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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静与热情之间－红
作者：江国香织
内容简介
阿蓝和顺正是大学时代的恋人，因误会而分手后，她回到米兰，认识了温柔体贴、英俊多金的新男友，过着平静的生活；他则进入佛罗伦萨的画坊求学，也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新女友陪伴左右。但是，两人心中并没有忘记对方，思慕之情只有与日俱增。十年后，在她生日那天，他们毅然决然与现在的恋人分了手，依着十年前一个模糊的约定爬上了佛罗伦萨大教堂的屋顶。两人最终奇迹般地在夕阳中重逢。相聚匆匆，她选择离开，他惊觉有异，立刻买了车票追去米兰――他不要新来的一百年重复过去的孤独与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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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洋娃娃的脚
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被恐怖声音追赶的梦。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我知道，那声音清楚我的一切行动。不论我逃到哪里，那声音总是紧追在后，甚至感觉就在我头顶上呼吸，就要攫住我的肩膀。我怕得不敢回头。撞破胸腔似的心悸。好像随时会被攫住，但那声音终究没有攫住我。
我醒过来，凝视天花板好一会儿。房间里栖息着满满的暗夜。听到身边马梧规律的呼吸声。
讨厌的梦。虽然醒了，身体各处还残留着鲜活的感触。
没事了。我放松四肢，双手蒙住脸。伸直脚尖，摸索床单冰凉的部分。没事了。不过一场梦罢了。
我下床，两脚塞进绣着珠花的红缎鞋。太小了！马梧总爱调侃我的脚。简直像洋娃娃的脚。他还说，怎么看也不觉得像是真人的脚。不过，马梧喜欢我的脚。红缎绣花鞋也是他送我的礼物。
绣花鞋走动时不会发出脚步声，很轻便。我走出卧室来到厨房，坐在黑色钢管椅上。在厨房里，我反而觉得平静。所有东西都收在该放的地方，一尘不染的厨房。清洁工每周来一次，连窗玻璃都擦得干干净净。
微波炉的数字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八分。静寂。我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和地板大理石花纹。像孩子似的单纯。
回到床上，马梧醒了。
"葵？"
"去哪里了？"他困声问。翻个身，庞大的身躯朝向我这边。
"没去哪里啊！"我说，钻进马梧张开的两臂里。温暖的地方。"抱歉，吵醒啦？我只是口渴去喝口水嘛！"
我把脸埋进马梧的胸前。柔柔的睡衣触感和体温以及皮肤的味道。马梧又发出鼾声，我动也不动。整整等了两分钟后，挣出马梧的怀抱。
餐厅午后的喧闹是这个城市里我不喜欢的事物之一。满屋子的谈话声、托盘上的糕点、服务生的利落动作、香烟味道。
"我妈妈很想见你！"丹妮耶拉说。棕色的眸子、微卷的同色头发。"当然，我爸和我弟也都想，最近根本见不到你的人。"
"抱歉，因为安杰拉的事情忙翻了。"
我说，喝着小杯里的咖啡。马梧形容那"像泥巴似又浓又苦的"咖啡。
"骗人！"丹妮耶拉把一整包砂糖倒进咖啡里，用汤匙搅拌。"从安杰拉来以前就这样了。"
那虽假装不在乎，实则已经受到伤害的声音，我无法响应。丹妮耶拉身健腿长，膝盖以下特别纤细柔美，也有一张和上半身的丰腴不成比例的娟秀窄脸。
"她要住多久？"丹妮耶拉受不了沉默，改变声调问。
"唔！"我只是笑笑。
安杰拉是马梧的姐姐。离了婚，一个月前来到米兰。马梧说那是很平常的伤心旅行，但她一直没有要回国的迹象。不过，这一个月中倒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罗马和威尼斯。
"你应该问问马梧。"丹妮耶拉说。
因为丰满的上半身和气质高雅的关系，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轻，说得上纯真稚嫩。率直的个性和让人无法没有好感的笑容。
"为什么？"我纳闷，"为什么要问？"
丹妮耶拉眼珠子一转，上身前倾，金色项链坠子差点掉进咖啡杯里。
"她就这样一直住下去怎么办？何况，这样子你们也不能规划休假。"
我耸耸肩。在身为马梧食客的意义上，我和安杰拉一样。
和马梧同居刚好一年。他第一次来店里看到我后，再三约我出去。店是指我上班的珠宝店。现在是每周三天的半工性质，当时则是全职工作。富裕的美国人。起初我只这样想。身上总是有刚洗过澡味道的魁梧男人。
"你看怎么样？"
看过几样商品，马梧最后必定这么问。三十八岁、单身，宾夕法尼亚州人。进口葡萄酒（小时候愿望是当老师）的马梧总是准备讲理似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而且富于机智。那是意大利人没有的机智。我没有继续拒绝他请我吃饭的理由，事实上，约会总是很快乐。马梧的知性让我安心。没有多久，他就直呼我"宝贝"，住在一起了。
"你不想让我妈失望吧！"丹妮耶拉说。
"怎会？这两天我就去看她。"
我回答后，喝干剩下的咖啡。
餐厅外阳光明亮。和说要去布雷拉采购的丹妮耶拉分手后，我去图书馆，车上载着八本要还的书。
回到公寓，在浴缸里放热水。在这和那老旧外观恰恰相反，控温十分完美，老实说超完美、冬暖夏凉、古典家具布置淡雅的高级公寓里，我最中意的就是浴室。和其他房间相较，浴室的装潢非常朴素，打开窗户，隔着小小阳台可以看到路边种着柳树的后巷。巷道虽然狭窄，两旁仍停满汽车。
我喜欢黄昏时洗澡。空气中还残余着亮度的时间。不上班的周三和周五下午，准备晚餐前，我多半都在浴室里。我也和马梧去过他常去的健身房。但泡澡和上健身房不同，是那么无为。
穿上白棉线衫和牛仔裤，在厨房看书时，马梧回来了。
"我回来啦！"他亲我脸颊一下，"又在用功啊？"
"不是用功！只是看小说！"
我展示图书馆借来书本的封面。厨房里飘着蔬菜汤香，我知道马梧很满足。
第二天是周四，下班后去市中心看电影。是部澳洲电影。我和马梧、丹妮耶拉及她的男朋友路卡四人。周四晚上我们常看电影。电影院里虽然拥挤，但丹妮耶拉和路卡反而觉得好。说是空荡荡的电影院显得冷清寂寞，一点也不幸福。而且，丹妮耶拉说，同样是周末，周五以后还是喜欢去郊外走走。我和马梧都不了解。我们两人都喜欢在老地方轻松度过。周六时，马梧必定去健身房，我则睡到中午。
不论如何，这里的人想法大概都像丹妮耶拉，因此周四的电影院非常热闹（大厅的杂沓差点让我和马梧却步）。
"诺维茜"也预约客满。这是马梧喜欢的餐厅，只要打个电话就会帮我们预留窗边的桌位
，是少数服务生个个精神抖擞、店里喧闹刺激食欲的餐厅之一。
"女主角好漂亮！"丹妮耶拉说。
"好怪的结局！"路卡说。路卡又高又瘦，食量不大，酒却喝得多。他相信红酒有益身体。
"白天时，安杰拉打电话到我办公室。"马梧插起我盘中的蔬菜色拉，"她说后天回来。"
"哦！"我嫣然一笑，"罗马怎么样？"
"好像满喜欢的，每天在台伯河沿岸散步。"
我眼中浮现随意扎着头发、两鬓稀疏掉落几根发丝、戴着太阳眼镜、拿着地图漫步罗马街头的安杰拉。她穿着多层次衬衫，在一间间特产店前探头探脑的摸样。
"她要在这里住多久？"
丹妮耶拉问。那语气说不上是质问，但含有相当的意志，恰恰如她的正义感。
我望着窗外。路灯的照射下，行道树的绿更显深沉。
"上次看的那部比较有意思。"路卡突然说。
"上次那个，演精神病院的那个？"丹妮耶拉鼻梁上挤着皱纹，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我知道，你就是不喜欢这个导演，八成。"受伤的口气。
路卡苦笑地搂着丹妮耶拉的肩。我用叉子吃着色拉。
回到家里，马梧在浴缸放水。
"浴盐？" "不要。"
在放满水之前，他帮我按摩脖子。坐在浴缸边缘。
"我对意大利话真是没办法。"
"已经很好啦！"
还是朋友时马梧确实有点沉默。
"比丹妮耶拉的英语好多啰！"
马梧停下手的动作，凝视我的脸，表情是遗憾。
"我的意大利话就只那样？只是抑扬顿挫的单字排列而不成文法吗？"
我不觉笑出来。
"当然不是。"
"Good!"
马梧小声说完，再度动手。
马梧很会按摩。从脖子、肩膀、背部到头顶。我小心不让自己从马梧膝上滑下来，闭着眼睛不动。背后听见热水迸落浴缸的声音。
"好舒服。"我出神地说。
按摩中，身子渐渐放松。水蒸气的味道、朦胧的镜子。
"安杰拉的事很抱歉，丹妮耶拉没有恶意。"
"我知道。"马梧说。
马梧的手很大，包住我的整个额头。按在太阳穴上的舒服压力、手表的声音。
我起身关掉热水。四周突然静寂。
"一起洗吧？"
总觉得不这么说不行，其实我并不想这么做。马梧微笑着。
"不了，你别管我，尽管慢慢泡吧！"
我再次小声说谢谢。
"别客气。"马梧说着，亲吻我的额头。
大家，虽说是大家，但马梧例外，除了马梧以外的其他人都知道我不好相处。丹妮耶拉曾经这么说过。
"你变了。"
冬天，我坐在电车上。记得丹妮耶拉的黑皮手套抓着一袋烤栗子。
"变得让人不容易亲近。"
我望着窗外。阴阴的，仿佛就要飘下雨和雨雪似的天空，电车嘎搭穿过托里诺街。
"你听见没有？"
丹妮耶拉是我六岁以来的好朋友，是我第一个小学的同班同学。
"你说要去日本念大学时，我若反对就好了。"
每周三放学后，我们一起上芭蕾舞课。丹妮耶拉的背袋、黑色紧身衣、鼻头的雀斑。后来我转到别的学校，还一直和丹妮耶拉维持着亲密友谊。因为两家妈妈感情不错，我们常常留宿彼此家中。
"四年哩！"我配合电车摇晃而两腿稍稍岔开，望着窗外。"经过四年时间，任何人都会有点改变吧？"
丹妮耶拉什么也没说。
脱掉衣服，把头发盘在头顶，我沉入浴缸。隔着透明温热的水，我的肌肤缓缓晃动。
珠宝店在离市中心有点远的地方。圣皮欧涅公园西侧住宅的一隅。从公寓走去不到十分钟。小小的店，吉娜和葆拉两个老姐妹经营。不过，店务最近由吉娜的儿子接手，因此店里的气氛也稍稍改变。
他开始卖些原创的设计珠宝（慢慢的受到顾客喜欢，在夏天开了第二家店）。这间店本来是古董珠宝店。吉娜和葆拉搜购的古董珠宝大有可观。每一件珠宝都会唤起一个故事。老姐妹说装饰品是被爱女性人生的象征。我想起菲德丽嘉。
葆拉的孙子艾柏特在店面后边的工作坊设计制作珠宝。艾柏特是个纯真的年轻人，皮肤白嫩带点憨气。原创珠宝能成功，全靠他的灵感和技术。
我每周在这里当三天电员。是回到米兰半年后开始上班的，已经三年了。我自己不戴珠宝，只买过一件店里的商品。蓝翡翠和小珍珠组合的简单戒指，一看就喜欢。就像是一九二零年代的东西。"非常配你！"吉娜说。
"你和老小姐合得来。"
马梧说完笑着，或许就是这样。
午休有两个小时，多半先回公寓。有时和马梧约好一起吃饭。有时在公寓吃三明治。
晚餐后，正在洗餐具时，马梧把鼻子埋进我的头发里。我受不了他这样从后面抱住我。要他让我安心洗完。马梧咬着我的耳垂，让我碗都洗不好。
"老实点！"
我说了，马梧不听。
"盘子等下再洗吧！"
我们走向卧室。
日本纸灯罩是马梧特别订购的，整个房间投射着柔和的橙光。宁静的灯光。马梧很注重条理。我喜欢马梧的小腿肚。清洁结实的肌肉。我们轻柔地互相爱抚。马梧不停地温柔啮咬我的脚趾，像舔着蜂蜜的熊。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海滩上的沙。
我把冲过的餐具放进洗碗机，擦拭餐桌，最后擦洗水槽，我坐在椅子上。微波炉的数字显示凌晨零时五十九分。和马梧做爱好幸福。丝毫没有不满足的理由。
周六睡到中午。
醒来时，马梧已经去健身房。我喝着咖啡，沙发上垫着靠枕看书打发时间。
五月的米兰相当明亮。当然不是和别的城市比较，而是和别的月份比较。秋天到冬天真的好长，习惯了日复一日的阴冷后，突然来访的五月总是明亮得让人大吃一惊。妈妈喜欢米兰的初夏。
安杰拉拎着两只大提包------随意塞满钱夹、手册、矿泉水的coach背袋------回来，正是阳光转弱时。
"嗨！Honey!"
她用皮包撞开门微笑着。多层次穿着的衬衫，领口的太阳眼镜。
"回来啦！"
我们互相拥抱亲颊。
"马梧呢？"
安杰拉把行李搬进客房后，回到客厅喝茶。
"健身房。他说还有点工作没做完，然后直接去办公室。"
"哦！"
"有打电话给他？"
安杰拉很美。有点瘦，但精力充沛得像只野鹿。
"不用、不用，谢谢你。"
安杰拉曲着单腿坐在沙发上，极其轻松的啜饮红茶。裹住细腿的裤袜，缠在腰间的桃色棉线衫。
"罗马怎么样？"
半边头发映着窗外西斜的阳光，安杰拉视线落在红茶杯中，静静地说："太棒了！你去过没？"
"唔，好几次。"
小时候，爸妈常常带我到处旅行。
"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发现安杰拉的眸子酷似马梧。深沉的棕色眸子。
"十年前吧？高中时，和好朋友去的。"
安杰拉点点头。
"罗马一定还和那时一样！"
我抬起视线，安杰拉抢在我问话前说："时光的流逝慢得可怕！"可怕两字讲得很有力。
"意大利是个很有意思的国家。"
然后，我们默默地各自喝茶。大概各自想着完全无关的事情。
马梧回来时，已经过了八点。
"欢迎归来！安杰拉，看起来很愉快哩！"
即使假日加班忙了一天，马梧还是维持着风度。
"我回来了，葵！"
他给我一个明显和亲安杰拉不同的满含心意的热吻。
吃完简单的晚餐，三人一起去酒吧。是安杰拉想去。我和马梧难得这样。"怎么？这里是象牙塔吗？"安杰拉扬着眉毛说。
第二个星期是细雨连绵的日子。
隔着玻璃窗眺望雨湿的街景。
"没有客人的时候可以看看书。"每天到店里一次的葆拉说。
雨不断地下着。也不大，空气中纠缠着永无止境的雨、像封闭了整个世界的雨。
雨让我沉默。老想起不愿意想起的事。
上午，除了一位老顾客上门外，其他没有像顾客的顾客。
"好冷哦！"葆拉说。
在雨天，工作坊的味道比平日更浓。那像是药品也像是刚漆过的白墙散发清冷的怀念味道。
"天气一坏，心情就差，吉娜也不高兴，真麻烦！"
牵狗的女人走过窗前，狗穿着雨衣。七十多岁的吉娜已经很少来店里了。
"她还好吗？好久没看到她了。"我问。
葆拉笑了，"好得很，每周还上美容院一次。"
雨继续下着。
马梧的优点之一是约会从不迟到。那辆积架今天也是在打烊的七点半准时停在店前。即使是临时的约会。
走进店里的马梧带来雨和外面新鲜空气的味道。
"准时到！"
声音里含着笑意。马梧的语调平稳清晰。中午时，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想要你来接我。"
"不好意思特别让你来。"
坐进前座，我歉然地说。走路不过十分钟的距离。
"为什么？"马梧很兴奋地说。"我喜欢下雨。"
马梧的车子底盘很低，脚边很宽敞，感觉离地面很近很舒服。
"因为我的宝贝一下雨就要撒娇。"
"兜一下风好吗？"马梧问。我立刻点头，我最喜欢雨夜兜风。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约三十分钟，水滴流在挡风玻璃上又溅开。
"安杰拉会担心吧！"
不要紧，马梧的声音毫无动摇，猛然搅翻我难过的欲望。
"马梧，谢谢你来接我。"我说。
"不客气。"
我直直地望着前方，假装欣赏雨景。

第2章 五月
雨已经连续下了四天。
醒来时看到卧室光线微暗，又听到水声，人就没劲。我不喜欢下雨，白天在房间里看书，觉得膝盖窝碰触的沙发布满水汽，每次翻动书页时，也冒出潮湿的纸味。图书馆的书尤其如此，就连金斯堡（Allen Ginsberg)的干燥文体都一样。
沙、沙、沙，湿透了耳朵的雨声。
"你老是看书。"
今天早上安杰拉说。说是早上，其实是快中午的时候，但是爱睡的安杰拉才刚起床，好像昨晚没卸妆就睡了，眼睛下黏着一坨坨睫毛膏。
"日本文学吗？"
"不是。"
我为了让她看封面，指头夹着正看的页数，合上书本拿给她看。《LA CTTà ELA CASA》，是意大利的现代小说。
"马梧说你在日本大学念日本文学，拿了硕士。"
我耸耸肩，"一点皮毛而已。"
这回换安杰拉耸耸肩。安杰拉喜欢讨论。她喜欢阅读、绘画、雕刻、文学、戏剧和建筑，有时实际走访，到处看看，也喜欢谈论。
"要泡茶吗？"我问。
安杰拉摇摇头。"不要，早起没有食欲。"
房间里面和外边一样暗，万物都被封在水声之中，这情形让我们两个都奇妙地正经起来
。我想，对安杰拉来说，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东方女人，弟弟的女朋友。
"马梧还说了别的，说你雨天心情就不好。"
没错，就是这样、
"不好意思打断你看书，你回书里去吧！"
安杰拉说，我也这么做。
看看钟才四点。和马梧约的是七点。我合上书，在浴缸放水。我喜欢黄昏泡澡那种让我觉得没有正经过生活的感觉。感觉那是符合此时此刻的我的行为。
洗完澡，边听唱片边梳妆。拉威尔。以儿童为主角的歌剧。马梧喜欢唱片的声音。在冰灰色的内衣上洒上一滴香水，套上全黑裤装，搭配淡蓝色衬衫。梳梳头发，床上粗跟鞋。敞开的窗户流进包含水汽的空气。
湿冷的米兰空气。从小就熟悉的雾和雾雨的味道已经透进肺里。
一边整装，一边喝罐装啤酒。走出阳台看见灰蒙蒙的窄街，两边停满的车子兀自淋着雨。
马梧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回来。
"Perfect!"他看着我，轻轻一笑"好漂亮！"
我们随即走向中央车站旁大饭店的迎宾车。
"就说是你送的！"马梧指着后座的箱子说，大概又是葡萄酒杯。
"好啊。"
这样陪马梧应酬吃饭并不稀奇。在抵达饭店以前，我把今天客人的名字、公司、家族成员等资料塞进脑袋里。
回到家里已经十二点多。安杰拉在客厅看电视，我们回来后就窝进房间里。
"马梧！"
我站在淋浴后腰间只缠着毛巾便一头栽进计算机的马梧背后叫他。
"干嘛？"他一直没回过头来。我默默地等着。雨依然继续下着。
"你叫我吗？"
整整等了两分钟后，马梧才转过身来。像是变种海龟的胸膛。
"是啊！"
"干嘛？"
他关掉计算机，滑到床上。"
"我想谈谈菲德丽嘉，记得吗？" "当然。"
我从床边下床，到衣橱里拿出马梧的睡衣。
"小时候很疼你的阿姨是吧？"马梧套上睡衣袖子说。
"嗯，好久没去看她了，想周末去一趟。"
"好啊。"
再回到床上，一身睡衣的马梧躺在旁边。肥皂的香味。
"这回要介绍我认识她了吧！"
马梧老早就说想见见她。菲德丽嘉也想看看马梧。
"不是啦！我是想，周末时，你就和安杰拉出去，你们姐弟偶尔也需要独处一下吧！"
马梧苦笑，"你倒是想出了好理由"马梧这么说时，绝不摆出受到伤害的表情。
"也好，既然你这么说，我就问问安杰拉。"
"不是问她，是约她啦！"我利用马梧的体贴游说。
"了解，就约她吧！" 
马梧从背后抱住我，把脸埋在我的颈后。我的背贴着马梧的胸，膝盖窝顶着马梧的膝盖。在马梧发出鼾声以前，维持这个姿势不动。
我怎么也睡不着。雨声入耳。以前，失眠的夜就唱妈妈教我的歌。永无止境的长长的歌。
{一个呦、一个夜晚过去啰、热热闹闹挂年饰、要把松枝插上门。}
{两个呦、两叶松枝翠绿绿、还要三界松枝伴、得往香具山上找。}
在日本的大学里，没有一个同学知道这首歌的最后结局。还有人质疑有这首歌吗？
"这歌不错，教我唱到最后吧！"
说这话的是和我一样是归国子弟的顺正。他则教我唱中国女佣教他的悲伤歌曲。歌声好美。
我坐起来，凝视着马梧的睡脸。坚实的下巴、微微长出的胡子、长长的睫毛。说喜欢我的马梧，此刻就在眼前。紧抱着我的马梧。我把脚缠着熟睡中的马梧，我的脸磨蹭着他的肩窝。马梧的体温、马梧的味道。马梧不会深入人心打探秘密，也不会独自悲伤像亢奋的针鼠，更不会摆出这世界就要结束的悲伤表情无言的指责我。
雨让我想起东京。
睁开眼时，我人躺在马梧的臂窝里。雨也停了。打开窗户，空气清澄，含着久日不见的光粒。
早餐后，提早一个小时离开公寓。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的中庭是全米兰我最喜欢的地方。四株白木莲和四只青蛙围绕着喷水池。几何学配置的绿。
坐在回廊的石墙上，续看小说。书中人各有一点不幸的故事。
知道马梧的公寓就在这教堂旁边时，我好高兴。心想以后可以每天来散步。马梧不喜欢教堂。我觉得那样也好。教堂是一个人去的地方。石墙在昨天以前吸足了雨水而阴湿湿的。被五月的太阳一怂恿，性急的观光客穿着短裤、戴着太阳眼镜四处蹓跶。装饰着《最后的晚餐》、限制参观人数的餐厅入口，已经排起了队。我合上小说，仰望教堂的小圆顶，衬着清澄的天空色彩，白灰泥和颜色黯淡的砖映着阳光有点刺眼。
工作，像是春天动物园里的动物，快乐又带一点寂寞。我喜欢吉娜和葆拉的店，当店员也合乎我的个性。因为我有事务性的一面，一丝不苟也不流于情绪。我做这份工作是被那象征被爱女性人生的珠宝所吸引。
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珠宝，尤其是古董珠宝。
开店，擦拭橱窗玻璃。收款机里放进找零用的零钱。隔窗望着一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开收音机听气象预报。如果有新货进来，登记在账簿后，排列在展示柜里。
"工作不是这样子的。"马梧曾经这么说，"过剩的热诚和理想会降低工作的质量，你太严肃了，我不明白春天里的动物园有哪里不好，不是很Lovely吗？"
当然没错。但我不会因为经济的因素而工作。
我调低收音机的声量，在打折销售邀请函上签名。门铃响起，我为今天的第一个客人开门。
周六的天气变得和夏天一样。
菲德丽嘉住的克普雷洛街附近宁静空荡，像被时间遗弃的住宅区。车子驶过生意冷清的面包店和洗衣店，向右弯进单行道，左边那栋沙色墙壁的四楼公寓。车窗全开，缓缓驶在透亮的阳光下。路旁趴着黑色的瘦狗。
前院垂着藤树枝。一串串像是葡萄般弯垂的柔美紫花。藤下放着几钵颜色鲜艳的秋海棠。
我曾经住在这里。和还很年轻的爸爸、妈妈一起，玄关装饰着木眼珠的人偶和纸气球。
踏进建筑物一步，感觉气温立刻上升三度。有股日荫似的、土里的、刚挖出土的蔬菜的独特味道。有着牢固的双重门、每回上下时总让人担心像什么零件坏掉般发出很大声音的缓钝电梯。
去年圣诞节后，没再见过菲德丽嘉。
金属门打开同时流出干燥水果的香味。吊满了整面墙的柠檬和柳橙皮、肉桂、丁香。
"Buon giorno."
菲德丽嘉的拥抱很轻，她手掌接触过的地方一直留着奇异的感触。
"Buon giorno."
