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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张好人卡
作者：不如睡
内容简介
 谢眠修了十几年的仙，才发现自己是穿书还是断情绝爱升级流。原书主角正是他的竹马陆翡之。 他的任务是得到陆翡之亲自颁发的好人卡你是个好人，但爱是不能勉强的。 陆翡之此人出身名门，相貌绝艳又天赋卓绝，在外也很会装模作样，暗恋他的人能从西洲排到东洲，一年少说也要发三百六十五张好人卡。 谢眠觉得这个任务并不难。 为了确保完成任务，他兢兢业业照搬了一个话本上的套路，傍晚送饭，早晨送花。感觉铺垫地差不多了，他把陆翡之约去了黑暗的小树林，平静开口：翡之，我心悦你。 黑暗中，陆翡之比他还平静：你刚刚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 谢眠一懵：啊？ 谢眠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已经被人给按在了树上。 陆翡之把人堵在树干和自己之间，眼里像是燃着燎原的火光：爱慕我是吧？来，先亲个嘴儿？ 陆翡之站在那个据说能看到人一生中最不甘心的巨大水镜前。 他想过他会经历些什么。可能是拖着受伤的残躯走投无路！也可能是一步踏错，从此再无飞升的希望！但无论是什么样的困境，他都绝对不会动摇心神。 信誓旦旦的他，还是被眼前这一切给震惊了。 谢眠这个大骗子！！ 告白之后拒不承认什么的 也太过分了吧？！！ 沙雕版文案： 谢眠：谈恋爱吗？ 陆翡之：分手就自杀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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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夏时节，阳光璀璨，但深深浅浅的绿意和盘旋飞过的鸟群，冲淡了空气中的炎热和焦躁。偶尔有飞檐翘角从高大树冠间探出，示意此间有烟火的痕迹。
绿荫掩盖间的角落里，有一栋不大起眼的三层小楼，里面书架林立。
这是朝凤城诸多藏书阁之一，只不过此地偏僻，收的又不是修行类的热门典籍，来看书的弟子并不多。
第三层摆着很久以前的杂史野记，平日更是冷清。今日竟难得有几个弟子坐在地板上看书。
其中一人坐得久了，伸伸懒腰，戳身旁的朋友：“你们听说了吗？陆师兄此次闭关，是准备参加两月后的摘星会。”
因为此处只有他们几个，都是一起来的，倒也不怕打扰别人。几人闻言纷纷放下书，小声说起闲话。
有人诧异：“陆师兄今年就要参加吗？”
“听说这次摘星会天骄云集，百年难遇，连北洲钟家那位鲜少露面的少将军都要去参加。说不定陆师兄便是冲着他去的。”
一个锦衣少年“哼”了一声：“再如何天骄，我也不信他能敌过陆师兄。”
“欸，陆师兄去的话，谢师兄不一起吗？我们朝凤城双璧……”
有人打断了他：“换个话题！”
“他去干什么，丢人现眼吗！”同伴的转移话题很显然没有来得及生效，刚刚夸赞完陆翡之的锦衣少年，立刻竖起了眉毛，“哼，都说谢眠厉害，你们谁见过他真正挥刀的模样？不努力提升自身，天天就知道缠着陆师兄！陆师兄孤傲高洁，这种人，怎么配于陆师兄共称双璧！”
刚好隔着一个书架，在找书的谢眠：“……”
他是被什么“总能及时听到别人在背后讲自己坏话”的奇怪咒语给诅咒了吗？为什么在如此偏僻的，十天都不一定有一个人来的角落里，都会遇到陆翡之的毒唯？！
还有，我什么时候不努力提升自身，天天缠着你陆师兄了？
这粉丝滤镜未免也太严重了吧？！
“呃……”锦衣少年的同伴面面相觑，有人委婉道，“熙文，其实我觉得吧，谢师，哦不谢眠，他既然能与陆师兄齐名，想必还是有……”
他们也是奇了怪了，谢师兄明明既温柔又和善，到底怎么得罪熙文了？
“谁知道这称号是怎么来的！反正！”陈熙文完全听不进去，愤愤道，“他就是个，是个表里不一！自私谄媚！投机取巧的伪君子！”
谢眠还没决定好，到底是一步迈出去吓他们个半死，还是秉持自己一贯的宽广胸怀，悄悄离开。一个声音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明明是机械音，却莫名充满了超市甩卖宣传一样的激情：【听到他那些话，难道你就不愤怒！不羞愧！不煎熬吗！怎么样，只要你答应我们做任务，我们就给你换一身根骨。就算比不上陆翡之，也绝对是天赋卓越！从此大杀四方！以每秒三千次的频率扇那个家伙的脸，分分钟给他扇肿！】
谢眠刚准备后撤的脚步一顿，难得搭理了一下脑袋中的不速之客，神色一言难尽：【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系统礼貌地询问：【怎么了？】
谢眠却已经把刚刚的情绪收回去了，诚恳道：【没事。我的意思是，随便他怎么说，我不在乎。】
系统好像比他还愤愤不平：【怎么能不在乎呢！他说的多难听啊！】
谢眠漫不经心：【这算什么难听话。】
充其量只能算是孩子话。
因为原生家庭的缘故，他从小到大听过的闲言碎语数不胜数，比这恶意大的多了去了。若事事都计较，还不够自己累的。
【不过，】谢眠话题一转，【我最近确实不太高兴。】
……
藏书阁的每一层都有弟子值守。有人进出，用玉简拓印书籍，或是将无法复刻的书借出去，都需要在值守处留下记录。轮到这么一个闲差中的闲差，此处值守的弟子正趴在桌子上看话本。
见有人出来，他连忙坐直，笑道：“谢师兄这么快就出来了？”
谢眠有一张非常出色的脸，轮廓柔和，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上翘，仿佛时时带着笑意，是个温柔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长相。一双墨玉眼弯起来，简直能叫人溺死在里面：“荀师弟，我想借这两本书。”
那弟子轻咳一声，急忙转开视线，接过书扫了一眼，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是他也没在意，很干脆地走完手续，交给了谢眠。
谢眠将书收入芥子，心中满意。
其实在朝凤城，真没什么人对多如繁星又真假难辨的杂史野记感兴趣，这里之所以还会断断续续有人来，是因为学宫里有一位夫子，很喜欢从犄角旮旯里刨历史事件，留给学生做功课分析。
这些历史事件大多在正史中占的篇幅寥寥无几，每个人分到的事件又不一样，想要把功课做好，必须得亲自去野史里慢慢翻，先把相关篇幅找出来，再找论据来判断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艺术加工。
这可真是巧了，谢眠别的本事暂且不论，记忆力绝对优越，在这门功课上一骑绝尘，是那位夫子生平第一得意门生。
这一届弟子的“论文题目”，还是他帮忙挑的。
谢眠刚刚借着书柜的间隙，扫了一眼陈熙文手边正在看的书，很快就猜出他这次的具体功课。
唔，少了这两本书，也不至于无法结课，最多也就是哭着把漏掉的功课抄上两三百遍吧……
果然小朋友还是应该对师兄们，抱有一点最基本的尊重之情。
谢眠脚步轻快，迎面遇到几个师妹。
平日里都挺秀气斯文的女孩子，此刻却激动地差点“嗷”一声叫出来，眼中闪着诡异又兴奋的光。她们稍微推攘了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子上前，笑眯眯：“谢师兄，陆师兄在外面等你呦~”
谢眠没在意那个诡异的波浪号，怔了一下，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发现了陆翡之的身影。
陆翡之常年穿得像是要出嫁，天边的火烧云都没他红，又偏爱亮晶晶的华丽装饰，连弓上的雕花都贴着金箔。这一身打扮，若换个人，简直是又俗又浮夸，但穿在陆翡之身上，所有的轻浮艳色都被他这人压了下去，只显灼灼英气。他靠在柱子上，连最寻常的木柱石阶，都被衬地像是一幅画。
不远处站着几个年轻弟子，不时偷眼看他。
陆翡之在朝凤城声望极高，但因为自带“生人勿近、不爱理你”的气场，下面的师弟师妹虽然心中仰慕，却也不会轻易上前来自讨没趣。
原本一脸漠然，紧盯着藏书阁门口的人，像是有什么感应一样，在谢眠出现在窗前的同一刻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陆翡之的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谢眠的人缘显然要比陆翡之好不少，他走出藏书阁，院子里的几人嘻嘻哈哈地跟他打了招呼，便在陆翡之的眼风中识趣地告辞：“谢师兄，我们回去练功啦。”
陆翡之却没像往常一样，拉着谢眠就走，反而站在原地，像是目送众人离开。
谢眠挑了挑眉，将陆翡之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了一番。
一直到这些人的背影消失，陆翡之又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真的没人了，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一拉谢眠，整个人歪歪斜斜倒在人家身上，又很自觉地搂住谢眠的腰，示意谢眠：“快走快走！别让人看到！”
还好这地方没多少人。
谢眠：“……”
他半搂半抱，尽量不让陆翡之受伤的左腿用力，还要为了不被人看到，尽捡偏僻不平的小道走，内心简直无力吐槽：“你怎么过来的？”
“我来的时候贴了隐身符。”
可惜一张隐身符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又不能接二连三地用。他只好找了个谁都不注意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藏书阁门口。
谢眠想扶额：“……谁问你这个！我问你腿瘸着，怎么从流光苑过来的？”
流光苑是朝凤城的城主，也就是陆翡之母亲为他此次选定的闭关之所。那儿离这里可不近。以谢眠对陆翡之的了解，也不太可能麻烦别人把贴了隐身符的他送过来。所以，总不能是一条腿蹦跶着过来的吧？！
还有，既然偶像包袱这么重，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回去养伤？！
“这个啊，我用弓撑着过来的。”陆翡之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别扭，大大咧咧勾住谢眠脖子，“要不你背我吧？”
谢眠：“……”
饶是以他多年的面具佩戴经验，基本能做到笑看世间沧桑荣辱，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想要殴打陆翡之的冲动。
你他妈拖着残躯，拄着拐杖这么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背你回去。
很好，像是陆翡之应该拥有的逻辑。
陆翡之还挺理直气壮的：“快走啊！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陆翡之比谢眠还要高半个头，但不知道是不是鸟骨头都中空的原因，他并不算重。
嗯，对，陆翡之的原型是一只鸟，据说是丹雀，但因为陆翡之对自己的原型讳莫如深，谢眠没亲眼见过。
陆翡之趴在谢眠肩上，喋喋不休，好像要把这二十天没说的话都补回来：“阿娘骗我说，要给我讲摘星会对战的经验。结果进去就变卦！说什么‘摘星会到最后都是拼近战，你拿着弓到时候是去搞笑吗？小心被人打得爹娘都不认识。你丢得起这个脸，朝凤城也丢不起’。你说说，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被人打得那么惨！真是太可笑了！”
“但是她根本不听我辩解，就没收了我的弓，把我丢进了八方铜人阵，而且移动范围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根本拉不开距离！八个打我一个！”
“摘星会只准灵镜期的修士参加，整场摘星会有没有八个灵镜期巅峰都不好说！八个铜人，自带不死不伤，全都是灵镜期巅峰！八个打我一个！这像话吗！”
谢眠安静地听他抱怨，不知不觉就回到了两人的住所。他们两个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屋子一东一西，房门相对，但谁也没正眼看陆翡之那间，径直拐去了谢眠的屋子。
谢眠把人放在床上，面对师弟师妹们温柔如同春风般的笑容，早已经消失了，言简意赅：“脱。”

第2章
果然除了腿上的伤，还有好多处青紫。
好的灵药擦起来都痛，陆翡之“嘶”了一声：“这还是亲娘吗？她要是对我，能有对你的半点温柔，我就心满意足了。”
谢眠很不温柔地给他擦着药，平静开口：“师父同意你参加这次摘星会了？”
陆翡之轻咳了一声，悄悄把脊背挺得更直：“是啊。”
其实在藏书阁听到传言时，谢眠就知道结果了。他并不觉得意外，但真正听到陆翡之回答的这一刻，擦药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摘星”其实是一处秘境，十年一开，为期十五天，只允许灵镜期修为的修士入内。
比起其他秘境里让人眼花缭乱的天才地宝，圣人传承，摘星简直朴素到了极点。里面唯独有一样宝贝，白日毫不起眼，藏在那些嶙峋山石间，夜间才会有隐约的暗光流出，名唤“淬星”。
十年栉风沐雨，淬炼星光，方成此石，是炼器的顶尖材料，数量稀少，珍贵非凡。
淬星石刚被发现的时候，一度酿成惨案。灵镜期本是修士迈入高阶的第一步，那时却大批折损。后面中州与十二城出面，举办了十年一届的摘星会。所有灵镜期内的修士都可以参加，比试后前三十人进入摘星秘境，以每人拿到的淬星石为分数，进行最后的排名。
发展到现在，淬星石在其中占据的意义已经越来越小，摘星会成为散修们扬名，各势力年轻精英弟子间的交锋的场合。
但因为比试期间，摘星秘境是封闭的，尽管众人极力避免，还是出过几次势力间的恶性寻仇事件。久而久之，各方便默认将看重的精英弟子，留到灵镜中后期才放进去。
虽然境界并不能完全代表一个人的真实战力，但终究不可小觑。
陆翡之去年刚刚进入灵镜期，完全没必要着急。
陆母之所以来这一出，只是希望他知难而退。但陆翡之硬生生熬下来了，她也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
陆翡之见身后的人不说话，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一脸高深莫测：“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要这次去？”
谢眠已经把药上完了，拍了一下陆翡之的脑门，陆翡之应声倒下，在床上打了个滚儿，哼哼唧唧地把谢眠的被子扯开，盖在自己头上。
谢眠非常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
他闭着眼，都能从陆翡之脸上看到大写的“千万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干嘛要白费口舌。
陆翡之在被子里滚了一会儿，没有感觉到谢眠的动静，掀开被子角落，警惕地往外瞄，从窗户看到谢眠提着一条鱼进了小厨房，立刻单腿跳着出去：“我要吃烤鱼！烤的！”
谢眠左手提鱼，右手拿着菜刀，心平气和：“鱼片粥，或者菜粥。”
陆翡之：“……鱼片粥。”
陆翡之垂头丧气地蹦跶到了灶边，给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他坐在那儿添柴火，明明这么大一个人，竟不显得憋屈，倒莫名有几分乖巧意味。谢眠突然很想摸一下他的脑袋。
其实想吃什么，只需要跟杂役说一声就好了，根本没必要像平常人家那样生火。陆翡之这点伤，也没必要吃得清淡，甚至可以说他压根没必要吃饭。
但他们还是保留了这样的习惯，就像他们很久很久之前一样。
不过孩子长大了，还是不要随便摸头了。谢眠一边duangduang切鱼，一边想。
吃完饭，谢眠一时没留心，陆翡之已经自顾自地蹦跶着回去，重新在床上躺好了。
谢眠推他：“回你那里去。”
陆翡之没动，谢眠无奈：“这里床不大，我晚上可能会碰到你的腿。”
陆翡之这才高贵冷艳地睁开眼睛，哼了一声：“你晚上睡觉乖得像只傻兔子，以为我不知道吗？”
谢眠：“……”
真该让那些张口“陆师兄孤傲”，闭口“陆师兄高洁”的人来看看，这完全就是个大号的熊孩子好吗！
夜里，谢眠熄了灯。床外边已经被陆翡之霸占，他只好绕到里面躺下，刚闭上眼睛，大号的熊孩子突然开口：“喂。”
谢眠规规矩矩地躺着：“干嘛？”
陆翡之半撑起身，趴在谢眠担心碰到他的腿，特意放在两人之间的长枕头上。尽管屋内黑暗，他还是能看清谢眠白皙的侧脸：“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这次不是直接奔着第一去的。再怎么样，自保也不成问题。”
没必要太担心。
谢眠睁开了眼。
似乎察觉到谢眠的质疑，陆翡之躺回去，大咧咧道：“我有的是时间，境界早晚也会一步步升上去，为什么非要急着现在跟大我几十岁，几百岁的人比？”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狂妄，修行如大浪淘沙，每一个境界都是一道巨浪，让无数人饮恨于此。但从陆翡之嘴里说出来，却带着青年人一往无前的笃定，让人忍不住去相信。
陆翡之深沉道：“毕竟，我可是要登圣飞升的人。”
刚刚的豪情与少年意气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中二的力量回荡在这间屋子里。
谢眠把手伸到枕头那边，用被子把陆翡之的头盖上，慈祥道：“睡觉吧。”
谢眠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第一千零一次叮嘱道：“这种话不要到外面说，知道吗？”
陆翡之“嘁”了一声：“我才懒得跟他们说。”
陆翡之好不容易闭嘴，这边的声音又幽幽冒了出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
系统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动消声了，等到再次出现，它的声音已经没有了之前推销工作的激情，反而充满了被欺骗的震惊和无助：【你说啊！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眠隐在被子下的手指悄悄点了点床：【你们那里不是有剧情介绍吗？】
系统大声：【你自己是bug自己心里没点数啊？！】
谢眠心里琢磨着这句话，随口答道：【我们是兄弟啊。】
系统的声音里却充满了怀疑：【你可别以为我见识少，就骗我！兄弟你们睡一张床？！】
谢眠惊讶：【这年头兄弟已经不能睡同一张床了？】
是什么让人心，哦不，统心，变得如此肮脏龌龊？
系统被他敷衍了好几天，终于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看来你是不打算接我们的任务了。】
谢眠确实没打算接。
他观察了几天，觉得系统那边应该不是什么危险性很高的强权势力。若说是其他任务还可以考虑一下，对陆翡之告白然后被拒什么的，谢眠自认没什么血海深仇，滔天志向，还是算了吧。
系统突然叹了口气：【哥，我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你之前穿越，是我们的手笔。】
谢眠原本生活在一个道法绝迹，科技当道的时代，十八岁那年车祸去世，睁开眼就来到了这里，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我们不能随意插手这世界里的土著，所以会从其他世界找早早去世的人，他们完成任务，我们提供奖励，银货两讫。本来按照流程，我们应该先和你商议，签订合同后，再把你送到现在这个时间点。】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呢，出了一点小小的差错。】这差错大概并不像系统说的那么“小”，因为它的声音透露着浓浓的苦逼意味，【以至于你直接进来了，成了一个早幺的孩童。】
【我的权限只够带一个人进来。但无论如何，这个任务是必须有人完的。如果你坚决不接，】系统语气诚恳，态度温和，【我们就只能把你送回原来的世界，然后再换一个愿意的过来。虽然你已经离开原本世界小二十年了，尸体呢可能都火化几百次了，但是你放心，我们绝对……】
谢眠打断了他：【等一下，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任务好像也没有那么羞耻了。】

第3章
系统对这个结果表示非常满意，话音一转：【很好，那我们来具体介绍一下任务内容吧。】
谢眠怀疑它之前的话是在恐吓威胁，但是毕竟赌不起，只好洗耳恭听。
【我之前已经说过啦，这个世界，是一本升级流小说，男主就是陆翡之。他风姿绝世！天赋惊人！品行高洁！家世出众！此处省略一百个赞美的词，无数人为他心折，展开强烈追求，然而他却始终心如止水，一心向道，委婉而不失风度地拒绝了所有的爱慕者，最终孑然一身，成功飞升，去探索更加深奥的道法与广阔的世界！】
谢眠：【嗯。】
他这个语气太过平缓，以至于系统很惊讶：【你不惊讶吗？】
谢眠：【惊讶什么？惊讶他最后成功飞升吗？】
【不，惊讶他始终单身。】
此界名为云渺，一朝五洲十二城，人与妖共治天下。
陆翡之作为朝凤城的少城主，身家自然就不必提了。而且他还不是那种仗着长辈庇护的废物二世祖，才二十五岁，就顺利进入灵镜期，任谁也要赞一句“前途不可限量”。至于相貌，鸟族化形后本就容貌出众，陆翡之更是其中翘楚。
总而言之一句话，云渺顶级高富帅，还是年少有为那挂的。爱慕他的人堪称人山人海，要是没点关系，表白都赶不上趟。
这样的人，只怕有一百个红颜知己都不算多，竟然会从头单身到尾？这本来就很值得惊讶好吗！
谢眠对此却有不同的看法。
惊讶？
单身有什么可惊讶的？
如果系统现在告诉他，陆翡之将来能讨到老婆，他才要把下巴都惊掉了。
他和陆翡之相识十几年，一路见证了陆翡之有关感情的风风雨雨。
陆翡之第一次遇到告白，是在他十五岁那年。谢眠还记得，那是停云城何家的千金，随父母到朝凤城拜访，对陆翡之一见钟情。
漂亮骄纵，不可一世的大小姐，在小路上拦住了他们，脸颊通红，先是斜睨了谢眠一眼，又看向陆翡之，下巴微抬：“我有话跟你讲。”
谢眠识趣地打算避开，陆翡之却抬手，一勾谢眠的脖子把人勾回来，微微皱眉：“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少女恶狠狠瞪了谢眠一眼，倒也没再扭捏，鼓起勇气大声道：“我已经跟我父亲说过了，要你做我的道侣！”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有了窈窕娇美的模样。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红色斗篷，白色狐狸毛的领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少年郎。虽然说话霸道了一点，但也不失青涩美好。
呃，如果不是对面的男主角直接说“我不要”的话。
少女懵了一下，下意识问：“为什么？！”
陆翡之小同学秉持着“你敢问我就敢说”的原则，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表示：“我不会和每日闲散玩乐，十四岁还不能进入灵台期的人做道侣。两人未来境界差距太大，不会长久的。”
谢眠站在旁边，当场就感觉到了窒息。
更让人窒息的是，大小姐脸青一阵，白一阵，竟抬手指向谢眠：“他呢？他不过刚刚入道！你怎么天天和他在一起？！”
陆翡之理所应当道：“阿眠怎么能一样呢？”
其实谢眠知道，陆翡之的意思应该是，谢眠两年前才刚接触修行，修为赶不上他们很正常。但少女不知道这件事啊，她心里充满了被拒绝的羞愤和难堪，尖声道：“你对这样的废物另眼相看！却敢瞧不起我？！”
陆翡之大怒：“你说谁是废物！”
谢眠作为被辱骂的当事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两人就一言不合动起手了。谢眠那时候只是个刚入道不久的菜鸡，实在无法介入这样的高端战局，只好跑去叫人。
两家大人火急火燎赶过来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一边倒了，陆翡之正把人按在地上，用弓使劲儿敲人家的脑袋：“你再说！你再说！”
少女满脸满身都是泥，尖叫着一边挣扎，一边不死心地去打陆翡之。
谢眠简直不敢回忆这件事是怎么结束的。
对此事同样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还有陆翡之的母亲。陆母看自家儿子这个德行，很担心他将来有一天会走上“追妻火葬场”的不归路，于是语重心长并不失暴力地和他长谈一番，耳提面命……
这才有了系统口中的“委婉而不失风度”的“好人卡式拒绝”。
如果说当年的事，还可以解释为陆翡之年纪太小，情窦未开，那么后面发生的一件事，就再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在陆翡之二十三岁那一年，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医修世家委婉暗示，想要和朝凤城联姻。
那姑娘医术高超，修为深厚，温婉秀丽，气质如同林间清泉，据说平常就喜欢种花种草，喂喂小动物，脾气还特别好，从不跟人吵架，说话都不带大小声的。
陆母很喜欢那姑娘，觉得配自家傻儿子绰绰有余，两方便心照不宣——“让两个年轻人交个朋友，接触一下”。
那姑娘曾被陆翡之救过，至今还记得红衣青年弯弓除魔，骄如烈日的惊鸿一瞥，而陆翡之也觉得她挺好，废话少，难得的是修行态度特别端正。
见面的当天，两人交流了一番修行心得，还算相处愉快。
但那姑娘也不知道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还是单纯开玩笑，突然说了一句：“翡之，若我日后消磨你太多时间，谢眠师兄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结果这货当场思考了半刻钟，最后面色严肃地对人家姑娘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算了吧。我要修行，挽弓，除魔，读书，没多少空闲的时间可供消磨。”
“就算将来合籍，我大多时候应该也是和阿眠在一起住，因为我们习惯了一起练功。当然，如果你想和我们一起，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得先回去问一下阿眠。”
于是“脾气特别好，从不跟人吵架”的姑娘当场甩了他一个大耳光，声震云霄：“骗婚的死断袖！”
谢眠看到陆翡之衣冠楚楚地去，顶着个巴掌印回来，自然很震惊。等听陆翡之吐槽完，他整个人都麻木了，也不知道对此应该说些什么。
呃，毕竟大家是兄弟，说“打得好”好像也不是特别合适……
如果谢眠真的跟陆翡之有一腿，那也就算了！问题是，他俩的关系简直比现代社会的纯净水还纯洁！睡一个被窝俩人完全不会有任何反应的那种，确确实实没有半点暧昧！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谢眠试图和陆翡之谈一谈：以后你再遇到和感情有关的事，能不能别带我入镜？
咱们俩毕竟只是清清白白的好兄弟，别搞得我好像恶毒绿茶男配角一样。
陆翡之觉得自己快冤枉死了：“又不是我先提起你的！她自己提的，我只是回答她而已！她打我我都忍着没还手！你竟然还向着她说话！”
于是愤而和谢眠冷战了三天，见面必要冷哼一声，然后目不斜视，擦肩而过的那种。
谢眠：“……”
打那儿之后，谢眠就明白了，陆翡之这个人不能用常人的心理成长阶段来看待，他的“情窦”估计是铜豌豆做的，很难打开，以至于他从来没有进入过青春期，只能长久地停留在中二期。
陆翡之，是一个身家丰厚，天资绝世，容貌惊人，但注定孤老终生的男人。
但是系统似乎对陆翡之抱有非常高的认可和期待，谢眠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揭陆翡之的老底，诚恳道：【我只是觉得，翡之一心向道，没有心思顾及儿女情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话谢眠说的也是真心。
或许在外人看来，陆翡之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所有光环唾手可得。但谢眠却知道，有些东西是天生的，有些却不是。陆翡之看似风光，其实生活相当枯燥。
他是那种极难得，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一路心无旁骛，愿意为之忍耐和付出的人。
至于男欢女爱这种“绊脚石”，还是算了吧，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挺好的。
系统狐疑地沉默了一会儿，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但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它轻咳了一下嗓子，继续道：【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故事。既然是小说呢，就有重要剧情。我们的任务其实就是修正意外偏差，维护重要剧情。】
谢眠早在被系统找上门的第一天，就知道它口中所谓的“任务”是什么了，闻言质疑道：【发好人卡也算重要剧情？】
而且陆翡之一年到头发过的好人卡也不少啊，难道就缺我这一张？
系统理直气壮：【当然算了！这本书连感情线都没有，发好人卡是难得的感情爽点啊！】
谢眠暗自腹诽：这年头读者的爽点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没等他再问什么，系统已经一锤定音：【总之，你的任务就是先展开追求，随后告白，最后取得他亲自发放的好人卡！事成之后，你就可以安心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并得到任务奖励。对了，你想要什么奖励？】
提起这个，系统就兴奋起来了：【我们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根骨哦，天生剑骨怎么样？】
谢眠心底的疑虑再次浮了上来：好像从一开始，系统就觉得，一身“好的根骨”对他会有很强的吸引力。
谢眠没表现出来，只是问道：【有其他奖励吗？】
系统愣了一下，才回答：【当然有。你要看一下单子吗？】
谢眠小小地打个哈欠，好似有了几分困倦：【奖励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系统识趣地不再说话。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夜色沉沉，只听到窗外偶尔的蝉鸣。
谢眠陷在柔软的云被里，把今天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他意外地发现：想到接下来的任务，自己竟然有那么点紧张。
谢眠翻了个身，安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羞耻啦。
想想看，就陆翡之那个比麻花还粗的神经，只要他在“追”的时候，表现地稍微“委婉”一点，陆翡之很可能反应不过来，连发觉都不会发觉。至于告白的事，陆翡之发好人卡都发出条件反射来了，接到自己的告白，必定会下意识拒绝。
等任务完成了，就说自己一时为色所迷……
不！到时候还是干脆假装这事没发生过吧。
谢眠面无表情地想：如果陆翡之再提的话，就揍他好了。

第4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翡之睁开眼睛。他没急着起床，反而悄悄放出一缕神魂，化作一只红色的鸟儿，非常霸道地对附近觅食的鸟儿连叨带打，都撵走了。
真是的，才二十天不在，竟然就有鸟儿敢来我的地盘上找吃的了。
维护完自己独一无二的地位，陆翡之才高兴地舒展了一下手脚。然后他发现，原本正正好摆在床中间的长枕头，已经被他挤到很里面去了。睡在另一边的谢眠只好挨着墙。
陆翡之不仅没有内疚，反而兴致勃勃地趴在枕头上，看谢眠睡觉的模样。
睡着时候的谢眠，和平常很不一样。
他平常总是唇若带笑，眼如静湖，从不因为闲言碎语和挑衅生气，也不因为任何事而喜形于色，永远平静得体，永远温柔从容。就算在自己面前，能稍微放松下来，也要端着一点“兄长”的架势。
但睡着以后的谢眠，陆翡之只能想到一个字，真的很“乖”。好像他身上所有的成熟稳重，都在睡梦中如潮水般退去了，倒显出一点稚嫩来。
明明是夏季，被子却要盖到脖子那里，严严实实的把自己像虫茧一样裹着，还要蜷成一个团，恨不得脸也埋起来。这姿势肯定不怎么舒服，但他就是能一晚上都不动，就连陆翡之挤他，也只会一点点往后挪。
陆翡之一开始，只是想嘲笑一下他小孩子一样的睡姿，但很快，脑中的念头就跑偏了。
阿眠是不是又变白了？眼睫好像也更长了点。
那些整天囔囔着评美人榜的无聊家伙，眼都是瞎的吧？阿眠明显比那商什么音好看多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翡之并没有太当回事。他看谢眠眼睫微微颤动，知道人快醒了，突然灵机一动，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红色翎羽，轻轻地挠了一下谢眠的鼻子。
谢眠朦朦胧胧中，感觉到鼻端一痒，打了个喷嚏，顿时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了眼，揉了揉鼻子，眼角还带着点泪花，哑声道：“好像有什么东西。”
陆翡之早已将翎羽收好，闻言轻咳一声：“可能是换羽的鸟儿落在窗边，有绒毛被风吹进来了。我早说过，别让它们在附近搭窝。”
谢眠打个哈欠，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含糊：“这都到盛夏了，怎么还在换羽？”
陆翡之靠在床头，掩饰住眼底的心虚：“鸟族之中品类繁多，何时换羽也不奇怪啊。”
也就是清晨，谢眠脑子迷糊，其他时候，陆翡之才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糊弄他。
又躺了一会儿，谢眠才打着哈欠坐起来。他还没动手指，长袍，发带，玉佩，已经一一落在了他身侧。
谢眠抬眼，神色依然恹恹，眸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少爷，今天这么乖？”
陆翡之从小就这样，就算是对亲近的人，也说不出什么真正的软话来。肯放下身段，殷勤地做些小事，往往就是有所求了。
陆翡之神色甚至比平常还要矜持冷淡一点：“今日还要去藏书阁吗？”
谢眠就懂了：哦，想让我今天在家里陪他。
陆翡之面上一点也不在意，好像只是随口一问，眼睛却一直落在谢眠身上。
虽说“摘星”只开十五天，但算上路途耗费的时间，初赛大比，摘星会结束之后的宴席，林林总总，这一走，少说也得分别四五个月。
谢眠将外袍披上：“嗯，要去还书。”
本来想着只借走几天，等那位不懂得尊重师兄的小师弟受过了教训，就把书还回去。现在一借走就是四五个月，谢眠怕等他回来，那位小师弟已经“魂归泉下”了。
话音落，谢眠从陆翡之身上跨了过去，下床，到院子里的井边打水洗脸。
就算很多事一个咒语就能解决，他还是习惯了自己动手。
等谢眠回屋，就看到刚才还精神奕奕，恨不得出去撵猫追狗的某人，已经重新躺回了床上，背对着他。谢眠走过去，把用井水冰过的毛巾贴到陆翡之颈间：“喂。”
陆翡之差点跳起来，压着火气：“干什么？！”
我又不去藏书阁！干嘛打扰我睡觉！
谢眠弹了一下陆翡之的脑门儿：“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
清晨雾气缭绕，在林间走得久了，衣服的颜色好像都微微变深了一些。微凉湿润的空气伴随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
系统的声音比空气更沁凉：【话说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已经开始了，你的身份是一个追求者吗？】
这个确实没想起来，但不耽误谢眠神色自若：【记得啊。】
说起这个，谢眠还是决定挣扎一下：【我平常给他做饭，陪他练弓，这次摘星会也和他一起去，难道还不算一个追求者吗？】
系统非常礼貌：【一般来说，我们都把这种角色定义为“饲养员”，很难通过我们的任务考核呢。】
【行吧。】谢眠放弃了，【那你们有没有什么攻略给我参考一下？】
【你以为是打恋爱手游吗哪儿来那么多攻略。你以前没追过别人吗？】
谢眠想了想，非常肯定：【没有。】
前后两辈子，他从未喜欢过谁。
系统：【那你就不能参考一下别人追你的方式吗？！】
只看谢眠这张脸，系统就不信他没有爱慕者。
谢眠仔细回想了一下。他是个非常敏锐的人，通常来说，谁对他生出好感，他都能很快发现，然后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把后续的麻烦扼杀在幼苗时期。
谢眠也没想到任务竟然在第一步就被绊住了，他一路思索着该如何找到头绪，就到了还书的地方。
值守的弟子还是姓荀那一位，正趴在桌上看书。不知道为什么，抬头见到谢眠，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手忙脚乱地将正在看的那本册子收到了身后。
谢眠本来也没留心那本书，却因为他的动作，下意识扫了一眼，只看到花花绿绿的封面，和上面写着的一个“璧”字。
“谢，谢师兄。”荀启脸极红，神色窘迫，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是，是新出的话本子，讲，讲寻宝的！我就随便翻翻！”
谢眠没去细究他为什么这幅表现，而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本子啊。”
……
谢眠将书还了，转身去了城主府。
陆岚正倚在廊下吹风，见他一个人进来，饶有兴致地笑起来：“呦，小混蛋昨日出关，今日竟然没有打滚耍赖，让你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谢眠有点无奈：“师父说笑了。”
打死陆翡之，他也做不出来打滚耍赖的事。
陆岚托腮，神色散漫，乌黑的发间别着一朵火焰鸟：“你们两个都是小白眼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距谢眠来到朝凤城，陆岚收他为徒，至今已有十多年。谢眠并不是个真孩子，未必能接受得了事无巨细的关怀；好在陆岚也不算多细心体贴的长辈。两人相处不咸不淡，竟也自在随意，感情愈深。
“徒儿若没事便来打扰师父与师公，只怕师父要亲自赶我走。”谢眠笑着应了一声，便在陆岚身旁站好，很自然地给她打扇子，“徒儿这两年困于瓶颈，一直也没有头绪，便想着是不是该出去走走……”
刚听他提起个话头，陆岚就猜到他想干什么了，露出一个“受不了”的表情：“你就惯着他吧。知道的，他二十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年六岁呢。”
谢眠笑意不变：“师父，是我自己想去见识一下天下英才，和翡之有什么关系？”
陆岚翻了个白眼：“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他一说去，你就紧跟着要去。既然跟他没关系，要不这样吧，你出去也行，他往东你往西，谁也别跟谁一起。”
谢眠被怼得一噎，只好承认：“我确实有些不放心。”
他并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都得把孩子拴在眼前的人。过去两人也不是没有长期分开的经历。只是这件事不太一样。
陆翡之刚突破灵镜期的时候，陆岚夫妻就和他说过，希望他十年后再参加摘星会，当时陆翡之也是同意的。但在一个月前，眼看这届摘星会快开了，他却突然改了主意，并且态度坚决。
谢眠知道陆翡之不愿意说，也没追问原因，但他心里多少有些在意。
陆岚摆摆手：“滚吧滚吧。我是管不了你们两个了，谁爱干嘛就去干嘛。”
谢眠和陆翡之不一样。他向来稳重懂事，陆岚也没什么要叮嘱的。
谢眠离去后，院子陷入安静。又过了片刻，空中传来叮叮当当的脆响。
走廊尽头的水晶帘分来，走出一个白衣男子。和陆翡之极为相似的眉眼，但放在陆翡之身上，是如火般的张扬明丽，放在他身上，就变成了沉静而璀璨的星河。
陆岚没回头：“安哥，你说那小混蛋到底是闹哪出？”
云祈安把手中的果盘放下：“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摘星今年要出一颗王星。”
淬星石已是炼器的顶尖材料，而其中的王星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几百年也未必出一颗。普通的淬星石虽然珍奇，对朝凤城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可这王星，就只能靠自己下场夺了。
云祈安的手指白皙细腻，像个书生，却轻松地将一枚灵果坚硬如石的外壳剥开：“翡之一直觉得，阿眠是因为缺把趁手的刀，才一直行刀不顺。”
陆岚却摇了摇头：“阿眠的问题不在刀上。”
只提了一句，陆岚便转了话题，抱怨道：“他还好意思天天说我偏心阿眠，我看他对阿眠，也比对我好多了。咱俩养他这么大，什么时候想过给咱俩弄点好东西啊？”
“你说，”陆岚说着说着，心中一动，突然戳了一下云祈安，“小混蛋和阿眠，是不是有点，嗯？”
云祈安失笑，没说话，只专心给她剥果子。
但陆岚随即想起来她儿子日常的种种表现，又自己摇了摇头：“我觉得阿眠眼神挺好的，应该不能。”

第5章
晌午，正是吃饭的时候，坊市里冷冷清清，只有阵阵蝉鸣。
书肆里没有客人，连老板都回后院乘凉去了，伙计拖着脑袋，在柜台后昏昏欲睡，余光瞥见有人进了书肆，猛地一个垂头，清醒过来。
那男子相貌平平，一身蓝色布衣，看起来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书生。但不知道为什么，伙计第一眼看过去，竟觉得视线有些移不开。他气质内敛温和，连这焦躁热意，都因为他的出现淡了几分。
眼看蓝衣男子到了柜台前，伙计才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客人要些什么？”
男子温声道：“你们这里卖话本吗？”
伙计点头，将人领去了放置话本的书架：“客人有想要的本子吗，还是先随便看看？”
男子看着这满架子的花花绿绿，有些为难：“这么多吗？”
“我是帮家中阿妹带的。”他带了些歉意，“但我平常不看这些，一时竟不大记得她想要哪个了。只记得里面好像有一个男子追求心上人的事。”
伙计有些为难：“这可就多了。”
但送上门的生意不能推出去，伙计热情道：“要不我给您推荐两本？”
蓝衣男子松了一口气：“那便有劳了。”
提起自己推荐书的老本行，伙计就精神起来了：“既然是您妹妹看，里面又有追求心上人的桥段，我估摸着是写感情的本子。那您可算是来对地方了！别看我们家瞧着不大，但颇有几位专门的撰稿先生，独家供应，整个朝凤城都出了名的！”
“我们这儿最出名的——《双璧传》，如今出到第三十二期了。若是不愿意看长篇连载，或者您担心令妹看过这本了，您就再看看这个！”
伙计抽出来一本：“柳叶眉先生三个月前新出的——《双璧交辉之我与你相识的十五年》！刚出的时候简直供不应求，加急印了三回，才算是有了余本。”
伙计说得口干舌燥，身后却一直没有传来回应。他扭头一看，发现那位眸中含笑，神色温柔的蓝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失去了笑容。
伙计不自觉降低了声音：“客人，怎么啦？”
蓝衣男子咽了下口水：“我看好多本子上，都写着‘双璧’两个字。这双璧是……”
伙计还以为什么事呢，大咧咧道：“就是咱们朝凤城双璧嘛，陆翡之和谢眠嘛。”
特意施了易容咒，来买话本子的谢眠：“……”
他猛地回想起今天在藏书阁，那位师弟匆忙将话本子收起来时，他扫到的那个“璧”字。那位师弟当时的慌乱紧张，也就全都能解释通了。
呵，“讲寻宝的”。
他只知道几位师妹背地里对他和陆翡之的关系，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但他解释了几次，不见成效，自觉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就不再提了。反正只是小姑娘在心里自己憧憬一番，对他俩也没什么影响。
但他完全没想到，外面竟然还有以他俩为主角的话本子！看起来还挺热门？！
以至于连他们学宫里的师弟都在看？！
算了。
谢眠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紧买了书，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谢眠沿着书架扫过去，抽了一个书名上既没有 “双”，也没用“璧”的册子出来。
伙计被口水呛了一下，委婉道：“咳，这个也是讲双璧的，挺出名，但恐怕不是很适合您妹妹看。”
谢眠一怔，低头看——《鹿眠于野》，单看书名，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像是个纯情温柔的故事。
但伙计尴尬又四处乱飞的眼神，给了他某种不好的预感，他掀开看了一眼，然后猛地把书合上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谢眠竟然感觉到筋疲力竭，他有气无力道：“我觉得她应该不太喜欢朝凤城双璧，有和他俩无关的那种吗？”
伙计有些遗憾：“太可惜了，这可是咱们朝凤城话本圈里，才子最多的一家，写了很多好书的。”
谢眠实在不想再待下去了，他干脆让伙计把所有和他俩无关的话本子，都打包了一份带走。
回去，陆翡之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拿新做的弹弓，把灵气揉成小团子，打外面的树叶。见到谢眠回来，他抱怨道：“你去干嘛啦？饭点都快过了。”
谢眠看到陆翡之，刚刚才强迫自己忘记的“倾城绝恋”“相识十五年”，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全都哗啦一下松了闸，跑得满脑子都是。
于是他非常冷酷地没收了陆翡之的弹弓：“今天中午没有饭了！还有，晚上回你自己那里睡去！”
……
赶走了陆翡之，谢眠终于能独占一床。这本该是个美好而静谧的夜晚，如果不是脑子里有声音不断吵吵的话。
除去了“双璧”，话本的数量还是不少。谢眠随手翻了几本，就看不下去了。他不能理解那些爱啊恨啊，也完全不感兴趣。好在系统似乎对这些爱情故事很感兴趣，自告奋勇要全部看完，把里面靠谱的片段摘出来，念给谢眠听。
系统正在他脑海中声情并茂地读着：【大雨倾盆！他捧着花，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屋子里的烛火。雨水不断地从他的脸颊滑落，可他的心上人，却始终没有出来。他的心逐渐像花瓣一样一片片凋零！】
大概是今天的事刺激了谢眠，他躺在床上，神色恹恹，一改往日温和的假象，语气挑剔：【塑料假花吧。青霜花娇贵的要死，别说在大雨里，吹点风可能花瓣儿就掉完了。】
系统第一百次被打断，觉得这种读者简直就是杠精：【主角是个修士，人家可以用灵气护着花啊！】
谢眠“呵呵”笑了一声：【用灵气护着花，然后自己站雨里，这是有什么病？】
系统简直气死了：【因为他的心上人不是修士，曾经淋着大雨等过他！人家这是为了表示歉意！你到底有没有听前面的情节啊！】
【我听没听不重要。】谢眠诚恳道，【我只知道，你要是非得让我拿着塑料假花，站在大雨里等陆翡之，你还是把我送回前世的火葬场吧。】

第6章
一人一统僵持片刻。
系统才很不情愿道：【可是这个故事真的写的很感人，如果你按照这个故事来做任务的话，一定可以高分通过的。】
谢眠非常谦虚：【不不不不，就按你们的最低通过标准来。】
系统很失落，它不得不放弃了那本让它如痴如醉的“前期你追我，后期我追你，全程都在赛跑”的“虐恋情深”，怏怏地去看其他本子。
第二天早晨，系统原地复活。它的声音带着矜持和得意：【我昨天特意回去，找同伴开会谈论了一下，发现有一个本子很适合你。】
谢眠早已经不对系统的判断抱有任何希望了。他已经看出来了，系统就喜欢那些看起来就狗血又不切实际的桥段。
什么大雨天送花啦、因为吵架而迎风吐血，望月流泪啦、放漫天烟火组成你的名字、狂吃没边的飞醋，当众大吼“你爱我还是他”……每一条都突破了谢眠“不想回到火葬场”的底线。
而且，谢眠发自内心地认为，就算他真的这么做了，大家也不会认为他爱慕陆翡之，只会觉得他脑子有病。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果我现在就开始假装我脑子有病，到时候能顺利地做出这样的举动吗？
可陆翡之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要承担这样的惊吓？
系统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冷哼了一声：【我这次说的是真的！你要是不听，过了这个村，你再想让我这么帮你，可就没这个店了。】
愚蠢的人类，准备回前世的火葬场吧！
谢眠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挤出一个微笑：【您请讲。】
系统神神秘秘：【我们昨天晚上，把那一百多册话本都看完了，对其中所有追人的套路进行了总结分析。发现有一个套路叫做：温水煮青蛙！】
系统语气低沉，它大概是个被机械音和任务耽误的朗诵家：【你深深地，爱上了一个人。但你知道，他是一只追求远方、漂泊飞翔、永不为谁下落的无足鸟！】
谢眠把这段话和陆翡之联系在一起，竟觉得好像有那么点意思。不过：【无足鸟什么的，是不是串频道了？】
【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系统真是受够他了，决定下次选宿主一定要找个有浪漫细胞的，但现在朗诵还得继续，【于是，你只能将自己变成他身旁的那阵清风……】
谢眠反正已经破罐破摔了，麻木地打断它：【说人话。】
算了。跟这种完全不知情趣为何物，连话本的美好之处都难以体会的可怜人，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系统把上面那句话默念了三遍，终于能做到心平气和，一口气道：【总之就是默默地照顾他帮助他从生活起居到人生梦想事无巨细无微不至以期达到他离开你就浑身不舒服最终顺利上位的目的。】
谢眠敏锐地眯了一下眼：【这跟我昨天说的有什么区别？你当时还说，我这种方式是饲养员。】
【当然有区别！】系统严肃道，【两者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饲养员是无所求的，最多只想rua他；而温水煮青蛙则是有意识地圈养他。】
谢眠若有所思：【饲养员是健康科学饲养，而温水煮青蛙，就跟“悄悄地把他喂到三百五十斤，除了我之外没人看得上他”差不多。】
系统：【……差不多吧。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谢眠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多大仇啊。】
【闭嘴！】系统生气，【还不是因为你破事多！我给你选了那么多路线！欢喜冤家！勇往直追！痴缠虐恋！哪一条不是经典？你都不肯走！害得我回去加班！被同伴嘲笑！】
【总之，这就是我们选出来的，最不尴尬，最低调的追求方式，已经算给你开后门了。你要是再不愿意，我就把你送回火葬场。】
【很好。】系统见他不说话，冷酷道，【为了帮助你界定“饲养员”和“煮青蛙”之间的区别，我根据这本被我们一致选出来的经典教材，特意为你制定了一套细分方案。你只要按照上面的步骤一个一个来，最终按部就班地告白，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第一步！每天早晨，到那遥远的山谷，为他亲手摘一束花。在他还没睡醒的时候，悄悄放在他的门前。】系统开始声情并茂地念书，【不知从何时起，每当他打开房门，都能看到那一捧带着露珠的花朵。送花的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知道这花是谁放在这里的，但花儿的娇艳和空气的芬芳，让他冰冷的脸色逐渐变得柔软而放松。他不忍心看那花儿在泥土中凋零，插在了房间的花瓶里。】
【每次看到那花儿，他都忍不住猜测，是谁，在暗地里默默地关注他的心情与喜怒哀乐。久而久之，他习惯了每日清晨的花朵，也习惯了憧憬那个送花的人。有一天，那束花突然没有出现，他本以为自己不在意，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谢眠躺在床上，没有动：【这院子有禁制，只有我和陆翡之能随便进。】
他前脚刚放过去，后脚陆翡之就拿着花来问他了。
系统对这条进行了适当的调整：【那就放到院子门口去。对了。陆翡之喜欢什么花？】
谢眠认真回想了一下。陆翡之同学常年热爱苦修和暴力，对花啊草啊，完全没有表露过任何明显喜好。如果硬要按照既往审美强行判断，大概是，牡丹？
……
陆翡之同学信奉“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人生信条，通常都会很早起来练功，为了确保能在陆翡之开院门的第一眼就看到花，天还没亮，系统就催促着谢眠去摘花。
好在朝凤城学宫内，就有一座花谷。
谢眠被迫早起，脑子里像是有人在弹棉花，系统还在喋喋不休，“必须亲自摘”，“要精挑细选”，“必须有露珠”“不能后期洒水”。这就算了，谢眠还得像做贼一样，避开人家花谷里的随从。
好不容易赶在陆翡之起床之前摘好了，下面铺着绸子，放在了院门口。
系统：【他一定会很惊讶，很感动。】
谢眠心里“呵呵”了一声，没有说话。
……
清晨，陆翡之背过了一轮功法，约莫着谢眠也该起床了，便去开院门。
他有点沮丧。阿眠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变得很暴躁，不让自己去他屋子里睡了。
门打开。
陆翡之低头，看到了几支牡丹花。
这花显然是清晨刚摘下来的，花瓣饱满，上面还滚动着露珠。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很愉快的美。
……
确保陆翡之已经看到花了，谢眠才推开房门。
陆翡之正坐在院子里，身前摆着那束花，认真地端详着。
系统抑扬顿挫道：【他一定在猜测，是谁，在暗地里默默地关注他的心情与喜怒哀乐】
听到谢眠的声音，陆翡之抬头，高兴道：“阿眠，不知道哪个大傻子把新摘的牡丹落咱们门口了。我们今天吃牡丹溜鱼片吧！”
谢眠神色麻木：【这可不能赖我吧。】

第7章
陆翡之一连吃了十天的牡丹溜鱼片，第十一天，他终于吃腻了。正好他腿上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打算出趟门，于是飞起一脚，把那挡路的花给踢进了旁边的草丛。
什么插进花瓶，睹物思人，完全不存在。谢眠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意识到，那是有人特意放在门口的。更遑论早起看看，是谁放的了。
系统第一招折戟沉沙，消沉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把“送花”坚持下去，只不过同意谢眠把“陆翡之可能会喜欢的花”，换成了“陆翡之可能会想吃的花”。毕竟只看一眼就扔掉，这也太浪费了。
系统很快又重整旗鼓：【第二步！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鉴于这一点谢眠已经做的相当到位了，系统决定加强力度：【一天吃几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特殊的仪式感！人家这个本子写的就很好，你看，白天有事，不一定能次次聚在一起，但可以每天晚上吃宵夜啊！】
系统陷入了自己的幻想：【就算陆翡之有事赶不回来，你也要准点给他送过去！长此以往，一到这时候他就会想起你，而且习惯了回家吃宵夜，还能有效杜绝他在外面乱搞！】
谢眠扶额。
陆翡之在外面乱搞？你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了。
【我倒是不介意每天给他做宵夜。】
反正他们每天都开火，只是改个时间罢了。
谢眠看着身旁正开开心心吃饭的人，眉眼间掠过一丝担忧：【就是我记得他原型是只鸟，天天晚上吃，将来会不会飞不动？】
不过，谢眠心想：陆翡之也从来没用过原型。大概，不担心飞不动吧……
陆翡之的腿养好之后，便不再整日窝在院子里。
他虽然之前抱怨了那么一大通，但显然还是把陆岚的话听进去了，不再像以前一样终日沉迷修行和弓箭，反而开始磨炼近战，经常一白天都混在校场那边。饭点便顺理成章地推到了晚上。
事实证明谢眠对陆翡之的了解非常深刻，陆翡之果然没在意最近的变化。他沉浸在“每天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阿眠还给晚上加餐”的快乐里，很可能自己已经得出了“阿眠最近这么好，一定是心疼我训练太辛苦”的完美解释。
而跟着系统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任务，发现系统那些所谓“温水煮青蛙”的“小心机”，果然完全无法触动陆翡之麻花一样的神经，谢眠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一来，他怕尴尬。这些年，他在两人的关系之中，多少扮演着更可靠的“兄长”角色，若是袒露自己“爱慕”陆翡之，总觉得自己有点像变态；二来，陆翡之是个相当直接纯粹的人，绝不会因为有人爱慕而沾沾自喜，相反，若是他身边在意欣赏的人爱慕他，很可能会给他带来困扰。
谢眠并不愿意因为这个任务，影响到他和陆翡之多年的友情。
就这样吧，按照系统的安排，等“追求”的判定一成功，就立刻告白，被拒绝。
然后就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嗯，只要他坚持不承认，时间久了，陆翡之自己也会相信，当初告白的事只是一场奇怪的幻觉罢了。
……
校场内，陆翡之正与人对战。
与其他擂台上不断发出的灵力震荡不同，这里的对战沉默而直接，像是很久之前，人与妖还不懂得借用天地间的灵气，所有的战斗只凭借身体的碰撞。
一旦接受了自己在近战上有所缺憾的事实，陆翡之比陆岚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他请来的陪练，都是这学宫中顶尖的近战高手，可能境界未必多高深，但对战斗的敏锐和感悟，远非铜人可比。
剑光在眼前绽开如同银花，陆翡之飞快下腰，避开这一击，抬手去扣青年的手腕。
今日与他对练的穆飞双，是以速见长的雨燕一族。陆翡之失去了往日身形灵敏的优势，困于方寸，又不肯动用灵力，打得有些辛苦。他甚至感觉到有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
他十六岁那年，有长辈曾建议过他，弓这个东西到底只适合远攻，就算陆翡之再擅长，最好再选一把其他的兵器配合近战。
陆翡之却不肯。
他相信手里的武器，就像生命中真正志同道合的知己，只有一个就够了。这世上的兵器根本无强弱之分，既然他选择了弓，一点一点地将其打磨出来，就不会再去羡慕其他武器的优势。就算有所不足，也应该由他去弥补。
况且，阿眠是用刀的。他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并肩战斗。
“摘星”内不准联手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何况，阿眠的修行出了问题，这次只是陪他去，并不打算进入摘星。
“铛——”
钟声荡开，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渐渐失去了颜色，变得暗沉。
陆翡之的弓与穆飞双的长剑碰撞在一起，一触即分，两人同时收招。
最近陪陆翡之练武的人都知道，陆翡之每天固定这个时辰离开，因为谢眠在家等他吃饭。
穆飞双揉了揉自己发青的手腕，有些郁闷：“翡之，你怎么不找阿眠拆招？”
他们轮着陪陆翡之打，都觉得很累，真不知道陆翡之怎么做到天天如此的。
陆翡之将凌乱的衣服整理一下，背好他的弓：“阿眠不方便。”
穆飞双不是那些刚入门不久的小孩子，他见过谢眠当初用刀时的惊艳。谢眠最近一年多不再用刀，其实大家也隐约猜出来，谢眠估计是修行出了问题。
见陆翡之不愿说，他也没再多嘴，找其他的同门去了。
校场外，穿着淡绿色长裙的少女，正站在绿荫下等人。那少女容貌娇美，神态腼腆，看见陆翡之出来，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和身边搭讪的师兄告别，跑到陆翡之身边：“哥！”
陆翡之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离开。
在外人看来，这一对兄妹容貌出众，和谐友爱，实在是美好的一幕。
走到无人处，陆翡之收起了伪装好的平静，警惕地问：“你来干嘛？”
这小丫头阴得很，烦人地要命就算了，还是个告状精。一来准没好事。
陆莺抿了抿嘴：“我听说你要出远门。怎么，来看看你不行啊？”
陆翡之嗤笑一声：“你能想到来看看我？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陆莺面无表情：“听说阿眠哥哥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宵夜呢，要不我去蹭饭吧？”
陆翡之：“……说吧，要钱还是要别的？”
陆莺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怎么会呢，我不过是想跟我的兄长，分享一个好消息罢了。”
“哥！我之前不是写了一个新本子，放到书肆寄卖嘛，我今日收到书肆老板传来的消息，前几天卖出去一本！”陆莺大概真的很兴奋，眼睛都是亮闪闪的。她捏了捏拳头，“这只是开始，以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我写的本子。”
陆翡之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心里很同情那个一时眼瞎，竟然花钱买了他妹妹写的这玩意儿的倒霉蛋。他不解道：“既然你这么想有人看，为什么不继续用‘柳叶眉’的名号，继续写‘鹿眠’？”
“哼。《双璧传》不过是比我写的时候早些，出名了些。世人愚昧，竟然说我写的《双璧交辉》不如它！”陆莺憋着一口气，愤愤又骄傲，“总有一天，我不靠蹭热度，靠我自己，也能真正写出流传于世的故事！”
陆翡之想想之前扫过一眼的“大雨泪奔”，出于兄长的义务，劝了她一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陆莺深吸了一口气，她今天太开心了，决定不跟这只愚蠢的鸟类计较。她强行塞了一个本子给陆翡之：“这是我卖出去的那个本子！我不管！你要好好看，看在你要参加摘星会的份上，给你宽限到摘星会回来之前，给我写一篇长评！”
陆莺笑容温柔：“如果我没有看到长评的话……阿眠哥哥一定不会介意我天天去蹭饭的，对吧？”

第8章
陆翡之踩着星光，推开院门，看到里面盈盈灯火，袅袅炊烟。他习惯的那个人正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切什么。
一天对练后的疲惫，好像都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拖沓着步子进去，感觉浑身都僵硬地要命，只好把自己“扑通”一下摔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像只倦极归巢，连羽毛都被恨不得全松散开的大鸟。
谢眠从小厨房里出来，闻到空中隐约漂浮的茶花香：“今日和阿莺一起回来的？”
陆莺的衣服爱熏茶花香，香味馥郁，在空中却不长久，如今还留在陆翡之身上，两人应该才刚刚分开。
陆翡之很累，陆翡之不想说话，只哼唧了一声。
谢眠摸了摸陆翡之的脑袋：“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请阿莺进来吃东西？”
“其实我有邀她，但是她说自己忙于修行，不方便过来。”当然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谢眠不信，陆翡之嘟囔了一句，“为什么要请她来，又不是给她做的。”
谢眠无奈道：“她比你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你干嘛总跟她过不去呢？”
他来到朝凤城的时候，陆莺才七岁，这些年下来，也拿陆莺当半个妹妹看。
其实陆翡之和陆莺的感情并不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面就鸡飞狗跳。上次谢眠偶遇陆莺，陆莺撒娇想吃枣泥酥，谢眠就将人带回来了。结果谢眠出去取个食材的功夫，陆翡之就把人给强行绑回了陆莺自己的院子，还把人家的辫子打了个非常非常复杂的结，拴在了床头上。陆莺最爱惜那头乌黑长发，怕伤了发丝，一直解到半夜才解完，连夜哭着上门告状。谢眠心里一直有些抱歉。
“姑娘家姑娘家姑娘家，你就知道姑娘家。”陆翡之有点不高兴，“你是不是想姑娘了？”
这句话一开始只是顺口而出，但刚说完，陆翡之好像就被自己的猜测给吓着了。他猛地坐起来，很严肃地看着谢眠：“你不许想姑娘啊！”
谢眠：“……”
谢眠懒得理他，起身去厨房拿东西。
但陆翡之似乎以为他默认了这件事，追在他后面，喋喋不休：“你想想看那些过去顺利飞升的大能，哪一个是有家室的？谈情说爱有什么好？无趣的俗世欲望！没有意义！浪费时间！”
“找个姑娘做道侣就更糟糕了！她们又麻烦又娇气，而且你能想象吗，她们居然还想让你减少修行和训练，陪她们消磨时间？！”见谢眠没给他回应，陆翡之越发着急，绞尽脑汁，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去回忆过身边的姑娘们。
突然，他意识到谢眠性子沉静，平常也会对看起来安静乖巧的女孩子更照顾一些，顿时眼睛一亮：“而且她们看似一个个温柔似水，其实都是假的！陆莺最讨厌了，还没学会说话就先学会告状装可怜！还有我之前见过的那个医修！我娘跟我说她性子文静，结果怎么样？一言不合就伸手打人！”
谢眠推了推不断凑上来，打扰他尝味道的熊孩子。然后又将蒸着的点心取出来，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熊孩子眼巴巴地从厨房里追到院子里，把人堵在桌子边，非得让谢眠给个答复。
谢眠脸上神色平静，但如果站在他对面，就能发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再麻烦再娇气，还能比我们家少爷更麻烦更娇气吗？”
陆翡之也好意思说别人。
谢眠想起了他刚救下陆翡之的时候。十二岁的少年一朝落难，后有追兵，晕倒在荒郊野外，可怜兮兮地像只灰头土脸，泥里滚过的鸟，被一时突发善心的人捡回了家。
说起这个，谢眠后面一直很奇怪，陆翡之一直都是个骄傲又爱面子的人，不肯轻易对人示弱。可他刚捡到陆翡之那时候，陆翡之好像特别害怕他。每次谢眠接近他，都感觉他全身的毛都要炸开了，色厉内荏，看起来凶，其实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被子里瑟瑟发抖那种。
谢眠当时还以为他是受过什么虐待，对陌生人有抵触情绪，所以惶恐不安，心中还很是怜爱了一番……
可惜后面大家熟了，就开始暴露本性了，这个我不吃，那个我不穿！长得有多好，性子就有多恶劣，就连谢眠这种自认情绪稳定，性格不错的人，每天都有一百次揍熊孩子的冲动。那可真是麻烦娇气到了极点，一看就缺乏社会的毒打。
当然后来谢眠也确实替社会“毒打”了他几顿……
谢眠把跑远了的思绪拉回来，看向眼前虽然长得比自己还高，容貌昳丽，但仍然能看出过去痕迹的青年，无奈又好笑道：“少爷，灶台上还煮着汤呢，您要是不打算吃‘干锅’，能不能先放我过去盛汤？”
陆翡之被谢眠一句话噎得半死，等谢眠熄了火，盛好汤，在桌边坐下，才愤愤又委屈地反驳道：“我当初麻烦娇气，你也没迁就我啊，还打我。可你找个姑娘家，难道你也能打人家吗？”
“她们可不像我这么好欺负！别说你打她们了，就算她们打了你，”陆翡之似乎对挨了那一巴掌怨念很重，幽幽地看着谢眠，“就连你的爹娘，你最好的兄弟，都替她们说话，觉得你挨打是活该。”
谢眠算是服了他了，终于举手告饶：“我没说要找个姑娘做道侣。”
陆翡之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那男子呢？”
谢眠无语：“也不。我谁都不找，好了吧？”
陆翡之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对嘛！谈情说爱完全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多少人耽于情爱而遍生忧怖，心魔丛生。就连我爹娘，他们恩爱情浓，极少争执猜忌，也还是难免耽误修行。”
“阿眠。”陆翡之看着谢眠，天边的星光尽数落在他眼底，映得一双眸子宛如星河，“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飞升，对吧？”
谢眠忍不住问了一句：“要是我飞升不了呢？”
“一定行啊。”陆翡之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信心，没心没肺，笃定异常。但他很快又警惕地补充了一句，“只要你别一天到晚想着找道侣。”
谢眠：“……吃饭吧。”
我不过是劝你别一天到晚欺负你妹妹，什么时候“一天到晚想着找道侣了”！
饭后，陆翡之洗碗归来，谢眠随手扔给他一个红色的穗子。
陆翡之接过那个穗子，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这是什么？”
是系统所谓的“第三步”——为他做一件贴身带的配饰，倾注你饱满的爱意！就算你们不得已分开，也好让他能时时刻刻想起你！体会到你对他的牵挂！
谢眠平静道：“我打听了一下这次摘星会的事，好像高手不少，为你做了个小玩意儿，里面藏着一道符，有点防护作用。你系着吧。”
“有点丑。”陆翡之有点嫌弃，但还是系上了，“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第9章
云渺分东西南北中五洲，摘星便在中洲境内，与朝凤城所在的南洲隔着茫茫海域。御风过去未免太耗体力，众人便乘鸾舟。
在其他地界上飞的时候，晚上还能停了舟，住在朝凤城的产业里，到了这大海上，就只能住在舟上了。
此次朝凤城学过参加摘星会的人不少，还要加上谢眠这类去凑热闹的，和随行的长老，这云舟便显得不够松快了，少不得有人得两人挤一间房。
原本怎么也轮不着陆翡之挤。但他听到这话，便很自然道：“我与阿眠住一间。”
分房间的那位师兄性格活泼，闻言便挤挤眼道：“这还用说？放心吧，便是有那空余的，我也给你俩划在一间里。”
谢眠原本也没在意过这些事。但自从他去了一趟书肆，知道这朝凤城里到处都是他俩的话本，甚至还有那些带点颜色的册子，也不知道多少人看过，如今被人打趣，就难免有些不自在。
他看向陆翡之，温声道：“你到时候要与人比试，路上还是好好休息，我与其他不参加摘星会的师兄弟住一间就好。”
陆翡之在外面倒是很能端架子，皱了皱眉，冷着一张脸：“你能受得了跟别人挤？”
谢眠这人看似苦出身，平常又温和好脾气，好像什么条件都能将就，其实很不习惯与其他人太过接近。之前一次出去除魔，他们一行人被阵法困在了山里，所有的芥子都打不开，众人只能挤在一个山洞里睡觉。谢眠那时候每晚都坚持在洞口守夜。
修行者不必像普通人那样依赖饮食睡眠，但长此以往，终究疲惫。
众人都以为谢眠习惯了照顾别人，赞不绝口。唯有陆翡之知道，谢眠是睡不着。
后来他去外面陪谢眠，等夜深了，便强行像抱孩子一样，把人搂在怀里，一动也不许他动，要过上好久，谢眠才能闭上眼睡一会儿。可若是动静稍大一些，立刻就会警惕地醒过来，和平常在家里赖床迷糊的人，完全是两样。
若是真的让谢眠与其他人挤一个屋，估计又得整晚整晚地熬着。
“我还不知道你吗？”他还记得谢眠之前嫌弃他麻烦娇气，又知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眠不会下他面子，便趁机报复，“娇气又麻烦。”
谢眠：“……”
有一位师弟见气氛不太对，连忙劝道：“其实房间够的，只有三间房需要两人同住。陆师兄与谢师兄各住一间便好……”
分房间的师兄却没等他劝完，就将手里的那枚写着房号的玉牌丢了出去：“要吵架回屋吵去，我这儿还忙着呢！”
陆翡之接过牌子，也没说话，一把扯住谢眠的手腕，转身就走。谢眠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回头，对被他们打扰的几位同门笑了笑，神色略带歉意。
那师弟入学宫的时间比较晚，没怎么接触过他们两个，只听闻陆翡之天之骄子，目下无尘，眼看着也确实脾气不大好。
谢师兄也是好意，想让他好好休息，他便那样恶声恶气。
想起刚刚的场景，师弟有些不安，问道：“陆师兄不会跟谢师兄打架吧？”
虽然谢师兄与陆翡之齐名，修为应当也不差，但他一看就觉得，谢师兄那样斯文温柔的人，只怕折支花也不舍得的。遇上那种不讲理的人，肯定会被欺负吧？
唐逸然翻了个白眼。
他曾经天真无知的时候，也觉得谢眠一看就像个软包子，天天和陆翡之那种小混蛋在一起，估计是个倒霉跟班，少不了受气。直到几年前，他和好几个同门一起去出任务，其中便有陆翡之与谢眠。
他们总算循着线索，找到了那个食心吞魂，已经堕魔的邪修，将其击杀，却被那人临死前的反击困在了深山老林里。那阵法没什么杀伤力，只能将人困上十几天，灵力无法调动，连身上的芥子都打不开。外面又滴滴答答地一直下雨，七八个年轻人，只好挤在一个小山洞里，等待阵法自然消散。
谢眠觉得这里不安全，坚持要在外守夜。
一天夜里，他想着谢眠一直熬着也不是个事，便打算悄悄出来，劝谢眠回去睡一会儿，自己来值夜。结果走到洞口，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今夜雨竟然停了，难得有月光照进来，将洞口映地一片银白。
如银月光下，陆翡之席地而坐，靠着山壁。那山壁凹凸不平，又很潮湿，唐逸然不用猜，就知道绝对不怎么舒服，但这位平常锦衣玉食，连弓上都要贴金饰的大少爷，却安静地靠在上面，一动也不动。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谢眠像是个小孩子，整个人蜷缩在陆翡之身上，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着了。
唐逸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陆翡之已经转过头来，眼神带着浓浓的警告和怒意，硬是让唐逸然忍不住退了一步。
唐逸然想到这儿，嘴角又抽了抽。
什么嘛，我又不知道你们在外面谈情说爱，干嘛那么大火气？啧。
他瞥了一眼尚且忧心忡忡，有些走神的师弟：“你若敢去再送一个玉牌，让他们分开住。我敢说，谢眠不会有任何事，你肯定会被陆翡之射成筛子。”
“另外，”他看着这位自从谢眠出现，眼珠子就没转开过的小年轻，今日难得有些好心，“外面的人我们不提，只说这朝凤城里，惦记谢眠的不比惦记陆翡之的人少。”
是，可能比起家世，比起修为，谢眠是不如陆翡之。可烈烈骄阳虽然引人追逐爱慕，明月也自有让人倾心之处。
“但隔三差五，这朝凤城里就有人找陆翡之示爱。”虽然大部分只是去了个遗憾，也没抱什么希望。可同理换到谢眠身上，“你见过有人敢去谢眠身边献殷勤吗？”
唐逸然语重心长：“陆翡之的脾气，可不像谢眠那么好。”
明月虽好，有恶鹰看护啊。
那师弟脸顿时白了一下：“你的意思，谢师兄与陆师兄是……”
唐逸然拍了拍这个小可怜，刚起爱慕之心，就得知对方有主。虽然是很惨烈，那也比被陆翡之弯弓射成筛子强啊：“没事去朝凤城书肆里买本《双璧交辉之我与你相识的十五年》，经过我们考证，大多都是真事。人家俩是同患难共富贵，青梅竹马十五年的交情，别惦记了，啊。”
……
谢眠不知道舟上正有人科普他和陆翡之的“倾城之恋”，他在收拾房间。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但住两个人也不算挤。
谢眠只是在外面有些尴尬，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陆翡之两个，他倒无所谓了，踢了倒在床上的陆翡之一下：“起来，还没换被褥呢。”
陆翡之滚个身，灵活地躲开谢眠踢的那一脚。
谢眠看了一眼陆翡之的腰侧，那里只挂着他常带的一块玉佩：“我给你的穗子呢，你怎么不戴？”
谢眠当然不在乎他戴不戴，但陆翡之若是不戴，系统又要开始作妖了。
莫非是嫌丑？谢眠可懒得再给他编朵花出来。
陆翡之拉开衣襟，那穗子便系在里衣的一枚扣子上，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我戴在里面了。”
还好意思问呢。
“你也不找人给上几个防护咒，就这么拿几根绳子随便一拧，就给我了。我戴在外面，就算不弄丢，风吹日晒的，不掉色吗？”
只要戴在身上就行。谢眠把芥子随手丢给他：“我出去找莫夫子问个事，你把屋子收拾了。不准偷懒，被褥，茶具都要换了，知道吗？”

第10章
朝凤城学宫随行的夫子们住在鸾舟的最上层。
谢眠提着一个点心盒子，刚走到莫夫子的房门前，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
“下去下去，到我坐庄了！”
谢眠敲门，应声推开后，发现里面果然挤挤攘攘好几个人。鸾舟还没来得及飞呢，随行的夫子们已经攒好了局。大家大概准备靠打马吊度过这十几天。
他迈步进去，夫子们扫了一眼，立刻投入到下一轮的牌局，眼神狂热，完全看不出平常严肃矜持，仙风道骨的师长模样。
谢眠也习惯这场景了。他把点心取出来，又把桌面上早变温了茶水倒掉，重新用小火煮了新的茶，给他们一杯杯倒上。
等茶香在室内散开，那边也刚好结束了这一局。
莫夫子拿起手边的茶盏，再想想自家傻啦吧唧，没有半点眼力见，一打马吊比自己还积极专心的徒弟，不禁悲从中来。
勤奋好学又天资聪慧，这就算了，还特别温柔贴心，为啥这样的徒弟我就收不到呢？！
他看着谢眠的眼神分外慈祥：“阿眠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谢眠在长辈面前素来人缘极佳，和这些夫子也熟络，并不拘束，笑道：“学生听闻此次摘星会，北洲钟家也要来人。那位少将军太过神秘，除了十五岁便跃过一众叔伯，继承‘饮雪枪’的陈年旧事，竟再打听不到别的了，学生有些好奇。”
众人便笑起来：“这是替陆家小子打听情报来了。”
其实学宫里的夫子们不是很赞同弟子在参加比试前，过分关注对手的情况。一来，比试又不是填考卷，其间有太多的变化，提前了解未必有多少效果；二来，你不可能每次遇到的对手都是你熟悉的，如果过分依赖之前准备的功课，长此以往，反而容易落入下乘。
但大家都喜欢阿眠。
再加上众人也知陆翡之这次准备仓促，鸾舟要在空中漂泊半月之久，也无聊地很，就提点他一下好了。
“吃人嘴软啊。”莫夫子看了看那点心，满意地抚了一下长须，“你可曾知饮雪城名号的由来？”
“饮雪城在北洲地界的极北之处，茫茫雪原之上，放眼望去，此城如同被冰雪覆盖，故名‘饮雪’。”谢眠按普遍说法重复了一遍，又紧接着道，“但也有人说，一千年前饮雪城曾叫‘霁风’，诛魔之战时，霁风城突然被大批魔军围攻，当时钟家的主力正领兵支援临川，剩下的兵将却坚决不肯撤离，决心与满城百姓共进退，死战到底。等援军赶回来，霁风如同被血雨淋过，为纪念当时战死的将士，霁风更名为‘饮血城’。但后来因这名字过于惨痛血腥，渐渐变作了冰雪的‘雪’字。”
“这就是了。”莫夫子放下茶杯，与桌面碰出一声闷响，“钟家人擅用□□，灵气刚烈无比，走的便是一往无前，宁折不弯的路子。钟恒十五岁就能继承饮雪枪，绝对不容小觑。若是两人的距离在一百步开外，翡之的胜算绝对更高，但若是当面碰上……”
莫夫子对谢眠露出一个“我们都懂”的笑容。
谢眠点点头，又问起别人，每一句都细心地记下。
“对了，这次云家也要去人。”最后的时候，莫夫子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皱了皱眉。他面色不太好，像是不快，又像是忌讳，“让陆家小子离云家人远点。”
谢眠一怔：“中洲云家？”
此界名为云渺，姓云的人家不要太多，但说起中洲云家，便只能是那一户了，也可以说，是“皇族云家”。
云渺有人妖魔三族，分灵浊二气。灵由天生，浊从心起。修灵得道，染浊堕魔。
千年前人妖两族战乱不断，民不聊生，由此浊气大盛，邪魔频出，更孕出一位举世难见的魔主，云渺尸横遍野。
中州云氏有子名琅，得世间人杰妖雄共奉为首，掀起“诛魔之战”，数载出生入死，终击溃魔军，斩杀魔主于剑下。云琅当场破境，成为云渺得道飞升第一人。飞升之际降下甘霖，度化世间万千浊气。
后来，云琅之子在众将领的拥护之下，建立云朝，坐镇中洲。而追随云氏的十二位将领，则建立了十二座城池，分布于四洲，从此人与妖握手言和，天下大治。
但一千年过去，又陆续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虽然云家仍是云渺第一世家，中洲在其掌控之下，各城也愿意给云朝些面子，但当年十二城共同听令于云朝的强盛过去，早已不在了。
云家向来神秘，但也未有什么不好的传闻，谢眠有些不能理解莫夫子此刻的态度。
但莫夫子没再多说，下了逐客令。
谢眠离开后，莫夫子丢了块点心进嘴里，忍不住第一万次兴起了挖人的念头：“你说，阿眠现在刀路也走得不顺，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路子？阿眠一看就跟我一样，是个斯文人，跟我学画不好吗？以画怡情，由情入道。多合适啊！”
“哼，跟你学打马吊吧？”旁边有人跟他呛声，“既然要换路子，何不跟我学剑？君子之器，与刀法路子差别不像画那么大，又比刀更内敛，不是更合适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有胆量，这话当着城主的面说去，看城主会不会提刀砍你们。”
得亏人家阿眠不想换，要不然那边还没决定呢，这边学宫里先因为这个打起来了。
莫夫子还有些不死心，愤愤地感慨道：“就算不是她徒弟，不也是她儿婿吗？有什么区别？何必两边都要占了呢！也就是老夫没有个漂亮儿子！”
……
陆翡之不喜欢干活，但是谢眠走前发了话，他还真不敢置若罔闻，又磨磨蹭蹭地躺了会儿，才爬起来收拾。
被褥枕头、茶具桌布，还有阿眠喜欢的熏香。对了，还得用屏风把屋子隔成内外两间，以免又有不识相的讨厌鬼上门找阿眠。
一一都布置好了，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连鸾舟都升起来好一会儿了，谢眠还没回来。也不知是去问什么了，要这么久？
陆翡之倒也不着急，反正等到了宵夜时间，阿眠总会回来的。
百无聊赖，陆翡之瘫在床上，突然想起来了陆莺给他的那个话本。
唉。
陆莺不知道何时有了这么个写话本子的喜好，就开始折腾她唯一的兄长。陆翡之当初一时不慎，将陆莺的头发绑在床头上，就此被陆莺抓住了把柄。如果他拒绝替陆莺看本子，陆莺就会威胁去找阿眠蹭饭告状，真的非常非常讨厌。
一开始还好，陆莺写他和谢眠的事，陆翡之还有点兴趣，顺便给她讲讲他与阿眠肝胆相照的往事，指出来哪里有错处。但后来，陆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坚决不肯再写鹿眠相关的本子。
她那些所谓的“自己想出来的本子”，在陆翡之看来，完全是伤春悲秋，没事找事。
他一点也不想看。但是又迫于陆莺的淫威，不得不忍辱负重，备受折磨。
算了，早晚都得有这一遭。
陆翡之叹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一页。
讲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见钟情，但是另一个人身份高贵，性格冷清，难以接近，更别说攀折。那人就千方百计地接近他，先成了他的朋友。
搞什么，又是这种情情爱爱，有这时间多练练功不好吗？
陆翡之一边吐槽，一边向后翻。
后面写到了，那人为了追求心上人，每天清晨都在心上人的门前放一束花，但是又不露面，希望能引起心上人的猜测和憧憬。
陆翡之还没意识到什么，他觉得这行为太傻缺了。放花还不如放点烤鱼呢。每天修行都累得要死，哪个人会天天闲到去琢磨，是谁给我门前放了花？
陆翡之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到了，那人为了让心上人习惯他的存在，每天都会在戌时，给心上人做宵夜吃。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书写得还算有点道理：戌时确实是个吃宵夜的好时辰。
再然后，他看到了，那人亲手编了一个穗子，找借口送给了心上人，让心上人日日佩戴，好能随时想起他来。
陆翡之脸上的表情终于慢慢凝固了。

