于城北山间的王陵。
入内，几人步行到了陪葬在王陵的阙妃衣冠冢，菩珠跟着李玄度，二人一道献香拜祭。
吴氏带着李檀芳也拜祭了一番。她二人礼节比秦王夫妇简单，先行祭毕，退了出来。
她领着李檀芳等在冢外的一处陪亭里，望着前方那两道并肩祭祀的背影，再看一眼侄女，见她似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脸色有点苍白，显然昨夜没有睡好，有点心疼，低声道：“你平日帮我许多忙，将王宫内外之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本就累，如今祖父旧伤复发，我听说你还日日亲自煎药，侍奉祖父。这本是婶母应当尽的孝，却又叫你做了，婶母甚是羞惭。你也不是铁打的，这事往后还是我来吧，你好生休息，当心别累坏了。”
李檀芳道：“婶母不必自责，我母亲不在了，王宫内外之事，全靠婶母一肩挑起，我能帮的也是有限，侍奉祖父，更是我的分内之事。我唯一的担心便是祖父身体，但愿他老人家早日康复，如此，不但是我的福分，也是我阙国之福。”
老阙王的身体，确实一日不如一日。万一走了，这对于阙国意味着什么，吴氏虽只是一个妇人家，心中也是知晓。
她眉头紧锁，又看了眼前方秦王夫妇的背影，心中顾虑更甚，想了下，附到李檀芳的耳边道：“要不要婶母寻王妃谈一谈？”
她关心侄女。之前问过李嗣业，得知他已对李玄度说了婚事，李玄度答应他过两日回话，理由是事关表妹终身，非小事，他需要考虑，吴氏便觉不安。
这两日，她一直暗中观察李玄度，眼看明天他就要走了，竟还没予以回复，心中更是疑虑。
显然，关于此事，李玄度还在犹豫当中。
在吴氏看来，就他自己而言，完全没犹豫的理由。
想来想去，问题或就出在秦王妃的身上。
李朝皇帝虽忌惮阙国，但迄今为止，尚未中断两国之间的正常往来。一年到头，不断有商旅往来于阙都和京都之间，他们就是阙人获得京都各种最新消息的最好来源。
吴氏早就听说了，秦王李玄度甚是宠爱王妃，竟曾当众抱王妃行路，送她上马车。据说当时，这消息传遍了京都，众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吴氏不敢将自己听来的这个消息告诉侄女，一直压在心底。这回亲眼见到了秦王妃的面，见她果然美貌，忧虑更甚。
吴氏又看了眼前方那道身影，继续耳语：“婶母有些担心，想趁今天这个机会，探听下王妃的口风。你放心，四殿下来的第一日，你父亲便就私下问过殿下，是否需对王妃另作防备。四殿下道她是自己人。话可以说。”
李檀芳望向衣冠冢的方向，凝神了片刻，道：“多谢婶母关心，此事婶母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我先前曾约王妃出游，等下我便邀王妃四处走走。婶母可先行回城，不必等我们，待逛完了，我再与王妃一道回去。”
吴氏辈分虽比李檀芳高，但日常遇到的许多事都要寻这个侄女商量，她不点头，吴氏也是无奈，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菩珠跟着李玄度恭敬拜祭，拜完，见他还跪在其母的字碑面前，久久没有起身，不欲打扰，便静静地先行退了出来，被吴氏笑着迎入近旁的石亭，听到李檀芳有意邀自己游玩，一口答应。
她在亭中等了片刻，听着吴氏给自己介绍周边风景，终于看到李玄度走了过来。
李檀芳笑道：“阿兄，前几日我便想带王妃四处逛逛，奈何王妃一直不得空。今日天气不错，附近风光恰也好，我方才便开口，邀王妃同游。阿兄意下如何？”
李玄度仿佛一怔，迅速看向菩珠。
菩珠道：“我求之不得。”
李玄度仿佛有些不愿，但最后，终于还是说道：“也好。游完了，记得早些回。”
他这话也无称呼，不知是对菩珠讲，还是对李檀芳讲。或是同时吩咐二人。
菩珠没应。
李檀芳道：“阿兄放心，就在附近逛逛，不会走远。”
李玄度颔首，唤来叶霄命他留下，吩咐完，看向菩珠。
她正和身边的李檀芳说说笑笑，神情亲热，未再看他一眼。
他顿了一顿，转身迈步去了。
吴氏和他一道先行回城，下山往停车马的地方走去。吴氏留意他，见他一路沉默，快到山脚，实在按捺不住，闲话似地提了几句他小时候来阙国的趣事。
李玄度舒出笑容：“我小时候不懂事，只顾淘气，叫舅母笑话了。”
吴氏摆手：“四殿下怎说如此见外之话，世上之人，若论起亲疏，除了父族，谁还比得上母家之人？这里便是殿下的另个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好不容易才将你盼来，以为这回你能多住些时日，不想明日你便又要走了。你外祖的身体大不如前，你也知道的，这一走，等下回再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吴氏一时感伤，抽出手帕，拭了拭眼角。
前头的一道山阶破损，李玄度伸手搀了下吴氏：“舅母当心。”
吴氏停步：“四殿下，既都是自己人，舅母有句话想说，若是说错，殿下莫怪。”
“舅母请讲。”
“檀芳和四殿下从小认识，她是如何一个人，四殿下应当知道。她这些年很不容易，一直等着殿下，殿下不可辜负。”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扶着吴氏过了那道山阶，道：“是我的罪，令表妹为我蹉跎至今。我确实欠一个交待。”
吴氏听他说要给个交待，终于稍稍放下了心，忙又道：“四殿下也不必过于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
李玄度微微一笑，扶她上了马车，自己也上马，护送一道回城，行至半路，对面纵马来了一名李嗣道手下的裨将，那裨将看见李玄度，疾驰到了近前，高声呼道：“殿下！出事了！狄国骑兵前来突袭！”
李玄度神色立刻转为凝重，翻身下马，问详细情况。
裨将禀告，就在片刻之前，探子探得的动静，有大批的狄国骑兵正往这边而来，似是东狄左大将的兵马。人马众多，估计至少上万，距离阙国的地界只剩百余里路。以骑兵的速度，最快一两个时辰之内就能抵达。李嗣道已组织人马出城应战，命他立刻前来通知李玄度，及早回城。
这几十年来，随着狄国和李朝停战，狄人虽还会时不时地会派上骑兵前来袭扰阙国边境，但多是零散行动，最多不过千骑，打得过就夺，打不过就走。
似这趟，骑兵竟达万人，声势不可谓不大，绝非往日那般的普通掠袭，看着竟是要有一场恶战。
吴氏从马车里探出头，焦急呼道：“这如何是好？杀千刀的狄人！不行，我得赶紧去叫檀芳她们回城！”
李玄度阻止：“舅母不必回，我去接王妃和表妹。”
他亲自去接，吴氏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命人立刻送吴氏回城，自己调转马头，循原路疾驰而去。
山上，李檀芳引着菩珠在附近游览，为她讲述阙国风土人情。日头渐渐偏西，傍晚，两人最后转回到了阙妃衣冠冢旁的那间石亭里。
李檀芳请菩珠入亭小歇，自己再次来到姨母的衣冠冢前，跪了下去，再次叩拜。
菩珠坐在石亭里，静静望着李檀芳再祭阙妃。见她祭完，起身出来，将跟随的几名婢妇连同叶霄等人全部打发掉了，回到石亭，立在自己面前行了一礼，神色恭敬。
菩珠起身阻止：“表妹这是何意？你比我年长，若非秦王的关系，我应当叫你姐姐才是。咱么更不是第一天见面，怎又见外至此地步？方才走了不少路，你也快坐下来，歇歇脚。”
李檀芳道：“王妃在上，檀芳不敢。留王妃在此，是有一事想向王妃解释。”
菩珠慢慢地坐了回去：“何事？”
李檀芳道：“此事与秦王有关。”
菩珠道：“愿闻其详。”
李檀芳起先微微垂眸，没立刻开口，半晌终于抬起眼，望向菩珠缓缓道：“此事原本难以启齿，更不该由我来和王妃详谈。但如今是非常之时，我无可奈何，只能行非常之事。若有冒犯，请王妃见谅。实不相瞒，家父前两日曾在阿兄面前谈及阿兄与我从前的事。我料王妃应也有所耳闻，今日不敢再赘述了。王妃是个冰雪聪明之人，在王妃面前，我便不遮瞒了，我这些年始终未曾出阁，确实是为阿兄的缘故……”
菩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承认，我倾心于阿兄，此生盼能随他左右。但想请王妃明鉴，此绝非我今日厚颜胆敢向王妃开口说这些话的缘由。家父对阿兄提如此之言，亦是另有考虑。”
她一顿，改口称李玄度为秦王，正色道：“秦王殿下今日之处境，无需我多言，王妃想必比我更是清楚。殿下是先帝的孝子，李朝的忠臣，奈何有人不允他做忠臣孝子。我阙国也是如此。当初祖父有幸助姜氏太皇太后一臂之力，得赐李姓，姑姑为妃，于我阙国而言，是莫大荣耀，绝无半分不轨之心。眼见变成如今这般局面，实是无奈，诸事为求自保而已。说殿下与我阙国已成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王妃应当认同。”
菩珠依然沉默着。
李檀芳继续道：“王妃，不瞒你说，我阙国内部，并非没有破绽。关于日后何去何从，叔父与父亲意见相左，祖父如今身体又日渐衰弱，我最大的担心，万一祖父去了，叔父不服父亲，阙国若因此分裂，内部削弱，这便是最可怕的局面。到时候，不必别人来打，自己先就打起来了。但我若和殿下联姻，叔父必将听命殿下。”
“殿下也无退路了。与我联姻，不但是为阙国的未来考虑，于殿下自己，也是大有好处。联姻能令我阙国的贵族世家信任他，知他日后定会站在我阙国的一方。不但如此，殿下也可完全获得我阙人从上到下的全力支持，甘心受他驱策。日后他即便想要谋定大事，也不是没有希望！”
“这便是我想与王妃详谈的话，不知王妃以为如何？”
她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凝视着菩珠。
菩珠终于明白了，前世皇帝发兵攻打阙国时，阙人起初为何应对失措，西迁不顺。
想必应当真的如李檀芳顾虑的那样，阙国内部当时出了问题，而当时，李玄度恰又受了重伤。应该是后来，李玄度重新整合了阙人，领着剩下的人顺利西迁，从而避过了灭族之祸。
这样一想，一切就都说通了。
她的理智也告诉她，李檀芳说的，全都是对的。
这世上的男子，除了自己父亲那样的，其余但凡有点地位，哪个一辈子只娶一个正妻？
何况李玄度慕爱他这个表妹。
除去感情的因素，光从前世后来李玄度的发展来看，在带着阙人离开后，借阙人的力量，回来平定乱局，最后做了皇帝，顺理成章娶李檀芳，这就是他走的路子。
现如今他确实无心皇位，但一旦风云起，身处旋涡，被逼到了那样的一步，自然也就会去做了。
说实话，这一刻，菩珠忽然有些欣赏起面前的这个李檀芳了。
难怪姜氏称赞她胸有丘壑。
倘若不是顾忌她日后可能会对自己造成的地位威胁，菩珠甚至觉得她是自己的知音。
让李玄度答应日后娶这个表妹，威胁显而易见。
表妹不但有见识，有品德，有家族的势力，更重要的，还有李玄度对她的感情。
和她相比，自己真是处处居劣。
菩珠迅速地压下心中突然涌出的一阵犹如五脏六腑被一只巨手紧紧捏在一起的难受之感，暗暗呼吸了一口气，定住神。
再大的威胁，那些也是后来的事，她可以到时候应对。一切的前提，还是那个男人能做皇帝。
倘若连现在的关都不过去，还谈什么日后的的可能？
何况，虽然自己目下确实还是太弱，除了对未来的一点先知，两手空空，依然什么都没有，但若因此而惧怕李檀芳，她也就不是她了，当初在河西时，何不早早嫁个对自己一心一意的男人，安稳度日，终老此生。
菩珠亦凝视着李檀芳，终于开口道：“你的所言，我皆认同。也是巧，我有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我落难，竟也是蒙你所救。”
李檀芳似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立刻朝她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首，说道：“姑母就在近旁，我愿对着姑母的在天之灵发誓，王妃是我阿兄的结发之妻，我甘事王妃，如事阿兄。如有违背，天可降灾于我阙族之人。”
菩珠脸上露出微笑，从座上起身，上前将她扶了起来，道：“往后你我便是自己人了，与我不必如此客气。”
……
李玄度立在距离石亭不远的山道拐角之处，将她和李檀芳的对话，一字一句，悉数听入了耳中。
叶霄等了片刻，靠近，见他微微仰面，闭目向天，人立在山道之上，一片浓重的斜夕暗影笼罩下来，他的身影犹如站成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叶霄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出声提醒：“殿下，再不回城，怕有危险。”
李玄度蓦然睁眸，低低地道：“你带人，将她二人速送回城中，不得耽搁。我另有事，先去了。”
他转过身，沿着山阶，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山道尽头的一片暮色里，消失不见。

第80章
距离阙都西北方向百里之外，有一处名为青龙堡的要塞。这是北面去往阙都的唯一通途，也是保护阙都不受北敌直接攻击的一道关键门户。
李嗣道在此经营多年，目的就是要将青龙堡打造成一处坚不可摧的壁垒。今日获悉东狄左大将的万骑从北面来袭，安排贵族将军贺氏领另一支人马出城在侧旁作备应，自己立刻统着兵马赶赴到了青龙堡狙击。双方骑兵交汇，旷野之上，大战一触即发。
狄国骑兵悍不畏死，个个如同嗜血饿狼，但阙人亦是勇猛无比，丝毫不惧。
双方直面碰撞，刀光血影，正恶战中，又一个消息传来，是个坏消息。
郗国人竟也发兵五千，绕过青龙堡，直扑阙都。
郗国位于阙国东北方向，北面山高林密，狄骑无法翻山而至，因此在长期的战争倾轧中得以幸存，成为阙国之外这一带唯一仅存的一个小国，可以说是依靠阙国而生。一旦阙国失，狄骑便可通过阙地直取郗地，故从前和阙国一向互为唇齿。几十年前阙人发兵助李朝力战狄国之时，郗人还曾出兵加入，共同作战。
就在几天之前，阙王的寿日，郗人还曾派使者送来寿礼，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原来实际已经叛向狄人，今日竟和东大将相互呼应，从侧旁插入一支尖刀！
李嗣道惊怒万分。
这边狄骑汹汹，陷入苦战，他无法抽兵去往东北方向和郗人作战，庆幸预留了贺氏的军队，只盼贺氏能挡住郗人。
很很快，新的坏消息又传了过来。
贺氏完全没有防备郗人的突袭，应对不力，双方交战，局面被动。不但如此，连贺氏将军本人也受了重伤，军队失了主心，被迫后退，已经退了几十里地。
再往后退，那就是阙都的城门了。
虽有雄关作为天堑，但让城池依靠一道城门天堑而死守，太过危险。
李嗣道目眦欲裂，咬着牙，终于下了决心，正准备下令，将人马收入青龙堡，从正面的狙击转为死守，再调一部分人马紧急赶回去增援阙都，信使又一次骑着快马奔驰而来，送来了第三个消息。
秦王李玄度及时赶到，接替贺氏指挥军队稳住了阵脚，将郗人挡住，阙都暂时得以平安。
李嗣道记得清清楚楚，李玄度十四岁那年来阙都，也曾遭遇过狄骑袭掠。当时有数百骑，在一名千户的带领下经过阙地，顺道劫掠，杀了十几人，抢了几个阙国女子和财物，随后龙卷风一般扬长而去。阙王获悉消息时，那几百骑已入狄境，怕贸然闯入追击遭遇大队，只能忍下怒气作罢。李玄度当时正与几十名他挑选出来的阙国骑兵在击鞠取乐，听到消息，勃然大怒，一杆击穿皮毬，纵马掉头，领着现场的几十名骑兵便追逐而上，一夜过后，带着那几名被抢的女子归来。
后来据和他同行的骑兵描述，他追上去后，趁对方阵脚未稳，一马当先，冲入骑阵，所向披靡，直奔那名千户而去，将其斩杀在了马下。其余人恐惧，丢下抢来的女子，四下逃散。
十六岁就做北衙鹰扬卫的将军，这不是一个光凭皇子身份就能坐稳的位子。
李嗣道对这个外甥非常信任，听到他赶来接管了那支右路的军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立刻收心，继续全力应对眼前的大敌。
天彻底黑了下来，狄骑那如潮水般的攻势终于停了。李嗣道抓住这喘息的机会休整部下，到了次日，又击退了数次狄骑发动的攻击，始终没有退让半步，双方各自损失也是不轻，青龙堡外的野地里，横七竖八，倒满了尸首。
李嗣道心惊不已。
狄国汗王年事已高，在位对李朝和西狄并无多大的功业，在尊崇强者的狄人内部，威信尽丧，对局面逐渐失去了掌控。这几年，太子和其弟肃霜王在进行权力的角逐。
肃霜王曾暗中派使者来游说他，希望他能带领阙人投靠，共同对付李朝。而今日来袭的左大将，则隶属狄太子的人马，封地距离阙地不远，这些年常常前来掠夺，但基本都是小股人马，威胁不大。
自从当年姜氏对狄国的那一场大战过后，几十年来，狄人还是第一次对阙国发动如此凶猛的大阵仗的攻击。
这难道是一个讯号，狄太子已经镇压了肃霜王掌权，这才下令左大将拿阙国开刀，以震慑李朝？
李嗣道一边奋力带领手下勇士奋战，一边苦苦等着右路的新消息。
到了黄昏，狄骑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又来了一支援兵。人数虽不多，但对于阙国将士而言，不啻是一个士气上的沉重打击。
对面杀声震天。一列千人的狄骑，组成一道羽翼状的马阵，宛如海中汹涌惊涛，作势，要朝着已被压缩到青龙堡前的阙国武士冲来。
李嗣道紧紧盯着对面，下令布阵对冲，这时，对面百步开外的马阵中间，出现了一个头戴前夫长羽冠的神箭手，朝着李嗣道便射来了一支箭。
李嗣道发觉之时已是迟了，那箭转眼到了近前，朝他喉咙射来。他大惊，猛地闪身，堪堪躲过这射喉利箭，肩膀跟着一痛，低头，见箭已是插肩，透骨穿出。紧跟着，没给他任何应对的时间，另两支连珠箭又射来，分别命中他身边的两名副将。一人中胸，另人中在脸上。
李嗣道后背冷汗直冒，大吼，命防备冷箭，周围亲兵应声涌上，迅速用手中盾牌组成了一道防护。
对面爆发出一阵充满了轻蔑的欢呼声，伴着那千骑疾驰的滚滚马蹄声，平地上宛若起了惊雷，实是令人心惊胆寒。
李嗣道感到士气正一分分地从自己的阵地上流失。他一刀砍断肩上的箭杆，一边命令着手反击，一边再次发令，迅速列阵，应对冲击。
突然这时，一支羽箭从他的身后发出，挟着千钧般的凌厉之势，射向了对面百步开外那个高坐于马背、正接受着部下欢呼的千夫长。
他手中握弓，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未歇，那箭直直射到，无声无息瞬间穿喉，当场断了他的气管。
他颈中插箭，如被扼住喉咙，僵坐片刻，突然身体一歪，在周围人的惊叫声中，一头从马背上栽落在地。
阙国士兵顿时士气大作，向对面同样回以更响亮的嘲笑之声。
“是秦王！秦王到了！”
李嗣道听到身后又爆发出一阵新的欢呼声，转头，见李玄度臂上负弓，纵马而来，方才一箭，正是他所发。在他的身后，还压来了一支军队，正是昨日那支由贺氏统领的后备军。
李嗣道大喜，纵马奔到近前，问对郗人的战况，方知他昨夜围点打援，分出一支人马，趁天黑连夜袭取郗人的牧帐之地，大肆造势。
严冬即将到来，对于以牧帐为主要生活方式的郗人来说，牛羊堪比黄金。郗人以为有阙国有所防备，派大军前来报复，恐惧，立刻调回军队自保，半路被埋伏的阙人杀得溃不成军。阙人不但右路解围，还俘获了大量的牛羊牲口。那边危机解除，李玄度留部分人马，随后立刻率领剩余人，赶来青龙堡支援。
李嗣道命人将这利好传播下去，对着部下纵情大笑：“殿下之勇，当年阙人的儿郎子们就曾亲眼目睹！殿下之智，今日也叫尔等见识到了！列阵！也该尔等显示你们的勇武，叫殿下看看你们的本事！”
战鼓声声，吼声震天，阙国武士列阵，向着对面冲去，两边再次厮杀在了一起。
李玄度一马当先，冲入阵地，挥刀，一刀削去了对面一个挥刀正砍向自己的狄人武士的半边肩膀。
那武士脸孔扭曲，捧住断臂，在从马上跌下之前，肢体里喷出了一片猩热的血，那血喷到了李玄度的脸上，满头满脸。
他抹了把脸，睁眸，面无表情，继续前冲，杀入阵地中央。
眼前到处是血、残肢、断臂，耳中充斥着受伤的将死未死之人发出的痛苦呻吟之声，有狄人，亦有阙人，惨烈之状，如堕入了一个人间的炼狱。
然而在这里，在厮杀和拉锯的战场之上，这一切都变成了常态。
李玄度仿佛再一次地闻到了那来自于他十六岁那年的长安宫宫变，至今还未消散干净的熟悉的血腥气息。
他双目血红，人犹如和手中的杀人利刃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对一切都视若无睹，咬着牙，满心满眼，只剩下了杀、杀、杀！
这场惨烈的厮杀持续到了日暮，天色转阴，彤云密布，似要落下雨雪，剩下的狄骑不敌，在暮色的掩护之下，仓促后退，匆匆逃去。
青龙堡前，发出胜利的阵阵欢呼之声。清理战场过后，右路剩余的士兵也携着大量的牛羊牲口战利品高歌而来，两边汇合。李嗣道草草包扎了下肩膀的伤，下令就地扎营，杀牛宰羊，犒赏血战过后的军队。
阙人将士，从上到下，无人不争相向李玄度敬酒。
他饮了许多的酒，醉眼朦胧之际，看见昨日那名曾来寻他报信的裨将匆匆赶来，附到李嗣道的耳畔，低低地说了话。
李嗣道脸色凝重，扭头飞快地看了眼李玄度，立刻骑马，朝着阙都方向去了。
李玄度沉吟之际，一名阙国贵族将军醉醺醺地上来，亲热地给他递酒，大着舌头道：“今日全仰仗了四殿下，四殿下何日再娶王孙女，便真正成我阙人的一家之人，我等为四殿下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玄度阴沉着面，一把推开这将军，上前叫住了那名裨将，将他带出营地，问方才何事。
那裨将起先不说，支支吾吾。李玄度眯了眯眼，慢慢地拔出佩剑，抚了抚剑锋，一剑便刺了过去。
裨将大惊，慌忙滚地，堪堪躲了过去，见他似是喝醉了酒，双目血红，神色变得狰狞，踉跄着步伐，提剑又要朝着自己刺来，恐惧不已，不敢再瞒，跪地道：“殿下饶命！方才传来消息，狄国的肃霜王前日杀了太子，已被拥戴做了东狄汗王，左大将不服，带兵叛变，这才攻打我阙国，想占领地盘。方才肃霜王派密使前来，送来了左大将父子的人头，道数日前刺杀秦王殿下的主谋，亦是这对父子。他特意送上人头，以向我王谢罪……”
李玄度望了眼阙都的方向，反手将剑归鞘，上了马背，调转马头，向着阙都疾驰而去。
虽是深夜，阙都王宫的那间密室里，灯火依然通明。
东狄新上位的肃霜王，连夜派遣了一个投降过去的汉官密使前来求见，不但送来左大将父子刚刚割下的还留着污血的新鲜人头，还有一份丰厚礼单，以此向阙王谢罪，提出联合对抗李朝，许诺自己只要在位一日，对阙国永不加兵。
密使下去之后，李嗣业和李嗣道兄弟，就此事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李嗣道认为可以先观望一番，不必一口拒绝。
李嗣业坚决反对，道肃霜王之所以示好，是如今上位之初，急需扬威，这才极力拉拢一向被视为李朝重要属国的阙国。
“二弟，先不论狄人是否守信，我阙国若是投向狄人，你让四殿下如何自处？往后他在李朝，岂不是愈发举步维艰？”
李嗣道一顿：“难道我愿意如此？狄人固然无信，李朝皇帝又比狄人好多少？我实是不懂，玄度为何退让至此地步！”
李嗣业道：“反与不反，等到了那一日，我相信四殿下自有考虑。目下我还是主张先安排西迁。至于别的，等渡过难关，日后再谋，也是不迟！”
他顿了一下。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况且，四殿下之能，今日阙国上下，再次有目共睹，只要他与我阙人一条心，何愁日后不能重振局面？倘时局不利，退就是进，进不如退，如此简单的道理，二弟你为何就是听不进去？”
李嗣道怒道：“我是绝不西迁一步的。生在此地，死也宁可死在这里！我手下的勇士，也绝不会走！”
他肩膀上的伤不停地往外渗血，却浑然不顾，又朝着一直沉默着的阙王下拜，头重重地叩地，泣血道：“父王！叫我这般弃了我阙人几百年的大好基业，我不甘，我实在不甘！”
他话音落下，内室一片静默。
李嗣业亦是沉默不语。
烛火映照着阙王一张消瘦的苍老面孔。
他静静地坐在王座之上，双目微闭，犹如入定。
忽然这时，内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李家兄弟转头，看见李玄度走了进来。
他衣袍染血，脸色苍白，红着双目大步径直到了阙王面前，朝他下跪，恭敬叩首，道：“阙人本能安居乐业，今日却要面临如此的两难抉择，只为求得一个生存之机，不但如此，还要累外祖和舅舅们为我多方考虑，处处受人掣肘，我愧疚万分。我从前视你们为我的骨肉至亲，今日这样，往后依然如此，此生不会改变！”
“我李玄度对天发誓，只要尚有一口气在，我必倾尽全力，助力阙国，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倘真到了那一日，阙人需西迁避祸，我随你们同行，一步不离。若要以战求生，我手下虽只有寥寥几个可用的杂兵，但好在对我还算忠心，到时我有传必到，甘为先锋！”
他一顿，染了血似的两道目光，投向阙王案前那两颗还血淋淋的人头，又缓缓道：“但有一言，哪怕是对亲长不敬，我今日也须先说清楚。倘阙国有意投向东狄，做此事的那一日起，便是不孝，我也只能划地为界，恕难听命。我身上虽有阙人血统，毕竟李姓，东狄一日不熄觊觎我中原的狼子野心，与我便是大敌。终我一生，势不两立！”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李嗣道的脸色倏然涨红，望着李玄度，欲言又止。
李嗣业忙打圆场，上去要扶他起来：“四殿下莫误会。我是绝不同意的，你二舅性格如此，一时冲动罢了，并非有意要你为难。况且父王又怎会同意？你放宽心便是！”
李玄度起身转向李嗣业，朝他亦是下跪，行了一个拜礼。
李嗣业吃惊，忙再次要将他托起：“四殿下你这是何意？”
李玄度不起，继续跪地道：“舅父数日前对我提的那件事，我未及早答复，叫舅父久等，是我的错。我与表妹少年时虽无婚约，却如缔婚约，我心知肚明。若我还是从前的玄度，我定会娶了表妹，但如今却是不能。我是个没有将来之人，性命或也朝不保夕。恳请舅父收回美意，及早为表妹择选如意之人，千万莫再为我耽误下去，玄度不敢受！”
李嗣业没有想到，他竟真的会开口拒了婚事，神色微微惨淡，迟疑了下，又道：“殿下，檀芳她既等你至今，必也不会畏惧将来……”
李玄度道：“表妹对我深情厚谊，为我蹉跎至今，我感激万分，更是愧疚。一个无能之人罢了，虽会尽我所能为阙国担起我当承担之责任，但绝对不愿因我，再给阙国带去更多灾祸。我本就无以为报，更不能继续误她终身了。请舅父谅解！”
他说完，转向座上始终未发一声的阙王，再次恭敬叩首，从地上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凛冽的夜风迎面吹来，雪大了起来，像被撕碎的棉絮，从头顶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凌乱而下。
他大步地朝着客居的那座院落走去，雪片不停地扑向他的面门，皮肤触感冰冷，他却感到自己的胸腔里若有火烧，两边的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头痛欲裂。
他到底是何人，在别人的眼里，他又应当是何人。
在父皇的眼中，他是令他痛心失望的不孝之子。
在皇帝的眼中，他是心怀叵测的篡位之人。
在母族的眼中，他是他们天然的同盟之人。这是他们的希望，当然，亦是他的责任，他从一开始就未曾想过推却。
而在她的眼里……
李玄度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她和李檀芳那交易似的一幕。
很奇怪，他对背着他替他安排将来的表妹，并无任何的怨艾。那一刻，他的心情也丝毫未曾有过任何波动。
都是理所当然，他能理解他表妹做这件事的一切心思和她的苦衷。
但是想到她……
她当时的神色是如此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波动。就仿佛他不是人，只是她的一件工具。
哪怕早就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哪怕就在前一夜，他自己刚刚拒绝过她的示好，但那一刻，当再一次看到她这般对待自己，他控制不住，心跳在那一刻好似又凝固住了，血液也再次冷了下来。
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从一开始认识她起，她在他的面前，就未曾隐瞒过她的野心，她的想法，她的追求。
她活着，仿佛就是为了那个目的。
即便是在秋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的心底，何尝没有疑虑。但他却放任自己去接受她对自己的好，并且享受着她的好，最后真相降临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怪罪她。
不过是他自己自欺欺人，用他的期待去幻想她，要求她而已。
这个冰冷的，下着雪的冬夜，李玄度走在雪地里，浑身的血液却滚烫无比，皮肤下似有针在刺，再不像少年时那样赤脚在雪地里奔走发泄，只怕下一刻，血管就要爆炸开来了。
菩珠前日从城外回来，便获悉他去助力与东狄人的战事了，等了一天一夜，今日终于等到狄骑败退的消息，却迟迟还是没见他回到此处。眼看已经这么晚了，天又下起了雪，虽已是心静如水，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犹豫了片刻，往身上披了件雪裘，正要出去寻吴氏问详情，打开门，看见李玄度竟就立在外头。
他的头上和肩上落了雪，脸色亦是苍白若雪，双目却是通红，他盯着她，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也不知这般已经立了多久了。
就跟……一只鬼似的，站在她的门槛之外。
她吓了一大跳，定住心神，迟疑了下，用平静的语气道：“你怎的了？进来吧。”
他一言不发，也不动，就那样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
菩珠心中愈发不安了，看向一旁的骆保。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样子实在不对，仿佛生了病。
菩珠犹豫了下，终于伸出手，试着朝他额头探去，触手滚烫。
他真的生病了！
菩珠正要收回手，叫骆保去叫医，突然感到手腕一紧，竟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跨了进来，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大步入了内室，将她丢在床上。
菩珠爬起来，扭头，见他目光幽暗地看着自己，手解着他的腰带和衣袍，一件件地解开，随手掷了，一语不发，上来便将她摁在了床上。
一切来得是如此的突然。
这是秋狝之后，他再度和她做这种事。
菩珠毫无准备。
起初她感到有些惊恐，这样的他，是她此前从未曾遇到过的。
她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那一夜还拒绝她的靠近，为何今夜回来，突然态度大变，竟强行要起了她。
他的身体压下来时，她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这味道充满了攻击，她感到一阵晕眩，很快就停止了挣扎。
那扇门方才还开着，被夜风吹打，咣当咣当砸着门框，漆黑的雪夜，又隐隐杂着似是男子的喘息声和女子发出的细细呻吟之声。
门外，骆保小心地将门关上，一动不动地站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耐心地等着结束。

第81章
实话说，刚开始的时候，菩珠的感觉很是不好。
她以为他是在生病，却没想到他莫名要和她做这种事，还要得如此急切。于她而言，真的有点没头没脑。
她大概一辈子也会牢牢记住的，就在前几夜，她醉了酒，心情低落，一时软弱，想博取他的爱怜，他是如何回应自己的。
说什么不是同路人，不该有的事，罢了。
她知道他今晚在城外的营地里，和阙国将士在庆功。怎的突然回来，竟要和自己做他口中那“不该有的事”。
她很快就了悟，原来他是在她这里寻求发泄，横冲直撞，似要将她给拆了吞吃入腹似的，带着一股瘆人的狠劲。
她无法抗拒，便只能接受，努力放松身子，令自己尽快去适应他，免得吃下不必要的苦头。但纵然如此，因上次秋狝过后，长久未再和他一起过了，未免艰涩，还是低低呼了声痛。
他停了下来，趴在她的身上，喘息着，一动不动。
菩珠很快缓了过来，跟着便觉他仿佛极是压抑，浑身紧绷，肌肉僵硬得似在扭曲，她的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摸出他背部那鼓涨起来的簇簇的背肌。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的炭火，她烧得也不是很热，他也停了下来，但滚烫的汗水还是如同雨点似的，从他的额颈上一滴滴地滚落，不停地落在她的面庞和胸脯之上。
她忍不住，悄悄舔了舔一颗恰好落在她唇边的汗。
有点咸，微苦。像是……她记忆里小时候自己哭时流下的眼泪的味道。
她出神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紧绷的肩膀和后背。因为汗津津的，很是滑溜，她必须得抱紧了，才不至于松脱。
仿佛感觉到了她的安抚，渐渐地，他似是放松了，纠缠起她，动作亦随之温柔。
这让菩珠感觉舒服了许多。在他再次转为激烈之时，控制不住，任自己也随他沉溺在了来自身体的愉悦感里。
看他于此事，后来似颇多的消魂。
罢了，既如此，她也不能太过吃亏……
她闭着眼，模模糊糊地想道。
结束之后，良久，待那颗啵啵跳动的心渐渐平息，她抬手，带了点慵懒地拭了拭自己眉上的细汗，睁开眼眸，发现枕畔的男人竟已一头睡了过去！
他闭着眼，呼吸深沉，神情舒和，睡得很沉。
菩珠盯了他睡颜片刻，心里忽然郁闷，也不知为何郁闷，大约恨他这么快就丢下自己自顾睡了，她心里却还有事情。
只是看他睡得这么沉，她也只能忍着推醒他的念头，轻轻地拿掉他还搂着自己身子的一只胳膊，替他盖上被，扶着腰慢慢下了床，套上衣裳，出去打开门。
骆保在门外立得好似一个木头人，见她现身，立刻又活了过来，不待她开口，便说叫人送些热水来。
菩珠微窘，顿了一顿，叫住了，回头看了眼身后，确定李玄度是睡死了，低声问：“殿下今晚是从哪里回来的，为何这个样子？”
骆保迟疑间，见她盯着自己，后背一寒，雪气好似在往衣领里钻，立刻道：“是从阙王那里回来的。为何如此，奴婢也是不知。”
菩珠让他送来水后也去休息，不必再伺候了。
她静静地泡在热水里，让热水涤荡着自己发酸的身子，闭目想着心事，直到水慢慢变凉，方起身回到床上。
他依然卧眠着，睡得深沉，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过半分，仿佛下一刻，即便天崩地裂，他也不会醒来。
自己和他天生就凑不到一块去，菩珠愈发相信这一点了。往往他睡不好，她便睡得很香。他睡得安稳之时，就该轮到她失眠。
便如今夜这般。
而睡不好的结果，往往就是次日要睡过头。
第二天就是他们动身要回京都的日子。她一觉醒来，他已不见。时辰不早，想起还要和他一道去向阙王拜别，立刻起身，梳洗更衣，收拾好匆匆出来。
他站在外间的窗前，衣冠整齐，正眺望窗外雪景，看着神清气爽，与昨晚立在门槛外时那副吓人的鬼样子判若两人。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昨夜的事。
“我睡晚了，耽误时辰，累你久等。”
见他望向自己，她避开目光，道。
他顿了一顿。
“无妨，也不算晚。走吧。”
他的语气听着也很平淡，说完朝外走去，犹如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到了阙王那里，菩珠跟着李玄度向老人家拜别。
阙王坐在椅中，叫二人起身，叮嘱路上行路小心，随后望向菩珠道：“小女娃，我看你很好。我外孙的后半辈子就托你照顾，劳你费心了。”
菩珠望着面前这位形销骨立的老者，想他一生英豪，临了，终也敌不过一身伤病，时日无多，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第一次见面，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听到他对自己这样说话，心中不禁有点难过，差点就要落泪，强行忍了回去，恭敬地道：“外祖言重。我何来的费心，若能内助殿下几分，也是我的本分。”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沉默。
阙王点头而笑，又道：“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已化而生，又化而死。年轻时读庄子，未得其味，如今得味，早想开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今我唯一还放不下的，便是阙国将来……”
他言语一顿，神色转为郑重。
菩珠猜测他或许是要说什么不便自己听的话，便就起身，正要告退，阙王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走，道：“想当年阙国与李朝结盟之时，我正青春，雄心万丈，与姜氏太皇太后盟誓的一幕，如在昨日，忽忽之间，我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
“外祖父！”李玄度声音微颤。
阙王继续道：“太皇太后乃我生平所见之第一奇女子。她还在一天，我还在一天，我便不会容许阙人对李朝生出半分异心。刺杀你的，未必就是那个左大将。东狄企图以此绝我阙人后路，死心投向他们。李朝皇帝固然无信，东狄更是我阙人之敌。玄度你听着，往后谁敢再说一声投东狄之言，我便以叛乱诛之。此言我已在你舅舅面前说过，昨夜的东狄来使，也已被驱！”
菩珠一怔，没想到昨夜竟发生了这样的事。阙王这是真的没把她当外人，竟当着她的面如此发话。
李玄度撩起袍角，跪在阙王面前，郑重叩首，哽咽道：“多谢外祖！孙儿无以为报，愿外祖荣寿安康，年年今朝。”
阙王眼中微微湿润，但很快又笑道：“起来吧！回去后，记得代外祖向太皇太后问好。就说，蒙她记挂，我牙口虽已松动，但雄心还在，忠心更是不变。能助太皇太后解忧，乃我此生莫大之荣幸。”
菩珠有些动容，不禁遥想当年正当风华的姜氏与阙王缔结盟约的那一幕。虽无法亲眼目睹，却也为之暗暗神往。
李玄度道：“孙儿记住了。”
阙王颔首微笑：“你们去吧。外祖就不送了。”
菩珠跟着李玄度最后拜别阙王出来，见他沉默着，自己自然也不说话。
她先回了住的地方，一边想着方才老阙王说的那些话，一边收拾东西预备出发，李玄度则去和其余之人辞别。
菩珠叫人把行装全都搬了出去，最后检查有无落下，这时，王姆匆匆入内，凑到她的耳边低声道：“王妃，方才我瞧见了一件事，殿下在庭院里被王孙女追了上来，单独话别，说什么我听不见，当时有些远，但我瞧见王孙女给了他一面玉佩似的东西，想了下，还是告诉王妃为好。”
菩珠一顿：“你没看错？”
王姆道：“千真万确。”
这王姆从郭家过来跟了菩珠之后，对她一心效忠，方才无意见到那一幕，觉着不放心，于是急忙转来相告。
通往这边住处的一条甬道之上，李玄度望着叫住自己快步走来的李檀芳，停了脚步。
李檀芳或是昨夜未休息好，眼皮略肿。
李玄度迟疑了下，缓缓地道：“我误表妹多年，心中实是有愧，往后你若有事，只管叫我，只要我能做到，必全力相助。”
李檀芳定定地望着面前的这个男子，她倾心多年，曾认定是自己将来夫婿的良人。
几天之前，他迟迟未向自己父亲回复婚事的许诺。婶母认定是菩氏王妃阻挠，她却有一种直觉，或许是他自己不想应承。
他若对自己也早有爱慕之情，她心知，不该是今日这般模样。
但已那么多年了，叫她就这般放弃，怎能甘心。她便也做了一回自欺欺人的傻人，告诉自己，婶母之言是对的，他应当愿意要自己的。无论是从感情，还是阙国将来可能对他的助力而言，他都没有理由不娶自己。
同样的道理，这门婚约并不仅仅对他有利，对于目下的阙国而言，也同样重要。无论是父亲、叔父，还是阙国的贵族，都希望他能用婚约的方式来证明他对他们许下的诺言。
所以她去寻菩氏王妃谈了那样一场话。
她原本有些忐忑，担心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年轻王妃耽于对他的感情，或者出于对自己的忌惮，不会那么容易能够接受。
她没有想到，对方和自己竟一拍即合，欣然答应。
她怀着感激而庆幸的心情，继续等他最后的答复。
就在昨夜，他终于给予了答复，却是拒绝了她。
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真的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很多年前起，在她情窦初开恋慕那走马天街的少年秦王之时，太多的东西占据了他的注意力。在他的心里，从不曾给自己留下过任何的角落。
在他眼里，她只是他的表妹，倘若一定要娶，他也会娶，如此而已。
而今，她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李檀芳压下心中涌出的不舍，见李玄度望着自己，目带疚色，含笑道：“阿兄不必自责，是我自己误解。我寻阿兄，是要将一物归还于你。”
她取出一只小囊袋，递了过去。
“这是当年你被发去无忧宫后，遗落在你王府里的东西，我当时看到了，便自作主张，代你保管。放我这里这么多年，今日终于能够物归原主。”
李玄度接过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他的一样旧物，一只用红丝绳串金的玉麒麟挂。
他一怔，举着玉挂，凝望了片刻，收于掌心，慢慢地握紧这质地温润的美玉，闭了闭目，睁开眼眸笑道：“表妹用心，我永生铭记。我先去了，往后珍重。记住我的话，日后若有我能助力之处，尽管开口。”
他朝李檀芳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这边菩珠微微出神，忽见骆保奔入，道一切都准备好了，来请王妃上路。
她收回神，走了出去。
王宫之外，李玄度拜别两位相送的舅父，菩珠则请出来相送的吴氏和李檀芳留步，随即登上马车，上路离开阙国。
这一趟阙国之行，时日虽短，但于她而言收获不少。入夜，一行人马赶路到了来时曾扎营过的那片避风之地，立帐休息。
她和李玄度住的帐篷之外，依旧燃着一堆篝火，如同那一夜情景再现。只不过物是人非。那一夜，她还曾为李玄度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而流眼泪，但此刻，她早变成了冷眼旁观，见他独自坐在篝火之前，手里果然握着一只玉挂似的东西，低着头，手指缓缓摩挲，珍视无比的样子。
菩珠心中冷笑，看了几眼，放下帐帘，自顾先在帐中铺好的软塌上卧了下去，终于见他掀开帐帘入内了。
李玄度搓了搓手，掀开取暖的便炉盖子，望了一眼，转向背对他的菩珠，轻声道：“你冷吗？我去添些炭。”
“不必了，冻不死人。”
菩珠不咸不淡地道了一句，翻身坐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一张坐墩。
他一怔，将炉盖放好，照着她的所指，慢慢坐在了她的对面，见她盘腿坐于榻上，被子堆在腰间，双手抱胸冷冷瞧着自己，迟疑了下，道：“昨晚的事，我……”
“没问你这个。”
菩珠打断了他，“关于你的表妹，你就没有需要告诉我的事情？”
她一字一字地道，说完，见他还是不说话，神色看着渐渐有些古怪起来，便又道：“秦王殿下，我虽说不入你眼，身份亦是尴尬，但在旁人眼里，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是秦王妃。你不声不响答应你母家之人日后娶表妹，就算我也不反对，至少，你要知照我一声吧？”
李玄度盯了她片刻，忽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拒了这事。”
菩珠险些以为自己自己听错了，一下从榻上跪立起来：“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希望我娶她，日后好借阙人之力谋事，若是事成，你不定真能达成所想。我也想叫你满意，但这事，恕难从命，你勿怪。”
他的语调平淡，但听着，分明似又带了几分讥嘲。
菩珠脑子一时有点乱，和他四目相对了片刻，慢慢地坐了回去。
听他的意思，好似知道了自己和李檀芳那日的对话？
“那日你就在石亭边上？”
他淡淡地唔了一声，眉头掠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色。
菩珠略感狼狈，转念一想，这事是他那个自己“连替她提鞋都不配”的表妹先提的，又不是她，很快便镇定下来，淡淡道：“我是为了你好。何况，她这般来寻我说话，我心里便是一千一万个不愿，也没理由不应。”
李玄度沉默。
菩珠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你瞧我做甚？”
“在你的心里，当真会有一点点的不愿意吗？”
他看着她，悠悠地问。

第82章
菩珠没有想到，他竟会问自己如此一句话。
她沉默了片刻，抬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殿下这是要与我谈情吗？”
李玄度面露微微的不自然的表情。
“既要谈情，在我回答之前，我先问一声，你不答应娶表妹，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表妹考虑？”
李玄度一怔：“你何意？”
菩珠凝视着他：“这问题很难吗，你为何不答？我猜不外乎如此两个理由。你若为我，怕我伤心，我自会好好回答你。但你若是为了你的表妹考虑，怕你没有将来，日后连累到她，这才拒了，你又有何资格来问我这话？我在不在意，殿下难道在意？”
李玄度一时竟说不话来。
李檀芳苦等他这么多年，他如今方知。
先有当初的同赴无忧宫之请，再又因了自己蹉跎年华。人非草木，如此情义，他怎不为之感动。
但他还是不愿娶，更不愿再给她任何空想的希望，免得她继续痴等自己。这是他听到李嗣业和他谈及此事时的第一念头。
但若如此拒了，又如忘恩负义。毕竟，他从前原本也是打算娶她的，她又已经等了他这么多年。
踌躇再三，在那场与狄骑的恶战过后，最后他终于还是循着本心，拒了婚事。
他到底为何拒婚，此刻，面对她如此的咄咄逼问，他自己其实亦是不大明白。
到底是真的如他对舅父所言那般，忧自己未来不明，不想再令檀芳蹉跎下去，还是顾忌面前这个他已娶的女子？
他心知，他无法自控地被她吸引了，关系转坏之后，那种明明人就在他面前但却犹如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觉，令他备受折磨，甚至常常辗转难眠。
就在昨夜过后，今早醒来，微弱的晨曦里，他看着她蜷在自己身边，面带倦色，但睡态却是十分安谧，想着昨夜种种，终于下定了决心，往后视她如妻。即便她秉性不改，依然还是那个一心追求权势、处处算计利用他的女子。
利用也罢，算计也罢，他认下就是了，再没有心力，继续和她僵持下去了。
这只是出于他的退让，他的责任。
他告诉自己，在石亭里，她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檀芳，视他如物，他怎还可能轻贱至此地步，真的会为如此一个女子而彻底迷了心智，自甘沉沦，甚至不惜为她辜负了他的母族亲人，令他们失望？
但看到面前的她一笑，说，“明白了，那就是在为你表妹的将来考虑了”，李玄度却又深感无力，忍不住辩：“姝姝你听我说，我和她虽从小认识，但无男女私情。至于你……”
他顿了一下：“我想过了，不管你起初是如何嫁我的，我会将你视为我的妻，哪怕日后没法让你实现心愿，我也会尽我所能，好好待你。”
菩珠却是分毫也不领情，“嗤”地轻笑出声，乌发落肩，媚态婉转。
“是昨夜我的表现，让殿下满意了吗？都可以无视我那让殿下鄙视的利欲之心，竟将我视为妻了。甚是荣幸。”
听她提及昨夜，李玄度感到有些狼狈，定了定神，勉强道：“罢了，你若无谓，当我没说便是。我乏了，明日还要行路。”
他起身，背对着她，开始解衣。
菩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更甚，道：“怎的，殿下如此快便又不和我谈情了？那便我和你谈。那日你既在石亭旁，我便不解了。李檀芳不也背着你替你谋划将来，算计了你？怎的她的算计就是好，我在你的眼中，便是不入流了？”
李玄度解着衣襟的手停了一停，并未回头，只是用容忍的语气说道：“她没你说得如此不堪，她有她的无奈之处。你莫再无理取闹了，明日还要早起，你也睡吧！”
菩珠点头：“她的无奈之处，比我高尚，难怪你如此体谅她。想当年你去无忧宫，她还自愿随你同去，如此深情厚谊，换做是我，绝对做不到。我确实给人提鞋都是不配。你担心自己没有将来，娶她如同害她，爱护她也是应该。但是殿下，我告诉你，你将来能做皇帝。我劝你趁着她尚未另嫁，这里离她也是不远，赶紧回去，给她一个承诺，叫她继续等你，免得日后你会后悔。”
李玄度猛地回头，面带怒色，对上了她抬着下巴盯着自己的那张俏脸，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强忍怒气，道：“我说了，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这婚我也拒了！你还要怎样？”
他处处为李檀芳考虑，出于形势所迫，不得已拒了婚事，昨晚回来，竟拿自己发泄心头的痛苦郁闷。
菩珠恨得牙痒，恨昨夜自己不明真相，竟顺从了他。
反正在他面前，莫说面子，她连底子也早没了。
她不好过，他也休想好过。
“拿来！”菩珠冷着脸，朝他伸出手。
他一愣：“何物？”
她爬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便将他纳在襟中的那面玉挂一把扯了出来，提在手中举着。
“今日临行，她不是赠了你这东西吗？不瞒你说，我这里也有太子之前给我的一只玉镯，我至今放着，是因没有机会可以还他，我倒想丢掉了事。你若真的如你所言和我好，你也把这东西拿去丢了！丢了，从此往后，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我再不提半句你不爱听的话！”
“你竟叫人窥我？”
李玄度阴沉着脸，伸手便要拿回她手中的玉挂。
菩珠紧紧攥着不放。那丝绳经年日久，已是脆蚀，怎经得住两人力道撕扯，一下从中崩断，玉佩飞了出去，恰好砸在近旁暖炉的一个四方铁角之上。
伴着一道清脆的铮裂之声，那麒麟状的玉佩从中断裂，变成两半，掉落在了两人的脚下。
李玄度脸色大变，立刻俯身捡起。他望着掌中的两片碎玉，半晌，慢慢地抬起脸，满面怒容。
“你知这是何物？我幼时先父所赠。我去无忧宫，此物遗落，檀芳替我保管多年，今日还我而已！”
菩珠望向他掌中那块已碎裂成了两片的玉挂，这才看见其上，以阳文篆刻“宁馨麟儿，安康福寿”字样。只不过此刻，八字已是断开，分在了两片残玉之上。
她一时呆住，待反应过来，惭愧不已，更是懊悔万分，见他面上全是怒色，又觉惊怕，忍不住瑟缩了下，慌忙致歉：“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她一顿，“是我不好！等回去了，我立刻找人修补，必能修得恢复如初，看不出痕迹……”
李玄度咬了咬牙：“你这蠢女！”
他一把收起玉佩，撩开帐门，走了出去。
菩珠一个人定定地立在帐中，不知道过去多久，无力地坐了下去，慢慢低头，埋脸在了弓起的膝上，一动不动。
这一夜他未再归帐，菩珠亦是坐到天明。
外面传来叶霄等人起身收帐发出的动静，就要动身上路了。
她抬起一张泪痕交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面，手撑着坐得已是麻木的身子，刚勉强站立起来，忽听外面起了一阵动静，仿佛有什么人远道而来，片刻之后，骆保在外头唤了一声王妃。
菩珠急忙背过身，拭了拭面，应了一声。
骆保匆匆入内，说道：“王妃，太皇太后那边派来了人，方才赶到，说西狄王身体欠安，病重，大长公主传信，叫小王子立刻回去。太皇太后命秦王殿下尽快回，好早些送小王子西归。殿下准备这就轻骑上路，叫王妃自己慢慢回京。”
他说完，立刻收拾起李玄度单独上路要携带的行装。
菩珠那昏昏沉沉了一夜的脑子，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刺激得迅速清醒了过来。
事情来了！
前世就是西狄王病死，由大长公主的长子继承了王位，不料没多久，新的西狄王亦病死，而那个时候，小王子也早已因意外而命丧京都。西狄王一脉没了继承人，王位只能由旁支侄儿继承。这不但导致了大长公主悲惨的屈辱余生，也直接导致后来西狄东狄联盟，共同攻打李朝，朝廷从而内乱丛生险些倾覆。
西狄王应该真的快要死了，否则大长公主不会这么急着接回怀卫。至于姜氏为何一定让李玄度护送，目的也是显而易见。除了路上安全，姜氏一定是考虑到这权力交接的关键时刻，派李玄度去支持大长公主长子继位，以完成权力的顺利交接，稳定局面。
这是天大的重要之事，和这个相比，自己昨晚的那点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确定那位新的少年西狄王是否真的也是暴病而死，或许那是真的。毕竟，即便是在京都，皇室贵族的未成年儿女急症夭亡之事，也是司空见惯，何况是在塞外。且长子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在失去了丈夫之后，大长公主不可能对长子的安危不加关注。
不管大王子将来如何，这超出了菩珠的能力范围。但小王子的死，倘若说，从前她还认为真是意外的话，在渐渐身处其中，面对着这暗波涌动的局面，她已是变了想法。
直觉告诉她，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凑巧。前世他的意外极有可能就是有心之人的暗算，只不过手法狡诈，栽赃在了韩赤蛟的头上而已。
菩珠飞快地穿好衣裳，掀开帐门出去，四顾。
还很早，野地里，晨曦未明，远处白雾缭绕，出了帐，一阵寒气便迎面袭来。
她打了个寒噤，见李玄度就站在前方，正和叶霄几人说着话，似在吩咐什么，没有半点犹豫，立刻奔了过去。
李玄度见她奔来，停住，冷冷地看着她。
“我有话要与殿下说。”她视若未见，说道。
叶霄等人立刻避退。
“殿下，我知你与大长公主都是谨慎之人，关于小王子，原本轮不到我开口，但我与小王子也处了这么久，结下缘分，故斗胆，请殿下见到大长公主后，帮我转一句话，就说极有可能，有人欲暗中对小王子不利，请大长公主务必多加留意。”
李玄度道：“你怎知道？何人？”
“你莫管我如何知道，至于何人，谁能从中获利，自然便是何人。总之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李玄度淡淡看了她一眼：“我会转告。”
菩珠方才奔来时，听到了几句他和叶霄说的话，似叫叶霄留下送她回京。
她垂下了眼眸。
“殿下此行任务艰巨，还是叫叶侍卫长随殿下同去吧。”
李玄度神色冷漠，答非所问地道：“你回去后，皇帝若问你此行所得，你如何应对？”
菩珠抬眼再次看向他，轻声道：“我如实以对。东狄的新汗王企图拉拢阙王，遣密使许以利益，阙王不受，驱使者出境。”
李玄度未置可否，这时骆保手中捧着一只扎好的行囊从身后帐中奔出，一边喊一边跑送过来：“殿下，东西收拾好了！”
李玄度接过，没再看她，从侍从手中扯过马缰，自顾上了马背，随即对着上来恭送的叶霄道：“你领人马回京！”
他说完，调转马头策马南去，身后张霆沈乔紧紧追随，几道骑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尽头那朦胧的晨曦之中。
菩珠压下心头涩意，转过脸，对着立在一旁的叶霄解嘲似地笑了下：“有劳你了，只能送我回京，叫你错过了大好的立功机会。”
叶霄恭声道：“王妃言重，平安送王妃回京亦是一样。天色还早，王妃可回帐再歇息片刻，日出后再上路。”
菩珠回到帐中，婢女送入新煮好的早食。因在外夜宿，早食便也简单，是用羊乳杂了香米煮的甜粥，以及几样饱腹的蒸点。
骆保也入帐服侍。
菩珠毫无胃口，打发了婢女，将早食分给骆保。他推脱再三，终于接过，感激地道：“多谢王妃！”说完捧着碗，大口地吃，吃完了自己的，抬头见她还是没动面前的食物，道：“王妃可是不爱这味道？奴婢去瞧瞧还有无别的吃食。”说完就要出去，被她叫住了。
“你知道殿下幼时先帝送他玉挂的事吗？是块麒麟状的玉佩，这么大，上面有福寿安康的字样。”菩珠描述着，比划着玉挂的大小。
骆保回忆了下，点头：“是，奴婢想起来了。那是殿下八岁那年跟着先帝去狩猎的事。侍卫们射死一头猛虎，先帝牵着殿下上去察看，不料猛虎竟未死透，忽又纵起，利爪打向先帝胸腹，当时侍卫们都隔了几步，事发突然，救护不及，眼看先帝就要伤于虎爪之下，殿下一把拔出先帝腰间佩剑，举剑便断了虎爪。先帝十分高兴，回来后，恰于阗国献上了一批美玉，先帝便挑其中一块，命工匠琢成麒麟状。先帝工于金石，亲自在玉挂上篆刻了字样，赐给殿下。此事当时人人皆知，无不称颂殿下美名……”
他一顿，神色转为黯然。
“后来出了那事，殿下被发去了无忧宫，奴婢有幸被选中，奉太皇太后之命陪殿下同去侍奉。临行前，奴婢去王府替殿下收拾东西，想到这玉挂，当时本想替殿下带过去的，想着到了那边，也算是个念想，有个盼头，但却找不着了。当时王府里到处狼藉，想必殿下此前遗落在了哪里，丢失了。”
他望向菩珠。
“王妃既知此物，应当是殿下告诉王妃的吧？”
当年秦王得赐麒麟玉佩之时，王妃似还很小，这种关乎贴身之物的私密之事，王妃既知道，想必便是秦王告诉她的。
骆保本早就忘记，说了掌故之后，勾起往事，深觉可惜，不禁叹气：“殿下既告诉了王妃，想必心里还挂念着。要是还在就好了，也算一个念想。”
骆保吃完早食，收拾了碗盏，退了出去。
菩珠一个人发怔，忍不住，又回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她也不知怎么事情后来就发展到了那样的地步。她不依不饶，蛮不讲理，好似一个泼妇，面目可憎得到了她自己回忆都觉得无法忍受的羞耻地步。
他到底为何拒婚，其实有什么重要？
他为怀有感情的表妹长远考虑一生，这于他而言，又是什么错呢？
所以就这件事而言，她有什么资格去要求他如何做，甚至胡搅蛮缠，竟还破坏了先帝留给他的这种深具纪念之意的礼物。
李檀芳替他保管了八年，他拿回来才一个晚上，就毁在了她的手里。
菩珠深深地陷入了一种叫她几乎就要透不出气的强烈的沮丧之感里。
他和李檀芳都是高贵而高尚的人。倘若不是命运波折，她强行加入，哪怕前世他这时候也未曾许诺婚约，但在他二人的深心里，应是相互守望，彼此相知。
他说他不配给李檀芳提鞋。
从前对此她还感到不服，然而经过了昨夜，她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如李檀芳，远远不如。
这是一个事实。
日出之后，叶霄来请她上路。
这一路，归京的路上，她便被如此一种沮丧至极的情绪所包围着，直到这日傍晚，天黑时分，她终于抵达了京都的北城门。
城门此时已闭。
马车停住，叶霄去和城门令报上她的身份，这时，晚风拂起车帘，借着城门附近火杖的光，她的眼帘之中，跃入了一道身影。
竟是沈旸！
如此之巧，他此刻也在城门附近。
他问了几声，得知这一行是秦王妃自阙国归京的队伍，立刻下令打开城门，纵马来到她的车前，下了马，恭声道歉：“下头人不知是王妃的车驾有所得罪，诚祈见谅。王妃行了远路，想必乏了，不敢再耽搁，请快些入城。”
菩珠沉默着，坐在车帘密闭的车厢之中，随了车队入了城门。
虽未曾回头，也看不见，但她有一种感觉，他好似还在后头，就一直看着自己的马车，如同被他盯着后背。
她悚然而醒，手心之中，微沁冷汗。
她这是怎的了，已经这么多天，竟还沉浸在那一夜的争执里，无法自拔。
那一夜，她犯了大错。
第一错在和他的口舌争执。现在想想，毫无意义。
她发誓，从今往后，她再不会就这种无谓之事再失控了。
第二错，便是毁了他的玉挂。
但错已铸，玉挂被她打碎，再无法弥补。她想不开又有何用？
想到前世最后，命运如同浮萍，在男人的手中转来转去，还指望另个男人来救，最后在绝望里那般死去，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记下欠他的，日后有机会，用别的方式还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她不能一直深陷，作茧自缚。
马车回到王府，停在门前。车门被人打开，骆保在车外道：“王妃，到了，请王妃下车。”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弯腰出了车厢，下马车，迈步入了王府。
李玄度比她提早六七天就回了京都，回来的次日，便奉命立刻护送西狄小王子西去回银月城。
他这一趟来回，倘若一切顺利，最快估计也要三四个月。而到了那时，正是明年瘟疫爆发的时间了。
菩珠这一夜独自宿在王府那座阔大而幽深的寝堂里，辗转难眠。
第二天，皇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关心阙王的身体，特召她入宫，前去叙话。

第83章
皇后无缘无故，怎会叫自己去叙话？菩珠心中有数。
果然，入宫之后，她被引至紫宸宫的一处后殿里。
她到的时候，皇帝的跟前似乎还有人。菩珠在一间小配殿内等着，正思忖着片刻后如何应对，忽然，内殿深处传出了一道似是叱骂的声音。
她能听出来，这声音是皇帝所发，但因距离远，一声而已，很快消失，听不清到底是在叱何人，叱何事。
身处这种地方，除了谨慎，还是谨慎。谁又被皇帝叱了，和她并无干系。
菩珠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继续静静等着。
但令她意外的是，片刻之后，透过配殿的窗，她看见太子李承煜竟出来了。他微微昂首，神色如常，但紧紧绷着的双肩和疾步前行的步伐，却是出卖了他的情绪。
以菩珠对他的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实际应当非常沮丧。他一言不发，在身后几名宫人的随同下匆匆走在宫道上，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倘若没有猜错，方才那个御前被叱之人，应该就是他了，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菩珠继续等待。很快沈皋来了，示意她随他来。
菩珠经过一段光线幽暗的宫道，被引到孝昌皇帝的面前。皇帝独坐在内。菩珠屏住呼吸，上前拜见。
皇帝的脸上已看不出半点怒气的痕迹了，开口问她此行经过。
菩珠便说了一遍。从抵达前的遇刺开始，一直说到最后离去。
中间除了不能说的她知道的关于西迁的计划和李玄度两个舅舅的分歧，其余全部说了，包括李玄度帮李嗣道打退狄骑。
这种事他既做了，想瞒也瞒不过去。皇帝在阙国不可能没有别的探子。
何况，也没必要瞒。
皇帝既怀疑了他，即便他袖手旁观，也可以被解读为韬光养晦，用心反而更加险恶。
怀璧其罪，这就是李玄度的命运。菩珠很清楚。
皇帝沉吟了片刻，开始提问，问的都是她方才讲述中的一些细节。
菩珠知皇帝不轻信，这是在检查她的话语有无前后不一。原本就是事实，并无增减，于是又一一应答。
皇帝最后道：“你确定，东狄的新汗王遣密使见阙王，被阙王所逐？”
“是。阙王亲口所言，臣女亲耳听见。”
皇帝淡淡道：“焉知这不是在掩人耳目？”
菩珠垂首：“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女亦不敢保证阙王是否心口如一。方才所言之种种，只皆为臣女那些日的所见所闻而已，无半句不实。以陛下之英明，倘若秦王与阙人暗中确实另有谋划，陛下必能洞烛其奸。”
皇帝沉思，忽又道：“李嗣业有个女儿，记得从前曾欲联姻，如今怎样了？这回有无提及？”
菩珠心一跳，若无其事地照着实情道：“禀陛下，秦王的那位表妹，至今对他还是旧情难忘，竟还在等他。这回过去，确实也重提旧事，但最后未成。”
“为何？”
“他应是担忧答应婚事，或将招致朝臣非议，质疑他的目的，故忍痛舍爱，拒了婚事。”
皇帝眼皮子微微一跳：“他知道朕对他不放心？”
菩珠道：“臣女与秦王处了这将近半年，觉他是个玲珑之人。”
皇帝冷哼一声：“总算你在朕这里还算老实。朕何尝不知这一点？他从小便以聪明而见长。”
菩珠急忙道：“臣女在陛下面前，知无不言，丝毫不敢有所隐瞒。”
皇帝嗯了声：“既如此，照你看，他有无反心？”
菩珠垂首：“臣女不敢说。”
“赦你无罪，照实说！”
皇帝的声音就响在头顶。
菩珠不敢忘记自己在皇帝这里的身份，也放不下她一向就怀着的那个私心。
无论是考虑自己的身份，还是为了她的私心，她都应该回答，他有反心。
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说难听点，万一皇帝认为他没反心，不逼他了，她何去何从？
话到嘴边，想起骆保说他少年被囚无忧宫时的往事，想起他那一夜拒婚归来，立在门槛之外，状若鬼魅的压抑痛苦之状，那话却又说不出口了。
“启禀陛下，臣女觉着，迄今为止，他尚无反心。”她咬着牙，终于如此说道。
皇帝声音平淡：“你何以见得？”
“禀陛下，他若是有心要反，大可以私下许阙人以婚约，如给阙人下定心丸，以博取完全信任。日后造乱之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你怎知他私下未曾暗许婚约？他连这也告诉你？你与他已亲近至此地步？”皇帝有些咄咄逼人。
菩珠解释道：“并非是他告诉我的，他和我远未至此亲近地步。是他的表妹，为求婚事，自己私下寻我，求我成全，我顺水推舟应允了。不料秦王知晓，竟拒了婚事。故我推断，这是他为求生的避祸之举。”
菩珠说完，屏住呼吸，头低着，一动不动。
皇帝沉默了半晌，忽又道：“抬起头来。”
菩珠奉命抬头。
“你觉着，朕的四弟，他是如何一个人？照实话说。”皇帝盯着她，缓缓地道。
菩珠道：“秦王从前如何，臣女不便论断。现如今，在臣女看来，他先囚无忧宫，后又守陵，早已没了心志，偷安度日，形同无用之人。”
皇帝一愣，干笑了两声：“好一个无用之人。朕倒是希望如你所言，可惜，你虽算机灵，毕竟年纪还是太小，阅历有限，不知人之心机，有时往往深过古井……”
皇帝突然收起笑，转为寒面。
“菩氏，你可知罪？”
菩珠一惊，急忙叩首：“臣女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冷冷道：“朕命你留意秦王不轨，你竟说出这般的话？似你这般自作聪明，轻视于他，你还如何替朕做事，惩奸察恶？看来这半年，朕是白白在你这里耗费了！”
菩珠再三认罪：“臣女再也不敢了！往后定打起精神，日夜不怠，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皇帝脸色这才放缓，脸上露出淡淡微笑：“罢了，你也不必如此惶恐，你记住，朕还是对你寄予厚望。”
皇帝沉吟了下，又道：“他这趟西狄之行，回来最快也要数月，这段时日，你也无事，这半年虽未立下功劳，但念你还算用心，朕便赐你回乡修陵之恩，派个人随你回，替你祖父重修坟茔，立碑纪念。朕明年东巡泰山，到时若抽的出空，也可走一趟，为菩公祭酒。”
菩家祖籍齐州，距离泰山不远，自古便是文才辈出的诗书之地。
菩珠一下就明白了。
皇帝方才并非怀疑自己的话，而是恩威并施，先敲打，敲打完再给个甜枣，好叫自己死心塌地继续为他做事。
不但如此，还可以借此事博名。
她心中咬牙暗骂，等看你日后如何死法，面上却露出感激万分的神色，再三拜谢。
皇帝似也倦了，点了点头，命她下去。
菩珠退了出去，被带出皇宫。
显然，只要自己一天没呈上李玄度造反的把柄，他们便就不会满意，不会让自己见阿姆的面。而让她回乡祭祖，除了施恩，另外的目的，自然就是借此事，替皇帝彰显天恩。
虽然对皇帝极是痛恨，但对可以回乡替祖父和父亲重修坟茔一事，菩珠还是十分重视。次日便就做着动身的预备，忙了两天，临行之前，去了趟郭家，拜望有些时日没见的郭朗妻严氏。
严氏也已知道她就要回乡祭祖的事，因碑文便是皇帝命郭朗所作。见到菩珠，十分亲热，牵着她嘘寒问暖，带入内室，叙话了片刻，严氏便屏退下人，低声问起前次太子秋狝遇到猛虎的事。
菩珠道太子当日带人狩猎，遇到数头猛虎，李玄度几人险些出事，太子也不幸坠马，被拖着带了一段不短的路。
严氏道：“这事极是隐秘，宫外还未传开，知道的人极少，你听了，莫传出去。”
菩珠点头。
严氏这才附耳，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听说太子当日受伤不轻，竟伤了不该的地方，至今还未痊愈。难怪最近我看姚家人不对劲，夫人整天往寺庙跑，烧香拜佛，看来或许是真。”
菩珠一愣。
严氏又叹气。
“这还不算，最近上官家也是不顺。前些时日你不在京都，你不知道，上官邕被人弹劾，说在老家私占大量民田。毕竟根深叶茂，这事倒没掀起多大的水花，很快压了下去，但听说又连累了太子，令陛下对太子也不满了。倒是胡贵妃那边，秋狝回来之后，听说日渐见宠。你当也知道，陛下明年春要东巡泰山封禅，太子请命，先行过去打点事情，陛下却以他另有要事为由，另派了留王和沈旸前去。”
严氏忧心忡忡。
郭朗是太子太傅，要是太子真倒霉了，势必影响郭朗，难怪严氏如此烦恼。
秋狝回来后，菩珠便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阙国，没想到她不在的这段时日，京都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她不禁想起了那日入宫时所见的一幕。
看来皇帝对太子不满是真的，难怪当时，她听到了一声怒斥。
“唉，如今还有何事会比泰山封禅更为要紧？但愿太子能早日痊愈，上官家也千万再莫出事！若再有事，只怕又要惹出大事了！”
菩珠知道前世，皇帝准备的泰山封禅之事，因为那场疫情而中断。现在倘若一切还是照旧，封禅自然也是不成。
严氏在一旁，唉声叹气个不停，为太子的前途感到无比的担忧。
菩珠没说话。
前世她记得李承煜的太子之位还算稳固，胡贵妃所生的皇子留王，始终未能对李承煜造成过什么过大的威胁。
但是现在，倘若严氏方才告诉她的那事是真的话，事情便就变得不同了。
李承煜还没有子嗣，若真如此不能人道了，就算上官家想压下消息，谋划待李承煜继位，日后再作别的打算。但胡贵妃留王那一派，岂会眼睁睁地看着大好的机会送到面前不去试一试？
不一样了，越来越多的事情，渐渐都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菩珠便是如此，满怀心事，踏上了归乡祭祖的路。

第84章
京都到齐州道路通达，但因路途遥远，走一趟亦需个把月。一路东去，经过诸多州县。每到城镇，无不是人烟阜盛、街市繁华。便是途径的村落，亦田连仟佰，男耕女织，入目所见，处处是太平盛安的一番景象。
她这一趟回乡祭祖，既是私事，亦可算公差，因行程不紧，每日白天行路，夜间歇息，入住沿途的驿舍。每到一处，驿丞无不招待殷勤，侍奉周到不必说，吃食亦是绝好，精致得超出了她的想象。诸如江淮果物、河济饴糖、百花石蜜，皆为贡品。有一日路过魏州的一间驿舍，晚间送上的菜肴，竟还有一道银鱼。
如今正是银鱼肥美多籽的食季，但此鱼只产江南，似在京都，这季节里，筵席之上，若有鲜活银鱼，便就成了竟奢夸富的一种方式。概因此鱼在江南本就出产不多，又离水便死，十分娇贵，若送入京都，需每日更换鲜水，专门走快船，日夜急赶，即便这样，待从江南入京都，往往也死大半。为吃一口鲜美，所废之人力物力，可谓奢靡。正是如此，从前姜氏发话，命将此物从时鲜贡品里剔除了出去。
此处并非江南，驿舍条件再好，也不可能备有这种时鲜。菩珠又想到每晚沿途落脚经过的地方，几乎每间驿舍，供奉皆超出常态。
一开始她只是意外，以为驿丞因她奉旨路过，极力供应而已，也未多想。待到这晚预备沐浴，要用浴膏，婢女惶恐回话，说带出的不慎泡水，已是毁了。
她用的铺盖以及香药浴膏等贴身私物都是自带，原本无需驿舍供应。自带的既没了，菩珠便叫她取驿舍常备的皂角代替。没想到送来的竟是内造之物，更巧的是，还是她平日最常用的那种香花的气味。
她终于觉着异样了，叫同行出来的骆保去问驿丞。
骆保回来，学了驿丞的话。
关于吃食，说此处是运河口，水运发达，每日都有运送各色货物的船只由此去往京都，银鱼价钱虽贵，但也不算罕有。
至于香膏，外面虽也少见，但舍中常有贵人往来，且前些日收到了消息，皇帝来春便要东巡，这是必经之道，到时会有更多贵人下榻此间，为侍奉周到，这些内造之物，不敢不备。
菩珠虽还觉诡异，但也不好追问为何香膏会是自己常用的那种香味，毕竟属于私密，也就作罢。
这一路便如此，吃吃喝喝，行行走走，终于，在差不多年底的时候，回到了她的故乡。
祖父年轻起就入朝为官，菩珠也出生于京都，只在八岁前的那一年，父亲身死塞外，母亲不久病去，她随人扶棺回了一趟老家，为父亲立衣冠冢，令父母合葬。
除此之外，她对故地再无别的印象，加上族人早年因受祖父连累发边，厌她不浅，后来她回京都，便再无半点主动往来。
此次归乡，却是大不一样。菩氏族人早就获悉她奉旨回乡祭祖一事，当日她抵达时，随了县官一道远远出来相迎，将她接至故居，殷勤以待，处处奉承。
小时候她或还怨怪族人对自己的迁怒，如今早就想开。族亲而已，平白遭受牵连，失去了原本的一切，还被迫发边苦作，说祸从天降也不为过，怨恨是人之常情。
都过去了。他们既一心求好，她又何必耽于旧事，耿耿于怀？遂以常礼待之。
归乡后的头些天，每日有乡县士绅或者富户人家的女眷前来拜访，她一边应酬，一边忙于修墓之事。到了为祖父墓地竖立皇帝所赐的功德碑的那一日，几乎全县的官员与士绅全都赶来，拜祭菩公，敬读碑文，感念当今皇帝的浩荡天恩，还有人当场吟诗作赋，场面热闹，如同集市。
菩珠面带笑容在旁观望，以主家身份答谢众人，然而当她望向祖父墓前那块刻有生死日期的墓碑之时，心中却是无限感慨。
祖父倘若地下有知，对他今日获得的这身后之“荣”，他是喜，是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中充满冷笑。这一切在她看来，如同一场闹剧。
在她归乡差不多半个月后，快年底，各种事情才慢慢地消停了下来。
虽无多少乡土之情，但父母皆落葬于此，在她心中，此处便也如她真正的家，京都的那座王府，远远不能相比。
李玄度回来还早，且即便他将要回，她也不急着走。
这个年她便在故居过，一个人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岁除日，她照风俗，一早去往父母墓地，发现已经有人祭扫过了。
她以为是族人，未多想，摆上了自己带来的果品和清酒，跪在父母的合葬墓前，默默祝祷了一番，随后转向那还埋着父亲遗骨之地的方向洒了清酒，遥遥叩拜。回来后，照时下风俗，她和婢女一起在门窗上插辟邪的桃枝，贴上春书，又拿剪刀剪出许多代表迎春之意的青罗春幡，悬于前后屋檐和庭院的树木上。想起小时候的情景，一时童心大发，还剪了小春幡，自己插鬓，叫婢女们也插，这个说你插歪了，那个说我还要插一支，一时嘻嘻哈哈，笑声不绝。
正所谓“碧烟随刃落，蝉鬓觉春来”，美人头上，袅袅春幡，以此喜迎又一新春。
这日日暮，她举着一支照明的火烛，踩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旧木梯，爬上一间阁楼，检点父亲的生前遗物。
当年父亲死后，祖父一度意欲辞官归乡，在她扶棺回来之时，曾将父亲生前的一些遗物用木箱装了，先行一并送回到了这边的老宅。
箱中记得多是父亲的秃笔残墨、黄卷旧籍，还有一些他平日的随笔记录。说不定现在还在。
今夜无事，她忽想起了这件往事，便登上阁楼，想找出来整理一番。
菩家的这处旧宅，本就是座老宅，地方虽不算小，但多年空置，原本早就破败不堪，这趟得知她要归乡，族人将其余地方打扫修葺了一番，但这间用作储放旧物的小阁楼，并未动过。
上头应当多年没有人进入了，菩珠一上去，扑鼻便是一股浓厚的尘霉气味。
她用衣袖掩鼻，以烛火照明，躲过迎面倒垂着的一面蛛丝网，打量四周，很快就在角落的一堆废弃杂物下看到了箱子。
她拖了出来，擦去上面积着的厚厚一层灰尘，打开箱盖。
和她记忆里的东西差不多，确实都是父亲的遗物，但已没剩多少，许多书卷都不见了。这么多年，形同无主，想必早被别人取走，剩一些在旁人眼中不值钱的手稿了。
菩珠暗自庆幸，立刻整理父亲手稿，按照时间排序，发现是从宣宁二十七年他初次出关到三十七年罹难，这十年间他的西行日志，详细记载了他每回经过一国的各种发现，记录当地风土、人情，禁忌，怪谈。他遇到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虽然只剩部分，其余皆失落，但这个发现对于菩珠来说，依然如获至宝。
仿佛跨越了生死和时空的距离，她感到自己似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被父亲抱坐在他膝上，听他向自己娓娓讲述西行故事的小女孩。
她不顾地上灰尘，直接坐在箱边，捧着父亲的手稿，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一口气读到深夜，手脚冻僵也没感觉，更是丝毫不知疲倦，最后又拿了那册记录他生前最后一次出使银月城的日志。
这份日志，她记得当年是和父亲的其余遗物一道，被那次在袭击中侥幸逃生回来的随从带回来的。那时候她还小，没有看，母亲更是睹物落泪，将所有遗物和父亲生前的东西一并存放，最后辗转流落到了这里，在时隔多年之后，被她翻开。
菩珠几乎是用虔诚的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间里用笔录下的每一件事。
读着读着，她的目光忽然一定。
宣宁三十六年，秋，父亲再次手持使节，带领人马出使西域。
这一年，那时还是长公主的金熹已远嫁西狄六年。在她的周旋和努力之下，美丽而勇敢的她，不但深得其夫西狄王子的喜爱，也获得了西狄民众的认可。他们用哺乳了他们的绕着帐牧之城流淌的河流的名字，称呼她为银月王妃。便是这一年，西狄王子顺利继位称王，发誓在位一天，便与李朝结好一日。
这一趟，父亲的主要目的是去银月城，参加西狄新王的继位仪式。
菩珠在父亲的手书里，看到“肃远”，她知道，这是姜毅的字。
临行之前，好友南司大将军姜肃远送他出西城二十余里，直到城外那座提醒送别之人止步的别亭之前，方停下了马。
父亲说，那日恰是好友诞日。三十有二，六年之后，依然未娶。他心中颇多感慨，临走之前，忍不住道：“君有别话，吾为鱼雁。”
他望了一眼西极，笑而摇头，曰无话，君路上珍重，随即转马，疾驰而去。
菩珠心跳有些加快，将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若有所悟，急忙又翻后面的日志。
肃远这个名字，在父亲的笔下再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后。
宣宁三十七年，他抵达银月城，面见金熹。
金熹的丈夫西狄王虽顺利接位，但迫于族内的压力，在继位的同时，也另娶了一个西狄的贵族女子做妃。
父亲参加继位典礼，代表李朝皇帝向西狄王宣恩，离开之日，金熹长公主送他至银月河边，交给他一支九皋笛，让他带给姜毅，再无别话。
日志就此戛然而止。因在归途之中，父亲遭遇了乌离人的突袭，再未归来。
菩珠望着这最后一页发黄的纸卷，看着上面熟悉的手迹，脑海里浮现出了年初她刚到京都，在城门外遇到姜毅的一幕。
她明白了，为何当年姜毅身处高位，却不论婚事，终身未娶。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他会如此喜爱怀卫。
那一夜，他和那孩子初次见面，在驿舍的庭中，他缓缓地蹲在那孩子面前，凝视着他，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用温柔的语调说，不，我很喜欢你，怀卫。
菩珠险些跳了起来，急忙放下父亲的日志，跪地，趴在木箱边上，急切地翻找着东西。
所幸，东西还在，让她找到了！
九皋笛，顾名思义，便是用鹤骨制的笛。虽有调引松风吹暮雪之美，但只是一支骨笛而已，在一般人的眼中，不值一文，这才时隔多年依然能在这里得以保存，未被旁人取走。
菩珠拿起那支大长公主当年托父亲转给姜毅的笛，借着阁楼里最后一点剩下的烛火之光，在手上小心地翻了几下，看见笛子一头的末端似用刀刻了一列小字。
她凑到烛光之前，仔细辨认：“宣宁二十六年春，毅赠琅妹。”
大长公主闺名琅，宣宁二十六年，她好像才十五六岁。
蜡炬燃尽了最后一点余芯，烛光跳跃了一下，熄灭，眼前陷入了昏暗。
菩珠再次明白了。
这支鹤笛应是姜毅早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只是不知当时是如何一个故事。
那一年她让父亲帮她把它带回给姜毅，自然是劝他另娶，莫再为她耽误下去的意思。
只不过没有想到，它几经辗转，最后竟静静地躺在了这个蒙尘之地，直到今夜，被自己无意翻了出来，这才得以重见天日。
菩珠手中握着鹤笛，坐在黑夜之中。
一个是自己前世今生都未曾见过面的女子。
一个是不过匆匆遇到便再无干系的男子。
别人的生离死别，和她又有何关？
但是眼睛却是控制不住，渐渐发热，心底甚至有些暗羡金熹，为那痴守相望，终身不负。纵最后死别，想必她临去之前，于这少时恋情，心中亦是无怨无悔。
她便如此，在这间充斥着霉尘和蛛丝的黑漆漆的小阁楼，静静地独自守岁了一夜，直到天明，晨曦从天窗射入阁楼，驱散阴影，她缓缓睁开眼眸，将父亲的手稿和鹤笛放在一起，小心地收了起来。
几天之后，她离开齐州，踏上了回往京都的归途。
守岁夜后，她心思不宁，几乎每天都要去父母的墓前转一下，仿佛在那里，她才能寻到内心的安宁。
已是进入孝昌六年。
前世，那场蔓延数州，波及数百郡县，最后甚至传到京都，改了无数人命运的大疫，如果没有变的话，很快就要降临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在大疫过后，太医院上报朝廷，同州死人最多，那一带经过后来的查证，应当便是疫情最初发现的地方。
同州便位于齐州之北，相隔数百里。
后来据说，这大疫亦有不详之先兆。上年涝，蚊蝇猖獗，当地在某日竟出现了蚊蝇蔽日、齐齐过境的怪状，随后不久，人便就出现了病症。只是当时未被重视，更无任何得力的救治措施，以致到了最后，病患咳血死去，最严重的地方，尸相互枕籍，十室九空。
几日之后，这一天，菩珠将出齐州，计划继续往西而去。
一早，随行的叶霄已是备好马车，等待王妃上路。
已是过了说好的点，还不见王妃出来。叶霄叫人去催，被告知王妃一人站在楼上屋内，迟迟不出。他不放心，亲自去请，上楼，看见王妃已披好一件出门上路的披风，却不知为何，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楼下行人往来的街道，似在出神。
他等了片刻，开口唤她：“王妃，好上路了。”
菩珠向着窗外在望。
这一辈子，好多事情都已经改变，这几乎是她掌握的最后的先知了。
如果能照前世那样发展，姜氏死于这场疫病，从年前皇帝召见自己的情况看，皇帝发难的概率极大，那么接下来就是阙国西迁。就算李玄度不听自己的劝趁机想法反杀孝昌，但只要能保住了人，他应当也能像前世那样，最后卷土重来，登上大位。
相反，若是没有这场疫病，姜氏依然健在，那么这个朝廷，还将继续这般维持下去，钝刀割肉，不知道哪天会出什么变故。而且，阙国更是个大变数。
看阙王的状况，即便没有发生变故，他应当也没多久的时日了。老阙王若是走了，来自李朝的威胁还在，李玄度也没答应娶李檀芳，她不知道一心求战的李嗣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倘若阙国内部分化，被李嗣道掌权，万一真和东狄联合，这对李玄度的处境而言，将非常不利。
所以一切最好还是按照前世那般发展。
但是……
她望着眼前街道之上那些来来去去的人流，这些丝毫不知灾祸即将到来，大早正为生计奔忙行走的路人，不禁想起了当日她随姜氏从安国寺归来，途中遇到李庄翟庄的民众在老军的带领下献食的一幕。
那两个庄子，包括附近别的村庄，在前世的疫病过后，据户部上报，三人去一，家家死人。
那些老军，为朝廷打了半生的仗，等着他们的结局，不该如此悲惨。
她又想起除岁那日，她在自己发上插的用来祈祝春日的春幡，想起了金熹大长公主许多年前托父亲还给姜毅的那支鹤笛，想起了父亲的死。
最后菩珠的眼前，似又浮现出李玄度去年初次归京祖孙相见的那一幕，浮现出前世他跪在姜氏灵前那如流血泪的双目。
“阿爹，你早些回家——”
一道稚嫩的女童声音响起，将她一下拉回了现实。
街道对面的一户人家打开了门，一个年轻的货郎挑着担子从里面出来，身后追出来一个五六岁的玉雪女娃，抱住了货郎的腿，仰头依依不舍。
货郎摸了摸女娃的头，笑着说好。妇人从后追出，亦笑着，抱起女儿，母女目送货郎离家。
依稀之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依依不舍送她离家西出玉门的父亲的情景。那时候，那位父亲也是笑着对那个小女孩说好。然而，他却再也没有回家了。
她闭了闭目，转过头，吩咐让人马在此先停留几日，再让叶霄带上人，立刻往北去同州高县，寻访一个名叫吴之林的游方郎中。
前世便是这个郎中，对扑灭后来这场蔓延至京都的疫情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疫情灭后，朝廷欲留，他不受官，继续云游四方。
菩珠记得这段时日，这个郎中应当就在同州这一带。
如今距离前世后来疫情大肆扩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此刻若能及早将这个郎中找到，定能起到大用。
叶霄听了她的吩咐，有些不解，但也没多问，答应下来，立刻带人动身出发。

第85章
何为是，何为非，何为公，何为私，她从来就非常清楚。
祖父忠不避危，父亲埋骨关外，她是菩家女。再冥顽不灵，看一看她的祖父和父亲，便也能够明了。
但知和行，却是两回事。
这辈子，从她睁眼的那一刻起，她便告诉自己，一切要循心而为。无论是最开始她想要走回前世的老路，还是后来她算计李玄度，皆是如此。
她的心敬重祖父和父亲，但却一再地告诉她，不想做他们那样的人。
循心，方能安心。
所以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为了想要的，付出必须的代价。譬如，良知。
孝昌六年春的这场大疫，她已暗暗等待很久了。但是这一日当它真的就要到来，她的心却变得不安了起来。这种不安令她无法排解，再多的理由也无法自我开解，甚至到了最后，她几乎不能面对父亲的那尊衣冠之冢了。
就在今早，当同州那个地方就要被她抛在身后的时候，她终于停了脚步。
事到临头，她才知道，其实这很难，真的很难。她的心并没有如她从前所想的那样，可以真正坦然地准备好去无视这一切。
不知也就罢了，分明知道，若还视若无睹。这样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目送叶霄匆匆离去的身影，菩珠忽然有了一种解脱似的轻松之感。
哪怕希望微茫，也要努力去做。不为别的，此亦是循心，她目下的心。
求一个安心，如此而已。
她在驿舍里安顿下去，等待叶霄的消息。
叶霄没有令她失望，数日后便将那位吴医找到，带到了她的面前。
吴之林比菩珠想象得年轻，布衣芒鞋，面容清癯，双目明亮，但被带到之时，风尘仆仆，神色显得有些焦躁，方一开口，便问王妃何事，若是看病，他不过一游医而已，看不了贵人的病，请她快些放自己回去，他另有关乎人命的要事在身，不能耽搁。
很明显，他是被叶霄寻访到，然后强迫带过来的，语气生硬。
他的话，令菩珠心中顿觉忐忑。
难道疫情比自己想象中来得要快，现在已经开始了？
叶霄不悦，正要斥他大胆无礼，已被菩珠阻止了，问道：“你此话何意？你有何要事？”
吴之林道：“我怕此地将有一场大疫，若扩散出去，后果不堪设想。”他指着一旁的疤脸黑汉：“他却将我强行掳来这里！我还是那话，王妃看病，另请名医，免得被我耽误了！”
菩珠心中愈发不安，追问：“你方才说此地将有大疫？你已遇见病患？”
吴之林心中虽是焦急，但对面这个年轻的美貌女子地位高贵，他也不敢过于得罪，又见她神色关切，便点了点头，耐着性子解释：“我祖籍江南，家中世代行医，我幼时，乡里疫情蔓延，病患貌似伤寒，家父遂以伤寒治，然汤药无效，乡人死众，连家父最后亦不幸染病而去，临终之前，言此为疠病，一染十，十染百，不能用常法治。我时刻不敢忘记先父临终之言，这些年游走四方，专攻疠病，亲历了各地数次大小疫情，于此略有心得。去年我听闻同州大涝，担心过后会有大疫，前些日赶去，四处察看，不幸如我所料，高县下的几个村庄已是有了病症，莫名病倒一片，方七八日，便就死了十来人……”
他再次面露焦急之色，拱手道：“恳请王妃尽快放我回去。”
叶霄终于逮到机会插话，冷哼道：“我寻到你时，你不正被村民驱逐？若不是我救你，你怕不是要被人拿石头砸了！”
“怎么回事？”菩珠惊讶问道。
吴之林面露无奈：“村民以为神鬼作祟，请巫作法，不听我言。”
“依你之见，当如何做？”
“要灭此疫，一是隔离病患，帕掩口鼻，二是对症用药，缺一不可。”
“你既知此为疫病，或将大肆蔓延，凭你一己之力无法阻挡，为何不去告官？只要官府下令，村民自然顺服。”
吴之林道：“数日前我便求见了当地县令，阐明利害，奈何县官认定是寻常伤寒，非但不听，还叱我妖言惑众，别有居心。我急着回去，便是想再去求见州官，陈情利害。此病凶险，如今虽还限在那几个村庄，但若不及早处置，我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扩散。一旦出县，天气渐暖，后果不堪设想！”
叶霄的神色渐渐也转为凝重。
菩珠道：“我随你一道，立刻去见县令！”
吴之林一怔，随即大喜。
菩珠略略收拾，带上叶霄等一干随从，立刻赶往高县，隔日便到了地方。那县令获悉秦王妃奉旨归乡祭祖，竟特意因了自己治下村庄村民的染病之事而来，虽非上司，却也不敢得罪，急忙将人迎了进去。
吴之林再次陈情，除了那两点对策，又提出他另一个担忧，认为其余县民当中，极有可能如今也有人染了病症，只是尚未发现，提出县城也要封门，不能叫人再随意进出。且病患日益增多，自己一人应对不来，叫县令尽快征召医者，越多越好，共同应对。
县令听到要封县城，顿时面露为难之色，但见秦王妃盯着自己，忙道：“是下官先前疏忽了。封县之说，下官也愿遵从，但这不算小事，下官须先报到上司之处，请王妃见谅。”
菩珠知这些官场规矩，便命他尽快上报。
县令唯唯诺诺地答应，又派衙役随吴之林去那几个村庄，勒令村民不许私自外出，照吴之林的法子立刻治病。
这事万一控制不住，后果将会如何，没人比菩珠更加清楚。
出来后，她思忖这县令的做派，虽答应先行封住那几个村庄，口口声声严加防范，等上面的消息来了就封县，但观他神色，显然对封县一事不以为然。而吴之林却十分坚持，认为必须如此。
她相信吴之林，对这个县令很不放心。但自己若到州府直接交涉，身份并不适合。
她不过奉旨归乡前去祭祖而已，王妃的头衔，清贵是清贵，但也仅此而已。那些地方大员，哪个没有后台，不可能像县令这般好拿捏。
这事非同小可，既决定插手，便宁愿往大里准备。且有前世为鉴，吴之林虽早早就奔走发声，疫情还是扩了出去。现如今，与其坐等这些鱼龙混杂说不清楚的地方官行动，还不如相信朝廷。
历朝历代，关于疫病一事，向来只有误事的地方，没有置之不理的朝廷。前世便是如此，后来靠着朝廷全力扑救，那场瘟疫才慢慢缓和，最后结束。
这边她能做的，已经尽力。
她出来就做了决定，说自己尽快赶回京中，将情况报告上去。
吴之林神色激动：“王妃大善，此法最好！吴某先前实在有眼无珠，言语多有得罪，请王妃恕罪！”
菩珠道：“你不顾己身安危，救人性命，此举方是大善，我不过略尽我的心意罢了。请吴医在这里先尽力维持局面，避免疫病快速扩散，我这就上路。”
吴之林深深作揖：“恭送王妃！吴某必倾尽全力，等候王妃消息！”
菩珠当天便踏上归程，几乎日夜兼程，不过七八日就走完了一半的路。这日深夜，一行人落脚在了途中的一间驿舍。
驿丞获悉她的身份，十分恭敬，特意领着穿过一道深廊，安排住到后头的一间小院，道此处是特意为贵人而留的清净住处。
叶霄检查过后，安排好今夜的值守，菩珠便简单地安顿了下去。
白天赶路辛苦，她打发骆保等人各自到前头住的地方抓紧歇息，明日大早还要上路。
她躺在驿舍的床上，自己揉着白天因为长时间不停歇地乘坐马车而变得酸胀的小腿，在心里算着还要几天能够抵京，又记挂吴之林那边的情况，不知高县是否如他建议那般已经封掉。思绪再转，想到了李玄度。
怀卫在他护送之下急急归国，如今不知是否已经抵达银月城？
想到银月城，便又想起大长公主和姜毅之间那段隐秘而深沉的往事。
虽身体疲倦，她却久久不能入眠，辗转反侧了许久，到了下半夜，方朦朦胧胧瞌睡了起来。
万籁俱寂，驿舍里黑漆漆的，几乎所有人都陷入深眠。夜色仿佛一张大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着一切。
菩珠睡得愈发不安了。
她感到周围仿佛渐渐发热，呼吸似也不畅，本就睡得不深，很快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间，看见窗外一片红光，屋内烟雾弥漫，还不断有烟气正从门窗的缝隙里钻入。
着火了！
她大惊，清醒过来，披衣从床上爬了下去，用袖捂住口鼻，奔到门后，伸手拉开门闩，却发现门打不开了，好似外头被什么卡住。
她转窗，窗竟也推不开。
“救命——”
她朝外大喊，刚张嘴，便吸入一股烟气，呛得剧烈咳嗽了起来。
隔壁睡着王姆和几个婢女，应是白天赶路辛苦，睡得太死，此刻还是听不到半点动静。
菩珠无法发声，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出去，否则就算不是烧死，很快也将被这浓烟给熏死。
她憋着呼吸，眼睛流着被烟雾呛出的泪，操起一张凳，朝着窗户用尽全力地砸，砸了七八下，终于砸破窗格，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人也跟着摔在了地上，疼痛不已。
好在终于可以透气了。她抬起头，方看见，整个院落都起了火。
风卷着丈高的火舌，吞噬着周围，热浪逼人。
没有时间恐惧。菩珠扶着已经发烫的墙，站起来冲到隔壁，死命拍打着也被反锁住的门窗。
里面的人似乎终于陆续醒来，发出了一阵惊叫声和咳嗽声，有个婢女，仿佛已经在睡梦里晕了过去。
这时，叶霄和另几个侍卫从着火的院门外冲了进来，奔到她的身旁，一脚踹开门。
王姆和几个婢女咳嗽着，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个婢女的衣裳已是着火，哭喊救命。
叶霄命侍卫带人逃生，自己将件湿氅蒙在菩珠的头脸上，将她整个人遮住，领着冲出火门，朝前奔去。
出去之后，菩珠才发现，驿舍的后院仿佛多点同时起火了，前后左右，到处陷入火海。许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衣衫不整地逃窜，哭喊声和尖叫声不绝于耳，四周乱成一团。
穿过前方那道起火的走廊，就是前堂了。
叶霄再次吩咐她遮好头脸，自己用湿衣挡了下，带着她继续奔上廊道。就要冲出火廊之时，突然，头顶的一根横木砸了下来。
“王妃当心！”
叶霄大吼一声，将她一把推开，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肩背挡住了那根足有大腿粗细的火木。菩珠听到他闷哼一声，身影晃了一下，扑在地上。
他的后脑似被砸到了，血汩汩地流，那根火木又顺势滚落，压在了他的背上。
菩珠骇然，喊了他几声，见他挣扎了下，似乎想顶开背上的火木，却没顶开，最后只抬头，冲着自己道：“王妃你快走！到前面去！我死不了……”话音未落，人便晕了过去。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伤，眼见人还压在火木下，头破血流，衣裳也开始着火了，若就不管，只怕会被活活烧死。
菩珠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拽下自己身上的湿氅，包住手，冲上去奋力想把火木抬开。但是太重了，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抬不动，那火木还是压着叶霄，纹丝不动。
很快，隔着湿氅，她的手也觉到了炙烫。
她被迫只能放弃。
“救命——”
她四顾，绝望地大喊，喊了几声，忽然看见前堂的方向，奔来了一道人影。
那人迅速冲向这边的火海，将他手上拿着的一件湿衣一把罩披在她的头上，随即拽着她就走。
火光熊熊，映出了那人的一张脸。
竟是沈旸！
菩珠不知他怎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但无论来的人是谁，这个时候，都如同救命稻草。
她喊：“你快救他——”
沈旸起先犹如没有听到，继续拽着她，强行朝前奔去。
菩珠被拖着，被迫跌跌撞撞地行了几步，转头看着整片后背几乎都已烧着的叶霄，嘶声大喊：“你快帮我救人！我求你了——”
沈旸终于停步，望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将她拖到一处没有火的地方，命她不得靠近，转头再看一眼身后的火场，犹豫了片刻，阴沉着脸，披上湿衣，咬牙朝着那根火木奔了回去，到近前，俯身抱起烧着的大木，奋力一把挪开，将已晕厥的叶霄拖了出来，喘着气道：“快走！到前面去！这里就要烧光了！”

第86章
驿舍后院的火已是无法阻挡，好在前堂和后院中间有道隔火墙。大火烧到中间，便就停了。
骆保白天在马车上睡过觉，今夜精神好，自告奋勇和伙伴一道值夜。因晚间驿舍提供的饭食味道很咸，下半夜二人皆感口渴，便去灶间取了茶水，没想到喝了之后，很快竟就熬不过困，当场睡了过去，不但连后院何时起火、如何起火分毫不知，若不是被及时警醒的叶霄救出，只怕已经烧死在了火场里。
他终于苏醒，发呆了片刻，突然醒悟，想到秦王妃好似还没出来，脸色大变，奔向后院，忽见她从火场的方向出来了，虽披头散发模样狼狈，但看着似乎并未受伤，刚松了一口气，竟又见叶霄被他的手下抬出来，面若金纸，身上仿佛也灼伤了，看起来受伤不轻，且一旁竟还有沈旸，不禁惊呆，反应了过来，慌忙上去帮忙。
王姆等人随后也被救了出来。一班人里，除了叶霄意外重伤，其余人虽各自也有不同程度的灼伤，但好在皆无大碍。
出了这么大的事，驿丞到了此刻竟还未露面，不知去向，沈旸断定这场大火必和驿丞有关，指挥人检点死于大火的人员，又派手下到附近去搜查驿丞。
那驿丞尚未逃远，很快便被抓住带了回来，对着脸色阴森的沈旸，战战兢兢地承认，是他叫人故意在秦王妃一行人的饭菜里加咸致令口渴，再往茶水里投蒙汗药，待药倒值夜的守卫之后，安排放火，目标便是秦王妃这一行人。
沈旸追问何人指使。驿丞起先不说，沈旸的一个手下上去，抬手便切了驿丞的一根手指，再又一根，接连两根，驿丞惨呼，昏死过去，被用冷水泼醒之后，终于供出他是奉了同州州官的命令行事，至于对方目的为何，他并不知晓。本是得了许诺，事成之后，他带着赏金直接逃走就行。
叶霄受伤不轻，方才被沈旸从火木下拖出来后，便遇到了寻来的手下，见状立刻将他抬出，唤来随从当中的一名军医，军医迅速帮他治伤，菩珠忍着惧血在旁搭手，见他渐渐止血，后背也上了烧药的药，虽尚未苏醒，但脸色看着比先前好了一些，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她坐于屋中，听着外面那驿丞受讯发出的阵阵惨叫之声，渐渐地声音消失，随后沈旸寻了过来，告诉她审讯结果，道这驿丞是受了同州州官的指使，其目的，便是烧死他们这一行人。
他说话之时，人立在门口，并未入内，且语气很是恭谨，显得对她很是尊重的样子，与前次秋狝在野径相遇时的感觉，很是不同。
菩珠很快发现他手心似有燎伤，应是方才搬开那根火木之时受的，开口，询问了一句。
他道自己只是轻伤，无妨，叫她不必记挂。
菩珠便沉默了下去。
沈旸望着她道：“我若没有猜错，料你必在怀疑，我怎如此之巧，今夜竟也来了此处。”
菩珠确实有些怀疑，想起澄园的那场火，望着他，依然没有说话。
沈旸自我解嘲似地哂笑了下：“看来是平日未曾做过半件好事，这才会被王妃怀疑。不过，沈某可对天发誓，今晚这火与沈某绝对没有任何干系。王妃应也知，陛下即将东巡封禅，沈某不才，有幸随留王先遣而行，打点东巡事项，前些日事情完毕，沈某赶着回京复命，今夜行路至此，偶遇王妃，凑巧而已。”
菩珠观他神色，觉这火应当确实和他无关。倘若真的是他所放，自然是要烧死自己，那最后他又何必现身来救。
她终于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沈将军的手无大事便好，方才多谢你救了叶霄。”
沈旸道是随手之劳，叫她不必挂怀，随即面露关切地问：“王妃与同州州官可有怨隙？否则为何他竟丧心病狂至此地步，敢对王妃下手！”
菩珠思忖了片刻，道：“同州境下起了疫病，我前些日回乡祭祖归来路过，无意获悉消息，过问了几句，这趟打算回京上报。或是州官唯恐影响考绩，意欲隐瞒，这才对我下手。”
沈旸闻言大怒，叱骂该死，随即沉吟道：“疫情关乎人命，万一散开，不知要死多少人，后果不堪设想！既这里遇到了，恰又同路，王妃若是不弃，明日我便护送王妃归京，以尽早上报天听！”
叶霄一直护着她，处处照顾，今夜重伤，方才人还昏迷，明日恐怕不能如常上路了。何况，即便他能醒来，她也希望他休息几天，好好养伤。
这个沈旸虽野心勃勃，心术不正，但就这件事来看，倒并无可指摘的地方。
州官今晚事败，狗急跳墙，接下来说不定极有可能还有后手，而她必须尽快赶回京都，这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菩珠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将军了！”
沈旸颔首：“王妃昨夜受惊不小，想必人还乏，沈某不打扰了，王妃可再睡一觉，等休息好再上路不迟。”
菩珠问时辰，得知快要五更，说道：“我不累，天亮便就走吧！”
沈旸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又说此刻离天亮还有一会儿，让她最后再休息一下，说完告退。
菩珠又乏又倦，闭目靠坐，等到天亮，去看叶霄。
叶霄方苏醒不久，获悉她片刻后就要动身上路，沈旸同行，立刻挣扎着要起来，忽一阵晕眩。
菩珠让他先行养伤，好好休息。
沈旸也来了，在旁淡淡地道：“叶侍卫长伤成这般模样，莫说长途骑马，便是走路，恐怕也是吃力。我倒不介意带侍卫长同行，但凡事还是量力为好。”
他言下之意，他若同行，形同累赘。
叶霄沉默了片刻，开口为他救了自己道谢。
沈旸道了句无妨，对菩珠道：“沈某先出去了，在外等着王妃。”
沈旸走后，菩珠命叶霄不许再逞强，先养好伤，叮嘱了一番，再将受了伤的王姆和婢女也都留下来，让他们等叶霄，伤好些后一道回京，最后只带了坚持要同行的骆保和剩下的几名侍卫。
昨夜的火，将屋内的随身之物都烧了，好在这些天为了行路方便，每晚入住之时，只取一些必要之物，其余都在装运行装的车上，得以保留，其中便包括父亲手稿和那支鹤笛，依然妥善存于箱中。
菩珠收拾了些点东西，打好行装，继续出发上路。
接下来的头几日，行程一切正常，路上，沈旸对她照顾极是周到，周到得甚至令菩珠感到有些不适，但除此之外，倒没有任何的异样。
眼看离京都也越来越近了，菩珠渐渐卸下警惕，心里只盼能早些赶到。没想到第三天却遇到了一桩意外。午后，一行人行至一处渡口之前，发现渡桥竟然断了，问岸边的人，道昨天白天还好好的，大约是年久失修，半夜竟塌了下去。因河道宽阔，中间水流湍急，若无七丈大船，一般小船不敢载人，寻常人想要渡河，只能等修好渡桥。
沈旸立刻派人去问当地县令渡桥何时可以修好。县令听闻是他到了，匆匆忙忙亲自赶了过来，道立刻着手叫人修复，但最快，估计也要十天半月。
菩珠焦急不已，问有无大船。
沈旸立刻安慰她，让她不要急，过去和县令又说了几句话，回来称县令答应尽快找大船，但今天怕是来不及了，问她能否先行入城住一夜。
菩珠无可奈何掉头入城。当天晚上未住驿舍。沈旸说驿舍差不多住满人了，且条件不好，恰当地有一富户听闻秦王妃驾到，乐为王妃提供下榻之处，是个十分幽静的别园。
菩珠只能照着安排入住，第二天催问，沈旸说，县令一时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足够运载车马的大船，但他知道她非常焦急，所以一早就已派出得力手下绕远路先行，代她将消息传到京都。
第三天，大船还未找到，不但如此，从她落脚下来后，这几天，日日有当地士绅富户家的女眷慕名前来拜访，邀她宴饮。
到了第四日，四更时分，夜色如墨，正是酣眠时刻，屋内未燃灯，菩珠睁开眼睛，借着一点月色的朦胧之影，起身下床，走到门后，轻轻地打开门，正要迈步出去，身影一顿。
骆保确实等在她的门外了，身上也背着包袱，但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庭院中央，另有一人，那人手中提了一杆灯笼，烛火昏昏，映出他的脸，道：“才四更，离天亮还早，沈某斗胆问一句，王妃不休息，这是想去哪里？”
菩珠定定地看着这个男子。
从第二天他还推托寻不到合适的大船开始，她便起了疑心，昨日从来拜访的一个妇人口中得知，这桥并非唯一通途，沿着下游，再过去几十里亦可通行，于是悄悄安排，打算半夜离开。
这个时候，倘若顺利的话，她的随从原本应当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正在这地方的后门等着她出去。
“他们人呢？”她盯着庭院中央的那道身影，半晌开口，声音发涩。
“放心吧，他们没事。我都听了你的，救起了那个叶霄，怎还会伤他们一根汗毛？我是见他们辛苦，将人都请去歇息了。”
他将手中的灯笼随手放下，走到还跪在地上的骆保身前，叱了一声滚。
骆保看了一眼朝着自己投来目光的菩珠，一声不吭，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匆匆离开。
沈旸自顾迈入门槛，行至案前，亮起烛台上的烛火，转头对她柔声道：“你安心住下，莫胡思乱想，更不要到处乱跑。这地方很安全，住多久可以，若不满意，你和我说，我可以替你换住处，换到你满意为止。但你人生地不熟，勿自己走动，万一走失了不好。你歇息吧，我不打扰你了。”
菩珠恨极，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骂：“沈旸，我知你野心勃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本也没什么，你若真有本事，我还敬你是条汉子。但我没想到，你和同州里的那些人竟也是一路的！你实是我生平所见之最为卑劣无耻之人了！”
沈旸本待转身要走，闻言，背影顿了一顿，慢慢转头，看了她片刻，忽道：“承认也是无妨，这一路我确实尾随与你同行，但我那夜在驿舍里和你讲的并非是假，纵火与我完全无关。我是看见火光方进去的，目的只是为了救你罢了。”
菩珠冷冷道：“得将军深情如斯，实是我的荣幸。”
沈旸盯了她片刻，忽发出一道冷哼之声：“菩氏，你知道的，我想对你好。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晚死一百个叶霄，也与我无干。我之所以阻止你入京，把你留在这里，也是为了你，乃出于保护你的目的，不欲令你卷入太子和留王的两派纷争。”
菩珠一怔。
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同州那边是太子，或者说，上官家的人？
但留王呢，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会在这件事里也插了一脚？
她心中隐隐似有所悟，却还不是十分分明，迟疑了下，道：“怎讲？”
沈旸道：“同州州官是上官家的人。陛下准备多年，东巡之事，终要成行。泰山封禅于帝王之意味，你当清楚，自然了，上官家更是清楚。太子如今本就不得圣心，这个节骨眼上，倘再爆出同州疫病，万一坏了陛下封禅，你若是上官家，你如何做？”
菩珠沉默着。
“他们惧怕再失圣心。更怕被对手抓住机会大做文章。实话和你说，州官得报消息的当日，便就以八百里加急告知上官邕。他们一心想要压下消息，你却不知好歹想着入京传信。此刻你该知道，那晚真正要你死的，是何人了吧？”
菩珠此前以为州官只是为了政绩，万没想到，背后竟和上官家还有如此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怔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追问：“那同州如今到底封城了没？”
沈旸用看傻子似的目光望着她，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菩珠心跳加快。
上官家既决定压下消息，怕被对手窥破，抓住了把柄，又怎会让州官封城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如今到底怎么做的？”她再次追问。
沈旸不说。
“你快说！”
沈旸终于道：“还能怎样？自然是把那些得病的驱赶到一处围起来，能治就治，治不好，早些死了了事！”
“这样会出大事的！吴之林说得清清楚楚，据他经验，必须及早将整个县城封住，禁绝内外交通！他们不做，万一扩散，他们就不怕吗！”
沈旸淡淡道：“不过死些人而已。他们是不会容忍有人破坏的。莫说几个庄，便是死一个县，又有什么打紧？”
菩珠定了定神：“那留王呢？方才你说不让我卷入，这事跟留王又有何关系？”
沈旸道：“也是凑巧，看来天意如此，恰好这回，留王与我同行，竟叫胡家也早早知道了这事。他们自然希望事情闹大，越大越好。疫病扩到一个县怎够？最好散到整个同州，到时，他们再拿来攻讦上官邕瞒报大疫。你说，到了那日，朝廷将会何等热闹？”
“所以你明白了吗？如今两边都不想让上头知道。你却一心上报天听。你得罪的不止是上官家，还有留王那一边。你到不了京都的，前头关卡重重。你若执意前行，等着你的，必定还有类似失火的意外。我将你扣下，说是为了你好，何错之有？”
菩珠终于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为何前世疫病会那样扩散开来。
上官家指使州官隐瞒，又不听吴之林的建议，最后导致局面彻底失控。事后皇帝又一心除掉李玄度，攻打阙国，上官家一手遮天，及时除掉替罪羊，及时撇清自己，最后竟也安然过关，毫发无损。
而这辈子，局面显然更复杂了，还多了一个蠢蠢欲动的留王。
她全身发冷，如同得了疟疾似的，阵阵发冷。她盯着沈旸那张似带微笑却又显得冷漠无比的诡异的脸，一字一字地道：“沈将军，你既然两边都不站，我恳求你，立刻放我！”
沈旸一怔，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眉：“你为何就是不听劝？就算我放了你，你以为你能安然抵达？”
菩珠道：“那是我的事情。你有没想过，以同州的那帮官员，靠他们能压得下疫病？如果到了最后，一个同州不够，再扩到别的州县，乃至京都呢？到时会死多少人？”
沈旸眼睛都未眨一下，淡淡道：“你过虑了。何况，做大事岂可在意小节。譬如战事，因为惧怕死人，难道便不打仗了？死人如何？日后朝廷减免赋税，于天下而言，便也如同补偿。”
菩珠一时无语。
这个时候，不知为何，她甚至想到了李承煜。
眼前的人，即便换成是李承煜，恐怕也不会用如此毫无波动的声音谈论着如此一件事。
她也知道了，这个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她的南司大将军，在这件事里，打的恐怕是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她慢慢地道：“我明白了。如今你说是在保护我，过后呢？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你要将我藏多久？”
沈旸的两道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这段时日，或是赶路辛苦，或是心事过重，她显得比从前消瘦了些，一张脸也更尖俏。烛火映照之下，肤色微微苍白，此刻这样看着他，如同月下的一朵幽幽瘦兰，实是我见犹怜。
他的声音便也变得柔和了，道：“你先安心住下，等事情过后，我看情况安排。”
他一顿。
“菩氏，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从了我，我必对你好一辈子。”
等事情过后，看情况？
意思是说，倘若上官一党因为此事倒下的话，他就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做禁脔了？
也不是没可能。
上官家的人既可以放火烧她，他自然也可以安排另一场火，事后把罪名推在上官家的头上便可。
菩珠眸光微微流转：“我去齐州老家之时，一路驿舍供应极好，甚至常见贡物，那日到了魏州，餐食竟见银鱼。沈将军，我要是没猜错，定是你的安排。多谢了。”
沈旸微微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要你喜欢，天下有之物，我迟早必会取来献你。”
菩珠轻笑，讥嘲：“听你这口气，你也想做皇帝？难怪这回你要坐山观虎斗了。我告诉你，若非我运气不好，被皇帝别有用心赐婚给了李玄度，我现在就是太子妃。即便如此，太子到了如今，还是对我念念不忘。所以我劝你，似这种空口白话，往后还是少在我面前说。”
沈旸眯了眯眼，语气转冷：“菩氏，我知你爱慕者甚多，只你若是到了如今还指望太子，我怕你是要失望了。”
菩珠凝视着他，方才面上的讥笑渐渐消失，轻声道：“沈将军，我不似滕国夫人有家世可倚，更不如长公主，权势煊赫，你为何对我青眼有加？”
沈旸的脑海里浮现出秋狝那日击鞠赛后的一幕。
她香汗淋淋，面颊红晕，从马背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却不慎勾掉了束帽，跌落下来满头青丝。
那一刻他觉得那束青丝好似跌在了他的心里，勾得他回来后连着痒了好几夜。
那几个晚上，他知她就宿在距他不远的李玄度的帐幕之中。那种感觉，更是煎熬。
他又想起岁除之日，她和婢女们剪出春幡插在鬓边嬉笑打闹的情景。
他回味了一番，脸上原本的晦色渐渐消失，那双阴沉沉的眼里，也流露出了一缕柔和之色。
“我就想对你好。别的女人，没法和你相比。”
“这回既路过，我也去你父亲的墓前祭拜过，以表我的心意。”
菩珠凝视了他片刻，忽嗤的一笑，微微提起裙裾，一只绣鞋便从裙底飞了出去，落到他的脚边。见他看了眼绣鞋，又看着自己，扬起下巴道：“你从前不是说，能替我穿鞋，是你的荣幸吗？”
沈旸目光微动，眸色渐渐暗沉，俯身拾起她踢出来的绣鞋，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去，蹲在她的身前，伸出手，缓缓正要探进裙底，却见她忽又后退一步，后悔似地摇头道：“罢了，方才我和你玩笑。沈将军你还是走吧。”
她提着裙裾，光着一只脚，转身便逃也似地匆匆而去。
沈旸望着她轻盈的身影，哪能容她如此逃脱，追了上去，一把将她拦在一扇屏风之后。
烛影透屏，光线幽暗。她背靠屏风躲着他，双手背后，吃吃地低声而笑：“沈将军你羞不羞，竟打听起了我用的香膏？你是不是闻过？我让你闻我的头发，是不是这种味道？”
沈旸心魂荡漾，依她所言，低头凑了上去。
他闭上眼，吸着她鬓发里散发出的幽幽香气，一时心旌动摇，只觉再也难以忍耐，正要抱她入内，突然，后脑似被什么猛地咬了一口似的，一阵剧痛袭来，耳边跟着“嗡”的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骆保手中握棍，目光紧紧地盯着倒在地上晕死过去的沈旸，问道：“王妃你没事吧？”
菩珠道：“我无事！”
她飞奔到了内室，拿出一条预先准备好的绳索，和骆保一道，将人紧紧地缚住手脚，最后将他的嘴也堵了。
骆保手脚麻利地背起沈旸，菩珠手握匕首走了出来，命沈旸在外的手下将先前扣住的马车和她的人放回来。
她如愿上了马车，将沈旸也放在车里，循着前两天打听来的路，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骆保这一棍下手极重，天快亮的时候，沈旸方苏醒过来。
他仰卧在她脚边，皱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之声。见她寒面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便示意她将自己嘴里的东西拿掉。
菩珠替他解开口塞。
沈旸涩声道：“你昨夜逃走，原来也是预谋？”
菩珠道：“否则呢？我向人打听别路，自然也是引你怀疑。似你这般精明之人，我若不先让你抓上一次，你岂会上当。”
沈旸闭了闭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眸，冷冷地道：“我说过，你就算上路，也过不了关。不说你挟持我，我的人必在身后，不会放过。那两家的人，也在前头等你！”
菩珠伸手，在他腰间摸了几下，摸到他此次奉命外出办事的令牌，一把拽了下来。
“沈将军放心，我只借用你的令牌，至于你人，我是不敢让你在我车中久留的。到了前头，自会将你放下。”
沈旸顿时脸色僵硬，眼睁睁看着她将自己的令牌收了，半晌，咬牙道：“沈某栽你手里，我认。但是菩氏，我实是不懂，李玄度名为秦王，自身难保，日后如何都不知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我自问待你不薄，你如此聪明的人，却为何不识时务？”
菩珠道：“沈旸，权势是个好东西，我也想要，但你的识时务之道，恕我实在无法苟同。同州之疫，我是必定要上报的！你救了叶霄，我很感激，你放心，我会替你保守昨夜你对我说的全部的话，谁也不会透露半个字，包括李玄度。至于日后，你能不能成事，看各自的命吧！”
疾驰在道上的马车在经过一处陡坡之时，放慢速度，待追在后的那些人渐渐上来，菩珠打开车门，将沈旸从车里推了下去，令他沿着坡地往下滚落，随即关上车门，命全速前行。
马车疾驰在官道之上，日夜兼程，每到一处关卡，出示沈旸之令，概通行无阻，如此在路上又行了数日，这一日终于进入京畿，京都遥遥在望。
傍晚，马车疾驰到了京都的东辅关前，一群士兵守在关门之前，严阵以待，查着进入的每一辆马车和行人。轮到菩珠的马车之时，随行出示了沈旸之令，道奉命归京，有紧急公务，命立刻放行。
几个士兵反复检看着令牌，迟疑过后，不敢阻拦，正要放行，忽然走来一个头目，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上前来到马车旁，恭敬地道：“并非小人胆敢阻拦，只是上头有令，无论何人，过关须得露脸检视。可否请车内之人行个方便？”
马车的帘门密闭，纹丝不动。半晌，那头目朝士兵做了个眼色。几人上来，正要靠近，突然，车门被人推开，只见里头坐着一个疤脸大汉，头上裹布，似受了伤，冷冷地盯望出来。
头目一愣，见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急忙后退，命放行。
深夜，马车行到了京都的东门，以沈旸腰牌再次叫开城门之后，秘密直奔蓬莱宫而去。陈女官出来，见是叶霄连夜赶到，问事由，大吃一惊，立刻带着他入宫，面见姜氏。
皇帝从睡梦中被唤醒，乘辇匆匆赶到姜氏面前，获悉同州生疫，州官隐瞒，医吴之林冒死直言，托秦王妃上达天听。
皇帝惊怒不已，当即回宫，连夜召大臣和太医朝会，最后派端王与广平侯韩荣昌为正副监察使，带着太医院众医官立刻赶赴同州，务必尽快扑灭疫情，查清原委。
天明，在朝臣的各种议论声里，端王与韩荣昌领命，出京奔赴同州。
蓬莱宫中，晨曦渐白，姜氏坐在嘉德殿内，听着被皇帝派来的宋长生汇报着消息，当听到上官邕在朝会当众请罪，自责用人失察，乃至当场痛哭流涕，神色索然。
她出神了片刻，转头问陈女官：“那孩子现如今人到底在何处？”
陈女官道：“叶霄说她在路上病倒了，又担心万一在前头关卡受阻，半道就下了马车，让叶霄替她入京传讯。至于她去的地方，道是一个熟人之处，因不方便讲，没和叶霄说，只叫他放心，说是自己人，不会有事。她等病好，自己就会回京。”
姜氏面露焦急之色，正要开口，李慧儿从殿外奔入，跪在姜氏膝前，红着眼睛道：“皇阿婶她到底在哪里？皇叔何日才能回来？我要去接她！”

第87章
两个月前，李玄度才从阙国出来，在路上便接到了姜氏的急传，疾驰归京之后，他当夜面见姜氏，知道了更多的消息。
怀卫的兄长大王子从小体弱，此前染了急症，药石无效，才十来天竟不幸死去。西狄王的身体这几年本就不大好，打击之下病情加重。据从前随金熹到银月城的医士判断，应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事发突然，先失长子，眼见又要失夫，大长公主悲痛之余，亦焦急万分，急召幼子归城。
李玄度带着姜氏的嘱托，次日便护着怀卫出京西去。
怀卫来时，队伍包括使者、护卫、随从、奴仆，拉拉杂杂数百人，排场庞大。而这趟归去，不过数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壮护卫而已。为了及早抵达，在保证怀卫安全的前提之下，李玄度将行程安排得极其紧密。怀卫亦是如同一夜长大，路上未曾喊苦叫累过半句。一行人穿越黄沙，渡过绿洲，餐风露宿，日以继夜，这一日，终于抵达了西狄王金帐所在的银月城。
金熹长公主获悉消息，派身边随她远嫁来此的女官柔良夫人带人出城迎接，自己亦是早早出了金帐，翘首盼望。
风中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和驼铃声，她抬目望去，看见几面旗帜迎风猎猎，出现在了视线远方的地平线上，旗下一队人马，正向此间而来。未到近前，一孩童迫不及待地催马脱离了队伍，到了近前，从马背上翻下，口中喊着阿母，飞奔而来。
不是她的幼子怀卫，又是何人？
金熹亦疾步朝前，将扑进怀中的幼子一把抱住，紧紧抱了片刻，方放开端详他。
差不多一年没见，他不但个头拔高，人看着比从前也更壮实，已不复自己印象中的幼童模样，隐隐变成小小少年。
金熹欣慰之余，见他仰面问父兄，眼中含泪，自己眼眶便也忍不住发热。
她极力忍住悲伤，安慰了几句，稳住情绪，望向那一队已停在了对面的人马。
一个身着青色便服的年轻男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走来，行至近前，却并未立刻开口，只静静地停在了她和怀卫的近旁，凝视着她，双眸一眨不眨，待她安慰幼子完毕向他望去，方朝她微微一笑，恭敬行礼：“姑母，我是玄度！”
秦王丧母之后居在蓬莱宫的几年里，多由金熹照顾，姑侄情深。她出塞的那一年，秦王方七八岁。
这些年里，金熹常会想起侄儿，想她出嫁那日送她一程又一程，最后一直送到城西二十里外还不肯回头离去的小侄儿。
她亦常常牵肠挂肚。思他在长大成人之后，经历了那般的摧折，最后会变成如何的模样。
今日她终于见到了。
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他风尘仆仆，衣染黄沙，然肩背挺直，才第一眼，在这张风尘亦是遮不住英美的面容之上，她便看到了她熟悉的脸容轮廓，以及那双明亮无比的眼眸，和小时一模一样。
“玉麟儿！”
金熹脱口便唤出了他乳名，立刻上去将他扶起，双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臂，眼眶微微湿润。凝视了片刻，她抬起手，爱怜地帮他拂去路上积在他衣领里的一簇细沙。
“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李玄度咧嘴一笑：“侄儿过得很好。”
“还娶了妻！”
他顿了一下，仿佛想了起来，又补了一句。
金熹一时悲喜交集，点了点头，随即稳住心神，说道：“好，这就好。走吧，随姑母来，他们都在等着你们。”
巫作法，医用药，然而西狄王的病情还是一日重似一日，这些天几乎整日昏睡，情况已是岌岌可危。
李玄度见过了在病榻上昏睡着的西狄王，轻轻摸了下在一旁抹眼泪的怀卫的脑袋，转身出去，以皇帝使节的身份见西狄的一干重要人物。
西狄的金帐之下，有四人为重。照势力，依次是左贤王、右贤王、万骑长善央以及西狄王的侄儿靡力。
这段时日，金帐里的重大事务皆由金熹代裁，执行则交给善央和前些日在西狄王病危后从右部落赶到金帐的右贤王。
右贤王一向顺服于西狄王与金熹。
善央则出身显赫贵族，手握重兵，丧妻后，娶金熹的女官来自梁氏家族的的柔良夫人为妻，亦效忠金熹。
这二人今日早早到了金帐，带着麾下大都尉大当户，拜见秦王李玄度。
西狄王的侄儿靡力却托病不来。还有左贤王，昨日本当抵达银月城的，然而今日此刻，还是不见人影。
靡力也就罢了，一向不服金帐，别有用心，金熹心知肚明，今日本就做好了他不来的准备。
但左贤王却不一样。他是西狄王的族兄，金帐之下势力最大、地位也最高的王，位列四人之首，帐下三万骑兵。他虽不像靡力那样亲向东狄，但和靡力关系亲近，对西狄王和李朝的亲善，更是一直不以为然，从前多次公开反对，直到去年，他疼爱的孙子发了恶疾，巫医无效，金熹获悉，派医精心诊治，终于救回一条命，他这才闭口。
虽然万分不愿去面对，但金熹心里十分清楚，丈夫离开，或许也就是这些天内的事了。身处她的位置，在为连续痛失家人而悲伤的同时，她必须考虑王位接替的问题。
丈夫在清醒时已发话，传位怀卫，这四人里，右贤王和善央虽然也已都明确支持，但左贤王的态度，依然十分重要。
他若听从西狄王令，剩一个靡力，翻不起什么波澜。
但他若不明确表态，甚至，若支持靡力，到时候恐怕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按理说他此刻早该到了。
金熹略觉不安，正要派人再出城去打探，一个什长疾奔入内，带来了一个刚刚得到的消息。
左贤王昨日在来此的路上，遭遇暗箭刺杀。他自己无事，虚惊一场，但近旁的一名勇士为了保护他，胸膛中箭，性命垂危。
左贤王认定是李朝视他为眼中钉，意欲将他除去，好叫金熹母子顺利执政，当场愤怒掉头回了左部，并且发话，除非金熹亲自把凶手和背后的主谋送到他的面前，否则，哪怕西狄王没了，他也不可能再现身葬礼。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惊，议论纷纷。
善央猛地站了起来：“定是靡力，在背后使计嫁祸王妃！我这就带人去找他！”
右贤王年长，亦老成持重，眉头紧锁，将他拦住道：“无凭无据，你找过去，他也不会承认。当心他借机叫屈，拉拢人心，反倒对王妃更加不利！”
善央忍气，想了下道：“我去左部，解释清楚！”
一个小王道：“左贤王性情偏执，人人皆知，若无确凿证据能够证明和王妃无关，非我冒犯，莫说万骑长，便是右贤王去了，只怕他也听不进去。”
善央拍案大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当如何？难道就让靡力奸计得逞？”
金熹示意众人止声，沉吟了片刻，道：“我去吧！出了这样的事，左贤王起疑，亦是人之常情。我亲自去，向他说明情况。”
众人立刻加以阻止：“王妃与小王子二人，近期不可离开金帐一步！”
金熹微笑道：“我知左贤王，虽偏执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之人。何况我对他的爱孙有救命之恩，还是可以开口说上两句话的。”
她环视众人：“你们看顾好汗王，保护小王子，我去请左贤王来金帐！”
“王妃，我随你去！”
善央和几名小王立刻表态。
“姑母，还是我去吧。”
这时，方才在旁一直静静聆听的李玄度忽然开口说道。
众人齐齐望向他。
李玄度站了起来：“姑母要照顾汗王，又肩负金帐之责，此时不宜外出。左贤王怀疑的是我朝，我恰是皇帝使臣，既到了此处，遇到此事，我不去，谁去？”
善央大喜，立刻道：“如此最好不过！王妃放心，我同行而去，必会保护好秦王殿下！”
金熹犹迟疑不应，李玄度走到了她的面前，朝她微微一笑，低声道：“姑母，我已成家，非你出塞前那需你照应的玉麟儿了。且我早年无事，亦学过几句关外言语，所幸还没忘光。虽不敢保证这趟能将左贤王请来，但玄度必会尽力。请姑母给我一个机会。”
金熹望着面前这足足已是高过自己一头的侄儿，想起自己当年临行，那个才七八岁大的他所发下的誓言，心中涌出一阵暖流，终于点头：“你记住，到了左部，凡事量力而为，事不成也无妨，还有别的应对。自己人身务必第一！”
李玄度颔首答应，安排好同行之人，更衣毕，当日在善央的陪同之下，出发去往左部。
左部在银月城之东，领地与东狄以及乌离接壤，因而地位更显重要。这也是为何金熹明知会有风险也决定亲自走一趟的缘故。
隔日，李玄度一行人入了左部的领地，早有马探将消息传给左贤王。
傍晚，李玄度纵马抵达王帐，只见王帐之外，武士列队，左贤王麾下的一名大当户出来，打量了眼李玄度，眼中露出一丝鄙夷之色：“你便是李朝的皇帝使者秦王？左贤王允你入内，但只你一人，去除刀剑！”
善央立刻反对：“不行！我等怀着诚意而来，但谁知你们会不会暗中使诈？我亦要入！”
大当户皮笑肉不笑：“善央，李朝人诡计多端，左贤王先前不加防备，险些遇害，今日肯给他一个机会，已是天大的脸面。此处不是你的地盘，由不得你！”
善央还待争辩，李玄度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争执。
他下马，自己解去腰间佩剑，递给一旁的侍卫，随即站定，任对方搜身，待搜身完毕，略略整理衣冠，随即迈步，朝着王帐行去。
刀戟如林，杀气森森，他双目望着前方，大步穿过营阵，径直入了那顶巨大的王帐。
王帐里坐满左部贵族，辫发左衽，见他入内，个个怒目，还有人抓紧手中刀柄，带得柄上刀环振荡作响，气氛顿时变得压迫。
李玄度神色平静，停在王帐中央，视线投向了坐于对面王座之上的一个西狄中年人，稍稍打量了一眼，道：“你便是左贤王桑乾？”
对方是李朝亲王，照西狄与李朝现如今的关系，自己一个贤王而已，论份位，自然在他之下。
桑乾阴沉着面，哼了一声：“想必你便是秦王了，失敬。也是巧，你方来，我便遭遇刺杀。不知秦王对此，可有见解？”
李玄度道：“敢问左贤王，那日你可抓到了射箭之人？”
“无！”
“既无，左贤王如何断定与我李朝有关？”
“我左部一向不支持金帐对你李朝卑躬屈膝。如今汗王快要不行，你们怕我坏了你们的谋划，不是你们，还会有谁半道埋伏杀我？我若死了，左部大乱，你们不但可以拥立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汉人继位，更可趁机攻下我的地盘，抢走我的人畜。这样的好事，岂非顺意？”
左贤王话音落下，大帐中骂声一片，刀环相撞之声更是愈盛，不绝于耳。
李玄度负手而立，冷眼看着周围冲着自己怒目而视下一刻似要拔刀冲上的左部贵族，等怒骂声渐渐平了下去，走到一个手中持弓的狄人武士面前，示意他将弓箭递给自己。
那武士立刻目露警觉之色，后退了一步。近旁之人也都盯着。
大帐中的杂声消失。
“你要做甚？”
方才那引他入内的大当户发问，声音戒备。
李玄度分毫未加理会，只微微转脸对着座上的左贤王道：“左贤王断定是我李朝人所为，我这就证明，并非是我李朝人所为。我欲借勇士弓箭一用。只是不知诸位有无这样的胆色？”
大帐内没有半点声息。
李玄度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我可只身除铁而来，未料诸位竟连弓箭都不敢叫我碰触。既如此，那就罢了，我无话可说。左贤王想怎样便可怎样，我李朝奉陪到底。告辞！”
他转身便往外去。
左部贵族面面相觑，很快露出不甘之色。
“站住！”桑乾喝了一声，命那武士将弓箭递过去，冷冷道：“我倒要瞧瞧，你如何狡辩！”
李玄度停步，接过弓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命武士继续脱卸皮甲，一连卸下七件，交叠在了一起，叫人钉于大帐的墙上，又在前方竖立一支正燃着的牛油烛，随后后退，退到对面，弯弓搭箭，朝着那方向射出了一箭。
那箭离弦，激射而去，一个眨眼，方才还燃着的牛油烛的光便灭了，竟是射断了烛芯，而烛体纹丝不动，只剩一缕青烟袅袅，跟着那箭“噗”的一声，钉入了层层叠叠的皮甲里。
武士上去，将皮甲从墙上取下。
这支箭竟射穿七层，将皮甲紧紧地钉在了一起！
狄人擅弓，但即便是百里挑一的射手，也不敢保证一箭之下，既灭烛火，又射穿七甲。
大帐中陷入了寂静。方才那个引他入内的大当户面露惊惧之色。万万没有想到，李朝这个看起来犹如年轻士人的秦王，竟有如此一手弓箭的本事。
桑乾阴沉着脸道：“秦王的箭法，我见识了。只我不懂，这和刺杀有何关系？”
李玄度将弓箭还给那个看得有些发呆的武士，转身道：“倘若那日是我放的箭，我说我必可当场射杀左贤王，诸位应当不会有异议吧？”
众人面面相觑。
“这便是我要告诉左贤王的，王妃若要刺杀于你，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精心策划，定要取你性命，不容你活！怎会如那日玩笑似的，左贤王你毫发无损，只伤了你的一个手下？这岂不是自留祸患？我的姑母，她若是如此冒进愚蠢之人，岂能坐稳今日的金帐王妃之位？”
帐内鸦雀无声。
李玄度面带倨色。
“且我告诉你们，我的箭法，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在我军中，比我高明的神射手比比皆是！王妃要寻一两个致命杀手，轻而易举，又岂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托给那日那般的草包？”
桑乾脸色很是难看。
李玄度道：“怎的，左贤王还是不信？”见桑乾欲言又止，便笑道：“既如此，我可再拿别物证明。不知左贤王可有兴趣？”
桑乾勉强道：“何物？”
“在我随从手中。他来了，左贤王自然便知道了。”
大帐里的左部贵族纷纷耳语，面露好奇之色。
桑乾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命带入。
很快，大帐外进来一名侍卫，手中端着一只匣子，打开后，从里面取出一柄漆黑的铁弩，并一只冰冻得如同铁坨的狼头。将狼头摆放在无人的靠帐门的位置后，侍卫看向李玄度。
李玄度颔首。
侍卫后退，端起手中铁弩，瞄准狼头，发射弩箭。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只狼头被弩箭击得碎裂成块。一块块的冻骨和碎牙，如同爆裂的炮仗，在空中迸散开来，飞溅到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骨碎弹到近旁几个左部贵族的脸上，一阵疼痛。
方才弓箭也就罢了，在场的所有左部贵族，包括左贤王在内，生平还是第一次见到竟有威力如此巨大的铁弩，纷纷变色。
一些人双目发亮，甚至忍不住起身靠了过来，想要察看铁弩。
李玄度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淡淡地道：“此为我朝北衙禁军鹰扬卫里当年的旧器而已，专用来配备精锐小队，以执特殊之事。”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桑乾：“敢问左贤王，如此弓箭，如此重弩，倘若我与王妃密谋杀你，那日暗箭之下，你能如此轻易走脱？”
桑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恨恨地道：“难道是靡力？是他想要离间？”
李玄度道：“是不是他，左贤王亲自去金帐对质，便就知晓。”
桑乾一脚踢翻面前的酒案，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众儿郎子们！随我上路，这就去往金帐！”

