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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光慢
作者：冬天的柳叶
内容简介
 乔昭嫁给了京城一等一的贵公子，可惜连个洞房都没捞着，夫婿就奉旨出征了。再相见，她被夫君大人一箭射死在城墙上，一睁眼成了骑着毛驴的被拐少女，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回到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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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乌云低垂，旌旗摇曳。
	矗立在冰天雪地中的燕城好似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被大梁的将士们团团包围。
	为首的年轻将军银甲裹身，腥红披风招展于身后，手一抬，吐出比冰雪还要冷的两个字：“攻城！”
	随着这两个字吐出，顿时就是一片杀声震天。
	早已摇摇欲坠的城墙上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北齐将领的冷喝声：“邵将军，你瞧瞧这是谁，再下令攻城不迟！”
	话音落，一个女子被人押着立于城墙之上。
	那女子鸦黑长发拢在耳后，露出一张光洁素净的面庞。北风如刀割着她柔嫩的脸，使唇更红，脸更白，犹如一朵封存于寒冰中的玉芙蓉，虽素净，却格外灼人眼。
	场面顿时一静。
	年轻俊美的银甲将军神情没有一丝动容，手再次抬起——
	城下大军又上前一步，那压抑却势在必得的气势迫得城墙上的人心惊胆战。
	北齐将领一把扯过女子，推到身前，气急败坏喊道：“邵将军，你看清楚，这可是你婆娘。只要你退兵，我保她安然无恙，如若不然，你婆娘可就要没命了！”
	年轻将军一愣。
	身侧一位下属低声道：“将军，那确实是您夫人。”
	年轻将军勒着缰绳，深深看了城墙上的女子一眼。
	原来，这就是他的妻。
	似是感受到男子的目光，城墙上的女子眸光微转，与他遥遥对视。
	北地屡被齐人肆虐抢夺，而今竟还被夺了城池，不知洒下多少将士的血才有了今日的收复之战，又怎会因她一人而停下脚步？
	她虽是女子，这点民族气节还是有的。
	而那个令齐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军，今日她才第一次看清模样的夫君，亦不可能因她放弃收复山河的机会。
	女子嘴张了张。
	天太冷，又许久不曾开口，一时间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念头才闪过，她的视线中一支利箭由远及近攸地放大，紧接着就是剧痛传来。
	她下意识垂头，就见胸前鲜血喷薄而出，热血带来的暖意在寒风中很快凝结消散。
	这混蛋，竟连一句大义凛然的话都没给她机会说出来！
	迎接死亡的那一刻，女子恨恨地想。
	“将军——”
	年轻将军身侧的下属忍不住喊了一声。
	年轻将军神色平静收回弓，垂眸遮去眼底的歉疚，冷冷吐出先前说过的两个字：“攻城！”
	……
	明康二十五年初春，大梁燕城收复。靖安侯次子，北征将军邵明渊受封冠军侯，凯旋归京。
	而他的妻子乔氏，一腔热血永远留在了燕城城墙上。

第1章 骑驴少女
	春风似剪，裁出了一片片浅绿娇红，越是往南，那春意便越发得浓。
	官道旁茶棚简陋，临近晌午的时候却坐了不少人，年迈的茶博士持着长嘴铜壶穿梭其间，及时给客人们添茶倒水。
	此处离宝陵城十多里，出城的人随意谈论着城中近来发生的趣事，那将要往宝陵城去的客人则饶有兴致地听着。
	此时就有一人提到，宝陵城今日来了几位年轻公子，听口音像是京城来的，个个风流俊秀，其中一人更是潘安宋玉般的人物。
	就有人不信道：“难道能比得上嘉丰乔家玉郎？”
	嘉丰位于宝陵以南，乘船而下也要花上两三日工夫，那乔家玉郎的名声能传到这边来，足以说明是如何出众的人物了。
	先前说话的人灌了几口凉茶，一笑露出东倒西歪的一口牙：“乔家玉郎我没见过，不过要说能赶上我在城中遇见的那位公子，我是不信的。”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不少人跳出来反驳，又有同样见过城中几位公子的数人与之争辩。
	“老伯，来一壶茶，再上两碟甜糕。”一个声音打断了双方的争论。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在茶棚不远处停住，转身从毛驴背上扶下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来。
	男子见众人都看过来，把毛驴在路边树上栓了，身子一挡，遮住少女大半身形，略带不耐地喊道：“快点上，我闺女不大舒服，赶着进城呢。”
	“好勒——”茶博士忙端上一壶茶并两碟子甜糕。
	男子把一碟子甜糕推到少女面前，声音不大不小道：“吃吧。”
	他说完，抓起茶碗猛灌了几口。
	寻常人家不讲究，女孩子骑驴赶路很平常，众人便收回了目光。只有几个眼尖的惊讶于少女的秀美，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男子显然不高兴别人瞧他闺女，重重哼了几声。
	他生得人高马大，瞧着就是不好招惹的，坐在这简陋茶棚里喝茶的都是寻常人，不欲惹事，就都不再关注这边，重拾刚才的话题。
	“要我说，城里来的那位公子肯定比不上乔家玉郎！京城虽好，哪及得上咱们这边山清水秀，特别是嘉F县远近闻名出美人的地方。”
	自从在茶棚中坐下就很规矩老实的少女忍不住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什么啊，我怎么听说那乔家玉郎也是京城来的？”
	“乔家玉郎是京城来的不假，可人家是地道的嘉丰人。大前年乔先生过世，随着家人回乡给祖父守制的。”
	“啊，原来乔家玉郎是乔先生的孙子……”
	提起乔家玉郎，当地人要加一个前缀：嘉F县的。
	可若说到乔先生，那全天下人都会想到同一人：前国子监祭酒，名满天下的大儒，早年有天下才子第一人之称的乔拙先生。
	只可惜，乔先生已于两年多前过世了。
	茶肆里纷纷响起惋惜声。
	少女垂眸遮去眼底的异样，耳边已经听不进那些声音。
	她一睁眼，从北征将军邵明渊的妻子，乔先生的孙女乔昭变成了十三岁的少女黎昭，更是落入了人贩子之手，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快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了。
	祖父……
	乔昭在心底喃喃念着。
	嫁去京城后，她从没想到会以另一个身份，以这样的方式，如此靠近她无数个午夜梦回中心心念念的地方。
	嘉丰，那里葬着她最敬爱的祖父，还生活着从京城回来的至亲。
	算起来，现在父兄他们已经除孝了。
	乔昭悄悄握了握拳，不动声色扫牛饮的男子一眼。
	脑海中残留的记忆里，小姑娘黎昭自从落入这人手里，试着逃跑过数次，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最激烈的一次，小姑娘寻了个机会挣脱，边跑边哭喊是被这人拐卖的，引得不少路人围观。
	这人追上去，言辞恳切，一边抹泪一边说：“闺女啊，爹知道你恨我，拦着你与隔壁的王二牛私奔。可你再怎么恨，爹都不能看着你走错路啊！别闹了，乖乖跟爹回家吧，你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小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留住围观的人，男子到了无人处狠狠教训了她一顿，从此盯得更紧。而能有现在的这点自在，却是代替小姑娘活过来的乔昭这两日格外老实的成果。
	“走吧。”男子在桌子上留下几枚铜板，站起身来。
	乔昭忙站起来，目不斜视跟着男子往外走。
	因着这番动静，那些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少女款款而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优雅让男子忍不住皱眉。
	这次的货物是他这些年得手最好的一个，可未免太好了些，光这么随意走着就如此惹眼。
	前两日怎么不觉着呢？
	男子叹了口气，暗暗下定决心，等进城后还是换辆马车好了。
	一个时辰后。
	乔昭骑在驴背上，仰头望着城门上“宝陵”两个字有些出神。
	宝陵她是来过的。
	祖父乔拙洒脱不羁，早早就不耐烦做官，辞官后带着祖母与她纵情山水，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回了嘉丰隐居。
	她曾为了祖父的病，跑过两趟宝陵。
	城还是那个城，她却变得太彻底了。
	几日来的小心翼翼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些许，一抹自嘲笑意在嘴角一闪而过。
	男子带着乔昭进了城，寻地方卖了那头杂毛驴，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担心刚安分两日的小丫头又出乱子，就低声安抚道：“你且乖乖听话，我带你去上好的酒楼吃饭，回头再雇一辆马车，就免得你风吹日晒了。”
	“还要去哪里？”一直沉默寡言的乔昭忽然开口。
	少女与男子对视，双目清湛，如春日里最轻柔的水波被微风吹皱。
	鬼使神差下，男子回道：“扬州。”
	回过神来，男子有些懊恼，旋即又安慰自己：小丫头知道了又何妨？过了这宝陵，扬州城很快便到了。
	扬州啊。
	乔昭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从这里到扬州将走另一条路，离着她的家乡嘉丰却是越来越远了，等到了全然陌生的地方即便逃脱，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恐怕会才出狼窝，又落虎口。
	乔昭没有想好以现在这幅模样如何与亲人相认，但至少知道父兄皆是端方君子，面对落难的小姑娘，不会生出歹意来。
	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的，这样的话，必须在宝陵城脱身！

第2章 求救
	城中街道不算宽，乔昭低眉顺眼跟着男子走，眼角余光时刻留意着周围动静。
	有那么一两次，男子似乎放松了盯防，她还是硬生生忍下了逃跑的诱惑。
	不经意间看到男子微微挑起的眉，乔昭心中泛凉。
	果然不出所料，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男子只会对她看得更严，表面放松不过是看她是真老实还是假老实罢了。
	男子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家酒肆道：“咱们就在这吃。”
	乔昭没有动。
	男子拧起眉，心道小丫头莫非还不死心？
	“快点进去，等会儿还要赶路呢！”男子一边催，一边伸手去拽乔昭。
	小姑娘手一抬，指向前方不远处一栋三层酒楼，声音娇柔如糯米甜酒在人心头一点点发酵：“你说带我去上好的酒楼用饭的，这里不好。”
	男子脸一黑。
	那可是宝陵最好的酒楼，吃一顿可不便宜。
	他这一迟疑，小姑娘一双清澈眸子立刻蕴满了泪水，倔强道：“你骗人，说带我去上好的酒楼，这家酒肆根本不上台面！”
	眼下正是饭点，进出的人颇多，小姑娘声音微扬，立刻就有不少人看过来，站在酒肆门口的伙计显然听见了那番话，已然变了脸色，抬脚过来赶人。
	男子脸色微变。
	他想起在京城花朝节上拐走这小丫头时她身上的好衣料，心知小丫头出身非富即贵，看不上这路边酒肆也是正常。
	“你答应过的，我就要在那家酒楼吃。谁知道这酒肆干不干净呀，万一吃出苍蝇来——”
	酒肆伙计已经三两步来到近前，气呼呼道：“去去去，不吃别挡在门口！”
	说着狠狠瞪男子一眼：“怎么管孩子的！”
	乔昭才不理伙计怎么说，惊呼一声道：“哎呀，你看，这小二哥手指缝里还有油渍呢，脖子上搭的汗巾也发黑……”
	她声音婉转动听，语速虽快，进出酒肆的人依然听得分明，立刻就有两人迟疑一下，本想进去吃饭的，抬脚转去了旁家。
	酒肆不大，出来一探究竟的老板娘听到这话，抽出别在腰间的擀面杖就冲过来了。
	乔昭年纪小，老板娘不跟她计较，擀面杖直接奔着男子去了。
	男子见状不好，拽着喋喋不休的乔昭撒腿就跑。
	二人一口气跑到酒楼前才停下来，男子指着乔昭，气得说不出话来。
	乔昭一脸无辜：“我饿了。”
	男子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醉仙居的酒菜虽贵，把这丫头一卖什么都赚回来了，眼看已快成事，还是少节外生枝。
	“进去吧！”男子狠狠瞪乔昭一眼。
	二人衣着普通，伙计没有往楼上领，就在大厅空出的位置坐下来。
	“客官吃什么？”
	男子还未开口，一道娇柔的声音响起：“江米酿鸭子。”
	伙计一愣，不由看向男子。
	“我要吃江米酿鸭子。”乔昭同样看向男子，目光执着。
	男子头皮发麻，问伙计：“这道菜有吗？”
	“有是有，就是等的工夫长些。”
	赶在乔昭开口前，男子挥手道：“就要这个，再随意上两样小菜并酒水。”
	不多时男子点的酒菜端上来，他拿起筷子开吃，乔昭则坐得笔直等着。
	约莫两刻钟后，桌上只剩下杯盘狼藉，那道江米酿鸭子才终于端上来。
	“祖宗，吃吧！”男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乔昭从袖中抽出帕子，找伙计要了一杯白水，打湿帕子净手。
	男子忍不住嘀咕：“瞎讲究什么，之前风餐露宿不是也没事儿？”
	乔昭抬眸，嫣然一笑：“有条件时，当然要让自己舒服些。”
	男子被那忽然绽放的笑容晃得眼花，暗暗咂舌：乖乖不得了，小丫头才多大，这一笑竟让他险些失神。
	他冷眼看乔昭不疾不徐用饭，越看越是心喜。
	小丫头这股穷讲究劲儿，等她将来长大了，那些人就吃这一套。
	有这等潜力，他自然能卖个好价钱。
	这样一想，等待似乎没那么枯燥了。
	男子的反应不出乔昭意料，她求的，就是能缓缓吃这顿饭。男子觉得她有价值，又因为快要成事不愿多生波折，自然会对她多些耐心。
	乔昭小口小口吃得极慢，偶尔的，目光会从大厅里掠过，不经意间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处停驻瞬息，如蜻蜓点水。
	不知等了多久，男子很是不耐时，脚步声从楼梯拐角处响起，很快便有三人踩着木质楼梯往下走来。
	三人仿佛磁石，瞬间吸引住大厅里的目光。厅内陡然一静，就连一直对乔昭严防死守的男子这一瞬间都忘了眨眼，盯着其中一位紫衣男子猛瞧。
	那男子身材颀长，肤白如玉，五官精致如极品瓷器，眉梢眼角的笑意仿若掬了一捧清辉，流光波转间少了雕琢的匠气，自成风流。
	“拾曦，看来以后真不能和你一起出门了。”紫衣男子身侧的蓝衣男子低声道。
	“就是，只要你一出现，男女老少便只盯着你一个人瞧，衬得我们成了歪瓜裂枣。”另一青衣男子跟着道。
	紫衣男子眼睛弯起，笑眯眯道：“我以为，你们早就习惯了。”
	另两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三人说笑间已经来到大厅，步履悠闲往外走，厅内人目光追逐着三人。
	乔昭唇角弯起。
	她等的人终于下来了，不枉她特意坐在靠近过道这边。
	在酒肆外面时，她一眼就看到这三人进了这家酒楼，便知道她一直等待的机会来了。
	那紫衣男子她恰好认识，乃是长容长公主的独子，姓池名灿，字拾曦，人品还过得去。
	就算她如今换了一副模样，以池灿的风姿，至少不用担心被劫色。
	或许……池灿平日里担心的更多些。
	闪过这个念头，眼见三人已经走到门口，乔昭不再迟疑，把手中筷子一丢，快速站起来就往门口冲去。
	她动作突然，人们还未从池灿卓然风姿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见到一个小娘子追过去，不约而同在想：果然有小娘子追过去啊，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男子跟着点头，忽然一愣。
	等等，那追上去的是——
	他面色大变，起身就追，没到门口就被伙计拦下来：“客官，还没给钱呢，想吃霸王餐啊？也不打听打听醉仙居是谁开的！”
	男子被酒楼伙计这么一拦，乔昭很顺利就追了上去。
	“等一等——”
	三人驻足转身，见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追过来，那两人同时向池灿挤眉弄眼。
	池灿冲跑到近前的乔昭挑眉一笑：“小妹妹，有事么？”
	咳咳，他虽然魅力无限，可这么小的女孩子若是对他表白，他是坚决要拒绝的。
	乔昭片刻不敢耽搁。
	她谋划这么久，就是为了争取人贩子被伙计拦下的那么一会儿工夫，好让她有机会把被拐的事情简单说出来。
	乔昭上前一步，死死抓住了池灿衣袖，仰头哀求：“大叔，救我！”
	包括池灿在内的三人瞬间石化。

第3章 脱险
乔昭早就想过了，像池灿这样的男子，平日里对他暗送秋波的女子定然不在少数，她若不管不顾把人拦住，说不定就被当成别有心思的女子了。
嗯，叫“大叔”应该能让人家放心了吧？
自以为体贴的乔昭语速飞快，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京城黎修撰之女，花朝节上被人贩子拐到这里来，求大叔救救我——”
大叔……
这两个字让池灿嘴角直抽，噗嗤几声笑传来，不用想就知道是两位好友，更是让他想伸手堵住这小姑娘的嘴。
他明明比这小姑娘大不了几岁，怎么就成大叔了？叫大哥才对！
不过……若是光天化日之下冲出个姑娘叫他大哥，他恐怕第一反应就是把人甩开吧？
思及此处，池灿眸光一深，这才认真打量了乔昭一眼。
小姑娘身材纤细，形容娇弱，像是一朵含苞欲放却禁不住风吹雨打的白玉兰，格外惹人怜惜，眉梢一粒红痣则让这朵玉兰花娇媚起来。
这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呢。池灿想。
“妮妮，快回来，别冲撞了贵人！”终于摆脱酒楼伙计的男子冲过来，伸手就拽乔昭。
乔昭身形一晃，像只灵巧的鱼，躲到了池灿身后。
男子抓了个空，又急又怒，解释道：“公子，这是我闺女，因为不听话和我怄气呢，您可别听小孩子胡言乱语——”
“呃，你是他女儿？”池灿侧过身来，笑看着乔昭。
不同于容貌的娇弱，少女语气格外坚定，冷静吐出两个字：“不是。”
“这位大哥，她说不是呢。”池灿看向男子。
男子见情况有些不对，立刻摆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叹气道：“公子有所不知，前两*这闺女被个臭小子哄着私奔，我好容易把人追回来，谁知她和我怄气，就不认我这个爹了，非和别人说我是人贩子，就是为了找那臭小子去！”
男子笃定，只要这话一说出来，旁人就不会多管闲事了。上一次这死丫头逃跑，他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他忍不住看了乔昭一眼，隐含警告。
死丫头，等一会儿收拾你！
乔昭与他平静对视，忽然一笑。
此一时彼一时。
小姑娘黎昭向围观众人求救，虽然人多，实则只要这人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那些人事不关己，也就散了。
而她是向特定的人求救，那人无形中就会多一份责任感，不会一味听从男子的解释。
更何况，他是池灿，若是连这点分辨能力都没有，又怎么和心思曲折的皇亲贵胄们打交道呢？
“小姑娘，你真的和人私奔了？”池灿身子微倾，似笑非笑，分明是在看乔昭笑话。
乔昭一脸认真地问：“大叔，若是您女儿和人私奔了，您会这样嚷嚷出来，丝毫不顾及她的名声脸面吗？”
那当然不会！
池灿下意识想回答，忙死死忍住。
开什么玩笑，他哪来这么大的女儿？一定是听这小姑娘叫大叔听多了。
池灿默默站远一步，眼角余光一扫渐渐围过来的人群，不欲与男子纠缠下去，淡淡道：“二位说的都有道理——”
“公子怎么能听小孩子乱说呢？再说了，这是我们父女的家事——”
池灿对男子一笑。
他生得太好，这一笑真真是让初春都失了颜色：“这位大哥放心，我当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咧出一个笑容，然后就听那俊逸无双的男子慢悠悠道：“所以还是去见官吧，让宝陵知县来断断孰是孰非。”
面对目瞪口呆的男子，他温声安慰道：“我们兄弟三人就把你们送到衙门口，绝对不会多管闲事的。”
“你，你——”遇着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男子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池灿忽地一皱眉，扭头对蓝衣男子道：“子哲，我记得这宝L县令三年前曾在嘉F县任职吧？”
乔昭趁机悄悄打量蓝衣男子一眼。
祖父有一至交好友，乃当世神医。她八岁那年祖父患病，在那位李神医的建议下，祖父带着祖母与她回嘉丰居住。
前些年，李神医每年都会来嘉丰小住一段日子，替祖父调理身体。她平日广读医书，每当李神医来时便趁机向他请教医术，一晃十来年下来，也算是李神医的半个弟子了，后来祖父的身体便一直靠她调理。
她拖到十八岁才被病重的祖父逼着回了京城，与靖安侯次子成了亲。
新婚丈夫在大婚之日连喜帕都没来得及挑开便奉命出征，不久后祖父亦过世，于是在靖安侯府的那段日子她一直鲜少见外人。眼下这三人，她只认识池灿一人，相识之地还是在嘉丰。
蓝衣男子没有察觉乔昭的打量，开口道：“这里又不是京城，我哪里晓得知县是哪个。拾曦，我要没记错，三年前你到过嘉丰吧？”
池灿点头：“嗯，当时还与嘉F县令喝过茶，这次前来，我隐约听说他调任到宝陵来了。”
男子一听池灿居然与县老爷认识，哪里还敢歪缠，趁人说话的工夫拔腿就跑。
一直不曾开口的青衣男子一脚把男子踹翻在地，冷声道：“看来这人真是个人贩子！”
乔昭高声道：“不能饶了他！这人贩子顶着一张忠厚老实的面孔不知道拐了多少人家的好女儿。我是运气好，才被大叔相救，别的女孩儿恐怕早就——”
听了她的话，围观众人顿时气怒不已，纷纷道：“拐子最可恶，打死他！”
池灿三人带着乔昭非常机灵地往旁边一躲，给愤怒的人们让开地方，很快就听到人贩子杀猪般的惨叫声传来。
转到另一条行人稀少的街上，池灿三人看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小姑娘，面面相觑。
这怎么办？
蓝衣男子与青衣男子交换一个眼神，齐齐看向池灿。
谁惹的麻烦，谁解决。
池灿挑了挑眉，开口道：“小——”
他想喊小妹子，可一想人家一直管他喊大叔，舌头顿时打了个结。
乔昭格外善解人意，忙道：“大叔可以叫我黎三。”
“黎三啊——”池灿嘴角抽了又抽，终于忍不住道，“其实，你可以叫我池大哥。”
“池大哥。”乔昭从善如流。
只要带她回京城，叫池大爷也是可以的。
“嗳。”池灿终于不牙疼了，笑眯眯问，“你家住京城？”
见乔昭点头，他摇摇头道：“那就不巧了，我们还要去嘉丰，不方便带着你。不如这样吧，我去雇一辆马车，送你回京。”
嘉丰？
乔昭心狠狠跳了几下。
黎昭的家在京城，而她乔昭的家，一直在嘉丰。
她还未曾去祖父坟前磕几个头，亦不知祖母他们现今如何了。
“大叔，呃，不，池大哥，我想与你们一起。”没等三人开口，乔昭就飞快解释道，“池大哥心好，雇车送我回京，可知人知面难知心，那车夫万一半路上对我起了歹心该怎么办？”
她一开始找上的是池灿，此刻自然还要看池灿是否答应。
见他还在犹豫，乔昭眨眨眼道：“池大哥对我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池灿立刻警惕起来。
这小姑娘接下来该不会说唯有以身相许吧？
他就说救人有风险！
“但池大哥送我回家，我父母一定会重谢的。”
重谢？池灿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和想的不一样，忽然觉得也很不是滋味啊。
蓝衣男子与青衣男子同时大笑起来。

第4章 行舟
两岸绿柳婆娑，一艘轻舟行于春花江上，一路南行。
甲板上池灿与蓝衣男子相对而坐，正在下棋，青衣男子则斜靠着船上栏杆，百无聊赖望着被抛到后面的滔滔江水出神。
不知船行多久，从船舱里转出个青衣少年，手捧托盘，其上放着四盏茶。
他把两盏茶放在对弈的二人手边，又端了一盏茶走向船栏，递给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接过茶盏啜了一口，笑道：“还是黎三好啊，不像他们两个，下起棋来就没完没了，经常害我饿肚子陪着。”
原来这少年打扮的人，正是乔昭。
她软语相求，呃，也可以解释为死缠烂打，终于磨得池灿点头把她带上，条件是要女扮男装，方便同行。
此时，船已经行了两日。
“杨大哥，嘉丰还要多久能到啊？”
同行两日，乔昭已经知道蓝衣男子叫朱五，青衣男子叫杨二，三人显然不愿告诉她真实身份，她亦不在意。
“过了晌午大概就到了。不过我们并不进城，到时候直接换马去一个庄子拜访主人。”杨二道。
乔昭心里一动。
三年前，池灿跑到祖父隐居的庄子上，求祖父指点他画技。
祖父婉拒。
池灿不死心，死皮赖脸住了三日，祖父无奈之下把早年一副画作赠给他，才算把人打发了。
她便是那时候认识的池灿，当然，二人只是打过两个照面而已。
池灿三人要去嘉丰附近的一个庄子拜访主人，莫非——
想到这里，乔昭呼吸有几分急促。
莫非池灿要去的，正是她家？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还是说，她睁开眼来成了黎昭，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乔昭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小姑娘的手柔软纤细，如春葱一般，和她那双虽然美丽，指腹却带着薄茧的手是不同的。
直到现在，尽管有着小姑娘黎昭的记忆，她依然无法把自己当成另外一个人。
可此刻盯着这双手，乔昭有些茫然。
她该如何以黎昭的身份留在自己的家呢？
乔昭转回去坐下，捧着茶盏默默想着心事。
她心中千回百转，只觉这是一个无解难题，恍惚间听到三人拌嘴。
“拾曦，子哲，你们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吃饭了？”
乔昭抬头，才发现船上厨子已经把饭菜端了过来，那香气直往人腹中钻。
朱五捏着黑子一脸无奈：“不是我不想结束，拾曦已经想了一刻钟了，迟迟不落子。”
杨二扫了棋盘一眼，摇头道：“拾曦，你这已经是死局，赶紧认输吧，就别浪费大家时间了。”
池灿修长手指间夹了一颗晶莹白子，一脸不悦道：“怎么能认输？我下棋还没输过呢！”
杨二嗤地一笑，当着乔昭的面毫不客气拆穿：“你当然没输过。你落一个子的工夫够别人下一盘棋了，最后都急得人家不跟你下了。”
池灿冷哼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深思熟虑！”
杨二忿忿别过头。
什么深思熟虑，这明明是死皮赖脸！
今日厨子做的是铁锅焖鱼，那香味勾得人挠心挠肺，朱五终于受不住举手道：“我认输还不行么，吃饭吧。”
池灿按住他：“不带这样的啊，咱一向是凭实力说话。”
朱五与杨二齐齐扶额。
杨二小声嘀咕道：“真想让京城那些迷恋你的大姑娘小媳妇瞧瞧你的真面目！”
“咳咳！”池灿重重咳嗽一声，扫了乔昭一眼。
当着小姑娘的面说这话确实不妥，杨二自知失言，讪讪笑了笑。
“观棋不语！子哲，咱们继续下棋。白子一定还有出路，我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吃不上饭了。”杨二对乔昭道。
乔昭按了按腹部。
许是小姑娘黎昭身体娇弱，晚了这么一会儿工夫，胃已经隐隐作痛了。
北地燕城城墙上，她尝过利箭穿心之痛，如今只要条件允许，她不想再受一点苦痛了。
重新来过的人生，她要对自己尽量好一点。
“对弈结束，就能用饭了吗？”
“当然——”杨二话音未落，就见乔昭从棋罐里捡了一枚白子，落到棋盘上。
他赶忙去拦却没拦住，暗道糟了，池灿平日里性子不错，却有几点忌讳，其中之一就是讨厌旁人干扰他下棋。
池灿已是冷了脸：“黎三，棋子可不是拿来玩的。”
一直看着棋盘的朱五声音变了调：“拾曦，你看看——”
池灿并不理会朱五的话，斜睨着乔昭，粲然一笑：“黎三啊，你弄乱了我的棋，该怎么办呢？”
“拾曦——”
池灿打断朱五的话：“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想替这丫头说好话，可依我看小丫头机灵着呢，雇辆马车一个人回京不成问题。”
哼，打扰他下棋，被人救了没有以身相许的自觉，最重要的是管他叫大叔！
这种小姑娘太不可爱了！
“拾曦，我是说……白子赢了。”语气涩然吐出这句话时，朱五自己都觉得很离奇。
他的黑子明明已经占据优势，胜券在握，可黎三随意落了一个子，竟然扭转乾坤，反把黑子逼入了绝境，再无翻身的机会。
池灿一怔，忙去看棋盘。
杨二凑过来看，不可思议看向乔昭。
“你怎么做到的？”池灿愕然。
少女抿了抿唇，轻声细语道：“胡乱下的，大概是不小心蒙对了吧。”
“我要听人话。”池灿手指曲起，敲了敲棋盘。
胡乱下就能胜过他冥思苦想这么久？更何况朱彦的水平他了解，京城年轻人中能胜过的可不多。
小丫头这话骗鬼还差不多。
“哦，那大概是我的水平要高一点。”
池灿与朱彦对视一眼，忽然同时伸手拂乱棋盘，异口同声道：“来，咱们手谈一局。”
“我饿了。”乔昭格外实诚。
饭后。
朱彦盯着棋盘良久，把棋子往棋罐中一丢，叹道：“技不如人，我输了。”
他起身让开，换池灿坐下。
日头渐渐西移，嘉丰码头已经依稀可见，池灿依然捏着棋子冥思苦想。
对面的少女垂眸不语，安安静静等着。
“居然能忍得住不催促拾曦，单论这份养气工夫，这小姑娘就不简单呀。”朱彦低声对杨二说着，自叹弗如。
对能胜得过朱彦又忍得了池灿的少女，杨二大为佩服，深深看了乔昭一眼，不由一顿，语气奇异道：“我怎么觉得，她好像睡着了？”

第5章 归家
“你和我下棋，居然睡着了？”池灿淡淡问。
乔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手起棋落，发出一声清脆响声。
“你看错啦。”少女声音娇软甜美。
她只是打个盹而已。
“我看着，你刚刚是闭着眼呢。”池灿笑眯眯说着，语气却让人头皮发麻。
“不信你看，我可有下错？”少女手指白嫩如玉，轻轻点着楸木棋盘。
隐居时光慢慢，下棋正适合打发闲暇时间，能与祖父对弈的她对上眼前这人，确实是闭着眼都不会走错的。
这样一想，好像有些欺负人。
池灿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少女手指落处，看到对方落下那一子后他又损失惨重，头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这丫头刚才大概、应该不可能睡觉吧？
“别下了，快收拾东西，马上就要靠岸了。”杨二忍笑打断二人交谈。
不多时船靠了岸，果然如杨二所说并没有进城，池灿轻车熟路找到城外一处马圈，挑选出三匹健马来。
他拍了拍马背，对乔昭道：“我们三人谁都不方便与你同乘一骑，等会儿我先带你进城寻一家客栈住下。”
“我会骑马。”乔昭道。
池灿怔了一下，居高临下打量着身高还不到自己腋下的小姑娘，牵了牵嘴角，又挑出一匹马来：“既然会骑，那就带你去。”
“谢谢。”乔昭松了一口气，露出大大的笑容，走向那匹枣红马。
杨二忍不住低声对朱彦道：“拾曦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了？”
朱彦瞄着乔昭的身量，不厚道猜测道：“大概是觉得小姑娘骑不上去，想看她笑话吧。”
“我觉得拾曦恐怕要失望了。那丫头挺玄的，才这个年纪下棋就能赢了你，说不定马术比我还要精湛呢。”
朱彦直直望着前方，表情奇异。
杨二顺着方向望去，正看到那匹枣红大马把小姑娘甩到一旁，施施然跑了。
小姑娘吃了一鼻子土，猛烈咳嗽着。
“果然是骑术精湛。”朱彦大笑起来。
望着跑走的马，乔昭有些懵。
她确实是会骑马的……
“你在客栈等我们吧。”池灿微笑着，毫不掩饰眉梢眼角的愉悦。
这人就是恨不得甩下她吧？乔昭垂眸想。
她倒是不会抱怨什么。
她于他们三人，本就是萍水相逢，人家愿意伸手救她一把已经该感恩。
可这一次，她只能“恩将仇报”了。
“我想和你们一起。池大哥载我——”
“不成，男女授受不亲！”池灿断然拒绝。
这丫头，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呢？
“我不在意。”
池灿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在意，可我在意！”
不要怪他说话无情，他要是性子再温柔点，在京城恐怕都不敢出门了。
听到池灿如此直白的话，乔昭反而轻笑起来。
那一年，这人在她祖父面前就是这般厚着脸皮纠缠的，而今换她缠上他，真有点因果轮回的意味。
“你笑什么？”池灿蹙眉。
这丫头有些邪门，他无法把她当成寻常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看。
“我是笑，你们这一趟若不带上我，恐怕难得偿所愿呢。”
池灿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迎上对面少女似笑非笑的眼，呵地一笑，嘲道：“小丫头就喜欢故弄玄虚，以为这样我就会带你去？呵呵，要带你去也无妨，除非你说出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拾曦，你就别逗黎三了。”杨二有些不忍。
朱彦跟着道：“是呀，不然我带着她吧。”
池灿挑了挑眉。
朱彦乃泰宁侯世子，身份尊贵不说，还才华出众，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他平日里瞧着性情温和，实则很有几分自傲，如今居然愿意带一个小姑娘，真是稀奇了。
朱彦被池灿看得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别多想，我只是觉得带上她也无妨。”
棋品如人品，会大刀阔斧赢过他的女子，应该做不出攀权附贵的事来。更何况，这真的还只是个未长大的小姑娘呢。
“杏子林乔家。”乔昭启唇，吐出五个字来。
三双眼睛猛然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杨二脱口而出。
乔昭心下微松。
赌对了！
池灿三年多前来拜访过她祖父，而今祖父虽已不在，父兄他们却回了嘉丰。她实在想不出，堂堂长公主之子不畏奔波之苦来到嘉丰会是单纯游玩。
他们很可能是来拜访父亲的。
她若猜对了，池灿无论出于好奇还是防备，定然会带上她。
若是猜错了——
如果池灿三人去的不是她家，她当然就没必要非跟着去了。
说到底，语出惊人之后，她没有任何损失。
那三人眼神却变了。
池灿甚至忘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一把抓住乔昭手腕：“你怎么知道的？你是谁？”
“我猜的。”乔昭微笑，“我是京城黎修撰之女，住在西大街杏子胡同。”
说到这，乔昭微怔。
杏子胡同……
她家在杏子林，小姑娘黎昭的家……在杏子胡同。
这样的巧啊。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池灿再一次认真打量乔昭。
第一次这样打量，他只是感慨这个小姑娘有几分小聪明。
而这一次，他觉得这丫头……真他娘邪性！
乔昭眨眨眼，把小姑娘的纯真无邪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池大哥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接着道：“我只是万分敬仰乔先生，所以才猜测三位大哥来嘉丰，是去乔先生家。”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数十年前就能让天下读书人公认是第一才子的乔拙先生，当然当得起所有读书人的敬仰。
有那样高超的棋艺水平，站在三人面前的小姑娘自然也是会读书的。
“乔先生……已经仙去了。”池灿语气莫名。
乔昭心中一痛，抬眸与他对视：“是，但乔大人还在。”
乔大人，便是她的父亲，前左佥都御史，祖父过世后携家人回到嘉丰丁忧。
与祖父的潇洒不羁不同，父亲性情严肃，论琴棋书画，真正说起来，是不及她的。
但天下人不知道。
“你真是因此猜出来的？”
“嘉丰没有名山乐水，三位大哥从京城来这里，缘由没有那么难猜。”
池灿直直盯着乔昭，良久，再问道：“你又怎么笃定，不带上你，我难得偿所愿？”
他来嘉丰，当然有所求。
乔昭嫣然一笑，侧头俏皮道：“等到了杏子林，池大哥不就知道啦。”
池灿翻身上马，向乔昭伸出一只手：“上来。”
乔昭把手递给他，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落到了马背上。
风驰电掣行驶中，耳畔尽是呼呼风声，男子低沉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他们两个明明比我好说话，先前你怎么不求他们带？”
咳咳，虽然他长得俊是最重要原因，但还是希望能听到一点新意。
乔昭笑盈盈回道：“自然是一事不烦二主。”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欠池灿的恩情已经记下，总不能再欠另一个吧。
池灿脸一黑。
敢情是紧着他一个人使唤啊！
他就说，这丫头一点都不可爱！

第6章 惊变
杏子林不是什么村庄的名字，而是因为那片杏子林后就是乔家大院，住着名满天下的大儒，久而久之，才被周围村落的人以“杏子林”代指乔家。
想去杏子林，就要经过白云村。
正值黄昏将至之际，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注视着来人。
他们很安静，四人却从这种令人压抑的安静中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气氛。
没有高声谈笑的村民，没有见到陌生人好奇围观的幼童，这里的人竟是人人穿白，在漫天云霞的衬托下，明明春已来，却让人心生寒意。
“拾曦，我怎么觉得这些村人有些奇怪，要不要下马去打听一下？”杨二驱马凑到池灿身边问道。
坐在池灿身前的乔昭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目光从村民那一张张木然悲哀的面庞上掠过，心忽地一沉，呼吸困难起来。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心好像陡然间被巨石压住，那马蹄声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踏在她心头。
“快走……”乔昭竭力不让人察觉她的异样，艰难吐出两个字。
池灿同样察觉出不对劲，对杨二道：“不用耽误时间，我认识路。”
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马就跑得快起来，朱彦与杨二忙跟上。
三匹健马扬长而去，留下一路烟尘，村民们互看一眼，摇头叹息，默默散了。
绕过村子，遥遥就望到了那片杏子林。
这个时候杏花已开，远远望去，犹如大片绚丽云霞，与天际晚霞相映成辉，美不胜收。
乔昭不自觉红了眼圈。
祖父曾说过，杏花耐寒，天气越冷花开越早，且花期远比桃花长。
祖父是欣赏杏花的。
而今杏花犹在，她最敬爱的人却已经长眠。
“驾——”池灿显然无心欣赏美景，转瞬来到杏子林前，翻身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领着众人从杏林中的一条小路穿梭而过。
乔昭悄悄握了拳，手心全是汗水。
她居然会紧张成这个样子，就是当初大婚，都不曾如此。
这就是近乡情怯吧，人之常情。乔昭这样安慰自己。
走在她前面的池灿忽然停了下来。
乔昭心头一跳：“怎么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眼前的断壁残垣让她瞬间白了脸，身形摇摇欲坠，要死死抓住身旁之物才勉强稳住身子。
池灿目光下移，看着少女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小巧纤细，柔白如玉，其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池灿沉默了片刻，看杨二一眼。
杨二会意点头，前去查探。
片刻后他回转，语气沉重：“是火灾，看样子就是前不久的事。”
三人面面相觑，忽然就明白了那些村民的异样。
以乔家在此地的声望善行，家中遭此惨变，村民为其穿白并不奇怪。
风起杏花落，如簌簌而下的白雪一般清冷。
一时之间无人言语。
乔昭的心比燕城城墙上那一箭穿心还要痛。
不，这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那时，一箭穿心而过，她瞬间痛过，甚至还来不及再体会就陷入黑暗。再睁眼，她就成了小姑娘黎昭。
而这一刻，这痛绵绵不断，永无绝期。
她做错了什么，要死而复生，面对这样的惨景？
乔昭下意识攥紧拳。
“你抓痛我了。”池灿淡淡道。
杨二与朱彦对视一眼。
别人不知道，身为好友的他们却清楚，池灿此刻心情很糟糕。
奔波千里而来，却是这么一个结果，换作谁心情都不会好的。更可况，除却所求落空，眼见乔家如此遭遇，没有人能心里好受。
乔昭回过神来，迎上那个俊美无俦的男子冷然淡漠的脸，慢慢松了手。
祖父教她自尊、自立，她的心情当然不能麻烦别人收拾。
“走吧，去问问那些村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池灿转身走进杏林。
乔昭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双腿如灌了铅，慢慢落到最后。
朱彦回了头，停住脚步等她。
小姑娘虽然没有哭，可给他的感觉，哀恸极了。
她为何如此？
“你还好吧？”
乔昭看着他，牵了牵嘴角：“显而易见，我很不好。”
朱彦犹豫一下，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洁白手帕递过去：“若是难受，哭出来更好。”
尽管他不知道小姑娘为何伤心成这个样子，心中却生出几分不忍。
原来，有的时候女孩子不哭比哭起来，更让人觉得心酸。
这样的好意，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乔昭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她伸手接过手帕，擦了擦眼，又擦了擦鼻子，真心实意谢道：“朱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朱大哥：“……”
好一会儿，他才回了句：“你好些了就好。”
穿过杏花林，朱彦看了看情绪明显低沉的池灿，迟疑了一下，问乔昭：“要不我载你？”
乔昭顿了顿。
池灿目光冷淡淡扫过来，不耐道：“磨蹭什么，还不上马！”
他伸手把乔昭提上马背，向前奔去。
四人重新回到白云村，用一块碎银子让一个半大少年把他们带到了村长那里。
“几位客人是来拜访乔大人的吧？”村长开门见山地问。
池灿情绪不佳，朱彦便替他开了口：“不错，我们远道而来，正是拜访乔大人的，不料过了杏子林，却看到——”
村长长叹一声：“几位有所不知，乔家前几日遭了大火，乔大人一家都葬身火海了……”
乔昭浑身一颤，所幸她坐在角落里，无人留意。
“好端端怎么会失火？”池灿忽然开口。
村长一脸悲痛，叹道：“那谁知道呢。火是傍晚起的，等我们发现时火势已经很大了，根本进不去人。乔家玉郎不顾众人阻拦冲进火海，冒死救出了他小妹子，然后屋子就塌了——”
“乔家玉郎？”乔昭听得心神俱碎，直到听到这四个字，心猛然跳起来。
她大哥还活着？
“乔公子还活着？”朱彦把乔昭最想问的问了出来。
“乔家不是除服了吗，那日乔公子恰好出门访友，这才躲过一劫。乔公子回来时正赶上家里起火，于是冲进火海把他幼妹救了出来。”村长解释道。
“这么说，乔公子与乔姑娘都没事？”乔昭尽量收敛情绪，轻声问道。
村长口中的乔姑娘，是她的庶妹，乔晚。
村长看了乔昭一眼，道：“乔姑娘貌似没什么事，乔公子——”
“怎么样？”几人异口同声问。
“乔公子那张脸毁了。”村长长叹道。
脸毁了？
池灿三人都是见过乔墨的，脑海中不由闪过他风华绝代的模样。
乔墨在京城时，美名与池灿不相上下，难以想象那样一张脸毁了是什么样子。
“真是可惜啊。”村长说出众人心声。
乔昭嘴唇翕动。
不可惜，她的兄长，只要活着就好！
“那乔公子现在何处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乔家的后事还是村上人帮着乔公子一道处理的，等处理完，乔公子就带着妹妹不辞而别了。他脸上还受了伤，也不知能去哪里。”
“京城。”乔昭脱口而出。
众人诧异望来。

第7章 所求
乔昭自知失言，迎着众人诧异目光，抬眸望向池灿，定定问道：“什么时候回京城？”
池灿三人一时有些沉默。
到底是个小姑娘，遇到这样的惨事，心心念念不忘的还是赶紧回家去。朱彦想。
杨二则在想：小姑娘胡乱插话，拾曦该更生气了吧？
池灿确实很生气。
这丫头口口声声说崇敬乔先生，面对乔家灭门却无动于衷，只一心想着尽快回家去，可见心性凉薄，说不定她所谓对乔先生的崇敬也是糊弄他的。
乔昭收回了目光。
她的失态算是勉强应付过去了吧？至于旁人的厌恶，她全然没有心情应对了。
“原来几位贵客是从京城来的，失礼了，失礼了。”村长亲自给四人添了茶水，打破了微妙的尴尬气氛。
乔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按时间推算，自己的死讯还未传到这边来，她的婆家在京城，他们外祖一家也在京城。大哥离开这里，最可能去的地方无疑是那里。
可家里糟了这样的横祸，大哥为什么没有留在杏子林守孝，而是急匆匆离开呢？
乔昭隐隐觉得奇怪，可巨大的悲痛压在心头令她难以深思，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回京城去，一定要找到大哥！
旁人又说了些什么，乔昭全然没有听进去，直到池灿站起来淡淡道：“我们还要赶回嘉丰城里去，就不用饭了。”
她浑浑噩噩跟着三人往外走。
池灿牵着马，眼风不悦扫过来：“磨蹭什么，再不快点，你就留在这里好了。”
留下？
乔昭睫毛轻轻颤了颤。
若是可以，她比谁都想留下来，这里是她的家啊！
“真的想留下？”池灿扬眉，越发不耐烦。
乔昭摇摇头，上前一步，冲池灿伸出了手。
池灿毫不客气抓住她手腕，直接提上马。
风声烈烈，如刀割在乔昭脸上，同时割在她心里。
春日的风，原来也这么冷。
乔昭这样想着，最后一次回头，深深看了被抛在身后的村庄一眼。
彼时晚霞满天，与那片隔绝了一切丑陋与美好的杏子林连成了一片，只剩下村庄的静谧安宁。
袅袅炊烟升起，一切都仿若往昔，只有那骑马远去的少女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当马蹄溅起的烟尘全然消散时，一道人影从杏子林一隅闪过，同样离开了这里。
乔昭一行人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挑了城中上好的一家客栈住下来。
当城门缓缓合拢后，有人匆匆赶来。
“已经关城门了，想进城明日赶早！”守卫不耐烦道。
那人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在守卫面前一晃。
守卫立刻变了色，结巴道：“原来是……是……”
“啰嗦什么，还不快把门打开！”
“是！”守卫慌忙打开城门，待那人走远，才敢抬手擦了一把额头冷汗。
“头儿，那是什么人啊？”属下凑过来。
守卫左右环顾一眼，才低声吐出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字来：“锦鳞卫！”
那眉眼普通的锦鳞卫在城中极为熟悉地走走绕绕，进了一处院子。
院中海棠树下有一黑衣男子，独坐在石桌前，正自饮自酌，不远处数名男子默默站着。
那锦鳞卫一进来，数名男子立刻神情戒备看过去，一见是他，这才松懈下来。
那人很快来到黑衣男子面前，行礼道：“大人。”
黑衣男子把酒杯放下，看他一眼，问道：“杏子林有什么异常？”
“回禀大人，今日有三男一女去了杏子林，女子作男装打扮，然后四人去见了白云村村长。”男子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他们是京城来的，现在已经进城了。”
黑衣男子点点头，转头扫众人一眼。
几名男子立刻一脸肃然。
“你们都去查一查，那几人是什么来路。”
“是。”
翌日，天还未大亮，乔昭四人就悄悄出了城，弃马换船，一路往北而去。
他们的情况很快便报到了黑衣男子那里。
“长容长公主之子池灿，泰宁侯世子朱彦，留兴侯世子杨厚承——”黑衣男子念着三人姓名，语气一顿，波澜不惊的面上带了几分困惑，“黎修撰之女黎三？”
他沉思片刻，喃喃道：“一个小姑娘与那三人，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几名手下皆肃手而立，显然是不敢打断上峰思索。
黑衣男子吩咐下去：“从京城到嘉丰定要经过宝陵，联络驻守宝陵城的锦鳞卫，看他们那边有没有什么信息。”
“大人，杏子林那边呢？”一个眉眼普通的属下问。
“继续盯着吧，乔家这场火有些不寻常。”
正说着，一位属下进来：“大人，京城的信。”
黑衣男子伸手接过，把信打开，只扫了一眼，便愣了。
“大人？”众属下忍不住开口。
黑衣男子把信捏紧，语气淡淡：“替我收拾行李，大都督命我尽快进京。”
众属下大惊，黑衣男子却没解释，负手踱出屋子，仰望着刚刚结出花苞的海棠树，牵了牵唇角。
来到嘉丰这么久，他也该回去了，只是不知江五犯了什么错，大都督要把他替换回去。
黑衣男子很快把这点疑惑压在心底，想到将要和那有点意思的四人同程，不由笑起来。
乔昭四人回程的船上，气氛却不怎么好。
朱彦捏着棋子，一贯温和的他已经到了崩溃边缘，无奈道：“拾曦，你心情不好就发泄出来啊，这样闷头下棋岂不是折磨人？”
池灿掀了掀眼皮，凉凉道：“我这就是在发泄！”
朱彦被噎的一窒。
敢情他就是那个受折磨的！
他不由向杨厚承投去求救目光。
杨厚承摊摊手，示意爱莫能助，冲乔昭的方向努了努嘴。
朱彦眼睛一亮，随后摇了摇头。
罢了，他受折磨就算了，何必再把人家小姑娘拖进来。
池灿把二人的眉眼官司看进眼里，见朱彦拒绝了杨厚承的提议，眼风扫过静坐一隅的乔昭，淡淡道：“黎三，过来陪我下棋！”
乔昭闻言眉毛动了动，随后默默站起来，来到池灿对面。
朱彦抱歉看她一眼，起身让开位置。
乔昭坐下，接着二人的残局下起来。
靠着栏杆，朱彦低声埋怨杨厚承：“拾曦憋着火气，何必牵连别人。”
杨厚承看背对他而坐的乔昭一眼。
少女坐姿优雅，如一株幽静绽放的梅。
他低声笑了，打趣道：“子哲，你这是怜香惜玉了？”
“休得胡说，那还是个没及笄的小姑娘呢——”
“这么说，等人家及笄就可以了？”
“杨厚承！”朱彦沉了脸。
见好友真的恼了，杨厚承这才收起玩笑，低声道：“拾曦那个阴晴不定的臭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要是不把火气发出来，这一路咱们都别想好受。”
“我这不是一直陪他下棋么。”朱彦叹口气。
谁让这趟嘉丰之行是他造成的呢，有什么倒霉事他先顶上，只能认了。
“那有什么用，难道你没看出来拾曦正看那小姑娘不痛快吗？谁让小姑娘说话太满，偏要说带上她去拜访乔家才能得偿所愿，结果——”
二人正说着，就听清脆的撞击声传来，齐齐望去。
池灿把棋子掷于棋罐中，冷冷道：“不下了。”
乔昭捏着棋子，不疾不徐看他一眼。
这人，定力太差，难怪当初祖父不教他呢——
想到祖父，再想到那场大火，乔昭心中一痛，表情麻木如木偶。
池灿瞧着更是气闷，嗤笑道：“黎三，你不是说不带你去我难以如愿吗？那带上你的结果又如何？”
这话如一柄利刃，狠狠扎在乔昭心上。
她忍着疼，轻声问池灿：“不知池大哥去乔家，所求何事？”

第8章 鸭戏图
少女轻咬贝齿，面色苍白，唯有眉梢那一点殷红越发分明，仿若杏子林里簌簌而落的杏花，茫茫如雪掩盖住初绽时的娇红，无端惹人怜惜。
偏偏池灿这个人最缺的就是怜香惜玉的情绪，他斜睨着乔昭，没好气道：“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用？”
“池大哥不方便说？”乔昭随意牵了牵嘴角。
这人来拜访父亲，以他的身份、年纪推断，定然不是公事，那么十有八九还与他三年前来访的目的有关。
若是那样，她或许能替他达成心愿。并非逞能，只为报答对方的搭救之恩。
至于这人阴晴不定的脾气……咳咳，她和一个变态计较什么。
乔昭说池灿是变态，真算不上骂人。
她对京城中人了解有限，池灿却是个例外，一方面是因为池灿来拜访过祖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父母的事迹太出名了。
长容长公主是当今圣上胞妹，年少时颇受太后与皇上喜爱。到了可以婚嫁的年纪，长公主千挑万选，亲自挑了个俊朗无双的寒门士子。
用长公主当年的话说，寒门士子比之勋贵子弟少了几分浮夸，为人更踏实可靠。
许是验证了长公主的话，婚后二人举案齐眉，一晃十来年下来别说吵架，连拌嘴都很少。公主尊贵，这其中当然少不得驸马的包容忍让。
一时间，这对神仙眷侣不知惹来多少人艳羡，那些当初不解长容长公主选择的公主们，更是不止一次佩服她的明智。
谁知生活总是比戏本还要精彩，驸马意外过世，长容长公主正悲痛得死去活来之际，一个女人带着一双子女找上门来了，居然是驸马的外室。
更让长公主接受不了的是，外室那双子女竟比独子池灿小不了多少。
十来年的幸福与得意，越是甜蜜羡人，那耳光越是响亮，狠狠抽在了长容长公主的脸上。啪啪啪，脸肿得让长公主连悲痛都剩不下多少了，偏偏那人已死，让她连发泄都没个地方。
不久后，长容长公主公然养起了面首，长公主府夜夜笙歌。
年纪尚幼的池灿面对这一连串变故和那些掩饰得虽好却饱含着各种恶意的人，性情越来越乖戾。加之他相貌随了父亲，越是长大风华越盛，长公主对这个儿子时冷时热，京城的小娘子们却疯狂追逐，让他脾气更加古怪。
这些都是乔昭嫁进靖安侯府后偶尔听来的闲话，她收回思绪，看向池灿的眼神不免带了一点同情。
比起他来，她的父母是多么正常啊！
池灿格外敏感，被少女莫名的眼神刺了一下，冷冷道：“有什么不方便！”
他从上到下扫了乔昭一眼，轻视从上翘的嘴角都能溢出来：“和你说了有什么用！”
乔昭性情疏朗开阔，换做往常或许会随意说笑几句缓解尴尬的气氛，可她家人才遭大难，再怎么豁达此刻也没有闲谈的心思，见他没有说的意思，便不再坚持，淡淡“哦”了一声，捡起池灿丢回去的棋子，接着残局自己与自己下起来。
池灿本来还等着她接话的，结果只等来一声“哦”小姑娘就自娱自乐起来了，当下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一张俊脸都黑了。
“哦”绝对是最讨厌的回话，没有之一！池灿咬牙切齿想。
朱彦看不过去，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拾曦，抱歉，若不是我想看乔先生的画，那画就不会被毁了，也不会害你千里迢迢白跑一趟——”
对好友池灿倒是格外宽容，摆摆手道：“现在说这个没意思，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我父亲手里还有一副韩大家的‘五牛图’——”
池灿打断朱彦的话：“我母亲对那些前朝大家的画都没兴趣，她只稀罕乔先生的画。”
乔昭眸光闪了闪。
长容长公主稀罕祖父的画？
她心思玲珑，很快便想到池灿三年多前找上门来求祖父指点他画技的事。
世人都知道，祖父晚年身体弱，早就没精力教人了，莫非此人求祖父指点画技是假，讨要祖父的画才是真正的目的？
以祖父在文坛的名望地位，当年池灿若直接求画，很可能被一口回绝的。可这人打着求教的名头死死纠缠祖父，最终缠得祖父拿一幅画把人打发了。
乔昭不由深深看了池灿一眼。
那一年，这人不过十五六岁吧，果然不是个简单的。
再想到那些传闻，乔昭更是疑惑。
不是说池灿与长容长公主母子关系僵硬吗，他又怎么会因为长公主稀罕一幅画费这么多心思？
乔昭不自觉琢磨着，就见杨厚承一拍脑袋，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父亲那里收藏着乔先生一幅画，是早年太后赏赐的。”
杨厚承乃留兴侯世子，而留兴侯府则是杨太后的娘家。算起来，杨厚承该称太后一声姑祖母。
池灿斜了杨厚承一眼，似笑非笑道：“才想起来？”
杨厚承挠挠头：“这不是想着能求乔大人临摹一幅，就不用打我父亲的主意了嘛。那可是太后赏赐的，又是乔先生的画，我父亲宝贝着呢，要是知道被我偷了去，非打断我的腿——”
“可是乔大人不善作画。”乔昭终于忍不住插口，惹得三人目光立刻扫来。
“你怎么知道？”池灿嫌她插口，不耐烦问道。
少女眼睛微微睁大，语气很是一本正经：“我仰慕乔先生啊，一直临摹他的画，还留意着乔先生的事迹，并没有一星半点乔大人擅长作画的事迹传出来。”
话音落，三人不由面面相觑。
好像是这么回事，乔大人在京城做官多年，从没有画作流传出来。他们只想着乔大人是乔先生之子，就一定擅长绘画，却是当局者迷了。
“我能看看那副被毁的画吗？”乔昭问。
池灿看了朱彦一眼。
那幅画是他三年前为母亲求的，好友想看他便取了出来。画毁了，自然也就没了价值。
朱彦苦笑一声，转回船舱，不久后转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长匣子。
他一看就是惜画之人，打开匣子后用洁白帕子垫着把画取出，小心翼翼在乔昭面前展开来。
一池碧水晚霞铺展了半面，小桥矗立与倒影相伴，七八只鸭子活灵活现，仿佛一挥动翅膀就能从画中游出来，只可惜一团墨迹污染了画作。
乔昭眸光一深。
果然是祖父送给池灿的那副画。
祖父早年以画鸭成名，因为画鸭有童趣，她最开始学且画得最好的，也是这个。
乔昭心里有了底，便道：“这个我可以画。”

第9章 不信
“你可以画？”池灿盯着乔昭，他眼尾狭长微翘，哪怕是丝丝嘲弄之意从中流泻，都难掩容光之盛，“然后呢？你莫非要替我画一幅，让我回去交差？”
杨厚承站在乔昭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小姑娘别乱说话。
真惹恼了那家伙，他可不管男女老幼，照样赶下船去的，到时候小姑娘岂不可怜。
朱彦温声提醒道：“学过画的人都会画鸭，可这‘会’和‘会’是不同的——”
乔昭弯了弯唇：“朱大哥，我懂。”
她说完，又看向池灿，语气平静但满是诚意：“我给池大哥画一副鸭戏图，就当答谢池大哥的援手之恩。”
池灿本就心烦，乔昭的诚意落在他眼里，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他紧紧盯着她，不怒反笑，语气却是冷冰冰的：“那好，你画吧。”
他顿了顿，接着说了一句：“若是让我交不了差，等船中途靠岸你就给我下船去！”
“拾曦——”朱彦轻轻拍了拍他，“这是不是有些……”
不近人情？
朱彦到底没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三人是自小玩到大的，他当然明白好友的脾气。
长公主与驸马的事让池灿性情改变不少，但那时还不至于如此偏激。随着池灿年龄渐长，风姿越发出众，麻烦就越来越多了。
他还清楚记得，有一次池灿好心救了一位被恶霸调戏的姑娘，那姑娘死活要跟池灿回府，池灿自是拒绝，没想到转天那姑娘就在长公主府门外的树上上了吊，还留言生是池灿的人，死是池灿的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此事瞬间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到后来谁还记得池灿救人，都在议论定是他勾了人家姑娘，结果不认账，才害那姑娘寻死的。
那年池灿才十三岁，人言可畏，如一座大山压得少年喘不过气来，而他的母亲长容长公主则拿起鞭子，赏了儿子一身鞭痕。
自此之后，池灿性情就日渐乖戾起来。
说实话，那日黎三向好友求救竟没被拒绝，他都觉得惊讶。
朱彦轻叹一声。
罢了，黎姑娘若真被赶下船去，大不了他暗中关照一下，总不能让小姑娘真的没法回家。
“你们都别掺合，这是她自找的。”池灿冷冰冰道。
女人就是这样，从三岁到八十岁，贪婪、虚荣、狂妄、没有自知之明……
池灿心中瞬间划过十几个形容词，娴熟无比。
乔昭眨了眨眼。
这人和她印象中不大一样。
那时候他明明只是脸皮厚，看不出这么刻薄小气呀。
“原来池大哥施恩不图报。”乔昭说了一句。
池灿眯了眼，一时有些不解她的意思。
朱彦旁观者清，略一思索便听明白了，不由低笑一声。
杨厚承拉朱彦一下，低声问道：“打什么哑谜呢？”
朱彦摇头不语。
池灿看了二人一眼，再看表情波澜不惊的乔昭，忽然明白过来。
小丫头是说，他本来就答应带她回京的，她出于报恩替他作画反而有了被赶下船的风险，可见他不求她报答。
所以，这其实是在讽刺他为人刻薄吧？
池灿不由狠狠瞪了小姑娘一眼。
这丫头有十三岁吗？现在就这么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心肠，说句话都要人琢磨半天，以后还了得！
乔昭颇为冤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池灿。
她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又招白眼了？
池灿别过眼，冷笑道：“现在后悔也晚了，爷等着你画呢。”
乔昭现在尤其听不得“爷”这个字，压下心中不悦道：“我祖父早已过世啦。”
池灿一怔，随后大怒，伸手指着乔昭：“你——”
“你”了半天，见她眼圈泛红，愣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朱彦和杨厚承听出乔昭有意埋汰池灿，偏偏埋汰得巧妙，让人有火发不出，忍不住低笑起来。
池灿听了更生气了。
乔昭脸皮素来不薄，此刻又顶着一张青涩的脸，就更无所谓了，淡定问道：“船上可有笔墨颜料等物？”
“都有，我带你去吧。”朱彦怕气氛太僵，主动领着乔昭进了船舱客房。
这艘客船本来能载客十数人，三人财大气粗，出手包了下来，便腾出一间客房专门充作书房。
乔昭随着朱彦进入，环视一眼，屋内布置虽简单，该有的书案、矮榻等物却一样不少。
“这些笔墨纸砚你都可以随意用。”朱彦一边领着她往内走一边道，“只是这些书不要乱翻，不然又要惹得拾曦生气。”
“多谢朱大哥，我知道了。”乔昭冲他福了福，表示谢意。
“那我就先出去了。”
作画之人一般不喜人在旁干扰，此外，毕竟男女有别，独处一室不大合适。
乔昭微微颔首：“朱大哥请自便。”
见少女已经端坐于书案前，铺开宣纸，素手轻抬开始研磨，朱彦脚步一顿，轻声道：“不要担心，拾曦他嘴硬心软。”
乔昭抬头与朱彦对视，有些错愕，转而牵了牵唇角：“多谢朱大哥，我不担心。”
池灿嘴硬心软是假，这位朱大哥心挺软倒是真的。
她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等还了欠人家的恩惠，以后与这三人应该不会有任何交集。
少女语气太平静，神情太镇定，朱彦一时有些讪讪，冲她点点头，抬脚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池灿回头，似笑非笑道：“怎么出来了？”
朱彦走至他身旁，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这是什么话？”
池灿垂眸一笑，望向江面。
春光大好，两岸垂柳把曼妙的姿态映照在水面上，宛如对镜梳妆的少女尽情展露着柔美婉约，只是船经过带起的涟漪把那份静美破坏。
“没什么，只是怕你无端惹麻烦而已。”容颜比春光还盛的男子慢悠悠道。
朱彦一怔，随后哑然失笑：“拾曦，你想多了。”
他脑海中掠过那个身姿挺得比白杨还要直的小姑娘，笑意更深。
那丫头，恐怕巴不得双方两不相欠呢。
船徐徐而行，日渐西斜。
杨厚承目光频频望向船舱。
“小丫头已经在里面呆了大半日，连午饭都没出来吃。该不会画不出来，又怕被拾曦赶下船去，不敢出来了吧？”
池灿与朱彦对视一眼。
似乎很有可能！
“我去看看吧。”朱彦轻声道。
池灿拦住他，冷笑道：“我去。看她要躲到什么时候！”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三人闻声望去，就见乔昭走了过来。
池灿目光下移，见她两手空空，不由扬眉：“画呢？被你吃了？”

第10章 刮目相看
乔昭摊开手，左右四顾。
杨厚承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问她：“找什么呢？莫非画被你弄丢了？”
这个借口可实在不怎么样啊。
小姑娘眼皮也不抬，淡淡道：“画没丢，我在找‘风度’。”
风度？
三人一怔。
“‘风度’是什么玩意？”以为有谐音，杨厚承再问道。
小姑娘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扫过池灿，耐心解释道：“风采的风，大度的度，是为风度。”
这下子三人都明白了，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池灿，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池灿一张白玉般的冷脸迅速转黑。
自从遇到这丫头，他被两个好友联合嘲笑的次数陡然增多了。
他大步流星走到乔昭面前，伸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小姑娘眨了眨眼，试探道：“救命恩人？”
池公子的怒火好像急剧膨胀的气球，被针一下子戳破了，他瞪着眼前还不及他腋下的小姑娘，嘴角抽了抽，默默放手。
这丫头一定是专门来克他的吧？
耳边传来两个好友的闷笑声，池灿深深吸了一口气，甩袖便走。
待他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杨厚承险些笑弯了腰，冲乔昭道：“丫头，以后哥哥罩着你了。”
能让池公子频频吃瘪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乔昭屈膝行礼：“多谢杨大哥抬爱。”
朱彦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后看了杨厚承一眼，没再吭声。
甲板上才得片刻宁静，池灿便如一阵旋风从船舱冲了出来，把熟悉他性子的朱彦二人吓了一跳。
“有贼吗？还是遇到倭寇了？”杨厚承右手按在腰间刀鞘上，一脸紧张。
“什么倭寇，你们快随我进来！”池灿喊了一声，转身便往回走。
杨厚承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道：“咱这里离福城那边远着呢，我就说不可能遇到倭寇呀。”
当今大梁并不是国泰民安，北有鞑虏频频掠夺进犯，南边沿海的倭寇则是心腹大患。近年来倭寇带来的祸患越演越烈，成了令朝廷大为头疼的事。
乔昭望着三人依次消失在门口的身影，不动声色跟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朱彦一贯沉稳，此刻看着书房桌案上那副鸭戏图却失态了。
杨厚承更是喊起来：“见鬼了不成？我明明记得这里有一团墨迹的！”
他说着，就伸出手要去触摸。
“别动！”朱彦喊了一声，顾不得语气太过严厉紧绷，掏出帕子裹在手指上，小心翼翼往画上小桥倒影处轻轻按了按。
他收回手，看到雪白帕子上淡淡墨迹，眼神攸地一缩，猛然看向乔昭。
好友的举动让池灿隐隐猜到了什么，可他实在难以相信，目光牢牢锁在乔昭面上，张了张嘴：“你——”
答案太过惊人，反而问不出了。
乔昭缓缓走过去，捧起书案上的长匣，递给朱彦。
朱彦怔怔接过，随后像是想起来什么，动作迅速打开长匣，从中取出一幅画。
画卷展开，赫然是一副鸭戏图！
三人同时死死盯着鸭戏图上那团墨迹，而后齐齐低头，看着书案上铺着的那幅画。
除了那团墨迹，两幅画竟然毫厘不差！
“简直一模一样，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朱彦喃喃道。
他于此道颇有研究，自然看得出来眼前两幅画不只是表面相似，而是连其中风骨都如出一辙。
“这不是临摹，绝对不是临摹！”朱彦连连摇头，神情奇异望向乔昭，“黎姑娘，莫非你也有乔先生的鸭戏图？”
鸭戏图是乔先生早年成名作，流传出去的不只一副。
乔昭指了指快被朱彦攥烂了的手帕。
朱彦低头。
手帕上那道淡淡的墨痕提醒着他，刚刚的疑问是多么可笑。
他一下子泄了气，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小姑娘能画出乔先生的成名作，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平日对画技颇为自得的他岂不可笑？
“临摹啊，我不是说过，我很仰慕乔先生，一直临摹他的画。”乔昭老老实实道。
她并没有撒谎。
刚开始学画时，祖父随手画了一只鸭，让她足足临摹了三年，而后又用半年让她对着杏子林后池塘里的鸭作画，这之后她闭着眼睛就能画出鸭来，且画出的鸭无论什么姿态，别人一看，都与祖父的难以分辨。
用祖父的话说，她画的鸭已经有了与他笔下鸭一样的画魂。魂一样了，哪怕形不一样，旁人也会认为出自一人之手。
祖父告诉她，当她能给笔下的鸭注入自己理解的画魂时，画技才算大成。
可惜她于绘画一道天分不高，此生恐怕是无望了。
“临摹？”朱彦喃喃念着这两个字，失魂落魄。
他当然不信只是临摹这么简单，这或许就是天赋吧。
“太像了，这也太像了！丫头……不，黎姑娘，这真是你画的？”杨厚承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乔昭。
乔昭冲他笑笑，看向池灿：“池大哥，这样可以让你交差了吗？”
池灿神情颇为复杂，沉默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杨厚承干笑着解释：“别在意，那家伙大概是觉得下不来台呢。”
想着那副惊为天人的画，他忽然不好意思再“小姑娘小姑娘”的叫，扭头对朱彦道：“里面怪气闷的，咱们出去吧。”
朱彦深深看乔昭一眼，胡乱点头：“嗯。”
重新回到甲板上，朱彦凭栏而立，沉默不语。
杨厚承拍拍他的肩：“怎么，受打击了？”
朱彦苦笑。
倚着栏杆的池灿忽然低声道：“她真是一个小修撰的女儿？”
不是一个圈子的人，他并不知道翰林院是否有这么一位黎修撰，却觉得那样的门第养不出这般灵慧的女儿。
“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她难道还会在这方面说谎？”杨厚承不以为然。
池灿看了朱彦一眼，才道：“我就是觉得太离奇，子哲自幼请名师教导，尚且作不出那样的画呢。”
朱彦抽抽嘴角。
已经够郁闷了，还被牵出来比较，有没有人性啊？
杨厚承同样看朱彦一眼，大咧咧道：“这更不奇怪了，人与人天赋不同嘛。比如那位名满天下的乔先生，世人也没听闻他父亲才名如何啊。”
天赋，天赋……
被另一位好友成功补刀的朱公子默默咽下一口血。

第11章 病倒
船行水云间，风吹行人面。
江上船只来往如梭，池灿三人靠着栏杆闲谈，天渐渐暗下来，晚霞堆满天，一艘客船从不远处攸然而过，三人的谈话声顿时一停。
池灿目光直直追着隔壁客船上凭栏而立的黑衣男子，那人似有所感，回望过来，冲他轻轻颔首。
黑衣男子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紧身玄衣勾勒出他修长健美的身材，俊美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及眼底。
如果说池灿是那种精致到极致，一旦笑起来带着妖异的美，那么这黑衣男子的笑就如一缕春风，暖了旁人，笑的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留下。
等到隔壁船只交错而过，杨厚承问眉头紧锁的池灿：“拾曦，那人是谁啊？你认识？”
“说不上认识——”池灿顿了顿，这才收回目光，懒懒道，“那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说？”朱彦也来了兴趣。
那人眼生的很，好友能认识他们却没见过，才是奇怪了。
池灿冷哼一声，才道：“知道江堂吧？”
“别说笑，谁不知道江堂啊，堂堂的锦鳞卫大都督。”杨厚承神情已经严肃起来。
锦鳞卫直接听命于皇上，是帝王的耳目，天下人无不避让敬之。而江堂便是锦鳞卫都指挥使，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当今天子的奶兄。
可想而知江堂是多么威风八面的人物了，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文武百官，对上此人都要礼让三分。
见二人神情认真起来，池灿才解释道：“江堂有十三个得力的手下，人称十三太保，刚刚过去的那个乃是江堂的义子江十三。他早几年就被派到南边驻守，所以京城中人对此人都不熟悉，我也是上次来嘉丰才与他打过交道。”
说到这里，池灿牵了牵唇角，冷冷道：“那就是个笑面虎，好端端的碰上，真是晦气！”
朱彦与杨厚承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显然也没好感，遂不再问。
杨厚承岔开话题道：“天这么晚了，咱们回屋用饭吧。”
这船是被三人包下来的，给的银钱丰厚，服务自然到位。三人在饭厅里落座，很快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
杨厚承看了看门口，纳闷道：“黎姑娘怎么还没出来？”
“许是不饿吧。”池灿凉凉道。
“怎么会，她午饭都没吃呢。要不咱们去看看？”杨厚承提议道。
三人嫌麻烦，这次出门没有带仆从，这船上清一色的男人，要说起来一个小姑娘住着是不大方便。
三位公子哥这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位年纪尚幼的官宦之女，身边连个伺候的小丫鬟都没有，居然事事亲为不声不响跟了他们这么多天，也算是不容易了。
“真是麻烦，走吧，去看看。”池灿站了起来。
三人来到乔昭房门外，杨厚承喊道：“黎姑娘，该用晚饭了。”
里面悄无声息。
三人互视一眼。
“进去看看？”杨厚承询问二人。
池灿双手环抱胸前，淡淡道：“万一人家在里面更衣呢？万一在沐浴呢？被咱们三个看到了，算谁的？”
该死的，这些事他都莫名其妙碰到过。
“我来吧。”朱彦深深看池灿一眼，道，“黎姑娘不是这种人。”
他越过二人上前，敲了敲门：“黎姑娘，你在吗？”
里面还是无人应答。
“黎姑娘，唐突了。”朱彦伸手把门推开。
船内客房布置简洁，并无屏风等物遮挡，三人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乔昭。
少女青丝垂散，衬得一张脸雪白，双目却是紧闭的。
三人面色同时一变，再顾不得其他，大步走了进去。
行至近前，三人这才看到小姑娘一张脸苍白得吓人，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是病了。
“这，这先前不是好好的吗？”杨厚承大惊。
朱彦皱眉，语气有些迟疑：“黎姑娘这几日好像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们三个大男人当然不会过于关注一个小姑娘的日常，可听朱彦这么一提醒，立刻回过味来。
杨厚承打量着乔昭脸色，有些着急：“小丫头该不是饿的吧？好端端她怎么不吃东西？”
是呀，好端端怎么不吃东西？一个为了能尽早吃上饭而出头与池灿下棋的人。
朱彦默默想着，看向池灿：“拾曦，你看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到了下一个码头船靠岸，请大夫给她看看。”池灿看了乔昭一眼，淡淡道，“总不能让她死在船上。”
“什么死不死的，我看小丫头一准没事。”杨厚承宽慰道。
好友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关心得很嘛。
池灿恨恨移开眼。
姓杨的那是什么语气啊，他才不关心呢！
三人站在乔昭屋内，一时之间有些静默。
床上的少女却有了动静。
她忽然轻轻喊了一声：“爹，娘——”
室内更静。
好一会儿杨厚承笑道：“原来是想家了。”
朱彦摇摇头：“不止想家那么简单。她一个姑娘家被拐来南边，等回到家中恐怕不好过。”
“行了，这些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池灿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迎上两位好友诧异的眼神，哼哼道，“谁留下都不合适，一起守着吧。女人果然是麻烦，不管年纪多大！”
朱彦轻笑出声，看乔昭一眼，又有些忧心。
小姑娘这样子，似乎病得不轻啊。
“黎姑娘——”他轻声喊。
床上少女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
三人都是男子，谁都不好摸摸人是不是发烧，只能干等着。
船总算靠了岸。
池灿打发一个船工去城里请大夫，被杨厚承拦住：“算了，还是我去吧，我腿脚快。”
朱彦跟着往外走：“我进城买个小丫头回来，照顾人方便。拾曦，黎姑娘这种情况不能没有人看着，你就照应一下吧。”
等二人一走，室内只剩下池灿一个清醒的，他居高临下打量着昏睡不醒的乔昭，自言自语道：“小丫头能耐不小啊，能让他们两个鞍前马后替你奔走。”
床上的少女没有回应，脸色却开始转红，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池灿抿了抿唇，扭头看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来，飞快伸出手放在了乔昭额头上。

第12章 神医
很烫，灼人的烫。
池灿缩回手，眉毛拧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盯着乔昭，一双眸子黑如墨石，让人看不出情绪来，好一会儿，仿佛是施舍般，伸出修长手指，用指腹轻轻戳了戳她滚烫发红的脸蛋。
昏迷中的少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池灿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往外一抽，手却被抓得更紧，少女闭着眼，泪水簌簌而下。
昏迷中的少女哭得无声无息，明明闭着眼，可面部每一个线条都显示出她的伤心，这种伤心在压抑无声中，格外被放大。
池灿说不清是心软还是如何，最终没有动。
他任由少女握着他的手无声哭泣，直到走廊里急乱的脚步声响起才抽出手，转过头去。
见是杨厚承扛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进来，池灿有些诧异：“这么快？”
杨厚承一脸喜色，把肩膀上扛着的老头往椅子上一放，兴奋地道：“小丫头运气忒好，我还没到城门口，就遇到这么大一个神医！”
什么叫这么大一个神医？
池灿用眼神表示了疑惑，然后看向椅子上的老者。
老者靠着椅背，竟然是昏迷的。
池灿再次向杨厚承望去。
杨厚承挠挠头，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位李神医脾气古怪得很，当初太后请他进宫问诊还推三阻四呢。我这不是怕他不来嘛，就一个手刀劈晕了。”
池灿眉毛动了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看向昏迷不醒的老者，拔高了声音：“李神医？难道是那位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李神医？”
“就是他呀，那年李神医进宫给太后看诊，我见过的。真没想到我进城给小丫头找大夫，居然就碰上了他。呵呵呵，这就是人品吧。”
杨厚承一想到自己与这位神医擦肩而过时毫不犹豫一个手刀劈下去，然后扛起人就跑，就为自己的当机立断感到骄傲。
池灿脸色变了，叹口气问道：“你的功夫没落下吧？”
“嗯？”
“你有没有人品我不知道，有麻烦是肯定的。等下要是被人追杀，自己擦屁股。”
“不会吧——”杨厚承看了李神医一眼。
“这么大个神医就像馅饼一样掉在你头上？没有惹到什么麻烦，我是不信的。”池灿凉凉道。
“这位小友还算有自知之明！”恼怒的声音响起，李神医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晃了晃身子才站稳，抬脚就往外走。
杨厚承忙把他拦住：“李神医，您还记得我不？那年您进宫——”
“原来你认得我啊？”李神医打断杨厚承的话。
“啊，认得。”杨厚承点头。
“认得你还把我劈晕了？”李神医大怒，半点传说中高人仙风道骨的样子都没有，掏出一把小银针就天女散花般撒了过去。
他就是出城采一味药，这混蛋小子从他身边走过，连个眉毛都没抬，忽然伸手把他劈晕了，真是气死他了！
“神医息怒，神医息怒，我们有个小妹子病了，这不是着急嘛，才出此下策的。”杨厚承抱头乱窜。
“就是天皇老子，老夫也不给你看！”李神医掸掸衣袖，抬脚就往外走，走到一半转头，轻描淡写道，“哦，我那银针上有毒。”
话音落，杨厚承就晕了过去。
池灿脸色一变，站起来追过去：“神医请留步！”
他这么一起身，转过头来的李神医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乔昭。
李神医脚步一顿，对走到近前的池灿熟视无睹，急匆匆走到乔昭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乔昭，又是把脉又是望诊，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池灿俯身把杨厚承拽起来，忽然猛一转身，抽出腰间佩剑就迎了上去。
从门口冲进来的三人把他团团包围，本就不大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狭窄逼人。
才一交手，池灿就知道坏了。
这三人明显是死士之流，身手高明不说，拼起来完全不要命。他身手虽不差，以一对三还是不成的。
这三人与李神医是什么关系？
念头才划过，肩头就是一痛，池灿不由闷哼一声。
这时，李神医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要打架都滚出去打，别影响我看病人！”
这话一出，仿佛给屋里人下了定身咒，冲进来的三人顿时住手，其中一人开口道：“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那人说着目光落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杨厚承身上，眼中杀机一闪。
真是想不到，有他们几个护着李神医进京，居然在这人出其不意之下，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给劫走了！
这样的错误被主子知道了，足够他们死好几次了。
“滚出去！”李神医中气十足吼道。
三人对李神医极为恭敬，立刻道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还不忘把池灿与昏迷不醒的杨厚承带走了。
等到了外面，面对杀气腾腾的三人，池灿拿出帕子按在肩头伤口上，淡淡笑道：“三位不必如此，等神医看过了病人，你们自便就是。”
他打量了三人一眼，接着道：“我猜三位也是请神医去看诊的，想来不愿节外生枝吧？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机缘巧合遇到神医，请他给一位病人看病。目前看来，神医对我们的病人甚有兴趣呢。再者说，咱们惊动了锦鳞卫的大人们多不好。”
这番话含了三个意思：一是点明他们认识李神医，身份并不简单，如果三人动手杀人，麻烦不小。二是指出李神医对他们的病人有兴趣，要是继续动手惹恼了神医，麻烦更不小。三是附近有锦鳞卫的人出没，被他们盯上，那就不只是麻烦的问题了。
总而言之就是传达给对方一个意思，好聚好散，谁都别节外生枝。
池灿的话果然起了作用，三人对视一眼，默默收回刀剑。
城里还来了锦鳞卫，要是真杀了这几人被那些疯狗盯上，说不准会给主子惹麻烦。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神医顺利带回京城，别的都可以妥协。
外头的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安静等候。
而室内，当李神医收针后，乔昭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脱口而出道：“李……爷爷？”

第13章 疑心
果然是梦吗？嫁给北征将军邵明渊是梦，祖父过世是梦，父母家人被大火烧死是梦，她被一箭射死在寒冷枯寂的城墙上也是梦。
所以醒来，一切都好了吧？
李神医瞳孔蓦地一缩。
这个称呼……
“你是谁？”他抓了乔昭的手，喝问。
粗糙干瘦的手搭在手腕上，乔昭猛然清醒，垂眸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这只手她是熟悉的，曾经手把手教她针灸推拿，曾经笑着刮她鼻子说她学得快。
他是乔昭的李爷爷，却不能是黎昭的。
“小丫头到底是谁？”李神医并不是脾气好的人，声音更冷了一分。
乔昭抬眸与他对视，因为发烧音色没了平时的轻柔，沙哑如低低刮过青草地的风：“我是京中黎修撰之女，您是谁？”
李神医明显不信：“小丫头刚刚喊我什么？”
这小丫头有古怪，刚刚分明喊他李爷爷，而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丫头这样喊过。
乔昭露出疑惑的神色，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微眯，似在回忆：“我刚刚想说，咦……爷爷您是谁？”
她无辜笑了笑：“不过还没说完，您就打断我啦。”
李神医愣了愣。
李……爷爷？咦……爷爷……
原来是听错了。
他松开乔昭手腕，可不知为何，心中还是有几分怪异。
总觉得这机灵古怪的丫头和记忆里那个聪慧的丫头有些相似。
她的病也有趣，除去发热不谈，神魂竟不大安稳，仿佛人的精神和身体不能很好的融合，要剥离似的。
想到这两年一直醉心研究的东西，李神医脑海中闪过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扬声道：“进来吧。”
脚步声响起，初春的风随着门开涌进来，让人头脑一清。
池灿目光直接落到乔昭那里，见她已经醒来，一直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松懈几分，这才看向李神医。
李神医一改先前的乖僻，温和问道：“小姑娘是你什么人呐？”
池灿下意识后退半步。
总感觉面前站了一只大尾巴狼！还是上了年纪老奸巨猾那种。
“萍水相逢而已……”池灿飞快把自己撇清。
“萍水相逢啊——”李神医拉长了声音。
池灿摸不清他的用意，解释道：“小姑娘被拐了，凑巧被我们碰到，我们顺路送她回家。”
“原来是这样。”李神医松了一口气，笑眯眯道，“小姑娘病得不轻，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不如这样，就让这小姑娘跟着我吧，我医好了她，送她回家就是。”
“她要回京城。”池灿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回的这么快。
“那就更好了。”李神医摸摸胡子，“我也是去京城，路上可以行慢点，方便医治这小丫头。”
池灿不说话了，沉默片刻道：“这要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这老头莫不是拐子吧，那丫头只是发热，哪里就病得不轻了？
李神医便回过头去，笑问：“丫头，我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神医，要不要跟我走？”
乔昭毫不犹豫：“跟。”
她原先所图的是平平安安回到京城，而半路上遇到李神医，就算不提前缘，有一位神医送她回家比起三位年轻公子送她回家，她将来的处境绝对是不同的。
乔昭不傻，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池灿眉头一跳，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你可想好了。”
乔昭乖巧点头：“想好了。”
池灿气结，转身拂袖欲走，又忽然转过身来，问她：“就不怕再被拐了？”
李神医翻了个白眼道：“臭小子说什么呢？”
乔昭轻柔地笑：“不会的，他是神医。”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啊？”池灿恨铁不成钢。
死丫头面对他们时的机灵劲呢？
乔昭眨眨眼：“若不是真的大夫，池大哥这么聪慧绝顶、小心谨慎的人，怎么会让他替我看诊呢？”
池灿嘴角动了动。
说的可真他娘的……有道理！
池灿没了话说，看着小丫头又莫名气闷，摸了摸鼻子，转身便走。
跟进来的三人却不干了，其中一人忙道：“神医，这……不大方便吧？”
主子可是千叮万嘱，万万不能节外生枝，务必把李神医悄悄请回去的。
李神医眼一瞪：“有什么不方便的？你们若是觉得不方便就自己走人！这小姑娘生了重病，医者仁心，我能见死不救吗？”
三人同时默默牵了牵嘴角。
说的好像您多有仁心似的。
他们寻到这位神医可没少吃苦头，千求万求都不愿意随他们进京，最后没办法使出了杀手锏，用主子手里一株稀世灵草才让这位神仙松了口。
遇到这小丫头就医者仁心了？
三人目光在乔昭脸上转了一圈，默默想，原来神医也是看脸的。
“你们还有什么意见？”李神医不紧不慢地问。
三人一脸憨厚：“小的不敢。”
“不敢就好，带上这丫头，走吧。”
“等等。”池灿去而复返，拖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杨厚承，看也不看乔昭一眼，只盯着李神医道，“还请神医医者仁心，把我这朋友救醒。”
李神医撇嘴冷笑：“医者仁心和烂好心可不是一回事儿。”
三人同时点头。
看吧，这才是这位神医的真面目！
乔昭冷眼旁观，心中亦很困惑。
印象里，李神医对她虽可亲，那是因为他和爷爷是至交，自己又勉强算是他半个弟子的缘故，对旁人李神医可是一直很有性格的。
为什么成为黎昭后的初次见面，李神医想把她带在身边？
那声“李爷爷”，到底是让他老人家起了疑心吗？
除了故去的祖父，没有人比乔昭更清楚这位神医是多么惊才绝艳的人。他的医术深不可测，近年来更是几近通神。这样的人，对某些玄妙之事有超出常人的敏感，并不奇怪。
气氛凝重中，乔昭开了口：“神医，池大哥三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等朱大哥回来，杨大哥清醒后，与他们都告过别再随您走。”
她昏迷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能猜到杨大哥这样子应该是为了她。李神医很明显对她有兴趣，想来她提出的这个小小要求是不会拒绝的。
果然不出乔昭所料，李神医听她说完，抬脚走到杨厚承身边，把一颗晶莹剔透的药丸直接拍进了他嘴里。

第14章 分别
“咳咳咳。”杨厚承猛烈咳嗽几声，清醒过来。
他茫然四顾，看到屋里多出的三人脸色大变，拔剑冲过去。
池灿拽住他后背的衣裳，凉凉道：“别玩命了，没咱们什么事了。”
杨厚承收住身形，更加茫然：“什么意思？”
池灿冲乔昭的方向抬抬下巴：“人家要和神医走。”
杨厚承一见乔昭醒了，眉宇间尽是真诚的喜悦，拔腿走过去道：“太好了，丫头终于醒了。”
骤然而来的欢喜中，他忘了客气称她黎姑娘。
乔昭当然不介意，望着他微笑：“醒啦。”
她声音低哑，让杨厚承皱了眉：“嗓子都哑了，还不舒服吧？”
“嗯，还有些头晕。神医说我病有些重，让我和他一起走，方便医治。”
杨厚承愣了愣，随后露出笑容：“原来是这样，有神医照顾你，确实比跟着我们好。”
池灿紧紧抿了抿唇，没吭声。
门口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黎姑娘要随谁走？”
众人望去，就见一位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走进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个丫头，十五六岁的模样。
杨厚承飞快给朱彦解释起来。
听他解释完，朱彦看乔昭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说得对，黎姑娘和神医一起走更好。”
他说完冲李神医深深一揖，朗声道：“那就拜托神医了。”
见两位好友都如此说，再看小姑娘没心没肺的模样，池灿心里气闷更甚，有种自己路上随手捡的白菜被猪拱走的感觉。
虽说那棵白菜他不稀罕，可白菜宁可跟着猪走也不在乎他，这滋味还真酸爽。
“那就赶紧收拾东西吧，好走不送。”池灿冷冷道。
他生得好，这样冷着脸依然漂亮得惊心动魄。
朱彦深深看了好友一眼。
总觉得某人在赌气。
他忍笑把紧跟在身旁的丫头推过去：“黎姑娘，回京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多有不便，买了个丫鬟给你。”
乔昭有些意外，看那丫鬟一眼，见她眉清目秀，众目睽睽之下虽然有些紧张却不瑟缩，可见是精心挑选的，不由心中一暖，诚心感激道：“朱大哥费心了。”
朱彦冲她莞尔一笑，转而对李神医道：“这船被我们包下了，还有不少空房。既然都是回京城，神医何不与我们一道？”
杨厚承拍拍头：“对啊，大家一起走就好了，我一时紧张居然忘了。”
朱彦用眼神表达疑问。
好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紧张什么？
杨厚承无奈摊摊手。
眼前站着的这位神医随手撒把绣花针都能把他毒翻了，解药的辛辣味令他毕生难忘，能不紧张吗？只是众目睽睽，这么丢脸的事就别拿出来说了。
池灿没有开口，耳朵却动了动。
乔昭却面色平静，她知道李神医定然不会同意的，原因么——
李神医摆摆手，吐出一句话：“不行，我晕船！”
众人：“……”
李神医全然不在乎众人怎么想，转身交代乔昭：“赶紧收拾东西吧，我在码头上等你。”
“嗳。”乔昭乖巧应了。
等众人都出去，只留下乔昭与新买的丫鬟二人，她便温和道：“麻烦你了。”
“嗳，姑娘折煞婢子了。”丫鬟利落收拾起东西，心中纳罕新主子容貌娇柔却是个冷淡寡言的性子。
她却不知乔昭此刻身心俱痛，当紧绷的弦松弛，哪里还有开口的欲望。
乔昭的东西很有限，丫鬟收拾完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用，拎着个小包袱对斜倚在床榻上假寐的乔昭道：“姑娘，收拾好了。”
乔昭睁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点点映照进光彩，强撑着起来：“扶我出去吧。”
她烧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靠自己是走不动的。
丫鬟上前一步，扶住乔昭胳膊。
主仆二人走出去，就见朱彦与杨厚承二人等在外面，却不见池灿的身影。
不等他们开口，乔昭便松开丫鬟的手，屈膝一礼：“朱大哥，杨大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们照顾，将来若是有机会，我必当回报。”
杨厚承忙摆摆手：“不用不用，你能平安回家就好。”
朱彦目光下移，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上面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可她冲二人行礼的身姿优雅又端正。
朱彦心中一叹，开口道：“黎姑娘，在下……朱彦，若是回京后遇到难处，可以托人去泰宁侯府寻我……”
乔昭微怔。
告诉了她身份和名字，这是真的把她当朋友看了。
杨厚承诧异看好友一眼，跟着道：“杨厚承，留兴侯府的，小姑娘别忘了你杨大哥啊。”
他以为，朱彦那样的性子是不会轻易把真实身份告诉一位姑娘的，没想到却抢在了他前面。
“自然不会的。”乔昭嘴角一直挂着笑，可冷汗早已顺着面颊往下流，她却不以为意，大大方方问，“池大哥呢？”
池大哥……
朱彦与杨厚承默默对视。
那家伙最近好像有点抽风。
杨厚承打哈哈道：“他啊，见你要走肯定是伤心欲绝，躲起来哭鼻子去了。”
自然没有人把这话当真，乔昭便道：“那就麻烦两位大哥替我向池大哥道别了。”
她再次屈膝，随后扶着丫鬟的手，转身往等在码头旁的马车行去。
朱彦二人默默看着她上了马车，一直没有回头。
“这丫头还真是说走就走啊。”忽然少了一个人，杨厚承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是啊，以后我日子可难过了。”
“嗯？”
“又要被拾曦拖着下棋了。”
二人说笑着正要转回船舱，就见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帘子忽然掀起，丫鬟从车上跳下来。
二人脚步一顿。
丫鬟转眼已经跑到近前，先行一礼，随后把一个白瓷瓶递过去，匆匆道：“这是姑娘从神医那里求来的金疮药，给池公子的。”
她把白瓷瓶交到朱彦手里，再次冲二人行礼，然后一溜烟走了。
“那丫头还真有心。”眼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杨厚承嘀咕道。
朱彦笑了笑，握紧了手中瓷瓶转身，就见池灿正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他新换过衣裳，已经看不到肩头的血迹斑斑。
朱彦扬手把瓷瓶抛了过去。

第15章 回京
白皙的瓷瓶在空中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准确落在池灿手中。
池灿捏紧了瓷瓶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马车不紧不慢在官道上行驶，乔昭侧躺在车厢里端的矮榻上，听丫鬟向她回禀：“姑娘，已经把金疮药交给朱公子了。”
乔昭颔首，声音嘶哑：“那就好。”
李神医凑过来把丫鬟赶到一旁，道：“丫头可以啊，拿着我的药送人情。”
他伸手递过一枚药丸：“把这个吃了。”
乔昭接过，毫不犹豫服下。
李神医颇满意她这个举动，却口不对心道：“给你什么都敢吃，就不怕是毒药？”
“李爷爷医者仁心。”才服下药乔昭就觉得舒坦多了，遂笑道。
“你叫我什么？”李神医一怔，那种异样的感觉更强烈了。
乔昭歪着头：“李爷爷呀，要不叫您李神医？”
从小到大，她和这位李神医相处的时间比父母兄妹还要长。李神医性情乖僻，对一个才见面的小姑娘如此热心，让她不得不往深处想：李神医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会觉得自己像曾被耐心教导过的那个人吗？
李神医笑起来：“就叫李爷爷吧。丫头叫什么？”
女孩子的闺名不便与外人道，但面对这样一位长者自然不必避讳，乔昭坦然道：“我姓黎，单名一个‘昭’字。”
“哪个‘昭’？”李神医眉毛一动。
乔昭神情无波：“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李神医怔住，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小小的女孩端坐在石凳上，替祖父捶腿，听到他询问，仰起头来，一脸平静告诉他：“我叫乔昭，‘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李神医长长久久看着乔昭，轻叹道：“这种解释并不多见。”
更多的人会说，是日月昭昭的“昭”。
他心中古怪更甚，想到这小姑娘脉象所反应出来的离魂症状，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一晃而过，随后摇头失笑。
那丫头此刻应该在遥远的北地呢，他一定是这两年研究那些东西魔障了。
“好好歇着吧，吃了药你会发汗，把郁结之气发出来就好了。”
小小的年纪竟好像遇到什么大悲之事，才生生把身体熬垮了，这丫头心思挺深啊。
李神医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小脸煞白的乔昭，这才移到一旁闭目假寐。
一艘船上，男子独坐于窗前，一口接一口啜茶。
一只白鸽扑簌簌落于甲板上，跳进一人手心里。
那人很快取下白鸽脚上的信息，大步走进来：“大人，台水那边传来的信儿。”
男子把纸条接过，扫过上面的内容，把纸条撕碎从窗口撒出去，喃喃道：“在台水码头，那个小姑娘上了另外一批人的马车，与那几人分开了？”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事情怎么越来越有意思了？
久居锦鳞卫而养成的细致敏锐让他习惯性轻轻敲了敲桌面，吩咐道：“分出人手跟着那小姑娘，看后来那几人是什么人。”
原来这男子正是被池灿三人议论过的江十三，江大都督的义子，江远朝。
锦鳞卫在全国各地都有驻地，形成庞大的情报网把所有重要消息汇集到京城去。
他驻守嘉丰，当然不可能监控所有人，而是盯住那些职位特殊的官员。如杏子林乔家那样虽已不在朝却依然有影响力的人家，亦会定期去打探情况。
只是没想到乔家会被一场大火烧个干净，他虽觉蹊跷却不明内情，只能派人密切监视着，好几日才等来了那几人，当然是把他们纳入监控里。
有心算无心，转日江远朝就知道了老者的身份。
“竟然是行踪缥缈的李神医！”饶是江远朝一贯镇定，此刻亦不由动容。
李神医是谁，那是连当今圣上见了都以礼相待的名医，他说不入太医院，圣上都不强迫，任由他飘然离去。
他记得义父说过，李神医握有一块免死金牌。
“另外几人是什么身份？”
属下恭恭敬敬回道：“查不出来，看样子都是高手，应该是护卫之流。”
江远朝修长手指弯曲，轻轻扣着桌面，清脆的敲击声一声接一声传来。
“看来是京中哪位贵人寻到了这位神医的踪影，请回去看病了。”他做出这个猜测，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站起身来。
他身姿挺拔，个子又高，迈着大长腿走出门去，迎着江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吩咐下去：“等靠了岸给我安排一辆马车。”
比起京城的公子哥儿，显然是那位李神医更值得跟着。
一个人从事一项工作久了，言行自然深受影响，江远朝明知此去京城与神医八竿子打不着，还是决定亲自跟上。
若是有什么意外收获，想必义父会高兴的。
初春时节万物复苏，连官道上的车马行人都比冬日多了起来，放眼望去正是一派繁荣景象，载有乔昭的那辆马车混入其中，毫不惹眼。
等到春意愈浓，京城便渐渐近了。
乔昭的身体一日日好了起来，她的心情却没有放松。
用不了几日就能见到黎昭的父母家人了，尽管有着黎昭的记忆，那一切对她来说还是太陌生。
马车忽地停下来，扮作车夫的护卫恭敬对李神医道：“路边有个茶棚，除了茶水还有热气腾腾的包子卖，您要不要尝尝？”
旅途最是辛苦，一听有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直假寐的李神医立刻睁开眼：“要。”
“好勒，小的这就去买。”
李神医把他拦住：“不用，我们下去吃。”
护卫立刻一脸纠结：“这——”
“啰嗦什么，一直呆在马车上把我这把老骨头都颠散架了。”李神医根本不理会护卫，直接下去了。
乔昭见状跟了出去。
他们扮成一对出行的祖孙，由侍卫与丫鬟护着在一个空桌坐下来，很快老板娘就端上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包子并一壶茶水。
李神医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点头：“不错。”
虽然他不喜欢来京城，却不得不承认，这靠近京城的官道更干净不说，就连路边摊的包子都比别处好吃。
乔昭拿起一个包子默默吃。
李神医不愿很快回到马车上，捧着一杯茶听旁边几桌的客人闲聊。
就有人疑惑道：“春日风沙大，怎么这官道比我以前来瞧着干净多了？”
旁边人立刻笑道：“朋友一定是远道来的有所不知，咱们的北征将军马上要进京了，这官道啊每日都要扫洒一次。”

第16章 听来
北征将军邵明渊显然是近来京城乃至周边的热门话题，一经人提起气氛立刻热烈起来。
“啧啧，邵将军真是了不得，才二十出头就受封冠军侯了。”
“这有什么稀奇，邵将军是将星下凡，才十四岁时就替邵老将军南征北战。如今替咱大梁收复燕城，立下天大功劳，受封冠军侯那是实至名归！”
一阵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忽有一人长叹道：“邵将军为国为民真是不容易，你们听说了没，当时北地鞑子们抓住了邵将军的夫人，威胁邵将军退兵呢！”
权当消磨时间的李神医忽然捏紧了茶杯。
乔昭却不为所动，抽出帕子拭了拭嘴角，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啊，退了没？”那些从南而来的人显然尚未听说此事，不由紧张起来。
邵将军的事迹早已被人们提起无数次，可此时能给这些人再讲一遍，说话的人显然很自豪：“当然不能退啊，当年齐人夺走咱们燕城，那是丧尽天良啊，把全城人都给屠了，连襁褓中的娃娃都不放过！后来仗着燕城的地理位置，更是打得咱大梁军没话说。这么多年下来，北地边境的百姓们多苦啊，好不容易有了收复燕城的机会，你们说邵将军能退吗？”
“不能，不能，绝对不能！”听者齐齐摇头。
大梁一向以天朝上国自居，百姓皆以大梁子民的身份为荣，失去燕城就好似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在所有大梁人脸上，日积月累就成了心头上的伤，一想起来无不是又痛又恼，脸面无光。
“那邵将军可怎么办啊？”
那人一仰头把茶水饮尽，眼中是狂热的敬仰：“邵将军没等那些鞑子说完，弯弓射箭就射杀了自己的夫人，让他们再没有什么可威胁的，士气大振！”
“嘶——”冷抽声此起彼伏。
一只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顿时把众人目光吸引过来。
李太医面色阴沉，抖着雪白胡须问道：“邵将军杀了他夫人？”
“是呀，您老也觉得邵将军不容易吧？唉，邵将军为了咱大梁，牺牲太大了——”
“不容易个屁！”李神医猛然站起来，破口大骂。
乔昭差点被茶水呛到，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起来。
“哎，老汉你怎么说话呢？”一听这老头子居然敢骂邵将军，众人大为不满。
李神医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的态度，忿忿道：“你们都说他不容易，那他夫人呢？死得这么惨谁想过？哼，我看就是那小子无能，才害自己夫人被齐人抓去——”
没等说完，肉包子、茶杯之物纷纷向李神医袭来，其中竟还夹杂着一只破草鞋！
早就想到后果的乔昭拽着李神医就跑，几名护卫怕引人注意不敢对这些普通百姓怎样，只得挺身替老神医挡住了这一大波攻击。
直到一行人狼狈跑回马车上，茶棚里的人才渐渐熄了怒火，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
站在茶棚不远处白杨树下的江远朝目光追随着离去的马车，薄唇紧抿，眸光深深。
原来，她死了。
江远朝仰头，望着北边天际的云，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为，她那样的姑娘无论是嫁人还是不嫁人，一定会把生活过得如意，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早知如此——
江远朝没有再想下去，却有一种钝痛渐渐在心底发酵。那痛并不尖锐，却好似有了重量，压得他呼吸都跟着痛起来。
浅浅的，淡淡的，却任他平时如何谈笑自若、心思深深，依然挥之不去。
“大人——”站在江远朝身侧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是他的错觉吗，竟然觉得大人很哀伤，这简直是惊悚。
江远朝回过神来，嘴角挂着浅淡的笑容：“走吧。”
马车上，李神医甩开乔昭的手，一脸愤怒：“死丫头拉我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下药呢！”
把那帮不开眼的药翻了，让他们天天拉肚子！
李神医嗓门不小，马车外的几名护卫下意识缩缩脖子。
跟着神医走，这人生太艰难了，要时时担心被神医下药，还要担心神医时时给别人下药，更要担心怎么收拾神医那张嘴惹来的烂摊子。
离京时生龙活虎回来时瘦得尖嘴猴腮的护卫们默默想。
“李爷爷何必和他们计较。”马车布置得很舒适，乔昭靠着一只弹墨靠枕淡淡笑着，浑然没有她就是邵将军那个倒霉催的夫人的自觉。
“谁让他们嘴贱的！”李神医越想越怒，“不但嘴贱，还蠢！俗话说得好，升官发财死老婆！姓邵的小混蛋怎么不容易了？你看着吧，等他回京，说不定摇身一变就成驸马爷了，到时候谁还记得——”
说到这里，李神医再也说不下去，靠着车厢壁气喘吁吁，眼角渐渐湿润。
怎么能不计较呢，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啊。
他是大夫，这把年纪早已见惯了生老病死，可那个丫头不同。
她那样聪慧，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有了这样的聪慧，偏偏还能沉得下心来尽心尽意侍奉祖父，不惜耽误大好韶光晚嫁。而当祖父过世后，又能哀而不伤，甚至反过来宽慰他。
这样好的丫头，那混小子怎么能、怎么舍得一箭射死她？
“也不知道那混小子箭法怎么样，射得准不准啊？”伤心恼怒之下，李神医不知不觉把疑问说了出来。
乔昭听得心酸又好笑，她明白李神医说这话的意思，不忍他太伤心，答道：“很准，正中心口，一箭毙命，都不觉得太疼的。”
李神医猛然回神：“我说出来了？”
乔昭点头：“嗯。”
李神医盯着乔昭不放：“你怎么知道不疼？”
乔昭面不改色解释道：“您想啊，邵将军是什么人，他从十四岁就上战场了，罕有败绩，箭法能差得了嘛？再者说，那毕竟是他……妻子，他要连这点都做不到，让他妻子多受罪，岂不是太不厚道了。”
嗯，这样一想，果然是厚道的夫君大人。
乔昭险些被自己的想法气乐了。

第17章 回忆
那日情景历历在目，她还记得城墙上的寒风，背后人劲道十足的粗糙大手，还有鞑子们的狞笑。
可当坐在马车里缓缓北行，听人们再次提起那个男子，她竟真的生不出怨恨来。
卫队护送着她前往北地仿佛就在昨日，路上遇到了溃败而逃的鞑子散兵，就那么三五人，面上还带着逃亡的狼狈，见到出行女子依然如饿狼扑食，眼里泛着骇人的绿光。
将士们把鞑子消灭，救下被祸害的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没多久就咽了气，另一人遍体鳞伤，亦是进气多出气少。
她当时真是怒啊，才知道繁花锦簇只在京城，再往北，或者南边沿海之地，眼前所见才是百姓的真实生活。
天朝上国的华美外衣早已脆弱不堪，遮蔽着大梁的千疮百孔。
于是，她就听将士们讲起了邵将军的故事。
他们说，邵将军第一次来北地，只有十四岁。那时邵老将军病重，大梁军节节败退的战报一个接一个传到京中，呈到御案前，天子震怒，靖安侯府岌岌可危。
就是在那时，才十四岁的靖安侯次子邵明渊站了出来，主动请命前往北地替父征战。
邵将军第一战，就是与正在屠村的北齐军。
那一战是邵将军的成名战，事后无数人歌功颂德，赞他年少有为，却只有三五个从那一战中活下来的将士记得邵将军是如何领着数十人对上一百多北齐军的。
大梁军的身体素质本就与马背上的北齐军相差甚远，这些年无论哪位名将坐镇北地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那次战到最后，邵将军几乎成了血人，亲信劝他先逃，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把转身而逃的背影留给鞑子，让鞑子以为大梁男儿皆是软骨头，能肆意凌辱我大梁百姓。
后来，“豺狼不死，鞑子不灭，绝不归家”成了邵将军的信条，他大婚还是邵老将军跪求天子传了圣旨，才把人召回去的。
乔昭犹记得那位副将小心翼翼劝她的话：“夫人您别生将军的气，将军大婚之日就领兵出征虽然对不住您，可您不知道，他晚来一步就有不知道多少百姓无辜惨死，像今日这两名女子一样的女子更是不知道要多出多少。我们将军啊，其实心比谁都要软……”
一路上，乔昭听了那人更多的事。
他曾在雪地里趴了一日一夜，为了救回被鞑子掳走当成储备口粮的幼童；他曾从冰下游过松江河，袭杀了斩下大梁百姓头颅当做酒壶的鞑子首领；他还曾散尽军饷，买来衣物为被鞑子们凌辱的女子们添上一件棉衣。
副将含着泪哽咽说：“天下人只记得将军的无限风光，可我们却记得将军的一身伤痛。将军曾说，他拼尽全力，不负家国百姓，只对不住您一人。待北地安定……”
后面的话副将没有说下去，乔昭却懂了。
这样一个为北地百姓流尽最后一滴血泪的男子，她如何去恨呢？
她就是……有些恼。
她听了他一路的故事，他的箭怎么就那么快呢？
少女托腮望着窗外，暖阳把她的面庞映照得半透明，显得白净而娇弱，可她的气质却很纯净，让凝望她的人心情都跟着宁静起来。
李神医这么望着她，就觉得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了。
好一会儿，他开了口：“黎丫头想什么呢？”
乔昭回神，很老实地回道：“就是在发呆而已。”
李神医嘴角一抽。
能把“发呆”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真是不多见。
也越发……像了……
黎丫头和乔丫头处处相似，更重要的是，他初见黎丫头就发现她有离魂症状，而乔丫头不是他以为的安稳呆在北地，而是早已香消玉殒——
李神医手心出了汗，心跳急促。
会不会有那样的可能呢？
他知道，这个猜测惊世骇俗，放到别人身上绝不敢往这个方向想，可他不同啊，近些年他研究的一直是这个！
李神医清了清喉咙，试探地开口：“黎丫头啊，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乔昭有些诧异，李神医可不是对家长里短有兴趣的人。
她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黎昭留给她的信息，答道：“祖父早已仙逝，家中有祖母、父母和兄弟姐妹。”
李神医摸了摸鼻子。
这说了不等于没说？谁家里没有这些人啊，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瞧着小姑娘冷静的小模样，李神医更不能确定了，不死心再次试探道：“黎丫头以前听说过邵将军么？”
乔昭一怔，站在小姑娘黎昭的角度想了想，道：“已久闻盛名。”
从邵明渊第一次出征开始，他就成了一颗最耀眼的将星，在大梁的空中闪耀了七八年之久，又有谁没听说过呢。
李神医心中轻叹。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也或许，是他太希望那个聪慧豁达的孩子还活着。
放下了试探的念头，李神医从果盘里抓起一枚青涩的果子咬了一口。
“呸呸呸，酸掉牙了！”
被咬了一口的青涩果子从窗口扔了出去，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后传来一声惨叫。
“停车，停车！谁这么不是东西，从窗口扔果子啊？”
乔昭放下车窗帘，趁机往外瞄了一眼，就见一位壮汉一手捂着额头撒丫子狂追马车，惹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紧接着从马车上跳下一名护卫，迎上去不知解释了些什么，那壮汉一脸满意走了。
护卫返回来，旁边同伴低声问道：“这次多少银钱打发的？”
护卫一脸麻木道：“别提了，又撒了二两银子。”
旁边同伴纷纷叹气，心道路途艰难啊，再让车里那位老祖宗折腾下去，他们该典当佩剑了。
领头的护卫一脸沉痛：“加快速度，明日一定赶到京城去！”
翌日，春光大好。
一辆装扮低调的马车拐了一个弯，驶上京城外最宽阔的一条官道，可很快那辆马车就不能前行。
望着前方的人山人海，护卫向李神医请示道：“老先生，正赶上邵将军进城，马车走不了了，要不咱们先退回去？”

第18章 邵将军
一听是邵明渊率军进城，李神医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胡子一吹眼一瞪：“退什么退，不是还长着腿吗，下车走！”
甩下这句话，李神医利落跳下了马车，推开欲要扶他的护卫，喊乔昭：“黎丫头快下来，趁着还能挤得动早点进城，这样你还能赶上回家吃饭。”
乔昭从窗口往外探头，看到前方人群挤得密不透风，从善如流下了马车。
“姑娘小心点儿。”阿珠忙把她扶住。
几名护卫一看这情形，只得把马车弃之路旁，护着李神医与乔昭进了城。
城中万人空巷，临街的茶楼酒肆早已没有座位，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全都翘首以待，夹道欢迎凯旋的英雄们。
有那头脑灵光的小贩挑着担子见缝插针从人群中游走，箩筐里的鲜花转瞬就被抢购一空。
乔昭被挤得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松口气，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
“往后退，往后退！”维持秩序的官差抽出棍棒，把看热闹的人们往两边路旁赶。
马蹄声渐渐近了，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犹如鼓点，一下下踩在人们的心头。
有那么一瞬，人山人海的街上忽地寂静下来，紧接着就是更热烈的欢呼：“邵将军，邵将军！”
“北征军万岁！北征军好样的！”
乔昭就是在这样的喧闹中看到了那支队伍。
前面是举着旗帜的亲卫，迎风招展的旗帜上一个斗大的“邵”字格外夺目，后面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那人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只有高级将领才有资格穿的银色山文甲，铠甲很贴身，狮吞口的腰带紧紧束在腰间，愈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肩披的斗篷不是最常见的大红色，反而如雪一样纯白。当他侧头望向欢呼最热烈的方向时，纯银头盔上的红缨随之飒飒而动，给那张雪玉般的面庞镀上一抹绯色。
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一抹艳色，反而让人觉得更加清冷和……孤寂。
人群忽地一滞，紧接着就爆发出无数女子的尖叫声：“邵将军，邵将军！”
年轻的将军别过头去，那个方向的人们却还处在狂热之中，特别是女子们纷纷把手中鲜花向着他掷去，落花如雨，沾在他的盔甲上又匆匆滑落，然后便有更多的鲜花、香囊、手帕等物扔来。
人们对邵将军的事迹早已耳熟能详，在这京城里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有这样一位厉害的将军。
可他鲜少回京，今日一见人们才发觉，原来这位将军还如此年轻，且俊美。
那种热烈的气氛更加浓郁，靠后的人群开始拼命往前挤，乔昭虽有护卫们护着依然被挤得东倒西歪，耳畔尽是女子们忘却矜持的尖叫声还有铺天盖日掷去的鲜花手绢。
乔昭强撑着站稳，抿了抿唇。
原来，她这位夫君大人还是个万人迷呢。
呃，错了，乔昭已死，活下来的是小姑娘黎昭，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想到那一箭，乔昭虽无怨恨，可眼前男子的无限风光灼着她的眼，到底是有几分……意难平。
“哎呦！”一个第二次挑着花担奔来的小贩不小心被挤倒，箩筐里的鲜花洒了一地，也不知鲜花堆里怎么混进去一只仙人球，正巧滚到乔昭脚旁。
无数只白嫩的手伸出，把鲜花一抢而空，铜板叮叮当当落入箩筐里，紧接着又是一阵花雨撒向路中央缓缓而行的将士们，伴随着女子们兴奋的喊声。
乔昭顿了顿，摸出两枚铜板丢进箩筐，用帕子垫着手把那只乱入的仙人球小心翼翼捡起来，默默扔了出去。
嗯，这下舒坦了。
邵明渊端坐在马上，人们投掷到他身上的鲜花芳香四溢，死死忍下几个喷嚏后鼻子已经开始麻木了，正松一口气之际忽觉侧方有一物飞来，凭着常年征战的敏锐立刻察觉这不是鲜花、香囊等物。
难道是暗器？
邵明渊反手一抓，精准把那物抓在手里，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一皱。
什么暗器遍布利刺？看来躲在人群中的敌人很狡诈！
他低头，看清了暗器的模样，表情不由一呆：仙人球？
邵明渊目光如电，向着“暗器”飞来的方向望去。
那目光有如实质向人群笼罩过去，乔昭忙躲在李神医身后，好一会儿悄悄探出头去，见那人已经骑马走远，只看到紧握长枪的亲卫们穿着洗得笔挺的甲袄排列整齐紧随其后，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乔昭抬眸，迎上李神医似笑非笑的眼，一脸淡定道：“太挤了，李爷爷咱们快走吧。”
李神医点点头，抬脚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笑眯眯道：“干得漂亮！”
离开了主干道，街道上陡然清净下来。
李神医停下脚步，整理一下被挤得皱巴巴的衣袍，道：“黎丫头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老先生，这万万不可！”护卫们大惊。
他们此番去请李神医可是秘密的，一旦被旁人知道这位神医进京了，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李神医眯了眼，面上虽带着笑，给人的感觉却很危险：“怎么，连我去何处你们主子都要管着？”
护卫们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固然可以用强把这位神医带回去，可这世上最不能惹怒的就是医者。别的不说，人家要是豁出去了给病人开个有问题的方子，到时候找谁说理去？
“老先生，您看不如先随我们回去，这位姑娘我们负责送回家？”
李神医打量着说话的人，一声冷笑：“我和你们商量了吗？我只是让你们知道这个事而已，至于你们主子愿不愿意，*何事？”
若不是为了那株灵草，别说什么侍郎大人府上，就是当今天子他也躲得远远的，不掺和进京城这个烂摊子。
“黎丫头，走了。”李神医看也不看几人一眼，拂袖便走。
乔昭忙把人喊住：“李爷爷，我家在那边。”
几名护卫互视一眼，领头的冲其中一人点点头，那人会意，悄悄落后几步，先去找主子报信去了。
待几人拐进一条小道，一身黑衣的江远朝这才现出身来。
“大人，去向大都督报道吗？”
江远朝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嗯。”
一想到那小姑娘用仙人球扔姓邵的小子，他这心里可真舒畅啊。

第19章 归家
西大街杏子胡同口，停下一辆青帷马车。
一个常随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挂着“黎府”二字门匾的大门前，扣了扣门上的兽形铜环。
不大一会儿出来一个门子，目光飞快把年轻人扫了个遍，客气问道：“什么事？”
当门子的都有一双毒辣的眼，眼前的年轻人虽是下人打扮，可那气势比他见过的不少公子都强，由此可知轿子里的人物定然非同一般。
年轻人不卑不亢，朗声道：“我们先生送贵府三姑娘回家。”
“三姑娘？”门子一愣，下意识反问，“哪个三姑娘？”
年轻人同样一愣：“这不是黎府？”
“是黎府啊。”
“你们府上的三姑娘没有走丢吗？”
门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好一会儿猛然跳了起来：“啊，你等等！”
他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一阵风般冲了进去，边跑边喊：“三姑娘回来了！”
消息如插了翅膀，很快传遍黎府。
青松堂里，邓老夫人吃了一惊：“三丫头回来了？”
她沉下脸，问前来禀告的人：“在哪儿呢？”
进来报信的婆子欲言又止：“还在大门口……门子说是由一位先生送回来的……”
“先生？”邓老夫人勃然变色，腾地站了起来，“那还不让人进来！杵在外面丢人现眼呢！”
三丫头竟然是被男人送回来的，以后——
邓老夫人胸中气血翻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保持着不失态，吩咐道：“快去翰林院把大老爷叫回来！”
黎府上下一阵兵荒马乱，门子得到吩咐，把侧门打开：“请进来吧。”
青帷马车没有动静。
门子一脸疑惑。
站在马车一侧请示过的年轻常随走过来，清清喉咙开口道：“先生说，请府上老爷来接人。”
“大哥不是开玩笑吧？我们老爷上衙去了。再者说，就算大老爷在府上，哪有来门口接人的道理？请你家先生随小的进去就是了。”
年轻常随冷笑一声：“贵府书香门第，我们先生千里迢迢送贵府姑娘回来，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门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谁知道是不是来骗钱的啊。”
再者说，三姑娘失踪多日，主子们想不想她回来还难说呢，三姑娘本身又是个猫嫌狗厌的……
他这样想着，忽觉头皮发麻，就见那年轻常随冷着脸，目光仿佛能把人穿透了。
门子腿发软，忙道：“小的再去禀告一下。”
“来人真这么说？”等在客厅里的邓老夫人沉着脸，让人瞧不出喜怒，站起来道，“去大门口。”
她并不是看不起人，无论三丫头怎么样，人家能把人送回来，该有的谢意是不会少的。只是她原想着让来人低调进府，省得引起四邻八方的注意，不然三丫头被男人送回来的消息传扬开来，那名声就更臭了。
对方这样大张旗鼓，是什么意思？
邓老夫人抬脚匆匆往外走，才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妇人。
妇人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穿了件豆绿色提花褙子，下着浅咖色马面裙，显得身姿窈窕，美丽动人。
“老夫人，是不是我的昭昭回来了？”妇人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气息急促，满脸是泪，一把就揪住了邓老夫人的衣袖不放。
邓老夫人目光沉沉从妇人揪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扫过。
粗俗！
老太太不动声色抽回手：“何氏，你且莫急，三丫头就在大门外，你随我——”
话未说完，何氏已经一溜烟跑了。
邓老夫人嘴角抽了抽，又在心里添了“无礼”二字。
何氏提着裙子一口气跑到大门口，惹得一路上遇到的仆从侧目亦不在意，刚刚站稳就问：“姑娘在哪儿呢？”
察觉四邻八方躲在不远处看热闹，门子擦了把冷汗，小声道：“三姑娘在车上呢，大太太您——”
何氏绕过挡路的门子，奔到马车前。
“夫人请留步！”两名护卫跨步上前，挡住何氏不让她靠近马车。
两名护卫面容普通，可眉眼间的煞气能把人逼退三丈。
何氏大惊：“你们是谁？不是说把我女儿送回来了吗？嘶——莫非是强盗，找上门来要赎金的？”
门子扶额。
马车里，李神医眼神复杂问乔昭：“那真的是你娘？”
他这摆着架子想替小丫头撑场子呢，好昭告世人小丫头是白胡子神医送回来的，这位当娘的居然嚷嚷强盗上门要赎金？
这是生怕黎丫头名声太好吧？
乔昭一脸淡定颔首：“是亲娘没错。”
小姑娘黎昭的记忆里，一直很嫌弃这位出身不高的母亲，认为是母亲的出身害她被人瞧不起，对亲娘一直冷冷淡淡的。乔昭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梳理黎昭的记忆，却看得出来何氏对女儿是真心疼爱的，就是……才智方面有些着急。
乔昭不由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真正的大家贵女，幼时她感受最多的是母亲的严厉，偶尔才流露出些许温情，等她随着祖父母常住后，那就更淡了。
“娘，我在呢。”李神医拦着不让乔昭掀起窗帘，她就在马车里说了一声。
何氏一愣，哽咽道：“昭昭，我的昭昭啊——”
她再也顾不得护卫们散发的寒气，就要去掀车门帘。
乔昭听了，心中轻叹。
她的母亲啊，从来没有像何氏这样，喊“我的昭昭”。
“何氏，你过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进马车里，“老身听说先生送我孙女回来，万分感激，还请先生入府一叙。”
四周静了静，就连四邻八舍都探头踮脚盯着那辆青帷马车。
一名年轻常随上前挑开车帘，从中走出一位老者。
老者瞧着有六七十岁了，须发皆白，腿脚却很利落，下车后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邓老夫人。
看清老者模样的瞬间，邓老夫人大大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位先生够老，老得足以堵住四邻八舍的嘴！
很快又是人影一闪，从车里跳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粉衣丫鬟来，不卑不亢向郑老夫人行礼：“婢子阿珠，给老夫人请安，给大夫人请安。”
阿珠行完礼，转身伸出手：“姑娘，请下车。”

第20章 睿王
马车里先伸出一只手，纤细白皙，犹如最水灵的青葱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只手沉稳有力搭上阿珠的手，少女起身、迈步、下车，每一个姿态都从容优雅。
少女生得娇柔，身形单薄如脆弱洁白的玉兰花，仿佛被人轻轻一触就会折断，可她一身青色衣裙无端把天生的柔弱压下去三分，有那么一瞬间，倒让人觉得那是一株挺拔的白杨，青翠、傲然，不畏任何风霜。
有些习惯是融入骨子里的，乔昭跟着名满天下的乔拙先生学会了洒脱从容，可同时也受到了祖母与母亲最严格的淑女教导。
她理了一下衣裙，疾走几步，屈膝便要冲郑老夫人行礼，何氏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把她抱住了。
“昭昭，我的好囡囡，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呜呜——”何氏紧紧抱着乔昭，放声大哭。
乔昭被何氏搂得死紧，勉强抬头，冲目瞪口呆的邓老夫人露出个歉然的笑容。
邓老夫人心头升起一抹异样。
这个丫头自小刁蛮任性，还学了很不好的攀高踩低的习气，连自己亲娘都看不起，曾几何时有过这般娴雅适度的姿态？
她出身虽一般，可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刚刚三丫头下车疾走数步，别看步伐快，可行不露足，连垂下的珍珠耳坠都只是轻轻晃动，这样的仪容她只在东府那位挑剔苛刻的老妯娌身上看到过，就连那位老妯娌精心教导的孙女都做不到这般自然，仿佛是把教养融到了骨子里。
眼看何氏抱着乔昭大哭，很不像样子，邓老夫人把这些想法压下，沉着脸冷声道：“还杵在大门口干什么，还不快带三丫头进去。”说完又冲李神医见礼，“让老先生看笑话了，请老先生移步寒舍，老身已经命人薄备酒水，答谢老先生对那孽障的救命之恩。”
李神医暗暗点头。
没想到黎丫头有个不着调的娘，当祖母的还算靠谱。
“不必了，我还有事，不便久留。”李神医冲乔昭招手，“丫头过来。”
“娘——”乔昭提醒了一句。
何氏万分不舍松开手，哭得满眼是泪。
乔昭看不过去，抽出帕子递给她：“娘先擦擦脸吧。”
何氏接过手帕，怔怔望着乔昭，忽然掩面大哭：“嘤嘤嘤——”
女儿居然拿帕子给她擦脸，不行了，女儿这么懂事，一定是因为在外面遭了大罪！
何氏越想越心疼，揪着帕子哭得更惨。
乔昭：“……”
她错了，她有罪！
不敢再刺激何氏，乔昭赶忙走向李神医。
李神医抬手，拍了拍乔昭的头，转而对邓老夫人道：“老夫从人贩子手中救下这丫头，瞧着她很投眼缘，已经认了她当干孙女，老夫人不介意吧？”
邓老夫人一怔，忙道：“怎么会，这是三丫头的福气。”
这老者气势不一般，连跟着的下人都不同寻常，可见是个有身份的，他能认三丫头当干孙女，三丫头以后总算还有条活路。
想到才回来的孙女，邓老夫人一阵糟心。
再怎么不待见这个孙女，她也盼着家中子孙好好的。
乔昭同样是头一次听李神医这样说，把诧异遮掩在眸底，心中一暖。
她没想到，李神医会为她这般打算。
是因为老人家在小姑娘黎昭的身上看到了乔昭的影子吗？
只是这样一想，长久以来把所有情绪都压抑在心底的乔昭忽觉眼眶一热，无声落泪。
无论如何，“乔昭”没有彻底消失在这世上，总会有些人记得她曾活过。
见她落泪，李神医有些意外，很快就用笑容把诧异遮掩，抬手慈爱地拍拍她：“丫头，等李爷爷忙完这阵子，就来看你。到时候谁若欺负了你，告诉爷爷！”
乔昭恢复平静，冲李神医一福，一字一顿道：“昭昭知道了。”
李神医眼睛一眯。
是他的错觉吗？黎丫头与乔丫头越发像了。
“那就这样，爷爷先走了。”李神医说着冲邓老夫人点头道别。
邓老夫人忙道：“老先生，您有事要走老身不敢拦，只是还请老先生留下姓名，也好让我们知晓恩人身份。”
李神医抬了抬下巴，傲然道：“老夫姓李，号珍鹤，贵府老爷既然是朝廷中人，应该知道老夫是谁。”
李神医留下这句话，转身大步上了马车，早就等得心焦的护卫们立刻催动马车，眨眼就消失在杏子胡同口。
马车一路往西，忽地又往北，这样来回兜了几个大圈子才终于直接从一处巍峨府邸的角门悄悄驶入，一路驶到一个雅致幽静的小院，这才停下来，请李神医下车。
李神医黑着脸走出来，左右四顾一番，盯着小院门口不动弹。
“先生——”
李神医目光凌厉瞪那护卫一眼，怒问：“这是哪里？”没等人回答，自顾冷笑道：“别告诉我是什么侍郎府，老夫计算着呢，从角门进来到这里足足用了两刻钟，可没哪个侍郎府能有这么大！”
护卫们面面相觑，一时谁都不敢言语。
主子以侍郎府的名义把老神医诓来，这下是瞒不过去了。
“神医果然慧眼！小王未能远迎，还请神医勿怪。”小院里走出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冲李神医一揖。
男子衣袖上的四爪团龙纹让李神医觉得格外刺眼，他抖了抖眉毛：“睿亲王？”
他好久没与这些皇亲贵胄打交道，不过对当今天子硕果仅存的两位皇子还是有印象的。
皇五子封睿王，皇六子封沐王，两位皇子年龄仿佛，不过皇五子睿王体弱，身形比沐王单薄许多。
“不知王爷请老夫来，所为何事？”
李神医心生不妙的预感，做人果然不能贪心，他这是为了一株灵草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就说一个小小的侍郎府怎么会弄到那样珍稀的灵草，奈何他急需，这才上了钩。
李神医的古怪脾气睿王早就耳闻，堂堂亲王身份亦不敢托大，忙道：“是小王身体不适，想请神医调理一番。请神医随小王进屋再谈。”
二人进了小院屋内，只留下睿王心腹，在李神医不耐烦的眼神催促下，睿王吭吭哧哧开口：“小王多年来只生了两子，陆续夭折，想请神医替小王看看身体有无不妥……”

第21章 江堂
皇家子嗣！
睿王一开口，李神医头就大了。
明康帝是个狂热的道教信徒，整天想着长生不老永享江山，宫里专门养了一群天师炼长寿丹。他站在医者的角度只能冷笑，那些丹药吃了别说长寿，不闹出人命就是好的。
也因此，明康帝身体并不好，生出的皇子底子差，十来个皇子活到成年的只有两个，便是睿王和沐王。
明康帝一直未立太子，睿王和沐王年纪相仿，自然是暗中较着劲。睿王居长，按理说占据着优势，可惜他身体孱弱，子嗣上如明康帝一样艰难，到如今三十来岁的年纪，一儿半女都没站住。
所有人都清楚，明康帝不可能立一个没有子嗣的皇子当太子。
李神医一张脸黑如锅底。
这何止是卷入皇子夺嫡旋涡，他是站在正中央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啊！
李神医转身就走。
“神医留步！”睿王深深一揖，“看在小王诚心相请的份上，请神医替小王看一看吧。”
见李神医不为所动，睿王跟了一句：“再者神医进京没有避人，此刻恐怕许多有心人已经知道您进了小王府邸。神医若是这样离去，安全上——”
李神医脚步一顿，沉默好一会儿转身，没好气道：“老夫就住这？”
睿王大喜，亲自去搀扶李神医：“神医看中了哪里，小王立刻命人收拾出来！”
李神医长长叹了口气。
掉进坑里，想爬出来就难了。
满城的百姓都去看凯旋而归的北征军，其他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坐落在皇城附近的锦鳞卫衙门更是门可罗雀。
江远朝在衙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玄色衣袍，抬脚往里走。
“站住，锦鳞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乱闯！”门口锦鳞卫把他拦住。
江远朝挑着嘴角轻笑：“闲杂人等？”
站在身后的属下立刻上前一步，喝道：“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你们十三爷都不认识了！”
“什么十三爷？”
年轻的锦鳞卫还在嘀咕，另一个锦鳞卫跳起来：“哎呦，十三爷回来了，您快请进！”
江远朝嘴角还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边往里走边问：“大都督在吗？”
认出江远朝的锦鳞卫恭敬弯着腰：“他老人家不在，今天来转了一圈就回府了。”
回府？江远朝琢磨了一下，问他：“今天是江大姑娘生辰？”
锦衣卫连连点头：“十三爷您记性真好，大都督就是回府给大姑娘过生去了。”
江大姑娘江诗冉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独生女儿，锦鳞卫上下无人不知江大姑娘是江堂的掌上明珠。
江远朝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你们自顾去忙，我先去江府拜见义父。”
等他带着属下转身走了，年轻的锦鳞卫还伸着脖子去看，另一个锦衣卫拍了他一巴掌：“还看什么呢？”
年轻的锦鳞卫才加入不久，一脸感叹：“那就是十三太保之一的十三爷啊？真年轻！”
“以后眼睛放亮点，大都督最看重的就是十三爷！”
年轻的锦鳞卫心中犯嘀咕：大都督最看重十三爷怎么会把他打发出去好几年？啧啧，大人们的心思真难懂。
江堂深得帝宠，府邸就坐落在皇城不远处，江远朝吩咐属下去珍宝阁买了一套玩偶，拎着上门去。
“十三爷回来了！您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禀。”
看着门子转进去报信，江远朝勾了勾嘴角。
以往他在京城，来江府从来不用等人通禀的。
不多时门子飞奔而来：“十三爷，老爷请您进去！”
江远朝点点头，抬脚往内走，远远看到江堂站在台阶上等候，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单膝跪下：“不孝子十三回来了，给义父磕头。”
若不是眼前的男人，幼年沦落街头的他就算能活到现在恐怕也如蝼蚁一般艰难。对这位义父，他是真心敬爱的。
台阶上的男子五十出头年纪，因为发福挺着个将军肚，走过去亲手把江远朝扶起来，面容冷肃，眼底却带着笑：“回来了就好。”
二人相携往里走，从屋子里飞奔出一位粉衣少女，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冲向江远朝：“十三哥，你可终于回来了！”
江远朝不着痕迹侧侧身子，避免与少女身体接触，把提在手中的精美匣子举到她面前：“还好赶得及冉冉生辰。”
江诗冉欢呼一声把礼物接过，当着二人的面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致的玩偶，心中虽欢喜又忍不住抱怨：“十三哥，我已经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女孩，你怎么还送我这个？”
江远朝莞尔一笑：“在十三哥心里，自然是一直把冉冉当小姑娘疼的。”
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他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人影。
那明明才是一个真正的小姑娘，可他却总是忘了这一点，大概是因为舍得拿仙人球扔冠军侯的女子太稀有了吧。
江远朝的话引起了江诗冉的不快，她跺跺脚，甩下一句“我才不是小姑娘”扭身跑了。
江堂无奈又尴尬，摇摇头道：“十三莫和那丫头计较，她就是这个脾气。”
“怎么会。”江远朝淡淡地笑，江诗冉的言行仿佛落入大海的雨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江堂眼底有些失望，吩咐道：“随我来书房。”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江堂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十三，你驻守嘉丰，乔家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遭了大火？那场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十三没有做好，请义父责罚！”
江堂摆摆手，不耐烦地道：“别废话，说正事！”
江堂毫不见外的态度让江远朝默默松了口气。
看来他离开几年，人走茶凉虽然难免，义父对他却没怎么变。
“义父，我认为乔家大火一定是人祸！”
“怎么说？”
“乔家大火太过突然，我们没有监控到可疑人物，不过幸存的乔公子行踪颇为古怪。他没有留下守孝，也没有养伤，而是带着幼妹去拜访了几家世交后离开了嘉丰。我认为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第22章 长公主
父母家人皆丧生于大火中，幸存下来的乔公子还有心思拜访世交，这显然不正常。
“十三接到属下消息，乔公子三日前已经进了京，在外家寇尚书府上住下来，目前他来京城的事儿还没传开。”
江堂点点头，对江远朝道：“继续派人盯着。咱们打探的消息不一定事事向圣上禀报，但要做到心里有数，以防什么时候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义父放心，十三知道。”
江堂一笑：“你做事我一贯放心。乔家的事不能再压着了，也该向皇上禀告了。”
迎上江远朝询问的目光，他解释道：“冠军侯回来了，他现在炙手可热，妻子又为国捐躯，圣上要是对乔家的事一无所知，以后会发脾气的。再者说，寇行则那老家伙一直没动静，恐怕也是在等这个时候。”
江远朝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却只听到了“为国捐躯”几个字。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小刀子，戳得他心口又疼又闷。
“怎么了？”江堂察觉到义子的异样，开口询问。
江远朝回神，笑容极淡：“头一次听闻女子为国捐躯！”
江堂心生几分古怪，可江远朝已经恢复如常，起身恭敬道：“义父，十三连日赶路，身上脏污，想回去沐浴更衣再来听您教诲。”
“回去什么，我早已经给你把院子收拾了出来，先住着。你那里久不住人，好好修葺一番再去住。”
江远朝从善如流应下来。
江堂笑道：“这下子冉冉该高兴坏了。”
江远朝牵了牵唇角，没有接话。
临街的茶楼上，池灿仰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喝着茶。
楼下街道宽阔空荡，随着北征军过去，夹道欢迎的老百姓们也跟着跑了，只留下满地鲜花、香帕等物，被踩得一片狼藉，早已没了最初的光鲜模样。
“真没想到，邵明渊那家伙如此受欢迎。”
杨厚承噗嗤一乐：“难得看到池公子吃味啊！”
池灿抬脚踹过去：“瞎说什么，以后那些头疼事被他分走大半，该谢谢他才是。”
一旁朱彦笑着提议：“说起来咱们好几年没和庭泉聚聚了。”
邵明渊，字庭泉。
四人是少时就结成的好友，情分自然不同一般，不过邵明渊自从十四岁穿上战袍与这三人就鲜少相聚，天长日久另三人的情谊自然更深厚些。
饶是如此，多年好友回京，他们还是兴奋的。
杨厚承回忆了一下，道：“还是他大婚时聚过，咱们连闹洞房都没捞着，那家伙就又跑去打仗了。哎，你们说庭泉他心里好受吗？他妻子——”
说到这里，三人都有些沉默。
最终还是池灿先开口：“怎么不好受？你们没见他今天多受人欢迎？以后公主贵女还不由着他挑！得了，别说这些扫兴事，回来叫他出来喝酒。”
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俱是一脸无奈。
这家伙又口不对心了，四人里明明他与庭泉关系最好，今天一大早就巴巴赶过来，茶水灌了好几壶。
池灿起身，慢悠悠往楼下走，走到半途转身，扬着唇角问：“漫天花雨中我好像看到一只仙人球飞了过去，你们瞧见没？”
“瞧见了，瞧见了，是黎丫头扔过去的！”杨厚承眉飞色舞。
池灿与朱彦都盯着他看。
这小子在兴奋什么？
“看来她病好了，准头不错。”池灿伸手向后摆了摆，“散了吧，各回各家。”
长容长公主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所在，占地颇广，园子里更是遍植奇花异草。
花团锦簇中，一名艳光照人的妇人斜倚在竹榻上，一手枕腮，一手执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
脚边一名黛衣男子半跪，替她轻轻捏腿，身前还有一名锦衣男子仔细剥着葡萄。
锦衣男子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干净整齐，熟练剥好一颗葡萄就凑到长容长公主唇边。
长容长公主就着锦衣男子的手把葡萄吃下，再把葡萄籽吐进他手心里。
暖棚出来的葡萄没什么滋味，长容长公主吃了几粒就摆摆手，对身侧立着的一名面容清秀的女官道：“冬瑜，去叫那个谁过来。”
冬瑜会意，道一声是，转身走了，不多会儿领来一位妇人。
妇人穿着一袭浅金缎的褙子，头梳云髻，插了四对明晃晃的金钗，还有一支黄金步摇，端的是富丽堂皇，可她的脸色却比金钗还黄，衰老得让人估不准年纪。
妇人来到长容长公主面前直直跪下：“奴婢拜见殿下。”
长容长公主懒洋洋把团扇丢到一旁，抬着下巴慢悠悠道：“不是说过很多次，不用在我面前自称奴婢。”
“来。”长公主冲妇人招招手，等妇人跪着靠近，伸出白嫩赤足抬了抬她的下巴，明明语气轻柔那股不屑却从骨子里流露出来，“呵，我可没有这样的奴婢。”
脚步声响起，女官冬瑜在长容长公主耳边低声道：“殿下，公子回来了。”
长容长公主遥遥看了走过来的池灿一眼，收回注意力，用赤足蹭了蹭妇人面颊：“擦干净了给我把鞋子穿好。”
妇人捧着长容长公主的玉足小心翼翼擦拭，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环绕长公主的美男与婢女皆习以为常。
池灿已经走到近前，行礼：“母亲。”
他看了妇人一眼，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一年初见这个女人，他恨不得挥剑杀了她，却被母亲拦下了，而今他却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甚至替她悲哀。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母亲从没在这些东西上亏待过她，可她生生比同龄女子老了不止十岁。
长容长公主随意点点头，并不理会池灿，用穿好鞋子的脚踢了踢妇人面颊，笑吟吟道：“怎么样，跟在我身边，你和你那一双儿女富贵荣华享之不尽，比跟着那个只能偷偷攒私房钱的短命鬼强多了吧？”
“是，是。”妇人不敢躲，连连点头。
“所以说，女人眼皮子别那么浅，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好运气。”长容长公主逗弄够了，摆摆手。
冬瑜立刻把妇人带了下去。
长容长公主没有命伺候她的美男退下，就那么不以为意地看着池灿，开口道：“我收藏的乔先生的画，你是不是动了？”

第23章 东西黎府
“没有，我累了，回房去了。”池灿一脸木然。
“站住！”长容长公主推开替她捶腿的美男，长长大红裙摆曳地而过，来到池灿面前。
“说吧，是从谁那里弄来的乔先生的画？别以为都是乔先生的画作，我便察觉不出了。”
池灿就这么看着长容长公主。
他的母亲，自从父亲过世之后，看向他的目光永远是挑剔比慈爱要多。
池灿忽然间有些心灰意冷，一双精致的眸子弯起，笑嘻嘻道：“既然被母亲发现了，那儿子就不瞒着了。您收藏的那幅画被我弄坏了，所以又弄来一副。对了，那其实不是乔先生的画作，是我随便找人画的赝品。”
他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抬脚往前走，走了数步停下转头：“母亲原来没认出来啊，可见有些东西，远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重要！”
等池灿的身影被玉兰树挡住，长容长公主收回目光，抬脚向书房走去。
公主府的人都知道，长公主的书房除了公子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女官冬瑜拍了拍手：“郎君们，可以回去了。”
花园里或坐或跪的美男们站起来，由女官冬瑜领着规规矩矩走了。
偌大的花园，转瞬空荡荡没了一丝人气。
乔昭进了黎府青松堂，邓老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脸一沉喝道：“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乔昭还没来得及反应，何氏就一把把她抱住，冲邓老夫人哭道：“老夫人，昭昭走失这么多天，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春日地凉，可禁不住跪啊——”
邓老夫人额角青筋直跳，面对这个愚钝的儿媳，终于忍不住怒道：“三丫头那惹祸的性子还不是由你惯出来的，如今还有脸在我面前哭！三丫头——”
老太太话没说完，乔昭已经推开何氏跪了下来。
她跪姿挺拔，虽然跪着却一点不显卑微，扬脸含笑：“祖母教训的对，都是孙女任性，才给家里惹来这样大的麻烦。这些天孙女沦落在外，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您和母亲了。祖母对晚辈慈爱，惹您伤心就是孙女的不孝了……”
邓老夫人诧异挑了挑眉，瞧着跪在地上的小孙女，忽觉没这么心塞了。
她沉默片刻，开口道：“三丫头遭了这番大难，反而懂事多了。何氏，你不要连个孩子都不如！”
“媳妇就是心疼昭昭。”何氏讪讪道，满心欢喜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儿，又开始心疼她跪在冰凉的地板上。
“说说吧，今天送你来的那位老者是什么身份？”
何氏不由看向邓老夫人。
她以为老夫人最想问的是昭昭如何失踪的，这些日子的遭遇又是如何，没想到老夫人最先问这个。
乔昭却暗自点头。
老夫人是个明白人，她如何失踪、遭遇如何，这些都是已定的事实，而送她回来的人的身份，才会影响她之后的处境。
乔昭简洁明了回道：“那位珍鹤先生姓李，是多年前当今圣上御口亲封的神医。”
“什么？就是那位见百官免跪，圣上亲口赞‘神医再世’的李神医？”
珍鹤先生的名号她没印象，可说起李神医，那真是如雷贯耳。
可以说，京城中他们这个圈子的人无人不知李神医的事迹，那是一针把太后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神仙中人！
“那人真是那位李神医？”邓老夫人难以淡定，忍不住再问一遍。
乔昭语气平静道：“他应该没必要哄骗孙女。”
“说的是。”邓老夫人点头，这才细问起乔昭被拐的事。
乔昭自是隐去与池灿三人的相遇不提，以李神医代之。
她口齿清晰，语速轻缓，音色如芬芳的蜜糖般娇柔动听，这样把连日来的遭遇娓娓道来，屋内众人听得格外入神。
等她讲完，安静了好一会儿邓老夫人才反应过来，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掩饰尴尬。
刚刚居然有种听话本子的心态，她一定是年纪太大了！
“咳咳。”邓老夫人咳嗽两声。
这时穿着玫红色比甲的大丫鬟青筠站在门口禀告道：“老夫人，东府来人了，请您带着三姑娘过去。”
何氏立刻骇白了脸，连声音都不敢出，祈求地看着邓老夫人。
黎氏一族人丁兴旺，不过在朝中做官的子弟很少，如今留在京城的恰好是亲兄弟两家。
大老太爷一家住东府，大老太爷已经致仕，老夫人姓姜，乃是宗室女，有乡君的封号，长子黎光砚现任刑部侍郎。
二老太爷年轻时就过世，留下两个儿子是邓老夫人一手拉扯大的，两个儿子读书厉害，先后中了进士，长子黎光文高中探花那一年一家子就进了京，在大老太爷的帮衬下安置在西府。
他们本就是一个家族出来的亲兄弟，这么些年西府一直得东府帮衬，由此可知，姜氏对西府的话语权是很大的。
偏偏，姜氏又是最重名声规矩的人。
何氏只要这么一想，腿就忍不住发软，暗暗想，要是东府的老太婆处置她女儿，她就豁出去和她拼了！
在何氏强烈的哀求眼神下，邓老夫人一脸淡定，抬抬眼皮冲大丫鬟青筠伸出手：“扶我去东府。”
眼看着邓老夫人由大丫鬟扶着不急不缓往外走，宝贝女儿仍跪在地上，何氏大急，喊道：“老夫人——”
邓老夫人回头，撇了撇嘴角，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乔昭，淡淡道：“三丫头身子骨弱，被我罚了跪不是晕过去了吗？何氏你还不快把这孽障带走，留在这里装盆景养眼啊？”
“啊？”何氏愣了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大喜道，“是，是，儿媳这就带昭昭回房去！”
东府与西府就隔着一个胡同，邓老夫人很快到了那里，不多时便被请进去。
姜老夫人一见邓老夫人进来就皱了眉：“三丫头呢？弟妹怎么没带她一起来？”
邓老夫人沉着脸，恨声道：“那孽障不争气，我才罚她跪了一个时辰，她居然受不住晕过去了。我原本是要带那孽障来向乡君请罪的，现在只能自己来了。唉，乡君可不要见怪。”

第24章 难得糊涂
“晕过去了？”姜老夫人盯着邓老夫人，她右眼瞳仁上蒙了一层白翳，这样盯着人看，就让人忍不住心里发毛。
邓老夫人年轻守寡，见过不少风浪，当然不受影响，肯定点头：“是啊，晕过去了。”
姜老夫人冷笑一声：“呵，我不管她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黎府是不能留她了！”
她再次用那双蒙了白翳的眼睛盯着邓老夫人，嘴角紧绷，法令纹格外深刻：“弟妹，我知道你心软，可这种事姑息不得。三丫头失踪，要是没传扬出去，编一个病死的理由遮掩过去也就罢了，可偏偏当时没瞒住，这段日子黎府名声已经受了影响。当然，这些年来京城各个府上不是没有走丢的孩子，若是女孩，当时带累了家族名声，时日久了人们也就淡忘了。可三丫头千不该万不该，又回来了！弟妹，她是你孙女不假，可你的孙女不止她一个！她活着回来，还当黎府的姑娘，以后别的姑娘怎么嫁人？”
见邓老夫人默不作声，姜老夫人冷冷道：“只要她呆在府上一天，别人就要非议一天，咱们黎府就会一直抬不起头来！”
邓老夫人还是不吭声。
姜老夫人有些诧异，挑了挑眉，用那只正常的眼睛瞄着她：“弟妹，你那么多孙女，平日里不是最不待见三丫头，怎么还舍不得了？你若是狠不下心，我来出头做这个恶人。无论如何三丫头不能留！”
姜老夫人坚决的态度不出邓老夫人所料，等她发完了火，邓老夫人这才解释道：“乡君的苦心我明白，那孽障确实是给黎府丢脸了。不过事情也不像大家想的那么糟，她虽被人贩子拐了，半路上却是被李神医救回来的——”
“李神医？”
“对，就是当今天子曾亲口盛赞过的那位神医。”
“这怎么可能！”姜老夫人难以置信。
邓老夫人笑了：“今天就是李神医亲自送三丫头回来的，街坊们都看见了。”
“莫不是什么人冒充的吧？”姜老夫人依然不信。
“要是冒充别人还有可能，乡君您想，李神医是什么人物，要是敢冒充，还不立刻被那些无所不知的锦鳞卫大人们拿了去！”
人的名树的影，明目张胆冒充名人，那是有风险的。
姜老夫人显然明白这个道理，满脸的狠厉缓了缓。
邓老夫人心下略松，语气恳切：“您想啊，李神医亲自送三丫头回来，咱们再把三丫头送走，那不是让神医不快嘛。”
这是明晃晃怀疑神医的人品，得罪一位神医，极为不智。
姜老夫人身为宗室女，与那些皇亲贵胄的交集远比邓老夫人要多，对李神医当年在那些贵人们心中的地位认识更深刻。
她终于松了口：“即是这样，先等等再说。以后三丫头不必去学堂了，你拘着她在院子里少出来招人眼！”
就算三丫头被神医救回来，碍于神医面子不能立刻处置，可世人眼睛是雪亮的，将来三丫头是不能嫁人了。
对一个注定嫁不出去的姑娘，在姜老夫人眼里无异于废棋一枚。
待邓老夫人告辞，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姜老夫人摇头冷笑。
这个邓氏还是护短得厉害，真是老糊涂！
邓老夫人暂时稳住了姜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回到青松堂还没喝上一口热茶，就听丫鬟来报：“老夫人，二太太求见。”
邓老夫人皱了皱眉，才道：“请二太太进来。”
不多时，珠帘挑起，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走了进来。
二太太刘氏是邓老夫人的次媳，三年前二老爷黎光书外放，她带着一双女儿留在了府中，素来是个嘴皮子利落的。
她进来见过礼，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邓老夫人，开口道：“老夫人，儿媳听说三姑娘回来了，真是吃了一惊。”
“你没去雅和苑？”
“去了，大嫂说三姑娘不舒服，不方便见人呢。”说到“大嫂”两个字，刘氏撇了撇嘴角。
西府的长媳何氏是续弦，年纪比她轻，脑子更是拎不清，刘氏心里一直是看不上的。
邓老夫人知道刘氏的心态，不过续弦难当，何氏本人又不争气，她当婆母的不可能因为这个就替何氏出头。
咳咳，就何氏那性子，她没跟着踩一脚真的是太宽容了。
“老夫人，您刚从东府回来吧？乡君怎么说？”刘氏过来显然是打探消息的。
邓老夫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乡君啊？她觉得三丫头遇到贵人真是个有运气的。”
“就这样？”
邓老夫人笑眯眯道：“呃，我知道你当婶子的关心三丫头，心疼她受了罪。不过也不能太惯着那孽障了，送什么人参燕窝啊，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回头送点银耳蜂乳之类的也就是了。”
刘氏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谁想送人参燕窝了？
那贱丫头清白名声都没了居然还敢回来，要是个有志气且识趣的，就该悄悄投了河才干净！
平日里邓老夫人很看不惯三姑娘，刘氏万万没想到黎三发生了这样的事，老太太居然是这种态度。
老太太该不会中邪了吧？
刘氏气不过道：“老夫人，我心疼三姑娘不假，可我更心疼皎儿她们几个啊。咱们府上的姑娘可一个都没出嫁呢，三姑娘碰到那种事咱们府上还没个说法，世人该怎么看？”
刘氏说完，不见邓老夫人回应，抬眼去看，就见邓老夫人老神在在眯着眼，喝完手中茶才看着她意味深长道：“刘氏啊，你还年轻，不懂。世人的看法啊，变得太快了。”
世人的看法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有的时候狗屁不如。
邓老夫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比谁都明白，要是什么都按照世人眼光来活，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是不喜欢三丫头，可三丫头还是个孩子，连萍水相逢的神医都愿意给三丫头一条活路，难道她当亲祖母的为了世人看法就要置三丫头于死地吗？
今日她能为了世人看法要三丫头的命，明日因为世人看法又会要谁的命？
“可是——”刘氏哪里听得进去，想要再说，却听到邓老夫人那里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老太太居然迅速睡着了！
刘氏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第25章 父亲
二太太刘氏才走，大老爷黎光文就回来了。
他一脸费解进了青松堂。
“母亲，把儿子从翰林院叫回来有何事？”
黎光文三十多岁，长身而立，人清如玉，一点瞧不出在官场上打滚过的痕迹。
邓老夫人每次见了长子这个模样，又是欢喜又是叹息。
长子读书上天赋惊人，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进了前途无量的翰林院，加之相貌好，当年家中生计虽艰难还是有不少富贵人家相中了他，这才有了伯府贵女杜氏的下嫁。
谁知长子根本不是当官的料，报道第一天就把上峰得罪了，有东府堂兄护着虽不至于丢官罢职，冷板凳却坐穿，后来杜氏生儿子黎辉时难产而亡，若不是阴差阳错娶了何氏当填房，说不定找媳妇都困难。
但是在一位母亲的眼里，儿子没有染上蝇营狗苟的习性，又觉宽慰。
大丫鬟青筠给黎光文上了茶，见他端起来喝了，邓老夫人才道：“三丫头回来了。”
黎光文一口茶就喷了出去。
邓老夫人扫一眼抿着嘴偷笑的青筠，瞪他：“这么激动像什么样子？”
黎光文依然一脸呆滞。
邓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青筠，青筠领着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退下。
“三丫头是被大名鼎鼎的李神医送回来的，我把你大伯娘想送她去家庙的心思挡了回去。不过呢，三丫头闺誉是没了，将来恐怕不好嫁人，你这当父亲的有什么想法？”
黎光文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喃喃道：“养着呗。”
他怕老太太不放心，想了想补充道：“她娘有钱。”
邓老夫人：“……”这儿子真实在！
听长子这么说，邓老夫人知道发生不了什么人伦惨剧，懒得瞧儿子那张没用的俊脸，摆了摆手把人赶了。
等终于清静了，邓老夫人交待青筠：“去雅和苑对三姑娘说，这两日不必来请安了，也不用去学堂，在屋子里没事抄抄佛经吧。”
青筠心知三姑娘这辈子就这样了，想着她以往飞扬跋扈的性子，心中竟生不出怜悯，应了声是就去了雅和苑传话。
京城居不易，西府住处紧张，除了唯一的孙辈男丁三公子黎辉满了十二岁后另辟了住处，姑娘们都随父母住。
黎光文从青松堂离开回了雅和苑，往常惯例是直接去书房歇着的，这次却直奔主屋去了。
东次间里，何氏正搂着乔昭抹眼泪，一见黎光文来了眼中喜色一闪，迎过去道：“老爷，昭昭回来了！”
黎光文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来到乔昭面前。
乔昭冷眼旁观，见何氏面上难过之情一闪而逝，很快就恢复如常，心底就生了叹息。
小姑娘黎昭的记忆里，父亲对母亲如此漠视竟觉得理所当然。
“父亲——”她起身给黎光文见礼。
黎光文颇有些意外，立在那里静了静，命她起来，打量几眼开口道：“回来就好。以后安分守己，莫再惹祸生事。”
“女儿省得。”这种场面话最好应对，乔昭自然不惧。
她看得出来，黎光文对这个女儿仅限于基本的父女天性，而没有多出一分的喜爱。
当然，梳理一下小姑娘黎昭以往是怎么针对原配所出一对兄姐的，乔昭就一点不奇怪了。
黎光文显然不习惯在这间屋子久留，略坐了坐，见妻女也不说话，就冲何氏微微颔首：“那我回房了。”
黎光文长住书房。
何氏有些慌：“老爷这就走了？”
她本以为女儿回来了老爷会有很多话说，正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呢，没想到人就要走了。
不过是一愣神的工夫，黎光文已经走出门去。
何氏怔怔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发呆。
乔昭见过的夫妻，或是如祖父祖母琴瑟和鸣，或是如父亲母亲相敬如宾，从不知道夫妻间还有这般冷淡如陌生人的。
她转而想到自己，
她嫁到靖安侯府两年，说起来，与邵明渊才是真正的陌生人。
不过这些已是前尘往事，连那一点点的恼怒都随着那个长满刺的仙人球丢出去消散大半，她所图的，只是尽快见到长兄，如果那场大火有问题，便拼尽全力为父母家人报仇。
乔昭垂着眸子盯着自己纤细的手。
无论是什么皮囊，她依然是乔昭，受人恩惠愿尽己所能两不相欠的乔昭，而父母亲人生她育她的恩德，又怎么能因为换了副壳子就烟消云散。
哪怕未来风雨如刀，她绝不惧。
“昭昭，你怎么了？”何氏见女儿表情呆呆，有些心慌。
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女儿就会不见了。
乔昭转了转清亮漆黑的眸子，笑得温柔：“娘，我就是饿了。”
何氏怔了怔，眼睛忽然就湿了，她难以控制忙别过眼去，转身道：“娘这就吩咐小厨房给你准备好吃的去！”
她匆匆走出屋，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抽出帕子悄悄拭泪。
这么多年，女儿从未对她这般温和说过话。
“太太——”一位仆妇打扮的妇人轻轻喊了她一句。
何氏泪中带笑：“方妈妈，我记得红烧狮子头是你最拿手的一道菜，今儿下厨给昭昭做一次吧。”
方妈妈暗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三姑娘自幼牛心左性，瞧不起母亲的出身，更因着那些闲言碎语恼恨生母使了手段嫁进来当填房，从未对何氏有过好脸色。而何氏就这么一个女儿，依然当明珠般捧着，可心里哪有不难过的。
如今她冷眼瞧着，三姑娘出去遭了一次罪，倒是长进了。
可这长进未免太迟了啊，三姑娘这么大被拐了，这辈子已经完了。
“太太可别这么说，只要三姑娘不嫌弃，老奴日日做给她吃才乐意。”
何氏心里激动，亲自去了小厨房盯着，不一会儿丫鬟来主屋禀告：“三姑娘，青松堂的青筠姐姐过来了。”
青筠？
乔昭接收了黎昭的记忆，如读书般需要翻阅，寻思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邓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在整个西府的主子面前都有几分脸面，遂命丫鬟请她进来。

第26章 靖安侯府
“青筠姐姐请坐。”乔昭并没起身，言语却很客气。
青筠有些意外，多看了乔昭一眼，行礼道：“婢子不敢当，婢子是来替老夫人传话的。”
乔昭面色平静听着青筠传话。
不请安，不去学堂，这是以后不许她出门了？
当今大梁风气开放，女子出门不受限制，哪怕是未出阁的姑娘想上街，只要和长辈打声招呼，带上丫鬟婆子就可以了。
乔昭性情沉静，对参加各种宴会以及上街闲逛兴趣不大，可她不能不出门。
被圈养在家里，又该如何与长兄相见？
“劳烦青筠姐姐向老夫人说一声，我知道了，回头把抄好的经书给她老人家送去。”
等青筠离去，屋子里除了乔昭就只剩下了阿珠。
她还没回自己的住处，以前伺候黎昭的丫鬟没到眼前来。
“阿珠，给我按按额头。”
“嗳。”阿珠应一声，绕到乔昭身后。
乔昭转头问她：“会吗？”
她抓过阿珠的手，点了点自己眉心：“先从印堂穴开始按，自上而下……对，注意力度……”
一套动作下来，乔昭问阿珠：“记住了吗？”
一脸茫然的阿珠：“……”
姑娘真会开玩笑！
丫鬟虽然笨了点儿（乔昭以自己为常识推断），乔昭没有急躁，抓着阿珠的手又演示了一遍。
阿珠手心直冒汗。
“别紧张，不会可以慢慢学，并不难。”
听到自家姑娘开始的话阿珠松了口气，听完最后一句，汗出得更厉害了。
乔昭只得放弃：“先去净手吧，回头我再教你。”
阿珠如蒙大赦去净手，乔昭抬指揉了揉太阳穴。
事在人为，被圈养的状态必须要改变，那么，就先从抄佛经开始吧，佛诞日就要到了呢。
不多时，阿珠回来，发觉姑娘已经睡着了。
少女靠着引枕闭目，修长的睫毛遮蔽下来，形成一排暗影，眉眼间显出几分倦怠来。
阿珠不由捏了捏手。
姑娘这样疲惫，刚刚还那样耐心教她，她怎么就这么笨呢！
阿珠下定决心要早早把那套按摩手法学会，轻手轻脚替乔昭盖上薄被。
香气传了进来，紧跟着是何氏愉悦的声音：“昭昭，饭好了，你快点儿——”
看到屋子里的情形，何氏声音一顿。
乔昭已经睁开了眼睛。
“饭已经好啦？我正饿得睡不着。”
何氏忙张罗着把饭菜摆好，亲自夹了一筷子红烧狮子头放在乔昭碗里，柔声道：“昭昭快尝尝，这是方妈妈的拿手菜。”
乔昭吃了一口。
肉质细嫩，醇香味浓，美妙的滋味在舌尖滑过，一直熨帖到胃里去。
“很好吃。”
“喜欢就好，昭昭多吃点，你瘦了好多。”见她喜欢，而不是如往日那般不屑一顾，何氏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
“娘也吃。”乔昭用公筷夹了半个丸子放入何氏碗里。
何氏一愣，酸涩的感觉又涌上眼眶。
母女二人吃了多少年来难得的一顿温馨饭，乔昭带着阿珠回到西跨院。
雅和苑的东跨院那边住着大姑娘黎皎，大老爷黎光文原配所出的女儿，也是东西两府年纪最长的姑娘，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西跨院早已重新收拾过，青石小路打扫得一尘不染，院中一株石榴树已经绽了新芽，窗前一丛芭蕉郁郁葱葱。
三个丫鬟跑过来迎接：“姑娘回来了！”
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石榴一个叫秋藕，唯一的贴身丫鬟叫冰绿。
乔昭记得，应该还有个丫鬟叫霜红。
陪她前来的何氏解释道：“霜红那贱婢跟丢了你，被我打发了。”
“那就让阿珠顶上吧。”
何氏看阿珠一眼，不大放心。
乔昭知道她担心什么，指着阿珠道：“她是李神医送给我的。”
何氏顿时没了意见。
“多谢姑娘！”阿珠冲乔昭一拜，起身后目光与冰绿相对，冰绿轻蔑移开眼，从鼻孔哼了一声。
“娘，您回去歇着吧。”
“那你也早点休息，今天娘不让那些人来烦你。”何氏恋恋不舍离去。
乔昭知道这话指的是原配留下的那对儿女，大姑娘黎皎与三公子黎辉。
黎辉年初进了国子监读书，西府的几位姑娘则每日去东府女学，这个时候都没下学。
乔昭总算知道黎大老爷为何对何氏如此冷淡了。
黎光文对原配本就情深义重，留下的一双儿女又优秀，而黎昭处处针对兄姐，何氏一心帮着女儿，对继子继女的不喜丝毫不加掩饰，能让丈夫满意才怪了。
看来，这对夫妇关系恶劣，小姑娘黎昭是大助攻。
奔波多日，乔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才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天渐渐暗下来，晚霞堆满天，邵明渊出了宫门，只觉一身疲惫。
亲卫牵着马过来，他翻身上马，一路沉默到了青雀巷。
靖安侯府就坐落在青雀巷，曾经只是众多勋贵府邸中普通的一座，而今因着邵明渊的存在，那琉璃瓦屋顶仿佛都比别处青翠些。
靖安侯府的大门早已打开，靖安侯世子邵景渊领着府中上下站在台阶上，远远瞧见来人，忙下了台阶迎上去。
邵明渊翻身下马，邵景渊已经走到近前。
“大哥。”
邵景渊拍拍邵明渊的肩膀：“二弟终于回来了，父亲和母亲都在里面等着。”
他扫了邵明渊雪白的披风一眼，没有多言。
兄弟二人由侯府众人簇拥着进去，直奔正堂。
遥遥看见一名中年男子立在门口，形销骨立，邵明渊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父亲，不孝子回来了。”
靖安侯的面色有种过分的苍白，他弯腰亲自把邵明渊扶起，笑道：“回来就好，快进来——”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邵明渊眼底划过一抹担忧。
父亲多年前在北地重病，回京休养这些年依然不见起色，这次回来一看，寒毒竟越发重了。
众人进了屋。
邵明渊一眼就看到靖安侯夫人沈氏静坐在太师椅上，听到这番动静眼皮也未抬。
大嫂王氏立在她身侧。
邵明渊走过去，跪下，纯白披风如素白的雪，铺了一地。
“明渊见过母亲。”
沈氏目光从那纯白披风上缓缓扫过，冷冷道：“多年不回，一回来就给我添晦气！”

第27章 白袍
邵明渊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亲生母亲苛刻的言语并没有令他改变神色，半低着头道：“是儿子不好。”
沈氏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把茶杯往一侧高几上重重一放，冷声道：“还不快去换了衣裳再来见我！”
“是。”邵明渊起身，平静离去。
靖安侯面色微沉，当着长子夫妇的面不愿落沈氏面子，可又心疼次子被如此对待，重重咳嗽一声，问长媳王氏：“饭菜都准备好了？”
王氏忙道：“公爹放心，儿媳早已经吩咐下去了，是按着年节的例儿。”
沈氏冷哼一声：“非年非节，按什么年节的例儿？他再怎么能耐，也只是府上二公子，还能翻天不成？”
这话王氏没法接，只得默默不语。
靖安侯终于忍不住出声：“沈氏，你够了，二郎好不容易回来，非要这样说话？”
沈氏声音立刻高了起来：“哪样说话？侯爷说说我哪样说话了？怎么，二郎如今封了侯，这靖安侯府容不下他了，我连话都不能说了？”
靖安侯想发怒，可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火气压了下去，瞪靖安侯世子邵景渊一眼：“还不快去看看你三弟跑哪去了，不知道他二哥回来了吗！”
邵景渊垂眸：“儿子这就去。”
王氏见此，心疼又不悦。
公爹总是这样，明明是婆母不喜二郎，公爹拿婆母没法子，就把火气撒到大郎身上去。
一时之间，室内一片安静。
邵明渊的回归明明是件大喜事，可屋子内靖安侯府的主子们却各有心思，气氛微妙。
脚步声响起，换上家常衣衫的邵明渊走进来。
他穿了一件白袍，除了腰间系着一块墨玉别无装饰，衬得眉眼越发冷凝。
沈氏大怒，一只茶杯砸在邵明渊脚边，摔得粉碎。
“逆子，你穿成这个样子，是盼着我早死吗？”
邵明渊望着发火的母亲，心中叹了一声，解释道：“母亲忘了，儿子在守妻孝。”
此话一出，室内就是一静。
在大梁建国初，虽有妻子过世丈夫守孝一年的规矩，可这么多年下来这条规矩早已名存实亡，真正做到为妻守孝的男子寥寥无几。相反，升官发财死老婆成了不少男人心照不宣的金科玉律。
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从门口冲进来一位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唇红齿白，此时却怒容满面，一眼看到立在中间的邵明渊就冲了上去，对准他就是一拳，口中骂道：“混蛋，你杀了二嫂，你还好意思回来——”
原来冲进来的少年正是邵明渊的幼弟，邵惜渊。
邵惜渊的攻击在邵明渊看来如幼儿学步，毫无威胁。
他伸手抓住邵惜渊手腕，黑湛湛的眸子让人看不出情绪，淡淡道：“我是不是混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他使了一点力气把邵惜渊推开，邵惜渊一个踉跄扶住立柱，沈氏立刻变了颜色：“邵明渊，你敢对你弟弟动手？”
她忙起身扶住邵惜渊，上上下下打量过，满眼关切：“没磕碰着吧？”
“没有！”邵惜渊依然瞪着邵明渊，一脸倔强。
邵明渊没有看他，对靖安侯说道：“父亲，儿子今天面圣，已经向皇上请了一年长假。”
“一年长假？”靖安侯有些意外。
靖安侯世子邵景渊更是不可思议望向邵明渊。
谁不知道二弟如今炙手可热，趁着大胜的热度在皇上面前多晃几次，定然会更上一层。
他居然请一年长假，就为了替妻子守孝？
邵景渊看着邵明渊，只觉越发难以理解他了。
“这样也好。”靖安侯反而很快接受了这个消息。
“乔氏……”邵明渊开口，平静的神情头一次有了变化，“乔氏的棺椁随战亡将士的棺椁一起，再过几日便会入京，儿子明日出城去接她……等她出殡下葬，我想去嘉丰一趟，向岳丈岳母请罪。”
“人都死了，请罪还有什么用？他们还敢杀了你不成？”邵惜渊反唇相讥，声势却弱了下去。
二嫂那样好的人，二哥居然忍心杀了她，实在是不可原谅！
对，他不能动摇，坚决不原谅！
邵明渊淡淡看了邵惜渊一眼，声音沉沉：“若他们想要，我绝不吝惜。”
他说完，向靖安侯与沈氏请罪：“父亲、母亲，我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邵明渊出了门，等候在外的两个亲卫迎上来：“将军——”
“邵知，明日去问一下，冠军侯府什么时候可以入住。”邵明渊对其中一人道。
邵知一愣，立刻道：“是。”
“邵良，那叛逆的情况尽快查明回禀。”
邵良肃容：“遵命！”
面对出生入死的属下，邵明渊神情柔和许多，微微颔首道：“你们下去喝酒吧，不用跟着我。”
他转了身，大步离去。
邵知与邵良一直注视着邵明渊背影消失在花木间，才并肩往外走。
他们两个是自小陪着邵明渊长大的，征战这么多年，行走在外也能被人称一声将军了，皆是五品武将。
二人往外走了一段距离，邵良忍不住道：“你说侯夫人怎么就如此不待见咱们将军呢？我记得小时候明明是世子调皮犯了错，侯夫人却把将军的后背都打青了，还是我娘给将军涂的药。”
“谁知道呢。”邵知摇摇头，叹口气道，“十个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父母偏心也很正常，侯爷不是对将军最好吗？”
“反正我是想不通，咱们将军无论各方面都是最出众的，侯夫人那般对他，他从没流露出一点怨言。”邵良忽然压低了声音，“咳咳，侯夫人该不会是眼瞎吧？”
邵知捶他一拳：“乱说什么，被人听见让将军难做。”
“是呢，不过还好，等冠军侯府修葺好咱们就能搬过去，将军就不必这般受气了。”
二人相携着走远。
邵明渊回到自己住处，推门而入，站在院子里环顾，一切都很陌生。
他以往住在前院，后来常年征战，连侯府都鲜少回来，这院子还是为了大婚收拾出来的，算起来，这是第二次踏入。
院中整洁依旧，显然一直有人打理着，只是因为少了主人，没有半点人气。
邵明渊抬脚走到墙角，看到了一丛绿油油的薄荷。

第28章 退亲
细嫩的薄荷叶散发出淡淡的清凉气味，这样一丛，若是到了夏日便能驱逐蚊虫。
他又移步，便看到了一挂金银花搭在花架上，此时已经开花，金黄雪白，一蒂双花，形影不离。
金银花，又名鸳鸯藤。
邵明渊仿佛看到了那个素芙蓉般的女子。
她在这寂静的院子里住了两年，素手纤纤，亲手种下清凉驱蚊的薄荷，又栽下清热解毒的鸳鸯藤。
她驻足凝望这挂鸳鸯藤时，可曾寂寞？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邵明渊抬手，手指轻轻拂过花瓣。
他的手常年握刀枪，老茧又厚又硬，很是粗糙，洁白的花瓣就落了下来。
邵明渊忙收回手，垂眸看着落地的花瓣，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娶妻的，害人害己，自作自受！
邵明渊靠着花架，抬头望天。
彼时夕阳刚刚落下去，灿烂的晚霞黯淡无光，无声无息与人间告别。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幼虫的低鸣声，风吹过，便送来了薄荷清香。
邵明渊直起身，抬手拂去掉落肩头的花瓣，抬脚往外走去。
这个时间，西府的几位姑娘都下了学，回到府里第一件事便是去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青松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今日是书法课吧？”邓老夫人笑看着三个孙女。
三位姑娘中年纪最长的是大姑娘黎皎，刚满了十六岁，鸭蛋脸柳叶眉，很是端庄秀气，也是邓老夫人最喜欢的孙女。
另外两个姑娘都是二太太刘氏所出，穿黄衣的是四姑娘黎嫣，与黎昭同岁，穿粉衣的只有十岁出头，是六姑娘黎婵。
邓老夫人一问，年纪最小的黎婵就开了口：“是呢，刚刚换的书法先生，可严格呢，今天还打了我手心。”
她伸出白白嫩嫩的手给邓老夫人看，手心处果然有红痕。
邓老夫人笑眯眯道：“证明六丫头还不够努力。新来的书法先生是乡君亲自请回来的，你们好好跟着学，今年的佛诞日争取也露一次脸。”
当今天子信道，太后却信佛，是以京中无论道观还是寺庙都很兴盛。
每年佛诞日，各府女眷都会带足了香油钱以及抄好的佛经前往大福寺参与浴佛等活动。
那些佛经大多是由女眷们亲自抄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成了各家展示姑娘家书法的机会。
原因无他，与大福寺同处一个山头的还有一家疏影庵，里面住着一位了却红尘的大长公主，论辈分当今天下还要称一声姑姑。每年佛诞日大福寺的僧人会选出书法出众的佛经，送到疏影庵去。
每一年，哪家姑娘抄写的佛经入了大福寺僧人的眼并被送到那位大长公主面前，那可是大大的长脸。
“佛诞日马上就要到了，临时抱佛脚都晚了。”黎婵撇撇嘴。
四姑娘黎嫣伸手拧了她脸蛋一下：“谁让你平时偷懒的！”
黎婵笑嘻嘻往旁边躲：“反正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不是还有大姐与二姐么。”
黎婵口中的“大姐”是指黎皎，“二姐”则是指东府的姑娘黎娇。
东府有两位姑娘，二姑娘黎娇是嫡出，最得乡君姜老夫人喜爱，可以说西府几位姑娘去东府开设的女学，都是陪太子读书。
至于五姑娘黎姝，乃是庶出，不必多提。
“六妹又拿我说笑了。”黎皎温婉笑道。
邓老夫人就在一片和乐融融中开了口：“三丫头回来了。”
室内一静，针落可闻。
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不由去看黎皎。
最初的震惊过后，黎皎一脸惊喜：“三妹回来了？”
她的手缩在淡紫色的衣袖里，紧紧攥起。
“今天被人送回来的。”
“太好了，我还以为——”黎皎说到一半咬住唇，声音哽咽。
黎嫣与黎婵对视一眼，皆不作声。
“好了，你们三个都回去歇着吧。”
出了青松堂，黎皎问黎嫣姐妹：“四妹、六妹和我一起去看看三妹吗？”
黎嫣下巴紧绷：“我们先回锦容苑给母亲请安。”
“是呢，谁想去看她呀，被拐了居然还回来，丢死人了——”
“六妹！”黎嫣警告瞪了黎婵一眼。
姐妹二人走至路口，与黎皎道别。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黎皎牵起嘴角，回到雅和苑先去给何氏请安，提出去看黎昭。
何氏自是把人拦下了：“不必了，昭昭已经歇下了。”
“那女儿明日再去看她。”
黎皎回到东跨院，进屋后脸色才沉下来。
“我的姑娘，怎么不高兴了？”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把黎皎一把搂住。
妇人梳着光滑的发髻，用一根碧玉钗别着，清爽又利落。
“奶娘，我刚从祖母那里过来，听她说三姑娘回来了。你把今天发生的事仔细给我说说。”
这样的大事奶娘自然关注着，立刻事无巨细讲给黎皎听。
黎皎听完，垂眸不语。
奶娘咬牙切齿：“那个害人精，怎么不死在外面呢！她这么一回来，坑害的还不是姑娘！”
黎皎忽然笑了：“奶娘，没事儿，她回来也好。”
翌日晨曦微露，邵明渊领着一队亲卫悄悄出了城。
当暖阳为整个京城尽情挥洒时，一件骇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
回老家守孝的前左佥都御史乔大人一家竟然遭了大火，只有出门访友的乔公子侥幸活了下来，为了救幼妹还毁了容，而今正寄居在外家寇尚书府上。
乔大人虽因丁忧暂时告别了京都这个圈子，可他毕竟是堂堂正二品大员，更别提还是名满天下的乔先生之子，一家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京中不知多少人感叹。
更令人唏嘘的是，乔大人唯一的嫡女，冠军侯之妻的棺椁随着为国捐躯的将士们的棺椁一起，还在进京的路上。
乔家可真够倒霉的。
无数人这样想着。
刑部尚书寇大人请旨彻查乔家大火一事，明康帝允诺，命钦差前往嘉丰查探。
就在乔家之事吸引了所有人视线时，长春伯府的人悄悄登了黎家的门，退了长春伯幼子与黎大姑娘的亲事。

第29章 谁最满意
长春伯幼子与大姑娘黎皎的亲事还是黎皎的母亲杜氏在世时定下来的，如今黎皎已经十六岁，眼看着就要嫁过去了，亲事一退，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国子监读书的三公子黎辉得到信儿立刻请假回府，顾不得给邓老夫人请安，直奔雅和苑东跨院。
东跨院里，丫鬟们走路小心翼翼，墙角桃花悄然绽放。
黎辉冲了进去：“大姐，你没事吧？”
黎皎端坐着，眼圈泛红，面色却一派平静，蹙眉问黎辉：“不是在读书么，怎么回来了？”
黎辉冷笑：“我就知道那祸害回来没好事儿，一直让青吉盯着呢，没想到竟是这么大的事儿！”
他说着忍不住抓住黎皎的手，恨声道：“大姐，那祸害真是害死你了！”
黎皎抬手拍拍黎辉手背：“别这样，是我运气不好，怪不了别人。”
“什么怪不了别人，要不是她被拐走，咱们府上怎么会成了京中的笑话。她要是不回来，大姐又怎么会被退亲？”黎辉越说越气，跺跺脚撂下一句话，“我去找她！”
“三弟——”
等黎辉跑远了，黎皎弯了弯嘴角，起身理理衣裙，吩咐丫鬟：“走吧，过去看看。”
西跨院里，乔昭抄完一叠佛经，命阿珠取来棋盘，正自己与自己下棋。
祖父说过，当你深陷困顿，那么就下棋吧，下棋可以使人平心静气，头脑清明，不会稀里糊涂走错了路。
她左手与右手下，正到厮杀激烈之时，门忽然就被踹开了。
乔昭捏着棋子的手一停，抬眸看向来人。
是一个很清秀的少年，满面怒火烧得他眉眼秾丽起来。
乔昭还没来得及起身，怒火中烧的少年就冲过来。
阿珠一时被这突如其来闯进来的人吓得反应不过来，冰绿却驾轻就熟蹿进他与乔昭之间，尖声道：“干什么，干什么，哪有当哥哥的这么闯进妹妹房间的！”
“贱婢，你给我让开！”黎辉怒喝。
“就不让，让开了让你欺负我家姑娘啊！”冰绿挺了挺胸脯。
嗯，以往每当她这样，三公子就面红耳赤一边凉快去了。
只是这一次小丫鬟失策了，黎辉正处于狂怒之中，哪里还顾忌这个，伸手就把她推到了一边去。
冰绿愣了愣，随后尖叫：“啊，不得了啦，三公子要杀人啦——”
“闭嘴！”黎辉厉喝。
冰绿捂着胸脯不理会黎辉的威胁，拿眼睛瞄着乔昭。
主子看到了吧，人家才是忠心护主的贴心大丫鬟，被三公子袭胸都毫不退缩，您半道带回来的阿珠是什么鬼呀，瞧她那呆样，还不如被卖的霜红呢！
乔昭居然瞬间懂了小丫鬟的心思，抿着唇笑道：“冰绿，去给三公子端茶。”
“嗳！”冰绿响亮应了一声，得意扫呆若木鸡的阿珠一眼，扭身出去了。
被这么一打岔，黎辉气势一缓，看向乔昭，就见她依然一手捏着棋子，唇角含笑，仿佛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旁观着这场闹剧。
黎辉大怒，大步走过去手一拂，把棋盘上黑白相间的棋子扫得七零八落。
棋子连续落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脾气可真大。乔昭默默想。
“黎昭，大姐被退亲了，这下你满意了？”
乔昭初来乍到，消息不灵通，听到这个消息愣了愣。
“你少装傻充愣！你难道想不到吗，你这个样子还回来一定会连累大姐她们。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怎么不——”
迎上乔昭平静的目光，黎辉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呢？
有那么一瞬间，少年这样想。
可他抓着的人手腕很纤细，仿佛脆弱的玉兰花，只要稍微用力便会折断了。她的脸上少了以往逢迎或蛮横的表情，显得干干净净，精致漂亮。
他后面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三弟，快放手！”黎皎追了过来，拉开黎辉，冲乔昭露出歉然的笑意，“三妹，你不要怪他，他就是关心则乱——”
乔昭淡淡道：“我当然不怪，我知道他是关心大姐。”
黎皎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少女眉目清晰，眼神清澈如一汪潭水，仿佛能把一切看通透。
她莫名有些不安，勉强笑道：“三妹不怪就好，不然母亲该怪罪了。”
看着这对姐弟，乔昭只觉疲惫。
内宅里的争斗，她没有接触过，如今冷眼看着，好似一场闹剧。
一心护姐的弟弟，大度隐忍的姐姐。
乔昭目光最终落在黎皎身上。
别的人对小姑娘黎昭态度如何，她都没必要计较，只有这一位不同。
小姑娘黎昭性情再不好，也有生存的权利，不该用一条花朵般的命来还。
她用了人家身子，与直接害她致死的人是不能握手言欢的。
“什么母亲？咱们的母亲牌位供在祠堂里呢！大姐，你就是性子太好，才任由她们母女这般欺负。现在你退了亲，最满意这个结果的就是她们母女了，谁还心疼你将来怎么办啊！”黎辉听了黎皎的话，火气更大。
乔昭把手指捏着的那枚棋子丢入棋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室内一静，黎皎姐弟都看向她。
乔昭波澜不惊笑道：“三哥说的不对，最满意这个结果的不是我和母亲，而是大姐。”
黎辉怒极：“黎昭，你还要不要脸，居然说出这种幸灾乐祸的话！”
乔昭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的兄长温润如玉，庶妹活泼可爱，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一款，她分明在一本正经说话，硬说是幸灾乐祸。
“大姑娘，三公子，请喝茶。”冰绿端着托盘进来上茶。
黎辉冷哼一声不理会，黎皎接过茶杯，点头致谢。
“我记得长春伯幼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十三岁时就整天上街调戏良家妇女了吧？对了，我想起来，有一次大姐还躲在假山旁哭鼻子呢。”
黎皎下意识握紧了杯子。
乔昭继续道：“年初长春伯幼子去逛青楼，失手打死了不听话的女校书，长春伯府虽然想压下去这件事，最终还是被御史弹劾了治家不严。”
她笑了笑，看着黎皎：“这样的人与大姐退了亲，大姐不满意吗？”