第11章
谢眠是赶着点回来的。在这鸾舟上，肯定不像在家中那么方便，但是陆翡之又不喜欢吃那种提前做好的点心，谢眠只能借用了一下鸾舟上的厨房。
屋子里没亮灯，也没有任何动静。谢眠还以为陆翡之出去了呢，结果一推门，就看到陆翡之正呆呆地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眠推门的动静并不大，陆翡之却好像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几乎弹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谢眠，眼睛瞪得溜圆，可能是刚刚在床上打过滚，头发也跑出来几缕，乱糟糟的。整个人看上去呆的要命。
谢眠想起同门中对陆翡之的评价——“宛如曦日，气宇不凡”，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一副大惊失色，仿佛世界观被悍然重洗的模样。
黑暗之中，陆翡之的脑子里轰然一片。但对这种事，向来信奉“有什么说什么”，从不知道委婉为何物的陆翡之，却醍醐灌顶般明白了什么叫“不能轻举妄动”。他仓皇地看了一眼谢眠，发现谢眠并没有盯着他看，稍松了一口气，随便想了个借口：“啊，我刚刚睡了一会儿，好像梦到了什么，什么奇怪的事。”
谢眠将灯点燃，啼笑皆非：“多大人了。”
说出去也是四海皆知的青年才俊，还害怕做恶梦。
谢眠顺着光看过去，发现陆翡之好像真的吓得不轻。他脸通红，还出了一些汗，几根发丝黏在脸上，眼睛黑白分明又带着迷茫，映在夜晚暖色的烛光下，有种惊人的旖旎艳色。
可惜这间屋子里唯一能看到这一幕的人，对他的美色自带免疫功能。
谢眠这下真有点担心了，他过去，坐在床边，摸了摸陆翡之的额头：“你不舒服吗？”
平常他俩搂着睡也是有的，陆翡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对他而言，谢眠的身体和他自己的没什么区别，他们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手足。但这一刻，那只手贴在他额上，陆翡之才深刻地意识到：不一样啊！太不一样了！
谢眠向来体温低一些，手虽然带一点刀茧，但仍然很柔软，像是一块微凉的软玉。如今放在他热到快冒烟的额头上，陆翡之感觉一阵麻意从他们接触的皮肤那里，一直钻进了他的天灵盖。
陆翡之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僵硬地像是木头，唯有心，跳如擂鼓。
他慌里慌张地想起自己之前打算好的试探，结结巴巴道：“阿眠，你，你今天回来地有些晚了，都过了戌时了吧？”
谢眠下意识回答道：“没过啊。我看着时辰回来的。”
才刚到戌时，系统就开始拼命催了。若真的过了时辰，系统还不得当场表演个“炸锅”？
陆翡之脸色微变，睁大了眼，看上去湿漉漉的，像个茫然无措的幼崽。
看在谢眠眼里，就像是陆翡之不舒服，他却一直不回来，而有些委屈。这实在像是陆翡之能做出来的事。所以谢眠完全没起什么怀疑。他已经开始回想，在他下午离开房间时，陆翡之明明还一切如常。这么短的时间，会出什么事？
修行到了这一步，什么着凉发烧，已经极少出现了。
谢眠看着陆翡之通红的脸，心中突然一惊：不会是他下午独自一人在屋内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吧？！
谢眠极力回想着走火入魔的征兆，想起之前夫子们课上讲过，“很多坐火入魔的人，在修行之中出了岔子，看到种种幻象，都会以为是做梦，但你问他做了什么梦，却又说不出来”，便问道：“翡之，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梦吗？”
陆翡之脸涨红，看了谢眠一眼，飞快地摇头：“记不得了。”
谢眠顿时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急促道：“我去请夫子们过来看看。”
陆翡之连忙拉住了谢眠的衣袖。他知道自己没事，也不想让一群人进房间围观自己：“不用，我只是开着窗睡了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走火入魔是件非常私人，没有太多参考依据的事，每个修士可能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如果对方没有发现自己走火入魔了，绝对不能拆穿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眠的后背瞬间就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但谢眠的段位实在比陆翡之强太多了。他不动声色，只是声音温柔了好几度，像哄孩子一样：“我今天做了鱼丸面，翡之吃一点，好不好？”
陆翡之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我今天能不吃吗？”
系统当然要求【不能】，但谢眠现在也不在乎它说什么了，他只是心里更沉了几分。
除了最初相识的时候，陆翡之折腾了两天。这么多年下来，什么时候见过陆翡之不肯吃他做的饭？
真的太反常了。
谢眠这下都有点装不下去了，他勉强笑了笑：“你不想吃这个，我再去给你做别的。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我很快就回来。”
陆翡之的心也砰砰直跳。
就算这样，阿眠也希望我能在戌时吃宵夜。所以那个话本上写的，果然是真的吗？阿眠是真的，真的爱慕我吗？
陆翡之对如何“解决”旁人的爱慕，其实已经非常熟练了。他本想狠狠心，坚决不吃，以示自己拒绝被“驯养”的态度！但他发现，谢眠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波动。
其实换做平常，谢眠那点不经意的情绪泄露，根本不会引起陆翡之的任何注意。但此刻，陆翡之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紧放在谢眠身上。他很自然地捕捉到了谢眠笑容下的苦涩和勉强，心想：我不肯吃，阿眠这么伤心吗？
陆翡之坐起来，神色凝重，仿佛做了什么重大妥协一般：“那我还是吃吧。”
“不想吃就不吃！”谢眠往常倒是信奉“孩子不能惯，做什么吃什么”的原则，但现在却一点都不敢勉强他，柔声道，“你今天想不想吃烤鱼，我去给你做。”
陆翡之酷爱吃鱼，尤其是烤鱼，放特别多辣的那种，但是他嗓子又不太好，听说幼年吃多了辣导致的。作为以歌声闻名的鸟族一员，他竟然唱歌跑调！所以谢眠平常不太给他做。
陆翡之劝他别去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呃，如果是烤鱼的话……
陆翡之乖巧地点点头：“好。我等着你。”
谢眠其实根本不是去做饭，他出了门就开始往顶层跑。好在夫子们打马吊不分日夜，还没有散去。他敲开门：“夫子！我发现翡之不太对！”
谢眠素来稳重，很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潜质，他此刻气喘吁吁，声音颤抖，脸都是惨白的，顿时吓坏了一众人。
大家马吊也不打了，立刻将人迎进来，问发生了什么。
谢眠将今晚的事详细讲了一遍，重点描述了“脸色通红、神情迷茫、行为反常”。谢眠哑着嗓子：“我说请夫子们来看看，他不肯。我是借口去做饭出来的。”
众人对视了一番，面色都凝重起来：“这个表现，确实很像。”
“走火入魔的人大多非常警惕多疑，等闲不肯叫其他人近身，便是同处一室也会觉得不安，容易攻击对方。”
谢眠想了想：“我刚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倒没抗拒。”
只是看上去很不自在。
莫夫子摸了摸胡子：“你与他关系非同一般，他自然信你。但我们就不一样了。”
“翡之向来好强，会不会是这次摘星会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岑夫子问谢眠，“你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非得这次去参加吗？”
谢眠摇头，非常后悔自己当初没坚持问一下：“我不知道。他不说，我也没问。”
走火入魔这种事，后果有大有小，难以预料，更得慎重。
“既然他说了不让，我们今夜便不能过去，以免刺激到他。”莫夫子安慰了谢眠一番，“既然看上去没有到处攻击的意思，应该不怎么严重。你先回去哄着他，若他有什么要求，不过分的，都顺着他。也不要表现得太异样，尽量像往常一样。自己多要小心。我们明日一早，便找借口过去看看。”

第12章
谢眠匆匆忙忙离开后，陆翡之回过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看的那个话本子，还随手扔在床的里侧。只不过被扯出来的被褥，盖住了大半。
他心中一惊：阿眠应该没看到吧？
陆翡之胆战心惊地将书收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这件事细论起来，明明应该是阿眠比较亏心啊！大家说好了谁也不找道侣，好好修行，一起飞升，你却都没跟我商量，就擅自，擅自爱慕我，还背地里玩“水滴石穿”那一套。
作为被穿的那块石头，明明应该是我理直气壮，直接把书摔到他脸上，让他给我个解释。解释不出来至少也要冷战三天，再逼迫他发誓日后不准赖床，每日卯时起床练功，不许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为什么是我这么心虚呢？
陆翡之自从得出了“阿眠可能爱慕我”这个结论后，就处于一种眼前一切飞速旋转，世事大梦一场，完全没有真实感的虚无状态。
直到现在，他终于冷静了一些，很快为自己心里的“野鹿乱撞”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
话本子上写的，也可能不是真的。
毕竟在陆莺的逼迫下，他也算是看过不少本子，除了她写的那本《十五年》，勉强算是依照了他和阿眠相识相处的经历，其他的本子上的很多事，显然都是无稽之谈。
比如说话本上动不动就因为感情不顺而寻死觅活，而他却从未听说过谁因为找不到合心意的道侣，就想不开的。而且以他对周围环境的了解，就算真有这么个事，只怕在那人的心上人幡然悔悟之前，寻死的人就先被爹娘师父给打成半死了。
而且阿眠与他的相处，也不是完全和这本子上一致的。
比如说这头一条，就对不上。
虽然他对自己十一岁时的容貌气度也很有自信，但阿眠应该不太可能对十一岁的他一见钟情吧……
而且阿眠之前对他也完全不像是话本里面那样“百依百顺”，反而还很严厉。他就想吃个辣一些的烤鱼而已，都被管得死死的，寻常吃不到。
唱歌跑调怎么了，谁规定鸟族就不能跑调了？！
鸟族化形后，有很多种交流的方式，唱歌也就变成了个鸟喜好，不再像原本那么重要。唯有在求偶时，还保留着化作原形，以歌定情的习俗。可他又不打算求偶。
等等！难道阿眠管着我不让我吃烤鱼，是希望我向他求偶吗？！
陆翡之攥紧了手底下的被子，觉得自己有点紧张，刚刚才褪下去的热意又涌到脸上来了。他下了床，跑到桌边，提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冷茶。
不，不行啊。其实严格来说，我还没到鸟族的求偶期。而且我的原形也不能让阿眠看到。如果他还记得当初的事，认出来那只鸟是我，也太丢脸了……
不对，我没打算求偶呀！
但是不求偶，阿眠怎么办，会不会很失望？
陆翡之想了一大堆，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脑子比之前还晕。
谢眠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陆翡之光着脚站在地上，原本好端端摆在桌上的茶壶，此刻被扔在地上，壶盖都摔开了，桌子也歪了不少。
谢眠原本还幻想着，陆翡之可能真的只是做了个噩梦，这么长时间，已经平复好了。但此刻希望彻底破灭了，他心里像是被塞了个秤砣，无限地向下坠去，可面上却还得装得平常一样：“不是说想吃烤鱼吗？把桌子摆好。”
陆翡之生平第一次，觉得连谢眠做的烤鱼，都食之无味。他麻木地嚼了几下，看到上面洒着的大片辣椒，激灵了一下，突然放下了筷子。
谢眠看似在一旁忙自己的事，其实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立刻问道：“怎么了？不好吃吗？”
难道是放的辣还不够多？
陆翡之觉得自己脸都快冒烟了，支支吾吾道：“对嗓子不好。”
其实这事实在作得很。之前谢眠煮了鱼丸面，他不肯吃；谢眠又不辞辛苦，按他往日的口味去做了烤鱼，他刚吃了两口，又嫌伤嗓子。若是往日，谢眠大概就准备收拾他了。
所以陆翡之脱口而出那句话后，就如临大敌地看着谢眠。
谢眠看陆翡之突然紧张起来，想到夫子们说的“走火入魔之人行为态度反复无常，其实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怀疑和不安”，于是笑道：“那就放着吧。”
反倒是陆翡之，见谢眠不生气，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不该浪费谢眠的心意，重新拿起了筷子：“我的意思是，下次别放辣了。”
果然反复无常啊。
但比起夫子们举例的“比如本来好好说这话，却突然翻脸把人杀了”之类的反复无常，陆翡之一会儿吃一会儿不吃，简直像个小朋友。
谢眠也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提着的心，慢慢就放松了许多。他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纸笔，托着腮，看陆翡之吃饭。
其实，翡之这样的人，就算真走火入魔了，也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吧。
陆翡之感觉到他的视线，动作越来越僵硬，连筷子都自己打自己的腿，一时没注意，就把辣椒籽儿吸进了嗓子里，顿时又痒又辣，眼泪都呛出来一点。他手忙脚乱地想倒水，却发现茶壶刚被他丢到地上去了。
谢眠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翡之可怜巴巴又悲愤欲绝地看着他！
太过分了！我才不要对这样的人求偶！
谢眠一边笑，一边很有经验地取出一枚入口即化的灵果，掰开陆翡之的下巴塞进去。
陆翡之含着那口冰泉，蔫蔫地趴在桌上。
谢眠伸了伸懒腰，去整理被陆翡之滚得乱七八糟的床铺：“别趴着了。吃完了就把桌子收拾了，早点上床睡觉。”
陆翡之猛地坐直身体：“上，上床睡觉？！”
谢眠听出了其中暗藏的惊恐，回头，挑眉：“不然呢？你打算在那里趴着过夜吗？还是我给你像小龙女一样栓跟绳儿？”
谢眠知道不能给陆翡之太多压力，于是也没等陆翡之回答，只自顾自熄了灯，躺好。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过了一会儿，慢慢有人走到了床边。
那人推了推他：“你去里面睡。”
谢眠假装自己睡着了，不动。
陆翡之知道他认床，现在换了屋，绝对不可能这么快睡着，于是委屈道：“往日都是我睡外面。”
确实是。但谢眠有点怕陆翡之情绪不稳定，半夜跑出去。
虽然夫子们说让他尽量不要激怒陆翡之，但他觉得，陆翡之面对他脾气还不错，不必太过顺着，倒显得刻意。
谢眠坚决不动，陆翡之和他在黑暗中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了。他绕到另一边，爬到里面去躺下。这床不如谢眠屋子里那张大，尽管陆翡之有刻意把手脚放规矩，两人还是距离亲近，几乎是肩并着肩。
陆翡之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人传来的温暖。他咬了咬嘴唇。
如果阿眠爱慕我，我是不是不该和阿眠睡一张床了。这岂不是占了阿眠的便宜？
但如果这样计较的话，我岂不是也不能和阿眠住一间屋子、要求阿眠每日陪我练弓、和阿眠勾肩搭背了……
陆翡之正胡思乱想，突然，旁边的人撑着身体，朝他俯身过来。谢眠身上的气息几乎是扑面而来，将他整个笼罩在里面。陆翡之顿时后脊柱一麻，如果他现在是原形，可能整个球都要因为毛炸开而蓬松一圈。
谢眠给他盖上了被子：“不是说下午睡着的时候吹了风吗？”
虽然觉得吹风着凉肯定是假的，但还是盖着被子吧。
陆翡之脑子里的弦儿“咯嘣”一声断了，所有的顾虑和猜测都在那一阵气息中化作青烟，从耳朵里飘了出去。他只记得一件事，呆呆地问：“小龙女是谁？”
谢眠给他掖好了被子，随口敷衍道：“是位喜欢睡绳子的仙女。”
陆翡之立刻忘了其他的事，下意识警惕起来：“什么仙女？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这么个人？”
谢眠只好为自己的一时口误而付出代价，无奈道：“我只是从什么地方听了一耳朵，并不认识。”
“听了一耳朵你就记住了？”
还记得她喜欢睡绳子？
陆翡之顿时觉得不太妙：“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准想姑娘吗？”
谢眠：“……”
他心想：他觉得他平日里挺清心寡欲，心无杂念的啊，怎么在陆翡之心里，连走火入魔了，都不忘担心他要去找姑娘做道侣？
“我记得我记得，做梦都不敢忘。”谢眠努力告诫自己，现在非常时期，不能拍陆翡之的脑门。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睡你的觉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担心爹找后妈呢。

第13章
换了屋子，心里又装着事，谢眠早早便醒了。他睁开眼，非常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还睡在原处，而陆翡之也乖乖地待在另一边。两人各占一方，秋毫无犯。
这实在是件稀奇事。
说起来，为什么谢眠总是睡在里侧，就要提起一段悲惨往事。
两人刚开始在一张床上睡的时候，谢眠自觉是兄长，当然要睡在外侧，以方便照顾受伤的小朋友。那会儿还好，小朋友虽然睡相霸道了一点，但毕竟不多大，还能凑活。
随着小朋友迎风猛长，很快长成了华彩夺目的青年，睡相差的威力也不可再同日而语。
谢眠连续三天被陆翡之挤地半夜从床上滚下去，第四天，就很自觉地搬着枕头去了里面。
反正里侧靠着墙，随便他挤好了，大不了大家一起叠在墙角睡。
谢眠起身的动静很轻，但陆翡之根本就没睡，自然立刻就听到了。但他又坚持躺了一会儿，才假装悠悠转醒。
陆翡之一夜没睡。
闭上眼就是话本里各种“牵肠挂肚”“寤寐思服”“黯然神伤”的场景，还全都替换成了阿眠的脸。好不容易把这些念头挥散，睁开眼，发现人就睡在他旁边，近到能看清谢眠的每一根眼睫。
陆翡之整个晚上都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滚到谢眠身边，把人给冒犯了。简直是又紧张又焦虑又疲惫，堪比受刑。
于是谢眠看过来的时候，就发现睡了一夜的陆翡之，并不精神奕奕，反而看起来有些疲惫，眼角都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红。
谢眠心中微凛：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谢眠正想着该怎么把人骗出去，便听到了敲门声。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玉兰色衫子的青年，文雅端秀，宛如青玉。谢眠一眼便看出是昨日见过的师弟，笑着打招呼：“岑师弟早。”
岑羽昨日听了唐逸然的劝告，回去想了很久。他并不惧怕陆翡之，但既然爱慕之人已有了恩爱甚笃的心上人，他也不屑于为一己私心，做出觊觎他人爱侣的龌龊事。他本已下定决心，从此与谢眠保持距离，不给他带去困扰，也斩断自己心中妄想。
但今日通知讲学事宜，偏偏是他被分到了这一层。
岑羽垂下眼睫，避开和谢眠的眼神对视：“谢师兄早。夫子们传信，将底层的厅堂布置成了课室，要大家每日辰时到课室温书，几位夫子会在台上答疑解惑。请师兄们按时过去。”
谢眠心知是夫子们想出来的套路，但仍表现地有些惊讶，问道：“昨日还不曾听说这件事？”
岑羽虽然理智上想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因为能多和心上人说了几句话，心生雀跃，委婉道：“夫子们昨日夜里出来巡视，抓到两位师兄在屋内饮酒。回去商议后，便传出此讯。”
两人正说着话，里面传来脚步声。
谢眠下意识回头看，微微皱起了眉。
陆翡之是含着金汤匙出身，虽然过了两年苦日子，还是改不了大少爷的脾性。他不习惯用清洁咒，每日要沐浴更衣，芥子里的新衣服能堆成山。
陆翡之今日选的衣服繁复了些，扣子不好系，他在这方面也没什么耐心，一时没留意，竟系错了一颗。
谢眠却与他截然相反，衣衫可以简单朴素，但必须干净整洁，看到这一幕就非常难受。
岑羽没往里看，他只是看着谢眠。
谢眠平日里像是一汪静湖，无波无痕，宛若琉璃，但是这一刻，这潭水突然被风激起涟漪，可能不复之前那么温柔，但唯有这波痕，是鲜活又生动的。
谢眠对他礼貌地道谢，告别，便转身向陆翡之走去。
岑羽步子微顿，余光看着谢眠很自然地揪住陆翡之的衣领，一边帮他把扣子改过来，一边训他：“六岁的小孩子都不会犯这种错！”
那传闻中性情桀骜，目下无尘的陆翡之，就这么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被他训。
岑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启步离开了。
……
其实夫子们搞这么一出，也不完全是为了陆翡之。
昨夜他们听完谢眠所讲，心中有点担心，便停了马吊，出门巡查一番，然后就抓到了两个饮酒的，三个看风月话本的，还有打马吊、投壶者若干。
朝凤城学宫内风气向来自由松散，除了每日的功课之外，倒不拘着学生不准玩乐，但毕竟这次一去就是几个月。
那些已经过了结业资格，去参加摘星会的学生也就罢了。这舟上还有一路随行，安排后勤和其他琐事的年轻弟子，若是被带的松散了，回去也不好交代。
这才有了每日的自习课。
谢眠一开始还担心陆翡之不愿去。学宫过去也有过这样的规矩，但陆翡之一向嗤之以鼻，觉得是浪费时间。谁知这次陆翡之很配合，每日天亮便去，夜深才归，可以说非常努力用功了。
几位师长在台上端坐，隐晦地观察了好几天，也没看出什么不对来。
陆翡之确实经常冷着一张脸，不怎么跟身边人说话，但他平常也这幅德行，实在不能赖到人家“走火入魔”身上。
莫夫子又借口为其他弟子示范，与陆翡之过了几招，发现陆翡之动用灵力时，神魂稳定，气息平和，再正常不过了，甚至隐约还有节节上升的迹象。
但阿眠也不太可能撒谎啊。
还是岑夫子最先看出来，私下问另外几人：“你们发现没？他好像只在和阿眠接触的时候，表现地不对劲。”
他这么一说，几人将注意力放到两人的相处上，顿时发现了微妙之处。
陆翡之这人的性格表现地相当两极分化。他并不算沉默寡言，只是对他不感兴趣的话题，不感兴趣的人，都表现地相当冷淡；而在熟悉亲密的人面前，却直接坦率。
谢眠对他而言，更是人尽皆知，头一份的不一般。
如果说陆翡之在谁身边最随意自在，只怕连他的父母妹妹，都远不如谢眠。
这几天里，他与谢眠仍同坐一张长桌。但谢眠一靠近他，比如说越过他取一根笔，或是拍一下他的肩膀，明明都是过去很平常的动作，陆翡之却会变得一僵。有时候，他还会刻意无视谢眠的视线或碰触。
岑夫子想想，以多年的教学经验，觉得怎么有点像是十三四的小孩子情窦初开，面对暗恋的心上人？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俩都好上多少年了，怎么可能？
倒是莫夫子突然揪了一下胡子：“你们说，会不会是小两口闹别扭，他装走火入魔，故意吓唬阿眠？”
众人顿时“嘶”了一声：“好歹也二十六了，应该不能这么，那什么吧？”
但大家毕竟也是看着陆翡之长大的，仔细想想，还真觉得陆翡之干出来这样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大家都是长辈，也不太好掺和人家小道侣之间的恩恩怨怨，确定了陆翡之没什么危险，便告诉谢眠：“我们并未看出什么异样来，应当不是修行出了岔子。”
谢眠却真真切切地能感觉到，陆翡之和往日有很大不同。虽然听说不是走火入魔，心中稍有宽慰，但眉间的担忧仍未散。
“既然不是修行上的问题，应该就无大碍。是不是翡之不适应舟上的日子？要不这样，”莫夫子到底心疼自己的好学生，隐晦地提点道，“明日便到雁丘岛，鸾舟会停下来休整一天。你带着翡之下去转转吧。”
小道侣约约会，把话说开，不就好了吗？
谢眠也无他法，回到房中，发现陆翡之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幕发呆。
他心想：翡之也确实是上了舟，才开始不对劲的。莫非真的是鸟族天性，不耐烦拘束于这狭窄舟上吗？
谢眠摸了摸陆翡之的脑袋，注意到陆翡之眼神的躲闪，柔声道：“莫夫子说明日到雁丘岛，鸾舟要停泊一日，我们下去走走？”
这个提议非常寻常合理，没有任何可指摘的地方。
鸾舟的速度极快，修士一旦离舟，便很难再追上。大家都在这舟上憋了好几天，明日肯定都会下去散心。
但陆翡之心里却猛地“咯噔”了一声。
雁，雁丘岛！不就是那个传说中！因一只大雁为爱侣殉情而得名的！鸟族道侣必去的定情圣地吗！

第14章
鸾舟落在雁丘岛时，已经入夜。岛主早已安排好了房间，只等诸人住下。
为众人引路的婢女性子活泼可人，离去之前笑道：“诸位贵客来得巧，今晚岛上刚好有一月一度的夜市。虽不如大城池般繁华多样，倒也别有几分我们这里的意趣。贵客们若感兴趣，不妨去瞧瞧。”
朝凤城虽说并不排外，兼容并包，但终究还是鸟族的地盘。雁丘岛的大名自然人尽皆知。知晓赶上了夜市，本来因为数日漂泊而稍显疲惫的众人，顿时精神一震。
咳，虽说这舟上没几对正经道侣，但单身的鸟可以出去碰碰运气；已有道侣但未在身边的人，也可以买点雁丘岛上的特产啊。
谢眠本没想凑这个热闹，但他煮个茶的功夫，发现陆翡之已经换好了衣裳。
好一身讲究，鲛绡金纹，玉带珠冠，便是立马代表朝凤城去参加个什么云渺第一盛典，也绝对不丢排场。若是这雁丘岛上有靠打劫发家致富的，头一个就得找上他。
谢眠心想：果然是在舟上憋坏了，以往陆翡之对逛夜市这种事，可从来提不起兴趣。
两人住在靠里的院子，并肩向外走，接连遇到好几拨出门逛街的同窗，甚至他还看到了夫子们的身影。
谢眠作为一个纯种的人族，终于对雁丘岛在鸟族中的崇高地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他们借住的别院，在雁丘岛唯一的一座山上，出了院门，山下的景色便一览无遗。
那位介绍雁丘岛的姑娘实在是太谦虚了。
明明是夜里，山下却被灯火映地一片华彩，犹如万点繁星，只不过此处不是天上冷冷清清的星河，而是充斥着欢声笑语的人间。
夜市上人流如织，与其他地方的夜市相比，这里显然暧昧气氛更浓，到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时不时有人牵着手走过，好像空气里流淌着蜜。
鸟族喜华丽多彩，夜市也完美保持着这样的风格。
陆翡之在一个卖珠子的小摊前停了下来，虽然看起来一副“只是随便看看，啧，颜色一般”的模样，但谢眠还是很自觉地做好了掏钱的准备。
街边有小贩见谢眠闲站着，招呼他：“这位公子，买根红绳吧！”
谢眠笑着摇头。他确实看到有不少同行的人用一根红绳系着彼此的手腕，但红绳这种东西，又在这样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意义就很明显了。
他和陆翡之并不是需要绑红绳的关系。
小贩笑眯眯：“我可是在这里卖了几十年的红绳了，从来没听说过谁在我们家买了红绳，后面断了的。”
陆翡之已经飞快地做好了“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都要”的决定，将所有瞧上眼的珠子都收入囊中，就听到了有人找谢眠推销红绳。
他立刻双眼微眯：“我们不要！”
谢眠也笑着拒绝了：“我们确实不用。”
小贩倒也不是非得卖给他俩，只是好心提醒：“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啊，你们还要往里去吧？越是往里走，越是挤挤攘攘。若不用什么东西连着，很容易走散的。”
陆翡之才不呢。他警惕地看了一眼这小贩，立刻拽着谢眠的衣袖离开了。
他，他还没想好呢！绝对不能给阿眠这样的暗示！
小贩看着这俩人离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唉，瞧着挺有钱的年轻人，怎么搞对象的时候这么抠门？
陆翡之离开了好一会儿，背后竖起的汗毛，都慢慢平复下来，才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地好像不太好，像是急着跟谢眠撇清关系似得。他偷偷看了眼谢眠的脸色，试图弥补：“如果到时候很挤，我们就拉着手，不会走散的。”
谢眠根本没在意这件事，他兴致勃勃地看沿途的花灯。
这里的人真的很会做生意。
他们没走多远，又被拦下了。
那是一人一鸟，两个都是小孩子。胖乎乎的小喜鹊叼着一个篮子，里面都是花。丁点大的小孩子则负责寻找买花人。
小孩子一开始明显是冲着陆翡之去的，因为陆翡之看上去实在非常有钱，但他走到近前，看了一眼陆翡之拽拽的表情，立刻一个哆嗦，脚下意识转弯，停在了谢眠面前。
谢眠低头，发现是个三头身，于是蹲下来，声音温柔：“怎么啦？”
小孩子呆了一下。这个哥哥，太好看了，虽然他身边的哥哥也好漂亮，但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三头身好不容易从美色漩涡中挣扎出来，背着手小声道：“哥哥，你不给身边这位漂亮哥哥买束花吗？”
一人一鸟，都是胖乎乎的，歪着脑子，黑乎乎的眼睛，特别专注地看着他。
这么小，就要出来卖萌养家啊。
谢眠付了钱，从篮子里面随手取了一束花。
小孩子高兴起来：“哥哥心想事成啊。”
身边的小喜鹊也跟着叽叽喳喳。
谢眠忍俊不禁，他看着一人一鸟慢悠悠跑去找下一个客户，自己拿着那束花，继续往前走。
不过，有个困惑从谢眠脑中一闪而过：一般这种情况，不是都祝“百年好合”、“白头到老”吗，怎么会是“心想事成”？
可能是小孩子记错词了吧。
谢眠没再想，陆翡之的指甲却快要掐进手心里去了。
其实他知道，谢眠买花可能只是因为，那两个小家伙萌萌的，又会卖乖又会装可怜。谢眠从来就这样，吃软不吃硬，对小孩子心软得要命，像个烂好人。
可偏偏，谢眠选了一束白色风信子。
陆翡之本该不了解这些，奈何他有一个对话本痴迷热爱，并且逼迫他看完还要写长评的妹妹。
白色风信子的含义是暗恋，不敢表露的爱。
陆翡之紧张地想：万一一会儿人多，阿眠真的拉我手怎么办？手心里都是汗啊。为什么今天刚好选了鲛绡的布料！都不能擦汗。
要不我先发制人，拉住他的衣袖？但是这样又好像小孩子。
陆翡之一路走着，偶尔在小摊前驻足，眼睛好像扫着上面的面具，却心不在焉。谢眠刚好看到有小摊在卖糖果子，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先看着，我去买点吃的。”
陆翡之站在人家摊子前发呆，只看不买，很快就有了新的客人围过来。他心中烦躁，干脆转身，想过去找谢眠。
突然，有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就在他耳际。
“既然心中迷茫，何不卜一卦呢？”
陆翡之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是个卜卦的摊子。
这摊子实在简陋，就两张席子，卜卦人坐着一张，对面摆着中间，中间有一个签筒，四周连个招牌都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逛累了，临时坐下休息呢。
而且，这卜卦人的年纪也太轻了些。
尽管那人用白布遮着眼睛，盖住了大半张脸，陆翡之还是能一眼看出来，这人的年纪顶多及冠，一身富贵难掩，入世未深的气质。
云渺自然也有修士能测天机，问吉凶，可这种像是哪家没看好，放出来玩耍的天真小少爷，实在是没多少说服力。
陆翡之其实不信这些，他一向信奉“天机莫测，成事在我”，但这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
那人蒙着眼，却好像视线无碍，一直面对着陆翡之。等他走到面前，便温声道：“请抽签吧。”
陆翡之坐下就有点后悔了：“你不先问我测什么吗？”
蒙眼青年就低声笑起来：“在这雁丘岛，大家只算一件事。”
陆翡之也觉得自己有点傻。这显然是雁丘岛上的套路，专门骗那些满心情情爱爱的傻子的钱。真正有点本事的，谁不是轻易不肯出手，一旦动卦，必得沐浴焚香，斋戒数日。
但坐都坐下了。他随手抽了一张签，递给对面，想着赶紧走人。
那人却没接签，只低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陆翡之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签上果然写着这么一行字，顿时：“……”
他当然听说过这句诗，但是直接拿这岛的成名诗写在卦上，也太糊弄鸟了吧？
不等陆翡之说话，青年已经开口，声音像是带着点笑意，但又像是含着某种隐藏极深的恶意：“客人您抽到的这张签，叫做‘殉’。”
“虽不能得爱慕之人的真心，但随之而去，自此难分，也算是另一重圆满了，不是吗？”
陆翡之顿时冷了脸色，一袖抽翻了签筒：“无稽之谈！”

第15章
谢眠是在半刻钟后发现不对的。
陆翡之嘴刁，吃糖果子只吃现炸的，谢眠就等了一会儿。这里距陆翡之在的摊位，也就隔了不到五米，谢眠也没太留心那边。
但等他买好糖果子，转过身，却没看到熟悉的身影。
其实也可能是逛去了别的摊位，但谢眠却下意识心头一沉。
他快步往前走了两步，便听到有一个清朗声音从旁边传来。
“这位公子似乎正为一件事情所困扰，何不算一卦呢？”
谢眠看也没看，径直从摊位前走过，但他踏入卦摊前那一块土地，周围熙攘的人群，热闹的灯火，都仿佛一瞬间淡去了颜色，唯有那声音清晰地如同荡在脑海之中。
“公子近两年灵力运转越发艰难晦涩，出来这一趟，不就是为了寻补救之法吗？为何路在眼前，却视若无睹呢？”
谢眠猛地回头，冷冷道：“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束花的花瓣猛地被风吹散，朝着蒙眼青年席卷而去，本该是梦幻般的花雨，但在临近那人时，全都化作了冰冷利刃！
那蒙眼的青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危险的接近，兀自含笑坐在原地，利刃从他身上穿过，并未溅出血光，反而是人影虚晃了一下，渐渐淡去。他笑着捡起一枚因摇晃而掉落的签：“泛泛汉江萍，飘荡永无根。阁下命中无枝可依，却眷恋他巢不去，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突然，一道炙热灵力像是带着滔滔火焰，将本就渐渐崩塌的幻境彻底撕裂。
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的热闹与色彩，再次回到了谢眠的感知中。
谢眠发现他还站在街上，陆翡之正站在他身侧，一只手牢牢扣在他肩头，神色担忧。
谢眠打开那装糖果子的袋子，果然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折纸，不过已经碎成几片。他有点可惜：“果子不能吃了。”
陆翡之却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飞快地夺过来丢掉，然后很严肃地看着谢眠：“那骗子又跟你说什么了？”
谢眠倒没避讳，他和陆翡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径直道：“他说我是漂泊命，因为强留在不属于我的地方，才修行不顺，劝我离开朝凤城。”
陆翡之先是松一口气，至少没再说什么“殉”之类的，但他很快又勃然大怒：“这骗子最好别再被我遇到！”
谢眠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这人不可小觑。”
谢眠其实心里也清楚，对方的把戏实在是老套又简陋，不过是在人心思浮动的期间趁虚而入，只要自己意志坚定，并不为其所扰，就不会受到影响。
但归根结底，这么多人困于心魔，不是一句“意志坚定”就能挣脱的。攻心的可怖之处，就在于戳中你心底最脆弱迷茫的那一块，让你明知是陷阱，还是忍不住往里掉。
况且，谢眠轻描淡写道：“我确实算是漂泊命。”
前世十八年，此世五年，亲友皆离，受尽漂泊之苦。直到他遇到陆翡之。
陆翡之脸色更加难看：“你相信他的鬼话？”
“那人鬼鬼祟祟，是敌非友。当然不能信。”谢眠扯了扯陆翡之的袖子，示意他继续往前走，“装神弄鬼的最高境界就是真真假假搀着说，你验证了那些真的，自然就忍不住去相信那些假的。其实真的东西不足为奇，假的才是他们试图让你相信的东西。”
“我修行出了问题是真的。他说我命中带漂泊，可能也是几分真，但他说我修行出问题，是因我留在朝凤城所致，我不信。而且他话中有个很明显的错误。”
系统的声音难得在他和陆翡之相处的时候冒出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因为他根本没想到，什么修行有问题，到摘星会见识天下英才，寻找突破之法，只是借口。你本质上只是个陪读家长罢了。】
谢眠随口回应：【好说好说。】
陆翡之扯了一下谢眠的袖子，在他侧过脸的时候，很认真地告诉谢眠：“命里漂泊也是假的。朝凤城不就是我们的家吗？”
谢眠嘴角勾起，眼神柔软了几分：“我知道。”
其实当初，陆翡之的家人找过来，谢眠根本没想过，跟着一起走。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陆翡之不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只要家里不败，早晚要找他回去。所以当那对衣衫华美的夫妻出现在院子门口，陆翡之眼睛一亮，喊“爹娘”的时候，谢眠就明白离别的时辰到了。
他那时候生活已经稳定了下来，没想过换取什么报酬，也不太想在陆翡之面前，从保护者的角色，变成寄人篱下。
可惜他刚委婉表达了自己想留在这里的意愿，那位温柔如同春风的青年男子，也就是陆翡之的父亲，就开始劝他，从必要性到重要性，再到可持续发展。
陆翡之已经很麻利地把两人的行李打包好了。
最后让谢眠彻底妥协的是，陆岚一挥手，止住了云祈安未尽的话：“安哥，十二三的幼崽很难说服的，直接打晕带回去养吧。”
虽然这么多年，这俩大人不怎么靠谱，连陆翡之都靠他养……
谢眠注意到陆翡之刚开始就称呼那人为“骗子”，问道：“你也遇到他了？”
“我是抽了一根签。”陆翡之想起自己卜卦的初衷，连忙又解释了一句，“当然我只是看他可怜，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所以随便抽着玩玩！”
陆翡之提起那个卦象，还很不高兴：“他告诉我，你将来会所托非人，殉情而死。”
陆翡之心底还是觉得有些沉重，他干脆把谢眠扯到街边的角落里，严肃问道：“如果你爱慕的人不幸去世，你会选择为他殉情吗？我问真的。”
谢眠：“……”
这什么鬼问题。
但是谢眠自从被陆翡之揪着叨叨“不准找道侣”，自觉已经掌握了此等问题背后的回答精髓，于是端肃了脸色：“我一心向道，只想和你一起飞升，不想找爱慕的人。”
陆翡之脸色稍缓，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高兴起来，反而有些纠结。他侧开脸，在这灯光昏暗的角落里，难以看清眼底的神色：“其实我知道，心里爱慕一个人，是没办法控制的。”
谢眠心里顿时冒出来一个大大的“？！”，他忍不住想掐一下陆翡之，看是不是原装的。
这可不像是他家少爷说出来的话，陆翡之的态度难道不应该是“爱慕都是练功不够刻苦的蠢货想出来浪费时间的方式”吗？
“但是殉情这种事，就太蠢太可笑了。”陆翡之垂着头，按着谢眠的肩膀，“就算你真的很喜欢谁，都必须要珍惜自己的性命。”
“等等。”虽然这签是很荒唐可笑没错，但谢眠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你抽的签，他说的怎么会是我将来如何如何？”
陆翡之理直气壮：“他没说是谁啊，但我又不会为情所困！”
他当时想的是谢眠爱慕他的事，算出来的自然是谢眠。所以他当时才会那么生气。如果那人说的是他，他可能翻个白眼也就走了，不至于掀他摊子，发现对面是假人，立刻转身去找谢眠。
谢眠：“……行吧。”
他实在有些无语：“难道我就很像会为情所困的样子？”
陆翡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反正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眠：“……”
不过，反正那人是胡说八道，倒也不必计较说的是谁了。
陆翡之一直跟他絮叨这种事，好像他就特别恋爱脑，满脑子都是谈情说爱一样。谢眠都有些不忿了，他碰了碰陆翡之的胳膊：“万一是你呢？你如果特别喜欢一个人，会选择为她殉情吗？”
陆翡之还认真想了想：“看情况吧。我若真到了乐意为谁殉情的程度，那就殉好了。”
谢眠：“……兄弟，你回忆一下你刚刚说的话，不觉得你有点双标吗？”
陆翡之轻蔑地一笑：“但是我根本就不会那么喜欢一个人。”
陆翡之这逻辑简直让谢眠无言以对。
两人离开角落，刚好有一个人抱着满捧的花和他们擦肩而过，陆翡之后知后觉，眯了下眼睛：“等等，我的花呢？”
谢眠一怔：“你的花？”
陆翡之心里早已确定了谢眠买那花是给自己的，一时没留心，竟说漏嘴了，只好硬着嘴找理由：“当，当时那小鬼不是说，‘给漂亮哥哥’买的花吗？难道不是给我买的吗？”
可惜那束花已经被谢眠当成武器，化作零碎花瓣了。
谢眠随手拦下身边卖花的小姑娘，又买了一束，没好气地塞进陆翡之怀里：“给，漂亮哥哥。”

第16章
幽静曲折的庭院里，白色的玉石砌成台阶，沿路尽种着月华树。就算在夏日，也能感觉到令人指尖泛青的寒意。
蒙着眼睛的青年男子正坐在院内的石凳上。他原本安安静静地坐着，衣冠胜雪，如同一座冰雕，却突然像是被注入了魂魄，开始弯腰咳嗽起来。
他咳地又重又快，院中站着不少侍从，却大多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只自顾自弓腰站着，神态谦卑。唯有他身旁的一个婢女，眼中闪过一丝担心，却也没敢动。
有白衣女子踏入小院门，她容颜瑰丽，宛如姑射神人，脸上的神情却比冰霜更阴寒。
她径直走上前，一句话不说，便狠狠扇了那青年一耳光，连他脸上蒙着的白巾，都给扇歪了。
那青年兜头就挨了一耳光，却并不生气，反而边咳边笑：“我不过是想先去瞧一瞧，咱们那位素未谋面，大名却如雷贯耳的堂兄，姐姐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这声“姐姐”温柔如同呢喃低语，却没能融化半点云遮月眼底的寒霜。她声音沁凉，如珠玉坠落冰上：“你该知晓这件事如何要紧，若是因为你自作主张而搞砸了，便不是我给你一耳光，就能解决的了。”
云遮影温顺地低下头：“是。”
云遮月却并不觉快慰。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六岁，曾经也会牵着她衣角，跌跌撞撞往前走，如今却难以捉摸的弟弟，眼底有晦涩的情绪一闪而过。她转过身，裙摆扫过玉阶：“你知道就好。”
云遮月离开，云遮影随手取下了已经歪掉的面巾，露出一张光洁俊朗的面容，竟和陆翡之有三分相似。
他已经习惯了不会睁开眼睛，不再需要时时借助外界的强制。
夜色已经深了，他刚刚用了傀儡术，又被反噬，现在应该去休息。但是他不想动。
他在想今日“见”到的两个人。
有意思。
他这点子把戏，虽然老套，但在揣摩人心上，一向无往不利。
传说中最是天资高绝，目下无尘的陆翡之，不仅为情所困，好似还是个无怨无悔的情种。而谢眠这个人……
他与陆翡之的牵扯极深。少年时因为救下陆翡之而在朝凤城立足，被那对夫妻视如己出，就连陆翡之这么桀骜的人，都与其感情极深，后面更是情根深种。
朝凤城终究是妖族统治的领域，信奉强者为尊。陆翡之幼年便展现出极佳的修行天赋和坚韧意志，但尽管如此，也一直到二十五突破灵镜期，才真正坐上少城主的位子，此后也一直老实待在学宫内刻苦修行。
而谢眠，早年虽也传出过修行的美名，但因为处事低调，并不如何显眼，后面灵力运转出了问题便彻底沉寂了下去。据说平日里性格温吞和善，并无任何精彩绝艳之处，可依然在朝凤城与陆翡之待遇无二，且风评极佳。
无论怎么想，都像是野心勃勃，心机深沉之辈。
在云家人看来，这样的人心思诡谲，最好把控。云遮影一开始也没太将他放在眼里，只不过顺带瞧一眼，却意外发现了惊喜。
他用的幻术其实很简单，能击破人心底的迷障。你现在最困扰什么，就听到什么。
陆翡之听到的是“情”，谢眠听到的是“修行受阻”。
陆翡之抽了签，却在听到签文那一刻，及时从中抽身，已是难得的心神坚定；谢眠却干脆连看都没看签筒一眼，他甚至没兴趣听云遮影要说什么，上来就是冰冷杀机。
云遮影忍不住翻了个身：难怪陆翡之会喜欢。貌如温玉，心神似刀啊。
真是有意思。
……
很有意思的两个人并没受到太大的影响，还在逛街。
陆翡之这次可真不敢和谢眠分开了。这次来的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万一下次来的是个高手，谢眠打不过怎么办？于是他灵机一动，一手搂着花，一手隔着袖子，拉住了谢眠的手腕。
谢眠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但是知道陆翡之是担心他，也没挣开。
两人也没什么目的，就顺着人群走，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巷子。这巷子看起来很是奇特，灯火要比外面昏暗很多，人却半点不见少。更奇特的是，巷子里人人都戴着面具，一眼扫过去，像是什么神秘的大型集会。
巷口有小贩热心地告诉他们：“是我们雁丘岛最出名的特产街，但凡来雁丘岛，没有不去光顾的。”
到一个旅游景点先买特产是常规操作，谢眠便问道：“是卖什么的？”
小贩笑嘻嘻地指着自己摊上的面具：“您进去一瞧就知道了。不过您看，大家都戴着面具，您要不要买两个？”
陆翡之刚刚和谢眠分开之前，就在看面具，当时没来得及买，现在又被重新提起了兴趣。
小贩已经热情地介绍起来：“您看看喜欢哪一对？我从里面给您拿新的。”
摊子上的面具多种多样，有的是半面，有的是将整张脸遮住。应有尽有。但更多的，还是带有象征意味的大雁，还有比翼鸟、鸳鸯、比目鱼……
陆翡之一早就瞧上了那只赤色的比翼鸟面具，伸手指了指。
小贩懂了：“得嘞，我这就给您拿一对。”
陆翡之却立刻提起危机意识，他飞快地又指了指摊上另一个蓝色的：“他喜欢这个！给他拿这个！”
谢眠确实喜欢那个像是浪花的比目鱼，于是笑着点头。
小贩有点无语：“客官，您选的这两个，都是一对一对卖的。”
陆翡之才不会被这种理由说服呢！他斩钉截铁：“我们要两对！”
陆翡之衣袖宽大，他握着谢眠的手腕，外人看起来，就像是两人牵着手。
小贩看着这俩人转身进了巷子，忍不住跟身旁的人吐槽：“真奇了怪了，我这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小两口哪有一个戴比翼鸟，一个戴比目鱼的。鸟和鱼，这不成天敌了吗？”
那人摇摇扇子，悠哉道：“鸟吃鱼嘛，一样的。”
巷子里除了灯火昏暗，人人戴着面具，其他倒也和外面差别不大，巷边是各种各样的摊子和商铺，每家看起来生意都不错。
谢眠一开始也没细看，只沿着街扫了几眼，发现有卖书的、有卖药的、卖酒的、卖衣裳的……谢眠当时还心想：这雁丘岛的特产种类还挺多的啊。
陆翡之发现一家店叫“觅香坊”，想着应该是卖香料的。他爹爱调香，不如买点回去讨好一下，省得陆岚天天骂他白眼狼，于是就拉着谢眠进去了。
店面不大，里面柜台上也只零星摆了几样东西。他们一进去，伙计问清是要买香，便将他们两个给引进了一间单独的厢房。里面已有一位年长些的香师等着他们。
谢眠心头闪过一丝疑惑：买香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怎么还特意引到包间说？
香师笑道：“两位平常喜欢什么香？”
云祈安自然是不缺香用的。陆翡之也不过是为了表示一点自己的心意：“你们这里的特产有什么香？”
香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香，便是我们这里的特产啊。”
陆翡之微微皱起眉：“我们来这里，自然是想买些外面没有的香。”
香师好像有点懂了，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啼笑皆非：“我们这里的香，可跟外面的香不一样，不是放在炉中燃的。而是以人为媒，分为内服和外用两种，只要连用七天，便可肌肤生香。”
陆翡之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那你这里的香，和熏香又有什么两样？”
吃下去还担心不安全呢。
“我们这香的奇特之处在于，平常是没有味道的，只用在最私密的场合。越是……”掌柜声音低不可闻，将这句隐晦了过去，“就越是香浓。”
谢眠越听越不对。听到这句话再不懂，他就真是个傻子了！
他早该想到的！雁丘岛的特产！能是什么！
谢眠立刻反手拉住了身边这个真傻子，对那掌柜说了句抱歉，就开始把人往外扯：“这里不适合我们逛！”
陆翡之还没打听清楚那香是怎么一回事，还好奇地问：“越是怎么？”
谢眠实在不想和他解释这个，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走！”
那些书坊，药坊，还有卖衣服的店，顿时在谢眠眼中变成了避之不及的妖魔鬼怪，拉着陆翡之目不斜视地离开。
到了巷子口，正好迎面碰上唐逸然。
他俩虽然带着面具，但这玩意儿挡不住熟人。更何况陆翡之这身衣服实在很有辨识性。唐逸然大咧咧地喊他们两个：“都说这里是特产区，你们买了什么？”
陆翡之和唐逸然也相熟，闻言答道：“什么都没来得及买。阿眠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要拉着我回去。”
谢眠知晓这巷子的内情，但他也知道，有些妖族对这种事，并不像人族一般有诸多羞涩避讳。他看唐逸然一脸坦荡，也不知是不清楚内情，还是特意来逛的，也不便说什么，只好笑道：“我有些累了，便和翡之先回去了。”
唐逸然摆摆手：“没事，若是遇见好东西，我帮你们带点。”
谢眠一噎：“……谢谢，但真的不用了。”

第17章
唐逸然第二日上门拜访的时候，谢眠刚好不在。
岛主这别院并不如何恢弘华美，胜在玲珑自然，别出心裁。
小小的一方院子，青砖黛瓦，青石铺地，是最朴素不过的模样，如同墨入水中。偏偏廊下栽着一株石榴花，花开欲燃，忽然就将这幅清淡的画，点上了重彩的颜色。
陆翡之就坐在回廊处，低头正看着什么。他侧颜俊美，竟比那身旁的榴花还要夺目几分。
唐逸然这种见惯了的，都忍不住心错跳了几拍。他赶紧镇压了一下，再想想同行的那个师弟，自从得知谢眠与陆翡之是一对，就一直闷着头不说话。
美色堪杀人啊。
幸亏这俩人早早内部消化了，要不然简直造孽。
他象征性地敲了一下院门，便走了进去，环视一圈：“怎么不见谢眠？”
如果谢眠在屋子里，听到动静也一定会出来与他打招呼。
唐逸然是在那次出任务之后，和这俩人的关系慢慢熟络起来的。
陆翡之也没起身迎他，抬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阿眠陪莫夫子他们出去了。”
唐逸然一挑眉：“怎么？吵架了？”
唐逸然看着大大咧咧，又自来熟，其实是个心思非常敏锐的人，一句话的功夫，就察觉到陆翡之的心情有些低落。最近这两人是怎么了？一会儿好，一会儿差。明明昨日还手牵手逛街，今日就又闹别扭了。
唐逸然深知“千万不要插手人家道侣吵架”的金规玉律，但今日碰巧赶上了，便没忍住想要八卦一番。
陆翡之瞥了唐逸然一眼，一时心中犹豫。
他以往从来没有过多的心事，便是偶尔有一两件，也能直接跟谢眠说。所以虽然身边也有朋友，但大多是并肩除魔，比试切磋，探讨修行，还真没跟别人谈过心。
他想了想，不愿直说谢眠可能爱慕他，好像这样就轻鄙了谢眠一般，只捡了具体的说：“我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对阿眠不够好？”
这些天，他心思七上八下，也没有关心谢眠在做什么，只知道谢眠一直在埋头写东西。今日早晨，谢眠临出门前，将厚厚的一摞宣纸放在案头，让他没事看看。他才发现，这一摞是摘星会上，他可能遇到的强劲对手的名单。
从惯用的武器招式，灵力属性，再到几次成名的战斗过程。
阿眠也不知道顶着夫子们的白眼问了多久，又从过往的琐碎又繁杂的记忆中，一点点把这些搜出来，才写出来这么一本册子。
以往陆翡之不会觉得有什么，反正阿眠一直都是这样对他好。但现在想到阿眠可能喜欢他，他突然心里就有一点不是滋味。
唐逸然听完陆翡之这完全不符合本人气质，低沉又忧郁的发言，顿时“嘶”了一声，感觉牙有点酸。
他果然是自找苦吃。
这俩人真是够了。合着这么多年过去，他还以为他俩终于进入了倦怠期，搞了半天原来是蜜月重归！
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好说出口了，陆翡之看着顶上那一方清澈如洗的蔚蓝，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心头微涩：“我好像依赖阿眠良多，却并未为他做过什么。阿眠这些年除了修行，大半时间都花在我身上。他处处都好，讨人喜欢，可这么多年下来，却连结交一二亲密友人的功夫都没有。”
唐逸然：“……”
你说的谢眠和我认识的谢眠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兄弟，我觉得你是不是对你家阿眠有什么误解？”
陆翡之还以为唐逸然不信谢眠没有知心好友，解释道：“是真的。你可曾见过他主动约谁如何？”
这学宫内，好像谁都跟谢眠关系不错，但说起谁跟谢眠更亲密一些？是真的没有。走出去，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也时不时有人上门拜访，但谢眠从不主动去找谁，也从不提起去哪里。偶尔的几次远行，也都是陪陆翡之一起。
陆翡之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和迁就，只觉得他与阿眠才是最好的兄弟，理应如此，其他人都离远一点才好。如今想想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自私。
唐逸然：“……我觉得吧，像你这种不知人情交际为何物的傻子，就别替人家操心了吧？”
在待人接物这方面，谢眠显然比陆翡之强出去十条街都不止！只说谢眠十三四才来到朝凤城，半点没接触过修行，一来就是城主唯一的弟子，又与陆翡之关系极佳，不用想也知道暗地里有不少人看不惯他，他却始终处理地游刃有余。
谢眠身边没有亲密的友人，根本就不是因为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经营，而是他压根就不想跟别人好啊！
比如说唐逸然自己。他虽不能与陆翡之相比，但在外人眼里也属于“前途无量”那一波里的，也算是出身名门，又为人热情，勉强算是有结交的价值吧？但这几年下来，他跟陆翡之都混熟了，与谢眠的关系却还在“融洽友好，不咸不淡”的阶段打转。
谢眠是典型的外如温水，内有寒冰。想做个普通朋友很容易，想再进一步，就千难万难了。
陆翡之有这功夫担心人家，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如果将来感情出问题，他就只有被谢眠吊打的份儿。
好在，谢眠对他是真的好啊。
想到这儿，唐逸然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莫非谢眠就是喜欢陆翡之这种傻乎乎的？
陆翡之显然没听进去唐逸然掏心掏肺的劝告，叹了口气。
唐逸然干脆道；“你既然觉得过去对他不够好，接下来努力对他好，不就完了吗？”
陆翡之有点苦恼：“但是我一时也想不到，该如何对他好。你也知道，阿眠好像什么都会，都不缺。”
“这个对人家好，有很多种不同方式嘛。也不必要非得落在衣食住行这些方面啊。”唐逸然突然想到了自己原本的来意，轻咳了一声，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才从袖子里掏出来几本书，拍在陆翡之怀里，“别说兄弟不惦记你啊。”
陆翡之扫了一眼，花花绿绿，有点像是陆莺喜欢看的话本，顿时眉头一皱：“你买这些做什么？”
“你们昨天不是走得急，没来得及买特产吗？我去逛的时候，看到有书摊画质不错，就直接给你打包了几本。”
其他的东西也不适合他帮忙带，想着陆翡之看起来也挺纯情，就找老板要了几册有剧情的。
陆翡之没心情看什么特产话本，想着干脆回去丢给陆莺好了。
他的表情太过不屑，以至于唐逸然认为自己的审美和劳动成果被侮辱了，顿时严肃道：“你可别小看这些，以为是歪门邪道。你知道这些对维护感情有多么重要吗！”
“你之前还说想对人家好，你看看你，既不会做饭，就知道吃；叫你温柔小意，体贴入微，只怕也是为难你。”唐逸然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替陆翡之着急了。他觉得反正就他们两个，自己兄弟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一把勾住陆翡之的脖子，小声道，“这种对感情至关重要的事，必须得引起重视啊！”
陆翡之听得云里雾里，心想话本子能对维护感情起到什么作用？难道这话本子是专门讲怎么维护友情的？
唐逸然看他一脸懵懂，想到一个猜测，顿时心中一惊：“你不会从来没看过这些吧？！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陆翡之当然看过话本子，不仅看过，还给陆莺改过稿。但是他觉得这种事有点丢脸，一直把这个秘密隐藏地很好，连谢眠都不告诉，当然更不会告诉唐逸然，顿时不自然道：“我当然知晓，但我整日忙着修行，哪儿有功夫看这种书。再说，按这上面的来，不觉得很累吗？”
他虽然没看过讲朋友之间关系的话本，但看那些讲道侣的也就猜到了，动不动就撕心裂肺，你死我活。这也太浮夸了，谁能经得起呢？
唐逸然简直服了。他再也不担心谢眠甩陆翡之了。因为目前看来，谢眠对陆翡之可能确实是真爱。
他满脸沧桑，拍了拍陆翡之的肩膀：“翡之，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努力修行，和谢眠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但这种事吧，也不能这么不放在心上啊。这毕竟是一个男人，当然男妖也一样，必须承担的责任！最基本的义务！”
唐逸然没想到自己只是来送个特产，竟然就无意间发现了这样惨痛的秘密，心情非常沉重：“我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18章
谢眠不知道他的温馨小家被奇怪的东西入侵了。他在陪莫夫子买颜料。
莫夫子看着谢眠跟着他跑了一上午，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每一种颜料都仔细分辨的模样，忍不住旧事重提：“阿眠，你要不要来跟我学画？”
他是真的喜欢谢眠这个孩子。
真是哪儿哪儿都好。
耐心懂事，踏实刻苦，不搞幺蛾子，最重要的是，在画上有灵气。
谢眠来到朝凤城的时候，说的是孤儿，从小无父无母。但一个人的举止谈吐，过去曾经学过些什么，都是有迹可循的。大家心里都如明镜一般，谢眠的家境应该非常不错，但没有接触过修行，可能是俗世中的书香门第，而且是养到挺大，才离开家里的。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流落在外，竟是半点过去的事也不愿意再提。
谢眠选过莫夫子的课。莫夫子当时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谢眠以前一定学过画，而且是跟着很厉害的人学的，可能没学多久或是久不练习生疏了，技巧不算多强，但灵气十足。
如果仅仅是这样，莫夫子也不会动挖城主墙角的心思。他又不缺徒弟。
问题是照目前的形势来看，谢眠已经很难再继续学刀了。
修行的方向也不是随便定的。谢眠刚来朝凤城时，众人就为他验过骨，是个练刀的好苗子，才拜了陆岚为师。谢眠也果然不负众望，进境极快，不到十年便小有所成。众人都相信，以他的天赋心性，会越走越远，与陆翡之共同成为朝凤城未来的支柱。
直到三年前，谢眠的经脉开始出问题。灵力仍然藏在他身体内，但他只要运转于刀上，经脉就会隐隐作痛。谢眠相当谨慎，没有不当回事，很快就告知了师长。但众人下功夫琢磨了很久，又请来顶尖的医修探查，始终无法找到问题所在。
后面便越来越严重。他仍然可以动刀，表面看似与过往无异，但每一次用罢，谢眠的经脉就如同断裂般剧痛，而且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点灵力也没法用，形同废人。
众人也没有办法，最后城主只交代下来，让谢眠不到危机关头，尽量不要用刀。
是，不用刀，谢眠不会受伤，偶尔用灵力传个消息，做点小事，也没关系。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叫一个刀修不要动刀，跟彻底断了他未来的路有什么区别？
莫夫子面色严肃：“你不用担心城主面子上过不去，城主绝不是如此狭隘之人。若你愿意转到我门下，我去与她商量。”
现在眼看一年多都过去了，也没见找到什么解决之法，总不能就这么一年一年拖下去，硬生生把孩子给耽误了吧！
谢眠选颜料的手微顿。
他其实和这位学宫的夫子，算不上什么深交，买买颜料，打打下手，哪个弟子都能做。他不过是顺手而已，可这位师长，却一直都想着他，惦念着他的处境。他心里不是不感激，可是……
谢眠轻声道：“夫子，可我的问题不在刀上，而在经脉上啊。”
学什么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不是用不了刀，而是无法动用大量的灵力。可所有修行，无论是刀枪剑戟，符箓阵法，还是琴棋书画，想要更往上走，需要的灵力，都是越来越多的。
就算转道去学画，他想要完全不伤经脉，也不过是画几朵桃花，三五只小雀罢了。
莫夫子何尝不知。他长叹一声：“可学画，终究比学刀要好一些。”
刀气刚烈，本就对经脉要求极高。谢眠现在这样，更是伤上加伤。若是学画，虽然也难以在修道上学出什么名堂，至少偶尔动用一二，不至于伤得这么狠。
谢眠有些抱歉，但意志坚决：“承蒙夫子抬爱，但我还想再等一等。”
他难得面上有几分腼腆和稚意：“夫子不必太担心我。”
莫夫子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伤怀，还能安慰他，心底不禁怜惜。
当初城主告知暂无他法，只能暂时不要用刀，瞬间从意气风发的坦途上跌落，可能再也没有爬起来的希望，大家都怕他一蹶不振，生出心魔来。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就沉默地接受了这个决定。
一年多下来，好似看着不在意，但是谁能真的不在意呢？
莫夫子拍了拍谢眠的肩膀：“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两人分别，谢眠目送莫夫子离开。系统的声音冒出来：【他对你是真的好。】
谢眠低声：【我知道。】
其实谢眠也不是非要学刀。可能是以前耳濡目染的缘故，莫夫子以为他在画画一途有些灵气。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根本就不适合学画，甚至是，对此心有芥蒂。一个画修，若是连手中的笔都不爱，怎么可能画出好的作品呢？
不过是，徒惹这位长辈失望罢了。
除了和任务有关的事，系统平常不怎么打扰他，今日倒难得来了谈兴。
【他们都以为你是强装镇定，心里不定多痛苦煎熬，连那天装神弄鬼的小子，都选择从这点上动手，乱你心神。但其实对不能修行这件事本身，你根本就不是多在意，对吗？】
所以谢眠那天压根连抽一签的心思都没动。
谢眠转身离开。温润如玉的男子穿着蓝色长袍，从一丛丛花树下走过，有花瓣忍不住落在他的肩头，像是夏日里最清雅，最温柔的梦。
【在意有用吗？】
他语气平淡沉静，但系统莫名听出了几分不快。
系统饶有趣味：【你不是和陆翡之约好，一起飞升吗？我还以为你真的跟他有多好呢，其实只是糊弄他吗？】
谢眠沉默了片刻，淡淡道：【你觉得翡之说的，只要我不乱谈道侣，将来总能飞升，是真的吗？】
系统没说话，谢眠也没等它回答。或许谢眠本来就不需要它回答，径直道：【你看，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孩子话罢了。】
飞升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普通人，甚至不是仅仅天之骄子，就能做到的。
距云琅飞升，打通云渺飞升之道，已有足足一千年，云渺多少天之骄子，便是“陆翡之”这样条件的，也少说能寻出二三十个来，最后不也就那么几个飞升的吗？
谢眠相信陆翡之能飞升。不是因为什么小说剧情，而是因为陆翡之确实是谢眠前后两世见过的，难得能称之为“赤子之心”的人。
大道难行，要走到最后一步，天赋、刻苦、运气，缺一不可。但最重要的，还是强烈的意志和渴望。
但谢眠自己呢？
他来到这里，或许早前取得了一点小小的成绩，但靠的不过是前世养成的理智和自律。要说真的对飞升有多渴望，其实并没有。
所以后面出了问题，在旁人看来可能天都要塌了，但对他而言，也没那么大的落差。
他心里在意的，其实从来就是另一件事。
谢眠平日里不爱想这些，但系统今日揭开，让那些不太好，有些阴暗的念头又跑了出来。
谢眠看着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榴花，心想：他和陆翡之，总有一日，是要分道扬镳的。
他也安慰过自己，别说是他现在出了问题，便是当年没出问题的时候，飞升也不过是希望渺茫的事。
可说到底，以前那时候，就算希望再渺茫，到底心里还是藏着一丝希望的……
现在，所有知情的人都不指望，他还能在大道上有什么进展，唯有陆翡之，还像个孩子似得，坚信他们一定能一起飞升。
可孩子也总有一日会长大。
总有一日，他跟不上陆翡之的步子，只能被留在原地。
系统打断了他难得一见的感伤：【其实你的问题就出在你的身份上。一般来说，你作为外来者，难免与身体不够契合，不借助我们的力量，你本该连修行入门都做不到。其实你之前竟然能走到临近灵镜期这一步，我也很震惊。】
正因为如此，系统才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这个被它弄丢的宿主。
【但到了这一步，还是出了问题。】系统故意拖了调子，才慢慢道，【只要你好好完成任务，我替你换一套根骨，就可以解决经脉的事了！怎么样！激动吗？】
谢眠并不像系统想象的那样震惊和欣喜，反而想了想，问道：【换了这套根骨，能飞升吗？】
系统轻咳一声：【那倒不能。你应该懂的，飞升这种事，需要气运。】
他毕竟是外来者，不被世界赶出去就不错了，哪儿来的气运？
【那就不必了。】谢眠摇摇头，【先不用定下，我到时候再看看。】
行吧，奖励可以暂定，任务还得继续。系统问他：【你之前说在舟上这里不方便，那里不方便，花也不送了。现在是不是该继续做任务了？】
谢眠有气无力：【请说。】
我听听你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下一步，本该是打破朋友之间的固有印象。为了让他意识到原来你们还能有别的关系可能，找个借口，一起去暧昧又浪漫的地方约会吧！】系统在他脑袋里“哗哗”地翻着书，【鉴于你们昨天逛了雁丘岛夜市，这条我就算你过了。】
系统“哗啦哗啦”翻书：【下一条！制造亲密的身体接触，好让他意识到你们之间的氛围不同以往吧！】

第19章
睡在一张床上，对谢眠来说，是件简单又自然的事。就算在朝凤城，他们各有一间屋子，但大多数时间，他们还是睡在一起的。
鸾舟要第二日早晨启程，他们还要在雁丘岛住一晚。
陆翡之一眼相中那棵花开正好的榴树，选了这间小小的院子，连屋里的床都是窄窄的，不比舟上宽敞多少。两人并肩躺在一起，本就很容易碰到，更别说陆翡之那差劲的睡相了。
但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来了，陆翡之睡相好像规矩了许多。
其实谢眠至今也没想明白，如果陆翡之真的像夫子们所说，没有走火入魔，为什么这段日子会这么反常。
黑暗中，想起系统的任务，谢眠心底叹了口气，干脆把手探进陆翡之的被子，握住了陆翡之的手腕。
谢眠觉得这样不太符合他平常熟悉的睡觉姿势，于是干脆把陆翡之的手拖进了自己的被子里，半搂着。这样自己半夜缩成一团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放开。
陆翡之好像僵硬了一下，安静了片刻，才扒着脑袋，轻声问：“阿眠？”
听到陆翡之的疑惑，谢眠只是“嗯”了一声。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懒得找借口。反正，就算他直接拉陆翡之的手，陆翡之也不会不让他拉。
陆翡之原本非常紧张，但谢眠“嗯”完之后，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消失了。因为他从一声平平无奇的“嗯”里，敏锐地察觉到，谢眠好像情绪有些低落。
谢眠是个隐藏真实情绪的好手。外人可能会觉得谢眠好像永远从容大度，温柔平静，但陆翡之知道，其实谢眠也会不高兴，而且越不高兴，越能藏得住。
只有到了晚上，熄了灯，谢眠躺在柔软的被子里，白天那些好像被重重高墙围拢一般，遮得严严实实的情绪，才会从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
陆翡之想问他，是不是那个教画的老头子乱使唤你了？
但谢眠对于那些，向来很有耐心，甚至比对自己还有耐心。
陆翡之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猛地坐起来，声音不太稳：“你昨天是不是跟那骗子动手了？！”
陆翡之当时去的极快，几乎掀翻那人的摊子，就立刻找到了谢眠，径直撕裂了幻境。再加上蒙眼的青年并不是本尊，而是个傀儡，没有什么攻击力，不过是胡说八道几句，他便以为谢眠没有与之交手。
谢眠平日用灵力解决些生活起居上的事，都没关系。唯独与人交手，灵力暴烈，经脉便难以承受。
“是交手了。”谢眠轻声道，“不过没用多少灵力，不疼。”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不怎么严重，就像是极细的针，扎在骨子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疼。但很容易忍耐。
陆翡之心底很不痛快。这不痛快更多的是针对自己。如果不是他昨天不够谨慎，轻易地和谢眠分开，谢眠也不会孤身一人陷入幻境。
再等一等。
只要他能拿到那颗王星，锻出宋微声设计的那把刀……
他闷不吭声，干脆掀开身上的被子，挤进谢眠的被子，把人圈在自己怀里。
陆翡之的灵力走的是至刚至阳的路子，本该灼热，但是他极小心地收敛，所以就像是暖洋洋的温水，慢慢流进谢眠刺痛的经脉中。
他闷声道：“我昨日就该发现的。”
谢眠挑眉：“昨天还没开始疼呢。你发现什么？”
陆翡之愤愤道：“那你今天总开始疼了吧？！还跟着别人出去乱跑！”
谢眠无奈：“真的没多疼。”
总不能这么点不舒服，就真拿自己当废人看待了吧？
陆翡之的发丝垂在谢眠耳畔，让他觉得有些痒。谢眠挣了一下：“行了，别费这个工夫。”
他竟然没挣动。
“别动！”陆翡之恶声恶气，“再惹我生气，小心我喷火烧你！”
谢眠突然就想起一桩往事，忍不住笑出声。
“你让我想起来我以前养过的一只小雀，也动不动就想用火喷我。”
陆翡之：“……”
陆翡之并不太想听谢眠说这件事。
但那温水般的灵力，似乎把谢眠心里围绕的阴霾给冲走了，谢眠兴致勃勃道：“那是金色的小小一团，应该是只幼鸟，我七八岁时，便能将它托在手心里。”
那时候他刚车祸去世，来到异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晕倒在荒野间的小孩。
他再如何八面玲珑，终究是在富裕家庭长大的，原本所在的世界科技也足够发达，还真没有过荒野求生的经验。他懵了半天，便只好接受现实，往可能有人烟的地方找，还要一边担心野兽，一边解决温饱问题。
然后他在树下捡到了一只金色小雀。
咳，虽然毛茸茸一团很可爱，但他当时毕竟太久没有吃过肉了……
那小雀好像可以听懂他的话，在他表露了“肉有点少，不过也聊胜于无”的念头后，当场就吓疯了。拼命扑腾翅膀，后面谢眠才发现它翅膀受了伤，总之当时是没飞起来。最后憋了半天，冲他喷出来一缕火苗。
大概是想要攻击他，可惜那火苗实在是太小了，都到不了谢眠身前。火喷完，只有谢眠垂在身前的那一缕发，微微打了个卷儿。
就连这么小的火苗，那小雀都当场瘫成了一只饼，拼命喘气，好像差点累死。
谢眠也吓了一跳。按照他过去的常识，鸟显然是不能喷火的。他终于意识到，他可能来到了一个，和过去截然不同的世界。
既然能喷火，好像还能听懂人的话，谢眠自然也不好吃它了。他在附近转了转，打算原鸟归还，但没发现什么鸟巢。看这小东西也不像是具备独立求生能力，谢眠只好揣进怀里带走。不仅每天操心自己的伙食，还得操心它的。这鸟儿还很挑剔，虫子也不吃，要和他吃一样的。
不过带着它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虽然不能吃，好歹能帮忙生个火。
虽然每次喷火都要威逼利诱，喷完之后脾气还特别大，颐指气使，对谢眠的手艺挑三拣四。但毛茸茸的小肚子很好摸；每次轻轻戳它尾羽，都会当场表演“炸毛”，也很有趣……
谢眠有点遗憾：“可惜后面养好了翅膀的伤，它突然就不见了，希望是自己飞走了吧。”
他当时找了好一阵子，都没找到。
等他到了有人烟的地方，知道此界有妖族的存在，还想过，那小雀会不会是个尚未化形的妖族小孩。
幸亏当时没吃。
“其实未开灵智，能够喷火的鸟类也有很多。咳，反正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就别想了。”陆翡之尽力让自己表现地自然，“好了我们来说点别的吧。”
“说点别的。”谢眠靠在陆翡之怀里，他一向觉得他是兄长，趴在陆翡之怀里这个姿势，很像小孩子，未免有点丢脸，好在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温暖和黑暗让他很放松，不知不觉轻声道，“翡之，你最近怎么了？好像怪怪的。”
如果不是走火入魔，那也没什么不能问的吧？
陆翡之：“……”
他现在觉得这个话题，还不如之前那个。他决定自己找话题！但此刻，他转了转脑子，最先浮上来的，竟然是今天唐逸然给他的那些书。
唐逸然走后，陆翡之翻了一下，发现根本就不是讲友情的话本子，而是，讲风月的。
搞什么！陆翡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逸然说的维护感情，居然说的是道侣之间！
陆翡之只是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道侣与凡尘间的夫妻，甚至是普通禽兽间的伴侣，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区别，都要顺应天时，繁衍后代。
他本来是该合上的，咳，但可能是出于某些自己也想不清楚的念头，他还是接着看下去了。
虽然，虽然他还没想过和阿眠做道侣，但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吧……
然后新世界的大门就被打开了！
他只知道道侣要一起睡，要做一些比旁人更亲密的事，但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是这么做的！原来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花样！
最让他震惊的是，按书上写的，原来这种事，做一次竟然要三天！
难怪道侣们一天到晚都要自己待着，讨厌别人打扰。他爹娘也一天到晚把他扔在外面散养。
这也太浪费时间了吧？！
黑暗中，他既焦虑又紧张，鬼使神差地问谢眠：“唐逸然跟我说，与，与道侣恩爱交颈，是男子在道侣间应尽的义务，是真的吗？”
谢眠还觉得陆翡之跟十五年前没什么差别呢，被他这么一问，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震惊之余，他的想法彻底跑偏了。
难道陆翡之最近躲着他，也不愿意和他接触，是因为陆翡之姗姗来迟的青春期，终于还是出现了吗？！
青春期的孩子确实比较容易叛逆，对家长产生抵触！
要冷静。男孩子到了年纪，跟朋友和兄长私下讨论这种事，没什么好奇怪的。甚至以他的年纪，现在才开始好奇，都有点太晚了。
他绝对不能表现地太大惊小怪，给陆翡之造成不好的影响。
谢眠努力压了压自己心底的惊涛骇浪，尽量表现地很平静，就好像这个话题跟平常交流功课没什么区别：“呃，说义务也有点重了吧，但确实要有这么回事。”
陆翡之纠结了一下，又小声问道：“那你觉得，如果是义务的话，一个月要履行几次？”
谢眠也不了解这些啊，他又没跟谁好过！但他按照常理推断，迟疑道：“怎么说也要五次吧？”
陆翡之顿时被自己呛得死去活来：“五，五次？！！”
一个月要五次？！还是“怎么说也要”？！
一次三天！一月五次！其实一个月有半个月都要混在这事上？！
难怪能飞升的没有一个有道侣的！
等等等等等等！这绝对不行！虽然阿眠现在不能练刀，是有很多时间，但是等他锻好那把刀，阿眠经脉的问题解决了，他们还是要继续努力修行的啊！
陆翡之胆战心惊地想：如果阿眠告白的话，还是先拒绝好了！
做道侣的事，等大家都修行到一定境界了，再说也不迟！