我立刻变成十岁的小女孩。
菲德丽嘉总是站在我这边。
最初的记忆是石板路和冬天的行道树。妈妈牵着我。阴冷天的景致，妈妈的毛呢大衣。小学、丹妮耶拉、芭蕾课。东方小孩还很罕见。
"你妈好吧？"她倒了杯柠檬汁给我。
"大概吧！"
爸妈现在在英国，公司派去的。
"你总是这么漫不经心！"
菲德丽嘉苦笑地轻轻拍我的手臂。骨骼结实的大手、长长的指头。经历岁月磨耗而滑润了的干皱皮肤。
吃完烤蔬菜和通心面，我们坐在起居室里。罩着白布的两人座硬椅子。菲德丽嘉悠悠地抽烟。
"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头发又长了些。"
"Si."
我清楚记得这个房间的门窗。还有阳台的视野、窗帘的花色。
"你刚回来时头发短得像男孩。"菲德丽嘉微微一笑，"那样子也不难看。"
这里一点也没改变。洗过多次的蕾丝桌巾、立在架上的杂志、菲德丽嘉的香烟有微微甜香。
"和那美国男人还好吧？"
嗯！我简短回答。小虫爬在盆栽边缘。
"那就好！"菲德丽嘉说。那声音像悬在半空中，我们彼此都暂时沉默。窗外吹进柔柔的风。
菲德丽嘉知道我在东京每一天不可思议的兴奋和热情。我写来许多信，被封闭的记忆。丹妮耶拉和马梧都不知道的我那四年的岁月。
"马梧很想见你，好几次要我问候你。"
"好高兴哦！"
菲德丽嘉个子很高，只有腰围显得有些分量，其他部分很瘦。她多半穿及膝裙子、半高跟鞋、先生送她的猫眼戒指不会脱下。那像要融化般深色大粒宝石看似菲德丽嘉的手的一部分，让人神往。
"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
"总有一天！"我说着站起来，"好棒的午餐，真的很好吃。"
"我才要谢谢你的酒哩！要常来哦！祝你幸运。"
耳边响起轻轻的亲颊声。瞬间触碰的菲德丽嘉的脸颊冰凉。门一关上，走廊就暗了，轰声噪耳的电梯再度把我送到晴朗明亮的屋外世界。
第二个星期，我二十七岁。
马梧、安杰拉、丹妮耶拉和路卡为我庆生。我们想到"碧翠丽雅"餐厅吃饭，然后回家喝酒。路卡表演他拿手的口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生日变成是既不幸福也不特别的日子。平常的一天。不过是年龄添加记号而已。
"五月是美丽的月份。"安杰拉喝着掺水的白兰地，"很适合葵。"
"谢谢。"
我说，晃着大酒杯里的红酒。马梧半边屁股靠在沙发扶手上，搂着我的肩。我喜欢这样靠在马梧的胸口，清洁安心的味道。
白天，马梧陪我出去散步时，买了礼物送我。一套居家服和一套内衣，乳白色和杏子色。马梧虽然说葵很适合黑色，但我怎么也不想穿黑色的内衣裤。马梧手指滑过丝的光泽，表情有点遗憾。
马梧真是完美！
丹妮耶拉每次来家里玩时，总是眼睛晶亮地这么说。（我每次都回答："是吗？"
那天晚上玩着看图猜字游戏到深夜。路卡出乎意料地厉害。大家喝了很多也笑了很多。每次猜对时，丹妮耶拉和路卡就接吻。
"真想见见她。"
马梧坐在浴缸旁帮我按摩脖子。凌晨两点的浴室有夜和蒸气的味道。
"谁？"
感觉好几杯分量的酒汁在体内流窜，我摆摆双手看着。奇怪没有发酒疯。
"二十六岁的葵。"马梧亲着我的头顶，"爱你，好爱好爱。"
马梧的双手从我的肩膀落到胸前。他在我耳边低语，我扭过身子堵住他的唇。手从他结实有肉的腿游走到膝盖上。
关掉热水，我们直接走进卧室做爱。
送走像往常一样早起淋浴、穿上帅挺西装出门上班的马梧，我又窝回床上。把脸埋进马梧的枕头。每一天都毫无停滞地流逝。
图书馆出来后到店里。艾柏特给我看几个他的新系列样品：细绳状的银链缠着一大块冰糖似的天然宝石。红水晶、翡翠、紫水晶，都是很有夏天味道的半透明宝石。
我喜欢在工作坊看艾柏特工作。大大的工作枱、银色和铁锈色的各种工具、焊烧的火焰。柜枱上有三个装了不同液体的玻璃瓶，艾柏特告诉我，透明的是水、粉红色的是酒精、荧光浅绿的液体是促进焊接的溶剂。收音机播放出极低音量的歌曲，工作中的艾柏特意志专精的侧脸。
我认识另一个以同样表情面对写生簿的人。葵。以平假名的柔声呼唤我。已经是多年以前遥远地方的事情了。
午后，卖出一个玛瑙戒指。
下班后，顺路去超市，买罗马米和Golia。Golia是马梧喜欢吃的甘草浆糖，是他的生活必需品。我受不了黄昏的超市。买完需要的东西便匆匆离开。
晚餐后，马梧和安杰拉发生争吵。说是争吵，几乎都是安杰拉单方面说话，马梧突然迸出一句fuck。我和马梧从没吵过架。
安杰拉说马梧嫌她打扰了我们，马梧否认了，她还不停地说。"你够了吧！"马梧愤怒地扭曲着脸说，拿起桌上的咖啡便回卧室。
"我来帮忙！"
我在冲洗餐具时，安杰拉红着鼻子过来说。
"让我来！"
我只好说拜托你了，向旁边挪一步，让出位置给安杰拉。
我接过安杰拉冲好的碗盘，放进洗碗机里。
"别说我没打扰你们！"安杰拉说。
"是没有啊！"
安杰拉看着我的脸，然后浅浅一笑。两鬓发丝凌乱地随意扎起的褐色头发、印着安迪沃荷的猫的T恤。
"你知道的。"
安杰拉没有回答，反而问说："你喜欢马梧哪一点？"
"正直。"我想了一下说。
"正直？"
"嗯，还有小腿肚。"
安杰拉又看着我的脸。
"小腿肚？"
我点点头。"很漂亮！"
"是吗？"
那我下回要仔细瞧瞧，安杰拉若有所思地说。
淋浴后，穿上昨天买的柔软家居服，一穿上身，布料即服贴在皮肤上。坐在床上，望着马梧的睡脸，想着马梧。
我喜欢这个人哪一点呢？
正直。当然是。马梧胸怀磊落，条理清楚。
小腿肚。这也是绝对的。马梧的小腿肚真的很美、
机智。
宽大。
沉稳的说话摸样。
还有......。
猛然惊觉我正用手指梳理马梧的头发。我这样摸着他汗涔涔的头额，似乎又多数出一些马梧的优点。即使多一个也好，想把它正当化。
魁梧的身躯。我凑近他的脸，聆听他的鼾声。我隔着床单抱着睡着的马梧。尽可能轻轻地抱着。
和丹妮耶拉见面是五月最后的星期六。
"安杰拉现在在巴黎？"
阴沉沉的天空下，我们在圣巴比拉广场附近的咖啡厅里喝咖啡、吃果冻。
"是啊。"
"因为那次吵架？"
这是丹妮耶拉喜欢的店。虽然是露天的，但桌椅摆设简单别致。
"我想不是，她本来就喜欢旅行，还说过&#39;我最喜欢巴黎了&#39;。"
"我最喜欢巴黎了！"丹妮耶拉用英语学着那口气。
"她说一个礼拜左右就回来。"
我想起昨天早上安杰拉拒绝马梧送她去机场、径自搭出租车到有机场巴士接驳的中央车站时的背影。安杰拉像只野生的貂。
"她还计划在米兰停留多久？"
丹妮耶拉的口气像极她妈妈。从高中时代，人们就说她们母女是"双胞胎母女"。
一小杯咖啡里也放了两颗方糖，用汤匙搅着。
"好冷！"我望望天空，"前一阵子还暖得像夏天一样。"我吞了一口柳橙果冻。
"才五月嘛！"
丹妮耶拉说，轻啜（一定是）又甜又腻的咖啡。
我知道。丹妮耶拉觉得我有心机。变得有心机了！或者是变得沉默，又或者是变得难以交往了。
当然，那都不是真的。我只是变得稍微谨慎而已。一点点谨慎，其他大概还是怠惰。
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对。
马梧大概会这么说。
"等一下要去哪里？"
心里想着快要下雨了，我望着丹妮耶拉的指尖问。修剪得整齐漂亮的蛋形指甲。
群树的绿叶和枝桠随风摇晃。不稳的声音、含水分的空气味道。
"我想去霍斯特。"
"帮路卡买东西？"
霍斯特是男装店。丹妮耶拉摇摇头。
"送我爸爸，下个月六十二岁生日。"
我想起丹妮耶拉身材中等而亲切的爸爸。
"他好吗？"
"还好啦！"
丹妮耶拉笑着。高中时，她爸爸常开车来学校接她。他都先去丹妮耶拉的高中接女儿，然后绕到交换学校接我，带我们一起去玩。
"那我也顺便帮马梧看看polo衫吧！"
付过账，我们离开咖啡厅。水墨似的风吹过的米兰街头。
"休假时去瑞典吧！"马梧说。

第3章 静静的生活1
"Bambina,bambian."
收音机传出汤妮·达拉拉的甜美歌声。野玫瑰盛开的院子、金雀花的黄色。隔着太阳眼镜望着暌违许久的晴朗早晨的马路，我轻踩油门。初夏的风从窗外流进。
------真意外！
马梧初次坐我开的车时，皱着眉头。
------你开车这么快！
黄昏时，我们奔驰在高速公路上。在米兰的高速公路上，若遵守时速限制，立刻造成交通妨碍。
------你完全摧毁了我对东方人的印象。
马梧什么也不知道。包括这个城市和我。
车停在图书馆前的停车场，还了五本书。这栋石造建筑的清冷和天花板的高。牙医、芭蕾教室，还有图书馆，是这个城市我最早熟悉的地方。
"很有趣吧？"老面孔的管理员隔着柜台问我。
"Si."我回答。
马梧常觉得奇怪，"你那么喜欢看书，却不买书。"
"我只是喜欢看，并不想拥有。"
"难怪！"马梧露出微笑，温柔而深思地。
我也喜欢在书架上排些喜欢的书。克普雷洛街公寓的儿童房小书架上，排着法钟、林德葛伦、日本的传说、格林童话和卡尔维诺，后来又加入莫拉维亚、塔普奇、森茉莉和《源氏物语》。成城的公寓书架上则满是《山家集》《新古今和歌集》《雨月物语》《宇治拾遗物语》、谷崎润一郎和夏日漱石。
------拥有是最坏的束缚。
我说。马梧略略耸肩，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地嘀咕一声"Maybe"
"早。"在珠宝店后面下车时，遇到艾柏特。
"早，好棒的早晨！"
艾柏特一点也不像意大利人，他勤勉，一丝不苟，每天一大早就出现在工作坊做事。
而且，就像专心工作的小孩般单纯而默默地工作。一整天坐在工作枱前听着破烂收音机的歌曲。
"电石色的早晨。"艾伯特像唱歌似的说。
他有着透明的白皮肤，深棕色的瞳孔仰望天空。
艾柏特的认真常常让我感觉要窒息。
开了店，擦拭橱窗玻璃，零钱放进收款机。隔窗望着那些老面孔坐上老巴士，打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喝咖啡。老等不到第一个顾客上门。
上午时，马梧打电话来。
"我的宝贝还好吗？"
静静的生活。平稳、适度而顺畅流逝的日子。
"下班时来接你？"马梧尽量假装没什么。
"为什么？"
"没什么。"
"我今天有开车。"
"啊，那就算了，要去图书馆？"
我说"嗯"，在旁边的摘要簿上涂鸦。三颗樱桃。全都有两撮茎，其中一个根部加上叶子。
马梧大概是天亮时醒的。我的一举手一投足、压抑的叹息以及之前长长的发抖、不安的叹息，他大概都用背部听到了。
"你会早点回家吗？"我尽可能装出爽朗的声音。
"你若这么希望的话。"马梧笑着答应。
今早做了个噩梦。被声音嗤笑的梦。从头到尾是女人的声音，地点完全不清楚。大概是东京的某个地方。我无法好好说明为什么认为是东京，只是感觉是。平板、闭塞、沉重得喘不过气。梦中，我拿着蓝色的托托包。实际上是我平常使用的皮包。我拿着那个皮包走着。因为声音笑得太大，我忽然想到，皮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是许多戒指，不知怎的全都装在里面。妈妈的祖母绿连着血管清晰可见的白手、菲德丽嘉的猫眼石连着骨节嶙峋、长长指头的手。
我驻足不动。想赶快扔掉皮包，但又不能丢掉，只得继续拿着。手和指头都要冻僵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梦中醒来，我凝视天花板好一阵子。望着天花板，静待体内的恐怖慢慢褪消。我屏息静声。全身僵硬。虽已清醒，梦的感触还残存着。那声音藏在黑暗的隙缝里。因为眼睛看不到，反而觉得更浓。
不久，我双手蒙住脸。一、二、三秒。轻轻吐出长长一口气。不要紧。因为只是梦。我这么骗自己。平静下来吧！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假装没注意到想哭和发抖不停的实际感受。
回家时顺路去鱼店。因为有马梧喜欢的小鱼，买了一些。一公斤三万两千里拉。
放进滚水里整整煮三分钟，鱼肉变白后捞起，浇上橄榄油和柠檬汁吃。另外也买了用葡萄酒蒸起来很好吃的红色小鱼。这个要两万四千里拉。
从小就会做噩梦。梦境里充满死亡、虫子、鬼怪和暴力。在梦中，我是那么无力。我是不会哭的小孩，但是一做噩梦就哭个不停。不论妈妈怎么安慰、爸爸怎么责骂都止不住。
梦从虫子、鬼怪渐渐变得有点抽象。即使渐渐抽象，但鲜明的恐怖依然无解。
在东京最常做的是溺水的梦------我想游开，不知是谁按着我的头，我难过得惊慌失措------和怪岛的梦。岛很大、灰色的，有张非常邪恶的脸。
这一年来做的都是声音的梦。声音冷酷而古怪、又笑又吼又惨嚎。声音在我脑中肆意骚扰我的神经、感情。我疲劳不堪。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告诉马梧关于我的梦。
马梧买了"玛凯吉"的巧克力送我。系着白色缎带。"玛凯吉"是我喜欢的咖啡厅。
用冰过的葡萄酒配鱼，不着边际地聊着一天发生的事。艾柏特、带狗来的客人、美国人协会------是一群因为先生工作而旅居米兰的美国太太团体。
可是我知道马梧想着别的事。用叉子叉起小鱼，灵巧地送进嘴里，不时喝口酒，其间还巧妙地开着玩笑，即使如此，他还是和平常不同。
"再煮些通心面吧？"明知答案，还是问了。
"不用，已经饱了。"
卡洛里已经超过啰，说着，马梧做个鬼脸。
冷静、沉稳且有正确判断力的马梧心绪不安，这一点让我胸口一紧。但是，我知道马梧什么也不会说。
"要吃什么水果？"
到卧室吃吧！马梧大概会这么说。这种日子的马梧一定会和我做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拥有我似的。我想告诉他，我哪里也不去，所以你放心，可是我说不出来。
做爱之后到厨房洗好餐具，就一个人喝着咖啡。时间已晚，显然音量过大地听着舒伯特。皮里斯弹的钢琴。D940号是我从小就着迷的曲子。清澈冷冽触动心灵的幻想曲。深藏在内的疯狂的旋律笼罩夜里的厨房和我。黑与白的棋盘图样瓷砖、地板的大理石花纹、黑钢管椅子。在性爱之夜，四肢慵懒和奇妙的身体轻盈中，我久久不动。落地窗的小阳台外，晕黄色的月亮出来了。
星期四，照例是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看许久没看的美国电影。哈维·凯特主演的片子。路卡喜欢哈维·凯特。丹妮耶拉说这个人变了。看完电影去吃饭，饭后喝酒。
丹妮耶拉和洛卡是迷人的一对。外表毫无相似之处的两个人，她初次为我介绍时，我很惊讶。娇生惯养的丹妮耶拉和不良知识分子路卡。喝着饭后酒，他们每隔五分钟就接吻一次。
------我觉得你对马梧很冷淡。
上个星期，丹妮耶拉这么跟我说。我和她在霍斯特各自帮她爸爸和马梧选礼物的时候。
有时候我真为马梧难过。
丹妮耶拉鼓着腮帮子。
丹妮耶拉当然不知道。我爱马梧，不能因为没有每隔五分钟接吻，就说我对他冷淡。
"嗨！"马梧盯着我的脸，"不喝酒吗？"
"正在喝啊！"说着，我碰触酒杯。感觉到桌子斜对面丹妮耶拉的强烈视线。
星期五，醒来时，马梧已经出门了。淋过澡，到青蛙中庭。低垂的天空。仿佛就要下雨了。木莲的新绿水嫩嫩的。灰色的天空。四棵小绿树。我坐在石栏杆上看书。轻柔的风拂过额头。
一个小时后，雨的甜味搔着鼻尖，细细的雨飘落下来。土壤立刻冒出味道。合上书本，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雨。让一片片嫩绿如烟的木莲叶子颤抖的雨。
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轻摇的空气缠绕身体，聆听打在排水管上的雨声
下午，写信给菲德丽嘉。屋外下着雨。谢谢你前些天招待的美味午餐。你的菜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心情。
还记得你曾经骂过我吗？把书放下！严厉的声音。就是像这样一个下着雾雨的安静下午、放学后在你家中、请我吃点心时。实在是那天从学校借回来的书太有趣了。让我专心地沉溺其中。
那是我学到了"书虫"（Topo di biblioteca)这个词。
并不是和"美国男人"交往后受到影响，我现在正在看亨利·詹姆斯。
最后，我签上Aoi（译注："葵"的日文发音），折好那张蓝色信笺。
傍晚时，马梧从办公室打电话回来，笑着说："下雨了，心情怎么样？"
"别太宠我！"我望着窗外的雨说。
"习惯宠你了。"
马梧总是这么温柔。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因为店里折扣促销而忙碌。卖掉躺在盒子里一年不动的玛瑙耳环。一位有着漂亮白金色短发的四十多岁女人买的。
卖掉珠宝时，心情总是怪怪的。我总是先想象买者的房间。想象她收藏珠宝的地方。然后，想象她站在镜前戴上珠宝的样子。是特别的时候才戴吗？还是当作皮肤的一部分随时戴着？或者也戴着去旅行呢？
我或许不是喜欢珠宝，而是喜欢穿戴珠宝的女人的生活，还有买珠宝的女人的生活、有人送珠宝的女人的生活。
夏天的空气日益浓厚。橱窗外的街道也添上明亮热闹的颜色。广场上有卖冰淇淋的摊贩，直筒线衫配短裤的人们享受短夏似的在大教堂广场上晒着身体。
好漂亮！庄严、宏伟。建筑本身就是雕刻。
了不起！
还是有历史的。基督教文化气息遥远的历史。
夏天，我们在梅丘的顺正公寓里。
可是，怎么说呢，米兰的大教堂好冷，感觉难以亲近，或许这才像米兰。
大教堂。
例如，逛街时，从巴士车窗看到大教堂，霎时有什么东西掠过胸口。即使很小，也已很远很远。感觉几乎就是一个小点。尽管只像是一个小点，却在我里面活着呼吸。
"喜欢哪一个？"
打烊后正在记账时，艾柏特从后面出来问我。两手各拿着一个首饰。两个都是青金石做的。
"这个。"我毫不迟疑地指着简单的那个。
"我想你会这么说。"艾伯特饶富意味地点点头，笑着说，"因为你有洁癖。" "洁癖？"
"对装饰有排斥反应。"
我苦笑，"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喜欢简单的东西。"
艾柏特直勾勾地看着我。
"有事吗？"松软的白皮肤，纯真的棕色眸子。
"干嘛？"我放下笔，看着艾柏特。"怎么？"
仅仅瞬间的空白。
"我在想，装饰也很有意思，你为什么排斥呢？"
艾柏特唱歌似的笑着小声说。
本来说，一个星期就回来，但很快一个月都杳无讯息的安杰拉打国际电话来时，我们正在客厅喝着甜酒。
"嗨，honey，是我，知道吗？"
"嗨，安杰拉，好吗？"
我左手拿着话筒，右手晃着杯里的冰块。圆圆的大冰块四周，阿玛蕾特水涔涔地闪闪发光。知道电话是安杰拉打来的，马梧没有特别改变表情。
"马梧在吗？"
"在啊，你等一下。"
我杨扬眉毛问马梧示意。"你的，安杰拉哟。"
"你还在巴黎啊？"
"是啊，在巴黎。"
"I know you love Paris."
安杰拉笑着。
"安杰拉，怎么啦？"
马梧像是不曾发生前一阵子的争吵般充满亲情。我用舌尖舔着阿玛蕾特。
安杰拉的问题是钱。好像信用卡出了点问题。
"没问题，我马上汇过去。"
马梧说，看着我复诵一遍饭店的名字和地址。我站起来找记事本。
信用卡的麻烦怎么样？安杰拉什么时候回米兰？马梧挂掉电话后，我也没问。姐弟。我是独生女，很不了解那种感觉。
翌晨，晴朗的好天气，和马梧去咖啡馆。咖啡馆在布雷拉，推出美式的周日早午餐。我们平均一个月来两次，在这里度过星期天的早晨。
"静静的生活。"
"欸？什么？"
我们都穿着短裤、戴着太阳眼镜。穿着马球衫的马梧手臂很粗。肌肉线条漂亮的手臂向下延伸，是纤细的手腕。
"静静的生活。"我又说一次，"是小说，诺贝尔奖作家的。"
喝一口现榨的柳橙汁，我吃着黏呼呼的甜肉桂卷。马梧点的煎蛋荷叶边煎得焦焦的，伴着油香味送上桌来。
下午是在图书馆度过。
我最满意图书馆的是连床边的位置也晒不到太阳。方方正正的窗户外阳光耀眼，但是隔着一堵墙的馆里里阴暗幽静，空气纹风不动。
我坐在阴暗的角落看着窗外。
和马梧约会没多久，他就对我说："你的眼睛很透澈。"
"透澈？"
我们沿着河边散步。冬天枝叶干枯的树木立在两旁。雾和街旁林立小店的橱窗和古时洗衣场遗址的水场。马梧穿着深蓝色的小羊毛外套。两人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
------就是看穿事物本质的眼睛吧？毫不掩饰也不迷惑的眼睛。
------你暗示我想掩饰什么吗？
不是，马梧笑着。
------你错啦，我是大有心机。
我们走到河畔老店------多半是画廊、其中夹杂着旧衣店和玩具店------相连的道路尽头，过小桥，又从另一侧往回走。
------或许你不相信。
马梧停下脚步，表情真诚地看着我。
------我这是第一次想和别人同住。
马梧没有说谎的气息。
我八成是因此着了迷。抱着近似动物的亲近感。
是有点奇怪，我反而有点喜欢马梧随时会回美国这件事。
------那么，一起住吗？
我说，马梧沉默片刻，然后声音像受到伤害似的问：
------你认为我想这样做才这么说吗？
------你不是想问我的感觉吗？
------你太直了。
黄昏了。缓缓降下的夜裹住一辆辆停放路边的汽车。
------我确实很喜欢你。
我缓慢而慎重地说：
------同步同居都无所谓。
马梧什么也没说。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阵，最后马梧干脆地说："OK"。
------OK，就这么办。
Let&#39;s rock a boat!
是窗外阳光满溢的缘故吗？今天看书毫无进展。
傍晚，和马梧约会在"裴克"碰面。"裴克"是个附设酒吧的大型家常菜店，地下室卖酒。
"Buon giorno."
因为马梧进口葡萄酒，我们和店里很熟。除了美国男人和日本女人的情侣搭档特别显眼外，也因为经常在这里碰面之故。如同马梧说的，这里好像"平价食物应有尽有"，但我中意的是宽敞清洁的店内和开放的气氛，还有价格平易的香醇葡萄酒。
马梧还没来。我照例在点中闲逛。无数酒瓶整齐排列的样子很像图书馆。浅绿的瓶子、黑色瓶子、透明瓶子、蓝色瓶子。
所有的瓶子都是横放，看得见包覆软木塞上的薄金属盖。瓶盖的明亮浓青极似夜空的蓝
"请！"
店员送上一小杯白葡萄酒。尝酒用。
"谢谢。"我说，坐在白木椅上。
------葵。
记不得什么时候，马梧在这里送就给我。悬架上都是酒龄够老的葡萄酒。
------看，这商标!