第30章 教女
“你，你怎么知道？”黎皎羞得满面通红。
任谁有这样一位未婚夫婿，都不是什么光彩事。
乔昭忍不住叹息。
她怎么知道？有何氏那样一位亲娘，想不知道太难了。
每当这对姐弟发生什么倒霉事，何氏第一时间就兴冲冲告诉闺女，面对着不给好脸色的女儿百折不挠凑近乎。
“你这是什么歪理，大姐被退了亲，反而要敲锣打鼓庆贺吗？”
乔昭理所当然反问：“摆脱那样一位人渣，难道不该敲锣打鼓吗？”
她移开目光，与黎皎对视，黑白分明的眸子有种让人无所遁形的通透。
黎皎不自在地移开眼，拉了拉黎辉：“三弟，咱们走吧。”
“大姐，你总是这般好性子！”
“三弟，不要再闹了。三妹你好好歇着，我先回了——”黎皎转身快步离去，黎辉忙追了上去。
珠帘晃动，发出悦耳的响声，余音袅袅。
阿珠俯身捡着七零八落的棋子。
冰绿冲着珠帘呸了一声：“姑娘就不该给他们上茶嘛，两个人就欺负姑娘一个！”
“好了，帮着阿珠把棋子捡起来，我还要继续下。”
“这怎么继续啊？”冰绿一脸茫然。
等阿珠把棋子都捡起来，乔昭从棋罐中拾起棋子，一枚枚落在棋盘上。
她不急不缓复盘，心中却想着事情。
小姑娘黎昭的被拐，当然不是那么简单。
尽管黎昭留下来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异样，可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却看出不少有意思的事来。
花朝节那日，黎昭原本不想出行，是无意中听说固昌伯府的世子杜飞扬也会去玩，这才改了主意。
固昌伯府是黎皎的外家，杜飞扬正是她的舅家表兄。
小姑娘黎昭为了见到那位世子，自然会放下平日对黎皎的不满，紧紧跟着她。
大梁一年一度的花朝节热闹非凡，拐子们都盯准了这样的节日。小姑娘黎昭娇蛮有余，聪慧不足，在那乱糟糟的街上一个不经意间跟丢了人，形单影只，自然就成了拐子们下手的对象。
有的时候，想要害死一个人多么简单，黎皎情急之下再把黎府三姑娘走丢的事叫嚷开来，就彻底绝了她回家的路。
退一万步讲，她如今顶着黎昭的身份回来，黎大姑娘趁机摆脱了那样一门糟心亲事，还赢得无数人怜惜，也是不亏的。
乔昭手下不停，心中琢磨着这些，只觉内宅弯弯绕绕，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黎皎出了西跨院疾步往外走，心中惊涛骇浪。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有种盘算的一切都被那丫头看穿的感觉？
她压根没有想到一个被拐的女孩子还能完好无损回来，当然，就算回来她也不怕，能趁机摆脱了与长春伯府的亲事同样值得庆贺。
长春伯幼子明明是那样的混账，就因为是母亲在世时订下的亲事，父亲想要退亲，外祖家不愿，父亲就妥协了。
这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明明天衣无缝，为何黎三会有那样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一切？
这不可能，黎三那样的蠢货，怎么可能想得到这些？
黎皎想着心事往前走，不顾黎辉在后面追，险些与黎光文撞在一起。
黎光文伸手扶住她，一脸诧异：“皎儿，怎么了？”
黎皎回神，迎上黎光文关切的目光，声音不自觉哽咽：“父亲——”
“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我没事。女儿先回去了。”黎皎匆匆一礼，疾步而去。
黎辉追了过来，被黎光文拦下：“你们从西跨院过来？你大姐怎么了？”
黎辉脸色阴沉：“还不是黎昭，又欺负大姐！”
这样的场景显然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黎光文下意识就蹙了眉，不悦道：“她又胡闹了？”
黎辉冷哼一声。
黎光文回过味来，打量着儿子：“你不是在国子监读书么，怎么会在家里？”
西府两房，孙辈统共就黎辉这么一个孙子，养得性情自然有些骄纵，他气呼呼道：“还不是听说黎昭害大姐被退亲，儿子不放心大姐，这才赶回来的。”
“呃……”黎光文顿了顿，嘱咐道，“你们姐弟自小要好，你去劝劝你大姐，要她不必太伤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长女那门亲事实在让人不满，如今退了，名声虽然受些损失，可长远来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若不是固昌伯府拦着，他早就想退了。
许是这样想，明明次女惹了这么大的祸事，黎光文意外发觉竟然没那么生气。
黎辉显然也察觉了这一点，不满道：“父亲，三妹那里就这么算了？她再不收敛性子，以后还不一定连累多少人！”
黎光文脸一板：“嗯，为父是要去好好教导她一番！”
指望何氏，那纯粹是说笑。
黎辉这才气顺了些，行礼道：“父亲，那儿子去劝大姐了。”
“嗯，去吧。”黎光文点点头，抬脚走进了西跨院。
院子里石榴树上的绿芽更加繁盛，窗前芭蕉青翠欲滴，整个小院宁和雅致，只闻清脆的落子声。
黎光文板着脸进去，就看到少女盘膝，一手执白，一手执黑，正在下棋。
自己与自己下棋？
黎光文心中一动，一时忘了来意，冲两个丫鬟摇摇头示意不得出声，抬脚走了过去。
乔昭正下到妙处，沉吟良久落下一子，就听一声低喝：“好！”
她抬眸，便看到父亲大人站在一旁，双目闪着异彩紧盯棋盘，明明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眉宇间依然有种少年的清新。
人清如玉。
“父亲——”
她欲起身见礼，被黎光文拦住：“来，继续！”
他一屁股坐在乔昭对面，捡起白子沉吟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局终了，黎光文起身，开怀大笑：“痛快，真是痛快！”
他浑身舒畅，含笑施施然离去，留下乔昭一脸莫名其妙。
父亲过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黎光文快要走到书房才猛然停下脚步，懊恼拍了拍脑袋。
总觉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想起来了！
他还没教训成天惹祸的闺女呢！

第31章 黎娇
黎光文颇有些纠结。
现在返回去教训吧，实在不像样子。刚刚还下棋呢，他这么正直的人怎么能做出秋后算账这么没品的事来？
不回去教训吧，那丫头以后岂不更胡作非为了？
他犹豫了又犹豫，伸手推开了书房门。
罢了，等下次再去吧，正好问问那丫头棋艺怎么如此高超。
黎光文的继室何氏手中有大把银子，因为总被人奚落出身，自觉连累女儿，漫天撒银子请了先生来给黎昭开小灶，就盼着女儿琴棋书画骑射都能压过东西两府的姑娘们。
只可惜黎昭一直以来表现平平，尤其是骑射上更是一塌糊涂。用府中人私底下的话说，三姑娘是生了一副飞扬跋扈的脾气，却没有可以飞扬跋扈的强壮身子。
黎光文印象里，这个女儿一直很平庸，今天实在令人大吃一惊。
黎辉追到了东跨院，安慰胞姐：“大姐，你别往心里去，黎昭就是那个样子，她说话什么时候好听过。”
黎皎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弟弟，温声道：“我不会在意，若是在意，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黎辉听着心里难受，伸手握住黎皎的手：“大姐，委屈你了。我现在整日在国子监读书，你被人欺负了都不能及时帮你。”
黎皎抽回手，正色道：“三弟，你如今读书才是最要紧的事，别总惦记着我。你记着，只有你争气读出书来，我以后才能不委屈。”
黎辉听着又是心疼又是热血澎湃，郑重许诺道：“大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比父亲还要早考中进士，将来谁都不能欺负了你去！”
黎皎弯唇笑了，抬手替黎辉理理衣领，意味深长地道：“和父亲比什么，要比啊，就和大堂伯比。”
大堂伯就是东府的大老爷，乡君姜老夫人的儿子，四十来岁已经爬到侍郎的位置，正三品高官，在讲究熬资历的大梁文官体系中，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而姐弟二人的父亲黎光文，金榜题名后进了翰林院，成为一名有储相之称的清贵翰林，十几年过去，咳咳，还在翰林院蹲着编史书呢。
黎皎想起这些就心烦。
她父亲高中探花，迎娶贵女，偏偏是个棒槌性子，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不如外放知府的二叔。
“行了，你快回去读书吧，耗在我这里久了别人要说闲话的。”黎皎推了推黎辉。
黎辉颇不快：“咱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别人说什么闲话！”
他这样说着，还是听话地站起身来，告辞离去。
等黎辉一走，黎皎才彻底放松，斜靠着床栏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无论如何，黎昭害她被退亲，将来在府中更加惹人厌了。而她虽然有了退亲的名声，可毕竟不是自己犯了错，将来耐心图谋未必没有好亲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当一辈子老姑娘，也比嫁给那样一个混账强。
就是黎昭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黎皎正想着，一个丫鬟轻手轻脚走进来禀告：“姑娘，老爷已经从西跨院出来，回了书房。”
“哦，父亲有什么反应？”黎皎含笑问。
丫鬟一脸纠结，欲言又止。
“你这是什么表情？有话便说，还给我卖关子不成？”黎皎坐直身子，沉下脸，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妙预感。
“婢子不敢！老爷……老爷他是笑着出来的……”
“笑着？你可看清了？是冷笑，苦笑，还是——”
“不是啊，老爷一脸傻笑，好像饿肚子的人见到了鸡腿，受冻的人见到了棉衣。”丫鬟想了想，总算想出来合适的比喻。
“当真？”黎皎脸上笑意褪尽，忍不住扭头望向窗外。
窗外桃花吐蕊，春意盎然。
她就说，自从那死丫头回来，处处透着邪性！
“姑娘——”
黎皎回神，松开死死攥着的手帕，面无表情道：“下去吧。”
丫鬟才出去不大会儿就又回转：“姑娘，东府的二姑娘、五姑娘来了。”
黎皎忙坐直了身子，还没等起身，一个穿水红衫的少女就走了进来，少女身后跟着个黄裙少女，低眉顺眼。
水红衫少女正是二姑娘黎娇，生得柳眉凤眼，精神头十足。
“大姐，我来看你了。”黎娇开口，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
黎皎不由艳羡。
她这个堂妹，明明天性骄纵，挡不住人家命好，有一位当乡君的祖母，从会走路起坐立行走就接受着祖母严格的教导。她们西府的几个姑娘顶多是沾光去东府女学，别的是不能奢想了。
黎皎想到此，就有些难过。
她的母亲是伯府贵女，若是还活着，说不定就能千方百计寻来宫中放出来的礼仪女官教她这些……
“大姐，我都听说了，黎昭害你被退了亲事。你且等着，我这就给你出气去！”
黎娇撂下这几句，直奔西跨院而去。
黎皎乐见其成，面上却急切不安：“二妹，你不必如此——”
贴身丫鬟春芳跟在黎皎身旁笑道：“还是二姑娘与姑娘要好。”
两府这么多姑娘，自家姑娘能与东府最贵重的姑娘交好，身为丫鬟也是与有荣焉。
这话却惹了黎皎不快。
她心中不禁冷笑，要好？若不是琴棋书画骑射她样样表现得比黎娇刚好差了那么一点点，黎娇会和她要好？
“不用跟着了，看好院子！”黎皎冷着脸交代一句，走了出去。
西跨院里，黎昭收拾好棋局，正捧着茶盏交代阿珠事情：“你初来乍到，刻意去和府中下人们交好别人只觉是人之常情，不会多心。这一百两银子回头兑成碎银子，不必心疼钱，尽快和门房、厨房这些消息灵通处的人打好关系。以后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希望能尽快知道。”
她不在乎今天哪个姑娘得了好料子，明日哪位太太发了脾气，但外面的事她不能当聋子。
如果不出意外，兄长此时应该在外祖父府上。邵明渊昨日凯旋归来，今天正是外祖父挑明乔家大火的最好时机。要是今天京城没有任何动静，她就该担心兄长是否顺利进京了。
乔昭担心兄长，心中千回百转，一杯茶饮尽了都未发觉，依然捧起来喝。
外面传来冰绿的声音：“二姑娘，您别往里闯啊，婢子去禀告姑娘。”

第32章 受伤
一个小丫鬟自然是拦不住二姑娘黎娇的。
或者说，冰绿很有几分小智慧，大姑娘与自家姑娘是天生的对头，当然要坚定护着姑娘。二姑娘在黎府姑娘中最贵重，连姑娘平时都要小意讨好的，她若拦狠了，那就替姑娘树敌了。
于是黎娇就这么闯了进去。
她进去时乔昭正捧着空茶杯喝，闻声抬眸往门口的方向睃了一眼，提起茶壶续茶。
那样闲适的姿态骤然刺痛了黎娇的眼。
她可从来不记得，黎三敢这般轻忽她！
黎娇大步走过去，凤眼高挑，居高临下道：“黎三，这就是你的规矩，见我来了自顾喝茶？”
乔昭把茶杯放下，大大方方笑了：“我以为二姐是不讲这些规矩的人，原来是自己可以不讲，要求别人讲。”
黎娇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瞪着乔昭。
她是不是听错了，黎三敢这样和她说话？
后面跟过来的大姑娘黎皎更是一脸惊愕。
她怎么敢——
五姑娘黎姝低着头，竭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
“二姐喝茶吧。”乔昭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
她神情平静，语气从容，可落在黎娇眼里，就是十足的挑衅。
年幼时不懂事，这些姐妹还有与她吵架的时候，随着年纪渐长，这种情况早就绝迹了。
也因此，黎娇格外忍不得，劈手打向那只伸过来的白白净净的手。
茶盏被打落，准确无误砸在黎娇的脚尖上。
入骨的疼痛骤然袭来，黎娇尖叫一声，下意识跳脚，踩到湿滑的地板，哧溜一声摔倒在地，一直滑到黎皎脚边。
黎皎目瞪口呆。
黎娇羞愤难当，厉声道：“笨蛋，还不扶我起来！”
黎皎眼底划过阴冷不快，忙弯腰把她拽了起来。
黎娇的脚尖已经疼麻了，手心被碎瓷片划破，火辣辣得疼。
她惨白着一张脸怒视乔昭：“你故意的是不是？”
“是二姐打落的。”乔昭耐心给她解释。
黎娇更气，抬手就向乔昭的脸扇去。
乔昭侧头轻巧一躲，黎娇被晃了一下，手打在屏风上，“啊”地尖叫出声。
乔昭伸手一扶，晃动的屏风才没有倒地。
黎皎骇了一跳，忙去扶黎娇：“二妹，你怎么啦？”
“疼——”黎娇弯下腰去。
春日里姑娘家的绣鞋轻软，黎娇今天穿着月白面的珍珠绣鞋，此时被茶盏砸到脚尖的那只绣鞋鞋面上一片红色已经氤氲开来。
黎皎眼底的快意险些忍不住流泻出来，忙垂眸急声道：“天啊，二妹你的脚出血了，快去请大夫来！”
她扭头才发现没有丫鬟跟着，而黎娇与黎姝过来同样没带丫鬟。
此时五姑娘黎姝惨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显然是指望不上了，黎皎冲乔昭喊：“三妹，二妹受伤了，快命人请大夫来！”
她心中却想：若是黎三这个时候犯浑不给请大夫，那就更有趣了。
只可惜黎皎很快失望了，乔昭不疾不徐吩咐冰绿：“去青松堂告诉老夫人，二姑娘脚伤了，需要懂包扎的人过来处理一下，还要来个壮实的婆子把人背回去。”
“嗳！”冰绿觉得今天太刺激了，应了一声飞快跑了。
老天保佑她家姑娘别被东府的老夫人给吃了，那位乡君最疼二姑娘了。
阿珠一言不发，拿了扫帚簸箕进来收拾，黎娇厉声道：“不许收拾，给我好好留着！”
她含恨瞪向乔昭：“你想毁尸灭迹不成？”
阿珠停住动作，看向乔昭。
乔昭冲阿珠轻轻点头：“先留着吧。”
阿珠心中担忧，忍不住又看了乔昭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心莫名安定了几分，默默退至一旁。
青松堂里，二太太刘氏正与邓老夫人吐苦水：“老夫人，我说的没错吧，三丫头回来后咱们府上没个态度，人家长春伯府立刻来退亲了。唉，被三丫头这么一连累，别的姑娘们今后可怎么办呐——”
邓老夫人眉毛动了动。
嗯，要说起来，三丫头回来，唯一的好事就是这个了。
这亲事退得好啊，大丫头眼看着就要嫁过去了，一想到清清白白的孙女要嫁给那么一个小畜生，她多少个夜晚睡不着觉啊！
这下好了，亲事退了，还不必担心固昌伯府有想法，两全其美。
邓老夫人美滋滋想着，伸手从果盘拿过一枚果子咬了一口。
老太太牙口好，咔擦一声脆响，果子就被咬下去一小半。
刘氏忍耐地抽抽嘴角，一咬牙干脆哭起来：“老夫人，儿媳还有两个丫头未出阁呢，今日您若是不给个说法，儿媳就——”
“弟妹就怎么样啊？”何氏抬脚走了进来，冲邓老夫人见过礼，直接就和刘氏对上了，“我就知道，我晚来一步弟妹就要把我闺女踩到泥沟里去！难不成你闺女是闺女，我闺女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上街买胭脂水粉白送的？”
她一通说完，扭头冲着邓老夫人就哭了：“嘤嘤嘤，老夫人您可要替儿媳做主，哪有当婶子的不依不饶要逼死侄女的？咱们家不是书香门第嘛，这么不厚道的事儿，我可是开眼了——”
“何氏！”刘氏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哪有人说话这么直白难听的，土财主家的女儿就是粗俗！
“嘤嘤嘤，婆婆您听听，弟妹这么不客气叫我呢。我虽是继室，那也是她大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
邓老夫人瞥了刘氏一眼。
刘氏被气得险些翻白眼，心中不停劝自己：不跟土财主的女儿见识，要斯文，要懂礼！
“大嫂。”她忍耐地喊了一声。
何氏立刻不哭了，响亮应道：“嗳！”
邓老夫人拿起果子，又咬了一口。
她不生气，要是真计较，早就被这两个儿媳妇气死了！
这时大丫鬟青筠领着冰绿匆匆进来，冰绿扑通一声跪下来：“老夫人，二姑娘脚伤了。”
这话一出，邓老夫人眼皮立刻一跳。
刘氏一看是冰绿，嘴角顿时翘了起来：“哎呀，这不是三姑娘身边的冰绿嘛，二姑娘在三姑娘那里吗？好端端的脚怎么会伤了？”
何氏跳起来：“老夫人，儿媳先去看看！”
邓老夫人站起来，吩咐侍立一旁的婆子：“容妈妈，叫上桂妈妈去雅和苑。青筠，你去一趟东府禀告乡君。”
邓老夫人交代完，一群人浩浩荡荡向乔昭住处去了。

第33章 名声
一行人走到雅和苑的西跨院，才进院子，就听到二姑娘黎娇左一声右一声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高。
刘氏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老夫人，您听，二姑娘好像伤得不轻啊！”
邓老夫人面不改色往前走：“伤势如何，看过才知道。”
小丫鬟石榴看到这么多主子过来，吓得头一缩，飞奔进屋子：“太太，姑娘，老夫人过来了。”
满地的碎瓷片加上黎娇的呻吟声让何氏乱了阵脚，一听小丫鬟禀告，腾地就跳了起来，结果不小心踩到一片碎瓷上，当即就呲了一下嘴，跌回椅子上。
她怕女儿嫌她没用，咬紧牙关没吭声。
“娘踩到碎瓷片了？”乔昭很自然地蹲下来，伸手去掀何氏的裙摆。
何氏下意识往后一缩脚，慌忙道：“没有，没有——”
一双柔软微凉的手按住了她，声音轻柔：“别动。”
乔昭伸出双手托起何氏的右脚，看到鞋底有一道印子，所幸没有穿透，便松了口气，仰头微笑道：“没事儿。”
何氏好似被人点了穴，傻愣愣看着乔昭，眼睛缓缓湿了。
这时邓老夫人正好走进来，看到室内情景不由纳闷：“何氏，这是怎么啦？”
何氏回过神来，晕乎乎笑道：“刚刚儿媳不小心踩到了碎瓷片，昭昭怕我伤着了，正给我看脚呢。老夫人，您看昭昭多懂事啊！”
所以二姑娘受伤神马的一定是她自作自受，老夫人一定要明鉴啊！
何氏一激动，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还不忘含泪得意瞟了二太太刘氏一眼。
刘氏不屑撇了撇嘴，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两个闺女对她从来没这么仔细过！
刘氏酸爽着瞥了起身的乔昭一眼，心道，这死丫头咋还不恢复正常呢？她一点都不习惯！
再也不可能恢复“正常”的乔昭向来人见礼：“祖母，二婶。”
邓老夫人望着满地的碎瓷片皱眉：“怎么也不打扫干净？”
二姑娘黎娇一听，警告瞪了乔昭一眼。
乔昭微笑着实话实说：“二姐说要保留证据。”
邓老夫人绕过地上狼藉，向坐在椅子上的黎娇走去：“二丫头脚受伤了？让叔祖母看看。”
东府就黎娇一个嫡女，取名一个“娇”字，那是真正的娇生惯养，此时她伤了脚，却因怕疼不敢把鞋子取下来，便伸出受伤的手，可怜兮兮对邓老夫人道：“叔祖母，您看，我不只伤了脚，连手也伤了，好疼，都是黎昭害的……”
少女白嫩嫩的手心一道浅浅的划痕，血渍已经凝固。
邓老夫人一看伤得不重，暗暗松了口气，却不知脚上的伤如何，吩咐道：“桂妈妈，给二姑娘看看脚。”
桂妈妈是老夫人的陪房，懂些粗浅的医术。西府不是大富大贵的门户，平时女眷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不值当请大夫，都是叫桂妈妈来看。
“嗳。”桂妈妈应了一声，走向黎娇。
黎娇一看走过来的婆子脚大手粗，心里万般嫌弃，皱眉缩缩脚，对邓老夫人撒娇道：“叔祖母，您告诉我祖母和我娘了吗？我想让董妈妈来看。”
这董妈妈说起来有些真本事。她的干娘姓董，曾是宫中医女，乡君姜老夫人出嫁时她的母亲亲自求了宫中贵人，把董医女赏给她当陪嫁。
董医女在黎府一呆二十来年，年纪大了认了府中一个丫鬟当干闺女，把一身医术教给了她，便是如今的董妈妈。董医女去世后，董妈妈就接替了她在东府的位置。
当然，董医女的医术与太医院的御医们不能比，教出来的徒弟董妈妈医术自然不可能太高明，但比起民间粗通医理的婆子来，那是强多了。
可董妈妈医术再高明，普通脚伤桂妈妈还是足能对付的，听二姑娘这么说，心里能高兴才怪。
她立在一旁等着主子们定夺，面上看不出喜怒，心中却冷哼了一声：看把二姑娘能的，真以为自己是当公主的命！
邓老夫人是敬着东府，可她不是能让小孩子拿捏住的脾气，更不会与一个小丫头计较，遂笑着劝道：“娇娇啊，你这脚上流血了，时间久了伤口与袜子黏在一起，再想弄开可就麻烦了。”
黎娇脸色一白，想了想，不情不愿地伸出受伤的脚：“那还是请桂妈妈看看吧。”
桂妈妈看向邓老夫人，邓老夫人冲她轻轻颔首。
桂妈妈便跪坐下来，小心翼翼褪去黎娇的鞋子。
黎娇吃痛，斥道：“轻点儿！”
“是，是，老奴会小心的——”桂妈妈心中恼怒，面上不动声色，待拿起剪刀剪去被血渍黏住的罗袜时，掩在下面的小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露出来的伤口。
“啊，痛死了！”突如其来的疼痛加上刚刚与乔昭的置气让黎娇的愤怒瞬间到了顶点，顿时把姜老夫人的淑女教导忘到九霄云外，抬脚就狠狠踹在了桂妈妈脸上，把桂妈妈踹了个跟头。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一直当做隐形人的五姑娘黎姝忍不住惊叫一声，随即死死捂住了嘴。
黎皎先是一愣，随后快步走过去，俯下身来一脸焦急地问：“二妹，你没事吧？”
黎娇抱着腿，柳眉倒竖，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
邓老夫人脸色微冷，淡淡道：“容妈妈，还不快把桂妈妈扶起来，当心剪刀戳到手。”
容妈妈走过去把桂妈妈拉起来，桂妈妈诚惶诚恐向黎娇请罪：“二姑娘恕罪，都是老奴粗手粗脚弄疼了您——”
屋子里的下人再看向二姑娘黎娇的眼神就有些变了。
她们这些人平时有个小毛病不舍得请大夫，都是找桂妈妈瞧的。桂妈妈心好，手里宽裕的丫鬟婆子给条手帕香囊，不宽裕的两手空空，全不计较。
丫鬟婆子们同时在想：啧啧，都说三姑娘性子差，如今看来，二姑娘才是真正的飞扬跋扈啊。
低头请罪的桂妈妈眼底划过一抹冷笑：这好名声啊，竖起来难，倒下去只需要动动小手指而已，可惜高高在上的姑娘们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时冰绿高声喊道：“乡君与大夫人来了——”

第34章 谎言
姜老夫人与儿媳伍氏匆匆进来，转瞬小小的西跨院挤满了人。
二姑娘黎娇一看她们进来，立刻就哭了：“祖母，娘——”
伍氏打眼一看一地的碎瓷片，还有女儿比雪还白的小脸，立刻变了脸色，快步走到黎娇身边，喊道：“娇娇，快让娘看看伤的怎么样。”
黎娇把脚抬了抬：“好疼——”
伍氏一看到女儿白嫩嫩的小脚上鲜血淋漓，顿时倒吸了口冷气，搂着黎娇沉声道：“董妈妈，还不快给二姑娘看看！”
一个头梳圆髻的中年妇人走了过来，解下随身背着的箱子，蹲下替黎娇处理伤口。
黎娇轻声呼痛，伍氏揽着她柔声哄着，一双眼睛平静中隐含凌厉，扫向何氏母女。
在讲究规矩的姜老夫人面前，伍氏心中再恼，也不打算先开口。
姜老夫人走过来，看了一眼黎娇的伤势，拧眉道：“脚上的伤口不浅，姑娘家留疤可不行。董妈妈，云霜膏带了没？”
“带了。”董妈妈一边熟练给黎娇处理伤口，一边回道。
姜老夫人点点头，缓步走至椅子旁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开口：“二丫头是怎么伤的？”
“祖母，都是黎昭害的——”黎娇忍不住喊。
听到有可能留疤黎娇心中更恼，一双凤眼瞪向乔昭，恨不得扑过去把她撕下一块肉来。
姜老夫人瞥了黎娇一眼。
黎娇顿时住口。
在乡君身边养了这么久，她当然知道姜老夫人的性子。
姜老夫人收回目光，侧头看向邓老夫人：“弟妹，事情经过你可问清楚了？”
邓老夫人笑笑：“我前脚才到，一来就命人先给二丫头处理伤口呢，具体情况还没问，乡君后脚就到了。”
她说着，眼角余光悄悄扫了乔昭一眼，暗道这个孽障真是一天不惹事就浑身不舒坦啊，说好的抄佛经呢！
“还没问啊？”姜老夫人挑了挑眉，看向乔昭，“三丫头，既然如此，你就说说吧。”
何氏抓着乔昭的手一紧。
乔昭走到姜老夫人面前，屈膝行礼，随后站起来，声音轻缓开了口：“回禀伯祖母，事情是这样的。刚才二姐闯进我的屋子，我见她火气太大，就请她喝茶，谁知二姐没接稳，茶杯就掉了下去，正好砸到她脚尖上——”
“你胡说！祖母，她就是故意松手，茶杯才砸到我的脚，还害我摔了一跤，手按在碎瓷片上也给划破了……”黎娇说到最后，忍不住抽泣起来。
姜老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故意松手这种小动作，她可见多了！
一般在妾室见礼时，主母有意为难，就常爱使这一招儿，真没想到三丫头小小年纪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姜老夫人沉着脸看向乔昭。
少女站在正中间，承受着各色目光，一派平静。
姜老夫人厌烦之余又有些疑惑。
三丫头就是个窝里横的绣花枕头，以往见了她就如老鼠见了猫，早吓得战战兢兢了，今日是怎么了？
乔昭这次回来没有被处置，姜老夫人早就心中不快，此时看她更不顺眼，沉着脸喝道：“三丫头，今天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事情到底如何你给我实话实说。若是有半句谎话，就是你祖母护着你，我也饶不了你！”
姜老夫人积威已久，如今冷着脸说出这番话，别说一直装鸵鸟的五姑娘黎姝，就连黎皎都打了个哆嗦，紧张之余心中无比快意。
黎娇受伤，黎昭挨训，今儿个真是个好日子。
乔昭看了看姜老夫人，又去看邓老夫人。
邓老夫人很想叹气。
还以为遭了一回罪这孽障懂点事了，没想到依然烂泥扶不上墙，今天是该受点教训了。
乔昭收回目光，一脸郑重：“伯祖母，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实话实说不替二姐瞒着了。是我请她喝茶时，她劈手打落了我手中茶杯，这才被砸到脚的——”
“你胡说，你胡说！”黎娇涨红了脸喊。
乔昭轻瞥她一眼，神情平静：“当时大姐和五妹也在，伯祖母可以问问她们。”
“大姐，五妹，你们说啊，当时是不是她故意砸我？”黎娇唯恐这二人说出实情，抢先问道。
黎皎与黎姝一时没吭声。
黎娇举着手哭：“祖母您看，我跌倒后手也被划破了，好疼——”
姜老夫人面上不显，实则心疼不已，不由睃了乔昭一眼。
乔昭眼皮也没抬，补充道：“二姐打落了茶杯，因为地滑摔倒又划破了手，起身后恼羞成怒，扬手要打我耳光——”
“住口！”东府大夫人伍氏忍不住喊道，喊完忍怒对邓老夫人道，“二婶，三丫头这样败坏娇娇名声，您可要好好管教啊。”
“呃。”邓老夫人应付了一声。
看三丫头的模样不像说谎，要真如她所说，到底谁欠管教还不一定呢。
姜老夫人咳嗽一声，提醒伍氏注意言行，转而问黎皎二人：“大丫头，五丫头，当时你们两个都在场，她们两个到底谁说得对？”
黎姝忍不住往后一缩。
黎皎则暗暗咬牙。
黎三这死丫头居然拖她下水，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伯祖母，皎儿当时瞧着，好像是三妹没拿稳——”
何氏怒吼：“黎皎，你这黑心的，怎么能诬陷你三妹！”
乔昭忍不住扶额。
当继母的在长辈们面前如此抢白继女，也就她这便宜娘亲了。
“何氏，你闭嘴！”邓老夫人气得直翻白眼。
黎娇抿唇笑了，她就知道，她们两个会站在她这边。
姜老夫人瞥一眼何氏，追问：“那二丫头有没有扬手打三丫头耳光？”
黎皎抿了抿唇，看向何氏，眼中隐藏着得意。
何氏气得胸脯起伏，刚要开口，就见乔昭冲她轻轻摇头。
姜老夫人重重咳嗽一声：“大丫头，不必看别人，你如实禀告就是。”
“是，伯祖母。”黎皎眼角余光扫过乔昭，一字一顿道，“没有，皎儿当时扶起二妹，就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了。”
五姑娘黎姝豁然抬头，随后又猛然低下去。
黎皎心中轻笑。
五妹那泥性子是不敢乱说的，当时的情景就只有她们几个人知道，她站在黎娇那一边，谁能证明她撒谎？
呵呵，屋子里的丫鬟都是黎三身边的，她们的话当然不做准。
确定了宝贝孙女受了伤还被冤枉，姜老夫人脸一沉：“三丫头，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35章 反转
姜老夫人右眼蒙了一层白翳，当她含怒盯着人时，目光阴森，让人心里发毛。
何氏再也受不了这种气氛，冲过来护在乔昭身前，冲姜老夫人喊道：“乡君，昭昭还小，不懂事，您要罚就罚我吧！”
乔昭站在何氏身后，虽然无奈何氏的莽撞，可看着她背在身后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便升不起埋怨了。
“何氏，你教女不严的错等会儿自会追究，现在你且让开。一个人犯了错不被惩罚，那就不懂得疼，以后依然会照犯不误。你现在护着她，那是害了她！”姜老夫人义正言辞说道。
“乡君说得对，这次我定会狠狠处置这孽障。”邓老夫人绷着脸道。
姜老夫人阴森森的眼珠一转，发出一声冷笑：“弟妹，我看你们都舍不得。这一次，三丫头还是由我来管教吧！”
相处这么多年，她还不了解这位老妯娌嘛，护短得很，哪怕再生小辈的气也见不得旁人来教训。今日她还非要插手不可，也让这老妯娌心里憋屈一下，有怒火正好发到这对不懂礼数的母女身上。
邓老夫人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何氏一眼。
虽说两府早已分家，可依然说不出两个“黎”字。姜老夫人在族中颇有威望，要管教族中姑娘，族长以及族老们只有乐见其成的份，更何况两家还是嫡亲的兄弟。
“伯祖母说得对。”紧绷的气氛中，乔昭开口，顿时把视线都吸引过去。
她丝毫不紧张，一双漂亮的眸子望着姜老夫人，满是真诚：“一个人犯了错不被惩罚，那就不懂得疼，以后依然会照犯不误。”
她一字不差重复着姜老夫人的话，令众人疑惑不已。
姜老夫人阴沉目光笼罩着乔昭，挤出一抹冷笑：“三丫头能认识到这一点，还算有救！”
乔昭颇有些想笑。
这位乡君仗着身份越俎代庖，还真是毫不客气。
见众人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乔昭忽然绕过何氏，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那时候我就是在这里站着，二姐伸手打过来。”
黎娇不由冷笑：“黎昭，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信口雌黄？我当时被大姐扶起来，手脚都疼得不行，哪里还有力气打你？大姐，你说是不是？”
黎娇咄咄逼人的语气令黎皎心中不快，可她们之间没有本质的矛盾，她对黎娇的不喜只是源于性格不合，而对黎昭的不喜，那是与生俱来。
这个时候，黎皎不用犹豫就做出了选择：“是的，当时我就是在这里把二妹扶起来的，然后二妹就坐下了。”
为了增强可信度，她特意把当时的站位指了出来。
“大姐的意思是说，二姐根本没过来？”乔昭心平气和问。
少女平静的语气让黎皎无端生出几分危机感，可话说到这里根本没有回转的可能，她也想不出眼前的少女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便心一横道：“对，二妹坐下后我就一直守着她，我们怎么可能过去？”
见局势已定，黎娇心中畅快，冷冷看着乔昭道：“三妹，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当着长辈们的面认个错就这么难吗？真是没教养！”
这话一出，邓老夫人脸上火辣辣地疼。
把闺女当眼珠子的何氏大怒，脱口而出：“谁没教养？小丫头片子说话这么难听，我看你全家才没教养！”
乔昭：“……”
从没见过何氏这一款，一脸懵逼的乔姑娘心情格外复杂，就连黎皎都恨不得堵上这位继母的嘴。
全家没教养？这不是连乡君都骂进去了？要是乡君一生气，以后那些贵女圈子的宴会不再带着西府的姑娘去，那可怎么是好！
邓老夫人生无可恋看了儿媳妇一眼。
咳咳，虽然这话她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可你别说出来啊！
姜老夫人脸都气绿了。
她没教养？
一个土财主家的女儿居然敢这么说话？
姜老夫人长出一口气：“弟妹，趁孩子还没彻底长歪我可以管教一番，至于别的，你看着办吧。”
这是在说何氏已经无可救药，她连理会都不屑于。
乔昭唯恐便宜娘亲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来，高声道：“我再问一遍，两位姐姐真的一直没过来？”
黎皎莫名有些不安，没吭声。
黎娇则高声道：“嗓门大你就有理啊？再说一百遍也是这样，我们没过去，没过去！”
乔昭忽然一笑，往旁边侧了侧身子，露出一座牡丹花开的琉璃屏风来。
这年头，姑娘家闺房里的屏风大多是木头镶边的各式绣屏，像乔昭屋子里摆着的这种琉璃屏风并不多，特别是在黎府，那是独一份，乃是何氏送给宝贝闺女的生日礼物。
琉璃屏风上花开正艳，色彩斑斓，众人一时看不出端倪来，只觉乔昭这举动莫名其妙。
嗯，这些人观察力都一般。乔姑娘默默想。
她干脆伸手指出来：“伯祖母，祖母，你们看，这里有半个手印，还带着血。”
这话一出，室内诡异一静。
黎娇猛然看过去，在琉璃屏风缤纷色彩的间隙里，终于看到了半个模糊的血手印。
黎娇死死咬住了嘴唇。
黎皎脸上血色则褪了个干干净净。
她们咬定了说没过去，那屏风上的血手印是从哪里来的？
两个姑娘都不蠢，这个时候自然明白被人逮到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突如其来被揭穿了谎言，二人一时有些发懵。
站在角落里的五姑娘黎姝则如第一次认识乔昭一般，悄悄瞪大眼睛瞄着她。
她记得清清楚楚，二姐受伤后场面一直很混乱，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到一个小小屏风上，三姐怎么会发现屏风上的手印？
她仔细回忆，猛然想了起来。
二姐打三姐时，三姐躲开，二姐的手打在了屏风上，当时三姐顺手扶了屏风一下。
天，难道就那么顺手一扶三姐就看到了，还挖坑让大姐二姐主动跳进去？
黎姝一双眼瞪得更大，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三姐好厉害，以后再也不敢说三姐坏话了！
沉默过后，姜老夫人极缓慢地看向亲孙女黎娇。
黎娇垂死挣扎：“那也不能证明是我的，谁知道是什么时候落下的——”
乔昭平静打断她的话：“每个人手上纹路都是不一样的。”
这种常识居然不懂？
乔姑娘心中吐槽。

第36章 散场
黎娇下意识低头，去看受伤的右手。
“二姐，对不对？”
黎娇一颗心沉了下去，可这么多年她在姑娘们中是头一份，从没被逼到这么憋屈的境地中，当下恼羞成怒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每个人手上纹路都不一样，从没听说过！”
乔昭被这姑娘的无理取闹弄愣了，叹道：“二姐不懂也很正常，毕竟人的资质有别。”
如果是她，被人打败了就干脆认输，这样子明明更难看，这么浅显的道理这姑娘不懂吗？
“资质有别？你，你是说我笨？”黎娇立刻反应过来，迎上乔昭“孺子可教”的眼神，大怒，“你再说一遍——”
“住口！”姜老夫人喝道。
场面顿时一静，黎娇白着脸看向姜老夫人，软语喊道：“祖母——”
她知道祖母虽然疼爱她，可要是在外面丢了脸，那是不会轻饶的。
姜老夫人目光从黎娇面上滑过，落在大姑娘黎皎面上。
黎皎站得笔直，身体紧绷，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的事处处透着邪门，黎三是怎么把她们两个全绕进去的？
不对，自从黎三回来，似乎就和以前大不一样了，难道说人遭大难真的会变聪明？
姜老夫人一声咳嗽让黎皎打了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
“弟妹，二丫头……不懂事，我这就把她领回去好好教训！”姜老夫人说出这句话，直比别人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还难受。
事情已经很明白不过，再追问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
邓老夫人抖了抖眉毛。
闹了半天，敢情是二丫头飞扬跋扈在先，冤枉人在后啊！
“还是乡君看得明白，趁着孩子还没长歪必须要好生管教啊。”邓老夫人拉长了声音道，把姜老夫人刚才的话原数奉还。
姜老夫人气得手抖，偏偏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邓老夫人却不打算这么算了。
西府再没地位，她也有两个当官的儿子呢，莫非别人的孙女是宝，她的孙女就是草？
邓老夫人使了个眼色给何氏。
在两位老夫人心中和棒槌差不多的何氏这一刻福至心灵，居然瞬间懂了婆婆的意思，附和道：“可不是嘛，乡君您不知道，就在刚才桂妈妈给二姑娘脱鞋，还被二姑娘一脚踹了个跟头呢。”
“真有此事？”这个时候姜老夫人顾不得计较何氏的态度，面色阴沉问黎娇。
黎娇吓得脸发白，直往母亲伍氏怀里躲。
一直当壁花的桂妈妈慌忙赔罪：“都是老奴粗手粗脚，二姑娘教训得对。”
看着请罪的桂妈妈，姜老夫人整个人都不好了，狠狠瞪伍氏母女一眼，再也没脸呆下去，豁然起身道：“回府！”
“老夫人，娇娇的脚——”
“死不了，让人背回去！”
姜老夫人忍怒回到东府，把五姑娘黎姝打发回屋，一拍桌子：“混账东西，给我跪下！”
老夫人的话黎娇不敢不听，忍痛从婆子背上爬下来，狼狈跪在地上。
伍氏看着心疼不已，忍不住喊道：“老夫人——”
姜老夫人怒火高涨：“伍氏，你把女儿养成这个样子，还敢替她求情不成？”
“儿媳不敢。”伍氏扑通一声也跪下了。
这时大丫鬟上了茶，姜老夫人接过来啜了一口，茶水不冷不热的温度让她心中稍稍舒坦了些，放下茶盏，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缓缓开了口：“娇娇，我以前都是怎么教你的？”
黎娇低着头眼泪直掉：“祖母，我知道错了。”
“那你说说，错在哪里？”姜老夫人端起茶盏。
“我不该撒谎冤枉黎三，更不该管不住自己的脾气，随意对下人动手——”黎娇一边检讨一边观察姜老夫人神色，见老太太一只眼睛白雾茫茫，另一只眼睛目光森然，顿时说不下去了。
“错！”
姜老夫人把茶盏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瓷器与木桌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响，仿佛鼓槌落在黎娇心头，让她一颗心随之一颤，更是惊惧。
“你第一错，错在没有那个脑子就不要随意给人挖坑，既然挖了坑就务必把人埋好让她再无翻身的机会，而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第二错，错在用最粗鲁的法子惩罚下人，还是当着众人的面，你是生怕传不出去飞扬跋扈的恶名吗？第三错，错在既然已经一败涂地，没有干脆认输反而胡搅蛮缠，把大家闺秀的气度丢了个一干二净！”
黎娇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姜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
“知道了吗？”
“知道了。”
看着发懵的孙女，姜老夫人暗暗摇头。
她这个孙女天生急性子，平时记着她的教导还能勉强摆出端庄娴雅的样子，一旦遇到事立刻就绷不住了。
真是烂泥——
想到这里姜老夫人立刻打住。
她的孙女就算真的是烂泥也要调教成美玉，再怎么样也比西府的强！
“行了，伍氏，带着娇娇下去吧。以后娇娇每天抄两个时辰的佛经，修身养性！”
“老夫人，时间是不是——”
姜老夫人狠狠刮了伍氏一眼：“她是伤了脚，不是伤了手！佛诞日眼看就要到了，你难道不希望她露脸？”
“是，儿媳知道了。”
伍氏带着黎娇退出去，黎娇眼前阵阵发黑。
两个时辰，除去上学时间，她岂不是连沐浴的时间都没了？
雅和苑的西跨院里，东府的人走后，立刻空荡了不少。
黎皎暗自吸了口气跪下来：“祖母，母亲，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请你们责罚！”
何氏忍不住骂：“你小小年纪真是恶毒，红口白牙帮着旁人污蔑你妹妹！”
黎皎浑身一颤，似是不堪重负，一张鹅蛋脸雪白雪白的，垂眸道：“是我今日心情太差，才一时想左了，母亲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无论母亲如何处置，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她说着，以额触地，重重磕了一下。
“还不扶大姑娘起来！”邓老夫人本来正生着气，一见黎皎如此却不忍心了。
没娘的孩子日子总是艰难些，老太太难免偏疼。
大丫鬟青筠忙把黎皎扶起，就见她额头青了一片。

第37章 长者赐
邓老夫人目光落在那里，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被退了亲，心里不痛快才一时想岔了，以后再不可如此，尤其是帮着旁人踩一个府中的姐妹，更是要不得。”
当着众人的面，邓老夫人一番话说得黎皎面红耳赤，讷讷道：“孙女记住了。”
见邓老夫人神色缓和，她悄悄松了口气。
邓老夫人咳嗽一声道：“以后每日下了学就认真抄佛经吧，今年佛诞日别再落在别人后面。”
往年她是不在乎这些的，可东府那位大嫂未免太过强势了，不争口气磕得她牙酸，还真以为西府是软柿子呢。
黎皎快步走到乔昭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三妹，都是我不好，明知道你被拐后吃了不少苦，我的事与你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还是忍不住迁怒你，你就原谅姐姐一时鬼迷心窍吧。”
“三丫头——”邓老夫人开了口。
乔昭抽出手，在黎皎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关系。”
她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而小姑娘黎昭恐怕是绝不会原谅的。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呐，那就来日方长好了。
乔昭抬眸：“祖母叫我？”
邓老夫人一时忘了接话。
她本以为这个孙女会抓着这一点不依不饶，非要她处置大丫头，如今这丫头这么说，反而弄得她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有一种恶祖母的感觉？
邓老夫人莫名有些心塞，清了清喉咙道：“昭昭啊，今天委屈你了。祖母有一块锦鲤戏莲的端砚，还是你祖父留下来的，回头给你送来，以后好好练字。”
黎皎猛然抬头看向邓老夫人，难掩心中震惊。
两府的姐妹中，骑射工夫她自认不如黎娇，论琴棋书画没人能越过她，平时不过是怕黎娇嫉妒才收敛锋芒罢了。
祖母手中那块端砚她中意很久了，还曾试探着讨要过，当时祖母没接话，她想着那是祖父留下来的遗物，祖母爱惜不愿给人，只得作罢，没想到祖母今天竟然给了黎昭！
看来祖母心中是认为黎昭很委屈的，这可真是不公平，平日里她受了那么多委屈，祖母已经习以为常，不过是略微回护她罢了，而黎昭就受这么一次委屈，竟然这样安抚她。
祖父的遗物，她不信黎三敢伸手！
黎皎竭力保持着平静，微笑去看乔昭。
乔昭冲邓老夫人欠身，露出真切的欢喜：“那就多谢祖母了。”
黎皎瞪大了眼。
她怎么好意思就这么收下？
此刻别说黎皎，就连何氏都有些无所适从，而二太太刘氏更是把一条帕子搅来搅去揉成了腌菜。
见乔昭痛快收下，邓老夫人反而开怀不已，笑眯眯道：“那等一会儿就让青筠给你送来。行了，这满地的碎瓷片赶紧收拾一下，咱们都散了吧。”
黎皎回到东跨院，对着雕花梳妆镜端详着额头的一片乌青，心中气苦，抄起桌面上的胭脂盒子便要摔下去，手刚抬起又放下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砸东西的事情传出去太难看。
黎皎把胭脂盒子放下，伏在梳妆台上哭了。
要是母亲还在，她绝不会受这些委屈，过这种日子……
“我的姑娘，这是怎么了？”
“奶娘——”黎皎扑进了妇人怀里。
妇人一看黎皎额头的青紫，心疼不已，忙给春芳使了个眼色。
春芳会意，抬脚就去找三公子了。
黎辉一听黎皎受伤，急匆匆赶到东跨院，一见黎皎的模样大怒：“大姐，你额头怎么青了？”
黎皎不语，他冷笑：“我知道了，定然是黎昭害的，是不是？”
他转身欲走，被黎皎拉住：“不是，这一次是我不好——”
黎辉哪里听得下去，扒开她的手直奔西跨院。
阿珠做事利落，已经把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何氏一直没走，正揽着乔昭说话：“昭昭啊，那砚台你怎么就张口收下了？娘手里有钱，你想要什么样的娘都可以给你买，那砚台可是老夫人的宝贝，你这么痛快收下，娘担心——”
乔昭笑笑：“娘不必多想。长者赐不敢辞，祖母不是讲虚礼的人，她乐意给，我乐意收，这样不是很好？”
“这样啊，那就好。”
女儿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三公子，您怎么不等通报就往里面闯啊？”屋外传来冰绿的尖叫声。
乔昭很想捂耳朵，心道这丫头声音真独特。
何氏正欲站起来看个究竟，黎辉已经闯了进来。
看着盛怒的少年，乔昭默默想，黎府的姑娘和公子很喜欢闯人闺房啊。
“太太也在？”黎辉一怔。
何氏皱眉：“三郎，你这样风风火火闯进你妹妹屋子，要干什么？”
黎辉全然不惧这位继母，冷冷道：“太太在这里正好，我倒是要问问，大姐怎么会受伤的？黎三，是不是你又欺负她了？”
何氏是个沉不住气的，一听大怒：“混账，明明是那黑心的欺负昭昭！”
黎辉后退一步，冷笑：“真是颠倒黑白——”
何氏还要开口，被乔昭拉了一下。
“事情到底怎么样，三哥何不去找大姐问个清楚？”
黎辉怒极反笑：“哼，大姐心善，就算被欺负了还会为你遮掩，我眼睛不瞎，瞧得清清楚楚呢！”
乔昭只觉来到黎府这两日热闹极了，让人心生倦烦。
她叹了口气，干脆道：“大姐为何受伤，祖母很清楚，三哥去问祖母吧。我累了，就不招待三哥了。”
不等黎辉有所反应，她便扬声道：“冰绿，请三公子出去。”
“三公子，请吧。”几次三番被人闯进来，冰绿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心道早知道当贴身丫鬟是个体力活，当初应该跟着三叔学胸口碎大石的，那样看谁还能推开她乱闯！
黎辉不愿和一个小丫鬟拉拉扯扯，又碍于何氏长辈的身份很多话不好说，冷笑一声扭头就走，直奔青松堂。
“祖母，大姐受了委屈只知道躲在屋子里哭，您可要替她做主呀。”进了屋子，黎辉把所见说了一通，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请求。
邓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眉清目秀的宝贝孙儿，神情颇为复杂。

第38章 砚台
“今天的事，确实是你大姐做得不对。”
“祖母！”
面对唯一的宝贝孙子，邓老夫人难得脸一板，问他：“辉儿，你是不是跑你三妹那里兴师问罪了？”
黎辉不服气地抿着嘴不说话。
邓老夫人摇摇头：“辉儿，事情的来龙去脉你都弄清楚了？”
“有什么不清楚的，大姐额头紫青了一片——”
“那只是结果，原因呢？你可问了？就凭着以往的经验，你就去找你三妹算账，还跑来找祖母给你做主？”
黎辉握了握拳。
“辉儿，你也不小了，以后这样沉不住气可不行，咱们西府就你一个男孩，将来还指望你把这个家撑起来！”
黎辉冷静了些：“祖母，我知道了。那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雅和苑发生的事涉及两位姑娘的品格，着实不大光彩，邓老夫人作为长辈本来不好多说的，可她瞧着孙子性子如此跳脱，便顾不得了，摒退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把事情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邓老夫人讲完，问黎辉：“祖母说你沉不住气，可有说错？”
黎辉面红耳赤，低头道：“祖母教训得没错，今日确实是我鲁莽了。不过您不要怪大姐，她本来拉住我说是她不对的，是我没听进去——”
“你大姐心情不好，祖母能理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邓老夫人抬手摸摸黎辉的头，满是慈爱，“去吧，向你三妹赔个不是。她以往年纪小，性子骄纵些，这次回来祖母冷眼瞧着已懂事多了。你是当哥哥的，要大度些。”
他才不要当那个死丫头的哥哥呢！
黎辉这样想着，还是应道：“是，孙儿这就去向三妹道歉。”
一码归一码，做错了事，他认。
邓老夫人老怀大慰，扬声道：“青筠，东西收拾好了吗？陪着三公子走一趟。”
黎辉一脸不解。
邓老夫人含笑解释道：“你三妹今日受了委屈，我把那方锦鲤戏莲的端砚给了她，正好送过去。”
“祖父那方端砚？”黎辉惊呼。
“嗯。”
黎辉晕乎乎随着青筠出去了，走到半路暗想：祖母把那方砚台给了黎昭，父亲知道吗？
乔昭才送走了何氏，就听丫鬟禀告说三公子与青松堂的大丫鬟青筠一道来了。
居然没有闯进来，看来老太太给他讲明白了。
“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黎辉走进来，迎上乔昭平静的脸，颇为尴尬。
他目光游移，挪到一旁，红着脸道：“三妹……今天是我不对，误会了你，我……向你道歉……”
乔昭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淡淡笑道：“三哥诚心道歉，那么我接受。”
素手芊芊，握着雨过天青色的冰纹茶杯，黎辉头皮发麻。
茶水里该不会放了泻药吧？
迎上乔昭黑葡萄般的眸子，黎辉一咬牙把茶杯接过，仰头喝了。
道完了歉，黎辉颇不自在，放下茶杯匆匆走了。
候在外间的青筠把砚台交给乔昭，跟着离去。
乔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下子总算安静了。
她打开包裹砚台的软布，露出一方光滑温润的砚来。
莹白的手指从砚上掠过，乔昭点点头。
摸起来是好砚，可见老夫人是用心补偿受委屈的孙女的。
想想何氏，再想想邓老夫人，乔昭笑了。
黎府的生活似乎也没那么糟。
面对一方好砚，她来了兴致，偏着头敲了敲砚台，听它发出的声音。
“姑娘，老爷来了。”
随着冰绿的禀告，黎光文一脚踏了进来。
少女侧着头，调皮地轻敲砚台，黎光文大惊：“快住手！”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迎上乔昭错愕的眼神，强忍着把砚台劈手夺过来的冲动，板着脸教训道：“老夫人赏你的砚台是难得的宝贝，怎么能如此轻率对待？”
乔昭眨眨眼。
她哪里轻率了？她明明很负责的。
乔昭把砚台放下来。
“轻点，轻点！”黎光文目不转睛盯着乔昭的手，见她放好了，这才松了口气，批评道，“怎么能胡乱敲呢？”
乔昭好笑不已：“父亲，我在听音辨质。”
“听音辨质？”黎光文摆明了不相信以往不学无术的女儿懂这个。
“是呀，端砚以木声为上，瓦声次之，金声为下，祖母送我的这方砚台是好砚呢。”
黎光文颇为惊奇看了乔昭一眼，忽然觉得闺女顺眼不少：“当然是好砚，这是你祖父用过的。当年——”
当年他求了半天，母亲都没给他呢，如今居然给了他女儿……
黎光文心情颇复杂，看了砚台一眼又一眼。
好想要怎么办？
父亲大人眼中的渴望太明显，乔昭把砚台推过去：“父亲若是喜欢，就送给您吧。”
“不行不行。”黎光文连连摇头，义正言辞道，“这是你祖母赏给你的，怎么能转赠他人？昭昭，以后你定要勤加练字，才不辜负你祖母的期待。”
“这样啊，我知道了，以后定会物尽其用。”
黎光文欣慰点头，盯着砚台恋恋不舍。
乔昭嫣然一笑：“不如这样，父亲给我讲个有趣的故事，我把砚台借给父亲把玩几天，就当是女儿略尽孝心了。”
黎光文眼睛一亮，随后又暗下去：“咳咳，为父哪里会讲故事。”
他这样正经严肃的人，怎么可能会看年轻人喜欢的话本子。
乔昭暗暗点头。
不会就好，她就知道这位父亲大人会这么说。
乔昭终于把真正的目的说出来：“那父亲给我讲讲外面发生的趣事也可以呀。”
想要阿珠与府中下人们打成一片是需要时间的，可她现在迫切想知道外面的事情，那么从在朝为官的黎大老爷这里打探消息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本来还想着再去找父亲大人下一盘棋呢。
“外面的趣事？”黎光文皱眉想了想，叹气，“趣事没有，倒是有一桩惨事。”
“什么惨事？”乔昭一脸好奇，心却揪紧了。
“乔先生你知道吧？我记得以前你娘还曾专门买来乔先生的字帖让你临摹的。”乔先生书画双绝，就有书坊拓下他的字印成字帖售卖。
“嗯。”
“乔先生一家遭了大火，只有乔公子兄妹活了下来，如今正住在寇尚书府上呢。”
乔昭眼睛骤然湿润。
忧心多日，她终于得到了家人一星半点的消息！

第39章 字
“住在寇尚书府上啊——”乔昭喃喃道。
她果然没有猜错，大哥若是进京，定然会去找外祖父。
也不知此时大哥是否已经得到了她身故的消息。
“今天寇尚书请旨彻查乔家大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圣上已经任命了钦差前去嘉丰查探。”见女儿听得认真，黎光文乐得多讲一些。
“任命了哪位大人当钦差？”乔昭脱口问。
黎光文含笑道：“正是你东府的大伯父啊。”
乔昭手臂上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皇上任命刑部官员为钦差大臣前去探查乔家失火一事乃在情理之中，而东府的大伯父黎光砚现任刑部侍郎，正是外祖父的下官。
她由乔氏女变成了黎氏女，如今的亲人负责去调查前身之事，这样的巧合，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昭昭，你怎么哭了？”黎光文讲完，愕然发觉次女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乔昭无法说出缘由，只得道：“父亲讲得好，我感动的。”
黎光文心肝一颤。
居然这样就被感动了，原来次女的要求这么低！
他忽然有些惭愧这些年来对次女的冷眼相待，就差拍着胸脯保证：“昭昭以后还想听故事了，就来找为父。”
乔昭眼睛一亮，声音是天生的娇软：“太好了，多谢父亲！”
黎光文揣着砚台飘飘然往外走时忍不住琢磨：真没想到，他还有讲故事的天赋！
待屋内清静下来，乔昭抬脚去了西次间。
西次间布置成了书房，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临窗还摆着一架古琴，已是落了灰尘。
她拿起摆放在书案上的一叠纸，纸上字迹清秀挺拔，格外干净漂亮，正是才抄写一部分的佛经。
乔昭看了一眼，吩咐阿珠：“去取一个火盆来。”
冰绿快言快语：“姑娘，阿珠才来，哪里知道火盆收在什么地方，还是婢子去取吧。”
见主子点头，冰绿瞟阿珠一眼，欢欢喜喜出去了。
乔昭并不在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只要守住必要的底线，便无伤大雅。
不多时冰绿拿了个火盆过来，笑盈盈道：“之前是霜红收起来的，险些忘了放在哪儿。”
阿珠默不作声去了东稍间捧了烛台回来。
冰绿撇嘴：“大白天的你拿这个做什么？”
阿珠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姑娘需要。”
“姑娘——”冰绿扭头去看乔昭。
乔昭颇意外阿珠的细心，笑道：“我确实需要。”
此时是春日，她用到火盆，那么必然是需要烛火的。
冰绿一听，警惕瞪了阿珠一眼。
这外来的心眼忒多，真是讨厌！
阿珠淡定移开眼。
乔昭点燃蜡烛，把那叠纸凑到火舌上。
冰绿骇了一跳，扑过去抢救：“哎呀，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呀？”
奈何火舌太厉害，一叠纸转瞬烧起来，乔昭随手丢进火盆里，很快就燃成了灰。
冰绿心疼不已：“姑娘，您怎么把好不容易抄写的佛经烧啦？”
“写的不满意。”乔昭温和解释。
冰绿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这还不满意？姑娘，婢子觉得您写得好极了。”
她想了想道：“比老爷的字还好看！”
“光好看是不成的。”乔昭冷眼瞧着火盆里连火星都没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这才吩咐两个丫鬟，“你们收拾一下就出去吧，我在这里抄几篇佛经。”
“是。”
两个丫鬟把书房收拾干净退出去，乔昭铺纸研磨，出了一会儿神，提笔写起来。
一个个潇洒飘逸的字如耀眼的花，依次在她笔下款款绽放，是与先前被烧掉的佛经全然不同的字体。
不知过了多久，乔昭放下笔，目光落在纸上，神情怔然。
这是极像祖父的字呢，这样一来，无论中途有什么阻碍，她一定会如愿见到那位大长公主的。
街上人声喧嚣，临街的五福茶楼的雅间里却很清净。
池灿叫了一壶茶，临窗而坐，自斟自饮。
不多时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片刻后杨厚承推门而入，大大咧咧在池灿对面坐下来，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
“牛饮！”池灿嗤笑。
杨厚承全然不在意，把茶杯一放，叹道：“又没逮到姓邵的那家伙，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池灿一听就不乐意了，绷着脸道：“真是贵人事忙。”
杨厚承心中偷笑，没约到人池公子生气了。
不想见好友发飙，他忙解释道：“可不是嘛，我问了侯府的下人，说他要去接亡妻的棺椁，这一去说不好要几天才能回呢。哼，说走就走，也不知道给咱们传个信儿！”
“嗯……这也是正事。”池灿听了原因，别别扭扭道。
“是呢，我也这么想。对了，怎么不见子哲？”
提起这个池灿便笑了：“今天他妹妹生辰，他要留在府里招待表兄弟们。”
杨厚承一听，挤挤眼：“我看是表姐妹吧。”
三人是自小玩到大的朋友，当然知道朱五公子的烦恼，固昌伯府的那位表妹一直缠朱彦缠得紧。
想到朱彦此刻的处境，两位损友毫无同情心，喝着茶水闲聊了一会儿便散了。
池灿一回到长容长公主府，小厮桃生就禀告道：“公子，冬瑜姑姑传话说，长公主请您去一趟书房。”
“知道了。”
池灿换了一身家常衣裳，这才不紧不慢去了书房。
“母亲唤儿子何事？”他说完，目光下移，落在长公主面前书案上摊开的那副画上。
长容长公主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画。
她的手指修长饱满，涂着鲜红的丹蔻，晃得池灿心头烦闷。
长容长公主目光缓缓落在儿子面上，把他极力忍耐的神色尽收眼底，反而愉快地笑了：“灿儿，原来那日你没有说谎，这幅画果然是找人临摹的。”
池灿露出惊讶的神色来。
当日他带着怒火说出那番话，母亲明显是不信的，今日又为何——
长容长公主手指轻点画卷：“是作画的纸。”
池灿瞬间明白过来。
是了，鸭戏图是乔先生早年作品，若是真迹，收藏之人再爱惜纸张也不会如此新。
长容长公主再次开口：“我很好奇，临摹此画的是何人？”

第40章 毁坏
池灿当然不会提及乔昭，懒洋洋道：“不知道，萍水相逢而已。”
长容长公主显然不信儿子的话，涂得鲜艳的唇弯起冷笑：“萍水相逢，你会找他帮忙？”
儿子的性格她了解，不是真正可信之人，他是不会开口相求的。
迎上长容长公主似笑非笑的眼神，池灿忽然有些恼，甩下一句“母亲不信就算了”，掉头就走。
他才没有求人帮忙，是那丫头上赶着才是。
盯着儿子消失在书房门口的衣角，长容长公主唇畔笑意收了起来，忽然扬手，刺啦一声把面前的鸭戏图撕了。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女官冬瑜饶是见惯了长容长公主阴晴不定的性子，此刻亦忍不住惊呼：“殿下——”
书房外的长廊上，池灿脚步一顿，猛然回身重新走进书房。
他站在门口处，面罩寒冰盯着长容长公主手中断了半截的画，冷气由内向外冒出来。
紧跟在后的小厮桃生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装死。
池灿一句话不说，就这么直直望着长容长公主。
他眉眼精致如画，盛怒时依然风采绝伦。
长容长公主见了只觉刺心，把那已经毁了的画往他脚边一丢，凉凉道：“既然是赝品，画得再逼真我也不稀罕，灿儿应该明白。”
池灿站了一会儿，气得雪白的脸渐渐有了些红晕，弯腰捡起脚边的画，淡淡道：“是，儿子明白了。”
他捏紧了画转身便走，大力关门的声音咣当一声传来，震得屋内书案上的紫檀木雕花笔筒都颤了颤。
室内气氛死寂，许久，女官冬瑜小心翼翼开口：“殿下，您这是何必呢？”
偌大的长公主府，这样的话只有冬瑜敢说。
长容长公主沉默良久，低垂的睫毛颤了颤，问道：“怎么，你替他抱不平了？”
“奴婢不敢。只是您明明很疼公子的——”又何必把母子关系弄得如此剑拔弩张？
后面的话冬瑜没敢说出口。
长容长公主意味索然摆摆手：“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冬瑜欠身行礼，出门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池灿大步流星回到自己住处，抬手扫飞了边几上的一只描金美人斛。
跟在后面的小厮桃生飞起把价值不菲的美人斛抱在怀里，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把抢救下来的宝贝放到离池灿最远处，这才走回来，腆着脸笑道：“公子，您喝茶吗？”
“不喝！”池灿抬脚走至桌案边坐下，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画平摊开来。
长公主撕起画来毫不留情，这样一幅几可乱真的鸭戏图放到外面千金难求，此刻却四分五裂，犹如被五马分尸了一般。
池灿一点点把撕成几片的画拼凑在一起，抬手轻轻抚了抚裂痕处。
桃生站在一边，很明显感觉到主子的不开心，悄悄叹了口气，开口道：“公子，您要是喜欢，小的去古玩市场寻一寻，说不准能碰上乔先生的真迹。”
“不必了。”池灿断然拒绝，目光落在画中断桥处，深沉幽暗，令人看不透情绪。
桃生伸着脖子看毁坏的鸭戏图，暗暗替主子抱不平：长公主未免太不近人情，主子不小心弄污了乔先生的画，唯恐长公主不开心，特意前往嘉丰求画，结果画求回来了，长公主毫不犹豫就给撕了。
啧啧，哪有这么喜怒不定的娘呢？
桃生悄悄瞥了池灿一眼，心道：难怪主子脾气也越发喜怒不定了，这是近墨者黑啊。
“可惜了。”池灿喃喃道。
桃生小心翼翼端详着池灿的神色，提议道：“要不，您还找作这幅画的先生再作一幅？”
“先生？”一直神情冰冷的池公子神色忽然有了变化，挑眉睇了桃生一眼。
那一眼，让桃生忍不住腿发软。
公子，您这么漂亮的眼睛实在不适合这样看人啊！
至今依然抵挡不住自家主子美色的某小厮晕乎乎笑了：“公子告诉小的那位先生在哪里，小的替您去办！”
“你想去？”
桃生大力点头表忠心。
“休想！”不知想到什么，池灿突然笑了，目光触及四分五裂的鸭戏图笑意又忽地收起，神情总算缓和几分，淡淡道，“取一个上好的匣子来。”
“嗳。”能当上池公子的贴身小厮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桃生很快取来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
池灿最后看了鸭戏图一眼，把画装进了匣子里。
桃生摊手等着公子把匣子放入他手中，却发现主子起身把匣子收了起来。
迎上小厮呆呆的表情，池灿脸一板：“此事不得对别人提。”
说完，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朱五、杨二他们。”
桃生伸手放在嘴边，做了个缝嘴的动作，大声表决心：“小的死也不说！”
池灿：“……”
小厮这么蠢，心情居然莫名好了点。
嗯，以后或许有机会找那丫头再画一幅，谁让画毁了呢。
京郊官道上，一位白衣青年纵马驰骋，路两旁的繁茂花木飞快向后退着，仿佛再美的景物都无法在他心头稍作停留。
行至拐角，他忽然从马背上纵身而起，抽中腰间长刀挥向某处。
伴随着白马长嘶声与刀剑相击的清脆碰撞声，树旁转出一位玄衣男子。
白袍青年一双眸子黑湛湛如被高山雪水沁润过的黑宝石，明亮干净，落在忽然冒出来的玄衣男子面上，问：“阁下是什么人，从出了城门似乎就一直跟着在下？”
玄衣男子收回长剑，笑道：“阁下误会了，在下只是路过，碰巧而已。”
白袍青年目光落在玄衣男子收回剑的手上，薄唇抿起，挑眉问道：“锦鳞卫？”
玄衣男子颇为意外，见白袍青年神色平静，自知扯谎会落了下乘，干脆光棍地笑了：“将军好眼神，不知是如何认出在下的身份？”
“握刀的姿势。”邵明渊目光平静扫了玄衣男子腰间长剑一眼，“阁下虽然拿的是剑，但拔剑的角度和位置，最合适的武器只有一种——绣春刀。”
邵明渊说完，深深看玄衣男子一眼：“现在阁下能说明跟着在下的目的了吧？”

第41章 大雨
玄衣男子轻笑出声：“在下江远朝，江大都督手下排名十三。既然将军认出了我的身份，怎么还问这个问题？”
江远朝刚刚回京，目前还没去衙门，不过以后同在京城与邵明渊打照面在所难免，此刻再隐瞒身份没有任何必要。
邵明渊微怔，随后点头：“是，在下多此一问了，告辞！”
他说完纵身上马，冲江远朝抱拳，竟是浑不在意的态度。
江远朝同样心中一动。
他一直以为这位大梁赫赫有名的将星凶狠有余机智不足，如今看来倒是错了。
仅仅通过拔剑的姿势就能猜出他的身份，且对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的跟随无动于衷，这足以说明此人智慧心胸都非常人可比。
这样的人，居然没能保住自己的妻子，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内情？
江远朝想到那个生命之花已然凋零的女孩子，心头酸涩，只恨北地是多年战乱之处，锦鳞卫鞭长莫及，对她落入敌人手中的真相无法一探究竟了。
“将军多虑了，在下其实是去郊游。”见邵明渊策马欲走，江远朝笑着道。
“呃，春光正好，江大人好雅兴。”邵明渊淡淡道。
众所周知，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手下的十三太保都随他姓江。
江远朝眉眼含笑，衬得他温润如玉：“春光正好，将军也去郊游吗？”
从邵明渊的眼神他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人没有被权利完全熏染，所以，面对杀妻一事是不可能不愧疚的吧？
他就是想看他愧疚难受的样子，谁让他护不住他心动过的姑娘！
邵明渊的神色果然有了变化，仿佛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里，打破了波澜不惊的平静，微皱的湖面显出几分柔软与落寞：“在下去接妻子的棺椁回家。”
“呃，邵将军的妻子是随着阵亡将士的棺椁一同回来的吧？将军真是情深义重。”江远朝嘴角一直含着笑，了解的人知道这是十三爷惯常挂着的面具，不了解的人只会认为语出真心，谁要是当了真，那就是自取其辱了。
邵明渊以往并没有和江远朝打过交道，就是此刻，这人出现在他面前，说着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依然让他想不明白缘由，但“情深义重”四个字仿佛一柄利刃，直直插在他心口上，疼痛，又耻辱。
他邵明渊救过千万人，可从那一箭射出的那刻起，这一生注定活在地狱里。
他轻轻牵起嘴角，露出极浅的笑容，望向对面含笑的江远朝：“江大人说笑了，在下告辞。”
邵明渊一夹马腹，早已不耐烦的白马如离弦的箭，飞驰而去。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打在他的白袍上透骨冰凉，马上的人却浑然不觉，纵马越奔越快。
他与乔氏，第一次见面便是兵临城下，无路可选。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却有夫妻之义。可他却没保护好她，甚至要亲手取她性命。
邵明渊闭了闭眼，只觉呼吸艰难。
骏马踩在路面一处低洼处，颠簸一下，触动了他肋下新伤，疼痛蔓延开来，连多年征战留下的无数旧伤都跟着痛起来。
邵明渊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克制着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他睁开眼，仰头望了望天上如峰峦般接连起伏的云，心道，要变天了。
每当变天，他的旧伤就会痛起来，精准无误。
有时邵明渊难免自嘲地想，能预料天气变化，这也算受伤后的一个好处了，至少对敌时容易占据天时。
很快春雷惊醒，瓢泼的雨如瀑布倾洒下来，官道上来往的行人车马纷纷寻地方躲避，只有一名白袍青年骑着白马融入了雨幕中。
一辆精致宽大的马车停在路旁，由侍卫团团围护。一只纤纤玉手掀起车窗帘，如花面庞凑到窗口观望雨势，正好白马掠过，踩起的积水飞溅到她面上。
少女惊呼一声，含怒望去，只看到一道白影一闪而逝。
“公主，您没事吧？”车厢中的宫婢骇了一跳，忙拿起软帕替少女擦拭。
少女生了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下颏弧度精致，双颊带着淡淡的粉红，端的是一位绝色美人。她此刻脸上沾着污水，别说是男子，就连替她擦拭的宫婢见了都忍不住要骂刚刚骑马飞驰而过的人是个混账。
此女正是明康帝的第九女，以美貌著称的真真公主。
“龙影，刚刚过去的是什么人？”真真公主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这么恶心的事儿，气怒不已。
那么脏的泥水居然溅到她脸上，那人真是该死！
龙影是真真公主亲卫，身手极好，刚刚那道白影在雨幕中一掠而过，依然把面容看了个大概。
站在马车旁的年轻男子走过来，低声道：“回禀公主，属下瞧着，似乎是刚刚凯旋回京的冠军侯。”
“冠军侯？”真真公主蹙眉，对这位如雷贯耳的将军却没什么印象。
她坐正身子，不悦道：“回来本宫倒是要瞧一瞧，这位冠军侯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对本宫竟敢如此无礼！”
一旁的宫婢附和道：“就是，那人太过分了！”
公主这么美的人居然被他溅了一脸泥，是可忍孰不可忍！
“走吧。”真真公主冷声道。
“殿下，是不是等雨势小一些——”
真真公主抬了抬下巴：“不等了，本宫这个样子，如何等得下去！”
精致的马车在雨幕中缓缓而动，艰难前行。
江远朝躲在路旁茶棚里避雨。
茶棚简陋，有些地方漏雨，雨水就串成一串串珠帘，叮咚而落。
江远朝要了一壶热茶不紧不慢喝着，凝望着越发大的雨幕出神。
已经被发现了踪迹，他自然不必悄悄紧跟了。
说起来，他并没有完全骗那位邵将军，这次出城确实只是私事。
他就是想亲眼看一看，她回来时是什么样子。
嗯，这场雨来得及好，冻死那个家伙好了。
江远朝无声笑起来，目光落到渐渐驶近的一辆华盖马车上，眼神闪了闪。
这又是什么人物？马车后跟着的侍卫可不简单。
他正寻思，那辆马车忽然在茶棚前停了下来。

第42章 经书
“要一壶热水。”马车旁的侍卫冒雨走过来，把一块碎银子递给茶博士，强调道，“要热水，不要热茶。”
茶博士一愣，接过碎银子连连点头：“好喽，客官稍等。”
常年守着官道旁的茶棚，茶博士早已见惯了形形色色的贵人们，这样的要求不算过分，以前还有人想在他这茶摊上买酱牛肉呢。
江远朝不动声色喝着茶，就见那年轻侍卫接过茶博士递过的一只大肚白瓷壶转回了马车那里，很快车窗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把白瓷壶接了过去。
锦布窗帘落下，遮住了内里风景。
江远朝收回了目光。
年轻侍卫目光如电看了江远朝一眼，随即站在车窗旁低语几句，因被雨声阻隔，完全听不真切。
很快锦布窗帘掀起，一盆水从内泼出来，与大雨融在一起，那辆车再次缓缓启动。
眼尾余光扫到马车不起眼处的一个标志，江远朝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猜到了车内人的身份。
原来是那位美名在外的九公主，这位公主的一应用具上皆有鸢尾花做标记，还是数年前他从义妹江诗冉那里得知的。
江诗冉是义父的掌上明珠，而义父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奶兄，是以江诗冉与这位九公主算是手帕交。
果然在京城周边，随便遇到个人物都不简单。
江远朝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几枚铜板步入了雨幕中。
看来是离开京城太久，许多人、事都已生疏。
雨中，江远朝想了想，掉头沿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这场春雨声势不小，之后一连阴了十数日，佛诞节前一日，终于雨后初晴。
西跨院里的那丛芭蕉青翠欲滴，迎着风慵懒的舒展着枝叶。
乔昭放下笔，起身踱步到窗前休息片刻，转回去见书案上放着的佛经墨迹干了，就吩咐冰绿道：“把这些装好，给老夫人送过去。”
这些日子不用去请安，东西两府的姑娘们亦无人前来挑衅，乔姑娘日子过得颇平静，很快就抄好了一部经文。
“嗳。”冰绿瞧着抄好的经文满心欢喜，抿嘴笑道，“姑娘，婢子敢说，京城里所有姑娘加起来都没您的字漂亮。这一回啊，您的经书一定能入了高僧们的法眼，被送到疏影庵去。”
“嗯，我也这么觉得。”乔昭微笑。
冰绿张了张嘴。
姑娘这种信心十足的语气，真是让人意外又爽！
“想什么呢？”乔昭问。
冰绿回神，眉飞色舞道：“婢子想起以前的事了。那年姑娘临摹了乔先生的字送给东府的大老爷当贺寿礼，结果被二姑娘笑。大姑娘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得意。还有四姑娘、六姑娘，她们一个个的都看姑娘笑话呢。这下好了，姑娘如今终于练出来了，看谁还能笑话姑娘！”
“是，以后不会了。”乔昭感慨道，伸手捏了捏冰绿的脸，“快去吧，话真多。”
冰绿眨眨眼，脸颊腾地红了。
姑娘总是口不对心，明明喜欢她说话来着。
小丫鬟收拾好抄好的佛经，一扭身跑了。
她快步跑到青松堂，扶着廊柱微微气喘。
青筠出门正好看到，问：“冰绿怎么过来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那日大姑娘与二姑娘在三姑娘那里闹出的事本就有不少下人在场，虽然有关两位姑娘的事没有传到外头去，可府中下人之间早就悄悄传开了。
也因此，青筠隐隐觉得三姑娘不是往日表现得那么简单，对冰绿的态度就客气了些。
冰绿不懂青筠心思，可这些日子在府中行走明显觉得比以往顺当，遂一直心情愉快，闻言笑盈盈道：“青筠姐姐，我们姑娘抄好了佛经，我给老夫人送来。”
“原来是这事，我替你带进去吧。”
冰绿忙摇头：“我想亲自呈给老夫人。”
她还想听听老夫人是怎么夸赞她家姑娘的，回头好说给姑娘听呢，也让姑娘高兴高兴。
青筠听了有些不快，不过她知道冰绿这丫头素来有些愣，不愿与之计较，便道：“那你随我来吧。”
冰绿跟在青筠身后进去时，邓老夫人正歪在美人榻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丫鬟跪在脚边给她捶腿。
“婢子见过老夫人。”在西府辈分最高的主子面前，冰绿老老实实见礼。
邓老夫人睁开眼，一见是冰绿，眼皮子就一跳，提着心问道：“三姑娘又有什么事儿？”
冰绿一听替主子委屈起来。
老夫人怎么能用“又”呢，她家姑娘明明从来不惹事，都是事惹她！
冰绿把盛放经文的匣子高举，脆生生道：“老夫人，我家姑娘抄好了经书，命婢子送来，请您过目。”
邓老夫人颇为意外。
她虽罚三丫头闭门抄经书，可实在没指望那丫头能老老实实做到，特别是发生了被诬陷的事后就更没想过了，没想到三丫头竟不声不响抄好了？
老夫人给青筠使了个眼色。
青筠从冰绿手中接过匣子，交给老夫人。
“嗯，回去跟三姑娘说，她这次做的不错，我很高兴。”
不管抄的怎么样，态度值得鼓励。
“老夫人，您不看看吗？”冰绿眼巴巴问道。
青筠不由瞪了冰绿一眼。
没规矩的小蹄子，竟敢如此与老夫人说话！
见小丫鬟一脸渴盼，邓老夫人不由好笑，伸手打开匣子把抄好的经文取出来，随手翻阅道：“我看看——”
老太太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双平日里经常半眯的眼睛瞪得滚圆，好似见了鬼般。
青筠骇了一跳：“老夫人，您怎么了？”
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准就因为某个由头犯病了，到时候她这样的贴身大丫鬟哪有好下场！
青筠狠狠剜了冰绿一眼，又气又怒：“你给老夫人看的什么——”
莫非三姑娘的字已经丑到把人吓失魂的地步了？
青筠目光落在邓老夫人手中经文上，同样失声。
好一会儿，邓老夫人才回过神来，望着冰绿的眼神颇为复杂：“冰绿，你是不是装错了？”
怎么把名满天下的乔先生的字帖拿来了？

第43章 恩怨分明
冰绿被问得一脸迷糊：“没装错啊，姑娘写好后婢子就直接装起来了。”
邓老夫人听冰绿这么一说，再看手中经文一眼，忍不住抬手揉揉眼。
莫非是她年事已高，老眼昏花？
邓老夫人虽养出来两个金榜题名的儿子，可她并不是什么才女，且守寡这么多年独自拉扯儿子们长大，更是缺了吟诗作对的那根弦，对于书画一道并不精通。可乔先生的字她还是认得的，谁让那位老先生太有名了呢？
“这么说，这就是你们姑娘写的？”
冰绿点头如小鸡啄米：“是的，是的。”只是老夫人语气怎么有些不对劲儿？说好的表扬呢？
小丫鬟正寻思着，邓老夫人已经起身：“去雅和苑！”
冰绿愣了愣。
青筠瞥了她一眼，面带讥笑。
三姑娘为了讨好老夫人真是豁出去了，可也别把人当傻子哄啊，就连她一个丫鬟都能看出来这字漂亮得过分了，老夫人能看不出来？
这样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老夫人不恼才怪！
冰绿稀里糊涂随着邓老夫人回了雅和苑西跨院。
连日阴雨，今日好不容易见晴，乔昭抄完佛经了却一事，于是走出房门在院子里随意溜达。
她走至墙根处，忽然蹲了下来，伸手触摸石榴树下的一株小小野植。
跟在身后的阿珠见那野植小巧肉厚，颇为好奇，不过她生性寡言，自然不会如冰绿一般开口问。
乔昭抬了头，对阿珠笑道：“阿珠，去取花铲来，我给它挪个地方。”
“嗳。”阿珠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扭身进了屋子。
邓老夫人走进院子时，正见到小孙女手握花铲蹲在石榴树下挖草。
老太太顿时忘了来意，走过去问乔昭：“三丫头，你这是在干什么？”
她倒是觉得这举动没什么，要是被东府那位乡君知道，该声嘶力竭批判这丫头举止粗俗了。
乔昭仰起脸，笑着解释：“我给它挪个地方，它被石榴树挡着长不好。”
邓老夫人不由乐了：“一株野草挪什么地方，生在石榴树下还委屈了它不成？”
乔昭已经把野植完整挖了出来，认真解释道：“石榴好吃，它也很有用处。”
“那你说说，它有什么用处？”
“这是血山草，能止血镇痛的。祖母您说，用处大不大？”
邓老夫人颇为惊奇看了乔昭手中不起眼的野植一眼，更惊奇的是小孙女的见识，不由问道：“你如何知道这个能止血镇痛？”
“来京城的路上，李爷爷教我的。”乔昭平静回答。
她从来没打算伪装成另外一个人。伪装一时易，伪装一生难，如果不能痛快做自己，那么重新活过的意义何在呢？
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原因：要伪装的人太蠢，这对乔姑娘来说难度略大。
很多事情如果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只要有个合适的理由便很容易被人接受。在大梁，懂得医术的人受人尊敬，远的不说，就是富贵人家府上养的粗通医理的婆子，地位都不是寻常奴仆可比。邓老夫人心中惊奇，却没多想，感叹道：“那位李神医居然还教了你这些。”
乔昭寻了向阳处重新把血山草种下，交代阿珠几句，净过手冲邓老夫人重新见礼：“祖母，您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
“呃——”邓老夫人想起来意，一时有些尴尬。
祖孙二人刚刚还就一株野植愉快沟通过，现在就翻脸是不是不大好？
“咳咳。”邓老夫人清了清喉咙，伸手从青筠那里拿过乔昭抄写的经书，问她，“三丫头啊，你真爱和祖母开玩笑，怎么把乔先生的字帖送过去了？”
乔昭眨眨眼。
看来是小姑娘黎昭的认识出现了偏差，这位老夫人于书画一道并不精通。
乔昭自然不会因为这个看轻了邓老夫人，从她最开始学这些时祖父就教导过她，琴棋书画不过是怡情养性而已，世间学问不可拘泥此道，若是为之走火入魔便落了下乘。
“祖母，乔先生不曾抄过佛经。”乔昭委婉道。
“所以？”这次换邓老夫人眨眼。
“所以，这是孙女抄写的啊，您不是送来祖父留下的端砚，鼓励孙女努力练字嘛。”乔昭理所当然道。
邓老夫人脸色顿时精彩绝伦。
别闹，要是送一方砚台就能写出这样的字来，那京城笔墨铺子里的好砚台早就被一抢而空了。
“祖母您闻，墨香犹在呢。”
邓老夫人真的低头嗅了嗅，淡淡的墨香令她不得不信小孙女的话，看向乔昭的眼神格外震惊：“三丫头，你什么时候练出如此好字来？”
再敢说是因为她送砚台，她可就急了。
乔昭觉得还是要给邓老夫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一脸无辜道：“母亲多年前就买来许多乔先生的字帖让我临摹。”
邓老夫人嘴角抽了抽。
这个她当然知道，可这丫头的字一直不怎么样啊，不然那年为何因为这个遭了东府耻笑？
难道三丫头一直深藏不露？
“三丫头，你既然能写这样一手好字，以前为何没有显露出来？”邓老夫人试探问道。
“呃，不是怕二姐生气嘛，就和大姐一样。”乔昭笑眯眯道。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她从来是恩怨分明的脾气，既然大姑娘、二姑娘冤枉起人来驾轻就熟，乔姑娘自然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这话邓老夫人立时信了大半。
多年来东府一直强势，邓老夫人虽不是绵软脾气，可碍于两个儿子的前程，加之唯一的孙子年纪尚小，自然不会与姜老夫人针尖对麦芒。
两府姑娘中二丫头是独一份，被所有人捧着哄着，大丫头琴棋书画分明比二丫头高明，可只要是露脸的时候定然比二丫头稍逊一筹。
邓老夫人这些年瞧在心里，对自幼丧母的大姑娘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真没想到啊，原来三丫头也是如此！
老太太伸手拍了拍乔昭肩膀：“以后不必如此了，祖母愿意看着你们都长能耐！”
反正她的大儿子要蹲在翰林院编史书到老了，爱咋地咋地吧。

第44章 佛诞日
确定了小孙女写得一手好字，邓老夫人心情大好，更加觉得砚台没送错：“昭昭，你的佛经抄得极好，明天祖母会带去大福寺的，想来佛祖定会感到你的诚心。”
邓老夫人离去后，冰绿皱眉：“姑娘，婢子怎么觉得，老夫人的意思是明天要把您留下呢？”
主子快说，是我会错意了！
乔昭坐在阿珠搬来的小杌子上晒着太阳，闻言淡淡道：“你没感觉错。”
冰绿肩膀垮了下来。
每逢佛诞日，京中富贵人家的女眷都会去大佛寺观礼，随夫人们前去的姑娘们就能在寺中游玩，那可是顶有意思的事，姑娘不能去多可惜啊。
“姑娘，您去年就因为生病没去成，今年又不能去，多可惜啊。”
乔昭半抬着头，阳光透过石榴叶的间隙洒落在她莹白的面庞上，温暖宁静。
她目光落在小院子的围墙上，稍微上移看着远方，悠悠道：“会去的。”
冰绿一脸疑惑。
阿珠见主子神情安静，忍不住解释道：“姑娘的字好，抄写的佛经一定会入了高僧们的眼，高僧把姑娘抄写的佛经送去疏影庵，说不准那位师太就想见咱们姑娘了。”
冰绿一听，轻哼一声：“别以为你听别人说几句闲话就以为什么都知道了！我跟你说，疏影庵那位师太多年来从未见过外人，顶多就是谁家姑娘的佛经抄得好传出几句赞许的话罢了。”
“她会见的。”
“怎么可能——啊，姑娘！”冰绿一脸尴尬，颇为无措。
乔昭不以为意笑笑，肯定道：“她会见的。”
就算有人字比她写得好，那位大长公主只要见到她抄写的佛经，就只会见她。
小丫鬟冰绿有两个原则：第一条，姑娘说的话一定是对的。第二条，如果觉得姑娘说的话不对，那一定是她理解不到位！
于是小丫鬟开始憧憬起来：“那太好了，到时候那些太太姑娘们都会对姑娘刮目相看的。哎呀，姑娘，您说到时候婢子是穿那件葱绿色的衫子随您出门呢，还是穿那件绣迎春花的桃红色马甲？”
见小丫鬟眉飞色舞的样子，乔昭居然认真想了想，建议道：“你皮肤白，穿那件葱绿色的衫子挺好。”
冰绿不由捧住脸。
姑娘说她白！哎呀，以前姑娘从没这么直白夸过她！
阿珠默默扭过脸，不忍直视。
冰绿忽然又担心起来，踢了踢掉落在地的树叶：“可是姑娘抄写佛经又不能署上名字，到时候咱们府上所有姑娘抄写的经书都会放在一个匣子里送过去——啊，万一有人抢了姑娘的名头怎么办？”
大姑娘绵里藏针，二姑娘见不得别人比她厉害，其他几位姑娘也不见得是好人！
冰绿越想越不放心。
“抢了名头？”乔昭微怔，显然没想到有长辈们在场还会发生这样离谱（不要脸）的事。
冰绿狠狠点头：“是呀，明日姑娘又不能跟着去，万一有人欺负姑娘不在场，冒名顶替呢？”
顺着冰绿的思路想下去，乔昭嫣然一笑：“去把你的葱绿色衫子翻出来吧，别人抢不去的。”
总有人不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抢不走的，谁若强抢，那便要倒霉了。
一听主子这么说，冰绿顿时放心了，脆生生应一声是，扭身翻漂亮衣服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乔昭与阿珠，乔昭笑笑：“阿珠，替我按按额头吧。”
“是。”阿珠上前，动作轻缓娴熟，早没了初学时的窘迫慌乱。
“所以说，学到手的本领，才是最可靠的吧？”乔昭忽然睁开眼，笑看着上方的阿珠。
阿珠微怔，随后恭敬笑了：“是。”
所以她也不必胡乱替姑娘担心了，姑娘说抢不去，那就一定抢不去的。
石榴树的枝叶随风轻晃，阳光仿佛更温暖了一些，乔昭合上眼，呼吸悠长，阿珠默默把动作放得更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整个黎府就处在一片热闹兴奋中。
“大嫂，今天昭昭还不用过来请安啊？老夫人可真是疼她，不像嫣儿与婵儿两个天没亮就被我拉起来，到现在她们眼睛还睁不开呢。”
路上遇到同去青松堂请安的二太太刘氏，听她一开口，何氏就险些气个半死。
真当她是傻子听不出来呢，不就是笑话她闺女被罚闭门思过出不了门嘛！
何氏目光落在刘氏身边的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身上，笑笑：“嫣儿和婵儿真能睡，跟我未出阁时养的猫似的。弟妹是没见过，那只猫从早睡到晚，一身膘老肥啦。”
无辜被波及战火的黎嫣与黎婵：“……”
四姑娘黎嫣腹诽：早就提醒过亲娘，别跟棒槌似的大伯娘一般见识的。
六姑娘黎婵则直接撅起嘴，跺脚道：“娘——”
几人进了堂屋，给邓老夫人请安。
何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邓老夫人手边的大姑娘黎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死丫头来得倒早！
邓老夫人环视一眼，见刘氏母女穿戴妥帖，而何氏还是一副家常打扮，不由蹙眉：“何氏，怎么还没换衣裳？”
“老夫人，今年昭昭不去，儿媳就留下陪她吧。”何氏解释道。
刘氏忍不住开口：“大嫂，去年您因为昭昭生病没去这没什么好说，今年怎么还不去呢？唉，昭昭被罚不能出门，其实老夫人也不忍心的。”
所以你这样光明正大怪罪老夫人，赌气不去，真的好吗？
没想到邓老夫人居然点点头，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三丫头写得那样一手好字，不能带着去炫耀真是遗憾啊。
刘氏：“……”老太太今天中邪了吧？
见时辰已经不早，邓老夫人开了口：“既然如此你就留下吧，正好家中要留一个主事的。”
邓老夫人说完顿了一下，改口：“不用你操心什么事，就好好陪着昭昭吧，她前些日子吃苦了。”
让何氏主事，她这一天都要提心吊胆。
邓老夫人领着西府一行人在杏子胡同口与东府的姜老夫人等人汇合，各自上了马车往大福寺而去。

第45章 大佛寺
大佛寺坐落在西城终端的落霞山。
落霞山遍植枫树，每到秋季枫叶如霞，一望无尽，落霞山由此得名。
晨曦中的大佛寺被悠长的钟声唤醒，准备迎接即将蜂拥而至的香客们。
今日来的善男信女，是京城最尊贵的一群人。
四月初八这一日，大佛寺只接待官宦人家与宗室勋贵，再然后将会有长达半个月的庙会，才会向所有人开放。
黎府众人赶到时，落霞山脚下已经停满了马车，姜老夫人下了车，率众徒步爬台阶上山。
正是一年中花开最热闹的时节，山路两旁树绿花红，缤纷绮丽，三三两两的香客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顶，绵绵不绝。
置身其中，节日的浓郁气氛扑面而来，黎府几位姑娘兴奋且矜持地悄悄打量着四周，如同此时上山的所有大家闺秀们一样。
黎皎走在黎娇身旁，低声问她：“二妹脚还疼吗？”
黎娇眼底飞快闪过不悦之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黎皎脸上的关心很真切，黎娇想到祖母最近的敲打，嘴角弯成优雅的弧度，含笑回道：“多谢大姐关心。虽然还有些疼，但今天是佛祖诞辰，为了向佛祖替家人们祈福，我总是要来的。”
黎皎面上含笑听着，心中则觉好笑。
也真是难为二妹了，明明是张扬火爆的性子，非被乡君拘着学什么名门贵女的做派，结果呢，平日里还能装个样子，一遇到什么事就现了原形，画虎不成反类犬。
黎娇不知黎皎心中所想，想起那日她的帮忙，虽然最终两人都没得到好，于情于理还是要有所表示，便语带关切问道：“那日我们回去后，大姐没事吧？”
“那日啊——”黎皎垂眸，声音悠长中显出几分低落，“我向祖母他们磕头请罪，还好祖母宽宏，不与我计较。不过二妹别替我担心，这么多年我早就适应了，不妨事的。”
听黎皎这么一说，黎娇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西府几位姑娘中，她最看不起黎三，而这位堂姐则让她不敢懈怠，唯恐一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就被她超过了。但说到底，堂姐自幼没了母亲，又与黎三那样的人做姐妹，也是个可怜的。
黎娇心一软，伸手握住黎皎的手，许诺道：“大姐，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狠狠教训黎三一顿，给你出气！”
黎皎一直垂着眼，眸光落在对方那只白嫩的手上，心中一阵反感。
给她出气？那天她分明是被殃及的池鱼，若不是黎娇太蠢，而她正好在场被牵扯进去，如何会里外不是人？
黎皎这样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捏了捏黎娇的手：“二妹的心意我很感激，只是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三妹变得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咱们还是少招惹她吧，免得——”
黎娇冷哼一声，打断黎皎的话：“大姐怕什么，那天不过是她走了狗屎运，以后且瞧着吧！”
黎皎既不附和亦不反驳，只是微笑。
这时后面传来女孩子轻快的声音：“皎表姐——”
黎皎与黎娇同时回头。
一个穿绿衫的少女遥遥向黎皎招手。
黎皎停住了脚步。
“固昌伯府的杜姑娘？”黎娇不冷不热地问。
“是她。”黎皎已经拾级而下迎过去，与绿衫少女握住手，“飞雪表妹，我还想着咱们会不会在寺中碰到呢，没想到在这里就遇见了。”
原来这穿绿衫的少女正是黎皎的舅家表妹，杜飞雪。
杜飞扬与杜飞雪是固昌伯的一对嫡出儿女，乃是龙凤双胎，自幼与黎皎关系极好。
“飞扬表弟呢？”
“哥哥去泰宁侯府寻朱表哥去了。”
“是朱世子吧？”黎皎心中不由艳羡。
泰宁侯府是比她的外祖家固昌伯府更高贵的门第，那位朱世子她曾见过一面，端的是温润如玉。
黎皎不动声色打量着杜飞雪。
杜飞雪今日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衫子，料子是名贵的碧水纱，做工精致，只可惜她肤色微黑，穿着并不显出挑。
黎皎心中酸涩。
论相貌、论才情，她样样比这位表妹好，可就因为她没了母亲，便与表妹所在的贵女圈子失之交臂，平日里还要依靠东府那位挑剔苛刻的老夫人才能参加一些宴会。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不公平。
“当然是朱世子呀，不然还能有谁？”提起表哥朱彦，杜飞雪眼睛都是亮的，微黑的肤色亦增了光彩。
她不愿与别的年轻姑娘多提心上人，哪怕是表姐也不行，遂转了话题：“皎表姐，我听说你们府上那位三姑娘回来了？”
“飞雪表妹也知道了？”
杜飞雪嗤笑一声：“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呢？皎表姐你不知道，那日祖母得知你被退了亲气得饭都没吃，祖父更是摔了筷子，连我父亲都好几天沉着脸呢。”
“是么？都是我不好，让长辈们操心了。”
外祖父他们不高兴，是因为失了与长春伯府拐着弯的姻亲关系吧？黎皎冷淡地想。
“那也不怪你，还不是黎三害的！”杜飞雪环顾一眼，冷笑，“她今天没来？是了，遇到那样的事，怎么还有脸出门！”
杜飞雪挽住黎皎的手，笑盈盈道：“皎表姐，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那种恶心人我就高兴，等下咱们一道去舍豆结缘吧。”
台阶上方的黎娇终于不耐烦了，喊道：“大姐，杜姐姐，再不走长辈们该催了。”
“嗯，走了。”
通往大佛寺的山路宽敞平缓，众人并不吃力就登了上去。
大佛寺山门大开，钟鼓声绵绵不绝，穿着黄色法衣的僧人们在空旷的露天净地上缓缓而行，寺庙前的石狮显得神圣庄严，准备浴佛的佛水散发着独特的香味。
姑娘们对每年举行一次的浴佛仪式兴趣寥寥，更吸引她们的是在这天高地阔的落霞山上自由赏景谈笑，而能令她们心甘回到长辈们身边的则是各家捐出去的佛经了。
当着这么多贵妇人的面，哪几家佛经若是得到疏影庵那位大长公主的称赞，那几家的姑娘可就长脸了。
用过素斋，各府的太太姑娘们便在各个厅里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第46章 花落谁家
“有些日子没给乡君请安，您瞧着越发精神了。”与乡君姜老夫人说话的是李夫人，她的夫君同在刑部，是姜老夫人的儿子黎光砚的下属。
“老了。”
“您可不老，我看二姑娘在您的教导下越发得体了，今年黎府几位姑娘定会给您长脸的。”
“可不是，我记得去年乡君府上姑娘抄写的佛经就入了高僧的眼呢。”有人附和道。
姜老夫人矜持地笑笑，心道只可惜去年娇娇抄写的佛经被送到疏影庵后就没了下文，反而是泰宁侯府上的朱七姑娘与礼部侍郎家的卢四姑娘得了疏影庵那位大长公主的几句称赞。那两位姑娘传出美名后，求亲的门槛险些被踏破，朱七姑娘因为年纪尚小未定下来，卢四姑娘则被定给了当朝次辅许家的长孙。
坐在角落里与几位素日相熟的姑娘们低声谈笑的黎皎闻言暗暗握了握拳。
去年她若是全力以赴，黎府送去疏影庵的佛经又怎么会没有激起一点水花？说到底还是黎娇不争气！今年便好了，有祖母的支持，她不必再避黎娇的风头，她的字一定能入了那位大长公主的眼。
黎皎没有见过那位看破红尘的大长公主，却从小就听闻那位公主曾有天下第一才女的美誉，令人心驰神往。
黎娇听了却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去年只有七八家府上的佛经被送去疏影庵，其中就有一份是她的，就算没得到那位大长公主的夸赞也是值得称道的。这一年来她埋头苦练，不敢懈怠，今日定会更进一步的。
别的府上的姑娘们听了，同样是心情各异。
这时却传来不和谐的声音：“乡君，怎么不见府上三姑娘呢？我记得去年那孩子就没来。”
姜老夫人所在的小厅里有七八位夫人，家中在外当官的男人都属文官系统，素日在朝廷上的摩擦难免延续到后院来。
说话的乃是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因夫君与刑部侍郎黎光砚有些过节，两家的女眷在各种场合上难免针锋相对。
姜老夫人一听脸就沉了下来，心中暗恨黎三带坏了黎府名声，嘴上则不示弱：“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送三丫头回家的李神医关照了，她身体弱，要多休养。”
李神医进京的事已经传遍了朝野，不知多少府上跃跃欲试想要把这位神仙似的神医请回家中看病，经过大家齐心协力，终于把李神医的落脚点查探出来。
居然是睿王府！
得到这个消息时沐王正在用饭，当时就把饭桌给掀了。
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家更是偃旗息鼓。
都不是什么立刻就死的病，还是老实等等再说吧。
李神医虽没有官职，亦无显赫的背景，可他出神入化的医术深入人心，谁都不愿得罪这样一位神医，听姜老夫人这么一说，王夫人识趣地不再多提黎三姑娘被拐一事，可她又不甘心偃旗息鼓，眉眼一转落在黎皎身上，抿唇笑道：“我还以为贵府大姑娘会留在府中与三姑娘作伴呢。”
姜老夫人一听，险些气歪了嘴。
黎皎才被退了亲，这样的场合她原本是想提醒西府的邓老夫人把大丫头留在府中的，免得带出来被人笑话，奈何那日二丫头害她在老妯娌面前栽了面子，这话自然就不好再提了，如今倒好，果然被人拿来说嘴了。
姜老夫人阴沉着脸一时没有言语，厅内气氛立刻尴尬起来。
黎皎坐在角落里半低着头，只觉无数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得死死咬住银牙才不流露出异样来。
眉眼灵活的李夫人打圆场道：“咦，真是奇怪，今年知客僧比往年来的晚许多呢。”
她这样一说，厅内夫人们都觉得有些奇怪了，不由议论纷纷起来，姜老夫人与王夫人的过招就此揭过。
之后各府太太们闲聊着，终于有守在门外的下人进来禀告说已经看见知客僧往这边走了。
夫人们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这边大大小小有十数个待客厅，也不知道知客僧会进哪几间？
不只是姜老夫人所在的小厅，其他厅中的太太们同样派了下人在门外观望。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知客僧每走过一个厅门，厅内之人的脸色就不怎么好看。
眼看着知客僧已经快走到尽头了，各个厅中的夫人们有了同样的疑问：奇怪，难不成今年入了高僧眼的人家正巧在一个厅里？
“快去看看师父进了哪个厅！”
马上有下人回禀道：“进了明心厅了！”
其中一间待客厅里坐着泰宁侯府与固昌伯府的女眷，杜飞雪忍不住开口：“怎么可能没有颜表姐？”
被提到名字的少女十四五岁模样，生得雪肤花貌，气质娴雅，闻言淡淡道：“飞雪表妹别乱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比我字写得好的大有人在。”
杜飞雪听了不服气：“颜表姐就是谦虚，去年明明只有卢楚楚与你不分上下，一同得了疏影庵的师太称赞的，今年卢楚楚订了亲没来，颜表姐的字就是咱们这些人中的头一份，那明心厅——”
说到这里杜飞雪一愣，叫道：“哎呀，我想起来了，皎表姐就在那里呢。”
她说着扭了头，央求固昌伯夫人朱氏：“娘，我想去那边瞧瞧，说不准就是皎表姐拔了头筹呢！”
这厅里的人俱是好奇不已，朱氏想着两家是姻亲，女儿过去也不算什么，便点头应了。
杜飞雪大喜，拉住朱颜的手道：“颜表姐，咱们走吧！”
“我就不去啦——”
“颜表姐，你就不好奇有谁的字比你还好吗？”
朱颜一听，不由去看泰宁侯夫人，见母亲冲她点头，这才随杜飞雪去了。
明心厅里，已是人心浮动。
按着惯例，每年会有五到十家的佛经被挑选出来送去疏影庵，而今这厅里总共七八家，难不成全入了高僧们的眼？
哎呀，到底是自家姑娘厚积薄发还是高僧们老眼昏花啊？
几个颇有自知之明的夫人默默想。
她们不由把目光投向姜老夫人。
是了，黎府的二姑娘去年就被选上了，据说大姑娘的字也不错。
知客僧向众人见过礼，走到姜老夫人面前，语出惊人：“不知这册经书是贵府哪位姑娘抄的，疏影庵的师太想见一见。”

第47章 李代桃僵
知客僧走到姜老夫人面前的一瞬间，就把屋里屋外的所有目光吸引到姜老夫人身上，她顿时生出一种飘然微醺的感觉，是以当目光落到知客僧手捧的经文时，一时没有任何反应。
而后，当她从那短暂的美妙感觉中清醒，看清了佛经上的字体时，心中陡然一沉。
这字体，既不是大姑娘黎皎的，亦不是娇娇的。
按着往年惯例，西府姑娘们的手抄经文会被装在一个匣子里送过来。
她近来右眼几近失明，只靠左眼视物，哪里有耐心一一翻阅，不过是重点看了大姑娘的，随后草草扫了一眼放在黎皎下面的那本，依着经验可以断定是四丫头的。
姜老夫人心念急转：这手抄佛经出自黎府，大丫头和二丫头的她仔细看过，五丫头的翻了一下，四丫头的扫了一眼，那么就只剩下了三丫头和六丫头。
六丫头年幼，绝无可能写出这样的字，不，就是满京城又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这分明，是乔先生再世啊！
姜老夫人用眼角余光迅速扫了坐在身侧的邓老夫人一眼，捕捉到她嘴角的笑意，心中一顿。
原来老妯娌对此心知肚明，那么，就算再不可思议，只剩下了唯一的可能：三丫头！
姜老夫人的沉默引起了知客僧的疑惑：“老夫人？”
姜老夫人迅速回神，面带微笑道：“是我们二姑娘的。”
邓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强忍住震惊盯着姜老夫人。
她真没想到，这位素来讲规矩重礼仪的乡君会当着她的面做出李代桃僵的事来。
她先前只担心佛经送到东府时姜老夫人见了三丫头的那本经文会动歪脑筋，特意把三丫头的佛经压在了最底下。姜老夫人眼神不好，除了一直和二丫头不相上下的大丫头，其他人的她是没有耐心看的。
万万没想到啊，姜氏居然公然夺了三丫头的风头安在二丫头头上！
邓老夫人险些气炸了肺，刚要开口，就收到姜老夫人警告的眼神。
姜老夫人再次开口：“娇娇，还不过来。”
黎娇迎着众人欣羡赞许的目光施施然来到姜老夫人身边，心中高兴极了，又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直到她下意识扫了知客僧小心翼翼捧着的佛经一眼，这才愣住。
不对，这根本不是她写的！
黎娇半低着头，旁人无法窥见她的惊骇，已是有人夸赞道：“乡君，府上二姑娘真是沉稳，不愧是您亲自教导出来的。”
姜老夫人一听，就好似三伏天饮下了一盏冰镇的酸梅汤那么舒爽，一开始的那点犹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她劳心劳力教养二丫头，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担心黎娇失态露出端倪，姜老夫人悄悄掐了她一下。
黎娇一个激灵回神，心中虽困惑不已，面上却恢复了平静。
“请女施主随贫僧走吧，疏影庵的无梅师太想见你。”
室内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室外则响起凌乱的脚步声。
这一刻，黎娇激动得险些晕了。
无梅师太便是那位大长公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外人，每年这时候对各府姑娘们最大的荣耀不过是得到那位师太一两句称赞罢了，而今天，无梅师太居然要见她！
黎娇早已忘了追寻手抄经文的真正主人是谁，抬头挺胸跟着知客僧出了门，沐浴着无数赞叹目光往疏影庵去了。
明心厅里顿时炸了锅，其他厅中的夫人们按耐不住赶了过来，把小小的明心厅挤得密不透风。
姜老夫人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神清气爽。
邓老夫人则脸色沉沉，一言不发。
趁着姜老夫人去净手的工夫，邓老夫人跟过去，低声责问：“乡君，那本经文可不是二丫头抄的吧？”
姜老夫人立刻左右四顾一眼，见无旁人才松了口气，不慌不忙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怎么，弟妹要当众说出来？”
邓老夫人气得手抖。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皇亲贵胄，扯下那层高贵的皮，最是丑陋！
事已至此，她又如何揭穿？那样整个黎府的名声都会毁于一旦。
姜老夫人瞧着邓老夫人神色，了然一笑。
她就知道，只要先下手为强，邓氏就只能认了。
想着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姜老夫人叹了口气：“弟妹啊，你想想，三丫头名声已经完了，就算佛诞日上大出风头又有什么用？”
“所以就该把三丫头应得的风光让给别人？”
姜老夫人笑笑：“怎么是别人呢，都是黎府的姑娘，二丫头争气了别的姐妹也会跟着沾光的。就说大丫头吧，被人退了亲以后想说门当户对的不容易，但今日之后，谁不会赞一声黎府好教养？长春伯府的幼子本就是个混账的，将来大丫头再说亲也顺当些。”
邓老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么说，我还该说声谢谢了？”
这样的厚颜无耻，她今日领教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弟妹应该也很清楚。”说到这里，姜老夫人就语带警告了。
邓老夫人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二人先后回到厅中，姜老夫人立刻被夫人们团团围住，就连邓老夫人都得了几声称赞，听在耳里，只觉讽刺。
待客厅外的长廊上站满了年轻姑娘们。
杜飞雪拉着黎皎咬耳朵：“皎表姐，你们府上那位二姑娘写的字真有那么好？”
她手一转，指向朱颜：“比颜表姐的字还好？”
泰宁侯府的姑娘黎皎是不愿得罪的，可当着外人的面说自家姐妹不好亦不合适，便委婉道：“这我就不知了，平日里瞧着二妹的字和我差不太多，想来是二妹藏拙了吧。”
藏拙？哼，就黎娇那样明明只有五分恨不得表现出十分来的货色还知道藏拙？
今日之事实在离奇，她可真是糊涂了。
大福寺里，黎府的二姑娘手抄佛经得到了无梅师太青眼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往年这时人们就该散去的，可无梅师太破天荒见人把所有人的心都勾了起来，夫人们杯中茶水续了一次又一次，谁都不提“走”这个字。
没有了大福寺的热闹，通往疏影庵的小径清幽宁静，黎娇跟着知客僧往前走，忽地有些紧张。

第48章 无梅师太
知客僧的脚步声很轻，连带着黎娇的呼吸声也跟着轻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后悔。
会不会被发现呢？
黎娇心情有些沉重。
大福寺的知客僧长年累月接待富贵人家的女眷，很有几分眼色，见状宽慰道：“小施主不必紧张，师太很和善的。”
“师父见过无梅师太？”
知客僧笑着摇头：“贫僧没有机缘得见，曾听师叔提起过。这么多年师太从不见外人，小施主能见到师太实是难得。”
听知客僧这么一说，黎娇那点后悔顿时无影无踪。
怕什么，是祖母把她推出来的，看到手抄佛经的只有黎府与大福寺的人，只要她咬死了不说，那位师太如何会知道是冒名顶替的？她还没听说过因为书画出众就让人当场提笔的，只要撑过这一刻，以后在京城贵女中就无人能越过她的风头。
黎娇想着这些，暗暗给自己打气。
知客僧在疏影庵门口住了脚，一位中年尼僧接过手抄佛经，领着黎娇进了门。
黎娇难掩好奇，眼角余光暗暗打量四周景色，心道疏影庵一行，以后她会有许多谈资了，至少庵内景物外人就没有见过。
一路上黎娇思绪纷纷，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尼僧带到了无梅师太面前。
“这就是那位姑娘吗？”无梅师太开口，声音清冷，不沾一丝烟火气。
“师伯，这就是抄写这本佛经的黎二姑娘。”尼僧把那本手抄佛经恭恭敬敬呈给无梅师太。
无梅师太伸手接过，爱惜地摩挲着佛经，随后冲黎娇笑笑：“小施主上前来。”
黎娇一下子紧张起来，忙给无梅师太见礼。
无梅师太笑笑：“不必多礼，贫尼没有想到，你这样小。”
她忽地指了指手中佛经，问黎娇：“这是小施主手抄的？”
黎娇心跳急促，鼓足勇气吐出一个字：“是。”
无梅师太望着她，目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在流淌。
室内无声，黎娇甚至有一种错觉，面前这位师太，曾经的大长公主，会这样长长久久看下去。
她悄悄攥紧了拳，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虽是正书，却难掩其疏放妍妙。”无梅师太喃喃道。
世间能做到如此的，她只识得一人。
黎娇在这样的赞美下忍不住抬头，大着胆子端详无梅师太的样貌。
无梅师太眉眼冷凝，丰姿出众，眼角细细的纹路给她平添了岁月的静美，让人瞧不出年龄来。
无梅师太年轻时一定是万里挑一的美人。黎娇忍不住感慨。
公主之尊，风华绝代，这样的人怎么会落发出家呢？
这样的感慨中，黎娇听无梅师太问：“小施主，会背青莲居士的《将进酒》吗？”
“会的。”黎娇忍不住微笑。
这样流传千古的佳作，但凡读书之人谁不会背？
“来。”无梅师太起身。
黎娇随之进了里室。
室内雪洞一般，只有一榻一案并数把椅子。
无梅师太指了指桌案：“小施主，贫尼想请你给贫尼写一篇《将进酒》，不知可否？”
黎娇顿时愣住。
无梅师太目光淡淡望着她，平淡如水的目光下，却有暗流淌过。
黎娇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一张娇美的脸比雪洞还白。
“我——”她张了口，可喉咙中好似塞了棉花，后面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梅师太没有出声催促，可她的眼神太悠长，让黎娇深深意识到，她是不可能找理由推脱的。
无梅师太之所以见她，就是想看她写字，而不是见她后忽然生出让她写字的兴趣！
在那样的眼神下，黎娇硬着头皮提笔，笔尖迟迟不落，终于一滴墨把铺在桌案上的白纸晕染成一团黑。
随着墨落下的，还有她的冷汗。
无梅师太轻轻拧眉，忽地就明白了。
从黎娇进来到现在，她一直平和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冰雪迫人。
黎娇执笔的手开始抖，到最后浑身抖若筛糠，再无书香贵女的半点气度。
无梅师太失望地叹口气，吩咐侍立在外的尼僧：“静翕，把这位小施主领出去吧，告诉大福寺的师侄，他们领错了人。”
“是。”中年尼僧看一眼呆若木鸡的黎娇，暗暗摇头，“女施主，走吧。”
黎娇仿佛失了魂，浑浑噩噩跟着尼僧往外走，身后忽地传来无梅师太的声音：“静翕，把对的人领来见我。”
静翕浑身一震，恭声道：“是。”
疏影庵的路很快就走到了尽头，等候在外的知客僧迎上来。
静翕皱眉：“师弟，这不是写那本佛经的女施主，你们领错人了。”
知客僧一脸震惊看了黎娇一眼，那一眼让她无地自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这……这真是想不到……”好一会儿，知客僧才挤出一句话来。
“师弟快些回去吧，师伯还等着呢。”
“等着？”极度震惊之下，知客僧反应慢了许多。
静翕无奈解释：“自然是等着师弟把真正抄写佛经的女施主领过来。”
师伯这么多年才见一次外人，结果出了这种纰漏，还真是让人不快。
知客僧肃容保证：“师兄放心，这一次绝不会再领错了。”
静翕点点头，转身进了庵里。
黎娇心里好似破了一个大洞，呼呼漏风，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走在冰天雪地里。
回去的路上，再无人出言宽慰，就连幽静的山风似乎都停止了。
“黎二姑娘回来了——”寺内传来阵阵骚动。
触及黎娇异样的神态，众人更是好奇，方便的直接去了姜老夫人所在待客厅，不方便的亦派出下人去打探消息。
知客僧领着黎娇一进厅门，厅内顿时一静，随后欢声笑语再次响起。
“哎呦，我们的二姑娘回来了，快过来，快过来。”李夫人笑着喊道。
旁边的太太笑着打断：“就你嘴快，二姑娘就是来也该来乡君身边啊，咱们今天有福气听二姑娘讲讲庵里的见识就该偷笑了。”
姜老夫人听了难掩笑意，直到知客僧到了近前才察觉出不对劲来。
知客僧向姜老夫人见礼，念了一声佛号：“老夫人，这其中恐怕出了什么差错，疏影庵的师太要见的并不是这位姑娘。”
此话一出，厅里厅外，针落可闻。

第49章 凉薄
姜老夫人一张脸慢慢变了颜色。
厅内最初的静默过后，陡然响起窃窃私语声，好似无数只蚊虫在姜老夫人耳畔盘旋飞舞。
她努力睁了睁眼，右眼迷雾重重，更生烦躁。
姜老夫人用那只清明的左眼看向黎娇。
黎娇头皮一炸，强自抑制住恐慌，磕磕巴巴解释：“师太让我……写诗……”
她一双漂亮的凤眼睁得很大，满是祈求与不安。
是祖母让她站出来的，祖母一定有办法吧？
黎娇的话让室内一静，随后私语声更大，已经能清晰听到嗤笑声。
姜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这个蠢货，这样一说岂不坐实了冒名顶替被当场拆穿的名声！
她咳嗽一声，一脸严厉：“娇娇，祖母眼神不好，当时见那册佛经放在最上面，就以为是你的。你这孩子，先前高僧问起，怎么不留意一下就冒失跟着去了，竟闹出这般笑话来！”
黎娇脑袋嗡了一声。
祖母在说什么？她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
什么叫她没留意？明明是祖母——
黎娇下意识看向姜老夫人，就见一向慈爱的祖母眼中没有一点温度，冷得能结冰。
她打了个哆嗦，恍惚明白了什么。
“娇娇，你可知错了？”姜老夫人重重拍了拍桌子。
桌面上的茶杯震了震，发出不小的声响。
黎娇目光游移，看到了邓老夫人唏嘘的神情，又撞见了西府二太太刘氏幸灾乐祸的眼神。
周围的议论声嘈杂无比，黎娇再也抵抗不住这种无形的沉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祖母，我……我错了……”
姜老夫人心下一松。
知道把事情揽下来，这丫头总算懂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邓老夫人心中长叹一声：姜氏这样一说，二丫头的名声以后就完了！
在场的太太姑娘们又不是傻子，仔细一琢磨，谁相信二丫头当时没有留意啊，都会明白是二丫头为了才名起了冒名顶替的心思。
她看向姜老夫人的目光更冷了。
对一直当作掌上明珠的孙女都能如此，可想而知这人有多么无情，以后且要小心些。
“阿弥陀佛——”当面闹出这么一出戏，知客僧颇为尴尬，打断了正准备教训孙女的姜老夫人，“老夫人，不知那册佛经是府上哪位姑娘写的，疏影庵的师太还等着见她。”
厅内顿时安静了，夫人们悄悄交换眼神。
原来还真是某位黎姑娘写的？到底是谁呢？
她们不由看向角落里的黎皎。
黎皎眉眼低垂，一颗心急跳起来。
难道说被无梅师太看中的佛经是她写的，被伯祖母李代桃僵安在了黎娇头上？
一定是这样，她就奇怪今年她明明全力以赴，写的字绝对比黎娇漂亮，被选中的人怎么就成了黎娇呢！
“皎表姐——”杜飞雪低声喊，捏了捏黎皎的手。
比起交情淡淡的黎府二姑娘，她当然盼着好事落到自己表姐头上。
姜老夫人有些尴尬：“这个老身还真说不好。老身近来老眼昏花，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丫头们的手抄经文收起来后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没细瞧，这才弄错，让各位见笑了。”
“哎呀，这也是难免的，乡君就别往心里去了。”李夫人忙打着圆场。
其他人虽没多说，目光却在黎娇身上打转。
黎娇跪坐在地上，冰凉如水的地板刺得她透骨寒，泪水瞬间湿润了眼眶。
那些嘲笑的、轻蔑的眼神化作无数飞刀落在她身上，让这个一直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瞬间体无完肤。
邓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师父可否把佛经给老身瞧一瞧。”
知客僧忙把佛经递过去。
邓老夫人早就心中有数，此刻不过是做个样子，扫了一眼便道：“果然是弄混了，这是我们三姑娘的，当时我见她写得好，特意放在了最上面送去东府。没想到侄媳妇也是这般心思，想让乡君一眼就瞧见，谁知乡君却误会了。刚刚乡君说是二姑娘的，她一个小姑娘紧张之下哪里能留意到呢？”
这话算是稍微挽救了一下黎娇的名声。
就算在场的夫人们心知肚明黎娇当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不能由黎府坐实此事。
姜老夫人心性薄凉，第一时间想的是撇清自己，邓老夫人偏偏不想让她如意。
她有四个孙女呢，二姑娘的名声坏了，其他女孩又能得什么好？
姜老夫人愣了愣，碍于场面已经够尴尬，遂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黎娇低着头，眼泪落了下来。
“原来是贵府三姑娘写的，不知这位小施主现在何处？”知客僧高声问道。
厅内一片静默，厅外却响起阵阵议论，因为声音太大，传进里面来。
“黎府三姑娘？那不是前些日子被拐走的那个吗？”
“没错，后来不是被送回来了。对了，我听说还是被李神医送回来的呢。”
“不对啊，这位姑娘我曾见过，瞧着不像是能写出好字的样子。”
“呵呵，能不能写出好字又不是可以瞧出来的。”
……
杜飞雪沉着脸道：“皎表姐，那年你东府伯父生辰，黎三不是送过一幅字，我记得那字一点都上不了台面呢！”
她特意抬高了声音，顿时把人们注意力吸引过来。
黎皎站姿挺拔，温和笑道：“或许是后来三妹刻苦练字，水平提高了吧。”
杜飞雪撇撇嘴：“才过去两年就一下子提高这么多？满京城姑娘的字都不及她，还让疏影庵的师太破例召见？”
在众人的注视下，黎皎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的笑：“许是三妹天资卓绝，近来懂事知道勤勉了，所以水平一日千里。”
黎昭若是天资卓绝，那才是见鬼了，不过在外人面前她是决计不说自家姐妹不是的。
也不知那册佛经是从哪里来的，伯祖母忍不住揽在黎娇头上，祖母又想替黎昭揽过来。
杜飞雪见黎皎处处替黎三辩白，不由冷笑道：“她要是天资卓绝一日千里，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不少人暗暗点头。
知客僧听在耳里，心中直打鼓。
这要是再弄错了可就没法交代了。
“老夫人？”
邓老夫人丝毫不受众人议论影响，老神在在道：“我们三丫头今天没来，不过既然是疏影庵的师太想见，那是她的造化，老身这就派人去接她。”
一旁的姜老夫人心中冷笑：她倒是要看看，三丫头是有哪路神仙相助，能鼓捣出那样一册佛经来！
西府雅和苑。
青筠急匆匆而来，对迎上来的冰绿道：“快让三姑娘收拾一下，老夫人命我来接她去大福寺！”

第50章 对的人
“啊？”
“啊什么，快去啊！”青筠颇为无奈。
冰绿尖叫一声，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姑娘，咱们要去大福寺了！”
她可以穿着漂亮衣服去显摆了！
青筠：“……”
冰绿跑进屋内，直接扑过来，激动得不能自已：“姑娘，您，您真是神了！青筠姐姐来了，说老夫人命她接您去大福寺！”
乔昭挽着双丫髻，穿了一件青色绣白色忍冬花的对襟衫儿，下面是白色挑线裙，正是一副出门的打扮。
她站了起来，冲冰绿颔首：“走吧。”
然后侧头交代阿珠：“照看好家里。”
冰绿身上穿的是翻出来的那件水葱衫儿，闻言喜滋滋扶住乔昭手臂，斜睨阿珠一眼，往外去了。
青筠一看乔昭主仆出来的这么快颇为惊讶，不由细细打量着乔昭，见她一身素净无比，虽觉不妥，可确实是外出打扮，便压下心中诧异迎上来道：“三姑娘，老夫人命婢子来接您。”
乔昭点点头，不露半点异色，由青筠领着往外走去。
走出黎府门口的一瞬间，她脚步微顿，仰头望着碧青如洗的天空，微笑起来。
今天她走出了这一步，以后还会更努力的。
乔昭，你要加油啊。
乔昭在心里默默为自己打气。
三人上了停在门口的青帷马车，一路向着大福寺赶去。
车内，青筠按着邓老夫人的示意，把寺中发生的事情仔细讲给乔昭听。
当听到黎娇冒名顶替时，冰绿破口大骂：“呸，还是书香贵女呢，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
她抚了抚胸口，对乔昭道：“幸亏那位师太慧眼独具，才没被她糊弄过去。姑娘啊，咱们这次运气不错呢！”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不能穿着漂亮的衫子陪姑娘去大福寺炫耀了。
“是，运气不错。”乔昭淡淡笑着。
她的运气最近实在糟糕，可她更相信的，是事在人为。
青筠忍不住多看了乔昭一眼，心中疑惑更深。
总觉得这位三姑娘越来越不一样了，冰绿那丫头没脑子瞧不出端倪，可她冷眼瞧着，三姑娘对大福寺一行早就心中有数，不然又怎么会提前换好了外出衣裳？
青筠扫了冰绿手边的箱子一眼。
那里面惯常放着姑娘家外出时备用的衣裳首饰。
她想了想，决定提醒一下这位让她越发看不透的三姑娘：“三姑娘，婢子斗胆说一句，您今天穿的衣裳太过素净了一些。”
三姑娘生得清丽，尤其眉间一粒红痣在这身衣裳的反衬下给她平添了别样的娇艳，可一个姑娘家穿成这样到底是会被人挑剔的。
乔昭颇为意外青筠的提醒，不过对别人的好意她从来都是妥善安放，便柔和笑道：“多谢你的提醒，不过我觉得这样穿更合适。”
她的父母家人惨遭横祸，她却不能光明正大守孝，只能这样略表哀思了。
青筠误以为乔昭认为这样穿更好看，便笑着不再多言。
马车终于停下来，乔昭在走进大福寺的瞬间就察觉无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理会，信步往里走，低低的议论声飘过来。
“瞧见没，那就是黎家三姑娘了，听说啊，她被拐到南边好些日子才回家。”
“啧啧，黎三姑娘原来生得这样好，真是可惜了。”
“谁说不是呢，好在是被神医送回来的，这才少了些闲话，不然啊，黎三姑娘恐怕早活不下去了。”
“那也够丢人的。”
“丢人是丢人，不过人家写得一手好字，要真是得了那位大长公主的青眼，那也算是有造化了。”
“呵呵，这可就不好说了，谁晓得那册佛经是谁写的，黎府这事儿啊，有点意思。”
乔昭就在这些风言风语中面不改色走进了待客厅。
她进去的一瞬间，时间好像有那么一刻停滞，厅内无人言语。
片刻后，邓老夫人的声音才响起：“昭昭，来祖母这里。”
黎皎一双眼从乔昭进门到走到邓老夫人身旁就没眨过，一旁的杜飞雪更是瞪大了眼，喃喃道：“皎表姐，以往我怎么没觉着黎三这么好看？”
她扭头问一直安安静静的朱颜：“颜表姐，你说是不是？”
出身泰宁侯府的朱颜与黎府姑娘不是一个圈子的，因着杜飞雪与黎皎的关系，倒是与黎昭见过几次。
她目光追随着乔昭，想了想道：“相由心生。”
黎三姑娘遭逢大难，许是心境有了变化，气质变了，所以瞧着与以往不大一样了。
杜飞雪闻言，不屑哼了一声。
“祖母，伯祖母。”
姜老夫人不悦地抿紧了唇。
好好的小姑娘穿成这样子，真是晦气！
奈何东府刚刚丢了那么大的脸，她不便多言，遂没出声。
邓老夫人同样愣了愣，但她对这些细枝末节向来看得透，就没有多想，温和对乔昭道：“想来路上青筠已经和你说了，你这就随着师父去吧。”再多叮嘱的话，当着屋里屋外这么多人的面却不便说了。
乔昭却好似明白邓老夫人的担忧，冲她露出柔和的笑容：“祖母放心，孙女晓得的。”
那一瞬间，邓老夫人居然真的心下一松，过后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望着随知客僧离去的小孙女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但愿这丫头别出什么差错。
为了事情顺利，她特意叮嘱青筠别叫大儿媳妇来添乱，她容易嘛！
疏影庵里，无梅师太一直呆在里室没有动弹，直到伺候她起居的静翕禀报道：“师伯，黎三姑娘来了。”
无梅师太抬起头，淡淡问向她见礼的少女：“你是那册手抄佛经真正的主人？”
漫长的修行岁月没有让无梅师太变得柔和无争，她发问的这一刻，昔日公主的威严充斥着小小的静室。
面对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人，乔昭从容依旧，平静回答道：“经书是供奉给佛祖的，小女不敢当佛经的主人。如果师太问手抄佛经上的字谁能写出，那么正是小女无疑。”
她面带微笑，自信无比：“请师太放心，这一次，不会错了。”

第51章 往年情事
无梅师太目光深深看着乔昭，良久，忽地笑了：“来，把这首诗写给贫尼看。”
乔昭看着铺在桌面上墨迹未干的一幅字，心中默道：果然是青莲居士那首《将进酒》，这位大长公主数十年如一日对这首诗情有独钟啊。
她把纸张移开，平铺上新的，就着新磨的墨提笔落字，挥洒自如，一气呵成。
一旁的无梅师太目光牢牢黏在乔昭写的字上，已是痴了，喃喃念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朝如青丝暮成雪……”
乔昭收笔，看向无梅师太。
室内静谧无声，只闻窗外不知名的鸟叫声，伴着初夏的风传进来。
无梅师太回过神来，眼神复杂，盯着乔昭。
乔昭神色平静，任由她打量。
许久后，无梅师太终于开口：“你的字，师承何人？”
乔昭心中叹了口气。
她早就料到，只要那册佛经被送到这位师太面前来，她一定会想见一见能写出这手字的人。
谁让她用的是祖父的笔迹呢，虽然她的字比起祖父还欠些火候，风骨更是远远不及，可放眼天下，在“形”之一字上，应该没有人比她的字更接近祖父了。
而无梅师太，曾经的公主殿下，正是因为当年苦恋祖父无果，才愤而出家的。
皇家公主多年前的密事世人不得而知，乔昭作为一个后辈之所以知道，却是那一年来京城，因为调皮仿冒祖父的笔迹戏弄兄长，诓兄长前去大福寺与京城贵女们相亲，兄长无意中丢失了信笺，不知怎么到了无梅师太那里。
那一年的佛诞日，整个大福寺都在寻觅信笺的主人。
无梅师太对信笺的执着让她感到奇怪，回嘉丰后偶然对祖母提及，祖母才告知了她这段往事。
长辈情事不便多提，概括地说，就是一对堂姐妹同时爱上一位男子的故事罢了，有人终成眷属，有人黯然销魂。
这些年过去，乔昭的字比之当年的稚嫩更进一步，所以她才笃定这位大长公主一定会见她。
其实乔昭是有些歉意的，她利用了别人的心结，不怎么光彩，可如今她只得如此。
“小女并无师承，只是一直习练乔先生的字帖。”
无梅师太的目光依然落在纸张上，缓缓摇头：“风神洒落，天质自然，这样的字岂是临摹字帖就能练出来的。”
她猛然抬头，盯着乔昭：“你与乔拙是什么关系？”
在无梅师太猛然爆发的气势下，乔昭面不改色，恳切道：“视为天人，心向往之，能有幸习练乔先生字帖，是小女最大的荣幸。”
无梅师太渐渐冷静下来。
她再次看了乔昭写的字一眼，抬脚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棵菩提树，高大繁茂，把整个院落都遮蔽得阴凉幽静。
“你真是自己练出来的？”
“师太可否相信，有些人天生就惊才绝艳？”乔昭含笑问。
咳咳，她可没有说自己，不过是小小误导一下罢了。
“天生就惊才绝艳？”无梅师太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一道男子身影。
那人穿青衣，饮烈酒，能写出天下最潇洒的字，亦能作出最绚烂的画，洒脱如风，仿佛没有什么能被他放在心上。
偏偏，他对公主之尊的自己视而不见，却钟情于平庸无所长的堂妹。
这世上的事，可真是不公平。
她恨过，怨过，质问过，哀求过，最终斩却三千青丝隐居于疏影庵，数十年过去，心头便只剩下淡淡的一点疼痛和长久的一点惦念。
听闻他的死讯，她也不过是枯坐了一夜，转日便如常做早课了。
只是，她以为此生再也不得见那人的一点痕迹，今天却见到了这样一幅字。
可以说，这手字已经得他八分真传了。
她刚刚就那么看着那个小女孩写字，仿佛就看到了那人在写字一样。
无梅师太转过身，目光平静看向乔昭，微微点头：“小施主说得对，是有一些人生来便得天独厚，资质远超常人，是贫尼狭隘了。”
无梅师太说着走过来，声音温和问乔昭：“小施主可愿每隔七日前来庵里陪伴贫尼抄写佛经？”
乔昭展颜一笑：“愿意的。”
无梅师太笑起来，再问：“小施主叫什么名字？”
“小女姓黎，单名一个‘昭’字。”
“黎昭？可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乔昭垂眸：“正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无梅师太神情越发温和，点点头道：“去吧，七日后记得过来。静翕，送黎姑娘出去。”
“是。”静翕进来，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客气道，“黎三姑娘，请随贫尼出去吧。”
“小女告辞。”
乔昭随着尼僧静翕往外走，无梅师太忽然开口：“静翕，你亲自送黎姑娘到大福寺里。”
静翕脚步一顿，应道：“是。”
无梅师太这才合上眼，不再看他们。
最开始弄错了人？呵呵，这些魑魅魍魉的后宅小把戏她当公主时见得多了，看来那孩子处境不怎么好。
既然那孩子愿意陪她抄写佛经，她举手之劳给些方便也是应当。
静翕领着乔昭走到疏影庵门口，知客僧迎上来，见她面带微笑，心下松了口气：“师兄，已经见过师伯了？”
“见过了，师伯命我送小施主出去。”
知客僧会错了意，对乔昭道：“小施主，请随贫僧来吧。”
静翕打断道：“师伯命我亲自送小施主回大福寺，师弟领路吧。”
知客僧面露惊讶，不由去看乔昭，见她一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心中更觉稀奇，只是嘴上不再多言，领着二人往大福寺去了。
长廊上，杜飞雪踮脚眺望，望了一会儿拉着黎皎道：“怎么还没回来呢？皎表姐，我可真想见见黎三灰头土脸回来的样子，一定比你们二姑娘还难看！”
黎皎皱眉：“飞雪表妹，快别这样说。”
今天这事一个闹不好，黎府的名声就彻底完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杜飞雪却不管这些，撇撇嘴道：“皎表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向着黎三说话？”
二人正说着，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黎三姑娘回来了！”

第52章 藏拙
厅内夫人们竭力保持着优雅平静，可耳朵却竖了起来听外面动静。
年轻的姑娘们早已按耐不住，悄悄溜了出去。
长廊上越发拥挤了。
众人看着知客僧不紧不慢走来，身旁还跟着一位中年女尼，更添好奇。
知客僧走进厅中，来到邓老夫人面前。
邓老夫人飞速扫了乔昭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去了。
“师父——”
她才开口，知客僧就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介绍道：“老夫人，这位师兄是在无梅师太身边的，师太特命师兄送黎三姑娘回来。”
静翕冲邓老夫人双手合十：“贫尼静翕。”
邓老夫人忙见礼。
厅内众人目光惊疑，俱都落在静翕身上。
黎三姑娘竟然是由侍候无梅师太的尼僧送回来的，这说明了什么？
原来那册经文真是黎三姑娘抄的！
天，黎三姑娘的字到底有多好，能让无梅师太破格召见，还让身边人亲自送回来？
众人好奇得挠心挠肺，只恨没能看到那册经文。
静翕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开了口：“老夫人，师太很喜欢小施主的字，请小施主以后每隔七日前来疏影庵抄写佛经，不知可否方便？”
大梁民风开放，女子出行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是被疏影庵的无梅师太请来抄写佛经了。
邓老夫人几乎没有犹豫，便道：“三丫头的字能入了师太的眼，是她的造化，自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一旁的姜老夫人看向乔昭的眼神陡然变了。
她是宗室女，别人可能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那位无梅师太，曾经的大长公主，是多么的目下无尘，清高自傲！
三丫头的字居然能入她的眼？
是，三丫头那册经文是抄得漂亮，放眼京城说不定都是顶尖的，可那位大长公主的字当初相当有名啊！
或许，人总是会变的吧，比如眼前这个冷静如常的丫头。
按理说，黎府出了这样一位才女是值得高兴的事，可姜老夫人一想到先前丢的脸便高兴不起来了。更何况黎三名节有损，就算闯出再大的才女名头又如何？规矩人家依然不会娶这样的人当媳妇！
这名头要是落在黎府其他任何一位女孩身上就好了。
姜老夫人再一次惋惜。
“贫尼告辞了。小施主，七日后见。”
随着静翕的离去，整个大福寺都热闹起来。
这可真是稀奇了，一个小姑娘的字居然能让曾经的天下第一才女，有着公主之尊的无梅师太稀罕成这种程度，特意请她来抄佛经。
要知道疏影庵从不会放外人进去的，这些年来去过疏影庵的都是天下最尊贵的几位女子。
太后信佛，这两年来疏影庵少了，可与疏影庵的来往就没有断过，据说前不久九公主还来庵里为太后祈福呢。
在场的人不是宗室勋贵就是官宦女眷，向权力中心的靠拢几乎是刻入骨子里的，不然若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放弃了公主身份的出家人，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此在意？
“老夫人啊，不知三姑娘师承何人？”夫人们围着邓老夫人纷纷问道。
姜老夫人心中颇恼火。
这还是在外的场合里头一次把她撇下，围着邓氏说话。
“师承？咳咳，我们三丫头没有请名师，就是跟着家中姐妹一道上学罢了。不过她母亲对她很上心，那些珍贵字帖书画买了不少供她临摹。”
众人一听暗暗翻了白眼。
要是临摹字帖就能有这般造化，那才是稀奇了。
见众人显然不信，邓老夫人笑眯眯道：“想来是三丫头在书画上天赋异禀吧。”
天生的，别人羡慕不来。
众人：“……”还有这么自夸的？
不知何时溜进厅里的杜飞雪实在忍不住了，脆生生道：“老夫人，三妹妹的字我是见过的，好像比之我皎表姐还差了一些呢。”
黎皎忙拉了拉她。
杜飞雪是固昌伯府唯一的女孩儿，娇蛮的性子在这个圈子中也是有名的。
不过勋贵之女和书香门第的女孩不同，脾气骄纵者并不罕见，是以这些夫人们皆不以为意，就连杜飞雪的母亲朱氏亦只是警告地瞪了女儿一眼，并没出口斥责。
比起小女孩的失礼，她们更好奇的是黎三姑娘的字。
一听外人怀疑孙女水平邓老夫人登时不高兴了，不过对方是个小姑娘，不好针锋相对，老太太微微一笑，道：“杜姑娘没听说过‘藏拙’吗？我们三丫头年纪还小，不愿抢了姐姐们的风头。”
这个“姐姐们”可就不单指黎府的姑娘们了。
在场夫人们听了，齐齐抽动嘴角。
太可气了，太嚣张了，太不把她们这些严格教导女儿琴棋书画的人当盘菜了！黎三姑娘的字要是不能让她们心服口服，今天她们就住在大福寺不走了！
被挤到角落里去的知客僧一脸无辜，心底哀嚎：可不能住下啊，这里是和尚庙，住持会把他的腿打断的！
夫人们频频向固昌伯夫人朱氏使眼色。
这一刻，朱氏心情颇为微妙。
她还从没因为女儿被外人这么重视过，而原因竟然是希望她这个当娘的暗示女儿往前冲。
朱氏斗争了那么一小下，很快妥协了。
罢了，谁让她也挠心挠肺想看看黎三姑娘的字呢。
“飞雪，不要胡闹。你以前见过并不代表黎三姑娘如今的水平，怎么能因此怀疑人呢？还不向老夫人道歉！”
一听母亲这么说，杜飞雪登时不服气了，不过她还记得在夫人们面前不能表现得太娇蛮，冲邓老夫人一礼道：“是飞雪心急了，请老夫人原谅则个。不过飞雪也是好奇黎三妹妹的字——”
她顿了顿，一拍手：“老夫人，不如这样，您让黎三妹妹写一幅字啊，也让我们都开开眼界，瞧一瞧能被无梅师太看中的字究竟有多好。”
一直默不作声的乔昭瞥了朱氏一眼。
这位夫人，想来就是朱大哥的姑母了吧？
她目光微移，落到另一位夫人身边的女孩身上。
那姑娘肌肤如雪，从内到外透出一股子宁静来。
先前从长廊上走过时，她听杜飞雪喊她“朱颜”，便一下子从记忆里挖掘出一些信息。
这便是朱大哥的嫡亲妹妹了。
朱颜似乎察觉到乔昭的目光，忽地抬眸，冲她微微一笑。

第53章 旁观
乔昭微怔。
居然有女孩子冲她笑了？简直不敢相信！
自从成了小姑娘黎昭，她还以为抢了所有姑娘的男人呢，让她们这么痛恨。
这一刻，乔姑娘心情颇微妙。
朱颜同样愣了愣。
为什么她觉得黎三姑娘瞬间发呆的样子那么让人想笑呢？
“昭昭。”邓老夫人出声，拉回了乔昭的注意力。
“祖母。”
邓老夫人笑得一脸慈爱：“昭昭啊，你可愿意写一幅字给在场的夫人姑娘们看看？”
乔昭平静回道：“不愿。”
此话一出，邓老夫人有些意外，而在场众人更是表情精彩。
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干脆利落回绝出风头的机会，这姑娘也是少见了。
“三丫头！”姜老夫人重重咳嗽一声，语带警告。
这丫头究竟是怎么想的？既然她真能写出一手好字来，这个时候拿什么乔？
“怎么呢？”邓老夫人却神情不改，依然态度和煦。
“佛门不是炫耀之地。”乔昭回道。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何能够再用祖父的字哗众取宠？
乔昭不是很明白这些人的想法。
她写的字好与赖，关她们何事？反正，她们不可能想要自己的儿子娶她。
乔昭一句话堵得诸位夫人说不出话来，杜飞雪不甘心，反驳道：“黎三，你这是推脱吧？你不写，如何能证明你能写出那样好的字来？”
乔昭看着这姑娘直想叹息，问她：“疏影庵的师太不能证明？”
一句话瞬间让杜飞雪连声都不敢出了，只得恨恨咬紧了唇瞪着她不语。
朱氏一看，忙给杜飞雪使了个眼色，把女儿拉到身后不再出头。
自家闺女远不是黎三姑娘对手，还是别冲上去徒增笑耳了。
只是这黎三姑娘和以往给她的印象不大一样啊。
朱氏下意识看了黎皎一眼。
如此一来，她那位短命大姑子的女儿以后的日子恐怕就没那么顺遂了。
黎皎之母生前对朱氏这位弟妹还是颇多照顾的，朱氏对黎皎自然有些真情实意，不过也仅如此罢了，各家的日子还是自己过。
黎皎面上端着温和的笑，心底早已翻了天。
黎三绝不可能写出那样的好字来，定然是她使了什么心眼哄住了那位师太，不然现在让她写一幅字怎么会如此推三阻四？
呵呵，今日在大福寺你有正当理由堵住人口，那就来日方长好了，早晚有一天她要在众人面前把她的皮给扒下来。
无论厅里厅外的人们如何不甘心，到散场时依然没能见到黎三姑娘的字，而因此，几乎所有人都对这位黎府的三姑娘印象深刻起来。
回去的路上马车一辆接一辆，在路上拉起了长龙，缓缓向前移动着，到了进城时，那速度就更慢了，宛如蜗牛在爬。
马车里的主子们等得心焦，纷纷派了下人前去打探。
不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下人们就纷纷回转，擦一把被人群挤出来的汗道：“回禀太太，是冠军侯领着将士们护送阵亡将士的棺椁进城，老百姓都在围观呢。”
夫人们一听，掀开车帘往前看，一望无际的车龙让人心生绝望。
她们在马车中尚且坐得住，带来的女儿孙女们却受不了了，加之对年轻俊朗的冠军侯格外向往，纷纷央求道：“母亲（祖母），反正在车子里也是干等着，不如咱们弃车步行吧，正好表达一下对阵亡将士们的崇敬。”
夫人们心有灵犀地腹诽：看咱闺女（孙女），为了看那冠军侯一眼，脑袋瓜都一下子活泛起来了，找的理由真好！
于是纷纷允了姑娘们由丫鬟婆子护着弃车步行。
乔昭本来打定主意留在马车里慢慢等着的，可无意中听到的一句话让她改了想法：“听说将军夫人的棺椁也在其中，将军亲自护着回来的。”
她的棺椁？
邵明渊出城，去接她的棺椁回靖安侯府？
这种感觉还真是一言难尽。
乔昭随着黎府姑娘们在路旁停住，随着百姓们一起等候。
远处白茫茫一片渐渐近了，人们才看清是将士们穿着白衣缓缓前进。
一辆辆无篷马车载着阵亡英魂的棺椁，乌压压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
道路两旁的百姓们都安静下来，谁也不说话，他们用最虔诚而哀恸的眼神，目送这些英雄进城。
渐渐地，有低泣声在人群中响起。
那些哭泣的人克制着，隐忍着，不愿嚎啕大哭破坏此刻凝重的气氛。
这些棺椁里，有哪位白发苍苍的母亲的儿郎？有哪位青春正艾的女子的夫婿？又有多少人的骸骨永远留在了遥远的北地？
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可同时还是捍卫大梁百姓不受鞑子铁蹄践踏的战士。
多年前，凶残的北齐人曾攻陷山海关，满城百姓被北齐人肆意屠戮，女子的下场更是不忍目睹。
时间能抚平很多东西，可还有一些东西是抚不去的。
若有鞑子进犯，愿亲手为家中儿郎披上战袍，这是许多大梁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路旁那么多的百姓，他们平时或许会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吵一架，可此刻，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用沉默来送这些阵亡将士们的英灵最后一程。
乔昭目光落在领头的年轻男子身上。
他没有骑马，而是走在一口黑漆棺椁旁。
没有了那日进城的意气风发，此刻的年轻将军嘴唇干裂，下颏冒出短短的青色胡茬，就连那身白袍都成了灰黄色，满身狼狈却依然无损其出众英姿。
无数年轻姑娘的视线或是含蓄或是毫无遮掩地黏在他身上。
乔昭却越过他，紧紧盯着那口黑漆棺椁。
那里面，真的躺着她吗？
居然有一天，她会站在路旁，与无数人一起目送盛放自己尸身的棺椁缓缓前行。
这一刻，乔昭有些痴了。
无人知道她是她，这世间，她是何其孤独。
死而重生，她又是何其幸运。
乔昭想得出神，就在邵明渊即将走过的那一瞬间，身后忽然一股大力传来，把她猛然推了出去。

第54章 对视
乔昭措手不及，直接被推到路中央，眼看就要撞上去。
邵明渊脚步一停，侧身避开。
二人有那么一瞬间，视线相触。
邵明渊一双黑湛湛的眸子微闪。
这个小姑娘他那天见过，当时向他扔仙人球来着。
人群里，江远朝收起嘴角笑意。
那个有趣的小姑娘怎么会和冠军侯对上了？
乔昭站稳身子，已经成为千万人视线的焦点。
这种局面，换作任何一位年轻姑娘都该羞愤难当，可乔昭并不在意这些。
她甚至趁机仔细看了邵明渊一眼。
那人眼眸很黑，很干净，就像高山上的雪水消融，清冽透彻，直达人心。
乔昭想，她之前想错了，手染鲜血的人不一定气势迫人，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面对他保护的人，依然可以温和似水。
“尸身不会坏吗？”对视之下，乔昭鬼使神差问。
年轻的将军彻底愣住了。
他比眼前才十三岁的小姑娘高很多，半低着头看她，眼中满是困惑。
现在的小姑娘考虑问题都这么独特了吗？
乔昭问完，彻底清醒了，在对方的沉默下，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好奇，过来问一问——”
人群中无数年轻姑娘齐齐翻白眼。
不带这么无耻的啊，邵将军快把这小贱人骂下去！
邵明渊却轻轻一笑，回答了乔昭的话：“不会，有千年寒冰镇着。”
他唯一能做的，只是保她容颜不变，让亲人见上最后一面。
邵明渊隐隐感到肋下又开始作痛了，那是战后为了去采千年寒冰失足挂在悬崖尖石上落下的伤，没想到被雪山寒毒所侵，竟是迟迟难好了。
“哦，那就好。”想到自己的尸身没有腐败，乔昭到底是觉得松了口气，一个闪身钻进了人群里。
看着空荡荡的路中，邵明渊：“……”
所以刚刚那个小姑娘把他拦下，就是问有关尸身保存的问题？
邵明渊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去。
人群中的江远朝收回视线，落在乔昭身上。
比起无趣的冠军侯，他发觉还是这个小姑娘有意思多了。
神医的干孙女？
也不知道那位神医是信口一说，还是当真的。
乔昭闪回人群里，有了刚刚被人暗算的经历，再不敢胡乱走神，保持着十二分警惕。
她敏锐察觉有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猛然看过去，正好撞进江远朝收回不及的眼神。
那一瞬间，乔昭瞳孔一缩。
是他？
还真是巧了，又是嘉丰的故人。
有一年她出门替祖父采药，无意间遇到此人受伤，随手相赠了药膏，后来又巧合碰到过几次。
要说起来，她只知道他叫十三，还不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呢。
江远朝同样心里一动。
这个小姑娘远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先不提，更有意思的是她刚刚看他的眼神。
她认识他！
作为一名出色的锦鳞卫，江远朝瞬间下了这个判断。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刚刚小姑娘瞳孔缩了一下，这是意外见到认识之人的微妙表情变化，哪怕之后再怎么掩饰，瞬间的自然流露是骗不了人的。
这可真是稀奇了，一个小小翰林的女儿，唯一走出京城是因为被拐卖到南边，如何会认识他这个离开京城数年的锦鳞卫？
还是说，他从嘉丰一路北下时无意间被这丫头看见了？
一时之间，处事游刃有余的江十三亦有些困惑了。
乔昭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今天已经够出风头（丢人）了，不能再惹人注意。
乔昭刚才随意闪躲进人群里，已经与黎皎等人分开，如今也没有费力寻找她们所在位置，干脆掉头往回走。
还是回到祖母的马车上靠谱些。
江远朝见乔昭扭头走了，抬脚跟了过去。
不过是个毫无威胁的小姑娘，勾起他心中疑惑，自然是要试探一番。
人们都站在道路两旁随着将士们往前移动，乔昭挤过那一段路便到了开阔之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不由松了口气。
前方忽地笼罩下来阴影，她抬头，便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面前，正是刚刚意外见到的那人。
“小姑娘，咱们见过？”江远朝双手环抱胸前，笑着问。
乔昭微一挑眉。
这人早就注意过她！
她穿戴虽素净却不寒酸，一名看似稳重的男子直截了当问出这句话，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为何不在意？当然是知道她的出身不足以让他在意，所以可以如此随便。
她脸上没写着名也没写着姓，会知道她的出身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她刚刚拦住了冠军侯，而是早就有所了解。
以小姑娘黎昭的交际圈子，不可能与此人有交集，唯一的可能应该就是被拐后了。
难道说，这人也是刚刚北上进京，一路上留意到了他们一行人？那他岂不是知道了池灿等人的存在？
“小姑娘怎么不说话？”
“敢问大叔贵姓？”
江远朝嘴角笑意凝结，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鼻子。
大叔？他有那么老吗？
还是说远离了京城的富贵，一张脸太饱经风霜了？
“我姓江。”
“大叔姓江啊——”乔昭心思急转。
他自称十三，江十三……
乔昭瞬间想到了此人身份。
姓江，排十三，看这没事找事好奇心旺盛的样子，十有八九是那位江大都督手下的十三太保之一。
原来是锦鳞卫啊。
乔昭颇有些自得。
她这些日子一直骚扰父亲大人果然没白费功夫，凭着好记性已经对朝廷中比较重要的官员有了大致了解。
用父亲大人的话来说，皇上养了一条指哪咬哪的疯狗，疯狗又养了十三条狗崽子，最喜欢趴人门口盯着。
咳咳，她当时都没敢听完，终于深刻认识到父亲大人以探花之才为何会蹲在翰林院编了十几年史书了，这要是被放出来，随时是抄家灭门的节奏啊。不知东府那位伯府是给了父亲上峰多少银子，才让那位上峰顶着给下属穿小鞋的恶名一直压着他没挪窝？
“对，我姓江。”
“哦，没见过，大叔再见。”乔昭扭头便走。

第55章 落荒而逃
说是故人，仅仅是认识而已，招惹上一名锦鳞卫的麻烦足以让乔昭掉头就走。
盯着乔昭匆匆离去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江远朝想翻出一面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生得面目可憎，能吓跑人。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追上身量还没长开的少女。
看着拦在面前的人，乔昭不动声色问：“大叔有事？”
江远朝一阵牙酸，实在忍不住抗议：“小姑娘，若是你愿意，可以叫我江大哥。”
对上少女淡然如水的表情，他补充：“刚刚面对冠军侯，没听你叫他大叔啊。”
他和冠军侯明明年纪仿佛，这不是歧视吗？
叫邵明渊大叔？
这个念头让乔昭颇不自在。
无论是池灿还是面前的江十三，他们于曾经的她，不过是萍水相逢，可邵明渊不一样，他——
乔昭想了想，哑然。
她与邵明渊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第一次见面就被人家一箭射死了……
可那个人，到底是她名义上的夫君，她当了他两年多的媳妇，“大叔”两个字怎么叫得出口？
乔昭脑海中闪过那人的样子。
一身疲惫，满面风尘，下巴上的青色胡茬冒了出来，却衬得脸更白，如雪玉一般清冷，可他眸子里是有温度的，让人撞进去，会激起心底的柔软来。
一位手染无数鲜血的将军，却有这样矛盾的气质……
“你们不一样。”乔昭实话实说。
“如何不一样？”江远朝笑眯眯问。
就算那小子生得比他白一点儿，俊一点儿，就能这么区别对待？现在的小姑娘未免太现实了。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许是注意到这个小姑娘太久，终于与她面对面说话，连江远朝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比平时多了许多话。
乔昭眨眨眼。
这人是在无理取闹吧，她怎么想的与他有什么关系？果然锦鳞卫都是不能招惹的。
她退了一步，回道：“看他的姑娘太多，我喊他大叔，怕被绣花鞋砸死。”
江远朝愣了愣，轻笑出声。
他的声音很温和，笑声也柔和，连带着整个眉眼都是温润的，可只有这一刻才笑达眼底，就在刚才他对她说笑时，还如春夜的雨，细腻温柔却笼罩着春寒，大意的人便会在毫无防备中染上风寒。
乔昭本能地不喜欢这样性情的人。
她欣赏祖父那样的男子。
痛快地饮酒，高声地笑，活得潇潇洒洒，坦坦荡荡。
“所以大叔，我可以走了吗？”乔昭问。
“叫江大哥。”
“江大哥，我可以走了吗？”乔昭从善如流。
这人比她大八九岁的样子，叫大叔明明不失礼，这样执着称呼也不知图什么。
“咱们真的没见过？”江远朝似笑非笑。
乔姑娘一脸严肃：“江大哥忒爱说笑，我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从哪里见过你呢？”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先前被拐走的是谁啊？
这小姑娘很有当锦鳞卫的潜质，撒起慌来面不改色心不跳。
乔昭笑看着江远朝。
有本事揭穿她啊，那她就要问问，他一路北上会留意到她一个小女孩是什么目的了。
思及此处，乔昭忽然心中一动。
等等！
池灿三人南下纯粹是贵公子们无聊之下的消遣，按理说不会引起锦鳞卫的注意。也就是说，江十三不是因为先注意到池灿他们才继而注意到她。
那么，他们四人当时哪方面引起了江十三的主意？
乔昭再往深处想，便得到了一个答案——杏子林，乔家。
难道说，锦鳞卫的人一直盯着她家？
乔昭不由抬眸看向江远朝。
那么此人是不是知道一些那场大火的内幕？
乔昭心跳急促起来，当察觉江远朝琢磨她的神色时，忽地展颜一笑：“不过咱们还是可以认识一下的。”
说不定有机会探探情况？
江远朝：“……”现在的小姑娘都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了吗？他已经完全摸不透她的心思！
江远朝错愕之际，乔昭已经大大方方道：“我姓黎，乃是黎修撰之女，家里排行三，住在西大街的杏子胡同里。”
反正这些信息此人恐怕早已烂熟于胸，她没有任何遮掩的必要。
江远朝后退一步，心生警惕。
小姑娘对他说这么详细做什么？他又没打算去府上提亲！
“不知江大哥家住何处呢？”
江远朝脸色微变，咳嗽一声道：“咳咳，我忽然想起还有急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一个抱拳，迈开大长腿转身就走，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留在原地的乔昭眼中浮现一抹笑意。
居然被吓跑了？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江远朝回到树底下，一脸严肃对两位等候的属下道：“走吧。”
两位下属面色古怪。
“怎么了？”
“大人，刚才——”
“刚才的事不得对旁人提及！”江远朝脸色一冷。
回到京城不比在嘉丰时自由，有些事情还是谨慎为妙，那个小姑娘，他暂时不想让她进入那些人的视线。
她到底在哪儿见过他呢？
江远朝一边琢磨一边往前走。
两名下属对视一眼。
先前开口的人低声道：“是不是我眼花了，我怎么觉着刚才大人是被那位姑娘吓跑的呢？”
另一人深以为然点点头。
江远朝忽地脚步一停，转头冷厉扫向说话的属下。
那人腿肚子一哆嗦，飞奔过去道：“大人恕罪，我胡说的！”
另一人追过来，庆幸刚刚没有开口，急慌慌在上峰面前表现道：“就是，胡说什么实话呢！”
江远朝：“……”他眼瞎，弄了这么两个货当心腹。
“滚！”
恼羞成怒的江大人拂袖而去。
乔昭回到马车上，邓老夫人笑容可亲地问：“怎么回来了？”
“人太多，怕再丢了就见不到祖母了。”乔昭真心实意地道。
要是再被拐一次，她可不见得能这样顺利脱身了。
邓老夫人年轻守寡，坚硬了大半辈子，哪里听过这么暖心的话，当下就心一软。
哎，她当祖母的居然还因为这孩子被拐而气闷过，嫌她惹祸连累家里，实在是不该啊！
邓老夫人一把搂过乔昭，拍着她道：“昭昭啊，别怕，都过去了。”

第56章 黎皎挨训
都过去了。
乔昭靠在邓老夫人怀里，心中一暖。
有些事情过去了，有些事情过不去。
无论如何，她能以黎昭的身份醒过来，都该庆幸。
“祖母，我不怕的。”她坐直身子，冲着邓老夫人笑。
十三岁的少女芳华初绽，可依然带着稚嫩。
邓老夫人就这么近距离看着小孙女波澜不惊的笑容，那些蛮横的、粗俗的、刻薄的影子似乎一下子远去了。
她从来没与这孩子认真计较过，却没有想过有一天，这孩子会变得这样好。
真的是出乎她意料的好呢，哪怕那些高门贵妇们因为被拐一事永远不会把这孩子当成媳妇人选，她依然这样认为。
“昭昭啊，以后你可以出门了，不过东府的女学还是不要去了。”
乔昭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平静地道：“祖母，我还是想去上学的。”
邓老夫人以为她不明白，解释道：“今天你虽大大长了脸，可黎娇却毁了名声。以后你若是再去东府女学，怕会刺了别人的眼。”
乔昭笑道：“祖母说的我明白，不过我相信乡君宽宏大量，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姑娘的。”
东府，她是不得不去的。
她的外祖父是刑部尚书，东府那位大老爷则是刑部侍郎，也就是说，黎府与寇尚书府是同一个社交圈子的，她想自然而然接近外祖父一家，将来能与兄长常见面，就不能断了与东府往来。只要她与西府姐妹们一道去女学，日后东府要出席什么场合需要带着姑娘们，就不会独独撇下她。
更何况，那位堂伯前往嘉丰去查乔家失火一事，等他回来，她更是迫切想见上一见。
乔昭太明白乡君姜老夫人那种人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
今天黎娇出了大丑，姜老夫人同样没脸，然而不管心中多么迁怒她，只要她不行差踏错，姜老夫人在大面上就不会做的太难看。
想想那些对她不厚道的人心里恨不得她滚得远远的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忍受她天天在眼前晃的样子，乔昭觉得还是蛮开心的。
乡君宽宏大量？
邓老夫人嘴角一抽。
这孩子，说什么反话呢？
“昭昭，听祖母的话，我看你书法水平如此高超，想来其他方面亦不差，东府女学实不必去了。”
乔昭叹了口气。
看来有一位真心为晚辈着想的祖母，有时候也很为难。
“可是孙女还是想与姐妹们一起，将来等姐妹们出阁了，再想有这样的日子却不能了。”
邓老夫人张了张嘴，最终点头：“罢了，你既然愿意，那就去吧。”
“多谢祖母。”乔昭抿唇笑了。
她算是摸清了，这位祖母吃软不吃硬。
又过了一会儿工夫，黎皎返回了马车。
因何氏没有来，西府一共用了两辆马车，一辆坐着二房刘氏母女，一辆坐着邓老夫人与大房的两位姑娘。
“皎儿怎么也回来了？”邓老夫人颇为意外。
“都是一口口棺材，瞧着怪渗人的，还不如回来多陪陪祖母。”黎皎有些意外乔昭的存在，卖乖道。
乔昭垂着眸，微不可察翘了翘嘴角。
这位大姐平日里一副长姐风范，表现得隐忍懂事，可有些事上实在是拎不清的。
英魂回归故里，居然说瞧着渗人？
要是她这样说，她的祖母定会一记眼刀扫来，罚她头顶茶碗睡觉。
现在的祖母，亦不是糊涂人。
乔昭想的不错，邓老夫人果然沉下脸，训道：“不得胡说！”
老太太突如其来的变脸让黎皎大为震惊，一时间连疑问的话都忘了说。
“祖母年纪大了，喜欢清静，不用你急忙忙赶回来陪着。倒是那些阵亡的将士们，便是祖母这把老骨头亲自去送，亦不为过。”
黎皎一张脸陡然涨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居然又一次在黎三面前丢了脸！更重要的是，面对祖母的责备只能哑口无言。
这口闷气黎皎实在难以下咽，忍了又忍才道：“是孙女错了。”
祖母同样的问题，黎三是怎么回答的？她真想知道！
黎皎自小掩饰惯了，认起错来很是诚恳，邓老夫人便不忍多加斥责，点点头道：“真的知道错在哪里就好。”
老太太看向窗外，叹道：“没有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们，你们以为有这般舒坦的日子过？”
邓老夫人扭头问黎皎：“皎儿，你知道咱们老家在何处吧？”
“知道，在河渝县。”黎皎回道。
她是女孩，没机会跟着长辈们回老家祭祖，但老家在什么地方还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嗯。”邓老夫人点了点头，看了乔昭一眼，对姐妹二人道，“河渝县紧挨着山海关。几十年前，我也是你们这般年纪，正赶上山海关被鞑子攻破了……我有一位手帕交，外祖家在山海关城，那时正巧随着母亲去了外祖家，就赶上了那一场浩劫……后来，逃回河渝的只有她一个贴身丫鬟。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丫鬟叫小蝶。你们可知道我那位手帕交怎么样了吗？”
黎皎迟疑着，摇了摇头。
乔昭却挺直了脊背，沉默不语。
她知道的，她见过。
甚至在明知她是邵明渊的妻子时，那些虏获她的鞑子还想当即凌辱她。
贫瘠的北地养成了北齐人彪悍的性格，偏偏女人稀少。也因此，当他们面对年轻秀美的大梁女子时，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根本就失去了作用。
最后，是他们的头领亲手斩杀了两个管教不住的士兵才震住了其他人，暂且保住了她的清白。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头领大笑着对手下们说，若是姓邵的杀神不退兵，他就在城墙上当场把她赏给他们，让大梁那些兔崽子们亲眼瞧一瞧，他们北齐人是如何占有他们大梁女人的。
被他们当做神一般崇拜的将军的女人！
就算燕城被大梁人夺回，也要让这份耻辱永远刻在大梁人脸上！
邓老夫人收回目光，缓缓道：“当那些鞑子进了邻家肆虐时，她与表姐妹们一起吊死在了后院的树上！就像河渝每逢冬季家家户户腌腊鱼一样，一条条挂在上面。”

第57章 背后的手
迎上邓老夫人沉沉的眼神，黎皎打了个寒颤。
这些年来，大梁的礼教已经很松散了，鲜少再听说哪家的姑娘因为名节有失就丢了性命的，远的不提，就说她身边坐着的这个，被拐走好些日子才回家，不也好端端的嘛。
像一条条腌鱼一般挂在树上……
只要这么一想，黎皎就不寒而栗，甚至有种想吐的感觉。
她不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坐在邓老夫人另一侧，眉眼冷凝，神色重重。
黎皎心中嗤笑。
黎三为了讨好祖母可真是不遗余力啊，表现出这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不觉得可笑吗？
邓老夫人显然很欣慰乔昭的理解，抬手拍了拍她，唏嘘道：“年纪大些的是自己吊上去的，年纪小些的是父兄挂上去的。花朵般的女孩子挂成一排，就这么没了！”
她扫了一眼面色发白的黎皎，叹息道：“你们不要觉得家人残忍，要知道一旦落入那些禽兽般的北齐人手里，那才是生不如死！”
“后来呢？”乔昭问。
她的后来，是一睁眼远在繁华祥和的南方，别人的后来又如何？
“后来啊——后来幸亏咱大梁的将士们浴血奋战，才赶走了那些豺狼！如若不然，山海关之后便是河渝县，要是让那些北齐人打进河渝，现在恐怕就没有你们了。”
邓老夫人扫了两个孙女一眼，语气郑重：“一寸山河一寸血，你们记着，没有那些马革裹尸还的将士们，就没有咱们的好日子，以后决不许用那般轻浮的语气议论他们！”
“是，孙女知道了。”这一刻，黎皎与乔昭异口同声。
接下来是片刻的沉默。
黎皎不知道在这般的气氛下该说些什么，乔昭开口问：“祖母，我听说北齐人作战骁勇，如狼似虎，当年大梁将士把他们赶出山海关很艰难吧？”
邓老夫人点头：“何止是艰难，当年的惨况就不与你们小女孩细说了。不过幸好有天纵英才的镇远侯在，才力挽狂澜。”
“镇远侯？”
邓老夫人却一下子不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行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也罢。”
乔昭眸光微闪。
镇远侯的名字有些熟悉，她好像听祖父提起过。
“祖母，镇远侯如今还健在吗？孙女似乎没有听说过京城哪家勋贵有此封号。”
邓老夫人脸色微变。
黎皎今天处处落于下风，此时察言观色，语重心长道：“三妹，这些往事祖母不想再提，你就不要再问了。”
“哦。”乔昭平静应了，望着邓老夫人的眼神颇遗憾。
邓老夫人顿时心一软，忍不住说了句：“不在了，镇远侯一家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
黎皎脸色一白。
乔昭同样一惊。
满门抄斩？
她想起来了！
那时她还年幼，无意中听到了祖父与祖母的对话。
祖母问祖父：为何要给昭昭定下靖安侯府这门亲事？一个是清贵门第，一个是武将之家，两家成为姻亲根本就不合适。
祖父说：靖安侯为人端方，他的儿子错不了，昭昭嫁给他会幸福美满的。
祖母说：武将与文臣不同。文臣惹了君主厌恶，顶多是贬为平民，武将要是惹了君主猜忌，那就是抄家灭门的下场，比如那镇远侯……
乔昭微合双眸，脑海中梳理的信息越发清晰起来。
镇远侯啊，那是如现在的邵明渊一样的人物，他是如何招致灭门惨祸的呢？
不知为何，想想镇远侯的下场，再想想邵明渊的如日中天，乔昭心情有些沉重。
无论如何，她不愿见到与鞑子浴血奋战的人物落得那般下场。
见邓老夫人显然不愿多提，乔昭识趣地没有再问，决定等回府后问一问父亲大人好了。
这时，马车外响起二太太刘氏的声音：“老夫人，儿媳可以进来吗，有要紧事向您禀告。”
“进来吧。”提起往事的邓老夫人心情低落下去，淡淡道。
随后就是一阵响动，随着车门帘掀起涌进来一阵风，刘氏快言快语道：“老夫人，三姑娘——”
见到坐在邓老夫人身侧的乔昭，刘氏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嘴张了张，挤出一抹笑容：“原来三姑娘回来了啊——”
跟着她一同进来的六姑娘黎婵嘟起了嘴，凑到邓老夫人身边把乔昭挤到一旁：“祖母，三姐太过分了，大庭广众之下冲到那位年轻英俊的冠军侯面前不说，离开后也不回去找我们，害得母亲带着我们一通好找呢！”
“婵儿，不得乱说！”刘氏喝止了黎婵，忙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冷眼旁观，意外发现这位向来与何氏针尖对麦芒的二婶看向她的眼神竟然有几分慌乱和忌惮。
这可有些稀奇了。
乔昭挑了挑眉。
刘氏急忙收回目光，脸色更难看了，暗暗掐了黎婵一下。
这个死丫头啊，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一路上她千叮咛万嘱咐她们姐妹俩，以后不得和三姑娘再过不去，婵儿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黎三自从回了府，就跟有神仙保佑似的，谁招惹她谁倒霉。
先前大姑娘与二姑娘联起手来诬陷她被当场揭穿，弄了个灰头土脸，她已经不止一次听闻府中下人对大姑娘的议论。今天就更绝了，乡君在满城贵夫人面前丢了脸，二姑娘的名声更是彻底毁了。
招惹黎三的后果，是一次比一次严重啊！
刘氏是相当懂得见风使舵的，既然风浪太猛，她可不能让自家闺女冲上去惹祸上身。
“三姑娘啊，别和你六妹计较，她年纪小，不懂事。”刘氏满脸堆笑道。
黎皎一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二婶今天怎么了？
刘氏看也不看黎皎一眼，转而对邓老夫人道：“当时人太多，挤得厉害，三姑娘是被挤出去了。我还担心再走散了，既然人回来了就好，我这当婶婶的也可以放心了。”
黎皎：“……”她确定，二婶中邪了！
真是该死，黎三当街勾搭冠军侯的丑事，她本来还想寻机会对祖母说说的！
乔昭牵了牵唇角。
当时把她推出去的人，是哪个呢？