第20章
十年一次的盛会，云渺各地年轻修士皆从天南海北而来。刚进入中洲，他们便接连遇到了好几支参加摘星会的队伍。
摘星秘境本在一座嶙峋高山上，方圆百里贫瘠干旱，渺无人烟。
直到中洲云家出面，邀十二城定下十年一届的摘星会，又依山建起摘星城，才渐渐繁华起来。
眼看再有两个时辰的路途，就要到摘星城，鸾舟却突然停了下来，说要修整。
谢眠顿时意识到了大家要做什么，忍不住扶额。
虽然说中洲与十二城各镇一方，规定要严密地保持着界限，并不互相侵扰。但云渺各处有其他城的产业，总是难免的。他们落脚的地方，便是朝凤城开在中洲的一家驿馆。
下了舟，大家便纷纷去沐浴更衣。谢眠犹豫一下，也放弃了原本习惯的简衣发带，选了件边边角角绣着银色云纹的外衫，戴了一个白色玉冠。
谢眠走到庭中，就听到驿馆的管事正在与岑夫子说话。
那管事骄傲道：“您放心吧！鸾鸟们都精心地伺候着，十年就等着这一次呢，绝对不丢咱们朝凤城的脸面。”
是的。
朝凤城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开驿馆，就是为了养鸾鸟。数十年如一日地精心养着鸾鸟，就是为了十年用一回。
而大家之所以这么大费周折地停下来，就是为了把本来就已经相当华美，靠灵石驾驭的鸾舟，换成真正的灵鸾拉的鸾车，好造成非同凡响、华丽唯美的出场效果。
谢眠刚开始见到这种阵仗，还觉得有些震惊，后面也就渐渐习惯了，并充分意识了陆翡之在外爱端架子、审美华丽浮夸的根源所在。
平常练功除魔，灰头土脸，破衣烂衫也没关系，但只要在外人面前，就必须得把排场摆起来。
……
人影未到，鸾鸣先至。
清越而悠长的声音从天边传来，负责接引朝凤城学宫的摘星城弟子只觉灵台一震，连体内涌动的灵力都清明了几分。
有之前接待过的年长弟子笑道：“再过半刻钟，朝凤城的人便到了。”
有年轻的小弟子好奇：“听闻鸟族容貌妍丽，个个皆是美人。师兄你以前也接待过朝凤城，是不是真的？”
“那是自然！”
年长的弟子刚要开口，一个陌生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众人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旁边不知何时来了个年轻的公子哥。这位公子哥身着紫纱绣牡丹的罩衣，头戴珐琅镶珠发冠,腕间缠着花花绿绿的碧玺串，手中还拿着个金骨折扇，其颜色之纷呈，品味之复杂，让人一言难尽。
好在脸足够好，一双狐狸眼妩媚风流，看上去是个十足的多情浪荡子：“想当年，天机阁选云渺第一美人，原本中意的，可不是商清音。”
商清音的爱慕者极多，自然有人不服气：“从未听说谁能左右天机阁的意思。”
狐狸眼打开折扇，露出上面“及时行乐”四个大字，微微遮住了下半张脸：“哦，主要是之前他们刚定下人选，还没把消息放出去，当天晚上就被人一箭射塌了屋顶。”
这就算了，还被威胁要去掉朝凤城每年给的赞助费。
“天机阁都是一帮死抠门，天天修屋顶也是要钱的，当然不愿意，才换了人。”
再说第一美人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为了捞钱和贴近大众，评着玩的，也没必要太较真。
众人对他这番疯话实在无语。
年长的那人无奈道：“宋公子不在城中休息，怎么到这里来了？”
宋微声摇着扇子，漫不经心道：“我等朋友。喏，到了。”
众人抬头，发现原本空空荡荡的天边，突然涌现出几抹流光。那流光颜色轻渺，瑰丽难言，宛如霓虹。
流光越来越近，众人才看清，原来是一只只鸾鸟。每只鸾鸟拉着一架小车，车的檐角挂着风铃，在风声中轻摇，伴随鸾鸟清鸣，身姿灵动，长羽滑过天际，竟幻出一场缥缈盛宴，奏乐阵阵，舞者飞旋。
鸾鸟并未落地，而是在高空盘旋，直到车上的修士一一化作流光，出现在下面的广坪，才施施然排好队，又仙飘飘地飞走了。
陆翡之虽是少城主，此次却是以学宫普通弟子的身份来参加摘星会，并不往前去，只与谢眠走在队伍的最后。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陆翡之悄悄地往谢眠嘴里塞了一颗果子。
鸾鸟虽然看起来风光，但要造成唯美如舞姿般的效果，鸟儿上下盘旋飞舞，远不如鸾舟来的平稳。谢眠坐了半天，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想吐。
那果子在口中化作冰泉，让他感觉舒服了些。
前面的人不怎么走心地寒暄着。
谢眠走着，很快就注意到，对面有人径直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那一袭紫纱袍实在太显眼了，想看不到都难。
陆翡之扫了一眼，随意道：“找我的。”
结果话音还没落，那紫衣人已经走近，然后在谢眠面前站定了。
谢眠的正正面前，完全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可能。
紫衣人一甩折扇，姿态潇洒，狐狸眼温柔又多情，带着点惊喜，似是故友重逢，又像惊鸿初见：“泰阿城，宋微声。可否得知道友姓名？”
陆翡之想起自己看到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
谢眠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只因宋微声是陆翡之近几年结交的好友，偶尔会提起。陆翡之在外性格不算太好，朋友并不多，偶有的几个，也都是修行狂魔，唯有这个宋微声与众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陆翡之已经开口道：“我以为你是来找我的？”
宋微声心想：兄弟什么时候接都行。结识美人怎么能一样呢？
宋微声的一双眼，仍然落在谢眠身上，眼神真挚无比。
谢眠便含笑道：“朝凤城，谢眠。”
话音落下，只见对面那风流公子一怔，抓了抓头发，好像有点懊恼：“谢，谢眠？”
“正是在下。”
谢眠还以为宋微声知道他是谁，想要认识一下朋友的朋友，才主动打招呼，见状有些惊讶。
陆翡之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急匆匆道：“我与他有些事要说，阿眠，你先跟着夫子们前去安顿吧。”
宋微声并不参会，是跟着长辈过来打酱油的，早早便到了摘星城，只等着陆翡之过来。
到了宋微声的住处，私下无人，陆翡之才警告道：“你那些风流习气给我收好了！不许打阿眠的注意！”
自从知道那人是谢眠，宋微声就心里哀叹着放弃了。虽然身边这位傻子还没开窍，但朋友妻，不可欺的底线，他还是有的。
宋微声神色尚在恹恹，听陆翡之这么说，心里又有些不服气：“我风华正茂，他岁月刚好。我单身，他无偶，我打一下他主意怎么了！”
陆翡之彻底冷下脸色：“阿眠和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一样。”
宋微声觉得自己很冤枉：“我怎么乱七八糟了！大家都是成年的人和妖，搞对象讲究个合则来不合则去，我既不搞强制，也不乱骗人，每次确定关系从不乱踩船，平日温柔体贴，出手大方；遇事主动帮忙，排忧解难。我怎么了我！我每一个前任都对我评价很高好嘛！”
他斜了陆翡之一眼：“我知道你与他是至交，是兄弟，可你又不是他的父母道侣，还管得着他搞对象？”
宋微声生性浪荡，谈过的情人不少，陆翡之虽然不喜欢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但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但这种主意打到谢眠身上，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烦躁和不快：“我当然管得着！”
宋微声顿时来兴致了，这是终于有情况了吗？
为了避免宋微声真的一时兴起，真的去祸害谢眠，陆翡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阿眠爱慕的是我。”
宋微声对这一点倒不意外。在陆翡之口中，谢眠每日不辞辛苦为他做饭，处处迁就他，时时照顾他。而谢眠既不是他爹，也不是他娘。那宋微声只能想到，谢眠爱慕他，这一个可能了。
但宋微声对陆翡之的回答无语：“……不是兄弟，道理不是这么说的。人家爱慕你，你也没资格管别人追求人家吧？”
“除非啊——”宋微声拖长了调子，用扇柄敲了敲桌子，“你也爱慕他，打算与他结成道侣。”
陆翡之顿时摇头：“没有。”
陆翡之又犹豫了一下，补充道：“目前没有。”
宋微声这下是真惊了：“为什么？！”
这不符合他的猜测啊！
陆翡之没好意思说自己真正的顾虑，只隐晦道：“我只是觉得，目前时机并不合适，还是修行要紧。”
宋微声恭敬地问：“那您觉得什么时机合适呢？”
陆翡之想了想：“到迈入圣阶吧。”
进入圣阶，修行方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就算一个月有半个月……也不要紧了。
宋微声感觉到窒息。
哥，你再快，那也得至少两百年后了吧！谁听了这样的拒绝理由，都会以为你在戏弄人家，当场甩你一个大巴掌，然后跟你断绝一切友好关系好吗！
宋微声平复了一下心情，问他：“翡之，你一年前拜托我打的那把刀，就是你过去二十年攒下的身家都归我，欠我一个大人情，还要冒险进入摘星秘境寻找王星，才能打出来的那把刀，是给谢眠的吗？”
陆翡之莫名：“是啊，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
宋微声听了这个回答，深吸了一口气，特别严肃地吓唬陆翡之：“我前不久刚听了一个八卦。有一对多年至交好友，其中一人暗恋另一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白，结果被拒绝！当场就道心崩裂！自杀未遂！现在还昏迷不醒，在回灵阵里躺着呢！”
兄弟真的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第21章
谢眠本就走在队伍最后，再这么一耽搁，自然拉得远了一些。他没急着往前，其实陆翡之不在的时候，他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
谢眠远远跟着朝凤城众人，沿途看摘星城的风景。
摘星城依山而建，很有些奇特之处。比如说，走出广坪，峰回路转，能看到远处极陡峭的山壁，竟有一排排的窗户，大概被穿凿了房间，窗外挂着摇摇摆摆的灯笼。
“那是摘星城的坊市。”
谢眠抬眼，看不知为何从前面的队伍中脱离，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岑师弟。”
岑羽跟在他身侧，默默走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刚刚穿紫衣的那个人，叫宋微声，是泰阿城宋家的人。”
谢眠微怔，没有接话，只等着岑羽继续说。
看得出来，岑羽家教良好，不习惯做这种在背后说人长短的事。分明有些难以启齿，但岑羽还是咬了咬牙，低声道：“他在情爱一事上，有些放荡，有过的情人无数，最是，最是贪好美色。陆师兄好像和他关系不错。”
居然当场就抛下谢眠，跟那人走了。
岑羽倒也没什么龌龊心思，只是隐晦地暗示：“下次他若再来找陆师兄，谢师兄是不是，稍微留意一下？”
他并不是觉得陆翡之一定和宋微声有什么不清不楚，只是有些事，早早防患于未然，总归是好的。
岑羽的好感刚升出来，就被唐逸然拦腰折断，谢眠根本来不及察觉。十几天下来，他只觉得，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小师弟好像很腼腆，沉默寡言，但做事很稳重。
所以岑羽突然说出这一番话，谢眠有些惊讶。
但联想到他和陆翡之的话本子满天飞，连学宫内的弟子们都传着看，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谣言。再结合岑羽话中的提醒意味，谢眠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谢眠啼笑皆非，但他也明白岑羽这是好意。所以他假装自己没有听懂，笑道：“千人千面。翡之和那位宋道友关系好，想必宋道友自有过人之处。”
这倒没乱说。陆翡之不过是在情爱上迟钝了一些，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何况，”虽然岑羽没明说，谢眠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我也不过是翡之的朋友，怎么好干涉他的交友？”
岑羽脚步一顿，似乎惊了一下，难得有几分急躁：“你当然能干涉他！”
谢眠无奈。
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么明显的提示都没听懂。
岑羽不仅听不懂，甚至心底的酸涩都被着急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谢师兄，我知道你相信陆师兄，可这世间的事，向来都是‘有心算无心，不备难提防’。”
也不是要你先下手为强什么的，只是你心里早早防备着，万一他真出招了，你也好及时发现啊！
谢眠哭笑不得，只好无奈地笑着开口：“我与翡之确实不是你猜测的那种关系。我们只是朋友，就算翡之真的和那位宋道友，呃，有什么超出朋友之间的关系，我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吧？”
最多只是出于老父亲的立场，问一问？
岑羽却一愣，不仅没有像谢眠以为的那样窘迫道歉，而是气愤又不可置信：“师兄何至于为他迁就至此呢？！”
谢眠一怔。
这又是什么剧情？！
落在岑羽眼里，对面一直笑吟吟，温柔和善的青年，在他的话落下后，脸上的笑就慢慢消失了，眼神有些茫然。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背过身，不再去看谢眠：“是我一时昏头了，言辞失措，冒犯了师兄。”
谢眠：“……”
这到底是吃了多少洗脑包啊，怎么还说不明白了呢？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摘星城为朝凤城安排的住所。岑夫子发现两人掉队了，正站在园子门口等他们：“怎么这么慢？”
当着师长的面，谢眠只好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待到与谢眠分别，岑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本书，使劲儿敲岑羽的脑袋：“我前些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人家有道侣！有道侣！挖墙脚可不是我们岑家的作风，小心我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抽你！”
岑羽还闷闷不乐，躲开岑夫子的攻击：“谁挖墙脚了？！”
“那你跑后面缠着人家干什么？！”
“我只是去提醒谢师兄，让他当心宋微声。”岑羽咬了咬牙，“结果谢师兄告诉我，他和陆翡之只是朋友，就算陆翡之在外面不清不楚，他也没法管。我再说，谢师兄就瞧着伤心了。”
岑夫子皱眉：“这是阿眠自己说的？”
“千真万确。”
岑夫子若有所思：“你这么说起来，两人也确实没提过要办合籍大典，对外也都以朋友自称。”
不过他们都只当是年纪小，不着急。原来，竟然是出于这样的用意吗？！
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岑夫子纠结地要命，打马吊的时候是在没忍住，就吐槽了起来。
所有的夫子当场就震惊了！
不可能吧？！陆翡之瞧着浓眉大眼的，居然这么渣吗！
……
谢眠与陆翡之分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落，寝室书房厨房一应俱全。反正他一个人也无事可做，便从书房内原有的书架上，随便抽了一本书。
可他手里拿着书，却很难把心思集中在书上，而是跑得很远。
现在不像在云舟或者雁丘岛那样，居住条件有限。摘星城分给朝凤城的住处很大，每人单独住一间绰绰有余。
他是不是该和陆翡之分开住了？
一来，他们同住一屋，只会让外面的谣言愈演愈烈；二来，谢眠也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可能，也确实该和陆翡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了。
陆翡之过去在他面前表现地太坦荡，太孩子气，以至于谢眠完全没有想过，两个成年男人，就算关系再好再亲密的兄弟，偶尔挤一两天也就算了，谁会一年到头挤一张床？闹别扭才分床睡？
谢眠回忆一下，也觉得按他们过去的表现，难怪外面会有那么离谱的谣言。
如果陆翡之还像过去一样，谢眠也不会只因为谣言，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可陆翡之好像也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谢眠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个念头：陆翡之前几天问他，道侣之间的义务，是因为宋微声吗？
这倒不是他吃了岑羽的洗脑包，而是谢眠发现，宋微声对陆翡之来说，确实和其他的朋友不太一样。
宋家是云渺闻名的炼器世家，先祖曾锻造出一把举世难寻的神兵，是云琅当年的佩剑，名为“泰阿”。泰阿城也因此得名。虽然如今上千年过去，作为十二城之一，早已积累起巨大的财富，但他们家绝大部分人还是拿炼器当老本行，整个家族都保持着艰苦朴素，一心炼器的作风。
宋微声就是“绝大部分”之外的那个小部分。他和整个宋家画风完全不一致，传说他喜奢华，爱玩乐，平常无所事事，完全不懂炼器，身边情人换如流水。
这与陆翡之常见的择友标准，不太一致。
不过这不算什么，谢眠活这么大了，也知道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什么叫别拿流言判断一个人。
让谢眠在意的是，陆翡之对宋微声的态度不太寻常。
陆翡之身边相熟的朋友，不管是朝凤城内，还是朝凤城外的，谢眠大多都了解地七七八八。他不用刻意问，陆翡之也会在平常聊天的时候告诉他。
唯独宋微声不一样。
陆翡之是在一年前，单独外出除魔的时候，结识了宋微声，随后关系突飞猛进，甚至有时候还会纸鹤传信。
但陆翡之很少在他面前提起宋微声，偶尔提起，也只说是朋友，然后很快岔开话题。
谢眠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成了朋友，甚至是这种，宋微声会特意过来接他，他也就真的立刻跟宋微声走了的，关系极亲密，的朋友。
刚刚只顾着跟岑羽解释，现在安静下来细想，好像确实有些微妙。
谢眠也没拿系统所谓的“剧情”当真。
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很清楚这是一个真正的世界，身边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两句剧情就能概括的。
就算陆翡之突然开了窍，真的有了喜欢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这儿，谢眠觉得心里有些闷。
他推开窗，看着外面层层的碧叶，被风吹得微微摇摆。他自嘲地想：可能空巢老人都这样吧。
不过，若翡之真的喜欢他，那位宋道友的为人和感情史，就必须得仔细打听一下了。
毕竟爱情容易致人脑瘫。
所以等陆翡之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谢眠很严肃地问。
“你觉得，那位宋道友，若是做道侣怎么样？”
陆翡之想起宋微声过去在情史上的无往不利，顿时就打了个激灵，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点把桌拍裂了：“他这人在感情上的不靠谱简直是我平生仅见！做道侣绝对不行！”

第22章
这和谢眠之前设想过的场景不一样。
他本来已经想好了，如果陆翡之对宋微声的情史和风流名声闭口不提，他就少不得泼点冷水，直言相问；如果陆翡之表现地痛苦厌恶，他就劝一下陆翡之，先去好好了解清楚，看其中有没有什么隐情，再做决定。
毕竟搞对象最重要的就看一个人品。别的都可以无所谓，这一点必须先弄明白。
但不管哪一种设想，都不包括他坐在这里，听陆翡之滔滔不绝地讲宋微声到底有过多少前任。
眼看半个时辰快过去了，宋微声的感情经历还远远没有达到尽头的迹象，谢眠都替陆翡之渴得慌。
现在正讲到宋微声如何泡完哥哥泡妹妹，最后全都和平分手，还顺便帮忙牵线修复了早年破裂的兄妹关系。以至于那家里的大人，不仅没动手打死他，反而对他十分感激，至今还保持着良好的交情。
谢眠一边嗯嗯地敷衍，一边在心里发愁。
你说这是喜欢宋微声，实在不像，谁能讲自己爱慕对象的复杂感情史，讲得这么生动形象；可若是不喜欢，陆翡之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如果不是心里在意，怎么可能对宋微声过去的感情经历，了解的这么清楚？
陆翡之为什么会了解的这么清楚？
一年前，他得知自己要找的那位器师就是宋微声，一路披星戴月，赶到宋微声落脚的院子。三句话没说完，宋微声就被人堵上门了。
那人原是宋微声某一位前任的爱慕者，先是痛斥宋微声薄情寡义，放荡无耻，随后高声狂笑，说自己数十年如一日地苦心钻研，终于做了专门克制宋微声的阵法！
宋微声过去的每一位情人，在这阵法中，都会成为宋微声的对手！越是对宋微声心怀怨恨，便越是在阵法中获得强大力量。但凡有一两个对宋微声恨之入骨，宋微声就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陆翡之就这么和宋微声一起被困在了。
陆翡之问他：“你有过几个旧情人？”
宋微声不假思索：“一百零六个。”
陆翡之当时就绝望了：“就算你不在意修行，你就不嫌累吗？”
宋微声摇着扇子：“天地间可爱之人何其多，与可爱之人相识，相恋，生活碰撞，触摸到不一样的领域，是多么美好又富有意义的事！怎么能说累呢？！”
陆翡之甚至已经开始想，是直接杀了这花心的王八蛋，自己遭受反噬闯出去；还是忍下去，万一这混蛋有万分之一的侥幸逃出一条命，还能拜托他锻刀。
呃，然后出现的每个前任，态度都非常友好，与宋微声笑着叙旧，气氛融洽，宛如挚友重逢什么的就不多说了。
总之，陆翡之至少知道宋微声一百零六位前任。
谢眠听得云里雾里，不过倒是感觉出来了，宋微声可能也不是那种以欺骗玩弄别人感情为乐的人渣。这多少让谢眠松了口气。不管是陆翡之爱慕的人，还是纯粹的朋友，谢眠都不希望宋微声是个人渣。
谢眠眉间藏着的一点愁绪终于散去，笑道：“听你所言，倒还是个妙人。”
陆翡之的话顿时噎在了嗓子里。
等等！
他按着谢眠的肩膀，非常严肃：“不不不！他一点也不妙！任何不以合籍为最终目标的谈情说爱，都是耍流氓！”
宋微声就是个大流氓！
离他远一点！
……
除了第一日去见宋微声，此后陆翡之一直深居简出，待在住处，为接下来的比试做准备。但他来到摘星城的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二十五岁的灵镜期，不能说前所未有，也是屈指可数了。
可就算如此，陆翡之毕竟才是灵镜期初阶。朝凤城城主敢放他来参加摘星会，是打算走走过场，历练一番；还是对自己这个儿子，竟有如此自信。
外面传言浮动，与院子内的岁月静好无关。
陆翡之与几位同门在院中过招。
摘星会到了后期，方形的擂台，长度不过一丈有余，谁先掉下，便被淘汰。所以这院子不大，倒也足够划出三四块“擂台”。
前些日子的集训果然没有白费，陆翡之在方寸间的身形明显更加灵活自如，对上擅长刀战，又是灵镜期巅峰的唐逸然，竟不落下风。
谢眠坐在廊下，身边围着好几位随行的师弟师妹，一起看院中的人比试。偶尔师弟师妹有看不懂的地方，谢眠便指点一两句。
他如今虽然不能动手了，但眼力和经验还是在的。
晌午，对战的众人终于停下，出了满身的汗，口干舌燥。
谢眠清晨煮了一大桶梅子汤，用碎冰块镇着，就搁在廊边，让他们自己分。
这些下场比试的，都是此次代表学宫，参加摘星会的弟子。除了陆翡之，每个都比谢眠年纪大，入学早，却因为吃人嘴软，非常不要脸地装嫩卖萌，一个个跟着下面的师弟师妹喊“谢师兄真好”。
院中气氛活跃，陆翡之却板着一张脸，往后面去了，也不和谢眠说话。
见众人都看他，谢眠平静笑道：“可能是天气太热了，心情不好吧。”
这就像是家长和小孩子刚开始分开睡一样，一妥协就只能前功尽弃。
众人看了看谢眠温柔的笑容，纷纷安详沉默地低下头。
算了人家小两口之间的事，我还是喝汤吧。
唐逸然溜到后院，看到陆翡之正坐在天井内，手里拿着一个丑不拉几的红色穗子，低头看。
唐逸然拍了拍他肩膀：“你俩这是怎么了？”
前几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对阿眠好”吗？怎么又开始冷战了。
陆翡之下意识将那穗子收了起来，才愤愤道：“我怎么知道怎么了！突然就说要跟我分房睡！”
陆翡之说完，又觉得有点丢脸，破罐破摔道：“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分开睡就分开睡好了！”
唐逸然惊了。
这都分居了，还不是大事？！
唐逸然对他无语了：“不管什么事，总得有个原因吧！”
陆翡之当然也想过这一点，但他只能想到一个离谱又荒唐的猜测，莫非真的是因为宋微声？
他心里不敢相信，但是又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阿眠确实是在见过宋微声之后，才突然提出分开睡的。之前还特意问“你觉得，那位宋道友，若是做道侣怎么样”这种话。
唐逸然见他垂头丧气不说话，心想八成是这个憨批哪里把谢眠得罪毛了而不自知，只好劝道：“谢眠对你的情分，我一个外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谢眠平日里喜欢什么，有没有什么心愿，你就满足一下嘛。男子汉大丈夫，服个软怎么了！哪有过不去的坎儿？”
……
当天夜里。
谢眠这几天睡得并不安稳，所以当门外传来衣服摩挲的声音，就很警惕地醒了。
似乎有人在屋门外徘徊不去。
谢眠一开始还以为是有危险，结果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外面的人有什么动作，便试探地放出一抹神识。
那人发现了他的神识，知道他醒了，轻轻唤了一声：“阿眠。”
谢眠：“……”
这大半夜地不睡，也不修行看书，跑到他门外干什么？真当自己是第一天自己睡的三四岁小孩，半夜被噩梦吓醒，哭着来敲家长的门吗？！
虽然心里吐槽陆翡之，谢眠自己也犯起了家长常见的毛病。
算了。他一边麻木地从床上起来，一边想：再过七天，摘星会就该开始了。实在不行就先一起睡吧。分房的事，等到摘星会结束了，回到朝凤城再说。
孩子临近考试嘛，家长先妥协一下也没什么。
他无奈地拉开房门。
陆翡之正站在门外。
不等谢眠开口，陆翡之的语气沉重而坚决：“我想过了！我愿意履行义务！”
谢眠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侧开身，示意他先进屋。
陆翡之不仅没进去，还猛地后退了两步：“但必须要等到摘星会之后！我一定不会反悔的！”
他都不敢看谢眠，眼睛落在地上：“阿眠，你，你别生气了。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这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就莫名其妙地跑了，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谢眠站在原地，满脸惺忪：“他到底在说什么？”
系统也有点迷茫：【好像说要对你履行义务？】
谢眠关门，边往床上走，边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他对我有什么义务？】
赡养义务吗？
系统觉得哪里不太对：【我记得他前几天提义务这个词，还是在说“道侣义务”？！】
谢眠打了个哈欠，躺下，微微翻了个白眼：【你的意思是，他打算对我履行道侣义务啊？】
系统自己都否决了：【这不可能！陆翡之是断情绝爱，一心飞升的命！不可能有和任何人结为道侣的念头！】
谢眠倒是不相信这什么所谓的命。
他认真地想了想，莫非陆翡之真的进入青春期，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吗？
但是他回忆了一下刚刚陆翡之的言辞。
“我愿意履行义务”、“必须等到摘星会结束以后”、“我一定不会反悔的”。
谢眠扶额。
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但想也知道，如果陆翡之喜欢他，刚才真的是在说“道侣义务”，怎么也不应该表现的这么勉强，这么艰难吧？！
所以什么青春期，什么情窦初开，果然还是我自己的幻觉吧。
现在中二期小孩子的想法真难懂。

第23章
【对了。】
谢眠昏昏欲睡间，系统跟他说：【我们内部的评测出来了。按照你选择的这个追求路线，原本任务期限应该有个十年八年。】
毕竟温水煮青蛙嘛，时间太短，算哪门子温水煮青蛙？
谢眠又睁开了眼睛：【……你说的是“原本”，我没听错吧？】
【没错。】系统假惺惺笑道，【恭喜你遇到了我这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系统。因为我把你之前那十五年也给报上去了，本来没报什么希望，只是随便试试，没想到竟然通过了评测！】
【恭喜你，可以准备领卡了。】
它也在谢眠这里待了几个月了，自然发现了谢眠对它的防备抗拒；至于它的感受，这个宿主既不喜欢聊天，偶尔它好心和他分享一下话本子，居然还是个杠精。大家还是赶紧领完卡就银货两讫，分道扬镳吧。
总算是个好消息。
谢眠心情不错：【那就等到摘星会之后吧。】
要不然，他怕陆翡之当场震惊错乱，怀疑人生，然后在第一场比试就踢下台，回去被陆岚打得“爹娘都不认识”。
……
云渺各地的修士陆陆续续到来，最后参加摘星会的，足有千余人。
摘星会的比试很是简单粗暴。
刚开始百人为一擂，擂台足有三十丈宽，被逼下擂台则算淘汰，直到十去其八；然后是四十人为一擂；二十人为一擂；越是到后面，擂台便越小，直到最后变成两人对决，擂台一丈有余，还不如富贵人家的一张床大。
前面的比试，谢眠自然不担心。若陆翡之真这么弱，陆岚宁可真把他腿打折，也绝不肯放他过来“丢人现眼”。
但谢眠还是每一场都去看了。
关注陆翡之的不止他一个。
就算在这样百人混战的擂台上，陆翡之也绝不会泯然于众人。
只论修为境界，他年纪太轻，在这一众灵镜期起步的参赛者中，都算是低的。何况他用的是一张弓，在这种擂台赛上，绝不是什么讨巧的武器。
但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便知他应对此番混战，完全游刃有余。
谢眠没往朝凤城所属的高台上去，只坐在下面的一众散修中，便听到数次旁人议论他。
“我过去只当陆翡之背靠朝凤城，什么样的仙草灵丹没有，说不准是靠外力堆上去的。今日一见，方知是我狭隘。”
就算修为能靠外力堆砌，可却难以如此运用自如。陆翡之一身修为武技，必是刻苦习来。
“二十六岁的灵镜期，前途不可限量。若日后能入圣阶，朝凤城至少又有三百年兴盛。”
“可惜还是在年纪上吃了亏，若后面对上早早便入了灵镜期的云遮月等人，只怕难以进入摘星秘境。”
“朝凤城的少城主，还在乎那十块八块的淬星石吗？”有人不以为意，“雏凤年幼，这次不过是来小试锋芒罢了。只要能进了前六十，便足以震惊天下。若当真要搏一搏头名，自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十年。”
修行如同攀一座越来越陡峭的山。越是往上，越是艰难。山脚修士众多，等攀到“灵镜期”这个山腰，便十不存一；若想更进一步，纵你是云琅再世，也少不得数十年，数百年的苦修。
众人提起陆翡之，偶有酸话，但多是赞誉。
谢眠听得竟有些新奇。
他与陆翡之少年相识，可以说这十五年中，超过一半的时间，都和陆翡之在一起。
他自然知道，陆翡之极出类拔萃。但他确实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待在与陆翡之完全无关的一众人间，听大家评价陆翡之。
有不少事，都是他和陆翡之一起经历过的，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好像就平添了几分新鲜。
除了陆翡之，谢眠听到的最多的名字，就是钟恒和云遮月。
钟恒自不必多说，自他十五岁接下饮雪枪，便传闻纷纭，真假难辨，名声比陆翡之更要盛上三分。
而云遮月，莫夫子曾提醒过谢眠，云家也会来人，但谢眠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她。
云家过去有过辉煌无双的岁月，但接连几代子孙都没有什么太过出众之人，实力自然衰退，处事也越发低调神秘。
谁知云遮月横空出世，精彩绝艳。最难得的是，她不同于其他的皇子贵女，手下掌着一支兵，常年在外奔波除魔，在中洲百姓间声望极高、颇受爱戴。曾有人说，她会成为云朝第一任“太女”。
明明偶然路上碰到，云遮月也表现地和善知礼，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莫夫子之前的提醒，谢眠先入为主的缘故，他总觉得，这位名声极佳的公主殿下，让他感觉不太舒服。
这时候，台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陆翡之表现地打眼，被几人联手围攻。他骤然拉弓，以灵化箭，竟同时化出数十支箭雨，带着披靡无双之意，将面前几人逼退！此刻身后的偷袭已到，他头都未回，便反手，将离他最近的那人打下了擂台。
刚刚一幕实在惊险，红衣青年却面无惊色，他甚至是懒洋洋地，看着谢眠这边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谢眠顿时听到身旁有女修传来小声的惊呼，顿时：“……”
陆翡之这是要开屏吗？
谢眠的心情突然就变得轻松闲适起来，他心想：算了，管她是非真假，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转眼一月过去，便到了摘星秘境开启的日子。
最后一场擂台赛上，陆翡之运气不好不坏，对上了一位实力雄厚的剑修。一番恶斗，总算是有惊无险。
朝凤城学宫这次运气却不大好，原本实力不错，但在最后一场，竟接连和钟恒等人对上，一口气被淘汰了四位，只有陆翡之和唐逸然两个获得了进入秘境的资格。
午后，谢眠正在廊下看书。
突然，院门被叩响。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自从陆翡之进了秘境，那些交际便也跟着消失了。而岑羽他们也不会这个时间点过来。
谢眠打开门。
门外露出一只花孔雀。
“原来是宋道友。”谢眠心下奇怪，“翡之如今不在。”
宋微声当然知道陆翡之不在，他摇了摇扇子，笑道：“我是来寻谢道友的。”
自从那天他和谢眠见了一面，陆翡之简直防他如防贼，充分地让宋微声见识到了，什么叫“狗咬吕洞宾”；什么叫“见色忘义”。
宋微声原本想着，等陆翡之进了秘境，他再创造个机会，与谢眠在外偶遇。大家一起拼桌吃个饭，喝个茶，顺理成章地就熟了。
谁知谢眠看似八面玲珑，实际上却是个属蜗牛的。陆翡之不在，他才懒得出门和谁交际，就一天到晚待在院子里。宋微声久等不到机会，眼看时间都过去十天了，只好找了过来。
宋微声是陆翡之的朋友，谢眠自然不好拒之门外，另外他也想看看宋微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宋微声主动上门，自然不能放过：“请进。”
宋微声当然也没什么坏心思，一是想故意气一气陆翡之；二是想和谢眠讨论一下刀的事。
这些年，他们俩已经把锻刀的材料找得七七八八。那颗王星有是最好，能大大提高刀的品阶；但没有，也未必不能一试。
刀是迟早要锻的。
宋微声喝了一口茶，发现泡茶之人显然茶技不凡，心想陆翡之这家伙还真是有福气：“实不相瞒，翡之一年前托我为谢道友打一把刀，我差不多把草图弄好了，但武器讲究一个契合，很多细微之处，还是需要刀主来做决断。”
这是其一。其二，陆翡之这个人平常看着也挺精明的，但在对谢眠有关的事上，实在是个典型的傻蛋。
陆翡之绝对不会告诉谢眠，这是我花了多大功夫，付出了多少，特意为你准备的。很可能就算到时候锻出来了，也不过是随便丢给谢眠，一副“我才没有很在意”的样子。
“我新得了一把刀，瞧着还行，你随便用用看吧。”
这是长期可持续的情侣相处之道吗？！
再喜欢你的人，长期得不到正向反馈，早晚也得淡了。
唉，虽然陆翡之是个“见色忘义”的王八蛋，但宋微声自认还是讲义气的，打算顺手帮衬一把。
他也不会说，巴拉巴拉你看陆翡之对你多好，但谢眠是个聪明人，稍微点一点，自然会明白。
谢眠从不知道这把刀的事。
他神色复杂，手指摩挲杯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院门撞在墙壁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岑羽门都顾不上敲，闯了进来，气喘喘道：“谢师兄！摘星出事了！”
……
朝凤城内。
陆岚看一堆文书看得心烦。做城主，也不仅仅是武力值够高就行。
她早在少女时便想的好好的，要拐一个才华横溢，斯文俊俏的夫婿回来，替她处理这种恼人的琐事。结果夫婿是拐回来了，人也确实才华横溢，斯文俊俏……但就是太俊俏了，以至于他不肯替她批文书，她也不舍得生气。
云祈安从帘外走进来。
他刚刚接到了莫夫子那边传来的消息：“摘星这次提前关上了，翡之被困在里面了。”
他语气平静温柔，好像不是在说他的儿子遇到困境，而是什么“我刚刚遇到了一只猫咪”一样的小事。
陆岚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那阿眠呢？”
“阿眠未参加摘星会，当时自然在外面。”
“这臭小子惨了。”陆岚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若他真的十年见不到阿眠，岂不是得夜里偷偷哭鼻子？”
云祈安替她磨墨，眉间有些无奈，嘴角却翘着：“可阿眠不知何时给了翡之一张精血画的符，以此为媒，在秘境上破开一条细缝，现在已经钻进去找他了。”

第24章
当初系统让谢眠送一个自己亲手做的饰品给陆翡之。谢眠随手拧了个穗子给他，非常简单粗陋，丝线是从坊市里第一家丝线铺子里买的，一刻钟就拧完了。
简直就是大写的“敷衍”两个字。
谢眠的手并不笨，相反可以说很巧，要是真打算花上十天半个月，给陆翡之弄个像模像样的香囊玉佩，倒不是不行。但那也太傻了。而且那些东西陆翡之自己多得是，戴都戴不完。
但送这么一个穗子，好像也不比送香囊，送玉佩好到哪里去。
于是他咬破自己的指尖，逼出精血，为陆翡之画了一张符。
谢眠画的时候，只是一时兴起，没想过真的能派上用场。毕竟陆岚云祈安这对爹娘再不靠谱，还是在乎自己儿子的小命的。陆翡之身上保命的东西不少。
万万没想到，这符没能发挥挡伤的功效，反而成了谢眠进入摘星的锚点。
而且非常巧的是，摘星只许灵镜期的修士进入。可最后进入秘境的那三十位修士，无一不是家世煊赫之辈，就算要带保命的法器，也必然是修为深厚的长辈们所炼制。谁会随身带着灵镜期修士精血制的护身符？
唯独陆翡之把谢眠送的那个穗子带进去了。
谢眠刚把“陆翡之随身带着自己精血所制的护身符”这件事说出口，众人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谢眠微微眯了一下眼，一一回视过去。
现在这种比较危急的时刻，大家就不要八卦了吧？！
一位夫子面露担忧：“阿眠你一个人，若里面形势不妙……”
秘境提前关闭，是前所未有的事。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十个人，竟一个也没出来。
如果里面形势如此危险，谢眠就算进去，又能顶什么用呢？他入灵镜的时期比陆翡之还要短一些，何况谢眠在经脉上还有如此大的隐患！
谢眠止住了大家：“到底情况如何，总得有个人先进去看看。我会多带些传讯符，如果有机会，尽量传消息出来。”
他没有提再通过他自己，带其他人的精血进去。只因精血不仅会耗损修为，还可以在很多方面做文章。非绝对信任之人，不敢轻易交付。
谢眠自觉与其他人并无这样过命的交情，也不愿意担这个责任。
莫夫子简直了，如果陆翡之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揪着陆翡之的耳朵大吼！
看看！睁开你的鸟眼看看！什么叫患难见真情！旁边那只花不溜秋的花孔雀！他怎么不给你做护身符！怎么不说进去找你啊！
宋微声只觉背后一寒，好像有人瞪他。但这屋子里都是朝凤城的人，他与朝凤城无冤无仇，甚至还和陆翡之是朋友，朝凤城的人怎么会瞪他呢？
他当时在谢眠的院子里，听到消息就一起跟了过来。闻言也不禁心下感慨。
如果谢眠不开口，没人知道陆翡之带着那张符。
情有独钟，同生共死。
说起来容易，这世上能真正做到如此的人，又有几个呢？
……
从封闭的秘境界壁间强行穿过，不会是一件舒服的事。
谢眠在感觉到空气重新涌入之时，便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他已经太久没有用过刀，但握上刀柄那一刻，好像一切都还是本能。
有微风从身后吹拂而来，谢眠猛地睁开眼，转身以刀锋格挡。
刀锋与刀锋碰撞在一起，在空中擦出爆裂的火花。
两人连过数招，才看清对方的脸。
谢眠认识这个人，正是当初三十位进入摘星的修士之一。
那人却显然不认识他，停在十步开外与他对峙，视线中满是警惕：“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摘星秘境中并无太多来自外界的凶险，众人以摘取淬星石的数量作为排名，需要提防的唯有彼此，这也就意味着最后进入摘星的人几乎不可能合作，位置分散。
谢眠没想到的是，他们才刚刚对战了不到一刻钟，竟接连有人闻声赶过来。
云遮月率先出声，拦下众人：“我认识他。这是朝凤城的谢道友。”
谢眠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几人，发现除了有个别人不以为然，但大部分听了云遮月的话之后，面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很显然，这几人已经暂时结成了同盟。似乎还是隐隐以云遮月为首。
谢眠见状，也将刀收回刀鞘。如今情况不明，困在摘星内的修士很可能是同一立场，没必要平白树敌。
云遮月笑容大方温和，明明与谢眠并无任何交集，却表现出一种很自然的友善亲切来：“摘星应当已经封闭，谢道友是如何进来的呢？”
谢眠大致解释了一下。
当说到外面的人发现摘星秘境提前关闭时，谢眠敏锐地发现对面有人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云遮月也未瞒他，听他说完，便苦笑：“摘星确实关闭了。但是不是提前关闭，倒不好说。因为我们已经在这摘星中，度过足足二十个日夜了。”
按云遮月等人所说，他们进入摘星，便像过往其他参赛者一样，各自寻了一个方向，分散开寻找淬星石。
摘星秘境不大不小，正是一座山的模样。虽然到了后期难免会碰上，发生争斗，但一般都会发生在后几天。
一切都没什么不寻常，直到十四个日夜之后，众人便打算捏碎玉牌，离开摘星。
变故正是在这时候发生的。玉牌被捏碎了，但他们没能离开。
众人便被困在了里面。
变故斗生，谁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危险。他们几人便暂时结成了同盟，共同寻找这一变故的缘故。
等云遮月和谢眠分别将内外的情况对上一遍，便很轻松就能判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去摘星的时间流逝，和外界是一样的。
为了防止摘星开放期间，有人随意进出，等那三十位修士进入秘境后，外界会打开一个阵法，将摘星的门封住，相当于在外面又上了一道门。一直到第十五天，再打开。
但不知为何，摘星内时间的流速突然加快。摘星内的十五天过去了，外界才过去七天半，外面设的门自然还锁着，里面的人没法出去。
而等外界发现不对劲，摘星秘境过完十五天，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虽然找到了原因，但到底如何出去，还是没有头绪。不过总算有两个好消息，一来，如果只是时间流速造成的阴差阳错，至少不必担心什么秘境崩裂，魔族攻陷之类的危险了；二来原本以为要在里面困上十年，现在可能变成了五年。
摘星贫瘠，对修行也极不友好。被困在里面，对诸人绝对是不小的打击。能少一天也是好的。
互相交流完情报，云遮月知道谢眠的来意，主动道：“陆道友与唐道友并未和我们一起。阿沁曾在山的西北深处见过陆道友一面。不过那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陆道友很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
谢眠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告辞离开。
他临走前，鬼使神差地，又转头看了一眼云遮月。
白衣女子正和身边的同伴说话，神色如常。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略带疑惑地看过来，见谢眠并无说话的意思，笑着对谢眠点了点头，神色坦荡。
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那枚符中的精血，已经在穿过秘境时被耗尽，很难再给谢眠什么指引。
好在他有足够的时间。
来到摘星秘境的第三个月，他循着那微弱的感应，找到了一条极窄，只允许一人侧身通行的山缝。
他本来以为，他会在山峰里找到陆翡之的踪迹，但是他只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那镜子看上去很普通，没什么奇异之处，但谢眠却只觉得，视线被那镜子牢牢抓住，越来越模糊。
……
不知为什么，谢眠突然觉得头有些晕。
他甚至趔趄了一下，扶住身边什么东西站稳，视线才渐渐清晰。
如今正是深夜，他没在自己的寝室看书或安眠，却站在一片昏暗的小树林里。
他在这里做什么来着？
对，他约了陆翡之到小树林。
身旁的人早已面露忧色，见他站稳了，才问道：“阿眠，你怎么了？”
谢眠摇了摇脑袋，发现刚刚那眩晕就像是一时眼花产生的幻觉，他看向身边的红衣青年，笑道：“我没事。”
陆翡之还是不放心。谢眠忍耐力极强，他少见到谢眠虚弱无力的模样：“是不是经脉又疼了？”
谢眠摇头：“我都多久没用过刀了。怎么会痛？”
确实不是经脉痛。
陆翡之却不信：“你让我看看！”
他一把拉住谢眠的手腕，将灵气试探着输进去。
熟悉的温暖从两人接触的手腕，一直蔓延到全身，谢眠像是被一汪温泉围拢，觉得自己刚刚无缘无故产生的不安和紧张，都在这熟悉的温暖下，一点点消散了。
谢眠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喃喃道：“吓我一跳。”
陆翡之抬眼，疑惑：“嗯？”
谢眠摆摆手：“我刚刚好像眼花了一下，以为自己踩空了，吓了一跳。”
陆翡之闻言皱了皱眉。他用指尖聚起火光，将附近照亮：“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得跑到这里……”
路都看不清，差点自己把自己摔一跤。
但话说到一半，陆翡之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这片小树林，在陆莺的笔下出现过无数次。因为在朝凤城学宫最偏远的地方，平常很少有人来。
除非是，过来幽会……
对。谢眠才想起来，他把陆翡之约到这里，是有一件事要与陆翡之说。
想起自己要说的事，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谢眠赶紧扑过去，将陆翡之手里的光捂灭了，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幸好这树林子够大，他们四周又刚好无人。
若是被人看到他俩半夜逛小树林，还不知又要传出什么样的桥段来。
到时候“鹿眠于野”，又该换场景，变成“鹿眠于林”了。想想都窒息。
阿眠一扑过来，陆翡之下意识将人揽住，感觉到胳膊间的柔软，自己先僵硬了起来。
真的奇怪。以前比这亲密地多的行为，也不是没有过。那时候好像从来都不觉得不自在。
而现在，他甚至觉得如果谢眠再不起开，自己很快就要从一只鸟，变成一棵树。
阿眠和陆莺那个臭美的臭丫头不一样，从来一身素净，不爱熏香。但陆翡之觉得，谢眠身上也是有香的。
十五年前，陆翡之刚被谢眠捡回去。那房子本就又破又小，陆翡之为了躲避追查，还不能住在明面的屋子里，只能藏在黑暗的地窖。
地窖很黑，什么都没有。而且他刚刚发现，把他捡回来的人！就是幼年未化形时捡到他，扬言要把他吃掉！最后虽然没吃，却逼他不停喷火，不然就戳他肚子！戳他尾羽的人！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心里一时是“士可杀不可辱”的悲壮，一时又对未来充满惶恐。
但是谢眠这次对他很温柔。
没有欺负他，帮他换药，给他送吃的。兴许是知道他害怕，过了两天，每日除了送饭送水，还会为他送一根花枝。
细碎的白花，小小的，不如何显眼，甚至味道也不如何甘甜，是幽幽的冷香，像是一场雪，偏又有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陆翡之那时正警惕谢眠的“不良用心”，并不领情，于是表现地嗤之以鼻。他从没说过，那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花香，远胜任何牡丹海棠。
后面陆翡之才知道，那花满村子都是，平平无奇到大家连名字都懒得给它取。
陆翡之轻轻地嗅了一下，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感觉自己闻到了那阵清香。他只觉得嗓子变得很干，轻声问：“阿眠，你想跟我说什么？”
谢眠从他身上起来，陆翡之终于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知觉也都回来了。可心底却又隐隐有种空落。
谢眠想想自己要说的话，觉得实在是尴尬又丢脸，还有变态的嫌疑。但是这件事偏偏又非说不可。
一件事既成定局，犹豫纠结便只是浪费时间，于是他吸了一口气，怀着沉痛的心情：“翡之，我爱慕你。”

第25章
万籁俱寂。
虽然陆翡之早就知晓谢眠爱慕他这件事，甚至为谢眠告白这一幕惊醒了无数次的模拟和心理准备！但陆翡之发现，当谢眠真正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出“爱慕”这两个字，他感受到的冲击，远非平常苍白无力的猜测想象可比。
他脑海中仿佛有无数惊雷炸开！
过去哪怕想象过一万种应对的方式，现在也一个都抓不出来了。
什么话术，该怎么说，怎么反应，装傻还是试探？言辞拒绝还是半推半就？如果就的话要不要约法三章？所有纷纭复杂的念头都在雷声下灰飞烟灭，嗯。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尽管谢眠觉得因自己告白失败，两人反目成仇的可能性不大，但看着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中的陆翡之，此刻也不由得把心提了起来。
想想也是。
任谁突然被朝夕相处，亲密无间十五年的兄弟表白，都会觉得很难接受，并且认为对方是变态。
我拿你当兄弟，什么都不防备你，你却想睡我？！
谢眠再联想一下平常，他们十天里有九天都睡一张床，动不动就勾肩搭背，还时不时一起洗个澡什么的，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像是人渣行径。
不过陆翡之应该不至于怀疑他做“打着兄弟旗号，偷偷占人便宜”这么没品的事吧？
当然，谢眠确实没干过。
他虽然心中爱慕陆翡之，但这种爱慕是纯洁的，并没有贪图陆翡之的美色。
不过话说回来，谢眠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如果他不是在哪一天见色起意，为什么会突然爱慕起陆翡之呢？
咳，倒不是说陆翡之除了美色，没有其他可取之处，但谢眠回想自己过去与陆翡之的相处，确实很难从中发现什么暧昧与心动的痕迹。
这个念头，刚出现时如同闪电，仿佛要炸出惊雷，径直劈开脑海中层层迷雾！但只是转瞬，谢眠甚至都没来得及察觉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迷雾就重新围拢，将一切都拉缓放慢。
所谓的“闪电惊雷”，就像是一滴墨水滴入深不见底的水潭，只轻轻地“嘀嗒”了一声，就没了痕迹。
这一刻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谢眠怔了一下，想回忆一下自己刚刚因什么而出神，竟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谢眠只好放弃了回忆，抬头，发现他们两个还傻啦吧唧地站在原地喂蚊子。
作为告白的一方，他居然先不耐烦了，抬眼看向陆翡之：“嗯？”
谢眠这声音并不如何大，更谈不上严厉，但陆翡之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不知好歹，对衣食住行挑三拣四，于是被谢眠按在膝盖上殴打的那段岁月。他后颈蓦地一凉，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这逃避抗拒的姿态若是放在旁人眼里，其实有点伤人。但谢眠却没觉得被冒犯，甚至还有点想笑。他觉得陆翡之这反应，有点像是，幼崽突然被家长提出的无理取闹的要求给震惊了。
比如说放在前世，就是“今天必须写完十张高考数学卷子否则不准睡觉”；换到此世，就是“二十岁之前必须跨入圣阶不然就狠狠殴打你”。
有点惊恐，觉得这件事好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不太想欢天喜地地接受，但又不太敢正面反抗，于是只好颤颤巍巍地炸开毛，强行营造一个“你再欺负我我也会生气哦”的假象。
谢眠刚刚隐约压在心底的紧张尴尬，都在陆翡之这个惊恐无助的表情中，像潮水一样褪去了。谢眠甚至还生出点恶趣味，故意吓唬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怎么不说话？你平常拒绝其他爱慕者，都是怎么说的？”
“你很好，但是我，”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陆翡之当即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可惜条件反射到一半就失效了，变成了卡带机，“我，我……”
陆翡之憋了半天，谢眠都忍不住想替他把后续“但是我只想专心修行”给补上了。他终于憋出来了：“我现在还有点事！”
鸟族素来以速度见长，谢眠是知道的。但他竟不知道，居然能快到这种程度！
谢眠压根儿就没看清，只眼前一晃，眼前林子就变得空荡荡，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谢眠：“……”
不是，为什么人家告白都是被拒绝的人哭着跑掉，而他告白的时候，竟然是告白对象跑了？！
……
陆翡之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快过！
风驰电掣！奔轶绝尘！都不足以形容他这一刻的速度！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趴在了床上。熟悉的环境和柔软的被子让他内心的惶惶平定了很多，于是他下意识翻来覆去滚了两圈，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儿，严严实实，毫无缝隙。
等他裹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是阿眠的屋子！而阿眠随时都可能回来！
于是他又艰难地从自己裹好的被子卷儿里挣扎了出来，抱上自己的铺盖，连滚带爬地回了对面。
谢眠回到院子的时候，正好赶上陆翡之火烧火燎地窜进对门的屋子，反手“砰”地一声关上屋门。
谢眠只顺着声音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陆翡之不会做那种，故意等谁回来，然后摔门给对方难堪的事。大概率只是碰巧罢了。
谢眠没去打扰陆翡之。他觉得这个时刻有点尴尬，他和陆翡之今天都有些怪怪的，大家还是先睡一觉，冷静一下吧。
他打着哈欠，进了屋子。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角落的床铺上，谢眠脸上平静的表情，终于渐渐凝固了。
谢眠作为一个强迫症，每早起床后，连床单四个角都要拉得整整齐齐的。
但现在，床单全都跑歪了，皱巴巴的，只剩下谢眠自己的寝具，歪歪扭扭，全都散开了。
谢眠：“……”
陆翡之拿自己的寝具，回自己屋里睡，他能理解。但是随手一拿就走的事，是怎么把床搞成这样的？
这件事实在是令谢眠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想出来一种可能。
他火急火燎地冲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赶在我之前把被子滚乱，作为对我刚刚吓唬他的报复吗？
谢眠再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
所以我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被别人的告白吓得落荒而逃，还把别人被子滚乱作为报复的幼稚鬼？！
……
陆翡之待在对面的房间里，坐立不安。
刚刚摔门的声音有点响，反衬地后面的夜色越发寂静。
他是真的没想到，谢眠刚刚好在他进门那一刻回来了。现在倒显得他关那一下门，好像是故意摔给谢眠听的一样。
他有心想看看外面的情况，又怕和谢眠对上。磨磨蹭蹭半天，听到谢眠进了屋子，才终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对面看。
就在他刚看过去的那一刻，对面屋子的灯熄了。
陆翡之猛地倒在身后的床上，垂头丧气地滚了两圈，趴在床边，脸朝下，不动了。
直到这一刻，他听了那句表白就直接过热的脑子，才慢慢冷却了一点，有了一种真实感。
阿眠真的跟他告白了，而他的反应，他，他当时太紧张了，根本就没给出反应。
他爹娘教过他，如果有人对你表示好感，不管你是怎么想的，都是及时给出答复。喜欢的，就接受；不喜欢，就拒绝。无论哪一种答案，只要你问心无愧，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都与你无关了。
吊着别人的心思，是最难看最丢脸，也最不负责任的做法。
陆翡之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成为拖时间不回答，吊着别人心思的渣鸟的一天！
对陆翡之来说，这个问题过去很简单，不假思索他就能做出选择。
可现在，表白的人变成阿眠，好像哪一个回答都不合适。
陆翡之焦虑地从床上爬起来，围着桌子开始转。
答应？
每个月履行义务十五天，虽然曾经放下过“愿意履行义务”的豪言壮语，但事到临头……而且求偶当众唱歌也很可怕啊！到时候朝凤城所有的鸟都知道自己唱歌跑调了……
不答应？
阿眠那么喜欢他，一定会痛苦失落，悲伤绝望。万一阿眠真的伤心欲绝，想不开怎么办？！
等等。
陆翡之的步子突然顿住了。
他刚刚丢下那句话就跑，阿眠会不会以为他是拒绝了的意思？！
陆翡之猛地抬头，透过打开的窗子，惊悚地看向对面。
那个黑暗静谧的屋子，在陆翡之的眼里顿时变成了一个张着狰狞大口，随时可能把谢眠吃下去的怪物！
陆翡之蜷缩了一下手指，心想：要不还是回去住？这样的话，万一，万一阿眠有什么冲动，他也能及时阻止。
但陆翡之再傻，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夜里主动敲门说要一起住，就等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他一时觉得，万一阿眠以为他拒绝了，想开了，这件事就这么顺势过去，也没什么不好；但万一，阿眠真的想不开，其实答应也不是不行……
陆翡之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全方位观察一下谢眠反应如何，再做决定！
片刻后，一只拳头那么大的，毛茸茸的，红金相间的小雀，从陆翡之房间的窗户飞了出来，慢悠悠地落在了对面，谢眠房间外的狭窄窗台上。
那小雀的动作非常谨慎，落在窗台之后，就立刻停下了翅膀的扇动，几乎是踮着小爪子，慢悠悠地靠近窗子。
小雀先是轻轻地用翅膀尖戳了一下窗纸，确定这间屋子没有设下结界，终于松了口气。
它缩了缩脖子，在窗台的角落蹲下，细密蓬松的羽毛盖住了爪子，不细看的话，就像是一个圆滚滚的小毛球，被窗棂遮得好好的。
这样就不怕阿眠发现了！
……
陆翡之不在，谢眠可以一个人躺在床的正中间。
这种久违的，独占一张大床的感觉，其实还挺不错的。
陆翡之想象中“痛苦失落、悲伤绝望”的谢眠，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事情。
他之前就觉得，陆翡之应该和他分开住了。但一直没能彻底说服陆翡之。如果因为这次告白，两人能从此分开住，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半睡半醒间，谢眠隐约听到了有鸟扑腾着飞翔的声音。那声音实在很小，谢眠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毕竟，只要陆翡之在这院子，没有鸟敢靠近这里。
所以应该是幻觉吧。
一夜好眠无梦。
清晨，谢眠起床，一把推开了窗子。
窗子刚推开，他就微微皱了皱眉。
这窗子推开的感觉，好像和以往有什么不太一样。
就像是，窗台上有什么东西，被他刚刚推的那一下，打飞出去了。
那感觉挺明显的，不太像错觉。
谢眠特意出了门，去院子内外转了一圈，但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
回院子的时候，刚好看到陆翡之从对面的房间出来。
陆翡之看上去有点蔫蔫的，明显兴致不太高，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揉自己的头。
两人对视。
陆翡之气呼呼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和他说什么，又强忍着咽了回去，看上去别扭又有点可怜巴巴。
谢眠这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几乎是崩溃的，觉得自己昨天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莫名其妙的事？！
崩溃是没用的，谢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尴尬无比的局面，他先是淡定无比地和陆翡之打了个招呼：“早。昨晚睡得怎么样？”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陆翡之怨念更重了。
他怕谢眠想不开，一晚上都特别警惕，谢眠翻个身，都要屏住呼吸悄悄观察半天。可原型的时候，比人身的时候要更依赖本能一些。早晨，他终于没顶住，靠在窗台上睡着了。
结果……
他不仅不能找谢眠算账，要求谢眠给他做一百份烤鱼，还得在谢眠出来之前，连滚带爬地回去换成人身。
陆翡之告诉自己，阿眠现在的内心一定很忐忑不安，不过是佯装镇定。过去那些被他拒绝的人，大多从此成为点头之交，甚至还有不少人因此翻脸。
他爹曾经告诉他，那是因为对方的自尊心。
可自尊心这么强，极少向人求助的阿眠，昨天被他敷衍，今天却还主动和他打招呼。不就证明了阿眠对他的在意和隐忍吗？！
以前一直是阿眠照顾他的心情和生活，现在到了这种阿眠敏感脆弱的关头，这种伤痛还是他带来的。
他一定要撑住！不能再伤害到阿眠！
于是他忽略了隐隐作痛的脑袋，深吸一口气，忍辱负重道：“睡得还可以。”
他瞟了一眼谢眠，嘟囔道：“唐逸然约了我中午去武场，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和陆翡之一两句话的功夫，谢眠已经飞快地做好了决定。
翡之的反应其实和他当初猜的差不多，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但是也绝对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断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义。
过去被陆翡之拒绝的人，为了不给对方什么幻想，陆翡之都对他们敬而远之。可今天早上，陆翡之明明觉得很别扭，还是主动与他接话，不就是对这段友情珍视的最佳证明吗？
既然过去发生的脑残事已经无可挽回，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无事发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没有外人知晓。
只要双方都不再提起，久而久之，说不定自己都想不起来这件事了。
于是谢眠想了想，按照自己往常和陆翡之说话的方式，也没有过分附和他：“我今天有些事要做。不如这样，你和逸然先去武场，我到傍晚就没事了，过去找你们，一起去吃东西。”
陆翡之当即警惕：“什么事？”
他现在对谢眠任何想要独处的意图，都非常敏锐。
谢眠一噎。他还真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做。主要是陆翡之和唐逸然这两个练武狂魔，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中午去武场！平常他不愿意跟着去武场挨晒，也都是随便找个理由，陆翡之从来不问啊！
陆翡之当即发现了不对，面色微变：“你根本没有事情要做！”
你想一个人做什么？！
谢眠到底觉得有点心虚，于是举手投降：“我去，我跟着去还不行吗？”
结果谢眠人缘好，他又只是坐在旁边，不下场比试，所以很快身边就聚起了师弟师妹。其中一个是莫夫子的小徒弟，请教谢眠一些颜料上的问题，谢眠和他多说了几句。
再加上武场又晒，一天下来，谢眠喝了一肚子茶。
到了晚饭的时候，自然就少吃了几口。
陆翡之坐在旁边，默默地观察谢眠，见他只喝了一碗汤便放下了碗，心底顿时凉成一片。
阿眠他表面的从容平静，果然是佯装出来的！背地里，竟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吗？！

第26章
很快，五六天的时间流逝，谢眠觉得告白这件事差不多算是过去了。
虽然陆翡之看起来好像还有点怪怪的，比如说最近盯他盯得很紧，而且表情包也比过去丰富了不少，一双眼最近经常能同时表达出怀疑、震惊、欲言又止等种种复杂的情绪。
反正陆翡之始终没提和告白有关的事，谢眠也就装傻当自己看不懂。
当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差不多落地，谢眠就开始琢磨另一件事。
他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夜晚，他一个人待在屋子里的时候。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是你的生活里出现了某些问题，但是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问题在哪儿。事实上大多数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
但谢眠是一个相当敏锐，并相信自己直觉的人。
除了第六感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生活中另一件事也证实了最近的不同寻常。
谢眠发现这几天，自己经常走神。
不是什么很严重的那种。经常他和别的人说着话，就好像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有片刻的微怔。这微怔往往结束地很快，对面交谈的人都无法发觉，只有他自己才能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微妙。
但是当谢眠静下心，回想那一瞬间自己到底因为什么而走神，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种事发生一次两次，谢眠不会发觉，但一天就有五六次，很难不让他在意。
他平日确实有些得过且过，懒散暮气，但是距离痴呆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到底是什么地方有问题？
好像一切真相就近在眼前，却始终被迷雾围拢，无法碰触。这种隐约被蒙在鼓里，难以掌控的感觉让谢眠感到难以言喻的挫败和不适。
白天和翡之在一起的时候还好，可能是他要花精力应对告白一事带来的尴尬后果，顾不上胡思乱想。但夜晚闲下来，这种感觉就会无限放大。
谢眠坐在床边，看着屋子里熟悉的一切，几乎有一瞬间，觉得这都是假的。
可这一切又都非常真，真到每一个细节都和谢眠记忆中一模一样。谢眠倾身，从床头一寸一寸轻轻拂过，果然在熟悉的位置摸到了一缕刀痕。
这是他有一次被陆翡之压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浑身酸痛，终于忍无可忍，给陆翡之画的“楚河汉界”。一起睡可以，谁也不许越过这条线。
咳，当然也没人遵守过。
谢眠喜欢素净，屋子里没什么华贵的装饰，唯独桌上摆着一盏昂贵非凡的白玉灯。
是陆岚当年送给谢眠的及冠礼物。
其实谢眠知道，这不是原来的那个。原来的那个被陆翡之不小心打碎了。但陆翡之不敢告诉他，花重金贿赂了陆莺，让陆莺说借去玩几天，然后千辛万苦重新雕了一盏。两盏灯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在从下数第二片“叶子”那儿，陆翡之一刀雕偏了，叶脉的纹路和过去那盏不太一样。
谢眠装作不知道，没有揭穿他。
谢眠走到桌边，摸了摸第二片“叶子”的纹路。什么样的虚假，竟能连这样的细节也刻画得当。
但一一证实无误的细节，并没有让谢眠的心情好起来。
他站在桌边，看着这盏明亮而温暖的灯。
这灯里燃的是的吞月鲸所制的灯油，据说只要在有月亮的晚上点燃，灯油就永远不会减少；灯火所亮之处，可破魔除秽
谢眠突然伸出手，直接向那银白色的火焰摸去。
……
陆翡之感觉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焦虑。
他无时不刻地紧跟着谢眠，生怕一个错眼，就导致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悲剧。
而他得到的观察结果，也并不乐观。
从谢眠现在的饭量较过去有明显减少；到谢眠这几天起得越来越早；到谢眠连续三天都没有去藏书阁；再到谢眠最近发呆愣神的时间越来越多……所有的这一切，都证明了谢眠表面的平静，果然是拼命压抑自己真实内心的结果！
也对，阿眠那么喜欢自己，默默付出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却被自己无情拒绝，没有像微声说的那对好朋友那样想不开，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就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谢眠不会因为感情这种事，而轻易地自残自毁。已经足够了！
不能再强求更多。
尽管已经相信谢眠不会想不开，但陆翡之还是会夜里化作原型，去蹲守谢眠的窗户。
因感情受挫而造成的悲伤低落，是难以靠单薄的言辞来劝慰的。
陆翡之出于避嫌，不能再给谢眠更多的安慰，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就是默默地守在窗外，看着满天的繁星，让谢眠不至于在这凄冷的夏日，孤孤单单一个人。
这一天晚上，陆翡之照例化作原型，蹲在窗外，陪谢眠消化“感情的悲伤”，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往常这时候，谢眠就差不多要睡觉了。
但今天，明明谢眠也已经脱了外袍，铺好了床铺，却一直没有熄灯。
难道，阿眠是因为今夜格外悲伤，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吗？
突然，人影从洁白的窗纸上闪过，引起了陆翡之的注意。
他踮了踮脚，歪着脑袋，从他前两天用小尖嘴戳开的小洞往里看。
谢眠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站在桌子边，正出神地看着那盏白玉灯。然后，谢眠伸出手，摸了摸那盏灯的第二片“叶子”，神色带着些温柔和说不出的怅惘。
陆翡之呼吸一滞。他自己当然知道那盏灯和原本的灯有什么区别！
谢眠这人细心地很，十几天前街边见过的什么人，穿着什么，都能记得清清楚楚。那会儿陆翡之一刀刻歪，就知道完蛋了。只可惜一时间再难找到相同质量和大小的白玉，只好硬着头皮摆了回去。谁知谢眠竟然没发现，陆翡之还庆幸了好久。
如今看谢眠抚摸那片叶子，陆翡之还有什么不懂呢？
所以，阿眠早就知道这件事吗？
陆翡之看着谢眠在灯光下温柔的眉眼，心中一时酸涩：阿眠他这是，在睹物思我吗？
但下一秒，他看见谢眠伸出白皙的手指，朝灯火上探去！
……
陆翡之猛地推门闯进来的时候，谢眠吓了一跳。
他条件反射地缩回手，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陆翡之就冲到了他面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离了桌面。
然后，陆翡之把他的两只手都扯出来，仔仔细细，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地检查了好几遍，没有看到烧伤的痕迹，才稍松了一口气。
没来得及碰上。
吞月鲸油燃起的火焰，烫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
一口气没松完，又想起谢眠刚刚毫不犹豫伸手的模样，也不知道在他没留心到的地方，还有没有这种事，陆翡之的怒火简直如同刚爆发的火山一样，从心底喷涌而出。
他先是把谢眠两条袖子捋到最上面，胳膊上没什么，就开始解谢眠中衣上的扣子。
谢眠简直无语，一把挥开他的手，又手忙脚乱地把往往扯开的几颗扣子系回去：“你大半夜不睡发什么疯？！”
虽然以前两人“坦诚相见”的时候并不少，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两人关系还尴尬着呢，这上来就扒衣服，不觉得自己很像变态吗？！
陆翡之冷笑：“我发疯？咱俩到底谁发疯！谁心里清楚！不行！你今天必须把所有衣服脱了给我看看！”
除了当年十一岁不懂事的时候，谢眠还真没见过陆翡之这么跟他说话，一时新奇：“我好好待在我屋子里，你却冲进来就脱我衣服，你觉得咱俩谁发疯？”
陆翡之见他还死不悔改，顿时怒道：“你那是好好待在屋子里吗？！你好好待在屋子里，手往哪儿伸呢！”
谢眠一怔，联系刚刚陆翡之冲进来的时机，顿时眯起了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往火上伸手？”
陆翡之一噎，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他平常用神识探测这边的情况，谢眠必定会发觉；如果没用神识……
谢眠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服，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用食指叩了叩桌面：“来，先跟我说说，你大半夜不睡，蹲我窗户后面干什么呢？”
陆翡之这次觉得自己有理，而且怒火还没褪去，闻言梗着脖子道：“如果我不蹲你！怎么知道你要做这种事！”
提起这个，陆翡之是真的伤心后怕，想想他晚一秒冲进来，或者当时没抬头看，谢眠可能就烧伤了：“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下轮到谢眠语塞了。
他确实没办法开口。说什么？说他怀疑一切是假的？先不说这想法是不是很无稽，但如果是假的，这个陆翡之又是真是假，可以相信吗？
陆翡之却只当他心虚，高声道：“你说啊！”
谢眠忍不住再次陷入之前怀疑的怪圈：如果一切是假的，那为什么身边的一砖一瓦，尤其是陆翡之，都看上去这么真实呢？
谢眠正陷在“真与假”的人生谜团中，突然听到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陆翡之看着谢眠，低声道：“我答应跟你好，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谢眠的思路被打断。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脑子自动把这句话的含义过完，才后知后觉，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啊，啊？”
陆翡之想想刚才谢眠去摸火那一幕就很暴躁，他一把按住谢眠的肩膀，看着谢眠的眼睛，破釜沉舟道：“我答应跟你做道侣了！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伤害自己的事了！不许茶饭不思！不许辗转反侧！不许难以入睡！不许失魂落魄！”
“听见了没？！”
谢眠感觉这个片场里好像混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无语道：“我什么时候伤害自己！茶饭不思！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失魂落魄了？！”
陆翡之侧过脸，不去看他，吸了一下鼻子，闷声道：“我都发现了。你最近都不去藏书阁了，晚上吃不下，早晨睡不着。阿眠，我不会笑话你的。”
谢眠：“……”
我最近不去藏书阁，难道不是因为你天天逼我去武场吗？每天晒的要死还要陪师弟师妹聊天，于是狂喝茶水导致胃口减小；至于睡觉的事，因为晚上不会被陆翡之糟糕的睡眠姿势骚扰，早晨确实起得早了不少……
但谢眠内心无数吐槽，对上了陆翡之真诚又决绝的眼睛。
如果他现在把上面那段话吼出来，好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陆翡之却觉得谢眠的沉默，是被他说中了心思。他顿时觉得自己的付出和牺牲都是值得的，声音沉重而坚决：“阿眠，你之前不是说爱慕我吗？我现在想好了，我愿意答应你！”
谢眠：“……”
谢眠现在在思考一个很沉重又迫切的问题。
到底是说自己“当初只是一时脑瘫，如今已经变心了”比较好呢；还是说“不不不，真正的爱慕是付出而不是索取，我决不允许你为了我勉强你自己”比较委婉？
还是算了。
多少念头电闪雷鸣！只在这一刹那！
谢眠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一只手捂住了陆翡之的额头，焦急而真切道：“你到底怎么了？一晚上净说胡话！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吗？！”

第27章
月黑风高，灯火寂寥。
屋内一片寂静。两人面对面站着，只在咫尺之间，姿态看似亲密，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身体紧绷，好像在防备彼此突然发难！
陆翡之直直地看着谢眠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同捕猎的猛禽，仿佛时刻都观察着自己选定的猎物，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命中。
对峙良久。
似乎发现对方非常棘手，伪装地滴水不漏，陆翡之将背更挺直了一些，像是猛禽扇动了翅膀，试探着率先发起进攻。
他的声音平静，如同暴风雨的前夕：“你说过。”
谢眠坦然地回视陆翡之，一双墨玉眼清澈见底，真诚地摇头：“我没有。”
反正那天晚上的事，只有他和陆翡之两个人知道。只要他抵死不认，陆翡之也拿他没办法。
陆翡之显然没有料到这样的展开，在一开始谢眠问他“做了什么奇怪的梦”的时候，还傻乎乎地提醒了谢眠两句。但在谢眠咬死不认后，陆翡之终于反应过来了！
陆翡之眯了眯眼：“如果你没有对我告白，那天晚上约我去小树林干什么？”
虽说小树林也不是“告白专属”，但半夜跑那么远，约到那种地方去，看谢眠怎么解释！
赖就要赖得干净。谢眠扶额，无奈道：“可我也没有约你去小树林啊。你说是七天前，对吧？那天我们回城主府用了晚膳，师父要留我们住宿，但因为你说明天和逸然约好了要去武场，没有答应。一回到学宫，我们就直接回院子里睡觉了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谢眠眼中三分好笑，三分无奈，掺杂着四分对好友状态的担心，一番作态简直逼真地浑然天成。
可惜陆翡之见识过谢眠坑别人的模样，完全不为所动，冷笑道：“告白的时候确实没有别人在场，但小树林在学宫后山，和这里隔着大半个学宫，来回路上可未必没有人看到！”
谢眠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他早就回忆过了，当初去的时候，是他引的路，专门避开了其他人。至于从小树林回来的时候，他和陆翡之分开走。他自己一路没遇到人，至于陆翡之……
陆翡之当时简直是发挥了平生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谢眠当时就站在他对面，都没看清他怎么消失的。就算真的路上遇到了几个人，以当时昏暗的天色和陆翡之的速度，也很难看清楚。
看着对面的蠢萌啾，谢眠露出平静而从容的微笑：“要不你去找人问问，看有没有人能证明我们那天去过小树林？”
陆翡之一噎。
他也把当时的场景回忆了一遍，重点放在了去的路上，谢眠带他避开旁人这件事上！他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一时心底悲愤难言，连指着谢眠的手都哆嗦了：“你你你，你早就想好的！你早就想好事后不认账了！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呢？！”
谢眠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厚道，但现在箭在弦上，也实在没法不发，只能沿着这个路子一直往下走。而且他坚信，这条路子走到后面，才的最合适的！
谢眠握着陆翡之颤巍巍的爪子，对他循循善诱：“翡之，你想想看，如果我真的心中爱慕你，对你告白过，你现在答应我，难道我不该欢天喜地地接受吗？”
“我为什么要反口不承认？对不对？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陆翡之一愣。
他觉得谢眠这话说的有点道理。但是……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件事！怎么可能没发生过？！”
谢眠若有所思，微微皱起了眉：“翡之，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去摘星会的路上，你跟我说，你突然做了一个梦，吓得满身是汗，但是记不清梦到了什么，然后接连好几天都怪怪的。”
陆翡之：“……”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看到陆莺的那个话本子，发现谢眠爱慕他那天。但他不想在谢眠面前，暴露自己竟然在给陆莺看话本子这种幼稚的行为。陆翡之只好忍辱负重道：“……是有那么一个梦。”
谢眠面色严肃：“我当时以为你是走火入魔了，还去请教了夫子们。夫子们告诉我，可能是进境太快，神魂有些不稳，才会偶尔做一些奇怪的梦，但问题不大。等你日后境界越来越稳固，这种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可能这次和上次一样，只不过你这次把梦记住了，以为是真的。”
陆翡之觉得自己简直百口莫辩：“……我没有！我没有走火入魔！也没有在做梦！”
谢眠眼中担忧的意味显然更重了一些，但他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安慰陆翡之道：“没关系的，又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最后能分清楚真假就好了。明天我去找医馆，给你开几副清心驱梦的药。”
谢眠信誓旦旦，态度真诚，以至于陆翡之明明觉得记得清清楚楚，但在这一瞬间，自己都忍不住产生了某种怀疑：难道我真的是在做梦？
谢眠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自然地引着他往门外走：“是不是最近修行太累了？今天早点睡吧。”
陆翡之魂不守舍地走到门口，突然顿住步子，抬起头，问道：“等等，如果不是因为你告白，我们为什么会突然分开睡？”
“之前摘星会的时候，不是就说好了吗？你都多大人了，还每天跟我挤着睡，不嫌别人笑话吗？”
谢眠的语气和过去催他自己睡的时候，没什么分别，带着熟悉的笑骂。但可能突然想到陆翡之今天状态不太好，谢眠顿了一下，又有些心软，“要不今晚你还是过来睡？”
陆翡之缓慢地摇了摇头。眼前这个世界明明还是熟悉的世界，但在陆翡之眼里，怎么哪里都变得这么不对劲呢？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只鸟静一静。
见陆翡之自己要回去，谢眠点点头，没再多说：“那就回去休息吧，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陆翡之跨过门槛，又停下，回过头：“那你刚刚摸火也是我的幻觉吗？”
谢眠无奈，解释道：“那个是真的，但我本意不是去摸火，只是当时手心里放着一张画废的符，丢进灯里烧了。”
不是摸火就好。
陆翡之“哦”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失魂落魄、垂头丧气地走了。
轻描淡写地把人打发走，谢眠坐在床边，却没有心情放松。他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里：【可算是清醒了，我差点以为你这次要栽在里面。这幻境可不简单。】
谢眠揉了揉额角。从幻境的控制中挣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他想起自己进入幻境前，看到的巨大水镜：【我听闻这世间有一个法器，叫做观世镜。】
为什么这个幻境这么真实？
因为观世镜中的幻境，原本就建立在你的记忆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上。
你记得越清楚，这个幻境也就越真。你记得的每一个细节，幻境都知道；你潜意识里觉得，你身边的人是什么人，他们就会呈现出什么模样。
这个世界和你眼中的世界一模一样，请问，身处其中的人，又怎么会发现不对呢？哪怕你真的发现了一点异样，观世镜也能模糊你的这种感知，自动修补其中的漏洞，让你以为自己只是一时走神。
谢眠之所以会频频发觉不对，其实还是因为系统。
他因为系统的事，才会被迫“追求”陆翡之，打算摘星会后对陆翡之“告白”。但幻境可能无法捕捉到与系统有关的事，只好自动修补其中的逻辑。
它让谢眠误以为自己爱慕陆翡之，那“追求”和“告白”自然都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一开始，谢眠也相信了。
但一个人真正的内心感受，幻境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决定的。
谢眠说服幻境中陆翡之的话，也同时说服了他自己。
如果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向对方告白，之后得到了应允，哪怕告白的人真的已经变心了，或者出于什么变故不打算接受，内心也绝对会感觉到喜悦。
谢眠却只觉得哭笑不得。
但是想到秘境中与陆翡之相处的种种细节，谢眠又有些犹豫。他总觉得，这个陆翡之相处起来完全没有违和感，不像是假的。
系统顺着他的话，分析道：【但你不是说，你越熟悉的人和物，幻境也越清楚吗？你最熟悉陆翡之，自然它幻出来的陆翡之也是看上去最真的。】
【而且像这种复杂真实程度特别高的幻境，里面的活人越少越好，通常就只有一个。】
世界是客观的，但每个人对世界的认识是主观的，其中必然存在差异。如果这个幻境里有两个真人，对同一个细节的记忆出现偏差，一个觉得这门向左开，一个觉得这门向右开，那岂不是不用里面的人挣脱，幻境自己就直接崩了？
谢眠突然想到一件事：【你看一下任务有没有完成。】
系统看了一眼任务面板：【没有啊。怎么了，你在里面告白了？】
谢眠点点头：【嗯。他当时拒绝我了，应该算是拿到好人卡了。】
所以，这个陆翡之是假的。