第88章
银月城的月光照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夜渐渐地深了，人们陷入梦乡，但在一顶华丽的大帐之中，此刻依旧烛火通明。一个身材孔武的三十多岁的西狄贵族男子还在饮酒作乐。
他便是靡力，西狄王的侄儿，以勇武善战而闻名，与善央并称为金帐两大猛将。
在信奉弱肉强食的草原政权里，如此的猛将，号召力非同一般。他身边那个陪他饮酒的华服女子，便是他从前娶的来自东狄贵族之家的妻，名叫阿娜，年轻的时候，她有着草原最美之花的称号。
她给靡力倒了一杯酒，送到他的嘴边笑吟吟道：“你放心，那女人怕是走投无路了，竟会派那个秦王去求好。左贤王是何等人，最不喜的便是汉人。只怕到了那边，他还没进帐，就会被吓倒。还是你足智多谋英雄过人，想出如此一个好法子，我们一下便又占了上风。”
靡力一把推开她的酒，冷笑：“先前你不是说肃霜王保证帮我除掉那个小汉人吗？如今怎样，他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若不是你们无能，我至于被动至此地步？”
阿娜被叱，面上并无半点恼色，继续笑着给他喂酒，换了个话题：“前日我新帮你寻的那女奴如何？你可还满意？”
靡力接过酒饮了，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仿佛在想着什么似的。
阿娜方年过三十，便逃不过草原女子早早色衰的命运。为了挽留丈夫的心，常给他物色年轻的美丽女奴，此刻见他走神，知他应当又在想着那个金帐里的汉人公主，勉强压下心中涌出的一阵妒恨之意，沉下脸，哼了一声：“先与你说好，等你继位，我必须是正妻王妃，那个汉女，必须在我之下。你对她的宠爱，不能超过我！否则我的父兄不会放过你！”
靡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占有金帐、占有那个他朝思暮想了许久的汉人公主的一幕，忍不住得意大笑，忽然这时，帐外奔进来一个手下，说安插在左部的探子传来消息，左贤王竟被那个秦王给说动了，认定是他下的手，连夜带着人马正往这边赶来。
靡力大惊失色，顿时醒酒，额头冒出了一阵冷汗。
自己手下虽也有万骑，但想和左贤王来硬的，赢的几率不大，何况还有右贤王和善央在一旁虎视眈眈。三方若是联合，自己毫无胜算。
他脸色阴沉，眼皮子不住地跳动，看了一眼这摆设华丽的大帐，很快便做了决定，下令丢掉一切带不走的累赘东西，放火烧帐，整合人马，避其锋芒，连夜转移。
桑乾怒火冲天，连第二天也等不住了，带着人马连夜赶往金帐，还在半路，就获悉消息，靡力带着人往北逃跑，极有可能是投奔东狄去了。
桑乾怒火愈盛，当即往北追赶，谁知第二天，又得知一个消息，乌离人趁着这个机会，袭击左部。
他离开前留了人马防备，未叫乌离人偷袭得手，但是孙子陀陀却被乌离人给抢走了。
桑乾的儿子已死，孙子陀陀是他仅剩的唯一后代骨肉了，闻言又惊又怒，也顾不得靡力了，急忙掉头又赶回左部，在路上奔驰了一天一夜，终于赶回王帐，焦心如焚正要安排解救孙子，忽然看见他从大帐中钻出朝自己奔来，惊喜万分，下马一把抱住，问周围他是如何回来的，这才知道，原来秦王在他离去后，担忧近旁的乌离人会趁乱袭扰，当时没有立刻随他回往金帐，而是留了下来，果然被他料中，乌离人来袭，抢走王孙，是他带人杀入骑围，救回了陀陀。
左贤王当场愣怔，片刻后回过神，看了下前后：“秦王人呢？”
“救回陀陀后，他便回了金帐。”
左贤王一语不发，将孙子交给手下命好好照看，转身带着人马，再次赶往金帐。
李玄度和善央一行人返回金帐，已过去三日。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靡力连夜就逃走了，放火烧城。金熹一边灭火，安抚民众，一面派人追赶，可惜还是被他逃脱，但抓住了他的一个得力手下，供出西狄王的右妃此前被靡力收买，充当耳目。更不幸的是，西狄王昨夜恰回光返照，获悉消息，下令杀死右妃，随后自己也支撑不住，当场去了。
李玄度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金帐，远远那就看见外面黑压压地跪满了西狄的各部武士。他奔入，望见金熹大长公主一身素服，怀中抱着满脸泪痕倦极睡去的怀卫，静静地坐在金帐的中央。
右贤王等人围跪在她的左右，帐内无声无息，一片寂然。
李玄度在帐口立了片刻，慢慢地走了过去，单膝跪在了她的身边，低低地道：“姑母……”
他只唤了一声，便就停住，一时再也说不出话了。
金熹眼眸红肿，沉默了许久，抬眸朝他点了点头：“姑母没事，你放心。”
“多谢你了，怀卫已是汗王。”
她用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
叛乱的靡力被赶走，他的部落一向以富庶而在西狄闻名，他来不及带走的人口和数以万计的牲畜被分给了各部，即便是那些在此次危机中没出过大力的部族，多少也分到了一些。
西狄贵族无不兴高采烈，葬礼过后，按照传统，举行仪式宣誓，效忠新王，但因他年纪尚小，金帐里的事务，在他成年之前，便由太后金熹代裁。
这个决定，连左贤王也一反常态不像往日那样发声表示不满，其余的小王和各领主更是无人反对，人人皆是顺从。
当天晚上，银月城里篝火点点，热闹无比，载歌载舞，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庆贺新汗继位的盛宴。
秦王李玄度当仁不让地成了当夜最受瞩目的人物，众人纷纷争着欲与结交。左贤王特意将他单独请出大帐道谢：“说实话，你们李朝，姜氏太皇太后，我是佩服的，殿下你的父皇，也勉强还行，但我看不上你们如今的皇帝。但你的胆色和本事，我佩服！你这样的朋友，我结交！从今往后，我愿意拥戴那个小汉人做汗王，当然，你若是能做李朝的皇帝，那我就更服气了！”
李玄度见他醉醺醺的，满口胡话，笑着摇头，叫他莫再信口开河，随即命人扶他进去。
桑乾不走，命手下端来一只金盘，一把掀开盖着的盖。
盘中竟盛了一颗方从祭祀台上割出的牛心，血淋淋的，细看，似还在微微搏动。
桑乾拿起刀，将牛心一切两半，自己抓了一半，当场撕咬，一边吃，一边道：“吃下这祭祀过神灵的牛心，便是自己人了，若有背叛，神灵必惩！”
李玄度知道这是狄人的风俗。他听说金熹当年刚嫁来这里时，为了能融入当地，令民众相信她，也曾当众生吃过祭祀台上割下的生牛心。
他看了眼那块留给自己的血淋淋的生肉，亦笑，拿了起来，面不改色，生啖牛心，吃完，命人将那支铁弩取来，赠给桑乾。
这是当年他在北衙，集合能工巧匠，自己亦亲自参与，反复钻研打造，最后做出的强弩，制造费工费时，自然，也很费钱。
那时他银枪风流，雄心勃勃，拟将整个鹰扬卫都拿这劲弩装备，倘若可能，日后再为朝廷打造一支铁弩骑兵，荡清沙场。
然梦断沉沙，风流成空。筹谋未行，他人先就出了事。
这把铁弩是他的收藏，一直留在蓬莱宫中，早已蒙尘。这回受命出发，想起来，便随手带了出来，没想到派上用场。
铁弩威力本就巨大，发射得当，能击碎兽骨，他还特意拿冰冻过后的狼头为靶子，获得的效果自然更加惊人，堪称恐怖，顺利地达到了震慑对方的目的。桑乾眼馋，他早看在眼里。
草原政权冶金技艺落后不必说了，打造这武器，更需在融铁时加入一种秘密矿物，令铁质足够坚韧，方能支撑弓弩发射之时产生的巨大后座之力。否则，寻常之铁，发射几次，座架必定破裂，形同废铁。当年他经过无数次的失败，方试炼成功。故即便有样，外人也不可能仿造得出来，索性便卖个人情，赠送给他。
那日在大帐中见识这物的威力之后，桑乾便就眼馋，只是不好意思开口索要，此刻见他如此大方，转手竟就送了自己，大喜过望，接了过来把玩片刻，爱不释手，哈哈笑着道谢，说定要回报。
李玄度这夜本就喝了许多酒，生啖牛心，再被那些西狄贵族围住敬酒，又喝了一番，顶不住了，醉醺醺地告辞回来。
金熹嫁来这里后，当地的一些风俗习惯在这些年间也慢慢地发生了改变。城中建起不少如同京都那样的房屋，也有一座王宫。
李玄度来后，被安排住在了王宫之中。
他勉强撑到住所，还没进去，便觉一阵反胃，俯在庭院里狂吐，把今夜下腹的所有东西吐得精光，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些。
骆保留给了她，没有随身带出，这边金熹派了个年长稳重的仆妇服侍他的起居。
他吐完，打发随从各去休息，自己捂住微微抽痛的腹胃入内，正想叫那仆妇打水洗漱，一愣。
屋中竟跪了两个衣着暴露皮肤雪白的美貌西狄女奴，一丰满，一苗条，环肥燕瘦，姿态柔顺，见他进来，从地上起身，伸手欲扶。
李玄度后退了一步：“谁让你们来的？”
女奴对望一眼，低声说是左贤王命她们来的。
李玄度终于想起，桑乾今夜说要回报赠弩，想必这便是他的回报了。一时哭笑不得，拂手命走。
二女得过左贤王的命，往后务必好好服侍，叫秦王满意。一是惧怕原主责怪，二是听闻新主地位高贵，竟还这般年轻俊美，怎肯就这么走掉，哀求留下。
李玄度沉下脸，作势拔剑醉刺，二女恐惧不已，这才披衣逃了出去。
“铮”的一声，李玄度随手掷了手中之剑，踉跄入内，一阵醉意袭来，他躺了下去，闭目卧眠，睡了不知多久，混沌的乱梦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想抓住，那梦境却又消失，他跟着醒来，除却头痛，再无分毫的睡意。
他醒卧了片刻，待那种头痛之感渐减，睁开眼睛，转头望着窗外。
月光如雪，静静地投在窗前。
他看了片刻，慢慢坐了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银月河就在前方，宛如一条玉带，蜿蜒绕着城池流淌，远远望去，波光粼粼，如在召唤。
他漫无目的地行到了河边，最后坐于岸上，面向河水渐渐凝神，忽觉身后似乎有人靠近，转过头，见大长公主立在距离自己身后不远的岸边，正静静地望着自己，几名随从远远停在后面。
月光之下，她一身素服，容貌莹美，浑不似人间女子，犹天上神女，坠落凡尘。
“姑母！”
李玄度唤了一声，正待起身，金熹示意他不必起身，走了过来。
“如此晚了，姑母怎不休息？”李玄度问道，为她掸去岸边一块石头上的尘土，请她坐下。
金熹坐在石上，微笑道：“听说晚间左贤王送了你两个女奴，被你赶走了，女奴恐惧，怕回去要遭惩罚，去求柔良庇护，柔良当笑话来告诉我，我睡不着，索性来看看你。你过来几日了，东奔西走，姑母都没和你好好说过话。”
离得近了，李玄度便看见她面容清减，说话的嗓音也带着沙哑，知她这些天异常辛劳，恐怕接连几夜都未曾合眼。又想到她这前半生的经历，坎坷隐忍，苦痛独自承受，而今怀卫也小，从今往后，这一国几十个部的重任又将完全压在她的肩上，动容道：“姑母，你太不易了。”
金熹一怔，随即微笑道：“一田一舍一柴门，那样的人家，虽有你我不可企及的清平之乐，却也要为口腹之求而奔波辛劳。玉麟儿你说，人活于世，谁真正容易？姑母已经很好了。这些年原本担心你，如今看到你，姑母很高兴。”
“对了，姑母听说你的妻是菩公孙女，菩左中郎将的女儿？”
她叹息了一声：“当年她的父亲便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不幸罹难……”
李玄度明白了，她应是听怀卫说的。
“姑母勿要难过。此亦非姑母能掌控之事。”李玄度安慰她。
金熹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从怀卫那里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事。听说秋狝时，她自告奋勇随端王妃上场击鞠，将趾高气扬的东狄公主也给打败了？”
李玄度点头：“是。”
他想起了那日分别的清早，她从帐中匆匆出来和自己说的话。
“姑母，她对怀卫极好，一直保护着他，这回我来，她还叫我提醒你，或许有人要对怀卫不利，叫我提醒姑母。如今看来，她的感觉，果然没错。”
金熹惊讶道：“姑母可真的好奇了！你跟姑母说说，她到底是如何的一个女子？”
李玄度道：“她生得很美，很聪明，性子活泼，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脾气也很坏，总是嫌侄儿没用。
想和她好的男人亦是不少。以后哪日，说不定她随时便会不要侄儿了……
他口中那样说着，心里模模糊糊地想。
金熹笑了，望着他道：“你一定很是喜爱她。”
李玄度一顿。
“你说到她时，姑母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你对她的喜爱。”她解释了一句。
李玄度略略不自然地扭过脸去。
“姑母真希望，日后有机会你带她来，姑母想见见她。”耳边听到大长公主又笑着说道。
李玄度想替那小女郎答应下来，话到嘴边，却又沉默下去，只笑了笑。片刻之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明知或许不合时宜，迟疑了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姑母，姜表叔父，他在上郡养马多年，至今仍是一人。姑母若是有话，尽管吩咐。日后若有机会，我可代姑母传递。”
大长公主唇边的笑容微凝，渐渐消失。
她望着河面倒映的一片月影，陷入了静默。
李玄度望着她的侧影，忽觉懊悔，忙又道：“姑母恕罪，侄儿方才失言了！”
大长公主转头看他。
“我出塞时，你还小，你怎知我和他当年之事？”
“姑母出塞前的那一年，京都元宵之夜，火树银天，侄儿偷偷出宫去玩，恰在街头遇见了你二人。你们停在路旁，观灯之人穿行往来，他牵着你手，你看花灯，他在看你……”
“……当时侄儿不懂，后来便就明白了。”
李玄度轻声说道。
大长公主微怔，望着足前落在河面的那片月影波光，目光朦胧，好似陷入了某种回忆。
李玄度在旁，不敢再发声音。片刻后，听到她低声道：“日后若方便，代我告诉他，他尚壮年，莫再耽搁。若有合适之人，早日成家。我盼他身边有个能知冷暖之人，和他白头到老，如此，我方能安心。”
李玄度哑声道：“姑母，我实是不愿代你传如此的话！你就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或能放下这里的一切，回归故国？”
大长公主出神了片刻，道：“玉麟儿，东狄一日不灭，西域一日不宁，我此生便无归家之可能。姑母出塞，为我生而为皇室公主之天职，姑母从点头之日起，便就未曾想过归家。”
她从石上站了起来，柔声道：“你莫多想了。此处风寒，你也回去歇息吧。”
李玄度望着河面：“姑母先去休息，侄儿不怕冷，此处风光甚好，侄儿想再坐片刻。”
大长公主望着他带了几分执拗似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送行之时迟迟不肯放走自己的男孩，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李玄度双手枕着后脑，随意仰卧在了银月河边那被河水经年冲刷而得的一片白色河滩卵石之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姑母不想，而是她从来都不敢想。他知道。
旧年那早已经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再次朝他涌了过来。
那一年他才七岁，得知姑母要远嫁塞外，或许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他去求父皇，希望父皇收回成命。一向宠爱他的父皇命人将他带了出去。
他又去求祖母，然而祖母也没有答应。只对他说，他的姑母，是为帝国而嫁。
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帝国公主的和亲，分两种。
一种是示恩，另一种，是耻辱。
姑母的出塞和亲，便是耻辱。之所以要出塞，是因为这个国和国中的男人不够足够强大，所以他的姑母，一个原本柔弱的女子，只能用她的方式担起了那些原本该由男子去做的事。
李玄度到现在还没忘记她出塞那日的情景。他送她出城，送出一程又一程，送到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坐在那辆由六驾所御的马车里，渐行渐远，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那个时候，年幼的他便就曾对着他年轻而美丽的姑母发誓，等他长大，变成男人，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杀尽仇寇，接回他的姑母。
他记得姑母当时笑了，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随即转身，登车而去。
李玄度仰卧在冰冷的河滩之上，一动不动，犹如睡了过去，忽然睁开眼眸，翻身坐了起来，转身面朝一个方向，双膝跪地，对着那片夜空之下的漆黑而辽远的地平之线，郑重叩拜。
他连叩三首，完毕，直起身，却并未立刻起来，而起仰面，闭目迎着那冰冷而甘冽的空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忽然这时，又有人来，蹑手蹑脚地从后靠近。
他没有回头，只改而坐了回去，开口道：“你怎偷溜出来了？回去睡觉！”
怀卫见被他发觉了，颇觉无趣，从暗处蹿了出来，踢着鹅卵石走来，停在李玄度的身边，盯着他。
李玄度瞥了他一眼：“你瞧什么？”
“晚上我听说有人送你美貌女奴，我就过来瞧瞧。你要是敢抱别的女人睡觉，我就告诉她去！”怀卫叉腰道。
李玄度一顿。
“罢了罢了，就算你抱着睡过了，我也不能说。她知道了，会伤心。”怀卫想了下，皱眉又道。
李玄度忍不住苦笑：“你多虑了。就算我抱着别的女子睡过，她知道了亦不会伤心。”
怀卫诧异：“为何？”
李玄度沉默。
怀卫瞧了他半晌，忽地眉毛一跳：“莫非是她不悦你，不喜你？”
李玄度从地上一跃而起：“莫胡说了！走了，我送你回！”
怀卫却不走，站在后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玄度皱眉：“你笑甚？”
“四兄，你可真是……”他一顿。
“我都已有好几个贵族家的女儿争着要嫁我了，你……哈哈哈哈——”
他抱着肚子，笑得在河滩边险些打滚。
李玄度阴沉着面，站在一旁等他终于笑完，冷冷道：“回了！”说完转身便走。
怀卫见状不对，急忙追了上来，拉住他的衣袖。
“四兄你莫小气，我不笑你了。你帮了我这么多，大不了往后我也帮你——”
李玄度一言不发，迈步朝前去。怀卫一边追一边讨好：“方才我瞧见四兄你在对空跪拜。你拜何人？你和我说，若是值得拜的，我也要拜！”
李玄度终于停下脚步，道：“她的父亲。当年罹难，至今埋骨异土。”
怀卫一怔，扭头看了眼他方才跪拜过的方向，急忙也跑到河畔，跪地恭敬叩首，跪拜完毕，起来道：“四兄，我有个主意可以帮你讨好她。咱们派人潜进乌离，把她父亲的遗骨悄悄取回来！左中郎将在乌离人那里躺了那么多年，一定想回去的，她更会感激你。你放心，到时候，我说全是你的功劳，不会和你抢！”
李玄度眺望着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慢慢摇头。
“为何？”怀卫不解，“你不想讨好她？”
“怀卫你记住，有一日，只有当真正去打败了敌寇，叫乌离人失去了为虎作伥的依靠，叫他们臣服，跪拜于她的脚下，叫她堂堂正正地踏上那片土地去接回她父亲的遗骨，这才是对左中郎将在天之灵的真正告慰，对她真正的讨好，而不是这般偷偷潜伏进去，将他带走。他已在那里等了那么多年，只要我辈存有此心，我料他一定不会介意再继续等下去，直到那一日的到来。”
怀卫面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去，想了片刻，又回到方才那位置，朝着那方向再次叩拜，起身后，郑重道：“我会记住四兄你的话！”
李玄度点头:“走吧，我送你回。”
李玄度送怀卫归去之后，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独卧床上，闭目，一夜无眠的倦意，终于慢慢朝他袭了过来。
他又做起了梦，依然是混沌的梦，但这一次，终于看清了那之前未曾抓住的梦境。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他从梦中醒来，依然闭着眼眸，心却一下一下，犹如鼙鼓，跳得强健而急促。
他静静地又卧了片刻，回想着梦中的情景。
那日清早，她从帐中奔了出来，找自己说话，眼皮粉融，微微红肿，分明昨夜在哭。
而他却狠心至此地步，只为无意打破了他的一件旧物，竟连半句安慰的话都无，丢下她转身便就走了。
那日他到底是如何做的到的？李玄度的心里一阵发堵，堵得厉害。
他忽然很想见她，立刻见到她。
他的眼皮微微跳动，倏然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地匆匆套上衣裳，转身便朝外而去。

第89章
这一辈子，从未有过像这一刻这般，李玄度渴望着能见到一个人的面。
梦中那张红肿着眼睛的脸庞仿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和她的父亲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是无法靠近。他又想起了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寻他求助时说的她的心愿。他的心感到微微抽痛。
他恨不能插翅，立刻飞到她的面前去告诉她，他是如何地懊悔那日分开之时，他那一副冷硬得连他自己都觉陌生的心肠。
看不到她的这段时日里，一旦无事空了下来，他的心便就跟着空落落的。
何为相思？他今日方知晓。
她若不在，便为相思。
在跃动着的心的催促下，他简直等不及天亮再去辞别了。冲动之下径直便去金帐，直到到了近前，望见远处那片依然漆黑的夜空，方回过神来，勉强按捺住自己，等待天明。
此刻已是四更，拂晓将至，然而，等待之中的一刻一点，显得却是如此漫长，好不容易终于天微微亮，他再也忍耐不住，着人代自己传话进去。
昨夜睡下去还没多久的金熹急匆匆地起身，甚至连长发都来不及绾，披头而出。
时令虽已入春，但在银月城中，清早的野地依然霜寒露冻。她看到侄儿伫立在外，看起来仿佛等了有些时候了，眉梢和发顶，似降上一层淡淡霜气。
她疾步而上，担忧地问：“怎的突然大早而来？出了何事？”
李玄度道：“姑母，我想回了。待辞了你，便就动身。”
“为何如此急迫？昨夜都未听你提及半句！”
金熹十分惊讶，问完，见他略显忸怩似地顿了一顿，轻声道：“是我有些想她了。”
周遭晨曦黯淡，却掩不住他的眼底若有星沉，眸光似在熠熠发亮。
金熹一怔，端详侄儿片刻，笑了。
她亦曾年轻过，知相思灼心之苦，不再挽留，点头，立刻安排送行。
李玄度便是如此，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拂晓离开银月城，踏上了东归的万里之途。
他是在二月初出发的，彼时漠寒沙冷、戴霜履冰，随着一路东行，渐渐冰雪消融，待入玉门，越往东去，越见春暖。他日夜兼程，不停赶路，终于在这一年的早春三月，回到了京都。
他入城的那日，正是天黑掌灯的时分。烟花京都，万家灯火。他穿过了半个城池，当终于就要结束这段苦旅，接近那座王府的大门之时，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家之感。
这座王府，在他十三岁那年便就归属于他了，但即便是在那头几年里，在他的心里，此处也从无半分是家的感觉。
而此刻，当他远远望见高悬在府邸门前的灯笼放出的那两团昏红灯火之时，他的心中，竟没来由地有了一种安心之感。
她此刻应当就在门后的那座庭院里，他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他忍不住开始猜想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是否方沐浴而出，身着春衫，懒倚南窗？
或者，正和三两婢女闲落棋子，好打发这漫长的春夜时光？
不见面的这三四个月里，他几乎日日想到了她，她可否想到过他，哪怕只是半分想念？
李玄度只觉心跳一阵加快，迫不及待地纵马到了大门之前，下马几步登上台阶，拍开了门。管事获悉他归来，匆匆奔出相迎，嘘寒问暖。
李玄度大步往寝堂去，口中随意问道：“我不在时，王妃在家可好？”
管事未作声。李玄度停步，转头见他欲言又止，心中忽掠过一丝不安之感。
“怎的了？”
管事低声道：“禀殿下，王妃尚未归来。”
李玄度一愣。
他们是在去年岁末从阙国出来时分开的。阙国到京都，即便慢走，大半个月便就能到。如今已过去这么久，她怎可能还在路上？
“她人呢？”李玄度抬眼看向四周的人。
“叶霄呢？还有骆保？他们呢？”
“到底出了何事？”
他的声音蓦然提高，厉声问道。
管事胆战心惊，急忙将自己所知的关于王妃此前的经历讲述了一遍。说她去年底独自从阙国回来后，得到皇帝的荣恩，不日便又奉命回乡祭祖，归来途中，她获悉同州发生疫病，当地官员上下勾结，企图瞒报，她紧赶入京，想要及早上报天听，没想到遭遇灭口之险，驿舍半夜起火，侥幸脱险，为防备前途还有针对她的阻拦，将传讯的重任交托给了叶霄，她中途下了马车，随后便不知所踪，迄今未归。
管事讲完经过，见秦王僵直而立，身影一动不动，心中有些惶恐，忙又继续道：“殿下也莫过于担心。王妃脱队之时，骆监人同行，叶侍卫长命侍卫亦随王妃同行，他半个月前归京之后，将同州之事上报，随后便立刻带人返回去寻找王妃了。太皇太后与陛下也下了令，命当地官员全力寻找王妃下落，想必应当很快便会有消息……”
李玄度奔入寝堂，猛地推门，举目望去，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堂内空空荡荡，不闻笑音。
他在槛后定定地立了片刻，忽地转身，大步入了静室。
他这趟奉命护送怀卫西归，此番回来，原本第一件事，应是明日御前复命。
他提笔疾书，很快写好代替明日入宫复命的折，传来人，命明早送入宫中，随后再未作片刻停留，立即再次出发连夜上路。
数日之后，他赶到了当日她和叶霄分开的那地。当地官员立刻赶来驿舍拜见，道已发动手下四处寻找，请秦王稍安勿躁。
在外获悉秦王到来的叶霄匆匆赶了回来，奔入驿舍，见他立于阶前，目光凝视着自己，一句话也无，当即下跪：“属下有罪，再负殿下之托！属下诚一刻也未敢忘殿下当日之命，然王妃当日坚持，言事有轻重，将同州之疫的消息送达天听，方是天大之事。属下无奈，只能听从王妃之言……”
他叩首于地，久久不起。
“区区一个同州州官，怎敢行凶至此地步。州官背后所靠，可是上官邕？”
半晌，叶霄听到耳畔传来问话之声，语气隐忍，急忙抬头应是。
“陛下拟泰山封禅，上官一党生怕同州疫病冲撞封禅，圣心不悦，故极力加以隐瞒，丧心病狂，竟对王妃下手！那夜大火，凶险至极，若非运气好，王妃只怕已是遭遇不测！”
他恨恨地说道。
李玄度的手慢慢地捏紧，指节格格作响，命他详述经过。
叶霄便将那夜的经过说了一遍，道入住驿舍，下半夜起火，自己冲入救她，不慎被火木压住受伤，沈旸及时现身，不但救出王妃，还在王妃的要求之下，一并救出了自己。
他再次叩首，语带惭愧：“属下实在无能，未能保护好王妃，请殿下降罪。”
“南司沈旸？他怎如此巧，那夜也在驿舍？”
李玄度眼底眸光一沉，追问。
叶霄道：“是，属下原本以为沈旸只是凑巧路过，出事后，他又审讯驿丞，获悉是州官行凶，便自告奋勇护送王妃入京。属下当时受伤，无力再护王妃及时上路，亦怕拖累行程，故听从安排，由沈旸送王妃入京。属下万万没想到，沈旸竟也别有用心，险些害了王妃。”
“到底怎的一回事！”李玄度厉声问道。
叶霄不敢隐瞒，将后来的经过讲了一遍。
王妃随沈旸上路之后，他终究是不放心，第二天精力恢复了些，就立刻追了上去，不料数日之后，遇到断桥，前路被阻，他向附近之人打听消息，得知这桥断了已有几日，昨日有一行人，在此也被阻住，还召来县令，随后那一行人改道，似随县令入了城。
他询问样貌，确定是沈旸后，立刻追入县城，打听驿舍，再访别处，并未寻到王妃的踪迹。当时他还以为她是随沈旸改走别道继续前行了，于是又追了上去，追赶了两日，沿途询问遇到的驿舍，被告知一直没有接到过沈旸一行人入住，他心知不妙，立刻掉头回去，在半路恰好遇到了王妃骆保等人，这才知道，沈旸果然别有居心，将她在那断桥之地扣留了下来，幸好王妃自救成功，在被软禁数日之后，脱身而出，不但如此，还取到了沈旸的令牌。考虑到前方关卡重重，她担心自己已被针对，即便有令牌也无用，便将传递消息的重任交给他，她下了车，和他分道而行。
李玄度尚未听完，神色便就僵硬无比，顿了一顿，几乎是咬牙问：“当日你们分开，关于她的去向，她到底是如何说的？”
叶霄道：“王妃道她去投一故人，以暂求藏身之所，说那人十分稳妥。我再三询问，王妃却道不便提及姓名，只让我放心，还说她有些累，想趁机休息些时日，等休息好了，自便归来。属下无奈，亦不敢拦，只能叫侍卫同行，王妃便就走了。属下入京传完消息，便就赶回这里寻找王妃。是属下无能，几已经寻遍附近各处，皆无王妃下落。”
叶霄对秦王妃，经此一事，是真正发自心底的爱护，甘愿为她做一切事。这些天，虽自己身上的伤还未愈，却不顾身体，每天到处去寻，没有确切消息，本就心焦如焚，此刻面对秦王，更是愧疚万分，禀完一切，依旧叩首于地。
李玄度闭目。
她到底去了哪里？当日那样的情况之下，她又能去哪里？
她说去投奔故人。她可投奔的故人，如今到底剩下了谁？
杨洪不可能。河西距离这里太远。而且，若是杨洪，不至于不能言明。
可是除了杨洪，京都之外，她还有谁可以投奔？
他熟知她的容貌，曾经肌肤相亲，和她做过这世间男女之间最为亲密的情爱之事，可是到了这种时候，当她不知去向之时，李玄度方知，自己对她，几乎竟是一无所知。
叶霄还跪在地上，因自责而不肯起身，请自己降罪于他。
自己又有何资格，去责备降罪于别人？
李玄度不禁又想起和她分开前的那一夜。他维护在他心里怜惜着的表妹，和她争执，再为那面玉佩，对她冷语相向，不顾她后来的认错，任她一夜伤心，不闻不问，第二日更是一句话也无，狠心丢下她就走了。
他的心中，忽又生出一个念头。
她是否因了伤心和负气，决意不要自己，这才如此一去不归？
这一刻他后悔万分。
她使些小性子又如何？
哪怕就是像从前那样被她哄骗，哄得团团转，也好过似今日这般，他竟连她去了哪里也毫无头绪！
李玄度的心情紊乱无比，见叶霄依然那样跪地，命他起来，问他伤情。
叶霄感激地道：“属下无事，问题不大。”
李玄度又问这些日他们都查访了何处。
叶霄道：“以此地为中，北向、东向、南向的各个大小道口，连日皆派人查问。概因道路繁杂，目前虽尚无消息，但相信很快便能查到，请殿下暂且放宽心。”
李玄度立刻问：“西向为何不查？”
叶霄道：“正西为京都方向，王妃必不会走。至于西北，过去荒凉，人烟稀少，千里之外乃是上郡，太过遥远，且是边郡，料王妃不会有故人会在彼地可以投奔。”
李玄度沉吟了片刻，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姜毅！
姜毅和她的父亲从前便是好友。
一个稳妥的故人。不便言明身份。
直觉告诉他，她极有可能出其不意不远千里地去了上郡，投奔姜毅！
李玄度的心跳蓦然加快，正要发话，忽然这时，外面奔入一个随从，说骆侍人派了一个侍卫来此传递消息，王妃人已到了上郡马场，他怕秦王回来见不到她担心，特意报送平安。
李玄度闭了闭目，压下心中涌出的狂喜和感激之情，立刻转身朝外奔去。

第90章
上郡地理偏僻，其战略位置又不似河西那般重要，朝廷对这个地方便也不甚重视，当地人口稀零，多是土著。沿荒凉野径行走，往往数日亦难得见到一处人烟密集之地。但上郡有平缓的谷地，草场丰沛，自古是为养马的上佳之所。上郡马场，便是帝国重要的战马殖场之一。
菩珠这一路往西北去，怕行踪被追逐之人索知，舍大道而走小路，一边打听一边前行，最后因马车累赘，不合小道，干脆舍弃，自己亦直接骑马上路，这一日，终于找到了马场。
马场远离郡城，是片谷地，周围山峰环绕，十分偏远，附近只有一些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和猎户。除了每隔一两个月有郡官下来巡查，平日极少会有外来之客。
几名在马场门口正忙着搬运草料的马卒见到菩珠这一行不速之客，十分惊讶，待得知她是牧监令的故人之女，今日特意前来拜访，忙引她进去，请她稍候，说去将牧监令请来这里。
菩珠得知姜毅此刻人就在马场，便请他带自己过去。那马卒领她找了过去，来到马场的河边。菩珠看见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衣的男子正在河滩上洗马，背影专注，一眼认了出来，正是年初在京都城门之外的那场大雨里偶遇过的姜毅。
远行跋涉，终于抵达终点，见到了她想见的人。她心中激动无比，唤道：“姜大将军！姜伯父！”
姜毅闻声，背影微微一顿，仿佛迟疑了下，慢慢地转头，看见是她，起先一怔，面露惊诧之色，但很快，他露出了笑容，立刻上岸走来。
不知为何，或许是反复读着父亲日志的缘故，这个原本在她心目当中只是有着一个高大模糊形象的帝国前大将军，慢慢地似乎和她父亲的形象融合成了一体，见他亦认出了自己，面带亲切笑容，朝着自己迎来，她抑制不住仿佛看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似的感觉，欢喜、委屈、如释重负……各种情感瞬间涌上心头，迈步便朝他奔去，未奔几步，忽觉耳鸣目眩，眼前发黑。
那日她与叶霄分开之时，便觉身体有些不适了，应是费心劳神，路上又不慎感染风寒所致，这一路，更是餐风露宿，常宿于旷野，人实是越来越虚弱了，只是凭了心中那一点倔强的执念，方咬牙坚持走到这里。此刻终于见到姜毅，整个人一放松，便再也支撑不住，一下晕了过去。
她昏睡了一日，第二天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卧在一间木屋之中，一道阳光从四方形的小窗里照进来，微尘于光影中无声无息地浮动，周围安静极了，她隐隐地听到了姜毅和骆保说话的声音。姜毅询问她的病情，又低声道：“你照顾好她，我去寻山民换些山珍，再捉两条鱼，回来了给她熬汤喝。”
菩珠慢慢又闭上了眼睛，心里有着一缕细细的幸福之感。
傍晚，她喝到了姜毅亲手给她熬的鱼汤。雪白的汤里浮着朵朵山蘑，味道鲜美极了，她一口一口，把鱼肉和汤全部吃光了。
骆保手中抱着一张厚厚的兽皮走了进来，说是姜毅拿来的，叮嘱马场地处山谷，夜间寒冷，怕她病了身子弱，送来给她添被。
“他怕有味道，还特意找山民要来了干桂枝，里里外外熏了好几遍方叫我拿来给王妃用。”
骆保一边将兽皮铺在床上，一边说道。
菩珠闻到了兽皮散发出来的令人愉悦的淡淡的桂枝燥香气味，出神片刻，从床上下去。
“王妃你去哪里？你昨日刚晕过去——”
菩珠穿好衣裳，取了那件被她用布小心裹藏好的物件，出来，寻到了姜毅。
天将暮，马场里的马卒正将马匹驱入马厩，哨声里夹杂着马儿发出的哕哕之声，杂乱却是有序。
菩珠看到姜毅立在围场远处的一道栏杆之旁，双手负后，面向着旷野地里那夕阳的方向，眺望着远方。
他身影凝然，犹如一根石柱，被夕阳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斜影，如在地面落生了根。
菩珠便停在了他身后，默默地等着。
夕阳沉下了地平线，暮色变得愈发浓重，姜毅依然那样立着，良久，回头看见了她，立刻转身走到她的面前，关切地问：“你怎出来了？病好些了吗？”
菩珠紧了紧自己肩上披着的裘氅，微笑道：“我穿得多，不冷，人也好了许多。多谢伯父给我送来盖被。还有鱼汤，极是美味，我全都吃光了！”
姜毅笑了，道：“我见你身子弱，须进补着些。且此处实在无甚好物，饭食粗陋，怕你吃不惯。你若觉着尚可，我明日再去给你捉鱼！”
菩珠道：“不敢劳烦伯父。我小时候在河西长大，不怕，什么都吃的。”
姜毅望着她，目中流露出一缕怜惜之情，柔声道：“你从前必吃了不少的苦。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我亦没有机会能代他看顾你。这回你来，路上发生之事，那位骆侍人都已告诉了我。好不容易到来，这些于我皆为顺手之事，你莫多想，更毋须和我见外言谢。”
他环顾了眼四周。
“天快黑了，当心起风冷，走吧，我送你回去歇息。”
菩珠道：“其实这趟我来，除了避难，也是另有一事。我这里有一物，属于伯父所有，特意送来，物归原主。”
她取出鹤笛，双手奉上。
姜毅看了眼这用布裹着的管状之物，起初似是困惑，接过后，解开布，当露出了骨笛，他的手蓦然顿住，定定地望了片刻，倏然抬眼：“此物怎会在你这里？”
“家父生前最后一次出使银月城，面见大长公主，临行之前，家父问大长公主，可有话要转伯父，大长公主便将此物托于我父。不料家父不幸身故，此物后来辗转流落到了我菩家的故居，蒙尘多年。去年底我回乡，也是凑巧，整理家父生前所遗之文字，无意得知此事，幸好信物还在，我便收了，此番代替家父送来转你。”
她亦不敢问这鹤笛有何前情，说完，只悄悄地望他，见他凝视着手中之笛，身影宛若凝固住了，久久还是一动不动。
她能猜到大长公主归还鹤笛的一番苦心，料姜毅比她更是清楚。
此为与君诀，盼君皆如意。
见他如此，想前世这二人各自的结局，心中终究还是不忍，迟疑了下，小声地道：“大将军，我虽不明大长公主之意，但无论如何，料她应是在盼大将军好。余生还长，大将军若能振奋，顾好己身，大长公主心中必是无限欣慰。”
姜毅慢慢地握紧那管瘦笛，抬目望她，面上缓缓露出微笑，朝她点了点头，将鹤笛收好，随即道：“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安心住下养病，早日养好身子。”
这一夜，谷中起了大风，时而风声呜咽，时而如同呼号。菩珠卧在小木屋里，听着屋外的大风，朦朦胧胧半睡半醒，耳边似是飘来一阵笛声。
她一下醒来，缩在被下，侧耳倾听，那笛声却又消失了，只剩一片风声。
姜毅对她十分宠爱。在她住下来养病时，不但每天想法为她弄来各种好吃的给她补身子，过了几天，见她常去马场后的一株老紫萝下晒太阳，亲手给她做了一个秋千架，让她可以在那里玩耍。
菩珠仿佛寻到了一种身处世外桃源似的宁静。在此养病的这些天，她感到了一种自她八岁之后便从未有过的安逸。甚至有时，她的心里还会生出一种不若就此长居，往后再也不出的幻觉。
这日午后，阳光明媚，骆保在紫萝树下服侍她洗长发。
没有风，鼻息里有花香，耳边是嗡嗡的翁蝶绕花采蜜之声。春阳暖暖，晒得人昏昏欲睡。
“王妃你的头发真好，又多又软，像绸缎似的。奴婢从未见过如此好的一把头发。方才奴婢往热汤里添了香花，等头发干了，闻起来必是香香的……”
骆保一边轻柔地帮她梳着洗过渐渐晾干的长发，一边恭维，嘴巴似是抹了蜜。
菩珠闭目。
“瞧不出来，你很厉害啊，那日一棍便就击倒了沈旸。他早年可是南司武将出身，我义父手下的能人。我本有些担心，怕你万一失手。”她懒洋洋地道，状若闲聊。
骆保听她称赞自己，心中得意，口中却谦虚道：“王妃谬赞了，全是殿下之功。早年奴婢跟着殿下守陵，不是要找个事打发日子吗。殿下终日除了修道，便酷爱射箭，有事一射便是一日，手指都被弓弦磨破，血淋淋他也不知疼。奴婢眼神不好，射箭不行，就跟着殿下学了些拳脚。”
他挺起胸膛，“王妃你莫看我平日不声不响，我对王妃是忠心耿耿！真到了要护着王妃之时，我绝不含糊！”
菩珠哦了一声：“是吗。怎的我见这边好似少了一名侍卫，有些日了，也没见到脸，是去了哪里你可知晓？”
骆保明白了，想必自己前些时日悄悄派人回去传讯，叫王妃看破，慌忙跪下道：“王妃恕罪。奴婢是怕长久没有消息，殿下和叶霄他们担心，这才斗胆传信。”
他说完，垂头等了半晌，没听到声音，抬头偷偷看了一眼，见她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松了口气，抬眼，忽见马场方向奔来一个马卒，怕吵醒了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过去，问何事。
马卒道：“外头方才来了一人，自称李姓，道是拜访牧监令的。牧监令今日恰外出巡场去了，他便提了你。”
骆保心扑通一跳，回头飞快看了眼依旧闭目的王妃，急忙朝着大门奔去，到了前头，远远看见那里立着一道男子的身影，正是秦王来了，也不知怎的，胸口一酸，眼睛一热，眼泪就流了下来，跑到他的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扯着他衣袖，抽抽搭搭地道：“殿下！你可来了！可把奴婢等死了！”
李玄度方才终于到了这里，见骆保出来，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了，不顾连日赶路的疲倦，压下那一阵热血沸腾的感觉，朝马场里望了一眼，命他起来：“王妃呢？她的病可好了？”问完见他还是哭个不停，心猛地跳了一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她出事了？”他脸色已是大变。
骆保吓了一跳，慌忙摇头，哽咽道：“王妃无事。殿下恕罪，实在是奴婢看见殿下来了，又是欢喜，又是心酸，一时忍不住……”
李玄度这才呼出一口气，一把松开他的衣领，命他立刻带自己去见她。
骆保“哎”了一声，抹一把眼泪，急忙带路，口中道：“王妃长途跋涉，路上便生了病，刚来那日，一见到姜大将军，人就撑不住，晕了过去，休养了好些日，方这几日，气色些。好在大将军对她十分疼爱，百般照顾，前几日还认了她做义女……”
李玄度已是心不在焉，眼睛望着前方，脚步愈发急切，随骆保来到马场后面，转过一道篱笆，他蓦然停了脚步。
就在前方的不远之处，紫萝花开，繁茂若云，一阵风过，蝴蝶般的花瓣纷纷随风而下，宛如空中落下一阵花雨。
她就坐在其下的一架秋千之上，并未荡动，只任凭秋千在风中轻旋。她微微侧头，靠在一侧的绳架上，裙裾随风轻轻飘动，美得宛若入画。
李玄度望着，双眸一眨不眨，几乎痴了。
她随着秋千转回来时，便就看到了他。既未下秋千迎，亦未走掉。
她依旧那样坐在上面，和他四目相接，远远相望。
李玄度终于迈步，在她那双美眸的注视之下，朝她一步步地走了过去，走到秋千架前，停了下来，定定地凝视着她变得愈发尖俏的脸。
半晌，他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了下这张血气显得有些不足的面庞，唤出了她的乳名：“姝姝……”
菩珠飞快地偏了下头，转过脸，躲开他朝自己伸来的那只手，随即从秋千上爬了下去，绕开他便要走，才迈步，便被李玄度从后一把抱住腰，将她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放她坐回到了秋千架上。
“求你，勿再生我气了，可好？”他低声地央求。
菩珠未再试图下去了，她一双素手握绳，微微偏脸，睨了他一眼，忽嗤地一声，轻笑出声：“我当日不是打坏了你最珍贵的东西吗，你还骂我蠢女。此刻你便不恼我了？”
李玄度道：“东西就算完全没了，我与父皇的过往，也不会随之消亡。一件器物而已，有，自然好，无，也是无妨。”
“姝姝，分开的这些时日，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看不到你，我便会想你。”
“我心悦于你，极是想你。是真的。”
他一字一句地如此说道。
终于将这一路上已在他心中反复煎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说了出来！
李玄度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凝视着面前这个坐在秋千花架上的女子，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回应。

第91章
周围静悄悄的。
一阵微风拂过，落花仿佛紫蝶飘落。一朵花瓣，沾在了她的鬓发之上。
花雨之中，她看着他，面上方才那带了几分轻嘲似的笑容渐渐消失，沉默着。
这沉默持续良久。
李玄度等得不安了起来。他迟疑了下，终于忍不住伸手，想将面前这个他才数月不见便就变得消瘦如斯的女子揽入怀中，好好疼惜，忽然听到她开口了。
她说：“我很感激殿下，千里迢迢来此寻我，为的便是思我，心悦于我。我信殿下此刻的话，但我不信往后余生。我哪里能叫殿下一直如今日这般心悦于我……”
她抬起手，接住了面前正飘下的一朵落花，托在掌心。
“所谓心悦，好似这花，开时秾盛，终会凋谢……”
她吹掉了掌心里的落花，抬起眼眸，望着他。
“殿下如此表白，叫我万分感动，此为我的真心之言，但却不能叫我感到安心。”
李玄度眼底那仿佛暗燃着一簇焰火停止了跳跃，眸光定住。
“你要我如何，你才能安心？”他问，顿了一顿，“我若发誓……”
她摇头。
“无关发誓。殿下你的头上悬着一把利刀，这把刀一日不去，我便一日无法安心。”
菩珠望着他，清清楚楚地说道。
李玄度方才伸向她的那双手停在了半空，片刻之后，放了下来，眼底方才那因见到了她而涌出的激情和喜悦，也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我明白了。”
“所以还是那句从前的话，你想要做皇后，是吗？”
他问，声音凝涩。
菩珠凝视着他。
“是！我知殿下你对我的期许，但我并非阙国表妹，我便是如此之人，此为我之夙愿。我更不想如从前那般去欺瞒殿下了。我不会忘记祖父如何获罪身死，我八岁发边，我亦不会忘记我在河西发下的誓言，我不想过生死被人掌握的日子！难道殿下你就心甘情愿？殿下你莫忘了，你身上流着先帝的血，你曾经何等高贵风流，那个位子，你并不是没有机会！”
李玄度亦是凝视着她。
“姝姝，你只要我上位，将你送上皇后之位，别的你都不在意？包括我对你的……”
“心意？”
终于，他用带了点艰难的语气，说出了最后这两个字。
菩珠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人不可太过贪心，什么都想要。我知我没那样的福。”最后她轻声说道。
李玄度的手慢慢地捏紧了。
“倘若最后，我无法让你实现心愿呢？”
他又咬牙问。
“殿下你若答应，最后仍是不成，我认命便是！”
他再未开口了。
四周寂然，惟头顶的落花不断，发出细细的簌簌之声，远远望去，二人一个坐于秋千，一个立在她的面前，一双璧人，宛如正在深情对望。
“殿下若想好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等你。往后我必与殿下同心，殿下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殿下若是依然无法接受，我亦不勉强，多谢殿下此番特意前来接我，往后关于此事，我绝不再提半句。”
她说完，朝他一笑，下了秋千，离他而去。
她已走了，面前只剩一架随风缓缓旋转的秋千，落花掉在秋千座上，耳边寂寥一片。
这不是李玄度原本期待的一切。
他奔波辗转，思念如潮，心中更是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她，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个如此的她。
他到底是怎么了？李玄度问自己。
为求她心，在她面前甚至卑微至此地步？
在银月城，姑母问她是如何一个人时，他对姑母说，她美丽，聪明，活泼，浑身上下，用不完的精力……
那些都是真的。并且，除了那些，他没有告诉他的姑母，这些年来，他知道自己还很年轻，但却又是如此的老迈，直到那一天她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的世界，他对她有诸多不满，但是他麻木了的嗅觉，因为她长发散发出的香气而变得重新如同猎犬般灵敏。他迟钝了的触觉，因为她柔软温暖的身体而获得了新生。折磨了他多年的炙燥之苦，也因为她的拥抱而得到了抚慰。他的心，更是因为她而怦然跳动。
她的一颦一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牵动着他的情绪，让他为之喜，为之怒，再也无法放下。
只为那一点磨人的相思和那些想要急着让她知道的他的内心所想，他竟奔波万里，从塞外回京，又一口气出京，寻她到了这里。
辗转的一路，他非但感觉不到分毫疲惫，反而如同少年时他偷溜出宫在击鞠场里纵马驰骋一般，他热血沸腾，沉醉无边。
他隐隐觉得，那个十六岁前的自己，好似又复苏了过来。
然而，从前他有多喜爱这个女子，今日在她这里得到的失望，便就有多大。
他早就明白，她是如何的一个人，爱慕权力，胜过一切。
他也以为他早已说服了自己，去接受全部的她，她所有的好，她所有的不好。
但即便这样，这一路回来，他的心里依然还是怀了一点暗暗的期待，期待这分开的日子里，她也会如他思念她那般地思念自己。
但在这一刻，当听到那些话以如此无心而无情的方式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后，纵然知道她一贯如此，纵然他也再三告诉自己，莫要指望她会为他而改变半分，李玄度发现，他其实还是做不到。
他李玄度，做不到如此的大度。
骆保不敢偷看秦王夫妇的久别重逢。他对之前几次他被迫听到了的一些动静还是记忆犹新。这回为了避嫌，特意远远地躲开。他不知道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王妃独自回到住的地方，而秦王迟迟不归，遍寻不见。
凭着直觉，他知他二人必定又起了不快。
天色黑了下来，谷地里又刮起大风，夜也越来越深。他在王妃住的附近来回徘徊，焦虑不已，正想再出去寻找，忽然看到他从远处的一片浓重夜色里走了过来。
骆保松了口气，急忙冲了过去：“殿下你去哪里了？”
李玄度一言不发，双目望着前方，大步朝着她住的地方走去。
大风吹散浮云，谷地上空月光皎洁，光辉从小窗射入木屋，投在了地上。
屋内未点灯，菩珠抱膝，靠坐床头，侧耳倾听外面那呼啸得如同要将山峦连根拔起的夜风。
门忽然被人推开，李玄度走了进来，停在她的床前。
身后的月色将他的暗影投了过来，笼罩在她的头顶之上。
他来找她了！
她定了定神，朝他露出微笑，轻声道：“殿下可是想好了？”
他没立刻回答她。背着月光的脸被夜色隐藏了起来，轮廓半隐半现，更是看不清神情。
菩珠等了片刻，决定从床上下去，站着和他说话。
如此这般受到压迫似的感觉，令她很是不适。
“我李玄度必是前世欠你，今生才会落你手里，受你如此摆布。”
就在她动了一下身子的时候，耳边突然听到他冷冷地道了一句。
菩珠一愣，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他应允了！
他这是应允，他会为她，争上一争了！
她终于成功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
他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
“我承认我被你所迷，对你神魂颠倒，向你卑微求爱，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李玄度若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任你再如何媚我，我也不可能为你点头。我这趟回来，除了想见你，原本还有另件事想要告诉你，那便是我知我头上有刀，我已决意争取，不止是为日后能够保护我需要保护的人，亦是为我年少之时立下的未竟心志。”
“我为了我的姑母，她分明与姜毅有情，却因她身为公主的天职，决然出塞。”
“我为了你的父亲，他志烈秋霜，精贯白日，却至今埋骨敌国，难归故土。”
“我是为了不负我身上流着的皇室的血和这血所带给我的与生俱来的责任，不负我的姑母，你的父亲，还有和他们一样为了这个帝国曾牺牲过的人。”
“如果到了将来的最后，上天叫我侥幸能够成事，我能做这天下的皇帝，你，必为皇后。”
“我如此的回复，你可满意？”
李玄度说完最后一句话，不待她的回答，他也仿佛无需她的回答，转身便出了屋。
那种随他而来的压迫之感，随着他的离去，跟着消失。
菩珠却是愣住了。
她定定地坐着，渐渐地，连手指都似是失了力气，麻痹得无法动弹半分。
她早就知道骆保暗派侍卫回去传递她去处的消息了，只是当时她没有阻拦。
她也在等着李玄度的到来。
她知道，她那些想要就此长居于此、再也不回的念头，终究只是幻想而已，都是短暂的，虚幻的。她不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头顶上的刀还在。而这回的这件事，便是她的一个绝佳机会。她须得抓住机会。
李玄度果然如她所愿的那样到来了，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说出如此的一番话。
原来在她开口之前，他便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发着呆，良久，忽想起他那冷漠的语调，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醒悟了过来，急忙从床上下去，披衣开门。
骆保还在外头徘徊，看见她出来，跑了过来。
“殿下呢？”
菩珠压下心中的慌乱之感，看了眼四周，问道。
“姜牧监令巡完场方回来，殿下好似去了他那里……”
菩珠匆匆追了过去。
姜毅的住处矗立在附近的一处坡地之上，孤零零一座用石头砌的房子，终年默默对抗着谷地里的风，岿然不动。
此刻那间屋的窗中透出一片昏黄色的灯火，她走到一半，想了下，折回来到厨间取了一壶酒，再次过去。
外面立着一名侍卫，听她问秦王是否在里，侍卫点头。
她走到门前，待要叩门，却又没有勇气，停了下来。
姜毅今日巡场，夜半方归，获悉李玄度到来，十分惊喜，将他迎入屋中，命人温上一壶酒水送来，寒暄过后，二人对着如豆之灯，叙话平生。
“此处斗室，酒亦浊酒，实是慢待了殿下。”
姜毅笑着斟酒，说道。
李玄度望着姜毅，一身布衣，鬓发早白，气度却是依旧豪迈，言辞之间，丝毫不闻半分怨艾，不禁道：“姜叔父，你不怨恨先帝吗？当年遭到无辜之殃，时至今日，依旧困于边地，壮志难酬。”
姜毅面上笑容渐渐消失，沉默了片刻，复又笑道：“当年先帝在时，知人善任，抚定内外，边功显著，盛世初兴。纵然有所不及，在我眼里，他亦不失是位有为之君。金无赤足，何况一国之君。”
李玄度道：“倘若将来某日，天下仍需大将军，你还愿出山一战吗？”
姜毅正举杯自饮，闻言，手微微一顿，抬目看去，见秦王双目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慢慢地放下杯酒，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道：“姜毅武将，为战而生，战乃是我天职。只要上无愧苍天，下不负黎民，我尚能骑马执戈，但有召，姜毅必至！”
李玄度从座上起身，朝他恭敬地行礼，姜毅急忙将他扶起道：“殿下这是何意？我岂能受殿下如此之礼？”
李玄度道：“当受！此为我代我李氏对昔日姜大将军的赔罪。大将军一生于国无愧，反倒是我李氏，于公于私，欠你太多。请叔父务必保重自己，后会有期！”
姜毅一顿，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里透着无限的畅快之意。
“不瞒殿下，能遇殿下，此或为我生平喝得最为快意的一顿酒了！我这里酒水虽浊，却也管够，殿下若是不嫌，今夜我便陪着殿下，不醉……”
他话说一半，忽然转头，看了眼门的方向，笑了一下，改口道：“姝姝和你长久分离，今日你来，她想必十分高兴。不早了，再留殿下，我怕姝姝气恼，明日连我这个义父也不肯认了！殿下还是去陪姝姝吧，至于酒，待明日喝，也是不迟。”
李玄度亦早就觉察到了门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瞥了一眼，微笑道：“姝姝懂事得很，方才我来，她便叫我只管陪她义父，不必管她。”
菩珠知自己便是退走也是迟了，幸而方才去厨间取了壶酒，不至于手中空空，定了定神，急忙推门而入，若无其事地将酒送了进去，脸上带着笑容道：“我送酒来了。义父不必管我，让殿下陪您好好喝一场。我不打扰，先回了。”
她替姜毅和李玄度各斟了一杯酒。
姜毅丝毫没有觉察他二人的异样，笑着赞道：“姝姝实是贴心！”
李玄度眼角微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端起酒饮了一口，未作声。
菩珠放下酒壶，退了出去，一出来，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挂不住了，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才走进去，眼泪便就掉了下来。
这么久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说他会争取。
她费尽心思，一直期待的，不就是他如此的一个表态吗？
至于他是如何想的，又有何干系？她应当无所谓。只要能达到目的，她就算成功了。
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刻，在她的心中，却没有半点的欢欣，只有难受，无比的难受，仿佛被人重重抽了一巴掌似的。
床就在前方，她却好似连走那么几步的力气也没了，靠着门边的墙，无力地慢慢蹲了下去，最后坐在地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没关系的，哭就哭吧，她心里想，反正他今夜也不会回来了。看他和姜义父在一起的时候，笑脸才是最随心的。
如此一想，不知为何，眼泪更是汹涌而下。怕抽泣声会惊动别人，她闷着头，默默地流泪，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人闷得快要透不出气的时候，感到面前仿佛多了一个人。
她抬起快糊掉的一张脸，泪眼朦胧里，借着木屋中的月光，看见李玄度竟然回来了。
他就坐在她的面前，皱着眉，瞧着她哭，不知已经看了多久，一脸的嫌恶之色。
她再也忍不住了，“呜”的哭出了声，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朝他扑了过去，伸臂抱住了他的脖颈。
李玄度僵了片刻，当耳中听到她断断续续的抽气之声，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将她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她不应该高兴吗？
对着这个无心又冷血的人，他只觉心中一阵爱，又一阵恨，爱得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听不得她半声的哭，恨又想离她远远，再不要见到她这张脸了。爱恨交加，别无他法，他只能用他能掌控的方式去狠狠地征服她，让她在自己的身下臣服、求饶，他方能感到一丝报复般的快感。
木屋之外，狂风呼啸，整整刮了一夜。
第二天，菩珠醒来，睁开眼睛，发现风停了，窗外照进了一缕阳光。
仿佛已是晌午了。
她躺在床上，发呆了片刻，倏然清醒过来，转脸，发现边上已是空荡荡。他早不在了。
她感到一阵空虚的茫然，若不是身子传来阵阵残余的肿胀酸痛之感，昨夜发生的一切，便犹如是梦。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骆保的声音，问她醒了没有，说叶霄那边刚刚传来一个消息，积善宫陈太后薨了，照规制，秦王夫妇须尽快回京奔丧。
“王妃若是醒了，等收拾好，便可动身上路。”

第92章
说起陈太后之薨，实是一件意外之事。
朝廷此前在获悉同州疫病的消息之后，火速派端王和韩荣昌带着众太医以及紧急征召而来的民间医士赶赴当地。
韩荣昌办案，将州官等一干涉案的上下官员全部捉拿归案，加以审讯。端王紧急召见吴之林。吴之林奏，因州官的刻意隐瞒，加上举措不力，他虽竭尽全力，奈何孤掌难鸣，疫情已是扩至县城，采取措施，刻不容缓。端王悉数照办，当日下令不但封高县一地的城门，为防万一，还将整个同州下的十几个县也全部封掉，再命全力救治病患，渐渐局面好转。
根据端王发往京都的最新一封奏折，最近几日各地的病症越来越少。照如此趋势，最多一个月内，便可解封城门。
孝昌皇帝欣喜，召大臣议事过后，东巡决定不予取消，待同州事定之后，再择日出行。
随皇帝同去泰山封禅刻碑纪念，是陈太后一直以来的夙愿，连姜氏太皇太后都未曾做过如此的事。这回姜氏还是不去，陈太后却极想去。先前得知同州疫情，以为不能成行，日日气恼，那日忽然获悉影响不大，皇帝决定月后出发，不禁喜出望外，当日兴致勃勃，特意去试乘了为她专门定制的出行所用的凤车，回来心情大好，又多吃了几口太医告诫她少食的甜糯之食。大约是白天吹了风的缘故，乐极生悲，当晚竟积食发热，一下病倒。
陈太后虚胖，平日身体就不大好，常气喘吁吁，此番病倒，一下引出旁的病症，攻入五脏六腑，太医虽全力救治，却也没能挽回，拖了十来日，便就薨了。
太后既薨，自非小事。孝道在上，皇帝下令再次延迟东巡，先为太后举行国葬。
菩珠随李玄度离开上郡回往京都，又是一路紧赶，这日终于进入京畿之地，明日便能抵达京都了。当天晚上落脚在驿舍之中，刚进去没多久，听到外面传来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阿婶！阿婶！”
菩珠一下便辨出了声，是宁福郡主李慧儿。
她怎会来了这里？
菩珠急忙应声，正要出去，骆保带着李慧儿已是现身了。李慧儿看见她，又叫了声皇婶，飞奔到了她的面前，满脸欣喜之色，眼圈却是有点红，强忍着情绪说：“阿婶，太皇太后叫我来接你！阿婶你一切可好？”
菩珠恍然，见她望着自己的一双眼眸之中，满是关切之色，心中感动，笑着点头，牵住她的手，说一切都好，叫她不用担心。
李慧儿这些年在蓬莱宫中，虽受姜氏庇护，但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去年终于认识了皇四婶，还有怀卫作伴，是她这十六年来过得最快乐的日子了，如今怀卫走了，前些日又听说皇四婶回乡祭祖的路上遇到危险，怎不焦急万分，得知她终于能回来了，求得姜氏的许可，特意出城来接。方才乍见到人，险些欢喜落泪。
菩珠安慰了她一番，牵她坐下来，询问最关心的同州疫病之事，得知已无大碍，松了口气。
天也黑了，菩珠问了声李慧儿，得知她也未进暮食，便叫人将饭食送来，和她一道用饭。吃完继续说话。
李慧儿见到菩珠，心情大好，又听她问京都里最近发生的事，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了她。
上官邕虽极力撇清和同州的关系，但还是遭到弹劾，焦头烂额之际，又传出他买凶暗杀同州州官事败的消息，那个州官为了保命，将他供出，说全是照着上官邕的指使办的事，包括初期的隐瞒疫病和驿舍放火谋害秦王妃。朝廷顿时起了乱子，更多的弹劾奏章雪片似地飞往御前，虽然上官邕矢口否认，说自己是被人构陷，但皇帝还是十分震怒，下令将上官邕削官，送入昭狱待审。虽然此案目前尚未波及整个上官家族，但上官皇后已经病倒，上官家的人也是惶惶不可终日。
“阿婶，你这回功劳实在不小！韩驸马的奏报也特意提到了你，说那个吴医不敢受功，道若没有阿婶你的及时出手，疫病必会蔓延更甚。还有，要不是阿婶你及时将消息送达京都，同州那边如今还不知道要怎样呢！太皇太后对阿婶你也很是关心，先前天天催人问你下落。我还听陈女官说，等你回了，陛下必有奖赏。”
“对了，还有个沈旸沈将军！他已获嘉奖了，封了正二品的骠骑将军。说他用令牌助力阿婶你送信回京，这是真的吗？”
李慧儿叽叽呱呱地说完京都里的事，又好奇地发问。
菩珠想起那日她对沈旸许下的应诺，笑了笑，算是默认。
“看不出来，原来沈将军也如此古道热肠！不过也是，像阿婶你这么好的人，谁都会帮你的！”
李慧儿感叹了一声，无意抬头，看见李玄度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似在听自己说话，也不进来，急忙打住，站起来唤道：“皇叔！”
李玄度这才走了进来，点了点头。
李慧儿看了眼窗外，惊觉天色已是不早，自己恐是扰了皇叔和皇婶的休息，急忙道：“我先回房了。”
李玄度阻止了她，微笑道：“你和你阿婶许久没见面，想必还有很多话说。晚上你陪她睡吧，四叔回来取些东西。”
上郡马场的那一夜，菩珠至今想来，犹觉是梦。
那夜过后，两人一路回京，李玄度对她照顾十分周到，但却再也没有和她有过亲密行为了。晚间二人同床共枕，他总是很快就睡了过去。
菩珠有一种感觉，他对自己是彻底地瞧不起了。
她不怪他有如此的想法。
她自己其实也很是后悔，后悔当时一时冲动，看见了他，也不知何来的满腹委屈，竟什么都没想，不管不顾就扑上去，缠住了他。
过后，他自然更是看不起她了。
见李慧儿望过来，菩珠亦笑着点头。
李慧儿十分高兴，忙叫人去把铺盖等物取来。
李玄度未再说话，收拾了两件衣裳便退了出去，这晚他睡在驿舍的另间空屋里，一夜无话，次日带着菩珠和李慧儿入京都。
皇帝正服孝，口谕，嘉奖秦王妃立下的大功，说国丧之后，正式制文颁发。
皇帝又口谕，派李玄度一个差事。宗正已去皇陵打点各种事项，为太后的入殓做准备，不料年迈体弱，前几日病了，那边现无可用之能人，考虑到他从前曾守过皇陵，派他过去，接替宗正之事。
凌晨快五更，菩珠方从奠宫回来。
昨日回到京都，第一件事就是换上孝服，入宫举丧。不但跪了大半夜，跟着礼官的引导，一阵阵地哭灵，边上还是上官皇后、长公主李丽华、宁寿公主李琼瑶，太子妃姚含贞等人，一道道目光如箭射来，全都在看她，总算熬完脱身回来，一进门，她就听说李玄度被派去皇陵办事，等下就要出发了。
或许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实在不好，得知这个消息，她心里竟有点不安，连身上的孝服都来不及脱，匆匆赶往寝堂，走在廊上，遇见李玄度从对面出来，两人迎头碰见，各自停下了脚步。
皇陵距离京都有数日的路程，他过去办事，必是要住那里的，不可能回来。
他一身外出的衣裳，应该是要出发了。
菩珠想说点什么，见他沉默着，自己一时便也不知该说什么，和他相对立了片刻，感觉气氛略微尴尬，终于想出了一句可以问的话：“去那边的日常换洗衣物，都收拾好了吗？”
李玄度的视线落在她头上戴着的一朵白色珠花上，唔了一声。
菩珠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默默再立片刻，忽觉似是自己挡了他的道，急忙让到一边。
李玄度便迈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菩珠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在他身影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时，终于忍不住说：“你小心些！”
李玄度脚步一顿，慢慢转脸，望了她一眼，微微点头，随即离去。
菩珠独自在走廊上怔立了片刻，无精打采地入了寝堂。
接下来的数日，每天都是一样的事，入宫守灵，回府睡觉，循环往复，枯燥至极。
她回京时，太后已是停灵多日。七天之后，便是灵柩送往皇陵落葬的日子。
当天方四更，整个皇城便喧闹了起来，从皇宫通往城外送葬之路的那段街道，灯火通明，缟素一片。皇帝亲自送太后灵柩入葬。自皇帝之下，后宫嫔妃，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一行数千之人，更有无数侍卫随驾，出发上路，去往皇陵。
菩珠带着李慧儿同车，随驾送葬。
已是暮春时节，天气渐热，又正当晌午，车顶晒着日头，车厢吸热，里面渐渐变得燥了起来，李慧儿的额前已是微微沁汗，菩珠卷帘透风，忽见远处一列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路过。虽距离有些远，但一眼便认了出来，领头的人是崔铉。
去年秋狝过后，她便再没见到过崔铉的面了。知他在秋狝脱颖而出后官升得很快，如今才小半年，观他孝下的服色，已是四品的羽林上骑都尉了，此次发葬，应也担着护卫之职。
他如风一般纵马掠过，在道上扬起一片尘土，惹得前后马车上的贵妇人们纷纷抱怨，一边咒骂，一边忙不迭地降下帘子挡尘。
车厢里卷进了一阵尘土。
菩珠微微怔忪，缓缓放下帘子，转头，遇到李慧儿望着自己的目光。
她小心地道：“阿婶你怎么了？方才那人……”
她想说以前遇见过，略一迟疑，又闭了口。
菩珠笑了笑，摇头道无事。
从京都到皇陵的这段路，沿途修有几处驻跸之所。一路顺遂，起初并无任何意外。
第三天的晚上，行至中途，晚间驻跸之时，为表对太后的哀思，皇帝住在简帐之中。
深夜，菩珠正在自己的寝处辗转难眠，沈皋秘密传唤。
菩珠心知躲不过去，起身出来，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来到皇帝大帐之外，入内，看见皇帝一身孝服坐于案后，手中还拿着奏章，似在连夜批折，上前跪拜。
皇帝放下奏折，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泛着血丝，看起来没有睡好的样子，满脸疲态，看了她一眼，问：“你从同州归来之时，去了何处？”
菩珠知隐瞒不了，应道：“臣女去了上郡马场。”
“为何要去那里？”皇帝的声音喜怒不显。
“启禀陛下，姜毅是我父亲生前好友，我在路上遭到追杀，又生了病，不敢回京，别地无处可去，想到了他，为求庇护，也因为往那个方向的路偏僻，追杀我的人应当不会想到我会往那里去，故前去投奔。住了些天，秦王去了，不过宿了一夜，次日便将臣女接回。”
皇帝道：“姜毅现如今怎样了？”
“我看他与世隔绝，一身颓态。”
皇帝闭目不语，菩珠屏息等待，忽然外面传来启奏之声，道端王和驸马韩荣昌结束了同州的治疫之事，回京奔丧，连夜追赶，方追至此处，此刻人就在外，等候面圣。
皇帝睁眼，看了眼菩珠，一旁的沈皋会意，示意她起身，将她引到大帐用来分隔内外的一排屏风之后，低声命她等着。
端王和韩荣昌入内，二人皆服孝，看见皇帝，下跪先吊太后哀，各自抹了把眼泪后，向皇帝禀告同州的差事，道仰仗皇帝陛下的天恩，他二人侥幸不辱使命，如今当地的民生，已是恢复如初。
皇帝详细问了些事宜，听罢回复，微微点头，勉励了二人一番，命退下歇息。
端王和韩荣昌退出去后，紧跟着，外面便闪身入了一个监人，对着沈皋低声说了几句话。沈皋立刻走到皇帝近旁，附耳道：“陛下，方酷刑之下，那监人招供了，道是收了太子的好处，替太子留意陛下言行。若有异，太子命他立刻通报！”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拍案，双目圆睁，脸颊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动，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孽畜！竟敢窥伺朕！行大逆不道之事！朕原本因为他，对上官一案的处置还有所顾忌，如今看来，他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皇帝手微微发抖，指着外面道：“去！给朕把太子传来！立刻！”
沈皋应了一声，正待出去传话，又停步，转头看了眼屏风的方向，转身回来。
菩珠还在屏风之后，吃惊不已。
听皇帝的语气，似是李承煜在御前安插耳目，叫皇帝察觉了。
看皇帝这般暴怒的模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沈皋正走来，菩珠知自己不可再留，再留，怕是连性命也要交待在这里，正待出来，忽又听到外面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声音传入：“父皇息怒！”
菩珠抬眼，从屏风后望去，见李承煜一把推开一个企图阻拦他的监人，快步入内，冲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道：“父皇，儿臣是冤枉的！请听儿臣一言，有人陷害！”
皇帝更加愤怒了，举手操起案前的一方砚台，朝着李承煜掷了过去，厉声道：“你如何这般快便就来了？你怎未经通报便擅自闯帐？可见不止一个！朕的身边，已不知道被你和上官家安插了多少耳目！你这畜生，大逆不道！朕今日非要废了你不可！”
砚台飞到了李承煜的额头，砸破了他的脑门，血混合着墨汁流淌了下来，滴到他身上的重孝服上。
李承煜慢慢地抬起头，抹了下受伤的额，目光变得阴沉。
皇帝朝外厉声喝道：“来人！给朕把这不肖子给拿下去！”
外面迎面走入一个身穿内侍卫服色的人，沈皋正要传令，突然身形一僵，慢慢地倒了下去，心口的位置，赫然插入了一把匕首。
那个杀了沈皋的人，竟是崔铉。
皇帝骇然，反应了过来，知外面必定生了大变，转身便要奔入后帐拔剑，口中高呼“刺客”，尚未发出一声，崔铉身影如电，疾步追赶而上，从后一把锁住了皇帝的脖颈，捂住口鼻。
崔铉那只捂住皇帝口鼻的手，手背青筋暴突。皇帝在他的大力之下，羸弱宛如妇人，虽奋力挣扎，却是丝毫不能透气，脸涨得越来越红，一双眼睛渐渐凸出，斜睨着还跪在地上的李承煜，目光之中，充满了祈求和绝望。
李承煜脸色惨白，犹如厉鬼，对上皇帝看向他的目光，牙齿颤抖，瑟瑟打颤，忽然张嘴，似要发话。
崔铉道：“太子可要想好，已是到这一步。太子若命臣撒手，小臣不敢不撒，小臣明日遭凌迟便是，一条命而已。一切罪责，小臣来担，绝不拖累太子！”
李承煜闭了闭目，撇过脸去，咬牙，做了个手势。
崔铉立刻毫不犹豫地用匕首深深地刺入了皇帝的心口。皇帝气绝倒地。
崔铉随即快步走到帐外，发令，命士兵迅速包围百官住处，抓捕逼宫行凶的留王等一干人，回到帐内，见李承煜还坐在地上，对着皇帝的尸体一动不动。他看了眼后帐，从李承煜边上走了过去，绕过屏风。
此处是皇帝的休息之所，此刻里面空无一人。
崔铉环顾了一圈，正要转身，目光突然微定。他走到一处角落，慢慢俯身看去，见帐幕竟被人用剑割裂了一道尺余的口子。
片刻之前，有人从这里逃了出去！
菩珠趁着前面杀人之际，用悬在后帐的剑在帐幕上割裂一道口子，钻出大帐。
外面仿佛到处都在调兵遣将。不远之外，传来阵阵的厮杀之声，火光四起，乱成一团。
守卫全被调到了前头，皇帝大帐后的地上，只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菩珠一路狂奔，逃回到附近自己住的地方。不少贵妇人已从睡梦中被厮杀声惊醒，纷纷出来，看着火光，议论纷纷，惊慌不已。
菩珠一头扎进床上，整个人方牙齿打颤，冷汗直冒，片刻后，忽然想起李慧儿，怕她害怕，打起精神正要她那里，端王妃派人来接她了，说郡主已被接去，让她也赶紧过去。
菩珠立刻去了。
端王妃将她和李慧儿紧紧地搂在怀里，低声道：“端王方才叫人传话，说可能出了天大的事！晚上你们哪里也不要去，就待我这里，看明天怎么说！”

第93章
外面的厮杀声持续了一夜，马蹄声不绝于耳，直到天明，动静才渐渐地停息了下来。
天快亮时，女眷驻地的周围，不知道谁人派来了一支士兵驻守，但今早还是有传言，说昨夜最乱的时候，大鸿胪朱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婢女恰好当时结伴出去解手，出去了便未再回来，就在方才，消息传来，说尸首就倒在厕旁，应是昨夜被乱兵所杀，死状惨不忍睹。
恐怖如同瘟疫似地，在驻地里迅速蔓延了开来。
昨夜的厮杀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太后的棺椁还停于此，送葬能不能继续，还有皇帝，他为何还不出面发令？
陆续又传来消息，说郭朗、陈祖德、姚侯等朝廷的要人和大员陆续被请出了驻地，郭朗妻甘夫人等人焦虑不安自不必说，各种猜测更是层出不绝。
到了晌午，驻地非但没有解围，连膳食也无着落，众人腹中饥饿，只能靠随身携着的干粮充饥。一些平日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贵妇人开始抱怨，宁寿公主李琼瑶要出去，被拦，她大发雷霆，长公主上前笑着打圆场，忽然来了一队士兵，径直闯入驻地，要带走胡贵妃。
胡贵妃大怒，厉声叱骂，士兵却是如狼似虎，不由分说，竟强行将她带走了。
胡贵妃是何等人？去年秋狝之后，后宫里她愈得圣心，她的儿子留王，地位更是隐隐直逼太子，待上官家出事后，京都中不少人暗地甚至开始投注留王。
如此地位的胡贵妃竟被士兵这样当众强行押走，这意味着什么？
方才还满是抱怨和咒骂声的驻地里变得寂静无声。李丽华方才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眺望着皇帝大帐的方向，目带隐忧。众妇人也都闭了口，开始默默等待结果。
到了天黑时分，终于传来一个可怕的消息，说留王为夺太子之位，在皇帝御前安插耳目、刺探君心，昨夜被皇帝发觉，皇帝大怒，欲降罪留王，留王一党狗急跳墙，联合内卫先是悍然弑君，又企图杀害太子。太子被迫奋起反抗，终将留王正法。郭朗陈祖德姚侯沈旸等人皆已跪拜太子拥其为帝。新帝言，为免留王残余党羽贻害，众人须暂时继续在此驻护棺椁，静待后续。
整个驻地犹如炸开了锅。
上官皇后带病上路，一夜在帐，未曾露脸，姚含贞先是跪地，面朝皇帝大帐的方向失声痛哭，左右再三跪请，终于被扶起后，拭泪，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去往上官皇后之处。
李丽华盯着上官皇后寝帐的方向，神色难看至极。
她没有想到，此前看似已经岌岌可危的太子，竟如此出其不意地上了位。
不管真相如何，一夜之间，皇帝死了，留王也死了，朝中的那些大员，即便心存疑虑，迫于形势，此刻也不敢不认李承煜的地位。
只要再获得蓬莱宫的一句话，那便就明正言顺，继承大统。
她从前最担心的事，竟如此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夜之间，头顶的天骤然大变。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难以度测。但太子绝非如此无辜，这一点毫无疑问。且整件事情，虽看似突然，但细想，又有迹可循。
上官家已是经营几十年，宫内宫外，关系和人脉盘根错节，太子更是正统之身，远非胡家和留王可比。上官邕如今入狱，上官一门若真的倒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正值送葬太后，百官跟随皇帝驻跸在外，李承煜若谋划逼宫，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皇帝实是轻视了太子。但其实莫说皇帝，就连李丽华自己又何尝不是？做梦也没想到，在陈太后的送葬半途，会发生如此的惊天大变。
要怪，就怪皇帝，既生废黜之心，又优柔寡断。他应该趁着上官邕一案，当机立断，早早把上官一党全部剪除，如此，太子即便有所想，没有呼应，今夜也绝不会如此顺利。
李丽华在心里细想了一番，又暗恨胡家不自量力，不顾根基尚浅便就得意忘形，操之过急，将李承煜逼迫过甚，以致引出了今日如此的局面。
上官皇后一下变成太后，往后还会有自己的好？
沈旸，心机深沉如他，今日迫于形势虽依旧顺了大流蛰伏，他又留有怎样的后手？
日后到底如何，他们才能抓住机会上位？
李丽华不由地将目光投向了端王妃住的那地。
从昨夜起，里面的人就没出来过一步。
从没有像此刻这般，她迫切希望她的四弟李玄度接下来能坚持住，千万不要如留王那般不堪一击。
他若能将李承煜的注意力给吸引了，日后，沈旸才有机会行事。
菩珠从端王妃那里得知了消息。
端王妃十分震惊，叹息不已。
菩珠想着昨夜的所见，心中起初的恐惧之感已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关乎命运的玄之又玄的感觉。
这一辈子，从她在河西救了崔铉和杨洪之后，她脚下走的路和路上所遇的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的命运，包括她自己，全都已是偏离了前世。
前世，孝昌皇帝是在后来获悉李玄度并未死去、且收复了河西的消息之后，发病身亡。
现在他死在了他儿子的手中。
前世，李承煜对皇帝恭敬孝顺，甚至因皇帝不喜他沉迷丝竹而长久忍住，不去碰琴。
这辈子，他竟弑君杀父。
更不用说崔铉。
还有李玄度。
想到李玄度，菩珠茫然了。
悬在她头上的刀虽然没了，但他头上的，不但依然在，甚至或许会比往日更加凌厉。
但是一切，都已彻底地脱离了前世的她的所知。
如今这样的局面之下，他将会是如何？
他还有将来可言吗？
她陷入了思绪，一个婢女面带惊慌地走了进来，说外头有个军官，请秦王妃出去叙话。
端王妃和李慧儿立刻想到今日被士兵带走的胡贵妃，大惊。端王妃立刻出去，夜色之下，见外头立着一个身穿低阶军官服饰的黑皮少年人，冷冷道：“你何人所派？回去告诉你的主上，太皇太后的人就在我这里！秦王妃哪里也不去！”
少年低声道：“请王妃让秦王妃出来。她认得我……”
菩珠已辨出声音，是崔铉身边的费万。
她沉吟了片刻，最后走了出去，对端王妃道了声无事，说是自己的一个故人，随即让费万带路，跟着出了驻地，转到附近一处树木遮掩的角落，果然，看见崔铉立在那里。
她停了下来。
崔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问：“昨夜大帐之中，还有一人，是否是你？”
菩珠看着他。
他披着战甲，上染满血。她看了片刻。
“你何以认定是我？”
崔铉迟疑了下，低声道：“太子埋在御前的一个耳目被皇帝发觉，昨日在路上被捉，太子甚恐，我便知或将有大事发生。怕你遭兵乱之扰，便让费万悄悄盯着些。他今日对我说，昨夜深夜，你被秘密召入皇帝大帐。”
菩珠想起他杀死皇帝时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的模样，心中涌出一缕复杂的情绪。
“为何会是你？”她低声问。
崔铉起先一怔，似没明白她的话，但很快便就顿悟。
他淡淡地道：“我无家无室，亡命之徒，何惧之有？”
“你就不怕事后，待局面稳定，他容不得你活于世？”
崔铉道：“他走了这条道，所谓稳定，怕是遥遥无期。上官氏身负如此罪名，证据确凿，往后他是必不能重用的。郭朗姚侯等人，鼓造声势尚可，其余能为他做什么？似陈祖德那些武将，哪个是真的服气于他？他不留我，也要看他自己手段如何。何况，大丈夫活于世，若不乘势而搏，前惧虎后怕狼，与死何异？”
菩珠轻声道：“我明白了。但你叫我出来何事？杀我灭口？”
头顶的月光淡淡洒落，映出崔铉血未洗净的一张面容。
“不管你如何看我，你在我这里，”他指了指他的心口，“永远是在河西时我认识的小女君。”
他语气自然，没有半分作态之色。
菩珠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铉亦未等她开口，随即问：“太子如今为君，你愿不愿意从他？”
菩珠一愣，随即下意识地摇头。
崔铉点头：“既如此，你不能再留此地。他或会使人来将你带走。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都，你入蓬莱宫求庇护，如此，他暂时便动不得你了，日后再论。”
菩珠从他的话里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心微悬，立刻追问：“你何意？”
崔铉不答，只催促她跟自己来，转身要走。
菩珠未动，看着他的背影：“李玄度呢？你置他于何地？他只是奉命去了皇陵办事，很快便能回来。”
崔铉停步，慢慢地转身。
“他怕是已经活不成了。”
菩珠的心跳慢漏了一下，随即狂跳。
“你胡说！”
“皇帝渐恶太子和上官家族，有意废太子，又顾虑此事或会引发朝堂不宁乃至动荡，令李玄度有机可乘，决意趁太后发丧之机将他除掉。陵寝近旁有段险道，伺机杀于道上弃下，以失足意外上报便可，蓬莱宫便是不信，事后亦是莫能奈何。”
“沈皋死，他手下的一名心腹投向太子，供出此事。皇帝这回必要他死，安排周密，事先亦无绝无半点消息外漏。”
“他必死无疑。”
他看着菩珠，用淡漠的语调，说出了这最后的一句话。
菩珠立着，浑身阵阵发冷。
他这回过去，走得实在匆忙，只带了叶霄和另两个随从而已。
她突然迈步，转身要走。
“你去哪里？”崔铉上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去找韩驸马，求他帮忙！”
“他是迟早必死的人。何况，他此刻应当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举？你还是快些随我走吧，晚了，我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菩珠咬着自己控制不住在微微打颤的齿，从齿缝里一字一字地道：“崔铉，我感激你帮我，我亦不好要你去救他。但我求你，勿拦着我去想办法！”
崔铉盯着她，脸色转为阴沉，冷哼了一声：“我若不放呢？他此次即便不死，日后太子还是会要对付他的。这种事，最后恐怕还是会落我头上。我不欲再多生是非！”
菩珠突然伸手，从他腰间一把抽出了剑，朝着自己的一只手腕便划了一刃。
血立刻从皮肤的破口处流了下来。
“你做什么？”
见他抢上一步，她迅速地后退，改而将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侧。
“崔铉，你在心里，若真还认我是从前河西的女君，你不要拦我！”
崔铉的神色惊诧无比。
他的唇角渐渐紧抿，片刻后，僵着声道：“你为了他，竟至如此地步？”
她不应。
崔铉看着她苍白着脸，血从她的一只手腕上滴落，不停地滴落，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罢了，我去替你传信便是！我知韩驸马人在哪里！”
他说出这话之时，神情微微扭曲。
菩珠闭了闭目，睁开眼睛，见他走来似要看自己的伤，忍着手腕的痛，感激地低声道：“对不住你了。有劳你快去！我没事，我自己能处置！”
崔铉一顿，咬着牙，回头唤费万，吩咐他立刻领亲信送她回京去往蓬莱宫。费万答应，正要带着菩珠走，突然对面奔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竟是上官七郎，一下将路挡住了。
上官七郎先是向菩珠见礼，恭敬地道：“王妃莫怕。陛下担心此处不安全，命我护送王妃去个妥善之地。”说完直起身，命手下张弓对准崔铉，厉声道：“崔铉，我早就知道，你和陛下不是真正的一条心！果然，你胆大包天，吃里扒外，竟敢背叛陛下，私下送走陛下要的人！受死吧！”
崔铉示意费万护着菩珠后退，双目紧紧盯着上官七郎，打了声唿哨，在他身后数十步外的暗处，也涌出来十几名武士，手持弓弩，和对面的人相持对峙。
上官七郎见状，脸色微变，待要退到弓箭手的后头去，崔铉突然纵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扑了过去。
上官七郎方转个身，崔铉已到他身后，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上官七郎自忖出身高贵，平日一向看不起崔铉，嫉妒无比，今日太子登基，他虽不知内情，却也知道，崔铉必在其中立了大功，除了嫉恨，更怕日后他在新帝面前取代上官氏的人，正想利用这个机会痛下杀手除掉后患，没想到他竟有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又不慎落入他手，骇得脸色顿时发白，颤声道：“崔铉，你敢乱来？且我告诉你，对付你，我早有后手！方才我先派了个手下回了！一炷香内，我若回不去，陛下便就知道你是何等之人！识相的话，立刻将王妃交给我，我也不为难你，收回我的手下！往后大家一条心，一道建功立业！”
菩珠紧张万分，焦急万分，又想到此刻或许真的如崔铉所言那般已是身死的李玄度，更是陷入了一阵无比的绝望，眼泪簌簌而下。
李玄度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的。不可能。他必还活着。
只要崔铉能将消息传给韩驸马，以韩驸马的义气，再难他定也会想方设法相帮。
她的心只被这样一个念头占满，立刻擦去眼泪，推开费万上去，对着上官七郎寒声道：“我随你去便是！只是我告诉你，我与崔将军只是少年旧识，到处厮杀，我害怕才请他庇护。陛下知道了又如何，你离间亦是枉做小人！”
她说完转向崔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千万拜托，皆凝在这一望之中。
崔铉的脸色僵硬无比，握剑的那只手，捏得骨节格格作响。
上官七郎终于松了口气，看了眼崔铉，目露得色，将抵着自己脖颈的剑刃拿开，整理了下衣领，对菩珠恭声道：“王妃请——”
忽然这时，对面一片浓重的夜色之中，又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穿破夜雾，朝着这边大步走来，到了近前，将手中扣着的人推了过来，对着上官七郎道：“这个可是你的人？我来接内子，恰好遇见了，见他躲躲闪闪似是迷路，顺便便将他带来认主！”
那人扑倒在地，朝上官七郎不住地叩首，祈求饶命，正是方才被他派去通报消息的手下。
上官七郎愣怔着，不敢发声。
李玄度来了。
他没有死，他竟来了这里！
当菩珠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轮廓从夜色里现身的那一刻，呆住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他到了近前，看清楚真的是他，她心中一阵狂喜，眼睛又一阵热。
她含着泪看他朝着自己走来，停在她的面前，低声道：“我先送你去蓬莱宫？”
他的语气，似带了几分征询的意味。
她喉咙哽咽，无法发声，只能点头，一串眼泪便随了这点头的动作从眼眶中跌落了下来。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一只手，牵了起来，带着她经过沉默着的崔铉面前之时，略作停步，道：“需我帮忙吗？”
崔铉眼皮跳动，双目死死盯着对面脸色发白的上官七郎，咬牙道：“我自会处置！”
李玄度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带着菩珠走了过去。
身后发出一阵弓弩和刀剑交错的杀戮之声。
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毡小马车，叶霄作车夫，正在等着。
李玄度抱她上去，自己也跟着弯腰入内，坐进去闭上车门。
马车穿过一片空地之后，远离那条早已被戒严的主道，上了野径，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的角落上悬着一盏昏黄的马灯，车厢笼了一片黯淡的灯火之色。耳边只有外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轱辘之声，显得这个小小的空间分外静谧。
菩珠的心渐渐地定了下来，忽听耳边响起李玄度低沉的声音：“此番又叫你受惊。真的怪我，确实太过无能了。莫说别的，连保护好你，都是空话。”
菩珠抬眼，见他低头望着自己，眉宇似带一缕郁结的愧色，立刻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摇了摇头，问道：“崔铉说皇帝欲在皇陵将你除去，是真的吗？”
李玄度唔了一声，神色平淡，好似这些于他而言，早已司空见惯。
“他却忘了，我在那里守过三年，那些人欲引我上道，我便有所觉察了。要下手，也不该挑那种地方。我处置完毕，出来便获悉半道出了这等大事，想到你或许用的到我，便赶了过来。端王妃说你被一个黑皮少年叫走，我便找了过来……”
车厢实是窄小，他坐着，和她稍隔着些空隙，肩便斜倚在车厢的壁上，安静下来后，在昏暗的灯火色下，神情看起来略显疲态。
“李承煜是皇帝了，此事应成定局。他如此快便着人去接你……”
他微微歪着身子，眼睛看着她，停住了。
菩珠心中忽有些难过，面上却不显，垂眸道：“我更看好将来的你。”
李玄度起先仿佛一愣，随即低声笑，笑得肩膀都微微发抖，终于勉强停住，点着头道：“姝姝，以我如今之情状，说是丧家之犬亦不为过，往后境况，比起从前，只会愈发艰难。多谢你还如此看重我，真的，我很是感激。但愿往后，我李玄度能不负你之期许……”
路是野径，崎岖不平，车轮忽碾过地面的一个土坑，马车跳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朝前歪去。
李玄度伸手便扶住她，视线忽然凝定，落在了她的一只手腕上。
上了马车后，菩珠便刻意用衣袖遮挡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腕，方才身子随了马车跳动，那伤口不小心从衣袖下露了出来，见他发现，急忙缩手，却已迟了，被他捉住揭开衣袖，看着那道血迹还没完全凝固住的血痕，抬起眼：“怎么回事？被剑所划？”
菩珠道：“方才起先为了自保，我拿了崔铉的剑，却是太笨，又慌里慌张，不小心竟划破了这里，也不怎么疼……”
李玄度应是信了，眉头微皱，撩开袍襟，从白绢衩衣的下摆上撕下一道，小心地替她缠在手腕上止血，裹好伤后，不似方才那样歪靠在厢壁上，坐直了身体，柔声道：“到落脚的地方还有些路，你若乏了，先靠我身上歇息。不用担心，接下来应当暂时无事。”
菩珠心中流过一缕细细的暖流，点了点头，歪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94章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颠簸了一下，眼睫随之轻轻地翕颤，菩珠醒了过来。
马车似乎还在崎岖的路上前行着，车身微微晃动，不是很稳。耳边模模糊糊，也依然是车轮转动发出的轱辘之声，还有……马车棚顶传来的落雨之声。
暮春的京都野地之中，在她睡着的时候下起了夜雨。
菩珠也发现，她并非只是靠在李玄度的身上。她整个人都蜷在了他的怀中，脸贴着他的衣襟，而他的双臂，正稳稳地托抱着她的身子。
她对这男子的身体其实早就不陌生了，或主动，或被动，她和他有过不止一次的帐帏之欢和肌肤之亲。
可是好像还是头一回，她这般睡在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的姿势，更令她生出了一种她也能被他无限包容和宠溺的错觉。
明知是错觉，心跳却还是悄悄地加快了几分，还有一丝淡淡的懊恼的心情。
他分明是说她若累，可以靠在他的身上。
肯定是她迷迷糊糊地趴进了他的怀里，他也就只能这样抱住她了。
眼皮子才轻轻地动了一下，她便急忙紧紧地又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假睡着，继续一动不动。
马车继续前行着，时不时地颠簸一下。
雨落在车顶之上，窸窸窣窣，好似春蚕不停地吃着桑叶。
夜路长长，他一直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始终没有放开过，直到最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叶霄离开了一会儿，很快回来，说路边那间屋舍的主人答应借宿。
“姝姝？”
耳边响起他轻轻唤她的声音。
菩珠睁开眼睛，对上了他低头望着她的目光。
他说委屈她在这里借宿一夜，等明早天明再继续上路。
“我少年时出城游猎，常路过这一带。记得有一回天热口渴，还曾向路边的这家人讨水喝。倘若没有记错，是对老夫妇，长子从军战死，带着孙儿过活。”
他掀开车窗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又这般道了一句。
是他少年时曾路过的讨水喝的人家。
菩珠心中顿时生出了一种亲切的感觉。
她耷着眉眼，低声道：“没关系的，住哪里都可以。”
他展眉一笑，抱她下了马车。
黑漆漆的旷野，雨幕之下，隐隐能见附近稀稀落落分布着的几间野村屋舍的轮廓。
路边的这间屋，围了一圈竹篱，屋主被夜雨路过拍门借宿的路人惊醒，点起昏暗的油灯，出来开门，门后响起犬吠之声。
屋主果然如李玄度所言，是对夫妇，如今也是年迈，早就认不出当年那个鲜衣怒马路过此间讨水喝的京都少年了，见到李玄度，以为如叶霄说的那样，是带着妻子赶着入京奔丧的生意人。见这对年轻夫妇郎才女貌，虽素服加身，却掩不住富贵之气，恭恭敬敬，殷勤招呼。
叶霄给了些钱，吩咐做些吃食。老夫妇见他出手大方，十分欢喜，一个烧火，一个在灶台前忙，很快送上了吃食。
两人相对而坐，桌角亮着一盏昏暗油灯，盆中食物热气蒸腾。皆为乡野粗食，菩珠取过一只杂面捏的饼，或是腹中饥饿，或是对面坐着秀色男子，吃得格外的香，无意抬头，见他停了下来看着自己，一顿，忽然想起和他初见，他叫叶霄转的“淑女静容”的赠言，又想起他阙国表妹的风采，疑心他是不是嫌自己粗鄙，顿时觉得难以下咽，慢慢地放下了碗筷。
“你怎不吃了？”他又问她。
菩珠在心里忍了又忍，终还是忍不住，小声地为自己辩白：“我小时在河西，最苦的时候，若能吃上这个，便已很好了……”
李玄度一愣，眼中掠过了一缕怜惜之色，抬手取了只粗瓷碗，替她舀了一碗菜粥，推到她的面前，低声道：“我没嫌你，你多吃些。方才是见你吃得香，我也觉得饿了。”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话，他咬了一口带着涩味的杂面饼，咽了下去，朝她微微一笑。
菩珠心中顿时微甜了起来，低低地嗯了一声，低头吃他给自己盛的粥。
那老妇人送上饭食后，坐在屋角纳鞋，不时地看一眼这对年轻夫妇，片刻之后，目光在李玄度的脸上停留，似乎想起什么，不住地盯着他，迟疑了下，终于问道：“敢问这位公子，从前可也曾路过我家歇脚？”
说完见李玄度看向自己，放下东西忙走了过去，就着灯火又仔细看了他几眼，“哎”了一声，面露喜色：“我想起来了！确实就是公子你啊！记着已经好些年了，那会儿我的孙儿还小！便是公子你那日路过我家，口渴进来讨水喝！我这辈子没就见过似公子你这般的人材，如今虽有些变样，但这眉眼，我看过便就记住，没错，就是公子你！何况公子你那日得知我长子早年战死，小儿子病弱，不能下地，家中境况艰难，十分仁慈，走之前给了好些钱。若没那些钱，我家中的几亩薄田早就保不住了。公子你是我家贵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样子！”
老妇欣喜，躬身道谢个不停。
李玄度笑着叫老妇不必客气，环顾了一眼屋子，问她小儿和孙儿如今在做何事。
老妇面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戚色：“我大儿早年投军，打狄人战死。好不容易太平了些年，孙儿养大了，几年前，听说朝廷为了应对东狄人，又扩军点兵。我家两丁，要抽其一，他只好投了行伍，一晃几年，毫无音讯，生死不知。小儿前两年亦没了。如今家中只剩我两个孤老。我也不想别的，就盼孙儿逢凶化吉，我和老伴命再长些，这辈子，若能熬到朝廷打败东狄人的那一天，叫我看到我的孙儿能够回家，我便谢天谢地，感恩不尽！”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问她孙儿姓名，道自己在军中恰认识几人，先替她记下，日后若有机会，或能替她打听下。
老妇感激万分，竟至落泪，抹去眼泪，又将老翁也叫了出来，两人要下跪向他磕头，被李玄度扶了起来。
老夫妇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将方才叶霄给的钱也还了回来，无论如何不肯再要。李玄度叫他先收了，明日离开时再给。
菩珠和他入了今晚歇息的屋。虽地方简陋，泥墙土窗，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老妇怕乡野蚊多，还特意送来一盆燃点的艾束放在屋角。
她在马车上时扑他怀里睡过一觉，此刻躺下来后，不觉困，闭目，听着外面春雨落在屋顶发出的细细沙沙之声，感到身旁的李玄度似也醒着，再也忍不住了，轻声道：“殿下，你知太子是如何上位的吗？”
知道他在听，她将那夜自己被皇帝召去问事随后亲眼目睹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沉默着。
“他弑君杀父。既能做出如此之事，我真的担心，他会对你……”
她停了下来，在黑暗中微微瑟缩了一下。
她感到他伸手过来，安慰似的轻轻抱住她的肩，掌心抚了几下她的头，缓缓地道：“太子以如此的非常手段上位，群臣虽不知详细经过，然必能猜到大致。他自己必也心虚，为求正名，太皇太后这一关，至关重要。太皇太后为了朝局和天下的稳定，必也会出面对他予以认可，否则只会祸患无穷，生出更大乱子。”
“至于我，你暂且放心，他父亲对我实施的是暗刺，我既没死，他登基之初，坐稳皇位之前，对我亦不会公然如何。至少表面之上，还会延续他父亲生前的对待。”
“此为如今朝内之状况。而对外，倘若我所料没错，待改朝换代的消息公布天下，东狄必会借机在边境生事，应是试探，暂时不会有如宣宁三十年那般的大战，但冲突必是少不了的，而阙国首当其冲。我外祖还在，阙国内部，暂时不会出事。我会借机上表请战。他为防我与阙国有所交通，自然不会准许，但他也不能不管阙国。他方登基，为在朝内立信，更是为了立威做给周边其余的藩属小国看，必会派兵干涉。而对我，极有可能是发回西海。”
“西海夹于河西天水之间，高原贫瘠，粮食匮乏，全部郡民加起来也不到万户，我一回西海，便如同入了一个放大的无忧宫，毫无作为可言。至于想靠西海为凭据，日后入主中原，无粮无钱，当地也无兵可召，我的手下，数千杂兵而已，想要对抗轻易便可召集数十万兵马的朝廷，如同痴人说梦。他登基之初，为先稳固皇位，也为安抚太皇太后，除非他能如他父亲那般暗杀我，否则，于他而言，萧规曹随，便是对我的最妥当的安置……”
他微微一顿。
“而这，亦是我的期许。”
他忽从床上翻身落地，走到桌前，点亮油灯，拔出了他的剑，朝她招了招手。
菩珠跟着坐了起来，探头伸出床沿，看见他用剑尖在床前的泥地上，画出了一副地图。
她从小就看父亲向她展示过，一眼便认了出来。
“西域，五十国！”她脱口而出。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目露赞许之色，点头：“不错，是西域舆图。”
自己好似还是头回被他如此赞许，菩珠的脸不禁微微一热。又想到他好似在向她阐述他对将来的谋划，心情不禁激动起来，定了定神，竖着耳朵，双目紧紧地盯着他的剑尖，唯恐自己眨一下眼，便不小心错过了什么。
“姝姝，百年之前，前朝最为强盛之时，狄人势力从西域被彻底驱逐出去，西域诸多属国，无不拜服，前朝更是在西域设了都护府，总领西域之事，东西交通，威名远播，最远可及康居、大夏。而后，中原不幸陷入百年动荡，狄人趁机而起，势力侵入西域。”
“至我李朝，从立国之日算起，唯靠着与西狄和亲，又凭你父亲奔走的那十年，算是对西域掌控最多，便是在那时，诸如于阗等数小国慕名归投，除此之外，朝廷对西域，从未有过实际的有力控制。西域更多的诸国，或恐惧东狄铁骑，或为分一杯羹，纷纷投向东狄，令西域如同东狄腋翅，供应源源不绝的粮钱，更是将我李朝的东西之路，从中拦截割裂！”
他转向菩珠，目光炯炯。
“姝姝，平定西域，斩断东狄之翅，此为我从小便有的梦想。然我十六岁后，想西出玉门去平定西域，再无可能，如今更是空想，但我有另外一个设想……”
他的剑尖再次划过泥地。
“从西海出发，往西，循一条百年前便被废弃的古道，翻越雪山，穿过大漠，可绕玉门进入西域，立下脚跟之后，我进退皆可。但是……”
他语气一顿。
“姝姝，在我如此抵达西域的那一日，便也就意味着，我背叛了李朝，从此将要背负叛名。从前我曾为此犹疑不定，难做取舍。如今我已决定，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恳求太皇太后的谅解……”
提及太皇太后，他停住了，神色显得有些黯然。
“她这一生，将大义看得极重，我是她从小养大的，我若如此行事，我担心她伤心，甚至对我失望……”
菩珠还没来得及为他的这个计划感到激动，先便就愣住了，反应了过来，急忙从床上爬了下去，犹豫了下，伸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你莫担心。她一定能谅解你的，你也是被逼……”
李玄度很快微笑道：“你说得是。你也莫过于顾虑。我会好好和她说的。”
菩珠点头，看着他在地上划出的那条进入西域的路线，畅想将来那日，他平定西域，征服乌离，立下比自己父亲当年更要宏伟的功业，激动不已，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正要问他，听见他已先开口了。
李玄度说：“姝姝，还有一事，我须和你说清。”
她看着他。
“即便到了西域，我也未必能如我方才对你所言那般轻易立足。侥幸立足，往后谈及回归，亦是要看机会。若盛世太平，纵然太子今日弑君夺位，我也不能大动干戈，置万民于水火。我李玄度固然愿意送你上这你所期待的皇后之位，但最后如何，也是要看天意。故我再问你一遍……”
他顿了一下。
“姝姝，你当真看好我？”
菩珠微微仰头，对上他俯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眸。
屋外夜雨绵绵，屋里油灯昏暗，照得他面容有些凝重。
菩珠慢慢地，但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道：“我看好你。”
李玄度看着她，沉默了良久，朝她微微一笑，又道：“阙国至西域，北向亦探明有一路可走，但我不能用，走了，待我到了西域那日，那条路便不可能瞒过朝廷，如绝阙国退路。而这条去往西域之路，极是凶险，这才会被废弃，湮没黄沙，线路我过去虽已暗中查访向导，基本探明，但并未实地走过……”
他自嘲地苦笑了下。
“所以你看，你嫁了个没用的男人，便是如此，我得先求太皇太后帮我保护好你，待我确保线路无虞，你也能走，我再接你过去。”
菩珠的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她不想和他分开了，一刻都不想。
但心里却又另一个声音提醒她，他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自己若是不应，强行要跟，与做他累赘有何分别？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失落，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第95章
春雨淅沥一夜，土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菩珠慢慢地睁眼，转过脸，借着窗中透入的黯淡晨曦，看着卧在自己枕边的男子。
他依然闭目，仿佛沉眠未醒，晨曦勾勒出他那道俊美而英挺的侧颜线条。
昨夜当听完他描述的关于将来之后，菩珠立刻就想到了自己。
然而，还没等她问出口，他便告诉了她他对她的安排。
从理智而言，这确实是个最合理的安排。
他前路莫测，听他言辞，能否活着到达他想去的地方，都是一个未知之数。此刻若是将她带在身边，累赘不说，于她，也如同是在跟着他以命犯险。
而如此的安排，即便考虑到再糟糕的情况，至少，她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确实是为她好，菩珠不否认这一点。
但她更有一种感觉，他现在变了一个人。
以前对着她时，他总是喜怒不定。
他会对她好。和她做那种事时，她总也能感到他对她的喜爱和对她的索求无度。分别之后，他会因为想她而千里奔波、深情告白。
他也时不时地会斥她、讥她，愤怒之时，甚至说一些让她耿耿于怀的恐怕一辈子都难消解的话。
那样的李玄度，才是菩珠习惯的李玄度。
然而自上郡见面，那一夜过后，他便不一样了。
他彻底地变了。
他再没有对她发过脾气、说半句可能会惹她不快或是伤心的话。他对她处处照顾，十分体贴。
然而，菩珠却感到两人中间已是竖起了一堵墙，无形地将他和她隔开的墙。
这一夜，她因他终于主动告诉她他关于将来的设想而感到欣喜无比。她因他向她描述的那一切而感到激动。虽只寥寥数语，她的眼前却仿佛看到了一卷将要徐徐展开的宏图大卷。
但她也因他最后那个未征询过她便就做出的决定而感到失落，无限的失落。
在这个借宿于野村农户家中的漫长的春夜里，后来，菩珠不知她身畔平稳呼吸着的李玄度有没睡着，反正她是无法入睡。
她一直醒着，思绪被紧张、担忧、兴奋以及那几分难言的失落所占满，直到这一刻的天明。
李玄度的眼睫微微动了下，缓缓地睁开眼睛。他仿佛感觉到她在看他，亦慢慢地转过脸，和她对望了一眼。
“起身吧。”
他低声说道。
五更多，李玄度带着她离开了这家农户，在身后那对老夫妇的再三拜谢中继续上路往京都去。在荒郊又行了一日，天黑时分，终于抵达京都。
京都全部城门已是关闭，往日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城门附近，看不到半个百姓的身影，到处都是披甲持矛的士兵，守卫森严，城门的墙头之上，人员来回巡逻，察看远处动静。
李玄度将菩珠秘密带到西苑。
西苑令其貌不扬，腿脚有疾，亲自来见李玄度，见完匆匆离去。
李玄度见菩珠盯着西苑令的背影，解释道：“他是姜毅的舅兄，早年曾做过长安宫的宫卫令，后来领兵打仗，以战功封正二品金吾将军，一次战斗中腿脚受伤，无法再任武职，回朝后，太皇太后让他做了此间的西苑令。这些年他虽远离中枢，不问是非，北衙和南司的人员也经历过换血，但还是有些故人的。你放心，再等等，他必能将消息传至蓬莱宫。”
菩珠盯着西苑令看，倒不是怀疑此人是否有能力做成这件事，而是想起了前世。
原来那时悄悄送走李玄度的人，就是这个西苑令。
事后她也曾猜想，会不会是西苑令暗中送走李玄度，但想到那人毫不起眼且还跛了一腿的样子，便就觉得不像。西苑太大，不可能处处严加封锁，难免会有漏洞，被人有机可乘，李玄度当时出现在那里，或许是个巧合罢了。
没想到她当时的猜测是对的，只是又被这位西苑令的外表给骗过去了而已。
能在大索的情况之下将人秘密送走，这需要怎样的人脉？这个西苑令绝非泛泛之辈。即便此刻城门戒严，他要传消息至蓬莱宫，想必也有办法。
果然，等到半夜，陈女官坐着宫车到来，问了李玄度几句话，得知他是秘密潜出皇陵的，说太皇太后有命，要他立即返回，该做何事做何事，一切等待后命。
李玄度看了一眼菩珠，微微颔首：“我亦是如此打算。劳烦傅姆，代玄度转话至皇祖母面前，就说姝姝拜托她了，玄度跪谢！”
他说完便掉头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里。
菩珠跟着陈女官上了宫车，陈女官见她神色不宁，握了握她手，叫她不要过于担心，随即命车回宫。行至北城门外，负责看管城门的人见是蓬莱宫的车，不敢多问半句，立刻下令开门。
四更，正当夜色最是黑暗浓重的时分，菩珠终于踏入了蓬莱宫的宫门，被带到姜氏的面前。
姜氏独自立在寝殿的窗前，面向着远处的夜空，身影宛若凝柱。
那片夜空之下，是一片与此间遥遥相对的连绵高苑，长安宫。
菩珠立在她的身后，不敢发声，唯恐惊到了她，良久，见她身影忽然微微一晃，接着缓缓地佝偻了下去，似是站立不住，慌忙奔了上去，一把搀扶住了她的胳膊。
灯色冥离，姜氏白发苍苍，神情憔悴，整个人显得空前苍老，满身疲态。
菩珠心惊，颤声祈求：“皇祖母！您先去歇息吧！”
姜氏借她身子的支撑，缓缓地坐到了陈女官急忙送上的一张座墩上，吁出一口气，道：“知道我方才想到了什么吗？”
菩珠顺势跪在了她的膝前，摇头。
姜氏道：“我想起了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的一些事……”
菩珠仰面望着她。
“我像你这般大时，已是皇后。看到外头的那株海棠了吗？那是我入宫后，从家中移栽到宫中的。后来我搬来这里，本想算了，再一想，有些舍不得，便又叫移到了此处。我年年看它开花，待它谢花，我便知道，又一年过去了。活了一辈子，这大约是唯一一件最后能跟着我一辈子的东西了。”
她的语气平静，菩珠却好似感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惨淡和苍凉，不禁想起去年千秋之夜的那座五凤灯楼，华丽盛景，历历在目，对比今夜，此情此景，倍觉凄清，心中顿时难过极了。
“皇祖母，您怎会如此做想！除了这树陪您经历风雨，将来史册之上，必有您殷忧克难救危启圣的浓重一笔，您就是正统。除了史书，还有朝臣和天下百姓对您的爱戴！我从前曾对您说，我在河西之时，人人遵您为西王母，皇祖母您还记得吗？”
“还有！”
她搜肠刮肚，想了起来，急忙又道：“在秦王殿下的眼里，您是他生平最敬重亦最敬爱的长者亲人。皇祖母，您一定要打起精神，千万不要这般自伤！”
姜氏不动，低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好似凝视着她，半晌，摇了摇头，叹息道：“真是一个热心肠的傻孩子啊……你是想安慰我吗？我自负有识人之能，从前对你却也是轻看了。我记得去年千秋之夜，我登阙楼，旁人不敢直视我，唯你暗中大胆窥我。你为何窥我？在你眼里，我又是如何之人？”
菩珠胸口一热，说：“在我眼中，您是不世出的女中豪杰。从皇后到太后，再到太皇太后，您英才大略，鸿业功勋，又始终顾全大局，大义为先，慈爱稳重。您配得上任何的荣耀和称颂。”
姜氏笑了起来，起先只是轻笑，慢慢大笑，直到笑得眼泪仿佛都出来了，转头对着远远立在一旁的陈女官道：“你听到了，这小女娃莫不是以为我是个圣人……”
她的语气，充满了自嘲。
陈女官眼睛发红，一言不发跪了下去，深深叩首于地。
姜氏渐渐止住了笑，对着菩珠道：“史官或会记我两笔，百姓或会赞我两声，但你可知，这一切的背后，我这一生，除了你所见的荣耀，我被天下和大局的名义所困，又做了多少我至今想起，也依然不知是对还是错的事？”
菩珠呆呆地看着她。
“小女娃，我非圣人。为了我的责任，我想要维持的局面，我牺牲过很多人，对不起很多人。怀卫之母，姜毅，还有玉麟儿……”
“我的玉麟儿，他从前是何等快意逍遥的一个少年，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当年我分明知道他是无辜，我却没能保护住他。我不配得他如此的敬爱……”
她的情绪似乎一时有些失控，口中喃喃地念着那个小名，眼角隐有泪光，声音也渐渐地静悄了下去。
菩珠感到有些震惊，慢慢地跪坐到了地上，仰着面，怔怔地望着自己面前这个面容上布满了哀伤和自责的老妇人。
这一刻的姜氏，再不是她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个带着无限荣耀光环的太皇太后了，她只是一个老妇人，衰老无力，普普通通。
姜氏在夜色中慢慢地吁了口气，出神了良久，情绪仿佛终于渐渐地恢复了过来，见菩珠还是那样怔怔望着自己，便道：“你对皇祖母，可是感到失望了？”
菩珠回过神来，急忙摇头。
姜氏凝视着她，微微一笑：“姝姝，皇祖母赠你一言，身处高位者，除了荣耀，还有随之而来的羁绊和责任。皇祖母这一辈子，身居高位，却做得不好，甚至极是失败，这才酿出了今日之祸……”
她转过脸，眺望了一眼长安宫的方向，慢慢地回过头。
“玉麟儿送你来我这里，可曾和你说过什么？”
菩珠顿时想起昨夜他仗箭在地上为自己划出那一副地图的一幕，犹疑了片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他对我说，他从小便有一个志愿，那便是斩断东狄人的羽翅，平定西域。他的皇兄容不下他，如今太子上位，想来更是如此。他拟绕西海之道去往西域，既是自救，亦是初心。大丈夫若能快意拼搏，纵九死，想来也是无憾。只是……”
她一顿，悄悄地看了眼姜氏。
“他对我说，他入西域的那一天，便就意味着他背叛朝廷。他不惧叛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太皇太后。他怕您会对他失望。”
姜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菩珠说完，心情有些紧张，立刻膝行后退了几步，跪拜在地，深深叩首：“皇祖母，他三番两次遭遇暗刺，秋狝如此，侥幸躲过，便就在前两日，他明里被派往皇陵办事，暗中却是再要索他性命。若非他运气好，他早已经丧命！皇祖母，非他愿意背负叛名，实是一退再退，如今已是无路可退。不走，便就只能坐以待毙！恳请皇祖母，念他一片拳拳之心，莫要怪他。他昨夜对我说，他会亲自来向您请罪，叩求您的谅解……”
菩珠说着，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叩首于地。
“他何罪之有，又何须向我叩求谅解？”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我曾以宗法和大局之名，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机会，本就该为他做些弥补。虽然任何的弥补，相较之下，亦是如同片甲只鳞，不值一提，但至少，我绝不会容许让他再次担负起他不该有的罪名！”
菩珠心跳加快，慢慢地抬起头，见姜氏凝视着她，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他想去，我便让他去。堂堂正正，无愧天地，毋论祖宗，为何要九死一生，背负叛名？”
“罪恶和阴私，可以借着宗法掩饰，大行其道。光明和坦荡，却要受到打压，乃至沦为牺牲，天理何在？”
菩珠的心，跳得几乎就要跃出喉咙，再次飞快地膝行到了姜氏的面前，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感激地唤了一声：“皇祖母……”声音已是哽咽。
姜氏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道：“你父亲在西域奔走的那些年间，明宗便曾有过设想，若成效再显，便效仿前朝，设西域都护府，平定西域，收归人心，调节各国纠纷，抵御东狄势力，以你父为首任都护。当时铸好印信，还派了一支人马出关，在前朝曾设过都护府的乌垒屯田戍障，除供应往来使者，更是为设立都护府做准备。谁知天不遂人愿，亦或是我李朝国运未至，不久你的父亲便就罹难，再没多久，出了梁太子案，明宗亦随之驾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至于乌垒的戍障之地，听闻数年前，遭了东狄袭掠，那支人马也被杀戮，如今大约早就荒废掉了……”
菩珠仰面，双目含泪，呆呆地望着她。
“你皇祖母如今虽老了，蛰居深宫，但只要我没死，站出来，说的话还是能管几分用的。玉麟儿要去西域建功，我便把当年那枚铸好未曾启用的印信交给他，让他带着，从玉门堂堂正正地出关！只是……”
她凝视着菩珠。
“这是皇祖母能为你们做的全部了。名为都护，实为空衔，出关之后，克艰攻难，全要靠他自己了。”
菩珠用力地点头，欣喜的泪，不停地从眼眶里坠落，自己抹去了，将脸趴在她的膝边，闭目消化着这个她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消息。
姜氏仿佛叹了口气，爱怜地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寝殿里静谧一片，天色再次渐渐地亮了。一个宫卫匆匆入内，和陈女官低声说了几句话。陈女官走了过来，禀道：“太子和郭朗郭太傅一道前来求见太皇太后，太子道他有罪，人跪在宫外。”
菩珠立刻睁眼，坐直了身体。
姜氏笑了笑，对菩珠道：“你看，他这么快就来了。连自己一个人来见我的胆色都没有，要带着他的太傅。也是难为郭朗这个老滑头了。”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替我更衣。我去见见他们！”

第96章
姜氏见郭朗和李承煜于嘉德殿。李承煜跪地说自己无能，未能及时觉察留王的叛乱之心，令阴谋得逞，先帝驾崩，他在陈太后的送葬半途被迫以兵事阻止留王叛乱，惊扰到了姜氏。
李承煜请罪过后，郭朗便详禀了前夜在送葬路上发生的惊天巨变。姜氏得知，连楚王那个年幼的孙儿也在当夜被留王斩草除根，当太子带人赶去想要救助之时，王孙已是遭难。可怜当时情况太乱，过后虽全力寻找，但到今日为止，连尸首也尚未能够找到，不禁潸然落泪。
待姜氏悲痛稍定，郭朗便叩请姜氏尽快以太皇太后的名义发一道懿旨，肃清流言，安抚人心。
也就是说，希望姜氏能坐实留王叛乱的罪名，如此，李承煜的一切举动便就合乎宗法，无可指摘。
姜氏一口答应，但让提交留王叛乱的卷宗，列上证据供词，待她阅鉴过后，她便会发布懿旨。
觐见进行到了这里，姜氏的反应和郭朗的设想并无太大出入。他稍稍松下一口气。毕竟，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儿。还有楚王府的王孙，以郭朗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太子一并想要斩草除根，以免万一日后有人打着为留王伸冤的旗帜用楚王的血脉另立山头，毕竟，楚王当年病死之后，董家也退出了中枢，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谁能确保往后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现在坏就坏在王孙竟然死不见尸。
这就是个大问题了。王孙到底是真的死于乱兵丢了尸首，还是被什么有心之人给藏了起来奇货可居？
深追究下去，令人不得不为之忧心。
这令郭朗更加不安，也更焦心如焚，迫切地希望姜氏能再次出面发话的缘故。现在姜氏给了承诺，问题便就不大了。她要朝廷提交留王叛乱的卷宗，这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的这一口长气，还没来得及呼完，便又停了下来。
姜氏接下来竟建议设立西域都护府，说目的是为了和西狄在西域相互呼应，显示李朝战心，以确保在这个皇位交替的过渡时期震慑东狄，令其不敢心存侥幸有大的举动，免得给朝廷带来过大的压力。
设立西域都护府一事，在明宗时就已提上日程，后来却因各种原因未能得以实现，随着明宗驾崩孝昌继位，此事便也没了下文。
姜氏现在突然旧事重提，在提出建议之后，让朝廷予以考虑，若可行，尽快择定合适的都护人选，到时候，与留王叛乱的证据一并提交给她。
“这两件事，一关乎皇室血脉，二利于国家长远，我无他意，不得不慎重对待。”
最后，姜氏这样意味深长地说道。
退出蓬莱宫后，郭朗便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不问朝政多年之后，姜氏今日终于出手了。
她要让秦王做西域都护。将在外，命有所不受。从而帮他拿掉从孝昌皇帝继位之日开始便就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刀。
显而易见，他的学生，太子李承煜，在他亲手造成的这种局面之下，想要尽快平稳上位，为他屠杀兄弟的举动正名，说“不”的可能性，并不大。
这是一场双方只有相互妥协才能各自达到目的的博弈。
天亮之后，在送葬途中停了三天的文武百官和众贵妇人终于得以继续上路，赶到皇陵将陈太后匆匆入葬，才回到京都，等待他们的，又是讣告天下，一场新的大葬。
一个月后，尘埃落定，疲倦不堪的百官终于得以喘息，接着，姜氏太皇太后之前所提的西域都护的人选，很快也定了下来，秦王李玄度。
这个提议最先是由端王带着韩氏和另几姓开国时代的老贵族先行提出的，一经提出，便就获得认可。朝臣当中那些没发声的也都选择了沉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持反对意见。
李承煜很快便就批准了，接着，新帝举行登基大典。去年自千秋日后便未再露脸的姜氏太皇太后和新帝一道去往太庙祭拜祖宗。
这一个多月来，到处都是乱纷纷的。举国忙着举丧之际，祸不单行，半个月前，北方又传来急报，说东狄有兵马在边境集结，似要越境作战，京都里人心惶惶。姜氏没让菩珠回秦王府，以陪伴的名义，一直将她留在蓬莱宫中，直到今日。
这一天，阳光明媚，宫中鸟语花香。
李玄度此前一直在皇陵里，数日之前，孝昌皇帝的大葬之事全部结束，他方回到京都。今日他来了蓬莱宫，一是探望姜氏，二来，也是为了辞行。
作为首任的西域都护，他即将离开京都，踏上他未知的出关西去之路了。
姜氏见他于寝宫。今日她也不像平日那样穿着简素，特意穿了件绛色绸平金银串珠绣吉祥万字纹的宫装，人显得精神矍铄，看着李玄度跪拜在她的膝前，向她辞别，笑吟吟地叫他起身。
李玄度不起，再三叩拜，声音微微哽咽：“因不孝孙之事，皇祖母忧心烦扰，孙儿愧疚万分。皇祖母的恩情，孙儿铭记于心。此去不知何日归来，盼皇祖母保重，往后颐养天年，勿以孙儿为念。”
姜氏让他也不必挂念自己，叮嘱他出关后，须万事小心。
李玄度答应了，依旧跪在她的面前，迟疑了下，再次叩首道：“关于姝姝，孙儿有话要说。西域不比关内，孙儿此行，除沿途凶险，那些小国，亦朝秦暮楚，摇摆在我李朝和东狄之间。孙儿想到姝姝父亲当年的遭遇，心中便觉不安。且孙儿即便到了那边，未落脚之前，怕也照顾不到她的周全。故孙儿想拜托皇祖母，可否代我先照看着她些，待孙儿能够自立，再将她接去，如此对她也好。”
姜氏看了他一眼，沉吟道：“此事还是待我先问问她，看她自己如何说吧。”
菩珠就藏在外面，早已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有些气苦。
先前李玄度拟走西海道，要将她留给姜氏，她无话可说。
如今他能从玉门出关，他竟也想着将她留下。
他便真的如此恨不得她能转投别人怀抱？
她胸中一阵气血翻腾，方才强行忍着，才没有立刻冲进去打断他的话，听到姜氏如此开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这才走了进去，跪在他的身边，听完姜氏问自己如此做想，抬起头，望着姜氏道：“禀太皇太后，我虽愚钝，亦无本领，但我不惧凶险，我会尽力顾好自己周全，不给殿下拖后腿！”
她说完，眼角风瞥到李玄度似乎转过脸，看向自己。
她双眸一眨不眨，凝视着面前的姜氏。
姜氏看着她，片刻之后，仿佛下了决心，再次开口，这回却是说给李玄度的。
姜氏道：“你二人是夫妇，当彼此扶持，分开不利。何况姝姝有如此决心，难能可贵。你带她去。”
李玄度和转向了自己的菩珠四目相对，面上掠过一缕复杂的神色，顿了一顿，他扭回脸，低声说道：“孙儿遵命。”
姜氏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塞外不比关内，确有诸多艰险。往后你要善待姝姝，祖母不许你对她有半点的欺负。”
姜氏命李玄度带她同行，她就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此刻还会这般叮嘱他。
她忍不住，带着几分胜利者似的小小得意，又偷偷地看了眼身边的人，见他眼睛盯着地面，口中应是，态度显得很是恭顺。
姜氏又吩咐了些别的事，最后笑着颔首道：“往后只要你二人同心戮力，相互扶持，我便没什么不放心了。既要一起走，想必还有许多事，我这里也无事了，你带姝姝去吧。”
李玄度没再说话，依言默默起身，转身而去。
李慧儿红着眼圈送菩珠出宫，依依不舍。菩珠低声和李慧儿说着离别之话，快出寝宫大门之时，停步再次回首，看见姜氏被陈女官搀扶着，慢慢地跟了出来，最后立在寝宫那道殿阶的门槛之后，目送着自己和李玄度。
暮春的阳光照在殿阶之上。姜氏白发愈显，唇边却是噙着笑，见她回首，拂了拂手，示意她出宫去。
她心中的离情一时更浓，这时，比她先走一步本已到了宫门槛后的李玄度忽然又奔了回来，疾步奔回到殿阶之下，撩起衣摆，跪在一片坚硬的砖地之上，再次朝着殿阶槛后的姜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首，完毕，起身掉头，疾步而去。
这一次，他的身影，终于彻底地消失在了殿门之外。
回往秦王府的路上，菩珠坐在马车之中，眼前仿佛依然浮现着姜氏含笑立在殿阶槛后受李玄度回身跪拜，眼角隐隐泪光闪烁的一幕。
今日的这场见面，菩珠注意到姜氏一直都是面带笑容。直到这最后的一刻，她终于还是感情流露。
她为这祖孙二人分别之际的拳拳之心和眷眷之情备受感动，心中暗暗祈祝，愿一别之后，还有再见，而再见之时，一切依旧还是如同今日，春光明媚，松柏齐肩。
回到秦王府，李玄度便入了静室。
菩珠此前已经做好要跟着他走的准备，早就暗中吩咐人收拾好要带走的东西了。回来后，处置完走之前的一些人情事，王姆也回来了，向她通报百辟司那边的最新消息。
王姆告诉她说，百辟司已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她要找的人就在沈家。但这是他们能做到的全部了。如何将人从沈家救出，他们无能为力，请她自己另想办法。此刻还有一个消息，沈皋为护驾不幸身死，得了厚葬的恩赐，他的侄儿沈旸如今也赶了回去，正在操办丧事。
菩珠独自在屋中坐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去了静室。
她敲开门，鼓起勇气，第一次将自己的顾虑原原本本说给了李玄度，最后道：“殿下，阿姆是我在这世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亲人了。虽是不情之请，但我还是恳请殿下，能否想想法子，帮我将她救出。”
李玄度正亲自收拾着静室里的东西。屋中到处都是书，横七竖八地胡乱放着，地方显得十分凌乱。
他将一些从前从紫阳观中借来的道经整整齐齐地装入书箱，命骆保派个人送到紫阳观去还给真人。听完她的话，说道：“我忘了告诉你，半个月前，我已叫叶霄去办这件事了。”
菩珠愣住，待反应过来，意外不已，心中更是感动，眼眶忍不住都微微红了起来，至于心中那一缕原本因他不想带自己同行的气恼也烟消云散了。
“多谢殿下挂心，我真的十分感激！”
李玄度的视线从手中正翻着的一本书上抬了起来，望向神色激动的菩珠，解释道：“你阿姆万一继续落入新帝之手，于你不利，于我更是如此。此事其实从来便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必挂怀。”
菩珠微微一怔，一时说不出话了。见他说完便又开始忙碌，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讨好地说：“殿下，我也帮你收拾吧……”
她拿起几册放在自己手边案头上的书，殷勤地递了过去。
李玄度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书，却没放进书箱，又轻轻放回在了案上，微笑道：“这几册不是要带走的。”
菩珠讪讪地收回了手，再站片刻，自觉此间好似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地，只好改口道：“那我再去瞧瞧我那边要带走的东西，免得遗漏。我先去了。”
李玄度点头：“去吧。”
菩珠在门口悄悄地转头，瞥了他一眼。
他依然低着头，在忙他的事情。
她咬了咬唇，走了出去。
明日要带上路的行装，除了必要的四季衣裳，剩下她带的最多的，是百病医药和各种到了那边可能要用到的备用之物。
夜渐渐地深了，李玄度还没回寝堂。菩珠一个人等了良久，忍不住又找去静室，发现他已不在那里了。
她想到一个地方，转身去了放鹰台。
她入了那扇半开着的旧门，循着依然被荒草淹没的小路，最后寻到了那座高台之前。果然，远远看见高台的顶上仰面卧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被夜色吞没，剩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安安静静，仿佛就这样在放鹰台上睡了过去。
菩珠藏身在残垣之后，竟没有勇气现身，默默地看了片刻，悄悄退了回来。
这一夜他是下半夜才回来的。菩珠装作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了下去，便似沉睡过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便是西域都护秦王李玄度离京西去的日子。同行之人不多，除了一队护卫，便是导人、译人和医官。等到了玉门，那里有五百士卒会随他出关。
当天来替李玄度送行的，只端王和韩荣昌二人。端王的神色，难掩怅然，韩荣昌却是谈笑风生，说送完李玄度，回去他便也要出发北上了。
东狄人在北境滋事，阙王送来信报，朝廷派他前去镇边。
李玄度和他彼此互道珍重，饮完端王斟上的酒，紧紧地握了握韩荣昌的手，再向端王拜谢，随即转身，上马带着队伍出发离去。
菩珠坐在一辆简车之中，遥望着被渐渐抛在身后的京都，想起了去年她来时的情景。
亦是这般的春深时分，然而此时心境，却早已大不相同。
去年刚来的时候，她对这里充满憧憬。
而此刻，她就要离开，对着身后这座被马车抛得越来越远的京都，她竟感觉不到半点的眷恋和不舍。
她心中唯一的牵挂，便是她的阿姆。
倘若阿姆能够平安归来，伴她一道踏上新的旅途，她将再无半点遗憾。
可是她的阿姆，究竟还能不能回来？
……
沈旸望着面前这个被他找到了的哑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犹豫不决。
李承煜登基后不久，便向他要一个人。他的叔父沈皋从前为了胁迫秦王妃而秘密拘了起来的秦王妃身边的一个哑妇。
据说这个哑妇陪伴秦王妃多年，从小到大，从发边到归京，秦王妃和她感情极深，情同母女。
他回来后，很快便找到了这个哑妇，一起带过来的，还有据说是这哑妇的儿子儿媳。
她的儿子儿媳极好对付，市侩之人。对这个多年没有一起生活的哑母，并无什么真情实感，简单恐吓之下，便就恐惧万分，生怕牵连到自己一家人，朝哑妇磕了个头，丢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剩下这个李承煜要的哑妇，沈旸犹豫着，该如何处置。
李承煜要人，他身为臣子，不可能不给。
人都已经来了，就等在外头。
但就这么将人送出去，想到李承煜待大位稳定之后，必会以这哑妇为手段对她实施威胁，他的心中便又有些不快。
他沉吟了良久，慢慢走到哑妇的面前，淡淡地说了几句话，随即命人将她送出去，交给外面还在等着的人。
他目送着这哑妇渐渐消失的身影，想到她方才脸色苍白，眼眶湿润，唇微微颤抖的样子，缓缓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亦不忍让秦王妃就此失去这个哑妇，但他更不能容忍这哑妇转落入李承煜的手中。
这样做，虽有些冷酷，但于秦王妃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助力。
至少往后，她不必再因软肋而遭人挟持了。
日后不管她知道了会是怪他还是理解他，他其实是在帮她解决麻烦。
沈旸在心中想道。
阿菊坐在那辆来接她的小车里，不知道等着她的目的地又是何方。
但是她的心中终于明白了过来，原来真的像她此前日日在心中猜测的那样，她已经变成了别人用来威胁小女君的一样东西。
如今的她对小女君非但没有半点用处，还是一个累赘，彻底的累赘。
她若是不死，再这样糊里糊涂地被人带走，往后只会给小女君带去更多的麻烦。
她拔下了头上的一支发簪，将锋利的簪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刺了进去。
……
一个月后，菩珠回了河西。
国丧刚过，边境不宁，杨洪为防备东狄人的袭扰，这段时间亲自去往边境巡边，不知秦王夫妇路过。
菩珠知李玄度和自己现在身份有些特殊，为了避嫌，在路过郡城之时，也未去打扰他。一行人马只低调赶路，于这天夜里，抵达了她曾生活过的福禄镇，住在她再熟悉不过的福禄驿舍里。
驿丞还是从前的许充，一天前便就获悉新任西域都护秦王李玄度夫妇将会抵达自己这里，早就做好了了准备，今夜接到了人，殷勤招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想到从前和阿姆在这里做事阿姆安排她烧火的日子，想到第一次遇到李玄度，在镇外被他撞见她和崔铉夜半私会的旧事，虽行路疲倦，菩珠却是心潮起伏，丝毫没有困意。
李玄度今晚不知去了哪里，一直还回房。菩珠心里有些记挂，在驿舍的屋中坐了片刻，正想出去看看，骆保忽然来了，笑嘻嘻地道：“王妃快来，有个好事。”
菩珠问他是何好事，他又不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就只说好事。
菩珠被勾出了好奇心，反正也无事，便随他出屋，一边走一边道：“你若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骆保道：“奴婢哪里来的胆子敢骗王妃，等见了，王妃就知道了。”说着停在一间屋前，指着里头笑道：“王妃您看，里头是谁。”
菩珠忽想到了一个人，心跳有些加快，但却又不敢相信自己运气真的会这么好。
她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手，试探着，慢慢地推开了面前这扇虚掩的门，抬起眼睛，便看到一个妇人坐在屋中，回过头来，和她四目相对。
她呆住了。
“阿姆！”
她反应了过来，高声唤了一声，眼泪立刻夺眶而出，飞快地冲了进去，不顾一切，一头便扑到了阿菊的怀里。
她死死地抱着她的阿姆，把脸埋在阿姆那熟悉的温暖又柔软的怀中笑了片刻，新的眼泪便又流了出来，忍不住哭，哭个不停。
阿菊早也泪流满面，紧紧地抱着她的小女君，片刻之后，轻轻拍着她的身子，哄她。
骆保站在一旁，眼睛也看红了，低头抹了下眼睛，退了出去，走到屋外的院子里，对着李玄度道：“王妃已见到阿姆，欢喜得不行，抱着又哭又笑，跟个孩子似的。”
李玄度看了眼那间亮着灯火的屋，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叶霄道：“这趟辛苦你了，你立下大功，去休息吧！”说完，又对骆保道：“你去服侍王妃吧。”
菩珠在屋中抱着阿姆哭哭笑笑，许久，等情绪终于有些平复，想了起来，擦去眼泪，转头看见骆保自己又回来了，眼睛红红，跟只兔子似的，问：“你哭什么？”
骆保吸了吸鼻子：“奴婢是看王妃哭，觉着心酸，也就跟着哭了几声。”
菩珠忍俊不禁，嗤地笑了起来，依然紧紧地抱着阿姆，忽然发现她的咽喉处有一处疤痕，吓了一跳：“阿姆你怎么了？怎会伤到这里？”
阿菊急忙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叫她不要担心。
骆保忍不住道：“方才听叶侍卫长说，新帝要将阿姆带走，他跟踪拦截，救下了人。幸好出手及时，若再晚一些，阿姆怕是已经没了！她当时正在自裁，拿簪子在刺喉咙呢……”
菩珠呆住了，凝视着阿姆，眼泪渐渐蓄满了眼眶，见她笑着摇头，再次抱住她，哽咽道：“阿姆，你怕连累我，自己才不想活了是吗？你这般刺自己，难道不疼吗？”
眼泪落了下来。
阿菊凝视着她，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想了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摇头。
菩珠一下明白了，阿姆是说，自己在她的心里，她爱自己，她想保护自己，所以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菩珠再次落泪，忽见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拿开衣袖，看着腕上还留着的那道明显的伤痕，显得吃惊而担忧，急忙笑着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割伤的，不疼。况且早就好了。阿姆你莫担心。”
安慰完阿姆，菩珠告诉她，他们将要去的地方。
“阿姆，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阿菊含泪，笑着用力点头，紧紧地抱住她。
夜渐渐地深了，菩珠终于和阿姆说完了想说的话，让她先休息，自己对镜，擦去面上残余的泪痕，回到住的地方，看见李玄度回屋了，但没睡，还坐在桌边，就着烛火在看书。
她慢慢地走了进去，向他道谢。
李玄度抬眼，见她停在面前，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满是感激之色，便笑了起来。
“不必谢。我说过的，这也是我的事。你阿姆能平安回来就好。”说完见她还那样立着，顿了一顿：“无事了便睡吧，明早还要行路。”
他放下书站了起来，走到床前脱去外衣，甩了靴子，躺下去便闭上了眼睛。
菩珠慢慢脱去衣裳，留睡觉的一件轻薄罗衣，吹灭灯火，像往常那样爬上床。黑灯瞎火的，膝压到了衣角也不知道，继续爬，被绊了一下，手脚便失了平衡，竟扑到他的身上，胸前的柔软，也不小心地压在了他的臂上。
她感到他的身体仿佛一僵，但没动，似在默默等她自己爬下去。
上郡那一夜后，两人便再没有一起过了。
是不是他太久没有碰她的缘故，此刻这无意的带了点小小亲密的身体接触，竟也让她感到心跳有些加快，耳朵微热。
她迟疑了下。
或是迷离夜色给了她莫大的勇气，等到她自己醒悟的时候，她才发现她非但没有从他的身上爬下去，反而伸出胳膊，轻轻地搂住了她身下这个仰卧在床上的男子的脖颈。
“殿下……”
她又听到一声低低的，似含着几分细弱的咻咻气息的娇唤之声，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片刻之后，感到他还是没有动，却也没有将她推开。
“殿下……”
她鼓起勇气，又唤了他一声，声音甜糯，好似一块含进嘴里便就融化的蜜糖。她闭上了眼睛，将微热的面庞贴在他的胸前，张嘴，仿佛一只小兽似的，用齿轻轻地叼住了他的衣襟，往一侧扯开了些，咬着他露出来的一片胸膛。
一双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腰上，将她从他的身上轻轻地推了下去。
李玄度的声音跟着也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他仿佛迟疑了下，低声说：“姝姝，我要是没记错，这几日应当是你易孕的日子。我知你想生个孩儿，但如今还不是能要的时候。等到了那边我落稳了脚，咱们看情况再生，可以吗？”
他顿了一下，又道：“往后你不用特意讨好我，是真的。你放心，答应过你的，只要能做到，我不会食言。”
他说完，将她被他推下去后便就歪趴着没有动过半分的一具身子给抱正了，抱她躺好，躺在枕上后，又替她盖好被子，最后跟哄孩子似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了声“睡吧”，随即收回手，轻轻地翻了个身。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一颗眼泪，从菩珠闭着的眼角悄悄地流了下来，落入鬓发。
京都郊外野村那一夜后来的那种感觉，又一次地朝着她袭了过来。
上郡马场那一日，他的千里相思一腔热情，被她的无心无情给冷却掉了。他现在是彻底地认清了她这皮囊下的真面目，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迷恋她了吗？
听他方才这一番话的意思，往后他是打算和她一直这样相敬如宾地过下去了。他会对她好，负起他的责任，但她大约永远也不会再有机会，听到他像那日在紫萝树的秋千架下那样，说心悦她，思念她的话了。
为什么，她的心竟微微抽痛，连呼吸都是难以为继的感觉。
黑暗中，她摸上了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或许需要很久才能褪去的伤痕，想起了阿姆今夜对自己说，她爱自己，她想保护自己，所以她的伤一点儿也不会觉得疼。
那么她呢，菩珠在心里问自己，她是不是也爱上了他，爱上这个名叫李玄度的男子？
所以那日，为了脱身救他，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伤害自己，就像阿姆一样，半点儿也不觉得疼痛。
所以那日，她才会回答姜氏，她要和他一同出关，不愿独留京都。
所以今夜，她才想要和他睡觉，根本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出于讨好，或者出于生孩子的目的？
尽管他也没说错，从前她确实是那般想的。
她慢慢地张开眼睛，转过脸，盯着身畔这仿佛已经丢下自己熟睡的男子的身影轮廓。
伤了他的心，令他一腔热情冷却，她后悔了，真的，但是后悔有什么用？
她对他没了从前的吸引力。
他再不会迷恋她了！
一阵难过得犹如就要窒息的感觉之后，菩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方才他把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她也不会再强求了。
但是……
她反复地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道伤痕，心中那个原本已经消失了许久的小人，再一次地倔强冒头，最后终于又跳了出来。
李玄度可以不再迷恋她，不再爱她，但她却不能真的从此就一直看不起自己了。
即便往后，她依然还是以做皇后为目标，她要做的，也应该是一个日后能够和他比肩的，让他不是出于教养去道歉，而是真心收回她给别人提鞋也不配的这样的话的皇后。
她可以没有足够的能力和担当，但她最不缺的，便是坚定的心志和不会放弃的努力。
何况现在再坏，也坏不过从前。
连阿姆都能回来，再次陪在她的身边了，这难道不是一个好运的新的开端？
磕磕绊绊，这辈子她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很快就要出关。
新的一切，在前头等待着她。
她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那道泪痕，在心中对着自己，一字一字地说道。