马梧买的那瓶酒是一九七零年、我出生那年的白葡萄酒。
"好快！"
短裤换成休闲宽裤的马梧散发着肥皂的味道。
"下午过得怎么样？"
他在我的脸颊上亲一下。
"看书啊！"我淡淡地回答，搂着马梧的腰。"健身房那边呢？"
我们到一楼把购物篮装得满满的。这期间，我们一直搂着。坐马梧的车回家。或许饭前先做爱，或许先洗澡。
"葵！"
马梧拥着我的背说，我最喜欢你这样像美国女孩的作风。

第4章 静静的生活2
克普雷洛街的泰山树开花了。
以前妈妈说过，这花一开就是夏天来了。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意大利话却一句也没学会的妈妈有个小小的瓜子脸和丹凤眼。每天早上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时，在她眼中，这个城市是什么样的景致呢？
刚听着雨声泡完澡，安杰拉就约我去散步。安杰拉总是活力十足。
泰山树的花白色大朵，散发浓郁的甜腻味道，厚厚的叶子非常茂密。因为叶子太茂密，行经树下的人大多没有察觉花开。
"花？在哪里？"
穿着雨衣、没有撑伞的安杰拉皱着眉头问。上个星期才从巴黎回来的她说："怀念米兰这种沉郁湿冷的空气。"不停的做着深呼吸。毫不在乎雾般的细雨飘落脸上。
"那里，看！那边也有。"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在茂密叶间认出那朴素的花朵，安杰拉表情惊喜。
"根本没注意到哩！"
对所有事物都有兴趣的安杰拉用纤细（但有力）的指尖拨开树叶，另外又发现好几朵。
和安杰拉这样散步已经三天了。不上班的日子，她一定约我散步。
"好漂亮，虽然不引人注意。"安杰拉说，"真是不可思议的幽静。"
雨若有似无地抖动树叶、振动空气、继续湿润七月的克普雷洛街。沙沙的水声毫无间断，消弭了时间和空间的形迹。
"不会无聊吗？"离开泰山树、指尖摸着右手边庭院黑栏杆走着的安杰拉小声地问："马梧像个老人吧？"
"老人？"我反问，安杰拉没有回答。
"你没有个象样的工作，虽然有part time的工作，但那是不能成为资历的。要说玩嘛，也只是和丹妮耶拉见面，虽然英文说得好，也不参加美国人协会，也不和日本人交往，生活就只是看书和泡澡。"
她说到泡澡时略微笑笑。
我回答说是懒嘛！
安杰拉好像不以为然。
她突然问："不结婚吗？"
"结婚？"
"对啊，你们不是相爱吗？"
我望着安杰拉的脸。棕色的头发系在脑后，一样是鬓毛掉落、脂粉不施。军服绿的雨衣上布满粒粒雨珠。
"算了，抱歉，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她两手一摊，"我只是想问问而已，别这么一副可怕的表情。"
她咧嘴一笑，美国人的笑脸很夸张，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不会认同相爱就要结婚这种蠢事。"
"我不是害怕，本来就是这副德行。"我说。
安杰拉耸耸肩，"Maybe."
我们继续默默走了一段路。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昨晚做爱后，马梧说。
------她从以前就好强，不可能去挽回道格的。
道格是安杰拉的前夫。
------道格绝对不是坏男人。喜欢热闹，很有野心。
------个性合得来吗？
我在他臂弯里问。马梧的体温很高，臂弯里非常温暖。
------不算特别合得来。
马梧不说别人坏话，因此从来不说和某个人合得来或是喜欢某个人。我突然抱紧马梧，尽管臂弯和怀里温暖，但是我的背部直接吹着冷气。还是感觉很冷。
"即使我很懒，马梧也会谅解的。"
我折起伞，踏上巴士时说。雨天巴士里的空气。
"这需要别人谅解吗？"
安杰拉说，我没有回答。
晚餐是久不曾吃的日本料理。煮南瓜、烤鱼、凉拌菠菜、哈蜊汤。对我来说，那都不是和日本黏在一起的味道，而是米兰的童年时光的味道。超级市场中好几种米中，罗马米最接近日本米，萝卜只有在中国店铺才买得到，菠菜水煮后切成小段放在冰箱冷藏，随时方便食用，这都是妈妈教我的，在反复不停的唠叨中。
马梧本来就喜欢吃日本菜，只知道寿司和寿喜烧的安杰拉也对我煮的菜赞不绝口。
我们三个围着餐桌，在平和静稳但又像陌生人不知何故同坐一桌似的奇妙距离感中吃着晚餐，即使近在眼前的弟弟，内心也相当遥远，仿佛坐落在世界的两端。
餐后收拾是我喜欢的工作，哗啦地冲着盘子、酒杯，放进旁边的洗碗机里。安杰拉在洗澡，马梧和计算机锁在卧室里，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是冷气太强，而是感觉厨房的温度比其他房间低。东西都归置原处，水槽擦拭干净的夜间厨房。
雨还继续下着。
当然，这和那雨天完全没有关系。夏天的雨、米兰的雨。我把绿色洗碗剂倒进洗碗机里，关上盖子，摁下按键。马达的声音。隔着小窗看到几柱水的拋物线。
那雨。吸掉尘埃、吸掉车辆废气、润湿灰色大街的雨。我坐在椅子上，一副打算面对复苏记忆的姿态。洗碗机发出嘈杂的声音动起来。
梅丘的公寓虽小，住的很舒服。颜料和油彩的味道，雨天时更浓烈。窗外公园的长长阶梯和湿透的枯树。让人真的想死的雨。那个冬天的那阵雨。我关在那个房间里。在之前的幸福记忆中难以置信源源不断涌出的爱情、信赖和热情里，一步也不离开。过来！顺正说。过来！以像刚开采出来的天然石般的纯粹和强势、温柔和粗暴。
那雨、那个城镇。那个国家的四年间。
看看钟是十一点。我站起身，从冰箱拿出San benedetto矿泉水，倒入杯中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流理台。
已经过去的事。我凝望天花板、凝望书架的玻璃门，接着凝望冰箱、餐桌、椅子、黑白格花纹的地板。这里是我此刻的现实。
马梧穿着T恤，披着毛衣，在冷气开到最强的卧室里对着计算机。卡掐、卡掐，敲打键盘的清脆声音。
"还在弄？"
我说，从后面抱住马梧。把鼻子埋进他柔软的头发里。厚实的背上有马梧的味道。
"不弄的话有什么好事吗？"马梧右手抚摸我的左手说。
我回答说："当然。"当然。打开滚在书桌角落的Golia盒子，拿出一颗黑黑小小的苦糖放进他嘴里。
第二天早上，天气大晴。躺在床上就已经知道是非常热的一天。
早饭后，开车送突然想游泳的安杰拉去健身俱乐部，然后上班。距离开店还早，就到工作坊观察艾柏特工作。艾柏特在雕硅胶。
"早。"
我在门口打声招呼，艾柏特没有抬头，但还是愉快地回一声"早"。收音机流出男DJ的声音。
我煮了两人份的咖啡。柔柔的香气弥漫早晨的工作坊里。
"天气真好！"我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说。
艾柏特一边把红蜡倒进刚雕好的硅胶模型里，一边用像唱歌似的语气附和说："的确。"
之后，就只剩下工作中的艾柏特弄出的小小声音和清晨收音机极低的音量流泻房间里。工作坊的墙壁太白，我靠在入口的墙边，望着小小的工作枱、艾柏特、无数工具和窗外照进的阳光组成的完美调和风景。
这种彻底的手工作业似乎不耐旁人细看。总之，连硅胶都是艾柏特自己制造。一切都自己来，地下室安装好了几台大机器。将金属切割成一定粗细的机器、电锯、熔接器。都是粗重庞大而油臭熏人的机器。
是开店的时候了，我悄悄退出。
客人比平常都少的一天，看书有相当进展。前天开始看《李顿·史特雷依奇》，书厚得惊人。
下午，葆拉来店里，送我手工制的水果蛋糕。看到我穿的衬衫，说："白色不适合，要穿有颜色的才好，米色、黑色、咖啡色、蓝色都好。"
葆拉说我穿白色的衣服显得"寂寞"。
葆拉说："我喜欢愉快美丽的事物。"
夏天平等地君临所有巷弄。在窗外的大马路、后巷的垃圾堆置场和野猫身上，也在下班后走出室外瞬间的夜气甜湿味道和虫鸣之中。
消息是星期五晚上送来。丹妮耶拉和路卡订婚。
结束甜美的晚宴、两人一起来报告时，马梧和我正在客厅。喝着阿玛雷特，听着极低音量的史特劳斯歌剧，马梧看着红酒专门杂志，我读我的《李顿·史特雷依奇》。
"我们订婚了。"
门还没全开，丹妮耶拉就说。声音、表情都洋溢着幸福，手指头当然也和路卡紧紧缠在一起。
"太好了！"我先拥抱丹妮耶拉整整十秒钟，然后再拥抱路卡。
"太好了！"
我又说一次，再度拥抱丹妮耶拉。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可是就是想第一个通知你。"
第三次的拥抱。
"是在哪里求婚的？"
好不容易分开身体后，我问。马梧先拥抱路卡的肩膀，再亲丹妮耶拉的两颊。 "圣沙提诺。"
丹妮耶拉说出大教堂附近的小教堂名字。据说是十五世纪建造的古老教堂。
丹妮耶拉说，她像想起似的凝视路卡，连吻了两次。
已经回到卧室的安杰拉也凑过来，那天晚上我们喝干两瓶葡萄酒。史特劳斯结束后，改听丹妮耶拉喜欢的拉芙和乔治亚。
"我和丹妮耶拉是在最早读小学认识的，她和现在的样子一点也没变，真的，就是她现在的迷你版。"
两人回去后，我坐在浴缸里让马梧按摩脖子时说。
"我相信。"
马梧吃吃地笑着。
"大人脸的小孩，总是非常耀眼的表情。"
"是吗？"
棕发、棕色眸子、有点雀斑的白皮肤。
"顺便再相信一点，她是天使般的小孩。是全班最乖的小孩，也是最勇敢的小孩。"
"勇敢的小孩？"
是啊！我说，扭过身体，单脚踩进装了半缸水的浴缸里。
"全班只有丹妮耶拉主动和我这个东方小孩说话。芭蕾舞也是她约我一起学的。"
丹妮耶拉的紧身衣是黑色的，我的是浅粉红色。阳光晒足的二楼练舞场、大镜子、吸掉所有人汗水而变色的柔软褐皮杠。
"结果，我一年后就转到别的学校，新交的朋友感情没有一个比得上丹妮耶拉。"
"你在原来的小学受欺负吗？"马梧问。
我想了一下，回答说，"也说不上是受欺负，很多很多啦！"
不是很愿意想起的记忆。停下揉着颈子的手，马梧亲着我的头顶。
"好可怜。我在的话，决不让人这样对你。"
我笑了。
"可是你那时候不是在自由大国过吃着汉堡吗？"我站起来，亲着马梧的头顶，关掉热水。"第二个学校非常快乐，是刚成立的日本人学校，感觉很开朗。"
马梧的表情放松。虽然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不过，那段教育或许是失败的。"我开玩笑地说。"因为它让我以为日本是个好国家，是个明亮开阔而悠闲的国家。"
我们互相望望，用眼睛交换微笑。
"请吧！"
我说，脱掉衣服。滴入精油的热水味道冲鼻。
"慢慢洗吧！"
马梧出去后，我的心情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寂寞。
丹妮耶拉的婚约让我莫名其妙地欢欣。每天一起吃着糖的上学路途，分享许多小秘密的丹妮耶拉。
啪掐一声，缸中热水晃荡。看见自己的腿和肚子摇摇晃晃。墙上镶着黑框的Izis（译注：摄影师名。）照片、厚厚的白浴布。
只有我身边的时间凝结了。
安静的周末。马梧去健身房，我和安杰拉散步以外，一直在看书。
------你很喜欢看书哩。
我想起小学时丹妮耶拉笔记鼻子皱纹这么说。
------你会当老师吗？
图书室是学校中唯一能够让我安心的地方。书虫读书家（Topo di biblioteca,Amante della lettura），我真的就是那样。
星期天，傍晚和马梧到超市买东西。夜里，看录像带电影。安杰拉突然借回来的。录音带有三支，一支是香港片，另外两支是美国片。
"看哪一个好？"
单膝竖在沙发上的安杰拉问。桃色T恤配牛仔裤，手腕上圈着绑头发的橡皮圈。
"都好。"我说。
马梧看着片名皱眉说："哪一个非看不可？"
"马梧！"
我一喊，马梧两手一摊，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谢了。"安杰拉看着我说。
结果是部美国新片，非常暴力。
我们说了一轮电影的坏话，安杰拉说暂时不提乡愁，各自喝了一杯酒后回卧室。手枪扫射和斑斑血迹引起我轻微的头痛。
"真是受不了了。"马梧关上门说。
贴着和纸的大圆台灯在房间里投下柔和的橙光。
"Une existence tranquille (静静的生活)。"
"唔？"
反问时，马梧微笑着。啪锵一声打开手提箱，拿出一本书。
"小说呦，诺贝尔奖作家的，法文版的。"
我接过来翻了两三页。
"读过没？"
"真想不到。"
脱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条白内裤的马梧轻轻地抱住拿著书的我，又说了一次："Une existence tranquille"，吻我的额头。
体温很高的马梧、香皂味道的魁梧身躯。
在床上，我们谈着度假计划。不去瑞士的话，西西里也很好。马梧说想去佛罗伦萨，也想去北欧。南方的小岛也不错。
"哪里都好。"我说："只要你想去，哪里都好。"
第二天的早餐是安杰拉做的。明黄色的蛋包饭。当然。她自己说早上没食欲而没吃。憔悴地喝着咖啡。
七月。
窗外太过明亮，站在窗边的安杰拉脸暗得完全看不见。
马梧已经去办公室。我收拾餐具，打开书来看。
"今天好像也热。"
我对看不见脸的安杰拉说时，门铃响了。低沉而噪耳的声音。
"找谁？"对讲机传来我不敢相信的声音。
"葵？"
不敢相信，好怀念的声音，我无法响应，对讲机的声音有点不安，"Buon giorno?"
"真是不敢相信。"我嘀咕着，对讲机那头发出笑声，放心的愉快笑声。
"你应该相信。"
跃出大门，崇站在眼前。

第5章 东京
"好久不见。"
崇站在早晨的阳光中。那在日本大学里和周遭明显不协调的太亲切的笑容，和剃得有如日本厨师的脑袋依然没变。
"真是不敢相信。"
我呆呆地重复同样的话语，崇苦笑地双手一摊，耸耸肩。
"你真的回来啦！"
已经多少年了？崇是我读日本大学时的同学，高中时和家人回日本，后来我们在日本的大学重逢。亏得有这个朋友，外表虽是日本人，但有着日本人远远没有的爽朗率直，才让我时时有得救的感觉。
"崇！"
我好不容易叫出他的名字，高兴得自己都很意外，微笑地拥抱这令人怀念的朋友。
"你住的地方满奢侈的嘛！"崇一走进公寓就这么说。
只要是崇说的，不论什么样的话都听不出批判的意味。
"你的朋友？"安杰拉好奇地探头询问。
我说："是。"
不等我介绍，崇就主动报上姓名。说不上流畅的英语，但是让人没得抱怨的亲切笑容。
"这位是安杰拉。"我说。
他们互相说声"嗨"，轻轻握手。在太过明亮的窗边。
"安杰拉是马梧的姐姐，马梧......"
崇挡掉我的话，"我知道，菲德丽嘉告诉我了......"
那就对了，不可能有日本人知道我的住址，除了爸妈。
"看来你们真是很久没见了。"安杰拉兴味盎然地说。
"喝咖啡吗？"
"我来泡，你别麻烦。"
我需要躲进厨房。即使一分钟也好，我需要独处，把当头压下的东京挡回去。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崇是米兰人。我们上同一个小学，交换学校的高中也一样，常常一起玩。学校餐厅的烤薄三明治、夜游的圣巴比拉广场。我搜寻崇和我在米兰的记忆。崇是我在这个古老城市的朋友。
我煮好咖啡，配上饼干，像高中旁边那家咖啡厅的做法。
崇好像没有搬回来住，只是利用暑假来玩。说是"在西班牙绕了一个礼拜"才来的。
"还记得瓦卡罗吗？"
我点点头，是崇高中时交情很好的男孩。
"我就住在他的公寓里。"
大学毕业后，崇留校念研究所，专攻中世文学，"不知怎的对佛教很感兴趣"，又转进东京郊外的佛教大学。
"大学生活第九年时！"他笑嘻嘻地说。
"佛教！"安杰拉的眼睛发光，"我以前就对佛教很感兴趣，你在米兰要待多久？"
"一个礼拜。"崇说，咬着饼干。
喝完咖啡，我们出去散步，也约了安杰拉，但她说无意打搅我们的重逢而没跟出来。外面很热，黯淡的石墙上日晒处和日荫处呈鲜明的对比。
"想去哪里？"我问。
崇耸耸肩。"随便，任何地方我都怀念，可是每个地方都没有我预期的感慨。"
很久没听到的日语。
"刚来那晚在广场上喝得醉醺醺的，一直睡到昨天下午，傍晚时和瓦卡罗去爬大教堂。"
"大教堂？"
崇高大魁梧，体格在意大利人或美国人群中毫不逊色。穿着自黏式扣子的淡黄色衬衫，褪色的黑色牛仔裤。
"嗯，天气晴朗，喝着啤酒俯瞰整个城市。里面也认真地看了，整个人被震慑住，异乎寻常地。"
的确，一切都异乎寻常地大、异乎寻常地老、异乎寻常地庄严。
"好像观光客似的。"
"我是观光客啊！"崇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好嘛！"
搭上地下铁，崇很自然的护着我站立。
"是很好啊！当然。"
映在阴暗车窗上的崇泛出苦笑，"还是老样子。"
在中央车站下车，我们去小公园。有着饮水场、花坛和长凳，却没有名字的小公园。黑狗在饮水场喝水。
"环境那么差，"崇望着高楼环绕、车辆往来频繁的街景说："小学居然盖在这里。"
现在好像迁到环境好一点的地方了，但我们小时候，小学就在这附近。
"这地方我特别常来。"我坐在长凳上，仰着脸，鼻尖晒着阳光，戴上太阳眼镜。"那边有家大饭店，因此常来这里接送马梧的客户。"
"原来如此。"崇也坐下来。
"我常想起，不知校长还好吗？"
我才说着，崇噗嗤一笑，好像知道什么内幕。
"大概吧！"
那时，中央车站四周一到晚上就男妓林立。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事。上学时，每天早上校长就打扫校门四周。地上有保险套。
"住在那里多久了？"崇问。左手小指套着银色戒指。
"一年半。"
刚才那只大狗随着胖男人走出公园。
"是吗？"
即使是车辆频繁、大楼簇挤的地方，天空仍非常蓝。
"记得丹妮耶拉吗？"
"当然。"
我告诉他丹妮耶拉订婚了。时间确实流逝了。
我们约好明天再慢慢聊，在车站分手。没有谈起东京，那当然不太自然。
"谁？"
回家后热得先冲个澡，穿着polo衫和短裤喝着苏打水润喉、用毛巾擦着湿头发的马梧问。
"朋友，贸易公司驻外人员的儿子，在这里长大的，大学毕业以来没再见过，今天突然来看我。"
"人感觉很好，"一旁捏着橄榄、翻阅杂志的安杰拉插嘴说："说是在研究佛教。"
"哦？在这里待多久？"
一个礼拜，安杰拉回答。
"约他来吃顿饭吧？"
马梧说。淋浴后的马梧好香，让我难受。马梧的粗脖子、肌肉结实的肩膀，还有小腿肚。
"不过，在日本读同一个大学也是偶然。"我笑说，"因为接受海外归国子女的学校太少。"
马梧表情意外地说："太封闭了！"
"肚子饿了，快点吃饭吧！"安杰拉说。
上午是在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中庭度过的。低垂的阴沉天空。没有风的日子。铺砂小径和草坪整理得非常干净，四只青蛙守着的喷水池边没人。从小就喜欢这里的安心。
青蛙庭院正是木莲盛开的季节。
春天时，妈妈的信上一定这么写。
在东京大学度过四年，回到这个原不打算回来的城市那天，虽是三月，下着大雪，翌晨望着这个被大雪封闭的院子时，我才稍微能够哭一下下。
坐在回廊的石墙上看书。土石混合的味道深深吸入肺部。
正午时，和崇约在"维诺茜"见面。我到时，崇已经来了，在窗边的桌子撑着下巴看着外面。
"来那么早？"我招呼他，他脸转过来带着笑说："Buon giorno."
"维诺茜"今天也热闹嘈杂，我们先点了葡萄酒，分食通心面和色拉，两人主菜都点鱼。以男人来说，崇吃得不多，但吃得认真干净。戴着银色戒指的手指。
"没工作吗？"
"有啊！Part time的。"
鱼是鳅鱼，附带煎美洲南瓜。
"圣皮欧涅公园附近有家古董珠宝店，记得吗？"
崇点头，拿起大水杯喝了一口。
"在巴士站旁边吧？暗淡的粉红色建筑一楼边间。"
"对，对，我在那里上班。"
我撕块面包放进嘴里。
总觉得这样和崇吃饭很奇怪。高中时，我们两人没进过这样的餐厅，即使在东京也一样。
"怎么认识美国男友的？"
崇问，我尽量简略地、当然也毫无隐瞒地选择话语说明。刚回来时，暂时住在丹妮耶拉家里，后来找到工作，租了公寓，正在那时，遇到客人马梧。
"被追上了。"崇说。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是啊！"吃吃地笑完后，突然一阵奇妙的沉默。
"马梧是认真的人。"我望着窗外说。绿色的飞雅特停在狭窄的路边。
"是认真稳重、有智慧的人。"
崇什么也没说。
"甜点？这里的蔻皮是丹妮耶拉的麻药哦！"我说，挥手招来侍者。
并肩走在行道树下。口中是浓浓的咖啡香。
"等一下去哪？"
"和马梧约好傍晚碰面，之前到图书馆吧。"
一棵棵绿意盎然的行道树衬着阴沉的天空直直矗立，古老的灰墙绵延。
"和顺正从那以后就没联络？"崇望着前面问。
"从那以后？"我低着头反问。看着自己的咖啡色鞋子和崇好像从没擦过的黑鞋尖。从那以后是什么意思，崇到底怎么知道"那事"的？
"没有，毕业以后一直没有。"
我们分手了，毕业典礼前一次严重的争执结果。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我说，轻声笑着，"都老早以前的事了，学生时代的爱情啦。"
路变成缓缓的高坡，两旁大宅林立，围墙上微脏的猫。身子有点脏，但是眼睛很漂亮。
"发生了什么事？"崇轻轻地问，"你们那么要好，发生什么事了？"
我停下脚步，看着崇的脸，扬起眉毛，"这算什么对谈啊？"
崇笑着没回应。
"已经忘了，已经八百年前的事了。"
我无奈地说完，又举步向前，那句"曾经那么要好。"让我情绪激动，整个人已没出息地为那兀自反复好几遍的"那么要好""那么要好"而动摇。
崇已不再追问。
看书完全没有进展。坐在图书馆南侧的大桌一隅，我茫然眺望房间内部。顶到天花的书架、靠在书架上的褐色梯子、无数本书的书脊。
崇有着东京的味道。是哪里有，我也说不上来，手、脚和气息，崇的每一个动作都让我想起东京。那是我们三个都是"外国回来的怪学生"的时候，或是被日本这个国家不合理的安心感吞噬、逐渐丧失自我认知的时候。
我合上书本，走到室外，穿过停车场，朝向地下铁车站。
阿形顺正是我生命中绝对不会消失的某个人。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也不是遥远过去的学生时代的恋情。
我停下脚步。西药房橱窗里装饰着小鸟洗澡玩具和眼镜冲洗机。
------你真能窝在这种地方动也不动。
那时一到图书馆看书，顺正一定把我带出去。
------不晒晒太阳会发霉的。
一起走在骑马场的后面。校园辽阔的大学。
------K书虫！
顺正说着，我笑出来。
------在米兰时，人家也这么说我。
我住在大学旁的公寓里。那公寓是独栋的木造建筑，楼梯在建筑外，楼梯和墙壁都是白色的，一楼和二楼各租给一个学生，顺正自在地把那里当做自己的房间，高兴来时就来。当然我也一样，在梅丘的顺正公寓里不知消磨了多少时间，那快乐得目不暇给、所有感情凝缩的浓密时间。
我们都十九岁，还是个孩子。野蛮地恋爱。野蛮地把自己的全部抛掷在对方身上，不在乎失去过去和未来。
顺正虽然不是第一个和我做爱的男孩，却是第一个让我真正献出身心------献出一切------的男孩。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我们到哪里都是形影不离。连分处异地时，心也是在一起的。
我们什么都谈。小时候、父母、家里请的佣人。虽然彼此生长在纽约和米兰两相遥远的地方，我们确信彼此一直在搜寻对方，互诉孤独！因此顺正说的话------华籍佣人、她教他唱的摇篮曲、纽约的日本人学校、童子军、小时候过世的妈妈、画家爷爷、十二岁时一个人横越美国到洛杉矶------我都当作是自己的事听进耳中，直接刻在记忆里。
我喜欢听顺正说话。在河畔小路上、纪念堂的石阶前、地下室的咖啡厅、我们的房间里。顺正的声音温柔，对任何人都倾注惊人的热情说话。常常想要理解对方，更想让对方理解。于是话说的过头时会突然沉默，像是语言无法表达般突然紧紧抱住我。
我像被迫分开的双胞胎爱着另一半似的爱着顺正。毫无道理。
受到顺正喜欢绘画的影响，我们常去美术馆。世田谷、松涛、上野、根津。一听说有好的展览，就连长野、山梨也去。观赏绘画时，顺正那专注的侧脸。
顺正常以我为模特儿写生。顺正的右手正确无比地把我花在纸上。我错觉我正以定住在画纸上的同样节奏和速度------铅笔发出色拉色拉的声音------定住在顺正心中。
------仿佛在母亲的怀抱里。
在我怀里，顺正常这么说。我有着奇异的感觉。
马梧还没到。
傍晚的"裴克"很拥挤。低音量播送的莫扎特，我接过熟识店员端来的酒，在店内慢慢逛着。整整齐齐排列的许多瓶酒。冷气很强的店里明亮整洁。
马梧绝对不会迟到。绕了还不到一圈时，背后传来低沉多情的声音。
"好想见你。"
我最喜欢的声音。我转过身亲着马梧的脸颊，伸出手上的杯子。装着白葡萄酒的杯子沾着薄薄的水滴。
"不喝吗？"马梧不解地问，随即灌进喉咙，分两口。
散发香皂味道的马梧脱掉外套，浅蓝色衬衫银色袖口。
"好想见你！"我看着马梧的脸说。
坐电梯时，总是我在他前面，马梧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把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嘀嘀咕咕着。
我们在肉类柜台买了火腿，切成薄片和小块。购物车里装着罐装啤酒、矿泉水、马梧喜欢的芒果和安杰拉爱吃的椒盐饼干。
"再来呢？"
马梧放回推车后问。我们手指交缠地去看蔬菜柜台。
买完东西，把东西装在汽车后面，亲吻后坐上车子。马梧车子里的安心空气。街灯已亮，夜色尚浅。扭开汽车音响，圣桑的乐曲流出，是《参孙和迪莱拉》。
我喜欢坐在开车的马梧旁边。喜欢他看后视镜的时机、倒车时手臂绕在助手座椅背后的动作、车子启动时单手系上安全带的样子。
"今天过得怎么样？"我问。
马梧快速反应地说："工作啊！"
"累不累？"
"NO！"
真是一点也不觉得累的愉快声调。马无绝对不会诉苦。
"你这一天呢？"
"没什么！"
真的是没什么。
把买回来的小菜排好，开瓶红酒晚餐。白天看了录像带《邮差》的安杰拉，非常感动地说着剧情大纲。
泡过澡在阳台乘凉，马梧端着阿玛蕾特过来。浸着大块的冰。
"弄完了？"我接过杯子问。马梧一直在敲计算机。
"差不多了。好舒服的风！"他眯着眼望着夜的空气。
"喜欢这城市吗？"
我问了马梧从来不会问过的话。马梧就站在我背后，把我整个人包在他怀里、双手扶着栏杆，说声："米兰吗？"细细窥看我的脸，然后回答说："当然。因为这里有我的小宝贝。"
我穿着杏黄色的家居服，上次过生日时马梧送的。
"万一我不在了呢？"我拿起马梧的左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这样啊！"马梧仰首望天，绷着脸，做了结论："那就成了冰冷、灰色、阴沉的城市。"
我们短短一吻后，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再度火热而长久地吻遍全身。像往常一样慢慢地------马梧的舌头是魔法舌头------相拥，喘着气从床单抬起脸时，阿玛蕾特的冰块已完全融化了。
做了个可怕的梦。
声音藏在满屋子里的梦。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它确实藏在房间里。房间的每个角落。我被关在那个房间里，外面暗沉沉的。
我知道。打开窗户可以看到公园，冬季枯干的公园。长长阶梯两侧是梅树林，上了年纪的人在散步。
即使等候，顺正也没回来。连续几天不睡地等候。不吃不喝地等候。声音扼杀了笑。
睁开眼，冒着些许热汗。或许是和体温高的马梧缠腿而睡的缘故。擦掉寝汗，身子微微颤抖。因为那个房间很冷。
我仰卧着，好一阵子静止不动。然后轻轻下床，捞起内衣和家居服穿上，套上棉线衫，替马梧把毛巾被盖好，走进厨房。
打开厨房电灯时，有轻微的马达嘶吼声。黑白相间的地板图案。微波炉的数字钟指向三点。我坐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
"马梧！"
我小声地说，非常心虚的声音，我有着不知所措想哭的感觉。
"马梧！"
"马梧！"
"马梧！"
轻声呼唤好几遍，单手捂着半边脸。即使他这样在我身旁，即使他这样和我一起生活着。
睁开眼看到裸露的脚趾尖。看起来很冷的白色趾尖。小得马梧说是洋娃娃脚的小脚。
心想天亮后要涂指甲油。我挽起头发，起身打开餐具架，拿出直径十五公分左右的大玻璃钵，有白色的盖子，里面装着葡萄酒的软木塞，填满了三分之一的钵，要摇起来喀拉喀拉响。我打开瓶盖，把软木塞一个个排在桌上。 
TO MY AOI, WITH LOVE.