第28章
通常来说，当困在里面的人终于意识到身处幻境之中，幻境就会开始崩塌，或者斗生变故。
但谢眠在屋子里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幻境没有变化，也就没有明显的破镜点。
系统问他：【你在幻境里待了几天了？】
谢眠起身，像往常一样作息，准备出去洗漱：【今天是第八天。】
【如果这个幻境是以你的意识作为运行根基，那很可能，你在这个幻境中待的时间越长，这个幻境也就越强大，越真实。】
而越真实，其中的人也就越难发生破绽，清醒过来。几乎是一个死循环。到了后期，这个幻境几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世界。而被困在幻境中的人，也就渐渐地变成了镜中人，在镜中世界过完这一生，也就无声无息地死在镜中了。
谢眠明白系统的意思，接着道：【这说明，我在里面待的这八天，已经足够让它不再依赖我的意识，能够自主运行了。】
发展速度之快，几乎到了叫人瞠目结舌的地步。只怕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相信。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尽管身体早已寒暑不侵，可谢眠还是反射性地打了个激灵。
感觉着井水从面上滑落的鲜明触感，听着耳边嘤嘤鸟语，谢眠心想：就算有人清醒了过来，若找不到挣脱之法，日复一日地困在里面，也早晚会相信，眼前这一切就是真正的世界，那些什么水镜幻境，才是自己的幻觉吧。
现在倒难得体会到了有系统的好处。至少还能做个伴，提醒一下。
系统问他：【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
谢眠的回应三言两语，简单明确：【按兵不动，寻找破境点。】
只要是假的，就必定会有缺陷和弱点。
这幻境水平如此之高，不可能通过简单的破坏，就成功打破。
相反，如果他现在做出种种反常的举动，比如说突然表露出对周围浓重的怀疑警惕，很可能幻境中的其他人，也会根据“自身”的性格，做出相对应的反应。
一旦过头，容易适得其反。
倒不如省下功夫，观察四周，仔细琢磨一下真正的突破点在哪儿。
……
既然决定按兵不动，幻境内的生活就还得继续下去。谢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被他暂时忽悠住的陆翡之。
做戏就要做全套。
谢眠去了学宫内的医馆。说是医馆，其实是几位医修的夫子在开，一边上课教学生，一边也治治病。
谢眠出现在门外，便有一个垂髫的小童子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搂住他的腿：“谢师兄！”
谢眠弯下腰，眼神柔软了一些，摸了摸小童子的头，翻出一盒自己做的松子糖。
有夫子坐在案后，瞟了一眼过来，小童子便捧着糖跑了。
吓唬完了小朋友，夫子心满意足地敲了敲桌面，开始吓唬大朋友：“手伸出来。”
谢眠一句话没来得及说，进门就先被开了一张药方子。
夫子一边写还一边唠叨他：“三个月前跟人动刀了，是吧？还忧思过重，小小年纪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拯救世界吗？”
“对了。”等方子都开完了，人也唠叨够了，夫子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你过来干什么？”
谢眠早已适应了这种奇怪的交流方式，将方子收好，才笑道：“翡之这几天经常做些奇怪的梦，我想请您给他开几张清心驱梦的方子。”
这种方子就跟板蓝根性质差不多，没事吃点也没坏处。
夫子“哦”了一声，又具体问了几句，就提笔开始写。
谢眠低头瞄了一眼，看到上面“远志”，“延胡索”等字样，没忍住，补充了一句：“其实他的症状也不是特别严重，能不能给开个不太苦的方子吃？”
夫子头都没抬：“惯得他。怕苦你还开什么方子，回去喂他吃松子糖吧。”
谢眠：“……”
算了，反正也都是假的。
谢眠拎着药往回走，刚站到院子门口，就和里面看似要出来的陆翡之碰了个照面。
陆翡之见到他，面色一僵，脚也收回去了，移开了目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但是人也不动，就站在院子门里面，可能以为自己发生了物种突变，变成一棵树。
谢眠无奈。
明知道眼前这个是假的，但可能太真实了，谢眠看到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松。他从陆翡之身侧走过去，声音自然：“今天还去武场吗？”
陆翡之偷眼看了看他，垂着脑袋：“啊，没吃。”
谢眠：“……”
他转身，拍了一下陆翡之的脑门：“大清早的发什么梦？”
陆翡之现在不能听见“梦”字，差点跳起来：“我什么时候发梦了！我就是没吃啊！”
他以前可没有吃早饭这么娇贵的毛病。毕竟谢眠一天只开一次火，基本上都在下午。
谢眠吸了口气，妥协了：“……行吧，少爷，您想吃什么啊？”
陆翡之硬气不过半盏茶，见谢眠给了台阶下，就赶紧顺势滚下来了：“什么都行。你早上带回来的什么？就吃那个吧。”
陆翡之有点大少爷的挑剔劲儿，每次开火前，都恨不得把菜里的配料都提前点好，虽然谢眠信奉“做饭的人决定一切”的原则，基本没听过他的意见。但陆翡之还是每次都要坚持叨叨。
今天委婉表示“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算是难得的装乖了。
可惜这个乖装的实在不是时候。
谢眠看了眼自己抱着的纸袋子，问他：“你确定？”
陆翡之不明所以，只下意识有点警惕，想了想又想不出什么不对，迟疑地点点头：“嗯。”
谢眠好心提醒他：“时间可能有点长。”
陆翡之略带矜持：“我今天不出门。”
半个时辰后。
浓郁的药味儿从小厨房滚滚传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味道堪比某种武器，方圆不能说百里，至少一里附近都没有飞禽走兽光顾了。
唯一剩下的一只“飞禽”不敢跟其他伙伴们一起逃跑，只好找了个离厨房最远的房间，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意图躲避命运。
但该来的躲不掉，“命运”还是找上门来了。
“少爷”还是要面子的，尽管坐在角落里，但还是在谢眠推门进来的时候，僵硬地挺直背，试图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唯独看谢眠的惊恐眼神泄露了心底真正的情绪。
谢眠对陆翡之这个模样莫名熟悉。他刚捡到陆翡之的时候，十一岁的小小少年，也是一副惊弓之鸟，强弩之末的蠢样子。好像谢眠随时会把他毛拔了放进锅里一样。
谢眠神色如此，端着一个小碗，走到陆翡之面前，放下：“吃吧。你点的饭。”
吃吧。
吃吧？！
就好像他端的真的是什么鱼汤之类的正经饭，而不是一碗苦药汤子似得！
陆翡之：“……”
谢眠刚开始真的想忍住的。
但陆翡之实在看上去太可怜了，像是好端端飞在路上的小鸟儿，看到了熟悉的巢，以为到了栖息之地，结果进去就被兜头泼了一盆子冰水，浑身的毛都湿哒哒地粘在身上，茫然无措，悲愤委屈。但偏偏还是自找的，又说不出来什么。
谢眠看陆翡之的小眼神，最后实在是没忍住，刚把碗放下，就“噗”一下笑出了声。
他赶紧假装咳嗽了两声，别过脸，朝窗外看，试图假装自己很平静很淡定，但已经晚了。
陆翡之终于反应过来了，直接一下子扑上去，把谢眠给按在了床上：“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欺负我！”
他气鼓鼓的，但是又不知道能对谢眠做些什么，干脆伸手挠他。
谢眠这下真彻底忍不住了，他本来也有点怕痒，被陆翡之这么一挠，差点笑断气：“哈哈，哈，你自己，你自己非要哈哈，要吃的哈哈哈哈哈哈。”
陆翡之生气：“你还说！”
两个加起来都五十岁的大小伙子，就特别幼稚地在床上翻滚，扭打。
谢眠笑得浑身发软，也没跟陆翡之较真，自然不敌愤怒的陆翡之，很快就被对方给制住了。
陆翡之把人压在身下，谢眠的两只手腕都被他按在头顶，成了一个居高临下的姿态，气冲冲地看着谢眠。
谢眠躺在床上，也认命不再挣扎，微微喘着气，胸前一下下起伏。
他很少这样剧烈地笑，脸上都染上了一抹浅浅的红晕，出了一点薄汗，几缕细碎的发丝粘在脸侧，一双墨玉眼像是含着一汪春水，里面藏着深深的笑；又像是沾着水珠的饱满花朵，稍微掐弄一下，就会流出汁液来。
陆翡之知道谢眠好看。但谢眠平日里的好看，像是雨后初晴天边的那一抹青；像是刚烧制出的白瓷；瀑布下啄羽的白鹤。
不像现在，鲜活明亮，顾盼生姿。
陆翡之突然觉得，按着谢眠的手心，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收回了手，坐在床边，不明白自己心底此刻的慌乱心跳。他扭头，刚好看到那碗药，就摆在床头的小案上。
两人刚刚就在床上扭打，这药竟然也没翻了。
陆翡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直接抬手，就仰头，把那碗一闻就苦得要命的药一气儿喝了。
谢眠其实也就是逗逗他，也没想过真的逼他喝。见他喝了，还愣了一下。
陆翡之讨厌喝药，刚喝完就后悔了。这什么鬼东西？谁开的方子，是厌恶社会吗？
然后他唇上突然触到一抹温软，随即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嘴里，将那股子辛辣苦涩压了下去，只余下香甜散开。
谢眠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松子糖。

第29章
开药的医修果然功力深厚，陆翡之一碗药汤子喝下去，果然喝得他心平气和，四大皆空，现在起身去投奔佛祖，只怕境界也是够的。
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看着上面的房梁：“如果我爹娘终于想起来他们还有个儿子，就告诉他们，我不后悔……”
真正的勇士从不畏惧痛苦和折磨！
谢眠倚在床边，重新梳自己刚刚弄乱的头发，见状横了他一眼：“有那么苦吗？”
开的就是寻常的安神方子，谢眠也不是没喝过。
陆翡之饱含怨念地看了他一眼：“你把‘饭’端上桌之前，自己没有先尝尝味儿吗？”
谢眠挑挑眉：“我又不做梦。”
陆翡之：“……”
“我觉得我也没做梦。”他看着谢眠，有点不甘心，但是又不免真的带了点疑惑，“当时的事，我明明记得很清楚。”
谢眠突然来了兴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曾经做过一个不小心变回了原形，然后我把你毛拔了放进锅里的梦？”
陆翡之麻木脸：“……不要乱讲。这个梦我也没做过。”
谢眠按着陆翡之的肩膀，一直凑到陆翡之鼻子尖上，表情严肃，眼里却藏着笑：“真的没做过吗？真的没有吗？”
陆翡之一僵，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谢眠问的这个问题，还是谢眠离他太近。他只是板着脸推开谢眠：“哎呀你好烦。快让开，我要去练功了。”
谢眠被推开，倒也没生气，懒洋洋重新靠回床头，看着陆翡之落荒而逃的背影，喊道：“既然没做过，就把你的原形变出来给我看看啊。”
陆翡之假装自己没听见，跑掉了。
好吧，他十一岁，刚被谢眠救下的时候，确实做过那个被拔了毛放进锅里的梦。
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谁六岁的时候，被一个扬言“不喷火就把你吃了”的人抓住，经历了漫长的胆战心惊才逃掉。第二次再落到这个人手里，都难免会有那么一点阴影的。
当时那个梦实在太逼真了。他梦里都感觉到毛被拔掉，那种凉飕飕的感觉。
更可怕的是，他睁开眼，真的看到谢眠在脱他衣服，旁边摆着一大盆烫水！
虽然后面事实证明谢眠只是想给他清洗一下伤口，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梦里的事真实发生过，而谢眠之所以没有真的下手，只不过是在养肥他罢了……
咳。这么说来，阿眠告白的事，也确实有可能是自己在做梦吗？
难道跟之前怕被吃掉一样，他最近因为谢眠暗恋他的事，日思夜想，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吗？
陆翡之这么想着，舌尖上，原本松子糖都压不下去的苦意，就突然变得无滋无味了。
他心想：其实这是好事啊，就跟他之前期待的一样，阿眠没跟他告白过。
那他们还是最好的兄弟，可以和过去一样，每天一起生活，一起修行，不必去纠结更多复杂的转变。
说起修行，陆翡之脚步一顿，脑子里突然“嗡”了一声。很多纷纭复杂的念头涌上来。
修行，阿眠的经脉怎么办……等等，我不是已经找到解决的办法了吗？
那把刀好像还没打，因为……因为缺一颗王星。
不对，摘星会已经过去了！
陆翡之突然捂住了额角：我，我当初在摘星秘境，拿到那颗王星了吗？
……
谢眠靠在床边，看着窗子。陆翡之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在院子外，谢眠眼底的笑意却还未褪去。
系统冷眼旁观，突然问道：【你还清醒着吗？】
谢眠起身，整理刚刚因打闹而乱掉的衣衫：【放心，醒着。】
系统松口气，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在幻境里，好像比在外面，面对真正的陆翡之，还要放松一些。】
谢眠今天心情很好，他难得愿意把紧闭如蚌壳的心，露出一个小小的缝隙来：【大概因为是假的，所以才放松吧。】
因为是假的，所以就暂时不必去想什么未来。一切就像回到了经脉出事之前，没有现在的忧虑和怀疑，他们形影不离，一起修行，共同对敌，认定对方是自己一生并肩的挚友。
系统看他神色，有点担心：【你喜欢陆翡之吗？】
谢眠托腮，微阖着眼，细长的眼尾有种莫名慵懒的味道：【你说哪种喜欢？】
系统没好气：【明知故问。】
谢眠很干脆地摇了摇头：【不是爱情的那种。我不会爱慕任何人。】
什么是爱情？在谢眠心里，爱情绝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给人带来幸福美满的事。它掺杂着汹涌的嫉妒和欲/望，能让过去所有的美好变得肮脏丑陋；让原本温柔体面的人变得歇斯底里，面目全非。你不再像你自己，反而像个疯子。
有生之年，他不希望自己也变成记忆中那么可悲的模样。
他对陆翡之也并没有独占欲和肉/欲，他只是希望能一直像以前一样，并肩走下去。
谢眠平日里并不表现地如何看重陆翡之，但这毕竟是他前后两世，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心里曾经相信过，认定过，永远互相陪伴，不会抛弃彼此的人。
谢眠曾经以为，就算分别，也会在很远很远的以后。可经脉一事，直接就把时间推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你看，他现在已经没有办法陪陆翡之过招了，也没办法和陆翡之一起外出除魔。
将来陆翡之灵镜圆满，就会离开朝凤城，长期在外历练除魔。他总不能永远跟在陆翡之身后，让陆翡之护着他吧？
到时候，可能一年也见不到一次了。
确定了他清醒着，系统把话题扯了回来：【你想到怎么破境了吗？】
虽然很留恋，可假的终究是假的。谢眠很快把心底那点微微的怅然给抹掉了，轻声道：【我已经有一点思路了。我失去意识进入幻境，就在我进入那条裂缝，看到里面有面镜子的时候，对吗？】
【是。那镜子真有点邪门，我看到的时候，都忍不住恍惚了一下。然后就联系不上你了。】
和系统对完口供，谢眠更确定了内心的猜测：【宋微声提到的那颗王星，可能是突破点。】
观世镜是一面法器。据说其中能藏世界三千，进入其中的修士，能从中看到自己未来的“命运”。
这说法虽然夸张了点，但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毕竟很多时候，所谓命运其实就是个体因为自己的性格，对外部环境做出的选择。
但不管这玩意儿有多神奇，这种杀伤力非同一般的法器，都不该绕过十二位大能的搜查，出现在摘星秘境之中。
谢眠立刻就联想到了一个传闻。
摘星秘境中有王星存在，并不是一个秘密。观世镜正是传说中，由摘星秘境中百年难出一颗的王星炼制而成。
会不会因为这个，它被人提前藏在了另一颗王星附近，掩盖住了气息，才没有被众人发现？
如果真是如此，它很可能没办法在自己构建的虚幻世界里，容纳另一颗王星。
而谢眠回忆之前幻境为他编造的虚假记忆，也确实没提到陆翡之要找的那颗王星，好像大家都忘了一样。
谢眠一锤定音：【我去问问。】
但是他才刚想完这句话，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感觉到身形摇晃了一下。
眼前清晰真实的景象突然扭曲。身边所有的东西一瞬间都淡了颜色，像是一幅画被泼上了水痕。很快，黑色的裂痕在画中间出现，伴随着一阵阵的罡风，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东西都撕成碎末。那裂痕不断扩大，越来越靠近谢眠！
系统急促地提醒他：【幻境要塌了！】
谢眠果断地闭上眼，没做反抗，任由那裂缝将他也吞噬了进去。
……
谢眠还没站稳身体，就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他并不敢掉以轻心，立刻转身，视线凌厉，警惕地朝着有细微喘气声的角落扫去。
没有攻击，不是敌人。
也不是他寻找的陆翡之。
谢眠这次终于看清，他已经回到了他当初看到镜子的山洞，不过镜子已经不见了。靠在山洞角落里的人，竟是钟恒。
比起他只是衣衫凌乱，钟恒形容狼狈，全身褴褛，布满了鲜血淋漓的伤口。明明是一身最不容易看出端倪的黑衣，都能看出血大块晕染的痕迹。
谢眠微惊。
为知己知彼，谢眠在看陆翡之打擂之余，自然也看过钟恒的。
夫子们说的没错。在这次的摘星比试之中，钟恒几乎代表最强战力，谁能把钟恒伤成这样？
莫非是围攻？
不对，钟恒身周的伤口气息，明显是被魔族打伤的。
难道摘星秘境中出现了极为凶险高阶的魔物吗？
谢眠立刻担忧起了至今还不见踪影的陆翡之。但看着不远处的钟恒，他也不敢立刻转身离开。
钟恒不爱说话，他一点也不像传说中饮雪城杀伐果决的少将军。甚至陆翡之身上那种傲傲的，顺风顺水天之骄子的矜娇，在他身上也是看不见的。他更像是山顶的一块巨石，沉默寡言，高处孤寒。
但看着谢眠警惕的眼神，钟恒竟率先开口：“我在幻境里，遇到了群魔围攻，所以受伤了。”
见钟恒态度似乎友善，主动解释了受伤的原因，谢眠也放松了一些：“在下乃朝凤城谢眠，进来寻找同伴。钟道友可需要在下帮忙？”
钟恒摇头：“不必。”
谢眠也只是说客气话。见钟恒果然拒绝，谢眠弯下身，将自己带的伤药和食物分出一些，放在距离钟恒不远不近的地方：“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钟恒点点头，没说话。
片刻后，谢眠从狭长的山缝间离开。一道身影从钟恒身后的拐角走出来。
钟恒靠着石壁：“他辛苦进来找你，你躲他干什么？”
陆翡之走到他近前，闻言脸色微变，连在外人面前的矜持冷傲都端不住了，咬牙切齿道：“关你什么事？！”
陆翡之走到钟恒身侧不远处，伸手要去摘高处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野草，一支长//枪突然从另一边探出，朝陆翡之的手刺去。
陆翡之缩手，冷冷地看向钟恒，手已经摸上了身后的弓。
钟恒收回长//枪，冷静道：“我们两个同时找到这里，论起幻境，还是我先出来，至少也该一人一半。”
这么说也勉强算有道理，但陆翡之不能同意：“不行，我有急用，必须要一整颗。这次我全拿了，回去用别的东西补给你。”
钟恒今天好像格外话多，追问道：“你已经有了‘陵光’，要这个做什么？”
众所皆知，“陵光”是朝凤城陆翡之的本命法器。朝凤城的少城主，总不至于要用这颗王星去换钱吧？
陆翡之为什么要跟他解释，只是出于对饮雪城的敬重，才耐着性子道：“现在局势很明朗，你是强弩之末，而我在幻境中并未受伤，你要跟我硬碰硬，完全是自取其辱。本来这东西也没有谁先出来就归谁的说法，你要是不肯让开，非得让我打你，我是不会手软的。”
钟恒却好像完全没听到这番话一样，下巴微抬，示意刚刚谢眠离开的方向：“你要这颗王星，是给他用吗？”
陆翡之顿时整只鸟一顿，刚平息下去的羽毛再次炸开：“关你什么事？！”
钟恒却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往旁边挪了挪，示意他自己去摘。
陆翡之摘下那棵草，看着它在手中化成一块黑色的普通石头，就打算离开。钟恒这种人，是不可能求助他的。
钟恒在他身后，还问道：“他爹娘叫什么？你几岁遇到他的？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神智清醒的模样吗？”
陆翡之立刻升起了警惕，扭过头，冷声道：“他爹娘就是我爹娘。别的什么人，都跟我们没关系。”
谢眠从七八岁的年纪，就在外流浪，过的是什么日子，陆翡之是亲眼见过的。这么多年，谢眠没有隐藏过踪迹，也不见有人来找过。
既然当初没管过，现在又来干什么？最好永远别来。
陆翡之没再接话，径直离开。
钟恒靠着山壁，想想陆翡之在外“备受爱慕”的名声，微微皱了皱眉，轻声道：“看着不太靠谱啊。”

第30章
安静的庭院里，蒙眼的白衣青年突然咳出一口血，血喷在面前的镜子上，留下一层血雾。
满院子的侍从婢女噤若寒蝉，他却笑起来，随手将镜子推倒：“失败了。”
他早在那次试探之后就说过，想用这样简单的手段来杀死一个转世历劫的神君，未免也太可笑了。可惜云家人个个以为自己厉害的要死，没人听他的。
陆翡之根本就没看到所谓的“永失所爱，随之而去”的“结局”，在幻境刚开始没多久，就醒了。
……
谢眠离开那条缝隙，顺着山路继续向前走。
陆翡之进秘境本就是为了寻找王星，又有隐约的指引，他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这幻境中耽搁了多久，翡之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系统开口提醒他：【钟恒对你的态度，好像不太对劲。】
这跟它的任务没什么关系，但说白了，它还是和谢眠站在同一立场上的。
谢眠点点头，没说话。
确实不对劲。
钟恒是那种站在擂台上，不管对手自我介绍，客套还是挑衅，他都一声不吭的人。就算遇到相熟的朋友，也最多点点头。
谢眠可不认为自己跟钟恒很熟。
钟恒居然会主动开口，先跟他解释自己的处境。
谢眠一开始想过，是不是钟恒受了伤，担心自己会对他不利，所以先表露出友善的态度。但又觉得钟恒看上去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大概不会这样迂回婉转。
而且听钟恒那语气，倒像是怕谢眠被自己的惨状吓到一样。而且钟恒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像是兄长般无措又内疚的意味……
说起这个，“钟”这个姓氏，确实让谢眠联想到了一些久远的过去。上一世，他的生身母亲，就姓钟。
他摇摇头，将这些杂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那都是上一世的事了。何况就算在上一世，“钟家人”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可以称之为“兄长”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翡之。
谢眠没走多久，就察觉到了空中灵气渐渐浓郁，四周垂头丧气的花花草草，也稍微挺直了一些。
摘星秘境灵气匮乏，突然出现这样的变化。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秘境再次和外界连通起来。
谢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出去看看，如果翡之没出去，再设法进来就是。
……
陆翡之远远看着谢眠捏碎玉牌，消失在空中，也紧跟着捏碎了通行的玉牌。
秘境外守着不少朝凤城的人。陆翡之看到了唐逸然，没有看到谢眠。大概谢眠和他们不是从同一个地方进去的，出来的地方也不一样。
朝凤城的人见他出来，喜悦地围上来，说了些什么，陆翡之也没有细听。
他还惦记着钟恒那隐晦又带着某种暗示的态度，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去面对谢眠。
对了，那块石头还揣在身上，夜长梦多，还是先给宋微声送过去吧。
他只记得托人给谢眠捎口信，完全没有留意，当他说要先去找宋微声时，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震撼莫名，仿佛世界观都被重洗了的眼神。
……
宋微声看他好胳膊好腿，也没多问幻境里发生来了什么，径直道：“拿到了吗？”
陆翡之将一块黑色石头丢给他。
宋微声连忙接住，用早就备好的玉盒盛起来，才心满意足道：“三月之后，过来拿刀。”
陆翡之既然将事托付给他，自然相信他，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边，陆翡之脚步一顿：“对了，我想问你件事。”
宋微声视线落在那颗普普通通的黑色石头上，比看什么绝代佳人都要痴迷：“说。”
“钟家丢过孩子吗？”说完，陆翡之又补充了一句，“饮雪城钟家。”
宋微声这人交际广阔，很是知道不少乱七八糟的秘闻。钟家与谢眠可能有关系的事，只是陆翡之的猜测，他也不好去问别人，问宋微声刚刚好。
宋微声终于把注意力从那颗王星上拔出来，嘴角抽搐：“大哥，饮雪城姓钟的少说有好几百支，你让我从何说起啊？”
陆翡之想了想：“先从和钟恒关系近的说起。”
看钟恒的脾气，也不太可能关心八竿子打不着的旁亲。能让他惦记着问一句的，很可能与他血缘亲近。
“钟家好像没有丢过孩子吧。要说关系密切的……”宋微声摸着下巴，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扇子敲了敲桌子，“谢家丢的算不算？”
这个姓氏敏锐地触动了陆翡之的神经：“哪个谢家？”
宋微声见他反应敏锐，也像是意识到什么，看了眼陆翡之的脸色，但识趣地没细问，只给他解释：“飞花谷谢家。哦，他家近百年没出过什么精彩绝艳的人物，渐渐没落了，你可能不知道。总之，是个以画修闻名的修行世家。”
这个故事听上去可能会有点长，陆翡之重新坐回了桌边。
“如今钟谢两家的家主夫人，原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姐妹。尽管嫁人分隔两洲，一北一东，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两家的年轻一辈，自然也就熟识。”宋微声喝了口茶水，声音抑扬顿挫，如同说书，“尤其是钟家唯一的女儿钟听雨和谢家幼子谢淮，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皆是容貌天赋出众之人，从朋友顺理成章地过渡成了道侣。合籍不到三年，钟听雨便有了身孕。两人是这云渺出了名的美满夫妻。这本该是一桩……”
陆翡之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人，就觉得非常不舒服，于是插嘴道：“‘云渺出了名的美满夫妻’，我怎么不知道？”
宋微声白了他一眼：“你一天到晚除了‘修行’和‘阿眠’，还知道些什么？”
“到底听不听？”见陆翡之一脸“我想打死你但暂时不能打死你”的郁结，宋微声继续自己的说书，“这本该是一桩美美满满的佳话。可惜……”
陆翡之有了某种不好的预感，眉头拧在了一起：“可惜？”
宋微声看了眼陆翡之，声音放轻了一些：“可惜怀胎十月，生下的麟儿，却是个痴呆。”
陆翡之原本已经猜测这孩子便是谢眠，闻言一僵：“痴呆？”
宋微声点头：“对。就是我们说的‘失魂症’。生下来就不会哭，不会笑，学不会说话和玩闹，更别提修行了。”
陆翡之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
高阶修士子嗣艰难，谁家若是怀了胎，无一不是精心养着，腹中的孩子怎么会得“失魂症”？！
“反正就是‘失魂症’，至于到底怎么得的，其中的阴私诡秘，我就不知道了。”宋微声摊摊手，“本来嘛，虽然伤心，但也不是件天塌地陷的大事。得了‘失魂症’的人无法照顾自己的起居，但普通人家养不起，谢家钟家还养不起吗？转折还在后面。”
“谢家三个儿子，为了争家主之位，本就要打破头。谢淮娶了钟听雨，原本已经胜券在握。可我们人族和你们妖族不太一样，什么都讲究个血脉传承。若谢淮没有个能力出众的孩子，岂不是将眼看要到手的家主之位拱手相让？”
宋微声挑了挑眉：“而钟听雨那时已进入灵镜巅峰，能怀上一胎，已经是老天保佑了。所以……你懂的。”
陆翡之神色冷了下来，显然对这样的行径所不齿：“钟家作风何其强硬，岂能容他朝三暮四？”
“钟家容不了他，但是钟听雨能啊！”宋微声见过的乱七八糟的事多了，但提起这件事，自己都觉得很惊奇，“钟听雨这么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发现谢淮背着自己在外面找女人，居然没有一巴掌把他脑袋扇掉，而是铤而走险，废了自己一身修为，想重新给他怀一个能修行的孩子。”
陆翡之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宋微声很理解陆翡之的震惊，他刚听到时，比陆翡之还震惊：“就算没有脑子的人也知道，这完全就是老寿星上吊，嫌自己活太长。”
“没想到钟听雨这位大小姐，脑子虽然不好使，命却很不赖。这么乱搞一通，人居然没死，只是变成了病秧子。谢淮这会儿摇身一变，又变回了深情好丈夫，当然，到底是幡然醒悟，还是怕钟家弄死他，就不好说了。”
陆翡之现在觉得，刚刚是自己太狭隘了，群众的眼睛果然还是雪亮的，谢淮和钟听雨果然是一对“般配”夫妻。
他不耐烦听这两人的烂事，追问道：“那个孩子呢？你不是说他丢了？怎么丢的？”
“那孩子本来好端端地养在谢家。”提起这个，宋微声眼中也带上了嘲讽，“但钟听雨面上如常，心里可能早就疯了。她觉得一切不幸都是那个孩子造成的。孩子养到七岁那一年，借口说要带孩子回娘家看看，结果在回谢家的半路上，将孩子随便扔进了一片深山里。”
陆翡之没有动，但一瞬间仿佛有暴烈的火焰从身周漫开，温度陡然上升。
宋微声手中的扇子甚至自发触动了防护结界。他知道，陆翡之并非有意攻击谁，只是心中实在暴怒难抑。
如果不管周身暴烈的气息，陆翡之的面色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然后呢？”
“谢家还以为她把孩子留在了钟家，钟家以为她把孩子带回了谢家。等大家发现孩子不见了，已经过了三个月。钟家和谢家那会儿，几乎把东洲到北洲这一路的深山都翻遍了，但没找到人。”
“后面的事还挺出名的。钟家家主给了钟听雨一耳光，当众宣布将她逐出钟家，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钟谢两家也就此断交。”
陆翡之嗤笑了一声。
当初但凡再尽心些，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见陆翡之情绪暴戾不稳，宋微声想了想，劝道：“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得到的怀疑。但我觉得，谢眠不一定是那个孩子。”
“如果谢眠是。先不说失魂症很难治好，他一个七岁的小孩，被孤零零丢在深山里，怎么活下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陆翡之心里就是隐约有种预感：谢眠就是那个孩子。
他一个小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那时候陆翡之以幼鸟的身份，陪在谢眠身边。他也只有六岁，懵懂无知，只知道讨厌谢眠逼他喷火，戳他肚子。现在想想，谢眠揣着他，一个人在深山里觅食寻水，担心野兽，害怕风雨。虽然运气不错，没有遇到太大的凶险，可也把一双脚磨的都是血，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其实陆翡之长大后，就一直很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想过把阿眠接到身边，又让阿眠在外面过了五年漂泊的时光。
可在这一瞬间，陆翡之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什么叫“心如刀绞”。
陆翡之看着桌角被自己捏出来的几个指印，低声道：“今日之事，还请你保密。”
宋微声点点头：“放心。”
……
比起周围人的义愤填膺，谢眠倒不觉得，陆翡之先去见宋微声，有什么好生气计较的。
自从和岑羽怎么说也说不明白之后，谢眠已经放弃了对朝凤城众人解释，他和陆翡之清清白白的关系。
只不过出于对陆翡之名声的考虑，谢眠还是忍不住为他解释了两句：“想必翡之找宋道友是有要紧事。”
来传信的师妹眼泪汪汪：“谢师兄，我不说了。你好好休息吧。”
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师妹哭着跑了。
谢眠：“……”
他本来是打算追出去，再为陆翡之解释一二，但是他听到刚刚跑出去的师妹，对其他师妹哭诉。
“陆师兄实在欺人太甚！他，他配不上谢师兄！我再也不给鹿眠写本子了呜！”
谢眠停下了追出去的脚步。
其实他想了想，觉得翡之应该也不介意自己在这方面的名声好坏……吧？
谢眠正坐在屋子里，思考陆翡之到底愿不愿意，为了让朝凤城少点洗脑包，变成“见异思迁负心鸟”。陆翡之就猛地推门进来了。
谢眠刚站起身，一句话来不及说，陆翡之就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陆翡之把人搂在怀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恨不得将他勒入自己的骨血。他恨不能重回过去的时光，在谢眠刚出生时就找到他，不让任何人轻辱他，伤害他。
谢眠的心都提起来了！
这怎么像是小孩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谢眠抬手，慢慢拂过陆翡之的后脑勺，让他轻松一点，轻声道：“怎么啦？在秘境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陆翡之本来满心都是说不出口，几乎让他心肺都撑开的悲愤沉重。但听完谢眠问的话，整只鸟从原本的郁结中暂时脱离，顿时呆了一下。
本来因为钟恒横插一杠子，被他抛在脑后的事，又重新浮了上来。
在秘境里有人欺负你了吗？
有人欺负你了吗？！
听听！这话说的多么正气凛然！纯洁无辜！
遗憾的是，从幻境中脱离那一刻，他们在里面经历的每一个场景，都从陆翡之眼前滑过，至今还历历在目。
有没有人欺负我，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告白之后不认账！还逼我承认是做梦！不承认就给我熬苦药喝的人！
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好像要为我打抱不平一样的话啊？！
陆翡之回忆着幻境里的一切，深吸一口气，默默将一口老血咽下去，在谢眠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有点咬牙切齿的表情：“没有。没人欺负我。”

第31章
装潢精致的房间，里面的摆设却近乎朴素，除了桌椅床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着空荡荡的，很符合钟家人的气质。
钟恒伤得不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修士都惊呆了。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浑身滴着血，好端端一件法衣被撕得破破烂烂，被血粘在身上。
回到住所，将那件衣服脱掉的时候，伴随着从伤口处撕开的声音，让人听了忍不住牙酸。
钟恒却不以为意，三两下将衣服脱掉，自己处理了前面的伤口，就干脆趴在藤床上，示意亲兵帮他将背部伤口处粘着的衣料碎屑挑出来。
亲兵挑的都手抖，他却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甚至，熟悉的人还能看出来，他现在心情挺不错的。
钟恒正对面的半空中，浮着一道光屏。对面站着的人，正是饮雪城的老城主夫妻。
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人，看了一眼自己孙子身上的伤口，有点嫌弃地冷哼道：“被几个魔物打成这样！真没用！”
钟恒懒得跟这老头解释，幻境里那不是几只魔物，是几只魔王，换他老人家进去也是被打成破布的命。
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这伤只是看着唬人。事已至此，既然没伤到根基，伤成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伤从何而来。
过了一会儿，仔细问完了事情经过，老城主轻咳了一声，试探着问道：“我听说他也进摘星了，你碰到他了没？”
老城主没说这个“他”是谁，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钟恒感觉着背后细细麻麻的痛，心想就这么几道伤，处理起来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听老城主这么一问，心思顿时跑歪了，钟恒一边回想着和谢眠短暂的接触，一边心不在焉地敷衍对面的人：“碰到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见对面的人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老城主心想：小兔崽子，居然敢吊我胃口！
不过作为一个长辈，出于宽广的心胸，他决定不跟小兔崽子计较。老城主按捺不住地问道：“怎么样？”
钟恒明知故问：“什么怎么样？”
老城主心急：“你不是碰到人了吗？就没跟他说说话？”
钟恒沉吟片刻，一五一十老实道：“我告诉他我是怎么受伤的。他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摇了摇头，他就走了。”
老城主瞪眼，发现没了下文：“没了？！”
钟恒点头：“没了。”
老城主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绝望：“儿子没用！孙子也没用！我养这一大家子，到底有什么用！”
难得看老头子吃瘪，钟恒一脸沉稳平静，将眼底暗藏的笑意遮得严严实实：“不是您自己说，谁也不许去打扰吗？”
当初找了很久，大部分人都相信，那个孩子已经孤零零地死在了山林中，找不到尸体，或许是已经葬入野兽腹中。谢家人最先撤出了寻找。钟家虽然还有人在外面打听，但说到底，也不抱什么希望了。
谁知半年前，却意外得到了消息。
“我说的是别刻意去打扰！不要找上门去！”老城主恨铁不成钢，“现在是他撞上你的门！多好的机会，你就让他帮助一下你啊！帮着帮着大家不就熟了吗？！到时候你可以顺势邀请他来饮雪城做客啊！”
钟恒起身，坐起来，披了一件衣裳：“别，我还要脸呢。”
找到失散多年，流落在外的表弟，自己还没帮上点忙，展示一下兄长的坚实臂膀，就先找人家帮忙，算怎么回事？
再说，陆翡之还在他后面躲着呢。如今阿眠还没套上近乎，他怎么敢先得罪了陆翡之？
这时候，一直在镜边站着，默不吭声的女子忍不住了，一把推开自己的丈夫：“恒儿，别跟着老头子废话，跟祖母说说，眠儿，他……”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喊，犹豫了一下，只眼巴巴看着钟恒。
见祖母都发话了，又已经将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钟恒终于决定不逗他了。钟恒想起谢眠不远不近站着，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翘了翘：“看着挺乖的。”
和当初一样乖。
谢眠丢之前，在饮雪城住过一段时间。
钟听雨几乎是完全漠视他，随手丢给仆从照顾。老两口看不下去，又劝不了自己的女儿，只好接到身边来。钟恒那会儿刚刚十岁，已经明白了什么是失魂症，对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表弟非常照顾。
虽然不会说话，也不理人，但真的很乖。喂饭就张口，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会瘪瘪嘴躲开，但是你非要喂，还是会委屈巴巴地吃下去。
不喜欢跟人接触，不喜欢抱，最多牵一下手。但坐在飞禽云车上，会害怕，就会默不吭声，主动搂你脖子。
在他们都没看到的地方，漂亮又乖巧的小孩子长大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长成这样好的一个青年。
“还斯文，跟咱们家那些大老粗不一样。”钟恒一边说着，一边皱起了眉，“当然，不是谢家那种斯文败类的斯文。是好的那种。”
老头子其实也见过一点谢眠的影像，但毕竟不如钟恒亲眼见的真切，正听得认真。听钟恒这么说，当即道：“那当然！唉，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你却没把握住。”
钟恒喝了口茶，平静道：“饮雪城与朝凤城的少城主同时遇袭，难道两家不该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此事吗？”
说不好便结个同盟什么的。到时还怕见不到吗？
老城主点点头，表情严肃：“此事关乎两城兴衰，事关重大，我也过去一趟吧。”
……
出来的时候，朝凤城几人都不算狼狈，自然要跟自家人说起摘星内发生了什么。
外界的事很简单，摘星秘境的界壁突然变薄，几位大能立刻联手，勉强撑起一道口子，将众人放了出来。
而唐逸然就是单纯地闷头找淬星石，一脸懵逼地发现被困，又一脸懵逼地出来了。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
谢眠提起了山缝中的那面镜子，和他遇到的钟恒。
陆翡之说他也见过那面镜子，不过是在好几天之前，谢眠找到那里的时候，他早已经从幻境和山缝中离开了。
几位夫子对视了一眼，重点问了几句那镜子的事，便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再说。
本来之前都说好分开睡了，这下好了，陆翡之表示自己在秘境中受到了惊吓，决定恢复和谢眠一起睡的惯例。
惊吓不惊吓，谁也不知道，反正抢床铺和被子挺快的。
夜里，陆翡之翻来覆去。谢眠正在思考要不要把他踹下去，突然听到陆翡之问：“阿眠，你有没有幻想过，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
谢眠有点惊讶，为什么陆翡之会问这个问题。但他还是老实回答道：“我不用幻想啊。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面对别人的询问，谢眠只说是从小流浪，不记得父母出身。但陆翡之问起，他却不愿意用那样的假话去糊弄。说起来，这好像是陆翡之第一次问起他的出身。
陆翡之一怔，他原本以为，阿眠幼时有失魂症，是记不起幼年时的事的。
“与我有直接血缘关系的男方，是一个出名的画师。”谢眠犹豫了一下，甚至不愿意称呼对方为“爹娘”或者“父亲母亲”，委婉道，“而生下我的那个人，是一个，呃，应该算是个将军家的小姐。但那家人好像特别少，也特别忙，我没见过几次，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其实他说的是上一世，只不过稍微修改了一下措辞，好与本世更贴近些。
陆翡之想起宋微声提过，谢家是一个“以画修闻名的修行世家”。而莫夫子极爱重阿眠，说阿眠曾经学过画，灵气十足。
“我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他们对我没什么感情。我小时候一直住在医馆里，没怎么见过他们。后来稍微大一点，才把我接回去。”谢眠不是很愿意跟陆翡之仔细提起那些过去，“他们一直都在备孕，想重新生一个健康的孩子，不太顾得上我。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我就离开他们了。”
他没办法告诉陆翡之。他的生身母亲是个疯子。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施舍给他一点温柔，像是个普通慈爱的母亲；但是心情不好，就会变得歇斯底里。她没办法冲那个伤害她的男人发火，就全对着谢眠去了。
后来有一次，她拍到出轨照片，和那人对峙，那人和她扭打一番，扬长而去，把她丢在家里嚎哭。谢眠还很小，踩着板凳，给她烧水喝，她却用热水烫他。
然后谢眠就被其他的谢家人接走了。
“后面遇到的其他人，对我不错。”
至少衣食无忧，也不会肆意打骂。但毕竟是个病秧子拖油瓶，大家出于亲缘关系，捏着鼻子认了。但谁也不想长长久久地摊上麻烦。这家住几天，那家住几天，到哪里都是寄人篱下。
谢眠想想，自己当初肯跟陆家人离开，大概也是因为，陆翡之那种“你当然必须和我一起”的态度，太理直气壮了吧。
他一生被别人推来推去，谁也不想要，还真没遇到过，觉得他应该和自己理所应当在一起的人。
陆翡之没再问，他越过了两人之间的界限，把谢眠按在自己颈窝里：“我对你好。”
不说别人，不说什么朝凤城，不说什么父母分你一半，只说我自己。
这是个特别郑重，绝不能有任何掺假的承诺。
我只保证，我一定能做到的，只保证我自己的心意。
可能夜色让人软弱。谢眠难得不想在陆翡之面前装从容淡定，摆兄长的架子。他靠在陆翡之肩头，忍不住抬手搂住了陆翡之的腰，轻声应道：“嗯。”
虽然在诸人眼里，好像陆翡之骄纵任性，自己温和好脾气，平日一定是自己更包容忍耐，照顾对方。但谢眠自己心里知道，陆翡之是对他好的。
陆翡之的好坦诚而炙热，别人不必知道。
说了半天糟心事，谢眠想轻松一下气氛，突然想起来一茬，笑着问道：“对了，你之前不是说摘星会出来，要对我履行义务。什么义务？”
这个问题他真的好奇很久了。
谢眠突然感觉到，陆翡之按他后脑勺的力气猛地变大了。如果说刚刚的力道，是一个安抚又可靠的姿势。现在就有点故意欺负人的味道了。
谢眠觉得有点闷，推了他一下。
陆翡之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放开，还觉得不够，内心非常郁卒。两人在黑暗中对视，陆翡之突然气哄哄地凑过去，在谢眠脸颊上啃了一口！
没有很用力，但也力度不轻，至少成功地在谢眠脸上留了个牙印。
谢眠摸了摸脸颊上的一圈口水，整个人都惊呆了：“其实你不肯给我看原形，是因为你不是一只鸟，而是一条狗对吗？！”
但陆翡之啃完人，已经自顾自背过身去，假装自己睡觉了。
谢眠推他：“你给我转过来。”
陆翡之开始小声打呼噜。
谢眠：“……”
刚刚不是还说要对我好吗？！
呵，男妖！

第32章
清晨，雾气空濛，如同微雨。
摘星城不像朝凤城那样，窗外永远盘旋着叽叽喳喳，赶也赶不走，试图把爪爪伸进陆翡之地盘的鸟群。于是摘星城的清晨格外清静。
陆翡之醒得早，睁开眼，发现睡之前还背对着的人，现在正睡在他怀里。
谢眠闭着眼，长睫如同鸦羽，黑发散在玉枕上，气息绵长。好一副美人安睡图。唯独右脸上那个牙印，与这一幕格格不入。
经过一晚上，那牙印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来。
看着那一圈红印，陆翡之有些心虚，但是又忍不住气鼓鼓地想：自己已经很好脾气了。明明是阿眠先欺负自己的。
不过，他昨晚一时冲动咬过去的时候，完全没想过，阿眠咬起来，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让陆翡之想起他吃过的一种鱼。那鱼很稀少，只生活在寒冰潭底，以洞口飘落下来的花瓣为食。咬起来很滑，带着一点点细碎冰凌的清爽感，又夹杂着花香。
想着想着，陆翡之觉得自己眼珠子有点直。他赶紧收了收念头，生怕自己一时控制不住，再凑上去咬一口。
这毕竟是阿眠，不是鱼。
陆翡之抬手，窗边便有夜色织成的帘幕垂下，将渐渐亮起的天光给遮在了屋外。
阿眠在幻境中足足呆了三个多月，只怕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平常陆翡之看谢眠睡觉能看很久，今天却越看越心浮气躁。眼看外面天光大亮，谢眠还睡得安稳，他干脆悄悄遛下床，去了夫子处。
他以为他去的挺早，但是到了院子门口，发现居然已经有人在那里了。
钟恒与莫夫子几人站在院子里，看样子，钟恒应该是正要告辞。
钟恒看了一眼陆翡之，并未打招呼，只对莫夫子几人道：“此事牵扯重大，幕后之人只怕并不是仅针对哪一座城，哪一个人。还望两城能携手应对，找出弄鬼之人。”
莫夫子几人含笑点头，却没有接话。钟恒也并不纠缠，路过陆翡之时点了点头，告辞离去。
陆翡之匆匆与夫子们打了招呼，便追了出去。
钟恒走到偏僻的石山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陆道友。”
出乎钟恒意料的是，昨日在幻境中还一脸警惕又抗拒的对方，今日的神色却相当平和稳重，言辞恳切：“我有些话，想跟钟道友谈一谈。不知钟道友可有闲暇？”
陆翡之并不傻，他也懂那些人情世故，只是他大多时候都不愿意去做罢了。
陆岚和云祈安教他除魔卫道，保护弱小；教他坚韧克己，不推诿逃避。可除了品行方面的事，两人从不强求他在外人面前表现地得体周到。呃，除了要求他别再把告白对象按在地上打以外。
用云祈安的话来说，少年意气难能可贵，不该刻意摧折。等到用得上“周全”的时候，自然也就学会了。
这件事涉及到谢眠，也由不得他不“周全”。
陆翡之看着钟恒的眼睛，带了点不到眼底的官方笑，轻声道：“其实我要说什么，钟道友想必是清楚的。”
其实仔细看，能看出钟恒与谢眠眉眼间的几分相似。可钟恒惯来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一板一眼的。他一点头，承认了：“阿眠确实是我走失的表弟。阿眠后颈处，若以灵力催动，会浮出一朵六瓣霜花。平常没什么用，生死关头能借饮雪城护法大阵之力，是钟家的秘法。”
这秘法本不传外姓。但当时钟城主怜惜这个外孙命运多舛，悄悄为他设下的。
这也是钟家，为什么不肯相信人死了的原因。
这事到底是真是假，回了朝凤城，陆翡之自己也会去查。何况事到如今，钟家到底因何确定谢眠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昨夜试探谢眠的态度。谢眠显然对什么父母家庭没有留恋之意。既然如此，有些事，最好还是停止在眼前这一步。
“当年令弟走失的事，大家都很遗憾。但是近二十年的日子都过去了，钟家兴盛如常，阿眠安稳度日，所有人都过得很好。钟道友又何必再掀起波澜呢？何况阿眠是我母亲的亲传弟子，说是儿子也没什么分别，朝凤城自是他的后背和倚仗，绝不许谁以任何理由，威逼束缚。”
陆翡之的意思很清楚。
当年没管住，现在也别来了。
钟恒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理所应当地点点头：“钟家没有要把这件事揭开，或者把人要回去的意思。”
你什么也没干，孩子自己长了五年，人家养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养成现在这样，你张口就想把开成的花，给薅到自家花园去，这不是人干事。
何况钟家还有其他的顾忌。
反正四周无人，钟恒想了想，觉得陆翡之勉强也算半个自家，低声道：“谢淮至今也没有子嗣。我听闻阿眠修行进境颇佳。若是被那边知道，只怕又要缠上来。”
遇上那样的爹娘，自然没必要顾忌什么血缘情分。可若对方真的找上门，一哭二闹，也够恶心人的。谢眠完全置之不理，说不定还要被人嚼口舌。
倒不如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翡之心底稍松，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含笑道：“如此最好。”
……
谢眠这一觉睡得很沉。
在梦中，他被熟悉的温暖和气息包围着，感觉很安心。三个月的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场酣然大梦中，如同沙滩上凌乱的字，被一阵阵起伏的潮水尽数冲刷干净，只留下细密柔软的白色细沙和一枚枚彩色贝壳。
睁开眼，屋子还是一片黑暗，身边的被褥却已经凉了。刚睡醒的谢眠脑袋都是空白的，他呆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看就是陆翡之设下的帘幕，发现外面已日上三竿。
有那么一瞬间，谢眠突然心想：他们之间，其实未必是陆翡之离不开他。
多思无益。
谢眠换了衣服，打算出门去寻夫子们。
路上迎面遇到几个朝凤城的同门。谢眠笑着打招呼，却意外发现对方看到自己，先是眼睛震惊地睁大，随后又眼神闪躲，支支吾吾。
一两个也就罢了，三四个全是这样。
谢眠立刻察觉到哪里不对，想找个地方照一照。一个胆子大些的师妹，红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右脸。
谢眠瞬间想起来了！
他下意识捂住了右脸，抬头跟大家对视！大家与他视线相触，立刻看天看地，看左看右，一副“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的模样。
谢眠深吸一口气，觉得陆翡之的作死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语言辩解能力。这事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
再想想昨晚陆翡之好端端凑过来，就啃了他一口这无理取闹的行为，谢眠冷漠地心想：自找的，被误会成渣鸟也是活该。
于是他从容地放下手，脸上那个牙印已经不见了痕迹。顶着一众同门快要被自己憋死的表情，谢眠平静又镇定：“昨晚被狗咬了。”
还是条喜怒无常，说话不算数的狗子。
师弟师妹们拼命点头：“嗯嗯嗯。”
其中夹杂着某个缺心眼师弟的“难道不该是被鸟啄了吗”，然后被旁边的师妹狠狠在肚子上拧了一把的惨呼声。
谢眠一点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风度翩翩，飘若游云般走了。
他安慰自己：嗯，虽然流言已经不能挽回，但想到陆翡之比他更惨，就奇迹般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了呢。
谢眠走到附近，刚好遇到陆翡之与钟恒从假山群中出来。
陆翡之下意识将谢眠扯在了身后。
钟恒看了眼陆翡之拉着谢眠的手腕，主动解释道：“我上门来商议摘星秘境遇袭一事。但我与翡之在秘境中一见如故，便说了会儿话。”
陆翡之顿时：？？？
他刚想断然拆穿钟恒的谎言！钟恒看过来，目光正直又温厚：“我与翡之是在秘境中的一个山……”
陆翡之浑身一激灵：“对！我俩是在一个山头上！挖淬星石的时候认识的！”
谢眠也没怀疑。待钟恒走后，谢眠转头，发现身边的陆翡之蔫儿啦吧唧，垂头丧气的。
谢眠想起今天路上的尴尬，手疾眼快，一把掐住了陆翡之的脸，往两边扯开：“好啊，学会咬人了是吧？有本事你现在继续装睡！”
陆翡之比他更生气！也伸手去揪谢眠的脸。
不用看那朵霜花，他现在也相信钟恒和谢眠是兄弟俩了。
面上看着都是一本正经，温良敦厚的好人！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儿！就知道欺负老实鸟！

第33章
俩人正在那儿激情互揪呢，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完全是出于提醒目的的咳嗽声。
“咳咳。”
谢眠动作一顿，暗道失策，立刻将手收了回来，转瞬又变成了清朗斯文，举止端庄的模样，回头一看，发现众夫子，外带唐逸然等三两位同门，正站在不远处。
唐逸然正对他俩挤眉弄眼。刚刚那声咳嗽，显然是他干的。
莫夫子一言难尽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主要是瞪陆翡之，嘴角抽了抽。
你说说，这要是在个偏僻的地方，他们也就假装看不见，默默走开了。
就在人来人往的大路口，不管你俩是打情骂俏，还是互相家暴，这都不合适啊。让外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岑夫子上来打圆场：“收拾收拾，我们尽快启程回去。”
陆翡之眉头微微拧起：“我娘不是说已经在路上吗？”
不管是他和谢眠，还是钟恒，谁也没有掩饰那面镜子的存在。如今摘星城早已是暗流汹涌，群情激愤。
虽说进了那扇镜子的只有钟恒、陆翡之和谢眠三人。但摘星秘境有人搞鬼，毕竟是牵扯到所有城核心弟子性命的大事。
这次是他们几个，下次就有可能是任何一个。
怎么能不把事情弄清楚，就这么回去？
站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若是认真计较，也算是朝凤城的高端战力。
岑夫子并不瞒他们：“我们刚收到消息，就在今日凌晨，万鬼窟里又生出了一位魔君。镇守压力剧增，城主转道去了那边支援。想必其他城也是一样，顾不上追究这件事了。”
“再说，不必深究是谁，大家心里也都各自有数。”一位夫子脾气火爆些，径直冷笑一声，“只会使这些鬼鬼祟祟的手段，也难怪大厦将倾，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
莫夫子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看向谢眠、陆翡之以及唐逸然，表情严肃：“这件事只是暂时搁置，该找的公道，自然不会就这么过去，让你们吃哑巴亏。”
众人对视一下，都端肃了脸色，齐齐应“是”。
比起万鬼窟那边的情况，摘星会出了什么事，几个年轻灵镜期谁生谁死，都不是什么要紧事了。
修士大部分东西都收在芥子中，倒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说要动身，很快便准备好了。
眼看大家陆陆续续到齐，快要启程，谢眠却发现陆翡之突然不见了。
谢眠出门去找，走到拐角，就看到陆翡之正和一个人说话。
背对着自己的那个，好像是钟恒。
陆翡之不经意间抬眼，看到谢眠站在不远处，原本要说的话打了个弯儿，立刻义正言辞道：“你不用说了！”
钟恒愣了一下。他刚从这边回去，就收到了消息，必须立刻赶回饮雪城，来不及再和谢眠慢慢接触。他就又折了回来，想着先托陆翡之给谢眠捎点东西。刚刚不是还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改口？
他迟疑道：“那东西我会托人送到朝……”
“我不会收的！”陆翡之表情严肃，打断了他，沉痛而坚决：“你是个好人！但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钟恒：？？？
钟恒仿佛明白了什么，立刻转身。
谢眠撞到这一幕，觉得有点尴尬，正准备悄悄退回去，就被钟恒转身撞了个正着。
钟恒：“……”
他想跟谢眠解释，但他又说不清楚自己这会儿偷偷来找陆翡之是做什么。他能做到的，只是一边心里幻想着殴打陆翡之，一边表面沉稳而淡定地对谢眠点点头，离开了。
谢眠面色如常，内心诧异。
钟恒看着沉默寡言，对感情居然这么张扬热烈吗，才见了几面就追过来表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
陆翡之顺利把早上吃的瘪讨回来，心情非常不错，勾住谢眠的脖子：“走吧。”
……
万鬼窟出现新魔君的消息，已经在十二城内传开了。整个摘星城的气氛都低沉下来。谢眠注意到，好几支队伍也都收拾好了行囊，准备离开。
云渺富饶辽阔，育有多个种族，其中人族与妖族数量最多，实力强盛。其他小些的种族，或是依附两族；或是抱团。总之，各有各的活法。
但这些种族里，是不包括“魔”的。
“魔”一开始，并非是天生天长，而是由其他种族，沾染浊气，转化而来。
灵浊二气，灵由天生，浊从心起。贪婪嫉妒是浊；恐惧怨恨是浊；淫邪暴虐是浊。这些浊气会从心底溢出来，融入天地之间。
寻常生灵在漫长的一生中，难免有生出恶念的时候，但大多都止步于想想，或是做些小恶的程度。唯有极少的一部分，心底浊气太盛，突破了某个界限，就会堕魔。
这个“魔”和修道者常说的走火入魔的“魔”，不是一回事。走火入魔只是修行出了岔子，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而堕魔，除了实力大增以外，就像是彻头彻尾换了一个物种。
谢眠过去曾追捕过一个堕魔之人。那是个伪装很好的屠夫，杀人无数，平日却相当孝顺家中寡母，但在堕魔当天，毫不犹豫将母亲撕碎了。
当一个地方的浊气积累到了某种程度，就孕出了先天的魔族。
先天魔族完全从浊气而生，等级分明，越是等级高的魔族，力量越强大，在魔族中地位也越尊崇，有号令群魔之力。
此次诞生的魔君，修为相当于修道者口中的圣阶，距离魔主也不过一步之遥。
谢眠坐在鸾舟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法器，心里也有些发沉。
纵然他没经历过千年前那场诛魔之战，但也见识过魔族残暴，血洗村庄小镇的惨状。魔族实力加强，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件最坏不过的事。
陆翡之坐在一旁，注意到谢眠情绪不高，猜到他在担心什么，过去把窗子关上：“放心，圣阶都去了好几个。只是一个魔君，不会压不住的。”
谢眠眉间凝重却未散开。他倒不是担心这一个魔君，只是：“我总感觉这几年，堕魔越来越频繁，先天魔族的存在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高阶战力。只怕魔军气候将成。”
陆翡之点点头，承认道：“浊念不消，日积月累，早晚要失控的。”
当年云琅飞升，将云渺浊气一扫而空。虽然大家吃过一次大亏，都知道闲着没事，别再一天到晚打仗搞事情。可如今毕竟过去一千年了，就算全都是小恶，累积到现在，也难以小觑。
陆翡之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忧的，随口道：“顺心而行，莫问前程。如果魔族打来的话，我们再打回去就好了。”
打不过就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担心的。
说起这个，陆翡之突然想起来：“等再过一段时间，我稳住了境界，就申请结业，离开学宫。”
谢眠虽然早就知道，陆翡之早晚要出去历练，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指尖微顿。他压下心底莫名的低落，尽量让自己像个送孩子出门读书的家长，笑道：“想好跟谁一起，去哪儿了吗？”
以陆翡之的性格，估计是哪里危险往哪儿钻，谢眠只希望他不会心血来潮，想下万鬼窟。
“之前本来想约唐逸然的，但如果去做护城官，应该不许好几个灵镜期一起吧，也没这必要。”陆翡之不假思索，随手掏出来一卷朝凤城治下的地图，丢给谢眠，“你先挑一挑，看你喜欢哪儿。选定几个地方，我再去跟夫子们申。”
谢眠一愣：“做护城官？”
其实朝凤城学宫，也可以说是为朝凤城储备力量的摇篮。
学生从朝凤城学宫结业，大致有两种选择。
一种是自由离去，想去哪儿便去哪；另一种是在夫子的举荐下，留在朝凤城统治领域，进入军队、留在学宫任教、成为护城官等。
陆翡之将来自然是要做城主，但那还是很遥远的事。陆岚是不会插手他现在的选择的。
陆翡之喜欢四处游历，喜欢对战，相信只有不断挑战，经历危机，才能一直突破下去。
做护城官这种困守一地，相对温吞平静的生活，一看就不在陆翡之的选择范围内。
陆翡之见他惊讶，想了一下，才小心道：“阿眠，你不想做护城官吗？”
如果阿眠想出去游历，他当然一万个愿意。可就算那把刀一切顺利，阿眠重新把功夫捡起来，也得花一两年的功夫。
陆翡之不能保证时时都护着阿眠，自然不敢带他出去冒险。
陆翡之以为谢眠真的不想去，难得苦口婆心地劝道：“不是一直做护城官啊，我们可以先做两年，到时候再辞了，去做别的事。”
陆翡之都想好了，选个附近浊气比较重的小地方。这样的话，他就可以隔三差五地出去跟魔族打一场，然后阿眠也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城镇里。
谢眠看着陆翡之，嘴唇颤了好几下，才笑起来；“好啊。”

第34章
这次的摘星会仓促散场，倒也没多少人关心最终的排名了。
但陆翡之能在这个年纪，就进入前三十，朝凤城还是相当满意的。
当然肯定有不满意的，比如说陆莺。
陆翡之回城主府取东西，刚进屋，一抹青色身影映入眼帘。他突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就想溜，可惜陆莺早有防备。
不等他转身，门“啪”一声关上了。
陆莺揪住了他的领子，问他：“我的长评呢？”
陆翡之拍开她的手，轻咳了一声，像模像样地训斥妹妹：“什么长评！一天到晚不好好修炼！就会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莺面无表情：“你忘了写就直说。难道我会因此而怀恨在心，故意报复，去阿眠哥哥那里哭诉你欺负我吗？”
陆翡之：“……”
趁着爹娘不在家，这妹妹能直接扔了吗？
不过扔之前，陆翡之突然想起来，这妹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好歹是写话本子的，总该懂一点吧。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表现地像随口一问，与自己无关：“你说什么情况下，一个人告白后没多久，被告白那一方考虑了两天，准备答应，他却突然反口不承认了。”
“这说的谁？”突然闻到了八卦的味道，陆莺立刻放弃了找陆翡之要长评，兴致勃勃地挑了挑眉毛。想起她哥大概也没几个亲近到可以讨论这种事的朋友，陆莺猜到，“唐逸然？”
陆翡之挑眉：“问那么多干嘛！你就说为什么会这样。”
陆莺毫不犹豫：“因为告白之人突然发现！他们之间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命运是不会同意他们在一起的！”
陆翡之嘴角抽了抽：“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朝凤城和饮雪城一南一北，根本没什么仇吧。就算有，阿眠应该也会站在朝凤城这一边。
陆莺立刻改口，猜测道：“也可能是告白之人突然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不忍心伤害对方，只好装傻！”
陆翡之一把薅住陆莺长长的发髻：“你又欠揍了是吧？！”
“等等等等！陆大宝你放开！”
她一开始没往陆翡之身上想，因为她觉得，陆翡之根本不存在答应谁告白的可能性。但看陆翡之这么在意这件事，陆莺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阿眠哥哥跟你告白了？！”
陆翡之横了她一眼，没说话。
陆莺还不可置信：“你确定你自己不是在做梦？”
陆翡之现在听见“梦”这个字，就牙痒痒，于是他又伸手去揪陆莺的小发髻。
陆莺躲开了，瞪大了眼睛，就像是第一天认识陆翡之一样，围着他转了两圈：“我的天啊！”
她哥长得好，修为高，家里有钱，在外端着点也挺唬人的。有无知少女少男喜欢他，陆莺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居然连阿眠哥哥也喜欢他？！
陆莺转了好几圈，还是不觉得这么讨厌的哥哥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于是丧丧道：“阿眠哥哥哪儿都好，就是眼神不太行。”
居然会喜欢陆大宝这么幼稚又臭屁的鸟儿！
陆翡之难得有跟陆莺意见一致的时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啊。他有一回居然跟我说，你温柔可爱，让我多让让你。你说这跟瞎了有什么分别？”
陆莺想把这个哥哥扔了，她用力锤他：“……你滚啊！滚啊！！”
“阿眠哥哥不承认！其实只是不想回顾自己色迷心窍的黑历史吧！”
陆翡之一点也没有哥哥怜惜妹妹的自觉，反手像提小鸡仔一样按住她的脖子：“你真的想挨揍是吧？”
陆莺打不过陆翡之；陆翡之也怕她乱告状。兄妹俩怒目而视很久，最后同时收了手。
“不过说实话。就算是阿眠哥哥，”陆莺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告白后不认账也确实有点过分啊。”
陆翡之觉得陆莺总算说了句鸟话，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谢眠的行为到底有多过分！
陆莺有点同情地看着陆翡之。
她没问陆翡之怎么想的，喜不喜欢谢眠。
虽然陆大宝这个傻鸟可能还没意识到。但不用想也知道啊，要是心里真一点意思没有，对方肯装傻，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干嘛还耿耿于怀地翻出来问。
陆莺沉痛道：“从我个鸟的角度来说，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没有错的。”
好不容易遇上这样的好事，你赶紧麻溜地从了他，不就好了吗？非得想什么想？你看，这不就鸡飞蛋打，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了吗？
算了，这种求偶受挫的雄性，很容易恼羞成怒，做出种种迁怒找茬等幼稚并匪夷所思的行为，属于危险分子，还是让他回去找阿眠哥哥的麻烦吧。
长评什么的就不要了。
为了早点把哥哥打发走，陆莺还随手塞了几个留影石给他：“要是下次阿眠哥哥再眼瞎，记得留证据。”
当然，想也知道，现在都反口不认了，怎么可能有第二次？还不如自己去告白来得快一点。
可怜的陆大宝。
……
谢眠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正在思考告白的事。
从摘星会回来的路上，大家挤在那么一个鸾舟上，他俩还睡一屋。万一告白，两人想稍微避一下，都会闹得人尽皆知，岂不尴尬？
等回来，又忙着处理这几个月耽误的事。谢眠之前一直在帮学院的夫子们处理。
现在活儿都弄完了，人终于闲下来，就连自己暗地担心的万鬼窟魔君一事，也解决地差不多了，陆岚夫妻正在回来的路上。
实在没什么可拖下去的理由了。
而且这些天，他心里还想着另一件事。
其实谢眠根本就不信任系统，从一开始就有所保留。当初肯答应做任务。一是屈于形势，二来这任务虽然荒唐丢脸，毕竟不是什么大事。
至于后续，他根本没打算让对方在自己身上“换”什么“根骨”。他隐约觉得，系统那套所谓“灵魂与肉身不符”的说辞，和他的情况并不一样。
直到前些日子，有更重的砝码坠入天平，径直把另一端的质疑和不安全都比了下去。
如果有一线希望，也不是不能赌一赌……
谢眠坐在屋子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这有什么呢？
自己在幻境中，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也已经模拟演习过一次了吗？
丢脸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还能改进一下措辞，在表白之后，注重表示一下自己的云淡风轻，和绝不会因此而做出不理智事情的决心。
择日不如撞日，刚好今天陆翡之也回了城主府，和幻境中那天的开头差不多，代表着今天的告白说不定也会想幻境里一样顺利。
干脆把这件事解决了，也能放下一块大石头。
他正想着，听到外面“吱呀”一声。人还未动，眼中已经不自觉带上了笑意：“回来了？”
陆翡之推开房门，垂头丧气，又饱含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脸朝下摔在床上。
陆翡之最近经常这样，怪怪的，有点喜怒无常。
不过这反应从去摘星会的路上就开始了，这么久也没见什么其他的危害，谢眠已经把这类反应归结为“中二期”到“青春期”的“过渡期”，并不太放在心上。
做出了决定，谢眠心情很轻松，仿佛那些沉甸甸放在心头的顾虑都暂时消散了。他凑过去，非常幼稚地戳了一下陆翡之的脸：“喂。”
陆翡之不高兴，打开他的手，声音闷在被子里：“干什么？别动手动脚的。”
于是谢眠偏要“动手动脚”，抓着他的两只手，从身旁拖到头顶，想摆出个“投降”的姿势。陆翡之坚决不要，两个拉扯一番。最后陆翡之猛地反手扣住谢眠的手腕，侧身一滚，顺手把谢眠给脸朝下按在了床上。
陆翡之觉得自己扳回一局，心情也好了些，有点得意：“我赢了！你输了！今晚我要吃全鱼宴。”
谢眠才不惯着他，一边公报私仇地表示“今天吃全素宴”，一边想起身，却被陆翡之给按住了后颈。
“别动！”
陆翡之突然想起钟恒之前说的话，谢眠后颈有一朵六瓣霜花，若用灵力灌输，就能看到。
其实他这几天也找人打听了钟谢两家的事，基本上和宋微声说的吻合。他甚至找了谢淮和钟听雨的画像，确实和谢眠有几分相似。
此刻，陆翡之看着谢眠修长白皙的后颈，鬼使神差地想：身世这样的大事，还是该更严谨一点。
陆翡之不让他起。谢眠没再反抗，干脆又顺着力道趴了下去，懒洋洋问：“怎么了？”
陆翡之随便找了个理由：“阿眠，我给你按按脖子吧。”
呦。今天怎么这么乖？
谢眠笑道：“好啊。”
谢眠很熟悉陆翡之的灵力，温暖精纯，不过以往大多是从手心，渐渐流入经脉，直接作用于后颈，还是头一次。
刚开始像是热水流过，暖暖的，伴随着陆翡之的揉捏，很舒服。
但很快，谢眠就感觉到不太对劲。
本来应该是温暖舒适的，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凉意从皮肤里渗出来。
撞上陆翡之炙热的手心和灵力，冷热交织。那块小小的皮肤好像突然就变得格外娇气，受不了这样的揉搓，麻意泛上来，带一点痛，又像是痒。
“翡之。”
谢眠觉得自己声音不太稳，甚至带一点压抑的喘息腔调：“我好了，你放开吧。”
如今已是傍晚，屋外犹有余晖，屋内却光线昏暗。光影交错之间，掺杂着喘息和轻微的挣扎，有一种混沌的暧昧。
陆翡之没动，有那么一瞬间，谢眠甚至觉得，陆翡之好像加重了捏着他后颈的力气。
但立刻，陆翡之就放开他了，好像刚刚一瞬间只是谢眠的错觉。
谢眠坐起身，觉得这房间气氛格外怪异，简直让人坐立不安。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之前打算说的事，轻咳一声：“翡之，我们待会儿出去转转吧。我许久未见过后山的月芒花了。”
后山那片小树林之所以博得众位恋爱脑的青睐，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够黑够偏，还因为小树林里生着一种花。
稀少零星，黑夜才开，花朵微黄，犹如带着月芒。
深夜寻花，就听着浪漫多了，就算被拒绝，也可以强行挽尊为“我只是想去看花而已”。
谢眠心里忍不住吐槽了幻境两句：比幻境里那种“我有话跟你说”的简单粗暴，要委婉合理多了！
……
陆翡之坐在谢眠旁边。
他刚刚用灵力覆住谢眠后颈，果然看到了那朵霜花。
那花很漂亮，像是平日的谢眠一样，冷冷清清的，淡雅出尘。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直到陆翡之蓦然发现，谢眠后颈突然就红了一片。那霜花像受不了他的灵力一般，微微蜷缩起来，然后谢眠不堪忍受般，从紧闭的牙关中，漏出压抑的喘息声，几乎像是呜咽。
就在陆翡之听到谢眠开口那一刻，有一种陌生的热意从腹部偏下的地方涌出来。偏偏谢眠这时候要动，他想都没想，本能地加重了禁锢的力道，按紧了身下的人，就像怕猎物跑了似得。
不过很快，陆翡之就反应了过来，这不是他的猎物，而是阿眠。
人是放开了，可刚刚那一刻的反应，还没完全褪去。陆翡之脑子里“嗡嗡”一片，心脏狂跳，注意到谢眠在看他，下意识曲起了一条腿，像是要遮挡什么。
没等他冷静下来，想明白这感觉到底是什么，他就听到了谢眠的那句邀请。
近乎沸腾的脑子还是成功捕捉到了关键词。
后山，看月芒花。
一种莫名的预感浮出水面，陆翡之动作一顿，犹如吃了“平心静气丸”，腿也放下了，心也不乱跳了，脑子也不嗡嗡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刚到手的，新鲜热乎的留影石，眼睛微眯，神色自然：“去小树林看花？行啊。”