第97章
天蒙蒙亮，两人便起了身。
虽然休息了一夜，但昨晚下半夜，李玄度一直无法入眠，今早起来，便觉得自己精神不大好。
他以为她应当也是如此。不想她却精神奕奕，心情显得也很不错。
一瞬间李玄度有种感觉，她好像已将昨夜发生的那件事全部忘记了。
这令他松了一口气，心中后来生出的那种一直挥之不去的负疚和后悔之感，一下便减轻了不少。但看她竟会如此的心无芥蒂，不知为何，心底好似又泛出了一丝淡淡的苦涩之感。
外面传来通传之声，说准备妥当，可以上路。
菩珠望了他一眼，见他仿佛心不在焉，拿起自己用来遮挡风沙和日头的幂篱，戴好，道了声“走了”，转身出去。
李玄度望着她脚步轻快的背影，在原地定了片刻，终于迈步，跟了出去。
菩珠到了外头，看到叶霄，特意上去，向他道谢。
叶霄忙辞谢，说能为王妃效力是他荣幸。
菩珠一笑，上车后便靠在阿姆的怀中，闭目假寐，等着出发上路。忽然这时，身后的道上追来了一队人马，竟是杨洪带着两坛酒水追了上来，说他得知秦王夫妇出关，路过此地，赶来相送。
菩珠知杨洪是个重情义的人。自己是为避嫌，没去扰他，没想到他还是赶来相送，心中感动，看到他，心中更是倍觉亲切，像从前那样叫他阿叔。
杨洪连连摆手，说不敢当。菩珠问他妻儿的安好，笑道：“小阿弟如今应当能叫阿爹了吧？这回路过故地，我是怕打扰阿叔，故未敢登门，等日后回来，若有机会，我去看小阿弟。”
杨洪再三道谢，菩珠笑道：“杨阿叔你和我不要这般见外。阿叔你对我的好，我心里一直明白。”
杨洪十分感动。菩珠和他叙了片刻的旧，注意到李玄度停在十几步外的地方，似在望着杨洪和自己说话，便叫杨洪去见秦王再叙个话，自己先上了马车。
杨洪过去拜见。
他虽和菩珠很熟，但与秦王却并无交往，态度便显得恭敬而拘谨。
李玄度开口问他河西边事。
“殿下放心。边事暂宁，下官方敢脱身来此送行。”
李玄度点头：“这边就靠你们了。”
“此为下官之本分。下官必竭尽全力，不敢懈怠。”
李玄度再次点头：“劳你特意前来相送。暂作一别，后会有期！”
杨洪忙作揖相送，却见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仿佛迟疑了下，慢慢转身，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便道：“殿下若还有话，尽管吩咐！”说完，见秦王转过脸，看了眼那辆王妃坐的小马车，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低声问道：“王妃在此多年，是你收养了她？她从前的境况如何？”
“我听说……”
他一顿，“她幼时，曾连饭都吃不饱过？”
杨洪忽听秦王问起这个，情绪一时翻腾，回道：“禀殿下，菩左中郎将对下官有救命之恩。王妃幼时发边来此，被族亲厌弃，靠哑姆给人到处做活，换口饭吃，我找到她时，哑姆正生病，她也确曾数日没吃饱饭，饿得走路都没力气了，却还在地里寻着能吃的草根，十分可怜。我将她带回家中后，名为报恩，实则对她也并无多少看顾……”
杨洪想起旧事，面露羞惭之色。
“拙荆粗鄙好利，趁我长年不在家中，将她如同婢女一般使唤，她吃了许多苦，寒冬腊月，竟也被差去冰河洗衣手生冻疮。她在我家中受了多年苛待，却是丝毫没有记恨，下官愧疚不已，唯一之欣慰，便是上天有眼，叫她如今终于得了殿下这般的如意夫郎，往后她一生有依，再不用受流离之苦。如今殿下携她出关在即，下官不能追随马下，惟恪尽职守，于此祈祝殿下夫妇荣谐伉俪，万事顺遂！”
他说完，跪拜于地，恭敬叩首。
李玄度慢慢地转头，看着远处那辆紧紧垂着幕帘的小马车，片刻之后，仿佛才回过神来，将杨洪从地上扶起，没说什么，只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臂，随即转身上马，在杨洪和驿官的恭送之下，带着一行人离开驿舍，继续上路。
数日之后，李玄度抵达玉门关，集合了即将随他出关的五百人。
这五百人，半数皆为获罪发出关外屯田戍障的吏卒，为防逃跑，脸上刺青，个个不是孝子贤孙。菩珠不过短暂地露了下脸，还戴着幂篱，直到出发之时，队列之中几人的眼睛甚至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坐的小马车看，久久不移。
李玄度此前为接送怀卫，曾数度出入关门，镇关将军和他认识了，送他出关，临别在即，恐他对兵员不满，解释道：“殿下恕罪，非末将有意轻慢。我这里能随殿下出关的人，就是这些了。虽非善人，但多为战场厮杀砍过头的老手，待日后听用了，想必多少能助殿下些微之力。”
李玄度望一眼这群邢徒杂兵，道了声无妨，带队出关，继续西行。
这段路他已经走过两遍，无需向导，自己也已识路，循着记忆走了几日，渐渐深入戈壁。
这日夜间，队伍在避风处扎营过夜。骆保跑过来对菩珠说，明日便就进入沙漠腹地，至少要走六七日方能穿过进入绿洲。今夜正好近旁有水源，问她要不要去洗个澡。
天气正当炎热，白天坐车厢里也流一层又一层的汗，前几天更是没有机会可以沐浴。虽然有点难受，但这是自己要跟出来的，菩珠半句不提，就只忍着，得知今晚可以洗个澡了，当然求之不得。
骆保和阿姆王姆陪她一起来到附近的泉水之旁，围起一张高过人头的幕帐。菩珠在幕帐中央尽情洗发洗澡，痛快洗完之后，湿着长发回来，经过营地，远远看见近旁一片铺着毡毯的露营地上有群脸上刺青的大汉，知自己样貌不整，避了避，绕道回到住的帐幕里，钻了进去。
这群人本就是罪身，个个在战场砍过人头，如今发往塞外，如入不法之地，和亡命之徒也无区别。美人虽惊鸿一瞥便就消失不见，但众人还是大为兴奋，盯着那道身影消失后，哪里还有心思睡觉。只不过大部分人忌惮她身份，不敢过于放肆罢了，纷纷张望，意犹未尽。
当中的领头之人，名叫张捉，正当少壮，此前是个军官，作战狠勇，手下也带过千人，因不服上司，一怒之下，失手杀人，被判发往塞外，在玉门关时，便就成了这五百人的首领，本还跃跃欲试，想着去了那边大干一场，以功封爵，待那日等到了上司，见这个要率他们西去的朝廷首任西域都护，虽地位高贵，听闻是个亲王，形貌却和孔武毫不沾边，大失所望，自然也就没了敬畏之心，此刻仗着这边和那头隔着些距离，便就高谈阔论：“我少年时游侠京都，纵横南市，也见过不少美人。人常言，看女子，须远看脸，近看脚，不远不近看腰窝。知是何意？”见众人摇头，解释道：“是说再好看的妇人，多少也有不足。今日方知那话不对，若真绝色，远近上下，那里都能看。妇人生得这般，怕是走到哪里都少不了男儿卑膝奴颜，哀哀降服，世上女子又多水性杨花。也难怪那个秦王，去了这种鬼地方，也舍不得放在家中。换我，我也不放心，走哪必都要栓在裤腰带上才好……”
他说着说着，见对面之人渐渐变色，神情古怪，以为听了自己的话害怕，正待讥笑胆小，忽然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竟是被人重重抽了一鞭。这痛深入骨髓，人也险些被抽得翻倒在地，大怒，猛地回头，见抽打自己之人，竟是秦王身边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
不止如此，秦王亦站在不远之外，此刻正冷眼地看着这边。
叶霄方才随李玄度察看宿营地周围的情况，检查岗哨，路过这里之时，随风无意听到了这等话语，勃然大怒，不待李玄度命令，自己立刻上来，重重挥鞭抽了下去，见这罪卒扭头看了过来，毫不留情，夹头夹脑又狠狠地抽了几鞭。
众士卒见被当场撞破了，有些惊恐，相互对望了几眼，一个一个地从毡上爬起来，慢慢地跪了下去。
这张捉起先也是被抽蒙，趴跪在了地上，待回过神来，抹了把火辣辣作痛的脸，一手心的血，见手下的人都盯着，不忿失脸，心一横，目露凶光，一把攥住鞭子，咬牙道：“好啊！某不知死活，又能如何？大不了一条命，怕你不成！”挥拳朝着叶霄便狠狠捣了过去。
叶霄未料这罪卒凶悍如斯，没有防备，险些中招，后退了一步。转脸见秦王脸色阴沉地朝着这边走来，急忙道：“殿下勿被冲撞了。杀鸡焉用牛刀，这贼厮以下犯上，口出不逊，属下这就取他狗命，以儆效尤！”
李玄度拂了拂手，示意他让开，盯着面前这罪卒，冷冷道：“你便是张捉？”
张捉见他也知晓自己的名字，微微得意，挺起胸道：“正是！”
李玄度双指合并，朝他招了两下。却是训犬之时惯用的一个招呼手势。
张捉起先不解，但很快，明白了。
这个秦王，他是要亲自下场，好教训自己？
一旦明白了意思，张捉非但不惧，反而兴奋不已。
本就是个死囚，因发边之用，才捡了条命。一条命而已，大不了脖子一个碗口的疤，若能当着众人之面将这个秦王给撂倒，便是死了，今日也是值了！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了过去。
李玄度从小便向宫中最出色的侍卫统领学近身摔跤，这莽汉战场杀人再多，凶悍再甚，近身搏击如何是他对手，几下便就被他摔倒在地。
他五指紧紧握拳，一拳拳地砸了下去，砸在对方的脸上。
对方愈是奋力抗争，他的出手便愈发重，直到打得这个张捉满脸血污，渐渐失了力气。
看着拳下冒出的越来越多的血，李玄度神情亦变得微微扭曲，喘着气，咬着牙道：“你方才讲的何话？你在京都混过？告诉你，孤当年混在南市，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似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在孤面前，也敢骄狂！”
“砰”的一声，又是狠狠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张捉的脑门之上，拳落之处，鼓起一个大包，血从破裂的皮肤里，不停地往外流。
张捉已经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觉脑里又是“嗡”的一声，眼冒金星，人仿佛变成了一条被摁在砧板上的鱼，唯一能做的，便是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众人全都看呆了，没有想到一向以好狠斗勇而著称的张捉竟会被这个看似文弱的秦王给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一张脸犹如开了花，情状惨不忍睹。
李玄度右拳依旧紧紧地握着，见这张捉彻底不再动弹了，闭了闭目，吐出一口长长的气，睁眼，一把撒开被他打得完全失了抵抗能力的对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众士卒见秦王起身，两道目光扫来，无不胆寒，纷纷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玄度甩了甩手背这才感到发疼的手，对叶霄道：“捆起来示众三天，以儆效尤！”说完转身去了。
宿营地的不远之外正在发生的事，菩珠丝毫也不知情。她洗完澡回来，待长发被温热的夜风吹干，坐到帐的中央，阿姆在她身后，仔细地帮她梳通长发，动作轻柔无比，不叫她有丝毫的拉扯之痛。
耳边静悄悄的，静得似能听到梳齿插在发丝里游走发出的轻微的嘶嘶之声。
菩珠有种感觉，阿姆这次回来之后，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这让菩珠感到很幸福，也有点心疼她。
“阿姆，我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菩珠从阿姆手里接过梳子，自己梳了下头发，转过脸，却是一顿。
李玄就站在帐口，似在看着她梳头，竟没发出半点声音。
概因沙地细软，所以脚步声也是无声无息，连他何时回来，她都丝毫没有觉察。
阿菊也看到了他，放下梳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菩珠这才看清，他的衣摆上沾了不少沙子。
他已很长时间不要她帮他更衣了。
她便坐着，看着他自己慢慢脱了外衣，在帐口抖了抖，抖落沙子，走进来搁下，端起水壶，随手拿起她的杯盏倒水。
他看起来很口渴的样子，她的茶盏却小，他一口气连着饮了好几盏的水，端杯的右手上上下下，菩珠便看见他手背上的指根处破了好几片皮，有血丝还在往外渗，问：“你手怎的了？”
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说无事，他不小心擦破的，同时将那只手往身后藏了藏，似不想让她再多看。
菩珠觉他反常。
不过最近他和她独处时，好像一直都有点怪怪的的感觉。
福禄驿舍那晚过后，菩珠想开了，有了新的目标，她真的感到自己比以前开心多了，或许是阿姆回来的缘故，她也笑得更多。但他却和她相反。
他本就不是个多话的人，最近愈发沉默，好像还怀了点心事。菩珠有时发觉他会看着她，仿佛在出神，但等她也看向他，他却又立刻挪开目光。
她也有点习惯了，便没多问，只放下梳子，从随身携的一只小药箱里取出伤药，朝他招了招手：“你来。”
他走了过来。
“坐下罢。”
他盘膝坐了下去。
菩珠跪坐在他身边，让他伸出手，搭在膝上，往他破了皮的手背上涂了点药，正想再取伤布稍稍给他裹一下，免得药膏到处乱沾，手背忽地微热，低头，见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抬眼望他。
他仿佛这才惊觉，指微微地松了力道，她便从他的掌握下轻轻地抽出手，继续取出一卷细纱伤布，拿小剪裁合适的长度，正比划着，忽听李玄度问：“姝姝，你为何如此想做皇后？”
菩珠的手顿住了，慢慢抬起眼睛，见他看着自己。
烛火映在他的瞳仁里，微微跳跃。
菩珠在他的眼睛中，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缩小的影。
“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挖空心思勾引太子。后来阴差阳错嫁了我，你又一心逼我篡位……”
“你是幼时家变，沦落河西，吃了许多的苦，所以你追求权力，你想拥有至高的地位？”
菩珠沉默了片刻，剪断纱布，继续帮他把那只受伤的手裹好了，抬起眼眸。
“权力在你眼里，如同粪土。在太皇太后的眼中，是责任和羁绊。而在我这里……稳固的权力，它好像是让我感到安心的药。”
她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似在玩笑：“殿下你又要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李玄度慢慢地摇头。
“我没资格瞧不起你。我在八九岁大的时候，未曾尝过几天吃不饱饭要下地去寻草根的苦，我也未曾有过冰河洗衣手生冻疮的经历。我在那个年纪，受父皇之宠，随心所欲。天下之物，我想要什么，便有什么。我何来的资格去鄙视你？”
菩珠凝望了他片刻，忍住心中忽然涌出的一阵想要落泪的感觉，低低地道：“多谢殿下。我以前也不该那样骗你，逼迫你。”
李玄度揉了揉额头，道：“罢了，过去了，往后不必再提。”
帐中静默了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了。
“姝姝……”
片刻之后，李玄度终于再次开口，低低地唤了她一声，见她一双美眸望着自己，面上却又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改口：“玉门关接的那些士卒，皆非善类。明日起你小心，离他们远些。等我有空，我便教你一些防身之术。人在法外之地，多防备着些，总是没错。”
菩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李玄度想起今夜之事，压下心里涌出的满腔不快，点了点头：“是，我教你。”
菩珠顿时眉开眼笑：“多谢殿下！”

第98章
她到底是如何的一个女郎？
李玄度望着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眸光晶亮的她，心底忽地冒出了如此一个念头。
他曾不喜她的心机和算计，后来也因她的无心和无情，冷了心肠。
他不止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会助她实现心愿，履己身为夫郎的责任，谁叫她已是他的人了。这辈子，除非她先主动弃他而去，否则于他而言，他是不可能丢开她了……但他不会容许自己重蹈覆辙和她再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其实，他也有些怕她。虽然耻于承认这一点，但李玄度心里很清楚，他真的有点怕她，怕她身上带着的那种类似于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劲头。
对着那样的她，他实是难以招架，对此他深有体会。
那夜在福禄驿舍，他虽狠下心拒了她，但她当时若是再次缠上他，他真的不敢担保，自己能不能再一次地将她从他身上推开。
但今夜，她不但向他道歉，竟还会因他如此一个随口许下的小小的应诺而显得如此的快活。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感到快活。
此刻的她，就好似一个……其实很容易满足、也很好哄的孩子。
真正的她，到底如何？
李玄度忽然觉得糊涂了。
他又望着自己不说话了，好似开始走神。
菩珠止了笑，迟疑了下，问：“殿下你在想什么？”
李玄度回神，自然不会让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含含糊糊地道：“没什么。”说完便沉默了下来，帐篷里再次陷入沉静。
他盘膝坐着，她也还是那样跪坐在他身边，中间一点烛火无声跳跃，耳边只剩下远处不知何处发出的呜呜的犹如鬼怪呼号的夜风之声。
“你处置得很好。”
过了一会儿，李玄度忽然抬起他的那只手，翻转了下手掌，看了一眼，称赞了一句。
“我向叶司马学了下，如何处置包扎简单伤口。”菩珠应道。
叶霄现在是都护府司马，出发后的这几天，晚上无事，菩珠向他请教这方面的经验。
他哦了声，点了点头，再次沉默了下去。
菩珠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盯着两人面前的那点烛火，身影一动不动。
她迟疑了下，建议：“也不早了，休息了？”
他好似松了口气，立刻点头：“好，你先休息吧，我再出去检查一下情况。”说完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菩珠独自躺在睡觉的地方，过了好久，好似到了半夜，终于听到他轻轻回来的动静，躺了下去，和衣卧在了她的身侧。
菩珠放松了下来，很快睡着，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行人开始进入戈壁腹地。
这是出玉门关后，西去自然条件最为恶劣的一段路。除了没有水源，必须带够全部人马五六天所需的水，还要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流沙和大风。其中那个令往来商旅谈之变色的据说鬼怪出没吞噬活人的鬼域，也是在这一带。好在导人经验丰富，李玄度也曾来回穿行过两次，加上在进入前，已是做好周全准备，故这一路虽然辛苦，但没出任何的意外。在走了五天之后，终于走到边缘，就在众人渐渐轻松下来的时候，这个晚上的运气不好，扬起大风。
挟满沙粒的狂风吹了一夜，天明还不停，遮天蔽日，犹如黑夜。
李玄度昨夜起便带着全部人马撤到了一处巨大的犹如凸出在地表之上的风化土堆之后，以此躲避风沙。
风太大了，即便是躲在这处天然的避风所后，帐篷也无法搭支。李玄度把菩珠装进了一条大皮袋里，让她在里面过夜。
外面飞沙走石，天地变色，菩珠躲在口袋里，感到李玄度就在自己身边守着，心中竟生了一种异常的安全之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不但如此，还睡得昏天暗地，连白天黑夜都不知道了，直到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脸，方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发现风沙终于停了，头顶蓝天如洗，阳光刺目，竟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李玄度看着她从睡袋里钻出脑袋，仿佛睡醉了过去，被打着脸拍醒还一副茫然如在梦中的样子，也是佩服她，这般都能睡的如此沉醉，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嘴角微微抽了抽，给她递来一个水囊，帮她拔掉塞子，见她忙不迭地接，提醒：“不是让你喝！漱口，吐出来！”
菩珠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嘴里满嘴的沙，急忙漱了几口水，等清理干净嘴巴，喝了几口甘甜的水，扭头看见阿姆和骆保他们也各自从昨夜避风的地方聚了过来。众人个个灰头土脸，但好在人都没事。
骆保今早是被憋气憋醒的，发现沙子埋了大半截的身体，自己还死活爬不出来，喊着救命叫来了人，这才得以脱身，此刻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抖着靴里的沙，一边对阿菊和王姆说：“听说这段路上有鬼怪，专门择人而食!昨夜那风，必是鬼怪作祟！幸好有殿下和王妃在，上天保佑，咱们这些人才能跟着沾光，平安躲过了一劫……”
阿菊和王姆听了，面露惧色。
李玄度盯了骆保一眼，他缩了缩脖，急忙闭口。
李玄度让菩珠继续休息，自己去听叶霄汇报人头和物资的数点情况，被告知人员还在集合之中，暂时没有发现伤亡，运载物资的驼队和同行的马匹也都在，但被吹跑了十几顶帐篷，另外，还有一些携带的物资被埋在了昨夜堆起的沙堆之下。他已安排人在清理，等收拾好便可重整上路。
李玄度命就地快速进食，待妥当便上路，争取明日走出沙域。
叶霄领命，正要办事，他手下的张霆匆匆奔来，说方才清点完人头了，张捉和七八名士卒不见了，另外，少了一头驮着水和食物的骆驼，想必也是被他一并给盗走的。
根据昨夜和他一起避风过夜的士卒招供，前两天他伤好了后，便就生出脱队逃走的念头，暗地鼓动其余人和他一道离开去往西域自闯天下，免得日后再受这种管束。昨夜刮起大风，是个天赐良机，他带着被他说动的人偷了一匹骆驼，趁乱跑了。
相较于叶霄的愤怒，李玄度的反应倒颇是平静，只眺望了一眼白茫茫望不到边的远处，下令不必追索，这边抓紧上路。
半天之后，天再次黑了，到了宿营之地，李玄度命队伍驻扎，休息过夜。
明天就能走出去了，旧日西域都护府的所在乌垒也将遥遥在望，众人神色无不轻松。驻地里燃起篝火，烧煮食物的香气慢慢飘在夜风之中。
来路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出现一个黑点。那黑点朝着这边移动，渐渐近了，竟是一匹骆驼，正往这边撒腿跑来，最后奔进宿营地的牲群里，前腿一下趴跪在了地上，浑身是汗，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显是累极。
骆驼的背上还趴了一个人，便是昨夜逃跑之人当中的一个，名叫贺五，平日也最凶悍不过，是那张捉的左膀右臂，此刻却是脸色苍白，失魂落魄，从驼峰上滚下来，抬头见到闻讯而来的李玄度，趴跪在地，抖着嘴唇说他遇到了鬼怪。
叶霄喝令他说清楚。贺五这才抖抖索索说，昨夜大风，张捉说就快要走出沙域了，前头就是大片绿洲，再无危险，不如趁着天赐良机逃走自立，往后得个逍遥自在。他和另外七八人被说动了，趁乱偷了一匹骆驼，跑出营地躲藏，等到天明见风沙变小，就往前头西向逃去。本以为很快就走出去了，谁知走着走着，竟迷了路，水和食物都没了，还是没走出去，最后不知撞进了哪里，周围全是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土丘，众人彻底没了方向，似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之时，面前突然跳出十几只鬼怪，站立高大，眼若铜铃，浑身长毛，恶臭异常，在山丘间奔走，如履平地。饶是张捉他们平日胆大包天，见鬼怪现身，也无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全被掠走。他运气好，当时落在最后，爬到骆驼背上逃了出来，稀里糊涂最后被骆驼带着回到了这里。
众士兵听闻贺五跑了回来，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这段路上有沙怪，掠往来商旅，这事人人皆知，没想到这回，竟真的被他撞到了。
众人无不目露惧色。
贺五脸色惨白，两眼发直，想起当时一幕，此刻还是瑟瑟发抖，朝着李玄度不住地磕头，痛哭流涕：“殿下饶我！小人知错了！小人往后死心塌地效力都护府，再不敢有半点别念！”
士卒低声议论，嗡嗡声一片。昨夜那些最后因为惧怕风沙没有跟着张捉逃跑的人全都一身冷汗，庆幸自己命大。庆幸之余，想到张捉平日也算仗义，不想如此丧命，此刻想必已被那些沙怪生吞活剥，不免兔死狐悲，周围渐渐沉默了下来。
李玄度眺望着远处那片被称为鬼域的沙漠腹地，眉头微皱，出神了片刻，命人将导人带来，询问沙怪之事。
导人一听，顿时面露惶色，说确有其事。
三年之前，他曾领着一支康居商旅去往京都，一路千辛万苦，终于走到这里，晚间其中二人结伴出营地解手，当时他恰好也在近旁，亲眼看见几只沙怪突然从夜色里现身将那二人掠走，转眼便就消失。那二人自那夜之后，再未归来。
虽然过去了这么久，导人说起当时的那一幕，目光还是充满恐惧。
李玄度转向叶霄：“此事你如何看？”
叶霄随他多年，立刻便就明白了他的所想，迟疑了下，最后毅然应道：“属下一切听殿下之命！沙怪在此为害多年，不管张捉等人此刻是否已经丧命，保护往来商旅安全，亦是我都护府之职责。只要殿下下令，属下愿带人回去，一探究竟！”
李玄度沉吟了下，道：“我亦亲自去，探一探这沙怪老巢！”
叶霄立刻阻止：“殿下不可……”
李玄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意已决。”
周围那些士卒听着，不禁悚然。
上了战场，对手再强大，再凶恶，那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无甚可惧。
可这鬼怪就不一样了。昨夜听了一夜那片鬼域发出的凄厉的呜呜之声，本就心有余悸，此刻虽也同情张捉等人，但谁愿白白送死？
何况，众人虽也佩服这秦王都护的胆气，但他们和这个叶司马又不一样，才跟了他几日而已，何必随他冒险？
众士卒唯恐点到自己，正悄悄地后退，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殿下你来，我有一话。”
士卒们转头，见秦王妃不知何时来了，俏生生地立在他们身后，忙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李玄度转头，见是她来了，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将她带得稍远些，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她，低声道：“你来这里何事？回去吧！”
菩珠方才从骆保口中听到这事，便也来了，在一旁默默地听了片刻，见李玄度问叶霄，便猜他有意要替往来商旅除去祸患，忍不住开口叫他，听他一张口便赶自己走，有点不高兴，轻轻哼了一声：“我好像知道点所谓攫人鬼怪的秘密，你不想听就算。”作势扭身要走。
李玄度了一把捉住她手，抓住了，转头下意识地看了眼身后，见士卒全都扭着脸在盯着这边，又松开了她。
“我听，你说。”
菩珠拿了下娇，见他态度不一样了，也就过去了，不再吊他胃口，立刻道：“我阿爹留有西行日志，提到过这些所谓的沙怪。便在我阿爹最后一次出使西域之时，他恰好也遇鬼怪夜间袭人，他派人追了上去，最后捉回一只，其实并非鬼怪，也是人。据我阿爹推测，应是百年之前被狄人占了领地被迫西迁走了的大月氏人的遗留，那支人躲进鬼域，繁衍后代，泯灭灵智，彻底变成野物，与兽无二，以人为食。我阿爹本想待他回来之后带人深入鬼域，找到巢穴彻底铲除，免得继续贻害往来之人，不料……”
菩珠停了下来。
李玄度安抚似地再次握了握她的手，低低地道了句谢，随即转身回去，将她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谁愿去，取下首级，与战功同级！”
众士卒只是惧怕鬼怪而已，没想到王妃见多识广，说是以掠人肉为生的人形野物，全都破口大骂，再凶悍也再无惧怕了，何况去了还能记功，全都炸了，方才个个想着退缩，此刻全都摩拳擦掌，纷纷争着请命。
“殿下！小人亦要去！求给小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那个方才还面无人色一直瘫在地上的贺五突然也蹦了起来，推开众人，冲到前面大声嚷嚷。见众人哄堂大笑，讥他之前熊样，不禁面红耳赤，咬着牙怒声大骂：“方才王妃发声之前，殿下说去一探究竟，怎的你们一个个地全都往后退？别以为我没看见！我是熊样，你们又比我好多少？至少我此番识路！我怎的不能去？”
众士卒被他骂得哑口无言，暗自惭愧。
叶霄方才心里其实也是有点发毛，硬着头皮横下心而已，有了王妃这般发话，这下彻底放了心，立刻道：“殿下，张捉等人虽被捉，但估计一时也是吃不完，此刻说不定还活着。事不宜迟，属下点选人马这就出发！”
那些所谓的沙怪既不是鬼怪，李玄度便也不必亲自去了，点头。
叶霄立刻点选好人马，让贺五引路，连夜掉头返回。
这一夜，营地里剩下的人几乎全都无眠，等着消息。
菩珠也是睡不着觉，心里记挂，便睡睡醒醒，一大早就醒了，起身后坐在帐中，阿姆帮她梳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匆匆钻出帐篷，晨曦之中，看见叶霄一行人归来了，前夜逃走的张捉等人，好似也被救了回来。
那个张捉满面羞惭，扑在李玄度的脚前，不停地磕头认罪。
骆保飞快地跑了回来，告诉菩珠他方听来的事。说张捉这几人运气够好，被攫入野人巢后，里头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腐肉，他们才得以保命，没被立刻杀掉。
不止这样，那个张捉大约因为身材魁梧肌肉健硕，竟被一个雌野人看中。叶霄找到巢穴闯进去时，他正被捆着强行苟合，被叶霄救出后，痛不欲生，路上险些就要自己抹脖子了。
“这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骆保捧腹怪笑之时，忽然醒悟，自己怎敢如此失礼，竟在王妃面前说这些污耳的秽语，慌忙打了自己一耳光：“王妃恕罪！奴婢失礼了，竟说了这些污耳的话！”
菩珠看了眼远处那个被众人围住的挺拔背影，抿嘴一笑：“恕你无罪！”扭身钻回帐篷，继续让阿姆帮她绾发。
睁眼是沙，闭目是沙。不能洗头，为求每天晚上睡觉解下头发时，发里的沙子能够少些，她现在的发式极其简单，一个束髻，再用簪子固定住而已。
但即便这样，天性里的爱美还是没法舍弃，哪怕没人会看。
阿姆帮她绾好发后，她在装了首饰的小匣里找了一番，挑出两支，一手一只地举着，举到阿姆的面前，让她帮自己挑。
“阿姆你帮我瞧瞧，我戴哪支簪子好？这支，还是这支？”
口中正笑说着，忽见李玄度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一顿，停了。
阿姆收回正要挑的手，笑眯眯地站了起来，退了出去。
他停住了，既没继续走来，也没开口说话。
菩珠略觉尴尬，慢慢地放下举着簪子的手，却见他忽地迈上来一步，俯身靠向了她，伸手，从她手里取过雕了杏花纹的那支簪，小心地插入她的鬓发，插进去后，又微微地调了下位置，最后端详了她一眼，方似终于满意，收回了他的手，说道：“叶霄他们方才回了。往后这段路上，再不会有掠人之沙怪……”
菩珠起先说真的有点发懵，顶着脖子上的脑袋一动不动地让他在自己头上摆弄，直到听到他这么说了一句，方回过神，哦了一声：“方才骆保已经对我讲过。”
他一顿，仿佛被扫了兴，随之默然，片刻后道：“你知道了便好，我也无别事。那走吧，好出发了。前头会比这段路要好走，再过些天，便能到了。”
他说完直起身，出帐而去。

第99章
接下来再无任何意外，一行人将那片沙域留在身后，在绕过一座沙山之后，入目所见，慢慢开始变化。
头顶蓝天白云，远处山脉蜿蜒，河流潺潺流淌，水量越来越大，两岸湿木丛生。沿途的脚下，植被亦再不是单调的沙棘和梭梭草，在茂盛的葭苇红柳和参天的胡桐树之间，不时有受到惊吓的野驴和野羚的身影跳跃而过。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轻松了起来，连行路艰难都变得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一行人便如此，沿着河道一路不停西行，在经过漫长的将近两个月的行路之后，这一日，终于抵达乌垒。
此地去玉门二三千里，土地肥沃，居西域之中。前朝之时，东临朝廷长期经营的屯田戍障之地渠犁，南有河流，西是曾完全归附中原的数个大小属国，北方则可监视东狄和被东狄所控制的诸多属国的敌情，位置得天独厚，故将此地定为都护府的治所。本朝在明宗朝菩左中郎将往来西域的那些年，亦派人员来此驻扎，以作正式设立都护府的前哨。
虽然众所周知，后来此事不了了之，随着菩左中郎将和明宗的先后离开，朝廷无心再顾西域，几年之后，这里便遭攻袭，前哨被毁，当年曾派来驻扎的那小支军队也全军覆没。但等到真的进入，但见屯田荒废，野草横生，残余的坞台，也是破败不堪，众人原本因了终于能够结束长途跋涉而生的兴奋之感也渐渐不再，最后找到哨所的位置。
哨所位于一片高出周围的岗地之上，坞堡仍在，但墙垣倒塌，满目凋敝，四周死寂一片，举目望去，看不到半个人影。
显然，此处已被废弃多年。
不止李玄度，当见到这一幕时，连那些被迫一路跟着到了此地的罪卒亦沉默了下来，无人发声。
李玄度在倒塌的坞堡大门之外默默立了片刻，转头将人分成两拨，一拨派出去察看周围情况，一拨留下收拾驻地。
叶霄领命行事。
这个坞堡的建筑格局和边塞的许多驿障一样，四四方方，围墙耸立，前办公，后居所，有瞭望台，只不过占地大了许多，增加士兵驻扎的营房。
留下的士卒清理着位于坞堡右侧的原本用来驻扎官兵的营房，骆保阿菊和王姆等人则在后面找到官所，立刻着手打扫地方，铺设床榻，以便晚上先有个落脚之处。
这一路行来，沿途经过一些小国，所见的当地平民房屋多就地取材，墙用树枝围成，外面抹一层泥巴，屋顶覆苇，几四面通透。
但这里留下的屋舍却不一样，应是当年来此的官兵效仿修筑长城的法子建成的。墙体是用粘泥杂以韧草、红柳所筑，反复夯锤，表面坑坑洼洼，不甚美观，但足够厚实坚固。除了前头大门和供官员办事的大堂那些地方当年遭受攻击被刻意破坏大片倒塌，后面这几排侥幸留存下来的屋，虽也破败不堪门窗皆空只剩一个壳子，但主体依然完好无损，收拾一下，住人没有问题。
阿姆心疼菩珠，清理出了一间屋，立刻催她先去休息。
吃饭是件大事，今日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屋都收拾出来，待解决了自己这些人的落脚，阿姆和王姆便又摸到位于最后排的灶屋继续紧着收拾，好早点起火烧水做饭。
菩珠在屋中略略休息，洗了把脸，正也要去后厨看看，听到那里传出一声惊叫，似是王姆所发，一惊，立刻和骆保奔了过去，看见王姆手里举着菜刀，阿姆握着劈柴的斧，两人立在灶屋外的一个院子里，面带惊慌地盯着地上一口地窖的顶，那顶上压了块大石。看见菩珠现身，阿姆焦急地指了指地窖的方向，示意她赶紧离开。
王姆亦喊：“王妃莫要靠近！窖下藏有贼人！”
骆保立刻拖着菩珠扭头走，朝着前方大喊有贼人，很快，李玄度带着人匆匆奔来，问出了何事。
王姆瞪大眼睛，说她方才掀开地窖盖时，隐隐约约看见下头好似藏人，怕钻出来行凶，当即和菊姆一道搬了石头压住。那人此刻应当还在下面。
李玄度看了眼地窖，叫菩珠和阿姆几人离远些。张捉带了两人上去，搬开石头，抽出腰刀，一脚踢开地窖盖顶，朝着下面喝道：“哪里来的小贼！都护秦王殿下在此！出来受死！”
地窖当年需储藏数百人的口粮，挖得很深，除了窖口附近的位置，稍深些便就黑漆漆的。
张捉喊完话，见下头还没什么动静，张望了下，转头禀：“殿下，想是本地蟊贼，听不懂话！下吏去点个火，扔下去烤它个整全炉，看他出不出来！”
“我去我去！”
王姆丢下菜刀，转身要入灶屋。
“等等——”
忽然这时，地窖下面传出一道话声，竟操汉人之语。
张捉一愣，停了下来，紧紧盯着下面。
一架梯子架了起来，有人从下面往上爬，爬了出来，竟是个四十来岁汉人面目的中年汉子，当地人的打扮，面容消瘦，颧骨高耸，衣衫褴褛，腿上裹着用草编成的渔网，鞋更是破破烂烂，连脚趾都露了出来。
他的神色疑虑而不安，站在窖口，一时没有靠前，目光慢慢地环视一圈周围的人，最后落到李玄度的身上，定定地看着。
“尔到底何人？都护秦王殿下在此，还不下跪！”
张捉又喝了一声，上去便要踢那人的膝弯。这大汉终于回过神，睁大眼睛，用颤巍巍的仿佛依然不敢置信的声音问道：“都护？可是我朝派来的西域都护？”
张捉皱眉道：“正是！”
这大汉听完，似得了疟疾，一开始立着，一动不动，渐渐两腿打颤，片刻之后，突然仰面吼道：“上苍有眼！都护来了！今日终于等到都护来了！”话音未落，朝着李玄度噗通一声跪拜在地，起先磕头，磕个不停，慢慢地停了下来，最后趴在地上，竟失声痛哭。
众人见他举止古怪，七尺男身，竟如此嚎啕，无不吃惊。
张捉面露困惑，慢慢收了要踢人的脚，立在一旁看着。
李玄度望着这跪地痛哭的汉子，忽若有所悟，开口道：“你是宣宁三十七年派来此地的前哨军？”
汉子哭得犹如一个伤心孩童，闻言用力点头，抬起头道：“正是！下吏便是那年受朝廷派遣来此建了前哨的官军之一。下吏名叫张石山，乃是右尉。”不待李玄度继续问，自己便就说起前情。
当年一共来此三百余人，屯田建坞，说好等朝廷日后派来都护，正式建府，不料年年成空。开头几年，此地还频有使者往来，给他们带去京都消息。后来明帝驾崩，使者日益稀落，他们也不敢擅离，只能一边屯田，一边继续等待。谁知还没等到新朝廷的指令，一日先便遭袭。
那日，三百余名官军奋勇抗争，无一人后退。奈何寡不敌众，全部死去。
当时他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外出，侥幸躲过一劫，这才活了下来。
“十年啊！下吏犹记，当日普左中郎将路过之时，曾对下吏言，耐心等候，待时机成熟，朝廷便会正式立府。他未欺我！今日终于等到都护到来！”
张石山激动得再次浑身颤抖个不停。
李玄度动容，立刻追问：“如今其余人呢？”
张石山眼眶再次变得通红，叩首哽咽道：“下吏无能，未能保护好兄弟！半年之前出了事，如今连上我，这里就只剩下三人了！”
他擦了把眼泪，又继续道：“此地当年被毁之后，几百里外，便是改投归向东狄的上术国。那国虽人口不过七八千，兵却也有一两千，当初便是他们发兵，为虎作伥，杀我同袍。我等区区三十而已，无法留守此地，我便带着他们藏进附近茂林。上术国当时也起变乱，原本国王被杀，东狄人扶他兄弟做王。王子年幼，才六七岁大，被几个亲信拥着逃来这里向我求救。我将他一同藏匿，尽量予以保护。日子便就如此一年年地熬了下来，本也算是苟且偷安。谁知半年之前，王子的消息叫上术王知道了，派兵入林围剿。我三人带着王子再次逃脱，其余剩下的兄弟为替我等断下后路，死了一些，剩下十几人被捉去为奴，如今即便活着，想必也是生不如死……”
随他讲述，人人脸上露出愤怒之色。
菩珠亦是心情几度起伏。先是为这三百官军在这十年里的命运变迁唏嘘不已，更是由衷敬佩。待听到后来，渐渐握紧拳头，简直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小小一个弹丸之地，也敢如此欺辱我堂堂官兵！”张捉暴怒，一脚踢飞地上窖盖。
“既无力对抗，藏这么多年，为何不想法归国，竟如此任人欺辱？”
对着面前这个也是张姓的本家兄弟，他的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不满之意。
张石山道：“此去归国，路途遥远，我等终日藏匿，不见天日，饭都不能吃饱，何来物资能够应对路上所需？我等死了无妨，还有那个上术王子。当日既受朝廷派遣来此，便也肩担保护属国之责。虽官职卑微，势单力薄，那王子既来我处，我便不敢有分毫懈怠，就只盼护好人，等到朝廷如当年所言那般派来都护，再将人交出，我便也算尽到职责。上天有眼，总算没有叫我白等，今日终于看到殿下到来！”
张捉听完他话，面露愧色，立刻向他深深作揖，随即闭口后退，不再发声。
李玄度问他今日为何会在这里。
张石山道：“今日凑巧，恰是当年众多兄弟于此罹难的日子。下吏苟活，却不敢忘记在天英灵，每年今日都会回来祭拜一番。方才远远看见殿下一行人往这边来，不知底细，这才藏了起来，没想到冲撞殿下，罪该万死！”
李玄度上去，亲手将他从地上扶起，一字一字地道：“你何罪之有？是朝廷对不起你们在先，辜负尔等碧血丹心！”
张石山激动万分，立刻挣脱出他的扶持，后退了两步，再次下拜，恭敬地道：“今日起，下吏便有都护！下吏必誓死效命！”
李玄度再次将他从地上扶起，问剩下二人和那个上术王子的事，得知此刻还藏匿在密林里，命张捉去接。
张捉立刻领命，带人离去。
众士卒议论着方才的事，也慢慢散去，继续各自做事。李玄度神色渐渐变得凝重，在院中独自又立了片刻，似在思索什么，得报叶霄回来了，转身匆匆而去。
天黑之后，菩珠这边草草安顿下来，终于能够做出几样数月未曾吃的小灶膳食。李玄度却没回来，让骆保给她带了个口信，说他有事，直接在前头吃了，让她自己用饭，吃了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初来乍到，又遇这样的事，菩珠知他必定忙碌，便没再去扰他。自己用过饭后，在后头和阿姆王姆一道再打理了片刻屋子，到了晚间亥时，骆保来向她通报消息，说剩下的两个前哨军士和上术国的王子被顺利接来了。王子十四五岁，身边跟着当年保护他逃出来的国相，因为和张石山他们生活多年，也能说汉人言语了。但大约是从小逃匿的缘故，十分瘦弱，胆子也小，看见李玄度的时候，十分害怕，直到再三向他解释，他才仿佛定下心来，已被安排去休息了。
地方虽还是很乱，但也不可能一天就全部收拾好。
大家也都乏了，菩珠让身边的人全都散去各自歇息。自己收拾好后，也躺了下去。
住的屋还非常简陋，地是泥地，墙上亦裸黄泥，连窗都被当地人给掏空了，阿姆暂时拿布封住而已。身下的床亦是临时搭起来的，看着并不如何牢固。但在几乎连着睡了俩月的帐篷之后，此刻铺上一面用水洗过的凉席，再挂一顶青纱帐，躺下去，她仿佛终于找回了平稳睡觉的感觉，隐隐好似回到了家。
她睡不着，等着李玄度的时候，就打量起了屋子。
补好门窗，再将黄泥墙刷白，这样看着干净些。
附近水泽丰富，到底都是苇草，等空下来后，割些苇草，编一张足够铺满地面的大地席。这样不但可以遮挡泥地，干干净净，这时节光脚踩在上面，也更凉爽……
李玄度刚来，他今晚上在忙什么呢？
菩珠想着想着，就走起神，想到了李玄度。
她在心里猜测了一番，觉得他应当是在和手下人商议如何尽快拿回对上术的控制权，再救回剩下那十几名被掳走的前哨士兵。
换做是她的话，也会如此打算。
上术距离这里太近了，骑马一天的路而已，既要落脚，怎能容侧旁存在一个亲近东狄的国家？至于拯救那些士兵，更不用说了，天经地义，第一要务。
她的推测没有错，李玄度这夜深夜回到后头住的这地方，见她还没睡着，上床后，主动告诉她说，他已安排好了行动的计划，明日五更便就亲自带人出发，拿下上术。
虽然和自己猜得一样，但菩珠没想到他计划竟如此紧，不禁一愣，从枕上爬起来，以臂撑着身子，扭脸问他：“这么快？”
李玄度仰在枕上，一臂枕着他的头，望着她道：“是，这里离那边过近，我们今日抵达，一两天内，他们就会得知消息。我拟迅速拿下，不给他们任何的准备时间。”
上术是个小国，人口不到万，兵也只有一两千，虽然李玄度手下只有五百人，但菩珠丝毫也不担心他拿不下它。
她担心的是上术背后，东狄管理西域的安西大都尉。
父亲的日志事无巨细，记载了许多西域事，其中自然包括敌人。
盘踞在西域北面的是昆陵王，昆陵王下，由安西大都尉直接控制西域诸国收取赋税。这个安西大都尉便类似于李玄度的职位。
李玄度现在刚来，还没立脚，这么快就打上术，万一对方发兵而来……
她问出了自己的顾虑。
李玄度道：“昆陵王和新继位的东狄汗王有怨隙，这个大都尉是新汗王的人，担心昆陵王会在背后对他不利，把兵马全都撤回到了北面，防备昆陵王有所动作。且这里距离那边太远，又是如此一个小国，即便失了，也远远不到他发兵前来攻打的地步，最多也就指派附近其余属国来打。”
他朝她微微一笑:“你莫担心，我自有应对。我大概几日内便回，会留下足够人手守卫，我回来前，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这里。”他又叮嘱她。
“好，我知道。”菩珠一下就放了心。
“那你小心，我等你回。明早你五更就要起身，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你赶紧休息，养好精神！”她又体贴地补了一句。
李玄度视线从她趴着时从那挂落的衣衫领口里无意泄出的一抹雪痕上掠过，顿了一顿，扭过脸，喃喃地道：“好……你也睡吧……我熄灯去……”
他要下去，菩珠抢道：“我去！你不要起来了！”
她口中说着，动作也是敏捷无比，抢着比他更早地爬了下去，趿了鞋走过去，吹灭灯火，又走了回来。
李玄度慢慢地躺了回去，仰卧在床，在夜色之中，他望着那撩开帐子爬回到床上的影影绰绰的影，心里若隐若现好似浮出了一缕奇怪的暗暗的期待，期待能像某次那样发生一点什么意外……
但是并无任何意外，她很顺利地爬了上来，躺了下去，躺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睡着了。
李玄度心绪微微不宁。终于，在黑暗里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五更他便走了。在等待消息的那几天里，菩珠每天除了继续收拾地方，准备东西，就是在黄昏的时候跑到坞堡地势最高的望台上，翘首眺望远方，而这时候，下面不远之外守着坞堡的年轻士兵便就开始心不在焉，时不时地偷偷仰望一眼夕阳光芒中的那抹俏丽身影……
第三天的傍晚，菩珠看到望台下的一处角落里站了个十四五岁的瘦弱少年，面容清秀，身上穿件褴褛破衣，仰头望着自己，一动不动，好似已经看了有些时候了。见她低头望向他，少年仿佛有点紧张，立刻转身匆匆跑了。
菩珠猜测这个少年应当便是上术国的那个倒霉的前王子。
她最后又看了眼那方向，还是不见动静，慢慢下了望台，回到住的地方。
晚上无事，她和阿姆一道，从特意带出来的丝绸里挑了一匹最炫美的作衣料，连夜赶着，做了一件少年穿的华服。第二天一早让王姆送去给王子，告诉他说，这是来自秦王殿下的赐服。王姆回来偷偷告诉菩珠，少年摸着精致的衣料，脱下破衣，穿上之后，十分欢喜。
傍晚，当她忍不住又想上到望台去眺望远处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疾奔的脚步之声。
“王妃！殿下回了！殿下凯旋了——”
伴着一道兴奋的声音，骆保风一般地从外飞奔而入。
“殿下带着上术国的人回了，要迎王子回去做王！”
菩珠心彻底地放了下来，欣喜无比，急忙奔去前头，到了那扇门后，停了脚步。
远远地，她看见李玄度被一群人簇拥着现身，虽风尘仆仆，却双目神光，和他身旁一个看起来应是上术贵族的人谈笑风生地从外走了进来，身影随即消失在了前头的厅堂里。
她在门后站着，侧耳听了片刻前面发出的嘈杂之声，最后悄悄地转身回了。
今晚坞堡里最忙碌的一个人，大约要数骆保。一趟趟地前后来回奔走，不断地为王妃通报他听来的最新消息。
根据他那绘声绘色的描述，菩珠慢慢地在脑海里完整地拼凑出了李玄度此行的经过。
他到了上术，来到城门之外，以印信通报自己身份，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上术王立刻将此前俘去的前哨士卒悉数释放。
第二，上术王亲自出城，负荆请罪，迎他入城。
靠着投效东狄杀了兄长而做了多年邦国王的上术王对此毫无准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个王做得好好的，李朝竟突然派来西域都护秦王李玄度。
他不知对方深浅，此番到底来了多少人马，身边又无现成的东狄人可以倚靠，心慌意乱，立刻便满足了第一个条件，将那十几名半年前俘来罚做苦役的李朝士卒送了出去，但又派人传话，先解释了一通自己当年被逼无奈叛出李朝投向东狄的理由，表示愿意改过，往后对都护唯命是从，今日也愿将他迎入城邦，但希望他最多只能带一队不超过十人的护卫入城。
李玄度答应了这个条件，道他只带二人，但同时也提出新的条件，表示为了安全考虑，要他先行送出质子。
第二轮的谈判，进展也是十分顺利。他提出如此一个条件，反而让上术王确定，只要自己现在答应投向他，他对自己应当不会再有恶意。等将他骗进城杀掉，将他人头速速送给大都尉，便是大功一件。
至于质子……
长久以来，为了应付李朝、东狄，以及那些人口众多的强大邻国，许多西域小邦之王没事就生儿子，今天送一个去这里，明天送一个去那里，左右逢源，早成惯例。
他儿子也多的是。现在就有一个在东狄人的手里。现在再送一个出去也是无妨，若真死了，日后再生便是。
上术王答应了条件，也彻底放下心来。在王宫中安排好刀斧手后，领着儿子亲自出城去接。
就在城门缓缓打开，他现身城门的那个时刻，秦王身边的叶霄和张捉转过身来，只见二人怀中赫然各自端了一发千钧铁弩，朝城门口的上术王等一干人，毫不犹豫地发射箭矢，箭箭爆头。
据说，当时那扬起的血雾和破碎的脑浆，如同一张密网，甚至被风吹到了城头上的士兵的脸上。
上术国的臣和那些城门口的兵，何曾见过如此威力恐怖的屠杀场面。
转眼之间，王、王子和随王出来的国相便都死于非命，尸体倒在城门之下，众人全都吓破了胆，丝毫没有抵抗，当场便就交出城池。
骆保说，那被救出的十几名士卒，当时见到秦王之面，狂喜之余，无不失声痛哭，场面令人为之动容。而今日随秦王来此之人，乃是上术国的贵族，目的便是迎接王子回去继承王位，往后带领城邦归向都护府。
又据说，城民闻讯，无不欢腾，竞相出来拜见秦王。概因从前归属李朝之时，虽也要为过境的士卒提供粮草，背地少不了要骂个几声，但比起这些年西域大都尉府的横征暴敛，不知道要轻松多少了。民众对比之下，方知李朝的厚道，故而对如今的上术王，早就咬牙切齿、怨声载道，忽获悉这个消息，如何不欢腾庆贺？
菩珠听的不禁热血沸腾，更是悠然向往，只恨自己当时没能在场，好亲眼目睹那种种激动人心的场面。
李玄度正在前面宴请宾客，宴菜便是她这几日带着人预先准备好的。知初来乍到，一切都还忙忙乱乱，坞堡里人手不够，便叫他不必留在自己这里，去前头照应帮忙。
骆保应了，去往前头。
菩珠坐在房中，托腮望着烛火，回想方才听来的那些事。
夜渐渐深了，坞堡前头的喧声亦停歇了下来，想必宴席也已结束，但不知为何，李玄度却还迟迟未回。
菩珠正想叫王姆去看看前头的情况，忽然看见骆保又奔了回来，这回却是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说那个王子获悉要让他回去做王，竟哭哭啼啼十分恐惧，趁相国等人醉酒不备，独自逃走。秦王派人出去，连夜寻找。
骆保通报完消息，不待她开口，便又急急忙忙去了前头。
这一夜，除了那几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上术贵族，整个坞堡里的人几乎都没睡觉。天快亮的时候，叶霄终于在张石山等人从前藏身过的密林附近找回了王子，将他带了回来，但任凭如何相劝，他就是不吃不喝，躲在屋中，流泪不停。
骆保愁眉叹气：“我看连殿下都要怒了！这王子也是奇怪，到底想甚！如此好的事，别人求都求不来，他为何不肯！”
菩珠眼前浮现出那瘦弱少年的样子，沉吟了下，走了出去，来到王子住的屋前，看见那个张捉暴躁万分，正在嚷着拿刀架他脖子，看他还敢不敢摇头，正嚷着，忽见她来，一顿，大约是想起他自己那件被人讥笑了好些天的倒霉之事，急忙闭口，转身溜了。
菩珠来到门口，看见王子身上还穿着她前日送他的新衣，只是此刻已是挂破了几处。他垂着脑袋，缩在角落。李玄度阴沉着脸。上术国相和那几个贵族神色焦惶，围着王子正在苦口婆心地劝，只是无论如何地劝，他就是一言不发，眼泪流个不停。
菩珠朝李玄度招了招手，等他出来，低声道：“要不让我试试？”
李玄度扭头看了眼那个王子，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他命其余人都退出，自己也出来了，帮她带上了门。
菩珠走到王子面前，微笑问他为何要逃。
“没关系的，你想什么，尽管告诉我，我不会嘲笑你的。”她柔声道。
少年慢慢抬头，看了她半晌，终于低声道：“我怕……”说完便又流泪。
菩珠迟疑了下，道：“你是怕有一天狄人还会打回来，像杀害你父王那样杀你吗？”
王子眼中露出恐惧的光，瑟缩了下，流泪点头。
菩珠道：“你听我说，秦王殿下现在来了，在你彻底安全之前，他是不会走的！他会一直留在这里，保护你和你的城民。只要你真心投向李朝，他绝不会弃你而去！”
她一顿。
“他是这个世上最英勇，也最有本事的男子！你需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相信他！只要你相信他，他不会辜负你和你的城民！”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门外，一道正在听着里面说话的身影微微一定，一动不动。
门里，王子怔怔地看着她，也是一动不动。
菩珠望了眼他身上的衣裳，又微笑道：“你想不想一直穿着如此华美的衣裳？”
王子低头看了一眼，慢慢点头。
“你相信他，回去好好做你的王，往后你就天天能穿比这更加华美的衣裳。”
王子的眼泪渐渐消了，迟疑了下，嗫嚅道：“我有个王姐，他们原本就要将她送给东狄大都尉。能不能让秦王殿下娶他，这样我才能放心……”
屋里一阵沉默。
门外那道男子的身影再次一顿，竟微微屏住呼吸。片刻之后，他终于听到里头那道女子声音说道：“秦王殿下不行，他已有妻。你若实在不放心，可以挑选另外的人。除了秦王殿下，这边谁都可以！”
他的身影慢慢地松了下来。
屋内，王子想了片刻，终于勉勉强强道：“那就那个脸上有疤的司马好了！”
菩珠笑道：“好，你眼光真的不错，他也是个大英雄。若娶了你的王姐，往后定会保护好你。我就这就替你去问，你放心吧，莫再多想。”
她又抚慰了王子几句，见他情绪渐渐平定了下来，起身走了出去。
李玄度听到她出来的脚步声，急忙拔腿要走，却是晚了，回头见门已是打开，她迈步要出，抬头便看见了自己。
他脚步一顿，慢慢地转过身，对上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就让叶霄娶！他也该有个女人，好成家了。”

第100章
菩珠记得从前曾听骆保提过，说李玄度从小就是个急性子。
她原本有些不以为然，觉他怎么看都不像是急性子的人。
但这回，她终于信了。
她亲眼看着他当场便去找叶霄说事。
叶霄寻了一夜的人，天快亮才终于回来，那边劝人也不是他的事，他便回去睡觉。谁知才躺下去眯上眼，就被叫了起来。什么都还没明白过来，又得知他得娶亲了，娶上术国的王姐。
他出身大族，世袭为官。梁太子一案发生之前，才二十出头就做了四品的武官，正当风华，前途无限，也早定有世交的婚约。那是一个温婉而秀丽的女子，他对她也很是满意，只是之前女方守着母孝，故一直在等，原本那年就能成婚了，谁料命运巨变，他为不连累对方，主动提出解约。女家大约也正求之不得，正中下怀，再三致歉过后，婚事便就平静告终。
去岁他随秦王回到京都，有一日回到本家，偶听亲族提了一句那女子的消息。在和他解约之后，不久便就得了另外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如今早嫁为人妇，生儿育女，且丈夫官运亨通，日子过得甚是平顺。
平顺便好。
已是时隔多年，故人的消息，再不会在他心中泛出什么涟漪，且这么多年，他也再无暇去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以命去效力秦王，捍卫家族荣誉，成为了他每日睁眼后的唯一的信念。
他没有想到，才来西域没几天，竟遇到了这样的事。
娶妻，还是个西域女子？
他很是吃惊，一时愣住了。
……
其实菩珠很是清楚，联姻固然能叫王子更加安心，为上术国换得更为牢固的受庇护的关系。但对于都护府而言，也并非没有好处。甚至可以这么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都护府初立，什么都没有，在恢复屯田能够自给之前，不说别的，光是五百多人每日的口粮便是个大问题。解决的法子，要么强取，要么获供。强取自不可取。若是如此，和那些时不时掠夺边民的狄人有何不同？有了上术这个近邻，初期的供应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不止所需的物资，兵马也完全可以调用。
但在菩珠心中，她早将叶霄视为老大哥一般的人。又稳重，又可靠，简直比李玄度要好得多了！
她半点也不想勉强叶霄。
虽然娶亲不算坏事，但她打算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他若无意，她再向王子推荐别人。毕竟，非本意而被迫接纳的婚事会有多别扭，看自己和李玄度就知道了。
谁知事情被李玄度这样给揽了过去。
她也不知他是如何对叶霄说的，他不让她在场。反正根据事后他在她面前的说法，叶霄对娶妻一事求之不得，当场就很痛快地点了头。
他都这么说了，事后看叶霄的样子，确实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就皆大欢喜了。于是事情便就如此顺顺利利地定了下来。
护送王子回到上术继承王位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护府的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忙碌不停。除了修复坞堡、清理屯田这两件重要之事，李玄度另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为牺牲的三百前哨士卒在坞堡所在的高岗之巅立了一座石碑，碑上刻了所有人的名字。立碑的那日，他带五百士卒亲自祭拜，发誓复仇，激励生者，告慰英灵。
第二件，他任命叶霄为副都护，升张石山和张捉二人为左右司马，另外擢了部分精干之人，分别担任候官、百长，约定法条，明确奖惩，正式建府，并且特意列明，凡立下大功者，不论地位，有成家之需，都护府将优先予以支持。据说五百人中，除了新上任的右司马张捉没有反应，其余人对这一条尤其拥护，反应热烈，无不期待。
至于长史这个负责宾赞谋事和尺牍文书的位子，因手下一时无人能用，暂时还空缺着。不过影响不大。都护府方开，根基浅薄，涉及这方面的事也不多，他自己完全可以兼任。
这两件事后，惹众人关注的另个焦点，自然就是叶霄即将迎娶上术国王姊的大喜之事了。
这段时间李玄度忙，菩珠也很忙。她在忙着替叶霄筹备婚事。
虽时间很紧，婚事的排场，肯定没法和在京都操办相比，但该有的礼节，一项也不能少。
在送聘礼的时候，她出发时特意带出来的一车丝绸，这时便派上了大用。
当时她之所以带丝绸，倒不是为了给自己裁衣，而是打算备作日后的赏赐或者馈赠之用。
她从父亲日志里了解到，西域除了人口众多的几个富庶大国，其余诸多小国，名为国，实为单邦，国小而民寡，人口往往不超万，即便号称王室，受到举国供养，但因地域之限，日常之供应，甚至不若京都中的大富。来自东方的精美丝绸，在那些地方更是价若黄金。王室贵族，争相以衣丝绸为夸。
这回给上术国王姊准备的聘礼里，丝绸便是大头。
当日骆保送礼回来，据他讲述，王宫里的宾赞官员见到如此多花色繁复、各种各样的华贵丝绸，欣喜惊叹，当时他面子很足。
菩珠相信王姊也会喜欢那些精致而华丽的丝绸。毕竟，世上有哪个女子能拒绝得了如此美丽的东西？
新房已经准备好了，婚期到来，叶霄也带人去往上术国迎亲了。
骆保那日还告诉她，他照她的叮嘱，特意寻了个机会，远远地看过一眼王姊。
根据他的描述，王姊肤白大眼，高鼻红唇，身材丰满。
应该是个有着异域风情的美丽女子。
另外他也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之前，王姊对她将要被无情的叔父送去给东狄大都尉做侍妾的命运感到十分绝望。那个大都尉在几年前，曾来过这里一次，又老又丑，举止粗鲁，她十分厌恶。就在不久之前，她听闻她的弟弟还活着，受到李朝人的保护，曾计划逃去投奔，不幸被抓了回来，当时激烈反抗，若不是被身边人看得太紧，差点便要自尽了。
骆保带回来的消息让菩珠放心了不少。她有一种预感，叶霄一定能够征服这个性烈的异域女子。但是想到叶霄这几日越临近成亲，越是沉默寡言，好似十分紧张，她又不禁感到有点好笑，特意吩咐骆保，不要告诉叶霄他打听来的那些消息。
让他自己亲眼看到新娘，慢慢去了解她，知道她的故事，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体验。
叶霄顺利接回了王姊，当夜便就大婚，坞堡里热闹极了。那帮嫉妒得快要变形的脸上带着刺青的家伙狠命用新娘带来的葡萄美酒灌着新郎，待他被灌得醉醺醺地入了洞房之后，洞房情景具体如何，无人能知，反正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新房的门迟迟不见打开，直到日上三竿，叶霄才开门现身。
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好似还是带着点严肃，但脚步却异常轻快，小心地护着他身边那个皮肤雪白的美貌西域女郎，穿过众人投向他们的炯炯的围观目光，去见秦王和王妃。
自然了，又惹得身后一番咬牙切齿，暗恨昨夜竟没有将他彻底灌醉，这才叫他今日如此招恨。
上术国的这位王姊比菩珠年龄大些，十八九岁，因父亲从前慕汉，不但有个汉人名字若月，也能说些简单的汉人言语。昨夜出嫁，此刻被新婚丈夫带来见秦王夫妇，虽面带红晕，显得有些羞涩，但态度却落落大方。叶霄对李玄度说话时，她便大胆地看着他，目光含情脉脉，丝毫不掩对他的喜欢和崇拜，倒是惹得叶霄有些面红耳赤，表情不大自然，连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菩珠猜测昨夜他二人应当十分洽合，今早才会这般郎情妾意，心里也感到欢喜，将她领到一边，和她亲热叙话。
李玄度和叶霄说了几句话，便道放他休息三天。
叶霄脸微热，急忙推辞。
李玄度微笑：“应当的。这些年你东奔西走，十分辛苦，如今新婚，好好陪你夫人几日。”
叶霄不再推辞，看了眼那女子，低声道谢。
李玄度兴致似乎不是很高，点了点头，再说两句，道他还有事，起身便就走了。
菩珠瞄了眼他离开的背影，和叶霄的新婚夫人再聊几句，将新娘还给叶霄，自己便回了房，进去后，意外地看见他也在，手执一卷，歪靠在椅中，懒洋洋一副样子，竟在看着闲书。
最近他非常忙，白天极少能在后头见到他的身影。方才他说有事先走，菩珠还以为他去了前头，没想到却在这里。
她走了进去，奇道：“殿下今日无事？”
李玄度眼睛盯着书，唔了一声。
菩珠不再追问，趁着他在，取出一件快要做好的常服，朝他招手：“你过来，看哪里还要不要改尺寸。虽是照着你的旧衣做的，但还是试一试最好。”
李玄度瞄了眼她手里的衣裳，慢吞吞地放下书，走了过来，张开双臂。
菩珠帮他套衣裳。他起先一动不动地立着，片刻后，头微微地低下，朝她凑了些过来，低低地道：“这段时日事多，你忙里忙外，还要帮我做衣裳……”
菩珠一边帮他比着衣裳腰身的肥瘦，一边道：“我针线不好，是阿姆给你做的。”
李玄度一顿，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道：“辛苦她了，你帮我向她道谢。”
菩珠嗯了一声，试好衣裳，帮他又脱了下来，见他也不看书了，转身朝外而去，忍不住问道：“你去哪里？”
“屋里闷，我出去走走，顺便察看下地形。”
他闷闷地道。
“是为攻打宝勒国做准备吗？”
她一下来了兴趣，问道。
这些日，应是李玄度到来、上术国重新投向李朝的消息慢慢传开了，菩珠知道附近有好几个和上术国差不多的小国，已陆续派了使者，暗中前来求见李玄度。
这几个小国，除了国力和上术差不多，人口数千不等，其余情况也是类似，不堪忍受东狄大都尉的苛捐重课，表示愿意投靠都护府，但又害怕东狄日后报复，希望秦王能给他们一个确定的承诺。
李玄度没有拒绝，但也没给任何的承诺，将人打发走了。
菩珠当时有些不解。
他告诉她，这些小国，除了少数真正愿意归附，其余大部分不过是在李朝和东狄的中间左右摇摆，想要谋取最大好处罢了。如今听说了上术国的消息，前来试探都护府深浅，甚至不乏想要趁机索取财物。
这些人畏威而不怀德，如同禽兽，不讲信义，非常容易坏事，一味笼络，事倍功半。对于都护府而言，现在的重点不是他们，而是位于这一带的东狄的最大鹰犬宝勒国。只要能将宝勒国给灭了，牢牢控制住这段中道，威慑加上实力的壮大，周边这些小国自然就会跟风归附，到时候，再接纳它们也是不迟。
“是。”他简单地应了一句。
“殿下，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她双眸放光，用期待的目光望着他问。
“我会骑马！殿下你也知道的！”她忙又补了一句。
李玄度扭头，看了她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似的，终于微微挑了挑眉：“行吧。”
菩珠大喜：“那你等等我！我换身衣裳，马上就好！”
李玄度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双手背后，转身走了出去。
菩珠立刻唤来阿姆，换了身男装，让她帮自己梳好头，套上马靴，取了自己的马鞭，飒爽飞奔而出。
李玄度带了几名随从已等在坞堡之外，见她出来了，指了指他已帮她牵出的那匹红马。
菩珠奔上去，亲昵地揉了揉小红马的耳朵，随后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背，跟着李玄度出发上路。
宝勒国人口将近十万，位于西面，距离这里有五六百里路。一行人朝西而去，渐渐进入旷野，纵马奔驰了小半天，不时遇到奔跑的野驴群，最后李玄度攀上附近地势最高的一处高岗，在岗头上眺望着远处的宝勒国，下来后，叫菩珠歇息片刻。
有些时候没骑马了，突然这么纵马奔驰了小半天，菩珠感到双腿确实有点酸痛了，且又热，汗津津的，衣裳紧紧贴在后背之上，想起方才纵马来时路过的一个几里之外的地方似乎有片水泽，便说过去洗把脸。
李玄度看了眼她微微沁着细汗的额，道：“我陪你去吧。”
他让侍卫留在这里歇息，自己领她骑马来到水边。下马后，在生满水芦的岸边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招呼她过去洗脸。
菩珠蹲在水边，掬水洗了几把，洗去脸上的汗尘，取出随身带的手帕，擦了擦脸。
一阵风来，倍觉凉爽。她抬起眼，见头顶天空碧蓝，前方水草如茵，野鹭游荡在芦苇中间，风景异美，心旷神怡。
她欣赏了片刻的美景，低头见李玄度还蹲在她脚边洗手，正要将自己的手帕借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古怪的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打架，且夹杂着粗糙而凶狠的嘶叫之声。
她循声转头，赫然看见就在身后几十步外的地方，竟又出现了几头野驴。其中一头身形稍小，应是雌，还有两头公，一头白额，一头花耳，一边往这边跑，一边相互踢打撕咬，殴斗激烈异常，大有冤家对头，恨不能咬死对方的架势，发出的响动，惊得岸边鹭群纷纷振翅飞起，逃离而去。
只见一阵凶狠无比的相互攻击过后，花耳不敌，败下阵来，耷拉着一只被活生生咬烂流淌着血的耳朵沮丧地败退逃走，剩下那只斗殴成功的白额便停下，冲着小母叫了一声，叫声不复方才斗殴之时那般嘶哑难听，好似献媚，小母跑了过来，两只便相互擦颈蹭耳，情状亲昵。再片刻后，大公纵身跳起，两只前蹄搭在了它雌伴的臀上……
菩珠目瞪口呆，倏然睁大眼睛。
这一刻她方有点明白了，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时节，应便是这些野畜的交合之季。
她的眼角风瞥见身边的李玄度。他似乎也在看着不远之外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这发情里的野驴看着凶悍至极，有点可怕，且这一幕更是尴尬无比，她简直连头发丝下都要往外冒汗了。想扭开脸，脖颈又似被什么被给卡住了，不能动弹。犹犹豫豫间，屏住呼吸，心跳加快，人热得简直快要晕厥了。
幸好这一幕并没持续多久，很快大公便告终，从小母身下跳下，但这两头新夫妇却还不走，依然停在原地，继续着方才的亲热舔蹭。
菩珠终于缓过来一口气，慢慢地转脸，却见李玄度也转过脸，二人顿时四目相对。
一滴汗从她额前倏然滚落，沿着眉心落下。
她也不敢去擦，这一刻只觉比方才还要难捱，心里盼他赶紧说句什么，好化解这尴尬的一幕，偏他一言不发。
她脑子一热，看着他，喃喃地道：“这么快啊——”
李玄度的眼睛亦看着她，低低地应：“是啊，太快了——”
就在这时，那头公野驴仿佛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扭过头，顿时暴怒，又发出一阵方才斗殴之时的嘶哑而难听的咆哮之声，扬起蹄子，朝着这边便疾速冲了过来。
李玄度脸色微变，道了声“快跑”，一把攥住菩珠的手，带着她便逃了出去。
马放在远处，来不及骑了，他拉着他，被身后那头愤怒的野畜追赶着，夺路狂奔，一口气奔到附近的一个坡地之前，抱着她滑了下去，连着打了七八个滚，最后停在一片凹地里，用草遮挡住两人的身体。
坡顶之上，那头公野驴又恶狠狠地嘶吼了几声，见没了攻击对象，这才走了。
菩珠起先缩他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听到上头没有动静了，片刻之后，感觉他也慢慢地松开了自己，扶她站了起来，问她有没事。
她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抬头，见他看着自己，表情微微懊恼。
她惊魂稍定，和他相互对望着，彼此模样，都是平日未曾有过的狼狈。又想起了方才的那一幕，尴尬不说，竟还被畜生这般追赶，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笑，越想，更是越觉好笑，最后实在忍不住，噗地笑了起来，笑到最后，简直是花枝乱颤，脚下没站稳，又滑了一下。
她“哎呦”了一声，正以为自己要摔了，忽然腰肢一紧，人已被李玄度伸臂抱住，扑进了他的怀里，紧接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唇瓣一热。
李玄度竟低下了头，面朝她的脸压了下来。
她毫无防备，一下便被他吻住了嘴。

第101章
他的举动是如此的突然，以致于刚开始她完全没反应，头脑有点空白，直到片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紧紧地搂着，承受着他的亲吻。
他抱着她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嵌入他的身体里。吻亦是霸道极了，几乎立刻就攫走了她的呼吸。两个人完全地贴在了一起，紧得她感觉到仿佛正有一颗心在两个人的中间砰砰地跳跃——也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
这是怎么了？
上一次，他不是拒绝了她吗……
这念头方模模糊糊地闪现在了她的脑海里，便就被挤压了出去。
和他一起，不算只有三两日，也不是没有亲密过。
但好像还是头回，她感到他的拥抱和亲吻是如此的热切和缠绵，仿佛压抑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突然间冲破了禁锢，汹涌而出。
对着如此热情的他，她完全不能招架，浑身很快便失了力气，变得软绵绵的，所有的思想也都抽离她而去，头脑再一次地陷入空白，到了后来，连是如何倒下去的都不知道。
茂密的半人高的草丛深处，充满了压断的草杆溢出来的草汁的清香。周围草叶随风摇荡，窸窸窣窣，如风在轻轻吟唱。而男子那夹杂着越来越浓烈的情动和欲望的亲吻，也几乎就要将她溺毙了……
正当她昏昏沉沉之际，忽然，耳中随风飘入了一阵呼唤的声音。
她一下清醒了过来。
是他的侍卫张霆和沈乔找了过来！
呼声越来越近，最近的时候，似就响荡在这片坡地的附近，随后那声音又渐渐地远去，消失在了耳畔。
他停住了，脸压在她的鬓侧，良久，慢慢地动了一下。接着，菩珠听到他在她的耳畔低低地问：“你要回吗？”
他的嗓音又粗又哑，充满了压抑的感觉。
她的心跳依然还是很快，有些不敢望他的眼睛，垂着眸，声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他仿佛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从她身上翻了下去，但没立刻起身，而是继续仰面，卧在她近旁的草丛地里，闭目一动不动，似在平着他的呼吸。
片刻之后，他终于起了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帮她一片片地捡去沾在头发和衣上的草叶，清理干净之后，牵她手回到坡上，和方才来寻他们的随从遇到了一处。
张沈二人松了口气，解释说，方才迟迟不见秦王和王妃归来，坐骑游荡，不放心，故寻了过来。
菩珠没说话，只听李玄度道：“方才见到这边风景不错，随意闲走了几步。无事了，回吧！”
随从应是，很快将二人的坐骑引来。
或是来时骑马有些累，菩珠此刻竟觉还是脚软，这回上马，动作便不似早上出发那般利索。一足踩上马镫，要抬起另腿，腿却微微发软，身子便迟滞了一下，这时，腰身被一双手轻轻托住了。
她回头。
“还骑得动吗？若乏了，我带你回。”他站在她的身后，仰面望着她道。
菩珠瞄了眼身后不远处的张沈二人，轻咬了下唇，摇了摇头，顺着他的托举，自己坐上了马背。
他仿佛微微失望，但也未再多说，自己也上马后，掉头返程。
回来的路上，他和她并驾齐驱，不止如此，行在路上，菩珠留意到他还时不时看自己一眼。
她的感觉是……
撞见了野驴之后，一切突然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在傍晚时分回到坞堡的。下马之后，他依然紧紧地伴她身旁，和她一道入内，但入了大门没几步，便就停了脚步。
刚被升为左司马的张石山等了他颇久，见他终于回了，疾步上前，向他禀告说，有几户原本为了避难也逃进深山的乌垒居民现在想出来在附近重新落脚，获得他们的庇护，请求都护的许可。
李玄度有点心不在焉，眼睛望着跟他停下似在等着他的菩珠，立刻点头：“准了！你派几个人助他们落脚便是。往后类似之事，你照制自己看着处置，不必特意告我。”
张石山领命而去。
李玄度正要陪她继续往里，一个名叫丁寿的候长又来请示，道坞堡之后有片从前的屯兵留下的毬场，拟清理出来重新夯地修整，往后士卒空闲下来，便有击鞠之地，既可娱乐，亦能锻炼，有利作战，请求都护批准。
李玄度亦准了，打发走人，伴着菩珠再往里去。谁知没走两步，又来一人，说上术国发来的几车粮草快要到了，押车的是名贵族将军，问如何招待。
这本是叶霄之事，但他今日一天都不见人影，下头的人只能来请示都护了。
菩珠知他一时是脱不开身了，便不再等他，迈步自己朝里走去。
李玄度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里，只能先去安排事情。
菩珠回到住的地方，略作休息，吃了点晚膳，便去沐浴。
浴桶里盛着温水，她在里头浸泡着身子，待消去今日外出带来的疲劳，想出来了，却迟迟不见阿姆给她送进衣裳，于是开口唤她，唤了几声，依然不闻动静，只好自己爬了出来，擦了擦身上的水，拿起一件方才脱下的衣衫，草草遮住胸和腰腹之下，随即朝外走去，抬头便见门帘外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以为是阿姆，撒娇：“阿姆，你方才怎不理我……”
她掀开帘，抬眼，话语停歇，一时定住。
帘后确实有个人，却不是阿姆，而是李玄度。
他一掌握着她想穿的那件衣裳，站在帘后，无声无息。
显然他进来有些时候了，阿姆必是因他来，才出去了，难怪方才叫了也没人应。
但此刻还早，刚掌灯不久，菩珠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了。
和他不是没有相对裸裎过，她的身子上上下下，早被他给看过了。
但自从那夜他拒了她之后，二人便相互守礼，虽每晚同床而眠，衣服却从来都是穿得好好的。
此刻这样……
她微微耳热，正想后退，先躲回到浴房里，忽听他低低地道：“别走。”
她一愣，双足便如生根在地，再也迈不动了，眼睁睁看着他伸手将她手中攥着的衣衫慢慢地抽了出去。
她用来蔽体的衣，便如此，一寸寸地被抽走，她亦一寸寸地露出了原本想要遮掩的身子。
衣裳最后完全被抽走，她手中空了，全身上下，玉骨冰肌，再无任何遮掩，完完全全，显露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目光无比晦暗。
她战栗了起来，忍不住抬起双臂，想遮掩羞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只方才抽走了衣裳的手跟着，轻轻挪开了她徒劳地挡在身前的玉臂，令她露出了她那日渐饱满的漂亮的身段。
他的目光晙巡了片刻，缓缓低头，在她柔软的胸口上落下了温柔的一吻，接着抖开他手中的衣裳，裹住了她的身子，随即附唇到了她的耳边，用低哑的声音道：“你不是想学防身术吗？晚上我无事，哪里也不去了。我教你。”
嗯，刚开始的时候，他确实教了她那么几下。但很快，教着，教着，他把她教到了床上。
那张可怜的还没更换的不是特别牢固的床无法支撑这般的力道，不断地发出吱呀异响，弄得她简直无心于他正对她做的事。怕它万一倒塌，又怕这异响被外面的人听到。一阵紧张，竟惹得他再也把持不住，很快便就告终。
喘息稍定，菩珠闭着眼睛，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想起他当时附和自己说“是啊，太快了……”时的一幕，两相对比，实在忍不住了，扭过脸，极力不让他发觉她在暗笑。但不幸，还是很快就被他觉察了。
他的手捏住了她的面颊，将她脑袋强行转了过来，盯着她。
菩珠心知他必猜到了她为何发笑，顿觉不妙，慌忙辩解，叫他莫要想歪，她不是在笑他。可怜她越是解释，他脸色越黑，最后一言不发，沉面将她从那张令他无法尽兴的床上抱了下去，直接放在屋中那张傍晚用水擦得干干净净的地席上，效着白日所见的一幕，竟肆意调弄，惹她低低娇呼，挣扎扭头，叱他无耻，神态似嗔似媚动人无比，他自是更不肯轻易放过了，咬着牙一心征服，一时你来我往，春意无边，但见蜡炬寸寸短去，夜渐渐深沉，到了下半夜，李玄度方尽了兴，仰在她的身边，和她并头卧眠，沉沉地睡了过去。
菩珠也早就累坏了，但却还是有点舍不得就此睡去的感觉。
她一个人，悄悄地体味这被他用手臂搂着，以久违了的亲密姿势蜷卧在他怀中的感觉……
她骗不了自己，她其实很是喜欢。就好像她其实也喜欢和他做今夜的种种亲密之事，喜欢他因为自己而得到满足。
他因她得到满足，她就也感到更加满足了。
她猜测他今日突然对她改了态度，白天偶遇的那一幕，或是个中诱因。
当时他抱着她，将她压倒亲吻，她便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正常男子久旷，有纾解之需，再正常不过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这个晚上，因了他的异常热情，她感到很是满足，也很是快活。
他应当也是如此。
既彼此契合，相互满意，那便最好不过。从前种种不快，又何必执着，自寻烦恼？
菩珠往身边这熟睡的男子怀里再靠了靠，和他更加紧地靠在一起，方慢慢闭上眼睛，亦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02章
一阵细细密密的轻吻，落在了菩珠的面庞之上。
她的弯眉、闭着的眼皮子、长翘的睫毛，俏丽的鼻头、樱唇……一一亲过，那吻又沿着她的白腻颈项一路往下，留恋不去，渐渐地加重力道，最后变成了啃啮……
睡梦里的菩珠终于被来自胸口的这种略痛又带痒的感觉给弄醒了。
她还困，好困……
根本就睁不开眼。
昨夜真的太累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也不想他碰她。
她只想继续睡觉！
她闭着眼，缩了缩脖，躲他，发现躲不开，便胡乱抬手，推开他压过来的脸，自己翻了个身，从他怀中滚了出来。
这下终于解脱了。
她趴着，脸压在枕上，打了个哈欠，继续呼呼大睡。
李玄度望着她留给自己的一片背影：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在雪白的肩背之上，皮肤娇嫩得好似吹弹可破，细细的腰肢，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他一折便就能断，其实却如早春吸饱了雨水的柳枝，柔韧得超乎他的想象……
他望着，渐渐地出神。
和她成婚已经一年多了，在一起的次数一只手伸出来五根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他竟会日日过宝山而不入。简直是暴殄天物，蠢不可及。
他眼底的眸色变得愈发暗沉了，忍不住朝她又伸出手，掌心轻轻地贴了上去，慢慢抚触，体味她清早之时那温暖的柔腻肌肤带给他的感受。抚了片刻，又觉不尽兴，把脸凑过去，张开了嘴。
还是又痛又痒！
他想干什么……
菩珠烦恼，伸手胡乱地摸，想扯来被子蒙住自己，口里含含糊糊地抱怨：“不要！我困……我还想睡觉！”
李玄度哄她：“你继续睡便是，别管我，我就亲亲你……”
菩珠忍了片刻，实在忍不住了。
他这样，她根本就没法睡觉，尤其是今早，她真的还很困。
来了这里之后，他不是天天忙碌、日日早起，她醒来就看不见他人吗？
现在她好怀念那种醒来看不见他人影的感觉。
她终于挣扎着睁开了黏腻的眼皮子，望了眼窗外透进来的明亮曙色。
来这里之前，她便在父亲的日志里看到过记载，道西域这边，日出日落的时辰比关内中原要迟得多。夏日往往亥时方完全天黑，至秋冬，日落虽比夏日提早些，但日出亦会相应推迟。
如今入秋了，看这曙色，照她来这里后的经验推测，早已过了辰时。
他以前从没起得如此晚过。何况此刻，虽然人在后头，但连她都听到坞堡外隐隐飘来了阵阵士卒早操发出的吼叫之声。
她不信他听不见。
倘若换她做了都护，下属都早早地操练了，她怎可能充耳不闻躲在这里偷懒？
勤奋不怠，作吏卒之表率，这难道不是一个最高长官应当以身作则的基本素养吗？
这才几天，他竟又如此懈怠了。简直如同从前那样，咸鱼附体。
如此下去，怎么能行？
她对他更不满了，再次推开他，这次用了力气。
他没防备，一下被她推开，跌回到了枕上。
“不早了，大家都去操练了！殿下你还不起身？你今日无事？”
李玄度见她看着自己一脸的嫌弃，略觉心虚，转念一想，又理直气壮了：“叶霄都能休息三日，今日还在休息！我不就晚了些，怎就不行？”
菩珠快要被他气笑了：“他新婚！你和他比？再说了，不是你自己放他假的吗？”
她说完，见他就是躺着不动，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坐起来寻衣裳穿，口中道：“罢了，你要睡自己睡。我起身了，我今日有事……”
李玄度仰在枕上，见她就要丢下自己了，眼前不禁浮现出昨日那个上术王姊陪在叶霄身边含情脉脉看他的一幕。
那满心的喜欢和崇拜之情，连他这个外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反观自己娶了她，新婚之时，她对他何曾有过这般的待遇？从嫁他起，不是在算计他，就是在逼迫他……
莫说那时，便是现如今，这一刻，她对他还是半点儿也不温柔贴心……
李玄度心中一阵发酸，酸得厉害，见她已是自顾穿好衣裳，把她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丢下他往床沿爬去，眼看就要下床了，略略抬了抬脚，勾住她腿。
菩珠被他绊倒，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
温香软玉一跌入怀，他便一个翻身，顺势将她压在了身下。
菩珠在他身下使劲地扑腾，命他放开自己，倒惹得他来了邪性，非但不放，低了头张嘴，隔着层衣裳，往她的胸尖尖上狠狠地咬了大一口，咬住了，不松齿。
菩珠吃了一记大痛，若不是人在床上正被他压着，必已是跳了起来。
她“哎呦”一声，抬手便打他，骂他坏人，要他立刻松开她。
他“嗤”地一笑，抬额看她，眼底眸色闪烁，如暗波流转，慢慢地松了齿，在她衣襟上留了一个口水印。
“我坏，今日你才知道？”他的嗓音又低又哑，叫人听了心底打颤。
平日他总一派孤冷的模样，此刻这般罕见的神态和情韵……倒叫菩珠忽然想起了从前在京都紫云观见到的那个黄昏向雨独酌壶酒的他，亦是这般衣衫不整，放浪不羁……
不知为何，她头皮忽然一阵发麻，方才被他咬过的那处也慢慢地痒了起来，好似……要他再咬上一口，方能解这痒意……
她咬了咬唇，直叱他名：“李玄度！”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一臂曲肘，撑在她的肩畔，手支住了他的头，微微歪着张俊脸，睨她。
菩珠声音变小了：“……你再闹我，我生气了……”话音未落，便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朝着自己慢慢地压了下来，直到他的唇和她的碰在了一起，轻轻地亲了一下，犹如蜻蜓点水，一连这般亲了好几下，她的心便也跟着跳了好几下，好似亲落在了她的心头之上。
最后他吻住了她。
菩珠很快就没了思想，脑子里空洞洞的，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喘出气来，好似听到他在耳边问自己：“姝姝昨晚快活吗？”
她面庞红扑扑的，闭着眼，点了点头。
“还想要吗？”他低沉的声音在继续勾引她。
她的眼睫颤抖得厉害，再次点头。
“抱着我！”他命令她。
她立刻抬起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背，忽然这时，门上传来一道仿佛带了点犹豫的叩声，骆保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殿下……殿下……你醒了没？”
李玄度被打断了，停下，慢慢地抬起头，没好气地应：“何事？”
“左司马一大早就在前头等……等着殿下，说昨日殿下要他今日引殿下去巡视烽障的。方才他问了好几遍，殿下去了哪里，奴婢见不……不早了，就过来问问——”
他睡在外头，自然不知昨夜之事。
一早他疑惑不解，心想秦王又不象叶霄那样新婚燕尔，搞不懂他怎的今日如此起晚，便一趟趟地来看，门却始终关着，加上又被催问，于是过来叩门。
他服侍了李玄度多年，方才一听他声音的语调，就知他不高兴了，怀疑自己时机来得不对，有点慌神，说话自然也就结结巴巴了起来。
李玄度面露懊恼之色，迟疑了下，道：“你去告诉他，改成明日……”
菩珠听得一清二楚，方才那被男人勾得没了魂的脑子一下清醒了过来，睁眸，使劲推了推他，打断了他的话，隔着门对骆保道：“你去告诉他，让他再稍等片刻！殿下他马上就好，立刻出去！”
骆保应声去了。菩珠催李玄度起来，出去做事。
他觑了眼她的脸色，叹口气，爬了起来。
菩珠下了床很快穿好衣裳，回过头，见他还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他的衣物，摇了摇头，
走过去替他找了出来，再帮他一件件地穿戴好。洗漱过后，他胡乱吃了几口东西，匆匆走了。
这一天，李玄度在张石山的陪同下，走遍了附近百里内正在修复的所有五六个燧障，等回来已经不早了，过了戌时，太阳却刚下山，光线还很亮，他便顺道又去了屯田，察看田地和水渠的修复。
张石山手下的一个有着丰富屯田经验的老农吏向他汇报情况，道一切进展顺利，再过些天便能播种小麦。至于粟稻，只能先留出地，等明年春来再开垦播种。
李玄度勉励了一番众屯卒，这才结束一天的奔波，回往坞堡。
早上李玄度走后，菩珠也没闲着，去看望那些搬迁回来的当地居民。
张石山已派人帮他们修理因多年无人居住而废弃坍塌的房子，还没修好，这些人便先落脚在了坞堡外围的一些空房子里。男人都去修房了，剩下的七八个女人里，有几个寡妇，还有十来个孩子，全都又黑又瘦，几人皮肤生了疥疮，小女孩的头发里也爬满虱子。
菩珠叫来医士给她们治病除虱。又见几个小女孩身上的衣裳实在破烂，布头几乎一碰就碎，有几个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身上穿的东西是用树皮和草根编织起来的，几不能蔽体，于是当天便和阿姆还有王姆一道，用旧衣改出了几件衣服，领她们洗澡，洗干净后，给她们换上了衣服。
她忙了一天，黄昏才回到后院，见李玄度还没回，想等他回来了一起吃饭，便先去洗澡，洗完穿了套碧罗襦裙，和阿姆一道坐到院中葡萄架下铺着的一张地衣上，倚靠一张矮脚小案，在黄昏漫射的余光里，一边纳凉，一边晾干长发。
这个小院里生着一株野葡萄树，多年无人打理，匍匐在地，疯长枝蔓，却不结果。菩珠住下来后，没砍掉，给它搭了个架子，将葡萄枝引了上去，几乎蔽满了整个院落的上空。现在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只住着她和李玄度还有阿姆三个人，十分清净。
她才坐下来没一会儿，骆保便就来了，殷勤地请阿姆去一旁歇息，说他来替王妃打理头发。
阿姆便让出位子，去了灶房。
自从阿菊回来后，王妃的一些近身服侍之事便轮不到骆保了。到了此地，他连这个院子也挤不进去了，住在隔壁，心中未免失落，此刻瞧准机会终于争宠成功，心情大好，帮她擦干长发后，取了梳子，替她慢慢地梳理了起来，梳着梳着，又称赞王妃头发丰美。
菩珠在地衣上抱膝而坐，笑着和他闲聊：“你最近在忙什么？”
骆保道：“原本服侍殿下和王妃，如今殿下日日忙碌，见不着人，王妃也有了阿姆，用不到奴婢了，奴婢无事可做，只好跟着那些粗人练武，还被那个姓张的大青脸给骂了，说奴婢碍手碍脚。奴婢以前跟着殿下也练过的，殿下都未骂过奴婢……”
菩珠听他语气委屈，忍着笑鼓励：“练武好，你没事多去练。要是担心张右司马，我和殿下说，叫殿下吩咐一句张司马就是了。”
骆保勉勉强强地应了一声。
菩珠又问叶霄和若月王姊，说自己这两天都没看见他们。
骆保终于重新提起了劲头，道：“是啊，奴婢这两天也没看见！就只遇到王姊带过来的一个傅姆往他们屋里送饭去。叶副都尉不是还有一日婚假吗？贺五那些人今日都在背后设赌局了，赌明日叶副都尉还会不会露面……嗳，奴婢也是想不通了，这两个人日日夜夜对着一块儿，到底有何乐趣，他就不会腻吗？”
菩珠掩嘴笑：“腻不腻不是你说了算！你莫掺和！”
骆保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奴婢晓得，也就是好奇，随口说说罢了……”
李玄度望着院中暮光里的这一幕，听着她发出的笑声，不觉地停下了脚步，靠在院门口，直到骆保抬头看见了他，惊喜地唤了一声，方迈步走了进去，说肚子饿了。
骆保立刻一溜烟跑去喊开饭。待用了饭，李玄度一袭宽袍沐浴而出，见她还坐在葡萄架下，正在剥着一盘葡萄，走了过去，赤足踏入，坐到她身侧，抬手握住她的一把秀发，深深地嗅了一口发间的香气。
菩珠问他今日去了几个地方，累不累，听他说把马都跑得口吐白沫，险些累死，示意他躺下休息。
李玄度便顺势靠着她仰了下去，头枕在她的腿上。
菩珠呶了呶嘴：“那边不是有枕吗？”
李玄度顺手拿起近旁丢着的一册她读过的书，就着葡萄架上透下的最后一点黄昏余光，随意地翻了几下，口中道：“那个太硬，我不睡！”
菩珠只好由他了，叫他张嘴，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刚剥出来的葡萄。
他吃了一颗，说：“这里也有冰？”
“哪里来的冰。是后头有个以前打的水井，涸了多年，清理掉里头堆积的淤泥和杂物，竟也出水，淀了些天，阿姆说水能用了，不但清冽，更是凉爽。葡萄便是放在井里湃过的。”
他哦了一声，又吃了一颗她喂的葡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了几句，菩珠想起叶霄的亲事，心里好奇，便问：“那日你到底如何和叶霄说的，他答应娶王姊？”
那日李玄度对叶霄说，为了让上术国放心，也是为了解决都护府初来乍到的困难，他们这边，必须得有人娶上术国的王姊，这是任务。他觉得叶霄很适合，正好也可以解决人生大事，一举两得。谁知叶霄推脱，他就又说，原本是他自己打算纳的，但王妃极力反对，绝不容许他纳侧妃，他怕后强纳，后院不宁，无奈作罢。
自己既纳不成了，总得有人来完成任务，上术国正好对叶霄十分满意，所以人选非他莫属，他非娶不可。
便是如此叶霄最后才点了头。
李玄度听她追问这个，自然不说实话，眼睛只盯着手里的书：“他都这年纪了，有这么好的事，为何不应？”
菩珠想想好像也对，想到叶霄和王姊成亲后浓情蜜意，两人如同天造地设，心里也是欢喜，又喂了他一颗葡萄。
李玄度吞了下去，用平淡的语气问道：“你那日对王子说的，都是真的？”说完悄悄看了她一眼。
菩珠回忆了下，便明白了他的所指。一边继续剥着葡萄皮，一边道：“我不这么说，他如何安心？难道说殿下你不可靠？”
李玄度一顿，手跟着飞快地翻了几页书，又仿佛漫不经心地问：“那你那日为何不答应王子”
菩珠道：“殿下你可算是奇货可居，上术却一小国，且刚来就答应这种事，有些不妥。至少也要等到日后，遇到了一两个大国，若还有联姻之需，到时再予以考虑。殿下你说呢？”
她说完，再次喂食刚为他剥好的一颗葡萄，却见他紧紧地闭上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忽然拿书压住了脸，闷闷地道：“不吃了，我饱了。”
菩珠再也忍不住了，笑个不停，拿开了他压脸的书，哄他张嘴。
他起先一动不动，忽然张嘴，连着葡萄，一口咬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叼住了，含在嘴里，慢慢地舔去她指上沾着的葡萄汁。
菩珠只觉手指被他的舌给裹住了，又热又软，舔得酥酥麻麻……这感觉仿佛随着手指透入了骨髓，又传遍全身……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飞快地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后。
他睁眸，从她腿上坐了起来，凑了过来，张嘴含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吻她。良久，在结束了这个带着甜蜜的葡萄汁味道的接吻后，额头抵着她的额，低低地问：“你是想我日后也吃别的女子剥的葡萄，咬她手指，像亲你一样地亲她嘴吗？”
她的呼吸变得又湿又热，摇头。
他用鼻梁亲昵地蹭了蹭她发烫的面颊，用催眠般的语调继续催促着她：“我要你说。你要不要？”
“不要……”
她红着眼睛，终于说道。
李玄度的眼中终于泛出了一缕得意的暗芒，说：“那你记住，日后都要这样。”
她说好，乖巧无比。
他再也忍不住了，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抱进屋中，掩上了门。
白昼终于消尽了它最后的一点光芒，夜幕再一次地降临。
夜风吹过，头顶的葡萄叶簌簌作响。
阿菊坐在葡萄架下，手中摇着一柄蕉叶扇，唇边噙着微笑，想着明日该做什么好吃的，才能把她的小女君养得再胖一点。
叶副统领的新婚夫人，看起来就很好生养的样子，阿菊心里很是羡慕。

第103章
窗外晨曦渐白。
新婚第三日的清早，叶霄起了身，当穿好衣服准备出去，看到他的新妇，那个名叫若月的女子，却还是拥被坐在床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便走了回来，想安慰她一下，她便顺势扑到他的怀里，将他又推倒在了床上。
他已是两天没有出过房门了。
在此之前，他真的是做梦也不敢想象，自己能有如此的好运。
那日秦王找他说娶亲之事，最后他屈服于上司那近乎赤裸裸的明示，被迫接受了婚事。但其实在心里，对这桩婚事，他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毕竟对方是个和他素未谋面的异域女子。他猜测她应当也是出于被迫而嫁。
而且说实话，他对自己也完全没有信心。
时光流逝再不可追，他早已不是从前京都之中那个出身世族仕途无限的他了，年纪又比她大了不少。即便不论这些，光是他从前因为受伤在脸上留下的丑陋疤痕，想必就足够吓走所有的女子了。所以对于新婚之夜，他早早就做好了打算，若是新妇不愿圆房，他绝不会勉强。
他没有想到，王姊不但美貌，而且多情。洞房夜不但顺利，还超乎想象。这两天除了婚后的次日他带她去见了下秦王和王妃，剩下的所有时间，他几乎都是和她在床上度过的。他的小妻子令他感到极是快乐，犹如身在天堂。
他自然能猜到外面那帮人这两天在背后会如何拿这个打趣自己，对此，他一开始其实也感到有点羞耻。早年所受的教育，令他觉得他不该如此沉迷，却又抵不住她的热情似火。在挣扎了几次之后，他索性放开一切杂念，随心所欲，尽情享受着他得到的美人之恩。
此刻，她又在解他的腰带了。
娶了如此一个充满异域风情又热情大胆的小妻子，实是莫大之甜蜜，却又带来了点小小的苦恼。
他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动作，低声道：“我该走了。不是说好了吗？”
见她不语，“晚上我就回来陪你了。”他继续哄着舍不得他走的新婚小娇妻。
她终于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话说道：“秦王殿下不是放了你三日的假吗？今日才第三天，为何你便要走了？”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不喜欢我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她说完，凝视着他，眼圈慢慢地泛红，目光满是委屈和不解。
没想到她竟会生出如此的误会。这让叶霄不禁想起了昨夜她告诉他的关于她的一些事。
她说在他之前，她本是要被送去给那个又老又丑又粗野的东狄人去做侍妾的。她一度十分绝望，已经不想活了。后来嫁到这边，也依然不敢怀有任何的希望。她没有想到，她的夫郎竟是如此的英武、温柔、体贴，像山那样稳重而可靠。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他了。
她大胆又热烈的表白，令当时的叶霄十分感动，此刻又见她如此没有安全之感，愈发感到心疼。
他对她解释，说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而是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正在等着秦王殿下去做。他也知道秦王在等着他，不想因自己而耽搁了大事，所以想要提早一天结束休假，回去做事。
她这才露出释然之色，笑了，抱着他又亲了好几下，这才放走了人。
所以今日一大早，不但贺五那些赌叶霄今日还不露面的人输得差点要脱裤子，就连秦王殿下得知，也是十分意外……
说得更确切点，对比着连婚假都没放完便大早主动回来等着做事的叶霄，天亮仍赖着不想起床的李玄度，又被菩珠无情地给嫌弃了。
他匆匆赶到坞堡前堂，见叶霄果然回来了，衣着整齐，精神抖擞，恭立在旁，看着已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他正色道：“不是准你休息三日吗，怎不多陪新婚夫人，竟提早回来了？”
叶霄恭声道：“多谢殿下垂爱。属下知殿下有重要之事，关乎都护府之大计，不敢因我之私事而耽搁殿下的计划。属下也休息了两日，差不多了，该回来做事了。”
李玄度有些感动，但亦觉微微的别扭，心想幸好他这话没叫她听到，否则，有如此一位连新婚也不忘公事的勤勉下属在，往后自己的境况只怕更加艰难，想在她那里多偷个片刻的懒，想必也是不成了。
他很快收了杂念，神色随之转为郑重，说道：“原本是想等你明日休息完，我再去于阗。你今日既回来了，事不宜迟，这边的事便交托给你，我今日便就动身走一趟，去探望下于阗老王。”
叶霄知他计划去于阗的目的，那便是联合于阗，共同对付宝勒国。
宝勒国人口近十万，胜兵约三万，不但是西域中部最大的国，且扼住了沿此西去的一条便捷主道，地理十分重要，所以一直以来，都是中原皇朝和北方政权极力拉拢和争夺的对象。
宝勒国在十年前菩珠父亲行走西域之时，一度归向了李朝，但这些年，随着李朝不再经营西域，再次被东狄牢牢控制。怀卫此前去往京都，以及后来李玄度送他西归，皆无法走这条近道，只能取南道迂回往来。
南道之上，亦分布了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国家，于阗便就是其中的一个大国，因远离东狄，相对得以自立，加上乐慕中原，至今仍归向李朝。王子尉迟胜德也是去年才从京都回的国。
于阗的国力自然远不及宝勒，倾举国之力，胜兵七八千而已，但若能联合，加上上术，都护府下有万人可供调配，到时谋宝勒之战，并非没有可能。
但这只是一个设想。
于阗名义投向李朝，到了关键时刻，出于各种考虑，未必就会愿意真的出兵助力都护府。所以李玄度在刚到这里的时候，便就计划尽快亲自去一趟于阗。
之前事情千头万绪，他没法离开。如今上术国归附，都护府的各项事务也逐渐步入正轨，叶霄知他心事，这才提早结束婚假，好让他可以脱身前去办事。
李玄度命人将张石山和张捉叫来，留张石山，全力配合叶霄守好坞堡。张捉则选一百士卒随他上路。
交待完了各项事务，李玄度回去告诉菩珠，他今日便就动身去往于阗，半个月内，应当能够回来。
今早还在嫌他偷懒，没想到才转个身，他竟就要去别的地方了。
菩珠起先微微茫然，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西域不是平静的乐土，而是一片充满了各种风险和不确定的危险之地。
她的父亲便是罹难在了这个地方。
或许往后，他像今日这般的突然出发，就是一种常态。
她得学会习惯才好。
他方才也告诉了她他这趟于阗之行的目的。
以于阗和李朝的关系，他这趟不会有什么危险，充其量也就是于阗不愿真正效力，他白走一趟罢了。
所以，她也完全不必担心什么。她在心里又这般对自己说道。
她默默地和阿姆一道替他收拾了行装，送他出发。他让她不必送，她便停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从葡萄架下穿过院落，朝外走去。
日光的影，透过葡萄枝的缝隙，斑驳一片，落在了他的背上。
半个月……好似要好久才能过去……
她的心有点空，看着他越去越远的背影，越来越空，越来越空……
忽然，在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脚步一顿，似乎迟疑了下，最后转头，望了她一眼，随即抬手，示意她过去。
她心一跳，立刻朝他飞奔而去。
不过是从屋子的门口跑到院门口，如此短的一段路罢了，她竟也似跑得心慌气短，呼吸紊乱。
“殿下还有何事？”她喘着气问他，胸口微微起伏。
他瞄了一眼，低头下来，将脸朝她凑了过来，唇附到她耳畔，和她喁喁细语：“叶霄坏了孤的好事！本想今晚再好好教你几式新想到的防身术，等教好了，孤明日再去于阗……”
他低低地叹息了一声。
“总之，你在家自己好好练习前次我教你的，不许偷懒。等孤回来，孤便要考你。”
一颗心噗通噗通跳得厉害。
菩珠眼前浮现出他那回“教”自己“防身术”时的情景，面庞登时布满了红晕。
李玄度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光天化日，如此不知羞耻的话，他怎会说得出口……
他却气定神闲，语气自若。
“记住，到时若是未见进步，孤必重罚不饶……”
菩珠忽然一下子又被他给弄糊涂了。
难道是自己想岔了，他其实真的是在说防身术吗？
可是那天晚上，她明明记得，他根本就没教自己几下……
他到底是在调笑，还是在说真的防身术？
他见她微微仰面看着自己，唇微张，一动不动，表情显得有点呆，倒是他从前未曾见过的模样。
他的眼底掠过了一缕暗不可察的笑意，抬起手，轻轻地拧了拧她红扑扑的一侧面颊，最后道了句“在家乖乖等着我”，这才丢下她，转身迈步去了。

第104章
乌垒和于阗之间，隔着一片广袤的戈壁沙漠，一条名叫玉河的水流贯穿南北将两头连接了起来。
李玄度一行人便是沿着玉河往于阗而去，在戈壁中穿行了四五日。这一天中午，根据向导的说法，过了明日，于阗便就到了。
李玄度命人就地休整片刻。
士兵们沿河坐了下去，有的进食，有的濯洗，有的饮马。张捉殷勤地给李玄度递上一袋干粮，搭讪了几句，便询问起了日后对付宝勒国的计划，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只要殿下给我下道命令，便是龙潭虎穴，我亦不惧！”说完，似怕李玄度怀疑自己的目的，忙又解释了起来：“如此大国，距离咱们又近，才四五百里的路，不及早除去，睡觉都不安宁！”
宝勒国原来的王子带着那个和菩珠曾在萧氏的澄园里有过一面之缘的玛叶娜王妃在京都避难，已有多年。如今的国王，则是从前的政变中被东狄扶持上位的一个名叫拓乾的贵族。
对于都护府而言，此国确实如同腋肘之患，随时生变。但张捉如此心急，除了这个原因，其实还有个不足以为外人所知的私心。
他前次逃跑，迷路也就罢了，竟还遭了那种事，最后弄得人人皆知，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今事情过去有些时日，众人渐渐淡忘，但他自己却落下了心病。每每看到有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便就怀疑是在讥笑自己，日夜不宁，简直连做梦都盼着能有一战，好叫他立个大功，一雪前耻。
李玄度接过他递来的干粮，笑了笑，道：“莫急。等时候到了，必派你为先锋。”
张捉原本有些担心，怕头功会被张石山给抢走，得了如此许诺，松一口气，忙又递上水囊。忽然，一个负责守望的士兵大步奔来，向李玄度禀告，从于阗的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看着有些不同寻常，但因距离还远，暂时不明对方身份。
李玄度立刻命士兵收队，隐匿踪迹，预备作战，自己到前方观察，果然，见一列大约十几骑的人马正往这边疾驰而来，但队形却全然无序，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目力敏锐如隼，再观察片刻，待那一行人稍近些，便就辨出对面那个骑在最前的人。
他的神色立刻转为凝重，命张捉去迎，报上自己的名。
片刻之后，于阗王子尉迟胜德被带了过来，只见他面带血污，臂上挂着箭伤，形容狼狈，神色焦急，看到李玄度，目露狂喜，大步奔来，谁知才奔了几步，人便晕厥过去，倒在了地上。
众人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救醒。
尉迟胜德苏醒，喝了两口水，方缓出一口气。
那边他的一个随从已将原委说了出来，道莎车国联合了周边的五六个小国，集结起将近两万的人马，于数日之前，向于阗发起进攻。于阗寡不敌众，人马最后全部退守到了国都西城。
他的父王之前收到了李玄度的拜帖，知他立府在乌垒。昨夜尉迟胜德带了一队人马，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逃了出来，想去都护府求救，谁知路上遇到了郁弥国的人，险些被捉。一番厮杀过后，侥幸逃出，逃到这里，后头郁弥国的追兵还在紧追不舍，只怕到不了乌垒就要被追上了，正陷入绝望，没想到竟能在此遇到李玄度，方才太过激动，加上又受了伤，这才晕厥了过去。
“恳请殿下，救我于阗！”尉迟胜德嘶哑着嗓音向李玄度下拜，久久不起。
李玄度立刻将他从地上扶起，命人先给他和随从裹伤。
西域各国之间的攻伐兼并，是个常态，尤其在李朝的触角退出西域之后，大国欺小国的乱战，时常发生。莎车在南道和于阗的国力相差无几，此国国王的野心又是不小，这些年一直想灭了于阗称霸南道，但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联合小国攻打于阗，背后的意味，怕是不同寻常。
莎车联军将近两万，这边却不过一百来人，即便立刻回去，将乌垒连同上术所有的人马调来，合并也不过两三千人。
万万没有想到，半道竟会遭遇如此的局面。
救于阗，该如何去救？
众人脸色无比凝重，纷纷看着李玄度，现场静默了下来。
张捉脸色一沉，亦是愣了片刻，待听得后头还有些郁弥国的追兵，又问清那郁弥国不过是个人口三四千的小国而已，竟也狐假虎威至此地步，不禁破口大骂，正要带人迎出去，说先将追兵杀个干净，被李玄度叫住了。他取树枝，在河边的沙地上画了一幅周边地图，吩咐了一番。
张捉听完他的安排，眼睛一亮，一扫方才的沮丧之态，哈哈笑道：“殿下妙计，好一个借力打力！属下这就上路！殿下放心，若完不成任务，属下自己提头复命！”说罢带上李玄度派给他的全部一百人马出发，迎头遇上了郁弥国的追兵，总计五六十人，冲上去便是一阵砍杀。那些郁弥人本就欺软怕硬，又听对面呐喊，道李朝的西域都护获悉于阗遭到围攻，前来救援，后面大队人马即将杀到，吓得魂飞魄散，于阗也不去了，立刻掉头逃回郁弥。张捉带人在后紧追不舍，一口气追到了郁弥城。
似这种小邦，平日自己怎敢出头，也就这回得了莎车王给的一点好处，又眼馋被许诺的攻破于阗后的分利，这才跟在后头派兵去打。他国中总计也就一千多的兵马，派出去一半，此刻城里虽还有五百，但遇上张捉手下这一百血海里厮杀出来的悍勇士卒，如羊群遇狼，毫无招架之力，边打边退。张捉的一队人马便长驱直入，很快杀到了王宫的附近。王宫里又传开消息，说这只是都护府的先遣小队，后头还有大队人马即将杀到。国王心惊胆战，懊悔不已，很快便在臣子的随护下出来投降，说自己是被莎车王所骗，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往后再不敢背叛李朝，望这次能够放过，为表诚心，愿将王子送上作为人质。
张捉将国王连同王子一并扣下，派人送去李玄度那里，自己接管了这五百士兵，未做停歇，带着又扑向了附近的皮山国，到了城外，借着地势，将五六百人分散开来，命摇动旗帜，高声呐喊。
皮山国的国王听得新到的李朝西域都护派了支千人的军队前来报复，到城头往外一看，旗帜招展，杀声四起，一队李朝的将士顶盔贯甲，刀剑刺目，在城下纵马而来，但见黄尘漫卷，杀气冲天。又听说一起出兵的邻邦郁弥国已经投降了，哪里还敢应战，急忙效仿，请求赦罪。
张捉如法炮制，将国王亦送去李玄度那里，又接管了皮山国的人马，随即带着这支人数越来越多的临时凑起的人马，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往下个小国实施恫吓。
三日之后，李玄度带着五六个国王和紧随在后的七八千人马，现身在了于阗国的西城之外。
那些跟着莎车人正在围城的诸国将士见国王露面命令退兵，当场傻眼，纷纷后退，最后剩下莎车国的五六千人，见状不妙，也不敢再战了，匆匆退兵。张捉气势如虹，带着人马一阵狂追，追上之后，冲入人海，挥舞手中大刀，砍瓜切菜一般，将莎车人杀得人仰马翻，仓皇逃窜，不但如此，运气也是不错，竟还俘虏了随军的莎车国王子，遂一路高唱凯歌，大胜而归。
这边西城之中，于阗国的将士已是苦苦支撑了多日，眼看就要支撑不住，绝望之际，突见神兵降临，城围得解，无不狂喜。
于阗王感激万分，亲自出城将李玄度迎入王宫，设宴以上宾之礼接待。宴席过后，屏退闲杂之人，李玄度便开门见山，提出两方联合，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话音落下，老王竟似犹疑，没有立刻发声。
张捉半醉，见状怒，借着酒意便当场发作：“若非秦王殿下解救及时，你这西城此刻不定已是被人瓜分！你这王宫怕也成了别人饮酒作乐的场所！此番赖殿下之妙策，虽也算顺利，但你知道我这边亦伤了多少人手？兄弟们此刻都还养着伤！遇难求救，无事便就高高挂起！你且听好，下回你于阗若再有难，休想我都护府再施加半分援手！”
王子尉迟胜德慌忙向李玄度告罪：“殿下千万莫要误会。莫说今日我于阗得蒙殿下大恩，便是没有此事，只要殿下有所号令，我父王必也愿意听命效力。只是如今，还有一个难处……”
“又是何难？”张捉暴躁催促。
尉迟胜德忙道：“便是小王的长兄！父王膝下，就只长兄与我二子，几年之前，被迫将长兄送去宝勒国为质子，如今父王年迈，意欲传位长兄，几次提出要求，愿以重金赎人，望宝勒国归还小王的兄长，那边却是不肯答应。方才绝非父王不愿听命于殿下，而是担心兄长的安全……”
于阗老王阻止了尉迟胜德，面带愧色，走到李玄度面前告罪：“方才有所得罪，望殿下宽恕。宝勒多年逼迫，如今莎车又率众来袭，我何尝不知，于阗势单力薄，若无殿下可倚，日后怕也难以自保。承蒙殿下今日不弃，我已想好，从今往后，我于阗上下，听命殿下，任殿下差遣！”
李玄度依旧坐于案后，也没立刻开口，沉吟了片刻，缓缓地道：“尊王放心，我必想方设法先尽力救出王子。等救回了人，再论别事。”
于阗老王闻言，极是意外，更是打心眼里敬佩感激，一时间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朝他下拜，说道：“当年我臣服李朝，乃是敬佩于菩左中郎将的风采。多年之后，今日又有幸得见殿下之面，教我再次甘心敬服！殿下今日不但救我于阗于水火之间，殿下之心胸，更是非我能及万一。请殿下受我一拜！殿下放心，不管长子最后能否救回，冲着殿下的这一句话，我于阗便就能为殿下效力，甘心追随！”
李玄度将于阗老王扶了起来。
尉迟胜德喜不自胜，不顾身上还带着伤，立刻毛遂自荐，说自己也要随秦王去往乌垒，效力麾下，救回兄长。
李玄度在于阗停留了几日，助于阗王在国都之外择选地点，设立烽障，传授如何简明有效地传递消息，以加强对敌人来袭的防备。临走之前，将郁弥、皮山等几个小国的国王悉数放走，各国的王子，连同之前张捉俘虏的那个莎车国王子，则全部留给于阗王暂作人质。
安排好各项事后，他动身踏上了回程，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回到了乌垒。
这一日，比他那天离去之前向那女郎许诺归来的日子，推迟了整整五天。
自他走后，菩珠便觉自己仿佛患了病。白天魂不守舍，入夜燥热难当，一个人抱着枕，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两辈子，她生平第一次，害了这样的病。
全怪他不好，要不是他临走前突然莫名其妙地和她说了那么几句话，她怎么可能会这样？
她只能让自己忙碌起来，好快些渡过这等待中的每一天。
她和若月王姊渐渐相熟，相互往来。她继续给乌垒的居民治病，帮助他们安家。她又帮李玄度做他之前没有做完的案牍之事，逐一为所有的士卒登记履历、编制名册。
说来也是巧，那日登记之时，她竟发现此前被救回的张石山手下的十几个人当中有一名叫秦小虎的年轻人，不但名字和她与李玄度之前在京都郊外借宿过的那户人家的儿子相同，连籍贯也对的上。当时便将人唤来询问，居然真的便是那对老夫妇的次子。据秦小虎之言，他当年投军之后，不久便被派来此地去做前哨，没想到一来便将近十年。这些年，他无时不刻不牵挂着家中的父母，从菩珠口中获悉父母皆安好，只是对他颇是思念，当场痛哭流涕，对着家乡的方向叩了好几个头，此情此情，令周围那些平日总是嘻嘻哈哈口无遮拦的士卒也无不感同身受，纷纷背过身去抹泪。
菩珠心中亦是感慨无比，暗盼早日平定西域，若能恢复已停多年的从乌垒至玉门的烽障，至少，也就能为这些在塞外屯田的普通士卒传递家书，好向他们的家人报送平安。
日子便就如此一天天地过去，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真的不短。那日，终于等到了他答应她回来的最后一日，她早早便沐浴更衣，在后院里等他，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等到了深夜，等到葡萄架的一桌饭食彻底地冷透了，也没有等到他回来的动静。
那一夜，她迟迟无法无眠，不是为他失约生气，而是担忧，无比的担忧。
她不死心，在阿姆睡着之后，又在深夜时分，一个人悄悄地出来，爬上坞堡的望台，望着远处漆黑夜色里的于阗国的方向，抱膝坐等，一直到天光微茫，怕被人看到了，方下了望台，悄悄而归。
倘若不是出了意外，他不可能会说好了日子，还不回来。
从没有像这一夜这般，她痛恨等待，什么都做不了的等待。
哪怕前途刀山火海，只要能够为他分担，她便不惧和他同闯，更是渴望和他同闯。即便只是做他麾下一个为他摇旗呐喊的小卒。
那也好过徒劳的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她若无其事，白天依旧忙忙碌碌，甚至有一天，她还和一群起哄说想见识她击鞠的士卒们在坞堡后新收拾出来的那块毬场里打了几下马球，但入夜之后，她便无法睡觉，接连失眠。
叶霄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也没这么快能回来。
她在煎熬中，继续默默地等待，终于，在这一日的傍晚，人在屋中之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之声。
她走了出去。
终于，她看见了李玄度。
他回了，在失约五日之后，回来了。
菩珠不止一次地想过见到时他的情景。她以为自己会跳起来，朝他飞奔而去，然后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抱住。
但是当这一刻，当她真的等到他回来了，她竟然只是停在了门口，微笑地看着他朝她大步走来，走到她的面前，将她抱住，抱了片刻，然后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嘴。
她闭上了眼，双臂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肩，最后，将他紧紧地抱住。
良久，在结束了这个激吻之后，他笑着解释：“姝姝，对不住你，于阗那边出了点意外，我回来迟了几日。你都好吧？”
菩珠凝视着他，面上再次露出了笑容，点头：“我很好。你平安归来便好。”
他再次吻他，片刻之后，握住她手，将她带入屋中，压在了门后，再次激吻片刻，耳鬓厮磨，问她：“我走之后，你有没想我？”
她应：想他。
他显得很是满意，咧嘴一笑，将她一把抱了起来，送到床上。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骆保吞吞吐吐的声音，说叶副都护寻他，有重要之事。
李玄度从她身上慢慢地翻了下去，闭目仰面在床，掌心压额，片刻之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睁开眼，安慰似地伸手摸了摸她面颊，叮嘱她等着他回来，随即匆匆离去。