第58章 冰绿的小心思
这种小把戏乔昭其实不怎么在意。
把她推出去又如何？出丑吗？
她不以为意，旁人怎么想又有什么影响？有被拐的事在前面顶着，这对乔姑娘来说根本不算事儿。
只是，谁下的黑手，乔昭还是要搞清楚的。
乔姑娘向来不喜欢不明不白的。
乔昭心中琢磨着。
当时六姑娘黎婵挤在她左前侧，四姑娘黎嫣紧紧拉着她。
二姑娘黎娇因为在大福寺丢了脸被乡君拘着没有下马车，身为庶女的五姑娘黎姝自然不敢独自出来晃。
那么在她后面的就只剩下黎皎，固昌伯府的杜飞雪，泰宁侯府的七姑娘朱颜，以及一些几乎没有交集的闺秀们。
当时那股推力来自右后方——
人群拥挤混乱，既然是被推出来的，那么就不可能是与小姑娘黎昭毫不相干的人。
当时，乔昭眼看着盛放自己尸身的棺椁缓缓而来，失神之下并没有留意到黎皎几人的站位，不过那股推力的方向是由下自上的，这说明了一个问题，推她的人身量应该不高。
乔昭心中自然而然想到一个人——杜飞雪！
泰宁侯府的七姑娘朱颜个子高挑，黎皎也比身量还未长开的黎昭高，只有杜飞雪生得小巧玲珑。
这个答案让乔昭有些无奈。
小姑娘黎昭真是广结仇啊！
等等——
以往黎昭倾慕杜飞雪的胞兄杜飞扬，可那位固昌伯世子对她一直冷眼以待，杜飞雪每次见了她不过是冷嘲热讽几句罢了。
从人性上讲，当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毫无威胁时，不会采取更激烈的举动，可今天在大福寺里黎娇出了丑，与杜飞雪关系亲密的黎皎没有任何损失，那就不存在替表姐出气一说。
是什么让杜飞雪下这种黑手呢？
乔昭回忆了一下小姑娘黎昭对杜飞雪的粗略印象，心中已经有数。
原来是因为她今天入了疏影庵那位师太的眼，担心才女的名头会被心上人看重……
乔昭翘了翘嘴角。
朱大哥有这样的倾慕者，不晓得心情如何？
被乔昭同情的朱彦此刻正与才回到府中的妹妹朱颜一边下棋一边闲谈。
“正赶上阵亡的将士棺椁进城，没被挤着吧？”
朱颜淡淡笑着：“多谢五哥担心，并没有。”
朱彦素来心细，打量着妹妹的神色不由笑了：“七妹，我怎么觉着你今天心情很不错？让五哥猜猜，是不是今年你手抄的佛经又得了疏影庵师太的称赞了？”
“也没有。”朱颜笑道。
这一次，轮到朱彦意外了。
“七妹的字都没入了无梅师太的眼？那五哥就好奇，今天是哪几家的姑娘得此殊荣了，并且能令七妹心服口服。”
若不是心服口服，七妹心情不会这样轻快。
朱颜嫣然一笑：“五哥肯定想不到，今年只有一位姑娘的字入了无梅师太的眼。那位姑娘不只是得了称赞，还被无梅师太召见了。”
“竟有这样的事？”朱彦捏着棋子迟迟不落下，来了兴趣，追问，“是谁家姑娘？”
朱颜掩唇一笑，打趣道：“五哥这样追问一位姑娘，就不怕我多想呀？”
朱彦一怔，随后抬手，扣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朱颜光洁的额头：“别拿五哥打趣。”
“那我就不告诉五哥了，五哥有本事自己猜猜看啊。”
朱颜只有在兄长面前才流露出女孩子的活泼来，朱彦配合地想了想，心中忽然一动。
难道会是——
“五哥，想到了吗？”朱彦的异样引来朱颜的追问。
朱彦深深看朱颜一眼，问她：“那位姑娘，是不是姓黎？”
朱颜蓦地睁大了眼，脱口而出：“五哥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他当然知道！
要是京城闺秀中有一人的书画能远胜七妹，甚至引来疏影庵无梅师太的破格召见，那么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个临摹乔先生画作简直逆天的被拐少女黎三！
能以假乱真临摹乔先生的鸭戏图，能闭着眼下棋赢过池灿，如今又凭书法让无梅师太召见，他忽然开始期待小姑娘的琴音了。
“五哥，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朱颜定定看了兄长一眼，落下一子，笃定道，“你们见过。”
朱彦咳嗽几声。
糟糕了，忘了妹妹也是个人精！
“这个——”可怜好人朱大哥君子端方，从来没说过瞎话，此时面对着妹妹的追问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南下途中的事说不得，说了黎三姑娘的名节就彻底毁了。
情急之下，他一股脑推到了好友身上去：“我听拾曦说的！”
至于池公子如何知道，那就不关他的事了，反正以妹妹的品性，是不会去找当事人追问的。
朱公子很为自己的机智得意了一下。
朱颜看兄长一眼，手一伸端起棋盘，走了。
留下朱彦想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说瞎话被当场拆穿了？
乔昭随着邓老夫人才踏进西府门口，何氏便冲上来，一把揽住她哭道：“昭昭，吓死娘了，我以为你又丢了！正召集人手准备出门寻你呢。”
邓老夫人看着跟在何氏身后的一大群丫鬟婆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就说，甩下大儿媳妇在府里是明智的！
乔昭移眼，看向跟在何氏身边的冰绿。
冰绿缩了缩脖子，旋即眉开眼笑。
姑娘顺顺当当回来，她就算被骂也认了。
等回到西跨院，乔昭才说：“就不知道回马车看看？”
冰绿吐了吐舌头：“我以为姑娘绝对不会回马车的。”
“嗯？”
“姑娘和冠军侯搭上话了！那是冠军侯耶！”
“所以呢？”
“所以婢子就跟着冠军侯走了……”
乔昭忍了忍，问：“你以为我跟着冠军侯走了？”
“不是……”冰绿忽地双手捧脸，“婢子没想到冠军侯那么好看！哎呀，他和姑娘说话的样子还那么温和——”
要是姑娘能嫁给冠军侯就好了，她家姑娘貌美如花才高八斗，与冠军侯最相配了。她就是想多看一眼，替姑娘把把关！
一贯淡然的乔姑娘难得脸色发黑。
所以她是自作多情了，她的贴身丫鬟纯粹是因为邵明渊长得好看，就跟着人家走了！
她就知道，每次与姓邵的见面，都会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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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线索
乔昭把冰绿打发出去，由阿珠替她按捏头部，整个人渐渐松弛下来。
总算是得到了走出家门的自由，接下来，她要想办法见兄长一面。
大哥他，到底怎么样了？
室内很安静，渐渐传来清浅悠长的呼吸声。
阿珠放下手，取了一张薄毯盖在乔昭身上，轻手轻脚走出房门。
有的时候，她觉得姑娘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却不知从何而起。
阿珠站在廊芜下，抬头望天。
初夏的天总是干净的，一澄如洗，仿佛所有阴霾都不可能长久的停留。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零零散散的花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开得热闹起来。
阿珠伸出双手，阳光把她的指尖照得通透。
所以，她可以努力做得更好一些，让姑娘少些疲惫。
冰绿冷哼一声，丢给阿珠一个白眼，扭身走了。
她要去贿赂厨房里的厨子，做桃花糕给姑娘吃，姑娘吃了桃花糕美貌如花，定比阿珠那小蹄子胡乱按捏几下强多了。
青松堂里，邓老夫人仔细听了大丫鬟青筠的禀告，眼神微闪。
“你去三姑娘那里时，三姑娘就已经穿戴好了？”
“是，就连冰绿都换好了衣裳，婢子在西跨院没站一会儿就出门了。”
邓老夫人点点头，示意青筠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邓老夫人与心腹容妈妈。
邓老夫人开口道：“看来三丫头比我想得还聪明，对大福寺的事早就胸有成竹了。”
容妈妈笑道：“姑娘家聪明些是好事呢，老夫人就能少操些心。”
邓老夫人点头：“真正聪明确实是件好事。”
要是只懂些小聪明，那还是愚钝些好了。比如东府那位乡君，改不了宗室那些人见到好东西就要抢过来的习性，最后只会出丑，还带累了孙女。
可怜二丫头那孩子了。
在邓老夫人想来，不管平日里黎娇有什么小心思，佛诞日那种场合下都不敢做出明抢的事来，这一遭，小姑娘确实是被那位当祖母的乡君给坑了。
东府馥君苑里，黎娇白着脸讲完在大福寺的遭遇，伍氏豁然起身，脸色铁青道：“岂有此理，我去找老夫人——”
心腹婆子忙把伍氏拦住：“太太，您可不能冲动，老夫人再怎么样也是您的婆母——”
伍氏气得手都抖了，在女儿面前素来稳重大方的人此刻连声音都带了哽咽：“婆母就能为所欲为了，哪有这样当祖母的，她，她这是毁了我儿啊！”
伍氏跌坐回床榻上，揽住黎娇哭起来。
黎娇从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吓得反而忘了哭，胡乱安慰道：“娘，您别哭……祖母一定会补偿我的，对，一定会的……”
想到大福寺发生的一切，对黎娇来说就是一场噩梦，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躲在伍氏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嘲笑的、轻蔑的，她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各色目光遮挡在外。
“傻丫头——”
当着满京城贵夫人们的面被毁掉的名声，要拿什么来补偿？她的女儿，被那老虔婆彻底毁了啊！
伍氏眼中闪过强烈的恨意，心腹婆子看在眼里都有些心里发毛。
伍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恢复了以往的稳重，把黎娇从怀中拉出来道：“娇娇，莫哭了，无论如何，你祖母是为了你打算才这么做的，以后你对祖母依然要好好孝顺。”
京城热闹多，近来先拘着娇娇少出门，等过上两年人们淡忘了此事，再费心给她寻一门靠谱的婆家就是了，哪怕嫁到外地去也无妨。
想到这里伍氏就是一阵心疼。
她当心肝宝贝养大的女儿，何曾想过要嫁到京外去！
都是那老虔婆，以后总有要她还的那一天！
“嗯，女儿知道。”
祖母一开始是为了她好的，要不是无梅师太命她当场写字，又怎么会露了馅？
那些太太姑娘嘲笑她的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明明从没想过冒名顶替的事！
是了，要不是黎三为了风光抄写了那样一部经文，根本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祖母的权威不敢反抗，母亲教她不要怪祖母，黎娇心中委屈无处可诉，瞬间找到一个发泄口。
都是黎三害的，自从她被拐后回府，就没有过好事。
她怎么不死在外面呢！
“娘，我想去西府。”她要找黎三算账去，凭什么让黎三踩着她的脸风光无限？
伍氏看着女儿愤怒的神情，心中了然，摇头道：“不必去西府了，你以后少出门，这样人们才能慢慢忘了今天的事。”
“娘，我只是想去西府——”
“娘知道你为何想去西府，只是娇娇啊，这事怨不着别人，更何况西府还有你叔祖母在呢。今非昔比，她不会容你放肆的。”
要是邓老夫人像往常那样礼让东府，三姑娘那册佛经就不会被送出去了。
“以后呆在府中好生学习女儿家该学的东西，等将来你出阁，持家有道，恭顺公婆，再生几个儿子，这些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黎娇垂眸听着，一颗心却凉了。
母亲的意思是以后都不让她出门了？
黎府的姑娘中最该被禁足的明明是黎三，她被拐丢了名节，就该远远打发到庄子上自生自灭，为何到头来被禁足的成了她？
“娇娇，娘说的你可明白了？”
“女儿知道了。”黎娇始终没有抬头。
今日的京城，因为阵亡将士们的棺椁进城，少了平日的喧嚣浮躁，多了几分凝重低沉。
邵明渊回到靖安侯府，洗去一身疲惫，等到夜深人静时才叫来邵良、邵知问话。
“将军，冠军侯府还要一段日子才能入住。”邵知回禀。
邵明渊轻轻颔首，看向邵良，嗓音沙哑：“那叛逆的情况，可查到什么线索？”
“将军，苏洛峰是孤儿出身，早已没有了任何亲人，属下跑遍了他出生的村子都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知道他是十二岁那年进了北定城混生活，后来因为打架厉害，机缘巧合混进了卫所。”
“这么说，线索断了？”
邵良半低着头，一脸惭愧。
邵知狠狠啐了一口，骂道：“那个混蛋，为什么要这样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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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梳理（第三更求月票）
苏洛峰，北征军副将之一，虽算不上将军的嫡系，可这些年来跟随将军奋勇杀敌，早就成了与他们生死与共的兄弟。
到现在邵良依然想不通，为何那日苏洛峰会拿了代表将军身份的令牌把他诓骗回去，从而把护送将军夫人的队伍引上另一条路，然后让早已埋伏好的北齐人把将军夫人掳了去。
“他这是叛国！”邵良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不敢看邵明渊的眼睛，“将军，都是我混蛋，要不是我上了当，夫人就不会——”
别人只看到了将军大胜封侯的风光，可他们这些最亲近的人才能看到将军的痛苦。
将军其实是很希望战争结束，与将军夫人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吧？
他永远忘不了，每当战事稍缓的闲暇时间，将军就会坐下来，伴着北地屋檐垂下的冰凌和窗外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一笔一划写着家书。
只可惜一封封家书寄出去，将军从没收到过回信。
将军夫人心里定然是怨将军的。
所以在突然接到消息，将军夫人已经北上将要到达之际，他才主动请缨前去迎接。
他要在夫人面前多多替将军说好话，希望夫人能原谅将军成婚两年不能归。
可最终——
邵良缓缓跪了下来，声音嘶哑：“将军，都是我的错——”
邵明渊弯腰把他扶起，好一会儿才道：“不是你的错。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苏洛峰多年来毫无异样，可身上却有仿造令牌，可见其处心积虑已久。”
邵明渊闭了眼，脑海中闪过与苏洛峰交集的画面。
雪地里，苏洛峰扶着受伤的他走了整整一夜终于安全回营；厮杀时，苏洛峰纵身而起，替战友挡住致命袭击；篝火旁，苏洛峰眉眼温和，借着火光读着家书……
邵明渊猛然睁开了眼。
“邵良，明日你前往北定城继续追查，就查北定城的青楼画舫，可有苏洛峰熟识的姑娘。”
“将军？”邵良颇为惊讶。
邵明渊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可眼神却是雪亮的，他声音低哑，给邵良解释：“我曾看到过苏洛峰读信，当时他说是家书。既然他是孤儿，何来家书？十有八九那信是相好女子寄来的，甚至——”
邵明渊顿了顿，接着道：“甚至有可能是以青楼女子为幌子，传递什么消息。”
到现在，邵明渊依然不相信苏洛峰是通敌那么简单。
苏洛峰在他手下征战已经数年，应该很了解他的性格。
在那种情况下，他除了亲手射杀自己的妻子，一方面不让北齐军的威胁影响大梁军士气，另一方面不让妻子受尽侮辱惨死，根本不会有别的选择。
那么苏洛峰蛰伏多年只为了此举就很值得玩味了。
邵明渊大步走到桌案前。
桌上摆着一副草图。
“你们来看。”
邵知与邵良围过去。
邵明渊指点着图纸：“邵良，你是在队伍即将到达这个山岔口之前让苏洛峰诓骗回营的。到达山岔口之后，苏洛峰就领着不熟悉北地地形的队伍转去了这里，然后就遇到了埋伏。那些北齐人目的明确，掳走……掳走夫人后就迅速撤退，除了苏洛峰与他带去的士兵出现部分死伤，其他人都无大碍。”
邵知与邵良频频点头。
听邵明渊声音沙哑得厉害，邵良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将军，先喝杯茶吧。”
邵明渊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把茶杯放置一旁，指向图上某处：“可是后来派去的斥候调查到，在队伍原本的必经之路，这里，同样埋伏着鞑子。”
“会不会是鞑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邵良问。
“刚开始我也有这般想法，后来觉得不大对劲。斥候从埋伏处的印记推断出鞑子的数目远比你带去的士兵少。如果当时没有苏洛峰，你按着既定路线走，就算遇到这群鞑子也不足为惧。”
当时，他接到传信，母亲怜乔氏独守两年，送她来北地与他相聚。更出乎意料的是，当接到传信时乔氏已经快要到了，那时正值两军对战最关键的时候，为了乔氏安全，他特命最信任的属下邵良前去迎接，甚至让他带走数百人的护卫队，却没想到苏洛峰的叛变。
“你们觉得，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邵良与邵知面面相觑。
“我思量良久，觉得出现两拨鞑子有一种可能，就是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不是一拨人，得到消息的鞑子亦不属同一首领！”
北齐鞑子同样派系林立，为了抢功出现互不知情的情况是很有可能的。
“什么？除了苏洛峰还有别人？”
邵明渊神情冷凝，眸光湛湛：“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原定路线埋伏的鞑子数量不及邵良带去的护卫队。因为另一拨报信的人错估了护卫队的人数。他们一开始没有想到我会派那么多人去接乔氏！甚至……没有想到我会派人去接！”
乔氏到达北地的时间实在是太微妙了，正是两军全力以赴，几乎腾不出兵力来的时候。
“陪夫人出京北上的有侯府护卫、部分羽林军和远威镖局的人。邵知，你悄悄寻那些人问问，看苏洛峰接手队伍后有什么异常。”
邵知心中一沉。
将军的意思，下黑手的除了苏洛峰，还有一拨很可能是来自……
邵明渊抬手，轻轻揉了揉眉角，露出浅淡疲惫的笑容：“你们分头去查吧，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不必胡乱猜疑。”
尽管，他心中的猜疑已经疯狂长成草，缠得他痛彻心扉，可他依然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是。”邵知与邵良齐齐抱拳。
邵明渊背靠椅背阖目片刻，睁开眼来见邵知与邵良依旧站在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道：“还有什么事？”
邵知给邵良使了个眼色。
邵良摇摇头，示意他开口。
邵明渊轻蹙眉头：“回了京，你们两个怎么学的婆婆妈妈了？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手染鲜血无数，甚至最后染上的是妻子的热血，他还有什么不能背负的？
邵知被推出来，暗暗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将军，您恐怕还不知道，嘉丰乔家大火，只逃出了乔公子与幼妹——”
轻响声传来，邵明渊直接按断了椅子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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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难眠（第四更求票）
“将军——”
邵明渊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来，一张脸比冷玉还白：“乔家大火？”
“是，您出城那天传出来的消息。嘉丰乔家因为一场大火没了，皇上派了钦差前去调查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邵知回道。
“乔公子如今……是不是住在寇尚书府上？”
“将军猜得不错，乔公子与幼妹如今正住在寇尚书府上，只是——”
“说！”邵明渊薄唇微启。
“外面都在传言，乔公子为了救幼妹毁了容！”
毁了容，那不是相貌丑陋那么简单，而是失去了科举的资格，这对读书人来说是最残酷的事，等于漫长的寒窗苦读都化作虚无，再没有鱼跃龙门的机会。
“将军，您……节哀……”邵知小心翼翼地劝。
他们比谁都清楚，将军亲手射杀了夫人，被心中愧疚折磨许久，如今再听到这种噩耗，定然是极难受的。
邵知向邵良使了个眼色。
平日里鬼机灵，这个时候怎么成了锯嘴葫芦？
邵良强扯出一脸笑容：“将军，要不要喝酒？属下才去鼎鼎有名的春风楼买了两坛——”
邵明渊摆摆手，露出清浅的笑：“我无事，你们下去吧。”
邵知与邵良对视一眼，只得默默退下。
屋内空旷下来，烛火摇曳，灯罩渐渐暗了下去。
邵明渊坐在断了扶手的椅子上良久，忽地伸出手遮住了脸。
他许久不曾动，直到室内彻底黑下来，才起身躺到床榻上。
京都的夜要比北地的夜热闹许多，此刻能隐约听到低低的虫鸣声，像是缠绵低婉的小夜曲，催人入眠。
邵明渊翻了一个身，过了片刻又翻到另一个方向。
肋下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了按不见效，便随它去了。
曾有人问，上了战场的人，是不是就习惯了杀戮？
他不知道别人如何，可他从不曾习惯过，只是，不得不举起刀剑。
就好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算旧伤好了添新伤，他依然会疼的。
没有人会习惯痛苦，只是……习惯了忍耐。
邵明渊想，明天他要去寇尚书府，见一见那位舅兄。
有了这个念头，他慢慢睡着了。
乔昭是被黎光文催起来的。
天刚蒙蒙亮，乔昭睡眼惺忪，问等在外间精神抖擞的父亲大人：“父亲，这么早有什么事？”
黎光文一脸兴奋：“昭昭，为父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昨天得到了无梅师太的召见？”
都怪昨天下衙后跑去书斋翻看话本子入了迷，等回府后用过晚饭，无意间听闻了女儿的惊人之举已经太晚，不便过去，只得捱到了今早。
“嗯。”总算达到了第一步目标，乔昭一下子松懈下来，就觉得睡不够，直到此时依然有些迷糊。
“听你祖母说，你的字和乔先生如出一辙？”
乔昭这才醒了神，淡淡道：“祖母谬赞了，女儿临摹乔先生的字只得其形，风骨还相差甚远。”
黎光文摇摇头：“昭昭不可过谦，你的字既然能入了无梅师太的眼，那定然是极好的。来来来，咱们移步书房，让为父看一看。”
他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布包，献宝道：“为父把借你的这方端砚都带来了。”
乔昭抬手，无奈揉了揉眉，问黎光文：“父亲，今天莫非是休沐日？”
“休沐日？不是啊？”黎光文不假思索道。
“哦。”乔昭看看窗外天色，很是疑惑，“这个时辰了，您不该上衙吗？”
黎光文点点头：“是该去上衙了，不过我请假了。”
“父亲今天有事？”
既然有事要请假，那一大清早跑她这里来干嘛啊？
黎光文被问得一怔，理直气壮道：“是有事啊，不是来看昭昭的字嘛。”
乔姑娘：“……”这样也会请假？理由是不是太任性了点儿？
改天一定要提醒母亲一下，给父亲的上峰送点礼，务必让父亲大人编史书到致仕。
黎光文催促着乔昭到了西次间，亲自研墨，边磨边道：“这方砚台可真是上品，下墨快，发墨细腻，就连研墨都是一种享受，只有好字才能配得起它啊！”
乔昭牵了牵唇角。
原来她要是写不出一手好字，父亲大人打算一直“借”下去了。
在黎光文的殷切目光下，乔昭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副对联：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好字！”黎光文眼放亮光，击掌称赞。
接着又是一拍手：“好联！”
这联当然不是乔昭创的，可配合着这手潇洒至极的字，无端就让人精神一振。
黎光文已是痴了，喃喃念了数遍，心潮起伏：“为父决定了，以后定要力求上进，为国为民做些事情，方不负我儿写下此联！”
乔昭大吃一惊。
别啊，她错了还不行嘛！
“咳咳，父亲，其实……女儿此联是写给自己的，不是写给您的。”
“呃？”黎光文从心潮澎湃中冷静下来，眼中满是赞叹，“昭昭，为父没有想到你能写出如此好字，嗯，就是与乔先生的字其实并不大像。”
“是女儿还不够努力。”这副对联，才是属于她的字。
“不，不，不，已经很好了！”黎光文眼睛依然盯着那副对联不放，感慨道，“是太好了。”
他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写不出这样的字来。
“乔先生的字自然是极好的，可书法一道临摹到后来，必须要有自己的风骨才算有成。昭昭，你这手字已经不见匠气，若是再练下去，不出十年便可自成大家！”
乔昭笑笑：“多谢父亲鼓励。”
黎光文忽然很有成就感，谦虚道：“为父的鼓励虽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还是你的勤奋，以后要保持住。对了，昭昭说此联是写给自己的，莫非我儿还知道关心天下事了？”
“这都是因为听您讲故事听多了，父亲讲的故事格外有趣。”乔昭眨眨眼。
嗯，与父亲大人相处，她越发得心应手了。
“咳咳，这样啊。”黎光文嘴角大大翘了起来。
他就说，经常去书斋翻阅话本子是有成效的！
“对了，父亲，我昨日听祖母讲起往事，她老人家提及一位将军，可惜记不大清楚了，父亲能给我讲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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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乔姑娘的女红（第五更求票）
“是哪位将军？”
乔昭忍笑看着黎光文跃跃欲试的表情，道：“好像是镇远侯，曾领兵击退过攻占山海关的鞑子。”
黎光文立刻收起了嘴角笑意。
“父亲——”
黎光文没有理会乔昭，背着手在小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转了好几个圈，才道：“那位侯爷，被满门抄斩了！”
“为何呢？”
“为何？”黎光文又开始转圈了，身体不小心碰到桌角，疼得直皱眉头，碍于在女儿面前不好丢了脸面，强忍着道，“首辅兰山参他谋逆！”
“谋逆啊——”乔昭轻叹，这可真是天大的罪名。
黎光文却忽然激动起来：“什么谋逆，分明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看是皇上修道修糊涂了——”
“咳咳咳——”乔昭咳嗽起来。
“昭昭怎么了？”
乔昭半抬起头，艰难微笑：“父亲，您还是给我讲讲外面的趣事吧。”
再讲下去，她就要去天牢里听故事了。
黎光文似乎也反应过来，呆呆点头：“哦，对，为父还是给你讲讲外面的趣事吧。话说昨日冠军侯率领护送阵亡将士棺椁的队伍进城，有个小姑娘色迷心窍、胆大包天，见冠军侯长得俊，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冲了上去把冠军侯拦下了……”
乔昭：“……”她还是去天牢里听故事好了！
总算打发走黎光文，没过多久冰绿又进来禀告：“姑娘，三公子来了。”
乔昭有些疑惑。
自从那次黎辉找她别别扭扭道了歉，之后就没怎么打过照面，今天找她又有什么事？
她仔细想了想。
难道说东府的黎娇受了气，他也要出头？
“请三公子进来。”
黎辉一脚迈进书房，对上乔昭淡然如水的目光反而红了脸。
“三哥今天不去国子监吗？”
“要去的，等一下就走。”
“那三哥过来有事？”
黎辉打量了书房一眼，见里面并无悬挂的字画等物，眼底闪过失望，微红着脸道：“我听说三妹写得一手好字，昨天得到了无梅师太的召见？”
乔昭心情颇微妙。
不愧是父子俩啊，问话都是一样的，接下来该不会是提出看她写字吧？
见乔昭只笑不语，黎辉硬着头皮开了口：“三妹的字能入了无梅师太的眼，可见是极好的，不知为兄能否看一看？”
看着站在面前的半大少年红着脸一本正经自称“为兄”，乔昭颇无奈，可让她再提笔写一遍是不能的，于是道：“我刚刚写了一副字，被父亲带走了，三哥若是想看，不如去父亲那里看吧。”
“哦，这样啊——”黎辉飞快看了乔昭一眼，点头，“那我去了。”
他转了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扭头撂下一句“三妹再见”，这才匆匆跑了。
冰绿一脸莫名其妙，嘀咕道：“三公子怎么规矩起来了？”害她都没派上用场嘛。
阿珠端着托盘走进来：“姑娘，用碗百合粥吧。”
冰绿拍拍额头：“对了，姑娘，今天是您去东府女学的日子，婢子昨晚上就给您收拾好了书箱，这就去给您拿过来。”
见冰绿飞快跑了，阿珠凑在乔昭耳边低声道：“姑娘，婢子从采买的婆子那里听说，昨天进城的阵亡将士们的棺椁被天子获准葬入西陵，冠军侯的夫人被追封为超品的侯夫人……”
她不明白姑娘让她多打听城里发生的大事有什么用处，但既然是姑娘吩咐的，那她就会好好做。
乔昭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阿珠性子温和，见人三分笑，看来已经渐渐打入了下人圈子中。至于冠军侯的亡妻是否得到追封，对她来说，没有半点意义。
“辛苦了。”
“姑娘，您的书箱。”冰绿快步走进来，见阿珠紧挨着乔昭站着，轻哼一声，上前利落把她挤到一边去。
“姑娘，二姑娘昨天倒了大霉，定然会憋了一肚子火，您今天一定要小心些。”
“二姑娘会寻我麻烦？”乔昭不由笑了。
那姑娘，真是越挫越勇。
“何止是寻麻烦啊，依婢子看，至少要和您拼了呀。”冰绿快言快语道。
乔昭被逗得扑哧一笑。
冰绿呆了呆，忽然捂住脸。
“嗯？”乔昭挑眉。
“哎呀，姑娘，您刚刚笑起来真好看。”冰绿拍了拍脸，罕有地叹了口气，“您好久都没这样笑啦。”
这些日子姑娘的笑容太淡了，让她看着，总像隔了一层什么。
“这样啊。”乔昭侧头看向阿珠，“阿珠，让你准备的荷包弄好了吗？”
“好了。”阿珠从袖中翻出一个素面荷包来。
乔昭伸手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随手系在腰间。
冰绿撇撇嘴：“这么丑的荷包，也好意思拿给姑娘戴！”
哪里丑了？
乔昭不由低下头，看了看腰间新缀的荷包。
“这是姑娘做的。”阿珠面无表情提醒。
冰绿：“……”混蛋阿珠，为什么不早点说！
小丫鬟再次看了荷包一眼，努力想找出一些溢美之词，找了许久，觉得还是直接向姑娘道歉好了。
多少年来难得做一次女红，居然被冰绿嫌弃了？乔昭忽然有些心塞，站起来淡淡道：“该去青松堂请安了。”
直到她走出去数步，冰绿才猛然找到了荷包优点，喊道：“姑娘，布不错！”
乔昭一时没听懂。
冰绿解释道：“婢子是说，做荷包的布料不错，姑娘眼光真好！”
“哈哈哈。”一贯沉稳的阿珠忍不住笑起来。
乔姑娘黑着脸捏捏荷包，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黎光文回到书房直接就把挂在墙上的一副字摘了下来，伸手比划一下，寻来材料准备亲手把闺女写的字裱好挂上去。
他才把用到的材料摆好，书房门就响了起来。
“谁？”
“父亲，是我。”
黎光文起身，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辉儿？今天没到国子监放假的日子吧？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没走？”
黎辉险些忍不住翻白眼。
今天还不是休沐日呢，您不是干脆都没上衙嘛！
“父亲，我听说三妹给您写了一幅字，儿子也想瞧瞧。”
黎光文顿时把儿子晚上学的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一副找到知音的表情：“来来来，为父正寻思着让你有空多向你三妹学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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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东府女学
“这是三妹写的？”黎辉走进书房，眼睛险些黏上去。
黎光文忙把儿子拉开：“离远点，看坏了怎么办？”
看能看坏了？这是亲爹啊！
黎辉忿忿想。
“三妹的笔迹，和以往大相径庭。”
黎光文眼中满是赞叹，依依不舍离开闺女写的字，看向儿子：“你三妹进步真快，辉儿，你该努力了。”
“儿子觉得，这样的字非一时之功。”
“不错，所以你该时时努力才是。”
黎辉咽下一口闷气，直言道：“您不觉得，三妹进步太快了些？”
黎光文再次看向那副字，沉吟片刻，严肃点了点头：“是，为父忘了，这其中还有天赋的差别。”
黎辉：“……”他确定了，这绝对不是亲爹，有这么埋汰人的嘛！
见儿子神色郁郁，黎光文长叹一声，摇摇头道：“辉儿要努力提高自身，不能嫉妒你三妹。为父仔细想了想，你三妹这些年低调藏拙，真的是不容易啊。”
黎辉嘴角抽了抽，要是站在面前的不是亲爹，他拳头早就上去了。
为什么差不多的意思，由父亲大人说出来，就很想抽人呢？
“儿子告退。”
“咦，不好好欣赏一下你三妹的这幅字吗？”
“儿子该上学去了。”
黎辉快步走了出去，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大人这么多年居然能一直留在翰林院编书，真是为难他的上峰了。
藏拙？
黎辉琢磨着这个词，想到东府的二姑娘黎娇，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那位堂妹吃相可真够难看的，连他在国子监上课都能听说了她的光荣事迹！
要是这样说来，三妹或许这些年还真在藏拙呢，不然还不被那位闹翻了天。
黎辉忍不住望向西跨院的方向。
也不知三妹今天会不会去东府女学——
想到这里，黎辉猛然摇头。
他真是中邪了，三妹去不去关他何事，他才不关心呢！
少年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乔昭用过百合粥，带着冰绿前去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正好遇到了刘氏母女三人。
“二婶。”乔昭见过礼，冲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轻轻颔首。
想到母亲的叮嘱，黎嫣挤出一抹笑：“三姐。”
黎婵抿着嘴不吭声，被刘氏在背后悄悄掐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打了招呼。
“昭昭，这是准备去学堂了？”刘氏颇有些没话找话说。
乔昭笑笑：“是，耽误了这些日子，也该捡起来了。”
刘氏连连点头：“说的是，你两个妹妹才疏学浅，以后还要你这当姐姐的多教导。”
乔昭颇诧异，迎上刘氏含笑的眼神，忽地明白了。
刘氏这是在示好。
乔姑娘颇有些意外。
她这是收拾了东府的祖孙，顺带把这位平日里不把母亲放在眼里的二婶恐吓住了？
乔昭看了刘氏一眼。
这位二婶精明伶俐，不像是被吓大的啊。
这其实是个聪明人呢，在何氏面前无礼，说到底是不把何氏放在眼里罢了。
人，要想让人在意，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二婶客气了，我是姐姐，如果两位妹妹愿意，自然会尽量关照。”乔昭大大方方道。
“嫣儿、婵儿，还不谢过你们三姐。”
“多谢三姐。”黎嫣明显没有刘氏热络，黎婵干脆低下头没吭声。
一行人到了青松堂。
何氏见乔昭进来颇惊讶：“昭昭，娘还以为你不过来呢。”
刘氏轻轻抬了抬唇角。
这个妯娌但凡有她闺女一分能耐，她就拿正眼看她，瞧瞧这是说的什么蠢话！
东府那位老乡君确实是老眼昏花了，她可不相信每一次都能诡异脱身并让得罪她的人倒霉的三丫头仅凭了运气。
三丫头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或者说，以往三丫头伪装得太好，她们都没看清！
“有些日子没给祖母请安，实在惭愧，想着一早赶过来的，没想到娘来得更早。”乔昭含笑道。
一句话便衬托得何氏对邓老夫人格外恭顺。
何氏犹自不觉，刘氏却暗暗叹气。
有个好闺女，可真是不一样啊。
“三妹是要去女学吗？”黎皎忽地开了口，语带关切，“三妹，我觉得你还是再休息几日吧，二妹这几日心情一定不大好——”
乔昭语气淡淡：“二姐心情不好是该多休息，我心情不错。”
别人心情不好，让她迁就，这是什么道理？
黎皎抿了抿唇。
她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啊？
“昭昭，你可想好了？”邓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
乔昭点头。
“那便好，你们早些去吧，姐妹间和睦相处，少生是非。”
有了邓老夫人发话，西府四位姑娘一同赶去东府。
东府女学几位姑娘都是来惯了的，只有乔昭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头一次过来，遂对四周景物多加留意着。
她瞥见假山旁红影一闪，黎娇气势汹汹迎面走来。
“黎昭，你居然敢来！”
见乔昭无动于衷，黎娇上前一步，嘴唇气得发抖：“你以为是在大福寺吗？这是东府，你凭什么像没事人似的过来？”
乔昭暗暗摇头。
都说人从书里乖，黎二姑娘这么蠢一定是读书太少的缘故。唉，按理说她是不该歧视的。
“我确实没发生什么事。呃。大姐说二姐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二姐不来呢。”
黎娇猛然看向黎皎：“你，你这么说？”
居然连一个没娘的都敢背地里笑话她了，真是岂有此理！
黎皎难以置信看乔昭一眼。
她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把战火烧向她这一边？
“二姑娘。”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低声喊了一句。
黎娇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母亲把身边的大丫鬟都派给她了，她不能再让母亲担心。
“很好，那你可要好好学了！”黎娇当先走进了学堂。
赶巧这日先上的是书法课，教书法的先生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微驼着背走进来，目光便落在了乔昭身上。
“老夫听说，昨日三姑娘在大福寺大放异彩？”
乔昭规矩行礼：“先生谬赞。”
书法先生沉着脸，语气生硬：“观其字识其人，要想练出一首好字，心境、天赋、勤奋缺一不可，三姑娘写首小诗让老夫看看吧。”
面前的人占了师者名分，乔昭很是恭敬应了声是，对投在她身上的数道目光毫不在意，提笔写下一首小诗。
行云流水，柔而不俗，比之那册手抄佛经上的字多了几分婉约。
黎娇一直紧紧盯着乔昭落笔，一见纸上的字，早忘了评鉴优劣，脱口而出道：“你骗人，这笔迹和手抄佛经上的不一样，原来那册佛经也不是你写的！”
乔昭看其一眼，不发一言，提笔蘸墨，旋即又在纸上写下同一首小诗，可字迹已与刚刚写下的迥然不同。
黎娇蓦地瞪大了眼。
这，这才是那册手抄佛经上的字迹！
黎三莫非是有神仙相助，什么时候能写出两种全然不同的笔迹来？
乔昭搁下毛笔，语气平静问：“二姐，昨日在大福寺里，伯祖母说你未曾留意佛经上的字迹才稀里糊涂跟着知客僧去见了无梅师太。可二姐既然未曾留意，又如何知道我先写下的小诗与佛经上的字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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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以彼之道
乔昭一句话把黎娇问得哑口无言，脸瞬间成了猪肝色。
四姑娘黎嫣看在眼里，暗自心惊：母亲说得果然不错，自从三姐回了府，谁和她过不去就要倒霉的！
她目光游移，无意间与五姑娘黎姝对上。
姐妹二人那一刻竟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眼神闪了闪，同时错开眼睛。
四姐（五妹）也发现了，三姐好可怕！
“你，你在胡乱说什么呀——”黎娇羞恼不已，想起母亲警告，一下子没了气势。
冷静，她刚刚出了丑，不能再和黎三硬来！
“我从不胡说，二姐以后也不要胡说才好。”乔昭淡淡警告，心想：这姑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
书法先生是个老举人，多少有些文人意气，琢磨出乔昭那话的意思来，整堂课上再没正眼瞧过黎娇，把二姑娘臊得泪花一直在眼睛里打转。
姜老夫人颇重视女学，乔昭等人要学一整日，午饭一直都是留在东府用，饭厅是在学堂旁特意辟出来的。
等到了午时，姐妹六人团团围坐，少了以往的随意谈笑，气氛颇为尴尬，直到饭菜端上来黎嫣等人才暗暗松了口气。
因是在女学用饭，就图了方便，姑娘们分盒而食。每位姑娘面前都摆着一个雕红漆食盒，里面放了素烩三鲜丸、糟银鱼、清蒸肉末蛋、水晶虾仁等数样下饭菜，主食是银丝花卷，并一碗红枣梗米粥。
东府的吃食向来要比西府精致丰盛。
乔昭净过手端起粥碗，忽地又放下了，扫过面前饭菜，拿起手边水杯默默喝了一口。
黎娇暗暗捏紧了手，指节隐隐发白。
其他人见乔昭如此，一时之间皆没动筷子。
“三妹怎么不吃？”黎皎问。
“胃痛。”
黎皎摆出关切的模样：“三妹什么时候添了胃疼的毛病？以前从不曾听你提起过啊。”
从没提起？
乔昭笑了笑。
她没有扯谎，小姑娘黎昭确实有胃痛的毛病，以黎昭的性子自然不会向视作天生对头的长姐提起。好在她回黎府这些日子作息规律，又配了些药吃，渐渐把胃痛的毛病养好了。
只是今天，面前的饭菜吃不得。
黎娇冷笑一声：“胃疼？我看三妹是恨不得与东府划清界限吧？三妹有多大的火气都发在我身上好了，摆出这种姿态岂不是让长辈们寒心！”
乔昭淡淡看了黎娇一眼。
原来学堂上的偃旗息鼓，是有这顿饭等着她呢。
乔姑娘垂下眼帘，看着摆在面前的红漆雕花食盒，饭菜的香味很是勾人。
这算是鸿门宴了吧，就是规格小了点。
穿青色比甲的丫鬟上来，把一只盛放残食的喜鹊登梅圆盘放在桌子中间，冲姑娘们屈膝一礼，默默退下。
乔昭不动声色，躲在桌下的脚抬起，轻轻踢了青衣丫鬟小腿一下。
青衣丫鬟一个趔趄，条件反射下急忙扶住桌角，桌角处刚好放着乔昭先前饮过一口的水杯。
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伴随着青衣丫鬟的惊呼声，顿时把所有人视线吸引过来。
“贱婢，毛手毛脚的像什么样子！”黎娇柳眉倒竖。
西府的姑娘们自然是不吭声的。
青衣丫鬟慌忙跪下请罪：“婢子该死，请姑娘饶恕！”
刚刚好像有人轻轻碰到了她的腿，可在场的全是主子，她一个小丫鬟如何把这个理由说出来？
再者说，刚刚碰的那一下其实很轻，应该是无意的，只不过她莫名其妙腿肚子麻了一下，这才没站稳，这就更无法怨到别人了，说出来反而要惹几位姑娘不快。
青衣丫鬟自认倒霉，连连请罪。
府上人都说二姑娘从昨日回来心情差极了，她一下子撞上来，真是流年不利啊！
心里本就窝着火，遇到这种事黎娇确实相当不快，正要发火之际一眼瞥见面色平静的乔昭，顿时把火气忍了下去，冷声道：“还不收拾好了赶紧下去！”
青衣丫鬟如蒙大赦，迅速收拾完飞快退了下去。
黎皎这才开口道：“二妹不要生气了，咱们快吃饭吧，不然该凉了。”
“不用你当好人！”黎娇冷声道。
先前在背后说她的帐还没算呢，竟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了，什么叫不要她生气，好像这些人里就她最容不得下人一样！
黎皎被噎得脸一红，忍着怒气垂下眼帘，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红枣粥。
眼看着姐妹们陆续吃起来，只有乔昭依然不动筷子，黎娇心里越发气闷。
黎三那份饭，她是趁课间休息的时候悄悄吩咐人下了料的，谁想黎三居然胃疼不吃！
难道她知道了？
不可能！黎三课间的时候分明在出神，除非能掐会算，不然如何会得知她的打算？
“看来我们东府的饭菜是真让三妹瞧不上了，既然如此，以后三妹还是自带好了！”
就算她不吃躲过一劫又如何？要是有骨气以后就都别吃，吃自带的冷饭吧。
一想到等寒冬腊月的时候众姐妹围坐一团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乔昭只能喝白水吃冷饭，黎娇心情又好了不少。
“二姐说笑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何况这样丰盛的佳肴。”乔昭说着拿起一个银丝卷，语气淡淡问黎娇，“我胃痛，二姐也会因此生气吗？”
黎娇立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死死捏着筷子，最终冷哼道：“随便你，爱吃不吃！”
因为恼羞成怒，黎娇憋着一口气，吃得竟比往常还快些，快吃完时忽地皱眉看向五姑娘黎姝：“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黎姝不料她这样低调还引来黎娇注意，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银丝卷，讷讷道：“我……我也胃疼……”
虽然不知道三姐为何只吃花卷不吃菜，但跟着三姐行事就对了。
四姑娘黎嫣低头看了看吃了大半的饭菜，忽然觉得胃也疼了。
一时没抵住美食的诱惑，真是大意了。
她赶忙拉了胞妹黎婵一下，暗示她少吃点。
黎婵鼓着腮帮子一脸无辜：“四姐拉我干嘛？”
黎嫣颇尴尬，轻咳一声道：“少吃点，没听伯娘那天说你胖了。”
黎婵嘴一瘪，顿时吃不下去了。
众人用过午饭，小憩片刻后回到学堂里。
下午是琴艺课，教琴的先生曾在宫中当乐师，虽是位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口碑却是极好的，姜老夫人费了不少心才请过来，十天来授课一次。
一身青袍的琴艺先生正试着琴音，黎皎忽地捂住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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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还施彼身（月票一千加更）
肚子胀痛越来越厉害，黎皎咬着下唇，轻轻按住腹部。
怎么回事？莫非是吃坏了肚子？
面对着年轻俊美的琴艺先生，要去净房这种话她一个姑娘家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黎皎忍得辛苦，腹痛如绞，每一刻都无比煎熬，一颗颗冷汗直往下滴，直到不雅的声音响起，脸色顿时惨白。
完了，这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正羞愤欲绝之际，黎娇已经站了起来，面色通红，连话都未说一句就捂着肚子冲了出去。
二妹？
黎皎错愕了一瞬间，立刻站了起来，匆匆对琴艺先生道：“先生，二妹许是不舒服，学生去瞧一瞧——”
等不及琴艺先生应允，向来稳重温婉的大姑娘就匆匆追了出去，留下云里雾里的琴艺先生看向其他几位女学生。
三姑娘与五姑娘毫无异样，四姑娘铁青着一张脸，六姑娘泪眼汪汪，一副纠结痛苦的表情。
今天这些学生是怎么了？
想到先前那不雅的声音，琴艺先生忽地了然。
学生们这是吃坏了肚子？
年轻的琴艺先生跟着尴尬起来，忙道：“既然二姑娘不舒服，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琴艺先生抱着琴匆匆走了。
他这一走，六姑娘黎婵立刻站了起来，甩下一句“我去净房”，旋即就消失在门口。
四姑娘黎嫣冲乔昭勉强一笑：“我去看看。”
转眼间，琴房内只剩下乔昭与五姑娘黎姝。
乔昭神色淡淡，低头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
五姑娘黎姝暗暗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喊道：“三姐。”
乔昭侧头，唇边挂着浅淡笑意：“嗯？”
迎上她波澜不惊的目光，黎姝忽地忘了该说什么。
难道要问三姐，为何大姐她们都吃坏了肚子，独独她们两个没事？
她可是跟着三姐行事，只吃了银丝花卷的，这岂不是说三姐早就知道那些饭菜有问题？
五姑娘黎姝越想越糊涂了。
三姐如何得知饭菜有问题？是无意中发现有人往饭菜了放了东西？这应该不可能，西府的姐妹一早过来就都没离开过学堂，难道说是用饭时被三姐察觉的？这更不可思议了，三姐当时明明一口没吃。
东府女学的小厨房因是专给姑娘们设的，素来仔细，不可能出现用了变质食物的情况，要是有人吩咐厨子往饭菜里下药，那个人非二姐莫属，可偏偏二姐吃得比谁都多。
“五妹喊我有事？”乔姑娘声音温和。
黎姝听在耳里，却好似一个惊雷乍响，猛然回过神来。
不想了不想了，管它是怎么回事，反正以后跟着三姐混就对了！
素来谨小慎微的少女小心翼翼扬起一抹讨好的笑：“我是想告诉三姐，今天三姐戴的头花真好看。”
乔昭哑然失笑。
她发间只簪了一朵玉兰花，白中透绿，再素净不过了，何来好看一说？
黎府几位姑娘中，唯一庶女出身的五姑娘倒是个心思细腻的。这样的人，懂得明哲保身，自然不会冒冒失失找她麻烦。
乔昭便露出真切的笑来：“五妹慧眼。”
她不再多说，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的古琴上。
黎姝心中一动。
三姐果然是知道的！
琴房里安安静静，乔昭素手轻抬，随意弹奏起来。
她没有依着任何谱子来，微垂眼帘信手弹着，黎姝却渐渐听痴了。
她仿佛看到屋檐下精致的笼子里鸟儿轻轻挥动着翅膀跳来跳去，调皮地躲避着旁人的逗弄，终于笼子打开，鸟儿一飞冲天，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再也看不见，只剩下碧蓝的天与洁白的云，年年依旧，任人仰望。
直到几个丫鬟婆子涌进门来，琴音才戛然而止。
黎姝一看领头的婆子，脸色不由发白。
是嫡母身边的王妈妈！
王妈妈走过来冲乔昭草草行了一个礼：“三姑娘，五姑娘，二姑娘几人吃坏了肚子，惊动了夫人，夫人请您二位过去问话。”
“问话？”王妈妈表现得很急，乔姑娘却不疾不徐，反问了一句。
王妈妈本来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当，被乔昭这么一反问，忽地就有些心虚。
夫人交代了，对西府姑娘要客气些，免得再引来什么闲话。
她忙干笑道：“是夫人请二位姑娘过去了解一下情况，其他几位姑娘现在都不方便。”
她口中说着“二位姑娘”，自始至终没有看黎姝一眼。
黎姝向来有自知之明，连不平之气都生不出。
“既然是伯母想了解一下情况，王妈妈带路吧。”乔昭这才施施然起身。
王妈妈暗暗扯了扯嘴角。
也不知夫人干嘛对西府的这么客气，明明这些年西府都是仰东府鼻息的。
哼，三姑娘现在摆什么架子，等会儿就要倒霉了！
学堂一侧有供姑娘们午休的地方，乔昭被王妈妈领到那里，就见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里间隐约可听到女孩子的抽泣声。
伍氏等在厅里，一旁坐着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
一见乔昭进来，黎嫣条件反射站了起来，还不忘把毫无所觉的黎婵拉起来，冲乔昭见礼：“三姐。”
乔昭点头还礼，对着伍氏轻轻一福：“大伯母。”
伍氏扫了神情紧绷的黎嫣一眼，心道：能在大福寺一鸣惊人，这位三姑娘果然没有那么简单，连四姑娘都晓得厉害了。
“昭昭啊，伯母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好端端的你二姐她们几个怎么闹起肚子来？”伍氏说着看了看黎嫣姐妹，“刚刚我问了嫣儿和婵儿，她们两个午饭吃得少，这才没什么事，你大姐和二姐却泄个不停，刚刚喝下汤药才止住了。”
乔昭沉吟片刻，一本正经回道：“那应该是大姐和二姐吃得多吧。”
跟在乔昭身后进来的五姑娘黎姝忙把头垂得更低，这才藏住笑意。
伍氏险些维持不住当家主母的风度，暗暗吸了口气才道：“这个伯母自然明白。”
这不是废话嘛，有问题的东西谁吃得多自然就反应大！
乔昭眨眨眼：“那大伯母是想问我怎么没事吗？”
她看了看黎嫣姐妹，笑笑：“我还以为四妹和六妹对您讲了。我没事，是因为我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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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满载而归
伍氏：“……”这死丫头要是在她手底下过活，早弄死了！
冷眼瞧着嫡母难得吃瘪，五姑娘黎姝眼中笑意一闪而逝。
三姐可真是厉害啊，几句话就让嫡母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
“大伯母还想了解什么？昭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神色从容的少女，伍氏忽然就问不下去了。
还能问什么？她一个当伯母的，还是隔了一房的，总不能直接问：莫非你看出了饭菜有问题才不吃？黎三又不是傻子，就算真看出来也不会承认啊。
伍氏短暂沉默，乔昭却道：“看来是我们中午用的饭菜有问题，大伯娘没有找人检验一下吗？”
她好意提醒道：“大姐与二姐的饭菜虽吃得干干净，但我一点都没吃，正好可以用来检查呢。”
“董妈妈正在检查。伯母是想着三姑娘要是察觉了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以提醒我一声，免得董妈妈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查出根由来，耽误了你大姐与二姐的治疗。”
伍氏话音才落，董妈妈就走了进来，附在伍氏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伍氏神色骤然一变。
董妈妈竟然从倒入潲水桶的饭菜中检查出了泻药的成分！
“大伯母，二姐她们腹泻的根由查出来了吗？”乔昭从容不迫发问。
伍氏心中懊恼不已。
当时娇娇与大姑娘泄得厉害，连话都说不了，她问过四姑娘与六姑娘，知道三姑娘没有吃，直觉认为是这丫头搞鬼，关心则乱之下，这才急忙把人叫来问个究竟。
可偏偏，饭菜居然被下了泻药，那只能是东府的人所为！
莫非是这丫头买通了东府下人？
伍氏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东府下人要是能轻易被西府一个小丫头买通，那她这当家主母就不必做了。
难道说——
想到某种可能，伍氏脸色有些难看，强笑着对乔昭解释道：“已经查出来了，是那道水晶虾仁用的虾子不新鲜了。”
“原来是虾子不新鲜啊，那是小厨房的人失职了。”
一个厨子，做出饭菜供人果腹享用才是本分，既然听二姑娘吩咐做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自然该承担后果。
乔昭是很赞成有因才有果这句话的。
总不能害人成功后可以得到好处，害人失败就拍拍屁股没事了吧？
小厨房失职，何尝不是当家主母的无能？伍氏被埋汰得窝火至极，忍怒道：“三姑娘放心，回头伯母定然狠狠处置那些不开眼的！”
乔昭没接这话，淡淡笑道：“大伯母有所不知，当时二姐一直怪我不吃菜呢。”
伍氏心中一紧。
这丫头果然是鬼灵精，已经开始猜疑娇娇了，还当面威胁她！
想到女儿如今的名声，哪里还禁得起新的风波，伍氏忍下所有火气，摆出亲切的笑脸：“昭昭别和你二姐计较，她呀，见不得浪费食物。”
“难怪二姐吃得一干二净。”
伍氏已是恨不得把耳刮子呼到乔昭脸上去了。
这是笑话她闺女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别以为她听不出来。
乔昭莞尔。
她就喜欢看恨不得弄死她的人偏偏无可奈何的样子。
“大伯母——”
伍氏心中呕血，可还要哄着眼前这个祖宗，忍气笑道：“我听四姑娘说昭昭胃痛，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大伯母关心，自然是好多了。”
“那就好。”伍氏点点头，扬声道，“王妈妈，拿着我的对牌去库房取些血燕给三姑娘带回去。”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东府这位当家主母笑得格外亲切：“这血燕是好东西，昭昭每天吃上一盏好好养养肠胃。”
“长者赐不敢辞，昭昭就却之不恭了。”
伍氏微松口气。
收下血燕，这是不打算闹腾了吧？
“只是血燕贵重，侄女怕把肠胃养娇贵了，万一吃完了却买不起了——”
敲诈，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伍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心中滴血道：“昭昭不必担心这个，伯母这里还有，吃完了尽管来拿就是了。”
心满意足的乔姑娘带着一大包血燕打道回府，留下伍氏心疼好久没缓过来。
“夫人——”王妈妈忍不住喊了一声。
伍氏扫了王妈妈一眼，猛然站了起来，大步流星走进了安置黎娇的房间。
黎娇喝过汤药已经恢复了些元气，一见伍氏进来便哭道：“娘，女儿今天在学堂太丢人了，以后再也不去学琴了，嘤嘤嘤——”
“住口！”伍氏再也忍不住怒火，厉声喝止。
黎娇一愣。
伍氏恼怒交加：“娇娇，你给我如实坦白，那饭菜中的泻药是怎么回事儿？”
“泻药……什么泻药？”黎娇慌乱掩饰。
伍氏叹了口气：“娇娇，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想的娘还不清楚吗？这里没有第三个人，来龙去脉还不给我讲清楚！”
在伍氏的逼视下，饱受腹泻折磨的黎娇终于哭了出来：“娘，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明明吩咐厨房的人在黎三那份饭菜里下药，谁知怎么所有饭菜都有问题啊！”
她猛然抬头，拽住伍氏衣袖：“定是厨房那帮蠢货听岔了，这才害得我出丑！娘，您一定要好好发落他们！”
“你给我住口！”伍氏气得手抖，直接拨开黎娇的手。
“娘——”黎娇愣住。
“那些混账我自会处置，至于你，太让娘失望了！我不是反复叮嘱过你，如今不比从前，不能再惹是生非。你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居然吩咐小厨房给黎三下药！”
黎娇依然不服气：“是那些人没有把事情办好。要是只有黎三一人腹泻，完全可以说是她肠胃不好或者不知在哪里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如何会怪到咱们头上呢？”
黎娇越说越不甘心，掩面哭道：“娘，老天才不公平，怎么让黎三有这么好的运气，偏偏在那个时候胃痛吃不下东西呢！”
伍氏任由黎娇哭着，等她渐渐安静下来，才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她额头：“娇娇，到这个时候你还以为黎三只是因为运气吗？”
黎娇怔住。
不是因为运气，那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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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众人的困惑
“黎三总不能看得出饭菜被下了药吧？”黎娇喃喃道。
这话把伍氏问住了。
能看出饭菜被下了药？这怎么可能！
可要是让她如女儿一般相信黎三凭的是运气，那更是笑话。
“对了，娘，黎姝也一口没吃！”
伍氏眯了眯眼，吩咐站在外头的人：“叫五姑娘过来。”
片刻后珠帘轻响，黎姝进来后给二人问过好，规规矩矩站着。
“今儿个中午用饭的时候，你也如三姑娘一般胃疼？”
“是。”
伍氏打量着谨小慎微的庶女，忽地冷了脸：“五丫头，你给我说实话，中午好端端为何不吃菜？”
黎姝浑身一颤，立刻跪了起来，头垂得低低的：“母亲明鉴，女儿自来胃口不好，今儿起晚了，喝了几口温凉不热的汤水，到了学堂就胃疼起来。”
伍氏牵了牵唇角。
这个庶女自幼身体弱倒是真的。
柳姨娘生黎姝时早产了些日子，黎姝先天有些不足，柳姨娘又伤了身子，这也是她能容忍她们母女至今的原因。
或许真是巧合这么简单？
“娘——”自己出了丑受了罪，庶妹却好端端的，黎娇气不过，拉了拉伍氏衣袖。
伍氏回过神，扫黎姝一眼，淡淡道：“你们姐妹应该同进同退才对，今儿你没照顾好你二姐，按理是该罚的，只是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免了你这一遭。下去吧，以后记着我的话。”
黎姝始终没有抬头，恭恭敬敬道：“是，女儿记下了。”
等她悄无声息退出去，这才松了口气。
入眼是一片树绿花红，黎姝眼底划过一丝哀伤，旋即又成了那个谨小慎微的五姑娘。
若不是二姐坏了名声，需要低调做人，她就算知道那饭菜有毒也是要笑着吃下去的，否则当时全身而退，事后嫡母和二姐也饶不了她。
当一个庶女，怎么就这么难呢？
屋子里只剩下伍氏母女二人，说话又随便起来。
伍氏再次叮嘱女儿：“娇娇，不管如何，这样的事以后不许再做了！”
“娘，黎三那样得意，处处和女儿过不去，莫非就这么算了？”
伍氏恨铁不成钢点了点黎娇额头：“此一时彼一时，黎三前有李神医认作干孙女，后有无梅师太青睐，你们又不是一个府的姑娘，非要和她扛上有什么好处？娇娇，你若是不听娘的话，那以后女学就不必去了。”
不去女学？这怎么行！
黎娇当下服了软：“好了，娘，我知道了，以后不理她就是了。”
伍氏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锦容苑里，四姑娘黎嫣一回去就把学堂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二太太刘氏说了。
刘氏听得瞠目结舌。
黎嫣感慨万分：“娘，您说得对，最近谁招惹三姐都会倒霉的。”
刘氏弯了弯唇：“娘怎么会害你们呢。”
她说着特意看了小女儿黎婵一眼：“婵儿，这一点你就要向你姐姐学着，以后不可逞一时之快了。”
黎婵似懂非懂点点头，好奇问道：“可女儿还是想不明白，三姐怎么知道饭菜不能吃呢？”
“这个啊——”刘氏被问住了。
这么邪门的事，她也想不明白啊。
“咳咳，总之以后不要和三姑娘起争执就对了。”
黎嫣与黎婵齐齐点头。
乔昭才踏进雅和苑，何氏就迎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女儿一眼，把她拉入怀里：“我的昭昭，今天在学堂没有受委屈吧？”
“没有的。”何氏眼中流露的关切让乔昭心中一暖，含笑回道。
“没有就好，娘还一直担心你呢。昭昭啊，要是真有人欺负了你，不要委屈自个儿，一定要告诉娘呀，娘替你做主！”何氏就差拍着胸脯向女儿保证了。
跟在乔昭身后的冰绿扑哧一笑：“太太，您放心吧，咱们姑娘才没有受委屈呢！倒是大姑娘二姑娘她们几个，因为吃坏了肚子丢了好大的人，婢子当时就忍不住乐了，伺候二姑娘的含珠差点和婢子打起来。”
几位姑娘去学堂各自带了一个丫鬟，姑娘们上课时就歇在休息室里。
何氏听得目放异彩：“真的？”
“当然是真的！”冰绿快言快语，倒竹筒般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小丫鬟讲得绘声绘色，就像说书一般精彩，听到最后何氏大笑起来：“可真是老天开眼，让那些嘴烂心毒的遭了报应！”
“可不是呢，咱们姑娘心眼好，就一点事都没有！”冰绿捂着嘴咯咯笑起来。
何氏越看冰绿越舒心，问道：“冰绿，你说伺候二姑娘的含珠差点与你打起来？可有吃亏？”
冰绿一听，挺了挺胸脯：“太太多虑了，婢子怎么能给姑娘丢人呢。”
哼，要不是当时伺候四姑娘与六姑娘的两个小丫鬟拦着，她非把那小蹄子的脸抓花不可！
“少惹事。”乔昭忽地开了口。
姑娘的话必须要听，冰绿当下没了气势，老老实实道：“是。”
乔昭颔首，又道：“不过要是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也不必忍着。”
“姑娘？”小丫鬟瞬间神采飞扬。
“把握好分寸就是了。”
“嗳！”冰绿脆生生应了下来。
主仆二人回了西跨院，冰绿依然兴奋不减，虽一直看阿珠不顺眼，可实在找不到其他适合的畅聊对象，还是眉飞色舞对阿珠说了，最后不忘炫耀道：“姑娘愿意带着我，你就算不愿也是无法的，谁让我才是伺候了姑娘多年的心腹呢。不过你只要好好伺候姑娘，以后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儿我还是会告诉你的。”
“那就多谢了。”阿珠面色平静道。
冰绿终于心满意足，扭身出去了。
阿珠把泡好的茶奉给乔昭。
乔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才道：“有没有听来什么新鲜事儿？”
乔昭不在西跨院的这段时间，阿珠自然没有守在院子里，而是跑到大厨房与婆子们闲聊磕牙去了。
厨房里的下人消息灵通，议论的不是府中八卦，便是城里发生的新鲜事儿。
阿珠性子温和，善于倾听，出手又大方，早与那些人处好了关系。
乔昭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阿珠还真听来一件事：冠军侯一大早去了寇尚书府上。（未完待续。）

第68章 不悔
乔昭当即坐直身子，收起了随意：“冠军侯去了寇尚书府上？后来呢？”
他去外祖父家是……报丧吗？
邵明渊一定会与兄长见面的！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乔昭就有些难以淡定了。
阿珠却被问住了，摇摇头道：“婢子只听来这些，还是因为那些婆子们打赌，冠军侯去尚书府会不会被打出来呢。”
“不会。”乔昭恢复了冷静从容。
迎上阿珠疑问的眼神，她解释道：“冠军侯射杀妻子乔氏，是为了家国大义，寇尚书身为朝廷重臣，是不会为难冠军侯的。”
她这样冷静分析着亲人们面对她被夫君亲手射杀后的反应，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外祖父定然是不会怪罪邵明渊的，那么，哥哥呢？
乔昭一时想痴了，再没言语。
阿珠悄悄退了下去。
寇尚书府上。
因为寇老尚书父子一早上朝去了，听闻冠军侯前来拜见，招待他的是老夫人薛氏和长媳毛氏。
邵明渊穿着半新不旧的白袍，见到薛老夫人当即一撩袍角，单膝跪了下去：“外孙婿明渊见过外祖母，见过舅母。”
眉眼清俊的年轻人，收敛了睥睨纵横的杀伐之气，就好似饱读诗书的世家贵公子，恭恭敬敬跪在长辈面前。
薛老夫人长久沉默着。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亦无半点焦躁之色，更无青年封侯的志得意满，时间一点点过去，保持着跪姿纹丝不动。
屋子里伺候的年轻丫鬟们忍不住频频看向这位清俊无双的年轻侯爷。
这是她们表姑娘的夫君呢，生得可真俊，又有天大的本事，只可惜，她们的表姑娘没有福气——
“罢了，侯爷起来吧。”薛老夫人终于开口。
邵明渊没有动：“明渊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外祖母原谅，恳请外祖母允许明渊见舅兄一面。”
“侯爷想见乔墨？”
“是，内子棺椁已经安置在靖安侯府中，明渊想亲口告诉舅兄此事。”
“乔墨他——”薛老夫人张嘴欲言，最终摇摇头，叹道，“罢了，庆妈妈，领侯爷去见表少爷。”
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走过来：“侯爷请随老奴来。”
邵明渊向薛老夫人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随着庆妈妈出去。
他才走，屏风后就转出一个绿衣少女来。
“青岚！”毛氏皱起眉。
绿衣少女正是毛氏的次女，寇青岚。
寇青岚显然不怕毛氏的训斥，转身伸手一拉，又从屏风后拉出一个蓝裙少女来。
蓝裙少女年纪比寇青岚略长，被她这样拉出来，面色绯红，嗔她一眼道：“二妹，你快松手。”
寇青岚笑盈盈道：“大姐你别恼，我松手就是了。”
等她松了手，蓝裙少女向薛老夫人与毛氏盈盈一福：“祖母，娘。”
毛氏叹口气：“梓墨，你怎么也跟着你妹妹胡闹！”
没等寇梓墨开口，寇青岚就抢着道：“娘，您别怪大姐啊，是我很好奇那位战无不胜的冠军侯长什么样子，这才拉着大姐来看的。”
少女声若黄鹂，说起目的来毫不掩饰，倒是让毛氏无奈起来，只得转头对薛老夫人道：“老夫人，都是儿媳惯坏了这两个丫头——”
薛老夫人摇摇头，道：“她们正是好奇的年纪，想见一见那位大名鼎鼎的侯爷也不足为奇。”
她说完，看着两个孙女，面色沉下来：“只是以后再不可如此了。你们表姐虽已不在，可他名头上还是你们的表姐夫，一旦传扬出去该让人说咱们尚书府没有规矩了！”
寇青岚吐吐舌头：“孙女知错啦，孙女就只是好奇而已。”
薛老夫人看毛氏一眼：“毛氏，带着她们下去吧。”
毛氏明白薛老夫人的意思。
冠军侯如今尚在府中，任由姑娘们乱跑确实不合适。
只不过——
想到刚刚跪在薛老夫人面前的年轻将军，再看一眼如花似玉的两个女儿，毛氏心中一动。
这位冠军侯，比她想象的更懂礼，才二十出头就已封侯拜相，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说起来，实在是难得良婿。
公公眼看要致仕了，夫君又一直不上不下，到时候两个女儿的亲事就高不成低不就了。
毛氏存了这个念头，领着两个女儿回院子后就派了下人去安置表公子的住处探听动静。
邵明渊被庆妈妈领到尚书府西北角的一处院落里。
这处名为“听风居”的院子很偏僻，幽静得只能听到竹叶的沙沙声。
庆妈妈停下脚步，恭敬道：“侯爷请稍等片刻，表公子不大方便见人，老奴先进去请示一下。”
“有劳。”邵明渊站在院子里静静等着。
片刻后，有动静传来，邵明渊抬眸望去，就见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乔家玉郎大步走了过来。
走来的年轻男子白衣墨发，浑身上下只有这两个颜色，看其风姿只觉风华无双，可当目光落到他的左脸时，立刻让人生出面对狰狞恶鬼的恐惧。
饶是已经见过表公子这般模样，庆妈妈依然低头垂眼，不敢再看，心道：表公子毁了容，形如恶鬼，为何不遮掩一下呢？
转眼间乔墨已经在邵明渊面前站定。
他的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漆黑幽静，这样望过来，邵明渊眼前忽地就闪过一双相似的眸子。
他的妻子乔氏，站在城墙上与他遥遥对视，目光便是这样的清澈宁静。
那时，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却不知仅有的那一眼，已经镌刻于心，永不敢忘。
“舅兄——”邵明渊率先开了口，声音低哑。
那双幽静的眼忽地有了变化，男子的声音清凉似水，如风吹过竹林：“邵明渊？”
“是。”
“我的妹夫，我大妹的夫君，邵明渊？”
“是我。”邵明渊一字一顿吐出，几乎要站立不住，可他只能也必须笔直地站着，承受这世上与乔氏最亲近的亲人简单又沉重的责问。
“你没有保护好我妹妹。”
“对。”
“我问你，你射杀了我妹妹，可曾后悔？”
邵明渊沉默片刻，答：“不悔。”
重来一次，他依然只能那样选择。
虽不悔，却有愧。
愧疚终生！
只是这样的话，他没有资格对乔氏的亲人说。
“很好。”乔墨扬起手中剑，对着邵明渊心口刺去。（未完待续。）

第69章 不忘（天羽、天月的灵兽蛋）
邵明渊挺拔如松，一动未动。
庆妈妈骇然喊道：“表公子，不能啊——”
长剑到了邵明渊心口处，乔墨面色微变，往上移了几分。
锋利的剑没入邵明渊肩头，随着乔墨把剑拔起，鲜血顷刻涌出来，把他的白袍染红。
乔墨清幽的眸子染上愠怒，声音更冷：“为什么不躲？”
邵明渊没有开口。
“是料定了我不会杀你？”
乔墨握紧了手中长剑，在邵明渊的沉默中，忽地把染血的剑掷到地上，怒意勃发：“邵明渊，当时你射出那一箭，是不是就料定了世人只会赞你不徇私情，大仁大义？料定了哪怕是你妻子的亲人，亦只能选择原谅你？”
乔墨的话掷地有声，一声声砸过来。
肩头的痛让邵明渊脸色苍白起来，他却没有一丝一毫表露。
在这样的质问下，邵明渊终于开了口：“我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想世人如何看我，亦没有想妻子的亲人是否会原谅我。”邵明渊垂眸，声音寂寥，“我什么都没有想。”
他没有解释更多，乔墨看过来，他回视，眼眸黑湛，坦荡无边。
两个男人目光交汇良久。
乔墨勃发的怒气低了下来：“你走吧。”
“乔氏将会停灵七七四十九日，舅兄要不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乔墨摇摇头：“不必了，想来大妹也不愿我看到她身后的样子。她出殡那日，我会去的。”
“舅兄，明渊告辞。”邵明渊抱拳行礼，转了身往外走。
“邵明渊。”乔墨在他身后喊。
邵明渊停下，转过身来，态度恭敬：“舅兄还有何事？”
乔墨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邵明渊一怔，从善如流点头：“好。”
这点伤他不在意，但他如今正是人人瞩目之际，传出被舅兄刺伤的消息，恐给舅兄惹麻烦。
邵明渊跟着乔墨进了堂屋。
庆妈妈唯恐再出什么事，赶忙去给薛老夫人报信去了。
乔墨毁了容，形容恐怖，听风居里只有一个小厮伺候。
邵明渊无需避嫌，婉拒了小厮的帮忙，撕下白袍衣角单手熟练包扎好伤口，换上小厮递过来的素衣，面色平静走了出去。
乔墨看着一身素衣俊逸出尘的男子，轻叹一声，问他，“邵明渊，你可知道我妹妹的闺名？”
邵明渊薄唇轻抿。
他在北地征战时被急召回京与乔氏女成亲，大婚那日又因鞑子突袭深入大梁腹地匆匆北上，又如何能得知乔氏的闺名。
他也曾写过家书，含蓄问起，可一封封家信如石沉大海，乔氏没有回过他只言片语。
“你记住，她单名一个‘昭’字，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乔昭——
邵明渊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冲乔墨颔首：“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乔墨轻轻笑了笑，心中无限哀伤。
他承认，邵明渊是个很出色的男子，若不是造化弄人，与妹妹会是很般配的一对，可以后，这个男人终究会娶新的妻子，与别的女子相濡以沫，白首偕老。
这样一想，到底是意难平。
乔墨闭了闭眼，目光坚定望着邵明渊：“邵明渊，我妹妹是个好姑娘，你不能忘了。”
邵明渊只觉心头一痛，仿佛被小锤在心头突兀敲了一下，郑重道：“永不敢忘。”
他当然知道她是个好姑娘。
那日她站在城墙上，明明落入豺狼虎豹之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狼狈与畏惧，就像他手下最勇敢的战士。
他亲手杀了这样一个好姑娘，杀了他的妻子，也杀了他过上平淡温馨日子的可能。
邵明渊喉咙灼烧得厉害，嗓音更低哑：“明渊此生，只会有乔昭一个妻子，请舅兄放心。”
他抱拳再次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乔墨张了张嘴。
他不是这个意思。
邵明渊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此生只有大妹一个妻子？莫非，他愿为大妹守身，终生不再娶妻？
乔墨只觉这个猜测格外离奇，可偏偏离去那人的言行让他又相信几分。
乔墨站在台阶上，任由微风吹拂着已毁的面容，良久喃喃自语：“这又是何必呢。”
他转了身欲要进屋，身后女童声音响起：“大哥——”
乔墨回过神来，望着跑过来的女童露出温和的笑容：“晚晚，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女童八九岁模样，生得甜美可人，稚气未脱，正是乔墨的幼妹乔晚。
“大哥，我听说邵明渊来找你了，是不是？”
“你应该叫姐夫。”
“什么姐夫，他才不是我姐夫呢！他人呢？”乔晚左右张望。
“刚走。”
“我去找他！”乔晚撂下一句话，生怕兄长阻拦，提着裙角飞快跑了。
乔墨抬脚欲追，想到尚书府的下人见到他时惊骇欲绝的模样，转身进屋去取幂蓠。
乔晚跑得飞快，遥遥见到一个陌生颀长的男子身影，当即大喊道：“站住！”
邵明渊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跑过来的女童刚到邵明渊腰际，仰着头问：“你是邵明渊？”
邵明渊半蹲下来，语气温和：“我是。”
“坏人，你杀了我姐姐，我要替姐姐报仇！”乔晚双目圆睁，抡起拳头照着眼前的大个子打去。
好巧不巧，这一拳正好打在邵明渊受伤的肩头，鲜血立刻浸湿了衣料
素色衣衫，血迹本就显眼，瞬间便在大个子肩头绽开一朵血花，乔晚收回拳头呆了呆。
她一拳头就把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大将军打流血了？
乔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抹殷红的血迹。
小姑娘眼前一阵眩晕，摇摇欲坠。
糟糕了，她晕血的！
乔晚打了一个转，晕乎乎往地上栽去，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半途扶住。
邵明渊抬头，吩咐愣在路边的婆子：“把表姑娘背着。”
那婆子正是毛氏派来打探情况的，知晓眼前男子的身份，自是不敢不从，忙把乔晚背了起来。
邵明渊直起身，示意婆子跟他走，走到半路便遇到了乔墨。
“舅兄，令妹不知为何晕倒了。”
乔墨一眼看到邵明渊肩头血迹，心中了然。
“不必担心，她晕血。”
邵明渊呆了呆。
早知如此，他躲开就是了。
“你的伤要不要——”
“不必麻烦了，只出了一点血，遮掩一下就是。”邵明渊取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按在肩头，与乔墨道别后向着薛老夫人待客的地方行去，途中却遇到庆妈妈陪着薛老夫人匆匆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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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兄妹
薛老夫人目光在邵明渊身上打了个转，暗暗松口气。
邵明渊向薛老夫人见礼。
薛老夫人这才看到他塞在肩头的那方帕子，面色微变问：“侯爷受伤了？”
要是传出冠军侯在尚书府受伤的消息，那尚书府就要受人诟病了。
世人只愿看到英雄舍身就义，何曾愿看英雄的亲人委屈不甘？邵明渊可以一箭杀了昭昭，乔墨却绝不能举剑对准邵明渊。
“外祖母请放心，不碍事的。”
“都是乔墨冲动了，还请侯爷原谅则个。”
“是舅兄大度，没有和明渊计较。”
“侯爷还是上过药，在寒舍用过饭再回吧。”
在薛老夫人面前，邵明渊一直半低着头，态度恭敬：“外祖母不要担心，只是一点小伤，血早已止住了。明渊还有别的事，就不叨扰了。”
那时在堂厅，屏风后面是有人的，自然瞒不过他的耳朵。
他虽相信尚书府家风清白，府上姑娘不会有失礼之举，但他更愿意把一切可能杜绝在萌芽未生之时。
见邵明渊坚持，薛老夫人只得由他去了。
另一边，毛氏听了婆子回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饶有兴致道：“表公子伤了侯爷，侯爷一点没有怪罪？”
婆子连连点头：“是呢，岂止是没有怪罪，老奴瞧着侯爷简直是打不还手骂不张口。”
毛氏垂眸，把玩着手中玉件，喃喃道：“这么说，侯爷对表公子很是愧疚了？”
不是冷血无情的人，那就更理想了。只要不像靖安侯府一样脑子抽风把儿媳妇送到北地去，结果造成那样的局面，冠军侯应该不会亏待自己的妻子。
“把大姑娘叫来。”毛氏思量完，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
丫鬟出去一会儿返回来，回禀道：“夫人，大姑娘不在院子里，二姑娘说大姑娘去后花园散步了。”
后花园散步？
毛氏脸色微变，声音扬起来：“去后花园找！”
那个不省心的丫头，什么去后花园散步，定然是去找乔墨了！
听风居里，乔晚幽幽醒来。
“大哥？”小姑娘利落爬起来，茫然四顾，“那个坏人呢？”
乔墨伸手摸摸乔晚脑袋：“大哥说过了，以后不许这么叫。”
“可他杀了姐姐，我才不想叫他姐夫！”小姑娘委屈起来。
她与姐姐相处不多，可每次姐姐进京都会给她带嘉丰有趣的小玩意来，还手把手教她画鸭。
姐姐还会弹好听的曲子，会吹埙……
这样好的姐姐，却被那个大个子杀了，他一定是极坏的！
小姑娘仰着头，拽着兄长衣袖一脸自得：“大哥，那个坏人才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厉害，我刚刚一拳就打得他出血了！”
乔墨颇为无奈看着幼妹，心中却想起大妹来。
和天真活泼的小妹不同，大妹自幼早慧，面对一些寻常女孩子会惊慌失措的事总是淡然自若，仿佛什么都不会让她乱了心，但偶尔的，面对着他们这些亲人，亦会流露出调皮的一面来。
那年她进京，模仿祖父笔迹写了一封信诓他去大福寺，他虽看出是大妹的手笔，不忍让她失望还是去了。
此刻想起那一日的遭遇，乔公子依然心有余悸。
他平时面对女孩子疏远有礼，并不觉得如何，可有了那日的遭遇才明白，原来一个女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女孩子！
他狼狈而逃，险些连鞋子都掉了，被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大妹笑了好久。
乔墨仿佛看到那个慧黠无双的女孩子对他调皮浅笑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乔晚看愣了，伸手在乔墨面前摇了摇，傻傻道：“大哥，你笑了。”
自从家中遭了大火，她再也没看到过大哥的笑容。特别是知道大姐死讯的那一天，她悄悄看到，大哥默默坐了一晚上，饭菜都没有动过。
“大哥，你想到姐姐了吗？”
每次姐姐进京，大哥的笑容会比往常要多。
有时她会有小小的吃味，不过她知道，姐姐与大哥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而且年纪相仿，都比她懂得许多东西。
乔墨回过神来，抬手轻轻抚了抚幼妹软软的发，低喃道：“是啊。”
他想大妹，想父母亲人，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乔晚依偎在乔墨身旁，叹道：“我也想姐姐了。”
尚书府再好，都不是他们的家呀。
“表哥——”屋外传来年轻姑娘的声音。
乔墨牵着乔晚走出去。
寇梓墨站在院中，神情不安。
乔墨走下台阶站定，神情温和：“大表妹找我有事么？”
他的左脸烧伤恐怖，足以让胆小的姑娘家惊声尖叫，可他依然神色淡淡立在院中，仿佛丝毫不受毁容的影响。
寇梓墨的目光同样是温柔的，没有半点异样，见到乔墨的瞬间不安的神色转为柔和：“我听说冠军侯来见表哥了，所以来看一看。”
她语带关切，说话时耳根微红，神情却是坦然的。
“侯爷已经走了，没有什么事。”
“那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寇梓墨向乔晚伸出手，“晚表妹，你二表姐寻了些花样子给我，你要不要去瞧瞧？”
“好呀。”乔晚松开乔墨的手，“大哥，那我先去大表姐那里啦。”
“去吧，记得午休。”乔墨温声叮嘱。
他与乔晚虽是兄妹，住在一个院子里依然是于理不合的，乔晚另有住处。
乔晚冲乔墨摇摇手，跟着寇梓墨回了其住处，二人才进门，就见毛氏等在那里。
“娘，您怎么来了？”寇梓墨有些意外。
毛氏扫乔晚一眼，对正冲寇梓墨使眼色的寇青岚道：“青岚，带你晚表妹去花园子里玩玩。”
寇青岚对寇梓墨作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向乔晚伸出手：“晚表妹，跟二表姐去花园玩吧，现在有蝴蝶了，咱们扑蝶好不好？”
乔晚默默把手递过去，轻声道：“好。”
她觉得不好，不开心，可是能不去么？
乖巧跟着寇青岚离去的小姑娘难过地想：要是家还在就好了。
等屋子里没了旁人，毛氏看着女儿问：“梓墨，你又去听风居了？”（未完待续。）

第71章 青楼女
“是。”寇梓墨没有否认。
毛氏依然是柔声细语的：“梓墨，娘不是说过，你如今也大了，再不是小时候。这样随随便便去见你表哥，怎么也不避嫌呢？”
寇梓墨低垂着眼帘，淡淡道：“女儿只是去看一看表哥有没有事，既没有进他的屋，也没多说一句，这样也不行么？”
避嫌？
以前，母亲领着她和青岚去乔府做客时怎么没嘱咐她要避嫌？不过是姑父一家遭了难，表哥毁了容，所以才要避嫌了吧？
寇梓墨心思通透，想得明明白白，偏偏面对的是亲生母亲，只能自嘲笑了笑。
毛氏沉默了一下，开口：“梓墨，你可是怪我？”
“怎么会，女儿不敢。”
“不怪就好。你要知道，乔家如今不同了，你表哥又伤了脸——”
“所以去看一下情况也不可以了么？”寇梓墨终于忍不住抢白一句。
毛氏脸色冷下来：“乔墨是你父亲嫡亲的外甥，我们当长辈的自会照顾好他们兄妹，这些不是你们姑娘家该操心的。”
寇梓墨紧抿朱唇，没有吭声。
毛氏挥了挥手，打发寇梓墨出去后长长叹了口气。
长女因为名字里和乔家玉郎一样有个“墨”字，自小没少被两府长辈们拿来打趣。
乔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乔大人官居要职，乔公子一表人才，乔家老夫人更是出身皇族，身为母亲，她自是对这对小儿女的事乐见其成。
只是一场大火，她不得不重新考虑了。
想着长女执拗的脾气，毛氏对冠军侯的那点想法暂且没提。
据说冠军侯请假一年为妻守孝，此事来日方长好了。
寇梓墨直接去了花园，遥遥见妹妹寇青岚带着乔晚在扑蝶，倚着树默默站着。
寇青岚看到她，把扑到的蝴蝶送给乔晚，吩咐丫鬟带着表姑娘玩，提着裙角快步走过来。
“大姐，母亲说你了？”
“没有。”
“没有就好。”
姐妹二人一起站在榕树下，好一会儿寇青岚轻声问：“大姐，你见到表哥，不怕呀？”
大姐胆子明明很小的。
寇梓墨理了理衣摆，淡淡道：“有什么可怕的，表哥不还是表哥吗？”
“可是不一样了啊，表哥的脸——”
寇梓墨转头看向寇青岚：“那妹妹怕不拍？”
“我？”寇青岚怔了怔，随后甜甜一笑，“我当然不怕呀，表哥还像以前那样温和呢。”
“所以我也不怕啊。”寇梓墨淡淡笑着，看乔晚因为一直扑不到蝴蝶沮丧地丢了团扇，向着她们走来，笑意更深。
“可是——”寇青岚见乔晚走近，止住话题，悄悄叹了口气。
表哥就算毁了容依然是很好的，她当然不怕，可姐姐不一样啊，姐姐一直想——
乔晚已经走到近前，姐妹二人默契地不再提及乔墨，领着小表妹看花样子去了。
邵明渊出了尚书府，牵着马才转了一个弯，忽地停下来，用脚尖挑起地上石子往上一甩，石子便闪电般往某处飞射而去。
低低的呼痛声传来，邵明渊大步流星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跌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眉眼普通，一副短打扮，旁边放着担子，胭脂水粉、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玩意琳琅满目，正是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哎呦，你这人，怎么走路呢？脚上长钩子啊？”年轻男子一边起身一边埋怨。
邵明渊抬脚轻轻一踢，眉眼寻常的年轻男子扑通一声又栽倒了。
“你，你——”
邵明渊半蹲下来，一字一顿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我不喜欢身后跟着尾巴，再有下次，就不是踢腿这么简单了。”
邵明渊目光落下去，年轻男子条件反射捂住了裤裆。
邵明渊：“……”锦鳞卫平时都是踹这里惩罚属下的？
年轻男子讪讪松开手，想了想不能落了锦鳞卫威风，摆出狠厉的表情道：“邵将军，你是要和我们锦鳞卫过不去吗？”
锦鳞卫是当今天子耳目，想监视什么人，被监视的哪有置喙的道理？
邵明渊眸光清冷，站起来淡淡道：“替我回去问问你们大人，确定要和我邵明渊过不去吗？”
撂下这句话，邵明渊翻身上马，头也不回走了。
马蹄声哒哒地响，望着蔚蓝天空，邵明渊疲倦笑了笑。
等他走远了，年轻男子爬起来，在无数条巷子里走走绕绕，回了锦鳞卫衙门向江远朝报告。
“大人，那个冠军侯太嚣张了，他居然敢威胁咱们锦鳞卫！您放心，下一次属下扮成要饭的，绝对不会被他发现的——”
“不必了。”
“大人？”
江远朝牵了牵唇角：“以后不必跟着他了。”
年轻男子还想说什么，江远朝看他一眼道：“邵明渊不是你以往跟踪的那些酒囊饭袋，以后不必去丢人现眼了！”
“哦。”年轻男子不甘心应着。
这时另一个年轻的锦鳞卫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前不久您让属下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江远朝点点头，看了先前的年轻男子一眼。
年轻男子忙跑过去把门关上了。
江远朝忍了忍，解释：“江鹤，我的意思，是让你出去！”
江鹤哀怨看江远朝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道：“不带这样的啊，大人越来越偏心了，安排我去跟着冠军侯那个杀神，却安排江霖去北定城的青楼厮混！”
江远朝在他身后淡淡解释：“因为江霖长得比你俊。”
江鹤：“……”这年头上青楼也看脸了？
受到严重伤害的年轻人忿忿关上了门。
眼不见心不烦！
“说吧。”
“大人，属下探查到，江五爷之所以被大都督恼了，是因为他与北定城一位叫莺莺的青楼女子有些牵扯。”
“青楼女子？”
“是，那位青楼女子前不久已经死了，说是染了不好的病，人死后连夜被扔到了乱葬岗。不过——”
“不过什么？”
江霖声音放得更低：“属下无意中发现，好像还有另外的人在打听那位青楼女子的事。”
江远朝收敛了嘴角笑意，终于严肃起来：“是么？”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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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不同的世界（青丝宇公子的灵兽蛋）
江远朝脑海中闪过江五的样子。
瘦高的个子，眉眼深邃，鼻子带起一个弧度，正是俗称的鹰钩鼻，他要是看着人时，不需要如何，足以让人丧胆。
这样一个人，会与一名青楼女子有牵扯？甚至为此惹恼了义父？
江远朝半点不相信这种说辞。
“再去盯着，有情况速速回禀。”
“是。”江霖应道，转身推门走出去，就见江鹤站在门口。
“滚进来。”江远朝淡淡道。
江鹤赶忙进来，江远朝挑眉道：“要是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自己去领罚。”
江鹤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大人，属下想起来一件事，冠军侯从尚书府出来，好像受了伤。”
“受伤了？”
“是，他肩头塞着手帕，靠近了，属下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嗯，这个消息不错。”江远朝眉目舒展起来。
江鹤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大人，咱们怎么对付那小子？”
江远朝看了一眼蠢货属下，恨铁不成钢：“对付什么？知道冠军侯受伤就能对付他了？你以为他让你带话是为了什么？”
邵明渊敢那么说，当然是不惧他们锦鳞卫。
锦鳞卫是皇上的手眼，皇上没起动冠军侯的心思，锦鳞卫只会蛰伏不动。
邵明渊确实不是个只知打仗的武夫。
“那——”江鹤哑口无言，心想：既然大人觉得冠军侯受伤的消息没什么用，怎么说是好消息呢？
江远朝一眼看出属下所想，抬了抬眼皮道：“纯粹高兴，不行么？”
“行，行。”江鹤欲哭无泪退了出去，仰头望天。
大人自从进了京，想法越来越古怪了。
大概，是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少了聒噪的属下，室内安静下来，江远朝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躺着望着屋顶。
是乔公子伤了邵明渊？
失策，早知道他亲自去盯梢了，看看邵明渊怎么被乔公子痛扁的。
江远朝坐直了身子，修长手指沾上茶水在办公的桌案上一笔一划写下一行日期。
他的字不算好。
他是被义父收养后才开始识字的，作为一名锦鳞卫，识字已经足矣，他的字在一众兄弟中已经是出类拔萃。
只是，依旧远远比不上那些世家公子，甚至，连邵明渊也比不上。
不，是他忽视了，邵明渊本就是勋贵子弟，原可以做个清贵的公子哥，是那些赫赫战功让人下意识忘了他原本的身份，只记得战无不胜的冠军侯。
所以说，他与他们，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远朝这样想着，心底的苦涩犹如蔓草，肆意生长起来。
如果当初认识她的时候，他不是臭名昭著的锦鳞卫，或者她不是清贵门第的姑娘，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至少，她不会死！
江远朝嘴角含着没有温度的笑，抬手轻轻把桌案上的水迹抹去。
那一天，是她出殡的日子，他要去看她。
雅和苑的西跨院。
院中的石榴树已经开了数朵火红夺目的石榴花，一只翠鸟栖在枝头，听到动静急忙忙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只剩下被踩的枝条一颤一颤的，弄落了新开的花朵。
冰绿脚步轻快穿过院中青石小路，直接进了屋子。
“姑娘呀，好消息！”
乔昭自从阿珠那里得知邵明渊去了尚书府，很可能要与兄长对上，心中就难以平静，盘腿坐在美人榻上打谱以求静心。
听到冰绿的话，乔昭把手中棋子放回棋罐，淡笑着问：“有什么好消息？”
冰绿走过来，得意扫安静立在乔昭身后的阿珠一眼，欢快笑着：“还不是二姑娘闹肚子的事呗，如今都传到咱们西府来了，大家都知道二姑娘在琴房没憋住，当着琴艺先生的面掩肚狂奔。”
说到这里冰绿皱皱眉，大为遗憾道：“就是大姑娘当时掩饰得好，明明和二姑娘一样吃坏了肚子，却没落下话柄来。”
“这就是好消息啊？”乔昭笑笑。
小丫鬟眉飞色舞：“当然是好消息啊，这样一来，二姑娘怎么还有脸再上琴艺课？姑娘您瞧着吧，以后二姑娘定然不会再出现在琴房了。说不定啊，二姑娘闹了这次笑话，以后见到您都要绕道走。您说，这不算好消息吗？”
乔昭抬手，捏了捏冰绿脸蛋，温和笑着：“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啊？”冰绿怔了怔，忍不住辩驳，“怎么无关紧要呢，二姑娘丢一次脸是多难得（解气）的事呀！”
两府的姑娘们从小到大，哪个不让着二姑娘。
“二姑娘不是才丢过更大的脸么？”阿珠面无表情提醒道。
冰绿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她恨恨瞪了阿珠一眼，心道：要你提醒啊，要你提醒啊，讨厌！
一面对这个小丫鬟，乔昭心情莫名就好一些，笑道：“冰绿，去帮我端一盏蜜水来吧。”
一听姑娘吩咐了，冰绿立刻收起腹诽，脆生生道：“好嘞。”
冰绿扭身出去，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阿珠依旧安安静静。
乔昭忽然抬眼，含笑望着阿珠：“阿珠，会下棋么？”
阿珠一怔，好一会儿应道：“以前学过一点，下得并不好。”
乔昭示意她在对面坐下来：“并不难，来，我教你。”
阿珠：“……”上次姑娘教那套按摩手法时也说不难，她足足苦练了七八天才勉强记住步骤！
冰绿端着蜜水进来时，就见她家姑娘与阿珠相对而坐，正温声细语指点阿珠下棋。
冰绿立在门口，忽地有些心酸。
姑娘居然教阿珠下棋，都没教她！
不过姑娘当然是没有错的，一定是阿珠这小蹄子给姑娘灌了迷魂汤，想把姑娘从她这里抢过去！
这样下去不行，她第一丫鬟的地位就保不住了！
冰绿端着蜜水蹬蹬蹬走过来，大声道：“姑娘，请喝水！”
乔昭放下棋子，把蜜水接过来。
冰绿趁机请求道：“姑娘，您也教婢子下棋呗。”
“会一点么？”
“会的！象飞四方营四角，马行一步一尖冲。炮须隔子打一子，车行直路任西东。”小丫鬟铿锵有力答道。
阿珠低头看了看棋盘。
这是围棋吧？（未完待续。）

第73章 吃醋的父亲大人
果如小丫鬟冰绿所言，接下来数日，黎娇都以病了为由躲在屋子里没有去女学，四姑娘等人认识到乔昭的厉害不敢作乱，大姑娘黎皎暂时也算安分，乔昭的日子一下子风平浪静起来。
她每日按时给长辈们请安，去学堂，听父亲大人讲故事，闲暇时教丫鬟下棋，日子竟不算难熬，很快就到了去疏影庵的日子。
一大清早，乔昭就穿戴妥当，端坐在梳妆镜前由阿珠替她梳头。
小姑娘不用梳复杂的发式，阿珠熟练挽好双丫髻，从妆奁里捡起一朵红宝珠花往发髻上比了比，就见乔昭眉毛抬了抬。
阿珠心思细腻，见状识趣把红宝珠花放了回去。
这时冰绿跑进来，因为跑动脸蛋红扑扑的，捧着一簇丁香花问乔昭：“姑娘，好看么？”
一串串紫白色的小花犹带着露珠，素雅清香。
乔昭便道：“好看。”
冰绿闻言露出大大的笑脸，挑出两串最新鲜的丁香簪到了乔昭发髻上。
镜中的少女眉若远山，鸦青的发髻上围绕着紫白色的小花，配着眉间一点红痣，瞬间鲜妍起来。
阿珠等着乔昭吩咐。
乔昭颔首：“就这样吧。”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
这百结花，倒是道尽了她当前处境。
冰绿拽了拽身上的桃红色比甲：“姑娘，婢子今天穿这身好看吗？”
年轻的女孩子穿上这样鲜亮的颜色总是好看的，乔昭点头，由衷赞道：“很好看。”
冰绿松口气：“姑娘觉得好看就好，一想到要去疏影庵，婢子都不知道穿什么好了。”
乔昭一边往外走一边听小丫鬟在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丝毫没有不耐之色。
主仆二人进了雅和苑主屋，先去给何氏请安。
何氏早就等在那里，见到乔昭眼睛一亮，起身迎过去拉住她的手：“昭昭，昨夜睡好了没？”
“睡得很好。”乔昭目光落在何氏眼下青影上，眸光微闪。
何氏不好意思道：“一想着你今天要去疏影庵，娘一夜没睡，一时激动我的昭昭要去见无梅师太，一时又担心你不小心惹得师太不快。”
乔昭听得心下微暖，反手握了握何氏的手，宽慰道：“娘且放心，我不是已经见过师太了吗？”
“哦，对啊，昭昭已经见过了。”何氏回过味来，拉着乔昭往外走，“咱们赶紧去向老夫人请安吧。”
母女二人走出屋子，就见黎光文立在院中。
晨曦下，一身家常青色袍子的黎光文长身而立，周身仿佛笼罩着光晕，让何氏依稀觉得这十几年的岁月好似不曾在这个男人身上流淌过，他依然是她第一眼看到的样子。
“老……老爷，今天没上衙啊？”一见到黎光文，何氏所有的张牙舞爪皆不见了影子，只剩下语无伦次。
黎光文沉默片刻说：“今天休沐。”
他目光越过何氏，直接落在乔昭身上。
昭昭要是个儿子就好了，那样他就能一直带在身边了，什么时候下棋或看她写字都方便。可惜是个女儿，白白便宜了何氏。
黎光文颇不满扫了何氏一眼。
“呃，休沐啊，休沐好——”何氏一紧张，更是不知在说什么。
乔昭委实听不下去了，问黎光文：“父亲有事？”
“哦，为父听说你今天要去拜见无梅师太？”
“是的。”
黎光文点点头，一脸严肃安慰女儿：“别紧张，无梅师太以前虽然是公主之尊，但现在出家了，不管世人怎么看，她就是个出家人。”
乔昭笑了：“女儿知道，我不紧张。”
不紧张？
黎光文张张嘴，来之前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忽然没了去处。
闺女这么说，还让不让当父亲的好好安慰人了？
乔昭静静看着他。
怎么觉得父亲大人在紧张？
“不紧张就好，那为父出门了。”那天听汲古书斋的伙计说今天书斋会推出新的话本子，他正好去抢购一本。
黎光文也没理会何氏，对乔昭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门口，似是想到什么，停下来转身，郑重道：“昭昭，在疏影庵要是呆得不自在，以后就别去了。”
他不指望靠着女儿往上爬，在翰林院编史书没事翘个班挺舒服的。虽然俸禄微薄了点，平时手头不宽裕，好在他除了偶尔买些话本子也没什么大花销，至于何氏，她有钱，不用他养，他也养不起。
乔昭愣了愣，抿唇笑了：“女儿省得了。”
黎光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施施然走了。
何氏立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言语。
乔昭伸手覆上何氏的手：“娘，我们去青松堂吧。”
父母之间的事，贸贸然插手并不合适。
两个同样心地良善的人，不一定就适合在一起。
比如眼前的何氏与黎光文，比如曾经的大长公主与祖父。
情之一字，还真是让人烦恼倍增啊。
从未对任何男子动过心的乔姑娘感叹着。
邓老夫人早就等着乔昭过来，一见她进门就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穿着依然素净，只有发间的丁香花一抹鲜亮色彩，倒是把整个人衬得越发清丽。
嗯，三丫头相貌随了何氏，在东西两府的丫头中是最出挑的，小姑娘这样穿虽素净过了头儿，竟难得的合适。
邓老夫人暗自给孙女开脱着，扫了一眼紧跟其后的冰绿，不由乐了。
这丫鬟一身桃红倒是喜庆。
“都准备好了？”邓老夫人冲乔昭招招手。
乔昭见过礼走过去。
“准备好了。”
其实完全没有什么可准备的，人去了就是了。
所以说，满府上下，其实只有她不紧张么？
如何氏和黎光文一样，邓老夫人拉着乔昭叮嘱了几句，这才催她出门。
这时青筠走进来，禀告道：“老夫人，东府乡君派人来说，已经给三姑娘准备好了马车。”
邓老夫人收起嘴角笑意，淡淡道：“给东府的人回话，就说是我说的，三姑娘已经出门了。”
西府难道没有马车吗？
哼，马车是西府的，孙女也是西府的，东府那位天性凉薄的老乡君，以后最好离西府要多远有多远！
乔昭就这样坐着西府的小马车出了门，往大福寺的方向去了。（未完待续。）

第74章 小沙弥
疏影庵位置特殊，要想去那里，就要穿行大福寺。
距离佛诞日只过了七日，大福寺前的庙会还没结束，那里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乔昭到了时，早有知客僧等在那里，把主仆二人送至偏僻侧门，由一名小沙弥领着前往疏影庵。
小沙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转着，很是活泼。
“女施主，你是要去见无梅师太吗？”
“是的。”乔昭低头含笑回他。
小沙弥眼睛亮了亮，声音软糯，晃着头道：“女施主真是厉害极了。”
冰绿捂嘴笑：“小和尚，你说说，我们姑娘哪里厉害啦？”
小沙弥腾地红了脸，鼓着腮帮子道：“就是厉害，疏影庵的师太小僧都没见过呢。”
冰绿被逗得格格直笑：“你才多大的人呀，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我问你，鸡腿你见过么？猪蹄见过么？”
小沙弥快被气哭了，大声道：“我见过鸡，也见过猪！”
有一次跟着师兄下山，他还见过小鸭子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师太比这些难见多了——”小沙弥猛然止住话头，红着脸喊道，“静翕师伯。”
尼僧静翕伸手摸了摸小沙弥光溜溜的头，冲乔昭双手合十：“小施主来了，师太在静室等您。”
她说着平静看了冰绿一眼，提醒道：“只是师太喜静，其他人最好留在外面。”
乔昭还礼，嘱咐冰绿：“你就在外面等我吧，若是觉得无趣，去逛逛庙会也可以。”
冰绿眼睛一亮：“姑娘，婢子真的可以去逛庙会？”
“自然是真的，钱袋子不是在你身上吗？只是要注意安全。”乔昭温声叮嘱着。
“嗳。”冰绿欢欢喜喜应了。
静翕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位黎三姑娘对下人倒是和善，可见是个有灵性的，也难怪被师伯看入了眼。
乔昭跟着静翕去了上次写《将进酒》的静室，就见无梅师太在禅椅上盘膝而坐，听到动静才睁开眼来。
“见过师太。”
无梅师太冲静翕点点头，静翕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来了。”无梅师太这才开口。
她目光落在乔昭发髻间缠绕的丁香花上，忽地问道：“你喜欢丁香？”
乔昭看向无梅师太。
无梅师太目光淡淡的，语气也淡淡：“丁香寓千愁，小姑娘家喜欢此花，并非乐事。”
她年轻时，亦是喜欢丁香的。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中钩。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她无数次月下楼前徘徊辗转，却从未等到那个想见的人。最终，不过是青灯古佛相伴而已。
无梅师太看着乔昭。
眼前这个小姑娘，多么像她年轻的时候，一样的才华出众，自信骄傲，偏偏，处境还远不及曾经的她。
站在无梅师太面前，乔昭丝毫没有旁人那种高山仰止的压力，笑着回道：“说不上喜不喜欢，侍女采来，我瞧着新鲜，就戴了。”
她见无梅师太凝眉不语，接着道：“丁香结愁，寒梅傲骨，在我看来，只是人们赋予它们的意义而已，实则代表不了什么。”
就如琴棋书画，世人以此作为衡量人才华的标准，祖父却说：怡情养性耳。
所以，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才女。
无梅师太颇为意外乔昭的说辞，定定看了她许久，轻声道：“小施主的看法，和我曾经认识的一位故人相似。”
事关祖父，乔昭一时不好接话。
“若是他以前见到小施主，定然会喜欢的。”见乔昭不语，无梅师太失了谈及这个话题的兴致，拿出一本《妙法莲华经》让她抄写。
乔昭端坐于桌前，提笔不疾不徐抄写经文，小半日过去，竟是一字未错，坐姿不改。
无梅师太渐渐看得出神。
这时静翕进来请示：“师伯，九公主过来了。”
无梅师太眼皮也未抬，淡淡道：“让她回去吧。”
静翕迟疑了一下，恭敬退了出去。
真真公主正等在庵门口，听了静翕传话，不由诧异：“师太不见我？静翕师父，师太此时在做什么？”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师太为何会不见她？
出家人不打妄语，静翕迟疑了一下道：“师太正在见客。”
“既然师太在见客，那我改日再来。”
真真公主带着宫婢往回走，要说多么失望是谈不上的，比起陪伴那位师太礼佛，她其实对眼前的庙会更感兴趣，只是心中略有奇怪。
师太常见的不过三两人，如今正在见的是哪个？
行至大福寺侧门，真真公主命宫婢去向在门前玩耍的小沙弥打听。
“玄景小师父，你可知道有谁去了疏影庵？”宫婢问
“知道呀，是两个女施主。”
“什么样的女施主，小师父能不能形容一下？”
玄景绞着手指有些为难：“小僧不知道怎么形容。”
宫婢颇为好笑。
这小沙弥自幼长在大福寺，恐怕连美丑都分不清。
她抬了抬手，问：“比我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年长还是年幼？”
玄景眼睛亮晶晶的，快言快语道：“比你矮，比你瘦，比你年幼。”
小沙弥举一反三，补充一句：“比你美。”
宫婢一张俏脸刷地黑了。
这小和尚胡说八道什么呢！
宫婢冷着脸回到真真公主身边，低声道：“殿下，去疏影庵的是两位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真真公主一听，顿时没了去意，冷笑道，“那本宫倒是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人了。”
真真公主立在不远处的树下等候，不多时就见一名穿桃红比甲的小丫鬟哼着小曲走过来。
小丫鬟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满心的欢快似乎要溢出来，两只手被各式吃食占满了。
冰绿一见玄景，便笑了：“小师父，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玄景跑过去，吞着口水摇头：“不能要的。”
“能的，好吃呢。”冰绿不由分说，把一串糖葫芦塞到小沙弥手里。
小沙弥眨了眨眼，张开嘴小心翼翼咬下半个糖葫芦，酸甜甜的滋味让小沙弥瞬间笑眯了眼，可忽然一张脸皱起来，张嘴吐出一颗白牙。
小沙弥愣了愣，抽抽搭搭哭起来：“就说不能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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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等候（月票1500加更）
“哎呀，牙掉啦？”冰绿惊讶眨眨眼，随后咯咯笑起来，“没事的，这样还省事了。张嘴我瞧瞧，掉的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呀？我告诉你呀，要是上面的牙掉了就要扔到床底下去，要是下面的牙掉了就要扔到屋顶上呢。”
小沙弥自顾哭着：“师兄说得对，不该胡乱要施主东西的，尤其是女施主——”
冰绿笑个不停：“说话漏风，你还哭——”
忽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她立刻转过身，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身后，登时恼了，一手叉腰骂道：“你这人懂不懂规矩，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姑娘，我们主子有话问你。”真真公主的亲卫龙影面无表情道。
他自认态度已经算好，冰绿却不吃这一套，冷笑道：“你们主子又不是我主子，她想问就问啊——哎，你放开！混蛋，你放开！”
冰绿衣领直接被人提起来，拎去不远处的树下，气得她腿一抬，直接踹到了龙影命根子上。
龙影：“……”痛死了怎么办？
可怜的公主亲卫不能在人前丢了脸面，只得硬挺着，脸都绿了，咬着牙道：“主子，人带过来了。”
“你放手！”冰绿恨恨地喊。
龙影绿着脸一松手，冰绿直接跌坐到了地上。
听到她的呼痛声，龙影双手环抱胸前，心中暗爽。
小丫头片子，哥摔不死你！
冰绿面对着黎府三公子时都恨不得胸口碎大石的，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当即就一个鲤鱼打滚站起来，伸手照着龙影脸上挠去。
龙影比她高出不少，她只得一边跳一边挠，口中还不忘骂道：“王八蛋，不要脸，看着本姑娘长得美就想劫色啊？来人啊，有人光天化日之下非礼啦，大福寺的高僧们救命啊——”
小沙弥捂着嘴忘了哭，真真公主更是目瞪口呆。
这就是无梅师太今天见的客人？
说好的出家人不打妄语呢？静翕师父一定是骗她的，她不信！
身为公主亲卫，龙影一贯沉稳，从没想过与一个小丫鬟一般见识，可此刻听着小丫鬟的胡言乱语，他完全傻了眼，一伸手就把那张胡说八道的嘴给捂住了。
这时从侧门闪出两个僧人，各拿一把扫帚，高高举着冷喝道：“佛门净地，登徒子速速住手！”
“呜呜呜——”冰绿被堵住了嘴，依旧锲而不舍闹腾。
被两位举着大扫帚的扫地僧围住，龙影脸色铁青。
好想杀人灭口！
“荒唐，都给本宫住手！”真真公主终于回过神来，气得一张如花美颜绯红一片。
龙影对真真公主惟命是从，闻言立刻松了手。
冰绿这才看清真真公主的模样，愣愣道：“小娘子生得好漂亮！”
真真公主：“……”嗯，这小丫鬟虽然粗俗无礼，胜在眼光不错。
“只是一场误会，师父们请退下吧。”
“原来是您。”两位扫地僧认出了真真公主，放下扫帚双手合十一礼，随后捡起扫帚告退。
其中一人经过小沙弥身边时，还不忘把小沙弥拖走了。
真真公主目光重新放回冰绿身上，抬了抬下巴，矜持问道：“你的主子是什么身份？”
一个小丫鬟当然不会是无梅师太的客人，想必此刻师太见的就是她的主子了。
放眼京城，哪家贵女值得师太接见？
冰绿虽性子泼辣急躁，此刻却已瞧出问话的少女来历不凡，可随便一个人问她家姑娘的来历，身为一个合格的大丫鬟当然是不能说的。
小丫鬟保持着呆呆的表情，装傻充愣：“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小娘子这样的美人儿，简直把我美晕了——”
话音落，她白眼一翻，软软倒了下去。
站在冰绿身旁的龙影伸出两根手指抵住她的后背不让人倒下去，忿忿道：“殿下，这小丫头装晕！”
真真公主脸色一冷，斜睨着龙影问：“你的意思是说，本公主不能把人美晕？”
龙影：“……”女人为何都是这样的？他已看破红尘，不知道大福寺收不收留？
“行了，把这小丫鬟放一边吧，且等等看。”真真公主自觉不必与一个小丫鬟纠缠，由着宫婢把一块软毯铺在树下青石上，施施然坐了下来。
已经是这个时候了，想来那人不久就能出来，师太又不会管饭。
真真公主掐着这个点来疏影庵，其实是在宫中无趣奔着庙会来的，只不过对无梅师太的客人起了好奇心，干脆庙会也不逛了，坐等到底。
两刻钟过去，冰绿装不下去，呻吟一声醒过来。
见那女子不再看她，小丫鬟暗暗松了口气，眼珠一转看到落了一地的零食，顿时心疼起来。
都是这杀千刀的登徒子，害她千辛万苦给姑娘买的零嘴儿全都糟蹋了！
“哼！”冰绿白了站在树下纹丝不动的龙影一眼，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来。
她这一声冷哼，顿时把真真公主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就见小丫鬟拿帕子擦擦手，随后小心翼翼揭开油纸包，露出一块色泽香浓的酱牛肉。
冰绿撕下一块牛肉，自顾吃起来。
小丫鬟吃得香甜，真真公主顿觉腹中空空，有些难受。
她抬眸看了宫婢一眼。
宫婢会意，走过去居高临下道：“此处是佛门净地，你怎么能在这里吃肉？”
冰绿悄悄撇了撇嘴。
真是多管闲事！
她把油纸包往宫婢面前一伸，解释道：“姐姐看清楚了，这是素牛肉，豆腐做的嘞。”
宫婢没了话说，默默走回去。
真真公主做不出从一个陌生丫鬟手里抢吃食的事来，偏偏肚子饿时眼前有这么一个人大口吃肉委实难受，心中更是把疏影庵那位不明身份的客人恼得不行。
气死她了，师太居然真的管饭了！
“主子，要不咱们先去庙会吃点东西？”宫婢提议。
说好的逛庙会吃民间美食呢？公主骗人！
“不去，就在这等着！”真真公主执拗劲上来了。
去吃东西万一被那人溜了怎么办？
“那奴婢去买来——”
“不许！”
这下子无人敢说话了。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冰绿吃饱喝足，甚至还靠着大树打了个盹。
真真公主饿得头晕眼花，险些撑不住之际，终于看见一位青衫白裙的少女款款走来。（未完待续。）

第76章 庙会
可算把你等到了！
真真公主抬着下巴站在路边，打量着走来的少女，心道：也不怎么样嘛，穿得跟大葱似的！
冰绿飞奔过去：“姑娘，您总算出来了。”
“逛完了？”乔昭抄了大半日佛经，手有些酸了，一边轻轻捏着手一边问。
冰绿挤挤眼，低声道：“姑娘，路边那个很漂亮的小娘子好像是等您的。”
乔昭闻言，抬眸看过去。
路边站着的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端的是少见的好颜色，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头比之颜色更胜三分。
乔昭目光下移，落在少女袖口的鸢尾花上。
原来是九公主。
她的祖母出身皇族，偶尔会对她提及宗室的事。她记性好，陆陆续续知道一些，之所以对九公主印象深刻，乃是因为九公主的母妃出身很特别。
九公主的母妃丽嫔，原是池灿的母亲长容长公主府上的舞姬，曾经名动京城的美人儿。
乔昭抬脚走过去，大大方方欠身行礼：“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你认识我？”真真公主意外挑眉。
“曾听人说，九公主纯孝，时常来疏影庵替太后祈福，是以臣女斗胆猜测。”乔昭直起身来解释。
真真公主咬了咬唇。
这人真是狡猾，以为上来就夸她，她就不生气了嘛？
“我让你起身了吗？”见面前的少女身姿挺拔如一株青松，真真公主越发不悦。
莫非以为入了师太的眼就能把她这位公主不放在眼里了？
乔昭心头嗟叹一声。
原来佛门清净之地，依然难得清净。
“公主的意思，是不许臣女起身吗？”乔昭平静反问。
大梁的当朝公主可不如她的姑姑、姑祖母们尊贵。
明康帝早早死了皇后就没再立后，整日沉迷修道长生，别说公主了，就连仅剩的两个皇子都不怎么见。
大臣们勋贵们谁都不傻，这样不靠谱的皇上，就算家中子弟尚了公主又如何？皇上连皇子都撒手不管，还能顾着驸马不成？
更何况几位公主无一嫡出，母妃出身都不高，说起来徒有公主尊荣罢了。这位九公主还是入了太后的眼，又美名在外，才不同起来。
乔昭当然不是看轻九公主，只是她自有傲骨，在非正式场合自认举止毫无失礼之处，又如何会怕了公主的挑剔。
乔昭一句话把真真公主问住了。
她一脸薄怒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女，真切意识到，这不是宫中那些打骂随意的奴婢，哪怕以公主之尊，传扬出欺辱臣女的名声依然不好听。
这感觉让真真公主有些恼的同时，又有那么一点新鲜。
“本宫什么时候有这个意思？你不要无理取闹！”
乔昭失笑，莞尔道：“是臣女无理取闹。那么，臣女可以走了吗？”
当然是不能走的！可要这么说，这无礼的丫头是不是又该问她：公主不许臣女离开吗？
真真公主咬着唇，只觉从没见过这样奸诈大胆的女孩子，干脆避而不答，直接问道：“师太为何见你？”
为了见你，竟连本公主都不见？
“臣女来替师太抄写佛经。”既然这位九公主时常来疏影庵，以后免不了见面，乔昭便坦然相告。
“师太让你抄写佛经？”真真公主上下打量乔昭一眼，语气挑剔，“瞧着没什么特别的嘛。”
乔昭懒于打嘴上官司，再次屈膝一礼，道：“殿下，臣女告辞了。”
顶着真真公主冷冷的目光，乔姑娘轻盈起身，冲冰绿微微点头，施施然走了。
“殿下——”宫婢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这可是大福寺，不是宫里，公主一定要忍住啊！
九公主能在公主们中脱颖而出，入了皇太后的眼，自然不是毫无城府，她暗吸一口气把怒火忍下去，绷紧下巴道：“跟着她们！”
让那个奸诈的丫头气得忘了问她出身了！
冰绿回头瞄了一眼，低声对乔昭道：“姑娘，那位公主跟着您呢。”
竟然是公主啊，她家姑娘连公主都不怕，她越来越崇拜她家姑娘了！
“不必理会。”
主仆二人沿着山路逐级而下，冰绿伸手一指，声音兴奋起来：“姑娘，您瞧，庙会还没散呢，现在没有那么多人了，要不要去逛逛？”
乔昭沉吟片刻，颔首：“也好，去逛逛吧。”
这是她回到黎府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门，就这么回去确实有些不甘心。
乔昭遥遥望了一眼寇尚书府所在方向，收回目光，被冰绿拉着向庙会走去。
说是人群散了不少，其实依然热闹非常，演扁担戏的、耍中幡的、扭秧歌的、踩高跷的，每一处都围满了人，还有套圈的、吹糖人的、卖糖葫芦的……
走在喧嚣的人群里，乔昭被这种世俗的热闹给迷住了。
在乔姑娘眼里，哪怕是小摊上做工粗糙的猴子面具，都要比深宅大院娇养的花草来得生动。
“姑娘，咱们去看变戏法吧，那边有个变戏法的，可神啦！”
冰绿把乔昭拉过去，就见人群围着一名妙龄女子，那女子面前摆着一口大锅，锅里已是热油沸腾。
一个十来岁的女童举着簸箕从围观人群面前走过，边走边喊：“我姐姐得了仙人点化，双手不惧热油，下面将要表演油锅取钱，请各位爷爷奶奶、大伯大妈、叔叔婶婶、哥哥姐姐捧个场喽——”
女童走了一圈，簸箕里叮叮当当落了不少铜钱，到了乔昭这里，冰绿一脸兴奋，赶忙把一枚铜钱丢进去。
见那女童哗啦一声把簸箕中的铜钱全都倒进油锅里，妙龄女子张开双手给众人看，朗声道：“请各位看好了。”
她说完，手伸进沸腾的油锅，在人们的倒抽冷气声中抓起一把铜钱，接着如是几次，很快把沉在锅底的铜钱全都捞了出来。
“好！”叫好声此起彼伏。
“太神了，太神了。”离开时，冰绿依然感慨不已，拉着乔昭衣袖问道，“姑娘，您说那位姑娘真的得了仙人点化吗？”
乔昭笑道：“仙人点化不一定有，只是一些偏门技巧罢了。”
“什么偏门技巧？”一男一女异口同声问道。（未完待续。）

第77章 巧遇
冰绿扭头一看，呆了，拼命扯着乔昭衣袖：“姑娘，好俊的郎君，啊啊啊，好俊——”
池灿站在杏树下，听到这话侧头对朱彦与杨厚承说：“那丫头不怎么样，她的丫鬟眼光倒是不错。”
语罢，他转头看向乔昭，一双漂亮的眸子眯起来。
池公子矜持立在杏花树下等乔昭过来打招呼，真真公主却在最初的错愕后走了过来。
“表哥。”在池灿面前，真真公主身为公主的优越感全然没有，一想到母妃是人家府上家奴，只有心塞的份儿。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公主殿下。”池灿显然是不想和真真公主多说的，眼睛一直看着乔昭。
真真公主误解了他的意思，抬抬下巴对乔昭道：“你过来一下。”
池灿睃了真真公主一眼。
这公主架子，摆得真让人腻歪！
乔昭看到池灿三人，同样生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感慨，理了理裙摆走过来，冲三人福了福。
未等她开口，真真公主便道：“行这些虚礼作甚？你且给我们说说，刚才的油锅取钱是怎么回事儿？若不是仙人点化，那是用了什么偏门技巧？”
池灿勉强听完，再也懒得忍耐，冲乔昭矜持颔首道：“跟我走！”
乔昭：“……”多日不见，这人行事还是这般肆意。
真真公主顿时瞪大了一双美眸。
她没听错吧？对女子全然没有过好脸色的池表哥竟然对一个黄毛丫头说跟他走？
她看了一眼波澜不惊的少女，不乏恶意地想：是了，定然是这丫头的蠢样惹了表哥不快，表哥想教训她呢！
见乔昭没有反应，池灿不高兴了，精致唇角牵起，懒懒道：“愣着干什么，我们请你吃茶。”
他说着，悄悄踢了杨厚承一下。
杨厚承暗暗翻了个白眼。
想请人家喝茶就直说嘛，非要把他和朱彦扯上做什么？
不过再见到乔昭，杨厚承还是很高兴的，碍于真真公主在一旁，不好流露出相识的样子，遂笑着打哈哈道：“是呀，小娘子，哥哥们请你喝茶去。”
池灿与朱彦：“……”这种调戏良家妇女的语气，好想打死他怎么办？
杨厚承也呆了呆。
他其实不想这么说的，可这种明明认识又要装不认识的情况，他这么老实的人完全不知道该这么应对啊，一不小心就跑偏了！
“咳咳，我是说，哥哥们没有恶意，就是想与你一起喝茶——”
“闭嘴！”池灿忍无可忍，伸手拍了杨厚承一巴掌。
朱彦温和望着乔昭，含笑解围：“姑娘勿怪，是我们很好奇你刚刚说的事，这里人来人往不便多言，是以想请你移步茶楼，方便我们请教一二。”
池灿顺了口气。
嗯，幸亏还有一个好友会说人话。
“还不走么？”当着外人（真真公主）的面，池公子的忍耐已是到了极点，斜睨乔昭一眼，转身便走。
好歹是救命恩人，乔姑娘只思考了一瞬间，便抬脚跟了上去，碍于某人阴晴不定的性子，直接走在了朱彦这边。
池灿眼角余光扫了扫，冷哼一声。
他吃人不成？
真真公主眼看着几人依次从她眼前走过，震惊之余有些发懵，抬脚跟了上去。
池灿脚步一顿，转头：“没喊你。”
真真公主一张脸腾地红了，又气又羞之下，双眼含了泪花，死死忍着才没有当众落下来。
她与池灿是表兄妹，就算谈不上青梅竹马，可也不必这么绝情吧？她竟然还不如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有脸面！
她好歹是皇家公主，这丫头到底是什么人？先是让师太破格召见，甚至还留了饭，然后遇到池灿三人，还被邀请去喝茶！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从没听闻池灿他们这个小圈子容纳过别人，更别提还是女子！
等等，前不久偷看的话本子里有只狐妖就能这般蛊惑人心！
“妖女，你给我站住！”真真公主冷喝一声。
池灿三人顿时站住了，齐齐扭头，一脸奇怪看过来。
被喊作“妖女”的乔姑娘往前走出好一段才转过身来，诧异问：“你们停下做什么？”
池灿三人：“……”
对呀，真真公主喊妖女，他们干嘛停下来？
“你有病吧？”池灿挑眉问。
真真公主本来不是这么鲁莽的人，可一桩接一桩匪夷所思的事让她懵了圈，咬着唇指着乔昭道：“不是我有病，表哥，是她有问题！”
池灿干脆转过身子，手中金漆折扇摇了摇，问：“她有什么问题？”
朱彦收了笑意，平静看着真真公主。
杨厚承更是瞪大了眼，来回打量着乔昭：“什么问题啊？没看出来呀！”当公主就能乱说话？
池灿收起折扇敲了敲杨厚承的脑袋，低声道：“别乱看！”
他就是想听听油锅取钱的内幕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三个想做什么呢。
真真公主抿了抿唇，问：“你们难道没有察觉她很邪门吗？你们才见了一面就想请她喝茶了！我听说有些会邪术的人，就有这样的本领。”
池灿嗤笑一声。
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俱都笑了。
什么见了一面，他们与黎姑娘可是朝夕相处了好多天的。
不过要说那丫头邪门嘛，还真的有点儿！
就没见过这么能耐的小姑娘啊。
“你们笑什么？”虽然没人言语，真真公主却感觉到被深深嘲笑了，加重语气道，“你们不要不以为然，她真的有问题——”
“够了！”池灿彻底没了耐心，冷冷道，“我们的事，就不劳公主操心了。”
池灿说完转身便走，朱彦却有些迟疑。
毕竟是尊贵的公主，闹得太难看池灿倒是不在乎，他与杨厚承却不好担待了。
更何况——
他担忧地看了不言不语的少女一眼，心道：拾曦这般落公主的面子，将来黎三姑娘可就不好过了。
他看着乔昭一脸平静的样子，又有些想笑。
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瞧黎三姑娘这副模样，全然不像害怕的样子。
乔昭似是察觉朱彦所思，抬眸冲他轻轻点头，而后走到真真公主面前，邀请道：“殿下若是有兴趣听听，不如一起去喝茶？”（未完待续。）

第78章 不同（反求诸己的灵兽蛋）
乔昭并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这位公主虽有些架子，实则并没对她做出什么恶事，至于小姑娘家的斗嘴，不值得计较。
更何况，有九公主一起去喝茶，还方便些。
“我才——”真真公主话才出口，急急咬了一下舌尖，矜持道，“既然你诚心邀请，本宫就给你一个面子。”
被甩下实在太丢人了，况且她实在很想知道普通人从油锅中取钱是如何做到安然无恙的。
弄不明白她今晚会睡不着的！
池灿面罩寒霜横了乔昭一眼，冲真真公主冷笑道：“她邀请的不算！”
他俊眉修长，眼波潋滟，明明是恼怒的样子，却美得无法无天。
乔昭再看真真公主一眼，叹口气。
两个明明都是玉一般的人儿，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真真公主毕竟有着公主的自尊，听池灿说得这般无情，再也受不住，抬着下巴道：“本宫原就不想去的，告辞！”
真真公主说完，深深看乔昭一眼，紧绷唇角拂袖而去。
“还不快走？”池灿睇了乔昭一眼，转身便走。
朱彦笑意温和：“黎姑娘，请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家姑娘姓黎？”冰绿提出疑问，忽地兴奋起来，扯扯乔昭衣袖道，“姑娘，肯定是那天你出名了！”
“嗯？”乔姑娘一脸莫名其妙，终于确认她这个丫鬟一见到美人儿就脑子发晕，腿发软。
冰绿以为乔昭忘了，眉飞色舞提醒道：“就是冠军侯进城那天啊，您不是差点撞他身上去嘛！”
真是没想到啊，她家姑娘不仅和俊美威风的冠军侯有缘，还和这位好看极了的公子有缘，啊啊啊，她该挑哪个好呢？不，是她家姑娘该挑哪个好呢？
看着冰绿双眼放光的样子，乔姑娘罕见地脸一热。
有这么一个花痴的丫鬟，是她管教不严！
池灿攸地停下来，杨厚承措手不及，撞到了他后背。
“怎么了？”
池灿没理会杨厚承的疑问，大步走到乔昭面前，拧眉问：“你差点撞到冠军侯身上？为什么？”
难不成这丫头也想攀上邵明渊那根高枝？
“怎么，几日不见，学会这一招了？”想到眼前的丫头对着发小投怀送抱，池公子就格外恼怒起来，一张口便把毒舌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初乘船北上，他捡的这棵白菜分明被糟老头子一拱就跟着走了，难不成他的魅力既及不上一个糟老头，又及不上邵明渊那个只会打仗的家伙？
冰绿眨眨眼，识趣地捂住了嘴。
她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等等！
这位好看极了的郎君刚刚说“几日不见”，那他和姑娘岂不是早就认识？
啊啊啊，原来是她家姑娘的爱慕者！
小丫鬟果断下了结论。
“拾曦——”朱彦听不过去，喊了一声。
黎姑娘虽说和寻常女子有些不同，可到底是位姑娘家，哪能如此说话。
乔昭确实有些恼了。
虽说救命之恩她愿尽己所能偿还，却不包括尊严。
乔姑娘牵唇笑了笑，声音软糯甜美，说的话却足以让听者惊掉下巴：“池大哥放心，我保证什么招都不会对你使。”
池灿一张俊脸更黑了。
所以说明明是他捡了白菜，这棵白菜却看哪个都比他重要？
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果然无论哪一次打交道，拾曦都被这丫头克得死死的。
乔昭屈膝一礼：“池大哥若是不想听什么偏门技巧了，我便告辞了。”
见乔昭起身后真的转身便走，池灿险些气死，扬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他大步绕到乔昭面前，挑眉道：“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再不快走，你想拖到本公子管晚饭的时候啊？”
“走啦，走啦。”杨厚承忙打圆场。
把少女冷凝无波的神色收入眼底，朱彦暗暗叹口气。
拾曦若是想用对待寻常姑娘的态度对待黎姑娘，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想起三人相聚时无意中提及黎三姑娘的字入了疏影庵无梅师太的眼，师太请她不时前来疏影庵陪伴礼佛的事，拾曦自从十岁过后明明从不来庙会这些地方的，今天前往靖安侯府乔氏灵前拜过，陪着庭泉呆了一会儿出来后，竟罕见地提议来大福寺逛逛。
好友或许还不自知，他却看出些苗头来。
拾曦对黎姑娘是不同的。
或许还谈不上倾慕，但至少，黎姑娘在拾曦心里很特别。
朱彦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心想：黎姑娘还这般小，拾曦这别扭的性子恐怕会越弄越糟。
一行人总算进了茶楼，选了个清净雅室坐下来，杨厚承笑呵呵道：“黎姑娘，没想到今天在这见到你，真是巧了。”
“啊！”冰绿忍不住喊出声，忙捂住了嘴。
证实了，果然是认识的！
杨厚承这才仔细看了冰绿一眼，表情一呆：“这不是那个丫鬟啊？”
大意了，只怪他忘了看脸，一心以为跟着小丫头的丫鬟是朱彦买来的那个，难怪觉得异常聒噪。
乔昭抽了抽嘴角道：“无妨，她是我的心腹丫鬟冰绿。”
冰绿一听姑娘这样介绍她，顿时心情飞扬。
她就说，她才是姑娘的第一丫鬟嘛。
小丫鬟全然忘了她家姑娘统共两个贴身丫鬟而已。
杨厚承放下心来，问道：“黎姑娘，你这些日子——”
池灿突然咳嗽几声，打断了杨厚承的话：“以前的事不必多提。黎姑娘，还是请你说说油锅取钱的事吧。”
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有些话还是不提为好。
杨厚承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还是说这个吧。”
“其实很简单，那锅中看起来是滚烫的油，其实只有上面一层是油，下面是醋。”
“那又如何？”杨厚承想不明白，追问。
乔昭淡淡一笑：“三位大哥没进过厨房，想来是没留意过的。醋沸腾时并不热，仅相当于温水罢了，人的手伸进去自然毫发无伤。”
“原来如此！”杨厚承大为叹服，“黎姑娘，你懂得真多！”
池灿扬了杨眉：“不知从什么杂书上看来的旁门左道，说得好像你进过厨房似的。”
“我进过的。”乔昭淡淡道。
“我家姑娘进过的。”冰绿反驳道。
只不过差点把厨房烧了而已。（未完待续。）

第79章 母恩
冰绿想到的，是以前小姑娘黎昭进厨房的壮举。
她家姑娘偶然听大姑娘提起固昌伯府的世子杜飞扬喜吃叉烧鹿脯，跑到大厨房鼓捣了一整天，结果烧出一锅黑炭来，最后油锅起火，险些把厨房给烧了。
冰绿一想到那日的混乱，就忍不住替自家姑娘叹气。
结果显而易见，叉烧鹿脯没做出来，姑娘被老夫人教训一番不说，更是成了东西两府的笑柄，后来不知怎么还传到固昌伯府去了。
打从那日起，姑娘只要靠近厨房三丈之内，厨房的丫鬟婆子们就跟防贼似的。
冰绿想想就心疼。
她家姑娘这样水灵的一个人儿，为那劳什子世子洗手作羹汤，不但没得到只言片语的感谢不说，居然还被人笑话了，真真是岂有此理！
“真进过？”池灿颇意外。
杨厚承同样惊奇不已：“不是吧，黎姑娘，你这个年纪就开始学厨艺了？”
他的姐妹们都是及笄后才开始学管家和厨艺的。
管家要仔细教导，至于厨艺，其实只要学会一两道拿手菜就足够了。他们这些人家的女孩儿又不用操劳家务，学会做几道菜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池大哥不信便罢了。”乔昭不以为意地道。
“黎姑娘，你会做什么拿手菜啊？”杨厚承好奇追问。
这丫头是要上天不成？这也会那也会，还给不给正常人留活路了？
朱彦却笑了。
黎姑娘若说会，那定然是会的，恐怕还会做得很好。
这样一想，他心中一动，还真有些想尝尝眼前小姑娘的手艺了。或许，同样出人意料呢。
池灿显然也动了心，虽没开口，一双耳朵却轻轻动了动。
一听眼前三位俊俏郎君居然怀疑她家姑娘，护主心切的小丫鬟唯恐主子露了怯，急忙道：“我家姑娘会做叉烧鹿脯！”
乔昭显然也有关于叉烧鹿脯的惨痛记忆，闻言险些被口水呛了，一贯淡然的乔姑娘表情扭曲了一下。
有这样一位坚决维护主子到底的丫鬟，可真是荣幸。
“叉烧鹿脯？”出声的是池灿。
他双眸似是藏了天上的星，璀璨明亮，又含着常人难懂的情愫。
他的母亲，也会做叉烧鹿脯。
那一年，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南下游玩，结果却被肃王余孽堵在了凌台山。
当时保护他们的侍卫们全都丧命，母亲带着他躲进迷宫般的地下溶洞里。
他们被围困了五天五夜，进山游玩时随身带着的吃食陆续吃光，只剩下好存放的叉烧鹿脯，母亲一点一点喂给他吃。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叉烧鹿脯。
后来，鹿脯也吃光了，可是救援的官兵还没有来，母亲……
陷入回忆里的池灿脸色渐渐发白。
母亲划破了手腕，不顾他的哭泣和害怕，把鲜血喂给他喝。
他永远忘不了，母亲一次次划破手腕，伤口流过血又止，止住了又流。
他喝着母亲的血，终于等到了援军——
那是他一辈子忘不掉的梦魇，和感恩。
可后来，父亲死了，外室找上门来，曾经宁愿流尽自身鲜血也要护着他活下来的母亲却再没给他做过叉烧鹿脯。
池灿收回思绪，连鲜妍的唇都苍白起来。
那样爱过他的母亲，这些年来哪怕举着无形的刀刃在他心头划过一刀又一刀，他依然升不起怨恨来。
只是，他似乎已经忘记叉烧鹿脯的味道了。
“你会做叉烧鹿脯？”
乔昭觉得此刻的池灿有些怪怪的，想了想点头：“会的。”
“这道菜挺好。”池灿说着，看了乔昭一眼。
见她没什么反应，池公子不悦地皱起眉。
没良心的丫头，说什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将来要重谢的，结果一幅画就以为两清了？
休想！
池灿清了清喉咙，冷哼一声：“黎三，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乔昭放下茶杯，心想，只顾着闲聊，茶水都凉了，有损口感。
朱彦和杨厚承也被好友的问题勾起了好奇心。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若是无以为报——”他定定看了面色平静的乔昭一眼，顿住。
冰绿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愿以身相许？”
池灿和乔昭同时一滞。
冰绿却大惊，看着自家姑娘捂住了嘴：“天啊，姑娘，您什么时候救了这位公子啊？”
朱彦与杨厚承怔住，随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二人同情看向脸色铁青的好友，一人伸出一只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拍，异口同声道：“拾曦啊——”
“闭嘴！”
一贯温和的朱公子全然止不住笑意，杨厚承更是无视警告，捶桌大笑不止。
池灿黑着脸看着朱彦，一字一顿道：“子哲，你小时候不小心瞧见婆子小解，偷偷问我为什么你是站着婆子是蹲着的事，你忘了？”
朱彦笑意顿收，匆忙看乔昭一眼，以拳抵唇，剧烈咳嗽起来。
“哈哈哈，子哲，你还有这么蠢的时候？”杨厚承笑得直不起身来。
池灿一双漂亮的眸子眯起，斜睨着杨厚承不紧不慢道：“杨二啊，你十二岁那年去子哲家里玩，撺掇我和你一起看颜妹妹洗澡来着——”
杨厚承腾地跳起来，伸手去捂池灿的嘴。
朱彦伸手搭在杨厚承肩膀上，面无表情问：“还有这事？”
冷眼旁观的乔姑娘：“……”也不知等下她会被哪个灭口？
杨厚承双腿打颤，对朱彦讨好笑道：“没，没——”
他想说没这回事，毒舌状态正好的池公子直接甩过去一句话：“不承认？我还记得有件事——”
“没看成！”杨厚承拼死说了出来，嘿嘿干笑道，“子哲啊，你别生气，我发誓，只是好奇，纯粹好奇，重点是没看成呀——”
素来温润如玉的好人朱大哥当着乔姑娘的面揪住了杨厚承衣领，冷冷道：“杨二，我认为咱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了。”
居然偷看他妹妹洗澡？这就找个地方把这混蛋埋了去！
杨厚承直到被拖出门还在喊冤：“不带这样的啊，就算看成又怎么样啊，你妹妹那时候才七岁——”
咣当一声关门响，室内才恢复了安静。（未完待续。）

第80章 春风楼会面
乔昭与池灿对视，目光波澜不惊，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人的无理取闹，早在那年她就领教过了。祖父那样的人都被逼得没法子，最后拿一幅鸭戏图才把人打发走。
池灿不悦地眯起了眼。
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为何总是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来，他瞧着一点都不顺眼！
“黎三——”池灿忽地身子前倾，缓缓道，“那幅画又毁了。”
“池大哥想要我再画一幅？”乔昭心想，难怪要请她吃茶呢，原来听油锅取钱的故事是假，要她再画一幅鸭戏图才是目的。
“不是。”许是被乔昭永远冷静淡然的样子激起了逆反心，池灿否认道。
少女淡然的眉眼有了变化。
她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罕有地露出疑惑来。
她的眼睛大而柔美，平日里清澈如泉水，而此刻里面闪耀着诧异的光，让池灿无端想到林间乍然见到生人的小鹿。
这丫头的气质与样貌还真是有些违和呢。池灿心道。
不知为何，池公子心情忽然好了些，弯唇笑道：“画既然又毁了，那便罢了，改成别的吧。”
“改成什么？”
池灿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不紧不慢道：“下一次，给我做一道叉烧鹿脯尝尝。”
嗯，像小鹿的人做鹿脯，一想就觉得期待。
乔昭诧异片刻，才点头应下：“好。”
池灿双手撑桌，站了起来，施施然道：“那我也告辞了。”
他转身走出两步，转头睇了冰绿一眼，对乔昭道：“记着，这只是救命之恩的一点利息，不算你说的‘重谢’。”
乔昭站起来，平静问道：“池大哥想要什么重谢，还是说清楚，我也好有个准备。”
“准备？”池灿浅笑起来，“不用准备，我目前还没想好，等想到了再找你要。黎姑娘不是赖账的人吧？”
“救命之恩自是不敢赖，只要池大哥提的要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池灿深深看乔昭一眼，颔首：“这是自然。”
他转了身，扬了扬手大步走了出去。
“好了，我们也走吧。”乔昭理了理裙摆，抬脚走出数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转过头来，疑惑喊道，“冰绿？”
捧着脸蛋的冰绿这才醒过神来，扑过来尖叫：“姑娘，您看到没，刚刚那位池公子笑起来真美，简直，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了！”
乔昭抬手，拍了拍冰绿肩头：“冷静，有话回到马车上再说。”
冰绿捂着嘴拼命点头，直到主仆二人回到停靠在山脚的马车上，这才继续先前的激动，抓着乔昭衣袖追问：“姑娘，什么救命之恩啊，什么画啊，什么收利息啊？”
消息太多太劲爆，她有点受不住啊！
“这些，统统都不能说。”乔昭笑眯眯道。
“啊？”小丫鬟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抚着胸口哀求，“姑娘，看在婢子忠心勇猛的份上，总要说点什么吧。要不您说说那位好看得不得了的池公子是谁家的啊？”
“他的母亲是长容长公主。”
冰绿倒抽口凉气：“皇亲国戚啊！”
“完了，完了。”小丫鬟琢磨了一下，连连摇头。
“嗯？”
冰绿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右手，双手一摊道：“完全难以选择啊，要皇亲贵胄的池美人当姑爷呢，还是要俊美威风的冠军侯当姑爷呢？”
乔昭：“……”
她沉默片刻，抬手捏了捏冰绿脸蛋，声音冷静无波：“醒醒，别做梦了。”
小姑娘黎昭的身份与这二人风马牛不相及，至于乔昭，早已死了。
这一世，为人妇已不是她所期待。
她想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有时间用来嫁人呢。
乔姑娘透过马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天高地阔，秀丽无边。
她收回目光斜倚着靠枕，心想：希望池灿所要的“重谢”，是她给得起的才好。
池灿三人找了个偏僻地方群殴一顿，各自散了。
池灿揉着发青的眼角一边往长公主府中走一边忿忿想：两个混蛋，说好的打人不打脸呢？
他才进门，小厮桃生便迎上来：“公子——”
看到自家公子狼狈模样，桃生倒抽了口冷气，气愤道：“公子，谁干的？小的替您出气去。就算打也不能打脸啊！”
迎上主子杀人的眼神，桃生自知失言，头一缩干笑道：“小的是说，谁那么不开眼，居然敢打公子——”
池灿伸手把小厮拎到一边，绷着脸大步往内走。
桃生忙追了上去，这才想起正事来：“公子，冠军侯派人过来说，他在西大街的春风楼等你。”
“冠军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小的说您不在府中，传信的人说冠军侯先去春风楼等着，请您什么时候回来就过去。”
春风楼是京城有名的酒肆，地方不大，也不是坐落在最繁华之处，却胜在打烊晚，所售的酒够味道。
“备马！”
桃生蹬蹬蹬跑进去，片刻就把池灿常骑的青骢马牵出来。
池灿这才气顺了些，心道：这么蠢的小厮总算没白养，偶尔还是懂一回眉眼高低的。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吩咐道：“你就不用跟去了，去跟冬瑜姑姑说一声，今天我晚点回。”
“小的知道了。”桃生嘴上答应着，心中默默伤感。
公子自从南边一行，越来越不愿意带着他了。
池灿可不管小厮的哀怨，马蹄轻扬，在人渐稀少的大街上飞奔，没用太久便赶到了春风楼。
春风楼前一青一白两张酒旗迎风招展，青色酒旗上龙飞凤舞写着“春风”二字，白色酒旗上则画着一个大大的酒壶。
酒肆门大开，两个打扮利落的小二一左一右站着迎客。
池灿翻身下马，一个小二迎上来接过缰绳，笑着道：“公子来了，请上二楼雅室。”
如池灿这些时而来喝酒的贵公子，这些成精的伙计都是识得的。
池灿被小二领上楼去，沿着走廊走到尽头，进了邵明渊订好的雅室。
见池灿走进来，独坐在靠窗位置的邵明渊站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81章 同病相怜（月票一千八加更）
邵明渊目光在池灿右眼角处微凝。
池灿颇觉丢人，抬手按了按，解释道：“不小心磕了一下。”
邵明渊剑眉轻扬：“不是被杨二打的？我记得他打人时喜欢用左手。”
被人打还是磕碰的区别，很明显啊。
池灿恼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忘了，眼前这家伙才是打仗的行家！
池灿大步走过去，伸手打了邵明渊一拳：“多久没滚回京城了，记性这么好干嘛？”
邵明渊眉拧起来。
看他面上痛苦一闪而逝，池灿一惊，随后目光落在刚才拳落之处，琢磨了一下问道：“有伤？”
邵明渊按着肩头苦笑：“本来已经结痂了的。”
池灿跨步在邵明渊对面坐了下来，不好意思笑笑，疑惑挑了挑眉：“谁伤的？”
未等邵明渊回答，他伸出食指在面前摆了摆：“别说是战场上落下的，从北地一路到京城这都多久了，外伤早该好利落了。”
邵明渊眸微垂，想了想直言道：“被舅兄刺了一剑。”
“舅兄？”池灿伸手拿起白瓷酒壶，替二人各倒了一杯酒。
酒夜是浅碧色，醇香袭人，正是春风楼的招牌醉春风。
池灿把酒壶放下，反应过来：“前不久京中盛传被大火毁容的那位乔公子？”
邵明渊失笑，反问道：“不然我还有哪位舅兄？”
“乔墨真的毁容了？”
邵明渊点点头。
“该不是因此，他也想在你脸上划两刀吧？结果手一滑砍肩膀上了。”
邵明渊肃容：“别开玩笑。”
他扫过好友的脸，淡淡道：“如果是那样，也该砍你才是。”
池灿被噎得哑口无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道：“约在这见面有什么事啊？在我家等着不就行了。”
早上他们三个去靖安侯府祭拜，四人短短说了几句，当时好友并没有多说什么。
邵明渊修长手指捏着酒杯，平静道：“家有丧事，还是不去府上叨扰了。”
池灿想了想，举杯一饮而尽，轻笑道：“说的也是，还是在外面自在些。”
对池灿与长容长公主这些年僵持的关系，邵明渊是清楚的，他心头隐隐生出同病相怜的自嘲，开口道：“我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先说说是什么事。”池灿来了兴趣。
他还以为这位好友除了打仗无欲无求呢。
邵明渊目光盯着手中酒杯。
杯中碧波微晃，好似盛满了春日的湖水。
“我听闻有位神医目前住在睿王府中。”
“对，就是那位李神医，当年曾经救治过太后的。前不久睿王把这位神医请进京城，不知怎么就闹得人尽皆知了。”池灿心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李神医进京的事才没瞒住，可那段同舟北上的过往到底不便多提。
“拾曦，你知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去睿王府登门拜访并不合适。我想托你去一趟睿王府，帮我把李神医请出来，让我能与他私下一叙。”邵明渊点名了所托之事。
“你想见李神医啊？”池灿想了想，点头，“那我试试吧。”
他自是理解邵明渊的顾虑。
历朝历代，皇子与重臣有所接触都是天子的大忌，更别提邵明渊这般手握重兵声望无双的武将，他去睿王府的消息一旦传出去，睿王就要先哭晕了。
那是绝对会被皇帝老子变着花样修理的节奏！
“多谢了。”邵明渊举杯，沾了沾唇。
池灿似是又想到什么，补充道：“不过提前说明白啊，我去睿王府没问题，能不能把那位李神医请出来就难说了。”
“嗯？”
“那老家伙脾气古怪得很。”
邵明渊笑笑：“我听说李神医从南边而来，途中还从人拐子手里救下了一位官家姑娘并认作了干孙女，这样看来，倒是一位仁心慈爱的老者。”
“呵呵，你们要是真的有机会见面，你就能领教了。”
“无论如何，先见上一面就好。”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池灿点点头：“那行，明早我就去睿王府走一趟。”
作为长公主之子，池灿与睿王是姑表兄弟，平时见个面是很寻常的事，就连无孔不入的锦鳞卫都懒得上心。
谈完了正事，二人之间的气氛更加放松。
邵明渊便问：“拾曦，你和杨二怎么打了起来？”
他们四人自小是玩惯了的，后来他虽鲜少在京中，几人情谊并没淡下来，池灿他们三人就更要好了，吵吵闹闹虽常见，下手这么重却罕有。
“何止是杨二啊，还有子哲。真没想到，他平时挺规矩死板一个人，揍起人来还挺有劲！”池灿觉得被朱彦踹的那一脚开始隐隐作痛了。
“究竟为了何事？”邵明渊越发疑惑。
一想到缘由，池灿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生得好，性子却不大好，鲜少有这样温柔含笑的样子，竟让旁观的人瞧出几分缱绻多情的味道来。
邵明渊便心生感慨。
看样子，好友说不定已经有了心上人。
池灿一见邵明渊那表情便气不打一处来，翻了个白眼道：“胡想什么呢？就是把他们两个小时候的糗事抖落出来，他们恼羞成怒而已。”
“向何人抖落？”邵明渊一针见血问道。
三个好友整天厮混在一处，要是抖落早就抖落了，也不会等到今天，那么必然是有一个特别的人在场。
或许，那便是拾曦的心上人。
邵明渊的敏锐让池灿如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毛都炸了起来：“庭泉，我说你一个武夫，心眼这么多作甚？”
邵明渊举杯，把杯中酒饮尽。酒入口醇厚，落入腹中却辛辣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腹中烧。
他淡笑着说：“只当武夫，是打不赢仗的。”
“是碰巧遇到个不开眼的。行了，别说这些无聊的了，今天从你们府上离开后子哲还说，瞧着你们府上丧事办的有些忙乱，要不要我们从家里找几个管事的人过去帮忙？”
池灿嘴上说得委婉，心中却在叹气。
说起来，他的母亲因为对父亲有心结变得偏激，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可邵明渊的母亲就更奇怪了，亲生的儿子跟上街买胭脂水粉时送的添头似的，他家丧事办得忙乱，分明是那位侯夫人不尽心啊。（未完待续。）

第82章 “借”人
二人一想到各自的母亲，情绪俱都有些低落。
邵明渊的手不同于那些执笔抚琴的贵公子们的手修长白皙，而是骨节分明，指腹覆有一层厚厚的茧。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道：“不必了，我还忙得过来。”
池灿冷笑：“别死撑，顶不住了就说话。”
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个愚孝的，不愿做出从其他府上请管事婆子打靖安侯夫人脸面的事来。
邵明渊并不介意池灿的态度，把酒杯往桌面上一放站了起来：“知道了，真顶不住会和你们说的。”
“庭泉，我说你怎么就——”毕竟是好友的母亲，池灿没有说下去。
邵明渊修眉挑起，反问：“拾曦又是为何——”
二人皆没有说完后面的话，却彼此心知肚明。
池灿想问邵明渊为何对那样苛刻他的母亲恭顺有加，邵明渊反问池灿为何对喜怒无常的长容长公主忍耐颇多。
多年未在一起畅谈过的两位儿时好友对视着，池灿率先开口：“你不懂，我永远不会怪我娘……”
那段往事是旁人无从知晓的秘密，他会伤心，会怀念，却不会怨恨。
邵明渊伸手拍拍好友的肩头，无奈道：“彼此彼此吧。”
池灿没了话说，心道：这便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靖安侯府瞧着光鲜，谁知内里如何呢？
“那就这样，明天我去帮你问问，你等消息就是。等你府上丧事办完了，咱们再好好聚聚。”
二人碰了最后一杯酒，各自回府。
翌日一早，天竟飘起了雨。
初夏的雨细密如针，连绵下个不停，池灿撑起一把青色竹伞，步行去了坐落于长容长公主府不远处的睿王府。
“池公子，您怎么来了？”守门人一见是池灿，立刻堆笑迎上来，往后看看道，“怎么都没带个小厮给您撑伞呢？瞧您半个肩头都湿了一片——”
池灿睇他一眼，淡淡道：“啰嗦！”
守门人毫不介意，连连笑着：“您快请里面歇着，小的报信去。”
“去吧。”池灿把伞收起，交给了侍者。
一处幽静小院里，一身常服的睿王客客气气请教李神医：“神医，今天不用针灸了吗？”
李神医掀了掀眼皮：“不用了，我不是开了一副药方，从今晚起王爷照着药方泡澡就可以了，只要坚持药浴一年便可养好，到时自会不愁子嗣。”
睿王大喜，冲着李神医恭恭敬敬一揖：“多谢神医妙手回春，神医恩德，小王定会铭记于心——”
李神医摆摆手，睁开眼这才深深看了睿王一眼，吐出两个字：“不过——”
睿王一听，小心肝就抖了抖。
这世间的事，往往坏在“不过”二字上。
果然就听李神医慢悠悠道：“不过王爷可要记住了，这一年内，绝对不能近女色，否则——”
“否则怎样？”
“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睿王当下脸色就是一白。
一年之内不能近女色？
他是个正常男人，正值盛年，之前为了开枝散叶王府更是养了不少如花似玉的姬妾，要真是一年不碰女人，可真是——
李神医察其神情，冷笑：“王爷若是做不到，这药浴现在就不必泡了。”
睿王忙回神，连连道：“做得到，做得到！”
李神医这才气顺了些，开口道：“既如此——”
他话未说完，就有下人在门外道：“王爷，池公子过来了。”
表弟？
睿王向李神医道别：“神医，您先歇着，小王先去见客了，回头再来请教。”
“王爷自便。”李神医想了想，辞行的话还是等睿王见过客再说吧。
睿王辞别李神医回到主院，走进待客花厅，一见到长身玉立的池灿便笑了：“表弟怎么下雨的天过来了？”
“王爷。”池灿行了个礼。
睿王快步走过去，拉着池灿坐下来：“咱们表兄弟之间还讲这些客套作甚？喊我表兄就是了。”
父皇自从沉迷修道就鲜少见他和沐王，反倒是太后与长容姑姑偶尔能见父皇一面。在太子名分未定的当下，睿王面对长容长公主的独子池灿确实不敢太过托大。
“礼不可废，还是叫王爷顺口。”池灿淡笑道。
不只是顺口，关键是踏实。
睿王和沐王两位皇子年龄相当，将来那个位置鹿死谁手还很难说，无论与哪一位走得太近或得罪了都不明智。
池灿脾气虽不怎么样，这方面却拎得清，面对睿王与沐王不偏不倚，全当普通亲戚处着。
“王爷，我今天过来，是找你借人来了。”
“借人？”睿王一听便笑了，“表弟太见外了，看中了哪个，表哥给你送到府上去就是了。”
池灿脸黑了黑。
合着这位表兄以为他看上某个姬妾找乐子来了。
这位以后要真继位了，也是个昏君呐。他就算是好色的人，能看上亲王的姬妾吗？
呸呸，他真是气糊涂了，什么好色，他每次照照镜子，见到再美的女子都提不起兴致来了。
为防再从睿王口中听到什么离谱的话，池灿忙道：“我是来借神医的。”
睿王一听就变了脸色，失声道：“神医？”
“嗯。”池灿只觉好笑。
明明全京城都知道李神医在睿王这了，睿王还装什么糊涂啊。
“王爷舍不得啊？”见睿王不语，想着好友的托付，池灿将了一军。
“怎么会？”睿王讪笑着，“不知表弟借神医，哦，不，要把神医请走多久？”
被李神医知道他们用“借”这个字，那就麻烦了。
池灿沉吟了一下，决定对睿王把实情吐露一二，压低声音道：“其实是冠军侯想见神医。”
睿王一听是冠军侯，神情立刻不一样了。
居然是冠军侯！
他深深看了池灿一眼，心中感叹不已。
他怎么忘了，这位表弟还是冠军侯的发小！
这岂不是说，只要与这位表弟打好关系，就等于间接拉拢了冠军侯，还能不引起父皇的猜忌与大臣们的非议——
睿王一瞬间想到这些，神情缓和下来，温和笑道：“冠军侯为国为民征战多年，定然受过不少伤，想见神医本王当然没有二话。”
睿王说完，吩咐人去请李神医。
去意已生的李神医已经收拾好小包袱，一听睿王有请，也没犹豫，拎着小包袱就去了。（未完待续。）

第83章 威胁
“神医这是做什么？”睿王一见李神医拎着小包袱，立刻傻了眼。
只知道李神医妙手回春，没听说这位神医还能未卜先知啊。
李神医却没回答睿王的话，一双不大的眼睛攸地一闪，死死盯着睿王身旁的池灿。
睿王忙介绍道：“神医，这位是小王的表弟。”
“呵，没想到还挺有来头啊——”李神医意味深长道。
池灿瞧着李神医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糟老头子，当时毫不客气就把他捡的白菜抢走了！
睿王趁人不注意，悄悄踢了池灿一下，心道：表弟又抽风了，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池灿想着有求于人，把火气压下去，见礼道：“神医——”
“等等！”李神医喊了一声。
池灿与睿王皆看着他。
李神医提了提手中小包袱：“王爷，你的身体前期调理已经完了，之后只需要按着我的药方照做就是了。老夫在王府住了这么久，也该告辞了。”
李神医说完，得意瞟黑了脸的池灿一眼，转身便走，心想：一看这样子，这炸毛小子就是有求于他。呵呵，好不容易摆脱这烂摊子，他可不会犯傻再跳进去了。
“神医留步，神医留步！”睿王追上去，拦住李神医去路，“小王的身体尚未彻底养好，实是离不开神医啊！”
说什么一年内不近女色就能养好，现在放这位神医走了，等一年后万一没好，他找谁哭去？
“王爷离不开的是药浴，不是老夫。”李神医一脸不高兴。
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要不说皇室中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他看了池灿一眼，心中补充：包括这小子！
“都离不开，都离不开。”睿王为了子嗣，在李神医面前是一点脾气都没了。
池灿看得诧异，暗想睿王究竟得了什么病，对这糟老头子如此低三下四？
“神医，咱们又见面了。”池灿瞧出来李神医不愿意理会他，干脆先发制人。
李神医眉一挑。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当着睿王的面把南边的事抖出来？
池灿见李神医神情有异，弯了弯唇角，颇有深意道：“说来也是缘分，当初神医从我这里带走——”
“等等！”李神医骤然打断池灿的话，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险些破口大骂。
这小子是混蛋啊，居然用那丫头的名声威胁他！
李神医狠狠吸了一口气。
真是气死他了，明明最开始那丫头是跟着这小混蛋的，现在反而拿来威胁他？
哼，他是会被威胁住的人嘛！
“神医莫非忘了，当时那丫——”
“你找我有什么事？”被彻底威胁住的某神医迅速问道。
池灿嘴角笑意更深。
赌对了！
他就说，以这糟老头子的可恨脾气，能收那丫头当干孙女，足以说明那丫头在这老头子心中的地位是不同的。
听得云里雾里的睿王忍不住问：“神医，表弟，你们真的认识啊？”
“不认识！”二人异口同声道。
睿王：“……”当本王傻啊！
“只是与神医有过一面之缘。神医，咱们不如去外面说吧。”
李神医恨得咬牙，忍怒点点头。
要不是因为觉得黎丫头像乔丫头，他才不操这个心！
这小子简直是无耻、卑鄙、不要脸！
“要走就快点儿！”李神医翻了个白眼，甩甩袖子，先一步迈出去。
“神医留步！”睿王追上去，趁李神医不注意之际，伸手把他手中小包袱夺下来，笑眯眯道，“小包袱怪沉的，小王帮您提着吧。”
池灿暗暗撇了撇嘴。
几天不见，睿王脸皮更厚了。
李神医被池灿气得心中窝火，懒得与睿王计较，摆摆手道：“老夫先与这位公子出去聊聊。”
池灿与李神医走出房门，就见十数名侍卫立在院中，黑压压站了几排，眼巴巴望着他们鸦雀无声。
池灿转身问：“王爷，这是何意？”
李神医冷哼一声。
睿王解释道：“表弟有所不知，神医前些日子出了一次门，遇到好几桩事故。如今出门还是多带些人，小心为妙。”
若不是想见神医的是冠军侯，他是绝对不会让神医出门的。
“原来如此。”池灿一听就不想再多问，任由那些侍卫跟着出了门。
外面雨势渐大，如水晶珠帘挂在天地间，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听见瓦檐上的滴答声还有雨滴落在地面上的叮咚声。
李神医一脚踩进水洼里，咒骂一声：“这鬼天气！”
“去哪儿说？”他扭头问。
池灿指指停靠在角落里的马车：“西大街的春风楼，神医先上马车吧。”
雨中行走确实恼人，李神医二话不说爬进马车，把湿漉漉的鞋子一甩。
池灿皱皱眉，跟着钻进去。
马车尚算宽敞，不过里面坐着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就觉得格外逼仄起来。
李神医挪挪屁股，心想：当初和黎丫头坐了那么久马车，也不觉得挤啊。
他看池灿一眼，冷笑。
看来还是这小子太讨厌了。
“小子，你也是名门公子，用一位小姑娘的名誉来要挟老夫，不觉得可耻吗？尤其那丫头还和你有几分交情！”
池灿连忙摆手：“神医可别误会，我和那丫头才没交情呢！”
他扫李神医一眼，嘴角噙笑：“就算有情，也是那丫头对我有，我对她绝对没有！”
谁先在意谁就输了，他可不能让这糟老头子抢占上风。
李神医气个倒仰，恶狠狠问：“找老夫到底有什么破事？”
“神医稍安勿躁，等咱们到了春风楼慢慢说。想来您在睿王府也闷得慌，哪有在酒肆里喝酒自在。”
“这么久，老夫唯一听到一句人话！”李神医毫不客气道。
池灿弯了弯唇，不予理会。
对失败者，他一直很宽容的。
雨中行人稀少，街道空荡，只闻马蹄声嗒嗒作响。
春风楼前的青白酒旗被雨打得没了精神，站在门口的伙计也百无聊赖。
这样一辆马车跟着数十位侍卫在门口停下，两位伙计立刻来了精神把客人迎进去。
池灿带着李神医进了一间雅室，把侍卫们留在外面，这才道明来意。（未完待续。）

第84章 条件
“你说谁想见老夫？”李神医掏了掏耳朵。
“冠军侯。”见李神医神情有异，池灿心中一沉。
这糟老头子该不会又犯轴脾气吧？好在他已经给邵明渊传了信，想来人不久就到了。
这样一想，池灿顿时轻松起来，双手怀抱胸前，笑眯眯问：“神医是不是不想见？”
不想见也没用，以他的身手拦住这老头子是毫无问题的！
李神医神色古怪得很，一拍桌子道：“想啊，太想了，那小子在哪儿呢？”
眼前小子的威胁和挑衅，李神医在听到要见的是冠军侯时，立时就全不在意了。
冠军侯？不就是害了乔丫头的那个小混蛋吗？
他正愁没机会折腾一下那小混蛋呢，没想到居然送上门来了。
“应该快到了。”
李神医哼笑一声，沉着脸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啜上一口，闭目养神起来。
池灿百无聊赖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就在李神医昏昏欲睡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便看到一位身材颀长的年轻人走进来。
年轻高大的男子把雨披解下递给紧跟其后的侍卫，侍卫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站在门外守着。
尽管用了雨具，邵明渊的袍角依然被打湿了，湿发结成一缕一缕的，顺着脸颊往下滴水。
池灿站了起来：“骑马过来的？”
“嗯。”邵明渊目光越过池灿落在里面四平八稳坐着的老者身上，大步走到其面前，抱拳问好，“明渊见过神医。”
李神医抬抬眼皮，一脸嫌弃：“你这一身的水都甩到老夫脸上了！”
邵明渊一怔。
眼前素未谋面的神医，对他有意见？
作为常年手握重兵的一方主将，邵明渊当然不是任人揉搓的性子，他笑了笑，温声道：“神医玩笑了，明渊别的都做得不好，只有一身力气尚控制不错，断然不会把雨水溅到您脸上，您大可放心。”
“少吹牛！”李神医直接抹了一把嘴，趁机吐了口唾沫在手上，摊开来在邵明渊面前晃了晃，“没溅到我脸上，会这么湿？”
一旁的池灿直接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哪片云彩下的雨还冒白沫啊？”
李神医脸一黑，伸手一指池灿，对邵明渊道：“是不是有事求老夫帮忙？想让老夫帮忙可以，你先让这小子出去！”
两个小混蛋果然是臭味相投！
看出李神医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邵明渊果断看向池灿：“拾曦——”
“行，桥还没过呢，你就拆桥！”池灿伸手拍邵明渊一掌，大步流星出去了。
他出了门，就见邵明渊带来的侍卫瞧了他一眼，不由怒了，喝道：“再看小爷把你眼睛抠出来！”
侍卫默默垂下眼，心道：又打不过我。
池灿几步走到外面，凭栏而立望着楼下街景。
雨似乎更大了，串成的珠帘没有间断，远远看起来犹如瀑布倾泻而下，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他好奇又叹息。
也不知道庭泉因为什么事要见神医，这样大的雨骑着马就过来了。哦，昨天他肩膀上被他打裂开的伤口不要化脓才好。
雅室内。
见池灿出去了，李神医更加放松，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道：“说吧，是不是想让老夫给你看病？”
他上下打量站在面前的年轻人一眼，冷笑：“也难怪呢，就你这一身毛病，不好好治的话恐怕要夭寿呢！”
邵明渊低垂着眼，神情没有半点变化，客气道明所请：“明渊想请神医替我舅兄看一看——”
李神医直接打断邵明渊的话：“为着七大姑八大姨也来找老夫？你舅兄是哪个啊？不看！”
要是这小子求医，他正好可以好好刁难刁难，替乔丫头出口气。至于别人，都是什么阿猫阿狗啊，他才没有这个闲工夫！
“只要神医答应替我舅兄看一看，神医想提什么要求都可以讲。”
“我说你舅兄算哪根——等等！”李神医猛然住口，神情古怪，“你的舅兄，是哪个？”
“明渊只有一位舅兄，乃是已故的佥都御史乔大人之子，乔墨。”
“已故？什么已故？你小子快给老夫说清楚！”李神医心里咯噔一声，直接双手撑桌站了起来。
邵明渊神情沉重，解释道：“明渊岳家遭了大火，一家老小只逃出了舅兄及其幼妹，如今正住在寇尚书府上。”
李神医倒抽口冷气，跌坐回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
邵明渊同样沉默着。
室外的雨哗哗地下，雨点接连不断打在窗棂上，让听的人心烦意乱。
李神医终于回过神来，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问：“乔墨怎么了？受伤了？”
邵明渊点点头：“嗯，我舅兄伤了脸。”
伤了脸？
李神医面色微变。
他是医者，且是见识过伤患无数的医者，太清楚被火烧伤后的人有多么恐怖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两个多月了，前不久传回京城，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两个多月？那时候他正好在南边，竟然不曾留意！
该死的睿王，居然把外面的事瞒得死死的，他就说一进了王府和坐牢无异！
李神医一下子把睿王怪罪上了，全然忘了人家压根不知道他与乔家的渊源，又如何会特意把这事巴巴告诉他。
“这么说，你想请我替乔墨治脸上烧伤？”李神医睇邵明渊一眼，心道：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良心，就是不知道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了。
他且要试试他的诚意。
“这样吧，想让我替他治伤也未尝不可，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李神医慢条斯理道。
邵明渊眸光深沉，温和道：“神医请提。”
他看得出来，这位神医恐怕与岳家有旧，或许他不答应什么条件，神医也会替舅兄医治的。
但他不愿冒这个风险，这是他唯一能对舅兄尽的一点心意。
“第一，你去对睿王说，老夫不要在睿王府住了，我的来去睿王不得干涉；第二，老夫在京城这段时间你要负责我的安全。至于第三嘛，暂且还没想好，老夫以后再讨要。如何，这些你可答应？”（未完待续。）

第85章 前往黎府
“好。”邵明渊一口应了下来。
这么没难度？
李神医毫无形象把脚翘了起来，懒洋洋道：“这样吧，老夫现在就打算去见一个人，你打扮成侍卫，陪老夫去。”
当初把黎丫头送回家，说好了忙完手上的事就去看她的，择日不如撞日，那便今天吧。有冠军侯在，正好不用身后跟着一串烦人的侍卫。
邵明渊颇意外，却没有多说，扬声喊道：“叶落，进来一下。”
站在门外的侍卫推门而入。
“将军。”
“过来。”
忠心耿耿的侍卫走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在他们这些人心里，将军一直是将军，而不是什么侯爷。
“把衣服脱下来。”
“啊？”叶落傻了眼，犹犹豫豫看一旁的李神医一眼，“将军，这，这不好吧——”
他家将军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奇怪的爱好？
虽说因为常年在外征战，军营里有些变态的家伙们是会乱来，甚至有一天夜里出去小解他还看到过两个光屁股的男人，可这并不代表他会同流合污啊！
瞟一眼清俊无双的将军大人，叶落狠了狠心。
罢了，如果是奉若神明的将军大人的要求，他就勉强牺牲一下吧。
可……旁边的糟老头子是怎么回事儿？
邵明渊可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下属思绪如此发散，剑眉微蹙：“啰嗦什么，还不脱。”
“呃，属下这就脱！”跟着邵明渊过惯了刀尖上舔血日子的人身手都利落，叶落解下腰间佩剑，七手八脚把外衣扒下来，一边瞄着李神医一边给自己打气，一咬牙去拽里面中裤。
邵明渊一见情况有些奇怪，手中茶杯直接飞了出去，精准打在叶落手上。
叶落吃痛，松开岌岌可危的中裤，一脸无辜望着将军大人。
“你脱里面裤子作甚？”邵明渊弯腰捡起侍卫扔在地上的外衣，对李神医道，“神医请稍后。”
他拿着衣裳转去雅室角落里摆着的屏风后，脱下白袍换上寻常侍卫衣服，片刻后走出来。
邵明渊比叶落要高一些，衣服并不合身，好在裤腿塞进薄底靴里瞧不出来，只是衣裳短了寸许，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以及形状分明的喉结。
李神医看了邵明渊一眼，心想：这样的人，穿着侍卫的衣裳也不像！
“神医，咱们可以走了吗？”邵明渊捡起叶落放在一侧高几上的佩剑，随手挂在腰间问道。
“可以。”
“将军——”仅剩一身中衣的叶落忍不住喊了一声。
走在李神医身侧的邵明渊回头：“稍后让店里伙计给你买身衣裳穿。”
叶落张了张嘴。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将军穿成这样是要和神医去哪儿？要不要告诉将军他这身衣服三天没洗了？
想一想在北地时将军冷酷无情罚他们赤着上身在雪地里奔跑的情景，叶落决定还是不说为妙。
听到动静的池灿转过身来，见到邵明渊的装扮挑挑眉：“庭泉，你这是什么打扮？”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神医身上，一边走过来一边问：“你们要去哪儿？”
邵明渊感激好友替他把神医请来，奈何此时不是方便说话的时候，便道：“回头细说，我先陪神医去见一个人。”
“见谁啊？”池灿知道邵明渊不见得知道，直接看着李神医问。
李神医翘了翘嘴角：“关你小子何事？”
刚刚还拿黎丫头名声威胁他呢，以后离着黎丫头有多远滚多远。
池灿心中一动，猛然想到了什么，脱口问道：“你们去黎府？”
放眼京城，这糟老头子若有个想去的地方，恐怕非黎三的家莫属。
池灿目光稍移，落在邵明渊脸上。
听那个叫冰绿的小丫鬟说，那一日黎三还对庭泉投怀送抱来着？
这不可能，邵明渊还没他好看！
池灿莫名就不想让邵明渊去黎府凑热闹，拦住李神医去路道：“我陪您去不就是了，您让冠军侯打扮成这副模样，被人瞧见多不像样！”
“你不行。”李神医打量着池灿，连连摇头，心中冷笑着：呵呵，想去见黎丫头？没门儿！
池灿一听黑了脸：“我怎么不行？”
李神医毫不客气直言：“身手不行，一出门我被人劫了或者宰了怎么办？”
这小子还打不过睿王当初派去南边寻他的那几个人呢，怎么可能当得了护卫？
池灿听了虽然气个半死，奈何这是大实话，忍怒道：“那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不行，不行。”李神医连连摇头。
“这怎么也不行？”池灿忍耐地问。
李神医冷笑一声：“他扮成护卫陪我去黎府也就罢了，你像只开屏孔雀似的，跟着我去人家府上想干嘛？”
池灿瞬间红了耳根，恼羞成怒道：“神医想多了，我只是怕我朋友太老实，会吃亏。”
“拾曦——”一直冷眼旁观的邵明渊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不会吃亏。”
想让他吃亏的人，只能是因为他愿意。
比如眼前的李神医，有求于人，那么便是让他去刀山火海也认了，更何况只是去见一个人。
“那随你们好了！”过河拆桥，鸟尽弓藏，他以后再也不搭理邵明渊了。
池公子黑着脸蹬蹬蹬下了楼。
邵明渊颇无奈。
多年未见，拾曦还是这般性情，好在他们之间并不会真计较。
“神医，咱们走吧。”
等在酒楼大堂里的睿王府侍卫们一见李神医下来，纷纷起身。
“老夫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了。”
“先生，这恐怕不妥，您的安全最重，我们不敢不跟。”领头侍卫道。
李神医往旁边一挪，指指低眉垂眼立在身侧的侍卫道：“有他在呢。”
“他一个人——”
邵明渊抬起眼，看向说话的侍卫。
寒眸湛湛，冷意袭人，那人顿时噤声。
竟然是冠军侯！
“我陪神医出去，若有什么事，自会向王爷赔罪。”邵明渊说完，抬脚往前走去。
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着领头的侍卫走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侍卫腿脚发软，下意识弯了弯膝盖，在未失态之前忙避到一旁去了。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李神医由冠军侯陪着上了马车，很快驶入了雨幕中。（未完待续。）

第86章 走错（我乃大罗金仙的灵兽蛋）
雨依然在下，虽是青石路面，因多了无数水洼，马车行起来不是那么美妙，好在黎府就在西大街上，没用太久的工夫便到了。
黎府大门紧闭，门人在门房里百无聊赖嗑着瓜子，听到敲门声不满地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出去打开一道门缝儿。
“是什么人？”
车夫沉声问：“请问这里是黎府吧？”
“是嘞。”门人见车夫身上衣料不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车夫，语气当下便客气许多。
车夫一听找对地方了，便笑着道：“劳烦兄弟去和贵府主人通禀一声，李神医前来拜访。”
“李神医？”门人伸长脖子看静静停靠在府门前的马车一眼，忙点头道，“请稍等，我这就去通禀。”
乡君姜老夫人正在靠在美人榻上，由着略通医术的董妈妈替她按摩眼睛。
董妈妈默默替姜老夫人揉捏着，姜老夫人长长舒了口气：“我这眼睛是越发不成了，幸亏有你在，还能舒缓一二。”
董妈妈柔声细气宽慰道：“我瞧着乡君前些日子托御医换的新方子效果还不错。”
姜老夫人摇摇头：“也就这样吧。我这右眼是彻底看不见了，现在就靠着左眼视物。等左眼再瞎了，这辈子也就没趣了。”
“乡君别这么想，您的左眼没问题的。”
姜老夫人看董妈妈一眼，笑了：“你也别哄我，自己的眼睛自己清楚，自从换了御医开的方子，这左眼顶多是坏得慢点罢了，恐怕再过上一二年，就真的不顶用了。”
董妈妈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姜老夫人换了个躺着的姿势，懒懒道：“怎么，不说话了？”
董妈妈沉吟一番，开口：“其实——”
“其实什么？”姜老夫人困意上来，闭着眼问。
“其实婢子以前听师父说过，如乡君这样的眼疾，是有法子治的。”
姜老夫人蓦地睁开眼，直起身来，仅剩的左眼目光灼灼，盯着董妈妈：“什么法子？”
“师父曾说过，用金针拔障术，可以治疗此疾。”
“金针拔障术？”
“就是以金针拔去遮蔽眼球的白障，视力自可恢复。”董妈妈解释道。
“既有这样的法子，你为何不早说？”姜老夫人一听要用金针刮眼，心里就有些发毛，但能重新视物的诱惑让她心动不已。
董妈妈忙道：“不是婢子有意瞒着，实是听师父说这金针拔障术早已失传，当今世上能施展此术的唯有一人。”
“是谁？”
“那位行踪不定的李神医。婢子是听闻那位神医来了京城，才觉得该跟您提一提。倘若能请来那位神医替您医治，乡君的眼疾定然能痊愈的。”
姜老夫人眯了眯眼。
她后来打探的消息，那位神医是在睿王府上，要想请来恐非易事。
这时丫鬟进来禀告：“乡君，有客人前来拜访。”
“什么人？男客还是女客？”姜老夫人此刻心情激动，听到有客上门颇有些意味索然。
她没有提前收到拜帖，若是女客，可见是不懂礼数的。若是男客，如今儿子上衙不在府中，老太爷前不久回了老家还没回来，这样的下雨天她亦懒得折腾见人。
“说是李神医前来拜访。”
“谁？”
一贯以沉稳自居的姜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把传话的丫鬟吓了一跳，结巴着道：“李，李神医——”
姜老夫人已经下了美人榻，边往外走边道：“赶紧把瓜果茶点备好。记得通知厨房，中午准备一等席面！”
姜老夫人匆匆出了屋，快步在抄手游廊中走着。
初夏的雨天依然有些凉，雨斜斜打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负责姜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大丫鬟忙追出来，把褂子给姜老夫人披上：“老夫人，当心着凉。”
她看了一眼姜老夫人仪容，有心提醒主子这不是见客的打扮，可见其心焦的样子，识趣把话咽了下去。
“神医人呢？”姜老夫人一路赶到大门前，问门人。
“在外面马车上候着呢。”
“混账，怎么不请进来！”姜老夫人脸一沉，吩咐道，“快开大门！”
开大门？
门人愣了愣。
寻常时候这大门都是鲜少开的，如今居然要开大门迎客？那位什么神医如此尊贵？
门人心中纳闷，手上动作却不敢怠慢，忙把大门打开。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姜老夫人迈出去，快走几步，高声道：“不知是神医前来寒舍，有失远迎，还请神医勿怪。”
身后跟着的大丫鬟忙忙跟上去，替姜老夫人擎伞。
马车门帘子掀起，下来一位身材颀长的侍卫，那侍卫转了身伸出手，里面的老者没理会，直接利落跳下马车。
李神医脚踩在实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黎府大门口，而后目光落在姜老夫人脸上，一双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
奇怪呀，这老太婆和上次见的，好像长得不一样啊。
李神医越看越不像，毕竟只见了一面又过去这么久有些摸不准，于是再次确定道：“这里是黎府？”
姜老夫人被问得一怔，客客气气笑道：“正是寒舍。外面下着雨，请神医快快进来吧。”
“地方瞧着是像，怎么主人不一样了？老夫记得那天见到的老太太比这个顺眼啊。”李神医嘀咕道。
他说话声音虽小，又有雨声遮掩，奈何姜老夫人自从患了眼疾，耳力反而出奇好了起来，把他的自言自语听得清清楚楚，当下就气得脸皮一抖。
“不对，那天老夫见的不是你，那位老夫人没有眼疾！”李神医终于凭借过硬的专业知识下了结论。
姜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忍着尴尬解释道：“神医有所不知，我们黎家分了东西两府，您之前去的可能是西府，就与东府只隔了一个胡同——”
姜老夫人话音未落，李神医扭身就跳回了马车，还不忘拽打扮成侍卫模样的邵明渊一把：“原来走错地方了。车夫真是混账，还不快走！”
说到这李神医还感叹一声：“幸亏只隔了一个胡同！”
马车毫不犹豫掉了头施施然离去，只剩下姜老夫人在风雨中心情格外凌乱。（未完待续。）

第87章 相见
李神医在马车里坐稳，依然颇不痛快，嘴上不停数落着邵明渊：“我说要你小子有什么用啊，来错了地方都不知道吭一声？”
无辜被骂的邵明渊温声解释道：“我对这边并不熟悉。”
何止是这西大街，便是他少年时经常去的地方，如今都已经很陌生了。
哦，西大街有一个地方在他记忆中是很熟悉的，便是那春风楼。
他也曾年少轻狂，与几位好友纵马高歌，如同京中许多公子哥儿一样。只是十四岁那年，顶梁柱的父亲在北地病倒，整个家族大厦将倾。那时的他，为了父亲披上战袍，决然离开了京城的花团锦簇。
临行前，还是半大少年的几位好友便是在春风楼为他践行。
那时的他们年纪尚小，各自家中是不许饮酒的，可那一天几人在春风楼里喝得酩酊大醉，杨二那小子甚至抱住他大腿，哭着喊着要随他一起去北地，最终还是他对腿上多了一个人形挂件忍无可忍，把杨二敲晕了事。
离开前，他以为只是替父暂解燃眉之急，保住族中老幼，可是真的到了北地，当亲眼看到那些失去人性的北齐人对大梁百姓的祸害，举起的刀便再也没有机会收回过。
那些鞑子，在缺少粮食的冬季是能把掳去的边境大梁百姓腌制成肉干过冬的畜生，是能当众轮番侮辱了大梁女子，然后把她们的*割下来放在火上烤熟就着烈酒大笑吃下去的混蛋。
只要想到这些，少年时繁华祥和的京城在他的记忆里就褪色成了一场苍白的梦。
对他来说，“鞑虏不除何以家为”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儿唯一的选择。
两人才说了两句话的工夫，马车便停下来，车夫在外面喊：“神医，到了。”
李神医没动弹，伸手掀开窗帘对着跳下马车的车夫问：“这次没再弄错？”
“没有，没有，小的刚刚跑过去问了门人，这里确是黎家西府无疑。”车夫气喘吁吁道。
“那行，再错了老夫一包耗子药药死你！”
青松堂里，大姑娘黎皎正陪着邓老夫人说笑逗趣。
西府四位姑娘中，黎皎自幼丧母，是最得邓老夫人怜惜的，多年相处下来在邓老夫人心中自是不同，此刻老太太便被大孙女逗得笑声不停。
“老夫人，外面门人来报，说是李神医前来拜访。”大丫鬟青筠进来禀告。
“李神医？”邓老夫人有些意外，“没有听错？当真是李神医？”
“不会错的，婢子再三问过传话的婆子。”
青筠素来稳重，邓老夫人便不再怀疑，拍拍黎皎的手道：“皎儿，你且在这里呆着莫出去。”
虽说以神医的年纪，家里年轻姑娘不用避嫌，但李神医是第一次上门，且不知这位神医的脾气秉性如何，邓老夫人谨慎起见还是命孙女避一避。
“好。”黎皎顺从点点头。
邓老夫人由青筠扶着亲自去了大门外。
李神医一见邓老夫人便点点头：“这次对了。”
迎上邓老夫人略带不解的目光，他也没有多作解释，开门见山道明来意：“老夫今天过来，是想见一见我那干孙女的。”
“神医请先去屋里坐。”
李神医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邵明渊答应了保护李神医安全自是不敢懈怠，默默跟了上去。
邓老夫人目光在邵明渊身上打了个转，隐隐觉得这侍卫有些不同，却没往深处想，陪着李神医折返回青松堂。
二人在堂屋里落了座，青筠立刻端上来两盏热茶。
“没想到那孽障还能让神医惦记着，老身实在惭愧。”
李神医素来不爱这些客套，摆摆手道：“老夫人客气话就不必多说了，我那干孙女现在何处，请把她叫出来让老夫见一见吧。”
邓老夫人笑道：“也是巧了，因着今天下雨，她们几个丫头都没去女学。神医请稍等片刻，老身这就命人把三丫头叫来。”
邓老夫人说完吩咐青筠：“去雅和苑请三姑娘过来。”
“是。”青筠领命退了出去。
躲在里屋的黎皎听到堂屋里传来的说话声，暗暗咬了牙。
也不知道黎三走了什么狗屎运，被拐后一点罪没受不说，居然还结识了神医。
不知神医生得什么模样？
黎皎来了好奇心，悄悄挪到门口，小心翼翼掀开一道门帘往外瞧。
因为方位原因，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李神医，而是站在李神医身侧的邵明渊。
居然还带了侍卫？
黎皎下意识蹙眉，而后舒展开来：是了，据说这位神医如今住在睿王府上，出门有王府侍卫保护也是寻常。
她对侍卫没什么兴趣，目光下移，落在李神医身上。
打量片刻，黎皎悄悄弯了弯唇角。
所谓的神医，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者而已，还不如那个侍卫有看头呢。
这样想着，她再次目光上移，落在年轻侍卫身上。
年轻侍卫似有所感，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平淡无波收回目光。
那一瞬间，黎皎只觉脑子中嗡的一声响，慌忙躲回门帘背后，一颗心却扑通扑通要跳出胸腔来。
那个侍卫，那个侍卫——
她抚着心口，直到心情渐渐平复才伸出纤纤玉指把门帘再次揭开一点点，深深看着那个低眉顺眼站在神医一侧的年轻人。
她没有看错，那根本不是什么侍卫，而是佛诞日那天她在路边看到的冠军侯！
人有相似？
不，不，那天因为黎三大庭广众之下与冠军侯有了对话，就站在路边的她早已把冠军侯的样子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堂屋里扮成侍卫的人就是冠军侯无疑！
冠军侯为何会打扮成侍卫的样子？更重要的是，冠军侯为何会陪着神医来黎府？
这些问题在黎皎心里急转，让她一时间思绪如麻。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通传声：“三姑娘到了。”
黎皎一个激灵收回纷乱的思绪，向门口望去。
黛青色的细布门帘被掀起来，乔昭唇畔挂着轻盈的笑意走了进来。（未完待续。）

第88章 她的名字
“祖母。”乔昭脚步轻盈走进来，向邓老夫人问过好后对李神医欠身行礼，“李爷爷，您来啦。”
“丫头，过来，让爷爷看看。”李神医对乔昭招招手。
乔昭大大方方走过去，笑道：“李爷爷您看，这些日子我吃胖不少。”
她眼角余光扫向李神医身侧立着的侍卫，顿时一怔，不由多看一眼。
他是邵明渊！
李爷爷怎么会和邵明渊在一起？那时一路北下，她分明记得，李爷爷提起邵明渊时颇多微词。
邵明渊是堂堂的冠军侯，打扮成这个样子与李爷爷一同出现在黎府——
乔昭心思通透，略一琢磨便有了猜测：定然是邵明渊对李爷爷有所求。让他扮成侍卫不过是李爷爷小小的刁难罢了。
李爷爷是世人皆知的神医，旁人所求无非是治病，邵明渊想请李爷爷给谁看病？
这样想着，乔昭便忍不住再看邵明渊一眼，神情微变。
近在咫尺的年轻男子修眉星目，鼻若悬胆，一张脸如冷玉一般白皙，连带着薄唇都淡得没有颜色。
原来，邵明渊寒毒入体，竟严重如斯。
他这样多年征战的武将，又是在冰雪北地，多年的新伤旧伤在寒毒侵袭之下，恐怕会折磨得人痛不欲生。
看着邵明渊平静的眉眼，乔昭想：还真是坚强啊。
听见黎府姑娘要过来，邵明渊自觉不便多看，一直低垂着眼，可习武之人耳目感知都比常人敏锐，那姑娘自进来后虽与李神医笑盈盈说着闲话，却至少往他这里瞟了三眼了。
邵明渊迅速抬眸扫了一眼，便怔住了。
居然是拿仙人掌砸他的那个小姑娘。
呃，上一次见面，是拦路问他尸体保存的事。
邵明渊忍不住看了李神医一眼。
一直横眉竖目的老者此刻眉眼是柔和的，连脸上的皱眉都带着几分慈爱，全然不似他见到的样子。
由此可知，李神医对这位姑娘是很喜爱的。
邵明渊又忍不住看向乔昭，心道：所以说，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两个都是言行不同于常人的人呢。
躲在门帘后的黎皎把乔昭与邵明渊的互动看在眼里，暗暗咬了牙。
怎么，那位冠军侯居然真对黎三有了印象？就因为她大庭广众之下拙劣的搭讪？
黎三可真够无耻的，之前一直缠着她表弟不放，见飞扬表弟根本看不上她，又盯上冠军侯了？
冠军侯是什么人，也是黎三一个没了名节的人敢肖想的？可看冠军侯那样子，竟真的对黎三有了印象！
黎皎越发不平衡起来，琢磨了一下，蹑手蹑脚回到榻上，把引枕推到了地上。
里屋的声响引起了堂屋中人的注意。
李神医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邓老夫人颇为意外，问了声：“怎么了？”
片刻后，环佩轻响，一位穿湖蓝色水仙撒花绿叶裙的少女掀起门帘，款款走了出来。
少女眼睛里有几分水雾，似是刚睡醒的样子，见到堂屋里的人慢慢红了脸，对着邓老夫人道：“孙女小憩了一会儿，不小心把引枕碰到了地上去。”
她说着对李神医福了福，面带羞涩道：“让贵客见笑了。”
邓老夫人见此不好多怪，对李神医介绍道：“这是老身的大孙女。大丫头，这位便是你三妹的干爷爷李神医了。”
黎皎再次冲李神医一福，笑意盈盈：“见过李爷爷。”
李神医直接拧了眉，直截了当道：“叫我李大夫就好。”
“那样太失礼了，您既然是三妹的干爷爷，那么我也应当称您为爷爷的。”黎皎温婉笑道。
李神医笑笑：“关键老夫没打算认这么多孙女。”
无视黎皎瞬间涨红的脸，李神医侧头拍拍乔昭的头：“有黎丫头一个，已经够了。”
他似是想起什么，笑眯眯道：“不对，府上可以叫黎丫头的太多了，以后还是叫你昭丫头好了。”
乔昭很是高兴。
比起黎丫头，当然是昭丫头更让她觉得亲切。
“您也可以叫我昭昭。”
邵明渊猛然抬眼看过来。
昭昭？
女孩子以“昭”为名的并不多，却不知她是哪个“昭”——
察觉那小姑娘眼角余光瞥来，邵明渊旋即低垂了眉眼，颇有几分尴尬地想：看来是这位叫昭昭的姑娘每次见面都太让人印象深刻，让他不自觉多了几分关注，这样并不合适，以后该当注意才是。
邵明渊这样想着，就再也没抬眼，规规矩矩立在李神医身侧如寻常侍卫一般。
乔昭却心里一动。
邵明渊听到她的名字有反应。
她与他，是少时两家长辈定下的亲事，但他们从未有机会见过。
她在南方侍疾，他在北地征战。
她为了给祖父调理身体迟迟不嫁，他为了击退鞑子迟迟不娶。
直到双方的长辈忍无可忍，祖父对她发了脾气，靖安侯去求了圣旨，才有了那场婚礼。好笑的是只完成了拜堂大礼，邵明渊连洞房都没来得及入就又披上战袍去北地了。
她不认为邵明渊会知道她的名字。
乔昭心思百转，有了结论：一定是兄长告诉他的。
邵明渊见过兄长，他们谈了什么？大哥现今究竟如何了？家里那场大火是否有蹊跷？
乔昭有太多问题想问眼前的人，却偏偏身份与时机皆不对。
李神医同样怔了怔，好一会儿才道：“对，还可以叫你昭昭。”
邓老夫人笑眯了眼：“神医怎么叫都行，有您这样的爷爷，是三丫头的福气。”
老太太看一眼黎皎，替大孙女解围道：“请神医勿怪这丫头的冒失，丫头们的祖父没得早，她们自打降生就没机会喊‘爷爷’两个字。”
“哦。”李神医冷淡地应了一声。
这些年来他见惯了换着花样套近乎的人，若不是冲着干孙女面子，他说话会更不客气。
这时青筠走进来，附在邓老夫人耳边道：“老夫人，东府的乡君过来了。”
乡君过来了？
邓老夫人颇意外。
往日里她这位大嫂可是从不登西府门，若是有个什么事，俱是派个婆子过来传话。
邓老夫人目光落在李神医身上，隐隐猜出是什么事，低声交代青筠道：“就说我在见客不大方便，请乡君先在花厅里等等。”（未完待续。）

第89章 围观
“老夫人是这么说的？”冒雨赶来的姜老夫人一听青筠的回禀，脸色一沉。
青筠能当上邓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自是眉眼灵活，闻言忙笑着道：“那位神医脾气有些大，老夫人是怕您受了怠慢。”
“怎么瞧出那位神医脾气大来了？”听了青筠的话，姜老夫人气顺了些，冲陪她前来的婆子使个眼色。
听话听音，那位神医定然是闹出什么事来，才有这么一个评语。
那婆子上前一步，把一个荷包塞给青筠。
青筠推辞不收，笑着道：“乡君有所不知，当时大姑娘在场，不过随着三姑娘喊了一声爷爷，就被神医直接给堵了回去，弄得大姑娘很下不来台。也是我们大姑娘性子好没有失了风度，不然换成气量小的，当时就要受不住了。”
所以我们老夫人不让您过去，完全是替您着想呢。
青筠话里话外表现出这个意思，姜老夫人脸色果然缓和许多，慢慢喝着茶道：“有本事的人难免有些脾气的。”
说到这个她想起女学的书法先生来了。
又不是什么有名的书法大家，听了三丫头几句挑拨，认定娇娇品性有瑕，居然请辞了，真是莫名其妙！
姜老夫人想起书法先生请辞时口沫直飞说的那番义正言辞的话就要气炸了肺，偏偏唯恐那迂腐老头出去乱说败坏黎娇名誉，还只能陪尽笑脸并奉上一份厚厚的盘缠，这心中的憋屈就别提了。
她坐在花厅里等了又等，派婆子出去打探。
婆子得了信来回禀：“西府老夫人正陪着神医用饭呢。”
姜老夫人当下气个倒仰，把杯中茶一饮而尽，阴沉着脸一动不动。
邓老夫人这边席面摆上桌，把李神医奉到上座，由乔昭陪着一起用饭。
邓老夫人看立在李神医身后的邵明渊一眼，吩咐道：“青筠，领这位小哥去前面用饭。”
按说客人上门，客人带来的下人是不进待客堂屋的，府中另有安排下人的地方。只是李神医身份不同，又是住在睿王府那样敏感的地方，邓老夫人不愿多事，这才没有擅自安排。只是此时众人都在用饭，让客人带来的侍卫就这么站着便是招待不周了。
“不用，他不饿。”李神医夹一筷子鹿脯，眼皮都没抬。
邓老夫人暗暗给乔昭使了个眼色。
乔昭垂眸，佯作未见。
那一箭，她不恨邵明渊，甚至连怨都没有，在落入鞑子手中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当时，鞑子把她推到城墙上，她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若没有邵明渊那一箭，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但无论如何，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曾亲手把一支利箭射入她的心口，她才没有这么大度要请他吃饭呢！
邓老夫人暗暗皱眉，心道：这丫头近来不是挺机灵的嘛，今天是怎么了？
“祖母，不若就在花厅另设一张桌子，安排侍卫大哥用饭吧。神医安全不容有失，侍卫大哥确实不便离开。”这时黎皎开了口，格外善解人意。
邓老夫人看向李神医。
李神医睃垂目而立的邵明渊一眼，心想：这小子饿一顿死不了吧？看他这气色可不怎么样啊。
邵明渊半低着头，表现得和寻常侍卫无异，恭敬道：“老夫人不必麻烦了，卑职确实不饿。”
“行，给他安排一桌吧。”李神医开了口，斜睨邵明渊一眼。
你说不要，他就偏偏给。
很快有丫鬟进来，由青筠指挥着在花厅一角设了桌几，摆上饭菜。
邵明渊见李神医如此，从善如流走过去坐下，净手后扫了桌上摆放的饭菜一眼，心中诧异。
黎府款待下人的伙食，竟不比招待贵客的差。
常年领军打仗鲜有败绩的人绝不是寻常人所想的武夫，对细微的异常之处格外敏锐，邵明渊诧异过后，就觉得不大对劲。
是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他不着痕迹扫了乔昭一眼，旋即收回目光。
尽管刚才这位黎姑娘一直表现得不动声色，但她应该早已认出他的身份了。
邵明渊举筷吃了一口清爽滑口的山药，心道：没想到拿仙人掌砸他的小姑娘其实还挺友好。
黎皎坐在邓老夫人下首，一颗心却没在眼前的饭菜上。
她趁着无人注意，往花厅角落里瞥了好几眼，却一直没等到扮作侍卫的冠军侯往这边看。
黎皎难掩心头失望，又颇无奈。
她总不能亲口去告诉冠军侯，他所用饭菜是她授意厨房安排的吧。
饭后，李神医喝着清茶交代乔昭：“昭丫头，等下爷爷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这段时间我会一直在京城，你要是有事情找我，就让这小子传话给我。”
李神医说着，伸手一指邵明渊。
邵明渊与乔昭同时一愣。
“你给昭丫头留个联络住址吧。王府门槛高，不好进。”
邵明渊心中苦笑。
王府门槛高不好进，他的住址也不方便留啊，不然等将来身份拆穿，让人家姑娘的长辈怎么看？
他心知这位神医行事颇有些肆无忌惮，刚要委婉拒绝，乔昭就开了口：“不用了。李爷爷要是想我了，就来看看我呀。”
见她拒绝，李神医心中一动，笑眯眯道：“也好，总之以后昭丫头要是有事找我，先找这小子就是了。”
“好。”乔昭点头。
李神医呵呵笑了。
果然被他试探出来了，小丫头早就认出了这混小子。
他就说，那天昭丫头还拿仙人掌砸过这小子呢，怎么会认不出来？
待把李神医二人送走，邓老夫人打发了黎皎，拉着乔昭的手道：“三丫头，我是看出来了，李神医带来的那个侍卫并不简单。你和祖母说说，他究竟是什么人啊？”
出乎邓老夫人意料，乔昭听了她的话丝毫没有推托遮掩，大大方方道：“他是冠军侯呀。”
“谁？”邓老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冠军侯，就是从北地归来的那位将军。”
邓老夫人张了张嘴。
也就是说，她刚刚带着两个孙女陪神医用饭，大名鼎鼎的冠军侯就在犄角旮旯里围观着？（未完待续。）

第90章 无事不登三宝殿
邓老夫人好半天没合拢嘴，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怎么认识的？”
乔昭拿起美人捶自然而然替邓老夫人捶腿，一边捶一边纠正道：“不是认识，是认出。祖母您忘了，佛诞日那天冠军侯进城，我不是被挤到他面前去了吗？”
乔昭手劲适中，又懂医理，邓老夫人被她捶得很舒服，听了这话却瞬间浑身绷紧，暗暗吃了一惊。
冠军侯冒充侍卫陪着神医上门来，该不会是来相看她孙女吧？
邓老夫人深深看乔昭一眼。
十三岁的少女眉宇间青涩未褪，才刚刚有了一点让人惊艳的模样。
要说起来，她这个孙女样貌是极好的，只是，未免太小了点儿！
老太太一时想远了，青筠小心翼翼提醒道：“老夫人，乡君还在花厅等着呢。”
邓老夫人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把这茬给忘了！
“昭昭你先回雅和苑吧，我去见见你伯祖母。”
邓老夫人扶着青筠的手急匆匆走了，乔昭坐在小杌子上没有起身。
另一位大丫鬟红松笑着道：“现在雨更大了，婢子给您拿雨披来。”
“不用了。”乔昭淡淡道。
迎上红松费解的眼神，她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道：“等会儿老夫人会唤我过去的。劳烦红松姐姐给我端一盏蜜水来吧。”
红松压下心中诧异，转身进了茶室取蜜水去了。
姜老夫人在花厅里等得火冒三丈，一见邓老夫人进来，便发了火：“弟妹的待客之道，是越发周到了！”
邓老夫人打马虎眼笑道：“乡君谬赞了，神医不同于寻常客人，自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招待。好在是没出什么纰漏，不然若是丢了咱黎府的脸面，我都不好意思见您了。”
大概唯一的纰漏就是把这位乡君给忘这了。
“弟妹招待神医倒是用心，不觉得让我等得久了点吗？”姜老夫人见邓老夫人装傻，干脆挑明。
这些年来她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最近西府对东府是越发怠慢了。
邓老夫人哈哈笑道：“乡君这话是见外了，咱是一家人，说什么客不客的。”
姜老夫人：“……”老妯娌跟谁学的这一套？
既然要比谁脸皮更厚，那她就不客气了！
姜老夫人清清喉咙，直截了当道：“弟妹，今天神医过来，是来看三丫头的吧？”
邓老夫人听着这话就不大妙，可这样明显的事也否认不了，只得点点头道：“当初李神医送三丫头回来，就说过会来看她，我原以为是句客套话呢，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姜老夫人深以为然。
谁不以为只是句客气话呢，那可是面对皇家招揽都推脱不去的神医，居然和三丫头投了缘！
“是啊，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李神医还过来，可见对三丫头是真上心的。对了，我还听说李神医认了三丫头当干孙女，可有这么回事儿？”
“是有这么回事儿。”邓老夫人越发觉得不妙。
姜老夫人抬手揉了揉已经稀疏的眉毛，叹口气道：“弟妹也知道，我这右眼已经是废了，左眼勉强能视物，原想着等到哪天彻底看不见了，一口气咽下也就算了。天可怜见，李神医来了京城，还恰好和咱们三丫头有祖孙的缘分，这许是天意让我重见光明呢。”
“神医能治好这样的眼疾？”邓老夫人嘴上问着，心中冷笑。
这位乡君瞎着一只眼还如此要强，要是真治好了眼疾，还不定怎么蹦跶呢。
“神医连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能拉回来，何况是小小的眼疾呢。弟妹，你这就派人去把三丫头叫过来吧，我有话和她说。”
“乡君有什么话和我讲不是一样的，回头我交代那丫头就是了。”
姜老夫人脸色微沉：“怎么，我想见一见侄孙女，弟妹还要拦着？弟妹莫非是心疼三丫头给我这瞎老婆子尽孝心？”
一顶孝敬长辈的帽子压下来，邓老夫人只得吩咐青筠去请三姑娘。
青筠出了花厅往回走，迎面碰到红松，便问道：“三姑娘回去了吗？”
红松摇摇头：“没呢，一直在东次间等着，说老夫人等会儿会唤她过去。”
她说到这里一怔，看着青筠问道：“莫非老夫人真叫你来请三姑娘？”
“正是呢。”青筠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里面走，心道三姑娘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听青筠道明来意，乔昭起身随她往外走去。
院子里的海棠花开正茂，昨天来青松堂请安时望之还如彤云密布，经过今天这场大雨就变得稀疏起来，落红满地。
青筠见乔昭面色平静看着雨中飘摇的海棠树，越发觉得三姑娘难以看透，低声示好道：“是乡君想见您呢，好像是为了那位神医的事。”
乔昭轻轻颔首，示意知道了。
她留下没走，早就预料到那位无利不起早的乡君下着大雨过来是为了什么。
要说起来，乡君的左眼撑不了太久了，是想通过她求李爷爷施展金针拔障术吗？
乔昭弯了弯唇，走进花厅。
“伯祖母，祖母。”
“三丫头过来坐。”姜老夫人开了口，语气难得温和。
乔昭走过去坐下。
姜老夫人用左眼仔仔细细打量乔昭一眼，淡淡笑道：“那天在大福寺，三丫头就让伯祖母刮目相看，如今仔细一瞧，确实是大姑娘了。昭昭啊，伯祖母是看着你长大的，身为你的长辈便不说客套话了。伯祖母今天过来，是想请你帮忙的。”
“不知道我能帮伯祖母什么忙？”乔昭平静问。
姜老夫人伸手拍拍乔昭的手背。
保养得宜的手依然细腻，乔昭却有一种滑腻腻的不适感。
她不动声色抽回手，顺其自然抬起，把垂落下来的碎发抿到耳后去。
“伯祖母听闻李神医妙手回春，能治好我这样的眼疾，所以想请昭昭帮忙把神医请来给我治眼。”姜老夫人深深看乔昭一眼，意味深长道，“昭昭啊，李神医是你的干爷爷，说起来和咱们算是一家人了。伯祖母的忙，你定然会帮的吧？”（未完待续。）