第35章
陆翡之与谢眠住着的小院，距离后山那片树林足足隔了半个学宫。
刚开始还好，路上碰到同门，大家也不会猜到他们要去哪里。
但渐渐地，越走越偏僻，灯火渐稀，原本路上时不时有弟子们成群结队地笑闹，如今也慢慢不见了。让谢眠庆幸的是，最后那一段通往山林的小道，他们没遇到什么人。
好运大概都用在路上了。刚入山林不久，谢眠便注意到，前面的重重树影下，似乎有两个身影，偶尔分开，很快又黏在一起。
谢眠迟疑着停下了步子，低声道：“我们换一边走吧。”
陆翡之站在他身旁，很轻地笑了一声：“怎么了？阿眠是怕别人看到我们两个在这里吗？”
谢眠一愣。虽然他确实是有点这么想的没错，可这话从陆翡之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怪怪的？
但陆翡之很快就接着道：“人家出来花前月下，我们确实不该惊扰。走这边吧。”
谢眠便把那一瞬间的怪异给抛在了脑后，心中感慨：果然长大了不少啊。
若是换做以前，一对小情侣走在路边，只要他们距离稍分开些，不手拉手，陆翡之能特别从容淡定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这才多久，都知道避开人家约会场所了。
朝凤城学宫占地广阔，弟子众多，有约会需求的情侣实在不少。这才走了没多久，谢眠就接连撞上了好几对，甚至有一对藏在茂密的花丛中，衣服都脱一半了！还好陆翡之手疾眼快，拉着他躲开。
就这么兜兜转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山林深处。
如今已经完全看不到灯火的痕迹了。
脚下盘根错节，花草柔韧，头顶是茂密枝叶，仿佛要遮天蔽月。可月光如水，从枝叶的缝隙间慢慢流下来，在地面铺出银白的花痕。
月芒花不好找，正是因为它与月芒极似，藏在月光铺就的花痕中，一眼晃过去，难以分辨。
风吹叶摇，虫鸣阵阵。
还有身旁传来的呼吸声、脚步声。
难怪大家喜欢来这个地方约会。
走在幽暗寂静的山林间，就好像这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一样。
身旁的陆翡之倒是一路沉默着，像是在专心寻花，谢眠却记挂着别的事。他握了握手，觉得手心有点潮湿，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今天他们运气不太好，没有发现月芒花。绕来绕去，便绕到月至中天。
系统看着他俩兜圈子，终于回过味儿了:【你是不是紧张？】
谢眠一顿，声音平静如水，语速飞快:【怎么可能？】
可惜谢眠平常都不怎么搭理它，如今却反应极快，几乎都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以至于这回答的可信度大大降低。
他甚至还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系统也不拆穿他，现在这种任务的紧要关头，还是保持良好的团队氛围吧。它鼓励了谢眠一下:【对呀，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谢眠表示肯定:【没错。】
系统再接再厉:【你不是已经在幻境里演习过一次了吗？四舍五入都是成功过的人了。】
谢眠握紧手:【你说的对。】
【而且我们现在都知道既定结果了！一场结果已知的考试，还是当场出分！】系统尽力给了谢眠自己所有的关怀，【虽然过程是丢脸一点！但是这黑灯瞎火的，谁会知道呢？就算陆翡之提，你到时候还不认账，不就好了吗？】
【赶紧的，难道你不想赶紧跟我说再见吗？！】
除了陆翡之，谢眠向来更喜欢独来独往，还是头一次如此深切地感觉到有队友的重要性。
听完系统的“战前动员”，谢眠感觉自己之前的忐忑不安，犹豫不决根本没什么必要。
怀着轻松愉快，即将考试结束的心情，谢眠一把拉住了陆翡之的手腕，一鼓作气道:“翡之！我有话想跟你说！”
黑暗中，为了维持平静的考试心情，谢眠没有抬头看陆翡之的表情，只能听到陆翡之的声音。
“你确定想在这里说？”
怎么隐约听出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谢眠一直惦记着的“任务”冲散了。
谢眠心想，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定了定心神，未免像幻境中那样把人吓得落荒而逃，决定再稍微铺垫一下:“翡之，你我相识十五年，足有半生那么长。我拿你当我最好的兄弟，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能现在这感情出了一点意外，但其实对我们的关系影响不大。”
身旁的陆翡之语气听不出有没有疑惑:“什么意外？”
谢眠一边心中狂喊“靠这么丢脸的事我为什么要做两遍”；一边面色平静无波:“翡之，我心悦于你。”
谢眠觉得自己表现地非常好，语气和“今晚吃香菇馅儿包子”没什么区别，应该不至于对陆翡之造成太大的心理伤害。
空气也如他所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谢眠吸取了幻境中的教训，虽然不知道陆翡之会不会脑洞真的那么大，但以防万一，还是趁着现在陆翡之情绪貌似稳定，补充道:“其实我说这个，并不是想得到什么回应。只是说出来，也算了了一个遗憾。你不必因为我们之间的情分，顾忌太多。”
所以赶紧的！该拒绝时就拒绝，不要磨磨蹭蹭的！拒绝完还赶得上回家吃饭。
陆翡之却跟那天幻境中一点也不一样，不仅没惊慌失措，反而刨根究底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靠！问这么多干什么！
这个问题出乎谢眠意料，他一时也编不出来，只好说了个万能答案:“记不清了。”
他怕陆翡之又问，赶紧出声，加快任务进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可以回答我了。没关系的，你什么回答我都接受。”
陆翡之在黑暗中，轻笑了一声:“好啊。”
谢眠松了一口气:“既然如此，这话你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和……”
他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陆翡之这个回答好像有点短。
于是他停住了。
系统庆祝任务完成的乐声也在他脑海中戛然而止。
一人一统同时抬头。
“你说什么？！”
【他说什么？！】
“我说好啊。”陆翡之轻松闲适，志满意得，轻飘飘两句话，打碎了一人一统最后的自欺欺人，“刚刚的话，我都用留影石录下来了。你若是想，我再给你倒回去听听？”
……
谢眠完全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他脑子里几乎空白一片。
等背后触到什么粗糙的东西，他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被陆翡之轻轻推了一把，后背撞在了树干上。
他跌跌撞撞地站稳，下意识想往前走两步，但没能成功。
因为陆翡之把他堵在了树干间。
那距离真的非常近！如果他不想和陆翡之贴住，就必须紧紧靠在树干上！
原本林间随时还能看到倾泻下来的月光，但此刻，陆翡之的身形将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几乎像是一堵墙，将这里围成了一个闭塞又黑暗的角落。
谢眠知道陆翡之比他高。但是过去他从来不觉得陆翡之有什么压迫感。直到这一刻。
谢眠甚至顾不上去思考陆翡之给他的回答了，他仓促地推了陆翡之一下:“你做什么？”
陆翡之纹丝未动，反而抓着他的手，按在身后的树干上。
“你刚刚说爱慕我，对我求偶，我说好。”陆翡之平静地将考试过程重复了一遍，并且得出最终结论，“那我们现在是道侣了。”
接二连三的变故和意外，打得谢眠晕头转向。不过那些都没有现在这一句冲击力大:“……道，道侣？”
脑海中系统的尖叫已经无所谓了，如果不是平日里克制习惯了，谢眠自己都想叫！
“我们现在是道侣了”这句话居然从陆翡之嘴里说出来？！
谢眠简直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对劲了！他忍不住生出了某种怀疑:难道眼前这一切都是我在做梦？！
还是我根本没有从幻境里出来？！
陆翡之看着谢眠震惊茫然的模样，只觉得前些天憋的气都顺过来了，心情非常愉悦！
他完全不管谢眠还站在原地懵逼，自顾自地把剧情跑了三千里，大方地宣布:“如今花前月下，初定情缘，我们来亲个嘴吧！”
谢眠被这句话呛得死去活来，惊悚地抬头，就看到陆翡之真的贴了过来！
陆翡之一开始只是故意吓唬谢眠。
他看过唐逸然给他的风月册子，也撞见过其他人相会。知道情侣之间，亲嘴算是隐蔽又暧昧的亲昵方式。
他没想真亲，只是想报复谢眠之前“欺负”他的事。
但说着话，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谢眠身上的气息扑鼻而来，像是清浅的花香。
陆翡之突然想起了，他之前在谢眠脸上咬的那一下。
谢眠这个人清淡惯了，衣服清淡，配饰清淡，表情清淡。整个人最鲜艳明亮的地方，应该就是唇上那一抹浅绯色。
陆翡之喜欢红色。
虽然阿眠的嘴唇只是浅浅的，不像一些姑娘们，红得那么明显，但格外自然好看。像是阿眠曾经给他做过的，冰镇的红豆沙。
如果是咬在嘴上，应该会更软一些，更甜一些……
陆翡之气息一下子就变重了。
他干咽了一下，脑中的念头纷纭复杂:反正阿眠先欺负我的。被我咬一下，我就勉强不计较之前的事了。
脸可以咬，嘴应该也可以。
阿眠也说了啊，我们是最好的兄弟，咬一下嘴，也没什么吧……
陆翡之越凑越近，然后……
然后他被谢眠狠狠踩了一脚。

第36章
谢眠眼看陆翡之要亲过来了，被逼到急处，那一脚踩得又急又重。
陆翡之倒未必有多疼，只是没想到谢眠会踩他，震惊地向动作一顿。谢眠的手腕原本被陆翡之死死按着，现在寻到空隙，立刻挣扎出来，猛地推了陆翡之一把。
陆翡之向后踉跄了几步。
这下空气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谁也不说话，只能听到两人的喘气声。
陆翡之心底五味陈杂，有些懊悔。
自己当时是怎么了？魔怔了一样。他当然知道，成年之间的亲吻是一件非常暧昧，充满隐晦意味的事。
他稍微长大些，懂了点事，就再没主动亲过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
那日咬脸，还算是一时冲动，互相的玩闹。想咬嘴……
阿眠肯定觉得被冒犯了。但是现在让陆翡之道歉，他也低不下头。
甚至，他心底还隐隐有其他的念头，像是兜头被大浪拍下的失落；又像隐隐的不忿。
明明，是你先说爱慕我。
谢眠仍靠在树干上。他推开了陆翡之，没人在他面前压制着他，他却并不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反而更觉得喘不上气。
谢眠手指扣在身后的树干上:“你做什么？！”
他为了平稳语气，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就不太高兴。
陆翡之听到谢眠仿佛质问他一样的语气，顿时那一股隐隐的不忿立刻又冒出头来，也冷哼了一声:“亲你啊。还能做什么？”
“你！”
陆翡之说的太理直气壮，就好像天经地义的事一样，谢眠茫然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陆翡之反而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一路高歌猛进:“你说心悦我，我答应了，那我想亲你，有什么不对？！”
谢眠终于从震惊空白中，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为了完成任务，对陆翡之告白。而陆翡之答应了。
答应了。
不对！谢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猜测过一万种陆翡之的反应，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一种。
别说他们之前并无暧昧，就算真的有什么，以陆翡之对感情反应迟钝的神经，也不太可能会毫不犹疑，一口答应。比起这个，就连幻境中那个陆翡之的回应，都要让谢眠觉得更真实些。
现在的反应比起“两情相悦”，更像是，陆翡之早有预料，故意在这里等着堵他一样……
谢眠仔仔细细地，把从告白到现在的对话都回忆了一遍，终于从复杂地如同一团七拐八绕的乱麻里，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线头——留影石。
留影石录下来，显然是早有准备，怕他反悔。
陆翡之怎么知道他要反悔？
现在事情的真相已经很明显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他和系统之前的推测是错的。
陆翡之知道了幻境中发生的事，甚至，他当时就在幻境里。
谢眠想想自己对幻境里的陆翡之做了什么。
对陆翡之告白，把他吓得落荒而逃。然后按头他承认自己是在做梦，不承认就给他熬苦药喝……
谢眠:“……”
不过这样的话，他也能理解陆翡之为什么是这个反应了。
只要能把事情捋清楚，谢眠也就不慌了。
他看着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的陆翡之，心想:小孩子就是天真。难道录下来就不能反悔了吗？
陆翡之正因为把谢眠堵的哑口无言而沾沾自喜，就看到谢眠一改之前茫然无措的懵懂模样，意味深长地微微笑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某种不利于他的变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将袖子里的留影石藏到芥子里去。
眨眼的功夫，谢眠心神急转，已经想好了一套应对的说辞——“别闹了，不是说好陪你演一下如何拒绝爱慕者吗，你这是拒绝吗？”
话还没出口，系统那边反应过来了，提醒谢眠:【注意！任务还没完成！千万别演岔劈了！你还得接着演爱慕者！】
那也不要紧。谢眠这里剧本多着呢。眨眼之间，就又换了一套。
谢眠端肃了脸色，声音微颤，是一个苍白愤怒的模样:“就算我心悦你，你也不能这样轻贱地对待我！你随意戏弄羞辱我，拿我当什么人？！”
陆翡之眯起了眼:要继续演，是吧？
这难不倒陆翡之。他沉声道:“自然是拿你当做我的道侣！”
陆翡之现在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没有一种努力毫无价值”，觉得过去陆莺给他的那些话本子真是没白看！
他冷笑一声，好像气急了:“我竟不知道，我亲我自己的道侣，算是哪门子的戏弄羞辱？现在我们就去问问，难道这满林子亲热的，都是轻贱羞辱吗！”
谢眠一怔:居然有点难对付！
谢眠挑了挑眉，决定使出杀招:“你我之间无名无分，算什么道侣？！”
陆翡之只是为了吓唬报复他，不是真的要与他做道侣。只要拿住这点不放，陆翡之迟早要退让。
陆翡之笑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他一锤定音:“阿娘阿爹过几日就要回城。他们既是我的长辈，也是你的长辈，倒也不麻烦。只要我们‘两情相悦’，一定不会有谁反对。我现在就回去，让城主府开始采买置办！等他们回来，立刻禀告父母师长！当天就往外发请帖！这个月就办了合籍大典！”
说完这一堆，陆翡之还不忘回归最初主题，首尾呼应，礼貌克制地问:“那我现在能亲你嘴了吗？”
谢眠:“……”
系统:【……】
见他不说话，陆翡之干脆从芥子中取出联系陆岚的玉简:“你若不放心，我现在就跟我阿娘说。说完我们再亲。”
系统快哭了:【你快点阻止他！】
谢眠猛地按住陆翡之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勉强把剧情续上:“我不要你的施舍！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这样！”
陆翡之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啊，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话一出口，两只都呆了一下。
陆翡之心跳如鼓，他撇开眼，气焰稍稍降低了一些:“反正就这样。你说吧，什么时候合籍？”
谢眠没想到陆翡之为了报复他，居然这么豁得出去，一时都惊呆了。难道幻境里那碗苦药就给陆翡之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吗？！
他勉强开口，意图先把今天糊弄过去:“合籍一事，稍后再说。”
陆翡之却咄咄逼人:“为什么要稍后说？有什么现在不能说的？其实是你根本不想跟我合籍，对吧？！”
谢眠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心下一横，干脆道:“我是说过心悦你。但我喜欢你，也不代表我就要和你合籍。对吧？”
系统都忍不住从震惊和悲伤中暂时抽离出来，吐槽道:【你这说的有点不像是人话。】
谢眠难得暴躁:【闭嘴吧你！要不你来说！】
就在这一刻，不远处安安静静的灌木丛，突然传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其实那动静很小，可能只是风吹动，或者是什么小动物路过。
但谢眠却猛地意识到不对，看过去，厉声道:“谁？！”
那灌木丛安静了下来。
半晌，见外面的人没有要放过的意思，里面磨蹭半天，终于钻出来一个人。
荀启深恨自己为什么是个人族！否则的话，他也可以变成鸟儿，躲在里面，不用出来面对这尴尬惊悚的一幕！
他看着谢眠前所未有的冰冷表情，腿都有点抖:谢师兄会不会杀他灭口？！
谢眠没看他，冷声道:“里面还有。”
片刻，一堆鸟儿蹦蹦跳跳地出来了，梳毛的梳毛，低头捉虫的捉虫，假装自己什么也不懂。
谢眠先是对这数量震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问道:“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荀启支支吾吾:“我，我们来看花啊……”
其实是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一起来恶作剧，想躲在这里，吓唬那些约会的情侣。谁知道撞上的第一对，就是谢眠和陆翡之！
他们不敢吓这俩，就等着他俩走，谁知道他俩说起来没完没了，越说越火大，吓得他们也不敢动。
这是造了哪门子孽哦！
陆翡之拦住谢眠:“你凶他们做什么！现在在说我们两个的事！”
不知道是谁，抱着死也要死的明白的心情，喃喃道:“最新的江湖传言，难道不是陆师兄移情别恋宋微声，所以不肯跟谢师兄合籍吗……”
这怎么听着反过来了？！
陆翡之一听“宋微声”三个字，想起之前谢眠对宋微声的关注，也忘了之前自己是在套路谢眠了，顿时炸了毛，怒气冲冲:“明明是你，才刚见到宋微声第一面！就问东问西！还趁我去摘星秘境，和他私会！你不肯合籍，是不是惦记着宋微声？！”
“你说！你说啊！”
谢眠:“……”

第37章
三日后，陆岚回到朝凤城。与一众下属将事情交代清楚，已经是傍晚。
她有些日子没见孩子们了。再说，摘星会一行，虽然陆翡之和谢眠没真的出什么事，但作为家长，还是得象征性地看看孩子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陆岚干脆叫了家里的三个崽一起吃晚饭。
她和云祈安去得比较晚，一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日就算坐在邻座，也要扒着耳朵窃窃私语，恨不得直接就挤一个椅子坐的两个，今天居然没挨着，而是在中间夹了一个陆莺。
这就算了，陆翡之脸朝左，谢眠脸朝右，都是背对着彼此的方向。
她的蠢儿子一脸高冷，眼神淡漠地看着虚空，一看就不知道在发什么呆；阿眠平常自带的“春风”，也变成了“秋雨”，唇角虽然还习惯性翘起，但眼中没什么笑意，便透出了那股隐隐的冷劲儿。
陆莺就更别提了。她往左看也不是，往右看也不是，只好把头垂着，只差要钻到桌子底下去。
陆岚下意识看了一眼云祈安，云祈安面色平静，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开饭。”
城主府的厨子是专业的，菜色丰富，口感极佳，还兼顾众人口味，唯独这宴席的气氛，实在是一言难尽，配不上厨子的一番苦心。
若是放在平时，这家宴能没个安静消停的时候。
陆翡之兄妹两个，在外一个装高冷，一个装温婉，都不爱搭理人，在家里却都有点话唠。陆翡之会兴致勃勃地谈起最近修行得到的感悟，遇到过什么强劲的对手。陆莺会说自己听到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八卦，有什么新想法。
期间还夹杂着陆翡之和陆莺的互相攻击，陆岚跟着他俩此起彼伏地起哄。
谢眠和云祈安则时不时负责救一下火，缓和一下过分激烈，可能会爆发殴打的气氛。
可今天，谁也不主动说话。
陆岚试图挑起话头，问起摘星会的事，陆翡之没精打采地敷衍两句，就又低着头，继续挑自己盘子里那两根菜。
陆莺则全程埋头狂吃，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只是个无情的吃菜工具，什么也不知道，千万别叫我”的气息。
谢眠倒是很配合地答话，但陆岚看他那黑白分明，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就忍不住想起云祈安生气的模样。她轻咳了一声，也消停下来了。
眼看这顿饭要结束，一直安安静静吃菜，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云祈安突然开口：“翡之，我听莫夫子说，你想去做护城官？”
陆翡之已经放下了筷子，闻言点头：“对。”
陆岚很少干涉陆翡之的选择，虽然对此有点惊讶，但还是点点头，一边想着哪儿还有空缺，一边随口问道：“打算去哪儿？”
陆翡之朝谢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轻“哼”了一声：“去哪儿这些具体的事，你问他。他现在都不跟我说话了，我怎么知道他想去哪儿？”
谢眠也不看陆翡之，只看向陆岚，温声道：“我待会儿给您把申请的文书送过来。”
陆岚现在看着他俩就胃疼，悻悻地摆手：“行了行了，不想吃了就赶紧滚。”
总算把这俩打发走了，陆莺“嘤”地一声趴在桌子上，感觉自己要是再吃下去，就快撑死了。
陆岚挑眉，看向明显知道情况的陆莺：“他俩这是闹什么？”
陆莺抬起头，表情严肃：“他们在冷战，为了争论‘到底是谁跟宋微声有一腿’这件事。”
陆岚有点没听懂，不耻下问道：“谁是宋微声？”
陆莺摇头晃脑：“宋微声是泰阿城一个小白脸，长得挺……不不不，谁是宋微声，根本就不重要。”
“事情经过是这样的！阿眠哥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对陆大宝告白，陆大宝喜极而泣，当即就表示要和他结为道侣，共赴巫山。但是阿眠哥哥居然是个渣男，只想表白，不想负责，拒绝和陆大宝合籍。然后陆大宝愤而黑化，指责阿眠哥哥是瞧上了宋微声，在摘星会期间与宋微声私会，三心两意，摇摆不定，所以才不肯对他负责。”
陆岚“嘶”了一声：“阿眠对你哥表白？这事怎么听着这么不真实呢？”
陆莺也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人证物证俱在。而且好多个学宫的弟子都听到了！绝对是真的。”
陆岚不得不承认：“只表白，不负责，阿眠好像是有那么点‘渣’啊……”
“但是阿眠哥哥说不是这样的！”
显然后面还有反转，陆莺都激动起来了：“他说，其实陆翡之早在一年前，就和宋微声暗度陈仓！不清不楚！他在摘星会，只是想打探一下消息。他还表示，就算他再喜欢陆大宝！在陆大宝把这件事解释清楚之前，也绝不会和这样的渣鸟合籍！”
“然后他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才是那个渣渣，最后就谁也不跟谁说话了。”
“噗。”
陆岚伏案狂笑。
就连云祈安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陆莺简直叹为观止，她知道陆翡之幼稚，但没想到谢眠居然也会这么幼稚：“他俩前一天刚吵完架，第二日朝凤城赌坊就开了大盘了。赌他们两个到底会不会合籍，后来发现赌‘会合籍’的太多了，盘开不起来，又改成赌什么时候合籍。”
她掰了掰指头：“还有赌到底谁才是渣渣；到底谁跟宋微声有一腿，还是都跟宋微声有一腿……”
陆岚笑死了，一点也不担心家庭和谐，反而兴致勃勃：“所以到底是谁跟谁有一腿？”
陆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可快放过人家宋微声吧。到底谁跟谁有一腿，瞎子也能看出来。”
他俩这腿就差融一块儿去了，别人就算想插，插得进去吗？！
你看看，都彼此不说话了，陆翡之该做护城官做护城官，谢眠该选地方选地方。谁也没想跟谁分开。
这是吵架？！
不以分开为目的的吵架都是秀恩爱！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种陷入求偶倾向的雄性，全都傻啦吧唧的。就连平常看起来冷静从容的阿眠哥哥，都不能例外。
她还想再说什么，云祈安突然淡淡看了她一眼，陆莺从里面看到了大写的“滚蛋”两个字。
陆莺：“……”
靠！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有道侣有什么了不起的！
陆莺愤愤离开，陆岚伸了个懒腰，起身去了里间洗澡。
明明一个法术就能搞定的事，她却故意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又恶劣地把头枕在云祈安腿上，把他干净整洁的袍子全都弄湿。
云祈安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听她三三两两地说话。
“云哥，你说阿眠为什么要说喜欢翡之？”
阿眠到底喜不喜欢翡之，这件事她不去判断，但在小树林告白一事，显然不像是阿眠的风格。
“小孩子的事，让小孩子自己去解决。”
陆岚安静了一会儿，突然低声开口：“其实阿眠能在翡之身边，我也放心了。”
云祈安动作停住，轻轻抚摸陆岚的乌发，轻声问：“阿岚，你害怕吗？”
陆岚突然轻盈地跃起，搂住云祈安的脖子，将人压在榻上。她低头，如墨的发丝垂下，落在云祈安颈侧，笑得随意而洒脱：“我怕什么？”
“我这辈子，追到了我心爱的男人，养大了我的孩子，保卫朝凤这么多年。就算现在立刻死了，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其实陆岚不算太美，至少单论容貌，不算是云渺顶尖的那批。但云祈安生长在中洲云家，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与妖，不乏世间绝色。唯有陆岚，让他决定摘下那块蒙在眼上的白绢，哪怕失去一切也不后悔。
他抵住陆岚的额头，深深地看向陆岚眼底：“阿岚，别害怕。”
你只管往前走。
……
陆翡之一开始走得飞快，气势汹汹，直到他悄悄发现谢眠没有跟上来，步子便越拖越慢。
谢眠的步子倒是不急不缓。
大家都走一条路，这么拖着拖着，走着走着，自然就碰上头了。
他俩也不并肩，就这么一人一鸟，一前一后，隔着三两步的距离，谁也不跟谁说话。
他俩不觉得尴尬，系统先受不了了：【你倒是想想办法，任务怎么办啊！】
谢眠冷声道：【我能怎么办？现在就两个选择，一个僵持，一个合籍。你也不用考虑我的心情，自己选一个吧。】
系统：【……你现在怼我倒是劲儿劲儿的，你怎么不怼他？！】
谢眠：【我没怼他？我要是没怼他，现在我俩正手拉手，在长辈面前海誓山盟呢，你就开心了？】
系统：【……】
它其实也隐约察觉到，谢眠这人私底下有点腹黑和杠精的属性，只不过一般都颇为克制。现在怎么像突然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彻底放飞自我了呢？！
行行行，做任务的是大爷！
它卑微地问：【所以任务到底怎么办？】
谢眠其实心思都在前面的陆翡之身上，再加上这两天也在想这件事，便随口道：【做不成就不做了。】
系统一惊：【等等！你忘了吗？不做任务，是要被送回火葬场的！】
谢眠步子微顿，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沉吟了一番，觉得到了现在，眼看任务也完不成了，干脆跟系统摊牌吧：【事到如今，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
系统觉得这个开场似曾相识，一般这句话后面都不会跟什么好消息。它警惕道：【你说？】
谢眠决定先从比较委婉的地方说起：【其实我最近发现一点事，觉得你可能没办法把我送回去。】
系统不高兴了：【你以为我在骗你？我会做这种事吗？！而且送回去这件事，并不是我威胁你！而是你依靠系统的力量穿过来，完不成任务，拿不到相应的奖励，早晚也得被迫离开啊！】
【我并不是怀疑你骗我。】
虽然一开始确实怀疑过，但既然现在都摊牌了，也不必说出来伤害彼此本来就脆弱的交情了。
【咳。】谢眠轻咳了一声，【我只是想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找错宿主了？】

第38章
【呜，呜呜，呜……】
谢眠安逸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同理心，象征性地劝了两句：【哎呀，别哭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
系统哭了半晚上，终于冷静了一点，抽噎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可能是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太无助，谢眠没忍心骗它：【你告诉我，我是外来的，魂魄与身体不匹配的时候。】
按照系统的说法，他原本该在死去时就见到系统；原本该直接来到陆翡之长大的时间点；原本不该能修行。
而且，他还知道一件系统不知道的事，那就是他这一世的身体，和上一世长得一模一样。如果真的是借尸还魂，怎么会这么巧？
一件事如果出现了太多“巧合”，往往就不能称之为意外。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系统又想哭了。
好在谢眠及时补充道：【但我当时也只是半信半疑。】
因为有些说法还是能对上的。
比如说他确实经历过前一世；他的修行也确实出了问题。最重要的是，他当时和系统的接触太少，不知道系统的能力究竟有多大，不敢冒这个险。
真正让他肯定自己猜测的，还是钟恒的出现，以及陆翡之的反应。
钟恒跟他上辈子的生身母亲长得很像。而陆翡之在见过钟恒之后，突然问起他对生身父母的看法。
还有，他两次撞到陆翡之和钟恒私下说话。谢眠根本不信钟恒当时在对陆翡之告白，而对陆翡之的说法，钟恒当时却捏着鼻子认了。这只能说明，他们两个有事瞒着他。
实在有太多的破绽了，谢眠又不是个傻子，他不往“身世”那边想都不行。
其实谢眠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只察觉到，可能是什么前世今生的缘故，他现在用的这具身体，本来就属于他。
而和系统这几个月的相处之中，他也发现了，系统根本无法直接作用于此世中的生灵。否则为什么要大费周折地找“穿书者”过来？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是不受系统威胁的。
系统安静地反应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直逼问题的本质：【所以你至少在半个月前，就发现这件事了，却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谢眠摸了摸鼻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团：【我怕你大发神威，把我送回火葬场啊。】
【骗子！你根本就不害怕我！】系统已经看破了渣男的真面目，一举拆穿了他，【你就是因为陆翡之要去做护城官那件事，将错就错，想要骗奖！】
说着说着，系统悲从中来，又开始哽咽：【你还不让我哭！我都被骗了！哭还不能哭吗？】
谢眠觉得自己很冤枉：【讲讲道理！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做这个任务。你先找到我，吓唬我威胁我，又是送花又是做饭，把我折腾了一大通。我发现不对的时候，任务只剩下表白这一项了。难道我就白白让你坑我吗？要说骗子，也是你先骗我啊。我有像你一样哭天喊地吗？】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系统拒绝被谢眠偷换概念，喊道，【但你是故意的！】
谢眠已经不担心系统的威胁了，所以说话也随意了很多：【无意识犯蠢给别人造成的麻烦，并没有比刻意欺骗好到哪里去。再说，我本意又不坏。只要任务完成了，谁做不都一样吗？】
系统仔细想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这件事确实是它认错人在先。
唯一的问题是：【可现在任务还没完成。】
【对啊，没完成。我不想做了。】谢眠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心理负担，甚至是宽容大度道，【你走吧，之前你给我造成的麻烦，我就不计较了。】
系统：【……】
片刻后，系统扭扭捏捏，期期艾艾道：【你都做到一半了，不继续多可惜啊。】
谢眠了然：【哦，你走不了。】
系统：【……】
它确实走不了。
它发现真的找错人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传信回了总部。
刚刚收到总部的传信，它原本的那个宿主，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早就投胎去了一个古代背景的小世界。现在二十年过去，生活美满幸福，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如果系统想重新绑定他，得先穿过两个世界的界壁，征得对方同意，再带着他穿回来！
想也知道这流程有多难！
系统简直怀疑有对手在故意搞它！
它现在只有两种选择：谢眠肯做，任务完成，它自动脱离；谢眠不肯做，任务失败，回总部受罚。
【这是你自己的事。】谢眠不关心它为什么走不了，【反正跟我没关系。】
系统又利诱道：【你不想解决经脉的问题，和陆翡之一起云游历练了吗？】
【你能保证解决得了？】
系统一噎，发誓道：【我把我工作这么多年的老本都赔上，一定给你解决了。】
谢眠翻个身，感觉着床另一边的空荡荡：【那我也不做了。】
他彻底想明白了，不想再硬着头皮，继续跟陆翡之吵下去了。
其实这件事，原本就是他自己的错。幻境一事虽然只是个意外，可他出尔反尔，翡之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以为自己被戏弄了，生气也是应该的。
那时候他一时懵了，只想脱身，口不择言。等冷静下来，谢眠就有点后悔了。
反正也跟系统把话说开了，谢眠自己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推开窗子，看对面的屋子。
陆翡之那里已经熄了灯。
想起这两日和陆翡之的僵持，谢眠情绪又低落了下来。他趴在窗台上，心想：翡之已经休息了，等到明天，他就去道歉。
但系统的事又不能说出去，为了解释，他也只好认下“戏耍”对方的过错。
若是翡之罚他，他也认了。
谢眠心里惦记着事，快到天亮，迷迷糊糊地趴在窗台上睡了一会儿。等他醒过来，发现陆翡之居然已经出门了。
谢眠记得自己昨天说好要送文书去城主府，便想着先去处理这件事。
城主府很大，园子里到处都是假山和灌木。
谢眠走到一处拐角，听到有弟子在灌木另一边的小道上说闲话。
“谁能想到呢，年纪轻轻的，竟然这么想不开！”
谢眠不是爱听八卦的人，但能体谅别人说八卦的乐趣，也不打算惊扰，只是放轻了脚步，想着快点走过去。
“唉，不就是感情受挫吗，何至于此啊。”
另一人沉痛道：“这你就不知道了，那戏耍他的人，是他多年的至交！一生一世的好兄弟！此事原是他的至交对他表白，他思前想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与之共探大道，结果对方却出尔反尔！矢口否认！”
“他想讨个说法，对方竟然说当时只是戏弄他。他当场就道心崩裂！自杀未遂！现在还昏迷不醒，在回灵阵里躺着呢！”
谢眠的脚步顿住了。

第39章
隔着浓密的灌木丛，隔壁的声音清晰可闻。谢眠甚至能判断出，是哪几位弟子在闲话。
系统结巴了：【这，这是在说陆翡之？他昨晚自杀了？！】
谢眠无语：【……平常没事多吃点核桃，少吃狗血洗脑包。】
想想自己以前竟然忌惮过这么蠢呼呼的系统，就觉得自己好像也变得蠢呼呼的。
用后脑勺想想也知道，陆翡之昨晚上还记得放慢步子等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事突然自杀了？
而且他不是还没来得及跟陆翡之说，自己是在“戏弄”他吗？
自从知道找错了人，并没有办法辖制谢眠，系统的气焰就彻底被冷水浇灭了，小声道：【可是他们说的这个事，跟你俩之前的事好符合。】
是啊，太符合了，符合地就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样。
谢眠想了想到底谁会这么无聊。
应该不是翡之吧，翡之不像是有这么多心眼的鸟。
但想想他告白被录；陆翡之显然清楚那个地方藏了人，还用话把他往沟里带这些事，谢眠也不是那么肯定了。
事实上，经历过那天晚上，谢眠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调整一下对陆翡之的认识。
谢眠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但那几个弟子已经将这件事匆匆带过了，很快就又说起其他事。
谢眠心想：不管谁安排的这一出，只要我不信，也无所谓了。
他继续往前走。
这个时辰，陆岚应该在后院练刀。谢眠并不打算去打扰，反正递送文书这种事，只要按照规矩，交到前院辅官手中便好。
城主府占地广阔，但其实陆岚不住多大的地方，前院都是办公和设宴的场所。
朝凤城建筑风格轻巧自然，城主府也是如此，一座座屋舍被重重绿荫与花丛环绕，如同园林。
一间花厅内，女官接过谢眠手中的文书，笑道：“前一批学宫弟子结业的文书刚好下来了，能拜托谢少爷帮忙带去学宫吗？”
谢眠点头应下。
那女官翻了一下桌案，突然懊恼：“有一封昨日要补个手续，还在上一位同僚手里。”
谢眠想了想，温声道：“如果不需要很久，我可以等一下。”
女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匆匆离开：“我现在就去取，还请谢少爷稍等片刻。”
其实这花厅里还有其他人在办公，但谢眠谨慎惯了，还是离开那张桌案，候在门口。门口正好是一条岔路口，人来鸟往，时不时说着话。
谢眠站了一会儿，突然有几句话飘入了他的耳朵。
“你们听说绕梁城商家那事了吗？”
“你说商家小少爷因情自杀一事？”
“听说了啊。他那什么朋友，是仇家吧？简直造孽。”
谢眠微微皱起了眉。他看向刚刚从不远处走过，小声议论的几个身影。竟是朝凤城几位有头有脸的辅官。
大家平常看着都挺正经的，不太可能专门绕过来套路他吧？
既然心有疑虑，谢眠也没在心里自己猜测，而是干脆快走了两步，插话道：“我数次听大家提起绕梁城商家，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传闻是真是假，只要仔细问问，总能分辨出来。
“原来是谢少爷。”
谢眠少年时一直住在城主府，那几个辅官都很熟悉他，关系算是亲近。大家也不赶时间，闻言便停下来，解释道：“是商家一位小少爷前些日子出了事。他有一位多年相识的好友，对他表达倾慕之意。谁知他答应后，对方却突然反悔，称只是戏弄他。”
现在说起这件事，大家还是忍不住叹息：“大概是一时羞愤交加，便想不开了。听说如今还在昏迷，全靠回灵阵养着。”
和谢眠之前听到的，几乎一样。
可能是担心表现地太过八卦，影响自己的稳重形象，一位辅官连忙解释道：“其实这事原本也和咱们朝凤城无关，只是这位寻死的小少爷，和咱们城主沾亲带故，虽然是个人族，却有些丹雀的血统。就在昨天夜里，绕梁城来了人，想取几株朝凤草，回去入药。”
旁边还补充道：“鸟族爱出情种，丹雀更是如此，商家那位小少爷，平日又顺风顺水惯了，最是心高气傲，遇到这种事，一时接受不来，也能理解。”
那人也听闻了最近谢眠与陆翡之的争执。他不知道谢眠心里正盘算着承认“戏弄”陆翡之，还想顺便给陆翡之说了两句好话，隐晦地劝谢眠：“丹雀素来用情专一。你看咱们城主，多少年就守着云先生一个人，再往前推几代，也都是一心一意的。”
少城主他很可能只是情商比较低，并没有要脚踏两条船的意思。
几位跟谢眠闲话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谢眠面色如常，袖子里的手指却悄悄捏紧了。
片刻后，女官赶了回来。
谢眠接过文书，收入袖中，面色带一点好奇：“我听闻商家昨天来人了？”
那女官一怔，点了点头，面色也有几分惋惜：“是啊。他们家的小少爷出了点事。”
谢眠还不死心，确认了一遍：“为情所伤？”
“谢少爷也听说了吗？”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听说他那朋友都快后悔死了，差点也自杀跟着去了。好在两个都救回来了。你说说，闹成这样，就算人醒过来，以后朋友也没得做了，现在痛苦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谢眠：“……”
系统：【我仿佛听到刀“扑哧扑哧”扎进心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声音。】
谢眠问它：【那你听到任务完不成，回去之后被吊起来毒打，所有积蓄全被扣光的声音了吗？】
系统决定结束这种互相伤害的过程：【……那你还打算道歉吗？】
谢眠眼神漂移，犹豫了一下：【我觉得，要不我还是再想想吧……】
……
白天的后山远不像夜晚那么热闹，到处都安安静静，只偶尔有飞禽走兽路过。
陆翡之躺在一棵高大乔木的枝干上。那树枝叶浓密，绿叶将他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看起来有些累。时不时有鸟儿落在他身边，他恹恹地挥手，赶了好几次还是有鸟儿过来，干脆随手摘了一片叶子，眼不见心不烦地盖在脸上。
可是闭上眼，又忍不住想起昨夜的梦，心里不仅没清静，反而更烧得慌。
昨天从城主府回去的路上，他拖拖拉拉，阿眠明明就跟在他身后三两步的地方，却没跟他说话，就这么各回各屋了。陆翡之趴在窗户边看了半天，见对面熄了灯，才恹恹地回床上睡觉。
可睡觉也睡不好。
梦中，陆翡之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片荒漠里。他灵力属火，干燥和灼热只会让他觉得轻松安适，但在这个梦里，却让他极其难受，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直到有其他的颜色涌进来。
梦里那些零碎而纷杂的画面，每一张都画着谢眠的模样。
是谢眠后颈那朵好像能用手揉化的霜花；是谢眠穿着柔软洁白的亵衣，抬手从柜子上取东西，隐约露出的腰肢；是谢眠睡在他怀里，微弱的鼻息就在他颈间……
他和谢眠相处过的时光，实在太多了。那些过去自然而随意的场景，在这个梦里，突然都变了颜色。
最后，他梦到那次在幻境里，谢眠给他端来一碗苦汤药，他咯吱谢眠，谢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瘫在床上的场景。
他还是喝下了那碗药，嘴里很苦，但是谢眠这次没喂他吃糖。于是他按住谢眠，去咬谢眠的嘴。
和他想的一样，那里很软，很甜，于是他又忍不住去咬别的地方。
谢眠似乎被他咬疼了，讨饶般喊他名字，梦里的他却不肯停下来。
他只想咬他，然后像是揉那朵霜花一样，一点点揉碎他……
陆翡之一把丢掉脸上的叶子，猛地坐起来，崩溃地抓了抓头发。
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又想起昨晚那个梦了！
他简直想把自己埋起来，但是现在他没待在床上，没有被子可以埋。于是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小雀，先是“哆哆哆哆哆”狂啄了好几下旁边的树干，然后“扑通”一声，摔在枝干上，小爪子抽搐两下不动了，变成了一只安静而蓬松的鸟饼。
一片宽大的树叶悠悠从头顶掉落，刚好把他完完全全盖住了。
他昨晚半夜从梦中惊醒，实在不敢再和谢眠待在一个院子里，跑到这里来疯狂练弓。
一口气没停练到现在，累得要死，原本以为就能忘记昨晚那梦了，没想到一闭眼，还是梦里那回事。
他也看过风月图，被作风热烈开放的种族追求过，不可能不知道梦里那是什么意思。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梦，梦到的对象，还是阿眠。
可话说回来，如果一定要做梦，好像也只有阿眠可以梦……
他翻了个身，用小爪子蹬开树叶，看着上面参差的树叶，幽幽叹了口气。
但是，他做这种梦，以后怎么面对阿眠呢？
阿眠现在眼看着是不打算认账了，不肯跟他做道侣，他想咬一下阿眠的嘴，阿眠都要生气。若是知道他还想别的，岂不是……
他还在纠结，突然察觉到一股熟悉气息的靠近。
陆翡之站了起来，懒得变回人形，只是甩了甩身上被露水沾湿的毛，等着对方过来。
很快，一只五颜六色，比鹦哥儿还显眼的鸟儿，蒲扇着翅膀，落到了陆翡之身边。那鸟儿先是优雅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才用黑曜石做的眼珠子看向陆翡之，张口就是宋微声的声音：“兄弟。”
“找我做什么？”陆翡之想到一种可能，心底微缩，“刀有什么不对吗？！”
“那倒不是。刀一切顺利，我只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微声的声音如同和风细雨，温柔平静，听不出丝毫火气：“我自十五岁征战情场，所向披靡，无往不利，却于昨日第一次惨遭拒绝。”
“我勤勤恳恳锻了半个月的刀，昨日清晨刚出来歇口气，就收到我之前追求的那位朝凤城女修的传信。她说她知道魅力太高，并不是我的错，但她想到她关注多年的一对神仙眷侣，因为我而发生争执，就感到很难过，思考再三，忍痛拒绝了我。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陆翡之：“……”
他那天和谢眠吵架，见谢眠不仅要反悔，外面还把锅往他头上扣，太生气了，一时脱口质问。其实他心底也隐约清楚，谢眠应该不会喜欢宋微声，吧？
至于谢眠怎么想的，他不知道。可谢眠和他本就一体，不管谁惹出来的麻烦，都算是他的。
陆翡之想了想：“我半年前得了一瓶佛眉砂，给你赔罪。”
宋微声是个器师，这类东西他用得上。
“不要你的。自己留着娶媳妇儿吧。”
他传信过来，也不是为了找陆翡之算账。那鸟儿蹦了两下：“我昨日也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认为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并不是你。”
以他和谢眠短暂的接触来看，谢眠并不是一个会无脑吃醋的人。那谢眠坚持陆翡之可能爱慕他，很显然是为了推锅。
你们推来推去，就没有考虑过锅的感受吗？！
宋微声含笑道：“我一直都走的是风靡万千少男少女的路线，阿眠肯这样看重我，我心中感激，于是决定以回礼相赠。”
陆翡之一惊，他知道宋微声不是个能吃亏的人：“你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
“就是你有个远方表弟，和我是朋友。他和他的竹马两情相悦，但他竹马家嫌弃他有妖族血统，死活不同意。”宋微声觉得自己真是个好人，“我就给他们随便出了个好主意。”

第40章
谢眠将文书送去夫子处，回到院中，发现陆翡之还没回来。他心里想着今天听到的那个传闻，也没心思做别的，索性去了藏书阁。
谢眠没有见过陆翡之的原型。但陆岚属丹雀一族，而云祈安是人族。陆翡之既然是妖族，自然也该是丹雀。
他去翻了有关丹雀的书籍。
妖和人不一样。人生而为人，妖却必须经历“开智”这一阶段，才算是脱离了原本的种族，正式成为妖。
丹雀一向被视为有神灵血脉的神鸟，数量极为稀少，且出生必定“开智”，并没有完全懵懂兽性的存在。有关丹雀的习性自然记载寥寥，能勉强和情爱沾边的，也就一句“性专”。
但确实如那位辅官所说，自朝凤城建立，历经六代城主，要么从未合籍，要么就一个道侣。其中一位早年丧偶，孤身近百年，也没有再找。
到了下午，陆翡之还没回来。尽管谢眠告诉自己，陆翡之白天不在是非常正常的事，而且陆翡之绝对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想不开，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始焦虑了。
他到陆翡之平日常去的地方转了两圈，问了几个同门，都没有看到陆翡之。
暮色渐渐漫上来，谢眠觉得自己受不了了。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小院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决定喊几位师弟师妹，一起帮忙去找。
结果还没走到门边，院门突然开了，陆翡之正慢吞吞地往里走。
如果你怎么也联系不上谁，因此陷入盲目担心，脑子里无法自控，全都是什么“被绑架脑梗了自杀了”之类的完全没有任何根据的恐怖猜想，已经想着报警了，结果却发现对方完好无损，联系不上只是因为在外面浪，那之前的担心焦虑，就很容易转换为恼羞成怒。
谢眠也不能免俗。
他忘了他俩还在冷战，也忘了早晨还想着要好声好气地跟陆翡之道歉，冷声道：“你今天去哪儿了？！”
陆翡之本来还以为，又是冷战的一天。结果谢眠突然开口，火气还这么大，他吓了一跳，瞪大眼睛，和谢眠对视了片刻，才小声道：“我，我去后山练弓啊。”
谢眠其实也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别说陆翡之只是去后山待了一白天，就算消失一百天，跑去北洲雪山练弓，也没必要向他汇报，而且他们之前在冷战，陆翡之出门更不必与他说了。
但他想想之前的焦虑不安，实在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去哪儿练弓不行！非得去后山！”
那么多练武场都不让你去是吧？！
“那里清静，而且，而且，”陆翡之强撑着解释了两句，但看谢眠满脸冰霜，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而且我下次不去了。”
谢眠深吸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声音沁在暮色中，不像以往那样温柔清亮，听起来闷闷的：“算了，你别理我。今天是我自己心情不好。”
他觉得自己这样非常丢脸，既大惊小怪又无理取闹，一点也不从容淡定。他难堪地快步朝屋内走去，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但刚走到屋子门口，没来得及转身关门，就被陆翡之追上来，拉住了袖子。
“你别生气！”
陆翡之扯住谢眠的袖子，下意识就从身后紧紧搂住了谢眠的腰，下巴搭在谢眠肩上，是个把人牢牢锁在怀里的姿势，急切道：“阿眠，你要是不喜欢我去后山，我以后都不去了！”
这个姿势其实也不算太过火。
他们以前，比这更亲密的姿势也有过。他背过陆翡之，陆翡之也背过他。他们晚上一起挤着睡觉，早晨互相给对方梳头，像是住在同一个巢的两只鸟儿，给彼此整理羽毛。
那时候，好像做什么都心安理得。
不像现在，谢眠只是被陆翡之搂在怀里，就觉得浑身都僵硬了几分。陆翡之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他身上，好像那一日后颈的麻痒，又泛上来了。
“我没生气。”谢眠用胳膊肘推他，想让他放开，“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跟我保证这么可笑的事。”
陆翡之有点委屈，反而搂得更紧：“哪里可笑了？”
谢眠推了两下，推不动。陆翡之说话的气息就落在他右侧的脖颈，简直就像是什么火焰落在那里一样，灼热到有隐约疼痛的错觉。他悄悄朝另一边扭头，想要避开。
温度太高了，谢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哪里都可笑。”
陆翡之一开始只是不想让谢眠不高兴地走掉，才下意识用最顺手的方式把人留住。现在谢眠安静下来了，乖乖待在他怀里，他的心思就跑偏了。
阿眠的腰真的好细啊。
陆翡之发现自己只用一只胳膊，就能彻底把人箍住。另一只手，还可以做点别的。比如说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回来，和自己面对面……
谢眠正觉得自己腿有点软，陆翡之突然就放开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坐在门槛上，用手撑着脑袋。
谢眠看他突然就变得垂头丧气，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上的尾羽，也一时忘记了刚才的尴尬：“怎么了？”
陆翡之根本不敢去看谢眠的脸，他觉得自己该赶紧回自己屋子里去。可他好几天没和谢眠好好说话了，又不舍得现在离开，只好叹了口气：“如果总是忍不住想一些不好的事，该怎么办？”
谢眠顿时如临大敌：“你在想什么？”
有些原本一听就非常荒唐的事，你一旦往心里去了，就忍不住从过往的经历中，寻找佐证，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比如说，陆翡之在雁丘岛上抽到那支签后，曾经很严肃地跟他谈起，不能因为感情而放弃生命；比如说，在幻境中，陆翡之拒绝了他的告白，就一直很担心他想不开，伤害自己。
为什么陆翡之总是想到这方面去，是不是推己及人？
谢眠顿时觉得自己刚刚的态度太生硬了，连忙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柔一点：“我能不能问问，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陆翡之转了个圈，脸朝门外，背对谢眠：“我不告诉你。”
谢眠跨出门槛，跟着绕过去，眯起眼睛：“快点告诉我。”
“我不。你会打我。”
“我保证不会。”
陆翡之“哼”了一声，心想：之前还说喜欢我呢，结果转眼就踩我。骗子的话不能信。
见陆翡之没那么好骗，谢眠干脆也撩开衣摆，在陆翡之身旁坐下。
明明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屋里有床榻桌椅，屋外有回廊石凳。这两个却非要挤巴巴地并肩坐在门槛上。
南洲没有太冷的天气，虽然已经到了深秋，夜晚却只觉清爽，并不寒冷。风吹在面颊上，感觉刚刚的热度都渐渐消散了。谢眠的心情也从沸腾混乱，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谢眠斟酌了一下言辞，决定从朋友谈心入手：“翡之，世间不同修士，对情爱态度不一。有的终身追求大道；也有的流连花丛；有寻一挚爱，从一而终者；也有人并不在意对方是谁，只想找人陪伴。你怎么看？”
陆翡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脸去，盯着对面，低声应道：“要么就没有，要么就从一而终。”
谢眠慢慢握紧了手，急促地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只想飞升，觉得谈感情很麻烦。还警告我不许找道侣。”
陆翡之也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但是：“我说的是，别人很麻烦。”
你又不麻烦。
而且和谢眠在一起，也不用担心谢眠要“消磨”他的时间。他们没吵架之前，本来就天天待在一起，时间都像是同时属于两个人的。
谢眠觉得今晚陆翡之的话格外不好接，可能也跟他自己心里有鬼有关系。他决定不绕圈子了，尽量说的像是在八卦：“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商家的小儿子，因为在感情上被人戏弄，对方反悔，而道心崩裂，躺进了回灵阵。”
陆翡之在后山待了一天，也没人特意跑过去跟他说八卦，还没听到这个传闻。他闻言一怔：“不是说他对竹马告白，竹马拒绝了，所以才受不了，闹自杀吗？”
谢眠一怔，不过没往别的地方想，只以为陆翡之听岔了：“不是，是他竹马告白，他答应了，对方又反悔。”
他看向陆翡之，轻声问：“如果有人戏弄你，你也会这么生气吗？”
陆翡之顿住了。
他想到了自己是从哪儿听到的那个八卦，突然就明白了，宋微声口中说的“回礼”是什么意思；明白了为什么今天谢眠找不到他，会这么焦虑；为什么谢眠会试探着问起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也知道，谢眠到底在试探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好像又有很多晦涩又见不得人的念头在阻止他。
反正，这谣言又不是他放出去的；反正，是阿眠先告白的……
这件事毕竟是阿眠理亏，他只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顺口说一句“当然生气啊”之类的话，甚至都不用再做什么别的，以谢眠对他的在意，很可能就不敢再反口了。
阿眠好像总自认为，是个很严厉，很有原则的兄长，从不惯着他。但其实很多事，只要他耍耍赖，揪着不放，阿眠十有□□最后还是顺着他的。
这件事，也可以这么做吗？
谢眠试探着问完，看陆翡之不说话了，连忙想补救：“其实我就是……”
“假的。”
陆翡之打断了他，神色藏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声音也平静：“你别往外说，但商家有人自杀那事是假的。”
谢眠愣住了：“假的？”
夜风温柔，月光正好。
陆翡之突然抬手，揪住了谢眠的脸，往两边扯了扯，口吻轻松随意：“我已经气够了。你之前戏弄我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相信，你做这件事，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真的就为了戏弄我。
如果这件事真的让你这么为难，我也惯着你一次好了。

第41章
谁也不说换个地方，谢眠和陆翡之就坐在门槛上，不约而同避开了这些天争执不休的话题，只说些零零碎碎的闲话。
陆翡之说他今天遇到一只非常蠢的猫，居然敢扑他，被他用弓在头上敲了个大包；谢眠说他最后选了哪个地方，不太大，但总有魔族侵扰，若是乘鸾舟，距朝凤城有半日的行程。
一直到夜深，不知道是谁说了最后一句，突然就无话了。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陆翡之率先站起身：“该休息了。”
谢眠坐在门槛上，抬头看着夜色中俊美高大的青年，突然就感觉到，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心慌。他站起身，一边下意识伸出手，一边问道：“今天你住……”
陆翡之语气轻松：“那我回房间了。阿眠也早点睡吧。”
谢眠手一顿，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去，笑道：“嗯，好。”
陆翡之在谢眠的注视中，回了对面自己的屋子。
他关上门，刚刚的若无其事、轻松随意，就全从脸上消失了。他坐在床边，肩膀塌下来，神色沮丧。
有声音从他袖子里传过来：“你就蠢吧。”
陆翡之甩了甩袖子，从里面甩出来一只鸟：“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鸟儿顺着他甩的劲儿，在空中优美地盘旋两圈，落在他床头，“哼”了一声。
宋微声是个人族，这只鸟当然不是他的原身，只不过是他做的一个法器，若将一缕神识赋予其上，便可观察四周，与人交谈。
附神识在器具上挺累的，陆翡之还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我给你锻了半个月的刀，出来发现好事被你俩给搅黄了。”若不是这鸟的身体做不到，宋微声真想翻个白眼给他，“我在你这儿透透气还不行吗？！”
“行行行。除了床，这屋子随便你待。”陆翡之还顺手给了他一个枕头，“窗台那里趴着去吧，别烦我。”
宋微声看他怏怏的模样，哼笑了一声：“你要是顺着我给你铺的路往下走，现在我就该收拾收拾，下月参加你的合籍大典了。”
陆翡之脸埋在枕头里，闷声道：“别说了，你再说我后悔地要去自杀了。”
宋微声：“去，现在就去，到对面自杀去。”
陆翡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就算我顺水推舟，他因为心中顾忌，勉强应下了，那不是欺骗吗？”
“不是，若是他不喜欢你，我跟他说你要自尽，逼他和你在一起，这不仅叫欺骗，还非常龌龊。”宋微声觉得陆翡之的想法不对，“但你有情他有意的事，这怎么能叫欺骗呢？这叫通过某些不太正当但可以理解的手段，跳过不那么必要的阻碍，提早达到终点。”
陆翡之翻个身，整只鸟非常蔫巴：“你哪儿看出来他对我有意了？阿眠根本不想跟我好。”
他之前答应了阿眠的告白，谢眠却极力否认。真相已经很明显了。
“所以你承认你对人家‘有情’了？不说勉为其难了？”宋微声损了他两句，然后解释道，“对你有意思，和不想跟你好，这是两码事，不冲突。”
陆翡之犹豫了一下，戳了戳那只鸟的翅膀：“你跟我说说。”
“说什么？”
陆翡之小声道：“我若对阿眠有意，该怎么做？”
陆翡之有自知之明，在这方面，宋微声强了他十八条街都不止。
“事先说好，我没接触过你家阿眠这样的人，不敢保证我说的一定是对的。”
他知道自己没定性，不长情，所以向来只追那种拿得起放得下，干脆利落，不怎么把爱情放在心上的。
“但你若真要听，我就与你说一说。”宋微声沉吟了一下，“这事的关键是，看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
陆翡之连忙坐好，洗耳恭听，以示尊重。
“你若单纯想跟他好，与他合籍，这件事很简单。可你要是希望他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半点不勉强地与你做道侣。”宋微声顿了顿，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难。非常难。”
陆翡之一怔：“为什么？”
“你觉不觉得，谢眠在感情上，其实有一点障碍？你先别急着反驳我，我问你，”那鸟儿卧在枕头上，是个长谈的姿势，“谢眠在朝凤城住了得有十五年了吧？他除了你之外，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吗？他与你娘，也就是他师父，感情如何？”
“阿眠很尊敬我爹娘。”
“很尊敬，说白了就是不怎么亲近。”
“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对你有意思。人或多或少，都是有感情需求的。一般人的感情是分散的，就拿你来说，谢眠固然对你极为重要。可除了他，你还有你爹娘，你妹妹，有朋友，有朝凤城。而他刻意跟其他人都拉开了距离，几乎把所有的情和义都压在了你身上。你自己掂量掂量，这是什么分量？这种情况下，去分辨他对你到底是哪种感情，都没什么意义了。”
“所以我说，如果你只是想跟他合籍，很简单。一旦你在一个人心里有这样的地位，想逼那个人做任何事，都是非常容易的。”
宋微声歪头看了看陆翡之:“你若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跟他拉扯，甚至更无耻一点，还可以显露出如果他不肯，你们从此就慢慢淡了的意思，他最后很大可能会妥协。但一来，这做法有点不要脸；二来，你舍不得，也做不到。”
其实，如果陆翡之真能做到狠下心，去拿捏谢眠，谢眠大概也不会这样依赖信任他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都是双向的。谢眠怕陆翡之受伤，陆翡之也同样将谢眠视若珍宝。大家对彼此都妥协地太快，反而形成了某种平衡。
“而谢眠不愿意和你做道侣，也未必是不喜欢你。而是他下意识排斥改变。”
“人的性格和幼年经历有很大的关系。如果一个人幼年过得漂泊无依，通常长大后也没有什么安全感，戒备心强，但同时缺什么想什么，向往稳定安宁的生活。一旦他过上了自己觉得相对满意的生活，就会非常排斥改变。因为他没办法肯定，这种改变到底是往好的方向走，还是坏的。”
“而且翡之，如果他真的是谢钟两家丢了的那个孩子，那你这就是地狱难度了。”
既然谢眠现在失魂症好了，说不定魂魄一直都藏在体内，只是因为被抛弃，受了刺激，才清醒过来。
“你从小看到的道侣，是你爹娘那样的；他看到的，是他爹娘那样的。你俩对结道侣这件事的态度，能一样吗？我要是他，也肯定对感情这俩字有阴影。”宋微声说着，都有点同情陆翡之，“而且你别忘了，谢淮和钟听雨在合籍之前，也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简直处处都踩谢眠的痛点。
宋微声见陆翡之没有反驳他刚刚的猜测，忍不住加了一句: “如果谢眠是那小孩，我还真挺佩服他的。要是我遇上那样的爹娘，可能早就堕魔了，最起码也得仇恨大众。他只是防备心重了一点，细说起来，其实是个心性非常纯善，意志也强大的人。”
那对夫妻真是造孽。
陆翡之透过窗子，看对面在黑暗中孤零零的屋舍，似乎要穿过那些石砖，看到里面躺着的那个人：“所以，这几年，其实阿眠过得不算多好。他经脉受损，我时不时外出除魔，不在城中，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甚至可能是，焦虑和不安。
宋微声见他神色伤怀，安静地窝在软枕中，不再说话。
陆翡之看了很久，才重新开口。他声音很轻，似乎怕惊扰到对面的人：“我过去总觉得，阿眠就是阿眠啊，是我心里最重要珍视的存在，不必仔细地去区分，他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现在想想，其实还是不一样的。”
他可以有很多朋友，唐逸然、宋微声，合则聚，不合则去；他的父母只陪伴他幼年时那一段时光，早就渐渐脱离了他的生活；陆莺与他各有各的追求，十几天不见一次，见面就吵吵闹闹。
陆翡之在乎他的朋友，在乎他的父母，在乎他的妹妹。但这种在乎，和谢眠又是不一样的。
陆翡之捏了捏袖口，那里藏着一个穗子，有点丑。他不能再光明正大地戴在身上，但是又不舍得收进芥子：“我想一直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想每天搂着他入睡，睁开眼就看到他的脸；想所有的好与坏，都和他分享；想让所有人提到他，就理所当然地想起我。
我想我们彼此成为对方身边，最理直气壮，最名正言顺的那一个。所有和对方有关的事，都有资格问，有资格管。我不必担心他离开我，他也不需要担心我离开他。
谢眠从来就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他的家人。
而是他密不可分的半身。
……
正经深情不了半盏茶的时间，陆翡之跌回床上，看着屋顶，觉得自己现在比过去经历过的所有修行瓶颈，都要发愁：“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既不想让谢眠觉得为难，被胁迫；又要试着把关系往前推。
“我可没主意给你了。”宋微声瞥了他一眼，“我想出来的都是捷径，你自己不走就算了，还把我的报复搅和黄了。”
陆翡之看了眼宋微声：“其实你本来就猜到，我会告诉阿眠吧？”
如果宋微声不想让他告诉谢眠，完全可以换个谣言传，干嘛还专门让鸟飞过来提醒他。
“你自己选的，关我什么事？”宋微声否认了这种愚蠢的指控，他提醒陆翡之，“你若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先别急着提‘爱慕’和‘合籍’的事。他有顾虑，你就得让他一点点地感觉到，你们关系这种改变，是安全的，是更紧密稳定的。慢慢用温水煮他。”
就算真是块千年寒冰，你煮个千八百年的，也给煮化了。
陆翡之叹气：“可阿眠总会看出来的。”
“不是‘总会’，而是‘已经’。”宋微声没好气，“你刚刚搂着他的腰，他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忙不迭地保证‘你若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去后山了’，瞎子也能看出来你心怀不轨！他之所以不拆穿你，就是想装傻。”
你再跟我说，这是对朋友的态度？！
如果他俩平常都是这么相处的，难怪朝凤城话本子漫天飞。这俩能装这么多年的瞎，他也真是挺服气的。
“你既然要用笨办法，就别来问我了。毕竟笨办法只有笨蛋才能想出来。”
既然要耐心地一点一点煮，炽热真心，就是其中最大的技巧了。
说起来，还真是一物降一物啊。他俩还真是互相把对方吃的死死的。
宋微声思考了一番天地万物相生相克的真理，觉得跟自己好像没什么关系。他懒得跟陆翡之说了，展翅飞起来：“我回去了。明天你就跟外面说清楚，不许再让我背锅了！”

第42章
谢眠安静地看着陆翡之进了对面的屋子，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感觉到风沁入衣衫，带来了丝毫凉意，才转身进屋。
白玉灯燃起，温柔又明亮。他坐在桌边，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那本书。
这是朝凤城数位医修合力著成，外表看起薄薄一本，内容却极多，大致囊括了万鬼窟各种有毒的奇花异草，伴生毒兽。
万鬼窟是当年“诛魔之战”，最后的绝战之地。云琅飞升，度化世间浊气，但可能这里在那一战，死去了太多的人，妖，魔。怨恨将平原变成了莫测的深渊，世间新生的浊气皆向此倾泻，成了这世上最大的浊窟。
过去一千年，天生的魔君魔将，大多从此地诞生。
日后，他和陆翡之外出历练，也少不得去这里。
不知道看了多久，谢眠突然觉得有些渴，顺手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饮下，另一杯就放在桌边。
那杯子一直放在那里，良久，终于没了半点热气。谢眠这才想起，陆翡之不在这儿，不会再自觉歪过身，取走这杯茶了。
于是他伸出手，将那杯冷茶也喝下去了。
可能是茶水凉了，喝起来格外涩，谢眠想吃些东西压一压。他合了书，走到小几旁，拉开食盒上的小抽屉，发现里面都是松子之类的坚果，还有晒好的小鱼干。
他不爱吃这些，只有陆翡之才爱吃。
有时候他看书，或者做别的，没时间理会陆翡之。陆翡之呆得无聊，会时不时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拉一下他头发，尝试着引起话头，把他注意力引偏。谢眠为此特意备了零食。若是他做自己的事，陆翡之就能坐在旁边嗑松子。
明天还是把食盒送过去吧。
谢眠看着那食盒，突然发现，这屋子名义上是他的，其实到处都是陆翡之的痕迹。陆翡之常常卧着的大靠枕；陆翡之挂弓的地方；几案的桌布，绣着浅红色的纹饰；小柜上，陆翡之喜欢的书和饰品，占了大半壁江山……
过去，陆翡之外出除魔，或是他们闹别扭，也常常是谢眠一个人住。但那时候，谢眠只觉得清静安逸，不像现在，觉得到处都空落落的，安静地可怕。
可能是他知道，那时候的离开都是短暂的。而这一次，陆翡之不会再回来了。
谢眠突然开口，问系统：【你不是说，主角断情绝爱，一心只想飞升吗？现在剧情明显偏了，怎么没见你不可置信？】
谢眠对系统的态度，向来是能避则避，平常只当没有它存在。这还是谢眠头一次，主动找系统，说些没必要的闲话。
系统麻木开口：【我先是经历了他又是找人证，又是留物证，哭着喊着要跟你合籍；再经历了你告诉我，其实宿主是假的，我可能要在这里逗留千八百年。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不就是陆翡之喜欢你吗？小事情。】系统嘟囔，【若不是剧情蒙蔽了我的双眼，我早该看出来了。】
它就不该信谢眠的鬼话！世上根本就没有哪对兄弟是这样的！呵，男人。
【那不叫喜欢。他对我，最多只能算是少年人的好感。】谢眠却反驳它，解释道，【他以前没想过那些，可能前不久，才懂得欲望是怎么一回事，正是最好奇的时候。我与他没有血缘伦理，年龄相当，容貌尚可，又整日都混在一起，举止没有顾忌。他难免要有些错觉。】
系统一怔。反正现在任务也完不成了，它全当听个普通朋友的八卦：【我觉得他挺在乎你的。】
陆翡之并不是个软绵绵、受气包的性子。今天谢眠担心到发火，陆翡之不明所以，从他的角度，可以说是无缘无故被骂。而陆翡之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是先道歉；见谢眠不高兴，还发誓说“以后不再去后山”。
系统现在摆脱了对剧情的迷信，仔细想想，真不觉得什么朋友，什么兄弟，能迁就妥协到这种程度。
【他一直都很在乎我。】谢眠笑了笑，平静道，【这跟有没有“喜欢”，没关系。】
而且，谢眠心里有些自责。
因为他仔细回想他们过去的相处，发现这段错觉的开始，很可能是陆翡之先误以为他爱慕自己，出于“担心阿眠不高兴”的缘故，才开始渐渐转变了态度，把两人的关系推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而且，就算并不是他误导了陆翡之，陆翡之自己在某些情景下，动了心思。可他作为年长的一方，也有义务及时发现不对，然后纠正这种错误的苗头。
但是他却盲目乐观，又自欺欺人，一直觉得“应该不是”，“不可能”，拖到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越转越暧昧，已经到了谁也无法忽视的地步，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搞砸了。
谢眠其实没说什么露骨的话，神色也如常，但他今晚的表现已经足够反常了。系统琢磨着他的心思，试探着问：【你没想过，要接受他吗？】
【接受什么？】
【就在六个月之前，他还跟我说，要一心飞升，不要沉迷情爱。现在他突然就转了心思。】谢眠失笑摇头，【只有短短六个月。】
【翡之他还有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六个月。足以让他再反复无数次。他才见过几个人？谈过什么情？】谢眠轻描淡写道，【少年的懵懂暧昧，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冷一冷，很快就灭了。】
今晚他装傻，陆翡之不是也没明说吗？
可能陆翡之自己都不清楚，到底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如果不想失控，现在就分开，大概是最好的选择了。
……
一夜梦境纷杂。
谢眠起得晚了一些，他拉开门，想迈出来，脚步却在门槛边停住。
因为他的房门前，摆着一捧花。
浅蓝色的花束，花苞并不如何华丽硕大，是那种小小的，单瓣的花，一看就是谢眠平日会喜欢的风格。
大概是今早清晨摘下来的，露水还有隐约的痕迹，花朵鲜嫩饱满，香气清幽。躺在他门前，等着他垂青。
谢眠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他抬头，看向院中正假装擦弓，实则正注意这边的陆翡之。
红衣的青年眼神亮晶晶的，但是又强压着什么，不敢显露出来。不等谢眠开口，他就轻咳了一声：“不知道是谁放在你门前的。你若不喜欢，我就帮你丢出去。”
谢眠沉默了好一会儿，几次想开口，又压下去了。他最后弯腰，把那束花捡了起来：“丢了可惜，找个瓶子，摆在院子里吧。”
他知道自己不该收下，但他也做不出来，把陆翡之大清早辛苦摘的花，扔出去的事。
放在院子里吧。
也没什么，一时兴起罢了。慢慢冷着，也就淡了。

第43章
谢眠捡起那捧花，打算转身进屋找瓶子，却被陆翡之拦住了。
陆翡之拉着他的袖子，逼他转过来，和自己对视。
谢眠心一颤，抽回袖子：“怎么了？”
青年眼底隐约的期待消失了，但意外地，也不是特别生气或沮丧，只是有点气鼓鼓的。陆翡之捏了捏谢眠的脸，然后突然取过谢眠手里的花：“不想要就不要。”
谢眠来不及说话，就被拽着手腕，出了小院门，一直走到有身影往来的路口。
正好有几个师妹迎面走过来，陆翡之大大方方拦住她们，神色自然，问道：“阿眠在路上捡到了花，没地方插，但是又觉得扔掉可惜。你们谁若喜欢，便赠与你们。”
师妹们不知道他们卖什么关子，却也认识这两位在学宫中风头颇盛的师兄。小声商量两句，便笑嘻嘻道了谢，收下了。
那束花并不算多，只是七八枝，师妹们一人取了一枝，还剩下两枝，没等下一位同门路过，便被一只正筑巢的鸟儿顺口叨走了。
陆翡之和师妹们说话的时候，谢眠就沉默地站着一旁，任由陆翡之言语和动作。
陆翡之看着最后一枝花也被取走，转过身，对着谢眠伸了伸空空如也的手：“分完了。也没有浪费。”
他看着谢眠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敏感警惕的小动物一样：“你看，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算你拒绝，也没有谁生气，没有谁觉得被伤害。
“我觉得陆莺的话本写的不对，难怪卖不出去。”陆翡之拉着谢眠的手腕，向回走，语气轻松，还不忘偷偷讲一下陆莺的坏话。
“我觉得，如果有谁偷偷送花给另一个，绝对不是想让对方思前想后，心神不宁。恰恰相反，是希望对方不必有任何顾忌。”
“送花是因为喜欢对方，想哄他开心。悄悄送，就是不需要得到回应的意思。他可以喜欢就接受，不喜欢就随手扔掉，送出去，或者做成菜。随便他自己的心意。”
“接受不意味着许诺任何事；不接受也不必担心伤害到谁的感情。”
陆翡之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宋微声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谢眠对他，对“结道侣”这件事没什么信心，担心会影响到他们原本的关系，所以顾虑重重。
陆翡之也仔细想了，到底是不是一定要做道侣，如果还像原来那样子，以朋友的名义继续相处，可不可以。
一来，有那么点不甘心。当初不懂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懂了，明明彼此关系能更进一步，为什么不？
二来，他动心这件事，谢眠毕竟已经知道了。就算现在强行假装若无其事，其实也很难再回到过去亲密无间，毫无间隙的时候了。大家心知肚明，却偏要一起装傻，装着装着，最后还不一定生出什么误会和枝节来。
他不懂什么怎么去讨巧，怎么去拿捏相处的分寸。但他知道，喜欢不会让谁不安，逼迫才会。
如果阿眠觉得离开现在的相处方式，会很不安，那他也不能强行把人拽出来啊。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一种办法。
我只悄悄表达我的心意。由你来决定，要不要揭开这件事，什么时候揭开。
我们还要一起去守城，一起去历练，将来无数时光都在一起，根本没必要着急。
时间慢慢过去，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可以了，决定开始喜欢我，相信我，只要提前一些打开房门，就可以“抓”到我。如果你一直都觉得不可以，只要心安理得地拒绝我，一切都维持原状，就可以了。
我又不介意。
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要担心，我因为你拒绝我，不答应我，就生你气吗？
陆翡之把花都送了出去，拍拍手，看了眼天色，神色微变：“我得去练弓了。今天早晨都没打坐。”
一早上，摘花倒没花多久，就顾着想谢眠会不会收花了。
喜欢上谁，就是有点耽误修行啊。哪怕对方不主动来消磨你，你也忍不住去琢磨对方的心思。
陆翡之稍微有点焦虑，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那我以后可以减少给陆莺看本子，还有嗑松子、偷偷变回原形梳羽毛的时间。
说起羽毛，他什么时候才能把金色的绒羽褪尽，全部换成红色呢？
明明早就过了成熟期，羽毛还没换完。若是到了求偶期，当众化形求偶，有点丢脸啊。
这么想想，阿眠要犹豫，也未尝没有好处。至少他可以慢慢换毛。
“哦对了。”
陆翡之从袖中取出一根羽毛，随手递给谢眠：“我拔了一根尾羽。没什么别的用处，可以暖手，而且你下次再想找我，可以让它指路。我去武场啦。”
陆翡之匆匆离开，留下谢眠一个人，看着手心的羽毛。
那羽毛红若焰火，根根分明，隐约有金色纹饰，拿在手上，竟有些沉甸甸的分量。谢眠看了一会儿，将它收进了袖口。
他最近都在看那本有关万鬼窟毒花邪草的书。人家都说久病成医，他上辈子身体病怏怏，这辈子也没少往医馆跑，但真的接触这些知识，还是觉得有些晦涩。
所以他通常夜里看了书，有不清楚的地方，白日就去医馆请教。
医馆有好几个小药童，都是附近的医修世家送过来拜师的。
今天最严厉，爱吓唬小朋友的那位夫子，出门开课去了，值守的夫子性子慈和。
所以谢眠休息的间隙，平素规规矩矩，谁也不敢放肆的小童子们，就萌萌地围着谢眠坐成一圈，一边叽叽喳喳地问他些问题，吃他做的松子糖。
其中一个四头身的小姑娘，偷偷凑到谢眠耳边，悄声问他：“谢师兄，你是不是跟陆师兄和好了？”
谢眠对小孩子的耐心要多很多，闻言逗她：“谁跟你说这些的？”
“还用别人跟我说？”小姑娘摇摇头顶的辫子，老气横秋，“谢师兄前些天虽然也带糖过来吃，嘴角也翘着，但眼睛不笑，总看着垂头丧气的。今天看上去走路都轻快了，而且眼睛也是弯弯的，像掉了星星。”
谢眠想了想，总觉得小孩子的形容只是随便说的，轻咳了一声：“应该算是和好了吧。”
小姑娘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目的：“谢师兄，既然你们和好了。能不能悄悄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答应和陆师兄合籍？我姐姐押了你们多久合籍的赌局。”
谢眠：“……”
他觉得他有必要找小姑娘的姐姐谈一谈。怎么能跟小孩子说这些？就算是妖族，四头身的时候，也明显是个幼崽吧。
见幼崽双目灼灼地看着他，谢眠有点顶不住，无奈道：“让她压不合籍。”
小姑娘摇头，一副“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的眼神：“没有这个。合不合籍的盘开不起来。因为没谁买不合籍。现在大家赌的是多久合籍。”
谢眠：“……”
看来朝凤城大家的生活水平真的很不错，不然为什么连这么无聊的赌局，都能开的起来。
他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百草诀背完了吗？”
问作业永远是把孩子赶走的绝佳利器，小姑娘“哒哒哒”地跑了。
旁边看书的夫子抬起头，眼中笑意深长。他问谢眠：“我听闻，你打算与翡之一起去做护城官。”
谢眠点点头。
算算日子，朝凤城的文书应该也快批下来了。这种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那夫子叹了一句：“万鬼窟生出新魔君，朝凤境内也不大安定，你们到了那边，一城周遭无数生灵，安危尽付你们手中。千万要小心谨慎。”
不过他也只是随便说说。
灵镜期放在外面，也是能镇守一方安定的高阶修士。何况陆翡之虽是灵镜初期，实力早已与灵镜巅峰无疑，又有谢眠从旁协助，不大可能出什么问题。
他主要还是担心谢眠的经脉。
护城官任期至少也是两年起步，任期内不能擅离职守。这一去，可能就好些年不能回来了。他给谢眠备了些方子和药材，又叮咛道：“到那里之后，少忧虑，少动刀。”
“阿眠，护好一座城，修为武力固然重要，但也缺不了智谋与决断。你与翡之相辅相成，并没有什么高下强弱之分。”
谢眠一一应下，刚出了医馆，便迎面撞上一只鸟儿。
那鸟儿蹭了蹭他的指尖，便在他手心化作一张纸笺。上面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是陆岚的一贯风格。
【速来。】
谢眠一怔。
申请结业的文书递到城主府，层层审批之后，出了结果，便会被送回学宫，由夫子交到弟子的手中。虽然陆翡之与他是陆岚的儿子和徒弟，但以陆岚一贯的风格，应该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破例。
而陆岚作为一城之主，平常很忙，又是那种信奉“放养”的家长，除了偶尔喊他们过去吃饭，很少主动找他们。
是出了什么事吗？
谢眠匆匆赶了过去。
城主府与往日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走到陆岚所在的庭院外，谢眠竟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停下步子，礼貌又疏离地打了个招呼：“钟道友。”
钟恒正被一位朝凤城的辅官，引着向外走。他还是一身黑衣，似乎赶了很久的路，风尘仆仆的模样，身后背着一柄长/枪。他看着谢眠，尽力放轻了声音：“阿眠。”
谢眠只点点头，无意与钟恒计较一个称呼的问题，进了院子。
陆岚正坐在主位上。今日的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她见了谢眠，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道：“阿眠，你经脉的事有消息了。”
“护城官的事先放下，你得往饮雪城走一趟。”