第105章
叶霄正等着他，见他出来，匆匆迎上，说就在方才，抓到了一个宝勒国派来的探子，审讯后，探子招供，宝勒王拓乾对乌垒都护府极是戒备，除了派出探子刺探这边的各种情况，也正在向东狄大都尉索要武器和马匹，应是近期要对乌垒发动袭击。
探子的职位低微，就只问出了这么一点消息，别的暂无所获。但这个消息很重要，与他之前派出去的斥候搜集到的情况相互吻合。
宝勒国前沿一个用来屯兵的地方，最近陆续集结起了至少数千的人马。看这几日的动静，似还有继续集结的迹象。
李玄度命人去将左右司马叫到议事堂来。张石山和张捉很快到齐，听了叶霄叙述，张捉道：“那个被俘的莎车王子招供，说莎车之所以这时攻打于阗，背后便是拓乾的授意。拓乾给了他们不少的刀弓和马匹。拓乾欲灭于阗，孤立殿下，如今见如意算盘落了空，自是狗急跳墙！”
张石山接着道：“拓乾本是宝勒国的一个臣子而已，是被东狄人扶上王位的，是靠着东狄人才坐稳位子，对东狄人死心塌地。东狄大都尉贪婪至极，这些年间，除了大肆课税，还频频要宝勒国额外提供粮草、强发劳役，冬冻之时，骑兵隔三差五入境要他们供养过冬，如同家常便饭。据我所知，宝勒国的国人这些年饱受盘剥之苦，对拓乾极是不满。去年拓乾外出，曾遭遇民众动乱，当时险些丧命。殿下初来，立下都护府，他一时摸不清情况，不敢贸然正面来袭。如今于阗事败，他坐不住了，怕是要有动作，我都护府定要严加防范。”
他说着，又想起了多年之前这里曾遭遇的那场袭击，当日情景历历在目，不禁目露沉痛之色。
叶霄这时起身道：“殿下，属下愿带人往宝勒国走一趟，尽快将大王子先营救出来。”
张捉立刻争：“我去！叶副都尉你新婚燕尔，还是留下来陪你夫人为好！”
叶霄道：“我去吧。右司马你留下，奉殿下之命，领弟兄们守好都护府！”
张捉摇头：“叶副都尉，你官职本就高过我，又何必和我争这功劳？你回去，好好抱你的新婚夫人，我去！”
张石山这时也站起来道：“殿下若是信得过我，我愿领下此事。我曾去过几次宝勒国的国都晏城，知道囚禁王子那地的方位所在，到时可设计营救。且我会说当地人的言语，不像他们，人生地不熟，行走不便。”
李玄度抬了抬手，压下一片争论之声，说道：“还是我亲自走一趟吧，张左司马随我同行。”
张石山立刻领命。
叶霄和张捉跳了起来，二人异口同声：“不可！”
张捉方才和叶霄抢事，目的自然是为争功，但此刻听到李玄度如此开口，顿时不放心了。
他道：“那日我听得清清楚楚，于阗老王自己都说了，他儿子能回来最好，真若回不来，他也绝无怨怪！这事交给我们便是，不管是叶副都护或是属下，尽力而为，殿下怎能以身涉险？那个老王若是知道了，也定不会点头！”
李玄度微笑道：“此为我答应于阗王的事，他可以不怪，但我岂能食言？”
他看向叶霄和张捉：“你二人留下，共守都护府，不必再争！”
营救王子这件事本就不易，尤其是在拓乾有了防备之后，难度更大。先毋论危险，想救人出来恐怕也是不易。所以叶霄才不放心把事情交给张捉，自己开口请命。此刻听得秦王竟要亲自去，他怎肯松口？
“殿下恕罪，非属下不听殿下之命，而是此事不可如此安排！恳请殿下三思！殿下乃是万金之躯，不可以身涉险！”
李玄度问：“今日若是沙场之战，我欲领兵，你亦会以涉险为由，以为不妥？”
叶霄一顿，一时应不出来。
“前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早就想亲自走一趟宝勒，探个虚实。何况……”
他的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于阗王重义，于阗亦是西域道上难得的一个长久以来未曾动摇、始终站我李朝一方的邦国。更何况，如今我势弱，他便不计后果，毅然答应施以援手，我岂能令他因我而失去长子？我救于阗国的王子，非救一人，而是救义，叫那些首鼠两端的邦国知晓，我都护府，言必信，行必果！”
“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们明白吗？”
叶霄张石山和张捉听罢，面露敬重之色，沉默片刻，齐齐恭声道：“属下明白了！”
李玄度点了点头：“留给我的时日不多了，须在拓乾来袭之前，将王子救回，好叫于阗没有后顾之忧，我明日便就动身。”
要和张石山确定明日出发的各种细节，和叶霄张捉安排接下来的乌垒防备，等今夜忙完，不知是要何时了……
李玄度忽然想起了后头那个可能还在等着自己回的女子，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走了出去，和守在门外的张霆说了一声，让他去传个话，叫王妃不必等他回了，自己先行歇息。
天渐渐地黑了下去。
菩珠继续等他，一直等到深夜，终于等到他的归来。
他看着她，神色显得有些愧疚，将她玲珑娇躯拥入怀中，告诉她说，他明早便又要走了。这回是去宝勒国的国都晏城，把被当做人质的于阗大王子给救回来。
她沉默着，一言不发。
李玄度低头，吻她光洁的素额，低声地哄：“姝姝，我知你不高兴，不是我不想陪你，刚回来就又走，是这事极是重要。大王子不能出任何的意外，必须得将人给带回来。这事不是很容易，所以我才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菩珠任他将自己搂入他的怀中，百般地哄，一声不吭。
李玄度渐渐有点慌，松开了她，就着灯火，观察她的表情：“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菩珠抬起头，终于开口了：“殿下，你可知宝勒国有一霜氏女酋？”
李玄度起先一怔，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随即见她好似并非在生气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应道：“知道，听张石山提过。说霜氏是宝勒国的老贵族，现任酋长是个妇人，精明强悍，极有手腕，财富惊人，势力也是极大，如今虽退隐，不再问事，但宝勒国三分之一的兵马还是出自霜氏。东狄人当初原本是要扶持这女酋上位做宝勒王的，她不做，这才轮到了拓乾。”
“怎的了？你突然问这个？”他不解地问。
菩珠道：“殿下，你有没想过，将这霜氏女酋给拉拢过来？”
李玄度听了，又是一怔，随即哈哈笑道：“若能拉拢，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此事断无可能。听闻那女酋对敌人手段残暴，对我李朝亦是恨之入骨，她在宝勒国的地位又如此稳固，连拓乾也忌惮她三分，她怎可能投我？何况我和那女酋无旧无故，便是有心，也是无路。”
“你莫多想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李玄度抬手，安抚似地摸了摸她的长发。
菩珠摇头，垂在双肩的长发如水波轻摆：“殿下你听说我，不是我多想，而是真的可以试一试。你方才的话，倒是叫我想起来一件事。我父亲的日志曾提到过这个霜氏女酋，她和我父亲有故。他从前在出使西域之时，好似救过女酋的性命，她欲报答，当时被我父亲婉拒。”
李玄度再次一怔，看着她：“你确定？”
菩珠点头：“是真的，日志虽语焉不详，但从我父亲的落笔来看，那女酋并非是个野蛮之人。我若没理解错，字里行间，我父亲对她应当还是颇为欣赏。”
“故而我有一个想法，殿下，你何不先行修书过去，游说霜氏女酋，看她会作如何反应？她若还愿记念我父亲当年的救命之恩，明辨是非，归附大义，则殿下无论是救人或是谋取宝勒，岂非事半功倍？”
她说完，见李玄度沉吟不语，忙又解释：“殿下你莫多想，并非是我不信殿下的能力。而是我觉着，倘若兵不血刃，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胜利，何乐而不为？”
李玄度凝视她，微笑，摇了摇头：“姝姝你说得是。女酋若是愿意再次归我李朝，我求之不得。我这就去写信。”
他去往前头的议事堂，菩珠和他同行。两人到了那里，推门而入，点亮烛火之后，她替他磨墨，又给他递笔，最后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落笔，一气呵成地写完了信，示意她坐过来，展给她看：“你瞧瞧，可有要增删之处？”
菩珠坐到了他的腿上，靠在他怀里，从头到尾地通读了一遍，想了下，从他手中接过笔，蘸了蘸墨，在他最后的落款之旁，添了几个字：“后辈侄女菩氏姝姝同拜上。”写完放笔，转头仰面看他。
李玄度的字铁画银钩，潇洒淋漓，她的字清雅秀媚，灵动流逸，两道落款并列，看着匹配无比，赏心悦目。
李玄度看了眼她添的一笔，低头见她仰面望着自己，轻声一笑，道了句“好个惯会取巧的菩氏姝姝！”，随即取来他的私印，让她拿着，自己压着她的手，在信末和她一道盖上了印鉴，待墨迹干后，便着人去将张石山叫来。
张石山还在准备着明日出发上路的事，忽得知秦王召见，赶来，见王妃也在，急忙上前拜见。
李玄度问他是否知道霜氏女酋的所在。
张石山颔首：“知道。那女酋居于霜氏城中，距离晏城百余里路。城中有座极大的坞堡，传言内中有如迷宫，从前有霜氏的敌人曾闯入，被困其中，七天七夜走不出来，饥渴难耐，活活困死在了里头。从这里过去，日夜赶路的话，三四天便就能到。”
李玄度告诉他，暂时取消原定的明早出行计划，改而将那封用火漆封印好的信交给他，命他带上几个可靠的人一道上路，尽快将信秘密送到霜氏城。又吩咐，若对方不收，不必强求，立刻回来，以安全第一。
张石山虽有些不明所以，但秦王既如此吩咐了，自然照办，小心地将信收纳起来，随即退了出去。
他知这封信必定紧急，当夜就带了几个人驾着快马上路，往霜氏城赶去，风餐露宿，三天之后，便就抵达了霜氏城。
霜氏城不大，但在霜氏女酋的统治之下，人烟稠密，集贸繁荣。狭窄的街道两旁摆满了来自东西方的各种货物：中原的瓷器、白练，康居的镀金盘、大肚壶，波斯的地毯、驼褐、貂裘，还有天竺国的香料，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街上到处都是牵着马匹和骆驼的各种发肤颜色的商旅。
他在这里将近十年，语言自然无碍，亦扮作商旅，寻到了霜氏的坞堡，叩开门后，照着吩咐，说自己这里有一封来自菩氏后人的信，想要传给女酋，劳烦通报。
门房态度傲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命他等着，随即关门。
门终于再次打开，这回出来的，却是一个服饰华丽看着像是管事的人，向他要了信，命他等着，随即匆匆入内。
张石山等了许久，那扇门终于第三次打开，那个管事也再一次地出来，没有回信，只道：“霜夫人命你传话，她信不过别人，她要先见菩氏女。叫你主人将她送来，别事，见了再说。”说完，抛出来一袋金叶，再次关门。
这趟送信之行，也算是顺利。
张石山当天便踏上返程，数日之后，赶回乌垒。
他到的时候，李玄度和叶霄、张捉，以及前些天刚带了部分兵马赶到这里的于阗王子尉迟胜德诸人正都一道在堂中议事，见他归来，便都停了下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将自己送信、得到口讯回书的过程讲述了一遍，最后那袋金叶也呈了上去。
李玄度听罢，眉头慢慢地蹙了起来。
叶霄和张捉已是知道王妃之父从前与那霜氏女酋有旧，故秦王改变计划先去信游说女酋的事，这几日，皆在翘首等待，此刻听到口信回复，张捉抓起小袋子，解开后，将里头的金叶哗地倒了出来，散于案头，足有几十枚之多，金光灿灿，不禁瞪大眼睛惊叹：“西域原也藏龙卧虎！连个老妇，出手竟也如此大方！”撒完了金叶，又扭头道：“殿下，那老妇既信不过别人，只信王妃，那便快将王妃送去吧！叫王妃好好劝说几句，若真能将那老妇劝得投到咱们这边，莫说救个把人了，咱们便是去打晏城，也会省事不少！”
他是个粗人，但却不是蠢人。
战事便就意味着死人。越艰巨的战事，死的人也越多。
以前运气好，死的是敌人。谁知道下回是不是运气耗尽，就要轮到同袍或是自己了？
这回要对付的宝勒，实是一个强敌，之前的上术、郁弥、皮山之类的小国，便是全部加起来，和它也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而都护府却尚无底子，真硬碰硬，即便加上于阗和上术，兵力也是悬殊。
不是说不能战胜，但要胜，付出的代价，必不会轻。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自然是件大好之事。
几人的目光，全投向了座上的李玄度。议事堂里突然安静了下去。
霜氏女酋的回复，是李玄度没有想到的一个意外。
对于他的去信，他以为她有两种反应。
或者毫无兴趣。那便作罢，他照原计划行动。
或者，对方若有意接触，自然是自己过去，和她见面。
他没有想到，女酋竟如此回复。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正要说话，门口传入一道女子的声音：“殿下，我愿走一趟霜氏城！”
李玄度抬头，见她推门而入。
堂外虽守着他的亲信张霆和沈乔，但她来此要入，张沈二人自不会阻拦。
李玄度脸色微微一沉，立刻道：“不妥！她若有意，要去，应当也是叫我去和她见面。她故意避我，要你过去，居心叵测。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论了！照原来的计划行事！”
他的语气带了点生硬。
叶霄听秦王如此发话，暗暗地松了口气。
他持相同的看法，不放心让王妃去冒这个险。
那边尉迟胜德也站起来道：“殿下言之有理。那女酋我虽没见过，但听闻不是好人！”
方才撺掇着秦王赶紧将王妃送去的张捉这才终于想到了王妃的安全问题，一阵耳热，忙改口，讪讪地道：“是，是，方才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
李玄度拒了她后，似也觉察到了什么，看向她，语气变得缓和了些：“我这里还有事，你先回后头去吧。”
菩珠没再说话，却也不走，依然站在门口，望着他。
他也没再开口了。
两人便就对峙似地立着，看着对方，各自紧紧闭唇。
气氛顿时变得尴尬了起来。
剩下几人相互对望了几眼。
叶霄说他另外有事。张石山说行路乏了，想去歇息下。尉迟胜德说去看下他带来的人马的安置。最后，张捉憋了半晌，说急着解手。一个接一个地寻了借口，相继全都躲了出去。
这偌大的议事堂里，便只剩下了李玄度和菩珠二人。

第106章
当身旁没了别人，片刻之后，李玄度终于开口了。
他问：“你为何不听话，一定要去？”
因为，你将要做的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因为，我不想再那样在徒劳的煎熬中，苦苦等着你的归来。
因为，我想为你分担，尽我所能。
她却反问：“你为何不让我去？”
“是怕我危险吗？”
不待他答，她又道：“张捉方才之言，殿下你也听到了。这是一个很好的能少些流血的机会。”
李玄度依然绷着脸：“少流血，固然我之所求。但若是以你一个女子的安危去换，辱！”
菩珠摇头：“殿下你想错了。女酋最后能不能归投，我不敢保证。但我有一种直觉，至少，她的这个回复，对我不是恶意。殿下你想，她若心存恶念，完全可以利用这个绝好机会，将殿下你引去，直接对你下手。除掉了殿下，都护府自然瓦解，她又何必先骗我过去？是想骗到了手，再拿我去威胁你？她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这不合乎情理！”
她继续道：“我没有大能，但我保证，我会见机行事。我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不能做的事，我绝不强求，免得给殿下你的正事拖后腿。但若有可能，我希望殿下你不要阻止我。”
李玄度原本绷着的面色看着终于微微松弛了些。
但他却还是固执地抿着唇，依然不愿点头。
菩珠等了片刻，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凝视着他，最后说道：“殿下，这一仗对都护府至关重要，我盼你能立稳根基，早日成事。如此我的心愿方能有早日实现的可能。”
“我帮你，亦是在帮我自己！”
李玄度的眼底掠过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涩意。
他微微低下头，和仰望着自己的她对视，片刻之后，唇角微牵，似是苦笑了下，随即低低地道：“罢了！我是说不过你的……”
他答应了！
菩珠笑着伸出她两只胳膊，绕在了他的颈上，踮起脚，亲了亲他方才一直固执抿着的嘴，随即撒手松开了他：“那我去把他们都叫回来再议事——”
李玄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见她停步转头望着自己，沉吟了下，道：“我送你去。”
翌日天光微茫，一行人便出发上路了，在张石山的引导下，疾走了数日，这日傍晚，顺利抵达了霜氏城。
霜氏城的地势北高南低，南面平坦，绿洲环绕，北面则是片缓缓攀高而起的风化山地。坞堡的位置不在城池中间，而是依着地势，建在了城池最高的北缘之上，于是便形成了对比鲜明的景象。在大门的不远之外，街市熙熙攘攘，而坞堡的后方通出去，下面却是一道高达数十丈的峭壁。千百年来，风沙吹袭，峭壁上布满了刀砍斧斫般的裂痕。再过去，便是绿洲外的茫茫戈壁，如同一片天然屏障，将敌人隔绝在了外面。
李玄度带着菩珠到了霜氏的坞堡之前。
这座据说已有百年的建筑，虽然外表看起来沉拙而灰暗，但占地广阔，气势雄浑，仿佛盘踞在城池最高处的一只巨兽，用它沉默而威严的目光，俯视着在它脚下来来去去的芸芸众生。
张石山上去叩门，门很快开启，走出来那个数日前的门房，认出是他，获悉家主欲见的人已到来，叫稍等。
片刻之后，华服管事从门后现身，脸上带着笑容，躬身邀菩珠入内。
李玄度跟上，却被管事拦住了，用客气却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请他止步。
李玄度道：“我是她随从！她去何处，我须得陪到何处！”
管事道：“主人只允菩氏女郎一人入内。”说完端详了下李玄度，恭敬地道：“贵人应当便是秦王殿下吧？”说这句话的时候，改了口，竟变成汉语。讲得虽有些生硬，但也已是不错了。
李玄度的面上掠过一丝恼意，握了菩珠的手，带着她转身迈步便走。
那管事也未阻拦，只立在台阶上，见菩珠转头看向自己，抹了抹唇边的一撇卷翘胡子，朝她露出笑容，再次微微躬身。
李玄度阴沉着面，低声道：“我有不好的预感，女酋不怀好意！还是算了，你不要去了！”
菩珠停在原地，又望了眼那扇门，迟疑了下，道：“我真觉着不会出什么大事。殿下你莫多想。你在外头等我片刻。”说完见他还固执地攥着自己的手不放，便将他的指轻轻地掰开，最后抽出自己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转身迈上台阶，走到那个管事面前，朝他点了点头，跟着迈入门槛，走了进去。
大门之后是个常见的四方庭院，地上铺着整齐的砖块，近旁一片看似用作日常接人待事的屋宇，待穿过庭院和屋宇，是条通往后面的通道。
这个时候，菩珠方见到了这地方的不同寻常之处。
通道两边墙体皆为巨石所砌，走了片刻，她觉入了迷宫，脚下曲折回复，头顶天井密布，光线亦随之越来越暗，终于东西不辨，毫无方向。
来的路上，张石山说，传言里霜氏坞堡里曾困死过入侵的敌人。原本她有些不信，觉得夸大其词，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方觉传言或许是真。
这时若是叫她自己后退，怕也找不到路了。
她渐渐紧张不安，也是怕走丢，便紧紧地跟着身边的管事，在这前后左右看起来相差无几的通道中绕了大约半刻钟，终于绕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座高大的苑殿。
这座藏在内中的建筑和方才她在外头看见的那古拙陈旧的坞堡外观完全不同。白膏的墙体，屋檐用琅歼和金工装饰，漆着暗红朱砂的门窗镶嵌着绿色的玉松石。整座屋宇，华美壮丽，焕若神居，又充满了神秘的异域风情。
没想到坞堡之内，竟会有如此的华屋。
菩珠方才因了那段迷道的压迫之感而生出的紧张不安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诧异，心中对那个被自己父亲记入了日志的霜氏女酋，也感到愈发好奇。
她随管事继续前行，走过一个用贝铺路的庭院，最后停在了一扇朱砂门前。
管事替她推开虚掩的门，也未通报，便就请她入内。
菩珠定了定神，迈步上了台阶，走进去，见里面的装饰比方才她在外面的所见更加华丽。头顶是重拱藻井，描金绘彩，天花板布满了层层展开的精美的荷菱花纹，墙面是用丝绸覆饰，屋内的各种摆设和器具，不是漆器，便就金光闪闪。但是屋内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连个侍者婢女也无。
菩珠在门口立了片刻，慢慢朝里走去，打量着周围之时，忽然感到身后仿佛有人在看着自己。
她猛地回头，见一扇小门的侧旁，正静静地立着一个妇人。
妇人四旬上下的年纪，身材高挑，皮肤雪白，有着一张和汉人异貌的脸孔。虽已不再年轻，唇边隐隐有了一缕颊纹，这令她的面容添了几分威严之感，但从眉目和面容的轮廓来看，年轻之时，必也是个美人。
菩珠的直觉告诉她，这妇人应当便就是霜氏女酋了。但眼前的人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且衣着又十分简朴，一身缁衣，毫无修饰，和这华屋显得格格不入，一时也不敢贸然开口，等了片刻，见她两道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便轻声道：“我便是菩家之女。敢问夫人，可是霜氏尊酋？”
她是用当地语言说的这一句话，说完，见这妇人迈步，朝着自己缓缓走来，停在了她的面前，却没说话，依然那样凝视着她。
菩珠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却也安静等待，片刻之后，终于见到她有了反应，似用当地之言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像他，真像啊……”
菩珠一时没听清楚，见她自言自语似的，出于礼貌，自然不会追问。
妇人叹息完，忽地回过神，点头：“不错，我便是霜氏！前次那封信，是你与你丈夫所写？”
她已改口讲起汉语，口音竟还十分流利。
西域许多邦国的国王或是贵族会讲几句中原语言这不稀奇，但像她这样讲得如同本语却是不多，除非是那些幼时便被送入中原皇朝游学或者做过质子的人。
但据菩珠所知，这个霜氏女酋应当从没有去过京都。
她一怔，很快也反应了过来，点头应是，随即上前，行了一礼：“侄女菩氏姝姝，见过尊长。”
她若随李玄度，身份便比这西域女酋要高。但今日来此，却是有求于人，且又是照着父亲和她当年的旧交摸来的，自然也就按照辈分见礼了。
女酋微微点了点头，走到一张把手镀金饰以孔雀蓝宝石的椅中，坐了下去，示意她也入座。
两名手中托举金盘金壶的女婢悄无声息地入内，跪在地上，在女酋和菩珠的面前各摆上金杯，往杯中注了乳茶，随即退了出去。
女酋示意她饮茶。
菩珠端杯略略饮了一口，只觉入口香醇，毫无腥臊，称赞道谢。
霜氏笑了笑，随即问：“你如何得知我与你父从前认识？”
她问话之时，坐得肩背笔直，面容微微绷紧，恢复了她刚开始的那种威严的神色，问完，双目便就紧紧地盯着她。
菩珠不想捏谎，说自己小时候听父亲讲起过她，虽然那样可能更容易拉进近距离，只照实道：“从前偶然得到先父早年留下的西行日志，遗笔曾提及尊酋，故侄女知晓尊酋之名。”
霜氏闻言仿佛微怔，目光渐渐凝然。
菩珠等了片刻，见她仿佛没有反应，继续道：“拓乾与我郎君为敌，是为你死我活，无妥协之余地。他本就不是宝勒正主，乃当年被东狄人扶持上位的一个佞臣，形同傀儡，对民众敲骨吸髓，民众恨之入骨。尊酋却是不同。我听闻霜氏乃宝勒国的世家贵族，尊酋不但位高权重，更是明见万里。故侄女仗着先父与尊酋当年的一点旧故，贸然具信。盼尊酋以大局为重，若能拨乱事，反诸正，则不但是宝勒万千民众之幸，亦是侄女之大幸！”
霜氏听了，打量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你这侃侃之风，倒有几分你父亲当年之韵……”
她蓦地一顿，神色随即转为严肃，淡淡地道：“拓乾固然不得人心，东狄人亦野蛮如兽，但我却非汉人，为何要助力你们？汉人与狄人在此夺道，相互争斗，扰我民安，由来已久。你们岂会无所图？”
菩珠立刻从座上起了身，站着肃然说道：“非侄女反驳，但我汉军进入西域，与东狄之属，目的全然不同。东狄横征暴敛，占领此地，不过是将西域诸国视为其粮草后仓，将西域之民视为可供盘剥的奴隶罢了。而我汉军进入西域，目的却是扼其山川，守其地势，令东西往来，通道无碍，归根结底，是为维护四境之平定。如今都护府之职责，亦非盘剥西域，而是镇抚诸内，督查外国。”
“十几年前，我父亲持使节行走西域，诸多邦国效服，对我李朝以属国自居。尊酋那时可听说过我李朝对西域之民盘剥课税？反倒是诸多赏赐，恩被四境。从前那样，如今和往后，这一点亦绝不会改变！”
霜氏凝视着她，半晌，未再出声。
菩珠屏息等待片刻，见她没有表态，斟酌了下，最后又道：“侄女方才若是有所冒犯，望尊酋勿怪。今日之所以敢上门叨扰，是因记得我父亲在日志中言，尊酋怀义。当说的话，郎君在信中皆已言明，只要除掉傀儡伪王，驱走东狄在此道的势力，邦国一切照旧，我都护府亦不会干涉诸国内事，尊酋之地位，更不会受半点影响。”
“不管尊酋是否愿意相助，侄女今日能有机会得见尊酋一面，已是十分欣喜。不敢再扰尊酋清净，侄女先行告辞。”
她朝霜氏再行了一个后辈之礼，随即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霜氏在身后发声：“姝姝！”
菩珠的心倏然一跳。
她竟直接叫自己的小名了。
直觉告诉她，或有转机。
她极力稳住情绪，慢慢转身，见霜氏从案上一只描绘彩金的匣中取出一张看起来像是地图的软羊皮，指了指，说道：“此为晏城之详图，上有于阗王子被拘押的具体所在，亦标注了城中各处的人员防备情况。除此，李玄度若与拓乾交战，我的人马，不会参与。”
她凝视着菩珠：“如此，你觉可否？”
菩珠心中一阵激动。
有了晏城的详细地图外加各处守备的情况，宝勒国的国都便如失去藩篱，对于李玄度而言，救人必不再是难事，而交战之时，拓乾若少了霜氏的兵马，说断一臂，也绝非夸大。
不但可，简直是太可了！
她几乎是奔回到的霜氏的面前，连声道谢，欢天喜地。
霜氏将她扶了起来，凝望着面前这小女郎那双似曾相识的明亮而清澈的眼：“不过，我有个条件。”
菩珠立刻道：“您说。只要能做到，我这边必能应承。”
霜氏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无子无女，见你明珠仙露，很是喜欢。你能留下，陪我一些时日吗？”
菩珠没想到她会提如此一个要求，一愣，在心里迅速地想了一遍。
李玄度接下来要去救人，然后必是和拓乾的交战。这些事自己都帮不了他什么，留在乌垒和留在这里，并无什么区别。
霜氏答应帮忙，还帮了如此大的一个忙，她既这般开口了，不过是要自己陪她一些时日，这有何不可？
菩珠很快点头：“好！只要您不嫌我叨扰，我很愿意！”
霜氏脸上露出笑容，慈爱地将她落到鬓边的一绺发丝捋到耳后，道：“李家四郎必是急着要去救人了，我这就叫人把城图给他，免得耽误大事。这里到前头有些路，你也不必再特意出去了，若怕他不放心，你给他传个信。”
菩珠点头说好。霜氏命婢女送上纸笔。菩珠很快写了道简短留言，告诉他，霜氏答应不再助力拓乾，让他接下来自己多加小心，不必记挂她，等完事了，再来接她便可。
她写完信，看着那个管事取了，连同晏城地图一道，奉命匆匆而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李玄度被挡在了外面，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门随即紧紧关闭。
他压下心中涌出的那种不安之感，在坞堡大门的附近，来回徘徊，良久不见有动静，更不见她出来，心中懊悔万分，悔自己怎就拗不过她，竟真的让她一个人进去了。
他一阵焦虑，再也忍不住，快步朝着大门走去，几步登上了台阶，正要拍门，忽见门开了，先前那个带她入内的管事走了出来，脸上带笑，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李玄度迅速看了了他的身后。
“她人呢？”他立刻问。
管事奉上书信。
李玄度一把夺过，展开信看完，呆了一呆。
管事道：“主人和殿下王妃甚是投缘，赞她明珠仙露，留她做客几日，她亦欣然答应，详情信上应当有言。”
李玄度又看了一遍信，确认确实是她的留书，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多心之余，更是暗感，她果然竟帮了自己如此一个大忙。
他翻了翻地图，沉吟片刻，决定还是照她意思，让她先在此陪霜氏住些时日，等自己解决了目下的急困之事，再来将她接回。
他再次看了眼那扇门，收了她的留信和地图，朝那管事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唤了张石山等人，匆匆离去。

第107章
菩珠在坞堡中留了下来，本以为霜氏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霜氏待她之好，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不但住的地方金碧辉煌，服侍她的婢女多达十数人，真正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霜氏也完全没有限制她的行动，除了叮嘱她勿乱闯前头的迷道，其余地方，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但如此，从她住下来后，每天各种各样的东西送来她这里。除了珠宝首饰、华衣美食，还有珍禽异兽。前天送来一对能说人话的白色鹦鹉，昨日是对生着美丽羽毛的孔雀。
主人好客，菩珠却非孟浪之人，只在住的附近走动了下，没心思寻幽探胜，几天之后，因记挂李玄度，更是心不在焉。这日逢管事又带来了一个会变各种幻术的隶人，说是给她解闷用的，便趁机询问是否有了李玄度的最新消息。
管事告诉她，秦王已顺利救走了大王子，请她放心，霜氏夫人既答应不战，便一定会依照允诺而行。
虽然是个定心丸，但菩珠还是十分牵挂。
拓乾此刻必定十分愤怒，除了调集他能调动的人马，肯定也在向东狄大都尉求援。
宝勒国不但人口众多，且地处要冲，当道之国，在西域是个重要的战略之地，东狄人不会坐视不管。李玄度必会利用霜氏退出而东狄援兵尚未到来补缺的这个空档主动一战，速战速决，拿下晏城控制地方。
战事一触即发。甚至极有可能已在进行中了。
她对李玄度自然有信心，但却还是牵肠挂肚。霜氏无论送来什么，都没法引出她的兴趣。
她甚至有点后悔答应留在这里了。若她现在人在都护府，哪怕什么忙也帮不上，至少，心理上感觉会和李玄度站在一起，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总觉得和他相隔遥远。
他在浴血而战，她却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但现在外面应该很乱，霜氏对她又这么好，她一时也开不了口说要回去，勉强压下心绪，让管事不必再费心每天都给她送人送玩意儿过来。
管事笑着答应，诺诺而退。
菩珠这一整天都心绪浮躁，坐立不安，傍晚，又来到坞堡后的那片岩崖之前，眺望着远处戈壁尽头的落日。
坞堡中别的地方她没兴趣走，唯独这个地方，那天来过一趟，便就很是喜欢。
风化岩的崖顶上大风呼啸，戈壁落日壮美无比，人立在崖头，除了自觉渺小，心灵也犹如得以放空。
但是现在，连这样的景象，也无法令她心情平静了。
她对着落日眺望了片刻，又想起李玄度，心里一阵焦躁，忽然这时，听到身后有人问：“姝姝，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菩珠转头，见霜氏不知何时也来了，此刻人正立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含笑望着她。
菩珠朝她走了过去，唤了她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霜氏道：“知道吗，你父亲从前也来过这里。他和你一样，也很喜欢这个地方，说这是他生平见过的最为壮美的落日。”
菩珠微怔。
在这里住了几天了，她第一次听霜氏提及自己的父亲。
她再次望向面前的戈壁落日，想象在许多年前的某一个黄昏，父亲也曾在她此刻站立的地方，和她一样眺望着这同一片落日，心绪不禁一阵翻涌。
“可惜啊，这落日终究还是不够美，否则怎会留不住人的脚步？倘若它能再美几分，美得让他愿意留下，说不定后来，他也就不会那样死去了。”
霜氏的叹息声在她的耳边响起，充满了萧瑟和遗憾。
菩珠沉默了下去。
霜氏出神了片刻，回过神来，自嘲般地摇了摇头，随即关切地问：“你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他们若有侍奉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
菩珠道：“一切皆是极好，夫人不必再为我多费心思了。”
她顿了一下，又道：“夫人，我住这里也有些天了，不知郎君那边情况如何。夫人可有消息？”
霜氏神色转为微淡：“管事应当已经告诉过你，李家四郎救出了人。他也算是个聪明人，没给东狄人机会，已经领兵在打晏城了。你不必担心，拓乾不是他的对手。”
听到霜氏也这么说，菩珠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若非夫人您的成全，郎君这回也不会如此顺利。等他来接我，我二人再一道感谢夫人！”
霜氏没说话，注视了她片刻，忽道：“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地方。”
菩珠随她到了那个她要给自己看的地方，方知此处别有洞天，除了那座华丽屋宇，这地处西域中心的坞堡之中竟还建有一座面积不小的园林样式的庭院，白墙黛瓦，四合环抱，水池假山，一步一景，走入其中，半点也无身在塞外之感，恍惚似入江南。
霜氏抬手，轻轻抚了下手边的一块山石。
“这地方是我年轻时折腾出来的，物料出自中原，一趟趟地搬，费了几年才弄好。后来却根本用不到，便一直空着，从未曾有人住过一日。”
她望向渐渐面露讶色的菩珠。
“你觉着这地方怎样，你喜欢吗？”
菩珠忙道：“这地方自然极好。我很是喜欢。”
霜氏微微一笑，注视了她片刻，说道：“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做我的女儿，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将来有朝一日，你亲自带人，去将你父亲的遗骨，从乌离接回？”
菩珠一愣，迟疑了下，“夫人你何意？”
霜氏笑容渐渐消失，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一字一字地道：“你的父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你是他的女儿，而李氏皇族的男子，却个个无用！”
“李家男子，根本就配不上你！”
……
李玄度救出于阗王子后，没给拓乾更多的准备时间，三天后便就率领到位的联军发往晏城，主动发起了进攻。
宝勒国的精锐军队几乎全部出自霜氏，拓乾得不到霜氏兵马的支持，东狄大都尉的援军也尚未赶到，被迫只能以自己手头刚集结起来的万余人马仓促应战。在连吃了两个败仗后，毫无斗志，退守城池，苦苦等着东狄救援。这时又传来消息，大都尉派出的两千骑兵在半路被李朝人拦截。拓乾手下之人，本就人心惶惶，闻讯军心彻底瓦解，围城不过三日，城池便就破开。拓乾在乱军中被杀，宝勒国的剩余人马全部投降，李玄度占领晏城，处理了必须要做的一系列事后，便就丢下一切，动身去往霜氏城。
他是清早出发的。从晏城到霜氏城，中间隔了一百多里的路。傍晚时分，他便到了。
这一日，距离他将她留在霜氏城中，正好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
不过半个月而已，此刻想来，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他停马在霜氏城门外的一片坡地上，视线越过城墙，眺望对面的远处，直到视线里出现了那座沐浴在夕阳中的高高盘踞在高地上的坞堡的轮廓。
他微微眯眼，又看了一眼，仿佛为了确定，它确实真的还在那里，而不是此刻夕阳中的一个幻影。
数日前，当他带着人马踏入晏城的时候，随在他身后的众人，无不兴高采烈，但他却没有丝毫的兴奋之感，心中甚至未曾生出过半点的波澜。
不过只是一件他必须去做，达成了目的的事而已。这样的事，往后还有很多。一件一件，都还在前头等着他。
而这一刻，当他看见了那座坞堡的影，想到她此刻就在那里面，他很快就能见到她，将她接回来了，他的心中忽然莫名竟就涌出了一种悸动之感，他被这种感觉催促着，犹如一个要和心上之人约在黄昏之后柳梢之下的少年，竟觉就连再多片刻也是等不住了，纵马下坡，疾驰入了这座黄昏中的老城。他的奔马惊得路人纷纷闪避，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戳骂不停。
他全然不顾，一口气到了坞堡之前，意外地看到那个管事站在门外，看起来仿佛知道他会到来，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迎了几步上来，态度恭恭敬敬，向他见礼，呼他秦王殿下。
“蒙霜夫人助力，李某今日特意前来表谢。请代我通报。”
李玄度压下心中的急切，客气地道，随他来的张霆领着随从呈上了带来的谢礼。
管事不收，只道：“主人命小人转告殿下，此次霜氏之所以助力，全是出于菩氏淑女的缘故，殿下毋须客气，主人也不受殿下的谢。”
管事的语气虽然恭敬，但话中的含义，却极是疏离。
李玄度一怔，想了下，拂了拂手，命收回谢礼，又道：“既如此，你去告知内子，说我来接她了。”
管事又道：“主人还有一话命小人转告，菩氏淑女不会再随殿下走了，殿下请回，往后不必再来。”
李玄度眉头皱起：“我为何不能接回我的夫人？”
管事摇头：“小人这就不知了。主人言，此地亦不欢迎殿下久留，请殿下尽快离开。”
李玄度不再说话，抬头，盯着管事身后的那扇门，目光渐渐转为阴沉，突然迈步上去，一把推开大门，朝里大步走去。
管事也不阻拦，唇边带着一丝冷笑，就只站在一旁等着。
片刻之后，李玄度从里出来，面带怒气，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厉声道：“给我带路！”
他下手极重，管事的胳膊被反扣在了背后，整个人扭着臂膀歪了半边身体跪倒在地，痛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咬着牙道：“秦王殿下，主人之命我不敢违抗。你今日便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带你入内！你真要接人，那便自己进去！”
张霆大怒，拔剑便就横在了管事的脖子上，那管事索性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李玄度眼皮子不停地跳，盯了这管事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命张霆亦收剑。
“殿下，我立刻回去带人马来！不过一个坞堡，不信踏不平，拿不下来！”
李玄度望着那扇门，半晌，摇了摇头，转过身，再次迈步走了进去。
两天后，霜氏从管事口中得知，李玄度在闯到一半之时，遭遇武士从迷道暗孔中发射的箭阵，终于知难而退，在昨天天黑后退出了坞堡，不知去向，不禁冷笑。
“坞堡建成百年，还从没有人能闯入，算他识相，否则后头等着他的，可就不只是弓箭了。。”
她命管事出去，随即转向菩珠：“你听到了？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我放他来闯了，是他自己知难而退！这才几天？李家的男子，果然没有一个能让我瞧得起的！”
菩珠听到李玄度终于走了的消息，松气之余，又觉愤怒。
她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如此的地步。
“霜夫人，你到底为何如此恨他？他哪里得罪你了？”
霜氏听她如此质问自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姝姝，当年你的父亲罹难，我若是告诉你，是我派人潜往乌离多方活动，最后方从乌离人手中将他遗体收回，你信还是不信？”
菩珠一呆。
“当时宝勒还是李朝属国，我不能自己出面，便重金托了一个从前投降东狄的李朝汉人，由他贿赂看守的人，这才将你父亲接走，入土为葬。你的父亲，他生前为李家之人奔走西域，死而后已，但他罹难，姓李的人是如何对待他的？你比我更清楚！”
“你知我为何当年没有将他遗骨带走？因我不知，我该将他带去哪里。我心知肚明，他不会想要长眠在我这里，我亦没有资格留下他。我猜想，他若是在天有灵，应当也是盼着有朝一日，李朝之人能将他从他罹难的地方迎奉回去。所以我叫人将他埋骨在了他的身死之地。”
她目中渐渐泪光闪烁，声音却是变得激愤了起来。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姓李的人是如何对他的？他们对他，不闻不问，他便好似就那样白白死去，再没有人记得他了！”
她一阵咬牙切齿：“姝姝你说，我为什么要瞧得起那家姓李的人？我有没有资格，去恨那家姓李的人？”
菩珠彻底地呆了。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这个妇人，心中感动万分，朝她跪了下去，郑重叩首，哽咽道：“夫人恩重如山，姝姝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霜夫人闭了闭目，待情绪渐渐缓了些过来，叫她起来。
“我获悉你祖父死去，你被李朝皇帝发配河西，也曾派人混入商旅潜去找你，寻了几回，不得下落，后来获悉你已被人收养，想是与我无缘，也就罢了。那日收到信，我方知道，你如今嫁了李家之人！”
她提及“李家之人”，面上便就露出厌恶至极的表情。
“似李家那种没用的男人，你要来何用？难道你丝毫也不介意你父亲的事？姝姝你听好，他现在人已走了，若是知难而退，好好做他的都护，往后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若敢发兵来打，你也莫怪我翻脸。我霜氏能立在此地百年不倒，不是吓出来的。哪怕最后他便是踏平了我霜氏城，他往后也休想在这中道得到安宁！”
菩珠捉住她的衣袖，含泪央求道：“夫人，他虽出身皇室，但他和别人不一样。他从小便就立志平定西域，纵然少年时蒙冤被囚，他也没有忘记我的父亲。他才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得知我的身份，便就帮过我了。他说过的，有朝一日，他会将我父亲接回去的！”
霜氏怒道：“你怎还替他说话？动嘴皮子，谁不会？此番他来接你，若真敢一个人闯，我倒也佩服他有点血性。我也不要他坚持七天七夜，他若能坚持三日，我说不定也就放他进来了！可他是如何做的？这才多久，他自己先就走了！不是我不给他机会！姝姝，我劝你睁大眼睛瞧清楚！他现在走了，要么就是怕死放弃，要么就是调兵来攻。若这般就弃了，他有何值得你留恋？若是打算调大军来强攻……”
她冷笑了几声。
“若不是我的帮忙，他能如此顺利拿下晏城？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徒，又算是什么好儿郎？非我贬他，便是替你父亲牵马举镫亦是不配，这种人，日后能成什么气候？”
菩珠沉默了下去。
霜氏长长地呼吸了几口气，看了她一眼，见她低头一动不动，握住她指尖微冷的手，语气转为柔和，说道：“姝姝你仔细想想，我的话有无道理。我盼你能安心留下，你若愿意，我将你认作女儿，往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霜氏走了，这漫长的一夜，菩珠再一次地陷入了失眠。
她自然不希望李玄度为了她以身涉险硬闯迷道。当获悉他终于走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霜氏的话，令她又陷入了一个新的煎熬境地。
李玄度真的就这么放弃了自己吗？
她更害怕，他会像霜氏预测的那样，为了接走她而引兵强攻霜氏城。
虽然霜氏强行留下了她，非她所愿。父亲生前和霜氏到底有何纠葛，她也不甚明了。但霜氏在父亲死后的举动，却令她敬重而动容。她不愿他和霜氏起如此的冲突。
她心思重重，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告诉自己，李玄度不会那么做的。
他不是那样的人。
霜氏根本不了解他，这才迁怒他，臆测他。但自己却不是。
虽然她猜不出李玄度到底会是何等打算，但他不会不管自己的，他更不会做出引兵来打这般的莽撞举动。
他们同床共枕，不管之前和他存有如何的心结，在这件事上，无条件地去信任他，耐心地等待他，再继续去向霜氏解释，让她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的一个人，这才是她如今最应该做的事。
想到这里，菩珠不禁为自己起初的动摇和怀疑而感到羞愧，更加无法入睡了。
已是下半夜。她望着窗外那片浓重而漆黑的夜色，想着他此刻到底人在何方，在做何事，柔肠寸断之时，忽然听到南窗的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睁眸，借着朦胧的夜色，看见那扇留着透风的半开着的窗中翻入了一道人影，那人影几乎是一晃，便就落在了地上，无声无息，接着，朝着她所在的床的方向疾步而来。
她顿时头皮发麻。
她知她住的地方有守卫，睁大眼睛，猛地弹坐而起，正要大声喊叫，那人影已是一个箭步冲到了床前，一把撩开帐子，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那人轻轻嘘了一声，跟着她耳畔一热，一道熟悉的声音随之低低地响了起来：“姝姝莫怕，是我！”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竟这么快便来了！
菩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应了过来，一松，僵硬着的身子便似被抽去了骨，瘫软下去，软在他的臂弯里，带着他人，一下倒回在了床上。

第108章
那个片刻前还只在思念里的人奇迹般地就这样出现在了身边。
一瞬间菩珠几乎以为这是梦境，但很快，那有力的臂抱和熟悉的气息提醒了她，这不是梦境，是真的，在她想李玄度、念李玄度的时候，他来了。
她的喉间溢出了一道含含糊糊的夹杂了几分欢喜几分委屈又几分撒娇似的呜咽之声，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他。
二人在冥昧的夜色之中，紧紧地相互抱着。他闭着目，暗暗贪婪地嗅着她发肤的幽香。她亦闭目，面贴在他的怀中，静静地听取他的心跳。片刻后，她忽然回神，从他怀里抬起头，示意他不要动，随即挣脱出来，下床，飞快地溜到窗边，探出半个脑袋望了眼外头，见月光如水，四下静悄悄的，并无异样，忙关紧了窗户，走回来亮起灯火，转身，见李玄度已半靠在了床头上，双腿交叉，面带笑容望着自己，身体的姿势显得放松无比。
她的紧张之感顿时被冲淡了不少，但一想到霜氏提及他时那厌恶的样子，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急忙爬回到床上，跪坐在他身边，低声问：“你怎进来的？他们说你闯到一半，退走了。”
李玄度笑眯眯地道：“一条道不通，我不会换条道吗？”
菩珠一愣，反应不过来。
见她微微张嘴一副困惑的模样，李玄度这才轻描淡写似地道：“我改从后头攀上来的。”
后头？
菩珠这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竟是顺着坞堡后的那道悬崖爬上来的？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惊骇地睁大眼睛：“悬崖？天！你没事吧？”
“有事的话，我还能到你这里？”
他的表情不但轻松，看起来竟似还带了几分洋洋自得之色。
“我承认前头迷道，是不大好走，难怪霜氏有那个底气。但她以为坞堡后门若靠一道悬崖就能万无一失，未免过于托大了。”
菩珠瞪着他，心砰砰地狂跳，一阵后怕过后，突然又涌出来怒气，想也没想，抬手便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你竟做如此之事！你就不怕……”
那个字，她终究是不敢说出口，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却又实在是气不过，见他还在笑，手握成拳，使劲地捶他。一时间拳头雨点一样地落在了他的肩上和胸膛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李玄度躲她，一边躲，一边笑。
“你还笑！”
菩珠愈发气了，他却笑得愈是厉害，最后还笑倒在了枕上，直到无意抬头，发现她眼角竟也发红了，一愣，这才终于停下，止笑，任她再打了自己几下，忽然抓住她的一只手腕，轻轻一扯，将她拽进了怀中。
她负气，扭着身子不让他抱，他圈着她，将她紧紧地困住不能动弹，解释道：“姝姝你莫担心，我真无事。崖壁看着陡峭，其实有很多可以借力落脚的空隙。我也有防备的，身上缚索，索另头连着铁塞，每上去几步，便会将铁塞打进崖隙，如此，即便万一失足，也不至于坠落到底。我是做好周全准备才上的，绝不敢拿命作玩笑……”
他顿了一下，凝视着她，轻声的说：“我是怕霜氏对你不利，这才急着想快些见到你……”
菩珠慢慢地安静了下来，想想，却依然有些后怕：“可是你这样，还是太危险了！”
“前头迷道，地方实在太大，我试了两日，方记住一半的路。那个霜氏又铁了心地不让我见你，竟叫人朝我射箭。我听说她很是辣手，以前曾将敌人削成人棍栽在地上，我想着再闯下去，不知道还要和她磨多久，索性另外改道。”
菩珠心中一阵感动，轻轻投入他的怀中，低声说道：“霜夫人也不是完全如你所想的那样。当年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我父亲的遗骨如今可能都不知道流落何方……”
她将那事讲了一遍。“她是对你有些误会，这才如此针对于你。我看她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会好好和她解释的，你别急。”
李玄度听完，抱了抱她，没说话。
菩珠在他怀中静静靠了片刻，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问：“你上来的时候，有受伤吗？”
李玄度对上她那一双充满关切的美眸，心中微微一甜，摇头，跟着，却又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菩珠立刻追问。
“就是累。我刚上来的时候，手在抖，险些站都站不稳了，歇了好久才缓过来起，潜进来一看，这地方又弯弯绕绕，找了许久，捉到了一个守夜，方问出来你住这里，实是叫人恼火……”
他皱着眉，低声抱怨不停。
菩珠急忙让他躺下去，帮他揉胳膊捶腿，他顺势歪在床头，一边享受着，一边环顾四周，扫了眼屋中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
“这里瞧着还不错，比咱们那里要好。看来霜夫人对你，确实颇是宠爱。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也不想回了？”他的语气听着仿佛带了点吃味。
菩珠立刻摇头。
“我不信。”
他挑了挑眉，斜睨着她，眼底若有暗波荡漾。
菩珠咬了咬唇，慢慢爬到他的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地亲上了他的嘴。
他闭上眼睛，继续享受了片刻，忽然抱住她，带着她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最后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地吻住了她。
菩珠正被他吻得意乱情迷，忽听外头起了一阵嘈杂声，似有人往这边奔了过来。
她一惊，睁眸，便见窗外闪烁着一片似是火杖发出的光，接着，霜氏的声音传了进来：“李家四郎？出来！”
李玄度一顿，趴在她身上，停住了。
菩珠压下心中的紧张之感，急忙安慰他：“别担心，我会和你一起！”说完从床上下去，匆匆穿好衣服过去打开了门，见庭院中围着几十名武士，火把熊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霜氏冷着面，立在门外的台阶之下。
菩珠定了定神，方唤了声“夫人”，她便走了进来，推门而入。
菩珠转头，见李玄度还坐在床沿上，正弯着腰在套着他的靴子，套好后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袍，走到霜氏面前，恭敬地道：“尊驾想必便是霜氏尊酋吧？闻名已久，方才听姝姝亦在我面前多次提及，她对您十分敬重，此刻方有幸得见。我乃李玄度，多谢尊酋前些时日帮我照顾她，今夜我来，是要接她回去，一并再向尊酋表示郑重谢意。”
霜氏并未理会他的这一番话，目中带着浓重的戒备和疑虑，盯着他冷冷地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李玄度道：“尊酋大可放心，霜氏坞堡之迷道，名不虚传，李某愚钝，无法破解，亦惧怕利箭，不敢再闯，为接回姝姝，只能另取捷径。”
霜氏目中的疑虑更甚。
“坞堡后的岩崖，提醒夫人一句，日后也需适当防备。”
霜氏脸色大变。
她方才从睡梦中被叫醒，得知坞堡中的一个守卫被人捆住，嘴里塞了东西晕倒在地，吃惊不小。
坞堡前有迷道，后有绝壁，如铜墙铁壁，多年以来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今夜竟被外人闯入，如何不叫她惊骇？
她的直觉便是李玄度干的，但她想不通他是如何闯进来的。
她万没想到，后头那道她从未担心过的绝壁竟也失去了屏障的意义，被他这般大摇大摆地侵入。
倘若他另怀目的，坞堡此刻恐怕已是陷入麻烦。
一时之间，她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怒道：“姓李的，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菩珠急忙上前道：“夫人息怒，郎君对夫人并无半点不敬……”
霜氏寒声打断了她：“姝姝，你不必替他说话了，他未经我同意擅闯坞堡，还谈何敬或不敬？我亦当不起他的所谓敬。就算他是李朝贵人，我也不得不得罪了！来人，给我把他拿住！”
庭院中的武士闻声涌入，李玄度非但未退，反而走了上去，将菩珠从霜氏的身边带了过来，自己站到了她的身前，道：“霜夫人，李某不解，可否先问你一声，你为何枉顾我夫人的意愿，要强行留她，叫我夫妇二人，不得团聚？”
霜氏一时语塞，顿了一顿，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对李玄度不加理会，只望着菩珠道：“姝姝，你当真无视你父亲当年的遭遇，要和这个李家之人做一对夫妻？”
菩珠只觉字字扎心，咬了咬牙，正要再开口，李玄度已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解释，随即对霜氏道：“霜夫人，我听姝姝对我说了当年是您想方设法方接回了他父亲遗体的事，我深受震动。姝姝之父，如同我父，您的义举，于我而言，是为大恩。我须得拜谢。”
他说完，撩起袍角，朝着霜氏下跪，恭恭敬敬，郑重叩首。
菩珠呆住了。她没想到以他的身份，竟肯因为自己的父亲，而向霜氏行这样的大礼。
霜氏也极是意外，望着向她叩首的李玄度，神色有点僵硬，待他行完礼起身，回过神来，皱了皱眉，正要再开口讽刺，却听他又道：“霜夫人，方才是我以岳父半子的身份，向你谢当年对我岳父的收敛大恩。接不接纳在你，于我而言，是必须要尽的心意。谢了恩情，我另有话要说。”
他话锋一转。
“姝姝愿不愿和我做夫妻，这是我二人之间的事，原本根本无需向外人交待。但夫人你不同。夫人你不但于我夫妇有恩德，更是替我李氏皇族做了当年原本早早该做的一件事，我李玄度敬重你，故愿在你这里剖心析肝。姝姝她知我，愿为我妻。我亦可向霜夫人表明心志，有朝一日，我李玄度不但要迎回岳父之忠骨精魂，亦要循岳父当年曾走之路，完成他未竟之心愿。掬诚相示，神明可鉴！”
他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霜氏看着他，凝立了片刻，僵声道：“李家四郎，你口头说的好听，你拿什么去保证？”
李玄度道：“不敢言保证，唯效仿岳父，一步一印，砥砺前行！”
霜氏终于无话，闭唇定定而立。
李玄度朝她行了一个辞别之礼，牵起菩珠的手，对那管事说道：“我要带夫人回了，劳管事领个路。”
那管事看向霜氏，见她一动不动，面上再无反对之色，默默地躬了躬身，转身引路。
菩珠跟着李玄度走到了门口，回头，见霜氏的两道目光投在自己的背影之上，神色古怪，看着几分不甘，几分不舍，又好似带了几分凄楚，心里不禁一热，挣脱开李玄度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奔回到她的面前，轻声说道：“夫人，有一事，我想叫你知道。其实一开始，郎君他是不愿意让我单独见你的。是我坚持，他拗不过我，我方到了夫人宝地，有幸结识夫人。夫人你可知，我为何不顾夫君阻拦，要来赴你之约？”
霜氏喃喃道：“为何？”
“因我父亲在日志中记录夫人你时，虽无长篇，但却不吝美辞，言夫人风度琅琅，女中豪杰，欣赏之意，落于笔端。能叫我父亲如此落笔之人，定有过人之处。我如与夫人有过神交，信任夫人，这才大胆前来相见。”
霜氏怔怔望她。
菩珠继续道：“我知夫人你对我好，故我更盼夫人你能信我郎君。夫人你不是说，我父亲在等着李朝之人有朝一日能将他接回去吗？他便是那个我父亲在等之人！”
她握住了霜氏的手。
“谢谢夫人你曾为我父亲做的一切，还有对我的关照，我会铭记在心。我该和郎君回去了，夫人往后也要保重！”
她朝霜氏含笑点了点头，松开手，随即走向了等在门口的李玄度，随他继续朝外而去。
那管事提着灯笼，引他二人从迷道走了出去，一直送到坞堡的大门口。
大门之外，张霆等人正在焦急等待，终于见到秦王带着王妃从里面出来，松气，立刻上前相迎。
他接了张霆给他牵来的马，抱着菩珠上了马背，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二人共骑而行，将坞堡和霜氏城抛在了身后。
数日之前，他在攻下晏城恢复了城内的秩序之后，并未让大队人马进驻，只命叶霄暂时监管全城，其余人马都撤了出来，在晏城之外暂时驻扎，等待后续命令。
今夜他本并不打算入晏城的，拟带她回驻扎地。路上却见怀中的她频频仰头望向自己，月光下，双眸仿佛含情脉脉，渐渐心猿意马，想到驻扎地条件简陋，半道改了主意，不去驻扎地，而是径直入了晏城。
黎明破晓的时分，他停马在了王宫的大门之前。
叶霄的副手沈乔被派来守卫王宫，忽见秦王带着王妃到来，很是意外，但自然不会多问什么，立刻打开了原本封锁着的宫门。
李玄度牵着她手，步入了这座此刻只有他两个人的空空荡荡的王宫。
绡纱绕梁，轻摇慢摆，天渐渐地亮了，整整一日，二人就待在里面，除了婢女来为他们送过吃食，谁都没见，直到倦极，方相拥睡了过去，一直睡到傍晚，当夕阳从窗中漫射而入的时候，醒来，听到外面传来叶霄的声音，说有事情。
霜氏坞堡的管事来了，带来了霜氏的话。
她建议李玄度将都护府迁到宝勒国，如此才能更好地控制这片地方。为表对都护府的支持，她愿把霜氏坞堡给他做都护府的治所。
李玄度和菩珠对望了一眼，二人皆是惊讶，正要开口，那管事又道：“主人说，遍走西域，怕也没有比霜氏坞堡更合适做治所的地方了，并且，这也是她对王妃的一点心意，望殿下和王妃不要推辞。”
管事说完，朝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即告退而去。

第109章
一个月后，十一月，是京都吏部上下官员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月份了。
照朝廷的惯例，每年这时，地方四品以上的官员，须向朝廷报送其本年的履职奏折。最近，在每天来自各地的如雪片般飞来堆满案头的折子里，其中到来的一封，显得极其特殊。
这一封奏折来自西域都护府，它穿越千山万水，于三日之前被送到京都。吏部不敢有任何的延误，当日便立刻上呈到了御前。
西域都护皇叔秦王李玄度在奏折中上报他抵达西域后的一系列行动，最后陈述，为更好地控制中道，都护府已从乌垒搬迁至宝勒。同时，应宝勒国人之求，他奏请朝廷，允多年前因变乱避往京都的原宝勒国王子归国继承王位，以助朝播散恩威，稳定局面。
距新帝李承煜继承皇位已经过去半年了，现在整个朝廷的局面，表面看起来，终于从因为孝昌皇帝突然驾崩而带来的断裂式混乱中缓缓恢复了过来，各项事务也逐渐进入正轨。
新朝的年号定为天授，明年元日启用。
留王胡家一党的残余势力逃入西南，勾结当地土王，纠合起了号称数万的人马，企图割据作乱。朝廷出兵，不过三个月便就平定，彻底铲除了留王一党的余孽。
北方之前的紧张局面也得以缓解。东狄看起来当时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如今已经没了动静。广平侯韩荣昌上月返京。
上官邕的案子也告终了。
他在昭狱里始终不认罪名，对于同州瘟疫一事，坚持是地方官员被人收买对他进行栽赃陷害，在悬而不决了一段时日之后，一日清早，狱卒发现他悬梁自尽，边上留了一封他咬破手指写的血书，自陈清白，以死明志。
他的自杀，令这桩大案不了了之。新帝没有替他的舅父上官邕追封任何的谥号，只下令收殓。但与此同时，和此案有关的其余人，包括上官家族和上官旧党，因证据不足，也不再被追究。从前如何，如今还是如何。
有不满之人在背后非议，说这是上官邕以一人换保家族和党羽的计策，可算是他这辈子最成功的一个筹谋了。甚至，还有更大胆的猜测，说这其实是新帝的意思——上官邕若是不死，不足以平人愤。但他若被定罪，上官家族和追随之人不可避免也要遭到牵连，而这群人，恰恰就是新帝最忠诚不二的支持力量。所以，让上官邕这般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新帝对百官和天下能交待过去。上官家族和党羽失去首脑虽遭到严重打击，往后短时期内想再恢复从前的荣耀，不大可能，但也不至于被伤到了根本。
这个结果虽然不能彻底服众，当时也引来不少非议，但终究无人敢当面去质问新帝，毕竟人死为大，上官邕都已经上吊以死明志了，再继续要求追查，恐怕就要明晃晃地要和新帝过不去了。
这便是过去这小半年间的京都大势。好不容易，一切慢慢恢复了些平静，没几天，因为这一道意外的奏折，官场再次掀起了一阵涌动的暗波。
没有人能想到，秦王李玄度在到了西域之后，这么快竟就控制住了中道的枢纽国——须知，南道因距离东狄甚远，加上有于阗坐镇，东狄的控制一直不强。东狄大都尉对西域的重点，历来是控制中道和北道。而现在，中道最大的宝勒国重入李朝之手，基本就相当于将东狄的势力从中部渐渐逼退，缩到北道。
意外之余，自然了，对于李朝而言，这是一个极大的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诡异的是，这几日，除了旅居京都多年的宝勒国王子夫妇闻讯兴奋万分如坠梦中，一心期待回去之外，朝廷里的各路人马在白天的朝会当中齐齐哑声，竟无一人提及此事，犹如无知无觉，只在朝会散后，方各显神通打听消息，暗中议论，揣测新帝对于此事的反应。
三日之后，在长庆宫的东阁里，李承煜召来郭朗、姚侯、陈祖德、韩荣昌等人，取出数日前收到的来自西域都护府的奏折，命议奏折中提及的送宝勒王子归国继承王位的事情。
新帝端坐在御案之后，身穿龙袍，腰系金錾云龙纹的腰带。一片阳光从东阁的窗牖中射入，映得他肩上龙袍上绣着的一条金龙闪闪发光，令人不敢直视。
此处这座长庆宫，始建于明宗年，原本只是明宗用来接见外臣赐宴游乐的一座宫殿。孝昌皇帝继位后，这里基本空置。而在李承煜登基不久，他便将日常处置政事的所在从几代皇帝都用的紫宸宫搬了出来，转到此地。
这里距百官办公所在的门下省和中书省更近些。照郭朗的说法，这是新帝励精图治躬勤政事的表现，百官对皇帝的这个举动，也是称赞不已。
而今日的东阁中，除了郭姚这些孝昌朝的老人，还多了一张新的脸孔。这便是崔铉。年纪轻轻，他便就升到了三品的轻车都尉，可谓是随了新帝登基之后整个京都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一位人物。
这也无可厚非。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年轻，自然喜欢提拔重用和他一样年轻之人，何况这个姓崔的青年人也确实能力过人。从前秋狝一鸣惊人不说，迅速平定留王一党西南叛乱的功臣也是他，回来后因功升到这个位置，众人无话可说，除了艳羡之外，无不逢迎拍马。今日他身穿绣有代表勇猛和力量的猛兽图案的三品紫色武官袍服，立在东阁之中。身边众人奏议不断，他一言不发，面孔肃冷。
郭朗姚侯等人就皇帝的议题，说了洋洋洒洒的一大通，概而言之，大意无非是说西域能如此快就见功，全是朝廷威加四海的结果，陛下锐意求治知人善用，更是功不可没。几人一致认为秦王提议言之有理，是时候将宝勒王子送回西域继承王位了。王子在京都居住了将近十年，如今回去，自然亲近李朝，帮助朝廷抵御东狄。
李承煜道：“朕亦是此意。众卿既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下。昨日朕也收到了王子上给鸿胪寺转呈朕的谢折，另外，请求我朝派个人随他回国担任辅国侯，以辅佐他为王。何人能当此职？”
辅国侯名为辅国，实际是派去属国担当监察之职的人。那宝勒国的王子流亡多年，早学聪明了，为了让李朝的新帝放心放他回去做王，索性自己开口求人。
郭朗和姚侯等人推荐了几个，李承煜仿佛不是很满意，神色冷漠，没有点头。
方才一直憋着的韩荣昌实在忍不住了，出列道：“陛下，臣愿护送王子归国，至于那个辅国侯，倘若陛下信得过臣，臣亦毛遂自荐！”
他这话一出，其余人有些惊讶，纷纷看他。
这辅国侯的头衔听着威风，但只是朝廷西域属国里的一个小侯罢了。他已是朝廷的广平侯，这会儿却自告奋勇去做属国小侯，无异于自降身份。
李承煜道：“你当真愿去？”
韩荣昌慨然道：“陛下放心！臣心甘情愿奔赴西域，继续为朝廷效力！”
李承煜盯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朕准了，就你吧。你去之后，除了辅佐宝勒王，更要助力都护府，和都护府同心协力，早日将东狄势力驱逐出西域，明白吗？”
韩荣昌心花怒放，下跪承命。
李承煜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还有一事。到了那边，记得替朕向皇叔和皇婶问句安，就说……”
他的唇边露出了今日的第一缕笑容：“……说，朕对皇叔和皇婶，甚是想念。”
他一字一顿地道。
从头到尾始终一言未发的崔铉，望着韩荣昌满口应承领了制命兴高采烈出宫而去的背影，目光微动，随即很快垂目，又恢复了他面无表情的一贯模样。
广平侯韩荣昌即将出关往宝勒国担任辅国侯的消息，在京都中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关注。
倘若说从前，他还能因长公主李丽华的缘故，隔三差五地进入众人的视线，到了现在，再无人愿意浪费眼目去关注他了——因为李丽华自己的处境，如今也是十分尴尬。
她的亲侄儿李承煜登基快要半年了，朝廷中不少人封官进爵，唯独她，那个本当早早落到头上的“大长公主”的头衔，却是迟迟不见册封。
传言这是上官太后从中作梗，认为她德不配位。皇帝不敢违抗太后之命。
没有皇帝的册封，李丽华便永远只是前朝的“长公主”，无法获得如今她原本应当享有的“大长公主”的地位。京都中的好些贵妇人对这事幸灾乐祸，背后嘲笑，甚至，有人不是背后嘲笑，而是当面鄙视，譬如，李丽华的死对头萧氏。
李丽华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她的马车行在道上，相向遇到了要入宫的萧氏。
论地位，她虽得不到大长公主的封号，但依然高于萧氏，照规制萧氏应当退让，让她先行。但萧氏起先竟不退，故意将她顶在路上，直到引来满街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那贱人方假意呵斥奴仆，下令让行。
李丽华听得清清楚楚，当她的马车从那贱人的车旁走过之时，那贱人车中发出一声讥笑，说“长公主千岁，千千岁”。
李丽华当时恨得几乎发狂，在心中暗自发誓，总有一天，她要将上官太后还有萧氏这帮贱人给踩在脚下，让她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更自知，今非昔比，只能忍气吞声，自那日后，好些时候没有出现在公开场合，去往她的别庄小住，今日刚回，又获悉韩荣昌要去西域做个什么辅国侯了，火冒三丈，闹了一场，无果，想来想去，又悄悄登车去往蓬莱宫。
和之前一样，她依然没有见到姜氏的面。
陈女官说太皇太后正在休息，不便见人。
那日李承煜正式登基，姜氏从太庙归来之后，便就再次病倒，不大见人了。李丽华数次以探病为由前来求见，但皆是无果。今日又是如此。
她无可奈何地回来，再次想到沈旸，勉强按下心中的愤懑，正要派个亲信去见，催问他如今到底是何打算，祸不单行，竟又得知了一个新的消息。
沈旸昨日上了一道奏折，称他自小被叔父养大，叔如同父，叔父去世，他不能再入朝为官，请辞南司大将军之职，归乡守孝。
李丽华自然如遭雷劈，但这个结果，对于朝廷中那些早早就嗅到了气味一直睁大眼睛在暗暗盯着的人来说，并非什么意外。
那日议宝勒王子回归西域的御前会议，便就没有沈旸在场。不止那日，这半年来，沈旸从办完丧事回来之后，便就渐渐淡出了中枢。
作为先帝朝的宠臣，很显然，他不得新帝李承煜的欢心，新帝并不打算继续重用他，甚至，对他起了防备。有传言说，他之所以亲自回乡去主持叔父的葬礼，其实出于新帝的旨意。而他离开京都的那段时日，南司的一些人手便就被调换了。在他回来后的这两个月间，他也托病，极少上朝。终于就在昨日，朝堂之上，近日罕露面的他主动上表，以守孝而请辞。
皇帝准了他的请辞，对他从前的功劳大加赞赏，给予了丰厚的赏赐，又令他孝满务必回归，说到时候，朝廷必再次予以重用。
沈旸感念天恩，当众哽咽落泪，叩别新君，他起身，在殿上道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恭谨地退出大殿，回到南司府衙，坐等他继任者的到来。
这一刻很快便就来了。
南司府衙从它随了李朝诞生的第一天起，在寻常人的心目之中，便是一个有着极大权力和威严的衙门。
能主宰这个地方的人，譬如姜毅，譬如在他之前的几任，也无不是权倾一时的大人物，并且，还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出身世家。虽然这一任的南司将军沈旸例外，他起于低微，但在几乎整个孝昌朝里，在他的统制下，南司比他前任姜毅在的时候权力更为膨胀，堪称达到极点，从而也令这个衙门，叫人愈发心怀敬畏。
而事实上，这位于皇宫之外的衙门，它的外表并不起眼。大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包着铁皮的门槛布满了被武官用马靴踩踏而出的年深日久的脏污，大堂地面的青砖上，甚至还能看到刀剑顿地而留下的坑坑洼洼和一道道的裂痕。
多年之前，沈旸从他的前任姜毅手中，接过了代表执掌这个地方的印信。
今天，这枚铜印依旧，此刻就静静地伏在他的案前，而他，也到了需要将它交出去的时候了。
黄昏的一抹斜阳，射入南司那扇半开的门中，照出了地面上的一片歪歪扭扭的裂痕。
一道劲瘦而坚硬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那是一个青年人。他抬手推开大门，在骤然涌入大堂的大片夕阳光影里，迈过门槛，走到了沈旸的面前，两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用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说：“沈将军，得罪了。”
沈旸静静地坐在大堂的官案之后，慢慢抬眼，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崔铉。
他看着崔铉那双冷漠的，却掩不住两道锐利锋芒的眼，一阵微微的恍惚，想起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来自河西的少年时的情景。
当日他便有一种直觉，少年日后或成敌人。
这是一种狩猎场中遇见同类的直觉。不管对方如何伪装，那种带着血的气息，无法逃过他的鼻子。
他有些后悔，当初还是轻看了他，没有在他成气候前便就及早除去，留了隐患。
现在自己当初的那种直觉，果然被证明是真了。
沈旸毫不怀疑，孝昌皇帝的死，和面前的这个青年人有莫大的关系。
即便是自己，设身处地，恐怕也做不到当日那样的当机立断——但最可怕的，还是不留退路，拿全部去豪赌一把。
他却做了，竟还叫他成功。
沈旸深感到了一种后辈逼人的森森凉意。
孝昌皇帝的死太过突然，对此他没有半分准备，这彻底打乱了他原本的步骤。
不过，他留有后手。
现在，该是他暂时退出的时候了。
暂时而已。
他举起双手，脱下头上的官帽，端端正正地和桌案上的那枚印信摆在一起，随即缓缓起身，朝面前的这个青年微微一笑，道：“崔将军，后会有期。”
沈旸说完，从这青年人的身边走过，迈出门槛，大步而去。

第110章
夜色深沉，沈府的大片连苑不见灯光。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唯一还能看见灯火的地方，便是主人居住的寝堂。
树倒猢狲散，这座府邸的男主人正式宣告退出京都权力场的较量，女主人之前一段时日也回了娘家，自然，仆从也就各找出路，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府邸，如今没剩下几人了。
萧氏从娘家回来，立在寝堂的门前，盯着窗牖中漏出来的那片灯火，恍惚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她的从前。
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当她得知自己从京都许多权贵之家的适龄女儿当中脱颖而出，被定为了秦王妃，那一夜，她曾兴奋得整夜无法入眠。她是如此的爱慕那个英姿勃发的少年皇子，从她远远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她便心系于他了。在他不幸获罪被发往无忧宫时，她甚至曾想过，丢下家族的羁绊，不顾一切，追随他而去。
当然了，这不可能实现。后来她便嫁了沈旸，那个当时在京都崭露头角最被人看好前程的男子。
在如今这桩意外发生之前，她的家族并没有看错人。她一度也感受到了这男子的魅力，甚至想过，只要他对自己死心塌地，那么，她也愿意和他白头偕老。
但他却令她失望了。
他根本不爱她。他的眼里，只有权力。作为妻的自己，是他提升身份的踏板。他后来的情妇长公主，则是他上位的助力。
如此而已。
渐渐看透之后，她虽恨着李丽华，但同时，心中亦有了几分因鄙视李丽华而带来的痛快之感。
再高贵的地位，那又如何。在沈旸这个无心无情的男人眼中，他身边的女人，不过是可利用的活物罢了。她如此，李丽华，亦不过如此。
但是现在，事情却变得不一样了。
从那个女子出现，并且，她发现自己的丈夫竟在觊觎对方之后，多年以来的这种能够用来安慰自己的认知忽然碎裂，再也无法维系下去了。
当日若非是她亲眼所见，她根本不会相信，沈旸竟也能对一个女子卑微到了那样的地步，蹲在她的脚前，要为她穿鞋。
她望见那一幕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他到底为何肯那般放下身段，去接近她，讨好她？
她又能给他带去什么好处？
萧氏想了许久，想不出来。
既然没有实际利益可图，唯一的解释，便是他被那女子魅惑，起了占有之心。
纯粹的，出于男子对女子的占有之心。
这令萧氏感到羞辱，真正的羞辱，比她当初知道长公主是他情妇的消息时还要羞辱。
心高气傲如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
李丽华已不是她最恨的女人了。在萧氏的心中，最恨的，变成了那个女子。
当日紫阳观中，李玄度无情地拒绝了她，萧氏至今想起，仍觉锥心。小贱人占有了她这辈子唯一真心爱恋过的男子不算，连自己的丈夫心亦向她。
他既无情，那就休怪她不义。所以此前她寻了个机会，向新帝李承煜透露了一个消息，她的丈夫南司将军沈旸，觊觎秦王妃。
新帝对嫁了他皇叔的那女子心有所属，这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
根据她听来的消息，新帝想收拢权力，第一个要对付的，自然便是沈旸。现在他又得知这样的消息，萧氏不信，他对此会无动于衷。
她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她的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那男人已无官袍加身了，一身寻常人的便服，坐于案后，手中拿了一块雪白的帕子，正拭着一柄利剑的剑锋。
案头烛火跳跃，剑锋上泛出一道暗芒。
他显得专注无比，连她入内也无察觉似的，继续拭着剑，直到萧氏在他面前停了半晌，方开口道：“何事？”
说话之时，双目依然落在剑上，并未看她。
萧氏道：“我来，是要问你一声。你要走了，往后我当如何？”
沈旸继续拭剑，语气平淡：“离了京都，想必你也不适，你自管留下。若要和离，我亦可。”
萧氏点头：“这是你自己说的。也好，反正我如今对你也无用处了。”
她咬着后牙槽道，转身待要离开，忽又停住，瞥了他一眼，终究忍不住，唇边浮出一缕讥嘲的笑：“我可真没想到，原来将军亦是多情人。夫妻一场，临了，奉劝你一句，当心美人祸水，引火烧身。”
萧氏说完，冷笑转身，走了出去，再不回头。
沈旸面容依旧淡漠，只继续擦剑，直到擦完，缓缓举起，横在眼前。
他盯着映在雪亮如鉴的剑刃上的一双深目，眼前不禁浮现出那女子的身影，想起了当日自己被她所惑，嗅她发香，结果却中了圈套的一幕。
镂在剑刃里的那双眼睛，眼皮子跳了几下。
他渐渐咬牙，忽地站了起来，挥剑朝着面前的桌案一角，猛地劈了下去。
案角应剑而断，仿佛一只被砍下的头颅，瞬间落地。
他盯着少了一角的桌案，面容上掠过一道狰狞之色，半晌，闭了闭目，“当”的一声，掷了剑，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迎着夜风，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
他会回来的。
而且，保证用不了多久。
除非李承煜能容忍他的皇叔，一直容忍下去，让自己等不到机会。
但，那可能吗？
……
曾经权倾一时的南司将军沈旸出京，归乡守孝。
和落寞离场的沈旸不同，韩荣昌与亲友辞别，踏上了他西去的征途。
虽然家中亲友对他的这个冒然举动非常不满，极力责备，甚至还要去新帝面前代他收回成命。但是无论他们如何反对，亦无法改变他的决心。
他早就厌倦了这个京都。现在他觉得自己犹如脱离牢笼，心情畅快无比。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快些到达西域，好早日和李玄度碰头，从此建功立业，扬眉吐气。
说起来，自己从前还是李玄度和菩家女郎的大媒人，没想到现在弯弯绕绕，居然走到了一块去。这不是缘是什么？
韩荣昌恨不得插翅立刻就飞过去，心一急，就嫌宝勒王子在路上行走太慢，催个不停。王子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咬牙全力配合，一行人便急吼吼地赶着上路，晓行夜宿，一路西去，终于在旧历孝昌六年这最后一个月的月末，赶到了宝勒国。
李玄度从烽障守卫那里提前得知他到来的消息，亲自带人出去了几十里路迎接，见面之后，欣喜自不必多说，当听到韩荣昌说这是他自己求来的差事，为的就是往后和秦王一道建功，哈哈大笑，上前拥了拥他，将他和王子一行人先接到了霜氏城，和菩珠叶霄见面后，当晚设宴，将张石山、张捉等人也一一介绍给韩荣昌。众皆豪勇汉子，一见如故，称兄道弟，当晚醉酒尽兴，第二天，李玄度亲自将王子一行人送到了宝勒国的国都晏城。
王子继位为王，立刻废除之前所有额外的赋税，又在都护府的实际指导下，重新设置官制。辅国侯下，设都尉、左右将、骑君，东西南北千长等众多官职。上任的文武官员，皆经过遴选，无不是心向李朝之人。
这一系列举措，其实在王子到来之前，李玄度便已经在做了，现在走个过程而已，但诸事繁杂，依然费了七八日，方一切井井有条。
事既归入秩序，他便也要动身离开，刚当上辅国侯没几天的韩荣昌立刻找借口，说自己也要去都护府那边。
宝勒王闻讯愁容满面。
虽然都护府新治所的所在霜氏城距离晏城不是很远，但骑马也要一天的路。他怕韩荣昌一去不返，更担心晏城里没有都护府的士兵驻守，万一哪日有变，自己控制不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玄度见韩荣昌实在不愿留，便派张石山带两百人驻在城中。宝勒王这才放了些心，恭恭敬敬地送李玄度离开，再三邀约：“若殿下与王妃得空，盼常来晏城，王宫必随时为殿下与王妃敞开大门。”
宝勒王的话，叫李玄度想起了那日他带着她在无人的王宫中从早到晚，厮混了整整一天的事。
这般的美事，下回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有机会重温了。
他笑了笑，朝宝勒王点了点头，纵马出城而去。
韩荣昌立刻拍马追上了他，问：“殿下，接下来是否是要对付东狄大都尉了？”
拿下宝勒国，应霜氏女酋之邀，将都护府的治所搬迁到霜氏城，留乌垒继续屯田。
随着这一系列的事情，西域都护李玄度的名声大振，中道诸多原本都在观望的小国再无犹豫，前些时日，纷纷前来投靠，争相要往京都送去质子。
都护府现在表面看着风光，但在暗地，李玄度其实半分也未敢松懈。
正如韩荣昌所言，接下来他就得立刻准备应对东狄大都尉胡狐了——倒不是他想要主动立刻就去打，他倒是想等力量壮大，日后慢慢图谋也是不迟。但是对方，恐怕不会再多给他时间了。
拿下宝勒国控制中道，只是一个开始。这个驻所位于北道的大都尉府，才是他真正的强敌。
一旦对方准备好来攻打，拥有万余精骑的胡狐，绝对是个棘手的敌人。而胡狐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发兵，以李玄度的推测，应是顾忌他身后的政敌昆陵王，一旦两方达成妥协，战事必起。
但自己这边，真正能打仗的，除了最早带出关的五百士兵，剩下的也就是来自霜氏和于阗国的人马了。虽皆为勇士，兵亦有弓刀甲槊，但骑兵不够，与胡狐的精锐进行正面对决，恐怕吃力。
李玄度将顾虑解释给韩荣昌听。
韩荣昌听罢点头：“殿下顾虑极是。与强敌作战，避其锋芒，出其不意，方为上策。殿下可有了破敌之法？”
李玄度道：“暂时还无。回去后再论吧！”
他与韩荣昌一行人，于傍晚时分回到了霜氏城。
这座城池，连同坞堡，霜氏完全借了出来。她自己则在遣管事来寻他和菩珠说事的当日，便迁入了距离霜氏城几十里的一座葡萄庄园里。李玄度和菩珠当时去庄园要将她接回去，她闭门不见，只叫人传话出来，让他不要食言，说到平了西域的那日，倘若用不着了，她再收回坞堡也是不迟。
当时二人十分感动，向她隔门拜谢，为不负她所期，便将治所迁来。
入城后，韩荣昌等人去了位于坞堡旁的营地休息，李玄度则直接入了坞堡，穿过迷道到了后面。
走这一趟晏城，七八日没见到她了，他对她甚是想念，正想着她突然见到自己回来，应当也会欢喜，没想到入了屋，却不见她人，问王姆，方知今日士兵击鞠，邀王妃去做裁判，此刻她人还没回。
击鞠不但流行于京都，在西域亦是广为传播。到了这里后，李玄度为提高士兵的骑术，更是鼓励军中进行击鞠训练。
还在乌垒时，他便偶闻，她有时和士兵一道上场打球。只是他太忙了，也未上心。此刻听到她又去毬场了，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眼天色，皱了皱眉，转身大步而出，立刻寻去毬场。

第111章
坞堡旁有片大空地，占地方圆二三里，原本是块荒废的泥沙之地。都护府迁来后，这里很快就被修整成一个大校场，因众士卒喜好击鞠，又在旁也修了毬场。
李玄度人还未至，便听到毬场上发出阵阵热火朝天的呐喊之声，再近些，见周围围满了士卒，挤得几乎水泄不通。
显然，场上的马球赛还在如火如荼进行当中，突然这时，又发出一阵喝彩。
李玄度加快脚步到了出入口，见通道也站满了人，背影认出是张捉和骆保等人。大约皆被场上比赛吸引，无人回头，连他到了也是毫不知晓。
李玄度便伸手，搭在挡了自己去路的张捉的肩上，拍了拍，示意他让个道。
张捉正看得目不转睛，以为哪个不长眼的没认出是他，将肩上的手一把拂开，头也没回地叱：“拍什么拍！闪远点！别妨碍老子看王妃——”
他的边上站着骆保，闻声扭过头，慌忙转身躬了躬身，见张捉这粗人还是无知无觉地挡着道，便伸出两个手指夹住了张捉的衣袖，扯了扯，道：“殿下来了！”只是他声音轻，周围的噪声又太大，张捉也没听清，将自己衣袖从他手中忙不迭地拽了回来，一脸嫌恶：“你也莫挨老子！离我远些——”
李玄度实是忍不住了，咳了一声，张捉这才觉察，转头一看，吓了一跳，眼睛顿时瞪大，哎呀了一声：“殿下！你怎这般快便回了？属下以为还要几日呢——”搭讪间，见他两道目光已是投向毬场上那正纵马击鞠的王妃，反应了过来，飞快地闪到一旁，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又奉承道：“早就听闻王妃擅马球，今日有幸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玄度没应声，骆保察言观色，觉着秦王面上似有几分不悦，忙将张捉拉开，自己凑上去解释了起来：“殿下，今日轮到虎豹两营用这毬场训马技，军士后来来了兴致，两边各出一队人马比球，邀王妃裁判，虎营的人赢了，就以彩头为由，起哄邀王妃加入，王妃豪爽，就上了……”
他解释着，见秦王的视线一直盯着场上的王妃在看，也不知有没在听自己说话，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闭了口，忽觉身后有人拽了一下自己，回头见是张捉，便退到了一边。
张捉脸色不大好，低声质问他：“方才殿下拍我之时，你看到了，怎不提醒？”
骆保委屈道：“右司马这是要冤死我吗？我不是提醒了你吗？你自己不听！”
“你是不是个男人？说话就不能大些声？边上这般吵，我怎听的到？”
骆保听他拿“男人”来说事，顿时被戳中了心肝子。
自己可是秦王和王妃身边的第一体面之人，平日心胸宽大，才不和这粗人计较。没想到他欺人太甚，竟如此说自己，顿时也恼了。
“我是不是拉你了？你叫我莫挨你的！好心被雷劈！往后烦请右司马也离我远些！”
张捉没想到这平日说话斯斯文文的太监忽然就翻脸了，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又听见身后有人喝道：“借过！借过！”扭头，见于阗王子尉迟胜德一手挥着一支马球杆，一手驭着马缰，高高坐于胯下的一匹青鬃骏马背上，正往入口这边冲来。
自从他的王兄被救出回到于阗后，他便赖在都护府里不回了，不但如此，还讨到了一个击胡都尉的职位，因性格豪爽，很快和都护府的众人打成了一片。
这种非正式的毬赛，对双方的人数并无严格限制。他心中有些爱慕王妃，今日见她也在场上，终于逮到了一个能正大光明靠近的机会，忍不住全副武装了起来，也想上场露个脸。
张捉见他挥着球杆疾驰而来，到了这里竟还不减速，这太监却还生着气背过身要走尚未觉察，忙伸手将他往边上拽了一下，堪堪避了过去，抬头，那于阗王子已如风一般地从身旁卷了过去，气得他冲着背影大骂冒失鬼。
尉迟胜德听到也浑不在意，口中继续嚷着借道，驱开前头的人，两只眼睛只顾盯着场上那道骑在红马背上正奔驰击球的倩影，到了入口处，一阵热血沸腾，正待冲进去，忽然探过来一只手，五指如钩，一把攥住了他的腰带，一扯。
他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被拽下马背，跌落在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矢。
周围顿时起了一阵笑声。
尉迟胜德大怒，正要骂人，抬头却见李玄度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居高俯视着自己，一下便就明白了。
方才必是他将自己扯下了马背。
他顿时变得讪讪，待要从地上爬起来见礼，却见他朝着自己俯身过来，一个晃眼，手中球杆便被他取走，还没反应过来，又见他丢下了自己，几步追上那匹正在一旁打着转的青鬃骏马，到了近前，纵身跃上马背，驱着便就入了毬场。
周围的士卒们看着王妃在场上驭马纵横，英姿飒爽，个个正如痴如醉，忽见入口处又冲入一骑，认出竟是多日不见的秦王，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球杆，显然，也是要上场击鞠了。
今日这是什么运气，先是王妃，此刻竟连秦王也要亲自下场了。众人个个睁大眼睛，兴奋无比，场上气氛，突然掀起一个新的小高潮。
李玄度送宝勒国王子去了晏城小半个月了，菩珠慢慢理清了霜氏坞堡的内事，也记下了前头迷道的地图，这几天渐渐空了下来。
王姐若月虽是个西域女子，但却十分贤淑，那日偶然看见阿姆绣花，便就迷上了，天天来找阿姆学做针线，一坐就是大半天，学得废寝忘食。菩珠看着她手指都快被针给扎肿，颇觉肉疼，却也没听她自己嚷疼，还说一定要学好，日后亲手给叶霄做衣裳做鞋。
今日也是如此，一大早，若月又来寻阿姆做针线了。
菩珠对王姐甚是佩服，但自己对这个却没兴趣，也坐不住，正无聊着，骆保跑来寻她，说外头有两营士卒要举行毬赛，恳请王妃去做个裁判。
她或许天性就爱热闹，只是从前一直受着压制，到了这里后，天高地远，李玄度大约也太忙，也从不管她这些，更是无拘无束，自然不会拒绝，换了身轻便衣裳套上马靴便就去了。做完了裁判，又被邀球，索性亲自下场，和士兵一道击鞠。
她纵马在毬场，正全神贯注，听到四周发出一片欢呼的啸声，也没怎么在意，双目只紧紧地盯着地上那只被打得正来回快速滚动的球，催马而上，从一个士兵的马蹄下拦截住球，停了停，看向一个伙伴，示意对方准备，挥杆朝球打去，球杆快要击到球时，冷不防侧旁打过来一支球杆，竟比她快了一步，将她本已稳稳控住的球给夺走了。
她一时收不住势，球杆击空。
如此十拿九稳的停球，竟也会被人半道截走。
菩珠心中有点郁闷，又感到好奇，想知道是谁夺了自己的球，立刻停马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夺了自己球的人。
怎么回事……
竟是李玄度？
他手中握着球杆，高高地坐在一匹青鬃马的背上，正看着她。
他何时回来的？
她还以为他此刻仍在晏城里呢！
她愣着时，见他忽然挥杆，将那只他方才从她杆下夺走的球击了回去，接着便丢下了她，纵马掉头，追上了球，一路左右腾挪，牢牢控着，迅速地越过几道阻拦，很快来到球门附近，一杆击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那球不偏不倚，仿佛长了眼睛，笔直地从他对面那两名防守人中间的一道狭窄空隙里穿了过去，稳稳地射入了球门。
如此的准头，平日在毬场之上，实是难得一见。
场上顿时又爆发出了一阵如潮的喝彩之声。
李玄度坐于马背上，单手提缰，调转马头，跟着也扭过脸，冲着他身后的菩珠呲牙一笑。
看他这一股子得意劲儿……
太讨厌了！
菩珠反应了过来，咬了咬唇，不再看他，双目只盯着那只重新被开出来的球，拍马便追了上去，很快和他齐头并驾，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夺着那只在马蹄下被打得转来转去的球，最后叫她觑准了一个空档，眼疾手快，终于将球给夺了回来，一马当先地带着球冲了出去，迅速看清形势，挥杆将球击给附近一个位置最好的同伴，娇叱一声：“打进去！”
那名接球的百长也是个马球高手，之前在乌垒时，便和王妃一道打过球。此刻见场上这么多骑，王妃独独给自己送球，又听到她命令自己进球，热血上头，也不管秦王会如何做想了，毫不犹豫地顺着王妃来球的方向，在空中接着上了一杆，顺利地将球给送进了球门。
围观众人见王妃这边和百长配合精妙，迅速还以颜色，搬回一筹，再次轰然喝彩。
菩珠大喜，可算出了口气，横了眼李玄度。
李玄度盯着那个兴奋得纵马奔到她身边和她击杆相互庆祝的年轻百长，眯了眯眼，示意裁判人再次开球。
菩珠加入的是虎营，李玄度半路插入，一声不吭就和她夺球，自然便就归为豹营了。两边又相互打了几个回合，虎营里那名原本奋力追随王妃誓要和秦王争球的百长在吃了几次来自秦王的教训后，终于有所顿悟，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不敢再继续了，跟着队友慢慢地退了出来。
最后场上的人，看着虽还是那么多，但实际，就只剩下了秦王和王妃二人的争夺。
群赛可以天天有，但观看秦王和王妃在场上对打，你来我往，互不相让，这样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
围观的众士卒非但不觉扫兴，个个反而激动得犹如喝了酒，又是顿足，又是呐喊，呼声震天，差点要把毬场给掀翻了天，发出的响声连山下的民众也听到了，不明所以，有些胆大的，纷纷摸上来跟着看热闹。
菩珠和李玄度在场中纵马挥杆，体力毕竟无法和他相较，打到最后，渐渐不支，却是不肯认输，咬牙坚持到了最后一球。二人再次错马之时，腿脚有些乏力，坐下的红马在跃起之时，一时没夹紧，身子一晃，险些落马。
李玄度立刻伸手想要扶她，却见她腰肢一顿，自己又坐稳了，再次和他夺球。
二人距离靠得很近，李玄度看得清清楚楚，她面泛红潮，香汗淋漓，胸脯随了喘气，在微微起伏，心念一转，看准机会，将原本在自己控制下的球轻轻一推，让到了她的杆下。
菩珠正挥出去球杆，那球便自己喂了过来，被她一打，前头无人阻拦，径直射入了球门。
这个球让得极是巧妙，恰是两人马匹相交的时刻，挡了旁人的视线，加上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更是看不清楚了。众人只见到王妃又进了一球，狂热不已，再次大声喝彩。
在全场的欢呼声中，菩珠收杆，喘了几口气，盯了眼笑眯眯看着自己的李玄度，纵马掉头出场，结束了这场她从未打得如此激烈过的毬赛。
李玄度见她走了，拍马，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王妃和秦王相继离场，今日的比赛也就告终了。众人鼓掌相送，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议论着秦王和王妃的球技，慢慢地各自也散了去。
菩珠纵马一口气到了坞堡前，翻身下马，将马交给门口的人，也不等李玄度，快步往里而去。
李玄度紧紧地跟着她，跟到迷道中央，在后叫了好几声的“姝姝”，见她不睬自己，赶紧几步追了上去，从后抓住她的手，将她强行拖进了附近的一个死角里，堵在墙边不让走，开始低声哄她：“你生气了？是不是怪我没早让着你？是我不好，我糊涂，下回我一定让着你好不好？”
菩珠终于哼了一声，抬手推他堵着自己的胸膛。
“走开！输就输，我怕输吗？谁要你让我？”
李玄度这才明白了过来，是他想反了，原来她在恼他最后让她的那一球，忍不住哧地轻笑了一声，立刻将她身子紧紧地抱住，低头凑了过来耳语：“小心肝！我不让你，让谁？”
他的声音低低的，呼吸又湿又热，随了那一声又酥又麻的“小心肝”，一阵阵地散进了她的耳朵里。
暮色四合，笼罩在了这个通道的死角里。随着光线昏暗下去，周围的气氛忽然也变得暧昧了起来。
菩珠本是觉得被他扫了兴，很不高兴，但此刻被他这般抱住哄，只觉耳朵连同半边的身子都起了层鸡皮疙瘩，本就乏力了的腿脚瞬间软了下去，若非被他抱着，怕是已经站不住了。
她扭过脸，躲着他顺势开始亲吻自己的嘴。
“好了，我不气了……进去吧……”
她嗓音开始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李玄度恍若未闻，低头继续亲着她的耳垂，热热的，嫩嫩的，令他的唇舌舒服无比。他的鼻息里又冲入了她混合着汗水的体香。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只觉再多一刻也是忍不住了，将她一把抱了起来，令她就着自己，将她禁锢在了这个死胡同的昏暗角落里。
“……回去了……”
菩珠知道就要发生什么了。又是紧张，又是激动，整个人彻底失了力气，双臂软软地绕着他的颈项，脸埋在他的怀里，闭着眼睫毛颤抖，含含糊糊，徒劳地低声央求着他。
“我记不住路了……”李玄度喃喃地低语了一句，一冲而入。
或是那一场刚结束的痛快而淋漓的毬赛令她的身子从未像此刻这般敏感，根本就经不住半点的冲击，何况强悍至此地步。
她足尖猛地绷得笔直，低低叫了一声，顷刻便就被他送到了巅峰。
结束后，她依然被他压在那昏暗的墙角里，两人交颈接耳，彼此相抱，心跳得如同鼙鼓。
良久，李玄度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温柔地替她整理好裙摆，抱着她退出了这死角，继续往后头去。
阿姆带着婢女们正在庭院里等着他们回，远远见他抱着她走了过来，忍住笑，忙示意婢女退开，自己也悄悄地躲走了。
丽屋外的那片天色越来越暗，彻底地暗了下去。李玄度终于尽了兴，又和她共浴，弄得泼洒了一地的水，方将她抱回到床上，又嬉笑了一阵，忽想起她和士卒们打马球的事，心里忍不住再次发酸。
有心阻止，又怕惹她不高兴。
正出着神，忽听她问：“殿下，我和士卒们打球，你不会不悦吧？”
李玄度吓了一跳，回过神，见她一双妙目盯着自己，忙摇头否认：“怎会？你喜欢就好！”话是这么说了，心里终究有点疙瘩，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他们太粗野了。我就是怕他们没轻没重，万一叫你受了伤。”
这也是真话，他确实有这个担心。
菩珠趴在他的胸膛上，托腮看着他，看了片刻，展颜笑道：“那以后我就等殿下你有空，再和你一起打。如何？”
李玄度眉开眼笑，全身如有温泉流淌而过，每一个毛孔都是说不出的舒适。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菩珠点头：“我还有个想法，若有机会，能不能设一场击鞠大赛，将那些新近投向殿下你的西域小国都邀来这里，借着比赛，除向他们展示都护府的军威，也能叫他们对都护府更生出亲近……”
菩珠见李玄度起先还在听，渐渐仿佛走了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自己说完，他也没任何的反应，迟疑了下，又道：“这是我这几日无事，随便想的。若是不妥，那就算了……”
她话音未落，忽见他仿佛回过了神，看着她目光闪闪，将她一把抱住，狠狠地亲了她一口，说：“好姝姝！我想到法子了！”说完松开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地匆匆穿着衣裳。
菩珠莫名其妙，慢慢爬起来坐床上，看着他穿好衣裳，又吩咐她，若累了自管睡觉，随即丢下她，拔腿便就走了。

第112章
自都护府立府后，李玄度便常东奔西走，都护府里那些需落到实处的具体细事，诸如后勤、人事安排等等，诸多繁琐，皆交叶霄负责。他知秦王并不忌讳王妃出入议事堂，秦王不在之时，遇到一些自己难决、或是他有些应付不来的案牍之事，便会去请王妃帮忙。
但即便这样，还是十分忙碌，尤其在迁来霜氏城后，小国纷纷来附，每日的杂事更多了。前些日秦王又去晏城，他更是忙得焦头烂额。这日傍晚得知秦王终于归来，松了口气，想去寻他禀事，却被告知秦王径直去毬场找王妃打球了，心想既然如此，自己这里也无急需禀告的重要之事，不必挑这种时候前去打扰，便就作罢。
他回了自己住的地方，进屋便见娇妻若月坐在桌边，就着灯火正做着针线，聚精会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直到他走到她身边，方抬头，见是他回了，立刻起身迎他。
若月嫁给他后，就一直在努力学更多的汉话和汉字，叶霄知她最近又忙着在给自己做衣裳做鞋，前两日，服侍她的婢女又说她最近精神好像不大好，白天也常犯困。想到自己这些天事忙有些冷落她，叶霄心里过意不去，拿掉了她手里的针线，让她不要这么累。
他整日忙忙碌碌，早出晚归，难得今日回来得早些。若月问了一声，得知是秦王回来了，如此，丈夫事情应当也就会少些了。她心中欢喜，立刻放下了针线，陪他一道用饭，用了饭收拾了，夫妇早早地闭门歇了下去。
夜渐深，叶霄方合上眼，忽被外头前来传话的人给唤醒了，说秦王召他议事，此刻人已在议事堂等着了。
他也不知出了何事，让被惊醒的妻子继续睡觉，自己匆匆起身赶了过去，推门而入。
堂内烛火通明，但里面除了侍立在一旁的骆保，就只秦王一个人在。
他背对着门，正站在那面悬了西域山河舆图的墙前，似在看着地图。
在控制住以宝勒国为首的西域中道一带之后，都护府最大的敌人就变成了东狄大都尉府。这也是李朝和东狄时隔多年之后在西域的再次直接对抗，说战事一触即发，绝非恫吓。
叶霄猜测他连夜急召自己过来议事，应和此事脱不了干系，此刻见他似在凝神思索着什么，一时不敢发声打扰，入内后便停在一旁耐心等待，没片刻，张捉和韩荣昌也赶了过来，两人看着也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样子，睡眼惺忪，见叶霄早到了，秦王自顾看舆图，张捉打了个哈欠，低声向他打听消息，问大半夜的这是要做什么。
叶霄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忽这时，见秦王霍然转身，对这韩荣昌道：“韩侯，晏城回来之时，你不是问过，咱们该当如何对付胡狐吗？”
韩荣昌一愣，点了点头，随即顿悟：“莫非殿下有了应对之法？”
敌强我弱，虽众人并不惧怕，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张捉顿时来了兴致，睡意也不翼而飞，竖着耳朵细听。
李玄度的两道目光从对面几人的面上一一掠过，一字一字地说道：“我确实有了一个计策。”
李玄度的计策是向西域诸国发送消息，命齐聚霜氏城，进行一场击鞠竞赛。
张捉听完，微微失望，忍不住道：“恕属下斗胆，以属下之浅见，这个法子，除了恐吓一下北道国和其余那些表面投我都护府，暗地却首鼠两端的中道南道国，对付胡狐，并无多大的实际用处。”
李玄度被反驳，并不以为忤，只微微一笑，问几人：“倘若诸位是胡狐，得知这个消息，到时候，你将如何应对？”
几人相互看了几眼。
叶霄跟随李玄度多年，听他如此提示，略一思索，立刻便有些猜到了他的意图。
他心微微一跳，有些激动，但一向沉稳，没有立刻开口。
韩荣昌思索了下，眼睛一亮，试探道：“殿下莫非想要此为诱饵？”
李玄度颔首：“不错，此为诱饵，真正的目的，是为引胡狐上钩。宝勒国在他的手中失去，他压力不小，本就急着想要夺回，如今有这样的好机会，他不会毫无动心轻易放过的。他的兵力本就强过我，我料他十有八九将效仿我前次攻打宝勒的法子，趁霜氏城举办击鞠大赛的机会，实施偷袭。等他来了，我们便设下埋伏，引他入套，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灭掉他的精锐。他若被打掉，剩下一个昆陵王，也就不足为惧了！”
随着他的解释，不但韩荣昌频频点头，张捉终于也明白了过来，大喜：“殿下英明！竟能想出如此好的计策！击鞠大赛好，咱们这边弄的热热闹闹，不信那个胡狐不上勾！”
李玄度点了点头：“此便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是令胡狐上钩，让他相信这是我陶醉于胜利，意欲扩大都护府影响的一个举动。故此次竞赛，声势务必浩大，且要大肆造势，让西域诸国亦认定这是我都护府借机在宣扬军功、收拢人心，震慑胡狐。”
叶霄终于也忍不住了，赞道：“殿下妙策，属下极是佩服！”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悦诚服。
李玄度顿时想起了菩珠，心中涌出一阵隐隐的骄傲之感，摆了摆手，用平淡的语气道：“其实这个法子，最初也不是我想出来的。是王妃先提了个举办击鞠竞赛的点子，我方想到了这上头来了。”
几人一愣，没想到秦王忽然会如此说话，一时有点不知是该继续称赞秦王的英明神武，还是称赞王妃聪明智慧。若称赞王妃，怕扫了秦王颜面。便相互看了几眼，静默了下去。
李玄度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略微不快，微微沉着面，再次开口道：“若非王妃今晚的提醒，我亦想不出这个法子。事若真能成，论功，以她为大。”
这下几人心知肚明了，秦王确实是在等着他们夸王妃，于是立刻顺着他的意思赞王妃聪明智慧，张捉还起哄：“殿下，都护府不是还缺个长史吗？王妃家学渊源，知西域事，能为殿下出谋划策，刀笔更不在话下。她还会击鞠，对了！属下听闻，王妃还能说西域之言。依属下看，这个长史之位非王妃莫属！”
张捉的建议，正中叶霄下怀。
前些时日他之所以那么忙，就是因为都护府里缺了一个长史。只要秦王一走，里里外外，事情就全压到了他的头上，忙得他连口气都喘不过来。
倘若王妃真能担起长史之事，往后即便秦王不在都护府，自己也只需专心于对外的防御之事。不用像如今这样什么都管忙得焦头烂额。且有些事，说实话，他知道自己处置得未必就比王妃要好。
这个张捉，总算出了一回好主意。
叶霄立刻也表示赞同：“殿下不在之时，属下其实有不少事都是求王妃帮忙处置的。王妃虽是一女子，但以属下之见，确实再没有人比王妃更适合做都护府的长史了！”
韩荣昌听他二人都在秦王面前说个那菩家小女郎的好话，自己自然也不肯落下。何况他本来就喜欢她，于是也极力附和，无比赞成。
李玄度起先忽然那样提及菩珠，只是有如明珠暗藏，又如锦衣夜行，有点憋不住，有心想在手下面前炫耀一下罢了，没想到几人却提出了如此的建议。
若是同意了，往后她定更要抛头露面，他有点不愿。
转念一想，她若做了长史，则往后不但晚上，白天自己也能名正言顺地得她陪伴了，想象着往后在这里和手下开着冗长乏味的诸如关于屯田之类的会议之时，她就坐在自己身边，间隙说不定还能得到她的一两眼含情默望，顿时又觉得颇有诱惑力。
李玄度再踌躇片刻，又想到了她的勃勃野心。
想做皇后的一个女子，必也不会甘心一直安于后宅。
不如就让她做了这个长史。她若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说不定还会感激自己。
想到这里，他甚至忽然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的反应了。
“殿下？”
李玄度出神之际，听到耳边有人在唤。
他回过神，见几人正都盯着自己，醒悟了过来，不再犹豫，点头说道：“也好。”
方才他连觉都不睡，连夜把人都叫来这里，目的就是想尽快议定这个计划的全部细节，务必要在胡狐有所行动前实施。
既决定了，自然也就要将她唤来共同议事。
李玄度本想派骆保去看看她睡了没，若还醒着，将她也请来这里，但话要说出口，又改了主意。
他命几人先行商议计划，自己起身匆匆回了后院。
屋内的灯还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转入内室。隔着一层床帐，隐隐见她躺在床上，背向外侧卧着，看着仿佛睡着了。
他到了床前，轻轻掀开帐子，探身凑过去看她，发现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确实睡了过去。
他本想叫醒她，又想到已是深更半夜了，她恐怕真的累了。略一迟疑，便顿住了。
菩珠其实根本没有睡着。
一晚上你侬我侬，连在外头，他都不肯放过她，最后在她倦了，也最想要被他抱着和他一起入睡的时候，他却那样莫名其妙地丢下了她，自管匆匆走了。
对此，她也不至于生气。
她猜他必有重要之事，更非有心之举。何况对李玄度，即便是到了现在，哪怕二人关系已是亲密如斯，她也还是不敢对他要求过多。
但，话虽如此，心中难免还是存了点失落，又如何睡得着觉？方才一个人躺着，正胡思乱想，忽见他回了，便装作睡着，感到他看自己，闭目，不动不动。
她等了片刻，发现他仿佛又要走了，正轻手轻脚地往外退去，心里一急，也顾不得矜持了，立刻睁眸，转过脸道:“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又要去哪里？”
李玄度一膝跪在榻侧，正要慢慢下去，忽见她转头睁眸和自己说话，原来醒着，一怔，笑了，顺势将她搂住，自己也倒了下去，抱着在床上打了个滚，让她卧在自己的胸膛上，最后端详她，见她表情娇嗔，好似带了几分委屈，凑到她微微撅着的樱唇上亲了一口，随即讨好地问：“你怎么了，生我的气？方才故意不理我？”
她趴在他的胸前，凝视着他，最后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方才累了，想你陪我一起睡。可是你却丢下我走了，我就睡不着了。”
李玄度闭目，手掌轻轻拍了下他的额，随即睁眸，面露懊恼之色。
“全怪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他顿了一下，立刻解释了起来：“东狄的大都尉胡狐你应该知道，于我都护府，是个极大的威胁，最近我一直在想如何应对。方才你不是提到召各国来此，击鞠竞赛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或能化被动局面为主动的法子，急着想定下来，这才走了。”
“都怪我，没和你说清。”
听到他如此耐心的解释，菩珠方才心中的那点委屈，一下便就烟消云散了，更是忍不住被他勾出的好奇心，立刻催促：“你快说，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李玄度见她立刻就来了精神，一双美眸变得亮晶晶的，忽然又想逗她了，皱眉：“你不是生我的气，故意不理我吗？罢了，你也乏了，还是睡吧。我先回了，叶霄他们还在等我回去议事……”
他将她从自己的身上抱了下去，丢回在床上，跟着坐起来，一把扯过被衾，不顾她的奋力反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也蒙住了，好似一只蚕蛹，随即作势欲走。
菩珠在被窝里扑腾了几下，一脚蹬开被子，从被下钻了出来，从后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让他走。他非要走。二人在床上笑闹了一番。最后李玄度被她压着，无可奈何似地躺了回去，却依然斜目俾睨着她，哼了一声：“不生气了？”
方才一番笑闹，菩珠面庞已是起了一层淡淡红晕，眼眸湿漉漉的，膝跪在他腹上，摇头：“不气了。”
“还困吗？”
她再次摇头：“不困！”
看着她这乖巧可口的样子，李玄度一个忍不住，差点就想叫人去传话，让还在前头等着自己的叶霄几人散了去。最后总算悬崖勒马。
他暗暗呼吸了一口气，努力令自己的神色转为严肃，坐起来道：“叶霄他们还在等我，我真的要走了。”
菩珠心中不舍得他走，却知方才玩笑归玩笑，似这等重要事，自己怎能强行留他。点头道：“你去吧，我自己这就睡觉了。”
李玄度点了点头，翻身下床朝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转头看向正目送着自己的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菩珠一怔。
虽说平时她也常在前头的议事堂里出入，但在他和手下人议事的正式场合，她却从未曾参与过。除了那回霜夫人的事。但那次是个例外，是她自己强行闯进去的。
此刻听他的语气，他是要带自己同去了？
她有点不信，迟疑地和他确认：“殿下何意？你真的可以带我去？”
李玄度双手负后，和她对望了片刻，忽道：“我堂堂大都护，带长史去议事堂议事，有何不可？”
长史？
他的女长史？
菩珠忽然若有所悟，眼睛睁大了。
“殿下你方才说什么？长史？”
李玄度挑了挑眉头，努力保持着不苟言笑的表情，唔了一声：“你若不愿，那就算了。”
菩珠惊喜地尖叫一声，从床上跳了下去，朝他飞奔而去。
她跑得太快，以至连鞋也飞出去了一只，最后奔到他的面前，一把抱住他，重重地亲了一下他，随即撒开他，让他等等自己。
李玄度站在一旁，望着她手脚忙乱穿衣绾发的兴奋模样，唇边渐渐含笑，最后见她找不到那只方被她自己踢到了床底的鞋，忍不住走了上去，替她将鞋从床底捞了出来，又蹲了下去，帮她穿好鞋。
起身后，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牵住了她的手，微笑道：“走吧，他们都在等着。”
这一夜，都护府的议事堂里，灯火一直燃到了天明。
次日，一道道盖有都护府印鉴的文书便随着一骑骑的快马，以霜氏城为中心，以最快的速度，发往了四面八方的西域各国。
数日之后，各国国王先后接到了都护秦王李玄度的邀请，或者说，他的命令。
他说，自他来到西域，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日，便就取得了数次大捷，抚边平地，能有如此战绩，自然亦是离不开诸国的支持。为表他对诸国之谢意，同时，亦为庆贺都护府新迁治所，他欲广邀各国，办一场击鞠大会，夺冠之国，可得黄金绸缎的丰厚赏赐。
他要求各国组建马球队，务必在指定的日期之前，抵达霜氏城参会。
虽然他在文书中声称举办击鞠大会的目的是为了对诸国表谢，同时庆贺都护府新迁治所，但通篇下来，那种唯我独尊、俾睨一切的隐隐傲气，却在字里行间，表露无疑。

第113章
阿耆尼，其国位于中道，但从前曾被大都尉胡狐用作治所，王归心东狄。几年前，胡狐考虑李朝实际几乎已退出西域，为更好地防备昆陵王，以防他背后算计自己，将治所北移。
李玄度到来后，以雷霆手段，迅速夺回了对宝勒国的控制权，威震中道，阿耆尼王迫于压力，表面也随周边其余国家一道投附，但心中却还盼望胡狐重新掌控这里。他在收到这道命令之后，立刻遣使暗中北上，将消息传送到东狄大都尉胡狐的面前。
东狄大都尉的治所位于北道车师国的近旁，周围土地肥沃，大片绿洲。
这日，大帐之中，一名左衽辫发年纪四五十岁的东狄男子在听完译人念的信后，再也无法忍耐，狂怒不已：“这个李氏小儿，不过是靠了几分运气，这才叫他立足了下来。他却猖狂至此地步，想用什么击鞠大会来羞辱我，我岂能让他如愿？”
这个东狄男子便是胡狐，他身边的裨将和千户们也都面带怒容，纷纷拔刀，誓要灭掉李玄度，夺回宝勒国，以雪耻辱。
就在众人催促胡狐立刻下令召集人马发兵之时，他的弟弟有些担忧，提醒道：“汉人一向狡猾，万一其中有诈。发兵之前，请大都尉三思！”
胡狐的这个弟弟幼时曾随投降过去的汉人文士读书，为人谨慎，胡狐对他一向倚重，闻言停了下来，示意众人安静，沉吟了片刻，道：“我与昆陵王不和，人尽皆知。李氏小儿以为我忌惮后方，如今精兵不敢南下，这才有底气向诸国发送如此一封信，妄图宣扬武功，收拢人心。昆陵王一日不去，我一日不敢松懈，这一点他料得确实没错。但他未免太过狂妄。来此不过几场小胜，便就不将我放在眼里了。他的手下如今看着附属众多，但真正能打仗的人马能有几个？我即便发半数的骑兵，对付那些乌合之众，也是绰绰有余！”
他的话引来一片奉承之声。
为防万一，胡狐决定派人乔装，随阿耆尼王尽快赶往霜氏城，以参加击鞠大赛为名，盯着李玄度的一举一动。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和手下笑道：“李氏小儿要开这击鞠大会，那便让他开，叫他先得意个几天也是无妨。他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以其人之法治其人之身。上回他偷袭宝勒国得手，这一回，我便还他一个颜色！”
……
半个月后，接到邀赛信的大小邦国使团带着人马，陆续抵达了霜氏城。
这些邦国，有南道的于阗、莎车、皮山，也有中道的宝勒、阿耆尼等。每个使团皆由国王、王子或是贵族领头。因担心排场会被别国比了下去，团员人数动辄数百。这些天，霜氏城外的道路之上，驼马来回，穿梭不绝，都护府也在城中辟出了专门的接待之地，各项事宜忙而有序，进展有条不紊。
这一日是开赛的日子，在重新修整过的那片巨大而平整的毬场之前，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便就搭出了一座高台。这座高台是专为各国使团首领而设的尊位，上面插着各邦国的旗帜，而中间那面代表了李朝都护府的巨大旗帜，更是高高耸起，迎风招展，几里之外，便能看见它的旗影。
上午，巳时还差一刻，高台之上，此刻已是坐满了来自各邦国的国王、王子或者贵族。台下，都护府的士兵面容坚毅，目光森严。他们整齐列队，顶盔掼甲，手执矛盾，一排排的战旗，遮天蔽日，气氛显得庄严而又隆重。
巳时正，伴着一阵雄浑的战鼓之声，东道主秦王李玄度在身后一队随扈的护卫之下纵马而来，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毬场的周围，士兵们齐齐单膝下跪，高举那只握着盾牌的臂，继而重重落地，以发出的这有节奏的盾牌顿地之声，迎接他的到来，声音雄浑而威武，闻之令人心脏鼓动，似也要随之而跳。
高台上那些本已就坐的诸国代表纷纷起身。
李玄度穿着崭新的战甲，银甲锁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衬得他眉目威严，宛如天神。
他大步登上高台，站定，面容方现出笑意，示意他身后的诸王、王子与贵族们各自就坐，随即举起双臂，压下台下那仍在不断响动的盾声，高声命士兵归位，待全场安静了下来，宣布大会开始。
张捉骑在一匹高头骏马的背上，眯了眯眼，和他对面的尉迟胜德远远地相互交换了一个手势，迎着头上的阳光，在耳边突然再次响起的猛烈战鼓声中，一马当先，领着身后将近千人的骑兵方阵，疾驰冲入毬场。
他的对面，张石山亦带队，正和他相向而来。两边人马如潮水一般，在高台之下相互交错，呼啸而过，继而绕着毬场疾驰。两千骑兵又齐声高呼，在震动人心的马蹄声和如雷的必胜口号声中，提前隐匿在毬场之外的弓弩手也发射弓箭，瞬间万箭凌空，组成了一道密集如雨的庞大箭阵，黑压压地越过毬场的天空，射向了坞堡后方的那片戈壁。
这场面之壮大，声势之浩荡，不但叫人热血沸腾，亦令人心惊肉跳，台上一些小国的国主，甚至被这声势给惊得脸色大变，坐立不安。
马阵和箭阵过后，依然没有结束。士兵继续在毬场里为高台上的贵宾奉献了一场马术和近身击战的千人演练。这一番彻底的耀武扬威过后，才终于开始了今天的首场比赛。
比赛双方是以抽签决定的，十分凑巧，第一场便是于阗和莎车。这两个位于南道的大国，从前是对冤家，还曾兵戎相见，如今虽都投向了李玄度，但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谁愿当众示弱？双方不但各自派出了最出色的队伍，于阗王子尉迟胜德还亲自领队上阵。
毬场中马匹交错，竞争激烈。高台之上，李玄度入座，在观看比赛的间隙，不时地和坐他身边的于阗老王以及宝勒王等人谈笑，评点着正在进行中的这场毬赛。
显然，今日盛况，令他感到十分满意。
比赛结束，于阗不敌莎车，落败。不过于阗王子尉迟胜德颇是大方，认赌服输，面对得意的莎车人，并未气恼，因了意犹未尽，开口邀李玄度和自己的毬队再打一场，请他指点球技。
李玄度欣然受邀，当场卸下战袍，亲自下场，领一队人马和于阗国的毬队继续击鞠取乐。他精湛的球技博得了满场的喝彩，每每进球，更是纵马绕场疾奔，接受着众人的欢呼，顾盼自得，可谓大出风头。
次日，比赛继续进行，秦王殿下依然夺了毬场上众人的风采，是全场最受人瞩目的人物。
他的风头，一直延续到了第三日。
这一日，毬赛进入一个新的赛程。原本的十几支毬队在经过前两日的比赛后，淘汰弱小，剩下六支。
照事先的安排，今日暂停竞赛，只举办一场以娱乐为目的的毬赛。毬赛双方，一方来自前两日的战败毬队，从中择选优秀之人，联合组队，由秦王亲自带队。另一方的人马，则出自那胜出的六支毬队。
如此安排，除了娱乐，另外一个目的，自是为了给包括尉迟胜德在内的那些早早便就退出竞赛的各国马球高手以一个争回颜面的机会。而且，今日不但秦王正式上场，亲自领队，连前几日一直没有露面的秦王王妃，这日也破例，公开与秦王一道现身为众人助威。当秦王下场之时，她便坐在高台之上，美丽的容颜和高贵的仪态，引来了无数的仰望目光，令毬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热烈。
开赛之后，秦王的精彩球技果然没有叫人失望，喝彩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乐极生悲，在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
秦王在争夺一个球时，胯下的坐骑与对面迎头而来的一匹马冲撞在了一起。
这样的场景，在激烈的马球比赛当中常有发生，本不算什么大事。但意外的是，他的坐骑或是眼睛恰被冲撞到了，竟当场发狂，以致失蹄，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种情况。高速奔驰中的马匹翻倒在地，若将背上骑士连带压住，那人即便能够逃过一死，往往也要落下重伤。
好在秦王骑术过人，堪堪就在马匹将要把他压住之时，敏捷地脱离了马鞍，滚到一旁，躲过了这一波的危险。不料祸不单行，就在他方滚落再地，还没来得及起身之时，一匹从后而至的黄骠马冲了过来。
黄骠马的骑者是阿耆尼国的王子，今日编在胜队一方。比赛开始之后，他为了在那个美若神女的秦王妃面前出个风头，使出浑身解数，奈何总是被人夹击，方才好不容易才摆脱对手，不顾一切地追赶而上，等看到了地上的李玄度，待要收势，已是失控，马匹一脚便踩踏了下去，不偏不倚，竟当场踩中了他的胸骨。
李玄度面露痛苦之色，随即蜷曲起了身体，卧在地上，再无法起身。
全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给惊呆了，随即哗然。
李玄度近旁的人急忙下马，奔到他的身边察看伤势。场下的叶霄和张捉等人也匆忙唤来军医涌入场内。
尉迟胜德几步上去，将阿耆尼王子从马背上揪了下来，厉声叱骂。
王子慌忙辩解，说自己绝非故意，方才周围马多杂乱，他的视线被挡，根本没有看见地上的秦王，这才收不住势，踩伤了秦王。
尉迟胜德哪里肯听他的解释，咬牙切齿，一手拎着他的衣襟，另手握拳，抬臂便要打来。
阿耆尼王子心中惊惧，哪敢还手，自认倒霉，闭着眼睛咬牙吃拳之时，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喝道：“住手！”
他睁开眼睛，见秦王已被人从地上扶起，起先微微佝偻着身体，肩膀微晃，似站立不稳，片刻后，命众人松手，自己抬臂，压了压方才那被马蹄踏过的胸骨部位，皱眉似在忍痛，待那疼痛过去之后，终于自己慢慢地站直了身体，随即命尉迟胜德放开阿耆尼王子，说道：“来者便是客，何况他非有心，不可为难！毬场之上，本就万事难料，倘若有个意外便就怪罪别人，这球还叫人如何打下去？”
秦王既如此开口，尉迟胜德只能作罢，恨恨地松开了阿耆尼王子的衣襟。
王子惊魂未定地立在场中，看着秦王妃从高台上奔了下来，扶住秦王，慢慢地走出了毬场。紧接着，军医跟了上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比赛虽才进行到一半，但突然出了这种事，比起这场未完的竞赛，众人自然更关心秦王的伤势。
被疾奔中的马匹给一蹄踩中，还踩在胸上，他此刻必逃不过受伤了。轻则断肋，倘若运气不好，也有可能伤及肺腑，而这就是重伤了。
众人等在原地，猜测秦王伤势，议论纷纷，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高台下忽起了一阵骚动，看去，见秦王妃竟回来了，但和方才的打扮有所不同，只见她一身劲装，在几名士兵的随护之下登上高台，站定，举起双手，示意全场静声。
台下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无数双眼睛，齐齐地望向高台上的这位年轻女子。
菩珠暗暗地长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台下之人高声说道：“让诸位久等，秦王殿下很是过意不去。他托我向诸位交待一声，他的伤并无大碍，休息一番便可。。”
她说完，又用西域诸国的通用言语复述了一遍，其声清朗，直入人心。
台下发出了一片嗡嗡的议论之声。
这时，疾步奔来一个士兵，到了她的身前，双手高高举起，手中托了一支球杆。
近旁的眼尖之人认了出来，正是方才秦王殿下打球的那支。
她的目光环视着台下众人，待杂声平复了下去，再次开口：“秦王殿下还有一言，他虽下场，但不能叫诸位扫了兴。不但后几日的赛事如常，便是方才这场未完的竞赛，亦不可因他草草中断！他暂时不能上场，那便由我来代替殿下，助诸位勇士，完成今日的毬赛！”
她一把操起了球杆，面带笑容，快步下了高台，翻身上了骆保替她牵来的红马背上，驱着坐骑，径直入了毬场。
全场在短暂的静默过后，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之声。方才还愣在毬场上的两支毬队随了她的加入，立刻也复苏了过来，众人争相到她马前，朝她行礼。
她略微点头，示意裁判开球，随即一马当先，朝前疾驰而去。
因为秦王妃的临时登场，毫无疑问，这变成了开赛以来最吸引人目光的一场毬赛。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毬场上的声浪一阵阵地涌，连身在坞堡后方的崖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玄度便是在这阵阵声浪的掩护之下，以治伤为名入了坞堡，来到了这里。
他的一支军队，在之前的半个月里，趁夜分批散了出去，此刻已是集结待命。
韩荣昌和张捉等人，在崖下等着他了。他也即将攀索而下，在旁人以为他在治伤的时候，悄然离开。
自然了，他今日的坠马和被马踏胸，亦是故意为之。
那个阿耆尼国的王子，以为是他意外地伤到了李玄度。这个消息，必会很快被传送到胡狐的耳中，从而彻底地打消掉他的疑虑。
而实际上，从竞赛首日于阗国的比赛落败开始，这一切，便全是李玄度的安排。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今日他与尉迟胜德同队，尉迟带着人频频以马匹夹挤王子，等到李玄度落马之时，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王子脱困而出。李玄度算准了王子纵马而来的方向，朝他滚了过去，承受了那一踏而已。
自然了，这是冒了极大风险的一个举动。为此，他提早贴身穿了软甲，并且在马蹄落胸的那一刹那，以旁人无法觉察的角度微微侧身，暗卸去了马蹄落下的大部分力道，这才没有真正受伤。
现在，他成功地瞒天过海，摆脱了监视。
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他受伤不轻，甚至昏迷不醒，而她，将继续代替他，主持后头几日的大会。
他毫不怀疑，在他不露脸的时候，她必能光芒万丈，替他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他将轻骑北上，化作一柄利刃，朝着敌人的心脏，发动一场致命的攻击。
现在他必须得走了。
他回过头，朝那声浪涌来的方向再次看了一眼，随即掉头，攀着岩索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崖头之下。
而就在这一时间，在毬场上，当来自西域各国的数千之众被秦王妃的风采倾倒，争相为她欢呼喝彩之时，在附近的角落里，有个高鼻深目、打扮如同寻常西域之人、看着亦是毫不起眼的男子，他双目凝定，和旁人一样，也在默默地追随着场中的那道倩影。
她出尽了风头。
高贵的身份，倾城的容颜，说着流利的西域语言，驭马纵横毬场。她浑身上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充满了迷人的风采。
没有哪个男子，能抵抗这种无敌的魅力。
他自然不是第一日认识她。但此刻，当目睹这样的她，在他的眼中，亦现出了惊艳之色。
但在这抹惊艳过后，他心中又隐隐觉得，事情仿佛有些不对。
他还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这只是一种直觉罢了。
而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第114章
击鞠大会开始后，霜氏坞堡的前堂便夜夜灯火通明。秦王每夜设宴，款待诸国贵宾。
今夜也不例外，但主人位置上坐着的却是秦王妃，而秦王全程未曾露面。当被问到他白天的伤势，王妃道他伤了两道肋骨，所幸无大碍，今夜遵医嘱静养，故不便见客，请众见谅。
宾客听到王妃如此的解释，方松了口气，都说无妨，自然是秦王养伤第一。
次日，赛事继续进行，秦王却依然不见人影，高台上他的位置里坐着的也是王妃。这一日，她丽妆华服，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显得心情很是不错。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各种揣测在暗地开始传播了，尤其在这一夜的宴会上，李玄度依旧没有露面，虽然王妃依旧气定神闲地解释，说秦王只是略感不适，但宴会还没结束，消息便就无法遏制地扩散了出去。
秦王那日受的踏马之伤其实很是严重，伤及肺腑，据说他当时回去就呕血不止了，这两日人极是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这才无法露脸。而王妃担心这个消息传出去会对都护府造成不利，这才亲自出来周旋，试图隐瞒过去。
很快那些坐于高台的人陆续都知道了这消息。
有人为此忧心忡忡，担忧才见好的形势是否会因秦王这突然的伤情而发生变化。有的人则兴奋不已，秘密遣人，迅速将这消息传送出去。
不过，表面上都护府既要隐瞒，王妃也依旧若无其事地在代表秦王应酬，这事有个最后的确切结果之前，那些应邀而来的国王、王子和贵族们在面上又怎敢表露自己的想法？故虽然秦王没再现身，但这场击鞠大会，并没有因为他的伤情而受到任何的影响。每日按照计划，在王妃的主持下，赛事依旧一场场地进行下去。毬场上每日亦皆人声鼎沸，台下人被如火如荼的精彩毬赛吸引，如痴如醉。
沈旸在三日之后，收到了他放出去的探子的回报。
胡狐昨夜已出动五千骑兵，正往霜氏城而来。
显然，他也是收到了李玄度受伤的消息，想趁这个机会偷袭，打李玄度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消息并没有令沈旸生出任何的期待，相反，他心中那种不详的预兆，反而变得更加强烈了。
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来，毬场白天的喧嚣散去。他独自立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浓重的夜色，彻底地吞没了他的身影。
他眺望着前方的坞堡。
这座壁垒森严的建筑，和前几夜一样，虽已夜深，前堂却还是灯火辉煌。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他都能听到那里传出的阵阵宴乐之声。
今夜依旧歌舞升平。这里的人，仿佛谁也没有觉察，就在几百里外，他们的敌人，那支来自异族的强大的骑兵，正连夜向着这里催发而来。
铁蹄和鲜血，将要把这里的盛景全部扫荡一空。
沈旸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这几日他亲眼目睹的种种。
李玄度在取得一系列的初步胜利，站稳脚后，便召西域众国来这里，召开击鞠大会。他处处高调，威临四方。在他受伤之后，她极力隐瞒，不惜抛头露面，代替丈夫，继续应酬众多的宾客。她长袖善舞，魅力四射。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和原来并没什么两样，但关于李玄度重伤的消息却在暗地不胫而走，最后传到胡狐耳中，胡狐打消了疑虑，决定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发兵，实施突袭……
事情看起来，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沈旸又想起了那日李玄度受伤下场后，她登上高台讲话，从而稳住了场面的一幕。
他闭目，将她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驱走，忽然，眼前的迷雾仿佛也随之散去。
他好像终于想到哪里不对了！
他无法渗透李玄度身边的人，对他所知不多，但有一点不会错。
李玄度向来不是如此高调的人。
而如今，就这件事而言，他如同换了一个人。
并不是说这种时候他不能召集西域诸国来这里召开击鞠大会，而是这个时机点，并非必要。
但行事一向低调的李玄度，这一次，却不惜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将西域诸国之人召来这里。
他的目的，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宣扬他的武功，震慑四方？
这不符他的作风。
那么就只剩下了另外一种可能。
这只是他的障眼法，利用这个盛会做遮掩，以达到某种他不能被人知晓的真实目的。
沈旸倏然睁眼，全部都想通了。
在控制西域中道之后，李玄度亟需对付的下一个敌人就是胡狐。而胡狐拥有万余铁骑，一旦正面开战，手下只有各国杂牌军可调用的李玄度将十分吃力，所以，这个盛会必是他用来对付胡狐的计划中的一部分。
如此做想的话，当日他的受伤也就可以大胆推断，必是他用来麻痹胡狐的设计。
阿耆尼国和胡狐有着千丝万缕割不断的关系，如今因了地理的关系，虽随众投了他，但暗地必还向着胡狐，这一点人尽皆知。
所以，他整个计划中最令人想不到的一点，就是让阿耆尼国的王子充当了令他“受伤”的角色。
沈旸承认，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那天在现场的时候，连自己也被骗了过去。他以为李玄度真的是意外受伤，根本没往别的地方去想。
同样，想必也是因为这一点，才令胡狐彻底地打消了疑虑，认定这是一个好机会，这才果断发兵前来偷袭。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倘若自己猜测没错，在那日她代替“受伤”的丈夫登台，向众人讲话并接替他上场打球，凭着她的风采吸引住全场所有人注意力的时候，李玄度必已趁着那个机会离开了。
他已经可以预见，等待胡狐的将会是什么。
自己醒悟得太迟了。即便现在立刻派人通知也是晚了，改变不了结局。
西域果真如同李玄度的一块宝地。
他心惊于李玄度在此如鱼得水，势力竟能得到如此迅速的扩张。这是他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情况。但从另一方面而言，倘若李玄度真能凭了此战将东狄大都尉府也拔掉，继而将他的势力继续推往北部，想必会有另一个人，比自己更加难受。
那个人，便是李朝的皇帝李承煜。
所以，就让李玄度在西域坐大，越大越好，等他的声势大得足以令李承煜不安，这一池水才能被搅浑，自己才能从中得到他想要的机会。
何况他这趟出关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阻挠李玄度。
他本是要去北方，他知道，在那里，此刻应当正发生着一件事，一件只要利用好便足以打乱李玄度一切计划的大事。而他之所以会不远万里地绕道先来这里，不过只是出于某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心理——或许，纯粹只是出于好奇，想要亲眼看一下她和李玄度的近况罢了。
沈旸沉吟了片刻，决定不再耽搁下去了，连夜立刻离开这里，去往他原本的目的地。
他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一口闷气，再次眺望了一眼她所在的坞堡，不再犹豫，转头而去，身影迅速地消失了在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不止对沈旸，对除了他之外的许多人而言，也是一个无眠之夜。
菩珠在等待数日之后，终于在这一夜，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胡狐果然上当了，昨夜亲自领兵来袭。
接下来的半道途中将会发生什么，她虽然不在李玄度麾下，无法亲眼目睹，但却完全能够想象。
他早就布置好这张网，等的就是对方的自投罗网。他怎么可能会让大鱼逃脱？
她感到兴奋极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她终于能够和他并肩作战，并且一步步地看着胜利慢慢地被握紧在掌心中的感觉。
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远不止兴奋，她更感到了一种这两辈子以来都未曾有过的无比的快乐之感，为自己也能够帮上他的忙而感到快乐。
她一夜无眠，但次日，非但没有半分的疲倦之感，精神反而更加焕发。
这天是这场盛会的最后一日了。经过连日的角逐，一路闯关过来的两支毬队宝勒和莎车，将进行最后的竞赛。
这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蓝天净澈得犹如一块纯净的宝石。菩珠如前几日那样，在一片欢呼声中登上高台，在接受了众人的见礼之后，宣布比赛开始。
毬场上，两队人马全力以赴地争夺荣誉，而台上的诸多之人，却是各怀心思，并没有几人真的在关注比赛。
菩珠的身边，坐着宝勒王和莎车王。
虽然场下就有自己人，宝勒王却有些魂不守舍。
秦王自那日受伤后便再未露脸了，虽然王妃再三强调他的伤情没有大碍，但今日最后一天了，还是不见秦王现身，宝勒王想起那个流言，便就忧心忡忡。
他看了眼王妃，见她看着台下的比赛，犹疑了一番，终于忍不住试探：“几日没见殿下，但不知殿下今日精神如何？昨日小王前去探望，未能见到殿下之面，甚是挂念。”
菩珠转脸看向他，微笑道：“殿下无大碍，只是这几日不便见客罢了。一切也必如旧，不会有所改变。贤王放心，看比赛便是。不见场上勇士毬技过人，皆奋力争拼？我等今日若是错过，下回想要再看，便不知要到何时了。”
宝勒王见她神情沉着，语气笃定，给人一种泰然之感，似也受到感染，虽心底还是有些疑虑，但比起方才，已是安心了不少，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附和两句便就闭了口，也随他看起了毬赛。
两人的对话，被坐在另侧的莎车王皆收入耳中。
他表面不动声色，频频地为场下的精彩击球喝彩鼓掌，心下不停思量。
和盼着李玄度安好的宝勒王不同，他私心并不乐见西域就此安宁。他更希望能回到李玄度到来之前的那个混乱状态，只有那样，他才有机会在乱中兼并坐大。否则，莎车将永远只是南道上的一个要听从都护府之命的邦国而已。
他对秦王重伤的消息深信不疑。
但凡只要能够露脸，他不可能连着数日都不现身，任凭流言四起。
这个秦王妃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了，任她如何粉饰太平，也休想瞒过自己。
他猜测阿耆尼王必已将这消息传达给东狄大都尉胡狐。胡狐不可能白白放过这如同天赐的绝好机会。
他若所料没错，胡狐的人马此刻说不定已经在来此的路上了。即便这边有所防备，但都护府本就实力不如胡狐，李玄度又受了伤，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之下，事发突然，短短几日功夫之内，他们怎么去对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见的那一幕，心中兴奋不已，忍不住回过头，瞥向高台的一个角落。
阿耆尼王就坐在那里。
但他却瞧了个空。
位置还在，此刻那位子上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空荡荡的。
莎车王心中疑虑，忍不住频频回头。
菩珠早将莎车王的反应瞧在眼里，见他又一次望向了那个方向，忽道：“贤王可是在找阿耆尼王？”
莎车王一顿，急忙否认，转回了头。
“贤王平日与他关系如何？”菩珠又问。
莎车王立刻道：“小王与他素无往来。”
菩珠笑了笑，道：“无关便好。”
莎车王听她突然和自己说了如此两句话，似暗有所指，再不敢去望后头了，装作专心地观看比赛，心中却惊疑不定。正揣测着阿耆尼王去了哪里，忽听高台后的方向起了一阵嘈杂声，隐隐又似夹杂着阿耆尼王的说话之声，再也忍不住，站起来便奔去察看。
阿耆尼王此刻惊恐无比。
照他的估算，最迟昨夜，胡狐的人马应当就打到这里来了。然而昨夜却一夜无事，今日眼看半天又要过去，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方才他人在位上，心中焦躁不安，甚至渐渐感到恐惧。见前头秦王妃在和宝勒王在说话，似未留意自己这里，便以方便为由起身，决定立刻逃走。没想到才下高台，带着几个贴身亲信还没去多远，就被都护府的人给拦截住了。
他认得那个面上带着刀疤的人，知他是秦王的手下，见他走来，命译人问自己要去哪里，心知预感成真，大事不妙，转身夺路而逃，一边逃，一边高声召唤亲兵保护，又冲着毬场周围的人大声吼叫：“李玄度重伤！大都尉就要打来这里了！要命的都随我赶紧走！莫等迟了，死路一条！”
他嚷完，将近旁一个正骑马从旁路过的人一把拽下马背，自己上去，仓皇逃窜，方纵马出去没数丈路，后背中箭，痛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被追赶上的都护府士卒捆了个结结实实，送到了王妃的面前。
他的亲信方才和他一同喊叫，早惊动了毬场上的人。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毬赛也停了，众人见他被绑了过来，全都围拢上来，议论纷纷。
阿耆尼王人虽被绑，却还在地上奋力挣扎，冲着台上的诸王继续嘶声力竭地嚷道：“你们不要听信这女人的话！李玄度已经不行了！他若无事，早出来见你们了，怎会自己躲起来，把这女人推出来维持局面？我实话告诉你们，大都尉已经打来了，很快就要抵达，他必将霜氏城踏平！汉人有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现在立刻抓了这女人，跟我一道投向大都尉！凭我和大都尉的关系，我定能为你们求得赦免……”
叶霄将他的嘴用口塞一把堵住。
诸王见他口不能言，却还是呜呜个不停，状若疯狂，不禁骇异。又担心他的话是真。万一胡狐打来，那便不妙了。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叶霄迅速上了高台，朝秦王妃行了一礼，问如何处置这个阿耆尼王。
菩珠依然坐在位上，神色平静。
她看了眼地上那个还在徒劳挣扎的阿耆尼王，转头，示意莎车王来。
莎车王不敢不去，众目睽睽之下，只能走了过去，见她凝视着自己，说道：“此人既投秦王，却又勾结胡狐，暗藏祸心，方才更是当众不逊，企图离间都护府与诸王的关系。我虽想就地诛杀以正视听，但秦王不在，兹事体大，我也不好一个人说了算。我听说贤王在西域诸王当中隐为龙头，之前还曾召诸国为你所用，可见传言非虚。故想就此事请教贤王，此人该不该杀？”
莎车王万万没想到，这个秦王妃，竟将如此一个难题抛给了自己。
他若说不该杀，便是公然反对秦王妃以及她所代表的秦王和都护府。
他若说该杀，那从此往后，他将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号令得动别的邦国了。毕竟，这个阿耆尼王虽心向东狄，但在场的这么多邦国，除了于阗宝勒和上术这种，又有哪个不是跟风行事随了利益而走？杀了阿耆尼王，兔死狐悲，他们如何看待自己？
他一时定住，说不出话。
“怎么，贤王认为我不该杀他？”
对面座上的这女子语气忽然转冷。
莎车王已经望见台下许多都护府的士兵手持弓戈正从四面围拢而来，后背一阵冷汗，咬牙道：“王妃所言极是！他死有余辜！”
菩珠一笑，微微颔首，随即对着叶霄下令，就地诛杀，再将其头颅割下，悬于杆头示众。
叶霄亲手执刑，命士兵按住拼命挣扎的阿耆尼王，手起刀落，斩首后，随即唤人提着头颅攀上了毬场旁的一根旗杆，悬挂在上。
血滴滴答答，从空中不停坠落。众人脸色大变，全场鸦雀无声之际，却见秦王妃这时从位子上起了身，笑道：“内贼已除，诸位不必再有顾虑。我再说一遍，秦王无恙，请诸位亦不必挂心，且随我落座，继续观看击鞠，不可辜负了场上的诸位勇士！”
她话音落下，率先落座。台上的其余人相互看了几眼，压下心中惊惧，也纷纷跟着归坐。又有人将她的命令传到了场中，很快，方才被打断的击鞠赛也继续了下去，最后终于结束，宝勒国获胜。
秦王妃笑容满面，向她身边的宝勒王道贺。
宝勒王依然惊魂未定，脸上勉强露出笑容。正要自谦一番，忽然这时，耳畔隐隐传来一阵万马奔腾似的马蹄之声，循声望去，远远看见城门方向的上空升腾起了一片黄尘，似有大队的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他顿时想起阿耆尼王的话，第一反应便是胡狐的铁骑来了，不禁大惊失色，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台上众人也觉察到了异样，神色紧张，纷纷涌到高台之前，睁大眼睛，盯着那烟尘升腾而起的方向。
菩珠慢慢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眯眼眺望着前方。片刻后，见一名都护府的千长从霜氏城的城门方向纵马疾驰而来，身影渐渐变大，到了毬场之前，隔着远远的距离，高声喊道：“启禀王妃！秦王大捷！已取胡狐人头！特命先行送回，以贺盛会！”
叶霄纵马奔去迎接，接了头颅，提着，绕毬场疾驰一圈，示众过后，命人将这只新送到的头颅亦悬上旗杆。
片刻后，两只头颅便齐齐地挂在了半空，随风摇荡。
台上台下，数千之众，看得清清楚楚，这后挂上的那只头颅的主人，正是从前在西域不可一世的东狄大都尉胡狐。只不过此刻，这只头颅双目紧闭，满脸血污，除却狼狈和悲惨，再不见旧日的半分威风。
宝勒王一阵狂喜过后，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这才感到自己两腿发软，实是站不住了，跌坐到了位置之上。
全场静默了片刻，忽然，也不知是哪里起的头，爆发出了一阵必胜的呐喊之声。台下的人潮水般地涌向高台，朝着秦王妃行礼。台上的诸人也纷纷来到她的面前，争相奉承拍马。台上台下，一时欢腾一片——
夜幕再次降临。
当菩珠终于摆脱了外面的一切，回到坞堡后头的时候，想起那两颗血淋淋头颅挂在一起的一幕，人还行在迷道之中，便就忍不住了，一阵反胃，扶着墙吐，把跟她同行的骆保吓得不轻，慌忙扶住她，帮她拍着后背。
菩珠吐完晚间方才在前头宴会上吃的东西，终于觉得人舒服了不少，靠在墙边，接过骆保递来的手帕拭唇。
骆保十分担心：“王妃你怎的了？好端端吐了？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菩珠摇了摇头：“无妨。只是方才想到了那两只割下的脑袋，有些不适。”
骆保恍然，松了口气道：“奴婢也是！瞧着确实恶心人！这些日怕也累到王妃了，王妃赶紧去休息，放心等着殿下回来。”
方才那名千长也带来了李玄度的口讯，道他要趁胜追击，领军继续北上，破掉大都尉府。让她不要记挂，安心等他回来。
菩珠点了点头，待要迈步，骆保上来，抢着扶她。
“奴婢好久没能服侍王妃了，这就扶王妃进去！”
菩珠一笑。
精神连着崩了多日，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她也确实觉着有些乏了，便任他扶了自己，迈步继续往里而去。