TO MY AOI, ON YOUR BIRTHDAY.
DEAR AOI,11.2.1995 
每一个软木塞上都写着马梧那圆圆的字体。每当我们两人特别聚餐时，他都从口袋掏出原子笔写下来。 
TO AOI, MARV.
WITH MILLIONS OF KISSES.
TO AOI,CHRISTMAS 1996.
我一个个读着，不时拿到鼻尖闻闻味道。软木塞已经没有酒香，只有柔柔的干燥味道。
TO MY AOI,6.20.1996.
TO AOI,FESTA DELLA DONNA.
TO AOI,FROM MARV WITH LOVE.
也有用意大利文写的。 
给小宝贝。
我的宝贝。
和马梧共有的幸福小事，一个个葡萄酒木塞。我一边读着，一边把东京慢慢推回去。在我内心深处的幽暗里。
TO AOI,MARV.
AOI,HAPPY NEW YEAR.
TO MY AOI,MUCH LOVE. 
闭上眼睛，轻声叹气，把软木塞放回钵中，盖好放回架上。
阿形顺正已经过去了。
那垂肩的长发、高挺的鼻梁和凝视我的清澄眸子。
我喝了水，关掉厨房电灯。回到马梧睡着的卧室。

第6章 秋风
从无色彩的浴室窗户看得见无色彩的街道。浴缸里温热，我在温水中缓缓滑动四肢。热水、浴室的空气和窗外感觉都是同样的颜色和质感，是因为黄昏的缘故吗？
黄昏泡澡真的很怠惰。怠惰而无为。
顺正讨厌无为。什么也不做，也一事无成。
顺正简直就像母亲一没盯着就不知道做什么好的五岁孩童，总在探索什么。顺正那份热诚。专心。还有行动力。
顺正完全不会停下来不动。他笑、说话、走动、思考、吃、画、找寻、凝视、跑、唱歌、画、学习。
顺正是动词的宝库。触摸。爱。教导。出门。看。爱。感受。悲伤。爱。生气。爱。爱。更爱。哭泣。受伤。伤害。
我的头靠在浴缸边缘，望着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崇说他搭今早的飞机回东京。
------不想回去吧？
我说，崇却朗声大笑。
------不会，因为现在那边是我的故乡。
我抬起一只手臂打量。手脱离水面，瞬间感到水的强烈抵抗。啪呛一声，手臂抬到头上。
崇此刻正在俄罗斯上空吧。我望着窗外阴暗的天空。
什么也不做。一事无成的每一天。这有什么不好？马梧一定这么说。怠惰、无为。这有什么不行。
我的个性适合黄昏洗澡。在这安静没有色彩而沉稳的浴室里。
崇有东京的味道。
洗好澡，将阿玛蕾特掺些苏打水稀释得很淡，到阳台上喝。尽管灰蒙蒙的到处看不见一丝光，但天色总是黑不下来的米兰夏天。
昨晚请崇吃饭。马梧一定要见他。
崇是完美的客人。只比约定时间迟到两分钟，态度开朗亲切地问候安杰拉后，笑吟吟地和马梧紧紧握手，一边传给我六罐啤酒。从餐前酒到两瓶红酒，再到饭后酒，丝毫不输马梧地畅饮个够，始终笑嘻嘻地说着话。对于安杰拉有关佛教的平凡老套、抓不住重心但充满好奇的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简洁却详实。
吃了马梧顺路到"裴克"买回来的火腿，又吃了通心面、蔬菜和鱼。崇每一样都吃得干干净净，就像以前在顺正公寓里吃我煮的东西一样。
------我想听听你说我的葵，以前我不认识的葵。
马梧这么说后，崇想了一下。
------刚开始，她是不太笑的女孩，可是很快就熟悉了。那时米兰的日本人学校才刚成立，规模很小，非常轻松愉快。
审慎思索，审慎整理后的说话方式。
------校园里有棵杏树，一到春天就开满白色的花。
------我们还种丝瓜，生物课的时候。
我猛然想起来说。
------那像仓库的音乐教室，还记得吗？
记忆像水量很小却清澈的小河，谨慎地流过我们的餐桌。讲到校长和早上扫校门口的事情时，马梧和安杰拉都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崇那时个子较小，从现在这样子根本想象不到，毛衣和外套总是宽宽松松的。
------葵那时比较高。
非常遥远的记忆。
------高中时的葵是优等生。
崇说。
"是嘛！"马梧插嘴说："很好，总算有点像我认识的葵了。"
安杰拉表情讶异地耸耸肩。
高中时，我们都傻瓜似的开朗。营养午餐的烤薄土司、周末夜狂欢的圣马可广场。
------很愉快嘛！
马梧说。那话语里充斥着太多的自然爱情，我猛然感到一阵落寞。
------是很愉快啊！
像要粉碎这落寞似的回答。
每个人都吃饱喝足。饭后的甜点买好了几样，可是四个人都好撑，谁也不想吃。
------在东京的葵呢？
在转移阵地到客厅后，马梧突然问。
------我也想听听东京的事，你们同所大学吗？
马梧平静但意志坚定地说。所有人------就连安杰拉------瞬间沉默。
------你去过东京没有？
崇轻快地问，马梧说NO。
------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
------很有意思的城市。
安杰拉立刻反应说。
------去看看嘛！我曾经在电视上看过一次，浅草是吧？大锅子冒着白烟，好多人，好像在举行什么宗教仪式。
崇笑嘻嘻地附和说："我可以当向导。"
------我们学校在东京最安静的地方，读书环境很好。
------大学时，换成崇是优等生了。
我说。
------葵开始时有点孤立。她总是排斥成群结队，好像很喜欢独处。
马梧微笑地响应崇，半开玩笑的语气："我了解。"
------我比葵早去东京，高中时就去了，那时我已经混得很熟了。
崇的话语方歇，我拼命抓住现实，以避免被立刻涌来的记忆波浪冲走。此刻在米兰马梧舒适的公寓客厅沙发上的现实。
当然，崇继续他的话。
------当然，葵很快也融入朋友中，（说到这里，崇像要我别担心似的向我竖起指头。）很快乐啦，大学生活。
朋友？我自嘲地微笑。朋友？的确，我只找到一个朋友，轻率地融入他的生活。近乎残暴的程度。
奇妙的晚餐。
在阳台上吹着黄昏的风，我摇晃杯里的冰块，发出冰凉的喀拉喀拉声响。阿玛蕾特苏打在融化的冰里越来越淡，几乎变成了水。没有气的碳酸水。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崇已经走了。
------保重！
昨晚崇在玄关说，轻轻地拥抱我，带着感觉很好的笑容。
------你也一样！
我说，崇笑着点点头，然后说："他们人很好。"
他是用日语说的，他们人很好。接着又说，这样就好！
我走进屋里披上开襟羊毛衣，把杯里的水倒进洗脸台。看着映在镜中的脸。没事的。我再度沉思。这里已经没有人能让我想起东京了。
我走进厨房，一边看书，一边煮青菜鸡肉。马梧喜欢吃鸡肉。
第二天晴朗得舒畅。
我像往常一样先绕到图书馆再去上班，和已在工作坊开始干活的艾柏特喝咖啡。
洁白明亮的工作坊，药剂味儿中带着古典气息的工作坊。喝着起泡的牛奶咖啡，看着艾伯特的手工作业。收音机低音量播放的可爱动人歌声是最近走红的姐妹花和声。
"在这里就感到平静。"我说。
艾柏特抬起脸微笑说:"Si."
九月以后，米兰还是罕见的连续好天气。
安杰拉提议别管工作忙碌不能休假的马梧，就我们两个单独出游一趟，我第一次看到马梧脸色不悦。
"你不是喜欢一个人旅行吗？"马梧加强语气，"既然这样，干嘛要带葵去？"几乎是生气的质疑口气。
"马梧。"
我想插嘴，他也不听，最后转对我说："知道吗？葵，你不需要应付安杰拉的。"
"马梧。"
我第三度唤他时，他回应说："干嘛？"
"我要去。"我简洁地说，"不介意吧？我是想配合你休假才休假的。"
马梧两手轻轻举起。
"马梧，没有人要抢走你的甜心宝贝，只是借一下罢了！"安杰拉表情不耐地说。
我也说："就是嘛！"亲了马梧的脸颊。
出发前夕，和马梧做爱后，他一直把我拥在怀里不放。
"我想洗个澡。"
即使这么说，也不放开我。
"你以为我会放你走？"
他手臂加紧力度。体温高的马梧身体。
"好难过啊！"
我的脸紧贴在马梧胸口，看不到马梧的表情。
"我不想让你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强劲的手臂更增添力道的马梧，声音平静而充满感情，也有着相当的不安。某个遥远的地方，不是我要和安杰拉去旅行的地方。马梧和我都知道。
"放开我！"
我尽可能说得轻柔。马梧在害怕。那虽然使我受不了，但我无法让马梧安心。我无法告诉马梧说，我哪里也不去，没事的，我会一直待在这里，放心吧！
衣物塞在红色旅行袋里。那是我们刚开始交往时，马梧送我的礼物。
之前，我一直在用的黑色小羊皮旧提包塞在壁橱深处。和许多老旧的东西一起。遇到马梧前，我身边的东西就只那些。我讨厌珍藏。讨厌一切带给我麻烦的东西。
早餐后，马梧把行李装上车。天气晴朗的早晨，马梧已恢复平静。
"冬天的假期已经想好了，到北欧滑雪吧。到北欧滑雪，然后回美国过圣诞节。"
"到了后，打电话给你。"
我们亲吻道别，走到阳光耀眼的屋外。
兜风舒畅愉快。恰恰一个小时抵达卢加诺。越过国境瞬间，城市的气氛清静得让安杰拉讶异。
"太美了！"
坐在前座上欢呼的安杰拉，脸蛋上戴着太阳眼镜，马尾在微风中轻扬，像是五零年代的美国女人。穿着清爽的蓝色紧身裤。
奔驰在宽敞的高速公路上，我寻思和情人姐姐的旅行会选择瑞士，当然是因为她说"空气清新的乡村景致极佳"，或许我自己也渴望这种单调而富饶的大自然极其清澄动人的色彩。
市内人群熙来攘往，虽是迟来的休假，但还是观光季节，我们到马梧预约的饭店，在山丘上的小别墅，窗外可以看到阿尔卑斯山和卢卡湖。办好住房手续后，在一楼的餐厅吃完午餐，再去散步。饭店里，静悄悄的，安杰拉在旅客登记卡上签名时，唐突地对我说："谢谢你陪我来。"
晚上坐缆车上圣撒瓦多雷，欣赏夜景兼吃晚餐。
翌日，我们前往洛卡诺。是比起卢加诺稍微喧闹一点的休闲地。安杰拉拿着一瓶矿泉水，探头打量每一间特产店。
"我一到陌生的地方来就来劲，你了解吗？"她说。
我们参观维斯康提城，穿过大广场，走到玛玖莱湖。
安杰拉是无可挑剔的旅伴。适度的精力充沛、适度地疲累。
我每天写一张明信片。第一天给马梧，第二天给丹妮耶拉，第三天给菲德丽嘉，第四天给吉娜和葆拉。
洛卡诺之后，我们从虔特谷到杜莫多索拉，是一个任何人都有印象、可爱但无聊的水边小村。马梧每晚打电话来。天气太好的旅行，太阳眼镜和头巾的些微抵抗毫无作用，我和安杰拉都晒黑了。
第六天，我们回到卢加诺，同一个别墅饭店的同一个房间，马梧的鲜花水果和留言早已送到。
旅途如何？
好想快点看到你。
爱你。
"你爱马梧吗？"
黄昏时，在二楼的阳台餐厅，安杰拉喝着琴汤尼问我。阳台上望见浮着几艘游艇的湖和对面的淡淡青山，吹过丰富绿野的风以温柔的适度力道拂过脸颊。
"爱啊！"
我老实回答。趁着漂亮红色的鸡尾酒还冰凉的时候灌入喉咙。
"马梧很认真哟！"
安杰拉看着湖水说。和马梧一样的深褐色瞳孔。脸上略显疲态。
"我呢，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险些误过答话的时机。
"回去？美国吗？"
安杰拉两手一摊，稍微垮着腰，"回其他什么地方吧！"她招呼侍者要了橄榄，"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
我们暂时沉默地啜饮自己的饮料。
"为什么离婚？"
终于说出我一直想问的话。安杰拉先看着我的脸，捏着刚送来的橄榄说：老是吵架啊！日日夜夜都吵得厉害，两人一碰面就吼，那家伙还使用暴力。"
我皱着脸，安杰拉笑了。
"嗳，那也是彼此彼此。"鼻子挤着皱纹，"粗鲁的家伙，野兽！"
七点已过，但天色还没有要黑的样子。
"为什么结婚的？"我问。
安杰拉望着青山，清晰地说："爱啊！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安其拉特别把重音放在so上。
"I&#39;m gonna miss you."我说。
安杰拉略略低头微笑。
米兰下着雾雨。才离开一个星期，街道已笼罩在初秋的气息中。
"米兰的味道！"打开车窗，安杰拉有感而发地说："这种忧郁的色调。"
我们互相吃吃地笑着。
马梧做完下午的工作回来。缠绵的长吻（我们好不容易分开身体时，安杰拉两手叉腰，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摇摇头。）后，三人在客厅喝茶。
"好想见你。"
马梧说了好几次。
"好想见你。"
第一次我也这样回答，打从心底。
第二天因为没事，一整天在看书和泡澡。我的日常生活。什么也不做，一事无成。
下雨了，从浴室窗户看得到细细冷冷的雨和雨湿的街道、树木和路旁停车。
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我忘不了安杰拉的话。I was so in love with him.