第44章
看着下方站着的温润青年，陆岚难得也回忆起过去。她刚见到谢眠的时候，小小的一只，将将到她肩膀那么高，举止却很稳重，不仅能养活自己，还将陆翡之照顾地很好。
她一共养过三个孩子，这些年下来，谢眠一直都是最不需要她操心的那个。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才轻声道：“阿眠，其实我觉得，我不必说什么，你也能猜到的。”
“出身背景、生身父母之类的事，都是自己不能选择的，你听一听也就罢了。若是为此伤怀，也不值得。”
其实，她一开始也想过，不告诉谢眠真相，只说饮雪城有解决经脉问题的办法。可谢眠本身是个敏锐的人。他若是去了饮雪城，与钟家人碰面，总会发现端倪，瞒是瞒不住的。
而且谢眠也有权利，知道他从哪里来。哪怕那对夫妻并不配做父母。
陆岚轻描淡写地转过了这个话题：“这次我喊你过来，也不是想说你的身世，而是事关你的经脉。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谢眠的经脉突然出现问题，朝凤城寻遍医修，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陆岚隐约有些猜测，却没办法判断源头在哪里，所以也不敢轻举妄动。这几年，渐渐成了她的一桩心事。
她倒不是说，一定要自己的孩子和徒弟多出类拔萃，修为出众。可在云渺，修行毕竟是立身之本。谢眠曾攀过那座山，现在却只能停留在山腰，看着过去同行的伙伴越走越远。
她没细提如何发现谢眠的身世，他经脉的问题，只简单说了结果：“你的经脉曾受过暗伤，偏又意外继承了钟家暴虐寒凉的灵源。两者相冲，体内经脉难以承受。钟家有独特的修行之法，可弥补此处不足。钟恒来此，正是为了带你回饮雪城。”
“至于钟家人，你想认就认，他们家的老头子，还有外面这个小家伙，人都还可以。如果不想认也没关系，我会与他们交涉。各城交换弟子，取长补短，也是常有的事。你只当自己过去游学三五年，不必觉得有什么压力。”
“三五年”的字眼一出，谢眠就忍不住攥紧了手中衣袖。
不过他此刻顾不上先问这些，而是担忧道：“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一会儿的功夫，陆岚已经揉了两次额角，面色也十分疲惫。
陆岚也不瞒他，打了个哈欠：“之前入万鬼窟，与新生的魔君交手，受了点伤。不过问题不大，多闭关一阵子就好了。”
谢眠忍不住皱起了眉：“师父受伤，我怎么能这时候远赴饮雪城？”
朝凤城与饮雪城一南一北，便是乘鸾舟，也要三月之久。
或许他如今的修为在朝凤城不算什么。但他毕竟是陆岚唯一的徒弟，总也能帮上些用处。
陆岚闻言，眼神柔软了几分，站起身，笑着抬手揉了揉谢眠的头：“我总不至于这么没用，让你们这些毛都没换全的小孩子，顶到前面去。”
她看着外面晴朗蔚蓝的天，轻声道：“这几年浊气盛行，万鬼窟蠢蠢欲动，魔物频出，局势越来越差。你快点把经脉养好，好好修行，过上几年，就能回来帮师父了。”
……
谢眠从院内离开，发现钟恒还站在他们刚刚遇见的地方。
钟恒明显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见过陆岚后，竟没有立刻下去休息，而是还站在原地等他。
其实谢眠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表兄，并没有什么特殊情绪。他早在前世，就已经对所谓血脉亲人没什么幻想了。对这一世的亲人，更无所谓怨恨或期待。
他甚至觉得，表兄这种旁系血亲，肯为了他的事，千里迢迢奔波而来，还挺麻烦人家的。
虽然心里有些抱歉，但谢眠没有认亲的打算，只是客套地笑道：“钟道友怎么不去休息？”
钟恒却仿佛没有听懂他的潜台词，轻声问：“你还记得过去的事吗？”
要不然，为什么还用着过去的名字呢？
谢眠微顿，坦白道：“我记忆之始，便是孤身一人，站在荒山中。步行走了很久，才寻到人烟。”
钟家和谢家当年断交的缘故，外界并不是很清楚。谢眠也没仔细打听，不知道自己“走丢”的前因后果。但钟家这样的势力，孩子被丢在荒山里，那么久也没人找，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他那时候魂魄还未过来，说不定此世的身躯，也没有意识。
他上一世不过是身体差了些，便被父母视为累赘与耻辱；此世若是个傻子，被丢到深山自生自灭，也不足为奇。
钟恒眼底闪过一丝悲意，并没有急着解释。他把话题转回了谢眠可能会感兴趣的方向：“陆城主应当与你说过了，你经脉刺痛的缘故。”
谢眠迟疑了一下，知道陆岚没仔细解释，便是让他来问钟恒，于是坦白道：“可我并不记得，自己有经脉受损的经历。”
钟恒顿了顿，低声道：“那时候你还在胎中。谢淮夫妻……你介意我这么喊他们吗？”
可能是钟恒表现地太小心翼翼了，谢眠觉得放松了一些，他笑道：“我都不认识他们。”
不过钟恒还是避开了这对夫妻，解释道：“在一些修道世家，有人为了让子嗣拥有更强的修道天赋，子嗣尚在胎中，便用天才地宝，为胎儿滋养。更大胆一些的，便尝试着催动灵力，为胎儿洗髓。”
胎儿的身体太过脆弱，便是圣者出手，也不敢说多少把握。但凡能在胎中打通三五根主骨，便是举世瞩目的修道天才。
谁能想到，竟有人丧心病狂到，敢直接对腹中的孩子，用灵力灌顶。
孩子侥幸没死，却成了失魂症，经脉从此藏下暗伤。
所有的悲剧都起自贪婪和狂妄。可真正承担这一切的，却是什么都没做，最无辜不过的那个孩子。
二十多年过去，钟恒提起这件事，都觉得心头愤怒难以压制。他都不太敢看谢眠。
谢眠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可若是胎中便受了伤，怎么会到最近几年，经脉才难以承受？”
“这事说来，也怪钟家。”钟恒苦笑，“三年前，你是不是经历过生死关头？”
谢眠回忆了一下，并不是很确定：“应当是有的。”
那时候，他经脉还好好的，时常和陆翡之等一众同门，外出除魔。除魔之路凶险，少年又都莽撞，总难免有危险紧急的时候。
谢眠甚至都难以分辨，钟恒说的是哪一次。
虽然四周并无耳目，但钟恒还是谨慎地设了个结界，才解释道：“钟家祖上有雪妖的血统。”
这是钟家的秘密。虽然外界肯定有很多相关的猜测和传言，但钟家不会对外承认。
“顺利继承雪妖血统的人，灵源便会寒凉凛冽至极，修行进境飞快，却也容易伤经脉。到了现在，雪妖的血统越发稀薄，并不好继承。你原本应该是没有继承到的。”
所以谢眠一开始的时候，修行是没有问题的。
“但你小时候，祖父担心你会遇到危险，曾在你后颈设下过雪妖一族的秘法。可能是那秘法在保护你的时候，激出了你体内的雪妖血统。你经脉本就较常人更脆弱，久而久之，自然承受不住。”
谢眠安静地听着，一双黑眸专注明亮。看在钟恒眼里，谢眠长大后的面容，突然就和过去那个安安静静，偶尔抬头看他的孩子重合了。
钟恒想和那时候一样，摸一下谢眠的脑袋。但他顿了一下，还是将手收回了袖中：“你不用担心。钟家这么多代下来，有专门针对经脉的修炼秘法，一定能养好的。到时候哥哥……到时候我慢慢教你。”
谢眠假装自己没听到钟恒说漏嘴的那一声“哥哥”，只问道：“必须去饮雪城吗？”
钟恒点了点头：“是。”
谢眠闭了闭眼睛。他不愿让钟恒看见他的失态，只能暗自咬紧了牙关。
他心里当然清楚，经脉能够修复，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绝对是一件好事。云渺归根结底，还是修道者的天下。只有能继续修行，他才能真正自保，能保护朝凤，能更长久地与陆翡之并肩而行。
无论他们最后到底是什么关系，总是绕不开经脉这事的……
但此时此刻的他，比起经脉有望修复的喜悦，下意识想到的，却是另一桩看似无关紧要的事。
陆翡之今天才刚刚跟他，委婉地表示了心意，他今天就要离开，而且是去千里之外，三五年的时光。
他该怎么跟陆翡之说？

第45章
陆翡之正在思考一个问题。
昨天他答应了宋微声，要给宋微声洗刷身上的“冤屈”，恢复“清名”。他该怎么做？
他总不能逢谁就说，其实我和阿眠只是借题发挥，互相甩锅，根本不关宋微声的事。
如果真这么说，听起来好像也怪怪的。
唐逸然也从武场退了下来，坐在他身边，擦了擦汗，点评道：“你这个语气，好像故意偏袒后来的心上人，伤透原配心的渣男啊。”
陆翡之：“……”
“其实很简单啊。传言不是说你俩因为宋微声，正闹不和，不肯办合籍大典吗？”唐逸然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你俩办个合籍大典什么的，传言自然就平息了。”
陆翡之翻了个白眼：“我倒想。”
外面的传言乱七八糟，唐逸然听了一耳朵，其实也没弄明白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反正如今休息，闲着也是闲着，他问道：“所以阿眠真不肯跟你合籍啊？”
陆翡之哪儿好意思说，其实他俩在昨天之前，还只是朋友。当然，到了今天，也不过是装傻的“朋友”。
跟合籍的距离，大概也就从南州最南边，到北洲最北边那么远。
唐逸然有点同情陆翡之：“惨。”
这么多年，竹马竹马长大的准道侣，居然拒绝跟他合籍。跟千辛万苦，终于养肥的小鱼苗，在进锅前夕突然甩甩尾巴游走了，有什么区别？
唐逸然替陆翡之鸣不平：“怎么能这样呢！同住那么久，睡都睡了，到给名分的时候又反悔？”
陆翡之以前听到这种话，不会多想，只以为是同吃同睡的意思。可自从开始做乱七八糟的梦，惦记上谢眠，他仿佛鬼使神差地开了窍，能听明白了。
陆翡之觉得还是要挽救一下谢眠的名声，轻咳了一声：“没。”
唐逸然随口道：“没什么？”
陆翡之小声：“没睡。”
唐逸然和陆翡之对视片刻，发现他说的居然是真的，惊奇道：“我之前给你带的书，你没看？”
“看了啊。”
唐逸然顿时想到了一个很严峻的可能，勾住陆翡之的脖子，小声道：“你有没有去医馆看看？这种事不能讳疾忌医。”
陆翡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打他：“我没毛病。”
陆翡之说到这儿，有点心虚，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三天……不过现在担心这个还有点早。
唐逸然这下是真的不能理解了。
就算陆翡之再热爱修行。难道晚上回了屋子里，也还要修行吗？
他想象了一下，陆翡之傍晚吃完饭，一抹嘴，把家务都丢给谢眠收拾，自顾自地在床上打坐；谢眠想要跟他说说话，他却严肃地说“不要消磨我的时间”的场景。
他顿时就理解了谢眠为什么不愿意跟陆翡之合籍。
“你别乱想了！”陆翡之解释道，“其实我们俩还没好过。”
自然也不会做那种事。
一路狂奔，越跑约偏，开始思考陆翡之算不算绝世大渣鸟的思绪被打断了。唐逸然一怔：“没怎么？”
陆翡之承认道：“没好过。我们两个一直都只是朋友。”
“朝凤城你俩的传言千万条，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假最无稽的一条。”
陆翡之叹气：“真的。”
唐逸然觉得自己刚刚实在震惊早了，以至于现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你们没好过，那你们这些年都干了点啥？”
十五年了，光认识都十五年了。
小时候就不提了，二十好几的鸟了，还跟人家同吃同住，只有吵架才分床；但凡闲聊，三句之内必提到阿眠如何如何；偶尔外出，到了什么危险或有趣的地方，不给爹娘传信，也必须先告诉谢眠；会暗搓搓穿跟谢眠今天同款花纹的衣服；手牵着手去逛雁丘岛夜市；一整夜都抱着谢眠让他睡觉……
你现在告诉我，你俩没好过？！
那你俩之前种种闪瞎鸟眼的举动，难道都是我在做梦？
陆翡之认真道：“我刚意识到，我是喜欢阿眠的。但是阿眠目前还不喜欢我，甚至觉得很困扰。以后你若再撞到有人误会，帮我解释一下，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唐逸然嘴角抽了抽：“你真的不是在逗我？”
“逗你涨修为吗？我还在想该怎么做，才能既表露我的心意，又不让阿眠觉得为难。”陆翡之今早送花被拒，说自己完全不失落，自然是假的，但是他又不敢在谢眠面前表现出来。
“我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要是阿眠性子不那么温柔包容就好了。我很想热烈地追求他，但是又担心他明明不高兴，却委屈自己答应我。”
唐逸然：“……我觉得你这个烦恼听起来有点欠揍。”
其他人追求心仪的对象，都是担心对方拒绝自己。你倒好，担心对方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接受你。
还有，没有谁会温柔包容到，随便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爱慕者。谢眠更不会。
算了，他早就知道，情爱使人眼瞎，鸟也一样。
唐逸然拍拍陆翡之的肩膀：“你真的不考虑一下，直接邀请他跟你睡一觉吗？”
别人七年之痒都走了两遍了，这俩才刚开始磨磨蹭蹭地小心试探。这样下去，哪辈子才能好上？
见陆翡之不理他，唐逸然又出主意：“生平两大事，睡觉和吃饭。你不能陪他睡觉，那你就给他做饭嘛。”
温馨居家，又不浮夸，还能表示自己未来勇于承担家务的决心。
陆翡之觉得这话还勉强靠点谱。
“走走走，我教你。家常饭很简单的，半个时辰也用不了。”
……
谢眠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越是靠近他们的住处，就越觉得步伐沉重。
他注意到天际有浓烟滚滚，但是并没有心思去管。可能是谁不小心，引发了火灾。但这里又不是前世。火灾很容易解决，修士捏个引水诀就好了，并不会酿成什么严重后果。
直到他越走越近，发现冒烟的院子是他家的。
谢眠：“……”
他捂着鼻子，推开院门，用袖子挥了挥，发现院子里的小厨房前，陆翡之和唐逸然正站在那儿，颇有些灰头土脸的模样。浓烟正是从厨房冒出来的。
谢眠无奈。
这两个不去武场打架，到这儿来捣腾什么？
唐逸然转头见到谢眠，一把扯住了陆翡之的胳膊，讪笑道：“我来送点东西，这就走了。让翡之送送我！”
唐逸然把陆翡之拖到了路口，小声而快速道：“我刚刚说错了，其实咱们修士都辟谷了，吃不吃饭根本不重要。而且谢眠做饭好吃，你再学做饭，技能重复浪费，没有什么意义。”
说了半天，终于说到了重点：“千万别让谢眠吃你做的饭！”
要不然谢眠很可能怀疑你因爱生恨，想要毒死他，后果难以想象。
还不如直接邀请他睡觉呢！
……
不用唐逸然提醒，陆翡之也知道自己做饭做砸了。
平常谢眠做饭，他负责烧火，也没觉得烧火这么难啊。怎么在唐逸然口中，就一会儿大了，一会儿小了。不是熟不了，就是弄糊了。
陆翡之垂头丧气地回到院子，发现谢眠已经将院子里的浓烟驱散了。谢眠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对着太阳，仔细端详。
陆翡之：“！！”
那，大概是，一张饼……
不过应该也不用太担心，谢眠很可能根本就看不出来，那是一张饼。
谢眠看了半天，突然咬了一口。
陆翡之一惊！他也顾不上别的，立刻伸手就去扒拉谢眠的嘴，试图把饼抠出来：“不能吃！”
你是刚出窝的小鸟儿吗？！怎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嘴里塞！
谢眠向后仰，避开陆翡之的手，已经咽下去了。
谢眠托着腮，眼中有笑意泛出来：“难吃死了。”

第46章
陆翡之靠在柱子上，神色沮丧。
在谢眠将那口饼咽下去的时候，他还抱有一丝幻想，或许他做出来的东西，只是外表看起来很丑而已，味道还是勉强可以的。
直到谢眠说出来那句话。
“难吃死了。”
陆翡之：“……”
好吧，幻想破灭。
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谢眠说的是事实，但还是觉得有点不高兴。
如果谁从小到大做任何别人眼里觉得很难的事，比如念书、修行、练弓、除魔……都能做的远超同龄，出类拔萃。就难免会有种自己作为一个天才，学什么都非常容易的错觉。
过去谢眠做饭，他负责烧火，经常在一边看着，自以为也算是对下厨粗通一二……
谁知道会是这样！
他本来就已经很挫败了，谢眠还说他！
陆翡之抽了抽鼻子，盯着谢眠的嘴，好像指望着能把他刚刚咽下去的那块饼，活活看出来。他小声道：“我又没让你吃。”
谢眠晃了晃手中的饼，笑道：“原来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
陆翡之嘟囔：“我自己吃，不行吗？”
谢眠托着腮看他：“可我也想吃啊。我们分着吃，好不好？”
如今已近夕阳时分，天边有了晚霞，云朵镶上金边，余晖落在谢眠的脸上。他眼睛含笑，神色看上去温柔地不可思议。
陆翡之看着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他反应过来，谢眠已经把那块饼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到他嘴边。
陆翡之低头，内心对那块出自自己的手，黑乎乎的，看起来很奇怪的东西充满抗拒。但是看了看谢眠好像有些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整只鸟顿时呆住了：“……”
他艰难地把那块饼咽了下去，决定原谅谢眠刚刚的言行。
但看谢眠一口一口慢慢咬着，神色甚至有些开心的模样，陆翡之又恍惚觉得，手里的饼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一人一鸟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把那块硬邦邦，黑乎乎，外面糊，里面生的饼，给吃完了。
谢眠拍拍手：“下次不要再做了。”
陆翡之垂头丧气：“哦。”
“你没必要去学这种事。”谢眠抬手，帮陆翡之把脖颈处沾上的那一点灰擦掉，“反正我们有一个会做饭就好了。”
谢眠也没做什么，但陆翡之突然就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厉害。他仓促地转身，往小厨房走去：“我去收拾厨房。”
里面一片狼藉。
谢眠没有主动进去帮忙，就这么靠在小厨房的门框上，看着陆翡之在里面手忙脚乱，把锅碗瓢盆都摆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他突然就觉得，其实有的话，也没那么难以说出口了。
他看着陆翡之的背影，轻声问道：“翡之，如果我离开一阵子，你会生气吗？”
陆翡之没在意，随口道：“去哪儿？文书这几天就要下来了，我们得赶在任期之前去赴任。”
做了护城官，就要受责任的限制，不能再随便乱跑了。
谢眠抿了抿嘴唇：“我经脉的事有消息了，饮雪城可能有解决的办法。”
陆翡之骤然转身，眸中爆出异彩和惊喜。他没问谢眠消息的来源，当即道：“护城官的文书还没有批下来，等我申请完推迟任期。我们就尽快动身。”
见陆翡之没听懂，谢眠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我想一个人去。”
陆翡之一怔，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过了很久，陆翡之才勉强开口：“是不是因为我这两天……”
谢眠听到一半，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出声打断了他：“不是，当然不是。”
“怎么可能？”谢眠甚至是失笑，“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就想要离开朝凤城。”
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原因，想要离开你？
陆翡之语气急促，有些冲：“那是为什么？”
自从他与谢眠相识，感情日渐深厚。这么多年，谢眠几乎从来没有过，想要自己去做什么，不许他跟着的时候。陆翡之没办法不多想。
“因为饮雪城太远了，而我可能要去很久。”谢眠顿了一下，“三五年，甚至更久。”
真的太远了，也太久了。
而且他问过钟恒，知道那种修行的秘法，要借助饮雪峰顶的积雪之力。那里是钟家的禁地。这也是钟恒为什么说“必须去饮雪城”的原因。
如果陆翡之和他一起去，那到时候，他去雪山上闭关修行了，陆翡之怎么办？
留在朝凤城做护城官，好歹也是守护家国，能学着将来如何治理朝凤。到饮雪城呢？
饮雪城与朝凤城相距太远，素来没什么交情。钟家人可能未必有什么坏心，但陆翡之毕竟是朝凤城的少城主，他住进饮雪城，在其中的一举一动，必然要受到钟家人种种掣肘限制。
难道陆翡之就什么都不做，每天在屋里打打坐；偶尔去附近转转，也要顶着钟家人的压力，就为了等着谢眠偶尔从雪山下来？
这不是三五天，而是三五年。
大好年华，陆翡之可以做很多事，而不是因为陪着谁疗伤这么可笑的原因，就跑到距朝凤城千万里之外的，他人治下的领土，白白蹉跎那么多年。
这算什么呢？
况且时机也不好。
谢眠轻声道：“如今群魔之象初现，就算你我此时外出游历，也不能离朝凤太远。而且师父在之前万鬼窟一战，受了伤。我已经做好决定了，我自己去。”
虽然陆岚说自己没有大碍，可谢眠心里还是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陆翡之真的不能在这个时候，远离朝凤，陪他去饮雪城。
谢眠说完之后，陆翡之沉默了很久，胸膛起伏，仓促地丢下了一句“我不同意”，就甩手回屋了。
谢眠没有追过去，他知道，陆翡之会想明白的。
……
半夜，意料之中的敲门声响起。
谢眠拉开房门。陆翡之抱着枕头被子，正站在外面。
没等谢眠说话，陆翡之就闷不吭声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谢眠已经习惯了只睡在床的半边，所以陆翡之也不用做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被褥在旁边铺好。
他全程都不说话，就这么闷不吭声地躺好，就好像这些天的分开都不存在，他们还和过去一样。
谢眠越过陆翡之，想要躺回他的位置，却突然从背后被陆翡之紧紧抱住。
谢眠心底一颤，但是没有挣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却仿佛识情知趣一般，停留在床前，将黑暗的角落留给他们。
陆翡之的脸埋在谢眠脖颈，轻声道：“我不想让你去。”
谢眠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理智的人。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分开几年，各自去成长，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他们分开的这一段时间，也刚好可以再认真地考虑一下彼此的关系。
但在这一瞬间，听着陆翡之闷闷的声音，谢眠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他开始难以自抑地想：其实也不是非得现在去。
可以再等一等。等师父养好伤，等一等有没有别的办法……
“但我也知道，我这个想法很自私。我以前，也经常把你丢下，自己去除魔历练。怎么轮到你要去做自己的事，我就只想着我自己，来为难你呢？”陆翡之声音很闷，“我只能决定我自己的去留，不能决定你的。”
他让宋微声锻的那把刀，或许能帮谢眠重新拿起刀，却不能从根本上，治愈谢眠的经脉。
他既然没办法解决问题，就没资格去拦着谢眠。
“阿眠，对不起。我今天不该甩手就走。”陆翡之紧紧地搂着谢眠。这些天，他做过不少旖旎的梦，但是此刻心上人就在他怀里，他却生不起半点别的心思。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生我自己的。”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就算谢眠说“好”，同意他跟着去，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之后，也还是没办法去的。
他真的很喜欢谢眠，一想到要分开那么久，就觉得心要被撕开一样。但有些事，不是随便你怎么高兴，就可以怎么做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将朝凤城与父母抛在脑后。他已经不是任性的小孩子了。
“你不想让我觉得，是我自己选择了大局，丢下了你。所以才那么说。”
这样，陆翡之好像就不用去做艰难的决定和取舍，只需要把所有分别和无能的悲伤痛苦，都迁怒到谢眠头上去。
谢眠并不转过身，就这么靠在陆翡之的怀里，轻声道：“我只是觉得，你留下来比较合适。”
陆翡之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其实也没多久，三五年而已。我可以每天给你写信。说不定中间寻到机会，我还能去看你。”
对修道者漫长的生命来说，三五年确实不算什么。但和心上人分别，哪怕一个月，也是足够艰难的时光。
他絮絮叨叨地和谢眠说着话，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说着，好像真的也没那么难过了。
甚至还勉强想起来点好的地方。
陆翡之气鼓鼓地“哼”了谢眠一声：“你总是想这个，想那个，怀疑我是一时兴起，怀疑我是色迷心窍，怀疑我是不是跟你在一起太久，产生了错觉。别以为我都不知道。”
反正，现在也要分开了。再装傻，也没意思了。
陆翡之喃喃道：“等三五年回来，你就不会再怀疑了吧？”
说不定那时候，他的毛也换完了。直接就把人带回来合籍。
谢眠没有说话。他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安静地听陆翡之说。
陆翡之今晚话特别多，还脑洞大，时不时患得患失：“万一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怎么办？”
谢眠有点无奈：“不回来我去哪儿啊？”
陆翡之语气居然有点认真，略带哀怨：“钟家人肯定愿意让你留下。说不定这几年就使劲打感情牌，到时候你就忘了我是谁了。我从你面前走过去，你都认不出来。”
谢眠：“……没事多练功，少看点话本子。”
他忘了谁，也不能忘了这么能缠人的少爷。
陆翡之突然把谢眠翻了过来，语气严肃：“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我决定做一件事，让你一直记得我。”
“唐逸然说，生平两大事，吃饭和睡觉。我来不及学会做饭，只能在另一方面下功夫了。”
谢眠一怔，琢磨完这句话，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
自从察觉到陆翡之的心思，谢眠就一直注意和陆翡之保持距离。
但今夜陆翡之突然过来，和他同睡一床，搂着他，谢眠当时心里都是离别愁绪，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此刻，谢眠突然就觉得，他好像和陆翡之挨得太近了。
他们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气息在黑暗中交织在一起，彼此的瞳孔里只映出对方的脸。
谢眠心底混沌又挣扎。如果是其他时候，他一定会立刻推开陆翡之。他们无论如何，关系都还没到那一步。离别前，就因为一时冲动，做出这种事，太荒唐了……
但是今晚，翡之好像很不安……如果不那么过火，只是亲一下的话……
陆翡之动了动。
谢眠屏住呼吸，微微扬起了脸。
然后陆翡之与他擦面而过，坐起身，大声宣布：“我要用我之前换下来的绒羽，给你做一个枕头！”
虽然他原型小，但羽毛褪下来，是可以变大了。一点点攒了这么多年，做个枕头绰绰有余。
这样阿眠每天睡觉的时候，就会想起他！而且只是缝个枕套，把羽毛塞进去，不存在搞砸的可能性。这个主意简直完美！
陆翡之有点得意地看着谢眠：“怎么样？”
谢眠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陆翡之的狗头：“……算了，睡吧。”

第47章
距离被拉开，新鲜的空气涌入心肺，之前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谢眠躺回去，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庆幸地想：自己刚刚真是鬼迷心窍了。
陆翡之对谢眠这个反应很不满。他坐在一边，推了推躺好的谢眠：“我攒了二十年，才攒下来那么一捧，很珍贵的。”
谢眠翻了个身，语气麻木：“是啊，实在太珍贵了，你自己留着吧。我睡荞麦枕就挺好的。”
“饮雪城很冷的，你肯定受不了。”陆翡之很小的时候去过那里，印象很深刻，全程都缩在父亲的袖子里，瑟瑟发抖。稍微露出一点头，就忍不住打喷嚏，简直冻得掉毛。陆翡之摇脑袋，“荞麦枕睡上去会很凉，但是用我的绒毛做枕头，什么时候都是热乎乎的。你可以抱着睡。”
“是啊。”谢眠回他，“等睡醒发现头发卷了。”
陆翡之：“……”
“你给我说清楚。”陆翡之伸手去扒拉他，“你以前天天睡在我身上，我什么时候把你头发烫卷了？！”
谢眠坚决不转过身，缩在被子里，闷声笑起来。
“你就知道欺负我。”陆翡之压在他身上，“我只是灵力属火，又不是个火球。”
谢眠从被子里把眼睛露出来：“我不信，除非你给我看看。”
陆翡之一顿，爬起来，回自己被窝去了。
谢眠这次却没有像过去一样，因为陆翡之表露出抗拒的态度，就识趣地不再问。
现在轮到谢眠扒拉他了：“看看怎么了？干嘛这么扭扭捏捏的？”
妖族的原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吧。他在朝凤城，动不动就看到大家变成鸟儿，四处乱飞。
谢眠见过陆岚的原形，果然如传闻中的神鸟一般优雅美丽，一身赤羽比绸缎更加明丽柔顺。煽动翅膀，在天际掠过的时候，仿佛天边布满了红霞。
陆翡之的原形，也绝不会丑啊。
最重要的是，明明唐逸然他们都见过，为什么他就不可以看？
陆翡之用被子蒙住头。
谢眠来劲了，故意逗他：“变回原形给我摸摸，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暖和。”
陆翡之滚来滚去，背对着他：“哎呀你好烦。不给你做枕头了。”
闹了一会儿，他们并肩躺在床铺上，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不痛不痒的话说了那么多，陆翡之终于有勇气，去问谢眠关于离开的事：“什么时候走？”
谢眠轻声道：“应该就是这几天。”
钟恒是为接他而来，不可能在朝凤城久留。何况离开这么久，早几天走，晚几天走，也没什么分别了。
陆翡之看着谢眠，表情从没有这么严肃认真过：“你孤身远赴千里之外，一定要处处小心。就算钟家人，也不能完全相信他们，忘了防备。”
不说他自己之前的查证，只说钟恒来到朝凤，能从陆岚手底下光明正大地带走谢眠，必然给出了足以取信陆岚的证明。
但陆翡之还是不放心。
陆翡之犹豫了一下，问谢眠：“阿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雁丘岛遇到的那个装神弄鬼的骗子。”
谢眠自然记得，立刻就怔住了。
当时那个人告诉他，想要解决经脉的问题，就必须离开朝凤城。
如今看来，竟是应验了。
谢眠自然就联想到了那人给陆翡之的签文。那签文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谢眠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问道：“你是相信他说的话了吗？”
陆翡之摇头：“当然不相信。”
“我不相信别人告诉我的命运。如果真的有命运，那也只能是我自己选择的。”
这是他爹教他的。
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为什么会谈起有关“命运”的事，却记得云祈安摸着他的头，告诉他的话。
【一件事发生在你身上，比如说，你娘让你今日拉一千次弓。你可以选择乖乖拉弓；也可以选择偷偷溜出去玩。拉弓的话，你或许能坚持下来，或许不能。出去玩，或许会被你娘发现，也或许不会。】
【你看，到底发生什么，是你自己来决定的。世间其他的事，或许看起来很复杂，其实也都没什么区别。命运就是你自己怎么选。】
“如果突然有人很肯定地告诉你，将来会发生一件事，不管你怎么选，结果都一样，那这绝对不是什么命运，而是对方处心积虑的安排，只是为了诱导你做某些事，以达成自己的目的。”陆翡之皱着眉头，告诉谢眠，“他在那次之后再没出现，也没有其他的动作，我本来以为只是遇到了疯子。可现在事情的发展与他说的话重合了，很可能不是什么巧合。”
“那个人应该提前知晓你的经脉是怎么回事。如果这样，就算他不是钟谢两家的人，肯定也与这两家关系非常密切。”
毕竟，谢眠经脉一事原因隐秘，朝凤城查了那么多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就连钟恒，在摘星会那时候，也还不清楚谢眠经脉受损的事。
“如果接下来，他希望他说的话继续应验，可能会对你下手。”
陆翡之当时抽到的签，是“殉情”。也就是说，谢眠会死。
说到这里，陆翡之抿了抿嘴。
他明知陆岚必然为谢眠的安全，做了足够的准备，才会将谢眠交给钟恒，也知道为这种没什么根据的猜测忧心忡忡，草木皆兵，是一件非常蠢的事。但是这一刻，陆翡之还是感觉到了不安。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陪谢眠去，只能既无力，又不甘心地再叮嘱一遍：“千万小心。到了那儿，尽量跟着钟恒。”
至少比起别人，还是钟恒更可信一些。
陆翡之叮嘱的这些，谢眠当然知道。
他对血缘并没有天然的信任感，和钟家人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唯一接触过的钟恒，也只是见了几面。
他当然不会完全信任钟家。
但他并没有对陆翡之的叮嘱表现地漫不经心，而是笑着用额头碰了一下陆翡之的额头：“我记住了。”
谢眠碰完之后想要退开，却被陆翡之按住了肩膀。
他们额头相抵，在彼此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脸。谢眠抬手，搂住陆翡之的脖颈，慢慢抚摸陆翡之的后脑：“不用怕，我一定会回来。”
陆翡之“嗯”了一声：“等你回来，我就给你看我的原形。”
那时候毛换的差不多，应该就认不出来了。
谢眠沉默片刻，手往前一挪，用力掐住了陆翡之的脸：“你知不知道，这种话绝对不能在分别之前说。”
陆翡之一怔，含糊地问：“为什么？”
“问那么多干什么？”谢眠把他的脸扯成一张饼，“现在就变出来给我看一下。”
……
钟恒第二天去院子里找谢眠，发现陆翡之板着一张脸。
钟恒在陆翡之取东西的间隙，问谢眠：“他怎么了？”
谢眠面上倒没有什么不快，语气云淡风轻：“生气呢。”
钟恒皱起了眉：“他不想让你去？”
如果这样，也太任性了。
谢眠轻咳了一声：“那倒不是。因为一些别的事。”
主要是昨天晚上，他逗陆翡之，闹着要看看陆翡之的原形。陆翡之听完他关于“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的理论，哼哧半天，说了一句“只许看一眼，不能开灯”，就真的变了。
小小的毛茸茸一团，落在谢眠的手上。这感觉有点熟悉，谢眠都没来得及低头看，就下意识轻轻捏了一下他的小肚子。然后陆翡之就闪电般地，悲愤欲绝地钻到了枕头底下。
咳，尽管谢眠事后再三表示，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而且当时太黑了，陆翡之动作又快，自己根本没有看清陆翡之原形的模样。但陆翡之还是一直气呼呼到现在。
见谢眠不说，钟恒没再细问，转了话题：“你收拾地怎么样了？大部分东西，饮雪城都有，就带你喜欢和习惯了的物件。”
谢眠看了眼已经回来的陆翡之，笑道：“没必要带。反正最后还是要回来。”
陆翡之把茶杯摆好，闷声道：“还是带着吧，反正到时候回来，也不住这里了。”
他们已经从学宫结业。虽然学宫还可以为他们留着这院子，但以后住在这里的机会，也少之又少了。
谢眠喝了一口茶，语气自然：“那你帮我带着。你去哪儿，就给我带哪儿去。”
陆翡之瞥了一眼钟恒。虽然他知道这是谢眠的表兄，但还是隐约带了点划地盘和警告的意识，刻意说：“我会用青鸟每日给你传信，你要记得回我信。若连续几日收不到回信，我就过去。”
青鸟其实并不是一种鸟，而是一种法器。这法器是成双成对的，一“只”衔入口中的信笺，会直接传到另一“只”口中。因常用于道侣之间，又能跨越世间所有山海，故得名“青鸟”。
钟恒闻言，提醒道：“阿眠有时候要独自闭关，可能没办法每日都接到你的信。”
青鸟口中只能衔着一封信，若下一封到了，上一封还没有取出来，那没有被取出来的上一封，就被“吃”掉了。
陆翡之倒不在意这件事。他这话原本也是说给钟恒听的，让钟恒知道他会一直关注谢眠的安危。他若要与谢眠联系，自然还有别的办法。
陆翡之便随口客套道：“若是如此，那便麻烦钟道友帮忙转交一下了。”
钟恒本来要颔首，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记得我曾对你一见倾心，还特意追过去，对你表白。怎么能帮你给我弟弟传信呢？”
陆翡之：“……”
他气鼓鼓地扭头看向谢眠。
谢眠连忙截住话头：“咳，钟道友说笑了。来来来，喝茶。喝茶。”

第48章
绵延的雪山之上。
天色碧蓝如洗，白云触手可及，放眼望去，皆是白皑皑的冰雪。偶尔有几株倔强的树，枝头也挂满了冰凌。
雪面疏松平坦，犹如玉砌，看不到生灵们活动的足迹。
这是纯粹到仿佛不在人间的美景。
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上，有一个隐秘的洞口。
此地寒冷异常，积雪不化，滴水成冰。可在这山洞中，却有一汪并未凝固的水潭。
一个身着白色单衣的青年，正在其中闭目打坐。潭水并不深，将将淹没他的胸口。
谢眠的容貌与三年前并无太大的差别，唯有一头黑发，变作了冰雪般的银白。
他不知在里面坐了多久，面上没有半丝血色，长发和眼睫都凝上厚厚的冰霜。如果有人误闯进来，恐怕会以为，他也是冰雪雕成。
片刻后，那眼睫微微抖动，终于张开，露出里面疲惫却明亮的双眸。
谢眠扶着谭边的石头，慢慢站起身，走出水潭。在他跨出水潭的一刹那，白发迅速染上了颜色，变回乌黑。而湿漉漉的衣服也被空中震荡的灵力挥干。
钟恒正站在洞外等他，见他终于出来，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沉声问道：“你这次在里面待了十三天。”
饮雪山是整个云渺最寒冷的地方，世间生灵难以踏足。而寒潭，更是其中之最。
钟恒年幼觉醒雪妖血统时，也曾在里面泡着练功。他知道最精纯的寒气渗入身体，一遍遍冲刷人族柔软的骨血，直到每一寸经脉都覆上冰霜般冷韧，无坚不摧，是一个多痛苦的过程。更别说，谢眠的经脉还那么脆弱。
谢眠笑了笑：“还好，也不是很疼。”
钟恒满眼都是不赞同：“你太心急了。”
谢眠想了想，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真的觉得还好。如果受不住，我会出来的。”
谢眠前一世没少在亲戚家辗转，所以他来到饮雪城的时候，其实是充满警惕的。
但在饮雪城的经历，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被带着到处见人，也没有被同情可怜，更没人逼他去“体谅”所谓的父母。
事实上，除了钟恒，他只见到了饮雪城的城主夫妇，也就是他的外祖父母。那对夫妇看起来很严厉，但是对他很温和。他们好像很激动，很想和他亲近，但在看出他不太习惯之后，也默默地调整了和他的相处方式。
谢眠为修复经脉而来，钟家人没有任何借此提什么要求，或是拿捏他的意思，立刻就安排了下去。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为难与不快。小到衣食安排，大到秘法修行，都是钟恒一手操办，细致入微。
谢眠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自然渐渐与钟恒他们亲近起来。
钟恒看了眼他微颤的手，叹了口气，没拆穿他，只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谢眠：“陆翡之的信。”
陆翡之确实如他所说，每日都会给谢眠写信。
谢眠刚开始到饮雪城的时候，只是住在山脚下的别院，学着适应这里的寒气。那时候，他自己也可以收到陆翡之的信。可一步步往上走，就渐渐没了办法。
一来他要在山上闭关，一待就是数月；二来这里太冷了，哪怕是作为法器的青鸟，也飞不上来。
其实谢眠一开始，也没好意思拿这种事麻烦钟恒。但钟恒每次上山看他的时候，都会主动将之前积攒下来的信给他带上来。
信一入手，谢眠顿时心下一紧。
这一次的信，比以往的要薄上许多。
这两年，魔族的动静越发频繁，甚至很多地方都出现了等级分明的魔军。陆翡之如今驻守在朝凤边境，他不能不担心。
钟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没等他问，主动解释道。
“最近朝凤西线爆发魔潮，战事吃紧，陆翡之作为西线主将，又镇守朝凤一方门户，恐怕抽不出多少时间来写信。”
谢眠捏紧那一沓薄薄的信：“情况很严重吗？”
“别担心。我打听过了。”钟恒告诉他，“这次魔潮，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角色。之前三位魔将联手闯城，都被陆翡之接连射死在城墙外。这次更不会出事。只是低阶魔族数量众多，需要多耗些精力与时日。”
谢眠知道钟恒性子沉稳，极少信口开河，心底也放松了下来。
他想起钟恒之前主动对他解释，为什么信变少了，开玩笑道：“没想到有一天，竟会听到你为翡之说好话。”
钟恒瞥了谢眠一眼：“我难道说过他的坏话吗？”
谢眠眨眨眼看他，笑而不语。
钟恒和陆翡之不对付，他又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
“我是不太喜欢他。”钟恒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了。
也说不上不喜欢。只是他好不容易把弟弟找回来，却发现他弟弟身边已经有了，比跟他亲近太多的陪伴。而且陆翡之还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阿眠是我家的，你们只能隔着窗户看看”的气息，他自然心里不太是滋味。
再想想谢眠与陆翡之的关系，他实在很难对陆翡之充满欣赏。
“但在你面前，我也没什么资格对他评头论足。而且不提我个人的偏见，他确实还不错。”
谢眠觉得有点新奇：“哪里不错？”
“至少他实力够强。”钟恒不假思索，“一般实力强的，心里不会有那么多鬼鬼祟祟，弯弯绕绕。”
谢眠失笑。
钟恒每日也很忙，并不久留，便离开了。
钟家人但凡继承了雪妖的血脉，都要在此处修行。所以这里建了一座小小的屋舍。现在轮到谢眠住了。
谢眠坐在床上，随手拆开一封。
写这一封信的时候，朝凤这次的战事大概还没开始，足有好几页。
【阿眠：
见字如面。
昨日我回了一趟朝凤城，与我爹娘闲谈，偶然提起求偶一事。
我娘说若是看上谁，直接带上全部家当，金光闪闪地上门提亲就好，她就是把我爹这么带回来的。我爹当时点头赞同，之后又悄悄告诉我，让我千万不要这么做。他告诉我，若是喜欢上谁，最好表现地矜持一些，再多向对方展露自己的优势，这样就可以等着对方上钩，主动来找我。
阿娘为她把阿爹拐到朝凤城，得意洋洋好多年，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
……
对了，你说你有白头发了。我觉得白头发很好看。当然，你黑头发也好看。
陆翡之留】
谢眠用指尖一点点摸过字痕。
三年的时光。
离开那一刻，他不是没想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分开，陆翡之会渐渐忘记当初的一时旖念。他们会渐渐减少往来；渐渐变得没有什么话说；渐渐地，就变成了最普通的那种朋友。
一开始，信被他压在枕下。慢慢地，枕头底下放不下了，他就放进了柜子里的抽屉。
后来抽屉也满了。
到现在，他床下放着一个木头箱子。里面全是一封封信。
这里面从不提相思难熬，也没有什么情深义重，更多的就是生活中发生的那些琐碎小事。有趣的，抱怨的，平淡的……
就好像，他们还每日在一起，他坐着看书，陆翡之就趴在桌边，跟他絮絮叨叨一样。
饮雪山的寒气是真的很难熬，尤其是他习惯了朝凤城的温暖。最艰难的时候，都是读着这些信，坚持下来的。
现在回头想想，三年的时光好像转瞬而逝，只在昨天。
他看着字里行间的痕迹，觉得很难想象他人口中惊才绝艳，凌厉孤绝，接连三箭射死三位魔将，名震天下的朝凤城少城主，是什么模样。
明明还是傻乎乎的啊。
后面的信便越来越短。
谢眠一封封拆开。
他终于拆到了最近的那一封。
里面字迹凌乱，一看就是仓促之间写的，只有零星几个字。
【阿眠，我很想你。】

第49章
钟七裹着一身袄子，手里提着一只半人长的大兔子，一边跺脚一边往回走。
自从谢眠上了饮雪峰，钟恒就安排了自己的亲卫，一人一旬，轮流在山脚值守，一来防止其他人误闯，二来谢眠若是有什么事，可以下来找他们。
这是钟七值守的第八天。
北洲气候寒冷，饮雪城尤甚。钟七从小在这边长大，跟着钟恒风里来雪里去，自觉也是个老北洲人了，在山脚下待了七八天，都觉得有点受不住。
想想山上那个，据说自从一年前上了顶峰，就没再下来过了。若不是他家少将军时不时上去看看，钟七真要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冻死在山上了。
当初去朝凤城接谢眠的时候，钟七是跟着钟恒一起去的。那个据说是少将军弟弟的青年，看着文文弱弱，温温柔柔的，说话都和气地要命。他当时还偷偷地想，不会是认错了吧，这一点也不像是钟家的种。
没想到居然骨头能这么硬。真是人不可貌相。
钟七快要接近值守的住处，突然脚步一顿。
他察觉到附近有另一个陌生的气息。是个高手。
饮雪峰太冷，又偏僻，平日里基本上不会有什么人来。钟七提起警惕，一边向气息处靠近，高声道：“什么人？！”
对方好像没什么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
钟七转过一道弯，终于在自己住的屋子旁，看到了来人。
蓝衣的青年站在屋舍边，四周寂静无风，他的衣袖与袍角却在空中烈烈而动。与青年目光对视那一刻，钟七仿佛看到了漫天风雪席卷而来。
钟七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一松手，兔子跑了。
等回过神，他还以为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太久，出现幻觉，看花眼了。
要不然，他怎么看见那位在山上一待就是一年的狠人，今天居然从山顶下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本来他守在这里，也就是为了等谢眠下山，照应谢眠。
谢眠知道钟恒在这里安排了人，特意等了一会儿，告知对方他打算离开。以免他走之后，对方还要在这里白白受冻。
钟七迎上去：“小少爷是需要什么东西吗？还是要下山歇一歇？”
谢眠认得他，解释道：“我打算离开一阵子，暂时不会再上山。这段时日辛苦大家了。”
钟七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不辛苦啊。在这儿都不用被抓着训练，全就当休沐了。小少爷您先下去吧，我得等少将军的调令。”
谢眠笑着跟他道别，转身离去。他步履从容平稳，却转瞬已到了百米开外。
钟七这才注意到，谢眠的气息已经跟一年前截然不同了，以至于他刚刚居然没认出来。
明明一年前，他最后一次见谢眠的时候，谢眠还气息混沌，周身灵力晦涩，难以调用。如今才一年时间，谢眠还压着气息，竟已隐隐有了让他警惕畏惧之意。
这是直接冲到了灵镜巅峰吗？！
钟七看着谢眠的背影，喃喃了几句：“当年少将军在山上苦修，也没这么猛蹿啊。这是吃什么神丹妙药了……”
谢眠下山进城，直奔钟恒府上。
他手里有钟恒给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到了钟恒府上，谢眠意外地发现，今日竟乱糟糟的。亲卫家将们进进出出，到处收拾东西，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钟恒已经接到了消息，正好堂中等他。钟恒大概以为他出了什么急事，神色凝重。在看到谢眠的那一刻，钟恒脚步一顿。
他上次去看谢眠，是在十天之前。那时候，谢眠明明还差着一口气，卡在瓶颈之中，内府难以彻底炼化。
他本以为谢眠至少得再用一年，才能跃过这个瓶颈，彻底摆脱经脉之苦。如今看来……
钟恒拍了拍谢眠的肩膀，难得脸上浮出明显的笑意：“气息圆满，脱胎换骨。”
欣慰之余，钟恒沉声道：“你来得刚好。我原本还想着，可能没办法跟你道别了。”
谢眠看外面的状况，已经猜到了：“你要出远门吗？”
“之前饮雪境内尚算安稳，我留守饮雪城，只在附近走走。但是前两日，临川那边传来消息，据说附近浊气突盛，聚起大批魔军，气势高昂，可能要有高阶魔族显世。虽然不在饮雪境内，但临川毕竟与饮雪相连，我也得赶过去看看。”
谢眠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那我们刚好顺路。我先去见一见老人家，明日跟你一起走。”
临川在饮雪之南。回朝凤的路上，刚好要经过那里。
钟恒虽然对谢眠这个决定并不惊讶，但还是有点无奈：“你才刚刚突破瓶颈，最好再在山上闭关一段时日，稳固境界与道心。三年都过去了，难道还在乎多几个月吗？”
谢眠笑了笑，摆摆手：“一门心思想着别的事，强行闭关，也是徒劳。”
钟恒有点琢磨过来这意思了：“他之前信里跟你写什么了？”
把人给刺激成这样。
谢眠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大方方道：“我很想见他。”
钟恒闻言，仔细看了看谢眠：“我觉得，你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钟恒看到谢眠第一眼就发现了。
谢眠之前总是有种隐隐压抑，雾蒙蒙的意思。今日却如同雪洗刀锋，明珠焕彩。他一开始，以为是谢眠终于修复经脉，重新踏上修行之路，心境自然发生了变化，重回意气风发之时。
如今看来，倒觉得更像是因为别的原因，谢眠心境有所斩获，才因此一举突破瓶颈。
钟恒陪他一起前往城主府，还有些伤感：“我感觉你才刚到饮雪城没多久，就要走了。”
谢眠笑道：“我以后肯定还要时不时，回来看两位老人家，还有你啊。”
钟恒还是不高兴：“一来一回六个月，陆翡之能忍？”
“其实他一直都挺忍我的。”
见钟恒不以为然，谢眠想了想，笑道：“如果他忍不了的话，我就带他一起过来。”
这几年魔族惹起的纷乱不断，但仗总不会一直打下去啊。
……
钟恒并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手下亲卫，轻车简从，乘云舟疾驰。
谢眠并没有告诉陆翡之，他要回去的事。陆翡之那边形势并不好，忙的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他若是传信过去，未免扰乱陆翡之的心神。
谢眠这三年大部分时候都在苦修，最近一年更是待在饮雪山顶，不问世事。他虽然听说了魔族势大，局势越来越差的传闻。但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用自己的双眼，看到这一切。
他们才赶了十几天的路，已经遇到了三起魔潮。
虽然规模都不大，也没什么厉害角色，皆被钟恒及其亲卫全部斩杀，但这个信号已经足够沉重了。
越是靠近临川，浊气越盛，魔族也越加嚣张。难怪临川怀疑附近会有高阶魔族降世。
即将见到陆翡之的喜悦渐渐消散，谢眠的心一日日变得沉重起来。
千年前诛魔之战，云渺五洲一个也没逃过，全部陷入战乱。当年好几处重要战场，因为死伤过重，变成了如今的“养魔地”。
朝凤濒临的万鬼窟，便是浊气聚集最严重的一个。如果连相对安定的北洲，都变成了现在这样，很难想象朝凤那边的情况会如何。
就算陆翡之如钟恒所说，实力足以保证自身的安危，那他也一定过得很辛苦。
不知道是不是正往回走，近乡情怯的缘故，谢眠这几日觉得格外心神不宁。
每日从青鸟口中出现的信，虽然只有短短几句话，也足以给谢眠一些安慰了。
但今天，到了晚上，信还是没有来。
一直到深夜，眼看漏洞里的灵砂已经到了末尾，一直在旁边啄羽的青鸟，终于依偎了过来。
谢眠松了一口气，抬手取下那封信，拆开。
露出里面熟悉的字。
【阿眠，最近北线压力陡增，我被调去支援，最近可能会有些忙。如果来不及写信给你，不要生我气。】
这封信的语气几乎可以说是平静，字迹也算得上规整，但谢眠的心头却猛地跳起来！
北线临着万鬼窟，陆岚手下几大主将都守在北线，就连陆岚一年都有一半的时间待在那里。怎么会轮到陆翡之去？！
而且陆翡之这几日都只写寥寥几句话给他，说明西线的情况也不太好，怎么会突然将主将掉到北线去？！
谢眠去找钟恒，来不及敲门：“朝凤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钟恒屋子里站着好几个亲卫，神色严肃，似乎在说什么事。钟恒见他闯进来，也没生气，反问道：“你接到什么消息了？”
谢眠把那封信递给钟恒，手都是抖的。
钟恒看过之后，神色复杂：“三年前万鬼窟有魔君出世，被几位城主联手镇压一事，你还记得吗？”
谢眠当然记得。
当时正好是摘星会。正因为这么凑巧，摘星会上出的事才被轻易揭过。
后续谢眠不是特别清楚，只从陆翡之的信中知道，摘星城城主自杀，中洲云家出了很大一笔血。
“当时那个魔君逃回了万鬼窟最底层的一个洞穴，里面一直隐约有气息传出来。大家都以为他没死，只是在里面苟延残喘。”
“我刚刚得到消息。其实那个魔君早已经死了，借他驱壳孕育的，”钟恒不动声色地往谢眠身边靠了靠，顿了一下，还是直接道，“其实是新生的魔主。昨天，魔主出世，试图离开万鬼窟。”
云渺一共生出过两个魔主。一个掀起千年前的诛魔之战；第二个，就是这一个。
最近这段日子疯狂涌现的魔潮，也都有了答案。
谢眠扶住了桌子，语气艰难：“那我师父她……”
万鬼窟就挨着朝凤，魔主出世，陆岚必定义不容辞。
如果陆岚还好好的，怎么也不会让陆翡之去南线。
“重伤昏迷，但绝对没有死。”钟恒知道陆岚对谢眠意义非同一般，自然仔细问了，“当时其实是万幸，好像是凑巧有人提出万鬼窟浊气异常，东中南三洲的高手几乎都聚在那里，足有十三位圣者。新生的魔主尚且孱弱，被他们联手封印了回去。”
听到“没有死”三个字，谢眠僵硬的身体，才猛地放松，向后退一步，跌坐在桌子上。
“所以万鬼窟现在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钟恒沉声道，“只是陆岚重伤，现在这种时候，陆翡之必然要作为朝凤城的代表，前往万鬼窟，镇守一方入口。”
谢眠却不觉得有好受一点。他闭上了眼睛，死死握着衣袖：“他不是在守里面，而是在守外面。”
魔主被困万鬼窟，全云渺的魔族为了解救魔主，必然要全力围攻万鬼窟。到时候，就不是三个魔将，甚至三个魔君的事了。
陆翡之再强，他毕竟还年轻。
钟恒也没什么话能安慰谢眠，他只能按住谢眠的肩膀：“我已经接到祖父的消息，不再去临川，立刻赶往万鬼窟支援。”

第50章
云舟日夜不歇。钟恒的亲卫中精通阵法的人，时时刻刻都守在云舟舱内，不断修复描刻因消耗过度，随时可能崩坏的阵法。
仅仅一个月，他们便越过了中洲。
越是靠近万鬼窟，情况便越是严重，不断遇上规模或大或小的魔族队伍。
到现在，底下小些的城镇村庄，已经看不到任何普通百姓生灵的痕迹。或者是迁走了，或者是遇害了。
其实这些年，不论大家私底下摩擦如何，除魔一直都在进行，魔族的数量绝不该有这么多。
只有一个解释。正如谢眠所说，全云渺的魔，都朝着万鬼窟来了。
五天前，从云渺各地而来的魔军聚集成三大批，分别朝万鬼窟的方向发起进攻。陆翡之所在的栖合关，正是首当其冲之一。
谢眠也是从五日前开始，再没有收到陆翡之的消息了。
刚刚结束一场苦战，原本洁白的云舟溅满了鲜血。但谁也顾不上收拾它了。
谢眠提着他的刀站在船头，遥遥看着前方，好像要穿过层层云障，看到陆翡之的身影。血迹顺着刀锋慢慢流下来。他还没动，便有亲卫主动递过来擦刀的布巾。
经过这段日子的厮杀，钟恒的亲卫们对谢眠的态度，显然变得敬畏了许多。
钟恒走到谢眠身旁，欲言又止。
谢眠扯了扯嘴角：“你说吧。”
现在这种状况，不管发生什么，谢眠都有心理准备了。
“今日凌晨，原本在其他两路的几个魔君，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突然出现在栖合关上空。陆翡之那边猝不及防，高阶战力死伤惨重，应该守不住了。”
出乎钟恒的预料，谢眠没有震惊痛苦，不可置信。他神色平静，甚至笑了一下：“若是大家拼了命要守，总还是来得及赶过去的。”
“只是翡之年纪尚轻，所守的栖合关不过是万鬼窟的前线屏障而已。所以大家觉得，反正栖合关的战力也死伤惨重了，与其匆匆赶过去顾此失彼，搭进去更多的战力，被其他魔军所趁，还不如干脆放弃，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后方去。是吗？”
而且比起栖合关一地的安危，魔君能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跨越两处战场间的距离，更值得探查警惕。若是多来几次，对人族和妖族会是灭顶的打击。
没人会再去支援陆翡之了。包括钟恒所在的饮雪城。
钟恒闭了闭眼，他很难把谢眠的话说出口，但现在他必须告诉谢眠：“是。再往前走一段，我们就要转向，往栖合关后方的关口去。”
其实谢眠并不觉得有多愤怒。如今万鬼窟关系到云渺未来的走向，所有的取舍必然要以将魔主封死在万鬼窟为唯一目的。
如果现在守栖合关的不是陆翡之，而是随便另一个人，都会是一样的结果。甚至陆翡之自己对这个决定，大概也是坦然接受的。
谢眠点点头：“好。那你再往前送我一段，到了分别的岔路，我就下船。”
云舟的速度比他自己要快。
可钟恒的本意并不是来跟谢眠告别，看着谢眠去送死。他试图说服谢眠：“就算真守不住了，以陆翡之的修为和身手，未必不能逃出来。”
“他不会逃的。”事到如今，谢眠心里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了。他看着钟恒，神色平静，“他守的是朝凤的城池。后面都是朝凤的百姓。他绝对不会逃的。”
钟恒语气激烈：“如果他不逃，就算你赶过去，又有什么用？！”
云渺近半的圣者都在封印魔主的过程中重伤，剩下的要么牵制在其他地方，要么就死守在万鬼窟深处，压制里面的魔主。
何况，就算是圣阶，孤身一人，也难以扭转战局了。
“可能没什么用。”谢眠低头，慢慢擦自己的刀，“但我还是要过去。”
钟恒认得这把刀，这是两年前，泰阿城那个叫宋微声的人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一把普普通通的刀，刀柄上刻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阵法。但谢眠这些天一直在用它，钟恒完全没看出来，它有什么奇特之处，只能说是平平罢了。钟家明明有很多比这个更好，更适合谢眠的刀，谢眠都拒绝了，只把这一把带在身边。
谢眠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猜到他在想什么：“这刀没什么其他用处。唯独刀柄处有一个凹槽，用于放置灵晶。而上面刻的阵法，用刀者只需要微弱的灵力催动，就能催动灵晶中的灵力于刀上，借为己用。”
“这把刀看着平平，其实用了很多珍贵的材料，甚至包括整颗的淬星王石，刀身坚固无比。只要你耗得起灵晶，灵虚巅峰之下的刀招，都能使出来。”
钟恒一顿，看那把刀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借灵阵本身复杂无比，借用的灵力越多，消耗的灵晶等级越高，就越难刻画。寻常刀身只怕连最简单的借灵阵运转，都承受不起，更别说是灵虚巅峰。
这会是一把让全天下都震惊的神兵。
这把刀或许帮不上真正的高阶修士，或许还有其他缺陷，但它能让一个实力平平，甚至灵源孱弱的修士，一跃拥有高阶修士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云渺无数天赋受限的修士狂热。
设计这把刀的器师固然是个天才，可陆翡之能承担地起锻造这把刀的消耗，也绝不是一句“豪奢”所能形容的。
陆翡之本身天赋卓越，他为什么要费尽心力，打这样一把刀，自然不必多说。
钟恒神色复杂。
“翡之为了这把刀，付出良多。前期怕锻不出来，让我失望，没有告诉我。但刀将要锻出来的时候，我就去了饮雪城，经脉修复有望，这把刀对我用处就没那么大了。他大概怕我有什么负担，也没跟我提过。如果不是宋微声告诉我，我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把刀的存在。”
谢眠有点伤感：“我在感情上，其实是一个特别糟糕的人吧？”
钟恒不赞同这句话：“你对他也很好。”
他相信如果是陆翡之受伤，谢眠也绝不吝于付出同样的代价。
“不一样。我不是在说谁付出多一点，谁少一点。”
谢钟夫妇好像是钟家与谢眠之间结的疤，双方谁也不敢轻易提起。可到这一刻，谢眠觉得很轻松就说出了口：“我一向耻于言爱，大概与那对生育了我的夫妻有关。”
“我总觉得，好像表现出我在乎谁，就给了对方随意欺凌践踏我的权利。我就会变得像那个女人一样软弱不堪、面目可憎。所以翡之当初明明表现地很明显，我却一直装糊涂。”
“我现在很后悔。”
“当然我不是后悔去饮雪城。如果我没有修复经脉，那就连现在去找他都做不到。我只是后悔，我明知道他在等什么，却一直没有给过他答复。”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就突破了吗？因为我想了这么久，终于想明白，过分的防备和一厢情愿的揣测怀疑，并不是什么理智坚强，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弱罢了。我不想再为难我自己，也为难他了。我终于敢承认我喜欢他。”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和能喜欢多久，能不能永远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哥。”这是谢眠第一次这么叫钟恒，“分别前有一晚，我明明很想亲他，但是我当时没亲。这三年我很想他，但没有写过一句和‘思念’有关的话给他。”
“如今已经没有时间再给我浪费了。我可能再也来不及亲他，来不及说想他了，但至少我现在还有机会选择，要不要去见他。”
“我要去见他。”谢眠语气平静，仿佛他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就算现在是魔主出来了，站在我面前，也不能拦住我。”
说话间，云舟已经到了分别的路口。
谢眠回头，对钟恒挥了挥手：“哥，我走了。”
他毫不犹豫，跃下了云舟。
……
不知道翡之给了宋微声多少酬金，宋微声这功夫真没少下。但凡用的料稍微次点，这一路闯过来，刀恐怕早就废了。
要是能回去，得再给他加点价。
刀光如霜，溅起血花。
谢眠在喘息的功夫，还抽空想了一下宋微声的酬金问题。
谢眠不知道自己被拦下过多少次，杀了多少魔族。其实他下船的地方，已经离栖合关不太远了。但越接近，就越难走。他要杀拦路的魔族，要顺手救被魔族围攻的道友。
被他救下的人见他往前，拼命喊他：“栖合关不行了！往这边走！”
谢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道：“我道侣还在里面呢。”
于是就没人拦他了。
他终于到了。
在刀锋交错的间隙，谢眠抬眼，终于看到了栖合关高大的城门。
还有他心心念念，千里奔赴，想要见的青年。
陆翡之就站在城墙上。
他正在拉弓。谢眠认识的几位朝凤城高阶守将，死死地护在他周围。
他依然是红衣烈烈的模样，但那应该不再是他喜欢的丹花染就的颜色，而是血的颜色。
谢眠想，自己应该也差不多。蓝衣染作血色。
这里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差不多。到处都是血和厮杀。
陆翡之应该是看不到他的。
因为陆翡之站在最高处，而他却隔得远远的，陷在好像无穷无尽的魔族之中。
但在谢眠仰头看过去的那一刻，陆翡之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原本看向远处的视线，突然朝这边扫过来。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隔着数里，隔着魔潮，隔着那三年的时光，他们彼此相望。
其实目光相触这一刻是非常非常短的，短到他看不清陆翡之眼底的情绪。谢眠却只觉得好长。
他恍惚地想：死在这里也值了。
陆翡之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松开了弓弦！
几乎能将人震聋的清鸣在空中响起！
伴随着这声清鸣，有巨大到遮天蔽日，羽色纯赤宛如烈火的神鸟幻象出现在栖合关上空！
跟陆岚的原形很像，但是好像又不一样。
鸟儿在空中张开双翅。吹到睁不开眼的狂风从羽翼间席卷而出，带着仿佛能焚烧一切污浊的烈火，铺天盖地而来！谢眠能听到身周的魔族发出凄厉的惨叫！
但风从谢眠身边吹过，却环绕着打了弯儿，变得温柔而亲昵，像是陆翡之以前抓着他的手，灌输给他的温热灵力。
谢眠没有闭眼，他仰着头，怔怔看着空中宛如神迹般的一切。
那鸟儿从空中微微低头，好像在看他，又像是想蹭一蹭他的脸。
谢眠下意识朝空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巨大的神鸟幻象，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消失了。
风静止了。灼热的温度也瞬间褪去。
周围一下子变得空荡了许多，那些好像永远也杀不完，不懂得疲倦，只懂得进攻的魔族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伤痕累累的人族与妖族修士，呆呆地站着，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万籁俱寂，群魔伏诛。

第51章
陆翡之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前仆后继，好像永远不会断绝的魔潮。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拉了多少次弓。体内的灵力已经运转到将近枯竭，一支灵箭都抽不出来了。
对方魔君来得太突然。栖合关的高阶修士全靠以命换命的打法，才勉强支撑至此。随着己方战力越来越少，还是渐渐显出败象。
陆翡之自己也知道，很难再守住了。
自从局势不妙，劝他走的声音就一直没有断过。
城主重伤，陆莺年幼，如果他死在这里，朝凤怎么办？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千万句理由，没有一句提到“贪生怕死，苟且偷生”。
陆翡之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城墙头，一动也不能动。
栖合关是个大城，就算这些天陆陆续续逃了一些，还有数十万生灵在其中。
自朝凤城拔地而起，方圆千里大小城池，皆对朝凤纳贡，受朝凤庇护。千年来俱是如此。
今天死在这里，他的父母妹妹只会为他骄傲。如果他跑了，留下栖合关一城老弱病残，任由魔族屠杀殆尽，他以后还有什么脸，再提“朝凤”二字？
陆翡之拨了拨弓弦，轻声道：“轮到我了。我没用过这一招，看看能换多少走。”
他用指尖割开了心口，金色的血液却没有喷涌而出，而是随着他的指尖向外抽，凝成一支利箭，搭在弦上。
陵光的弓弦震动，发出悲鸣。
他一点点拉开弓弦，血液在身体内剧烈沸腾，心底却是平静的。
唯有一点比较遗憾。
阿眠离开之前，他曾说过，抽出空来，会去饮雪城看他。
刚开始想着等阿娘养好伤，后面想着等局势稳定一些，一天拖一天，拖到现在……
他们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
将弓拉满的一刹那，陆翡之于万魔群中，看见了谢眠。
……
环绕在万鬼窟四周的城池，到处都是厮杀与挣扎。但这一切好像都没有传到这座属于中洲的庭院里。
云遮影坐在池边，白绢遮眼，干干净净一身素衣，慢慢地撒着鱼饵。
云遮月从外面大步闯了进来。她大概刚从城外的战场上下来，还穿着铠甲，浑身都在往下滴血。有侍女见她气势汹汹，想要拦一拦她，被她一把推开。
云遮影把手中的饵全部丢了下去，站起身：“姐姐，你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云遮月根本没听云遮影在说什么，她一把按住云遮影的肩膀，眼睛满是血红：“他的命盘还亮着？！”
短短一天的时间，云遮影已经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了。他推开云遮月，转身往屋里走去：“当然，不管是上一任盲师，还是我，早就说过无数遍，这些手段是杀不了陆翡之的。”
可惜上一任盲师于五年前身死，他年纪太轻，压不住云家那些眼看陆翡之日渐成长，心慌到要命的人。
云遮月想起昨日下午，云渺上空那遮天蔽日、威压惊人，就算远隔千里，都能看到的巨大赤鸟幻象；想起到处疯传的，陆翡之在生死关头幻出朱雀法相，降下伏魔烈火，将千里浊气一烧而空的传闻。
几乎到癫狂的嫉妒，让她往日姝丽脱尘的脸看起来非常狰狞：“怎么可能？！他才只是灵镜期！”
那样的力量，就算是圣阶！也未必能使出来啊！
“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神君转世呢？”云遮影扶着桌案坐下，随手摇晃他的签筒，“咱们当年那位大名鼎鼎的先祖不也是这样吗？”
“幼年时无依无靠，不和的叔伯要杀他，反而让他拜入名师座下；最信任的友人陷害他，他被迫进入险地，却在里面结识了后来的左膀右臂；甚至最后一场决战，都以为十死无生，结果呢？他斩杀魔主于剑下，当场飞升，回归神座。”
云琅降世之时，正值云渺人族与妖族战乱不断，酿出魔祸。千年过去，云渺再次被浊气浸透，陆翡之应时而生。
“他们是下来救世的，受天道庇护。寻常外力杀不了他们。”
云遮月尖叫：“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回归神位，气运转移，让陆家彻底取代云家吗？！”
云遮影有一瞬间觉得很累。
他突然很想问云遮月，就算他们现在杀了陆翡之，将来魔主真的显世，打算让谁去扛？
而且他始终想不明白，陆翡之回归神位，陆家因此兴起，这件事到底跟云家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的有气运一说，云家仰仗云琅兴盛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其实云家的衰败，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从云家傲慢跋扈，肆意拦截其他城的灵晶，闹出丑闻开始；从云家弟子明明有最好的修行资源，却贪于享受和争夺，境界一代不如一代开始；从发现衰败端倪，不想着怎么发愤图强，反而强行制造盲子，妄图窥探天机开始。
所谓盲子，其实就是挑选某些资质极其难得的灵胎，从诞生之日就强行遮住双目，不见天日，再辅以某种血腥残忍的秘法。一直这样闭着眼修行，等年纪渐长，就能获知某些“未来”。
而最强的那一个，就被云家称为“盲师”。原本云祈安才是上一任盲师选定的继承人，只是他为陆岚睁开了眼睛，十多年修行毁于一旦，才错开一辈，落到了云遮影身上。
说出去不觉得荒唐吗？有了天资出众的子嗣，不是生下来好好培养文韬武略，而是把他们变成瞎子，去算卦！
云家的衰败归根结底，并不在于外界哪一家的兴起。
“若不是我们云家，云渺早在千年前就变成死地。凭什么？”云遮月死死握着双拳，喃喃道，“他们曾经借我们云家之势才能存活，如今陆家却想把云家踩到脚底。我不甘心。”
“云祈安这个叛徒，他当年一定是看到了未来的气运落在陆家，才会自甘堕落，背叛云家。”
在云家内部，这个论调并不少见。
云遮影都懒得跟她解释了。
云祈安十六岁就跟着陆岚跑了。过了好几十年，陆翡之才降生。
比起看到了未来，明显是不堪忍受云家更可信吧。
云遮影不想再跟云遮月说下去了：“杀死陆翡之的方法，上一任盲师已经给你们了。当年耗费了多少工夫，才把谢眠的魂魄从异世渡过来。”
“要破坏陆翡之回归神位，唯一的办法，”云遮影手里把玩着一支签，从他指缝间，能隐约看到“生死相许”四个字。
他把签丢回桌上，平静道：“就是谢眠死在万鬼窟魔主手中，让陆翡之报完仇后，心甘情愿地去死。”
……
陆翡之以一己之力，歼灭南洲半数魔军。其他几路也压力顿减。
谢眠在栖合关又守了几日，见魔潮渐渐散去，便启程回了朝凤城。
谢眠回来这一天，陆莺到城外去接他。
原本一脸稚嫩天真，时不时和陆翡之互相攻击，撇嘴撒娇的少女，经过这一段日子，面上也有了坚毅之色。但那坚毅在看到谢眠之后，立刻被喜悦所取代。
“阿眠哥！”陆莺打过招呼，越过谢眠，东张西望，“陆大宝呢？”
谢眠揉了揉额角：“我之前不是传信回来，说翡之失踪了吗？”
陆莺眯了眯眼，想说“你骗鬼呢”。
虽然很多传言猜测陆翡之爆发出惊天之力，恐怕早已身死。谢眠放出失踪的消息，不过是为了安抚朝凤民心。但陆莺从来就没信过。她既不信陆翡之死了，也不信陆翡之失踪了。
如果陆翡之真出事，谢眠能这么平静地回来就怪了。陆大宝肯定安全地很。
不过看谢眠一脸复杂，好像有些难言之隐的模样，陆莺还是决定暂时保持沉默。她笑道：“阿爹知道你回来了，在城主府等你。不过阿娘还得过些日子，才能醒过来。”
谢眠见到了陆岚夫妇。
陆岚躺在床上，安稳地睡着。她确实没事，状态比他想的还要好一些。
云祈安坐在床边，先是把谢眠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见他没受什么伤，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问他：“翡之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难道也昏迷了吗？
谢眠抬头，欲言又止。
云祈安温声道：“你说吧，这里没有别人。”
谢眠终于开口，神色难得有些沮丧低落：“翡之跟着我回来了。但他一直躲着，不肯见我。”
谢眠一开始赶到栖合关的城墙上，发现陆翡之已经不见了，确实很着急。
刚刚那一幕震撼归震撼，陆翡之爆发出这种明显超过他自身的力量，不知道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幸好谢眠想起来，他有陆翡之当年送的尾羽，可以用来寻找陆翡之。然后他就发现，陆翡之其实就在他附近。但每次他循着方向找过去，总是一场空。
尾羽指示的方向，也总是在他走起来之后，不停地转变。
如此几次，谢眠就明白了。
陆翡之就跟在他周围，但是又躲着他。
他不知道陆翡之有没有背着他见别人，但是陆翡之不肯见他，是千真万确的事。
云祈安有点惊讶：“他当时还能动吗？”
谢眠点点头：“嗯。”
他很快就跃上了城墙，但陆翡之已经不见了。
谢眠递了两根金色的小小细羽给云祈安：“我只找到了这个。”
“原来是这样。”云祈安明白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笑，跟谢眠解释，“翡之可能是消耗太过，这些年养的毛掉差不多了，又变回了幼年期。”
谢眠一怔，皱起眉：“会有什么危害吗？”
“那倒没有，慢慢养一阵就好了。”至于陆翡之为什么不肯见谢眠，云祈安大概能猜出来一点。他委婉道，“就是鸟儿的幼年期，脑袋会比较小，然后想法就会比较，嗯，奇特。”
见谢眠怔住，云祈安给谢眠出主意：“翡之小时候特别傻，很好捉的。你今晚在门边放一碗小鱼干，然后在门后面蹲着，等他过来，把他用篓子扣起来就好了。”

第52章
夜深露重。
月亮静悄悄挂在枝头。鸟儿都已疲倦归巢，挤挤凑凑地依偎在一起。只有小虫时不时发出“吱吱”的低鸣。
离屋子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一个小小的鸟脑袋来。豆子般的黑色小眼睛警惕地往四周观察了一下，见没什么动静，才把一整只都从里面挪出来。
这鸟儿一身金色细羽，看上去小小的，和小孩子的拳头差不多大，又蓬蓬松松，圆滚滚的像个球，简直让人怀疑是否能飞得起来。不过他还是呼扇着小翅膀，慢吞吞地飞起来了。
陆翡之已经躲在那株灌木里，悄悄观察这屋子半晚上了。
屋子里的灯早就熄了。一开始还隐约有些动静，后来便渐渐安静下来。
谢眠这些天到处奔波，没怎么休息过，应该很累，已经睡着了。
屋子的窗户没有关。陆翡之就落在窗沿边，歪着脑袋往里看。床上有起伏的阴影。谢眠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正安安稳稳地睡着。
他警惕地盯着谢眠看了好一会儿。见谢眠都没动过，终于把视线投向自己这次的目标。
下午的时候，谢眠炸了好些小鱼干，香气跑得方圆几里都是。陆翡之本来打算晚上去膳房偷吃，谁知谢眠炸好之后，把小鱼干装进了食盒，带进了屋子做晚饭。
现在这个食盒，就摆在屋子中间的桌上，盖子斜搭在一边。里面剩下的小鱼干，正散发着已经不那么浓烈，但非常非常好闻，足以让陆翡之吧嗒吧嗒掉口水的香气。
他眼巴巴地看看那个食盒，又扭头看看安睡的谢眠，一时迟疑不决。
他以前年幼无知的时候，被他爹用小鱼干扣过好多次，对这个场景有一点警惕。
但是他真的很想吃。他已经好久好久没吃过小鱼干了……
他爹以前都是把碗放在门边，自己藏在门后面，但是谢眠现在就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而且那个桌子就在窗口边，离谢眠也挺远的……
而且，谢眠又不知道他小时候经常被篓子抓的事，怎么会用这一招？
最后一句话成功地说服了他自己。
他计算好了角度，张开自己毛茸茸的小翅膀，只挥了一下，便轻飘飘地落进了那个食盒里。
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动静！
陆翡之觉得有点骄傲。
他昂着头，在装着小鱼干的食盒里踱了两步，终于选中一条不大不小，刚好能叼起来带走的。他刚低下头，就听到了轻轻的“咔嗒”一声。
陆翡之叼鱼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慢地抬起头，发现食盒被盖子扣上了：“……”
……
当谢眠走过来，透过食盒盖子上的缝隙往里看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只圆头圆脑，嘴里还叼着小鱼干，满脸都写满了“震惊”和“无助”的毛茸茸。
这毛茸茸好像还有点眼熟……
谢眠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对自己终于看清了陆翡之的原型而震惊，还是应该对明明是一只毛茸茸，却能表现出如此丰富而明显的情绪而感到震惊。
谢眠看着食盒里的陆翡之，喃喃道：“原来真的用小鱼干就能捉到……”
他这句话触怒了陆翡之。原本仿佛陷入石化的小金雀，突然就抖了一下，浑身的毛都炸开，气势汹汹地在食盒里乱飞乱撞，发出“砰砰”的声音。
谢眠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生怕他把脑袋撞坏了，手忙脚乱地把食盒掀开。
小金雀从食盒的间隙冲出来，没头没脑地乱飞，直接一头扎进了茶壶嘴儿，在肚子那里被卡了。
从一开始不死心地拼命扑腾，到渐渐放弃挣扎，浑身都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谢眠：“……”
其实刚开始，谢眠只是觉得有点像罢了。毕竟他很难像分辨人一样，去分辨两只鸟的不同，而且他已经和那只小金雀分别十几年了，也不大记得清对方的模样了。
但是作为一只鸟，这个特别蠢萌，气性又特别大的样子，实在给谢眠的印象很深刻……
谢眠若有所思，捏着陆翡之的小肚子，把他从茶壶嘴里拽出来的过程中，忍笑问道：“所以你十一岁那时候，一到饭点就战战兢兢，是怕我把你煮着吃了吗？”
于是陆翡之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愤怒地在谢眠手上啄了好几下，扇着小翅膀往屋外飞。
一直飞到窗户边，陆翡之才意识到，谢眠并没有追他，身后安安静静的。
于是他迟疑地在窗边停下，躲在窗户角落，悄悄伸头往回看。
谢眠还坐在桌子边，月光洒在他脸上，神色温柔，又好像有一点难过。他看着陆翡之所在的角落，轻声道：“我只是想见你。”
陆翡之没有失去这些年的记忆，当然还记得，他曾经为这个人把攒了小二十年的家当都搭了出去；他曾经将最珍贵的那一支尾羽送给了这个人，连换下来的绒羽也全都给这个人做了枕头；他曾经等了这个人三年，决心等羽毛换完，就向这个人求偶。
这个人是他认定的道侣。
但是陆翡之这些天跟前跟后，悄咪咪观察了好久，还是觉得很不能理解长大后的自己。
难道长大后的自己失忆了吗，怎么会喜欢性格这么恶劣的人！不仅喜欢捏他肚子！拉他尾巴！还逼他不停喷火！喷不出来就吓唬说要吃了他！喷的火苗太小，生不起来火，难道是他的错吗？！
今天还拿盒子扣他！
而且谢眠还是个人族，连根灰扑扑的羽毛都没有，跟自己长大后华丽的尾羽，一点也不般配。
但是这一刻，陆翡之躲在窗子后，看着月光下神色温柔的谢眠，觉得小心脏跳的有点快。
他胡乱地想：咳，虽然没有羽毛，也凑活算能看吧。如果是出于非常想我的缘故，也勉强算是事出有因。
但他还是没出去。
就算有理由，今天这件事也是绝不能轻易放过的！要不等以后合籍了，还不天天想捏我肚子就捏我肚子，想扣我篓子就扣我篓子！日子可怎么过！
“我错了，不该吓唬你。”谢眠想起云祈安告诉他的，就拿现在的陆翡之当三四岁的小孩子哄，于是取了一条鱼干放在手上，“我跟你道歉，你还想吃小鱼干吗？我做了好久，专门给你做的。”
他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一直等到月亮照进窗户的光，都一点点偏移了，那只躲在窗边探头探脑的小金雀，终于从窗子后飞出来了，矜持地落在了桌上，一口叨走了他手里的鱼干，还报复心特别重地，又在他手心啄了一下。
可惜幼鸟的鸟喙软软的，叨起来也不疼，只是有点痒。
谢眠有点想笑，但也知道现在笑就糟了。于是只托着腮，看着小金雀慢慢地叨鱼干吃。
谢眠发现陆翡之吃着吃着，突然整只鸟都静止了片刻，扭头震惊地看着他。
谢眠一怔：“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难道这三年，陆翡之的口味变了？
陆翡之慢慢把嗓子里的鱼干咽了下去。
对味道有记忆，和亲口吃到嘴里，完全是两种感觉。
小鱼干真正吃进嘴里那一刻，陆翡之突然就理解了自己。
如果做小鱼干手艺这么好的话……其实偶尔捏一下肚子，也不是不可以……
谢眠发现陆翡之吃鱼干的速度一下子加快了，转眼就是三两条下肚。
谢眠想着三四岁的幼崽，也不知道懂不懂饥饱，觉得差不多了，便把食盒扣上了。
小雀不满地瞪着他。谢眠轻咳一声：“晚上不可以吃太饱，该睡觉啦。”
啧。
才刚刚吃了他两条鱼干，现在就要我陪他睡觉。
当初还说不喜欢我。
谢眠觉得陆翡之的眼神意味深长。但毕竟是一双黑豆子眼，能看出“震惊”“无助”“不满”等情绪已经非常难得了，像这种特别复杂的情绪，实在很难解读出来。
谢眠想着三四岁的幼崽能有多复杂的想法，也没当回事，伸出手，用“哥哥抱”之类哄骗的语气，轻声道：“我带你过去。”
陆翡之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捏我肚子”，高高地抬着下巴，无视了谢眠的手，自己飞过去了。
才刚到床上，陆翡之就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伸着小短腿，在散乱的被褥间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撞到了枕头上。
他瞬间松了力，任由自己软趴趴地在枕头里陷成一个小坑。
这是他当初送谢眠的那个枕头，里面塞满了他换下来的绒羽。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陆翡之有种泡在温泉里一般愉悦又舒服的感觉。他陶醉地在上面翻滚了几圈，脸朝上，摊平不动了。
谢眠果然随时都带着这个枕头，朝凤城这么热，还要拿出来枕。看来是真的想他。
一别三年，只能睹物思鸟，也确实挺惨的。
想到这里，他不禁同情地用翅膀拍了拍枕头，大度地示意谢眠在他身旁躺下。
谢眠却为难了。
陆翡之换下来的绒毛并不多，这也就意味着，这个枕头并不大。陆翡之躺在枕头正中间，谢眠实在没办法找到一个，不压到陆翡之，又能睡在枕头上的姿势。
他回想了一下过去和幼年陆翡之相处的经验。如果直说你起开一点，大概率也会恼羞成怒吧，而且说不定还会迁怒枕头，把枕头啄坏什么的……
谢眠思考了一下，俯身戳了一下陆翡之的小肚子：“喷个火来看看？”
陆翡之：“……”
他愤怒地从枕头上飞了起来，深吸一大口气，对谢眠喷了一缕小火苗。