第115章
这一场盛会，随着秦王大捷消息的送至，气氛被推至高潮，亦是在这全场的高潮中，圆满落下了帷幕。
阿耆尼王那颗悬在旗杆顶的头颅断颈上的血尚未干透，其国便在都护府的支持下，从贵族中择立了一位新王。国中平民获悉都护府不取赋税，往后他们再不必像从前那样承担为东狄大都尉的兵马而缴的额外重税，无不欢腾庆贺，拥戴新王。
菩珠继续忙碌了几日，在送走最后一个使团后，终于得了些闲，开始等李玄度归来。
她一天天地数日子，一个月快要数完了，还没见李玄度回，倒先得了另外一个好消息。
叶霄之妻若月有孕了！
王姊性情温柔，嫁给叶霄来这里后，和众人相处和睦，大家喜气洋洋，全都为她感到高兴，就连骆保闻讯，也特意跑了过来凑热闹。
王姆在庭中高声说笑道：“难怪这些日不见王姊来这里找我们做针线了。前几日我想起来问了一声，说她整日犯困，还呕吐。叶副都尉以为她身子不适，有些慌张。我听了，当时就想，是不是有喜了？只又不好贸然开口，怕万一是我想多，岂非叫人空欢喜一场？等到今早，叶副都尉唤医来给王姊瞧身体，一看，果然是有了！话说，咱们迁来这里之后，先是热热闹闹地打马球，再是秦王殿下胜仗，今日又有叶副都尉的好消息。照我看，这里可真是风水宝地，喜事连连！”
菩珠也很高兴，让她给自己备些伴礼，她要过去探望王姊。正说着话，忽见骆保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神色瞧着有些古怪，便问他这么看着自己做什么。
骆保这才仿佛如梦初醒，飞快地瞥了眼她的小腹，兴奋地跳起来嚷道：“阿姆！咱们王妃莫非也是有喜了？前几日我见王妃也呕吐了！”
菩珠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阿姆和王姆便都紧张了起来，立刻围上来，不由分说扶着她，让她坐在椅上。接着，王姆向骆保打听详情，骆保在一旁比手画脚地说着话，阿姆则扳着手指，开始算菩珠上次月事的日子。
像这种贴身之事，菩珠有时忙碌，有时马虎，自己未必都能记得住，但阿姆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菩珠终于反应了过来。本来还觉得骆保胡言乱语，感到有些好笑，但此刻见阿姆这么认真，神色还带着紧张，不知为何，自己忽然也跟着有点紧张了，甚至仿佛暗暗怀了某种期待似的。
她屏息等了片刻，见阿姆算完了日子，手停了一停，随即仿佛不甘，又低头重新开始一个一个地扳指头，心中便就明白了。
必是误会。
等阿姆再次算完，停了下来，表情显得有些失落，她便阻止了王姆和骆保的臆想，说道：“没影的事，莫胡说八道了！”
骆保讪讪点头。
菩珠起身道：“王姊有喜，这才是值得庆贺的正事，赶紧去准备东西吧。”
王姆忙去取要带过去的吃食，阿菊也回过神，示意菩珠随她来，进屋后，从箱中取了一套小儿衣裳和一双虎头小鞋，比划着说，这是之前她无事之时偷闲做的，这一份专为叶霄夫妇准备，现在王姊有了喜讯，正好可以让她带过去。
菩珠眼尖，瞧见箱中还有另套小衣服小鞋，以及一顶虎头小帽，“咦”了一声，顺手拿起小帽，摸了摸鞋头上的栩栩如生的小老虎，爱不释手，问道：“阿姆，这些是给谁做的？”问完了，见阿姆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想起了方才的误会，顿悟，急忙改口称赞阿姆的手艺好，说着将小帽放了回去，转身带着礼物，去了叶霄夫妇的住处。
叶霄方有事出去了，若月坐在窗前，正低头缝着小娃娃的衣裳，见她来了，还带来了小衣服小鞋等礼物，又听她向自己恭贺，羞臊之余，面上满是幸福和欢喜的神采。
这一日菩珠无事，见叶霄在外忙碌没空陪妻子，便在这里逗留了半日。晌午，她和王姊一道用了饭，知她如今需多多的休息，遂告辞而去。出来后，踌躇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以询问叶霄夫人孕事为由，亲自去见了都护府的医士。
她命其余人统统等在外头，偷偷请医士给自己诊脉。
结果显而易见。
骆保确实想多了。
菩珠压下心中那种或许应当可以被称为是失落的感觉，回到了住的地方。
前段时日她一直忙忙碌碌，甚至已有些习惯那样的状态了，这几日忽然空了下来，李玄度又没回——据前几天她刚收到的关于他的最新消息，他已破了大都尉府，扫荡胡狐残余势力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但要回来的话，也没那么快，想必至少还要几天。
此刻阿姆她们，也都各自去休息了。
这个漫长而静谧的春日午后，竟令她如此地倍觉空虚。
她一个人在华丽的床上躺着，眼前浮现出若月那一张带着满满笑容的面庞，忽有些好奇。
知自己将为人母，难道真能令人生出如此幸福而满足的感觉？
那到底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瘪塌塌的小腹，出神了片刻，忽又想起两人刚来西域在路上发生的那件旧事。
那一夜，他再一次地拒绝了她的示好，对她说他还不想要孩儿的那一番话。
虽事情早过去了，时过境迁，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刻意去记他说过的话。但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话忽就从她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甚至连他当时那种看似欲说还休和她好声好气商议，实则根本就不容她有任何辩驳机会的语气都没忘——
他的理由听着很是充分，口口声声，条件所限。
但说到底，不就是心里瞧不上她，不想和她生孩儿吗？
菩珠心中又生出了一阵猫挠似的烧心之感，人也变得愈发没精打采了，却又睡不着觉。在床上烦躁地滚了几个来回，想起了霜夫人。
这回击鞠大赛能顺利举办，与霜夫人在财力上给予的诸多支持是分不开的。就在前几日，她还派人送来了两桶新酿的葡萄酒，说是她特意选了，留给李玄度的。
她本是打算等他回了和他一道去看望霜夫人的。
现在她却不想等他了。
反正自己无事，这里到霜夫人住的庄园不过百里地，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霜夫人应也不会嫌自己去叨扰她，不如去她那里先住上个几天。
菩珠终于感到恢复了点劲头，从床上爬了起来，召婢女替自己收拾东西，换了身外出骑马的衣裳，戴上一顶幂篱，出去前又吩咐婢女，等阿姆醒来，告诉她一声，说自己去霜氏那边住几天，随即命人去牵红马，带上几个随从出了坞堡，翻身上马，正要走的时候，骆保闻讯从后头追了上来，拽着她的马缰不放，说他也想跟着过去。
菩珠坐在马背上，想了下，说道：“秦王回来的话，身边也要有人服侍。你留下等他吧。”
所以这一夜，当李玄度比原计划提早几日，风尘仆仆地回了霜氏城，迎接他的，并不是他满心以为的他那个已快两个月没见到面的小娇妻，而是他的得力干将叶霄。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他到的时候，不算早了，已是戌时中。叶霄闻讯带人匆匆赶到坞堡外迎他，见只他和几名随扈轻骑而归，韩荣昌和张捉等人都未随同，便问了一句。他解释说，韩荣昌留在那边继续扫尾，张捉带着人马，还在他后头的路上，行路要慢些，过两日便到。
他说了几句，一边快步往里走去，一边开口问自己不在时都护府这边的事。
叶霄顿时来了说不完的话，将他那日离开后的诸事，包括王妃如何代他上场击鞠，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接下来又如何周旋众人，按计划将消息慢慢放出去。最后说到大会的最后一日，王妃谈笑间，敲打莎车王，又用阿耆尼王的人头镇住全场，杀一儆百，直到胡狐首级也被送到，全场沸腾，众人涌向了王妃所在的高台，争相向她致意，以表效忠。
当时的场面，叶霄此刻说起，还是感到有些热血沸腾。提及王妃之时，语气更是充满了敬重和爱戴。
李玄度听得津津有味，脚步不知不觉迈得更快，很快穿过迷道，来到后堂，却不见期待中的那道倩影，只见骆保站在入口迎接自己。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叶霄。
叶霄知他意思，忙解释：“方才属下就想说了，实是不巧，王妃今夜不在。说她白天去了霜夫人那里，还没回。”
李玄度一愣，脚步彻底地停了下来：“她可有说何时回？”
叶霄示意骆保过来回话。
骆保急忙跑上来，要朝李玄度见礼，李玄度拂了拂手，开口便问：“王妃说她何时回？”
骆保道：“王妃未曾告诉奴婢。但听阿姆那边的意思，好似是要住上个几天。”
李玄度看他一眼：“你为何不跟去服侍她？”
“王妃说殿下回来也要有人服侍，叫奴婢留下。”
李玄度不高兴了：“以前我怎么跟你说的？王妃出门，你不跟去？我不用你服侍！”
骆保听秦王责备自己，慌忙辩解，说他很想跟去服侍王妃的，但王妃不带他，他也没有办法。说完又哭丧着脸道：“奴婢也反思了一番，想来想去，或是白天奴婢说错了话，王妃这才不要奴婢服侍了！”
李玄度微微皱眉：“你说什么了？”
“奴婢以为王妃有孕了……”
李玄度一愣。
骆保把白天的误会说了一遍，嗫嚅道：“都怪奴婢想多了，听风就是雨，令王妃尴尬……”
李玄度这才知道叶霄竟有如此喜事，第一反应便是震惊。
怎么可能？
叶霄成婚，这才多久？
王姊居然这么快就有动静了？
他就要为人父了？
！！！
李玄度呆了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忙转向叶霄，面上露出真挚的笑容，连声向他道贺，问他几时知道的消息。
叶霄态度依然沉着，但目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之色，说道：“内子先前整日嗜睡，瞧着精神不大好的样子，我还道她身体不适。今日请医，方知有喜。”
李玄度压下自己心底那一阵突然的不知何来的羡慕嫉妒之感，口中说着“好”“好”，又恭贺了两句，笑道：“既如此，你快些回吧，莫再在我跟前耽误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前些时日也是辛苦。接下来手头的事，若非紧要，能交给别人，你尽管交出去。你多陪伴王姊，不必顾虑。”
叶霄面露喜色，向他道谢，便也不再留了。
李玄度目送叶霄转身轻快离去的背影，半晌方从方才的那个消息中回过神来，人却还是定在原地，一时依旧迈不动脚步。
分开都快两个月了，他怕她太过想念自己，急着让她见到自己的面，暗暗期待她欢喜地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这才不辞辛劳，终于提早几天赶了回来。却没想到人去屋空。
她丢下自己，去了霜氏那边。
他简直等不到明天了。
要是叫他明天再去，他今夜怎么过？
他想马上、立刻，见到她。
实在不行，他脸皮厚些，晚上和她一道留在那边也是无妨。
但这中间有个问题。
她今天才去了那边，此刻又不早了。他若就这么连夜登门去接人，这举动于霜氏而言，有些失礼。
去，还是不去？
他斜睨了眼缩在一旁一声不吭的骆保：“要不要去接王妃？”
骆保立刻道：“殿下既问了，奴婢妄言一句，一定要去的！殿下你有所不知，王妃先前殚精竭虑，休息不好，身子本就虚弱，那日又被那两只头颅给吓到，受惊不小，恐怕她人此刻还是有些不适。殿下关爱王妃，这才一回来就不辞劳苦，连夜赶去见她，霜夫人怎会怪殿下失礼？”
李玄度微微颔首：“你所言极是。”
他说完，转身大步朝外走去，上马后，径直出了城，急催坐骑，就着头顶那片皎洁的月色，朝着庄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16章
霜氏庄园位于城池的西北方向，出城后行一段路，道路的左侧便渐渐变成了一望无垠的贫瘠戈壁，而右侧却依然是大片的绿洲，景色奇幻而壮美。菩珠便在这天高地旷之间，纵马抵达了庄园。
霜氏收到通报，十分欢喜，亲自出来迎接，见只她一人，便问李玄度。菩珠解释：“他尚未回，得消息说大约还要几日。我本想等他回了一道来拜谢夫人，但今日在那边无事，恰想到了夫人，便不顾冒昧打扰自己先来了。”
霜夫人听了更是欢喜：“何来冒昧不冒昧之说？你能想到来看我，我高兴都来不及。”说着问她路上的情况，得知她一口气骑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快马才来了这里，忙叫管事带着她的随扈去落脚，自己领她入内。
这个白天剩下的时间，菩珠便在庄园中度过，受到了霜氏无微不至的关怀。
夜幕渐渐降临。到了晚膳时分，见天气晴好，霜氏特意命人将食案设在一处露天的楼台之上。地面铺了地毯，周围轻纱绕柱，屏风后隐着七八个乐伎，她们抱着琵琶，摇着银铃，为主人和她的贵客献乐助兴。
高楼华台，佳肴美酒，在随风飘拂的轻纱帐中，耳边传来悠扬悦耳的乐曲，连面前用来盛放食物的器具亦是金雕银镂，无一处不显露着精美和华贵。对面的霜夫人又言笑晏晏，热情无比。
这一顿饭，原本应当吃得极是愉快。
表面上，菩珠看起来确实如此。
她和霜夫人谈着笑，向她描述上月那场击鞠大会的一些精彩片段，但实际上却有些心浮气躁。并且，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婢女们在高台的周围点起华灯，她悄悄转头，看了眼霜氏城的方向，心绪变得愈发不宁了。
今日她之所以会来这里，纯粹是出于心血来潮。
本以为见到霜氏，换了个地方，便能换一种心情。
确实，一开始，见到了许久未见面的霜氏，她真的很高兴。但那一阵子过后，当白天结束，天色一分分地暗了下去，她便渐渐感到浑身有些不得劲了。
她想回去……
不是霜氏对她不够好，而是她自己的原因——因她实在控制不住，天一黑，就老是想着李玄度。
而且，就在片刻之前，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假设，她是说假设，万一他提早回来了，却得知她丢下他离开了都护府，他会不会对她感到失望，甚至有所不满？
他在外打仗，一个不慎便会有生命危险。她不好好地待在都护府里替他守着后方等他回，丢下一切竟跑了。
至于原因……好像仅仅只是她忽然对他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而感到耿耿于怀？
他若知道了这个，定会觉得她小肚鸡肠，无理取闹……
菩珠忽然有点心慌，愈发坐立不安了起来，恨不得赶紧插翅飞回去才好。
晚饭这时也近尾声了，霜氏留意到她渐渐带了几分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她白天骑马赶路累了，便关切地问了一声，说她若是乏了，这就送她去休息。
菩珠回过神来，心里很快就做了决定。
她想回去了，回护府里去等他，不愿错过哪怕是一个晚上。
她急忙婉拒，说道：“多谢夫人盛情款待，只是今日我也该回了。”
霜氏讶然：“你难得来一回，为何如此急？怎连夜就要回了？”
菩珠解释道：“今日来，本就只是想和夫人见个面，向夫人道谢，已是达成了心愿，也该回了。都护府那边，他不在，我若也不回，怕万一有事不便。且这里到那边的路也不算很远，此刻也还早，我回去没有问题的。过些天等殿下回来了，我再和他一道来叨扰夫人。”
霜氏舍不得她走，又出言挽留，见她不松口，觉着疑惑，便将一旁服侍的人都屏退了，问道：“姝姝你怎么了，虽说两边不是很远，但也不近。好端端的，怎连夜就要回了？若另有为难之事，你尽管告诉我。”
菩珠暗窘，对上霜氏投向自己的两道关切目光，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她是担心万一李玄度提早回来了，她不在都护府，有些不便。说完面红耳赤，垂眸不敢看她。
霜氏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自己也曾年轻过，那种一心等候唯恐错过的心情怎会不了解？
她哑然失笑。心知便是将这小女郎强行留下，她今夜恐怕也是夜不成寐如同折磨，还不如痛快放她回去，路上便是辛苦，她自己想必也是甘之若饴。便不再强留了，说道：“好吧，既这样，我便不留你了。”
“说不定秦王今夜就会回呢？”最后，她笑眯眯地打趣了一句。
菩珠脸更热了，也很是不好意思，再三地向霜氏致歉、道谢，和霜氏约好，下回再和李玄度一道来正式拜谢，最后被送了出去。
霜氏另外安排了一队人马送她回城。
这个春夜，月白风清，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菩珠纵马在返程的路上，心情轻松，甚至带了几分雀跃，和白天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今天是叶霄夫妇的喜日，她应当衷心祝福他们，为他们感到高兴。
这么好的一天，自己为什么非要去纠结李玄度从前说过的一句无心之言呢？
说不定他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他说过的那句话。
他战事大捷，很快就能平安归来了，这难道不是最好、最值得期待的一件事情吗？
趁他没发现自己离开之前，赶紧回去，在他回来的第一时刻便出去迎他，这才是她现在最应当做的事。
她以靴跟轻催红马，好让它跑得更快些，在行出一半路程，翻上一道两边都是树林的岗坡之时，忽然看见对面坡下从霜氏城来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道骑影。
距离还有些远，至少在一射之外，但今夜月光皎洁，她几乎是远远的一眼，立刻就认了出来。
这熟悉的轮廓……
是李玄度？
起先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有点不敢相信。
他不是还要几天才能回吗，怎可能现在出现在去往庄园的半道上？
她立刻止马，停在坡上，又看了几眼。
那骑影渐渐靠近这道岗坡，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了。只见月光下，银色的马鞍与骏马背上那人身上的衣甲相互辉映，远远望去，疾驰如风，飒沓如星。
是他。他居然真的这么快回了！
看他这架势，莫不是回来后发现她不在，所以连夜赶去庄园找她？
菩珠顿时被一种莫大的幸福之感给淹没了，正想立刻催马过去和他见面，忽又心念一动，想给他一个“惊喜”，急忙示意身后跟着自己的人全部散开，自己也牵马藏身在了路边的一簇树丛后，从随从那里要了一张弓，将箭头掰断，搭在弓上，等他上坡到了近前，从面前路过之时，朝着他的后背发了一箭。谁知力道不够，抵消不了他骑马前行的速度，箭杆似方沾了他的后背，便就力尽，掉落在地，而他却浑然未觉，纵马继续朝前而去，转眼就下了坡。
菩珠这下傻了眼，急忙从暗处跑了出来，追到他方过去的那道坡，朝前张望。
月光如洗，坡下一片静静树影。他的身影已是消失不见了。
她下意识地朝前追了一小段路，喊了两声，不闻回应，想必他已是走远，顿时懊恼不已，顿了顿脚，忙转身奔回到自己方才藏身的地方，召出红马，正要翻身上去再去追赶他，忽听身后有人说道：“你是想谋害亲夫吗？”
她倏然转头，见一男子立在方才那道平头箭落地的地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剑眉秀目，月影修长。见她回了头，扬起手中握着那道箭杆子，朝她晃了两下。
菩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发出一道短促而欢喜的尖叫之声，也不顾身后还有那些随扈在看着，抬脚便朝他飞奔而去，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李玄度显然对她的这个反应十分满意，大笑，一把掷掉手中的箭杆子，收臂，将她的身子紧紧地抱住了。
良久，菩珠从他怀中抬起头，怪他：“方才你骗我！”
李玄度哼了一声：“我还没问你，为何不等我回，自己就走了？”
菩珠一下心虚了，娇嗔：“我不是连夜回了吗？就是为了等你！要不你怎会在此遇到我！”
李玄度睨了她一眼。
月光下，美人如玉，俏面含嗔。他看着，心田仿佛慢慢地泛出了一缕春阳和煦融解冰雪似的暖意，唇角终于微微翘了翘，说：“总算你还有点良心。”
菩珠松了口气，转头看了眼身后不远之外立得如同木头人的随扈们，小声道：“我们回去了？”
他唔了一声。
她转身要召自己的马，手忽然一暖，被他握住了。
他带着她到了他的马前，将她抱了上去，自己跟着上马，朝身后的众人呼了一声，随即催马上路。
马蹄踏着月光将他们送回到了霜氏城。是夜自是说不尽的温柔缱绻，后来菩珠倦极了，在他怀中沉沉入睡。
后半夜，也不知到了何时，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边仿佛不见了他。
她一下醒来。
枕畔空了，屋中也不见他的人影。
他去了哪里？
睡意顿时全无了。
她起先一阵心慌，再一想，想到了一个地方，忙披衣而出，穿庭过院，寻到坞堡后的那片崖头，看见他果然在这里。
夜风有些大，他一袭宽袍，面向着戈壁，迎风坐于崖头的一块大石之上，手中一只酒壶，正在独自饮酒。
看他这样子，也不知来此已有多久了。
菩珠不知他为何深夜独自突然来此饮酒。
她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望着他的背影，一时竟不敢靠近。正踌躇着不知自己能否过去之时，忽见他转头朝着自己招了招手。沐浴在月光下的一张侧颜神色平和，看去甚至仿佛带着几分愉悦。
她这才心情一松，暗暗呼出一口气，走到了他的身边，见他拍了拍他面前的空位，便坐了过去，又顺势钻进他的怀里，依然带了几分小心，仰面轻声地问他：“你怎么了？为何不睡觉，一个人来这里喝酒？”
李玄度丢开酒壶，解衣将她的身子完全地裹住，为她挡住风，随即微笑：“我心情好，醒来忽然想喝酒。你又睡着，我怕吵醒你，便自己来了这里。”
菩珠这下终于放心了，缩在他那件将他和自己一道裹紧的宽袍里，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悄悄地闻着他呼吸里带着的那令她感到莫名亲近的淡淡的酒气，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忽觉他低头，下意识似地嗅了嗅她的发，一顿：“怎不是从前的香味了？”
“你不是不喜欢我从前用的那种香味吗？我早就换了，你竟才知道？”
李玄度呃了一声，沉默。
“你觉着这好闻吗？”
她倒一点儿也不生气，就只顾追问他。
李玄度终于说道：“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从前的香味了？”
菩珠嘟了嘟嘴：“你是没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你以前可嫌弃了！”
李玄度哑然失笑，再次嗅了嗅她的发香，说：“这个也好闻。不过我还是习惯你以前用的那种香……”
“是阿姆用杏花给我做出来的！你真的喜欢？”
李玄度看着她那双仿佛倒映了星光的美眸，用肯定的语气道：“是，我喜欢。”
“那太好了，我也最喜欢那种香味了！再过些时候，杏花就又开了。我让阿姆再给我做！”
李玄度望着她兴奋得像孩子似的样子，也笑了，点了点头。
菩珠吁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躺在他的怀里，望着头顶那片闪烁着犹如蓝色宝石光芒的浓得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美丽夜空，听到他在耳边柔声问自己冷不冷，要不要进去睡觉，急忙摇头，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这样美好的夜晚，怎么舍得浪费在睡觉上？
他笑了笑，把那件裹着她的衣袍又往上拉了拉，便不再说话了，安静地抱着她。
片刻后，她见他的目光仿佛投向了戈壁那头的远处，出神地在想着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又好奇了。
“殿下，你在想什么？”
李玄度收回目光，低头和躺怀中的她对望了片刻，悠悠地道：“我在想……叶霄为何能比我早做父亲。”
方才看他表情，不可能在想这种事。
明知他没说实话，或是在逗自己罢了，心却还是禁不住微微一跳，顺着他的话扮痴：“为何？”
“因每回遇到打仗，或者外出，全是我的事。他总是留下来！往后我哪里也不去了，有事就派他，我要……”
他忽然打住。
菩珠催他：“你要做什么？”
他还是不说，她不依，他方低下头，附耳，用他低沉的带了几分诱惑似的嗓，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惹得她捂住了脸，又忍不住吃吃地笑。
他亦低声跟着她笑，笑了片刻，指了指戈壁尽头的方向，道：“那边过去，一直过去，走到尽头，知是何处？”
菩珠起先未曾多想，被他提醒，顿悟：“是京都。”
他点了点头。
“是。是京都。其实今夜，我是做了个梦，又梦见了一些我从前的事……”
菩珠一愣，笑容渐渐消去，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他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情绪，伸手过来，在衣下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接着道：“很奇怪，以前每次我梦见那些事，醒来便心闷不已。如今不但许久未再梦见那些，方才醒来，竟也不觉得如何难过了。”
“对了！”他仿佛忽然想了起来，语气轻快。
“连我的体热之症，到了西域之后，好似也未再发作过了。”
菩珠吁了口气，脸蹭了蹭他的胸膛，轻声道：“可见这里是殿下的宝地。”
他一笑：“你说的也是，我早该来的。我方才也想起了一件旧事。你从前不是曾向骆保打听我太子皇兄对我做的事吗，当时我不许骆保告诉你……”
菩珠立刻就想起从前在阙国的那一夜里发生的事。
是啊，当时他不但不许骆保说，还对她疾言厉色地加以呵斥，后来她就再也没敢开口了。
他微微一顿，“你若还是想知道，我便自己和你说。”
菩珠立刻点头，睁大眼睛望着他。
他沉吟了片刻，道：“当日，我的太子皇兄以替我送行之名，令我饮下迷酒，窃取了我的印信，导致整个鹰扬卫如同虚设，叛军闯入了皇宫……”
菩珠屏住了呼吸。
“他终究还是未能成事。他怎不清楚，等着我的，将会是如何的罪名？我知他有不得已之难，但倘若他还念及半分我从小随他长大的昆弟之情，在他事败之后，他完全可以为我发一声的。当时父皇曾给过他那样的机会。但是我的太子皇兄，他直到自刎前的最后一刻，还是选择沉默了。我便那样坐实了同党之名，百口莫辩。”
曾经那挥之不去的梦魇，现在竟也可以这样平静地讲出来了。
“这就是当时的经过。现在想想，其实都能理解。但我从前总是放不开。我是不是太过愚蠢了？”
菩珠望着李玄度此刻这张看起来平静异常的脸容，压下心中那翻涌个不停的心绪，摇头，一字一字地道：“不，你不愚蠢。你只是太重情了。”
他一笑，凝视了她片刻，慢慢地道：“姝姝，我忽然觉得，我和你能结成夫妇，实是奇妙。我记得当日，我在河西刚遇到你时，你还一心想要追求太子……”
他仿佛突然醒悟了过来，改口：“姝姝你莫多想，我无别意，我知那些都过去了……”
或是这夜色太过醉人，又或是身边的这个男子太过魅惑，菩珠突然竟生出了一种冲动，脱口而出：“殿下你知道吗，我记得前世！前世我救过你，这辈子你就娶我报恩！”
她的语气，郑重无比。
李玄度却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低声地笑，边笑边道：“是吗？听姝姝的意思，前世我没娶你报恩，所以才改到这辈子了？那前世你嫁了谁？”
不知为何，当听到他用如此戏谑的口吻提及那遥远但于她而言，却又仿佛无时不在的前世，她的眼眶忽然微微发热。
她懊悔了自己的失言。定了定神，忍住眼眶那种酸热想要流泪的感觉，顺着他的口吻笑道：“前世我当然是嫁了别人，而且嫁得极好。”
他仿佛也来了兴趣，摇头叹气，跟着啧啧了两声，表示惋惜：“如此一个美人，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竟会放过，让你嫁了别人，太可惜了！那后来呢？”
后来我遭遇不幸，你回来了，我在皇陵的万寿观里盼望你能来救我，但是你却没有来。
再后来，我死了，而你做了皇帝，娶了你心仪的堪能配你的表妹。
眼眶里的那种酸热之感，几乎无法控制了。
她掩饰地低下了头，“后来啊——”她垂眸笑，用愈发欢快的声音说，“我落难了，你回来了，自然是救我于危难。”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这样就好。姝姝，你的这个故事不错，我很是喜欢。”
她埋脸在了他的胸前。
“殿下你喜欢就好……”
她的声虽还带着笑音，但却含含糊糊，尾音微微颤抖。
李玄度这才终于觉察到她仿佛有些不对，止了笑，低头看着她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的样子，迟疑了下，问道：“姝姝你怎的了？你哭了？”
“没有！”
“那你抬头。”
她不抬。
李玄度愈发觉得她不对劲了，想自己抬起她的脸，她却不让他碰。他哄着她，忽然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之声。
李玄度停住，转过头。
方才在睡梦中被人叫醒的王姆揉着眼睛往这边寻来，终于看见了秦王和王妃，忙上前道：“禀殿下，外头连夜来了一个报信的，说是阙国之人，寻殿下有急事！”
菩珠在他怀中听得清清楚楚，一愣，飞快地擦了下眼睛，抬起头。
李玄度望了她一眼，摸了摸她垂落在背的一段长发，附耳，低低地道：“我们去看看”，随即抱着她从石上下去，快步而返。

第117章
阙国人的故地位于西域之西，一条名为阙水的河流周边。阙人的名字，便是来源于这条河流。那个地方，往西是康居，往东就是西狄，在很多年前阙人东迁之后，那地便被康居人所占。
而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康居人天性贪婪。在金熹执掌西狄之后，康居王以为孤儿寡母好欺，从去年开始，借着阙水为倚仗，频频越境骚扰，企图夺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牲畜。金熹联合左贤王桑乾等人发动战事，果断予以反击，最后不但打败了康居人，还将他们从阙水一带赶走，反夺到手了一片新的土地。
李玄度在来到西域后，和阙国以及金熹之间，一直保持着相互的消息往来。在他的联络下，金熹考虑到西狄的人口有限，短期无法迁移足够的居民去充实阙水一带防御康居。且那个地方于西狄而言，也非战略要地，不如让阙人去抵御康居人，如此自己不必耗费兵力在这个方向，只需集中精力对付乌离和东狄便可。加上还有李玄度从中担保。于是答应接纳，将那个地方归还阙人，作为他们暂时落脚容身的地方。
阙人的先祖早年之所以弃地东迁，除了仰慕中原文化，又受封获得土地之外，来自康居人的频频骚扰和袭掠，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在老阙王原本的计划里，回到阙水一带后，与康居人的冲突，是必定要考虑进去的。而现在犹如上天助力，多了这样的便利条件，在经过充分的准备和考虑之后，老阙王决定将那个很久以前便就提上了日程的西迁计划付诸实施。
当然，这不是举国西迁，只是迁移部分的人口和财富。
这只是迫不得已之下的一个两手准备的计划。
没有哪一个阙人甘心回迁。
在他们的认知里，如今的阙国才是他们真正的家园，血脉相连，深深扎根。但他们的现状，便是夹在李朝与东狄的中间。一个居心叵测，一个虎视眈眈。暂时平静的表象之下，实际腹背受敌。
倘若他们能够安然度过这个百年来前所未曾有过的危机，自然最好不过。但万一，日后若真不幸遭难，则希冀能凭此举动，保住日后东山再起的力量。
他们不可能直接取道西域，那样动静太大，不可能瞒过李朝，也会给李玄度带来麻烦。他们西迁的路线，有一段要从北面绕过昆陵王的领地，而这，也是全程最危险的一段路程。
当时李玄度正与胡狐对抗，这必能吸引昆陵王的注意力。老阙王认为这也是另外一个很有利的条件，所以不再犹豫，抓住机会实施行动。
菩珠记得当时李玄度也曾派人问话，关于西迁，是否需要他的帮助。那边的回复是暂时无需他费心，若有必要，到时再派人传信。
而此刻，来自阙人的消息，就这样送抵了。
菩珠的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
来人是李玄度舅父李嗣业手下的一名家将。他面容憔悴，身上血迹斑斑，整个人看上去既虚弱又狼狈，等在坞堡前的议事堂时，他的情绪显得极其焦虑，不停地来回走动。当终于见到李玄度露面，他高声唤了一句四殿下，随即扑在地上向他叩首，一时哽咽，竟致无法出声。
果然，正如菩珠所想的那样，这名信使带来了坏消息。
而且，不止是一个坏消息。
信使说，在老阙王做出西迁决定后不久，他便就去世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忍下悲痛，秘不发丧。
李玄度的大舅李嗣业带部分人马和民众，照老阙王生前的指令秘密西迁。小舅父李嗣道则继续留守阙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同时，这也是为了蒙蔽那些刺探阙国动静的耳目，以掩护西迁计划的顺利进行。
因为之前准备充分，计划周详，路径亦经过再三的斟酌，走的都是荒野，路上罕遇人迹。大舅率领的这支西迁人马一路跋涉，虽经历了诸多的艰辛，但前半段路有惊无险，算是顺利。
上个月，他们利用西域战况激烈吸引了昆陵王注意力的绝佳机会，照计划，从北面翻山，绕过了昆陵王的领地，眼看就能进入安全地带了——到了那里后，便能和金熹派去接应他们的人马碰头，却不知行踪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就在那个关键时刻，昆陵王竟派出追兵，追赶而至。
李嗣业组织人马全力反击，但不幸最后还是落入了困境，人马被打散，一部分困在一个山谷之中，另一部分溃散在外。
困在山谷中的李嗣业凭着地势，虽暂时还能勉强维持住对峙的局面，但若持续等不到外援，想靠他自己的力量突围而出，基本无望。而且，一旦剩下的粮草全部耗尽，等待他们的，就只能是被俘的命运。
当时昆陵王并未立刻命人强攻山谷，而是提出了一个“议和”的条件，道他听闻李嗣业有一女儿，才貌双全，他慕名已久，希望能娶她为妻，若事成，往后便与阙国联姻修好，共同对付李朝。
当时李嗣业是被困在山谷之中，但这名副将和李檀芳被冲散，人恰在外面。无计可施之下，想到了李玄度，他便带着一队亲兵保护李檀芳逃了出来，改方向潜入西域，日夜兼程赶路寻来，想向李玄度求助。
菩珠正听得心惊肉跳，见这副将停了下来，眼角蕴泪，面露疚色。
“我表妹呢？怎只你一人来此？”
耳畔响起了一道问话之声。
菩珠转头，见身边的李玄度发问。
他的双目紧紧地盯着这个副将，眉头紧蹙。
“宗主她……她被人捉了！”那人声音再次哽咽。
李玄度从位上霍然起身，厉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慌忙继续讲了下去，说是七八天前的事。他带着手下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从一片沙丘地里走了出来。当时饥渴交加，宗主在路上又生了病，发着高烧，他正想寻人打听霜氏城的方向，谁知从东北方向突然冒出来一群人，凶神恶煞一般，杀了他的手下，将宗主抢走。他拼死逃了出来，随后追上去，发现那个方向是片极大的沼泽。他思忖不识路，一个人便是进去了，也不可能救回宗主，于是掉头回来，一路打听，终于在今夜找到了霜氏城。
“求殿下救回宗主！求殿下救我主人！”
那人终于说完整个经过，又喊了一声，大约此前失血过多，紧紧绷着的精神一松，便再也撑不住，一下晕了过去。
报信的人很快被抬下就医去了。
堂中烛火跳跃，菩珠悄悄地看着身旁李玄度的侧影。
他依然那样站立着，和方才的姿势一模一样，脚步未曾动过半分，身影更是宛若凝固，脸色则越来越是沉重。
她不敢出声打扰他。
突然，他转过脸。
“姝姝，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你自己先回后面去歇息。我有事要出去。”
他叮嘱了她一句，迈步朝外大步走去。
菩珠知道他的事。
他要救表妹。还要救援被困的李嗣业等人。
全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她目送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一个人又继续坐了片刻，最后照着他的叮嘱，起身回了后面住的地方。
她没去过那副将口中提及的沼泽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位于北道的一个蛮野小国，国小而民贫，数千人口而已，男子几乎人人为盗，凭周围那大片的沼泽为屏障，常外出劫掠。据说早年，曾有邻国发兵前去攻打，最后士兵却被引入沼泽，眼看前头同伴误入草潭纷纷没顶，后面的人只能休兵止战，无功而返。经年累月，沼泽布满兽首人骨，入夜更是到处可见幽幽蓝光，鬼火飘荡，人望之却步，谓之鬼国。
北道诸国，这些年皆被胡狐控制，唯独这个鬼国，胡狐也是不敢招惹，这才始终得以自立，但那些人也因此变得愈发有恃无恐了。
这回不但杀人，竟将李檀芳也给劫走了。
第二天，菩珠从骆保那里获悉了消息，说秦王昨夜，连夜带人赶去了鬼国。
菩珠没说话，只陷入沉思。
骆保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急忙又解释了起来：“并非殿下定要亲自去，原本大可派别人的。只是听说那片沼泽闹鬼，外人若是胡乱闯入，十有八九是要被陷。殿下不放心，这才亲自领队……”
骆保话音未落，见王妃突然转身，撇下自己快步往外走去，一愣，忙追上去问：“王妃要去哪里？”
菩珠没应，只加快了脚步，出了坞堡，命人牵来自己的马，翻身上去，纵马出城，往前方而去。
她一路疾驰，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便又回到了昨日方来过的霜氏庄园。
门房见她昨夜刚走，今早便又去而复返，有些诧异，但不敢怠慢，立刻将她引了进去。
霜氏闻讯匆匆赶了出来，见她形色匆匆的样子，连头发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十分惊讶，正要开口询问，便听她道：“夫人，你这里可有一位识入鬼国沼泽的人？我记得父亲手记曾言，当年有一回，他的一名副手被鬼国之人绑了索金，是夫人派人领我父亲入内，救出了人？”
霜氏一愣，点了点头：“是，是我庄园中的一个奴人。本是鬼国之人，多年前还是少年之时，得罪主人被砍去一手，后不堪折磨逃了出来，恰遇到我，向我求救。我留下了他，让在庄园里干些活计。”
菩珠向她深深地躬身：“求夫人借此人一用！”
霜氏忙将她扶起，问到底出了何事。
菩珠将昨夜从她这里回去之后遇到阙人前来报讯求救的事讲了一遍。
霜氏听完，神色微微诧异：“你是说，秦王已去救他表妹了？”
菩珠点头：“是。”
“你想借人给秦王领路？”
菩珠再次点头：“是。”
霜氏看了眼她的表情，迟疑了下，试探似地低声问道：“姝姝，你实话告诉我，秦王和他的这个表妹，真只是表兄妹那么简单？”
在她那双历经世事的精明眼眸的注视之下，菩珠顿了一顿，含含糊糊地道：“他早年被囚之前，和她有过类似婚约的关系，不过早已断了……”
霜氏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道：“果然被我料中了！我看你提及这个表妹，神色就有些不对！”
菩珠忙道：“夫人你莫误会，殿下和她如今确实早已没有关系了！”
“她多大？听你讲来，似乎还未嫁人？”霜氏继续追问。
菩珠微微垂眸，没有回答。
霜氏便冷笑了声：“果然如此。”
她沉吟了下，又道：“姝姝，我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方和你说这掏心窝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不是我不愿借你人，我是觉着你没必要。那片沼泽困不住李玄度的，最多让他多花费些功夫罢了。何不让他迟些救到人？早早救了那女子回来，于你有何好处？”
霜氏的话，说得很是隐晦，但意思，菩珠却也明白。
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落入那样的贼窟。迟一刻获救，她可能遭遇的危险便就要多一分。
菩珠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眼眸。
“夫人，他和他的表妹青梅竹马，他心里对她有感情。倘若她因为他救援不及而受到伤害，他必会为此自责万分……”
她顿了一顿。
“我今日又厚颜来求夫人帮忙，不是为了他的表妹。他刚获悉他外祖去世，心中本就难过，我是不想他再为这种事而加倍难过。”她轻声说道。
霜氏愣了，望她片刻，忽低低地叹了一句：“痴儿！”
她摇了摇头，随即吩咐管事，立刻去将那奴人带来交给秦王妃。

第118章
李玄度带着人马日夜兼程地疾行了数日，渐渐靠近“鬼”国，周围出现了大片的密林和湿地，道路变得泥泞，马匹不利于行，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腐泥的味道。
他和随行的士兵下马步行，在导人的带领下，于湿林中小心地穿行，如此走了大半天，方从林中出来，眼前出现了一片泥泽，面积巨大，一望无际，味道更是熏人，臭气冲天，同行不少士兵忍受不住这令人作呕的味道，纷纷掩住了口鼻。
此处便是那吞噬过无数野兽和闯入者的鬼沼。
导人止了步，说这地方圆有数十里，他也只知入口就在这一带，至于前方到底如何穿行过去，他亦没有把握，只能一边走一边探路。又指着前方的一片草滩说，这地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冒着大小气泡的泥潭，而是这种草滩地。有些草滩，看似其下坚硬，能够落脚，但下面却是淤泥，外人若不识其径，一旦误入，便就会被吞噬。便是仗着这片巨大的鬼沼，那些人才敢肆无忌惮，到处劫掠。
李玄度命人紧紧跟随，小心前行，半天很快过去。
天一黑，导人说夜路危险，李玄度只得命人就地扎营过夜，第二日，继续探路前行。
虽已是极其小心，但这一日，傍晚时分，一行人还是误入了一片下面是淤泥的草滩。在掉头另外寻路的时候，一匹马踩了个空，滑入潭中。众人虽极力拉扯，还是没能救回来，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淤泥迅速没顶，消失不见。
望着那片很快便就恢复了原貌的的草滩地，若非是亲眼所见，谁也不敢相信，就在片刻之前，这里竟曾活活地吞噬了一匹大马。
众人皆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骇人的景象，不禁面面相觑，脸色微变。
这一日只前行了总共不过十来里路，最后还证明是走错了道。
李玄度问导人，照这样的速度，多久才能穿过这片沼泽。
导人见自己带错了路，知耽误了事，十分惶恐，慌忙下跪，说他实在不敢担保，只能尽量。照他的估计，快则七八日，慢的话，十来天也是有可能的。
算上舅父亲信来向自己报讯在路上耗费的日子，加上自己赶来这边，檀芳被劫走，已有十来天了。
他有些不敢想，这过去的十来日，她孤身一人落入那种地方，是如何度过的。他心里唯一的侥幸之念便是那些人忌惮她和自己的关系，不至于对她施加过分的非人折磨。
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穿过这片沼泽找到她，将她救回来，然而进展却是如此缓慢。
多一天的耽误，对她而言，便多一分的危险。
若是还要再过十来天……
李玄度抬眼，眺望着前方那依然遥不可及的远处，双眉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一天，眼看又要过去了。
就在方才，他亲眼目睹过这片泽地的可怕之处，纵然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无法强行上路。
他的五指慢慢地收紧，手背青筋凸起。
若是那些人敢对檀芳有所伤害，等他找了过去，他必将那些人杀个片甲不留！
他咬着牙暗誓，终于勉强压下心中燃烧着的愤怒和焦虑之火，正要命这导人起来，趁天黑前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地带，忽然这时，身后的远处传来了一阵高声的呼唤之声，听起来，似乎是在叫自己。
李玄度回头，看见身后赶上来了一小队人马，待渐近，认出领头是都护府的一名千长，立刻派人去接。片刻后，见那千长带着一名独臂土人匆匆奔至他的面前，指着土人道：“殿下，此人从前是鬼国之人，可引殿下入内救人！”
李玄度问土人的来历，被告知如今是霜夫人庄园里的奴人，是王妃去霜夫人那里借来的。
他一愣，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后面：“王妃人呢？”
“王妃说，她来了也帮不上殿下的忙，怕拖累殿下，故未同行。从霜夫人那里借来人后，便将人交给了属下，命属下立刻带着来追殿下，不可耽误殿下救人。”
李玄度没有想到，就在他足步被阻，一筹莫展之际，事情竟能有了如此大的一个转机。
这个能带路的奴人的出现，对于他救人的行动而言，如同一场可遇而不可求的及时雨。
他很快回神，问那土人是否真的识路。土人说他少年时曾被逼迫着多次外出参与劫掠，知道有一条安全的近道，两天就能穿过这片沼泽。
李玄度心情依然沉重，但比起方才，已是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刻命他带路。
数日之后，深夜时分，菩珠依然未去休息，还坐在坞堡前堂李玄度平日用来办公议事的那间堂屋之中，就着烛火，核算着都护府库房里的粮草账目。
去年刚到这里时在乌垒屯田种下去的第一批粮食已经收获，去年底陆续入库。今春又扩大了屯田的面积，等到夏收，基本就能保证口粮了。
都护府平日不向归其麾下接受保护的诸国课税，但若逢战事，诸国便需按照人口多寡，轮流相应地承担部分粮草供应。
那日，她从霜氏那里借人回来之后，便就马不停蹄地准备起了这件事。
时令早已入春，但在几天前，又逢了一场倒春寒，还下了场稀薄的雪。此刻深夜，屋中虽燃了只炭盆，坐久了，手脚依然慢慢冻得僵硬了起来。
陪着她的骆保双手拢进衣袖，靠坐在一旁的椅中，坐着坐着，眼皮子黏在一起，头渐渐地耷拉了下来。瞌睡了片刻，突然惊醒，睁眼看王妃依然伏案在核对着账目，聚精会神的样子。
他偷偷地打了个大哈欠，双手从袖管里拔了出来，凑到嘴边呵了口气，醒了醒脑，从座上起身，搓着手走到她边上，拿烧火棍捅了捅炉中的炭火，盖回盖，随即轻声劝道：“不早了，王妃好去歇息了！”
菩珠道：“你先去睡吧，不必等我。我做好这个就回去了。”
她不走，骆保自己怎敢先走，忍着困道：“奴婢不困，奴婢等王妃一道走。”这时阿姆提着食篮进来，送来了宵夜。骆保知有自己的份，顿时来了精神，立刻去接，正想笑着奉承阿姆的手艺好，因为王妃，自己也连带着享口福了，忽又想到秦王去救阙国表妹，至今还没消息，也不知道结果到底如何，看王妃这几日心思重重的样子，顿时自己也不敢笑了，硬生生地把到嘴的奉承话给吞了回去，只劝王妃先进夜宵。
伏案大半夜了，菩珠也确实感到有些疲，看看手头的事已差不多，便搁下了算筹。
阿姆取出宵夜，一盏捧给菩珠，另盏示意骆保去吃。
骆保正要接过，忽见王妃抬手揉了揉后颈，想是她坐久了发酸，顿时东西也不吃了，飞快地跑过去站到了她身后，替她叩着后背，一边叩，一边瞅了眼摊在案上的那本记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册，夸道：“咱们都护府的这个长史之位，真真是再无人比王妃更合适了。瞧瞧这账做的，比花儿还要漂亮！”
菩珠心里记挂着李玄度。想着若是营救顺利，他这两日应该也快回来了，却一直没消息，未免有些忐忑。听骆保在边上奉承，知他是想哄自己高兴，便笑了笑，叫他去吃东西。
阿姆示意他撒手，自己过去，帮菩珠轻轻揉肩。
骆保争不过阿姆，无奈只好去吃东西。
菩珠胃口不是很好，吃了几口，食不下咽，但不想辜负阿姆的心意，低头继续吃着，忽然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飞奔的脚步之声，值守的士兵前来禀报，说秦王殿下连夜回来了。
菩珠放下碗盏，猛地站了起来，朝外飞奔而去。
她一口气奔到了坞堡的大门口，借着火把的光，看见一队人马停在门外，还有一辆小马车。
李玄度从马车里抱下了一个人，转身匆匆奔来。
那是一个女子，长发散乱，胳膊无力地滑垂而落，在空中软软地荡着。
“姝姝，檀芳病重！”
李玄度一抬头就看见了她，高声喊道，神色显得十分焦急。
菩珠一顿，反应过来，立刻叫人去唤医士，自己继续奔了过去，将他引到近旁一间早几日便收拾好的客房里，安置李檀芳。
李玄度将人放到了床上。
医士很快赶到，开始救治病人。
李檀芳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她不止病重发着高烧，脖颈处还有一处割口，伤应当不浅，污血凝固，整个人消瘦憔悴得几乎令菩珠都要认不出来了。
医士脸色凝重，着手救治伤病。先是处理她脖颈处的那道伤，清洗包扎过后，又忙着看病，最后开了一幅方子，配好药后，命立刻煎药服下。
整个都护府的人几乎都被惊动了。叶霄等人陆续起身赶来，连王姐也扶着渐大的肚子来了这里。
菩珠将药交给闻讯早已赶来的阿姆，叫她遵医嘱煎药。吩咐完，转身见李玄度和医士在说话，正问着李檀芳的伤病情况。
医士带了几分惶恐，应答起先吞吞吐吐，含糊其辞，待见李玄度神色转为严厉，有些害怕，怕万一治不好怪罪自己，不敢再隐瞒，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宗女高烧了多日，本就虚弱不堪，又失了血，情况更是不妙。方才观她瞳孔，烛照几无反应，可见情况危急。就看她何时醒来了。若是吃了药，三日内还是醒不过来，恐怕就有性命之忧。
医士说完，不敢抬头。
李玄度定立了片刻，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你给我住这里！她没好，你不许离开半路！”
医士急忙答应，说自己亲自去掌药的火候，说完匆匆离去。
王姆取来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帮李檀芳擦身换衣。
菩珠跟着李玄度走了出去，两人停在庭院之中。
他说：“姝姝，这回多谢你了。倘若没有你送来的人及时引路，我去得若再迟些，檀芳恐怕就要……”
他停了下来，咬牙，脸上露出恨恶之色。
菩珠心微微一紧，大略已是猜到了当时的情景。
她沉默着，没有追问。
他顿了一顿，自己平复了些情绪后，终于把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鬼国首领在抢了李檀芳后，想施加□□，没想到她是李玄度的表妹，有所忌惮，不敢立刻下手，但又不愿就这么将到手的肉送回去，犹豫之间，忍了多日，那夜醉酒，一时酒壮人胆，竟做起了先奸后娶再投靠都护府的美梦，当夜竟就摆设洞房，强行结亲。
李檀芳此前在来的路上就已生了病，那些日独自被困在贼窝，惊恐无助，病得更是昏昏沉沉。那夜眼见清白就要不保，绝望之下，趁那首领不备，夺了匕首便要杀他，未果。
她亦是刚烈之人，继而自裁，被那首领拦了一下，但刀还是划破了脖颈，当场血流如注。那首领以为她就要死了，恼羞成怒，遂一不做二不休，正要趁人还有一口气在，辣手摧花，李玄度带着人马杀到，终于侥幸，将人救了下来。
他杀了一干贼首，将贼窟一把火烧了，最后连夜赶路，将李檀芳带了回来救治。
“姝姝，你这回帮了我的大忙，我真的十分感激。”
他再次向她表谢，眼神里透着无比诚挚的感激之情。
菩珠望着他那张疲倦得近乎变得惨白的脸，那双眼底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殿下，你应当累了。你去休息一下。”
李玄度走了过来，握住她手，紧紧地攥了一下，随即松开，摇了摇头，用带了几分嘶哑的嗓音说道：“我不累。我还有事，须得向叶霄他们交待事情，再调度人马和粮草，好尽快出发去救舅父！”
菩珠道：“这些天我和叶霄一道已帮你准备了。库房调配了粮草，叶霄也征好了人马，就等着你回。”
李玄度一愣，望着她，等回过味来，再次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点头道：“好！这样最好不过了！但舅父那里情况危及，我这就去召集人马吧——”
他说完便再次转身，待要离开，菩珠再次道：“殿下，你听我一次！先去睡一觉！等醒来，明早再出发也是不迟！”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的语气之中，带着一种不容他辩驳的命令口吻。
两人认识之后，这是第一次，她用如此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一怔，看着她。
她继续说道：“昆陵王既想拉拢你舅父，短期内不会痛下杀手，你舅父定也会想法周旋的。你养好精神再上路。迟个一晚上而已，不会影响大局。”
李玄度迟疑了下，仿佛终于被她说服了，听从了她的安排，去睡觉。
他倦极了，只脱了外衣，便就躺了下去，头几乎才沾到枕头，便就睡了过去。
菩珠亲手帮他除了靴，替他盖上被子，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他沉沉入眠的睡颜，回到了前头。
王姆带着婢女已帮李檀芳净身沐浴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说药方才也喂着，一口一口地慢慢灌了下去。
次日五更，李玄度醒了过来。临走之前，他来看李檀芳。
她依然高烧不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站在门外，默默地望了片刻，神情沉重地转身去了。
菩珠送他，送到庭院之外。
他抬起眼，又望向李檀芳那屋的方向。
“你的表妹，我会尽力照顾她的。”
菩珠凝视着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他起先继续朝外走去，慢慢地，放缓了步伐，最后停了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快步而回，回到她的面前，伸臂将她揽入怀中，附耳过来，用充满了感激的语调，低低地道了一句“有劳你了，等我回来”，说完，用力地紧紧抱了她一下，随即放开，转身匆匆去了。

第119章
李玄度离开后，菩珠便心无旁骛地专心照顾起了李檀芳。想到医士说她这几日情况危险，为方便救治，她将人从前头转到后面的内室，将医士蒙目后亦带了进去，随时待命。李檀芳昏迷着，不能自己吞咽，她亲自和阿姆王姆几人想方设法地为她喂药，又不间断地用冷水里拧出来的湿巾为她擦身垫额，好帮助她退烧降温。
在如同煎熬的等待之中，三天过去了，李檀芳却还是昏迷不醒。
菩珠越发紧张，这一天，整整一日，几乎是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一直到了深夜，阿姆和王姆换班，王姆悄悄指了指里头。
她顺着望去，见是菩珠还坐在那里没走，一张小脸泛白，嘴唇看着都没什么血色了，实是心疼，急忙走上去，轻轻拍了拍她手，示意她去休息，说下半夜由她来守。
骆保也在一旁陪着，早就想劝了，只是不敢开口，见状，几乎是央求了起来：“阿姆说的是，王妃你一早就来了，这都要半夜，王妃你也不是铁打的，奴婢求求王妃了，赶紧去休息吧！”
不是不累，而是这种时候，她便是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着。
医士说这一两天最是关键。傍晚李檀芳的高烧探着是有些降下去了，但人却依然昏迷着。
她害怕，万一李檀芳醒不过来，就这么没了，等李玄度回来，她该如何向他交待？
她看着病榻上的人，站起来走了过去，正想再伸手探她体温，忽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起先菩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再望，发现她的眼皮跟着也动了起来。
是真的。她有反应了！
已经昏睡了三四日的李檀芳，终于有反应了！
一阵近乎狂喜的感觉，从菩珠的心底迅速地涌了上来。她急忙叫骆保立刻去将医士唤来，转头，见枕上的李檀芳双眉微蹙，头轻轻地摇晃着，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一只手也跟着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最后却因无力而跌落回到了床榻之上，但手指依然胡乱地凌空抓着，仿佛身在梦魇，极力想要抓住什么似的。
菩珠急忙俯身，握住了她的手。
李檀芳梦中似有所感觉，立刻抓住了菩珠的手，吁出一口气。接着，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一道低低的呢喃泣声：“阿兄……阿兄……你终于来救我了……我便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两道晶莹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沿着她消瘦的面庞，慢慢滚落而下。
这呢喃虽十分低弱，听着也有些含糊，但夜深人静，屋里的人，包括近旁的阿姆，站得远些的王姆以及几名婢女，却皆是入耳，纷纷看了过去，神色各异。
骆保已奔到门口了，也蓦然停步，飞快转头，望了眼菩珠。
菩珠一顿，想抽回自己的手。
握着李檀芳手的人，此刻是自己，不是她梦中的人。
但李檀芳却抓得极紧，那几根病弱得如同枯枝的细细手指，竟蕴藏了如此大的力气，菩珠一时也无法挣脱。
她很快放弃了，任由李檀芳抓着自己的手，转头看向骆保，示意他立刻去叫医士。
骆保这才回神，慌忙奔出去叫人。
菩珠顺势坐在了床边。
屋里静悄悄的，除了病榻上李檀芳那急促的呼吸之声清晰可闻，王姆等人皆屏声敛气，默不作声。
片刻后，李檀芳的梦魇应是过去了，人也终于苏醒。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双目一阵放空般的茫然过后，视线渐渐聚焦，最后落到了菩珠的脸上，定定地望了她片刻，似终于认了出来，用沙哑的声喃喃地唤道：“王妃？”
菩珠感到她攥着自己手的几根指在缓缓地松力，便顺势抽了出来，微笑道：“你醒了？你口渴吧？”
她站了起来，命人喂水给她喝。
阿姆从一个婢女手中接过碗，来到床边，让婢女将人稍稍搀扶高，好方便喂水。
李檀芳却没反应。
她仿佛彻底地明白了过来，推开婢女，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撑着要向菩珠见礼，喘息道：“多谢王妃。因为我的缘故，令王妃受累至此地步！”
菩珠站着没动，等阿姆阻止了她的见礼，微笑道：“你是秦王表妹，如同亲妹。我照顾你，是应当的。你醒来了便好。你安心养病，早日把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阿姆要喂李檀芳喝水，她却依然没反应，转脸看着四周，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眶泛红，欲言又止。
菩珠继续道：“你放心吧，秦王数日前将你救回来后，便带人出发，去救令尊等人了。”
李檀芳慢慢地低下了头。这时医士闻讯匆匆赶到，在门外候了一候。阿姆也终于喂李檀芳喝了几口水，帮她整理好衣裳，扶着躺回去盖上被，召入那医士。
医士搭脉面诊过后，目露喜色，说宗主醒来便就好了一半，让继续吃药，好生调理，慢慢恢复饮食，应当不会再有大碍。
菩珠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
李檀芳的情绪十分低落，眼角分明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却一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可见是个要强之人，如今沦落到这等地步，应也不愿在自己面前显露过多的软弱和狼狈，自己不便再继续留下。
菩珠最后安慰了她两句，让她好生养病，随即离开。
阿姆跟着自己连守了几个晚上，毕竟上了岁数，不像自己能熬了。菩珠没让她继续守夜，亲自陪她回房，让她好好休息，又打发了骆保，最后回到自己的房中，草草收拾了下，便躺了下去。
她也倦极了，但这种疲倦，却还是无法令她立刻入眠。
她心事依然重重，在黑暗里想着李玄度现在到了哪里，路上是否平安无虞。
她越想，越是无法入眠，终于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尽快睡觉，但思绪却控制不住，又飘到了李檀芳苏醒前的那一幕。
她是无心，梦魇中的无意表露罢了。
菩珠自觉当时心里的那阵刺痛并不如何尖锐。麻木中的一丝隐疼而已，就仿佛被细细的针给迅速地戳了一下，很快便就过去了。
此刻再次回想，她亦不觉如何后痛，只几分羡。
李檀芳对李玄度是如此的信任。
而李玄度，他也确实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夜色中，她闭着眼睛，逼退了眼底涌出的一阵酸热之感，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
在众人的精心照顾下，李檀芳脖颈上的伤和病重的身体终于日渐向好。这日，医士也被送出去了，菩珠如常那样，来到前堂处置日常之事。
她坐下后，第一件事便是翻找放在案头的信件。
叶霄奉命留守，每日清早会将各处送到都护府的消息信件放在这里，等她过目。
为了能及时掌握李玄度此番营救的情况，在他离开的时候，菩珠派了一队斥候跟从，规定至少隔日便派一个斥候回来，递送当日的进展情况。
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等到李玄度那边的新消息。
上一次收到的信报，是说他带着人马已经出了西域，开始进入昆陵王的地界了。
算算日子，倘若一切顺利，现在应该也快穿过去了吧？
菩珠找了一遍，没找到想看见的信，心绪有些浮躁，勉强收了心神，把手头需做的事处置了，随即起身出去，想去寻叶霄，叫他再另派个行动敏捷的斥候追上去打听消息。
她穿过院落，快到门口时，听见守在外头的骆保和另个人在说话。凭声音，那人是张捉。
前些时日，他打完胡狐领兵回来，方得知秦王带着人马又走了，没赶上同行，他十分懊恼，要求追上去。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歇个两天就腰酸背痛，只有打仗才最精神，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
菩珠不准，他便三天两头地来找。此刻想必又是来说这事的。
果然，菩珠听见他问自己在不在。
骆保直接说王妃不在，让他回。张捉不信，往里闯，被骆保伸手拦住：“你这人怎的一回事？王妃不是说了吗，让你休息！你赶紧走，别惹王妃心烦！她事本来就够多了！”
他的语气充满抱怨。
张捉迟疑了下，停下脚步，嘴里嘟囔了声，闲得快要发霉。
骆保板着脸道：“闲得发霉，就去校场呗，！再不济，去屯田也可！莫来烦扰王妃！”
张捉盯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想起了一件事，又掉头回来。
骆保见他去而复返，仿佛还不死心，正要再次赶人，被他拽到了一个角落里。
骆保哎呀了一声，撇开他扯着自己胳膊的手，不满地道：“你还不走，要做什么？鬼鬼祟祟！”
张捉神色有些暧昧，转头飞快地看了眼左右，见无人，压低声问：“那个阙国的宗主，和秦王到底是何关系？”
骆保立刻警觉了起来，道：“自然是表兄妹的关系了。你何意，怎的突然问这个？”
张捉晃脑袋：“我也是这两日听人说的，大家伙对她甚是同情。说她是个烈女，那日秦王到的时候，她正险遭强暴，便自己拿刀抹了脖子，那血呼呼地往外冒，劫后余生，扑进秦王怀里，泣不成声，秦王抚慰，替她包扎脖颈，令人动容。不但如此，还说她从前就和秦王有过婚约？若不是秦王后来被囚，早是秦王的人了。如今她遭遇这般凶险，恰好又被秦王给救了回来，巧不巧？大伙暗地里说，等这回秦王救回来他的舅父，估计好事也就近了，秦王正好收了阙国兵马，往后再就什么鹅黄女鹦了，我也听不大明白，反正就那意思，王妃贤达，想必也是乐意……”
“打住打住！”
骆保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没等张捉说完，打断了他的话，生气地道：“张右司马，怎的你也像别人那样背后乱嚼舌根子？整日瞧不起我，说我是女人，我看你才是长舌妇！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还娥皇女英！等秦王回来，你敢到他面前去说一声试试？”
张捉一张黑脸登时涨红，替自己辩解：“我不是听见他们都那么传，有些不信，私心也替王妃不值，辛辛苦苦跟殿下来这里，有了点基业，不知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女子，这才来问你。你不说便罢，我走了！”
他转过身，气呼呼要走。
“回来！”
骆保一把扯住了他：“你给我听着，殿下和李家宗主是表兄妹，只是表兄妹而已！从前那也不是婚约！没有定过婚约，只是先帝的意思罢了！我服侍殿下多年，知道得一清二楚，殿下和李家宗主无半分私情。若有，早就娶了，还等到今日？殿下眼里心里，只有王妃一人，懂了？”
张捉恍然，恼道：“原来如此！我知晓了！那帮背后嚼舌根的，我看就是闲得卵蛋发了毛！下回再叫我听见，一个不剩，全赶去种地！”
骆保催促：“快去快去！赶紧教训他们一番，省得胡言乱语传到王妃耳中。”
张捉点头，匆匆而去，脚步声踢踏踢踏远去。
菩珠听到骆保似乎走了回来，唯恐看见尴尬，急忙隐身在了门后，见他探头往里，张望了眼那间堂屋的门窗，大约以为自己还在里头做事，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继续守在外头。
菩珠立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闭目，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待心绪平复下去，正要出去继续自己的事，忽又听到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叶霄来了，问骆保自己在不在。
她立刻走了出去，看见叶霄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便咯噔一跳，问道：“怎么了？是有新的消息了吗？”
叶霄迟疑了下，点了点头：“殿下路上受阻，情况有些不利。”
最新传回来的消息说，李玄度在进入昆陵王的地界后，前方遭遇昆陵王派的一队人马，对方利用地势守关，准备阻拦。李玄度为了能尽快赶到舅父等人受困的地方，临时改变计划，抄了另条道路。
那是一条险道。他必须带着人翻过横亘在前的雪山。那里终年积雪，危险重重，雪崩、寒瘴，稍有不慎便就夺人性命，便是当地之人也无不谈之色变，轻易不敢翻越。
菩珠召集都护府候长之上的人来到大堂，商议是否立刻派援兵增援。
过雪山的时候，有部分人会患“雪瘴”，便是翻到一定高度，呼吸困难，无法行走，倘若硬撑着再上去，有可能便会死去。
李玄度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也预估到了这种情况，下令那些过不去的人，原路而返。
也就是说，最后倘若他能顺利翻越，手头能用的人马，必将少掉一部分。
张捉第一个站起来，说自己选些人追上去作后援。原先没有被李玄度选中的尉迟胜德也自告奋勇。二人正争执不下，一个守在门外的小兵探头进来，说李宗主来了。
菩珠一愣，走出去，见李檀芳站在庭院的步阶之下。
最近她的身体慢慢有些好了起来，但病仍未痊愈，此刻立在阶下，脖颈上的那抹伤痕虽用领口加以遮挡，但还是露出了些出来。细弱的颈，病白的肤，暗红色的一道狰狞疤痕，却非但没有怖感，反而令人生出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她人现在病得也是极瘦，瘦比黄花，仿佛风一吹就倒，但却不要婢女扶，目光也明亮，透着坚毅，见到菩珠出来，向她行礼，为自己贸然来此的举动道歉，随即问道：“王妃，可是有了我阿兄的消息？如今那边情况如何了？”
前些天进展都很正常，为了让她放心养病，菩珠有派人及时将消息转给她。连着数日没消息了，想必她躺不住了，此刻这才赶了过来。
里头的叶霄张捉尉迟胜德等人闻声，也纷纷走了出来。
叶霄和张捉看着，没作声。
尉迟胜德对她很是同情，见她来了，忙上去劝：“宗主还是回去养病吧，身体要紧！”
李檀芳朝他微微一笑，轻声道谢，但却不走，又望向菩珠。
菩珠略一迟疑，把方才收到的消息复述了一遍。
李檀芳听完，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身子晃了一晃，尉迟胜德急忙扶了她一把。
她立定后，轻轻推开尉迟胜德的手，沉默了下去。
菩珠正要叫人将她送回去，却见她忽然抬眸，道：“王妃，都护府若派人马增援，务必算我一个！那个昆陵王企图谋我阙国人马，不是要我嫁他吗？我回去后，若有必要，答应也是无妨。到时伺机行事，能帮上阿兄一分，也算一分！”
她声音不高，但语气十分坚定，目光里毫无惧色。
尉迟胜德有些吃惊：“宗主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与羊入虎口有何不同？”
李檀芳看着菩珠：“我不怕死。这些日我极是后悔。我本不该丢下家父来这里的。倘若这回父亲他们不能救回来，再连累阿兄，我有何脸面独活？”
“请王妃成全！”
她目中含着微微泪光，一字一字地道，说完，提起裙裾，毫不犹豫，当众跪了下去。
周围一片雪寂。
众人望着那道跪在阶下的既瘦弱却又坚定的身影，无不目露敬佩之色，连叶霄和张捉也是有些动容。
菩珠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檀芳，叫骆保上去将她扶起来，自己接着走到她的面前，说道：“你不能去。”
李檀芳似还想争取，被菩珠打断了。
“你的心意，殿下他定能体察。但他既冒险将你救回来了，又怎会容你再去冒第二次险？”
“你放心。这边会增派人手，殿下他吉人天相，也定能化险为夷，无往不利，将令尊及贵国之人平安救回。”
“只要他想，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她注视着李檀芳那一双闪烁着泪影的眼眸，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李檀芳最后无奈接受了这个安排，被送回到后头。当晚，张捉也点选人马，备妥粮草，休息一夜明早五更出发上路。
这一晚，又是一个深夜，菩珠依然毫无睡意。
她坐在前堂的案后，对着面前那封用火烤后慢慢显出字影的急报，心情纷乱——是前所未有的纷乱。
这是她刚收到的发自京都西苑令的一封秘密急报，得知了一个噩耗。
姜氏病危，时日无多。西苑令担心皇帝李承煜会在姜氏去后对他们发难，冒着风险派人秘密将这封信报日以继夜地传了出来，提醒他们做好防备。
信的落款是一个多月前。
也就是说，到了现在，姜氏极有可能弥留，甚至已经去了。
虽然当日和李玄度在蓬莱宫一道拜别姜氏离开之时，菩珠便就心知肚明，那一别或许就是永别，此生再不可见。但是现在，当真的收到了如此一个噩耗，当眼前浮现出那日临走回首之时姜氏立在殿后的门槛里含笑望出来，拂手示意他们离去的一幕，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珍珠，从她的眼眶中不停地簌簌落下。
先是失了外祖，紧接着，又要失去祖母。
至亲离世，却不能送终。阻隔在中间的，是万水千山，却又不止是那万水千山，还有猜忌、仇恨。
有什么比这更叫人悲伤和痛苦？
李玄度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他的悲伤和痛苦，定会比她来得更要痛彻心扉。
当初李承煜本就是被迫才放李玄度出的京，一旦姜氏薨，李承煜便可以召他回京奔丧为由，派人来替换李玄度，如此，不但可以取了李玄度此前在西域的功勋和建树，更是在他的头上套了一个箍咒。
这是个正大光明的箍咒。
他们不能不回。不回，便是大不孝，存心不正，随时能被扣上有所图谋的罪名。
而若是回了，无异于入套。李承煜有无数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他。
怎么看都是一个两难——况且，姜氏去世，她的葬礼，除非不被允许归京，否则，作为姜氏生前最疼爱的孙儿，以李玄度的本心而言，他就算知道前头是陷阱，又怎能做得到决绝不归？

第120章
乌云蔽月。一阵夜风无声无息吹过宫苑，荡动了殿檐翘角下悬的一枚铜锈斑斑的惊鸟铃。
铃声叮当，断断续续，随风飘入，在这深宫的夜半时分，入耳分外戚切。
守在内殿榻前的陈女官也听到了，又望见面前燃着的几道残烛火苗摇曳，忽有些心惊肉跳之感。
她望了眼床榻。
姜氏昏睡已有三日，这些天，那边的女眷，包括太后、皇后等人，轮番来此看护。
宁福已守多日，不肯离开半步，方前半夜倦极，才被自己劝着，和衣在设在旁的另张便榻上躺了下去。
她面带倦容，此刻也正沉沉而眠。
陈女官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殿门前，低声吩咐宫人，叫几人架梯爬上去，去将那铃给取了。
正吩咐着，内殿里传出一道模模糊糊的低语之声：“它好端端的，你要动它作甚？”
自从秦王夫妇出京走后，这一年来，姜氏便就精神不济，身体更是每况日下，到了最近，她昏睡不醒，中间只偶尔睁下眼皮，随即又陷回到沉眠之中。
如同蜡烛燃到了尽头，行将熄灭。姜氏时日无多了。朝廷内外，人人心知肚明，都在等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
这是这三天来，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陈女官忙返到榻前，见姜氏依然那样闭目而卧，但和方才不同，眼皮微微翕动着，显是方才被那风铃的戚切之声给惊醒的，便小声问她感觉如何，见她不语，正要再去唤太医来，又见她微微抬了抬手。
陈女官知她是叫自己不必了。
她压下心中涌出的一阵悲戚，默默地站在榻前。
夜风继续，那铜铃又叮当叮当地荡了几下，声音飘忽，渺渺茫茫。姜氏依然闭目，仿佛在听，又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绪，片刻后，待那铃声止歇，她低低地问：“我这是睡了几日？”
“启禀太皇太后，差不多三日了。”
姜氏慢慢地睁开了眼，命扶自己起来，说想出去，去看一眼庭院中那株她当年手植移栽的海棠。
或是去岁冬冻，或是物感人气。又是一年春深了，那株老树却是枯死，再无花信。
陈女官只将她扶起来靠坐着，劝明日再出去看。
姜氏道：“我此刻精神好。你们拿个椅，抬我出去便是。”
陈女官道：“外头风大。太皇太后还是卧养为好。”
姜氏沉默下去，片刻后，低低地叹了一声：“是那老树也枯了，你才不叫我看，是吧？”
李慧儿被两人的说话声惊醒，睁眼，见昏睡了多日的姜氏醒了，不但如此，精神看着还很是不错，起初惊喜，忽想起回光返照之说，又听到她如此说话，顿时悲从中来，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从榻上飞快地爬了下去，奔到别院，折了一枝花满枝头的海棠，本回来送到姜氏手边，强作笑颜道：“曾祖母您长命百岁！你瞧，我给您折了花来。等曾祖母身体好了，到时候我再陪曾祖母去看花！”
姜氏接过，闻了闻，含笑：“开得真好啊……”
她话音未落，手一颤，那花枝便跌落在了榻前的地上，继而整个人往后仰，无力地靠在了枕上。
“太皇太后！”
“曾祖母！”
陈女官和李慧儿惊叫一声，扑上去扶她。
姜氏慢慢地再次睁眼，凝视着李慧儿，低声道：“慧儿，曾祖母要走了，往后保护不了你了。你四叔四婶回来之前，端王妃会照顾你的。日后若有合适的人家，你便……”
“不要！我哪里也不去！我要一直陪着曾祖母！曾祖母您在哪里，慧儿就去哪里！”
李慧儿悲伤万分，趴在姜氏榻前，低声呜咽，泪流满面。
姜氏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了一声，让她先出去，让陈女官留下。
李慧儿知她必是有话要和陈女官交待，也不敢耽搁，一边擦拭着簌簌落下的眼泪，一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
长庆宫的东阁里，刚从蓬莱宫探病回来的李承煜独坐案后，斟酌着前几日陈祖德向自己荐的几个新的可任西域都护的人选。
据太医言，他的嫡祖母姜氏，应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只要她薨了，圣旨便将立刻发往西域，召皇叔李玄度回京奔丧。
他若不回，那正给了自己一个挞伐他的理由。
他若是回了，那就休想再活着出京。
这计划已在李承煜的心中谋划了许久，眼见很快就能付诸行动了，他的心情有些激动，又感到如释重负，全身上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之感。
他也终于有些理解明宗当年的感受了。
纵然蓬莱宫外早已密布了他的暗探，便是一只蚂蚁爬出来了，都休想脱离监视，但李承煜还是感到缚手缚脚。一直以来，如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困着他，令他不敢轻易有所举动。
等了这么久，姜氏终于就要走了。
李承煜几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是皇帝。他想要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譬如，如何解决他的皇叔。
他压下心中泛出的一阵激动之感，视线再次扫过陈祖德的奏折，看见上头列出的第一个名字，又想起一件事，召入宫人，命立刻去将南司将军崔铉唤入宫中。
崔铉应召而入，李承煜将陈祖德的奏折推了出来，笑道：“他荐你为下任西域都护，你可有意前去赴任？”
崔铉看了一眼奏折，恭声道：“陈大将军谬赞。下臣提刀杀人尚可，关外之事，半点不通，也不知陈大将军为何如此看重下臣，将下臣列为首选？”
李承煜哈哈大笑：“朕来告诉你吧，他是怕你夺他权位，这才荐你出关。自然了，怕被朕瞧出来，还要再另列几个人选，以示公心。”
皇帝继位一年，终日脸色阴沉，服侍的近身宫人对他十分惧怕，还是头回见他如此开怀大笑，心中无不骇异。
李承煜笑完，盯着崔铉：“听你意思，你是不想去？”
崔铉道：“多谢陛下解惑。微臣去或不去，皆在陛下一念。”
李承煜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是满意，笑道：“崔铉，你是朕的心腹之人，满朝文武，朕只信你一人。朕怎么可能会听旁人谗言？真若派你，那也是无人可用，唯你能助朕。如今局面大好，何必派你？你替朕守好京都，办好朕交待你的事，便就够了！”
崔铉谢恩。
李承煜摆了摆手：“这么晚传你入宫，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朕命你查楚王孙的下落，进展如何？”
崔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他没有直接的证据，但直觉加上多方暗查，他几乎已经能够肯定，那个杀戮之夜，楚王孙离奇失踪，必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其实也毋须证据，他只要把自己的怀疑转到这个年轻皇帝的心中，那人就休想安宁。除非他可能放弃野心，坐以待毙，否则，随之而来，必是天下大乱。
他不在意乱不乱。
只是现在，他还没觉得是捅开这个马蜂窝的最好时候。
他下跪请罪：“下臣无能，虽多方查访，但始终未有进展。恳请陛下，再容下臣一些时日，若再无所得，甘领罪责！”
李承煜有些失望，但也未过多表露，点了点头，又问另件事：“前些日收到秘报，朕转给你了，道西苑令或是那边的人，进展如何了？”
“那边”便是蓬莱宫，崔铉自然明白，禀道：“陛下放心，下臣派人日夜监视，包括他身边的人手。只要有异动，便绝逃不过下臣的眼目。”
李承煜神色阴沉：“当年姜氏家族鼎盛之时，‘可召天下之半兵’，此话你或也有所耳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担心的不是区区一个西苑令，而是朕的京都，京都之外，会不会还藏着别的西苑令。朕不是要你揪出这一个，而是替朕把这一条藤全都扯出来！此事你务必上心，不能有半分懈怠！”
崔铉应是。
李承煜停了片刻，似凝神在想什么，脸色渐渐转霁，忽又道：“崔铉，你猜，朕的皇叔，倘若收到朕发去命他回京奔丧的旨意，他是会回，还是不回？”
崔铉垂目，语调平平地道：“下臣对秦王所知不多，不敢妄猜。”
李承煜冷笑了一声：“朕也很是好奇……”
他话未落，一个宫人在外通传，匆匆入内，下跪禀告，道蓬莱宫那边方传来消息，姜氏太皇太后危。
李承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曾祖母，真的就要去了！
这一刻，说全然没有半点伤感，也不尽然。但心底生出的那一缕伤感，还未来得及体味，很快就被另一种紧张和激动之情给取代了。
他倏然起身，闭目，定了定神，立刻摆驾赶往蓬莱宫。当他赶到的时候，看见不止是自己，包括端王、宗正、郭朗等十几名宗室和朝廷大臣也都已收到讯报赶到了。
众人正等在姜氏寝宫之外，见他现身，齐声拜见。
李承煜带着众人匆匆入内，方知姜氏已然去了。
皇帝带着众人泣泪，于榻前行叩拜大礼过后，陈女官开口，太皇太后有遗言。
她取出了一道懿旨。
“自余被立为太宗皇后，迄今近一甲子，归天在即，犹记太宗皇帝当年临终之企盼，再三叮咛，攘外却敌，四境安宁。”
“余半生之夙愿，乃不负先夫之所托。然时至今日，边境依旧不宁，东狄虎兕不死。余思量再三，无颜面见太宗。故身死之后，不举葬，不入土，以棺椁收身，停于太宗陵寝之旁。特此告余之子孙后裔，何日平定边境，灭除宿敌，方为余之落葬之日。”
偌大殿中，寂静无声。
众人震惊不已，一开始面面相觑，谁也不会想到，姜氏临终，竟会如此安排她的身后之事。待待反应了过来，哀哭声更是此起彼伏，响彻殿宇。
李承煜定住了，整个人发僵，甚至连该做的哀哭之举也停了下来，待回到长庆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狂怒之下，抬脚，猛地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御案。
案上笔墨纸砚、奏折、连同大小印玺，稀里哗啦，尽数甩落在地，一片狼藉。
宫人们面如土色，惊恐不已，全都跪在地上，屏声敛气，不敢透一口大气。
一只屉匣掉落，从里面滚出来一只水色碧绿的玉镯。
李承煜双目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玉镯，面色铁青，眼皮子不停地跳。
他踩着满地奏章，走过去捡起玉镯，拇指轻抚那温润如同女子柔荑的质地，把玩了片刻，神色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闭了闭目，长长地透出一口气。
姜氏没了，从今日起，他再也不必有任何的顾忌了，这就是最大的好事。
就算现在暂时动不了他的那个皇叔，但是她，是该夺回来的时候了！

第121章
自太宗始，辅历四代君主，主外战、赞内政，集莫大功劳于一身的一代圣仁太皇太后姜氏，就此驾崩。
送灵的当日，京都满城缟素，百姓哭送队伍，长达数十里地。
虽遵她生前遗愿，身后不举大丧。但她毕竟地位超然，兹事体大，当有的治丧，也是必不可少。朝廷经过一番商议，决定于太宗的陵寝之旁，另起数间仿蓬莱宫寝殿的独殿，名奉安殿，暂供停灵之用。而从小被姜氏带在身边养大的宁福郡主李慧儿，亦婉拒了端王夫妇的好意，到上官太后面前泣求，允她随去守孝一年。
上官太后对她的这个举动十分赞赏，一口答应。
这个阴雨绵绵的暮春日，清早，天尚未大亮，一辆素车便载着李慧儿出京，沿着泥泞的道路，往皇陵的方向缓缓而去。
深夜，崔铉下了南司的地牢。
地牢里终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空中浮着一股排泄物和脓血混合起来的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沿着狭窄的走道往里去，只见两旁的铁栅里关满囚徒。
这些人当中，从前也不乏怀银纡紫高官厚禄之人，然宦海沉浮，旦夕福祸，只要做了这里的阶下囚，哪管从前如何风光，极少再会有人能够活着出去了。
那些蓬头垢面的囚徒，听到脚步声起，有的目光呆滞，毫无反应，有的挤到栅栏之前，拼命地从栅隙间极力够出脏污的手，口里呼着冤枉，灯影烁动，那声音凄厉，听起来犹如发自炼狱。
这是崔铉成为南司将军后，第一次下到地牢。
但他对这里，却并不陌生。
很久以前——其实也并非很久，就在他刚被带入京都的那段时日，他便是在这里渡过的。
只不过，那时他是阶下之囚，身受酷刑，任人宰割，而现在，他摇身一变，手握绝对权力，成为了这里的主宰。
他目光冷漠地从两旁那朝他伸来的一只只手旁走了过去，最后来到一个最靠里的囚室，停在门外。
此处便是刑室，铁门紧闭。狱官见他似是无意入内，殷勤地为他掀开了门上的一个视孔。
他靠过去，朝里看了一眼。
一个人被铁锁绑在刑柱上，头无力下垂，乱发覆面，一动不动，身上布满了酷刑留下的血污，情状惨不忍睹。
“嘴紧得很，刚晕死过去。无论如何刑讯，就是一个字都不说。”
那狱官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里头那个被绑在刑柱上的人，便是西苑令。
就在姜氏太皇太后驾崩没几日，皇帝又收到了一个叛变者的秘报。
还是那个西苑令。
在他那里，可能保有一份秘密的联络名单，上面记有至少上百之人。
那些人，皆为当年姜氏家族提拔任用的信靠之人。从开国老侯爷开始，到姜虎，再到姜毅，历多次大小战事，他们凭着军功，皆成为了军中的中高级武官，掌管职位，遍布各军。在宣宁三十九年的变故之后，当中的一些人遭到清洗，但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如今依然在京都或是各地的军中效力。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效忠姜氏太皇太后。
姜氏出，可召天下之半兵。当年的这一句话，绝非无稽之谈。
如今姜氏虽已身死，但这份名单上的人，若是不除，皇帝如何能够安枕？
李承煜当时便就做了决定，不再等待，命崔铉立刻逮捕西苑令，拿到那份名单。
人是顺利抓到了，能搜的地方也都搜遍，但数日过去一无所获。这里也一样。任凭如何拷打，酷刑加身，西苑令始终牙关紧闭，一言不发。
狱官见上司透过视孔盯着里头，神色若有所思，怕他对自己的办事能力不满，忙又道：“将军放心，再给卑职两天，不信问不出东西！卑职这就继续用刑去！”说完招呼手下就要进去。
“暂且不必拷问了。这种人不畏死。真就如此死了，没法向陛下交待。”
崔铉忽道。
狱官忙应是。
崔铉目光微烁，最后看了一眼里头的西苑令，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出了地牢。
……
李慧儿出京后，一行人马在阴雨连绵的恶劣天气里连着走了数日，这里，终于来到了皇陵口的水畔。
过了前面的这条大河，便就是皇陵的地界了。
往后接下来的一年，自己就要在这里渡过了。
她没有半分的不愿。
相反，这本就是她的愿望。
何况现在，在她的身上，还藏有一个重要的秘密。
那是一份联络名单。
西苑令在这些年间，暗中陆陆续续地将上面的可用之人一一加以确证。
太皇太后也终于许可了。
西苑令如今想要将它转给姜毅。
但愿永远不会有用上它的那一天。但万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也只有姜毅，才能让这尘封多年的东西复活，发挥它原本该有的作用。
但就在这个时候，西苑令却受到了严密的监视，无法将如此重要的东西冒险递送出京了。
现在她要做的，便是代替西苑令，将这个秘密给送出去。
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会有人能想到，那份联络名单，如今就在她的手中。
一直以来，她是多么地羡慕皇婶。希望自己有她那样的胆量，她那样的风采。
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也能承担起了如此重要的责任。
皇陵就在前方了。
等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有京都那样密布的众多耳目。她会想方设法，伺机将名单送出去的。
她感到紧张，激动，但丝毫也不惧怕。
她知道，这就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阴雨连绵多日，河水大涨，马车上了桥面，在耳畔不绝的水声里，不疾不徐地朝着对岸而去。
就在马车快要下桥的时候，突然，李慧儿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疾驰的马蹄之声。
很快，那一群人便就追到了前头，挡住路。
李慧儿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来人仿佛来头很大。上官太后派给她的随从，没有任何反抗，便就停下了马车。接着，车门被人打开了。她看到一个年轻男子立在马车之前，两道阴沉的目光，朝着自己射了过来。
她一僵。
竟是崔铉！
据说，在他执掌南司之后，排除异己，手段狠辣，甚至超过了他的前任沈旸。
这一点，连她也有所耳闻。
她下意识地慢慢捏紧了拳。见他将自己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做了个手势，两个老媪便就爬上马车，朝她貌似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声郡主得罪，随即开始搜检。
老媪先是翻找李慧儿的随身之物，将她衣箱打开，全部衣物都一一抖开，里里外外，检查过后，见无所获，又开始搜身。
李慧儿这一刻也不知自己何来的勇气，用带着愤怒的颤抖声音质问：“崔将军，你何意？我奉太后之命，去为太皇太后守灵。你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崔铉脸侧向一旁，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车门关上。两个老媪一身蛮力，一个按住李慧儿阻止她的反抗，另个开始搜身。解了头发，脱去衣物，全身上下，甚至连肚兜竟也没有放过。
搜查过后，一无所获。
老媪下了马车，朝崔铉低声禀告。
崔铉盯了眼马车，走上来，拔剑，剑尖挑开车门，径直架在了李慧儿的脖颈上。
她长发散乱，衣物还只胡乱遮身，尚未来得及整理，一僵，抬脸，便对上了对面那年轻男子的一双阴沉长目。
“东西呢？藏哪里了？”他俯视着剑下这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孩，冷冷地问。
李慧儿终于从方才的巨大羞辱中回过神来，忍着就要夺眶而出的愤怒眼泪，鼓足勇气，一字一字地道：“崔铉，我不知道什么东西！你既和我皇婶从前认识，想必便也不是恶人。我只劝告你一句，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崔铉握剑的手微微发力，剑锋便就割破少女那娇嫩的脖颈肌肤。一道殷红的血丝，从雪白的皮肤伤口下慢慢地渗了出来。
“说！”
他双目之中，没有丝毫的感情，手再次微微发力。
血渗得更快了。
很快，她胸前的衣襟便被淌下的血给打湿了。刺痛之下，纵然她不想在这个恶人面前示弱，但眼泪还是开始控制不住地沿着面庞流了下来，两只瘦弱的肩膀，也开始微微打颤。
“崔铉，你等着！我皇婶要是知道你这么对我，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哽咽了一声，闭上双目，一动不动。
崔铉眼皮跳了一跳，盯了她片刻，慢慢收剑，沉吟了片刻，将车门一关，命调转车头，改道而行。

第122章
菩珠压下心中那如潮水般涌之不绝的悲伤，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压下消息，等李玄度回来之后再转告他。
她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的后果。
极有可能当李玄度回时，姜氏已然去了。他将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祖母的最后一面了。
她知他对姜氏的感情，但她还是这样决定了。
莫说她即便立刻派人去通知他，他也未必能够脱身而回。即便他真的能回来，甚至赶的上去见姜氏最后一面，这也不会是姜氏愿意看到的结果，更不是西苑令传来这个消息的目的。
当初姜氏既想方设法送他出关了，如今就不会希望他会因她而再次身处险地。即便是现在，她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
菩珠相信，太皇太后的想法，一定是和自己一样的。
她默默垂泪了许久，终于拭去眼泪，走了出来，伫立于庭院之中。
愿那万里之外的老人家放心。她牵挂的孙儿李玄度，如今虽还在披荆斩棘，艰难前行，但这一辈子，他一定会和前世一样，擎天架海，九转功成，终不负他的玉麟之名，亦不会负她对他的殷殷之情。
菩珠向着明月合掌，在心中默默地虔诚祈拜。
这悲伤而沉重的一夜过去了。
李玄度还没回，她怕这个坏消息万一传开人心浮动，除了转给叶霄叫他暗中亦做好应对准备，别人那里，谁也没再提及。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除了苦苦守候来自北面的李玄度的消息，盼他能早日平安归来之外，更是时刻关注着东向的动静。她派人出去，通知沿途烽障加强巡视，若有收到来自关内朝廷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递送过来。
从西苑令那封信的语气来看，老人家应当快了。现在距那封信出来，又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老人家说不定已是去了。而一旦她走，菩珠可以肯定，李承煜那边，绝对会第一时间有所反应。
十来天过去了，东向玉门关的方向暂时还很平静，并没什么异样。北边，也终于传来了菩珠苦苦等着的一个消息。
李玄度带着人马终于越过雪山，正在赶往舅父被困所在的路上。
这本是个好消息，给这些天的灰暗心情终于带来一抹亮色。但还没来得及稍喘一口气，随之而来的，便又是一个坏消息。
这坏消息并不是来自东面。朝廷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有动静的是北向。
派出去的斥候探得消息，北道的数国和东狄留守诸国的人马组成了一支联军，从车师出发，正往这边而来。推测其目标，应当是攻打霜氏城。
这应是昆陵王留的一个后手。
一旦困不住前方的李玄度，便使这些北道国为前锋来打霜氏城。霜氏城危，不但足以令李玄度军心动摇，且若拿下霜氏城，端了都护府，更是昆陵王的所愿。既断了李玄度的后路，他也将夺回从胡狐手中失去的西域之地，从而提高他在东狄各部王中的威信。
菩珠立刻便就将留守的叶霄、张捉等人召来，商议对策。
虽然事发突然，气氛随之骤然变得紧张，但众人并无惊慌。
大都尉胡狐死了，但在近邻东狄、地域广袤的北道一带，投靠东狄的诸国依然没有肃清。韩荣昌之所以至今迟迟未归，就是被羁绊在了北道的缘故。现在李玄度不在，且带走了部分人马，在他未回之前，众人本就有应对各种意外来袭的准备。
当日简短商议过后，一边派更多的探子出去继续刺探敌情，一边厉兵秣马，暂停城中商贸，将附近民众转移入内，派人通知宝勒国王，准备应战。
更多的消息很快陆续送到。
据探子的回报，这支联军人数约有两三万，距宝勒国还有十来天的路。
人数如此之多，远超都护府现在手头能调度的人马。到时若是硬战，只怕伤亡不轻。
敌众我寡，先守稳宝勒国的国都晏城和霜氏城，随后等待机会反攻。
这个对策，没有任何异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而就守城之策，接下来却发生了争议。
都护府这边，人马本就不及敌方，还必须兵分两路，一路保晏城，一路守霜氏城。境况雪上加霜。
众人各抒己见之时，闻讯赶来的霜氏提出一个建议：利用地势，引水淹路。
北道诸国联军想要抵达晏城和霜氏城，绕不开位于两城北面的一个叫做鹰娑的地方。此处距离两城百余里地，是片洼凹谷地。近旁有条河流，河床高过此地。只要将河坝挖开口子，以渠引水，如今正是春汛，泛滥河水必将一泻而下，淹没洼谷，到时不费吹灰之力，便就能拒敌于道。他们不可能得到足够舟船，想要继续来，要么一个一个跳下去游水，要么改道绕大圈。到时以逸待劳，半路拦截，定能将联军打败。
霜氏的这个建议如果可行，自是上上之策。
当天，叶霄和张捉立刻带人去往霜氏所说的地方察看地势。
附近皆荒野，即便引水，于民众也无多大影响。但在试着掘坝之后，遇到了问题。
鹰娑一带地势低洼，阳光本就照射不足，此地冬季又漫长而严寒，河岸沙土层层冰冻，坚硬如铁，想要在敌军到来之前掘出一段足够的引水渠道，困难重重。众人便以柴火烧化冻土。试过之后，果然略见成效，但速度依然不尽如人意。
张捉这时提出，若能以火油浇灌，必事半功倍。
但宝勒一带不产火油。南道的皮山国附近，倒是有片火油地。但路途太远，一去一回，至少也要半个月。到时候即便取来足够的火油，也是来不及了。
这个引水漫道之法顿时如同鸡肋。放弃，有些不甘。若是继续，又怕联军到来，沟渠尚未挖成。
正当菩珠和叶霄等人商议之时，尉迟胜德带着李檀芳急匆匆地寻到议事堂，说她知道有个地方也产火油。
李檀芳大病尚未痊愈，菩珠叫人给她搬座。她婉拒，解释说，她当日和那随从逃往这里的时候，曾误入一片荒野，泉中冒着黑色火油。当时就是为了避开那个地方，才又走错了路，越绕越远，最后去了鬼国。她的随从如今跟着李玄度离开了，不在这边，但她还记得那地方的大概位置。现在只要不走错道，日以继夜加紧赶路，应当能在联军到来之前，将火油带回。
她愿意领路。
“王妃，叶副都护，我不敢担保，我一定能带着人在敌军到来之前将火油取来，故我走后，为防万一，你们这边该当如何安排别的应对之法，还是如何安排。但我可对天起誓，我会尽力带路。倘若侥幸能够完成此事，也算是我尽了我的一份心意。请王妃准许！”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十分坚定。
议事堂里安静了下来，众人都看着她，她看着菩珠。
“王妃，我知你担心我的身体，但我真的无妨。请准许让我做一点我力所能及的事，如此我方能安心。”
她凝视着菩珠，一字一字地说道。
菩珠和她对望了片刻，知自己无法阻止她了。
自己也不应该阻止她。
她真的想要尽一份心力。
这一点，菩珠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得清清楚楚。
“好，此事交给你。你路上当心。”
菩珠不再阻拦，吩咐叶霄立刻帮她点选人马随她上路。
李檀芳未做片刻耽搁，待人马准备妥当之后，由尉迟胜德领队，带着上路匆匆离去。
这一行人走后，菩珠和叶霄等人继续商议应对之策，最后终于议定，做两手准备。
倘若李檀芳能如她所言，及时带着人，将所需的火油取回，那再好不过，照原计划行动。
倘若她延误了，到时沟渠未成，那便主动放弃霜氏城，将全部的城民迁至晏城，集中兵力守护晏城，这边的坞堡，留部分人马，利用地势死守。
议定之后，当即开始行动。迁城民，调兵马，鹰娑那边的事，也在继续艰难的推进之中，菩珠每日里，白天忙得昏天暗地，夜里无法入眠，短短才七八天而已，人竟就瘦了一圈。
阿菊和骆保看得心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每天都只盼望李檀芳能带着人快些找到所需的火油，再及早回来，如此，王妃肩上的重担，也就能减轻些了。
这不仅仅是阿菊和骆保的心愿，也是菩珠和叶霄等人的共同心愿。
在经过难熬的多日等待之后，到了第八天的清早，菩珠收到了一个消息。
李檀芳她做到了！
她带着人日以继夜地赶路，凭着惊人的记忆力，竟真的寻到火油，并且顺利带了回来。现在那些取来的火油已直接运到了鹰娑。
冻土在火油的助燃之下顺利融解。工事进展顺利。一切都按照计划，在紧张而有条不紊地进行当中，就只等着北道诸国联军的到来。
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但也有个不好的消息。
李檀芳身体本就没有痊愈，这些日昼夜赶路，加上辨路，殚精竭虑，太过疲劳，在回来的途中，她终于撑不住，再次病倒。
这一回，她的病情不比上次来得要轻。高烧复发，一路回来，人都昏昏沉沉。
菩珠亲自出城，将她接了进来。
进城的时候，当城民得知是她不顾病体带着人及时寻到了急需的火油，他们才不必搬迁去往晏城避难，无不感激万分，高声欢呼，追着马车同行，久久不愿离开。
李檀芳躺在马车里，面无血色，原本闭着眼睛，渐渐地，终于被外头那些城民发生的欢呼声给惊动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待听清了那些是发给自己的欢呼声，看向陪坐在一旁的菩珠，面露不安之色。
她挣扎着坐起来，似乎想解释：“王妃……”
“你病得很重，躺着吧，别动。城民感激你是应该的，你保护了他们的家。其实不止他们，我对你也是十分感激。”
“这一仗若胜，你厥功甚伟。”
菩珠将她轻轻地压了回去，微笑着，说道。

第123章
三日后，联军气势汹汹地赶到了鹰娑一带，本拟在此兵分两路，一路攻晏城，一路取霜氏城，但却万万没有想到，一夜之间，本是通途的前路竟消失了，变成一片泽国。
数万人马浩浩荡荡已是开拔到了这里，若就这样掉头，怎能甘心，又如何向昆陵王交待？
联军大将是东狄的一名宿将，审时度势之后，改变计划，决定放弃晏城，只打更有战略意义的霜氏城，于是下令绕道，又行军了数日，这日，眼看霜氏城遥遥在望，忽遇到了都护府的军队，被拦截在一个名叫铁门关的地方。
两军突然遭遇，东狄将军在起初的短暂慌乱过后，很快也稳了下来，命手下整队，凭人数优势，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攻破铁门关，直取霜氏城。
都护府的军队由叶霄统帅，虽兵马不及对方一半，但坚守关道，半步也未退让，双方战况激烈，断断续续攻守易替，在鏖战了差不多半个月后，这一日，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在北方的韩荣昌终于带着他的人马赶了回来，配合叶霄，两边夹击。
东狄联军到达之后，一开始先就受挫，后被挡在这里寸步难行。虽有兵力上的优势，但对方凭借关隘牢牢死守，只见每日伤亡不断。到了后来，被逼着攻在前的，都是北道国的士兵。那些邦国之间又相互猜忌，谁也不愿冲在最前。本就军心涣散，号令无力，再遭这般前后夹击，更是斗志全无。
一场大战，联军溃败，彻底四分五裂。诸北道国的士兵纷纷各自逃窜，东狄将军眼见大势已去，领着残兵败将也狼狈败退，都护府兵马乘胜追击，痛歼敌寇，一口气追出了百余里地，方高歌而归。
这一场保卫战，前后历时一个多月，虽过程艰难，险象环生，但最后，不但获胜，还缴获了大量的战马和粮草物资。整个霜氏城为之欢腾，都护府也为众将士举行庆功宴。宝勒王带着酒水，从晏城亲自赶了过来，参与犒慰。
李玄度走后，已是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间，发生了太多的事。对太皇太后的牵挂和悲伤还深深地压在心底，便又获悉联军来袭的消息。她忙碌不堪，到了后来，忙得甚至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了。叶霄他们坚守关隘，在前方作战，她组织后勤，每天一睁开眼睛，想的就是前线的物资和口粮、受伤军士的救护，几乎没有哪一天能睡个囫囵觉。坚持到了现在，她已是疲累至极，但这一夜的庆功宴，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之时，依然是面带笑容，神采奕奕。
宝勒王紧张了多日，唯恐霜氏城失守，那样接下来，他的晏城也就岌岌可危了。如今险情终于解除，心情愉快，酒宴过半，人也微醺，忽想起一件事，借着几分酒意起了身，对座上的菩珠笑道：“小王在王宫之时，听闻了些关于秦王殿下表妹阙国宗主的事。言宗主不但品貌过人，此次更为保卫战之胜立下大功。小王又听闻，宗主尚未婚配，小王国中恰有一族弟，与宗主年貌相当，故趁这机会，斗胆想替族弟求亲。”
宴堂里的喧笑之声渐渐安静了下来。宝勒王见众人有的看着自己，有的看着王妃，神色各异，却是浑然未觉，继续极力游说：“小王族弟文武全才。我晏城的防卫之事，他出力甚多。若是得配宗主，不但是他的幸事，亦是我宝勒国之幸！”
菩珠开口，微笑回复：“李宗主家有尊翁长辈，似这等终身大事，当由长辈做主。尊王你寻错了人。”
她说完，举起手中酒杯，请众人饮酒。
宴堂里的人忙纷纷跟着举杯，方才那求亲的场面，也就过去了。
宝勒王有些败兴，只好坐了回去。
片刻后，一个在他近旁的此前一直以常备军身份留驻在都护府的宝勒国副将悄悄附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不知道也就罢了，等到听完那话，宝勒王腹内的酒意顿时没了，脑子也清醒了过来。
那副将告诉他说，先前在这里时，自己便听到传言，说秦王和这个阙国宗主少年时有过婚约，这回宗主落难，被鬼国之人劫持，也是秦王不顾危险亲自去救回来的。她是秦王的人。王妃对宗主亦是十分关照。宗主那日带人取火油归来，是王妃亲自出城去迎她的，二人同坐一车回来，关系极是亲密。可见王妃对此事也是乐见的。让宝勒王赶紧打消提亲之念，免得得罪了人，还不知道。
宝勒王这下懊悔万分，怪自己喝多了酒，一时冲动，说错了话。
他方才是想着若能结下这门亲，往后自己和秦王这边的关系便就更加亲近，这才借着酒意起身替自己的族弟求亲。却没有想到，那阙国宗主竟和秦王还有那样一层关系在里头。
宝勒国心中极是不安，哪里还有心思继续饮酒，终于等到宴散，待王妃起身离开，忙跟了上去。待她身边人少之时，觑准机会，出声唤道：“王妃留步！”
宴会结束后，菩珠感到乏累无比，正要去休息，闻声停步，转头见是宝勒王，朝他点了点头，面上再次露出微笑，问他何事。
宝勒王将她请到一旁无人的僻静之处，立刻作揖赔罪：“方才小王喝多了，这才说了两句糊涂话，得罪秦王，待秦王回来，还望王妃替小王在他面前美言几句。小王方才绝非有意冒犯，实是一无所知。倘若知道秦王与宗主的关系，莫说一个胆了，便是再借小王十个胆，小王也绝不敢生出如此妄念，实是得罪秦王，唐突宗主。”
菩珠怎会不懂宝勒王的话下之意。
她想起了那次无意撞见的张捉向骆保问话时的情景。
想是不知什么人告诉了宝勒王李玄度和李檀芳的“关系”，这才引他如此惶恐，迫不及待地来找自己赔罪递话。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才好，茫然怔立，忽见那宝勒王还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想是在等着自己回答，回过味来，压下心中那如五味翻陈的难言滋味，笑了笑，安慰他道：“不知者不罪，你非故意，不必放在心上。秦王更不是如此计较之人。”
宝勒王向她道谢，又再三地央求，请她记得等秦王回来之时，务必替自己解释一番。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菩珠忽彻底地失了耐性，再也忍不住，面上笑容消失，道：“尊王若还是不放心，那便等秦王回了，亲自向他赔罪。”
她说完，转身离去，回到后头自己的住的地方，只觉满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底心，没一处不是筋疲力尽。
她吩咐人不要打扰，进屋后，连妆容都未卸，便就和衣上床，胡乱躺了下去。
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睡一觉，什么都不管，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很快就睡了过去，却睡得并不安稳。做梦。梦起先混混沌沌，什么也抓不到，渐渐地，眼前的遮云迷雾消失了，她终于看清楚了。
她看见自己坐在一块巨石之旁，在哭。
那地方有些眼熟，一片高原，四面荒芜。
她很快认了出来。那里就是皇陵万寿观旁的那处高原。
她不想这样。
不要哭，哭没用。等的人是不会来的。梦中她好像在心里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不知道哪里，伸过来了一只温暖而粗糙的手，仿佛在替自己拭着眼泪。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了阿姆那一双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的眼睛。
她躺在枕上，定定地和坐在床边的阿姆对望了片刻，忽然万般委屈涌上心头，爬起来一头扑进了阿姆的怀里，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汹涌而下。
阿姆紧紧地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用这种她熟悉的方式无声地哄着她，仿佛她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小女孩。
“阿姆，晚上你陪我睡好不好？”她抽噎着，低声恳求。
阿姆点头。
这一夜，菩珠在阿姆的陪伴之下，沉沉入眠，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醒来，她慢慢地睁开还带了点残余红肿的眼，朝着阿姆笑道：“我没事了。昨夜只是太累了。阿姆你莫担心。”
阿姆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帮她穿衣梳头。
婢女送来早食，她毫无胃口，闻到气味，甚至有些犯呕的感觉。但也知道自己昨夜失态了，不想让阿姆今日再为自己担心难过，忍着不适之感，勉强吃了几口，放下了，随即去看望王姊若月。
若月现在已经显怀了，五六个月大，说早上醒来，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儿在轻轻地顶她。那种感觉，极是奇妙。
若月描述之时，脸上充满了温柔而欣喜的笑容。
菩珠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光凭若月的描述，她无法想象。但她喜欢来这里看望若月。看她这么幸福，自己仿佛也能感同身受，心情跟着明朗了起来。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王姆疾步入内，欢喜地通报，说就在方才，前头又收到一个捷报。
秦王也打败了昆陵王，昆陵王逃走，阙人解围，秦王拟继续护送他们西去，等和西狄人马汇合，他便回来。
并且，除了那个捷报，还带回了一封秦王给王妃的书信。
阿姆眼睛一亮，立刻走了过去，将信接了过来，递给菩珠。
他那边也打了胜仗！
菩珠松了一口气，接过信，抬头见阿姆和王姆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心跳有些加快，忙背过身去，取出里面的信瓤，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展开。
李玄度那熟悉的字体一下跃入了眼帘。
他写信的时候，似乎很是匆忙，字体潦草，信也不长，只寥寥几句，除了问她近况，另外只说了一件事。
是个噩耗。
他告诉菩珠，他的舅父伤重垂危，怕是不治，问表妹伤病是否痊愈，若是可以，让菩珠立刻安排人护送她上路去他那边。
菩珠脸色大变，拿着信转身立刻奔了出去，来到了李檀芳住的地方。
李檀芳病体尚未痊愈，还在养着，看了李玄度的信，当场泪流满面，不顾一切，便就要动身上路。
菩珠和叶霄紧急商议过后，安排了一队人马，由张捉和尉迟胜德带队，当日便就送李檀芳出发。
她站在坞堡的大门之外，目送李檀芳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空洞洞的。
那一行人马走了，走得无影无踪，她却还在原地立着，任风吹着，卷动裙裾，人一动不动，直到骆保在旁轻声提醒，方转过身，迈步朝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阵胸闷，想吐，眼前发黑，身子跟着晃了一晃。
“王妃你怎么了！”
骆保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见她脸色苍白，慌忙叫人去传医。
菩珠很快就缓了回来，站稳身子，阻止了他，说无事，大约是近期有些乏累，歇息几天便就能好。
骆保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她回了那间议事堂，坐了下去。
张捉和尉迟胜德护送李檀芳走了。
叶霄外出办事去了。
韩荣昌好像去了宝勒国。毕竟，他的正职，是朝廷派去宝勒国的辅国侯。
所有的人，这个白天都各自忙碌，有着他们自己的事情。
菩珠忽然空了下来，发现自己好像无所事事。
一道阳光从窗牖中照射而入，光影里的浮尘轻轻抖动，愈显四周寂静无声。
她发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抽出了一张信笺，挽起衣袖，慢慢磨墨。
她想写一封信。
是写给李玄度的。写好了，再派个人追上张捉他们，便能捎过去了。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和他说。
关于太后太后。
还有一些别的……
但是落笔之时，这封信却又如此的难写，无从落笔。
她只起了个头，便就悬腕半空，停了下来。
墨汁在笔尖慢慢地凝聚，凝成一滴墨点，沾附在毫尖之上，将坠不坠，微微颤抖。
这时，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道叩门声。
菩珠手微微一抖，那滴墨点便“啪”地溅落，滴在了信笺之上。
菩珠一时心浮气躁，搁下笔，将信笺随手揉了丢掉，随即命人入内。
传信的守卫说，外面来了个人，带了道口讯，说霜夫人有急事找她，让她立刻过去。
菩珠起身出去，那传讯人却不见了。外头的另个守卫说，那人方才传完口信，似有急事，匆匆先就走了。
菩珠略觉反常，沉吟了下，命人去将自己的红马牵出，正要再点选几个随从和自己一道上路，这时，恰见韩荣昌从城门口的方向纵马归来了，很快到了近前。
菩珠问他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韩荣昌下马，笑着解释道：“我不耐烦待在晏城那边，把事情交待掉，便就回了！王妃这是要去哪里？”
菩珠道：“霜夫人那边似有急事，叫我过去。”
韩荣昌望了眼庄园的方向，道：“我送王妃去吧！”
他身份不低，菩珠怎肯让他充当自己的随扈，出言谢绝。
韩荣昌爽快地笑道：“王妃不必客气。我今日无事，恰好又遇到了。我听说霜夫人那边藏有美酒，顺道去了，说不定还能喝上几口。”
他既如此说了，菩珠也就不再客气，笑着道谢。待马匹送到，翻身上马，带了两个随从，和韩荣昌同行，朝着庄园而去。

第124章
菩珠起先并未多想，但上路之后，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霜氏那边倘真有十万火急之事，按理说，应当会让传讯人直接告诉自己的。即便事情不便以口讯传达，也可以写个便信。
何况，霜氏从前也常派人送物递信，但从未像今日这样，传讯人留下口讯便就立刻先行走了。
即便再大的急事，也不至于连这片刻都等不住。
这不像是霜氏手下之人的做派。
她起先纵马疾驰，只想立刻快些赶过去，待行至半路，疑虑渐起。快要到达那段从前月夜曾遇李玄度来接自己的陡坡之前时，渐渐放缓了马速。
韩荣昌问她何事。
菩珠告诉了他自己的疑虑，最后停下马。
“韩将军，不知为何，我觉着有些不对。”
韩荣昌望了眼前方那道陡坡。
“这样吧，王妃你在这里等着，我替你去前头看个究竟。”
他说完，也不待菩珠回答，纵马便就朝前疾驰而去，转眼上坡，骑影消失在了坡梁之下。
他说完就走，叫也叫不回了，菩珠只好照他说的那样等着。等了片刻，心中愈发觉得不安，又怕韩荣昌一个人万一出事，沉吟了下，带了同行的两名侍卫，正要催马上坡跟上去看看，抬头，却见前方的坡梁之上，突然出现了一排七八骑人，皆为精壮汉子，一看就是武人。
都护府迁来之前，在霜氏的统治下，这一带的治安本就好过别地。盗贼惧怕她的名声，即便路过此地，也不敢做过多停留。而在都护府迁来之后，李玄度彻底肃清流寇，周围更是罕见盗贼。何况现在还是白天。
光天化日，半道竟出现了如此一队诡异的人马。
侍卫高呼一声“王妃快走”，纵马冲上来，护着她要离开。
菩珠迅速掉转马头，但已是迟了。
那一队人马从坡梁上冲了下来，个个都是精于骑术的老手，旋风一般转眼便追了上来，将菩珠和侍卫围在了中间。
方才距离有些远，此刻近了，面对着面，菩珠便认了出来。当中一个看着有点脸熟的汉子，仿佛就是韩荣昌的手下，似也姓韩，应该是韩家家臣，当初跟着韩荣昌一道来的西域。
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过来。
不是霜夫人找自己。
而是有个她极其信任的人，骗了自己。
一辆青毡蒙盖的小马车被赶了过来。
“王妃请上车。”那韩家家将的语气十分恭敬。
“韩荣昌呢？”
对方不语。
菩珠抬起眼，望向前方的坡梁，看见一道人影正默默地立在上头。
“你是李承煜的派来的？”
她盯着去而复返此刻正默默站在上头的韩荣昌，一字一字地问道。
韩荣昌目光有些躲闪，似是不敢和她对望，拂了拂手，命人将她送上车。
菩珠没有反抗。
韩荣昌是有备而来的。
而她这边，只有两名侍卫。
她不想有无谓的死伤。无论是自己，还是她的侍卫。
载着她的小车掉头，带着她踏上了去往玉门关的路。
韩荣昌显然急着想将她带回关内，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不作任何的停留。这一路上，菩珠除了终日被困在车厢里，看守极严之外，倒未受到什么虐待，手脚也未被捆束。韩荣昌甚至还替她准备了一名服侍的老媪以及路上要用到的换洗衣物。但他自己却未再靠近马车了，始终远远地跟在后面，极力避开菩珠，甚至似乎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无论菩珠怎样要求和他对话，他一直没有回应。就这样一路往东疾行，这一日，一行人渐渐靠近了白龙堆。
菩珠对这里印象深刻。
她记得当初来的时候，曾在此地遭遇了狂暴风沙的天气，张捉甚至因为风沙迷了路，还被野人所捉。
这段路上，到处藏着凶险。
韩荣昌显然也有些顾忌，在进入白龙堆后，放缓了赶路的速度，不再强走夜路。天一黑便扎营过夜。
他小心谨慎，带着人马平安穿了过去，一出白龙堆，便又日以继夜开始赶路，离玉门关越来越近了。
菩珠心急如焚。
再这样走个两天，便就要抵达玉门关了。
一旦入关，想再脱身，机会更加渺茫。
这日中午，天气炎热，一行人在路上停了下来，暂时歇息进食。
菩珠坐在车厢里，看着那老媪递进来的吃食，半点胃口也无。
她掀开车帘帘角，看见韩荣昌远远地站在另头和导人说着话，推开车门便走了下去。
老媪和另个负责看守她的士兵立刻上前阻拦。菩珠也未强行冲撞，停在了马车旁，但冲着韩荣昌的方向大声喊道：“韩将军，你为何不敢和我说话？你躲我一时，你能躲过一世？”
她放高了声，声音传入韩荣昌的耳中，周围那些他的手下，也纷纷看了过来。
韩荣昌迅速回头，望了她一眼，迈步便走。
菩珠继续喊道：“你知我那日为何轻率随你上路？因我信任你，全然的信任。此生我能与秦王结为夫妇，你是我二人的月老，我对你很是感激，将你视为自家之人！那日我想，万一便是有事，有韩将军你在边上，你必能保护我，所以我才放心出来了。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做出如此的举动！这一路你避开我，不与我说半句话，你是心虚吗？”
韩荣昌的脚步缓了下来。
“韩将军你听着，我没有怪罪你，半分也无！此为我的真心之言。若有半句谎，天可降惩！我知你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事你可以和我说，我与你一起想法子！”
风将她的声音传开，字字句句，抑扬顿挫。
韩荣昌的双足陷入沙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韩将军，你是个热血热肠之人，是非道理，我也不多说了。玉门就要到了，韩将军你自己想清楚。”
她说完转身，回到了马车之中。
这一天，接下来的一段路十分平静，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次日也是如此。
第三天，这是抵达玉门关前的最后一日了。
过了这一夜，明日就将入关了。都护府里的人，或许正在后头追赶。
还有李玄度。现在他应当依然和阙人在一起，还远在万里之外，护送着他们西去。
他是否已经得知了她的消息？
这个深夜，菩珠在她休息的简帐之中，辗转难眠。
那种胸口发闷仿佛想要呕吐的感觉，又袭了过来。
她坐起来，想出去透一口气，爬起来掀开帐帘，却看见韩荣昌立在自己的帐外，看似过来有些时候了。
见她现身，他朝前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下脚步。
帐内烛火燃了起来。
菩珠端端正正地跪坐中间，请韩荣昌随意。
“韩将军终于肯来见我了，我很感激。多谢了。”
韩荣昌不敢进来，停在帐口，沉默了半晌，苦笑了下，低声道：“王妃你真的不恨我吗？从前你对我有救妻之大恩，如今我却恩将仇报这样对你……”
他的语气带了点有气没力似的疲倦之感。烛火映出他的脸，一脸乱须，神情憔悴，人看着也是一下子便老了许多。
菩珠道：“是李承煜拿你韩家之人的安危威胁你了？”
韩荣昌倏然抬眼：“王妃你怎知道的？”
菩珠道：“除了这个，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叫你做出这样的事。我只是有一点不大确定。是李承煜一开始就拿你家人为胁派你来，还是后来的事？”
“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当时我人还在北边，收到陛下派人传给我的密诏。他命我务必将你带回京都，还给了我三个月的期限。”
“我有一兄长，为官向来不党，如今却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诬陷成留王余党，人已在囚牢之中了。眼见时限所剩无多，我无计可施，那日一时糊涂，这才设计骗出了王妃。”
“我当初一心只想脱离京都来西域，追随秦王殿下建功立业。如今终于明白了，为何当初陛下会应我之求，派我护送宝勒王回国。想必那时他便就已有打算。早知如此，我不该来的！我辜负了你夫妇二人对我的信任……”
韩荣昌的神色沮丧无比，握拳狠狠地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忽然仿佛想起什么，又看向了菩珠。
“还有一事，是关于太皇太后……”
菩珠心猛地一跳：“太皇太后她怎么样？”
韩荣昌迟疑了片刻，终于道：“被陛下差来送密诏的，是我韩家之人。故我还听说了一件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已经……”
他停了下来，看了眼菩珠，仿佛一时不敢说出口。
菩珠本就面无血色的一张小脸变得愈发苍白，睁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
她声音很轻，但却带了命令之意。
韩荣昌顿了一顿，咬牙道：“已经去了！不止如此，太皇太后在临终前，还留了一道遗命……”
他将姜氏下令在她死后不举大丧，待将来灭了东狄，才行落葬之事说了一遍。
韩荣昌话未说完，菩珠便再也忍不住了，潸然泪下。
一听到姜氏留下的这道遗命，她便明白了。
这是姜氏猜到了李承煜定会利用她的丧事大做文章。她是为了保护李玄度，令他不必陷入以孝为名的圈套，这才留下了如此一道惊世骇俗的遗命。
这一番良苦用心，殷殷之情，怎不叫人为之涕零！
她哭着，膝行转身，朝京都的方向叩首。
韩荣昌亦是虎目蕴泪。
“我当时听到这消息，便就知道了，太皇太后一走，陛下从此便就没了顾忌。他拿我兄弟为质，我不敢不从。带王妃上路后，我以为你恨我至极，这一路上，实在没脸见你，一直避而不见。我没有想到，王妃你竟丝毫没有怪我！”
“我韩荣昌从前在京都被人瞧不起，那时我还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燕雀怎知鸿鹄之志，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终有一日，我韩荣昌定要做出一番事业，叫他们好好看上一看，我到底是何等之人！今日我才知道，活该我被人看不起！我便就是那样的无能之辈！不但如此，我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慢慢地握紧拳头，闭目，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忽然睁开眼睛。
“我已经想好了，明早就放王妃你回去，我自己入关，回京复命。王妃也请放心，我韩家如今虽落败了，但无论如何，也算是开国世家，陛下断不可能以此等阴私事为由而公然发难我韩家。至于兄弟之罪名，我也会想法子，我韩家和京都里的一些旧族也还有些人情关系，尚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一顿。
“这些日子，实在委屈王妃了。王妃你休息吧，我不打扰了。往后若还有机会再见，我再向秦王和王妃负荆请罪！”
他朝菩珠行了一礼，转身要走，被菩珠叫住了。
“等一下！”
韩荣昌停步。
菩珠道：“留王余党罪名若是坐实，形同谋逆，到时候就不只是你兄弟一人之事了。韩将军你违旨放我，我怎能就此撒手不管，令你韩家上下百余口人陷入险境？此事原本可以和秦王商议，但他如今人还在北边，实在赶不上了……”
她沉吟了片刻，不再犹豫，很快做了决定。
“我和南司将军崔铉有旧。我今夜就写一封信，明日入关后，你派个信靠的人提早上路，尽快送去给他，盼他念在旧交的份上，肯出手相助。另外，我先不回了，明日也随你悄悄入关，在河西落脚，等你消息……”
见他似要开口，菩珠立刻解释：“你放心，河西我有熟人，不会有危险的，藏个个把月没问题。崔将军收信后，他若是帮忙，最好不过，若另生别枝，到时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韩荣昌起先一呆，待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动不已，再次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方才说的那一番应对之法，其实不过是想令王妃放心的说辞罢了。
韩家虽是开国世家，但到了如今，早就没落，而京都里的高门世家，惯常便是逢高踩低，人情如水。韩家如今出了事，还是这种罪名，李丽华如今也自身难保，想找那些平日和韩家有往来的人帮忙，更是不大可能。
他已做好了此番回去，承受最坏结果的打算。
现在王妃提出这样的解决法子。那个崔铉，他也是知道，如今是南司将军，皇帝身边最受倚重的亲信。倘若他能暗中帮忙，希望便就大了许多。
他朝菩珠连声道谢，立刻去取来笔墨。
菩珠很快写好了给崔铉的信，封好之后，又取纸张，开始写另外一封信。
这是她要写给李玄度的信。
都护府里的人以为她出了事，必会传信给他。
她需要给李玄度去一封信。
她写写停停，过了好久，终于写好了这一封信。
她先是向他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解释了韩荣昌带走自己的原委，告诉他，自己写信向崔铉求助了，暂时不回，在河西等京都那边的消息，让他不必为自己担心。
然后，她告诉他她刚获悉的关于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还有她对身后之事的安排。
她说，在此之前，她便已获悉太皇太后危，但当时自作主张，未第一时间转告他，望他谅解。
她擦去再次夺眶而出的眼泪，最后说，檀芳在获悉他被阻在雪山的消息之时，便就提出想去帮他，甚至愿意答应昆陵王的求亲，以助力于他。而就在不久前刚结束的城池保卫战中，也是她，不顾病体未愈，带人取来了急需的火油，立下大功。
终于，所有该交待的事情，仿佛全都交待了。
写好之后，她放下笔，等待墨迹干凝的时候，望着面前那一盏昏灯的烛火，渐渐地出起了神。
面上的泪痕渐干，纸上的墨迹，也一丝丝地干透，她却没有立刻封信。
她慢慢地闭目，脑海里浮现出当日沈檀芳匆匆上路的情景，一阵情绪翻涌，忽觉这信还没有写完。
远远没有！
她还有许多在心底已是压了许久的话，并没有写出来。
她不想再瞒下去了。
她必须告诉他，全部让他知道。
不管最后他是否能够接受她的那些心里话，结果是好，或是不好，她都愿意接受！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睁开眼眸，拿起了那方被她搁下的笔，另取一笺，走笔如飞，继续写了下去。
……
玉郎我夫，见字，再如面。
此为私信。信中之言，很久之前便想讲与你，一直不得机会，亦觉无从开口。
今夜落笔，一并寄送。
开口之前，想起很多旧事。
那夜，你我同坐坞堡之后崖头石上，你抱我，我靠你怀中，对你言及前世之事。
当时你笑，不信。
不过这无关紧要。你尽可以当是我的梦境，一个我从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之梦。
在那梦中，我曾做过皇后，李承煜的皇后。只是结局，不尽如人意罢了。
你从前不解，我为何定要为后。
除却幼年所受之苦，那梦，亦是我这愿望之由来。
你第一次知道我这心愿，应是在河西初遇，杨家府邸，我约你夜面，求你为我保守秘密，我对你说，我欲做皇后。
当时在你面前，我看似毫不遮掩我的欲望。其实你还是被我骗了。
我并没有对你完全坦白。
我的心愿，不止是皇后，而是太后。
因那时在我看来，只有登上太后之位，我这一世人生，方称得上称心如意，再无遗憾。
后来阴差阳错，我做你王妃。我曾暗自计划，待日后生子，待你做了皇帝，我便为你广开后宫，有朝一日，你比我先去，我便成为太后。
做一个如太皇太后那样的太后，是我当日之梦想。
那时的我，是何等之蠢。
我只知太皇太后尊贵，却不知要做太皇太后那样的人，此一生要付出何等的代价，做出何等的牺牲。
我也以为，我不在意你有别的女子。只要我能稳坐后位，日后达成心愿，我便再无所求。
如今我才知，我根本没有如此的大度胸襟。
我不但无法接受你有别的女子，甚至，哪怕我知你心悦于我，但是，倘若在你心中还为别的女子保留位置，哪怕是再小的一个位置，我亦是无法容忍。
话既讲出了口，我便也就不再遮掩。
我所言之女子，便是你的表妹檀芳。
如今她或将失去亲人，你亦内忧外患，痛失亲长，此等关节，我本更要识大体，不该和你提这种事，徒增烦扰。
但玉郎，再容我狭性一回。我本也非识大体之人。
檀芳如此之好。与你青梅竹马。甚至，我不妨告诉你，在我那关于前世的梦中，你最后做了皇帝，而她，是你的皇后。
我常想，此生或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倘若不是我，玉郎你与她，该当是天造地设，璧人一双。
你曾对我直言，我替她提鞋亦是不配。
过后你为此向我赔罪，此后亦从未再提。但至今，我仍常想，在你心中，如今到底是否全部只爱我一人？
在我心中，惟爱一人。
但不知君心如何？
深夜走笔凌乱，或词不达意，但字字句句，皆为我之肺腑之言。
你若不怪，待再见之时，我想听你亲口之言。
君心若是有二，我愿成全有情之人。
……
菩珠写下最后一字，泪已是湿透衣襟。
她不敢再读自己这信。只怕再多看一眼，便就失了发出去的勇气。墨迹未干，便就与方才那信纸一并封好，等到天亮，出来，将信交给了韩荣昌，让他派人送回都护府去，接着继续上路，朝着玉门赶去。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关口。
夕阳沐浴着前方那座雄伟而高大的关楼。关楼上方，今日不知何故，远远看去，仿佛站满士兵，他们身上的盔甲在夕阳之中，反射着闪烁的连片光芒。
一行人继续前行。待到了近前，这才渐渐看清，关楼之上，众星拱月，立着一个青年男子。
那人只穿了身常服，但在他的两旁和身后却布满岗哨，戒备森严，关口两旁更是骑兵步卒，剑戈如林。
那人便就高高立于上方。夕阳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愈发气势逼人。
他正眺望着关外这边的方向，很快，似是看到了什么，转身快步下了城楼，在前后随扈的伴驾之下，从关口走了出来。
是李承煜，当朝皇帝李承煜。
他登基后，首次出巡的目的地，选了河西。
他是三日前来到这里的，巡视边关，慰问将士。
如此之巧，就在这个傍晚，御驾和这支刚从西域而来的队伍，迎头相遇。