洗好澡，我用浴巾包着身体，打电话到马梧的办公室。
"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说。
感觉电话那头马梧在苦笑，"我尽量早点回去。"
简直是钟摆。
我心情黯淡地这么想。摆到一边后，必定再摆回另一边。像是要逃似的。像要挽回摆幅似的。是高中物理老师告诉我这运动永无止境的绝望事物。
我穿上衣服，以还可以听到雨声的音量放着古诺（Charles Gounod）的"浮士德"。音量缓缓充满房间里。
翌周，和暌违多日的丹妮耶拉共进午餐。
上午，我先到图书馆，再到圣玛利亚感恩修道院中庭看了一下书。像是秋天的低温阴天，这种日子里灰泥砖造的小圆屋顶总是看起来比平常稍大。
通往挂着绘画的餐厅门前也排着长龙。我经过队伍旁边，走进教堂大门。瞬间有股熟悉的味道。非常怀念、难以置信的怀念的味道。顺正的味道。或是我们那时的味道。
是排队的人当中夹着日本人的关系吧！我闭上眼睛两秒钟。即使是错觉也无所谓。即使是错觉也完全无妨，我只是想多感受一点那个氛围。但是一闭上眼睛，车辆往来的声音变得噪耳起来，只感受到这条街的寻常空气，夹杂着废气和冷冷的石板路味道流过而已。
我合上书，仰望着铁灰色的天空。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丹妮耶拉像含苞待放的玫瑰般洋溢着温馨幸福。我们在一家小餐馆见面，吃足了色拉。
"又绕去图书馆啦？"丹妮耶拉拉着我手里的书问。
我简短地说声："Si.",她的眼睛柔柔含笑。
"好像要下雨哩！"她手肘撑在以苔绿、黄色和黑色为基调拼成的马赛克磁砖桌子说。
"正是读书天气啊！"我开玩笑地回答。
丹妮耶拉耸耸肩说："不变也是一种魅力。"
"是怪人啦！"我插起虾仁放入口中。
准备春天举行婚礼，忙着找新房、写请柬、选新娘礼服，丹妮耶拉过着忙碌的每一天。我告诉她和安杰拉去瑞士旅行的事，她说："很好啊，反正也不能不去。"
这家餐馆收费有点贵，但环境安静、食物味道不错、总是客满。我望着眼前好朋友那棕色头发、白皙皮肤、丰腴的手和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紫石英是丹妮耶拉的诞生石，切割成圆滑大颗的紫石英真的非常配她。被爱的证据的珠宝。
"我和路卡都爱死了这里的巧克力蛋糕，但是再增加体重就麻烦了，好遗憾，必须放弃。"丹妮耶拉打从心底遗憾地说。
旅行回来后，一直是铁灰色的天空好不容易在星期五放晴。午后，和安杰拉去逛街。情人的姐姐下周一就要回国。
我们从蒙地拿破仑街绕到布雷拉，抵达大教堂广场时，手上已拎了三大袋。
"我最喜欢逛街了！"安杰拉高兴地说。
虽是十月，仍是稍微走走就能出汗的天气。服装店橱窗已是冬装。
"选购东西真快乐。"
说着，帮我自己和马梧买了毛衣。
"天气真好！"安杰拉靠在有玻璃天蓬的维克托，艾纽曼商场的墙壁，隔着太阳镜仰望蓝天说。
阳光也来助兴，广场上观光客人潮汹涌。我们向摊贩买了西打。
"好多鸽子，那骑士也真可怜！"
骑士就是那骑着马的维克托，艾纽曼二世的铜像。
"真的耶！"我回答。单手遮着阳光。
"马梧是个好人。"安杰拉望着宏伟庄严的大教堂说，"因为人好，所以不值得珍惜吧！"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困惑着。
"无所谓啦！"安杰拉接着说，"我还是很喜欢你。"
观光客从拱廊商店街鱼贯出来，我稍微挪开脚边的纸袋以免妨碍他们通行。
"可是，我爱马梧。"
强风吹来。
"大概吧！"安杰拉说，把装西打的纸杯丢进垃圾箱。"走吧，我想去看PRADA"
一个跟团的观光客的帽子被风吹走，几个人脱队去追。一群鸽子一起振翅飞起，报时的钟声响起。我们穿过维克托，艾纽曼商场，往最后要逛的史卡拉走去。
"圣诞节时，来纽约逛街吧！"安杰拉说。

第7章 灰色的影子
三个月了，丹妮耶拉的体型完全没变。其实，皮肤白嫩、脸颊红润的她肚子里怀着路卡的孩子，那受到祝福和期待诞生的婴儿。
"好久不见。"丹妮耶拉向侍者招手，坐在我的对面。
"恭喜！"我说。
丹妮耶拉微微低头笑着回答"谢谢"。
华丽的金项链，同样的金戒指。
怀孕的消息是上周打电话通知我的。路卡"高兴得无法想象"，一直按着丹妮耶拉的肚子对那"不过是还没有眼睛、耳朵的生命体"的婴儿说话，也不理会丹妮耶拉在一旁说："没有用啦！"
"然后呢？什么感觉？"
丹妮耶拉的婚礼令我难忘。春天，我这穿着白色礼服的好友像鲜花一样可爱。教堂婚礼后，在她家里举行个小宴会，新郎新娘是不用说了，双方家长，亲朋好友都笑容满面。非常晴朗、温暖、热闹的下午。
餐点是丹妮耶拉的妈妈和阿姨做的。抹着雅致浅粉红色奶油的蛋糕是丹妮耶拉亲手烘的。她弟弟弹奏了几首钢琴曲。
许久没去丹妮耶拉家了。石造的古老漂亮房子。中庭摆着像是中国的青钵，我小时候来玩时总兴趣盎然地看着它，如今还好好地放在原地。
我分别拍下路卡亲他妈妈脸颊、丹妮耶拉亲路卡爸爸脸颊的照片。丹妮耶拉穿着礼服穿梭客厅和庭院间，满溢的笑容闪耀着幸福的光彩。
马梧始终彬彬有礼，但他对家族团结坚定的意大利式婚礼略感不适应。
------Dazzling.（好刺眼）
他在院子里手覆额头，不停地这么说。因为说英文的人太少，他天赋的机智不能发挥。
"路卡和我都希望是女孩。"
丹妮耶拉喝一口有桂圆味道的牛奶咖啡说。这家餐厅她很喜欢，内部装潢时髦华丽，又是开放式空间，感觉很好。阴阴的秋天即将结束的氛围。
丹妮耶拉戴的项链是我托艾柏特制作的结婚礼物。我事先问过路卡结婚戒指的样式而搭配设计的。
------好别致。
我为她戴上那天，丹妮耶拉两眼发光。帮她戴上后，她指尖摸着链扣说------不拿下来了！
吉娜和葆拉一贯主张，珠宝若是日常不能戴用就没有价值。我虽然没有这种习惯，但看到她们身体力行，感觉确实如此。因为平常就戴，纯在感十足的金和大粒宝石因而不显刺眼，非常贴合肌肤。
丹妮耶拉说已想了三个女孩的名字。含有湿气的风吹来，落叶发出声音滚转。
"不论你肚子里是男孩女孩，你都要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哟！"我说。
"当然。"丹妮耶拉仰望天空，"好像要下雨哩。"
"冷吗？"我顾虑孕妇而问。
丹妮耶拉干脆地说："不冷。"端起牛奶咖啡问："你和马梧呢？不打算结婚吗？"
我耸耸肩。
去年的圣诞节是在美国过的。虽然和安杰拉重逢，但没见到马梧其他家人。（其他家人也就是他父亲。）母亲在马梧小时候就过世了。马梧说要介绍我认识他父亲，我说不想去，他也不坚持，说："不急。"又说："随时都有机会的。"
美国是容易生活的国家，马梧成长的国家。
我之前虽没去过美国，但对我来说，美国一直是个特别的国家。阿形顺正生长的国家。
"马梧会是好丈夫，我若和你一起组成家长会的话，一定很好玩。"丹妮耶拉开玩笑地说。
"很遗憾！"我回答，喝光咖啡，"已经来不及了。"
这回轮到丹妮耶拉耸肩。我拿起账单起身。
马梧下班回来时，我一边煮芹菜腱肉，一边在厨房看书。
"我回来了！"
他从背后亲吻我的头顶。
"回来啦！"毫无延误的流逝，马梧和我的生活、我们的人生。
"丹妮耶拉好吗？"
"嗯！"我合上书站起来，"很幸福的样子。"
到卧室里帮马梧换衣服。
你可以什么都不做，马梧平常都这么说。但是我知道他下班回来准备吃饭前到卧室换上家居服时，我站在后面帮忙，他会觉得很幸福。
很简单。我喜欢简单。简单的男人、简单的方法。我已厌恶一切复杂的东西。
"一整天都想着你。"
脱掉衣服、身上只剩一条内裤的马梧，一边说一边用力拥抱着我。
我们的饮食很简单。马梧很注意保持体形，对吃只求不至于感到痛苦的味道和营养均衡就好。
"安杰拉来信了，放在客厅，要看吗？"
"不要。"马梧用餐巾擦拭嘴角、喝口红酒说。
"怎么了？"
安杰拉回国刚好一年，总共写来三封信，每一封都很像安杰拉的简短有心。我想，我喜欢情人的姐姐。她的健康和不健康、温柔和任性、勤勉和怠惰，我都喜欢。
"为什么不看？"
马梧扁着嘴说："好吧。"一副好商量的姿势。
两人进餐非常安静。
艾柏特昨天带件奇怪的东西到店里，是"Istitute Europeo Di Design"学校的说明书。它分成室内装潢、美术印刷设计、流行服饰、插画等好几科，还附带了珠宝设计科的申请书。艾柏特早上来时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客气地说。
"这是什么？"
我从信封抽出说明书啪啦啪啦地翻看。艾柏特无聊地站在一旁。
"这是什么？"我再问一次。
"Guarda（看）！"
艾柏特翻到目录处，细长的手指着纸面说。是珠宝设计科三年的课程------分为六个学期------详细一览表。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看，实际动手制作比光是卖珠宝有意思多了。"
艾柏特有些尴尬。他本来就沉默寡言，很不习惯必须说明某件事物的状况。
课程相当正式，我立刻明白不是纯为兴趣学习层次的学校。
"不好意思，"我把全彩大张如杂志的说明书合上，对艾柏特说："我从没想过要设计珠宝，只是喜欢接触，想和珠宝有关系而已。"
艾柏特盯着我的脸。
"我不懂，创造不能成为接触吗？不就是有关系吗？"
皮肤白皙、全身像草本花朵般纤细的艾柏特。
"那就变成过分接触、过分有关了。"
我笑着解释，可是艾柏特没有笑。
"你总是这样，"眼神有点悲哀，&#39;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心下一紧。
"回日本以前，"艾柏特垂着眼，拨弄柜台上的原子笔继续说："吉娜她们也很担心你。"
"我只是讨厌过分有关。"我像傻子似的重复这句，"你特地拿来，真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艾柏特说，然后静静微笑，"你很顽固。"
"多亏你们包容！"我说，并特意发出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手早晨的工作。
"在想什么？"眼前是马梧深褐色的眸子。他帮我和他自己的杯子倒葡萄酒，"今晚喝得不多哩！"
"哪有？"
我捧着酒杯微笑。桌子下，马梧的膝盖贴着我的膝盖，我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用趾尖触摸马梧的小腿肚。肌肉结实匀称的小腿肚。
我和马梧的生活恰到好处，安静平稳而充实。
醒来时，下着雾雨。
打开窗户，眺望色彩深沉湿漉的熟悉街道。几近无声、雨雾夹杂的深冷味道。米兰的味道。
马梧已经去健身房。没有预定行程的周六。我洗好衣服，泡了咖啡，在厨房边喝咖啡边看书。看着看着，感觉脚底发冷，说是秋天，感觉更像冬天。往年每到这个时候，妈妈就嘀咕着。
唉！今年的秋天就这么过了！
虽然在意大利生活了十五年，压根儿不想学意大利话的妈妈。
雨真讨厌。总让我想起多余的事情。即使这样关上窗户，雨的气息仍充满房间。
雨天，医院的候诊室像坟场般阴森。放着几本封面粗俗丑陋的女性杂志，我讨厌见到看这些杂志的人。
医生的处理是在我睡着时完成的。只记得口罩喷出氧气的咻咻声和清凉柔柔的感触，只想到我虽然不是基督徒，仍然会遭上帝惩罚。
再过七个月，丹妮耶拉就要生下路卡的宝宝了。受到祝福与盼望的婴儿。
下午去图书馆和超市，傍晚洗澡。什么也不做的缺点是记忆不会流逝。我静止不动，记忆也凝结不动。
我知道。每个人都担心我。丹妮耶拉、艾柏特、吉娜、葆拉和菲德丽嘉。
从健身房直接绕去办公室的马梧回来了。我还在洗澡。
"我回来啰！"
坐在浴缸旁弯身亲我的头顶。马梧非常魁梧。
"回来啦！"
我仰起脸，让马梧能亲到我的嘴唇。
"好冷的天！"马梧大声亲我的唇后，"快点出来，今天出去吃吧！"
马梧说已在"德兰阁"订位。"德兰阁"是城北有点郊外的餐厅。我心里想，早知这样，白天不去采购就好了。
"因为下雨嘛！"
马梧用如歌的调子说，然后像调皮的小孩开开关关我的洗发乳盖子。
"味道好好。"
马梧很温柔。
"我马上出来，你先喝点什么等着吧！"我伸手拿香皂说。
吃饭时，马梧比平时饶舌，不是带着微笑开我玩笑，倾诉爱的话语。马梧的举止那么绅士，时常让我喘不过气。
"你别太宠我了！"我吃着青菜说。
"为什么？"
马梧偏着头凝视我。那视线是鼓励甚于质问。那眼睛仿佛在说不要怕。我感到焦虑不安。
"你太温柔了！"
"为什么宠你反而让你有罪恶感？"
马梧的大手伸向白酒杯。深蓝色外套袖口露出蓝色的衬衫袖口。仿游艇形状的银色袖口。
"我喜欢宠你。"
我沉默不语。默默地喝干白酒杯里的酒。
"我宠我的小宝贝！"马梧重复说："因为我爱她，她重要得让我忍不住宠她，因为她那么特别。"一语既罢，又慢慢地说："这有什么不对？"
最后自信十足地看着我的脸。马梧像艘大船，总是依着正确的罗盘指针方向笔直前进。
"好吧！"我摊开双手无奈地说："我投降。"
马梧笑着探身越过餐桌亲吻我。代替说话的不断亲吻。
获得原谅大抵是幸福的。被允许存在。
------我不原谅你。
纵使我曾经被这么说过，马梧却宽大地原谅同一个我。好几次。
------我不原谅你。
那时，对我而言，如同被全世界拒绝。
------为什么要那样做？
顺正哭了，非常愤怒和更严重的受伤。
------我想以后还是不会原谅你。
老是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是下雨的关系吧！或者是丹妮耶拉怀孕的关系吧！
"甜点吗？"马梧问。
我摇摇头。
回家的路上，马梧绕了一些路。他知道我喜欢雨夜兜风。马梧的车中让人安心平静。
我凝望挡风玻璃上的雨滴。雨刷扫除范围以外的无数细细雨滴。车子加速时，流向后面的雨滴。
我在这里获得原谅。
"马梧，我爱你。"我说。
马梧眼望前方，惊喜地问："真的？真的吗？"双手抚摸我的脸颊，"葵是我的喜悦。"
冷静但有心的声音。猛然涌起想好好珍爱马梧的心情，我有点想哭。
当然，只是差点哭出来，实际上并没有哭出来。
回到家时已过十点半。我们相拥数度接吻，交缠地钻过大门，重重地倒在沙发上。就这样靠在马梧怀中好几分钟。
一起生活中，我们有了几个自然而然形成的习惯。外食回家后，一个人去调餐后酒的话，另一个人就去选音乐，不知不觉就这样了。
"喝什么？"我问。
马梧回答说，喝白葡萄酒。我进厨房准备两个杯子，一个斟进阿玛蕾特，另一杯斟白葡萄酒，各倒了半杯。切了一个苹果。马梧和我都喜欢在床上吃水果。
回到客厅，可是没放音乐，马梧打开收音机和唱片的橱门，站在前面。
"这是什么？"
马梧平静但声音含着怒气，手上拿个大信封。
"啊，是学校说明书，艾柏特给我的，问我去不去？"我双手各拿着酒杯回答。
"我知道是学校说明书，"马梧一副金刚怒目的摸样。烫得笔挺的蓝色衬衫。"为什么不和我商量？想念的话，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提呢？"
"不是啊，学校......"
我想说明，马梧不听。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一个人决定，我对你的人生完全没有影响。"
"别说了。"
我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过信封抽出内容。
"艾柏特给我的，说万一我有兴趣的话。"
我啪啦啪啦翻着说，上课情况、烫斗、台灯的图片、封面的长颈鹿插画跃入眼中。
"因为没兴趣，已经拒绝了，就这样而已。"
我把说明书塞进信封里。马梧沉默一阵，不痛快地问："艾柏特为什么这样做？意大利人多管闲事。"
"不要那样说！"我很少对马梧生气地说话："他是我的重要朋友。"
"Friend!"马梧仿佛傻瓜似地重复："那倒好！"
我没回应。拿着阿玛蕾特回到卧室。
"厨房里有苹果，想吃的话请便。"
马梧无言。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门轻轻打开时，我在床上侧卧着。阿玛蕾特已喝完。马梧大概花了一个多小时让头脑冷静。马梧坐下时，床发出很大的声音。
"对不起。"
马梧的声音一如平常的理性、温柔兼具，隔着毛毯轻碰我的手臂。我假装睡着了，但马梧清楚我还醒着。躺在旁边，好一阵子不动，不久后又吻我的额头。
"晚安。"
说完，走了出去。马梧冲完澡回来前，我维持那姿势不动。 

第8章 日常 
春天时，丹妮耶拉平安生下一个女娃，没多久，我也二十九岁了。和马梧一起度过的第四个生日。
正好是星期天，马梧一整天都宠着我，早餐时帮我削水果，晚餐在维彩餐厅订了位子。礼物是个华丽的手镯。实际上对我来说是有点过分华丽的手镯。
五月。这城市一年中最多彩多姿的一个月份。
丹妮耶拉完全一副母亲的表情，高兴地说，在粉红嫩蓝一色有如童话屋的婴儿房中消磨时间是最幸福的事。
从小生活成长的这个城市的平静生活。然而，这些于我都觉得像故事一般。勇敢的模范生丹妮耶拉------放学后，和我一起吃简单午餐的丹妮耶拉------结婚成家，随即生个可爱的女儿这一切一切，总觉得都像水槽中的事物一样，有着虽在身边却不能触摸，连声音也听不到的莫大隔阂。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又觉得似乎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世界------就连亲友------于我，总在距离稍远的地方。有种阻隔自己和外界似的薄膜存在。
就连和马梧之间也有。
在店面内侧挂上"对不起，午休时间"的牌子，锁好店门。晴朗的天气。
马梧究竟欣赏我哪一点呢？
------马梧是真心的。
安杰拉曾经这么说过。
------葵是我的喜悦。
马梧目光诚挚、毫无犹豫地对我说。但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初遇马梧时，觉得他是沉稳的男人。马梧身躯壮硕，具有一眼就能看得出是美国人的机智和知性。高级服饰和香皂味道。像有钱人般大方，但也像孩子般热诚邀约。
那时，我在每个人眼中都是感觉不舒服的女人。总是闷闷不乐、沉默而又无聊的店员。
------你变了。
丹妮耶拉在电车上对我说。
------让人难以亲近。
冬天，丹妮耶拉的黑手套抓着一袋烤栗子。
------你说要去日本读大学时，我如果反对就好了。
连最好的朋友都这样说的我，却和马梧谈恋爱了。
温暖的日子。中午在圣皮欧涅公园吃着三明治。鸡蛋三明治。只是夹着美乃滋拌熟鸡蛋的日式三明治。马梧也喜欢，时常当零嘴吃。
坐在树下的椅子上，喝着红茶，嚼着腌黄瓜。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和马梧两个人的平稳生活，每周只上三天的珠宝店差事。
上周和马梧去柯默湖。丹妮耶拉怀孕以后，我们不再四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因此周末时常常和马梧两个人到外地走走。
------成了意大利人了。
马梧这么说着。
我和马梧都喜欢柯默湖的观光船。站在甲板上迎着风，靠在马梧臂弯里喝着啤酒。
------好软的头发！
马梧从背后抱着我，鼻子埋在我头发里说。
------我最喜欢你的头发，好软好美。
淡淡阳光不时穿透云层的阴天，湖面泛着粼粼水波。遇见马梧以后，我一直留着长发。大概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剪得极短了吧！曾经数度承接另一个男人嘴唇的脖子。
山丘上的黄色饭店附有运动设施，马梧很满意。马梧健身的时候，我就茫茫然地洗澡，或在阳台喝茶看书。
也会去散步买风景明信片，写封简短的信寄给我们共同的朋友------丹妮耶拉、路卡和安杰拉：你好吗？我们来柯默湖度假。写上"我们"的字眼，最后就是两人并排的签名。
好像没有子女的夫妻的晚年生活。我这么想。
风吹过圣皮欧涅公园。折好三明治的卷纸和手帕，关上装腌黄瓜的树脂罐盖，我站起身来。
因为还有一点时间，我先到超市买晚餐要吃的东西。鸡肉、青菜、马梧吃的golia糖、还有消毒药------妈妈说是粉红色的双氧水。
抱着东西走出店外。是阳光的关系吗？街上人多热闹。巴士和车子排出的废气、跨越马路的行人、电车的鸣笛声。大教堂广场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马梧夸赞"Huge and lovely"的米兰大教堂广场摊子上总有醉汉在晒太阳。
------佛罗伦萨大教堂的感觉很温馨。
说这话的是菲德丽嘉。
------我刚结婚时，和我先生一起去的。虽然没有米兰大教堂庄严，但建筑色彩柔和，可爱而温暖。
菲德丽嘉说，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相爱的人的大教堂"。她那爱的记忆的大教堂。
小学时，在她家客厅请我喝茶时，听她说的。
我不曾去过佛罗伦萨大教堂，心想有一天要去看看，和心爱的人一起爬到顶端。
------佛罗伦萨大教堂？为什么到那地方？为什么不去米兰大教堂？
顺正一副不解的表情。静静听完我转述菲德丽嘉的话后，苦笑说：又是菲德丽嘉！
二十岁。我们在学校的后园，米兰、佛罗伦萨和菲德丽嘉都像虚构般遥远。
------答应我吗？
当时，我不似平日般鼓起勇气问，因为在我看来，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爱的告白。
如果要去佛罗伦萨大教堂，无论如何都想和他一起。我是这么想的。
顺正非常像顺正似的轻松地答应了我。
------好吧！二零零零年的五月吧！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顺正的笑脸总是像原野般让我安心。我的原野。我开玩笑地这样叫他。
为了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冰箱，我索性先回公寓，冲好腌黄瓜的罐子。
幽静的厨房，这房子非常安静。安静、清洁而豪华。
回到店里，吉娜难得来了。"吉娜！"
我拥抱这高大的老妇人，她的爱犬在脚边打转。
"精神很好嘛！"
吉娜轻拍我的背。皱纹深刻的瘦骨长指的触感。
"好久不见，看到你真高兴。"
这家店的老板之一吉娜已七十过半，很少到店里露面。只听另一个老板，她的妹妹葆拉说她很健康，但几乎一年没见了。
"好久没这样想订做套装了。"
吉娜说出附近一家女装店的名称。
与亲切善于社交的葆拉比起来，吉娜沉默而严肃，随着年龄增加更难相处，常常说些毫不留情的话，丹妮耶拉拿她没办法，但我很喜欢她们老姐妹俩。
------你和老女人合得来。
马梧会这样说我。小时候，身边的小孩都说我的意大利话很奇怪，因为我说话时总夹杂着他们父母亲那一代已经不用的古老用词。
在某一意义上，菲德丽嘉是我的祖母。在那客厅里数不尽日子的下午茶。也是在她那里遇见她的朋友吉娜和葆拉姐妹。
"还是这种乏味的装扮啊！"
吉娜说，从后面走出来的葆拉也为姐姐帮腔："葵老是穿白衬衫。"
这也是葆拉第十次嫌我的衬衫颜色了。葆拉说我穿白色看起来很"寂寞"。
"要你穿漂亮一点，暖色系的衣服，我嘴巴都说破了，你就是不听。"吉娜不客气地盯着我，"我是为你好。"说着，稍稍抬起肩膀，加上一句："可是也没办法，任何人都有穿自己喜欢衣服的权利。"
我卸下门上的牌子，准备迎接下午的客人。吉娜弯身抱起脚边的爱犬，走进后面的工作坊。狗是迷你种的，但是吉娜的步伐有点不稳。
马梧下班回来时，我正在厨房煮着鸡肉青菜，顺便看书。
"我回来啰！"他亲亲我的脸颊和唇，"好香啊！"
马梧的声音、味道和存在感立刻让屋子里生气盎然。我放下书，随他走进卧室帮他换衣服。
"吉娜今天来店里了。"我向他报告，"好久没见，所以好高兴。"
"吉娜是艾柏特的祖母吗？"
"不是，葆拉才是。"
马梧眼睛咕噜一转，"是吗？我总是记不住。"
"没有记的必要啊！"马梧的记忆力惊人，可是记不住没有兴趣的事。
换好衣服，站在我眼前的马梧穿着棉衬衫配百慕达短裤，看起来很清爽。
"我已经记得了！要不，你试一下。"说着，抱紧了我，"对你来说重要的事，对我也很重要。"他吻住我的头顶。
"我要走了，鸡肉都烧焦了。"
我在马梧怀里说，我是想尽量说得轻柔，可是听起来总有拒绝的意味。
冰凉的白葡萄酒佐鸡肉吃，马梧声调开朗地说假期时去希腊吧！
六月以后，持续着阴沉低温的日子。气象预报说类似三月下旬的气温。马梧感冒了，我劝他喝感冒糖浆，但是阿司匹林信奉者的马梧今天早上还是只吞了阿司匹林。
菲德丽嘉公寓前院的藤花一定开了。
世界在我之外转动。
上午，泡在浴缸里看书。是书名很奇怪的小说《Ham on Rye》。是马梧书架上的，我借来看。开着细缝的窗户外看得见夹道的柳树。黑与白的浴室、装着浴盐的玻璃瓶。
我看看墙上的钟，今天要去丹妮耶拉家吃午饭。把书放在一旁，伸手拿洗发精。
一边听着从马斯卡尼开始到华格纳结束的卡拉扬唱片，一边穿衣打扮。窗外像是快要下雨了。因为要抱婴儿，所以没擦香水。
今天清洁公司的人来过，屋子里擦得干干净净。马梧公司出钱租的高级公寓。看着映在大门旁镜子里的脸，我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过着别人的人生。和马梧同居恰好三年，我喜欢这个公寓，不知道不觉中也习惯了这里的奢侈生活。除了这种偶尔闪过脑中的异样感觉。
坐车到丹妮耶拉家约十五分钟。途中顺便去"塔维娜"买丹妮耶拉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
丹妮耶拉嗜吃甜食。"诺维茜"的巨大蔻皮（马梧和我合吃一份都吃不完），她都能三两下吃个精光。路卡看了总是吹口哨，说："酷毙了。"
在门口互亲脸颊问好后，她立刻领我去婴儿房。玫瑰色双颊的丹妮耶拉。
"马梧好吗？"
"嗯，有点感冒。"
粉红和嫩蓝的婴儿房虽然小，但是像梦幻般可爱。放在窗前的白木马是我和马梧送的。
"午安，小公主。"
我蹲在床边问候沉睡中的婴儿。阿蕾希雅------她的名字------皱着眉头睡着。大人脸的婴儿。
"这里好安静。"
窗外低垂着阴沉的天空。
午餐是手制的意大利面、奶酪、火腿和墨鱼色拉。
"要喝什么？"
我回答说："水。"
丹妮耶拉的厨房虽然狭窄但舒服。木制的青菜水果装在篮子里当作摆饰。冰箱上好几个彩绘磁石。
"路卡会帮忙照顾阿蕾希雅吗？"我边吃边问。
丹妮耶拉鼻头挤着皱纹，"他好疼她，每天都要亲上一百遍，可是要他帮忙照顾啊......"丹妮耶拉手拿叉子仰望天花板。我笑了。
"假期有什么打算？"
"马梧说要去希腊，可是他好像很忙。"
丹妮耶拉今年也要去她爸妈的别墅，说是阿蕾希雅在那里也没问题。
"就要夏天了。"
丹妮耶拉的话让我想起忧郁的事，不觉绷着脸。
"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想到马上就是独立纪念日了。"
我的话引起丹妮耶拉发笑。
"美国人协会？"
"嗯！"
我和马梧几乎不参加美国人协会的活动。我是不用说了，马梧自己对那种聚会也是敬而远之。可是，七月四日的独立纪念日那天不露个面不行。
"那也不坏嘛，偶尔感受一下有钱做作的贵妇人心情。"
这回换我望着天花板了。
"真想让你见识一下那是什么情况。"
约五十坪大的房间，奇妙的中国趣味。见面之初，一定打量你全身上下，互相夸赞，到处都是衣服啦、发型啦、指甲彩绘啦的互相赞美之声。
"你也被赞美过？" 我点点头。
"身上没有能被赞美的地方，对方也觉得困扰哩。"
午餐很愉快。饭后，我们各吃了一片甜瓜，又喝咖啡。
午后，下着雾雨。无声地交缠在空气中的细雨。
我回家时顺路去青蛙庭院。把车停在石板路上，走进教堂门内。雨天，这里的空气特别叫人依恋。
我靠着柱子，望着青蛙喷水池，淋了一会儿雨。日常毫无沉滞地流逝。
大学毕业回米兰后第一次来时，这里被雪封着。望着阳光照射的一片亮白庭院，我终于哭出来。
------为什么那样做？
即使那么多年过去了，顺正哭泣的脸还是如此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没有回答。紧闭嘴唇不语。我以为他会打我，可是顺正没有打我。他努力压抑涌起的愤怒，浑身微微发抖。
我缓缓眨眼，为了把记忆封闭在内心深处。仰望灰湿的米兰天空和细雨笼罩的小圆屋顶。
那已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教堂旁的花店有绣球花，买了一些。绣球花是马梧喜欢的花。冷青色的大朵绣球花。回到公寓里，插进黑色花瓶里，放在卧室。
傍晚，喝着阿玛蕾特，继续看《Ham on Rye》时，菲德丽嘉打电话来，说我好久没去她家玩了。闲聊几句后说："来玩吧，把那美国男人也带来。"
隔着听筒也感觉得到菲德丽嘉的意大利华软呼呼地柔。
菲德丽嘉和吉娜的先生都在战争中过世。墨索里尼在洛雷塔广场被吊死时，她们两人都到广场去看。吉娜有一儿一女，菲德丽嘉是孤零零一人。
"你妈妈好吗？"菲德丽嘉问。
"大概很好吧。"
话筒那头传来微笑的气息，"很麻烦的一个人。"
我答应下个星期去看菲德丽嘉。
说是感冒没好，那美国男人比平日提早回家。喝了汤，便上床睡觉。他说希望我在旁边，于是坐在床边看书。
马梧一直睡不着。动不动就想把我拖上床。
"很有趣吧？"马梧瞄着小说的黄色封面问。
"很有趣，作者的文体有力，感觉很好。"
"我好喜欢那本书的开头。"
这本书是从马梧的书架拿下来的。
"The first thing i remember is being something."
我翻到第一页读了一行，"很普通嘛！"
"continue."马梧说。
"It was a table,I saw a table leg,I saw the legs of the people,and a portion of table cloth hanging  down."