第53章
月色温柔，光影交织。
谢眠躺在床上，侧着脸，看不远处气呼呼的一小团。
刚刚陆翡之起来喷完火，谢眠就顺手把枕头抽了，重新找个位置摆好，自己躺上去，示意地拍拍旁边的空隙：“睡啦。”
飞在半空中的陆翡之就呆住了。
他气呼呼地拍了好几下翅膀，不肯再睡在枕头上，而是远远落在床的另一边，背对着谢眠，每一根羽毛都是生气的形状,
谢眠动了动，挪过去一点，用手指戳了一下毛茸茸的背：“别生气了。”
毛茸茸头也不回，往更远处挪了挪。
谢眠很幼稚地继续戳。他就继续挪。
幸好陆翡之这次睡在床里面，所以他不至于挪到床底下去，而是被谢眠一口气戳到墙角。
陆翡之紧紧地贴着墙，额头都抵在墙上，谢眠还继续戳他，戳的一颤一颤的。
于是他好生气，扭头啄了一下谢眠的手。
谢眠终于把手伸了回去，但也没离他远远的，反而伸手把枕头也拖了过来，挨着墙边摆好：“别生气啦。我明天还给你做小鱼干，好不好？”
陆翡之决定看在小鱼干的份上，勉强忍受他和自己躺在一个角落里。
他们一人一鸟，就这么挨着墙，总算是安安静静地一起躺好了。
静谧之中，谢眠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知道，当时那只鸟是你呢？”
其实谢眠知道，他说这些话，现在的陆翡之，可能是理解不了的，更没办法回应他。但反而是因为这个，他说起来，才不觉得尴尬和无措。
“那是我最艰难的时候。”
虽然他醒过来的时候，心理年龄是十八岁，不像钟恒他们猜测的那么小，但其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孤身一人来到异界，还是茫茫大山之中，身体变回七八岁的瘦弱幼童，周围没有一个同伴，连任何可以交流的对象都没有。
“还挺害怕的。”
深山里啊，肯定有数不清的凶禽猛兽。就算不提外界的威胁，如果没有干净的食物和水，误食毒果毒草，甚至淋几场雨，找不到躲避之所，都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至今谢眠都觉得，遇到那只小金雀，是他来到此界，遇到的第一件幸运的事。
那只小金雀给他的，不仅仅是会喷火，可以让他取暖，让他煮熟食这种实质上的帮助，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慰藉。
会喷火，爱傲娇，脾气大，比寻常鸟儿聪明许多但又自带蠢萌气息的小金雀，曾陪伴他走出那片茫茫的丛林，度过许多个黑漆漆又冰冷的夜晚。
听他说着。不知不觉间，原本闭着眼睛爱答不理的小金雀，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和谢眠在黑暗之中对视。
谢眠笑起来，伸手揉了一下陆翡之的小肚子：“原来你那么早，就陪着我了啊。”
陆翡之伸爪子，蹬开谢眠的手。
还没合籍呢，不许乱摸。
啧，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没有羽毛就算了，还胆子这么小。
虽然这么想，他还是起身，蹦上了谢眠的枕头，找了个空地，安静地窝了下来。
谢眠往前凑头，鼻尖就能触到陆翡之柔软的绒羽和小小的身体：“你是担心我害怕吗？”
陆翡之用小翅膀扇了一下谢眠凑过来的脸。
快睡觉。
……
谢眠第二天将醒未醒的时候，下意识蹭了蹭枕头，往下一缩，打算继续睡。然后他就觉得鼻子有点痒。
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睁开眼的时候，谢眠还有些茫然。
然后他就看到了趾高气昂，张着翅膀，在他床边跨步，一副“我只是散步，你打喷嚏与我无关”模样的陆翡之。
陆翡之见谢眠终于醒了，矜持地一抬翅膀，指向桌子那边紧闭的食盒。
小鱼干！
谢眠打着哈欠，一边揉眼睛，一边掀开被子，去给陆翡之开食盒。
看着陆翡之在食盒里快乐地吃鱼干，谢眠终于清醒了一点。他若有所思地问：“你是不是有点掉毛？”
好像每次打喷嚏醒过来，都是和陆翡之一起睡的时候。但因为以前陆翡之都是人的形象，所以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陆翡之：“……”
所以当云祈安找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屋子里兵荒马乱，谢眠轻声连道歉带安抚，而他儿子则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发出“啾啾啾”的声音。
云祈安：“……”
翡之小时候声音稚嫩，懂点事之后就觉得这叫声有点丢人，轻易不肯开嗓。长大后唱歌跑调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只扣个篓子的话，应该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云祈安敲门：“阿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谢眠拉开房门，神色有一点狼狈：“先生快请进。”
这间屋子是内外隔开的，不论内间如何，反正外间看起来，倒没有太凌乱。
云祈安进去一看，他儿子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在了最高的那一个柜顶上。毛茸茸一小团，完全是幼年的模样。
云祈安伸出手，温声道：“到爹爹这儿来。”
陆翡之愤愤地喷出一缕小火苗，没理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小鱼干扣篓子是谁教的！
云祈安声音温柔，带着淡淡笑意：“我还记得，以前每次用小鱼干抓翡之，都是因为翡之不喜欢洗……”
话没说完，陆翡之已经如同射出去的利箭，咚一下落在了云祈安的手上。整只鸟生无可恋地缩成一个团子。
谢眠有点无奈地看了云祈安一眼。
云祈安眼底含笑，摸了摸陆翡之的背：“翡之小时候逗起来很好玩，对不对？”
陆翡之蹬了云祈安一脚，立刻从开着窗户飞出去了。
他不想理这两个人！
云祈安看着陆翡之的背影，笑道：“我偶尔会想，如果翡之和阿莺，一直都是幼儿时的模样就好了。”
天真懵懂，每天到处乱飞，开心就洋洋得意，不开心就发脾气。最大的烦恼，就是不想被父母捉去洗澡梳毛。永远也不必去面对艰难挫折，阴暗恶意，还有沉重到喘不过气的责任。
“眨眼就长大了。”长大到，父母很难再将他们完完全全遮在羽翼下。云祈安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番感慨有点无病呻吟。
于是他收起伤感，对谢眠眨了眨眼：“不过长大也有长大的好处。你会陪着他，不是吗？”
其实云祈安是个很随和的人。但自从和陆翡之有了感情上的纠葛，面对云祈安和陆岚，谢眠总觉得有点紧张。大概是有点内疚吧。
他狼狈地垂下眼：“我恐怕并不是一个，好的陪伴对象。这算什么好处呢？”
云祈安有一双仿佛能洞穿心底最深处的眼。这三年，陆翡之的等待和神伤，他必然是看在眼里的。
云祈安摇摇头，认真地反驳谢眠：“就算这世上所有其他的人与妖都为翡之如痴如狂，只要不是他喜欢的那一个，对他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前往饮雪城那天，翡之在城墙上站了好久。我问他，如果不管怎么等待，怎么追求，你都不会回心转意，他能不能接受。他没有回答我。”云祈安回忆着那时候的事，眼神温柔又无奈，“这世上有很多事，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一定能得到圆满的，不管对谁来说都一样。我知道翡之早晚有一天，要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不能免俗，希望这个跟头别栽的太狠。”
“这些话，恐怕阿岚说不出口，只好由我来说。”云祈安看着谢眠，神色郑重，“阿眠，你足够好。翡之会喜欢你，我和阿岚一点都不奇怪。而你能看上翡之，我们都很高兴。”
当初谢眠犹豫不决，他们自然不能站出来说什么，怕给谢眠造成压力。如今阿眠心意落定，他离开之前，总要作为两人的长辈，给阿眠一个交代。
谢眠察觉到有点不对：“先生？”
陆岚豪爽，云祈安温和，但他们对孩子的态度是一致的，都极少插嘴干涉。云祈安怎么会突然过来，找他说这些话？
云祈安神色平静：“我要出一趟远门。”
谢眠一怔：“这时候？”
“对。”云祈安点点头，“栖合关被魔君包围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刚好在为阿岚闭关疗伤。等出关，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我看完消息之后，便决定去做一件事。”
只是陆岚昏迷，陆莺年幼，镇守朝凤未免不够分量。所以他一直在等谢眠回来。
谢眠越听越不对：“先生要去做什么？”
“去处理一些早就应该处理的事。”云祈安耐心地跟谢眠解释，“阿眠也知道吧，那几位造成栖合关险些失守的魔君，原本是不该悄无声息出现在栖合关的。”
谢眠当然知道这件事，顿时神色一凛：“难道已经查出来了？”
云祈安摇头：“查出来什么结果，已经无所谓了。之前其实已经发生过很多事了。上次摘星会的事，阿眠你也是知道的。”
“其实我和阿岚心里都清楚。之所以一次次都轻轻揭了过去，不过是因为我们知道，翡之不会栽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小把戏上。而且当时局势已经很差了，魔战随时都会掀起。每一个人族与妖族的高阶修士，在与魔族的对决上，都是一份战力。我和阿岚都不愿意在这个关头掀起纷争。”
“所以我当时忍了。”云祈安并没有表现地多愤怒，甚至语气都是平静的，“但一忍再忍，栖合关的事，已经超出了我的底线。”
谢眠从没有见过云祈安与谁动手。
他好像一直都斯文安静地陪在陆岚身边，做些在旁人眼里琐碎无用的小事，连话都不多。这样的人，却在这一刻，眼底如同寒刃。
“云家欺人太甚，作为一个父亲，我绝不能再忍。”

第54章
天气闷热，乌云低垂，有闷雷阵阵。
谢眠迈入门槛。
顷刻暴雨如注。
岑羽正等在廊下，上前为他遮开雨幕，低声道：“云家连带其他诸城的代表都到了。小姐和长老们正在大堂接待。”
朝凤这么大的地域，总不会只靠陆家顶着。朝凤共设有八位长老之职。朝凤的执掌者，城主之下，便是这八位长老了。除了还在外面应对魔族，实在走不开的，其他都聚齐在此了。
谢眠先是点头，又摇头道：“不必为我做这些。我自己也能遮。”
三年多时光过去，再加上战事，朝凤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学宫里大半夫子都散落前线，当年还有些稚嫩青涩的师弟，也已经从学宫结业，成了城主府如今至关重要的官员之一。
岑羽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做不了太多。谢眠现在过得很辛苦，接下来还要打一场硬仗。能少耗一丝半点的精力，也是好的。
云祈安两个多月前宣布闭关，朝凤城一应事务交由谢眠处理。
谢眠毕竟是陆岚唯一的徒弟，也是在朝凤城长大，与朝凤的渊源颇深。在陆岚诸多心腹的扶持下主事，也算应当。
但时日渐久，云祈安始终没有露面，更别说陆岚。外面便多了些风言风语。
当初云祈安主事，好歹是陆岚名正言顺的丈夫，是陆翡之与陆莺的父亲。而且当时陆翡之就守在前线。
如今陆岚昏迷，云祈安不见踪影，为了保护陆翡之的安全，谢眠直接对外宣布陆翡之失踪，陆家只剩下一个陆莺。
陆莺天赋一直平平，不管是修行还是政务，若说要她入主朝凤，自然是不太够格的。可谢眠越过陆莺主事，又有些微妙。
好在陆莺和几位长老一直都坚持站在谢眠这边，才渐渐平息了外面的风波。
好不容易才上了正轨，如今又出事了。
岑羽想着云家人上门时，直呼陆岚与云祈安大名的嚣张模样，咬紧了牙。
他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道：“谢师兄放心。便是城主与少城主不在，我们朝凤团结一心，也绝不许外来者随意欺辱。”
谢眠笑了笑，迈步进入堂中，环视一圈。
果然来了不少，除了云家人，十一座城大概都派了代表来，站了满满一堂。
看来外面的战局是真的不紧张了。
“谢眠！”
尖锐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谢眠抬眼，看了眼恨不得将他剥皮抽筋的云遮月，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上了主位：“原来是云姑娘。”
比起之前刻意伪装，看了让人难受的端庄大度，显然这幅刻薄仇恨，嫉妒癫狂的模样更适合她。
云遮月喊完这一声，却没再理会谢眠，而是看向朝凤几位长老：“这就是你们要我们等了半天的结果？他算什么东西？！陆岚呢？！我记得陆家还没死绝，怎么轮到他出来说话？！”
“陆家的安危不牢云姑娘挂心。”朝凤诸位都面露怒色，却被谢眠抬手压下。
云家人见谢眠不动怒，心想果然年轻人怕事，便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遮月！”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云家人象征性地呵斥了，对谢眠敷衍地笑道，“她年纪小，不懂规矩……”
谢眠没理会他，继续平静道：“倒是听说这个月云家死了不少人，还没劝云姑娘节哀呢。接连死了祖父和爹，丧期应该挺长吧，刚好趁这时候学学规矩。”
于是所有云家人的眼神都变了。终于不再有人掩饰自己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从谢眠身上撕下一块肉。
旁边一直安静看热闹的其他城，终于有人站出来打圆场：“我们这次过来，也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有一件事，想要与朝凤城商议。”
谢眠知道他们虽然跟着云家人来了，但并不代表什么立场，甚至其中也有不少，是来为朝凤城撑腰的。于是他也收起了刚刚的冷意：“如今朝凤由我主事，有什么事，诸位跟我说就行了。”
这人是流金城罗家的长老，与云家陆家都无交情，此时站出来也并无不妥。他叹息道：“想必谢小友也听说了，云家近日被一丧心病狂之徒盯上，不少人遇难，就连云家的家主也……”
若是往日，便该说是云帝。可云朝早已成为过去，云家本就大不如前，再遇到此次重创……此时尊称一声“家主”，周围也没谁露出惊讶的神色。
唯有云家人，面露悲愤与哀戚。
“是啊，”谢眠认真地点点头，“听说死了不少人呢。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缺德事，才被仇家找上门。”
罗家长老一噎，顿时没了声音。
这年轻人看着不吭不响，气性可真大啊。
几个年轻的云家人当即就拔剑了，朝凤城自然也不甘示弱。
罗家长老深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只能站在这两批中间，干笑道：“云家坚持说看到了行凶之人便是陆城主的丈夫，云祈安。并称云家主死前，给了那人重重一击，就在胸腹。还望谢小友请云道友出来一趟吧。”
谢眠没有动，好像没察觉到堂中的气氛：“我先生为给师父疗伤，两个月前闭了死关，我以为这消息整个云渺都知道。而且我先生是位医修，平素连只蚂蚁都不杀。单凭云家人一面之词，你们就要说他远赴千里，还一举杀了云家那么多高手，未免有些荒唐。”
罗家长老也面露讪讪。
云祈安在陆岚身边这么多年，他自然也是见过的。那男人温温吞吞的，半点志气都没有，除了长相出众，有点医术，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当初他还感慨过，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分男女。
他自然也不信是云祈安干出了这样耸人听闻的事，可云家人信誓旦旦，连多年前云朝留下的最后一道聚城令，都请出来了。
再加上云家家主和前家主好歹也都是圣阶，居然在重重防护之中，被人接连杀死。实在是耸人听闻啊。
罗家也只好派人走这一趟。
“诸位若要在朝凤再留些日子，我们自然热情款待。只是这件事，不必再提了。”谢眠站起身，“先生与师父在闭死关，只要我还活着，绝不许任何人惊动。”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了谢眠的态度。
朝凤城势必不肯让云祈安出来了。
可这么多城兴师动众地来了，自然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被打发走。
云家主事的那人突然冷笑起来：“你做贼心虚，不肯叫他出来，也不要紧。我们手里有如山铁证！”
云家的本意也不是要见云祈安。云祈安受了家主临死前搏命一击，必然身受重伤！或许云祈安根本就来不及逃回朝凤城。
云遮月取出了一个匣子。那里面是用秘法保存好的一件衣裳，几乎被血浸透了。
云遮月眼中含着热泪，举起来给所有在场的人与妖看：“这是我父亲临终前所穿的衣衫！他被偷袭而死，临终前给了那贼人重重一剑。两人的血才将这件衣裳染成这副模样！”
“我敢取心头血，以秘法相燃，证明这衣上一半的血，来自我父！陆莺可敢来验一验，另一半鲜血！是不是她父亲所留！”
这秘法并不罕见，常用来分辨父母与子女之间的血缘。但是一般来说，只有当场现取的血，才能有这样的功效。
只怕云家主一死，云家片刻未停，便将这件衣服以秘法保存下来了。
此事虽然说来无情，但到了这一刻，便是绝佳的证据了。
“诸位！若是此事发生在其他时候，我云家便是再悲痛，也不会为了己家私事，如此大动干戈！可魔难未消，魔主随时都会现世！这时候，有人接连杀死人族两位圣阶强者，其心可诛！”
云遮月死死地盯着一直安静站在谢眠身旁，并不怎么说话的陆莺：“陆岚受伤，云祈安与她闭关。陆翡之失踪。陆莺呢？她就在这里，可敢为父亲的清白，验上一验？！”
云家战力大减，衰败只在眼前。连父亲都死于非命，云遮月也不怕得罪任何人了。
厅外惊雷阵阵。
云遮月状若癫狂，高声道：“若是我冤枉了陆家，便当场自刎，向朝凤城赔罪。若是没有冤枉，我云家死了多少人，就要陆家也赔我们多少条命！”
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谢眠与陆莺，带着复杂的意味。
云家人敢如此肯定地拿出这件衣裳，只怕他们相当肯定，凶手就是云祈安。
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很简单了。到底是与不是，只要请陆莺出来验一验，便水落石出了。
陆莺根本就不信这是她爹干的。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她爹跟任何人红脸，更别说交手了。她当即站出来，冷笑一声：“验就验！”
谢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拦住了陆莺：“等等。验之前，趁着大家都在这里，我也有一件事想请教一下云家。”
云遮月露出快意的笑容：“什么天大的事，不能等验过之后再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我要问这件事，可比你爹是怎么死的重要多了。”谢眠神色认真地说着，“我想知道，当初魔君突然越过重重关卡，出现在栖合关这件事，大家查出来什么结果了吗？”

第55章
厅外暴雨打在石阶与花草枝叶上，发出“哗哗”的巨响，厅内却一片沉寂。
云遮月收起了眼中笑意，冷冷道：“我们如今在说云家遇害一事，你避而不谈，转而去提它事，是什么意思？”
“云姑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不要紧。诸位总是明白的。”谢眠黑白分明的一双眼从在座一个个扫过，“栖合关一役，我们朝凤兵将死守不退，伤亡惨重；少城主祭出本命法相，至今不见踪迹。换来的结果是除魔千里。说一句缓云渺之危，应该不算自视甚高吧？”
若不是栖合关一役，近半魔君折在这里，今日的战局绝不会如此轻易转缓。
对于这一点，大家都是同意的。
有人叹道：“朝凤高义。”
“算不得什么高义，原本我们也是守自己的城池。”谢眠却摆手，平静道，“就算不是我们自己的，单纯是为了除魔，做出什么样的牺牲，我朝凤都无二话。但我们唯独不能接受，这一场灾难不是来自敌对的魔族，而是原本该相护相助的同伴，从背后射来的冷箭。”
谢眠自从进来这个屋子，不管是面对云家人的辱骂，还是咄咄逼人的质问，一直都是不咸不淡的平静模样。
直到这一刻，他看向云家人，眼底爆出寒光如刃：“从其他两路城池到栖合关，途中关卡无数，也有人族与妖族的圣阶坐镇。那些魔君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来的？！”
“栖合关出事在前，云家出事在后！在说云家人的交代之前，云家是不是该先给我们朝凤一个交代？！”
他厉喝之下，云家有人竟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云遮月却心知谢眠不可能有证据，如果他有，早在两月前便拿出来了，何必等到这一刻，云家找上门。
“一派胡言！”云遮月冷笑道，“难道你要说，这事是我们云家所为？当时魔君从其他两路前往栖合关，中途经过的守卫，除了云家，还有罗家！有和朝凤亲厚的商家！宋家！难道我们全都联起手来，要害你们吗？”
其他家族也被扯入其中，顿时便有出声附和者。
商家与陆家有亲缘关系，来的正是当初闹自杀的那位小少爷。他神色有些歉意，对谢眠轻声道：“当时商家的关口是我祖父在守，确实没有察觉到有魔君经过的气息。”
这也是为什么，调查始终没有进展的原因。牵扯到的家族太多了。
谢眠摇头：“当然没有其他家族参与，只要云家自己就够了。”
不等云家愤怒地质问他，谢眠突然站起身，向泰阿城宋家人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宋家大多是沉默寡言，一心炼器的人，不爱掺和外面的各种纷争。所以这次，他们家一共只来了两个人，大家倒也不意外。
这两个人，一个是宋家负责对外往来的年轻长老，另一个是个年纪有些大，看来脸生的老头。他一身颇具宋家风格的布衣，像个老农，进来就一直眯着眼打瞌睡。大家都猜测，大概是宋家哪个辈分高，又不怎么出名的长辈，出来撑场面。
谢眠在那个老头面前停住了，从袖子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谢眠作为朝凤的脸面，这一次对谁也没客气过。但到了这个老头身前，他却躬下身，将小盒子递过去，态度放得极低：“可以请您看一看这个吗？”
那老头垂着眼，一声没吭，接了过去。
大家心道谢眠态度如此肯定，关键只怕就在这盒子里了，视线都忍不住移过去。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小小的镜子碎片。
谢眠抬头，果然发现云遮月脸色微白。他轻声道：“这是我在栖合关战场上找到的。栖合关一役，从外地共赶来五位魔君，而我也寻到了五片。据我们猜测，这应该是……”
那老头打断了谢眠的话，把盒子随手搁在一旁桌上：“是观世镜。”
满厅都愣住了。
有关观世镜的传说很多，有的说是云琅当年的法器；有的说是上古留下来的神器；有的说是出自云渺当年的第一器师宋波平之手……
但无论多少传说，总得承认一件事，观世镜是一件顶级的法器。
老头子平静道：“观世镜是第一任云帝，云晖的护身法器，有一面主镜，十二面分镜。除制造幻境外，更大的用处是遮掩气息，作逃生之用。便是圣阶，也难发现。如果魔君随身带着观世镜的分镜，躲开所有的探查，是完全有可能的。”
事态发展急转直下。云家有人怒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算什么东西，便敢信口开河！”
宋家那个脾气很好，总是笑眯眯的年轻长老，闻言勃然大怒：“小辈安敢放肆！”
老头抬了一下眼，没有生气，只是满满的失望：“观世镜出自我手，我自然认得。”
满堂俱惊！
“当年我与云兄相识，便是他取来淬星王石，托我为他年幼丧母的儿子制作一件法器，并不要多大的威力，只希望作保命之用。”
“保命的东西就得藏着点，观世镜很少在外面露面，又有幻境之效作为迷惑，真正的作用便鲜有人知。”老头子的视线从云家人身上扫过，“云琅是什么样的英雄，他一定想不到，他当初的一片慈父之心，居然会被后辈糟践至此！”
如今这个老头子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当年追随云琅的十二位人族与妖族的顶尖修士，有的死在诛魔之战；有的飞升；也有的渐渐衰老而死。
唯有宋家第一任城主宋波平，没有消息。
其实大家都以为，宋家那位老城主早已经陨落多年。只不过宋家低调惯了，不爱往外说罢了。
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更没想到，谢眠居然能把他请出来！
谢眠站在宋波平身后，沉声道：“当初摘星会上，翡之与钟少城主被卷入幻境，出来后在洞穴深处，发现了一块相似的镜片。陆家与钟家当年便派人将那片小镜子送去了泰阿城。只是宋老一直都在闭关。如今既然宋老来了，还请宋老也看一看。”
钟恒是作为饮雪城的代表来的，只不过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闻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镜：“正是这一块。”
宋波平只看了一眼，便也放进了桌边的小盒子里：“一样的。观世镜的分镜。”
自从宋波平说出那镜子的下落，云遮月便一直没有作声。直到此刻，她才勉强道：“宋微声与陆翡之相交莫逆，而钟家更是谢眠的母族，宋家与钟家联手作证，又有几分可信？！”
老头低声问旁边的晚辈：“宋微声是谁？”
“就是您的重重重重重重孙，”见老人家一副不明白的样子，旁边宋家的长老嘴角抽了抽，轻声道，“就是特别喜欢穿花衣裳那个。”
老头缓慢地“哦”了一声，问道：“他不是跟谁都相交莫逆吗？走街上，一半的人都跟他相交莫逆。另一半跟他是刎颈之交。”
那人嘴角抽了抽：“您说笑了。”
老头慢慢站了起来：“云家小姑娘，老头子不至于为了一个记不清是谁的重重重重重重孙，去做这种丢了老脸的事。你们都是当年旧友的后代，回去翻翻陈年的典籍，有关观世镜的事，未必没有记下一言半语。你们也别说镜子丢了，如今六块分镜摆在这里，想要查一查主镜在哪里，也不是不能。”
其实在宋波平表明身份那一刻，局面已经注定了。
所有在场的人族与妖族，看向云家的眼神，都有了变化。
若是往常，谁与谁勾心斗角，互相陷害，又有什么要紧呢？
可魔难当前，云家人却为一己之私，帮助魔族。
所有看过来的眼神里，都是被背叛的愤怒与憎恶。
云家尚且年轻的子弟不可置信：“不可能！我们云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眠没问，也没回答。
事已至此，理由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十二城都在这里，刚好可以做个见证。”谢眠一步步从后面走出来，“云家多次意图致我们少城主于死地，更害死朝凤兵将与百姓无数。”
“刚刚云姑娘说了，她们云家死了多少人，就要陆家多少命来赔。我懂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不要中洲将领百姓的命来偿。”谢眠的声音很轻，但在满厅寂静之中，清晰可闻，“我只要云家人的脑袋来赔。”
谢眠抽出了腰间的刀，指向院外：“云姑娘，请吧。”
暴雨未歇，院中已有狂流滚滚，可没过脚面。所有的树和花花草草，都因为暴雨的冲刷，显出颓靡之态。
云遮月甚至不肯用灵力遮开雨幕，任由暴雨将她淋透。
雨水打湿她的长发和衣裳，顺着脸颊一直流下去。她从没有这样狼狈过，也没有这样狂热和兴奋过。
她没想过在事情暴露之后，竟然还能有这样的机会。谢眠居然为了报陆翡之的仇，没有让朝凤修士一拥而上，而是狂妄到要一对一，亲自杀她！就算朝凤城其他修士劝阻也不肯听！
云家战力大减，再加上勾结魔族的事情暴露，一蹶不振已是注定的事。就算谢眠放过她，她也不想活了。
她现在只想在死之前，杀了谢眠。她要杀了谢眠，让陆翡之，让陆家人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她进入灵镜巅峰多年，练功不辍，近日更因机缘，实力大增。谢眠在三年前，还不过是个连刀都不能拿起来的废物！依靠陆翡之，才勉强在朝凤城立足！
谢眠必不可能敌得过她。
但尽管如此，她依然一丝一毫的灵力也舍不得浪费，尽数灌注在这一剑中。这会是她这辈子最厉害的一剑！
用来手刃她这辈子最仇恨的人。
她刺出这一剑。
对面的人居然连闪躲都没有，而是迎面挥刀。
云遮月几乎在心中狂笑。
她等待着剑刺入心脏熟悉的触感，但为什么，剑势却落空了。
她睁大眼睛。
这不可能！谢眠不可能躲过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脖颈一丝微凉。
那刀太快了，快到她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就看到鲜血喷涌而出，视线从前往敌对的人影，转向了暴雨淋漓的天空。
不可能！
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一刻的不甘和怨恨，几乎比得知父亲和祖父死亡的那一刻，更加汹涌激烈。
谢眠只是个，只是个废物！只是他们云家，安排在陆翡之身边的棋子！
怎么可能？！
但她的疑问已经没有人回答她了。
谢眠用暴雨洗刀，没有回身看院中的尸首，收刀入鞘。

第56章
谢眠往厅内走去。
他听到身后“叮”了一声，像是镜片掉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前些年的时候，云遮月至少还能伪装地很好，只让谢眠下意识有些警惕。这次云家受到重创，她再过来，看起来明显已经不对劲了。
她的嫉妒和不甘，藏在美名其曰“一切为了家族”这种看似迫不得已，其实阴暗自私的借口下。随着一次次计划落空，遭到原本心中“棋子”的反噬，心底的怨恨也越来越重，最终成为养浊的沃土。
云家有法器，可以防止外界的浊气侵蚀子弟，可自己心底产生的浊气，却没办法消除。
对战那一刻，谢眠看着云遮月通红癫狂的眼神，就意识到，她快要堕魔了。
但这对谢眠来说并不重要。
他要杀云遮月，只为私仇，无关大义。与她有没有堕魔没有关系。
倒是厅内其他旁观者，看到云遮月死后，身体化作浊气，消散于天地间，脸上的表情惊诧又复杂。
就连看着云遮月不敌死去，悲愤欲绝的云家人，在这一刻，都忍不住露出了惊惧的神色。
因为这说明，虽然云遮月还留有一些自身的意识，也已经在堕魔的边缘徘徊了。
有和云家关系亲厚，只是碍于事理不敢表态的人，看着这一幕，怔怔道：“怎，怎会如此啊？”
云遮月，可是云家择定的继承人啊。怎么会，堕魔……
谢眠从雨幕走入厅内。
宋波平站起身。他拿起桌上的那个盒子，起身与谢眠擦肩而过：“云家十岁之下的孩子，我会带走。”
这是谢眠请动宋波平出山的条件。
宋波平不是来帮谢眠的，而是来帮云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的。
谢眠侧身让开，恭谨道：“当然。”
谢眠原本也没想过赶尽杀绝。
云家两位圣阶都死于云祈安之手，云遮月是云家这一代唯一有望圣阶的人。如今也已经死于谢眠之手。至于云家其他曾害过朝凤和陆翡之的人，不管在不在这里，朝凤自然会一一算账。
至于那些留存下来的其他的东西，地盘，法宝，秘籍，其他势力不会放过的。
云家结局已定。
宋波平听完这句话后，点了点头，走入雨中。他身旁宋家的晚辈，连忙追上去，为他撑伞。到了云遮月身亡的地方，宋波平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观世镜的碎片。
他比刚来的时候，看起来老了一些，沉默着离开了。
谢眠并没有急着应对其他的云家人，而是看向其他没有动的家族：“诸位一路奔波，也累了吧。是要留下来做见证，还是先下去休息一下？”
目目相对，没有谁作声，皆沉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开此厅。
现在云家人遇难的真相，在场都已经心知肚明。然而事实真相彻底揭开以后，现在凶手是不是云祈安，已经不重要了。
更重要的事一件件被抖出来。云家与魔族勾结；陆岚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丈夫，居然也是一位圣阶；陆翡之不知所踪，外面猜测他很可能已经死了，认为朝凤将衰，可如今继任的谢眠，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强硬和力量；谢眠的母亲居然是钟家的人……
这一场对峙中掺杂着太多的讯息，以至于他们必须暂时把场地留给朝凤城，其他的事，接下来再谈。
至于他们离开之后，留下的云家人会是什么样的命运，不言而喻。
云家人自然也知道，一时绝望恐惧与仇恨在他们之中散开。
只有一个青年看上去和周围的云家人截然不同，他好像眼睛不便，一直蒙着眼，始终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却一直面向着云遮月刚刚死去的方向。
“其实她原来不是这样的。”
一片哭泣和怒骂中，蒙眼的青年突然开口。
他在为云遮月说话，但他并不愤怒，也不悲伤，就像说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她以前很温柔，是个会哭着说‘我不过好日子了，把弟弟的眼睛解开吧’的好姐姐。但是没有人听她的。”
一开始，也只是希望自己越来越强，在云家这种利益至上的虎狼之地，保护弟弟和母亲啊。
她天赋并不算高，也是咬着牙，没日没夜地苦修，才一步步才爬到这个位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呢？
谢眠却摇头：“我不关心这些。”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幸。出生在云家，在一个畸形又可怕的环境里，或许本身就是一种不幸。
但他不关心。他为什么要关心一个处心积虑，只为毁掉他所挚爱的一切的人的苦衷。
他只关心他心中所爱，他心中所想。
说句实话，他并不多么仇恨云遮月，甚至是云家。他只希望，这些人再也没办法伤害他所珍视的一切。
谢眠知道，这个遮着眼睛的人，是云遮月的弟弟，是云家所谓的盲师。就算所有人都无辜，他也绝对不是无辜的。
云遮影笑了笑，对谢眠道：“我不是为她辩解，或者摇尾乞怜。我只是想说，虽然你们都觉得她是个烂人，但她做姐姐还不错，我会为她报仇。”
“命运真奇特，不是吗？云祈安当年为了逃出云家，不择手段钓上陆岚，如今却肯为了和陆岚生下的小崽子去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惊雷一样，响在所有人耳边。
朝凤城一位长老已经忍不下去了，不再等其他无关者离开，手中一枚利刃朝云遮影急掠而去。
谢眠却没有动，只平静道：“他修的是傀儡术，本体不在这里。”
他曾经在云遮影手里吃过一次这样的亏。
那位长老的利刃从云遮影身体穿过，却没有鲜血涌出来，云遮影的身体只是越来越淡。
谢眠看着他，认真道：“你看着自己的姐姐来送死，自己却不敢来吗？”
云遮影却没理会这句话，自顾自地笑着：“你呢？谢道友？作为云家最初安排在陆翡之身边的棋子，你如今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陆翡之，还是为了朝凤城？如今的朝凤，究竟姓陆，还是姓谢，或者姓钟呢？”
“如果陆翡之，还有这些围绕在你身边的笨蛋，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他们还会这样待你吗？”
这一句话激起的惊涛骇浪，显然比刚刚更甚！
这一次，就连朝凤的长老们，都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谢眠脸上。
但他们没能如愿在谢眠的脸上看到惊讶和愤怒。谢眠甚至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云遮影，如同看跳梁小丑。
云遮影却没有再继续挑拨下去，而是慢慢敛起了脸上的笑，轻声道：“看来我的挑拨没有用啊。你是打算以死证心了。”
他最后只留下一句笃定万分的话：“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是如何兜兜转转，都逃不掉。云家如此，你与陆翡之也是如此。”
谢眠轻声道：“那我拭目以待。”
话音落下，云遮影的影子终于消失了。
在场只剩下一片死寂。
谢眠却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一样，只看着剩下的云家人，挥手道：“动手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陆莺。
厅内云家人本来也不多，很快就解决殆尽。
谢眠转身，看向因为云遮影一语惊人，而驻足留在院中的诸位：“我们还有些家务事要处理，就不留大家了。”
唯有钟恒留了下来：“阿眠，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他原本是不愿意展露与谢眠的关系的，但事已至此，隐藏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他必须留下为谢眠撑腰。
陆莺顾不上裙摆上的血。她扔掉了手中兵器，无视了钟恒的话，只走到谢眠面前：“我不相信他。我只相信你。”
谢眠摸了摸陆莺的脑袋：“一会儿再谈这些。”
陆莺却扯住了谢眠的袖子，急切道：“我也有话要与你说！现在就想说！”
钟恒一点也不让着她：“我先开口的。”
谢眠也不说话，默认了钟恒的说法。
陆莺愤愤地瞪了钟恒一眼，很不甘心，最后还是咬着嘴唇离开了。
其他的长老也神色复杂地对视了几眼，没有追问刚刚云遮影那番话的意思，只拍了拍谢眠的肩膀，跟着离去，把空间留给了这对表兄弟。
钟恒开门见山：“没必要非得留在朝凤，你一会儿跟我走。”
云遮影那番话没头没脑，未必能说服谁。问题是谢眠当时没有反驳。
如果刺已经埋下了，没必要非得在这里一边付出，一边受怀疑和白眼。
谢眠失笑：“哥，别开玩笑了。”
钟恒其实知道他说不动谢眠。他沉默很久，才缓慢开口：“恭喜你，刀道大成。”
谢眠杀云遮月，只用了一刀。
比起他当初与谢眠分别的时候，谢眠的刀法又有很大的进步。谢眠的进境速度，几乎是他生平仅见。
如今只怕已是，半步圣阶。
他看着谢眠，哑声道：“我宁愿你没有成。”
钟恒这话没头没脑，像在打哑谜。谢眠却笑道：“可我已经成了。”
钟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一会儿，才继续道：“那对夫妻恐怕要找上门。”
今天的消息绝对瞒不住了。
谢眠在血泊之中，捡了一个干净的座位：“无所谓，如果他们来的够快，来就来吧。”
无所谓了。他甚至没有花过一息的功夫，去思考那两个人。
也是，来不来得及找上门，都不一定了。
钟恒仓促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陆莺应该就守在外面，见钟恒离开，便立刻闯了进来。
比起钟恒，谢眠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莺：“关于云遮影说的那些话，说我是云家安插在翡之身边的棋子，我想了想，未必是假的。我当年救下翡之的……”
“我不是想问那个！”陆莺打断了谢眠，“他说你已经决定以死证心，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谢眠顿了顿，“就是这次十一城都过来，不可能只是为了云家的事。如今战局稳定，下一步要商议的，肯定是下万鬼窟除魔主。我如今代表朝凤，又勉强算半个圣阶，自然要一起去。”

第57章
“什么圣阶啊！”陆莺几乎崩溃出声，“你才多少岁，怎么可能半步圣阶！你三年前连刀都拿不起来！”
这话说得委实不客气。谢眠心里原本隐隐约约的沉重，却一扫而空。
谢眠笑起来：“可我就是这样绝世难寻的天才啊。”
他甚至心情很不错地开了个玩笑：“拳打北洲钟恒，脚踢南洲陆翡之。云渺上下几千年，估计也就云琅能跟我比一比了。”
陆莺头一次觉得，谢眠怎么比陆翡之还讨厌。她急得说不出来话，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谢眠替她擦了眼泪，无奈道：“哭什么。我这还没去呢，怎么就跟我已经死了一样？”
陆莺拼命忍着，哽咽道：“是，是不是，因为我爹杀了云家那两个，所以你，你要去填这个坑？”
陆岚与云祈安早已结下同心契。陆岚还好好地躺在床上，云祈安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阿爹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如今却不知所踪。如果真如云家人所说，那件血衣上的血有一半是阿爹的，阿爹也一定受了很重的伤。
想到这里，陆莺顿时眼泪更急。
“不是。”谢眠郑重道，“如果先生没能杀了他们两个，我确实不会去万鬼窟。我会现在就启程，不顾一切，杀了他们两个。
这一次云家与魔族勾结，宋波平能过来作证，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巧合。
而毒蛇就是毒蛇，随时都会咬在自己最脆弱最珍视的地方，一天也不能再留。
“而我决定去万鬼窟，只是因为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仅此而已。”谢眠出了厅门，悄声道，“阿莺，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进境这么快吗？”
陆莺摇头。
谢眠和陆莺并肩向后院走去，“有一段时间，师父让我不要再动刀。”
陆莺当然记得这件事。
“师父那天告诉我，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就算经脉不出问题，我最多也不过止步灵镜。与其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这刀道不修也罢。”
陆莺很难相信这是陆岚说出来的话：“可是阿娘一直跟我说，你是她最得意的弟子。”
谢眠失笑：“师父只有我一个徒弟啊。”
所以最得意，最失望，不都是这一个吗？
陆莺憋红了脸，用力摆手：“不是啊，如果不满意，阿娘根本不会收的。”
陆岚是云渺唯一的刀修圣阶，全天底下但凡想学刀的，都想拜在陆岚门下。陆岚肯收谢眠，绝不可能单纯是因为救了陆翡之的恩情。
陆大宝在她娘心里可没那么值钱。
他们已经回到了谢眠住的地方。
金色的小雀还是那么巴掌大一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他却一点也没有要长大的意思。他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概也不关心，正在枝头和另一只胆敢来他地盘觅食的鸟儿打架。
谢眠伸出手。
于是原本即将胜利的小金雀，就不情不愿地飞过来，落在了谢眠掌心。
谢眠摸了摸陆翡之的背，笑容轻松：“师父告诉我，因为我没有自己的道。”
记忆中那个一直很强大，为朝凤，为他们遮风挡雨的女人靠在榻上，问谢眠：【道其实就是为什么，你修道，就得明白自己为什么修。不是为了混日子；不是为了一直陪在谁身边；不是别人修所以我也修。你选了刀，你告诉我，刀是做什么用的？】
谢眠当时规规矩矩地按常理回答：【刀是无双利器，是为了杀。】
【你这种又蠢又呆又心软的小崽子，还想学人家修霸道强横的杀生道？】陆岚戳了一下他的眉心，【算了，当你特别想保护谁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谢眠现在明白了。
他想保护陆翡之，保护朝凤，保护钟恒，保护饮雪城那一对老夫妻，保护所有对他展露过善意的一切。
所以他接连突破，半只脚踏进了圣阶。
他去万鬼窟，和其他去万鬼窟的修士，理由都是一样的。
他低下头，戳了一下圆滚滚，缩在他手心不动的小金团子。
他想起他与陆翡之在战场上对视的那一眼，想起那天空中展翅的巨大幻象，伏魔万里的燎原火光。
所以，你当时，也是因为想要保护我吗？
谢眠告诉陆莺：“回去吧。关于去万鬼窟的事，到时候还会再商量。”
陆莺踌躇了一下，没有动。她结结巴巴道：“我还想跟你说说，就是云家，说你是云家安排的，棋子的事。”
谢眠顿了一下：“好。”
其实谢眠之前自己也怀疑过，陆翡之当初在朝凤的严密保护下被追杀，可见贼人安排之周密，为什么最后却被谢眠轻轻松松地救下来了呢？
后来听云遮影暗指一切是云家的安排，谢眠并不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受。
“其实阿爹一开始去见阿娘，就是为了骗钱！阿娘自己告诉我的！”
大概是说长辈坏话的缘故，陆莺虽然声音很大，看上去却很局促。
“他们刚遇到的时候，阿爹才十四五岁，蒙着眼在街上算卦，上来就拦阿娘。阿娘说，一看就知道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就是她爹长得太好了，他娘心想骗钱也无所谓，一次两次送上门被骗，最后被骗的次数多了，觉得按次来不划算，干脆带回了朝凤城，直接包终身了。
“不管当初是不是云家的安排，我知道你肯定是不知情的。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怎么开始的，怎么遇到的，一点也不重要。”
“陆大宝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
陆莺跑走了，谢眠的从容兄长气度，也就跟着一起消失了。
他就这么趴在石桌上，看着手心里的陆翡之。
他曾经在陆翡之面前，也爱装兄长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得越来越随意，越来越孩子气了。
“我有点高兴。”谢眠抿了抿嘴，“阿莺说你不会介意。你真的不会介意，是不是？”
他把陆翡之丢在石桌上，又伸出手：“来，不介意伸左爪，介意伸右爪。”
陆翡之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没有伸爪。
谢眠知道他能听懂，戳了他一下，有点孩子气地喃喃：“我可是很快就要提刀赴疆场去了。怎么你一点都不担心呢？没有一个送夫出征贤内助该有的模样。”
陆翡之一点也不像贤内助，反而有点不耐烦地啄了他一下。
谢眠却没放开他，而是非常坏地，顺势捏住了他的小尖嘴。
“我给你做了好多好多小鱼干，用储物的匣子装着。你省着点吃，可以吃个四五年。四五年之后，”谢眠顿了一下，“你应该已经养好了吧？”
就没那么贪小鱼干了。
谢眠突然就觉得很难受。
他非常不讲道理地，迁怒地戳了小金雀一个踉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不能现在就长大呢？现在就变回来。”
其实他也知道，这件事，根本就不受陆翡之的控制，可过去仿佛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都失灵了。
“我好想见你。”
“我好不容易想明白，却只来得及，看了一眼。”
“我太亏了我。”
当初想着，只看一眼就好了。死也值了。可当时没死，于是就生出了更多的贪念。
小金雀被他无缘无故戳的一跌，却没像平常一样，立刻大怒地飞走，而是愣在了原地。
谢眠的情绪却只失控了一瞬间。他如梦如醒般，坐直了身体。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克制的温文公子，将刚刚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收敛地干干净净。
谢眠看着好像被自己吓呆了的小鸟，轻轻揉了揉自己刚刚戳到的地方，满含歉意，低声道：“对不起。”
“我只是想到，要和你分开，有一点伤心。”
陆翡之突然就拍着翅膀飞起来，啾啾乱叫，激动无比。
谢眠以为他刚反应过来，是生气了，想要哄他。
但是陆翡之却不让谢眠碰他，他莽莽撞撞地四处乱飞，左右张望，好像在找什么。
他终于找到了，于是飞回来，用嘴扯着谢眠的衣角，往一个方向拉。
谢眠跟着他过去，发现陆翡之让他看的，是角落里的一小堆沙子。
这是陆莺之前陪陆翡之玩，从外面带进来的。
鸟儿从来没做过这样复杂的一件事。它一边飞地低低地，让爪子碰到沙面，一边用力地吸腹，免得自己圆鼓鼓的羽毛，把爪子好不容易划出的痕迹给抹乱。
他爪子短，肚子圆，真的好辛苦，花了好久，才把自己想要的字写出来。
一、起。
怕谢眠不明白，陆翡之又飞到那边，艰难地补上几个字。
我、和、你、一、起、去。
你是个傻子吗？！
小鱼干难道不是我们出远门的行李吗？！
因为这点事，就罗里吧嗦这么久！还眼泪汪汪地乱戳我肚子！
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啊？！
……
陆翡之又怒而和谢眠分居了。
以前他们分居，是陆翡之跑到别的屋子里去睡。现在陆翡之变成鸟，倒省了一个屋子。
陆翡之干脆回食盒里睡去了。反正都是封闭空间，和分屋没什么区别。
只有一点不好。
谢眠又闲下来了，于是他用手指穿过食盒上的镂空花纹，戳了一下陆翡之的肚子：“至于这么生气吗？”
陆翡之不耐烦地用翅膀打开他。
娶了个傻子做道侣，还不许我自己难过几天吗？！啊？！
别跟我说话！

第58章
陆莺跑过来看陆翡之的时候，站在院墙外，就看到熟悉的金雀正站在高高的枝头，摆出一个展翅欲飞的模样，偏偏又不飞，压得枝条摇摇欲坠。
陆莺莫名其妙：“这是又发什么傻呢？”
走进院门才看到，谢眠正在廊下画画。
陆莺一怔。
谢眠在画画上很有天分，从莫夫子之前一直想收他为徒，便可窥一二。但他对画画并不太热情，除了在莫夫子的课堂上，陆莺极少见他拿起过画笔。
后来谢眠的身世在背地里传开。陆莺也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这大概是谢家留在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代表着谢眠不吭不响，但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但今天，他就跪坐在廊下的竹席上，神色专注，姿态轻松，画着一幅画。
大概是陆莺的注视太久了，谢眠抬起头，笑着喊她：“阿莺来了。”
阳光很好，却被屋檐遮住，只能落在他的衣袍角上。但他眼底的笑意和温柔，比午后的阳光更温热明亮。
前段日子若有若无，缠绕着他的沉重和肃杀，几乎都从他身上消失了。
陆莺也忍不住被这气氛感染，脚步轻快几分，笑着凑过来看。
如今谢眠笔下正画的，便是在枝头上展翅欲飞的陆翡之。难怪陆大宝在那儿撑着不动。
旁边还摆着一摞宣纸，陆莺一张张翻着看。
皆是陆翡之小金雀的模样。把头埋进小茶杯喝水；在枝上和其他鸟儿打架；不知道被谁惹到，气得浑身炸毛，吱哇乱叫……
莫夫子曾说过谢眠画技并不如何高超，胜在灵气十足。寥寥几笔，便有意趣横生之态。
她翻到一半，谢眠便画完了手下最后一笔，对她笑道：“师父这时候该醒了，快去吧。”
“哦对。”
陆莺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放下宣纸，跑到树下，对着陆翡之张开手，陆翡之也待麻了，放纵自己从枝头滚下来，落进陆莺手中。
陆莺便带着他跑远了。
谢眠含笑看着这一幕。
当初十一城来到朝凤，除了云家之事外，果然是要商议下万鬼窟除魔主一事。扯了几天皮，达成协议，将时日定在三月之后。每年诞辰那一刻，便是魔主最虚弱的时候。
此后，各城便陆陆续续地离开。毕竟下万鬼窟不是小事，总要各自做些准备。
云祈安依然不见踪影。
唯一的好消息是，陆岚前些日子醒过来了。虽然每日只能醒那么一会儿，但对朝凤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鼓舞意义。
谢眠也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放下了画笔，用四枚小小的雀状镇纸，将这幅画晾在院中，散坐在廊下，翻那一摞画。
临近出发，他现在也没什么其他事要做，每日就陪陪陆翡之，随手涂抹些画，并不多认真，只打发时间罢了。
翻到最后一张，却与前几张风格迥异。
高大的城墙，四周没有细画，只被涂上了浓浓的墨色，颇有些张牙舞爪的狰狞之意。唯有远处拉弓的红衣青年，是这幅唯一的亮色。在他身后，有隐约的赤色朱鸟，展翅欲飞。
不再是幼时憨态可掬的模样，而是强大夺目，张扬热烈。
谢眠回想着那一刻的动人心魄，微微笑起来。
沉寂数年，谢眠几乎以为已经离去的系统，突然在此刻冒出头来：【你不打算带陆翡之去吗？】
如果打算带去，这些天就该好好准备行囊，画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谢眠并不惊讶它的出现，抬手将那张画卷好，收入怀中：【带他去干嘛？给魔主加餐，烤小鸟吗？】
系统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道：【你该带着他去。只有他才能杀掉魔主。】
谢眠失笑：【你至今还相信所谓的剧情吗？】
明明吃过一次亏，系统却很肯定：【就算其他的剧情都不准，这一个一定准的！因为这是最后的结局。】
陆翡之会杀了魔主，重登神位。
谢眠原本也有些疑惑想问，系统冒出头来，倒是刚刚好：【翡之的身世是不是有点问题？】
云祈安在离开朝凤之前，将云家有关盲师的隐秘，都一一告知。而谢眠随后清算云家，也从一些记载和审讯中，隐约得知了云家针对陆翡之的缘由。
比如说，神君转世。
系统却避而不谈：【这跟我们没关系。】
谢眠点点头，也没再缠问，而是：【如果只要是陆翡之去，就能杀了魔主，还折腾这些做什么呢？天道为什么不干脆让他诞生于万鬼窟，魔主身边呢？你觉得就算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他也能杀了魔主吗？】
系统没有吭声。
【不能，对吧？】谢眠靠在柱上，随手摘下一条柳枝，【所以，哪怕你说的是真的，云家算到的是真的，陆翡之最后会杀了魔主，那也只能叫结果，不能叫命运。】
结果是由很多过程铺就的，谁也不知道，究竟要走过多少步，才能顺利地到达最后那一格。
万一就是得他们先削弱魔主，陆翡之才能刚好杀了魔主呢？
所以谢眠不会抱着“反正陆翡之最后会成功”这种可笑的侥幸心理，就安安心心躲在家里，等着陆翡之什么时候能大发神威。
云遮影没什么打斗的本事，倒是很擅长搅乱对方心绪。他当日说完那些挑拨的话，有好一阵子，周围面对谢眠的态度，都是小心翼翼的。
倒不是说怀疑戒备谢眠，而是担心谢眠多想。
陆莺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对抓云遮影这件事很上心。
谢眠也希望早早抓到杀死这个人，但他对云遮影的话，真不怎么在意。
他和陆翡之的想法是一样的。
所谓的命运，其实就是你怎么选。如果你心里很确定自己要怎么做，绝不动摇。那旁人所说的“命运”应不应验，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
另一边。
陆岚刚醒没多久，正晕头转向地靠在床边的大迎枕上，她生的两个讨债鬼便找上门了。
陆莺进了屋子，把广袖中藏着的小雀丢在被褥上：“娘，我和陆大宝来看你。”
陆翡之如今傻乎乎的，又没有自保之力。谢眠为了保护他，一直对外宣称失踪。好在陆翡之幼年时的模样，也确实跟丹雀成体有很大的差异，一般谁也联想不到一起。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陆翡之的自由活动范围就限制在谢眠住处附近。若想去其他地方，要么是谢眠带他，要么是陆莺带他。
陆岚完全没有一个做母亲的自觉，见陆翡之被陆莺倒的摇头晃脑，哈哈笑了两声，还坏心地戳了戳。
陆翡之懒得理她们，有些忧郁地落在一旁的架子上。
陆岚问儿子：“干嘛没精打采的？”
陆翡之垂着头，“啾啾”叫了两声。
他发现了，他的道侣，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骗子。嘴上答应地好好的，其实根本没打算带他一起去。因为他昨天突然兴起，去检查他们的行李，发现谢眠把他的那部分，都偷偷拿出来了。
陆莺抿抿嘴，没说话。
倒是陆岚，懒洋洋道：“想去就去啊。他不带你，你不能偷着去吗？”
陆翡之又“啾啾”了两声。
谢眠身上有他的尾羽，他若偷偷跟在谢眠附近，谢眠能立刻感觉到。
陆岚想了想：“这个也简单……”
陆莺忍不住打断了陆岚，颤声道：“娘，陆大宝现在才两三岁。”
“这件事是阿眠做错了。翡之只有两三岁，所以他的决定就不重要了吗？”陆岚收起来笑容，认真道，“如果他现在不是两三岁，而是二三十岁，你觉得他的选择会改变吗？”
陆莺着急：“这怎么能一样呢？”
如果陆翡之现在是二三十，别说他要陪谢眠一起去，就算他打算立刻自己去单挑魔主，陆莺也不拦他。
可是现在才这么小，他知道什么啊。
而且……
“去了有什么用！又帮不上忙，阿眠哥还得照顾他！”
陆岚托着腮，眼神悠远：“但不是所有的事都必须有用啊。”
翡之对阿眠的意义，也绝不是能不能帮得上忙，需不需要照顾这么简单，就能判断。
“算了你这种没道侣的不懂！儿子过来！娘给你个好东西！”陆岚招招手，把陆翡之叫到了跟前，给了他两枚发着微光的花籽儿，悄声道，“你吃一枚，给阿眠吃一枚，然后在他要走的前一天夜里，选一样阿眠肯定要带的东西，施个最简单的转化咒。最简单的转化咒你应该能用吧……”
“阿眠感应不到你，也看不出你的变化，但你用的咒太简单，别的修士都能看出来。所以你记得选个不起眼的物件……”
……
天亮了。
谢眠起身，戴上发冠，佩刀，照了照镜子。里面的青年一切如常，眉眼平静，看不出要赴危险的战场。
走之前，他看了看床边尚在安睡的小金团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很安稳。
他昨天夜里，在小鱼干里掺了点安睡的药。
按照药性，陆翡之会一直睡到今天晚上，怎么也赶不上他了。
他这些天，几乎每一个能抽出来的空隙，都陪着陆翡之身边，为陆翡之画了很多画。如今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留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起身离开了。
朝凤其他要一起去万鬼窟的同伴，已经在外面等他。
陆莺带着朝凤其他的同伴，在城门前为他们送别。
一切都和谢眠设想过的一样。
唯独有一点……
谢眠怎么觉得大家的表情好像怪怪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都落在他身上。
这种时刻，难道不该是悲壮一点，郑重一点吗……
虽然他也不希望大家都垂头丧气、哭哭啼啼的，但一个个看过来的，都面目扭曲，眼神漂移，也很奇怪啊。
有一个同门站在谢眠眼前，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谢师兄，你……”
陆莺突然出声，打断了那个同门：“阿眠哥，你东西都带好了吗？”
这一打岔，谢眠就忘了刚刚那个同门要说什么，点头道：“一切准备妥当。”
同去的一位长老最是不关心外事，也不喜欢拖拖拉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们：“做什么啰啰嗦嗦，哭哭啼啼的作态！走了！”
还是到了分别这一刻。
陆莺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中只留下郑重：“我为朝凤，为云渺，敬诸位！此行务必一切小心！平安归来！”
谢眠举起手中的酒杯，与所有在场的修士，共饮此酒，带着满朝凤的祝福与敬意，摔杯离去。
大家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身影都不见了。
刚刚被陆莺打断的那个师弟，忍了半天，还是实在没忍住：“谢师兄到底为什么要把一只金色胖鸟顶在头上啊？！”
那到底是个什么？像是只活鸟，但又一动不动，谢师兄的头发也确实被扎起来了……但若说是饰物，也不像啊！而且谢师兄为什么要戴那么个饰物，跟谢师兄风格很不搭啊！
顿时，周围所有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大家都很好奇好吗？！
只是刚刚的场合严肃而郑重，谁也没好意思问。
陆莺咳了一声：“那是阿眠哥新做的发冠！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陆莺面色平静，心底却忍不住痛骂！
陆大宝这个傻子！说好选个不起眼的物件呢！你就大大咧咧换了发冠！蹲在他头上！
只能希望跟阿眠哥同行的伙伴，也不好意思问吧……

第59章
明明并非黄沙，而是肥沃的土壤，却只能看到零星的几株草，没精打采地长着。这是一片了无生机的荒原，一直蔓延到混沌的浓雾尽头。
一条河流蜿蜒地环绕着那一片浓雾。它并不宽，也不湍急，若放在其他地方，可能只是一条舆图上都不会标注的野河。但它却在整个云渺都大名鼎鼎。
因为这条叫作“断灵”的河，是默认的万鬼窟边界。
此处再往里去，便入了万鬼窟的地界，再没有一条可以正常饮用的河流。
所以各城此次便约在河碑处落脚，等待还没有来的同伴，也做最后的休息。
当第三位熟识的长辈走过来，委婉而温和地劝解谢眠“初次下窟，还是试探意味居多，不必太过焦虑”的时候，谢眠意识到了，一定有哪里不太对。
这里他年纪最轻，也不好当着一众长辈的面，公然取出一面镜子来照，便假装饮水，走到了河边。
河水并不多清澈，还带着一点污浊，但足以映出他的影子。
谢眠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哪里不对。
明明一切都是平常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突然伸出食指，在眉眼间划了几道，眼睛猛地睁开。
有灵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水面被灵力激起波痕，又渐渐恢复平静。
河面映出的青年面容端秀，形貌稳重，还是和刚刚一模一样。
谢眠没来得及再做什么，就听到有人低声道。
“饮雪城的人到了。”
谢眠扭头，便看到钟恒一身黑衣，姿态挺拔，神色端肃，站在一群修士之中，也分外显眼。
钟恒也看到了他，与四周寒暄过后，便穿过重重身影，径直朝谢眠走过来。
在谢眠身前站定，钟恒皱了皱眉，问他：“你头上那是什么？”
谢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却没摸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钟恒给他比划了一下。
谢眠才意识到钟恒说的是他头上的发冠，一时纳闷，答道：“就是发冠啊。”
钟恒顿时一言难尽：“你怎么戴这么个发冠？”
谢眠一怔，想起了这一路过来，大家面对他时的不对劲，顿时皱起眉：“这发冠有什么不对劲吗？”
钟恒想说什么，便被旁边一位朝凤城修士打断了。那修士似乎觉得钟恒神色不太友好，有些不满地看了钟恒一眼，又慈爱地看着谢眠：“哪有什么不对！不过是样式跳脱了一些，平常没见你戴过罢了。”
谢眠闻言，心中疑惑稍解，又不自在地伸手摸了摸顶上的发冠：“我戴这个真的很奇怪吗？”
这个发冠是前两日陆翡之为他挑的，样式稍微繁复华丽了一些，确实不太像谢眠往常的风格。
难道周围怪怪的，也是因为这顶发冠？可这发冠也不算夸张啊，应该不至于吧……
钟恒深吸一口气，看着谢眠头顶那只胖鸟。这发冠的样式古怪，却做工极精细，镶着的一双黑色眼珠，竟能看出里面的几分神采来，像是真的一样。
钟恒和那栩栩如生的豆子眼对视了片刻，又看了看谢眠忐忑的表情，忍辱负重道：“其实也没有很奇怪。”
担心谢眠再提起这顶发冠，让他说出更违心的话，钟恒主动转移了话题：“阿眠，我记得你还没去过万鬼窟。”
谢眠点了点头。
朝凤是不允许未从学宫结业的弟子，下万鬼窟历练的。而谢眠结业后，便去了饮雪城，等到回来，变故一桩接着一桩，根本抽不出身去万鬼窟看看。
然而万鬼窟是朝凤多年来最大的隐患，有关万鬼窟的一切，是朝凤学宫必修的内容。等谢眠决定参与剿灭魔主一事，朝凤内一众了解万鬼窟的长辈，更是恨不得将所有相关的事，都给他刻在脑子里。连陆岚都忍不住叮嘱了好几回。
所以，这虽然是谢眠第一次下万鬼窟，但他对里面的了解，大概比出身北洲的钟恒还要更多一些。
可谢眠并没有拒绝钟恒的好意。
这几年，他也想开了很多，渐渐不再那么抗拒别人的亲近。
钟恒拿他当弟弟看，愿意跟他讲，他自然也愿意听一听。
钟恒走在谢眠身侧：“万鬼窟像是一个分为很多层的秘境。”
在万鬼窟，浊气似乎就像水，突然有了重量，会不断向下流动。
所以上面几层，便是灵镜初期的弟子，也可以进去历练。而越是往下走，浊气便越重，越危险，历练者需要的修为也越高。
不仅仅是因为修为低了，应对不了里面潜藏着的高等魔族，也因为浊气过重，会侵蚀道心。
曾经有几位弟子不知轻重，莽撞地闯入万鬼窟深处，结果还没有遇到魔族，反而先一步堕魔。
当浊气重到一定程度，而你没有足够的信念或修为附体，哪怕心底一个小小的念头，也会成为堕魔的诱因。
为什么这些年，大家明知道魔族越来越多，万鬼窟等地已经成了悬在心头的利刃，却始终被动防守，并不主动大规模清剿万鬼窟。
一来，修道者不能在万鬼窟这种地方久待，否则会动摇道心。万鬼窟的至深处，便是圣阶，平日也不敢轻易踏足其中。
二来，浊气是无法彻底消灭的。
魔族由浊而生。可杀死魔族，浊气却不会消失，而且又重新回归到天地间，进行下一次侵蚀或孕养。
这是个秘密，只在十二城的高层内部悄悄流传。因为这暗示着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世道只会越来越坏。民众的恐惧会滋生更多的浊气。
可无论如何，逼到临头，有些事还是要做的。
钟恒说了寥寥几句，大概也明白谢眠心里清楚，便止了这个话题，转而轻声问道：“陆城主有没有和你提过，有关魔主的事。”
谢眠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
魔主出世，对整个云渺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谁若曾与魔主交手，只要清醒过来，必然要为后来者提供尽可能多的信息才对。
但确实没有。
陆岚当时神色很迟疑，犹豫半天，最后只告诉谢眠：“我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如果仅仅陆岚这样说，可能是她确实没看清便重伤昏迷，或者有什么难言之隐撒了谎。
但偏偏，所有曾与魔主交手过的修士，但凡清醒过来的，甚至那些没有昏迷，都是这样一个答案。
可若是魔主的实力真强到陆岚等连看都看不清，就将所有修士都打伤了，又怎么会被她们练手封回了万鬼窟下呢？
谢眠不得不联想起另一件事。
其实千年前那场诛魔之战，有关云渺第一个魔主的记载，就很模糊。
整个云渺都知道，魔族有一位魔主，能使魔族令行禁止。但凡有魔主所在的战役，魔族便凶残强横更胜往昔，将整个云渺都拖入腥风血雨，哀嚎痛苦之中。
可那个凶残可怖的魔主，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招式，最后如何被杀死，却没有任何详细的，可供后人参考的记载。
谢眠原本以为，魔主当时隐藏于万千魔军之后，本就神秘，而杀死魔主的云琅当场飞升，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如今想来，倒像是另有隐情。
钟恒对谢眠的回答并不惊讶，只低声道：“钟家先祖，也就是饮雪城第一位城主留下的手札中，曾写过一句话——‘你若能看见他，便知他是魔主’。”
“阿眠，你说这位由世间万浊孕出的魔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第60章
魔主到底是什么？
谢眠过去并没有太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因为先天魔族其实都很相似，拥有人族的外形，只额前生有魔角，喜好开智种族的血肉，狂躁嗜杀。等级越高实力越强。等级高者可以号令等级低者。
按照这样的思维定式，魔主也不过就是比魔君实力更高的一个魔物罢了。
但如今钟恒问起这个问题，谢眠便认真去回忆自己曾经看过的记载。
那记载很少，只说魔主自世间最浓重的浊气中诞生，自他诞生后，便成为新的万浊之源。
这也就是为什么万鬼窟内浊气如此浓重，显然不利于他们这一方，大家还是要死守万鬼窟。而不是把魔主引到万鬼窟外，再进行剿杀。
若魔主出世，便会将如此浓重的浊气带去地面，大肆传播，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与妖堕魔。
穿过一层层荒芜，就像是慢慢进去了一个新的世界。
明明在地表，附近尚且被浊气侵蚀，万物难生，但越往下走，反而越热闹了起来。
沿途渐渐有了花花草草、走兽飞虫、高大的树木……
然而万鬼窟下没有阳光雨水，唯有散不开的怨念和浊气。这里面所有土生土长的一切，都是以浊为生的毒物。
大家进来之前，都清楚这里面是什么模样，没有谁敢掉以轻心。越是看着生机勃勃的场景，大家反而越是警惕。只是不起眼处的陷阱太多，还是陆续有同行者中招。
他们修为皆是佼佼，那些饮浊而生的毒物，不能造成多大的致命伤，但总归是痛苦的。
此行的医修只有一位，自然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大家这才发现，谢眠竟懂医术！
万鬼窟毒物品种繁多，若是懂一两种的解法，只说是凑巧，可若次次都能处理地得心应手，便不是巧合了。
谢眠在一旁处理伤口，四周的视线便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此次同行的修士并不多，要么是圣阶，要么是摸到了圣阶的门槛，平日各个都是眼睛顶在脑门上，目下无尘，刚开始并不如何看得上谢眠。
他是杀了云遮月，可云遮月本身也不算什么特别端得上台面的人物。而且谢眠过去在外界籍籍无名，只有这一次亮眼的战绩，谁知道他到底几斤几两？
大多数同行者，都只拿他当做朝凤陆家的代表，过来随便凑人头的。毕竟陆家现在受伤的受伤，失踪的失踪，若此次诛魔，一个真正的“自家人”都不出，只怕各城不服。
谁想这一路下来，看着面若冠玉，温文尔雅的年轻人，提刀杀魔，竟也丝毫不比谁差。
于是原本暗搓搓认为谢眠是“绣花枕头”的那一波，便不得不牙疼地承认，朝凤如今真是风水好啊。原本以为出了一个陆翡之，已是难得的芝兰玉树，谁成想这芝兰玉树，竟然还是并蒂双生的！
虽然这朵“并蒂兰”的审美有点奇怪，头上顶着那么个发冠，看着怪呆的……
直到现在，他们发现谢眠年纪轻轻不仅刀道将成，好像在医术也有造诣！
靠！看着呆怎么了！
能修到现在这个境界的，大多都年纪不小了，手下也有子侄徒弟，想想陆岚，再想想自己……
这种酸溜溜的感觉，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嫉妒吗？
谢眠手下正医治的，是临川的一位圣阶修士，姓蔺名坤，性格沉默寡言，刻板严厉，便是在自家人眼里，也是著名的不近人情。他皱着眉，问谢眠：“你不是个刀修吗？”
谢眠点头，应道：“是啊。”
蔺坤便冷下了脸，声音冷硬：“道不分强弱大小，却贵在持之以恒。你仗着天分高绝，便三心二意，岂能有所进境？”
气氛顿时便微妙起来了。
在场有的为谢眠面露不忿，有的则安坐看戏。但不管与谢眠有无交情，都觉得蔺坤有些过了。
人家是在为他治伤，他却摆出一副教训的嘴脸来，委实有些不客气。况且谢眠也不是让他随意打骂的晚辈，而是朝凤如今的当家。
想想传闻中谢眠对云家人的强硬，便是临川的人都觉得，谢眠必要给他个没脸。
谁知谢眠给他擦完最后一点药，抬起头，却不恼怒，而是温声笑道：“多谢前辈指点。”
他也没有提起当初经脉受阻，无法修行刀术一事，只是轻描淡写道：“我想着将来总要到万鬼窟中历练，有备无患，便跟着夫子们简单学了些万鬼窟毒物的应对之法。其实并没有刀医双修的意思。”
当时只是想着，如果不能动刀，与陆翡之并肩除魔，总要在其他地方有些用处，才不至于沦为拖累。
谁也没料到谢眠会是这样的反应。
蔺坤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阵，他突然开口：“其实我有个女儿，刚刚年过三十，容貌端丽，虽然这个修为是差了一点，但是其他……”
一众看戏的修士：“……”
另外一位妖族的修士也摸了摸下巴：“我不光有女儿，还有儿子呢，那长得也是……”
朝凤城的长老终于听不下去了，暴躁道：“你们到底是来除魔的！还是来抢女婿的！”
他家少城主只是失踪，还没死呢！就挖墙脚挖到脸上来了！简直欺鸟太甚！
钟恒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另一件事上。
他怎么觉得，谢眠头顶上那个鸟状的发冠，好像比之前看着大了一圈呢。
钟恒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顿时便心下一凛，皱着眉，视线一直紧紧地盯在谢眠发冠处。
陆翡之对视线其实是相当敏感的，要不然也不能在每次有谁看过来的时候，就及时察觉，一动不动，一路撑到现在。
但他现在实在太生气了。
他死死地看着那几个试图挖他墙角的老头子，有种前所未有强烈的，拍翅膀，喷火苗的冲动！
但他还保有最后一点基本的理智，告诉自己，现在还没有到万鬼窟最下面，谢眠还是有可能把他丢下，他不能轻易暴露。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觉得作为一只雄鸟，不能让谢眠一个人去面对危险！那现在，他认为自己跟过来的决定是非常英明的！
他绝不能做一只乖乖守在窝里！每天等候道侣回来！连道侣在外面有没有小老婆都不知道的鸟！
小孩子的想法很容易天马行空，一下子就跑偏了。
陆翡之正沉浸地幻想着，谢眠把他倒吊在一棵树上，每天戳他肚子，逼他不停地喷火，但是他宁死不屈，绝不肯让谢眠娶小老婆的悲壮场景……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捏住了脖颈的位置。
陆翡之：“……”
他没有动，甚至忍着连脖子也没有缩，只是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就和钟恒探究的视线对上了。
钟恒：“……”
陆翡之：“……”
谢眠突然被捏住头顶，还有点奇怪：“哥？”
钟恒严肃地问他：“你的这个发冠还可以转眼珠子吗？”
……
陆翡之失去了谢眠头顶这个绝佳的栖息地，只能委委屈屈地飞着，跟在谢眠身旁。
其实大家看刚刚谢眠惊怒交加的表情，也大致猜到怎么回事了，都识趣地没有问。
只是陆翡之如今的模样一看就是幼崽，可怜巴巴的有些可怜，便有慈爱之心较重的同行者来为他解围：“这是一只未化形的小妖吗？”
“不是啊，这就是一顶发冠。”谢眠表情认真，看不出任何挖苦讽刺的意味来，“这顶发冠的构造非常神奇，不仅可以自己飞，摸起来跟鸟一模一样。你对他冷笑，他还会喷火。”
谢眠说完便重新冷下脸，冷笑了一声。
陆翡之：“……”
他深吸了口气，喷了一缕小火苗出来。这火苗都自带“垂头丧气”的气场，蔫啦吧唧，在空中摇曳了没有一息的功夫，便熄灭了。
陆翡之觉得自己的生命之火也快熄灭了。
谢眠微笑：“看，会喷火。我把他带过来，就是打算让他一路喷火烧洗澡水。”
一众修士：“……”
他们决定离低气压的谢眠远一点。
朝凤城的几位长老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们以前倒是见过陆翡之原型的，但是间隔太久，而陆翡之幼时的模样也确实平平无奇，和朝凤许多小雀没多少分别，再加上陆翡之失踪的消息先入为主，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得知那是一只真雀，自然也猜到是谁了。
不过他们倒不担心陆翡之。
废话！谢眠怎么会对陆翡之不好！而且这样乱来，吃点教训也好。
谢眠是真的生气，气到他明知道陆翡之跟在他后面，他都不想理。
他不是觉得陆翡之一路蹲在他头上丢脸，也不是觉得陆翡之不听他的。而是这个地方真的危险。
这已经是他们下万鬼窟的第三天了，以他们的速度，已经到了中下层。
在这三天里，就连圣阶的修士处处小心，都被防不胜防的毒草毒虫偷袭了好几次。
而这三天里，陆翡之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蹲在自己头上！连一点保护措施都没有！
谢眠虽然会警惕不让毒物和魔族近身，可未必能尽心地顾及到头顶的一个“发冠”。
这也就意味着随便什么都可能伤到陆翡之！而他甚至连一个小小的防护咒都用不出来！
这远比什么丢脸尴尬，要更让谢眠激动在意。
谢眠知道那是陆翡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把他每根毛都拨开检查了一遍。
现在想起那一刻的情绪，谢眠都还觉得心有余悸。
为什么陆翡之居然能这样胡闹！还有谁帮了他！
谢眠觉得心底怒火从未这样强烈过来，几乎有种席卷一切的冲动。但是他平素掩饰惯了，只冷着脸，一时竟没有谁看出来。
还是钟恒压了一下谢眠的肩膀，低声喝到：“阿眠，静心！”
谢眠一个机灵，感觉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刚的怒意就立刻散去了。
谢眠闭了闭眼睛，慢慢平复了一下心绪，沉声道：“我刚刚被浊气影响了。”
过于浓重的浊气会让心底哪怕只是微小的不渝，都变成堕魔的契机。
谢眠自视冷静镇定，却还是差点栽了跟头。
如今尚且不到最底处，便有如此威力。
谢眠想起那些积年累月守在万鬼窟底，只轮流接替的大能，心底忍不住叹服。
钟恒补充道：“所以有传闻说，云琅当年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无欲，无贪嗔痴念，故不惧怕浊气侵蚀，方能斩魔主于剑下。
谢眠动作一顿。
他突然想起了系统所说的结局，又想起云家所谓的“预言”。
不过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旁边飞着的傻乎乎小金雀，刚刚一瞬间的疑虑与不安就慢慢消退了。
不论云琅当年如何，翡之热爱朝凤，与父母妹妹关系亲密，既有友人，又对自己有些情意……
怎么也不像是修无情道的路子。
听着谢眠与钟恒的对话，陆翡之也跟着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谢眠的生气太过了，一点也不像是阿眠平常好脾气的样子。
原来是因为浊气啊。
这样就可以理解了。
恰好谢眠悄悄看过来的那一眼，被陆翡之抓个正着。
陆翡之觉得那肯定是阿眠想要为刚刚凶他而道歉，但是又不好意思明说。他作为一只雄鸟，理应宽容大度一些，便给阿眠个台阶下吧。
于是他加快了翅膀扇动的速度，重新落在了谢眠因为摘去“发冠”，而变得平坦光滑的头顶。
他还没来得及踱步两下，示意自己不生气了，就被谢眠抬手从上面扫了下去，抓在手里。
谢眠横了他一眼，又给他加了一重防护：“我觉得我已经摆脱了浊气的影响。但我还是很生气。”
“所以，”谢眠捏着陆翡之的小翅膀，又松开，神色冷酷，“自己飞！”
……
两日后。
远远看到了那个被强调了很多遍的石壁拐角，大家都松了口气。
在出发前，他们曾想过各种可怕的情景。
魔主出世，押在万鬼窟底层，可能整个万鬼窟都会因此受到影响，可能会魔族数量暴增，也可能变得更加狂躁，拼命向下闯，为救魔主离开此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们遇到的魔族并不多，更甚至，他们之中没有谁因为浊气的影响而发疯。
只要转过那一道弯，便是万鬼窟最深处的入口。
云渺最顶尖的几位强者，要么如陆岚一般负伤在家，要么就留守在此处，看管魔主。
谢眠他们这次，几乎将整个云渺的高阶战力都带过来了，一是想要进去试探魔主的情况，就算不成，也可以接替上一批值守者，再做商议。
但转过那一道弯，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
因为原本应该守在此处的人族与妖族强者，包括几位留守的城主，全都不见了。
眼前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口。