第125章
雪山山脉的脚下，从东往西，走来了一支长长的迁徙队伍。队伍杂而不乱，在领队的带领之下，朝着前方，缓缓蜿蜒前行。
对于这支迁徙队伍中的人们而言，最艰难的时日已是过去了。他们再继续这样往前走个数日，与西狄太后金熹大长公主派来迎接的人马汇合之后，便将结束这趟漫长而曲折的旅途，抵达此行的目的之地。
傍晚，迁徙的人们在山脚下的一块避风平坦之处宿营过夜。帐篷一个一个地搭了起来，篝火一堆一堆地点燃，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一切看起来，都正在慢慢地向好。
但是李玄度的心情，却是没有半分的轻松之感。
舅父起初受了流箭之伤，被困之时，带着武士竭尽全力保护民众，无暇顾及自己，伤势逐渐恶化。待他赶到脱困之后，伤势已是转重，邪入肺腑。
一个多月前，他就派人回去传信给表妹了。这支队伍行近速度不快。按理说，如果她的病情已经痊愈，路上也不出意外的话，近期应该就能赶上来了。
他知道，舅父临终之前，心里最放不下的，应当就是表妹。
若再过些天，依然不见她人，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表妹的身体还是没有好转，要么就是她在路上被耽搁了。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他所不愿见到的。
张霆走了过来，请他去用晚饭。
李玄度毫无胃口，转头看了眼舅父所在的那顶帐篷，问道：“还没消息吗？”
张霆知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说数日前便已照他吩咐派人往回走了，只要遇到，很快就能带来。
李玄度沉吟了片刻，正要叫他再多派些人返回去，忽见远处奔来了一个士兵，口中高声喊道：“殿下！宗主他们到了！”
李檀芳一路颠沛，终于追赶而至。当她出现在李玄度的面前之时，人憔悴无比，唤了一声“阿兄”，眼眶便就红了。
李玄度迎她，关切地问她的身体和路上的情况。
李檀芳稳住情绪，说她身体已是无碍，叫他放心。又说这一路上，得了张捉和尉迟王子的保护，终于赶来这里，她十分感激，说完便问父亲的情况。当得知伤势严重，或将不治，眼泪夺眶而出。
李玄度安慰了几句，立刻带她过去，留父女独处之后，自己心事重重地走了出来，见张捉和尉迟胜德还站在外头，上去问道：“王妃她最近怎样？”
二人异口同声，说王妃一切都好。
李玄度点了点头，又问之前那场保卫战的详情。
张捉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北道联军人马众多，当时极有可能计划分兵攻打晏城和霜氏城，而都护府兵力有限，两边告急，霜氏提出以水漫道阻挡联军的计策，却又遇到冻地难凿的困难。是李宗主自告奋勇，带着人及时取来了火油，这才顺利开渠引水，将联军拦在双城之外，继而遭到痛歼，都护府最后大获全胜。
尉迟胜德又道：“殿下，李宗主这回真是叫人佩服！若不是她，此仗还不知结果如何。我听说她当时病体本就没有痊愈，回来的时候，旧病复发，人都不能走路了，是躺着进了城的。这回若是论功，她当居首功！”
一向对谁都不服气的张捉，这回竟也一声不吭。
李玄度望了眼李檀芳所在的那顶帐篷，道：“你二人路上也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他二人走后，李玄度没有离开，独自立在舅父的帐外等着。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许久，李檀芳一边拭泪，一边从里面出来，见李玄度还在外面，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李玄度走到了她的面前，低声问道：“舅父怎样了？”
李檀芳道：“一直昏睡着，未曾醒来…”
她说着，声音复哽咽，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李玄度再次安慰她，又道：“这回你替都护府立了大功，我都知道了。我十分感激。”
李檀芳泪光闪烁，摇头道：“阿兄你别这么说。其实应该是我感谢阿兄你。若不是你，我阙人这回恐怕已经遭了大难。比起阿兄你对我阙人的帮助，我做的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李玄度道：“舅父是我亲长，有事我怎会不管？你莫多想这些了，你刚到，路上辛苦，也先去休息吧，舅父这里，我会看着的。”
他的语气十分温柔，充满关心之意。李檀芳含泪望着他，忽然这时，身后帐中奔出来一个婢妇，说人刚刚醒了过来。
李玄度急忙走了进去。
李檀芳也跟着奔入，见父亲果然苏醒了，已是睁开眼睛，不禁悲喜交加，扑到了床榻前，握住他手，眼泪忍不住再次落个不停。
李嗣业脸上露出微笑，口中抚慰了几句女儿，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李玄度，打起精神，叫女儿先出去，说自己有话要和他说。
李檀芳一边拭泪，一边低头走了出去。
李嗣业叫旁人也都出去，待身边只剩李玄度一人，凝视了他片刻，道：“殿下，舅父这回怕是真的要走了。殿下你可知道，舅父最放心不下什么？”
“不是阙人。舅父知道，即便舅父没了，往后殿下你也会为阙人谋得一个出路。”不待李玄度回答，他自顾解释。
“舅父最放心不下的，是檀芳……”
李玄度立刻道：“舅父请放心，只要玄度在一日，便会看顾檀芳一日。若是檀芳点头，我和姝姝也会替她留意合适之人，将来为她觅一良缘，好叫她终身有靠。”
李嗣业的目光渐渐地黯淡了下去，定定地望了李玄度片刻，低低地道：“殿下，你就真的不能代舅父照顾她的一生？”
李玄度一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迟疑了下，说道：“舅父怕是有所误会。当时在阙国时，表妹还了当年先父赠与我的玉佩，也与我讲明，往后她视我为兄长。我亦视她如妹。”
李嗣业苦笑。
“殿下，那是你不知她的性情。我这做父亲的，再清楚不过了。她从小便就认定殿下，不计名分，这么多年一心等待，不想当日殿下在她外祖面前那般表态，她一个女孩儿家，心中便是再如何不舍，也断不会再勉强殿下，这才将玉佩归还，说了那样一番话，好让殿下不必为她担忧……”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口气。
“倘若那时她真的放开了，舅父此刻也绝不会再开口的。只是舅父知道，她心中依旧放不下你……她又是个实心眼的，舅父实是不忍她后半辈子还是这般一日日地蹉跎下去，这才厚着脸面重提旧事，望殿下能照顾她……”
李玄度沉默了。
帐中静悄悄的，耳边只有舅父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之声。
他无意檀芳，对她有的，只是亲人的爱护和感情，与他深夜无眠想起另一个女子时的相思欲狂之感，完全不同。
“殿下，莫非你是顾虑王妃？”
片刻后，李嗣业又吃力地发问。
这一刻，他确实是想到了她，他的王妃。
然而，他那个立志要做皇后的王妃，又是否真的会在意他纳不纳别的女子？
李玄度望着榻上面若金纸的舅父，心情沉重之余，忽然也泛出了一缕难言的惆怅之情。
见他依然没有开口，榻上的李嗣业撑着，想坐起来。
李玄度忽然回过神，手搭在了舅父的肩上，将他轻轻压回榻上，随即后退了几步，朝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舅父，倘我未曾娶妻，蒙舅父如此看重，将表妹终身托付，我岂会不应？表妹蕙质兰心，能娶她为妻，实为世上男子之幸，我亦不例外。但如今，我已有妻室，我和她情笃和好，即便纳了表妹，往后也不能分心于她。表妹不该受如此委屈，我亦不能令表妹受如此委屈。故舅父之言，我不能丛。”
良久，李嗣业喃喃地道：“舅父知道了……是舅父先前一直错想了……这样也好……也好……”
李玄度再陪伴片刻，悄悄地退了出来。
他一出来，便就觉察到身后帐外的一个角落里，立着一道身影。
月光之下，那身影显得孤单而瘦弱。
他知道是谁，也知她应已听到了方才自己和舅父的那一番话。
这样也好。
他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走去，快要走到自己住的帐前之时，忽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追赶的脚步之声。
他转头，见李檀芳竟追了上来。
“阿兄，你等等！”
李玄度停步。
李檀芳起先沉默着。
许多年前，当他被发往无忧宫囚禁的时候，她替他保管了那面玉佩。
那是她的小小的私心。她想留他最重要的东西在自己的身边。
后来他娶了那个女子，在阙国拒绝联姻之后，她终于归还了玉佩。
但是那么多年了，那缠绕在心底的爱意，却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她叫他阿兄，却固执地始终唤她为王妃。
那是她心底的最后一丝倔强和不甘。
然而就在今夜，她终于彻底地明白了。
她的阿兄，那个曾踏马京都的秦王殿下，他永远不可能将他的心分给她了，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慢慢地抬起一张苍白如雪的脸，双目望他，颤抖着声音，低低地道：“我知我不该再来，但倘若不问清楚，我这一辈子，都将无法释怀。”
“阿兄，你喜欢她什么？”
“美貌？性情？能助力于你？”
玄度沉默了片刻，说道：“檀芳，你当记得我的旧疾，从前你那里还送来过药。而那些年间，无论我如何用药，热症始终无解。别人不知，我自己如何不知？我并非体疾，而是心疾。”
“遇到她后，我便不药而愈。”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是我此处的良药。我怎能不喜欢她？”
李檀芳怔住了，定定地望着他，半晌，一颗晶莹泪珠，从她眼中慢慢地滚落而下。
李玄度朝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入了自己的寝帐。
这一夜，他迟迟无法入眠。
他想着此刻远在都护府的她，想她是否也会思念自己，辗转反侧，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他发现自己竟回到了他曾守过三年的皇陵。
他登上那片高原，听到了一阵女子的伤心呜咽之声。
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
是他的姝姝。
他的心悬了起来，随那呜咽之声寻了过去，最后竟看见她独自靠坐在他曾露宿睡了一夜的那块巨石之旁，正伤心抽泣。
他只觉自己心痛无比，立刻朝她奔去，终于奔到了她的身后。他弯腰伸手，想将她搂入怀中再好好地安慰她，她却忽然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姝姝！”
李玄度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方惊觉南柯一梦。
而帐外，门帘缝隙里透入一缕黯淡白光。
天亮了。
他仰在枕上，只觉自己后背冷汗，心跳飞快，勉强定下神，慢慢吐出一口气，正要起身，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殿下！都护府那边刚来了信使！”
或许是那不详之梦的阴影尚未从他的脑海中完全消散，李玄度只觉自己那方有些平缓下去的心跳又蓦然加快。
他翻身而起，大步而出，迎面便见张捉急匆匆地奔来，手中挥着一信，焦声喊道：“殿下，不好了，王妃不见了！说是韩荣昌把王妃给带走的，或是入关去了！”
李玄度宛如蓦然挨了一记闷棍，一口气险些透不过来，定了一定，从张捉手上一把夺过信，扯开。
信是叶霄写来的，说韩荣昌送王妃去霜氏庄园，当日，王妃没有回，只韩荣昌的一个手下回来，说王妃被霜氏留在庄园里，想住些日子，让他们不必记挂。
叶霄想着王妃前段时日太过疲累，如今好不容易空闲下来，去那边休息小住，顺理成章，当时丝毫没有起疑。直到七八天后，王妃还是不见回来，阿菊和骆保也放心不下，叶霄便让人送骆保去庄园服侍王妃。等骆保去了，这才得知，霜氏根本就没请过王妃，这些天，王妃人也不在她那边。
叶霄当时宛如五雷轰顶，这才知道韩荣昌出了问题，当时他心急如焚，和霜氏一道，派人四处寻找，无果，推测韩荣昌极有可能已经带着王妃入关了，正要追上去，这时，当日跟着王妃同行的两个侍卫也回了。韩荣昌料他们追赶不上，于是将人放了回来，但也确证了叶霄的推测。叶霄当即带人去追，临行前，派人给他送来这个消息。
信的落款日期，是差不多一个多月前。
李玄度双目死死地盯着信，眼皮子突突地跳，五指将那信慢慢地揉成一团，抬起头，咬牙切齿地道：“准备回去！”

第126章
玉门关口。
当韩荣昌终于看清对面那个从关门下现身，正朝着自己大步走来的人时，他回过神，急忙翻身下马，带着身后的人奔迎而上，跪在地上，叩首呼叫万岁。
李承煜停步，两道目光迅速地掠过他身后的人，却未见到自己等待中的人，面上的笑意便就消失了，道平身时，语调已是变得有些不悦了。
韩荣昌不敢起来，让自己的额头深叩于地。
李承煜再次看了眼他身后的人，微微眯了眯眼，拂了下手，屏退他身后以及两旁的护卫，慢慢踱步到他身侧，低头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韩荣昌，冷冷地道：“朕命你带回来的人呢？”
韩荣昌还是一动不动，依然叩首于地，口中只说：“臣有罪！臣死罪！”
李承煜再也忍不住了。
他隐忍等待如此之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他几乎已是迫不及待了。为此甚至不顾郭朗等人的劝阻，将京都的护卫之事交给崔铉后，以出巡为名，带了从前曾在河西平过叛的陈祖德，一路微服，行至河西。
现在，这个韩荣昌自己回来了，但她呢？
“朕要的人呢？朕命你做的事，你敢不做？”
他声音冰冷，目光阴沉，透出几分杀意。
韩荣昌终于抬起头：“陛下，臣便是熊心豹胆亦不敢不从陛下之命。臣若没有将人带出，又怎敢自己独自归京？”
“那她人呢！”
李承煜几乎是暴怒了，厉声喝道。
“王妃她……她在路上人没了！”
韩荣昌战战兢兢。
李承煜惊呆了，待反应过来，俯身，手狠狠地攥住了韩荣昌的衣襟，差点将他整个人从地上给拖起来：“你说什么？你敢骗朕？”
韩荣昌满面悲苦：“臣不敢！臣收到陛下之命后，寻了个机会，将王妃带了出来，日以继夜上路，一心只想快些将人带入京都，好向陛下复命。算是有惊无险，数日之前，终于到了白龙堆。就在臣以为就能将人送入关中，谁知那日经过鬼堆，遇了一场大沙暴，当时飞沙走石，不能视物，骆马受惊奔窜，臣亦被沙堆埋住，待脱困而出，王妃已是不见。风暴过后，臣四处寻找，王妃却再无下落，最后只在附近大约两里外的沙堆旁，寻到了这一只鞋履……”
他抖抖索索地从随身的一只腰袋中取出一只女子的绣鞋，双手捧了上去，叩首哀嚎：“臣死罪！辜负了陛下对臣的厚望！”
李承煜双目圆睁，盯着韩荣昌手中的绣鞋，慢慢伸手拿来，捏了几下，突然目露凶光，抬脚，一脚将韩荣昌踹翻在地，拔剑：“韩荣昌，你当朕是三岁小儿？竟敢拿这话来诓朕！朕看你是活腻了！”说完便狠狠刺下去，一旁韩家家将扑了上来，硬生生以肩受了一剑，不顾伤口汩汩渗出的血，随即趴在地上叩首：“陛下！韩氏几代忠臣，将军对陛下更是忠心耿耿。收到陛下之命，立刻便就抛下一切将人带了回来！此为全然之意外！陛下若是就此杀了将军，怕将寒了天下忠义臣子之心！请陛下再赐将军一个弥补之机！”
李承煜提着剑尖染红的宝剑，盯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朝自己下跪的韩荣昌，片刻之后，缓缓收剑，双目眺望了眼对面远处那片茫茫戈壁，从齿缝里挤着道：“给你一支人马，立刻带着给朕回去再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完，再次盯着韩荣昌，阴恻恻地道：“你若敢有二心，休怪朕不讲情面！”
韩荣昌知他暗指自己兄弟和韩家之人，连声应是，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承煜转头，正要命人给他派队人马同行，忽见关门之内，从远处纵马来了一名信使，那信使口中呼着急报，旋风一般冲到关楼之前，朝着这几日陪同皇帝在此的杨洪下跪，奉上一道密信，道是发自京都的八百里加急信报。
皇帝突然现身河西，杨洪此前根本半点准备也无。
他现如今是河西都尉，皇帝既到，前几日，自是放下一切事情伴驾巡边。巡视毕，这两日又引皇帝到了此处。本以为看过也就走了，不料御驾竟就停驻了下来。皇帝亦不说留在此处到底要做什么，他更没那个胆子去问。方才忽见关口外来了一队人马，那带头之人，他认了出来，便是之前奉朝廷之命送宝勒王归国的广平侯韩荣昌。不但如此，皇帝竟出关亲自问话，忽然大怒，又拔剑伤人。
他完全不知出了何事。正暗自费解，忽见京都送来了如此紧急的信报，不敢有片刻耽误，急忙接了，快步走过去禀了一声，双手奉上。
李承煜皱了皱眉，接过，破开火漆取出奏报，尚未看完，脸色便就骤然大变，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衣裳。
这奏报传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京都出了大事。
就在他离开京都之后不久，前南司将军沈旸，竟出现在了东都。那东都令是他的人，领兵开城门迎接。他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东都。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和沈旸一道入东都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便是自己此前一直在暗查的楚王孙。
沈旸立那小儿为帝，发布檄文，声讨自己弑父杀君，随即领兵发往京都。
他的姑母长公主李丽华呼应，几乎是在同时，勾结了一群平日隐藏极深的大臣发动变乱。乱军于深夜同时攻打南司和皇宫两处。目的便是杀死崔铉，占领皇宫。
皇宫一度被占领，乱军当场杀了上官太后和宁寿公主。
唯一之大幸，是变乱最后事败了。
崔铉领兵平定叛乱。李丽华带着残余势力，仓皇逃窜出京。
京都中的大臣，以郭朗为首，泣叩皇帝，速速归京，以安定人心，平定叛乱。
李承煜双目圆睁，手微微颤抖，向天大吼一声，转身丢下杨洪和韩荣昌等人，厉声呼陈祖德，命连夜立刻归京。
杨洪和韩荣昌皆是吃惊。
尤其韩荣昌，那心更是忽上忽下，人也有点稀里糊涂。
事情还要从今早说起。
今早他派人将王妃写给秦王的信送上路，接着，带着改成男装扮作自己随从的王妃，继续踏上入关之路。不想上路还没片刻功夫，路上便遇一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人黑瘦如猴，但目光机警，看着十分干练。
那少年自称费万，和王妃认识，说已在此处等了好几日了。
更叫韩荣昌惊讶的是，他是南司将军崔铉派来的。
少年当时打量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眼改装的王妃，方见礼，开口说，皇帝出京，此刻人就在玉门关口。出京之前，命崔铉留守京都，但崔铉似是知晓皇帝指使自己绑王妃一事，竟私下瞒着皇帝，派这少年悄悄来此等候递送消息。
在韩荣昌的眼里，姓崔的是皇帝的心腹鹰爪。
昨夜王妃说她和他有旧，写信请他帮自己的忙，韩荣昌觉着有些意外。对他是否真的会应王妃之请出手帮忙，老实说，信心也不是很大。
而此刻，他彻底地相信了。
只要自己递上王妃的信，那姓崔的定会帮忙。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竟胆大包天，欺君至此地步。
震惊过后，韩荣昌立刻阻止王妃入关，说自己到时能够应付，让王妃放心，绝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那少年建议王妃掉头立刻回去。而这时，韩荣昌才知道了另一件事。
王妃说她可能有了身孕，是路上察觉的，此刻回去，路途太过遥远，有些不便。她原本的计划是入关后悄悄至上郡她义父姜毅那里先躲一段时日，既等崔铉那边的消息，亦是略作休息。如今情况既有变，无法入关，那便改道去柔远先避一避，等皇帝走了，再另作打算。
韩荣昌听了，又是诧异，又是羞愧，更有几分后怕。
劫掠她上路后，他怕后面有人追上来，更怕耽误了皇帝给的期限，一路都在紧赶，路上辛苦至极。王妃有孕，倘因路上颠沛，万一有个闪失，他万死难辞其咎。
那柔远是玉门关外的一个小国，距此地二百里路，归属李朝，不但为河西都尉府担负瞭望的职责，也是从前商旅和李朝出关士卒补充给养的地方。因与河西距离不远，经年累月，如今那地方也居住了不少李朝之人。
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费万带人护送王妃去往柔远暂时落脚，而韩荣昌自己，继续朝着玉门而去。
他方才解释给皇帝的那一番话，虽是谎言，但那一带风暴凶险，流沙噬人，众所周知，皇帝就算不信，也是无法查证。
望着皇帝失态，随即掉头大步而去的背影，韩荣昌知自己应是过关了。方暗暗松了口气，忽见他又停住脚步，扭头看了看自己，又眺望了一眼远处的戈壁，似陷入踌躇。
李承煜对韩荣昌的那一番话半信半疑。
他这趟出京，名为巡边，实际上，是想亲自来这里接她。却没想到等着他的是如此一个结果。暴怒之下，方才恨不得一剑刺死韩荣昌。
若他真是疏于防范，令她不幸香消玉殒，他便是死一百遍也不足以抵消自己的心头之痛。
而他若是存了二心，企图欺骗自己，那更是罪不可赦。
但冷静下来，想如今朝廷将才凋零，而局面危急，尽快平叛为第一要务。正当用人之际，这韩荣昌毕竟也是能用的武将。
他犹豫了片刻，很快，压下那痛心之感，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命他一道回京，说罢带着人马，匆匆离去。
……
既知李承煜在前头等着，她自然不可能再自投罗网。
何况现在，她还有了身孕。
现在回想，应该就是那一夜他去霜氏庄园接自己回去后的事。上半夜他和她肌肤相亲，鱼水之欢，下半夜她醒来，在坞堡后的崖头找到了他。他抱她坐他怀中，和她同裹一袍，用他的体温替她御寒，第一次向她吐露他十六岁那年发生的事，而她，也第一次向他讲述她的“前世”，她那等来了他的“圆满前世”……
那一夜极是美好，美好到此刻想来，就好像才发生在昨夜。闭上眼眸，她似还记得他温暖的唇轻轻拂过她肌肤时带给她的颤栗之感……
但算日子，其实已是四五个月了。只是自他走后，事一件接一件地来。她也不似若月王姊那般，有身孕的头两三个月孕吐得厉害。那段时日，因为战事，她忙得废寝忘食，连月事多久没再来了都毫无印象。也就是在被韩荣昌劫走上路后的这一个多月，她无事躺卧车中，方渐渐察觉自己胸脯和小腹的细小变化。分明胳膊和腰身，摸着似比从前还要瘦些，但胸脯却不知何故隆涨，小腹更不似往日那般平坦，亦微微隆起，再联想到自己已是许久未再来月事了，这才意识到应是有孕。
那一刻她心中充满了幸福和喜悦，甚至还有一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的晕眩之感。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儿，她和李玄度的孩儿。
不知为何，在意识到自己有孕的那一刻，她便有了一种预感，这个在西域大漠中悄然孕育在她身体里的孩儿，一定会是个儿子。
他是如此的坚韧，却又如此乖巧。从他到来之后，每天悄悄陪伴着她，没给她添任何的麻烦。
她也一定要尽力地保护好他，即便境况如此之艰。
玉门关外出去，便是连片的荒漠和戈壁，无法停留。而柔远有一集市，各族杂居，去了之后，在那里悄悄落脚下来，先暂时躲藏几日，问题应当不大。
费万原本带了一小队人马，考虑到同行的话，目标明显，反而惹人注目，便遣散随从，只留了一人同行，路上走了一天，当夜，菩珠在车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继续上路。
费万自己替她驾车，仿佛唯恐颠到了她，小心翼翼，稳稳行路。路上告诉她，他随身携了一支可暗藏连发的毒镖，原本打算等到人后先发制人杀了韩荣昌的，幸好昨日没有立刻动手。
菩珠印象深刻。两年前在福禄镇时，费万还是一个自诩轻侠的无赖儿，整日骚扰集市，镇民厌惧。而如今，他说话行事，精明又不失稳重，和从前相比，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这两年，他跟着崔铉在京都这个名利场中摸爬，想必见惯生死杀戮，再不是从前赌钱摊边的那个无赖少年了。
菩珠正要应话，忽见晨曦之中，对面路上奔来了一匹战马，马上一个汉子，身着汉人军服，看着受了重伤，浑身染血，人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的，见到他们，竭尽全力嘶声呼了句“关内人否？”随即似是再也支撑不住，从马背上跌落，一头栽倒在地。
费万立刻停车奔了过去，扶起那人盘问片刻后，匆匆奔回，向菩珠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这人是朝廷长年驻在柔远的戍卒，他共有五十名同伴。就在昨夜，他们偶然获悉一个惊人的消息，柔远王投向东狄，肃霜汗王拟派十万兵马从柔远取道，攻占河西。兵马已在路上，不日便到。他们想要回去通报杨洪早做准备，但昨夜尚未出发，便就遭到围攻。包括他上司在内的另外四十九人全部身死，他当时受伤假死，混在伙伴尸身当中，趁乱爬出来逃走，撑着一口气，只想回去通报消息。
若这消息属实，河西将遭大劫。
据菩珠所知，河西如今的常备军最多也就两万。而东狄这些年的袭扰，多是小股行动，似这种动员十万级人马的大战，上一回还是宣宁三十年，姜毅年轻时的事了。
费万神色凝重，菩珠更是心跳加快。
一种不详的预感，朝她袭来。
她想起前世的往事。东狄趁着李朝内乱攻打河西，十来城池相继沦陷。
那绝对是李朝开国以来，最黑暗，亦最屈辱的一段往事。
据说，郡城陷落之日，东狄人屠城，满城血流成河，死者枕籍，多达数万之众。
只不过前世那事发生的时点不是现在，要晚几年而已。
而难道这辈子，河西之难要提前发生？
她心惊肉跳：“宁信其有！你马上回去，尽快把消息传给杨洪！叫他务必做好准备！”
费万看着她，迟疑。
“我自己能回！”
费万咬了咬牙，吩咐同行的手下护好王妃，待要走，想了下，又从袖中取出藏着的镖筒交给她，教了下她如何发射，最后朝她行了一礼，随即上马，朝着玉门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菩珠去看那士兵，发现他已断了气息，怀着敬重之心，和随从一道将他移到路边，掘了沙坑将他埋了，心中默默祝祷片刻，随即掉头回往玉门关。
东狄对河西一直虎视眈眈，想要控制这条李朝连接西域的通道。
肃霜汗既对河西发动了如此数量规模的大战，必是有备而来。
沈旸那边，倘若她想得没错，现在应该也有所行动了。李承煜离开京都，这于他而言，是个极好的机会。
现在，她除了入关避祸，也别无选择。
好在照她的估算，李承煜此刻应该已经走了。
……
费万纵马狂奔回到玉门关前，表明身份入关之后，获悉杨洪昨日一早便就随了皇帝陛下离开，继续马不停蹄地追，沿途驿舍换马，终于在第二天，找到了杨洪，把自己得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杨洪大吃一惊。
他刚送皇帝离开，才刚回，便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倘若这是真的，河西局面将极其严峻。
如此大事，他不敢立刻决断，安排人加强关门和长城的防守后，同时又派出探子去探听更多的消息。
当天深夜，他收到回报，消息是真。
他自己不敢擅离职守，派人连夜以最快的速度去追御驾，在靖关之前，杨洪手下的那名副将终于追上了皇帝，禀告消息，并提出了杨洪的请求，希望朝廷尽快增调人马来河西。
否则，以两万守备军应对十万人马，河西将危如累卵。
杨洪怎么能想得到，就在他派的人见到皇帝送去他的边关报急之前，李承煜也刚又收到一则新的战报，整个人正处在狂怒之中。
他刚获悉，他现在除了要尽快对付沈旸叛军和他手上那个用来与自己打擂的楚王孙外，北方边界也告急了。
肃霜汗王发动大军，正朝两国边界而来。若是让他越过，帝国北端的数郡几十县便就岌岌可危。
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现在还要应对已被传得天下几乎人人皆知的关于他是如何弑父杀君的可怕流言。
他正在今夜过夜的靖关驻跸地里和同行的陈祖德商议着如何应对，突然又得知河西也告急，整个人一僵，当时胸间便气血狂涌，喉头一甜，急怒攻心之下，竟吐出一口鲜血。
陈祖德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他，连声劝他息怒。
李承煜稳了稳神，一把推开陈祖德，厉声吼道：“崔铉还能帮朕守住京都！你呢？朕的表舅！三朝元老，朕对你如此器重，你位极人臣，如今这等局面，你除了息怒，再无别话？”
陈祖德被皇帝的一番话给斥得面红耳赤，急忙下跪请罪。
李承煜双目血红，仿佛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屋中来回不停地走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陈祖德定了定神：“陛下，臣有一想法，但不敢说，怕陛下怪罪。”
“说！”李承煜吼道。
陈祖德咬牙道：“陛下，以朝廷如今的军力和钱粮，应对北疆和沈旸逆贼，便已捉襟见肘，若再分出去照顾河西，三头并进，臣怕三头皆失！”
李承煜道：“你何意？”
“陛下赦臣无罪，臣方敢言。”
“无罪！”
“为今之计，只有自断一臂，以保大局。舍河西，全力应对北疆与沈逆。陛下，失河西，后果不过是失西域罢了。从前先帝几代，西域又何曾真正由我朝掌控过？何况……”他顿了一顿，压低声，“如今秦王几掌控西域，河西若真不幸落入东狄之手，恰将他困住。到时，陛下坐山观虎斗便就是了。”
李承煜停在窗前，盯着前方河西的方向，身影僵硬地立了良久，慢慢地转头，咬着牙道：“若是如此，当如何行事？”
“陛下可命杨洪死守河西，再关闭此处靖关大门。没了后路，他便不得不全力以赴。门一关，亦可防内郡受波及，再生不必要的变乱。”
靖关是河西和内郡相互往来的必经关道，此关关闭，便就截断了内外交通。
李承煜沉默，起先一言不发。
一旦下令关了这道门，便就意味着两万将士和河西那将近十万的民众将极有可能陷入东狄铁骑的包围，没有任何的退路。
他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此关乎大局！朝廷军力实在做不到三边同战。权衡利弊，取舍而已。待剿了沈逆，平定北疆，到时，若河西已入敌手，日后再行收复之事，则陛下之功绩千秋万代，除三皇五帝，谁勘相比？”
是啊，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一将功成，尚且万骨白枯，何况皇帝？
天下之人，皆蝼蚁罢了。
李承煜闭了闭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便照你之策，准了！”
杨洪接连几夜无眠，焦虑万分，终于等来了皇帝的回复，命他全力以赴应对，说朝廷会尽快增派援兵。
他起先信以为真，再过一夜，非但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增援的后续，反而获悉了一道于他而言犹如晴空霹雳的消息。
靖关的那道铁门，在皇帝出关之后，便就封锁关闭。任凭已经知道战乱消息想要逃难的民众如何聚在关门下叩门哀求，对面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杨洪大怒，自己不敢走开，再派亲信前去质问，被那守关之人以一句冷冰冰的上命难违给顶了回来。
他全部都明白，亦彻底地绝望了。
必是朝廷出了大事，弃卒保车，放弃河西，任由他的两万将士和十万民众自生自灭了。
在起初短暂的绝望过后，毕竟是守了多年边关的老将了，很快便镇定了下来，迅速召来幕僚和官员商议对策。
玉门关只是一个凭空矗在沙洲里的关口，没有天堑可依，并不好守，且长城战线又太长，对方若是凭借兵力优势，发动多点的齐头进攻，他这边没有足够人马调用，根本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全线防守。而一旦被撕开口子，全线崩溃将不可避免。
杨洪最后做出了一个不得已之下的抉择：放弃玉门关和河西半壁，在东狄大军到来之前，尽快将西部的民众迁入郡城，到时候，集中全部兵力，围绕郡城设点作战，守到最后一刻。
至于结果，只有一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怀着必死的悲壮，下了这道命令。
而这时，东狄大军虽还没到达，但大战将临，后路又被朝廷截断的消息已是遍地传播，都尉府关于人员全部尽快撤往郡城的公告，也贴满了各城各镇驿舍大门旁的墙面。
玉门关关门紧闭，无论如何叫门，没有半点反应。好在守卫长城的戍卒也撤得差不多了，越墙不会再有危险。
菩珠只能弃车，这一日，在随从的帮助下，小心地翻过城墙进入河西，跟随路上逃难的人流走了一天，终于临时搭上一辆驴车，一番辗转，最后来到她从前住过的福禄镇。
这个地方，如今的入目所见，和她印象已是完全不同了。
熟悉的巷路，甚至连驿舍大门上方那褪了皮色的红灯笼也还在，依然在风中缓缓摇荡，但此处，已没了往日人来人往集市热闹的祥和。镇上大部分人已逃走，驿舍也空了，但还有一部分人，或是舍不得带不走的家业，忙着来回一趟趟地搬运，或是年老体衰无法上路，怀着侥幸之心，迟迟不愿离开。路上到处都是背着大小包袱拖家带口一脸愁容之人。众人行色匆匆，自顾逃命。
菩珠双脚已经走得发肿，脚底起了水泡，早已磨破，血水渗袜，每走一步路，便就火辣辣地疼痛。
费万那日和她分开之前，说等他通知到了杨洪，他便立刻回来接王妃。
约好的地点，便是福禄镇。
菩珠在镇上等了大半日，没费万的消息，怕后面的东狄兵马随时就会杀来，决定不再等下去了，自己去往郡城。
随从担心她，让她再稍等，说自己再去寻个车，好搭她上路。
兵荒马乱，想找到一辆能有空位子的可以多载个人的车，也是极不容易。
菩珠知自己怕是不能再走下去了，答应了下来。
她暂时休息的地方，便是从前她跟着杨洪一家人住过的那个小院落。
这地方如今的主人早已逃走，屋内能带走的东西，全都带了，吃的东西，更是不剩半分，就只剩些笨重的桌椅床具还不曾带走。
菩珠坐在自己从前曾住过的那间小屋中，虽毫无胃口，但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儿，还是从随身的包袱里摸出一只她前日用金镯从逃难人那里换来的干粮馕饼，撕了一块，慢慢地嚼着，一口一口地吞咽着，渐渐出神。
这熟悉的环境，令她生出了一种如在梦中的恍惚之感。
正吃着东西，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之声。
她以为是随从回来了，发声问道：“怎样，找到了吗？”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菩珠忽然觉得不对劲，正要起身，虚掩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门口出现了一个獐头鼠目的男子，身上套着好几层的衣裳，男衣女衫，胡乱杂穿，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
那男人见到菩珠，眼睛陡然发亮，死死地盯着她，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菩珠虽着男装，一身风尘，模样狼狈，但容貌绝美，胸脯日渐鼓涨，很难遮掩女相。
一见到这男子目露淫邪的样子，菩珠便就明白了。
这必是个趁乱到处入户盗窃顺手捡便宜的无赖徒，见自己是个落单女子，心生歹意。
那男子又咽了口口水，笑嘻嘻地朝她走来，口中道：“小娘子这是怎的了？一个人被丢在此处，怪可怜的。不如跟了我，我送你去郡城避难可好？再不走，等那些如狼似虎的东狄人打进来，小娘子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菩珠皱了皱眉，褪下腕上剩下的另只金镯，丢到了对方的脚下，冷冷道：“我就这么点值钱之物了。你拿去，立刻退走。否则，休怪我下手狠辣。”
那人急忙捡了起来，放嘴里咬了咬，果是真金，狂喜。拿了钱财，却还是舍不得眼前这生平从未曾见过的美色，目中邪色更浓，猥琐着张开双手便朝她扑去：“小娘子，你便从了我吧！让我摸一摸，我便是死了，也是心甘……”
他话音未落，惨叫一声，抬手捂住胸口，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方才那只被纳入怀中的金镯也滚了出来，滴溜溜地滚到了墙角边上。
菩珠纤细的指，紧紧地握着那只刚发射出毒箭的箭筒，指节都变得青白了。
她看着这人嘴角慢慢冒出血泡、两眼翻白的死状，一阵恶心，又一阵惊惧，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压下飞快的心跳，挪开目光，抬袖正要擦额头方沁出的一层细汗，突然，外头传来一道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吼叫之声。
“东狄人就要打来了——快跑啊——”
接着是阵阵惊叫声，夹杂着孩童的哭泣之声。
菩珠连镯也来不及捡，一把抄起装了干粮的袋子，脚痛也顾不得，奔出去。
外面又涌来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惊恐万分的民众，纷纷朝前夺路狂奔。还有人一边跑，一边连路丢着原本舍不得的东西。
那末路的绝望之感，仿佛乌云压顶而下，逼得人无法透气。
菩珠看了眼四周，还不见随从回来。她跟着人流胡乱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沿驿舍的围墙穿过镇子，很快来到后头，爬上她从前时常站上去眺望远处的那座高坡。
远处，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依稀可见的长城似坍塌了一片，地表黄尘弥漫，漫山遍野，布满黑点。
那是东狄人的骑兵在冲驰，犹如一柄又一柄锋利的刀，肆意地撕裂着这片苍茫而宁静的广袤旷野。
她掉头，忍着脚上那钻心的疼痛之感，下了土坡，飞快离去。

第127章
李玄度留张捉和尉迟，让二人继续引阙人西去直到和他的姑母金熹汇合。将事情交待了，没再多片刻的停留，轻装简行，立刻动身往回赶。
栉风沐雨，奔波于路，从一个地方去往下一个地方，在出发和归来之间，马不停蹄。
这两年，他已渐渐习惯了如此的步调。但无论他身在何方，境况如何艰难，每当疲倦或是夜深人静无法成眠之时，只要想到她就在他出发的地方，纵然千山万水，风霜雨雪，只要他归，无论何时，她必在那里等他，所有的疲倦和孤独，便会一扫而空。
这一次，他亦是如此，如寻常那样地离开。
起初他竟有些回忆不起来，他是如何和她告别的。终于，他想起了出发的情景：当时他救回了他的表妹，想立刻上路再去救他的舅父和身处危险中的母国族人们。她阻拦了他，让他先去睡一觉。
她说他太累，他也需要休息。他听了她的，合了一眼，次日五更，带着她替他收拾好的行装上路。
甚至连个好好的告别也没有。
只在他转身过后，他方想起她，回来抱了她一下，将这里所有接下来他将无法顾及的事交待给她，便就匆匆走掉了。
他将她在他身后等待他归，视为理所当然。
可是这一次，他见不到她等在他出发的地方待他归了。
路如此曲折，回程是如此漫长，焦虑和自责更是令每一分担忧都被无限放大吞噬了他。他在煎熬里红着眼，几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往回赶。一个多月后，当他终于快要抵达时，出发时同携上路用以调换的数匹马也全都跑得脱力了。
路过晏城附近，他暂作停留，更换马匹后，城亦未入，立刻继续前行。
出去一段路后，身后传来一阵呼唤之声。
李玄度勒马于道。
王妃失踪，此事都护府并未外传，宝勒王更是丝毫不知霜氏城那边出事，只听人禀，道李玄度回了，方路过晏城换马，想到这几个月来心里挂着的来疙瘩，忙追出城，追上了，观他风尘满面，模样看着十分疲倦，有心先讨个好，开口便说他路上辛劳，既路过晏城，何不入内小憩，宫中已设宴备酒，请他休息一夜，明朝再回都护府也是不迟，说着，见自己的话被秦王打断，道了声心领，提缰催马便就要走，忙又追上去：“秦王留步！小王另有一事！”
李玄度勉强回头。
宝勒王这回不敢再绕圈子，到他面前，把那夜自己在都护府的庆功宴上酒醉失言，竟当众为族弟求亲李宗主的事说了一遍。
“怪小王太过鲁莽，当时也未打听清楚，多喝了两杯酒，一时上头，便就贸然为舍弟向宗主求亲。小王若知宗主是殿下的人，再借十个胆亦不敢生出妄念。当日实是太过唐突，冒犯了殿下，辱没宗主，望殿下千万莫怪！”说着不停抱拳谢罪。
拦路竟为如此一件荒唐之事。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躁和不耐，更是没了平日的雅量高致，直斥：“宗主是我表妹，怎就成了我的人？她婚嫁由她，与我何干？荒唐至极！你当做你该做之事，回吧！”说完，推开还挡着自己道的宝勒王，继续上路。
宝勒王望着前方那道迅速消失的骑影，在原地愣了半晌。
听秦王方才的意思，李宗主不是他的人？
他松了口气。但回忆秦王方才的样子，却是一反常态，面带愠怒，难道又是自己方才那话哪里得罪了他？
李玄度丢下忐忑不安的宝勒王，纵马狂奔，当日回到了霜氏城。
都护府里，叶霄去追韩荣昌了，阿菊焦急病倒，霜氏这段时日搬了过来，照看即将临盆的若月，也兼管杂事。听闻李玄度回了，带人去迎。
骆保一见到李玄度，眼便红了，哽咽着唤了声“殿下你可回了”，奔过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伤心地抱住了他的一只靴，人跟着趴在地上，不敢大声，就抽抽搭搭，抹起了眼泪。
他这一哭，整个屋里的人眼睛也都跟着红了起来，一片愁云惨雾。
李玄度没抽开脚，就任骆保抱着自己腿哭，向霜氏问详情。得知当日那两名同行的侍卫已被放回，立刻唤来问话，盘问了上路后的情形，再被告知，叶霄追出去也有些时日了，但尚无消息，应是还没追上。
霜氏安慰李玄度：“殿下也莫过于焦心。韩荣昌不敢苛待王妃，王妃不会有性命之忧。”
她虽未明说，但谁都清楚，这必是京都中的那个年轻皇帝的指使。
李玄度立着，沉默得可怕，堂中气氛凝重异常，连带着骆保也不敢再出声抽泣，悄悄松开了抱着他腿的手，自己趴在地上默默垂泪。
李玄度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向霜氏诚挚地道谢，请她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再费些心，随即命人准备马匹，挑选人手。
他手缠马鞭，立在都护府外，等着人马集合的功夫，遥望着那看不见的千里之外的玉门关。
所有的焦虑自责和愤怒，到了此刻，全只化作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地追上去。
不管她此刻被带到了哪里，或者将会被带往哪里，他都一定要将追去。
哪怕万一，到了那边，她变了心……
不不，没有这样的可能！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当日在祖母面前，她表态，甘愿跟着自己来这里，便就已是表明了她的心志。更不用说到了此地之后她做的一切。
倘若没有她，绝不会这么快就有今日的都护府。
她怎么可能变心？
“殿下，准备好了，随时可上路！”
张石山来到他的身后禀事。
他知道，她必在日夜等待，等他赶去救她。
李玄度在心里再次这样告诉自己一遍，按捺下纷乱的心情，转头望了眼身后那一列整装待发的随从，向他们微微颔首，正要上马出发，看见城门方向的路上来了一骑，朝都护府所在的这片高坡疾驰而来。
来人很快到了近前，是几十里外一座烽障中的值守士卒，说从东面来了一个信使，是韩荣昌手下的武士，受遣为王妃传回来了书信。
李玄度惊住了，几乎有点不敢相信，接了信，迫不及待地当场便就破封，取出了里面的信。
他一目十行，飞快地看完了前面的内容。
她第一句便告诉他，她写这信时，人在玉门关外，但已安全无虞。
韩荣昌决定放她回来，但考虑到他的家人被李承煜捏在手上，她拟求助崔铉，先去义父姜毅那里避一段时日等消息，叫他不必为她担忧。
没有想到，事情竟有如此转机。
李玄度连着看了两遍这段内容，确认是她字体无误，吁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心疼和后怕。
若那韩荣昌此刻就在边上，他定要拿剑刺他一个窟窿眼。
伤他无妨，他竟动她！
他略略平复了下心情，继续看下去，看到了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驾崩的消息。
他的视线一下定在了信上，立了良久，抬眼望着京都的方向，紧紧地捏着手中的信笺，眼眶慢慢湿润了。
当日出京，临别之时，他便有种预感，或许那是他和祖母的最后一面了。
而今成谶，祖母去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临走之前，祖母竟如此安排身后之事。
她在信中还向他致歉，为她没有及早传达祖母危的消息。
他怎会怪她？
那分明也是祖母自己的心愿。
山迢水远，那万里之外的殷殷之情和当日临别之时祖母含着笑意拂手让他去的一幕，永铭心间。
他咬着牙，向天发誓，总有一日，他定要令祖母入土，安飨香火，敬奉绵延。
信的最后，她又告诉了他关于表妹檀芳的那些事。
那些他都已知晓。
他掠了一眼，再次看了遍她这信的前半部分，慢慢地收信，平复着信中两个消息带给他的悲喜，忽然发现封中竟还有一信，只是未与方才那信笺折在一起，一开始他没留意。
他一愣，将后信取出，展开，当“玉郎我夫，见字，再如面”那几字跃入眼帘，如直击心房。
他记得清清楚楚，除了去年在阙国的那一夜，她醉了酒，缠着他唤过他玉麟儿后，这么久了，后来无论二人如何情浓意蜜，她总是唤他殿下。
他没想到，这信的起头，她会再次以如此的爱称来呼他。
他竟感到一阵心跳耳热。
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封只能他自己才能看的私信。
他下意识地抬头，见张石山等人都还立在一旁看着自己，立刻合信，说了句“王妃来信，暂无大碍”，让他们先行散去等待后命，随即拿着信，匆匆入了距离最近的议事堂，关上门，坐下后，呼了口气，再次展信。
他读完了她这信，呆住了，人定定地坐在位上，许久，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霜氏的声音入耳，方回过神，急忙将信藏了，稳住心神，起身过去开门。
霜氏此刻也不顾礼数，几乎是冲了进来，脚才迈入门槛，便说她听闻方才有王妃的来信，问情况到底如何。
李玄度知她关爱菩珠，立刻将情形告诉了他。
霜氏听完，终于稍稍松了口气，立刻到门外，让婢女去后头把这好消息告诉阿菊和若月王姊她们，吩咐完，回来说：“王妃无大事就好，殿下也不用过于焦心了，一路辛苦，先去后头休息下，别的，慢慢商议不迟。”
李玄度再次向她道谢。
霜氏道无妨，说自己不打扰他休息，转身要走。
李玄度送她，送了几步，忽见她又停下，仿佛想起了什么，望着自己却欲言又止，便道：“夫人若有事，尽管开口。”
霜氏看了他一眼，过去将门关了，回来道：“殿下既如此说了，我便倚老卖老，问一句本不该我问的话。殿下和李宗主，到底是何关系？”
李玄度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怔：“她是我表妹，此外别无关系。”
霜氏道：“殿下此言当真？”
李玄度立刻道：“是。只是表妹。”
霜氏道：“殿下你光明磊落，但别人却未必如此做想。我并非意指宗主不好，但我直说了吧，宗主对殿下，恐怕未必是以表妹自居。自宗主来了后，这边几乎人人都知宗主是殿下的人。殿下你有无想过，姝姝她知道了，会如何做想？殿下你可曾让她安心？殿下可否也能让外人知晓，殿下你与宗主只是表兄妹，此外并无别的纠缠？”
李玄度忽想起今日路过晏城那宝勒王追出来的一幕，终于完全地明白了过来。
他感到有些羞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接话。
霜氏望着他，语气缓了下来：“殿下，这事原本真的轮不到我管，但我实在心疼姝姝。宗主来此也有好几月了，姝姝在我这里，一句话也无，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感受。”
她顿了一顿。
“你想必多少也知道些我当年仰慕姝姝父亲之事。起因是他救过我，我对他一见钟情，后来帮了他一些忙，一来二去，便熟了起来。不瞒你说，那时我年轻轻狂，他始终对我以礼相待，我却一心想要嫁他，纠缠不放，为了留下他，甚至还在坞堡里修了江南庭院，弄得人人以为他和我关系非同一般。不但如此，我还厚颜写信给姝姝的母亲，说我往后能助力他西域之事。姝姝母亲我回了一封信，说愿意接纳我，等他回了，便劝他点头。他当时正出使西域，我欣喜若狂，拿信去寻他。他对我说，姝姝母亲愿意，但他知，她写这信时，必也伤心，之所以如此大度，是她以为他想要纳我，他不会让她受那样的委屈。他再次拒了我，不但如此，不久后的一场酒宴上，当着众人之面，他认我做了义妹。”
“便是那次之后，我受了教训，亦是被他和姝姝母亲的感情震动，自惭形秽，从此再不敢纠缠他了。”
“第二年我嫁了人，可惜是个短命的，没几个月就死了。再不久，我收到了他不幸罹难的消息……”
霜氏眼中隐隐泛出泪光，转脸，拭了拭。
“我将姝姝视同女儿。李宗主被鬼国之人劫走，姝姝来寻我借向导，正是因我从前亲身经历，我便觉着宗主对你有情，于姝姝不是好事。当时我是不愿借人的。但姝姝对我说，她不想你万一因为表妹出事难过自责，所以想帮你，尽快把人救回来。”
“殿下！姝姝她是觉着你心里有这个表妹，她才想要成全你啊！你既对表妹无情，这回等她回来，你难道不该对她有所表示？”
李玄度怔立了良久，抬头，见霜氏已经走了，骆保在门口探头探脑，压下心中纷乱，命他进来。
骆保“嗳”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进来，擦了擦先前哭过还带了点残余痕迹的眼睛，问道：“殿下，王妃可有说何时回？”说完忍不住又开始骂韩荣昌：“脸上笑嘻嘻，看着是个忠厚人，竟干出这样的事！总算他还有点眼力见，等王妃回来了，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非拿刀砍他不可！”
李玄度未应，沉默了片刻，忽问：“这边很多人都在传我与宗主从前有过婚约一事吗？”
骆保一愣，没想到秦王忽然问这个，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立刻道：“可不是！宗主当日被殿下救回来，殿下走了，王妃整日照顾她的病，忙里忙外，张捉竟还来问我这个事，说到处都在传，宗主是殿下的人。王妃表面看着没什么，心里不知道多伤心！那日宗主接到了殿下的信，王妃安排人立刻送她上路，送走人时，王妃人都要站不住了，当时险些晕倒，可把奴婢给吓坏了……”
骆保越说越是难过，索性跪了下去：“殿下，奴婢掌嘴也要说一句，等王妃这趟回来，殿下你能不能给王妃吃个定心丸？奴婢看王妃实在太可怜了……”说着又抹起眼泪。
李玄度闭了闭目，让他出去，自己一个人回到案前，再次拿出她写给自己的那封私信，一字一字，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又看了不知多少遍，最后凝视着信末那几句走笔凌乱的“在我心中，惟爱一人。但不知君心如何？君心若是有二，我愿成全有情之人”，眼角红了。
他总是觉着，他的姝姝一心追求皇后之位，爱它，多过爱自己这个人。
他也一向觉着，她不会真的在意李檀芳和自己到底是何关系。当日，在阙国自己母亲衣冠冢前的石亭里，她若无其事答应檀芳提出的联姻。当时的那一幕，他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他更是无法忘记，那一回他凭着满腔的热情，辞别了姑母，从银月城一口气追她到了上郡马场。她坐在秋千架上，衣袂随风飘飘，她是那么的美。他向她告白，等着他的，却是她说她看好他，相信他将来能做皇帝。
再后来，她跟着他一道来了西域，吃了很多苦，从不抱怨，和他一道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他们终于有了今天，感情也变得越来越好。那个他将她从霜氏庄园接回来的月夜，他们坐在后院崖头之上，他甚至向她吐露他曾深埋心底如同禁区的陈年旧事。但是即便那样了，在他的心底，也总是有个声音在悄悄地提醒他。
姝姝喜欢的，不是他这个人，纯粹的李玄度，而是秦王李玄度，能助她实现为后心愿的李玄度。
他没有想到，原来她竟是如此地在意他，想要独占他。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的信，想起了和她在河西的初遇。
后来结成夫妇，新婚没两日，她以为他也怀着野心，迫不及待傻乎乎地跳出来逼他造反。
再后来，秋狝之时，和她同居一帐，她为了生子大计，算计自己，百般折腾……
对着这信，再回想那些从前觉着并不愉快的旧日往事，他嘴角竟不知不觉上翘，笑了起来。然而笑着，笑着，眼眶又再次地发热。
她说再见之时，她想亲口听他告诉她他的回答。
他等不住了。
当日那从银月城怀着满腔爱意迫不及待地奔去上郡想要见她的心情，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会有了。
但这一刻，它竟复活了。
他想要立刻就去找她，告诉她她想听的回答。
他李玄度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她一个人，多一根旁人的头发丝也是不行。
他还想再告诉她，她真的太傻，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为何竟一直忍着不讲。
他以为檀芳真的对自己没想法了，他也以为她根本就不会在乎。
现在他甚至还将她弄丢了。
他必须亲自去，现在就去！

第128章
李玄度带着一队十来骑的人马，再一次地上了路，往玉门关而去。
依然是星夜兼路，马不停蹄。但这一趟出发，他的心情却和前些日完全不同，苦旅亦是充满期待。他丝毫不觉疲累，十来日后，便走了将近一半的路，这日，抵达一名叫蒲桃的小邦附近。
从这里往东继续走个七八日，过白龙堆，玉门便遥望在即了。
蒲桃是个只有不到千人的小邦，以黄泥筑成简陋围城，方圆不过数里地，但却是这条东西路上往来商旅补充给养和短暂歇脚的必经之地。
李玄度到时，正值晌午，未惊动城民，派人入内以钱换了些粮出来，见头顶骄阳似火，马匹脖子汗淋淋的，不宜强行上路，命就地歇息片刻。
诸人在城门外的几处树荫下各自休息进食。李玄度坐于树下一块石上，天热，无甚胃口，饮了几口清水，靠在树干上，扯下斗笠半覆面闭目假寐。热风炙燥，他无法入睡，又想起了她写给自己的信。
那信他早倒背如流，但几乎每想一次，便生新的感悟。
信前半段，她对他再次言及的所谓“前世”事，他依然不信。
初读之时，便如那夜他第一次在坞堡后崖听她提及那样，觉她幼时发边，生活过于艰辛，梦想富贵而已。以菩家从前家世，她知太子李承煜，理所当然，故梦想他是能救她脱离苦海的希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多了，恐连她自己也是弄不清真幻，最后以梦为真，执着不放。联想当日杨洪透露的她幼时的境况，想必实际比那更要艰难。
也不知她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方如此将李承煜视为犹如溺水之人可抓的唯一浮木。
他愈发怜惜起她。
而此刻，再细品她信中自诉，不但梦她嫁了李承煜，还替他把下半辈子也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李玄度胸中忽生出垒块，有淡淡不平之感。
想当年，菩家获罪之前，他，四皇子，秦王李玄度，方是京都少年第一人。
虽然那时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娃，但他不信，她没听说过自己的名。
她梦中既梦他最后做了皇帝，那么河西初遇之时，她为何不一开始就来勾引自己？非要死心眼地和他的侄儿李承煜相好？
倘若不是韩荣昌后来阴差阳错插了一脚，说不定她已顺顺当当嫁了他的侄儿。倘若她如今真的做了皇后，以她信梦的程度，既梦见自己后来又做了皇帝，必会对付自己。
他回忆第一次和她在河西那个名为福禄的驿舍相遇时的情景。
虽然他也承认，当时情状不算如何愉快，但他好似也没对不住她。当时甚至慷慨解囊，若不是实在气不过她自甘堕落，差点就把自己的狐裘都脱下给了她。
她怎就看不上自己？
还有，刚嫁他时，竟还想他早死，好让她圆太后之梦。
简直是不可忍。
等这回将她接了，看她日后表现，若是哪里叫他不得满足，他定要和她就此好好说道说道……
李玄度面容依然被斗笠半覆，露在外的一侧唇角微微勾了一勾，乏意也慢慢地袭来。正朦胧假寐，耳畔骤然响起一道声音：“殿下！是叶副都尉！叶副都尉回了！”
李玄度打了个激灵，顿时苏醒，猛地睁眸掀开斗笠从石上一跃而起，朝着随从所指的方向望去。
几骑顶着日头，沿着干燥的黄泥弯道，从对面正往这边相向疾驰而来。
那当先之人虽蓬头垢面，但五官身形，再熟悉不过，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正是叶霄。
叶霄出发追韩荣昌，算起来已有一个多月了。他比韩荣昌迟十来日才动身，落在后头。她的信已送回到都护府，叶霄却一直没有消息。李玄度此前推测他在路上应与韩荣昌派回来的信使岔道错开了——这条通往玉门关的道，路途遥远，中间除了有些必经之路外，还有许多岔道，错开是常有的事。
随从从树荫下奔了出去，朝着叶霄几人高声呼唤。
叶霄一路疾行到了这里，干粮和水所剩不多，欲入城补充，正纵马朝城门疾驰而去，听到动静，举目望去，见李玄度竟立于道旁，睁大一双已是布满血丝的眼，高呼殿下，抽了一鞭坐骑，不顾一切地狂奔到了近前。
马尚未停，他人便从马背上滚了下去，喊道：“殿下，不好了！河西沦陷！”
李玄度吃了一惊，一个箭步到了他的面前，将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怎么回事？”
叶霄喘了口气，立刻禀报他获悉的消息。
他于大半个月前，追王妃终于追到玉门一带。然而到了那里，方知形势大变。
“……玉门关看不见我河西守卫了，已被东狄人尽数占领！月前，东狄十万骑兵取道柔远袭击河西，恰沈旸于东都作乱，北疆亦同时生变，三地告急。当时今上正在河西巡边，竟下令关闭靖关，弃河西不顾。属下只能回来先向殿下报告消息。动身回来那日，恰遇到了杨洪派出的信使，道杨洪在郡城一带设防苦守，河西半壁不战而失，已沦陷一个多月，那信使也是他派出向殿下求助的第三批了！”
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就是在她到了玉门关外给自己写信之后，便就遭遇东狄大军攻打河西。
李玄度神色大变，喝问：“王妃呢？有无她的消息下落？”
叶霄摇头：“属下向信使打听王妃消息，但一无所获。眼见军情紧急，那信使又不如我识路，河西十万军民岌岌可危，无奈，只能先行回来向殿下报告军情！”
李玄度双目盯着河西方向，面容铁青，拳慢慢捏紧，手背青筋凸起。
很快，他命叶霄稍候，转身来到坐骑旁，从悬于马鞍一侧的皮袋中取出文房，迅速写了一道手信，折了交他：“你即刻回去，组织都护府兵马驰援！再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信传至银月城我姑母！”
叶霄接过应是。
李玄度命人将干粮和水交给叶霄。叶霄收了。
“告诉我姑母，如今北道已通。她若能发兵，走北道便可直达玉门，路更便捷！”
叶霄记下，不再停留，朝李玄度施了一礼，即刻翻身上马。
就在他要离开之时，李玄度忽又叫住了他。
叶霄回头。
“王姊一切安好，应当快要分娩了，霜夫人在照看着她。等你回了，说不定已做父亲。”他道。
叶霄起先一愣，很快，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朝李玄度恭敬地道了声谢，纵马而去。
李玄度也未再停留，命人再次入城补充给养之后，立刻继续上路。
十来日后，当他终于赶到玉门之时，所见果如叶霄之言。
关楼之上，他熟悉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旗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耀武扬威的狼头之旗。他绕关口，越过一段坍塌的长城入内，取道野径，经过连片的军镇废墟和被东狄人占领的沿途城镇，数日之后，终于潜伏到了郡城一带。
这一日，距离河西半壁失陷，已是整整两个月了。河西都尉杨洪，也已苦苦守战两个月。
起初，他手下兵马两万，加上从河西各地临时紧急征编的杂兵，大约有四万之数。但真正有作战能力的，只是那两万常备军。杂兵虽大部分是轻侠和河西本地的彪悍子弟，但平日未受正式训练，真正面临真枪实刀的厮杀血战，无论是应变还是听从指挥，皆不能与正规军相比，充其量，只能用来补充应急。
唯一庆幸，便是东狄骑兵擅长平原冲击野战，攻城巷战并非所长，这才叫他支撑到了今日。
他在郡城前布了三道防线。两个月下来，第一道上月被破，第二道，半个月前沦陷。
如今，第三道设于距离郡城两百里外的琵琶峡口的防线，眼看也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方才，他刚收到了前方送来的急报，琵琶峡口的万余守军已死伤近半。再不派去增援，恐怕坚持不了三日。
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继续派增援，万一最后还是守不住，到了最后，当以郡城去对东狄兵马之时，他手中怕已是真正无兵可用。
但若不派，那剩下的琵琶峡口怕是要起变乱，到时局面将雪上加霜，一锅乱粥。
身后，靖关紧闭不开，他得不到任何支援，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派去西域向秦王求助的消息能顺利及早送达，等到秦王救兵。
但这个希望太过渺茫了，几乎谁也不敢真正指望。
大批从前方退来的难民无法从靖关疏散进入内郡，除了已入郡城的，如今还有大量平民滞塞在了路上，从四面八方，正源源不绝地继续涌向郡城。
而城中的粮草储备，最多只够一个月了。
再这样下去，即便郡城最后能够守住，一个月后，他们也将面临无粮的绝境。
虽然杨洪严令守秘，但这消息还是传开了。这几日，军心已是开始动摇。
在都尉府的议事堂里，一场争论正在激烈的进行当中。
放弃琵琶峡口，将剩下的人马调回来，再关闭郡城城门，禁止更多的流民涌入城中。
只有这样，才能继续坚持下去，等到那或有可能，但谁也不敢真正指望的西域都护府援军。
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只不过是他们用来给自己留个希望的念想而已。
没有这个念想的话，恐怕就连多一天也支撑不下去了。
这个提议，最后获得了都尉府大部分将官的支持，就等杨洪最后拍板。
杨洪已经连着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此刻脸容焦黑，双目通红。
他痛恨皇帝关闭靖关，断了十万河西军民的生路。今日倘若他也下令放弃琵琶峡口，关闭郡城大门，那么他和皇帝的做法有何区别？
琵琶峡口一旦破，郡城也关闭大门，那数万还滞在路上的河西平民，必将遭遇敌寇的无情屠戮。
但，他若是以一己之力压制他大部分麾下将官的意愿，坚持不闭，一个月后，无粮可分，救兵无望，到时局面，如何收拾？
一个姓孙的千长朝边上几人使了个眼色。
“杨都尉！”
那几名将官立刻上前，纷纷下跪催促。
慈不掌兵，杨洪知这道理。
若是点头，能多坚持一段时日。
但几万条人命，很快就要如此断送在了自己的一句话下……
他的手微微战栗，抬眼，望向面前那一张张紧绷得近乎变形的熟悉脸孔，犹豫之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一个士兵匆匆奔入，说军士起了哗变，大量聚众，集到了都尉府的大门之外。
杨洪一惊，急忙奔了出去，果然，见大批士兵围在了都尉府外，几个头领在人群中高声喊话，郡城粮库告急，质问消息是否为真。
杨洪立刻道：“诸位将士放心，粮库粮草，必优先供作军粮！足够数月之数！另外，我已向西域都护秦王殿下发去求救消息！军粮之数，足够尔等军士食到援军到来之日！”
他平日事必躬亲，在河西军士之中颇有威望，此刻如此发话，许多军士闭口，沉默了下来。
杨洪稍稍松了口气，正要命众士卒立刻散去，各归其位，忽然身后又传来话声，有人反驳：“众弟兄，杨都尉之言，不可信，尔等千万不要受其蒙蔽！先不说此地至西域都护府的所在路途遥远，谁知信报能不能及时送到，即便送到，东狄十万骑兵，秦王他敢以卵击石？他如今坐镇西域，自立为大，李朝丢了河西，于他有何损失？他费力保下河西，于他又有何好处？他是不可能派兵来的！以我之见，那个皇帝都不要河西了，丢下咱们不管，咱们还守什么？不如全都散了，各自逃命！”
杨洪转头，见发话的竟是自己那个姓孙的手下，大怒，厉声呵斥，命人即刻拿下，以动摇军心之罪斩首。不料另有几名将官上前阻拦，高声附和，又有杨洪的亲信也拔剑上来，双方顿时对峙，军士则议论纷纷，群情涌动，方平息了下去的喧哗之声再次如浪，一波波地传入杨洪耳中。
大部分的军士竟都起了摇摆之念，不愿再继续守下去了。
杨洪知这孙姓的从前因耽误军机被自己惩罚过，怀有怨念，如今危难关头，他生出此念，并不惊讶。但这些河西将士却大多热血，即便遇到强敌，本也绝不至于动摇，做出如此之事。
这一回，根源就在于那道被紧锁住的靖关大门。
连天下之主的皇帝陛下，他都弃河西不顾了，他们这些卒子还卖命守护，图的是什么？
“走啊，趁东狄人打来前，咱们先去城中富户家中抢些东西，免得便宜东狄人……”
那孙姓千长挥臂高呼。
杨洪胸中一阵气血翻涌，几要呕血。
倘若不是念及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就是连他，也觉心冷，无力继续。
他勉强定下心神，正要再发声，试图努力稳住军心，忽这时，伴着一道尖锐的鸣镝之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从众士卒的头顶掠过，流星闪电，朝那正立在都尉府大门口台阶上振臂高呼的孙姓千长笔直激射而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眨眼，那杆鸣镝已是逼到，无声无息笔直自他眉心中央插入，一箭穿脑，从后透骨而出。
他张着尚未说完话的嘴，双目蓦然圆睁，眼仁向上翻白，七尺身躯，被那杆箭的强大余力带着，朝后噔噔噔地连着退了几步，方直直倒了下去，最后“砰”的一声，仰面在地，痉挛片刻，气绝身亡。
众人被这一幕惊呆，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的疾驰之声，纷纷扭头，见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转眼到了近前，停马肃立。
当先一骑，那人虽一身常服，但却气派雍容，佼佼不凡，此刻一手握弓，另手缠鞭，肩背挺直，坐于马背之上，眉目冷湛，神色威严，目光若电，扫过面前一众士卒，众人竟觉神湛骨寒，渐渐噤声。
“秦王殿下到——”
他身后的随扈喝了一声。
众士卒吃惊不已，顿时鸦雀无声。
杨洪认了出来，来人正是秦王李玄度。
他一时如在梦中，不知他怎会如此快便就到来，反应了过来，一阵激动，奔去迎接。
李玄度翻身下马，朝着都尉府的大门大步走来，两旁士卒纷纷让道。
杨洪奔到了他面前，激动不已，单膝下跪，向他见礼。
李玄度点了点头，命他起身，随即迈步上了台阶，转身立于阶上，对着面前一众军士高声道：“我李玄度在此，以我皇族之血，对诸位将士立誓，李氏未弃河西，我李玄度更不会坐视十万军民陷水火而不顾！”
“倘有违誓言，天地同诛！”
他言毕，拔匕首，朝他举起的一手手心划了一刀。
殷红之血，汩汩滴落。
众士卒看着，面上原本的惊疑之色消失，神色渐渐转为激动。
“我于来此半道获悉河西有难，驰援已召，正在来路之上。我向诸位保证，只要诸位听从杨都尉之命，再坚守些时日，援军必能在粮草断绝之前赶到！到时，我亦必与诸位一道，以北寇之血，祭我战死之同袍！”
“我李玄度于此，先向诸位将士致谢！”
他字字句句，振聋发聩，掷地有声，说完，朝对面的军士抱拳，郑重行一谢礼。
“秦王千岁——”
片刻之后，都尉府外，爆发出了一片高呼之声。士卒纷纷下拜，朝他回叩拜之礼。
李玄度朝众军士再次行一谢礼之后，在不绝于耳的呼声之中，转身入了都尉府。
杨洪压下激动的心情，带着自己的人匆匆跟入，进议事堂，奉秦王上座，立刻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几乎没有任何的异议，这一次，很快便就下发命令，立刻增派援军前往琵琶峡口，不惜代价，于援军到达之前，守住这一关口。
众将各自领命，匆匆离去，李玄度留杨洪，开口问他是否见过王妃。
杨洪吃惊：“王妃？她怎会在这里？下官不知！”
李玄度霍然变色。
他自潜入玉门关后，这几日赶来这里，心中无时不刻最大的盼望，便是她已安全入了郡城。
然而此刻，杨洪却是如此反应。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根本就未进入琵琶峡口。
否则，倘若她已来到杨洪控制的地界，以她和杨洪的关系，她不可能不知照他。
靖关也早就关闭，她更不可能入了内郡。
极有可能，她还被困在琵琶峡口之外。
已是两个月了，那么久，琵琶峡口外的河西大部，早已沦陷。
她是死是活？此刻到底人在哪里？
杨洪见他脸色发白，双目直勾，心惊不已，忙道：“殿下不必过于忧心！我这就立刻叫人查找！说不定王妃已入峡口，只是还没寻我！”
李玄度起先恍若未闻，定定凝立了片刻，忽然，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有劳，随即掉头，转身大步奔出了都尉府。
道路之上，无数失了家园的流民，正朝郡城方向而去。
在不绝的如蚁人流里，独有一骑逆行。
烈日生烟，黄尘滚滚，李玄度不顾一切，往玉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想到了一个地方。
倘上天可怜，她还活着，她定会在那里等他。

第129章
菩珠夹在拉拉杂杂的人流之中，沿着荒原中的野径，朝郡城的方向而去。
前后这些同路之人，皆为当日从福禄镇和她一道逃出来的路人。
那日她上坡看见东狄骑兵，便知官道不可走了。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追来。眼见无数人依然一窝蜂地夺路狂奔，大声喊叫危险，让众人改走野径。
她知镇外有条野径亦通郡城。虽路途绕远，穿过荒野，中间翻山，但相对官道，要安全许多。
福禄本镇居民几乎已是逃光，那些人只是逃难路上从四面八方凑巧聚到此处的，听到她的喊声，有的不管不顾，依然只顾朝前狂奔，有的弃了官道，随她改走野径。第二天，后面便陆续追上来一些人，哭诉昨日走官道，东狄人很快追上，他们就亲眼看着许多人被杀死在道上，逃得快，这才侥幸得以活命。
野径之上，哀哭声此起彼伏。
乱世人不如太平狗，但再悲哀，为了活命，也只能继续前行。
菩珠如今身子一日沉过一日，脚又疼痛，虽撕下衣裳裹脚，走路还是十分艰难。且这般折腾过后，同路难民随身能丢的东西也全丢光，路上没有一辆可以搭载的车。她咬着牙，走走停停，随队伍走了十来日，这日傍晚，终于靠近一名为宣威的军镇。
绕过这个如今也已沦陷的地方，继续走野径，再坚持几日，便能进入杨洪控制的相对安全的地带了。
就在菩珠心中一遍遍地为自己打气之时，很快，她发现情况不对。
就在距离她不远的前方岔道口，四五人停在路边，看着似在找人，还不时地拦停经过的路人，拿着一幅像是画像的东西问话。
菩珠吃惊不已。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领队竟是沈旸的人，便是从前她在澄园撞见沈旸掐死宁寿公主乳母的那夜，当时也在场的那个，似也从主姓沈。
她印象深刻，此刻一见，便就认了出来。
沈旸的人，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要找谁？
菩珠心中涌出强烈的不详之感，忽见那人的手下朝着这边走了过来，拿着画像继续盘问路人，顿时整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停步，在人流中尽量不动声色地慢慢后退，最后退到路边的野地里，趁无人注意，一头钻进石头边茂盛的一簇野草丛里，矮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人到了她的附近，又拦了一个经过的妇人，指着画像，问是否见过画中女子。
透过草丛缝隙，菩珠晃了一眼画像，依稀有种感觉，画中那人，仿佛就是自己。
万幸，她一直以男装示人，蓬头垢面，且上路后，怕万一再遇意外，不但又弄来一件肥大的衣裳遮身，还把脸用泥尘抹黑，与画像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果然，妇人看了一眼，摇头说没见过。
“你们后头可还有人？”那人收了画像，又问了一句。
妇人说，能跑的全都跑光了，她是他们镇上最后跑出来的一拨，相依为命的婆婆年迈，腿脚不好，落在了后面，那日她眼睁睁地看着被追上来的东狄骑兵一刀给砍死了。
“军爷，你们何日才能把那些人给赶走，替我婆婆报仇——”
妇人以为这些人是官军，嚎啕大哭。
那人含含糊糊搪塞了一句，便就丢下妇人，目光从道上那一张张充满愁苦的脸孔上掠过，收了画像，回到岔道口，向姓沈的禀告。片刻后，那人留了几个手下继续守着这个路口，自己领着其余人，朝前匆匆而去。
菩珠心砰砰地跳，不敢出来，一直藏着，直到天黑了下来，道上的难民陆陆续续全都走了过去，路口搜自己的那几人也离开了，方无力地软了下去，人靠坐在石上，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周围一片死寂，耳畔，风吹过远处荒野，发出深沉而瘆人的呜呜之声。
她望着前方那黑漆漆的野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刚来河西时的情景。
至少那时，还有阿姆在她的身边。
此刻她却孤身一人，甚至不知何去何从。
她不知沈旸怎也会知她来了河西。但显然，他不会心怀善意。
虽还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但她确定，一场关于至高权力的残酷争夺，已经开始。
落到他的手上，被他用来威胁李玄度，是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况。
正当她又乏又惧，茫然无助之时，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小腹里轻轻一动，有什么自里向外，顶了她一下。
她一怔，随即明白了。
这是胎动，她腹中的孩儿在动。
她眼眶一热，险些流出了眼泪，抬手轻轻搭在仿佛还留着那奇异感觉的小腹之上，慢慢的，浑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精神又恢复了。
她闭目，再靠坐片刻，摸了摸随身那只干粮袋里剩下的一点吃食，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北疆。
几天前结束的那场恶战，血染红了半条分界河，今日尚未散尽。夕阳如一只红色血眼，孤独地垂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摇摇欲坠。原野战场之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尚不来及清理的累累尸体。
南岸大营，崔铉身上那件染血的沉重战甲未卸。他独自一人坐于大帐中的案后，久久，一动不动，身影宛如凝固。
一个多月前，他被派到这里，领兵狙击南下的东狄大军，而同时，陈祖德和韩荣昌则被派去平叛，兵分两路，共同应对沈旸叛军。
就在最近几日，在北疆，凭了这场恶战，他终于粉碎肃霜汗跨河的企图，将他们又逼退回了北岸。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和将士庆贺这来之不易的战局，昨日，他接到了来自京都的一道圣旨。
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陈祖德和韩荣昌相继战败，不敌沈旸。
叛军气势如虹，如今正向京都一路打去。
朝堂之上，无人敢提半句“杀父弑君”之言，但这传言已是天下人尽皆知。李承煜焦头烂额之余，更没料到沈旸叛军竟如此难以对付。
面对朝廷军的节节败退，昨日，皇帝新委任的北疆统帅李岩年到达此地，将接替他的位置。皇帝命他立刻回去，参与平叛之战。
不但如此，皇帝还命他抽调部分兵马同归。
皇帝没有明言，但崔铉知道，两相权衡之下，皇帝做出了先全力保京都剿叛军的决定。
但是他，却无法奉旨而行。
他做不到。
他知这场胜利，远未能改变双方的攻守之势。
这只是东狄兵马暂时的撤退而已。
既发动了如此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仅仅是在北疆这一线，便就出动兵马超过十万，对手是不可能就此轻易作罢的。
极有可能，很快，甚至就在明日，一场新的更加凶猛的战事便将爆发。
不谈兵力被抽走后的巨大劣势，这个要代替自己的李岩年，虽是朝廷二品龙虎将军，但早些年一直于内郡任职，对东狄军队的战术并不了解，更谈不上有应对。
若是奉旨而行，这边将会是如何结果，他几乎可以预料。
丢掉大片的北疆土地，最后靠几座坚城死守，龟缩在内，保住最后的脸面，不让东狄兵马继续南下威胁京都。
这样的结果，皇帝在权衡之下，或愿无奈接受。
但他崔铉，却不愿意。
昨夜他一夜无眠，今日，就在片刻之前，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对李岩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岩年替他带着皇帝要的兵马回去，但他不回。
李岩年对此并无过大的反应。
甚至，在他说出这个决定之时，崔铉能感觉到他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崔铉知他为何如此反应。
少年时，自己便是赌徒。一路赌来，仿佛也深受上天眷顾，他竟从未失手，直到今日，他终于将自己放置在了赌盘之上，孤注一掷。
这一回，上天恐怕未必还会继续眷顾他了。
但即便如此，这是一个胜率极其渺茫的赌局，他也不会改变主意。
他已下定决心。
李岩年带着皇帝要的兵马，匆匆走了。
而他的心绪，此刻依然涌动如潮。
他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数日之前，费万的一个手下从河西赶来了这里，向他传来一个消息。
李承煜放弃河西，下令关闭靖关。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费万竟没有将她安全地送走。
士兵说，王妃在玉门关时，遇到了东狄兵马来袭。费万去向杨洪报告消息，和她约好福禄镇见面。但不知何故，他后来一直没有回来，自己也和王妃失散了，无奈只能先行回来向他禀告消息。
她应当没能离开，此刻还被困在河西。
从前，他总是犹豫不决，在该与不该之间，摇摆来回。
而现在，他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该结束了。
在他的豪赌开始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去做。
他不再犹豫，唤入亲随，命立刻释放一个人，将她尽快送去她想去的地方。
……
菩珠一路小心谨慎，躲躲藏藏，迈着她那双如今已麻木不觉疼痛的双脚，终于在十来天后，再次回到了福禄镇。
这里已变成死地。镇上半数民房都被火烧过，到处是残垣断墙，路上倒着当日来不及逃走被杀死的几具残缺尸首，整个镇子死寂一片，唯一能看见的活物，便是几只在街头来回流窜的野狗。
驿舍也没能逃过肆虐，围墙坍塌，前面被烧得焦黑一片。好在后头躲过一劫，基本还算完好。
菩珠一个月前换来的干粮，数日前便吃完了。这些天，她在沿途经过的民房里搜索，有时运气好，也能翻出主人家因为匆忙离开没能藏好的粮，撑了过去。入镇后，奔入驿舍，径直来到后厨。
她知道厨房院中有一地窖，储存各种粮食。这回东狄兵马来得太快，驿丞应当没有时间将窖中的东西全部搬走。
果然如她所料，地窖里贮粮不少，除了米粟等生粮外，还有一些馕饼，以及肉条。
馕饼和肉条都是能够长久保存的干粮，作为边郡驿舍，需常备供给那些需要出关之人。
菩珠如获至宝。
这一个月来，她的口粮几乎就是干粮，看见肉，口中生津，立刻先吃了两条。
这些肉条为能长久保存，烤得无比干硬，只以盐渍，若是平日，入口难以下咽。但是此刻，菩珠却觉味美，胜过龙肝凤髓，一口气吃了两条，这才终于感到肚子有些饱了。休息片刻之后，待体力恢复了些，将馕饼和肉条全部包起来，搬到了后面马厩所在的院中。
此处靠近马厩的墙边，也挖有一个地窖，平日用来储藏马匹的精饲，因位置靠里，除了驿舍中人，平日外人不会知道。
菩珠从前常来这里为马添饲，再熟悉不过。
她搬开上头的一些杂物，掀盖，把包着食物的袋子扔了下去。又到厨屋找来一只大水囊，去附近镇口的井里打水灌满，抱着，慢慢走了回来，也放了下去。再到驿舍屋里找来一床被子和蜡炬、火石，最后自己也钻进去，将盖口旁的杂物掩回，盖上盖，沿着梯子，小心地一步一步爬了下去。
河西长年少雨，地窖里很是干燥。她点上烛火照明，铺好铺盖，当最后终于能够扶着腰慢慢地躺下去，闭上眼睛，耳畔宁静无声，这一个月来，身体里仿佛时刻都在绷着的那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那日，前面不能再走下去了，因她不能保证，她不会被沈旸的人遇到，当时便就决定回她熟悉的福禄镇，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待转机。
这一辈子，她和他第一次，就是在这里相遇的。
若他获悉河西变故，入关来寻，他一定能想到这里，来此寻自己的。
可是，万一他没来呢？就如同前世那样，她始终等不到他……
她的心微微缩了一下。
但很快，自己又转开了。
即便他真的来不了，那也无妨。毕竟，她之前也和费万约好过在福禄镇见面。他迟早一定会回到这里来找她的。
菩珠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如此说道。
这一夜，她终于睡了一个算是安稳的长觉。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又一次的胎动中醒来的。
她的孩儿跟着她，吃了不少的苦，但他依然还是那么的健壮，也还是那么的乖巧，仿佛知道她一个人等待煎熬，接下来的每一天，总时不时地这样提醒着她关于他的存在，让她知道他在陪伴着她，让她不至于那么孤单。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因为水没了，入夜，天擦黑后，菩珠爬出地窖，去往水井取水。
她像之前几次那样，正往囊中灌水，忽然，听到远处竟传来一阵说话声，似有一群人，正往这边过来。
在此已是藏了十来日，这是第一次，她在附近听到人声。
起初她以为是费万或是谁，但还没来得及激动，那种感觉，瞬间便就变成了紧张。
那些人在用狄人的言语交谈着。
她一手抱着还没灌满的水囊，一手扶着自己显怀五六个月的隆腹，飞快地从后门奔回到了窖旁，将水囊扔了下去，掩住盖口后，自己爬了下去，呼地吹熄了蜡炬。
她躲在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片刻后，听到那说话声越来越近，有人来到后院，将马牵入马厩。
“这种地方，厨屋旁应有储粮地窖，你们过去看看里头有无吃食……”
“记住，叫你的人帮我好好地找，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说话之声陆陆续续地从盖口里传入，清清楚楚，飘进了菩珠的耳中。
竟然是沈旸的那个手下！
他怎的阴魂不散，竟也来了这里？难道是他知道自己躲在这里了？
正当菩珠骇异，又听见一道操着狄人言语的声音说：“这一路不是已帮你找了好多地方吗，都没有！那女子到底何人，如此重要？”
沈姓的道：“你管此事作甚？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到那女子，必有重金！”
那东狄人答应了下来，二人一边继续说话，一边仿佛离开了，声音和脚步声渐近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耳畔。
菩珠后背已是沁出冷汗，又暗自庆幸自己起先多个心眼，没住在前头的那个地窖里，而是躲在这里，这才逃过这个劫难。
这一夜，在这漆黑的地窖之中，菩珠听着外面隐隐飘下来的阵阵喧嚣声，一夜无眠。
那姓沈的带着这队人马在镇上停留了三四日，白天应是去周围找人，驿舍里不闻声响，夜里回来，发出动静，就这样，终于到了第四日的早上，姓沈的带着人走了。但在走前，于菩珠而言，却发生了一桩意外。
或是东狄人的天性所致，那些人牵走马后，竟顺手点火，把马厩给引燃了。
菩珠起初无知无觉，人在地窖，渐渐感到有些闷热，觉得不对，于是架梯慢慢爬了上来，稍稍推开上面的窖盖，看了一眼，这才惊觉，近旁马厩已是起火。
她正要出来暂时躲避一下，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时，整间马厩坍塌，将近旁的一片泥墙压塌，那墙朝着窖盖倾了下来。
菩珠下意识立刻将窖盖挡了回去，只听头顶“轰”的一声，重物砸在了顶上，一阵簌簌响动，头顶泥尘不停坠落，她更是被震得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扶不住梯子，差点从上面栽下来。
她死命地抓住梯，闭目靠着，待那阵动静过去，自己人也渐渐恢复过来，试着再抬手去推窖盖，却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上面应是压了一片断墙，太过沉重，她竟推不动了。
地窖中本就有些热了起来，再加上焦急，顷刻之间，她浑身冒汗，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后，再试着去推，依然无果。
外面，马厩的可燃物有限，大约很快就烧完了，地窖里的空气也渐渐地凉了下来。
菩珠在休息过后，继续试。她徒劳地试了许多次，最后一次，使出浑身的力气，一丝一丝地，用她举得酸痛得就要断掉的胳膊，终于将那盖顶往侧旁稍稍挪开了几寸，借着蜡炬的光，这才看清，外头还横了一根塌下来的柱子。那柱子似顶在那片倒塌的墙根之下，死死卡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在徒劳地继续试了无数次后，菩珠终于不得不去面对一个现实。
以她之力，她是不可能从里面顶开盖，将那根压在窖顶的柱和那面断墙给挪开的。
她出不去了！
接着，她又意识到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问题。
食物还能够她再吃上些天，即便坚持一个月，也没问题。
但是水，那只水囊里的水，已经剩下不多了！
她不敢再徒劳地耗费体力。多耗费一分体力，便就需要更多的水来缓解那口舌干燥之感。
她只能等待，等待谁能如她一开始设想的那般，想到她可能会藏身在这里，过来将她解救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般，开始一日一日，在等待和煎熬中渡过。
尽管她已经极力节省，每天都躺着，不去多做任何一个消耗体力可能让自己感到更加口渴的动作，但是水囊里的水，还是一日日地少了下去。
在大约十天之后，这一日，她喝完了水囊中的最后一滴水。
再也没有了。
而这时，蜡炬也早燃尽。
她已在黑暗中渡过了多日。
她总是感到口干舌燥，想睡觉。每一次，当绝望的困意来袭，她便和腹中的孩儿在心里说话，不停地说话，好让自己不陷入昏睡。
她害怕，怕万一就这么睡过去，若是再也醒不过来，她腹中的孩儿该怎么办？
……
李玄度一路逆行，纵马狂奔，朝着福禄镇而去。
他有一种预感，倘若她还活着，此刻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她的话，那个地方，一定会是福禄镇。
因为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所在。
三天后，他便赶到了镇上。在他进入镇口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精瘦、皮肤黝黑的十七八岁少年。
他认得此人，崔铉的手下，似名叫费万。
但是此刻，他身上带伤，并且，看起来伤得十分严重，原本似乎躲了起来，在看到他后，才从一堵倒塌的墙后步履蹒跚地出来，叫住了他。
李玄度诧异，问他何事，怎会在此现身。
费万将自己在两个多月前受崔铉所派，到玉门关向王妃传达消息，告诉她皇帝李承煜来了河西，等她在玉门关要将她直接接走，以及接着后来发生的诸事，全都说了一遍。
“殿下，我向杨都尉传了消息后，因和王妃约好在此地碰头，立刻赶了回来。谁知半道之上，遇到了沈旸的人，我寡不敌众被抓，那姓沈的逼问王妃下落，我自然不说，他便将我折磨成这样。前些日，终于叫我寻了个机会逃了出来。我与王妃分开时，她说她有了身孕，三四个月了，如今过去了两个多月，王妃身子应当更是不便，我担心不已，便想先来这里找她，也是方到，没想到遇见了殿下……”
李玄度一直听他说话，神色凝重无比，待听到他说王妃怀着身孕，起先茫然了片刻，突然回过神来，神色怪异至极，伸手抓住了费万的肩：“你说什么？王妃她有孕了？”
费万肩上也受了伤，忍着痛，点头：“是，王妃自己亲口和我说的……”
李玄度一把放开了他，猛地掉头，往镇中奔去，冲入那间如今面目全非的驿舍，从前到后，全部屋子，连同厨屋前那个开着口的地窖也都找了一遍。
不见她人！
他停在驿舍院中，徒劳四顾，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往外冒，手心也变得冰冷，汗湿了一片。
当初她既也和费万约好在这里碰头，若是没回，人又未到杨洪所控的那一带，似她又有了身孕，拖着沉重身子，如此长的几个月的时日，她到底去了哪里？
那少年说她两个多月前，便就三四个月的身孕。
也就是说，上次在他离开她去救他舅父时，应当便是她怀孕的时候了。
他眼睛泛红，这一瞬间，在极度的自责和绝望之下，胸中血气翻滚，眼前发黑。
他闭了闭目，勉强稳住心神，忽然想起驿舍对面仿似便是从前她寄居杨洪家中时的住所。
明知希望不大，他还是立刻便狂奔而出，奔向对面那座院落，冲了进去。
他找遍了每一间屋，依然没有她。
最后他推开一扇门，看见地上有具已不可辨认的男尸。
他心神紊乱，掉头便走，想再去别的地方寻她。忽然，视线定住了。
他慢慢地俯身，捡起他脚边门槛角落里的一样东西，举到眼前，盯着看了片刻，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认了出来。
这是她的手镯！
他绝不会认错的！
他的视线，从镯再次转到地上的尸首，死死地盯着。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了他的心底，令他悚然战栗，浑身发冷，整个人几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不不，这不可能！
他立刻又将那念头从心底给驱逐了出去。
她怎么可能出那种可怕的事！
她心心念念，这辈子就想要做皇后，甚至，她还要做太后！
如今连他都还没做皇帝，她怎么可能就那么没了？
即便境况再难，他的姝姝，只要还没做成皇后，她便绝不会放弃。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镯子，慢慢转头，又望向了对面的那间驿舍。
她就在附近，她不会走远。
就在他们第一次相见的这个驿舍里，她等他，等着他去接她。
他的心这样告诉他。
他再次奔了进去，一边到处地找，一边大声喊着她的名。那撕心裂肺般，又带着祈求的阵阵唤声，依稀传入了地窖之下，终于将黑暗中半睡半醒，意识已是有些模糊的菩珠给唤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侧耳细听，突然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彻底地清醒了过来。
他来了。
她苦苦坚持，等待了这么久的他，这一刻，终于到来了！
她流下了眼泪。湿咸的泪水沿着她的面庞滚落，滚到干裂得已是渗血的唇上，渗入齿间，竟有淡淡的甘甜回味。
“我在这里——”
她努力想要发出声音，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仿佛已是黏在了一起，张了张嘴，却根本就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那张梯子的近旁，手指抓着梯子，抬脚踩了上去，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爬到窖口，抬起手，掌心拍在了那块顶在她头的窖板之上。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不停地拍，咬着牙，用尽全力，也不知拍了多久，好似无比漫长，手心排得麻木，又好似只是片刻，其实并未多久，在她最后，再次用力重重击拍之时，突然，手拍空了。
李玄度终于听到了自那被火烧塌的马厩下发出的拍击之声。
声音沉闷，时而微弱，时而响些。
他身体里原本已是渐渐凝固的血液突然又开始流动了。
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双手抬起压在最上的一堵断墙，将那堵墙一把掀开，接着挪开一根成人大腿粗细的柱木，最后移开了那块窖板。
就在掀开盖顶的那一刹那，明亮的白日天光，倏然从头顶涌入。
已是多日未曾见光的菩珠猛地闭上眼眸，垂颈，无力地将额靠在了梯上，人也跟着再也支撑不住，手一软，便要从梯上跌落。
一双有力的臂膀伸向了她，将她身子圈住，轻轻一提，她整个人便被拖出了地窖，下一刻，又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李玄度紧紧地抱着她的身子，什么话也没说，只将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前，用身体替她的眼睛遮挡光线。片刻过后，当听到她用沙哑的嗓音低低地说：“你终于来了……咱们的孩儿，方才又踢了我一下……”他再也忍不住，红着双眼，低头便亲吻起她，片刻后，更是泪流满面，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她的眼泪。
…………………………………………………………………………
漆黑的窖底，她被埋住。
李玄度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如何渡过那些天的。
更不敢想象，倘若她在这里，孤身一人，一直等不到他来，她将该当如何。
后怕，心痛，自责，这一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宣泄的泪味之中，李玄度终于又尝到了来自她干裂唇瓣的咸腥，顿悟，知她此刻必是极度干渴。
他压下心中那涌动着的万千情绪，放开了她，取水来，一臂轻轻托起她的身子。
她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就着他的喂，一小口一小口饮了些水，精神终于慢慢地恢复了些，抬眸望向了他。
他风尘沾面，胡须拉碴，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发觉她看自己，停了喂水，亦低下头，望她。
四目相顾之时，彼此眼中，只剩对方瞳仁两点里映出的那个自己的影，再无半点别的多余。
“姝姝，我来迟，叫你久等……”
片刻后，回旋在心头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了这低低的一声，入她耳中。
菩珠禁不住再一次地红了眼，摇头，复又摇头。
她不想再落泪了，免惹他忧，但眼泪却还是禁不住，自眼眶中纷纷坠落。
他不迟。
只要他来，那便不迟。
她会等他，一直等下去的。
曾经，在她生命将到尽头之时，明知不该怪他——一个和她一生也只不过有着数面之缘的近乎陌路的人罢了，她怎能指望他来？
但最后一刻，当心底的期待被证明彻底落空，她还是忍不住暗暗地生出了怨艾。怨己之暗念，怨无所回应。
便是带着这近乎任性的怨艾，这一辈子，她和他再次相遇。几多歧路，辗转反复，终于，在这一刻，她心底那似从遥远前世带来的曾被凿空的地，填满了。
听着他在耳畔不停地哄自己，为他的迟来向她解释，恳求她的谅解，她的泪反而更加汹涌，不可禁绝。
李玄度又怎知她百转千回的寸寸柔肠，只道她仍未从生死历劫中恢复过来，忽记起一事。
“姝姝，我收到了你的信。你不是要我亲口回答你吗？我这就回答。我心中亦惟你一人！除你之外，再无别爱！”他急切地向她告白。
菩珠呜咽了一声，不顾自己的一张脏面，再次扑入了他的怀里，一边流泪，一边胡乱点头，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背不放。
衣襟很快就被她的眼泪打湿。李玄度的心亦变得潮湿而柔软。
他静静地拥着她，任她在自己怀中落泪，终于，等她慢慢停了抽噎，方松开她，抬手为她擦拭面颊上的泪痕，柔声问道：“你好些了吗？”
菩珠的情绪终于彻底地安定了下来，点头，这时终于想到自己此刻的模样，必污秽狼狈，全都叫他看了去。不禁低头，不敢再看他。
李玄度笑了。知她爱美，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又看了眼她隆起的小腹，低声道：“此地不可久留，我先带你回。”说着将她抱了起来，朝外快步走去。
他寻到一辆被逃难人弃在路上的空车，套上马匹，载着她，带了受伤的费万，取小道往郡城赶，遇到了后来追随他出来方赶到这里的一队随从。
他们还带着一个俘虏。
那俘虏便是沈旸的亲信。
队正向他报告，昨日遇此人与十几名东狄武士同行，双方交战，杀了东狄人后，绑来交他处置。
那人没想到他竟也来了此地，愣怔过后，自知再无活路，索性也不求饶，闭目，做出一副悍然赴死之状。
李玄度盯了那人片刻，唤费万上前，吩咐了一声。
费万咬牙拔出匕首，上去手起刀落，伴着那人发出的一声惨叫，将一只耳朵割了下来，掷在地上。
李玄度命人释开缚索，冷冷地道：“你家主当日救过我手下人一命，今日我便还他一命，饶你不死。但你惊我爱妻，令她险些蒙难，割你一耳，权当教训。回去告诉你的主人，玩火者自焚，弄权者，必将自噬！叫他好自为之！”
菩珠坐在车中，从窗里望着那人捂住流血的耳仓皇逃去的背影，闭目，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三天后，她被李玄度带入了郡城。入城时，见街头巷尾，到处都是从河西各地逃难涌入的难民。
李玄度将她安置在一处守卫森严的清净住所，第一件事，便是叫郎中来替她检查身体。当得知她除了血气不足，有些皮外伤外，别无大碍，胎儿也很是稳妥。他松了口气，待她沐浴过后，亲手替她双足上药。
她的双足伤痕累累，足底还有脚后跟的部位，新伤覆着旧伤。
过去这么多天了，两只原本泛着嫩粉红色的脚趾盖上都还残留着淤青的痕迹，可见当日，她双脚的磨损程度。
菩珠靠在床头，见他抱着自己的脚放在他膝上，低头仔细上药，动作轻柔，眉头紧皱，目光充满了疼惜之色，心里不禁悄悄涌出甜蜜之感，缩了缩脚趾，轻声说：“已经不痛了！”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捧起她的一只玉足，吻了吻光着的脚背。
菩珠脸顿时热了，见他亲完一只，似还想要再亲自己的另只脚，慌忙将那脚从他膝上缩了回来，用裙裾盖住，不让他再亲。
他要掀，她不让，手死死地攥住裙边。
他仿佛有些不满，停了下来，抬眸看她，忽然冲她微微挑了挑眉。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握住了她还放在外的那只方已被他亲过一次的脚。
这一回，她只能红着脸，眼睁睁地看着他俯首在她那只足背上再次印下了一吻，这才放开，神色转肃，扶她躺在枕上，让她休息养伤，说他有事先去，不能再留这里陪她了。
菩珠知他何事。
涌入郡城的流民越来越多，琵琶峡口军情紧张，前方吃紧，而援军还未到达，局面异常严峻。
她立刻说：“你去吧，我有人陪。”她指了指自己那已隆得老高的小腹。
李玄度笑了，点头，转身待要走，又停下，靠了回来，手掌贴到她的小腹上，小心翼翼地摸了一摸，俯首对着她的肚皮低低地说：“乖乖再替阿爹陪她，等你出来了，阿爹奖赏你。”说完这才迈步，匆匆而去。

第130章
（注：上章末，有2000字的增补内容，如果点开这章，你感觉情节连接不上，那就是你没看到，转回上章，刷新下就可以。）
……
杨洪数日前在琵琶峡口指挥守关之时，身中流箭受伤，此刻身缠伤带，脸色苍白，正等着李玄度，见他现身，说粮官方才再次来报，城中粮储告急，而流民越来越多。今还能设几处粥点施粥，勉强发放，再过些日，待留给流民的粮储耗尽，到时琵琶峡口便是能够继续坚守，后方恐怕也要大乱。
他说话之时，虽极力克制情绪，但忧心却是掩饰不住。
李玄度起先没说话，只踱步到了东窗之前，望着靖关方向，沉吟了片刻，忽回头道：“杨都尉可想过夺下靖关？”
杨洪一愣。
若夺了靖关，便可让那些流民暂入邻郡，不但可缓解郡城人满为患的态势，更重要的是，可借近郡粮草暂用，解决后顾之忧，自然最好不过。
但是靖关却是皇帝亲口下令关闭的。若是强攻，和造反有何区别？
他此前从未想过还有如此的可能，此刻听到这话从秦王口中说出，惊骇过后，沉默了下去，犹豫不决。
“殿下……兹事体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李玄度道：“金城汤池，非粟不守。援军路途遥远，非朝夕能至。流民缺食，尚可一日一粥勉强果腹，若守军粮尽，都尉难道叫他们空腹守城？非常之事，便以非常手段处之！此事我来，我亲自去攻靖关。日后朝廷问责，亦由我来担罪！”
秦王说这话时，目光炯炯，语气中的果决之意，如剑出鞘。
杨洪心一横，咬牙道：“殿下乃千金之躯，怎能冒如此之险！下官领兵去攻！河西守战，请殿下代下官把着！”
李玄度微笑道：“杨都尉不必与我争了，你受伤不轻，如何攻城？且你在河西多年，比我擅守。那边琵琶峡口，还是劳杨都尉你亲自把着，有你坐镇，将士心安。这边靖关，我来！”
将士早就对皇帝当日的闭关之举十分不满，便是心怀愤恨者也是不计其数，当日险些哗变，根源亦是在此，此刻听到秦王竟要亲自领兵去攻靖关，虽明知攻关艰难，九死一生，但秦王既不惧，众人自是血热，纷纷要求随战。
靖关易守难攻，城楼高耸，地势如同天堑，一向被视为西向通往内郡最后、亦是最为牢固的一道关卡。
强攻，便意味牺牲。
李玄度不敢轻视，组织选拔敢死之众，详细制定攻打计划，以将伤亡减到最轻，一夜忙碌，直到天光破晓，方回到了她住的地方。
他望着门窗，脚步渐缓，最后停步在了廊阶之下，踟蹰不前。
才将她接回，抚定她心，这边转身，自己便就要去强攻靖关。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和她开口，正踌躇间，忽听那门轻轻“吱呀”一声，抬眼，见她竟出现了门槛之后。
他一夜未归，虽派人回来传了消息，让她不必等他，自管安歇，但想到河西之局，又如何睡得着？睡睡醒醒，胡乱合眼了半夜，大清早便就醒了，想出来到院中透口气，不料李玄度竟就立在阶下，见晨曦黯淡，他身影凝停，一怔，脸上随即露出笑，正要迈步出来迎他，李玄度已是几步迈上台阶，到了她的面前，握住她臂。
“怎如此早便醒了？脚还没好，还下了地？”
他将她抱起，送了进去，放回到床上。
菩珠笑道：“昨日白天睡了好久，又睡了一晚，不困。脚也差不多了，走这么几步，还是能行的。”
她说着话，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晨曦，看着他，见他不语，只伸手过来，默默地替自己轻轻揉着因怀孕而变得微肿的小腿，微微歪着脑袋，看了他片刻。
“你有事？”
李玄度下意识地摇头，才摇了一下，又停住，和她对望了片刻，终于把强攻靖关的决定说了出来。
“姝姝，姑母与都护府的援军，照我估计，最快也还需半月方能到，这边若无新的粮草入库，恐怕支撑不了这么久。此事本也不用我去，但杨洪受伤，实不能胜任，而攻靖关，形同作乱，我若不亲自去，将士恐怀有顾虑，不能决勇。如此攻城之战，若是士气不足，想要拿下，恐怕无望，徒牺牲将士性命而已，何况靖关险峻，乃帝国第一西关……”
菩珠慢慢地坐直身子，脸上笑容也渐渐消失。
他停了下来，凝视着她，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和她手指交握，紧紧相缠。
“姝姝，你莫为我担心……”
他一顿，忽然笑了，语气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你不是说，我在你那梦中后来做了皇帝吗？原本我还不信，如今是越看越像了。你想，攻靖关，便是反了朝廷，往后，便是我不想，杨洪和河西那些跟着我去攻城的将士，怕也不会答应……”
菩珠忽然爬了起来，膝跪到他腿上，伸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肩背，脸靠在他的肩上。
他停了下来，任她如此抱着自己，慢慢地，也伸出手，回抱住她变得日益臃肿的腰身。
两人默默相互抱了片刻，菩珠终于松开他，笑道：“你何时动身？”
他说：“士已点选完毕，事不宜迟，明日便就动身。”
菩珠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好。你早日胜归，我和孩儿等你回来！”
……
守卫靖关的守将名马翼，出身世家，原本头衔是四品明威将军，当日李承煜下令闭关之后，转头便将他擢为了三品的昭勇将军。须知若无实打实的功劳，或有过硬家世为靠，武将想从四品跨入三品大员之列，就算称不上难如登天，亦绝非容易之事。而今凭空便就跳过从三品，直接变成三品大将，他感恩戴德，自己分析河西局面，料杨洪应当坚持不了多久，能守到今日仍保有琵琶峡口，没叫东狄人攻到靖关之下，也是暗暗佩服。
但佩服归佩服，对杨洪，他向来看不起其出身，更不可能违抗皇帝之命。自河西之战爆发后，令部下严防死守，每日警戒，并准备足够的火油、滚木等守城战资，为的，就是防备东狄人打到靖关发动攻击。
今日早五更，他尚在睡梦里，忽闻战报，斥候探得有支兵马正往靖关发来，且似携有云梯等攻城战具，起先以为是河西彻底被破，东狄人打来了，待听闻是河西军，不禁震惊于杨洪的胆大，又得报，竟是秦王李玄度领兵，他亲自来攻，顿时惊慌不已，慌忙召人商议对策。
京都里的皇帝与占了东都的沈旸正在作战，北疆亦起战事，这些消息，他不是不知道。如今秦王李玄度亲自来攻靖关，他心里没有半点犹疑，也不可能，但最后，还是被一个心腹的一句话给说得下了决心。
那心腹道：“沈旸若胜，占了京都，将军你投诚，保今日地位不难，日后说不定，还能更进一层。但今日，将军若降秦王，莫说皇帝陛下未必败，即便日后当真败了，天下为秦王所得，将军你三两个月紧闭关门，坐视河西苦战，致令军民伤亡惨重，秦王或将饶将军性命，但往后将军想保荣华富贵，绝无可能！”
一番话将马翼说得心惊肉跳，彻底打消投降之念，只下了死令，命手下五千兵马全力以赴，死守关门，更是将计划用来对付东狄人的火油滚木亦尽数搬运上了城墙，阻止河西军攻城。
李玄度领兵奔至靖关铁门之外，令两千勇士列阵，待命于箭程之外，派一大嗓士兵先行出阵喊话，令马翼出来对话。对方半晌不肯露脸。他遥望城头，见戒备森严，刀枪剑戟，灿若霜雪，城墙墙垛之间，更是隐隐露出道道滚木，知今日必是要血战攻城，乃命鼙鼓出列，准备怒鼓发令，自己一马当先，取了大弓，正待瞄准那杆高高插于城楼正中间的马字旗，将它射断，忽这时，见城关的对面，从那墙内，竟率先出现了一杆铁箭，凌空而出，亦朝那旗杆激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旗杆。
那箭的力道，猛悍无比，不但彻底洞穿了旗杆，暴击之下，余力惊人，击得木屑纷飞，风过，旗杆的上半截在空中仿佛醉了酒似地晃了几下，最后在城头士兵发出的惊呼声中，拦腰而断，带着将旗，从城头跌落，掉在城门之下。
将帅之旗，如将帅之首，不但是威严的象征，往往更被视为战况的吉凶预兆。战事之中，定会有专门一队士兵保护旗帜不倒。
而今日，秦王尚未开始攻城，这边城头上的旗便就被利箭射断了。
马翼方才只是心虚，不敢登上城头和李玄度对话而已，人就在旗杆近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旗帜竟被来自城内不知何人所发的利箭给射断，咔喇喇地掉下城头，骇异过后，更是大怒，转头察看，见对面城关通出去马道之上竟来了一队人马，当先那人身材魁伟，气势过人，带着身后约千余的骑兵步卒，正朝这边驰来。
他大惊，一时不知对方是和来头，飞身扑到了城墙头上，探身朝外望去，见对方头戴兜鍪，身披战甲，龙威燕颔，气势过人，只觉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正盯着，听他突高声喝道：“马翼！此关门乃当年太祖为防御敌寇而修，今日你却用来残害河西同袍，国贼亦不过如此！再不启门，人人得而诛之！”
那人声若绽雷，中气十足，更是正气浩荡，随风传送，声入关门上下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为之一震，不禁纷纷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姜毅！”
马翼终于认出来人，大惊失色，失声喊道。
姜毅纵马如流星掣电，转眼到了城关之前，勒马停在距离关门数十丈外的正前方。
“河西以区区数万之兵，正苦战十万东狄贼寇。你身为战将，唇亡齿寒难道不知？河西若失，下一个便轮到靖关！你还不速速开门！将功折过，今后或尚有活路可走！”
战神大将军姜毅之名，这些边郡将士，何人不曾听闻？这些年虽如星辰般陨落，再不曾光耀李朝的天空，但旧日威名却是不减。
众人见这汉子原来竟就是传闻中那一夜白头的姜毅，城上城下顿时一阵骚动，一时也顾不得关门之外如何了，纷纷睁大眼睛眺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翼万没想到，多年未再有消息的姜毅今日竟如神兵天降，压下心中慌乱，勉强提气，厉声喝道：“姜毅！我若未记错，你如今不过一区区马场牧监令！凭何来此发号施令？本将提醒你一句，倘若你再不走，休怪我翻脸！”
姜毅大笑数声：“马翼，瞧见你脚下铁门左侧三尺之处的一处凹痕吗，那是当年我战东狄人于河西时，在此城关门下，以蛇矛插入东狄王胸将他钉在城门所留之印痕！”
他陡然收笑，目光转为凌厉，扫射过立于马翼上下左右的诸多将士。
“尔等脚下立足之寸土，皆染有我姜毅与当年战死同袍所流之血！今日东狄骑兵再次来犯，尔等不战也就罢了——”
他望了眼架设在关楼之上的战具。
“竟要将手上滚木火油倾向对面正奋力抵御的同袍！我问一声，尔等是我李朝之人？我姜毅，有无资格来此与尔等讲话？”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射过的士兵，皆觉自己似被他那双眼睛扫过，见他神威逼人，浩气英风，不自觉皆是羞惭。
几名原本奉命已是抬起滚木架在城头的士兵，慢慢放下，垂手而立。
马翼嘶声力竭：“我有陛下之令！姜毅，你胆敢违抗陛下之命，公然造反不成？”
姜毅道：“君为轻，社稷次之，民为重。君王以私欲治天下，臣民可不听！”
马翼转头下令弓箭手立刻朝关楼下的姜毅射箭，将他射死。
关楼上的一排弓手相互对望，犹犹豫豫，任凭马翼如何叫嚣，无一人先行架弓。
马翼拔刀奔去，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弓手一刀砍下，那人惨呼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给我射！胆敢违令，此便是下场！”
在马翼的咆哮威逼之下，众人终于陆陆续续架弓发箭，但所射之箭皆软弱无力，大半未到姜毅马前，便就插落在地。
马翼见状更是跳脚，咬牙切齿，待挥刀正要继续砍向弓箭手，姜毅暴喝：“马翼，兵若子，汝肆意残害，有何资格为将？”带着身后将士驭马到了关楼之前，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阶。
城门之下，马翼的士兵多只默默看着，无人阻拦，便是有马翼亲信要拔刀者，也迅速被紧随姜毅的士兵所杀，姜毅一路无阻，登上城楼，手起刀落，一刀便就将试图逃走的马翼斫于城楼之上，手提染血之刀，目光掠过众人，喝道：“马翼已死，胆敢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他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众人被他气势所震，纷纷放下手中兵器，只有十来个马翼的亲信吼着命手下冲上去。
“弟兄们，从姜大将军之命！开启关门，一道去杀东狄人！”
队伍之中，几名老将热血沸腾，带着人冲了上来，将那十来人乱刀杀死。
这些守关将士当中，亦不乏热血之辈，先前早就对马翼不满，此刻见马翼已被姜毅杀死，纷纷跟着反戈。
城关之西，李玄度觉察关楼另侧有异，先命将士暂停攻城，正观望着，上面抛下一颗头颅，滚到地上。
众人望去，认出是靖关守将马翼之首，无不诧异。
李玄度方才听着关楼上随风传来的呼喝呐喊声，隐隐猜到了来人是谁，正眺望着，忽听到对面发出一阵欢呼之声，那扇已紧闭数月的铁门从里缓缓开启，只见一人面带笑容，带领身后众多将士大步从关门里走了出来，朝自己见礼。
“姜叔父！”
李玄度从马背上迅速翻身而下，朝他快步而去，在他向着自己下拜之前，一把托住他臂膀，阻止他行礼。
“叔父不必多礼！”
姜毅却不肯，朝后退了几步，继续行完这一礼，恭敬地道：“姜毅拜见秦王殿下！河西今日有难，姜毅思当年与河西之旧，义不容却，特意前来，愿助殿下守土御寇！”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众将士纷纷跟随，朝李玄度行叩拜之礼，齐呼效力共战。
李玄度将姜毅扶起，二人四目相望，他重重地握了握姜毅的手，朝他郑重颔首。
琵琶峡口，东狄兵马在休战数日之后，今晨组织兵马，发动了一场空前规模的强悍攻击。杨洪正率着将士苦苦坚守，忽获悉秦王得出山奔来的姜毅助力，控制靖关，并带领了五六千人马支援作战，本已濒临力尽的诸多将士群情振奋，汇合之后，谋划反击，在李玄度和姜毅的统领之下，虽兵力依旧远不及敌寇，但士气大振，数战皆捷，逐渐逼退东狄大军，将防线推回到了玉门关。
半个月后，关外西向开来大队兵马，但见星旗电戟，万马奔腾，是都护府与西狄援军跋山涉水，终于到来，两边汇合，内外夹击，大破东狄，虏众崩溃，诸部更是随了各王逃遁，联军追击。仅这一战，便斩虏首万余，大获全胜。
消息传到郡城，城池内外民众欢庆，菩珠得知大捷传报，欣喜不已。
这一日，她在几个婢女的陪伴下于庭院中散步，见杨洪妻章氏笑容满面地飞快入内，口中道：“王妃，你瞧是谁来了？”她话音落下，菩珠便听到一阵疾奔而入发出的脚步之声，回过头，见怀卫来了。
她已听说怀卫此次也随军队同来河西的消息，但直到今日才见他露面。
差不多两年未见，当日的小王子如今个头猛蹿，早就高过菩珠了，更不复她印象中那圆滚滚的模样，变成一个身材魁梧的小少年，腰佩金刀，英气勃勃。
菩珠起先几乎不敢认，直到怀卫最后一下跳了过来，欢天喜喊了声“阿嫂”，眉目之间，那流露而出的神态再熟悉不过，这才回神，叫了他一声，急忙朝他迎去。
“阿嫂你别动，我来！”
他“咚”地一下，最后一步迈到她面前，人还没站定，眼睛便盯着她的肚子：“阿嫂，你肚子里装了个小娃娃？”
菩珠忍俊不禁，点头。
他发出了一声惊叹：“阿嫂你真了不起！等小娃娃出来，若和我一样，以后我教他骑马打仗，若是小侄女，我就当马，让她骑我！”
他说话的时候，双眼闪耀着憧憬的光芒。
菩珠笑着让他坐下，命人端上吃食。他抓起一块细点，咬了一大口，感叹了一声：“还是阿嫂你这里的东西好吃！我在银月城经常想着以前在阿嫂你这里吃过的东西，有时梦里都会梦见，醒来又没了！”
菩珠将盘子都推到他的面前，随即问金熹大长公主和他的近况。
怀卫说一切都好。
“这回收到四兄派人送来的消息，我想来，母后不放心，不让我来，只让善央领军。我对她说，只有小羊才不出羊圈，苍鹰要在青空飞翔！我已长大，银月城好些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各部王子都已娶妻！母后最后同意了，我就来了。我早想来看阿嫂你了，只是仗还没打完，前几日终于赶跑仇家，我就赶紧来了这里。还是阿嫂你这里好，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他们面前，我连笑都不能随便笑……”
他说着，连东西都吃不下了，长叹一声，人摊在座上，皱眉抱怨。
小小年纪，便就担起王的责任，即便有大长公主辅佐，但于天性跳脱的怀卫来说，辛苦和压力，可想而知。
菩珠安慰他，说天降降大任于他。正说着话，章氏又急匆匆地进来了，这回她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说是宁福郡主方也到了这边。
“今日这是什么好日子，贵人竟一个接一个地到！”她笑吟吟地说。
菩珠心中一喜。怀卫更是欢喜万分，从位置上又跳了起来，口中嚷了声我去接，旋风般地奔了出去。
菩珠也走出去，亲自去迎。
这一回姜毅之所以能及时赶到，令靖关不战而开，李慧儿功劳不小。
她方走到庭院的一道雨廊下，抬眸，便见李慧儿肩披长衣，跟着怀卫走了进来。
许久不见，她原本润丽的一张秀面看起来清减许多，一路入内，听怀卫欢喜叙旧，虽脸上亦带着久别再逢的笑容，但那笑意里却似隐隐夹了几分心事，忽然看见出来接自己的菩珠，停了脚步，顿了一顿。
“慧儿！”菩珠笑着叫她。
“阿婶！”李慧儿双眼发亮，欣喜地唤了一声，提裙朝她奔了过来，到了她的面前，又叫了一声阿婶，面上依然带笑，但眼圈却突然红了。
菩珠前些日听趁着战事间隙回来过一趟的李玄度告诉过自己，祖母驾崩后，慧儿境况大变，被崔铉扣了一段时日。此刻见她如此，自己也是心酸，牵她手将她带入屋中，抱住她柔声安慰。
李慧儿再也忍不住，伏面在她怀中默默流泪，听她安慰自己，摇头道：“阿婶，我不是为自己难过，我没事。我是想起太皇太后还有陈傅姆，心里便就难过。当日太皇太后去了，她跟着也殉了，我知道，全是上官太后他们逼的。上官太后在长公主乱京都时被冲进宫里的乱兵杀了，她活该！可是陈傅姆她却回不来了……”
怀卫跟进来。
姜氏驾崩的消息，此前菩珠曾传信给大长公主，怀卫也知道了，此刻听李慧儿说起这事，又得知竟连一向他极好的陈女官也是没了，忍不住跟着伤心起来。
菩珠想到姜氏也是十分难过，但见面前李慧儿和怀卫两人都眼泪汪汪，压下心中的情绪，取手帕替他二人擦去眼泪，说道：“你们放心，秦王还有姜大将军，他们一定会实现太皇太后的心愿，到时候，咱们就一起让她老人家还有傅姆安心落葬！”
李慧儿红着眼点头，终于破涕，脸上露出笑容。章氏早带人替客收拾出了屋子，留下住宿。晚上，用饭过后，这夜，菩珠和长久没见面的李慧儿同睡，躺在枕上闲话之时，问她被崔铉囚禁的事。
李慧儿道：“他抓了我后，除了逼问名单下落，倒也未对我如何。后来几个月前，他被皇帝派去北疆打仗，把我也带了过去关起来。有一日不知为何，突然把我放了，也没说什么，就派人送我去寻姜叔祖了。我见到姜叔祖，把我背下来的那一百多人的名单写了下来。姜叔祖安顿好我就走了。前些时日，我听说这边胜仗，敌虏被赶走，我实在想见阿婶你，就找了过来。”
昔日那朵在姜氏庇佑之下长大的温室小花，如今经历风雨，一天天地坚强了起来。
菩珠心中感叹了一番，又想起前些日得知的那则消息。
这边河西已解困局，但北疆的局面却依旧极是紧张，不但如此，据说李承煜不久前曾再次下了一道急诏，命崔铉归京。他以战局吃紧为由，依旧不从。李承煜大怒，以他居心叵测为由，下令断他粮草。
她的心思忽然转重。
原本闭着眼睛仿佛已经入睡的李慧儿忽然睁开眼睛，小声问道：“阿婶，那个姓崔的，你和他认识了那么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菩珠和她对望了片刻，说：“好人还是坏人，就在一念之间。我总觉得，无论他怎么变，他还会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崔铉。”
李慧儿似懂非懂沉默了下去，渐渐地，睡了过去。
菩珠醒着，到了深夜，忍不住起身披衣坐下去写了一信，第二天便派人，命尽快送发给李玄度。
……
北疆，崔铉率领麾下将士和东狄人绕着那条界河反复争夺，你来我往，这数月间，已是不下四五次了。
河水红了，变清。清澈了，复又染红。
他已经三天未饱腹。
这日残阳如血。浑身红透，连目底也被鲜血浸染的崔铉在地狱般的厮杀战场上，又被斫了一刀。
他倒提着手中那柄杀人杀得卷刃的长刀，刀尖支地，撑住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躯体，努力不倒下去。
这一次，应是最后一仗了。
在他的脑海里，冒出了如此一个念头。
悲哀的是，胜利终究不属于他们。
他和那些已死去的，以及战场上这些剩下的不曾逃亡、但也很快就将战死的同袍，是这场界河争夺战的失败者。
他们的皇帝，下令断了他们的粮道。
他感到生命，随了他身体里正汩汩不断往外流的血，在一分分地消失。
当血流尽，他知道自己便就会死了。
在生命即将结束的这一刻，他的心里，并没有恐惧。
他只感到茫然。
他这一辈子，或者他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他近乎空白的脑海里，随着这个念头，短暂地掠过了他的过往。
难道不是出人头地，只要自己上去，站稳高位，将一切曾打压过他的皆踩在脚下，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京都告急，皇帝数次催他归京，他本应当遵意，先回去守卫京都。
京都若是没了，他的大厦，也将随之崩塌。
但他却没回，直到将自己陷入绝境，走到了今日这最后的一刻。
他果然如他所预料的那般，赌输了。
但是他也没觉后悔。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虽然他亦不知，他究竟为何如此选择。
或许，是他不愿辜负了那个生在边郡长在边郡，十四岁便就提刀上了战场砍下胡虏头颅的少年。
又或许，是他不愿让他的小女君在将来的某日听到人提及他的时候，神色漠然，甚至带了几分鄙夷，淡淡地说：哦，就是那个弃了大片边郡之地，不战而退的人？
界河彻底地染红，河面之上，堆满了大片大片的浮尸，水流缓滞。
刚杀死一批，又一批更多的敌虏再次冲来，越来越近。
他们已过了河，正朝他的方向冲来。
他挣扎着，终于再一次地站直身体，用他最后的全部力量，握紧手中的刀，拖着，朝对面一个正朝他冲来的敌虏，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敌虏快要冲到他的面前了。就在对方狞笑着，朝他举刀，而他亦要朝对方扑去，同归于尽之时，一道利箭从他的身后射来，猛地插入那人的喉咙。
他顿住了。
依稀间，他仿佛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呐喊和厮杀之声。
他身边那些还活着的浑身是血的将士纷纷转头。而他，却仿佛连转头的气力也消失了。
他僵立着，一动不动，直到他一名副将的狂喜话声冲入了他的耳鼓：“将军！秦王来了！秦王带着阙人来增援了！”
崔铉缓缓转头。
漫山遍野旌旗蔽日。
在他眼前那一片朦胧的红色光影里，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正纵马而来。
他仰面，笔直地倒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就此死去了，但最后他却发现，他还是没有死。
他睡了一觉，长长的一觉，甚至，恍恍惚惚还做起了梦。他梦见了少年和他的小女君。初遇她时，那从小生长在河西如戈壁和沙石一样粗粝的少年，他从未曾见过，连在梦中也不曾梦见过，世上能有那样好看的女孩儿。根本无需她做什么，或者她开口要求什么，只要她那双明眸看看他，立在路旁，微风拂过她的发鬓，她朝他招招手，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给她，挖心掏肝，百死无悔。
他更没有忘记，当日，少年有一枚发钗想要送她，在被她婉拒之后，说，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戴上去的。
后来他知道了，那少年是何等的狂妄和自大。
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辈子，再不会有。
但，若她往后偶尔想起他时，心中仍能留存几分关于那少年的影，那便也就值了。
他，始终还是不愿让她看轻。
“小女君……”
崔铉喉间发出了梦深之处的一声含糊呢喃。声音惊动那个正坐在中军大帐案前低头就着烛火读着手中书卷的清隽男子。
深夜，耳边万籁俱寂。
他微微抬眉，望了眼床上那个尚未从重伤中苏醒的年轻人，垂下眼眸，翻过一页，继续静静读卷。

第131章
当崔铉终于从深梦中醒来，他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身处中军大帐之中，躺在床上。
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但耳边却静悄悄的，宁静异常。没有了惨烈厮杀的声音，也听不到帐外递送紧急军情或是军士调拨而发出的各种杂声……
他甚至有些不大习惯耳畔如此安宁。短暂茫然了片刻，意识被周身慢慢传来的骨头寸寸碎裂似的隐痛之感给拉了回来，吃力地转过头。
案角亮着烛火，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静静坐于案前，敛眉垂目，正读着一册握他手中的书卷。
崔铉自然认得他……李玄度……
但他怎会在自己这里？
他盯着，怔怔地望了片刻，忽然，失去意识前的最后那一幕记忆涌了回来。
他记了起来，全部都记了起来。
李承煜断了粮道，北境必陷。但他不愿退，也是为了给那些替他们当过民夫送过辎重的郡民留够逃离的时间，当东狄人获悉这个消息趁机再一次地发动猛攻之时，他和麾下愿随他死守的将士在界河之畔，与北虏血战了三日。
在他赴死之时，这人带着增援兵马赶到。
自己最后终究还是没有死，被他救了……
一时之间，他心头五味杂陈。
倘若说这世上有哪个人是他最不愿欠下人情的，毫无疑问，那人必是眼前之人。
那年秋狝，便是为了还他当日不究刺杀的人情，在获悉李承煜的阴谋之后，他去通知了她。
他以为这一辈子，自己可以与此人两清了，往后再无瓜葛，若他成为自己前路之上的敌人，那便刀枪相见。
他没有想到，今日自己又欠下他的人情，不但如此，还是一个如此之巨的人情。
如此活，他宁愿就那般死去。
他盯着对面那道还在读着书的人影，神色渐渐僵硬。
李玄度忽似有所觉察，眸光微动，抬眼，视线从书卷上离开，看了一眼，放下书，起身倒水。
“醒了？你已昏迷多日，你的几个生死兄弟很是担心，都半夜了，方才还来外头问。”
他将水递了过来，语气闲适，便如一对老友闲聊。
崔铉恍若未闻，没有任何的回应。
李玄度收回端着水的手，望了他片刻，忽道：“你不必多想。我来，不是为了特意救你，是为守住界河，为叫所有的忠义不被辜负。你受伤不轻，既醒了，我去叫军医来。”
他将水放下，转身朝外去，走到帐门之前，待要迈出，身后传来了一道听着带了几分艰难的嘶哑之声：“……战事如何了？我已昏睡几日？”
李玄度停步转头，见崔铉挣扎着要坐起来。
当日战况变成白刃拼杀之时，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身上负了多处砍斫和箭伤，此刻牵动伤口，必十分痛楚，脸色陡然苍白。
李玄度也未上前相扶，只看着他自己缓缓坐起了身，方道：“你失血过多，已昏睡半个月了。战事暂时算是结束，东狄人退兵。他们伤亡不轻，加上河西那边也失利，打击之下，短期内应当不会再主动进攻。界河前方，如今由我舅父与你的人马共同把守，你不必顾虑。”
崔铉终于坐直身体，异常得挺直，起先人一动不动，似还未从这消息中回过神来，片刻之后，忽道：“多谢你了。这样就好。”
李玄度见他双目视线似落在自己的脸上，却又好似根本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穿过了他，投向那不知何处的远方深处。
他起先也没在意，点了点头，道了句“你稍候，我叫人来”，随即走了出去，吩咐守在外的亲兵去将军医唤来。
亲兵走后，他没有立刻返身入内，而是继续站在外面。等待军医到来的间隙，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界河的方向，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却又捉不到端倪。
凝思了片刻，他忽想起崔铉方才向自己道谢时的神态和口吻。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帐中发出了一道剑被拔出鞘的摩擦之声。
虽声极轻，但还是没逃过他的耳。
他悚然一惊，没有片刻停顿，蓦地转身。才冲入帐，便见崔铉立于案前，横剑自刎。
电光火石之间，李玄度猛地飞身扑了上去，劈手将剑夺了下来，厉声喝道：“崔铉！我固然听闻，生而辱，不如死而荣。只你难道以为，你今日这般自尽，便就归荣？”
他脸色铁青，抓起横在案上的剑鞘，“呛”的一声，将那已是染血的三尺青锋插回到了鞘中。
崔铉僵硬地转过已是流血的脖颈，慢慢抬头。
他脸色惨淡，咬牙，一字一字地道：“路是我自己所选，今日既行至穷途，我愿赌服输。殿下何必插手？”
李玄度盯了他片刻，神色渐渐缓了下来，道：“崔铉，你做过的事，我大约也能猜出几分。弑君在前，今又自断后路，称穷途末路，倒也不过。但我还有一语相告，听或不听，全在于你。”
“今胡虏未灭，正国家用人之际，你若真有一副铮铮铁骨，便当亡羊补牢，将功补过。大丈夫立于世，不求燕然勒铭，但效节边陲，马革裹尸，也远胜你今日横剑自刎！”
崔铉依旧僵立着，神色木冷，任颈间的血流淌而下，滴滴溅落在地。
一团夜风从帐门里涌入，烛火曳动，一明一灭，他影被烛火投到了身后的一幕墙上，一阵摇晃。
李玄度继续道：“另外，姝姝也有一话，叫我转告于你。”
崔铉慢慢抬眸，望了过来。
李玄度见他终于有所反应，顿时想起方才他在昏迷中呼她的一幕。
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
他压下心中涌出的一丝异样之感，用平静的声音说：“她说，你名为铉，铉者，鼎也，国之重器。她望你能如你大名，日后真正成国之重器。”
“还有……”
他顿了一顿，终于道：“她还叫我转告你，她为她从前在河西结交的那个游侠少年而感到骄傲。”
李玄度说完，将剑放回到案上，再次出帐。
军医和几个闻讯的崔铉手下之人恰匆匆赶了过来。李玄度朝里示意了下，待众人入内，自己便转身去了。
崔铉醒了，性命无碍，这边暂时应当不会再有大战，也有阙人和崔铉部下守着，可以放心。
至于皇帝李承煜，经此一役，北疆将士无不离心，即便再有圣旨送达，料也一纸空文，寸步难行。何况，如今他应正忙着对付东都叛军，一时间，应也无暇再顾及这边。
这一趟出来，转眼竟又过去了快两个月。
她还在河西，怀胎十月，应当快要生了。
他想尽快赶回去。
次日，李玄度去前线军中拜别舅父李嗣道，回来，料崔铉不欲再见自己之面——且说实话，他也不是很想再见崔铉。
一想到昨夜若不是自己运气好，及时将剑夺下，回去了，她指不定会如何怪自己，他便感到后背一阵冷汗。
不如唤个人，替自己去说一声便是。
他出帐，一怔，脚步停了一停。
崔铉竟就立在外，见他出来，缓缓单膝下跪，似要行礼。
李玄度忙上去，阻拦，不欲受。
崔铉却异常固执，且虽身上带伤，力道却是不减。
李玄度见他执意要向自己行礼，便也松了手，略微不解。却见他叩拜过后，道：“此一拜，是为殿下救命之恩。”
再拜：“此二拜，是为殿下救我之同袍，兄弟。”
三拜：“此三拜，是为我对殿下的不敬。”
他拜完，从地上起了身，眼睛通红，道：“从前我自视过高，执迷不悟。当日李承煜于积善宫太后发丧路上弑君夺位，派人谋害殿下，我以为我可趁乱将她带走，她却要去寻韩驸马救你。我以强制手段不放，她为脱身，竟不惜夺我佩剑割腕，以死相对。那时我便知，殿下你在她心中是何等地位了，但我依然不服。”
“如今我方知，我之胸襟，远不及殿下。一个莽人罢了，穷凶极恶之徒，不但多次冒犯殿下，对王妃亦是有所亵渎。如今殿下既往不咎，赦我大罪，王妃之言，我更是愧不敢当。往后，只要殿下与王妃有所用，但请吩咐，崔铉虽剩一残躯，亦可以死赎罪！”
……
李玄度被众人送出大营，行在回往河西的路上。思一回崔铉在他临走前的话，心便就感到痛一回。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他将她带去蓬莱宫避难，在马车中，无意间看到了她藏起来的受伤的手腕。
玉腕之上，一道深深割痕。血淋淋，触目惊心。
他认出是被利刃所伤，问她原因，她说是她自卫之时无意割伤所致。
她解释的时候，语气平淡，他便信了她的话。
如今他方知道，她骗了自己。
也是如今，他方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她便就对他如此关爱了。为了救他，甚至不惜性命。
对此，他应当感到欣喜。
但他却无，半点也无。
他只感到心痛和懊悔。懊悔自己的粗心，更懊悔那时对她的姿态。即便心里喜欢得要命了，被她所迷，无法自拔，却还总是以施舍的姿态去面对她。
倘若不是他那该死的放不下的高高在上，她怎会在他面前如此卑微，甚至连她关心他，不惜为他送命都不敢让他知道？
一个本可以向他邀功的绝佳机会，她却宁可隐瞒，不告诉他真相。
那个时候，当她对他说，她是自己无意割伤的那句话时，她到底是怀了怎样的委屈和不安？
李玄度心中一阵剧烈的翻腾。起先还任马自行，渐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纵马狂奔，朝着河西疾驰而去。