安静的夜。我读著书，心想，这是我在的地方。
雨继续下着。偶尔传来汽车奔驰潮湿马路而过的声音。

第9章 信 
菲德丽嘉皱纹满布的手，非常优雅地拿着用得顺手的白色薄瓷大壶。浓稠色深的猫眼石戒指。
------红茶热到什么程度才好喝，听到进茶杯的声音就知道了。
教我这些秘诀的也是菲德丽嘉。同一个客厅，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好久不见了！"菲德丽嘉传给我香气四溢的红茶，"看起来很好嘛。"
敞开的落地窗外，隔着一排枯萎盆栽的阳台，可以俯瞰米兰街头。
------我就是养不活植物。
我想起菲德丽嘉曾经这么说过。枯萎盆栽搁在阳台不动。这里几无改变。
喝着茶，我谈起丹妮耶拉。丹妮耶拉和小公主，还有童话屋般的婴儿房。
小学时，丹妮耶拉也常在这里喝茶。上完芭蕾课后，望着逐渐暗下的窗外。
"为什么没带美国男人来？"菲德丽嘉问。
我想说马梧有事，但没开口。因为说了，她会说晚上来也行啊，或是周末时。
"你回来米兰多久了？"菲德丽嘉又问。
我说："六年。"竟然这么久了。
我决定去日本读大学时，菲德丽嘉非常高兴。
------真是太好了，Bellissimo!
她连说了好几遍Bellissimo，还说认识母国是件很重要的事。
"你一点也没变。"菲德丽嘉说。
我愕然地抬起脸。"你变了！"丹妮耶拉和艾柏特都这么说。他们即使没说，我自己也知道。
"没变吗？"
我的声音带点自嘲意味，菲德丽嘉假装没注意到。
"没变。你从小就很老实。老实，谨慎。"
她轻轻一笑。我却突然有想哭的感觉。
菲德丽嘉骨结嶙峋的手轻拍我的膝盖。
"花点时间并不是坏事啊。"
她起身走进厨房，烧沸换茶用的开水，回来时衔着甜味的香烟。
"前些天见到葆拉和吉娜。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菲德丽嘉说。
"在Biffi吗？"
Biffi是家有古老感觉的小酒馆，在那里喝一杯利口酒是吉娜她们的乐趣。老女人聚在一起非常能喝。
"她们两个都很担心你。"
我常常在想，到了菲德丽嘉这个年龄时，我是和谁共饮？或许该问是在哪里吧。
这里？"母国"？或是美国？
"你想过再婚吗？"我问。
菲德丽嘉干脆地回答："没有。"
"想过离开这里吗？"
"没有。"她噘着嘴，直直吐出一缕烟。我微微一笑。抓起一颗夹着奶油和核桃的无花果干。
我偶尔十分向往菲德丽嘉和吉娜她们那种生活在这里、在这里度过漫长一生，恐怕也将在这里结束一生的毫无选择余地的苛酷和从容。
我经常向顺正提起。
------我了解你的意思。
顺正眼神晶亮而率直，热切地说。
我在米兰，顺正在纽约，各有类似的经验。我们都有一种此处非吾家的心情。自己是外人的心情。
即使和菲德丽嘉及丹妮耶拉度过多亲密的时光，那心情总是在那里。
我该在的地方。
不论东京或日本，至少对我来说都不是。
------我了解，但是有选择的余地还是好的，至少有流浪的空间。
流浪的空间。我觉得这句话好美。顺正常常说出这样美的话。极其自然地。无自觉地。积极向前的人。我不知道他是强悍还是纤细，至少是精力充沛的人。浪漫。有的尽是我所欠缺的。
"葵。"
被菲德丽嘉盯着，我感觉自己的思绪被看透似的。
"水开了，要换杯茶吗？"
"谢谢，我要。"
我回答，闲闲地望着威尼斯玻璃的烟盒。
回家的路上，隔着巴士窗户望着阴灰的天空，想起马梧。
------对了，那美国男人会意大利话吗？
告别时，在门口亲过脸颊后，菲德丽嘉问。
------会一点。
------很好。
说着，她笑了，简直就像学校的老师。
------替我问候他。
------一定。
喀搭喀搭声音的电梯、微暗的大厅。曾经住过的公寓。
黄昏时分，街上人潮汹涌。熟悉的街道、车内的样子、脚底传来的震动、银色的拉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带马梧去那公寓有不协调感。最喜欢的马梧、开朗、温柔，总是宠我的马梧。
------别计较时间吧！
菲德丽嘉说。
------你没变。老实、谨慎。
老实、谨慎。
去年，为了艾柏特给我的学校说明书和马梧吵架，马梧那时说的话，我一直没忘记。
------我对你的人生完全没有影响。
我知道那不是责备，而是控诉，因此该道歉的不是马梧，是我。
但实际上道歉的是马梧。总是这样。
巴士晃着排出的废气，驶过繁华的街区。
晚餐后，和马梧玩拼字游戏。今晚马梧是五胜二败。边玩边喝着马梧带回来的高级葡萄酒。
"假期去英国好吗？"游戏后，马梧在沙发上抚摸我柔软的头发说。
"英国？不是要去希腊吗？"
马梧说去英国有美味的海鲜大餐。"还有，你爸妈在英国。"
我绷着脸。"所以要去？"
"我想拜访他们。"马梧的声音非常诚挚，"Just visit！"
爸爸在银行服务，已经派赴海外三十年了。这种生活或许合乎他的个性吧！这几年，他都住在伦敦。
"这不是个好主意。"我喝口葡萄酒，"我不想打扰他们。"
"我不是存心打扰他们，"马梧像玩游戏时反应迅速地说："只是觉得很奇妙，住这么近却没去拜访过他们。"
茶几上摆着我和安杰拉的合照。在卢加诺的。安杰拉搂着我开怀大笑。
"我觉得没什么奇妙。"我说，起身，在浴缸放水。"而且，英国也没那么近。"
"很近啦！"马梧跟进浴室，"比起美国和日本，近多了。"
我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扭开水龙头，热水随着蒸气迸出。
"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我摸摸大声落下的烫水，背对着马梧说："我有我的生活。"
热水的声音，蒸气的味道。
"I know."
听到若有所失的落寞声音，我不禁转过头去。"马梧！"
"I know，你有你的人生，不许我接近的。"
受伤的声音。马梧绝望地轻轻一笑，重复一遍I know。我立刻后悔了。
"马梧。"
我想说------别这种表情，我不是有意的。度假就去英国吧！要见我爸妈也无妨，如果你那么盼望的话。到哪里我都去，只要在一起，去哪里都好------我想这么说。 "对不起。"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那里，说出口的就只这句。
"你不用道歉。"马梧再度微笑，"你就是这么直！"
我什么也没说。
满心悲哀。
第二天是晴朗的星期六，我醒来时，马梧已经去健身房了。我待在卧室不动。触感柔和的米色床单、窗外洒进来的大把阳光、品味高尚的家具摆设。极低音量听着拉威尔。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健身房回来的马梧就是平日的马梧。
"早。"马梧亲吻我的头顶，"我的宝贝喜欢睡懒觉，尽管天气这么好！"
马梧总是有香皂味道。小船似的结实肩膀和胸膛，很配斜纹粗布衬衫。专门洗衣的泰国女佣洗烫浆挺的马梧衣物。
我忍不住想要马梧。
窥看他的棉裤和小羊皮休闲鞋之间，或许是裸露的脚踝，让我想一颗颗打开那浆挺衬衫的扣子，拆掉皮带，亲吻他的胸膛和肚子。我想就这样和他做爱。
"还不起来？"
当然，实际上不会这么做。
------我不习惯在明亮的房间做。
和马梧刚开始交往时，我就清楚说明。从那以后，马梧只在夜里------至少是黄昏时------才要我的身体。
"要起来了。"
我们去咖啡厅，饱食美式早午餐。焙果里夹奶油吉士、咖啡、蟹肉色拉、薯条、水果。散步到"裴克"买些东西，回家时已是下午很晚了。
"有封信。"
马梧抱着食品袋，弯身从信箱中拿出邮件。阳光照着他亮褐色的头发显得好美。
"是你的。"
我先上阶梯，打开自动锁。
"Junsei Agata"（阿形顺正）
我怀疑我的耳朵。背脊僵硬，手指凝滞。马梧从后面跟上来，轻快的脚步。阿形顺正。马梧刚才是这么念的吗？"
马梧不经意地把那白色信封放在厨房桌子上。打开冰箱，一边把买来的食物塞进去，一边问："是谁？"
"啊？"
"那封信。"工作告一段落，马梧打开一罐啤酒。"你要喝吗？"
"不，我不喝。"
我回答后，祈祷自己动作自然地拿起桌上的信封。
"唔！"马梧津津有味地喝着啤酒说："晚饭晚点吃吧！"
我没法挤出像微笑的表情。
看信要等晚上以后。我等马梧进了卧室，才在厨房看信。顺正那令人怀念的蓝色原子笔字迹。顺正写得一手细致、漂亮而工整的字。
看完整封信需要努力。拿信的力道不足，途中因记忆涌现或是喘不过气而数度中断。每一次我都望着墙壁、地板和天花板。墙壁、地板、天花板、冰箱、餐具柜、微波炉。吸气，吐气，想办法继续看下去。
那是一封信。 
葵：
请原谅我突然写信给你。好久不见了。我从刚才就烦恼着，这封信究竟该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毕竟我不擅长写信，写给比其他人更爱日语、也好读书的你尤其难以下笔。
真的很傻------这么说，你大概会笑吧！
听说你回米兰了。听崇说的。也在那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我该说很安心了吧！
你的地址是我强问来的，希望你别生崇的气。
初夏了。
米兰的初夏很美呦！
我想起你说这话时的神情。
我现在住在梅丘。你很熟悉的那栋公寓，和学生时代同样的房间，和学生时代一样四处晃荡。如果你在，或许要骂我了。
是崇说的。你的恋人是个好男人，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非常珍爱你。
葵，我必须向你道歉，因此我写这封信。
我想，你或许不愿再听到我为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找借口。可是，请你无论如何听下去。
我不知道我父亲来过这里，也对你说了一些让人难以相信的话。
对不起。
我虽然不愿归咎是我的年轻和少不更事，但还是厌恶自己的愚蠢。流产那事，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反正孩子是没救的。
当你告诉我自己已堕胎时，我情绪冲动地责备你、骂你，真是惭愧。
写了好长。很抱歉让已离开日本、回到生长的米兰过着新生活的你，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还是这么自私任性！
你会像以前那样叹口气这么说吧！或是静静地微笑吧！
我不敢说请原谅我。只是想向你赔罪。
我唯一想说的是，为什么没有全都告诉我呢？只有这点，让我有些落寞。
保重！
问候好男人！
我和你不同，对植物不熟。不过，羽根木公园此刻花木盛开，儿童广场那边的野玫瑰------我想那大概是野玫瑰吧------开得满地。
看完信，我好一阵子不动，像是脑心麻痹般茫然地坐着。
"顺正。"
我轻声呼唤，那声音为厨房带来出奇的异样感觉。出奇的异样感觉和雪崩似的怀念。
我迭好信笺，放回信封。手指发抖。
我需要吹吹风，收好信，走到卧室的阳台。看似沉沉入睡的马梧或许还醒着。虽然这么觉得，但我已经无所谓了。六月的夜气湿冷，街灯照在只停着几辆车的幽静巷道里。看惯的米兰街道。
难以相信顺正会写信来。我是这么的依恋地记着那蓝墨水的文字！
"顺正。"
这回，我像要清楚确定这声音的回声般呢喃着。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马梧都有客户要招待。预约餐厅、饭店接送、吃饭、喝酒，再邀请来公寓小酌。去健身房是马梧陪，逛街购物是我陪。
即使这段时间，顺正的心片刻未离我心。
梅丘。顺正。怀念的语言随着东京的空气流入我心，满溢四肢。
例如，和马梧的客人进餐时、坐在珠宝店的椅子上时、让马梧亲吻我的头顶时，我都还拥抱着那份空气。
封闭的记忆。关上盖子、用纸包好、再用绳子绑好打算放在远方的记忆。
一切都还记得。
连那条街、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朋友、和顺正发生的一切一切。
知道怀孕时，我非常害怕。年少不更事的，不只是顺正。
那天------下着雨。寒冷冬天的东京的雨------自称是顺正父亲的人来到公寓，身边有个不知身份的女人，她没说她叫什么，我也没问。
------你是什么人？
自称是父亲的人看着我不愉快地问。我想泡茶时，他冷冷地说："你不必做那种事。"
是那女人发现我从医院拿回来的东西------超音波照片和印着怀孕注意事项的纸张。
------这是什么？
顺正的父亲有点惊讶，那声音确实带着惊讶，但另一方面似乎有点兴奋。
直到现在，梦中还常常出现那个声音。
关于堕胎，顺正不需要自责。堕胎是我自己决定的。我怕。我因为自己怀孕不高兴，以为顺正也会不高兴而害怕。拿掉！我受不了从顺正嘴里听到这话。为什么要这样？让他这么怪罪，更让我难过百万倍。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星期四，雨。结束珠宝店的工作，回家冲澡。倒杯阿玛蕾特加冰块喝。
是想看到马梧的积架回来，在阳台上小站一会儿。晃着杯子，听着冰块发出的脆声。甜醇的琥珀色液体。
问候好男人！
顺正这么写着。
崇也知道，那个人非常珍爱你。
的确，我以酒沾唇。
昨天，和马梧到机场送客户。像往常一样，马梧买了算是我送的威士忌小酒杯礼物，特别放到我手里。在餐饮吧喝完最后的咖啡、握手和形式上的亲吻后，和客人挥别。
客人里去后，马梧当场从背后抱着我。我们就那样沾着。看着出境室门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旅客。
------太完美了！
马梧亲着我的头顶说。
------我爱你。
我把马梧双手按在胸前，我们就那样紧贴着，像是两人三脚般笨拙地走了几步。
积架没有回来。
我回到房中，添些阿玛蕾特。湿发贴在脖子上。
------我最喜欢你的脖子。
直到现在，我清楚地记得顺正贴在我脖子上的唇。滚烫却温柔的唇。
------为什么那样做？
那时，顺正哭了。
------我不原谅你，我想以后也不会原谅你。
我无意那样伤害他的。
我们是那么难以置信地相爱。形影不离。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回过神来，我拿起电话。
以不可思议的心情望着指尖正确敲着那个房间的电话号码------已经好多年不曾想起的特定数字组合。
感觉很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
才听到鲜活的发讯声音，指尖就慑住不动。日本的电话发讯声。
嗨，我是阿形，我现在不在，请留下你的姓名和讯息。
我咽口气。是顺正的声音。含糊柔软的顺正声音。
哔，刺耳的声音。
我惊慌失措，数秒间的空白，然后赶忙放下听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葵？"
大门传来马梧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我究竟想干什么？打算做什么？
"你在这里啊？"
穿着无可挑剔的合身墨绿色西装的马梧探进头来。
"回来啦！我刚冲完澡。"
我从背后搂住他，踮着脚尖在他耳边说。马梧有车上的味道。那内部装潢豪华而宽敞舒适的车子味道。
"晚餐吃面好吗？马上就好。"
听见马梧"Sure."的平静声音，我帮他换衣服。
敞开的落地窗流入含雨的空气。

第10章 浴缸 
我的原野，La mia campagna。
我曾有过这么称呼他的心爱男人。像原野般辽阔、以乐天的表情笑着的人。像原野般纤细、但内心某处又含着野蛮的人。
星期天，阴。在青蛙喷泉中庭旁的花店买了小朵的白玫瑰，插在客厅和洗脸台上。
"好美。"从健身房回来的马梧说："你只买加深屋里静寂的花。"他从背后紧抱着我，这么说道。
"你希望我装饰热闹一点的花？"
"No"，马梧爽快回答的语气，让我稍稍感觉焦虑。对被宠溺的焦虑、对被原谅的焦虑，还有对伤害他人的焦虑。我经常伤害马梧。
请不要生崇的气。
顺正信上这么写。真的像顺正的写法。浓烈的老好人胸怀。
可是，我无法不生崇的气。因为顺正的信是个破坏。虽然很小，却是决定性的。
"我到办公室后，收到XX的传真，还问候你。"
马梧从冰箱拿出五百毫升宝特瓶装的健怡可乐，直接就口喝了半瓶后，嗓音湿润地说。
"他很欣赏你呢！有异国情调，人又聪明。"
XX是前些时候滞留米兰的马梧客户。
"我以你为傲！"
心想希望马梧没注意到他那可乐湿冷的嘴唇亲吻我的额头时，我眉头有些皱才好。
引以为傲？我的什么？对客户的聪明应对？帮马梧挑选的高雅服装？"异国情调"的东方面孔？没有口音的英语？
想到这里，我厌烦自己。太卑屈了。
简单的午餐后，我去洗澡。浴缸放水的时间，马梧帮我按摩颈子。午后下起雨来，我们望着浴室窗外的雨。
"一起洗吧？"水放好时，我问。
马梧说在健身房洗过了。我明知马梧会这么回答还问。
"你慢慢洗吧！好像有点疲倦。"
说完，马梧亲亲我的肩膀。他最珍爱的洋娃娃的肩膀。
和马梧开始在一起时，马梧的豁达让我有得救的感觉。
马梧的机智、强健的肩膀、英语这种语言的明白清晰都让我安心。一开始，我们之间就存在着某种孤独，或许彼此都有缘自于此的渴望，我们都有些怯懦。
在热水中伸展四肢。
这一阵子，我活得比以前还怠惰。像要背对顺正的热情、专一、行动力。
感觉顺正已离得好远。
请不要生崇的气。
顺正的任性依旧没变。
小时候，妈妈常在洗澡时教我唱歌。白秋的"这条路"、雨情的"雨""蓝眼珠娃娃"这些歌。妈妈的声音沙哑。
我也教妈妈唱校歌。米兰日本人学校的校歌。妈妈说喜欢第三段歌词。第三段是"窗前灯火明亮，今日也将亲切培育我等，这是我的米兰母校。"
妈妈大概很想念日本吧！除了爸爸以外，无人可依，语言又不通，大概很寂寞吧！她总是说米兰的天气阴郁。
洗完澡，和马梧午睡。约一个钟头后醒来，雨依旧继续下着，离黄昏还早，房间里微暗湿冷得让人发寒。我听着马梧规律的呼吸声。看似疲倦的睡脸。我脸颊轻轻地磨着他的脸颊。
接下来一个星期还是持续的坏天气。冷得一点也不像是七月。
假期最后还是决定去美国。安排好机票，电话联络安杰拉。
白玫瑰一直没有枯萎。
"今晚出去吃吧!"早上出门时，马梧隔着车窗说："我去店里接你。"
"知道了。"
我说，把头伸进车窗里给他一个轻吻，站在雾雨微降的车道旁，目送他离去。
我们每周外食两三次。那被小家伙整得天昏地暗的丹妮耶拉说，这是"令人羡慕极了的生活。"
洗完早餐的盘碟，玄关响起开门声。
"马梧吗？"
抓起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走过去，在走廊碰上马梧的吻。
"忘了东西啦？"
"嗯！我送你上班。"马梧说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需要多久准备？"
我起先不明白马梧在说什么。
"送我？为什么？"
我平常都是走路上班，去图书馆时例外，因为书很重，才自己开车去，我本来就喜欢走路，马梧也知道的。
"因为下雨。"
"哦！"
我苦笑着。我确实受不了下雨，也常以下雨的理由要马梧来店里接我。
"这样，回来时，你就不能开自己的车。"
我再度苦笑。
"我会带伞啊！"
马梧咧嘴一笑说："不想让你用。"
"You are so sweet."
他不知我讨厌雨的理由。
我立刻准备。为了搭配马梧今天的深蓝色西装、水色衬衫和米色领带，我利落地选择米色裤装。马梧很温柔。
对镜照看全身时，感觉背后有视线盯着，转过头去，却是空无一人。
崇说，你的恋人是个好男人。
顺正这么写着。
听说你回米兰了。听崇说的，也在那里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挥去顺正的影像，急急走到马梧等着的客厅。在这里的"新生活"中。
到了店里，艾柏特已在工作坊里。宽大的工作台上满是散乱的碎片。
"早，感情还是那么好，刚在窗外看到了。"
收音机低声播出DJ的声音和歌曲。雨天，工作坊里笼罩着浓浓的灰泥和药品味道。鲜艳的浅绿色溶剂、美丽的粉红色酒精。
我们一起喝早晨的咖啡。
"你很热心呢！"
我看着工作台上摊开的几张设计图说。
秋天有珠宝设计比赛，艾柏特正专心研究设计。他虽说不关心比赛，还是精神抖擞地乐在其中，多半是天生的认真吧！艾柏特那捧着咖啡杯的白手指。
"这雨下个不停！"
想唱歌似的声调。
"就是啊！"
我喝口热咖啡。窗外所有角落都湿漉漉地像黑白电影般失掉颜色。
餐厅订在布里舒乐。马梧很喜欢这家曾是贵族宅邸的餐厅的肉食。
雨依然继续下着。
每一道菜都美味可口。我们喝完饭前酒后，开了一瓶葡萄酒，也喝了饭后酒取代甜点。马梧说，这次去美国希望见见家人。
回家时是我开车。喝了有我两倍的马梧一回到家就脱掉上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玫瑰不仅加深了屋内的静寂，也让屋里的温度有些下降，更突显个人的孤独。
"马梧！"我摇起马梧，"到卧室吧！不好意思，我背不动你。"
心想如果能够就好了。如果能够把马梧背到床上就好了。我做不到的事情太多。
所有像为马梧去做的事。
"葵！"马梧伸出双臂，我像被乞求似的弯身。缠绕我脖子的马梧手臂。和那看似僵硬，接触后却无比柔软的马梧下巴。我闭上眼睛，嗅着马梧那像香皂的味道。
那夜我睡得很浅，夜里醒来好几次，快天亮时，已经无法再睡。
听着马梧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床单的白、贴着和纸的圆筒状台灯。崇究竟是如何向顺正形容我和马梧在这里的生活呢？
我屏住呼吸，小心不让床弄出声音地把脚伸入绣花鞋里。
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喝杯水。微波炉的数字钟显示着四点四十分。安静清洁的厨房。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地板的大理石花纹。像孩子般的单纯。
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顺正只一封信就把我搅得如此混乱。好简单。
那蓝墨水的文字。
我已经背下那封信。葵。请原谅我突然写这封信。真是好久不见了。连我自己也烦恼，不知道这封信该怎么开始又如何结束？
葵。
就这一句，顺正的声音复苏了。顺正总是用只有他会的方式念那个字。所有的话语。含着诚实、爱情。
我喜欢他叫我的名字。
葵。
极细微的踌躇而温柔地呼唤。我喜欢那个声音的温度。
好像听顺正的声音。现在就想听。时间根本毫无作用。
我现在可以说的得体一点吧！
那不是你的错。是我害怕。是我太孩子气了。是我不想失去你。是我寂寞。东京和米兰日本人学校里的日本完全不同。孤伶伶的一个人。我从小就是这样。只有你知道。片刻也不想离开你。事实上，我始终粘着你，像兄妹一样到哪里都在一起，一切都很快乐。好幸福。所以，我不想那样分手。
厨房的电话装在墙上。我站着按下号码。
"嗨，我是阿形。"
感觉血管都暴凸起来。我双脚发软。顺正的声音。不是电话录音机。
"抱歉，拨错号码了！"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挂掉电话。或许挂得很粗暴。
"葵。"
一回头，马梧站在那里。
"你在干什么？"
我无法立刻回答，我想我还在惊惧中。
"打电话啊！"
我好累，不想和马梧说话。
"我知道，我是问和谁？"
马梧脸色很难看。棕色的眼睛显露悲哀。我不想伤害马梧，但同时又有豁出去了的心态。
"我睡不着，打电话给东京的朋友，因为那边刚好是中午。"
"东京的谁？"
马梧显然不相信。当然。过去我从来没有打过电话给"东京朋友"。
"不是说了，是朋友吗？"我知道自己扬着眉毛，"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在偷听吗？"
马梧自嘲地笑，"别担心，我完全不懂日本话。"
我叹口气，"算了，真傻！什么也没有，因为我谁也没讲到话。"
"你去哪？"马梧叫住走出厨房的我。
"洗澡，去浴缸放水。"
马梧身躯魁梧，堵在门口很有压迫感。
"又想逃进浴缸吗？"
我两手一摊，歪着头。
"怎么？怎么这样说？"
这下换马梧叹气，非常缓慢地说："Let&#39;s talk."
"Talk what？"
冰箱低声吼动。
"你以为我是什么？傻瓜吗？迟钝吗？以为我什么都没觉察？"
我沉默。因为心想正是这样。
"不，"我好不容易回答说："你不是傻瓜也不迟钝。"
奇妙的空白。
"我知道，我们谈谈吧！"
马梧又说一次："Let&#39;s talk!"
"Talk what?"