第91章 朝中局面（月票2200加更）
伯祖母的忙，你定然会帮的吧？
姜老夫人笃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不认为眼前的少女敢说出一个“不”字来。
无论当今礼教比起之前松泛多少，一个“孝”字还是能把小辈压得死死的，何况她不只是普通的同族长辈。
东西黎府，原就是嫡亲的兄弟分成了两府。
一旁的邓老夫人心悬了起来。
三丫头对乡君向来是只有怕没有敬，乡君话说到这个份上，三丫头要是拒绝了，那可不好收场。
乔昭背脊挺得笔直，淡淡笑道：“当然会的。”
小时候，母亲对她教导严厉，她学规矩礼仪经常感觉痛不欲生。祖母对母亲的严厉从来是赞成的，而她的性子偏偏随了祖父，一颗心其实受不得半点约束。
直到有一天，祖母揽着日渐沉默的她说：规矩礼仪，学好了是为了堵住别人的嘴，而不是束缚你自己。
而祖父说得就更直白了：小囡囡，了解它，掌握它，以后才能驾轻就熟钻它的空子，鄙视它嘛。
而后，她再没叫过苦。
乔昭这样干脆利落的答应，让姜老夫人顿时有种一拳打空的感觉，怔了怔才笑道：“伯祖母就知道，我们昭昭是个孝顺的。”
她伸出手，拍拍乔昭手背：“那就这样，伯祖母等你的好消息。”
姜老夫人鲜少来西府，在她眼里，西府款待人的茶水还比不上东府赏给大丫鬟喝的好，如今目的达到哪里还愿意多留，与邓老夫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邓老夫人送走了姜老夫人，屏退下人后就对乔昭叹了口气：“昭昭啊，你怎么就一口答应下来了？”
她说出这句话，又觉不妥，长叹道：“也是为难你了！”
当长辈的求到面前来，才十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如何圆滑应对过去呢。可那位神医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别看认了昭昭当干孙女，昭昭要是凭此来讨人情，说不定就会惹了神医的恼。
乔昭垂下的睫羽轻轻颤了颤，扬起来，眼中是波澜不惊的笑意：“祖母，您愿意伯祖母被治好吗？”
邓老夫人被问得一怔，看着乔昭的神色严肃起来。
孙女这话，问得太有意思。
乔昭坦然与邓老夫人对视。
她必须要邓老夫人一个明确的态度。说到底，邓老夫人才是黎昭的祖母。
邓老夫人若是看着东府这些年与西府的情分，想要姜老夫人治好眼疾，那么就凭她占了小姑娘黎昭的身子，她也会请李爷爷帮忙。
退一步说，就算李爷爷不帮忙，金针拔障术么，她也是会的。
可若是邓老夫人内心深处不愿意，碍于世人看法不便直言，她又何必做这两边不讨好的事呢。
至少在她心里，对东府那位老夫人全然没有好感。
就凭姜老夫人在大福寺的所作所为，足以看出这是一个一旦利益足够大就能做出疯狂赌注的人。这样的人，不给她医治眼疾从某方面来说没准还是积德呢。
“昭昭啊，祖母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对视过后，邓老夫人心情莫名说出这句话。
乔昭伸出手挽住邓老夫人手臂，如同所有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笑吟吟道：“祖母若是愿意，我就去求李爷爷；祖母若是不愿意，我就不管了。”
邓老夫人张了张嘴。
这丫头，现在这么会踢皮球，刚才干什么去了？
问她愿意么？
她当然是不愿意！
她两个儿子，长子在翰林院编书，次子外放做官，媳妇孙辈们平时虽有些小摩擦，日子也不宽裕，却胜在安稳和乐。
东府那位乡君却是恨不得她的侍郎儿子更进一步的。
刑部那位寇尚书年岁已大，眼看就要致仕了，刑部尚书一职就如一个香喷喷的肉包子，不知多少饿狗惦记着。
她是不大懂外面政事的妇人，可从长子偶尔的牢骚中，也知道如今朝廷上的凶险。
首辅兰山在内阁一手遮天多年，次辅许明达羽翼渐渐丰满，睿王与沐王处处较劲，一心修道的皇上迟迟不立太子。
她曾听长子骂过：首辅一派，次辅一派，睿王与沐王又各自一派，再加上中立的，卧底的，好好的一个朝堂被弄得乌烟瘴气，很多政令的颁发不是为国为民，而是多方博弈的结果，也难怪连以往被大梁人视作残废的倭人都成了大梁的又一祸患。
长子说过，寇尚书是中立派，东府的堂兄在寇尚书手下，暂且算是中立派。
黎光砚一旦想要更进一步，连她这不懂政事的内宅妇人都明白，必须要选一方站队。乡君要是被治好了眼疾，精力十足，到时候还不可劲替她儿子蹦跶。
西府与东府打断骨头连着筋，东府站队站赢了沾不沾得上光不知道，要是站输了，跟着倒霉那是一定的。她一家老小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跟着东府去赌博，那不是有病啊？
不愿意，不愿意，老太太一百个不愿意！
可这话，对着孙辈实在不好说啊。
她说不愿意给东府的妯娌看病，让孙女以后该怎么看她？一定把她想成心胸狭隘，见不得人好的恶毒老太婆了。
邓老夫人看着浅笑盈盈望着她的小孙女，长长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问她这样为难的问题呢？
“昭昭啊，你给祖母说心里话，你愿不愿意呢？”
乔昭没有犹豫，一双大而柔美的眼睛满是坦然：“不愿意。”
邓老夫人：“……”这孩子，怎么能直白得这么可爱呢！
“我觉得，乡君注意力放在眼疾上，不便出去应酬，咱们西府的日子会安稳些。”
邓老夫人神情陡然变了，一脸错愕望着乔昭。
三丫头这话是什么意思？总不可能和她是一个意思吧？
不，不，不，三丫头才多大的人，如何能想到这上面来呢？
可眼前的少女神情平静，语气笃定，邓老夫人无论如何得不出她是随口一说的结论。
难道说，以往在内宅里与姐妹们相处总不得宜的三丫头，竟在大局上有罕见的敏锐？
“你这丫头，说得祖母都糊涂了，什么安稳不安稳的？”
乔昭轻轻摇了摇邓老夫人手臂，如同所有依恋祖母的小孙女，眨眨眼道：“东府的大堂伯被派去查案，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
邓老夫人眸光陡然深沉。
这个时候提到黎光砚，这丫头竟真是个明白的！（未完待续。）

第92章 父亲大人的同僚
“是呀，祖母也觉得，日子还是安稳些好。”
有些话双方心知肚明即可，没有必要说出来，邓老夫人心里对乔昭却有了新的定位。
一个在大事上不糊涂的女子，内宅管不好顶多是糟心一点，但不会要命啊！
邓老夫人目光温和看着小孙女，心底长叹：她的孙女明明是一块璞玉，可惜世人眼拙，不知道娶了这样的媳妇才是真的福气。
罢了，三丫头名节有损，若是真的老在家里，说不定还是黎家子孙辈的福气。
邓老夫人有了这个念头，对乔昭自是不再当寻常孙女看待，拍了拍她的手道：“若是如此，昭昭如何对乡君交代呢？”
乔昭眨眨眼：“等明日我就派人去睿王府求见神医。”
邓老夫人愣了愣。
“祖母瞧着神医对你挺上心的，你若派人去请，多半会答应吧？”
乔昭笑起来：“先去睿王府请人再说呗。”
等明天再去睿王府，恐怕就请不到神医了。
李爷爷说睿王府门槛高不好进，让她有事联系邵明渊，是在试探她是否认出了邵明渊，可在她看来，还透露出另一层意思：以后李爷爷不会在睿王府了。
与李爷爷认识十几年，她很了解他的性格。
睿王府那样的地方，是李爷爷特别厌恶之地，如今好不容易被邵明渊求到头上来，不赶紧借着邵明渊的助力脱身才怪。
不管睿王患了什么病，都不乐见李爷爷离去，明天她派人去请，触了睿王霉头，能有好结果才怪。
而她在这件事上已经尽了力，东府那位乡君就算再用长辈身份压她也没有任何法子，毕竟李神医不在睿王府是非人力可控的事，总不能逼死她这个侄孙女吧。
那样不慈的名声，那位乡君可不愿背。
只不过——
乔昭又想到邵明渊身上来。
邵明渊把李爷爷从睿王府带走，那要欠睿王不小的人情。
他这样举足轻重的将军欠一位皇子人情，可不是什么好事。
乔昭想到邵明渊的寒毒，理解他的做法。
欠人情只会惹麻烦，寒毒不除那可是要命的，就算他不明白寒毒的凶险，平时所受的寒毒之苦也非常人能忍受。
“昭昭，想什么呢？”邓老夫人揉了揉乔昭的头。
三丫头刚刚还跟人精似的呢，现在又呆呆的，让她这当祖母的都忍不住逗弄。
邓老夫人这样想着，手上加大了力气，顿时把乔昭头顶的两个小包包揉散了。
发散落下来，遮住少女光洁的额头，少女抬手扶额，吃惊又无奈：“祖母，您把我头发弄乱了。”
邓老夫人大笑起来。
这样大的反差，可真真是耐人啊！
“容妈妈，来给三姑娘梳头。”
在外间候着的容妈妈闻声进来，看到头发散乱的乔昭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笑着赞道：“三姑娘养了一把好头发。”
容妈妈这话并不是奉承。
小姑娘黎昭的头发本就浓密，乔昭自从回了黎府虽无心妆扮自己，平日里的生活起居却是按着以往的习惯来的。
她用不惯脂粉铺子里卖的发油，随手写了个方子交给阿珠，让她照方子买来草药鲜花制成发露用着，一头长发不知不觉便养得水润光滑，如缎子一般。
容妈妈散开乔昭的发，用犀角梳子一梳便滑到了底，惊奇道：“老夫人，您瞧瞧，老奴说的不错吧？三姑娘放心，老奴定给您梳个特别好看的发型出来。”
邓老夫人在一旁笑道：“我看你是早厌了给我这老太婆梳这把白花花的稻草吧。”
屋子里没了先前的严肃，顿时和乐融融起来。
邓老夫人想：这样的日子才是她想要的，但愿能一直这样下去。
她没再问乔昭有什么法子躲过姜老夫人的请求。
意识到乔昭与其他孙女的不同之处，邓老夫人已隐隐有种感觉，三丫头既然不愿给乡君治好眼疾，那就一定能办到的。
邓老夫人目光微移。
雕花梳妆镜中映出少女姣好的容颜和丰润的秀发，而更吸引人移不开眼睛的，是少女能令周遭一切都沉静下来的气质。
何氏是养不出这样的女儿来的。邓老夫人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老太太琢磨许久，直到容妈妈替乔昭梳好头才下了结论：大概是随她……
乔昭重新打扮妥帖，辞别了邓老夫人往回走，路上遇到了衣裳湿了大半的黎光文。
“父亲这么早就下衙了？”
黎光文忿忿道：“和一位同僚吵了起来，呆在那里不痛快！”
乔昭：“……”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安慰翘班的父亲大人多少有些违心。
黎光文等了半天也不见女儿出言安慰，话里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昭昭，你不知道那个同僚多么可气。我和他下棋，赢了他几子，他居然还不服气。”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了，这有什么不服气的，要是换我女儿来，半个时辰前就赢你了。”黎光文越说越生气，“你说那人多没风度，他黑着脸说了一句半个时辰前才刚下，居然把棋盘给掀了！”
乔昭彻底沉默了。
所以说父亲大人是因为在衙门里和人下棋打起来了，愤而翘班？
“那父亲赶紧去把湿衣裳换了去吧，我先回屋了。”乔昭冲黎光文屈膝道别。
黎光文站着没动，嘿嘿笑了：“昭昭啊，为父还有事没说呢。”
“父亲还有何事？”乔昭心生不妙的预感。
斜斜打进来的雨迷了黎光文的眼，他往长廊里挪了挪，揉揉眼道：“他不是掀桌子不信嘛，为父就说了，我可没有打诳语，不信等哪天和我次女对弈一番就是了。”
他小心翼翼看乔昭一眼，笑道：“然后我们就击掌，定在明天了。昭昭啊，你会帮为父吧？”
乔昭：“呵呵。”
见女儿无动于衷，黎光文叹口气道：“他说了，要是不能证明为父没有说大话，就让我滚出翰林院。”
“他不是您的同僚吗？”同僚应该没有这个权利吧？
“哦，虽然都是翰林院的同僚，不过他说话有分量。”
“他与父亲上峰走得近？”
“那倒不是，他是掌院学士。”
乔昭：“……”明白了，父亲大人所谓的同僚，原来是兼任翰林掌院的礼部尚书！（未完待续。）

第93章 只治一个
按着惯例，大梁历任翰林掌院皆由礼部尚书兼任，这也是为了礼部尚书将来更进一步入阁积累政治资源。
见女儿沉默无言，黎光文倒是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摆摆手道：“昭昭若是不愿应付，为父推辞了就是，没什么为难的。想来以我的资历，离开翰林院去六部当个主事还是没问题的。”
这绝对是威胁！
一贯淡然的乔姑娘黑着脸问：“父亲定在何处与掌院大人切磋？”
黎光文略不好意思道：“上衙的时间跑出去下棋总不大好，所以也没定太远的地方，就在翰林院外面的五味茶馆。”
他怕乔昭担心，解释道：“五味茶馆平常去的都是读书人，没有什么乱糟糟的人。明天为父不上衙了，等到了时间直接陪你过去。”
乔昭一听忙拒绝：“父亲还是按时上衙吧，正好这两日女学停了，明天我就和母亲说上街买胭脂水粉去。”
要是明天父亲翘班陪她出门，这事儿估计就要传到东府去了。
黎光文一听不放心了。
这么水灵灵的女儿没人陪着，再让人拐走怎么办？
他内心斗争许久，妥协道：“那让你娘陪你一起出门吧。到时候她去买胭脂水粉，你来找为父。”
乔昭一想这样最妥当，遂点头应了下来。
锦鳞卫衙门。
江远朝听到门外的请示声，放下手中书册，淡淡道：“进来。”
江鹤推门而入，一脸激动之色。
江远朝睃他一眼：“何事？”
江鹤大步走到江远朝面前，一脸严肃道：“大人，属下发现冠军侯行径很古怪！”
江远朝抬眉：“不是说让你不必跟着冠军侯了么？”
“属下没跟着冠军侯，是在黎府那里晃时无意中发现的。”
“嗯？”
“属下发现冠军侯扮成了侍卫，陪着李神医去了黎府！”
江远朝一听，眸光微沉。
邵明渊去了黎府？
他回神，看着属下一脸邀功的表情，淡淡道：“既然这样，这几天继续盯着黎府，有异常及时回禀。”
说完睇了江鹤一眼：“你为何去黎府那里闲逛？”
自从回到京城了解了一下那个小姑娘的情况后，因为没有必要，黎府那边他没有再派人盯着了。
江鹤嘿嘿直笑：“大人不是对那位黎姑娘很关注嘛。”
江远朝抬手，指了指门口，吐出一个字：“滚！”
江鹤满心委屈走了出去，心道：他家大人就是口是心非！
那边邵明渊离开黎府，冒雨带着李神医重新回到了西大街的春风楼。
侍卫叶落一见邵明渊回来，忙迎了上去：“将军——”
他不自在地拽了拽身上的直裰。
邵明渊见了露出淡淡笑意：“不错，以后就这么穿挺好。”
叶落苦着脸道：“别啊，将军，您还是把衣服脱下还给卑职吧，卑职穿着侍卫服自在。”
“习惯了这身臭味？”
叶落呆了呆：原来将军闻出来了！
将军鼻子还真灵，他才三天没洗澡而已。
重新回到原先的雅间，邵明渊走到屏风后面换回自己的衣裳，走出来把手上的衣裳扔给叶落，吩咐道：“再跑一趟长公主府，请池公子过来。”
“是。”
叶落领命而去，邵明渊客气问李神医：“神医要不要喝酒？”
“啰嗦什么，来酒楼不喝酒干什么？”李神医翻了个白眼。
邵明渊不以为意，吩咐小二上了两坛醉春风，亲自开了酒封，弃酒蛊不用，直接把碧绿色的酒夜倒入茶碗中，笑着道：“这酒名‘醉春风’，入口醇厚，后劲十足，不知神医以前有没有尝过？”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李神医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下半碗，回味一番，赞道，“还过得去。”
他抬眉，见对面坐着的年轻男子嘴角挂着淡淡笑意，温和又平静，全然看不出纵横沙场的狠厉，反而如清贵如玉的贵公子般，便叹了口气，问道：“这样的天气，什么感受？”
邵明渊被问得一怔。
原来李神医已经看出了他的身体状况。
他自认没有流露出什么异常，可见这位神医是真有本事的。
这样一想，邵明渊便松了口气。
有真本事就好，但愿能治好舅兄的脸。
“尚能忍受。”邵明渊回道。
“你小子是个狠人。”
原本为了替乔丫头出气是想再给他下包耗子药的，瞧现在这样子，还是算了吧。
“你的身体，不打算求老夫医治？”
“神医愿意替在下医治吗？”邵明渊含笑问。
他又不是自虐狂，若能免受寒毒旧伤之痛，当然是求之不得。
“哦，你和你舅兄，老夫只给治一个。”李神医坏心道。
他就是喜欢看讨厌的混小子纠结为难的样子。
邵明渊却没有半点迟疑道：“自是给我舅兄医治。”
李神医深深看邵明渊一眼，把茶碗往桌面上一放，慢悠悠道：“你可想好了，你身上寒毒不除，可不只是忍受疼痛这么简单，是会影响寿数的。”
“不用想，在下请神医来，就是给舅兄医治的。”
手染鲜血无数，他从没奢求过能善终，大概马革裹尸还是他最好的结局。
邵明渊垂眸饮酒。
李神医有些憋气。
混小子，就不知道求求他啊，若是求了他就稍微考虑那么一下下，现在死鸭子嘴硬，他就看他怎么死吧！
嗯，死了也好，就能给乔丫头作伴了。
呸呸，什么给乔丫头作伴，乔丫头才不稀罕呢，应该是给乔丫头负荆请罪才是。
李神医狠狠喝光茶碗中的酒，把茶碗往桌子上一放：“我要吃肉。”
他指了指桌上摆放的花生、蚕豆等下酒物，嗤笑道：“就让老夫吃这个啊？”
世人都知道，武将虽不如文官舒坦，过的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但荷包可比文官丰厚多了，如眼前这小子，在外打了这么多年仗，积攒的钱财恐怕比靖安侯府还多。
“小二，上两斤酱牛肉，一只烧鸡。”
见邵明渊始终不动声色，有求必应，李神医撇了撇嘴，讽刺道：“我说你小子不是整天打仗嘛，怎么脾气这么绵？”
邵明渊一听笑了：“神医以为，明渊一言不合便要拔刀杀人吗？”
为将者，该雷厉风行时自是行动如风，该隐忍时，又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曾经，他为了取专门喜欢烹食大梁幼童的鞑子首领性命，在雪地里卧了一天一夜才等到最佳的时机，把那个畜生一箭毙命。如今为了求医只是受些刁难，又有什么受不住的呢？
“你射杀自己媳妇时，不是挺利落嘛？”李神医脱口而出。
挂在邵明渊唇畔的笑意瞬间凝结。
他抿唇，垂眸把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淡淡道：“是。”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李神医心情有些复杂。
明明是想好好修理这小子的，可他终于把心底的那分不甘问出来，怎么又有点不舒坦呢？
这时小二端着酱牛肉与烧鸡进来，李神医伸手扯下一个鸡腿，狠狠咬了一口，斜睨着邵明渊问：“你不吃？”
对面的年轻人嘴角笑意比之前浅了，语气依然温和：“神医吃吧，我不饿。”
李神医嚼了几口鸡肉，把鸡腿往盘子里一扔，哼哼道：“姓池的小子怎么还不来？”（未完待续。）

第94章 代价（冬草1125的阆苑仙葩）
说曹操曹操就到，池灿收了伞大步流星走进来，扫一眼桌面上摆着的牛肉烧鸡，乐了：“怎么？黎府没管饭啊？”
他就说，没有他陪着不行吧。
李神医心下正有几分别扭，闻言翻了个白眼道：“谁说没管饭啊，黎府不但管了饭，他家老太太还带着孙女陪坐呢。”
在大梁，女主人鲜少出面款待男客，除非是这家的贵客或长辈。李神医既是贵客又是长者，邓老夫人才会带着孙女一同招待。
池灿一听，便睃了邵明渊一眼，笑吟吟道：“那就是庭泉扮成了侍卫，没有饭吃了。”
邵明渊没吭声，李神医接话道：“谁说的，他当时也在一个厅里吃，还是单人单座，吃起来更自在。”
池灿瞬间黑了脸。
这糟老头子，不插嘴会死啊？
池公子憋了好久，憋出一句话；“这黎府，还真是没有规矩！”
有年轻男子在场，居然叫黎三出来待客，实在是不成体统！
池灿腹诽完，问邵明渊：“下着个雨，一天让我跑了两趟春风楼，这回又是什么事啊？”
好友不痛快的语气让邵明渊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答应李神医的事非要他从中斡旋不可，便直言道：“拾曦，我想拜托你给睿王爷传个话——”
“什么话？”池灿不傻，闻言略一琢磨，立刻扫了李神医一眼，猜测道，“想请神医在你府上住几天？”
“不是，神医不想在睿王府呆了，所以想请你和睿王爷说说，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任神医自由离去？”
池灿呆了呆，语气莫名：“不还了？”
“借人”不还，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当初可不是这样讲的呀！
邵明渊知道池灿的为难，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道：“所以请你转告睿王爷，就当卖我邵明渊一个面子——”
池灿腾地跳了起来，脸色大变：“你疯了？”
他看一眼李神医，又看一眼面色平静的好友，一把拽过邵明渊往外走，边走边对李神医道：“神医稍后，我们兄弟先说两句！”
池灿拽着邵明渊到了外面，一脚踹开隔壁雅室的门，吩咐侍立在外的叶落与桃生道：“你们给我把门看好了！”
话落，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叶落与桃生对视一眼，各自移开视线。
屋子里，邵明渊不动声色拍了拍池灿拽着他的手：“拾曦，有话便说，你松手。”
“说个屁！”池灿黑着脸松开手，怒瞪着面色平静的邵明渊，就差破口大骂，“邵明渊，你是不是离开京城太久，脑子成浆糊了？”
“嗯？”
池灿把邵明渊一把推到椅子上，自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极低：“什么叫卖你一个面子？你当你还是十来岁时无人多看一眼的野小子？”
他气不过，伸手打了邵明渊一拳，咬牙切齿道：“你是冠军侯，是战无不胜的北征将军，你这是要把自己卖给睿王吗？”
他越说越恼火：“我虽整日无所事事，却也知道夺嫡的事绝对沾不得。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的，有求于睿王还知道通过我，谁知是我想错了，你这是伸着脖子往泥潭里跳啊！”
池灿一口气说完，邵明渊才淡淡开口：“没有那么严重，算我欠睿王一个人情罢了。”
好友的关心让他心中微暖，坦言道：“这是神医提出的条件之一，我不得不应。”
池灿眨眨眼，这才想起来问：“你给我说实话，找那个糟老头子到底有什么事儿？”
“求医。”
“我知道是求医，那糟老头子要不是有这么一个本事，就他那个脾气，早让人一棍子打死挖坑埋了。我是问给谁求？别跟我说是为你自己。”好友的性子他清楚，若是为了自己，断然不会去沾那些是非。
邵明渊沉默片刻道：“想请李神医给我舅兄治脸。”
池灿愣了一下，一脸吃惊：“乔墨？”
邵明渊颔首：“是。我见过舅兄，他的脸伤得很严重。除了李神医，恐怕无人能妙手回春。”
池灿沉默了。
许久后，他问：“值得么？”
为了治好乔墨的脸，让自己陷入那样的麻烦中？
邵明渊笑了：“当然值得。你该知道，容颜有损的人是不能出仕的，我舅兄一家都不在了，乔家的兴盛以后都系在舅兄一人身上。”
见池灿依然不语，邵明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也说了，我不是十来岁时无人多看一眼的野小子了。我会把握好分寸，不让自己陷进去的。睿王那边，就拜托你了。”
“行吧，下不为例。以后惹上麻烦别说我认识你。”池灿认命答应下来。
邵明渊轻笑出声。
二人转身往外走，池灿走到一半冒出来一句话：“我说，你真跟着李神医一道与人家女眷吃饭了？”
“是啊。”邵明渊老实回道。
明明是给他这个当侍卫的管口饭吃，怎么到了好友口中就有些不对味呢？
什么叫与人家女眷吃饭了？
“你有什么感受？”
邵明渊被问得摸不着头脑，想着刚刚好友才答应帮那么大的忙，不好敷衍了事，仔细思考一下道：“黎府的伙食不错。”
池灿：“……”一个侍卫给什么肉吃啊！黎府果然没规矩！
“伙食不错？难不成还有叉烧鹿脯吃？”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
邵明渊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当时他就是诧异桌面上的那道叉烧鹿脯，才觉出不对劲来。
池灿一张脸已是彻底黑了，不发一言，抢先一步抬脚就往外走。
气死他了，那个臭丫头，本来他是收利息要她做一道叉烧鹿脯的，她居然先给邵明渊做了。
这样说来，那个叫冰绿的丫鬟当时说的是真的！
他忽地停下来回头，打量着好友。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比他权力大一点儿，功夫强一点儿，脾气好一点嘛，那臭丫头真是势利眼！
邵明渊不知道池灿莫名发什么脾气，琢磨着是不是今天顾着他的事没吃好才火气这么大，为了让对方平衡点，忙挽救道：“我没吃，只吃了几口山药。”
池灿一听更生气了。
合着他用救命之恩收的利息，这位先吃上的还不稀罕！
池公子拉开门走出去，砰地一声把一头雾水的冠军侯关在了里面。（未完待续。）

第95章 灵前
池灿心里不痛快，干脆直接走人。
桃生正找着叶落扯闲话，见状忙追了上去：“公子，打伞，打伞。”
他个头没有池灿高，只得踮着脚替主子撑伞。
池灿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侍卫叶落，冷笑道：“瞎扯什么呢？”
桃生苦着脸，颇委屈：“能扯什么啊，公子您不知道，那人简直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生怕您把他家将军吃了似的。”
“谁嚼得动！”池灿一想到要去告诉睿王“借走”的神医不还了，就有些头大。
邵明渊那混蛋无所谓，他还得与睿王讨价还价去，总不能真让那混账卖身。
主仆二人步入雨帘中，追出来的邵明渊见状摇头笑了笑，折返回雅室。
李神医拿着一条牛肉慢条斯理吃着，见他进来问道：“那小子走了？”
“嗯。”邵明渊走过去坐下。
“他怎么了？看刚才那样子，像要把老夫生吃了似的。”
邵明渊淡笑道：“神医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急脾气，没有别的意思。我请拾曦帮我去与睿王说和去了。”
“睿王真能答应？”有求于人都不出面，这些人的弯弯绕绕他真想不明白。
“会答应的。”
见李神医面带怀疑，为使他宽心，邵明渊含笑道：“因为我是冠军侯。”
他是手握重兵的北征将军，就算告假在家，在军中的威望依旧无人能及。他甚至有那个信心，尽管战事告一段落天子收回了能调兵遣将的虎符，只要他愿意，依然能指挥得动一手打造出来的铁血强兵。
李神医看着笑意温和的年轻男子，忽地收起了嬉笑心态，问他：“什么时候去给乔墨治伤？”
他忘了，这个年轻的顶多算是他孙辈的小子，早已是在北地跺跺脚就能威震八方的人物，就是在如今的京城亦是举足轻重。
有这小子在，说不定能让老友仅剩的一点血脉将来走得顺当些。
嗯，等哪年他心情好，顺手给这小子把寒毒祛了算了，至于现在，让他且受着吧，就当给乔丫头出气了。
“舅兄他或许不愿欠我的人情，请神医等到我亡妻出殡的时候吧。那天舅兄会过来，到时候您直接去与他说便好。”
李神医看邵明渊一眼，心情莫名，嘀咕道：“侯爷倒是体贴。”
邵明渊笑了笑，再问：“神医离开了睿王府，不知是愿意住到靖安侯府去，还是另有安排？”
“住到靖安侯府和留在睿王府有什么区别？你给我安排个普通的落脚地方，不要一大群人跟着，平时老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怎么样，能成不？”
李神医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实则相当麻烦。
首先，李神医给睿王治病，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些人一直等着寻机会要他的命，来个釜底抽薪。
其次，满京城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位神医呢，就等着李神医离开睿王府后赶紧请去治病救命。
只这两点，李神医想做到来去自由就太难了。
邵明渊却毫不犹豫点头：“可以，我这就给您安排地方。”
邵明渊说着喊了一声：“叶落——”
守在外面的侍卫叶落推门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从今天起，你贴身保护神医的安全。”
叶落看一眼满脸皱纹神色郁郁的李神医，再看一眼自家清俊无双的将军大人，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还是利落道：“卑职领命！”
李神医看着眉眼普通的侍卫，皱眉道：“他行么？”
素来寡言的叶落垂眸不动声色，心中却冷哼一声：怎么说话呢？他会不行？
邵明渊笑道：“神医放心，叶落在军中是比武状元，罕有人敌。”
李神医上下打量着叶落：“啧啧，可真是看不出来。”
“叶落——”邵明渊冲叶落点点头。
叶落会意，抬手把一旁的高几劈得粉碎。
“嘶——”李神医眼一亮。
这小子，要是以后帮着他捣药有前途啊！
邵明渊看了看粉身碎骨的高几，嘱咐一句：“记得赔。”
“是！”
“用你自己的俸禄。”
叶落：“……”不带这样的啊，他这是为了公事，公事！他的俸禄还想攒着娶媳妇呢。
邵明渊安排李神医的细节不必多提，等他回到靖安侯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侯府大门灯笼高挂，此时已经点亮，映得青石路似覆盖了一层白霜，一直延到内里去。
“二公子回来了。”穿白的仆从忙给邵明渊开了门。
因有靖安侯在，邵明渊虽封冠军侯，靖安侯府的人还是称他二公子。
邵明渊点头示意，抬脚走了进去。
他踏着一路白霜往内走，走廊挂着一排排白灯笼，随着风雨的吹打不停晃动着，明明亮如白昼，却无端有种阴森感。
邵明渊浑不在意，一路走到安置乔氏棺椁的灵前，单膝跪下，接过小厮递来的烧纸默默烧纸。
黄色的烧纸被火舌舔舐，很快就化作丝丝缕缕的黑灰落在火盆里。
几个负责守在灵前的婆子凑在一起，皆不敢出声，只是暗暗交换着眼色。
二公子替二奶奶烧起纸钱来倒是挺上心的，就是不知当初怎么那么狠辣，能下得去手把二奶奶一箭射死呢？
邵明渊没有在意那些婆子们的眉眼官司，认认真真烧着纸钱，直到邵知匆匆赶来，低声道：“将军，您让属下前不久查的事有些眉目了。”
“去书房说。”邵明渊把手中一叠烧纸烧完，这才起身离开灵堂。
邵明渊一离开，那些婆子顿时唠起嗑来。
“啧啧，这里面躺着的二奶奶可是被二公子亲手杀的，你们说二公子跪在这里就不害怕吗？”
“害怕啥呀，二公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手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命呢，一颗心恐怕比石头都硬。”
婆子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刚刚离去的人，把邵明渊安排暗暗守灵的侍卫气得直咬牙，低声对同伴道：“真想拿臭袜子把那些婆子的臭嘴塞上，怎么能这样说咱们将军！没有将军，她们能这样闲得蛋疼满嘴喷粪？”
同伴拍拍他：“小点声，让那些人发现就不好了。忍忍吧，等搬进冠军侯府就听不见这些糟心话了。”
若没有主子的默许纵容，府里如何会任由这样的议论蔓延？
说到底，是他们将军不受侯夫人待见罢了。（未完待续。）

第96章 天晴
书房里燃了灯，因只有一盏，光线有些昏暗。
邵明渊坐在椅子上，示意邵知可以讲了。
邵知上前一步，声音压低道：“将军，属下这几天和府上护送夫人去北地的护卫、羽林军还有远威镖局的人有所接触，发现有一个人值得注意。”
“何人？”邵明渊背光而坐，让人难以辨明脸上表情，声音在这昏暗的光线中更显低沉醇厚。
“远威镖局的副镖头林昆。林昆是这次护送夫人北上的镖队首领，属下探查到，当时苏洛峰带着队伍改路时，林昆曾当众反驳过，而且言辞激烈，险些与苏洛峰的亲兵冲突起来。”
“他人呢？”
“他们这批镖队回来后，远威镖局的镖头就给他们放了假，林昆回老家了。属下已经打探到林昆老家在何处，特来向您禀告一声，这就赶过去找他。”
邵明渊轻轻点头：“去吧，多带几个人，路上注意安全。”
“领命！”邵知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打开又合拢，涌进来的风把烛火吹得一闪一闪，室内光线时明时暗，室外雨声哗哗作响。
邵明渊没有回起居室，走去净房冲了一个澡后换上雪白中衣，重新返回书房，躺在榻上睡了。
一夜风雨，翌日一早，天却放晴了。
窗外的芭蕉被雨打过，显得越发青翠欲滴，墙角的石榴花落了一地，枝头依然红火热闹。
乔昭一大早起身，推开窗子，任由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卷走一夜慵懒。
“姑娘，今天不是不用去女学嘛，您起得真早！”冰绿走过来，揉着眼睛站在乔昭身边，往窗外看了一眼，不由低呼，“呀，石榴花落了好多，真是可惜。”
乔昭笑道：“不可惜，这些落的石榴花大部分是不能坐果的，要是放在寻常人家，原就会除去，这样才能结大而甜的石榴。”
“原来是这样啊。”冰绿眼睛亮亮的，“姑娘，您懂得真多。”
乔昭侧头看她，伸手捏捏小丫鬟红彤彤的脸蛋：“多看书就知道的多了，人从书里乖。”
“喔。”冰绿似懂非懂点点头。
乔昭就笑了。
其实冰绿这样挺好的，无忧无虑，欢欢喜喜，把小丫鬟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姑娘，百合粥好了，您先用一点吧。”这时阿珠端着青碧色的小碗过来，里面米烂粥稠，香气四溢。
饮百合粥，可以静心安神，治疗失眠。
是的，昨夜乔昭失眠了。
她泡了一个澡，洗漱过后早早上了床，原本迷迷糊糊入睡了，谁知却梦到了那日兵临城下的情景。
她立在城墙之上，鞑子的狞笑声在耳边回荡，城墙上的风要比平地大得多，把她的额发往后吹拢，露出光洁的额头。
邵明渊在墙下策马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大梁将士与迎风高展的旌旗。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有些委屈的，委屈命运把她推到烈火上烤，大好韶光骤然成灰。
她想对他说，以后有机会见了她的父母兄长，告诉他们，她不难过，也请他们不要太难过。
可惜那人箭来得太快，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半夜里，乔昭惊醒了。
她仿佛还能感到心口的剧痛，甚至在仰望挂着纱帐的雀鸟银钩时，眼前依稀晃过邵明渊歉疚的眼神。
原来，他那日是歉疚的啊。
仰躺在罗汉床上，乔昭哑然失笑。
当时竟没留意，看来还是白日里的见面让她心境起了波澜。
乔昭想，也许是天意吧，她没能说出对父母亲人的惦念，结果一朝醒来，她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只剩下长兄与幼妹。
深夜清幽，只听到屋外大雨如注，噼噼啪啪敲打着窗棂。
从噩梦中醒来的乔昭却再也睡不着了，对兄长的想念越发浓烈起来。
也不知兄长脸伤成了什么样子，等见到兄长，她一定要想法子请李神医替他医治。
乔昭辗转反侧一整个后半夜，晨曦微亮就迫不及待起了身。
“姑娘，您趁热喝吧。”阿珠把百合粥放到了桌上。
乔昭离开窗口，走过去坐下，拿起白瓷小勺喝了一口。
冰绿碎碎念道：“放冰糖了吗？百合粥不放冰糖没滋没味的。”
“放了。”阿珠语气温和。
投喂姑娘是冰绿揽过来的差事，她今天起得有点晚了，结果被阿珠抢了先，小丫鬟气不过，找茬道：“吃什么百合粥啊，皮蛋瘦肉粥才好喝呢。你新来的不知道，大厨房的刘婶子做皮蛋瘦肉粥是一绝，做百合粥就一般般了。”
阿珠语气平静：“等下次请刘婶子替姑娘做皮蛋瘦肉粥，这百合粥是我做的。”
冰绿：“……”会做百合粥了不起啊？
乔昭默不作声喝完百合粥，放下勺子，这才深深看了阿珠一眼，问道：“阿珠懂药理吗？”
昨晚是阿珠歇在外间值夜，知道她没睡好，竟知道做一碗百合粥给她喝，这份细心算是难得了。
阿珠闻言微怔，迎上姑娘平静淡然的眼神，恭敬道：“并不懂，只是看过一点粗浅的书籍。”
乔昭笑了。
朱大哥送她的这个丫鬟还真是个宝贝，识字、会下棋，还懂一点药理，更难得的是勤奋肯学，她才教了几日，棋艺便突飞猛进。
乔昭从来不认为这世上女子中只有自己一个聪明人，身边有这样一位有天分的丫鬟，只要对方乐意学，她便乐意教。
“那以后，我教你怎么样？”
阿珠再次怔住，良久后确定姑娘不是开玩笑，行礼道：“多谢姑娘！”
这世上之人，生来就分了三六九等，有人锦衣华服，有人为奴为婢，还有那曾经使奴唤婢的人一朝跌落云端，成了人下人。
无论如何，身在底层的人想要往上爬太难了，就算成为了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哪日惹到主子不快，主子一言就能打发了，重新跌回泥沼里。
可有一种人不一样，就是懂医术的下人，尤其是懂医术的丫鬟婆子，只要有真本事，就连当家主母都会高看一眼，客客气气。比如西府的桂妈妈，还有东府的董妈妈。
冰绿一听慌了。
姑娘教阿珠下棋，教阿珠药理，阿珠这小蹄子还会做百合粥，那她可怎么办啊？
“姑娘，婢子也要学！”（未完待续。）

第97章 尽其所长
一见冰绿心急火燎的模样，乔昭便笑了：“你想学什么？”
冰绿掰着手指头：“学下棋，学药理，还学——”
她瞟了一眼阿珠说：“还学熬粥！”
乔昭噗嗤笑了：“我记得那次教你下棋，才下了几子你就睡着了。”
冰绿听了红了脸：“那次是意外，真的是意外，以后再不会了，姑娘继续教婢子吧。”
她绝对不能被这半道来的阿珠比下去！
乔昭笑吟吟看着冰绿。
小丫鬟就连脸红时都是生动的，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日子有滋有味起来。
“冰绿，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地方，你不必去学阿珠学的，想想你擅长什么？”
擅长什么？
冰绿眨了眨眼，在心里盘算：她擅长吵架，擅长穿好衣裳，擅长吃香喝辣的……
冰绿越想越心慌，脱口而出道：“擅长碎大石——”
迎上自家姑娘古怪的神情，小丫鬟急忙解释道：“不是，婢子的意思是，婢子力气比一般人大！”
她小时候经常把堂哥拎起来打，所以三叔一直想教她拳脚功夫，不过她听漂亮姐姐说过，要是学了功夫手脚就粗了，死活都没有答应三叔。
“力气大啊——”乔昭沉吟着。
冰绿颇羞愧，讪讪道：“大概是婢子吃得比别人多。”
乔昭听了弯了弯唇，沉吟一番道：“冰绿想不想学些防身功夫？”
“防身功夫？”冰绿大为意外。
“对呀，这样以后我遇到危险，你就能保护我了。”
冰绿一听精神一振，连连点头：“我学，我学。”
说完了有些泄气：“可是跟谁学呀？”
她是姑娘的贴身丫鬟，三叔是太太娘家的护院，平日里想见一面都不容易的，哪里能跟着三叔学。
“我教你。”乔昭笑道。
冰绿大惊：“姑娘会拳脚功夫？”
乔昭摇摇头：“不会。”
“不会您怎么教我啊？”
“我看过。”
冰绿：“……”姑娘吹牛时都这么好看！
察觉小丫鬟的怀疑，乔昭不以为意，抬脚道：“跟我去书房。”
两个丫鬟亦步亦趋跟着乔昭进了书房，就见她研墨提笔，在画纸上行云流水画起来。
冰绿就站在乔昭身边，见她笔下出现一个接一个活灵活现的人物，不由捂住了嘴。
姑娘画画真厉害！
乔昭全然不受外界干扰，全神贯注画着，直到阿珠轻轻提醒道：“姑娘，该去请安了。”
乔昭回了神，把笔搁置一旁，指了指完成了一半的画作：“前面是练拳脚功夫的几个基础动作，后面是一套拳法，你想学的话，从今天起就可以照着这个练习，到时候有姿势摆得不对的地方，我会指正的。”
“姑，姑娘，这样也行？”冰绿目瞪口呆。
姑娘以为这是秘籍啊，照着练就能练出个高手来？
似是猜到冰绿所想，乔昭淡淡道：“练不成高手，不过对上寻常人，足以应付了。”
“姑娘，您真的看过？”冰绿只觉不可思议。
她可是跟着姑娘从小长大的，怎么从来不知道呢？
见乔昭目光从成排的书册上扫过，冰绿恍悟：“原来姑娘是从书中看到的！”
难怪姑娘常说人从书里乖，会读书可真好，可惜她看不了几个字就要睡觉的。
成功误导了小丫鬟，乔昭笑了笑。
她确实看过。
在靖安侯府的那两年，因为祖父过世，她身为出嫁的孙女守不成孝，却也无心出门，漫长的时光都消磨在侯府的角角落落里。
邵明渊的三弟，她的小叔子邵惜渊，每天都会在园子一角开辟出来的练武场蹲马步，打拳。
小叔子虽骄纵些，心地却单纯善良，两年多来他们叔嫂相处得宜，那孩子甚至还教了她邵家箭法。
只可惜她确实没有习武的天分，虽有过目不忘之能，把小叔子所教铭记于心，却也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罢了，唯有箭法因为更侧重眼力与心态，练得还算不错。
乔昭垂眸看了看纤细柔美的双手。
这副身子比她之前还要柔弱得多，其实是该把那些强身健体的拳法练起来，至少不要再遇到危险时连跑都跑不动。
乔昭先去了何氏那里，随后与何氏一道去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
邓老夫人便问道：“神医那事怎么说？”
二太太刘氏眸光一闪。
昨天她就得了信儿，那位大名鼎鼎的李神医居然真的上门来看三姑娘了。她打听到当时大姑娘也在青松堂，甚至还陪李神医用了饭，心里不知多懊恼，只恨她的两个闺女不争气，平日里不知去老夫人身边侍奉，白白把这样的好机会给错过了。
对了，昨日东府的乡君也冒雨过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瞧老夫人这意思，是和神医有关吧？
黎皎听了邓老夫人的话，同样心中一动，看向乔昭。
怎么，以后黎三会时常和李神医来往？也不知李神医与冠军侯是什么关系，若是如此，黎三岂不是有许多机会与冠军侯接触？
黎皎想到这里，心里憋了一口气。
当着众人的面，乔昭大大方方笑道：“乡君的请托我已经写在帖子上，想请祖母派得力的人送到睿王府去，只是李爷爷见到帖子会不会来，孙女就不敢保证了。”
乔昭说着递过一张帖子。
邓老夫人眼神复杂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冲她调皮眨了眨眼。
邓老夫人便笑了：“你们不知道，天还没亮东府就派人过来了。”
乔昭眸光一转，笑道：“既然这样，不如祖母让东府的人一道去吧，也好让乡君安心。”
“哦，也好。”邓老夫人转头吩咐青筠，“把帖子交给黎管事，让他和东府的人一道过去。”
“是。”
青筠把帖子带出去交给黎管事，与东府乡君派来的周妈妈一道出了门。
才出大门，周妈妈便悄悄塞了一个鼓囊囊的荷包给黎管事，满脸堆笑道：“黎管事，去王府前乡君想先交代几句，随我先去一趟东府吧。”
有银子拿，又是东府乡君传唤，黎管事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二人很快就到了东府，周妈妈凑在姜老夫人耳边把情况如是说了，姜老夫人目光落在黎管事身上，淡淡道：“把三姑娘的帖子拿来给我看看。”（未完待续。）

第98章 五味茶馆
“这……”黎管事震惊了一小下。
这位老乡君够直接的啊。
立在一旁的周妈妈催促道：“黎管事犹豫什么？三姑娘的帖子是邀请神医的，又没什么见不得人，我们乡君只是怕三姑娘年纪小，言语上有不妥当的地方对神医失礼，这才亲自过过目。”
黎管事心底直摇头。
没什么见不得人就能看人家的帖子了？
“怎么？”姜老夫人一只独眼看过来，目光沉沉的。
黎管事回神，无奈把帖子奉上。
周妈妈上前接过来交给姜老夫人。
姜老夫人把帖子打开，浏览一遍，神色缓和下来。
算那丫头懂事！
“行了，快些去吧。”姜老夫人把看过的帖子交给周妈妈，叮嘱道，“你们可要把事情给我办妥了，不得出什么差池。”
周妈妈忙道：“乡君请放心，老奴定会仔细着。”
黎管事与周妈妈二人离开东府，直奔睿王府而去。
雨后初晴，睿王府的朱门宛若簇新，屋顶的琉璃瓦闪耀着炫目光彩，门前高大的石狮精神抖擞。
二人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切不由自主拘谨起来，由黎管事上前叫开门，道明来意。
“给神医的帖子？”王府门人一听就变了脸，摆摆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他欲要关门，周妈妈心中一急忙伸手抵住：“小哥儿请等等。”
王府门人当下就变了脸：“干什么？”
周妈妈笑着塞过去一个荷包：“小哥儿，我们是黎侍郎府上，今天的帖子是我们府上三姑娘请神医的。你可能不知道，李神医认了我们三姑娘当干孙女——”
没等她说完，王府门人就冷笑一声：“亲孙女也没用，李神医已经不在王府了，你们快走吧！”
“小哥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王府门人瞪周妈妈一眼，骂道：“你这婆子听不懂人话啊？李神医不在我们王府了，别说是什么干孙女来请，就是神仙来了也没用！你们赶紧走人啊，我们王爷心里正不痛快，要是被王爷撞上了，有你们好受的！”
王府门人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留下周妈妈和黎管事愣了好一会儿，有心再敲开门问个究竟，可一眼扫到王府门前大红雕漆的盘龙柱，俱都没了底气。
这是皇子的府邸呢，真的惹了人家不痛快，乱棍把他们打死了上哪说理去？他们还是回去实话实说吧。
周妈妈一路心情沉重，回到东府向满心期盼的姜老夫人禀告了去王府的遭遇，姜老夫人犹如被人当头淋了一盆冰水，一颗火热的心登时熄灭了，阴着一张脸问：“神医不在王府了？”
“是，王府门人是这么说，还说他们王爷很不高兴呢。”
“有没有说神医去了何处？”
周妈妈回的越发胆战心惊：“没说，老奴想问，那门人根本不留情面就把我们拒之门外了。”
姜老夫人唯一可以视物的那只眼睛光芒暗淡下来，摆摆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周妈妈退出去，独留姜老夫人一个人在屋子里，她抓起一只茶蛊狠狠向地上掷去。
老天是捉弄她不成，给了希望又破灭？
她虽有乡君的身份，但娘家在宗室里已经处在边缘化了，以她的面子是见不到睿王妃的，顶多是辗转托人打探一下李神医的行踪。
李神医究竟去了哪里呢？
西府这边，邓老夫人听了黎管事回禀心中一动，立刻命人把乔昭请了过来。
“昭昭啊，你昨天是不是就已经预料到——”
少女笑得温柔平静：“预料到什么？”
祖孙二人对视片刻，邓老夫人大笑起来：“没什么，预料到今天天晴了呗。”
笑过后，邓老夫人问乔昭：“听说你今天要出门？”
“嗯，母亲带我去逛逛，听说许多绸缎铺子上新货了。若是瞧到好看的，买回来给您做几身夏衣。”
邓老夫人听得大为高兴，拉着乔昭的手不放，啧啧道：“昭昭果然是长大了，那祖母就等着你给我做好看的夏衣了。不用做几身，一身就够了。”
乔昭：“……”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亲手做夏衣？别开玩笑了，她做的荷包连冰绿都嫌弃！
乔姑娘连忙挽救：“听说新开了几家成衣铺子也挺不错的——”
“现在那些成衣铺子花样是不少，不过到底还是自己做的衣裳可心啊。”邓老夫人感叹道。
这些年来西府四个丫头，只有大孙女给她亲手做过衣裳，四丫头孝敬过她一条抹额，六丫头年纪小暂且不提，说起来只有三丫头没有送过她针线活了，想想还真是有点期待呢。
眼看快到了与黎光文约好的时间，乔昭与何氏出了门，直到上了马车换了男装，乔姑娘心情还是沉重的。
果然是祸从口出，她为什么非要说去逛绸缎铺子，说去逛脂粉铺子不就好了，老夫人想要什么颜色的脂粉她都给买！上次那个荷包是内里另有乾坤她才亲手做了，如今要她做出一身夏衣来，完全是不给她活路！
女儿神色郁郁，何氏瞧了心疼地问：“昭昭怎么啦？”
“娘，您好像从没给我请过女红师傅。”
何氏一听乐了：“昭昭想学女红？”
“就是有些好奇。”
何氏抬手替乔昭把微乱的发理了理，不以为意道：“学那个干啥呀？把好好的眼睛学坏了，手指头还要扎好多洞，娘看着心疼嘞。再者说，寻常姑娘家学得再好也及不上绣娘啊，有需要去花钱买个好绣娘不就行啦。”
乔昭连连点头。
说的可真有道理！
马车行了有一段时间，乔昭往外看了看，对何氏道：“娘，在这把我放下吧。”
何氏是知道乔昭出门缘由的，闻言摇摇头：“这里不成，就你一个人，娘不放心呢。”
女儿虽然乔装成少年郎，可年纪太小了些，有过一次被拐经历，她怎么能放心让女儿一个人去茶馆。
“等到了五味茶馆门口，看着你父亲接到你，娘再走。”
乔昭一听不再坚持，点头应了，等马车在五味茶馆门前停下，一眼看到等在门口的黎光文，这才辞别何氏下了马车。
暗暗跟踪乔昭的锦鳞卫江鹤一看马车上跳下个少年郎，眼都瞪圆了。（未完待续。）

第99章 暴露（秋至風露繁的阆苑仙葩）
那个黎姑娘果然有问题，好端端怎么又女扮男装了？
问他怎么一眼认出来的？自然是前些日子一路北上的时候早就见过的。
江鹤来了精神，拉拉衣摆，抬脚向着五味茶馆走去。
“父亲，我有没有来晚？”
黎光文一脸稀奇打量着走过来的清秀少年，试探喊道：“昭昭？”
“孩儿见过父亲。”乔昭唇畔含笑，向黎光文行了个揖礼。
她举止从容，看起来和少年郎无异，只是过于清秀了些。
黎光文眼睛一亮，击掌道：“这样不错！”
“多谢父亲夸赞。”
黎光文连连点头：“昭昭以后就这样穿吧，那为父就能常带你出来下棋了。”
乔昭：“……”
她直起身来，转头冲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招招手。
正往这个方向走的江鹤下意识亮了一下爪子。
乔昭一愣，深深看了江鹤一眼，冲他友好笑笑。
这人也有意思，居然以为自己在和他打招呼。
江鹤直接就惊了。
他居然，居然和跟踪目标打了招呼，对方还回应了。
回应了！
江鹤的腿当时就迈不动了，勉强咧嘴笑笑，猛然转身，强忍着拔腿狂奔的冲动一步步离开了乔昭的视线，这才飞奔起来。
这人有些奇怪啊。
乔昭收回目光。
马车里的何氏从窗口探出半个头来，冲乔昭摆摆手。
黎光文一见到何氏，下意识就板起了脸，咳嗽一声道：“还不进去？”
“嗯，就来。”乔昭转回身走到黎光文身旁，父女二人相携进了茶楼。
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久久没动，足足一刻钟后，车夫才等到了车厢里的女主人吩咐，挥动马鞭缓缓离去。
江鹤一路狂奔回锦鳞卫衙门，冲进江远朝的办公之处，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
江远朝见此挑了挑眉，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副跑断气的样子？”
“黎姑娘，黎姑娘——”
“黎姑娘怎么了？”江远朝嘴角笑意瞬间收敛，神色严肃起来。
那个小姑娘出事了？
难道说，他对那个小丫头的关注，引起了衙门里其他人的关注？
江远朝自是心知，他从嘉丰回来就顶了江五的位置，如今在锦鳞卫里举足轻重，早已引起其他兄弟们的不满。
想到“兄弟”这个词，江远朝嘲弄笑笑。
说是兄弟，从小到大不过是竞争对手而已，小时候争义父的关注，大了，争义父的器重。
“黎姑娘……黎姑娘女扮男装去了五味茶馆！”江鹤终于缓过气来。
“女扮男装？”江远朝一双好看的眉蹙起，旋即松开，不以为意道，“即便如此，你这么急慌慌的作甚？”
他一下子想到某个可能：“莫非她去见了什么特别的人？”
这才让属下如此心急跑回来禀告？
“啊，等在五味茶馆那里的好像是黎姑娘的父亲，那位黎修撰。至于还有没有别的人——”在十三爷面前江鹤从不敢隐瞒，硬着头皮道，“属下还没来得及确认，就跑回来了。”
不是那个小姑娘出事，江远朝心情莫名放松起来，嘴角噙着淡淡笑意道：“那就说说吧，你又干了什么蠢事？”
江鹤一听就委屈了，诉苦道：“大人您不知道啊，那位黎姑娘忒狡猾，属下正装作喝茶的客人若无其事往茶馆里面走呢，她居然冲着我招手。”
“她认出你是锦鳞卫了？”
不能吧，当初一路北上，他的属下没和那个丫头打过照面，只有自己前些日子忍不住会了会她，按说也不可能让她察觉身份。
江鹤一脸苦恼：“属下不知道她认没认出我是锦鳞卫，不过以后她可能认识我了。”
“嗯？你做了什么？”江远朝心生不妙预感，隐忍问道。
“也没做什么，属下就是不小心……回应了一下而已……”
江远朝：“……”一手调教的属下蠢成这样，他竟无言以对。
已经没有力气生气的十三爷伸手指了指门口。
江鹤如蒙大赦：“属下这就滚！”
他奔到门口，停下来犹豫地问：“大人，那以后黎姑娘那里，属下还跟不跟嘞？”
“你说呢？”江远朝站起身来，一边往门口走一边问。
江鹤苦恼地低下了头。
最近办的差事大人似乎都不太满意，其实他已经很卖力了！
江远朝迈着大长腿从江鹤身边走过，连个眼风都没丢给他。
“大人，您去哪啊？”江鹤在他身后忍不住喊。
江远朝头也不回，扬手指了指一侧。
江鹤垮下脸来：“属下滚，属下滚……要不等江霖从北定回来，属下和他换换呗，去青楼属下绝对没问题的——”
人高腿长的十三爷已经走了出去。
外面艳阳高照，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青碧苍郁，江远朝抬脚向翰林院所在的方向走去。
乔昭被黎光文领进五味茶馆一间临街雅室内，黎光文指着早已摆好的棋具道：“来，咱们父女先下一盘。”
“父亲，我们还是等一等掌院大人吧。”
见乔昭婉拒，黎光文一琢磨也对，他们一旦下起棋来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到时候下到一半苏掌院来了，岂不扫兴？
“好吧，那就等等。”黎光文一屁股坐下来。
乔昭忍了忍，问：“父亲就在这里等？”
“啊？”黎光文被问得一脸莫名其妙。
“父亲刚刚不是在茶馆门前等我么？”乔昭提醒道。
黎光文一听笑了：“为父不是怕你不认路嘛，苏掌院不一样，他常来。”
乔姑娘默默望向窗外。
所以说，父亲大人到底是走了多大的运，才安然混到现在的？
乔姑娘腹诽着，目光忽地一顿，落在街头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修身玄衣，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明明嘴角一直挂着笑意，整个人都是温和的，那种冷淡凉薄却从骨子里流露出来。
那样的人，往往心中有了一个目标后，是绝不会动摇的。
乔昭目光下移，落在黑衣男子脸上，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
锦鳞卫的江十三，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乔昭心思通透，略一琢磨忽地就有一种想法：他在找她！（未完待续。）

第100章 茶馆对弈
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乔昭就是在看到江远朝的那一瞬间，骤然有了这个念头。
想起这人的身份，乔昭迅疾收回了目光。
被锦鳞卫盯上的感觉可不怎么美妙！
可她还来不及避开窗口，街上那个长身而立的男子已经有了预感，目光如钩向她所在的窗口望来，牢牢锁定窗边那一抹倩影。
二人一个在楼上窗前，一个在街边伫立，视线交汇。
乔昭挑挑眉，干脆先下手为强：“江大哥，这么巧啊？”
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值得他盯的呢？
江远朝有片刻的怔忪。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江鹤的心情。
跟踪目标突然这样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这感觉还真微妙。
长这么大都没有这种感受的江远朝一时不知该有什么反应才好。
窗边的少女笑意盈盈，冲他招招手：“江大哥要不要上来喝杯茶？”
“哦——”江远朝下意识应了一声。
打扮成少年模样的小姑娘笑眯眯补充一句：“正好我父亲也在呢。”
江远朝迈出去的一条腿悬在半空，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这小姑娘想干嘛啊，她父亲在旁边想邀请他喝茶？按理说，不该趁着父母不在邀请喝茶才是正常的嘛？
呃，不对，无论如何一个小姑娘邀请仅见过一面的大哥喝茶都是不对的！
他不由把窗边的小姑娘看得更仔细些。
所以说，这小姑娘之前一定是见过他的吧？
或者——暗暗倾慕他？
一想到那天小姑娘热情自我介绍并询问他家住何处的情景，江远朝忽地就后悔过来了。
“昭昭，跟谁说话啊？”窗口边一个男子探出头来。
艳阳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人俊朗不凡的面庞上，仿佛让他整个人都熠熠生辉，一时竟瞧不出年纪来。
直到那个小姑娘大大方方笑道：“父亲，是我偶然认识的一位大哥。”
江远朝这才回神。
原来这就是小姑娘的父亲，那位黎修撰。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小姑娘一直叫他江大叔太正常了，有这么一位瞧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爹，不叫他大叔叫什么啊？
黎光文扫江远朝一眼，伸手拍拍女儿的头：“不要胡乱和陌生人叫大哥。”
想了想补充道：“也不能胡乱叫大叔。”
叫大哥担心女儿吃亏，叫大叔似乎他吃亏。
黎光文审视般看着江远朝。
江远朝嘴角笑得僵硬打过招呼，转身甩开大步就走了。
他一直走到二人视线不及的地方才停下来，狼狈松了口气。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的，江远朝斜倚着一棵树，把身形遮掩大半，视线不离五味茶馆。
不久后就见黎光文从门口出来，打扮成少年模样的小姑娘跟在他身侧，安静乖巧。
黎光文却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侧头对着女儿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少年浅笑盈盈回了几句，当父亲的便傻呵呵笑起来。
江远朝一时看痴了。
随后，他看到一位六十左右的老者慢条斯理踱步到五味茶楼，黎光文杵在原地不动，站在身侧的少年一把把亲爹推了出去。
那一刻，江远朝低笑出声，随后收敛笑意，看着老者眸光转深。
竟然是礼部尚书苏和！
苏尚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对了，苏尚书兼任翰林掌院，黎光文是翰林修撰，他们在翰林院旁边的茶馆见面不算稀奇，可是——
江远朝目光重新落回乔昭身上。
可是黎光文为何会带着女儿来？
这不符合常理！
莫非——
江远朝脸色陡然沉下来。
卖女求荣？
他看到少年向苏尚书行了礼，不卑不亢，脸上是舒朗浅淡的笑。
江远朝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见那三人转回茶馆，想了想，抬脚往五味茶馆走去。
苏尚书随着黎光文进了雅室，这才仔细看乔昭一眼。
见少年眉目精致，形容举止却洒脱，全然没有半点脂粉气，心里暗暗吃惊，确认道：“黎修撰，这真的是你女儿？”
黎光文一脸自得：“那当然，别人的女儿哪能跟着我出来。”
乔昭默默垂眸。
父亲大人说的可真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苏尚书收回目光，点点头道：“那好，黎小姑娘，咱们就开始吧。”
乔昭大方笑笑：“掌院大人请。”
苏尚书听了斜睨黎光文一眼，心想：这王八羔子还知道老夫是掌院啊？难得，真难得！
二人对坐，乔昭主动拿了黑子，笑道：“您先请。”
苏尚书捏着晶莹白子，笑容颇有几分玩味。
对弈者，位尊执白先下，高手执白后下。
这小丫头让他执白先下，那是只承认他地位高于她，却自信水平不比他差了。
还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他且要试试她的水平。
苏尚书这样想着，不紧不慢在星位落下两子。
乔昭捏着黑子，沉吟片刻，把子落下。
一个时辰后。
苏尚书目光紧紧锁定棋盘，喃喃念道：“竟然是神过！”
所谓“神过”，便是和棋。
要知道，棋场如战场，出现和棋的几率是极为少见的，至少苏尚书数年都没遇到过了。
他深深看了神色平静的乔昭一眼，沉声道：“再来一局。”
半个多时辰后，苏尚书彻底怔住：“神过，又是神过！”
连续出现两次和棋，难道是巧合？
他目不转睛盯着对面作少年打扮的少女，眼中异彩连连，大手一挥道：“再来！”
黎光文站在一旁更是激动，拍着椅子扶手道：“再来，再来！”
苏尚书抬起眼皮扫黎光文一眼，板着脸道：“观棋不语！”
激动什么？就不知道给他倒杯茶嘛！
“掌院大人请。”乔昭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可这一次，在对方心里就大不一样了。
苏尚书目光深沉点点头，主动落子：“来！”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当第三盘和棋出现时，苏尚书再也维持不住一国重臣的矜持，目光灼灼盯着乔昭问道：“丫头，你是如何做到的？”
和棋的出现本就罕见，那么有意做出来的和棋呢？苏尚书简直不愿意往深处想了。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对面的这个小丫头，水平远超于他！（未完待续。）

第101章 惊人
这不可能！
苏尚书看了黎光文一眼。
就这棒槌，能养出这般钟灵毓秀的女儿来？
黎光文曾是探花郎？呵呵，翰林院别的不多，就状元、榜眼、探花多。
黎光文浑然不知自己被翰林院的最高长官鄙视了，在一旁激动得眉飞色舞：“昭昭，你快说说，是怎么做到的啊？连续三盘和棋，真是太难得了！”
他说着看向掌院大人，嘿嘿笑道：“掌院大人，你看我没骗你吧，以我女儿的水平，是不是用不了一刻钟就能赢了你？”
乔昭忍不住扶额。
她连着下了三盘和棋是为了什么啊？
昨天父亲大人把赌约一讲，她就想甩袖子走人。
什么叫半个时辰前就能赢了人家？她要真这么做了，这位礼部尚书的面子哪能挂得住？可若是隐藏实力，父亲在长官面前又成了胡言乱语之人，同样讨不了好。
以三盘和棋结束，既维护了掌院大人的面子，又让对方晓得她的真实水平，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谁知父亲大人唯恐人家不知道似的，非要叫破了。
苏尚书果然黑了脸，冷笑一声道：“黎修撰，你真的没有骗本官？”
“哪里骗了啊？”黎光文被问得莫名其妙。
苏尚书伸手一指乔昭：“你说你和令爱对弈，十局九输？”
黎光文茫然眨眨眼：“没错啊，小女比我棋艺高超，我可不会为了长辈的面子撒谎。”
苏尚书冷哼一声，斜睨着黎光文道：“别说笑了，以你的水平，剩下那一局怎么赢的？”
能和他对弈设出三局和棋的人，和这棒槌下棋居然还有输的时候？这绝对是对他的侮辱！
“这当然是因为——”黎光文忽地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乔昭，震惊道，“昭昭，这么说，你之前一直在让着为父？”
你才知道——
乔昭无奈迎上父亲大人的目光，随后冲苏尚书歉然一笑。
小姑娘话虽没说出口，表达的意思却很明白了：掌院大人，就我爹这样的，您和他计较什么啊？
少女眸子黑白分明，如一汪最清澈的泉，眼波一转便把不便说出口的话传递给了对方。
苏尚书大笑起来。
原来这世上果然有这样钟灵毓秀的人，有这般会说话的眼睛。
他再看黎光文一眼，摇摇头。
啧啧，怎么好白菜都被猪拱了呢，这样好的女孩儿，为何不生在他苏家啊！
“掌院大人，您笑什么啊？”意识到一直被女儿让着，黎光文有些不开心。
“能和令爱连下三盘，当值得一笑！”苏尚书深深看黎光文一眼，意味深长道，“黎修撰，你确实养了个好女儿。”
不然老夫这就把你踢出翰林院！
“过奖了，过奖了。”黎光文心情忽地又好了起来。
也是，没啥不开心的，反正女儿是他生的。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掌院大人，晚辈单名一个‘昭’字。”
“昭？”苏尚书点点头，摸着胡子道，“好名字，好名字，哦，哪个昭’？”
乔昭：“……”
“日月昭昭的‘昭’。”黎光文抢答道。
苏尚书与乔昭同时看他一眼。
黎光文眨眨眼：“是日月昭昭的‘昭’啊。掌院大人有所不知，我长女名‘皎’，次女名‘昭’。”
“确实是好名字。”苏尚书颔首，心道：这个棒槌，他长女叫什么关他屁事啊？
乔昭不动声色笑着，心中却蓦然生出几分落寞。
她现在，是“日月昭昭”的黎昭，而不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乔昭了。
“丫头，你的棋艺，师从何人？”
“回大人的话，家母一直很重视对晚辈这方面的教育，所以从小就为我请过许多先生，还买了珍稀棋谱供我学习。”
这就是说没有名师，只是请了启蒙先生而已。
“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是天赋。”苏尚书深深看黎光文一眼。
应该不是随爹。
黎光文听了，表情怔怔。
原来，何氏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虽然看不惯何氏拿银子砸人，可女儿能有如今的才能，却离不开她的功劳。这样一想，反而是他这个当爹的一直没为女儿做过什么呢。
惭愧之色从黎光文脸上一闪而过，乔昭看在眼里，无声笑了。
何氏对女儿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既得了这份关爱，当然也盼着她好。只希望潜移默化之下，如今的这对父母，哪怕不能相爱，也能好好相处，不枉夫妻一场。
“掌院大人谬赞了。”乔昭平静笑着，毫无得意之色。
苏尚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发觉茶水已经冷了，把茶盏放到一旁，笑道：“老夫家中有一个小孙女，和你年龄相仿，她也是喜欢下棋的，以后你们可以多多接触。有你的指点，也能让那丫头水平提高一些。”
“好的，有机会会和苏姐姐切磋。”乔昭微笑起来。
答应父亲来下棋，除了替黎光文解围之外，借着苏尚书的跳板与他的孙女苏洛衣产生交集，是她谋算好的。
同属文臣圈子里的女孩，小姑娘黎昭曾在一些花会上见过苏洛衣，在小姑娘黎昭的印象里，苏洛衣是个文静的女孩子，与泰宁侯府的七姑娘朱颜性情差不多。
而对乔昭来说，更重要的则是另一件事。
前两年一些京城贵女成立了馥山社，社里成员俱是有些才名的女孩子，苏洛衣作为副社长，有荐名权。
只要苏尚书回府后对苏洛衣提及此事，以苏洛衣对棋道的痴迷，十有八九会考察一番后邀她入社。
乔昭对京城贵女们的雅兴没有兴趣，可馥山社并没有固定聚会之处，而是在各家贵女府上轮换，只这一点，就足够吸引她了。
她需要更多的走出去，才有更多机会与兄长幼妹相见。
呃，对了，同样是馥山社成员的还有黎府的二姑娘黎娇，便是因为她去年的佛经被大福寺的高僧们选中送去疏影庵，虽没得到无梅师太称赞，依然得了入社资格。
乔昭的谦虚让苏尚书大笑起来：“别担心，我那小孙女输了不会哭鼻子的。”
苏尚书笑着站了起来：“天色已经不早，散了吧。黎修撰，明天不要再翘班。”（未完待续。）

第102章 愿者上钩
乔昭三人走出茶馆，苏尚书就与他们道了别，乘车走了。
黎光文看看天色，摸着肚子道：“不知不觉这个时候了，肚子有些饿了。昭昭饿不饿？”
“是有一点儿。”
“那为父带你去吃百味斋吧，就在翰林院不远处，是个百年老店了，店里的羊肉羹最出名。”
乔昭瞥了一眼不远处树下不知何时静悄悄等在那里的青帷马车，笑着道：“父亲，咱们还是回家吃吧。您看，母亲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黎光文其实也看到了那辆马车，可一想到与何氏同乘一车就觉浑身不自在，听女儿这么问，便踟蹰起来：“这——”
身量还未长开的少女拉住他的衣袖，半仰着头，声音娇糯：“父亲？”
少女天生音色轻柔，唤人时拉长了尾音，好似有小刷子在人心尖上轻轻扫着，这一刻，少女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坚韧的松、平静的湖，而是春风里欢快奔跑的小鹿，尽显娇态。
黎光文准备拒绝的话登时就说不下去了，晕乎乎道：“好的。”
父女二人走过去，何氏一见黎光文也进了车厢，手脚登时不知道往哪里放了，紧张地咬了半天唇，才喊一声：“老爷——”
黎光文习惯性地板着脸，想起今天女儿说的话，犹豫了一下道：“东西都买好了？”
何氏没想到黎光文会主动问她话，顿时受宠若惊，揪着帕子道：“买，买好了——”
乔昭自觉坐到角落里，冷眼旁观，轻轻叹了口气。
想要这对父母缓解关系，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暮色四合，马车缓缓动起来，很快就加快了速度，消失在青石路的尽头。
直到这时，不知什么时候从茶馆里跟出来的江远朝才现出身形，遥遥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笑了笑。
真是温馨的一家人呢。
他敛了神色转头匆匆往回走，迎面撞上江鹤。
江鹤全然没有才被骂过的自觉，举着手上的吃食道：“大人，才买的两只烧鸡，要不要去喝一杯？”
江远朝只迟疑了片刻便淡淡笑道：“好。”
他并不想太早回义父的府上，大都督府再好，终归不是他江远朝的家。
更何况——
想到义妹近来的痴缠，江远朝摇摇头，颇有几分头疼。
他不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对义妹的心意隐隐明了几分，可他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待，义妹那些心思只会让他尴尬难堪。
可偏偏从义父只言片语的试探里，义父对此是乐见其成的，这无疑把他陷入了更为难的境地。
“大人，那位黎姑娘来五味茶馆做什么啊？”江霖撕下一只鸡腿递过来。
江远朝回神，淡淡道：“少操心。”
小姑娘来干什么？他悄悄观察了小半日，都有些糊涂了。
黎光文带着女扮男装的女儿来见礼部尚书兼翰林掌院苏和，就是为了下棋的？一定是打着下棋的幌子还有别的事，但凡脑子正常的爹都不可能因为这个把女儿带出来啊。
有阴谋！
江霖见大人不接鸡腿，收回手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含糊问道：“黎姑娘这边，以后真不用属下盯着啦？”
“继续盯着吧。但是，以后不许出现在她面前！”
原本是觉得那个小姑娘没必要继续盯着了，可现在，一位入阁指日可待的礼部尚书掺和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江霖神色一凛：“大人放心，属下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被黎姑娘发现的！”
江远朝点点头，大步走进暮色里。
出了茶馆的苏尚书直接乘车回了尚书府，一进屋就被老伴章氏埋怨道：“今天下衙怎么这么晚？若是有事，也不知道打发人回来说一声，饭菜都凉了。”
苏尚书瞥一眼陪坐在章氏身边的小孙女苏洛衣，笑眯眯道：“饭菜凉了再热就是。夫人不知道，我今天下棋，遇到一位高手。”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爷遇到一位棋道高手有什么稀奇的？”章氏不以为意道。
老头子的水平她知道，原本就只是平平，要不是翰林院那些人让着，一天还不知郁闷多少回呢，这是哪位不懂事的下属发挥真实水平了？
哦，是了，她听闻翰林院里有位姓黎的修撰脑子有些拎不清，别是和他下的吧？
不对啊，昨天就是和那位黎修撰下的，老头子回家还气得吹胡子瞪眼，把那人骂了好一通呢。
苏尚书慢条斯理瞥章氏一眼，问：“能特意做出三局和棋，算不算高手？”
章氏闻言一惊，小孙女苏洛衣更是忘了落筷。
“祖父，什么叫特意做出三局和棋？”苏洛衣干脆把筷子放下，目光灼灼望着祖父。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祖父和她下棋，连续三局都是和棋。这总不会是巧合吧？”
“不可能是巧合。”苏洛衣毫不迟疑道。
苏尚书摸摸胡子：“所以啊，祖父遇到了一位高手。”
“何止是高手，这样的人当得起国手称号了。祖父，与您下棋的是何人啊？”
一旁的尚书夫人章氏咳嗽一声：“洛衣，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就算知道了，还能跟人去下棋不成？”
听了章氏的话，苏尚书大笑起来：“夫人，你这话可说错了。那人啊，以后我想找她下棋多有不便，咱们家洛衣却再方便不过了。”
“嗯？老爷这话我却不明白了。”
“祖父，我也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啊？”
苏尚书看着老伴与小孙女，笑眯眯揭晓了答案：“因为那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苏洛衣与章氏面面相觑。
“是呀，她是黎修撰的女儿，我把她名字都打听到了，小姑娘叫黎昭。”
黎昭？佛诞日被疏影庵的师太破例召见的黎府三姑娘？苏洛衣一脸震惊。
章氏更是神情古怪，心道：老爷说的不是黎家被拐的那个女孩子吗？
苏尚书见状问道：“怎么，你们都知道？”
“当然知道啊，那姑娘曾被人贩子拐过嘞！”
“当然知道啊，黎三姑娘因为字写得好被无梅师太召见呢！”
章氏与苏洛衣同时道。（未完待续。）

第103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尚书听愣了，掏掏耳朵道：“被人贩子拐了？”
老尚书琢磨一下，忽地一拍大腿：“原来是被拐的那个啊！前段日子黎修撰整天沉着个脸发愣，我是听说他们府上有个姑娘花朝节那天给丢了呢，没想到是和我下棋的这个！”
“老爷以为是哪个呢？”章氏反问。
苏尚书讪讪笑笑：“我哪想到这么多啊，也没打听过黎府有几位姑娘，当时就是偶然听下官们提了几句而已。”
说到这里他看向小孙女：“洛衣啊，你说黎三姑娘的字还很好？”
苏洛衣迟疑着点头：“应该是极好的，今年的佛诞日只有她的字入了疏影庵师太的眼，甚至让师太破格召见了。只是我们都没见到黎三姑娘的字，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好法。是不是啊，祖母？”
就是因为没有见到黎三姑娘的字，她们社里几个核心成员商量许久，还是把邀请黎三姑娘入社的事情放下了，倒是昨日趁着几个副社长凑齐了商定下来，把黎二姑娘清理出社。
那退社的帖子写成了，几人抓阄，结果她运气不好，这得罪人的差事落在了她头上，现在那张帖子还在她书桌上放着呢。
章氏颔首，蹙眉道：“老爷，那位黎三姑娘被人贩子拐过，名声不好，咱们家洛衣还是少与她打交道才好。”
苏尚书听了这话摇头笑起来：“那丫头才多大？被拐本就可怜，既然平安回来了，她的家人都没说什么，咱们外人何必抓着这个不放呢？”
章氏一听便撇了撇嘴：“黎家没说什么，是因为那丫头运道好，是被李神医亲自送回来的，那位神医还认了她当干孙女。”
对于京城的这些八卦消息，整日里消磨时间的内宅妇人反而比忙着朝政的男人们更清楚些。
苏尚书闻言一怔，而后意味深长道：“若是这样，咱们家洛衣就更应该多和这位黎三姑娘学习一下了。”
“学什么？”见老头子把一个名声不好的小丫头捧得这么高，明知那丫头有几分真才实学，出身名门的章氏依然不痛快。
苏尚书摇摇头。
内宅的妇人，目光就是短浅！
当然这话是不敢说出口的，不然好不容易精心养起来的一把胡子就要被拔光了。
“夫人想想，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落入了人贩子手里，不但顺利逃回家来，还与神医结下渊源，这是容易的事吗？那姑娘不简单啊。”
章氏心中一动，嘴上却反驳道：“说不定是她运气好呢？”
“运气好？”苏尚书呵呵笑起来，“若是这样，说明那丫头是个有福运的，跟着有福运的人打交道，咱们洛衣也不会吃亏啊。”
章氏心里松动几分，还是有些犹豫，看孙女一眼道：“还是要看洛衣与她投不投缘了，小辈们的事，老爷还是少操心吧。”
“我就是觉得这事新鲜，和你们随口一提罢了。行了，快些上饭吧。”
祖父祖母转了话题，痴迷下棋的苏洛衣却忍不住了，轻声道：“祖母，我想下张帖子，明天请黎三姑娘过来玩——”
若是黎三姑娘真如祖父所说，棋艺惊人，那么她就把她荐到馥山社来，这样以后下棋就不愁了，说不定她的棋艺还能更进一步。
章氏沉吟一番。
“祖母——”苏洛衣撒娇喊了一声。
章氏心肠就软了下来：“罢了，你想请就请吧，只是初次相交多留意一下，那位黎三姑娘素来名声都不大好，若是个品性不佳的，就算再有才华以后也不许来往的。”
“好了，好了，祖母，这些孙女心里都有数呢。”
祖父混迹官场多少年，与其他国家的人都打过交道呢，眼光定然不会差了，既然祖父都觉得黎三姑娘好，她先入为主存了偏见，那就是她狭隘了。
章氏便笑了，对苏尚书道：“瞧瞧，孙女大了，这是嫌我啰嗦了。”
说着吩咐一旁的侍女道：“好了，上饭吧。”
礼部尚书府和乐融融开了饭，靖安侯府里，摆在邵明渊屋里桌上的饭菜却几乎没有动过。
邵明渊立在窗边，一直站到夜色越来越浓，这才缓缓展开手中纸条再次看了一遍，修长手指一点点把纸条碾碎成灰，抛进了晚风里。
初夏的夜风是暖的，他的心却冰凉一片。
他的两名亲卫，邵知与邵良这些日子一直在分头查探，邵知按着线索去了远威镖局的副镖头林昆老家，邵良则前往北定城查探与苏洛峰关系亲近的女子。
刚刚他收到的便是邵良传来的消息。
邵良探查遍了北定的青楼画舫，终于把他猜测中可能存在的那个女子给找了出来。
可是，人却已经死了，就死在苏洛峰事发不久后。
青楼女子命贱如蝼蚁，今天笑着迎客明天悄悄被抬出去不足为奇，可这样的巧合，到底让人无法不多想。
邵明渊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深，深蓝的天空缀满繁星，一轮皓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邵明渊轻轻叹了口气。
牵一发而动全身，苏洛峰在北地叛变，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有人跟着无声无息死去了，殊不知越是干净利落抹去痕迹，越说明苏洛峰绝不是私通外敌那么简单，那幕后黑手——
邵明渊遥遥望了某个方向一眼。
是觉得他妨碍了一些人前程的某位重臣？或是恼恨他阻断了一些人发财路的某些武将？甚至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呢？
深深的疲倦涌上邵明渊心头，他除了累，就只剩下了流窜在四肢百骸的疼，那疼仿佛随着周身血液在流淌，绵绵不绝，到了夜里便越发重了。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随后窗边出现一道黑影，低声道：“将军，灵堂那里有异常——”
邵明渊双手一撑，直接从窗口跳了出去，落地无声问那道蓦然出现的黑影：“灵堂那边有什么情况？”
黑影语气迟疑：“将军，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邵明渊薄唇紧抿，匆匆向着灵堂而去。（未完待续。）

第104章 灵前有人
月光皎洁，如霜铺满了青石路面，廊下悬挂的白色灯笼迎风摇晃着，让通往灵堂的路越显森然。
邵明渊一路奔至灵堂，悄然无声，那道黑影紧随其后。
灵堂白茫茫一片，一靠近了，就有烧纸的味道隐隐传来。
邵明渊骤然停住脚。
身后的属下跟着停下来，低声道：“将军，您看——”
邵明渊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风吹来，把灵堂前地面上摆放的火盆里的纸灰打旋吹起来，一旁守灵的几个婆子皆睡熟了，任由那些灰烬洋洋洒洒落在身上。
有一人立在灵堂前一动不动，邵明渊目光落在那人面上，神色微凝。
那人不动，邵明渊便也不动。
灵堂前灯笼高挂，亮如白昼，把那人脸上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阴影处，黑暗昏沉，把邵明渊及属下的身形与呼吸尽数遮掩。
邵明渊侧头，冲属下点点头。
一直跟着他的属下会意，抱拳一礼，悄无声息退至其他暗中守护灵堂的几个属下那里，无声打了个手势，几人全都撤远了。
灵堂前，除了鼾声此起彼伏的几个婆子，就只剩下一明一暗两个清醒的人。
风吹过，装饰灵堂的白色绸花窸窣出声，火盆里有一缕黑灰打着旋飘落至邵明渊脚边。
那人终于动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停放在正中的棺椁旁停下来，伸手落在棺盖上。
邵明渊眼中寒光一闪，一动不动盯着那人的动作。
那人维持着那个动作许久，直到烛火忽地被风吹得一阵摇曳，忽明忽暗，似是下了决心，猛然抬手去掀棺盖。
邵明渊行动如风，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那人面前，一手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任由那人死命挣扎亦无济于事，拽起来直接到了偏僻处才停下来。
“呜呜呜——”那人看清是邵明渊，猛然停止了挣扎。
邵明渊松开手，冷冷望着他。
那人被看得颇不自在，讷讷喊了一声“二哥”。
邵明渊面无表情，好一会儿才淡淡问了一句：“你还知道我是你二哥？”
邵惜渊低了头，片刻后又抬起来，颇不服气问道：“你想把我怎么样？”
十四五岁的少年，皮肤比女孩子的还要白嫩，就连不服气的模样都显得那样朝气蓬勃，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这样无知的勇气，自是因为无论闯了什么祸，总会有人替他善后的。
邵明渊心里蓦地疼了一下，声音冷淡无波：“你来这里干什么？”
邵惜渊与邵明渊对视，最初被当场抓包的惊慌过后反而无畏起来，语气带着惯常的挑衅：“二哥不是看到了么，我想看看二嫂。”
“看二嫂？”邵明渊一字一顿问，怒气渐渐晕染了双眸。
无论是什么理由，夜深人静之时，自己的亲弟弟跟做贼一样跑到灵堂里偷看亡妻，这绝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
邵惜渊反而被激起了逆反心理，双手抱在胸前，满不在乎道：“是呀，看二嫂怎么啦？二嫂一直对我很好，我看看她不行嘛？哪像你，对二嫂的死根本没有半点在意——”
话音未落，他就被邵明渊拽着衣襟提起来。
“你想看，为何三更半夜跑来？”
邵惜渊涨红了脸，恼怒去拍邵明渊的手：“你放开！邵明渊，你敢打我？”
邵明渊神情更冷了，语气却格外平静，一字一顿问道：“邵惜渊，是什么给了你错觉，以为我当兄长的不敢打你？”
他说完，轻松拎着邵惜渊转了个身，长腿抬起，直接踹上了邵惜渊的屁股。
邵惜渊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挣扎好一会儿才狼狈爬起来，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擦一边道：“邵明渊，你，你真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母亲吗——”
邵明渊伸手把他再次拽过来，淡淡道：“告诉母亲？”
邵惜渊抬起了下巴。
怎么，怕了吧？
谁知足足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兄长冷笑一声，二话不说照着他屁股又踹了一脚。
邵惜渊再次被踹到地上，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屁股疼得发麻，这下子干脆起不来了。
他还算是有志气，知道夜深人静惨叫不是什么好事，强忍着没出声。
邵明渊半蹲下来，伸手把邵惜渊拽起来，与之对视。
“邵惜渊，看着我。”
长这么大没挨过揍的邵三公子想硬气别过头，可刚刚屁股挨揍的阴影还没过去，下意识便望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寒眸里。
邵明渊眉轻扬，凉凉地问：“邵惜渊，你多大了？”
“十四岁，怎么了？”邵惜渊气鼓鼓问一声，冷笑道，“你这种天天杀人的人，当然不会记得这个。”
邵明渊丝毫不理会邵惜渊的讽刺，淡淡道：“既然不吃奶了，挨了揍还要找娘？”
“你——”这个年纪的少年自尊心尤其强，被邵明渊这么一问，邵惜渊立刻涨红了脸，一直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邵明渊松开了手，语气更淡：“好了，回去吧。”
他深深看幼弟一眼，所有情绪尽数遮掩在寒星般的眸光里：“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记住，下不为例。”
虽是初夏，站在邵明渊对面的少年却觉月冷星稀，屁股上火辣辣地疼更是让他没了顶嘴的勇气。
少年心想：二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今天夜黑风高，他要是再硬着来，这魔头说不定会挖个坑把他埋了吧？
连二嫂能都杀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邵惜渊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便走。
邵明渊立在原地，没有阻拦，亦没有出声。
他默默看着少年走出一段距离，停下来回头。
“二哥，我不管你以后娶什么样的妻子，反正在我心里，二嫂只有一个！”
风凉月冷，邵明渊轻叹口气，淡淡道：“你记得她是你二嫂就好！”
他率先转了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邵惜渊愣了好久，抬手抹抹眼，一瘸一拐走了。
灵堂那里，因为刚刚隐隐传来的惨叫声，瞬间惊醒了几个守夜的婆子，她们围坐在一起烧着纸钱，说起闲话来。
“将军——”遥遥盯着这边的几个属下发现邵明渊走过来，低低喊了一声。（未完待续。）

第105章 尚书府的请帖
邵明渊面色平静吩咐领队：“安排好换班，不要熬坏了身体，记得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给我打出去！”
“是。”
邵明渊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房。
屋子里静悄悄的，蜡烛早已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烛泪，好在月色从窗口挥洒进来，给屋子里的摆设镀上一层朦胧光晕，让人不用掌灯亦分得清楚。
桌几上的饭菜早已冷透了，油汪汪的散发着浓重的油腻味道，即便是有胃口的人都懒得动一筷子。
邵明渊不愿再喊人收拾，推门而出去了书房。
书房里比起居室要明亮些，挂在墙壁上的长弓折射着冷光。
邵明渊和衣倒在床榻上，一想起灵堂前邵惜渊伸手抚摸棺盖的情景，心头就有些憋闷。
那个小混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邵明渊翻了个身，心仿佛掉进了油锅里，一点点受着煎熬。
灵堂太明亮，他的眼神太好，把幼弟的表情瞧得清清楚楚。
邵明渊闭了闭眼，低叹一声。
三弟还只是个半大少年，怎么会胡乱生了那样的心思？
邵明渊不愿再往深处想。
他情愿是自己想多了。
榻上的人辗转反侧，带动得寒毒在体内流窜更加猖獗，月光下，他的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邵明渊干脆坐起来，趿上鞋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不觉走到成婚时的院子。
院子里依然宁静，墙角的薄荷香气越发浓郁，花架上的忍冬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
邵明渊站在花架前，默默看着。
乔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想，她是坚韧的、勇敢的，或许，还是温柔的。
对了，他已经知道，她的闺名叫“昭”，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邵明渊伸手拂过金黄浅白的忍冬花，自嘲笑笑：真是可笑，她在时，一人独守在这方小院子里，他忙于抗击鞑虏；她不在了，他才开始了解她，走近她。
邵惜渊一扭一拐回了房，便看到靖安侯夫人沈氏正坐在堂屋里等他。
“娘，您怎么在这？”
一旁的小厮拼命给他打眼色。
“三郎，你脚怎么了？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
“我——”邵惜渊张口想告状，一想到二哥讽刺他吃奶，又把那些话咽了下去，笑笑道，“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氏忙站起来走过去，扶着邵惜渊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着：“摔哪了？摔得重不重？素蝶，快去请大夫来。”
“不用了，娘，我没事，就是摔了一下而已。”邵惜渊连忙阻止。
“那也要看看哪里有没有摔破了皮——”
“不用不用，有摔破的地方我等会儿涂些药膏就好了。”为了证明没事，邵惜渊忍着屁股疼跳了跳，谁知高估了自己，忍不住咧了一下嘴，暗暗骂道：混蛋二哥，下脚也太重了！
沈氏看在眼底，见儿子不愿承认，亦没有拆穿，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屋里？”
“哦，晚上吃多了出去溜达溜达。娘怎么来了？”
沈氏皱眉数落道：“不是说头晕要早点睡吗？怎么又出去溜达了？眼下虽入了夏，晚上还是凉的，受风可怎么好？”
见儿子满不在乎的模样，沈氏睇他一眼：“你就让娘操心吧，若不是担心你夜里睡不好过来看看，还不知道你这么让我不省心！”
“娘，以后我保证听话，您快回去吧。”邵惜渊受不了沈氏的念叨，催促道。
“那行，你赶紧让小厮瞧瞧哪里磕碰了，早点涂了药就歇着。”
邵惜渊送走沈氏，这才松口气，喊小厮道：“来福，快给小爷瞧瞧屁股，疼死小爷了！”
两刻钟后，邵惜渊院子里的一个婆子前往正院，悄悄被领进了沈氏屋子。
“三公子究竟怎么了？”
婆子肃手而立，禀告道：“老奴悄悄听见，三公子好像是被二公子踹了屁股——”
沈氏一听，脸上陡然罩上一层冰霜，伸手把椅子扶手重重一拍：“那个畜生！”
“因为什么事？”
婆子吓得低下头：“这个老奴就不知道了，老奴只是听三公子骂了一句。三公子似乎不想让人知道，还叮嘱来福不许对外说。”
沈氏越听越恼火，手都气得发抖：“竟然还敢威胁三郎了！那个畜生，我当初就该把他溺死在马桶里！”
婆子头埋得低低的，更不敢接话了。
“行了，你回去吧，以后三公子再靠近二公子，速速来禀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沈氏收敛了情绪，把婆子打发出去。
待婆子一走，她立刻对侍立一旁的婆子道：“华妈妈，我让你们那口子办的事如何了？”
华妈妈立刻回道：“正要对夫人说，我们那口子已经回来了，今天才进的家门。”
“怎么样？”
“夫人放心，买的是正儿八经的扬州瘦马，挑的还是里头顶尖的。”
“那就好。”沈氏点点头，“辛苦你们那口子了，明天去账房领赏，等买来的货果真派上用场，还会重重有赏。”
“谢过夫人。夫人尽管放心就是，那一对瘦马老奴亲眼瞧过了，但凡是个正常的汉子就抵抗不住。”
沈氏睃华妈妈一眼：“把人看好了，别闹出乱七八糟的事来。”
“是。”
沈氏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来。
那孽障常年在外，兵营里连只母苍蝇都没有，她就不信会对大名鼎鼎的扬州瘦马无动于衷。
呵呵，只要他沾了身，所谓的守妻孝就是一个笑话，看他到时如何自处！
这一夜风平浪静，不知有多少人孤枕难眠，又有多少人酣然入睡。
乔昭睡了个好觉，一早醒来去给长辈们请过安，才回到雅和苑没多久，冰绿就拿了一张帖子过来，兴匆匆道：“姑娘，是尚书府的帖子呢！”
收到预料之中的帖子，乔昭波澜不惊接了过来。
素面绘着墨色海棠花的帖封，打开来是写着簪花小楷的澄心笺纸，这一切都显示出下帖子的主人是个雅趣灵慧的，与礼部尚书兼翰林院掌院孙女的身份极为相符。
乔昭看过，波澜不惊的表情却有了变化。（未完待续。）

第106章 送错（月票2500加更）
竟然送错了帖子。
这一张，不是邀她去尚书府做客的请帖，而是通知黎娇被退社的帖子。
乔昭低垂了眼睫，略一思索，翻过帖封看了一眼，果然就见封面上写的是黎府二姑娘亲启。
这样说来，定然还有一张帖子落在了黎娇手里，而那一张才该是她的。
自从东府女学走了书法先生，黎娇又因为在琴艺课上出了丑不愿去上，女学这几日就暂且停了下来，乔昭有几日没见到黎娇了，而今天送帖子的人闹出这个乌龙，她却不得不往东府走一趟，不然以黎娇目前恨不得生吃了她的态度，指望对方规规矩矩把帖子还回来是不可能的。
乔昭伸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换上，吩咐冰绿道：“去东府。”
冰绿自是不知帖子弄错了，纳闷问道：“姑娘，去东府干什么啊？”
“帖子是二姑娘的。”
“什么？二姑娘的？”冰绿吃了一惊，看着乔昭拿在手中的帖子很是嫌弃，“早知道婢子就把它扔茅厕了！”
乔昭：“……”看吧，她再晚过去一会儿，她的帖子应该就是这个下场！
心塞的乔姑娘忙带着丫鬟往东府去了。
西府的四位姑娘都是跟着各自母亲住在一个大院子里，东府的掌上明珠黎娇却有一个单独的院子，以“天香馆”为名。
此时的天香馆里，黎娇捏着苏洛衣邀请黎府三姑娘前往礼部尚书府做客的帖子，火气腾腾往上冒。
“怎么回事儿，送个帖子还能出错，把黎三的帖子送到我这来，这不是给我添堵嘛！”黎娇越说越恼火，因屋子里伺候的都是心腹，不必担心有损形象，抬脚便踢翻了一个小杌子。
两个贴身丫鬟含珠与芳蕊谁都没敢吭声。
二姑娘最近心情越来越差，脾气便跟着越来越大，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最不好过。
“真是晦气！”黎娇把帖子往含珠怀里一扔，恨恨道，“送到西府去，别碍了我的眼！”
“是！”含珠捧着帖子忙往外走。
“等等——”黎娇喊了一声，凤眼眯了眯，命令道，“把帖子拿回来！”
含珠早习惯了主子的喜怒无常，忙把帖子递了过去。
黎娇伸出两根莹白的手指夹住帖子，瞄了帖封一眼。
“送呈黎府三姑娘台起。”
娟丽的字体，却让黎娇看得心里升起一股邪火。
黎三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自从被拐了后不但没有老老实实做人，反而要上天了，一次次出风头不说，什么时候又搭上了苏洛衣？
馥山社里几位副社长，兰首辅的孙女兰惜浓最傲，许次辅的孙女许惊鸿最冷，泰宁侯府的七姑娘朱颜最静，锦鳞卫指挥使的独女江诗冉最辣，而礼部尚书的孙女苏洛衣最痴。
她们几人各有所长，是馥山社的风云人物，家族势力无一不是响当当的，若是有谁入了其中一人的眼，在京城贵女中的圈子里就好混了。
难道说被拐还有福运加身的功效？黎三不声不响竟要混进馥山社去了？
黎娇不傻，这张帖子虽然只是邀请黎府三姑娘去尚书府做客，可黎三一旦入了苏洛衣的眼，下一步就是加入馥山社了。
黎娇越想越不平。
她日日勤练，才在去年佛诞日因为佛经被大福寺高僧选中而有了入社资格，黎三凭什么这么容易就能加入馥山社了？
那些人明明没有看过黎三写的字！
不对，若是因为黎三的字邀请她入社，这张帖子不会现在才送来。
黎娇盯着手中帖子出神。
母亲反复叮嘱她，遇事不可再急躁，静下心来才会少出错。
黎娇把呼吸放缓，静了静心，脑子转得快起来。
莫非黎三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引起了苏洛衣的兴趣，而不是因为佛经的事让几位副社长达成了共识？
这样的话——
她目光下移，落在素面绘墨色海棠的帖子上。
“含珠，拿剪刀来！”黎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扬声道。
含珠愣了愣，在主子发火之前忙点头：“是！”
不一会儿含珠从针线筐里取来一把剪刀，黎娇接过来，咬咬唇，举起剪刀对着帖子就要剪下去，恰巧这时芳蕊得了消息进来禀告道：“姑娘，西府的三姑娘来拜访。”
黎娇举着剪刀的手一顿。
黎三？
她看向手中帖子，不由挑了眉。
黎三是为了这张帖子来的？她消息倒是灵通。
呵呵，既然人来了，帖子倒是不急着剪了。
黎娇放下剪刀，把帖子塞进枕头底下，抬手整理了一下鬓发，冷冷道：“请她进来。”
她今天可要好好瞧瞧黎三心急火燎的样子，就算黎三跪在她脚边哀求，她也不会把帖子还她。
黎娇一想到那个场面，嘴角就有了笑意。
乔昭在外面等了片刻被请进去，一见黎娇嘴角笑意便心中了然：帖子果然在黎娇这里。
黎娇得意又期待的神情让乔昭有些好笑。
事情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里：她知道尚书府送来的是两张帖子，一张在她这里，一张在黎娇手里，而黎娇却不知道另一张帖子的存在。
“三妹一大早过来，有什么事？”
乔昭真的没有与一个小姑娘过招的兴致，开门见山道：“我有一张礼部尚书府送来的帖子，是在二姐这里吧？”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黎娇歪在床榻上，得意洋洋望着乔昭。
“在的话，请二姐把帖子交还，我在这里先行谢过。不在的话——”乔昭轻轻扫了略有些歪斜的枕头一眼，微笑道，“那应该是二姐把它藏到枕头下了吧？二姐真爱和妹妹开玩笑。”
黎娇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乔昭笑了笑。
黎娇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剪刀，看摆放位置是随手一放，而这样可以伤人的物件若不是时间太急没有来得及收起来，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由此可知，她等候通传的工夫，黎娇正准备剪她的帖子。那么后面就更好猜了，黎娇放下剪刀藏起帖子，还有什么地方比枕头下更顺手呢？
“二姐果然在和我开玩笑。”乔姑娘伸出白嫩嫩的手，“现在二姐可以还给我了么？”（未完待续。）

第107章 拿回
乔昭定定望着黎娇。
少女目光平静，如水般清澈，仿佛能让一切阴暗无所遁形。
黎娇忽地有些心虚，随后恼羞成怒，反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素面绘墨色海棠花的帖子，紧攥在手里道：“不错，你的帖子确实在我手里。那又如何，我不给，你还能来抢吗？”
多日来的打击让黎娇连表面的风度都懒于维持，望着乔昭的眼里满是恶意的冷笑：“这是东府，你有本事去找我祖母，找我娘告状啊，就说你的帖子在我这里。我就等着，看你怎么要回去！”
黎娇越说越是激动，激愤之余，还带了一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语气越发刻薄：“你去啊，去啊，你不是能耐大了，有本事吗？今天我就看一看，到了我手中的帖子你如何要回去。”
“二姐——”乔昭趁黎娇缓口气的时候，不紧不慢道，“你别激动。”
“我没有激动！”恼怒让黎二姑娘犹如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格外尖利，“我激动什么？帖子又不是我的，你收不到无法赴约，耽误的又不是我的事，呵呵呵——”
黎娇后面的话在看到乔昭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时戛然而止。
同样的素面绘墨色海棠花封面，同样的娟秀簪花小楷。
夹着帖子的手指白嫩如水葱，从“送呈黎府二姑娘台起”一行小字上缓缓拂过。
少女依然面色平静，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不疾不徐道：“但是这张帖子是二姐的。”
黎娇看看帖子，又看看乔昭，吃惊得嘴合不拢：“你，你，你怎么会有帖子？”
“应该是送错了吧，帖子我和二姐都有。”乔昭认真给小姑娘解释。
黎娇：“……”所以她刚刚那些威胁的话又白说了吗？
黎二姑娘抓着帖子委屈莫名，强自忍着才把泪意压下去。
乔昭莞尔一笑，主动把帖子推过去：“二姐，咱们换回来吧。”
每次和这小姑娘过招，总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黎娇垂下眼帘，盯着近在手边的帖子，神色复杂。
好一会儿，她抬眼问：“你就不怕我把帖子收了，你的也不还？”
“二姐不会的。”乔昭笑盈盈道。
若是真的会，她直接抢过来不就好了嘛。
黎娇听了这话，怔了怔。
她捏紧了手中帖子脸色数变，最后忽地把帖子抛进了乔昭怀里，冷冷道：“赶紧带着你的帖子走，天香馆才不欢迎你呢！”
乔昭接住帖子，冲黎娇笑笑：“那妹妹就告辞了。”
“哼！”黎娇扭过头去。
乔昭欠了欠身，拿着帖子施施然走了。
等她一走，黎娇立刻扬声道：“含珠、芳蕊，给我把地扫了！”
哼，每次黎三过来都没好事，真是晦气！
不过——、
黎二姑娘目光落在那张写有她亲启的帖子上，心情有些复杂。
黎三怎么就认为她不会呢？算她有点眼光！不过一想到要和那死丫头一同去礼部尚书府做客，还是觉得讨厌极了。
黎娇这样想着，便把帖子拿起来，打开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含珠正拿了扫帚进来，无意间瞥到自家姑娘煞白如厉鬼的脸色，登时骇了一跳，忙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奔过去道：“姑娘，您怎么了？”
黎娇身子晃了晃，直直栽倒下去。
“姑娘——”丫鬟们尖叫起来，屋子里混乱一片。
等董妈妈被喊过来，又是灌药又是掐人中，黎娇这才缓缓醒过来。
伍氏坐在床边拉着黎娇的手垂泪：“娇娇，你把娘吓死了！”
黎娇眼珠转了转，目光这才有了焦距，一把反握住伍氏的手就哭起来：“娘，我被退社了，被退社了！呜呜呜，女儿没脸活了——”
她哭得厉害，喉咙一痒，把刚刚才灌下去的药都吐了出来，溅了伍氏一脚面。
伍氏并不在意，把无关紧要的人打发出去，只留下心腹，这才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道：“娇娇啊，那张帖子娘也看了，没啥大不了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黎娇哭着打断伍氏的话，“娘，您是知道的，为了练好字女儿多么努力。去年女儿抄写的佛经得了大福寺高僧肯定，这才好不容易入了社，为此还请来两府姐妹和几个手帕交庆贺。如今女儿就这么被退了社，还怎么有脸见人啊！”
伍氏轻拍着黎娇的背安抚：“娇娇，你别哭，听娘说。”
看着女儿眼中的绝望与羞辱，伍氏一阵刀剜般得疼，不由把婆母姜老夫人更恨上几分。
若不是那老虔婆毁了娇娇名声，娇娇如何会受这样的屈辱。
总有一天——
伍氏收回所思，把黎娇拉入怀中：“娇娇，退社的事不必往心里去，这两年你本来就要少出门，等佛诞日的事情渐渐被人淡忘了，娘再设法给你谋一门好亲事，管他什么馥山社、兰山社，原就该退的。说起来是娘没想周全，应该提醒你主动退。”
黎娇听得脸色雪白。
娘的意思，是要她彻底退出京城闺秀的圈子吗？
原来之前让她少出门的话不是说说而已的！
黎娇一阵心慌，抓着伍氏的手道：“娘，我不甘心！凭什么黎皎退了亲没事，黎昭被拐了没事，只有我这么倒霉？”
“大姑娘啊——”伍氏不以为然牵了牵唇角，“大姑娘虽然被退亲，可男方实在不像样子，明眼人都是知道的，如今礼教又松散许多，自是影响不了根本。不过我儿也没必要与她比，丧母长女，别说被退过亲，就是没有这码事，任她如何折腾，想有一门好亲事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黎三呢？”
“三姑娘……”伍氏眼神闪了闪，带着几分困惑，“说真的，对西府那位三姑娘，连娘都有些看不透了。”
黎娇死死咬着唇哭：“娘，您不知道，今天我被退社的帖子是送到黎三那里去的，她明明知道我被退了社，还跑来不动声色还贴子，分明是在看我笑话呢。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好事都被她占了？”
伍氏一听黎三特意过来看笑话，眼神一冷。
若是这样，那位三姑娘确实是欠收拾了！
“还有什么好事被她占了？”
“还不是帖子被送错了女儿才知道，苏洛衣邀请她下午去做客呢！”黎娇忿忿道。（未完待续。）

第108章 做客苏府
伍氏一听，刚刚升起的一团火气反而压了下去，喃喃道：“礼部尚书的孙女邀请三姑娘去做客？”
黎娇坐直了身子：“是啊，娘，我也觉得奇怪呢，苏洛衣早不邀请晚不邀请，怎么这个时候好端端送帖子过来？”
伍氏点点头：“娘知道了。娇娇，你且宽心养着，以后言行不得冲动，将来的事自有娘替你安排。三姑娘那里，我派人去打听一下。”
伍氏安抚完黎娇，回到住处立刻命王妈妈前往西府打探。
东西两府许多下人都是枝牵叶连，有着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王妈妈往西府走了一遭，就带回消息来。
“回禀夫人，昨天三姑娘和西府大太太出门逛街去了，带了许多绸缎回来，说是要给西府老夫人裁衣呢。”
“就没有别的异常？”
母女出门闲逛不算什么稀奇事，以往她和娇娇也常去逛街的。
王妈妈没打听出更多事来，听主母这么问，又觉得一口否认显不出她的能耐，绞尽脑汁想了想，眼睛一亮道：“夫人，要说异常，老奴也不知道算不算——”
“说说看。”
“昨天西府大老爷是和大太太一道坐马车回来的。”
伍氏一听就惊了，抬眼瞄了一眼窗外。
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黎光文竟然会和何氏同乘一辆车回府？
夫妻同乘一辆马车回府这样的事放在别人身上不值一提，可放到西府那对夫妻身上就太罕见了。
伍氏心中一动，问王妈妈：“是不是还有三姑娘？”
“正是。”
“再没有别的了？”
“老奴只打听到这些。”
伍氏挥了挥手，让王妈妈退下，靠着椅背缓缓合上眼。
西府的稀奇事是越来越多了，而这一切的变化根源——
伍氏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名少女的倩影来。
以后对三姑娘是该多留意了。
乔昭顺利拿回了请帖，打开一看，是邀请她午后前往苏尚书府做客的，不由笑了。
看来那位苏姑娘比她想象的还要急切。
京城的百官勋贵大多是同类而居，苏尚书府距离黎府并不太远，乔昭时而指点阿珠下棋，时而纠正冰绿练拳姿势，一上午很快就消磨过去。
用过午饭，乔昭坐在梳妆镜前，任由阿珠把随意挽起的发髻拆散，重新挽成俏皮灵动的双丫髻。
阿珠已是隐隐明白了主子喜恶，拿了一对莹白珍珠坠子替乔昭挂上去，笑着道：“姑娘可以起身了。”
乔昭不吝夸赞道：“阿珠手艺越发好了。”
一旁的冰绿激动不已，拍了拍身上问乔昭：“姑娘，您看婢子穿这身行不？”
去尚书府呢，想想就激动，想当初她陪着姑娘去那劳什子固昌伯府还千难万难呢。
乔昭看着冰绿含笑点头：“很漂亮。不过今天我打算带阿珠出去。”
冰绿嘴角的笑意扩散到一半就凝固了，失声道：“阿珠？”
“嗯。”乔昭淡淡道。
她愿意纵着小丫鬟的性子，但也要让小丫鬟明白她的底线。
出乎意料，小丫鬟明明快要哭出来了，还是皱着脸对阿珠道：“阿珠，那你可要伺候好了姑娘，不然我可不饶你！”自从得了姑娘的秘籍，她可很认真在练呢。
真担心阿珠没见过大场面不行啊，不过姑娘既然要阿珠去，那自然有姑娘的道理，可惜她一时想不到原因。
阿珠同样有些意外，愣了愣冲乔昭一礼道：“是。”
她迅疾换上一身外出的衣裳，迟疑了一下提醒乔昭道：“姑娘，去尚书府做客，您是否要带些礼物？”
冰绿一听跟着点头：“是呀，姑娘，您头一次去尚书府，可不能让人看轻了，定要带些好东西才是。”
乔昭显然已经心中有数，吩咐冰绿道：“去书房把书柜第二层屉子里的那叠凝霜纸寻一个精致的匣子装好，给我拿来。”
“凝霜纸？”冰绿扭身去了书房，不多时捧着一个雕花小匣子过来，打开来让乔昭过目。
乔昭见没有拿错，示意阿珠接过，淡淡道：“走吧。”
冰绿瞪大了眼：“姑娘，您就带这个啊？”
这礼物也太轻了吧？
“这个刚刚好。”乔昭伸手捏了捏冰绿脸蛋，冲她莞尔一笑。
直到自家姑娘走到门口，小丫鬟还在发懵：她就说，姑娘笑起来好看极了。
初夏的午后风是暖的，花是香的，马车在青石路上缓缓前行，乘车的人心情不由就轻快起来。
阿珠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好奇，从挑开的车窗帘往外悄悄打量着。
乔昭闭目养神，忽地睁开，笑问：“紧张么？”
阿珠抿了抿唇，回道：“姑娘紧张，婢子便紧张；姑娘不紧张，婢子就不紧张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沉静笑道：“所以婢子不紧张。”
姑娘就是有这样一种本领，哪怕要去的是龙潭虎穴，只要看到姑娘平静的目光，陪着去的人就什么都不担心了。
听了阿珠的话，乔昭唇畔笑意更深：“来，我教你下盲棋，咱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马车在苏尚书府停下来，乔昭主仆拿出请帖后直接进了二门，由尚书府的丫鬟领着前往苏洛衣住处。
苏洛衣等在院门外，遥遥看见一位身量不高的少女由府上丫鬟领着步履如莲渐渐走近，忙向前迎了上去，问道：“是黎三妹妹吗？”
乔昭听了好笑又无奈。
原来小姑娘黎昭自觉与这位苏姑娘见过几面，混了个面熟，人家其实根本不记得她这号人物。
“苏姐姐。”乔昭行了个平辈礼。
苏洛衣忙回了礼，嘴角挂着盈盈浅笑，伸手拉起乔昭的手：“黎三妹妹快进来吧。”
她说着目光落在少女纤细白净的柔荑上，笑赞道：“咦，黎三妹妹的手，一瞧就是适合下棋的。”
乔姑娘：“……”只听说过适合弹琴的手，还是头一次听说手适不适合下棋的。
她不动声色随苏洛衣进了屋，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摆好的棋盘。
“黎三妹妹请坐。”
乔昭依言坐下，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把装有凝霜纸的匣子奉上。
“初次上门，叨扰苏姐姐了。”乔昭把小匣子递过去。
苏洛衣显然不是爱讲虚礼的，客气一下便大方接过来打开，一见里面是凝霜纸，神色顿时更加舒展。（未完待续。）

第109章 试探与意外
凝霜纸质若凝霜，洁白无瑕，虽不及澄心纸贵重，亦是难得之物。
苏洛衣不由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心道：单看这件礼物，这位黎三姑娘倒是个灵秀的。
对于尚书府的姑娘来说，送寻常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等物只觉俗气。礼物送得轻了让人轻视，送得重了有攀附之嫌，同样让人轻视，乔昭这匣子凝霜纸，送得显然恰到好处。
遇到对路子的人，苏洛衣虽不自知，眉梢眼角却悄悄柔和下来，示意丫鬟把礼物收好，指着棋盘笑盈盈道：“黎三妹妹，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她问得直接，乔昭回得痛快：“好。”
礼部尚书府的这位苏姑娘在贵女圈子中痴迷下棋是有名的，这也是她选择苏洛衣作为进入馥山社途径的原因。
以她如今的名声，京中那些夫人姑娘们显然不愿多打交道，唯有痴迷某方面的人，才不会在乎世俗太多。
二人各拈棋子，落在棋盘上，苏洛衣忽地问了一句：“黎三妹妹，我听祖父说，你与他接连下出了三局和棋，我觉得很稀奇呢。”
乔昭静静看着苏洛衣。
苏洛衣把黑子落下，笑意深深，顽皮眨眨眼道：“咱们也试试呗，我可许久不曾遇到过和棋了。”
反正她该如何下还是如何下，黎三姑娘若是真能做出和局来，那她就服气了。
乔昭弯弯唇：“好，那就试试。”
她正摸不准这姑娘是什么风格，万一输惨了哭了鼻子，不打算把她荐入馥山社了，岂不是功亏一篑？
下棋讲究宁心静气，二人皆不是跳脱的性子，一来一往对战，丫鬟悄无声息上了茶放在一旁，谁都没有理会。
苏洛衣渐渐心惊。
这位黎三姑娘果然棋艺高明，先不说最后能不能下出和棋，单看现在，她每走一步，对方的子都跟着迅疾落下，丝毫不拖泥带水，尽显成竹于胸，就足见其棋艺高明了。
而和这样的高手对弈，对一个痴迷此道的人来说，无疑是痛快的。
苏洛衣正下到酣处，一位穿鸭青色比甲的丫鬟走过来道：“姑娘，黄夫人过来了，老夫人请您过去见见。”
苏洛衣骤然被打断，一双柳叶眉顿时蹙了起来，听说是黄夫人只得无奈起身，对乔昭歉然道：“黎三妹妹，对不住了，我舅母过来了。”
乔昭随之起身：“那我就不叨扰了——”
她心中升起几分遗憾：人算不如天算，对方舅母过门，今天只能草草收场，看来想得到苏姑娘主动推荐入馥山社的事要推后了。
她正这样想着，谁知苏洛衣连连摆手，急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黎三妹妹你快坐，等我回来咱们接着下！”
苏洛衣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强调道：“黎三妹妹稍等，我去去就回啊！”
苏姑娘说完转了头，心心念念满是被打断的郁闷，走神之下额头一下子撞到了门框上。
砰地一声闷响传来，苏洛衣捂着额头低呼一声，都没好意思回头，身影急匆匆消失在门口。
乔昭哑然失笑，随手端起放在手边高几上的茶水要喝，被一旁的丫鬟阻止：“黎姑娘，茶水已经冷了，婢子给您重新换一盏来。”
乔昭颔首：“有劳了。”
那边苏洛衣才出了门，就被丫鬟领到了后院凉亭里。
看着凉亭里坐着的章氏，苏洛衣吃了一惊：“祖母，不是说我舅母来了吗？您怎么在这里？”
章氏笑笑，示意苏洛衣坐下，道：“你舅母没来——”
未等她说完，苏洛衣就急急站了起来：“既是没来，那我就回屋啦，棋才下到一半呢——”
“坐下！”
“祖母？”苏洛衣在长辈面前还是很乖巧的，闻言坐下来，满脸不解。
章氏无奈笑了笑。
她这个孙女平时都是好的，就是一遇到下棋就犯傻。
“祖母是特意叫你过来的。”
“嗯？”
章氏伸手摸了摸孙女软软的头发，轻笑道：“还有什么比主人家不在，客人独处时更能显出一个人的品行呢？且等等看吧。”
“祖母，这不大好吧——”苏洛衣一听，有些不安。
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眉眼宁静的女孩子，就觉得这样对她很不厚道。
章氏斜睨孙女一眼，丝毫不为所动：“只有这样，祖母才能放心你与她来往。”
说到这里，章氏叹了口气：“你父母在任上多年，只把你一人留下给我这老太婆作伴，祖母可不能让品行不佳的人带坏了你。”
“祖母，您别这样说，能陪您作伴，孙女才觉得是福气呢。”听章氏这么说，苏洛衣忙道。
另一边，青衣丫鬟重新换了茶水端进来，客客气气道：“黎姑娘请用茶。”
乔昭伸手去接，青衣丫鬟忽地脚下一滑，趔趄之下，茶水向着乔昭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乔昭面不改色往旁边一侧身子，顺势伸手扶了青衣丫鬟一把。
而这时立在乔昭身侧的阿珠正好冲出来挡，那盏茶水就全都泼在了阿珠衣裙上。
接连的变故之下，青衣丫鬟手忙脚乱，下意识伸手寻找支撑，被乔昭扶了一下的同时，手按在了棋盘上。
片刻后，青衣丫鬟大惊失色，脸色惨白请罪：“黎姑娘，请恕罪——”
乔昭摆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淡淡笑道：“人没事就好，劳烦你带我的丫鬟去换身衣裳。”
青衣丫鬟依然脸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乔昭冷眼瞧着，原本以为这遭意外十有八九是人为的，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而后看到青衣丫鬟直勾勾落在凌乱棋盘上的表情，心中了然，笑道：“快些去吧，幸亏茶水是温的，不然还要劳烦府上给我这丫鬟看看。”
青衣丫鬟终于回神，连连请罪过后指挥着屋子里的丫鬟收拾残局，并带着阿珠换衣裳去了。
青衣丫鬟趁机去了凉亭。
“如何？”
青衣丫鬟怯怯看了苏洛衣一眼，低着头道：“回禀老夫人，婢子佯作不小心把茶水泼向黎三姑娘，谁知黎三姑娘灵巧避开了，反而是她的丫鬟忠心护主，冲过来挡，茶水都泼在了她丫鬟身上。”
“哦？那黎姑娘怎么说？”
青衣丫鬟心有余悸，唇色发白：“黎姑娘扶了婢子一把，说人没事就好。”
章氏颔首：“倒是个宽厚的。”
她纳闷看一眼战战兢兢的青衣丫鬟：“那你这么慌张作甚？”
此举原本就是试探黎三姑娘的，她当然不会因此责罚这丫鬟，怎么瞧这丫鬟的神情，倒好像真的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听老夫人这么问，青衣丫鬟终于忍不住扑通跪下来，请罪道：“婢子该死！婢子没想到黎三姑娘会扶婢子，一时紧张手无意中按到了棋盘上——”
“什么？”苏洛衣大惊，“我们下了一半的棋给弄乱了？”
刚刚下棋时她绞尽心思给黎三姑娘出难题，无心分暇，现在让她复盘几乎是不可能的！
“祖母，我瞧瞧去！”
苏洛衣撂下这句话，提着裙摆匆匆而去，到了门口停下来，悄悄往内看去，就见乔昭端正坐着慢慢饮茶，而她带来的丫鬟则一声不响往棋盘上摆着棋子。

第110章 冰糖葫芦
那丫鬟穿着尚书府丫鬟的服饰，可苏洛衣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也不知为什么，苏洛衣觉得就连黎三姑娘的丫鬟都如主人一般，有种与众不同的宁静气质，能让人轻而易举分辨出来。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越看越是心惊。
那丫鬟在干什么？
收拾棋局？不，她那个样子，分明是在复盘！
苏洛衣抬脚想走进去，还是忍住了，直到站到腿发麻，就见那丫鬟手捏着一颗黑色棋子迟迟不动，然后当主子的伸出纤纤素手，往棋盘某处轻轻点了点，一直神色宁静的丫鬟嘴角顿时露出笑意来，把棋子落了下去，然后走到一侧站好。
苏洛衣再也忍不住走进去。
乔昭闻声抬眸，站起来道：“苏姐姐回来了。”
苏洛衣有些尴尬地点头：“让黎三妹妹久等了。”
她说着话走到近前，一眼瞥见棋局，心中大惊：刚刚那丫鬟果然是在复盘！
苏洛衣不由看向阿珠。
小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在主子身侧垂手而立，安静沉稳，若不是她亲眼所见，定然想不到这个安安静静的丫鬟刚刚在做什么。
“黎三妹妹的丫鬟叫什么名字？”
乔昭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屈膝，恭恭敬敬回道：“回苏姑娘的话，婢子名叫阿珠。”
“阿珠啊？真是个好名字。你会下棋么？”
“不敢当会，只是近来姑娘教了一些罢了。”面对苏洛衣的问询，阿珠不卑不亢回答。
苏洛衣看着乔昭的心情顿时和先前又有不同。
婢女跟着主子学了下棋，就能把她们刚刚的棋局复盘，那么主子又该是什么水平？
她再次把目光落到棋盘上，轻咦了一声，捡起一枚黑子，迟疑道：“这枚子……”
刚刚她似乎没有走到这一步！
是了，那时她绞尽脑汁一直在犹豫，正不知如何落子，祖母就派人来唤她了，还没走出这一步呢。现在看来，这枚子落在此处竟是最合适的。
苏洛衣猛然看向乔昭：“来，黎三妹妹，咱们继续！”
小半个时辰后。
苏洛衣怔怔看着棋盘上出现的局面，沉默良久，忽地伸手一拂棋盘，把棋子打乱，而后看向阿珠，轻声问道：“阿珠，能不能替我们复盘？”
阿珠看向乔昭。
乔昭轻轻点头。
阿珠得了主子示意，走上前去，一手执黑，一手捏白，你来我往，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颗晶莹的棋子。刚开始时棋子落得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一直到苏洛衣刚刚去而复返之后才缓了下来。
当最后一枚棋子落下，阿珠鼻尖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神色却依然是平静的，对着二人一礼，退回到乔昭身侧。
好一会儿后，苏洛衣长叹一声：“黎三妹妹，今日我是服气了。”
这名叫阿珠的丫鬟，棋艺或许还欠些火候，可假以时日定然会突飞猛进的。
难道说，这都是黎三姑娘指点的效果？
想到此处，苏洛衣目光灼灼望着乔昭，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黎三妹妹，你应该知道馥山社吧？”
“馥山社谁人不知呢？”乔昭笑着反问。
“那你可愿加入？”
“若是可以，自是愿意的。”
“那好，黎三妹妹且耐心等些日子，我先把你的名字荐上去。你或许不知道，自从我们社长……没了后，要加入新社员，都是我们几位副社长一起商定或有两位副社长联名推荐。”苏洛衣解释道。
“那就劳烦苏姐姐了，我很期待能加入馥山社开开眼界。”
苏洛衣掩口而笑：“说不定是她们要开眼界才是。”
等乔昭告辞后，苏洛衣直奔书房，想了想，歇了邀请几位副社长小聚的念头，写下一张帖子打发人送往泰宁侯府去了。
朱颜与她素来交好，想来见了她的信会愿意联名推荐黎三姑娘的，那样黎三姑娘直接就是馥山社的会员了，等下次聚会，直接给她下帖子就行了。
乔昭出了苏尚书府，由阿珠陪着走向停在路旁树下的马车，与一位卖冰糖葫芦的黑脸汉子擦身而过，走出数丈之后又停下，折身返回。
黑脸汉子扬起憨厚的笑容：“小娘子，要吃冰糖葫芦么？又大又甜咧。”
乔昭深深看黑脸汉子一眼，肯定点头：“小哥，咱们见过的。”
“啊！”黑脸汉子一惊，悄悄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呵呵笑道，“小娘子真会说笑，咱们怎么会见过呢？呵呵呵呵，有可能是您买过俺的冰糖葫芦？”
少女果断摇摇头：“不啊，小哥记性忒差，昨天咱们不才见过嘛。小哥若是想不起来，我提醒你一下，在五味茶馆前——”
见黑脸汉子大惊失色，乔昭心里冷笑：确定了，这人是在跟踪她！
他是谁？为何昨天和今天都跟着她？
她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之女，有什么值得人图谋的？
乔昭目光下移，瞥了黑脸汉子脚上鞋子一眼，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这样的鞋子她见一个人穿过的，就是昨天同样出现在五味茶馆前的江十三。
这鞋子并不特别，恰恰普通得很，却有一个很大优点，行走时不易发出声响。
这样说来，此人是江十三的下属了？昨天江十三出现，就是他通风报信的？
这样一想，乔昭就理顺了。
除了那场身不由己的南行，她一个寻常女孩子是不可能引来锦鳞卫注意的，而那场南行与锦鳞卫唯一的交集，便是同样在嘉丰待过的江十三！
面前的少女面色冷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江鹤看得心惊肉跳，干笑道：“小娘子真会开玩笑——”
乔昭不理他的话，好心提醒道：“卖糖葫芦把脸涂黑了不好，白白净净的别人瞧着才乐意买。”
乔姑娘说完，淡淡吩咐阿珠：“买几支糖葫芦带走。”
直到阿珠拿过糖葫芦给了钱，主仆二人上了马车，呆若木鸡的某锦鳞卫才反应过来，抱着一大串冰糖葫芦找自家大人去了。
江远朝一眼看到垂头丧气的属下，不由皱眉问：“怎么这个样子就回来了？”

第111章 乱花钱
江鹤几乎要痛哭流涕：“大人啊，我一直以为您是小看属下，才给属下安排监视一个小姑娘，如今看来是我误会大人了，这事可比别的艰巨多了！”
江远朝听得眉心直跳，很想告诉属下，他确实是因为小看他。
不过城府颇深的十三爷面上不露半点声色，揉着眉心淡淡道：“说吧，你又办了什么蠢事？”
江鹤委屈极了：“大人，这次真的不怪属下，您让属下监视的那位黎姑娘，简直是个妖孽啊！”
“什么妖孽？”嘴角一贯挂着浅笑的十三爷很不乐意听这种说辞，淡淡斥责道，“再胡言乱语以后就给我刷马桶去！”
那小姑娘虽然机灵了一些，敏锐了一些，行事不按常理了一些，可明明就是个普通小姑娘嘛。
江鹤不敢卖乖了，老老实实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属下今天发现黎姑娘又出了门，往苏尚书府做客去了——”
“等等！”江远朝打断，“你说黎姑娘去了苏尚书府？”
“是啊！”
江远朝往后仰了仰身子，修长手指轻敲光滑坚硬的椅子扶手。
昨天才去茶馆见了礼部尚书苏和，今天就登了苏府的大门，这其中，定然是有关联的。
江远朝脑海里浮现小姑娘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少女，青涩如一株小白杨，可看人的目光永远是平静淡然的，让人常会忽视了她的年纪，偏偏偶尔又会语出惊人，令人措手不及。
这样的女孩子啊——
江远朝不禁浅笑轻叹，忽地想到一个人。
那小姑娘和她……有些像呢。
也许是早已接受她已为他人妇的事实，更重要的是，他从没想过他们有在一起的可能，于是随着她的离去，那份心痛不是撕心裂肺，亦没有资格撕心裂肺，却一直萦绕心头，经久不息。
“大人？”江鹤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不知为何，大人现在的表情让人莫名有些不忍心看呢。一定是他事情没办好，让一直以来精心栽培他的大人深深失望了。
江远朝回神，眸光深深看着江鹤。
江鹤咧嘴笑笑：“大人，您别这样，属下看着怪难受的，以后属下保证好好干，再不让您伤心了——”
江远朝指指门口：“要不说正事，要不滚出去。”
“是，那还是说正事吧！”江鹤立刻直了直腰，接着道，“黎姑娘不是进了苏尚书府吗，属下就扮成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站在尚书府外面等啊等，终于把她给等出来了。属下原本是想继续跟上去的，谁知还没行动呢，黎姑娘就站到了我面前！”
“然后呢？”
“然后她就说，嘿，小哥，昨天咱们在五味茶馆见过吧？属下不承认，她就让婢女买了几支糖葫芦，临走前还提醒属下以后再卖糖葫芦别把脸涂黑了！”
“噗嗤。”听到这里，江远朝轻笑出声。
江鹤怔怔看着，心道：大人这样的笑可真少见。
江远朝敛了笑，淡淡道：“出去吧。”
江鹤受宠若惊。
大人居然没叫他滚，可见对他今天的表现也没有那么失望嘛。
江鹤松了口气，走到门口听身后传来一句：“记得把今天的马桶刷了。”
江鹤脚下一个趔趄，扶着门框狼狈出去了。
江远朝收回目光，弯唇轻笑起来。
看来，那小姑娘有些生气了，这是借着打他属下的脸来提醒他呢。真是个聪慧非常的丫头，也不知是否已经猜到他是锦鳞卫了？
江远朝忽地对下一次的见面有了几分期待。
到时候试探一下好了。
泰宁侯府的花园八角亭里，朱彦与朱颜兄妹正在对弈，一个丫鬟走来把信笺奉上：“姑娘，是尚书府苏姑娘给您的信。”
朱颜伸手把信接过来，冲朱彦笑笑：“五哥，我跟你说，别看每次下棋你都能碾压我，若是对上洛衣，可就不一定了。”
朱彦抬手，轻轻敲了敲朱颜额头：“别在男子面前随意提姑娘家的闺名。”
放眼京城，若是有下棋赢过他的女孩子，他只能想到一人而已。
说起来，他们三个当初与黎姑娘相处那么久，除了知道她在家中排行第三，还一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古板！”朱颜吐了吐舌头，把信打开，扫过内容立刻目露惊奇。
对面而坐的朱彦虽因妹妹的表情心生好奇，却好风度没有出言询问，反而是朱颜主动说道：“还真是奇了，洛衣居然邀我为一人联名举荐入馥山社。”
朱彦闻言笑笑。
朱颜眨了眨眼，晃着信道：“五哥猜猜那人是谁？”
朱彦心中一动。
七妹这么说，他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那人定然是黎姑娘无疑了。可一想到上次惹了妹妹不高兴，他还是佯作不知，笑问道：“谁啊？五哥可猜不出。”
朱颜一听，很是满意。
她可不想兄长时时把哪家姑娘放在心上，这和那姑娘好坏无关，嗯，主要和她心情有关。
一想到自小疼爱她的兄长快要娶嫂嫂了，还真有些不是滋味。
“是佛诞日被无梅师太召见的那位黎姑娘，五哥还有印象不？”
“没……”
朱颜已是无心下棋，喃喃道：“还真想看看能让洛衣心服口服的人棋艺究竟如何高明呢。”
“对了，你们馥山社什么时候再聚？似乎有段日子没动静了。”
朱颜闻言，面上浮现几分伤感：“我们社长不是才病故了没多久，再加上北地英灵们的棺椁进京安葬，这些活动暂且停下了，缓些日子再说吧。”
接下来几日，乔昭日子过得风平浪静，而邵明渊那里又有了新动静。
邵知从远威镖局副镖头林昆的老家风尘仆仆赶回来，向邵明渊禀告道：“将军，属下带着林昆一起回来了。”
“问到了什么？”
邵知摇摇头：“林昆什么都不说，他说要见您。”
“见我？”
“是，他说只有见到您，才会说。”
邵明渊听了面无波澜，淡淡道：“你安排一下，让他在春风楼等我。”
邵知心知将军很多事不愿在侯府办，可想到春风楼毕竟是人来人往的酒肆，又有几分迟疑，只听将军大人轻飘飘道：“放心去安排，我把春风楼买下了。”
邵知：“……”能别乱花钱嘛，他们这些属下还指望将军赏钱娶媳妇呢！

第112章 抽丝剥茧
春风楼青白酒旗迎风招展依旧，出入的酒客浑然不知这家在京城颇有名气的酒肆已经悄然换了东家。
这一次邵明渊是从后门进的，连前面酒楼都没去，直接进了后院一间屋子，跟着来的两名亲卫悄然守在门口。
屋内布局明朗，临窗的桌上摆着一只细白瓷大肚的酒壶并一对酒蛊，窗台上一盆芍药花开得绚烂。
邵明渊坐下，没有斟酒，只是静静等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左右，门外传来动静，片刻后门推开，邵知领着一位中年汉子走进来。
“将军，林镖头来了。”
邵明渊看向林昆。
远威镖局在京城开了多年，甚至在一些大城市开设了分局，作为镖局的副镖头，此人可算得上一号人物。
眼前的中年汉子身量不高，却很壮实，饱经风霜的脸上有一双明亮精神的眼睛。
“林镖头。”邵明渊率先出声。
林昆目光灼灼望着邵明渊，忽地拜了下去：“见过将军！”
他双手轻颤，似是竭力忍着激动。
邵明渊有些意外，伸手把林昆扶起：“林镖头不必如此多礼——”
林昆站起来，一双眼亮亮的，眼中满是见到崇敬已久之人的热切。
邵知没好气地想：这人执意要等见到将军才说，该不会是因为纯粹想和他家将军见一面吧？
邵知这样想着，目光落在林昆紧握着邵明渊的手上。
哼，还不放手！
邵明渊比邵知淡定得多。
这样的眼神，他在北地见得太多了。
“邵知，你先出去吧。”
既然此人要见了他的面才肯说，可见是不愿意有旁人在场的。
“领命。”邵知扫了林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邵明渊与林昆二人，邵明渊抽回手，指指桌上的白瓷酒壶：“林镖头，喝一杯么？”
“不，不用了。”在大名鼎鼎的冠军侯面前，作为一名走镖混日子的普通百姓，林昆显然有些激动，望着那张近在咫尺年轻而英俊的脸，忍不住表白道，“将军有所不知，想当年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英雄事迹了，对您特别崇敬——”
邵明渊：“……”
他垂眸，伸手把酒蛊翻转过来，执起酒壶依次倒满，而后推过去，温声浅笑道：“我的荣幸。”
手指碰上冰凉的酒蛊，林昆才清醒过来，不由呆了呆。
他刚刚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这酒名‘醉春风’，林镖头定然是喝过的。”
“哦，喝过，喝过。”林昆接过邵明渊递过来的酒，晕乎乎就喝下去了。
邵明渊没有觉得好笑，反而心头发涩。
百姓就是如此，你保护了他们，他们便把你敬在心里，饶是平时顶天立地的汉子都能流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没有党争，没有忌惮，这些最朴素的感情，一直是他坚守北地的动力。
邵明渊理解林昆的心情，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如朋友小聚般闲聊了几句，见他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才谈起：“林镖头应该知道，我的妻子当初落入鞑子手里，是因为走错了路——”
林昆神色一变，放下酒蛊肃然道：“是。”
将军夫人被掳走时，他就在场，哪有不清楚的，那是走错了路吗？
眼前的人虽年轻，却是他敬仰已久的人，林昆心一横，把那个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念头说了出来：“将军，小民认为，当时不是走错了路那么简单，是前来接夫人的人有问题啊！”
“所以当初前来替换的将领提议改路时，林镖头才会强烈反对吗？”
“不错，将军有所不知，小民其实是北地人，七年前才逃难到了京城，现在的老家其实是我婆娘的娘家，所以别人对那条路线一无所知，小民却再清楚不过，从那处岔道走的话，有一处山道特别适合设伏。”
邵明渊一听林昆是北边人，没有太意外。
当时他听邵知回禀的情况，就隐约猜到，这位因为改道不惜与苏洛峰吵起来的林副镖头若不是心中有鬼，那么就一定是曾到过北地的。
也难怪侯府托镖，远威镖局会派这位林镖头走镖。
邵明渊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许是说开了，这一次林昆没有丝毫局促，接过来一饮而尽。
邵明渊定定望着他，忽然起身，抱拳一礼：“那么林镖头能否仔细想一想，在队伍未改道之前，可发生过什么异常？”
林昆吓了一跳，腾地站了起来，无措道：“将军，您可折煞小民了！”
他想去扶邵明渊又觉得不合适，急得脸色通红。
不忍他为难，邵明渊重新落座，语气郑重：“请林镖头好好想想，这对我很重要。”
林昆一听，便绞尽脑汁想起来。
他想了好一会儿，迟疑道：“要说异常嘛，似乎也算不上——”
“林镖头说说看。”
“就是过鬼哭林时……鬼哭林将军知道吧？”
邵明渊不动声色从怀中抽出一卷图，缓缓展开，伸手轻点某处问：“是不是这里？”
林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错，就是这里！当时队伍路过这里歇息时，贵府总管事带了几个人，说想打牙祭了，要去林子里猎一头野猪来吃，小民曾提议不要去，不过见他们坚持，就没有再多说。这事吧，其实算不上什么异常，别人全都没在意，就是小民当时心里有点膈应。”
“为何？”
林昆伸手点了点鬼哭林的图示，叹道：“当地大多数人只知道鬼哭林到了夏天会生一种瘴气，进去的人十有八九会把小命丢在里头，冬天就没事。小民却还知道一个情况，进了这林子沿着这里走，就能横穿一个山腹，到达与鞑子接壤的地带了。”
邵明渊眼神蓦地一缩。
原来如此！
那边是回攘，若是正常赶路，需要绕行四五日才可抵达，并不在路线之内。
林昆见邵明渊神色冷凝，忙道：“小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不愿多生是非罢了，那条近路罕有人知的。沈管事他们没用太久就回来了，把猎回来的野猪烤了，小民还分了一块吃呢。”
罕有人知，并不代表没有人知。
浓浓的疲惫和冷意涌上来，邵明渊不动声色笑笑，举起酒壶道：“来，喝酒。”

第113章 有无？
林昆离去后，邵明渊坐在酒香淡淡的屋子内，迟迟没有动。
邵知小心翼翼喊：“将军？”
邵明渊抬眉：“去帮我把池公子、朱公子他们请来，就说我请他们在春风楼喝酒。”
邵知隐隐松了口气。
将军还知道找好友喝酒，总比这个样子让人放心。
“领命。”
邵知走到门口，听邵明渊在身后唤：“邵知——”
他转了头，迎上的是一双冷如寒星的眼：“去把沈管事给我绑了，让冷逸好好审审！”
邵知心中一凛。
冷逸在军中主管刑罚，论起审讯细作的手段不比大名鼎鼎的锦鳞卫差。
看来将军真的是被气到了。
“将军，咱们绑了沈管事，夫人那边——”
邵明渊抬起眼皮，淡淡问：“打闷棍会么？”
那一瞬间，邵知神情颇为复杂：“会！”
闷棍当然会打，只是他以为将军这样的人不会啊，何况那位沈管事还是将军母亲的亲信——
邵知领命走后，邵明渊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前往前面酒楼。
时值下午，正是酒楼冷清的时候，邵明渊进了前不久与池灿见面的雅室，默默等候。
最先来的是杨厚承。
杨厚承见了邵明渊满是欢喜，上前拍了拍他：“庭泉，我可等这顿酒好久了，自从你回京后愣是一直没机会！”
邵明渊扬扬手中酒壶：“那今天咱们一醉方休！”
“没问题啊！”杨厚承一看酒壶笑了，“醉春风吧？今天可以好好喝一顿了。哎呀，他们两个怎么还没来？”
他说完，拍拍头，自顾解释道：“忘了这里是西大街了。庭泉，以后咱们再聚改在百味斋呗，或者对面的德胜楼也行啊，那两家都是老字号了，咱们离得也近。”
“可这里酒好。”
杨厚承一听，嘿嘿笑笑：“说的也是，我小时候就喜欢偷喝春风楼的酒。”
二人是多年好友，闲聊起来自是无拘无束，等池灿与朱彦先后赶到时，酒已经喝光了一壶。
池灿今日穿了一件宝蓝底菖蒲纹的直裰，牙白色同纹腰封，系了一块墨玉佩，端的是公子如玉，一进门便带来满室光辉。
“我说庭泉，你可真是恋旧啊，对这春风楼就依依不舍了？”
邵明渊微笑：“我确实恋旧。”
他如今是春风楼的幕后东家，有些不便在侯府做的事来此处更为方便。就比如今日，他先见了林昆，再约池灿等人喝酒，哪怕被人知道了行踪，亦不会多心。
这里不只是他年少时最鲜亮的一抹回忆，更是他以后可以稍微放松心情之地。
池灿一屁股坐下来，哪怕是毫无形象翘起腿，依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笑吟吟道：“这么多年来咱们第一次聚这么齐。你们不厚道啊，已经开喝了？”
朱彦却规矩多了，冲邵明渊温和笑笑，跟着坐下来。
邵明渊斟满了一杯酒：“自从回京后一直没顾上与兄弟们聚聚，我先自罚三杯！”
他一连喝下三杯酒，冷玉一样的脸染上一抹绯红。
杨厚承伸手拍拍他的肩，朗笑道：“还是庭泉痛快！来来，喝酒。”
好友相聚，自是没有寻常酒局的虚与委蛇，推杯换盏，喝得无比痛快。
只是朱彦心细，渐渐就觉出不对劲来。
从坐下到现在，庭泉喝起酒来不皱一下眉头，颊红如霞，可一筷子下酒菜都没动过。
莫非是因为妻孝的缘故，不愿吃大荤之物？
朱彦借口去净房，吩咐守在门外的伙计端来几样素食。
他先夹起一个丸子，吃下后笑道：“春风楼的这道香煎素丸子味道很不错，你们都尝尝。”
池灿很给面子夹了一筷子，吃完评价道：“尚可。”
杨厚承吃下一个丸子，摇摇头道：“我还是觉得这道糟香鹌鹑下酒够味！”
邵明渊只听不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朱彦这下便确定了：好友果然有心事！
若是以前，凭着几人的交情，自是可以畅所欲言，可如今邵明渊身份不同，或许有些事是他们不便知道的，这话就问不出口了。
朱彦干脆佯作不知，夹了一个素丸子放入邵明渊碟中：“庭泉你也尝尝，杨二是没眼光。”
杨厚承一听不高兴了，撇嘴道：“谁没眼光啊？”
他伸手夹了一筷子糟香鹌鹑放入邵明渊碟中，不甘示弱道：“庭泉你尝尝，看哪道菜更适合下酒！”
朱彦：“……”这是猪队友吧？
池灿虽不如朱彦心细，可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不对劲来。
他不像朱彦寻思那么多，把筷子一放，挑眉直接问道：“庭泉，你心情不好？”
邵明渊一怔，在三位好友的注视下，没再隐瞒，轻笑道：“是，所以找你们喝酒啊。”
还好在这京城，他还能找到可以一起喝酒的人。
“怎么了？”
刚刚查到的一些隐秘即便是对好友也无法言说，邵明渊摩挲着酒杯，笑笑：“忽然觉得我与京城格格不入，我可能更适合留在北边。”
但是他知道，短时间内他是不可能离开京城了。
池灿听了莫名不爽，哼一声道：“什么格格不入，有我们在，就不会格格不入！”
他就说嘛，这小子除了位高权重，也没什么优点了，以后还不是要跟着他混。
“就是！”杨厚承跟着安慰，“北边再好，有春风楼吗？”
“没有。”
“有糟香鹌鹑吗？”
“没有。”
听着好友的你一言我一语，邵明渊忽觉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痛楚轻缓了许多。
“有我们吗？”
“没有。”
“有这么暖的天吗？”杨厚承借着酒意越说越起劲，指指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洒满街头。
“没有。”
“有穿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小娘子吗——”
朱彦抬脚，在桌底下踹了杨厚承一脚。
这蠢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窗外街头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下来，车门帘挑起，跳下一个穿着葱绿色衫子的小丫鬟。
小丫鬟欢欢喜喜往春风楼走来，她身后的马车窗帘忽地轻轻掀起，露出少女安静浅淡的笑颜和波澜不惊的目光。
那样的目光好似在梦里见过千百回，莫名熟悉，酒意浓浓的邵明渊心生几分恍惚，轻声道：“也没有。”

第114章 窗里窗外
乔昭似有所感，抬眸望去。
临街的窗边年轻男子目光朦胧，如笼罩了一层令人窥不见秘密的月纱，双颊似火，把他冷玉般的脸勾勒得越发夺目。
是邵明渊。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西大街向来是文官府邸的聚集地。
难道说是李爷爷又给他出难题了？
乔昭静静望着邵明渊，暗暗摇头。
他寒毒已深，竟还放肆饮酒，究竟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知情，还是毫不在意？
若是不知情，李爷爷不打算告诉他吗？
若是知情而毫不在意，他年纪轻轻，青云直上，又是因何如此？
乔昭思绪一下子飘得有些远，飘到她一直不是很愿意回忆的那两年侯门生活。
要说起来，自她嫁进靖安侯府，吃穿用度俱是顶好的，婆母靖安侯夫人甚至主动免了她日常请安，阖府上下，无不对她客客气气。
可那两年，她就是有种与侯府格格不入的感觉，仿佛她不是靖安侯府的二少奶奶，而是被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曾想过，或许是邵明渊不在京中，她身为新嫁娘，还是没与新郎官相处过一日的新嫁娘，站在婆母的角度，定然希望她规矩些，以免惹来闲言碎语。
但渐渐地，就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的婆母，靖安侯夫人，似乎对远在北地出生入死的次子并无多少惦念，这在过年与中秋的团圆宴上令人感受尤深，准确地说，是令她感受尤深，侯府上下似乎都习以为常了。
只有公爹靖安侯时常提及次子，督促侯夫人定时把鞋袜衣袄等物托人送到北地去，侯夫人虽然应下来，可眼底的冷淡是遮不住的。
她忍不住想，哪怕是血肉至亲，亦会因为多年的聚少离多而疏远吗？
她与父母同样是聚少离多，仔细想一想，母亲与兄长的感情确实更深厚些，甚至与庶妹相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神态，都比与她接触时自然亲昵。
或许，距离真的是很可怕的东西。
后来，婆母提出送她去北地，并带来了天子允诺的口谕，她自是不能拒绝。那时候，想到要离开牢笼般的侯府，她甚至有些期待。
北征军长年累月在北地征战，那些高级将领的妻子大多都是随军的，她们会如当地人一样在天高地阔的北地扎根，甚至就这样传承下去。
她没想太久远的事，只有一点很明确，既然仙去的祖父为她定下这门亲事，定然是期待她与邵明渊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那么，她愿意试试看。
“看什么呢？”窗口又探出一个人来。
明媚阳光下，那人俊美得令人炫目，乔昭微怔，忍不住微眯了眼。
还真是巧了，不知现在放下车窗帘，还来得及么？
显然是来不及的，池灿看清窗外的人，居然做出一个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动作。
他伸手把邵明渊拽了回去，然后砰地关上了窗子。
乔姑娘：“……”她可能是出现的方式不对！
对好友，邵明渊并不设防，任由池灿拽着手臂，上涌的酒意落下去，寒星般的眸子恢复了清明。
他默默看着近在咫尺的好友，眼带询问。
杨厚承更是直接问了出来：“怎么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窗：“见鬼了啊？”
“杨二，放下你的爪子！”池灿冷喝一声，喝完莫名有些心虚。
他一定是喝多了，刚刚手怎么这么快呢？外面是那丫头又怎么了？
偏偏这个时候杨厚承也喝了不少，酒劲上来，哪还会被小伙伴威胁住，好奇心指使着他手一伸就支开了窗子，探出大半个头去。
“没什么啊，什么人都没有。”杨厚承茫然四顾，只看到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不远处。
这时一个穿葱绿色衫子的小丫鬟抱着酒坛脚步轻快跑向马车，杨厚承“咦”了一声，回过头一脸兴奋地道：“是黎姑娘呢！”
见三位好友都没吭声，俱都默默盯着他，杨厚承一脸莫名其妙：“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是黎姑娘啊，我喊她上来！”
他说完也不顾三人表情，扭头招手，刚要开口就被人在身后拉了一下。
“子哲，你拉我干什么？”
小丫鬟跳上马车，车子缓缓动起来。
杨厚承有些着急：“马车要走了呢！”
朱彦的声音颇无奈：“重山，青天白日的，这么大呼小叫喊一位姑娘家，不大好。”
眼巴巴见那辆小巧的青帷马车渐渐远去了，杨厚承不满地撇撇嘴道：“这话说的，青天白日不能叫，月黑风高就可以叫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朱彦摸摸鼻子。
“本来就是认识的，打个招呼怎么啦？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迂腐了？”杨厚承斜睨着池灿，“还有拾曦，至于连窗子都关上吗？让黎姑娘瞧见该多伤心啊。”
喝过酒后杨厚承话格外多，一转眼落到一言不发的邵明渊身上，嘟囔道：“咱们这里就庭泉不认识黎姑娘，但咱们的事，庭泉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啊？”
池灿黑着脸听着。
那颗白菜会伤心？别开玩笑了，刚才他分明看到那没良心的丫头正含情脉脉与邵明渊对视呢！也就是杨二蠢，不知道这里面就邵明渊吃过那丫头做的叉烧鹿脯。
哼，他再不关窗子，那丫头——
池灿心中一紧，暗暗冷笑。
他真是酒喝多了，那丫头如何，关他何事？
“我该知道什么？”邵明渊捏着酒杯问。
三位好友对那位黎姑娘，似乎很是不同。
池灿正恼自己刚刚脑子抽风，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彦唯恐杨厚承乱说，抢先道：“是那天我们三个逛庙会认识的——”
迎上邵明渊平静清澈的目光，朱彦后面的话陡然说不下去了，抱歉笑笑道：“其实我们是在南下时认识的，不是故意瞒着你，是怕传出去对黎姑娘的名声不好……”
朱彦把三人与乔昭相识的经过娓娓道来。
邵明渊默默听着。
原来如此，他就说，凭他对三位好友的了解，没有特殊的机缘，如何会对一位姑娘家另眼相待呢。
听朱彦讲完，邵明渊看池灿一眼，若有所思。

第115章 酒散
这么说，刚刚拾曦突然关上窗子，是不愿让他知道他们与黎姑娘认识？就如子哲所说，怕南边的事传出去有损黎姑娘声誉？
邵明渊隐隐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可喝多了酒脑子没有平时灵光，一时又想不了更多，便举杯冲池灿笑笑道：“放心，我不是多话的人。”
池灿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名声受损还要我负责不成？”
“黎姑娘肯定不会找你负责的。”酒意朦胧的杨厚承拍了拍池灿的肩膀，大着舌头道，“你不是早知道嘛——”
池灿脸一黑。
这混蛋不拆台会死啊？
杨厚承确实喝多了，揉了揉眼，问邵明渊：“庭泉，你还去北边吗？”
邵明渊把酒杯放下，淡淡道：“难说，看情况吧。”
“别看情况啊，要是去北边，一定记得把我带上啊！”杨厚承凑过去，抓住邵明渊的手臂，“这次可别再把我甩下了……”
邵明渊目光落在抓着他手臂的那只大手上，忍耐地挑了挑眉，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另外两位好友。
多年没聚，这小子怎么还是这幅德行？
当年这小子才十三岁，抱着他大腿不放也就忍了，现在五大三粗的，这是想干什么？
池灿与朱彦对视一眼，纷纷扭头。
我们不认识这货！
“我要建功立业，我要上阵杀敌，我不要娶媳妇儿——”杨厚承碎碎念着，抓着邵明渊的衣袖擦了一把口水。
邵明渊：“……”
还是朱彦心善，趁杨厚承没被修理前赶紧拉他一把：“杨二，赶紧松手。”
杨厚承死死揪着邵明渊衣袖不放：“我不，那年我就没跟紧，结果一睁眼庭泉就不见了！这一次我说什么都不放手了，就要跟着他——”
“他进净房你也跟着啊？”俊美无俦的池公子挑着眉，不怀好意问道。
哼，小样儿，刚刚拆他的台？
“跟，这一回别说他进净房，就是进洞房我也跟——”
朱彦扶额，已经不忍看好友的下场。
勇气可嘉，他已经尽力了！
池灿表情扭曲一下。
他是想小小报复一下，但没想到这蠢蛋自寻死路啊。
邵明渊已经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腿修长，腰杆挺拔，因为常年征战又带着其他三人不曾有的气势，哪怕是身材魁梧的杨厚承站在他面前，都莫名矮了几分。
邵明渊拎着杨厚承冲二位好友笑笑：“你们稍坐片刻，我带重山出去醒醒酒。”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带起的风让留下的二人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
“杨二应该能活着回来吧？”朱彦不大确定地问。
他可忘不了刚才杨厚承提起“洞房”两个字时，邵明渊陡然冷下来的眼神。
“会吧，庭泉心软。”池灿摸摸下巴，把杯中酒泼到地上，叹口气道，“喝酒害人啊！”
四人散场时已是月上梢头。
被修理过的杨厚承哭得眼睛都红了，由好心小伙伴朱彦送了回去。
池灿问邵明渊：“我送你？”
“不必，我没事。”
“那就算了，正好不顺路。”池灿脚底有些发飘，四顾喊道，“桃生，桃生呢？”
这混小子，用他的时候就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邵明渊揉了揉眉心，吩咐两名亲卫送池灿回去。
“将军，您也喝了酒——”一名亲卫鼓起勇气道。
邵明渊神色淡淡：“好好把池公子送回去，他的安全不容有失。”
“领命！”两名亲卫不敢再多言，护送池灿走了。
春风楼前，只剩下了邵明渊一人。
彼时，他身后是灯火通明的酒肆，身前是行人已稀的街头。
邵明渊没有骑马，而是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这种漫无目的、甚至放空思绪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在北地，这样无疑是奢侈的。
可是今天，当调查的矛头如他先前所料的那样指向侯府时，邵明渊依然觉得心头苦闷，只希望回去的路长一些，更长一些。
那匹白马跟随邵明渊已久，很通人性，时不时会用马脸亲昵地蹭蹭他的手，喷着鼻息。
“哎呀，那匹白马真有意思。郎君，要不要进去坐坐呀——”一名女子冲着走来的年轻男子甩着手帕。
随着手帕挥动，丝丝缕缕的香气钻入邵明渊鼻子。
他清冽的目光蒙上一层薄雾，抬头看了看。
灯火璀璨的高楼，欢笑声隐隐可闻。
这里怎么比春风楼还热闹？
邵明渊头疼欲裂，闭了闭眼睛。
也许是喝多了，眼花。
“呦，好俊的郎君啊！”女子看得真切了，不由眼睛一亮，立刻伸了手去攀邵明渊手臂。
多年来养成的警惕之心在面对陌生人时立刻发挥了作用，饶是酒意已深，邵明渊还是快捷如电，捏住了伸过来的手腕。
“啊”的一声惨叫传来，因为声调太高，刺得邵明渊耳朵发疼。
从高楼里立刻冲出来一群打手，领头的嚷道：“怎么了，怎么了，有来闹事的？”
“痛痛痛，痛死我了——”女子杀猪般惨叫着。
邵明渊松了手，无视冲出来的一群打手，抬眸看了看高楼招牌。
“碧春楼——”他一字一顿念着，黑而浓的长眉蹙起，有些困惑。
这是哪家酒肆？新开的？
“臭小子，找事啊？敢动我们碧春楼的人！”几个打手围上来，领头的人抡起棍子就照着邵明渊打去。
直到棍子到了眼前，邵明渊才手一抬把棍子抓住，随后手上略一用力，棍子立刻断成了两截，其中一截握在领头人的手里，前端一截直接掉下去，正好砸在那人脚尖上。
“哎呦！”领头的打手惨叫一声，看着棍棒整齐的断面，惊疑不定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
久在青楼做事的人，当然练出了一双亮眼，此时哪还看不出来眼前这位衣着寻常的年轻人很不好惹。
领头打手改了语气：“朋友，您要是想进来玩，我们欢迎，要是没兴趣大可走人，出手伤人就不对了。”
软话放在前面，真的闹起来，他们碧春楼也不是好惹的。
身着白袍的年轻男子语气淡淡：“你们酒楼为何用女子迎客？”
他又没用多少力气，若是男子，至于这样惨叫吗？

第116章 醉酒
“酒楼？”一群打手怔住，面面相觑后，哄堂大笑。
邵明渊久居高位，哪怕性情温和，平日里也无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地笑，
年轻的将军不由蹙眉。
领头的打手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气，笑了：“我说朋友，你喝多了吧？青楼都认不出来了？”
青楼？
邵明渊表情一呆，抬头看看。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青楼？
领头打手伸手去拍邵明渊肩头：“看来朋友以前没来过啊，来来来，第一次给你优惠！”
邵明渊忙避开，面对千军万马指挥若定的年轻将军此刻却颇尴尬：“抱歉，认错了。”
他说完牵着马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后干脆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几名打手愣了愣，看向领头的人：“老大，就放那小子走啦？”
领头的人收回目光，冷笑一声：“不放人走怎么样？你们以为那小子是好惹的？”
几人低头看了断成两截的棍子一眼，齐齐摇头。
那迎客的女子缓过劲来，揉着手腕道：“原来是个初哥，真是可惜了！”
领头的笑了：“可惜什么？那样的愣头小子哪有哥哥们懂得怜香惜玉啊——”
女子挥开领头打手的手，甩甩帕子道：“去去去，赶紧回去吧，站在这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碧春楼前又恢复了祥和热闹。
邵明渊骑着马一路回了靖安侯府，到了门前翻身下马，有仆从上前接过缰绳，恭敬道：“二公子，您回来了。”
邵明渊点头示意，抬脚走了进去。
他酒量不浅，但今天藏着心事，面对好友又是敞开了喝，此时已是半醉。好在他自制力强，走路时宛若常人，只是满身凛冽酒气是骗不了人的。
有人悄悄去禀告靖安侯夫人沈氏：“夫人，二公子才回来，好像喝了不少酒。”
“喝了酒？”沈氏眸光一闪，问报信的人，“醉了么？”
“瞧着倒是清醒的，不过一身酒味。”
沈氏想了想，吩咐一个婆子：“去请二公子过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婆子领命而去，沈氏立刻对心腹华妈妈道：“去把你们那口子买的货安排好。”
“是。”
等华妈妈出去，沈氏指着香几上的鸭嘴香炉，吩咐大丫鬟素蝶：“这香有些淡了，把华妈妈那日带回来的蔷薇香露滴几滴进去。”
素蝶忙取来蔷薇香露，滴几滴香露到香匙上，添进鸭嘴香炉里。
香炉里炭火不熄，不久就从金鸭嘴中散发出袅袅的蔷薇香气来。
素蝶一边收拾香匙等物，一边赞道：“夫人，这蔷薇香可真好闻，婢子听说，这样的香露可金贵呢，是从海外来的。”
沈氏笑意深深：“是很好闻，行了，你去门口候着，二公子来了便领他进来。”
素蝶应一声，扭身出去了。
沈氏靠着太师椅，弯了弯嘴角。
那个冷心冷肺的东西竟然喝了酒？这可真是天助。
约莫过了一刻多钟，素蝶立在门口喊：“夫人，二公子过来了。”
“请他进来。”
不多时邵明渊走进来，行礼道：“母亲。”
“怎么这么晚回来？”
“和几位朋友聚了聚。”
沈氏语气不悦：“家里乱糟糟这么多事，以后少出去闲逛。”
邵明渊没吭声。
习惯性的厌烦涌上来，沈氏暗暗吸口气平复下去，淡淡道：“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乔氏出殡那天，对打幡抱罐的人你有什么想法？”
邵明渊怔了怔，问沈氏：“此事母亲与父亲商议过么？”
按大梁风俗，为逝者打幡抱罐的人便是被认可的继承人。
沈氏冷笑一声：“你父亲我还不知道么，自然是什么都听你的，所以不如直接问你，且便宜些。”
“我们没有子女。”邵明渊垂眸，缓声道。
“就是因为没有，我才问你！”沈氏加重了语气，已是有些不耐烦了。
邵明渊抬起眼帘，静静看着沈氏。
沈氏垂下眼帘错开他的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自己来。”
“咳咳咳——”沈氏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一旁的大丫鬟素蝶忙上前替她拍背。
沈氏缓了缓，瞪着邵明渊：“你说什么？”
“我可以自己来。”邵明渊语气平静。
“住口！”沈氏重重一拍桌子，怒容满面，“我跟你父亲还没死呢，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她缓了缓，冷冷道：“你大哥有两子，东哥儿是长子不合适，就让秋哥儿来吧，秋哥儿今年也有四岁了。”
邵明渊静静听沈氏说着，心更冷了。
他有爵位在身，母亲这是逼着他将来把爵位传给侄儿？
爵位这两个字，在他的生命里，还真是如跗骨之蛆，从不散去。
年少时，他的兄长何尝不是因为忌惮他会抢了世子之位，处处防备他呢。
也许，若不是当初的无路可走，他也没有千里救父杀敌的勇气。
“你觉得怎么样？”
邵明渊眉眼淡淡，许是饮了酒，自控力稍减，让他语气里的强硬分明起来：“秋哥儿虽好，却是大哥的孩子，替乔氏抗幡并不合适，还是儿子来吧。母亲或许忘了，若是逝者无子无女，便可由最亲近的人来替代。”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淡淡道：“还有谁比我更亲近的呢？”
他此生不会再娶妻，爵位不是不可以给侄儿，可不能是别人逼着他给，哪怕是母亲亦不能。
今天叫邵明渊过来，沈氏本来也没想把这种大事定下来，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次子心眼太多，若是没有个正经理由，定会起疑心的。但她确实是这么考虑的，此刻见他断然拒绝，不由大怒。
这可真是翅膀硬了！
“与你最亲近，你不也亲手杀了她吗？”沈氏轻飘飘道。
邵明渊心头钝痛，望着沈氏轻声问：“儿子还有别的选择吗？”
又是谁，一定要把他逼到如此境地？
眩晕感袭来，邵明渊抬手扶了扶额，额头冰凉一片。
沈氏弯了弯唇角，挥挥手：“罢了，我看你今日饮酒不少，此事还是改日再说吧。素蝶，送二公子回去。”
“不必了，我不要紧。明渊告退。”
邵明渊习惯性回了书房，头晕上来，脱去外衣直接躺下，迷迷糊糊中听门外有人喊：“二公子，夫人让婢子送醒酒汤来。”

第117章 愠怒
这是邵明渊的书房，平时会有邵知与邵良歇在附近，而今，邵知与邵良各有任务，便只剩了他一人。
“二公子，婢子进来了？”
门外的女子声音柔柔的，尾音轻颤，像是勾人魂魄的海妖。
邵明渊觉得有些热，拽了拽衣襟，声音依然冷然：“等等。”
他起身，脚落地时因为眩晕有些发软，穿好外衣，一步步走向门口。
门外的女子低眉敛目，光洁修长的脖颈暴露在月光下。
脚步声渐渐近了，她似乎能隐隐闻到淡淡的酒香味。
屋里的人已经来到门口，停了数息，忽地传来响声，紧接着是往回走的脚步声。
端着醒酒汤的清丽女子脸色攸地变了。
刚刚的声音……居然是插门声！
原来那位闻名天下的冠军侯刚刚叫她等等，居然是过来锁门的？
女子咬了咬唇，声音更是柔婉：“二公子，您是不是喝醉了？您开开门吧，夫人让婢子给您送醒酒汤，您若是不用，婢子回去没法和夫人交差呢。”
屋里已经响起轻浅的呼吸声。
女子：“……”
她还不信邪了，莫非真有坐怀不乱的男人？
“二公子，您开门啊，您若是不开门，婢子只能一直等下去了。”
片刻后，屋内脚步声响起，房门忽地被打开了。
逆着月光，站在门内的男子眉眼清俊，双颊染霞，风采无双。
那一刻，女子心急跳数下，仿佛成了被蛊惑的那个人。
“二公子——”她弯唇浅笑，黑发后拢，露出光洁素净的面庞。
邵明渊眼神一紧，随后平静的神情转为愠怒，拎起女子连人带醒酒汤，一道扔出了院子。
“再踏进一步，我宰了你！”年轻的将军杀气凛凛，居高临下警告。
温润如皓月的清贵公子瞬间转为冰冷无情的杀神，让女子刚刚升起的爱慕还不曾发酵就如泡沫般破了。
在这样的杀气笼罩下，她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邵明渊转身进了屋，关好门，直接倒在了床榻上。
会有这样的母亲吗？竟然派了与亡妻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来送醒酒汤！
母亲在想什么？又把他当成什么？
烈酒在腹中灼烧，怒火与悲哀在心底翻腾，而偏偏，下腹又有另一团火流窜。
那是独属于男人的欲望，哪怕他不曾有过女人，亦是明白的。
邵明渊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深叹了口气。
那让他迟钝了理智的酒意仿佛随着这突然而生的欲望一瞬间消散了。
他喝多了酒，素来冷漠的母亲却等不及明天便唤他去商议妻子的丧事，随后送来了醒酒汤。
而送醒酒汤的女子，容貌与妻子有几分相似。
他邵明渊在母亲心里，就是个毫无心智的傻子吗？
多么……拙劣的计谋。
邵明渊讽刺地想。
可任他如何想得明白，身体的反应却不由理智做主。
那不是疼，却比任何一种疼都让他难受，身体是，心更是。
邵明渊干脆起身去了净房，一遍一遍用冷水冲刷着身体，直到身体凉透，夜已过半。
得知结果的沈氏同样气得一宿没怎么睡，翌日一早把头疼欲裂的邵明渊叫来，当着靖安侯的面就发了难。
“邵明渊，昨天我与你说的是正经事，你长大了有主意，不同意我的话是一回事，难道就因为这个，便丝毫不把我这个当母亲的放在眼里了么？”
“儿子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沈氏看一眼靖安侯，冷笑道，“昨晚我好心打发人给你送醒酒汤，你是如何做的？”
邵明渊淡淡道：“儿子酒喝多了，忘了。”
“忘了？”沈氏气得心一哆嗦，扬起眉道，“侯爷您听听，他一句喝多了酒忘了，竟把我派去送醒酒汤的人连人带汤一起丢出了院子！”
“还有这事？”靖安侯眨眨眼。
沈氏心中冷笑：又是这样，每次只要她一说邵明渊的不是，侯爷就打马虎眼！
面对靖安侯的询问，邵明渊依旧神色不变：“儿子喝多了，确实不大记得了，可能是当敌人来袭，顺手丢出去了。”
“顺手？那是敌人吗？那是娇娇柔柔的小姑娘！你是有多大的杀心，竟下这么重的手，那一丢让人至少半个月起不来床！”
“敌人不分男女。”邵明渊语气平静道。
“哈哈哈——”听了这话，靖安侯大笑出声，伸手拍拍邵明渊的肩，欣慰道，“我儿说得好，一位真正的将领，怎么能凭感情用事？面对敌人是该这样！”
靖安侯连连点头，长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渊，你比父亲强！”
沈氏：“……”每当这时候就想弄死小的，再弄死老的，真是气死她了！
“对了，夫人，你昨天找明渊说什么事？”
沈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平复心情道：“哦，乔氏眼看着要出殡了，我是和他商量一下，让秋哥儿给乔氏打幡——”
“这怎么行！”未等沈氏说完，靖安侯就出声打断。
迎上沈氏不满的眼神，靖安侯轻咳一声道：“我的意思是说，明渊还年轻，将来总会再娶妻生子的，让秋哥儿替乔氏打幡，不妥，不妥。”
让秋哥打幡，就等于把秋哥记在乔氏名下了，等将来次子再娶妻生子，那继室之子的地位就尴尬了。
“行，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出气，是我枉做好人了。”沈氏冷笑着起身，“我该去理事了，侯爷自便吧。”
她从邵明渊身旁走过，眼中一片冰冷。
昨天的事没有成功，今早也没有抓住把柄，这逆子是越来越滑头了！
沈氏去了日常理事的花厅，不多时各处的管事们陆续前来，一一向她汇报各项开支情况。
沈氏扫了一眼问：“怎么不见沈管事？”
管事们面面相觑，最终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道：“回禀夫人，昨天小的看见沈管事换了一件新衣裳出府去了。”
有人一听便偷笑起来，心道：那老家伙，定然是寻乐子去了。
沈氏把不满暂且压下：“行了，都散了吧。”
她这边打发人去寻沈管事，邵明渊那里则正在听邵知回禀。

第118章 生不如死
“将军，冷逸说了，最多明天，就把该问的都问出来。”
邵明渊点点头，吩咐邵知：“再调四名亲卫进府，轮班守着我住的地方，以后谁再进来，统统丢出去。”
邵知听了心里替将军有些难受，立刻应了下来。
没有等到第二天，邵知就带来了沈管事招供的消息。
“将军，那王八羔子已经招了！”
“说吧。”
邵知犹豫了一下。
他不忍说。
邵明渊轻轻笑了：“说吧，我大概能猜到了。”
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邵知心头，他张了张嘴，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上，让他嗓音发涩：“查到一个叫谢武的，曾是北征军，三年前受伤从军中退出回到了京城。谢武是沈管事的表弟，当年进入兵营正是沈管事一手操办的。他是这次护送夫人前往北地的侯府护卫之一，正是他借着打猎的名义从鬼哭林穿过山腹去了回攘，与那边的鞑子联系上了——”
邵知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看了邵明渊一眼：“将军——”
“沈管事招供了幕后指使？”
邵知沉默了。
邵明渊静静等着，一直没等到邵知的回话，便轻轻笑了：“我明白了。”
他头一偏，咳嗽了一下，以手掩住，而后回过头来：“继续说吧，那个谢武如今在何处——”
邵知却已经骇然失色：“将军！”
“怎么了？”邵明渊眉眼淡淡。
邵知眼睛瞪大，见惯了枪林箭雨的汉子眼眶却红了，死死克制着才没有落泪，颤抖着唇伸出手：“将军，您……您擦擦，您流血了……”
流血？
邵明渊垂眸看了一眼手心。
骨节分明的手指，厚茧层叠的掌心，上面是一抹触目惊心的殷红。
邵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这一刻，铁血汉子泪如雨下：“将军，属下知道您心里难受，只是求您不要这样对自己！我们需要您，大梁的百姓也需要您啊！”
邵明渊掏出雪白的方巾擦了擦嘴角，轻踹邵知一脚，淡淡道：“起来，大男人哭成这样，丢不丢人？”
“属下不管，属下不怕丢人，属下只希望将军能爱惜自己！”
“我没事，不过是急火攻心罢了。呵呵，以往什么伤没受过，也没见你这个怂样子！”
“我——”邵知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能一样吗？
可是他一个下属，此刻能说什么呢？
让将军把那个该死的幕后指使千刀万剐？不能够啊，那是将军的亲娘！
“说正事。谢武人呢？”
邵知干脆低下了头不去看邵明渊的样子，低低道：“沈管事招认，回到京城后就打发谢武出去躲着了。属下已经派了人去找谢武，另外请示将军，沈管事该怎么处理？”
“放他回去。”
邵知猛然抬头：“放回去？”
邵明渊轻轻颔首。
“将军，这也太便宜那王八羔子了，咱们不能对付那幕后指使，还不能收拾那个混蛋吗？”邵知急急说完，又后悔失言。
将军既然这么说，他照办就是，怎么还乱说话戳将军心窝子，他真是糊涂了！
“邵知，我的意思是，放他回去，还当他的沈管事。”
“将军——”邵知听得更加困惑。
“你让冷逸告诉他，好生生回去当他的管事，若是引起任何人疑心，当不成这个管事，那么命也不必要了。”
这一次邵知彻底明白了，看向邵明渊的目光更是崇敬，抱拳道：“领命！”
将军果然还是他心中智勇无双的将军，哪怕如此心伤，依然能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暂且不动沈管事，而握有沈管事的天大把柄，无异于从此以后掌控了大半个侯府的动静。
“去吧，等寻到谢武，收集所有人证物证，都给我控制起来，然后把谢武从小到大的一切都给我查一查。”
即便那幕后黑手来自至亲，又如何会恰到好处选出那样一个人？
邵知领命出去，邵明渊替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缓缓喝下，冲散了口中的血腥味。而后他靠着墙壁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母亲她……是想要他死吗？
如果她想要的是他的命，又何必害了别人！
哦，不，那不是别人，那是他邵明渊的结发妻子。
邵明渊闭着眼，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棱洒进来，投在他脸上，把那张脸映得比北地阿澜山上的雪还要白。
他忽地就想透彻了，不由露出自嘲的笑容。
原来母亲要的，是他生不如死。
多么残忍的真相。
一阵气血翻涌，邵明渊伸手按住心口，把翻腾的气血压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不顾一切去质问，可最终还是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质问了，又怎么样呢？
他做不到把刀剑对准自己的母亲，或许一刀结果了自己还痛快些。
邵明渊低头，双手插进发里，冷意袭来，从里到外，冰冷一片。
天气渐渐热起来，在乔昭隐秘的期盼中，终于到了她出殡的日子。
哦，这样想似乎有些奇怪。
乔昭每当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笑，暗嘲自己是越来越心大了。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白净净的脸蛋什么都没涂，上穿鸭蛋青的衫子，下穿白色挑线裙，浑身上下无一装饰，只带了一对白色珍珠耳坠。
给邓老夫人请过安，乔昭便道：“祖母，明天是去疏影庵的日子，我想去笔墨铺子逛逛，看有合适的笔墨买下来送给师太，答谢师太这些日子对我的指点。”
“我听说无梅师太所用之物俱是皇家所供，三妹若是想送师太礼物，还是深思熟虑为好。”黎皎貌似体贴提醒一句，心中对乔昭却更恨了。
这些日子东府女学一直停着，那女学原本就是为二姑娘办的，如今黎娇足不出户，颇有就此退出京城闺秀圈的意思，东府对办女学当然是兴趣寥寥。
要说起来，这都是黎三害的，若不是因为黎三让二妹接二连三出丑，她如今怎么会没有学上？
偏偏最该受到教训的人如今却处处得意，这可真是不公平！
“我只需要尽心就好，不需要深思熟虑。”乔昭淡淡道。
邓老夫人点头：“你三妹说得对，对那位师太无需刻意讨好，尽心就够了。昭昭，去吧，早去早回。”
黎皎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笑得温婉：“祖母，我陪三妹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买些笺纸了。”

第119章 见兄长
黎皎说着拉拉邓老夫人衣袖，笑意盈盈：“我们姐妹一起作伴，祖母也能放心，您说好不好？”
邓老夫人点点头，刚要说好，就听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不好。”
邓老夫人一愣。
黎皎完全想不到乔昭拒绝得这么干脆，瞳孔一缩，看着她。
当着祖母的面儿，黎三怎么敢这样拒绝？真以为得了无梅师太青眼就可以上天了？
黎皎看着乔昭，眼圈忽然就红了：“许是我哪里惹了三妹不高兴，三妹可否说个明白？”
她一别眼看向邓老夫人，泪盈于睫。
邓老夫人下意识拍拍黎皎的手，看着乔昭，语气依然温和：“昭昭啊，怎么不愿意与你大姐一同上街呢？你们两个一同去，还有个伴儿。”
乔昭依旧神色淡淡，仿佛黎皎的委屈落泪对她没有丝毫影响：“逛街买东西本是愉快的事儿，与大姐一起去，我却会忍不住心有余悸。”
“三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乔昭淡然抬眸，与黎皎对视：“数月前我与大姐一同出门，结果被人贩子拐了。”
她今天出门是为了去见兄长的，如此重要的事怎么能带上一个本就对她居心不良的人？
祖父说过，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学会拒绝远比人们想象的更重要。
今日她与其装出姐妹和睦的样子同意和黎皎一起上街，不如干脆拒绝，哪怕引来祖母不快，后果亦要比给她添麻烦好得多。
听了乔昭的话，黎皎心中一慌：黎三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当着祖母的面说花朝节那天被拐是让她害的？
她有什么证据？
一想到证据，黎皎一颗心又落了回来。
是了，黎三不可能有证据，她怕什么？
“三妹，你这样说就太伤人了。祖母，您是看着皎儿长大的，我是这样蛇蝎心肠的人吗，会害自己的亲妹妹被人贩子拐走——”
在邓老夫人有反应之前，乔昭波澜不惊打断黎皎的话：“我没说是被大姐害的啊。我只是说，那天和大姐一起出门，结果被人贩子拐了。那件事是我一辈子的阴影，所以再和大姐一道出去，我就会忍不住想起来。我一想起来，当然会心有余悸，又如何能愉快？”
这位祖母虽然算是明事理的，可十指伸出尚有长短，人有偏心又何足为奇？
黎皎自幼失母，几乎是跟着邓老夫人长大的，邓老夫人难免偏疼她一些，黎皎说出那番话后一旦让邓老夫人先表了态，她再说出这番话就迟了。
大多数长辈在小辈面前表错了态，愿意承认者少，反而会为了证明他是对的，而让小辈遵从他的决定。
果然，因为乔昭先开了口，邓老夫人原本按住黎皎的手便抬起来，轻轻拍了拍乔昭肩头：“昭昭啊，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既然你觉得别扭，那就一个人去吧。”
乔昭扬起浅笑，小姑娘的娇憨甜美重回脸上：“那就多谢祖母啦。”
见小孙女的欢喜真真切切，邓老夫人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宽慰笑道：“去吧。”
眼睁睁看着乔昭欢欢喜喜离去，黎皎指甲险些掐进手心里去。
黎三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间就开窍了似的，以往别人一坑她一个准，现在却是她一坑人一个准。让黎三这么一绕，她刚刚那些话反而显得心虚了！
邓老夫人看了黎皎一眼：“皎儿，你也不必多心，逛街本是件开心的事儿，强凑在一起确实不好，你要体谅你三妹的心结……”
向来温婉贤淑示人的黎大姑娘险些翻了个白眼。
合着黎三被拐一次还成水晶人了，摸不得碰不得，早知道把她拐走好了！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说的，黎皎缓了缓情绪，抿唇道：“孙女确实是想去买些东西，既然三妹不愿意与我一起，那就自己去吧。”
“去吧，去吧，再过些日子就太热了，如今正是逛街的好时候。”
乔昭出了门，没坐黎府马车，而是命冰绿雇了一辆车子，先去笔墨铺子选好了一方上品净烟墨，随后赶往靖安侯府。
马车行到半途，就被人山人海堵得无法前行，乔昭干脆带着两个丫鬟弃车步行。
百姓最爱看红白喜事的热闹，何况是冠军侯夫人出殡，那前往的宾客不胜枚数，不是王孙公子，便是高官重臣，轿子马车从靖安侯府一路摆出去数里，引来百姓围观便不足为奇了。
乔昭往前走着，路过一个个高高搭起的彩棚，耳边是百姓们兴奋的议论声，又有许多小贩趁机兜售最适合看热闹的瓜子等物，仿佛这场葬礼是一场倾城而动的狂欢，而后定然会被京城的人们茶余饭后议论许久。
而她，居然是那个主角。
“来了，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由北而来，艳阳的天，好似突然间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
不少人惊呼起来：“快看，竟然是冠军侯亲自抗幡！”
人们争先恐后踮起脚观望，乔昭顾不得其他，往最前面钻。
“姑娘，姑娘您小心啊！”冰绿不断把靠近了乔昭的人往旁边推，急得脸色发白。
姑娘这是怎么了啊，平时的淡定从容呢？为了见冠军侯也太拼了！
阿珠面上不露急切，却牢牢把乔昭护住，半点不敢分神。
而此刻的乔昭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眼睁睁看着送殡的队伍由远及近，缓缓而来，那打幡的年轻将军，送殡亲友中的池灿、朱彦等人，还有相处不错的小叔子邵惜渊，无论是熟悉的或是陌生的一张张脸，皆无法入了乔姑娘的眼。
她的目光，由始至终只盯着一个人。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竹，遥望时只觉风采无双，待走近了，便看到那张本该朗如明月的容颜被硬生生毁去一半。
乔昭所站的这一边，正好把乔墨毁容的半边脸瞧个清清楚楚。
被如豺狼般的鞑子掳去时乔姑娘没有哭；被空等了两载的夫君一箭夺去性命时乔姑娘没有哭；重新睁开眼，面对着各色人等的嘲笑与非难乔姑娘没有哭。
可是这一刻，乔昭忽然抬手遮住眼睛。
眼泪落下来。