第132章
风吹过玉门关，吹过大门上方换了一盏崭新红色灯笼的福禄驿舍，吹过沿途一个一个的驿镇和从战乱的疮痍中慢慢恢复了生机的土地，最后吹到郡城，越过高墙，吹入了一座庭院之中，掠过花架，枝叶轻轻摇曳。
李玄度便是在这个阳光耀烈微风吹拂的午后踏入郡城，回到了他这趟出发的起始之地。
长途跋涉带给他的疲倦之感在他踏入大门的那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上个月终于从西域赶到这里的王姆正站在外院门口，正于前几日提早搬来住下的两个接生稳婆说着话，忽见李玄度现身，惊喜不已，带着人迎上来见礼，随即要进去通报，被李玄度拦下了，自己继续朝里而去。
他快步走到内院的门口，听见一阵话声随风隐隐飘了出来。
是她和骆保在说话。
她的声音令他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他放慢脚步，循着话声悄悄地走了过去，最后停在内院门口，向里望去。
院中的花树开得正繁，花香满院。阿菊带了两个小婢女坐在檐廊下，忙着缝制小衣裳。她闭目躺在花架下的一张卧椅上，骆保正在帮她洗着长发。
“……真不是奴婢奉承，是王妃您的头发真的好！奴婢从小在宫里长大，见多了美人，可这么多年，就没有见过像王妃这样的好头发，又浓又黑，就跟绸缎似的。能伺候王妃洗头，可真是奴婢前世修来的福！先前还在那边等着来的时候，奴婢特意向阿姆学了梳头，连阿姆都夸我梳头梳得好，朝我翘拇指。王妃您若不信，等殿下回了，奴婢就给王妃梳个试试，叫殿下看看如何……”
菩珠唇角翘了翘：“你梳头本事怎样，我还不知，但哄人高兴的本事，是越发精进了。”
檐廊下的小婢女捂嘴，低声吃吃偷笑。
骆保无半点不好意思，笑嘻嘻地说：“多谢王妃夸奖，但奴婢实在不敢当。奴婢字字句句，全发自肺腑，无半句虚言，哪里是在哄王妃……”
虽笃定他会平安归来，但自他去后，菩珠心中还是日日牵挂，又想着就快要生产了，期待之余，也是暗暗紧张。好在上个月，阿姆和骆保他们也都赶来这里了，有熟悉的人在身边陪着，令她终于感到安心了不少。
她知骆保也是为哄自己宽心，和他调侃几句，便笑而不语，闭目，听他在耳边继续说个不停。
洗好长发，骆保取来一幅薄被，盖在她的小腹上，让她继续躺着，接着帮她擦头发。
日头艳烈，花香愈发浓郁，熏得她渐渐发困，朦朦胧胧间，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不知何故，骆保的动作也停了一停，片刻后，她感到身后那双手才又继续，轻柔地慢慢揉擦她的长发。
她闭着眼说：“你怎不说话了？”问完也听不到回应，有些奇怪，便睁开眼睛转头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就呆住了。
哪里是骆保。
分明是……
李玄度！
他竟坐在骆保方才的位置上，正低着头，仔细地帮她擦着发，见她睁眼望过来，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阳光透过花叶间的缝隙撒落，光影落在了他的眉眼上，眸底似有点点星芒。
算日子，两个稳婆都说她临盆在即，可能就是这几日了。她身子本十分沉重，最近走路都有几分吃力了，但此刻，人竟变得轻巧无比，欢喜地惊叫了一声，随即飞快地爬了起来，朝他扑去。
他张臂，将她稳稳接住，抱入了怀中。
阿菊骆保和婢女们不知何时都已悄悄退了出去。
微风轻拂，花叶簌簌。良久，他还是紧紧地抱着她，没有放手。
菩珠的情绪终于从乍见面的惊喜中慢慢平复了些，抬起头：“你怎不说一声就回了？我还在等着你的信呢！”
他凝视着她：“信没我来得快。”
菩珠笑了，打量着他，见他走这一趟，人变得黑瘦了不少，想起他从前那如在云端的高逸风度，忽然心疼，正要叫阿姆来，一手忽被他握住了，捏着不放。
她笑，推他：“好了，你放开我！我是想去问阿姆，有无好吃的东西。你饿了吧？”说完，却听他低低地道“不饿”，接着将她那手翻了过来，令腕朝上。
过去那么久了，她腕上当日剑伤的位置，还留有一道浅疤，至今尚未完全褪去。
他的指抚过，低声问：“还痛吗？”
自然早就不痛了。
但他有点怪。那么早前的旧伤痕了，若不是偶然看见了会想旧事，平常她自己也早就忘记了。怎的他刚回来，居然想到问这个。
她本要摇头，临时却又起了逗弄他的念头，就点头：“痛！有时还是有点痛，譬如阴雨天！”
他的目中露出怜爱之色，抬起她腕，轻轻亲着。
被他唇碰触过的皮肤微微发痒，她忍不住笑，忙抽回手，背在了身后，免得他还来抓，躲开后，笑道：“骗你的！早就不痛了！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他没再去试着去捉回她那只手，只道：“姝姝，你腕上这伤，到底如何来的？当日明明你想要救我，你却不和我说！若不是我自己知道，你是不是便要一直瞒着我？”
菩珠这下真的愣了，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崔铉告诉你的？”
他点头：“是。”
菩珠和他四目相望，片刻后，嘟了嘟红唇：“那夜后来不是没事了吗？用不着我找人救你，你自己就来找我了。何况那会儿，你眼中根本没有我，我便是对你说了，你也不会信我。指不定还以为我用苦肉计，想博取你的好感呢！”
她的语气轻松，但细听，却又好似带了几分撒娇般的委屈和抱怨。
当时一幕一幕，从眼前掠过。
她苍白的脸，渗着血的手，还有在马车中被自己发现受伤时若无其事的模样。
李玄度心中越发自责，凝视着她，缓缓地摇头：“不是那样的。我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有你了。”
她眼睛一亮：“真的？”
李玄度点头：“是。或许刚认识你没多久，我便已被你吸引，再也忘不了你。”
那时候他高傲又冷漠，竟也喜欢她了？
菩珠压下心中陡然冒出来的雀跃之感，眸光流转：“为何？”
李玄度却沉默了下去。
菩珠等不到他的回答，忽然自己又心虚了，懊悔一时恃宠追根究底，惹彼此尴尬。
正想着如何找个话圆场过去，忽听他道：“姝姝，我被你吸引，是因你与我完全不同。在我十六岁前，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但那一切，皆因我的身份地位而来，并非是我自己所得。在我被囚之后，一夕之间，我果然便遭受不住打击，就此沉寂，心灰意冷，放弃一切。我修道避世，以为无惧生死，看开一切。其实那些都是自欺欺人。我若当真洒脱，当年又何至于心病不解，痛苦不堪？”
“我生于皇家，焉不知权力意味？便是父子兄弟，在这太阿剑前，亦是反目为仇。我也不过凡人罢了，有未竟的心愿，有满腹的不甘，但我始终没有勇气去直面。你曾说我没用，我当时极是不满，耿耿于怀。其实你说得没错，我确实如此。极有可能，我这一生便都将如此渡过了。直到我遇到了你，你和我所知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你的渴望和所求，愈挫愈勇，不达目的便不罢休。你浑身上下，充满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思索着该如何形容。
“元气！便是道家经籍所言之元气！万事万物之根，生生不息。你于我而言，便如我那早失了的元气。你又如此之美，我怎能不为你动心？但那时我却还是高高在上。分明已是被你吸引，偏自视甚高，不肯自认，总想你能变成我习惯的女子该有的模样，你也知，所谓淑女静容。我却不知，那样的女子固然美好，但世上已有千千万万，若你真如她们一样，或许我也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姝姝你说，我是不是又骄傲，又愚蠢？”
菩珠没有想到，随口追问之下，他竟会对自己说出如此的一番话。
原来在他看来，她是这么的好。连她过去那些如今自己想起来都觉脸红的行径，他竟也会以如此的方式加以赞美。
这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她的心中感动无比，使劲地摇头。
他再次笑了。
“姝姝，”他凝视着她，用温柔的语调，唤她的名。
“这趟回来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想，我李玄度能走到今日这一步，我要谢你。倘若不是从前我遇到了你，我的后半生将会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
“玉郎……”
菩珠眼角泛红，再也忍不住了，哽咽地唤了他一声，投入了他的怀中。
前世那种种的错过和遗憾，就都那样过去吧。
这一辈子，他终于属于她了，从里到外，完完全全。
她心满意足了。
是真的。
她闭目，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怀中，一边流泪，一边想着的时候，忽觉腿间一热，顿时膝窝发软，站立不稳。
见他似是有所觉察，望过来，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李玄度一愣，脸色顿时微变，将她打横，一把抱了起来，转身便朝屋中奔去，高声唤人。
他的声音惊动了方才避出去的阿姆等人，忙都奔来，问了几句，断定王妃是要生了，上上下下，顿时全都忙碌了起来。
李玄度被请出产房。
他等在外头，隔着门，听着里面发出的各种响动，还有她那极力压抑着的细细呻吟之声，心惊肉跳。
骆保见他脸色发白，满头是汗，终于忍不住，安慰道：“殿下，奴婢给您打个扇？”
李玄度一动不动。
时辰为何过得如此之慢。
从没有一刻，会像此刻这般，令他觉得如此漫长。
多一分的等待，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他听见里面又传出一道似她发力的痛呼之声，恨不得这痛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让他代替她去承受。
她那么娇弱，怎么能忍这般的痛？
“姝姝！”
他再也忍不住了，叫了她一声，转身便要推门进去，却被骆保从后死死拽住：“殿下！阿姆她不让你进去——”
忽然这时，门里发出一道婴孩啼哭的响亮之声。
“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很快，屋里跟着传来欢喜的报喜之声。
李玄度的手在门上扶了一扶。
他停住，擦了擦汗，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当他终于被阿姆允许进去的时候，他的姝姝已换了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人看起来还是有点虚弱，但脸上却带着笑。
“姝姝，你还好吧？”他抓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不放。
菩珠点头。
“辛苦你了！”
他想起她生产时的痛，心还是发疼。
菩珠摇头，指着躺在她身边的儿子轻声说：“你瞧，咱们的孩儿多好看，额头，鼻梁，像不像你？”
那孩子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此刻正乖乖地依她而眠，但紧紧闭着眼睛，皮肤还皱巴巴的。
他心里觉着不大好看，不如自己。但她都这么说了，望着儿子的目光又充满了温柔的感情，他怎敢说个不字。
于是附和点头：“是，是，好看得很。”

第133章
小世子出生之前，乳母已是早早寻好了，是郡城里的两名适龄妇人，身洁体健，生完孩子刚三两个月，正当乳汁丰沛之时，之前便接了来，让带着乳儿，一道居于府中等待。
如今儿子出生了，菩珠却没有立刻用，实是看他闭目依在怀中使劲拱她的模样太过可爱了，母爱涌溢，私心也不愿他出生便就和别人亲近，故决定先由自己亲自哺乳。偏进展不顺，虽有乳母等人在旁各种指点，但并却磕磕绊绊，哺乳多次，都不能喂饱乳儿。王姆说，应是王妃初为人母，乳道不通，让小世子多吸吮几次便好。菩珠努力照做，但那孩子许是饿得慌，一边努力地吸，一边哭个不停，小脑门上全都是汗。菩珠看得眼睛都红了，气馁之下，待要放弃，由乳母来，被站在一旁默默观望着的李玄度给阻止了。
他将屋里人全都清了出去，关门，漱口，帮了儿子一个小忙，果然，麻烦很快便解决了。
儿子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地吞咽着乳汁，很快吃饱，甜甜睡去，他却不松口了。
被他吸吮和被儿子吸吮，完全是两种感觉，菩珠只觉浑身酥软，脸都红了，不准他再继续下去。
他凑到她耳畔，和她耳语：“方才她们说母乳不可留，若滞胀久了，便会没掉，我全都听到了。你儿子还小，他吃不完，我是在帮他。”
菩珠面庞愈发羞红，轻轻打了他一下。
他低低地笑，强行又“帮”了片刻，方意犹未尽地放开，躺在她的身边，和她相对而卧，儿子就在两人中间。
她看儿子，他看她。
“你瞧，他才刚出生，鼻梁就那么高了，等长大后，不知会有多好看啊！”
半晌了，她的眼睛就一直黏在她儿子的身上，自己卧她对面，相隔不过咫尺，她就是没看过来一眼。
连此刻和他说话，眼睛都不抬，依然落她儿子的脸上。
李玄度心里有点酸。瞄了一眼。
这小儿……
皮肤舒展了，变得白白嫩嫩，天庭饱满，睫毛卷翘，小嘴巴红嘟嘟的。
好像是比刚出生时要好看一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而已。
他忍不住说：“没你好看！”
菩珠终于觉察他语气有点不对，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悟，朝他招了招手，等他靠过来，亲了亲他的脸，柔声道：“你也好看。”
李玄度心里终于舒坦了，趁机想要吻她，菩珠却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推开他，问儿子如何起名，他可有考虑了。
李玄度仰面躺了回去，沉吟片刻，说：“桓桓虎貔，策功茂实。既是儿子，起名桓，小字策茂，如何？”
他说完，菩珠便明白了。
“桓”，寄威武刚勇之意，给儿子起名，她没有意见。
但这小名……
不是不好，也不是她不懂李玄度的意思，只是心疼儿子。
从前她一心盼望生子，儿子有所作为，好成为她实现梦想的有力倚靠。
如今终于真的有了娇儿，看他吃饱了躺在身边，酣眠中还不忘吸吮着小手的模样，心中爱意满满溢出，只想他能平安健康，而不是刚出生，就要背负上当父亲的施加给他的压力，将来定要建功立业。
她忍不住抱怨：“你自己小时候可是浪荡得很！怎就这么狠心，我儿子才出来，你就要他策功茂实？”
李玄度哑然失笑：“好，好，是我错了。那你说，给他起个什么小名好？”
菩珠说：“叫鸾儿如何？”
李玄度念了声，想了一下，道：“女床之山有鸟，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他点头：“好，就听你的，叫鸾儿吧。望天下安宁，我的儿子，他真正能享受太平，日后再无战事。”
菩珠嗯了一声：“我便是这个意思。”
李玄度望着她，心中只觉爱极，又亲了亲她，低声道：“我去和你阿姆说一声，晚上我就睡这里，陪你和鸾儿。”
阿姆给他另外收拾出了一间屋，想自己陪菩珠睡，方便夜间照顾，没想到他不搬，只好在这屋里给他另外铺设了一张床榻。
这一夜，阿姆原本很不放心，怕他应付不来。结果鸾儿极是乖巧，醒了吃，吃饱又睡，不闹大人，一夜顺利。李玄度自此夜夜得以能和娇妻爱子同眠，盼着满月的日子早日到来。
东狄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计划遭受大挫，西域那边有叶霄坐镇，无需他立刻回去。他没出郡城，陪陪月子里的娇妻，逗弄一下渐渐学会和大人咿咿呀呀的儿子，或和还留在这里尚未回去的怀卫骑马射箭。这一个月来，算是他这一年来过得最为闲适的一段日子了。
而与这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京都局势。看每日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局面日益严峻，甚至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李承煜为保京都竭尽全力，用了各种手段，奈何时运不济，似连上天也利沈旸。
先前，在他调回北疆的部分军队后，朝廷人马一度占了极大优势，他信心也随之大增，派陈祖德与韩荣昌兵分两路，共同攻击叛军主力，务必围歼。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夏日暴雨引发了道路阻塞，陈祖德的人马被拦在路上，误了和韩荣昌合围作战的计划。
不但如此，数日之后，当陈祖德终于绕道赶去目的地，沈旸又料到了他的行军路径，设下埋伏袭击，陈祖德败，被俘之后，为求活命，竟带着手下七八万的兵马直接投降了过去。
不仅如此，他还以自己的口吻再向天下各郡发了一道檄文，痛斥李承煜弑父杀君的罪行，称他为天大最大之公敌，说自己如今拥楚王孙继承大统，乃自拔以归，并劝朝廷官员效仿自己，早日弃暗投明。
消息传到京都后，李承煜在端王的提醒下，终于想到了被朝廷弃用多年的姜毅。待派人想要将他急传入京重新起用，却得知他已去了河西，拿下靖关。
叛军节节逼近，已是攻打到了雍州一带，只要夺下雍州，便就逼入京畿。
而此时，作为皇帝，他声名狼藉，几四面楚歌，更是无路可退。
不但如此，朝廷的政令也无法下达地方了。除了已投降叛军的位于东都打往京都路上的郑州、洛州等地，其余各州郡，虽未明目张胆投靠，但无不观望，对朝廷要求派兵运粮的指令皆是置之不理。
李承煜暴怒，不顾郭朗等人的劝，决意御驾亲征。
上个月，他亲自统领手中的最后一支军队与韩荣昌汇合，以图力挽狂澜，作最后一搏。奈何威信尽失，在雍州与叛军遭遇后，作战没多久，手下一名一直受他信用的禁军将领竟趁夜带亲信闯入营帐将他羁押，随即连夜叛逃，将他送往沈旸大营邀功。
待韩荣昌获悉消息，已是追赶不及。权衡局面之后，为免京都大乱，朝廷彻底崩溃，下令严格保守消息，不准外泄，自己死守不退，力保京都，同时派了亲信，向京中的端王火速秘密送去一封手书。
京都之中，此刻表面看着还是一派祥和，街面上的店铺也照常开门，但街上走动的人，却比往日少了许多，民众躲在家中，无事皆不出门，街头巷尾，传叛军就要打来。
民间如此，朝廷里的文武官员更是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皇帝离开前，将朝政交给了郭朗和姚侯二人，命共同掌事。郭朗没两日便染病，将事转给姚侯，自己在家养病，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包括他那些整日想要上门求问应对的诸多门生弟子和京中官员。
这日，当他收到了安插在前线的密探发来的密报，获悉禁军叛变皇帝被俘，大惊失色，愣了半晌，回过神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立刻去探查姚侯动静。
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既知道了，姚侯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很快被告知，就在今日，宫中传出了一个好消息，皇后有孕，昭告群臣。
郭朗断定姚侯会来找自己，果然，很快便等到了前来探望自己病情的姚侯，于是撑着病体，见于书房。
姚侯关心了几句他的病情，随即告诉他皇后有孕的好消息，接着向他拱手求告，说他是百官之首，威望无二，希望他能和自己一道出面，趁着皇后怀了龙种的这个大好机会，安抚朝臣之心，稳定后方，以渡过难关。最后还说，等皇子出生，日后必拜他为师。
郭朗面上无不答应，心中却是一清二楚。
皇后这个时候突然有孕，必是姚侯放出的假消息。
他和自己一样，知道皇帝此番凶多吉少，怕是不可能回来了。
经过这半年战事，到了这个时候，朝廷和东都的局面比较，已是一目了然。
在东都，早先作乱未遂逃走的长公主李丽华以姑祖母的身份支持楚王孙上位，沈旸为摄政王。不但如此，叛军已控制多个州郡。而朝廷这边，因为陈祖德带的恶头，不断有官员举家投向叛军，沈旸那边的声势，日益壮大。
京都日后若当真被破，别人谁都能投沈旸，唯独姚家，想投也不可能，只有死路一条。
如今皇帝又出了这样的事，他已是无路可走，只能寄希望于韩荣昌。若守不住，只能认命。但韩荣昌若是守住了，甚至有希望平叛，到时候，等他女儿十月怀胎满了，“生”个太子出来，他姚家便可继续执政。
他又担心靠他一方撑不住这个局面，这才过来，想把自己也拉拢过去。
郭朗表面不动声色，一口答应，送走了姚侯，独自沉吟了许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趁着深夜从郭府侧门出去，乘了一顶小轿，来到端王府邸，求见端王。
端王昨夜收到了韩荣昌的手书，心惊肉跳，一夜无眠，此刻还在书房中想着心事，忽闻郭朗来寻，有些意外。
他和郭朗素日并无多少往来，泛泛之交而已，这个时候，前些日一直抱病不出的他突然深夜来访，意欲何为？
他沉吟了下，命下人将郭朗带入，自己迎在书房外，见面寒暄过后，也不拐弯抹角，径直问他何事。
郭朗脸色灰败，从座上起身，颤巍巍地朝他拱手，泣道：“前线有报，陛下落入沈旸之手，怕是凶多吉少了！韩将军独力，恐也支撑不了长久，京都岌岌可危。那沈旸乃国贼，狼子野心，将一不知何处寻来的傀儡之子说成是皇孙，便就妄图混淆是非，号令群臣。朝廷如今诸多官员，受陈祖德之惑，即便未曾叛逃，亦心存叛念，郭某痛心疾首！思深受数代皇恩，值此国难之际，不敢独善己身，故今夜来见端王殿下，有一言相告，乃肺腑之言。”
他顿了一顿：“如今之朝廷，惟一人能救！”
端王心跳微微加快，却依然面沉如水：“何人？”
“便是秦王殿下！他乃明宗幼子，先帝亲弟，陛下之皇叔。如今之局面，只有请他前来主持，方可荡清乱逆，安定乾坤！”
端王看着郭朗，心中也是雪亮。
日后沈旸入京，郭朗不至于会被清算，但想继续保有从前的地位，怕是不可能了。
但若是秦王李玄度上位，不说别的，以他和王妃从前的关系，想来李玄度也不会不给他几分面子。
果然是头老狐狸，只怕早就已经有了此念，这才在李承煜一走便就托病不出。
不过这样也好，和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有他一道，也更方便行事。
端王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太傅之言，亦是本王所想！韩将军前线告急，恐怕京都不保，亟盼秦王解难！”

第134章
次日，京都三品以上的朝廷官员以及宗室勋贵共数十人，包括姚侯在内，齐齐收到来自端王的消息，道他那里有关乎朝廷安危的重要之事亟待与众商议，请众人过府一叙。
端王份位极高，但平日很少参与朝事，如今这种危机时刻，他突然出面公开聚议，且还如此放话。众人虽心存疑虑，但也纷纷赶去，聚在王府议事堂中，等待端王之时，相互谈论时局和前方战事，无不忧心忡忡。
姚侯最后一个到的，被王府管事请入上座。他坐下后，便闭目静坐。众人见他如此，想起昨日传出的皇后有喜的消息，又见郭太傅没来，慢慢安静了下来。
端王很快露面。开门见山，说他收到了来自韩荣昌的急报，今上不幸，落入沈旸之手。叛军如今兵马之数不下二十万，声势逼人，前方战事极是吃紧，韩荣昌独力恐怕无法长久抵挡，京都局势危如累卵。
群臣无不震惊，有人流泪泣拜，有人呆若木鸡，也有人痛骂沈旸不得好死。
姚侯神色阴沉，依旧一语不发。
一阵乱哄哄过后，端王又道：“韩将军给本王来信之目的，乃是盼望宗室在此国难之际出面，速将秦王迎入靖关，救难平叛！”说完，将韩荣昌的手书传递示众。
众人争相传阅，看完了，虽心中恐惧不安，恨不能立刻就将秦王请来，但却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起先谁也不肯开口表态。
须知，皇帝在御驾亲征之前，是将朝廷之事交待给郭朗和姚侯二人的。今日郭朗虽没来，但姚侯在。
这么大的事，没有姚侯点头，他们怎敢先开口？纷纷望向姚侯。
端王也开口问姚侯，该当如何，秦王请还是不请。
姚侯心中矛盾不已。
他没有想到，李承煜凶多吉少的消息，竟这么快就传到了京都。
一旦将秦王李玄度请入关中，待平叛之后，对姚家来说，便是后患无穷。
但若不将他请来，韩荣昌万一真的守不住，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心里再清楚不过。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为今之计，只能先行让步。
幸好，昨夜与郭朗的见面，令他感到稍稍安心了些。
虽说如今李承煜弑父杀君的流言传得已是天下人尽皆知，但那都是东都叛军一面之词，又无真凭实据，做不得数。只要皇后将来能“生”出龙子，道义宗法，便就在自己这边。日后极力笼络郭朗，只要他能和自己站一起，也不是没有一搏的可能。
他终于抬眼，咬着后牙槽说端王位高，是宗室之首，此事由他定夺便是。
端王点头道：“关于此事，本王亦特意问询过郭太傅。太傅虽抱病今日缺席，但意思与姚侯无二。既如此，本王便就做主，即刻修书，请秦王速速入关平叛救难！”
众人齐声赞同，事情便就定下。
端王当场以宗室之名手书一信，请姚侯与其余人，于信上逐一签名，捺上手印，最后装封，打上火漆，派人经驿站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出去。
这信在路上日以继夜，不过走了四五日，便就送至河西，投到李玄度的手上。
这一日，恰是他长子满月的日子。
河西战事方歇，疮痍未平，关内更是战乱不断。爱子的满月之礼，他也未大办，只设了一席家宴，将姜毅杨洪等人请来小聚罢了。
菩珠这日亲自抱着爱子出来见客。她明眸皓齿，生子非但不损她的美貌，反而令她看起来比从前愈发风致嫣然。至于襁褓中的乳儿，更是玉雪可爱，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抱上一抱。
堂中正欢声笑语之时，那信送到了。
李玄度看完，当时并无异色，与人笑谈如常，待家宴过后，方将姜毅请到密室，叫菩珠也同来，将信展给他二人看。
菩珠看完信和信末那一长溜的联名，心中便有一种感觉。
只要李玄度这一回平下叛乱，那个位子，或许便就属于他了。
这一刻，她原本应当很是激动。毕竟，这一辈子，从她睁开眼的第一刻起，她心心念念的目标，便就是重登皇后之位。
如今这位子看着越来越近了，她竟没什么感觉，近乎心止如水。
甚至这一刻，她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又要走了，下回等再见面，也不知是何时了。
她心绪有些低落，但面上并无表露，只凝神听着他和姜毅说话。
姜毅前些时日带着一支军队一直驻在玉门关外的漠北，方前几日才回河西。见信后，也无多话，只起身，对着李玄度肃然行礼，随即道：“魑魅魍魉兴风作乱。兵连祸结，苦的全是百姓！殿下你出身皇族，且为太祖之嫡曾孙，值此国祸家乱之际，便是没有今日这信，平叛弭乱、还民以天下太平，亦是殿下义不容辞之责！姜毅必守住漠北，叫胡虏不能再窥伺河西半步，殿下不必有任何的后顾之忧，请速入关！”
李玄度转头，望向了菩珠。
菩珠压下心中涌出的不舍之情，对他微笑道：“义父所言极是。你放心去，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孩儿的。”
李玄度方回头，朝姜毅还了一礼，郑重道谢。
沈旸为这场大事，暗地已筹谋多年，东都自立朝廷后，声势浩大，滚雪球般不断吸纳叛军，加上陈祖德降去的人马，如今已是号称拥兵二十万。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朝廷军越打越少。其余的地方郡兵，如今大多也在观望。
朝廷军从一开始占据优势，到如今，韩荣昌手下能听用的人马，据端王信中所言，不过五六万而已，如今再加上李玄度的两万河西兵马，总计七八万而已，不到叛军一半的数目。
李玄度领兵入靖关之后，菩珠依然留在河西。关于他平叛的消息，渐渐地，一个一个地传了过来。
他是这一年的十月出发的。十一月，他领河西军抵达雍州，与韩荣昌汇合。当时，已苦守多时的朝廷军无不欢欣鼓舞，韩荣昌向他下跪请罪。
李丽华不久前派儿子韩赤蛟来此游说他投降，他将韩赤蛟给绑了，未再放他回去。此刻把人一并交了出来，请秦王裁罪。
李玄度命他看好韩赤蛟，勿再令受其母摆布，又告诉他，自己出发入关之时，王妃不但平安诞子，儿子也已满月，刚办过满月酒，还叮嘱自己转告，待平定叛乱之后，她必补他一杯满月之酒。
韩荣昌闻言感动不已，痛哭流涕，当场发誓，往后再不行差踏错，做对不起王妃之事。
一个月后，这一年的年末，李玄度领兵，与沈旸叛军战于雍州永乐。
次年春二月，双方战于虢州。
四月，战于桃林。
桃林一战，是李玄度所领的朝廷军与沈旸东都叛军之间的一次正面大战，或可称之为决战。
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双方经过前几次的相互试探，到此战，皆用尽全力。战事延续长达半个月之久。
纵然沈旸心思缜密，其本人亦是大将之才，奈何叛军本就是乌合之众。不说别的，就陈祖德投向他的那六七万人马，便不是真心效力，如今见秦王来了，势头日盛，双方作战，又岂会真正以命效力？
而反观此战的另一方秦王，自他入关后，各郡的地方兵，其中不少是姜氏从前的旧部，知姜毅如今也投了他，纷纷效仿。至桃林一战，他兵马日盛，几可与叛军持平了。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占尽。战事还没结束，陈祖德原本投向沈旸的那些人马便中途倒戈自己跑了回来。东都叛军惨败，沈旸最后只能领着剩余的残兵败将退出雍州，退往东都。
至此，经过将近半年的战事，双方攻守彻底易势。叛军的力尽之势显露无疑，起初俾睨天下的雄壮之气，更是荡然无存。
这一夜，退兵路上，驻于一个名叫鹿桥驿的地方。
此间大河横流。为防万一，他曾提早布局，如今竟真的派上用场，叫他控制住了大河渡口的天堑，这才得以将李玄度的追兵暂时挡在身后。
他已连着数夜未能合眼，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又收到来自身后东都的消息。
李丽华与楚王一派的人，为了争夺东都的实际权力，在他领兵攻打京都的这半年间，双方不止暗斗，竟还相互陈兵，血溅大殿。
他愤怒不已，命人代自己立刻先行赶回东都，控制局面。
这一夜，深夜，在确定追兵已被挡在渡口那端，暂时无法过河之后，他闷闷饮了半夜的酒，倦极，亦无心女色，屏退婢女，独自在大帐中朦朦胧胧合眼睡去。
许是醉了酒，他竟做梦，梦见了那个女子。
对那个女子，连他自己亦是不大明白，他到底所图为何。
初时，自是惊艳于那玉容花貌的美色，至于她的身份和地位，更令她魅力倍增，他生出了占有之心。
那个时候，他正当身份煊赫，权倾一时。而那个拥有她的男人，秦王李玄度，除了他那听似高贵的头衔和身份，论权力根本无法和他相比，甚至，在他的头顶之上，还悬有一把随时便会落下的刀。
她却不假辞色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他在她那里受的不止是挫败，还有羞辱。
一向自负精明、算无遗策的自己，那回，竟也会被她美色所迷，击晕后任其摆布。
倘若那个时候她趁机杀了他，这个世上，如今恐怕早已没了他这个人。
那一次的经历于他而言，犹如奇耻大辱，他生平首次，亦是唯一的遭遇。但那之后，他想要得到她的心思，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愈发强烈。
得到那个女子，叫她臣服于自己，变成了一个盘踞在他心底的巨大执念，从未曾消失。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拿下京都之后，他以摄政身份号令天下，强权之下，万物可摧。
只要除去了李玄度，失了依靠，想得到她心，是迟早的事。待他准备周全，日后取代李氏，开立新朝，他必封她为后，给她无上荣耀。
但他没有想到，东狄人如此无能，令他的计划功亏一篑，如今陷入了如此的困境。
他在梦中，仿佛再次闻到了女子那一头乌发里的幽幽香气，历久不散。醒来，睁着一双泛着血丝的眼，微微出神之际，帐外传来求见之声。
他定了定神，缓缓起身，命人入内。
来人是他的那个亲信，当日奉命去河西寻她，却被李玄度割去一耳，放了回来。
两个月前，沈旸派他潜往东狄，催促肃霜汗尽快再次发兵。
他长途跋涉，此刻方赶了回来。
沈旸见他脸色沉重，心中的不详预感，变得愈发强烈，问肃霜汗如何回复。
他递上回书。
沈旸看完，脸色僵硬无比。他想起自己方才赶回来进入大营之时的入目所见，到处一片颓乱之态，知大势已去，恐难逆转，咬牙下跪叩首，劝道：“主上，东狄战败，内讧不断，肃霜汗短期内不敢再出兵南下了。东都里的那些人，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为今之计，主上不如携了所得之金银珠宝，去往东狄。趁各部纷争，凭主上与肃霜汗的关系，到了那边，必能封王，大有所为，将来等待时机，卷土重来！”
沈旸一语不发，半晌，神情渐渐狰狞，双目赤红，眼底犹如渗血。
叫他放弃这大好河山，逃往漠北的不毛之地，茹毛饮血，苟延残喘，在冰天雪地中似狗一般地和人争食，或将还被追击而上的李玄度打得到处逃窜？
这不可能。
他宁愿全力一搏，哪怕天不助他，死，也不愿如此苟且偷生！

第135章
东都平原三面环山，只要控制住这条大河，山关不破，凭了数郡的百万人口和这片富饶之地所能贡献的赋粮，应当能够与京都长久地对峙下去。
天授三年——自然了，此为京都这一方的年号，对于去年叛乱、另立朝廷的东都来说，是正元二年。
这一年五月，桃林大战方结束不过数日，李玄度看破沈旸计划，没留给他任何的喘息机会，在他渡河败退到鹿桥驿后，面对渡船皆被叛军收毁的现状，彻底放弃辎重，精选了一万人马，令每人只带够三日的口粮，在附近百姓的支援下，借临时拼凑出来的数百条民舟连夜渡河，急袭推进，连续两日奔袭百里，最后追上沈旸军队，兵分两路，突袭大营两端，南北夹攻。
当时正是深夜，莫说叛众，便是沈旸，亦未想到李玄度竟如此快便追了上来，夜间也根本无法探明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只两头遭打，一时间根本无法组织对战，几半数的士兵不战而降，最后靠着一支他自己的亲兵方杀了出来，边打边退，带着只剩万余的残兵，连夜退入了东都。
长夜难明。
他双目血红，身上的明光铠碎裂，脸容染着未拭净的残余的污血，一手紧紧抓着腰间那杀过不知多少人的青锋剑柄，独自立于皇宫摄政殿旁高达百尺的章台之上。
头顶，是看不到半点星光的漆黑夜空，脚下，如临万古深渊。
狂风大作，掠过章台，他身躯被吹得摇摇欲坠，仰头，几欲狂啸。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一小步便够，一切耻辱，都将彻底离他而去。
宫人奔了上来传话，道群臣获悉他深夜返回，悉数皆赶来拜见，此刻已是聚在下面的摄政殿中等他。
沈旸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身，迈步下了章台，走向那间宏宇的大殿。
殿内灯火如昼。
他尚未走到，便听见里头传出一阵激烈的争执之声。无外乎依旧是为那空出来的大司农之职该由何人担任而争吵不休。两方一方以来这边之后被封为了大长公主的李丽华为首，另一方，则是小皇帝的舅父刘国舅等人。两边争执激烈，甚至连沈旸的到来亦毫无觉察。
他停在殿口，冷眼看着这一群仿佛鬣狗露出了犬齿在不停相互撕咬的人，看了片刻，走了进去。
众人发现他现身，争吵停止，齐刷刷全都望了过来。见他这般狼狈模样，联想到才听到的关于他打了败仗的消息，起先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这边东都不但有天堑可守，漠北还有联动，便是失利，想必也是暂时，于是又都放了心，纷纷拜见。
国舅向沈旸见完了礼，不敢贸然问战事的情况，只为方才的争执自辩，诉李丽华飞扬跋扈，前些时日为推她的人担任大司农一职，竟以保护小皇帝安全为由，当着东都文武百官的面在大殿上带着卫士闯入，公然威胁，他无可奈何，只能退让。
“摄政王，大司农掌赋税钱财，田租口赋，盐铁漕运，铜钱铸造。定都后，她贪财好利，推举那人，分明是要从中谋取私利！摄政王您如今更需信靠之人担当此职——”
李丽华怎肯示弱，立刻上前怒斥：“血口喷人！若论怀有私心，你才是这东都里的头号之人！别以为我不不知道你的盘算！你再如此一手遮天，借小皇帝做挡箭牌，往后，恐怕就连摄政王亦要受你拿捏！”
两边唇枪舌剑地又吵了片刻。刘国舅毕竟忌惮李丽华和沈旸的关系，最后先停了下来。
李丽华神色微微得意，愈发鄙视刘国舅，转向沈旸：“摄政王！大司农的位置，我是全然出于公心，举贤不避亲罢了，却被人如此污蔑，请摄政王为我正名，万不可令小人当道，寒了忠心！”
沈旸还是一言不发，只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手按着剑，慢慢地朝着众人走去。
他脸色阴沉，浑身似带了一股阴森的杀气，极是瘆人。
大殿里的气氛，随着他的起身，突然也变得压抑了起来。
众人皆屏声敛气。
他渐渐靠近刘国舅，刘国舅忽觉胆怯，想往后退，又不敢乱动，硬着头皮正准备他朝自己发难，忽发现他未停，竟越过了自己，似朝对面的李丽华走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就这片刻的功夫，他额头也是出了一层冷汗。
他暗暗地飞快擦了擦汗，随即盯着沈旸的背影，只见他慢慢走到了李丽华的面前，停下。
气氛愈发凝重了，众人皆不解，又觉不安，盯着他看。
李丽华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皱眉不满：“摄政王这是何意？莫非宁可相信那边，也不放心我了？”
沈旸依旧望着她，神色冷漠，恍若未闻。
李丽华的心中忽然涌出一丝不详之感，强作镇定，冷笑道：“沈旸！你若没有我的相助，你焉能有今日，你不感恩，反而对我如此态度……”
她说着，见他那只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握紧，似要有所动作，脸色蓦然大变。
“沈旸，你敢——”
她突然掉头，往外奔去，口中厉声喊道：“来人！快给我杀了这个姓沈的恶贼——”
沈旸靠不住，和自己不过是相互利用，她早心知肚明。逃到东都之后，这半年间，趁他攻打京都，她在这边早暗暗地布好了局。
照她原本的设想，沈旸拿下京都是迟早的事，待事成之后，伺机趁他不备，将他杀死。
一旦他死了，小皇帝便就真正受自己的控制，往后她的地位，足比当日姜氏太皇太后。
她没有想到，后来竟杀出李玄度，致令时局大变。一切只能暂时隐忍。
此刻见沈旸这般模样，她心中觉着不妙，这才转身奔逃，呼声未落，就听“噗”的一声，众人又见眼前剑光一动，伴着李丽华的惨叫，定睛望去，她已扑倒在地。
一道血，跟着从她的身上飞溅而起。
沈旸收了剑。
剑刃之上，血慢慢地流动汇聚，最后沿着剑尖，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
“沈旸……你……无情无义……你不得好死……”
李丽华趴在地上，痉挛了几下，气绝身亡，双目依旧圆睁，充满了不甘和愤恨。
那道血喷溅得老高，溅到了对面刘国舅的脸上，他大惊失色。
不止是他，殿内所有人全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待反应过来，见沈旸神色如同嗜血，目光似从自己的脸上掠过，无不暗自心惊。
连李丽华的人，此刻被沈旸的煞气所震，也不敢作声。
沈旸这才转向刘国舅，冷冷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刘国舅恨极了李丽华，原本日夜想着如何在她弄死自己之前杀死她的。但此刻，见她竟如此猝不及防地死在了沈旸剑下，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定了定神，勉强奉承：“摄政王明察秋毫，为刘某做主，刘某十分感激……”
沈旸打断他：“既感激，那就和陈祖德一道，给我死守城池！我要亲自去漠北走一趟！”
刘国舅以为他是要去搬东狄人的救兵，深信不疑。大殿里的其余人亦松了口气。
刘国舅迟疑了下，又道：“万一……守不住，摄政王又未归，该当如何是好？”
“守不住……”
沈旸两道冰冷目光扫过地上李丽华的尸体。
“这便就是你们的下场。你们背叛京都也就罢了，还与东狄人勾结。一个一个，李玄度焉能轻饶？”
众人被他一句话说得沉默不言，脸色灰败。
“是，是……明白了！”
刘国舅思索了下，咬牙道：“李玄度若敢强攻，我便杀一拨城中民众！他不是约束军队，对天下号称行军不损半株青苗吗？对着满城百姓，我看他怎么攻！摄政王放心去，但请速去速回！”
沈旸面无表情地从地上那尸首旁走过，迈步而出。

第136章
当李承煜终于从昏迷中苏醒之后，发现自己瘫软在地。等恢复了些力气，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头顶有片已许久未见的飘着白云的天空。
他的神思，依然有些游离于外。
他是皇帝，这个帝国的皇帝，一切都是属于他的。然而，佞臣造了反，要夺他的皇位和天下。心腹背叛他，无视他的尊严和命令。他的周围皆为乱臣贼子，他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纵如此，他亦凭着他与生俱来的骄傲和血气，毅然御驾亲征。
他要亲手扭转乾坤，治乱持危，然而结局，却是再次遭到背叛，身陷囹吾，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
那段非人的时日，他不堪回首。深刻而无边的绝望吞噬着他，日日夜夜，他痛苦无比，如堕地狱……
他以为自己已是死了。
然而此刻，这又是哪里？
他终于坐起身，四顾，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片荒原野地，四周山脉古原，大木参天。
他的心智依然混沌，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看见远处那一座座宛如小山排列的封土和建着庄严肃穆的明楼的宝城宝顶，有些眼熟，方回了神。
这里好似皇陵，距京都数百里的位于西北方位太川深处的皇陵。
然而，他怎会被带到了这里……
他以为自己身处梦境，忽然看见另外有人。那人带着一队手下之人，无声无息，就立于他的身后。
李承煜从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呼他陛下，自称是皇帝从前麾下的无名之人，对皇帝忠心耿耿，虽迫于形势投身敌营，但时刻不忘报效皇帝，此番终于叫他等到机会。
他告诉皇帝，沈旸打了败仗，东都一片混乱，他和他的人趁着乱局将皇帝救出带了回来，本是要送皇帝直接回到京都，然而到了那里，才发现，京都已是变天。
京都内外，朝廷上下，所有的人都当皇帝死去了，即便他还活着，也无人在意他了。那些人正准备拥戴李玄度登基，虽然李玄度此刻人还在攻打东都，并未回来。但这是迟早的事。所以他们不敢泄露身份，恐为皇帝召来杀身之祸。无地可去之下，他们只能将皇帝带到了这里，控制了守陵的那支军队。
如今后步该当如何，只等皇帝定夺。
李承煜不记得自己的手下何时有如此一位忠诚的愿以命相护的护卫，也记不起来对方到底是如何将自己从叛军手中救出的。
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些了。
而且，这些其实根本也无关紧要。
此刻，还能抓住他注意力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他已被京都彻底地抛弃了。
他是皇帝，坐拥一切，然而此刻，那属于他的一切，就要被他的皇叔李玄度给夺走了！
李玄度不但夺了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如今，真的也要夺走这属于他的皇位了！
担忧和怀疑，全部都变成了现实。长久以来，那从他父亲一代便开始的延续到了他骨血里的恐惧和仇恨彻底地发酵，将他吞噬。
回到皇宫，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成为了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怒血上涌，躁乱不安，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叫人将守陵官带来，命去京都传送消息，叫郭朗和姚侯来此，立刻来见自己。
皇陵一直以来驻有守卫，但人数不多，两百人而已。
这名守陵官，是在姜氏太皇太后驾崩之后被派来这里的。
从前京都安好之时，他并未有幸能够得见天子真颜，此刻见这蓬头散发满面污垢犹如乞丐一般的疯子竟自称皇帝，怎会相信，然而被制，无可奈何答应。
李承煜愤怒地喘息着，盯着守陵官离去，忽又叫了回来。
他扭过头，盯了片刻远处的奉安殿，面容渐渐抽搐。转回脸后，他一字一字地道：“命秦王妃亦来此见朕！”
“她胆敢抗命，朕便将这奉安殿一把火给烧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容扭曲，咬牙切齿。
奉安殿内如今依然供着姜氏太皇太后的三重棺椁，等待落葬。
守陵官大惊失色，怕这不知何处突然冒出来的疯子当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不敢再有片刻耽搁，慌忙下山，骑马狂奔去往京都传送消息。
菩珠收到这个消息之时，人还在河西的郡城之中。
李玄度入关转眼过去半年了。
便在数日之前，她刚收到来自李玄度的一封信，说他已打到东都。
照这形式看，只要拿下东都，这场延续一年多的叛乱，应当很快就能平定了。
端王最近曾派来使者，透露了朝廷官员希望能将她先行接入京都的意思。
菩珠婉拒了这个提议。
随着平叛战局一日日地明朗，叛军败局已定，京都那边，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其实正暗流涌动。
端王等人希望她早日入京。
但姚家显然另有期望。
就在端王使者到来之前，便已有人以姚后之名携厚礼来探望过她了，说皇帝以身捐国，姚后忍悲，如今正在宫中安胎，朝廷上下更是翘首等待她的生产。还说什么到时她若当真有幸能为天下诞育龙子，日后还望秦王与王妃以长辈身份多加扶持，不胜感激云云。
姚家此为何意，菩珠心知肚明。
现在李玄度还在平叛，这种时候，不是她该主动掺和京都事的时机。她也不想掺和。
李玄度走的时候，鸾儿方满月。如今他已半岁，小胳膊小腿上全是肉，胖嘟嘟的，不但能爬会坐，也能认身边亲近的人了，一逗弄他，便就咯咯地笑，可爱极了。
儿子在一天天地长大。她盼着李玄度也能早日归来，免得鸾儿连父亲都不认识。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京都那边竟会出这样的大事。
关于李承煜，她早听闻他御驾亲征却被手下背叛做了俘虏的事。
她以为李承煜已被沈旸杀了，当时心情有些复杂。想起前世之事，淡淡伤感之余，亦是怜其不幸，怒其不争，当时还叫人去寺院给他做了一场法事。却没有想到，他竟还活着，不但活着，竟这般冒了出来，以奉安殿为胁要她去过去。
遭了巨大的压力和打击，绝望之下，他这个人，恐怕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安有皇祖母棺椁的奉安殿若真的被他付之一炬，这一辈子，她都将无法原谅自己。
她不敢有片刻的耽误，把鸾儿交给阿姆和一直陪着自己的李慧儿后，带着骆保和护卫上路，弃车骑马，不辞辛劳，戴月披星地赶路，不到十日便回了京都，赶至皇陵。
她到的这一日，距离李承煜现身皇陵已有半个多月了，陵门和各条通道口外布满禁军，戒备森严。
端王领着相关官员，日夜守在这里，不敢有半分的松懈。
他出来迎菩珠，带她入内。不待菩珠发问，路上告诉她说，情况很是不妙。李承煜看着日渐疯魔。刚开始要回皇宫，但等他答应了，却又不肯出来，怀疑是想将他骗出去给杀了。现在无论如何劝，都不肯出来半步。他将殿内和附近明堂之中原本用来燃点长明灯的数口巨缸里的清油全部倾泼在了奉安殿内，手拿火折，守在殿口，不许人靠近一步。
一旦点火，奉安殿怕是顷刻就要变成火海，救也来不及救。
“他和谁一起的？难道一个人来了此地？”
菩珠掀开覆面幂篱，一边疾步入内，一边发问。
“据守陵官回报，当日他和一队人马不知是从何处突然现身的，他们未曾防备，以致皇陵被夺。随后禁军入山，那队人马或是自知不敌，不见了人，只剩陛下一人。”
菩珠知一种说法，皇陵当年选址修筑于此，除了风水的考虑，亦相中了地形。用作陵寝之外，另一个目的，其实是为防备日后京都万一遭到敌人攻打，可作拱卫之用。故此地道路复杂，可进可退。李承煜的人，或许便是借了地形逃遁。
说话间，她已到了地方。
郭朗也在，方知菩珠到了，正出来迎。
他神色沉痛，和菩珠寒暄了两句，便摇头叹息，说这些日，他与端王竭尽全力，想把里头那人先给劝出来，奈何对方自说自话，完全不听，实是无可奈何，怕奉安殿万一有失，这才惊动了她。
他说话的口吻，和端王有些不同。
端王称呼里面的人为“陛下”。
而郭朗却以“里头那人”来指代。
显然，他并不认可对方的身份，语气也是模棱两可。
至于京都朝廷里的另一大员，姚皇后的父亲姚侯，菩珠此刻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情况紧急，她也来不及多问，在端王和郭朗的带领下，匆匆先往奉安殿去，还没靠近，远远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便听见殿门之内隐隐传出一道厉声呵斥：“站住！再过来一步，朕便烧了这地方！”话音落下，殿门被人从里一把拉开，她看见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殿槛之后。披头散发，满面脏污，手中举着一支烛火乱舞，嘶声力竭，目光狂乱，身上衣衫更是破烂碎裂，几乎已无法辨认原本的颜色了。
这根本就不是菩珠印象中的李承煜，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他昔日金冠华服天潢贵胄的模样？
端王和郭朗急忙止步。
端王高声喊：“陛下，秦王妃来了！你看清楚，是不是她！”
菩珠见他目光终于聚在了自己的身上，立刻道：“陛下！你要我来，我来了，你何事？”
李承煜死死地盯了她许久，神色终于渐渐缓和了下来。
端王稍稍松了口气。
“陛下，王妃既到，你先出来，有事和她慢慢商议……”
他带了几个亲随，一边说话，一边试着朝里走去，脚才迈了一步，李承煜便就觉察，突然再次厉声吼道：“滚！你们全部都滚！她一个人留下！”吼完，见对面的人不动，目中凶光大盛，举起手中烛火，作势便就要点燃已被他浸了清油的一道帐幔。
“等一下！”
菩珠喊住了他，叫端王和郭朗先带人后退，这里留她一人。
“万万不可！”二人立刻齐声劝阻。
“陛下瞧着有些神魂潦乱，万一伤到王妃，如何是好？”
菩珠望向对面，见李承煜的神情渐渐又变得激动了起来，怕他万一失手点着火，不再犹豫，立刻道：“我会小心！你们退后！”
“我将他劝出来，等熄了他手里的火，你们便控住他。”她又低声吩咐了一句。
端王和郭朗对望了一眼，无奈，只能叮嘱她小心，随即后退。
端王唤来几名武士，为防万一，又叫来了预先准备的两名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命一齐埋伏在暗处。
他看了眼殿槛后那道举着火的身影，一咬牙，吩咐若察觉有异，先保王妃的安全，务必要将那槛内之人射倒。安排好后，自己也在一旁焦急地观望等待。
菩珠独自站在殿外阶下，对着李承煜微笑道：“你叫我来，何事？”
周围山风阵阵，吹着她的鬓发。许是赶路辛苦，她面带倦色，但却掩不住她的仙姿玉色，一双翦水秋瞳，更是将李承煜的记忆一下带回了从前。
他凝视了她许久，想起和她初见的杏花树下，喃喃地道：“朕终于又见到你了！朕从未曾忘记过你。你知不知，去年朕曾亲自去往河西，目的就是为了接你。该死的韩荣昌！朕后来才知道，他竟骗朕，说你死在了关外！等朕这次回去了，朕非要治他的罪不可！还有逆贼沈旸！正好作乱，朕不得不先赶回京都。后来朕知道了，原来你没死。实在太好了！朕早就想见你了……”
“陛下见我，可是有事要吩咐？”
菩珠耐心地听完他那一通杂乱无序的言语，方接话，又重复问了一句，面上依然带着微笑。
李承煜仿佛被她打断思绪，一愣，茫然地看着她，似自己一时也不知到底何事，定定立了片刻过后，脸色突然变得凶恶了起来。
“他们都骗朕！背叛朕！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也是！你也骗朕！你背叛了朕！”
菩珠道：“我是骗过你，是我的错。陛下你可还记得，我向你赔过罪。”
李承煜道：“你想做皇后，你才接近朕……父皇却将你嫁了朕的皇叔……朕的皇叔！”
他的语调蓦然又尖锐了起来，眼里充满了怨意。
菩珠立刻打断他：“陛下你说得是。你记不记得，你是皇帝？此处怎是你待的地方？”
李承煜一愣，立刻道：“是！朕是皇帝！朕要回皇宫去！”
“殿下你出来，我这就送你回皇宫去！”
李承煜看了眼她身后远处陵门的方向，神色再次紧绷：“他们要朕死！朕若出去了，他们必会杀朕！”
菩珠道：“你出来，我保证他们不杀你。陛下你命我来此，目的为何？难道是为了叫我和你一道在这里守陵，慢慢等死？陛下你想回去继续做皇帝的。你可以拿我当人质。没关系，我不会怪你的。方才他们对我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他们不敢伤我。你带着我回皇宫，就能继续做你的皇帝……”
李承煜目光闪烁，显是有些心动，却又犹豫不决。
“你不是说我骗了你吗？这是我该做的，弥补我从前的过错。否则你叫我来做什么？你出来，我保证，他们不敢杀你……”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
李承煜终于试探着，慢慢地从门槛里迈了一步出来。但才走了一步，又停下，不安地看了眼左右，神色戒备。
菩珠压下心中的紧张之感，主动朝他走了几步过去，微笑着伸手，继续鼓励：“陛下你来，我这就送你回去……”
李承煜望着她，眼睛慢慢泛红，忽哽咽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你放心，只要你不逃，往后留在朕的身边，朕绝不会伤害你一根汗毛。朕会满足你从前的心愿，让你做皇后，做这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菩珠屏住呼吸，终于等到他缓缓走到了自己的面前，试探着，从他手中拿火种，见他迟疑了下，并未立刻松手，但也没有如何强硬反对，略略发力，便将那烛火取了，随即吹灭。
她彻底地松了口气，正要转头察看身后端王他们的动静，突然，电光火石之间，在她毫无防备之时，一道利箭，从她颈侧射过。
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箭掠过自己颈侧之时带出的箭风。
箭不偏不倚，最后插入了李承煜的咽喉里。
“朕这就带你回皇宫去……”
他还说着话，朝她伸来手。话未说完，戛然而止。那手也停在了半空。一双眼睛蓦然圆睁，笔直地朝后倒了下去。
菩珠大吃一惊，待反应了过来，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的，不知这暗箭来自何方。
地上，李承煜手抓着插在他咽喉上的箭杆，表情痛苦，仿佛想说什么，话又说不出来。血水泡沫不住地从他的口中涌出，其状凄惨无比。
“陛下！”
菩珠惊呼了一声，蹲到他的身边。
前世对他留的那点亲情，这辈子随了后来的诸多变乱，虽早已是消磨殆尽，但此刻，见他这般惨死在自己的面前，菩珠依然感到惊骇，还有几分难过。
“来人！”
她高声呼叫。
今日她到来之后，便见李承煜目光混乱，一副失了心疯的模样。惟此刻，气绝之前，他双目竟又变得渐渐清明了起来。
他停了挣扎，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仿佛用尽了最后全部的力气，含含糊糊地说：“我从前特意曾为你谱了一支新曲，一直想弹给你听，可惜……”
话未说完，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头歪了过去，气绝身亡。
端王的心跳得飞快。
就在片刻之前，他见王妃取走了李承煜手中的火种，正要吩咐武士冲出去将人制服，万万没有想到，身后竟射出一支暗箭，如此将人一箭射死。
他回过神，转头，见姚侯带着人来了。
他早就知道，皇权噬人，故前半生只做闲散王，不管别事。只是如今时局变幻，朝廷动荡，妻子又结缘于秦王夫妇，他终还是不得不插手干预。
此刻，待他明白过来箭是姚侯叫人所发，不禁勃然大怒，厉声质问他居心何在。
令他如此愤怒的，不止是他下令射杀李承煜，更觉后怕。
方才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箭擦着王妃而过。
倘若弓箭手略有闪失，此刻会是如何结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姚侯神色激动，也大声解释：“我已查明，陛下确是为国捐躯！他英烈之名，天下人尽皆知！且陛下一向孝善，他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此人乃不知何来冒充的大胆逆贼，竟敢自称陛下，侮辱英名！方我赶到，怕他伤到了王妃，一时情急，贸然叫人出手。也是我考虑不周，若是惊到王妃，还望见谅！我亦是为王妃安危着想！”
李承煜已是彻底气绝。
菩珠伸手，将他那双还睁着的眼轻轻合上，慢慢地站起身，盯了一眼姚侯。
他是何目的，她一清二楚。
本朝以孝治天下。
李承煜亲征被俘也就罢了，如今做出如此之事，即便接回去，也没有丝毫做皇帝的可能了。
不但如此，他苟且活着，还将拖累姚后和姚家。不如以这种借口将人一箭射死。如此说起来，至少还能维持一个御驾亲征为国捐躯的名声。
端王是李承煜的族亲长辈，郭朗是李承煜的太傅。
李承煜此刻人既已死，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他二人也将不得不默认姚侯的这个“误会”，好为朝廷，为皇室，也为李承煜自己，维持住最后的一点体面。
这个姚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郭朗神色有些悲戚。
虽然为国运，也是为家族将来的考虑，他已决意，放弃自己的学生，接下来，无论如何要将秦王李玄度送上皇位。是故先前虽也不肯承认里头那个威胁要烧奉安殿的人就是李承煜。但此刻，当看着地上这个刚被姚侯射死的人，想到他毕竟是寄托了自己半生希冀的弟子，师生之情，总还是有几分存续。
他长叹了一声，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过去，脱下外衣，将弟子的脸覆住。
端王指着姚侯，点了点头，冷笑一声，压下心头的怒火，来到菩珠身边，请她先行回京都休息。
菩珠站着没动，凝视着面前的奉安殿道：“皇祖母仙游，如此久了，我方来。今夜我不走，便就留在这里，为皇祖母守灵。”
其实她尚未开口，端王便就猜到她会做出如此决定，便没再劝阻，颔首：“也好，我叫人为你准备。”

第137章
李玄度攻东都，城池将要陷落之际，守军丧心病狂，竟以民众为质，负隅顽抗。
面对被逼上城头凄惨求饶的城中男女老幼，李玄度命撤兵，暂时围而不攻。
局面便如此僵持了半个月，就在韩荣昌等将领气得骂娘之时，数日前，李玄度忽然下了一道新的命令，命将士从东都南城门一带撤兵，撤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人一马，只剩东、西、北三面的围军。
这道命令，起初令众人很是不解。
李玄度解释说，城内守军到了以民众为质的地步，可见已是黔驴技穷，信心全无，离崩溃只差最后一步。围城开一面，士兵起初必疑，认为是陷阱，轻易不敢动，但假以时日，便会生出侥幸之念，认为或有机会出逃。只要有一人带头，身边人必跟风，到时不必攻城，也无需伤及民众，叛军内部便会分崩离析，城不攻而破。
他的这个判断，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不过三日之后，东都南城门的附近便出了一个乱子。
七八名士兵不想再被困下去，和守南城门的人暗中勾连，相约半夜出逃，开城门时被上司觉察，最后逃出来一人，其余被拿，当场斩首，以儆效尤。
这个逃出来的士兵投奔李玄度，跪在辕门外乞收留，李玄度赦他无罪，韩荣昌选派一队嗓门大的，带着，每日早晚绕东都城门游走喊话。城内士兵本就无心再战，见逃过去的被秦王赦免无罪，那南城门外又毫无阻挡，军心自然愈发动摇，便是杀头也压不下出逃之风。
短短数日之内，竟又连着发生了数起私逃之事，虽规模不大，最多的一次，也不过上百人，都被迅速扑灭，人也杀了，但势头却丝毫不减。刘国舅胆战心惊，命亲信带着兵马日夜把守南城门，以禁绝祸患。
城内暗波涌动，城外朝廷军的大营里，官兵气氛轻松。韩荣昌等将领对李玄度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照这个趋势，用不了多久，东都必不攻自破。
形势在照着自己的设想走，入关作战也有半年了，按说此刻，李玄度应当与部下一样，可以放松些了。
但他却不敢松懈，尤其最近这些日，南城门一带，风波越是不断，他便越是感到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却又想不出来。直到这一夜，他收到了端王自京都给他发来的一封八百里加急信报。
信报说，李承煜当日做了俘虏后，并未被杀，并且，一队忠诚于他的手下趁着沈旸败退混乱之机，将他救出，护送到了皇陵。他以火烧奉安殿为挟，要王妃前去见他。端王不得已派人传信到河西去告知王妃，同时也将消息送到了他这里。
李玄度眉头紧皱，目光阴沉，伫立了片刻，此前那片始终在他脑海中萦绕但却拨不开的云雾忽然消失了。
他明白了，到底哪里不对！
东都城内，局面恶劣至此地步，守军随时可能自乱，作为东都朝廷的实际掌权者，沈旸这些日竟毫无动静。
每日，除了城头那堆叠着的人质和布满了的守卫，他无任何别的消息。
如此平静，平静得近乎认命，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还有李承煜，他虽无能，但以他的身份，既作了囚徒，哪怕沈旸是在败退途中，以他的心思，又怎可能让人救走？
何况，李承煜现身要她过去见面的地方，又是皇陵。
太祖当年修筑皇陵的那片深山古原，若遇特殊之事，亦可化为军事要塞，进退有路。
换个说法，那里可以利用地势坚守，亦可利用地势逃遁。
李玄度双目死死地盯着手中之信，几乎电光火石之间，便将这两件事联在一起。
他明白了。
是沈旸的操纵。
是他将她骗去那里的。李承煜不过是沈旸手中操纵的人偶而已。
极有可能……
不，不，李玄度已经可以确定，此刻，沈旸其人，根本就不在东都城内了。
他必身在皇陵，此刻就躲在某个人所不知道的角落里，如同设下陷阱的猎人，等着他想要的猎物自投罗网。
李玄度牙关紧咬，目睚眦欲裂，压下心中涌出的焦躁和紧张之感，命人将韩荣昌唤来，将这边的事迅速交待给他，自己当即动身，轻骑直往京都而去。
……
夜幕再一次地降临，奉安殿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和宁静。
殿内燃着的长明灯伴着菩珠，在此已过了两夜。
这是她守灵的第三夜，亦是最后一夜。
她怀着无比的敬思之心，跪在莲位之前，静静地陪伴着灯影后的逝者，一直到了半夜，骆保入内，低声劝她去休息。
她向着姜氏莲位再次郑重叩首，终于扶了骆保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慢慢朝外而去。
来此的这几日，她住在万寿观里，便是从前秦王李玄度在此守陵之时居了三年的那间旧所。入观后，并没有立刻去后头休息，又停在了前殿，再次跪在三清圣像面前，低头祝祷。
夜越来越深，万寿观外，古原幽阒，万籁无声，忽然却起了一阵骚动。
时值深夜，这声音听起来便格外清晰。
或是长明灯被风吹倒了，燃着物件，附近的卫士看见太宗陵前的明堂里竟隐隐冒出一片红色的光，竟是起了火。
古原间，山风穿林，呼啸有声。很快，火势借了风力变大，正当众人纷纷奔去救火，附近混乱之时，一道黑色身影犹如鬼魅一般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无声无息地避过万寿观外那些被火势吸引了注意力的守卫，踏入前殿。
前殿窗牖半开，夜风阵阵涌入，沈旸停在了一道随风卷拂的青幔之后，借了夜色掩映，望向前方。
大殿虚空。三清圣像前的龛中供了两盏清灯，那灯吐着青金色的昏焰，在夜风中冥昧不定，朦朦胧胧，勾勒出了跪在蒲团上的那抹身影。
她尚未卸下之前的装扮，依旧是一身素服，披了孝帽，垂首，双手合十，朝着圣像低头，背影一动不动，似还在虔诚祝祷。
沈旸默默立了片刻，迈步，从青幔后走出。
他盯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向她走去，越走越近，而她仿佛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浑然没有半点觉察，身后正有危险在悄然靠近，依旧垂首祝祷，一动不动。
沈旸终于走到了她的身后，和她相距不过三尺之距。只要伸手，便就可以够到她了。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面前的这道背影之上，心中忽掠过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说不出是何缘由，但他从不怀疑自己那如野兽一般从未曾嗅错过猎物气息的直觉。
这道披着孝帽的身影，不是她！
他的眸光陡然变得幽暗。
就在这时，方才一直静静垂首跪在神龛前的人回过了头。
哪里是她那张美人脸。
竟是她身边的那名侍人。他转过脸来，呲牙一笑。
沈旸猛地后退一步，五指一把握住剑柄，待要拔剑，骆保已从地上一跃而起，身影敏捷无比，迈步奔到了神龛之后，口中喝道：“来了！”
大殿之中，灯火陡然明亮。前殿正门和后方的神龛门后，迅速地涌出了几十名手执火杖的精壮武士。
不过眨眼的功夫，刀光斧影，弓箭手列阵，众武士便将这夜半闯入的不速之客牢牢围在中间。
骆保松了口气，一把扯掉戴在头上的孝帽，转向龛后。
“王妃，果然是他！”
沈旸抬起眼眸，看见她从神龛后的一扇门里走了出来，乌发素服，容颜似雪。又或是前些日连着赶路，这几日又服孝守夜，人一直没有缓过来的缘故，面带几分憔悴，唇间血色，亦是半点也无，但一双眼眸，却异常明亮，如两点墨夜寒星，笔直地射向了他。
沈旸立着，身影起初僵硬无比，和她对望了片刻，终于，咬着牙，喑哑着声道：“原来你早有防备。你怎知是我？”
“李承煜不该出现在此的，而他此前落入你手。对你多留个心眼，总是不会错的。”
“故你顺水推舟，诱我上当……”
他环顾了一圈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的武士，唇角微扭，露出一抹自嘲似的表情，也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原来我在王妃眼中，值当如此多的猛士。”他点了点头，说道。
菩珠神色凝重：“对你，我不得不防。前次河西变乱，我为了避开你派来追索我的人，落入险地，倘若不是郎君来得及时，救了我，我那时便已丧命。”
她望着他，语气更加冰冷。
“沈旸，人贵自重。先自重，而后人重之，你却完全不知这个道理。三番两次与我为难，到了这等地步，还要算计于我。我不能总躲着你，次次寄希望于郎君及时救我。这一回，你莫忘记，又是你先犯我！”
沈旸沉默了，片刻后，道：“我向来无意真正伤害你，你应当知道。前次河西之事，我亦听我的人说了。险些害了你，固然是我之罪，但非我本意……”
“是。”她打断了他。
“你无意真正害我，你只是想要拿我对付我的郎君，是不是？你的东都朝廷，很快就要倾覆。你的权力之梦，也要化为黄粱之梦！你就要走投无路了，便又设计将我逼来这里，挟持我，好威胁我的郎君，是不是？你很聪明，知我绝不会坐视奉安殿有危险。但你也太过自信，以为一切皆在你的掌握之中。”
她不欲再和他多说。
“束手就擒吧。”
她说完，转身要入后观，却听身后一道声音传来。
“我若是不呢？你便杀了我？”
沈旸一字一字地说道。
菩珠停步，转头，见他面容僵青，目光闪烁。
她道：“你以为我不会？”
他盯着她，脸颊一侧面肌忽抽搐了下，肩膀动了一动，迈步，朝她走来。
“沈旸！你敢！王妃已是手下留情！你再上前一步，格杀勿论！”
骆保有点紧张，看了眼他身上的那把剑，立刻冲到菩珠身前，将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菩珠看着对面的男子，眼前忽然浮现出了前世。
那时，她还是李承煜的皇后，宫宴之上，眼前这个男人，他隔着筵席，朝自己投来注目。
那么远，她仿佛都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中似要将人吞噬的灼灼之意。
甚至，到了最后，这个将李氏皇朝一度玩弄于股掌上的权臣败走京都之时，竟还是没有放过自己。
她死了，便是死在这个人的手中。
“不要过来。”
她亦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他却恍若未闻，继续，又朝她走了一步过来。
护在她身旁的一名武士毫不犹豫，立刻朝着面前这个危险的人，射出了早已搭在弓上的一支箭。
那箭激射而去，插入了他的肩。
他身形一顿，很快，看都没看一眼，抬手便握住箭杆，一把拔了出来，将那支箭头勾着团模糊血肉的箭掷在了脚下，双目盯着她，继续迈步。
双箭齐发。
一箭插胸，一箭入腹。
他再次将插入身体的箭强行拔出。
剧痛仿佛刺激了他，他歪着脸，神情扭曲，眼睛里闪烁着挑衅的光，继续朝她走来。
血从他身上的伤口里涌出，很快浸染衣裳，淌在地上。在他走过的身后，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当又两支利箭再次射入他的身体，他被带得歪了过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身体亦佝偻了下去。但慢慢地，竟又挣扎着站直身体，不但如此，还哈哈大笑：“也好！没想到我沈旸，最后这般死在你的手里。花下死，风流事。值了！”
他发力，再次拔出箭，竟还继续迈步。
夺命的最后一箭，终于朝他射了过来，在他就要走到她面前之时，射入了他的身体里。
他一僵，停了脚步，低头，看着那支深深插入了他心口的箭，看了片刻，慢慢抬头，看着她，嘴微微张了张，仿佛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人往后仰去，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股血，从他那插着箭的心口位置迅速地渗了出来，很快便流满一地，甚至，沿着道观大殿那铺地青砖的缝隙，慢慢地流到了她的脚下。
他一动不动，气绝而亡。
大殿之中站满了人，此刻，却听不到半点声息。
菩珠低头，望着那个倒在地上满身是血断了气的人，这一刻，原本应当长松一口气。
但不知为何，或许今夜，他的死不在她的计划里，亦是过于血腥和惨烈，竟也叫她感到有几分不适。甚至，如同目睹三天前李承煜死时那般，心中生出了一缕莫名的淡淡伤感。
她闭了闭目，也不想再多看了，转身，正待要走，突然这时，地上那方才以为已经死去的沈旸竟突然复活，扑了过来，伸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他提着一口那不愿就此散去的气，咬牙：“我对你多次留情，你为何，如此恨我？”
骆保和近旁的护卫皆是来不及反应，待回过神，正要冲上去将她救回，菩珠已是定住心神，想了想，摆手，命众人全都出去。
骆保起先不肯，待对上她投来的目光，无可奈何，只好下令。
武士皆退出大殿。骆保自己不走，就停在殿口，戒备地望着。
菩珠低头，和他那双赤红的血目对望，说道：“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便是在这里，我曾死过一次。你不顾我的意愿，令我死在你的手中。我不欠你，如今两清。”
“李玄度曾对我说，权力是柄太阿剑，握在手，能杀人，也会被反噬。”
“人须有敬畏之心。你有能力，甚至不逊李玄度，但你永远也赢不了他。”
“因一人之欲，引天下战乱。德不配位。打败你的，是你自己那无边的野心和失去克制的权欲。”
流失的血，将生气从他的身体里迅速带走。
冰冷的箭簇，令他那颗原本强壮如同狮心的心，亦慢慢地放缓了跳动。
沈旸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她的话飘入了他的耳中，他的意识渐渐迷离，但攥着她脚踝的手，却依然死死不愿松开。
一副似曾亲历的画面，突然扑进了他的脑海里。
他仿佛看见她华服丽妆，正置身宫宴，应对着暗中投向东狄的不怀好意的西域国的使者。
年轻的皇后，不但貌美无双，更是机敏巧思，化解了使者欲令李朝君臣出丑的诡计。
他觉得自己被那女子给吸引住了，从此，再无法将她的倩影从脑海里抹去。
那画面忽又一转。
他杀了她的皇帝丈夫，权倾天下，而她成了废后，不从自己，自请去往皇陵，居于万寿观中。他数次寻去，想要让她回心转意，她却始终不为所动，惹出了他的怒气，待要强迫，她以死相逼，全然不惧。
他终于还是不舍她死。后来，他被派去服侍她的人告知，她常去秦王李玄度少年时居住过的那间屋中枯坐，从早到晚，有时一坐便是一天，一句话也无。
那个时候，他对她的此种举动无法理解，亦未多想。
再后来，尚未等到他培植起足够的可用之人，李玄度便领兵，从河西打了过来。那个朝廷，四分五裂，他再铁血手腕，终也无法挽救败局。他撤离京都，想要凭借皇陵后的地势，死守一段时日，带着她同行之时，她奋力挣扎，他一时失手，她竟从马背上跌落，香消玉殒，死在了他的面前……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这痛楚将他从梦幻中拉了回来。
是一场梦，然而，他却又清清楚楚地感觉，这是真实的经历，是他的过去，一起都曾真正地发生过。只不过，从前他不知道而已。
他的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那么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是喜欢李玄度了。
原来，他最后也还是输给了他，和如今一模一样。
那愤怒和不甘，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
他目底的赤红，亦渐渐褪去。
他定定地望着她。
这一回，他其实并非如她所想的那般，是想要以她来威胁李玄度，在战事中反败为胜。
他的战，已败给他了，再无机会反胜。他心中十分清楚。
困兽之斗，在他看来，亦是毫无意义。
与其苟活，不如烈死。
但他的心底，尚有一丝不甘。
他想要和李玄度决斗一场。
他手中的剑，生平不知染过多少人血。
就让它最后再染一次。
或者，是李玄度的血。
或者，是他自己的血。
然而，她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如此也好。
死在了她的手下，他确实无怨。
如她所言，那是他欠她的……
他眼中的神光，渐渐散去，那只抓着她脚踝的手，五指却依然如钩，固执地不肯松开。
“你也并非真正爱我。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之所以放不下，是你未曾得到过我。”
“如此而已。”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语气，说完了最后一句话，伸出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掰开了他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脚踝的手。
分开自己和他之后，她坐了片刻，想从地上起身，手脚却是发软，竟连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骆保奔了过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她终于入眠，长长的一觉。醒来之时，发现日已黄昏，她竟足足睡了一个白天。
她走出去，站在万寿观前的阶上，望着前方那片沐浴在夕阳里的古原。
也是这个黄昏时分，李玄度到了皇陵。
他这一路遭遇了几次拦截，显然有人想要阻挡他的行程。
他心急如焚，当此刻终于赶到皇陵的大门之外，看见一队守卫，上前便就问她的情况。
那卫队长认得他，急忙带着手下人向他行礼，告诉他说，王妃安然无恙。随后照着自己所知，将这几日皇陵中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李玄度得知她一切安好，那高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他顿了一顿，转身便朝里快步走去，到了万寿观，却被告知王妃出去了，看她方才去的方向，好似是去那片原坡。
李玄度奔到原坡下，遇到了守在那里的骆保。骆保见他突然现身，又惊又喜，奔来拜见，唤了声殿下，说王妃此刻就在上头。
他想起这些天王妃的经历，眼圈忍不住泛红，不待李玄度问，又把这些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李玄度闭了闭目，长长吁了口气，睁开眼，眺望一眼前方的原坡，大步登行而上。
这一刻，他的心情，骄傲，欣慰，又后怕。为她自己竟如此化解了一场危局而感到骄傲和欣慰，也为她又陷入这般的险地而感到后怕。
他步伐迈得越来越大，山原道上，如履平地。很快，他便登上了靠近原顶的地方。
当他抬头望去之时，看见夕阳从晚霞里漫射而出，道道金光，满天昏鸦，而她，面向夕阳，静静地靠坐在原顶的那块巨石之畔。
风过原顶，她衣袂翻涌，长发狂卷，似便就要随风飘然而去。
记得那一年，也是如此的黄昏，乌金西沉，宿鸟噪鸦，还是少年的他，怀着一颗忧郁而懑乱的心，独登高原，仰卧在这石顶，沉沉入睡，直至天明。
此刻，眼前的这一幕，于他而言，是如此熟悉，但又全然不同。
天地之间，原顶之上，不止有那夕光和昏鸦，还有她安静，又似怀着无限情思的一抹背影。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灵如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重重敲击，几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他无法前行，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神思恍惚，想着少年时的往事。但又不止这些，远远不止。
在耳畔那一片不绝的昏鸦声中，仿佛有什么水流一般的记忆碎片，一鳞半爪，经过了他的脑海。
他想要抓住，转眼却又变成虚空。
他心跳加快，倍感折磨之时，原顶上的她似是觉察到了身后，迟疑了下，慢慢转头，回眸而望。
当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脸上之时，这一刻，天地仿佛凝固，时光不再流逝。
李玄度便就如此，和她四目相望。
片刻之后，她忽微笑，抬手，慢慢伸向了他，轻声说：“你来了？”
就在这一刻，突然，一扇门好似被推开了。
光怪陆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全部都向他涌了过来。

第138章
原来，在他和她河西初遇之前，在那另一段似梦却又如真的人生里，他们便已曾相遇过了。
在那段人生里，他第一次和她的缘，始于祖母大寿。
那一年，他从西海被召回京都。
十六岁囚无忧宫，守陵三年，牧边两年，当他再次踏入京都，物是人非，他早不是昔日章台走马的秦王四皇子。他变得沉静而寡默，且虽早已成年，但因他的过往经历，婚姻之事，自然也被蹉跎耽搁了下来。
他的皇兄，当时的孝昌皇帝关爱幼弟，便趁太皇太后大寿与太子择妃的喜庆之机，张罗起替他立妃之事。
那日宗正寻他，带来了七八位适龄的京都贵女小像。
他心知肚明，贵女和她们身后的家族，没有谁愿意与自己沾惹上关系。
皇帝的这一番做派，也只是为了做给蓬莱宫里的皇祖母看的。
人人都戴面具，形同戏子，包括面前这位看似恭敬的宗正，他又怎会去戳破兄友弟恭、敦睦祥和的谎言。
他唇边噙了一缕微笑，漫不经心地看着宗正将绘有小像的卷轴一一打开，向自己介绍画中之人，并未真正留意，直到宗正展到最后一幅小像。
当那卷轴缓缓打开之时，他的目光亦是随意扫了一下，视线却随之微微一顿，停了一停。
小像中的少女，蛾眉螓首，杏眸琼鼻，如姣花照影，呼之欲出，不止美丽，眉眼之间那种娇憨的神韵，一下便抓住了他的目光。
其余女子，宗正方才说得很是简单，待轮到这少女时，却显得格外殷勤，道这位菩氏，乃菩猷之的孙女，从前虽因祖父蒙冤发边多年，但如今菩家得到平反，皇帝对小淑女极是恩宠，往后菩家荣华指日可待。
他感到有些意外，想起当年自己去菩家为菩猷之贺寿之时偶遇的那个小女娃，记得好似只有七八岁大，没想到一眨眼，如今竟也到了出嫁之年。
想到菩猷之与菩左中郎将的旧事，他便又看了一眼少女的小像。
宗正觉察到了他对菩家孙女的特殊反应，立刻游说，说她容貌极好，小像远不及她真人容貌，和秦王殿下乃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他听出了宗正话中的怂恿之意，笑了笑，心中十分清楚。必是其余几家担心自己万一选中他们的女儿，暗中在宗正面前早有过提点。独这菩家孙女，方从河西入京，孤身无依，懵懵懂懂，便被推了出来，成了宗正极力想要自己选中的人。
他看破，不道破。
他被猜忌，无心成家，免日后殃及无辜，怎会胡乱圈点，害人一生？
当时合上卷轴，寻了一个借口，推脱掉了此事。
那次之后，他很快便将她忘记，心中并未为她留下任何的涟漪之影。
陌路之人罢了，怎会有何关联？
却没有想到，过了些天，他遇到了她。
那一世，他和她的第二次结缘，是在蓬莱宫中。
回京那段日子，他常去蓬莱宫陪伴皇祖母，以弥补从前缺失了多年的孝道。
那日在蓬莱宫，他得了闲，想起自己小时养下去的那池金鱼，一时兴起，便漫步去往鱼池。快到之时，隔着曲桥，看见李慧儿和一名杏衫少女带着几名婢女围在池边观鱼。芙蕖半开，水波潋滟，那少女乌发雪肤，容颜如玉，他不认识，但却又觉着有几分面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才记起，似是那日宗正拿给他看的小像中的那位菩家孙女。
应是她来蓬莱宫拜见皇祖母，李慧儿领她玩耍。风隐隐传来少女说话的娇声。他听见李慧儿对她讲，池中这些肥头金鱼，皆四皇叔从前所养。
他不欲惊动她们，也不合留在此地，便转身悄然离开。
那日午后，他在自己幼时所居的长生殿内睡了长长一觉，醒来，日已西斜。他去见皇祖母，行至半路，又遇见李慧儿和菩家孙女同行，二人往宫外走去。似她出宫，李慧儿送行。
他便避让在了宫道的角落里，打算等她二人走了再出来，等待之时，却见她袖中滑出一方罗帕，掉在宫道之上，她未曾察觉，继续朝外而去。
他迟疑了下，便命骆保出去。
骆保拾得罗帕，追上去还她。说话之时，许是提及自己，他看见她回首，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投来一望，眸光流转，神情似带好奇。
他始终未曾现身，一直隐身角落，直到她收了罗帕离去，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日之后，他再未见过她了，直到他离开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辞别皇祖母，出京，回往西海。
他牵马，行在长安道中，遇见了一辆朝着皇宫方向而来的华丽宫车。风吹来，卷起绣帘一角，露出了车中少女那姣好的半面容颜。
虽只惊鸿一瞥，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如此巧，她竟就是菩家孙女。
他已听闻消息，数日前，她被定为了太子妃，此刻应当是要入宫去的。
车中的她没有留意他，也不可能看见他——即便看见了，亦不知他是谁。
一个行在风尘道上即将离开京都的路人罢了。
他停在了路边，目送载着少女的宫车朝着皇宫疾驰而去，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了一缕淡淡的惆怅之感。
但这惆怅之感很快消失。
身为菩猷之的孙女、菩左中郎将的女儿，她完全有资格获得如此的地位和尊荣。
命运固然大多时候不公，但对着她，这个如同花一般美好的柔弱少女，终还是展示出了它悯人的一面，将从前亏欠了她的一切还给了她。不但如此，加倍馈赠。
为此他感到欣慰。
他遥祝这个和他偶然曾暗遇过的忠臣之女，愿她一生顺遂，平安无忧。
他便如此，转头，踏出了京城，等待着自己这一生的命运的最终走向。
在他十六岁后，他便知道了，他的余生，再无坦途。
然而后来，他更是知道了，他其实还是低估了命运对他的冷酷和无情。
他又一次地匆匆赶回了京都，和她再一次地遇见。
第四次遇。
然而，却是在皇祖母的葬礼之上。
在他奔入灵宫的那一刻，满天的白幡和举孝的人群里，也不知为何，他一眼便就看见了她。
她一身孝服，立在他的侄儿太子李承煜的身侧，睁着一双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眸，仿佛也正在凝望着自己。
短暂的，隔着无数人的四目相对。
她垂下了眼眸，他亦收回目光。
他不知她此刻作何想法。
于他而言，皇家最后一丝的温情，随着皇祖母的离开，彻底地离他而去了。
这种悲哀和痛苦，这个世上，无人能够理解。
人这一生，若就如此孤独至死，和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他几欲泣血，长跪灵前，彻夜不起。
这些年间，每当深夜，无法入眠，他常自嘲，必是他十六岁前太过恣狂，将他一生福祉都挥霍掉了，所以十六岁后，他的人生，只剩下了还债。
这个念头仿佛又再一次地得到证实。
他尚未从失去祖母的悲恸中缓过来，便被安排着，刺杀了他的皇兄孝昌皇帝。
他被大索，幸而事先有所提防，这才在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死里逃生，暂时隐匿到了相对安全的西苑，但受伤失血过多，支撑不住，最后还是倒在了草丛的深处。就在意识将要陷入昏迷之际，他咬破舌尖，以剧痛来逼迫自己保持着清醒，等待救援之人寻到他，尽快离开这里。
他不能就此昏迷，若就那样昏迷过去，他或将永远都醒不来了。
他还不能死，他无法抛下他对母族的责任。
就在他强行保持着意识清明之时，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件他后来总是无法想明白的事情。
她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发现了他。
起初她显得惊疑不定，似是不敢确定自己的所见。
随后，她应该是认出了他，那个瞬间，她双眸中流露出的震惊和恐惧之情，令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装作昏迷，暗暗观察她。见她慢慢地靠了过来，最后，停在了距他数步之外的草丛里。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趁她发声喊人之前，立刻杀死她。
纵然他已受伤，半死不活，但要杀如她这般一个女子，并非难事。
刹那之间，恶念爆起。就在他暗暗蓄力，待要动手之时，又停住了。
她的样子令他费解。
她没有当场掉头喊人，也没有立刻逃离，而是站在原地，苍白着一张紧张的小脸，似天人交战，犹豫不决。
最后，她望着他，慢慢地后退，退了几步，竟突然转身，快步而去。
“太子妃，这边有些冷清，还是回去吧……”
“回吧！”
风将她和随从说的话，飘送到了他的耳中。
很快，伴着一阵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周围变得安静了下来。
他卧在地上，缓缓松开了捏着的手掌，这一刻，心中涌出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感觉。
她分明认出了他。以她的立场，最后她竟放过了他。
为什么？
他和她，除了因他侄儿李承煜而生出的所谓辈分关系，向来毫无交情可言。
即便连上她的小像，总共，也只遇过寥寥五面罢了。
甚至，他和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今日如此的机会，她却放了他。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而当日，他更是不知，那一面，是他和她那一生里，最后的一次见面。
他就此离了京都，后来西迁，到了西域。沙山雪海，沧海桑田。在漫长的将近十年的光阴里，他渐渐地忘记了她，忘记了那个当初他若对着小像点头，或许后来也能成为他妻的少女。
她再一次地闯入他的生活，唤醒他关于旧日的记忆，是在天授二年。
这一年，距离他当日以谋逆者的罪名出关而去，已有八年。
她也已做了两年的皇后。
而所有的平静，皆被佞臣的一场作乱打破了。
那一日，他率领军队，发往京都。
兵马烟尘，弥漫于道，他无意瞥见路边逃难的民众里，当中有位少女，不知怎的，忽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仿佛和自己结缘，却又无缘的女子。
他的侄儿已被佞臣所害，也不知她如今境况如何。
是死了，还是被囚？
倘若她还活着，待攻下城池，须得尽快派人找到她，保证她的安全……
许是想得入神了，纵马朝前之际，隐约听到身后路旁有人发出呼唤之声，却并未留意，直到片刻之后，那声锲而不舍，他终于辨出，似唤秦王殿下。
他转过头。
身后，道上兵马奔腾，烟尘滚滚。路边挤满难民，人头如潮，看不见谁人唤他。
他迟疑了下，问近旁骑马背旗的骆保，方才是否有听到有人呼唤自己。
骆保神采飞扬，断然摇头：“启禀殿下，奴婢未曾听到！即便有，必也是民众在向殿下欢呼！”
他哑然失笑，不再多想，继续前行。
攻下京都的第一天，城中兵荒马乱，长安宫一片火海。
他入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骆保立刻寻她。
然而，她已是香消玉殒，芳魂难归。
骆保后来向他详细回禀。李承煜死后，她迁居到了万寿观，幽居其间。据说城破之时，沈旸将她强行掳走，她不从，从马背上跌落，折颈而死，后被几个随她到了最后的随从草草收殓，葬在了皇陵的野地之中。
他沉默了许久，下令将她以皇后之礼，重新落葬。
原来，许多年前的那一日，西苑里的偶遇，和她的第五面，便是这一生，他和她的最后一面了。
那一夜，他虽未亲去皇陵，但心中却惆怅无比，彻夜无眠。
再后来，京都局势，渐渐安定了。
十年的隐忍，到了这一天，他扭转乾坤，拨乱反正。登基为帝，于他而言，似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期待，包括他的母族阙人。
但他拒了，毫不犹豫。
他无意登基为帝，没有半分这样的念头。
他将皇位传给宗族中的一个少年，端王监国，自己除去金冠，脱下王服，改道髻，穿他年轻时穿过的一袭旧道袍，脚束芒鞋，出京而去。
他的责任结束了。
这一生，再不欠谁人什么。该还的，还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无忧无愁，寻仙问道，朝游北海，暮宿苍梧。
他的余生，将得解脱。
他如此告诉自己。
在离开京都的前一夜，他悄然去了皇陵。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去那里。
或是为了和少年时那个曾在此幽居过三年的自己最后道别。或者，也是为了看一眼她最后死去的地方，为她插上三柱清香。
毕竟，从前她曾放过自己。
他到她的陵前，拜祭过后，出来，待要飘然远去，遇到了一个为她守陵的老宫人。
宫人认出了他，看着如今一身道装的他，泣不成声。
那个时候，他方知道，原来当日城破前夕，她曾派人去向自己求助。然而他打马而过，纵然曾经回首，依然还是未曾为她停下那前行的马蹄。
也是那个时候，他方知道，最后一夜，她独自登上古原，坐在那块巨石之旁，泣了一夜。第二日，她便被沈旸所掳，死于马下。
他惊呆了，待回过神，竟然心痛如绞，潸然泪下。
他在她的陵前枯坐三夜，最后向她下跪，郑重叩首过后，他起身，出陵而去，从此，青灯黄卷，白石风雨，他云游天下，修道练心。
芥子须弥，弹指万年。
这只是一瞬之间。然而，李玄度却清清楚楚地感觉，他仿佛已经过了一生，过了那个似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人的漫长一生。
在他留给自己的记忆里，最后一幕，是多年之后，有一日，他孤身一人，道衣芒鞋，如他当年离开之时那般，回到了出发的地方。
他已不再年轻了，皓首苍颜，但却如许多年前他还是少年时那般，登上古原，最后坐于石上，面向着她陵墓的方向，静静地坐了一夜。
第二日，守陵官发现，被封道君大帝的他，驾鹤东去，溘然辞世。
夕阳渐渐下沉，耳边，宿鸟昏鸦，飞舞不绝，声愈发聒噪。
李玄度彻底地明白了。
原来那一夜，在霜氏庄园后的崖上，她告诉自己的梦是真的。
她一直都记的那一生里曾发生过的一切。
他也明白了，为何刚开始的时候，她宁可做回太子妃，也不愿接近他。
在她的心里，他是一个在她最无助最需要他的时刻，弃她于不顾的无心之人。
他又想起她说，在梦里，她最后等到了自己去救她。一切都很完美。
然而，实情却是她一直瞒着他，不让他知道，他曾因为她，得以活下去，而她在绝望中等待他向他伸出求助之手的时候，他却没有接。
他望着她此刻坐在原头石旁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等着自己到来，然而等到死，也未曾等到他的女子。
他一时心如刀绞，呼吸凝滞。见她还那样面带微笑地朝着自己伸出手，再也忍不住，奔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相扣，随即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菩珠哪里知他方才那一刻的回忆，还道他收到这边的消息后赶来，此刻还在担心着自己。
她微微仰头，美眸望着他，安慰道：“你莫担心，事情都解决了，我一点儿事都没有，凭空又叫你挂心了……”
李玄度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姝姝，你真的太傻……”
他稍稍松开她，红着眼角，低头凝视着她，哽声道：“我知道了，那夜在霜氏坞堡的后头，你和我说的所谓的梦，是真的。你还撒了谎，骗我说我去救你了……”
“我李玄度这辈子，实是不配你如此待我……”
菩珠起先愣怔，突然，若有所悟。
听他这口吻，难道是他想起来了吗？
他终于想起来了？
她心跳倏然加快，望着他，一时百感交集，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不止骗我，你还错想了我。”
他继续道。
“你错想了我。真的，你错得厉害。后来我没有登基为帝，我更未曾娶李檀芳。我做了道士，云游天下，我想把你忘记。然而，在老死之前，我却又回了你我此刻所在的这地。”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
“修行了半生，那个叫李玄度的道士，他终究还是忘不了一生和他只有过五面之缘的女子。大限将至，他不愿成仙，唯一所愿，是她芳魂永继，来世不绝，若再相遇，许他相报。”
菩珠双眸睁得滚圆，定定地望着他，突然呜咽了一声，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流了出来。
她哭得泪汹涌不绝，不可遏制。
他低下头，爱怜地吻她面颊上的泪珠，最后吻她的唇，深深地吻，久久不放。

第139章
夕阳落下古原，宿鸟渐渐归巢。一轮玉盘似的皎洁山月，爬上了晴朗的夜空，悄悄听着那依然相互依偎在原顶石畔的一双有情人的私语。
李玄度低声问她：“姝姝，当日在西苑，你为何放过了我？对此我曾经百思不解。在那之前，你我甚至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菩珠靠在他的胸膛里，闭目，聆听着他稳健而有力的心跳之声，轻声说：“在那之前，我确实连句话也未曾和你说过。我对你的所有印象，都来自别人对你的议论。从我回京都的第一天起，我便不断听有人在背后提及关于你的各种事情。他们说你野心勃勃，薄凉无情，为了权势，不惜背叛了一向最宠爱你的父皇，令他伤心过世。我觉着你是个心机深沉的可怕之人。”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皇祖母的千秋寿日上。当时你安静地站在太皇太后的身后，太皇太后忽然叫你，好似命你代她应酬，你俯身，靠到她的耳畔应她的话，然后扬眉，笑了起来。当时我……”
她睁开眼睛，从李玄度的怀里抬起脸，凝视着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悄悄地热了起来。
“当时你怎么了？”
他正倾听着，见她忽地停住了，微笑着催促了一句。
当时她的心跳便有些加快了，也有些疑惑。
一个样貌犹如谪仙，笑容如此温柔，令人望之好似清风拂面之人，他竟做出了众人口中所言的那种大逆不道之事？
“当时我有些困惑。”
她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虽然在见到你真人的样子后，我实在没法将你和众人口中那个为了权力不惜背叛你父皇的秦王联系起来，但我对自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人人都那么说了，自是不会错的。再后来，没多久，我得知我被择为太子妃，你也回你的封地去了，渐渐我就忘了你，一心想要做好我的太子妃。”
“我再一次见到你，是在皇祖母的丧礼上。那时我已是太子妃，你奔丧而归，跪在太皇太后灵前，久久不起。”
“灵宫之中，那么多的人，我心里很是清楚，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悲痛，但人人都在假装，装给别人看的。只有你，当时我望着你的背影，竟仿佛感同身受，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你的孤独和悲伤。”
她叹了口气，将头再次轻轻靠在了李玄度的怀里，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和这辈子刚开始我处心积虑想做太子妃不同，那时我做了太子妃，完全没有准备。于我而言，是个意外罢了。那一生，我有太多的遗憾。在河西时，和我相依为命的阿姆累死在了水井边，就在她死后没几日，我得知祖父罪名平反，我被召入京了。你说，这于我而言，是不是一个讽刺？做了太子妃后，我也感觉不到半点安心。我百般争宠，靠男人的宠爱而活，就那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过来，固然得了宠，却也失去了很多，甚至还失去了做母亲的机会。我也不知，那样的宠爱能维持多久，我对将来没有半点信心。我感到孤独、迷茫，也有些惶恐，但我只能继续朝前走，走到哪里，便算哪里。所以后来，当我在西苑遇到你，看着你受了重伤的样子，想起你当日在丧礼上给我的感觉，我便心软了，不想插手，我便装作没看见，悄悄离开了。”
李玄度听完，将她拥入怀中，深深地嗅了一口她发间的芬芳，随即附耳告诉她，那时，他其实人是清醒的，知她放过了他。
菩珠一愣，出神了片刻，突然从他怀中挣脱，坐直了身子。
“你让我猜一下！”
她神色欢喜，一双美眸闪闪发亮。
“后来你之所以没有来救我，并不是你不管我的死活，而是那时，你未曾收到我的求救，是不是？”
那曾是她这辈子深深埋在心底的不能为人所知的怨念，后来虽自己消解了，但想起来，终究是有几分意难平。
而此刻，她终于可以如此问出来了。
他望着她睁大眼眸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模样，点头。
“是。当日我行军在城外道上，隐隐听到有人唤我，但秩序混乱，道旁挤满了逃难的人，我回头，见不到人，便问当时在我近旁的……”
他一顿。
“近旁的人。那人亦说未曾听到。”
“姝姝，倘我当日收到了你的求救，莫说我知我欠你一命，便是没有西苑之事，凭了你的祖父和父亲，我也不会弃你不顾。在我入京之后，我获悉你已没了，云游之前，我来了一趟这里，偶遇一个你从前的宫人，我方知，原来当日你曾向我求救，而我竟那样错过了原本可以救你的机会。后来我那一生，无论我如何苦修，想修成心中无物，然而我心不宁，如何致道？所以到了最后，我又回到了最初出发的这个地方。”
“姝姝，莫说那一生了，便是此刻，我想到你曾在绝境中等我，却一直等不到，我还是无法原谅我自己——”
菩珠立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再也不要如此想了！我承认我从前我确实气过你，在心中暗暗怨你，但如今再想，倘若那时，你真的救了我，我那一生，也再无任何欢乐可言。我的亲人全都没了，阿姆也早早地走了，我最多不过顶着一个尊贵的封号，无儿无女，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孤独终老罢了，如何比得过现世？上天待我其实不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这辈子能和你走到今日，我极是感恩。”
李玄度没再开口了，和她在这原顶静静地相拥。
月渐高，星辰隐。他忽仰头，望着头顶这片似曾相识的夜空，说：“姝姝，我早年为先父在此守陵，曾有一夜，心中郁结难解，就在你我此刻所在的这地方，露宿到了天明。那时我以为，我这一生，除了责任，再无任何活着的生趣。”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从地上带了起来。
“走吧，陪我去看望皇祖母。虽然她在天之灵定知道我如今一切都是极好，但我还是想亲口和她说一声。”
菩珠点头。两人手牵着手下来，到了奉安殿。
这一夜，李玄度在奉安殿陪伴祖母。第二天，他见过了闻讯赶来的端王等人，便放下别事，先亲自送菩珠回河西。到了后，见到已是六七个月大的儿子，欣喜之情，莫可言状。
他原本有些担心，儿子不让自己亲近，没想到抱着逗弄他，说自己是他阿爹之时，他睁大一双圆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了他片刻，很快，发出一阵欢喜的咯咯笑声。
李玄度顿时兴奋不已，转头对菩珠说：“他听懂了！他知道我是他阿爹！”
秦王自己都这么说了，一旁的王姆等人自然附和，便说小世子和他父子天性，一见面，果然和别人大不一样。
李玄度更是心花怒放。
他在儿子刚满月的时候就走了，半年后才见面，鸾儿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
不过是胆子大，不怕陌生人罢了。
菩珠见李玄度这么高兴，也就不戳破，含笑不语，让他自己偷着乐去。
晚上，李玄度继续陪儿子玩耍，哄儿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小家伙虽然劲头很足，但被当爹的这么哄着来回地爬个不停，加上这个白天也没好好睡觉，很快就累了。菩珠端了碗调好的乳羹进来，让李玄度不要和儿子玩了，他便抱着儿子让她喂，没喂几口，睡了过去。
李玄度小心翼翼地怀里那睡着的小人儿轻轻地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自己一下就瘫在了床边，叹气：“好累……比打仗还要累……”
菩珠忍着笑，没理他，端着碗起身，没想到他突然从床上一跃而下，从后搂住了她的腰身。
菩珠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碗没拿住，脱手而出，被他敏捷地一把接住，轻轻放到了桌上。
菩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儿子，忍不住低声埋怨。
“你做什么？不是说累吗？放开——”她轻轻挣扎了下。
“方才累，鸾儿睡着，我就不累了。”
他从后附耳过来，笑吟吟地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将她一把抱了起来，放到另张榻上。
夜渐深，轩窗半开，一阵凉风涌入，窗后帐幔轻轻拂动。
李玄度抱着慵懒卧在自己怀中的人，爱怜地亲了亲她出了层细汗的脸，闭目了片刻，忽道：“姝姝，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欢我了？”
菩珠立刻想起前世，她第一次在太皇太后的千秋寿日上见到他时的那一幕，那一个如清风拂面的微笑。
她不知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不是喜欢。但或许，便是那一刻，在她的心里，留下了他朦朦胧胧的影。虽然后来，她做了太子妃，他远赴西域，从此再无干系，各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如两艘驶在夜海中的船，因为偶然，无声地短暂交汇过后，便又继续航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越行越远，直到沉没之日，亦无再遇，但在她的深心里，她或许从未真正忘记当日那一个仿佛落进了她心田里的笑容。
她却不肯承认，摇头。
李玄度也未强迫她认，只道：“你知道吗，其实那时，我本也能娶你为妻的。”
菩珠这下惊讶了，从他怀里爬起来，好奇地看着他。
他却又不说了，闭目睡觉。
她不依，撒娇，他很快便顶不住，把当日孝昌皇帝派人带着小像来让他选妃的事告诉了她。
“我留意到了你，但那时我无意娶妻。”
菩珠记得自己入京后有宫廷画师来为她画像的事，但还是第一次得知，自己的小像竟曾被送到他的面前。一阵愣怔过后，只能在心里感叹命运的玄妙。
那一世，他们或许还在各自历劫，缘分未到。
“后来没几日，”他继续说道，“我在蓬莱宫里遇到了你和慧儿。慧儿送你出宫，我为避开你们，隐在路旁，看到你落了方手帕，便叫骆保送还给你。你还记得此事吗？”
菩珠使劲回忆，终于，隐隐约约记了起来，好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你是不是知道我就在你身后，故意落了帕子？”他咬着她的耳垂，问。
菩珠使劲摇头。
“是吗，我不信……”他低低地笑。
菩珠这才顿悟了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
她使劲拧他，压低声：“你少自作多情了，怎么可能！”
他笑得愈发厉害，又怕响动太大，吵醒了床上正睡觉的儿子，强忍着笑意，抱着她在榻上滚了一圈，正嬉闹着，忽然，门外传来一道轻微的叩门声。
婢女来传话，道东都那边送来了一个消息，城已破，叛军朝廷覆灭。

第140章
东都之破，破于南门。
李玄度离开后，韩荣昌继续耐心等待。果然，数日后，一个深夜，东都城内东、西、北门三处的卫兵群起生乱，涌向南门，诛杀了把守在那里的刘国舅亲信，随后打开大门，蜂拥出城，有的去投朝廷军，有的趁乱逃走。陈祖德逃匿，刘国舅带着楚王孙也逃跑，被冲进皇宫的乱兵所杀，宫殿遭到洗劫，随后付之一炬。
大火烧了几天，直到天降大雨，方彻底熄灭。昔日的琉璃宫殿，剩一片断瓦残垣。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东都之乱，至此，方彻底终结，韩荣昌带兵入城，控制东都。
姚侯和这几年围聚在他身边的一群亲信，第一时间便经由派在外的探子获悉了这个消息，连夜悄悄聚集到姚府，以黑布蒙紧门窗，在屋内秘密议事。
叛军大势已去，迟早必灭，这一点，在一两个月前，东都这边便就形成了共识，没有人再怀疑。连坊间，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也从一开始的担忧叛军打来，变成等待叛乱何日终结。今日收到这个消息，不过是预判成真，姚侯非但没有任何兴奋，心中反而感到极是不安。
叛乱结束了，李承煜死去，那边的楚王孙也被杀，据说人头都被乱军拿去邀功了。
国不可无君，一旦消息正式传回到京都，朝廷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毫无疑问，是立新君抚定天下。
何人可为新君？
自然是当今姚皇后腹中所怀的龙子了。
皇后已大腹便便，再过几个月便生产，到时生出龙子，继承皇位，理所当然。
但姚侯还是忧心忡忡。
他倒不是担忧皇后万一到时生不出龙子。他担忧的，是来自秦王李玄度的威胁。
以李玄度的身份和他如今的威望，朝廷之中，希望能迎他回朝继位的呼声日益高涨。加上之前还有消息，河西变乱时，连姜毅也出山，投向了他。
姜毅何许人？姜氏家族当年鼎盛之时的领袖人物。姜家退隐之后，这些年，势力虽淡出了朝廷，但他一旦出山，依然是一呼百应，旧军莫敢不从。当日他不战而拿下靖关，消息传到京都，令姚侯惊惧不已。
更可怕的是，现在朝廷之中，这拨人还有了一个首脑。
那人便是端王。
自东都叛乱开始，朝廷生变，动荡不休。郭朗以年迈体病为由，渐渐退出中枢，不大管事，相应的，端王因其身份显赫，被一部分与姚侯不投的大臣推出来参与议政，端王自己也一反常态，积极参事，到了如今，无论是在宗族或是百官当中，声望日显。
姚侯担忧，端王将会成为皇后腹中龙子继位的最大障碍。而如今，随着东都的覆灭，事情更是迫在眉睫。
他早就暗中有所布置了。
李玄度人不在京都，这是上天赐下的绝佳机会。今夜将心腹召来，便是打算抢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立刻行动。
姚家的这个秘密会议从三更开始，一直持续到将近五更。经过半夜的紧张议事，定下了具体的行动计划。归纳起来三条。第一，继续拉拢郭朗，让他和自己站在一起。第二，迅速发动兵变，将端王极其同党扣下，阻止议政。第三，控制京都后，召集百官定下皇储，再以平叛之功，厚封李玄度和姜毅等人。
只要将端王一党给牢牢控制住，抢在他拥戴李玄度之前，以朝廷之名先行一步立下正统的皇位继承人，那么，李玄度还想回来争皇位的话，于道义和舆论，他先就输了。
除非他不惧叛逆之名，公然和朝廷对抗，发兵攻打京都。
但即便是沈旸，想要篡位，也要先扶持一个傀儡皇帝。
如今朝廷定下了正统，还对他和姜毅加以厚封，他若继续作乱，人心思平，将成忘恩负义的典型，为天下之共贼。
姜毅身负姜氏整个家族之名，应不会公然和朝廷作对。
而李玄度，少年时就身有污点，若不收敛，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了。
只要自己这边能先渡过目下这个危机，待权力巩固之后，其余之事，可暗中徐徐图之。
姚侯和众心腹在做出今夜三更行动的决定后，又过了一遍计划，不留任何纰漏，务必一击而中。
天光微亮，他命人取下了蒙住门窗的黑布。
虽紧张议事了半宿，此刻，眼底泛出层血丝，但当他望着窗外透入的晨曦，精神却极是亢奋，丝毫不觉疲惫。
众人趁着天早，从姚府后门悄然陆续离开。人散去后，姚侯稍稍小憩了片刻，见时辰差不多了，换上朝服，如往常那样，乘车去往皇宫，主持今日朝议。
这种朝议，自皇帝出京后，每隔一日，举行一次。地点就在长庆宫，不敢占用正殿，设于偏殿。
他入了偏殿，和往常一样，众官员已就位，众人见他到了，纷纷上来，和他寒暄招呼。
殿前三张主位，郭朗那里依然空着，端王已来，正坐在其中。
姚侯如常上前，向端王作揖行礼。
端王起身回礼，姚侯入座，众官员也按照各自的份位归位，肃静后，便是常规的议事内容。
姚侯入座，便想着今夜之事。拟等天黑行动之前，亲自再去一趟郭家，务必将郭朗老儿牢牢和自己绑在一起。他也无心议事，草草应对，完毕，起身正要离开，忽听端王道：“姚相留步！本王这里还有一事，要与姚相以及朝廷诸公商议。”
众官员面露凝重之色，立刻止步，纷纷望了过来。
姚侯迟疑了下，慢慢地坐了回去。
端王环视众人：“诸公不必担心，是件好事。本王昨日得到的消息，东都已破，逆首自上而下，皆覆灭，韩侯正接管东都，恢复秩序。”
实在是最近这一两年，朝廷频生变乱，大臣们杯弓蛇影，方才突然听到端王宣布有事，未免担心，待听到是这件盼望许久的好事，顿时松了口气，无不喜气洋洋，和身边的同僚低声议论了起来。
端王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神色随即转为肃穆，转身向着太庙方向跪地，郑重下拜，行礼过后，起身道：“朝廷之现状，诸公想必清楚，皇位空悬已久，而天下兆庶，不可以无主，正候待新君。本王身为宗室，又被推出协议朝政，于新君一事，长久挂怀。择日不如撞日，何人可做天下之主，今日想听诸位臣僚之见。”
他话音落下，殿中起先鸦雀无声，众人相互望着，一时没人开口，但很快，又开始相互交头接耳，嗡嗡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姚侯心跳蓦然加快。
他万万没有想到，端王竟比自己的动作还要快。
没等到今夜自己行动，他竟就趁着今早的机会把事情给捅了出来。
他压下心中那因事情陡然失控而生出的紧张和不详之感，立刻看向一个立在殿口附近的自己的官员，暗使眼色，示意立刻去将郭朗请来压场。
那人会意，朝他微微点头，趁着近旁之人不注意，悄悄退出殿门。
端王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装作没有看见，继续等待，等了片刻，见依然无人开口，那姚侯索性闭目，仿佛正在养神，便自己再次站起身。
他一起身，殿内便恢复了安静。
端王道：“诸位既不言，那就由本王来荐举一合适之人。他便是明宗四子，大行皇帝之皇叔秦王。秦王文武兼备，开西域，平边战，如今东都叛乱之所以得以平定，他更是劳苦功高。论正统，论功劳，放眼当朝，本王以为，再无第二人能出其右者。秦王登基，乃顺天应命。他若继先祖功业，则不但是宗室之福，更是天下臣民之福！”
他话音落下，殿中便有过半官员赞同，纷纷表态。
姚侯依然闭目而坐，一动不动，宛如入定。
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此话差矣！选人得才，是济世之道，何况立一国之君？为君者，当以德为先，无德者，何以服天下？秦王如今固然劳苦功高，但诸位莫忘记宣宁三十九之事。当年他随梁太子逼宫造反，罪名乃明宗钦定！后虽被赦为无罪，但所犯之事，焉能就此无视？某斗胆直言，秦王殿下，不合君主之位！”
端王看去。发话的是个光禄大夫，便道：“依你之见，何人可为君？”
那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便就是当今皇后腹中所怀之龙子！大行皇帝御驾亲征，为国捐躯，皇后遗腹之子，真龙血脉，为何不能继承大统？”
他说完，一撮人立刻高声附和，边说边垂泪，神色激动，又效仿端王跪地朝着太庙方向叩首，以额触地，砰砰作响。一时之间，殿内好不热闹。
端王静静看了片刻，转向依然闭目养神的姚侯，问道：“姚相可有见解？”
姚侯终于睁开眼睛，起身朝着太庙方向，也是先恭恭敬敬地下跪叩首，行完礼起了身，方慢吞吞地道：“倘若皇后腹中所怀之大行皇帝骨血乃是龙子，十月怀胎满后，待龙子诞下，敢问端王殿下，到时，龙子当被置于何地？”
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端王道：“姚相你确定，皇后腹中所怀乃是龙子？”
姚侯道：“不敢。但再等数月，便可见分晓了，如今又何必急于一时？何况，郭太傅德高望重，辅四代帝王，关于此事，我以为，应当还是听听太傅的意思。”
端王道：“本王恰也是此意，太傅此刻应当已经来了。”
他抬头朝外望去，笑道：“太傅到了！”
姚侯一愣，转头，见多日未曾露面的郭朗，竟真的现身在了殿外。
他顿觉不妙。
自己的人虽去请郭朗了，但再快，也不可能如此快就将人请来。
如此快就见郭朗现身于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人其实早就已经来了，只不过，方才一直没有现身而已。
他入内，众人纷纷上去向他见礼，他一一回应，唯独根本就没朝自己这个方向看过来一眼。姚侯再也沉不住气，手心一下迸出冷汗。片刻之后，见他和众人点头寒暄完毕，终于入座，方望向了自己，却是神态凝重，竟发问道：“姚相，皇后腹中孕育皇家血脉一事，可是真当？”
姚侯心猛地一沉，毛骨悚然，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太傅此言何意？姚某不懂。”
郭朗道：“郭某听说了一件事，实在不解，今日只能来此求个解答。”说完朝外道：“把人带进来！”
众人看向殿口，见两名宫侍带入一个女子。有人认了出来，那女子便是大行皇帝后宫中的孙嫔。
这孙嫔很早便就跟了大行皇帝，其父孙吉，从前是大行皇帝身边的太子谒者，在东宫时，份位良娣，后来晋为嫔。
半年之前，大行皇帝御驾亲征被俘随后不幸身亡的消息传来之后，孙嫔等几名后宫嫔妃便都被送入了安乐宫养老，不久，安乐宫里不慎走水，据说烧死了数人，其中便有这个孙嫔。没想到今日，她竟死而复活现身于此，众人不禁惊讶。
姚侯大吃一惊。
孙嫔低头走到殿前，跪了下去，垂泪道：“皇后身孕有疑。当日她应是怕消息外泄，将我姐妹几人全部关到安乐宫，假意设宴，将我几人聚在一起纵火害命。我那几个姐妹皆死于火海，幸而家父早有防备，买通了宫中之人，当时将我救出，藏匿在外，我方侥幸得以活到今日……”
她话未说完，姚侯便勃然大怒，再也端不住方才的风度，指着孙嫔厉声叱道：“一派胡言，竟敢如此污蔑当朝皇后！岂能容你！来呀，将她拿下！”
一个武官奔了过来，拔出殿中卫士腰间的剑，朝着孙嫔便刺了过来。
端王岂能容这姚侯手下之人得逞，早有亲信也拔剑上前，将人挡住了。
端王问道：“你莫怕，只管将实情道来。你凭什么说皇后身孕有疑？”
孙嫔哭道：“大行皇帝自前年秋狝过后，便从未召过我等后宫之人，皇后何来身孕？要么假孕，要么便是怀了旁人孽种！”
她说完，泪流满面，跪地不起。

第141章
殿内一片哗然。
那年秋狝回来之后，有一段时间，宫中隐隐确有消息流传出来，说太子当日堕马伤身，恐有子嗣之忧，这种说法，一度流传甚广。但后来，随着李承煜的登基，说法又变了，变成是留王一党当日为了攻讦太子，别有用心地捏造流言而已。
这个说法也有道理。且皇帝虽还没有子嗣，但他年轻，来日方长，加上朝廷外忧内患，这事慢慢便就被忘记，再没有谁有心思去盯着皇帝后宫里的那点子事了。
众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孙嫔竟突然现身，旧事重提。
今日她是被郭朗带来的。也就是说，关于皇帝后宫里的这事，郭朗应早就知晓。
果然，郭朗望向遽然变色的姚侯，道：“姚相，孙嫔到底有无污蔑皇后，等等便就知道了。端王妃方才已入宫，探视皇后。”
姚侯盯着座上神色平静如水的郭朗，心知，自己被这个共事了多年本以为是一条船上的老东西给出卖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从李承煜执意御驾亲征之后，他便托病不出。
恐怕从那时候开始，这个老奸巨猾的“天子师”，立场便就变了，暗暗做好了摒弃他的皇帝学生、再与自己分割的准备。
豆大的汗，不住地从他的额头沿着眼皮子往下流淌，他几乎不能睁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坤宁宫中，端王妃带着羽林卫闯入内殿，将闻讯正要逃走的姚含贞拦在了后殿。
姚含贞手里拿着一把剑，冲着端王妃胡乱地刺，双目圆睁，高声威胁。
两个宫人悄悄绕到她的身后，冷不防从后扑了上来，一下将她压扑在了地上。
姚含贞手里的剑被夺了，却还在拼命挣扎，又狠狠地咬在了一个宫人的手上，被甩开后，口里还是赫赫作声，状若疯狂：“我是皇后！放开我！你们这些贱人——”
端王妃大怒，厉声喝道：“压住她，堵上她嘴，休要让她再撒疯！”
立刻又有几个宫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很快将人死死地压在了地上，又拿东西塞住了她的嘴。
一个老傅姆上前，伸手探了探姚含贞隆起的小腹，立刻便知有异，撩开她衣摆，掀开两层中衣，见她小腹之上，赫然绑着一只圆枕。
很快，服侍她的宫中老姆便战战兢兢地认了罪，说她一开始便是假孕，只是按照月数，渐渐增大绑着的枕头，掩人耳目，同时暗中养了十几名和她月份差不多的民间孕妇，打算到了分娩之时，抱一男婴冒充龙子。
端王妃望着那还在地上奋力扭动的姚含贞，心中不禁暗叹，皇权诱惑之大，竟叫人盲目疯狂至此地步，摇了摇头，叱了声白日做梦，便命人带着这老姆去往长庆宫偏殿作证。
老姆到了地方，见里头乌鸦鸦全是人，头也不敢抬，趴在地上，战战兢兢将方才说的话又重复一遍。
群臣激怒，将身边那些平日和姚侯往来亲近的人全都推了出去，总共数十人。那些人面如土色，有为自己辩解说毫不知情的，也有朝着端王下跪求饶的。正乱纷纷你一言我一句之时，一名军官疾奔入殿，向端王禀告，说方才已抓获了一支为姚侯所用的禁军，计三千余人，连同军械甲衣，皆一并缴获。据招供，原本拟定今夜三更突袭端王府，继而控制京都。
殿中这下更是群情激愤了。众人围着姚侯，纷纷唾骂。
姚侯本已软坐在地，面无人色，任凭众人切齿唾骂，一语不发，待听到端王命人上来，摘去他的官帽和腰带，打了个哆嗦，慢慢抬头，用充满恨意的目光盯着对面，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冲着郭朗咬牙切齿地骂：“郭老贼，我栽你手里，事败，无话可说！但你，枉先帝与大行皇帝对你敬重有加，你背叛二主，投向秦王，你不死也就罢了，还有何颜面，坐于上首之位？”
郭朗为古齐地之人，年轻起，便慕春秋晏子，认同其所言，“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为官为臣，只有将人间大道和天下大事洞察于心，方能随机应变，做出利国、亦利己之正确抉择。
朝廷局面已败坏到如此的地步，拥秦王登基，乃利国利民亦利己之事，他问心无愧。
至于阴了姚一把，他更是没有丝毫的愧疚。但对当日未能成功阻止李承煜执意御驾亲征，以至于有了后来的种种变乱，他心中始终还是有些自责，此刻听到姚侯如此指责，暗暗含了几分愧意，一时沉默了下去。
他的一名门生大臣立刻喝道：“姚贼！大行皇帝当日御驾亲征，太傅是否苦苦劝阻过？分明是你撺掇所致！何况，以今日朝廷之局面，除了秦王，还有谁人能集大贤，施长策，济天下，周万民？还有谁能顶起这江山宇宙？”
他话音落下，众人立刻高声赞同。
姚侯哈哈狂笑：“谁人能做，轮不到我这将死之人开口！我只知一件事，不管秦王今日立下何等功勋，他当年就是做过随梁太子谋逆逼宫之事！为此，被囚无忧宫三年！天下人尽皆知！他乃一罪人罢了，戴罪之身，如今有何资格登基为帝？他若可为帝，姚某是否可以说，在场衮衮诸公，认定谋逆乃一小事，过去便罢？既如此，我今日之罪，又算的了什么？”
“天下人服不服，我不知，我姚某是第一个不服！死了也不服！”
他的狂笑声传遍殿内四角，清晰入耳。众人静默片刻，相互对望一眼，立刻纷纷反驳，道明宗当日既又赦了他罪，自是知晓秦王乃是蒙冤。
姚侯哼了声，道了句“文过饰非”，便就闭着眼睛坐在地上，任众人围着自己驳斥，脸上挂着冷笑。
端王心中愤懑，又有几分无奈。
以他对侄儿李玄度性情的了解和当年那对皇家父子的情分，他不信侄儿真会随梁太子作乱。但当时偏偏明宗愤怒之下，坐实了他的罪名。后驾崩之前，虽也赦了他的罪，甚至还有传言，道明宗有意将皇位传给秦王。但毕竟，那只是传言罢了。
事情已过去了这么多年，时过境迁，朝廷上下，本已淡忘这段旧事。偏这姚家老狗见事败，死到临头，也要拉人，再咬上一口。
他这满口的狡辩和胡言，虽完全不会影响大局，但终究是有几分刺人。
他眉头紧皱，正要命人将姚党一众先全部带下去，忽见殿外进来一名宫卫，说宋长生求见。
宋长生是从前孝昌皇帝宫中的侍人，位置仅在沈皋之下，也也一直被沈皋所压。孝昌皇帝驾崩之夜，沈皋一同死去，他当时人不在皇帐，侥幸活了下来，但在李承煜登基之后，便被打发去了冷宫，管着些不痛不痒的小杂事，从此再无他的消息了。
宫中见多了如此随主发达、又随主失位的内侍。运气不好的，早早死去，运气好的，也就是在深宫里度日，最后老死罢了。
一个普通侍人而已，众人早已将他忘记，端王也是如此。此刻这种时候，却听到他来求见，顿时觉得蹊跷，便叫人带入。
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宋长生很快入殿，朝着座上的端王和郭朗见礼道：“宋长生拜见端王殿下，拜见太傅。今日来此，乃是有事相告。”
这宋长生从前常被派着在外走动，也去过几次端王府，端王对他有些印象。方两三年而已，见他便就鬓角生白，相貌苍老了不少，想必退居冷宫之后，日子并不顺遂。但语气听起来，却不急不缓，态度亦不卑不亢，心中愈发不解，也不知他到底何事。便道：“你讲。”
宋长生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转向昔日蓬莱宫的方向，下跪，郑重叩首过后，方起身道：“圣仁太皇太后驾崩之前，咱家曾蒙秘召。太皇太后言，她去后，有朝一日，倘朝廷生乱，乾坤无主，便令咱家面见端王殿下，传口谕，她留有懿旨，封于蓬莱宫寝宫左右惊鸟铃正中的大匾之后，命端王取懿旨，公示群臣，昭告天下。”
殿内起先一片寂静，随即发出一阵压低声的激动的议论之声。
端王反应了过来，兴奋无比。知这个宋长生应是蓬莱宫之人。
如此重要之事，他绝不敢信口开河。
端王定了定神，和身边的郭朗对望了一眼，霍然起身，带着众人便要往蓬莱宫去。走过那还坐地上的姚侯身旁，想了下，冷脸命殿中侍卫将他和一干同党亦一同架去，叫他亦听听，那道懿旨，到底说了何事。

第142章
蓬莱宫自姜氏驾崩后，便就深锁大门，平日除了几名老宫人守着，再无旁人出入。
昔日层台雕栏草木芳菲，而今阶生暗苔，瓦落蛛丝。
那扇关闭许久的大门开启，众人随了端王与郭朗急急入内，穿过已是蔓爬野草的宫道，很快来到了姜氏生前的寝宫之前，停在宋长生所说的那面大匾之后。
两名宫卫架起长梯爬上去，果然，自匾后的一方空间里找到一只乌檀木匣，下面人接过，拭去浮尘，捧到了临时设的一张香案之上。
端王带着众人焚香跪拜，净手后，亲自上前，开启匣盖。
众人屏息观看，见外匣中套了一只内匣，再开启，便露出了一卷帛书。
此应当便是姜氏生前所留的懿旨了。
端王取出，展开后，飞快浏览了一遍，心中大石顿时落地，亦是感慨万分，抬起眼，对上了对面那一道道朝着自己投来的目光，定了定神，将懿旨转给宋长生，自己回了位置，领着众臣朝香案跪拜聆旨。
宋长生将姜氏生前所留的这最后一道懿旨，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宣宁四十一年六月，己亥日，甲子时，帝深夜前来觐见，言，三十九年太子逼宫谋逆一案，他早知悉，当日秦王实与此事无任何干系，系梁太子之谋，陷他于不忠不孝之地。”
“帝又自责，言其当日急怒，心智昏蒙，以至铸错，令秦王负屈衔冤。如今自知大限将至，考量再三，秦王实宽仁厚爱，英才大略，必能守宗庙，固社稷，故立下遗诏，欲传位于四子秦王。”
然而明宗也有担忧，怕自己的这个决定对于朝廷而言过于突然，引发动荡，所以那夜，他深夜持诏来蓬莱宫面见姜氏，希望姜氏在他去后，能亲宣这道遗旨，助力秦王登基，继承大宝。
姜氏在懿旨中说，她当时慎重考虑过后，以皇次子晋王成年，素日无过失，皇帝越长立幼于礼法不合为由，阻止明宗传位秦王。而这些年，目睹国家朝廷之种种变局，临终之前，思当年之虑，是非固然难以论断，但自己当日之举，却未尝不是武断。
跪了上百人的殿前，悄无声息，众人皆是侧耳倾听，耳畔，除了宋长生念姜氏遗言的声音，再不闻半点异响。
宋长生念完，眼眶已是泛红，顿了一顿，清嗓，最后望着对面的端王郭朗等人说道：“太皇太后言，明宗当日所留之传位圣旨，封于她的大棺之中。她去后，若国家安宁，便永不开启，待大葬之日，随她长封地下。而若国生大变，开棺取诏，天下臣民，当遵明宗遗诏，迎立秦王，嗣位承祧，继绍前烈。”
他话音落下，殿前静默了片刻，随后便有大臣感而拭泪，念太皇太后临终，竟还如此为朝廷苦心安排。起先是几个人，继而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泣声一片。
风过，殿角的惊鸟铃微微晃动，和着低泣，碰触出了几声寂音。
端王郑重收起太皇太后懿旨，看了眼瘫软在地，面若死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的姚侯一干人，和郭朗等人商议了几句，命收监，随后便领着群臣上路，马不停蹄，一齐赶往皇陵。
姜氏之棺，内外四层，最外一层，是为大棺。
到了奉安殿，一番祭拜礼仪过后，在择定的吉时，请出棺椁，开启了最外层的棺盖。
随着沉重的棺盖被徐徐开启，果然，里面露出一只秘匣，端端正正地放在二层椁的椁盖之上。
众人屏声敛气，看着端王捧出秘匣。他打开，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幅卷轴，摊开在了祭案之上。
郭朗带着百官上来，亲阅明宗当年所留之传位遗诏。
诏书本体黄帛，两端以玉卷轴，帛面为祥云瑞鹤隐纹，两侧各有一九爪盘云金龙。
正是传位诏书的制式。
而内容，也如姜氏遗言所讲，明宗意欲传位四皇子秦王。
诏书之末，盖有两枚大印。一为国玺，一为明宗大印。
照制，国玺由历代皇帝传承而下，而皇帝大印，则在皇帝死后陪葬。
明宗在位四十多年，在场的许多大臣，对他的大印，再熟悉不过。
这遗诏上的印，纹理鲜明，细节丝毫不差，正是当年明宗所用的皇帝大印。
秦王继承大位，再无半点可质疑之处。
端王手捧遗诏，带着众人出奉安殿，到明宗陵前祭拜，当时呼拜之声，震响原陵，惊得山鸟簌簌而飞。
端王领群臣回到京都之后，又立刻将此事昭告天下，京都民众闻讯，无不沸腾。朝廷随后一番商议，择定了宗室和大臣代表，以六驾之车赶往河西，迎秦王归京登基。
队伍出发离京之后，端王等人便就翘首等待。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时候，北方和西域的局面，又发生了改变。
迎人的队伍，是在月初出发的。
月末，端王收到了来自河西的一个消息。
秦王并未踏上归京之路。
他再次出关西行了。
在那里，还有最后一场大战，正在等着他。
……
北方的一个深夜，在东狄汗的大帐之中，肃霜汗收到了沈旸的死讯，又获悉东都也被破，再也无法成眠。
一年多前，李朝姜氏去世，新帝平庸，朝中更无能臣。
他以为李朝运衰，一切都已准备好了，于是发动了这一场规模巨大的南下之战。
在他的设想里，铁蹄之下，李朝将遭遇河西陷落、北方沦陷的双重失败。而在他们的心腹之地，沈旸也会为他们插上一把锋利的透心之刀。
内外同战，李朝不可能安然无恙。即便让他们最后侥幸逃过覆没的之运，河西和北方那大片他渴望已久的土地，也必将属于他们。
他没有想到，李朝国运，依然未绝。
因为李玄度一人，他不得不吞下这战败的苦果。
他不甘心，然而，即便他现在还可以再组织兵马卷土重来一次，他也没有信心再继续打下去了。
游牧政权天性慕强，这令他们拥有了最为悍勇的战士，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缺陷，那便是权力的松散。不像中原皇朝，有着相对稳固的组织和官员体系，在这里，除非出现一个强有力的极具威信的领袖人物，否则，一旦遭遇大的战败，在联盟基础上被推举而出的汗王，便会遭到来自下面各部的质疑，甚至是反叛和取代。
几百年来，从无例外。
他自己便是如此上位的。
他更有自知之明。
河西和北疆相继的大败，令他丧失了威信，他已无法再自如调动各部人马了，若再勉强打下去，万一不能扭转败局，必将招致自己的覆灭。
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稳固地位。所以先前，考虑再三过后，拒绝了东都送来的希望他再次发兵以缓解压力的要求。
从实质而言，他和沈旸这个曾义结金兰的兄弟，也只是协作和各取其利的关系罢了。在他早先的计划里，倘若南下顺利，他迟早将会和对方翻脸，再次一战。
他相信沈旸亦抱如此的打算。一旦灭了李朝皇族取而代之，他必也不会对自己退让半步。
然而此刻，当听到他已身死的消息，肃霜汗走出大帐，立在外，眺望着眼前夜幕之下那望不到边的一顶顶帐篷和远处随风隐隐传来的战马嘶鸣之声，心中还是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般的悲凉之感。
“他为何不愿来我这里，以图东山再起？”
交往多年，知他出身卑下，野心勃勃，但汉人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却始终还是看不明白。
他叹息了一声，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唤来身边的已经亲信，命明早发令，完全撤兵，退回王庭。
他的人仿佛迟疑了下，问：“大汗当真发如此命令？”
肃霜汗道：“国运不来，为之奈何？前次机会既错过，再打下去，恐也讨不了好，不如先行回兵，以图将来。”
他话音方落，身后传来一道冷笑之声：“何谓国运？分明是你无能，打不过一个李玄度，不配做这汗王罢了！”
肃霜汗一惊，倏然回头，见四面火把熊熊，王帐周围迅速涌来了许多人，火光映照出一张张的脸，皆为各部贵族和将领。
那发话之人，却是靡力，从前便号称狄国第一勇士，狄人分裂为东西两部之时，他随族西迁，几年前，在西狄夺位失败，又逃回到了这边，借妻家势力和他的战力，这两年，地位扶摇而上。
此次南下出兵，肃霜汗对战局判断乐观，私心也是怀了几分戒备，故出战之前，便就不曾打算重用他，恰好也是他自己送上来，临战之前，和一名贵族起冲突，伤了对方，他便将靡力扣下。这回不敢再贸然出兵，便是怕靡力在背后生事。
他本计划回王庭后，伺机先行铲除靡力的势力。不料他此刻竟会现身在了这里。
“是你？！”
肃霜汗吃惊，待反应了过来，心知不妙，厉声呼亲信救助。
远处传来一阵厮杀之声，应是他的亲兵正遭屠戮，而四周的诸人，皆冷眼观望，竟无一人反应。
靡力狞笑着上前，拔刀，一刀将肃霜王杀了，割下人头后，高高挑于刀头，朝着四面之人展示。
王帐的周围，随了他的这个动作，发出阵阵喊杀之声。
前任汗王断颈中的血，滴落在他的头脸之上。他的双目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闪烁着近乎野兽般的亢奋光芒。
攻下西狄，夺回西域，杀入河西，最后踏平中原。
这就是他的目标。
当然，在这些目标之前，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边是杀死当日曾将他赶出西狄的李玄度，一雪前耻！