我又做同样的回答。再度出现空白，感觉这次的空白像永远一般。马梧终于开口。
"一切。"
我只是盯着他。
"又不说话了！难道真的和你吵不起架吗？"
马梧不谅解。不宽恕。似乎不打算再原谅我。
"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封闭自己？我不是责备你，只是想和你谈谈。"
我只是盯着马梧痛苦扭曲的脸。一样的脸。以前，顺正说过一样话。
那一瞬间，我彻底知道，我失去了这个人。此刻，正要失去。
马梧没有松手。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那封信？你那么宝贝地放进衣橱里的那封信？"
我的表情不变。
"你不告诉我吗？那封信是谁写来的？你刚才又打电话给谁？"
我没有回答。只是好想好想洗澡。
"葵。"
"我以为你应该不会刺探，我以为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想马梧在这一瞬间真的生气了。
"你究竟是拿我跟谁比较？"
马梧连声说了好几个"谁"。
我像石头般沉默，马梧用力捶打墙壁，吐出一句"fuck"！粗暴地关上卧室的门。
天已经开始亮了。
我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不动。响起好几年前失去顺正时的情形。
------为什么必须分手？
顺正勉勉强强说，再交往下去，怕也没有结果。
------为什么？
顺正似乎很讶异。
------因为我无法再相信你这个人。
顺正似乎渐渐也会伤害别人了。
------你以为我们还能像过去一样吗？
受到伤害后变得具有攻击性是男人的特质吗？
------我厌烦了。
他不屑地说。顺正那时穿着灰蓝色毛衣。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你走吧！
顺正说时，已不再看我的脸。
冬天，羽根木公园下着霜。
不要叫我走！
那时，还有现在，这句话就是顽固地没有溜出我的唇外。
马梧没吃早餐就出门。
听着马梧出门的声音，我泡在浴缸里，慢慢地洗澡，然后把衣物装进皮箱里。

第11章 住所 
艾柏特获得银牌奖。电视上播出珠宝工匠技艺比赛的最终评审情况。比赛是在自由创作外、另在一定时间内正确完成固定份量的工作，又以既定材料做出原创性极高的作品。电视节目本身就有极高的娱乐性。
胜败其实无妨。默默工作的艾柏特那份专注、热诚显得清新，我和丹妮耶拉、路卡直接在电视机前为他加油。虽然不是金牌，但看完后，我们都说太好了！阿蕾希雅在房间一角发出小小的鼾声。
一九九九年，秋。我搬出马梧的公寓已三个月。
"再喝一瓶？"丹妮耶拉拿着空葡萄酒瓶问。
"不要，不能喝了，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来。丹妮耶拉和路卡都轻轻耸耸肩，说："不急嘛！"我温馨感人的朋友。
"睡在这里也行。"
虽然听到路卡这么说，我还是披上外套。探头看看阿蕾希雅的脸，说声晚安，亲亲丹妮耶拉和路卡的脸颊，走出屋外。天空清澄的夜。米兰难得看到那么清楚的星星。
"晚上小心！"
在手牵手的他们目送下，我坐上车子。不是奔驰，是中古的飞雅特。深绿色。车子只要能走都没关系。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
离开马梧公寓那天，我搬进丹妮耶拉的家。丹妮耶拉爽快地收留我，几度感慨地抱着我听我诉说。当然，我无法让她完全了解。三个星期后，租到现在的公寓以前，寄居丹妮耶拉家的日子里，她不断告诉我应该回到马梧身边。
------马梧很爱你。
那个夏天傍晚，一番谈话之后，她端出冰镇的茶说。
------你也应该成熟一点了。
------是啊！
我说，丹妮耶拉表情微愕。
------让我来说的话，马梧是完美的。
我浅浅一笑，只能再说一遍："是啊！"
晚上，马梧来接我。
------希望你和我一起回去。
还是生气的脸，但努力保持冷静。
------回去再慢慢谈。
可是，我已无话可谈。一句也没有。这一点非常清楚。因此，我不能回去。
第二天马梧又来一趟。同样的结束，马梧也知道。
------你真顽固！
马梧说着，落寞地笑笑。
------我不放弃哦！那间屋子等着你回来。
我不知道回去是什么意思。回去的地方，我仿佛一直在寻找却从没找到。
我想见顺正。
奇妙的热情，只是这么想。我知道见到他也不能怎么样。我不认为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相爱。东京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只是想和顺正说话。我的话只有顺正懂。
只因浴缸很大的理由，就决定租住纳布里欧运河附近的小公寓。附有小小厨房的客厅，外加一间小卧室，小巧整洁的公寓。搭着像是快坏掉的电梯上三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阳台上看得见石板坡路。日晒不佳，但是安静，我住得很舒服。
珠宝店的工作从本月起开始上全职班。遇见马梧时，感觉如同同居以前。在店里的时间，因为至少有事要做而得以平静。工作能稳定精神状态。
我的行动范围依旧非常窄小。公寓、店里和图书馆。其他就是店旁的圣皮欧涅公园、丹妮耶拉的家、超市和去散步的青蛙庭院。
书虫。
仍像小时候被说的一样，店里没人的时候，我就看书。看起来我是没什么成长。
打个电话恭喜艾柏特，也向丹妮耶拉道谢后，洗澡。艾柏特不在，在录音机留下口信。直到现在，睡前仍喝阿玛蕾特。可是这里没有水晶酒杯，只能用普通杯子喝。
艾柏特的庆祝派对在珠宝店旁的餐厅举行。只有极亲近的人来。有心的聚会。比赛那天的高亢情绪像不曾有过似的，艾柏特始终害羞少话，仿佛坐立难安。
"欸，今天怎没看到马梧？"
好几个人问我。艾柏特的女朋友、店里的客人。每一次，我都不得不耸耸肩微笑，说那段情已经结束了。没有男伴的派对。餐厅里音乐嘈杂，暖气和人气氤氲，香水、食物和酒精混杂的味道。
"没事吧？"丹妮耶拉不时问我。
聚会到一半，吉娜和葆拉唱歌，只有那时，背景音乐才暂停。歌声结束后，会场欢声雷动。平常开朗的葆拉不用说，别扭的吉娜虽然早早回去，但也玩得很尽兴。
认真、以热爱工作的年少甚于工匠的心态来做事的艾柏特。因着他，大家都为这派对后，我和丹妮耶拉、路卡、艾柏特及他的女朋友一起去Biffi。Biffi是吉娜、葆拉，还有菲德丽嘉喜欢的店，古老的小酒吧。
"恭喜！"
我们再度举杯同贺。
"你们这样祝福我，比得奖还让我高兴。"艾柏特说："我觉得人生好幸福！"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让我觉得好孤独。
十一月后，雨天连绵不断。寒冷，阴郁，这个城市的雨。
马梧常常到珠宝店露面。像以前一样。不变的魁梧、西装合身、大方、味道清洁的马梧。
------你看呢？
比较过好几件饰品后，必定征询我意见的马梧。可是，我们已不再一起回去，我也没答应他吃饭喝酒看电影的邀约。
日子静静地流逝。在我之外。只载着马梧、丹妮耶拉和艾柏特。
公寓大门贴着海报。是我在为派遣心绪去看的展览会上中意而买的。美国图书馆的读书周海报。
房间不再装饰花朵。因为没有钱，花饰也增添无谓的孤独气氛。
上班以外的时间全部都耗在自己身上，十分自由，自由而闲得无聊。
我还是照样一天洗好几次澡，在浴缸里看书。
------又想逃进浴缸里吗？
那天马梧这么说。马梧是对的。对，而且胸怀磊落。
最近，我光听莫扎特。喜欢莫扎特旋律的均衡美。
------把给你的小羊皮短大衣送来好吗？酒红色，有毛皮里子的。
马梧前些时候这么说。
------当然是用寄的，我不会亲自送来，你可以放心。
说着笑了。可是，我没让他送来大衣以及美丽的内衣、漂亮的鞋子、昂贵的珠宝和温暖的冬装。
我的行李非常少。和马梧同居时，我什么都没带，现在也是什么都没拿。
------即使留在我那里也用不到。
话虽如此，但那些东西不是我的。有一天，马梧有了新情人后，就让那女人处理吧！
留在那公寓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的牵挂的。
住所。
如果顺正再写信来，马梧会转寄过来吗？
大概会吧！
因为马梧胸怀磊落。因为他是成熟的人。因为他是体贴的人。
但若是电话呢？
想到这里，我对自己厌烦起来。我究竟在等待什么？
另一方面，我想我终究是爱马梧的。每当夜晚来临时，床的无边无尽让我不寒而栗。渴望马梧的肌肤、味道、体温和鼾声。想和人同居、想有某个人一直在身边。和顺正虽然常常在彼此住处过夜，我们却没有同居。马梧教给了我和某个人共同生活时的安心、温度和麻烦。
------我不会死心的，那个家等着你回去。
在那种夜里，老是想起马梧低沉稳重的声音。
用水晶酒杯喝阿玛蕾特备觉香醇。
回去的地方。
人究竟该如何找到那个地方呢？
失眠的夜，我必须小心地不混同依恋人类和爱情的心思而思考事物。
"你妈好吗？"菲德丽嘉皱纹满布的手点着香烟，如常地问。下雨的星期六。我很不明白菲德丽嘉为什么一直挂念终究没有熟悉米兰的我妈。
"全天班的工作习惯了？"
"嗯。"我回答，拿起一颗果冻。不透明的粉红色玻璃果盘从以前就在这里，好怀念。在我读小学时，果盘里装满饼干，和牛奶一起端出来。
"很忙，但觉得有价值。"
事实上，艾柏特赢得银牌以后，店里的生意越来越旺。
"那就好。"
菲德丽嘉笑着说。安静的午后。收音机播出极低音量的脱口秀。
"圣诞节去日本吗？"菲德丽嘉突然问。
"日本？不去啊！怎么？"菲德丽嘉没回答，吐出一缕细细的烟。甘甜香味。
"圣诞节时，我在这里，应该吧！"
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我想可能会看莫拉维亚的自传。
"为什么？"菲德丽嘉问。
"啊？"
"为什么不去日本？"
这回轮到我沉默。
"你和美国男人分手，一定有某种让你下决心的理由吧！"
我偏着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回答说："我并没有决心什么。"
菲德丽嘉褐色的眼睛含着微笑问："这样真的好吗？"
即使在家里也服装整齐地穿着紧带鞋子、拢紧膝盖坐着的菲德丽嘉。
"我搬出那栋公寓，"我说。"是因为我觉得那里不是我的住处，就像日本也不是我的住处一样。"
我和妈妈不一样，我是这个城市的人。不管国籍。
窗外依然继续下着雨。无声，也毫无停止的气息。
"葵。"
菲德丽嘉的家很不可思议。房间整体都像菲德丽嘉一般。
"唔？"
夹着香烟的指头今天也戴着她先生送的猫眼石戒指。
"人的住处只存在某个人的心中哟！"
菲德丽嘉没有看我的脸说。半是自言自语的。
回家时，顺路去青蛙庭院。因为下雨，沿着有屋顶的回廊绕了一圈。阴霾低垂的天空。庭院沿着十字型小路切割成美丽的四等分。四棵树、四只青蛙像围绕中央的喷泉般。白木莲枯枝衬着周围的绿和拱门，让人想到拉斐尔早期的画。
在某个人的心中。
吸入含着雨味的冷空气，我思索这句话。我会在某个人的心中吧！那么，也会有个人在我的心中吧！是谁呢？
我想见顺正。想和顺正说说话。就只这样而已。
回到家里，在浴缸里放了热水洗澡。这里的浴室虽大，却毫无景观。墙上的油漆斑驳，总觉得挂在架上的粉红色毛巾好落寞。大瓶的洗发精、洗衣精。
夜里，丹妮耶拉打电话来。说是和路卡出外吃饭，想顺路看看我。我和马梧分手后，丹妮耶拉经常这样照顾我。
他们终于在十点时来了。在门口保罗兰德的黑色海报 ------ 一九五八年的读书周海报------前亲颊拥抱后，到客厅为他们各倒一杯酒。拿出饼干和罐头橄榄。
"还好吧？"
阿蕾希雅不知托谁的妈妈带，他们最近常常这样外出。
我提到白天去看菲德丽嘉和上个礼拜看的电影。
"好漂亮的手镯！"
丹妮耶拉赞美我最近买的银镯子。
他们今天去"诺维茜"吃饭，丹妮耶拉说她饭后一个人把那巨大的蔻皮吃个精光。
"好想再一起去看电影哩！"路卡说。
过去每逢周四，我们四个都一起去看电影。
"是啊！"我笑吟吟地回答，但是我无意三个人去，也不觉得生气。
"忙吗？"我问路卡。
路卡耸着肩，扬起眉毛，一副无可奈何的姿态。
"过几天一起去逛街吧！"丹妮耶拉说。
"好啊！"我回答，举起葡萄酒杯。
我的生活。我的城市。时间确确实实地流逝。有丹妮耶拉和路卡这样的朋友，有菲德丽嘉，有工作，有吉娜、葆拉和艾柏特。此外，我还期待什么吧！
十二月，收到几封圣诞卡。住在英国的爸妈和美国的安杰拉寄来的。安杰拉卡片上写着，很遗憾因为夏季的旅行取消而没能见面，遗憾我和马梧分手，还说即使没有马梧也没关系，希望我去美国时和她联络。安杰拉的信写得就像安杰拉的爽直和冷淡，当然也是温暖的，可是我看了以后，感觉像是被告知真的和马梧分手了。孤独的时候，亲切和友情会更凸显这份孤独。
冬天是记忆苏醒的季节。
妈妈煮的热汤、和丹尼耶拉呼着白气走去的芭蕾教室、和马梧散步的街道，还有顺正。
------葵。
顺正约会总是迟到。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看书等他。我喜欢等待顺正的时间。例如，在梅丘车站前那家小餐厅。色拉种类丰富的餐厅。烤牛肉三明治很好吃。窗外看得到平交道和站台。圣诞节时喝香槟。符合学生简朴生活的小餐厅。记得顺正穿的连帽粗呢短大衣。
失去顺正也是在冬天。干燥寒冷的东京冬天。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葆拉告诉我："有话要跟你说！"于是，我那天打烊后留下来。艾柏特也留下来。
"吉娜马上就到了，先喝杯茶吧！"葆拉说。
艾柏特去准备。艾柏特很会泡茶。店里开着暖气，暖烘烘地、门边放着圣诞红盆栽。即使如此，打烊后的店里仍然感觉冷清。
不久，吉娜牵着狗来了。
"好冷，想要下雪似的。"她绷着脸说。
"好啦，都到齐了！"葆拉笑嘻嘻的开头，"事情很简单，我想结束古董生意。"
愕然一惊！
"我和吉娜都这把岁数，做不来了。幸好创作品都很畅销------分店也开了两家------我们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葆拉笑着说明："你们的工作都没变，店是没问题的。"
吉娜坐在小凳子上，抚摸膝上的狗。过细的腿。
仔细想想，这也理所当然。和以艾柏特为主的工作坊创作珠宝比起来，吉娜和葆拉搜购的古董珠宝年年不动。不提葆拉，对腰腿无劲的吉娜来说，再四处搜购都是重荷。
"是时候了！"葆拉胖胖的侧脸带着微笑，声音有些落寞，"我也知道葵和艾柏特会舍不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艾柏特把玩着茶杯。
"没办法。"他抬起脸，声音清楚地说。
"就是啊！"吉娜也说。
知道最后，我都没有开口。感觉这不是我能置喙的事，也知道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可是，我好寂寞。像分辨不出好坏话的孩子般束手无策。
"别那样无精打采的！"葆拉说，"现在光是存货还有不少，不卖完不行啊！"她最后奇怪地说。
也确实如此。
日子如常流逝。在我之外。
圣诞节时，马梧送来花束。大把深红玫瑰花束。
很像马梧。
虽然这么想，可是家里没有那么大的花瓶，没办法，只好装在煮面锅里，摆在浴室。毫无情趣的浴室。 

第12章 故事
春天。阿蕾希雅迈着不稳的脚步向前走，路卡蓄着没刮干净的胡须。本来上半身就丰满的丹妮耶拉感觉更胖了。复活节连续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到伊瑟欧湖畔野餐。
沿湖的散步小径旁是宽敞的草坪，枝叶繁茂的高大行道树形成舒适的树荫。天气晴朗的星期一。
三月是庆典的季节。从儿童精心装扮漫步广场的嘉年华会开始，妇女节------今年也收到马梧的含羞草------满街国旗飘扬的复活节三天连假。和马梧同居的时候，除了妇女节外，其他什么都不过，但今年和丹妮耶拉一起，过得快乐热闹。我们带着阿蕾希雅去嘉年华------以前，丹妮耶拉和我都穿着洋装散步。我还清楚记得，有一年丹妮耶拉头上戴着宝石头冠------上周也去了教堂拿橄榄枝。吃了鸽子形状的庆祝面包。让人怀念的节日活动。我想起直到最后都还不习惯米兰的妈妈在这个季节里仍有些快乐（玄关插着一束爸爸送她的含羞草）。从小就熟悉的这个城市的生活。
"有点风了！"路卡说。
丹妮耶拉说："真的耶"，帮阿蕾希雅围上绒披风。柔软的粉红小绒披风。我望着他们亲子三人的样子，喝着壶里的红茶。丹妮耶拉泡的甜红茶。
"葵的生日快到了。"丹妮耶拉说。
"还早啦！"
生日。五月，我就三十岁了。
"有什么预定吗？"她毫不顾忌地加上一句："和马梧。"
"和马梧？"我蹙着眉头，"没有啊，不可能有吧！"
我们分手已经有八个月。丹妮耶拉耸耸肩。
"你们有联络吧？"路卡在旁边帮腔。"你的生日，他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他说过的。"丹妮耶拉附和说。
我的生日，马梧每年都在高级餐厅订位。准备礼物。早上一起来，立刻在我眼皮和头顶给个庆祝之吻。
"不过，"丹妮耶拉说，"如果没有预定的话，就来我们家。生日绝对不能一个人。"
拂过湖面的风带来清幽的水味。
"该回去了吧！趁现在交通还不挤时。"我说，站起身来拍拍牛仔裤的屁股。
一到四月，季节仿佛倒退般的冷，雨天连续。"倒退"这个词总觉得很适合我。我带着自嘲这么想。
雨天，店里有怀念的安心气味。小电暖器散发的暖热空气。隔着玻璃看见湿漉的街道和巴士站。
今早像往常一样擦着古董珠宝的盒子，猛然想到怎样才能培养鉴定珠宝的眼光呢？比如说，眼前这个一百年前的红宝石------虽然小但精致可爱的红宝石，有历史感觉的黯淡白金戒台，和另一颗更小粒的钻石镶在一起的戒指------若是埋在劣质红宝石、甚至称不上红宝石的有色石头，或是在精巧的赝品堆中，我能发现这个美丽的宝贝吗？
葆拉说要结束古董生意后，让我产生奇异的后悔。如果陪她去搜购时，能花点心思学习一点鉴定的技巧就好了------。
每一件古董珠宝都有它的故事。我为它们着迷，我也承认艾柏特的创作珠宝感觉和质感都好，但没有故事，因此那些东西在我眼里只是一般商品而已。珠宝的故事。被爱的女人的以及不被爱的女人的------。
门铃响起，摁下手边的遥控锁。玻璃门外，魁梧的马梧正侧身收伞。
"Buon giorno."
连那普通的寒暄听起来都特别令人怀念的低沉声音。
"Buon giorno."我尽量摆出开朗的声音和笑容。"这雨真会下！"
真的！马梧的英语像是母国语言般让人安心。
"今天要什么？给客户的礼物？还是要送人的礼物？"
"不。"
马梧说，站在对面看着我。到哪里都开车的马梧穿着不在乎低气温的衬衫。浆挺的水蓝色衬衫。
"我决定下个月回国。"
意想不到的话。
"回国？"我回问。
马梧耸耸肩说："是公司的决定。"
"公司不是你开的吗？"马梧苦笑，然后像调皮小孩的表情说："不是我一个人开的。"
"下个月什么时候？"
"中旬吧！看准备的情况。"
我找不到话说。
"还会回来吗？"
"Who knows."
我感到马梧的魁梧身躯已经远去。虽然还在这里，却像不在一般。
"Well，"马梧吸一口气，"希望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独特沉稳的态度和清晰的语调。但我还是清楚知道在那背后藏着庞大的紧张和不安。
"Well，"我也吸口气，马梧却阻挡我下面的话。
"希望你还不要回答，"他加了句"Please，我是真心的。我的人生里面需要有你。不管过去。我不再追究，你不想提的话，不说也可以。只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马梧一说完，感觉雨的气息更浓了。冷冷的四月雨。还有，香皂般的马梧味道。
"决定以后给我个电话。我们约个地方吃饭，答案无所谓。"马梧微笑地接着说。
"庆祝我的------该说是我们的------回国和你的生日，好吗？"
当然！我除了这么回答还能说什么？
"打包很忙吗？"我问。
马梧回说："Nothing."我觉得这非常像马梧。
"Good！"
我们微笑，马梧走出店外。雨中。米兰街道中的小小美国。他的人生的某个地点。
下班后，回到家里已近九点。已经习惯了爬上楼梯、打开门锁、迎向海报的生活。小公寓的小厨房。
汤与面包的晚餐后，浴缸里放好水，慢慢地泡着。在浴缸里伸展四肢，窗户微开，闻着夜雨的味道。
------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马梧直视我的眼睛说。畅快而诚实。
美国。
很明白的事。马梧也有马梧该在的地方，有值得活着的故事。
------我的人生里面希望有你。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马梧这样跟我说话是最后一次。好多年来一直在我身边的马梧。回过神来，我蹙着眉头，瞪着浴室的墙壁。空荡荡的白色清冷浴室。Izis的照片、白色的厚毛巾、没有马梧帮我按摩脖子的浴室。
我闭上眼，轻叹口气。
------庆祝回国和生日。
马梧那样说。我的生日。
------好啊！二零零零年的五月嘛？已经二十一世纪了。
顺正单纯地笑着说，约好我三十岁生日时，两个人一起去爬佛罗伦萨大教堂的那天，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自己这样一个人------依然是别扭的书虫------泡在浴缸的样子。
顺正摆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以为我会一直和顺正在一起。我们的人生虽然在不同的地方开始，但一定在同样的地方结束。
心想终于遇到了！在郊外的一所小大学、东京那不可思议的城市。
我以为会一直和顺正在一起。永不分离。
------葵！
顺正柔声换我，光是这样就让我充满幸福。
------爱你！爱到心痛！
年轻认真的眼神、静静诉说的顺正。
我知道是已经过去的事了。那个约定不过是我们幸福的回忆。
激起啪啦啪啦水声，从浴缸出来。用廉价的粉红色------每次用时，就怀疑究竟为什么会选这种颜色呢------浴巾裹住水珠滴落的身体。裸着身体进厨房，喝口水，在小杯子里倒入阿玛蕾特。
雨依旧继续下着。
"要去市场？"
葆拉有些意外。下午两点，店里午休时。我们在后面的办公室里，喝着饭后咖啡、吃饼干。
"嗯！能带我一起去吗？"
古董珠宝的市场有好几个，正因为搜购珠宝不需要特别的资格，因此才是考验眼光和经验的世界。
"这没问题。"今天的葆拉穿着金丝雀黄的罩衫、剪裁漂亮的灰色裙子。"不过，你想怎么逛？"
我暧昧地笑笑，"只是想去看看。"
当然，没问题！葆拉把一块小核桃饼干放进嘴里，轻松地答应我。
昨晚打电话给马梧。想说我不跟他一起走。我心想，这个答案是越早给他越好。距离他跟我提起时仅一个星期。
------How are the things？（准备得怎样了？）
我问，马梧爽朗地回答说：
------Things are ok.（一切顺利。）
我之所以沉默，是因为突然不耐烦这种问答本身。
------你还好吧？
我没回答，直接说："我现在就去你那里谈。"
------现在？
马梧似乎很意外。
------嗯，现在。
我说完，马梧短暂地沉默后说："不要吧！"
和数秒前明显不同的低沉落寞声音："你会带来我不期望的答案，是吧？"
我要是能说："不对"，那该多好啊！
------我知道我会后悔的！
我反而这么说："我知道，我一定会后悔的。如果你自己还不知道，让我告诉你，马梧，你太完美了！"
感觉到那头的苦笑气息。
------你在安慰我吗？
虽有一半绝对是NO，但有一半确实是YES。马梧是完美的。那是打从心底发出的正直的个性。可是，我不后悔。后悔已经被我耗尽了。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用完。
------怎么会？
我说了最后的谎话。再度短暂的沉默。
------回国的日期决定了吗？
------啊！比预定稍微延期，五月三十一日。
五月三十一日。还有一个月。再过一个月，马梧就要离开米兰了。离开米兰，也离开我的人生。
"我知道结束古董珠宝的生意让你很遗憾。"
葆拉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周三的下午，在店里。
"可是，这样也好。时光流逝。即使我们不做了，对古董珠宝也没有什么影响。对不？"
我点点头，回答"Si."
五月。
阳光短暂地和这个城市打招呼，性急的人已戴上太阳眼镜、穿上T恤。青蛙庭院的绿清澈润眼，菲德丽嘉公寓院子里的藤树垂着繁锦的紫色花房。
------真的这样就好？
丹妮耶拉每次见面口气都像斥责我。
------就这样放马梧走，真的对吗？
和马梧约好下周见面。而且，在二十五日------我的生日------那天四个人------马梧、我、丹妮耶拉和路卡------到维诺茜餐厅吃饭。为马梧送行和庆祝我的生日。像以前一样。
五月。
是万物添上色彩、夏天即将来临的气息让人们恢复开朗的月份。
五月十四日，星期天。马梧和我在咖啡厅碰面。令人怀念的美式早午餐店。
开放的店内气氛、爽快的店里的人。我先到达，但没有看书。我想看看走进餐厅时的马梧。咖啡、汉堡、法国吐司的味道、四处耳闻的英语。
马梧穿着牛仔裤。深褐色的头发、爽朗的笑脸。
"早。"
都快中午了，马梧还这样说。
"早。"我也回答。
马梧知道我放假日爱睡懒觉，我也知道早起的马梧今早一定去了健身房。
"还有两个礼拜。"
坐在对面的马梧右耳上的头发有些乱。
"Yeah.Two weeks."