第120章 委屈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你们看，那人是谁啊，怎么跟鬼一样吓人？”
“那人一定是被毁容的乔家公子了。”
“乔家公子？啧啧，就是前两年与长公主府的池边宝树并称的乔家玉郎？”
“就是他！”
“唉，乔公子毁了容，怎么不遮掩一下呢？”
“那谁知道呢，啧啧，瞧着真是吓人。”
那些议论声嘈杂无比，仿佛有无数苍蝇在耳边乱飞。
乔昭有些眩晕，却挺直了脊背，把手放下来。
她的兄长，是毁了容，却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那些心思肮脏坏事做尽的恶人都不怕见人，她哥哥为什么怕？
无论是她，还是兄长，从不会学藏首露尾的行径！
乔昭痴痴望着乔墨，脚步随着他的前行而移动。
“哎呀，你这小娘子，怎么不看路呢？”
一个眼神漂浮的年轻男子伸手去捏乔昭手腕。
冰绿大惊，厉吼一声：“放开我家姑娘！”
小丫鬟说着飞起一脚，照着年轻男子下边踹去。
随后，年轻男子的惨叫声直冲云霄，蜷着身子滚到了路中间，把出殡的乐声都逼得停了停。
邵明渊脚步一顿，出于常年对战的直觉，立刻往事故源头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便撞见一双含泪的眸子。
他不由一怔。
最近这位黎姑娘似乎常常见到。
早有侯府的人上前把那倒霉的年轻男子拖走，哀乐声再起，出殡队伍继续往前动起来。
那一刻，乔昭没有注意邵明渊投来的目光，而是一直盯着乔墨，心中有紧张，有期待，可乔墨始终没有转头。
乔昭忽然觉得很委屈，眼泪簌簌而落。
邵明渊尴尬收回视线。
一直悄悄跟着队伍行走的江远朝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思。
那小姑娘也来看热闹了？
她哭什么？
她的视线——
江远朝偏头，看了看队伍。
不是看冠军侯，她是在看——
江远朝顺着乔昭目光的方向看去，得出了结论：她在看乔墨！
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之女，盯着毁容的乔家公子看个不停？
江远朝直觉有些不对劲，但今天这样的日子他没有什么心情追根究底，也不过是牵了牵嘴角，就凉凉收回了视线。
送殡队伍里的杨厚承凑在池灿耳边，低声道：“我刚刚好像在人群里看到黎姑娘了。”
“是么？”池灿不由自主瞄了两旁一眼。
“那边，那边，你们快看，黎姑娘跟着我们呢。”杨厚承悄悄指给池灿与朱彦看。
他自己先愣了愣：“黎姑娘哭了啊。”
池灿猛然看过去。
路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都在跟着队伍移动，最前方的少女像是人海里的一叶扁舟，随波逐流。
她穿得太素淡，就如这长长的队伍一般。
池灿莫名觉得不悦，好看的眉皱起来。
她怎么了？好端端哭什么？以她的性格，不像是为了看热闹跟着出殡队伍乱走的人。
再者说，她好歹算是大家闺秀，这个样子像什么话？就不怕再被人贩子拐了去？或者被乱七八糟的流氓占了便宜？
池灿绷紧了朱红的唇，赌气收回视线，可片刻没到，又忍不住看过去，这样反复数次，终于确定乔昭确实在跟着他们。
出殡队伍渐渐到了城门口，因为要出城门，速度迟缓下来，宛若一条银白的巨龙，卧在那里一动不动。
池灿低低对朱彦与杨厚承道：“我过去一下。”
“拾曦——”朱彦忍不住喊了一声。
池灿回头。
“我觉得黎姑娘不是在跟着我们。”
池灿听了不悦更甚，冷笑道：“我问问去！”
他甩下两位好友走出队伍，来到乔昭面前。
看热闹的人太多，几乎要与出殡队伍混在一起，乔昭面前时不时就会有人挤过，是以当有人挡住她的视线时，专注盯着兄长的乔姑娘很自然往旁边挪了挪。
池灿：“……”所以这死丫头根本就没看见他？
“姑娘——”冰绿与阿珠，一个激动，一个沉稳，同时拉了拉她衣角提醒。
乔昭回神，因为哭过，柔美的音色带了几分低哑：“池大哥？你怎么在这？”
“我说我一直在，你信么？”黑了脸的池公子忍耐地问。
乔昭沉默。
她没注意。
这样被人忽视彻底的感觉池公子还是第一次尝到，挑了挑眉，问：“你来看这种热闹干什么？”
“我出来买东西，凑巧碰到了。看热闹不是人的天性么？池大哥不是也一样？”
池灿：“……”
强忍着把眼前的臭丫头一脚踹飞的冲动，池公子咬牙切齿道：“当然不一样，我是送殡的！”
乔昭呆了呆。
大意了，果然话不能乱说的。
“所以你在看谁呢？”池灿扭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眼神凉下来，“冠军侯？”
他嗤笑一声，低声道：“黎三，我劝你死了这个心，以我对邵明渊的了解，他短期内是不会接受娶妻的。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特意向皇上告了一年长假来为亡妻守孝！”
见到被毁容的兄长，乔昭心疼又难受，本就心绪不稳，听池灿这么一说，再也没了好性子，淡淡道：“冠军侯如何不关我的事，我看谁似乎也不关池大哥的事呀？”
“行，是我多管闲事了，那你就跟着吧，再丢了希望还有多管闲事的人救你！”池灿甩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乔昭抿了抿唇。
她似乎有些失态了，可这个时候，她真的没有心情哄池公子那别扭的性子。
池灿回到队伍里，脸上阴云密布。
“怎么了？”朱彦问。
池灿冷笑：“算我多管闲事！你们听着，以后那丫头就是被狼叼去，我若再眨一下眼睛就不姓池！”
“那你打算姓啥啊？”杨厚承下意识问。
朱彦伸手拍拍池灿，满是敷衍安慰：“好啦，这种场合别气了，以后咱们跟黎姑娘绝交，总行了吧？”
池灿一肚子的恼火忽然泄了。
这两个混蛋到底什么意思啊？
队伍缓缓移动着，乔昭从池灿三人那里收回视线，再次看向乔墨。
不知是上天垂怜还是纯粹的巧合，乔墨终于无意识往这边看了一眼。
与兄长对视的瞬间，乔昭愣在当场，无声落泪。
而后有一人伸手，把她拽进了人群里。

第121章 同样的请求（月票2800加更）
乔墨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周身散发着清净气质，让他陡然想到大妹的女孩子就不见了。
他忍不住上前走了一步，被人拉住衣角。
“大哥——”哭红了眼睛的乔晚仰着头。
乔墨俯下身来，语气温和：“是不是累了？来，大哥抱你。”
乔晚躲开：“我不要抱，大哥，我可以自己走的。”
小姑娘抬手擦了擦眼睛，声音娇娇软软让人心疼：“大哥，早上去侯府，你为什么不让我看看姐姐啊？我想看看姐姐。”
乔墨牵着幼妹的手，声音温柔：“那晚晚会忘了姐姐么？”
“不会的。”小女孩把头摇成拨浪鼓。
乔墨轻轻抚着她的头：“那就是了。姐姐和晚晚一样爱美，现在样子不好看，不愿意咱们看到。咱们只要把姐姐的样子记在心里就好了。”
“可是，我刚刚好像看到姐姐了——”
“你说什么？”乔墨眼神一紧。
前方的邵明渊忽然回头。
小姑娘仰着头，泪盈于睫：“我看到姐姐哭了。”
乔墨遥遥看邵明渊一眼，收回视线，轻声道：“晚晚看错了。”
乔晚难过地垂下了头，好一会儿低声道：“我就是觉得，姐姐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掉呢？我不相信。”
明明好多好多不如姐姐的人都活得好好的。
所以她才要看一看，可哥哥却不许。
邵明渊目光投向人群的方向。
所以说，那天在春风楼的窗边，他看到黎姑娘，并不是因为醉酒而产生的错觉，而是黎姑娘果然有和妻子相似之处么？
人群涌动，不见了少女的踪影。
邵明渊平静收回目光。
是否相似，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再怎么相似都不是他愧对的那个人了。
人群里，如临大敌的冰绿见到拉住自家姑娘的人，一时忘了反应。
“李爷爷？”乔昭有些意外。
李神医吹着胡子问：“昭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热闹。”
“这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李神医抬手敲了敲乔昭额头，触及她明显哭过的眼睛，若有所思。
昭丫头哭了？
“你看热闹把自己看哭了？”
乔昭眨眨眼。
她哭了有这么稀奇吗？她也是个女孩子啊，就算是以前，也不是没哭过的，今天一个两个都来问。
不过池灿与李神医的接连出现还是把乔昭与兄长对面相逢不相识的难过心情给驱散了，让她重新恢复了淡定。
“我在看乔家玉郎，看到他毁了容，觉得很难过，就哭了。”
李神医张了张嘴，四顾一眼，把乔昭拉到人群后面去，语重心长道：“昭丫头啊，爷爷虽然不大懂，但觉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好像应该矜持点。为了男人哭这种事，哪能就这么说出来了？”
乔姑娘垂了眸：“嗯，那以后不说了。”
李神医欣慰点头。
这就对了，管他什么玉郎宝树，长得好是能吃啊还是能喝啊？为不相干的男人操心，才是傻姑娘呢。
他这样想着，就听干孙女声音娇柔道：“那李爷爷能不能替乔家玉郎把脸治好呢？”
她没有想到大哥脸上的伤如此严重，凭她的能力，难以治好大哥的烧伤。
李神医：“……”合着刚才都白说了！
少女仰着头，眼巴巴望着李神医。
李神医教训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抖了抖胡子，气恼道：“怎么一个个的，都求老夫给那乔家玉郎治脸？”
虽然哪怕是无人来求，他也打算替乔墨医治的，可来求的人一次比一次让他意外。
“还有谁求？”乔昭闻言一怔。
莫非是外祖家派人请了李爷爷？
是了，若不是这样，以李爷爷乖僻的性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李神医闻言伸出手，遥遥一指：“喏，就是抗幡的那小子！”
乔昭随之望去，面色格外复杂。
邵明渊？
原来他有求于李爷爷，不是为了驱除自身寒毒，而是为了兄长？他愿意掺和进天家的浑水给李爷爷自由，就是为了请李爷爷给兄长医治？
乔昭一时有些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感激？似乎谈不上，她再大度也无法感激亲手杀了她的人。
这和怨恨无关。
乔昭遥遥望着出殡队伍里一身素白的年轻将军，心中轻叹。
大概是感慨吧，感慨祖父并没有看走眼，那个人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只是有更多其他的因素让他们最终走向了那样一个结局。
队伍已经出了城，天高地阔，走得快起来，依然有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跟着，把停下来的乔昭与李神医很快抛到了后面。
“乔家玉郎脸上的烧伤，李爷爷能治吗？”
“这世上有老夫治不好的病？”李神医哼一声，随后语气一转，“不过，他烧伤的是脸，治起来比较麻烦。”
李神医认真看着乔昭：“昭丫头，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了。”
“李爷爷？”乔昭吃了一惊。
李神医解释道：“要想治好乔墨的脸，需要一味药，那药只生长在南边海里的一种蚌壳里，我要亲自去采。”
“不能托人去采买吗？”
李神医摇摇头：“不能，那是一种凝胶珠，外面是一层透明胶质，里面是水，从蚌壳取出后若不及时入药就会变质，没有效用了，所以我必须亲自走一趟。”
乔昭心情有些沉重。
李爷爷一走，她又不能与兄长相认，在这京城真的是孤单单一人了。
“我听说，南边沿海有些乱，李爷爷一定要保重自己。”
李神医不以为意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身边有高手。”
他说着冲不远处眉眼普通的年轻男子招招手：“过来。”
叶落默默走过来。
李神医介绍道：“他叫叶落，身手很厉害。”说着眨眨眼，补充道，“自从有了他，捣药可方便了。”
沉默寡言的某捣药高手在心中大吼：将军大人，他要回去，这差事实在没法干了！
“这也是……邵将军派给您的？”乔昭问。
李神医深深看她一眼：“昭丫头这也猜到了？”
乔昭笑笑：“显而易见。”
“你这丫头，挺聪明嘛。”李神医叹息。
他越来越会忍不住把昭丫头和乔丫头来比较，比来比去，就觉得她们越发像了。
如果——乔墨见到她会怎么样？

第122章 等待
这个念头忽然从李神医心中升起，而后摇摇头。
除非昭丫头就是乔丫头，否则，没有任何意义。
而乔昭却在李神医这一沉思、一摇头的变化中，心中一动。
她一直苦于无法接近兄长，事实上，她完全可以借着李爷爷与兄长有面对面的机会！
不是刚才如做梦般的对视，而是真切听一听兄长的声音，甚至亲耳听他讲一讲，大火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爷爷一定会问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好似疯狂滋生的野草，再不可遏制。
“李爷爷，您今天来，是为了乔家玉郎的伤吗？”
李神医遥望着长长的送殡队伍，轻叹道：“也是，也不是。”
他想送乔丫头最后一程，可惜身为长辈，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如同无数路人一般，混迹在人群里。
老人的神情有些落寞，乔昭心生不忍，伸出手拉住他宽大的衣袖：“李爷爷，您若是远行，昭昭会想您的。”
李神医神情一震，猛然看向乔昭，抖着嘴唇道：“昭丫头，你说什么？”
乔昭抬着头，神情恳切：“我说您若是远行，昭昭会想您的。”
李神医一时出了神，耳畔仿佛响起女童软软的声音：“李爷爷，您若是远行，昭昭会想您的……”
他深深看乔昭一眼，犹疑不定。
这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还是说，正是因为她们的相似，才让他不由自主想多靠近这丫头一些？
“昭丫头，你怎么会认识乔家玉郎呢？”李神医试探地问。
乔昭答得毫不忸怩：“在京城里，但凡是姑娘家，谁不想一睹乔家玉郎的风采呢？我以前跟着姐姐们出门曾见过的。所以今天再见到，想着乔家玉郎如今的遭遇，就忍不住替他难过。”
说到这里乔昭笑笑：“不过有李爷爷替他医治就好了，他们都说，您是绝世神医呢。”
“小丫头就是嘴甜。”李神医轻轻敲了敲乔昭额头。
乔昭笑着躲也不躲，忽然伸手一指队伍尾处一名身穿黑衣的男子，低声道：“李爷爷您瞧见那人没有？”
“哪个啊？人那么多。”
“穿黑衣的，个子高高的，在队伍末端。”
李神医放眼望去都是人，哪里分得清乔昭指的是谁，不以为意问道：“怎么了？”
难不成又是长得好看，招小姑娘待见的？
“那人是锦鳞卫呢。”乔姑娘以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了出来。
李神医眼神猛然一缩。
一直当木头人的叶落更是抬眸看乔昭一眼，而后眼帘才落下来。
“昭丫头，你怎么知道？”李神医目光再从队伍末端掠过，这一次便认真多了。
“我见过啊。有一次我去茶馆，碰到过他和他的属下呢。”乔昭这话说得很有技巧。
“李爷爷，我听说被锦鳞卫盯上的人会有大麻烦呢。那人是跟着邵将军的吗？”
叶落耳朵竖了起来。
跟踪他们将军？那些爪牙真是可恶至极，他要去告诉将军大人！
“哦，也说不定是跟踪乔家玉郎的？”乔昭再道。
跟踪乔家玉郎？
李神医心中打了一个突儿，暗想：莫非和乔家大火有关？据说朝廷已经派官员前往嘉丰查探，难不成乔家那场大火有蹊跷，才引起锦鳞卫的注意？
李神医这样一想，便替老友仅存的血脉多了一分担忧，原本打算在人群中见过了乔墨的伤就离京采药的，现在却决定先见上一面再说。
“叶落，你先跟上去，等冠军侯夫人下葬，就带那个毁了容的人来见我。”
叶落一动不动：“将军不许我离开神医左右。”
“快去，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出什么事？”
“将军不许我离开神医左右。”
“我说了，没事——”
“将军不许我离开神医左右。”
李神医气得吹胡子瞪眼，想抬脚踹这根木头一脚，又嫌硌得慌，一时竟拿他没办法。
乔昭便对叶落笑道：“那就请暗中保护的分出一人，去请人吧。”
李神医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叶落：“还有别人？”
“有啊。”叶落点头。
“那你怎么从来不说？”
“您没问。”
李神医：“……”别拦着他，他下药把这混账毒死算了！
见叶落冲某处打了个手势，而后恢复了站桩的样子，李神医挑眼问乔昭：“昭丫头，你是如何知道暗中还有人？”
“呃，我随便问问。”乔姑娘毫不负责道。
李神医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里。
叶落眉毛动动，飞快看乔昭一眼，垂下眼睛想：幸亏将军派他保护的是这位神医，虽然脾气古怪一些，但脑子不咋地。要是派他保护这位姑娘，那可就头疼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被捣药高手鄙视的神医挥挥手：“回茶馆等着吧，晚不过日落之前，就该结束了。”
乔昭遥遥望了长龙般的队伍一眼。
龙头处已经开始往山上走，那些看热闹的人渐渐开始往回走。
她转回身，默默陪着李神医前往茶馆。
进了茶馆坐定，李神医灌了一杯茶，对乔昭道：“昭丫头，你先回去吧，出来太久府上长辈该着急了。”
乔昭笑着道：“李爷爷放心，我已经打发一个丫鬟回去禀告了。”
李神医仔细一看，那个叫阿珠的丫鬟果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乔昭端起茶壶，亲自给李神医斟了一杯茶奉上：“今天出来本来就是闲逛的，没想到能遇到您，祖母定然乐见我多陪陪您。”
李神医一想现在还早，一个人苦等无聊，便不再多说什么，兴致来了拿出一本皱巴巴的图册教乔昭认穴，愕然发觉什么东西只要一教她便会了，竟好似开了灵窍一般。
吃惊之余，李神医一改打发时间的态度，教得认真起来。
到日头西移，李神医正教得起劲，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大哥来了？
乔昭猛然站了起来。
李神医诧异看她一眼。
乔姑娘干笑：“好像有人来了。”
李神医依然懒洋洋坐着：“来了就来了呗，紧张什么？”

第123章 毒
对李神医来说，乔墨只是一个晚辈而已，唯一的特殊，就是老友的血脉。
说话间门外传来请示声，一直当木头桩子的叶落前去把门打开了。
眉眼普通的男子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而是低低与叶落说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叶落关好门，转身走回来。
李神医挑挑眉：“人呢？”
“神医要请的人，在将军夫人下葬后昏倒了，被我们将军带走了。”
乔昭心里一沉，脱口问：“昏倒了？为何会昏倒了？”
“这个没有打听到。”
“李爷爷——”
李神医站起来，并不见急切，对乔昭道：“我去看看。昭丫头，你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乔昭眼睁睁看着李神医带着叶落出了门，却没有跟上去的理由。
“姑娘？”冰绿忍不住出声，打断了室内的静默，“咱们回去么？”
乔昭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回，去济生堂！”
大哥昏倒，送他回府再请大夫未免太耽误时间，邵明渊最大的可能是就近找一家像样的医馆。而按照回城的路线看，他十有八九会选择济生堂。
“去济生堂？那不是医馆吗？”冰绿转转眼珠，见姑娘已经抬脚往外走，忙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出了茶馆，直奔济生堂而去，到了济生堂外，就见那里站满了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从他们的站姿可以看出皆是兵士。
百姓们喜欢看热闹，但对这样一看就不好招惹的人却没有凑上去的勇气，而是站得远远的围成一圈看热闹。
乔昭心下松了口气。
看来猜对了，邵明渊果然把大哥送来了这里。
“姑娘，咱们要进去吗？”冰绿看一眼人高马大面色严肃的兵士们，哪怕是天大的胆子，此刻也有些胆怯。
乔昭面色沉静如水，轻声道：“不必了，在这看看。”
小丫鬟瞪大了眼：“咱们，咱们就是来看热闹的？”
乔昭看她一眼，颔首：“也可以这么理解。”
瞧这架势，寻常人想进医馆定然会被拒绝的，且会引来太多人注意。既然李爷爷说要来看大哥，还有谁比李爷爷更让她放心呢？
她来到这里，不过是想第一时间知道大哥的情况而已。
时间一点点流逝，晚霞绚丽如花，在天边开得如火如荼。
乔昭静静站着，脚渐渐麻木，明明是夏日，却感到一股冷意。
济生堂里。
乔墨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人让他微怔，点漆般的眸子微转，疑似在梦境。
“神医？”他试探喊了一声。
“醒了？别怀疑，你不是在做梦。”李神医表情有些严肃。
乔墨双手撑着便要坐起来。
李神医抬手，按在他的肩头：“别逞能了，好好躺着吧。”
“是晚辈失礼了。神医怎么会在这里？”
当初祖父病危，李神医照顾祖父直到祖父仙逝，才飘然而去，从此再未见过。
李神医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来，拿方巾缓缓擦着手，问乔墨：“你先别操心这个。我问你，你为何昏倒，心里有没有数？”
乔墨被问得一愣，如墨的眉蹙起，赧然道：“大概是忧思过度，又一直没有休息好——”
“不是。”李神医出声打断，把擦过手的方巾直接丢进了盆里，深深看着乔墨，“你是中了毒。”
“中毒？”乔墨眸光一闪。
“对，你中的是零香毒，无色无味，在体内累积到一定分量可以暂时蛰伏，直到身体虚弱染上风寒等症，便会趁机发作出来。寻常医者很难寻到根源，只会当寻常症状来治，药不对症，后果可想而知。”
“这样么？”乔墨垂眸，左脸颊的烧伤因为离得近了，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神医，此事还请您替晚辈保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可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我刚刚已用银针替你导出了毒素，目前你身体虽虚弱，好生养着便会慢慢恢复。乔墨，你们家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墨沉默片刻，开口道：“因为祖父孝期已满，那几天晚辈奉先父之命，每天都出去拜访世交故友。那天晚辈回来时已是傍晚，整个家都燃起了大火，赶来的村民们束手无策，谁都不敢靠近。晚辈就从火势稍小的后门冲进去，把幼妹救了出来，然后屋舍就塌了。”
李神医听完，沉默了许久，问：“那场大火……你认为是天灾，还是人祸？”
乔墨垂下眼，轻声道：“这个，晚辈还不确定，先等等看前往查案的钦差回来怎么说。”
“也好。老夫不日就要离开京城，等下次回来，就替你治脸。”
听到为自己治脸，乔墨依然很淡然：“神医这就要离京吗？”
李神医笑起来：“不离京，如何治好你的脸？有一味药，京城是没有的。”
“让神医如此费心，晚辈很是惭愧。”
“你别想太多，凭着我与你祖父的关系，见你这样我也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还有两人替你求情呢。”
乔墨讶然。
现如今，还有人会为他如此打算吗？
莫名的，乔墨脑海中浮现一个人，确认道：“莫非是冠军侯？”
李神医抬抬眉毛：“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都是人精啊，确实是冠军侯请老夫出手。本来他让我不必对你说的，不过我即将离京，想了想，还是和你说一声为好。那小子没有想象的差劲，以后你在京城，也算多个助力。”
“多谢神医替晚辈打算，只是不知，另一人是谁？”
“那人啊——”李神医神情柔和下来，笑眯眯道，“是老夫的小孙女，觉得你好看，毁了脸可惜。等我下次进京，让你们认识一下。”
眼下乔墨面对一个烂摊子，还是不要昭丫头掺和进来了。
觉得可惜啊？
乔墨忍不住微微笑了。
神医的孙女，看来还是个小姑娘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和晚晚成为朋友呢？
乔墨也不过是晃了一下神，想到莫名其妙中了毒，嘴角笑意微凝。
他的毒，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

第124章 医馆前（月票3000加更）
李神医见他若有所思，叮嘱道：“好好休养，年纪轻轻别想太多。”
“晚辈知道了。”
李神医起身出去，邵明渊便等在厅里。
“神医，我舅兄如何了？”
“没有大碍，把他送回去好好养着就是了。”
“那就好。”邵明渊明显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
他生得清朗俊逸，心性磊落，笑如清风明月。
李神医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别别扭扭问：“你请大夫看过没？”
“没有，之前不知道舅兄身体如此孱弱，幸好有神医在。”
“不是，我是说，你自己看过大夫没？”李神医翻了个白眼。
这笨蛋！
邵明渊微怔，安静了片刻，笑道：“在兵营时曾看过。”
“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无能为力。”
“那你有什么打算？”李神医斜睨着邵明渊。
求他啊，好好求他，若是心情好，他或许会改了主意。
“暂时尚能忍受，若是有机缘遇到名医，能驱除寒毒是最好的，若是遇不到，也不强求。”邵明渊坦然道。
遇到名医？
李神医抖了抖嘴角。
这小子眼瞎啊，还有什么名医比他有名？
真是气死他了，就因为他说只治一个，这小子就不知道说几句软话吗？哼，那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对了，我打算离京了。乔墨脸上烧伤太过严重，我需要去南边沿海采药。”
听李神医这么说，邵明渊没有多嘴，很干脆道：“那在下这就安排保护神医的人手。”
李神医最讨厌别人在有关医术这方面指手画脚，见邵明渊这么干脆，顿时看他顺眼几分，心想：这领兵打仗的人行事确实爽快，不像那些文官勋贵，净整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老夫不要太多人跟着，太麻烦。这样吧，让叶落跟着我，再加一个身手好、水性好、性情好的车夫就够了。这要求不高吧？”
“不高……敢问神医，性情好是指什么？”
身手好，水性好，这条件放在京城不好找，他的军中却有不少。就是这性情好，还是问清楚为妙。
李神医摸摸胡子：“性情好么——少说话，多做事，我指东他不能往西，然后别整天像叶落一样当木头桩子就行了。”
“好。”邵明渊含笑看了紧跟在李神医身后的叶落一眼。
叶落一脸委屈。
将军，我才不想陪着这性情古怪的神医去南边呢！
“叶落，以后要好生保护神医的安全，记住了么？”
年轻的将军目光淡淡扫来，满腹委屈的小侍卫立刻低了头：“是，请将军放心，属下誓死保护神医安全！”
“行了，行了，好像我去龙潭虎穴似的。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交代。”
“神医请说。”
“我的干孙女，你知道吧？”
邵明渊微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少女淡然浅笑的样子。
他点头：“知道。”
“想你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忘了，上次才在人家府上吃过饭的。”
叶落一双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什么？将军大人在神医干孙女府上吃过饭？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啊？
邵明渊颇为无语。
神医这样一说，为什么有种他专程去人家府上蹭饭的感觉？
“我也没有别的要求，那丫头命苦，在老夫不在京城的这段时日里，你替我多照顾她一下，怎么样？”
照顾？
邵明渊下意识拒绝：“男女有别，令孙女居于内宅大院，明渊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又不是让你娶了她。”李神医翻了个白眼，心中对邵明渊的自律倒是颇满意，反而更放心了，“要是你听说她遇到什么难事或是被人欺负了，替她撑撑腰就够了。”
邵明渊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那明渊定尽己所能。”
“这样老夫便放心了。我回头收拾一下，等一切准备妥当了就直接离京，到时候你不必送我，再有别的事我会让人跟你说的。”
“好，那明渊提前祝神医一路顺风，早日回京。”
李神医喜欢的就是邵明渊不婆婆妈妈的性子，满意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叶落从医馆后门走了。
医馆门前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只有少数路过的行人因为好奇那些伫立医馆门前气势非凡的年轻人们而驻足，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接着赶自己的路。
只有乔昭一动不动，目光一直盯着医馆大门。
终于，就见一顶竹青色的二人小轿停在大门口，遮掩了来自外面的视线。
乔昭没有犹豫，抬脚走过去，等她走到时，竹青色小轿已经抬起。
年轻的将军目光淡淡看过来，似乎诧异出现在眼前的人，淡然的目光转为温和。
他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示意起轿，跟着竹青色小轿往前走去。
那些站在医馆门前的年轻侍卫们立刻合拢成一队，护在轿子与邵明渊两侧跟上。
乔昭望着渐渐远去的竹青色小轿和那人挺拔的背影，喊了一声：“邵将军。”
邵明渊脚步一顿，示意亲卫们继续前行，自己则转了身，回走几步站到乔昭面前。
他个子高，乔昭顿觉光线被遮挡了大半，只得抬起脸看他。
逆光下，近在眼前的人如冷玉一般白皙，连唇色都是淡淡的。
乔昭下意识抬了抬眉。
邵明渊遇到了什么事？身体状况似乎越发遭了。
“黎姑娘，唤在下有事？”
温和的声音拉回了乔昭的注意力。
“邵将军，我干爷爷是不是在医馆里？”
邵明渊恍悟，淡淡笑道：“原来黎姑娘是来找神医的，不过神医已经从医馆后门走了。”
“哦。”乔昭并不意外。
以李爷爷不愿意惹麻烦的性子，好不容易脱离了王府恢复自由，哪还想再引起人注意，自然是怎么低调怎么来。
邵明渊平静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见她淡淡应着，瞧不出是不是失望，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道：“黎姑娘若是无事，那在下告辞了。”
乔昭抬眸，似是好奇又似是随意，问道：“那病人怎么样了？”

第125章 乔姑娘心情不大好
那病人怎么样了？
眼前的少女问出这句话，明明给人的感觉是顺便问起，可邵明渊却敏锐察觉，这个问题似乎对她很重要。
于是他也认真回道：“神医说没有大碍，好好休养就可以了。”
乔昭终于松了一口气。
哥哥没事就好。
虽然遗憾没能和兄长说上一句话，但知道他没有大碍，乔昭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冲邵明渊微微一笑：“刚刚我本来和干爷爷在一起，谁知他听说乔公子病了，就急匆匆走了，我随便问问。”
邵明渊：“……”虽然没有什么理由，可这姑娘似乎在欲盖弥彰。
乔昭很快意识到这一点，唇畔笑意微凝，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他比她想象的要心细。
“黎姑娘还有事么？”
乔昭摇摇头：“没有了。”
邵明渊眸光深深。
不是“没有”，是“没有了”。
也就是说，原本是有事的，现在没有了。
那么，黎姑娘其实想知道的，就是舅兄是否无恙么？
这是为什么？黎姑娘难道与舅兄本就认识？
是了，舅兄以前也是在京城的，说起来二人是有认识的可能。
莫非，黎姑娘是舅兄的倾慕者？
邵明渊眸光低垂，看着眼前的少女。
他曾听杨厚承提过，池灿与舅兄都是很受京城的姑娘们欢迎的。
乔昭抿了抿唇。
眼前这家伙在想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咳咳，邵将军自去忙吧，天色不早，我也该回府了。”知道了想知道的，乔昭欠身福了福，准备告辞。
邵明渊抬头扫了一眼天边。
天际如火的云霞渐渐变得暗淡，天色果然不早了。
“我派人送你吧。”他很自然道。
神医既然要他照顾好黎姑娘，那么受人之托，当然要忠人之事。
乔昭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这人，难道随便一个姑娘与他搭话，他都要派人相送？
那恐怕不出一年，想嫁他的姑娘就要从靖安侯府排到城门外去了。
位高权重又温柔有礼的年轻侯爷！
呃，这似乎不关她的事，可想想还是有些憋屈。她这个正牌妻子当初被这家伙一言不发射死了，他对别的小姑娘却温柔款款？
看着眼前少女忽然冷下来的脸色，年轻的将军颇有些茫然。
他似乎没说什么啊？
“不用了，我有丫鬟陪着。将军再不走，轿子该走远了。”
“那好吧，在下告辞了。”邵明渊觉得在眼前少女彻底翻脸前还是先走为妙，转身走出数步，忽然恍然大悟。
黎姑娘不悦，是不是因为那次他在黎府用饭，黎姑娘特意准备了佳肴款待，而他却没有表达过谢意？
这样想着，年轻的将军转过身来，冲冷着脸的少女抱拳一礼：“多谢黎姑娘那日的款待，哦……山药很好吃……”
山药很好吃是什么鬼玩意？
乔姑娘脸色更冷了。
“告辞！”年轻的将军茫然无措，赶忙走了。
邵明渊快步追上了轿子，悄悄吩咐一名亲卫：“医馆门前有位穿青衣白裙的姑娘，你暗暗送她回家去，注意不要被她发现了。”
亲卫：“……”天啦，他们将军对一位姑娘一见倾心啦！好激动，然而不能说！
发现了大八卦只能死死憋在心里的亲卫默默返回。
乔昭收回视线，绷着脸喊冰绿：“冰绿，还愣着干什么，回府。”
一直呆若木鸡的小丫鬟这才回神，捂着脸语气激动：“姑，姑娘，您真的太厉害了！”
“嗯？”小丫鬟狂热崇拜的眼神让乔昭莫名其妙。
“您居然，又和冠军侯搭上话了！”
又……
这个字让素来淡然的乔姑娘骤然生出了把小丫鬟踹一脚的冲动，沉着脸道：“去雇车吧。”
“嗳。”自家姑娘能与冠军侯搭上话，对冰绿来说可比看了一天的热闹要值得多了，立即欢欢喜喜应下来，转身向街头走去。
只剩下一个人，乔昭轻轻叹了口气，忽觉身后有脚步声。
她立刻转身，就见一人低头看她，嘴角笑意玩味。
“江大哥？”
“黎姑娘，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面对锦鳞卫中大名鼎鼎的十三太保，乔昭收起了所有的情绪，淡淡问他。
“你不但认识我，还认识乔家公子。”
乔姑娘面不改色：“乔家玉郎风采无双，京城认识他的小娘子不知凡几。至于江大哥——”
少女弯唇笑笑：“不是佛诞日那日才认识的吗？我至今不知道江大哥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呢。”
听乔昭这么说，这一次江远朝没有落荒而逃，反而淡淡笑道：“那你听好，我姓江名远朝，目前暂居江大都督府。黎姑娘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了。江大哥，我该回家了。”乔昭微微欠身，转身欲走。
江远朝在她后面慢慢道：“可我还有想问黎姑娘的，黎姑娘还是留步好了。”
乔昭回过身来，叹气：“我现在又有问题了。”
“你先说。”
乔昭看着江远朝，忽然笑了：“江大哥时常出现在我面前，又总是这么多话说，我会以为，你可能暗暗倾慕我。”
江远朝嘴角笑意一僵，明显呆了呆。
这世上还有这样脸皮厚的小姑娘吗？
她才多大，他该有多变态，才会对一个小姑娘动心思？
这样想着，江远朝下意识打量乔昭一眼。
少女身材纤细，容颜娇弱，仿佛是才结出花骨朵的栀子花，静悄悄绽开那么一点点，虽然还很稚嫩，却有了足够让人心动的理由。
一个娇弱青涩偏偏淡然聪慧的小姑娘，这样矛盾的存在，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所以，会招人注意也不奇怪吧？
等等，他怎么被带歪了？
江远朝抽了抽嘴角，尴尬收回视线。
“江大哥还有什么话问我？”乔姑娘淡淡问。
“你是如何知道我是锦鳞卫的？”
也许那次她买江鹤的糖葫芦只是巧合认出江鹤是在茶馆见过的人，并没有猜出他们是锦鳞卫？
应该是他多心了，不然一个小姑娘知道他是锦鳞卫，怎么会一点不害怕，还敢……调戏他？
以他活了二十多年的经验来看，刚刚那是调戏吧？
江远朝不确定地想。

第126章 车夫
少女偏着头，笑意浅浅：“大概、可能，是因为江大哥的手下被我发现两次吧。”
她顿了一下，补充：“连续。”
江远朝：“……”就说应该让江鹤那个蠢货天天刷马桶的！
有些恼羞成怒的十三爷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乔昭：“那你不怕吗？”
乔昭愣了愣，笑道：“我以为大名鼎鼎的锦鳞卫主要是做查案、抄家那些事的，难道还会与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过不去吗？尤其是——”
她深深看江远朝一眼，提醒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
“翰林院修撰的女儿啊？”江远朝眯了眯眼，忽地抬手，轻轻捏住乔昭的下巴，“那么黎姑娘能否告诉我，身为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为何看到乔公子会哭得那么伤心？”
乔昭修长的眉轻蹙起来。
所以说，锦鳞卫这样的人最讨厌了，什么都不顾忌，肆意妄为。
大概在他们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只有有嫌疑的和暂时没有嫌疑的两类人吧，所以才可以对一位小姑娘随便动手动脚。
乔昭没有躲。
在绝对的武力之下，她一个弱质芊芊的女流躲避大叫，不过是徒劳无功，自取其辱。
她便这样静静看着江远朝，目光波澜不惊，哪怕感到触碰她下颏的肌肤有些粗糙，依然不动声色。
江远朝的目光就这样措不及防撞进少女眼眸深处去。
那一瞬间，他猛然想到一个人，忽觉烫手，狼狈松开了捏住少女下颏的手，匆匆调转了视线，耳根隐隐发热。
乔昭有些意外。
他们这样的人，也会不好意思吗？
一个大男人，竟然胡乱碰她的脸，这笔账她且记着。
“看到乔公子会哭，是因为乔公子毁了容。”
“就因为这个？他毁了容与你有什么相干？”江远朝显然是不信的。
乔昭看他一眼，理直气壮：“当然是因为乔公子长得好。要是相貌一般，毁了容也看不大出来区别的，我也就不会哭了。”
江远朝抬抬眉。
总觉得她说的相貌一般什么的，是在指他！
他虽然不如乔墨那般俊美，但是，也不至于毁了容看不出区别吧！
江远朝忽然觉得拿眼前的小姑娘没办法了。
锦鳞卫那些对付犯人的手段，他当然不会用到一个小姑娘身上，而这丫头明显不怕他，甚至每次二人对上，都是这丫头隐隐占据上风。
这个认知显然让十三爷有些心塞。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你该回家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乔昭断然拒绝，抬手一指，“我的丫鬟雇来了马车，就不麻烦江大哥了。江大哥再见。”
少女说完，提着裙摆款款走向等在路边的冰绿，伸手拍拍小丫鬟的肩，上了马车。
江远朝弯唇笑了笑，迈着大长腿走过去，挨着车夫坐下来。
还没来得及放下马车帘的乔昭：“……”这人脸皮够厚的！
江远朝泰然自若接过车夫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扫马腿，马车缓缓动起来。
冰绿如梦初醒，急道：“等等，我还没上去呢！”
小丫鬟飞奔过去跳上马车，叉着腰问：“你是谁啊？”
见江远朝笑而不语，一派悠闲随意的样子，冰绿大怒，伸手便去推他：“哎呀，你快下去，哪有你这样的人啊！”
江远朝岿然不动，看向挑着车帘的少女：“黎姑娘，你的丫鬟脾气不小。”
“她只是尽她的本分。倒是江大哥让我有些糊涂了，您这样实属多此一举。”
江远朝面色不变，淡淡道：“怎么会是多此一举？你们小姑娘涉世未深，以为雇了车子就是安全的吗？”
他轻睨车夫一眼：“万一车夫是坏人呢？把你们两个小姑娘拉到背人的地方去，到时候就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一脸无辜的车夫：“……”不带这样的啊，你们小情人打情骂俏，关他什么事啊？他就是一个车夫，连马鞭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
“那就麻烦江大哥了。冰绿，进来。”乔昭放下了帘子。
“嗳。”冰绿瞪江远朝一眼，弯腰钻进车厢。
朴素的竹青色布帘微微晃动着，江远朝收回视线，轻轻扬起手中马鞭。
那奉邵明渊回来暗中护送乔昭的亲卫见到这情景，不由瞪大了眼。
什么情况啊？
那位姑娘不是他们将军一见倾心的心上人吗？怎么会跟着锦鳞卫里那位十三爷走了？
亲卫琢磨了一下，回过味来，不由替将军大人开始着急：哎呦，将军，瞧瞧人家，都亲自当车夫了，您就派一个小小亲卫过来，还是暗中保护，这不是明显输惨了吗？
不行，他这个小小亲卫要发挥大作用！
亲卫忙追了上去。
车厢里，冰绿小声嘀咕：“姑娘，那是什么人啊？瞧着就讨厌！”
哪有不等她这个大丫鬟上车就催动马车的？
乔昭压低了声音，弯唇笑着：“是很讨厌，他是锦鳞卫。”
“啊！”冰绿急促惊叫一声，忙死死捂住了嘴，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小心翼翼问，“锦鳞卫？就是动不动把人抄家灭族的锦鳞卫？”
“对，就是那个锦鳞卫。”
“老天，姑娘，您怎么招惹上锦鳞卫了呀？”冰绿眼珠一转，脸色发白，“难道是老爷犯事了？”
“没有。”
父亲大人其实一直在犯事，只是没人跟一个在翰林院呆了十几年的修撰计较而已。
冰绿松了口气：“不是老爷就没事了。”
想想府中别人也不可能招惹上锦鳞卫吧。
小丫鬟悄悄掀开门帘一角，打量着背影挺拔的赶车人，福至心灵，放下车帘转头对乔昭笑道：“那婢子就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姑娘长得美，那人想追求姑娘咧——”
锦鳞卫总不可能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咳咳咳——”车外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被抢了活计的车夫冷眼瞧着咳嗽得脸微红的年轻人，鄙视撇了撇嘴：就说是年轻人为了追求小姑娘故意凑上来吧？还拿他作伐子，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第127章 娇宠（Glsdead的灵兽蛋）
“黎姑娘，到了。”江远朝在黎府门前停下来，跳下马车，把马鞭塞回给车夫。
车夫一声不吭。
只要不少了他车钱，他还是很乐意助人为乐的。
马车帘子掀起，冰绿先出来，随后伸手扶着乔昭下了马车。
“有劳江大哥了。”乔昭欠了欠身，示意冰绿给车钱。
冰绿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塞给车夫，又翻了翻，再摸出几枚铜板，放到了江远朝手里。
江远朝：“……”
乔昭没想到冰绿会有此举，忍笑冲江远朝道别：“江大哥，那我就进去了。”
江远朝也做不出来把几枚铜钱还回去的事，眼巴巴看着主仆二人进了黎府大门，垂眸盯着手心铜钱，哑然失笑。
他自愿给人家赶车，于是真被人家的小丫鬟当成车夫，还给了车钱，那丫鬟是有多嫌弃他啊？
车夫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很不高兴。
果然被这小子抢了活计，不然这些铜板都该是他的！
车夫眼中的怨念太明显，江远朝把铜板往车夫手里一塞，转身大步走了。
罢了，以后讨人嫌的事还是不做吧，只要那小姑娘别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暗暗跟着来的亲卫见乔昭主仆安全回了家，于是回去复命。
“将军，那位姑娘已经到家了。”
“那就好，辛苦了。”把乔墨送到寇尚书府后才回到家的邵明渊听完回禀，点了点头。
“下去吧，到饭点了。”见亲卫不动，邵明渊摆了摆手。
亲卫依然没动：“将军，属下还有一事要禀告。”
“说吧。”
“那位姑娘是锦鳞卫的十三爷送回去的。”
十三爷？
邵明渊诧异扬眉。
接替了江五的新任指挥佥事？那个和他年纪仿佛的年轻人？
今天那人就出现在了人群中，还跟着他们上了山，对此，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上面那位对他这个征北将军有了忌惮，有必要在他妻子出殡的日子派人来碍眼吗？
江远朝跟着黎姑娘做什么？
邵明渊略一琢磨，有了答案：难道是因为神医的缘故？不然堂堂锦鳞卫的正四品指挥佥事，好端端盯上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看来对于那位黎姑娘，他也该上心些，不然真的出了事，却不好对神医交代了。
于是邵明渊吩咐亲卫：“以后多留意着黎姑娘的动静，有事就来禀报我。”
亲卫腰杆一挺腿一正，大声道：“将军放心，属下定然不辱使命！”
将军的幸福可就靠他了，别说锦鳞卫指挥佥事，就是那位指挥使，他也不怕！
邵明渊颇有些莫名其妙。
亲卫这表现，怎么好像要去暗杀鞑子首领似的？
“也不要太靠近了，黎姑娘毕竟是位姑娘家，和以前的情况不一样。”
“是，是，属下明白。”他当然会有分寸的，免得将军大人不高兴。
直到亲卫打鸡血一样出去，邵明渊依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想不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一天下来他身心俱疲，晚饭也没吃，草草冲了个澡便歇下了。
江远朝回到江大都督府时，日头已经落了下去，只剩余晖映亮天空。
江堂正坐在厅里等他。
“义父。”
因为坐着，江堂的将军肚越发明显，原该是慈眉善目的样子，神情却是冷肃的。
“十三，你今天一大早去了哪里？怎么连衙门都没去？”
江远朝心中一凛，如实道：“去观冠军侯府出殡了。”
他当然知道，什么事只要义父想知道是瞒不过去的，只是没想到义父会对他的行踪如此注意。
见江远朝没有撒谎，江堂神情稍缓，问他：“为什么？”
“就是去看看热闹。”
“看看热闹？”江堂挑了挑眉，“一个出殡，能值得你一大早出去，这个时候才回来？”
江远朝垂眸：“十三一直挺好奇那位常胜将军。”
“那也不是你跟着人家出殡队伍上山的理由！”
江堂简直无奈了，他这个义子平时挺让人放心的，今天是中了什么邪？
“瞧瞧你干的事！跟着人家送殡队伍上山，还让人家冠军侯抓个正着，你让冠军侯怎么想？你跟我说你是好奇，别人可不这么认为，还以为是咱们锦鳞卫对冠军侯有什么想法呢！”
锦鳞卫得罪的人多了，多大的官都有，可这莫名其妙得罪人就太没必要了，更何况是冠军侯呢！
皇上虽沉迷修道，朝中大小事务都懒得过问，可对权力的掌控从来没放松过，他们锦鳞卫就是皇上的眼和手，顺着主子心意对谁都可以肆无忌惮，若是违背主子心意，那可就不妙了。
至少现在，皇上可没有动冠军侯的意思，甚至——
想想几位云英未嫁的公主，江堂暗暗叹了口气。
皇上的打算，要比世人想的远多了。
“是十三鲁莽了，请义父责罚。”江远朝单膝跪了下来。
“十三哥——”一身粉裙的江诗冉抬脚进来，见到厅中情景，不由一怔，提着裙角奔过去，一边去扶江远朝一边埋怨江堂，“爹，您这是做什么呀？十三哥才回来，饭还没有吃呢。”
江堂皱眉：“冉冉，我们在谈正事。”
江诗冉伸手拽住江堂胡须：“正事，正事，您说是正事重要，还是吃饭重要？”
明珠一般的女儿杏眼圆睁，江堂一颗心便软了下来，笑着挽救自己的胡子道：“吃饭重要，吃饭重要。”
江诗冉这才松开手，笑盈盈道：“这还差不多。十三哥，快起来——”
江远朝眸光低垂，看不出心中所想，却没有避开江诗冉伸过来的手。
江堂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这才道：“起来吧。先吃饭。”
江远朝从善如流站起来。
女孩子心思总是细腻的，察觉江远朝微妙的变化，江诗冉显然很高兴，笑着道：“我命厨子做了佛跳墙，爹，十三哥，你们等着，我催催去。”
等少女粉色身影消失在门口，江堂看着江远朝，意味深长道：“远朝啊，冉冉自小没了娘，没有那些大家闺秀娴静，都是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她，所以难免宠爱些。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以后也替我多疼疼她。”
感受着江堂有如实质的目光，江远朝沉默片刻，颔首：“义父放心，这是十三该做的。”
“那就好。”江堂满意笑起来。

第128章 凭心
翌日，天忽然阴了。
乔昭带着昨日选好的上品净烟墨，坐着西府的青帷马车去了大福寺。
领着她前往疏影庵的依然是小沙弥玄景。
这些日子，玄景牙又掉了一颗，只要一说话便会露出两个黑洞，瞧着可爱又好笑。
为此，玄景没少被师兄们取笑，见了冰绿更是如临大敌，冲乔昭行了个礼，一声不吭走在前面带路。
冰绿偏偏不放过他，从荷包里摸出几块晶莹剔透还带着白色霜花的冬瓜糖，笑嘻嘻道：“小师父，冬瓜糖吃不吃呀？”
玄景看冬瓜糖一眼，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吃不吃，坚决不吃，上次就是因为吃糖，把牙吃掉了。
“真的不吃呀？这糖可好吃啦，清甜绵软，是我特意从百年老字号的点心铺子买来的呢。”
百年老字号？那岂不是比主持师祖还要老了？那百年点心铺子卖的冬瓜糖是什么味道的？
小沙弥目光追逐着冰绿手中的冬瓜糖，暗暗咽了咽口水。
冰绿看得直笑，把冬瓜糖用帕子包着塞进玄景手中，捏一把他的小脸蛋：“快吃吧，你最近没吃糖，牙不是照样又掉了一颗吗？”
小沙弥紧紧抓着冬瓜糖，小脸攸地红了。
女施主最讨厌啦！
看着小沙弥迈着短腿在前边走得飞快，冰绿咯咯笑起来。
等到了疏影庵前，冰绿被留在外面，乔昭跟着尼僧静翕走了进去。
“三姑娘今天来得早。”静翕露出亲切的笑容。
这位黎三姑娘来了数次，每次来过，师伯似乎都比往常开怀些。
“我看天有些阴，怕路上赶上雨，就早到了。”
“瞧着是有可能下雨呢。”静翕看了一眼天色，加快了脚步，把乔昭领进去。
“来了。”无梅师太放下拂尘，淡淡开口。
乔昭把净烟墨奉上：“昨天我去逛街，买了一方墨，带来给您用用。”
她说的自然又坦荡，便如许多寻常人家里懂事贴心的晚辈在外遇到合长辈心意的物件，买下来让长辈开心一般。
无梅师太很是受用，接过来看了一眼成色，露出淡淡的笑容：“不错，今天就用此墨抄写经文吧。”
“好。”
乔昭净手焚香，轻车熟路铺好纸，研墨提笔，开始抄写经文。
她坐姿笔直而端正，笔下行云流水中时间缓缓而逝，却渐渐开始分神。
邵明渊虽说兄长没有大碍，可大哥并不是孱弱书生，哪里就至于昏倒呢？
是烧伤带来的后遗症，还是因为看她下葬，心里太过悲痛？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乔昭心疼不已，一个不注意一滴墨便落在宣纸上，瞬间晕染开来。
她提笔回神，盯着晕开的墨怔了怔。
身后无梅师太忽然开了口：“你今天有心事？若是心不静，还是不要抄写经书了。”
乔昭放下笔，转身，歉然道：“师太说的是。”
无梅师太打量乔昭片刻，问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乔昭心下微暖。
以无梅师太的身份，这样问她，已是难得了。
无梅师太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僧衣，明明素淡至极，却让她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明艳，而这样的明艳，在暗淡僧衣的映衬下，无端让人心生遗憾。
乔昭忽地想，当年，无梅师太又是经历了怎样的心情挣扎，才出家的呢？
不知怎么，乔昭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师太，如果有一个人，你很想见到他，关心他，偏偏因为身份而没有任何靠近的理由，那该怎么办呢？”
昨天若不是兄长晕倒，她几乎可以确定，能在那间茶舍见到他了，可偏偏就出了纰漏。
这就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吧，那她通过馥山社一步步接近寇家表妹们，从而寻找与兄长相见的机会，会不会再出意外？
她真的太想见到兄长了，甚至恨不得跑去尚书府，告诉兄长，她是乔昭，是他的妹妹乔昭。
可到底是不能的，她如今是黎昭，若是贸然行事，别人定然以为她是疯子，饱读圣贤书的兄长也不可能相信这般离奇的事。
除非——
乔昭蓦地想到一种可能：除非在与兄长长久的接触中，让兄长渐渐发现她与逝去的妹妹如此相像，从而主动产生这样的想法。
可问题又绕了回来，她有什么理由时时与兄长见面呢？
乔姑娘第一次觉得茫然。
无梅师太开了口：“要么忘了他，要么……忘了身份与理由，凭心行事。”
凭心？
无梅师太的话犹如当头棒喝，把乔昭心头茫然驱散。
是了，她怕什么？动摇什么？上天重新给了她生命，是给了她机会，而不是给了她枷锁。
一次失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只要兄长在，只要她在，总会有一天会实现她所想的。
“多谢师太，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无梅师太淡淡笑着把目光投向窗外。
忘了身份与理由，凭心行事，也可能会失败的啊。
只是后面的话，还是不要对这孩子提了。她失败过，希望这孩子能成功。
“师伯，九公主来了。”静翕进来禀报。
“真真？”无梅师太看一眼乔昭，淡淡道，“让她进来吧。”
片刻后，等在疏影庵门外的真真公主被请进来。
“师太，真真可想您了，今天给您读经书可好？”
真真公主进来后一见乔昭就在无梅师太身旁，心中暗暗不悦，面上却挂着甜美的笑。
自从这丫头来陪师太抄写佛经，师太见她的次数都少了，实在是可恼！
“读吧。”无梅师太点点头，盘膝而坐。
见无梅师太没有拒绝，真真公主扬起笑容，跪坐在蒲团上读起经书来。
她声音甜美，吐字清晰，这样闭目听着无疑是一种享受。
一册经书尚未读完，就见无梅师太呼吸均匀，面色平静，已是入了定。
真真公主见状放下经书，小心翼翼退出禅房。
乔昭同样退了出去。
真真公主就站在外面等着，一见乔昭出来，便道：“你随本宫来。”
菩提树下，二人站定，乔昭平静问：“不知殿下找臣女何事？”

第129章 遇险
“本宫昨天看到你了。”真真公主伸手摘了一片菩提树叶，随手拈着，“在街上。”
“哦。”乔昭不大明白真真公主这话的意思。
“你和我表哥究竟是什么关系？”见乔昭语气淡淡，真真公主有些恼火，把揉碎的树叶丢到地上，目光灼灼盯着她，“不要把本宫当傻子哄，以我表哥的脾气，若只是因为好奇庙会表演油锅取钱，不可能对你如此热络。”
何止是热络，池表哥这些年来几乎就没和女孩子好生说过话，昨天在城门那里简直要让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担忧又无奈，哪怕被气到了依然狠不下心来的男子，会是她毒舌自大的表哥？
“你说话呀，心虚了？嗯？”真真公主拉长了尾音。
乔昭失笑：“臣女不知道，这些原来还需要向殿下汇报的。”
真真公主被噎得一滞，而后陡然沉下脸来：“大胆，本宫问你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乔昭收敛了笑意，规规矩矩道：“臣女与池公子，算是朋友关系吧。”
“朋友关系？”真真公主显然不相信，往前走一步，靠近乔昭，“怎么可能？我表哥会与你做朋友？你以为自己是谁？”
池灿那样的人，连她这个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居然会和这丫头做朋友？
“那总不会是池公子迷恋臣女的美色吧？”乔昭反问。
“就你？”真真公主不但没恼，反而笑起来，“别开玩笑了，若真论美色，我表哥才不会看上你。”
她明明比这丫头好看多了，表哥还不是对她视若无睹，又怎么会因为美色而对这还没长开的丫头另眼相待？
“那臣女就不知道了。殿下实在想知道，何不去问问池公子？”
问表哥？她才不去自讨没趣呢！
“总之你以后安分些，莫要使什么手段！”真真公主警告道。
她可忘不了，这丫头邪门得很。
“臣女知道了。”乔昭淡淡道。
“我问你，那天庙会上看到的油锅取钱，究竟是怎么回事？”真真公主尽管对乔昭很恼火，可这个困扰她好些天的问题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因为油下是醋。”乔昭把缘由讲给真真公主听。
这就是让人无奈的地方，身份有时候什么都不算，可没了身份，却又万万不行的。
就像现在，她需要翰林修撰之女黎昭的身份，可是以这个身份，面对公主不低头是不行的。
或许，她应该让自己成为更重要的人，比如李爷爷那样的……
这个念头在乔昭心头忽然浮现，又压了下去。
“那你为何不去揭发那个骗子？”真真公主听完，质问。
果然是蒙骗人的把戏，那些行骗的人真是可恶。
少女语气淡淡：“不过是讨生活，愿者上钩而已，又何必断人生计呢？”
真真公主一怔。
她想反驳，不知为什么，又隐隐觉得眼前少女说的话有些道理，反而显得她这个当公主的咄咄逼人了，便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这时尼僧静翕走来，冲二人双手合十一礼：“二位施主，师太说天色不好，恐会落雨，让你们早些回去。”
她说着把两把伞递给二人。
乔昭与真真公主各自接过，与静翕告辞。
二人出了疏影庵，下山后各自上了马车。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又一直阴天，路上行人稀少，只有真真公主与乔昭一前一后两辆马车。
真真公主的车子行得快，很快便瞧不见了。
冰绿不停看着天色，连连催促车夫：“快一些，要落雨了呢。没看一同出发的马车，人家都走远了吗？”
车夫无奈苦笑：“大姐儿，这不能比啊，人家驾车的是什么马，咱这是什么马啊？”
西府日子并不宽裕，不过养了一个老车夫，一匹老马而已。
冰绿不好再说什么，悻悻道：“行了，尽量快一些就是了。”
她放下车帘，从荷包里翻出冬瓜糖递给乔昭：“姑娘，您一直没吃东西呢，吃几块糖垫垫肚子吧。咱家的马不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呢，说不定要赶上雨了。”
乔昭接过冬瓜糖，掀起窗帘看了一眼，淡淡道：“雨马上要下了。”
冰绿探出头去看，有些不信：“真的呀？这天从一大早阴到现在，说不定会一直阴下去呢。”
“不会，很快就要下了。”
祖父身体尚好时喜欢带她与祖母游山玩水，对于天气变化颇为关注，她自然跟着懂了一些。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乔昭话音才落不久，忽然刮起一阵风，很快天上乌云翻滚，大雨磅礴而落。
车窗帘来回刮着，风雨呼呼往内涌。
冰绿手忙脚乱按住窗帘，见没有效果，干脆拿身子堵上。
乔昭把她拉过来：“不用，吹进来就吹进来吧，这样的雨，淋湿是难免的。”
“我怕姑娘受凉了。”
“不会的。”乔昭拍拍她的手臂，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两粒药丸，一粒自己吃下，另一粒给了冰绿。
冰绿把药丸吞下去，好奇问乔昭：“姑娘，这是什么？”
乔昭笑笑：“吃了让你不会受凉的东西。”
“这么神奇啊！”冰绿瞄了系在乔昭腰间的荷包一眼。
那怪模怪样的荷包依然丑得碍眼，不过自从那天去女学开始，姑娘似乎就一直带着了，没想到里面还装了这样的好东西。
刚刚那枚药丸吃进嘴里甜津津的，入口即化，此时肚子里就暖洋洋起来。
姑娘可真是厉害啊。小丫鬟默默地想。
雨越发大了，这样的雨势，哪怕是坐着马车依然觉得难以前行，颠簸不已。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落下来，紧接着就是滚滚惊雷。
马车在风雨中艰难行了约莫一刻多钟，忽然停了下来。
“老钱伯，怎么了啊？”冰绿扯着嗓子问。
“三姑娘，前面路被挡了，是一棵树倒在了路中间。”车夫声音忽然拔高，“还把前面那辆车给砸到了！”
“什么？”冰绿吃了一惊，猛然挑开了车门帘。
风雨扑面而来，小丫鬟揉了揉眼睛，望着前方情景不由瞪大了眼睛。

第130章 夺车
一棵树横躺在路中央，真真公主所坐的那辆马车歪倒在路旁，有一侧已经砸出一个窟窿来。
让冰绿艳羡不已的那匹骏马早已嘶叫着跑远了，亲卫龙影一身狼狈，把真真公主护在怀里，而真真公主带来的宫婢则扑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冰绿惊叫一声，忙放下了车帘，安慰乔昭道：“姑娘别怕，别怕，前边出了一点小状况。”
见小丫鬟明明吓着了还拼命安慰自己，乔昭伸手拍了拍她，温声道：“我已经看到了。冰绿，你坐到这边来。”
越是慌张惊恐的时候，冰绿对自家姑娘越言听计从，闻言立刻坐了过来，把车门口让出来。
乔昭拿起雨伞，弯腰钻出车厢。
“姑娘，您干什么啊——”冰绿忙去拉乔昭。
乔昭回头：“你在车上别动，我下去看看。”
见乔昭撑起伞往外走，冰绿如梦初醒，忙跟了出去，一边去接乔昭手中的伞一边道：“那怎么行，姑娘去哪儿婢子都陪着您。”
外面大雨如注，油纸伞险些撑不住，乔昭没有多言，任由冰绿撑着伞，抬脚往前走去。
龙影见到后面停下来的马车，立刻抱着真真公主站起来，大步流星走过来。
隔着雨帘，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抱着真真公主往乔昭的马车走去。
“哎，你干什么啊？”冰绿眼睁睁瞧着龙影把真真公主抱进马车，忍不住大喊。
真是可恶，天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那是她家姑娘的马车，这人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直接进去了？那位公主一身的泥水，还不把姑娘的马车弄得到处湿漉漉的啊！
冰绿有心追上去拦着，却发现乔昭大步往前走去，唯恐乔昭淋了雨，赶忙撑着伞跟上。
乔昭走到伏地的宫婢面前，蹲下去。
那宫婢双目圆睁，任由大雨冲刷着原本秀美的面庞，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斜插着一根树枝，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由浓转淡，很快就流到地上去，形成淡红色的水洼。
“姑娘，她，她是不是——死了？”冰绿一张脸煞白，颤抖着问。
她平时不怕蟑螂也不怕老鼠，别人都说她胆子比男孩子大，可再怎么胆大也没见过死人啊！
乔昭抿着唇，伸手搭在宫婢腕上，引来冰绿的惊呼：“姑娘，不要啊！”
乔昭收回手，声音在风雨中莫名有几分悲凉：“她死了。”
冰绿一张脸更白了，死死拽着乔昭衣角道：“姑娘，咱们快回去吧。”
“嗯。”乔昭站了起来。
若只是受了伤，她会尽力帮忙救治，既然人已经死了，那自然该由其主人处理。
这样想着，乔昭便转过身来，正见到龙影跳下她的马车，对呆若木鸡的车夫道：“过来帮个忙。”
龙影说完，伸手拽着车夫往她们的方向走来。
“他要干什么啊？”冰绿喃喃说着，猛然捂住了嘴，“天，他要把死人抬到咱们马车上吗？”
转眼的工夫龙影已经走到近前，却不是冰绿猜想的把宫婢抬到马车上，而是弯腰抱起横倒在路中央的大树一端，对傻站着不动的车夫冷喝道：“还不来帮忙！”
车夫如梦初醒，忙去帮忙。
在两个男人的努力下，大树被一点点移开了。
龙影浑身已经湿透了，直起身来擦了一把雨水，立刻大步流星返回去跳上马车，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扬起了马鞭。
乔昭扬眉不语。
冰绿却急了，又气又怒之下全然忘了恐惧，冲过去大声问：“喂，你是什么意思？”
“让开！”大雨中，龙影的语气格外冰冷无情。
冰绿干脆张开了双臂，气极道：“你这人还要不要脸，强占了我们的马车不说，现在还要把我们甩下不成？”
“我说了，让开！”龙影额头青筋直跳，已经高高扬起了马鞭，“再不让开，马车就直接过去了。三，二——”
“等一等。”因为冰绿生气冲过去质问，乔昭已经置身于雨幕中。她沉稳依旧，丝毫没有淋成落汤鸡的狼狈，淡淡问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龙影：“公主殿下是不是受伤了？”
也许是少女沉静的气质抚平了急躁的心情，龙影紧绷着唇，回道：“不错，公主殿下腿受了伤，流血不止，必须立刻回宫医治。若是带上你们，会影响车速，姑娘请让开吧。”
乔昭一步步走向马车：“若是流血不止，那是割破了血脉，别说是这样的大雨天，就算晴天大道，赶回宫中救治也是来不及的。”
龙影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坐在马车上拽着缰绳的手指捏得发白，居高临下盯着走来的少女。
少女淡淡道：“你让开，我来给她止血！”
龙影下意识侧开身子，让乔昭上了马车，见她弯腰进去，这才反应过来，喊道：“等一下，姑娘你——”
少女转身，雨水把她一张素净的脸冲洗得干干净净，一双眸子如黑宝石般明亮耀眼。
“还不进来帮忙。”乔昭甩下一句话，弯腰进了车厢。
车厢里，血腥味浓郁。
真真公主捂着腿勉强睁眼，绝色的面庞苍白没有血色，已是有气无力。
乔昭目光下移，落在真真公主被匆匆包扎的左腿上，就见那里的衣料已经被鲜血与雨水湿透了。
她抬手去解绷带。
进了车厢的龙影见状立刻抓住乔昭手腕：“你做什么？”
“给公主重新止血包扎。”
“姑娘不要乱动，不然殿下血流更多，后果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乔昭凉凉看龙影一眼：“说得好像公主殿下现在没有流血似的。你松手，如果不想看到公主殿下血流尽而亡的话。”
“龙影，松……手……”阵阵眩晕袭来，真真公主咬着舌尖说道。
这丫头很是邪门，这个时候与其相信自己能撑到回宫接受御医救治，还不如相信这妖女呢。
龙影松开了手。
乔昭迅速解开碎布条充当的绷带，一手按住腿部伤口上面的某个位置，冷声吩咐龙影：“按着！”
龙影不敢犹豫，立刻按了上去。
乔昭伸手从荷包里摸出银针，不由分说沿着伤口刺入。

第131章 救治
明晃晃的银针刺入白皙娇嫩的肌肤，真真公主下意识想躲。
乔昭抬眼看她一眼，淡淡道：“殿下不想死，就不要躲。”
“你——”真真公主死死咬着唇，到底没了针锋相对的力气，艰难挪动眼珠，对龙影道，“龙影……打晕我……”
眼不见心不烦总行了吧！
龙影下意识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轻轻点头：“也好！”
训练有素的侍卫手抬起，利落把真真公主打晕了。
没了旁人干扰，乔昭动作迅速围着真真公主腿上伤口刺入一圈银针。
她动作太快，虽然只是刺入几根银针，等结束后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龙影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诧异不已。
这样熟练的动作，难道这位姑娘是医道高手？
乔昭微微松了口气，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打开瓶塞，把淡绿色的粉末洒在真真公主伤口处。
“可以松开了。”
龙影默默松了手，目光一直盯着真真公主伤口，那里果然已经不再出血。
他诧异看着乔昭。
乔昭并不理会龙影的诧异，打开靠车壁而放的箱子，拿出一件中衣。
龙影见了忙移开视线，身后却传来少女沉静的声音：“麻烦把它撕了。”
龙影转过头来，接过乔昭递过来的中衣，脸颊微热，急忙把中衣撕成一条条的碎布。
乔昭看也不看，伸手接过布条，替真真公主绑好了伤口，而后从荷包里摸出一枚药丸，递过去：“把公主殿下唤醒，让她吃下去。”
龙影目光下移，落在乔昭腰间系着的荷包上。
那荷包样式有些古怪，看起来已经被雨打湿了，可是——
龙影抬眸，看着少女递过来的药丸。
药丸是淡红色的，看起来很干燥。
湿了的荷包，里面药丸却是完好的，莫非这荷包另有玄机？
察觉龙影的困惑，乔昭大大方方道：“荷包里面缝了一层鱼皮，所以不会湿。这药丸是驱寒的，公主殿下淋了雨还出这么多血，身体虚弱，若是寒气入体就更糟糕了。”
龙影默默垂了眼。
黎姑娘这般坦然，倒显得他小人行径似的。
他伸手在真真公主后颈某处按了按，真真公主幽幽醒来。
“龙影？”真真公主眨了眨眼。
“殿下，血已经止住了，您把药丸服下吧。”龙影把淡红色的药丸递到真真公主唇边，问乔昭，“车上有水吗？”
还真是不客气。
不过乔昭也懒得与一名侍卫计较，他们的责任便是保护公主安全，若是公主出了事，恐怕一条命都不够偿的，急切之下行事难免过分了些。
“冰绿，给公主殿下倒水。”
西府马车虽远不及公主车驾奢华舒适，茶水还是有的。
“嗳。”冰绿挤进来，狠狠瞪了龙影一眼，倒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他，“喏，你要的水！”
真是无耻，抢了她们的马车，到最后还不是要靠她家姑娘帮忙，结果这人还瘫着一张脸，活像姑娘这样都是应该的。
龙影知道先前作为有些过分，默默接过水杯，替真真公主喂水。
真真公主蹙眉盯了淡红色药丸片刻，张开嘴吞了下去。
药入口即化，化作丝丝缕缕的热气在小腹流动。
真真公主恢复了一些力气，问龙影：“彩英呢？”
龙影顿了顿，回道：“殿下，彩英死了。”
“死了？”真真公主一愣，好一会儿，颤了颤睫毛，喃喃道，“竟然死了……她人呢？”
“外面，地上。”
“把她放到车上来。”
龙影一动不动：“殿下，马车太小，路又不好走，带上她会耽误您回宫救治的。”
“把她放到车上来！”真真公主重复一遍，加重了语气，见龙影依然不动，怒道，“龙影，你聋了吗？本宫说的话听不见？彩英是为了救本宫才死的，难道你要本宫把她的尸体就弃在这大雨天的荒郊野外里？”
那时他们的马车到了此处，忽然一道闪电劈下，路边的树就压了下来，马跟着惊了，若不是彩英护着她，想必此时出事的就是她了。
“遵命。”龙影见真真公主动怒，低头下了马车。
冰绿一听要把死人抬到车上来，脸色难看非常，面对公主又不敢太冒失，只得拼命拉乔昭衣角。
真真公主这才看向乔昭，有气无力道：“放心，本宫回头会赔你一辆新的马车。”
“可以。”乔昭平静道。
也许是死过一次，再加上本就随着李爷爷学了十多年的医术，她对尸体并没有寻常人的忌讳。
可以说，通过此事，反而觉得这位公主品性尚过得去。
只是——
乔昭环视车厢一圈，心道：这么多人挤在这辆小小的马车上，又是如此恶劣的天气，等回到城中不知该是什么时候了。
“姑娘——”一听乔昭同意了，冰绿大急。
怎么能和尸体共处一室呢？
乔昭看向小丫鬟，宽慰道：“别怕，就当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而已。”
冰绿：“……”还能这样算吗？
真真公主闪了闪眼神，望着乔昭道：“本宫的腿……也多谢了。”
“公主没事就好。”乔昭笑了笑。
真真公主这才注意到乔昭浑身都湿透了。
夏日衣衫单薄，对方穿的又是素色衣裙，此刻紧贴在身上，显出少女纤细的身段来。
真真公主低头，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从没这般狼狈过的真真公主脸有些发热，看着对方平静的眼神，却诧异极了。
她就一点……都不会害羞吗？
这时，龙影抱着彩英的尸体上来，把她放在了车门口的位置，回禀道：“殿下——”
他才开口，真真公主就变了脸色，喝道：“快出去！”
龙影愣了愣。
因为公主突然遇险而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的小侍卫显然没注意到什么。
“出去啊，不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
可怜一心为主的小侍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公主殿下吼了出去，到了外边被雨水一淋，这才猛然回过味来。
其实他刚刚什么都没注意到，不知道公主殿下她们信吗？
尴尬不已的小侍卫劈手夺过车夫手中绳索，扬起了马鞭。

第132章 超载
马车缓缓而动，在雨中艰难前行，那匹老马每往前走一步腿肚子就会打颤，让被龙影挤到一旁的车夫看得提心吊胆。
车厢里，真真公主双手环抱胸前，轻轻咬了咬唇：“你——”
你就不害羞吗？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人家刚刚救了她，这点良心她还是有的。
“你有没有能换的衣裳？”真真公主改口问道。
“冰绿，把衣裳拿给殿下。”
一般的大家闺秀出门，总会多备一套衣裳应付突发情况，乔昭自是不例外。
冰绿心中不情愿，可对方是公主，除了答应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只得暗暗嘟着个嘴把箱子里的衣裳拿出来奉上。
真真公主盯着那套素色衣裳，很有些嫌弃，不过再怎么嫌弃也比穿着湿漉漉的衣裳强，便勉强对冰绿道：“帮本宫换上。”
冰绿看向乔昭。
乔昭轻轻颔首。
这位公主受了伤，又是这样的大雨，哪怕服用了她的驱寒丸依然不保险，换上干爽衣裳当然更好。
冰绿心中有些难受。
姑娘好可怜，公主好讨厌！
小丫鬟黑着脸，默默给真真公主换上干衣裳。
换下了湿漉漉的衣裳，真真公主顿时觉得舒服多了，靠着车壁缓了缓，问乔昭：“你怎么不换？”
冰绿实在忍不住了，插口道：“只有一套衣裳，给殿下换了，我们姑娘哪里还有衣裳可换？”
真真公主微微一怔。
公主出行，自然不会只带一套备用衣裳。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裳，好一会儿看向乔昭，嘴唇翕动，轻声道：“谢了。”
对面的少女依然神色平静，语气淡淡：“殿下还是闭目休息吧，等一会儿就会觉得伤口疼了，需要好体力才能坚持回去。”
真真公主听得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想到，她昏迷前还疼得说句话都万分艰难，再醒过来，似乎一直没感觉到疼。
她低头看向受伤的左腿。
新换的干爽衣裳遮住了绷带，连那些斑斑血迹也遮掩了，若是旁人看来，丝毫看不出她受了伤。
“我现在怎么不会觉得疼？”
“哦，很快就会疼了。”
真真公主：“……”
她脑子又没问题，完全没有盼着赶紧疼的意思！
“本宫是说，怎么会觉不出疼来？”
“因为替公主止血时银针刺入了某些穴道，可以暂时缓解疼痛，不过只能缓解很短的时间而已。”
所以李爷爷从数年前心心念念的，就是把传说中能让人全程感觉不到疼痛的麻沸散研究出来，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主药，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乔昭一时有些出神。
麻沸散啊，那是上古医书中提到的神奇药物，若是真被李爷爷研究出来，该会造福多少人，特别是那些为保卫大梁受伤流血的将士们。
乔昭在出神，真真公主望着她，同样在出神。
这位黎三姑娘怎么会懂得这么多呢？她和那些贵女们，似乎一点也不一样。
真真公主目光落在乔昭身上的湿衣上。
黎三姑娘把唯一一套干爽衣裳让给她，她并不奇怪。
以她公主的身份，难不成对方还敢自己换了干衣裳，而让她穿着湿衣裳？就是把这辆马车让给她坐，她亦不会觉得如何。
可是，怎么会有女孩子穿着湿衣裳，在男人面前一点不羞怯的？
可偏偏，对方的那种不害羞不但不让人觉得没脸皮，反而有种坦荡的风度，会让想到这些的人觉得自己心思不够纯正，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真真公主越想越懊恼。
她就说，这位黎三姑娘很邪门！
疼痛突兀而来，真真公主闷哼一声，按向大腿伤口周围，瞬间白了脸。
“觉得疼了吧？”乔昭回神，问道。
“对……”真真公主咬牙，不再吭声。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这丫头面前惨叫连连很丢脸。
“对了，本宫还不知道——”
真真公主话还没问出口，马车忽然往下一沉。
天翻地覆的那一刻，真真公主与冰绿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龙影动作快若闪电，在车厢翻倒的一瞬间抱住真真公主跳下了马车，把她牢牢护在怀里。
千钧一发间，乔昭下意识死死抓住车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糟糕，一定是人太多，超载了！
冰绿直接栽了出去，摔在地上，好在泥路是软的，摔得并不重，可随后一个黑影跟着翻下来，砸在了她身上。
“啊——”冰绿惨叫一声。
她回了神，终于看清砸在身上的是什么，第二声惨叫响彻云霄。
乔昭扶着稳定下来的车壁探头往外看，就见那死去宫婢的尸体正压在冰绿身上，可怜的小丫鬟正手忙脚乱把尸体往外推，大概是太害怕了，尸体反而牢牢压着她纹丝不动。
乔昭眸光一转，看到龙影护着真真公主躲在了路边枝叶茂盛的大树下，而车夫正死死拉着绳索不让那匹老马挣脱，一时半会儿竟无人去帮冰绿一把。
乔昭叹了口气从歪倒的车厢里爬出来，走到冰绿面前，蹲下帮忙。
她这幅身子原就纤细柔弱，年龄又小，哪里有什么力气，使劲拽了拽都没拖动，只得温声安慰冰绿道：“冰绿，你别慌。你不是力气很大吗，冷静下来一用力就能把尸体推到一边去了。”
冰绿险些哭了。
姑娘也知道是尸体啊，她现在手软脚软，哪还有力气啊。
“冰绿，你想想看，万一这时候被压着的是我呢？”
乔昭一句话让冰绿瞬间爆发了，手上一用劲把尸体翻到了一侧去。
总算是得救了！
冰绿松了口气，忽然觉得安静得过分，定睛一看，不由大惊。
那宫婢的尸体正好扑到姑娘腿上，把姑娘整个人给扑倒了！
天呀，她可怜的姑娘啊！
腿上压着尸体躺在泥地里的乔姑娘一脸生无可恋。
她刚刚为什么要做那种假设，一定是脑袋被那匹老马踢了！
雨水模糊了人的视线，乔昭眨眨眼，看到一双高帮白底皂靴出现在眼前。
靴子的主人蹲下，拨开尸体，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第133章 挡风雨
看着视线上方的那个人，乔昭一时有些呆了。
邵明渊？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年轻的将军穿着一袭蓑衣，头戴斗笠，雨水顺着帽檐汇成直线落下来。
他偏开头，把斗笠摘下，戴在了乔昭头上。
乔昭一直保持着见了鬼的表情愣愣看着他
这人神出鬼没啊！
而且，他又抱陌生小姑娘了！
乔姑娘怔怔想着，水杏般的眼中满是茫然，犹如笼罩了一层带着晨曦露珠的薄雾。
邵明渊想：这小姑娘可真轻，好像还不及他常用的大刀重，这样抱着如捧着羽毛一般。
走至开阔的路旁，邵明渊问：“黎姑娘，你有没有受伤？自己可以站住吗？”
“当然。”乔昭回了神，心情复杂道。
她只是被尸体扑倒了，不是伤了脚。
邵明渊闻言立刻把乔昭放了下来，视线始终没有往她身上落，而是低头把蓑衣解下，披在了她身上。
那蓑衣也是冷的，好像感觉不到原来主人的温度，只能隐约闻到极淡的似乎被冰雪洗涤过的皂荚味道。
蓑衣把雨尽数隔离在外。
乔昭静静看着邵明渊身上的白袍瞬间被雨淋得湿透，服帖在身上，显出颀长矫健的线条，轻轻移开了视线。
邵明渊却没再与乔昭说话，而是转了头，对抱着真真公主躲在大树下的龙影喊道：“兄台，这样的雨天是不能站在树下的。”
“为什么？”龙影没有做声，回过神来的冰绿下意识问。
年轻的将军并不在意问话的是谁，解释道：“因为有可能被雷劈——”
他话音才落，一道闪电划破雨幕，带着雷霆气势汹涌而下，把众人不远处一株碗口大的树击中。
那棵树火星四冒，冒着白烟轰然倒地。
乔昭：“……”刚刚她以为自己就够乌鸦嘴了，没想到这人比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龙影快若闪电抱着真真公主从躲雨的繁茂大树下窜出来，站定后回头看看安好的大树，心有余悸。
刚刚若是劈中了这棵树——
龙影诧异看了邵明渊一眼，开口道：“多谢侯爷。”
怀中呻吟声传来，龙影立刻低头：“殿下，您怎么样了？”
“疼——”真真公主一张脸雪白，几乎要透明了一般。
龙影立刻看向真真公主左腿伤口处，那处果然又渗出鲜血来。
再顾不得和邵明渊多说，龙影抱着真真公主一个箭步来到乔昭面前，语气急切：“黎姑娘，殿下又出血了，请您快些给她施针！”
乔昭上前掀起真真公主衣裙，解开绷带看了伤口处一眼，神情凝重摇了摇头：“金针止血术对同一处伤口只能施展一次，再施展效果就不大了。”
“那怎么办？”
乔昭抬手把斗笠摘下，塞进龙影手里，嘱咐道：“替公主遮着伤口！”
斗笠勾了一下绑发的珠链，雨顷刻间把她的发髻冲散，黑而长的发披散下来，如海藻般落下。
乔昭抬手把垂落到额前的发抿到耳后，手伸进蓑衣摸出一个瓷瓶，打开瓶塞把淡绿色的粉末洒在真真公主处。
而后她干脆解下蓑衣，示意龙影接过去替真真公主挡雨，然后双手用力撕扯着自己衣摆。
她力气小，撕扯了好几下徒劳无功，不由咬了唇。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伸过来，利落把裙摆扯下了一条。
乔昭抬眸，迎上邵明渊黑沉的眼，淡淡道：“谢了。”
她接过布条迅速替真真公主包扎，鲜血很快把淡青色的布条染透了。
邵明渊见状立刻把身上白衣扯下几条递了过去。
乔昭头也不抬，顺手接过布条替真真公主绑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整个过程中，真真公主死死咬着唇，攀着龙影肩头的双手死死掐进对方肉里去。
她看了看乔昭，又看了看邵明渊，终于昏了过去。
“殿下！”龙影脸色攸地变了。
“龙侍卫。”乔昭喊他，神情肃穆，“你必须尽快把公主殿下送回宫去！”
龙影抱紧了真真公主，看向路旁。
那辆超载的马车已经歪倒在地上散了架，而那匹老马连带着车夫早已不知所踪，显然是马惊了奔逃，车夫追过去了。
那一瞬间，明明急切万分，龙影却莫名闪过一个念头：黎姑娘家一定很穷吧，这是什么破马车啊？
“骑我的马。”邵明渊不知什么时候牵过一匹白马，把缰绳塞入龙影手中。
龙影眼睛一亮。
他是公主亲卫，见过多少好马，冠军侯这匹马无疑是上品千里马。
“谢了！”龙影顾不得多说，抱着真真公主翻身上马。
那马却很不情愿，站在原地不动，用马脸蹭着邵明渊的手，满是委屈。
年轻的将军神色温柔下来，轻轻摸了摸马脸，低声哄道：“飞影乖，回来给你吃糖。”
话音落，他轻轻一拍马腹，白马载着龙影二人疾驰而去。
雨落不停，模糊了人的视线，很快就见不到白马的踪影。
乔昭收回目光，微微松了口气。
真真公主只要能尽快赶回宫中，就不打紧了。
精神松懈下来，冰冷的雨落在身上，乔昭这才感觉到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姑娘——”冰绿挽住了乔昭手臂，满是心疼，“您把斗笠和蓑衣都给了公主，您怎么办呀？”
姑娘自小体弱，这样淋了雨，回去定然会生病的。
“无妨。”眩晕感袭来，乔昭咬了一下舌尖恢复清醒，温声安慰着冰绿。
她伸手往荷包里摸了摸，驱寒丸却没有了。
那荷包里分了好多暗袋，放了各种应急的小玩意，不过每一种份量都不多，只是以备万一的。
只能等回府再调理身体了。乔昭忍着不适想。
“马车散架了，树下不能躲，这连个避雨的地方都没有！”冰绿焦急不已。
“你们等等。”邵明渊出声。
乔昭不由看向他。
年轻的将军走到一棵树前，忽然纵身而起，双腿交错踩在树干上，待落地时，手中拿满了宽大的树叶。
他低着头，修长十指翻飞，很快就编出一个大大的草帽，抬手按到了乔昭头上，而后垂眸继续编起来。

第134章 避雨处
邵明渊很快编出第二顶帽子，递给冰绿。
冰绿接过帽子，险些热泪盈眶。
冠军侯居然给她一个小丫鬟编了草帽，简直是无法想象！
嘤嘤嘤，忽然觉得会编草帽的冠军侯比美美的池公子更适合她家姑娘，至少下雨时忘了带伞也不怕了！
“黎姑娘，你们先站在这里等一等。”雨中，年轻的将军眉梢眼角挂着雨珠，衬得一张脸越发白，是一种冰玉般的白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
乔昭想：这样的天气，他应该更不好受吧？
她没有出声，看着他转身走向散架的马车，弯下腰去扶起木板。
“姑娘，冠军侯要干什么啊？”冰绿睁大眼睛看着邵明渊的动作，不由捂着嘴吸气，“天，他该不会要把马车修好吧？”
又会编草帽又会修马车的冠军侯简直完美啊，她都要替她家姑娘爱上他了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冰绿转了头，大惊：“姑娘，您怎么啦！”
乔昭痛苦地按住腹部，勉强吐出一句话：“有些冷。”
这个身子太娇弱了，哪怕调理好了肠胃，依然是弱不禁风。
邵明渊闻声抬头，放下手中活计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怎么了？”
他个子高，低头问时，雨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悄无声息没入衣领中。
乔昭捂着腹部，冷汗与雨水混着往下淌，苍白着唇已经说不出话来。
冰绿急哭了：“侯爷，我们姑娘说冷。”
邵明渊深深看着默不作声的少女。
这样的神态他很熟悉，想必黎姑娘此时不只冷，还很疼。
“忍一忍。”邵明渊转了身，大步走向马车，叮叮当当一阵响，把断掉的车辕绑好了。
他走了回来，道一声“得罪了”，俯身抱起乔昭向着马车走去。
冰绿愣了愣，抬脚跟上。
邵明渊把乔昭放到了车上。
此时的马车因为车壁散了架被邵明渊拆了，已经成了无厢的，倒好似庄稼汉们赶的大车。
邵明渊看向冰绿，问她：“能自己走吗？”
冰绿有些懵，连连点头。
冠军侯把姑娘放到马车上干什么？已经没有马了啊。
而后，冰绿吃惊捂住了嘴巴，眼睁睁看着邵明渊双手拉动马车往前走出数丈，这才如梦初醒追了上去。
乔昭腹痛如刀绞，默默看着拉车的人，心绪复杂。
这个低头拉车的男子，仿佛和那日城墙下表情冷然，一言不发射杀了她的男子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这两个人影又渐渐重叠了。
战场上的邵明渊，此时的邵明渊，每一面都是真实的，只是面对着不同情况时的选择不同。
而她有生以来唯二的两次狼狈，那一次，他杀了她；这一次，他救了她。
乔姑娘迷迷糊糊地想：她可能真的可以原谅他了。
马车被拉着偏离了大路，随着路变得狭窄，渐渐难以前行。
邵明渊停下来，缓缓把车放下，走到乔昭面前。
“黎姑娘，前面不远处有屋舍，我带你先去避雨吧，等雨停了再赶路。”
乔昭忍着难受，轻轻颔首。
以她此刻的身体状况，真的强撑着回城，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邵明渊俯身再次把乔昭抱了起来，冲冰绿点点头，抬脚往前走去。
三人沿着山路上去，果然有一座屋舍掩映在葱郁草木中。
那屋舍并不大，屋檐下挂着一串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红辣椒，还有一只碗口大的铜铃来回晃动，风雨遮掩了铃声。
乔昭仰头看着邵明渊，因为说话费力，只眨了眨眼睛。
邵明渊却好似明白她心中所想，解释道：“走过这条路，无意中看到有反光。”
他说得简洁，乔昭却瞬间明白了。
京城这边的人有个习惯，若是居住在人烟稀少处，尤其是一些猎户的居所，通常会在屋檐下挂上刻着福纹的铜铃辟邪。
天好的时候，铜铃被太阳一照有了反光，曾经路过的邵明渊不经意间看到山林间反光，从而猜测到此处有屋舍。
这人可真是心细，也不知今天怎么会遇到他呢？
莫非，他是去大福寺的，一个人？
乔昭垂下眼眸，掩去所思。
也不过是一个闪神间，邵明渊就抱着乔昭来到屋舍门前，扬声问：“有人在吗？”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身材精壮的中年汉子出现在门口，语气戒备：“什么事？”
“在下……”邵明渊迟疑了一下，道，“在下与舍妹前往大福寺拜佛，不料回途中赶上大雨。舍妹身子弱，淋不得雨，还望兄台能给个方便，让我们在贵地避雨取暖。”
他说完，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伸手把碎银子接过来，嘀咕道：“这样的天出门拜什么佛啊，进来吧。”
邵明渊三人进了屋，发现屋内还有一名年轻些的男子。
那人站了起来。
中年汉子开口道：“这是我兄弟，这里是我们打猎歇脚的地方。”
他说着扭了头对年轻男子道：“他们是路过来避雨的。”
年轻人笑了笑，目光从浑身湿透的冰绿身上掠过，又看向乔昭。
邵明渊侧了侧身子挡住投来的视线，淡淡看向他。
年轻人挠了挠头，显出几分憨厚来：“这里还放着我们哥俩一些干爽衣裳，你们要不要去换换？不过没有姑娘家穿的。”
中年汉子附和道：“对，要是不嫌弃就先换上吧，我去烧火，煮些热汤来。”
“那就多谢了。”
中年汉子领着邵明渊三人进了里面的房间，从做工粗糙的柜子里翻出两身衣裳和一条脏兮兮的手巾：“只有两套——”
邵明渊接过来递给冰绿，开口道：“多谢，请兄台把外边墙上挂的虎皮卖给在下吧，舍妹淋雨冻着了。”
怀中少女越发冰冷的身子让他有些担忧，更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少女一直在瑟瑟发抖，却由始至终安安静静的。
“哦，没问题，就是这虎皮不便宜——”
“无妨，这些够了吧？”邵明渊递过去一块银子。
“够了，够了。那你们先忙，我去煮汤。”中年汉子攥着银子出了门。

第135章 活着
冰绿抱着衣裳，用两根手指头捏着那条脏兮兮的手巾，一脸嫌弃地道：“这是两个大男人穿过的衣裳啊，怎么给姑娘穿？还有这条手巾，简直脏死了——”
邵明渊转过身来，弯腰把乔昭轻轻放在椅子上。
乔昭靠坐在干燥的椅子上，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轻声却坚定对冰绿道：“可以穿。”
曾经死去过，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别说是猎户穿过的衣裳，就是更令其他女孩子们难以接受的事，只要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她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要活着，替死去的家人更好地活下去，查明那场大火有无蹊跷，看着兄长脸治好的那一天。
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他以为，他要费一些力气劝说这位黎姑娘的。
他出身勋贵之家，自然耳濡目染贵女们对饮食起居多么讲究，别说是陌生男人穿过的旧衣裳，恐怕就是崭新的都难以接受。
可他偏偏在北地呆了七八载，见惯了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普通百姓们，见惯了在鞑子的践踏下失去了所有尊严的女子们，还有为了保卫身后的家园在战场上洒尽热血的将士们。
除去生死，无大事。
当很多生命明明那样顽强的想活下去而不能时，当有些生命明明很无辜他甚至要亲手扼杀时，他更能体会这句话。
黎姑娘和他印象里的京城贵女们很不一样。年轻的将军想。
“把手巾给我。”邵明渊伸手从冰绿手中接过脏兮兮的手巾，对乔昭道，“等我一下。”
他转身出了门，大步走向厨房。
年轻的猎户已经开始生火。
“有热水吗？”
年轻的猎户有些意外邵明渊的出现，怔了怔才道：“有，有！”
他放下烧火棍站起来，往身上擦了擦手，提起水壶问邵明渊：“要喝水吗？才烧开不久的，不过只有吃饭的碗——”
“劳烦给我拿一个水盆。”邵明渊语气温和。
年轻猎户听了，忙寻来一个木盆递给邵明渊。
邵明渊接过水壶，在木盆里倒入一些热水冲洗了一下，接着注入小半盆热水，把那条脏兮兮的手巾放了进去。
年轻的猎户见了，不好意思道：“洗不干净了。”
邵明渊垂眸，一遍一遍搓洗着手巾，等木盆里的水变得污浊，倒出去重新换过，这样用了三盆水，那条手巾总算洗得发白了。
他把手巾拧干，对年轻猎户道了谢返回乔昭那里，把还带着热气的手巾递给冰绿，淡淡道：“赶紧给黎姑娘换上干衣裳吧，换好了出来叫我，我就在门外守着。”
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冰绿攥着那条温热的手巾，不由看向乔昭：“姑娘——”
乔昭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咬了咬舌尖对冰绿点头：“换！”
冰绿一听，再不迟疑，忙把乔昭身上的湿衣脱下来，捏着手巾又犹豫了一下：“姑娘，冠军侯好像把手巾洗了——”
所以您真的不嫌弃吗？
“啰嗦，给我擦干！”乔昭又冷又疼，没了多少力气，只得瞪了冰绿一眼。
冰绿心一横，拿起手巾替乔昭擦干，从两套衣裳里挑了稍微干净的一套给乔昭换上了。
干爽的衣裳穿上身，乔昭顿时有种活过来的感觉，轻声吩咐冰绿道：“把我脱下来的衣裳拧干，给我把头发包起来。”
这些活计冰绿做起来没有问题，很快就帮乔昭包好了头。
“你也换一下吧。”乔昭按着腹部道。
“婢子——”冰绿看了另外一套衣裳一眼，摇摇头，“婢子还是不换了。”
嘤嘤嘤，姑娘为什么有勇气穿啊！她宁死不换！
“换上！”乔昭语气坚决。
小丫鬟忙把衣裳换上了。
虽然她很有原则，宁死不穿臭男人的衣裳，但姑娘的话死也要听啊。
乔昭满意笑笑，抬眸望一眼门口，轻声道：“请邵将军进来吧。”
“嗳。”冰绿应了，抬脚往外走，心中却有些纳闷：为何姑娘和冠军侯不叫侯爷，一直叫邵将军呢？明明侯爷听起来更威风些。
冰绿来到门口，就见邵明渊手中拿着一张虎皮立在那里，目光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
听到动静邵明渊转头，把虎皮交给冰绿：“让黎姑娘围上吧，我去厨房等着热汤。”
冰绿抱着虎皮进屋，给乔昭披上。
瞬间被温暖包围，连腹痛似乎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缓解了，乔昭完全不在意虎皮传来的淡淡腥臭味，舒了口气。
她手指轻轻动了动，把虎皮拉得更紧。
见乔昭脸色好看了些，冰绿悄悄松了口气，恢复了活泼本性，小声道：“姑娘，邵将军去厨房等热汤了。”
乔昭抬了抬眉，没有说话，目光投向门口。
厨房里，两名猎户正忙碌着，见邵明渊过来了，中年猎户扭头道：“公子，您先歇着去吧，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等汤好了我给你们端过去。”
“不用了，我正好烤烤衣裳，等汤好了我端过去就行了。”邵明渊走过去蹲下，接过年轻猎户手中的烧火棍。
他低垂着眉眼，认真拨弄着火堆。
两名猎户互视一眼，悄悄转了身往外走。
“二位还是和在下待在一起吧。”邵明渊头也没回，淡淡道。
两名猎户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公子还有什么事吗？”中年猎户问。
这一次，邵明渊回过头，语气温和：“并没有，在下很感谢二位的帮助，想与二位兄台随便聊聊。”
他说完，转过头去，低头继续烤着湿透的衣裳，心中却叹了口气。
这两个猎户虽看起来忠厚，对他来说，神情遮掩却太拙劣了，和那些在北地遇到的伪装成大梁百姓的细作相比相差甚远。
是黎姑娘与侍女的狼狈让他们忽然起了色心，还是他给出去的银子让他们陡然生出贪欲？
财色动人心，他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犯错误的机会，彼此好聚好散。
可惜站在邵明渊身后的两名猎户却不这么想，二人以眼神交流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狰狞表情。

第136章 如何选择
年轻的猎户抡起一条木棍，照着邵明渊后脑勺打去，中年猎户则拿起了菜刀。
邵明渊头一偏，惯性之下木棍打在了灶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房间里的乔昭听到动静，吩咐冰绿：“去看一看。”
冰绿跑到厨房门口，不由捂住了嘴，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他们，他们——”
邵明渊一脚踩着年轻猎户，一手揪着中年猎户，神色平静吩咐冰绿：“把墙角的绳子拿过来。”
猎户住的地方，自然是不缺绳子的。
“呃。”冰绿晕乎乎应了，拿来绳子递过去，脑袋还是懵的，见邵明渊一言不发把两个猎户五花大绑，下意识问道，“邵将军，您怎么把他们绑起来了啊？”
将军？
两名猎户面面相觑，目露恐惧，连挣扎顿时都停了下来。
邵明渊抬了抬眉：“把汤盛了，给黎姑娘送过去。”
见他神情冷凝，冰绿忽然不敢多言，盛了两碗热汤赶忙走了。
“你，你是将军？”中年猎户面色如土。
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勇气，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更是一脸绝望。
“早知我是将军，二位就不会动手了？”
两名猎户点头如小鸡啄米。
邵明渊失笑：“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儿，今天就要死在你们手里了吧？”
两名猎户浑身一僵，冷汗冒了出来。
“杀了我，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两位姑娘呢？”邵明渊平静问，眼神却格外幽深。
“我们，我们就只是一时起了贪心，想弄您的银子，对那两位姑娘绝对没有别的心思啊！”年轻猎户忙辩解道。
邵明渊笑了笑，抬手指指自己的后脑勺：“小兄弟，你是照着我这里打的，要是打准了，我此时就是一具脑浆迸裂的尸体了。出手这么狠，你想让我相信你们能放过那两位姑娘？”
这也是邵明渊动怒的原因。
倘若年轻猎户不是对着他后脑勺打，只存了伤人的心思，还有可能是图财，可一上来就下这样的狠手，把唯一的男子解决后，目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求将军饶命啊，我们就是一时贪心，平时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两名猎户连连讨饶。
邵明渊不再理会二人，低了头安静烤着身上衣裳。
冰绿端着热汤回屋，喂给乔昭喝。
乔昭双手捧着碗，几口热汤下肚，让她有了说话的力气：“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邵将军把那两个猎户给绑起来了。”
“哦。”乔昭垂眸又喝了一口热汤。
冰绿眨眨眼：“姑娘，您都不好奇吗？”
乔昭抬起眼帘，汤的热气扑到面上，让她的双颊有了一些红晕，“好奇什么？邵将军那样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听到冰绿说邵明渊去厨房等热汤，她便猜测，邵明渊可能觉得那两个猎户有问题，不然他一个行军打仗的将军，是有多闲，喜欢守着厨房啊。
如今看来，他没有料错，她也没有猜错。
“姑娘——”冰绿咬了咬唇，期期艾艾道，“婢子觉得，邵将军可能生气了。”
“怎么？”
“邵将军一直温和又亲切，可刚刚婢子问他为什么把人绑了起来，他神情一下子就严肃了，您看这不是生气了吗？可婢子也不觉得问问就哪里不对了，换谁忽然看到人被绑起来不问呀？”
小丫鬟说完，呆了呆：似乎她家姑娘就不会问。
乔昭转了转碗暖手，看着冰绿叹气：“你是不是叫破了他的身份？”
冰绿愣了愣，低头：“婢子喊他邵将军。”
“这就是了，你叫破了他的身份，他如何处置那二人是好呢？放了他们？可那二人定然是对咱们图谋不轨，因为遇到的是邵将军才没有得逞，可若是普通人，恐怕就被他们害了性命了。这样的人，现在放了，焉知以后不会再祸害别人？就算他们真的只是临时起意第一次做坏事，如今已经知道了邵将军的身份，把他们放了，万一到处乱说怎么办呢？”
虽然不明白邵明渊为何对顶着黎昭身份的她如此关照，可她笃定，那人是不会让人败坏她名誉的。
冰绿已经听傻了，喃喃道：“要是不放呢？”
“不放？”乔昭望着门口笑笑，“那可能只能杀掉了，可这样做，也许邵将军心里会过不去吧。毕竟咱们借用了人家的屋子，穿了人家的衣裳，喝了人家熬的热汤。若那两个人以前没做过什么恶事，只是面对诱惑临时起了歹意，可这诱惑，却是因为遇到了我们。”
人性并不是非黑即白，坏人可能存着怜悯，好人也可能在某些时候作恶，邵明渊会怎么做，她都有些好奇了。
听完乔昭的分析，冰绿难得有些惭愧：“都是婢子太冒失了。”
哎呀，要是邵将军杀了那两个猎户，姑娘会不会嫌弃邵将军冷血啊？要是那样，她岂不是坑了将军嘛。
将军是好人，还给她编了草帽的。
小丫鬟小心翼翼看自家姑娘一眼，试探问：“姑娘，您说邵将军会怎么办呢？”
乔昭把碗放下来，语气淡淡：“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尊重他的选择。”
杀也好，不杀也好，作为被救的一方，指手画脚未免是得了便宜卖乖，这样没品的事她不会做。
门外的邵明渊默默听到这里，终于扬声道：“黎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乔昭怔了怔，冲冰绿颔首。
冰绿忙走到门口，把邵明渊请进来。
邵明渊一进门，便看到少女拥着虎皮坐在椅子上静静望过来。她脸色苍白，形容狼狈，可目光依然是淡然纯净的，所以那些狼狈便不再显得狼狈。
这种感觉，让他骤然想到一个人，再一次想到那个人。
他一定是疯了。
邵明渊在心底涩然笑笑，抬脚走了进来。
“黎姑娘好些了么？”
“好多了。”乔昭目光落在邵明渊身上，见他身上衣裳已经半干，莫名松了口气。
“那就好，等雨停了，咱们再赶路。”邵明渊说完，沉默了一下，道，“贵府的马车车辕，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第137章 煮粥
乔昭瞳孔微缩，眸光转深。
车辕被人为破坏？
这么说，马车翻倒是人为的？
车是西府的，尽管她在东府应该是猫嫌狗厌，东府的手应该不会伸这么长。
如果是西府的人——
黎皎吗？她一个小姑娘家会想到锯车辕？
乔昭在心里存了个疑虑，见邵明渊还在静静看着她，便笑了笑：“知道了，多谢邵将军相救。”
“黎姑娘不必客气。”邵明渊温和笑笑，他想说是李神医让他特意关照她，又怕这样会让人不自在，便没有多说，迟疑了一下问道，“黎姑娘，你是不是哪里疼？”
乔昭被问得一怔，没有回答。
邵明渊有些茫然。
他好像没问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啊？
看出他的尴尬，乔昭有些好笑，牵了牵苍白的唇角道：“现在好多了。”
“好多了就好。”年轻的将军再也不敢乱问了。
乔昭反而问道：“邵将军，你怎么会来这边？”
这一次换邵明渊沉默。
乔姑娘腹诽：这是打击报复吧？
室内安静了片刻，邵明渊开口道：“在下去大福寺点长明灯。”
乔昭恍然。
原来如此。
按着京城这边的习俗，家中有人去世，下葬后的转日家中主母会安排人去寺庙请长明灯，不过在大福寺点长明灯花费不菲，哪怕是富贵人家也不是都供得起的。
看邵明渊这样子，显然不是靖安侯夫人安排的，他一个常年在外的人还能记着这个，真是让她有些意外。
“黎姑娘怎么这样的天气出门？”
乔昭笑笑：“每隔七日我会来疏影庵，陪庵中师太抄写经书。”
“是那位无梅师太吗？”
“邵将军也知道无梅师太？”
年轻的将军目光变得深远：“知道的，我曾经去过大福寺。”
许是少女宁静的气质和这方宁静的天地让人有了倾诉的欲望，邵明渊嘴角含笑，语气温柔：“我记得那一年是佛诞日，我舅兄也去了，结果被许多小娘子围观，吓得他落荒而逃，险些连鞋子都掉了——”
乔昭心中蓦地一动。
那一年，她十四岁，邵明渊应该也是十四岁，他怎么会和兄长一起去了大福寺？那年明明是她顽皮，写信把哥哥诓去大福寺的。
“邵将军与舅兄那么早就认识了啊？结伴去大福寺玩？”乔姑娘不动声色探问。
她看得认真，分明从面前的人眼中看出一丝赧然，便更好奇了。
被少女黑漆漆的眸子望着，邵明渊不好沉默，嘴角含笑道：“不是，是凑巧看见，才知道的。”
罕有的撒谎让他耳根有些发热。
那一年，当然不是凑巧，只是他听说了未婚妻来到京城，出于少年人的好奇，被几个“狐朋狗友”怂恿着在乔府附近晃荡时无意中发现舅兄出门，便悄悄跟了上去，希望能“巧遇”未婚妻。
只可惜，到底是没有碰到，再后来，父亲在北地病重，侯府岌岌可危，所有属于少年人的新奇与期待都留在了这繁花似锦的京城里。
而他，则成了手染无数鲜血的将士，再也回不到从前。
乔昭静静看着眼前人的神色由温柔怀念转为落寞，不知为何，便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邵将军怎么一个人去了大福寺？”
以他的身份，出行难道不带一两名亲卫吗？
“一个人方便些。”邵明渊状若随意道。
和妻子有关的事，他不想多余的人参与，不想让别人看到他脆弱狼狈的样子，哪怕是他的亲卫。
不过——
邵明渊回神，深深看了面前的少女一眼。
其实也不是没带任何人。
他嘱咐一名亲卫多加留意黎姑娘的情况，今早在大福寺门口，那名亲卫就来向他禀告，黎姑娘来了此处。
等到他忙完了私事，亲卫禀告说黎姑娘的马车刚刚走了没多久，而那名亲卫却拉了肚子，没有跟上去。他见天色不妙，担心黎姑娘遇到什么事，便留下亲卫先走了。
邵明渊再看面色苍白的少女一眼，心想：幸亏赶了过来，不然黎姑娘若是出了什么事，他就愧对神医了。
而且——
邵明渊忽地想到了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尊重他的选择。
这样的女孩子，本该好好的，这世上已经有太多美好的人被毁灭了。
冰绿见两个人一问一答，开心地嘴角翘起老高，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这一看不由吃了一惊，就见那两个人背对背绑在了一起，口中塞着破布满眼惊恐。
邵将军到底会怎么处置这两个人啊？真的会杀人吗？
小丫鬟回头看了邵明渊一眼，再看自家姑娘一眼，心道：姑娘连被尸体压在身上都比她淡定多了，应该不怕的吧？
“黎姑娘，我出去看看，你好好休息。”
看着邵明渊迈着长腿走出门口，乔昭一直按着腹部的手终于松开，头一偏，呕吐起来，身上围的虎皮被溅上不少。
“姑娘！”冰绿吓了一跳。
她就说这些东西都太脏了吧，姑娘怎么能受得了！
“别乱喊，赶紧把这些收拾了，然后再替我盛一碗汤来——”乔昭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邵明渊大步走了过来，俯身把她抱起来，向外走去。
“将军，您带我们姑娘去哪里啊？”冰绿见状忙追了上去。
邵明渊带着乔昭来到厨房，把她放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温声道：“这里暖和。”
言下之意，可以把沾了呕吐物的虎皮脱掉了。
任乔姑娘平时再淡定，呕吐物被人看到甚至还蹭到了对方身上都觉得尴尬，干脆脱掉虎皮，拿起烧火棍拨弄着火苗，没有吭声。
邵明渊不以为意，把厨房转了一圈，在墙角缸底发现一点糙米，于是抓了一把，对乔昭道：“那肉汤就不要喝了，我煮些米汤。”
“让冰绿来吧。”乔昭总算从尴尬中缓过来，心道：刚刚邵明渊出去，该不会是看出她想吐却强忍着吧？真是心细得让人讨厌，就不能晚点进来嘛！
冰绿一听，忙拉了拉乔昭衣角。
姑娘别开玩笑了，她什么时候会煮这种糙米粥啊，她都没吃过！
聪慧过人的乔姑娘显然看懂了小丫鬟的意思，不由抽了抽嘴角。
“还是我来吧。”邵明渊含笑道。
“好。”乔姑娘答得飞快。

第138章 心虚（答谢大家的月票）
洗干净的糙米下了锅，邵明渊直起身。
“黎姑娘，我去外面一下。”
乔昭眸光闪了闪。
他又出去做什么？
“邵将军请自便。”眼看他往外走去，乔昭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喊道，“邵将军——”
邵明渊回头。
“外面还下着雨，你要是出去，把草帽戴上吧。冰绿，去那间屋子拿草帽。”
邵明渊笑了：“不用，我自己去拿。”
他很快消失在门口，冰绿眨眨眼，小声道：“姑娘，婢子去瞧瞧邵将军做什么去。”
片刻后冰绿返回来，挨着乔昭蹲下，低声道：“姑娘，邵将军真的出去了，戴着他编的草帽。不过外面还下着雨，他这一出去衣裳又会被淋湿了。您说他出去干什么呀？”
乔昭望着门口的方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什么都猜得到呢。
“姑娘您看见没，那两个坏蛋就在外头绑着呢，您说万一邵将军还没回来，那两个人挣脱了绳索，那咱们岂不是危险了？”冰绿说着目露惊恐，“姑娘，用一下烧火棍。”
小丫鬟拿过烧火棍，没等乔昭吭声就飞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两声惨叫。
冰绿抱着烧火棍跑回来，神情轻快：“这下好了，婢子一人给了他们一棍子。”
乔昭：“……”
“打死了没有？”
很好，要是打死了，邵明渊就不用为难了。
这丫鬟到底是谁的啊？
冰绿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婢子胆子小，不敢杀人的！”
乔姑娘无语望天。
不敢杀人，所以敲闷棍，原谅她见识少，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丫鬟。
“把米粥搅一下，别糊了。”不知道邵明渊什么时候回来，担心米粥煮废了没得吃，乔昭提醒道。
她这幅身子太弱了，就更需要吃东西补充体力，哪怕吃了反胃也要咽下去。
“冰绿。”
“嗳！”解决了隐患，小丫鬟明显轻快起来。
“回去记得学熬粥。”
小丫鬟头立刻耷拉下来：“是。”
灶膛里，柴火烧得很旺，时而发出噼啪的响声，大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米粒上上下下沉浮。
乔昭把手背上蹭的灰擦掉，却发现越擦越黑，干脆由它去了，盯着跳跃的火苗想：邵明渊出去做什么呢？
外面雨势稍小，可才走出屋子，衣裳还是很快湿透了。
邵明渊终于在一处树下发现要找的东西，弯腰把那几株野姜挖了出来。
他直起身，看了看屋舍的方向，弯唇笑笑，抬脚往回走去，走到半途停下脚步，扬了杨眉。
那淋成落汤鸡的年轻人已经发现了邵明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屁颠屁颠跑过来道：“将军，属下可找到您了。”
“晨光，你不是拉肚子，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走？”
一身狼狈的亲卫眼神闪了闪，抹了一把雨水道：“属下见雨下大了，怕出什么事，所以就追上来了。将军，黎姑娘的马车怎么坏得那么厉害？黎姑娘怎么样了？”
邵明渊深深看了亲卫一眼。
平时不觉得这小子这么话唠啊。
“马车翻了，黎姑娘情况不大好。”
“翻了？不会吧——”亲卫大吃一惊。
邵明渊盯着亲卫片刻，沉声问：“晨光，你是否有什么事瞒着我？”
在将军大人的迫人气势下，亲卫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泥地里：“将军恕罪，是属下——”
他抬眼看了面色沉沉的将军一眼，忙又低下了头，老实交代道：“是属下弄坏了黎姑娘马车的车辕。”
邵明渊一听，神情冷了冷，深深吸一口气问：“为什么？”
难不成他身边就没几个可信的人了，一个个都出问题？
他目光落在单膝跪地的晨光身上，神情涩然。
不应该啊，晨光和叶落一样都是跟着他许久的，是他当年从死人堆里救回来的。
“说，为什么这么做？”
听出将军大人语气中的愠怒和失望，小亲卫险些吓哭了，再不敢隐瞒，把缘由一股脑倒了出来：“属下是想着，黎姑娘的马车坏了，将军追上来，不就正好可以英雄救美了嘛。”
他家将军会修马车呀！
年轻的将军想了千百个理由，却独独没想到这一种，不由呆了呆。
跪在泥水里的亲卫索性破罐子破摔道：“黎姑娘的马车不怎么好，那匹马也老得跑不快，就算车辕断了，顶多是没法走了，属下反复琢磨过了，不可能会有危险的——”
迎上将军大人黑沉沉的眼神，亲卫低了头：“都是属下的错，将军责罚属下吧。”
邵明渊怒火升起，淡淡问：“你反复琢磨过了？雨势这样大，你想过么？黎姑娘途中又载了别人，你想过么？黎姑娘的身体不比北地的女子，甚至比京城寻常姑娘家都要弱，你又想过么？”
他本来要保护她的安全，谁知反而成了害她受罪的人。
亲卫听得脸色发白。
将军的心上人出事了？那他岂不是成了罪人？
“是属下莽撞了，属下对不住将军啊！”亲卫抽出腰间长剑，对准脖子划去。
邵明渊飞起一脚把剑踢飞了。
“将军？”
“暂且留着你的浆糊脑袋，给我将功赎罪去！”
亲卫呆呆看着邵明渊，问：“您要把属下交给黎姑娘发落吗？”
邵明渊闭了闭眼。
跟这样的蠢货属下生气，太不值当的！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城里去，带马车和几身姑娘家穿的衣裳来，注意不要惊动别人。”邵明渊想了想，补充，“黎姑娘的衣裳挑上衣青色裙子白色的，丫鬟的衣裳挑葱绿色的，再带两名亲卫来，速去速回。”
“领命！”亲卫起身拔腿就跑，跑出数丈猛然返回来，抽出插入泥地里的长剑，收剑入鞘，飞奔而去。
邵明渊返回屋舍，乔昭听到动静抬了头，见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落下来，很快在地上汇成水洼，便道：“邵将军过来烤火吧。”
邵明渊捏着一把野姜，看着展颜浅笑的恬静少女，一时有些心虚。
不知道等一下对黎姑娘坦白，黎姑娘会把他轰出去吗？

第139章 坦白从宽
“邵将军？”见邵明渊立在门口不动，雨水滑过面颊，一张脸似乎显得更白，乔昭有些疑惑。
她目光下移，落到邵明渊手上，仔细辨认一番，有些吃惊：“野姜？”
野姜可入药，对腰腹冷痛有缓解作用，呃，还能活血调经。
活血调经！
乔昭呆了呆。
所以邵明渊到底是因为哪个功效，出去采了一把野姜回来？
一贯淡然的乔姑娘心情瞬间复杂难言，水杏般的眸子盯着立在门口的人，暗想：他应该不会了解女孩子这些事吧？
“黎姑娘认识这个？”短暂的静默过后，邵明渊迈着长腿走进来，看一眼锅里沸腾的米粥，走到墙角弯腰舀水把野姜洗干净，丢进了锅里。
乔昭下意识皱了眉：“这样味道会很怪。”
“嗯，但吃了有好处，黎姑娘忍耐一下吧。”邵明渊立在灶台旁，水珠落在柴火上，发出呲的一声响。
乔昭往旁边挪了挪：“邵将军烤一下衣裳吧。”
“哦，谢谢。”一想到是自己属下干的好事，邵明渊就没了先前的自在，默默坐下来，琢磨着该怎么向人家坦白。
水珠落入火中被烤干的声响依旧不停，灶台前的两个人却沉默了。
冰绿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探头往锅里看了看，迟疑道：“米粥应该煮好了吧？”
邵明渊回过神来，点头：“好了。”
他转身想去拿碗，冰绿忙道：“邵将军您烤火吧，婢子来就行了。”
冰绿很快盛了两碗米粥，一碗递给乔昭，一碗递给邵明渊，而后给自己盛了一碗，捧着粥碗道：“姑娘，邵将军，你们烤火吧，婢子去看着那两个坏蛋，免得他们跑了。”
眼看着小丫鬟一溜烟跑了，乔昭眨眨眼。
那两个倒霉猎户不是被冰绿敲晕了么，还去看什么？
邵明渊捧着粥碗开了口：“那两个猎户是冰绿打晕的么？”
乔昭微怔，随后点头：“对。”想了想，自己的贴身大丫鬟如此凶残似乎不大好，于是替冰绿解释道：“她担心被那两个人挣脱了绳子，我会有危险。”
“不会。”
乔昭闻声抬头，撞进对方黑亮如水洗过的眼眸里。
“我是用特殊手法绑的人，不会挣脱的。”
乔昭扬唇笑笑：“我知道。”
堂堂的北征将军，战无不胜的冠军侯，要是连两个猎户都能在他手底下跑了，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邵明渊便笑了。
他一直以为和女孩子打交道会很困难，可与黎姑娘交流，似乎没有这个问题。
盯着跳跃的火光好一会儿，邵明渊瞥了乔昭一眼。
少女头上胡乱包着布条，看样子是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来的，和优雅一点沾不上边，可她的神情却坦然自在，侧颜静美。
邵明渊给自己暗暗鼓了鼓气，试探地问：“黎姑娘，那时我说你的马车有人为破坏的痕迹——”
乔昭睫毛颤了颤，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邵明渊被她盯得有些窘，原本准备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乔昭用烧火棍轻轻拨弄着火，摇摇头，“我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乔昭闻言，晃了晃手中烧火棍，呵呵一笑：“那自然是要他好看了，不然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呢？”
说完不见邵明渊回应，乔昭看向他：“邵将军，你说是不是？”
领兵作战多年的人，不会是心慈手软之辈吧，这样的问题还要问。
“呵呵。”年轻的将军干笑着。
所以如果他现在坦白，黎姑娘会用这根烧火棍招呼他吗？
乔昭心思敏锐，很快察觉出去过一趟的邵明渊和先前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沉吟了一下，问：“邵将军，莫非你知道什么线索？”
不然他重提这件事是什么意思呢？总不可能是帮她找出那个人来，再替她教训一下幕后凶手吧？那他未免太过热心了。
难道——
乔昭蓦地想到一种可能，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个混蛋，莫非她尸骨未寒，就对别的姑娘动心了？
看一眼邵明渊身上已经瞧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袍，乔昭心塞不已。
虽说她如今成了黎昭，从此各不相干，可看着前夫连一年时间都等不得就想打小姑娘的主意，还是有给他一烧火棍的冲动。
少女浑身散发的寒气让邵明渊赶紧往远处挪了挪，一脸严肃道：“黎姑娘，我很可能是看错了。”
他宁愿回去好好修理那臭小子，以后尽量照顾黎姑娘，也不想对着这么吓人的黎姑娘坦白！
“呵呵，邵将军就不要安慰我了。”乔昭越发觉得有问题，冷着脸道，“邵将军不要把我当成胆小怕事的小姑娘，比起一无所知，我更希望知道在背后算计我的是谁，那样以后才不会再着了道。”
邵明渊：“……”这姑娘好难哄！他又开始在坦白还是死扛之间犹豫了。
乔昭睇他一眼，淡淡道：“其实，对弄坏我马车的人，我隐约有些猜测。”
“呃？”邵明渊眸光闪了闪。
“马车去大福寺时就有问题的可能性不大，不然也许早就坏了，且容易被车夫发现。我猜最大的可能是车夫在寺外等着我时，有人趁他不注意弄坏了车辕。那么，做这件事的人十有八九是今天去了大福寺的香客。”乔昭语速轻缓分析着，“公主的车子中途遇到变故，搭了我的车子，证明他们不知道马车有问题，也就排除了他们的可能。而今天不是什么特别日子，天气又不好，前去大福寺的香客应该不会太多，所以我回头去问一问，说不定就能知道一些线索了。”
某人瞬间做了决定：他还是坦白好了！
“黎姑娘——”邵明渊喊了一声。
乔昭把烧火棍放下，轻轻捏了捏手腕：“嗯？”
“其实……你的马车是我的属下弄坏的……”
乔昭下意识把烧火棍又拿了起来。
什么情况啊，邵明渊先告诉她马车被人破坏了，现在又告诉她是他的属下弄坏的，那么，她可不可以理解为，是这混蛋没话找话调戏小姑娘？

第140章 理由
“能问一下原因吗？”乔姑娘拎着烧火棍问。
原因？
属下为了让他能英雄救美？
邵明渊为人坦率，但不是傻，这种原因当然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我那个属下……脑子有点问题。”
乔姑娘脸更黑了。
她脑子可没问题，这种理由她会信？
乔昭放下烧火棍，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喝粥，不再做声。
邵明渊心中一紧。
以他多年观察敌情的经验，黎姑娘应该是生气了。
从没和女孩子打过交道的年轻将军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端着粥碗闷声喝起来。
乔昭瞥了他一眼，气结。
这人的属下弄坏了她的马车，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居然还喝上粥了？
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放，乔昭直视着邵明渊，淡淡道：“邵将军。”
邵明渊抬头。
“我记得先前你说过，是只身前往大福寺的，怎么又出现了属下？”
邵明渊端着粥碗，心中感叹：黎姑娘心思缜密，要是放到他的军营里那是千里挑一的人才啊！奈何她是女孩子，可惜了。
邵明渊决定坦白一小部分：“黎姑娘，其实是这样的，李神医不久便会离京，于是托我关照你，我便吩咐一名亲卫多加留意你的动静。嗯，他觉得要是弄坏了你的马车，造成车夫失职，说不定有机会混进黎府当车夫，从而更好的保护你，所以才脑子发昏干了这样的蠢事。”
年轻的将军俊脸微红：“他这么蠢，我也觉得挺惭愧且不可思议的，还望黎姑娘见谅。”
乔昭：“……”她竟无言以对。
沉默了好一会儿，乔姑娘开口：“原来是这样，多谢邵将军费心了。”
知道他不是随便对一位姑娘家就这么好，心里到底是舒服了点儿。
“应该的，我既然答应过神医，就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想到好心办坏事，反而让黎姑娘遭了罪。”邵明渊冲乔昭歉然笑笑，“黎姑娘，在下很抱歉。”
“邵将军不必如此自责，你那位属下——”
“我让那混账回去弄马车来接黎姑娘，等平安送黎姑娘回去，如何处置全由黎姑娘做主。”
乔昭笑了笑：“是邵将军全由我做主，还是邵将军那位属下？”
邵明渊呆了呆。
黎姑娘这话问得很有水平，若是与敌军谈判，定然不会吃亏的。
“是在下管教不严，黎姑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对我提。明渊力所能及，绝不推脱。”
乔昭水杏般的眸子弯起，轻轻笑了：“邵将军这话，说得太满了。”
邵明渊看着她，不解其意。
“我若要邵将军娶我，邵将军也会答应吗？”
若敢答应，她立刻给他一烧火棍！
“咳咳咳——”邵明渊偏头，剧烈咳嗽起来，咳到后来，喉咙发痒，隐隐尝到血腥味。
他擦拭了一下嘴角，才回过头，尴尬看乔昭一眼，道：“黎姑娘说笑了。”
黎姑娘不像是会轻易误会的人，也因此，他全然没想过这些。
“所以，以后邵将军说话还是不要太满了，特别是对姑娘家。”
邵明渊想了想，认真对乔昭点头：“黎姑娘说的是。”
乔昭笑了笑：“那就让邵将军那位属下以后给我当车夫吧，算是对他的惩罚了。”
马车翻了，西府那位老车夫为了追马不见了踪影，可见有多靠不住了，邵明渊的亲卫就算脑子有点问题，想必身手还是不错的。
明明在某方面不行却逞强的事乔姑娘是不会干的，冰绿才刚开始学武，一时半会儿派不上用场，而她以后会常出门，有这么一位车夫跟着，何乐而不为？
邵明渊没想到乔昭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立刻便应了下来。
以后晨光能光明正大保护黎姑娘他就放心了，当然，回头还要叮嘱一下那混账，别再干蠢事。
简陋的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邵明渊很快听到清浅的呼吸声。
他看过去，就见少女头伏在膝盖上，已是睡着了。
她的呼吸声很轻，就好像她的脸色，苍白、晶莹，仿佛高山上的白雪，太阳一出就会融化开。
邵明渊迟疑了一下，起身走到外面。
“邵将军，您喝完粥啦？我们姑娘呢？”
“她睡着了，你去照看一下吧。”
“嗳。”冰绿扭身进去了。
邵明渊看了仍在昏迷的两名猎户一眼，抬脚走到外面去。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被雨水冲刷过的树木越发显得葱翠，清新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邵明渊一直站在那里远望，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转身返回厨房。
冰绿一直紧靠着乔昭蹲着，以支撑睡着的主子不会摔到地上去，闻声抬起头来。
“把黎姑娘喊醒吧，我们可以走了。”
冰绿闻言大喜，立刻转了身，轻轻喊道：“姑娘，醒醒。”
没有动静，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乔昭：“醒醒呀，姑娘——”
依然没有动静，冰绿脸色一变，有一只大手已经伸过来，覆在乔昭额上。
“邵将军？”冰绿睁大了眼，有些慌了。
邵明渊唇线紧抿，严肃道：“黎姑娘发烧了。”
他说着弯腰把乔昭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叹息：晨光那混账真是把黎姑娘害惨了，当然，他身为晨光的主子，头一个脱不了责任。
冰绿心慌意乱随着邵明渊出去，就见下边路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有三人顺着他们上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走来。
“邵将军，有马车，有人呢！”
“对，他们是来接你们的。”邵明渊抱着乔昭快步往下走，与前来的人迎上。
“将军，属下来迟了。”晨光气喘吁吁见礼。
身后二人异口同声道：“见过将军。”
邵明渊轻轻颔首，与之擦肩而过，甩下一句话：“晨光过来赶车，你们两个把屋子里绑着的那两个人送到军营，给我狠狠操练他们，调教好了送到北边杀鞑子去。记得跟他们说，今天的事若敢乱说，割了他们舌头下酒！”
“领命！”
邵明渊抱着乔昭走向马车，发现马车旁站着个一身狼狈的老汉，不由看了晨光一眼。

第141章 担心
晨光忙解释道：“这位老伯是属下进城的路上碰到的，正牵着一匹老马在雨中哭呢。属下过去一问，他说马车翻了，他去追马，结果追到马后他们家马车找不着了。属下一琢磨，这不说的是黎姑娘吗，一问果然不错，就带上了。”
老车夫一脸惭愧，抹着眼泪问冰绿：“三姑娘怎么啦？”
冰绿瞪老车夫一眼，嗔道：“老钱伯，你还好意思问，怎么能丢下姑娘追马去呢？要不是遇到了邵将军，姑娘就惨啦。”
呃，似乎现在也很惨，但若没有邵将军给姑娘编草帽，带姑娘躲雨，还给姑娘煮了米粥，那肯定会更惨就是了。
老钱伯哭得更厉害了：“我，我一时给忘了，等追上马再回来，怎么都找不到咱们马车了。”
“你可真是糊涂啊！”冰绿气得跺脚。
晨光低着头，暗想：这老汉比我犯得事还大，看来回去后这车夫是当不成了。唉，也不知道将军回头会怎么处置他？
“大姐儿，我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经常忘东忘西的，有时候才吃过饭都忘了呢，还会再吃一遍，被我那口子骂了才知道吃过了。”老车夫也知道今天犯的错不小，可怜兮兮解释道。
冰绿啐了一口：“吃过饭再吃一顿？你每次忘事儿倒是没委屈到自个儿。”
小丫鬟沉着脸随着邵明渊把乔昭送进了马车里。
车厢里干净舒适，顿时让人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准备了你们穿的衣裳，还有热水等物，先替黎姑娘收拾一下吧，若是有事就喊我。”邵明渊交代完，退了出去。
晨光握着鞭子请示：“将军，走吗？”
“把鞭子给我，你下去吧。”
“哎？”晨光一头雾水下了马车。
说好的让他当车夫呢？
“带着这位老伯去春风楼等着。”撂下这句话，邵明渊马鞭一甩，马车缓缓动了。
留下晨光目瞪口呆：将军大人居然亲自给黎姑娘当车夫！
雨停后，官道好走许多，邵明渊把马车赶得飞快，竟丝毫不见颠簸，在天还未晚之前终于赶到了春风楼。
马车直接从春风楼后门而入，一直到院子里才停下来。
邵明渊抱着乔昭进屋，吩咐守在此处的亲卫：“速去把神医请来。”
亲卫领命而去，另一人禀告道：“将军，池公子几人在前边吃酒呢，说您若是回来了，就请您过去。”
邵明渊放心不下乔昭的情况，便道：“去和他们说一声我回来了，不过眼下有些事，晚一会儿再过去。”
“是。”
因为一场大雨，本该热闹的春风楼前车马稀少，安安静静。
二楼一间临窗雅间，朱彦与杨厚承相对而坐，随意把玩着酒杯，池灿却站在外面凭栏而立，望着被大雨冲洗得发亮的街面出神。
杨厚承看了池灿背影一眼，喝了一口酒，嘀咕道：“拾曦今天是怎么了，一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朱彦笑笑：“谁知道呢？”
他想了想，忽然叹道：“今天好像是黎姑娘去疏影庵的日子吧。”
杨厚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点头：“对，就是今天，黎姑娘提过的，每隔七日去一次疏影庵。”
他说完，一拍桌子：“哎呀，这么大的雨，岂不是被黎姑娘赶上了？”
杨厚承拍桌子动静不小，池灿转过身来，黑着一张脸道：“瞎拍什么！”
“我这不是替黎姑娘着急嘛。那么大的雨下了这么久，这才停了，你们说黎姑娘会不会被困在路上啊？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么？”
“你闭嘴！”池灿大步走回来，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仰头喝光。
杨厚承盯着池灿眨眨眼，福至心灵道：“我明白了！拾曦，你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原来是在担心黎姑娘啊！”
池灿闻言脸更黑，睃了杨厚承一眼：“胡说！我关心她干什么？我是嫌你聒噪，吵得人酒都喝不好了！”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杨厚承撇撇嘴：“担心黎姑娘就直说嘛，死鸭子嘴硬。我这是才想起来，不然也会一直担心呢。她一个小姑娘，弱不禁风的样子，真被大风刮跑了可怎么办啊？不行，我沿路找找去。”
池灿捏着酒杯，指节隐隐泛白。
朱彦忙把说风就是雨的杨厚承给拉住了：“杨二，你忘了，今天还有人去了大福寺呢。”
“还有人？”杨厚承愣了愣。
“庭泉？”池灿已是反应过来。
“是啊，庭泉心性宽厚，若黎姑娘真有什么事，被他遇见一定会相助的，所以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杨厚承坐下来，松了口气：“那就好。”
池灿手指松了松，把酒杯放到一旁，冷冷道：“谁担心了，只有杨二烂好心，也不知被黎三灌了什么迷魂汤。”
两位好友一起望着他。
“看我干什么？”
朱彦笑笑：“呵呵。”
杨厚承则直接撇了撇嘴：“行了，行了，只有我一个人担心，我们池公子才不担心呢，就是站在外面吹了大半天的冷风而已，我们都知道你不担心的。”
池灿：“……”这两个家伙是什么意思啊？他确实不担心！
真的不担心！
“三位公子，将军回来了。”
“他人呢？直接从后门进的？”池灿问。
“是的，将军直接去了后院。请三位公子稍等，将军要晚些时候才能过来。”
“这个时候回来还有什么事啊？”杨厚承疑惑问道。
“将军说还有些事。”
池灿三人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去寺庙点了长明灯，心情不好，躲起来哭吧？”杨厚承猜测道。
不靠谱的猜测得了池公子一个白眼，池灿放下酒杯起身：“走，瞧瞧去。”
不是有可能遇到那丫头吗，一回来就一个人躲在后面是什么意思？
知道这三人是将军大人的好友，且将军大人又没有别的吩咐，亲卫并没有阻拦，抬脚跟了上去。
池灿远远就看到邵明渊站在廊芜下，静静望着墙角的蔷薇花出神，身上的衣裳已经辨不出模样来。
“庭泉。”他喊了一声。

第142章 喜欢
邵明渊侧头看来，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你们怎么过来了？”
池灿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邵明渊，问：“你这是在泥地里打滚了？”
邵明渊笑笑：“差不多吧。”
朱彦二人也走了过来。
杨厚承环顾一下，纳闷问道：“不是说有事吗？站在这赏花呢？”
“哦，不是。我从大福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黎姑娘，她马车翻了——”
邵明渊话音未落，池灿就脸色微变，打断道：“她人呢？”
邵明渊诧异看他一眼，回道：“在屋里呢，有她的丫鬟照顾着，我已经命人去请神医了。”
一听请了神医，池公子面色恢复了正常，见三人都盯着他，绷着脸道：“我就说那丫头一点不安分，早晚会倒霉吧，呵呵。”
朱彦和杨厚承同时斜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眼神？”池公子有些下不来台，咳嗽一声道，“我去看看她到底倒霉成什么样了。”
他拂袖走了，留下邵明渊颇有些莫名其妙，以询问的眼神望着朱彦与杨厚承二人。
朱彦温和笑笑：“庭泉你知道的，拾曦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性子。”
口不对心吗？想着池灿离去前的言行神态，邵明渊若有所思。
“是啊，他对黎姑娘明明关心得很，非要死鸭子嘴硬。”杨厚承附和道。
邵明渊笑笑：“我记得拾曦以前见到姑娘家就跑的，没想到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杨厚承撇撇嘴，“他还不是一见小娘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害得我和子哲想和漂亮小娘子搭个话都不行。他就是对黎姑娘这样——”
说到这里，杨厚承冲两位好友眨眨眼，小声道：“拾曦该不会是开窍了吧？难道他想娶媳妇啦？”
邵明渊一怔，不由回头看向门口。
原来拾曦喜欢黎姑娘啊。
得出这个结论的一瞬间，邵明渊牵唇笑了笑。
黎姑娘是很好的女孩子，拾曦会动心也不奇怪。
他收回目光，投向墙角处的那从蔷薇花。
经了一场大雨，很多蔷薇花瓣落了一地，可留在枝头的显得越发娇艳明媚，那叶子更是水洗过的碧绿，生机勃勃。
他看向温和含笑的朱彦与一脸八卦的杨厚承，心想：其实好友们都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这样可真好。
“庭泉，你想什么呢？”
雨后的阳光温柔如水，倾洒在邵明渊莹白的面上，他嘴角含笑道：“我在想，那天不知是谁喝了酒，哭着说什么不想娶媳妇呢，怎么今天又怪拾曦拖累你没办法搭讪小娘子呢？”
杨厚承脸大红，抬手给了邵明渊一拳：“不带这么揭短的啊！”
邵明渊与朱彦俱都笑起来。
“庭泉，你不去换一下衣裳？”朱彦笑过问。
“等李神医来了，我向他说明一下情况再去换。”
“黎姑娘受伤了吗？”朱彦指指邵明渊被撕扯过的衣摆。
那像是撕下来给人包扎用的。
“应该没有。”邵明渊嘴上这样回着，心中却存了一点疑虑。
那姑娘太坚强，若是身上有什么伤处，他却不得而知了。
“黎姑娘淋了雨，有些发热。”
“今天的雨是太大了啊，下得还急，黎姑娘真是不走运。”杨厚承感慨道。
“是呀，不走运。”邵明渊淡淡道，心中却有些自责。
“神医来了。”朱彦看着远处道。
三人抬脚迎过去。
李神医板着张脸问邵明渊：“昭丫头怎么淋雨了？”
臭小子怎么照顾的啊，果然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是我照顾不周，神医先去看看黎姑娘再说吧。”
李神医冷哼一声：“还不带路！”
三人簇拥着李神医往安置乔昭的屋子走去。
先一步过去的池灿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门是虚掩的，能看到那个叫冰绿的小丫鬟忙来忙去，一会儿拿软巾给床榻上的人擦脸，一会儿伸手探她额头，一会儿又在屋子里自言自语来回打转。
床榻上的人闭着眼，长发海藻般铺散开来，一张只有巴掌大的脸苍白近乎透明，连唇都淡得没有颜色，只有眉心比针尖大一点点的红痣鲜艳如初，反而让她越发显得可爱可怜。
池灿立在那里，就这么默默瞧着，心想：原来这丫头还这样小啊，为什么总给他一种同龄人的感觉呢？
这样小的丫头，他究竟……是怎么了？
池灿忽地为自己听到乔昭出事的那一瞬间的莫名急切而生出几分羞愧来。
这样的感觉对池公子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他有些茫然，有些慌乱，更多的是困惑，以至于迟迟不敢走进去。
冰绿把软巾拧干覆在乔昭额头上，一边端着水盆往门口走一边喃喃道：“神医怎么还不来呢，姑娘烧得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她一心想着乔昭的情况，一手拉开门，顺势把水泼了出去，泼完看着站在门口瞬间成了落汤鸡的某人，目瞪口呆：“池，池公子？”
瞬间呆滞过后，小丫鬟立刻把脸盆往旁边一塞，干笑道：“池公子您也淋雨啦？”
回过神来的池灿：“……”别拉着他，他要宰了这个小丫鬟！
池公子正要爆发之时，身后传来笑声：“拾曦，你这是怎么了？”
池灿猛然转身，揪着杨厚承衣领往廊柱上一抵，一脸凶狠道：“杨二，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要你好看！”
杨厚承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觉得这个威胁不住他，实话实说道：“可你又打不过我——”
受到致命一击的池公子额角青筋暴起，俊美的脸都气得扭曲了
朱彦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拾曦，我觉得，你还是和庭泉一起去换件衣裳吧。”
“拾曦，走吧。”邵明渊弯唇笑着邀请，目光下意识往屋内扫了一下，顿了一下道，“等黎姑娘醒来，被她看到也不大好。”
“我管她看到好不好呢。”池灿恼羞成怒回一句，缓了缓道，“走吧，穿着湿衣裳难受，真不明白你怎么忍得住。”
邵明渊随意笑笑：“这算什么。”
在北地与鞑子打伏击战，最艰难的一次，他连草根树皮都啃过，只要能活着，能把那些豺狼赶得远远的，有什么是忍不了的。

第143章 认出
李神医抬脚走进去，甩下一句“你们在外面等着”，砰地一声就把门关上了，只留了冰绿在屋子里。
这番动静仍然没有把床榻上的人惊醒。
李神医大步走过去，伸手搭上乔昭的手腕。
冰绿小心翼翼问：“神医，我家姑娘没事吧？”
“死不了。”
冰绿咬了咬唇。
这老头怎么说话呢，不是她家姑娘的干爷爷吗？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她家姑娘要长命百岁呢。
她也要长命百岁，到时候还能伺候姑娘！
小丫鬟立下了远大志向。
李神医收回手，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摸出一个瓷瓶来，打开瓶塞倒出一枚药丸，塞入乔昭口中，吩咐冰绿道：“给她喂水。”
冰绿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打开的药箱角落里一个有些发旧的荷包出神。
李神医抬手敲了冰绿一下，斥道：“你这丫鬟是不是傻了，再不喂水要噎死你家姑娘啊？”
这丫鬟可不如那个叫阿珠的灵秀。
冰绿被敲痛了，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却一句抱怨也没，急忙倒了水，把乔昭上半身扶起来小心翼翼喂她。
乔昭只是发热睡得沉，并不是深度昏迷，条件反射便把水咽了下去。
冰绿松了口气，拿干净的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眼睛又忍不住往药箱里瞄了。
李神医吹了吹胡子：“你这小丫鬟乱看什么呢？”
冰绿是有话就说的性子，咬咬唇道：“婢子在看您药箱里的那个荷包。”
李神医目光看过去，脸色微变，抬手猛然把药箱合上了，回头冷冷盯着冰绿道：“荷包有什么好看的，等昭丫头醒了我可要好好教训她一下，怎么留在身边的丫鬟如此没规矩！”
一听给自家姑娘丢了脸，冰绿立刻急了，忙解释道：“不是啊，李神医，婢子是觉得您药箱里的那个旧荷包和我家姑娘的荷包很像啊。”
丑得那么有特色，她当初费尽心思才找到了夸赞的理由，她可是印象深刻。
“荷包很像？”李神医闻言迷了眼。
怕他不相信，冰绿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素面荷包来，递到李神医面前道：“神医您看，像不像？我们姑娘的荷包里面还缝了鱼皮的，婢子觉得姑娘很喜欢这个荷包，换衣裳时特意收起来了——”
她话未说完，李神医劈手就把荷包夺了过去，盯着看了良久，脸色渐渐变了。
这荷包的样式确实和乔丫头曾经送他的荷包是一样的，乔丫头的荷包里也缝了一层鱼皮——
李神医紧攥着荷包，目光投向躺在床榻上的人。
少女双颊渐渐恢复了血色，呼吸均匀清浅，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
疲劳过度，体力透支，再好的良药也代替不了睡眠的作用。
李神医却神色凝重摸出几根金针，对冰绿道：“你也出去吧。”
冰绿看了沉睡的乔昭一眼，没有动。
“出去，老夫施针，最忌打扰。”
“嗳，那我家姑娘就麻烦神医了。”
待冰绿一走，李神医立刻把金针刺入乔昭几处穴道，没过多久，乔昭眼皮轻轻动了动，睁开来。
“李爷爷？”
李神医把荷包递到乔昭眼前，问她：“这荷包哪来的？”
“我做的。”在李神医面前，乔昭没有什么戒备心，顺口道。
“你做的？”李神医心狂跳，眼睛死死盯着乔昭，“你怎么会在荷包里面缝上鱼皮？”
“因为防水啊，那样若是赶上下雨天，放在荷包里面的东西都不会受潮打湿了。”乔昭笑盈盈道，坦然与李神医对视。
李神医一颗心已经跳到嗓子眼，让他这个年纪的人颇有些受不住，忙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口中压压惊，缓了缓，转身打开药箱，把那只旧荷包拿了出来。
乔昭一直静静看着，不动声色。
李神医把旧荷包与从冰绿那里得来的荷包并排而放，看着乔昭。
“昭丫头。”
“嗯？”
“你不觉得，这两个荷包很像吗？”
乔昭笑了：“看起来一样啊。”
所以说，从南边偶遇起，李爷爷的那些怀疑，那些似曾相识，终于在这一刻，问出口了吗？
李神医默不作声，把旧荷包的内里翻过来，指给乔昭看：“这里面，也是鱼皮做的。”
他深深望着乔昭，缓缓开口：“这个荷包是好些年前，爷爷另一个孙女送我的。”
乔昭轻轻牵了牵唇角，苍白的唇有了一点粉嫩的色泽。
她笑着道：“李爷爷把这只旧荷包留了好久啊。”
李神医没有接乔昭的话，就这么望着她，好像要一直望进她心里去。
长久的沉默后，李神医哑着声音问：“昭丫头，是你吗？”
乔昭垂眸，眼睛一点一点湿润了。
浓密如羽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凝结出一颗晶莹的泪珠，那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过，少女抬眸，看着近在眼前的老者，轻声道：“是。”
这世上，从此以后，终于有这么一个人，她在他面前可以做乔昭了。
李神医仿佛不敢相信，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他呆了呆，过了好一会儿，猛然抓住乔昭手腕，直直盯着她，目露狂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忽然又疯狂大笑起来。
原来他这几年的研究不是痴人说梦，他不是走火入魔！
李神医的笑声太疯狂，太放肆，好像把长久压抑在心头的一块顽石搬开了，外面的人推门涌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李神医黑着脸吼道：“都给我滚出去，老夫还没治完呢！”
池灿立在那里不动：“神医这话不对吧，我看黎姑娘已经醒了——”
话未说完，就见李神医衣袖一甩，一把银针天女散花般扑面而来。
体验过小银针待遇的杨厚承最熟悉后果了，面色一变喊道：“不好，银针有毒的！”
那一瞬间，邵明渊面不改色，抓起池灿衣领把他往后面一推，另一只手同时迅速挥动，银针尽数被衣袖挡住，落到了地上。
“神医息怒，我们这就退出去。”邵明渊依然嘴角含笑，款款有礼。
他看乔昭一眼，点点头便要退出，李神医却开了口：“你等等！”

第144章 问
“除了他，你们都出去。”
李神医甩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侧头看看乔昭，再看看邵明渊，神情复杂：“你也出去吧。”
几人退出门外，一头雾水。
杨厚承忍了忍道：“庭泉，我怎么觉得李神医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呢？看黎姑娘的眼神也很奇怪——”
邵明渊飞快看池灿一眼，淡淡道：“你一定是看错了。”
“不可能，刚刚李神医不是就让你一个人留下吗？”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池灿没好气开了口。
如果病人需要养眼，那也应该是留下他而不是邵明渊啊！
那老头很可能眼瞎！
“也是啊。”杨厚承挠挠头，叹道，“这些有大本事的人性格都太古怪了，谁知道怎么想的。”
他这样想着，悄悄看邵明渊一眼，心道：要说起来，庭泉也是有大本事的，放眼京城身手无人能及。不过这是羡慕不来的，庭泉天赋异禀，生来就是练武的苗子。
还好，庭泉性格挺正常的。
室内。
李神医张张嘴：“他——”
他看着乔昭，又改了口：“你——”
乔昭眼角犹带泪痕，唇弯了弯：“李爷爷想说什么？”
“我——”是啊，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可太多了！
当时怎么被鞑子抓到的？死去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为何会成了另外一个人？身体没有什么异常吗？
无论是从一位长辈的角度，还是一位医者的角度，他都有无数个问题要问，却被出现在门口的那个小子给打乱了！
那小混蛋杀了昭丫头啊，昭丫头再面对着那小混蛋是个什么感受？
“昭丫头，他……知道你的身份吗？”
李神医小心翼翼的语气让乔昭不由失笑：“当然不知。”
她抿了抿唇，看向合拢的门口，淡淡道：“我怎么会告诉他呢？我和他，其实只是陌生人啊。”
若不是李爷爷的托付让他们莫名其妙有了一些牵扯，他于她，就真的只是个特别的陌生人罢了。
“陌生人啊——”李神医重复一遍，想了想问，“就不恨他？”
这样的问题，乔昭想，或许此生只会被问这么一次，所以她回答得也认真：“并没有。李爷爷没有去过北地，其实鞑子的残忍远比传说中的还要可怕。我那时落入他们手中，能落得那样的下场还是幸运的。”
若真被那些禽兽轮番侮辱至死，再次睁眼醒来，她不可能有这样的心情一点点调整自己，面对未来。
“就是见到他，容易想到不愉快的事。”乔姑娘说着这话，有着自己不曾察觉的委屈。
李神医却看了出来，抬手轻轻摸摸她的头发，宽慰道：“这样也是正常，怎么可能毫无芥蒂呢。昭丫头别急啊，再忍个几年，那小混蛋受不住寒毒就会疼死了，到时候就没人碍你的眼了。”
“李爷爷——”乔昭哭笑不得。
李爷爷是故意这样说的吧？
别说她对他没有恨，就算有，也不希望大梁的将星如流星般陨落，那样会是大梁的灾难，会是千千万万个如她一般的女孩子的灾难。
“李爷爷不打算给他驱除寒毒吗？”
李神医笑眯眯道：“那要看昭丫头的意思。昭丫头想，我就给他驱除寒毒；昭丫头若不想，我管他去死！”
乔昭：“……”李爷爷还是那么任性！
这问题抛给她，总觉得有些怪异。
乔昭心性豁达，既然对邵明渊无恨，自然不会忸怩，遂大大方方道：“李爷爷还是给他把寒毒祛了吧，有他在，不是还能让百姓们过安稳日子嘛。”
李神医横她一眼，唏嘘道：“你这丫头，倒是把你祖父学了个十成十。”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老友高洁洒脱，把这丫头教得太好了，让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替她委屈，想把外面那臭小子揪过来问一问：你杀了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就不后悔，不难受吗？
他还是要求低了，只让那小混蛋关照昭丫头怎么行？既然昭丫头就是乔丫头，那小混蛋就该掏心掏肺对昭丫头好，哪怕把命给了她，都是应该的。
得知了乔昭真正身份，李神医对邵明渊那怨恨的小火苗又腾地冒起来了。
可惜不能说，真是憋死他了！既然不让他好过，他也不能让小混蛋立刻好过。
“李爷爷？”
李神医白乔昭一眼，哼哼道：“急什么，等我从南边回来再说，你哥哥的脸不治啦？”
乔姑娘被埋怨得莫名其妙。
她没急啊，当然是先给哥哥治脸了。
她想到邵明渊的寒毒，心中会有一点点可怜，可想到兄长的脸，心却是痛的。
再者说，邵明渊的寒毒就是麻烦些，需要多花些时间祛除，其实她也是可以做到的，兄长的烧伤她却无能为力。倘若以后李爷爷不愿意给邵明渊医治，她可以找机会帮他一把。当然在李爷爷给治的情况下，她还是少惹这些麻烦了。
“李爷爷，您去南边要多加小心，尤其是沿海那一带，据说倭寇横行，并不安生。”
“我知道，我会带着叶落的，还有一个好身手的车夫，都是那小子给我找来的好手。”
“两个人会不会太少了？”乔昭还是不放心。
李神医摆摆手：“不少了，我一个糟老头子，没财没色的，只要出了这京城不暴露身份，谁盯着我啊？带两个人足够了，带多了反而引人注意，麻烦！”
乔昭知道李神医性子执拗，遂不再劝，只是暗暗想着回头找邵明渊提醒一下，再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也就是了。
“昭丫头，你现在的身体比之以前可是差多了，我教你的五禽戏记得要练起来，不能偷懒。”
“是。”乔昭干笑。
她在这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不过为了强身健体，是该坚持下去。
李神医点点头：“我明天就会离京，不过既然知道了你是乔丫头，回头再整理一些东西给你。”
李神医说完，又问起淋雨的事，乔昭便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
李神医听完，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问道：“这个时候不见你回，黎府的人该去寻你了吧？”

第145章 选孙女婿
“应该会吧。”想到邓老夫人和黎光文夫妇，乔昭微笑起来。
李神医抬手，敲了敲她额头，训道：“还笑，你这丫头就是心宽。”
乔昭抬手捂额，依然笑盈盈的：“老夫人他们都是好人。”
至于闺誉这种东西，反正早已经在被拐时就丢光了，现在反而乐得轻松，别人对一个被拐少女没有太高要求。
对于女孩子被碰了一下衣角就恨不得这女孩子寻死来证明清白、保住家族名声这样的所谓礼教，乔姑娘向来嗤之以鼻。
“你那个祖母是还不错，至于现在的亲娘——”李神医回忆了一下，啧啧摇头。
乔昭并不认同，笑道：“现在的娘亲也很好。”
何氏对女儿的心是无可指责的，她的一些不合时宜，是受天资和教导环境所致，作为女儿，没有挑剔的理由。
“你呀。”李神医摇头笑笑，心生感慨。
确实是老友的孙女啊，言行可谓得了祖父真传。
老友就曾因他讽刺愚笨之人说过：这个世界，并不是只属于聪明人的，难道天资愚钝的人就都该去死吗？因为别人的天生缺陷而嘲笑，无他，涵养不够耳。
那是他们年轻时的初相识，于他来说不是愉快的开始，却从此结交了一辈子。
“行了，既然你觉得他们好，就好好在黎府生活，你现在毕竟是黎氏女了。”
“嗯。”乔昭顺着李神医答应道。
李神医想了想，又道：“要是遇到困难就找邵明渊，反正他欠你的！”
乔昭莞尔：“好。”
李神医这才放了心，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四个俊逸不凡的年轻男子在走廊上站成一排，小丫鬟冰绿正眼巴巴盯着门口瞧。
李神医目光从邵明渊等人身上掠过，那一瞬间一个想法陡然而生：这四个小子都还看得过去，要是有一个当了昭丫头的夫婿，昭丫头也算有个好归宿了。
他先看了邵明渊一眼，直接否定：不行不行，这小混账虽然挺投他的脾气，但真动手时也忒无情了，昭丫头要是再被他祸害一次，都没处说理去！
他目光移到池灿那里，摇摇头：这个更不行了，长得太好当不了饭吃只会惹麻烦，昭丫头嫁过去是不是还要哄着他啊，还不够操心的！
这大块头——
李神医看着杨厚承连连摇头，嫌恶地连眉都拧了起来：这个也不行，行事莽莽撞撞，他一把银针就能撂倒了。
李神医目光最终落在朱彦身上，眼睛一亮：这个可以，看这温润如玉的模样，应该就是个体贴的……
李神医正在脑海里巴拉巴拉替干孙女分析着未来夫婿的人选，百般比较，千般挑剔，被拦在外头的几人却懵了。
神医又是摇头又是点头，时不时还皱个眉，来一声冷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冰绿更是白了脸，泪珠子吧嗒吧嗒落下来，捂着嘴问：“神医，莫非是我们姑娘不行了？”
“闭嘴！”池灿绷着脸，绕过李神医大步往里走去。
邵明渊收回视线，看向李神医：“神医，黎姑娘没事吧？”
李神医一看他这沉稳有加的模样就来气，刚刚脑子里的想法瞬间放到一边去了，冷笑道：“小池子还知道着急呢，老夫瞧着，侯爷对昭丫头不怎么关心啊。”
邵明渊被堵得一头雾水。
这个也要拿来比较吗？
见李神医吹胡子瞪眼，似乎非要他给出一个答案，邵明渊无奈笑笑：“呃，在下——”
他想说在下当然也关心黎姑娘的情况，可又觉得这样说似乎不大妥当，好像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似的，可要说真不关心——
邵明渊脑海中闪过少女侧颜静美的样子。
不违心地说，他当然希望黎姑娘安好。
“在下辜负了神医嘱托，实在抱歉——”
“抱歉抱歉，就知道马后炮，有这个马后炮的闲工夫，不知道滚进去瞧瞧么？”
邵明渊：“……”他闭嘴，他这就进去看，喜怒无常的神医惹不起！
等几人一股脑进了门，只剩下朱彦与杨厚承二人，杨厚承挠挠头，完全摸不着头脑：“什么情况啊？”
“大概，可能，李神医希望庭泉好好照顾黎姑娘吧。”
“为什么啊？”杨厚承觉得情况有些复杂，揉揉太阳穴。
朱彦轻笑：“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目光投向墙角那丛娇艳明媚的蔷薇花，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乔昭见池灿进来，颇为意外，扬眉喊道：“池大哥。”
出殡那日虽然有些不愉快，但那口气当场就出了嘛，所以她才不是记仇的人，至于池灿记不记仇，她就不管了。
许是在李神医面前摘下了属于黎昭的枷锁，乔昭此刻身体虽不大舒服，心情却不错，眉梢眼角都流露着欢喜。
她乌黑的长发披散，巴掌大的脸苍白，这样的欢喜给人的感觉就很脆弱，亦很珍贵。
池灿见了，心中一动，别别扭扭地想：没想到黎三见了他这么高兴，可见知道那天做得不对嘛。
“还以为你如何了，看样子不是挺好嘛。”池公子凉凉开口。
乔昭不以为意，淡淡笑道：“是挺好的，池大哥特意来看我吗？”
池灿耳根一红，一脸嫌弃地冷笑道：“你想多了，我们凑巧在这里喝酒，结果一直等邵明渊不来，才来瞧瞧是谁又添乱了。”
这时邵明渊已经进了屋，听池灿提起他，尴尬立在原地。
乔昭看过来，冲邵明渊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喊了朱彦二人，然后对李神医道：“李爷爷，我是该回去了。”
李神医点点头，对邵明渊道：“我陪昭丫头一起回去。”
“好，在下这就去安排一下。”
池灿见他们说着话，少女听得专注，心中莫名有几分郁闷，于是没话找话问她：“莫非你名字里有一个‘昭’字？”
到现在他居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怎么别人好像都知道了？
“对，我闺名为‘昭’。”
“哪个‘昭’啊？”池灿随口问。
邵明渊下意识看过来。
池灿问得随意，乔昭答得自然：“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第146章 树下
那一瞬间，如惊涛骇浪拍打在邵明渊心房。
他依然站姿笔直，腰杆挺拔，一双眸子黑湛湛让人瞧不出波涛汹涌的情绪，可目光始终落在乔昭身上，忘了移开。
耳畔，乔墨在问：邵明渊，你可知道我妹妹的闺名？
而后，乔墨说：你记住，她单名一个‘昭’字，是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那个时候，这个名字就刻在他心上了。
此生不忘。
少女清清淡淡看过来，微笑。
池灿轻飘飘道：“这个‘昭’啊。”
黎昭，还是挺好听的嘛。
“邵将军，今天多谢了，我想尽快回去，家人恐怕担心了。”
“哦，我这就去安排。”邵明渊收回目光，从好友身上掠过，沉默着转了身往外走去。
马车换了一辆与乔昭散架了的那辆马车类似的，半新不旧，不会引人注意，车夫和拉车的马都是原来的。
乔昭上车前，转过身来：“邵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才上了马车的李神医猛然掀开车窗帘，探出头来，目光灼灼盯着邵明渊。
站在不远处的池灿更是眯了眼，目光在乔昭与邵明渊之间游移。
邵明渊颇有种万人瞩目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他早就体验过许多回，可只有这一回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然而少女神情坦然大方，他便颔首道：“好。”
二人一直走到旁人能看得见却听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站在榕树下说话。
“黎姑娘还有事么？”
邵明渊问得客气，乔昭却敏锐察觉了一种疏远。
好像从回到春风楼后，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乔昭并不在意，只是笑笑道：“邵将军，李爷爷对我说，他明日便会离京，你派了两个人保护他。”
“是。”
“我听说南边沿海颇不安全，虽然将军派的人定然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有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只有两个人我担心有些少了。李爷爷不喜太多人跟着，邵将军若是方便，可否再派几人暗中保护？”
乔昭说完，见邵明渊只是看着她不语，轻轻抿了抿唇，问他：“是我要求太高了吗？”
邵明渊眼底浮现笑意，温声道：“不是，黎姑娘放心，我本就安排了暗中保护的人。”
乔昭水杏般的眸子弯起，郑重对邵明渊福了福：“那就多谢邵将军了。”
“黎姑娘不必客气。”邵明渊侧了侧身子没有受她的礼，“以后黎姑娘若是遇到麻烦，也可以让人联系春风楼的掌柜，这里我常来。”
他顿了顿，回望一眼，改口道：“或者找拾曦帮忙也是一样的。”
乔昭皱了皱眉，看他。
邵明渊被她看得有些尴尬，暗想：他好像没有说错什么啊，为什么今天好几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一头雾水的年轻将军与皱着眉的少女对视，一时不敢乱说话了。
“多谢邵将军操心了。”乔昭一字一顿说完，抬脚走了。
抬脚走了？
邵明渊晃了晃神，跟了上去。
乔昭没有再停留，上了马车，老车夫扬起马鞭轻轻一甩，车子就缓缓动起来，很快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池灿斜睨了邵明渊一眼，不冷不热笑笑：“你们话还挺多，用得着这样依依惜别啊？”
“没有——”
“行了，不用解释，喝酒去吧。”池公子一甩衣袖，转身走了。
解释就是掩饰，他最讨厌解释了！
那个小白眼狼，不就是下雨帮了她一把嘛，多大的事儿？他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她，也没见她感恩戴德啊！
四人回到前边喝酒暂且不提，黎府那里，已经人仰马翻。
何氏揪着帕子正呜呜地哭：“老夫人，我就说让我出去接昭昭嘛，您让老爷去！老爷在雨最大的时候出去的，现在雨都停了，结果昭昭没见着，老爷也没见着，嘤嘤嘤——”
“你闭嘴！”邓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缓了缓气道，“这有什么可哭的，昭昭是去疏影庵，又不是去了别处，还有车夫丫鬟跟着，天子脚下还能遇到什么事不成？”
何氏一听，哭得更厉害了：“天子脚下昭昭还被拐了呢——”
邓老夫人终于气得没忍住，毫不优雅翻了个白眼：“下这么大的雨，人贩子都不会出来的！”
哭得两眼泪汪汪的何氏眨眨眼。
居然觉得婆婆说得很有道理！
她不哭了，揪着帕子道：“可老爷与昭昭怎么还没回来呢？老夫人，会不会是雨太大，昭昭困在半路上了啊？”
“那也不打紧，躲在车厢里可以避雨。”邓老夫人虽有些担心，可为了避免儿媳妇再哭天抢地，沉着脸安慰道。
何氏站起来，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来回踱步，碎碎念道：“万一车坏了呢？老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府上的马车实在忒破了，依着我早该换了，偏偏您不许——”
见老太太黑着脸不说话，何氏接着道：“这次昭昭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把那辆破马车换了，对了，还有那匹马，也老得跑不动了，也是时候换了。嗯，还有车夫——”
何氏越说越皱眉，拍板道：“干脆全换新的吧，儿媳出钱！”
“何氏，你给我闭嘴！”邓老夫人气个半死。
用儿媳的钱换马车、换马、换车夫，传出去黎家很有光彩吗？她儿子就只养得起这样的破车、老马和老车夫！
“儿媳哪里说的不对吗？”何氏一脸费解。
她出银子，她愿意出，凭什么不让坐好马车啊！
一个嫌婆婆古板迂腐，一个嫌儿媳妇暴发户气息十足，两个人视线对上，有那么片刻，格外安静。
二太太刘氏忙打圆场道：“三姑娘一直没回来，说不定是被师太留下了呢。”
“这应该不会吧？”邓老夫人回神。
和棒槌儿媳妇置气，太不值当的！
“怎么不会呢？咱们三姑娘聪慧又可人，疏影庵的师太一定是极爱的，说不定见落了雨，就把三姑娘留下了，这个时候来报信的人很可能在路上了。”
邓老夫人与何氏不由自主同时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昭昭确实聪慧又可人，师太留宿也没什么稀奇的。
何氏深深看妯娌一眼，心道：以前没发现妯娌这么有眼光啊，可见年纪大了长进了。

第147章 押送回府？（天羽丶天月的灵兽蛋）
收到何氏的眼神，刘氏暗暗撇嘴。
她才不在乎三姑娘是聪慧还是可人呢，只不过每次眼看着三姑娘会倒霉，结果倒霉的都是别人，为了别殃及她两个闺女，保险起见还是祈祷三姑娘安安生生的吧。
唉，还要操心别人闺女，真是心累。
当娘的到底是想得多一些，才安心了片刻的何氏忽然又问：“万一昭昭离开时还没下雨呢？今天一直打雷，走在路上马车不会被雷劈了吧？还有老爷！”
何氏这么一想，整个人都不好了，抬脚就往外走：“老夫人，儿媳还是去找找吧！”
“你回来！”邓老夫人沉着脸喝止，“老爷早就出去了，刚才辉儿又带了人出去，你再出去添什么乱？等会儿昭昭回来了，见不到你人，是不是还要出去找你？”
何氏垂头丧气返回来，捏着帕子又哭起来。
大丫鬟青筠匆匆进来，面带笑容：“老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邓老夫人大喜：“快让她进来！”
何氏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乔昭才在台阶上站定，衣摆被一阵风刮过，就被一个人抱住了。
“我的昭昭啊，你可让娘担心死了！”何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乔昭死死不松手。
乔姑娘艰难抬头，看了看李神医。
李神医咳嗽一声。
何氏停住哭声，抬头。
咦，这老者瞧着面熟！
乔昭颇无奈，开口道：“娘，是李爷爷送我回来的。”
何氏：“……”想起来了，闺女认了个神医当干爷爷！
这时，得到消息的邓老夫人已经迎了出来：“神医也来了，快快里面请。”
当着众人的面，李神医状若随意解释道：“老夫明日要出远门，所以来看看昭丫头，后来想起今天是她去疏影庵的日子，便直接去找她了，半路上碰到她马车坏了，正好把她带了回来。”
黎皎目光落在乔昭身上，笑盈盈过去挽她的手：“三妹回来就好了，大家一直担心着呢，父亲和三弟出去寻你至今没回呢。”
她一把握住了乔昭的手，满是关切：“三妹的手好凉，路上是不是淋到雨了？衣裳都换过了。”
这身衣裳，她可没见黎三穿过。
黎皎眼角余光扫李神医一眼，心道：真的这么巧，黎三马车坏了，就遇到了李神医？
乔昭抽回手，淡淡道：“是淋了雨换过衣裳。”
所以换过衣裳才是黎皎关注的重点吗？
她完全不理解这样畸形的小心思，对着长辈们一礼，坦然道：“让祖母你们担心了。有路人的马车坏了，搭了我的车子，结果因为超重我那辆车也坏了。”
何氏一听大喜：太好了，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出银子换马车了！
黎皎眼神闪了闪：“三妹还是小心些，对路人又不知底细，怎么能轻易让他们上车呢？何况还下着雨，又是荒郊野外，万一路人起了什么歹心，可如何是好！”
她转头，对邓老夫人道：“祖母，我听着三妹的遭遇都替她后怕呢。”
邓老夫人面色微凝。
大丫头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
不过看一眼面色苍白的孙女，老太太还是没有忍心多说，冲李神医客气道：“神医快请进去喝杯茶吧。”
李神医摆摆手：“不了，把昭丫头送回来老夫也放心了。老夫明日就出门，还有许多东西要整理，就不多留了。”
“那老身真是惭愧了。”
李神医笑笑，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老夫人这话就太见外了，老夫是昭丫头的干爷爷，说起来都是一家人。你们担心昭丫头，我更盼着她好呢。”
邓老夫人明显感觉这次李神医前来对三孙女似乎更亲近了，这种亲近和先前不同，若说先前是对投缘的小辈的喜爱，如今就是毫不保留的那种亲近。
有人对孙女好，邓老夫人自然乐见其成，客客气气送走了李神医，才领着一大家子返回堂屋。
乔昭忍着不适道：“祖母，我想去沐浴。”
“去吧。”邓老夫人仔细打量乔昭一眼，把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
三丫头瞧着清爽，可若仔细瞧就狼狈了，是要赶紧去收拾一下。
“娘陪你去。”
“不用了，娘，父亲和三哥不是还没回来么，您在这里等他们吧。”
何氏这才作罢，叮嘱道：“我让厨房的人煮姜茶，等你沐浴后记得先喝上一碗。”
乔昭点头应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阿珠来报：“姑娘洗完后睡着了。”
“姜汤喝了吗？”
“喝过了。”
何氏放了心，看向邓老夫人。
“让她睡吧，有什么话明天再说。”邓老夫人叹口气。
人平安回来就好，其他的缓缓再说吧，就是老大和辉儿怎么还不回来呢？
邓老夫人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亦有几分焦急了。
“老夫人，三公子回来了。”
青筠禀告着，黎辉已经抬脚走了进来，向邓老夫人见礼，被其一把拉住，松口气道：“可算回来了，遇见你父亲没？”
黎辉衣袖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却顾不得在意，面色凝重道：“孙儿一直没遇到父亲，也没找到三妹——”
“昭昭已经回来睡下了。”
听邓老夫人这么一说，黎辉眼睛瞬间一亮，肩头立刻松下来，而后意识到失态，忙又抿紧了唇。
“辉儿，你先去洗洗，再过来用饭吧。”
黎辉摇头：“孙儿有些担心父亲。”
邓老夫人与何氏一起点头。
谁不担心呢？这全家上下，最不靠谱的那个还在外头呢。
“那就先吃饭，什么事情都要吃饱了再做。”邓老夫人吩咐青筠准备开饭，留众人在青松堂用饭。
饭菜端上来，一屋子人安安静静吃饭，气氛颇凝重。
饭才吃到一半，一个婆子风风火火冲进来：“不得了啦，老夫人，大老爷被锦鳞卫押送回府了！”
锦鳞卫？
一屋子人脸色腾地变了。
邓老夫人把筷子一放，抬脚就往外走，因走得急了，身子不由一晃。
黎辉伸手把邓老夫人扶住，暗暗吸了口气，沉声道：“祖母，您别急，孙儿陪您去看看。”

第148章 流言
一家人胆战心惊走到院子里，黎光文已经走了过来。
“老大，锦鳞卫呢？”邓老夫人左右环顾。
黎光文浑身都湿透了，气哼哼道：“走了啊。”
“儿子，你跟娘说实话，咱没犯事吧？”
“没有，娘怎么能这么想呢，儿子什么时候惹过事？”黎光文万般委屈。
“那怎么锦鳞卫跟着你回来了呢？”邓老夫人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呃，是这么回事，儿子不是雇了马车去找昭昭嘛——”说到这里，黎光文猛然停下，懊恼一拍脑袋道，“我遇到锦鳞卫狗仗人势，一时义愤跟他们吵了一架，给忘了！儿子这就去找昭昭——”
黎光文转身就跑，邓老夫人手疾眼快拎住了长子的耳朵，黑着脸道：“昭昭回来了！倒是你，你是吃饱了撑的吗，没事和锦鳞卫吵架？”
“儿子就是看不过眼——”
不顾儿媳妇和孙辈们看着，邓老夫人劈手就打，边打边骂：“看不过眼，看不过眼，这世道看不过眼的事多了，跑去和锦鳞卫打架，今天下的雨都进了你脑子里吗？我今天打死你才是正经！”
黎光文抱头鼠窜，不知不觉躲到了何氏后面去。
何氏一脸感动。
关键时候，老爷还是想着她的！
“老爷，您快回雅和苑吧，我替您顶着！”
“多谢了！”黎光文抱拳，拔腿就跑。
何氏伸开双手挡在邓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您消消火，锦鳞卫都不跟咱们老爷见识，您跟他生什么气啊！”
邓老夫人停下，捏了捏拳头。
打儿媳妇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她忍了！
不过——
“奇怪，那混账和锦鳞卫吵了架，锦鳞卫还把他送回来？”邓老夫人喃喃道。
一旁的刘氏终于忍不住了，白着脸道：“老夫人，说不准锦鳞卫是想认认门，秋后算账？”
邓老夫人大惊：“不行，我去找老大问清楚！”
跑回雅和苑的黎光文刚脱下湿衣裳进了净房沐浴，就听人禀告说老夫人来了，当即就傻了眼：不是吧，母亲大人今天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居然追到净房来了！到底还是亲娘聪明啊，知道他这样没法跑……
黎光文光着身子坐在浴桶里，一脸生无可恋。
磨磨蹭蹭穿好衣服走出去，果然就见老太太正堵在门外坐着，端着热茶时不时喝上一口。
听到开门声，邓老夫人抬抬眼，把茶盏往大丫鬟青筠手中一放，沉声道：“青筠，给大老爷搬把椅子来坐！”
青筠扫了黎光文一眼，不由俏脸一红，忙低着头去搬椅子了。
黎光文换上了家常衣裳，头发因湿着是披散的，还往下滴着水，尴尬道：“娘，好歹等儿子把头发梳好。”何氏还看着呢。
黎光文飞快扫何氏一眼。
何氏：“……”老爷这样真好看！
邓老夫人眼皮也不抬，淡淡道：“梳什么头，你这么胡来，不定哪天一家人的头都没了呢。”
“儿子没有胡来——”黎光文难过垂下了眼，暗暗握紧了拳头有些伤心。
锦鳞卫若只是老老实实当天子爪牙也就罢了，那锦鳞卫统领江堂却与首辅兰山狼狈为奸，不知祸害了多少忠臣良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到那时才真的是人命如蚁。
见儿子似乎真的伤心了，邓老夫人又不忍了，咳嗽一声道：“坐吧。”
青筠把椅子放下，没敢抬头，退到了邓老夫人身边。
黎光文只得坐下来。
“你既是与锦鳞卫吵了架，锦鳞卫又怎么会把你送回来？”
该不会真如老二媳妇说的那样，是先来认认门然后秋后算账的？
提到这个，黎光文有些气愤：“儿子不是与锦鳞卫吵架吗，谁知那雇来的车夫居然驾着马车就跑了……”
邓老夫人满心苦涩：混账儿子还没一个车夫有眼色！
“儿子没了马车，又下着雨，就迷路了，然后他们那个领头的就命两人把儿子送回来了。”黎光文想到那个锦鳞卫头领，忍不住蹙眉。
原来女儿认识的那人是锦鳞卫的！
儿女长大了果然让父母操心啊，怎么能胡乱交朋友呢！
“这锦鳞卫，也有好心的时候？”邓老夫人琢磨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看一眼清俊无双的傻儿子，叹了口气。
做父母的，真是操不尽的心啊！
等邓老夫人走了，只剩下黎光文与何氏二人，何氏鼓了鼓勇气道：“老爷，我给您把头发梳起来吧。”
“好。”
何氏愣住。
等了一会儿，黎光文蹙眉：“怎么？”
何氏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飞快跑了。
黎光文呆了呆。
片刻后何氏气喘吁吁跑来，笑靥如花举着雕花象牙梳：“用这把梳子给老爷梳发，不疼的。”
柔软的手指抓起湿漉漉的发，黎光文有些别扭，却终究没有躲，淡淡道：“穷讲究！等会儿一起去看昭昭吧。”
躲在角落里的黎皎死死攥着拳，指甲陷入掌心里去，一双好看柔美的眼睛渐渐蓄满泪水和愤恨。
父亲他，终于忘了母亲吗？
所以说，再好的、再坚固的感情，都比不过活着的。
“大姐。”少年独有的清朗声音响起，黎皎豁然回头。
“三弟？”
“大姐，你哭了啊？”黎辉抬手，替黎皎拭泪。
黎皎偏头避开：“让人看到不好。”
黎辉咬了咬唇。
大姐怎么越来越在乎这些虚的了，他们是亲姐弟，姐姐伤心了，做弟弟的安慰一下，还要怕别人嚼舌吗？
“行了，你快回去读书吧，以后别再胡乱跑出去，下着雨，不知道我会担心吗？”
“我不也是担心父亲和——”黎辉想到乔昭，没有好意思说出口。
黎皎心中一沉。
连弟弟也开始关心黎三了？
“看不出，辉儿还挺关心三妹的。”
“今天的雨下得太大了……大姐，我回屋读书了！”黎辉红着脸跑了。
黎皎看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抿了抿唇。
翌日一早，乔昭醒来，声音沙哑：“阿珠，给我端杯水来。”
阿珠扭身端来水，伺候乔昭喝下，低声禀告道：“姑娘，婢子今早去厨房，无意中听到厨房的人在议论，说昨天搭您车的路人有年轻男子——”

第149章 谁是撒谎的人
乔昭头疼欲裂，抬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问阿珠：“老爷和三公子都回来了吧？”
她这一觉睡得太沉，竟是睁眼就到这个时候了。
“回了，昨晚老爷和太太还来看了您。”
乔昭放下心来，这才把心思放到阿珠听来的流言上。
“冰绿呢？”
“冰绿刚刚出去了。”
正说着，冰绿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气得脸通红：“姑娘，婢子打听到了，都是老钱头酒后胡言乱语，才有了这种传闻！”
“老钱头？”
“是呀，这老钱头真是可恶，昨天他丢下姑娘去追马，还说什么记性差，有个什么事转头就忘了，婢子原想着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也情有可原，没想到这人不只是老糊涂了，还嘴碎！”
“传闻只说搭我车的有年轻男子，就没说别的？”乔昭问阿珠，只觉这事无比可笑。
“没说——”
乔昭看向冰绿：“流言是从老钱头那传出来的，老夫人他们有什么动静？”
“太太听说后就带着人直接去了老钱头住处，把还在蒙头大睡的老钱头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打了好几个耳刮子，后来老夫人听到消息，如今都在青松堂问话呢。”冰绿越说越来气，“真不知道老钱头脑子里是不是长了草，就算嘴上没有把门的，他也该知道昨天搭车的是公主啊，怎么会传出这样的话来！”
冰绿说着跺跺脚：“姑娘，您昨天回来非要嘱咐婢子别提昨天的事，如今好了，竟传出这样的话来。婢子都快憋死了，您要是允许，婢子这就去找老夫人他们说清楚。”
乔昭依然神色淡淡：“别急，先伺候我用饭吧，等吃完了，我自会去青松堂看一看。”
阿珠立刻端来洗漱之物，冰绿见姑娘与阿珠都不急不躁，一颗浮躁的心也沉了下来。
乔昭用过饭，这才带着冰绿往青松堂去了。
“三姑娘来了——”守在门外的青筠一见乔昭，正要通传，被乔昭止住。
“青筠姐姐不忙通传，我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里面问的就是三姑娘的事，老夫人早晚是要传三姑娘问话的，是以青筠并没有阻拦，由着乔昭站在门口听。
里面传来老钱头的哀求声：“老夫人，大太太，都是老奴喝多了，才胡言乱语的，您们就绕过老奴这一次吧。”
啪啪啪的耳光声响起，是老钱头在自抽耳光。
何氏根本不解气，只恨不得老钱头打得更重一点。
邓老夫人却摆摆手，止住了他的自罚，冷冷道：“老钱头，你在西府当车夫也有几十年了，饶不饶你再另说，我问你，昨天你是和谁喝的酒，究竟还说了些什么？”
“老奴，老奴真的不记得了——”老钱头呜呜哭起来。
昨天那个叫晨光的冷面侍卫恐吓他，说他回来要是把路上的事说出来，就要他的命，他哪敢乱说啊，喝醉后到底说了什么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
“老钱家的，你且说说，老钱头昨晚和谁喝的酒？”
老钱家的跪在地上，低着头战战兢兢道：“回老夫人的话，这老不死的昨晚出去了，跟谁喝的酒老奴也不知道——”
邓老夫人一拍桌子，冷声道：“这还真是邪门了，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记得，连跟谁喝了酒都不知道？红松，看看容妈妈回来了没？”
“嗳。”红松抬脚出去，见乔昭立在门口，不由一怔，行礼道，“三姑娘。”
乔昭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祖母，娘，二婶。”
一见乔昭进来，何氏立刻站起来，伸手把乔昭拉过去：“昭昭，你睡好了吗？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坦的？”
乔昭笑笑：“娘，我一切都好。”
“昭昭啊，你来。”邓老夫人开了口。
乔昭走过去。
“昨天你回来就歇下了，祖母也没来得及问你，昨天是什么人搭了你的车？”邓老夫人有些后悔昨天没有问个清楚，以至于莫名传出这样的流言来。
乔昭面色平静开了口：“昨天的事，我自会对长辈说个清楚，但胡乱编排主子这样的行为，却绝不能忍。祖母是不是派容妈妈去找与老钱头相熟的人了？”
既然老钱头忘了和谁喝酒，那从和他相熟的人找起就不会错了。
“不错。”孙女的聪敏，让邓老夫人微微松了口气。
聪敏之人，按理说不会办糊涂事。
“那就等他们来了，再说吧。”乔昭气定神闲，在邓老夫人下手坐下来。
明明刚刚还气怒交加，此刻见乔昭这样子，邓老夫人心中不由好笑：这孩子，倒真沉得住气。
不多时容妈妈领了三人进来，回禀道：“老夫人，门上的老赵头、打理园子的老王头，还有管库房的老杜头，他们三个都是常与老钱头来往的，老奴把他们一起带来了。”
“说吧，昨晚你们三人都在哪儿，有没有和老钱头喝酒？”
老赵头先开了口：“昨晚大老爷回来后老奴就锁好了门，回屋歇着了，没有喝酒啊。”
老王头接着道：“昨天老奴的大儿子回来了，所以老奴早早就回去了，老奴的大儿子还叫了几个要好的喝酒，老夫人派人一问便知了。”
“昨天下雨，老奴腿疼的老毛病犯了，也早早歇下了。”老杜头道。
邓老夫人听得直皱眉，看向车夫老钱头：“老钱头，你就一点印象都没了？”
老钱头摇摇头：“老奴近来不知怎么回事，好些事转头就忘。”
“这么说，你们三人里，只有老王头喝酒了？”乔昭忽然开口问。
老王头一怔，随后点头：“老奴昨天确实喝酒了，不过是和一家子喝的啊——”
乔昭没理会他的话，看向另外二人。
另两人异口同声道：“老奴昨晚没喝酒！”
邓老夫人不由皱了眉。
老王头家里有外人在，派人一问就能排除嫌疑，至于这两个，就算真有人撒了谎，咬死了不承认似乎也没法子。
乔昭站起来，笑笑：“祖母，他们三人里只有老王头有外人当人证，所以嫌弃暂且可以排除，至于其他两人到底喝没喝酒，我可以试出来呢。”
邓老夫人一听，好奇不已，问道：“如何试？”

第150章 被惹恼的乔姑娘（青丝宇公子的仙葩）
乔姑娘从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来：“这药丸呢，能和人体内残留的酒起反应，变成有毒之物。老王头，你把它吃下吧，让他们两个看看。”
老王头一脸懵逼。
不带这样的啊，没排除嫌疑的一边看着，他这排除嫌疑的要吃毒药？
乔昭又摸出一粒药丸来：“放心，这是解药。只要在两刻钟之内服下就不要紧的，反而对身体有好处。”
老王头拿着药丸手直抖，眼巴巴望着邓老夫人：“老夫人——”
没等邓老夫人开口，何氏就冷声道：“姑娘让你吃就吃，不是说了没事嘛。再啰嗦我看也不必审问了，把你们几个老东西全都提脚卖了去，省心！”
这个年纪被卖了还有什么好下场，老王头一听，含泪就把药丸吞下去了。
屋子里的人目光都落在老王头身上。
不过片刻，老王头就变了脸色，捂着肚子道：“老夫人，老奴要……去茅厕！”
他拔腿就跑，乔昭在背后轻飘飘说一句：“记得两刻钟之内回来。”
老王头顿了顿，跑得更快了。
才过了一刻钟，老王头就面色苍白双腿发抖回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缩了一圈水的蔫菜，摇摇晃晃到了乔昭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哭道：“三姑娘，求您快给老奴解药吧。”
乔昭把另一枚药丸递过去，老王头立刻吞下，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甚至有种浑身一轻的感觉。
他低着头，把诧异藏在心里。
乔昭走到老赵头和老杜头面前，手摊开，手心是两枚药丸。
二人皆变了脸色。
乔姑娘微笑：“二位不要怕，这药丸呢，若是没喝酒是不会起作用的，只对喝了酒的起效。”
她把药丸依次放入二人手里，不紧不慢道：“不过呢，有件事我要提醒二位。既然你们都说昨晚没有喝酒，那么吃下这枚药丸后，我是不会提供解药的。”
“没有解药？”老杜头脸色一白。
乔姑娘颔首：“对，没有解药。你们既然都没喝酒，那就用不着解药。若是有人喝了酒——呵呵，对撒谎的人，难道不该受到处罚吗？”
她目光冷凝，盯着二人看。
老赵头白着脸，一咬牙，把药丸吞了下去。
乔昭目光移到老杜头脸上。
老杜头捏着药丸，脸色时青时白，迟迟不动。
“放心，不会肠穿肚烂那么难看的——”
老杜头终于腿一软跪了下来，连连磕头：“三姑娘饶命，三姑娘饶命，昨晚老奴是喝酒了，不过——”
乔昭直接打断他的话，冷笑：“莫不是要接着狡辩，说不是和老钱头喝的酒？”
老杜头被问住了。
他确实打算这么说。
“如果不是，那么你为何撒谎？莫要把主子们当傻子哄，我来问你们也不过是想弄个明白罢了。再不识趣，就像太太说的那样，一家老小都卖了，图个清静！”
老杜头何尝见过当姑娘的这样咄咄逼人的架势，终是扛不住交代了：“昨天和老钱头喝酒的是老奴，老奴嘴碎，听老钱头说了三姑娘的事儿，不小心说漏了嘴，结果一下子就传遍了。请三姑娘恕罪，请三姑娘恕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室内响起，乔昭神情冰冷，毫无喝止的意思。
这内宅的算计，于她虽算不了什么，可苍蝇围着转也是烦人，总要给背后的人一点颜色看。
不过是转眼的工夫，老杜头两边脸颊就高高肿了起来，形如猪头。
“够了。”邓老夫人出声，“你们两人，酒后胡言乱语，实在该罚——”
“祖母，我还有话说。”乔昭淡淡道。
众人皆看向乔昭，乔昭却只盯着老杜头，微微一笑：“老杜头，你依然在撒谎。”
老杜头立刻喊冤：“老奴没有啊，老奴真的是喝多了，才不小心把从老钱头那里听来的话给说了出去。”
“呵呵。”乔昭轻笑一声，反而不再看老杜头了，而是看向邓老夫人，“祖母，昨天李爷爷对我说过了，老钱头患了一种健忘之症，所以才会转眼就忘事，想必常与他来往的人都是清楚的。而老杜头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咬定说是老钱头酒后说出昨天搭我车的人有年轻男子这样的话。而作为传话者，哪怕被查出来，也比刻意往主子身上泼脏水的罪名要小多了。”
“三姑娘，您可不能这样说啊，您这是要老奴的命啊——”
乔昭看也不看老杜头，冲邓老夫人一福：“祖母，昨天孙女淋了雨，身体不适早早歇下了，所以一直没对您说明，昨天搭我车的路人，是九公主殿下。”
此话一出，老杜头面如土色。
乔昭轻笑道：“祖母您想，老钱头若酒后失言，怎么会放着这样惊人的实情不说，偏偏传出什么有年轻男子搭我车的流言？这不符合人酒后喜欢炫耀的本性！所以实际情况是，老钱头应该什么都没说，这流言就是老杜头编造出来往孙女身上泼污水的，顺便推到了健忘的老钱头身上，把自己摘出去。”
“老杜，咱们好了多少年，你怎么能这样害人呐！”老钱头恨得咬牙。
何氏忽然站了起来：“等等！”
她大步流星走到老杜头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忽然扶额道：“我想起来了，老杜头，你管的是大姑娘的库房吧？对了，你是大姑娘生母的陪房，你的婆娘是大姑娘的奶娘！”
也许是为人母的天性，何氏从没有脑袋这么灵光过，转身就扑到邓老夫人面前，抱住老太太大腿哭起来：“老夫人，我说怎么昭昭淋雨遭了罪，名声还要再被人败坏一遭呢，原来根源在这啊！”
乔昭弯弯唇，退至一旁。
“老夫人，大姑娘恨我这个当继母的做的不好就罢了，可她不能害我的昭昭啊，昭昭有什么错呢，嘤嘤嘤——”
邓老夫人被何氏哭得有种撞墙的冲动，厉声道：“叫大姑娘和她的奶娘过来！”
搅起了府上风浪，黎皎为了避嫌一直呆在自己院子里，听到邓老夫人传唤，心中一紧，带着奶娘赶了过来。