第143章
靡力上位之后，立刻便召齐东狄三十二部之王，举行祭天典礼。
典礼之上，被狄人视为神物图腾的白狼狼王出现在了西方。巫占卜，西方大吉。各部为之沸腾，斗志再起，认定此为上天之兆：吞并西狄，国运便可再次昌隆。
一切都在按照靡力的设想走。
他嗜战，却并非全然鲁莽之辈。虽然在杀肃霜汗的那一夜，当众讥嘲对方无能，其实心里清楚，即便自己再打一场那样的战事，结果，也不一定会比肃霜汗好多少。
但他初登汗位，急需一场胜利来巩固地位。而获取战利，弥补上次战败的损失，这也是三十二部支持他上位的条件和期待。
他必须要打一场。
他将目标对准了西狄。
从几年前他仓皇逃离银月城的那一夜开始，打回来，便就成了他日夜不忘的最大梦想。
攻打银月城，吞并已被金熹大长公主彻底掌控的西狄，不但能一雪前耻，此战，也是他如今最有把握的一场战事。
西狄一方，主力刚结束对河西之战的驰援，远道而归，是支疲军。
而他这一方，除了拥有三十二部再次整合出来的十万大军，还有乌离和康居的助战。这两国和西狄近邻，且有宿怨，对于此战，两国不但答应发动全部能够出动的兵马，乌离王还将亲自领兵，以助声威。
他也分析李朝可能会有的应对。
西狄遭到如此的围攻，李玄度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但李朝才打完那场旷日持久的内外大战，将士疲乏，国库空虚，这个时候，再支持大军出动，不远万里跋山涉水穿过西域来到西狄援战，并不现实。
短期之内，李玄度最大的可能，就是以有限的西域兵马为主力，对西狄进行援战。
所以这一战，只要能够速战速决，己方优势便就很大。
何况，他还有杀手锏在手。
为了这场复仇亦是立威的战事，他暗中准备许久，如今已是迫不及待了。
祭天一结束，靡力立刻便指挥人马掉头往西，直奔西狄。
李玄度获悉消息，第一时间和姜毅汇合，果断发兵援战。
但这一战，考虑诸多因素，确如靡力之前预判的那样，参与的人马，除了一部分河西将士，剩下的主力，是西域诸国联军。
军队一路往西急行，这一日，当接近西狄之时，收到的战报，局面已是十分不利。
康居在西，乌离在东，东狄兵马在北，合计共十余万兵马，自三个方向，同时对西狄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善央所领的西狄军队方归国，尚未整休完，便就遭到如此规模空前的攻击，局势立刻紧张起来，金熹急召左贤王桑乾等部勤王，此前迁回故地的阙人武士也加入战团共同迎战，但双方实力依然悬殊，三面被围，战场在不断地收缩，银月城岌岌可危。
援军在抵达的时候，被阻在了距离银月城还有几百里的地方。
北面是东狄大军的营地，也是一条最远的道，不可取。前方则是乌离国境。
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援城，如今只有两条途径。
一是攻入乌离，从乌离直接穿境而过，二是南绕，抵达银月城的西面。
李玄度和姜毅很快便定下了作战方案。兵分两路，一路由姜毅带领，绕袭康居兵。一路由李玄度率领，取道乌离。议定之后，双方当即各自行动。
李玄度带着军队，进入乌离。刚开始的两天，每日以六七十里的速度快速推进，朝着银月城行军而去。两天之后，乌离国的军队倾巢而动，沿途狙击，得知消息的靡力立刻也从北路调集大量的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和乌离军队汇合。
十天之后，双方经过几次是试探性的局部作战之后，会师在了乌离和西狄的边境附近，涿阴山下的一片原野之上。
李玄度将帅帐设在山麓的一块坡地之上，立起一杆醒目大纛，自己坐镇，指挥原野上的全局作战。
战事陆陆续续，持续了三天。对面指挥作战的，是靡力的妻兄夫渠王和乌离王。靡力本人一直没有现身。
到了第四天，双方再次正面交战之时，叶霄率一支骑兵，张石山和一名宝勒国将军率另一支骑兵，两支骑兵从左右两翼插入阵地，一阵冲击，将东狄和乌离的联军分割开来，随后包围，各自歼灭。
已胶着了数日的战事，终于出现变局。
正当战局渐渐向好，东狄和乌离军队陷入包围圈，渐露败相之时，忽然，对面山麓的方向，发出了一阵异声。
那声如一道闷雷，滚过地面，又仿佛正走来一个夸父般的巨人，脚步之声，令大地亦为之微微震颤。
原野里，本在厮杀的作战双方不自觉地慢慢停住，循声望去。
一支人数至少三千的重甲骑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宛如一道涌动的黑色海潮，从地平线上出现，朝着这边移动而来。
重甲骑兵不算罕见，但是这一支，却是在场的所有士兵都前所未见的。不但马背上的骑兵，从头往下，全身穿着铁甲，就连马匹，亦从头脸开始，披挂整齐，覆盖一层铁锁甲。
头顶阳光刺目，这一支浩浩荡荡的重骑兵，宛如一面巨大的移动铁盾，又犹如一头张着布满獠牙巨口的铁兽，向着对面阵地上的敌人行去。
纵然将士们身经百战，但这一刻，在这支重骑兵出现之后，几乎瞬间，众人的瞳孔便就不自觉地缩小，脸上也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原本正陷入苦战的东狄和乌离士兵。
他们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近乎疯狂似的吼叫之声，高声呼喊大汗之名。
前些天一直没有露面的靡力，就在这支重骑兵的中间，宛如众星拱月，骑在马背之上，直驱而来。
距离最近的张石山和宝勒国将军部，总计两千混杂骑兵，三千余步卒，仿佛溪流遭遇巨水，很快，前面的先锋将近千人，就被这支铁甲军队吞噬，继而无情绞杀。
这就是靡力的杀手锏。
一支他耗费数年心血，倾尽财力，打造出来的重甲骑兵。
无坚不摧！恐怖无比！
这种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的气势，才是战场之上，最可怕的威力。
张石山是这支分队的统领。
他看到了士兵脸上的惊恐，知军心已被撼动，再强行顶着，恐怕也只是白送性命。
他立刻扭头，转向远处那面大纛的方向，果然，看见旗令，立刻命人鸣金。
骑兵和步卒迅速撤退。
在他之后，阵中的叶霄紧接着派出了弓箭兵和弩兵，希冀能够以箭阵阻挡。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但箭阵过后，对面几乎无损，依然朝着前方滚滚而来，那扬起的黄尘，几遮天蔽日。
便是叶霄，见此情景，也禁不住有些胆寒。
如此重骑之阵，当如何攻破，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方法。
对面骑兵阵中，靡力得意万分，用他临战前学来的汉话狂声大笑：“李玄度，还有你们这些汉人，看清楚了，我要把你们全部杀死在这里！有去无回！身首异处！像烂泥一样在地上遭受践踏！”说着，
喝令分道，驱马来到前方，命左右挑起地上两名方才重伤还没彻底死去的敌兵，自己接过，一手抓住一个，怒吼一声，相互碰击头部。
两个士兵脑浆迸裂，又被他飞甩出去，掉落在地。
铁甲骑兵不断前行，地上的尸首，便遭到身披锁子甲的马匹的不断践踏，其状惨不忍睹。
张石山和叶霄双目赤红，双双挽弓，朝着靡力发箭。双箭一前一后，相继射到。
一支射靡力胸前，一支射他面部，奈何箭簇无法穿透铁甲，最后掉落在了地上。
靡力愈发得意，驱策左右，追杀前方阵地上那些受伤还没来得及后撤的李朝将士。
张石山和手下只能先行营救，冒着对面开始反攻射来的箭，冲上去，趁着对方距离还有些远，涉险终于将那还活着的几十人抢了回来。
待最后一名受伤士兵也被拖回到安全地带后，他回过头，却看见他身边的副官秦小虎膝部中箭，倒在了地上。
他迅速爬了起来，朝着这边继续一瘸一拐地跑，但很快，又被身后的靡力瞄准，射来了一支箭。
仿佛为了羞辱，靡力并不射他致命的后心部位，射他的另一条腿。中箭。
秦小虎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平衡，扑倒在地。
靡力距他只有一箭之地了。
如此距离，纵马赶到，不过是稍息的功夫。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咬着牙，艰难地继续朝前爬行着。
十几年前，在张石山以前哨的身份被派到乌垒筹建都护府时，秦小虎就已跟着他了。
那时候，秦小虎才是个少年。
一晃十几年过去，昔日的那个瘦弱少年，随他侥幸逃过了当年的乌垒屠戮，躲藏在山间，活了下来，磨砺成了一个英勇的战士。
他知道，秦小虎在京都近郊乡野的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母，在等着他回去。
前次河西大战过后，秦王和王妃特许秦小虎，提早结束服役，解甲归乡。当时他亦兴高采烈地和羡慕他的昔日战友告别，打算就要走了，不料这边又起战事。
就是在出发的前一夜，他自己归队，说舍不得和昔日的同袍如此分别。
他要和他们一道，打完这最后一仗，等获胜了，他再回家乡。
眼看着靡力距他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能看到他那双露在铁面具外的双目放射出的凶残而得意的目光，张石山大吼了一声，想也没想，掉头，立刻朝着秦小虎狂奔而去。
一阵来自对面的暴雨般密集的箭，倏然朝他射来。
他没有盾，无法护身穿过箭雨，半途这种，被逼得再也无法前行，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靡力就要纵马到了秦小虎的身后。
他双目圆睁，肝胆欲裂之时，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侧旁射来，射向靡力一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靡力俯身躲开。
紧接着，第二支箭又射到。
这一支，直取他身前坐骑的马目。
靡力为躲第一支箭，身体还没坐直，尚未反应过来，一箭射入马目，洞穿马头，从脖颈透出。
他的坐骑猛地抬蹄翻倒，将他也掀在了地上，眼看就要将他压住，他一手猛地撑地，带着一身沉重的铁甲，动作虽显狼狈，但竟也叫他滚到一边，躲开了那匹倒下来的马。
两边人马，都被着突然发生的一幕给惊住了，箭也停发，尚未彻底反应过来，只见一匹快马犹如闪电一般，疾驰到了秦小虎的身边，马上之人一个俯身便将秦小虎拽了起来，拖上马背，随即带着冲了回来。
整个过程，从发那两箭到涉险救人，不过就在几个眨眼的功夫之间，一气呵成。
这救了秦小虎的人，便是崔铉。
张石山在西域多年，和这位年轻将领不熟，只知道他是这几年间在朝廷里成名的人物。此次，他在最后时刻，和韩荣昌一道带着两千将士，千里迢迢赶来协战，说这些将士，皆为当日参与过北疆之战侥幸存活下来将士，此次皆是自己请命而来，愿听秦王调度。
这些天，张石山也只感到这个崔铉有些冷漠，人看着不大合群的样子，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他竟会在如此关头，不顾危险，出手救了自己的人，心中感激万分。
对方虽十分年轻，但身份地位，远高过自己，又在阵前救下了秦小虎，张石山立刻便朝他单膝下跪，要行谢礼，被崔铉一把托住，叫他不必客气。
他转头，看向靡力。
那靡力已在追上来的亲随的扶持下站稳身体，重新换了一匹马，跨上马背。
虽看不见他面具下的表情，但从身体动作看，显然暴怒万分。
他率着身后的人马，继续朝着这边阵地冲击而来。
广野之中，方才那暂停的闷雷之声再度响起，黄尘亦再次随风弥漫，迷人眼目。
就在这漫天的黄尘里，靡力率着那令人望之变色的重甲骑兵，继续朝着前方冲击而来，没有半点犹豫，掠过了阵地中的崔铉部、张石山部、叶霄部，直接冲向对面那竖立着大纛的所在。
他毫不遮掩他的目标，绞杀李玄度！
李玄度头戴兜鍪，身着明光铠，从这场大战开始之时，便就立于大纛之下，周围不过几十亲兵而已。
他居高临下，一直观望着脚下原野的战场，看着方才那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幕一幕，神色平静。
对面的靡力和他那身后那支仿佛撼动山峦的骑兵，已是越过了一道道设防的阵地，向着这边而来，越来越近。
只剩不到百尺了！
这一支军队，还在继续卷行而来！
五十尺！
四十尺！
马上就要到了！
犹如滔天巨浪，已是卷到眼前，下一刻，就要将人卷噬！
李玄度身边的人，无不渐渐紧张起来。此次被王妃派来随侍秦王的骆保，此刻也立在那面大纛之下。他的双手紧紧地扶着旗杆，手指发僵，腿悄悄在发抖，有心劝秦王先避一避，但看见他立着，神色岿然不动，双目凝视前方，连眼睛都曾眨一下，咬了咬牙，最后也挺起胸膛，硬着头皮，决意和秦王一道迎接这来自对面的巨大冲击。
他还有一种预感，秦王定会有所反应。
果然，就在下一刻，当对面的靡力带着人马冲到了坡下，距离只剩不过二三十尺时，他感到眼前一晃，秦王突然疾奔下坡，翻身上了一匹停在坡下的战马，朝着对面疾冲而去。
这个距离太短，弓箭已彻底失去了威力。
他纵马轻骑，驰向了对面的重甲铁骑，向着靡力笔直而去。
靡力显然一愣，但很快，做好了和李玄度单挑的准备。
他的眼中露出兴奋无比的光芒，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一双狼牙棒。
他要在千军万马之前，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之下，杀死这个曾将无数东狄战士挡在玉门关和北方界河之外的人，捍卫自己狄国第一勇士的名，也证明，他配坐今日的大汗之位！
就在双方马头越来越近，就快要交错之时，李玄度突然俯身，往马腹的一侧伸手一取，手中便就多了一把长刀。
双马就要交身而过。
靡力举起狼牙棒，怒吼一声，用尽全力，朝着对面的李玄度砸下。
眼前寒光一闪，身下的马匹突然矮了一截，嘶鸣了一声，坐骑再次翻倒，他亦被这巨大的惯力给带着，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李玄度手中的长刀，砍断了马腿。这是铁甲阵中战马全身上下唯一没有保护的地方。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大纛所在的坡后，突然发出一阵厮杀之声。
骆保回头，看见韩荣昌和张捉率着一支约千人的轻骑，从身后两侧的坡底冲了出来，随秦王一道，驰到铁甲阵前。
每个人的手中，皆握长刀，对着马腿砍。
如利剑划破了黑浪，从中劈开一道道的通途。
片刻之前，那还壁垒森严令人望而生畏的铁甲阵，转眼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砍得好!砍得好！”
骆保在坡上，兴奋地握拳，用力地跃，大声地吼叫。
铁甲阵后，崔铉等人也醒悟了过来，手中有刀之人，纷纷奔来，效仿砍斫马腿。
铁甲骑兵和他们的新大汗靡力一样，对这个变故，毫无准备。
随着身下坐骑的倒地，人也跟着，纷纷坠地。
他们身上的全副武装，在马背上时，是令他们如虎添翼刀枪不入的利器，但一旦失去了坐骑的分担和支撑，这件利器便就成了束缚他们的累赘，令他们难以行动。
许多东狄骑兵甚至还不来及起身，便就被砍断了脚，抱着断腿，在地上哀声嚎叫。
到处都是血。在这残酷的近身搏杀中，每一个人的眼，都变得通红。唯一的念头，杀，杀，杀！
靡力落马之后，便就被一队亲兵舍命护住，他想卸甲，但一时之间，哪里能脱得掉这沉重的铁甲，眼看李玄度挥刀，连着砍断了自己几个亲兵的脚，随即折马，调头朝着自己纵马而来，大惊失色，将近旁的一个亲兵从马上一把拽下，在另几个人的扶持下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不顾一切，朝着来的方向逃去。
李玄度手中提着血刀，冷眼看着他纵马狂奔，任他逃去，并未追击。

第144章
靡力杀开一条血路，且战且退。
他勇猛过人，寻常士兵根本无法近身，最后终于叫他甩开了身后追兵，带着追随上来的兵马，逃到了山麓西口。
为了减轻重量，令马匹加快速度，他卸掉铁甲，正要加快速度冲出去，以图后谋，收拾局面，陡然停住。
就在前方的山口前，有人横枪，凝然坐于马上，领着身后的一支军队，赫然阻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个汉人将军。
靡力认得此人。
许多年前，他还没有成年之时，就是这个人，率领着李朝的军队击溃了狄国，令他们一分为二，分裂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了，对面的这个人，脸容虽不复昔日的年轻，但这双深藏威严的眼，他只消看过一眼，便就不会忘记。
李朝的大将军姜毅！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在姜毅的身边，还有一个少年，也坐于马上，头戴红缨盔，身披锁子甲，盔顶一根红缨随风飘荡，双手各拎一只混元锤，左顾右盼，好不神气。
这少年更不用说了。虽然比起前两年，身量大了不少，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便是如今的西狄王，那个身上流着汉人血的小杂种怀卫！
怀卫一看见靡力，两只眼睛就发红，挥舞双锤哇哇大叫：“靡力，你害我兄长，辱我母后！我和你势不两立！今日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你还往哪里逃！”说完驱马，迫不及待就要带着身后的兵马冲过来。
姜毅举枪，挡在了他的马头之前。
他知姜毅这是不让自己上去，心中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最后只能悻悻收了大锤，插回到身后的锁扣之中，冲着对面的靡力怒目而视。
靡力自然不会把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放在眼里。
但这小子身边的那人，却不一样。
自己一时大意，在李玄度那里吃了个大亏，才脱身出来，便又遇到了曾经的李朝战神。
看对方的样子，显是有备而来，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早先获悉，姜毅带着人马到了西面，在狙击康居军队。
他没有想到，对方此刻会现身于此。
显然，西路的战事应该已是结束。
靡力心知，今日，自己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他阴沉着脸，抓起悬在身侧的狼牙棒，大喝一声，驱马朝着姜毅冲了过去。
姜毅手执一杆铁头枪，纵马迎面而上。
靡力惯用的这对狼牙棒，一只便重三十斤，棒身之上，铁钩如獠，锋利无比。对手莫说被砸中，便是擦上，也是皮开肉绽，痛苦不已。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以取对方性命为目的的近身搏杀，双方对上之后，没有试探，更没有任何的虚招，直接便取要害。
输了的人，只有一条路，死路。
靡力知这是生死关头。他双目赤红，咬紧牙槽，将手中那对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风。来回十几个汇合过后，几次眼看就要砸到姜毅，最后却都未能如愿。
他愈发狠戾，终于觑准机会，舞动双棒，猛地合龙，将朝着自己刺来的枪头夹住。
枪头被嵌在狼牙之间，牢牢卡住。靡力不容姜毅有任何回抽的机会，用尽全力，紧跟着，又猛地一扭。
他的目的，是逼迫姜毅撒手，夺走他的长枪。
姜毅确实撒手。但接下来发生的，却是靡力想象不到的一幕。
就在他反手逼迫姜毅撒手之时，那铁枪的稠木枪身在姜毅的手中因力陡然弯曲。
就在弯得如同一张弓臂之时，姜毅倏然放手。
棒头的一端，瞬间弹向靡力，迅如闪电，靡力只觉面前一阵棍风扫过，根本来不及反应，棍头便重重地弹到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只觉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刹那金星满天，脑壳剧痛，如同迸裂。
他大叫了一声，状若铁塔的身体摇摇欲坠，尚在马上咬牙想要恢复意识，姜毅手掌已接住了弹回来的枪身，一握，便将枪头从狼牙中抽回，再一个反手，噗的一声，尖锐的枪头便扎入了靡力的胸膛，瞬间透胸而出。
姜毅怒吼一声，双臂振力，猛地向上一挑。
身高八尺足有两百斤重的靡力插在枪头上，竟被他生生地从马背上挑了起来，整个人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飞甩出去，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靡力趴着，口中呕血，面露痛楚之色，四肢扭曲，在地上痉挛了片刻，最后停了下来。
姜毅缓缓地收回了手中那杆枪头还在不住滴血的长枪，横于马背之上，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靡力。
这一场搏杀，死亡的气息从两人错马交手之初，便就笼罩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
无论是姜毅的人还是靡力的人马，两边方才皆是屏住呼吸观战，气氛紧张无比。
这一刻，搏杀终于落幕。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片刻前还看得几乎连气也透不出来的怀卫突然兴奋地从马背上跳下来，命对面之人投降，可饶不死，否则，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士兵，朝着神色惊惶的靡力部下追去。
他奔到了姜毅的马前，仰着头，望着还坐在马背上的姜毅，眼睛里闪烁着崇拜无比的光芒。
“大将军，我要怎样，将来才能像你一样厉害？”
姜毅望着他，目光之中露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温柔之色。
他正待开口，那趴在地上本已停止动弹的靡力突然间抬头，双目地死死盯着背对着他的怀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人竟从地上弹了起来。
“小杂种，一起死吧！”
他自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朝着怀卫便恶狠狠地纵身扑来。
怀卫人挡在靡力身前，若是投枪过去，万一伤到他。
“闪开！”
姜毅双瞳蓦缩，吼了一声，飞身从马背上跃下，将还浑然不觉的怀卫迅速卷到一旁，避开了靡力那倾尽最后全部力气刺来的一刀。
然而，他自己却没能躲过。
匕首削铁如泥，他虽身着战甲，但甲片依然还是被划破了。
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迅速飞起一脚，便将靡力手中的匕首踢飞，靡力也跟着再次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怀卫这才反应过来，怒气冲天，一把操起自己的大锤，冲到还没死透的靡力身旁，抡起来朝他脑袋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靡力登时头骨碎裂，脑浆迸溅，这才终于气绝，彻底死去。
怀卫早几年年纪虽小，却也觉察到靡力平日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神和别人有些不一样，直觉令他心中极是反感，只是从前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是何意。这两年渐渐有些知晓人事了，方恍然大悟，恨不能杀他而后快。此刻见人死了，犹不解恨，又抡锤狠狠地砸了几下，将那脑袋砸得几乎扁了，完全没了人样，才将他尸首一脚踹开。
他丢下锤子，拍了拍手，走向立在一旁的姜毅，问道：“大将军，你没事吧？方才幸好你救了我！”
姜毅脸色微微苍白，面上却露出微笑，摇头道：“我没事。我派人送你先回银月城，我去你四兄那边瞧瞧，战况如何了。”
他说完便转身，高声喊来一个副将，命他带人护送西狄王回银月城，自己迈步，继续朝前走去。
怀卫一听急了。
这回西路的康居兵马人虽来得多，气势汹汹，但在姜毅带着兵马赶到，和善央以及阙人的军队汇合之后，几乎没什么意外，几场大小战事过后，康居王子阵前被捉，战事也就差不多告终了。西路之围顿解。
前些日他跟在后头，根本就没打够仗。
他忙捡起锤子拖着，追上去，一边追一边游说，想让他允自己同去。
前次到了西域，打完仗，善央领兵回来，怀卫却一直没回，起先留在郡城，和菩珠她们一起，后来跟着姜毅出玉门防范北方，已经相处了几个月。姜毅平日不但教他兵书打仗，传授武功，日常对他也是极有耐心。
今日此刻，他却一反常态，说完便不理会他了，加快脚步，很快将他撇在身后。
和对着秦王四兄时那种虽也敬爱，但却可以玩笑的感觉完全不同。
怀卫心中对这位姜大将军，除了敬爱，还带了几分畏。见他不允，也不敢再闹，只好停下了脚步，怏怏地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脚下的地上，溅落下了一滴血。
随着他步伐的前行，他脚边滴落在地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起先还只是一滴一滴，很快，变成血流如注，沿着他战甲下的一片衣角，不停地流。
“大将军，你流血了！”
怀卫大吃一惊，立刻追了上去，挡在他的身前，视线落到他方才被匕首划破的战甲胸前，这才发现，甲下，他那被割破了的内衫之上，已是染满血迹。
原来方才他为了救自己，竟被匕首划伤了，还不让自己知道！
看这血，伤口必是不浅。
军医不在近旁。怀卫立刻将姜毅挡住，推他坐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自己帮他解开战甲和内衫，终于看清，他的一侧胸膛之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此刻还在汩汩地从伤口里往外流，濡湿了他青色中衣的衣襟和整片的下摆，整个人几乎像是从血池里刚捞出来似的。
怀卫慌忙唤来一个随从，要了随身携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从自己内衫衣角的下摆撕了布条，迅速地帮他缠扎止血。
“全怪我！是我害大将军你受了伤……”
怀卫看着那血又涌了出来，很快将裹伤的布也润湿了。忍不住，眼睛发红，声音也跟着哽咽了起来。
姜毅失血有些多，唇色一时微微泛白，人坐在石上，看着他替自己裹伤时流露出的自责之情，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温声道：“你不必自责。我无妨，一点皮肉伤，小事而已。”
怀卫焦急等待片刻，见金疮药终于起了效用，伤处的血看着慢慢地止住了，长长地松了口气，抬头道：“大将军，你受伤了，你先和我一道回银月城吧！”
姜毅顿了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你先回吧。我方才说了，我还需去见下你的四兄。”
“那我也去！”
姜毅再次摇头。
“你还是回吧。先前是围城，如今已通路了。这趟你出来这么久，又连着打仗，你母亲应当对你很是牵挂。”
“你也该回去了。”
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却带了一种不容人反驳似的的力量。
怀卫迟疑了下，终于应道：“好吧。我听大将军你的。”
姜毅脸上再次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我在河西时，四嫂说她想去银月城走一趟。等这回彻底打完了仗，她应当就能来了。你记得要和我四兄四嫂一道来银月城看我，还有我母后。她人可好了，和大将军你一定谈得来！”
姜毅坐在石上望着他，只是微笑，却没说话。
怀卫却道他已是答应，放下了心。
姜毅掩回衣襟，再次命令那副将送怀卫回去。怀卫依依不舍地上马，和他道别，方随众人往银月城去。
姜毅立在路边望着他的背影，忽又叫了他一声。
怀卫急忙回头，却听他道：“回去后，莫告诉你母亲我受伤的事。”
“为何？你是因救我受的伤！我怎能不告诉她？”怀卫不解。
姜毅迟疑了下，说道：“你若告诉她，便须一并告知她原因。她若知你险些被刺，必定担心得很。”
“何况，我这确实只是皮肉小伤，休息两日便就好了。”
怀卫听他语气郑重，迟疑了下，终于犹豫着点头了。
姜毅微笑，朝他拂了拂手：“行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怀卫答应，坐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姜毅目送他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转身，眺望了眼涿阴山的方向，翻身上马，带了人疾驰而去。
……
靡力逃走后，在敌人凶狠的围攻之下，其余东狄各王的兵马崩溃，开始往北逃散。
又厮杀了半日，午后，烈日当头之时，这片山麓下的战事，终于渐渐止歇。
李玄度立在战场中央，眺望北面之时，忽见姜毅从远处纵马而来，便迎了上去。当获悉靡力已被怀卫亲手锤死，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士兵开始清理战场，将领则押送着那些被俘的东狄各部之王和贵族，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地朝着他的方向聚来。
张捉和几个士兵，也押着一个中年男子走来。
那人卷须高鼻，身上战甲早已丢弃，长袍碎裂成条，模样狼狈不堪。
此人便是乌离王。
他在靡力逃后，见状不妙，很快也想撤军溜走，但却哪里逃得掉，此刻被绑着，单独送来。
他看着对面这位神色冷酷，两道目光更是如利箭般射向自己的年轻男子，知他便就是李朝的秦王，立刻说道：“小王愿投向秦王！效忠李朝！发誓从今日起，彻底与东狄脱离干系！往后只向李朝俯首称臣，年年纳贡！”
在他的认知里，似他们这种塞外之国，不管从前是否投靠东狄，只要向李朝表了忠心，投向他们，他们便不会为难。
方才那十几个和他一道被俘的东狄各部王，据说只要投降，便能保住性命。
他们都能，何况是自己？不但保命，说不定，也能继续做他的王。
不料对面这位年轻的秦王，竟恍若未闻。
他依然那样冷冷地盯着他，唯一的回应，便是伸手，扶住了他腰间佩剑的剑柄，五指缓缓收紧，最后握了，倏然拔剑而出。
太阳照耀，雪白的剑锋之上，若有一道寒光倏然流过，刺痛人眼。
乌离王看着秦王握剑在手，脸色不禁一变。
“跪下去！”突然，李玄度厉声喝道。
乌离王打了个寒颤，心中掠过一阵不详的感觉，恐惧无比。
但当着如此多人的面，还有那些和自己一同被俘的臣将和士兵，他身为乌离王，怎能露怯？
他勉强辩道：“殿下何意？是要杀小王？不是说，你们不杀投诚之王……”
一个士兵在他身后重重地踢了下他的后膝，他站立不住，扑跪在了李玄度的面前。
他狼狈地趴着，头转向不远外那些被俘的东狄各部之王。
“他们都可活！小王为何不能？”
倘若说方才一开始，他还只是猜测的话，那么此刻，他已从对面秦王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股森森的杀气。
他被死亡的恐惧紧紧攫住，控制不住自己，又高声大喊嘶声力竭。
“小王不服！为何要杀小王？此番攻打西狄，小王并非主谋！小王是受了胁迫……”
“你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李朝使官，菩左中郎将？”
李玄度突然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
乌离王一愣，很快便想了起来。
当年那个被他派人偷袭杀死，后又被他下令传尸扬威的李朝使官，他怎可能忘记？
他脸色顿时煞白，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别人，无论是谁，皆可降！但你，再无机会了！”
李玄度用平静的语调，一字一字地说出了这话后，在乌离王那惊恐的目光之中，猛地挥剑，一剑便斩断了他的腰。
乌离王那半截连着头颅的上身和下半身陡然一分为二。污血狂喷而出，人却还没有立刻死。
他的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似的神色，两只泛出了死气的眼，死死地盯着自己就在近旁的下半身，手指徒劳地揪着地上的野草，扭动着半截身体，仿佛试图爬过去。
李玄度抹了把喷到他脸上的污血，睁开眼睛，冷冷地发了最后一道令：“碎尸万段！”
士兵蜂拥而上，举起手中刀斧。
血腥的味道，在烈日之下，充盈人的呼吸。脚下的战场，放眼望去，更是血尸堆叠，望不到头。
万里野地，犹如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这时，山麓的一道高坡之上，跃出了一头体型巨大的白狼王。
畜生双目闪着凶光，仿佛闻到了这满坑满谷血腥的味道，利齿流涎，在山麓间纵横奔走，冲着这边发出阵阵瘆人的嗥叫之声，声宛若示威。
那十几名已被俘的东狄部王和一同投降而来的数千东狄人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那狼王，众人神色各异。似迷茫，又似怀了某种暗暗的期待。还有人甚至激动不已，扑地跪拜。
李玄度面无表情。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一张染满血的不知主人身在何处的无主神臂弓，再从一具东狄人的尸首上随手拔下一枚箭簇上沾着模糊血肉的箭，搭弓，满弦，绷得紧紧，瞄准远处那只不停蹿跃的白狼王，片刻之后，倏然放箭。
那箭离弦追着狼王而去，如暴风，如流星，如闪电，转眼射到，一箭插入了狼头的正中。
狼王发出最后一道长长的嗥叫之声，若凄厉哀鸣，随即从岩上一头掉落，栽在地上。
李玄度随即抛弓，跃坐上了马背，振臂，扬剑，指向北方王庭的方向，厉声喝道：“追击！”
他的命令，被一道道地传扩开来。
东狄部王众人眼中那点残余的神采，瞬间熄灭，个个面如死灰。
而李玄度麾下的万千将士，在狼王坠落，李玄度发出追击命令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齐呼之声。
“天子神武！”
“万世之功！”
这呼声，如龙威虎震，撼动原野，久久不绝。

第145章
涿山之战，李玄度大破虏军，靡力死，东狄诸部或降，或遁，他率军追击千余里，深入北境，直破王庭。
此战，共斩部王以及贵族之下敌虏首级过万，缴战马牲畜数以百万计，王帐之下的三十二部，除少数负隅顽抗者，其余皆由部王率众投降。
此前协同东狄攻打西狄银月城的康居国，王亦自缚乞降，姜毅代李玄度受降。
但和康居国一样为东狄所驱的乌离，却没这般好运。
十二年前，乌离王曾为虎作伥，袭杀了一位自银月城东归的李朝使官。
倘若仅仅如此，亦可勉强类比为敌对战场之上不可避免的流血之杀。
但当日，那乌离王不但偷袭杀人，为讨好东狄，达到耀武扬威的目的，竟还行辱尸之事，暴行可谓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十二年后，这一战，乌离王被俘，乞降而不得，先遭腰斩，继而碎尸，死无葬身之地。乌离国则直接灭国并土，归入西狄。地图之上，西域之西，乌离二字，彻底抹去，不留半点痕迹。
奏凯传遍西域南北。诸国闻讯，那些原本便诚心投附李朝秦王的宝勒于阗等国，自是欢欣鼓舞。而因势相从的邦国，闻讯之后，亦死心塌地，断绝异心。
东狄铁蹄曾踏遍西域。这个在北方已存续了数百年的强大政权，今日亦瓦解于李朝那辆滚滚前行的战车车轮之下。李朝之国运，势若升日，在其芒炽之下，任何的对抗，都将被证明是为不自量力螳臂当车。
今日始，将是一个百蛮宾服、四方来朝的太平盛世。
而对于菩珠言，这胜利的意义，远不止如此。
李玄度远赴西狄作战时，她带着鸾儿，从河西到了霜氏城，这半年来，便在这里等他。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阳光和煦的午后，霜氏城外，远远地行来了一队军士。
他们受遣来此，迎她出发上路。
李玄度还在从东狄王庭回军的路上，待他归来，他将陪她一道，迎她父亲遗骨。
此前随他西征的骆保，这回也跟着这支军队，先回来迎接王妃。
他的归来，给都护府里的众人带来了许多欢笑。他向围着自己的若月、李慧儿和阿姆王姆等人，描述他此次随秦王西征所亲历的每一场战事，尤其最后一场大战，双方会军山麓之下，起初，那靡力是何等猖狂，驱使着那支令人胆寒的重骑兵，妄图制霸战场。
那一战本就波澜起伏，惊心动魄，他口才又超群，再加几分夸大，简直令众人听得手心冒汗，紧张万分。当听到秦小虎被靡力故意射伤，无法营救，眼看就要惨死在重骑军阵的马蹄之下时，幸有一人，满身是胆，驱马入阵，先射靡力，再射马目，终从阵前马蹄之下将人夺回，全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救人者是何人？”李慧儿忍不住好奇发问。
“不是别人，正是崔铉崔将军！”
骆保稍稍卖了个关子，说出名字。
众人恍然，纷纷赞他独胆英雄。
李慧儿遥想当时一幕，不禁神往，微微地出神。
那边骆保又继续口述，讲靡力统着身后的铁骑方阵逼向坡上秦王，秦王如何在最后一刻，带着埋伏的骑兵杀入阵中，摧毁铁阵，说到兴奋之处，忍不住手舞足蹈，众人也是跟着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待他话锋一转，又说秦王如何亲手腰斩乌离王，为王妃之父左中郎将复得血仇，痛快之余，又是一阵唏嘘。
紧接着，骆保咳了一声，开始讲秦王如何一箭射落白狼的经过。
在众人眼中，这一幕如神喻一般，昭示了胡运衰绝，而终结胡运之人，便是李朝秦王李玄度。
当时场面，震撼人心。
其实，这曾在靡力祭天礼上便出现过的“图腾神狼”，不过是靡力豢养的东西罢了。
他知中原皇帝以天子自居，喜好种种所谓之“天降祥瑞”，遂暗中效仿，将白狼在祭天典礼上放出来，好令东狄各部相信他是天之所选。当日大战，他亦带白狼上阵，本打算取胜后，安排再度现身战场，以力证他的大汗身份乃是神授。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最后战败而逃，白狼失主，误入阵前，撞到了李玄度的面前。他知白狼乃东狄人图腾，遂一箭射落。
但这，何尝又不是另一种冥冥之中的天意？
“你们说，这是否上天之兆？我秦王乃麟瑞降世，管它什么蛮神，还不是手到擒来……”
骆保眉飞色舞，众人纷纷点头。王姆神色郑重，还立刻双手合十，朝天恭恭敬敬地拜了两下。
阿姆抱着女君之子，听到怀中的小世子随了人声咿咿呀呀个不停，便低头逗他笑，逗着逗着，想起女君幼年遭遇的种种不幸，再想到今日一切，心中欣慰之余，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趁众人不注意，飞快地拭了下眼角，随即又笑着抬头，继续逗着小世子，听骆保说话。
这一夜，鸾儿白天玩累了，早早地睡去。
菩珠伴在儿子身边，望着他熟睡的一张小脸，思绪万千。
明早便就出发了。
两世的心愿，终于就要实现了。
遗憾，欣慰，也是深深的感激。
一种想要落泪的感觉。
她恨不得天快些亮，好让她早些上路。这一夜，几乎无眠，第二日早早地起了身，收拾妥当，准备去寻霜夫人和她一道出发上路，不料却被告知，霜夫人今早已经走了，回往庄园，但留下了那个可以为她带路去往她父亲坟茔的管事。
过去这一年多，因不太平，霜夫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坞堡这边帮菩珠理事。这半年来，李玄度不在，霜夫人更是和她朝夕相伴。这回接到消息，去迎父亲遗骨，考虑到当年便是霜夫人为父亲收拾了身后之事，说恩重如山也不为过，菩珠当时便将消息告诉了她，诚挚地邀她同行。
没想到此刻临出发了，她人却悄悄走了。
菩珠沉吟了下，追了出去。
朝阳初升，晨露未晞，她纵马，追到了霜氏城外，出去几里地后，远远看见前方路上行着一队人马，知是霜夫人，加快速度，疾驰而上，终于将她拦住。
霜夫人从马车中走了下来，菩珠亦下马，二人停在路边。
晨风撩乱了她的发。霜夫人抬手，帮她捋了捋乱发，柔声道：“我留给你的人，知你父亲坟茔所在，你跟着他去便是了，怎来追我？耽误了行程，便是我的罪了。”
菩珠问道：“夫人为何又改主意，不愿同行？”
霜夫人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去了。
她望着前方的旷野，沉默了片刻，转回视线，目光落到菩珠的脸上，凝视着她，微笑道：“你父亲能归乡，这便是最好的事。我从此心安了。我便不去了。”
一个女子，在她最美好的年华里，遇到了一眼误终生的人。
是幸，还是不幸？
而今老去，她回忆当年，是悔，还是不悔？
菩珠和霜氏对望了片刻，未多问，只请她稍候，走到自己那红马之旁，从鞍袋中取出一物，回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疑惑的目光注视中，将手中那用布仔细包起来的东西递了过去，轻声道：“此物留给夫人吧，权作纪念。”说完向她深深行了一个谢礼，随即转身，上马而去。
她留给霜夫人的，是父亲的那几册西行手记。
料父亲或是母亲地下有知，应也不会责备她的自作主张。
当日她便出发西行，路上畅通无阻，再无半点阻拦。沿途各大小邦国，知悉她身份，皆国王王子亲自出城相迎，予各种方便。她披星戴月，一路紧赶，方七八日，便走了一半多的路。
这日正在赶路途中，忽见对面道上黄尘滚滚，似来了一队人马，也不见打任何旗号，一时不知对方是何来历，便命随众停下观望。
对面的那队人马渐渐近了，菩珠心跳加快，一把掀开遮挡了自己视线的幂篱，睁大眼睛望着前方，几乎就要落泪了。
对面那个一马当先正朝她疾驰而来的人，竟是西征去了许久的李玄度！
“秦王殿下！是殿下来接王妃了！”
随她同行的骆保也认出了人，惊喜地大声叫了起来。
菩珠足尖轻踢马腹，催马向前，朝他迎去，很快和他相逢于道，一起停马。
她坐在马背之上，眼中含着微泪，看着风尘仆仆的他丢下马鞭，敏捷地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自己走来，走到她的红马之前，他停了步，仰头，和她对望着，双目一眨不眨。
片刻之后，他咧嘴一笑，朝她伸来手，轻声道：“王妃别来无恙？可有思念汝夫秦王？他思汝甚，夜夜入梦，便命我来，迎汝于道。”
菩珠再也忍不住了，嗤地轻笑出声，泪却自面庞滑落。她伸手，让他握。他轻轻一拽，她便从马背上滑落，落到了他的怀中。
双马交错，将二人圈在中间，挡住了两头众人的视线。或许也挡不住，他却肆无忌惮，将她揽入了怀中，低头含住她的唇，吻她于道，深深不放。

第146章
菩父埋骨的所在，位于荒野里的一片高坡之上，向着京都方向。
十几年过去了，那片坡地早被荒草尽数覆没，除去荒草，方显露而出。
一抔坍塌的土丘，一块无名的青碑，碑前插了一支节杖。这便是全部。
杖风吹雨淋，地上节杆早已腐朽不堪，但下半截，却依然插入在地，至今尚未倒下。
这一日，荒野之上，旌旗蔽日，万名鹰扬校尉，身着玄甲，光辉耀日。他们整齐阵列，肃立坡下，祭吊英魂。
在校尉将士的注目之下，菩珠迎着那来自旷野深处的猎猎大风，一步步地登上高坡，来到了父亲的埋骨之地。
祭官念诵着祭文，她跪在那抔荒丘之前，忆父亲当年的音容笑貌，也再次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最后一次送他出门时的情景。
他笑着答应她，说很快归来，然而从那之后，再未归来，这么多年，独自一人长眠于此。陪伴他的，只有瘴雨蛮烟，野风阵阵。
她忽抑制不住情绪，默默垂泪，正陷入伤感，一时难以自持，忽感到手上一暖，抬起朦胧泪眼，望了过去。
李玄度素冠玄裳，和她并肩而跪。
他的神色肃穆，双目依然平视望着前方，一手却伸来，在袖下和她的手缓缓五指相扣，最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暖和有力，听着野风吹过坡地的呼呼之声和祭官那哀而不伤的铿锵献祭之声，心慢慢地定了下来。
她望向父亲的坟茔，泪亦渐止住。
大火熊熊，在僧人庄严的渡亡经声里，遗骨燔化，归入净坛。
她双手捧着，下了山坡。原野之上，随着一声令下，那一万将士齐行跪礼，奉迎忠骨。
浩劫已过。瘴雨蛮烟，亦皆消散。今日之后，魂灵归乡。
倘若再有一次，年轻的父亲，他一定还会如曾经那样，选择佩着长剑，手执节杖，出塞外，征荒裔，剿凶虐，封神丘。
无怨，更是无悔。这一点，菩珠深信不疑。
动身启程之前，还有一个地方，有一人，她神向往已久，此番既来，自然要作停留前去拜见。
接回父亲的遗骨之后，他们便去往银月城。西征的联军也将于此分营，一部分继续上路，另一部分暂时驻在城外，到时随李玄度一道东归。
扎营之后，李玄度带着菩珠先去探望姜毅，在帐外，遇到了方替他换药出来的军医，问他伤情。
军医说，大将军受的虽是外伤，但伤口长而深，几至胸骨，且刀刃沾毒，令伤口的愈合变得愈发困难。好在大将军体格过人，算是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正方才，伤口已除合线。但接下来，还要好生调养，方能慢慢痊愈。
姜毅独自一人在帐内，坐于一张简案前，正阅着西域的舆图，案角放了一碗亲兵先前送进来的药，放了些时候，药渐凉，他想起来，伸手去端，动作略大了些，大约牵到伤处，手在半空滞了一下。
菩珠正随李玄度掀帘而入，看见了，忙快步上去，将药碗捧了起来，送到他的面前。
姜毅看了她一眼，含笑点了点头，接过。
菩珠在一旁等着，见他喝完药，又抢着接回药碗，说道：“义父你的伤不轻，还没痊愈，自己要多加小心。怎不叫亲兵随身服侍？这里若无合适的人，我来侍奉义父！”
姜毅道：“军医方已替我除了线，我这边也有人，你勿牵挂。”说着起身，便要向李玄度见礼，被李玄度一把拦住，请他坐回去，自己也入了座，和他叙了片刻关于明日一早分营两头行动的事，随后看向菩珠。
菩珠方才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刻见李玄度望向自己，会意，便开口道：“义父，玉郎收到了金熹太后那边送来的消息，派丞相和善央来迎我们，想必人很快便就到了。方才我遇到军医，军医说，义父需休养，伤方能尽快痊愈，正好一起入城，在城里休息些时日。义父意下如何？”
姜毅微笑道：“你们去吧，我不和你们同行了。去年河西战乱之时，我出来得急，马场那边，还有好些事未交待好。出来时日也不算短，须得尽快回去处理。明日我便随他们上路了。”
“义父，你身体吃得消吗？”
菩珠有些担心，忍不住又道。
“我无妨。”
姜毅看着她和李玄度，面上带着笑容。
“你们放心吧，我的伤，我自己清楚。且真的无大碍了。”
菩珠只好望向李玄度。
他看着姜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也好，叔父你早些休息。我回去后，再去见叔父。”
姜毅颔首：“我在关内等你。”
他起身送客。
菩珠知他是不会入银月城了。
她望着姜毅那平静如常的神色，想起前世他和金熹大长公主各自最后的结局，心中不知为何，泛出了一缕难言的失落和伤感之情。
她不知姜毅此刻心中到底如何做想，是否真的如他表面看起来那般，往事已是寻常。
或许这辈子，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和爱之人相知相守，所以也就暗暗希望，这世上的有情之人，皆能如她和李玄度一样结为眷属。
然而，她也知道，这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她随李玄度一道被姜毅送出来，回到了自己住的帐中，至晚间，心中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两人已分离许久，此番重逢，李玄度眼中看她，比从前愈发娇美动人，怎么爱都不够，天一黑，便只想和她腻在一起。
今夜无事，他早早地闭了帐门，命人无事不许打扰，抱着娇妻上了榻，见她卧在枕上，钗横鬓乱，幽情暗起，便搂她入怀。玉肌花颜柳腰肢，一番云雨，意犹未尽，过后仍抱在怀中爱怜，却发现她似心不在焉，便停了下来，问她在想什么。
起初她不语。
因鸾儿小，方不过周岁，她这趟出来没带在身边，留在了都护府里。李玄度想起她昨夜也是和自己亲热过后，怎么的就想到了鸾儿，还在自己怀里哭鼻子，以为她又想儿子了，慌忙哄她，说很快就能回去了。
菩珠摇了摇头，趴到了他的胸前，纤指玩拂过他的眉尖，随即叹了口气：“分明近在咫尺了，你说，义父他为何连入城也不愿意？他不想再见你姑母一面了吗？你姑母若是知道了，会不会伤心？他们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吗？我想起来，心里总觉着有几分意难平。”
李玄度恍然。
他望着她带了几分疑惑的美眸，沉吟了片刻，说道：“我大约能够理解姜叔父的心情。他应当不是如你所想那般，不愿入城，而是即便入了城，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我姑母……”
他顿了一下。
“姑母当年出关之后，便就不仅仅只是从前的金熹公主了。我猜，姜叔父对她，爱愈是深，便愈是担心成为她的负担和累赘，故宁可不见。”
菩珠出神了片刻：“我懂了，是我想岔了。姑母她一定能理解的。”
李玄度翻了个身，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吻了吻她的素额，低声道：“好了，你莫胡思乱想，早些睡吧，养好精神，明日便带你去见我姑母。”
菩珠嗯了一声，在他怀中乖乖闭目，睡了过去。

第147章
清晨，初升的朝阳之光洒在宁静的银月河上，微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
对于城中的人们而言，这是一个欢庆的日子。
笼罩在头顶的战争阴云彻底消散。受金熹派遣的西狄丞相和善央作为使者，已出城百余里，去迎接尊贵的客人。
中午之前，他们便应能将贵宾迎至城中了。
王宫的一处寝间里，阳光亦洒入东窗，照在一个身着绣着精美云凤纹的绛色丽衣的女子身上。
她静静地坐在临窗的镜前，正梳头更衣。
善央夫人柔良已很久没有为金熹梳头了，今早却放下一切事务，特意入宫来为自己昔日的女主人梳妆。梳好头后，从妆匣里取了一支凤衔如意流苏的金步摇，插在了她的鬓边，端详过后，低声笑问可否。
金熹抬眼，望着对面的镜中映出的女子。
她早已不复青春，但朝阳的光里，镜中的人，望去依旧是鸦鬓乌袅，眉若翠羽。
她微微凝神，恍惚之间，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在京都皇宫的深苑玉楼里坐于窗前晨起梳妆的少女，忽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
“娘亲你好了没？我们何时出发？”
金熹回过神，转头，见怀卫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心急火燎地催。
才大清早，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子。
也不知已转悠多久了。
儿子渐大，在王宫之中，外人面前，已开始学会如何树立一个王应当该有的老成和威严，但到了人后，在自己的面前，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半点儿也没变。
柔良夫人笑着给他倒水。他笑嘻嘻地接过，咕咚咕咚几口喝完，随即奔到金熹身边，牵住她的一段衣袖，撒娇似地晃了两下。
“娘亲，再不出去，我怕就要迟了！说不定等我们出了城，四兄四嫂还有大将军他们都已来了！”
金熹知儿子对今天盼望已久，也笑着抬手，替他擦去额头的汗，起身道：“走了。”
怀卫欢呼一声，蹦了起来，待要走，忽又停步，睁大眼睛看着她：“娘亲，你今日真好看呀！”
金熹哑然失笑。
怀卫赞完母亲，牵着她便往外走去。
出城迎宾的队列已等候在王宫的大门之外。
金熹登上一辆宝盖辇车，怀卫也不骑马了，跟着她上车，挨着坐她身边，兴高采烈地又一次和她说着他这趟出去之后的种种经历。
金熹含笑听着。
怀卫说着说着，又说到了那日姜毅带着他候在山麓口拦截靡力的一幕。
那实是他生平所见过的最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场搏杀，印象深刻。
“娘亲，大将军真的好厉害啊！那个靡力号称什么第一勇士，遇到了大将军，还不是成了大将军的手下败将！他一枪插进了靡力的胸，把靡力从马背上挑了起来，掷到地上！当时我看得气都要透不出来了！我以为靡力已经死了，一时大意，跑了过去，谁知靡力还没死透，趁着我不注意，在我背后竟拔出一把匕首，从地上扑了过来想偷袭我！是大将军救了我！他从马上飞了下来，护住我……”
怀卫今日实是太过兴奋，说得忘了形，只顾口快，把之前瞒着母亲的那一段经历也说了出来，直到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那日姜毅对自己的叮嘱，“呃”了一声，急忙闭了口，飞快地看了眼母亲。
金熹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了。见他突然停了下来，便问：“然后呢？”
“没……没怎么……”
怀卫起先支支吾吾想混过去，见母亲望着自己问：“他是受伤了吗？”吓了一跳，再不敢隐瞒，点头：“是，他受了伤……”
他比划着自己胸前的位置。
“伤口这么长，还很深！他流了好多血，我帮他解甲，里面衣裳都被血染透了！他起先却还不让我知道，瞒着我，是我自己发现的！”
金熹沉默了片刻，望向身旁一直在偷偷地看着自己的怀卫。
“他是为了救你受的伤，你回来，为何只字不提？”她的语气凝重。
怀卫小声辩解：“不是我想骗娘亲，是大将军叮嘱我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他受伤的事，说免得你为我担心……”
金熹一怔，再次沉默了下去，再抬眼，见儿子大气也不敢透，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压下心中涌出的一种难言的心绪，将儿子轻轻搂入怀中，低声道：“你受了人的救命之恩，回来就应当立刻告诉娘亲，记住了吗？还有，这回的事，你要牢记教训，下次再不可如此轻率……”
怀卫松了口气，急忙点头应道：“我知道了！娘亲你别担心我了，我真的一点事也没有！我也记住了教训，往后一定不会再犯错了！”
金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怀卫靠在母亲柔软的怀中，起先心满意足，待发觉她还像自己小时那样摸他脑袋安慰他，她抬手时，鼻息里又闻到一缕似来自她袖里的幽幽兰香，忽觉几分忸怩，忙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坐直了身体，咳了一声，正色道：“娘亲，今日不止四兄四嫂来，大将军也会和他们一道来！等见到了大将军，我再好好向他道谢！”
金熹含笑点头。
一行人马，沿着道路从王宫去往城外。
太后和年轻的王，极受西狄民众的爱戴。路上民众见太后车驾出城，纷纷停下，避让到路边行礼。车驾出城后，朝前继续行了十余里地，最后停在路边等待。
李玄度和菩珠带着一队入城人马在西狄丞相和善央的引导下，与出城的金熹一行人，顺利相遇。
道上旌旗招展，宝马欢鸣，笑语不绝。
怀卫冲过来，叫了声李玄度四兄，便就迫不及待地要带菩珠去见自己的母亲。
李玄度领着菩珠上前，笑道：“姑母，她便是姝姝。”
菩珠早就看见了对面的那位女子。
金熹已是中年，但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看起来也就三十许的样子。
和想象的一样，她容颜美丽，笑容亲切。一见面，菩珠心中便就生出了一种久违之感，似自己已认识她许久了似的。
她随李玄度，恭敬地唤她姑母。
金熹望着她，赞了一声好容貌，又对李玄度道：“我在这里，如此远，从前也听闻过西域都护夫人之名。你能得如此内助，是你的福气。”
菩珠脸一热，悄悄看了眼身边的李玄度，见他点头称是，又笑望向自己，忙收回目光，轻声道：“姑母谬赞了，我也没做什么。”
金熹笑着握住了她的手：“我很早便听玉麟儿在我面前说起过你，怀卫更是提了你不知道多少遍。从前多蒙你照顾怀卫，我很是感激，今日终于见到了你，我很高兴。姝姝，你和玉麟儿，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佳偶。”
菩珠心里欢喜，也有几分羞涩，正要回应，却听身边李玄度已是放声笑道：“姑母实在有眼光！这话说得更好！”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柔良夫人等人全都笑了起来。
菩珠脸更热了，忍不住看向李玄度，投去一个眼刀子，示意他少说话。
李玄度立刻闭了口。
这一幕落入金熹眼中，她更是忍俊不禁。
两边人还在叙着话，怀卫已朝后头张望，口中嚷道：“大将军呢？他在哪里？”
菩珠和李玄度对望了一眼。
李玄度顿了一下，说道：“姑母，姜叔父有事，不便多做停留，今日随军，先上路回去了。”
金熹微微一怔。
怀卫却大失所望：“我去追他！”说着拉过一匹马，翻身便要上去。
金熹很快回过神，出声将他拦住，命不许造次。
怀卫不敢违抗母亲之意，却心有不甘，嚷道：“大将军他答应过我的，说会来，怎的今日又不来了？”
他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阿兄，是不是他受伤很重，这才来不了了？”
李玄度忙解释：“他伤已痊愈，你莫担心。确实是有事，这才来不了的。”说完从身后一随从的手中接过一柄弯刀，递了过来。
“这是今早走之前，他托我转你的，说这是他从前在马场无事时自己打的，送你了。日后若有机会，他来看你。叮嘱你勤修文武，长大后，做一个造福万民之王。”
怀卫接过弯刀紧紧抱住，眼圈慢慢红了，忍住就快要掉出的眼泪，抹了抹眼睛，点头。
菩珠有些不忍，走上去微笑道：“你以前不是说要带我去看你的小羊吗？”
怀卫被提醒，终于破涕为笑：“好，四嫂你快跟我来！”
气氛终于转为轻松。
柔良夫人请金熹登回辇车。
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眺望了一眼远处。
那里，银月河蜿蜒向前，一路东去。正是行军方向。
她收回目光，脸上露出笑容，邀菩珠和她同坐辇车，李玄度带着怀卫骑马，一行人踏上了回城之路。
入城，王宫举行隆重的迎宾之礼，随后宴乐。城中到处载歌载舞，李玄度和左贤王桑乾等人再度欢聚一堂。桑乾还叫来了他的孙儿陀陀，让他拜见李玄度，谢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这一日，李玄度忙着和西狄的众贵族应酬，射箭打猎。菩珠也是片刻不得闲，见了许多数日前便就从各部聚拢来到银月城的贵族女子，出席宴会，还应众人之邀，约定看马球赛。午后，方得了个空，跟着怀卫先去看他的小羊。
这头小羊就养在王宫后的马厩里，被养得体型硕大，圆滚滚的，早就变成了大绵羊。
她笑问：“如今还抱着它睡吗？”
怀卫顿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有过的傻念头，脸一热，急忙拉着她，掉头就走，说马球比赛就要开始了。
菩珠见他这样子，知他害羞，想是渐大知人事了，忍住笑也不再取笑他，去往马球场，半道遇见金熹带着一众贵妇正朝这边走来，于是迎了上去。
马球场上，她坐金熹身边，和她一起观看健婢们在场中纵马打球，赛后赏赐获胜毬队，至此，今日的安排，除了晚宴，其余把都差不多了。
金熹亲自送她回到住的地方，好让她先略作休息。
菩珠挽着金熹的臂，和她并肩，慢慢行在王宫的走道上。
柔良夫人带着几名侍女，跟在后面。
这一日从见面后，身边便全都是人，只此刻，才终于能够得以单独叙话。
金熹向菩珠打听鸾儿的情况，听到菩珠说他已蹒跚学步了，笑着叹气：“可惜了，这回你不方便带他来，我没能见到鸾儿的面。他必极是可爱。”
菩珠道：“这回确实遗憾，但日后机会多的是。等鸾儿再大些，我们便带着他再来看姑母。或者，鸾儿他也盼着他的姑祖母日后能来京都看他。”
李玄度曾对她说，他小的时候送姑母出塞，当时便立下心愿，日后一定要接她回来。
如今他终于有这样的能力了。可是姑母她却也在这里落下了根。这里有她的责任，她的牵挂，还有她的儿子。
希望接她东归，这样的话，菩珠此刻也不敢贸然说出口，只借着这机会，委婉地表达了这一层意思。
金熹微笑道：“我也盼着日后能有机会，亲手抱抱我的鸾儿。”
菩珠立刻道：“鸾儿等着姑祖母！”
金熹含笑点头，慢慢走到菩珠住的寝间前，停下了脚步。
菩珠邀她入内。
金熹道：“你今日应也乏了，先休息吧。”说完，笑着让菩珠进去。
菩珠点头，让她也回去休息，随后转身往里去。
快要入内之时，忽听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自己：“等一下。”
她立刻停步，转头，见金熹还没走，朝自己快步走了过来，问道：“姜大将军的伤，真的痊愈了吗？”
她顿了一顿，解释道：“我听怀卫和我提了句，说大将军当日为了救他，受伤不轻。且靡力所用的武器，我略有所知，一向淬毒。今日玉麟儿却说他伤已痊愈。就这么些天而已，他当真痊愈了？”
李玄度之所以对她这么说，是因为今早和姜毅道别时，姜毅特意又叮嘱他夫妇，说万一怀卫或者他母亲向他们问及他的伤情，务必如此说，免得惹出无谓担忧。
李玄度是完全照他的意思说话。
菩珠犹豫之时，听到金熹又道：“姝姝，你和我说实话。莫骗我。”
菩珠抬眸，对上她凝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心忽然一热，不想骗她，不由自主地道：“姑母你猜得没错，我义父的伤处沾了毒——”
见她神色一变，忙又道：“不过，姑母你不必过于担心，义父确实应该无大碍了。昨日我问过军医，军医说，他体格过人，已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接下来好生休息养伤便可。故昨日，我想让义父一道入城养伤，他却说他还有事，不便停留，今日随军先行走了。他应是不想让你们为他挂心，今早又叮嘱我们，若被问及伤情，便说他痊愈了。玉郎他不是故意骗姑母你的。”
金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脸上再次露出微笑：“多谢告知。你进去吧。”
菩珠应好，让她也去休息。
金熹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继续静静地立了片刻，转过身，慢慢回到了今早出来的寝间。
日头已开始西斜了，从与今早相对的那面西窗窗牖里射入。
她坐在一早梳妆过的那面镜前，凝视着镜中的人。
依然是柔良夫人为她卸妆、更衣。
耳畔静悄悄的，只有钗环相碰之时发出的轻微叮当之声。
柔良为她卸去头饰后，低声请她起身，好为她更衣。
金熹从座上缓缓起身，却没有让女官为自己更衣，而是走到西窗之前，向着窗外而立，望着夕阳，背影凝然。
柔良知她在想事，想着自己方才听到的她和秦王妃的对话，不敢打扰，立在她的身后，屏息望着窗前那道身影。片刻后，见她忽地转身，迈步朝外疾步行去，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城一趟！”
她出塞多年，早已驭马自如，骑术绝佳。
柔良夫人一怔，随即便就明白了过来，立刻点头，转身随她匆匆而去。

第148章
李玄度在外射猎，尚未归来。
菩珠倚窗观着庭景，等着他时，微微出神。
身后起了一阵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她转头，见怀卫跑了进来，奔到面前。
“阿嫂！我方才想去看看四兄回了没，远远见我娘亲骑着马往东去了，身边就只跟了柔良夫人和几个亲卫！我叫她她都没听到，我眨个眼，等追上去，她早就不见人影了！”
“她要去哪里，有和你说吗？”
菩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怀卫立刻焦急了起来：“娘亲怎么了？她出了何事，急着要出城？”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跺了下脚。
“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出事！”
或许是同为女子的直觉，当听到怀卫说看到金熹姑母只带了几个亲信之人出城往东而去，不知怎的，菩珠立刻便联想到了她向自己问姜毅的那一幕。
她怔了片刻，抬眼，怀卫已奔了出去。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
善央和李玄度等人都还没回来，菩珠怎放心让他就这么出城？
且她也有点顾虑。
若是真如自己所想，万一被怀卫追上看见了……
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她追出去，到了王宫外，怀卫早不见了人影。问宫卫，说他已走了，往东去，就几名随从跟着。
菩珠立刻叫人牵来马，再派人去通知李玄度，带了几人急忙也出城，沿着银月河追出去，行了一段路，视野渐渐开阔，远远便见前面有几道骑影，知应是怀卫，纵马继续追赶。
大军清早出发，列队沿水向东而去。队列迤逦，连绵不绝，长达数里。
今日的行军日程，沿河行五十里，在一浅滩处渡河，再继续上路，天黑前，抵达对岸一片平整的野地，驻扎过夜。
因今早分营，耽搁了些时辰，路上也遇延缓，到了此刻，队列之末载运军资的辎重队伍，才抵达了浅滩。
姜毅渡河后，和几名来寻他议今夜驻营事的副将说完了事，便停在渡口，等着辎重队伍上岸。
一辆辆载着粮草和军甲武器的重车，从对岸涉水而来，上岸后，奋力地追赶着前头的队伍，以便在天黑前，抵达预定的目的地。
大队顺利渡河，直到最后，两个小兵驱着一辆载满粮草的重车，急急忙忙上岸，车轮却不小心陷入河滩边的一处石坑里。
二人用力推车，但车身沉重，前头拉车的那匹灰骡亦频频滑蹄，难以出坑。
小兵一边奋力推车，一边抱怨，忽见姜毅竟在岸边，坐于马上，似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看来，随即翻身下马，走下了河滩，不禁紧张了起来，急忙闭口，愈发用力地推。
陷入坑中的车轮，终于一寸寸地往前移，眼看就能出坑了，却始终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力道。
二人龇牙咧嘴，脸憋得通红，正艰难地顶着，身旁忽多出了一双推车的手。
姜毅一个发力，便和这两名小兵一道，将车从坑中推了出去。
他收手。
二人本以为他是下来斥责自己无用的，没想到他竟来帮着推车。又是感动又是惶恐，齐齐撒手，躬身向他道谢。
这段河滩向上，车就停在陡坡上，骤然失了推力，前头的那匹灰骡独立无法撑住这沉重的后坠之力，整辆重车，立刻倒退。
两个小兵还站在车后，只顾向姜毅行礼，浑然未觉，眼见就要被后退的沉重粮车压住，姜毅喝了一声当心，上前一步，再次伸臂，一把撑住了后退的车身。
车轮顿止。
二人这才反应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转身推车。这回不敢再分心，一个在后，一个驱骡，终于将粮车押上了岸，停稳后，顾不得擦汗，急忙又掉头跑了回来，下跪向姜毅请罪。
姜毅拂了拂手：“下回当心些！不早了，上路吧，追上大队，今夜早些休息。”
这两名小兵出自河西，投军不过数年。从前只在军中闲谈时从白发老兵的口中听闻过战神姜毅之名，河西一战，方远远认得他面。今日偶遇在此，不但得他两次出手相助，此刻见他说话，面上也不见半点怫色，又是感动又是兴奋，朝他使劲磕了个头，爬起来照他吩咐，忙急急忙忙继续上路。
姜毅目送着最后一辆重车渐行渐远，依然立在河边，转脸，眺望了一眼身后来的方向。
那座城，已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远方的地平线上，再看不到它的轮廓了。
静静的银月河，朝前蜿蜒，河流的尽头，闪烁着一片夕光，风吹过，夕光化作点点，宛如碎金，又似灯火，恍惚之间，令他想起了许多年的一个上元之夜。
那时他还年少，她亦未出塞。上元之夜，相约黄昏。
犹记那一夜的京都街巷，宝马香车，行人如织，月上柳梢，人间灯火。人潮涌动间，不知何时，他牵住了她的手。她看灯，他便看她。
那一夜是如此好，至今想起，宛如是一场梦。
这前半生里，最好的一个梦。
胸前传来的一阵隐痛，令姜毅回过了神。
他的伤还没有痊愈，方才助那两个小兵上岸，第一次发力无妨，因有所准备。但第二次挡车，用力过猛，想是牵到了伤处。
他的身形顿了片刻，待胸前传来的闷痛之感消了几分，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的方向，牵马转身，沿河岸朝前继续行去，渐渐快要赶上前方大队，忽这时，听到身后的岸上，传来了一阵马蹄的疾驰之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无比，惊起了水边草丛里一群方暮归的野鹭，四散飞离。
姜毅略一迟疑，停步转过头。
他看见对岸，一个女子骑马从后追了上来。
尚隔着些距离，暮光朦胧，她的脸容起初看不大清楚。但当她身影映入眼帘的一瞬，他的心跳便骤然停了一下。全身血液，亦随之凝固。
风在耳畔劲吹。
野鹭振翅，掠过他的头顶。
脚下河川，水流潺潺。
一切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的耳边只剩下了她追逐靠近的马蹄之声。
他不敢相信，她竟就这样来了。
然而眼前这一切，却又都是真的。
他情不自禁快步奔下了河滩，朝她而去。
她也看了他，停马于道，遥望了他片刻，翻身下马，提起裙裾，亦步下河滩，朝他奔来。
暮色黯淡。二人双双止步在了水边，隔水相望，凝视着对岸的那道人影。
他们已是多少年没有见了？
光阴催老，而今再见，他两鬓已白，她却依然那样美丽，仿佛还是那一夜的那个女子。
不过一条浅浅河川而已。
他只需迈步，继续朝前，便能涉水而过，无所阻挡，走到她的身边，如那个许多年前的上元之夜，再次牵起她的手。
然而这一刻，便是这一道浅川，将他那曾踏平天山的脚步给阻住了。
他再无法前行半步。
金熹亦立在了岸边，凝眸望着对面那个和自己隔水相望的人，视线渐渐地模糊了。
还是他啊，熟悉的他。纵然两鬓侵霜，脸容不复年轻，隔着河，才远远地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是他了。
他为何过而不入，她心知肚明。
但她却不知，为何，自己还要这般不顾一切地追他而来。
是想看一眼他，那已多年不曾见面的旧日心上之人，今日到底变成何等模样？
是想向他郑重言谢，为他救了自己的儿子？
还是想对他亲口致歉？为蹉跎了他的半生，纵然到了今日，还是不能履当年曾和他私许的那个诺言？
无数的话，涌上了她的心头。
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良久，她俯首，屈膝，向他深深地敛衽一礼，礼毕，转身匆匆上岸，一把抓住马缰，翻身上鞍，驭马，掉头而去。
姜毅冲下了河滩。
他知她在想什么，也知她想说什么。
他没有怪她，丝毫没有。
一切皆为他甘愿。无论是从前，现在，或是将来。
余生，他若能再有机会去牵她手，同观花灯，那是一种幸。
若是不能，只要她安好，想起她的时候，知她就在某个地方，过得很好，他守护，护着她的安好。
这，也是一种幸。
另一种幸。
他追了几步，又停住了，立在浅水之畔，静静地望着对岸那道纵马而去的背影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天黑了。
一轮淡黄色的月牙儿爬上了蓝色的夜空，挂在青黛色的远山头上。
夜色笼罩了河流，还有立在水边的那道男子身影。四下静悄，惟水声潺潺。
一双水鸟交颈而来，用喙亲昵地相互梳理对方羽毛，双双游进滩边的水草里，消失不见。
远处，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行来。姜毅隐隐听到了呼唤自己的声音。
应是部下到了驻扎的营地，没见自己归营，不放心，折返回来寻他。
他终于转身，涉水上岸，朝着前方营地的方向纵马而去。
怀卫站在不远之外路边的一簇芦木之后，迷惑地看着对岸那道高大的身影远去，终于转过脸，问道：“阿嫂，我娘亲和大将军，原来他们从前就认识了？”
“为何我娘亲来寻他，见到了他，却又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紧跟着，他又问道。
菩珠望着他一脸困惑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追怀卫到了这里时，远远正看见前方，金熹和姜毅隔水相望。
她以为他们将要涉水相见，紧紧相拥。却没有想到，二人最后竟就那样分别了。
那不是不爱。
是半生的沉淀，长久的等待。
爱太过深切，反而深水静流，变成了隐忍和成全。
一个，千言万语，化入了最后的那深深敛衽一礼。
一个，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因他知道，她如今依然无法抛下一切，回到他的身边。
然而，她却不知该如何和怀卫讲。
这个少年的王，他能理解他的母亲和另一个男人之间的那种牵绊吗？
“是！在你还没出生之前，在你的母亲，我的姑母，她还被人叫做金熹公主的时候，他们就已认识了。”
“不止认识，他们还曾许下过一生属于彼此的诺言！”
就在菩珠沉默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说话之声。
这熟悉的声音……
她倏然回头。
李玄度不知何时到了，正立在他和怀卫的身后，见两人回了头，他微笑着走了上来，握了握菩珠的手，低声道：“我听说你和怀卫出来了，便就追了上来。”
他解释完，转向一脸惊诧的怀卫：“想知道昔日，强大的北狄如何分裂东西，你母亲为何远嫁塞外西出玉门吗？”
怀卫呆呆地点头。

第149章
李玄度领着怀卫，坐在河滩边。
菩珠望着前方那一大一小两道背影，侧耳听着他们随风传来的低低说话之声，自己也犹如被李玄度的叙述带着，回到了从前那一段岁月，心潮起伏，感慨不已。
李玄度终于讲述完了当年旧事，河边安静了下来。
怀卫起先沉默着，片刻后道：“四兄，我娘亲从前是为了天下的百姓，这才离开了大将军，嫁了我的父王，做了我的娘亲，对吗？”
李玄度点头：“是，她是李朝的公主，为朝廷担负起了原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
怀卫再次沉默了，良久，又道：“在我娘亲的心里，她会不会觉得西狄，还有……”
他顿了一顿。
“还有我……是她的累赘？”
他的声音很轻，说完，不安地看着李玄度，神色带了几分忐忑。
李玄度摇头。
“不，你想错了。虽然当年你的娘亲确实是出于责任才嫁到了银月城，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已真正地爱上了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更不用说你了。”
他微笑着，指了指头顶。
“你便是这些年间，上天为了回馈她而赐她的最好礼物。你知道吗，你母亲当年出塞远嫁之时，四兄才七岁。当时四兄送她出京，曾暗自发誓，等长大后，一定要将她接回来。可是现在，四兄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为何？”怀卫睁大眼睛看着他。
“因为四兄的姑母，她在这里已有了她至爱的血亲。你便是她的至亲。你方才不是问你阿嫂，你的娘亲见到了大将军，为何又那样分开吗？”
他停了下来，沉吟着，斟酌该如何表述。
菩珠走了上去道：“那是因为今日的她，已不是从前的公主了。”
“今日的她，是西狄的太后，是怀卫的母亲。所以她在见了大将军的面后，又那样和他分开了。”
菩珠说完，也坐到了怀卫的身边，对上他转向自己的目光。
“所幸，战乱和争斗，都已过去了。他们都非常爱你，希望你无忧无虑，长大后，做一个英勇而仁慈的王。我想，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怀卫慢慢地转回头，望着前方的河流，怔怔地坐着，似出神地在想着什么。
菩珠和李玄度陪着他继续坐着。
良久，见他始终一声不吭，菩珠柔声道：“不早了。要不，我们先回去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地上的怀卫猛地一跃而起道：“四兄四嫂，你们先回吧！我去寻大将军！”
他说完，回头朝岸边的坐骑打了声唿哨。
那匹骅骝神骏，听到主人召唤，哕哕了两声，立刻奔了过来。
怀卫一个翻身上了马背，驾着便下了河滩，趟过河水到了对岸，立刻朝前，纵马而去。
他的几名随卫，一直远远等在后头，隐约看见了，慌忙追上来。
李玄度和菩珠对望了一眼，也不知他去寻姜毅想做什么，立刻也唤来各自的马，渡过河，一道追了上去。
怀卫骑术自是百里挑一，一路狂奔。
几骑前后疾驰，一口气奔出了将近十里地。夜幕之下，前方隐隐有点点火光映入眼帘，快要到大军的驻地，两人才追上。
李玄度将他的马，拦在了辕门之外。
“四兄四嫂，多谢你们告诉了我过去的事！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我只是有几句话想和大将军说！说完我就出来！”
他不待李玄度开口，翻身下马，迈步便朝辕门奔去。
李玄度看向菩珠，低声道：“怎么办？他想说什么？”
菩珠见他微微紧张，似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迟疑了下，握住他的臂，阻止了他想追上去的脚步。
“让他去吧，我们等着便是。”
“他已经大了，不会胡来的。”
她望着怀卫大步奔向军营辕门的身影，轻声说道。
……
营帐里，姜毅也未传唤军医，只自己解了衣裳，往因为发力而微微迸出了些血丝的伤处重新上了药，裹了下伤，便就独自坐在案前，再次阅着随身携的那张西域舆图。
这是李玄度给他的。
这张舆图，不但标有整个西域所有大小邦国的方位、城池，也标识出了其间的山峦、河流和戈壁沙漠。比他多年前战狄人用的老图，不但更为详尽，位置也精准了许多。
他对这张舆图很感兴趣，连日来，晚间无事，便取出来察看。
然而今夜，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却有些神思恍惚。
他想起黄昏她追上来，和自己隔水相望的那一幕。
他出神了片刻，合上图，待要放回去，视线又落到了和舆图一并存放的那支鹤笛上。
他解开包巾，取出鹤笛，望着笛身的刻字，微微走神。
他少年行猎时，曾偶从鹰爪下救了一只白鹤，鹤不走，他送给了和他青梅竹马的金熹，让她养。几年后白鹤死去，她很是伤感，他便抽鹤骨，做了这支笛送她，以寄思念。
这便是鹤笛的来历。
他的拇指抚了下笛身，正要将它再放回去，忽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兵接着隔帘通报：“大将军，西狄王来了，要见大将军！”
姜毅一怔，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地用布将鹤笛包了回去，随即起身，待要出去，抬头，见帘门已被人掀开了。
少年如一阵风，从外冲了进来，和他打了个照面，便就停住，立在了帐帘前。
他仿佛疾奔了一段路，停下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姜毅没想到他此刻竟会来，很是欣喜，笑着朝他走去。
“你怎来我这里了？”
他和少年招呼，却见他却恍若未闻，依然那样看过来，双目紧紧地盯着自己，神色奇怪，和平常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怔，忽地想起了今日他母亲和自己在水边相见之事。
莫非他知道了？对他的母亲生出了误会？这才连夜追到自己这里？
他的心一沉，脚步顿时犹如注铅，停住了，凝视着对面这突然闯进来却又一言不发的少年，笑容也渐渐消失。
他迟疑了下，问道：“傍晚的事，你知道了？”
少年喘息渐平，看着他点头：“是，我知道！我还知道了，大将军你和我母亲从前的事！”
姜毅闭了闭目，随即睁眼，立刻道：“你不能误会你的母亲，她无半分不是，更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她身份的事！今日之事和她无关，一切都我的过错！”
他说完转脸，看向案上那支用布包了回去的鹤笛，无半分犹豫，径直取了过来，展到少年的眼前。
“看到了吗？这是你母亲小时候我送她的。十几年前，她便就托你四嫂的父亲将它带回来还给我了！”
他握住了鹤笛，便要发力折断：“你放心，我可向你保证……”
“大将军！”
怀卫一步上前，将鹤笛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大将军，我追来，是想要告诉你，我会很快长大，做真正的雄鹰，娶妻，为王！到时候，我便让她做回公主！把公主还给大将军你！”
姜毅定住了，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年。
怀卫眼眶泛红，神色激动。他凝视着面前的这个男子，说完了话，低头，看了眼方从他手中夺来的那支鹤笛，小心地，轻轻放回到案上。
“请大将军继续保管。等到了那一天，你再亲手将它还给她。”
怀卫朝他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如来时那般，掀帘飞奔而出。
姜毅终于回过神，吃惊不已，追了出去，见夜幕下，那少年的身影朝着辕门的方向而去。
他往军营外奔去，奔出辕门，远远看见外面的野地里，有几道骑影。
“大将军，多加保重！早日养好伤！后会有期！”
怀卫冲着身后高声道了一句，翻身上马，抽了一马鞭，掉头而去。
李玄度带着菩珠也上了马，遥遥朝奔出来的姜毅拱手道别，随即也跟着怀卫，纵马离去。
姜毅追出辕门几里地，方停下脚步，目送着前方的几道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军营外的野地里独自立了许久，缓缓仰天，闭目，长长地呼吸了一口气，终于压下心中那澎湃的感情，方转过身。
“何人？出来！”
他突然望向一侧道。
近旁野地的一片昏暗角落里，慢慢地走出来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的将领。月光之下，身影劲瘦，剑眉长目。
“骠下崔铉，见过大将军。”
那青年朝着他行了个礼，低声说道。
姜毅听到他的自报家门，微微一怔，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你便是崔铉？”
他打量着这青年，语气缓和了不少。
姜毅听闻过这个名字，也知道些他的事，只是此前没见过人。没想到此刻会在这里遇到。
如今东狄虽连王庭也被破，众部投降，四境皆服。但说不准，过个十年二十年，死灰复燃，战事再起，也不无可能。
何况除了北方，东北、西南，亦皆有异族。冠服文华，与中原皆不相同。
如西狄者，毕竟是异数。何况为了维持这种关系，李朝的一位公主，她曾付出了她半生的代价。
土地和权力，永远都是吸引狼群追逐的鲜血一般的存在。
李朝需厉兵秣马，不可懈怠。而良将难求，尤其是能指挥大规模作战的将领，除了经验外，对天分，更是有着极高的要求。
朝廷军中，有能力指挥一二万人作战的将官，据他所知，如今应有十来人。
有能力指挥好五万人的将官，则只有韩荣昌、杨洪等寥寥数人了。
而能指挥好十万以上大军的，除了自己和李玄度外，在短期内的将来，恐怕就只有这个崔铉了。
只是或还需要调教。
“不早了，为何还不归营，游荡在外？”姜毅问他。
崔铉方才心中发闷，出来透气，想回时，无意看见李玄度和她等在辕门之外，自然不会贸然现身。
“帐中闷热，出来透气，不想惊扰了大将军。”他应道。
姜毅直觉这青年人似有心事，却也未再多问，只道：“回去后，你有何打算？可是要入朝为官？”
据他所知，这个崔铉虽此前在朝廷里位高权重，曾做到南司将军，北疆大战，亦立下了大功，但从前得罪了不少人，声名亦是狼藉。
据如今朝廷里的传言，孝昌皇帝之死，似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王即将登基，这是板上钉钉之事。在秦王登基后，这青年若真想再入朝为官，秦王应也会满足他的心愿。
就是不知他自己是如何想的。
崔铉低声道：“戴罪之身，何来脸面入朝？”
姜毅注目了他片刻：“既不入朝，好男儿便当守土安边。我麾下尚缺一上将，日后你可愿来？”
崔铉倏然抬头，和他对望片刻，朝他单膝下跪，低头道：“求之不得！能效力大将军麾下，乃骠下之幸！”
姜毅脸上露出笑容，立刻上去，亲手将他托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后生可畏！将来建功立业，王侯可期！”

第150章
金熹归城，方知怀卫和李玄度夫妇皆不在，都出城沿河往东去了，具体哪里不得而知，但从问来的详情看，缘由似是自己出城被怀卫看见，他追了出去，随后菩珠和李玄度也陆续追他而去。
虽有他夫妇同行了，但眼见夜越来越深，几人一直不见回来，金熹牵挂不已。又思忖自己去见姜毅之事是否已被儿子看见，担心他误会，心中愈发忐忑。
她派人出城去寻他们，自己在宫中等，一直等到将近半夜，得知人都回来了，皆平安，松了口气，立刻出去，走到寝间外的庭院，遇到了正匆匆奔入的儿子，母子一齐停了脚步。
灯光映出了怀卫的模样。
或是被野外的夜风劲吹了一路的缘故，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也点红。
金熹见儿子睁大他那泛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跳忽地加快。
但只迟疑了片刻，她便就立刻步下台阶走了过去，向他伸出手，正要解释自己傍晚出城的举动，忽见他奔来，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将她紧紧地抱住。
儿子才十三岁，却人高马大，比她都已要高了。
但在她的眼里，他一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儿子自己，却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就是这一两年间，也不知何时起，金熹觉得他不大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和自己亲昵了。更不用说做出像此刻这般的动作，扑进她的怀里抱住她。
她一愣。
这是他小时候受了委屈或是不舍得和自己分开才会有的反应。紧紧地抱着她，不肯撒手。
她也愈发肯定，儿子必是知道了自己和姜毅见面的事了。或许以为她会就此和他离心，抛下他，不要他了。
她的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感情。
是舐犊之情。还有几分暗暗酸涩。
一边，是像小时那样紧紧抱住自己不愿撒手的娇儿。
一边，是那个已默默等待了她半生，纵今日再见，也只远远隔水凝望的男子。
对儿子，对那男子，她皆是愧疚。
她缓缓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眸，抱住儿子宽阔的背，轻轻拍了拍他，柔声安慰：“怀卫你是看到了吗？你莫误会。娘亲永远都是你的娘亲。娘亲答应你，不会不要你……”
怀中的少年突然在她胸前蹭了蹭脸，像小时候那样，悄悄地蹭去眼泪，随即抬起头，松开了她，大声道：“娘亲你才是误会了！等我娶了亲，娘亲你就可以做回公主了！晚上我去找大将军了，他那里有一样东西，日后要还给你的！”
金熹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凝视着儿子，片刻后，低低地叫了声他的名。
“怀卫……”方唤出声，又顿住了，见儿子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娘亲，我小时候去京都，在驿舍里第一次见到大将军，我就感到他非常地喜欢我。如今我懂了。他也喜欢娘亲你，喜欢得不得了。喜欢一个人，就想和她在一起。要是不能在一起，那该有多伤心？我不想让你们伤心。我会好好做我的王，长大了，像四兄一样，娶一个四嫂那样的女人陪我！”
“这样，娘亲你就可以放心了！”
他说完，看着自己母亲，挺起胸膛，神色显得异常严肃。
金熹望着面前这半大不大的少年，眼眶慢慢红了。
不管将来，她是否真的能如儿子说的那样，可以放心地撒开儿子的手，离开这片她曾生活、亦羁绊了她多年的土地，但今日，此刻，当听到儿子竟对自己许如此郑重的诺言，她的感动，无法言喻。
“怀卫！”
她潸然泪下，伸手再次将儿子揽入了怀中。
怀卫方才是想到日后，这么美丽温柔的娘亲就会离开自己，一时心酸，忍不住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此刻情绪平定了下来，忽被她这般搂了回去，顿时又别扭了起来，但见母亲在落泪，又哪敢挣脱？只好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地缩在她怀里。
突然，他想了起来，方才是四兄和四嫂一道送自己来的……
他扭头，竟真的瞥见庭院门外的一簇花影后，隐隐果然似还立着两道身影，登时浑身不自在起来，一边低声哄她：“好了好了，娘亲你莫哭了……”一边扭着身子试图从母亲的怀里逃出来。
李玄度和菩珠相视一笑。他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柔荑，带着她悄然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秦王夫妇辞别了金熹，领着剩下的西域联军离开银月城，踏上归途。
长路漫漫，东西迢遥，此一别，待下次再会，也不知是何日了。
怀卫为他们送行，出城后，一程又一程，送出了几十里外，最后方含着眼泪，和四兄四嫂依依惜别。
接下来的行军一路无碍，顺利回到霜氏城。
李玄度准备先在此停留些时日。
西域各大小邦国的国王早就获悉消息，秦王即将归京登基为帝，前些日得知他将要回来，纷纷提早从四面聚来拜迎，又争相以王子为质，请求使团一同跟随去往京都。
李玄度这几年间苦于事务倥偬，如今回了都护府，又忙忙碌碌，片刻也不得闲。但好在也有一桩乐事。
他终于得以和妻子团聚，朝夕相对，说不尽的天伦之乐。
这一日，恰是鸾儿满周岁的日子。
儿子满月时，菩珠带着他在河西，当时出于各种考虑，没有大办。如今逢他周岁，大破东狄，四境皆平，可谓双喜。当日，都护府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喜宴，不但犒赏士兵，人人分肉喝酒，坞堡里更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热闹极了。有幸受邀出席秦王世子满月酒席的诸国国王、王后、贵族以及霜夫人、王姊、李慧儿等人，共聚一堂，说说笑笑，等着今日的重头戏抓周。
李玄度和菩珠带着儿子现身。他笑眯眯亲自抱子在手，身后跟着阿姆王姆和骆保等人。
父亲是稀世的俊美，母亲是无双的丽人。两人生出来的鸾儿，自也是眉眼如画，如雪如玉。今日他穿了身崭新的小衣，颈上套了个金项圈，小手小脚肉乎乎的，双目圆溜溜，宛若点漆，笑起来便露出雪白的小门牙。可爱极了。
他被父亲抱着，放坐在大堂中间案上的一只鎏金大圆盘里，周围摆满小物件。自然了，代表男孩智慧和英勇的笔、书、小木剑、小弓等物，都特意被放在了他的手边。
待他坐定，阿姆上来，引导小人儿抓他近旁的东西。
鸾儿低头看了一圈，视线落到离他小脚丫最近的一支玉管笔，伸出手，一把抓了起来。
众人喜，正要喝彩，夸文曲星下凡，却见他啃了一口，“噗”的一下丢了笔，改抓身后一个元宝，在手中摆弄了两下，又丢下元宝，再次抓起小木剑。
屋中笑声不断。众人奉承，世子长大后，必文韬武略，人中龙凤。
正热闹着，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声，说京都有使者一行人赶到。
来者，便是半年前受朝廷委派到河西去接秦王归京登基的那两位宗室大臣和监人宋长生。
他几人，当日赶到河西之时，不巧靡力发兵西狄，李玄度已西征而去。
接不到人，自然不能回京，此前便滞留在了河西，苦苦等了差不多半年，终于获悉秦王西征大胜，于是频频又收到来自京都的催促，命他们尽快接人回去。三人一商量，若是在关内干等，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秦王夫妇入关，索性自己带着人马出关，直接赶去西域都护府接人。
也是巧，恰今日到达，便遇上了秦王世子的周岁喜宴。三人被请入喜堂，向秦王和王妃道过恭贺过后，顾不得旅途辛苦，宋长生便从身上背的一只长匣中请出了当日明宗所留的遗旨，当堂宣读。
满堂之人，皆下跪听旨。
片刻前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大堂，此刻变得肃然无声。
门外方才也聚来了许多闻讯的将士，见状，亦跟着纷纷下跪。
气氛凝重无比。唯独小世子鸾儿一人，还坐在桌上，手里抓着那柄小木剑，睁大眼睛，好奇地盯着这几个不速之客看。
菩珠忙上去抱起他，回来，抱着儿子，跟李玄度一道下跪，低头聆旨。
宋长生高声宣读完明宗遗旨，双手交奉李玄度后，立刻便领着众人再次跪在了他的面前，行叩君大礼，恭声说道：“朝廷百官，兆庶万民，皆盼陛下继统承祧，早日登大宝之位，嗣神器，宁万邦。万岁！万万岁！”
他话音落下，大堂内外，立刻跟着响起了一阵洪亮的“万岁万万岁”之声。
李玄度手执这道来自他父亲的多年前所留的圣旨，视线落在其上，一动不动，神色似迷惘，又似带了几分感慨。
菩珠怕儿子受惊啼哭，小心地轻轻覆手在他耳边，想帮他蒙住耳朵。没想到小家伙却来了劲头，非但不怕，反而兴奋了起来，啪的一声，丢了方才抓来的小木剑，眼睛睁得滚圆，在菩珠怀里动来动去，跟着周围的人，口中咿咿呀呀个不停，顿时吸引来无数的目光。
菩珠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急忙低声哄着儿子。
李玄度也转过脸，看了一眼儿子，目光温柔，随手便将皇祖父留下的那东西递给儿子。
咦，这是什么？金灿灿的。
鸾儿立刻被这新东西给吸引住了，伸出两只小肉手，欢喜地抓住了父亲递来的新玩具。
李玄度一笑，随即起了身，将菩珠也从地上扶了起来，顺势又从她怀中接过了正紧紧抱着他皇祖父圣旨的儿子，单臂抱着，目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众人，说道：“都起来吧！继续筵席!”

第151章
李玄度或是高兴，当夜喝了不少的酒，待宴散，竟醉了酒。人前尚好，到了人后，脚步踉跄，走路都不稳了，被骆保扶着，方回了房。
菩珠不放心，将儿子交给阿姆，晚上让阿姆带着睡，自己放下一切事，带了碗醒酒汤，回房去看他。
他和衣仰在床上，闭目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了过去。骆保正蹲在床前替他除靴。
菩珠叫他去备沐浴水，自己轻轻拍了拍李玄度的面颊，见他睁眸，便扶起他，让他喝醒酒汤。
他很乖，接过来，一口气全喝光了。
菩珠本想埋怨他不该喝那么多的酒，但见他醉了还这么听话，心又软了，摸了摸他的额，感觉有些烫，便帮他脱了脚上剩的另只靴，说：“洗澡吧。洗了澡，睡觉舒服些。”
他点头。菩珠帮他取来屋内穿的便屐。他起了身，站起来时，身体又晃了一下，被菩珠一把扶住，
带着入了浴房。
她亲自服侍他沐浴。
他很安静，就靠坐在浴桶里，微微歪着头，闭着目，除了听她指令抬下手或是转过身，全程就没怎么动过。
潮湿的雾气从水面氤氲而上，慢慢地凝结在他的眉和睫毛上，凝出了几颗大小不一的碎钻似的晶莹水珠。
“出来吧。”
耳边传来了她柔软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水珠从他睫毛上跌落，沿着他的面庞，倏然滚落。
菩珠帮他拭干身体，套上一件柔软的宽大中衣，扶着他回到床前躺下，又替他盖好被，低声道：“你先睡吧，我去瞧瞧鸾儿。”
她放下帐帘，转过身正要出去，身后的帘隙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腕。
她停步转头，另手撩开帐子，见他已睁开眼，躺在枕上望着自己。
“我要你陪我。”
他闷闷地说，说完，轻轻一拉。
菩珠没有防备，人被他扯了过去，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
“你不是醉了吗？别闹！快睡觉……”
菩珠挣扎了几下，想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被他搂住，紧紧地抱着。他一个翻身。她便又被他带着，从趴的姿势变成了仰卧。
挣扎间，脚上的两只绣鞋也踢了出去，啪嗒两声，相继掉在床沿前的地上。
“嗳嗳……我要去看下鸾儿……李玄度……你做什么呢……”
他恍若未闻，低头，压下脸，堵住了她表示反对的一张小嘴。
他的身体热得像只火炉子。呼吸沉浊，酒气和一缕方沐浴过后仍未散尽的水汽，一阵阵地扑向她。
菩珠整个人一下就被他的气息给淹没了。
这样的李玄度，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她心神迷乱，很快便停止了挣扎。
知他喜欢自己抱紧他，从未变过。
她轻舒玉臂，攀上了他火热的身体，慢慢抱紧他的后颈和肩膀。
他的情绪仿佛变得愈发浓烈了，沿着她的玉颈一路热吻而下。
她的一张娇面也仿佛染了他的酒晕，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轻颤，等着他热情的最后爆发。
忽然，他慢慢地停了下来，最后将脸庞压在了她的颈间。不动了。
起先她以为他今夜醉得厉害，就这么睡着了。
好端端的，自己本是要去看儿子的，被他强行留住，弄得心若鹿撞口干舌燥，就等着他了，他倒好，丢下自己就这么一头睡了过去。
她想笑，又觉有几分懊恼——且他不动了后，很快，她就被他压得有些透不出气了。她暗暗地吁了口气，正想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又停住了。
她感到自己颈间的肌肤之上，似缓缓地多了一层潮意。
菩珠慢慢地睁眸，望着此刻这个正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男子的背影，心底里，那柔软的感情，顿时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
她若有所悟，不再试图去推开他，也没说什么。就只再次慢慢地抱紧了方松开了他的双臂，承受着来自于他的重量，让他就这样继续埋脸于自己的肌肤之上。
“……姝姝，我应当高兴。父皇他相信我，相信我没有背叛他了。我真的应当高兴的。可是我心里却很难过……我也不知为何……”
良久，她终于听到他带了压抑的沙哑嗓音，在自己的耳畔，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她没开口，只抬起自己的手，抚了抚他的脑袋，以此为回应，告诉他，她知道他的难过，在听他说话。
他的脸依然贴着她温暖而光洁的柔软肌肤，又过了许久，终于，慢慢地睁眸，抬起头。
烛火从帐帘中静静地透入，勾勒出了一张双目眼角微微上挑的脸庞，俊美无俦。
菩珠却看到他的眼底布了一层淡淡的血丝。
“姝姝，”他望着头卧在枕上的她，继续低低地道，“今晚我想起了我的父皇，还有我的太子长兄……”
他顿了一顿。
“我小时，不止父皇，我的太子长兄，他对我也真的很好。如果当年父皇能一直信任他自己的儿子们，如果太子，他没有一念之差铸下大错，一切都不应该是今日这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角慢慢地泛红。
菩珠凝视着他的眼，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面庞，轻声道：“都过去了。回去之后，咱们带着鸾儿去看你父皇，让他知道，你没有怪他，你还是他从前的玉麟儿……”
李玄度闭了闭目，抬手，抓住了她为自己拭泪的那只手，压到唇边，含住了她的指，一根一根地亲吻，吻完了她的手，他又再次抱紧她，继续亲吻她的身子。
他仿佛一个贪婪孩子似的，这一夜不停地纠缠她，直到下半夜，又一次地得到满足过后，倦极了，这才抱着她，一头睡了过去。
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菩珠为了应付他，累得也是快要不行了，见他终于满足地贴着自己安静地睡了过去，长长地松了口气，闭目很快也睡着了。
李玄度一觉睡醒，睁眸，发觉帐内大白。
一夜过去，天明了。
昨夜和她纠缠到了深夜，弄得今早都起迟了。
和平常醒来，皆是她缩自己怀里不同，此刻睁眼，他发现竟是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怀中，而她的一只胳膊抱着他的头，正搂着他。
她好像睡得甚是香甜，还没醒。
也不知怎的，李玄度忽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变成了鸾儿，要她抱在怀里哄，方肯睡觉。
这念头颇有几分羞耻，但这种贴在她怀里被她抱着睡觉的感觉，还是头回，极是好……
他舍不得就这么打断了。
心里一阵短暂的犹豫后，便不再挣扎，非但不出来，反而悄悄地朝她凑得更近了些，直到脸都压了上去，深深地陷入她的柔软里，如此片刻后，觉得还是有些不够，再趁她睡着，又使劲地蹭了蹭，深深地呼吸着来自她体肤的温馨香气……
李玄度感到自己的身体很快便彻底地苏醒了。但想到她或还累，只能忍着。再贴着她，闭目了片刻，忽又想到儿子竟能天天如此在她怀里醒来，竟嫉妒了起来。
正胡思乱想，忽感到她身子在微微地颤抖。
他迟疑了下，抬头睁眼，见她依然闭目，但两排睫毛却随了眼皮子在不停地颤，顿时明白了。
原来她早也醒了，方才不过是装睡，哄自己罢了，还暗暗地笑话他。
他盯着还闭着目的她，眼底眸光渐渐转暗，突然一扑，立刻将她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菩珠毫无防备，“啊”了一声，睁眼，便就对上了他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眸。
“醒了？”
他俯面向她，眸色暗沉。
菩珠咬了咬唇，预感有些不妙。
“方才你是笑话我？”
他又追问，脸和她越压越近。
菩珠使劲摇头：“没有！”
她真的不是故意笑话他的。只是早上醒来，发现他卧在自己怀中，尚沉沉入眠，看了他睡容片刻，想起昨夜他醉酒情绪失控的样子，心中一时爱怜无限，这才搂着他想让他继续睡，却不料亲历了他醒来还要赖在自己怀里不出来的一幕，实是忍不住，这才暗暗发笑……
他显得很不高兴，冷着脸：“我不信！你就是在笑我！”
“真的没有！”
她脸庞绯红，再次否认，又转头看了眼帐外。
东窗的方向，一片亮光，怕是很迟了。忙伸手去推他，坐起了身。
“罢了，不早了，不和你闹了，我要起了！一夜没见鸾儿，他应也醒了，该想我了……”
李玄度眯眼一推，她便倒回在了枕上，接着双手又被他合并，牢牢钉在头顶。
“有阿姆在，他好着呢——”
话音未落，他便狠狠地攻占了她。
片刻后，睡在隔壁屋里的阿姆走了出来，示意院中等待服侍早起的婢女们先不要开启院门。
她回到屋中。
鸾儿早就醒了，吃饱后坐在床上，和着阿姆的逗弄，爬来爬去，欢喜的咯咯笑声，手腕系着的银铃发出的清脆碰撞声，还有隔壁内寝里，传出的那低低的若有似无的细吟声，混成了一段悦耳的清晨小曲。
……
三日后，李玄度将归京。
就要跟随秦王东归，获准同行入京去参加登基典礼的西域各国使团以及叶霄、张捉、张石山、秦小虎等都护府的旧日将士都十分兴奋。
尤其张石山那一拨人，在漫长的十几年后，不但活了下来，竟还有荣耀东归的这一日，从前真的做梦也不敢想。坞堡附近的军营驻地，这两天到处都能听到充满豪气的歌声。
临走前的一日，李玄度和菩珠带着儿子特意去探望霜氏，除了告别，亦是为夫妇这几年在此间得蒙她的相助，向她道谢，提出将坞堡还她，并诚挚地邀她此番同行入京。
往后，京都之中，永远有她的一座霜氏府邸。
霜氏爽朗大笑，向夫妇道谢，随即婉拒，说自己更习惯此间风土，若是去了京都，怕水土不服。
夫妇见她不应，只得作罢。
霜氏设宴为两人践行。她显得十分高兴，抱着咿咿呀呀活泼好动的鸾儿，爱不释手，席间更是豪兴大发，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夜宴方散。
这一夜，夫妇便带着鸾儿留宿庄园。次日清早起身，待向霜氏辞别，却不见她人。
管事前来拜见，惶恐地解释，夫人昨夜醉酒太过，今早不便见客，不送他们了，命管事代她传话，祝一路顺遂。
又说，坞堡能作李朝的西域都护府，是霜氏之荣，永不回收。他们既走，留给下一任的西域都护便是。
李玄度只得作罢，叫管事也代为转话，请她往后多加保重，将来有机会再见，随后便带着妻子，告辞离去。
待秦王夫妇一行人去了后，管事回到后堂，远远看见霜氏立在庭院的廊阶之前。
近旁晨露未晞，落花寂寂，她背影亦是寥落无比，看着似在出神。
管事悄悄靠近，也不敢贸然出声惊动她，只静静地守在一旁，良久，方听到女主人问：“他们走了？”
“是。”
管事望着她的背影，低声禀话。
“秦王和王妃命我转话，请夫人往后务必多加保重自己。”
见她依然沉默着，管事迟疑了下，终于鼓起勇气，又道：“菩将军若是在天有灵，此亦应当是他对夫人的祝愿。”
“若有冒犯，请夫人责罚！”
管事说完，又急忙下跪，俯伏在地。
霜氏慢慢回头，一双凤目，微微红肿。
她从跟随了自己半生的忠仆身旁慢慢经过，登上高楼，凭栏远眺。
远处东方，一道朝阳正喷薄而出。
庄园外的那条道上，正行着一队离开的人马。
她望着，想起了他的女儿送给自己的他的日志。
那几处提及她的笔墨，虽只寥寥，但却足以令她暖心了。
她原本一直以为，在那个汉人男子的心里，她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异族女子。他瞧不起她。
却原来，他真的赞她风度琅琅，女中豪杰。
他的女儿没有骗自己。
纵然他不曾接受自己对他的爱，但他也是欣赏自己的。
这就足够了。
最好的年华，遇到了那样一个男子，得他几声赞许。
她一生不悔。
霜夫人唇角渐渐含笑。
她凝视着远处那队远去的人马，心中默默遥祝。
愿这一双小儿女，两心相印，一生喜乐。

第152章
辞别霜氏归来，菩珠带着爱子和李玄度启程，一家三口踏上了东归之路。
重走旧路，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大军与跟从的使团，目的地，恰又是他们当年出发的起始，京都里的那座皇宫。
而遥想当年，他们是在姜氏太皇太后的助力之下方顺利出关。随他们一起西行的，只有五百军士。到了西域后，立都护府，应对接踵而来的各种危局，一场又一场的战事……筚路蓝缕，一路奋战，方走到今日。如今归来，她确实有足够的理由去感慨当日的种种艰辛和今日的来之不易。然而，每到一处，她想得最多、感触最深的，却不是当初的艰险和不易，而是李玄度与她的过往。
白龙堆的鬼域、福禄镇的驿舍、郡城的都尉府……
一路行来，经过的许多地方，都曾留下过只属于她和他的点点滴滴。
那时，他们离山盟海誓和白发相守还遥不可及，但他就已经开始守护她了。哪怕是因分歧而生出的种种不快，如今想来，也是如此美好，甚至还能拿来说笑。
譬如那日，当再次行停在福禄驿舍，菩珠忽想起两人初见，他临走之前，竟也不忘诫她“淑女静容，洁身自好”，忍不住旧事重提。李玄度当时一声不吭，任她取笑，歇下后，让阿姆抱走鸾儿，自己把门一关，百般讨好生气的小娇妻，又奋力服侍，一夜下来，次日她便就起不了床，弄得大队人马也跟着停下，竟硬生生地耽搁了半日的行程。
一路处处甜蜜，也就不觉旅途漫长。
三个月后，这一年的春深时节，旅程进入尾声。
端王和郭朗等人翘首等待秦王夫妇，等了已有大半年，早等得两眼冒光，终于获悉他们即将到达，迫不及待，准备提前多日率百官和民众出京，赶到数百里外的京畿边界去迎驾，不料却接到了来自他的指令，命不可兴师动众扰民过甚，他和王妃到了之后，自行入京。
端王遵从了他的指令，准备到时只在京都西门永乐门，率众迎接秦王夫妇。
这一日，李玄度伴着菩珠和儿子，同坐一辆宽大的辇车，入了京畿的地界。
再走三两日，便就能到京都了。
李玄度已命军队驻扎在了位于京畿的营地，自己只带了那支最早随他出关的五百人亲兵队伍，连同使团人员，一道入京。
春光明媚，和风骀荡，车帘半卷，他舒舒服服地歪靠着，一臂支头，一手执了一卷杂书，路上卧读，打发时间。
菩珠则坐在毯上，带着儿子玩耍。
鸾儿和母亲玩了片刻，便给帘外透入的春光吸引了，自己扶着车厢趴到了车窗前，睁大眼睛看着外面，还伸出一只小肉手，冲着车外的人晃，口中咿呀咿呀个不停。
张捉等人皆骑马跟从，护行在马车的两旁，忽见小世子从车窗里露出笑脸，似和自己招手，一个个受宠若惊，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有冲小世子悄悄招回手的，有和他扮鬼脸，逗他笑的，马阵也被打乱了。
儿子已能走路，精力旺盛，活泼好动，平日除了睡觉，一刻都少不了要人盯着。这一路，菩珠不舍得分车，若阿姆也在跟前，她能轻松不少。但今日李玄度犯懒，不肯出去骑马，非要和她待一块，赖在车里不下去，她一人带鸾儿，便就有些吃力了。
菩珠见状，想将儿子抱回来。他却正得乐趣，小手使劲扒着车窗不放，最后被菩珠强行抱了回来，放下车帘。
鸾儿扁了扁嘴，眼眶一红，眼睛里泪花打转，哭了。
菩珠忙哄儿子，鸾儿的眼泪却掉个不停。菩珠一时手忙脚乱，抬眼，见李玄度还优哉游哉，没事人一样，自顾卧着看书，气不打一处来：“你下去！我要阿姆上来！”
李玄度这才终于抬眸，丢下书，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随即翻身而起，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亲了一下她的面颊，让她休息，说自己来哄。
“你能行？”
菩珠怀疑地看着他。
“你休息就是了！”
李玄度单手，一把抄来正伤心掉泪的儿子，自己坐到椅上，将儿子横放，勾在脚背，颠了颠，接着轻轻一踢。
鸾儿便似一个肉球蹴鞠，被父亲踢了上去，方落下，就被他用脚背给接住了。再往上踢，再次接住。
鸾儿起先大约没防备，被父亲踢起来时，抖了一下，待玩了几次，得了乐趣，顿时不哭了，咯咯地笑。
李玄度见状，甚是得意，望向眼睛睁得滚圆的小娇妻，冲她挑了挑眉。
菩珠诧异，没想到他想出了这么一个逗儿子的招数，看儿子喜欢，也就由他了。不料他将儿子越踢越高，当玩具似的，最后竟踢得离车厢地面足有两三尺，看得她心惊肉跳，担心万一摔到了儿子，忙出声阻止。
“没事。你瞧他多开心！”
李玄度笑嘻嘻地道。
“何况，就我的本事，还能将你儿子摔了……”
他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个颠簸，他又只顾和娇妻眉目调情，一时失误，没接准，可怜的鸾儿，如一口小布袋似的，径直掉落到了地板上，因马车在动，还收不住势，继续咕噜噜地朝前滚去，一直滚到了马车的角落里，脸朝下地趴着，方停了下来。
地板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鸾儿身上肉也多，但即便这样，他掉落之时，还是发出了“咕咚”一声，听起来颇是肉痛。
果然，鸾儿趴着，起先一动不动，闭声片刻，突然，“哇——”，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哇之声，接着，嚎啕大哭。
菩珠反应过来，心疼万分，扑过去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搂在怀里不停地揉，哄了半晌，鸾儿方抽噎着，在母亲的怀里慢慢地止住了泣。
车厢里发出了如此大的动静，马车自然停住，外头的人马，也全都跟着停了。坐在后面马车里的阿姆王姆和骆保等人全都奔了上来，还有近旁的张捉等近侍，亦担心不已。
菩珠盯了眼神色懊丧的李玄度，若无其事地解释，方才小世子自己不小心摔了一下。这又唬得赶车人慌忙下跪，趴在地上不停地请罪。
一阵乱哄哄后，总算恢复了秩序，一行人各自归位，队伍继续前行。
鸾儿哭累了，闭着还含着泪花的眼，在母亲柔软的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才一直不吭声的李玄度这才凑了过来，从她怀里抢过睡着的儿子，抱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给他盖了张小被子。转过头，见小娇妻还皱眉盯着自己，又强行将她按倒，往她脑后枕了个软枕，自己坐到她身边，殷勤地替她揉腰捏腿，百般讨好。
菩珠绷了片刻，忍不住了，狠狠地拧了下他的腰：“要是还有下次，你自己知道！”
李玄度呲牙，嘶了一声。
“是，是，我知道，下回不敢了……”
他又笑眯眯地香了一下她，随即将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你也累了，睡一会儿吧。再两天，咱们就能到京都了。”
菩珠闭目，慢慢打起了盹。
李玄度一手搂着她，另手替熟睡的儿子拉了拉盖被，轻轻地抹去他眼睫毛上还沾着的泪花，随即再次拿起了方才丢下的书，继续读着。
马车平稳前行，车厢里一片静谧。
官道之上，从对面的远处，慢慢地走来了一支押解囚徒的队伍。
囚徒几百人，皆发自东都。
从前那些跟随沈旸和长公主作乱的首犯，早已正法。这些都是犯下次罪的官员以及罪官家眷。其中便有萧家之人和萧氏。
当日东都叛乱之始，萧家便就判断，朝廷必将不敌，早早考虑起了将来。想着以自家的身份地位，若投过去，料沈旸不但不会记恨为难，日后说不定还能有个从龙之功，当时便随一些叛臣投奔而去，那萧氏也跟了过去，没想到好景不长，后来形势大变。如今这一班人，皆因罪发边，充作苦役。
这一路，从东都步行到了此处，本就个个筋疲力尽痛苦不堪了，如今眼见旧日京都就在眼前，却是再不能回去了，更是懊悔万分。有哭哭啼啼，有寻死觅活，押解的兵丁厉声呵斥，正乱着，忽看见前方相向行来一支队伍，早快马奔来一名开路之人。
兵长被告知对面那队人马的身份，大惊，立刻命手下人将所有的囚徒驱下官道，远远退到旷野，跪地俯首，不许抬头冒犯，更不许发声。
众囚皆跪在旷野之中，待那一行人马渐渐走近，有眼尖之人认出了前头的旗纛和那辆六马驾驭的大车，便知必是秦王归京，顿时哀声祈求，希冀能获怜悯。
队伍之中，蓬头垢面的萧氏慢慢抬头，望着前方官道之上那辆正从自己面前驶过的六驾马车，神色呆滞。
投奔东都之后，她非但没能如愿再得富贵，如今更是沦为囚妇。
后半生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在到了边地之后，被配给屯军的粗汉罢了。
一生富贵，彻底破灭。
她双目紧紧地盯着那辆六驾车，知秦王和那个女子此刻就在车中，嘴唇不停地颤抖，目光渐渐狂乱。
为何会是这样……
一切原本不该如此。
她才是秦王李玄度的原定配偶。
倘若没有当年的变故，如今坐在这辆六驾车中的女人，应当是自己才对。
她差一点，就是皇后了。
她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朝着道上的那辆大车，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殿下！秦王殿下！是我啊，萧若兰！救我！看在往昔的情分，求你救兰儿！我不想发边……”
她嘶声力竭，大声狂呼。
领队大惊失色，急忙带人追了上来，将她扑压在地，又捂住她嘴，没想到她力气竟大得异乎寻常，奋力挣扎，又狠狠咬住了阻拦自己的士卒的手，待那人吃痛甩开她，又继续大声狂呼。
领队怕扰了车中的人，抓起地上的一把泥草，胡乱塞进她口，这才堵住了她的声。
菩珠靠在李玄度的怀中，半睡半醒，隐隐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动了动身子，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了……有人在叫你吗……”
李玄度视线落在手上的书卷之上，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只轻轻地拍了拍她，柔声哄道：“没有，你听错了，继续睡吧。”
菩珠哦了一声，实是困，在他怀中寻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马车很快从从道上经过，朝着京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3章
两天后，秦王夫妇带着小世子抵达京都。
西永乐门通往皇宫的大道除尘洒水，一早沿途便布卫了数千名的北衙禁军。官兵皆亮盔明甲，手持长戈，神情肃穆，英伟雄壮。宗室百官，从端王和郭朗以下，冠服整齐，列队候在城门之外。而那些闻讯自发赶来的民众，则有序地等在禁军后的道路之侧，亦在翘首等待，队伍绵延，长达数十里。
正午，当旗纛和那队人马的影出现在视线里，永乐门的附近起了一片骚动，附近的民众纷纷跪地拜迎。
端王和郭朗等人亦面露喜色，立刻率着身后的宗室百官，疾步上去迎驾。
队伍前方的六驾大车向着城门渐渐行来，车身前方与左右两侧的遮帘全部卷起，一览无遗。只见车上并肩坐了一对年轻夫妇，男子俊逸英伟，女子珠辉玉丽，正是秦王王妃二人，王妃膝上还抱坐了小世子，那玉雪小娃甚是胆大，丝毫没被这阵仗给吓住，睁大一双乌溜溜的眼，好奇地东张西望。
民众见状，兴奋无比，官道两旁的野地里，发出阵阵欢呼之声。
车中，秦王夫妇面带微笑，向道旁的民众含笑致意，欢呼声变得更是响亮，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端王郭朗带着宗室朝官迎跪于道，将秦王夫妇接入城中。紧跟大车的使团车队亦入城。最后是随扈的张捉张石山等五百亲兵，在响彻耳畔的欢呼声中，踏马前行。
这一路的行程虽漫长，但这一刻，众人皆是精神奕奕，昂首阔步，分享着那万人之上的无上荣耀。
秦小□□马，特意行在队列之末。
昨日骆保告诉他，已提前派人去通知了他家中的亲人，他们今日应当会来城门口迎接他。秦王特许他可提早脱队与家人团聚，回去之后，安心等待封赏。
离家之时，他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今归来，已近而立，家中的亲人也只剩下年迈的祖父母了。
耳边人声嘈杂，他不断地看向左右，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寻找着，快到城门口时，他的目光定住了，随即迅速翻身而下，朝着路边走去。
一双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媪，被特许越过禁军等在路旁。二人相互搀扶，看着军士一排排从面前走过，眼看队列就要走完，还是不见孙儿，正焦急着，忽见一人大步走到面前，高声唤着阿翁阿婆，纳头便拜。看去，他高大黧黑，二人起先不敢相认，片刻后，才终于从他的脸容五官里依稀辨认出了旧日孙儿的几分模样，这才相信眼前所见，上前便将孙儿紧紧抱住，一时间，祖孙三人，激动落泪。
秦小虎和祖父母抱头哭泣片刻，擦去眼泪，笑道：“往后孙儿再不用打仗了。秦王殿下还特许孙儿离队，这就和二老回家，往后侍奉膝下，以尽孝道。”
“好，好，往后再不用打仗了，这就家中去……”
秦家翁媪口中喃喃念着，想起当年秦王夫妇偶投宿家中，在他们面前不过是偶提及孙儿罢了，没想到他二人始终记在心中，多年不忘，感激万分，朝前方那辆已入了城门的大车再次下跪，恭恭敬敬磕头，这才起身，被孙儿扶着，欢欢喜喜归家。
近旁之人，有羡慕的，有唏嘘的，议论纷纷，久久不散。
三日后，秦王李玄度登基，改年号景和，即日启用，向天下发布即位诏书。
在诏书中，他回顾了太祖太宗两代开山帝王和圣仁太皇太后的丰功伟绩，表示自己将守邦承业，勤勉兢畏，诞扬清正，聿致和治，开谏诤，拔茂材，大赦天下，安泰民生。
他登基后，发布的第一道诏书，是立后诏。
李玄度立爱妻菩氏为皇后，年不满两岁的幼子李桓为皇太子，将主殿迁回到了从太祖时便启用的紫宸殿，附近的晏华宫，则选为帝后的日常寝居之所。
李玄度做的第二件事，是封赏抚恤。封赏主要分两拨。一拨是此前在东都乱战中立有功劳的大臣将士，如韩荣昌、西苑令等，一拨是随他在西域立下了战功的旧日部下。按朝廷的成制，或封官进爵，或军功授田。田地的来源，除了新开荒的边郡之地，还有此前收归没入官中的原陈家、萧家等旧日的高门贵族所占的广大食邑和封地。
而那些载入了名册的在历次战事中牺牲的万千将士家属，亦得到了来自朝廷的抚恤。据说，这份厚达数尺之高的名册，还是皇后在这些年间亲自主持记录所得。
昔日流血牺牲，如今各有回报，自是理所当然。
但在这波数目庞大的封赏诏令里，也有几个引人注目的特殊个例。
其一是姜毅。
沉寂了多年的昔日大将军姜毅此番拥君归来，朝廷里的大臣，本以为他往后必将受到新帝的重用，立于朝堂，身居高位，却没有想到，新帝只委任他为西域大都护。
这个官职本也不算小，何况是新帝从前做过的事，能继任此位，也是一种荣耀。
但这只是对寻常人而言的荣耀。毕竟，那里是塞外之地，一旦被派去担任大都护，便就意味着守西域，夹漠北，风沙霜雪，远谈不上荣华富贵。
这官职，对于姜毅这种曾拥有那样身份和地位的人而言，实在谈不上是什么封赏。
姜毅却无半句微词。领命后，次日便就西出而去，远赴塞外，令人费解，引来朝臣无数的暗中议论。
第二个人，便是崔铉。
其人功过难论。从前位高权重之时，又得罪过太多的朝廷官员，如今新帝封赏功臣，朝臣都在暗中看着。最后获悉，崔铉原来根本就未曾踏入过京都一步，据说一直留在玉门关外，后来随了姜毅一道，一骑出塞。
崔铉如此结局，众人在一番唏嘘过后，皆无话可说，过了些时日，随着新朝各项事务的展开，各自忙碌，这个曾令朝廷百官见之自危的年轻的传奇人物，如一颗骤然升空又迅速坠落的流星，渐渐被人淡忘，再也无人提及。
李玄度要做的第三件事，轻徭减税，安抚百姓。
第四件事，整饬朝政，清肃官吏。
第五，彻底修通全国驿道，保证政令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达四方。
第六，精练兵马，防御将来或将再起的战事……
他千头万绪，日理万机。
但所有的这些事，做起来皆非一朝一夕能成，他再性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而来。
三个月后，这日，是圣仁姜氏太皇太后的落葬之日。
帝后携小太子，率百官至皇陵，为太皇太后举行隆重的大葬。是夜，于万寿观驻跸。
李慧儿已被封为公主，和皇后的关系极是亲近。皇后喜欢她，让她住在晏华宫旁的怡宁阁里，相距不过一箭之地，常一同出入，朝夕为伴。而人人都知，皇后又是皇帝陛下心尖上的人。
当夜，伴驾一同留在万寿观的端王妃去看李慧儿，闲话间，向她透漏了几家想要求娶她的京都高门，问她有无意愿。
李慧儿连看都没看，立刻摇头。
端王妃一怔，迟疑了下，柔声问道：“那你心中可是有了中意的人？若是有，尽管说出来，无论是谁，皇后与我，都能帮你。”
李慧儿脸庞有些羞红，立刻也摇头。
“真的？”端王妃问她。
她的心里，朦朦胧胧，其实仿佛有道影子，可是却又看不大清楚，更是抓不住。
她轻轻咬了咬唇，迟疑了下，嗯了一声，道：“多谢王妃关爱，只我如今真的无心婚事。我从小被太皇太后抚养而大，她老人家驾崩，我早改守孝。但从前事情纷乱，我无法尽孝。如今她老人家终于落葬，我愿守孝三年，以报亲恩。此事我和皇婶说过，她也答应我了。至于别的，待我孝满之后，再议不迟。”
她声音不高，但却十分坚定，神色间更无半分勉强之意。
端王妃端详了她片刻，心中暗叹了口气。
女大当嫁，如今事情落定，本该安排她的婚事了，却没有想到她自己提出，要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此事，皇后虽拗不过她，最后答应了，但私下不忍，担心误了她的年华，悄悄找到端王妃，请她再以长辈的身份去劝说。
没想到她心志竟如此坚定。
端王妃心中对她更是喜欢，亦和皇后一样，愈发心疼。知自己便是以太皇太后盼她好为由再劝，应也无用，只好点头，将她搂入怀中道：“好孩子，你放心，等三年之后，定要为你寻一门天下最好的亲事！”
李慧儿摇了摇头，轻声道：“王妃莫为我担心。三年后，便是寻不到亲事，我亦无妨。我从小在宫中长大，目见之远，从未超出京都这四方之城。也是我去年随皇婶去了霜氏城，方知塞外天地之广阔，远超我从前所想。我还听怀卫讲，非但西域不是极西，连银月城也不是。银月城过去，还有许许多多的繁华盛地。大宛、波斯，更西的大秦帝国……为太皇太后守孝的这三年，我打算像四婶一样，学会西域语言，待我守孝期满，我便再出玉门，去看怀卫，还有怀卫说过的那些地方！”
端王妃起先惊讶，很快笑了起来，赞许道：“好！将来你的四皇叔说不定还能派你去做一名西出的女官！”
李慧儿脸一热，扑到了端王妃的怀里，说她取笑自己，但一双明眸，却闪烁着明亮的憧憬的光芒。
当夜，端王妃将李慧儿的话转告给菩珠，菩珠方知自己从前小看了李慧儿，彻底打消了想再将她劝回去的念头。
当夜，她将这事和李玄度说了，李玄度也颇是动容，让菩珠尽快给她安排学习语言的老师。菩珠一一答应。
夫妇在万寿观中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便起身携子，只带了骆保等几名近身随卫，来到了熙陵。
这里便是李玄度的父皇明宗的陵寝。神道庄严，松柏肃穆。
他带着妻儿，穿过清晨的神道，入正殿祭拜父亲。
礼毕，菩珠见他起身，却还不走，依然站着，抬头凝望前方那幅高悬在上的明宗真容绣像，侧影沉默，知他或需独处片刻，便自己抱着儿子悄悄退了出来，候在外面。
骆保蹲在殿外的门槛地上，小声地和小太子说着话。
知他哄孩子有一套，儿子也喜欢他，菩珠便立在一旁，眺望着远处那片朦胧晨曦下的高原。
身后传来了骆保低低的呼唤声。她转头，见儿子似想去找他父亲，自己到了大殿的槛前，竟还爬了进去。
骆保已追上，想将小太子从殿槛后抱出来，免得打扰了殿内的皇帝陛下。
菩珠望了眼那道依然立在殿深之处的背影，心中一动，低声命他不必管了。
骆保忙放手，后退站到一旁。
鸾儿爬进了高槛，迈着两只小肉腿，晃晃荡荡地跑到父亲的身后，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一条腿。
李玄度低下头，见儿子睁着一双酷似他母亲的乌溜溜的眼，仰面望着自己，口中咿咿呀呀，笑眯眯地不知在说什么，模样天真烂漫，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俯身一把抱起他，指着前方绣像道：“叫皇爷爷！”
鸾儿歪着小脑袋，睁大眼睛，盯着绣像上那个面无表情人看了半晌，终于顺着父亲的教导，含含糊糊地道：“皇爷爷——”
李玄度一笑，将儿子高高地抛了起来，随即一把接住。
这是几个月前在马车里摔了他之后，父子之间多出来的一个瞒着菩珠的小秘密。表示他对儿子的嘉奖。
鸾儿可喜欢了。
果然，他在父亲那坚实有力的臂抱中舞着小手，咯咯地放声大笑，稚嫩而纯真的欢笑之声，顿时充满了这座原本显得极是庄严的大殿，连那几分森然之一都给驱散了。
李玄度最后看了一眼绣像上的父亲，朝他点了点头，随即抱着儿子，转身大步走出大殿，迎向立在殿外正等着自己的爱妻。
他跨出殿槛，红日也从她身后东方的那片山头之上升了起来，瞬间，满天皆是朝阳，将整座山塬染上了灿烂的金红之光。
他一手抱着儿子，另手握住了菩珠的手，在朝阳里朝她粲然一笑，低声道：“走吧，回家了！”

第154章 尾声
他们的家，是那座秦王府。
李玄度登基后，并没有将这座旧日的秦王府邸改赐给别人，但也拒绝了某些大臣提出的重修建议。
那座府邸，依然还是他们大婚之初时的样子，里面住了原来的管事，另几名日常洒扫的老姆。
因为太过忙碌了，登基之后，转眼半年过去，夫妇还未曾回到过这里一步。
时令不觉入秋。
往年若是有必要，每年到了这时，是朝廷开始为采选后宫做准备的时候。收录名单、初步遴选，到明年春，正式开始采选。
这日，礼部尚书宋端，联名了几个大臣，递上一道奏折，建议皇帝陛下充盈后宫。
他们递上这道折，除了那点子只有自己心里知道的小算盘外，道理听起来，也确实十分充分。
首先，《礼记》云，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其次，皇家嫡系如今只剩今上一脉，皇帝陛下虽还年轻，也早早立了太子，但迄今为止，却只有这一个小太子，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形同虚设。
所以，无论从礼法还是为皇帝广继皇嗣的角度来说，开立后宫，势在必行。
何况，如今皇帝陛下登基也有半年多了，各项朝政渐渐步入正道，这个时候谈论开立后宫的事，也不算是突兀。
这道联名折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差点将尚书本人都感动得痛哭流涕了。谁知递上之后，竟没起半点水花。
七八天过去，御前没有半点反应。
这不大正常。
本朝开国之后，太祖为鼓励大臣进言，也是为了督促子孙皇帝勤政，立过一个规矩：任何折子，所提之事，无论皇帝是否采纳，都必须予以回复。
也就是说，这道折子，皇帝陛下要么点头，要么直接划叉，原路退回。
皇帝陛下登基半年多了，虽日理万机，案牍累叠如山，但每日宵旰临朝，极是勤政，从未违背过太祖训示，但凡奏折，最慢三天之内，必有回复。似这样一耽搁就是七八天，还是头回。
尚书不知天子到底是何态度，又不敢贸然催问，这日实在憋不住，下朝后，偷偷去寻宗正，问他可知内情。
寻宗正问这事，也是另有一个目的。希冀能说动他，好加入游说皇帝陛下扩充后宫的队伍。
谁知宗正一问三不知，被缠得狠了，道：“宋兄若不便直问陛下，何不向皇后进言？皇后贤明，必会赞成你的主张。”说罢背手而去。
宋尚书怎敢真的拿这事去问皇后，但架不住私心里想让自家那位才貌出众的适龄孙女入后宫的念头，又等了三两日，这日随众入紫宸殿议事，散后，见皇帝的心腹侍人骆保送端王出殿，便跟在后头，待他送完端王，装作无意似地偶遇，停在宫道上闲谈两句，打听起自己当日那道奏折的后文。
骆保起先一脸蒙，被他提醒，说是十天前的一道联名奏折，这才拍了拍脑门，哦了一声，恭敬地道：“想起来了，陛下当时看见了，叫我送去给皇后，说照皇后的意思办。我送去皇后跟前，没见着人，便放下了。过两日，听说皇后养的一只哈巴狗跑了来，不巧，怎么的就把尚书您的折子给叼到了窝里，待奴婢们看见夺回来，已是撕咬得不成样。皇后见了，很是过意不去，说宋尚书您位列九卿，德高望重，劳苦功劳，这把年纪了，还不愿告老休息，整日要替陛下分忧，她甚是感动。折子被那没眼力见的狗儿给咬成这样，不好还你，免得尚书您误会，以为陛下在打您的脸，她会另派个人给您回消息。”
他看向宋端，一脸诧异：“怎的，皇后还没给宋尚书您回信？”
宋端登时一张老脸通红。
他之前其实听闻过一些传言，说皇帝陛下对皇后言听计从。他半信半疑，这回上折，也是存了点侥幸之心。
如今知道了，皇帝那里，压根儿就指望不上。至于皇后，是给自己留了几分脸，才如此处理。当场便死了心，含含糊糊应了两句，讪讪而去。
骆保目送宋尚书的背影，勾了勾嘴角，转身而去。
端王妃过些天就是五十整寿，菩珠准备给她好好办个寿。这些日亲自盯事，忙忙碌碌。晚间回到寝宫里，大约亥时。
虽也很晚了，但自从他做了皇帝后，这半年来，平常这个时间，他基本人都还在前头的御书房里，忙着批阅奏章。
她方才还想着，回来先看儿子，再去前头陪他，今晚却意外地发现，他已回了，而且，仿佛先前在床上和儿子玩耍，进去时，看见他仰在枕上，儿子横他身边，一只脚丫压在他的身上。
父子二人，都已睡着。
菩珠知他这半年来的辛苦，见他已睡着，怎任叫醒他。命宫人都散了，自己轻手轻脚入内，将儿子的脚从他身上轻轻挪开，给父子二人盖上被，自己随后坐到镜前，对镜拆发，取下鬓边一支金錾发簪之时，发丝不慎被勾住了，自己也看不见，一时解不开，便拉开面前一只首饰匣的下格，想取出小剪子。
伸手时，她的目光凝定了片刻，最后拿出了放在里面的一只小锦囊，捏了捏，唇角不知不觉上翘，出神了片刻，正要放回去，这时，忽然伸来一双手，从后无声无息地抱住了她的腰肢。跟着，一个男子从后亲吻她的脖颈，口中含含糊糊地埋怨着：“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都睡着了。”
菩珠靠在李玄度的怀里，和他亲热了片刻，随口问道：“今晚怎回得早了？是今日奏折比平常少吗？方才我本想去前头陪你的。”
她不问还好，一问，他竟停了和她亲热的动作，放开她，大袖一挥，人便歪靠在了梳妆案上，闷闷地道：“反正永远也没干完活的一日！今日我弄完了，明日又送来一大堆！天天如此！乏了，不想批了！”
菩珠转头，见他一手握拳，肘撑着头，神色懒洋洋的。
她不信他好端端的突然撂挑子不想干，跟他膝行了两步，跪在他的身前，追问他到底怎么了。
他起先不说，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直到她开始不耐烦，佯装生气，要丢下他走了，才将她揽回到怀里，说今天收到了叶霄发自西域的一道奏折。王姊几个月前已顺利生了个儿子，他如今不急着回来，想等儿子再大些，到时再带着一双儿女和王姊归京。
他们当日从霜氏城出发回京之时，王姊当时已有身孕，月份很大了，叶霄怕妻子吃不消长途颠簸，决定先留在西域，等妻子生产。
“太好了！这不是好消息吗，你怎的不高兴？”菩珠是真的替叶霄夫妇感到开心。
李玄度哼了一声，言简意赅：“他自然是好。”
菩珠如今对他的脾气，是越发了然于心。见他这表情，话说一半，忽然顿悟，睁大眼睛道：“我的陛下！你不会是嫉妒叶霄，受了刺激，心情不好，这才不想批奏折了？”
李玄度一声不吭。
叶霄竟又比他快了一步，儿女双全不说，西域那边，如今姜毅也到位了，他轻松无事。
反观自己，白天五更起身，预备早朝，和那帮子各怀鬼胎的大臣斗智斗勇，应对各种事情，晚上挑灯不眠，批阅发自全国各郡的奏折，到半夜躺下去，没睡多久，睁开眼睛，又是五更早朝，周而复始。
这些都罢了。
最令他感到郁闷的，是他和她好好亲热的空，几乎都要挤不出来了。
连她跟前养的那条哈巴狗，都比自己这个皇帝的日子过得舒心。
菩珠哭笑不得，心想要是被那些大臣知道英明神武的皇帝私下是这样子，怕个个都要晕倒了。
她正想先把他的气给哄顺了，今晚让他早些休息，李玄度忽看见了她方才搁在案上还没收回去的小锦囊，一眼便认了出来，拿起来捏了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姝姝，从前可是你想当皇后，哄我做皇帝的。你如今也看见了，我累死累活。你当如何补偿我？”
菩珠听他竟拿旧日之事威胁自己，脸一热。
“罢了，你看它不顺眼，我扔掉好了！”
她说完，伸手去夺。
李玄度手一晃，她夺了个空。只见他叹了口气，自己将东西放了回去。
“算了，留着好了。我不和你计较。”
菩珠跪在他的身前，双手慢慢地攀上他的脖颈，凝视着他的眼眸，红唇缓缓地贴到了他的耳边，娇声唤他：“陛下……玉麟儿……”
她感到他身形微微一顿，用愈发柔软的声音继续和他低语：“我是想做皇后。但只想做你一个人，玉麟儿的皇后。你为了我，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她咬了咬唇，将自己那一副玉软花柔的身子也贴到了他的怀里。
“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我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李玄度想起她在帐帏里的“服侍”，顿时骨酥筋麻，片刻前的郁闷之情也不翼而飞了。
他感到口干舌燥，喉结滚动了一下，咬牙，忍着倏然勃发的欲望，转头看了眼床上正酣眠着的儿子，亦附唇到了她耳边，用充满诱惑的沙哑嗓音道：“罢了，我再坚持就是了。只是姝姝，日后你想做太后，那是不可能的。等我将来做了太上皇，我封你做女道君，你陪我，咱们双修入道，如何？”
菩珠被他这般搂着哄，整个人骨都似被抽了去，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里，意乱情迷，他说什么都成，只闭着眼，轻轻地嗯个不停。
李玄度终于心情大好，笑吟吟将怀里这柔弱无骨娇艳无双的皇后一下压在了梳妆案上，掀起她的凤裙，俯身就她，正打算今夜狠狠要她，各种花样要，要个够，大不了明早推病不早朝了，谁知乐极生悲，还没碰到她，自己手肘便不小心打翻了梳妆台上摆着的一支美人瓶。
瓶掉落在地，四分五裂，发出的声音顿时将床上的鸾儿弄醒了。
他爬了起来，在床上找父皇，找母后，见不到人，连阿姆和骆保也不见了，最后一个人坐在床上，揉着眼睛，无助地呜呜哭了起来。
李玄度无可奈何，只好松开了菩珠，看着她丢下自己奔了进去，抱住儿子哄。
鸾儿看到母亲回来了，一下就不哭了，小脸蛋贴着母亲的怀，慢慢地，又打起了瞌睡。
李玄度出神地看着，退了出去。片刻后，阿姆便笑着走了进来，示意菩珠放心去，表示晚上自己会带着小太子睡。
菩珠看向李玄度，走过去低声问：“这么晚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李玄度往她肩上罩了一件披风，替她系好带子，又戴上帽，这才握住了她的手，含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菩珠也不再多问。仿佛一个夜半冒险的公主，怀着快乐的心情，随他带着自己，出了宫。
夜色之中，一辆遮挡严密的便车，从皇宫的一扇侧门里出去，在一队近卫的随扈下，朝着京都承福里的方向驶去。待马车停下，菩珠被李玄度抱了下去，站稳脚，扒拉开帽子，看见了那两扇熟悉的大门，方顿悟，惊喜不已，倏然仰面看向他。
居然是秦王府！
李玄度低头，将脸靠向她，耳语道：“方才我忽然记起，咱们从前的新婚之夜还少一个洞房。所以带你来了。”
菩珠心啵啵地跳。被他牵着手走进去，看见熟悉的管事带着仆役列队站在门后笑脸恭迎的那一刻，，竟真的生出了一种自己仿佛真的是他新娘的感觉。
或许，他亦是相同的心境。
还没走到他们旧日的寝堂，李玄度便似迫不及待了，将她打横，一把抱了起来，快步入内。
他们出发来此，人还在路上，骆保早就带了一队人手，快马先行来到这里，与管事一道，准备迎接帝后今夜在此留宿。
屋内，一对红烛高烧，那张大床之上，铺好了柔软的猩红锦被。
李玄度抱着菩珠，一把撩开那静静落地的红帐，将她放在床上，自己便就跟着卧在了她的身边。
两人凝望着对方，头和头渐渐地靠了过去，最后面颊相贴，四唇相碰，亲吻在了一起。
这一夜，寝堂里红被翻浪，颠鸾倒凤，二人皆畅快无比。要了她两次后，李玄度抱她小睡了片刻，只觉精力无穷，犹如少年，很快便又醒来，将她也弄醒了。
她还困顿，星眸半睁半闭，迷迷糊糊任他为所欲为，忽然，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暗叹口气，努力地睁开眼睛，见他竟又兴致勃勃地起了身，穿好衣裳后，不由分说，笑眯眯地帮她也一件件地穿上衣裳和鞋袜，最后将她抱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骆保打着一盏宫灯，静静地走在两人身旁的路边，照着夜路。
菩珠还是有点困，脸压在他的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出了寝堂，在月下的后花园里一阵穿行。
忽然，她明白了过来。
他是想带自己去放鹰台！
想起那个地方，她所有的困意都不翼而飞了，立刻睁开眼睛，扭着身子，从他怀里一下挣脱了出来，站定后，便朝前飞奔而去，到了那扇院门之前，抬手一把推开，继续往前奔去。
李玄度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大笑，抬脚立刻追她。
她提裙在前头跑，他在后面追。二人犹如一双少年男女，在月下笑着，相互追逐。
“嗳——嗳——陛下！皇后！当心些，小心绊了——”
骆保打着灯笼在后头追，又不敢靠得太近，实是为难。
这里，那曾爬满道路的满园荒草，在这半年间，已被管事带着人清理干净。树木也都修剪过了。夜晚的空气，甘甜而凉爽，漂浮着若有似无的木樨芬芳。
菩珠一口气奔到高台的那段玉阶上，提裙还想继续往上跑，被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追来的李玄度一把抓住了。
“看你还往哪里跑！”
他竟开始呵她的痒，故意摸她极是敏感的腰眼。
她也实在是跑不动了，一边喘气，一边拼命躲他的手，向他讨饶。却哪里躲得开，他也铁石心肠，不放过她。最后她整个人都要笑得快脱力，软在地上，他才终于放过了她，将她一把抱了起来，迈着台阶向上，最后坐在了阶顶之上。
菩珠靠着他休息，终于渐渐地平下了呼吸。
他也不再和她闹了，与她并肩而坐，坐了良久，菩珠仰头，望着头顶的星空，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一夜的旧事，那么久了，还是有些面红耳赤，忍不住双手捂脸。
“你在想什么？”他柔声问她。
那么丢脸的事，她不想他记起来。
他要是记起来，必又嘲笑她。
“没什么！”她摇头。
他将她的手拿开，指端住她尖俏的下巴，脸靠了过来，端详着她。
月光下，只见他容颜若玉，挑了挑眉，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在想，我从前在这里还欠你一回。你想我还你的债？”
菩珠起先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所指，脸愈发热了，急忙摇头：“没有，你别胡说……”
“你有。”
他笑眯眯地脱了身上的大氅，铺在身后的平地之上，不由分说，放她躺了上去。
“我欠你的，今夜一并还了……”
“不要——”
这甜蜜的拒绝，与其说是拒绝，还不如说是邀约。
李玄度看着月光之下，她紧紧闭着眼眸的迷人模样，只觉一阵血脉偾张，心里再一次地坚定了明早绝不早朝的念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用自己的身体，温柔地覆住了她的身子。
肌肤相贴，正心旌动摇，如痴如醉，忽这时，耳畔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动的声音。似有什么大鸟飞了过来。
李玄度略一迟疑，慢慢抬头，目光定了一定。
放鹰台的顶上，竟赫然立了一只玉雕。
今夜月光明朗，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只玉雕，便就是几年前他曾放飞过的金眼奴。
他本以为，它再不会回来了。
却没有想到，此刻竟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归家的金眼奴！
只不过此刻，它冷傲地站在两人的头顶之上，两只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了过来。
这令李玄度感到有些不适。
怎么办，是停下，还是不管不顾继续？
他正天人交战犹豫不决，菩珠发觉他突然停下，睁开眼睛，看见了玉雕，愣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来。
这便是从前他们在秋狝之时放飞的那只玉雕。
记得李玄度告诉她，他小时候就养着它了。
“金眼奴！你也回了！”
她惊喜地叫了一声，抬手就要推开李玄度。
李玄度登时不高兴了，将她又一把压了回去，手蒙住她的眼睛，低声命令：“别管它！咱们继续。”
菩珠在他身下摇头。
“不要……它在看着呢……”
“看就看。它都不羞，我怕甚！”
金眼奴起先一直倨傲地看着自己脚下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看了片刻，大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无奈地扭过头，将脑袋压在了一侧的翅膀下，眼不见为净，睡觉。
这一夜，皇帝陛下后来又转战回到寝堂，终于如愿以偿，在和皇后胡天胡地了一夜之后，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完美地错过了早朝。
反正已是误了，索性再误半日。半年也就放纵这一次，天塌不下来。
等明日吧，明日，他一定五更再起，为了他的皇后，努力早朝，做一个神武明君……
皇帝陛下转头，看了眼趴在自己身边还沉沉酣眠着的小娇妻，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闭目，再次将她搂住，心满意足。
雨绡烟帐，水精帘动，玉屏深处，正合好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