第61章
在场的修士，哪怕是钟恒与谢眠这样的小辈，也都是万魔丛中咬着牙走过的，寻常凶险并不放在眼里。但此刻站在这空荡荡的窟口，哪怕最是自恃年长道高的修士，心底都忍不住泛起了一丝寒意。
空气沉默了很久，终于有一位妖族的修士开口：“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这一路走的太顺了。”
他们自认一行人实力强硬，便是来上三五个魔君也不怕，但他们从头到尾，连一位魔君都没遇到过。这事本来就有些奇怪。
但当时大家心里都想着，底下有数位大能坐镇，连魔主都压得住，将其他一众魔物压得老老实实，也未必没有可能。窟内情况稳定，总比群魔乱舞要好。而且万鬼窟内切忌多思多虑，也就没有谁提出来惹嫌。
现在站在此处，谁也不能再糊弄自己了。
那位妖族修士的话，像是开了一个口子。又有另一位修士开口，这次提出的猜想更加尖锐：“只怕魔主早就不在万鬼窟里面了。”
这样就能解释通了。
为什么他们一路走过来这么顺；为什么此地镇守者不见踪影；甚至是，为什么外界战乱飞速平息，残余的魔军不再朝万鬼窟大肆进攻。
钟恒素来老成沉稳，但此刻，眼底像是淬着寒冰。他摇头道：“不可能。饮雪城没有传来消息。”
饮雪城城主也是坐镇其中的一员。饮雪历代城主都有雪妖的血脉，命数与饮雪山紧密相连。若是有雪妖陨落，饮雪城便会降下大雪。饮雪山顶皑皑白雪，半数都是钟家历代城主的尸骨所化。
以他祖父的性子，只要还活着，绝不可能放魔主离开。
大家虽然不知道饮雪城的密辛，但也能猜到，钟恒是说没有收到钟城主的死讯。
刚刚出声那位修士冷笑了一声：“钟少城主，你进到这万鬼窟里，可有四五日了。”
万鬼窟内收不到外界的消息，四五日的功夫，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饮雪城的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顿时恼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进万鬼窟这会儿的功夫，魔主就悄无声息地把所有镇守在此的给杀干净了？！他有这样的本事，我们早死在路上了！还用在这里听你放屁？！”
“我哪里说得不对？！那你说，他们都去了哪儿？！”
“你若是害怕了就直说，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的！”
谢眠意识到了不对，出言想要劝和，但好像只一瞬间，路上尚算融洽，各自安好的同伴，便因为这种虚无缥缈，谁也没有证据的猜测红了眼，眼看要大打出手。甚至有其他修士也加入了争执。
突然有钟声在耳边震荡开。争执的声音便慢慢安静了下来。
震动法器的那位修士年纪颇大，辈分也高。他有些失望：“修了那么多年的道，心性还不如两个小辈。”
这是害怕了。
大概是浊气过重的缘故，谢眠也觉得心底有些憋闷，懒得打圆场。他看向那一个窟口：“几位前辈会不会是进去了？”
当初陆岚等人猝不及防，几死几伤，也将魔主压了回去。如今镇守在这里的修士必定防备周全，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魔主取了性命？
况且此地并无近期打斗的痕迹，他们一定是自愿离开的。
他们不可能抛下万鬼窟逃命去了，那就只能是进到里面去了。
没有谁接话。
自然是进去了。
可为什么要进去呢？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能一举除掉魔主的方法，来不及传信到外面吗？比起这种猜测，显然是另一种猜测的可能性更大。
魔主躲在里面，日夜吸食浊气，越来越强了。他们发现压不住了，万不得已，进了里面。
钟恒没有再迟疑，他提步直接朝窟口走去。其余诸位，有的沉默着跟上了，也有的犹犹豫豫，最后站在了原地。
有留下的修士劝自己的朋友：“不再等等吗？”
他的朋友反问：“还等什么？我们本来不就是来除魔主的吗？”
对，他们是来除魔主的，但是应该先见到在此镇守的大能，询问有关魔主的消息，大家一起好好商量，等商量出一个针对魔主的章程，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行动。而不是这样莽莽撞撞地闯进去，最后全死在里面。
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有些还在犹豫拉扯，走得快的，已经沉默地钻进了窟口。
既然道不同，便只好分道扬镳了。
谢眠也混在继续往里走的队伍中。
之前打算把闺女嫁给他的那位蔺姓修士走在他身侧，板着一张脸：“你不该进去。”
年纪轻轻便至此境，将来前途无量啊。死在这里，太可惜了。
谢眠笑了笑：“我要是想做什么却不敢做，那我就到不了现在这个境界了。”
他这一路走下来，修的道，原本就是顺心。
他倒不单纯是为了什么骨气，甚至也不是为了钟老城主，而是他觉得，就算魔主的实力已经暴涨到，足以将破釜沉舟，进入窟内的几位大能全都杀死。那魔主此刻也必然是最虚弱的时候。
此时不成，大概永远也成不了了。
最后的一个窟口，原想着该多少腥风血雨，谁知居然跟谢眠以前走过的寻常山道差不多。
洞内宽敞，光线明亮，虽然往下的路难免有些崎岖，却并不算难走。
蔺坤素来只骂不夸，今日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志气。”
陆翡之还记得这个声音。就是这个人，想把自己又丑又笨的闺女许给谢眠，于是他很警惕地从谢眠衣襟里伸出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那个人看。
蔺坤一怔。
早在一两天前，那只跌跌撞撞飞在谢眠身旁的小雀，已经不见了。
也没有谁不长眼地去问。
毕竟是连化形期都还没到的小妖，顶不住万鬼窟的浊气或危险，死在哪里，也是寻常。
没想到居然还这么活蹦乱跳地活着。
蔺坤叹了一口气：“你该托留在外面的那些，将他送出去。”
还这么小。
陆翡之大怒，要不是谢眠及时用指头按住了他的脑袋，当即就要冲出去给蔺坤好看。
当面挖墙脚就算了，居然还想把我支开？！
谢眠用食指把吱哇乱叫，拼命想要拱出来的小雀重新按回怀里，无奈笑道：“交给谁都不放心啊。”
他倒不是因为那些修士留在外面，就对他们有什么意见。
能修行到这一步，这次又跟着一路过来，纵然心里有些名利的想法在，平日也绝不会是贪生怕死，临场退缩之辈。何况，有三四个退却也就罢了，居然有将近一半的修士留在了外面，各城的都有。
很显然是因为抱有巨大期待的镇守者尽数消失，冲击太大，道心不稳，被浊气趁虚而入。
想起那些留在外面的修士，蔺坤闭了闭眼，沉声道：“魔主兵不血刃，便已经除掉一半对手了。”
谢眠突然又想起钟恒问他的那句话。
魔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叫做“你若能看见他，便知他是魔主”？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了。
因为他看到了这条道的尽头。
谢眠按了按心口，确定热乎乎的小团子正规矩缩在里面，便一脚迈了出去。
……
眼睫颤抖地眯起一条缝，甚至来不及睁开，就被涌进来的亮光，给刺激地渗出了泪水。
不是炙热的阳光；不是昏黄的烛火；也不是他那盏柔和的白玉灯。
而是刺眼的白炽灯。
谢眠甚至顾不上擦掉泪水，他只是立刻抬头，看清了光的来源。
那是一盏圆形的灯，镶在吊顶环绕的屋顶上。灯的形状普普通通，灯面绘着的几支荷花却画得极好，鲜活而不妖，宛如风中亭亭。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盏，绝不可能出现在云渺的灯。它来自谢眠的前世。
同伴和陆翡之都不见了，这里只剩下他自己。
谢眠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个幻境。
可幻境一般都会模糊或修改入境者的记忆，极力引导入境者认为眼前的一切是合理真实的。越是高级的幻境，便越能改的□□无缝，让人无知无觉。就像他之前摘星会，进过的观世镜一样。
因为只有入境者彻底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才会迷失在幻境中。
按照这个道理，谢眠出现在此处，那他的记忆，要么是他从未去过云渺，还生活在原来的世界；要么是他通过一些办法，离开了云渺。
可谢眠的记忆，却截止在他迈出万鬼窟通道尽头的那一刻。
谢眠环视四周。
这房子的主人应该很有情调，客厅不算太大，也不奢华，但布置很雅致。甚至连灯上画样这样的小细节，都很精致。
云渺不可能有这样的地方，这个幻境必然是基于他前世的记忆而形成的。既然这里刻画地如此具体，那他应该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深刻才对。
但谢眠却只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
就在他困惑不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动静。
咕咚咕咚……
谢眠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厨房。
这好像是，水烧开的声音。
他没有轻举妄动的意思，但这具身体却突然失去了控制，自己动起来，朝着厨房走过去。
谢眠并不惊慌失措，只是冷眼旁观。
这句身体的目标很明确，他进了厨房，直奔那个沸腾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热水壶，放在厨房角落的台子上。热水壶位置对应的地面处，放着一个小小的板凳。
谢眠才猛地意识到，为什么他这次睁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现在所在的身体，应该是个年纪很小，个头很矮的小孩子。
矮到，甚至需要踩在板凳上，才能摸得到厨房台子上的热水壶。
谢眠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了！
只一瞬间，他就觉得自己像是出了一层冷汗，脑海也一片空白。
但是小孩子的身体却丝毫不受他的影响，站上了那个板凳，朝烧开的热水壶伸出手。

第62章
谢眠透过厨房透亮的柜壁，看到了这具身体的模样。
其实成年后的他，和幼年尚未长开的时候并不太像，只能从稚嫩的眉眼间看出一点点熟悉的轮廓。
这一年他七岁。因为生下来的时候，有一些先天的毛病，再加上那一对夫妻，并不怎么好好养他，看上去瘦弱地和四五岁的孩子差不多，胳膊腿瘦的像筷子。
厨房的台子有点高，热水壶又放在里面，他要踩着板凳，才能够的到。
谢眠看着瘦小的孩子，把灌满热水的热水壶，摇摇晃晃地提起来，然后又从小板凳上下去，往客厅里走。
小孩子知道什么啊，什么都不懂。
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会哭。有时候哭得惨了，母亲偶尔有些耐心，会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喂他喝热乎乎的水，很舒服。那是他为数不多的，从这个家汲取到的温馨记忆。
所以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母亲把自己锁在屋里，从嚎啕大哭到悄无声息，他也想照顾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平常喝水用的那个水口，怎么拨也不出水。而家里的保姆也因男女主人要吵架，早早离开了。
小孩子想到家里还有烧水壶。
他以前当然没用过这个，但他见过别人用，再加上这东西简单，鼓捣了一会儿，便顺利地把水烧开了。
谢眠刚恢复意识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就在这具身体里，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缕幽魂，一个旁观者，明明心里有无数尖锐的呼啸，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仿佛和这个小小的、过去的自己，彻底割裂开了。
他看着这个小孩子先是贴心地晾了两杯水，又把剩下的热水倒进脸盆里，毛巾泡在里面，然后两只手端着水盆，走到母亲门前。
这是个瓷盆，加上热水和毛巾有些重，对一个先天有疾的小孩子来说，放下再端起来，是个有点费力的过程。
所以他走到门前，没有放下水盆敲门，而是轻声地在外面喊“妈妈”。
他满怀期待，希望母亲也能因为他的照顾，好受一点。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门内的脚步声接近了。
谢眠明明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只剩虚无的意识，却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突然变急促的呼吸，还是剧烈的心跳。
谢眠极少回忆幼年和谢淮夫妇一起生活的片段，对很多事只有一个简单的印象，比如说他记得自己给母亲倒水，却反被烫伤，因此被谢家接走。更具体的细节，便不清楚了。要不然也不至于一开始认不出这是哪里。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潜意识里，居然把这一天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他记得这里灯上的花饰；记得厨房能透出影子的柜壁；记得瓷盆的重量；还有从屋内传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谢眠突然明白这个幻境是什么了。
就像那些因为镇守者消失，而心生恐惧，选择留在窟外的修士一样。魔主对进入窟内的修士也出手了。
这是他的恐惧。
不应该啊。
他不该害怕的。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幼童。他经历过许许多多的事，也吃过许许多多的皮肉之苦。只说过去强行运转经脉的痛楚，就要比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痛成千上万倍。
他将当初运转经脉的痛，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会怕热水浇在身上的痛？
他不该再害怕了。
但是看着门打开那一刻，谢眠发现自己竟然恐惧到全身僵直。
脸盆被打翻了。
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谢眠却并没有如感觉到疼痛，因为恐惧，甚至已经将身体上的疼，给遮盖住了。
脸盆落地的声音，女人尖锐的斥责声，共同回荡在这个屋子里，回荡在谢眠的耳边。
小孩子支撑不住，摔倒在了地上。
那女人也吓了一跳，便凑过来看。
于是被热水浇了一身，原本痛到说不出话的小孩子就睁大了眼睛。他居然没有哭，眼睛里还有一丝的期待，轻声说：“妈妈我疼。”
但他的母亲见他还能说话，便收起了眼底的情绪，从他身边漠然走过去了。
谢眠闭上了眼睛。
他心想：结束吧。
于是一切就结束了。
明亮的灯光再次从慢慢睁开的眼缝渗进来，他又回到了这个幻境的原点。
谢眠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过去也曾经历过舍生忘死的修士，在最后的窟口前选择了退缩。
因为当恐惧浓到极点，何止是身体僵硬不能动，就连魂魄都像是紧紧蜷缩成一团，根本没办法思考，就下意识做出逃避的决定了。
谢眠看着刚刚经历过的一切重新上演。
他明白这个幻境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幻境，以过去的记忆作为囚笼，如果你不再恐惧，你就能从这里面出去。
想摆脱恐惧，就得先弄明白，到底恐惧什么。
他不可能是害怕热水浇在身上。
谢眠苦笑。别的不提，在忍受痛苦一道，他实在是有些天赋。
连七岁时的他，都忍着没有哭，难道如今的他，还会因为那盆热水而害怕吗？
那他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谢眠看着小孩子端着水盆，一步步再次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这一次，谢眠没有闭眼，也没有催促着结束，而是任由幻境继续发展了下去。
小孩子再次摔倒在地上。以前他的母亲也会打他，但毕竟平常都是保姆照顾，她懒得搭理这个儿子，打的时候自然也不多，拍打推攘几下罢了。不像这次被烫伤这么严重。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但是他没有哭，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母亲整理了妆容，踩着高跟鞋出门去了。
就算是七岁的他也清楚，她可能是出门找那个男人去了，也可能是逛街去了，唯独不可能是为他找医生去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爬起来，去打电话求助，或者给自己涂点药。家里有治烫伤的药，之前做饭的阿姨烫了手，就是抹的那个。但他不想爬起来。
太疼了，他不想动，想偷懒躺一会儿。
这一幕其实有点恐怖，被严重烫伤，如何嚎啕大哭也不为过的小孩子，只是安静地躺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空白麻木的。
谢眠恍惚地想：我是在害怕，自己还对所谓父母之爱，有所期待吗？
这是比恐惧皮肉之苦，让谢眠更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他心里其实明白自己对亲密关系的冷淡和抗拒从何而来。
不仅因为他见过那个女人苦苦哀求，为了爱情近乎疯癫的模样；他也见过自己卑微低贱，明明被一次次伤害，却还是期待母亲关爱的模样。
这是他一生之耻，是他最不愿意回首的过去。
甚至想到，自己心里可能还有一点在意，就难以忍受。
于是幻境再次中止了。
一切重头再来。
这一次，谢眠没有再中途喊停，幻境终于完完整整地演完了。从他站在客厅发现水烧开开始，再到保姆推开门，发现他躺在地上结束。
谢眠一遍遍经历这个过程，恐惧一次次漫过头顶。
谢淮自始至终，都没拿正眼看过这个儿子，所以谢眠也对他没有任何感情。而钟听雨，却也有对他好过的时候。
难道就那么一点点甜头，他就像狗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吗？
谢眠不相信。
他死死地盯着幻境中的钟听雨。
一次次的视线交错而过，谢眠终于确信，他是真的不在意钟听雨的爱了。她的面容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褪色。这绝不是他真正的恐惧和执念。
可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他到底为什么被困在这段记忆里呢？
那漫过头顶，令他难以挣脱的恐惧，到底是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谢眠觉得自己的感受也越来越贴近七岁那年的自己，疼痛，疲惫，渐渐涌上来。
谢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多少遍的时候，终于发生了变故。
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地板上的时候，有一只金色的小雀，从窗外飞了进来。
那只小雀一双豆子眼，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谢眠就是知道，他气得要命，心疼得要命。
他四处乱飞，大概是想要给谢眠找药，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碰不到，最后只能颤抖着飞回来，小心的依偎在谢眠颈侧。
其实谢眠感觉不到他的碰触，但他还是小心地避开了谢眠烫伤的地方。
谢眠想抬手，摸一摸陆翡之的绒羽，但是这段在他的过去没有发生过，所以他动不了。
保姆的声音响起，金雀消失了。
幻境再次重新开始。
小孩子端着水盆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那个女人再次斥责着掀翻了水盆。
谢眠等着疼痛的再次降临。
但是这一次，热水没有浇到他身上。
因为水盆打翻那一刻，有赤色的光芒突然从房间炸开，将谢眠彻底笼罩在了里面。
有谁替他挡住了那盆烫水。

第63章
那团光一开始只是笼罩在谢眠周围。
确定自己真的将烫水挡开后，那赤光便猛地扩张开，将整个屋子都拖入其中。谢眠隔着光晕，都能看到空气陷入高温的扭曲。
但是幻境不为所动，那个女人好像没有看到眼前的变故，还是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冷漠地从自己的孩子身边走过，去忙自己的事了。
那光的亮度再次慢慢涨了起来。
谢眠下意识想拦他：“翡之，没用的。”
话出口，谢眠一怔。原本在这段幻境的剧情开始后，他是没办法左右这具身体的。
谢眠一语叫破，眼前笼罩着他的那团光，果然渐渐显出了陆翡之的模样。
是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的，成年后的陆翡之。
陆翡之就跪坐在他身前，死死地将他搂在怀里。
谢眠叹了口气，轻声道：“你不该强行出来。”
陆翡之不是自己想做那只蠢呼呼的小金雀，只是他之前消耗太过，所以变回了幼年时期休养生息。顺其自然地养着，自然是最好的。强行醒过来，还不知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陆翡之没有说话。
谢眠经历了多少遍，他就看了多少遍。一次又一次，如同万箭穿心。
怎么可能，不出来呢？要是能再早一点出来就好了。
再早一点，再早一点，一直早到阿眠真正的幼时，就好了。
这一幕很奇怪，高大的青年将瘦小的孩童搂在怀里，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但被保护的小孩子温柔而平静，青年却愤怒到浑身都在发抖。
谢眠靠在陆翡之怀里，顿了一下，才解释道：“这只是我的记忆。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其实这一切都很古怪。
这个地方古怪，那个女人和阿眠的模样也古怪，阿眠刚刚的举止动作，显然也不像是失魂症。
但陆翡之都不去想那些。他只是捧着谢眠的脸，一下下吻谢眠的眼睛，又重又狼狈，语无伦次：“没关系。”
“不用怕了。”
“我，我帮你挡着。”
谢眠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这些吻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味。就像幼年时，陆翡之不高兴，陆岚便轻轻为他啄羽一样，是出自本能，最温柔的安慰。
谢眠感觉到有水珠滴落在他手背上，让他猛地缩了一下手。
谢眠终于明白，为什么眼泪明明没有多高的温度，却总是被形容为“滚烫”。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这是谢眠第一次，见到陆翡之的眼泪。
幼年孤身流落在外的时候；小小年纪被仇敌追杀的时候；甚至是，谢眠拒绝他的示爱，前往饮雪城的时候，都没有流过眼泪。
能看的出来，陆翡之拼命想忍住，但是眼泪却从眼角掉下来。
他这么狼狈，这么痛苦。
就好像，那个被推倒，被烫伤，被践踏羞辱的人是他一样。
谢眠抬手，去擦陆翡之的眼泪，安慰他：“这是最后一次。后面我就没再和他们一起生活过了。”
保姆回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件事，非常害怕，打电话给了谢眠的祖父。
谢眠在医院住了很久一段日子，因为烫伤，也因为湿着衣服在地上躺了很久，高烧到昏迷不醒。
等他出院，就被接到了谢家老宅，从此辗转在各个亲戚家里，一直到十八岁。
后来，钟听雨也来看过他几次，但是他要么躲着没有见，要么就沉默以对。慢慢地，钟听雨也就不再来了。
陆翡之却没有感觉到安慰。他看着年幼的谢眠，双目赤红，轻声道：“我好恨啊。”
恨钟听雨，恨谢淮，恨那些有照顾谢眠的责任，却对此不闻不问的人。
他从没有这样憎恨过谁，甚至是多次害他的云家人，都没有这样咬牙切身，深入骨髓的恨。
他的恨意甚至进入到了他的灵力之中。那蔓延在幻境中的红光，渐渐不再像之前那样纯净，而是染上了一丝腥意。
“不值得。”谢眠意识到陆翡之的情绪不太对。他抵住陆翡之的额头，看着陆翡之的眼睛，“没必要在意这种人。我害怕的，也从来不是她。”
不是那盆烫水。不是生身母亲的漠视和伤害。
谢眠一直想不明白，他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面对钟听雨，弱小又心怀期待的孩子，为什么还会被困在这个场景里。
直到这一刻，看着陆翡之赤红的双眼，看着他痛若几身的煎熬，谢眠终于想明白了。
原来他恐惧的，是真心被践踏，被抛弃，是付出得不到回应。
更是为了不再被伤害，宁愿画地为牢，再不敢对谁主动伸出手的，懦弱的自己。
那盆水曾经在谢眠身上留下了很大一片疤。谢眠也是从此开始，学会了礼貌疏离；学会了不再抱有期待。
后来到了云渺，他本以为那片疤已经不见了。
原来那片疤，还留在他的心里吗？
从饮雪城回来，他始终没有对陆翡之表明自己的心意。除了因为陆翡之回到幼年期，听不懂那些话之外，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胆怯的原因吗？
谢眠笑起来，问陆翡之：“你想知道我害怕什么吗？”
话音落下，陆翡之怀里那个孩子的身影，就突然变得模糊，渐渐拔长。
幻境的内容还在继续，唯独其中的主角，那个小孩子，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成年后的谢眠。是陆翡之所熟悉的那个，温柔而端丽的青年。
也对，那个孱弱年幼，会因为母亲的漠视而痛苦无助的孩童，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长大了。
没有变得怨天尤人，也没有变得尖酸阴暗，他长成了一个这样好，温柔又勇敢的青年。
谢眠看着陆翡之的眼，神色认真：“我还是很害怕。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
胆小又防备心重，给出去一点点真心，就害怕别人会对它嗤之以鼻，打落尘埃。
他所有的恐惧，都与爱有关。
“但我愿意再鼓起勇气，尝试一次。”
这次是陆翡之先伸出手，是陆翡之给了他足够的爱和包容，足以让他再尝试着，伸出去一次手。
陆翡之呆呆地看着他怀里，一瞬间长大的谢眠，没有给出回应。
但他回不回应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谢眠捂住了陆翡之的眼睛，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陆翡之整个都僵住了。
谢眠的吻很轻，一触既离。他甚至还有闲心，想着退开后，该怎么跟陆翡之开口。陆翡之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因为刚刚才离开的柔软，又追了上来。
那甚至不能说是柔软了。
因为对方恶狠狠地撞上来，甚至有些痛。
四周幻境未破，那个女人穿着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走来走去，发出刺耳的声响。但已经没有谁去在意她了。
因为他们正滚在地板上接吻。
谢眠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躺到地板上去的。他只是紧紧的搂着陆翡之的脖子。
他们谁也没做过这样的一件事，很笨拙，时不时唇齿磕碰，没有任何技巧。
但他们那么认真，那么投入，感知着彼此的温度和味道。
谢眠离开的那些年，陆翡之偶尔深夜坐在城墙上，看着饮雪城的方向，也会忍不住问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做道侣呢？其实阿眠不想的话，像过去一样做朋友，又有什么不行呢？
亲吻，上床，这些事，也未必有多么要紧。不过是最简单的肉/体/欲/望罢了。
直到此刻，他把谢眠按在地板上，又捏着谢眠的后颈，以捕食者的姿态，一寸寸舔舐过他的柔软。而谢眠不仅没有丝毫的反抗，甚至主动打开唇缝，微微仰着头迎合他。
陆翡之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始终不甘心只做朋友。
是啊，就应该是这样一件事。
他和谢眠，本来就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们彼此交缠。
他们亲密无间。

第64章
谢眠坐在地板上，用发带重新扎头发。
尽管知道这里只是幻境，他还是忍不了自己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模样。
陆翡之刚刚凑过去，被他打开，蹲在旁边，有点不甘心：“扎头发做什么？发带扎得又不牢。”
再咬一下嘴，就又散了。
谢眠咬着发带一端，横了陆翡之一眼。
他需要用发带，到底是谁害的？对了，他还没跟陆翡之算蹲在他头上的帐。以前陆翡之是个小白痴，他不跟他计较，现在倒适合算总账。
自从咬过嘴，虽然最后是被谢眠连推带攘打开的，陆翡之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膨胀。
那个面目可憎，不堪为人母的女人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他们两个。谢眠在绑头发，陆翡之就溜达来溜达去，左看看右看看。
这就是阿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啊。
谢眠把头发扎好，抬头发现陆翡之已经把头探进了他幼时的房间，顿时觉得有点羞耻：“有什么好看的。”
傻样。
陆翡之靠在门框上，有点矜傲地轻咳了一声，拉长声音：“你刚刚咬我嘴干嘛呀？”
谢眠瞥了他一眼：“看你好看，就随便咬一下。不行吗？”
“你就嘴硬吧。”这点话完全没能打消陆翡之的得意，他下巴快要仰到天上去，“哼，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这会儿倒把之前那些事都忘干净了。
“谁说喜欢你了？只是为了破境。”谢眠面色故作冷淡，眼底却笑意，“工具鸟，听说过吗？
陆翡之：“……”
虽然没听说过，但好像懂是什么意思。
陆翡之气势汹汹地扑过来，去扯谢眠的袖子：“那幻境现在没破，还得再咬几次！”
谢眠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别闹，该出去了。”
陆翡之就有点不甘心地松了手。
算了，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以后咬嘴的时光还多着呢。
陆翡之的身形在幻境中化作虚无，幻境也一寸寸崩裂。
谢眠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明明里面什么人也没有，他却对里面摆了摆手：“再见。”
他跟过去那个弱小又绝望的自己告别。
快一点长大，就可以遇到更好的人，唔，更好的鸟了。
……
谢眠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着，魔主既然再次出手，必然会大范围铺开。不知道外面如今会是什么情景。
谁知，他正好端端地站在队伍之间，四周是一片静好山水。
他粗略地前后扫过，虽然队伍气氛难掩紧张，但谁也没有少。
一切如常。
好像刚刚他根本没有进去一个可怖而难以挣脱的幻境，而是一直都在队伍中，只是出了一下神而已。
钟恒正站在他身旁，和其他人说着话。
钟恒突然扭过头，有些担心地看过来：“阿眠你不舒服吗？”
谢眠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瞳孔映出钟恒的脸，神色如常，眼睛却紧紧地观察着钟恒的表情：“我刚刚有什么不对吗？”
钟恒神色不掩担忧：“一直没听到你说话，而且你的嘴和脸怎么都红红的？”
谢眠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嘴唇，觉得有些尴尬：“没什么，可能是走得久了，有些倦。”
原本老老实实待在谢眠怀里的陆翡之，就突然钻了出来，耀武扬威地飞到谢眠头顶，翘着尾巴，嚣张地跺来跺去，甚至哼起歌。
旁边一位妖族的修士叹息一声：“我就说不能把小孩子带进来。你瞧孩子这嗓子，才几天就成这样了。”
之前不还是“啾啾啾”吗，怎么又变成“嘎嘎嘎”了？
就算活着出去了，以后怎么讨老婆呦。
陆翡之高高在上地瞥了那妖族圣者一眼，因为心情正好，并不跟他一般见识。
谢眠淡定地抬手，把头上的鸟塞回怀里去。
钟恒还不放心：“此地诡谲。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及时告诉我。”
谢眠点点头，笑道：“好。”
周围正在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谢眠站在一旁，只是安静地听着，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的景物和同伴。
眼前湖泊碧绿，远处群山如黛，将湖泊环绕其中。甚至是连这一层窟外，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浊气，在这里都不见了。空中虽说没多少灵气，但也清新如洗。只看景色，简直如同世外仙境一般。
他们如今就站在湖边，每一个同伴都表情生动，眼睛有神，不像是被拖入幻境之中的模样。
话没说几句，便有两方争执开。
一方相信魔主已经离开了万鬼窟；另一方则坚持魔主仍在其中。
大家争执，原本也不是为了抬杠。便有人问道：“你们说魔主仍在其中。那倒是说说，这里面一共就这么大，群山之外便是界壁。我们已经转了好几圈，魔主到底在哪儿？”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此处的幽谷和山林已经足够大，但对他们而言，确实是抬脚便走遍的地界。
“我们还没有看完这片地方。”钟恒的视线落在那一汪碧水中，“至少我们还没有去过湖下，不是吗？”
那一汪湖水静谧而温柔，湖边花朵繁茂，湖内时不时有银色小鱼游动。当然不会有谁真的觉得，这汪水真如表面般岁月静好，安然无忧。事实上，大家对这汪水的警惕，要远远高于外面的草地和山林。
但既然当初选择了进到最里面来，在场所有的修士，都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的。
就算钟恒不说，也早晚会有修士提出这个建议。
既然外面没有线索，水里便是刀山火海，也需得闯一闯。
钟恒紧紧攥着手中那柄长/枪，沉声道：“我能感觉到，我祖父就在其中。”
此行中一位道高德众的圣者，阖着眼睛轻描淡写，率先表态：“都走到这里了，连魔主的面都没见到，就打道回府，老夫可丢不起这个脸。自然要下去。”
另一位圣者便“哈哈”笑起来：“说得好！”
随着几位地位超然的圣者接连表态，越来越多的修士，陆陆续续走到了钟恒的身边。
谢眠感觉到衣衫内，陆翡之狠狠啄了他一下。谢眠轻轻按在胸口，安抚里面的陆翡之，却始终没有动。
于是到最后，原本站成一团的伙伴，变得泾渭分明。这边只剩下谢眠一个人。
当一半的同伴选择放弃，大家逼不得已，只能选择理解。但是当所有同伴都不畏惧危险与死亡，只有一个人选择退却，大家便很难接受。
尤其是朝凤城、饮雪城，还有其他与谢眠关系交好的诸位修士，见谢眠一动不动，都忍不住投来了失望和不可置信的目光。
谢眠却视若无睹，只看着钟恒，认真道：“钟少城主，请问您是怎么感觉到钟老城主的存在的？”
钟恒有些不解，皱了皱眉：“阿眠，此乃饮雪城隐秘，恐怕一时说不清楚。”
众位修士便对谢眠有些不满。
现在这个关头，故意提起这些无关的话题，是要胡搅蛮缠吗？
谢眠却坚持道：“如果说是因为血脉的缘故，为什么你感觉到了，我却没感觉到呢？”
如果说是因为钟恒与钟城主体内都流着雪妖的血脉，那谢眠身上也有啊。
“并非血脉的缘故，而是一样法器。”钟恒简单说了两句，便没有再继续解释，只是叹了口气，“阿眠，你不想进去，我不怪你。”
谢眠点点头，松了一口气：“你不怪我便最好了，那你们快下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钟恒还没有说话。另外一位饮雪城修士便怒声道：“城主与少城主待你如何，天地可鉴！如今到危急关头，你却贪生怕死！我当真耻于与你为伍！”
朝凤城那位长老面色赤红，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殷切地看着谢眠。
他知道谢眠绝不是这样的人，希望谢眠站出来反驳。
谢眠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我外祖与兄长待我如何，我自然一清二楚。便不劳烦魔主一再提醒了。”
钟恒原本已经走到了湖边，闻言扭过头，神色凝重：“什么魔主？阿眠，你是不是想岔了什么？！”
谢眠看着湖边的一众面色熟悉，毫无破绽之处的同伴，轻声道：“原来钟恒说的是真的。”
在他下万鬼窟之前，钟恒曾经悄悄跟他谈过一番话。
【阿眠有没有想过，魔主恐怕与我们心中所想不太一样。圣阶已是此界最高峰。十位圣者联手，便是移山倒海，挥云布雨，也不再话下。】
【若是魔主真的能连数十位圣者联手，都难以匹敌，那他得是什么样的存在？抬手便可推翻天地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强，此界怎么容得下他？】
这些话未必没有谁想过，但当年云琅杀死魔主，因此飞升，是云渺公认的事实。
如果魔主是所谓浊气凝成的虚幻心魔，根本不是实体，又怎么可能被杀死呢？
贪，嗔，痴，怨，恨，惧……样样都是浊。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心如铁石，毫无破绽，连心魔都丝毫无法动摇，甚至能绞杀心魔的圣人吗？
“这样吧。”谢眠看着他们，想了想，笑道，“要是你们谁能走过来，把我抬起来扔下水，我就相信你们都是真的，而不是魔主的陷阱。”
于是那些同伴，齐齐收起了之前或责备，或失望的表情，而是一起笑起来。
“被你发现了啊。每一个闯进我巢穴的猎物，我都会选一个最有意思的情节陪他们玩。”这么多长脸，都挂着一样的表情，其实是非常惊悚的一幕，“你的是‘恐惧’。啊，因为连你的母亲都不爱你，所以很自卑。把自己保护地锁起来，可是又非常渴望爱。真是可怜啊。本来都要溺死在里面了。”
“你靠着那只奇怪的鸟帮忙，从里面逃出来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反正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我实在该感谢你们。你在幻境里面恐惧了多少遍，我就得到了多少力量。”魔主饶有兴趣地看着谢眠，“你的同伴们，都在我的网里，源源不断地给我送养料过来。想来我很快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谢眠却神色未变，只是摇了摇头：“你在撒谎。如果你真的‘懒得跟我计较’，又为什么千方百计地把我往水里骗呢？不，那里面根本就不是水。”
浊气如同水一样流进万鬼窟深处，怎么可能到了最底下这一层，反而没有浊气了呢？
有人可能会觉得，是魔主将浊气尽数吸收，谢眠却觉得，再如何吸收，也不可能这样干净。除非，浊气已经化作了另一种形态。
谢眠轻声道：“想来原本的镇守者，加上我们这些闯入者，实在把魔主牵制地不轻，才连我这样的小人物，都需要靠坑蒙拐骗来解决吗？”

第65章
眼前景色未变，数十幅驱壳却突然变得僵硬静止，如同木偶，只剩下一具，供魔主自由活动。
大约知道其中钟恒对谢眠的特殊意义，留下的这具身体正是钟恒的模样。
魔主抚掌大笑，居然是赞叹的语气：“实在是过谦了。你可不是什么小人物。”
“我诞生近一年，能一路走到此地，与我交手的，各个都是心志极坚，出类拔萃之辈。你的心性在其中，也算排在前列了。”
虽说依靠了那只鸟的帮助，但能从幻境中挣脱，归根结底，还是靠谢眠自己的心志。更别说，又立刻识破了他的第二重幻象。
“不过我有一点很好奇。从幻境中死里逃生，突然回到同伴之间，第一反应居然是戒备和警惕。到底该说聪明，还是该说你从来没信任过谁呢？”
魔主不觉得自己的扮演有什么破绽，毕竟他最擅长的便是窥探人心，扮演起来自然惟妙惟肖。他不相信谢眠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破绽，才会进行试探。这只能说明，谢眠确实是个戒心相当重的人。
魔主一开始，不过是因为得到了某些消息，才额外更关注谢眠一些，如今倒当真起了些兴趣。
若平日是勇敢无畏的性格也就罢了。明明是胆小冷漠，又防备极重的性格，偏偏敢来赴死，敢交托真心，敢把道义真正记在心里啊。
谢眠并不觉得和魔主有继续废话的必要。
他其实也清楚此地的魔主必然只是虚影，但机会当前，还是忍不住拔刀一试。
这一刀，自然不敢留力。
冰冷的霜雪凝在刀刃上，在外界几乎能掀起漫天大雪，斩断山峰的一刀，在此地，却像是被什么极粘稠，极晦涩的东西裹挟，刀锋难以再近。
山水花草，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唯有那些已经静止不动的虚幻驱壳，一个个在谢眠这一刀中消散了。
而魔主所在的那具身体，虚幻了一瞬，又渐渐凝实。他并没有被激怒，而是笑道：“这种小招数，是没办法杀死我的。”
谢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沉默收刀，转头寻找此地的破境之法。
他虽然不能对魔主造成伤害，可既然魔主选择骗他下水，就代表，魔主也不能怎么样他。
魔主看着他四处摸索，也不着急，悠闲地坐在湖边：“你不来湖边看看吗？你的同伴都在里面啊。”
“比如这个。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一门之主，居然偷偷恋慕自己的孙媳，越是求而不得，就执念越深。”
“这次过来，与其说除魔，不如说是来寻死的。所以他一进幻境，看到自己强行玷污了孙媳，以为自己当真生出心魔犯下大错，当场就自刎而死了。”
魔主口吻平淡，甚至有些百无聊赖，随意挥手，搅乱了平静的湖面。
那汪对任何修士来说，都如同蚀骨毒水的浊气，在他指下和普通的湖水没什么区别。
“还有这个，多年前判断失误，失手杀死了疼爱照顾自己的师兄。虽然师门给了严重的惩戒，日子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知道的人都差不多死绝了，自己心里还是看不开。明知道对面的师兄是假的，还是死活都拔不出来剑，宁愿被对面刺死。”
魔主是由世间源源不断的浊气凝聚而成。他见过这世间最凶恶狠毒的执念。
这些能一次次突破心中瓶颈，走到这一步的修士，都是所谓的正人君子，心里藏的那点遮遮掩掩，在他看来，简直无聊乏味到可笑。
就算他将他们的执念激到最大，把他们溺死在幻境中，也得不到多少养料。
魔主咂了一下嘴，露出一点饥渴和不甘的神情。不管怎么样，也算聊胜于无吧。
只要他能一个个磨死这群该死的修士，突破这里的封锁，外面才是他的天下！
“这些都没什么好看的。哦对，你想看看你兄长吗？”魔主终于勉强起了点兴趣，“你想不想看看，他心里藏着什么样的龌龊或者软弱？”
谢眠的手指死死攥紧在刀柄上，听着他如同议论什么玩物一般，谈起自己相识的同伴，谈起那些为了云渺，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前辈。
魔主舔了舔嘴唇，眼睛亮起来：“我闻到了你的愤怒。”
谢眠闭上眼睛，指尖仿佛掐入手心。
不知何时，他怀里那只金雀已经飞了出来，就停留在他肩上，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魔主。
“原来你有一句话没有骗我。”谢眠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睁开了眼睛，看向平静的湖面，“你确实就在这汪湖水下面。只不过，我若相信了你就是我的同伴，对周身同伴毫无防备，踏入其中，就会被你轻易溺死。”
就在刚刚的时候，他已经将四周都探查殆尽，并无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更重要的是，谢眠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魔主既然是浊气所凝，那浊气最重的地方，自然就是魔主的所在。而魔主从未真正离开过这湖水左右，也映证了他的猜测。
魔主脸上的笑有一瞬间的收敛，但很快又重新挂回脸上。他歪了歪脑袋：“哎呀，又被你发现了。”
魔主索性承认了：“是啊，我就在那汪湖水下面。那又怎么样呢？”
“这是浊水，比你见识过最重的浊气，都要浓上千万倍。你们要找的那几个老家伙，也发现了这个秘密，结果全都陷在了里面，难以挣脱。”
大概是谢眠仿佛看破什么的表情，激怒了魔主，他冷冷道：“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过去？就凭你肩上这只聒噪弱小，传闻是神君转世的鸟儿吗？”
魔主说起这件事，就像是说起一个笑话。
他就诞生在这一年，但早已从无数个修士的记忆中，得知云琅曾杀死魔主的事。或许当年的云琅，确实是什么神君转世，最终堪破一切贪嗔痴怨等俗世情感，修成无上道心，才得以斩杀上一任魔主。
但魔主在刚刚谢眠的幻境中，见识过他与陆翡之的感情与关系。
便是此界当真再有神君转世，也绝不可能是痴恋缠身的陆翡之。
谢眠恍然：“原来云遮影来了你这里。”
难怪朝凤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云遮影的踪迹。
魔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高兴的事，笑得露出牙：“他是我诞生后，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想要摘下眼前的束缚，却又不敢反抗家族的权威，不舍得放弃掌握的力量，左右为难，不甘又怨愤。再加上最后的亲人死去，主动来到魔鬼的深渊，心甘情愿被魔主吞噬。宁可把整片云渺都拖入痛苦深渊，也要报仇……
泡入浊水，很快就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实在比这些难啃的正人君子，要有滋味多了。
谢眠一步步朝湖边迈去：“或许你说得对，他们都陷在了里面。但正因为他们还在拼命跟你对抗，你才变得这么弱，甚至无法离开这个湖边，无法召集魔众，更别说离开万鬼窟。”
“每多一个修士跳进去，守住了道心，与你构建的幻境拉扯对峙，你的力量就会减弱一分。”
“或许我不能渡过这片湖，不能杀了你，但能为下一位闯湖的修士略尽绵薄，也就够了。”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修士舍身跃入湖中，总有一日，会有谁穿过这汪浊水，给魔主造成真正的伤害。
魔主的笑终于彻彻底底地消失了，露出尖针般的怨毒，死死刻在谢眠身上。
说话间，谢眠已经到了湖边。他摸了摸肩上的金雀：“你陪我去吗？”
陆翡之在他下巴边狠狠啄了一下。
他明明什么也没说，可谢眠就仿佛听到了答案，笑起来。
他转头看向魔主：“你一点也不像我哥，我哥可没你看起来这么恶心。”
话说完，谢眠便将陆翡之捧在手心，跃下了那汪湖水！
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卷起漩涡！
谢眠一瞬间觉得，自己仿佛又变回了凡人躯壳，有千万斤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
浊气疯狂地涌入他的身体。
谢眠尽管已经做足了准备，坚守道心，可还是有无数纷繁的画面接踵而至。
那些画面太多了，几乎像是一个幻境接着另一个，根本来不及去思索。
……
他坐在医院的病床上，一直照顾他的护士姐姐努力安慰他。
“是阿眠的爸爸和妈妈来接阿眠啦。”
“他们当然会很爱很爱你，怎么会有爸爸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
他站在拐角口，听到面目温柔和善的亲戚，和对谢眠借住不满的丈夫小声说话。
“啊呀，他一个病殃子能活几天？钟家和老爷子都给了不少钱呢。”
……
他走得脚上满是鲜血，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找了个活计安顿下来。
带着买到的细粮回到住处，就发现那只陪伴他一路走出山林的小雀，已经不见了。
……
深夜，陆翡之躺在他身侧，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语气自然又理所应当，
“阿眠，我接了一次除魔的任务，恐怕有些危险，你留在朝凤等我吧。”
……
“阿眠，如果你始终觉得刀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那这刀道，不修也罢。”
……
“阿眠，我这次外出，结识了一个新朋友。”
……
随着一幕幕的画面，像是泡沫一样，在他脑海中出现又破碎，谢眠越来越向下沉。
他闭着眼睛，扎好的发带散开，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同一座无声无息，又栩栩如生的冰像。
有温柔的红光慢慢从他怀里散发出来，将他笼罩在里面，像是有高大的青年将他抱在怀里。
他们抱在一起，越来越向下沉去，途中路过了无数被浊水包裹，停留在半途中的修士，熟悉的或者是陌生的，见过的或者是没见过的，甚至是之前选择了停留在窟外的修士。
每一个修士都闭着眼睛，或是面色从容，或是挣扎痛苦。
但在这黑暗无际的浊水中，他们周身都散发出一点点荧光，或是明亮，或是微弱，推着后来者，继续往下去。

第66章
在这漫长而纷杂的画面中，谢眠几乎觉得，自己已经过完了几生几世。
他们越坠越深。
从一开始，隐隐有微光照亮前路，到渐渐地，越来越安静，下坠的速度也逐渐变缓。
巨大的压力几乎连骨头心肺都要挤压成一团，谢眠喉咙间涌出一股甜意，恍惚间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真实。
陆翡之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阿眠，醒醒。”
谢眠缓慢地睁开眼，瞳孔里面一时还是散的。他好像分辨了很久，才认出眼前这人是陆翡之，于是他很自然地动了动嘴唇：“这次是要杀我证道？还是要移情别恋？”
陆翡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翡之觉得牙痒痒，想咬谢眠一口，但他现在毕竟只是一缕魂魄，只好作罢。他解释道：“我们可能快要到底部了。”
谢眠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现陆翡之说的大概是真的。
因为那些纷杂到一个接一个，处处暗藏陷阱与危机的幻境，现在都不见了。他醒过来了。
但谢眠心底连一丝喜悦也升不起来。
因为太累了。
在这片湖里，好像任何一丝，还算鲜活的情绪，都能成为魔主的靶子。
每一场幻境，都是一场拉锯和对峙。
曾经羡慕过其他孩子身体康健，家庭美满，就由羡生妒，诱惑你鸠占鹊巢。
曾经讨厌过背后总是给你使小绊子的同门，在这里，一点小小的讨厌，就能演变成怨恨，诱惑你动手杀人。
你心里有那么一个珍之重之的爱侣，就一遍遍折磨你，要你生离死别。或是背叛抛弃，或是道义所逼。
有时候谢眠能分清是假的，有时候分不清，全凭意志支撑。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都拼命控制情绪，坚守道心，不要做自己觉得不对的事。
一遍遍的反复和折磨，太累了。
谢眠突然意识到：可能他们已经离底部很近，但这大概也就是他的极限了。
虽然他还在继续下落，但已经明显感觉到了疲惫和力不从心。
钟恒曾经猜测过云琅修的是无情道，但谢眠当时不信。
云琅有亲同手足的兄弟，在他离开此界千年之后，还记得为他保留一丝血脉；有珍爱的妻儿，愿意倾尽所有，只为给丧母的稚子打造一件护身法器；受到人与妖二族共同的追随敬仰。
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修的无情道。
可现在谢眠却忍不住想：如果不修无情道，谁能受得住这样的折磨与蹉跎呢。
谢眠看着眼前的陆翡之。如果是平常的他，可能会有点担心或责备——“为什么不好好待在身体里”“怎么又跑出来了”。
但现在，他只想省下那些力气，和陆翡之好好说说话。
四周黑漆如墨，寂静无声。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头抵着头，意识交缠在一起，缓慢地坠落。
谢眠脑子里木木的，想起自己之前在幻境中的挣扎，轻声问：“翡之，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有啊，当然有了。”陆翡之的声音好像听不出什么艰难与晦涩，一如既往，“你刚往饮雪城那几天，我做梦都是你不回来了。钟恒在饮雪城给你讨了房小老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疲惫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的谢眠，心底沉甸甸的石头，就像是突然被掀起来一个角。
其实谢眠根本碰不到陆翡之的身体，但还是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谢眠嘴角翘了翘：“你怎么总跟我哥不对付？”
陆翡之嘟囔：“明明是他看我不顺眼。”
谢眠故意逗他：“我哥才没有呢。”
陆翡之愤愤道：“若能回去，非得去医馆问问，能不能配点治偏心的药给你喝。”
谢眠便低声闷笑起来。笑了一会儿，谢眠低声问：“翡之，你还能往下走吗？”
他既希望陆翡之能，又希望陆翡之不能。
云家认为陆翡之是神君转世，天命之子，因此嫉妒地发疯，几番出手陷害。可谢眠却一点，都不想让陆翡之当这个英雄。
谢眠没做过英雄，但他至少明白一个很浅显，也很现实的道理，当英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不付出什么惨痛的代价，怎么配叫英雄？
谢眠有一件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事，谁也没有告诉过。
那一日，他与陆翡之在栖合关重逢。陆翡之站在城墙上，射出惊世一箭，上空浮现巨大的朱雀法相，焚魔千里。
在场所有幸存的修士，都在赤色朱雀张开双翅，挥出炽热狂风的那一刻，出于震慑和自保，闭上了眼睛。
唯独谢眠，因为周身的温度和风都温柔和煦，睁开了眼，所以他看见了。
他看见陆翡之那次杀死的魔族，并没有重新变回浊气，回到天地间，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十二城皆知，浊气是无法消灭的。唯有当年云琅斩杀魔主，就地飞升，降下的甘霖曾浇灭过浊气。
陆翡之何德何能，也能做到如此呢？
谢眠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守口如瓶，就连对陆岚他们，也半句没有提过。
随后，谢眠从抓到的云家人口中，听到了他们关于“陆翡之和云琅都是神君转世”的说法，震惊之余，立刻就联想到了栖合关这件事。
如果因为陆翡之和云琅都是“神君转世”，才能真正消灭浊气，倒也说的通。
但陆翡之射出的，那能够焚毁浊气的一箭，用的是心头血。那云琅飞升，云渺整界降下的大雨，又是什么？
谢眠联系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的答案。
那很可能，不是什么神君回归神位，天地同贺而降下的甘霖。
而是神血。
千年前那一场盛事，原来不是飞升和归位，而是殉道和神陨。
……
在浊水之中沉浮，谢眠心底这点隐晦的恐惧和私念，自然也没能逃过无处不在的浊气侵蚀。
如果到最后，真的要陆翡之死，才能结束这一切乱世，他该怎么做。
一次次的幻境，谢眠早已经做出真正的选择了。
谢眠抬头，看着陆翡之的脸，认真道：“翡之，我大概，就只能停留在这里了。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不再问“能不能”，而是“要不要”。
陆翡之一时没有回答。
但就像他们曾经很多次面对选择的时候一样，不必说出口，对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眠对他微笑。
你要继续下去，去做这个英雄，我就，松开手。
没关系，反正最后无论去哪里，我但凡能陪你，总是陪你的。
“我过不去。”
可能是因为心思简单直接，陆翡之的眼睛总是明澈的，就算到这时候，也是如此。
他抬手，牵引着谢眠，示意谢眠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浊水之中，无论多痛苦挣扎，谢眠自始至终，都合拢着双手。
直到这一刻，谢眠慢慢张开双手，白皙的掌心内，蜷缩着一只幼小又安静的金雀。
他总是活泼又聒噪，很少有这样安静乖巧的时候。
陆翡之低头，看着谢眠掌心的自己，难得肯承认自己做不到什么事：“我现在太弱了。没有你们，没有你，只靠我自己，在这浊水之中，只怕寸步难行。”
他根本就没有真正长大成鸟过，当年栖合关一役，以心头血催动秘法，揠苗助长。随后又来不及慢慢疗伤，多次强行从幼年的躯壳中挣脱。
如今若论修为战力，只怕比起当初栖合关那时，不进反退。
其实刚开始入浊水那一刻，陆翡之也没想过，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但既然真的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便只能继续走下去。
当初，他能靠心头血燃尽千里魔族与浊气，如今也能靠剩下的血，杀死魔主，燃尽这一汪浊水。
陆翡之恍惚间想起来，这些事，他好像还没来得及跟谢眠解释。
自从栖合关重逢，他们好像一直都兵荒马乱地在往前跑，连凑在一起，商议一下自己的发现和打算，都来不及。
不过这些琐碎末节，也不重要了。
他只是点了点谢眠的掌心：“阿眠，你愿意再帮我一把，送我下去吗？”

第67章
光从谢眠的手心，从那只幼小的金雀身上炸开，像是要穿过这汪深深的湖，一直冲破云霄。
但最后光散去，并没有变成长身玉立的青年，而是变成了一张弓，和一支，宛如红玉凝成的箭。
谢眠认得这张弓，这是陆翡之的“陵光”，他的本命法器。
一个修士能拥有千万种法器，但本命法器却只有一个，与身家性命密切相关。严格来说，比道侣更不允许有谁染指。
谢眠抬头，只是看着陆翡之的眼。任由那张弓浮在他身前，没有主动抬手：“我学的不是弓。下面黑漆漆的，也看不清魔主在哪个方向。”
如果说之前不想动，是因为疲惫；现在不肯动，是怕担不起这样的重托。谢眠看着那张弓，肩上如有千斤重。
顿了顿，谢眠问道：“你确定，托付给我吗？”
陆翡之想了想，直白道：“就算再有其他修士下来，我也没办法把我的弓交托给他们啊。”
就像你接纳我进入你最脆弱的幻境一样。我也只能把我的本命法器交给你。
这种信任与情爱无关，与谢眠是不是他喜欢的人无关，而是融在他们过去相伴的岁月里。
陆翡之大概以为谢眠是在担心射不中，前功尽弃，还心很大地安慰他：“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阿眠，如果我们真的做不到，反正还有后来者。”
很不负责任的一番话，谢眠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抬手，握住了那张弓。
有些烫，但就像是陆翡之的温度。
陆翡之的魂魄出现在谢眠的背后，覆住他的双手。明明只是虚影，并不能给他什么真正的支撑，但这一刻，谢眠却觉得自己有了无与伦比的勇气和力量。
他缓慢地拉开那张弓。
陵光并不那么好上手，所以谢眠拉得很慢。
过去并不放在眼里的片刻时光，但在此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有了足够被珍惜的力量。
大概是陆翡之“破罐破摔”的安慰起了效果，这样的时刻，他们居然并不紧张，还在小声说话。
“阿眠，你记得不记得，你之前把我骗到小树林，说爱慕我的事。”
谢眠心想也不算“骗到”小树林吧，但还是轻声道：“记得。”
那时候好尴尬，好蠢，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好啊，从来不担心彼此再没有时间。
“其实我刚刚在幻境里，反反复复，经历那一幕。”
谢眠微怔。
“我刚开始以为，那是我不愿意醒的美梦。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遗憾，因为我一直没舍得，给你一个真正的答复。”
尽管当初那一场告白，始于难以出口的隐情，哭笑不得的误会；最后又以“我不跟你计较啦”的名义，狼狈潦草，像个玩笑似地结束。
但在陆翡之心里，那始终是他们感情的开端。他由此看清自己的心意，开始追求谢眠。
这个开端一点都不完美，还带着拖拖拉拉的后续。
谢眠怀疑陆翡之受到自己告白的诱导，自责逃避；陆翡之也清楚，他再怎么假装若无其事，谢眠心里不可能没有愧疚。
这个结，谁也不敢轻易掀出来，就一直拖到今天。以至于他们的关系混沌又模糊。
“阿眠，我想把当初那件事，正式做个了结。”陆翡之声音平静。
谢眠身体颤了一下。
他心想，如果陆翡之现在跟他说“我可能要死了我们还是早点一拍两散吧”，他就干脆放下弓，转身抽死陆翡之算了。
“阿眠，你很好，好到让我想一辈子都缠着你。”陆翡之不知道自己一个魂魄，还要面临着被抽的风险，他轻声道，“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所以我不要。”
不管你勉强我，还是我勉强你。我都不要。
我不想牵扯那些过去。
我想有一个认认真真的，重新开始。
陆翡之有点自嘲地心想：尽管这重新开始的契机，好像也没比当初强到哪里去。
“我娘让我带上所有身家，再去向你提亲，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还是想问你。”陆翡之声音温柔又郑重，“谢眠，抛开顾虑，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任何人的见证，没有求偶的歌喉和华丽的羽毛，甚至也没有遮风挡雨的巢。
我不再是什么少城主，也没有光明坦荡的前途，甚至可能马上会烧成一只死鸟，连时光也不剩多少了。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
谢眠嘴边“你是不是想挨抽”转了个弯，轻咳了一声：“你什么都没有，还敢学人家求偶。”
明明身后是一片虚影，谢眠却仿佛能感觉到陆翡之因为闷笑，微微颤动的胸膛。
“就算是穷鸟，也不能白白给你占便宜啊。我可是个正经专一的鸟，你亲都亲了，要是不肯负责，我要道心崩裂了！”
谢眠眼角微弯。
片刻后，他轻声道：“好。我对你负责任。”
这一箭过去，是生是死，我都对你负责任。
赴死本身并不是一件多可怕的事，何况是与至爱一起，赴心中道义。
不必珠宝宫殿，只这一刻，再没有更浪漫的了。
谢眠松开了捏着箭尾的那只手，利箭从他指尖穿过，将寂静如死的黑漆一路照亮，最终归于平静。
片刻后，有红色的光，自湖底突然爆裂！
四周的水随即升温，开始疯狂沸腾！又卷起惊涛骇浪！
所有还活着的修士，都从幻境中睁开了眼，同时听到了鸟类的清鸣，和魔主歇斯底里的怒吼声！
这明明只是一片不算多大的湖，但在此刻的垂死挣扎中，却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谢眠裹挟其中，像是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任务完成。】
系统的声音伴随着波涛声，魔主的怒吼声，一起出现在谢眠的脑海中。
但谢眠都顾不上了。
因为原本一直陪伴在他身周的，属于陆翡之的魂魄，已经看不到了。
但没关系，他还能感觉到陆翡之的温度。
慢慢地，四周的水越来越少，温度也越来越低。
谢眠的脚碰到了坚实的地面，然后他锁骨处微微一烫。
谢眠顿了一下，才拉开衣襟。
他把陆翡之曾经给他的那根赤色尾羽，收在了心口处。
现在那根羽毛像是被什么烧着了，只在衣衫处，留下一点细小的灰烬。
……
浊气散尽。
原来万鬼窟，也不过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悬崖啊。
甚至也没有多高，没有多大。
喜悦与悲怆过后，修士们将同伴们的残骸收殓，便准备启程离去。
唯有谢眠留在原地。
谢眠对那些关心他的同伴笑了笑：“我再找一找。”
如今万鬼窟就这么大，寻常修士半天的功夫，就能走一个来回。
留在这里，还找什么呢？
众修士默然。
魔主临死之前，伴随的那一声朱雀清鸣，大家都听到了。再联想一下谢眠带进去的那只小雀，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有一个年长的修士温和劝道：“陆少城主诛杀魔主，功德圆满，飞升去了。以谢小友的心性天资，想再续前缘，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他没飞升。”谢眠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只是平静道，“你们走吧。”
钟恒陪了他三日，在谢眠的坚持下，也沉默地离开了。
只剩下谢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崖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系统的声音响起，带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宿主。】
见谢眠不说话，它轻声道：【你的任务完成了。】
【现在一切都如你们所愿了，还用得着来糊弄我吗？】
谢眠突然开口，声音冷淡，【其实你们找来做任务的宿主，一开始，就是为了取代我这个角色，对吗？】
云家曾经依靠“盲师”，得知陆翡之与云琅，都是所谓的神君转世。
既然这一点是真的，那云家测到的，“谢眠可以害死陆翡之”，只怕也未必是假的。
为什么谢眠会有接连两世的经历，还如此相似？相似到，连父母出身相貌，都一模一样。
谢眠不相信所谓“同一个魂魄拥有固定命运”的猜测，如果真的“每一世的命运都相似”，那为什么他在所谓“现代”，没有遇到陆翡之？
总有一世是假的。是根据真正的那一世，虚构出来的。
到底哪一世真，哪一世假，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谢眠原本就属于云渺。
【翡之是神君转世，为救世而来。神君下凡嘛，总要渡几个劫，堪破虚妄，才能成就无上道心。你们和云家没什么区别，通过一些手段，提前知晓，我大概是翡之的什么劫。】
【在你们看到的未来里，发现翡之可能看不开，渡不过我这个劫，没能做到救世。所以想“帮”他“作弊”，送走我，换一个假的过来。】
结果没想到云家横插一杠子，又给他换回来了。
谢眠嗤笑：【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
系统茫然了片刻，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系统确实挺傻的，说它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什么好人卡任务，谢眠是信的。
谢眠突然觉得自己这样迁怒一个不知情的小喽啰，也没什么意思，摆了摆手：【算了，随便吧。】
他看着这片荒崖：【翡之已经，没了，我答应跟他走。说这些也没……】
【等等！】系统这句听明白了，急忙打断了谢眠，【谁告诉你陆翡之没了！】

第68章
如果是之前，得知有谁肆意摆弄自己的命运，谢眠可能不会善罢甘休。
系统背后的势力虽然虚无缥缈，难以捕捉，但耐下心徐徐图之，未必不能找到缝隙。
可现在，谢眠看着这片荒崖，只觉得心灰意冷：【翡之已经，没了。我答应跟他走。说这些也没……】
报复谁，仇恨谁，都没意义了。
【等等！】这句系统听明白了，它急忙打断了谢眠，【谁告诉你陆翡之没了！】
谢眠闻言，扯了扯嘴角：【那些把浊水烧尽的火，是什么？】
系统跟在谢眠身边，也看清楚了：【是血。】
谢眠轻声道：【是啊。是他的血。】
那么多的血，足以将全云渺的浊气，都烧做灰烬的血啊。
其实他早在之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这一刻，还是会觉得难以承受。
谢眠闭上了眼睛：【你的任务也完成了，能走了吗？】
之所以耐着性子敷衍系统，不过是他想清清静静地，一个人去找陆翡之。
系统想到他那句“我答应跟他走”，顿时觉得有点不太妙：【你先别冲动啊。】
虽然他们刚开始相处不怎么愉快，后面也交流不多。可毕竟跟在谢眠身边这么多年，看他一路走过来，多多少少也有些感情了。
【你要跟我说别的，你脑子好使，可能是你对我错。】系统有点着急，但一时也说不清楚，【但你要说我们机构故意把你吊出来，就为了骗陆翡之去送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们是有原则的好吗？！我们确实和云渺有合作，但我们是正规机构，不接脏活！】系统越说越激动，【你想想，连我们雇个场外员工都要给相应酬劳，坚持按劳分配！如果按照你之前的猜测，神君下到云渺来历劫，又是经历感情蹉跎，又得舍身殉道，折腾一大圈，结果居然死了！这能通过我们的项目审批吗？！】
它是和谢眠的关系不太好，但是谢眠也不能这么诽谤它们机构啊！
谢眠一开始只想把系统打发走，但听系统说的斩钉截铁，情绪激动，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谢眠的脑子还是木的，他轻声道：【神君不是要普度众生吗？】
【你说的那是菩萨！大家不是一个体系的！】系统简直震惊到代码都错乱了，【不是，难道在你心里，陆翡之是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人设？！】
一开始主角光环还在的时候，它也没敢这么想陆翡之啊！
爱情的滤镜真可怕。
谢眠的脑子终于有点转过来了。
他居然觉得系统说的有点道理。更重要的是，现在任务也做完了。他不觉得这个傻乎乎的系统，还有什么骗他的必要。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冰天雪地里，衣衫褴褛的人。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浇灭了唯一的火把，而他在要被冻死的前一刻，看到灰烬中又冒出了一缕薄薄的烟。
这一缕薄薄的烟，可能连温度都来不及透出来，却已经足够令走到绝境的人，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谢眠收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咽了一下干涸到疼痛的喉咙：【如果他没死，那他在哪儿？】
如果陆翡之还意识清醒，能活动自主，不可能不回来找他。
系统迟疑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清楚。】
毕竟它们系统数量庞大，任务也分得很细。它只知道按照一贯原则，陆翡之不可能就这么死了。但是具体去了哪儿……
谢眠想想也是。
毕竟宿主都能找错，连主职工作都做不好，要它知道点别的，好像也不现实。
他顿了一下，轻声问：【我任务完成了，你们是不是该给我报酬？】
系统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下一秒，谢眠问它：【那我能不能要他回来？】
【我什么其他的报酬都不要，你们能不能把他还给我？】其实之前猜测陆翡之可能难以善终，甚至是下定决心，要跟陆翡之一起走的准备，谢眠都没哭过。这一刻，他却觉得眼眶很酸，他甚至捂了一下眼，才撑住没崩，【我就想要他。】
【我权限不够。】
按理说，谢眠是不能要超过系统权限的奖励的。但仔细想想，当初也确实是它先找错了宿主，给谢眠带来了麻烦。而且谢眠两世身世，可能也跟它们有些关系。
系统纠结了一下，小声道：【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但我不保证一定能行啊！】
谢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系统的消息。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
他一时昏头昏脑地想，如果翡之没死，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还是像那些话本子里写的，飞升之后忘了前尘呢；一时又想，就算系统戏弄了他，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过就是被重新打回原点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谢眠终于听到了脑海中重新响起的声音。
不是之前系统的声音了。
这个声音更柔和，也更稳重一些：【谢道友。我们收到了您这边的意见，核实具体情况，花了一定的时间，实在抱歉。】
【其实您的猜测大部分是对的。不过我想您对我们，可能还是有一点误解。】
这个系统显然级别更高一些，终于给了谢眠一个完整的解释。
陆翡之确实是一个刚出生的神君。
可神君并不是诞生就完了。你诞生了意识，还得有足够的功绩支撑，否则德不配位，早晚要消亡。这个功绩，并不是吃多少蹉跎的苦，也不是行多少具体的善，而是与一个世界建立足够的联系。
陆翡之与云渺也是如此。他没有神君的记忆，来到云渺“破劫”，若能真正做到心甘情愿，为云渺燃掉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云渺也一定会给予他反哺。
这原本是一个双赢的事。如果陆翡之能成功的话。
【在我们没有插手的未来里，您并没有得失魂症，而是全身的经脉被灵力冲垮，身体孱弱，无法修行。但因为神智清醒，所以钟听雨也没有把您丢弃在深山中。
您在谢家内部辗转到成年，随后孤身离开，选了一个偏僻的村庄落脚，开了家医馆。】
谢眠安静地听着。
这段经历听起来，和他在所谓“前世”的经历差不多，也确实符合谢眠的性格。如果他没有在十八岁那年车祸身亡，大概也会选择学一门普普通通，能够自保的本事，离开谢家，过平凡人的生活。
谢眠并不是一个有多大野心和权欲的人。如果不是因为谢淮给了他太多阴影，他大概也是乐意做一个画师的。
【然后您意外救下了二十多岁的，身受重伤的陆翡之。他在相处的过程中爱上了你。这原本也确实是他的“劫”之一。陆翡之转世来了云渺，但他的血，一开始也只是普通的血罢了。他必须得像寻常生灵一样，经历过亲情，友情，爱情，皆不因此软弱退缩，他的血才算是真正成了神血，能够燃烧浊气。】
【在云渺和我们看到的未来里，您是他关于爱情的唯一锚点。】
谢眠一怔。
系统似乎有点一言难尽，尴尬地笑了笑：【但那什么，您自己的道侣，您比我们清楚。】
问题倒不是陆翡之喜欢上谢眠了，所以只想着和道侣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甘心殉世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意识到他喜欢谢眠！
那里没有系统插手，谢眠当然不可能主动对陆翡之告白。
没有十几年的竹马经历，这次不走肝胆相照好兄弟的路线了，陆翡之坚持认为，他对谢眠，是对救命恩人的尊敬。
都恨不得倒插门了，每次除完魔不回朝凤城，就死乞白赖地蹲在谢眠家门口，得了什么宝贝立刻翘着大尾巴眼巴巴送上门，赶都赶不走。硬是宣称，要报救命之恩。
而以谢眠警惕性很强的性子，十一岁的陆翡之和二十一岁的陆翡之，完全不是同一种生物。脱去了一起长大的竹马滤镜，谢眠对陆翡之也没有什么信任，更没想过要和他做道侣，自然把距离拿捏地很好，并无暧昧可言。
由于谢眠性格冷淡，不爱热闹，陆翡之也不敢随意把他的事往外说。再加上陆翡之没有去为谢眠打刀，自然也不认识宋微声，没人好心点播他一下。
一个稀里糊涂，一个不咸不淡，他们就这么断断续续，相互陪伴地过了几年。
随后陆翡之再次除魔受伤，谢眠为给他疗伤，出门采一味药，结果遇到魔物，不幸身亡。现在想来，也可能是被云家人给杀了。但当时它们只能看到隐约的走向，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陆翡之只找到了谢眠的尸体，万念俱灰。正好碰上魔主出世，他带着伤，直接下了万鬼窟。
这时候他甚至还没有想明白，他对谢眠是什么感情，更别说什么大彻大悟，化小爱为大爱，一身神血自然无处可觅。
他进了魔主的幻境，就这么随心所欲，坦坦荡荡地挂了。
【然后他就这么失败了。】
云渺也很崩溃啊。
我他妈一千年才申请下来一个诞生的神君，结果居然这么不靠谱。于是赶紧联系了外援。
系统有点尴尬：【我们以为您其实不想和他谈恋爱，而且也是被他连累地英年早逝。再加上云渺等级较高，虽然我们和云渺有合作，但其实能做的事情相当有限，很难对土著做到长久的交流和影响……】
它们没办法时时保护谢眠，也没办法判断，到底要“提醒”到什么程度，陆翡之才能想明白。如果是找其他不相干的人去提醒，陆翡之一口咬定就是“恩情”，那怎么办？
根据现有模型判断，它们觉得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它们跑了一趟程序，终于找到了一个四两拨千斤的点。
它们在谢淮给谢眠灌顶的时候，把灵力拨了一下小小的弯，全都冲着头去了。等灵力将谢眠的魂魄冲出去，然后趁势捕捉，给处于幼小时期的谢眠，挪到它们自己能控制的小世界去了。
然后安排了一个另外的宿主过来接手谢眠的壳子，务必在魔主出世之前，粗暴直接全方位地，让陆翡之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爱情”。
虽然它们也知道，陆翡之可能不会爱上冒牌货，但在它们看到的未来里，谢眠也不喜欢陆翡之啊。既然陆翡之单方面喜欢谢眠，可以算是爱情的体会，那“谢眠”单方面喜欢陆翡之，为什么不能算？
反正都发生在“锚点”上！理论上是成立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成功，结局也不会比原本更坏了。
大家就一起挂了嘛。
谢眠：【……】
他听完这番理论，居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不过他现在关心的，也不是他到底为何在两个世界中来回。谢眠一边琢磨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漏洞，一边轻声问：【所以翡之他……】
谢眠话音未落，系统便猜到他要问什么了：【陆翡之救世，血液散落在云渺的各个地方，会得到云渺众生灵的反哺。等时日到了，自然会重塑神魂，回归神位。】
这个时日要多久，系统并没有明说，但想来，也不会短。虽然系统美化了说辞，但如果真的要修养成千上万年，自然也就是尘缘了断的意思。
就像云琅，也没有再联系过云渺的亲朋故友。
谢眠垂下了眼睫。其实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是非常不能接受。
至少翡之还在。
但系统很快话头一转：【虽然我说了这么多，为我们的行为辩解。不过也确实，是我们在没有您同意的情况下，插手了您的人生。很抱歉。】
这并不算正当手段。更何况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所以我们和云渺商量了一下，决定同意您提出的要求。不过，】系统有一点为难，【毕竟这个过程是速成的，可能没办法一下子就做到尽善尽美。】
谢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他没有一口答应，反倒迟疑了一下：【会对翡之有什么伤害吗？】
【那倒不会。就是可能要养一养。】
……
谢眠站在树底下，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从一开始的激动，变得焦虑，再变成现在的强作平静。
原本的系统已经回来了，处理最后一点细枝末节。它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说是在这附近，绝对就在这附近！】
【可我已经把附近方圆十里的鸟窝都找遍了。】
当初陆翡之用了心头血，变回了幼鸟。谢眠这次自然也是照着这个标准找的，别说幼鸟，他连附近方圆十里的鸟蛋都看遍了。
现在路过的鸟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变态。
谢眠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一只胖鼓鼓的鸟肚子那里。
难道比蛋还小，还在怀着吗？
谢眠正想着该怎么把附近所有的鸟窝，还有鸟，一个不落地带回去，然后他魂不守舍，绊了一跤。
他没低头，还想着什么地方能藏鸟，没有找过。
系统突然出声：【等等！你看这个像不像你之前编的穗子？！】
片刻后，看着地上这个被谢眠从土里挖出来的一大块，黑兮兮的，像是焦炭一样的，鸟状物。一人一统同时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谢眠当初送陆翡之的红色穗子，还象征性地系在这个鸟状物的爪子上，任谁也没办法把眼前这个“焦炭”，和一只活生生的鸟联系在一起。
谢眠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
系统如临大敌地喊起来：【……是你自己现在就要的！你要是肯等一等，说不定羽毛就长出来了！】
它迟疑了一下：【要不你给他浇点水？】
谢眠：【……谢谢，不过还是不用了。】
再三确定谢眠没有售后意见之后，系统便喜极而泣地滚回去受罚了。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眠看着怀里的焦炭鸟，有点发愁：“这要是醒了还不得气疯了。”
陆翡之不爱别人说，但其实有点臭美。
以前还是金毛的时候，就多少有点毛色敏感焦虑症，现在没毛了，得有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算了。”谢眠戳了戳陆翡之的肚子，有点硬邦邦的，都不那么软和了，“都活着回来了，秃就秃吧。”
反正还要三五天才能醒。
谢眠心想，他可以趁着陆翡之还没醒，给他先粘一点毛。反正他有一枕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