第151章 断其臂膀
青松堂里针落可闻，黎皎半低着头走进去，一眼扫到瘫坐在地上的老杜头，心中就一个咯噔。
莫非老杜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祖母，您唤皎儿来，有事吗？”黎皎心中打鼓，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向邓老夫人行礼。
何氏一看到黎皎，气就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斥道：“黎皎，你这黑了心肝的，竟然指使奴才污蔑昭昭名声，你是存了什么心呐——”
黎皎扑通跪下来：“祖母，孙女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请您给个明白。”
“何氏，皎儿好歹叫你一声母亲，哪有一声不问就盖棺定论的？”邓老夫人黑着脸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昭昭好歹有亲娘护着，皎儿要是真的受了委屈，那是没人疼的。
何氏一听，不服气极了。
老太太就是偏心大姑娘，偏心的都没边了！
何氏还待再说，乔昭轻轻拉了拉她衣角，这才忍了下来。
邓老夫人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孙女片刻，开了口：“皎儿，给你管库房的老杜头已经承认了，是他编造了有关你三妹的流言，还推到了老钱头身上去。此事你可有耳闻？”
黎皎一怔，猛然看向瘫坐在地上的老杜头，一脸不可思议。
这老东西是不是傻了，为什么会承认这种事？他咬死了不承认，顶多算是嘴碎，谁能剖开他脑袋看看不成？
“老杜伯编造了三妹的流言？这不可能啊，这绝对不可能！祖母，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黎皎稳了稳心神，一脸无辜问道。
邓老夫人看着长孙女，沉默片刻道：“你三妹昨天确实让别人搭了车，不过搭车的人是九公主，如果真是老钱头醉酒后说出来的，这般重要的事如何会没流传开来？”
黎皎彻底愣了。
九公主？昨天黎三含糊其辞提到有人搭车，竟然是九公主？
她猛然转头，看向静静挨着何氏而坐的乔昭，心中已是恨极。
这一定是黎三抛的诱饵，引她上钩的，如果黎三昨天就说清楚是九公主，她怎么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昨天竟是九公主搭了三妹的车吗？三妹为何没有提啊？”黎皎一脸诧异。
乔昭淡淡道：“雨中赶路本就狼狈，半路马车坏了还要搭别人的车就更狼狈了，以己度人，我想九公主应该不愿太多人知道，是以大庭广众之下就没有提。我本来是打算私下对祖母说的，谁想回去睡到现在才起来，结果府中说我让男人搭车的流言就满天飞了。”
少女坐得笔直，说得云淡风轻，丝毫不见委屈的样子，可邓老夫人这么听着，莫名就有些心疼了，想到胡乱造谣的人更觉可恨，沉着脸对黎皎道：“皎儿，且不管你三妹有没有提，老杜头的事，你究竟有没有耳闻？”
这就是有些怀疑黎皎的意思了。
黎皎一张脸立刻红了，手指微微颤抖。
气氛正尴尬着，奶娘冲出去，照着老杜头就扇了两个耳光，边打边骂道：“你这个老不死的，我不是说过吗，事情若是败了，就给老夫人说个清楚，无论如何不能连累姑娘！”
奶娘打完，跪爬到邓老夫人面前，砰砰磕头道：“老夫人不要误会大姑娘，都是老奴的错，老奴眼瞧着三姑娘在府中越来越能耐，怕以后更没了大姑娘站脚的地方，这才自作主张，让我男人乱说的——”
奶娘说着，使足了力气扇自己耳光，一下一下，脸颊很快就肿了起来。
乔昭冷眼旁观，只觉好笑。
再来一个自打嘴巴的，黎府今天就可以卖猪头肉了。
“奶娘，你别打了，别打了——”黎皎扑过去拦住奶娘，转过身来哭着求邓老夫人，“祖母，奶娘都是为了我好，要说有错也是我的错，您要处罚就罚皎儿吧，奶娘年纪大了，禁不起这般折腾。”
“大姐这是逼祖母不了了之吗？”一直安安静静的乔昭开了口。
黎皎一怔，反驳道：“三妹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怎么敢逼祖母？”
“谁犯了错，谁就该接受惩罚。大姐不让祖母惩罚奶娘和老杜头，要祖母用他们的错惩罚你，可他们是仆人，你是祖母的孙女，祖母处罚起来的心情能一样吗？大姐只想着对奶娘尽儿女之孝，却忘了对祖母的孝道了吗？”
乔昭说到这里，看一眼脸色发黑的邓老夫人，接着问：“还是说，大姐料定了祖母不忍心惩罚你，才把责任揽了过来？所以你的下人污蔑府中姑娘的事，就可以不了了之了？”
乔昭一个个问题抛出来，字字诛心，逼得黎皎几乎喘不过气来。
“没有，没有，三妹，你不要胡说！”
“没有什么？是没有替你的下人求情？还是没有把你的奶娘看得比府中长辈还重？”乔昭淡淡问，丝毫没有半点烟火气，“大姐，我从不胡说的。”
邓老夫人已是脸色铁青：“皎儿，你三妹说得对，错了就是错了，下人犯的错，怎么能让你做主子的代之？那你把府中长辈置于何地？更何况，你的下人做出这样的事来，无论你知不知情，都是有责任的！”
“祖母——”黎皎面色惨白，已是欲哭无泪。
这一刻，黎大姑娘才算明白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更让她恐慌的是，被石头砸的脚到底有多疼还是个未知数。
祖母会如何处置奶娘？
“老杜头，老杜家的，你们两口子既然对府上姑娘存了歹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府上是不能留你们了。这样吧，你们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祖母，孙女身边就奶娘一个贴心的照顾了，求您不要把她赶回伯府去啊！”黎皎一听就慌了。
奶娘被赶回固昌伯府，看在她的面子上伯府固然不会苛待奶娘，可从此她在黎家的后宅就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
奶娘不能被赶回去！
“祖母，把大姐的奶娘赶回固昌伯府，我觉得不大妥当。”
黎皎猛然看向乔昭。
黎三难道会替她求情？
是了，这个时候黎三为了显出宽宏大量，替她求情是很正常的，她才不会感激涕零。
“祖母，我觉得这处罚，太轻了。”乔姑娘理直气壮道。

第152章 雷霆
乔昭这话一出，室内众人皆大感意外。
邓老夫人想：大丫头的奶娘夫妇虽然可恨，但毕竟是先前的儿媳留下的，还是奶过大丫头的，三丫头想要重重处罚，传扬出去，恐要落个飞扬跋扈的名声。
何氏则美滋滋地想：到底是她的亲闺女，跟她想一块去了。这样害人的老刁奴，怎么能轻饶了？
二太太刘氏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心道：看吧，看吧，果然三姑娘一遇到糟心事，就有别人该倒霉了，好在这次倒霉的是大姑娘，跟她两个闺女无关。耶，险险过关！
黎皎脸上的温婉险些要维持不住了，一双眼睛喷了火，盯着乔昭。
乔昭全然不在意自己一句话引来众人多少想法，淡淡道：“时人都讲究个落叶归根，奶娘夫妇原本就是固昌伯府的人，如今让他们回去养老，我觉得这不是惩罚，反而是嘉奖了。祖母，如果随意糟蹋府上姑娘的名声还有这般好处，那满府的下人以后岂不都要有样学样？”
她说完，脸色骤然冷下来，声音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请祖母重重责罚这二人，不只是为了我出什么气，更重要的是为了整肃家风，将来不要再有这样的刁奴一个私心就把污水随便往姐妹们身上泼。”
乔昭说到这里，轻轻瞥了刘氏一眼。
刘氏心中一震：对啊，今日之事，他们二房并不是事不关己，要是把这两个该死的奴才轻轻放过，说不定下一盆污水就要泼到她两个闺女身上去了。
一直看热闹的刘氏立刻挺直了脊背，对邓老夫人道：“老夫人，三姑娘真是太明事理了，今天的事确实不能这么算了，定要重重处罚这两个刁奴，杀一儆百！”
黎皎浑身一震：“二婶——”
刘氏笑笑：“大姑娘，二婶知道，你向来是个懂事的。俗话说得好，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大姑娘定然不会庇护两个刁奴吧？”
“我——”素来装惯了大度懂事的黎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邓老夫人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毫无忐忑，静静回望。
祖孙二人目光交集，于旁人只是瞬间，于二人却好像过了许久。
邓老夫人终于沉声开口：“是我考虑不周了。来人，把老杜头两口子推到庭院中去，一人打上十板子，然后送回河渝老家看宅子去！”
黎皎大惊失色，扑到邓老夫人脚边哀求：“祖母，不要啊，奶娘上了年纪，如何禁得起打板子？河渝老家又偏僻——”
“够了，皎儿，祖母就是看在她是你奶娘的份上才让她回老家终老，否则就直接发卖了。难道在你心里，黎家老家还容不下一个奶娘吗？别忘了，黎家的根都在那里！”
黎皎知道邓老夫人已经下了决心，不会再改变主意，心中绝望之际抱着一丝希翼求道：“祖母，那能不能免了奶娘的板子？皎儿求您了，奶娘毕竟奶了皎儿一场，就当给孙女一个脸面吧，她毕竟是我的奶娘啊——”
“不能。”乔昭凉凉开口，站起来走到黎皎面前。
黎皎猛然看向她。
“不打板子，我也觉得没脸面。大姐的奶娘犯了错，大姐还知道要脸面，妹妹不过睡了一觉风言风语就传遍全府，难道就不要脸面吗？”乔昭说完，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就是要府中上下都看个明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真的让她烦了，难道以为她会为了什么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忍气吞声吗？
“三妹，你的心太狠了，你真的要逼死我的奶娘吗？”黎皎掩面痛哭，“算我求你了好不好？我给你磕头赔罪行吗？”
十板子是不多，可把人推到庭院里，让满府下人围观着打下来，奶娘还能活吗？将来就是回了河渝老家，也会被人笑话一辈子，永远抬不起头来。
奶娘于她，就是半个母亲啊！
黎皎把所有恨掩在心里，膝盖一弯冲乔昭跪了下来。
她今天的屈辱，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乔昭侧开身子。
她站在厅中央，这么一避开，黎皎正好冲着邓老夫人跪了下去。
邓老夫人见自小疼到大的大孙女如此可怜，心又软了下来。
她还未开口，乔昭就先一步说话了：“大姐这样一哭一跪，不知情的倒以为是我的下人犯了错了。如果犯了错哭一哭、跪一跪就能把错处推到别人身上去，免了惩戒，那还要三法司衙门干嘛？祖母，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邓老夫人下意识点头。
乔昭依然没有作罢，接着道：“祖母秉公处置，其实是为大姐好。不然在府中大姐哭一哭跪一跪，长辈们因为疼你而退让，让大姐把一哭二闹三上吊当成了解决问题的尚方宝剑，等将来大姐出阁，再如此行事，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这话犹如当头棒喝，让邓老夫人猛然一震。
三丫头说的不错，姑娘家在娘家是宝，到了婆家连草都不如，上要孝敬公婆，下要友爱弟妹，到那时，身为儿媳的若有做错的地方，又指望哪个长辈心存怜惜呢？
想到这里，邓老夫人瞥了何氏一眼，心道：也就何氏傻人有傻福，碰到她这样通情达理的婆婆。
嗯，她确实不能因为对皎儿心存怜爱，回头反而害了她。
“还愣着干什么，把人带出去！”
立刻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上来，七手八脚把奶娘夫妇绑了，推到庭院中打起板子来。
板子落在肉上的闷响声传来，下人们团团围着，听打板子的人数数：“一，二，三——”
那一下下板子落在奶娘夫妇屁股上，又好像落在每一个围观者的身上。
大姑娘虽然没了亲娘，素来是得当家老夫人宠爱的，连带着大姑娘的奶娘在满府下人中都高人一等，平日里大家都敬着。谁想到如今得罪了三姑娘，竟然就这么被打了板子，还要发配到老家去。
尽管不是所有人都与奶娘夫妇交好，可同样的身份顿时让围观众人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们不由自主看向屋门口，骤然发觉三姑娘不知何时站在屋外台阶上，平静淡漠地看着。

第153章 柔心（青丝宇公子的小小号的灵兽蛋）
下人们头皮一麻，齐刷刷低下头去，冷汗滴下来。
三姑娘好可怕，以后再也不敢乱传三姑娘的闲话了！
乔姑娘颇满意这效果，见板子打完了，施施然转身回屋。
屋子里的车夫老钱头还跪着，一见乔昭看过来，差点吓哭了。
呜呜呜，他昨天为了追马把三姑娘丢了，今天又被人作伐子，三姑娘一定会狠狠收拾他吧？他的身板可比老杜头两口子差多了，十大板子下来老命就要去了一半。
看着面色平静的三孙女，邓老夫人心情颇复杂。
总觉得三丫头没了以往飞扬跋扈的样子，行事却更……咳咳，更强硬了，还强硬得让人无话可说。
邓老夫人心底是有一点喜悦的。
三丫头被拐过，恐怕是嫁不出去了，将来黎府子孙遇到个什么事，以三丫头的雷霆手段，说不定能护着子孙后辈周全。
于黎府，这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就只是可怜了三丫头，大好韶光只能终老于黎府，此生没有良人相伴。
老太太决定以后对能看护子孙的三孙女更好一些。
黎皎的抽泣声传来，邓老夫人皱了皱眉，对乔昭道：“昭昭，这老钱头，依你看，该如何处置呢？”
黎皎止住哭声，错愕看着邓老夫人。
祖母是什么意思？黎三虽是受害者，可什么时候祖母处置下人要先问孙辈的意见了？
难道说，黎三在祖母心中的地位早已比她还要重？甚至——比三弟还要重？
三弟是西府孙辈唯一的男丁，比三弟更受看重是不可能的。
黎皎否定了这个猜测，可一想到乔昭在邓老夫人心中的地位越过她去，就恨得把下唇咬出血来。
奶娘的事让她失态了，她不能再犯错。她一个没了母亲的人，要是连祖母都不喜了，在这后宅就真没有立足之地了。
黎皎停止哭泣，安静下来。
乔昭看一眼老钱头，对邓老夫人笑道：“祖母，若是问我的意见，就不要处罚老钱头了吧，让他退养就是了。”
时下，但凡是有些底蕴的人家，当了几十年差事没犯错的下人是不可能发卖出去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凡是病了的、老的不能做事的，就可以回家荣养了，府中依然会减半发月钱。
“退养？”邓老夫人显然有些意外刚刚还强硬收拾人的孙女又温和起来。
老钱头竟然在马车坏了后把姑娘甩下，去追一匹老马，就算不是故意的，也不能轻饶了。
已经了解了昨天来龙去脉的邓老夫人只要一想可怜的小孙女在大雨中瑟瑟发抖，赶车的混账却追老马去了，就气得不行。
这是凑巧遇到了李神医，要是没遇到呢？
“老钱头虽不是老杜头两口子那般有心作妖，但无心之过，犯的错依然不小，昭昭为何如此宽宏？”
邓老夫人问完，黎皎跟着开了口：“三妹，是因为我吗？”
她轻声细语问，似嗔似怨，没了恼人的哭声，反而显得越发可怜了。
可这话，却字字诛心。
同样是犯了错，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既然错误都不小，怎么刚刚就咬死了不松口非要重重责罚，甚至亲自站在门外看，对老钱头却如此宽宏了？
黎皎没有直说，言下之意却很明显。
不过是因为老杜头夫妇是她的人，三姑娘针对的是她这个继姐罢了。
乔昭目光淡淡看向黎皎，笑意渐渐在唇畔散开：“大姐是问对老杜头夫妇的处罚吗？”
她轻笑：“呵呵，当然是因为看大姐的面子，我才手下留情了，不然他们两个往我身上泼脏水的狗奴才，岂是打几板子送回老家那么简单？”
乔姑娘想了想，点头：“嗯，怎么也要剪了舌头再送回去嘛，省得在老家胡乱说话我又不得而知。”
黎皎：“……”
邓老夫人一听是这个理，立刻吩咐人把挨过板子的老杜头两口子拖进来，警告道：“回了老家定要安分守己，若敢胡乱编排府中主子们，但凡传出一丝半点风声，定不轻饶！”
老杜头夫妇已是里子面子全丢个干净，此刻只剩下胆战心惊了，连连保证不敢胡言乱语，邓老夫人这才作罢，让人把他们带下去了。
跪在一旁的老钱头悄悄抹了一把泪。
三姑娘说让他退养，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
“至于老钱头——”乔昭看向邓老夫人，轻轻一叹，“他病了啊。他不是因大意忘事，而是因为患了健忘之症，才犯下这样的错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是一个病人呢。所以祖母让他退养吧，回来再选一个合格的车夫就是了。”
邓老夫人与乔昭视线相触。
少女的眼睛黑而亮，因为眼波是宁静的，就更显得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大而静美，让人瞧了，会从心底生出欢喜来。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慈悲心肠，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让她皱眉头疼的小孙女长大了？
邓老夫人嗓子有些哑，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中发酵，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乔昭手臂，点点头。
老钱头呆呆听着，老泪纵横。
邓老夫人清清喉咙：“老钱头，还愣着干什么，去账房把这个月的月钱领了，回家去吧。”
老钱头如梦初醒，先是给邓老夫人磕了一个响头，紧接着就给乔昭磕头：“谢三姑娘，谢三姑娘。”
老钱家的跟着磕头，嘴上谢个不停。
老钱头两口子比老杜头两口子晚一步走出去，看热闹的下人们这一次鸦雀无声。
他们不由自主，再一次把目光投向门口。
这一次，台阶上没有人，可每个人再想到三姑娘的心情，已是大为不同。
老钱头夫妇的反应同样让邓老夫人唏嘘不已，她不自觉把目光投向乔昭，心道：如此一来，刚刚三丫头强硬处罚老杜头夫妇而在下人们心中竖起的恶名又春风化雨般抚平了，三丫头是早已预见到了这样的结果，还是无心插柳呢？
乔昭依然安安静静，坦然由人打量。
她求的，不过是个清净，外加问心无愧罢了。
一场热闹总算过去，门上又来报：“老夫人，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奉神医之命给三姑娘送东西的。”

第154章 神医的礼物
送东西的年轻人正是晨光。
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抬进来，把青松堂的堂屋堆得满满的。
邓老夫人震惊了，二太太刘氏也震惊了，就连黎皎都忘了愤恨，睁大了一双美眸看着。
只有何氏一脸云淡风轻。
“这些是——”
晨光冲邓老夫人一拱手：“这些都是神医来京后别人赠的东西，神医说出门带着这些太麻烦，就全送给三姑娘了。”
别人？
神医一进京就住进了睿王府，这个“别人”岂不就是指的睿王？王爷送的东西能差得了嘛，李神医居然把这些全送给了三姑娘？
二太太刘氏越想越震惊，盯着一个个箱子，目露精光。
乖乖啊，这里面都是什么宝贝啊，怎么她的闺女就没有一个当神医的干爷爷呢？
“老夫人，咱们是不是该打开过目一下？毕竟是送给姑娘的东西——”刘氏试探道。
她虽怀着私心，可这话却不算错。
姑娘家不比别人，收受礼物确实是要慎重一些，不然万一被没怀好心的悄悄塞进去乱七八糟的东西，将来就说不清了。
邓老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扫一眼屋内，把不相干的人打发出去，对心腹容妈妈道：“把这些箱子打开验一下吧。”
第一个箱子打开，满满一箱子绫罗绸缎，看颜色花样都是适合男子的；第二个箱子打开，是虫草、灵芝等珍贵药材。
容妈妈暗吸一口气，打开第三个箱子，满室惊叹：竟是一株色泽纯正的红珊瑚！
等容妈妈去开第四个箱子时，刘氏一双眼睛恨不得钻进箱子里去，而后眼前一花，只觉满室都亮堂起来。
第四个箱子里居然是满满一箱银元宝！
“天！”刘氏忍不住惊呼出声，忙用帕子掩住口。
邓老夫人吃惊之余，不由皱了眉。
她对皇亲贵胄虽没多少了解，却听东府的姜老夫人说过，睿王爷因其老师是次辅许明达，首辅兰山对其多有针对，而对某些衙门来讲，在朝中一手遮天的首辅可比王爷的话管用多了，是以睿王府的日子并没有普通人想得那么风光。
这样大的手笔，恐怕不全是睿王所赠吧？
第五个箱子很小，只有一尺多长，容妈妈伸手打开时，手指已经有些抖了，不由看向邓老夫人。
“打开。”邓老夫人虽震惊不已，毕竟是经过风浪的，面上还沉得住气。
容妈妈心一横，把箱子打开了。
满满一匣子的各色珍珠流光溢彩，晃花了人眼，更晃花了人心。
刘氏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涂了口脂的嘴张开，忘了合拢。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这些东西的新主人，就见少女紧挨着何氏静静坐着，百无聊赖以帕子掩口打了个呵欠。
刘氏：“……”
她不服，她抗议，这种明明该震惊疯狂却偏偏一脸无所谓的人，真的太讨厌了！
第六个箱子更小了些，容妈妈似乎已经麻木了，伸手打开，忙以手遮眼。
竟是一匣子金叶子！
邓老夫人手一抖，险些坐不住了。
她有些后悔命人当众打开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恐怕以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西府会是梁上君子们的首选。
最后一个箱子个头不小，容妈妈暗暗稳了稳神，把箱子打开。
众人紧绷的弦顿时松弛下来。
刘氏悄悄抚了抚胸口，暗道：还好，还好，只是一箱子书，要再是一箱子宝贝，她真要扛不住扑上去了。
一直表情淡淡的乔昭却眨了眨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李爷爷竟给了她这么多医书，那些入门的医书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里面一定有李爷爷近几年的心血所在。
这样一想，乔昭就有些坐不住了，恨不得抱着这箱子书飞奔回雅和苑，看个痛快。
总算是检查完了，容妈妈擦了一把汗退至一旁。
邓老夫人缓了缓神，对晨光温和笑道：“这么多东西劳烦小哥儿送来，真是麻烦你了。”
“老夫人太客气了，小的不敢当。”
“神医已经出门了？”
“是，神医一早便出门了，托我转告三姑娘，不必担心他，神医办完了事就会回来。”
“神医对我们三姑娘实在是太厚爱了，这么多东西，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受得起呢？”邓老夫人客气道。
众人中，除了乔昭表现最淡定的何氏一听不乐意了。
这些东西她闺女就受不起了？将来她那些嫁妆都留给昭昭呢，想当初她嫁进来可是十里红妆，这些年老太太总拦着，想花都没地方花！
一想到这个，何氏就开始心塞。
明明出嫁前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叮嘱她说，让她多加小心，好多破落人家的婆婆和相公联合起来，专门算计媳妇嫁妆呢，婆婆要用儿媳妇嫁妆吃山珍海味填补亏空，相公要用媳妇嫁妆养庶子庶女小妾外室。
到她这里，她想换辆马车老太太都不乐意，送个贵重玉挂件给老爷，老爷还要瞪眼。
“神医说，这些东西于他只是累赘而已，请三姑娘用起来不要客气。”
累赘？
刘氏直接翻了个白眼。
这样的累赘，给她来一打！
刘氏越想越心酸。
别说一打了，就是把那箱子银元宝给了她，将来两个闺女的压箱钱就够了。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邓老夫人又客气几句，端了茶。
见客的规矩，主人家一旦端茶，那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见晨光毫无反应，邓老夫人暗暗摇头：这小伙子瞧着挺精神，人生得也俊，但脑子似乎不大灵光啊。
她一个老太太，总不能一直陪着他聊天闲磕牙吧？
等了又等，邓老夫人终于忍不住道：“小哥儿若是无事，就自去忙吧。”
晨光飞快扫了乔昭一眼，害羞笑笑：“老夫人，小的也在神医送给三姑娘的名单中。”
“什么？”面对着一屋子金银珠宝邓老夫人没失态，此刻却吃了一惊。
不能吧，神医行事再不同凡响，也不至于送个大男人给她孙女吧？
老太太下意识打量晨光一眼。
嗯，身高腿长，俊逸不凡，要说起来是送的出手的——
呃，想岔了！
邓老夫人咳嗽起来。

第155章 丽嫔谢礼
“神医把你送给我们三姑娘？”
“是这样的，神医说昨天给三姑娘赶车的车夫有毛病，不能再用了，所以把我送给三姑娘当车夫。”晨光解释道。
原来如此！
邓老夫人松了口气：“青筠，领小哥儿去管事那登记一下，以后在车夫的份例上再加三成。”
晨光忙道：“老夫人，府上不用给小的发月钱，神医说让小的当三姑娘专属车夫，月钱神医已经出了。”
他又不真是赶车的，等将军大人争气点早些把三姑娘娶回去，他还要继续给将军当亲卫呢。
想到这里，晨光有些心酸。
他堂堂北征大将军的亲卫如今给一个姑娘家当车夫，将军大人将来要是不能抱得美人归，第一个对不起的就是他！
“这样啊，那青筠去给小哥儿安排一下住处吧，对了，还不知道小哥儿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晨光。”晨光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名字。”邓老夫人点点头，命青筠带晨光下去。
这时又有消息报进来：“老夫人，宫里来人了！”
“宫里？”老夫人一脸惊疑。
室内众人面面相觑。
报信的道：“是丽嫔娘娘派人给三姑娘送谢礼来了。”
邓老夫人一听，忙整理一番，亲迎出去。
来送谢礼的是一个年轻太监，手中捧着一个三层雕花红木匣子，见到邓老夫人便满脸笑容道：“昨日大雨，我们九公主得了贵府三姑娘帮助，娘娘很是感激，特命奴婢来给贵府三姑娘送谢礼的，不知道哪位是三姑娘？”
年轻太监说着，目光在黎皎与乔昭二人身上游移不定，最终停留在黎皎面上。
两个姑娘中这一位看起来大一些，雨中救助公主殿下的应该就是这一位吧？另一位实在有些年幼了。
黎皎被年轻太监看着，嘴角笑容僵硬，心中羞恼不已。
黎三果然帮了九公主，这么大的事昨天偏偏不说，让她跳进坑里去。
她一定是故意的！
“昭昭，还不谢过丽嫔娘娘的赏。”
乔昭上前一步，冲年轻太监福了福：“多谢娘娘赏赐。”
年轻太监颇惊讶地扬了杨眉，把红木匣子递过去：“三姑娘，咱们娘娘说了，您昨天对公主殿下的帮助，她记在心里了。等咱们公主殿下大好了，让殿下亲自谢你。”
红木匣子入手微沉，乔昭欠身道：“娘娘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请公公转告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公公大老远把东西送来才是辛苦。”
“是呢，公公一定要留下喝杯茶再走。”邓老夫人跟着道。
乔昭的话让年轻太监心里颇舒坦，笑意越发浓了：“不了，咱家还要赶回去复命呢。”
他这样说，却没有动弹。
邓老夫人人老成精，自是明白小太监心思，冲容妈妈使了个眼色。
容妈妈把一个荷包塞进年轻太监手里：“给公公喝茶的，公公莫要推辞了。”
年轻太监暗暗捏了捏荷包，颇为满意。
这出来一趟有十来两银子可得，很是不错了。
丽嫔娘娘出身低微，又不得圣上独宠，所靠的不过是份例上的东西，他们这些伺候娘娘的宫人过得都紧巴巴的，这匣子里的大半东西还是公主殿下好面子塞进去的呢，不然依娘娘的意思，赏一匣子宫中特制的珠花，已经给足了外臣之女的脸面。
唉，要说起来，公主殿下因为时常有太后等主子的赏赐，身家比娘娘丰厚多了，他若是有机会去伺候公主反而好些。
年轻太监揣着荷包高高兴兴走了，刘氏等人的眼睛黏在乔昭手中匣子上不转了。
乔昭见状，干脆把红木匣子往茶几上一放，大大方方道：“看看丽嫔赏了些什么。”
她的祖母是皇族中人，对她讲过当今这位天子的事。
明康帝一心修道，修得可不是白日飞升，而是长生不老，好把这皇位千年万年的坐下去，是以对仅有的两位皇子一方面有着对继承人的天然重视，万一修不了长生不老，姜氏的皇位还要传下去；可另一方面，又唯恐他当皇帝久了两个儿子按耐不住来个逼宫什么的，所以对两个儿子防范得很，平日里哪个官员与皇子走得近了都要敲打一番，皇子们的日子远没有寻常人想得那么舒服。
皇子都是如此，寻常妃子境况就可想而知了。是以乔昭料定，丽嫔送她的谢礼，定是精巧有余贵重不足之物，与其抱回去让众人心心念念胡乱猜测，还不如大大方方打开，让人看个明白。
拉出匣子第一层，是满满一层的珠花，做工精巧绝伦，栩栩如生，花样都是小姑娘们极爱的，又是宫中特制，戴出去很有体面。
再拉出第二层，是十多只形状各异的玲珑玻璃瓶，里面液体颜色不一，竟是近两年很流行的海外香露，俱是贡品。
第三层拉开后空荡荡的，雪白的衬布上只有一只红色的玉镯静静躺着，光彩夺目。
何氏是识货的，脱口而出道：“血玉镯？”
血玉稀少，这样一只血玉镯可是万金难求的。
刘氏是听说过血玉镯名声的，闻言忍不住咋舌。
三姑娘今天真是发财了！
邓老夫人年轻守寡，对这些看得都淡，挥挥手道：“把这些箱子匣子全都盖好，给三姑娘送到雅和苑去。”
这些都是三丫头的，和旁人没什么关系，府上当前最紧要的支出，是买两辆马车！
眼看着一箱箱宝贝被抬出去，刘氏一颗心都碎了。
抬走了，抬走了，就这么抬走了，三姑娘好歹客气一下，把珠花分几朵给她闺女戴啊。
乔昭回了雅和苑，看着堆满了屋子的箱子，皱了皱眉头，果断开始安排去处。
“阿珠，把这箱子布料挑挑，老成些的给老爷送去，剩下的给三公子送去。”
冰绿心肝一抖。
这些可是好料子，姑娘就这么送出去了？留着给未来姑爷也是好的啊！
“这匣子珠花给我留几朵素雅的，你和冰绿各挑两朵，石榴和秋藕各一朵，其余的均分几份给几个姑娘送去。”
冰绿只觉心口中了一箭。
什么，全分了给几个姑娘？凭什么啊，她们对姑娘又不好！
“还有这匣子珍珠——”
冰绿直接扑到了装珍珠的匣子上：“姑娘啊，您干脆杀了婢子吧！”

第156章 得奇书（冬草1125的阆苑仙葩）
“珍珠放久了色泽不好，与其在我这里白放着，不如分给大家。”
冰绿两眼泪汪汪：“怎么是白放着呢，婢子每天就这么数一数，也是好的啊。”
乔昭好笑道：“行了，快些起来。这些于我都是横财，散出去一些反倒安生。”
冰绿闻言，依依不舍起了身。
似乎是有这样的说法，横财招祸。还是姑娘厉害，总是那么有道理。
“可是，姑娘要把这些珍珠分给几位姑娘吗？送给四姑娘、六姑娘也就罢了，送给大姑娘婢子真的替姑娘不值。可都是一府的姐妹，姑娘要是单单把大姑娘撇开，大姑娘定要去老夫人面前告状的。”冰绿一想要把珍珠分给黎皎，心跟割肉一般疼。
四姑娘、六姑娘近来在她家姑娘面前都很安分，大姑娘才算计了姑娘呢，几朵绢花也就罢了，凭什么给她分珍珠？
“姐妹们送了绢花，这些珍珠是送给长辈的。冰绿你找两个小匣子把珍珠分装了，给我娘还有二太太送去。”
冰绿一听猛然拍手：“姑娘真会分！”
太太肯定是不会把珍珠给大姑娘那个白眼狼的，二太太得了珍珠就等于是四姑娘她们有了，反正大姑娘落不着。
乔昭笑笑。
她还真没那么大度，巴巴给黎皎送珍珠。
“这株红珊瑚送到青松堂去，再带些银元宝过去，请老夫人给我选一辆小巧结实的马车。剩下的银元宝回头换成小额银票，至于金叶子、药材等物，阿珠你清点好收起来吧。”
乔昭分配完，终于指向那箱子书：“冰绿，把这箱书搬到里屋去，不到吃饭的时候就不要进来打扰我了，我要看书。”
一箱子书被搬到里屋，乔昭一本本翻看着。
放在上面的医书都是她曾学过的，翻到最底下，是一本犹带墨香的书，封面上压着一封信。
拿起信笺，露出书的封面，是乔昭熟悉的字迹：奇难杂症笔谈。
乔昭眼睛攸地一亮，却没有急着打开书，而是抽出信纸，阅览起来。
是李神医的亲笔信，重点就是交代了这本《奇难杂症笔谈》乃是他近年来总结的毕生心血，特意写出来供她研读，因里面有些内容太过惊人，叮嘱她记下后要毁了去，以免落入心术不正之人的手里，惹出滔天罪孽。
莹白的手指轻轻划过书册封面，乔昭仿佛能看到须发皆白的老者在灯下奋笔疾书的样子。
她心中有些涩，又有些甜，捧着珍贵无比的书册一个字一个字看起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阿珠站在门口道：“姑娘，该用饭了。”
乔昭揉揉眼，一直平静的面庞此时白得过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道：“阿珠，取火盆来。”
阿珠一言不发取来火盆与烛火。
乔昭留恋地看了一眼墨香犹存的书册，在心底叹了口气，亲手把书册凑向火光。
书册很快被火舌吞没，在火盆里化成灰烬，只剩余烟袅袅。
惊世之作就此灰飞烟灭，以乔昭的淡然性子，此刻都面露不舍。
不过李爷爷说得对，书中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一旦被心思不正的医者得到，是要出乱子的。
书中内容最保险的就是口口相传，想必若不是因为李爷爷知道她看书过目不忘，也不会现在就把这本书交给她了。
把一本奇书彻底毁了，乔昭这才顾上继续翻箱子。
奇书下面放着的是一个小儿巴掌大的皮袋子，打开来，赫然放着一排排金针。
把皮袋子握在掌心，乔昭忽地想起，她还在杏子林乔家时，最后一次与李爷爷分别，李爷爷笑呵呵地说，等下次见面，给她一套金针当礼物。
何其幸运，她最终还是等到了这份礼物。
乔昭心中欢喜，去书房提笔画下荷包样子交给阿珠：“你手艺好，照着这个样式给我缝几个荷包出来。”
她特意指指荷包角落：“这里的小鸭子眼睛记得绣成绿色的。”
她还记得小时候画鸭，发现池塘边一只鸭子的眼睛是绿色的，逮住那只鸭子献宝般给祖父和李爷爷看，祖父很是稀奇，李爷爷却撇着嘴道：稀奇什么，那是因为这鸭子有病，就和达官贵人们吃饱了撑的稀罕白鹿、白鸩似的，其实那些动物都有病！
那是她接触医术的伊始，后来盛放小玩意的随身荷包上便会央求祖母绣上绿眼鸭子做纪念。先前那只荷包是她一手缝制的，对绣鸭子什么的实在有心无力。
乔昭交代完，才觉出腹中饥肠辘辘，忙净手用饭去了。
西跨院一派宁静，其他院子因得了乔昭派人送去的礼物，骤然热闹起来。
锦容苑里，二太太刘氏捧着一匣子珍珠欢喜得嘴都合不拢，对两个女儿道：“可见我让你们两个与三姑娘交好是做对了。当时娘瞧得真切，那匣子珍珠也就能分成这样的两份，果然我问了问，来送东西的冰绿说只分了两份，一份给了你们伯娘，一份给了我。”
啧啧，三姑娘真是滴水不漏啊。
大嫂何氏得了半匣子珍珠，回头还不是会给亲闺女用来打首饰，她这半匣子珍珠自然也会娘仨个一起用，这样一来就大姑娘一粒珍珠没有得着，偏偏还没处抱怨去。
老夫人再偏疼大姑娘，呵呵，一株红珊瑚总不能分成两半吧？
“你们给我记住了，以后对三姑娘且要敬着些，她是当姐姐的，你们低头不丢人。尤其是婵儿，再不能因为年纪小就口无遮拦了。”
三姑娘收拾起大姑娘来都这么利落，她娇养大的两个闺女要是冲上去，就是白搭啊。
半匣子珍珠和宫中特制的精美绢花晃花了小姑娘的眼，黎婵兴冲冲应道：“娘，知道了。”
四姑娘黎嫣则在沉默后郑重对刘氏道：“娘，我以后会提醒妹妹的。”
雅和苑的东跨院里，黎皎则把送来的几枝绢花狠狠掷到了地上，揽着奶娘哭道：“奶娘，你放心，总有一日，我会替你出了这口气！”
奶娘抖着唇，神情严肃：“姑娘，把绢花拾起来！”

第157章 心碎的黎大姑娘
黎皎红着眼睛看着奶娘。
“姑娘，您若还在意老奴，就去把绢花拾起来。”
黎皎咬了咬唇，弯腰把绢花捡了起来。
那绢花做工精良，虽被掷到地上依然无损半分，戴出去定会惹人艳羡，黎皎捡起来时却只觉刺眼又屈辱。
“我的姑娘啊。”奶娘抬手，怜爱地摸了摸黎皎冰凉的面颊，“以后奶娘不能陪着您了，您一个人在这宅子里就更不能意气用事。老夫人对您是真心疼爱的，您要多讨老夫人的欢心，莫要把这份疼爱推到别人那里去。”
“奶娘，祖母现在已经开始疼爱三妹了——”
奶娘摇摇头：“姑娘想岔了。论身份，您是原配嫡长女，三姑娘是继室所出；论情分，您自小常在老夫人身边，三姑娘几个月前还常常顶撞老夫人呢；论人心，您自幼失母，三姑娘却有一个护短的母亲，老夫人天然便会多疼您几分。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三姑娘都是越不过您去的，您要做的就是稳住了，不要再被三姑娘抓到把柄。”
黎皎垂首默默听着，想到马上要与奶娘天各一方，撕心裂肺般地疼。
奶娘轻轻抚着黎皎的发，叹道：“姑娘啊，再熬熬就好了。”
“熬熬熬，为什么我的日子就是熬，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呢？都怪我命不好，不会投胎，从小就没了娘——”
奶娘握住了黎皎的手：“姑娘别这么说，要说起来，嫁人才是女人最重要的‘投胎’呢。女人这辈子在娘家不过十几年，在婆家才是漫长的一生啊。姑娘讨了老夫人欢心，老夫人定然会把您的亲事放在心上，等将来嫁个好人家，您的好日子就到了。至于三姑娘——呵呵，姑娘何必与她一个没了名节的人置气，依老奴看，三姑娘恐怕要在西府当一辈子老姑娘了，纵然一时得意，将来到死看子侄辈的脸色，又有什么好下场？”
黎皎一怔，缓缓点头：“奶娘说得对。”
黎大姑娘那些郁闷和挫败，在听到奶娘这番话后顿时散去许多，嫁个好人家的意识在她心头越发清晰起来。
“大姑娘，老杜家的收拾好了吗？老夫人命老奴送她出去。”青松堂的容妈妈来了东跨院。
“奶娘——”离别真的就在眼前，黎皎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痛哭出声。
“姑娘莫哭，老奴在老宅会烧香拜佛，求您顺心如意的。一定要记得老奴的话，自个儿好好的——”
奶娘随着容妈妈一步三回头走了，黎皎伏在美人榻上哭了许久，才神情冰冷止住了哭声，低低吩咐大丫鬟春芳几句，昏昏沉沉睡着了。
春芳从西府后门出去，直奔国子监。
在国子监就读的监生虽然要守点放学，但家中要是有个急事还是可以通融的。
黎皎对唯一的弟弟格外重视，早吩咐身边的丫鬟与国子监守门的混了个面熟。
春芳塞了些银钱给门人，不多时得到信的黎辉就急匆匆走了出来。
彼时天已经热起来，黎辉走得急，出了一头的汗。
“春芳，可是大姐有什么事？”
春芳哽咽着道：“三公子，您快回去劝劝大姑娘吧。大姑娘的奶娘被三姑娘赶回河渝老家去了，大姑娘一直哭，都哭得闭过气去了。”
黎辉一听抬脚便走，等赶回西府，一眼看到照壁上的松鹤延年图，一下子冷静下来。
既然只是春芳来寻他，大姐情况应该不会太糟。他还是先弄个清楚，以免再像那次一样气急败坏去寻三妹麻烦，反而落个难堪。
见黎辉忽然停住脚，春芳有些意外：“三公子？”
“你先回去看看大姑娘怎么样了，我跑了一身的汗，先换过衣裳再过去。”
知道三公子在西府和大姑娘心中的地位，春芳不敢置喙，屈膝一礼匆匆往雅和苑去了。
黎辉换过衣裳去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过安，这才匆匆赶到黎皎那里。
一见黎皎两眼红肿如桃子，孤零零躺在美人榻上，黎辉顿时心疼不已，走过去在一旁坐下，轻轻摸了摸她额头，发现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三弟？”黎皎睫毛颤颤，睁开眼来，一颗晶莹的泪立刻滚落下来。
“大姐，你别伤心了，还有我在呢。”
黎皎扑进黎辉怀里，痛哭失声：“三弟，奶娘被赶走了，我心里真的难受极了，我长这么大奶娘从没离开过半步啊。我知道，我不该怪三妹的，可一想到从今以后再见不到奶娘，我的心就如刀割似的，呜呜呜——”
黎辉听得心疼，又忍不住皱眉，由着黎皎哭够了，才开口劝道：“大姐，这件事我听祖母说了，确实怪不到三妹头上。大姐与奶娘虽然情分深，可奶娘仗着情分就敢糟蹋三妹的名声，这样的处罚是她该得的。”
“三弟？”黎皎顿时止住了哭声，震惊看着黎辉。
黎辉笑笑：“我知道大姐心情不好，以后我都早些回来，多陪陪大姐，大姐莫要伤心了吧。”
黎皎默默咽下一口老血，死死忍着才没有发火，勉强笑笑道：“知道了，辉儿真是懂事了呢。”
黎光文那边收到乔昭派人送去的好衣料，美滋滋带着衣料就去了何氏那里，把衣料往何氏面前一放，道：“让人用这些衣料给我裁几身衣裳穿吧。”
何氏惊疑不定：“这是——昭昭送的？”
“对啊。”
“老爷不是不爱穿绫罗绸缎吗？”何氏惊讶极了。
以前她每每用上好的衣料做了衣裳送给老爷，都被他黑着一张脸拒绝了。
谁知黎光文用一种“你有病”的眼神看着何氏道：“这话说的，绫罗绸缎谁不爱穿啊？”
“那，那怎么以前我送的——”
黎光文肃容打断何氏的话：“那能一样吗？闺女长大了，知道孝敬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要是吃你的、用你的、穿你的，我不成吃软饭的了？”
黎光文觉得何氏实在是白长了一个好模样，简直愚不可及，眼风扫到面前的好料子又叹了口气。
罢了，念在她给他生了个蕙质兰心的女儿，当娘的蠢点就忍了吧。
黎大老爷难得没有抬脚就走，板着一张俊脸道：“饿了，开饭吧。”
何氏欢喜得脚下打飘，晕乎乎命人通知厨房里加餐去了。

第158章 馥山社聚会
转而进了六月，雅和苑西跨院里火红的石榴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已经结出喜庆的果实来。
这一日，乔昭收到了礼部尚书府苏洛衣的一张帖子，却是馥山社组织社员们小聚的入场贴。
总算等到了这张期待已久的帖子，能有机会与寇家大表妹接触，乔昭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松了松。
聚会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地点却很有意思，竟然是黎皎的外祖家——固昌伯府。
乔昭仔细翻找着记忆，才想起来，黎皎的表妹杜飞雪同样是馥山社成员之一。
馥山社不同于寻常诗社，在某方面有所长的姑娘都有入社资格，杜飞雪就是因为骑术精湛而加入。
六月初六这天很快便到了。
乔昭一大早起来，打扮妥当，带着阿珠前往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
“昭昭今天这么早？”
给邓老夫人见过礼，乔昭笑道：“祖母，我今天要去固昌伯府。”
“呃？”邓老夫人放下茶盏，笑着道，“昭昭也要去啊？你大姐才走不久，说是固昌伯府的杜姑娘邀她去玩呢。”
现在的姑娘家真会玩，她们那时候哪有什么这社那会的啊，当她没有年轻过嘛，这些聚会打着比试才艺、共同进步的幌子，实际上就是一群小姑娘出门放鸭子。
邓老夫人收起了嫉妒的小心思，轻咳一声道：“去吧，到了那里与你大姐一道就是了。”
“嗯。”
乔昭如今有了专属的马车与车夫，出门很是方便，她带着阿珠出了门，早接到消息的晨光叼着一根青草靠着车侧，正懒洋洋晒着太阳。
“姑娘，今天要去哪儿啊？”一见乔昭出来，晨光站直了身子吐掉青草，露出灿烂的笑容。
“牙绿了。”乔昭从晨光身侧走过，扶着阿珠的手上了马车。
“嗯？”晨光一脸茫然。
乔昭回头，解释道：“有些草是有毒的，以后别乱嚼。”
晨光一听脸色微变，转身弯腰，剧烈咳嗽。
“你嚼的这个没事，就是容易把唇齿染上颜色，别人看到会笑。”乔姑娘一本正经提醒道。
毕竟是去参加京城贵女们的宴会，她不求车夫多么体面，只求能正常点。
阿珠面无表情从衣袖中掏出一柄巴掌大的小镜子，递过去。
晨光瞥了镜子中的自己一眼，脸大红。
该死的，谁跟他说叼着一根草乱嚼很帅的？好像是邵知那小子，回头跟他拼了！
话说，好久没有见到将军了，好想念将军大人。
“姑娘，今天不是去疏影庵的日子，咱们去哪儿啊？”问出这话，晨光一颗心砰砰跳。
会不会是去与将军约会啊？
娘嘞，再这么操心下去，他的小心肝就受不了了。
“去固昌伯府。”
小车夫一下子蔫了：“哦。”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乔姑娘进了马车，心想：这车夫再这么不正常下去，她可能要考虑退货了，总有种以后会被坑的预感。
好在小车夫赶车的技术还是相当不错的，新换的马车质量又好，乔昭闭目养神，很快就到了固昌伯府。
她下了马车，晨光邀功道：“姑娘，小的赶车快吧？您看，咱们府上的马车也才刚刚停下呢。”
乔昭顺着看过去，正见到黎皎下车，杜飞雪走下台阶相迎，周围陆陆续续还有马车停下。
乔昭带着阿珠走过去，出声招呼道：“大姐。”
黎皎回头，讶然道：“三妹——”
旁边的杜飞雪已经抢先问道：“你怎么来了？”
四周静了静，下了马车的贵女们视线投过来。
黎皎眼神闪了闪，伸手拉住乔昭的手，笑道：“飞雪表妹，三妹是跟我一起来的。”
杜飞雪早就听黎皎提过奶娘被赶走的事，正想着找机会替表姐出口气，闻言冷笑道：“皎表姐，你就是心善，某些人不要脸，还非要顾着她的脸面。”
乔昭淡淡开了口：“今日不是馥山社开社的日子吗？我记得不错的话，地点正是贵府。杜姑娘开口不要脸，闭口不要脸，似乎有失待客之道。”
“呵呵，我说黎三姑娘，馥山社开社与你有什么关系？是我的客人，我才有待客之道，对厚着脸皮不请自来的，难不成我还要扫榻以待？”
就连皎表姐都没有参加馥山社聚会的资格，不过是因为正好在她家举办，依着惯例，她身为主人可以带挈一下姐妹罢了。
伯府就她一个姑娘，她请表姐前来，旁人不会多说什么，可黎三居然也跟来了，这脸皮未免太厚了吧。
“飞雪表妹，你别说了，真的是我请三妹陪我一起来的——”
杜飞雪打断黎皎的话：“皎表姐，你就不要替她遮羞了，分明是她见你来参加聚会眼热，这才巴巴跟了过来。你们要真是一起来的，怎么没有坐一辆马车呢？”
黎皎的好性子让急脾气的杜飞雪对乔昭更加讨厌。
皎表姐也太可怜了，都是被黎三从小欺负，才这般好性儿！
几个贵女已经停下脚步，冷眼看着热闹。
黎皎看乔昭一眼，一脸为难道：“是因为……因为三妹习惯坐自己的马车。飞雪表妹，咱们快进去吧——”
杜飞雪反应过来，掩口惊呼道：“不是吧，皎表姐，你们府上不是只有一辆马车吗？”
她飞快看了不远处的小巧马车一眼，愤愤不平道：“这有娘的人就是好，还有专属的马车了。皎表姐，这对你也太不公平了，你才是原配嫡长女！她一个继室所出的女儿，凭什么处处压你一头？”
这话正好被才下了马车的江诗冉听个正着。
江诗冉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独女，自幼千娇百宠，比之公主也不差，可自幼丧母同样是她的心病，此时闻言，便沉着脸深深看了黎皎与乔昭一眼。
被众人各色目光打量着，乔昭坦然自若，她唯一惊奇的就是这对表姐妹竟能一唱一和说这么多，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乔姑娘从衣袖中抽出入场贴，递给杜飞雪，淡淡道：“还是杜姑娘说得对，我确实不是陪大姐来的。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第159章 抽签（o圈圈魚0o的阆苑仙葩）
这是——
杜飞雪身为馥山社成员之一，一直以此为荣，对专属于社员的入场贴再熟悉不过了。
她面色一变，直直盯着乔昭：“你从哪得来的？”
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黎三她娘还使下作手段嫁给皎表姐的父亲呢，养出来的女儿能有什么好的？
就算不是偷的，也可能是捡来的！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是我给的。”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有着苏府标志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伯府门前，苏洛衣弯腰下了马车，款款走来。
“苏姑娘——”冷眼看热闹的贵女们纷纷与苏洛衣打招呼。
礼部尚书瞧着虽不如吏部、兵部等尚书风光实惠，可历来是踏进内阁的必待之位。一般来说，皇上属意谁进内阁，就会让他在礼部尚书兼翰林掌院的位子上坐个几年。
对于未来阁老的孙女，在京城贵女中自然是受欢迎的，何况苏洛衣没有勋贵之女的骄纵，只有书香门第的灵慧，人缘就更好了。
苏洛衣走到近前，挽住乔昭的手，对目瞪口呆的杜飞雪柔柔一笑：“黎三妹妹是馥山社的新成员，是我与朱颜一同推荐的。”
“苏姑娘，你们——”杜飞雪只觉脸面无光，一张俏脸刷地红了。
有人恍悟道：“是了，黎三姑娘的字在佛诞日那天是入了疏影庵师太的眼的，当然够资格加入咱们馥山社了。”
此话一出，立刻有不少人纷纷附和。
咱们馥山社？
黎皎暗暗咬碎了银牙。
刚刚还都瞧热闹呢，这么快就成“咱们馥山社”了，难道说黎三的字得了无梅师太青眼的事是才发生的吗？
哼，不过是因为苏洛衣副社长的身份，这些人趋炎附势罢了！
她忍不住看向乔昭，心中更恨。
黎三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苏洛衣的？竟一直不动声色，让她与飞雪表妹众目睽睽之下闹笑话！
黎皎悄悄拉了拉杜飞雪衣角。
杜飞雪骄纵之名在外，是不怕的，她还要好名声呢，更何况今天这些人里，只有她是沾了杜飞雪的光才来的，成为众人焦点不是什么长脸的事。
杜飞雪虽然娇蛮，到底还记得主人的身份，更何况不少贵女身份比她高，也是容不得她一味娇蛮的，遂暗暗把恼火压下去，一脸纯真笑道：“原来是这样，只怪黎三姑娘先前没有说清楚，才让我误会了。哎呀，皎表姐，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呢？”
杜飞雪这么一甩锅，众人立刻把注意力投向黎皎。
黎皎心中恼火得不行，偏偏不好得罪杜飞雪，只得笑笑道：“我也是才知道呢。”
“姐妹们快进去吧。”杜飞雪扬着笑脸招呼众女，看到一直冷眼旁观的江诗冉眼睛一亮，迎过去道，“江姑娘，你来啦。”
“是啊，今天这么热闹，我觉得比什么诗会、花会有意思多了。”江诗冉目光从乔昭面上缓缓收回，不冷不热地道。
杜飞雪把众女交给侍女带去聚会之处，自己则返回来等候还未到的人，黎皎站在一旁相帮。
趁着无人前来，杜飞雪压低了声音道：“皎表姐，你怎么搞的，黎三什么时候成了馥山社社员，你竟然一点不知道？”
黎皎压下难堪，委屈道：“我确实半点不知。飞雪表妹有所不知，三妹她近来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心里很能藏得住事。她把加入馥山社的消息对我死死瞒着，谁知道是怎么想的呢？”
“还能是怎么想的？定然就是为了今天看你我笑话的！”
黎三是馥山社成员却被她冷嘲热讽，落在旁人眼里，无疑是她这个当主人的失礼了。
“皎表姐你且等着，今天我会找机会要她好看的。”
黎皎心中一喜，面上却道：“飞雪表妹还是算了吧，她和我毕竟是一个府上的姐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她丢了丑，我也不好看。”
杜飞雪跺脚：“皎表姐，你就是这样什么都顾着，反而自己憋屈。你放心吧，今天我只会让她一个人出丑，连累不到你头上去。”
黎皎被杜飞雪说得都有些好奇了，追根究底又不符合她的形象，遂把好奇心压下来，状若无意问道：“苏姑娘不是说她与朱姑娘联名举荐的三妹吗，飞雪表妹没听朱七姑娘提过？”
杜飞雪撇撇嘴：“颜表姐不爱热闹，我近来都没怎么见过她，哪里能听她提呢。哎呀，兰姑娘来了，先不说了。”
杜飞雪忙撇下黎皎，迎上一位穿蓝衣的高挑少女。
那少女面对杜飞雪的热情洋溢却只是矜持点了点头，便径直往里去了，反而比主人家还要自在些。
杜飞雪咬了咬唇追上去，没露半点娇蛮之色。
黎皎心中冷笑：看来飞雪表妹的娇蛮任性也是分人的，对黎三不客气，对她这个表姐，其实又何曾放在眼里呢？
奶娘说得对，她只有嫁个好人家，以后才能在这些人中扬眉吐气。
聚会之处就设在园子里，等人都陆陆续续来齐了，杜飞雪端起一杯果子酒道：“今天是咱们馥山社再一次开社的日子，正巧也是小妹的生日，我先干为敬。”
“今天是杜姑娘生日啊？杜姑娘应该早说的，却是我们失礼了。”平时与杜飞雪来往不多的几位姑娘纷纷道。
黎皎心中一动。
往年杜飞雪生日，只请了表姐妹们和手帕交关起门来庆祝，连园子都不逛的。
她对此心知肚明，不过是杜飞雪小心眼，怕她们遇到来给孪生兄长杜飞扬庆生的泰宁侯府那位朱世子罢了。
今天聚会设在花园里，也不知能不能见着朱世子呢？
想到温润如玉的朱彦，黎皎心中一热。
若是能嫁给朱世子那般的人物，此生就算得偿所愿了。
众女喝了果子酒，开场白过后，有侍女举着托盘来到杜飞雪身侧。
杜飞雪把托盘上放的五彩签筒拿起来，笑道：“说来也是幸运，正巧我做东时赶上新成员加入，能给今天的宴会添不少乐趣。”
她看向乔昭，把五彩签筒递过去：“黎三姑娘，馥山社的老规矩，新成员来抽一支签吧。”

第160章 花木深处
新入馥山社的成员需要抽签这种细节，乔昭是不知道的，但见四周之人皆无异样，便知道杜飞雪虽然明显针对她，这条规矩是有的。
姑娘家的游戏，无非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乔姑娘在这方面从来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姑娘”，自是没有什么可惧的。
她大大方方伸手，从五彩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来。
“我看看黎三姑娘抽的什么签。”杜飞雪手一挥，捧着五彩签筒的侍女退下去，从乔昭手中接过那支签扫一眼，笑着冲江诗冉道，“江姑娘，今天考教新人的题目，由你来出呢。”
怕乔昭不明白，杜飞雪指着签上所刻的一个“江”字，解释道：“咱们馥山社有五位副社长，每次新人入社，就会抽签选出一位副社长来给新人出题。黎三姑娘抽的这个‘江’字，就是代表江姑娘了。”
乔昭颔首示意听懂了，神情平静看向江诗冉：“明白了，那请江姑娘出题吧。”
江诗冉伸手从杜飞雪手中拿过花签轻轻瞥了一眼，盯着乔昭看了片刻，露出笑意来：“馥山社许久没有新人加入了，又隔了好一段日子才开社，这次的题目容我好好想一想，大家先继续玩吧。”
虽是打着馥山社的噱头，其实也就是给贵女们一个相聚的由头而已，只不过是档次高了些。
作为主人的杜飞雪组织大家以“荷花”为题斗诗，有兴趣的便可展露一下才华，若是没有兴趣的，大可以下棋赏花，甚至就凑在一起闲聊。
乔昭当然没打算写出什么惊才绝艳的诗句争风头，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舅家大表妹寇梓墨身上。
今日寇梓墨穿了一件丁香色的花草纹褙子，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品茗，给人的感觉，好似笼着一层轻愁。
乔昭想了想，抬脚要过去，却被苏洛衣拉住了。
“黎三妹妹，咱们手谈一局如何？”
“哦，好。”对于引她入社的苏洛衣，乔昭自然不好拒绝这样的小要求。
园子里的长亭顶上爬满了藤萝，开着小小的花，风吹来，一摇一晃，比之室内还要凉爽。
乔昭与苏洛衣在早摆好棋盘的石桌旁相对而坐，开始对弈。她心思全放在寇梓墨那里，忽见寇梓墨起身随着一位姑娘往外走去，顿时有些心急，不由加快了攻势。
苏洛衣被逼得一退再退，没用多久额头沁出汗来，败局已定。
看着惨败的局面，苏洛衣捏着棋子眨眨眼，哭了。
乔姑娘：“……”她不是故意的！
不知何时走到一旁观战的泰宁侯府七姑娘朱颜轻笑出声：“洛衣，原来你下棋输了会哭鼻子的，可惜我下不过你，竟一直没机会得见。”
被好友取笑，苏洛衣大为尴尬，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乔昭解释道：“让黎三妹妹见笑了，其实我不是哭，是沙子眯了眼睛而已。”
乔昭：“……”表示相信显得太虚伪，揭穿了又怕苏姑娘再哭，哦，忽然觉得还是黎皎那样的姑娘好相处。
毕竟一旦惹到她了，直接还回去就行了嘛，一来一往多随意。
苏洛衣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找的这个借口很烂，干脆坦言道：“论棋艺，我一直觉得在京城贵女中没有对手，是我井底之蛙了。刚刚我其实是激动的，想着以后有黎三妹妹指点棋艺能更进一步，就忍不住喜极而泣。”
朱颜在一旁轻笑：“洛衣，你吓着黎三姑娘了。”接着对乔昭笑道：“黎三姑娘，你别见怪，她就是个痴人。”
苏洛衣与朱颜显然是极熟悉的，闻言起身把朱颜往石凳上一拉，嗔道：“有本事你来。”
朱颜忙摆手：“我就不必献丑了，我的棋艺还及不上你呢。”
苏洛衣这才气顺了些，轻哼道：“我琢磨着，以黎三妹妹的棋艺，就是你兄长来，也撑不了多久。”
在朱颜心里，自家哥哥那是什么都好的，不过刚刚看了苏洛衣与乔昭的对弈，她说不出违心话来，还击道：“提我哥哥作甚？我哥哥比不比得过黎三姑娘我不知道，不过胜你是没问题的。”
“没有对弈过，我可不承认。”
朱颜看了一眼远处，轻笑道：“其实我哥哥今天也来了，可惜不方便让你们见。”
提到这个，她把目光投向乔昭。
黎三姑娘可能认识她哥哥，虽然哥哥没有明言，却瞒不过她的。
哥哥和黎三姑娘是如何认识的呢？
朱颜不是八卦的人，可事关兄长，自是不同。
只可惜交浅言深太过失礼，这话她是问不出口的，于是把疑惑压在心里，转而提醒道：“江姑娘擅投壶、骑射，等会儿她给黎三姑娘出题，很可能与其所长相关，黎三姑娘心里要有个数。”
“多谢朱姑娘提点。”眼角余光早已不见了寇梓墨身影，乔昭虽对朱颜、苏洛衣二人观感不错，却无心多谈，起身歉然道，“我去一下净房，二位姐姐要一起吗？”
苏洛衣扑哧一笑：“又不是小姑娘了，去净房还结伴啊？黎三妹妹你去吧，我要和朱颜下一局缓缓心情，刚刚被你虐得太狠了。”
乔昭请一位侍女领她去了净房，出来后便对侍女道：“你自去忙吧，我看那边有丛蔷薇花开得甚好，过去看看。”
今天杜飞雪在园子里招待众女，自是安排好了不让乱七八糟的人闯进来，方便姑娘们随意活动。
侍女闻言屈膝一礼：“姑娘请自便，若有什么吩咐就叫婢子。”
总算没了旁人，乔昭抬脚向寇梓墨消失的方向走去。
她渐渐走到花木深处，隔着繁茂花木听到女孩子柔细的声音传来：“微雨，你别难过了，回头我向祖父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伯父的消息。”
乔昭听出来，这是寇梓墨的声音。
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有些冷：“不用了，我父亲被锦鳞卫抓了去，梓墨姐去问寇尚书，定然会让他为难的，说不定还要训斥你。梓墨姐，咱们好了这么久，我今天就是向你道别的，以后我恐怕不会再参加馥山社的聚会了。”

第161章 道谢
那女孩子音色偏冷，隔着花木见不到样子，这样冷不丁听到，无端有种决绝的意味。
乔昭伸手轻轻拨开花木，就见寇梓墨与一位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站在一株海棠树下说着话。
寇梓墨是面对着乔昭的方向，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则是背对着她，看不清容貌。
乔昭长久住在南边嘉丰，与寇梓墨虽是很亲近的表姐妹，实则来往并不多，对这位表妹有什么闺中密友就不得而知了。
微雨？
乔昭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依然没有任何印象，可见小姑娘黎昭对这个名字也是陌生的。
乔昭紧紧盯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听到寇梓墨声音里带了难过：“微雨，你别太担心了，说不定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伯父是个好官，锦鳞卫衙门再可怕，那些锦鳞卫也是人，是人就不可能一点良知都无。我从父亲那里打听过，朝中不少大臣都在替伯父求情的——”
少女冷笑一声：“讲良知是没有用的，我父亲上疏弹劾首辅兰山，反被天子认为诋毁重臣，命锦鳞卫把我父下了诏狱。若说世人偶有良知我信，若说那些锦鳞卫有良知，我是不信的！”
少女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伸手握住了寇梓墨的手：“梓墨姐，我父亲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到时候会不会把家人卷进去尚且不知，我最后一次参加馥山社的活动，就是想跟你说，倘若以后我有个什么事，你万万不要掺和进来，不然若是再连累了你，我更不安心了。”
“微雨，你说的什么话，你若有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梓墨姐，容我直言，你虽是尚书府的姑娘，可真遇到大人们的事，能怎么办呢？那些锦鳞卫都是听命于天子的，而天子是听信兰山的，真得罪了他们，就是寇尚书恐怕都——”
寇梓墨急忙掩住了少女的嘴：“微雨，快别说了，被人听到不好，今天兰惜浓也在呢。”
少女拉开寇梓墨的手，悲凉笑笑：“事到如今，我是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梓墨姐你与我不同，难道你不为自己家族想想吗？”
寇梓墨怔住了。
站在乔昭的角度，能看到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悲哀又无助，喃喃道：“为什么好人总是不如意呢？”
少女伸手，抱住了寇梓墨，低泣道：“梓墨姐，你一定要记着我的话，不然要是因为我……因为我家的事连累了你，我就更难受了。”
乔昭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侧头正好看到一只白猫迈着懒洋洋的步伐走过，心念一转，弯腰把白猫抱起来。
那只白猫膘肥体壮，皮毛光滑，正美滋滋散步呢，忽然被人抱起来哪能接受，后腿使劲一蹬，就从乔昭怀里跳了出去，落在地上转过身来，绷紧了尾巴冲着乔昭喵喵直叫。
“谁？”
寇梓墨猛然看过来，那穿藕荷色衣裙的少女跟着转过身来，乔昭终于看清了她的样貌。
是个很清秀娟丽的女孩子，一双眼黑黑的，许是因为含着泪光，格外明亮。
看到她的模样，乔昭倒是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位姑娘的身份来，是欧阳御史家的姑娘，小姑娘黎昭在几次花宴上见过，只是没留意这位姑娘的闺名而已。
欧阳微雨，倒是人如其名般的秀美。
乔昭拂开花枝走过去，唇畔含着浅笑：“寇姑娘，欧阳姑娘。”
因为黎娇的父亲是寇梓墨祖父的下官，两家姑娘的交集颇多，寇梓墨虽不喜忽然冒出一个人来，但她秉性贞静，依然温柔笑笑：“原来是黎三姑娘，黎三姑娘怎么到了这里？”
“我去了净房，回去时看到一只有趣的白猫，想要逗弄一下，就追着它过来了。”乔昭含笑指指喵喵直叫的白猫。
那白猫一脸警惕，见乔昭指向它，很不高兴地叫唤一声，再示威般扫了寇梓墨二人一眼，甩着尾巴大摇大摆走了。
“黎三姑娘真是好兴致。”寇梓墨淡淡笑道，既不失礼，又不热络，就是对待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态度。
想到曾经寇梓墨面对她这个表姐时真切的欢喜与崇拜，乔昭唏嘘不已，看来今天想要引起梓墨表妹的注意，进而寻到见兄长的契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乔姑娘不怕事情难，对她来说，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她已经来到这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艰难呢？
“是你。”欧阳微雨开了口。
乔昭看过去，点漆般的眸子微微一闪，是不知这话从何而起的疑惑。
欧阳微雨说出一句更奇怪的话来：“你是黎修撰的女儿？”
乔昭颔首：“正是。”
黎府有三位老爷在朝为官，她的父亲在翰林院当修撰，叔叔外放当地方官，东府的伯府则官至刑部侍郎。
在京城的各式场合，提到黎府，人们想到的都是黎侍郎，却鲜少把她父亲提出来的。
瞧欧阳微雨这样子，倒不像是父亲得罪了她家。
乔昭心念急转，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她从疏影庵回来马车坏了的那次，后来听何氏说父亲大人出去找她，结果和锦鳞卫吵架了，痛骂锦鳞卫祸害忠良，于是把找她的事给忘了。
何氏怕她对父亲不满，还特意解释说：你爹其实很在乎你的，不然也不会冒着大雨出去了，他就是一旦注意到一件事就容不下其他事了，其实就是人太专一了。
那一天，乔姑娘深刻理解到了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原来因为跟人吵架把找闺女的事忘了是能这么解释的！
联想到刚刚听到的话，乔昭蓦然生出一个念头：该不会那天父亲大人与锦鳞卫吵架，就是因为欧阳姑娘的父亲吧？
“黎姑娘——”欧阳微雨喊了一声。
“嗯？”
欧阳微雨忽然屈膝，郑重对乔昭行了一礼：“我替我父亲向黎大人道谢了。我父亲被抓走那一天，是黎大人冲上去与锦鳞卫理论，锦鳞卫才没有把我父亲五花大绑，给我父亲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果然如此啊。乔姑娘心想。

第162章 对对子（源小钦的和氏璧）
乔昭欠身还礼：“欧阳姑娘客气了。”
欧阳微雨沉默了一下，问道：“黎姑娘，锦鳞卫后来没有难为黎大人吧？”
“呃？”
“那天，我看到锦鳞卫把黎大人带走了。”
“没有，我父亲没事。”乔昭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没事，有事的是她！
她给父亲大人送了衣料，结果父亲大人跑来训了她一顿，让她以后不许胡乱交朋友，还特别叮嘱要跟那天在五味茶馆见到的江远朝划清界限。
她最终保证与江远朝只是认识而已，绝对算不上朋友，足足教育了她一个时辰的父亲大人这才罢休，心满意足走了。
“黎大人没事就好，不然我父亲定会于心不安的。”欧阳微雨说完，抬手遮了遮眼，对寇梓墨道，“梓墨姐，天有些热，我想回亭子那边去了。”
寇梓墨见欧阳微雨神色恢复如常，松了口气，对乔昭客气道：“黎三姑娘，我们要回去了，你呢？”
乔昭分明感觉得到，此时寇梓墨的态度比之先前多了几分亲近，由此可知，这位欧阳姑娘在寇梓墨心中地位颇重。
或许，她可以从欧阳微雨这边着手，拉近与梓墨表妹的关系。
这个念头从乔昭心中划过，她弯唇笑道：“那猫也不知哪里去了，我也想回了。”
三人一起回到长亭，杜飞雪一眼看到寇梓墨，伸手把她拉过去道：“寇大姑娘，我正要派人寻你呢。”
“怎么——”
杜飞雪笑着解释道：“大家要玩对对子，对不上来的罚酒。你可是对对子的能手，如何能少了你？”
“可是我——”寇梓墨忍不住回首，看向欧阳微雨。
欧阳微雨反而抬脚走到一边去了。
“快来吧，寇大姑娘。”杜飞雪直接把欧阳微雨拽到长桌边坐下，眼角余光瞥一眼欧阳微雨的侧影，心中冷笑：这也是个不识趣的，明明父亲犯了事，还要跑来参加什么聚会。她都没给她下帖子，也不知道欧阳微雨从哪里知道了这次聚会的具体时间地点，居然巴巴赶来了。
奈何欧阳微雨原就是馥山社的会员，有入场贴在手，她也不可能把人赶出去。
“黎三妹妹，来对对子么？”苏洛衣冲乔昭招手。
乔昭笑笑：“不了，我看看就好。”
乔昭这样说，苏洛衣便以为她不擅长此道，遂不再多劝，以免令人为难。
参与对对子的姑娘们以长桌为界限，分成两队，按着规则一队出上对，另一队接下对，若是答不上来，全队成员便要喝酒，如此往复。
来参加小聚的姑娘不少，长桌位置有限，敢于坐下的都是擅长对对子的，是以还有不少人如乔昭一样，站在两旁看热闹。
杜飞雪身为这次聚会的主人，自是当了主持。
这次采取的法子是掷铜钱，正面代表着左边一队，反面代表右边一队。
她扬手一掷，落在石桌上的铜钱向着正面，便笑道：“那就由兰姑娘先出上联吧。”
兰惜浓是首辅兰山的孙女，也是馥山社的副社长之一，以她的身份来出第一对，旁人自是没什么话说。
乔昭冷眼旁观，就见欧阳微雨忽然抬眸看了兰惜浓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那匆匆一瞥间，是令人心惊的恨意。
想到在花木深处听到欧阳微雨与寇梓墨对话时语气中的决绝，乔昭心中一动：欧阳微雨今天前来参加聚会，莫非与寇梓墨道别是假，想要对首辅兰山的孙女兰惜浓做些什么才是真？
乔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不然站在欧阳微雨的立场，她实在想不出，一个父亲被锦鳞卫带走下场未卜的女儿，哪怕是与手帕交道别，还来参加这样的聚会未免太不合宜了。
仔细想来，刚刚欧阳微雨对寇梓墨说的那番话，倒更像是一旦她陷入麻烦中，让寇梓墨记得置身事外，不要掺和进来。
乔昭有了这般猜测，便把大半注意力放到了欧阳微雨身上。
“那行，我来说一个上联，你们听好。”兰惜浓神色淡淡，不紧不慢抛出一个上联，“凤落梧桐梧落凤。”
此联一出，亭内便是一静，众女都没想到，作为抛砖引玉的第一联便是一个颇有难度的回文联：凤落梧桐梧落凤，无论从前往后读，还是从后往前读，都是一样的，而且还隐隐暗示了出题之人高人一等的身份。
不少人忍不住看向兰惜浓，见她一身蓝衣神色傲然，心中便叹了口气：有个好出身，确实是可以这般随性的。
“请出下联吧。”兰惜浓淡淡道。
对面的姑娘们或蹙眉或沉思，还有暂且没有头绪的，忍不住看向居中而坐的一位少女。
少女穿了一袭月白色衣裙，戴着珍珠发箍，眉眼冷清，正是许次辅家的姑娘许惊鸿。
她似是察觉众人目光，不负众望冷冷开口道：“我对：山连水月水连山。”
凤落梧桐梧落凤，山连水月水连山。
“好联！”许惊鸿同队的姑娘们抚掌，松了口气。
站在一旁凑热闹的贵女们跟着点头，许姑娘的下联，确实甚好。
许惊鸿面上全无半点得意之色，依然是冰冷冷的模样。
兰惜浓看了许惊鸿一眼，忽然转头看向杜飞雪：“杜姑娘，我认为规则应该改一改。”
杜飞雪有些意外，又不敢得罪兰惜浓，忙问道：“兰姑娘觉得该怎样改？”
兰惜浓笑笑：“咱们这些人既然是京城贵女中才情最出众的一批，出一个上联对一个下联未免太简单了，我看这样吧，一队出了上联，另一队至少要对出两个才算过关，若是对出三个，便可以加一分，等轮换时要是另一方只对出两个，对出两个的这一方便要罚酒。有些难度才有意思嘛。”
杜飞雪环视众人一眼，在兰惜浓淡淡目光逼视下，点头：“兰姑娘的提议我觉得不错，不知道大家怎么想？”
在场的姑娘都有些自恃才气，自是无人出声拒绝。
改了规则，许惊鸿这一队的姑娘们只得再想一联，一盏茶的工夫后，寇梓墨忽然开口：“我这里有了下联：舟随浪潮浪随舟。”
“好联，寇大姑娘果然是有急才的！”众女纷纷赞道。
“还有第三对么？”兰惜浓淡淡问。

第163章 一鸣惊人
兰惜浓这么问，另一队的姑娘们顿时沉默了。
这上联出的本来就难，能对出下联来已是不简单，寇大姑娘又对出一个，再要想出第三个来，那真的太难了。
一时间长亭内鸦雀无声，有的姑娘端起茶盏冥思苦想，有的姑娘下意识揉着手帕，任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对出第三个来，那是极光彩的事。
风吹起长亭顶垂下的绿色藤萝，把淡淡花香送进来，却无人有闲心品味。
兰惜浓轻笑出声：“姐妹们可有第三对了？”
她说着，轻轻瞥了对面的许惊鸿一眼。
许惊鸿手执团扇轻轻扇着，全然没有半分焦急的模样。
“许姑娘想出来了没有？”兰惜浓开口问。
众女把希翼的目光投向许惊鸿。
首辅兰山和次辅许明达皆是才名在外的人，这样的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女孩，自是比勋贵家的姑娘于诗书一道上强上三分。
见大家看过来，许惊鸿冷淡淡道：“想不出，兰姑娘何不问问别人？”
谁规定她的祖父是次辅，她就该会对对子了？许惊鸿心中冷笑。
“不知各位呢？”
许惊鸿这一队的姑娘们有些心慌。
刚刚虽然说了对出两个就算过关，不用喝酒，可对出三个才能加分。她们现在对不出，万一轮到她们出上联时对方对出了三个，那么依照规则，她们依然要被罚的。
她们都是姑娘家，今天的聚会准备的是果子酒，喝一杯虽不算什么，可若是罚一杯就脸面无光了。
这样的场合，人要的不就是一个脸面嘛，何况她们都是自幼出类拔萃享惯了旁人艳羡眼神的天之骄女。
“兰姑娘容我们再想想。”有人道。
又有人悄悄拉了拉寇梓墨：“寇大姑娘，你想出来没？”
寇梓墨轻轻摇头。
对对子这种事，讲究的是个急才，要的是灵光一闪，她已经对出一联，哪会这么容易再想出一联的，毕竟兰惜浓的上联可不是寻常对子那么简单。
兰惜浓弯了弯唇角，忽然往乔昭的方向看了一眼，出声道：“黎姑娘——”
乔昭把大半注意力放在了欧阳微雨身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在喊她。
而黎皎心中存了一鸣惊人的念头，正绞尽脑汁想下联，闻言下意识抬头，应道：“嗳，兰姑娘唤我？”
兰惜浓怔了怔，看乔昭一眼，忽然笑笑：“我倒是忘了，两位黎姑娘是亲姐妹。”
这话一出，黎皎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满场的姑娘中只有她不是馥山社的成员，心底本来就存了不足对外人道的自卑之意，此刻成了众女的焦点，羞恼、屈辱在黎大姑娘心中翻腾燃烧着，烧得她恨不得昏厥过去。
可若是昏厥过去，那无疑会更丢脸，黎皎只得暗暗握拳掐了掐手心，忍受着火辣辣的难堪。
她不该来的，尤其黎三加入了馥山社，她就该躲得远远的，免得丢人。都是黎三心思险恶，为何死死瞒着这个消息？
黎皎头一次后悔来凑这样的热闹，把乔昭更恨三分。
好在这样的尴尬没有维持太久，兰惜浓轻轻一笑：“既然是亲姐妹，那么都是一样的。黎姑娘，你的父亲，是翰林院修撰吧？”
黎皎确定，这一次的“黎姑娘”是称呼她无疑，可这个问题同样让她脸上阵阵发热。
在场的贵女们，不是侯府、伯府的姑娘，便是什么阁老的孙女，尚书的孙女，可她却是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兰姑娘在这样的场合提及她父亲，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令尊曾高中探花呢。令尊有这般才华，想来黎姑娘也是不差的，不知可想出了下联来？”兰惜浓笑问道。
看着兰惜浓不及眼底的淡淡笑意，黎皎忽然明白了：这是父亲惹得麻烦，人家找她这当女儿的来还了！
想到这里，黎皎暗恨不已。
翰林院明明是天下最清贵的地方，谁家有人进了翰林院是全家都长脸的事，说不定过个二三十年就能出一位阁老来，可偏偏她的父亲却在翰林院混成了一个大笑话！
父亲到底有没有半点脑子，时常痛骂首辅兰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不就让人忌恨上了，现在还只是为难她，说不定再这样下去就该抄家灭族了，跟欧阳微雨的父亲一样！
“黎姑娘究竟想没想出来？”见黎皎迟迟不语，兰惜浓略带不耐地问道。
黎皎忍着羞恼，轻声道：“兰姑娘的上联挺有难度，姐妹们已经想出两个，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第三个来。”
在座的又不是只有她想不出，其实也没有什么丢人的，不过是父亲的官职和言行让她太尴尬罢了。
“别人想不出来也不奇怪，据我了解，在场姐妹们的父亲都不似令尊那般是探花出身呢。不都说，虎父无犬女吗？”
到这时，众女已经瞧出来，兰惜浓是在有意针对黎家姐妹了。
黎家姐妹二人，三姑娘是刚入社的，这位大姑娘就更好笑了，完全是凭着杜飞雪面子才混进来的，是以没有人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打圆场。
而苏洛衣与朱颜虽是乔昭的引荐人，因刚刚兰惜浓喊“黎姑娘”时黎大姑娘抢答了，此刻被为难的不是乔昭，以她们的性子亦懒得多事。
此时最适合出面的是杜飞雪，可她显然不愿意为了一个表姐得罪权倾朝野的兰首辅的孙女，此刻竟也不发一言。
兰惜浓呵呵一笑，轻挑的眼睛中满是揶揄：“还是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呢？”
这话，羞辱的是黎光文还是黎皎，就难说了。
“凤落梧桐梧落凤——”一直静静站着的乔昭忽然开了口，把众女视线吸引过来。
她却浑不在意，淡淡道，“下联我对：珠联璧合璧联珠。”
在众女面露惊讶之时，她转而一笑，定定望着兰惜浓：“我还可以对：天连碧水碧连天，或者可以对：雾锁山头山锁雾，也可以对：花满庭院庭满花……”
辱及父母触到了乔姑娘的底线，她声音甜美，表情却是冷的，一连说了七八个下联后，淡淡道：“其实有一个下联我觉得更合适：龙潜溪洞溪潜龙。”

第164章 迎头还击
凤落梧桐梧落凤，龙潜溪洞溪潜龙。
诚如乔昭所说，这一联确实比别的更合适。
乔姑娘声音淡淡，一口气甩出七八个下联，早已经把众女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她们终于回神，大部分人虽碍着兰香浓的面子没有说什么，内心却震撼不已。
龙潜溪洞溪潜龙，兰香浓暗讽黎姑娘的父亲没有真才实学，教养不出有才气的女儿，黎三姑娘这个下联，何尝不是给了最硬气的回应？
翰林院修撰在世人眼里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焉知是不是龙潜溪洞，以后终有一日会翱翔于天际呢？
妙就妙在黎三姑娘不是唇枪舌剑与兰惜浓理论，而是借着下联反驳了兰惜浓暗讽其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说辞，比起空打嘴仗的能耐，这份急智与才华让这些自诩靠才华吃饭的姑娘们不得不暗暗钦佩起来。
清脆的掌声响起，众女闻声望去，就见许惊鸿轻轻击了几掌，淡淡道：“黎三姑娘好才华。”
首辅兰山是压在文武百官心上的一块巨石，朝廷局势延及宅院，这些姑娘自然对兰惜浓有所顾忌，但再怎么顾忌这毕竟只是小姑娘们的聚会，真的有了矛盾，堂堂首辅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因为谁抢了孙女的珠花就撸起袖子把人家父兄干倒，所以不同的声音还是有的。
在场的姑娘中，次辅许明达的孙女许惊鸿，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独女江诗冉，至少这二人是不看兰惜浓脸色说话的。
其实次辅许明达一直以来在首辅兰山面前都老老实实的，鲜少有反对声音，许惊鸿这姑娘纯粹是性子冷，不屑于玩上谄下陷那一套，倒也不是因为其祖父能与兰首辅势均力敌了。
要真正说起来，在场众女中，只有江诗冉的父亲锦鳞卫指挥使江堂，那是连首辅兰山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如果说兰山是得了圣眷的弄臣，江堂则是明康帝最信任之人。
随着许惊鸿的掌声，仿佛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打破了静默的气氛。
到底只是姑娘们的聚会，父兄们的争斗难以磨去其天性，不少姑娘都跟着鼓起掌来。
朱颜更是轻轻拍了乔昭一下，叹道：“我一直想见一见黎三姑娘的字，没想到黎三姑娘对起对子来更让人惊讶。”
寇梓墨深深看了乔昭一眼，目露异色。
回文联并不好对，能对出一个、两个已是难得，可这位黎三姑娘却一口气对出七八个来，可真是让人吃惊。
几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曾有幸听姑母家的大表姐这般对过对子，当时听着，真的是热血沸腾，心情激荡。
只可惜，大表姐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
寇梓墨在心中叹了口气，不由又多看了乔昭一眼。
兰惜浓紧紧盯着乔昭，就在众女以为她可能会再次为难黎家姐妹时，她却轻笑起来：“黎三姑娘果然是好才华，看来一直在藏拙了，应该早让你来馥山社的。”
她转眸，轻笑：“你这当妹妹的，可比姐姐有真才实学多了。”
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经过杜飞雪那一闹，在场众女都知道这位黎大姑娘自幼没了生母，黎三姑娘的母亲是续弦，那么，是不是黎三姑娘享受了黎大姑娘没有的资源，才会比同父的长姐强出这许多来呢？
听了兰惜浓的话，黎皎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才修剪过的粉嫩指甲深深掐进手心，刺痛依然不及心中的屈辱。
当场对对子不比其他，这份急才是做不了假的，原来黎三一直在扮猪吃老虎，专等着给她难堪呢！
她以前暗笑继母流水般给黎三请先生开小灶，认为是白糟蹋银子，原来她才是傻的那一个。
乔昭站在黎皎身边，笑笑：“兰姑娘谬赞了，只不过是人各有所长而已，我大姐的女红出类拔萃，就是我远远不能及的。”
嗯，在场这些人，估计是个人的女红都是她远远不能及的，所以乔姑娘可没有妄语。
兰惜浓扬眉，轻飘飘问道：“这么说，黎三姑娘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了？”
乔昭牵了牵唇角。
这位兰姑娘可要比黎皎、杜飞雪那样的女孩子难缠多了，一个个古人道理压下来，总是能把人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若说不认同，那就是对古人不敬；若说认同，在场众女面上虽不会说什么，却把这些人都给得罪了。
要知道能进馥山社的女孩子，哪一个不是因才自傲呢。
她们从骨子里便对“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类的话嗤之以鼻，最看不起的就是大字不识的妇人。
众女都在等着乔昭回答，乔昭笑笑，丝毫不把兰惜浓的刁难放在心上，淡淡道：“其实这句话还有上联：男子有德便是才。兰姑娘如何理解这句话呢？”
此话一出，众女心中一惊，既吃惊乔昭的急智，又吃惊她的大胆。
男子有德便是才。世人谁不知道，兰惜浓的祖父兰山，那可是才华仅逊于已故大儒乔先生的人，可偏偏这样一个人却是被忠臣良将们在背后戳着脊梁骨痛骂的大奸臣。
乔昭在此时问出这句话来，很轻易就让人联想到兰首辅身上去，兰惜浓若是慷慨激昂分析一通，哪怕分析得再精妙，在众女心中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偏偏兰惜浓还不能因此指责人家，因为这句话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抛出来的，只不过话说了一半而已。
有那父兄与首辅兰山站在对立面上的姑娘就在心中暗暗赞了乔昭一声。
一直面无表情的欧阳微雨黑湛湛的眸子闪了闪，深深看乔昭一眼。
正如众女料想的那般，兰惜浓虽然铁青着脸，却没有发作，冷冷道：“黎三姑娘果然蕙质兰心。杜姑娘，活动继续吧，该到她们那一队出题了吧？”
“哦。”杜飞雪这才反应过来，压下心中对乔昭的震惊，问许惊鸿，“许姑娘，这上联由你来出可好？”
许惊鸿神色淡淡：“其实我不擅此道，不如这样，此联就由黎三姑娘来出吧。”

第165章 毒茶
许惊鸿说完，看向自己这队的姑娘们，问道：“大家觉得呢？”
众女纷纷道：“好极！”
她们不约而同看向乔昭，乔昭坦言道：“这样似乎越俎代庖了，我并不是你们的队员。”
若不是因为兰惜浓辱及父亲，她没想过出这个风头的。而今风头也出了，气也出了，她又不是混才女名声来的，想法子与寇梓墨拉近关系才是正事。
“哎呀，黎三姑娘，我们许副社长都这么说了，你就莫要推脱了，说不定你还能出个绝对，难一难她们呢。”
“是呀，黎三姑娘出个有难度的，才有意思。”
兰惜浓挑了挑眉，略带不耐地道：“黎三姑娘，不过是一场游戏，又不是输不起，你这样婆婆妈妈可没趣。怎么，莫非是瞧不起我们，怕你出个对子我们没人能对上，会为难你？”
她牵了牵嘴角，神情傲然：“你放心吧，馥山社成立的宗旨就是让姐妹们互相切磋，共同进步，这点容人之量无论是我兰惜浓还是其他人都是有的，断不会因为才学上的长短而为难你。”
这个死丫头，刚刚啪啪打她的脸不是打得挺结实吗？那样她都没说什么，现在玩什么欲擒故纵啊？
兰惜浓话都说到这份上，又有不少贵女纷纷附和，乔昭再推脱就不大好看了，她本是个洒脱的人，略一琢磨便开口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出一个顶针联。”
所谓顶针联，便是用联语中前一句的末字作为后一句的起字，要求句子首尾相连，环环相扣，是颇有难度的。
此话一出，众女就是一怔。
兰惜浓刚刚出了回文联，现在黎三姑娘又要出顶针联，今天是怎么了，一个比一个有难度，真是精彩又刺激，要赶上馥山社首次开社的盛况了。
只可惜，社长见不到了。
不少女孩子心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忙又压了下去。
“大家听好。”乔昭清了清喉咙，声音甜糯，气质却偏了清冷，让这个十三岁的少女格外引人瞩目。
她吐字清晰，缓缓道：“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
此联一出，便是长久的沉默。
这姑娘是来砸场子的吧？这样的上联几乎可以算是绝对了，这让她们怎么对？
这个时候两队的姑娘也不分是敌是友了，都绞尽脑汁琢磨起来。
乔姑娘悄悄弯了弯唇角。
世界总算是清净了，她要找梓墨表妹套近乎去。
寇梓墨既然喜欢对对子，这些人若都对不出的话，说不定就要找机会问她的，一二来去，慢慢也就混熟了。
所以说，只要能来，机会总是千方百计创造出来的，说不定还会出现更好的机会呢。
乔昭这上联难度太高，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冥思苦想起来，一时间长亭内静静的，只闻蝉鸣雀语声。
不，平日里那恼人午憩的蝉鸣声此刻都入不了姑娘们的耳里了，有的下意识咬着唇，有的轻轻扯着帕子，还有的死死攥着茶杯，来来回回摩挲着。
满亭子的姑娘们，反而只剩了乔昭一个局外人。
哦，应该还有一人一直冷眼旁观，与这轻松又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说紧张，是因为好胜心与虚荣心一起，在场的贵女们都想对出下联来；说轻松，自是因为再怎么激烈紧张，不过是姑娘们打发时间展示自己的游戏罢了，无关生计，无关生死，又能如何紧张呢？
只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乔昭垂眸，眼尾余光去寻觅欧阳微雨的身影，这么一扫却吃了一惊：欧阳微雨竟没在原处了！
乔昭忙环顾一圈，心中不由一沉：果不其然，欧阳微雨不知何时站到兰惜浓身后去了。
所有贵女注意力都放在了想下联上，乔昭悄悄走到欧阳微雨身边时，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乔昭由此越发笃定，欧阳微雨若想对兰惜浓做什么，此时无疑是最佳时机、
她站在欧阳微雨身后，欧阳微雨或许是太过于专注将要做的事，竟也没注意到乔昭的靠近。
时间对于沉浸在想下联的姑娘们来说过得飞快，对于乔昭来说却慢极了，她眼珠不错一下，冷眼盯着欧阳微雨的一举一动。
欧阳微雨显然是紧张的，身体紧绷，面无表情，脸色却隐隐发白，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亦无心擦拭。
乔昭默默看着，终于看到欧阳微雨从衣袖中小心翼翼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夹在指尖快速一抖，白色的粉末落入了放在欧阳微雨身侧的茶盏中。
乔昭眼神猛然一缩。
欧阳微雨做完了这件事，汗已经湿透了后背，迅速左右看看，见无人察觉，悄悄松了口气，正要往后一退，忽然就见一只素手伸到她面前，紧接着，把兰惜浓身侧的茶盏拿了起来。
那只手纤细柔美，没有一点瑕疵，当得起冰肌玉肤，可落在欧阳微雨的眼中，却好似见了恶鬼一般。
她猛然回头看过去，就见刚刚还出尽了风头的少女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中拿着那杯要命的茶面色平静转了身，往亭子外走去。
欧阳微雨脸色大变，抬脚追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去了园子里。
日头不知何时爬到了头顶，一走出阴凉的长亭热浪就扑面而来。
欧阳微雨却觉得浑身都是冷的，走在平坦的路面上好似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仿佛所有力气都随着那只手的出现而被抽空了。
乔昭在海棠树下停下来，回过身，看着欧阳微雨。
“黎三姑娘，你把茶杯给我！”
乔昭晃了晃茶杯里的水，举起来问：“欧阳姑娘，这里面是什么？”
欧阳微雨眼中闪过慌乱，飞快道：“茶水啊，黎三姑娘，你拿这个干什么？”
“我有些渴了。”
欧阳微雨脸色一变：“这不是你的茶杯吧，怎么胡乱拿别人的？”
乔昭笑笑：“侍女们新换上来的茶水，反正又没人喝过。”
她说着以袖挡口，举起茶杯往唇边凑去。
“别喝！”欧阳微雨扑上去，劈手把乔昭手中茶杯打落。

第166章 多管闲事
茶水洒在地上，泛起一股白烟。
乔昭看着欧阳微雨，吐出两个字：“砒霜？”
欧阳微雨勃然变色：“你——”
乔昭低头捡起茶杯，扬手扔进了不远处的人工湖里。
落水的声音惊醒了打盹的水鸟，忙展开双翅飞走了，掉下的几根羽毛飘飘荡荡在湖面划开一串串涟漪。
“欧阳姑娘，这茶水，是给兰姑娘准备的吧？”
“你看到了？”被乔昭毁灭了下毒的证据，欧阳微雨没有生出感激之情，反而神情冰冷，“黎三姑娘，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乔昭眨了眨眼睛。
欧阳微雨上前一步质问：“莫非你见兰惜浓是兰山的孙女，兰松泉的女儿，就想讨她欢心？”
见乔昭不语，欧阳微雨更是激动，咬唇道：“你知不知道她的祖父与父亲做了多少恶事？兰山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毫不手软，兰松泉更是阴险狡诈，我父亲曾说过，兰山陷害忠良的那些馊主意，几乎都是兰松泉出的！我今天要毒死兰惜浓，你为何要从中阻挠？”
“大概，多管闲事是学了我父亲吧。”乔昭丝毫不在意欧阳微雨的激动，淡淡道。
欧阳微雨一窒，咄咄逼人的气势忽然泄了下去。
黎三姑娘的父亲为了让她父亲留一点体面与锦鳞卫据理力争，落在旁人眼里，何尝不是多管闲事呢？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今天决定毒死兰惜浓，早就存了必死之心，黎三姑娘把毒茶拿走其实是救了她，而后用这句话回她，她真的无言以对。
欧阳微雨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把泪意逼回去。
她不能哭，早在父亲被锦鳞卫抓走那一天，她就已经哭够了。
“黎三姑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今天这事我希望你不要掺合进来。我已经下了决心，今天一定不会让兰惜浓活着回去，你若是再阻拦，就是助纣为虐！”
乔昭依然面色平静，冲欧阳微雨笑笑：“欧阳姑娘，其实我不大明白，想请教一下。”
“你说。”对待乔昭，欧阳微雨的心理很微妙。
因为黎光文对她父亲的援手，还有刚刚乔昭惊才绝艳的表现，以及拿走毒茶的行为，欧阳微雨潜意识中就对乔昭多了一丝信任，这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欧阳姑娘刚刚说了首辅兰山与其子兰松泉的种种恶事，可这些与兰惜浓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兰惜浓若不是首辅的孙女，凭什么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她享受了祖、父辈带来的风光，就不该承受祖、父辈带来的代价吗？原来黎三姑娘是这样的烂好心！”
“并不是烂好心的问题，我就是觉得欧阳姑娘重点错了。即便你今日毒死兰惜浓，于令尊的事，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欧阳微雨被问得一怔，咬着唇道：“至少也让兰山父子体会一下什么是丧亲之痛！”
乔昭轻笑出声。
“这有什么好笑的？”
乔姑娘懒洋洋靠着海棠树，淡淡道：“我听闻首辅兰山与夫人伉俪情深，没有姬妾，只生了兰松泉一子。而兰松泉却与其父大相径庭，姬妾无数，子女众多。兰惜浓虽然是唯一的嫡女，对兰松泉来说，恐怕真没有欧阳姑娘想的那么重要，最起码，与令尊在你心中的地位是远不能比的。欧阳姑娘是聪明人，想一想，这样的买卖划不划算？”
欧阳微雨彻底怔住了。
“更何况，令尊的事情还没有定论，欧阳姑娘对兰惜浓下手，焉知兰首辅父子不会以此为借口，对令尊进一步下狠手呢？”
欧阳微雨浑身一震。
乔昭目光投向长亭，眸光深深：“欧阳姑娘说我多管闲事，这话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忍看到一个青春正艾的女孩子就这样丢了性命，那个人不只是兰惜浓，更是欧阳姑娘你！”
她死过，又活过来，才更知道生命的宝贵。
人不是不可以死，但至少要有价值，欧阳微雨即便毒杀了兰惜浓，又有什么意义呢？
兰山父子顶多感伤一下，转头该陷害忠良的接着陷害忠良，该出馊主意的继续出馊主意，为此付出代价的，只有两个女孩子的性命，外加一群女孩子的麻烦。
“那，那要是他们害死了我父亲呢？我宁愿死，也无法容忍害我父亲的人依然逍遥自在！”欧阳微雨喃喃道。
她本来抱着必死的决心毒杀兰惜浓，听了乔昭一番话，忽然茫然起来。
她以命换命，真如黎三姑娘所说，没有一点意义吗？
乔昭深深看了欧阳微雨一眼，叹道：“如果连死都不怕，那更要好好的活着，想好到底该如何做才有价值，而不是头脑一热，把性命搭在这满团锦绣的园子里。”
欧阳微雨沉默了。
“每个人要做的事，旁人劝住一时，却劝不住一世，欧阳姑娘仔细想想吧，我先回了。”
乔昭撂下这句花，抬脚向长亭走去，走出数步后回眸：“对了，稍后要考教我的那位江姑娘，欧阳姑娘熟悉么？”
欧阳微雨一愣，再回神，那管闲事的少女已经飘然走远了。
乔昭才走到长亭里，杜飞雪就皱着眉道：“黎三姑娘，你去哪了啊？刚刚没找到你人，我还喊人去寻你了。”
“去了一趟净房，然后随意走了走。”
“哦，那怎么不说一声呀？”杜飞雪抱怨道。
乔昭一本正经问：“去净房也要报告吗？”
“你——”杜飞雪被噎得尴尬不已。
兰惜浓出声打断：“行了，黎三姑娘，你既然回来了，就把下联说出来吧。”
“嗯？”
杜飞雪咳嗽一声道：“是这样的，两队都没想出下联来，算是打平了，就等着你说出下联呢。”
见众女都眼巴巴看过来，乔昭开口道：“这对子，我是有一个下联，但算不上好——”
“啰嗦，让你说你就说好了。”兰惜浓冷冷道。
乔姑娘抽抽嘴角，心想：这姑娘真是遭人恨啊，再这样她可就放欧阳姑娘过来了。
“上联是：望天空，空望天，天天有空望空天。”乔昭目光缓缓扫过众女，最后落在杜飞雪面上，字字清晰，“我对的下联是：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

第167章 暗讽
“好联！”寇梓墨直接站了起来，见众人纷纷看来，羞红了脸重新坐下去。
“确实是好联！”许惊鸿轻轻拍着手。
兰惜浓忽地笑了，问杜飞雪：“杜姑娘觉得这下联怎么样？”
杜飞雪没有反应过来乔昭看着她说的深意，虽不想给乔昭锦上添花，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可能颠倒黑白，遂干笑着道：“黎三姑娘出的对子确实精妙无双。”
“是呀，关键是对得好。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兰惜浓缓缓重复着下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杜飞雪面上，似笑非笑道，“杜姑娘说是不？”
她兰惜浓最看不起的就是杜飞雪这样的人，她刚刚难为黎家姐妹是一回事，可杜飞雪身为这次聚会的主人，又是黎大姑娘的表妹，面对表姐难堪居然袖手旁观，就让人鄙视了。
在场众女皆是蕙质兰心之人，经兰惜浓这么一提醒，俱是反应过来，投向杜飞雪的目光便带了鄙夷。
杜飞雪当然也反应过来了，一张脸通红，猛然看向乔昭，想要找她质问，可这种场合质问出来无疑更丢脸，暗暗咬碎了银牙才把这口憋屈气给忍下了。
众女不自觉看向乔昭，见她面色平静，神色淡淡，心中俱是一震。
这位黎三姑娘委实是惊才绝艳，刚刚如此漂亮的化解了兰惜浓的刁难，而后又借着出对子的机会把杜飞雪给埋汰了。
最令人叫绝的是，黎三姑娘没有拿杜飞雪在大门口拦着不让她进说事儿，而是暗讽杜飞雪面对嫡亲的表姐被人羞辱而袖手旁观，这样的回击真是漂亮得让人无话可说，且是借着对对子这般雅事，就更是让人只剩佩服了。
许惊鸿目光微闪，不着痕迹扫向异常沉默的黎皎，难得生了几分好奇。
都是文臣圈子里的姑娘，她与黎家姐妹虽不熟络，却也是有些印象的，不过那印象就有些意思了：一提起黎大姑娘，脑海中自然而然想到这是个自幼失母处境艰难的善良女孩儿，而提到黎三姑娘，却立刻生出逢高踩低、粗俗无礼的印象来。
许惊鸿勾了勾唇角。
以黎三姑娘这般才华与手段，居然会传出这样的名声，呃，想必是见黎大姑娘自幼失母让着姐姐吧？不然她真的想不出别的合理解释了。
许惊鸿斜睨了已经成为众人焦点的乔昭一眼，垂眸微笑。
这位黎三姑娘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乔昭被人强拉着坐下，对对子的活动继续下去，长亭里又热闹起来。
不知何时悄然返回长亭的欧阳微雨站在角落里，心中一遍一遍回味着乔昭的下联：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
这下联，说的何尝不是她目前的处境！
她也曾是这些贵女中的一员，吟诗作对，抚琴吹箫，日子过得多么快活，最大的烦恼无非是今天多吃了辣明天额上冒出了痘痘。
可不过是朝夕间，她的生活就天翻地覆，往常与她家常来往的亲朋好友全都不见了踪影，家人想尽办法都摸不到锦鳞卫的门槛，连父亲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她最终想到的，不过是与兰惜浓同归于尽，让奸臣兰山父子痛一痛罢了。
可黎三姑娘却告诉她，哪怕她搭上自己性命这么做了，其实对人家来说，只不过是无关痛痒而已。
她真是不甘啊！
欧阳微雨痴痴望着乔昭，心想：她要是有黎三姑娘这般聪明就好了，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
想到这里，欧阳微雨心中一动。
对了，黎三姑娘临走时提醒她，是否与江诗冉熟悉——
欧阳微雨目光不自觉移向江诗冉。
江诗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雀纹织锦裙，并没有参与对对子的活动，而是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托着腮望着远处，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江诗冉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独生女儿，听说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头子对这个女儿千娇百宠，要月亮不敢摘星星的，所以江诗冉才有可与公主媲美的地位。
欧阳微雨暗暗握紧了拳。
她要找机会求一求江诗冉！
黎三姑娘提醒的对，与其白白搭上性命反而把家人推向更危险的境地，还不如豁出脸面求一求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说不定还能打听到父亲的情况。
欧阳微雨这样想着，忽然有一只手覆上她的手。
“微雨，在想什么？”原来是寇梓墨不知何时从活动中退了出来，来到她身边。
欧阳微雨回过神来，看着好友，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头一个真切的笑，轻声道：“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黎三姑娘不但聪慧，面对身份远高于她之人对家人的侮辱还能不卑不亢还击，是个值得结交的。梓墨姐，我父亲犯了事，以后我家很难在京城立足，以后我们想见面恐怕就难了，你以后尽量和黎三姑娘交好吧，跟这样的人交好不会吃亏的。”
寇梓墨紧了紧欧阳微雨的手：“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我现在就是担心你——”
“我没事，我想明白了。”欧阳微雨目光追随着江诗冉，忽见江诗冉站了起来，走向众女那里。
“你们可分出胜负了没？”江诗冉不耐烦问。
她最烦什么吟诗作对了，纯粹是吃饱了撑的。
“怎么了？”兰惜浓挑眉问道。
江诗冉把玩着系在腰间的玉佩，笑盈盈道：“我已经想出了考教黎三姑娘的题目，你们这里迟迟不结束，我等得好无聊。”
听了这话，不少人心中很是不快。
明明很有意思的事竟然说无聊，可见这是个粗俗的，也就是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大家不敢得罪罢了。
“结束了，江姑娘你来吧。”兰惜浓挥着扇子淡淡道。
有了乔昭珠玉在前的表现，后面是挺没意思的，比起继续对对子，她更期待看江诗冉如何折腾人。
杜飞雪顿时忘了先前的难堪，嘴角轻扬：“江姑娘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她特意把五彩签筒里的签全换成写着“江”字的，就是等这一刻呢。

第168章 怕
江诗冉背景强硬，刁钻古怪，以往新入社的成员被她弄哭的可不是一两个了。
她准备的五彩签筒本来是打算行酒令时捉弄人的，没想到用在了黎三这个新入社的成员身上，可见老天都看不过去黎三的嚣张，给她机会收拾黎三一下。
就是不知道江姑娘会出什么题目了。
杜飞雪无比期待起来。
“杜姑娘，贵府有演武场吧？”江诗冉问。
杜飞雪一怔，随即点头：“有的。”
固昌伯府是军功起家，传到现在虽早已没有子弟再上战场，演武场却一直留着的。她骑术精湛，可少不了家中演武场的功劳。
“有就好。”江诗冉目光落在乔昭身上，唇畔含笑道，“刚刚呢，我见识到了黎三姑娘的急才，还听闻过黎三姑娘的字是顶顶好的，这些我都不懂，自然也考教不了黎三姑娘。所以呢，我今天要考黎三姑娘的题目便是——”
她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勇气。”
勇气？
这个题目可真是新鲜，江姑娘会如何考教黎三姑娘的勇气呢？
众女面面相觑，好奇心大起。
“杜姑娘请带路吧，咱们到了演武场再说。”
杜飞雪犹豫了一下。
这花园因为要招待姑娘们早早就清场了，只留了少数端茶倒水的丫鬟，今天别说乱七八糟的人，就连打理花园的婆子们都不许进来碍姑娘们的眼。哥哥他们知道这边是馥山社的活动，自然也会避嫌，可演武场那边她却没有安排。
“怎么了，杜姑娘？”江诗冉见杜飞雪站着不动，不悦拧了眉。
“哦，请姐妹们随我走。”杜飞雪心一横，抬脚领着众女往演武场走去。
这个时候，按理说大哥他们不会去演武场的。
其实就算是撞上也无妨，如今又不是以前那般对女子严苛，意外遇到陌生男子再避开就是了。她就是不愿意让这么多人见到朱表哥……
可刚刚她已经丢了脸面，这个时候再拒绝，以后在这些人中就尴尬了。
演武场离着花园不算太远，杜飞雪心中转着这些念头，遥遥望见演武场上空无一人，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她就说这个时候大哥他们不可能来这里的。
演武场边上是一排架子，挂着各式兵器。
江诗冉绕着看了一圈，在场中站定，笑盈盈道：“我呢，学不来文绉绉那一套，想要考教勇气，那就得来真的。”
她说完，看向乔昭：“黎三姑娘，你敢不敢？”
乔昭面无波澜：“愿闻其详。”
“黎三姑娘倒是爽快！”江诗冉伸手从武器架上取下一张弓，试拉了几下，扬手道，“黎三姑娘在头顶、肩头放上仙桃，让我试试准头，可敢？”
此话一出，众女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有沉不住气的当场便惊呼出声。
江诗冉眼波一转，笑道：“放心，咱们可以用钝头箭。”
众女听得胆战心惊。
钝头箭也不行啊，这么快的速度飞过去，要是射到了眼睛——
这样一想，众女顿觉头皮发毛，胆子小的直接吓出冷汗来。
“黎三姑娘，敢不敢试试？”江诗冉笑吟吟问，一副笃定了乔昭会认怂的神情。
面对着首辅兰山的孙女兰惜浓的刁难，乔昭一直波澜不惊，可这个时候她的面色却变了。
要说她胆小吗？并不。
但凡江诗冉换了任意一项活动，都不会让她犹豫退缩，可当箭靶子却不同。
那一箭穿心的痛，这世上还有谁如她一般，体验过又活着呢？
从前的她不善骑术，拳脚功夫亦不成，唯独射箭能拿得出手，可自从重生以来，再见到弓箭就下意识浑身发冷，半点都不想靠近。
乔昭看着笑意盈盈的女孩子轻叹。
这位江姑娘，可真是无意中抓住了她的要害啊！
不过——
乔昭眸光一转，瞥了寇梓墨一眼。
她先前说过，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通过寇梓墨见到兄长，那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
江诗冉给她出了天大的难题，却同时给了她最好的机会。比起见到兄长，别的都不重要，包括她对死亡的恐惧。
“黎三姑娘要是不敢试呢，那也不打紧，反正我以前出的题目也没人通过过，照样还是可以做馥山社社员的。”
在场有运气不好抽到过“江”字签的几位姑娘悄悄变了脸色，心有余悸之下，看向乔昭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可以的。”乔昭平静道。
众女万万没有想到乔昭敢答应，不少人惊呼出声。
“黎三妹妹，副社长出题考教新社员，只是为了给聚会添些乐趣，并不是强制性的，你若不愿，就不必勉强自己！”苏洛衣走出来挽住乔昭的手，沉声道。
“是的。”朱颜也站了出来。
见她们两位副社长开口，不少人纷纷附和。
兰惜浓牵了牵唇角，暗道：一场对对子的游戏，倒是让这位黎三姑娘成功打进了圈子，还真是好机遇啊。
许惊鸿则一直面无表情看着，心生疑惑：看黎三姑娘之前的行事，不像逞强之人，她这样做意义何在呢？还是说，只是不敢得罪江诗冉而已？
“三妹，你还是不要逞强了，你若有什么事，我可如何对母亲他们交代呢？”当了许久隐形人的黎皎开口道。
“大姐不必担心，我相信江姑娘的箭法。”乔昭说完，谢过众女关心，抬脚走到场中站定，淡淡道，“江姑娘，你准备好的话，就可以开始了。”
“杜姑娘，有钝头箭吧？”江诗冉问。
“有的。”杜飞雪强压下心中激动，拿出钝头箭给江诗冉，又命人取来桃子送到乔昭面前。
乔昭伸手拿起水灵灵的桃子，在头顶与双肩各放一个，就听江诗冉问道：“黎三姑娘，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乔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紧绷，面上却不露声色。
她眼睁睁看着江诗冉弯弓拉箭，对准了她。
那一瞬间，乔昭仿佛重新站到了冰冷的城墙上，成了任人宰割的鱼肉。
原来有一种怕，会身不由己。

第169章 射桃（灰色メ空间的和氏璧）
人紧张害怕时，瞳孔会放大，心跳会急速，冷汗嗖嗖往外冒，直到这个时候，乔姑娘才发觉她其实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克制着这些反应，不让人察觉。
那箭对准了她，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恨不得立刻落荒而逃。
可最终，乔昭还是挺直了脊背，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深处。
今天虽然和梓墨表妹有了不错的开始，但要按部就班，需要等待太久。可她已经等不及了，有这样的机会出现她必须拼尽全力抓住，在最短的时间内见见兄长。
无法相认，哪怕是听一听兄长的声音，也是好的。
那箭飞来，乔昭猛然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
头顶上攸地一轻，随着女孩子们的惊呼声停止，周身一片寂静。
乔昭颤抖着睫毛睁开了眼睛。
桃子在地上滚着，羽箭静悄悄落在地上，好些女孩子以手捂住眼睛，一些胆大的则默默看着。
那一瞬间，劫后余生的感觉浮上心头。
乔昭默默想：身体的本能反应，果然是靠理智难以克服的。
邵明渊那个混蛋！
她暗暗骂了邵明渊一句，却也不知道到底该骂他什么，仿佛这样一骂，就痛快了些。
“黎三姑娘，我射第二箭了。”江诗冉笑盈盈喊道，“先射你左肩上的桃子，你可别乱动，免得把桃子动掉了。”
乔昭回神，唇色苍白，弯出极小的弧度：“好。”
她不敢多说，怕把胆怯流露于人前，可到底有心细又格外注意她的人看了出来。
欧阳微雨低声对寇梓墨道：“梓墨姐，你有没有觉得，黎三姑娘其实也挺害怕的。”
寇梓墨收回目光，低声道：“是啊，又不是只动动嘴皮子，换谁站在黎三姑娘那里能不害怕呢？江姑娘万一失手了，虽然是钝头箭也会受伤的，万一擦碰到脸上，那就更糟糕了。”
寇梓墨说到这里，看着站在场中神情肃然面色苍白的少女，忽然替她担心起来。
欧阳微雨咬了咬唇，喃喃道：“我就是看不大明白了，黎三姑娘就算拒绝了江姑娘，其实也不要紧。先前的对对子已经让人对她刮目相看，没人要求她十全十美。”
刚刚在海棠树下，黎三姑娘劝她时明明是很冷静聪慧的人，怎么这个时候却有些意气用事呢？
欧阳微雨隐隐觉得乔昭的举动有些违和，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对寇梓墨来说，乔昭只是个今天才有了一点接触的陌生姑娘，自是没有想太多，小声道：“大概是年少好强吧，毕竟黎三姑娘年纪还小。”
在众女或屏息注目或悄悄议论的时候，江诗冉松开弓弦，第二支箭射了出去。
这一次，乔昭没有闭上眼睛，眼睁睁看着钝头箭直奔自己而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六月的天仿佛置身于寒冬腊月中，随着钝头箭射中桃子，那让她喘不过气来的恐惧才消散了。
“江姑娘好箭法！”接连两次分毫不差的射中，众女心头的紧张褪去，恢复了看热闹的心情。
听到众女的称赞，江诗冉唇角轻扬，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她敢提出这样的玩法，自是因为对自己的箭法有信心，端看被考教的人有没有这个胆子罢了。
现在看来，黎府这位三姑娘胆子虽不算大，尚还过得去。
江诗冉斜睨了黎皎一眼，心道：就是欺负没娘的长姐，实在不怎么像话，今天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了。
她收回思绪，松开了弓弦。
羽箭飞射而去，可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苏洛衣等人更是直接奔过去，口中直呼：“黎三姑娘，你没事吧！”
怎么回事儿？
江诗冉呆了呆，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有人惊呼“黎三姑娘流血了”，她才后知后觉想到：莫非她失手射偏了？
这不可能！
江诗冉手握着弓箭，大步流星走了过去，直接把挡路的女孩拨开，看到被众女团团围住之人的样子，一脸不可置信。
“射到你哪了？”
一见江诗冉过来了，众女下意识分到两旁，目光落在她手中弓箭上，又迅疾移开。
乔昭站在人群中央，手捂着右边脸颊，鲜血从指缝冒出，很快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淌过手背，染红了素色裙衫。
她的手纤细白皙，衣衫素淡，就显得那血更加刺目，又因为伤的是姑娘家最要命的脸面，让人一眼看去腿脚发软。
“你怎么回事，是不是你胡乱动了？”江诗冉咬着唇气急败坏问，脸上一阵阵发热。
“江姑娘——”清冷冷的声音传来，许惊鸿面无表情开口，“这个时候，不该看看黎三姑娘到底伤势如何么？”
兰惜浓同样皱了眉，问杜飞雪：“杜姑娘，府上大夫呢？还不快请过来。”
众女纷纷附和，杜飞雪白着脸吩咐侍女去请大夫，忽听一个少年声音道：“飞雪，怎么回事？”
杜飞雪转头看，就见胞兄杜飞扬皱着眉站在不远处，旁边还站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唯有两名男子比这些少年高出半头，正是朱彦与杨厚承。
一见到同胞兄长，惊慌失措的杜飞雪总算找到了主心骨，提着裙摆飞奔过去，白着脸道：“有人受伤了，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杨厚承眼尖，一眼扫到落在地上的羽箭，低声对朱彦道：“该不会是射到人了吧？”
杜飞扬一听面色一变。
今天妹妹做东请馥山社的姑娘们在府中小聚他是知道的，而馥山社的姑娘出身都不一般，要是真有人被箭射到，那身为主人的妹妹也要担干系的。
“到底怎么回事儿？谁受的伤？如何受的伤？”杜飞扬急切问道。
杜飞雪已是慌了神，闻言倒竹筒般倒出来：“就是黎三啊，她新加入了馥山社，按着规矩抽中了江姑娘来给新人出题。江姑娘要考教她勇气嘛，就让黎三头顶桃子，江姑娘来射桃子，结果——”
她话才说了一半，朱彦与杨厚承已是变了脸色，大步向着众女走过去。

第170章 一箭双雕
“黎姑娘怎么样了？”杨厚承大步流星走过去，看着一群姑娘无从落脚，只得站在边上放声问道。
他生得浓眉大眼，是不同于文秀书生的一种英气，但京城贵女青睐的是池灿那般风流俊美、精致如画的人物，乍然见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走过来，顿时骇了一跳，忙散开去，把乔昭给显露出来。
“黎姑娘——”杨厚承一看乔昭捂着脸颊的手上满是鲜血，当时就变了脸色，抬脚欲要过去，被朱彦拉住。
“黎姑娘，你莫要怕，大夫很快就来了。”朱彦拉着杨厚承在不远处站定，安慰完乔昭转头对杜飞扬道，“表弟，你让我的小厮速速回泰宁侯府一趟，我家有上品的云霜膏，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嗯。”杜飞扬神色复杂看形容骇人的少女一眼，忙吩咐人去通知朱彦的小厮。
“黎三妹妹，痛不痛啊？”苏洛衣脸色发白，光滑的额头急出了一层汗。
“三妹，你伤势怎么样？”黎皎啜泣起来。
欧阳微雨走过来，掏出雪白的帕子递过去：“黎三姑娘，用这个按着吧。”
乔昭松开手，接过欧阳微雨递过来的手帕，勉强道：“谢谢——”
她暗暗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还是痛得厉害，刚刚都已经麻木了，现在才慢慢感觉到疼。
乔昭松开手的瞬间，右脸的伤口呈现在人前，惊呼声顿时此起彼伏，每个看到她脸上伤口的姑娘都吓得脸色发白。
“天，竟然划出一道口子，还是在脸上，黎三姑娘是不是毁容了？”
“看那伤口挺严重的，用再好的云霜膏都会落疤的，以后黎三姑娘麻烦了。”
“哎呀，真是可怜——”
七嘴八舌的议论汇成杂音，像是无数蚊蝇在江诗冉耳边嗡嗡作响，江诗冉闭了闭眼，大声道：“都闭嘴！”
场面顿时一静，无数视线投在江诗冉身上。
江诗冉越发窝火，扬弓指着乔昭道：“肯定是她胡乱动了，不然我不会射偏的！”
众女不发一言，心中却在冷笑：不愧是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飞扬跋扈至此，真是无人能及了。恐怕就是公主站在这里，面对被弄伤的女孩子都不会这么嚣张，连一个敷衍的歉意都没有，还把责任推到受害者身上。
在场众女并不是都对乔昭有好感，但姑娘家的容貌何等重要，亲眼瞧着就这么毁了，难免心生同情，而面对江诗冉的咄咄逼人，便又生出同仇敌忾的心理来。
她们这些人，不是文臣武将家的便是勋贵家的，唯有江诗冉的父亲很特殊，特殊到人人敬上三分，却难以归到任何一派去。
乔昭仿佛成了局外人，面无表情看着众女对江诗冉的无声指责。
她有些想笑，却不敢牵动伤口，只能在心里暗想：这样的一箭双雕，她还是挺喜欢的。
就算她身份不及在场众人高贵，也是官宦之女，江诗冉为了让她难堪，提出让她去当箭靶子，何尝有半点考虑过她的尊严与感受？她若只是个真正的十三岁小姑娘，恐怕早就出丑了。
哪怕江诗冉的箭法再好，自认再万无一失，都是对被考教之人极大的不尊重。而说到底，江诗冉提出这个题目，刁难人是其次，更重要的还是展露江大姑娘高超的箭法，博个满堂彩罢了。
乔姑娘从祖父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却从没学过“逆来顺受”几个字怎么写，想踩着她尊严露脸的人要真能如愿才是怪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江诗冉并不傻，众女的无声指责让她大感难堪，偏偏不能单独揪出哪个来质问，最后还是把矛头对准了乔昭，“你说话啊，是不是你自己乱动才射偏的？”
“够了！”杨厚承终于大怒，几步走到乔昭与江诗冉中间，黑着脸对江诗冉道，“你伤了人还有理了不成？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底气拿活人当箭靶子？你爹吗？”
杨厚承自幼喜欢舞枪弄棒，对那些公子哥们的聚会参加的少，认识的女孩子更少，江诗冉却是自小就认识的。原因无他，太后是他姑祖母，他儿时常被叫进宫去玩，自然就认识了同样时常进宫的江诗冉。
“你——你多管什么闲事？”已经很久没人敢这般对她说话了，江诗冉恼羞成怒。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我多管闲事总比你惹是生非强！”瞧着乔昭满脸的血，杨厚承气愤不已，半点面子也没给江诗冉留。
朱颜眸光微闪，似是头一次认识杨厚承一般，深深看了他一眼。
以往兄长的这位好友给她的印象就是大大咧咧、心无城府之人，如今看来，这样的人也是不错的，至少比她哥哥那干着急的强！
朱颜瞥了自家兄长一眼。
当她傻呀，别看兄长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就是糊弄外人吧，实则还不知道多担心呢，没看手上青筋都蹦出来了。
她就说五哥和黎三姑娘一定是认识的。
这些念头在朱颜心里一闪而逝，就见朱彦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兄妹二人心有灵犀，朱颜很快明白了朱彦的意思，上前一步扶住乔昭：“黎三姑娘，我扶你先去屋子里等着吧。”
她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这该多疼啊，黎三姑娘居然一声不吭！
“不用了。”乔昭开了口，看向身为主人的杜飞雪，“杜姑娘，我想告辞了。”
杜飞雪脸色一变：“这怎么行，你这样回去，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伯府吗？”
“是啊，三妹，你脸上流了好多血，怎么也要等大夫处理一下伤口再回家。”黎皎跟着劝道。
乔昭拿帕子轻轻按着伤口，神色坚决：“不行，我必须回家再处理。”
“那不行，你这样是故意让我为难。你在我们家受了伤，就这么回去，那别人该怎么看我们伯府？”杜飞雪顿了一下，觉得这样说有些无情，又补充道，“何况你先处理一下伤口才不会感染，将来能恢复得好些。”
“在场的人都可以作证，是我要回去，不会怪罪杜姑娘的。”脸颊越来越疼了，乔昭手心冒出的汗却是冰冷的，说完这话欠了欠身子，便要离去。

第171章 带伤离开
“你站住！”江诗冉面色阴沉拦在了乔昭面前。
让她出了这么大的丑，就想这么算了？
因为疼痛，额头上的汗雨珠一般往下落，面前的少女一张脸都是雪白雪白的，被汗珠冲刷开的血迹在脸上蜿蜒，瞧着越发触目惊心。
少女目光依然是淡然的，面对咄咄逼人的江大姑娘微微一笑：“江姑娘，这次不满意的话，下次咱们可以继续。现在先让我回家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你——”江诗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肆意惯了，却也没见过一个姑娘家脸上流着血这么淡定的，淡定得让她心里发凉。
乔昭依然举止得体，冲江诗冉略一颔首，转而对杜飞雪道：“杜姑娘，劳烦你派人把我的丫鬟喊来。”
她说完，抬脚便走，从杨厚承与朱彦身旁经过时，停下来，大大方方道谢：“多谢二位大哥。”
杨厚承脑袋一热，脱口而出道：“黎姑娘，我送你回去！”
连一个小姑娘都如此坦荡，他明明算是她的朋友了，见她受伤被人欺负却只能碍于礼教眼巴巴看着，这不是可笑吗？
去他娘的礼教，大不了——
杨厚承回神，尴尬地想：大不了认她当妹子好了，咳咳，当媳妇实在是小了点儿，他又不是池灿那家伙，对着这么小的女孩子实在生不出别的想法来。
朱彦按上杨厚承的肩膀，侧头对一直欲言又止的杜飞扬道：“表弟，让黎姑娘这样回去不大妥当，我们正好要回去了，就顺道送送她吧。你最好是和姑母说一声，派得力的管事同去。”
杜飞雪猛然看过来，死死咬住了下唇。
朱表哥要送黎三？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朱表哥对人虽温和有礼，却从来不招惹这样的闲事。
莫非——
杜飞雪扭头看乔昭一眼。
莫非朱表哥对黎三另眼相待？
杜飞雪越想越心慌，看着乔昭的眼神凌厉如刀。
“好，我这就去和母亲请示一下。”杜飞扬道。
人是在他们府上受的伤，无论如何伯府是脱不了责任的，派个体面的管事带着礼品登门道歉是基本的礼数。
“大哥，不用去叫管事了。”杜飞雪上前一步，开了口，“我跟着黎三姑娘去黎府好了。”
“飞雪，你——”杜飞扬诧异扬眉。
他可比谁都清楚，妹妹对黎三多么不喜的。
其实不只是妹妹，他又何尝待见黎三呢？
一想到以往黎昭对他的纠缠和对表姐的欺辱，杜飞扬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逝，绷着唇角道：“那好，你先送黎三姑娘回去，我去和母亲说一声。”
“表弟放心，还有我呢，我会照顾好两个妹妹的。”黎皎适时开了口。
乔昭已经抬脚向外走去。
固昌伯府的大门外停了许多马车，其中一辆很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靠在墙角，年轻的车夫斜倚着墙壁，默默发呆。
他究竟是为什么想不开，要来当车夫的？日子好无聊，好无聊！
门口处传来动静，耳力甚好的小车夫晨光闻声看去，一眼就见到乔昭用帕子捂着半边脸走出来，脸上、身上血迹斑斑。
晨光脸色猛然变了，收起了所有慵懒，大步流星走过去。
“姑娘，您怎么受伤的？没事吧？”晨光目光从跟着乔昭的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格外冷厉。
他娘的，他虽然嫌日子无聊，可也没盼着黎姑娘出事啊。
该死的，他又没把黎姑娘保护好！
脸颊火辣辣的疼让乔昭说话都费劲了，简短吩咐道：“回府！”
“是！”晨光深深看众人一眼，心道：他可把这些人都记住了，回头知道是谁害黎姑娘受伤，非狠狠敲他闷棍不可。
什么？不打女人？
拜托，将军大人早就教育过，对他们来说，只分自己人和敌人，不分男人和女人！
面色发白的阿珠扶着乔昭上了马车，见黎皎要跟上来，晨光伸手把她拦住，淡淡道，“大姑娘，车子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晨光说完，利落跳上马车，一扬马鞭，把马车赶得跟飞一般，留给众人一鼻子灰尘。
朱彦与杨厚承面面相觑。
“似乎，是我们乱操心了。”朱彦想着乔昭脸上的伤，神色凝重道。
杨厚承盯着一路烟尘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伸手挠挠后脑勺，嘀咕道：“子哲，你有没有觉得那车夫有点面熟啊？总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是么？”朱彦若有所思。
杜飞雪跺跺脚：“真是什么主子跟着什么下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固昌伯府准备的马车已经停在面前，杜飞雪提着裙摆上车，回身道：“表哥，你们骑马了吗？”
“没有。表妹快些追黎三姑娘去吧，我们就先走了。”
杜飞雪愣了愣，脱口问道：“表哥，你们不去了？”
朱彦好笑又无奈：“黎三姑娘既然已经先走了，我们就不跟着了。”
杨厚承很是不待见这位总是缠着他好友的杜姑娘，把朱彦一拉道：“快走吧，还有事呢。”
眼巴巴看着朱彦二人走了，杜飞雪提着裙角欲哭无泪：早知道，她就不自告奋勇去黎府了，那该死的车夫！
“皎表姐，上车吧。”杜飞雪咬了咬唇，没好气地道。
等黎皎进了车厢，杜飞雪问道：“黎三那个车夫，以前怎么没见过？”
“是李神医送给她的。”黎皎心情郁郁。
今天她实在不该来的，黎三大出风头，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反被衬托得越发平庸；而黎三出了事，她却脱不了干系，回府祖母他们定会认为是她没有照顾好妹妹。
“那位李神医对她这么好？连车夫都送了？”
“何止呢。”黎皎把那日乔昭收到的礼物如数家珍讲给杜飞雪听。
杜飞雪听得目瞪口呆，福至心灵道：“皎表姐，你不说李神医还送了黎三一箱子珍贵药材嘛，会不会有什么宝贝啊，所以黎三才要回去处理伤口？”
黎皎心中一动：“我回去打听一下。”
都说那位李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说不准就有什么奇药留给了三妹呢。

第172章 求人（阿哒哒哒九霜的和氏璧）
因着乔昭这一受伤，馥山社的聚会自然是继续不下去了，姑娘们怀着各色心情散了，停靠在固昌伯府门前的马车陆续离去。
江诗冉还在回忆着最后那一箭，走得颇慢，忽然一人冲了过来：“江姑娘——”
骤然冲过来的人被同样骤然出现的另一道身影拦住。
江鹤一脸严肃警告道：“不许靠前！”
尚未离去的几位贵女不由愣住。
这男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她们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后知后觉发现此时还没走出固昌伯府大门，那么，这男人莫非一直隐藏在江诗冉身边？
姑娘们的脸色顷刻变了。
这岂不是说，在她们玩乐时，旁边还有个大男人目不转睛瞧着？
这个认知让几位贵女顷刻间变了脸色。
许惊鸿冷冷问江诗冉：“江姑娘，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人？”
江诗冉被问得有些尴尬，黑着脸问江鹤：“你怎么在这儿？”
江鹤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位大小姐可真有意思，他是奉命保护她的，不在这儿在哪啊？难道他吃饱了撑的，稀罕窝在草丛里看一帮小姑娘玩乐？
都是大人狠心，调他来保护江大姑娘，早知道这样，他还不如继续监视黎姑娘呢。
黎姑娘真可怜，被江大姑娘射伤了脸——射伤小姑娘的脸，就是锦鳞卫都没这么下狠手的啊。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一点保护江大姑娘的动力都没有了。
“说呀，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见江鹤不语，江诗冉恼羞成怒，抬脚踢了他一下。
“属下奉命保护姑娘。”江鹤暗暗吸了一口气。
他可是大人的得力手下，万事以大人的命令为重，绝不会感情用事的。
“给我滚，以后不许跟着我！”江诗冉大怒，见江鹤垂着眼一动不动，再踢他一脚道，“你是聋子吗？滚呀，以前也没人保护我，本姑娘不一直好好的？”
忍住！
江鹤深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他还是实话实说吧！
“江大姑娘，以前不是没人保护您，负责保护您的前一任锦鳞卫才因公殉职呢，只不过您不知道而已。”
不然他是怎么倒霉接班的？就江大姑娘这性子，没有人保护早被人打成猪头了好吗？
“你，你还敢狡辩？”江诗冉可真是没见过锦鳞卫在她面前这么放肆的，又害她在人前尴尬，抽出腰间软鞭就要抽去。
“江姑娘——”欧阳微雨趁机出声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江诗冉这才分了一点神给欧阳微雨，抬着下巴冷笑道：“你是谁？我凭什么和你借一步说话？”
江诗冉说完，扬起鞭子抽了江鹤一下，抬脚便往外走。
今天在固昌伯府真是处处糟心，以后再也不来这该死的地方了。
欧阳微雨见状一直追到了大门外，江鹤拦着她道：“这位姑娘，请不要再纠缠江大姑娘。”
老天，他窝在草丛里可是什么都看到了，就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居然往茶水里胡乱放东西，虽然为了保护江大姑娘他没有跟过去瞧个清楚，可这种危险人物是绝不能让她靠近江大姑娘的，不然江大姑娘出了事他也别想活了。
唉，他个人生死倒是不重要，但大人要是失去他这样得力的手下该多伤心啊，他可不能让大人难过。
“江姑娘，江姑娘——”欧阳微雨使劲挣扎，依然挣不脱江鹤的阻拦，眼看着江诗冉就要跳上马车，福至心灵间脱口而出：“江姑娘还记得黎三姑娘的下联吗？”
江诗冉身子一顿，回过头来，神情不耐看着欧阳微雨：“什么？”
见有了转机，欧阳微雨热泪盈眶，一字一顿道：“求人难，难求人——”
说到这里，她险些哽咽出声，强撑着没有失态，把后面的话说完：“人人逢难求人难。”
她睁大了双眸，定定望着欧阳微雨，绝望中又带了期盼。
那丝期盼很渺小，却好像一束光，照亮了一双眼睛。
“江姑娘，人活在世，谁没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你的举手之劳，就是我的生死攸关，求你听我说几句，无论愿不愿意帮忙，我都会感激你一辈子的。”说到这里，欧阳微雨掩面颤抖，终于落下泪来。
黎三姑娘出的这个对子，旁人只以为是还击杜飞雪的袖手旁观，又何尝不是对所有人的告诫和对她的提醒呢？
这句话，可能是她能够打动江姑娘的唯一希望了。
江诗冉一脚踏在车板上，另一只脚依然落在实地上，就这么冷眼看着欧阳微雨哭泣，神色变幻莫测。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不耐烦开口：“行了，别哭了，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来马车里说吧。”
欧阳微雨大喜。
江鹤却把人死死拦住：“不行，谁知你有没有带伤人利器——”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夏天的衣衫本就单薄，欧阳微雨抖抖衣衫，把荷包扯下来，唯恐机会一闪而逝，不假思索把头上簪子等尖锐物件全都扯了下来，任由长发胡乱披散，问江诗冉，“江姑娘，你看这样可以了吗？”
“可是——”可是你还会下药呢！江鹤心中嘀咕道。
江诗冉瞪江鹤一眼：“够了，就她跟弱鸡似的，能伤得了我？”
大小姐的脾气谁都惹不起，江鹤最终还是让开，让欧阳微雨上了马车。
车厢里宽敞极了，铺着冰蚕丝织就的毯子，六月的天一进去不但丝毫不觉闷热，反倒令人清凉舒爽。
江诗冉靠在软枕上，淡淡道：“说吧，有什么事？”
欧阳微雨扑通跪下来：“我父亲前些日子因为弹劾首辅兰山，被天子斥责获罪，锦鳞卫把他带走了，至今不知道是生是死——”
“等等——”江诗冉打断欧阳微雨的话，“你想让我救你父亲？”
欧阳微雨忙解释道：“不敢有这样的妄想，朝廷上的事咱们闺阁女孩都是插不上手的，我只想求江姑娘替我打听一下，我父亲如今如何了？好让家人心中有个底。”
听了欧阳微雨的话，江诗冉拧眉。
闺阁女孩怎么了？就只能吟诗作对、摆弄胭脂水粉了？
这人，忒瞧不起人了。

第173章 委屈的江大姑娘
见江诗冉拧眉，欧阳微雨心中一沉。
莫非，她不愿答应？
江诗冉懒洋洋靠着车壁，瞥她一眼：“行了，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欧阳微雨眼睛攸地一亮，泪水忍不住汹涌而出，边哭边拼命道谢：“多谢江姑娘，多谢江姑娘——”
江诗冉不耐烦冷哼一声：“别啰嗦了，赶紧收拾收拾你自个儿吧，披头散发的，别人还以为我又把人怎么着了呢。”
提起这个，江诗冉就窝火。
她懒得像那些人一样装温婉淑女不假，可也没恶毒到成心把人毁容啊，以她的箭法明明不会出任何问题的，怎么就射到黎三脸上去了呢？
肯定是黎三因为害怕乱动了，等下次再见着，她非要问个清楚明白，免得平白担了这样的恶名！
江诗冉越想越不痛快，把欧阳微雨赶下马车，直接回家去了。
隐在一旁的寇梓墨来到欧阳微雨身边，一脸担忧地问：“微雨，怎么样了，江姑娘答应了没？”
重新挽好了头发的欧阳微雨握住寇梓墨的手又哭又笑：“答应了，她真的答应了！”
寇梓墨跟着露出真切的笑意来：“答应了就好，她是锦鳞卫指挥使的宝贝女儿，一定能打探到伯父的消息的。”
“是呀，是呀。”欧阳微雨胡乱擦着眼泪，心情激动，“我祖父他们四处奔波求助无门，我娘都急病了，没想到我能通过江姑娘得到父亲的消息，等回去告诉我娘他们，他们一定会高兴坏了。”
说到这里，欧阳微雨后怕起来。
倘若她真的毒杀了兰惜浓，此时恐怕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抬出去了，母亲他们得到消息又该是什么情形？
欧阳微雨忽然不敢往下想了，喃喃道：“幸亏了黎三姑娘——”
欧阳微雨脸色微变：“梓墨姐，你说黎三姑娘脸上的伤能治好吗？会不会落疤啊？要真是那样，黎三姑娘岂不是太可怜了？”
“是呀，我也觉得黎三姑娘太令人惋惜了。”寇梓墨不自觉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
那人风姿无双，曾令多少女子心驰神往，而今毁了脸，昔日那些爱慕的眼神悉数化作惊恐厌恶，心里又该多难受呢？
黎三姑娘是女孩子，容貌比男子更重要，要是脸上留了疤痕，恐怕——
寇梓墨越想越觉得惋惜。
“梓墨姐，我如今深陷麻烦之中，不便随便走动，你若是方便，就派人打听一下黎三姑娘的消息吧，知道她的情况，咱们也能放心些。”
寇梓墨点点头：“说的是，回去我就派人留意着黎家的动静，要是有了黎三姑娘的消息，就遣人告诉你一声。”
“嗯。”
二人这才作别。
这边江诗冉坐在马车上，挑开车窗帘问江鹤：“你是哪个‘太保’的手下？”
“属下跟着十三爷的。”江鹤抬头挺胸道。
“十三哥？”江诗冉一听，盛气凌人的气势顿时一松，嘴角忍不住翘起来，“原来是十三哥命你保护我啊？”
江鹤觉得这位江大姑娘瞬间变得怪怪的，抽了抽嘴角回道：“是的。”
江诗冉摆弄着发梢，笑吟吟问：“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跟着十三爷姓江，叫江鹤。”
“江鹤呀，真是个好名字，这是我十三哥给你取的吧？”
“是。”
江诗冉皱眉。
这人，真是木讷无趣，比起她十三哥差远了，十三哥怎么会有这样的手下？
“江鹤，我问你，十三哥是怎么跟你说的？”
“啊？”江鹤呆了呆，完全听不懂这姑娘的意思。
“就是……他怎么和你说，让你保护我的？”
“十三爷说，要是您出什么事，让属下提头来见。”
江诗冉一听，顿时满心甜蜜，问道：“十三哥现在在衙门吗？”
“应该在吧。”江鹤不确定地道。
“车夫，直接去锦鳞卫衙门！”江诗冉扬声喊完，放下窗帘不再说话了。
江鹤一脸莫名其妙，转念一想他正要找大人报告，便也颠颠跟了上去。
江远朝处理完手头的事，推开窗子眺望着院中景色，就听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十三哥——”
很快进来一位红衣少女，笑靥如花，明媚可人。
江远朝露出淡淡的笑容：“冉冉，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看你啊，要不是因为他，我还不知道十三哥派人保护我呢。”江诗冉伸手一指江鹤。
“是么？”江远朝嘴角含着浅笑，看向江鹤。
江鹤瞬间头皮发麻，缩了缩脖子。
大人虽然在笑，可总有种等会儿要把他剥皮的糟糕预感。
江鹤趁二人说话悄悄溜了出去。
“十三哥，你最近忙不忙呀？”
“还好。冉冉呢，今日馥山社聚会，玩得开不开心？”
一提起这个，江诗冉立刻皱了眉，撇嘴道：“不开心，烦死了，有人害我丢了好大的脸。”
“呃？”江远朝笑意浅浅看着江诗冉，一副耐心聆听的样子。
江诗冉心中生出几分甜蜜，解释道：“馥山社有个新加入的，依着规矩正好抽到我来考教她。十三哥你不知道，那人仗着有娘疼，专门欺负自幼丧母的长姐，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讨厌？”
“是很讨厌。”江远朝轻笑着附和。
“就是呀，所以我琢磨着要给她点颜色看看，就让她当箭靶子让我来射桃子，看会不会把她吓得灰头土脸。刚开始倒是好好的，谁知第三箭时她胡乱动，结果就射到她脸上了。”江诗冉越想越烦，嘟着嘴道，“十三哥，我的箭法你是知道的，那么近的距离射桃子，怎么可能射偏了？她这不是害我出丑吗，还要被人在背后说我恶毒。”
江诗冉摇了摇江远朝衣袖，撒娇般问道：“十三哥，你说我冤枉不？”
江远朝微长的眸子半眯起来，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嘴角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宠溺：“是很冤枉，不过想来是那位姑娘吓坏了，伤到脸也得到了惩罚，冉冉就别再和她生气啦。”
“不行，十三哥，你派人替我去打听一下，看她怎么样了。要是敢胡乱传我的坏话，我饶不了她！”
“是谁家的姑娘啊？”
“她父亲好像是个小修撰，姓黎，她是黎府的三姑娘。”

第174章 十三爷心情不好
江远朝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十三哥？”
“呃，我知道了，会派人去打探的。”
江诗冉甜甜笑起来，挽着江远朝胳膊道：“我就知道，十三哥对我最好了。”
江远朝垂眸，落在少女的手上。
少女的手丰柔白皙，美好至极。
他别过眼，貌似不经意间问道：“那位姑娘的脸，究竟伤得如何呢？”
江诗冉皱了皱眉：“流了好多血，我都没瞧清楚，不知道会不会毁容。”
“这样啊。”江远朝轻轻笑了笑，挣开江诗冉的手，语气温和，“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冉冉，你先回去吧。”
“好吧。”江诗冉依依不舍道别，“十三哥，那你今天早些回去啊，我心情不好，你要陪我。”
江远朝轻轻颔首：“好。”
见他答应，江诗冉忍不住嘴角翘起，满心欢喜出去了。
等江诗冉一走，江远朝唇畔的笑意顷刻间收起，吩咐门外的属下：“去替换江鹤护送江大姑娘回府，让江鹤滚来见我。”
不多时，江鹤颠颠跑进来：“大人，您找我？属下正有事向您汇报呢。”
江远朝坐在太师椅上，背靠椅背，面无表情看着江鹤。
大人居然没笑！
江鹤心中一咯噔。
可他没干什么呀？
“不是说让你滚进来吗？”江远朝凉凉开了口。
“啊？”
“出去，重来！”
江鹤眨眨眼：“大人？”还真滚啊？
“嗯？”
不笑的大人好可怕，他还是“滚”进来好了。
江鹤忙夹着尾巴退出去，往地上一躺，滚着进来了。
他一直滚到江远朝脚边，才一个咕噜翻起身来，抱着江远朝大腿委屈道：“大人，您是不是心情不好啊？要是心情不好您可说出来啊，让属下知道谁惹您心情不好，属下抽他去！”
“那你抽吧。”
“嗯？”江鹤吃了一惊，“大人，属下可不能抽您，下不去手啊！”
江远朝；“……”
气得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江远朝冲江鹤伸出大拇指。
江鹤不好意思挠挠头：“这是怎么说的，属下也没干什么啊，当不起大人如此夸赞。”
江远朝凉凉开口：“江鹤，你是头一个保护江大姑娘被她知道的！”
他一定是脑子抽风了，放着马桶不让这蠢货刷，让他去保护江诗冉！
江鹤一听才知道又犯错误了，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眼巴巴瞅着江远朝。
江远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江鹤忙把在固昌伯府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完还不忘总结一下：“大人，属下今天可是大开眼界，那些姑娘们实在太会玩了。”
啧啧，他以后还是娶小家碧玉吧，大家闺秀都好可怕！
江远朝沉默了一会儿，问：“黎姑娘……她伤得究竟怎么样？”
江鹤挠挠头：“当时那些姑娘都围过去了，后来黎姑娘又一直用帕子捂着脸，属下没瞧清楚，不过黎姑娘流了好多血啊，属下估摸着，十有八九毁容了。”
说到这里，江鹤有些同情，叹道：“黎姑娘那么漂亮的小娘子，毁容了多可惜啊，以后怎么嫁人呢？哎呀，大人，您不知道，江大姑娘让黎姑娘当箭靶子，黎姑娘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不过属下看得出来，黎姑娘还是挺害怕的，站在那里手都在抖呢，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江远朝冷冷看了江鹤一眼：“废话这么多！”
江鹤忙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大人今天真的心情不好，他可以确定！
“你去一趟黎府，悄悄打探一下黎姑娘伤势如何。”
“是。”
眼看着江鹤要出去，江远朝不放心补充一句：“再办不好，你就给我刷一辈子马桶！”
等江鹤也出去了，江远朝手扶着扶手，轻轻摇了摇头。
那小姑娘精灵古怪，如何会让自己陷入那般困境的？总觉得她不是那种会吃亏的性子，难道真毁容了？
江远朝脑海中浮现少女淡然浅笑的样子，心中莫名有些烦闷，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青竹成林，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江远朝忽然没有了回江大都督府的心思。
再精灵古怪的女孩子，遇到义妹，恐怕都束手无策吧。
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地位面前，聪明才智又有多大的发挥余地呢？
就是有些可惜了那小姑娘。江远朝想。
小巧的青帷马车在黎家西府前停下，晨光跳下马车，扬声道：“姑娘，到了。”
车门帘挑开，阿珠扶着乔昭走出来。
“直接回雅和苑。”乔昭叮嘱阿珠。
她这个样子，让老太太瞧见，非吓昏过去不可。
“是。”
主仆二人径直回了雅和苑，乔昭右脸颊已经肿起来，说话越发艰难，她抬手指了指西跨院。
阿珠会意，以身体挡在外侧，扶着乔昭穿过月亮门进了西跨院。
西跨院里那棵石榴树结了许多石榴，沉甸甸压弯了枝头。
冰绿正绕着石榴树来回走，想要寻一颗大点的石榴吃，奈何这个时节石榴果还很青涩，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只得失望转身。
小丫鬟一眼看到了血流满面的乔昭。
呆愣了一瞬间后，尖叫声响破云霄：“天呀，姑娘您怎么受伤了——”
乔昭很想抽嘴角，奈何脸太疼做不到。
片刻后，何氏从月亮门冲进来：“昭昭哪里受伤了？”
话音才落，就看清了乔昭的模样，很快第二道直冲云霄的声音响起：“老天，我的昭昭呀，你这是怎么啦！”
头晕目眩中，乔姑娘默默想：很好，这下子老太太也该知道了。
何氏抱着乔昭大哭，把冰绿挤到一边去，冰绿急得跳脚，一眼看到阿珠，骂道：“阿珠，你这个混账，你是怎么跟着姑娘的？姑娘出门好好的，伤成这样回来，你还有脸跟着回来？”
阿珠面色苍白，神情依然冷静，没有理会冰绿的质问，劝道：“太太，还是把姑娘扶进屋去，问问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姑娘坚持回来，定然有自己的想法。
何氏这才反应过来，冲冰绿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请大夫去！”

第175章 心疼（轩辕雪翎[冰]的和氏璧）
阿珠去看乔昭。
乔昭却没有任何反应，默许了。
阿珠眸光微闪。
姑娘的反应有些奇怪，如果是这样，又何必撑着回到家里再请大夫呢？
这边鸡飞狗跳去请大夫，青松堂那边，邓老夫人很快得到了消息，直接就来了雅和苑。
“何氏，昭昭怎么样了？”
何氏眼睛都哭红了：“大夫正给昭昭清理伤口呢。我的昭昭啊，脸上那么大的伤口，该多疼啊！我连看都不敢看，一看心都碎了。”
“我去看看！”邓老夫人抬脚走进去。
邓老夫人进去时，大夫正好清理完，于是一眼便看到了乔昭右脸颊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邓老夫人当即倒吸一口气，手忍不住发抖。
“大夫，请给我孙女用最好的药，无论花多少钱都无妨。”
大夫摇摇头：“令孙女脸上这道伤口太深了，用再好的药都会落下疤痕。”
跟进来的何氏一听，直接扑过去揪住大夫衣袖：“大夫，求求你了，一定想办法不能让我女儿脸上落疤啊！”
大夫傻了眼，忙挣脱何氏的手，解释道：“这个实在无能为力，不是花多少钱的事——”
“我去东府！”邓老夫人忽然开口道。
“老夫人？”何氏不明所以。
“我去问问乡君，有没有宫中赏的云霜膏。”
专供皇家的云霜膏对外伤疤痕效果极好，历来是最受各家欢迎的恩赏之一，东府的姜老夫人手中定然是有的。
大夫出言打断二人的话：“老夫人，您所说的云霜膏老夫也接触过，实话说，就是最上品的云霜膏都没办法让令孙女不落疤的。”
事关宝贝女儿，何氏当然舍得花钱，请来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大夫，这样的医者自然是有门路接触到云霜膏的。
大夫这话一出，邓老夫人脸色顿时一暗，心道：三丫头真是可怜，许是天意如此，三丫头毁了脸，以后更不可能嫁人了。好在何氏疼女儿，她也不介意白养一个孙女，以后提点着辉儿那孩子别薄待了这个妹妹就是了。
何氏一听，抱着乔昭放声大哭：“昭昭，你别怕，娘就是散尽嫁妆，遍请天下名医，也要把你的脸治好！”
大夫抽抽嘴角，开口道：“太太，您能不能让一让？老夫要给令爱上药了。”
何氏闻言松了手，眼泪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乔昭终于开口：“我想起来了，李爷爷给我留了治疗疤痕的药，阿珠，你去库房把药材箱子最底下的那个白玉盒子拿来。”
阿珠闻言立刻去了，乔昭冲大夫欠欠身：“多谢大夫替我清理伤口，上药就不必了，我有更好的药。”
大夫一听，很是不悦，立刻看向邓老夫人。
邓老夫人忍不住问：“昭昭，真的比云霜膏还好？”
“当然，就是最上品的云霜膏，也不及它万一。”
邓老夫人听了，将信将疑。
李神医虽然有能耐，可医者有专攻，从没听说李神医有治疗疤痕的奇药啊。
“至少比普通大夫的药好多了。”乔昭貌似无意道。
大夫抖了抖胡子。
这小丫头片子什么意思啊？普通大夫？他可是京城名气大大的医者，若不是因为这把年纪了懒得进太医署受束缚，就是混个太医当当也是没问题的。
他是普通大夫？
何氏哪有心思看大夫脸色，闻言忙点头道：“对，对，昭昭干爷爷给的药，再怎么样也比医馆里那些普通大夫的强，药可不能乱用。”
大夫：“……”不愧是母女，说话都是一样的气人，他是普通大夫？
“老夫人——”大夫看向邓老夫人。
邓老夫人同样把心思放在乔昭的脸上，哪有余力安慰老大夫受伤的心灵，点点头道：“说的也是，那就用昭昭手上的药吧。”
大夫一听险些气歪了嘴，抖着胡子道：“老夫人，令孙女伤的是脸，若是胡乱用药，又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万一感染化脓了，那可就更糟糕了！”
邓老夫人连连点头：“大夫说的是，药确实不能乱用。”
大夫总算气顺了些。
就说吧，那母女俩是不懂事的，还是上了年纪的人稳重。
“姑娘，药来了。”阿珠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白玉盒子进来。
“快给三姑娘上药！”邓老夫人催促道。
大夫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嘴都气歪了：“胡闹，胡闹！”
何氏忙递过去一个荷包：“大夫您别生气，该给的银子我们一分不会少的——”
“不必了，老夫告辞！”没等何氏说完，大夫就黑着脸拂袖而去。
大夫才出去，青松堂的红松来报：“老夫人，大姑娘和固昌伯府的杜姑娘一起回来了。”
杜姑娘？
邓老夫人眼神微闪，这才顾上问阿珠：“阿珠，三姑娘是如何受伤的，你仔细道来！”
阿珠扑通跪下来：“婢子去了固昌伯府，就和各府姑娘们带来的丫鬟一样，被留在前边吃茶了，并没有在身边陪着姑娘。后来有人喊我过去，才知道姑娘伤着了。婢子听旁人议论说，是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江姑娘考教姑娘，让姑娘当箭靶子……”
“真是欺人太甚！”邓老夫人面沉如水。
何氏更是勃然大怒：“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就能这样对待我的昭昭吗？就是公主都没这么飞扬跋扈的！不成，我要去告御状！”
“何氏！”
何氏眨眨眼，眼泪直流：“老夫人，您要拦着我吗？那一箭射在昭昭脸上，比射在我心上都疼啊，要是不替昭昭出这口气，我就活不下去了！”
乔昭心头一震，看向何氏。
冰绿正给她上着药，这么一动，顿时碰到了伤口，疼得乔昭低呼一声。
“哎呦，姑娘，您别动啊！疼吧，婢子给您吹吹——”冰绿凑近了乔昭的脸，轻轻替她吹气，眼中泪汪汪。
乔昭弯起嘴角，看着何氏轻声道：“没，不疼——”
就听邓老夫人开口道：“事情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何氏，你先去前边打发了固昌伯府的姑娘，等回来再说。”

第176章 震怒
“嗳，我这就去。”何氏气势汹汹走了。
邓老夫人弯了弯唇角。
她让棒槌儿媳妇去打发固昌伯府的姑娘，绝对是人尽其才。
不管怎么说，三丫头是在固昌伯府受的伤，还是伤到了最要命的脸面，哪怕有神医给的药，谁能保证一定不落疤？
身为举办这次聚会的主人，让客人受了伤，难道提着两盒子破烂上门来说一声道歉就完了？
呸，他们黎家才不稀罕！
老太太抚了抚心口，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儿媳妇也不错，至少遇到这种事不用担心当包子，更不用担心旁人看法。
毕竟，谁和一个棒槌较真呢！
邓老夫人收回思绪，看向乔昭。
乔昭右脸颊的伤口已经涂了一层半透明的药膏，白皙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血痕，生生毁了半边容颜。
可少女依然是平静的，甚至乍一看去，都感觉不到她会疼，只有悄悄握起拳头的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掩藏不住真实的感受。
邓老夫人顿时心疼不已：“你这孩子，疼就说出来啊。”
乔昭脸上敷了药，不敢乱开口，只得眨眨眼。
邓老夫人别过头去，压下涌上眼底的泪意，回过头来肃容道：“昭昭，你放心，咱们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可也不能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就这么算了！”
“祖母——”乔昭忍不出吐出两个字。
邓老夫人轻轻抚着乔昭的发，阻止她继续说话：“三丫头，你想说什么祖母都知道，但不是遇到什么事都要忍气吞声的。就你父亲那个翰林院修撰，当不当的没什么意思。如果他为了保住那芝麻绿豆大的官职却护不住自己的女儿，祖母第一个饶不了他！”
乔姑娘眼睛弯了弯。
看来还是父亲大人太给力，混了十几年翰林院修撰，终于混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还从来没听说锦鳞卫把一个小翰林治罪的。
冰绿剪了纱布，要给乔昭把伤口遮住，被乔昭避开。
“姑娘？”冰绿一脸不解。
阿珠知道乔昭说话困难，遂解释道：“天气太热，敷上纱布更容易化脓。”
冰绿悻悻放下纱布，想想又不服气，翻了个白眼道：“看你能的，你这么能怎么没保护好姑娘呢？要是换我去，谁敢射姑娘我先给她一脚再说。”
乔昭轻轻碰了碰阿珠。
阿珠会意，问道：“姑娘，您是不是累了？”
乔昭点头。
“昭昭，那你歇着吧，祖母去前边看看。”
何氏去了前边待客厅，一进门就见黎皎正陪着杜飞雪喝茶，当下火气就上来了，脚底生风走到二人面前。
“母亲——”黎皎忙放下茶杯站起来。
杜飞雪站起来，矜持向何氏欠了欠身：“何夫人，三姑娘今天在我们府上受了伤，实在是抱歉。我来看看她情况究竟如何了，这是我们府上准备的一些补品药材，三姑娘许有用得到的地方——”
何氏闻言大怒，拎起杜飞雪带来的两个礼盒就扔了出去。
“何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杜飞雪脸腾地红了。
黎皎的母亲早早没了，杜飞雪作为黎皎的嫡亲表妹偶尔来黎府玩耍，邓老夫人为了让伯府那边明白黎家没有薄待黎皎，都是把杜飞雪当娇客待，杜飞雪在黎家何尝受过这般屈辱。
“我们不稀罕这些，我就想问问，我女儿是怎么受的伤？”
“何夫人，您这样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我失礼？杜姑娘，你来我们家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再失礼也没说让你毁了容回去吧？”
杜飞雪一听不干了，忍着恼怒解释道：“是三姑娘运气不好，偏巧抽到了江大姑娘。”
“你放屁！”何氏破口大骂，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杜飞雪，就差把手指头戳到她脑门上，“照你这么说，还活该我们昭昭倒霉了？别人我不管，我就问你，你是今天聚会的主人不？”
“是又怎么样？”杜飞雪不自觉后退几步。
黎三的娘真的太粗鲁了，太野蛮了，她还是第一次听人这么骂的！
“你也知道你是这次聚会的主人，那有人提出这样危险的游戏，你为何不尽主人的责任拦下来？难道有人在你府上杀人，你也旁观叫好吗？”
“那，那是江姑娘，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我怎么拦着？”杜飞雪气急败坏，辩解道。
何氏冷笑一声：“所以是因为江姑娘的爹位高权重，你才袖手旁观吗？既然如此，现在又装什么好心来送礼？是为了听我们说一声原谅，再得一个懂事的好名声？我呸，你休想，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以后再敢登黎家的门，我就关门放狗！”
“你，你，你真是粗俗！”杜飞雪再任性也是勋贵家的姑娘，哪里见过何氏这样的，气得嘴唇发抖，“我来不来黎府，你又做不得主——”
何氏抄起放在高几上的鸡毛掸子就打过去，边打边骂：“我做不得主？死丫头片子，今天我就让你瞧瞧，至少我的手我能做主！”
杜飞雪连连躲避，黎皎冲上来护住杜飞雪道：“飞雪表妹，你先回去吧，先回去吧！”
杜飞雪狼狈逃离了黎府，只觉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顶着何氏喷火的眼神，黎皎跪下来：“母亲，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三妹——”
何氏看也不看黎皎，扔下鸡毛掸子抬脚就走，经过黎皎身边时甩下一句话：“怪不着你，原就没指望过你。”
黎皎望着何氏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
何氏一脚踏出门口，迎上邓老夫人，急切问道：“老夫人，您说该怎么办？只要让害昭昭的人得到报应，您让儿媳干什么都行！”
“第一件事，先去通知老大和辉儿，让他们都回来，没得府上姑娘受了欺辱，当男人的还浑不知情的；第二件事，恰好明天是昭昭去疏影庵的日子，派冰绿去疏影庵说一声，昭昭被人毁了容，明天去不成了；第三件事——”邓老夫人缓了口气，“你回去照顾好昭昭，我去锦鳞卫衙门口静坐去，等老大他们回来，记得让他们轮流给我送饭！”

第177章 祖母，请带好
何氏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张张嘴道：“老夫人，还是让我去吧！”
“你不行，今天这事儿我怎么安排，你就好好听着！”邓老夫人难得声色俱厉。
“嗳，儿媳知道了。”关键时刻，何氏觉得老太太应该比自己靠谱，遂不再争辩，忙去安排事情了。
隐在门口的黎皎把邓老夫人与何氏这番话听个清清楚楚，脸色当即就变了。
祖母怎么能去锦鳞卫衙门？
父亲的官职怎么办？二叔的官职怎么办？要是得罪了锦鳞卫，丢官都可能是轻的，说不准要家破人亡的。
祖母怎么能为了黎三这么做？难道要一家人为了黎三的毁容陪葬吗？
黎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冲出去劝邓老夫人，又知道祖母平时虽和蔼随意，可一旦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凭她是拦不住的，白白落一顿责骂而已。
黎皎眼珠一转，抬脚直奔锦容苑。
锦容苑里青涩的海棠果压弯了枝条，刘氏闲来无事，正指点两个女儿绣花。
彼时阳光明媚，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分别坐在海棠树下铺着锦垫的石凳上，手中各拿着一个花绷子，年纪大些的少女听得专心致志，年纪小些的女孩则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刘氏伸手敲了敲黎婵脑壳，数落道：“就知道走神，你也不小了，依然学什么都不上心，以后可怎么办啊？我跟你们说，这些日子我冷眼瞧着，你们想要超过三姑娘的地方，恐怕只有女红了——”
刘氏话音才落，有丫鬟禀告道：“太太，大姑娘来了。”
刘氏一眼看到站在院门口的黎皎，直起身来：“大姑娘来了，有什么事吗？”
黎皎冲刘氏一福：“二婶，您知道三妹出事了吗？”
刘氏心中一咯噔。
糟糕了，三姑娘又出事了？这回轮到谁倒霉了？
顾不得追问，刘氏忙扭头喊道：“嫣儿、婵儿，你们先回屋呆着去！”
黎皎懵了。
二婶这是干嘛啊？她还没说什么事呢，就让四妹她们躲起来了？
刘氏回过头来：“行了，大姑娘现在跟我说说，三姑娘出什么事了？”
“今天三妹参加馥山社的聚会——”
才走到屋门口的黎嫣窜了回来：“三姐加入馥山社了？”
黎皎一阵心塞。
刘氏瞪黎嫣一眼。
黎嫣央求道：“娘，就让我听听吧，我保证不出院门口。”
刘氏这才点头，看向黎皎。
黎皎已经完全摸不清状况了，抿了抿唇快速说道：“按着规矩要由副社长考教新人，三妹抽到了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江诗冉，江诗冉提出射箭，结果射到了三妹脸上。三妹毁了容，祖母大发雷霆，现在要去锦鳞卫衙门前静坐了！”
刘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眨眨眼：“然后呢？”
“然后——”黎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合着她跑来说这个，二婶以为听故事呢？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大惊失色，跟她一起去劝祖母吗？
“这么说，那位江姑娘惹三姑娘了？”
“是——”黎皎下意识点头，忙改口，“不是，二婶，您没听我说清楚吗，祖母要去锦鳞卫衙门前静坐了！”
“听见了啊，所以还是那位江姑娘惹到三姑娘了？”刘氏同样觉得黎皎语无伦次，心中松了口气：看样子这次府上应该没人倒霉了。
黎皎瞠目结舌：“二婶，您怎么还没明白，那是锦鳞卫衙门啊，祖母惹怒了他们，咱们该怎么办呀？”
“大姑娘别怕，老夫人向来比咱们想得周全。”刘氏不以为然道。
黎大姑娘简直不敢相信平时和继母针锋相对的二婶是这么心宽的人，跺跺脚道：“二婶，您知道这事就好，我先告辞了。”
见黎皎风风火火走了，刘氏扬声道：“婵儿，你也出来，我带你们去看看三姑娘。”
黎皎离开锦容苑，想了想，直奔乔昭住处。
乔昭已经说不出话来，正以笔代口，吩咐阿珠事情。
黎皎冲了进来，气喘吁吁：“三妹——”
乔昭放下笔，眉眼平静看着她。
那一刻，黎皎莫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明明被毁容的是黎三，为何是她更显得狼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黎皎缓了一口气道：“三妹，家里要出大事了，现在只有你能劝住祖母了！”
乔昭眨眨眼表示疑问。
“祖母要去锦鳞卫衙门静坐，还要父亲和三弟给她送饭，为你出气！”
乔昭眸光微闪，心中一暖。
现在的家人，原来会为子女做到如此地步，她何其有幸生于此家。
“锦鳞卫衙门是什么地方，你该知道的。祖母要真这么做了，咱们家会惹来大祸的！三妹，你该不忍心因为你，让咱们家遭受这样的厄运吧？”
乔昭抿了抿唇。
“哎呀，三妹，你快随我去拦一拦祖母吧，晚了就来不及了。”黎皎拉起乔昭就往外走。
乔昭挣脱黎皎的手，冲阿珠指了指纸笔。
阿珠会意，带上纸笔等物，随乔昭一同去了青松堂。
邓老夫人刚刚收拾好，一见姐妹二人一道进来，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昭昭，你怎么不好好养着？”
黎皎在一旁开口道：“祖母，三妹听说您要去锦鳞卫衙门前静坐，很是着急，就赶过来了。”
邓老夫人面色微沉：“昭昭，我说过，现在是大人的事了，你莫要多想，赶紧回屋养着才是正经！”
乔昭指指自己的嘴，示意现在说不出话来，然后从荷包里摸出个翠绿色的玲珑葫芦瓶递过去。
邓老夫人接过来，面露不解。
乔昭接过阿珠手中纸笔，在桌几上摊开，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拿起来给邓老夫人看。
黎皎扫了一眼，险些气炸了肺，只见纸上写着：祖母，带上这瓶清凉油，以防中暑。
邓老夫人愣了愣，随后大笑：“好丫头，祖母知道了。”
邓老夫人带着丫鬟婆子扬长而去，留下黎皎险些撞墙，伸手死死抓住乔昭手腕，质问道：“三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如此自私，为了能让自己出口气，置一家人的安危于不顾？”

第178章 不拦
乔昭伸手把黎皎抓住她另一只手腕的手拂开，依旧面色淡然。
“三妹，我知道你自幼享尽母亲的宠爱，没受过这般委屈，可你好歹替家人想一想啊！为了替你出气，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值得吗？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现在追上去拦住祖母，还来得及的。”
黎皎是真的怕了，又恨又怕，既恨祖母他们为了乔昭做到如此地步，又怕惹到锦鳞卫真的遭了殃落到凄惨境地。
乔昭摇摇头，提笔又写下一段话。
黎皎凑上去瞧，只见纸上写着：“这世上，有的事能拦，有的事不能拦。”
黎皎完全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天的事，你认为不该拦？三妹，说到底，你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是不是？”
乔昭低头再写下一行字：“对，今天的事不能拦，这样的事拦多了，会把脊梁拦弯的。”
容貌对女孩是何等重要的事，如果自家才十三岁的女孩被人当箭靶子毁了容，这家的父母兄长连声都不敢吭，从今往后，还有什么人会把这家人放在眼里？这家的男人以后真能挺直了腰板做人吗？
邓老夫人是替她出气，但也不只是替她一个人出气，可以想象，换作家中任何一个晚辈受了这般罪，老夫人都会这么做的。
“脊梁拦弯？”黎皎怔怔念着这几个字，心中隐隐明白乔昭的意思，又难以理解，“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一次乔昭写下的话更简短，只有三个字：“你不懂。”
黎皎被噎个半死，顾不得维持素来懂事有礼的形象，恼羞成怒道：“三妹，你就是不打算劝祖母了是吧？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祖母、父亲他们真的为了你得罪了锦鳞卫，该怎么办？”
乔昭再写下一行字：“那是我的事。”
她不会拦着父母长辈为受了委屈的子女出气，也不会让锦鳞卫祸害家人。
锦鳞卫指挥使江堂？
她不介意去见一见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锦鳞卫头子。
乔昭抬脚，从黎皎身边走了过去。
先一步走出黎府大门的老大夫拎着药箱气得脚底生风，几缕胡须一飘一飘的，走到半路被人拦住。
“大夫，请问黎府三姑娘脸上伤势如何？”
老大夫有些吃惊。
怎么还有人打听这个？
问话的人见老大夫不语，忙把一块银子塞进老大夫手里：“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打听一下黎府三姑娘的情况。大夫，这个应该不是秘密吧？”
老大夫更吃惊了。
居然还有银子拿？
他这正一肚子气呢，别说有银子拿，就是没银子拿他还想找人聊聊呢，就没见过黎家这么不着调的人家！
这老大夫口风够紧的啊，居然还不说？
问话的人一狠心，又塞给老大夫一块银子。
老大夫这回终于开口了：“小哥儿认识我不？”
“当然认识啊，您不是济生堂的程大夫吗，在京城坐馆大夫里，您是这个。”问话的人竖了竖大拇指。
老大夫抖了抖胡子。
看吧，他是普通大夫？连一个路人都知道他在京城大夫中是拔尖的，这黎家老小居然这么不拿他当回事儿！
“小哥儿打听黎府三姑娘啊，老夫就跟你说实话吧，黎府三姑娘的脸彻底毁了，伤口太深，就是用宫廷特供的云霜膏也不管用的。”
“哦，这样啊，谢谢了，程大夫。”问话的人打听到该知道的，拱拱手转身走了。
老大夫掂了掂手中银子，心道：这银子赚得够容易的。
谁知才走了两步，又有人把老大夫拦下来：“大夫，向您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黎府是不是请您给他家三姑娘看脸伤啊，那位三姑娘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老大夫：“……”什么情况啊这是？
问话的人忙塞给老大夫一块银子：“大夫方便透露一二不？”
“没什么不方便透露的，黎府的三姑娘脸彻底毁了，以后恐怕见不得人了……”老大夫又把刚才那番话复述一遍。
问话的人心满意足走了。
江鹤远远看着老大夫陆续被人拦住，皱起了眉。
那老大夫干什么了，怎么一个劲的收银子？
眼见老大夫红光满面拎着药箱走过来了，江鹤低声喊道：“大夫，借一步说话。”
居然还有人要问？
这个时候，老大夫已经由一开始的吃惊到现在的麻木了，淡定地捋了捋胡子，中气十足道：“说吧。”
“呃……他们为什么都给你钱？”
老大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到地上去。
这怎么冒出来个不一样的？
这小子有毛病吧？要不然就找他打听消息，要不然就离他远点，别人给不给他银子关这小子屁事啊！
“不方便说呀？”江鹤很会察言观色，一见老大夫一脸的不高兴，忙把好奇心压了下去。
还是大人交代的任务重要。
“呵呵，那我就不问了，我问问别的。大夫啊，您是给黎三姑娘看脸的吧，她脸上伤势怎么样啊？会不会毁容？”
老大夫抬着下巴，轻轻哼了一声。
江鹤一脸莫名其妙。
老大夫开口道：“现在，你应该领悟到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江鹤一脸错愕：“这么个问题居然还要收费？”
这钱未免太好赚了！
老大夫嗤笑一声，抬脚就走。
江鹤忙追上去把银子塞进老大夫手里。
“毁容了，没治了。”老大夫撂下一句话，抬脚走了。
“真毁容了啊？”江鹤喃喃道，忙回去复命去了。
日头渐渐升到高空，锦鳞卫衙门前门可罗雀，就算偶有经过的路人，远远瞧见这不同于别处的黑漆衙门都忙绕开了走，衙门口的守卫懒洋洋站着，默默盼着开饭的时间。
“咱们这衙门还真是人见人怕了，都绕道走。”
“是啊，连看个过路的人解解闷都不行。我那在翰林院当差的表哥说了，人家门口经常有大姑娘小媳妇路过，一个个还穿得体面鲜亮，别提多养眼了。”
“哎，你看看，那边来了个老太太，好像是奔着咱们这里来的。”

第179章 公道
“别说笑了，连五大三粗的汉子都绕道走，什么老太太会奔咱们这来啊——”那守卫不经意间望了一眼，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嘀咕道，“好像还真是往咱们这边来的，还带了一堆丫鬟婆子。”
“别是哪位大人的家眷吧？”
“不像，你见过谁家老太太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来锦鳞卫衙门闲逛啊？”
“还真过来了！”
两名守卫不嘀咕了，同时上前一步，伸手把邓老夫人拦住。
“老太太，这里是锦鳞卫衙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邓老夫人停下来，沉声道：“劳烦二位差爷替老身通禀一声，我要见你们大人。”
“您找哪位大人啊？”见邓老夫人年纪着实不小了，两名守卫难得有些耐心。
“就是你们最大的大人，锦鳞卫指挥使江大都督。”邓老夫人面不改色道。
“谁？”两名守卫一怔，随后忍不住笑起来，“老太太，您莫要开玩笑，这里不是您解闷的地方，您还是赶紧走吧。”
其中一人抬手指指天空：“看看，日头这么大，您在家里呆着多舒坦，再在外边溜达，中了暑气可怎么办呢？回去吧，回去吧。”
“老身没有解闷，更不是瞎溜达。两位差爷应该知道，江大都督有个女儿吧？”
两位守卫一听事情有些不对，对视一眼。
邓老夫人自顾说道：“就是今天，江大都督的女儿江大姑娘把老身的三孙女毁容了。本来呢，这事应该去找内宅夫人的，但老身听闻江大都督一直没有续弦，所以就来这里找江大都督讨个说法。”
毁容？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心道：这还真是江大姑娘能干得出来的事。不过，别说是毁容了，就是弄死了，居然还有人家敢找上门来讨说法？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其中一位守卫比较谨慎，问道：“敢问老太太是谁家女眷？”
邓老夫人沉着脸道：“老身的长子在翰林院做官！”
“莫非您是苏尚书的夫人？”两名守卫吃了一惊。
当朝礼部尚书苏和兼任翰林掌院，那是大有希望入阁的。
虽然他们大都督并不怕什么阁老、尚书，可江大姑娘真的伤了这样人家的姑娘，还真要跟大都督通禀一声。
“什么苏尚书的夫人，老身不是说了，是老身的长子在翰林院做官！”
“您的长子是——”
“哦，他是翰林修撰！”
翰林修撰？
两名守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挥挥手道：“老太太，您还是趁早回去吧，别在这里胡闹！”
“怎么，是苏尚书的夫人就能见到你们大都督，是翰林修撰的母亲，就是在这里胡闹了？”邓老夫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含着怒火和嘲讽。
两名守卫脸上挂不住，有限的耐心也磨光了，凶狠狠道：“快走，快走，我们大都督今天进宫去了，甭管您是哪位，今天都见不着的！”
二人伸手往外推人，一旁的丫鬟婆子大声喊道：“你们这些差爷，怎么能打人呢！”
她们嗓门大，又是一群女眷，当即就把远远经过的路人好奇心勾了起来，那些人虽不敢靠近锦鳞卫衙门，但看热闹是国人天性，便都远远站着观望。
“再不走我们可要动真格的了！”
邓老夫人抬抬手：“咱们走！”
见邓老夫人转身就走，两名守卫心道：这老太太还算识相！
等等，这老太太想干嘛？
二人伸长脖子观望，就见几名丫鬟婆子迅速从停靠在路边的马车上搬下桌椅、伞盖等物，在锦鳞卫衙门前支起来。
老太太往太师椅上一坐，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盏闭目养神，身后站着两名丫鬟替她打扇。
两名守卫看傻了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大步走过来，冷声道：“老太太，这里不是您喝茶睡觉的地方，请速速离去！”
“这里又不是锦鳞卫衙门里。怎么，天子脚下，这地方被锦鳞卫买下来了？不能让人喝茶睡觉了？”
“老太太，您今天是来找茬的吧？”
驻足的行人渐渐多起来，皆竖着耳朵悄悄听着。
邓老夫人气沉丹田，声音猛然拔高：“老身今天本来就不是来观光的！老身的孙女被你们大都督的女儿当箭靶子射着玩，结果江大姑娘射偏了，一支箭不偏不倚射到老身孙女脸上了！可怜老身孙女才十三岁，就被毁了容，一辈子也彻底毁了！老身来替我那可怜的孙女讨个说法，结果却连江大都督的面都见不着，这世间还有王法公道吗？”
围观众人一听，不由哗然。
拿十三岁的小姑娘当箭靶子？这是人干出来的事？那位江大姑娘未免太没人性了！
“你这老太太胡说什么啊，赶紧滚，赶紧滚！”恨锦鳞卫的人多了去了，两名守卫却从来没见过邓老夫人这一款，当下有些乱了手脚。
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万一推推搡搡归西了，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是锦鳞卫也不好交代啊。
邓老夫人被推了一个趔趄，老泪纵横：“老身还是诰命，我那可怜的孙女好歹算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却被江大姑娘当猫狗般戏弄，要是换做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又会怎么样呢？老身今日前来，做不出让江大姑娘自毁容貌赔罪的事来，并不是因为江大姑娘的身份，而是不忍心让同样大好年华的一个女孩子遭我那可怜的小孙女同样的罪。老身今天来要的是你们的道歉，讨的是一个公道，为的是以后别再有被父母家人当掌上明珠养大的女儿被人当畜生对待！”
“说得好！”围观众人忍不住叫好。
两名守卫头都大了，一看事情闹得无法收拾，一人盯着邓老夫人，一人忙回去报告去了。
“有人因为江大姑娘毁人容貌的事在衙门外闹事？来的是受害姑娘的祖母？”江远朝听了手下回禀，心中轻轻一叹，吩咐一名锦鳞卫道，“去皇宫外等着，大都督出来后，速把此事禀告给大都督。”
江远朝吩咐完，抬脚向外走去。

第180章 造势（苏慕艾的和氏璧）
“老太太，我警告你啊，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我们就不客气了！”
围观者越来越多，听到动静的几名锦鳞卫都出来了，横眉竖目赶人。
被赶的老百姓识趣地站远了些，继续伸长脖子看热闹。
邓老夫人冷笑道：“老身不是被吓大的，如果只是要求道歉就被你们锦鳞卫抓起来，那你们干脆把老身一家老小都抓进大牢里好了。”
这老太太，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老太太，您既然是诰命，就不为自己儿孙想一想？”一名锦鳞卫低声警告道。
话音才落，忽然冲进来一人，怒道：“谁敢动我娘？”
那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手中拎着一个食盒，盛怒让他清俊的眉眼秾丽起来，端的是丰神玉朗，俊秀无双。
咦，这人有点面熟。有两名锦鳞卫默默想。
黎光文护在邓老夫人面前，把食盒递给一旁的婆子：“娘，儿子给您送饭来了。儿子来晚了，让您受委屈了！”
黎光文转身上前一步：“各位差爷要把我们抓起来？本官是葵末年的探花郎，在翰林院当了十几年修撰，原本也呆得无聊，换个地方呆着也无所谓。但有一点要告诉诸位，除非我死在大牢里，不然只要出来，依然是要为我女儿讨回公道的！”
黎光文中气十足说完，冲着天空拱手道：“上天明鉴，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什么翰林修撰，我们要见的也不是什么江大都督。我就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想见一见害我女儿之人的父亲，亲口问问他是怎么教育子女的！”
邓老夫人眼眶一热。
今天长子真是超水平发挥啊！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围观百姓碍于锦鳞卫的恶名虽然不敢高声支持，但同仇敌忾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这形势，不只是邓老太太一家造成，而是无数围观者在这一刻愤愤不平的情绪被点燃，成为了黎家人无形却令人不敢为所欲为的依靠。
民心所向。
许多暗暗打探黎三姑娘伤情的各府下人忙把这个消息传了回去。
几乎就是一阵风的工夫，京城上下就知道了黎府的三姑娘被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射箭毁容，黎家长辈找上锦鳞卫衙门去的事。
“什么，西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府姜老夫人得到这个消息，脸色黑如锅底，杵着拐杖道，“胡闹，真是胡闹，邓氏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一旁的伍氏暗暗勾了勾唇角。
她虽然觉得西府老太太行事冲动了些，可再怎么样，西府老太太是真心护着子孙的，不像她这位婆婆，遇到个什么事，先把自己摘出来，让孙女顶缸。
一想到女儿黎娇如今的尴尬处境，伍氏对姜老夫人的恨意就更上一层。
原本她的女儿在京城贵女中即便不出挑，也是不差的，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儿郎丝毫不成问题，可如今，都被婆婆的自私虚荣给毁了！
“伍氏，你陪我去一趟锦鳞卫衙门，把邓氏他们带回来！”姜老夫人起了身，勉强看清了路，抬脚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不行，东西两府虽然打断骨头连着筋，但今天的事是西府的事，咱们原本就是置身事外的，锦鳞卫就算要动手，也不会为了这么点事把火烧到东府头上，要是去了反而摘不清了。伍氏，你派人悄悄观望着，有什么情况及时禀告就是了。”
“知道了。”伍氏欠欠身。
固昌伯府。
杜飞雪被何氏拿鸡毛掸子赶出去，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净，回来后就一头扑进固昌伯夫人朱氏怀里大哭起来：“娘，女儿以后没脸见人了，竟然被人拿鸡毛掸子赶了出来……”
朱氏气得不行，对婆婆道：“老夫人，表姑娘的继母简直是不知礼数，可见表姑娘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这次不能就这般算了，不单是为了飞雪，就是为了表姑娘也要让黎家给个说法，至少要表姑娘的继母受些教训才是。”
她捧在手心的女儿居然让人给打了出来，简直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下人进来禀告道：“老夫人，夫人，黎家老夫人跑到锦鳞卫门口静坐去了……”
听下人禀告完，老夫人瞠目结舌，问：“黎家老夫人老糊涂了，他们家男人呢，由着老太太胡闹？”
下人抹了一把汗：“何止啊，那位黎修撰拎着食盒给黎家老夫人送饭去了，现在换黎修撰跟锦鳞卫杠起来了，好多人家都悄悄派人去看热闹呢。”
“接着去打听！”老夫人摆摆手让下人退出去，与朱氏面面相觑。
婆媳二人心有灵犀，谁都不提去黎家算账的事了。
别开玩笑了，黎家都敢跑去锦鳞卫衙门闹事，他们送上门去不是自找麻烦嘛。
春风楼今天的生意莫名比往常冷清不少，晨光心知乔昭受了伤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出门了，悄悄跑过来找邵明渊。
“将军，黎姑娘出事了。”
邵明渊黑湛湛的眸子闪过冷锐的光芒，沉声问：“黎姑娘出了什么事？”
晨光赶忙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黎姑娘脸上伤势可严重？”
晨光连连点头：“属下瞧着挺严重的，伤口挺深，落疤是一定的了。将军，是属下没有保护好黎姑娘，请您责罚属下吧！”
晨光单膝跪了下去。
邵明渊沉默片刻，把他扶起来：“是我考虑不周，身为男子，许多地方不便跟着。你先回府把御赐的上品云霜膏拿几盒给黎姑娘送去。”
“领命。”
邵明渊目光扫过窗外绚烂如霞的蔷薇花，问道：“黎家人什么反应？”
“属下还不知道，属下打听到事情经过就来向您禀告了。”
“嗯，你速去速回，你的任务就是护着黎姑娘不再出事，至于别的，我自会处理。晨光，事关锦鳞卫指挥使，你不要自作主张行事。”
晨光的性子他清楚，平日里有些小冒失无伤大雅，这种事情上若是乱来，反而会令己方陷入被动。
等晨光走了，邵明渊推门而出，往锦鳞卫衙门的方向去了。

第181章 十三爷出面
“少爷，您跑慢点，跑慢点，当心跌跤啊！”小厮青吉在后面追赶着黎府的三公子黎辉。
少年身材单薄，跑起来却飞快，冲进西府直奔雅和苑而去。
他冲进去，站在门口愣住。
昔日清丽秀美的少女，如今脸颊上一道血肉模糊的狰狞伤口，落在白皙如玉的脸上，格外触目惊心。
“三妹——”少年张张嘴，心口涨得难受。
他一直不喜欢这个妹妹的，因为她太任性，总是欺负姐姐，甚至在听闻姐姐被退亲消息的那一刻，骤然生出三妹要是没回来就好的念头。
可是，现在看着三妹这个样子，为什么有种想哭的冲动呢？
她再怎么样，都是自己的亲妹妹，却被外人欺负成这个样子，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却从没保护过她。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见乔昭沉默不语，黎辉以为她在生气，喃喃道歉。
小厮青吉在一旁说：“三姑娘，不是我们公子不着急，小的去国子监时，我们公子正在参加先生的考核，消息一直传不进去——”
“青吉，别说了！”黎辉喝止了青吉的解释。
阿珠开口道：“三公子，我们姑娘涂了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黎辉看向何氏：“太太，祖母和父亲是不是已经去锦鳞卫衙门了？”
“对。”见到黎辉出现，何氏脸色缓和了些。
她照着老夫人吩咐派人去喊老爷和三公子，见黎辉迟迟不回，有种早知如此的感觉，现在倒是出乎意料了。
何氏是个实在人，有人对她女儿好，她就觉得这人很不错，若不是赶上这个时候，定要吩咐方妈妈给三公子做狮子头吃了。
“那我去找祖母和父亲！”黎辉掉头就跑，跑出去几步又返回来，双手按着乔昭肩膀，正色道，“三妹，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受欺负的！”
见黎辉要走，何氏忙喊道：“你别去，老夫人嘱咐了，现在是你父亲去送饭，你送晚上那顿！”
“太太，祖母年纪大了，父亲……呃，父亲也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受不住，去看看才能放心。”
乔昭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真是难为三哥了，不便说父亲的不是，找了这么一个借口。
何氏死死拦着黎辉：“反正你不能去，今天的事必须听老夫人的。”
“太太！”黎辉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就从国子监直接过去了，他就是想先看看三妹究竟怎么样了。
乔昭伸手，轻轻拉了拉何氏衣袖。
“昭昭怎么了？”
阿珠冲何氏一福：“太太，姑娘想去锦鳞卫衙门找老夫人他们。”
“这——”何氏还从来没有拒绝过女儿的要求，此刻顿时为难了，不由看向乔昭。
乔昭眨眨眼，再次轻轻摇了摇何氏衣袖。
何氏一颗心立刻软了：“那行，等娘收拾一下，咱们一道去啊。”
何氏说完，还不忘捎带上黎辉：“三公子想去就一起吧。”
黎辉；“……”不是说听祖母的嘛，继母的原则呢？
锦鳞卫衙门前，看热闹的越来越多了，所谓法不责众，平时对锦鳞卫畏惧如虎的老百姓们此时却低低议论起来。
“都说过了，我们大都督今天不在，你们还在锦鳞卫衙门口喝茶吃饭，这是来砸场子吧？”
黎光文呸了一声：“朗朗乾坤，昭昭日月，当着这么多乡亲们的面，你们锦鳞卫就能颠倒黑白不成？我们只是在这里等江大都督来，砸你们衙门一砖一瓦了吗？砸了吗？”
“没砸，没砸！”围观的老百姓中有胆子大的跟着喊起来，喊完往人群里一缩，任是锦鳞卫慧眼如炬，也是找不到人的。
一群锦鳞卫头都大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江大姑娘惹的祸，让人家闹到这里来了。
要是别的事也就罢了，凭着锦鳞卫的威风，随便吓唬一下，对方就得认栽。可小姑娘的事，没有上面大人们发话，他们还真把握不好分寸。
“十三爷！”众锦鳞卫弯腰垂首，往两侧分开，心中同时松了口气。
大都督不在，十三爷顶上也行啊。
让出的路中间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绯衣皂靴，腰间挂着鎏金错银的绣春刀，眉眼没有出众到让人惊叹的地步，嘴角含着浅笑，却足以镇得住场面。
现场忽然一片安静，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穿红色袍服的年轻男子身上，有见识广的不由倒抽一口气：竟然是正四品的锦鳞卫！要知道锦鳞卫头子也不过正三品而已，这人如此年轻就已经位居正四品，将来锦鳞卫首领的位置——
“是你？”黎光文一怔，随后大怒，“又是你！”
江远朝嘴角含笑，冲黎光文拱手：“黎大人，是小崽子们不懂事，怠慢了。”
黎光文冷哼一声。
他是听几句好话就会犯糊涂的人吗？这人才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可恶的是，居然还想和他女儿做朋友？
当他傻啊，锦鳞卫能有什么朋友？谁知这人对昭昭存的什么心思？
江远朝冲邓老夫人欠欠身：“老夫人，黎大人，我们大都督确实不在衙门里。不如这样吧，二位先进去坐坐，有什么话对在下讲也是一样的。”
邓老夫人面色平静开口：“这事，你做不得主。”
江远朝笑意一滞。
“老身是我那被毁容的可怜小孙女的祖母，这是她父亲，敢问大人是江大姑娘的什么人？”
“在下是她的义兄。”
邓老夫人嗤笑一声：“所以老身说，这事大人做不得主，我们还是在这里等江大都督回来吧。”
江远朝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
黎家如此行事，不难猜出他们的用意，造势让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既坏了义妹名声，还要逼义父低头。
义父视义妹为掌上明珠，如果事情闹得更大，恐怕他们都很难交代。
“让围观的百姓散开。”
“十三爷，人太多了，赶不走。”
江远朝笑意淡淡：“弓弩手准备！”
有了主心骨，锦鳞卫们自是有了底气，立刻沉声道：“领命！”
一排弓弩手对准了围观百姓。