马梧回答，前半句是回答我，后半句是自言自语。
"以后就寂寞啰！"我小心不带感情地说。
马梧把餐巾摊在膝盖上------大餐巾在他手中想条手帕------微笑，什么也没说。
我们在店里吃足了早午餐，喝了咖啡。
"在日本，"我说："春天时出发的季节，是相逢的、分手的、还有出发的季节。"
我加上一句，就像我们的九月一样！
马梧领悟这意义。"春天吗？很有意思。"
意大利和美国，新生入学和新学期都在九月。大家在漫长假期后的凉爽空气中开始各自的新生活。
"那非常东方！"马梧表情深邃，"和植物的生长周期一样。"
"是啊，很有意思吧！"
来这店里，总有许多熟人和马梧打招呼。这总让我好奇这么多的美国人平常隐身在哪里呢？
"等下有事？"马梧问。
我说没什么，一起走出店里。
"好暖和的天气！"
马梧在阳光下眯着眼。好久没和马梧一起并肩而行了。
马梧对我的拒绝没说什么。
"保重啊！"我说。
马梧立即反应说："Sure！"
彼此都知道，那是对方唯一能说的话。
"那，二十五日见喽！"说完，两人告别，在我停在路边的飞雅特旁。
傍晚，在浴缸里看著书，突然想到自己是孤独的。自作自受的孤独。失去了马梧，就像曾经失去顺正一般。尽管他们两个都曾经在我眼前。
从以前就是这样。我伸不出手。即使有人伸手向我，我也无法抓住那手。
我还是遥远的从前那个和不想熟悉米兰的妈妈怄气背过身去的小孩。任何事物都构不到我。即使有丹妮耶拉的亲切和艾柏特的友情。
我想见顺正。
激动得想要啜泣。我想和顺正说话。顺正了解我是这样活过来的。即使不用说明。单纯地。我有那份确信。我不是以前就这样的。
合上书，叹口气。窗外流入黄昏的空气。
------书虫！
顺正笑着这样说吧？
吉娜感冒了，因为年纪大，大家都很担心，但很快退了烧，痊愈没事。我去探望她一次，送了一次花。我小心不让花"加深房间里的静寂"，选了黄色的。在青蛙庭院附近，我喜欢的花店买的。
------谢谢你漂亮的花。
今早，吉娜打电话来。
------已经完全好了，大家太大惊小怪了。
她这么说，叹口气，很像吉娜的抱怨口气。
------太好啦！
我松口气，微笑地由衷说。
我在冲澡时，并没有那念头的。还想着下个礼拜去看吉娜。在喝咖啡、穿衣服时也没想到。来到晴朗的屋外，坐上墨绿色的爱车飞雅特，像平常一样开到店里。
"早！"
艾柏特已经上工。白色的墙壁、大工作台、收音机播出的歌曲。
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这么想。今天，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周围一切事物都这么告诉我。敞开的大窗户、俯瞰的米兰街道、散落台面的一件件工具、红色的小碎片。今天，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五日，这里不是我该在的地方。
------我们约好喽！
说这话的是我。
------和你一起爬佛罗伦萨的大教堂。
我们一起去。那时不管住在哪里，我们都要在一起，从教堂底一起出发。像野餐一样。
------佛罗伦萨大教堂？不是米兰的吗？
顺正好奇地问，我挺胸回答。
------因为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相爱的人的大教堂。
顺正不会记得这样遥远的约定。
"艾柏特！"
即使如此，我仍然记得。一直。
我对轻声回答"唔"、转过头来的艾柏特说："我下午想请假。"
不是商量也不是请求，只是单纯地告知事实的说话方式。
"我跟葆拉联络后，如果找不到人的话，下午就不开店了。"
艾柏特表情意外。包括以前做part time时，我从没请过假。别人生病请假时，我即使休假也来代班的情形倒是不少。
"不要紧。"
"谢谢。"我走到楼下，立刻打了三通电话：葆拉、以前一起工作------现在只在休假的星期三来------的女孩和丹妮耶拉。
"佛罗伦萨？"丹妮耶拉快要抓狂的声音："今天？现在？"
"我不懂！"丹妮耶拉说，可是我没说明。
"以前约好的，我整个忘了。帮我跟路卡道歉，我回来后再联络。"
我只说了这些便挂掉电话。
会对谁失礼呢？是不是做错了？我都不去想。我无所谓。就像被自己内心的什么------一种盲目冲动乱窜的什么------推动着，我利落地收拾工作。利落地一步步走向顺正。我写信给马梧。说是信，却十分冷淡，像笔记一样。很高兴。祝你幸福。吻你。葵。没再写其他的字句。我把笔记塞进口袋，等到午休时走出店外。在嘈杂、灰尘和阳光的米兰街上。
中央车站重厚的屋檐、覆盖站台的弧形天花板我都视若无睹。
一心想着把信放进我曾经住过的马梧公寓信箱，然后坐上开往罗马的火车。
买好票，在揭示板上确认站台，买瓶矿泉水。慌乱的人潮、闷闷的车掌广播感觉都很遥远。
坐在四人座包厢的靠窗位置，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旅客。拿着大提箱的人、牵着小孩的人、生意人、两个裹着纱丽的印度女人。十二时五十二分。距离车开还有八分钟。
我讶异自己还有这样的意志。
毫不迟疑。那时已经决定了。在艾柏特的工作坊里、早晨的阳光中，我要是承认就好了。去佛罗伦萨的事。去爬大教堂的事。片刻也忘不了的和顺正约定的事。
开车铃响、车门关上。我非常亢奋，同时又非常冷静。我理解自己在做的事。前所未有的清楚。我知道感情已被释放。
三个小时后，火车抵达佛罗伦萨。微弱的阳光因此更增添几许初夏的耀眼、柔柔地包围着四周。
来到站前广场，吸一口小时候随爸妈来过后不曾再来拜访的这个城市的空气。
佛罗伦萨。小而美的城市本身称得上是博物馆，但也因此不得不背负依赖观光业命运的城市。
气氛完全不同，不觉得是仅距离米兰三个小时车程的城市。
------我来了！
我在心中对顺正说。不是我曾经爱过的大学生顺正，而是这一瞬间待在东京------大概在梅丘。东京正是深夜。顺正睡了吗？------的顺正。
------我来了！
加上一句"很惊讶是吧！"我对自己苦笑。心情清新快活到感觉奇妙的程度。
总有一天我会觉悟。我那么想。如果问我是什么时候决定今天来这里的。除了回答十年前外，没有别的答案。
大教堂在市中心。
和街道的狭窄比起来，那过分庞大而绝对的质感、如实刻画着时间之流的彩色大理石墙。深沉柔和的粉红和青绿的色调，给人的感觉是沉默寡言而男性的。高大而安静。
------佛罗伦萨大教堂是相爱的人的大教堂。
对说这话的菲德丽嘉而言，爱是如此高大、安静而毫不动摇的东西吗？
抬头仰望，看不见圆顶。整个广场在日荫下，鸽子睥睨正舔着冰淇淋漫步的观光客，振翅横过傍晚的天空。
通过大门左侧的接待处，是采光微暗的陡梯。空气阴湿。为什么古老的地方总有这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尽管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怀念的地方。楼梯紧贴左右墙壁，有着闭塞感，也因此到处凿开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和空气仿佛穿透沁入眼睛和肺里。
我专心爬着螺旋梯，快要喘不过气，双腿沉重。不时擦身而过的人们相对微笑或耸耸肩。
------二零零零年的五月吗？已经二十一世纪了！
我还记得顺正这么说时原野般的笑容。
途中，有几个平坦的地方。和一对像是美国人的中年男女擦身而过。
我已经出汗，感觉那只能一径向前的石子通路像是自己穿越过的时间。
眼前出现弧形的直梯。知道到达屋顶的瞬间，有些退缩。
------我真的来了！
楼梯顶端看得到小块的蓝天。
------我想做个只画天空的画家。
顺正以前说过。浪漫主义者。专心地写生。认真的人。
越接近屋顶，越能闻到外面新鲜的空气。我一阶阶地接近天空。天空，还有过去。至于未来，只能再这个过去的前面找到。
我微微喘气，来到屋顶。在光之中。和平、安静的佛罗伦萨的黄昏，在我眼下一览无遗。绵延无尽的红砖色屋顶。密密地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好舒服的风！"我把脸伸进风里细细品味它。吹过佛罗伦萨大教堂顶的风。
所有人都望着城市。伸直双腿坐着。靠着柱子。或是枕着书本躺着。
大理石柱上好些涂鸦。日期、自己的名字以及心爱的人的名字。我发现自己看着这些微笑。心爱的人。
我沿着墙壁慢慢走。远眺红砖色屋顶在过去的缓缓起伏丘陵。
教堂的灯塔，晒着衣服的窗。
走到我上来的楼梯正后方可以俯瞰城市另一面的地方，我的眼睛被一个景象吸住。那个人竖着单膝坐着。
他在有点角度、几乎是正后方的位置，但我知道那是顺正。我吓一跳，觉得怎么可能？但那时我已经确信。那是顺正的背。不肯能弄错。是顺正的背。
我僵立不动。
站了一阵子盯着他。瘦削、姿势端正，似乎经过十年岁月也完全没有改变。怀念的顺正。
我迷惘的不是该不该叫他，而是该不该相信。
该不该相信此刻眼前的顺正时那个依约在我生日来到这里的顺正。
在下定决心该不该相信之前，我走过去。
"顺正！"用像是倾诉"忍不住好想好想见你"的痛苦声音唤出他的名字。
回过头来的顺正，比记忆中还瘦削的脸颊。感觉呼吸就要停止。在俯瞰佛罗伦萨街道的大教堂顶。在柔柔的夕晖中。 

第13章 阳光 
思考完全停止。茫茫然虚浮如人偶。靠在佛罗伦萨开往米兰的火车四人座包厢已磨损的座椅上。
暴风雨般的三天。像暴风雨以及光的洪水。
------葵。
夕阳照着站起身来的顺正侧脸。比学生时代更精悍的脸。
------我来了！
我说，话语中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视线离不开顺正。
我们凝视彼此。在穿着T恤稍感凉意的大教堂顶的初夏黄昏中。
------我在等你哟！
总是这样。顺正的话语让我安心。打从心底。
------嗯！
我用力地点头。我不敢相信，眼前站着顺正以及我在这里。
------三十岁的生日快乐！
顺正浅浅地笑着。微笑。忘了。这个人的笑容是这样自然温柔。
------我没想到你会来。
顺正的声音听来毋宁感觉有点困扰。
------以为你已经忘了那个约定。
------因为听说你过得幸福，以为你绝不会来了。
幸福？我完全不知道。已经忘了。马梧、米兰都像故事中一样遥远。
------可是，你来了。
顺正说。顺正越是重复话语，我越是不知道该怎么是好。我不想让顺正困扰，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们杵立着。像青少年般不知所措。在颤抖的欢喜和绝望的不安的夹缝里。在蔷薇色和蓝色交织的天空下。
十年。感觉那只是小小的一段。仿佛捏起来挪开的话就不曾存在过。十年。但在同时，那又是让人觉得神思昏昏的漫长岁月。
------我一直、一直等待这一天。
我很想说别说了，不要再说了。
我像被吸过去似的靠近顺正数步，双臂绕住顺正的脖子。轻轻地。深怕毁了这一刻！也怕自己在这一瞬间里毁了。
感觉顺正的双手紧拥着我。颈后感到顺正皮肤的温度。是顺正的手臂用力在先，还是我紧抱他在先，我已不记得。
一直想这样。
我这么想。
比起此刻，那么长的时间里没有这样，更让我无法相信。
------顺正......。
激动不止的心情让我只能说出这句话。
火车一路向前奔驰。窗外是单调的田园风景，到处只见褪色的粉红和朴实的黄色粗糙建筑。
坐在斜对面的生意人过长的脚局促地弯着，手提箱放在膝盖上看着报纸。
感觉火车连同包围我的空气如同行李般一起移动，更甚于我坐着火车的感觉。很机械的。
顺正和我一起走下狭窄的楼梯。非常奇妙的心情。刚才一个人爬上来时，根本想象不到这样和顺正下楼的情况。
我们漫步在佛罗伦萨街道，轻柔的风吹过。
顺正熟知佛罗伦萨的街道。
------我住在这里。
这句话让我惊愕。顺正住在佛罗伦萨。在佛罗伦萨。在这和米兰很近、被遗弃在历史中的小城。
像是懊恼的痛苦让胸口一紧。十年。一切都让我难以相信
站在桥上望着阿鲁诺河。河水平静缓缓地留着。玩具似的特产店林立的黄昏。
------抱歉，我完全没有想到。
顺正歉意地说。
------在约定之日来到约定地方虽然奇怪，但因为没想到会见到你，所以完全没有想过见面后去哪里、做什么。
他像是真的不知所措。
河畔的林荫大道上开始亮起街灯。西斜的太阳还挂在天空，街灯光芒因而不醒目。就这么不醒目地一盏盏亮起。
------我知道。
我说。
------我也一样。真的没想到会见到你。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能想。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在小餐厅吃饭。
顺正选了不贵但是味道香醇的红酒。动作漂亮灌进嘴里。
------很能喝嘛！
顺正像被说到意想不到的事情般轻轻一笑，答说："唉，已经习惯了。"
我想着这十年来我不知道的顺正。
食物鲜美，可是我们都吃得不多。不是吃的时候。
------抱歉一直盯着你看。
顺正这么说时，我感觉是在骂我。明知不礼貌，但我就是无法把视线离开顺正。我们就像无拘无束的恋人般凝望彼此。在一种超越爱情的非现实感中。
非现实感。
的确是那样。在那充满光辉、几乎不敢相信的幸福中，我们都知道那是幻影散发的庄严光彩，明明知道却执着地接受。幻影散发的光彩。那像是日没时的庄严沁入我们身体的每个角落。
阿形顺正。
我抱着完全的信赖望着眼前这个男人。那浓密柔软的黑发、敏锐反应每一个惊奇和喜悦的眸子、不时浮现腼腆微笑的浅色嘴唇、感觉生活优裕的颈部线条。
我知道。我曾经爱过那每一样，此刻也依然爱恋着。
吃完洋梨和巴马干酪做的甜点，我们走出餐厅，又漫步在舒适沉稳的夜气里。无暇去想要住在哪里、如果要回来米兰此刻就须赶去车站这些事。
"这个空气。"我说："有顺正存在的空气，好久不曾呼吸到了。"
佛罗伦萨是安静的小城。晚上这个时间里，观光客------像我们一样的------虽然还四处闲逛，但更凸显小城本身的安静。没有新建筑的城市。
我们到顺正下榻饭店楼下的旧酒吧。我点的不是阿玛蕾特，是阿裴罗。高中和同学去餐饮吧时总是喝这个。酒精不太强的橙色酒液。
在酒吧里，我们先怀旧一番。日本、大学、那时顺正骑的英国制速克达。崇、住在我宿舍隔壁喜欢路易威登皮包的女孩。学校餐厅的菜单、梅丘小镇、羽根木公园。
记忆如潮涌出，话语溢洒不断，像等待被吐露般。索性说到空为止。
说话间，我讶异自己还记得以为记不住的事情。那时没有冷气的顺正房间夏天的闷热、顺正的铜制拔栓器顶端有个小帆船图案、顺正爷爷画的分不清青绿底色和黄色鲜明对比的抽象油彩画。
语言有如符号。正因为是符号，才能那样轻松地从口中滑出。在重要的事一样也没说的情况下。
顺正看似已完全放松。我知道自己也看似如此。即使我们彼此一点都没放松。
------再喝一杯吧？
顺正问，我摇摇头。
------那，回房间吧？
顺正的话听似单纯的问话。顺正声音里的诚实和温柔告诉我即使拒绝也没关系。那实在很像顺正的残酷。
------嗯！
我露出微笑。我无所谓，好啊，就这样吧！好像心里就这么想似的。
以前，我们都是学生，像兄妹般感情很好的恋人时，我住在顺正屋里的日子都很高兴。不是为了性爱，只是为了能靠在一起睡觉而高兴。那样睡时，我们多半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节奏发出鼾息。在未知的母国日本遇见了相同的细胞。
我以为我们分不开。我以为我们分手以后不可能这样叙旧。
顺正已经住了一个多月的房间虽然小，但很舒服，窗外可以俯瞰街景、河流。
着蜂蜜色壁纸的房间。
------好奇怪哦！我以为再也想不起日本的事情了。
我坐在床边，努力想继续回忆的话题。
------葵。
没有任何前言。顺正站在我面前，推到我的身体同时堵住我的唇。即使闭上眼，我也绝对知道，顺正的皮肤、顺正的气息。
------葵。
断断续续低诉在耳边的我的名字。在我心想就这样吧之前，我的手臂已抱紧顺正，在我想就这样吧之前，我的手指已游到顺正背上。我一直想这么做。是如此渴望。
这是我渴望的。我已无所谓。在言语和记忆都到达不了的地方。只有两个人的地方。米兰、马梧、我所不知的顺正这十年都追赶不上的地方。
我终于能够说出这话。好想见你，打从心底。
火车滑进中央车站的站台时，斜对座的生意人垫着手提箱写风景明信片。他把原子笔放进上衣口袋，风景明信片塞进手提箱后匆匆起身。
黄昏了，微阴的，铁灰色的黄昏。
顺正没错。
那很清楚。只是，我就是无法拂去那像被抛弃的心情。
顺正没有留我，我也说不出口希望他留我。
这是第二次被顺正抛弃。
------你还好吧？
今早，话筒里传来葆拉担心的声音。
------店里没问题，艾柏特也在。我不是说过了嘛。你现在在哪里？丹妮耶拉很担心你哟，这样突然跑掉，一点也不像你。
她那口齿清晰的意大利话让我浮出微笑。
------麻烦你们，真对不起。我很好，没事的。傍晚就回来，明天开始上班。
丹妮耶拉在的米兰、葆拉和吉娜在的米兰。明天开始，我要从头开始我的生活。上班、送走直到最后都那么体贴的马梧后，重新开始。人，不是回到他人生的某个地方，而是他存在的地方才有人生。
我在车站商店买了可口可乐，就站在店前喝下。
------总算回到这里了。
顺正抚摸我的头发这么说时，我的头靠在顺正的肩膀上，心里也想着同样的话。总算能够回到这里了！顺正的身体温暖、强韧，大得刚好可以紧紧裹住我的身体。
我们像兄妹般紧靠而眠。像幸福又似不幸、蛮横而野蛮的兄妹般。
醒来时，房间里已照满阳光。
------快来看！
只穿着内裤的顺正站在床边叫我。
------看！
阿鲁诺河。河面一片光灿灿的晨曦。
------二零零零年五月二十六日。
我说。心想，若是能以昨天为界，展开新的人生，那该多好啊！
顺正从背后抱着我，我们就这样眺望河水好一会儿，像从前以同样姿势眺望梅丘公寓窗外的羽根木公园般。
------今天去哪？
我开朗地问。
------随便。
------先吃早饭。
------了解，先吃早饭。
我们是观光客。开朗而短暂的观光客。
我们去美术馆。漫步执政团广场、参观奥珊米给列教堂。过桥去看有亚当、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壁画的教堂。温暖的日子。我望着看画的顺正，胸口一紧。我想起在遥远的过去，他对绘画的热情与专一，让我半是心爱、半是嫉妒、又多半是寂寞的心情。
------太精彩了，这幅画。
顺正站在帕拉亭画廊展示的拉斐尔画前。
------有着忧郁但无限温柔的表情。
我完全不懂画。只是想把不论看过多少遍仍然都像第一次看到般热烈兴奋诉说的顺正的声音和语气一一刻在我心里。
那一夜我们也相拥而眠。在近乎粗暴的性爱之后。在蜂蜜色壁纸的房间里。
------爱你！
我回以晚安。
------爱你哟！
顺正以毫无多余情绪的语言分量这么说。没错。我一直知道。
还有多少时间可以这样呢？这么想后，我渐渐难过起来。或许对顺正来说也一样。我们心知肚明，但都在缄默中搁置不提。
还有一天。我进入睡梦前想着。
幸好，还有一天。
第三天也是晴天。
叫客房服务送来咖啡。悲伤达于极限。
------今天去哪？
我声音已不再开朗。
------葵。
痛苦扭曲的声音，可是事先没有离开我的脸的顺正说。我不想听。所以这么说。我不想听！
------葵。
顺正又说一次。
------过来！
温柔的声音，近乎残酷的温柔声音。我像被点名的小孩坐在床边靠近顺正怀里，手里还端着咖啡杯。
------说说你的事！
顺正吻着我的头，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说说你现在的生活！
我小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扭转身体望着顺正的脸。看似悲伤的脸。然后面向前方说着。在吉娜和葆拉的珠宝店上班、在那里认识马梧、同居、丹妮耶拉结婚生女、菲德丽嘉依旧健朗、常常请我喝茶、吃饭。
我没说和马梧分手了。不知为什么。
------听起来很幸福。
我望着前方轻轻点头，像眨眼般的轻。
顺正又吻我的头发。无比的温柔。之后，缓缓地开口。为了当绘画修复师来到佛罗伦萨，遇到老师，成为老师的绘画模特儿。顺正又淡淡地谈到绘画修复这种工作。
修复士是"世界唯一能够找回失落时间的职业"。
然后提到叫"芽实"的女人。像"小猫"般奔放、任性但坦率的女人。
重要的画被割破、返回日本、芽实追来、爷爷住院。老师过世、回到佛罗伦萨。
说完话，顺正喝口咖啡。
------漂泊不定的家伙。
我想起在大教堂看到他时脸颊瘦削的印象，精悍但疲倦的表情。
------顺正。
我整个身体面对顺正，一只手摸着他的眼睛。
------嗯？
可是，我知道，我根本无能为力。这个人已在我伸手不及的地方开始建立他的人生。
------顺正。
顺正。顺正。顺正。我叫了好几遍，拉着他的双手站起来。
------再来一次！让我们相爱。激烈地。到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见你的程度。
------欸、欸！
顺正不明所以地笑着，但仍回答说："好啊，当然好啊！"
我们倒在床上。在房间里，满溢的白色光亮中。重迭着充满悲伤的唇，交迭着故事即将结束的身体。充满了爱。在绝望之中。在衔接过去和未来的地点。
------你变大胆了。
流了许多甜腻的汗水后，顺正在被单里调侃我说：
------你以前都拒绝在阳光下做。
------唉，已经习惯了。
我吹嘘地说完，站起身来。
------去吃美味的午餐吧！因为我要搭下午的火车回去。
顺正表情没变。直直地看着我的脸。我爱的就是顺正没有挽留我的正直和诚实。
顺正表情突然一松，微笑说：
------我知道，放心，我不会留你的。
但愿顺正没有发现我表情的扭曲。
------葵，见到你真好！
顺正说，听起来像是说我爱你。
------我也一样。
冲完澡，我们去吃午餐，在晴朗正午的佛罗伦萨城里。

后记
这个别开生面的小说构想产生在天气晴朗的下北泽，然后，在冬寒阴郁的米兰得到血与肉。
在切切实实感觉到不论什么样的恋情，每个人的持分都只有二分之一的心情下，以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完成。
这是葵的故事。葵和葵的人生以及关于她恋爱故事的一半。另外一半，葵所不知道的顺正和葵不知道的自己，则写在另一本小说中。
Latteria，直译是乳品店，其实是有着平价咖啡厅情趣、小学生放学后来和来接他们的妈妈喝喝茶的旧式餐饮店。小说里面虽然没有出现，但在阴寒天气的下午，在一间Latteria喝着咖啡时，我总不期然地想到："啊，葵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人生是在自己所在的地方完成"的单纯事实，和"心常在自己想在的地方"的另一个单纯事实，构成这本小说。
在我这本书的后记里，我要例外地纸上谢词。
我要感谢帮我在米兰完善安排一切、令我无以言谢并提供小说精彩细节、不时拯救我于无助的中尾伉俪，和杂志连载期间，每月帮我画上可爱插图的裴波以及对葵来说，最亲近的米兰"朋友之夜。"
我也要向告诉我许多学校创立当时愉快故事的米兰日本人学校校长、住在佛罗伦萨教我做"奶油核桃无花果干"的阿形佳代，以及那些浑身上下散发的气息胜过口头诉说，让我得窥留学生活的敏感孤独的年轻人致谢。
我还要特别感谢一开始就从旁协助的川角书店编辑群。
最后，对身为作家但具备我所欠缺资质的纯真伙伴辻仁成先生的天赋才情献上敬爱之情。
但愿有如一组对镜的这两本书，能深入读者的"冷静与热情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