第182章 心头的柔软
艳阳下，一排弓弩闪着冷光，寒意逼人。
围观百姓面色骇然，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转眼间呼啦啦散了。
“老夫人，请入内坐坐吧。”江远朝依旧笑意浅浅，面不改色。
邓老夫人面沉如水，深深看江远朝一眼：“难怪大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果然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过大人应该听说过，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吧？”
江远朝微笑：“京城事多，这样的热闹，百姓们转过头去就忘了。”
邓老夫人冷笑：“是，事不关己确实转头就忘了。不过，一个人做过的事，是抹不去的。”
这样的情形，她不是没料到，把百姓们赶走了又如何？他们这些人与普通百姓是两个圈子，百姓们转头便忘，可终究有些人是与江大姑娘一个圈子的。
她做不到以眼还眼让江大姑娘也毁容，但至少能让江大姑娘拿名声来偿。
见邓老夫人如此强硬，江远朝低叹一声，吩咐道：“请老夫人与黎大人进去。”说罢，转身就走。
这就是来硬的了。
“不许动我祖母和父亲！”黎辉跳下马车，飞奔而至。
他跑得太急，气喘吁吁，双颊潮红，目光却亮得惊人。
“辉儿，你怎么这时候来了？”邓老夫人嗔怪道，抬眼看向马车。
江远朝跟着看过去，那一瞬间，嘴角笑意一收。
少女低头下车，而后抬头，平静看过来。
她的右脸颊已经消了肿，那伤痕反而更明显了，让人看着，心底发疼。
乔昭一步步走过去，随着她走近，那些拿着明晃晃刀枪的锦鳞卫不由别过眼。
他们见惯了生离死别，甚至在缉拿犯人时，女眷一头撞死在面前的情形亦不罕见，可亲眼瞧着一位貌美如花的少女脸被生生毁成这个样子，就生出不忍直视的感觉。
这位姑娘还是被江大姑娘用箭射的，也难怪人家父兄长辈如此气愤，定要讨个公道了。
公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啊。
随着少女走来，众锦鳞卫无人出手阻拦。
“昭昭啊，你怎么来了？”邓老夫人一见乔昭也来了，面色更加难看。
今天的情形，其实最好的效果就是孙女也出现，把她的脸展现在世人面前。
可她不忍心，她的孙女已经这般凄惨，怎么能够再像个证物般由人品头论足？
这对昭昭太残忍了！
“何氏，我是怎么交代你的！”
“昭昭要来——”何氏讪讪道。
乔昭伸手，握了握邓老夫人的手，然后转身，与江远朝对视。
江远朝心绪复杂。
他没有想到，再见到这个小姑娘，是在如此剑拔弩张的情形下。
乔昭往前走了一步，江远朝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众锦鳞卫面面相觑。
他们十三爷怎么了？居然被一个小姑娘脸上伤势吓到了？这不符合常理啊！
乔昭站在江远朝面前，心中嗟叹：这就是锦鳞卫啊，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对方就要翻脸无情了。
江远朝忽然觉得面前少女的目光有些刺眼，刺得他心蓦地疼了一下，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他却不得而知。
大概，是见到美好的东西被残忍毁坏，心中生出的怜惜吧。
他也是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
江远朝眉目柔和下来，语气温和：“黎姑娘，你脸上伤口不宜在阳光下暴晒，不如劝一劝你祖母，先进衙门里再说吧。”
黎光文大怒：“别和我女儿说话！”
江远朝：“……”
众锦鳞卫：“……”情况好像和想的有点不一样啊！
其中两名锦鳞卫对视一眼，恍然大悟：想起来了，那天下着大雨，不就是这棒槌拦着他们大骂一通吗，十三爷不但没和这棒槌计较，还让他们把这迷路的棒槌给送回家去了！
十三爷这么大度，难道是因为这位黎姑娘？
两名锦鳞卫隐隐觉得发现了一件大事，还不能对别人说！
乔昭无声望着江远朝，心想：难怪江远朝年纪轻轻就当上锦鳞卫指挥佥事，当机立断便把祖母造的势化解了大半，这份只要里子不要面子的果敢算是难得了。
至于江大姑娘的名声——
乔昭心底生出几分困惑。
看样子，江远朝并没有太把江大姑娘的名声看得太重。
是觉得江大姑娘无论名声如何，旁人都只能敢怒不敢言吗？
乔昭在心底冷笑。
吃亏的事她不做，江诗冉射出了第三箭，那么以后在贵女的圈子里就不必混了。
锦鳞卫权势滔天，可这天下终归不是锦鳞卫的天下。只是江大姑娘从没意识到这一点罢了。
祖母想要达到的目的已经完成了大半，如今江堂会不会道歉其实并不重要，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黎家人站了出来。
现在祖母他们需要的，是见过江堂后能够全身而退。
而这，是她的责任。
她惹的麻烦，自然该她来收场。
乔昭冲江远朝轻轻点头。
江远朝在心中舒了一口气。
这一家子好歹有个理智的人。
“那就请诸位进去吧。”
“昭昭——”邓老夫人喊了一声。
乔昭回头，冲邓老夫人颔首。
她没有说一个字，可迎上孙女冷静淡然的目光，邓老夫人心中忽然就有底了。
她既然盼着三丫头以后能看护着子孙后辈，今天何不借此看一看三丫头的能力呢。
或许，她需要给三丫头的，是更多的信任和支持。
“好，那我们就进去等。”邓老夫人终于起身。
许是坐太久了，又上了年纪，老太太身子一晃。
“老夫人，您小心。”何氏扶住邓老夫人。
乔昭闭了闭眼睛，把泪意压了下去。
她算好了一切，却独独忘了算进去黎家人的担心与心疼。
以后，再不会了。
乔昭重新睁开眼睛，瞥江远朝一眼，抬脚往里走。
江远朝微怔。
小姑娘哭了吗？
他目光在少女被毁的面颊上划过，而后下移，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忽然怔住。
少女腰间系着个荷包，荷包一角绣着的小鸭子憨态可掬，一双绿色的鸭子眼仿佛盛满了春日的湖水，在他心头狠狠一撞。

第183章 不曾说出口的喜欢
春江水暖鸭先知。
绣成绿色的鸭子眼睛，他是见过的。
江南春光正好，伊人念念难忘。
江远朝唇畔不见了笑意，神情冰雪般冷肃，一把抓住了乔昭手腕，把她拉进了衙门里。
众锦鳞卫惊掉了下巴。
两名认出黎光文来的锦鳞卫互视一眼，心有灵犀地想：太心急了，太心急了，大人好歹等人家爹走了啊！
黎光文勃然大怒：“混蛋，放开我女儿！”
他身材清瘦，这个时候爆发的力气却不小，众锦鳞卫又被自家十三爷的行为给搞蒙了，一时被他冲撞得七零八落。
江远朝头也不回，甩下一句话：“把他们先请到屋子里坐！”
有了江远朝这句话，锦鳞卫就知道怎么办了，当即把邓老夫人一干人等给硬请进了屋子里。
乔昭没想到江远朝突然发疯，措手不及之下，身体踉跄，牵动了伤口，偏偏又说不出话来，疼得泪水当即就滚落下来。
措不及防撞上少女的泪眼，江远朝一怔，下意识松开手。
乔昭站得笔直，无声看着他。
江远朝伸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小小的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这是从哪里来的？”江远朝一把扯下系在乔昭腰间的荷包，递到乔昭面前。
这个荷包？
乔昭眸光一闪。
难道说，她以前无意中救了江远朝那次，他就留意到这个荷包了？
这人不愧是锦鳞卫出身，都过去好几年了，萍水相逢的女孩子随身佩戴的荷包，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不说？”江远朝伸手把乔昭抵到墙壁上，一双眼好像带了钩子，牢牢锁住她。
乔昭闭了闭眼。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麻烦事。
眼帘上，忽然落下温热的重量，是对方的手指。
“睁开眼。”那总是笑着的男子用指腹摩挲着她的眼帘，此时冷冷命令道。
这种冷，不是没有温度的冷，反而像是被冰雪埋没了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他干嘛如此在意这个？乔姑娘恼怒又疑惑。
她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人近在咫尺，气息可闻。
“这个，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江远朝一双眼仿佛着了火，要把面前人的心思烧个透亮。
他声音低了下来，警告的意味却太明显：“黎姑娘，我不想再问第三次。”
要不然用言语干掉对方，要不然用力量干掉对方，奈何乔姑娘目前两样都没有，虽然恼怒不已，只能认命低头，抓起了江远朝的手。
江远朝垂眸。
少女的手纤细柔美，比他的小巧了太多，正伸出食指，在他手心一笔一划写字。
“疼。”少女先写下一个字，然后抬眸，静静看着江远朝。
江远朝忽然就有些不敢看少女的眼睛。
他刚刚……确实太冲动了！
“黎姑娘，你现在不能说话？”
乔昭眨眨眼。
不然呢？她吃饱了没事干，先前在衙门外一直给他送秋波？
江远朝心中生出几分歉然，可那个荷包却是他迫不及待要知道的事。以他的耐心，也无法克制这份急切。
“这荷包，是你的吗？”
乔昭点头。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荷包？怎么会把鸭子的眼睛绣成绿色？”江远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直直盯着乔昭，“我曾经见过这样一个荷包。不要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他上前一步，手指轻轻勾起少女的下颏，淡淡道：“作为一名锦鳞卫，一般不相信巧合。黎姑娘，你是聪明人，不要挑战我的耐心好吗？”
他低头，凑在乔昭耳畔，喃喃道：“别忘了，你的父母亲人，还都在隔壁喝茶呢。”
乔昭眼神蓦地一紧。
锦鳞卫果然都是冷血无情的混蛋！
之前几次见面，眼前这人好歹还保持着风度，人模狗样的，一旦涉及到自身相关的事，就原形毕露了。
但是，一个荷包而已，他揪着不放是要干嘛啊？
乔昭头一次完全一头雾水。
要是换了性情阴晴不定的池灿，她还不觉得奇怪，可江远朝给她的感觉是颇有城府之人，年纪轻轻能坐上锦鳞卫指挥佥事位置的人，怎么会如此失态？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拉进屋里，这人疯了吗？
“你和嘉丰乔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乔昭身子一颤。
江远朝直视着乔昭的眼，再问：“或者说，你和乔家的大姑娘，有什么关系？”
乔昭反而平静下来，想要弯弯唇角却做不到，只得伸出手指，在江远朝手心一笔一划写道：“乔姑娘和你有什么关系？”
江远朝被问住了。
乔姑娘和他有什么关系？当然是毫无关系。
唯一的关系，就只是他悄悄的、单方面的，对乔姑娘动了心，而乔姑娘不可能再知道，他也永远失去了说出口的机会。
少女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澄净透亮，哪怕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依然不见惊慌，只有宁静淡然。
这样的目光，让他下意识便失了神，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起那个人来。
江远朝说不清这冲动是从何而起，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慢慢道：“我喜欢她。”
对，就是这样简单，因为喜欢她，从未拥有便彻彻底底失去，就总是想要抓住令他心动的那个姑娘曾经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一切痕迹。
包括，这样一个荷包。
听到这个答案的一瞬间，乔昭整个人是懵的。
江远朝喜欢……乔姑娘？乔姑娘是指她，也就是说，江远朝喜欢她——
江远朝喜欢……乔昭吗？
“为什么这么看我？”少女奇异的眼神让江远朝生出几分狼狈，理智骤然回笼。
他一定是疯了，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说这个。
“黎姑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江远朝摊开手心，示意乔昭继续写。
乔昭抬手，青葱般的指尖还未碰到对方的手，忽然写不下去了。
这真是太奇怪了，她要回去缓一缓。
她转而在墙上匆匆写下几个字：“说来话长。”而后指指自己的嘴。
江远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那好，等你好了，我来找你。”
乔昭松了口气。
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第184章 人活一口气
“十三爷，您快出来吧，那个黎修撰碰壁了！”门外的锦鳞卫在喊。
就说不能当着人家父亲的面乱来吧，十三爷还是没经验！
乔昭脑袋嗡了一声，转身猛然把门拉开，推开站在门口的锦鳞卫拔腿就跑。
锦鳞卫迎上江远朝黑沉的眼，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然后撞到大都督身上了！”
江远朝抬脚就走，到了厅外就听江堂带着怒火的声音传来：“把十三给我叫过来！”
跟着还有何氏的哭喊声：“你们锦鳞卫还要不要脸了，杀人灭口是你们的强项就罢了，祸害女孩儿是畜生才干的事，我和你们拼了——”
厅内一片混乱，江远朝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正巧一个花瓶飞过来，他一侧头，伸手把花瓶接住，随手交给一旁的锦鳞卫，朗声道：“义父——”
江堂一见江远朝进来，沉声道：“够了，都给我安静！”
众锦鳞卫死死控制住邓老夫人等人。
乔昭轻轻摇了摇何氏衣袖，示意自己没什么事，何氏抱住她大哭起来。
江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有质问江远朝，而是对着邓老夫人道：“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了。老夫人，今天的事，只是小女孩们玩闹，您一家这样找到锦鳞卫衙门来，是不是有些过了？”
话说到这里，江堂眼中闪过阴郁的光。
这一闹，冉冉哪还有好名声可言？
虽然以他的地位，冉冉再怎么样都能护她周全，可等他不在了以后呢？幸亏他没打算把冉冉嫁入高官勋贵之家，十三无父无母，将来娶了冉冉，不会有长辈拿捏着冉冉的名声来磋磨她。
不过，十三居然对黎家的女孩子有兴趣？
江堂心中杀机一闪。
若只是小女孩的玩闹，即便他替女儿道个歉亦无妨，可若是十三对别的女孩子有非分之想，他不会容许威胁到冉冉地位的人活在世上！
江堂目光投到乔昭面上。
厅中众人，最了解江堂的非江远朝莫属，一见江堂的眼神，江远朝心中一沉：糟了，义父对黎姑娘起了杀机！
他有些懊悔刚刚的冲动，却不敢流露出任何异样。
邓老夫人把乔昭拉过来，冷笑：“江大都督，您瞧瞧老身的孙女脸毁成了什么样子，这还是小女孩的玩闹吗？如果是您的女儿被人伤成这个样子，也是一句小女孩的玩闹就算了？”
江堂被问得一滞。
如果有人把冉冉弄成这个样子，他把对方全家挫骨扬灰都不会解恨！
但是，他的女儿伤了人，又有谁敢在他面前这么问？
这黎家人，一个个还真是硬骨头。
“那老夫人打算如何呢？”江堂平静问。
“老身希望令爱能给我的孙女真心实意道歉！”
“出了这样的事，小女吓坏了，老夫人就不要为难她一个孩子了，等回去我会好好教训她的。这样吧，我替小女向诸位陪个罪。十三，吩咐人准备礼品，送到黎府去。”
江远朝应诺。
邓老夫人冷笑一声：“老身算是知道，令爱的飞扬跋扈，是从何而来了！”
江诗冉是江堂的死穴，听人这样说女儿，当即就变了脸色，淡淡道：“老夫人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诸位扰乱衙门秩序的事，我本不想追究的——”
竟有这般不识相的人家！
“江堂，你快些追究吧，最好把我们都抓进锦鳞卫大牢好了。说不定别人会相信，我准备造反呢！”黎光文大声道。
江堂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虽然位高权重，能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要收拾黎家人还真不能在这个时候，至少不能是现在胡乱安个罪名把这些人抓起来。
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说他造反谁信啊，世人都会明白他是为了女儿公报私仇。
眼下他自然不惧什么，可以后一旦新皇登基，这就是送上门去的罪名。
要知道历任锦鳞卫指挥使都是天子最信任的人，而这样的人，在新皇登基后，没有一人能够连任的，能全身而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江堂看向面色沉沉的邓老夫人，心道：这老太太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如此胆大吧？
胆大的人不可怕，看事透彻的人也不可怕，胆大又看事透彻的人就让人头疼了。
堂堂的锦鳞卫指挥使，连当朝首辅都要礼让三分的人，此刻破天荒生出几分憋闷。
罢了，暂且先把这件事摆平，等以后世人忘得差不多了，再寻个机会收拾这一家人也不迟。
能成为当朝天子最信任的人，江堂自然拿得起放得下，确定了这一家子都是光脚不怕穿鞋的，丢官罢职也不怕，便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语气温和道：“黎修撰说笑了，锦鳞卫大牢抓的都是乱臣贼子，怎么会是黎大人去的地方？本都督岂是如此公私不分之人？老夫人，您看这样可好，等我下了衙，就让小女登门致歉，算是给令孙女一个交代。”
江堂有些发福，语气温和起来，半点不见了锦鳞卫头子的气势，反而有几分慈眉善目。
邓老夫人点了点头。
江大姑娘能登门道歉，至少在以后很长时间内，谁要欺负黎家的人都要掂量一下。
至于江堂以后会不会报复，那是以后的事。人活在世，活的就是一口气，要是只顾着以后而一直弯腰苟且活着，又有什么趣？
邓老夫人心中轻叹。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总不能把子孙都折进去。
见邓老夫人点了头，江堂笑笑：“十三，送老夫人一家出门。”
“老夫人这边请。”江远朝伸出手来。
一直默默站在邓老夫人身侧的乔昭却忽然上前一步，站到了江堂面前。
乔昭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意料，江远朝不由皱了眉，又恐江堂发现异样，旋即恢复平常神色，事不关己般垂眸而立。
江堂深深看了乔昭一眼，问道：“怎么，小姑娘还有事？”
乔昭轻轻颔首。
当然不能就这么走了，不拿出让江堂真正在意的东西，难道要等以后江堂秋后算账吗？

第185章 她是我照顾的人
“昭昭，来祖母这里。”邓老夫人心中一紧，开口喊道。
乔昭投给邓老夫人一个安抚的眼神。
“小姑娘怎么不说话？”江堂面上很是和蔼，心中却一片冰冷。
能站在他江堂面前而面不改色的小女孩，光这份胆量就不简单了，也难怪十三会对这位黎姑娘另眼相看。
江堂目光停留在乔昭被毁的右脸上，心中杀意不减。
他了解十三，十三对女色并不看重，就算这位黎姑娘毁了容，只要别的方面有令十三欣赏的地方，依然会对冉冉造成影响。
所以，这个小姑娘是不能留了。
毁了容？呵呵，女孩子因为容貌被毁想不开而寻了短见，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嘛。
乔昭是走过死亡线的人，对杀意格外敏锐，哪怕江堂掩饰得再好，她的后背在这一瞬间泛起一层凉意。
江堂是想……除掉她吗？
为什么？
她想过江堂不甘心被黎家落了脸面，将来会找机会秋后算账，却想不通江堂怎么会对她一个小姑娘升起杀意来。
就算江堂视人命如草芥，那也应该有个理由。
锦鳞卫指挥使这个位置，绝不像普通百姓想的那样行事毫无顾忌，他是皇帝手中一把刀，砍人时毫不犹豫，但对不相干的人，亦不会浪费力气。
所以，还是她的存在，触动了这位指挥使的某些利益？
乔昭暂且把这疑惑压下，并不畏惧江堂的杀心。
她伸手入袖，把在家中时就写下的纸条攥在手里。
纸条上的内容，是她保护黎家不被秋后算账的凭仗，如今也是她保住自己性命的凭仗。
乔昭已经能预料到，当江堂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后，恐怕会有一番震动。
她不由紧了紧手中纸条，准备把它递过去。
就在这时，一名锦鳞卫进来，禀告道：“大都督，冠军侯拜访。”
“冠军侯？”江堂有些吃惊，顷刻间就把黎家众人放到了一边去，对江远朝道：“十三，送老夫人等人出去。”
他说完，冲邓老夫人点点头，亲自迎邵明渊去了。
冠军侯这个时候来找义父有什么事？江远朝不自觉看向乔昭。
莫非，和黎姑娘有关？
乔昭同样有些惊讶。
邵明渊是因为听说了她的事，来找江堂的吗？
不对，晨光回来时带来了云霜膏，对祖母他们来锦鳞卫衙门是不知情的，那邵明渊应该也不知道。
所以是她想多了，冠军侯有事情来找江堂也不足为奇。
乔昭捏了捏手中纸条，叹气。
就是害她没把这个送出去，她只得再找机会了。
江堂快步迎出去，朗声笑道：“是什么风把侯爷吹到咱们锦鳞卫来了，快快里边请。”
邵明渊依旧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袍，因是夏天，轻薄的料子勾勒出他修长偏瘦的身材，瞧着不像是纵横沙场的武将，更像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
江堂心中轻叹：谁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令北齐人闻风丧胆的铁血阎罗呢。
面对着当朝首辅兰山，江堂不落下风，但面对着邵明渊，他却不敢托大。
兰山已经老了，即使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又能站几年呢？
可是冠军侯却不同。
若是放到太平盛世，这样一个人，逃不了兔死狗烹的命运。可如今南北皆乱，南边有邢舞阳抗倭，北边靠的就是冠军侯威慑。皇上一心求长生大道，最恨的就是时局不稳定，这样一来，只要这二人没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皇上是不会拿他们开刀的。
这位把北齐人打得狼狈溃逃的将军实在是太年轻了，年轻到等新皇继位顶多才到壮年，正是最得用的时候。
他就是不考虑别的，只想想女儿，也不会轻易得罪这样一位前程远大的年轻人。
二人进了待客厅落座，有锦鳞卫上了茶水。
江堂摆摆手，示意厅内的锦鳞卫全都退出去。
顷刻间，厅内只剩下二人。
江堂笑笑：“咱们衙门里没有什么好茶，侯爷勿怪。”
“江大都督客气了，在下今天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侯爷请说。”江堂身体前倾，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在下听说，令爱今天伤了一位姑娘。”
江堂一怔，拿不准邵明渊的意思，点头道：“是，都是江某管教无方，把小女养的任性了些。今天小女因为玩笑弄伤了翰林院黎修撰的女儿，刚才他们一家还找上门来。”
“呃？”邵明渊有些意外。
黎家人这么快就找上锦鳞卫衙门了？
邵明渊脑海中不自觉闪过乔昭的样子。
少女侧颜静美，美好如画。
她究竟被人伤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有这样愿意为她出头的家人，这是不幸中的幸事。
“黎姑娘的家人，如今还在此处吗？”
“刚刚命人送他们出去了。稍后江某打算让我那不争气的女儿去给人家登门赔罪。”江堂打量着邵明渊神色，越发疑惑。
莫非，这位冠军侯与黎家有什么渊源？
“侯爷是为了此事来的吗？”江堂干脆挑明了问道。
“是。”邵明渊答得毫不犹豫。
江堂笑笑：“老实说，江某不大明白侯爷的意思。”
到了二人这般地位，有些事情绝不能提，有些事情说明白反而更好。
邵明渊语气平静道：“黎姑娘是在下要照顾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着江堂：“所以黎姑娘和她的家人，请大都督不要碰。”
姑娘之间的摩擦他不方便插手，让家长好好管教惹事的女儿才是正经，这和战场上擒贼先擒王是一个道理，相信江堂能听懂他的意思。
江堂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今天是什么邪门日子啊，先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一头扎在他身上，撞得他肚皮疼，现在堂堂的北征将军破天荒跑他这来，就为了让他好好教育他闺女？
那意思，将来他闺女要是被那个什么黎姑娘欺负了，他这个当爹的还不能出头了是吧？
明明刚才还想把那小姑娘弄死的，这转变有点大！
“是不是让大都督为难了？”
江堂回神：“哦，不，不为难。”

第186章 解决
为难倒是不为难，一个小姑娘而已，既然是冠军侯要保的人，他完全没必要因为这个得罪冠军侯。
他就是有些想不通。
对面的年轻将军温和浅笑：“那在下就谢过了。不耽误江大都督做事，我先走了。”
江堂忙站起来，亲自送邵明渊到了门口，正好遇到江远朝返回来。
“邵将军。”江远朝出声打了招呼。
邵明渊点头：“江大人。”
江堂与江远朝站在门口，目送邵明渊离去，
“你跟我来。”江堂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江远朝垂眸跟了进去。
门一关上，江堂便沉下了脸：“十三，今天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是十三没有做好，让黎家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坏了冉冉名声——”
江堂摆摆手：“这倒无妨。我江堂的女儿，别人还敢说三道四不成？”
又不需要嫁给那些拿名声当饭吃的人家，他的宝贝女儿，怎么自在怎么来！
当了锦鳞卫指挥使这么多年，他早已看得明白，女儿能活得自在是因为他在这个位置，倘若没了他这个依靠，女儿就算是京城第一名媛，别人照样会嫌弃。
江堂目光投在江远朝脸上，眼底带着探究：“十三，我刚回来时，黎家人在闹，说你强行把那个小姑娘拉进了一间屋子里，可有此事？”
“是有此事。”
“为什么？”
“我发现黎姑娘想做傻事，怕不好收场，一时急切——”
江堂探究的目光一直在江远朝脸上打量，江远朝面不改色。
“呵呵。”江堂笑了笑，“我以为那小姑娘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呢。”
“义父说笑了，在十三眼中，黎姑娘只是个小丫头而已。”
江堂终于露出满意的笑：“今天和我一起早点回去。冉冉那丫头脾气倔，恐怕只有你开口，她才会乖乖去黎府道歉。”
“是。”江远朝悄悄松了口气。
江堂起身走到窗前，背手而立，慢悠悠开了口：“冉冉这丫头被我宠坏了，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
江远朝笑道：“冉冉本性率真，且年纪还小，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自然不会让义父头疼。”
江堂回过头来，显然颇满意江远朝的说辞，笑着摇摇头道：“冉冉也不小了，及笄都两年了呢。”
他含笑看着江远朝，江远朝心头一跳。
义父这话的意思是——
“十三啊，回头我张罗一下，给你们两个把亲事定下吧。”
他既然答应了冠军侯不动那个小姑娘，当然不会食言，可尽管十三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还是有些不踏实。
既然这样，定亲是最好的了。
江远朝面色一变。
江堂打量着他：“怎么，不愿意？”
笼入袖中的手死死握着拳，江远朝暗暗叹口气，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十三全凭义父安排。”
“哈哈哈哈——”江远朝放声大笑起来，拍拍江远朝的肩，“走吧，我要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冉冉，她一定会高兴坏的。”
二人并肩往外走去。
邵明渊走出锦鳞卫衙门，才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晨光探出头来冲他拼命招手。
邵明渊脚步一顿，往晨光的方向走去。
那里停着一辆小巧的青帷马车。
“将军，黎姑娘在里面。”
晨光说完颠颠跑到车窗前：“姑娘，我们将军来找您了。”
邵明渊呆了呆。
不对啊，这顺序有问题。
马车里安安静静。
片刻后，车门帘掀起，乔昭下了马车，冲邵明渊点头致意。
邵明渊目光落在乔昭右脸上，心中一震。
伤成这样，真的是毁容了。
见邵明渊盯着她的脸看个不停，乔昭眨眨眼，意思很明显：邵将军找我有事？
邵明渊回神，压下心中震动，温和笑道：“黎姑娘找我有事？”
乔昭被问住了。
她等在这里，是想等江堂出来，好把手中东西让江堂过目，哪里是在等邵明渊啊。
所以说，不能说话真是急人。
她摇摇头。
晨光在旁边急得拼命给邵明渊使眼色。
将军大人是不是把所有心眼都用在打仗上了？他都说了是将军来找黎姑娘，将军还能问出这种话来，对得起他睁眼说瞎话吗？
见乔昭一言不发只是摇头，邵明渊略一琢磨，问道：“黎姑娘是不是说不出话来？”
乔昭点头。
邵明渊瞥了晨光一眼。
晨光忙道：“属下已经把云霜膏给黎姑娘了，黎姑娘没用。对了，黎大老爷喜欢吃德胜楼的烤鸭，属下去买几只带回去。”
没等邵明渊发话，晨光撒腿就跑远了。
乔昭默默收回目光，心想：父亲大人今天应该没啥心情吃烤鸭吧？
“黎姑娘。”
乔昭迎上邵明渊的眼。
那人眸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温和如昔：“江大都督那里，不会再找你们麻烦的，你不用担心。”
乔昭心中一动。
原来邵明渊真的是为了她的事来的。
这么说，她担心的后患，就这样被解决了？
乔昭忍不住抓住袖口，里面放着那张早准备好的纸条。
看来这个杀手锏可以留到以后再说了。
这种有人先一步把麻烦解决的感觉……还挺新鲜。
乔昭紧绷的心弦松了松。
“黎姑娘，你不要担心脸上的伤，我想神医一定有办法的。”
乔昭再次点头。
“这次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我手下并无女卒，一时半会儿寻不到合适的人。黎姑娘看这样可好，你先让信得过的丫鬟跟着晨光训练，等我从别处调人来再给你送去。”
乔昭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邵明渊居然领会了她的意思：“黎姑娘是说，让丫鬟跟着晨光训练，不必调人？”
乔昭颔首。
出门有晨光、内宅有冰绿已经足够。李爷爷虽然让邵明渊照顾她，可再这样下去，与他牵扯就太多了。
曾经欠下的，他弥补不了。如今的她，谁也不想欠。
“那好，如果有需要，黎姑娘就让晨光找我。”
乔昭满意弯了弯眼睛。
邵明渊这点倒是不错，不会婆婆妈妈。
该说的都说完了，邵明渊重拾之前的问题：“黎姑娘找我有何事？”
乔昭：“……”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有什么事？

第187章 贪心
乔昭摇摇头。
“那我先送你回去吧。”邵明渊很自然走到马车前，拿起了马鞭。
乔昭倒也干脆，冲邵明渊略一点头，弯腰上了马车。
邵明渊扬起马鞭，马车动起来。
遥遥观望的锦鳞卫忙去给江堂汇报：“大都督，属下看到冠军侯和那位黎姑娘见面了。”
正走在回府路上的江堂与江远朝同时停下来。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江堂问。
冠军侯会为了那小姑娘来找他，见面不足为奇。
锦鳞卫想了想，道：“冠军侯给那位姑娘当车夫，不知道驾着马车去哪里了。”
诧异之色从江堂眼中闪过。
锦鳞卫这种监视，其实算不上专门监视，那里离锦鳞卫衙门太近了，只能说明冠军侯压根不在乎被他们看见。
堂堂的北征将军，居然给一个小女孩当车夫，冠军侯如此做，是进一步表明对那小姑娘的重视吗？
“行了，退下吧。”
江堂与江远朝骑着马，不紧不慢往前走。
江堂侧头：“十三，你回去查一下，看冠军侯与那个小姑娘究竟有何渊源。”
“嗯。”江远朝应得有些心不在焉。
江堂抬眉：“怎么？有心事？”
江远朝回神，笑笑：“十三是在想冠军侯的事。”
“别想了，到家了，公事别带回家里。”江堂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从，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大姑娘呢？”
话音才落，一道浅粉色的身影就飞奔出来，声音明快：“十三哥，你回来啦——”
江堂板起脸：“就知道你十三哥，你爹这么个大活人，瞧不见吗？”
发现江堂也回来了，江诗冉一脸惊喜：“爹也这么早回来呀，今天有什么好事不成？”
江堂抬手揉了揉江诗冉头顶，边往里走边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冉冉想先听哪一个？”
江诗冉俏皮眨眨眼：“好消息能让我完全不被那个坏消息影响心情吗？”
江堂深深看了江远朝一眼，笑眯眯道：“应该是能的。”
江诗冉挽住江堂手臂，笑靥如花：“那就先说好消息呗，免得我先听了坏消息，就没心情听好消息了。”
“进屋说。”
一进了屋，江诗冉立刻命婢女上了茶，迫不及待问：“爹，是什么好消息啊？”
“冉冉猜猜看？”
“这怎么能猜到，又没有提示。”
“和你十三哥有关。”江堂最爱看爱女的小女儿神态。
江诗冉立刻看向江远朝，伸手拉住他衣袖，甜甜道：“十三哥，到底什么好消息啊？”
江堂看向江远朝，眼中含着鼓励。
被父女二人看着，江远朝仿佛背了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开不了口。
“十三哥，你可说话呀。”
江远朝垂眸，看着江诗冉。
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纪，肌肤吹弹可破，连眼中的好奇都显得那样朝气蓬勃。
可是，她没有半点担心被她毁了容貌的女孩子究竟如何了。
江远朝默默想：他真的要娶义妹为妻吗？
义父对他有恩，义妹对他有情，可是为什么，想要点头竟是这般困难呢？
江远朝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了，江堂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江诗冉似是察觉了什么，抿了抿唇，眼巴巴盯着江远朝。
“冉冉，我——”江远朝开了口。
他心中天人交战，千回百转，那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不曾心动过，就不会有这么为难；如果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不会有这般沉重。
“为父要给你们定亲了。”江堂开了口。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震住了两个人。
“真的？”江诗冉目露狂喜。
而江远朝，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了下去，有种空落落的痛。
“十三哥，你说话呀，是不是真的？”
江堂笑眯眯道：“你十三哥太激动，不知道怎么说了。冉冉，这算不算是个好消息？”
江诗冉霞飞双颊，跺跺脚道：“爹，你还笑！”
江堂哈哈笑起来，笑过后问：“冉冉，现在能听坏消息了吗？”
江诗冉抿唇一笑：“只要别告诉我这个消息是假的，那爹就尽管说吧。”
“等一会儿，让十三陪着你，去黎府给被你伤了脸的小姑娘道个歉。”
“什么？”江诗冉愣住，回神后一脸不情愿地道，“我不去。明明是她乱动，才害我没射中，丢了好大的脸，怎么还要我给她道歉呢？”
“冉冉，为父已经答应了黎家，让你去道歉。”江堂把黎家去衙门闹的事情简单讲了。
江诗冉气红了脸：“爹，您怎么能怕了一个小修撰呢？”
小修撰才可怕呢！
江堂心中想着，板起脸道：“冉冉要是不愿意去的话，那我就让十三代你去了。”
让十三哥一个人去？
江诗冉一听不干了，不情不愿道：“那还是我们一起去吧。不过，爹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江诗冉扫一眼江远朝，笑着把他往门外推：“十三哥，你不许偷听啊，我只讲给我爹一个人听。”
江远朝被推出门外，靠着墙壁，仰望天空发呆。
他的亲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吗？
曾经，他还在大街上混口饭吃的时候，哪怕是多得一个馒头都会高兴一整天。
可是人怎么越长大越贪心了呢？
里面的父女二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江远朝亦无心过问，漫无目的在院子中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江诗冉欢快跑出来：“十三哥，咱们走吧。”
锦鳞卫指挥使的爱女登门给黎家三姑娘道歉的事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春风楼池灿等人惯去的雅间里，池公子把玩着手中茶杯，斜睨着朱彦二人：“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有什么事呢？”
杨厚承看朱彦一眼，飞快否认：“没事，能有什么事。拾曦，你不是想去清凉山玩几天吗，咱们什么时候走？”
池灿睇他一眼：“你不是进了金吾卫吗，还能说走就走？”
杨厚承呵呵一笑：“那就是混日子的地方，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没趣得很。庭泉不带着我混，我只能混混亲卫军了。”
“庭泉又去哪了？每次来都不见他人。算了，不等了。”池灿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推门而出。
楼下的议论声让他脚步一顿。

第188章 池公子的愤怒
“今天我听说了一件稀奇事，你们听说了没？”
“什么事啊？”
“锦鳞卫的头头有个女儿，把一位官家小姐的脸给毁了——”
杨厚承揪着池灿后衣领就往回走：“呵呵呵，拾曦，咱们还是再坐坐吧，没见着庭泉就走，我还怪想的。”
“松手！”走廊上，池灿用扇柄狠狠敲了杨厚承手背一下，黑着脸道，“杨二，你抽什么风啊？庭泉是你媳妇不成？”
唯恐池灿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杨厚承嘿嘿直笑：“这不是没媳妇嘛，好兄弟最重要，一天不见你们，就如隔三秋——”
“什么乱七八糟的！”池灿皱眉，忽然一挑眉，“不对，有问题！”
他一把推开杨厚承，直接下了楼梯，楼下的话已经传到了耳朵里。
“那官家小姐的家人倒是硬气，直接找上锦鳞卫衙门去了。”
“什么人家啊，这么大胆？应该是好大的官吧，才不怕那些人。”
“哪啊，那官家小姐的父亲好像就是个小修撰——”
池灿心中一沉，快步走到谈话的二人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露出令人迷醉的笑容：“两位大哥，你们说的事真新鲜，让小弟也听听呗。”
他生得好，哪怕是男子，乍然见了都呆了呆。
“这位大哥说有位小修撰的女儿被毁了容？不知是哪个小修撰这般窝囊无能啊，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小兄弟怎么能这么说？那位修撰大人已经不容易了，女儿出了事后，一家人跑到锦鳞卫衙门口静坐去了，最后连锦鳞卫那位大首领都让了步，让女儿给人家登门道歉了。”
“登门？我听说翰林院的修撰多如牛毛，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啊？”
两名酒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那位修撰大人好像是姓黎吧。”
池公子面无表情站了起来，抬脚便往外走。
杨厚承与朱彦一看，忙追了出去。
“拾曦，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池灿豁然转身，冷冷一笑，“子哲，重山，你们两个早都知道了吧？”
朱彦开口道：“不是的，我们只知道黎姑娘伤了脸。”
杨厚承连连点头：“对，他们家去锦鳞卫衙门的事，我们也是才知道呀。”
早知道的话，他就不在这里了。
“那你们瞒着我干什么？”池灿挑眉一笑，看不出喜怒。
奈何眼前这两人是多年好友，对他再了解不过，杨厚承挠挠后脑勺道：“不是怕你一时冲动，跑到黎姑娘府上去嘛。”
“拾曦，眼下黎姑娘正处于风口浪尖上，许多府上都瞧着，咱们要是贸然去看她，反而会给她平添很多不便。”朱彦附和道。
池灿轻笑一声：“呵呵，你们想多了，我和黎姑娘非亲非故，我去人家府上干什么？”
他说完掉头就走，被杨厚承死死拉住：“那你这是去哪里啊？”
“哦，我随便溜达溜达，看能不能偶遇江大姑娘。”
杨厚承差点栽倒：“别啊，那咱还是去看黎姑娘吧。”
就池灿这小子无法无天的性子，别把人家江大姑娘毁容了，到时候江堂还不跟他们拼命啊。
“拾曦，冷静点——”朱彦劝道。
池灿甩开二人，凉凉道：“我很冷静，我就是出去溜达溜达。”
他转身匆匆往前走，迎面撞见了邵明渊。
杨厚承与朱彦总算松了一口气，异口同声道：“庭泉，快拦住拾曦！”
池灿一见是邵明渊，甩手走得飞快。
邵明渊虽不知为何要拦住池灿，但朱彦素来稳重，他都这么说了定然是有道理的，于是伸手搭在池灿肩头。
池灿走不了了，黑着脸道：“邵明渊，你放手！”
杨厚承追过来：“千万别放，他要去惹事的！”
邵明渊环视一眼，见不少人好奇看过来，淡淡道：“进屋再说。”
池灿强行被拉回了屋子，勃然大怒：“你们三个有毛病吧？”
邵明渊看也不看他，直接问朱彦：“怎么回事？”
朱彦无奈一笑：“刚刚拾曦听说了黎姑娘被毁容的事，想找江大姑娘算账去。”
“都说了我出去溜达溜达，那丫头被毁容关我屁事啊？”
“你就是要去找江大姑娘算账。”杨厚承不怕死顶一句。
当他们傻啊！
池灿死死瞪着杨厚承，怒极而笑：“对，小爷正好心情不爽，想去调戏一下良家妇女，不行吗？”
杨厚承翻了个白眼。
他输了，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杨厚承往旁边一退，看了邵明渊一眼。
还是他们中间武力值最高的来吧，再胡说八道揍一顿就好了。
“怎么，你也要拦我？”池灿挑衅般看着邵明渊。
身手好了不起啊？他捡来的白菜，让别人糟蹋了，还不许他发脾气了？再这样就绝交！
池公子寻思了一下，又觉得绝交有点太严重了。
嗯，还是看一下邵明渊的态度好了。
“我刚见过黎姑娘。”邵明渊开了口。
啥？
杨厚承与朱彦对视一眼，而后一同去看池灿。
池灿眉头跳了跳，嘴角笑吟吟的：“嗯？”
“黎姑娘脸上伤口挺严重，恐怕会落疤。”
池灿眼神一冷。
“李神医应该可以治，黎姑娘不会毁容的，就是暂时不大雅观。不过这样的话，黎姑娘以后会少出门，反而能避免一些麻烦。”邵明渊很是客观冷静分析一通，对池灿微笑道，“你不要太担心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瞧她。”池灿别扭否认道，说罢狠狠瞪了杨厚承和朱彦一眼。
这两个混蛋怕他去见黎姑娘给她添麻烦，怎么邵明渊都见面回来了，一个个成哑巴了？
邵明渊堂堂一个北征将军，跑去见一个小姑娘，这合适吗？
邵明渊不知道池灿的腹诽，接着道：“江大姑娘那里，拾曦你也不要去了，毕竟和一个小姑娘计较，不大好看。”
“那就这么算了？”池灿凉凉一笑。
一个个都怕惹到江堂，还要拿男女之别当借口。
小姑娘怎么了？小姑娘惹他不高兴，他照样收拾！
“哦，我已经找过她爹了。江堂答应我会好好教育他女儿。”邵明渊道。

第189章 寇梓墨登门
池灿嘴巴张了半天，迎上邵明渊岿然不动的神色，最终来一句：“你这动不动找家长，有意思吗？”
这家伙逻辑为什么和正常人不一样啊？
邵明渊同样不懂池灿的逻辑，反问道：“不然呢？”
他颇惊讶，看着池灿：“找小姑娘打一架？”
池灿被问得有些没面子，没好气道：“庭泉，我说你操心这么多干嘛啊？”
“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别误会。”邵明渊坦然道。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简直莫名其妙！”池灿站了起来，“回去了。”
邵明渊望着池灿狼狈而逃的背影，眸光微闪，看向朱彦与杨厚承。
杨厚承摊摊手：“他一直是这样的，从来未改变，越在意越嘴硬。”
邵明渊迟疑了一下，问：“拾曦很在意黎姑娘？”
“啊——”杨厚承自觉失言，挠挠头补救道：“其实我也挺在意的。”
朱彦忍不住笑了，对邵明渊解释道：“主要是嘉丰一行，与黎姑娘相处的情形太令人难忘。黎姑娘……”
他想了想，很坦诚道：“是个很特别的人。只要与她相处过，很难不——”
他想说很难不被她倾倒，又觉得这样说不大妥当，或许用折服更恰当些，只论才情，无关风月。
“很难不佩服她嘛，庭泉你不知道，黎姑娘闭着眼睛下棋都能赢拾曦与子哲。”
朱彦：“……”他还在这呢，有这么“两肋插刀”的朋友吗？
“是么？”邵明渊笑笑。
他不由想起那日大雨，在门外听到的话。
小丫鬟问黎姑娘他会如何处置两名猎户，黎姑娘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尊重他的选择。
有这般心性的女孩子，确实是特别的。
也难怪……拾曦会动心。
告别小伙伴们的池公子一回到家，便开始翻箱倒柜，把屋子弄得一团糟。
小厮桃生进来后，纳闷道：“公子，您找什么啊，屋子里都没处下脚了。”
“我记得开春的时候得了两盒上好的云霜膏，忘了放哪了。”
“哎呦，我的公子啊，您想找什么跟小的说啊，小的来找。”桃生直奔一个柜子，踮脚从顶端格子里摸出两个白玉盒子来，“这不在这呢。”
池灿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揣进了怀里。
“公子，您找云霜膏干什么啊？”
池灿脸一冷：“多嘴！”
“小的多嘴，小的多嘴！”桃生轻轻扇了自己两下耳光，锲而不舍，“所以公子找云霜膏到底干什么啊？”
池灿拿这无耻的小厮没辙，抬脚出去了。
长公主府外的石狮子耀武扬威，好像在笑话着俗世中的男男女女。
池灿离开长公主府，站在街上，忽然又不知该往哪里去了。
他就这么巴巴的把云霜膏给那丫头送上门去，会不会被她误会啊？万一那丫头自作多情怎么办？
不好，不好，还是不送了。
池公子纠结许久，终于想起来：明天就是那丫头去疏影庵的日子，他万一偶然遇见，瞧她可怜，赏她一盒云霜膏还是可以的。
翌日，某人起了个大早，怀揣着两盒云霜膏去疏影庵必经的路口茶棚等着去了。
邓老夫人昨天就让何氏打发冰绿去疏影庵告了假，乔昭今日自然是不用出门的。
她也出不了门。
昨天参加聚会的各家贵女，或是因为好奇，或是因为礼貌，纷纷遣人送来礼品，如朱颜、苏洛衣等人更是上门探望。
无论是出于礼仪还是早有的打算，乔昭都一一见了，颇有些应接不暇，好在她已经能开口说话，不至于太憋闷。
“姑娘，尚书府的大姑娘来了。”
乔昭拿着茶杯的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哪个尚书府？”
“刑部尚书寇大人府上。”
“请寇大姑娘进来。”
很快珠帘轻响，寇梓墨走了进来。
乔昭起身相迎：“寇姑娘——”
寇梓墨快走几步，握住乔昭的手：“黎三姑娘快快坐下，按理说不该现在就来扰你的，不过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一双美目从乔昭脸上扫过，不由红了眼圈：“竟然这么严重……”
阿珠奉上香茗。
“多谢寇姑娘来看我，请喝茶。”
寇梓墨接过茶盏，目光忍不住往乔昭脸上飘。
这样的伤势，分明就毁容了，黎三姑娘为何能如此平静？
自觉这样有些失礼，寇梓墨强行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窗台上摆着一只天青色大肚花瓶，瓶中养着一簇栀子花，洁白如雪，让整间屋子都萦绕着淡淡清香。墙上则挂着一幅鸭戏图，寥寥数笔把一只只鸭子勾勒得活灵活现，盯得久了，仿佛能听到鸭叫声。
这应该是名满天下的乔先生早年画作，奇怪的是，此画的落款并不是乔先生的名。
“寇姑娘对这幅画感兴趣？”
寇梓墨回神，下意识点头：“乔先生的鸭戏图，谁不感兴趣呢？”
“寇姑娘若是喜欢，便送你了。”乔昭笑道。
寇梓墨呆了呆，忙摆摆手：“不，不，我只是看看，哪能收这般贵重的画作。”
乔昭走到墙边，踮着脚干脆把画取下来，折回身来递给寇梓墨：“是我闲来无事随手画的，不是什么乔先生的画作。寇姑娘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嗯，为了讨好表妹，她也是拼了。乔姑娘自嘲地想。
“黎三姑娘画的？”寇梓墨大惊，不由去看画上落款，喃喃念道，“阿初作于榴月……”
“阿初”是黎三姑娘的小字吗？好奇怪的名字。
寇梓墨本是沉稳的人，可眼前画作太过惊人，让她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真的是黎三姑娘画的？”
乔昭笑笑：“乔先生的画作哪能随意见到呢，寇姑娘要是不喜欢，就把它放一边吧。”
寇梓墨忙把鸭戏图抱住：“怎么会不喜欢，每天瞧着这幅图，我都要多用一碗饭了。”
乔昭笑起来。
面前少女笑靥浅浅，明明该是美好如画，偏偏狰狞的伤口破坏了一切。
寇梓墨心中一叹，道：“黎三姑娘，我今日来，还是替欧阳微雨向你道谢的。”

第190章 祛疤良药
“欧阳姑娘现在怎么样？”
寇梓墨面上闪过一丝伤感：“她的父亲已经有了消息，被贬到北定去了，大概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家就要启程了。微雨不方便来见你，所以托我对你说一声谢谢。”
“我并没做什么，让欧阳姑娘想开些，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可为家。”
寇梓墨点点头，语带欣慰：“是呀，无论如何，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虽然以后我们恐怕很难再见面，但想到她好好的，还能时常书信往来，就挺知足了。”
欧阳大人得罪的是谁？那是当朝首辅兰山。她虽是姑娘家，也听说过，很多弹劾首辅兰山的人最终都落得个枉死的下场，好友一家只是被贬黜到北定，已经是庆幸了。
这时，阿珠进来禀告：“姑娘，东府的二姑娘来看您了。”
乔昭面不改色：“请二姑娘进来。”
东府的二姑娘黎娇已经有些日子没出门了，今天居然来看她？
不多时珠帘掀起，走进来一位柳眉凤目的少女。
黎娇穿了一件葱绿色绣缠枝花的褙子，杏色褶裙，衬得肌肤如雪，吹弹可破。
“三妹这里有客在啊？”黎娇眼波一转，看清寇梓墨的样子，颇吃惊，脱口而出道，“寇大姑娘？”
居然是刑部尚书的孙女寇梓墨！
她的父亲是刑部侍郎，作为同一个圈子的女孩，她在许多场合都见过寇家姐妹的，只是一直没有熟稔起来。
寇梓墨笑着解释道：“昨天馥山社的聚会上，我对黎三姑娘一见如故。黎三姑娘受了伤，我挺担心她的情况，就来叨扰了。”
黎娇一听，暗暗咬了牙。
果然是因为黎三入了馥山社才有了这些机缘，攀上了寇梓墨这些人。
要是她还在馥山社——
黎娇越想越是不平，目光落在乔昭的脸上，不平之气这才出来。
攀上寇梓墨这些人又如何？黎三脸毁成这样子，难道以后还跑出去吓人吗？
“三妹，你的脸怎么伤得这么重？”黎娇惊呼一声，“我听说了你的事，还以为只是一点皮外伤呢，谁成想是毁容了呀。三妹，你可要想开些，虽然女孩子的脸很重要，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再难过也没用了。以后你要是觉得闷，我就常来找你玩。”
“多谢二姐关心，我没事。”乔昭笑笑。
原来是看热闹来的。
“怎么能没事呢，三妹你这般强颜欢笑，我瞧着怪难受的。也就是三妹坚强，要是换了别人，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寇大姑娘，你说是不是？”
寇梓墨暗暗皱眉。
黎二姑娘虽然口口声声都是关心，可一直提人家伤心事就不好了。
“让二姐操心了，我真的没事。”乔昭淡淡道。
黎娇伸手握住乔昭的手：“三妹，你越这样说我越不放心，往往说没事的人心里都藏着大事呢。哎呀，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不然婶婶该多伤心呀。”
乔昭哑然失笑。
黎二姑娘是多盼着她想不开啊，只可惜，她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二姐的心可以放下了，我肯定不会想不开的。”乔昭用眼尾余光扫寇梓墨一眼，抽出手来，状似随意地道，“我脸上又不会落疤，干嘛想不开呢？”
寇梓墨神色微变。
黎娇猛然看向乔昭的右脸，而后摇头叹道：“三妹，我知道谁都不想自己脸上落疤的，可你这伤太重了，不留疤是不可能的。”
说到这里，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碧玉盒子，递给乔昭：“这是我从祖母那里求来的云霜膏，虽然不能把你脸上的疤痕消除，但能缓解一下也是好的，三妹拿着吧。”
乔昭没有接：“多谢二姐了，不过我应该用不着。”
“三妹，你这样，是不是还因为佛诞日的事恼我呢？”当着寇梓墨的面，黎娇收起了所有小性子，趁机解释道，“那天我真的不是有意抢你风头的。我也没瞧僧人手中的佛经，听祖母喊我，就以为真的是我呢。不怕三妹笑话，我这一年来每天都花好长时间练字的，真觉得自己进步挺大的，没想到闹出这样的误会来。”
不想再看黎娇做戏，乔昭淡淡笑道：“过去的事，二姐就不必多说了。我是真的用不着云霜膏。二姐应该知道，我干爷爷是谁吧？”
寇梓墨心中一跳，目光灼灼望着乔昭。
“是那位李神医？”黎娇不情不愿问道。
“是呀，李爷爷给我留了上好的祛疤药，还把治疗碰伤、烧伤的方子教给了我。”乔昭笑着对黎皎道，眼角余光则留意着寇梓墨的动静。
果然就见寇梓墨在听到“烧伤”两个字时眼神一缩。
“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祛疤良药？”黎娇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李爷爷是当世神医，他的药肯定是极好的，会不会这么神奇，等我脸上伤口愈合就知晓了。”
黎娇一听，心中冷笑一声：这样的伤口能不落疤？做梦吧！
她虽不信，可听了乔昭的话，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又说了几句闲话便提出告辞。
送黎娇出去后，乔昭转身往回走，却见寇梓墨垂眸盯着双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寇姑娘有心事？”乔昭在一侧坐下来。
寇梓墨压下纷乱的思绪，目光忍不住往乔昭脸上落。
这样的疤痕，也能消除吗？
这世上真有这么神奇的药？
“我是听黎三姑娘说有比云霜膏还好的祛疤良药，有些吃惊。”
事情如愿按着自己预料的那样发展，乔昭心中有些小小雀跃，面上却若无其事：“不是比云霜膏还好，而是比云霜膏好百倍。”
寇梓墨眼睛一亮：“那——”
她想问烧伤落下的疤痕是否有效，又觉得实在难以相信，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转而道：“那等黎三姑娘好了，定要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为黎三姑娘高兴高兴。”
乔昭意味深长笑笑：“一定的。”
城外官道旁的茶棚里，池灿苦等了大半日依然不见佳人踪影，脸色冷得能结冰，气恼站起来决定回府，忽然一阵头晕反胃。

第191章 男扮女装
池灿伸手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栽倒，阵阵眩晕感袭来，脸色苍白如雪。
一个人影旋风般冲了过来，扶住池灿：“公子，您怎么了呀，到底怎么了呀？”
池灿惨白着脸瞪着小厮桃生：“再摇我就吐了！”
看了一眼池灿脸色，桃生吓了一大跳：“公子，您脸色好吓人，出门时不还好好的嘛，这是怎么说的——”
“小哥，这位公子是中暑啦，你快带他去医馆瞧瞧吧。”
池灿一听脸都绿了。
中暑了？他为了等那个死丫头中暑了？
昏沉沉的池公子被小厮桃生硬拉到济生堂，又是针灸又是灌药，脸色这才好看了点儿，有气无力问桃生：“你怎么在那？”
“小的不是不放心您嘛。”桃生舔脸笑着。
不管小厮是出于好奇还是关心，幸亏当时有他在，池公子懒得计较，轻哼一声，走出医馆大门。
“公子，您走错方向啦，咱们公主府往这边走。”见池灿往左边拐，桃生忙喊道。
看样子，公子病得不轻啊。
“啰嗦！”池灿懒得理会桃生，往一个方向走去。
公子这是去哪儿啊？桃生忙跟了上去。
池灿转头：“你别跟着我了。”
桃生头摇成拨浪鼓：“这哪成，万一公子晕倒了怎么办？”
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镜子：“公子您瞧瞧，您的脸色多难看。”
池灿随意扫了一眼，纳闷问桃生：“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桃生一脸理直气壮：“那当然，小的要时刻注意仪容，才不给公子丢脸啊。”
池灿抽了抽嘴角，往前走去，不知不觉就到了黎府外。
这里就是那丫头的家？瞧着就不怎么样嘛。
“桃生，把这个给这家府上的姑娘送去。”池灿把都快揣出汗来的云霜膏拿出来。
“好勒。”桃生接过云霜膏，反应过来，“啥？姑娘？”
“怎么？”
“哎呦，公子，这可不行。小的一个小厮，跑去给人家府上姑娘送东西，会被人家乱棍打出来的。”
他家公子居然要给一位姑娘送东西？
嘤嘤嘤，他一直以为他家公子对京城里的小娘子们避如蛇蝎，终有一日会给男人送东西，还好是姑娘，真是老天开眼啊。
一直心悬主子偏好的某小厮终于松了口气。
“不能是小厮？”池灿修长的眉轻蹙。
“当然不能啊，要是丫鬟还差不多，就说是哪家姑娘派来的。”桃生随口说着，正好见寇梓墨带着丫鬟上了停在黎府门外的马车，便道，“或者是某家姑娘来探望，反正男子肯定不行的。”
“那这个怎么送出去？”池灿很不满意。
他从来不做无用功，既然打算把云霜膏送给那丫头，就必须送出去，不然他会睡不着觉。
“要不，咱们回公主府，拜托一下冬瑜姑姑？”
池灿白他一眼：“你是不是傻啊，冬瑜姑姑知道了，我娘不就知道了？”
“那……要不随便找府上一个丫鬟帮忙？”
池灿皱眉：“也不行。府上丫鬟我都不认得，谁知道可不可信，万一转头告诉冬瑜姑姑怎么办？”
“小的是想不出法子了，公子您智慧无双，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法子的。”
池灿点点头：“法子确实有一个。”
他眼风一扫桃生，面不改色道：“你扮成丫鬟，去送！”
桃生一个趔趄，扶着墙壁苦笑：“公子哟，您就别拿小的开涮了。”
“怎么，不愿意？”
这小厮连男扮女装都不愿意，要他有什么用？
盯着主子冷冷的眼神，桃生拉了拉自己的脸：“公子，您看看小的这脸，还没您白嫩呢，怎么装丫鬟啊？”
与其如此，还不如您装姑娘呢。
池灿脸彻底黑下来：“你不扮成丫鬟，还想让我扮成姑娘不成？”
咦，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池灿肆无忌惮惯了，还真没把这些俗礼放在心上。
不过，那丫头又不是他什么人，他才懒得去看呢。
“别废话，要不扮成丫鬟给小爷把事情办妥当了，要不在脖子后面插根草，去路边跪着吧。”
桃生瞪大了眼。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半个时辰后，桃生扭扭捏捏站到池灿面前，不自在拽着衣摆：“公子，小的这样行吗？”
池灿摸着下巴点点头：“行，太行了，去吧，记得我交代的话。”
桃生闭了闭眼睛，被池灿拿扇子敲了一下脑袋。
“公子？”
“你是去探望伤患，不是上刑场，要是给我露了馅，后果你是清楚的。”
可怜的小厮险些哭了。
太知道了啊，不就是让他插根草，跪在路边把自己卖了嘛。
公子一点常识都没有，跪在路边卖身葬父都是戏折子里演的，真正买卖奴仆有专门的市场！
桃生腹诽完，心一横，大步往黎府走去。
“等等！”池灿追上来，不满道，“步子小点儿。你要是露了馅，后果可不是被我卖了这么简单，你想想要是在黎府露了馅——”
桃生险些跪了。
别再吓他了，他胆子小！
桃生抹了一把泪，一脸郑重道：“公子，要是小的回不来了，别忘了照顾小的爹娘。哦，对了，小的还在俺家门后水缸底下藏了一匣子碎银子，本来打算留着娶媳妇的，记得让俺爹娘取出来养老。”
“快滚吧你！”
再啰嗦下去，真不如自己去了。
桃生谨记着主子叮嘱，迈着小碎步来到黎府门前。
“小娘子有事么？”门房老赵头今天已经见多了各府的姑娘丫鬟们，此时见到门口站着个清秀高挑的小丫鬟，一点不奇怪。
“我们姑娘派我来给府上三姑娘送些东西。”桃生紧张得额头都是汗，好在他还是少年，声音轻柔骨骼纤细，守门的老赵头一点没瞧出破绽来。
“小娘子在这里登记吧。”
桃生提笔写下长容长公主府后，却没放下礼盒。
老赵头笑道：“小娘子把东西放下就行了，会有人专门送到三姑娘那里去的。”
桃生僵硬笑笑：“老伯，是这样的，我们姑娘交代了，要我亲自交给三姑娘，看一下三姑娘情况如何了，我们姑娘才好放心。”

第192章 心惊胆战的桃生
验过代表长容长公主府的名帖，桃生跟着一名粉衣丫鬟往内院走去。
“姐姐，公主府很大吗？”领路的丫鬟好奇地问。
见桃生闷头往前走，小丫鬟忍不住又喊一声：“姐姐？”
桃生恍然大悟：“小妹妹是喊我？”
粉衣丫鬟扑哧一笑：“不是喊姐姐，这里莫非还有别人不成？”
桃生尴尬笑笑。
他哪能反应过来“姐姐”是在喊他啊！
啧啧，明明小丫鬟水灵又可爱，要是喊声“哥哥”多好听，喊“姐姐”太让人伤心了。
“公主府当然很大，嗯，连公主府的花园都比整个黎府大呢。”
“真的呀？”粉衣丫鬟一脸憧憬，随后叹口气，“可惜我不是三姑娘的贴身丫鬟，不然三姑娘和你们姑娘交好，说不定就有机会跟着去看看呢。”
“一定有机会，一定有机会。”桃生紧张得语无伦次。
粉衣丫鬟觉着这位来自公主府的丫鬟很有趣，不由掩口笑了，转而扬声喊道：“阿珠姐姐，有客到了，是长容长公主府上的姐姐，替她家姑娘来看三姑娘的。”
月洞门旁站着个秀美的青衣丫鬟，正是阿珠。
阿珠冲桃生温柔一笑：“姐姐请随我进来吧。”
桃生一呆。
好温柔，比公主府上那些母夜叉强多了！
“姐姐请稍等，我进去禀告一声。”阿珠在门口停下来。
桃生险些撞上去，忙止住脚步，咧嘴笑道：“好的。”
阿珠隐隐觉得这丫鬟有些奇怪，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由多打量桃生几眼。
桃生猛然清醒，眼观鼻鼻观心，作出一副端庄的模样来。
阿珠这才收回疑心，冲桃生再次一笑，转身走了进去。
桃生悄悄抹了把汗。
吓死他了！
“姑娘，长容长公主府来了个丫鬟，说是替她家姑娘探望您的。”
“长容长公主府的姑娘？”乔昭压下心中疑惑，“让她进来吧。”
阿珠把桃生领到了外间：“姐姐请稍等，我们姑娘马上出来。”
“嗳。”桃生连连点头，心中紧张又好奇。
啊啊啊，公子心心念念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啊，那位姑娘一定是公子的心上人吧？一定是吧？
片刻后，珠帘轻响，走出一位素衣少女。
桃生顿时看呆了。
当然不是美呆了，而是惊呆了。
公子品味可真……独特！
乔昭坐下来，声音温和似水：“阿珠，去搬个小杌子来。”
嗯，声音倒是很好听，果然是有其仆必有其主，就是可惜了啊，那脸实在吓人。
桃生垂着眼，心中叹了口气。
“姐姐请坐。”阿珠把小杌子放在桃生身边。
“谢谢。”桃生一屁股坐下了。
乔昭扫了一眼桃生坐姿，面色淡然，柔声问道：“你是来自长容长公主府？”
“是的。”桃生挺直了身子。
“哦，实在抱歉，我不大清楚是哪位姑娘。”
知道到了考验身份的关键时刻，桃生后背紧绷，谨记着池灿的话，解释道：“我们公主府只有一位姑娘，就是池公子的庶妹，昨天也去参加了姑娘们的聚会的。不过我们姑娘素来低调，三姑娘可能没有留意到。”
公子说了，大姑娘虽然不是馥山社的成员，更不可能参加什么聚会，但黎三姑娘也是第一次参加，肯定不会发现这一点的。
“这样啊——”乔昭目光一直落在桃生身上，想到了长容长公主府上的姑娘是哪位。
池灿的父亲养的外室在其故去后带着一对子女找上门来，母子三人都被长容长公主收留，池灿的庶妹应该就是指那个女孩子了。
桃生坐在小杌子上，明明少女看向他的目光温和如水，却莫名紧张起来，屁股针扎般难受，不由悄悄挪了挪。
公子交代的话到底能不能蒙混过关啊，万一露了馅，他可就壮烈在这里了。
他可是个大男人，要是壮烈在别的地方也算为主尽忠了，可壮烈在姑娘家的闺房里，还特么是男扮女装，这绝对是遗臭万年的节奏啊。
不行，不行，他要速战速决！
桃生满脸堆笑把礼盒奉上：“这是我们姑娘送给三姑娘的云霜膏，对消除疤痕很有效果的，还望三姑娘不要嫌弃。”
乔昭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伸手接过，递给乔昭。
“让池姑娘费心了。”乔昭打开礼盒，扫了一眼里面放着的两盒云霜膏，眸光一闪，而后深深看了桃生一眼。
桃生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肉跳。
什么情况啊，里面不就放着两盒云霜膏嘛，为什么这位三姑娘眼神这么奇怪呢？
“三姑娘，小的——”桃生狠狠咬了一下自己舌尖，迅速改口道，“我们姑娘很担心您的情况，还等着婢子回话，婢子就先告辞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
桃生不由壮着胆子去看乔昭，就见少女神情冷凝，温柔如春水的眼波好似乍然遇到了狂风，掀起一片惊涛骇浪，最后又尽数敛于眼底深处，回归平静。
桃生腿肚子发软，汗都出来了，硬着头皮道：“三姑娘，婢子告辞啦。”
“等一等。”少女平静出声。
桃生吓得差点栽倒，强撑着笑道：“三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等等，我有一封致谢信，要劳烦你转交你家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听到“姑娘”两个字时，总觉得黎三姑娘加重了语气。
不可能，不可能，他一点破绽没露出来，黎三姑娘又没成精，怎么可能发现什么呢。
等待的过程对桃生来说简直度日如年，直到接到阿珠交给他的信笺，跟着阿珠往外走时，桃生这才松了口气。
以后男扮女装的活打死也不干了，忒他娘的吓人了！
二人迎面遇到了冰绿。
“又有人来看姑娘啊？”刚刚练过拳脚的冰绿脸蛋红扑扑的，随意瞄了桃生一眼。
“嗯，我送他出去。”
“那我进去了，今天累死了。”
晨光那混蛋真是讨厌，哪有这么严厉的！
黎家西府地方小，自从有了邵明渊的吩咐，晨光就在二门旁的一处空地上教冰绿习武。
阿珠领着桃生走过，正准备回屋的晨光遥遥瞥了一眼，面色一变。

第193章 自投罗网
男人？
晨光目不转睛盯着走在阿珠身侧的桃生，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
不对，不是男人出现在这里的问题，这里出现男人不算奇怪，可出现男扮女装的人就是大事了。
走在旁边穿青衣的丫鬟是阿珠吧？
晨光眼睛都直了。
这么说，那个男扮女装的人混进了三姑娘闺房？这还了得！
晨光黑着脸大步流星往那边走，走到中途脚步一顿。
不能冲动，看样子那个混蛋已经从三姑娘闺房出来了，要是在这里把事情闹起来，对姑娘名声可不好。
晨光深吸一口气，换了条路直接去了大门那里守着。
毕竟是公主府的人，不好怠慢，阿珠一路把桃生送到了门口。
“姐姐慢走。”
眼看就要脱身，桃生恢复了轻松心态，心情轻快了，自然就有闲心感慨了。
这么温柔的小丫鬟，要是他们公主府的就好了。
“阿珠妹妹，回见啊。”
黎三姑娘是他家公子的心上人，公子要是把黎三姑娘娶回家，阿珠妹妹就能天天见了，他这话可没说错。
阿珠笑笑，看着桃生走出大门口，这才折身而回。
桃生抬头默默望天，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算出来了，还带了黎三姑娘的致谢信，虽然信是写给大姑娘的吧，公子看了一定会高兴的。
桃生按了按揣在怀里的信笺，抬脚往一边走。
公子还在那边等着他呢。
顺利完成了任务，桃生也不迈小碎步了，美滋滋大步流星往墙根走，才转了一个弯，还没来得及喊池灿，旁边就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嘴，把人扛起来就跑。
已经瞧见桃生的池灿当场就愣了。
什么状况？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登徒子专门守在黎家门口，掳走小娘子？
池灿越想越气愤，匆匆往春风楼赶去。
他要找邵明渊借两个身手好的，把那胆大包天的登徒子灭了，不然哪天那丫头出门，岂不是要遭殃？
至于桃生——
池公子丝毫不担心，反正等脱了衣服发现不是女的就没事了嘛。
怕扛着人太惹眼引来麻烦，晨光一掌劈晕了桃生，背着他顺着小路跑得飞快，偶尔遇到一两个行人，便喊道：“让开，让开，我妹子得了急病，传染的！”
呼啦一下，凡是听到的人没有不闪开的。
很快从后门进了春风楼，晨光狠狠一掐桃生人中，把他掐醒了。
桃生嗷的一声惨叫，泪眼汪汪叫道：“你什么人啊，想干嘛啊？”
晨光冷笑一声：“别以为哭得梨花带雨，我就看不出你是男人了！”
他以前是干嘛的，要是连这点眼力劲都没有，又怎么能跟着将军大人混，还被将军大人委以重任来保护黎姑娘？
桃生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衣裳，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男扮女装呢，当即就猛烈咳嗽起来。
好丢人！就说公子交代的活不是人干的啊！
一股大力传来，桃生直接被晨光揪着衣领抵在了墙上。
“小子，老实交代，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混进黎三姑娘房间？”
桃生被揪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死命去扒晨光的手，对方纹丝不动。
“老实交代！”晨光越想越恼火，反手给了桃生一耳光。
将军大人让他好好照顾黎三姑娘，居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乱子，这是害他在将军大人面前混不下去吧？
谁要让他在将军大人面前混不下去，他就先让谁完蛋！
桃生被打懵了。
他虽然是个小厮，从小却是跟着池灿的，顶多是主子心情不顺踹两脚，哪里真的挨过打啊，当即疼得眼泪就流出来了。
不能哭，他可是公子的贴身小厮，丢人不丢面儿，怎么能在这杀千刀的莽夫面前哭呢？
很有志气的某小厮拼命眨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
晨光一看火气更大，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我呸，你这变态还想使美人计不成？当爷爷没见过女人呐？”
虽然就只是见过而已，那他也不可能让一个男人给迷惑了！
“说，你到底是谁？”晨光拎着桃生衣领的手又紧了紧。
桃生被一路劫到这里，完全搞不清身处何处，眼看晨光凶神恶煞一副想杀人灭口的模样，心都凉了，绝望之际忽然瞥见一个人影，如遇救星大喊道：“救命呀，非礼呀——”
晨光：“……”这个变态，是想让他在将军大人面前名声扫地啊？
身材修长高大的男子走了过来，在不远处站定，温声问道：“晨光，怎么回事？”
晨光简直泪流满面。
看吧，看吧，就知道将军大人不会被外表所迷惑的！
他的清白总算保住了。
“将军，这人男扮女装，混进了黎三姑娘闺房！”
一听“将军”两个字，桃生脑袋嗡了一声。
是冠军侯？
老天，干脆让他死了吧！
不，不，不，他就只是个小厮而已，冠军侯虽然经常与公子见面，但应该不会留意到他，何况他还穿了女装……
桃生自我安慰着，就听脚步声远了。
居然走了？
嗯，冠军侯英明神武，日理万机，肯定不会理会这种小事的。让这个莽夫来审，他宁死不屈，反正不能透露真实身份。
“把他带进屋再说。”
桃生眼一黑，险些闭过气去。
门咣当一声关上。
邵明渊坐下来，修长双腿交叠，冷冷看着桃生，声音冷然如高山上的雪：“男扮女装？进了黎三姑娘闺房？”
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上一分。
桃生把头埋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吭。
“谁派你去的？”
“是，是我自己……”坚决不能把公子供出去。
“不会。”邵明渊语气肯定，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不抬头，不抬头，死也不抬头。
桃生浑身打着哆嗦，死死顶着将军大人散发出来的威压。
这时有人在门外喊：“将军，池公子来了，在前边等您呢。”
邵明渊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听到关门声，桃生险些泪流满面。
公子啊，您来得太是时候了，再晚一会儿小的就顶不住了。
邵明渊走进雅室，池灿立刻站了起来：“庭泉，借我两个人！”

第194章 混账
“借人？”
“对，来两个身手好的，我去杀个人。”池灿一脸急切，说得却轻描淡写。
小伙伴邵明渊不动声色：“能问问去杀谁吗？毕竟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杀人是要负责任的。”
“杀登徒子负什么责任啊？杀了也白杀！”池灿一脸阴狠。
邵明渊吃了一惊：“有人非礼你？”
“咳咳咳！”池灿剧烈咳嗽起来，顺过气来怒视着邵明渊，气道，“邵明渊，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小子平时都在想什么？
邵明渊一脸无辜摸摸鼻子：“看你气成这样，我只能这么想了，不然什么登徒子能让你气成这样？”
好友绝对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种人，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你再啰嗦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邵明渊丝毫不为所动：“哪来的登徒子？”
这是去杀人，不是去遛马，他要对属下负责。
“实话跟你说吧，我偶然路过黎府，正好看到一个登徒子把一位才从黎府出来的小娘子掳走了。庭泉，你不是最恨这种事嘛，赶紧挑两个身手好的给我。你是不知道，那王八蛋一看就是熟手啊，扛着人跑得别提多快了！”
邵明渊隐隐觉得不对劲，问：“人都跑了，你还去哪儿找？”
“哪也不去，就在黎府守着啊。那人再出现，一刀宰了就安心了。”
邵明渊沉默一下，问：“那被掳走的小娘子呢？”
池灿一脸理所当然：“那个不是重点，重点是把登徒子弄死，让他以后别再害人就行了。”
他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嘛，别说那登徒子掳走的是桃生，就算真是一个小娘子，关他屁事啊？
“明白了。”邵明渊点点头。
原来是为了黎姑娘。
“拾曦，被掳走的小娘子当然也是重点。她既然是从黎府走出来的，就这么丢了，黎姑娘会有麻烦的。”邵明渊提醒道。
池灿一愣，而后不服气轻哼一声。
邵明渊这家伙累不累啊，事事想这么多！
不过似乎有些道理。
“没事的，你赶紧把人借我是正经。”虽然有道理，但被掳走的是桃生，就没这个后患了。
邵明渊神情复杂看了池灿一眼，转身：“跟我来。”
一见好友松口，池灿满意笑笑，颠颠跟了上去。
来到后院一间屋前，邵明渊伸手把门推开。
“来这干嘛啊？借个人还这么麻烦！”池灿往内看了一眼，立刻把门一关，转身就走。
邵明渊伸手搭在他肩头，声音轻扬：“拾曦？”
池灿轻咳一声，看着邵明渊，一脸正色道：“庭泉，我忽然觉得还是少管闲事为好，免得给自己惹麻烦。咳咳，那登徒子就随他自生自灭去吧，总会有吃饱了撑的的正义人士收拾他的。”
屋内的晨光：“……”自生自灭的登徒子是说他吗？
桃生：“……”他隐隐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很可能就要发生了。
邵明渊声音清朗依旧：“拾曦，里面的人你认识不？”
“不认识。”池灿心中一跳，斜睨着邵明渊，“我说庭泉，你什么意思啊？找你借个人啰嗦一大通不说，还说这么奇怪的话。”
邵明渊温和笑笑：“不认识就好。”随后转头，面无表情扬声道，“晨光，把那个男扮女装混进姑娘家闺房的混账给我剁碎了喂狗！”
池灿：“……”不带这样的啊，邵明渊平时不是挺温和嘛。
一定是吓唬他的！
“啊——”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池灿面色一变，抬脚把门踹开，大步流星走进去把晨光往旁边一推：“滚开！”
没推动。
纹丝不动的小车夫看看自家将军大人。
邵明渊微一颔首，晨光这才退至一旁。
池灿拍了拍桃生。
桃生涕泪横流：“公子，可疼死小的了。”
不明液体滴在池灿手背上。
池灿一张俊脸当场就黑了，冷冷道：“还是剁碎了喂狗吧！”
反复把手洗了十多次，池公子才冷静下来，问邵明渊：“怎么回事？”
邵明渊沉着脸：“拾曦，这个应该我问你才是。你让小厮扮成丫鬟去黎姑娘那里做什么？”
池灿颇不自在，又不得不给出个合理的解释道：“我让小厮给她送两盒云霜膏，不然她以后出来吓人怎么办？”
“就为了送两盒云霜膏？”邵明渊惊了。
送云霜膏可以有一百种法子，为什么选最不要脸的这一种？
池公子被好友看智障的眼神给激怒了，破罐子破摔道：“不然呢？要是还做别的，我还让小厮去？”
他自己去不就得了。
不对，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那你呢，你那个属下又是怎么回事？没有你的吩咐，他会在黎府外头闲逛？”
邵明渊语气淡淡：“哦，他现在不是我的属下，是黎姑娘的车夫。”
池灿怔住。
车夫？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邵明渊看他一眼，神情认真：“拾曦，你今天的做法有些混账，会给黎姑娘惹麻烦的。”
“惹什么麻烦啊？今天要不是你那个车夫属下，谁能发现什么？”
“事无绝对。我有这样的车夫属下，别人也能有。”
池灿冷笑：“可别人的属下没给黎姑娘当车夫。庭泉，你不觉得自己操心太多了？”
为什么都瞧着他捡来的白菜水灵呢？
“嗯，我就是挺爱操心的。”被好友的无理取闹搞烦了，邵明渊顶了一句。
池灿翻了个白眼，牵着自家小厮回府了。
“我要你有什么用！”一进屋，池灿抬腿踹桃生一脚，“赶紧给我滚得远远的。”
桃生献宝般把信拿出来，将功补过道：“公子，您看，黎三姑娘的致谢信，给大姑娘的。小的誓死保住了。”
“什么给大姑娘的，拿来！”池灿劈手把信夺过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倒是要瞧瞧，那丫头会说什么话。
池灿小心翼翼抽出信笺，发现桃生眼睛瞄个不停，板着脸道：“滚远点！”
桃生垮着脸往远处挪了挪。
池灿垂眸，就见信笺上潇潇洒洒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字：“池灿，你混账！”

第195章 我养你
池灿弯起的唇角陡然僵住，眼睛死死盯着那简简单单几个字，几乎冒出火来。
池灿，你混账！
这是说他？
那死丫头吃了熊心豹子胆，对他直呼其名？最开始明明叫他池大叔的，现在直接叫池灿了？
还说他混账，他到底哪里混账了？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
对了，还有邵明渊那混蛋，也说他混账，他们两个这是商量好了吧？跑他面前玩什么心有灵犀？
池灿气得来回转圈。
桃生见势不妙，悄悄一步一步往后退。
悔啊，早知道刚才直接滚出去了，他干嘛这么大的好奇心，想要瞧瞧公子读过信后的反应啊。
眼见着就要一步一步挪到门口了，池灿猛然看过来，杀气腾腾道：“桃生，你过来！”
桃生双手抓着门框，满脸堆笑：“公子，有话您说。”
实在不行先跑了再说，等公子缓一缓再回来负荆请罪，不然小命恐怕就交代在这里了。
池灿挑眉冷笑：“想跑是吧？我立刻把你藏在家门后水缸底下的那匣子碎银子扔了喂狗！”
“公子哟，您误会了，小的是想给您倒杯茶喝。”桃生颠颠去倒了一杯茶，凑到池灿跟前来。
池灿显然没有心情喝茶，沉着脸问桃生：“我问你，你去见了黎姑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的？”公子这问题提的太宽泛，桃生好好琢磨了一下，迟疑道，“黎姑娘看到您送的云霜膏后，盯了好半天。”
“是么？”池灿心情忽然又有些好了。
对他送的东西就这么稀罕？真是个没见识的，小爷这里还有更好的呢。
“是呀。”桃生点头如捣蒜，“黎姑娘看完后，就给您写信了。”
池公子：“……”妈的，他的小厮是个智障！
见主子迟迟不开口，沉重的气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桃生小心翼翼问：“公子，小的可以滚了吗？”
“滚！”池灿看也不看桃生，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字，越看越生气。
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发现桃生破绽的？不行，他非要问问去！
池灿腾地起身，顿觉一阵眩晕，不由又跌坐回去。
该死的中暑，怎么还没好利落？
池灿想亲自去问个清楚，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暂且作罢。
乔昭那里，正心塞不已。
池灿是疯了不成，居然让一个小厮扮成丫鬟混进她屋子里来了！
乔姑娘简直不忍回忆察觉那“丫鬟”其实是个赝品时的心情。
她长这么大，前后两辈子，也算不拘泥于俗礼的人了，可是从来没有听过、见过这种稀奇事！
最可恼的是，即使她当时发现了，也只能不动声色装不知道，不然一旦闹开来，那才真是乐子大了。
乔昭灌了几口茶，依然气闷难消，吩咐阿珠道：“告诉门房那边，以后再有什么长公主府的丫鬟过来，一律不见。”
接下来，乔昭这边算是风平浪静，东跨院那边气氛却有些紧绷，传出了大姑娘黎皎病倒的消息。
黎辉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前徘徊了许久，直到黎皎的大丫鬟春芳出来收衣服，一眼瞥见，跑过来问：“三公子，您是来看我们姑娘吗？”
黎辉点头。
春芳很是高兴：“那三公子快进去吧，我们姑娘见到您一定很高兴的。”
黎辉神情罕见有几分犹豫，问：“你们姑娘身体如何了？”
“精神不太好，大半时间都在躺着睡觉。”
黎辉一听，脸色变了变，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药味。
“大姐。”黎辉走到床边，神色忧虑。
黎皎睁开了眼：“三弟，你来了。”
说到这，脸一别，眼泪落了下来。
黎辉有些慌：“大姐，你哭什么？”
“没，我以为你还在恼我呢。”
“怎么会？我知道大姐是担心我们安危，才出言阻拦，我当然没有恼大姐。”
虽然不恼，却有些失落。
即便是感情深厚的亲姐弟，依然会有想不到一块去的地方，偏偏这世上有些东西可以让步，有些东西是不可以妥协的，比如尊严与骨气，比如血脉相连的亲情。
黎皎虚弱笑了：“没有就好。三弟，我太担心你了，想到你有可能被连累出事，心里就慌极了，并不是真的不想替三妹出气。”
黎辉点头：“我明白。”
他语气一转，很是认真：“不过大姐有一点说的不妥，如果我会出事，那不是被连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这个家就是由每一个亲人组成，倘若其中一个出了事其他人置之不理，那家就不成家了。家都没了，这家中的一员还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黎皎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想三弟这么多。”
三弟可真是长大了，学那些圣人之言，把脑子都学傻了。
黎辉微微一笑：“我也是听祖母说的。”
“祖母说的？”
“是，我觉得祖母说得很有道理，大姐觉得呢？”
“当然……”黎皎勉强笑笑。
“大姐你不要多想了，大夫不是说了，你是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我知道了，三弟不要担心。”黎皎心中气闷更甚。
三弟这样说，岂不是说她胡思乱想，把自己折腾病的？
三弟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因为黎三……
黎皎很自然迁怒到乔昭身上去，转而想到她现在毁了容，心情又好多了。
就算再有才华又如何？女子没了好名声，又没了好容貌，下半辈子还不知多么凄惨呢。
“大姐你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春芳，送送三公子。”
“不用了。”黎辉摆摆手，走了出去。
黎皎使了个眼色给春芳。
春芳悄悄跟出去，不多时回来禀告：“大姑娘，三公子去三姑娘那里了。”
黎皎当即气白了脸，恨恨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春芳出去，黎大姑娘拿起软枕使劲砸了砸床柱，这才忿忿躺下了。
西跨院那边，乔昭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黎辉开口，终于忍不住问：“三哥今天过来有事呀？”
黎辉耳根红红的，暗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忽然抓住乔昭的手：“三妹，你别担心，以后我会养你的。”

第196章 再见江远朝
啥？
乔姑娘一脸懵，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是说，以后我会更努力读书，争取早些考中进士，光耀门楣，然后能保护你们。”黎辉说完这番话，脸已经涨得通红，没等乔昭反应，拔腿就跑了。
乔昭愣了好一会儿，抿唇笑了。
没过多久，何氏红着眼睛过来：“昭昭，你好些了么？”
“我很好。娘，您看，伤口已经结痂了。”乔昭把脸凑过去，让何氏瞧。
何氏一看，眼睛更红了。
那伤口因结了痂，反而颜色更深，瞧着更加刺眼。
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啊，李神医的药真能让昭昭脸上不落疤吗？
乔昭已是清楚感受到何氏的拳拳爱女之心，自是不忍她难过，挽着她手臂道：“娘您放心吧，李爷爷是什么人啊，那是能妙手回春的活神仙，区区一道疤痕还除不掉吗？”
何氏连连点头。
女儿说得很有道理啊，所以她还是不要乱担心了。
“昭昭，你先前说要给我留着用的云霜膏，呃……拿给我吧。”
见何氏神色怪异，乔昭示意冰绿去取云霜膏，而后问道：“娘现在要云霜膏做什么？”
先前邵明渊送来的几盒云霜膏，她拿给何氏，何氏死活不要的。
何氏眼神闪烁：“先收着呗，云霜膏不比别的，有钱也难买到呢。”
乔昭压根没理会何氏的话，拧眉问道：“谁受伤了？”
何氏浑身一僵。
没等她胡乱遮掩，乔昭已经用很肯定的语气反问：“父亲？”
“没，你父亲怎么会受伤呢——”
“因为我？”乔昭再问。
何氏彻底泄了气，老实承认了：“是。”
女儿这么聪明，真是让人骄傲又忧伤。
“父亲怎么了？我去看看。”
乔昭抬脚便走，被何氏一把拉了回来：“昭昭，你可别去，你父亲觉得没面子，最不想的就是让你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你父亲下衙回来，跑去脂粉铺子想给你带几盒脂粉回来，谁想到正好听到两名妇人在议论我儿毁容的事。你父亲一听当然不乐意了，就跟人家理论起来了。那两个妇人忒没涵养，理论不过你父亲居然动手，把你父亲的脸都抓花了，真是岂有此理！”
她相公玉树临风，那两个粗俗妇人到底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乔昭：“……”
缓了好一会儿，乔昭问：“很严重么？”
父女同时毁容，这是要传为美谈吗？
“不算严重，不过你父亲有些不开心。毕竟是伤在脸上，他怕被人看见以为是我打的，落个惧内的名声。”说到这里，何氏有些激动，“我是那种打相公的人嘛？要不说大多数人都是只看表面呢。”
虽然她娘经常抓花她爹的脸，可她一点都没遗传这个优点！
乔昭大概明白父亲大人伤到什么程度，感动的同时，忍俊不禁：“那我就不去看了，娘把父亲照顾好。”
母女二人正说着，冰绿捧着小匣子过来：“姑娘，云霜膏。”
乔昭一看，摇摇头：“把这个先收起来，拿先前的。”
池灿行事太让人摸不着头脑，给她送来两盒云霜膏，谁知道以后会如何，万一哪次见面闹了不愉快，以他那性子，要她原物奉还都是有可能的，还是先留着吧。倒是邵明渊让晨光送来的几盒云霜膏，可以安心用着。
冰绿低头瞧瞧匣子里的云霜膏，满心疑惑：这不是一样的吗？
不过姑娘吩咐的话小丫鬟向来言听计从，还是转身拿去换了。
转眼便又过了几天，又到了乔昭该去疏影庵的日子。
西府上下都以为三姑娘会再次告假，没想到她却穿戴妥当，戴着帷帽出了门。
天越发热了，通往山寺的路上香客并不多，山路两旁虽绿树成荫，这样一步一步登山，依然汗流浃背。
冰绿心疼地问乔昭：“姑娘，热不，要不把帷帽摘下来吧，反正也没有什么人。”
“不打紧。”乔昭气息微喘。
她是不在意旁人眼光，但吓到别人又何必呢。
一直走在乔昭身侧的晨光忽然问：“姑娘，您有没有用我们将军送的云霜膏啊？”
自从把男扮女装的桃生逮个正着，晨光顿觉压力很大。
他以为他为了将军大人未来的幸福生活已经够卖力了，没想到还有更狠的，居然扮成女人直接去见姑娘，这简直是作弊！
他必须要三姑娘明白，他家将军才是想得最周到的，也是第一个送云霜膏的，池公子那是拾人牙慧。
“没有用。”乔昭如实回答。
晨光一听坏了：居然没用将军送的？那岂不是用了池公子送的？
“那您有没有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送的云霜膏啊？”
乔昭忍耐挑了挑眉梢：“也没有用。”
晨光一听放了心。
还好，暂且打了个平手。
还是他家将军太内敛了，当初借着神医名头送给三姑娘的银元宝和金叶子，明明都是将军赔给三姑娘买马车的，可惜将军大人不许他说。
想到这里，晨光深深叹了口气。
心里不爽，改天再遇到池公子的小厮，打一顿出出气好了。
“什么人？”晨光浑身紧绷，瞬间把乔昭护在身后，收起懒洋洋的神态，紧紧盯着某处一动不动。
“有强盗吗？是不是打劫的？”冰绿双眼放光，跃跃欲试。
乔昭很是平静，顺着晨光的视线看过去。
草木微动，数丈外，站着个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
艳阳下，那人黑衣冷肃，仿佛把周身的温度降低了许多，嘴角挂着的浅淡笑意却令人如沐春风。
晨光眼中精光一闪。
锦鳞卫的十三爷？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对了，江十三那天给三姑娘当过车夫，今天莫非是来抢他差事的？
真没想到，三姑娘的车夫这么紧俏！
一想到有人竞争，某专职车夫立刻打了鸡血般警惕起来。
江十三敢往前一步，他就和他拼了！
乔昭往前一步，侧头对晨光道：“照顾好冰绿，我去去就来。”
看着乔昭一步步走向江远朝，晨光呆若木鸡。

第197章 万万没想到
这和预想的不一样啊，江十三没动，但是三姑娘往前走了，他该怎么办？
“姑娘——”晨光瞬间有了决定，亦步亦趋跟上乔昭。
他要替将军大人看好了！
乔昭停下来：“晨光，你不用跟着我，我要单独和江大人说几句话。”
“好，姑娘有事喊我。”晨光垂头丧气走回冰绿身边。
乔昭走到江远朝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淡淡：“江大人。”
听了这个称呼，江远朝心头莫名有几分烦闷。
眼前的少女，曾经叫他江大叔，后来叫他江大哥，如今叫他江大人。
沉默了片刻，江远朝开口：“黎姑娘，那日……是我急切了，抱歉。”
“江大人客气了。”乔昭的语气很疏远。
虽然，这人对她说了一句很特别的话，那四个字如此直白热烈，大概是任何女孩子听到都会心生波澜的，可她却只想离此人更远。
钟情于一人，便会对她的细节格外关注，可她独独不希望被一名锦鳞卫知道她是乔昭。
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既然曾经的江十三怀着满腹喜欢不曾为乔昭做过什么，难道还指望他为黎昭做什么吗？
他的身份，更可能带来的是麻烦和伤害。
察觉乔昭的疏远，江远朝心中一叹，淡淡道：“黎姑娘，我还是想问那天的话。你和乔姑娘有什么关系？”
乔昭静了静，问：“这个问题，对江大人很重要？”
彼时山林安静，二人隔着青葱草木和野花香，触手可及。
可江远朝却觉得眼前的少女仿佛远在天边，像是那令人苍凉无措醒来后却忘了内容的梦，让人只剩下不明缘由的唏嘘。
他说：“很重要，我必须要知道。”
怎么能不重要，自从见了那个荷包，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一直等的就是今天，来讨一个答案。
“并无任何关系。”乔昭道。
江远朝定定望着她，显然这个答案是不能令他满意的。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乔昭接着道：“如果要说有关系，大概是我和乔姑娘都是李神医的干孙女。”
江远朝眸光转深，语气波澜不惊，却有种令人说不出的压抑感：“如果只是李神医的干孙女，那么，黎姑娘，冠军侯夫人出殡那日，你为何一路追随，望着乔公子流泪呢？”
“哦，我喜欢他。”乔姑娘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知道与江远朝的见面不可避免，乔昭早就把对方可能会提到的问题想到了。
还有什么，比喜欢他更好的解释呢？再说，她也没说错，她的兄长，她当然喜欢啊。
江远朝哑口无言。
这丫头到底是真的喜欢乔墨，还是为了堵住他的嘴？
他以“我喜欢她”为由，对眼前的少女追问到底，而眼前的少女同样以这几个字原数奉还。
怎么会有这样狡黠的女孩子？
身为一名擅长问询的锦鳞卫，江远朝第一次毫无把握这个答案是否出于对方真心。
江远朝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乔昭的眼睛：“那么，同是李神医的干孙女，就会有一样的荷包吗？”
乔昭调皮眨眨眼，反问：“不行吗？”
江远朝动了动嘴角。
对方这个样子，他坚持追问，总有种风度扫地的感觉。
可有些事，哪怕风度扫地，他也是会做的。
乔昭似乎明白江远朝的心思，转而解释道：“那样的荷包，很方便放一些小东西，我见李爷爷有一只，觉得有趣又方便，就照着做了。”
这一次，江远朝沉默了许久，仿佛有什么星火在他眼眸深处坠落下去。
原来是这样。
原来……只是这样。
他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何，笑意有些勉强：“黎姑娘也跟着李神医学医了吗？”
“是呀，李爷爷给了我许多医书。”乔昭抬眸看天，笑吟吟道，“江大人，时间已经不早了，去疏影庵太迟了不大好，你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哦，好。”江远朝默默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直到少女全然不见了踪影，才转身下山，返回了锦鳞卫衙门。
“大人，大都督让您回来去他那里一趟。”江鹤禀告道。
江远朝轻轻点头，抬脚走了出去。
江鹤摸摸下巴：大人今天好像有些不开心呢。
“义父，您找我。”
“一大早去哪了？”
“今天欧阳御史一家离京去北定，我怕有什么状况，就悄悄去盯了盯。”
江堂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到。欧阳海在士林中名声颇佳，要是出什么状况，又要咱们锦鳞卫背锅，还是让他安安生生到北定的好。”
“十三也是如此想的。”
江堂赞许笑起来：“也亏得为父眼光好，当年外出办差，在街头把你带了回来，如今我儿果然可以独当一面了。”
“义父过奖了，都是义父教导有方。”
江堂眼中是真切的欢喜：“十三，我问了问，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你们就在那天过礼定亲吧。”
“嗯。”江远朝垂眸应了，“那十三还是从江府搬出来吧。”
江堂连连点头：“确实该搬出来。哈哈，为父已经给你买下一座宅院，就等着你们成亲用了。”
“义父，十三已经买了一座宅院，正要和您说。”
“你还买来做什么？”
“毕竟是远朝娶妻，买下宅院安顿妻儿是应当的。”
江堂一听并没坚持，笑道：“也好，回头带我去看看，哪里不好的，再找人修葺一番。”
山寺清凉，时光易过，转眼就到了下午，乔昭离开疏影庵，返回黎府。
守门人一见乔昭，忙道：“三姑娘，不久前有位姑娘来访，正在前边花厅等您呢。”
“哪个府上的姑娘？”乔昭心中一动。
莫非是寇梓墨？
“她说是长容长公主府的大姑娘。”
乔昭嘴角一抽，语气转冷：“不是交代过，凡是长容长公主府的人再来，就推说我不在吗？”
守门人一脸无辜：“当时您交代的是公主府的丫鬟，不是公主府的姑娘啊。而且老奴说您不在了，那位姑娘说她可以等。”
乔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错，她是交代的丫鬟，因为她万万没想到，这世上除了男子和女子，还有池灿这种人！

第198章 池姑娘驾到
花厅里，坐着个背影高挑匀称的蓝衣姑娘，正百无聊赖托着腮打量墙上的烟雨图。
乔昭面无表情走进来。
一个粉衣丫鬟提醒道：“池姑娘，三姑娘来了。”
蓝衣姑娘霍然转身。
冰绿瞬间发出一声惊叹：“天呀！”
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比那位九公主还好看！
咦，就是有些面熟……
“池姑娘，不是约好了去五福茶楼喝茶，咱们到那里聊吧。”
池灿抬了抬眉。
去茶馆？他才不去，再被这丫头的车夫认出来怎么办？
“我想尝尝三姑娘亲手泡的茶。”蓝衣姑娘开口，声音不似寻常女孩的甜美娇柔，而是清朗如风，令人心旷神怡。
冰绿捂住了双颊。
连声音都是这般好听，好希望姑娘和池姑娘做朋友。
“我这里没有茶。”乔姑娘脸色微黑。
蓝衣姑娘勾唇一笑：“白水也可，只要是三姑娘的，都可以。”
乔昭：“……”不带这么无耻的啊！
怕再闹下去被旁人看出端倪，乔昭只得让步，一字一顿道：“那请池姑娘移步雅和苑吧。”
池灿满意笑笑，起身与乔昭并肩而行。
乔昭身量尚未长开，本就娇小纤细，而池灿在男子中是中等身量，二人站在一起，顿时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来。
乔昭忍耐抿了抿唇，不由加快了脚步。
池灿倒是一脸自在，进了乔昭住处还有闲情左右四顾，赞道：“这院子里的石榴长得真好，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见乔昭不说话，笑笑道：“我喜欢吃石榴，等石榴成熟时，记得给我留一些。”
冰绿悄悄拉了拉乔昭衣袖。
姑娘怎么啦？自从见了池姑娘一直很不高兴的样子。
但看池姑娘这样子，似乎和姑娘很熟悉啊。
“好，池姑娘随我进来吧。”乔昭领着池灿进了屋，笑笑，“我去给池姑娘端水。”
见她转身出去，池灿有些意外。
这丫头看起来挺生气的样子，还真的亲手给他倒水啊？不会放泻药之类的吧？
乔昭走到外面，低声吩咐冰绿：“你去一趟春风楼，找春风楼的掌柜，就说我有点事，邵将军要是方便的话，请他在黎府不远处的茶馆等我。他答应的话，悄悄回禀我。”
冰绿没有多问，脆生生应一声是，扭身出去了。
乔昭亲自端着一杯水进去。
尚不知道乔姑娘悄悄挖了个坑的池公子见屋内没了旁人，越发自在起来，笑眯眯道：“都进了屋了，你还带着帷帽干什么？真的没法见人了啊？”
乔昭淡淡道：“忘了摘。”
一听有这么一位等着她，她还不够生气的，哪还能记着别的。
她说着，顺手把帷帽摘下放到一旁的高几上，看向池灿：“池……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池灿目光落在乔昭右脸上，脸色一沉。
这么水灵灵的一颗白菜，怎么他一错神的工夫，就变成腌菜了？
“怎么了？”乔昭扬眉。
“你今天去疏影庵了？”
“是。”
“没把人家师太吓着啊？”
乔昭忍了忍，问：“你今天来，就是好奇这个吗？”
池灿不高兴了：“什么你啊你，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对待救命恩人你就是这个态度？”
“池大哥？还是池姐姐？”
池灿被噎得没了话说：“算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写那么一封信是什么意思？”
乔昭一听，脸色微沉：“这个问题，好像应该我来问。”
“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给你送两盒云霜膏而已。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敢骂小爷——”
“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池灿险些跳脚：“不然呢？你可别多想。”
难道她以为他会心疼？
乔昭笑笑：“我以为你们主仆，都有特殊的爱好。”
听了乔昭这话，池灿居然没恼，翘着腿眼角微挑，斜了乔昭一眼：“目的才是最重要的，手段有什么打紧？小小年纪如此迂腐。”
乔昭真是服气了，叹气问：“那你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池灿伸出一根手指：“就一个问题，你是如何看出我那小厮的破绽的？”
“这话有些不好回答。”
“怎么？”
乔昭叹气：“你的小厮浑身破绽，你应该问，我为什么眼睛没瞎？”
“说正经的！”池灿抬手想敲乔昭额头，手举到半空忽然落不下去，又突兀收了回去，一双耳朵控制不住红了。
觉得气氛有些怪，乔昭疑惑眨眨眼。
“少卖关子，我还赶时间呢。”池灿咳嗽一声。
“他的坐姿比最没规矩的丫鬟还粗俗，让我很难相信是出自长公主府的丫鬟。他提到池大姑娘参加了馥山社的聚会时身体紧绷、眼神闪烁，这是人撒谎时的常见反应。而令我确信无疑的，却是那两盒云霜膏。”
“两盒云霜膏能有什么破绽？”
“破绽有两个。”
“两个？”池灿听得一愣一愣的。
云霜膏还能看出两个破绽？这丫头是要上天吧？
“第一个，是云霜膏的品质。你的小厮送来的那两盒云霜膏，和邵将军送给我的是一样的，都是极品云霜膏。倘若真的是池大姑娘，送些礼品或许有可能，送如此品质的云霜膏，我自认没有这般好人缘。”
“邵明渊也送了你云霜膏？”池灿声音扬起。
乔昭：“……”这是重点吗？
“你用了吗？”
乔昭摇摇头。
“那说第二个吧。”
“第二个，是云霜膏上因为汗渍留下了半个指印，看轮廓，不像是女子的。”
池灿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手。
这也行？他当时就是多握了会儿。
嗯，大概就是握到中暑吧。
池公子颇没面子站起来：“明白了。那我走了。”
“我送你。”
池灿顺口想反对，忙暗暗掐了自己一下，忍了下来。
乔昭一路把池灿送到黎府外。
“你回去吧。”
“我去那家茶馆买些茶点，我父亲喜欢吃那家的绿茶酥。”
池灿看了看不远处的茶馆，笑道：“那我也买些尝尝。”
乔姑娘微微一笑：“好。”
她拿行事肆无忌惮的池公子没办法，还是让他的好友邵将军管教一下吧，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99章 寇梓墨再访
邵明渊坐在茶馆一个临窗的座位上等着，眼睛盯着黎府的方向，遥遥就看到两名女子渐渐走近了。
两名女子皆头戴帷帽，其中一位看身形与步姿应该是黎姑娘，另一名女子身材高挑，走路的姿态很是潇洒，又透着几分熟悉。
邵明渊盯着那身量高挑的女子片刻，忽然把茶杯往桌面上一放，留下几枚铜板，大步走了出去。
走在乔昭身旁的池灿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邵明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强行忍住转身就跑的冲动，暗暗劝慰自己：不能跑，一跑就彻底露陷了。他现在戴着帷帽，以邵明渊那古板性子，不会盯着一位陌生姑娘看，那就不可能认出他来。
对，不可能认出来。
池灿反复安慰着自己，邵明渊已经走到了近前，面无表情伸出手把池灿戴的帷帽摘了下来。
池灿一脸呆滞。
不应该啊，说好的一本正经呢？这当街摘姑娘家帷帽的家伙是冠军侯？
“黎姑娘是否还有别的事？”
乔昭轻笑：“没有了。”
邵明渊颔首：“那我就把这麻烦带走了，抱歉。”
“好。”
邵明渊把帷帽重新扣到池灿头上，提着他转身就走。
池灿挣扎：“邵明渊，你放手！混蛋啊你，就不怕传出去当街强抢民女的恶名吗？”
邵明渊面无表情回道：“虚名而已，我并不在意。”
“真的不放手？我可喊非礼了。”
“你可以试试是你喊得快，还是我手快，本来没打算把你劈晕的。”邵明渊淡淡警告道。
池灿彻底泄了气，快走到春风楼才反应过来：“我明白了，我这是被那丫头给卖了吧？”
“你能想明白，我还是挺惊讶的。”
池灿大怒：“她这是恩将仇报！等下次，我非要——”
“再有下次，我会揍得你谁都认不出来！”邵明渊凉凉道。
“凭什么啊？邵明渊，你究竟是谁的朋友？”
“你的。但你再啰嗦，我就打晕了。”
池灿气急败坏：“姓邵的，你还讲不讲道理？”
“我没法和一个喜欢男扮女装的人讲道理！”
目送二人越走越远，乔昭摇头失笑，进了茶馆买上两盒绿茶酥，返回府中。
“姑娘，这是寇尚书府的大姑娘送来的帖子，说您若是得空的话，明天来拜访。”
乔昭接过阿珠手中的拜帖看了一下，沉吟片刻写下一封信交给她：“把回帖送到寇尚书府上。”
翌日。
寇梓墨一早来访，被阿珠径直领进西跨院。
乔昭走下台阶相迎：“寇姑娘，你来了。”
天气晴好，阳光如碎金洒落在少女莹白的面庞上，寇梓墨忍不住看向少女的右脸颊。
右脸颊上伤口已经结了深色的痂，令人不忍直视。
寇梓墨移开眼睛，温柔笑道：“黎三姑娘，我瞧着你气色好多了。”
乔昭一边陪着寇梓墨往屋里走一边笑道：“是呀，这几日吃好喝好，什么事都无需操心，想不气色好也难的，就是结痂处总是发痒，大概是要脱落了。”
“千万不要抓，由着它自己脱落才行。”
“我知道的，多谢寇大姑娘。”
二人进了屋，落座。
阿珠上了茶，退至一旁。
寇梓墨从袖口拿出一个玲珑首饰盒，推过去：“黎三姑娘，微雨一家昨天离开京城了。我去送她，她把这个交给了我，让我转送给你，说是留个念想。”
说到这里，寇梓墨红了眼圈，叹息道：“微雨此去，以后恐无相见之日了。”
“北定离京城并不远，以后未尝没有机会再见的。”
“说的也是，只是我长这么大，还从没离开过京城，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乔昭笑笑：“我倒是去南边走了一圈，寇大姑娘若是想听，我就讲讲。”
寇梓墨心中有些诧异。
京城上层圈子就这么大，黎三姑娘被拐卖的事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对任何一位姑娘来说，这都是不能触及的痛，没想到黎三姑娘却如此看得开。
见寇梓墨沉默，乔昭已是娓娓道来。
她久居南方，曾跟着祖父游览了山山水水，讲起来自是信手拈来，令人生出身临其境之感。
寇梓墨渐渐听得入神。
“姑娘，该涂药了。”阿珠提醒道。
乔昭停下来，冲寇梓墨歉然笑笑：“寇大姑娘稍坐片刻，我去涂药。”
她起身进了里间，不多时，响起阿珠的惊呼声：“姑娘，你的伤口——”
外间的寇梓墨不由站了起来，隔着珠帘问：“黎三姑娘，你没事么？”
里面一时没有声音。
寇梓墨觉得不对劲，声音微扬，带着几分急切：“黎三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好一会儿，传来乔昭的声音：“是伤口上的痂掉了，有些吃惊。”
痂掉了？
寇梓墨心中一紧，忍不住往内走了两步：“那不要紧吧？”
珠帘掀起，乔昭走了出来，寇梓墨一眼落在她右脸颊处，不由惊呼出声。
此时，乔昭右脸颊的痂已经脱落，露出淡粉色的肌肤，瞧着竟比旁处还要柔嫩。
寇梓墨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乔昭笑笑：“大概还要涂几次药，就能完全恢复如初了。”
“竟然真的没有落疤。”寇梓墨情不自禁伸出手，想去触碰乔昭的右脸，指尖将要触及时才猛然清醒，脸色绯红道，“抱歉，我失态了。”
她怎么能不失态，那天她是亲眼瞧见黎三姑娘脸上的伤多么严重的，就算用再好的云霜膏都会落疤，可这才过了七八日，居然就好了？
这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祛疤药？
若是如此，那表哥脸上的烧伤，是不是也有改善的可能？
不，烧伤和普通磕碰伤是不一样的，她不能抱太高希望。
可是，哪怕是能改善一点，也是好的啊。
想到乔墨，寇梓墨心中一阵揪痛，暗暗平复了一下情绪，对乔昭道：“黎三姑娘，你所用的祛疤药，对烧伤也有效果吗？”
“有的。”
寇梓墨眼睛一亮，紧张地揪着衣摆：“不知这种祛疤药，黎三姑娘还剩多少？”
“所剩不多了。”
寇梓墨满眼失望，喃喃道：“这样呀。”

第200章 故地重游
寇梓墨揪着衣摆的手松了，心头空落落的。
是她病急乱投医了，这样的祛疤良药如此珍贵，别说乔姑娘快用完了，就算还有，她们其实并没有很深的交情，难道让人家割爱吗？
把寇梓墨的失望尽收眼底，乔昭笑道：“虽然快用完了，不过李神医把配置此药的药方教给了我，且这药方有些奇特。”
“如何奇特？”
“寇大姑娘应该知道，磕碰伤、刀剑伤乃至你刚刚问及的烧伤在人肌肤上形成的疤痕并不相同，那用来祛疤的方子也是不同的。李神医的这个方子只是基础方，其中有几味药会根据不同的疤痕有所调整。”乔昭说到此处顿了一下，深深看寇梓墨一眼。
寇梓墨听得目不转睛。
乔昭接着道：“不只是不同类的疤痕，即便都是烧伤所留的疤痕，也会根据严重程度酌情添减其中几味药的分量。可以说，这一张基础药方，能够变换出数十种方子。所以，医者才讲究望闻问切……”
有乔昭右脸的效果在先，她又讲得深入浅出，头头是道，寇梓墨不由听痴了。
乔昭讲完，给寇梓墨递了个台阶：“寇大姑娘是需要祛疤药吗？”
“嗯。”寇梓墨轻轻点头，迟疑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抿了抿唇道，“我有一位表兄，脸被烧伤了，落下了骇人的疤痕。我想……替他求药。”
这一刻，乔昭这颗心才算真正落了下来。
她蹙眉，表现得有些为难：“不同的伤情，需要见过本人才能调整药方——”
寇梓墨忽然伸手，握住了乔昭的手：“黎三姑娘，拜托你替我表兄看看吧，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真的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乔昭坦然笑笑：“我并没有什么为难的，能帮到寇大姑娘，我很高兴。”
等了这么久，终于能见到哥哥了。
乔昭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忙眨了眨眼睛，把泪意压了下去。
“那我明天请你来我们府上玩。”寇梓墨琢磨了一下，“我这就回去，给几个相熟的姐妹下帖子，这样不会太引人注意。”
“寇大姑娘安排就是。”
寇梓墨离开后，乔昭去了何氏那里。
何氏正哼着小曲，摆弄水果。
带着沙瓤的西瓜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块，堆满了白瓷小碗，另一只碧色小碗中盛的是晶莹剔透的葡萄珠。
“娘怎么亲自弄水果？”
何氏嘴角笑意不减，头也不抬喜滋滋道：“给你父亲吃呀，你父亲脸上不是被人挠了吗，这几天都没去衙门——”
说到这里，何氏猛然住口。
糟糕了，说漏了嘴！
昭昭当然早就知道了，关键是老爷不知道昭昭早就知道啊。
从屏风后转出来的黎光文黑着脸，一字一顿问：“被人挠了？”
他就知道，指望这女人能保密纯属痴心妄想，他在女儿面前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这么没了！
“老爷，我——”何氏求救般看向乔昭，咣当一声，碰翻了碧色小碗，葡萄珠滚得到处都是。
何氏却全然顾不得了，直接扑到乔昭身上：“昭昭，你的脸，你的脸好了？”
抱完了乔昭，何氏转身又抱住黎光文：“老爷，您瞧瞧，昭昭的脸是不是好了？”
黎光文同样很激动：“好了，真的好了。”
何氏捂住脸，泪如雨下：“我还以为眼花了。我的昭昭脸真的好了，李神医真是活神仙啊！”
“活神仙，真的是活神仙。”黎光文已经丧失了言语能力，只剩下重复何氏的话。
乔昭容颜恢复的消息瞬间传遍了西府上下。
邓老夫人把乔昭叫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连连念了好几声老天保佑。
二太太刘氏跟着凑趣道：“我早就说了，三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这不就大好了吗？”
看吧，看吧，她多么有先见之明，就知道一旦三姑娘遇到麻烦事，最终倒霉的肯定是别人。这不，这次连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都落了个飞扬跋扈的恶名，三姑娘却半点事没有。
看来回头还要再教导两个女儿一番，以后遇到什么事要跟着三姑娘走，就像她未出阁时她娘教的那样：愚钝不可怕，学会跟着聪明人走，照样会顺顺当当的，最可怕的是明明愚钝还自作聪明，那就是作死了。
如今看来，这真是金科玉律啊。
乔昭容颜没有受损，西府主子们皆喜上眉梢，唯有黎皎强撑着笑脸，回屋后踢翻了一个小杌子发泄，气得一夜没睡着。
转日，天有些阴沉，乔昭的心情却是明媚的，带着寇梓墨送来的邀请帖乘车去了寇尚书府。
寇梓墨站在门口，亲自把乔昭迎进去。
“我是不是来迟了？”为了不表现得太急切，乔昭没有太早出门。
“不迟，苏姑娘还没来呢。”
“寇大姑娘都请了谁？”
“礼部尚书府的苏姑娘，泰宁侯府的朱七姑娘，还有许次辅家的许姑娘。”
寇梓墨请这几位姑娘不过是幌子，唯一的目的是创造机会让乔昭给乔墨看脸，所请的人至少是馥山社聚会那日对乔昭没有表现出敌意的。
乔昭暗暗点头。
梓墨表妹行事还是很妥帖的，就是不知道如何安排她与兄长见面了。
小聚的地方设在了临湖凉亭。
亭内三道倩影，穿杏衣的是朱颜，穿紫衣的是许惊鸿，穿绿罗裙的则是寇尚书府的二姑娘寇青岚。
听到脚步声，寇青岚回头，笑着迎上去：“大姐，这就是黎三姑娘呀？”
她的目光落在乔昭脸上，比之寇梓墨的温柔似水，多了几分难以令人察觉的审视。
十几岁的小姑娘，无忧无虑，即便是这丝被乔昭不经意间捕捉到的审视，都带着令人莞尔的俏皮劲儿。
乔昭忍不住抿唇微笑。
“黎三姑娘，这是我二妹，闺名青岚。”
“寇二姑娘好。”
“黎三姑娘快进来吧，朱姑娘和许姑娘正在下棋呢，我听闻你棋艺高超，正好瞧瞧她们孰胜孰负。”
趁着乔昭与朱颜二人打招呼之际，寇青岚悄悄问寇梓墨：“大姐，她是不是太小了些，真的懂药方吗？”

第201章 见兄长
寇梓墨悄悄握了握寇青岚的手，低声道：“别想太多，按着我先前托付你的行事。”
“好吧。”
不多时苏洛衣也到了，歉然道：“我来迟了，出门前有些事耽误了。咦，黎三妹妹，你的脸全好了？”
朱颜在一旁笑：“是呀，我们刚刚已经惊叹过了。”
“竟然好的这么快？”苏洛衣打量着乔昭，松了口气，“之前都传黎三妹妹会毁容，那天去看过你后，我还一直有些担心，如今总算放心了。”
乔昭笑道：“让苏姐姐挂心了，我也没想到能恢复得这么快。”
“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寇梓墨接口道：“这个我是知道的，黎三姑娘手中有上好的祛疤药，比最上品的云霜膏还要好许多呢。”
“真的么？大姐，我怎么没听你提过？”寇青岚忽然问道。
寇梓墨笑笑：“你又不认识黎三姑娘，和你提什么？是我那日去看望黎三姑娘，凑巧听说的。”
“这不就认识了。”寇青岚飞快看乔昭一眼。
“对了，梓墨，你不是说邀请我们看小鹿吗？小鹿在哪里？”苏洛衣问。
朱颜跟着道：“是呀，要不是想看小鹿，这样的天气，我真怵头出门的。”
“今天阴天。”许惊鸿淡淡道。
寇梓墨起身：“你们跟我来，会有惊喜的。”
几人好奇跟了上去。
寇梓墨领着众人绕湖走了半圈，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穿过绿影婆娑的竹林，来到一小片草地前。
“你们看那里。”寇梓墨伸手一指。
乔昭顺着寇梓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两头成年梅花鹿正悠闲吃草，而离两只梅花鹿不远处，则蜷缩着两只小小的梅花鹿。
苏洛衣掩唇惊呼：“竟然是两只？”
“小点声，鹿很容易受惊。”寇梓墨笑道，“我也没想到，居然会生下两只。你们瞧，两只小鹿一模一样呢。”
“可以靠近些看吗？”苏洛衣问。
“可以，这两只鹿是被我养熟了的，只要动静小一些，就不要紧。”寇梓墨说着，率先走了过去。
其中一只成年梅花鹿果然只是警惕看了一眼，便往远处挪了挪，继续低头吃草。
另一只成年梅花鹿则踱步到两只幼崽身旁，虽没有逃，却保持着警惕盯着几人。
苏洛衣小声问：“梓墨，这一定是母鹿吧？”
寇梓墨尚未回答，许惊鸿睇了苏洛衣一眼，凉凉道：“公鹿有角。”
苏洛衣脸大红。
朱颜轻笑出声。
几人围着小鹿看了许久，这才心满意足准备返回凉亭。
寇青岚忽然开口道：“大姐，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和黎三姑娘说说话。”
“那我们先回去歇着，等会儿你们就过来，我让人准备了冰碗。”
等回到凉亭，几人吃上放了杏仁、核桃仁、莲子、菱角、西瓜、蜜桃等佐料的冰碗，顿觉神清气爽。
“青岚那样活泼，竟然与黎三姑娘一见如故，我一直觉得黎三姑娘是个很沉静的人。”苏洛衣慢悠悠道。
寇梓墨叹口气：“我约莫能猜到二妹的心思。二妹小时候手臂上落了一个疤，可能是缠着黎三姑娘问祛疤药的事呢。早知道我不该提的，免得让黎三姑娘为难。”
“这也是人之常情，女孩子哪有不在乎这些的呢？梓墨，你家冰碗做得很地道，是请了专门的师傅吗？”
几人闲聊起来。
竹林深处的草地上，寇青岚拉着乔昭坐下来。
“黎三姑娘，我听大姐说，那日在固昌伯府，你在对对子时大发神威，把兰惜浓都压得抬不起头来？”
“只是好玩而已。”
寇青岚眨眨眼：“我也喜欢对对子，不如咱们玩玩呀。”
“哦，好呀。”
寇青岚望了一眼竹林，笑道：“有了，我的上联是：松叶竹叶叶叶翠。”
乔昭不假思索回道：“我的下联是：秋声雁声声声寒。”
“老树含烟书晚照。”
“新枝拂水画初晴。”
寇青岚顿了顿，再道：“桃花褪艳，血痕岂化胭脂。”
“豆蔻香消，手泽尚含兰麝。”乔昭信手拈来，说完心中一沉。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对子。
寇青岚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
二人一问一答，又对了几个，竹林里忽然传来女童清脆的笑声：“大哥，快一点啦。”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乔昭浑身骤然紧绷起来，以至于指尖都开始轻轻颤抖。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间，却漫长得让人忘了呼吸，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
男子声音清朗，如夏日拂过竹林的风：“不要跑快了，当心跌倒。”
“大哥就爱操心，就算跌倒了也不疼的，我要看小鹿呢。”
后面传来男子无奈的笑：“就算不怕跌倒，也要轻轻的，不然小鹿要被你吓跑了。”
“咦，二表姐，你也在呀。”
寇青岚站了起来：“晚晚来看小鹿啊。”
“是呀，我带大哥来看看这两头一模一样的小鹿。”
“表哥。”寇青岚冲乔墨福了福。
“二表妹。”乔墨冲寇青岚颔首，而后目光落在背对他而立的素衣少女身上。
“这是黎府的三姑娘，今天大姐请来玩的。”寇青岚介绍道。
乔昭转过身来。
“黎姑娘，这是我姑母家的表哥和表妹。”
“二位好。”乔昭垂眸，福了福。
许是近乡情怯，她一时竟不敢抬头。
乔晚目光在乔昭脸上打了个转，就失去了兴趣，回一声“黎姐姐好”，奔着小鹿去了。
乔墨隐隐觉得眼前少女似曾相识，却不好细看，客气点头：“黎姑娘好。”
乔昭再也忍不住抬头，看了过去。
比起那日的匆匆一瞥，一身细麻白衣的兄长又清瘦许多，竟有了几分形销骨立的样子。
乔昭心中一痛，痴痴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寇青岚站在一旁，心里犯嘀咕：大姐说黎三姑娘要看到表哥脸上烧伤情况才能定下药方，可黎三姑娘见了表哥未免看得太入神了吧，竟一点不觉得不害羞吗？
她正这样寻思着，就见乔昭忽然大步流星走向乔墨，然后伸手抓住了乔墨的手。

第202章 不寒而栗
什么？
寇青岚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久久没有合拢，一时忘了别的反应。
护兄心切的乔晚虽然把大半注意力放在了小鹿身上，却瞬间反应过来，冲过来去打乔昭的手，恼道：“你干嘛摸我大哥？”
乔昭低头，盯着与乔墨交握的手，居然莫名生出几分委屈：她这是抓，不是摸！
乔墨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着贵公子特有的白皙柔软，可手心却是凉的，凉得乔昭心口发疼。
乔墨有些恍惚。
在这一瞬间，他骤然想到了大妹出殡那日在人海中偶然瞥见的那个女孩子，这是他没有第一时间甩开陌生姑娘手的原因。
那个女孩，有一双和大妹极相似的眼睛。
眼睛很像，眼神更像。
当时他心潮起伏，再想寻觅却不见了那个女孩的踪影，谁曾想今天她就这么突兀出现在自己面前，还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如何会记得松开她的手？
乔晚冲过来时，乔墨才醒过神来，忙松开少女的手，可少女却手腕一转，指尖搭在他手腕上。
林晚瞪大了眼，气鼓鼓道：“你，你羞不羞呀？快松手，不许再占我哥哥便宜。”
“乖，不要说话。”乔昭顺手摸了摸乔晚头顶，面色凝重，按着乔墨手腕不放。
望着少女冷凝的眉眼，乔墨竟有些无措，不知是该碍于男女有别把少女推开，还是就这么静观其变。
虽然静观其变什么，乔公子其实也不知道。
“二表姐，你从哪里带来的女登徒子啊？”乔晚人小力弱，只得气呼呼扭着头向寇青岚求救。
寇青岚这才如梦初醒，一个箭步冲过来，结结巴巴道：“黎，黎三姑娘，你不要太激动，女孩子这样是不好的。”
虽然表哥曾令满京城的女孩子心驰神往，可如今毕竟毁了容，黎三姑娘怎么还如此激动呢？
哦，这样一想，黎三姑娘对表哥也算是真心喜欢了，这份心意还挺令人感动的。
呸呸，她在胡思乱想什么，表哥是大姐的！
寇青岚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天，大姐岂不成引狼入室了？
“黎三姑娘，你再这样，我可就喊人了——”寇青岚冷着脸威胁道。
“别喊，对乔公子名声不好。”乔昭手指一直搭在乔墨手腕上，心中翻江倒海，随口回道。
寇青岚呆了。
这就是所谓的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吗？黎三姑娘居然只想到了表哥名声，提都没提自己，所以她这是反被威胁了吧？
被乔昭威胁住的寇二姑娘傻了眼。
“黎姑娘，把完脉了吗？”气氛太尴尬，乔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好似夏日淌过人心头的清澈泉水，瞬间抚平了人心的躁动。
寇青岚冷静下来，反问：“把脉？黎三姑娘，你还会看病不成？”
手中有祛疤的良方，和诊脉看病是完全不同的。
“我干爷爷是神医。”乔姑娘总算松开手，面色平静道，神态比大家闺秀还要得体，半点看不出刚才死抓着陌生男人的手腕不放的样子。
“呃。”寇青岚点点头。
这个解释似乎很有道理，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乔公子，我们去那边可好，我想单独与你说说话。”
“好。”乔墨深深看乔昭一眼，安抚摸了摸乔晚的头顶，抬脚往乔昭所指的地方走去。
直到二人在不远处站定，寇青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黎三姑娘的干爷爷是神医不假，可这和黎三姑娘本人会不会医术有什么关系？
“二表姐，你带来的是什么人呀？”乔晚气得鼓着腮帮子一脸不高兴。
寇青岚心情复杂：“我也不知道。”
她也想问问大姐这个问题好吗！
乔墨神情温和看着乔昭。
乔昭心情涩然，轻声问：“乔公子，刚才吓着你了吧？”
“并没有，黎三姑娘这样做，定然是有原因的。”说到这里，乔墨笑笑，“倒是在下，没有吓到你就好。”
乔昭眼睛一热，忙轻轻咬住了唇。
无论经历什么磋磨，兄长永远都是最好的模样。
“乔公子见过李神医了吧，他是我干爷爷。”
乔墨笑起来，笑意多了几分亲切：“原来李神医说的干孙女，就是黎姑娘。”
“李爷爷和你提到过我？”
“提过，李神医还说，等他回来，介绍我们认识。”乔墨很是坦然。
乔昭垂眸：“李爷爷原来说了这么多。”
李爷爷既然和兄长说了这么多，难道没有告诉他，他中了零香毒吗？
还是说，大哥体内的零香毒是近日才中的？若是这样，她更加担心，毕竟如今兄长在外祖家几乎是足不出户，这毒从何处而来，就令人不寒而栗了。
她今天一定要弄个明白！
“乔公子知不知道，自己中了毒？”乔昭干脆选择了开门见山的方式。
如今的他们是纯粹的陌生人，开门见山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乔墨笑意一滞，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他以为眼前的女孩子只是略懂些医术，却着实没想到，她能一眼看出他中过毒。
“这毒，名零香。”乔昭又翻出一张底牌。
有李神医干孙女的身份，又准确说出了大哥所中何毒，想来大哥不会对此事只字不谈。
“黎姑娘好眼力，在下确实中了零香毒，幸亏李神医替在下解毒——”
乔昭骤然打断乔墨的话：“李神医替你解了毒？”
“是。”
乔昭忍不住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全无，苍白如纸。
原来李爷爷已经替兄长解过毒！
大哥中毒的事李爷爷竟半个字未对她提起，若不是她迫不及待要与兄长见上一面，恐怕永远不会发现这件令她不寒而栗的事：既然李爷爷已经替大哥解过毒，那么此时大哥体内的零香毒是哪里来的？
难道说，害大哥的凶手，就隐藏在外祖家？
乔昭只觉眼前迷雾重重，让她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黎姑娘不舒服？”
“我还好。乔公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黎姑娘请讲。”
“你体内此刻依然有零香毒。”

第203章 我可不可以叫你乔大哥？
	乔墨听了这话，面色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眸色骤然转深。
	这细微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乔昭却捕捉到了。
	兄长此刻内心肯定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吧？
	如何能不震惊呢，以李爷爷的医术，不可能让大哥体内还残留毒素，那么无论是她还是大哥都能想到，这毒是在李爷爷走后再次下的。
	甚至可以说，大哥体内的零香毒，就是在外祖家中的。
	而这个几乎算是肯定的推测，让她甚至不敢往深处想。
	这一瞬间，兄妹二人仿若心有灵犀，视线在空中交汇。
	乔昭在乔墨眼中看到一丝茫然，很快，那茫然就被深沉取代了。
	可乔昭无法做到沉默。
	眼前的人，是她的兄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纵有千般顾忌，在明知有人暗害兄长的情况下，也无法再徐徐图之。
	“乔公子，你还是搬出来吧。”
	乔墨一怔。
	尽管眼前的女孩子让他下意识觉得亲近，可这样的话还是交浅言深了。
	可少女黑湛湛的眸子就这么看着他，让他无法回避这个问题。
	乔墨道：“没有适合的落脚之处，只能暂居尚书府。”
	乔昭心中一动。
	什么叫没有适合的落脚之处？他们明明在京城有宅子的。
	等等，大哥这样说，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家里那场大火，是不是真如她隐隐预感的那样，没有那么简单？
	大火的事现在提起显然不合适，但大哥体内的毒却不能就这么算了。
	“等一下。”乔昭忽然说出这么一句，抬脚向乔晚走去。
	看着走来的女登徒子，乔晚目露警惕之色，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样。
	乔昭半蹲下来，与乔晚目光平视：“乔妹妹真漂亮。”
	啊？乔晚显然没料到乔昭会这么说，一张脸骤然红了。
	这女登徒子，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啦。
	不过，她才不是爱听漂亮话的人，才不会因为这样就原谅乱摸哥哥的人呢。
	直到乔昭转身返回乔墨那里，小小的女童脸上红晕还未消退。
	寇青岚：“……”黎三姑娘真的是来给表哥治脸的吗？
	乔昭在乔墨面前站定，半仰着头，声音很轻：“令妹没有中毒。”
	乔墨神色明显放松，微笑道：“那就好。”
	尽管毁了半张脸，可眼前男子长身玉立，眉眼清隽宁和，仿佛毁容于他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烦恼，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乔昭怔怔望着乔墨，莫名有些委屈。
	“黎姑娘——”
	乔昭回神，压下心中委屈，轻声道：“乔公子对妹妹真好。”
	乔墨笑笑：“舍妹是我在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才不是呢！乔姑娘心里悄悄反驳。
	她才是和兄长最亲近的人，晚晚只能排第二！
	委屈了一小下，乔昭在心里自嘲笑笑，继续说正事：“令妹应该不是和乔公子住在一起吧？”
	“对，舅母给舍妹另外安排了院子。”
	“即便这样，舍妹依然会时常与乔公子一起用饭吧？”
	“嗯。”乔墨点头，忽然明白过来，“黎姑娘的意思是，零香毒是下在饭菜中的？”
	乔昭扫了寇青岚一眼，抬脚往远处又走了数步。
	乔墨见状跟过去。
	寇青岚不由咬了咬唇。
	就是看个脸，怎么这么多话说？表哥和姐姐都没说过几句话呢！
	乔昭立在青竹旁，声音压得很低：“从李神医替乔公子解毒后算起，倘若每天乔公子都会不知不觉摄入零香毒，那么从天数与你中毒深浅来分析，就不可能是下在饮水中，那样毒素积累太快，就不是现在这种脉象与表征了。这样的话，把毒下在饭菜中是最好的选择。”
	乔昭说完，抿了抿唇。
	乔墨却听得有些出神了，不只是因为眼前少女所说的令人心惊的内容，更是因为少女有条不紊分析事情的样子，让他总忍不住想到一个人。
	乔昭继续分析着：“但令妹没有中毒，所以我可以进一步推测，这毒最大的可能，是下在早饭中。”
	晚晚和大哥不住在一处，哪怕经常会一起用饭，早饭却不大可能一起吃。
	乔墨心头一震。
	仅凭发现他中毒，就能推测到如此地步，黎姑娘给他的感觉与大妹越发像了。
	“冒昧问一句，黎姑娘今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哪怕眼前的女孩子还很小，可和聪明人说话就不用绕圈子了。
	乔昭微笑：“因为寇大姑娘拜托我给乔公子治脸呀。”
	在兄长最不堪的时候，梓墨表妹初心不改，这是难得的情意。
	只是——
	乔昭转而想到乔墨的毒，心头浮上一层阴霾。
	大哥的毒究竟谁是幕后黑手，很难说。
	有可能是买通尚书府下人的外面势力，也有可能——
	乔昭不愿深想，理智却逼着她面对这个现实。
	若是后者，真相可能会更残酷。
	乔墨似乎察觉到了乔昭的揶揄，却并不在意，淡淡笑道：“可是黎姑娘应该知道，在下脸上的烧伤很严重，即便是李神医也要离京采药。”
	言下之意，你明知自己治不好，为什么还是来了？受寇梓墨所托来给他治脸的理由，难以站得住脚。
	乔昭眨了眨眼。
	大哥果然还是如此擅长从细微处找漏洞。
	“因为我想见乔公子，所以就来了。”
	乔墨一怔。
	大妹也是如此，一旦想做的事，不论世俗眼光如何，都会坦坦荡荡去做。
	“李爷爷说我和他另一个干孙女很像，所以我想看一看，那位乔姑娘的兄长是什么样子。”
	乔墨沉默片刻，心头蓦地涌上感伤。
	他曾想，李神医新认的干孙女，或许能和晚晚成为朋友，可见到真人才发现，黎姑娘其实更可能与大妹成为知己。
	她们是如此相似的人，相似到，让他总忍不住在她身上寻找大妹的影子。
	见乔墨凝眉不语，乔昭认真问：“我可以叫你乔大哥吗？”
	她问出这话，心竟然忍不住砰砰跳。
	明明凭着李爷爷的关系，她用黎昭的身份叫兄长一声大哥再正常不过的，可她却紧张到手心出了汗。
	乔姑娘默默想：兄长如果拒绝的话，她很可能会哭的。

第204章 找出下毒者
	“当然可以。”乔墨被少女的认真晃了一下神，怔了片刻才回道。
	少女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半仰着头看着乔墨，语气熟络：“那咱们把给你下毒的人揪出来吧。”
	说到这里，少女语气一冷，带着几分势在必得：“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乔墨：“……”总觉得进展好像有点快，他们刚刚明明还是陌生人，现在就要一起做这么重要严肃的事了？
	可偏偏，他居然不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乔……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喊出“大哥”的瞬间，乔昭心里又酸又甜。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喊他“大哥”了。
	“这个——”乔墨迟疑一下，无奈笑笑，“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他与幼妹寄居外祖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外祖家给安排的，连一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调查下毒之人，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乔大哥是觉得无人可用吗？”少女仿佛完全猜到了乔墨的想法，神色平静而认真，不疾不徐道，“那咱们可以一步步来，先确定毒是厨房的人所下，还是取饭的人所下。”
	如绝大多数富贵人家一样，外祖家也是各位主子们的小厮或丫鬟定时去大厨房取饭，外祖父与外祖母是一个份例，舅舅舅母们是一个份例，大哥和表妹表弟们是一样的份例。
	份例多的是在基本份例上再添几样，但基本的菜是一样的。想要确定是在哪个环节下的毒，并不难。
	“乔大哥回忆一下，早饭必有的吃食是什么？”
	“粥。大多数时候是碧梗粥、大枣粥或肉粥，偶尔是红稻粥，馒头花卷也是必有的。”被少女认真的态度所感，乔墨回答得同样认真。
	“零香毒不适合下在馒头、花卷这样的吃食中，那应该就是下在粥里了。乔大哥，今天我先用银针帮你把毒素导出，这三日你可以借口食欲不佳，不要碰粥。等三日后我再来，如果你体内没有新的零香毒，那就证明毒是厨房中人所下，如果再次中毒，那么就说明是送饭小厮所为。”
	会选用零香毒徐徐图之，说明对方很谨慎低调，即便要害死大哥，也想做出因体弱生病而逝的假象。那站在下毒者的位置来分析，显然参与此事的人越少越好，这样的话，厨房和小厮勾结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大哥这两天不碰粥，时间尚短，厨房那边是不会知道的，那人依然会把毒下在粥里，那么大哥就不会再次中毒。
	而如果是伺候大哥的小厮所下，他见大哥不吃粥，为了完成任务一定会把零香毒下在别处，比如茶水。
	所以她只要等三日后再来，就可以确定下毒之人是谁了。
	乔昭说完，见乔墨凝眉不语，便笑问：“乔大哥，你觉得这样如何？”
	乔墨下意识抬手想去揉一揉少女头顶，手动了动又忍住了，神色平静温柔：“好。”
	大哥果然也想到了。
	乔姑娘眨眨眼，心道：以前兄长揉她脑袋，她还常常会恼，现在居然很想求他揉一揉。她一定是越活越回去了。
	“黎三姑娘，再不走，大姐她们该等急了。”寇青岚见乔昭与乔墨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乔昭与乔墨对视一眼，走回去。
	“寇二姑娘，现在恐怕还不能走。”
	“什么？”寇青岚吃了一惊。
	怎么还有死赖着不走的啊？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寇大姑娘拜托我替乔公子治脸，我就要负责到底。”
	“你怎么负责啊？”寇青岚撇撇嘴。
	她最讨厌听一个女孩子说对一个男子负责了，一般这样说都没什么好事。
	“乔公子的脸上烧伤太严重，直接用药是没有效果的，需要先用银针替他导出火毒，才能用药。”
	寇青岚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反驳：“我还没听说过烧伤的人需要用银针导出什么火毒才能用药的。”
	乔昭认真点头：“嗯，寇二姑娘没听说过很正常，因为你不懂医术。”
	寇青岚被噎个半死。
	她不是这个意思！
	黎三姑娘真的不是以此为借口接近表哥吗？
	还有，说她不懂医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站在她家地盘上说她不懂？这丫头简直大言不惭！
	“黎三姑娘莫非医术精湛？”寇青岚冷笑着反问。
	这么大的女孩子要能医术精湛，岂不是见鬼了！
	乔昭忽然上前一步，凑在寇青岚耳畔轻声道：“寇二姑娘，今晚你会天癸水至。”
	听到这句话，寇青岚一张俏脸陡然涨红了，下意识慌张去看乔墨，见乔墨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收回目光瞪乔昭一眼，恼羞成怒道：“黎三姑娘，你再乱说，我可要恼了！”
	她来月事还不足一年，时间根本不固定，连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来了，下一次会什么时候到，黎三说这样的话，不是荒唐可笑吗？
	“黎三姑娘，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信口开河的人，我要去告诉大姐，她错看你了！”寇青岚气得跺跺脚，叮嘱乔晚道，“晚晚，替二表姐盯着她，不要让她靠近你大哥，我去去就来。”
	眼看着寇青岚被气跑了，只剩下乔晚鼓着包子脸挡在兄长面前，一副护犊子的模样，乔昭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下好了，她可以直接替大哥解毒了，青岚表妹真是体贴。
	“乔大哥，那咱们开始吧。”
	乔晚伸出双手阻拦：“不许靠近我大哥！二表姐说了，要我看着你呢。”
	乔墨半蹲下来，拍拍乔晚的头：“晚晚，你是听二表姐的，还是听大哥的？”
	乔晚想了想问：“都听不可以吗？”
	“只能选一个。”
	“那当然是听大哥的。”小姑娘毫不犹疑道。
	“那晚晚就乖乖等一下，不要打扰，黎姑娘是替大哥治脸伤的。”
	“嗯。”乔晚怀疑看了乔昭一眼。
	虽然她觉得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登徒子根本不能治好大哥的脸伤，但既然是大哥说的话，她还是会听的。
	“乔大哥，你去那边坐下。”乔昭指指竹林旁的草地。
	乔晚有些不敢看女登徒子拿出银针往兄长身上扎，干脆去瞧小鹿。
	小姑娘正瞧得津津有味，忽听一个声音响起：“晚晚，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第205章 表弟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竹林另一端现出身形。
	少年穿着一件竹青色的衫，浓眉大眼，唇红齿白，身后跟着个年纪相仿的小厮。
	“天羽表哥？”乔晚皱皱眉头，一副很不想见到少年的样子。
	竹林尽头背对少年的乔昭听到声音，手上动作一顿，随后下针更加迅速。
	和晚晚说话的人应该就是表弟寇天羽了。
	这个表弟与她年龄差距颇大，她以前来京城，每次都是匆匆见上一面，现在想想，似乎连小表弟长什么样子都有些模糊了。
	寇天羽一时没留意到乔昭二人，抬脚走向乔晚，板着脸道：“晚晚，你还小，一个人到处乱跑，万一迷了路就麻烦了，以后可不许这样，知道了吗？”
	乔晚撇撇嘴道：“我才没有一个人，我和大哥一起来的呀。”
	天羽表哥真是讨厌，总是板着脸训她，比大哥还严肃，明明才比她高一点点的人。
	“哦，表哥在哪里？”寇天羽一愣。
	跟在一旁的小厮拉拉寇天羽衣摆：“公子，表公子在那呢，咦，还有一个姑娘——”
	小厮立刻激动起来。
	居然真的是一个姑娘！
	难道话本子里写的公子姑娘偷偷约会的场景，就被他这么幸运地撞见了吗？
	乔昭已经收针，冲乔墨微微点头。
	寇天羽眉头皱起，没有像这个年纪的寻常少年那样好奇走过去，反而站在原地默默等着。
	等乔墨走过来，少年看都没看乔昭一眼，一脸严肃道：“表哥，您和女孩子在这里约会是不对的。”
	乔墨：“……”
	乔昭：“……”
	兄妹二人心有灵犀想：这一定是别人家的表弟，说话语气太欠收拾了！
	见乔墨哑口无言，少年还算满意表兄的态度，补充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也是能理解的。如果表哥实在想约会，下一次请不要带着晚晚，毕竟晚晚还小。”
	乔墨抬手，拍了拍寇天羽头顶：“知道了，表弟教训得是。”
	少年飞快看乔昭一眼，一张脸迅速涨红了。
	表哥怎么能如此，居然当着女子的面摸他的头！
	乔昭同情看兄长一眼，心想：有这么个表弟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大哥居然能保持好脾气，也是不容易了。
	她正这么想着，没想到少年又看向她，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一番，点点头：“姑娘和我表哥私会，虽然有些不合规矩，但能不以貌取人，人品尚可。”
	少年一脸深沉点点头，抬脚走了。
	乔昭与乔墨面面相觑。
	“表……哦，我是说乔大哥的表弟，一直这样吗？”
	这熊孩子怎么还没被人打死呢？
	乔墨忍笑点头：“表弟为人严肃，黎姑娘习惯就好。”
	“背后妄议他人，不是君子所为！”寇天羽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表弟怎么去而复返？”
	“我是来看小鹿的，刚刚忘记了。”少年说完这话，抬脚向小鹿走去，还不忘喊一声，“二牛，过来。”
	完全一副我站在这里看风景，你们请随意的样子。
	“表弟——”
	寇天羽回头，一脸认真：“表哥请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脚步声响起，而后传来寇青岚惊讶的声音：“天羽，你怎么在这儿？”
	“二牛说大姐养的鹿一胎生了两只，但我翻过资料了，鹿应该是单胎的，为了证明二牛说的不对，我来求证一下。”少年解释道。
	“可这确实是生了两只小鹿呀。”寇二姑娘思路瞬间被弟弟带歪了。
	“对，因为我忘记了还有孪生子的存在。”少年说完，浓眉扬起，“二姐怎么会在这儿？”
	寇青岚被问住。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不是黎三害的。
	刚刚她跑回去，找了个婢女悄悄把大姐叫到一旁说了这边发生的事，谁知大姐居然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她回来带黎三姑娘回去就是了。
	这么一来，倒显得她里外不是人了，更恐怖的是被小弟抓个正着！
	“二表姐刚刚就在呀。”乔晚插了一句。
	“嗯？”寇天羽盯着姐姐，脸色陡然沉下来，“原来二姐是红娘！”
	“不，不，天羽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二姐不必糊弄我，我看过话本子的，那大家闺秀和落魄读书人乱来，最后落得个被抛弃的悲惨下场，说起来，她的丫鬟红娘才是罪魁祸首！二姐，你这样是不对的，知不知道……”
	少年瞬间开启话痨模式，乔姑娘一脸震惊，喃喃道：“大哥，原来刚刚表弟对你已经很客气了。”
	“是这样——”乔墨猛然住口，目光深沉盯着乔昭，“你刚刚……叫我什么？”
	乔昭心中一紧，自知失言，面上若无其事道：“当然叫大哥啊，乔大哥不是答应可以这样叫的。”
	嗯，还是叫“大哥”顺口又心安。
	乔墨唇翕动。
	黎姑娘的话听着没问题，可是“大哥”与“乔大哥”明明是不同的，刚才听到“大哥”这两个字的一瞬间，他一贯以来的平静险些溃不成军。
	对一个尚不算熟悉的女孩子追问，在乔墨看来是件很失礼的事，可他却这么做了：“刚才黎姑娘叫天羽表弟吗？”
	乔姑娘决定厚颜无耻到底：“那位小公子不是乔大哥的表弟吗？”
	说的一点没错，可为什么你叫表弟？
	乔墨锲而不舍追问，把这话的意思委婉表达出来。
	乔昭面不改色回道：“这是省略。”
	乔墨彻底没辙。
	寇青岚突然冲过来，抓起乔昭的手就跑：“不好意思，我要带黎姑娘去找大姐！”
	小弟的碎碎念再过一个时辰都念不完，她傻了才不跑呢。
	乔昭被寇青岚扯着手腕往前跑，只得回眸，对乔墨匆匆比划了一个“三”字。
	乔墨会意点头，心中莫名有些失落：虽然不大合适，但黎姑娘既然已经和他叫乔大哥了，他似乎也该问问她的名字。
	“大哥，我渴了，咱们也回去吧。”乔晚拉拉乔墨衣袖。
	乔墨牵起乔晚的手：“表弟，那我带晚晚回去了。”
	“表哥请自便。”
	等乔墨带着乔晚走了，竹林前只剩下少年与小厮，少年慢悠悠道：“二牛，今天的事，记得保密，知道么？”

第206章 取信于人
寇青岚拉着乔昭穿过竹林，快跑到亭子时猛然停下来，松开乔昭的手，整理了一下鬓发与衣衫，这才施施然往前走去，还不忘说一句：“黎三姑娘，走吧。”
乔昭瞧着好笑，但兄长中毒的事宛若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令她笑不出来，只得默默跟上。
“你们可算回来了，黎三妹妹，咱们来下棋。”苏洛衣一见到乔昭，眼睛一亮。
朱颜瞪她一眼，用团扇敲敲石桌道：“咱们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因二人玩笑惯了，苏洛衣说话很随意：“反正胜负已经定了，快快把位置让出来。”
朱颜一听不由恼了，问乔昭：“黎三姑娘，你看这局棋胜负定了吗？”
乔昭笑笑：“谁胜谁负还要看怎么下。”
寇梓墨吩咐丫鬟给乔昭端来冰碗，笑道：“你们两个就不要闹了，让黎三姑娘先吃了冰碗再说。”
几人下棋、闲聊，很快消磨到近中午时分，寇梓墨开口留饭，许惊鸿淡淡婉拒：“我看这天色说不准要落雨，还是早些回去吧，正好我还有别的事儿。”
苏洛衣与朱颜一听，亦跟着附和。
寇梓墨再三挽留后，送几人往门口走去。
朱颜与苏洛衣各自上了马车，许惊鸿落后一步，回眸看了一眼。
寇青岚正拉着黎三姑娘说着告别的话。
许惊鸿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上了车，心道：今天这一场小聚，寇家姐妹分明是冲着黎三姑娘来的，她们几人全是陪衬。不管寇家姐妹有何目的，有她们在场耽误了事，便成了讨人嫌的。
她许惊鸿可没这么不识趣。
眼看着许惊鸿三人纷纷上了马车，寇青岚摆出来的笑脸立刻收了起来，一副和乔昭根本不熟的样子，退到寇梓墨身边。
“黎三姑娘，如何了？”寇梓墨知道母亲一向盯得紧，在这人来人往的门口根本不敢多提乔墨，借着送乔昭上马车的机会压低声音问道。
乔昭长话短说：“需要先把火毒拔除，用药才有效果。我已经替他施了一次针，三天后还需要再次施针。”
“还要再次施针？”
“是啊，要一点点拔除火毒，对身体的伤害才会最小。”
一听是为了降低对身体的伤害，寇梓墨立刻不再犹豫，低声道：“那等三日后我再请黎三姑娘过来。”
乔昭轻轻点头，低头上了马车。
寇梓墨立在原地，目送马车缓缓离去。
寇青岚走过来，嘀咕道：“大姐，你真相信黎三姑娘会医术？就不怕她图谋不轨啊？”
寇梓墨垂眸，轻叹了口气：“她能图谋什么呢？”
“图谋表哥啊！”寇青岚脱口而出。
寇梓墨羞红了脸，嗔怒瞪妹妹一眼：“休得乱说！”
“大姐你别不信，我亲眼瞧着呢，她一见到表哥就扑过去抓着表哥的手不放，拉都拉不开。不信你问晚晚，小孩子总不会撒谎的。”
“黎三姑娘应该是给表哥把脉呢。”
寇青岚跺跺脚：“大姐，黎三姑娘莫非会灌迷魂汤不成？怎么把你们一个个都给迷惑了？你知道吗，她居然跟我说，今晚我会来月事。这种荒唐话她都能说得出来，可见是个不靠谱的。”
“黎三姑娘还说了这话？”
“是呢。”寇青岚撇撇嘴，“本来我只是有些怀疑，一听了她这话，立刻明白她是吹牛了。”
“二妹不要急于下决定，是不是吹牛，等晚上便知道了。”
“大姐，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寇梓墨转身往回走，轻叹道：“不，我只是觉得，表哥的状况再坏也不过如此了，就算黎三姑娘有什么图谋，只要她能把表哥脸上烧伤改善些许，我也认了。”
“那，那要是她图谋的是表哥的人呢？”
寇梓墨身子一颤，继而露出浅淡的笑容：“那我也不后悔。”
乔昭回到西府，把晨光叫住。
“姑娘有事找我啊？”
乔昭点点头，沉吟一下问道：“晨光，你以前一直跟在邵将军身边吗？”
晨光顿时来了精神。
咦，三姑娘居然打听将军的情况，这是不是说明三姑娘终于对他们将军大人上心了？
“是的。”
“那……我想问你些事。”
小车夫一听，心情格外激动，立刻拍着胸脯道：“三姑娘想问我们将军大人什么事尽管问，小的什么都知道，就算不知道，也包打听！”
一贯淡然的乔姑娘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要问邵明渊的事了？而且，“包打听”是什么玩意儿？
“三姑娘？”察觉乔昭脸色有些不对劲，晨光困惑眨眨眼。
乔昭沉着脸道：“你误会了，我是想问问你的事儿。”
晨光吃了一惊。
打听他的事儿？莫非三姑娘没看上他家将军大人，而是看上了他？
这样不好吧，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
乔昭挑挑眉。
总觉得她的车夫表情太丰富了，不知道心里在乱想些什么。
乔昭干脆直言：“你擅长审讯吗？”
“啊？”晨光一愣，见乔昭神色认真，勉强点头，“还行。”
这虽不是他的专长，但作为将军大人的亲卫，可是什么都训练过的。
“那擅长刺杀吗？”
小车夫听得一愣一愣的：“还行。”
“那擅长摆脱追捕吗？”
“还，还行。”小车夫快哭了。
三姑娘，您到底想干嘛就直说吧，再这样下去他的小心脏要受不了了！
“哦，我知道了。那没事了，你下去吧。”
什么？问了半天，就这样？
小车夫一步三回头，见乔昭毫无反应，险些真哭了。
这不是浪费感情吗，白让他提心吊胆了！
等晨光走了，乔昭回屋倚在了美人榻上，回想着今日在寇尚书府的点点滴滴，叹了口气。
想来青岚表妹今晚来了月事后，两位表妹会认可她的医术。这样的话，哪怕青岚表妹对她今天的言行有所不满，给大哥施针的事应该就不会有变故了。
很快入夜。
寇尚书府中，寇青岚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去了寇梓墨闺房。
“大姐，我就说黎三姑娘是胡说八道吧——”这话才说出口，寇青岚顿觉小腹一阵抽痛。

第207章 打草不惊蛇
见寇青岚面露痛苦之色，寇梓墨忙问：“二妹，你怎么了？”
“我——”寇青岚下意识按住腹部。
肚子怎么会隐隐坠痛？难道真的来月事了？
寇梓墨显然也想到了这点，试探问道：“二妹，是不是——”
“不可能！”寇青岚迫不及待否定。
寇梓墨了解妹妹，知道她为了面子死鸭子嘴硬，有意逗她道：“我是说，你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对，对，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大姐，我借用一下净房。”
好一会儿，净房里传来寇青岚有气无力的声音：“大姐，劳烦派个丫鬟去我那取月事带来……”
寇梓墨好笑摇摇头，吩咐丫鬟把她尚未用过的月事带给寇青岚送进去。
不多时寇青岚从净房出来，一脸别扭的表情。
寇梓墨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女孩子都这样。”
寇青岚咬咬唇，才道：“大姐，你说黎三姑娘怎么知道的？就算她瞎蒙，也蒙不了这么准啊。”
“是啊。”寇梓墨亲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寇青岚，“所以她必然不是瞎蒙的啊。”
寇青岚下意识握紧了杯子，因为腹痛，面色苍白：“难道说，她真能看出来别人什么时候来月事？就算是太医署的太医，恐怕也不能吧？”
“太医署的太医，也治不了表哥的烧伤。好了，二妹，你身体不舒坦，快些回去歇着吧。”
劝走了寇青岚，寇梓墨坐下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床沿。
黎三姑娘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希望表哥脸上烧伤能够改善吧。
三日转瞬即逝。
乔昭再次登了寇尚书府的门。
这次见面的地方依然是那片竹林前的空地上。
“黎三姑娘，就拜托你了。”寇梓墨冲乔昭欠欠身，而后拉着寇青岚去了路口处，以防再有旁人闯进来。
乔昭目不转睛看着乔墨。
乔墨被她看得太久了，轻咳一声问：“怎么样？”
“哦，什么？”
见面前的少女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乔墨无奈笑道：“在下是问黎姑娘，我体内是否又有了零香毒？”
“这个看不出来的，因为时间太短了，需要测一测。”
乔墨：“……”那刚刚黎姑娘目不转睛在看什么？
“伸出手。”
乔墨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
乔昭从荷包里摸出一根银针和一个花生形状的小玩意，先用银针刺破乔墨指肚，紧接着把银花生一捻，居然就打开了，其中一半是空心，另一半则放着凝脂般的膏体。
乔昭从乔墨指肚挤出几滴血来，落入盛放着凝脂膏体的半个银花生里，轻声解释道：“若是血液中有零香毒，这白玉色的膏体会变成浅红色。”
话音才落，半个银花生中的凝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浅粉色，色泽渐渐加深。
乔昭抬眸，与乔墨对视。
乔墨神色没有多少变化，淡淡道：“家逢不幸，在下又喜静，来到尚书府后，贴身伺候并负责送饭的小厮只有一个。”
“这个小厮是谁给乔大哥的？”
“尚书府是在下的外祖母当家，不过如今大半事务都交给了在下的大舅母。我们兄妹前来投奔，衣食住行等事都是大舅母安排的。”乔墨很是客观陈述着，补充道，“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
乔昭点点头。
既然外祖母把管家权利渐渐交给大舅母，大舅母安排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她派来的小厮，不能说明下毒的事就和她有关。
只要是人，就存在着变数，小厮有可能是听了大舅母安排行事，也有可能被不知哪方的势力暗暗收买。
“所以这依然是件难解的事，让黎姑娘费心了。”
乔昭面上不见半点气馁之色，反而笑笑：“现在至少肯定了小厮有问题，所以从他下手就是了。”
乔墨神色淡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知道小厮有问题，可以防备一二，若是赶走了他，反而打草惊蛇。”
“乔大哥说的是。”乔昭颔首。
如今幕后凶手只是让小厮暗暗下毒性小、潜伏期长的零香毒，万一逼急了，给大哥下砒霜，那就哭都来不及了。
大哥与幼妹寄人篱下，手上没有可用之人，显然是顾忌这点，不能轻举妄动。
可她不把凶手揪出来怎么能安心？
一想到有人这样算计兄长，乔昭眼底冰冷一片，平静道：“现在想要揪出幕后凶手，小厮是最好的突破口。乔大哥担心赶走了小厮会打草惊蛇，这固然有道理，不过我有一个法子，既能打草，又不会惊蛇。”
少女冷静从容侃侃而谈的样子让乔墨心中微动，淡淡笑道：“愿闻其详。”
担心说太久会引起寇梓墨姐妹怀疑，乔昭一边替乔墨施针一边道：“很简单，乔大哥想法子让寇大姑娘把咱们下一次见面的地方安排在府外就是了……”
她说完，等不到兄长接话，不由看他一眼。
莫非是内容太惊悚，吓着大哥了？
“乔大哥，你觉得这样如何？”
乔墨压下心中波澜，点头：“甚好，就依黎姑娘所言。”
乔昭不由松了口气，露出淡淡笑容。
“黎姑娘，冒昧问一下你的名字。”
乔昭心中一动。
以大哥的性子，几乎不可能主动问一位才第二次见面的姑娘的闺名，这样显得太轻浮，可大哥却忍不住问了。
乔昭暗生欢喜。
这是不是说明，大哥觉得她很像自己的妹妹呢？
从心底里，乔昭很渴望与兄长相认，可移魂一事太过匪夷所思，她若贸贸然表明身份，换来的很可能是大哥的戒备与疏远。
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只要兄长好好活着，她不怕慢慢等，等到水到渠成兄妹相认的那一天。
那时候，她就不是一个人啦。
乔昭这样想着，笑容更甜。
乔墨却一头雾水。
他问女孩子闺名是有些唐突，黎姑娘不愿回答也可以理解，可不回答只是傻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哦，是在下唐突了——”
乔昭忙摆手：“不唐突。我闺名为‘昭’，乔大哥可以叫我‘昭昭’啊。”

第208章 不许再上门
“昭昭？”乔墨面色攸变，喃喃道，“昭昭——”
“嗳。”乔昭笑着应道。
乔墨回过神来，面色复杂看着笑靥如花的少女，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神色，淡淡道：“还是叫黎姑娘吧，免得引人非议。”
“昭昭”是独属于他对大妹的称呼，眼前的女孩子哪怕与大妹再相似，终究不是已逝的大妹。
对面前的少女，他会因为与大妹相像的缘故而不由自主心生怜惜、亲近，却绝不愿让任何人取代了大妹的位置。
乔昭垂眸，掩去心头失落：“乔大哥怎么叫都可以。”
“咳咳。”轻轻的咳嗽声响起，紧接着传来寇梓墨的声音，“好了吗？”
乔昭冲乔墨欠欠身，抬脚走到寇梓墨身边：“可以了。”
寇梓墨匆匆对乔墨颔首，忙拉着乔昭走了，等回了屋子才道：“那时看到我娘院子里的婆子路过，让她撞见不大好。”
乔昭点点头表示理解，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府了，等三日后再替乔公子施一次针，就可以用药了。”
“好，到时候我再安排。”
乔昭才走不久，就有毛氏院子里的丫鬟来请寇梓墨过去。
“娘，叫女儿来，不知有何事？”
毛氏抿了一口茶，把茶盏往茶几上一放，嗔道：“没事娘就不能叫你过来了？”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梓墨，你今天邀请了黎家三姑娘上门？”
“是。”
“好端端的，你怎么和黎三姑娘熟悉起来了？”
寇梓墨垂眸，解释道：“前几天邀请苏姑娘、许姑娘她们小聚，因苏姑娘盛赞黎三姑娘的棋艺，我便顺势邀请黎三姑娘过来玩。那日觉得和黎三姑娘很是投契，所以今天又请她上门了。”
“投契？”毛氏立刻拧了眉，面露不悦之色，“那位黎三姑娘的事娘也听说了，黎家西府上下行事都太过冲动，这样的人以后还是少打交道为妙，不然一旦遇到事，他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与之走得近的人岂不是惹一身骚？”
见寇梓墨面色淡淡一言不发，毛氏心知长女颇有主见，一改平日的柔声细语，语气严厉道：“我儿记住了没？娘并不是干涉你交友，你和苏姑娘、朱姑娘、许姑娘走得近，娘何尝阻拦过？可这位黎三姑娘不同，她曾被人贩子拐卖过，早就没了名声，你跟她交好，别人怎么看你？更何况他们一家得罪了锦鳞卫首领，焉知哪天就会遭了横祸，到那时说不定还要牵连到你。”
寇梓墨默默听着，朱唇紧抿。
“梓墨，娘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寇梓墨看向毛氏，忍了又忍，问了一句话，“可若是女儿遇到了事呢？”
求人难，难求人，人人逢难求人难。
这是黎三姑娘出的对子，给了微雨指点，又何尝没有给她带来震动呢？
人人只想着别人遇到难处时躲得远远的，可自己遇到难处时，谁不想有黎三姑娘那样的家人在身边呢？
黎三姑娘这样的人，哪怕不能给表哥治脸，她亦是愿意与之亲近的。
毛氏脸一沉：“梓墨，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这样说自己的？你是尚书府这一辈的嫡长女，注定了顺风顺水，以后这样晦气的话不许再说。至于那位黎三姑娘，哪怕你埋怨娘，娘也不能再由着你的性子来，以后不许她再上门。”
“娘——”寇梓墨一脸愕然。
她知道在一些事情上母女看法并不一致，却没想到母亲如此直接干涉她交友。
毛氏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扫一眼面色难看的长女，语气转柔，问道：“这两天，你常往竹林跑？”
寇梓墨心头一紧。
她早就知道，自从表哥来了府里居住，母亲对她就盯得紧了，特别在意她和表哥见面。
母亲提到竹林，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在警告她？
“梓墨，娘说的话，你可记住了？以后不要和那个黎三姑娘再来往。”
“知道了。”寇梓墨淡淡道。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给表哥治脸，若是因为和母亲硬着来影响了这个，那就误事了。
从毛氏这里离开，寇梓墨心事重重，把寇青岚喊来。
“怎么了，大姐？你脸色很难看。”寇青岚拉住姐姐的手，恍然大悟，“大姐，你是不是也发现了，表哥看黎三姑娘的眼神很不一般？那份认真、那份专注，糅合到一起，那就是深情啊！”
寇青岚越说越激动，挽着寇梓墨手臂道：“大姐，以后我看还是别让黎三姑娘过来见表哥了。”
万一让黎三姑娘把表哥叼走了，大姐可就没处哭去了。
寇梓墨自嘲笑笑：“以后黎三姑娘也不会再上门了。”
“怎么？”
“娘不许。刚才娘叫我过去，就是说了这个。”
“娘为什么不许啊？”寇青岚听得一愣。
“大概是因为——黎三姑娘不是苏姑娘，也不是朱姑娘、许姑娘……”
寇青岚活泼聪慧，立刻领悟了姐姐的意思，脸色登时有些难看，咬着唇道：“不是又怎么样？我看着黎三姑娘挺好的！”
姑娘们相交，求的不过是投脾气，就算成了公主的狗腿子又如何，难道高贵的公主殿下还能带着她们上天不成？
寇梓墨忍不住扑哧一笑：“刚刚是谁说的，以后别让黎三姑娘见表哥了？”
“那是两回事，我还不是怕大姐到最后伤心么。”
寇梓墨抬手，抚了抚妹妹发丝，柔声道：“青岚，你帮姐姐个忙吧，去跟表哥说，三日后安排他与黎三姑娘在外面见面。”
“好，那大姐到时候也出门吗？”
寇梓墨摇摇头：“我那天去陪母亲说话。”
寇青岚叹口气：“那好吧，大姐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她听说黎三姑娘的长辈们为了替黎三姑娘出气，都打上锦鳞卫衙门去了，怎么到了她们这里，还要跟自己的娘亲打马虎眼呢？
这样一想，明明是她们该羡慕黎三姑娘才对。
三日后，乔墨提出去大福寺添香油钱替亡妹祈福，带着小厮乘马车出了门。

第209章 杀手
这一天热得有些出奇，阳光毒辣炙烤着大地，地面是一片耀眼的白，路两旁的树木蔫蔫的，瞧着无精打采，拉车的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麻烦帮我倒一杯水。”马车里，乔墨对小厮道。
满头是汗的小厮遮掩好不情愿的神色，磨蹭到车壁一角，端起茶壶摇了摇，扭头道：“表公子，没水了。”
“外面可有茶摊？”
小厮探头往外看了看：“没有啊，公子，您还是坚持一下吧，刚出城的那地方有茶摊。”
乔墨闭了眼，不再吭声。
小厮目光在乔墨脸上打了个转，撇撇嘴。
都这个样子了，还这么娇贵，以为自己还是贵公子呢？
这么热的天，非要跑出来添香油钱，这不是穷折腾嘛。
小厮抹了一把汗，掀起车门帘催促车夫：“快点啊，表公子渴了。”
车夫甩了一下马鞭：“快不了啊，天太热，再快了马该受不了了。”
小厮烦躁放下车门帘，小声嘀咕道：“这可真不是出门的天！”
话音才落，马车忽然一个急停，小厮整个身子往前甩去，额头碰到了车壁上。
“怎么赶车的？”小厮掀起车门帘破口大骂。
车夫往前指了指道：“小哥儿，那站着个人呢，刚刚要不是我手疾眼快停了车，非撞上去不可。”
“撞就撞了呗！”刚刚撞到额头的小厮气不打一处来，嘀咕道。
“你是什么人？为何站在路中间挡路？”小厮扬声问。
“请问车里是乔墨乔公子吗？”
“没错，是我们表公子，你找我们表公子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拦路的青年把放在背后的手伸出来，露出了手中的刀。
小厮眼都瞪圆了，声音变了调：“你，你想干嘛？”
年轻人缓缓把刀举起来：“杀个人——”
艳阳下，白光一闪，长刀带着寒气袭来。
小厮大喝一声：“等等——”
刀在半空一顿。
“等我让开再说啊！”小厮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抱头鼠窜。
举着刀的年轻人有瞬间呆滞。
还有这样的小厮？
他很快回过神来，冷喝一声：“乔公子，受死吧！”
长刀举起，寒光闪烁，携着劲风往车厢砍去。
已经吓傻了的车夫下意识扬鞭，狠狠抽向骏马。
马长嘶一声，扬蹄往前奔。
这时刀已经砍到了车壁上，深深陷了进去，马车忽然动了，年轻人手中的刀顿时脱了手，随着马车跑出十数丈才掉落到地上。
“给我停下！”年轻人捡起刀拔腿狂奔。
小厮跟着喊：“带上我啊！”
年轻人忽然停下，转过身来。
“你，你要干什么？”小厮往后退几步，转身就跑。
年轻人一个飞起把小厮踹倒在地，然后往前追了一段路，见追不到马车，只得返回去，拎起被踹晕的小厮施施然走了。
精神紧绷到极致的车夫唯恐年轻杀手追上来，频频回头张望，正把这一幕看到眼里，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他跑得快，还好小厮太蠢，拖住了杀手。
烈日下，车夫拼命甩着鞭子，拉车的马喘息声犹如拉破的风箱，终于轰然倒地。
那一瞬间，马车侧倒在路旁，车夫飞了出去落在了草地上。
“咳咳咳咳。”乔墨的咳嗽声响起。
被摔蒙了的车夫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跑过去，手忙脚乱掀开车门帘：“表公子，您没事吧？”
乔墨靠着车壁，面色有些苍白，有气无力道：“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表公子，马热死了，老奴扶你走吧。”
乔墨走出马车，轻轻拂了拂衣摆，神色从容依旧：“不用，走吧。”
车夫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一脸惊恐。
乔墨顺着车夫视线看过去，就见一名头戴幂蓠的灰衣男子持剑立在不远处，瞬息的视线交汇后，一步一步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车夫面色大变：“表公子，不好啊，杀手不止一个！”
他就说怎么能这么容易逃脱呢，这下真的要把老命交代在这里了！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杀手，乔墨心情有些凝重。
黎姑娘跟他说，安排了人假冒杀手在从大福寺回来的路上实行袭击，把小厮掳走，这个情景刚刚已经发生过了，那么眼前这个杀手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对方的气势和隐隐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他觉得心里不安呢？
乔墨缓缓后退一步，想到了某个可能：莫非有人顺水推舟，借着他与黎姑娘定下的计策来个将计就计，派出了真正的杀手？
乔墨并不畏死，早在一草一木都熟悉的家燃起大火，亲人们葬身在那场横祸里，他就已经没了畏死之心。
可不怕死，他却不能死。
这些念头在乔墨心里瞬息而过，冷喝道：“分开跑！”
车夫愣了愣，而后伸开双臂挡在乔墨面前：“表公子您快跑，老奴替您挡一挡！”
话音才落，车夫一声惨叫，被走过来的杀手抬脚踹到了路边。
乔墨转身便跑。
杀手一言不发紧随其后，拔剑出鞘，对着乔墨后心刺去。
“表公子小心——”车夫努力抬起头，大声喊道。
乔墨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恰好躲过了长剑。
杀手手势一转，举剑对着倒在地上的乔墨刺去。
“小心啊，表公子！”车夫看得胆战心惊，声嘶力竭喊道。
剑刺下去，乔墨一个翻滚，剑尖刺入地面，掀起阵阵尘土飞扬，而后又拔起来，继续往他身上刺去。
乔墨被尘土迷了眼睛，看不到剑来的方向，只能感到一股寒意笼罩过来。
眼看着闪着寒光的剑正对着乔墨心口刺去，车夫已经吓傻了，大喊一声：“表公子——”
老车夫闭了眼，等了片刻没听到惨叫声，反而听到金属相击的声响，忙小心翼翼睁开眼，就见一名眉眼普通的年轻男子与头戴幂蓠的灰衣男子正你来我往缠斗着，刀光剑影，令人胆寒。
老车夫爬起来，暗暗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眼睛一边盯着斗得正激烈的二人，一边蹑手蹑脚往那个方向挪，好不容易挪到乔墨身边，见那二人都顾不上这边，拖起乔墨就跑。

第210章 第二个杀手
“快开门！”寇尚书府门前，车夫一身狼狈，用力拍着门。
兽首铜环的朱门吱呀一声开了，门人以为眼睛花了，揉了揉眼，大吃一惊：“老王，你这是怎么了？”
“快别问了，赶紧让我们进去。”
门人一看车夫旁边的男子，骇了一跳：“表公子，您，您怎么一身的土啊？快进来，快进来。”
不多时，表公子乔墨回来路上遇袭的事就传遍了尚书府。
正陪着毛氏说话的寇梓墨一张脸都吓白了，腾地站了起来。
毛氏睇女儿一眼，淡淡道：“梓墨你先回屋吧，我去看看你表哥。”
“娘——”寇梓墨上前一步。
“让你回屋。”
“是。”
眼看着毛氏走了，寇梓墨抬脚直奔寇青岚那里。
“二姑娘呢？”
“二姑娘还没回。”
寇梓墨不由泄了气。
是了，她一心慌怎么忘了，青岚这个时候应该还在五福茶馆与黎三姑娘一起呢，恐怕还不知道表哥遇袭的事。
寇梓墨心一横，去了乔墨住处。
听风居里，薛老夫人和长媳毛氏、次媳窦氏都已经赶过去了，一见寇梓墨过来，毛氏眼风一扫，随后柔声道：“梓墨过来了。”
顶着母亲意味莫名的目光，寇梓墨福了福：“祖母、娘，二婶，我听说表哥从大福寺回来的途中遇袭，不知表哥怎么样了？”
薛老夫人沉声道：“幸亏你表哥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现在正在屋子里歇着呢。”
寇梓墨暗暗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表哥没有什么事，不然她要自责痛苦一辈子。
没有她的安排，表哥怎么会出府呢？
“祖母，表哥遇袭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正要问呢。庆妈妈，带车夫老王头过来。”
不多时，庆妈妈领着车夫老王头进了屋。
老王头直接跪下来：“见过老夫人，大太太、二太太。”
“庆妈妈，给老王头搬个小杌子坐。”
庆妈妈搬来小杌子，老王头拘谨坐下来。
“老王头，今天究竟怎么回事，你且一一道来。”
“哎，回老夫人的话，是这么回事：咱们从大福寺出来就往回赶，天还挺热，都心急回府呢，就看到一个人站在路中间……”老王头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拍了拍大腿，“怀峰那小兔崽子忒不是东西，一看杀手奔着马车去了，撒腿就跑了，幸亏老奴临危不惧、忠心耿耿，立刻把马车赶得飞快，杀手追不上马车，肯定是觉得不划算呀，就把怀峰那小兔崽子弄走了，这可真是老天开眼——”
眼见主子们脸色不怎么好，老王头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如此，你和表公子为何如此狼狈？”薛老夫人沉声问。
老王头抹了一把眼泪：“没法不狼狈啊，老奴拼命赶车，谁知前面还有一个杀手等着呐。那杀手头戴幂蓠，身穿灰衣——”
薛老夫人忍耐挑挑眉。
毛氏咳嗽一声道：“说重点！”
“呃，重点是这个灰衣杀手更冷血、更无情、更可怕，老奴拼命阻挡都没有用，那人直奔着表公子就去了。表公子拼命躲避，眼看着那杀手举剑对着表公子心口刺去，说时迟那时快——”
“这不是说书！”毛氏抽了抽嘴角。
薛老夫人抬抬手：“由他说！”
得了老夫人允许，老王头立刻发挥出说书人的实力，从灰衣杀手冷血无情到路人拔刀相助，再到主仆二人艰难逃回来，声情并茂说了个明明白白。
“老王头，你忠心护主，做得很好，去账房领赏吧，”薛老夫人挥挥手让老王头下去，侧头对毛氏道，“毛氏，你给墨儿安排的小厮，可没挑好。”
有妯娌窦氏在一旁，毛氏脸立刻臊得通红，柔声道：“是媳妇没安排妥当，媳妇回头定选个好的来伺候表公子。”
“罢了。”薛老夫人摇摇头，看垂手而立的心腹庆妈妈一眼，“庆妈妈，我记得你的小孙子如今也有十五了吧？”
“上个月刚满了十五。”
“那就让他来伺候墨儿吧，怎么样？”
庆妈妈忙谢恩道：“那小子能伺候表公子，是他的福气。”
毛氏尴尬不已，暗暗把帕子都要扯破了。
老夫人果然疼大姑子生的孩子，以前乔昭一来，就把她的两个女儿比到天边去了，老太太满心满眼都是外孙女，如今对外孙亦是如此，就因为一个小厮，半点不给她面子。
“梓墨，你回去吧，祖母和你娘还有二婶商量点事儿。”
薛老夫人开了口，寇梓墨自是听话离开了听风居，却没有回房，而是悄悄从后门溜出去，直奔五福茶馆。
“大姐，你不是有事出不了门？”五福茶馆的雅室里，寇青岚当着乔昭的面不好直说，委婉问道。
“表哥出事了。”
“啊？表哥怎么了？”
寇梓墨把老车夫的话简要讲了一遍，神色凝重对乔昭道：“黎三姑娘，我表哥受了惊吓要休养，最近恐怕不能出门了，他的火毒——”
乔昭笑笑：“不碍事，乔公子体内残留的火毒已经不多，等有机会再见面，给他施一次针就行了。现在他受了惊，还是以休养为主。”
她面上不动声色宽慰着寇梓墨，心中却惊疑不定。
怎么会有两个杀手？听寇梓墨所言，那第二个杀手分明是想置大哥于死地的！
按着她和大哥商量的计策，接下来大哥会服下她给的药丸，化被动为主动，造成病重的假象。这样的话，幕后凶手以为暗害大哥的目的已经达到，就不会再出什么杀招，也就保证了大哥这段时日的安全。
可如今好端端又冒出一个杀手，这又是哪一方派出来的人呢？
思及此处，乔昭不由一阵后怕。
要是真被那个杀手得手，岂不是她害了兄长！
辞别了寇氏姐妹，乔昭心事重重回到家，立刻把晨光喊了过来问起当时情况。
“姑娘您放心，那个小厮已经被我丢给了一个同袍，我那个同袍是最好的审讯高手，而且口风很紧。”
“晨光，我问你，你有没有叫同袍一起扮成杀手？”
晨光愣了愣，摇头：“没有啊。”
乔昭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第211章 表明心迹
事情超出了掌控，乔昭心情颇为沉重，唯一幸庆的是兄长没有受伤，算是最大的安慰。
转日，乔公子风邪入体、病情来势汹汹的消息就传了出去。
邵明渊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备了礼品前往寇尚书府探望。
寇梓墨正坐在屋子里默默垂泪。
寇青岚在一旁劝道：“大姐，发生这种事是谁都想不到的，你何必如此自责？”
“若不是我为了治好表哥脸上烧伤，安排表哥出府，表哥又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大姐，话不是这样说的。表哥是大人了，虽然在咱们府上住着，可并不是坐牢，就算你不安排他出去，有事时他还是会出去啊。表哥昨天遇到了杀手，既然没受伤，那就是好事，至少以后再出门就不会毫无防备了。”
“可表哥现在病得厉害，都昏睡不醒了！”
“那是因为表哥身体虚弱，心情郁结，这场病只是趁机发作出来罢了。”寇青岚挽住寇梓墨手臂，“大姐，你就不要把表哥生病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
寇梓墨：“……”妹妹什么时候这般伶牙俐齿了？她好像被绕进去了。
“大姑娘、二姑娘，太太请你们过去。”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略作收拾，起身去了毛氏那里。
“娘叫我和姐姐来，有什么事呀？”寇青岚笑吟吟问。
毛氏脸一沉：“这么大丫头了，就不能稳重点？”
“好，好，我稳重。”寇青岚绷紧了唇角。
毛氏睇了寇梓墨一眼，眼风从长女微红的眼角扫过，淡淡道：“你们随我去看看你们表哥吧。”
寇梓墨一怔，显然没有想到毛氏叫她们来是因为这个。
自从表哥来到府上，别人没有察觉，她与二妹却再清楚不过，母亲对她简直严防死守，唯恐她和表哥多见面。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毛氏起了身。
寇梓墨跟在毛氏身后往外走，心中生出几分暖意。
无论如何，表哥是姑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现在病了，母亲终究还是心软了。
听风居位于尚书府西北角，很是偏僻。
毛氏领着两个女儿穿过扶疏花木，款款前行，拐了一个弯后，迎面撞见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正是伺候薛老夫人的婆子庆妈妈，另一人修眉星目、俊朗不凡，竟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
寇梓墨与寇青岚一脸错愕。
毛氏已是温声笑道：“侯爷也来看乔墨啊？”
邵明渊行了个晚辈礼：“见过舅母。”
“侯爷不必如此多礼。”毛氏忙避开。
眼前的人是圣上亲封的冠军侯，她虽是个拐着弯的长辈，要是真的托大，那才是傻了。
毛氏眼波一转，扫向两个女儿，浅笑道：“梓墨、青岚，还不来见过侯爷。”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
寇梓墨垂眸，心中嘲弄一笑。
原来如此！
母亲还当她是三岁小儿不成，竟以为她会相信这样的“巧遇”！
在毛氏温柔似水的目光注视下，寇梓墨却觉得脸上是火辣辣的难堪与羞辱，拢在衣袖中的手暗暗握紧，冲邵明渊福了福，声音平淡无波：“见过表姐夫。”
毛氏嘴角笑意一滞。
这个丫头是怎么回事儿？
她得知冠军侯上门来探望乔墨，算好了时间带两个女儿过来，期望能给冠军侯留下几分印象，以便将来促成一桩姻缘，谁知好不容易有了光明正大让他们认识的机会，梓墨怎么叫起“表姐夫”来了？
这不是在提醒冠军侯，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脱不开冠军侯的亡妻乔氏吗？
没有理会母亲瞬间的神色变化，寇青岚跟着福了福，笑盈盈道：“见过表姐夫。”
毛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气个半死。
这两个死丫头，一个个真是要气死她。
梓墨一直对乔墨有念想也就罢了，青岚这丫头是不是傻啊，跟着她姐姐犯什么混？
邵明渊冲寇梓墨二人微微点头，然后退至一旁，对毛氏道：“舅母先请。”
毛氏露出温和的笑：“既然碰上了，侯爷随我们一起进去吧。”
“不了，舅母不必等我一起，我有些贴己话要与舅兄说，等舅母出来我再进去。”邵明渊说完，迈开大长腿走到一旁的凉亭里去了。
毛氏瞠目结舌。
说好的温文儒雅、进度有度呢？什么叫有贴己话要与乔墨说？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什么话想单独说，就不能委婉点提出来啊？
自觉很没面子的毛氏心里很是窝火，偏偏她看好的这青年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儿郎，而是位高权重的冠军侯，只能把火气压在心里，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听风居。
毛氏踩着这个点过来，原就是为了和邵明渊撞见，借着探病的机会让两个女儿与他多些接触，此时算盘落了空，本来就一直对长女严防死守，如今哪还能任由长女与乔墨增进感情，自是早早就带着两个女儿出来了。
返回时，毛氏特意张望了一下，却没有发现邵明渊的影子，心中颇为失落，回屋后叫住两个女儿，数落道：“你们两个平时都是伶俐人，怎么今天见了侯爷，一个个跟木头似的？”
寇梓墨一言不发，唇角紧绷。
寇青岚不服气辩驳道：“娘这话女儿听不明白，我们哪有跟木头似的，不是和表姐夫见过礼了吗？”
“表姐夫，表姐夫，叫得倒挺顺口！”
“不叫表姐夫叫什么呀？”
不想把心思表现得太明显，毛氏语重心长道：“你们表姐怎么没的，你们都是清楚的。这事啊，肯定是冠军侯的心结，你们这么叫不是勾起人家的伤心事吗？”
寇青岚翻了个白眼：“这么说，他杀了表姐，我们还要小心翼翼考虑他的心情了？”
“青岚！”毛氏气得瞪眼。
“好了，青岚，你先回屋吧，我有话和娘说。”
寇青岚巴不得不再听毛氏念叨，忙不迭走了。
等寇青岚一走，寇梓墨淡淡道：“娘的意思，女儿看明白了，那女儿就早些和您说清楚：这世上男子千千万，女儿就是嫁给一个卖油郎，也不会嫁给表姐的男人！”

第212章 葡萄架下
毛氏瞬间变了脸色，气得嘴唇颤抖：“梓墨，你就是这样和母亲说话的？”
寇梓墨敛起悲哀之色，语气柔和下来：“娘，我并不是和您闹，我只是表明我的心思而已。”
“你的心思？你就是一心想着你表哥，是不是？”毛氏声音微扬。
寇梓墨自嘲笑笑：“娘多虑了，这和表哥无关。女儿就是无法接受与姐妹嫁给同一个男人。”
“可你表姐已经死了！”
“但冠军侯依然是我的表姐夫。”
看懂了长女眼中的坚定，毛氏忽然有些意味索然，摆摆手道：“你先回屋吧。”
寇梓墨盈盈一福：“女儿告退。”
眼看着长女走到门口，毛氏开了口：“梓墨。”
寇梓墨停下来。
“无论你怎么想，有一点你记着，你和你表哥，是绝不可能的！”
“女儿知道了。”寇梓墨撂下这句话，匆匆出去了。
邵明渊进了听风居，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味，不由加快了脚步。
乔墨正躺在床榻上，双目微闭昏睡着。
邵明渊见状停下来，打量了一会儿，悄悄退到外间去。
“大夫怎么说？”
“已经请了两个大夫，都说是因为受了惊吓导致风邪入体，表公子先前被火烧伤本来就伤了元气，身体一直很虚弱，所以就一下子病来如山倒了。”庆妈妈道。
邵明渊脸色有些难看，离开听风居后前往主院与薛老夫人道别：“外祖母，倘若舅兄病情有什么变化，请及时通知我，或者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交给我来办。”
听了这话，薛老夫人很是宽慰，点点头道：“侯爷不必太担心，若真的有事情，老身会差遣人去跟你说的。”
邵明渊这才离开尚书府，却没有回靖安侯府，而是直接去了春风楼。
这个时候，春风楼酒客稀少，邵明渊去了池灿等人常呆的雅间，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
窗外日头高照，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酒桌上投下一个个跳跃的光圈，有的落在男子修长的手指上，让那本就白皙的手指显得有些透明。
这样炎热的天气，邵明渊却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他在窗前酒桌前坐了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吩咐人道：“去黎府联系晨光，让他请黎三姑娘来春风楼。”
“邵将军要见我？”
冰绿忙点点头：“晨光托婢子跟您说的，现在邵将军还在春风楼等着呢。”
小丫鬟眼巴巴望着乔昭：“姑娘，您去吗？”
乔昭颇有些无语。
为什么觉得她要是说不去，眼前的小丫鬟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去。”第二个杀手仿若一块石头压在乔昭心上，与其呆在府中胡思乱想，不如与邵明渊聊聊，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
“嗳，那婢子去收拾一下。”冰绿一阵风跑进里间，不多时抱着一套芙蓉色裙衫出来，兴冲冲道，“姑娘，您今天出门就穿这一套吧，这个颜色好看！”
她撂下裙衫，又把妆奁打开，翻找了半天拿出一支赤金衔南珠金钗，举起来问：“姑娘，这支金钗怎么样？”
没等乔昭发话，她又把金钗放下，拿起一支碧玉雕花簪道：“还是这个颜色更衬姑娘，戴这支好了。”
乔昭已是忍无可忍，伸手捏捏冰绿的脸道：“别浪费时间了，就这样出去就行了。”
“呃，对，对，不能让邵将军等急了。”冰绿连连点头，笑眯眯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乔昭：“……”
黎府离春风楼不远，乔昭跟何氏打过招呼，带着冰绿出了门。
“三姑娘，将军在里面。”晨光直接从后门把乔昭主仆带进去，领到一个房门前停了下来。
门忽然开了，邵明渊站在门内，对乔昭客气笑笑：“黎姑娘，后院葡萄藤下有石桌石凳，我请你在那里喝茶，你看可好？”
“行。”乔昭很痛快答应下来。
在哪里说事她都无所谓，不过看来邵明渊还是挺注意男女之防的。
这个发现，让乔昭莫名看眼前的男子顺眼了些。
“请跟我来。”
如邵明渊所言，后院果然有一架枝叶繁茂的葡萄藤，一串串葡萄掩映在青翠欲滴的绿叶中，青涩的样子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冒出酸水来。
邵明渊请乔昭坐下，亲手斟了茶推到她面前，笑道：“再过半个多月，这里的葡萄就可以吃了，味道比外面卖的要好很多。”
乔昭见邵明渊没有直入正题，也不急着问，眼波在他白净如玉的面庞上一扫而过，笑道：“邵将军不是才回来，就知道这里的葡萄好了？”
邵明渊端起茶杯，语气很是随意：“年少时曾和拾曦他们偷过这里的葡萄吃。”
好一会儿，乔昭才道：“没想到邵将军以前也这般顽皮。”
邵明渊笑笑。
“邵将军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晨光，邵明渊道：“黎姑娘托晨光办的事，晨光对我讲了。”
乔昭点点头，没有表露出诧异的样子。
晨光是邵明渊的亲卫，这样的事不告诉邵明渊反而不正常。
她本来也没想着瞒着邵明渊。
“不知道黎姑娘为何会如此尽心为我舅兄谋划？”
“舅兄？”乔昭反问。
“黎姑娘不知道吗，乔公子是我妻子的兄长。”
乔昭抿唇。
她当然知道，她就是不知道这人叫“舅兄”还叫得挺顺口的。
“所以我想冒昧问一句，黎姑娘为何对我舅兄如此用心？”
葡萄架下，石桌对面的男子白衣黑发，点漆般的眼眸犹如一汪深潭，令人猜不透此刻的情绪。
明明在江远朝面前，乔昭很是轻易就说出那句“我喜欢他”来解释对乔墨不同于其他人的关注，可此时，这句话却说不出口了。
大概是这人与兄长有这样的联系，万一哪天把这话传到大哥耳中，就太尴尬了。乔昭默默想。
“因为李爷爷让我以后与乔大哥互相扶持啊。”
“乔大哥？”
“对呀，李爷爷说，我和乔大哥是他在世上最亲近的两个晚辈，他不在京城的日子，希望我们能互相扶持。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第213章 邵将军认错态度良好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李神医托他照顾黎姑娘，又托黎姑娘关照舅兄，咳咳，总有种只有他一个人是后娘养的感觉。邵明渊颇不是滋味地想。
他目光从乔昭面上扫过，笑道：“还没恭喜黎姑娘，容颜恢复如初。”
“呃，谢谢。”乔姑娘道了谢，想了想问，“邵将军才发现我的脸恢复了？”
邵明渊：“……”如果承认会怎么样？
乔昭抽了抽嘴角，懒得与他计较，随手摘了颗葡萄放在手中把玩：“邵将军应该听说了吧，昨天先后有两个杀手袭击乔大哥，第一个杀手是晨光扮的，第二个杀手让我很意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也不知是什么人要置乔大哥于死地——”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邵明渊表情有些异样，不由住了口看着他：“邵将军？”
邵明渊回神。
“邵将军莫非有什么心事？”
“并没有，就是有件事要告诉黎姑娘。”
“洗耳恭听。”葡萄架下，素衣少女把玩着青涩的葡萄珠，大大方方与年轻的将军对视，语气悠然。
邵明渊却莫名有几分压力，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第二个杀手——也是我派的。”
乔昭手上一个用力，葡萄顿时被捻破了，溅出晶莹的汁水。
“邵将军是说，那个冷血无情，追得乔大哥狼狈逃窜、受惊过度的灰衣杀手，也是你派的？”乔昭一字一顿问。
“嗯。”邵明渊老实点头，眼风忍不住瞄了下场凄惨的葡萄一眼。
“邵将军为何如此做？”乔昭拿出雪白的帕子缓缓擦拭着手指。
“这样显得更真实一些。黎姑娘不是想让幕后凶手以为有别的势力想对我舅兄不利吗？出现两个杀手会把水搅得更浑，令人更难窥透真相，而且第二个杀手的出现是谁都不知道的事，他们的反应会更真实，这样就不会有破绽了……”邵明渊侃侃而谈，从战略布局到人心算计，赫然把这次事件当成了一项军事行动。
乔昭揉了揉帕子，强忍着把帕子扔到某人脸上的冲动，淡淡问：“说完了？”
邵明渊咳嗽一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
“邵将军想得很周全，但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她又不会出现在现场，还需要什么真实反映吗？
“不动则已，一动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不是打仗！”乔昭黑着脸反驳。
知不知道她担心得一夜没睡好啊？睡不好的人还能这么好脾气跟他喝茶，已经很不容易了。
“呃，抱歉，是我错了。”
啥？
乔昭眨眨眼。
这么容易就认错，这人还讲不讲一点原则了？
见相对而坐的少女脸色缓和，邵明渊暗暗松了一口气。
和女孩子打交道太麻烦了，果然遇到分歧时道歉比讲道理要管用。
“那冒出来拦住灰衣杀手的人呢？也是邵将军安排的？”人家都道歉了，乔姑娘没了揪着不放的理由，转而问起这个问题。
“这个不是。本来我安排了人，不过还没等出场，那人就出现了。”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那人是锦鳞卫。”
“锦鳞卫救了乔大哥？”乔昭一怔。
世事多变，很多事情果然是计划没有变化快。这下好了，确实不用担心给大哥下毒的幕后凶手理明白其中头绪了，她都要乱了好吗！
“舅兄是乔先生的孙子，又因为一场大火寄居尚书府，在京城本就备受瞩目，倘若出了事定会引起风波，想来是锦鳞卫不愿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才会出手相救。”
池灿曾和他说过，当今天子越来越厌恶麻烦事，而作为天子眼与手的锦鳞卫，当然会照着主人心意行事。
“黎姑娘，若是从小厮口中问出给我舅兄下毒的是何人，你打算怎么做？”
乔昭神色淡淡开口道：“当然是要对方受到惩罚了。”
邵明渊沉默片刻，直视着乔昭的眼睛问：“如果幕后之人是尚书府的人呢？”
那些人是舅兄的亲人，而黎姑娘其实只是个外人，这样插手的话，有可能里外不讨好。
“不管是什么人，害了人，就该得到惩罚！”乔昭一字一顿道。
什么是亲人？相亲相爱、荣辱与共才是亲人，要是背后捅刀子的，那算什么亲人？伤害哥哥的人，她一定要让那人得到惩罚！
“邵将军打算怎么做呢？”乔昭反问。
在旁人看来，邵明渊与大哥的关系可比她与大哥的关系要亲近多了。
“自是要先问过舅兄的意思再说。”
“邵将军说的也对。”
葡萄架下，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和谐。
晨光遥遥看了一眼，喜上眉梢。
“你笑什么？”冰绿问。
“没笑什么。”晨光忙敛起笑容，一本正经道。
要是被这小丫鬟瞧出来他有意撮合将军大人与三姑娘，给他搞破坏怎么办？不能让她发现！
“有毛病啊！”冰绿翻了个白眼，忽然又乐了，“我怎么瞧着邵将军和我家姑娘很相配呢，晨光你觉得呢？哎呀，要是他们能在一起就太好了，邵将军连草帽都会编，以后一定不会让我们姑娘吃苦的。”
晨光愣了愣。
等等，将军大人什么时候编草帽了？他怎么不知道啊？
更重要的是——
晨光目光落在冰绿身上，顿觉小丫鬟漂亮了不少。
刚刚是他太小心了，闹半天这原来是战友啊！
晨光正在傻笑，眼风无意间扫了前边一眼，顿时一惊。
那不是池公子吗，他怎么来了？
晨光赶忙把冰绿往一边推：“你快去和将军他们说一声，让他们赶紧躲躲，我去拦住池公子！”
“呃。”冰绿被晨光的紧张搞得昏了头，居然真的跑去通知邵明渊与乔昭。
晨光快步迎上去挡住池灿去路，低眉敛目道：“池公子，将军刚刚从后门出去了。”
“这么不巧？”池灿摇摇扇子，忽然伸手用扇子抬起晨光下巴，“等等，我怎么瞧着你眼熟？”
“呵呵呵呵，属下是将军的亲卫，池公子当然会觉得眼熟。”
池灿眯了眯眼，恍然大悟：“不对，你是黎姑娘那个车夫！”

第214章 池公子表明心意
什么？这都能被认出来？唉，这就是长相太突出的缺点了吧。晨光默默想。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
池灿收起折扇一拍掌心：“这么说，黎姑娘也在这里？嗯？你刚刚说你们将军走了，那黎姑娘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不对，你小子蒙我呢，你们将军肯定还在这里。”
“不是，池公子，您误会了——”
池灿一把推开他，冷冷道：“我本来没误会，但现在真的误会了。爷倒是要瞧瞧，他们两个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池灿推开晨光大步流星往前走去，晨光欲哭无泪。
池公子这么敏锐干什么？他出现在这里，就不能是有事情来找将军禀告吗？
葡萄架下，看着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冰绿，邵明渊与乔昭同样一脸错愕。
“发生了什么事？”乔昭问。
冰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姑，姑娘，快躲起来——”
“嗯？”乔昭一脸莫名其妙。
“来不及了！”冰绿拉起乔昭，左右四顾，慌忙拉着她一起躲到了葡萄架后面。
邵明渊站起来，下意识追了两步，看到气势汹汹过来的人，又收回了脚步。
“还好！”冰绿抚着胸脯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儿？”乔昭压低声音问。
“那个池，池公子，他过来了！”冰绿大大喘了一口气道。
乔昭蹙眉不解：“池公子过来了，我为什么要躲起来？”
“啊？”冰绿愣了愣。
对呀，池公子来了又怎么样，她家姑娘和邵将军约会，光明正大！
眼见小丫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乔昭摇摇头，抬脚欲要出去，忽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庭泉，今天好兴致啊。”
乔姑娘默默收回脚。
本来没什么的，可这个时候再出去，就有些尴尬了。
“一个人喝茶呢？”池灿一屁股坐下来，修长手指把玩着面前浅浅不足半杯的碧色茶盏，挑眉道，“不对呀，有两个茶杯呢。”
他忽然身子前倾，嘴角弯起露出夺目的笑容：“莫非庭泉早知道我会来，提前就准备好了？”
邵明渊还处于呆滞状态。
谁能来告诉他是怎么回事儿，他和黎姑娘正聊着正事，好友怎么一副捉奸的架势就过来了？
嗯，瞧着有点吓人。
他默默坐下。
“怎么不说话啊？难道是见到我，喜出望外了？”池灿斜睨邵明渊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邵明渊目光直直落在池灿捏着的碧色茶杯上。
顺着邵明渊诧异的眼神垂眸一看，池灿一张白玉般的脸迅速红了，猛烈咳嗽起来：“咳咳咳，这个——”
他怎么一不小心，把那丫头喝过水的杯子给用了，这岂不是，岂不是——
池灿越想越脸红，羞恼之余，心中莫名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也因此，脸就更红了。
“这个是我刚才用的茶杯。”邵明渊道。
“啥？”池灿一愣。
他一定是听错了！
“你坐在那——”池公子无法接受和一个男人共用一个茶杯的事实，挣扎道。
邵将军同样心情复杂，可为了不让好友以为是用的黎姑娘的茶杯，只得解释道：“我之前坐在你现在的位置，刚才还没来得及坐下，你就先给占了。”
池灿扶额。
他一点都不想听！
邵将军完全没有听见好友的心声，淡淡道：“所以你就不要想多了。”
用他的茶杯，总比不小心用了黎姑娘的茶杯好。
池灿黑着脸站起来，冲着葡萄架冷哼一声：“黎昭，你想躲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我请你出来吗？”
葡萄藤轻轻摇曳，乔昭面色平静走了出来。
池灿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居然还敢面色平静？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了我还要躲起来？”
“拾曦，有话好好说。”
池灿冷笑：“心疼了？”
邵明渊眸中满是愠怒，飞快瞥乔昭一眼，伸手搭在池灿肩头，歉然道：“黎姑娘，抱歉，我带他去清醒一下。”
“邵明渊，你给我松手！”
直到二人不见了身影，某人的怒喝声还隔着葡萄架传过来。
乔昭冷着脸扫冰绿一眼：“走吧。”
“姑娘，就这么走啦？”
“不然呢？等他们一决胜负？”
见姑娘脸色不好看，冰绿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亦步亦趋跟在乔昭身后往外走。
总觉得三姑娘才和将军大人说了几句话，就这么走了未免太可惜，晨光不怕死来一句：“姑娘，池公子要和我们将军一决胜负，肯定很快出结果的，要不您再等等？”
“或者你留下，我换个车夫？”
“这就走！”晨光满眼泪。
不带这么威胁人的啊！
邵明渊把池灿拎到墙角，松开手叹了口气：“拾曦，当着黎姑娘的面，能不能别乱说？”
池灿双手环抱胸前，冷笑：“我哪句话乱说了？你敢说你对黎姑娘没有另眼相待？”
“我对黎姑娘的另眼相待，只因李神医的嘱托，绝无其他。”
见邵明渊神色坚决，不似作伪，池灿愣了愣，一时没有吭声。
邵明渊眸光深深，看着他问：“那你呢？”
好友性子太别扭，再这样胡闹下去，会弄得大家都难看，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说明白好。
“我怎么了？”
邵明渊叹气：“你为了见黎姑娘，都能做出男扮女装的事来，难道只是因为好玩？”
池灿被邵明渊问住，脸上神情变化不定，仔细想了想道：“也不是，就是不平衡吧。”
“不平衡？”
“对啊，我可是把那丫头救出虎口的人，她居然不感激涕零、结草衔环、以身相许什么的，还时不时给我脸色看！”池灿越说越不高兴，“爷自从那年之后，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救过女孩子？好不容易出手一次居然得到这种待遇，怎么想心里都不痛快！”
“这么说，你不是因为喜欢黎姑娘？”
池灿仿佛被踩到尾巴一样跳起来：“开玩笑，我怎么会喜欢女孩子？”
等等，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发现邵明渊瞬间往远处挪了挪，池灿脸一黑：“躲屁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第215章 幕后之人
邵明渊默默挪了回来。
“反正你别误会就是了，那丫头才多大啊，我又不是眼瞎！”
邵明渊打量着池灿的神色，见他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
“你就爱胡思乱想，走吧，之前那丫头答应给我做叉烧鹿脯吃，择日不如撞日，正好酒楼能提供现成的东西，咱们今天就尝尝她的手艺。”
二人并肩往回走，葡萄架前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池灿左右四顾。
邵明渊冲后门处的亲卫招招手。
亲卫忙跑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刚刚在这里喝茶的姑娘呢？”
“那位姑娘带着丫鬟和晨光一起走了。”
“好了，你下去吧。”邵明渊挥挥手，转而对池灿道，“已经走了。”
“我知道了，不用你再重复一遍！”池灿黑着脸，咬牙切齿道。
“呃，那叉烧鹿脯——”
“你还提？”
邵明渊：“……”这是典型的恼羞成怒吧？
“我走了！”池灿一张脸臭得不行，大为恼火。
居然就这么走了，那丫头的良心一定是被狗吃了吧？
眼见好友黑着脸走了，邵明渊返回葡萄架下坐下来，拿起池灿用过的茶杯看了看，好一会儿才放回去，起身离开了春风楼。
还没到晚上，乔昭就等到了晨光的传信。
西府地方小，只有一个亭子在黎辉书房不远处，乔昭就在那里见了晨光。
“有消息了？”
夕阳缱绻，给晨光俊秀的脸更添了几分光彩，他笑容灿烂道：“我那个同袍是审讯高手，有他出手，就是敌国细作都手到擒来，更别说只是个软脚虾小厮了。”
“这么说，那小厮已经交代了幕后之人？”
“交代了，就是尚书府的大太太，乔公子的大舅母。啧啧，真是最毒妇人心啊，乔公子已经这么惨了，投奔外祖家，当舅母的居然如此容不下他，还要给他下毒——”触及乔昭苍白的面色，晨光陡然住口，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问，“三姑娘，您怎么啦？”
“我没事。”乔昭笑笑。
晨光心直口快道：“还说没事，您这笑比哭还难看呢，啊，您别哭啊……真的哭啦？”
发现乔昭眼角红了，晨光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掏出手帕想递过去，又反应过来这样不合适，急得直打转。
亭子外地势开阔，不必担心会有人把二人谈话听了去，离亭子十数丈开外却有一个花架，能遮蔽人视线。
花架后的黎皎目光牢牢黏在乔昭与晨光二人身上，眼神闪烁。
看黎三与那个车夫的表情，可不像普通主仆问话的样子。
黎皎目光在晨光俊逸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心中蓦然生出一个猜测：难道黎三与车夫——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黎皎心头一跳。
如果黎三与车夫真的有了私情，那可真要身败名裂了！
脑海中闪过被长辈们当场撞破的场面，黎皎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连日来的郁闷倾吐一空的感觉。
她最后看了亭子一眼，抬脚直奔黎辉书房。
黎辉才从国子监回来不久，正在书房里读书，就听到了敲门声。
“谁？”
“三弟，是我。”
黎辉走过去打开门：“大姐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黎皎目光扫过黎辉手中书卷，笑道：“从国子监回来怎么不歇歇，还读书呢？”
黎辉笑道：“多努力一些总是好的，先生说我明年可以下场试一试了。”
胞弟如此努力，黎皎自是高兴，笑盈盈道：“三弟如此勤勉，明年一定能考取生员的。”
弟弟明年才刚十六岁，要是考取了生员，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她这个一母同胞的长姐脸上也有光彩。
黎辉羞涩笑笑：“考取生员没那么容易，先生说童子试对有些学生来说比乡试、会试还要困难。不过大姐放心，我会尽力的，只有尽快通过科举步入仕途，以后才能护着你们。”
“我们？”黎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对呀，你和三妹。祖母说三妹被拐卖过，将来亲事上会很艰难，说不定就要老在家中了，我当哥哥的要是争气些，她就不会太委屈……”
黎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气得不行。
三弟是中了什么邪，竟把黎三和她相提并论了！
祖母，祖母，口口声声不离“祖母说”，也不知道祖母给三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大姐？”
黎皎瞬间回神，笑笑：“不管怎么说，读书也要讲究劳逸结合，你要是太累了，别人不心疼，大姐瞧着可是心疼的。走啦，咱们去外面溜达溜达吧，这个时候太阳快落下去了，没有那么热了。”
“好。”黎辉放下书卷，姐弟二人出了门。
亭子里，乔昭已经调整好心情，面上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问晨光：“那个小厮可交代了缘由？”
大舅母——不，毛氏为何要对大哥下这种毒手？
难道是因为梓墨表妹？
大舅母知道梓墨表妹对大哥芳心暗许，为了防患于未然，于是下毒除掉大哥？
可这有些说不通。
大哥毁了容，就算梓墨表妹想嫁给大哥，那也只能是她的一厢情愿，无论是外祖家还是大哥自己，都不会考虑这件事。
大舅母因为梓墨表妹对大哥心生不喜很正常，可何至于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呢？
乔昭隐隐觉得有一个点想不通。
“三姑娘，这件事，小的要跟将军禀告一声。”
乔昭睇他一眼：“好像我说不让你禀告，你就听似的。”
“呵呵呵。”晨光尴尬挠了挠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行了，你去吧。”
晨光站着不动。
“嗯？”
“三姑娘有没有话托小的转告给将军啊？”
“没有。”乔昭立刻否认。
他们又不熟，她有什么可说的？
“那小的走了。”晨光一张脸垮下来。
三姑娘真的真的没有话带给将军吗？他一点不介意当传声筒的。
花架旁，黎皎与黎辉并肩而立，看着年轻英俊的车夫一步三回头离开了亭子。
“那个人，好像是三妹的车夫吧。”黎皎语气犹豫道。

第216章 夜访尚书府
“是的。”黎辉抬脚想往亭子走去，被黎皎一把拉住。
“三弟，你过去干嘛？”
“和三妹打声招呼啊。”
黎皎欲言又止。
“怎么了，大姐？”
“你现在过去，三妹会不会尴尬啊？”
“为什么会尴尬？”黎辉一头雾水。
黎皎抿抿唇，犹犹豫豫道：“你不觉得三妹没把那个车夫当车夫看吗？”
黎辉不以为然笑笑：“那车夫是三妹的干爷爷送给她的，三妹另眼相待不是很正常么？”
他说完，向亭子走去，走出几步回头：“大姐，你不去啊？”
黎皎被这呆弟弟气个半死，偏偏面上还不能流露出来，只得勉强笑笑：“去。”
乔昭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黎辉嘴角含笑走进亭子：“三妹——”
他语气一顿，目光落在乔昭微红的眼角上，不由带了诧异：“你哭啦？难道有人欺负你？”
“没有，刚让沙子迷了眼睛。”
黎皎暗暗冷笑。
什么让沙子迷了眼睛，明明就是哭了。
莫非是觉得和那个车夫没有可能，难过得哭了？
“大姐，三哥，我眼睛进了沙子不大舒服，要回去洗一洗，先走了。”
“我送你吧。”
“不用，有冰绿呢，三哥陪大姐吧。”
望着乔昭离去的纤细背影，黎皎咬了咬唇。
如今黎三在府中越来越吃得开，看来没有确凿事实摆在眼前，别人是不会相信的了。
她就不信黎三能一直不露出马脚。
乔昭回屋后，晚饭都没动几筷子，草草洗漱后直接就躺下了。
天还不算晚，烛火已经燃了起来，乔昭在床上辗转反侧，如烙饼一般。
“姑娘是怎么啦？”门外，冰绿一脸担忧，低声问阿珠。
阿珠摇摇头。
“好像是见过晨光后就这样了，一定是晨光那笨蛋说了什么话，气着姑娘了。不行，我找他算账去！”
冰绿气呼呼往外走，被阿珠一把拉住：“姑娘不会与晨光计较的。再说，天都黑了，你怎么去找晨光？”
冰绿一下子蔫了。
里屋的乔昭却猛然坐了起来，扬声道：“阿珠，给我倒杯水来。”
阿珠快步走进去：“姑娘，水。”
乔昭伸手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喝着，眸子比天上的繁星还要亮。
黑亮黑亮的眼，让阿珠瞧了莫名有些发慌，可少女平静的眼波又让她心头安定下来。
乔昭把杯子递给阿珠：“你下去歇着吧，我没事。”
想不通毛氏有什么充足的动机害大哥，那就不想了，她只要让毛氏得到惩罚就够了！
庆幸的是，她早早把药丸给了大哥，让大哥以受惊吓为幌子发病，毛氏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对大哥下毒手。
不知道邵明渊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呢？
乔昭性情坚韧，一旦下了决心，反而平静下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邵明渊听了晨光的禀告，薄唇紧抿，带了十数亲卫前往寇尚书府。
黄昏时分，许多人家已是炊烟袅袅，街上行人稀少。
青石路面被马蹄敲击，发出嗒嗒声响，最前方的男子白袍墨发，身姿挺拔，身后跟着十多名黑衣男子，骑着清一色的乌毛骏马，最后面则是一辆马车。
这些男儿明明面无表情，不见半分厉色，可那整齐有力的马蹄哒哒声，还有几乎一致的骑马姿势，却让路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那马蹄声仿佛不是踩在青石路面上，而是一下下踩在行人心头，令人无端胆寒。
行人忙忙避开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这队骑手远去了，又出于好奇的天性，伸长脖子眺望。
有些人惊讶发现那队骑手在刑部尚书府门前停下来。
邵明渊侧头点点头。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来到朱漆大门前拍了拍。
“谁呀，都这个时候了——”门人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头，不满的嘀咕声在看到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时戛然而止，声音都变了调，“什么人？”
“冠军侯前来拜访你家大人。”亲卫朗声道。
门人哪见过这般架势，一时忘了冠军侯是自家大人的外孙女婿，拔腿就往里跑，气喘吁吁禀告道：“不得了了，冠军侯来了，带了好多人，还骑着马！”
刑部尚书寇行则此时刚下衙不久，因心情不大痛快，叫了长子寇伯海一同饮酒。
父子二人正在对饮，忽然听门人这么一说，寇伯海猛然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站住！”寇尚书放下酒杯，喊了一句。
“父亲，您没听见么，冠军侯来了！他这个时候突然造访，肯定有什么大事！”
“伯海，冠军侯是什么人？”
“冠军侯？那是皇上亲封的常胜将军啊，在军中风头无二的人物——”
寇尚书慢慢站起来，沉声道：“你忘了，冠军侯还是我的外孙女婿，该叫你一声舅舅的。”
寇伯海张了张嘴，尴尬笑笑：“一时情急，还真给忘了。”
他说完，瞪了传话的人一眼，斥道：“话也说不清楚，慌里慌张做什么？”
寇尚书扫他一眼，淡淡道：“行了，别和一个下人计较了，你去迎一下。”
“父亲，冠军侯在咱们面前是晚辈，去迎什么——”
“糊涂！”寇尚书瞪长子一眼，“刚刚我是提醒你不要忘了这层亲戚关系，现在是要你知道，就算冠军侯是你我的晚辈，他最重要的身份还是圣上亲封的冠军侯。他这个时候前来，是公是私尚不清楚，你一个五品小官，岂能在他面前托大？”
“父亲教训的是。”寇伯海平复了一下心情，摆出随意而不失郑重的态度，迎了出去。
朱红的门打开，寇伯海朗声笑道：“侯爷来了，快快请进。”
邵明渊把缰绳交给一旁的亲卫，大步走了过去。
身后十几名黑衣亲卫齐刷刷跟在后面，动作整齐划一。
寇伯海目光不由在那些亲卫身上打了个来回。
“见过舅父。”邵明渊对着寇伯海行了揖礼，一双黑湛湛的眼平静无波，从他脸上扫过。
眼前的年轻人礼仪上明明无可挑剔，寇伯海却莫名觉得那扫过他的目光带着透骨凉意。
那一声“舅父”带来的长辈优越感，顿时烟消云散。

第217章 亡妻入梦
“侯爷多礼了，快里面请。”寇伯海领着邵明渊往内走，十多名亲卫紧随其后，引得尚书府的下人频频侧目。
文臣不同于武将，哪怕位极人臣，何曾有过这等架势。
等主人走过后，有的下人悄悄议论起来。
“那位冠军侯不是白天才来过吗，啧啧，当时瞧着斯文有礼，跟清贵公子哥儿似的，怎么忽然就让人觉得杀气腾腾的呢？”
“可不是嘛，我原先还琢磨着，冠军侯能令鞑子闻风丧胆，是不是夸大其词啊，现在见了，才知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你们说冠军侯这个时候过来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抄家呢！”
“呸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有管事的狠狠咳嗽一声，下人们这才一哄而散。
邵明渊跟着寇伯海往内走，就见寇尚书站在门口石阶上等着。
一见邵明渊走近，寇尚书下了石阶相迎。
邵明渊忙见礼：“见过外祖父。”
“侯爷快起身。”寇尚书亲自把邵明渊扶起。
他身材发福，脸是圆的，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侯爷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确实有一桩急事。”
“来，进屋说。”
厅内桌上的酒菜已经撤了下去，三人才进屋，就有仆从奉上香茗。
寇尚书示意邵明渊喝茶。
邵明渊没有推辞，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把茶盏放下道：“这个时候前来叨扰外祖父，是明渊的不对，不过事情是挺急的。”
“侯爷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着急？”虽然贵为六部尚书之一，天子也是经常见的，可邵明渊身份特殊，这个时候过来，还是难免让人心里打鼓。
“明渊想接舅兄去我的侯府住。”
寇尚书一愣，不由看向长子寇伯海。
寇伯海同样一脸不可思议：“侯爷这个时候赶过来，就是因为这个？”
“正是。”
一听是私事，且和自己的外孙有关，寇尚书心下一松，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原来侯爷是为了这个。侯爷对乔墨的关心我知道了，不过乔墨现在昏睡不醒，挪动多有不便。”
邵明渊淡淡一笑：“这个请外祖父放心，明渊带了专门布置过的马车来。”
寇尚书摇摇头：“何必多此一举呢？乔墨去了侯府，还要麻烦靖安侯夫人给他重新安置地方。”
“外祖父误会了，明渊说的是冠军侯府。我的住处已经修葺好了，本来就给舅兄准备了一个院子。”
“冠军侯府？”寇尚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瞥了已经留起胡须的长子一眼，心情格外酸涩。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眼前的年轻人刚及弱冠就已经封侯拜将，成了京城上下不容小觑的人物，可他的大儿子年纪都快能当人家爹了，还是靠了他的荫庇才得以混了个五品官。
思及此处，寇尚书又是一番感慨。
提到这个，他不得不佩服亲家乔拙的眼光。
外孙女年纪尚幼时，乔拙就结下这门亲事，为此长女回娘家时还和他们抱怨过。
如今看来，他那个亲家眼光是极好的，就是可惜了外孙女命薄，摊上了必死的局面。
“原来冠军侯府已经修葺好了，回头叫你表弟他们去给你暖屋。”
“多谢外祖父，欢迎表弟他们随时过去玩。”
寇尚书笑道：“不过乔墨还是不必搬了，这里是他的外祖家，又已经住了这么些日子，搬来搬去反而不习惯。且冠军侯府离尚书府不算远，明渊要是想见他，随时过来就行。”
邵明渊站了起来，冲寇尚书一揖：“外祖父，明渊想要舅兄搬过去住，其实是出于私心，还请外祖父成全。”
“呃，这话怎么讲？”
“今天白日明渊听说舅兄病倒，前来探望过。”
寇尚书点点头。
这事他已经听夫人提起过，夫人当时还感慨，这个外孙女婿倒是个有心的，就是可怜他们的外孙女没有福气。
“明渊探望过舅兄回去后，小憩之时忽然入梦，梦到了妻子责怪我对舅兄没有尽心照顾，害她担忧牵挂，难以瞑目。明渊醒来，思及此梦，再也坐不住，这才前来接舅兄去我那里。明渊知道此举有些唐突，给外祖父添了麻烦，还请外祖父看在明渊日日承受丧妻之痛，能成全明渊的这份心意。”
万万想不到邵明渊执意要接走乔墨竟然是这个理由，寇尚书嘴唇翕动。
想要斥其是无稽之谈吧，可这小子说梦到的是自己外孙女，他听着还怪受用的。
再者说，这小子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就算是子虚乌有的事儿，他也不好这么驳他的脸面。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寇尚书叹口气，转头对已经听傻了的寇伯海道，“去和你媳妇说一声，赶紧给墨儿收拾一下，该带的都带好，叫些人陪着墨儿一同随侯爷去侯府。”
见目的达到，邵明渊笑意温和：“只要把舅兄的随身之物收拾好就行，明渊带了不少人来，就无须麻烦府中人了。”
寇伯海心中冷哼一声。
这个小子，把他吓了好大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闹半天只是接乔墨去侯府住，没见过走个亲戚这么大架势的。
十几个亲卫，一看就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杀神，吓谁呢？
寇伯海回房把这事对毛氏讲了，毛氏一听就愣了：“老爷说什么？冠军侯要接乔墨走？”
“对，父亲让你安排人赶紧给乔墨收拾一下。”寇伯海说完，发现毛氏表情怔怔的毫无反应，不由皱眉，“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没听我说什么吗？”
“啊，听到了。”毛氏猛然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问，“好端端的，冠军侯为什么要接乔墨走？老爷，不是我说，这里怎么说都是乔墨的外祖家，冠军侯这个时候跑来接人，都等不到明天早上，这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什么？”
“老爷想想啊，世人都爱往坏处想，定然会嚼舌咱们尚书府刻薄家遭大难寄人篱下的外孙呗。”所以千万不要答应啊！

第218章 有人跟踪
“那没办法，父亲已经答应了，实在不行，就把冠军侯来接乔墨的理由传出去呗。这样既是一段佳话，又不会让尚书府名声受损。”
“什么理由啊？”
“他说梦到了昭昭。”
这也行？毛氏瞪大了眼睛，嘴唇抖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父亲答应的事，不行也行，快些去安排吧。”寇伯海催促道。
小姑娘乔晚知道要被杀了姐姐的坏人接走时，整个人都懵了，但她还牢牢记得乔家女的身份，眼下哥哥又病了，可不能撒娇耍赖，让外祖家的人看轻了去。
于是小姑娘一直死死忍着，直到上了马车，才哇的一声哭出来。
骑在马上的邵明渊勒住了缰绳。
“将军，小姑娘哭着呢。”亲卫提醒道。
天色已经暗下来，临街的商铺都熄了灯，这么一行人在路上走着，再加上车厢里隐隐传来的女童哭声，让偶尔路过的行人吓得拔腿飞奔。
邵明渊调转马头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弯腰进了车厢。
车厢里点着灯，有个四十来岁打扮利落的婆子正守着乔墨伺候着，对女童的哭闹束手无策，一见邵明渊进来，不好意思道：“侯爷，老奴哄不好——”
“照顾好乔公子。”
邵明渊看向哭得眼睛红红的乔晚，温声问：“为什么哭？”
“我和大哥才不要去你家。”
“喜欢住在外祖家？”
听邵明渊这么问，乔晚皱了皱眉。
其实她也不喜欢住在外祖家，她喜欢住在嘉丰的杏子林，还喜欢住在京城的乔府，只有在这两个地方才自由自在，是自己的家。
可是外祖家好歹有表姐们，这个坏人家有什么？
“你能不能送我们回去？”
“你叫我什么？”面对才七八岁的女童，邵明渊笑着问。
乔晚嘟嘟嘴。
这人真是讨厌啦，难道想听她叫他姐夫吗？
呸，想得美！
“我说，你能不能送我们回去？”
被问话的人闭目靠着车壁养神，对小姑娘的问题没有半点回应。
烛光下，他脸色苍白，眉黑如墨，黑与白的鲜明对比，让他整个人都是清冷的。
“你不要装睡——”乔晚伸手去拽邵明渊，指尖碰到对方冰凉的手，猛然缩回去，心中蓦地生出几分恐惧，脱口而出道，“姐夫？”
邵明渊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露出笑意：“嗯？”
已经喊出了口，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再喊就没什么困难了，她咬着唇气呼呼道：“姐夫，你干嘛吓人啊，刚刚我问你，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不能。”某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乔晚气得瞪大了眼：“你，你不是让我喊你姐夫，就答应的吗？”
“呃，没有，你喊我姐夫，我只是知道你要和我说话而已。”
“你，你……骗子！”乔晚气得抿着唇不说话了。
对哄孩子邵明渊没什么经验，见她不哭了，便弯腰出去了。
乔晚：“……”哪有这种人啊，果然是大坏蛋！
马车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当晨曦重新拉开了一天的序幕，冠军侯因亡妻托梦而把舅兄接走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一件事能不能成为人们乐此不疲传播的八卦，那是有讲究的。
冠军侯的身份，亡妻的托梦，舅兄的遭遇，每一个因素都能瞬间触动人们的八卦神经，当这三者结合，自然是给人们茶余饭后平添了最好的谈资。
乔昭一夜睡足，正吃着花卷，从大厨房逛了一圈回来的阿珠就把这则八卦讲给她听。
“咳咳咳——”乍然听到这个消息，乔昭不小心咬到了下唇，当即就把下唇咬出血来。
她连连咳嗽着，冲准备给她拍背的阿珠摆摆手，缓了缓问：“现在外边的人真这么说？冠军侯梦到……他死去的媳妇儿给他托梦了？”
“真的，如今大街上卖菜的都在说冠军侯对亡妻情深义重呢。”
去他的情深义重，去他的亡妻托梦，那混蛋真是说瞎话不眨眼了，她还活着呢，哪来的亡妻托梦？
乔昭闭了闭眼平复一下心情，吩咐冰绿道：“去把晨光给我叫来。”
西跨院晨光自是不便过来，乔昭依然是在亭子里见了他。
“姑娘今天不出门吗？”
“出。”
晨光呆了呆。
他就是随口问问啊，这么大太阳，他不想出门！
“去春风楼。”
“好的，小的这就去备马！”某车夫瞬间活了过来。
天热算什么？他后来可是从池公子的小厮桃生那里听说了，人家池公子为了见三姑娘，都等中暑了！
瞧瞧人家这是什么精神，他再不替将军大人加把劲儿，那可真就没戏了。
“等等，我还有话问你。”乔昭完全不理解这车夫跟打了鸡血似的是为什么，沉着脸道。
“姑娘请说。”晨光返回来。
“昨天邵将军去了寇尚书府上把乔公子接走了？”
“啊。”
“那我怎么没有听你说？”
晨光一脸冤枉：“姑娘，将军没跟小的说啊。您想想，将军是什么身份，小的是什么身份，将军大人有什么打算，怎么会和小的商量呢，您说是不？”
乔姑娘脸更黑。
她的意思是，邵明渊要把大哥接走，居然一点没跟她透露！
昨天见面还认错态度良好，现在她是明白了，合着认错归认错，该一意孤行的继续一意孤行！
“那你去备车吧。”乔昭站起来，带着冰绿往外走去。
花架旁的黎皎现出身形，扶着蔷薇花枝想了想，回屋匆匆换上男装，带着扮成小厮的丫鬟一道出了门，塞给蹲在墙角晒太阳的闲汉一块碎银子，叮嘱道：“悄悄跟着停在那边墙角的那辆青帷马车，看马车去了哪里速速回来告诉我们，剩下这块银子就是你的了。”
明晃晃的碎银子摆在眼前，对闲汉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忙不迭答应了，等那辆小巧的青帷马车一动，就悄悄跟了上去。
晨光哼着小曲赶着车，心情颇为愉悦，不经意间一个回头，遥遥瞥见一个坠在马车后面的人影。
那人虽离马车不近，可出于在北地随将军多年征战养成的敏锐，晨光不由挑了挑眉。
呦，居然有人跟踪！

第219章 误入青楼深处
晨光瞬间挺直了脊背。
天啦，在无聊了这么久之后，居然有人跟踪！
小车夫马鞭一甩，小曲唱得更大声了。
“晨光是怎么啦，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还越唱越大声。姑娘，他一定是对大热天出门心存不满，打击报复呢！”
“他没有，他是真的高兴。”乔昭闭目养神，丝毫不被车外传进来的魔音困扰。
“他是高兴了，完全不考虑别人的心情！”冰绿挑开帘子，探头斥道，“晨光，乱嚎什么呢，吵得姑娘没法休息。”
晨光捂住了嘴：“对不住啊，一时心情太好没管住嘴，不唱了。”
“这还差不多。”冰绿刚要放下帘子，手忽然一顿，嘀咕道，“不对啊，这方向好像不是去春风楼的——”
听她这么一说，乔昭蓦地睁开眼往外看去，看清路边景物神色微变，低声道：“冰绿，坐回来。”
冰绿行事虽有些鲁莽，对乔昭的话却言听计从，听她这么吩咐，立刻老老实实坐回去。
“晨光，怎么回事？”
晨光头也没回，笑嘻嘻道：“没啥，有不开眼的跟着咱们呢。三姑娘放心，小的定把那不长眼的带到沟里去！”
乔昭闻言放下了车门帘。
冰绿颇有些兴奋：“姑娘，有人跟踪咱们？”
“行了，坐好，别打草惊蛇。”
既然晨光这么说，那定然是没问题的，邵明渊的亲卫还不至于连这点本事都没。
乔昭坐在马车内安安稳稳，感觉车子一时左转一时右转，走走绕绕停停，用了比平时多出许久的时间，才终于停在了春风楼后院。
被晨光绕晕了的闲汉在一处挂着红灯笼的高楼前停下来，仰着头盯着红绸围绕的门匾半天，然而一个字都不认得，自言自语道：“那辆马车就是拐到这儿就不见了，应该是进了这里没错，这里瞧着怎么这么眼熟呢……”
“去，去，去，这里也是你能站的地方？”守门的人凶神恶煞呵斥闲汉。
闲汉这才恍然大悟。
卧槽，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碧春楼嘛，平时他都是晚上盯着这人来人往的大门口默默咽口水，换了大白天，居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还不走？”守门的人已经黑着脸举起了棍子。
“走，走。”闲汉满脸堆笑从碧春楼门前走开，走到守门人视线看不到的角落，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爷爷把剩下的银子收了，也能来玩一趟！”
闲汉急忙忙回了与黎皎主仆约好的地方。
见闲汉终于回来了，黎皎冲扮成小厮模样的丫鬟春芳使了个眼色。
春芳迎上去问：“怎么样，没跟丢吗？”
“您这话说的，那么大一辆马车，我怎么会跟丢呢？”
春芳扭头冲黎皎点点头。
黎皎心中一喜，使了个眼色。
春芳板着脸道：“那行，你带路吧，把我们领到那辆马车去的地方，这银子就是你的了。”
“没问题，二位……跟我来。”闲汉闪烁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扫了一下，心中有些好笑。
这两个小娘子真有意思，以为穿一身男装别人就瞧不出男女了，这是戏折子看多了吧。
要说起来那地方可不是两个小娘子该靠近的地方，不过他可没坑人，她们要他跟踪的那辆马车就是进了那里，这银子他赚得可是心安理得。
闲汉把黎皎主仆带到碧春楼前：“喏，那辆马车就是进了这里面去了，嘿嘿，这剩下的银子——”
春芳把碎银子往闲汉怀里一丢，一脸嫌弃地道：“给你，今天的事不许对第三个人提，不然有你好看！”
“保证不提，保证不提。”闲汉揣好银子，拔腿就跑了。
“姑娘，这是哪儿啊？”
黎皎抬头看着门匾上的“碧春楼”三个金字，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离咱们府不远处有一家春风楼，这碧春楼倒是从没听说过。”
“春风楼、碧春楼，姑娘，我知道了，这里定然是一家酒楼。”
黎皎有些不确定。
看名字应该是一家酒楼，但这地方有些奇怪啊，哪有酒楼白天大门紧闭不做生意的。
黎三怎么会去了这里？
等等，是不是黎三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才来了这有些古怪的酒楼？
“姑娘，要不我去门口问问？”
“不行，这里关着门，要是去问的话说不定就会打草惊蛇让黎三得到消息，去后门。”
一想到在府中亭子里看到的情景，黎皎便有些迫不及待，带着春芳绕到后门，见守门的是个婆子，直接塞过去一块碎银子：“我有个朋友来了这里，我们有点急事找她，请行个方便。”
守门的婆子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年轻时在风月场上混过的，见两个白白净净的郎君站在面前，目光往二人耳朵上一扫，心中顿时有数了。
这一定是男人昨天来了楼里一夜未归，家中的娘子找来了。
这不是来踢场子嘛，这还了得！
“赶紧走，赶紧走，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大娘行个方便吧。”不欲拉拉扯扯引人注意，黎皎立刻塞过去一块颇有分量的银子。
守门婆子顿时犹豫了：“真的不行，你们要是闹出事来，我要担责任的——”
“大娘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惹事的。”黎皎心一横，又塞过去一块银子。
随着这块银子塞过去，守门婆子摇摆的小天平立刻倾斜了：“那行，你们进去后找到人，想打想闹，出了这个门再说，可千万别在里面闹起来。”
“大娘放心，一定不会的，我们都明白。”
看来是找男人找出经验的，哎，要说这当正头娘子的也不容易，明明如花似玉，时间久了，哪里有楼里的姑娘们招人稀罕。
婆子开了角门，黎皎带着丫鬟立刻溜了进去。
里面亭台楼阁、花草树木，比之寻常宅院中的多出几分荼蘼，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脂粉香。
作为翰林修撰的女儿，刑部侍郎的侄女，黎皎十六年来的人生从来没和青楼妓馆有过交集，可她毕竟也不傻，随着心中的古怪感越来越强烈，火光电石间猛然明白了这是哪里。
“姑娘，怎么不走啦？”

第220章 孽缘
黎皎面色青白交加，猛然转身：“快走！”
想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她片刻不敢多呆，心慌意乱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姑娘小心——”眼看着主子撞到一个人身上，春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酒气混合着古怪的香气扑面而来，黎皎顿觉跌入一个滚烫的怀里。
“走路怎么不长眼？”那人猛然抓住黎皎手腕，听到春芳的话，再看清黎皎模样，眼睛不由一亮，“哟，这是楼里推出来的新花样吗？”
说话的年轻男子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眼神太过轻飘，让人瞧了就想摇头。
“你放手！”黎皎又急又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慌忙伸手去挥年轻男子伸过来的手。
她这点力气显然不够看的，年轻男子握着她手腕的手稍一用力，不由痛呼出声。
年轻男子趁机抬起另一只手，抽出了黎皎挽住头发的发簪，随手掷到地上。
青丝如瀑瞬间披散下来，女儿娇态尽显无疑。
“呦，果然是个美人！”年轻男子眼睛一亮，拉着黎皎就往抄手游廊里扯。
“放开我家姑娘——”春芳扑上来。
年轻男子一脚把春芳踹翻在地，冷冷道：“别碍着爷的事，不然要你的命！”
他说完，使足了力气把黎皎往屋子里拉，黎皎死死抱着廊柱，冲春芳喊道：“快去喊人！”
春芳是黎皎的贴身丫鬟，长这么大都没干过粗活的，何尝被人这么粗暴对待过，身上挨了这一脚后脑子都懵了，听到黎皎的喊声，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快来人啊——”
本来看不到人影的庭院各处立刻有了动静。
黎皎险些昏死过去。
这个蠢货，她是让她趁机跑回家去求救，哪是让她在这里喊，这里是青楼，喊来的人能帮她们才怪呢！
“还傻愣着干什么，从后门跑啊——”黎皎后面的话被年轻男子捂在了喉咙里。
春芳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撒腿就跑。
听到动静出来张望的人看到年轻男子把一个长发披散看不清模样的人往屋里拖，不由乐了：“贾公子，大白天的玩什么呢？”
年轻男子笑道：“碰到个好玩的，快一边去，别碍着爷的好事儿！”
黎皎呜呜挣脱不开，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被推进了一间屋子里，随后就是令人绝望的关门声。
“不挣扎了？”身后传来男子轻浮的笑声。
黎皎狼狈转身，看着男子一步步逼近，不由往后退着，一脸惊恐。
怎么办？谁能救救她？
这一刻，黎皎感到无比的绝望。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怎么会落到这样的境地？不能慌，不能慌，黎三被人贩子拐了去都能平平安安回到家里，她也一定有办法的！
“你不要过来，我不是这楼里的人！”
“不是碧春楼的姑娘？这么说，你是来串门的了？”年轻男子笑嘻嘻问道，轻浮的语气让黎皎手脚发软。
她死死克制着心中恐惧，飞快解释道：“我是好人家的女孩，本来和朋友约好了在酒楼见面的，不小心走错了地方——”
“噗，小娘子，你这话糊弄谁呢，走错地方能走到这里来？”
“我真是走错了地方，不然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公子，这楼里什么样的姑娘没有，您何必为难我呢？您放了我，咱们谁都没事，要是不放，公子也会有麻烦的。”
年轻男子显然来了兴趣，眉梢一挑问：“我能有什么麻烦，说来听听？”
“实话和公子说了吧，我伯父、我父亲、我叔叔都是做官的，我要真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年轻男子噗嗤一声乐了：“小娘子，你伯父、父亲、叔叔都当的什么官啊？这京城别的不多，就当官的最多，屋檐掉下来一块瓦片都能砸到两个五品官。”
黎皎一听，不由一阵心慌。
这人竟然是个色令智昏的，居然一点不怕什么后患。
她愣神的工夫，年轻男子已经扑了过来，连拉带拖把人往美人榻上推，口中还笑嘻嘻道：“说啊，你家那些长辈到底是什么官，说出来，也让本公子害怕害怕！”
年轻男子如此说，黎皎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陷在这种地方，怎么能报出身份来！
“呵呵，爷还真不怕这个。爷十三岁的时候就逛青楼了，什么大风大浪没遇见过——”
黎皎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许是人到了这种绝境第六感就格外敏锐，她脱口而出道：“你是长春伯的幼子？”
年轻男子怔了怔，挑眉道：“小娘子居然知道我？”
黎皎险些把下唇咬出血来。
她怎么不知道，她那个该死的前未婚夫，不就是十三岁开始逛青楼吗！
黎皎看着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眼睛蓦地一酸。
这就是母亲生前给她定下来的夫君，长得人模狗样，实际上连畜生都不如。
她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摆脱了这人渣后婚事本来就比别的姑娘要艰难，谁成想在这种地方居然撞见了这个畜生。
她要是被这个畜生毁了清白，那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小娘子干嘛这样看着我？莫非是早就仰慕我，才弄出这种巧遇来？”
“贾公子说笑了，我之所以知道您，实际上是因为您与我家有些渊源——”黎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慌，只要多多拖延时间，说不定春芳就能搬来救兵了。
“哦，说来听听，咱们有什么渊源？”
黎皎眼神一闪。
什么渊源？实话实说肯定是不行的，这人一旦把她误入青楼的事说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更何况他们之前有着婚约，被这人渣知道了，说不定更能激起他的色心。
“不瞒贾公子，我是黎府的姑娘，所以听说过您。”
“黎府？”年轻男子琢磨了一下，回过味来，“是府上大姑娘和我订过亲的那个黎府？呵呵，这还真是巧了，妹妹行几啊？我以前可是听说，将来的小姨子不少呢。”
他说着，伸手捏住了黎皎的下巴。
黎皎心头一慌，脱口道：“行三！”

第221章 脱身
“行三？”年轻男子琢磨了一下，笑了，“这么说，是三妹妹了。”
男子轻浮的神情，还有喊“三妹妹”时轻飘飘的语气，让黎皎瞬间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心里直犯恶心。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嫁给这样一个男人了！
“对，我是黎府的三姑娘。”话已经说出口，黎皎语气坚定起来。
黎三被拐过，已经没了名声，而且看黎三那个样子根本不在乎名声多糟糕，可是她不一样。
她自幼丧母，又被退了亲，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那就没有活路了。
“贾公子，您现在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放了我吧，我不是楼里的姑娘，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孩，您何必惹这个麻烦呢，您说是不是？”黎皎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心，清减了不少，原来的鹅蛋脸瘦出尖尖的下巴颏，睁着水润的眼睛这样哀求，瞧着就楚楚动人。
想到眼前少女险些成为自己的小姨子，年轻男子小腹中那团欲火不但没有消散，反而窜得更高。
他伸手捏住了黎皎下巴，笑嘻嘻道：“谁告诉你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就放了你的？谁告诉你我怕麻烦的？我的三妹妹！”
“啊，你放开我！”年轻男子扑过来，黎皎忍不住尖叫出声。
年轻男子搂着黎皎把她推到了美人榻上，整个身子压了下去：“你叫吧，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呵呵，说不定啊，还有人愿意和咱们一起乐一乐呢——”
黎皎听得肝胆俱裂，当那双令人恶心的大手突然在她胸前抓了一下时，仅剩的理智顿时土崩瓦解，抄起美人榻上的瓷枕，照着年轻男子后脑勺打去。
随着咣当一声响，年轻男子软软倒了下去。
黎皎一脸惊恐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满地的碎瓷飞溅都忘了躲开。
年轻男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鲜血缓缓流出来。
她死死捂着嘴，一步一步往门口挪，等挪到了门口，手触及木门时，才清醒了些。
她打死人了？
她把长春伯府的幼子给打死了？
她该怎么办？
不行，这样跑出去会被立刻发现的。
不能慌，不能慌！
黎皎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冷静下来，忍着巨大恐惧走回年轻男子身边，弯腰把他束发的纶巾取下来，颤抖着双手把披散的长发绑好，这才重新走回门口，推门出去。
此时还是上午，正是所有的青楼妓馆最冷清的时候，先前他们在园子里闹出的动静虽然引来一些人探头观看，这个时候那些人又睡起了回笼觉。
走在寂静无人的园子中，黎皎心惊胆战，拖着发软的腿脚强撑着往前走，忽然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光芒一闪。
黎皎低头，发现踩到的正是那人渣之前从她发髻间抽走的簪子。
黎皎忙把簪子捡起来，握在手里。
幸好把这簪子捡了回来，不然落在这里，说不定会有麻烦。
黎皎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走到角门那里，一颗提着的心更加紧张。
刚刚春芳从这里跑出去，不知道怎么和守门的婆子说的，万一守门婆子察觉不对劲，不放她出去，那就糟了。
紧了紧手中发簪，黎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时候，更要沉得住气才能逃出生天，只要她出了这个门就好了。
黎皎作出坦然的模样走到角门处，冲守门婆子笑笑：“大娘，麻烦您开下门。”
守门婆子一边开门一边问：“刚刚你的丫鬟——呃，你的小厮怎么先走了？我问他，他就说有急事，脸色那个难看啊。”
黎皎笑笑：“我们一直没找到人，我让她赶紧去别的地方看看。”
“我说呢，不过我们这碧春楼可是京城最好的了，看您这模样也是有钱人家，要找的人要是不在这里啊，说不准就没来这些地方呢。”
这些正头娘子也是可怜人啊，瞧瞧为了找自家男人，都女扮男装混进青楼来了，容易嘛。
守门婆子心中唏嘘，不由多看了黎皎一眼，忽然在她衣摆上看到一抹刺眼的红。
守门婆子眼神一缩，伸手挡住了已经打开的门：“哟，这是什么——”
黎皎顺着守门婆子视线看过去，心里一咯噔。
被发现了？
有些人到了绝境会彻底丧失反抗意识，有些人却会做出平时不敢想的事来。
黎皎显然属于后者。
千钧一发之际，她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簪子，对着守门婆子的手臂狠狠刺了下去。
守门婆子啊的一声惨叫。
趁着守门婆子松手的时机，黎皎推开她跑了出去。
守门婆子捂着流血的胳膊大声喊道：“不得了啦，杀人啦——”
守门婆子的惨叫声瞬间惊动了青楼打手。
“怎么回事儿？”
“有个人女扮男装混进来，说是找她相公，结果刚才她想出去时，我发现她身上有血！她一定是把她相公杀了，天啊——”守门婆子一想自己犯下的巨大错误，再加上手臂上往外直冒的鲜血刺激，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领头的打手根本顾不上管守门婆子，挥挥手道：“快到处找找，看有没有人出事！”
他们碧春楼可是京城顶尖的青楼，来这里玩乐的客人非富即贵，要真有人在这里出了事儿，那麻烦就大了。
至于跑掉的凶手——既然是来找她相公的，等他们找到受害的人，凶手是谁自然就知道了。
园子里乱成一团，一群人搜来搜去，找到了长春伯幼子所在的房间。
门推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看到躺在地上的人，不少人惊呼出声：“天，这不是长春伯府的小公子嘛！”
对于从十三岁起就是他们这里常客的长春伯幼子，他们太认识了啊！
“快快快，看看贾公子还有没有气！”
碧春楼里人仰马翻，春风楼里院中的合欢树花开如荼，亭亭华盖遮蔽了艳阳，给树下交谈的人带来清凉与静谧。
“黎姑娘找在下有事么？”
乔昭一听，莫名有些不快。
她来找他当然是有事，可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让人讨厌呢？
她没事就不能来了？这里是酒楼，她来喝酒不行吗？

第222章 原来你是这样的邵明渊
“我听说，邵将军昨天把乔大哥接到自己府上了？”
乔昭一口一个“乔大哥”，是有原因的。
以她现在的身份，在邵明渊面前和兄长叫“乔公子”无疑更合适些，但这样就无形中拉远了与兄长的距离。
她在邵明渊面前常常叫“乔大哥”，久而久之，就会让他下意识觉得她与兄长很亲近，这样以后兄长再有什么事，或者她想见兄长，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嗯，是这样。”
“对乔大哥的大舅母，邵将军打算怎么办？”
对于敢伤害兄长的人，不管是谁，她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的。
不过眼前这人能力太大，还没等她行动就先一步把兄长从尚书府接了出来，这样虽然确保了兄长以后的安全，可万一他对毛氏有什么打算自己却不知道，那就被动了。
“这个想等舅兄身体好些了，问问他的打算。”
寇尚书府与乔墨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究竟怎么对付毛氏，对邵明渊来说，自然是以乔墨的意见为主。
若是舅兄看在外祖家的亲人面子上不想把事情闹大，他能做的就是保证舅兄以后的安全，并尊重舅兄的意见。
“我听晨光说，审问小厮的人是邵将军手下的审讯高手，不知有没有从小厮口中挖出来，乔大哥的大舅母是否受人指使呢？”
“我问过了，那个小厮已经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至于是否受人指使，小厮应该不知情。”
乔昭抿了抿唇，抬眸与邵明渊对视，郑重问他：“那么乔大哥以后住在邵将军府上，邵将军能够保证他的安全吧？”
邵明渊深深看乔昭一眼，总觉得眼前少女对舅兄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给出的理由，然而少女坦荡清澈的目光又让他不会想到其他地方去。
“责无旁贷。”邵明渊这样回答她。
听了这个答案，乔昭嫣然一笑。
既然如此，她就放手一搏，先收拾了毛氏再说。
至于兄长会不会因为考虑到外祖家其他亲人而放弃追究毛氏，咳咳，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还没恭贺邵将军搬入新居。”
邵明渊面上表情很淡，似乎对搬家这件事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只是收拾了出来，还没有正式搬。”
没有正式搬，但他已经开始在冠军侯府常住了。
到了夜里，偌大的冠军侯府明明冷冷清清，没有什么人气，他却觉得比住在那个生活了多年的靖安侯府还要安心。
“我想去看看乔大哥，不知道邵将军方便吗？”
邵明渊笑笑：“当然方便，以后黎姑娘想见我舅兄，随时都可以过来。”
“多谢邵将军。”
“黎姑娘要现在过去吗？”
“好。”乔昭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貌似随意地问，“邵将军，外面都在说，你之所以把乔大哥接出来，是梦到了……”
总觉得在邵明渊面前说“你妻子”有些怪怪的。
邵明渊却坦然接话道：“梦到了我妻子。”
“呃，你真的梦到她给你托梦吗？”
邵明渊诧异看乔昭一眼。
黎姑娘给他的感觉并不像热衷于这些八卦的人。
更何况，就算再八卦，也没有几个人敢直接问他的。
这一刻，邵明渊没觉得生气，更多的是困惑。
难道女孩子都是这样复杂吗，他自以为看透了一个女孩的脾气，其实这女孩子还有许多面是未知的。
嗯，这和他那些并肩作战的同袍们一点都不一样。年轻的将军心中感慨着。
眼前的少女还睁大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与她平时淡然恬静的样子很是不同。
邵明渊笑道：“自然是真的。”
“这种事听来有些匪夷所思。”乔昭喃喃道。
“亲人托梦，并不少见。”
“亲人？”乔姑娘抓住了重点。
邵明渊脸有些热，却丝毫没让眼前的少女看出来：“妻子自然也算是亲人。”
他和乔氏只见过那一面，他们虽是夫妻，却还来不及生情就已阴阳相隔。他对她，更多的是愧疚，“爱妻”两个字挂在嘴边未免虚伪矫情。
乔姑娘脸有些黑。
谁是他的亲人啊？简直莫名其妙！
“先夫人请你照顾乔大哥吗？”
邵明渊呆了呆。
怎么还往下问？黎姑娘今天有些怪。
虽然如此，他还是答了：“是，亡妻对我说，她不放心兄长住在外祖家，希望我能把兄长接到身边来照顾，这样她才能安心……”
对面少女意味深长的眼神让邵明渊语气一顿，问道：“黎姑娘怎么了？”
乔昭：“呵呵。”
看这家伙一本正经编瞎话的样子，真没想到啊，他是这样的邵明渊！
“没什么，请邵将军带我去看看乔大哥吧。听说他一直昏睡不醒，我有些不放心。”
“嗯。”
二人起身往后门走，一直等在门口的晨光迎上来。
邵明渊冲他颔首：“送黎姑娘去冠军侯府。”
“好勒——”晨光猛然停下来，声音扬起，“去哪儿？”
“冠军侯府。”邵明渊蹙眉。
这混小子怎么当了一段时间车夫，越来越不机灵了？
“哦呵呵呵，小的这就去备车！”晨光跳了起来。
天啦，亏他还一直替将军操心，嫌弃将军动作慢，原来是白担心了。
哼，女扮男装混到三姑娘家里算什么本事，能让三姑娘主动上自个儿家里才是能耐！
他家将军大人太有能耐了。
晨光一路哼着小曲赶着车，车厢里的冰绿脸色发黑：“姑娘，您别拦着我，我去把晨光的嘴缝起来！”
从春风楼去冠军侯府的路平坦宽阔，乔昭安安稳稳在车里坐着，想到以后见兄长不再需要费尽心机，心情不由轻松了许多。
而此刻，黎皎一颗心却紧绷到极致。
她误入了青楼，还杀了长春伯府的公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赶在春芳回府之前先一步赶回去，阻止春芳向家里人求救。
这样的话，无论是外面的人还是家里的人，都不会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刻，黎皎忽然不后悔杀人了。

第223章 杀人之后
死了多好，死了就谁也不知道今天的事了。
她和春芳女扮男装混进碧春楼，根本没人知道她们的身份！
黎皎脑海中疯狂转着这些念头，离开了碧春楼的范围后，雇了一辆马车，给足了银钱拼命往黎府赶，等到了西府附近的茶楼从马车上匆匆跳下来，躲到了隐蔽处等着。
以她的推测，春芳在那种惊慌失措的情况下是想不到雇车的，只会死命往家跑，这样的话跑不了多久就会没有力气，十有八九会落在她后面。
而西府还是往常安安静静的样子，让黎皎更加坚信这一点。
果然不出所料，大概等了一刻多钟，春芳才气喘吁吁跑过来。
她脚步踉跄，神情惶急，看起来很是狼狈，黎皎伸出手，一把把她拽到了角落里。
“呜呜呜——”嘴被人突然捂住，春芳拼命挣扎。
“是我！”黎皎松开手
春芳愣了愣，抓着黎皎眼泪直流：“姑娘，姑娘您没事？”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等进府再说！”
“嗯。”春芳抹了一把泪，扶着黎皎往前走。
黎皎却没有动，指着另一个方向道：“从那边巷子的角门进去。”
春芳有些吃惊。
姑娘所指的那条巷子，平时都是夜香郎走的地方，实在是污秽不堪。
“傻愣着干什么，不能让人发现咱们这个样子回去！”黎皎催道。
她们早上出来时，走的是另外一个角门，当时趁着守门的人打盹儿悄悄溜出去的。现在要是还从那边走，可不一定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这个平时专门倒夜香的角门就不一样了，平日里并无人看守，只是锁着门。
主仆二人钻进狭窄的巷子，因是盛夏，熏天的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令人作呕。
因为鲜少有人走，巷子里是泥土路，路上断断续续洒着黄白之物，春芳一不小心踩上，立刻就吐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杀了人，强烈的刺激之下，这样的情景对黎皎来说反而麻木了，她冷着脸低斥道：“吐什么，再耽误时间命都没了，这个算什么？”
“是……”春芳白着脸应道。
二人捂着鼻子艰难前行，总算到了角门处。
“姑娘，咱们怎么进去啊？”
“那里！”黎皎一指角门不远处，说完走到那边，用脚拨开繁茂的草，露出一个狗洞来。
春芳当即傻了眼。
姑娘怎么知道这里有狗洞的？
黎皎当然明白春芳的疑惑，却顾不得给她解释，撩起衣摆蒙住脸，从狗洞爬了进去。
春芳一看姑娘都这样了，哪里还敢犹豫，有样学样跟着爬进去，手掌触到黏黏腻腻之物，胃里直犯恶心，却已经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这个角落本就鲜有人来，主仆二人从狗洞钻进府中，一路躲躲避避总算回到了屋子里。
“快，快，我要沐浴！”顺利回到自己的地方，就意味着终于从那场噩梦里脱身了，黎皎心中一松，顿觉身上的恶臭难以忍受，扶着墙干呕起来。
黎皎足足洗了三桶水才换上了干净衣物，把她与春芳出门时的全套衣物吩咐另一个大丫鬟秋露当着她的面全都烧了，这才把二人叫到里屋，叮嘱道：“秋露，今天我和春芳没有离开院子半步，你可记住了？”
“婢子记住了。”
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黎皎还是放心的，再次警告道：“记得就好，若是说漏了嘴，就不要怪我不顾从小陪我长大的情分了！”
“婢子一定记得！”
“那行，你先下去吧，春芳留下。”
等秋露一走，黎皎一双眼落在春芳面上，不发一言。
“姑，姑娘——”春芳不明所以，只觉得姑娘此时的眼神格外骇人，不由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你起来，坐这。”黎皎指指小杌子。
春芳战战兢兢坐下。
黎皎面色冰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你什么都别问。春芳，我要你彻底忘了今天咱们去了哪里，如若不然，无论是我还是你，都会不得好死！”
春芳浑身一震，低头道：“婢子明白，婢子明白。”
“明白就好。”黎皎轻舒了口气，“你也不要这么战战兢兢，让人瞧出端倪来。运气好的话，应该会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万一运气不好，有人来咱们府上闹事，你只要记住一点，咱们从来没出过这个门口就行了！”
“嗯。”春芳拼命点头，又有些担忧地问，“有人闹事？难道那个登徒子还要追到咱们府上来不成？”
姑娘究竟是怎么脱身的啊，她完全想不通。
黎皎忽而深深看了春芳一眼，抿唇道：“我杀了他！”
扑通一声，春芳直接从小杌子上跌下来。
“杀，杀，杀……”春芳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黎皎却有种破釜沉舟的无畏：“所以你该明白，千万不能说漏了嘴吧？”
春芳和秋露不同，是和她一同经历了那场噩梦的，不狠狠敲打，万一露出马脚来，她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等春芳终于缓和了情绪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黎皎一人，她一下子软倒在床榻上，盯着纱帐顶垂下的镂空鎏银香囊，闻着令人熟悉安心的香气，后怕这才一点一点从心头涌出来，把她淹没。
大热的天气，黎皎拽过薄被盖住身子，浑身发冷。
长春伯府上，屋子里女眷的哭声连绵不绝，丫鬟们手中捧着软巾、热水等物络绎不绝从门口进进出出。
“别哭了！”长春伯冷喝一声。
屋子里哭声一停，随后是更大的哭声。
“我儿已经这样了，还不能哭吗？嘤嘤嘤，要是疏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等大夫出来，听听大夫怎么说。老夫人那边，暂时先瞒着！”
不多时，里屋传来惊喜的喊声：“四公子醒了！”
长春伯等人忙蜂拥而入。
“太医，犬子怎么样了？”长春伯问。
长春伯夫人却直接冲到床边，抓住了贾疏的手：“疏儿，疏儿你怎么样了？”
才清醒的贾疏被母亲摇得头晕目眩，勉强道：“杏子胡同黎府，三，三姑——”
话未说完，白眼一翻又昏了过去。

第224章 闹上门来
“疏儿？疏儿——”一见贾疏晕了，长春伯夫人魂都吓没了，抱着他猛摇晃。
太医忙制止道：“不能摇晃，不能摇晃，令公子本来就伤了脑袋，再摇晃人就完了！”
长春伯夫人哭声一停，狠狠瞪了太医一眼。
这死太医，怎么说话呢？
太医也一脸无辜。
他就是情急之下实话实说，再者说了，长春伯府的这个纨绔子在青楼里受伤也不是一两回了，要他说啊，这纯粹是报应——
咳咳，医者仁心，医者仁心。
“太医，犬子到底如何了？”
太医摇摇头：“不乐观。”
“怎么会不乐观？太医，刚刚我儿不是还清醒过来了吗？”
“那只是暂时清醒，令公子脑袋中很可能有淤血，究竟能不能消散，恐怕要看天意了。”
“要是不能消散会怎么样？”长春伯问。
太医皱眉：“不能消散的话，轻者人清醒后可能会痴傻，重者——”
长春伯夫人一听，痛哭流涕。
“够了！”长春伯亲自送太医出去，返回来后厉声道，“慈母多败儿，我早就说过，不能这样纵着疏儿，可你就是不听，如今怎么样，终于大祸临头了。”
“伯爷，都这个时候了，您还说这些作甚，赶紧去太医署求最好的御医过来给疏儿看看呀。”
“最好的御医？最好的御医是说请就能请得动的？”
太医署里寻常的太医，不当值时会被各府请去看诊，但少数几位技术精湛的御医，那是专门为皇家服务的，勋贵大臣家想请这样的御医，需要天家人恩典，或是有极大的脸面。
长春伯府在京城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一时半会儿他还真请不来这样的御医。
“你别哭了，照顾好疏儿，我这就托人去求一求太后。”
“嗯，嗯，伯爷快去。”
长春伯看了昏迷不醒的儿子一眼，眼中闪过狠厉：“刚刚疏儿说什么？我怎么听他提到黎府——”
长春伯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对，疏儿刚才是说杏子胡同黎府。”
她琢磨了一下，不确定地道：“疏儿好像是说，黎府三姑——”
“夫人听清楚了？”
“没错，疏儿是这么说的。”长春伯夫人脸色一变，“伯爷，这是不是害疏儿的凶手？可是黎府三姑是什么意思啊？”
“疏儿话没说完，应该是黎府三姑娘！”长春伯一字一顿道。
“黎府三姑娘？”长春伯夫人一脸费解，“这和黎府三姑娘有什么关系？疏儿不是在碧春楼受的伤——”
长春伯冷笑打断她的话：“这就没错了，我已经盘问过送疏儿来的人，他们说，是有人女扮男装混入了碧春楼，然后打伤了疏儿！”
“这么说来，咱们疏儿是被黎府的三姑娘害的？”长春伯夫人回过味来，不由大怒，“这就是了，伯爷可能不知道，那个黎家三姑娘可有名了，春天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到了南边去，居然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回来了，而且不像有些没了名声的小姑娘那样躲起来，反而出了好几次风头。说她会女扮男装去碧春楼，还真不奇怪！”
长春伯冷笑：“我如何会没听说，黎家闹到锦鳞卫衙门去的事可是人尽皆知了。”
“伯爷，疏儿让那个小贱人害得生死不知，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夫人稍安勿躁，我先去托关系请最擅长此科的御医来给疏儿瞧瞧，然后咱们带些人去黎府，要他们给个交代！”
长春伯匆匆去托了关系请御医，御医来了后看诊一番，依然给出了先前太医差不多的结论，开了方子后便飘然离去。
大受打击的长春伯夫妇哪里还受得住，立刻带着人气势汹汹直奔黎家西府而去。
站在西府门前，长春伯手一挥，冷冷道：“给我砸门！”
一个五大三粗的护院上前，砰砰砰把大门砸得震天响。
这样的动静立刻引来了路人及四邻五舍的注意。
“怎么回事啊，有人来黎家闹事？”
“你们忘了，前不久黎家不是才去锦鳞卫衙门闹过吗，这肯定是对方来报复的。”
“等等，那个砸门的我好像认识。有一次我随主人前往长春伯府，和那人喝过酒……”
“长春伯府？就是那个小儿子天天流连青楼的长春伯府？对了，长春伯府先前与黎家还定了亲呢！后来不是已经退了么，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儿？”
“谁知道呢，反正肯定是一场好戏，看下去就知道了。”
“谁呀，敲这么大声——”门人老赵头一开门，立刻被长春伯府的护院推了一个趔趄。
长春伯领着人大步往里走。
“哎呦，怎么私闯民宅啊！”老赵头忙上前拦。
“滚开，要是你们黎家不嫌丢丑，我完全不介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你们府上姑娘做的丑事抖落出来！”长春伯厉声道。
人老成精，老赵头一听，也顾不得拦人了，拔腿就往里跑去报信。
今天恰好是官员休沐之日，黎光文正在青松堂里听邓老夫人聊近来府上开支，一听老赵头的禀告，顿时惊了。
“什么，长春伯府的人来闹事？还说咱们府上姑娘做了丑事？”邓老夫人腾地站了起来。
“娘，您不要着急，儿子出去看看。”
“老大，不要和他们在外面理论，先把人请进来再说。”邓老夫人交代完，不祥的预感陡生，干脆抬脚往外走，“罢了，一起出去吧。”
儿子脾气太差，万一在外头和人家打起来就坏了。
邓老夫人才走出去，就见一群人气势汹汹迎面而来，领头的正是长春伯夫妇。
见到长春伯夫妇，邓老夫人心情颇为复杂。
就在几个月前，长春伯府退了与大孙女定下十几年的亲事，当时这夫妇二人都没上门来，本以为与这家人再也不会打交道，没想到今天却上门来了。
“不知伯爷与夫人前来，有何贵干？”
一见白发苍苍的邓老夫人迎出来，长春伯冷笑一声：“我们来替儿子讨公道来了！”
“伯爷这是何意？”
长春伯夫人已是冲了过来，厉声道：“我儿被你那卑劣下贱的孙女害得生死不知，快叫那小贱人滚出来！”

第225章 证人
卑劣下贱的孙女？
邓老夫人一听，脸立刻沉下来，衣袖一拂：“二位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吧。我们黎家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家，没有客人上门连杯茶水也不上的道理。”
这就是暗指长春伯夫妇不懂做客的礼数了。
长春伯夫人刚想大骂，就见邓老夫人已经转身往内走去，只给她留下一道脊背挺直的背影，竟全然不像年近花甲的老人。
长春伯拍拍长春伯夫人的手臂：“进去再说。”
事实摆在这里跑不了，若是黎家不承认，再把事情闹大了也不迟，反正他儿子有事，黎家也不能好！
长春伯夫妇进了待客厅，邓老夫人淡淡道：“二位请坐吧，有话慢慢说，一口一个卑劣下贱，老身可听不明白。”
“不用再装了，快把你们府上的三姑娘交出来，替我儿偿命！”
“你说什么？”邓老夫人眼神一紧。
黎光文更是诧异扬眉。
“少装糊涂，黎三那小贱人女扮男装跑去碧春楼，把我儿打得昏迷不醒，御医已经说了，我儿能不能醒来还是个未知数！你们现在把那小贱人交出来也就罢了，如若不然，就算闹到衙门里去，我们也是不怕的。”
“伯夫人说我们家三丫头去了碧春楼？”邓老夫人猛然一拍桌几，“简直是荒唐，我的孙女是什么品性，老身最清楚，她会去碧春楼那种腌臜地方？再者说，伯夫人也说令公子被人打得昏迷不醒，那又如何得知是什么人打的？我们黎家虽无权无势，也不是任人随便把污水往身上泼的！”
长春伯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我就知道你们要替那小贱人遮掩。我如何得知？那是因为老天开眼，我儿有过短暂的清醒，然后说出了害他的凶手就是你们府上的三姑娘！如若不然，你们家是有金山还是银海，莫非我们伯府还要来讹银子不成？”
邓老夫人面色微变。
看长春伯夫人这样子，倒不像是在扯谎。
长春伯冷冷开口道：“犬子说出是贵府三姑娘时，太医也在场。老夫人如若不信，我们可以请替犬子看诊的太医来作证。”
“那就请太医前来吧，二位所指罪名太过惊人，在事情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老身不会答应任何事。”邓老夫人语气铿锵有力。
长春伯夫妇对视一眼。
黎家可不是一般人家，都能跟锦鳞卫扛上，可见是个一根筋的，这样的人家想靠威吓肯定是不成的，必须拿证据说话。
“那好，请老夫人和黎大人等着吧。”长春伯说完，招来管事想吩咐他去请人，忽然又停下来，看向邓老夫人，“不如老夫人派人去请吧，就是太医署的张太医。免得我们派人去请，你们怀疑我们夫妇私下收买了太医，到时候再抵死不认。”
邓老夫人一听这话，心中又是一沉，不妙的预感更甚。
可她还是无法相信三孙女会做出这种荒唐至极的事来，冲黎光文道：“老大，你亲自去请，就说我有些不舒坦。”
“好。”黎光文应了，亲自去请张太医。
厅内陡然安静下来，邓老夫人端起茶杯慢慢喝茶，掩饰着内心的不安。
脚步声传来，人未到声先至：“老夫人，儿媳听说有人来闹事？”
帘子一动，何氏走进来，手中拿着把剪刀。
长春伯夫妇视线不由落在那把明晃晃的剪刀上。
何氏瞥了他们一眼，笑道：“正剪花枝呢，顺手带来了。”说完还冲长春伯夫妇晃了晃。
长春伯夫妇脸色顿时一白。
若不是场合不对，邓老夫人险些笑出声来。
剪什么花枝啊，别人不知道，她还不清楚嘛，她这个儿媳妇就不是装风雅的人。
“这位就是黎三姑娘的母亲吧？”长春伯夫人开口。
“正是，不知这位太太是哪家府上的？”
长春伯夫人冷笑一声：“我们今天来不是叙旧的。老夫人，先请你们府上三姑娘出来吧，我倒是要看看生了副什么模样！”
何氏翻了个白眼：“这话可真有意思，这位太太与我们府上是有亲还是有旧啊，张口就要见我们府上姑娘，这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吧？”
“我想见的可不是什么姑娘，而是害我儿的凶手！”
“那就更不能让你见了，我闺女不是凶手！”
何氏快言快语，说话又直白，险些把长春伯夫人气个半死。
邓老夫人却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是不可能让他们见她孙女的。
厅内气氛格外沉闷，时间像是陷入了沉睡，缓慢流逝，对在座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煎熬。
终于外面传来动静，黎光文带着张太医走了进来。
邓老夫人下意识起身。
张太医环视一眼，一看厅内这架势，便意识到不妙。
可真是晦气，他这是无辜卷入这些人家的纠纷了。
果不其然，简单的寒暄过后，长春伯便开门见山问：“张太医，您替犬子看诊后，犬子曾有片刻的清醒，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是。”张太医点头。
这两家人，一家是伯府，一家是翰林修撰的府上，说起来都不是顶尖的人家，他干脆据实相告，还省下不少麻烦。
“太医应该记得犬子清醒后说了什么吧？”
长春伯此话一出，厅内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张太医面上。
张太医仿佛能感觉到那些视线的热度，视线触及邓老夫人的白发，暗暗叹息一声，沉吟道：“令公子当时好像是说杏子胡同黎府三姑——”
邓老夫人猛然跌坐回椅子上。
何氏一怔，随后大怒，拎着剪刀就冲上去了：“你这老头子，怎么能信口开河呢——”
长春伯夫人也顾不得害怕了，挡在张太医身前道：“干什么，干什么，想把证人杀人灭口啊？”
“什么证人，明明就是满口胡言的糟老头子——”
张太医来了火气，拂袖冷哼道：“下官在太医署多年，还不至于信口开河诬赖人。伯府的小公子确确实实说了那几句，一字不差！至于伯府小公子为何提到贵府，那就不关下官的事了，告辞！”

第226章 相信
“张太医请留步。”邓老夫人缓了口气，把张太医拦住，“今天长春伯府所指的事委实不是小事，还请张太医留下做个见证，好还老身孙女一个清白！”
长春伯夫人大怒：“老夫人，到这个时候，你们还要抵赖吗？要是这样，那咱们只有衙门口见了！”
一个姑娘家，一旦作为被告的身份见官，无论最后能不能撕扯清白，这名声都会彻底毁了，邓老夫人自是不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伯夫人稍安勿躁，还是我们两家好好坐下来，把事情弄清楚再说，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连太医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能有什么误会？老夫人可敢叫府上三姑娘出来对质？要真的是误会，我们向她道歉！”
到了这个时候，邓老夫人知道再拦着不让三孙女出来是不行了。有太医为证，就算不让三孙女出来见人，也堵不住人们的议论。
“何氏，你去把三丫头喊来。”
何氏脸色很是难看。
“何氏？”邓老夫人心陡然一沉。
“老夫人——”向来快言快语的何氏犹豫了一下，才道，“昭昭一早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这话一出，邓老夫人面色微变，长春伯夫人冷笑道：“当然不会回来，那小贱人一定是因为怕事发，不敢回来呢。”
“住口。”男子低沉的声音响起。
长春伯夫人一见是黎光文开口，愣了一下才道：“怎么？只许你女儿行凶，还不许受害者的家人讨公道了？”
黎光文面色平静：“首先，我的次女不会是凶手；其次，我要是有个儿子，被一位姑娘打个半死，还是在青楼妓馆那种地方，羞愧尚且来不及，怎么还能挂在嘴边一遍又一遍强调呢？”
“你——”
“别你你我我的，我们又不熟！身正不怕影子歪，不是想找我的次女问个清楚吗？那等着就是了，吵吵闹闹有什么用？”黎光文直接把长春伯夫人噎了回去，对何氏道，“去把昭昭找回来。”
何氏一脸崇拜看着黎光文。
她家相公真是棒极了，他们的女儿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去啊！”
何氏这才回神，忙扭身出去了。
等到了外面，何氏才拍拍头。
糟了，早上昭昭出门时只说了出去逛逛，她也没细问，眼下这可往哪里找去啊。
事关女儿，何氏难得机灵起来，寻思片刻抬脚走到月亮门处，冲站在那里探听情况的阿珠招招手，吩咐道：“阿珠，你应该知道你们姑娘去哪了吧？速速把她叫回来，就说家里出事了。”
“是。”
盯着阿珠的背影，何氏猛然想到什么，快走几步追上去：“阿珠！”
阿珠停下来。
何氏咬了咬唇道：“万一，我是说万一，今天的事要是和昭昭有关，你告诉她，好好躲起来，千万别回来！”
以老夫人和夫君的脾气，事情要真是昭昭做的，十有八九会让昭昭承担责任的。
她不一样，她只要她闺女好好的，昭昭就是犯再大的错，那也是她女儿，谁想把昭昭交出去，除非踩着她尸体过去。
阿珠点头：“太太放心，婢子知道了。”
阿珠急匆匆赶到春风楼，却扑了个空。
见她一脸急切，留在春风楼的亲卫忙道：“别急，黎姑娘去了我们将军府上，我带你去找。”
咳咳，晨光可是跟他们打过招呼，凡是黎姑娘有关的人和事，必须放到就比将军大人矮一点点的高度来重视。
思想觉悟颇高的小亲卫立刻领着阿珠往冠军侯府去了。
春风楼二楼临街的雅室，坐在窗边的杨厚承漫无目的看向窗外，忽然睁大了眼，喊道：“拾曦、子哲，你们快看，那不是子哲当初买给黎姑娘的丫鬟嘛。”
池灿与朱彦一同望去。
“我这回没认错吧？奇怪了，黎姑娘的丫鬟怎么跟着个大男人走了？”
“那应该是庭泉的亲卫。”朱彦道。
咣当一声轻响，池灿把酒杯放下来。
朱彦与杨厚承闻声望去。
“事出反常即为妖，跟上去瞧瞧。”
看着池灿离去的背影，杨厚承不解地摸摸下巴，嘀咕道：“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走吧。”朱彦面色平静道。
不是小题大做，只不过是当一个人总想走进另一个人的生活时，便会有了千百种理由。
三人跟在阿珠后面，没走多久，带着阿珠往前走的亲卫就停下来。
“原来是三位公子。”亲卫松了口气。
杨厚承挠挠头。
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邵明渊那家伙是把这些亲卫们当猎狗训练吧？就说当年应该跟着他去北地混的！
杨厚承忽然又有挂在邵明渊大腿上的冲动了。
冷静，冷静，刚刚喝的有点多。
朱彦则尴尬笑笑。
池灿面不改色，笑吟吟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
“呃，这位姑娘要去找黎姑娘，卑职领她去。”
“她找她的主子，为什么是你领着去？”池灿一听这话便有些不快。
什么时候那丫头的丫鬟与邵明渊的人混这么熟了？
他就说，桃生那蠢货是个吃闲饭的！
自从男扮女装又被晨光狠狠收拾后留下严重心理阴影的桃生打了个喷嚏，嘀咕道：“谁又惦记我了？”
听了池灿的话，亲卫笑道：“因为黎姑娘和我们将军一同回了侯府——”
“回了哪里？”池灿笑容收起。
邵明渊居然带着那丫头去见父母？
“冠军侯府。”
“哦。”池灿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猛然一震。
不对啊，这孤男寡女的，还不如去见父母呢！
邵明渊啊邵明渊，真没想到，总是装得一本正经的好友，居然是这样的人！
“走，去庭泉府上瞧瞧，咱们可还没吃过乔迁酒呢。”说到最后，池灿嘴角只剩下冷笑。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阿珠默默叹口气，催促亲卫赶到冠军侯府，凑在乔昭耳边低声道：“姑娘，家里出事了，和您有关。”
乔昭点点头，示意知道了，面色平静对邵明渊提出告辞。
回去的路上，阿珠忙把府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给乔昭。

第227章 人是我打伤的
冰绿一听，便忍不住啐道：“我呸，长春伯府的狗屁公子去青楼厮混，然后被人打残了，关咱们姑娘什么事？怎么什么污水都往姑娘身上泼？”
乔昭摇摇头，示意冰绿不必再说，沉吟片刻，掀起车门帘问晨光：“晨光，早上出来时，你说有闲汉跟踪？”
这世上的事，或许会有很多巧合，但她相信，更多的是掩盖在巧合之下的某种必然联系。
一大清早出门莫名有闲汉尾随就已经让人生疑，结果就闹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晨光握着马鞭回头：“对，小兔崽子也不想想爷是干什么的，居然还敢跟踪——”
冰绿瞪他一眼：“你在谁面前称爷呢？”
晨光咧咧嘴。
一时说顺口了，他在军营手底下也是不少人的，称个爷算什么，不像现在，只能在拉车的这匹大马面前称爷了。
哎呦，将军大人啊，您快加把劲把媳妇娶回去吧。
“后来你把那人甩下了？”不理丫鬟与车夫的斗嘴，乔昭再问。
晨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啊，甩下了，小的把那混账带到沟里去了。”
“嗯？”
阳光下，晨光笑得一口白牙：“把他甩在碧春楼门口了，那混账要是想进去，估计会被碧春楼的龟公们打出来的。”
“姑娘——”一听到“碧春楼”三个字，阿珠面色凝重，看向乔昭。
“碧春楼。”乔昭喃喃念着。
是了，事情果然就联系上了。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长春伯府的幼子为何会牵扯到她，但与早上跟踪她的闲汉必然脱不开关系。
对乔姑娘来说，细节暂且不知道不要紧，抓住关键就够了。
她面不改色，冷静问晨光：“那个闲汉，你还能认出来吗？”
晨光一怔，随后点头：“能啊。”
记住人的形貌特征是他们最起码要具备的能力。
“最初发现那个闲汉时是在哪里？”
“好像是在西府不远处的茶馆附近。”
“那等把我们送回府，你去找找那个闲汉。”乔昭想了想，交代道，“去附近的酒肆瞧一瞧。”
“好的。”晨光答得痛快。
三姑娘遇到这种麻烦，就算不说他也要把那闲汉揪出来。
二人一说一应都很简单，冰绿却忍不住了，拉拉乔昭衣袖问：“姑娘，为什么要去附近酒肆找啊？”
乔昭笑笑：“那闲汉定然是得了人的银钱才跟踪咱们，你试想一个游手好闲食不果腹的闲汉若是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会干什么？”
“大吃大喝一顿！”冰绿眼睛一亮，以崇拜的眼神望着自家姑娘。
她家姑娘简直是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
乔昭点点头，明明将要面对的是个烂摊子，面上却看不出丝毫焦虑：“晨光机智敏锐，早早就发现有人跟踪，说明茶馆附近就是这闲汉平时活动范围，那他要吃饭，定然会选在周围熟悉的地方。”
晨光：呵呵呵，姑娘夸他机智敏锐，他就知道三姑娘眼光好。
乔昭顿了一下，又道：“倘若在酒肆发现不了，那么等天黑，你再去附近低等青楼妓馆寻一寻——”
晨光险些从马车上掉下去。
“啥？”
“青楼妓馆。”乔姑娘面无表情，“你没去过？”
晨光：“……”他当然没去过！三姑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真的好吗？
“是了，你才从北地回来，并不熟，那——”
晨光忙打断乔昭的话：“三姑娘放心，小的一定把那个闲汉给您找出来！”
在这方面乔昭还是挺信得过晨光的，当下便不再多说，马车很快赶回了西府。
“昭昭，你回来了！”何氏一直在外面等着，一见乔昭走过来，忙上去拉住她的手，小声问道，“长春伯府的幼子在碧春楼被人打伤了，这事跟你没关吧？”
乔昭摇摇头。
何氏大大松了一口气：“无关就好，要是有关，你现在赶紧走还来得及，娘给你顶着！”
“娘——”乔昭轻轻握了握何氏的手。
这种无论对与错，都会有人把你护在身后的感觉，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竟觉得还不错。
“三姑娘来了。”候在门口的丫鬟喊了一声，掀起门帘。
长春伯夫人一见乔昭进来，一个箭步冲过来。
何氏一扬手中剪刀：“别动！你要是动，我可就跟着动了啊。”
此时还不到晌午，明媚阳光投进室内，剪刀的反光晃得人胆战心惊。
长春伯夫人急急停住脚，恨声道：“怎么，你还要包庇你女儿？”
何氏翻了个白眼：“怎么说话呢，我问过我闺女了，她根本和你家的事无关，怎么叫包庇了？”
“她说无关就无关？”
何氏嗤笑一声：“当然啊，我不信我女儿，难道还信你那花天酒地、眠花宿柳的儿子啊？你儿子的话你不也信了嘛！”
“你！”长春伯夫人被噎得直翻白眼。
长春伯比长春伯夫人沉得住气，肃容对邓老夫人道：“老夫人，有太医为证，可见我们不是来歪缠的。今天的事，还望你们给个交代，如若不然，咱们就衙门里见了。”
“伯爷请稍安勿躁。”邓老夫人看向乔昭，“三丫头，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去了春风楼见一个朋友，从没见过长春伯府的小公子，更和今天的事没有一点关系。”
听乔昭这么说，邓老夫人一直悬着的心顿时一松。
“伯爷和伯夫人都听到了，我这个孙女从来不扯谎的。她去的是春风楼，不是碧春楼。”
长春伯目光如鹰隼，直直盯着乔昭，冷笑一声：“若是三姑娘没有去碧春楼，犬子清醒时为何会提到杏子胡同黎府三姑几个字？既然贵府打算包庇到底，那我们就告辞了！”
长春伯转身便走，邓老夫人等人不由大急。
今天这事还真是把黎府逼到了绝境。
长春伯府咬着三丫头不放，又有太医作证，一旦闹上衙门，这事立刻会传得沸沸扬扬，就算最后查清不是三丫头打伤的人，可对方清醒时偏偏提到了三丫头，就足够三丫头脱一层皮了。
衙门是万万不能去的。
“伯爷请留步——”邓老夫人急出了一身汗。
长春伯丝毫不理会，径直往门口走去。
“人是我打伤的。”一个声音响起。

第228章 与我在一起
眉目清秀的少年拦在长春伯面前，一字一顿重复道：“人是我打伤的！”
邓老夫人大惊：“辉儿！”
黎光文同样一脸惊讶：“辉儿你——”
黎辉冲长辈们深深一揖：“祖母、父亲、太太，是辉儿不孝，惹的麻烦，与三妹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可能是你，我儿子昏迷前说的是杏子胡同黎府三姑——”
黎辉面无表情打断长春伯夫人的话：“你们可能听错了，他说的应该是杏子胡同黎府三公子。”
“三公子？”长春伯夫妇面面相觑，而后一同看向张太医。
这样一波三折的变化，让张太医一脸懵。
“黎府三公——”长春伯夫人喃喃念着这几个字，惊疑不定。
这样念着，还真说不准疏儿临昏迷前说的是“三公”还是“三姑”了。
长春伯却没有动摇，冷笑道：“我已经问过碧春楼的人，他们说是有人女扮男装混进去的碧春楼。”
黎辉淡淡道：“可是伯爷为何不想一想，好端端的哪家姑娘会女扮男装混进青楼？这姑娘是吃饱了撑的作死吗？”
长春伯被问得一窒。
黎辉目光从邓老夫人等人面上扫过，最后看了乔昭一眼，再道：“说是女扮男装，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无非是觉得清秀而已。伯爷别忘了，这世上清秀的可不一定就是女孩子。”
长春伯仔细打量一眼黎辉，不由迟疑了。
这个年纪的少年，若是生得秀气，本就有些雌雄莫辩，眼前的少年正是如此。
先前因为幼子的伤势一片忙乱，把碧春楼的人扣住问了简单情况就带着人过来了，具体的还没有问清楚，难道真是认错了？
长春伯看了邓老夫人一眼。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面色如土，有种死寂的暮气。
长春伯心中一动。
不管是三公子还是三姑娘，反正跑不了黎家的人。
黎家西府就这么一位公子，应该不可能脑子抽风替人顶罪。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位黎三公子真的替黎三姑娘顶罪，损失唯一的孙子可比损失一个孙女要大得多，他们只赚不亏。
“既然是这样，黎三公子就随我们去衙门请官老爷们定夺吧。你可以不顾法纪把我儿打得生死不知，我们却不能不顾法纪滥用私刑！”
“好。”黎辉手轻颤，面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
眼见孙儿抬脚往外走，邓老夫人大喊一声：“等等！”
黎辉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身。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孙子不可能去碧春楼那种地方！”
黎辉转过身来，掀起衣摆冲邓老夫人跪下来，磕头道：“孙儿不孝，是为了替大姐出气，才去碧春楼给贾疏一个教训的！”
“什么？”邓老夫人踉跄后退几步，被黎光文扶住。
黎光文一脸严肃问黎辉：“此话当真？”
“儿子没必要撒谎。昨天儿子与同窗在茶楼喝茶，无意中发现贾疏就在隔壁房间，结果听到他嘲笑大姐。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所以今天才混进碧春楼，给他一个教训！”
这样充分的理由，让邓老夫人面如死灰，一下子跌坐到椅子上。
黎光文黑着脸，扬手打了黎辉一个耳光：“混账！”
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要收拾人为什么混进青楼？守在外头等姓贾的王八蛋从青楼出来后套上麻袋打闷棍不行吗？只要看不到脸，乱棍打死了都没事儿！
“是儿子混账。”黎辉站起来，看向一直沉默的乔昭，牵起嘴角轻轻一笑，“三妹，对不起，以后我不能照顾你啦。你替我多多照顾祖母他们吧。”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黎光文怔了怔，抬脚追去：“等等——”
“黎大人还有什么话说？”长春伯嘲弄问道。
“子不教，父之过。犬子犯了错，那是我的责任，我随你们走。”
眼看父子二人都跟着人家往外走，邓老夫人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乔昭见状立刻从荷包里摸出一枚药丸塞入邓老夫人口中，扬声喊道：“水！”
大丫鬟青筠立刻倒了水喂邓老夫人服下。
见邓老夫人脸色缓和，乔昭才稍微放了心，对已经傻了的何氏道：“娘，您照顾着祖母，我出去拦住父亲和三哥。”
二太太刘氏不知何时过来，推一把何氏道：“大嫂，你快和三姑娘一起出去，老夫人有我照顾就够了。”
虽然她相信三姑娘一有麻烦，必然就有人倒霉了，这次倒霉的十有八九是长春伯府的人，但大嫂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啊，多一个助威的也是好的。
何氏如梦初醒：“昭昭你也不许出去啊，我去就够了！”说完举着剪刀就冲出去了。
乔昭呆了呆，忙追出去。
黎光文父子已经随着长春伯等人走出黎府大门。
“给我站住！”何氏飞奔出来，明晃晃的剪刀让长春伯带来的人瞬间让出一条路。
“怎么，何太太打算大庭广众之下行凶伤人吗？”长春伯凉凉问。
西府外看热闹的人立刻伸长了脖子。
什么情况啊，怎么都动上剪刀了？
“什么行凶伤人，你们今天敢带走我相公和儿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黎光文心头一震，深深看了何氏一眼。
黎辉抿了唇，垂下眼帘。
“何太太，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嘛，你们三公子在碧春楼把我儿子打得昏迷不醒，还不许我们讨公道了？”
围观群众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碧春楼？打人？
看不出来啊，黎府三公子也是会因为青楼女子与人争风吃醋的主儿？
“我三哥没有去过碧春楼，打伤伯夫人以青楼为家的儿子的人也不是我三哥。”乔昭走到何氏身边，朗声道。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埋汰她儿子？长春伯夫人一听就气炸了肺，扬声道：“三姑娘，要不是你三哥，那就是你了！碧春楼的人本来说的就是有人女扮男装混进去的，我还一直怀疑是你三哥替你顶罪呢！”
什么？黎府的三姑娘女扮男装混进了青楼？
围观群众简直振奋了。
这样的八卦简直百年难遇啊。
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谁说的，黎三姑娘上午一直和我在一起。”

第229章 无声的信任
围观群众齐刷刷往两边一退，让出一条八卦大道来。
俊美无双的年轻男子手握折扇，嘴角挂着浅笑走过来。
池大公子这张脸实在太出众，在京城还是很有辨识度的，当下就被人认了出来。
“咦，这不是长公主府的池公子嘛。”
“是呀，是呀，黎三姑娘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有人立刻激动了，大腿一拍：“难道有私情？”
比较理智的有些犹豫：“可是黎三姑娘好像还没池公子好看的样子。”
“去，去，黎三姑娘年纪小，还没长开呢，再过几年或许勉强能及得上……”
乔姑娘：“……”真是谢谢了，她不聋！
看着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与兄长齐名的年轻男子，乔昭心情颇复杂。
虽然好意她心领了，但这人真不是来添乱的吗？
乔昭满心无力，看着池灿走到她面前。
越过池灿，向他走来的方向望去，人群后站着邵明渊三人。
邵明渊个子高，虽站在人群后，却有种鹤立鸡群的挺拔。
逆着光，他面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大分明。
乔昭收回了视线。
“你是长春伯？”池灿站在长春伯面前，举手投足间自成风流，“伯爷认识我吧？”
长春伯笑笑：“怎么会不认识池公子，那年太后办重阳宴，我和内子都去了，还记得池公子坐在太后她老人家身边吃螃蟹。”
池灿一听，有些不大高兴了。
别提吃螃蟹，那次吃螃蟹他拉了两天！
“认识就好。”池灿笑笑，用折扇一指乔昭，“伯爷听好了，今天上午黎三姑娘一直和我在春风楼谈事情，根本不会出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所以呢，也请伯爷管教好家里人，别胡乱说话！”
“这——”长春伯知道这位主儿是个无法无天的，别说普通勋贵，就连两位王爷都要让上三分，当下不知道怎么应付了。
长春伯夫人为母则强，却顾不了这么多，冷笑道：“既然黎三姑娘与池公子一直在一起，那刚刚黎三姑娘就是替兄长辩解了。”
与池公子在一起？呵呵，一个姑娘家，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与一个未婚男子在一起，难道就是什么好听的话吗？
以后黎三姑娘别想嫁人了！
嫁给池公子？别开玩笑了，就长容长公主的性子，能点头答应小贱人这样名声的媳妇进门？
乔昭径直走到黎辉面前：“三哥，我知道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和他们走。”
“三妹，你快回家吧，人真的是我打伤的——”
“你没有。”乔昭断然打断黎辉的话，丝毫不在意无数视线投到她身上，“今天上午我确实在春风楼，有人为证。你完全不必为了我的名声而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因为这已经失去了意义。”
黎辉面色微变，喃喃道：“三妹——”
乔昭转过身去，直视着长春伯，掷地有声道：“伯爷既然说碧春楼的人看到有人女扮男装混进去的，何不当着街坊邻居们的面把那人叫来。那人一见我三哥的面，自然便知道是不是他了。”
“对呀，叫碧春楼的人过来呗。”围观群众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听乔昭这么说，立刻嚷嚷道。
长春伯冷笑一声：“那位见过行凶者的婆子因为突发心悸，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围观群众立刻精神起来。
关键证人死了啊，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黎光文面色一变。
目击者死了？这种巧合还真让人头疼！
虽然冒出来个莫名其妙的小子给他闺女作证，闺女算是洗脱了嫌疑，可正是因为这样，目击者才格外重要，不然就凭着长春伯府的小畜生昏迷前的话还有太医的证词，他儿子的嫌弃可就洗不脱了。
长春伯显然也是笃定了这一点，冷冷道：“所以咱们还是去公堂走一遭吧，让官老爷们来断案就是了。官老爷们明察秋毫，自然会主持公道的。”
还要闹上衙门？
围观群众一听，兴奋之余不由懊恼，都到晌午吃饭的点了，早知道应该带上干粮的。
人群后，杨厚承有些着急地嘀咕道：“黎姑娘情况有些不妙啊，拾曦虽然跑出去说黎姑娘和他在一起，算是把黎姑娘摘出去了，可她兄长好像有麻烦了。庭泉、子哲，咱们怎么帮帮她啊？要不，我出去说黎公子上午和我在一起呢？”
朱彦无奈摇头：“你就别再添乱了，刚才一个不留神让拾曦跑出去，已经够麻烦了。”
“那怎么办啊，就眼睁睁看着黎姑娘被刁难？”
朱彦看向一直沉默的邵明渊：“庭泉，你怎么打算？”
邵明渊越过人群看过去。
阳光下，素衣少女单薄如一片雪花，仿佛风一吹就会化了，可她面上神情从容依旧，看不出半点惊慌。
“再等等看，我想黎姑娘应该有办法。”
这个女孩子，并不是依附树木而生的藤萝，她本身就是一株白杨，一棵青松，骄傲从骨子里透出来。
有的时候，她需要的可能不是不合时宜的帮助，而是无声的信任。
“可是，要是黎姑娘没办法呢？我真想不出她有什么办法了。”杨厚承挠挠头道。
邵明渊轻笑：“真的没有办法，不是还有我。”
他看向面对着池灿时明显软了三分的长春伯，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在，他们便谁也带不走。”
乔昭上前一步，与长春伯相对而立。
一高一矮，一魁梧一纤弱，可气势上却不输半分。
她半仰着素净的面庞，与长春伯对视：“伯爷总是说要对簿公堂，难道现在不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吗？”
“什么事？”少女平静笃定的眼神让长春伯难以忽视她的话，下意识反问。
乔昭笑笑：“比如，让令公子醒过来。”
“你说什么？”长春伯脸皮一颤。
长春伯夫人一听她提到昏迷不醒的儿子，啐道：“醒过来？连最好的御医都说我儿很难醒过来了，你说这话不是混账嘛！”
这时一阵骚动传来，有家丁模样的人边跑边喊：“伯爷、夫人，小公子醒了！”

第230章 贾疏醒了（轩辕御谶的和氏璧）
围观人群瞬间鸦雀无声，齐刷刷看向长春伯夫人，而后又看向乔昭。
长春伯府的纨绔子醒了？
刚刚长春伯夫人还说人醒不了呢。
长春伯夫人眼中涌上狂喜：“伯爷，疏儿醒了，疏儿醒了！”
长春伯同样激动不已，冷静了一下猛然看向乔昭，语气迟疑道：“刚刚黎三姑娘说我儿会醒过来——”
这是巧合？
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嘶——莫非黎三姑娘能未卜先知？
不，不，不，这未免太荒唐了。
这个时候，无数围观群众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大多是百姓或各府的下人，原就对一些难以解释的事容易往鬼神上扯，这个时候就忍不住嘀咕了。
“你们说，黎三姑娘是不是会点什么啊？”
“比如——”
“跳大神？”
“滚！”
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传入乔昭耳中，她只剩下好笑与无奈。
她刚刚那话，真不是这个意思。
谁知道长春伯府的公子早不醒晚不醒，正好就是那个时候来报信说醒过来了。
“只是巧合。”乔昭淡淡道。
见她如此平静淡然，长春伯反而越发惊疑了，不由深深看了她一眼。
长春伯夫人一拉长春伯：“伯爷，疏儿醒了，咱们先赶紧回去看看吧。”
“好。”儿子醒了，无论什么账都要往后放一放，先回去看儿子是正经。
“二位不如先回去看看令公子，既然人醒了，自然能认出行凶者，我们黎府随时等着二位前来对质。”黎光文挡在儿女面前道。
先前是他糊涂了。
素来的规矩，女儿归母亲教养，儿子归父亲管教。
辉儿七八岁就从后院搬出来由他亲自教养了，他教出来的儿子，怎么会混进青楼伤人？
他竟然还没有昭昭看得明白，险些冤枉了儿子。
黎光文心中一阵惭愧，挡在儿女身前的身姿更显挺拔。
长春伯冷冷扫黎辉一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夫人，咱们走！”
长春伯府一大群人呼啦啦瞬间走了个干净，看热闹的群众依然舍不得散去。
黎光文替乔昭挡去大半视线：“快回去！”
等黎府的人也走光了，围观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这才依依不舍散了。
池灿站在原地，脸色不大好看。
杨厚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啦？做了好事还不高兴？”
池灿扇子一指西府关上的大门，气不过道：“居然就这么走了？”
预想中的感谢呢？
难道不该把他请到府上去喝一杯茶吗？
他居然被那丫头还有她父亲一起给无视了！
“行了，黎姑娘没事就好，这么大的太阳，咱们去喝茶吧。”杨厚承揽住池灿的肩。
“去去去，谁跟你喝茶！”心情不爽的池公子扫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邵明渊与朱彦，赌气转身走了。
走出十数丈后回头，居然发现那三个人转身走了，不由气个半死。
他说说而已，他们就当真了？
“你们三个给我站住！”池公子黑着脸追了上去。
黎光文夫妇带着儿女回到府中，邓老夫人一见人都回来了，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听何氏讲明情况，沉着脸道：“辉儿，既然不是你做的，你揽下此事做什么？”
黎辉低头，脸色很是难看，轻声道：“三妹不能去衙门。”
邓老夫人长叹一声：“是，三丫头是不能去衙门，但你也不该随便把这种事往自己身上揽。只要事情与你们无关，总会水落石出的，自己先认了罪这不是胡来嘛！”
黎辉抿了唇，一声不吭。
“好了，老夫人您就别说辉儿了，他也是为了昭昭好。”何氏忍不住替黎辉说话。
凡是对她女儿好的，她也愿意对他好。
黎辉不由看了何氏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
“昭昭——”邓老夫人喊了乔昭一声，迎上少女沉静的眸子，不由叹了口气，“罢了，祖母也不问你与那位池公子在酒楼见面是因为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就行了。”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黎皎匆匆进来，脸色格外难看：“祖母，我听说出事了？”
她进来后，一眼就看到黎辉，忙走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道：“三弟，你不要紧吧？”
长春伯府找上门来，她早就听说了，原本是打算一直当做不知道的，可没想到三弟居然犯傻维护黎三。
“不要紧。”黎辉一直垂着眸，轻轻挣开黎皎的手。
黎皎一脸关切，跺脚道：“三弟，你以后可不能这么糊涂了，你要是出了事，咱们一家人该怎么办啊？”
黎辉没有吭声。
邓老夫人开了口：“好了，辉儿也是为了保护妹妹，不管怎么样，至少有当兄长的样子。”
孙子的鲁莽她虽然不赞同，但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担当，她是赞赏的。
“长春伯府这件事，恐怕还没有完。不过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那个混账玩意醒过来是好事，就算再来闹腾也不怕的。”邓老夫人深深看了几个孙辈一眼，“你们可要沉住了气，现在先吃饭吧。”
黎皎低着头，跟着黎辉等人一起应了声是。
长春伯夫妇一路狂奔回长春伯府，就听到了儿子的呼痛声。
“疼，疼——”
长春伯夫人一听就哭了，冲进去把贾疏抱住：“我的儿，很疼吧？”
一股大力把她推开，贾疏一脸惊恐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道：“黎府三姑……三姑娘……”
“疏儿你怎么了？”长春伯夫人骇了一跳。
长春伯面沉似水：“快请太医！”
太医看完，摇头叹息：“府上公子头中淤血可能于神智有碍。”
“什么意思？”长春伯夫人看向长春伯。
长春伯面色惨白。
什么意思？意思是说他儿子傻了！
长春伯夫人瞬间明白过来，身子摇摇欲坠。
看着一对陷入绝望中的父母，太医安慰道：“至少醒过来了，慢慢调养，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还有几分希望？”长春伯夫人迫不及待问。
太医：“……”怎么还把安慰当真了？
太医拱拱手，告辞走了。
“三姑娘，三姑娘——”贾疏嘴里念个不停。
长春伯重重一拍桌子：“走，带着疏儿去黎府，这次定要他们给个交代！”

第231章 把三姑娘送到家庙去
长春伯府的人很快卷土重来，把黎家大门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我家小公子被你家三姑娘打傻了，赶紧把人交出来！”
围观群众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这次都有了经验，人手一把小杌子，有的还揣上瓜子仁果等零嘴儿。
留着口水的贾疏：“三姑娘，三姑娘……”
“呦，那浪荡子真傻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先前不是有人给黎三姑娘作证嘛，现在这傻子果然一直在叫三姑娘啊。”
“看着吧，反正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都能跟另一条大八卦相提并论了。”
“什么八卦？”
“这都不知道？当然是冠军侯亡妻入梦啊！”
“啊，这事我也听说了，可真是稀奇……”
围观群众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另一个地方，嗑着瓜子坐等黎府的人出来。
西府紧闭的大门猛然开了，敲门的人一时收势不住，一个趔趄栽了进去。
黎光文冷着脸站在门口：“有什么话不妨进来再说。又不是三姑六婆撒泼打架，站在大街上嚷嚷算什么？”
长春伯夫人丝毫不顾及形象，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我儿子都被你生的小贱人害傻了，我还怕嚷嚷？我们可不敢进去，免得再有这个府那个府的公子站出来，说和你闺女在一起呢！”
黎光文气得面色铁青。
何氏冲出来，扬手打了长春伯夫人一巴掌：“贱人骂谁呢？嘴里不干不净的，看我不打烂你这张嘴！”
“你打我？你敢打我？”长春伯夫人气得浑身颤抖。
“打的就是你！”何氏毫不畏惧。
“住口！”东府的姜老夫人由儿媳伍氏扶着从人群中挤出来，来到何氏面前指着鼻子骂，“你养出这样的女儿，还嫌不够丢人吗？居然在门口跟人家打上了。你们老夫人呢？她真是越来越糊涂了，由着你们败坏家风也不管。她不管，我来管，黎家的家风不能毁在你们手里！”
站在一旁的何氏见姜老夫人对着长春伯夫人喋喋不休，撇撇嘴道：“乡君，您有话跟我说就好了。”
“噗嗤——”很多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低下头去。
东府这位老乡君眼神越来越差了啊。
“哎呦，连人都认不清，真能管好这个大热闹吗？”
“就是呀，这东西两府，看着都不大靠谱啊。”
姜老夫人眼神不行，耳朵却挺管用，听到围观群众这些议论，险些气个半死。
她衣袖一甩，抬脚往里走：“行了，我进去和你们老夫人说！”
今天要不把三丫头送到家庙去，她不会罢休的。
“乡君有什么话要找我说？”邓老夫人挺着腰板走了出来。
“进去说，站在这里不嫌丢人吗？”
邓老夫人往外看了一眼。
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已经有卖冰糖葫芦的来回兜售生意了。
“不用进去了，既然这么多街坊邻居感兴趣，那就在这里说个明白好了。”
事情已经闹大了，还不如光明正大闹个清楚，不然私下解决了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三丫头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不是早就毁了吗？
邓老夫人轻咳一声，忽略了心底的小声音。
“乡君既然要主持公道，那么打算如何处置府上三姑娘？”长春伯问。
“事情我已经都听说了，还请伯爷给老身一个面子，咱们私下处理。老身会打发人把她送到家庙里去抄经念佛，替贵府小公子祈福。”
长春伯虽仍不解恨，却也知道对一个姑娘家这已经是仅次于浸猪笼的惩罚了，当下气顺了些，淡淡道：“整个黎家，就属乡君一个明白人。”
邓老夫人冷笑一声：“我不同意！”
“邓氏，这个时候你还包庇那丫头？”
“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谁也别想动我孙女。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孙女有错，我自会惩罚她，也轮不到别人把她送到家庙里。”
“邓氏，你这话是对我说的？”姜老夫人几乎气炸了肺。
从什么时候起，像东府影子一样的西府，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邓氏笑笑：“要不然乡君把我也送到家庙里去好了。”
“你——”姜老夫人气得阵阵眩晕。
现在才知道，人一旦破罐子破摔了，真是天下无敌！
这时一阵骚乱传来，贾疏一头扎进人群里，边躲边喊：“别打我，别打我——”
长春伯夫人一看不由惊慌失措，一边去追儿子一边哭：“疏儿你别怕，别怕，娘在这呢！”
贾疏扑进长春伯夫人怀里，大哭道：“娘，黎三姑娘打我——”
如三岁幼童一样的言行，却在人群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傻子肯定不会说谎啊，看来真是黎三姑娘打的人。”
“长公主府的池公子不是说上午黎三姑娘和他在一起吗？”
“呵呵，替她开脱呗，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西府不远处的茶馆里。
池灿脸色铁青站起来，却被邵明渊伸手拉住。
“庭泉，你放手，再不过去，黎三要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
“坐下。”邵明渊神色淡淡。
“邵明渊，你放手！”
邵明渊静静看池灿一眼：“你过去，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那你说怎么办？我的邵将军！”池灿以手撑着桌子，冷冷问邵明渊。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一定有个人女扮男装，在碧春楼打伤了长春伯府的小公子。那么，把这个人找出来就是了。”
“怎么找？现在长春伯府的小畜生傻了，一口咬定了黎三，茫茫人海等你找出那人来，黄花菜都凉了。”
“不会。那人假冒了黎姑娘，那么一定是与黎姑娘有嫌隙的。锁定几个目标后，再有的放矢，或许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了。”
“那现在呢？就这么看着？”
邵明渊无奈揉揉眉头：“或者你出去，再给围观的百姓们添一把火？”
池灿彻底熄了火，懊恼地一锤桌子。
杨厚承忽然道：“快看，好像有情况！”
几人一同看过去，就见乔昭从容走到长春伯夫人面前，停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乔昭朗声问长春伯夫妇：“如果令公子恢复神智，澄清他在碧春楼遇到的不是我，二位打算如何？”

第232章 我可以让他恢复神智
这话一出，好像一道惊雷落进人群里，激起千尺浪，就连茶馆里的邵明渊等人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走，这里还是离得远了，黎姑娘说什么还要听这些看热闹的传一道才知道。咱们就看看，不出去给黎姑娘添乱。”杨厚承扯了个理由，忙挤进了人群里。
池灿第二个跟了过去，只剩下邵明渊与朱彦相对而坐，没有动。
“不过去看看？”朱彦问。
邵明渊轻笑：“不了，做了该做的就行，黎姑娘毕竟是姑娘家，咱们掺和多了不大好。”
“我也是这样想的。”朱彦举起茶杯，“这个茶楼的花茶味道还不错。”
“嗯。”邵明渊摩挲着茶杯，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李神医大概是坑了他吧……
还是说，所有女孩子都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也不知李神医何时能回京。
艳阳下，长春伯夫人一脸的汗，眼睛里燃着一团火：“恢复神智？小贱人，到现在你还在胡说八道，往我们心口上插刀子，你安的什么心啊！”
长春伯夫人张牙舞爪冲过去想抽乔昭的脸，乔昭一句话就让她身体定格：“我说令公子会醒时，伯夫人也认为我在胡说八道。”
“你，你，你什么意思？”
乔昭笑笑：“就是表面的意思，我说令公子可以恢复神智。”
长春伯夫妇不由看看流着口水的儿子。
骗人，没恢复！
长春伯面色凝重看着乔昭：“三姑娘此话当真？”
围观群众可就没这么严肃了，一个个好奇不已。
“傻子还能恢复神智？黎三姑娘在开玩笑吧？”
“长春伯府上午来闹时，黎三姑娘说他家公子可以醒过来，结果话音才落，就有人来报信说人醒了。”
……
乔昭无力扶额。
上午那只是巧合！
她看向长春伯，语气平静：“自然当真。我还是那句话，要是令公子恢复了神智，澄清他认错了人，贵府打算如何？”
长春伯夫人冷笑：“那也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不然我儿怎么不说别人，就一直念着你呢？”
“二位该不会以为，我说令公子可以恢复神智，他就直接恢复神智了吧？”
“那你什么意思？”长春伯夫人忍不住问。
乔昭失笑：“当然是我来让他恢复神智。”
长春伯心中一动，当机立断道：“只要能让犬子恢复神智，并且是他认错了人，我们会给三姑娘和黎府当众道歉。”
乔昭摇摇头。
“三姑娘摇头是何意？”
“当众道歉还不够。”乔昭面色平静环视一圈看热闹的人，淡淡道，“三人成虎，积毁销骨，一个人的名声立起来难，要毁掉却太容易了。尤其是姑娘家，被名声害死的不知凡几。”
嗯，这其中当然不包括她，名声什么的，当不了饭吃，她又不用嫁人。
“那三姑娘想怎么样？”
“贵府派人敲锣打鼓，绕京城一圈向我道歉。一定要说得明明白白，是有看我不顺眼的人故意把我牵扯进去。”
“敲锣打鼓向你道歉？”长春伯夫人不可思议看着乔昭。
这姑娘脑子没毛病吧？就算证明不是她干的，这种事闹大了对一个姑娘家有什么好处？
“好，只要黎三姑娘能让犬子恢复神智，并且证明碧春楼的事与你无关，我们长春伯府愿意按你说的做。”长春伯当机立断道。
“请稍等。”乔昭说完这话，转身返回府中。
“黎姑娘要做什么啊？怎么才能让傻子恢复神智？”杨厚承摸着下巴摇头。
池灿一言不发，盯着西府大门。
不多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从西府大门走出，来到长春伯夫妇面前：“请二位命人按好了令公子。”
“你是——三姑娘？”
一身男装的乔昭笑笑：“是我。免得令公子醒来后，推说我穿着女装一时没认出来，岂不是让我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长春伯收回视线，吩咐家丁道：“把公子按好。”
傻人劲大，足足四五个家丁才把贾疏按住。
乔昭绕到贾疏身后，从荷包里摸出几根银针。
银针在阳光下闪着光，长春伯夫人面色大变：“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让令公子恢复神智。”
“不许你乱来！”长春伯夫人伸手去推乔昭。
乔昭淡淡扫了长春伯一眼：“或者就让令公子傻着？”
“把夫人拦住。”
“伯爷，她要拿针扎疏儿！”
“这叫针灸。”乔姑娘面无表情纠正。
长春伯夫人气得直翻白眼：“我当然知道针灸，可是你又是什么东西，还会针灸不成？”
乔昭一言不发，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入了贾疏头顶。
长春伯夫人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无数人的目光追随着乔昭手上动作，艳阳下明明一切都明明白白，可又似乎看不清她做了什么，就很快停下了手。
“我开始拔针，请保持安静。”乔昭看了长春伯一眼。
长春伯下意识点头。
混在人群里的杨厚承忧心忡忡：“没听说过黎姑娘懂医术啊。”
“没听说过的多着呢。”池灿目不转睛盯着成为所有人焦点的少女。
一根根银针被拔下来。
长春伯忍不住凑近了看，就见黑色的血珠从留下的针眼中缓缓沁出来。
“疏儿——”长春伯一颗心高高提起。
贾疏头上只剩下最后一根银针。
乔昭绕到他面前，抬手把最后一根银针拔下来。
这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失去了言语，屏住呼吸盯着场中的人，安静得只听到风吹过的声音，便连茶馆里端坐的邵明渊与朱彦都忍不住走了出来。
邓老夫人面上尚且沉得住气，手心却满是汗水。
她知道，这一刻的平静只是暂时的，接下来是暴风骤雨还是转危为安，已经不是任何人能控制的了，除了——她的三孙女。
就在万人瞩目之下，目光呆滞的贾疏忽然打了个颤，眼神缓缓恢复了清明。
“我是谁？”
贾疏目光有了焦距，下意识道：“我怎么知道你是谁？”
“黎府三姑娘呢？”
贾疏神情一震，脑海中迅速闪过最后的印象，怒道：“那小贱人居然敢打我，快来人——”

第233章 误会解除
“你认识黎府三姑娘？”
“敢打伤小爷，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可你不认得我。”
“你谁呀？”贾疏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乔昭身上，忽然眼睛一亮，“哟，也是个小娘子？”
乔昭目光平静：“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见过我？不认识我？”
贾疏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推乔昭：“你算哪根葱啊，我凭什么认识你？”
一个小杌子越过人群，向贾疏砸来。
“公子小心！”一个家丁忙把贾疏推开。
小杌子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人群里传来叫喊声：“哪个王八蛋把我的小杌子给扔出去了？”
悄悄把池灿拽到另一边去的杨厚承擦了把冷汗：“拾曦，别一言不合就扔小杌子啊！”
“谁让他嘴贱！”池灿冷笑。
“那咱不能换一个扔嘛，比如荷包之类的，给点教训就得了，要真把人砸出个好歹来，那更麻烦了。”杨厚承说完笑了，用胳膊肘捣了一下池灿，“嘿嘿，拾曦你吓唬他的吧，我看小杌子离他挺远的。”
池公子脸黑如锅底，咬牙切齿道：“扔偏了！”
他不想和野蛮人说话！
被人扔了小杌子，贾疏这才觉得场合似乎不对。
他艰难转着头左右一扫。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
贾疏下意识反应是赶紧低下头，而后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穿着衣服呢。
他在青楼玩得最疯的时候，就做过这样的噩梦：一觉醒来，发现被人扒光了扔到大街上，还是白天！
“疏儿，你真的好啦？”长春伯夫人不知何时醒来，一把抱住了贾疏。
贾疏愣愣的：“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我怎么在这里？”
“疏儿，你不记得了？你在碧春楼不是被人打伤了嘛，爹娘带你来讨公道了。”
“哦。”贾疏揉揉太阳穴，眯着眼看清西府门匾上的字，不由大怒，“娘，打伤儿子的就是黎家三姑娘那个小贱人！”
“小贱人在说谁呢？”冰绿插着腰冲贾疏瞪眼。
乔昭安抚拍了拍冰绿，问贾疏：“我打伤了你？”
贾疏烦了，想到先前砸过来的小杌子，嘴巴干净了点：“你有病吧？我不是说了，我不认识你！”
“不是我打伤的你？”
“借给你个胆子！打伤我的是黎家三姑娘，你让开，别挡着我找她算账！”
“可是，我就是黎家三姑娘啊。”乔姑娘淡定道。
“什么？”贾疏目瞪口呆。
乔昭大大方方冲围观群众们喊：“各位街坊邻居，贾公子好像没有听清。”
许是被乔昭轻松的语气感染，围观群众哄堂大笑，笑过后齐声道：“她就是黎家三姑娘！”
挤在人群里的杨厚承直咂舌：“乖乖啊，黎姑娘真是了不得啊，她真是个女孩子吗？”
一般姑娘家遇到这种事，不是会羞愧欲绝，早躲起来哭鼻子吗，怎么黎姑娘一出马，事情走向就变成这样了？
刚刚他都差点忍不住跟着喊了，莫名有些激情澎湃怎么办？
池灿目光一直不离乔昭，轻笑道：“她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啊。”
他捡来的白菜，果然是与众不同的。
说到底，主要是他眼光好。
贾疏彻底傻了眼，伸手指着乔昭：“你，你真的是黎三姑娘？”
“对。”
“你，你骗人！”
乔昭弯唇一笑，再问围观群众：“街坊邻居们，麻烦大家告诉他，我是黎三姑娘吗？”
少女一袭男装，那样的赏心悦目，举手投足洒脱风流，让人无端便跟着心头一热，齐声喊道：“是！”
人群后，邵明渊静静看着乔昭。
她身上的男装似乎有些大了，宽袍大袖，却让她穿出了别样的潇洒来。
这个女孩子，是从心底自信又坚定，不会被世俗的眼光所困扰。邵明渊想。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黎三姑娘。但你不认识我，对不对？”
“对。”贾疏点点头，不自觉跟着乔姑娘的思路走。
“所以打伤你的人不是我，对不对？”
“呃，对……”贾疏犹豫了一下，想想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打伤你的人不是黎三姑娘，而是另有其人。”乔昭总结道。
“可是，那小贱人说是黎三姑娘。”
乔昭抿唇一笑：“她说是天上的仙女，你也信啊？贾公子不知道世上有一件事，叫‘撒谎’吗？”
贾疏猛然想明白了：“你是说有人冒充你？”
“对呀。”乔昭转过头，笑吟吟看着长春伯夫妇，“现在二位知道我是被无辜牵连的吧？”
长春伯沉默。
“那就请伯爷履行承诺吧，道歉时一定要声明，是有人瞧我不顺眼，所以有意栽赃我的。”
“黎三姑娘，敲锣打鼓什么的就算了吧——”长春伯夫人有些不情愿。
这未免太荒唐了。
黎家不嫌丢人，她还嫌丢人呢。
再者说了，那杀千刀的凶手谁都不攀扯，就攀扯到黎三姑娘，还是说明黎三姑娘自身有问题。
当然这话因为儿子刚被治好，长春伯夫人生生忍了下去。
乔昭脸微沉：“伯夫人是要反悔？”
众目睽睽之下，无数视线落在她脸上，长春伯夫人只觉脸上火热，嘴唇张了又张，哪里说得出反悔的话来。
她不由暗骂乔昭：这个小蹄子，早把这些算计好了吧，故意闹到大庭广众之下，逼着他们不得不就范。
全然忘了自己带着儿子就在黎府门外闹起来的事了。
乔昭轻轻叹口气：“其实人呢，从正常变成傻子还是挺难的，当然从傻子变正常就更难了。伯爷，你说是不是？”
长春伯心头一震：“黎三姑娘放心，我们说的话当然算数，我这就吩咐管事准备锣鼓，绕京一圈向你道歉。”
“还是伯爷明理。不过我父母长辈因为今天的事都受了惊吓——”
长春伯暗暗骂了一句，转身冲邓老夫人等人深深一揖：“对不住了，是我们没弄清楚，冤枉了贵府的三姑娘。好在三姑娘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让犬子恢复了神智，才没有酿成大错。”
邓老夫人只觉盘旋在胸口的一股浊气终于出来了，板着脸道：“误会解开了就好。”

第234章 因为你喜欢她
乔昭洗脱了嫌疑，长春伯府不甘心儿子平白被打，又寻不着凶手，果断派人去报官，而后就按着乔昭要求的，敲锣打鼓绕着京城道歉。
东府的姜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不停道：“胡闹，胡闹！这种事遮掩尚且来不及，怎么能嚷得人尽皆知呢，难道你们要让所有人茶余饭后都议论三丫头吗？”
邓老夫人老神在在：“今天围观者这么多，就算不这样做，照样会传得人尽皆知，而且传成多难听就更难料了，我看这样挺好。”
反正她也没想过三丫头还能嫁出去，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痛痛快快的。
“邓氏，你一把年纪怎么越活越糊涂了，这样纵着小辈们败坏家风！我会把这件事告诉老家族长的。”
邓氏冷笑：“乡君这话说的有意思。事实已经证明与三丫头无关，人家长春伯府都敲锣打鼓道歉了，怎么到了您这里还不依不饶的？难道就因为三丫头是女子，所以哪怕不是她的错，只要有人攀扯她，她就该死吗？”
邓老夫人说完，瞥了姜老夫人的儿媳伍氏一眼，淡淡道：“我的孙女，只要没犯错，我就护着她，绝不会为了名声让她遭罪！”
伍氏脸色一白，扶着姜老夫人的手不由一松。
姜老夫人显然也听懂了邓老夫人的暗指，心知再争执下去反而丢脸，冷冷道：“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甩下这话，转身走了。
随着围观群众的传播还有长春伯府敲锣打鼓道歉的热闹，今天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上下。
二太太刘氏关起门来教育两个女儿：“看见了没，你们两个可要多和三姑娘学着点，这样一旦遇到事，不至于只知道哭。”
六姑娘黎婵撇着嘴道：“学什么呀？我觉得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成为人们口中议论的主角，好丢人呢！四姐，你说对不对？”
四姑娘黎嫣没有附和，认真想了想道：“如果我们遇到同样的事，我觉得不会比三姐处理得更好。”
刘氏欣慰点点头：“嫣儿还算想得明白。不过三姑娘厉害的可不只是把长春伯府的公子治好了，就是大家都觉得丢人的敲锣打鼓道歉，也是有门道的。”
见两个女儿眼巴巴等着她解惑，刘氏笑笑：“你们想啊，长春伯府道歉会说什么？”
“说冤枉了三姐？”
“对，三姑娘不是特意强调了，要他们说明是有人看三姑娘不顺眼，故意栽赃。这样一来，长春伯府报官抓到凶手也就罢了，要是抓不到，以后谁还敢不管不顾的表现出对三姑娘的敌意啊？”
两个女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她们觉得不好的事，三姐早已有了别的用意。
见两个女儿听进去了，刘氏抿嘴一笑：“看着吧，之前摆明了与三姑娘过不去的一些人，这时该跳脚了。”
正如刘氏所讲，江诗冉一听到这消息，立刻就恼了，跑去找江远朝诉苦：“十三哥，你说那个黎三，是不是和我八字相克啊，怎么一沾上她就没好事？”
“她怎么了？”因是休沐日，江远朝穿了一身家常竹青色长袍，比之平时多了几分清雅。
“今天的事你没听说吗？”
“没有。”江远朝牵动嘴角，闪过自嘲的笑。
那个因为一个荷包而彻底与他闹僵的女孩子，那个总让他忍不住想起过往的女孩子，他尊重她的意愿，不再对她有格外的关注。
锦鳞卫并没有闲到整天盯着一个小姑娘的，说起来，以前是他私心作祟。
江诗冉忙把听来的事讲给江远朝听，说完忿忿道：“十三哥，你说她这不是坑人嘛，说什么是有瞧她不顺眼的人诬陷她，这是不是成心让人都往我身上想啊？谁都知道我先前和她闹了那样的不痛快！”
“呃，没事的。不论别人怎么想，也只能想想。”江远朝笑道。
江诗冉跺跺脚：“十三哥，话不是这么说的，就算我知道那些人不能拿我怎么样，可平白背这种黑锅，我还是觉得不痛快啊！”
“那冉冉打算怎么办？”江远朝好脾气问。
“十三哥帮我查查，把那个行凶者找出来！”江诗冉越想越恼火，咬唇道，“我可不枉担了这个虚名！”
见江远朝没应声，江诗冉拉拉他的衣袖：“十三哥，行不行吗？”
江远朝心中叹口气，点头：“好，我派人去查一查。”
江诗冉露出明媚的笑，挽着江远朝手臂道：“我就知道，十三哥最好了。”
江远朝下意识挣脱她的手，劝道：“快回去吧，义父近来身体不大好，你要多陪陪他。”
一听江远朝提到这个，江诗冉收起了笑容：“嗯，我回去了。”
等江诗冉走了，江远朝坐在书桌边沉默良久，才吩咐人去查长春伯府的小公子在碧春楼被打伤一事。
池灿才走进家门，守在门口的桃生就迎上来，低声道：“公子，今天的事长公主殿下听说了，还派冬瑜姑姑来传信，让您一回府立刻去她那里。”
“知道了。”池灿面无表情点头，抬脚去了长容长公主处。
夏日酷热，长容长公主大半时间歇在临水的雅阁里。
雅阁四周挂着碧色纱幔，角落里摆着冰盆，风从纱幔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水气与凉意，很是舒服。
池灿进来时，父亲曾经的外室、如今形容憔悴的妇人正跪在长容长公主身边，剥了葡萄喂给她吃。
池灿忍不住皱眉，喊一声“母亲”。
长容长公主懒懒瞥池灿一眼，用赤裸的玉足踢了踢妇人：“下去吧。”
妇人头也不敢抬，忙退了下去。
“母亲找我？”
长容长公主美眸在儿子俊美无俦的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我听说，你今天英雄救美了？”
池灿忍耐闭了闭眼，语气平静道：“只是帮了一个小丫头。”
“为什么帮她？”
“她曾帮过我的忙。母亲之前看到的那副鸭戏图，就是她画的。”
“不对。”长容长公主摇摇头，吐出几个字，“因为你喜欢她！”

第235章 酒后吐真言
因为你喜欢她！
池灿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长容长公主这句话，浑身一震。
他怎么会喜欢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不会，绝不会！
长容长公主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拈起一颗葡萄珠吃下，擦拭了一下嘴角，不紧不慢道：“说起来，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
池灿猛然回神，看着喜怒难辨的母亲，暗暗吸了口气，若无其事道：“母亲说笑了，儿子目前没有成亲的想法，也没有……喜欢什么人。”
长容长公主轻笑一声：“知子莫若母，你不必狡辩。”
狡辩？
池灿一颗心凉了凉。
哪有一个母亲，说儿子狡辩？
他忽然有些心灰意冷，淡淡道：“随便母亲认为吧。”
“呵。”长容长公主笑了笑，抚摸着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慢悠悠道，“灿儿，你记着，那个女孩子，我看不上。所以，无论你承认对她的喜欢也好，不承认也罢，我不同意她进门。”
池灿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站住！”
池灿脚步一顿。
“你长大了，所以心上人比你娘重要了？”
池灿缓缓转过身来，无奈又痛苦，暗暗吸了口气道：“母亲，您想法多了。”
他说完，抬脚便走。
碧色清透的纱幔随着他的离去轻轻摇曳着，女官冬瑜小心翼翼道：“殿下——”
“出去！”长容长公主伸手打翻了水晶盘，去了皮后晶莹剔透的葡萄珠四处滚落。
女官冬瑜暗暗叹了口气，默默走了出去。
池灿站在水边出神。
冬瑜走过去，轻声道：“公子。”
面对冬瑜，池灿神情微缓：“冬瑜姑姑。”
“您别怪殿下。殿下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池灿目光落在湖面上，淡淡道：“我知道。”
沉默片刻，他问：“但母亲说不喜欢黎三姑娘，是真心的，对不对？”
良久后，冬瑜轻叹一声：“公子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最讨厌的就是出身低微的女子。”
池灿心中一阵烦躁，抬脚把一块鹅卵石踢入湖中。
咚的一声响，湖水一圈圈往外荡去。
他转身便走。
“公子去哪儿？”
“去喝酒！”
池灿出了长公主府，翻身上马，直奔春风楼。
“你们将军不在这里？”
“不在，将军回府了。”
池灿一听很是稀奇：“回府？”
亲卫忙解释道：“回冠军侯府，现在我们将军的舅兄住在那里，正病着，将军放心不下，所以就回去了。”
“该死！”池灿狠狠提了一下墙壁。
找个人喝酒都找不着了，他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池公子，要不卑职去跟将军说一声？”
“不用了，去把朱公子和杨公子给我请过来。”
“好。”
等朱彦与杨厚承赶到时，池灿已经烂醉如泥。
他酒品还算好，虽然双颊通红神智不清，却没有吵吵闹闹，就这么安安静静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在数数：“一棵、两棵、三棵……”
朱彦与杨厚承面面相觑。
拾曦还是很少喝醉的，今天是怎么了？
“拾曦，数什么呢？”
池灿半抬着头，目光迷离，老老实实告诉小伙伴：“嘘，别打扰我，我数白菜呢。”
“数白菜干嘛呀？”杨厚承笑呵呵问。
“我要数清楚，看哪一棵白菜是我的。”
杨厚承笑了：“白菜又不值钱，你想要，都是你的。”
池灿眯着眼看着杨厚承，落寞笑笑：“你说错了，我数了好久，没有一棵是我的——”
杨厚承张张嘴，扭头看朱彦。
朱彦上前拍拍池灿，安慰道：“没事，没有白菜，还有萝卜呢。”
池灿漂亮的眸子勉力睁开，里面是一片令人沉醉的波光潋滟，声音很轻：“可是，我只喜欢白菜啊。”
杨厚承一屁股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受不了好友这幅鬼样子，拍着胸脯保证道：“没事，你喜欢什么样的白菜，我给你买！不就是白菜嘛，我的私房钱可以把京城一天卖的白菜都买下来了。”
“你？”池灿摇摇头，酒气喷了杨厚承一脸，“买不到的。”
杨厚承抹了一把脸，无奈对朱彦道：“不记得拾曦喝醉了酒这幅德行啊。”
朱彦轻笑：“比你强。”
“什么意思啊？”
朱彦轻咳一声：“咳咳，挂在庭泉大腿上哭，要跟着他进洞房——”
杨厚承立刻跪了：“别揭短啊！”
二人正说着，就听哗啦一声响，酒壶被池灿碰到了地上。
“拾曦——”二人骇了一跳。
池灿闭着眼，喃喃道：“我只喜欢自己捡来的白菜，别的白菜，都不是我亲手捡的——”
杨厚承一脸严肃望着朱彦：“子哲，我忽然觉得，白菜可能不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朱彦只剩下苦笑：“你知道就好。”
杨厚承猛然一拍额头，失声道：“难道是黎姑娘？”
朱彦没吭声。
“真的是黎姑娘？”杨厚承腾地站起来，来回踱步，最后一屁股坐下来，表情沉重道，“这不好吧——”
朱彦点头。
是呀，二人的出身、年龄都相差甚远，拾曦的心意，恐怕是镜花水月。
“拾曦好像没有黎姑娘聪明啊。”杨厚承摸着下巴道。
朱彦：“……”为什么几个好友里，只剩他一个正常的？
“送拾曦回去吧。”朱彦起身去扶池灿，喝酒的心思早没了。
“回去？我不回去。”池灿推开朱彦，踉跄往外走，“我要去找黎三。”
二人死死把他拉住。
“别啊，你这样醉醺醺找上门去会被乱棍打出来的！”杨厚承道。
池灿嘿嘿一笑：“嘘，我有办法，我上次去就一点事都没有。”
神马？拾曦去过黎姑娘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们怎么不知道？
朱彦与杨厚承对视一眼。
“什么办法啊？”杨厚承好奇问。
“我以庶妹的身份混进去的。”俊美无双的池公子得意道。
“嗯？”朱彦与杨厚承一脸错愕。
杨厚承挠挠头：“虽然我今天没喝酒，但可能醉了，拾曦的庶妹……是女孩子吧？”
池灿挑眉笑道：“是呀，难道我女装不比她好看？”

第236章 她才不管他
立在门口的桃生无力扶额。
苍天啊，公子清醒后会杀人吧？
诡异的安静过后，朱彦默默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桃生身旁停了一下，清清喉咙道：“我今天没来。”
“呃。”桃生傻傻点头。
杨厚承如梦初醒，大步流星追上来，拍了桃生肩膀一下：“对，我也没来！”
他力气大，桃生被拍了一个趔趄，晕头转向站起来，已经看不到那两个人影子了。
“都跑了，只有我不能跑。”桃生苦着脸伺候数白菜的主子去了。
黎府经过这一场闹，颇有些喧哗过后的疲惫，府中上下都很安静。
乔昭终于等到了晨光的消息。
“三姑娘，跟踪咱们的闲汉找到了，现在被咱们将军控制了起来。”
乔昭：“……”什么叫“咱们将军”？
“那闲汉交代了什么？”
“闲汉交代说在府外茶馆附近有一对女扮男装的主仆给了他钱，让他跟踪咱们。他跟踪到碧春楼，然后把那对主仆领到了碧春楼。”
乔昭心中一沉，骤然闪过一个人来。
莫非是黎皎？
如果真的是她，这可有些麻烦了。
她让长春伯府的人敲锣打鼓道歉，并且特意声明她是被看她不顺眼的人陷害，实际上是一箭三雕。
一是要长春伯府澄清她的清白，二是震慑以后总想找她麻烦的人，而最重要的一点，却是想通过锦鳞卫的手，揪出真正的行凶者。
长春伯府敲锣打鼓走上一圈，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凶手是与她有过节的人，而这样的人，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诗冉。
倘若此事是江诗冉做的，算是给她添点堵；倘若不是，以江诗冉的性子，必然会让锦鳞卫的人插手调查，不会白受冤枉。
这样的话，那个拉她当替死鬼的人就不会逍遥法外了。
可是——
乔昭深深叹了口气。
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黎大姑娘会干出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来！
这下好了，锦鳞卫一旦查到黎皎头上，黎府依然要一个头两个大。
乔昭无力扶额。
不是她谋划太多，实在是敌军太蠢……
她正郁闷的时候，晨光左右看看，忽然靠近一步，小声道：“三姑娘，咱们将军已经查出来谁是行凶者了。”
乔昭回神，抽了抽嘴角：“好好说话，什么咱们将军，将军就将军。”
“呃。”晨光不解地挠挠头。
三姑娘对称呼这么纠结做什么？
“那闲汉认识行凶者？”
“不是，那闲汉不认识。说起来还是三姑娘和我们将军心有灵犀。您让我去找那个闲汉，我们将军也派出了斥候查探。然后，斥候就查到了一些线索，能指明行凶者的身份。”
心有灵犀不是这么用的！
乔姑娘已经无力说什么，点点头，示意晨光继续说。
晨光放低了声音：“三姑娘，斥候查到了行凶者逃跑的路线。那个行凶者，最终从小巷子里钻狗洞进了西府，那条路上还留有行凶者的呕吐物……所以，行凶者就是西府的人！”
见乔昭面不改色，晨光一脸佩服：“三姑娘，您是不是早知道了？”
“不……我也是才知道。”乔昭深深叹了口气。
“三姑娘，行凶者已经能确定就是西府的人，有闲汉指认，定然能找出那个人。所以我们将军让我转告您，接下来该怎么做，就看您自己的想法了。”
“我知道了。”乔昭垂眸，想了想问，“你们将军为何会——”
后面的话又咽了下去。
邵明渊还真是负责啊，有了李爷爷的嘱托，是打算事无巨细照顾她了吗？
只可惜她还没习惯别人事事都替她解决了，要是早知道邵明渊会不声不响地帮忙，就不会拐着弯逼锦鳞卫出手了。
“为何会什么？”晨光不解问。
“没什么。”乔昭摇摇头。
晨光咧嘴笑了：“三姑娘别不好意思，我们将军照顾您是应该的嘛。”
乔昭抿了抿唇。
到底哪里应该了？
他这个样子，要是随便换个小姑娘，早就对他动心了吧？
可真会拈花惹草！
晨光困惑眨眨眼。
为什么他家将军大人做了这么多好事，三姑娘不像是感动的样子呢？
呃，好像还有点生气！
“晨光，麻烦你替我向邵将军表达谢意，然后我还有件事请他帮忙。”
“三姑娘尽管说，您的事，我们将军肯定会帮忙的。”
乔昭脸色微沉。
一头雾水的晨光：“……”为什么三姑娘又不高兴了？
“劳烦你转告他，锦鳞卫的人很可能也会追查行凶者，麻烦他帮我把尾巴扫清了，不要让锦鳞卫的人查到黎家头上来。”
黎皎的事，还是关上门来解决吧。
“好的，我这就去告诉将军。”
“等一等。”乔昭喊住晨光，从荷包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这个算是我对邵将军的一点谢意，等回来，我会好好感谢他。”
“不用谢，不用谢，我们将军帮您不图回报的。”晨光竭力给将军大人刷好感。
乔姑娘脸色更沉：“但我不愿意平白受人帮助。这是驱寒丸，每天服一粒，可以让你们将军好过点。”
晨光眼睛一亮：“驱寒丸？三姑娘，这个真能减轻我们将军的痛苦？”
乔昭沉默了一下，问：“邵将军很痛苦？”
晨光点头：“是啊，虽然将军不说，但我们这些亲卫都知道，每当赶上变天的时候，第二天起来，将军的衣裳都是湿透的，疼的……”
说到这里，晨光说不下去了，一个大男人竟然红了眼圈。
“北地呆久了，又经常在冰天雪地里作战，染上寒毒的将士十之八九。你们辛苦啦。”
晨光耳朵微红：“都是应该的。”
而后叹气：“我们将军原本没有这么严重，后来又去采千年寒冰，才成这样的。大夫说，将军好不了啦，偏偏回了京城，将军不请御医看。”
“别担心，李神医回京后，会给邵将军看的。”乔昭心情有些复杂。
邵明渊是不是傻？人都死了，保身体不腐有什么用？
反正她才不管他呢。

第237章 我看到了
晨光得了乔昭嘱托，忙去给邵明渊禀报。
“锦鳞卫的人会追查？”邵明渊敲了敲桌面，露出恍然的神色，“黎姑娘让长春伯府敲锣打鼓道歉，就是为了引锦鳞卫出手吧？”
晨光听得愣愣的：“长春伯府道歉，怎么会引锦鳞卫出手？”
“借力。”
晨光还是没听懂，邵明渊却笑起来。
黎姑娘还真是聪明啊，不过有趣的是，这一次似乎太聪明了，反而给自己惹了麻烦。
“你回去跟黎姑娘说，让她放心，尾巴我会打扫干净的，不会让锦鳞卫的人查到什么。后面的事她想怎么处理，不会有外物干扰。”
“是。”晨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黎姑娘给您的。”
“嗯？”邵明渊接过瓷瓶。
他的手指修长，因为寒毒，竟比瓷瓶的白还要多了几分通透感。
晨光见了，心中就忍不住难过，扯出个笑脸道：“三姑娘说，这是驱寒丸，您每天吃一颗，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驱寒丸？
邵明渊把玩着手中瓷瓶，轻笑道：“替我谢谢她。”
晨光嘿嘿乐了：“三姑娘还说啦，以后会报答您的。”
报答我？
邵明渊愣了愣。
女孩子说报答，是什么意思？
想起来了，池灿以前说过，女孩子喜欢用“以身相许”来报答。
邵明渊手中瓷瓶吓得掉下来，落在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晨光赶忙把瓷瓶拿起来：“将军，怎么了？”
邵明渊尴尬接过瓷瓶：“没什么，快回去吧。对了，告诉黎姑娘，我不需要她的报答。”
“呃，属下这就回。”晨光一头雾水走了。
邵明渊起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片葱绿笑着摇了摇头。
是他想多了，黎姑娘遇事聪慧又冷静，不能按寻常女孩子的想法来看待。
夏日的夜来得晚，外面天还亮着，四处已是炊烟袅袅，到了晚饭的时候。
邓老夫人为了去去晦气、压压惊，特意吩咐大厨房往各处送的饭菜比之往日丰盛不少。
黎辉面对着精致的菜肴却没有动筷子的欲望，直到菜放冷了，把筷子轻轻放回了桌子上，吩咐小厮青吉道：“青吉，把饭菜撤了吧。”
青吉劝道：“公子，小的把饭菜热一下，您好歹吃两口吧，哪能一点东西不吃呢。”
黎辉笑笑：“天热，吃不下，你收拾吧，我出去透透气。”
察觉主子情绪不大对，青吉不放心跟上去。
黎辉停下来：“不用跟着我，我想一个人走走。”
推门而出，傍晚的风依然带着暑气，可黎辉却觉得心是冷的。
他漫无目的逛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终于下定了决心，抬脚往雅和苑的东跨院而去。
“姑娘，三公子来了。”
黎皎用过晚饭正吃着冰镇过的葡萄，一听侍女禀告，立刻道：“请三公子进来。”
片刻后珠帘轻响，黎辉走进来。
“三弟怎么这时候过来了？”黎皎笑着迎上来，见黎辉面色淡淡的，压下心中诧异，打发屋内伺候的人出去。
室内只剩下姐弟俩，黎皎把葡萄递过去：“这次采买的葡萄很甜，三弟尝尝。”
“不想吃。”黎辉淡淡道。
黎皎把葡萄放下，深深看黎辉一眼：“三弟，你怎么了？”
黎辉看着黎皎的眼睛，喉咙发涩，沉默片刻开口道：“白天的事——”
长姐的眼睛很好看，外祖母他们说，长姐很像早逝的母亲。
长姐一直和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其实已经变了呢？
听黎辉提到白天的事，黎皎脸一沉，数落道：“三弟，我正要说你。你怎么能那么鲁莽，把那种事揽在自己身上呢？”
“鲁莽？”黎辉闭了闭眼，问黎皎，“若是我不把那种事揽到自己身上，三妹又没有金针救人的能耐，结果会怎么样？”
“那你也不能为了三妹，毁了自己的前程啊！你要是被牵扯进那种事情里，还怎么参加科举？若是不能科举，这一辈子岂不毁了？”
黎辉嘴角闪过嘲弄的笑：“可我若不站出来，又没有后面那些变化，三妹的一辈子也会被毁了吧？”
“三弟！”黎皎一脸不可置信，“难道在你心里，三妹就这么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你牺牲了前程？那我呢？我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你又替我想过吗？你若从此跌落到尘埃里，我怎么办呢？我会有多心痛——”
“我看到了。”
“你说什么？”黎皎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黎辉只觉心中堵了一块破布，让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大姐，我说，我看到了。”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又怎么会鲁莽挺身而出？
他相信三妹不会做那种事，真相一定会大白。
可真相大白的后果，却是他的胞姐才是凶手！
不追究真相，三妹会被冤枉；追究真相，胞姐会有灭顶之灾。
谁能告诉他，不站出来，他该怎么办？
黎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苍白如雪：“你，你看到了什么？”
黎辉凝视着黎皎的眼，声音轻得好像一阵风：“我看到你和春芳穿着男子衣裳，从小巷子那个角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黎辉上前一步：“大姐，那个女扮男装在碧春楼打伤贾疏的人，其实是你吧？”
“不是，不是——”黎皎下意识反驳，“三弟你听我说！”
黎辉脸色苍白如纸，神情却有种让人惊慌的平静：“大姐你说，我在听。”
这样子的黎辉，反而让黎皎后面否认的话说不出来了。
她双手捂脸，痛哭流涕：“是我。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误入了碧春楼，遇到了那个畜生。那个畜生直接把我拉进了屋子里——”
黎皎瑟瑟发抖，扑进黎辉怀里：“辉儿，当时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啊！”
黎皎的样子，让黎辉心疼又无奈，可这一次的心疼，却再也掩不住心底的冷。
“我实在没办法了，知道他是长春伯府的畜生后，只能表明身份来阻止他。”
“可你说的是三妹的名字。”

第238章 姐弟裂痕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黎皎紧紧抱着黎辉，“谁知道那个畜生会怎么样，我要是说了自己名字，万一他更兽性大发怎么办？毕竟我和他曾经定亲十几年。”
黎辉双手下垂，任由黎皎抱着，面色惨淡问：“大姐，你报出三妹的名字，难道那个畜生就放过你了吗？”
他不傻，大姐表明身份，是在绝境中抓住一棵浮木，赌那万分之一的几率那个畜生会良心发现。可其实，大姐心中知道这样徒劳无功，所以她用了三妹的名字，一旦有什么后果，自是三妹承担。
黎皎被黎辉问得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呜呜哭泣。
黎辉轻轻推开她：“大姐对三妹，真的毫无愧疚之心吗？”
“我有！三弟，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事后我也很难受，很自责。一想到当时的情景，就后悔莫及。”
“既然这样，大姐为何又不满我站出来呢？”
黎皎被问得一滞。
黎辉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难道咱们都是金贵人，只有三妹就该名声扫地、一文不值吗？”
黎皎白着脸后退几步：“三弟，你是在怪我？是，在我心里，你当然更金贵。你是咱们家唯一的男丁，整个西府都要靠着你光宗耀祖的。你毁了前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所有的长辈都会心痛的。如果我知道你会站出来，那情愿自己站出来。”
“我知道，大姐一直替我着想。”黎辉闭了闭眼，嘴角的笑意让黎皎心中忐忑。
他睁开眼，黑而亮的眸子直视着黎皎：“现在三妹已经把外面的事解决了，不需要大姐再站出来。那么，大姐去向三妹道歉吧。”
“道歉？”黎皎猛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黎辉。
她的弟弟是不是傻了？
这件事既然已经压了下来，为什么不能就这么过去？
让她去道歉，那岂不是祖母他们都会知道了？
她绝不能去道歉，要是那样，以后在西府还怎么立足？
“大姐的意思是，不用向三妹道歉？”黎辉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黎辉的表情让黎皎心中一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三弟，你想想，三妹本来不知道是我做的，如果让她知道了，岂不是更伤害姐妹之情？”
她上前一步，握住黎辉的手：“三弟，算姐姐求求你了，就给我留点体面吧，以后我保证不这样做了。我若真去道歉，三妹定然会恨我一辈子的，你也不想看到我们姐妹反目成仇吧？”
黎辉抽出手，轻声问黎皎：“大姐是说，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黎皎泪流满面，肩膀不停颤抖：“三弟一定要逼死我吗？”
“大姐，你好好想想，我也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三弟，三弟——”黎皎伸手去拦黎辉，黎辉却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黎皎跌坐回美人榻上，狠狠捶了一下瓷枕。
冰凉的瓷枕上画着美人扑蝶图，那鲜艳的花好像变成了贾疏后脑勺的血。
黎皎打了个哆嗦，猛然把瓷枕推到地上。
重物落地的巨响声传来，秋露慌忙进来：“姑娘，怎么了？”
“把这些赶紧给我收拾了！记着，以后不许再让我看见瓷枕！”黎皎声嘶力竭喊道，喊完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
她和三弟本来亲密无间，现在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黎三——
要是没有黎三，她不会摊上这样的事情，那他们姐弟就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都是黎三害的！
黎三为什么不去死，不去死！
黎皎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黎辉都不再去想，他茫然在雅和苑里游荡，像是一个孤魂野鬼。
泪水顺着少年的眼角淌下，他却无知无觉。
“辉儿？你怎么在这里？”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声音响起。
黎辉茫然看去，喃喃道：“太太？”
何氏走过来：“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
“咦，怎么哭了？”
黎辉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才发现脸颊湿漉漉的，尴尬得红了耳朵，胡乱诌了个理由道：“刚才摔了一跤，有点疼。”
“摔破了？”
“没有。”
“那赶紧回去吧，天黑了，看不好路，我让丫鬟打灯笼送你。”
“不用，我去看看三妹就回，太太不用管我。”
“呃，那行，你去吧。昭昭平白惹了一身骚，肯定难受呢，见你去看她，说不定会好些。”何氏一听黎辉要去看宝贝女儿，语气更柔和了。
她就是独生女，从小盼着有个兄弟姐妹作伴，只可惜没有这个福气。现在黎辉愿意对女儿好，她打心眼里是高兴的。
黎辉向何氏行了个礼告辞，去了西跨院。
西跨院里的书房是亮着的，能映照出少女纤细的身影。
黎辉驻足，看得出神。
三妹还不到十四岁呢。
可就是这样的三妹，今天却力挽狂澜，把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化于无形。
而他，甚至还在纠结是不是替大姐坦白。
窗上又映照出一道身影，立在纤细身影身旁，似是在劝说什么。
坐姿优雅的少女抬了头，手中却一直未放下书卷。
另一道身影退了下去。
窗前的少女依然在低头看书。
黎辉终于迈出了脚。
“姑娘，三公子来了。”
“请三公子进来。”
黎辉被阿珠直接领进书房，果然就见乔昭坐在书案旁，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卷。
“这么晚了，三妹还在看书？”
乔昭把书卷放下，灯火下，露出淡淡的笑容：“三哥来了。”
不是疑问，而是早就笃定了黎辉会来。
黎辉一愣：“三妹知道我会来？”
阿珠奉了茶，退出去。
乔昭才道：“我猜三哥定然有话和我说。”
知道行凶者是黎皎后，她便明白了：黎辉一定发现了真相！
一边是姐姐，一边是妹妹；一边是亲情，一边是良心。
黎辉除了站出来认罪，别无选择。
所以她在等。
如果能等来黎皎的道歉，那么她可以看在黎辉的面子上给黎皎最后一次机会。
只可惜，黎皎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抓住。
一个几乎把亲姐妹置于死地、经过胞弟劝说都不会道歉的人，难道指望对方会迷途知返吗？
不会，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把错误归罪于别人而已！

第239章 糊涂不是犯错的借口
	面对着乔昭坦然澄澈的眼睛，黎辉却沉默了。
	事到临头，才知道许多话开不了口。
	可很多话，哪怕再无地自容，也是要说出来的。
	“三妹，我……我是替大姐来和你道歉的。打伤长春伯幼子贾疏的人，其实……是大姐……”断断续续把话说完，黎辉抬眸去看乔昭，却发现少女依然面色平静。
	“三妹？”
	乔昭笑笑：“我知道。”
	“你知道？”黎辉一脸诧异。
	“是呀，我知道，不过也是才知道的。”
	黎辉额头出了汗，脸上更热。
	原来三妹知道。
	站在西跨院中，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退缩的。
	大姐说的没错，一旦让三妹知道了，她们的姐妹情分很可能就全没了。而他只要保持沉默，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大姐以后不再犯糊涂，那么大家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是，怎么能当成没发生过呢？
	他的良心，让他迈不过去这个坎儿。
	而此刻，黎辉庆幸来坦白，不然在三妹心里，他们是何等卑劣。
	“大姐怎么没来呢？”乔昭波澜不惊问。
	黎辉被问住了。
	撒谎，他做不出来；如实说，说不出口。
	“三哥，有些事别人是不能替的，我觉得道歉算是其中一种。”
	“三妹，大姐是一时糊涂了。”
	“一时糊涂？”乔昭笑了，“今年的花朝节上，大姐一时糊涂弄丢了我，又一时糊涂嚷得人尽皆知，现在还是因为一时糊涂让我当替罪羊吗？”
	“三妹——”
	乔昭语气依然是平淡的，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事：“三哥知不知道，我被拐后是什么样子？你们好像都没问过我细节，是怕我回忆起往事难过吗？”
	黎辉身子一颤。
	乔昭目光投向糊着碧纱的窗棂，上面投着她与黎辉的影子。
	“三哥知道，我不是好脾气的，落入人贩子手里怎么会甘心。我一次次逃跑，又被捉回来，每次捉回来，三哥知道人贩子会怎么教训我吗？”
	黎辉紧紧抿了唇，手心湿漉漉全是汗水。
	少女清冷的声音仿佛是从天边而来：“南方的二月，路两旁的柳树已经抽出枝条。他会随手折了柳枝往我背上打。他说，柳条细，抽在人身上又疼又不会落疤。我不认命，继续跑，他就饿着我，让我没力气逃。三哥一定不知道饿肚子的感觉吧？胃里好像燃着一把火，烧得我每一寸肌肤都在痛——”
	“三妹，你别说了，别说了！”黎辉面色煞白，一把抱住了乔昭，冷汗从他额头滚落，落在乔昭浓密的发丝间。
	乔昭耳根微热，推开了黎辉。
	虽然他们如今是实打实的亲兄妹，可毕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比起兄长乔墨，还是不同的。
	话已经开了头，乔昭没有停下来：“后来我就不敢逃了，因为再逃可能真的就要死掉啦。”
	是啊，小姑娘黎昭，就是这样死掉啦。
	小姑娘黎昭再娇蛮，再任性，终究没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可她就这么死了，那些痛恨她的人也就罢了，可是深深爱着她的，比如何氏，永远不会知道她挚爱的女儿早已不知魂归何处。
	“三哥也不喜欢以前的我吧？任性又娇蛮。可是所有的懂事，都是因为知道疼了，所以才长大了。”
	“三妹，我以后会保护你的，我保证。”黎辉不敢看妹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总觉得以前的妹妹死去了，重获新生，却不再需要他们的弥补。
	“大姐的事，我会告诉祖母。”乔昭平静道。
	黎辉怔了怔。
	他一开始的打算里，是想要大姐向三妹道歉，私下说开了，以后姐妹二人能好好相处。
	他相信大姐向三妹道歉后，三妹不会闹到长辈那里去的，也算给大姐留了脸面。
	可是此刻，听完三妹这一番话，反对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多谢三哥来看我。夜深了，三哥早点回去歇着吧。”
	乔昭没有问黎辉会不会怪她。
	该说的已经说了，如果黎辉想不通，任她舌灿莲花，也是没用的。
	“三妹也别看书了，伤眼睛。”
	黎辉从西跨院走出去，直到回到自己屋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小的担心死了。”
	“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嗳。”小厮青吉应了，颠颠跑进去拿出一个白玉盒子递给黎辉。
	“这是什么？”
	“是太太让人送过来的云霜膏，说是公子摔着了，涂抹伤口用的。公子，您摔哪了？让小的看看！”
	黎辉握着云霜膏，心中滋味莫名。
	翌日，府上男人们该上衙的上衙，该上学的上学，女眷们则例行往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
	黎皎一夜未睡好，拿煮熟的鸡蛋敷了眼，又涂上厚厚的脂粉，才遮住了浓重的黑眼圈，早早来到了青松堂。
	“皎儿今天来得早。”
	“天热了，躺不住，还不如早早来陪祖母。”黎皎笑容甜美，哄起老太太来得心应手。
	她现在有些拿不准三弟心思了，三弟让她好好想想，难道一定要她向黎三道歉不成？
	好在三弟一早去了国子监，再缓这一个白天，气头说不定就过了。到时候她再好生说说，这件事应该就能过去了。
	让她向黎三道歉，是绝对不行的。黎三是什么人，知道真相后定然会闹得人尽皆知。
	来请安的人陆续齐了。
	邓老夫人扫视一圈，问何氏：“昭昭呢？”
	昨天昭昭用银针把傻子治好，太过惊人，只是当时不便细问，她可一直好奇着呢，就等着孙女好好歇一晚上再盘问的。
	何氏一脸茫然：“儿媳也不知道啊，是不是睡过头了？”
	二太太刘氏低头偷乐。
	这个棒槌大嫂啊，她真是服了，怎么就生出三姑娘那样的伶俐人呢？
	“三姑娘来了。”站在门口的大丫鬟青筠喊。
	乔昭走进来，向长辈们请过安，看了黎皎一眼。
	黎皎莫名生出不祥预感。
	“三丫头脸色不大好，昨天没睡好？”邓老夫人问。
	“孙女是没睡好。祖母，我知道了谁是打伤长春伯幼子的真凶！”

第240章 真凶是黎皎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二太太刘氏不由屏住了呼吸。
	她就说，连长春伯府那个二傻子都成了京城的大笑话，三姑娘怎么会让真正的行凶者好过呢！
	黎皎咬着唇，手指节隐隐发白。
	难道三弟真的告诉了黎三？
	“是谁？”邓老夫人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乔昭目光落在黎皎面上，不疾不徐道：“就是大姐啊。”
	“什么？”邓老夫人直接把茶盏打翻，茶水洒了一身。
	二太太刘氏嘴巴张大忘了合拢。
	何氏更是腾地站了起来：“谁？”
	“是大姐，真正进入碧春楼打伤长春伯府幼子的人是大姐。”
	众人都看向黎皎。
	“不是我，不是我——”黎皎面色青白交加，看着乔昭眼泪直流，“三妹，你怎么能胡说呢？”
	就算黎三听三弟说了，也没有任何证据。
	这件事她是绝不会承认的，大不了就以死逼三弟站在她这一边好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她相信与三弟的姐弟之情早晚会修复，可要是让祖母知道了她做的事，才是彻底完了。
	乔昭看向黎皎的目光带了无奈。
	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矢口否认，这样的脸皮，她也是甘拜下风了。
	懒得多费口舌，乔昭淡淡道：“那个闲汉，我已经叫晨光找到了，大姐可敢与他对质？”
	黎皎脑子嗡了一声。
	闲汉？黎三怎么能找到那个闲汉？
	不能慌，说不定黎三是诈她的。
	“还有你回府的路线，夜香郎走的巷子……”
	接连抛出来的消息彻底摧垮了黎皎硬扛到底的决心。
	她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地上，掩面痛哭：“三妹，我知道我错了，本来想好了今天私下找你道歉的。你……你一定要逼死我才行吗？”
	“原来真的是你！”何氏气得跳脚，“你差点害死昭昭，你还有脸哭，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何氏，你先安静点。”邓老夫人目光紧盯黎皎，“皎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黎皎抽泣着道：“昨天早上我看三妹出门，有些不放心就跟了上去，结果误入了碧春楼，然后就遇到了贾疏。”
	“你跟着你三妹做什么？”
	“我，我担心她年纪小，被人哄骗——”
	邓老夫人皱了眉：“你三妹出门有丫鬟和晨光跟着，能受什么哄骗？”
	没有确凿的证据，黎皎自是不敢把晨光扯进来，眼珠一转道：“我无意中见过三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喝茶，所以怕她被人哄了……”
	既然长容长公主府的公子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给黎三作证，可见他们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她这么说，不会有破绽。
	“那你也不该冒冒失失进了青楼，更不该拉你三妹当替罪羊。皎儿，你太让祖母失望了！”
	“老夫人，您可一定要好好处置她，她这是黑了心肝啊，连亲妹妹都往死里害。”何氏气得不行，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抽黎皎两个耳光解气，触及到女儿平静的神情，生生忍住了。
	黎皎跪着扑到邓老夫人腿上：“祖母，您罚我吧，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该死，我应该早点跟三妹道歉的，而不是等到今天——”
	她哭得凄惨，泪水冲刷掉厚厚的脂粉，露出浓重的黑眼圈，瞧着很是可怜。
	邓老夫人一双手不停抖着，下意识抬手想摸摸黎皎的头，伸到一半无力落了下去。
	这孩子，被她惯坏了。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邓老夫人努力回忆着。
	虽然她内心对自幼丧母的嫡长孙女偏疼些，可明面上却没有太大差别，至少没有说皎儿欺负了哪个，让哪个忍气吞声的。
	当然，一直以来长孙女表现得最大方懂事，也没有欺负哪个。
	邓老夫人看着哭得凄惨的孙女，心痛不已。
	她不在乎小女孩任性一点，顽皮一点，这些都无伤大雅，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可偏偏，她的长孙女，把最重要的东西丢掉了。
	长孙女丢掉的东西，不是哭一哭就能过去的，不然以后还会有更大的祸患等着。
	“皎儿，你也莫哭了，起来吧。”邓老夫人疲惫道。
	跪坐在地上的黎皎心中一喜。
	她就知道，祖母还是疼她的，只要姿态放低了认错，便会原谅她。
	“皎儿，你以后就不要出门了。”
	“祖母？”黎皎大惊失色。
	祖母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把她关起来吗？
	二太太刘氏感慨摇摇头。
	东府的二姑娘因为得罪了三姑娘，等于是退出了京城贵女的圈子，如今大姑娘得罪了三姑娘，也退出了京城贵女的圈子。
	啧啧，她真是料事如神，慧眼如炬啊！
	“皎儿，难道你想有一天撞见长春伯府的幼子，被他认出来吗？他现在可不傻了！”
	黎皎浑身一震。
	“正好你也不小了，以后就在屋子里呆着绣些嫁妆。祖母会和你父亲商量着，尽快在京外给你找一户好人家。”
	“京外？”黎皎只觉一个晴天霹雳落在头上，不由抱着邓老夫人大哭，“祖母，孙女舍不得您，不想离开您——”
	父亲不过一个翰林修撰，能在京外给她找什么好人家？
	要真像祖母说的这样，那她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邓老夫人伸手把黎皎拉起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碧春楼的那件事以后就成了悬案，长春伯府不会甘心的。你留在京城，一旦被他们发现，后果更不堪设想。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今天的事全都烂在肚子里，不然，我就再也不认他是黎家的人！”
	黎皎心如死灰，回屋后一头栽在床上，一整天没有起来。
	乔昭回到屋子里却舒了口气，捧着一杯花茶慢悠悠喝着。
	黎娇闭门不出要嫁到京外去了，黎皎也闭门不出要嫁到京外去了，黎家暂时应该算是清净了吧，不会再给她引来什么无妄之灾。
	嗯，这样的话，她总算能找毒害大哥的毛氏算账了！
	京城最近最热闹的八卦有两个，一个是冠军侯亡妻入梦，白袍将军夜接舅兄回府；另一个是纨绔子青楼险丧命，黎三姑娘银针证清白。
	第二个八卦原本早把第一个八卦的风头盖过，可没想到，一条新的传闻骤然把第一个八卦重新拉回了人们的视线。

第241章 邵将军把乔姑娘气哭了
	冠军侯之所以把舅兄接到自己府上住，是因为亡妻托梦说尚书府内有一只白毛老虎把兄长吃掉了。
	世人对于托梦都是深信不疑的，更爱琢磨梦里的寓意反映到现实中的意思。
	这则八卦传得沸沸扬扬，那些不了解上层情况的普通百姓顶多看个热闹也就罢了，许多勋贵官员家的女眷则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我跟你们说啊，这梦里梦到的东西呢，都是暗指人的。这吃掉乔公子的白毛老虎，肯定是指某个要害乔公子的人。所以冠军侯的夫人才不放心兄长，前来托梦呐。”
	“不能吧，乔公子是住在自己外祖家的，怎么会有人害他？”
	“这可就不好说了，高门大户什么事没有，就是住在自己家，被害的也不是没有。传闻里不是说了嘛，那只白毛老虎就在尚书府呢，这证明害乔公子的人就在尚书府中。”
	“怪不得冠军侯连夜把乔公子接走呢。你们说，这白毛老虎是指谁啊？”
	一个个闲得无聊的人认真琢磨着。
	人们想到某家人，自然是先从主子们考虑。
	一个圆脸妇人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众人投来的目光让她倾诉欲望更加强烈：“是寇尚书府上那位大太太毛氏啊！白毛老虎，你们想想？”
	“对哦。”众人恍然。
	“对了，毛氏正是属虎的！”跟着这个思路走，另一个妇人道。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又一个妇人倒抽口冷气：“不知道你们知道不，毛氏的外祖家，就是姓白！”
	“这就错不了了，白毛老虎定然是指毛氏无疑了。可她害乔公子干什么啊？”
	“那谁知道呢？也许是嫌乔公子累赘，不想一直养着？毕竟当舅母的，还是隔了一层。”
	这则流言传入邵明渊耳里后，坐在葡萄架下喝茶的他愣了好一会儿，吩咐亲卫道：“联系晨光，请黎姑娘来春风楼一见。”
	乔昭接到晨光传信来到春风楼。
	“邵将军找我有何事？”
	“那则流言在下听说了。”
	“哦。”乔昭一脸平静，心中却在疑惑：邵明渊特意叫她来，就是交流一下八卦的？他不像是这种人啊。
	邵明渊看着乔昭：“流言是黎姑娘传出去的吗？”
	乔昭一怔，随即脸黑了：“邵将军说话，都是这么直接吗？”
	他们又不熟，这人就不觉得交浅言深，怎么能一点面子不给女孩子留，直接问人家是不是造谣者呢？
	呃，虽然是她造的谣没错。
	邵明渊同样呆了呆。
	黎姑娘为什么生气了？他和属下们讨论军情，都是这样的啊，直接不才更有效率吗？
	“黎姑娘知道流言是谁传出去的吗？”年轻的将军琢磨了一下，决定从善如流，换个委婉点的问法。
	乔姑娘脸色更黑。
	这人怎么明知故问呢！
	邵明渊：“……”他还是不说话好了！
	“是我。”乔昭决定不和这人计较了。
	见邵明渊沉默，她问：“怎么了？”
	“在下觉得，这件事还是尊重我舅兄的意思为好。毕竟，这是我舅兄的私事，或许还涉及到一些隐情……”
	邵明渊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小姑娘居然哭了。
	或许也不算哭，那双好看的眸子里忽地蕴含了水光，委屈得像是奔跑在林间乍然见到生人的小鹿。
	邵明渊有些懵。
	对黎姑娘，他一直是欣赏的，虽然对方年纪尚小，但他从没把她当小姑娘看待。
	她于他，更像是能平等相交的朋友。
	现在才知道，原来再怎么样黎姑娘也是女孩子，和他那些同袍是不一样的。
	但是他到底说什么了，就惹黎姑娘要哭了？
	“邵将军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乔昭抿着唇问。
	她知道不该委屈的，她现在不是乔昭了。
	不是大哥的妹妹，也不是眼前人的妻子。
	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多管闲事乱操心，一点也不安分守己的女孩子。
	可是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觉得委屈，在邵明渊面前就是忍不住。
	他都把她一箭射死了，还敢说她多管闲事？
	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乔姑娘这么一想，原本死死忍住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
	邵明渊手足无措。
	他真的没有说什么啊，黎姑娘明明不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黎姑娘，对不起，你，你还是别哭了——”
	不远处站着的晨光和冰绿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邵明渊很有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我不能多管闲事，连哭也不能吗？”少女含泪问。
	“能，当然能的……但是其实真的没什么好哭的……”年轻的将军干巴巴劝。
	乔昭更生气了。
	她已经很克制了，换成别的女孩子早哭死了好嘛！
	他居然还说——没什么好哭的！
	去他的没什么好哭的，这混蛋知道什么呀！
	乔姑娘猛然站起来，抬脚踢了邵明渊小腿一下，转身便走。
	“冰绿、晨光，我们回府！”
	冰绿和晨光跑过来。
	“姑娘，您怎么哭啦？”冰绿吓了一跳，扭头问邵明渊，“邵将军，你是不是欺负我们姑娘了？”
	邵明渊默默低头，看着自己被踹过的小腿。
	女孩子力气小，踢的那一下对他来说就如蜻蜓点水一般，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是，那一下又仿佛踢到了他心上，让他至今难以回神。
	他居然被一个女孩子踢了，那个女孩子偏偏受了很大委屈的样子。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冰绿，别说了，咱们走。”乔姑娘拂袖而去。
	冰绿见状瞪了邵明渊一眼，赶忙追了上去。
	晨光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道：“将军，女孩子不能欺负啊，要哄的。”
	“我没做什么。”面对下属，年轻的将军面上还算冷静。
	他没哄过女孩子，再说，他没打算再娶妻，哄妻子以外的女孩子也不合适吧？
	“不可能没做什么。三姑娘是属下见过的最坚强的姑娘，将军您一定是做了很严重的事，才把她气哭的。”
	难道将军非礼三姑娘了？嘿嘿嘿，将军大人好棒！
	邵明渊认真想了想，道：“我好像就说了她多管闲事——晨光，你怎么了？”

第242章 毛氏病倒
	“没，没什么。”有这样的将军大人，属下还坚强的活着，是多么不容易啊！
	晨光一脸生无可恋走了。
	回去的路上，冰绿忿忿道：“姑娘，您别哭了，以后咱们再也不来这破春风楼了。”
	乔昭看她一眼，道：“还是要来的。”
	冰绿：“……”姑娘，咱的志气呢？
	冷静下来，乔昭又有些懊恼。
	她怎么踢了邵明渊呢？这样未免太幼稚了。
	罢了，罢了，随他怎么想，反正她要做的事，还是会接着做的。
	在邵明渊看来，大哥的事与她无关，但对她来说，目前没有比大哥的事更重要的了。
	伤害兄长的人，她一定要对方得到惩罚。
	寇尚书府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毛氏听说后，心虚又生气，饭都吃不下去了，直接就病倒了。
	“毛氏，你又不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还理会那些谣言呢？”薛老夫人劝道。
	“老夫人，您听听外面传得多难听，说什么乔墨是让儿媳害的，以后儿媳还怎么和人打交道？”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就是无根的浮萍，用不了多久新的流言冒出来就一阵风般散了。”
	毛氏一听，更加不好了。
	就是因为真是她动的手，才怕事情越演越烈啊。
	“很不舒服吗？”
	毛氏虚弱笑笑：“还好，让老夫人担心了。”
	“怕我担心，你就早点养好身体。我上了年纪，精力不比从前，这偌大的尚书府还要靠你打理呢。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不必放在心上。”
	“儿媳知道了。”
	“那你养着吧。”薛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出去了。
	毛氏死死抓着薄被，心中翻腾不已。
	无风不起浪，她给乔墨下毒的事，究竟怎么让人瞧出端倪的？
	当时得到零香毒时，明明说了，零香毒无色无味，发作时就像是普通伤寒，根本不会被人察觉的。
	还是说，这世上真有神明，真的是短命的乔昭给冠军侯托梦了？
	毛氏猛然坐起来，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阿弥陀佛，倘若真是如此，那死鬼也不要找她麻烦啊，她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着想有什么错？
	梓墨从小对乔墨情根深种，乔墨要是远在南方嘉丰也就罢了，可偏偏还住到了尚书府里。
	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女儿越陷越深，耽误了终身大事吗？
	再者说了，她也没打算要乔墨的性命，那零香毒不是让人身体虚弱的嘛，中毒后只是时常会生病罢了，又死不了。
	乔墨时常生病，冠军侯才会经常过来探望，这样她的女儿才有机会……
	是的，乔墨毁了容，又要守孝，就算梓墨鬼迷心窍，他们也没有可能在一起，让冠军侯经常出没尚书府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可令人呕血的是，乔墨才一病倒，冠军侯居然就把人接走了。
	接走了！
	如今目的没达成，还传出那样的流言，可真是让人吐血。
	好在除了她的心腹，无人知道是她动的手，就像老夫人说的，流言传上几天也就散了，只要她沉得住气，别人又能如何？
	不过最近这么不顺利，是该抽空去大福寺拜拜了。
	黎家西府雅和苑的西跨院里，乔昭坐在石榴树旁的石桌旁，正打理着一张虎皮。
	“姑娘，您把这张虎皮拿出来干嘛呀？”
	乔昭头也没抬，淡淡道：“有用。冰绿，你去把晨光叫过来。”
	“叫到咱们院子里？”冰绿有些意外。
	以前姑娘和晨光见面，都是在靠外院的那个亭子里呢。
	阿珠同样吃了一惊，不由看向乔昭。
	让晨光一个大男人过来，真的好吗？会不会影响姑娘名声？
	乔昭抬眸，看向冰绿：“快去。”
	而后似是对阿珠解释道：“没事，祖母他们挺喜欢晨光，不会影响他的。”
	阿珠目瞪口呆。
	不是啊，姑娘，该担心的难道不该是您的名声吗？
	自从碧春楼事件后完全放飞自我的乔姑娘神态怡然，拿一只小刷子不紧不慢打理着虎皮。
	原本棕黄相间的虎皮渐渐成了白色。
	不久后脚步声响起，冰绿禀告道：“姑娘，晨光来了。”
	晨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进姑娘家的院子，拘束得都不会走路了。
	看着同手同脚走进来的晨光，文静如阿珠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冰绿发现后更是笑出了眼泪：“晨光，你走路怎么顺拐了啊？”
	晨光脸大红，都不好意看乔昭了，低着头问：“三姑娘，叫我来有什么事啊？”
	乔昭扫一眼冰绿和阿珠，淡淡道：“你们两个去守着院门，看好了不要让人靠近。”
	“是。”
	等阿珠二人退走，乔昭一时没有吭声，继续拿小刷子梳理着虎皮。
	晨光目光落在虎皮上，忍不住问：“三姑娘，这虎皮是那次下雨，在猎户那里得来的吧？”
	乔昭停下手中活计，点头：“对。”
	不只是这张虎皮，眼前的车夫也是那次下雨得来的。
	晨光笑笑：“原来三姑娘这么喜欢虎皮啊，不过您怎么把虎皮染成白色了？”
	“需要一张白色的虎皮。”
	白色虎皮市面上少见，且这个当口她不能派人出去采买，以免留下破绽，所以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妥当。
	“三姑娘早说啊，北地白虎很多，我们将军那里有十几张白虎皮呢。”
	乔昭低头看着染了半截的虎皮，再看看一脸炫耀的小车夫，很有种把小车夫的头发也染白的冲动。
	果然是邵明渊的属下，连讨厌都是一样的。
	晨光犹不自知，替自家将军大人卖好道：“我回冠军侯府给您拿一张吧。我们将军知道是您需要，肯定随便拿的。”
	“不用了。”
	那人已经在责怪她多管闲事，又脑子转得快，猜到她要白虎皮的用途，谁知道会不会阻拦呢？
	“今晚是月圆夜，晨光，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三姑娘请讲。”
	“我想请你夜里去寇尚书府，披上这件染白的虎皮，吓吓人。”
	“啥？”晨光一脸呆滞。
	他一定是听错了。
	为什么自从给三姑娘当了车夫，他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诡异的道路呢？

第243章 尚书府有老虎
寇尚书府是乔昭的外祖家，尽管她去的少，但因为记性好，对整个尚书府的布局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乔昭把早画好的布局图递给晨光。
晨光晕乎乎接过来，打开布局图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三姑娘居然把地图画得如此逼真，甚至连山石树木都纤毫毕现，这份本事要是用到战场上——
不行，他一定要帮将军大人把三姑娘娶回家！
乔昭可不知道晨光的思绪又跑偏了，素指轻点着布局图：“这里有一棵桂花树，你可以从这儿进去，然后往这边走……”
讲完，乔昭抬眸看向晨光：“有问题吗？”
“没有。”晨光摇摇头，忍不住问，“要吓谁啊？”
乔昭笑笑：“不一定吓谁，尽量让更多的人看到就够了，记得在这个院子附近隐匿行踪，然后就可以回来了。”
她所指的是毛氏的院子，只要让晨光在这个院子附近消失，给人造成进入毛氏院子的假象，那些人自会往那则谣言上想。
“晨光，要是做不到，就不必勉强，我再想别的办法。”
晨光拍拍胸脯：“三姑娘尽管放心，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连鞑子的大营他都跟着将军混进去过，何况区区一个文官府邸。
“那好，一切拜托了。”
是夜，寇尚书府灯火阑珊。
灶上的王婆子依旧热得睡不着。
这样的大热天，主子们安寝的屋子里摆着冰块，大丫鬟们还能跟着沾点福气，她们这样的下人却连个冰渣都见不着的。
“造孽哟，年轻的时候学什么做饭，要是能当上奶娘现在就享福了，哪用受这种罪！”上了年纪有些尿频，王婆子嘟囔着起了身，解决了问题后正抓着腰带往回走，眼前忽然晃过一个白影。
眼花了？
王婆子一手提着腰带，一手抬起揉揉眼睛。
月光皎洁，能够朦朦胧胧看到花木旁卧着一个庞然大物。
这是——
睡意未退的王婆子脑子还不大清醒，此时忘了害怕，反而因着人好奇的本能凑近一步，伸长了脖子看。
“老虎啊——”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起夜的婆子因为极度恐惧，手一松，裤子掉了，露出大红的小衣。
按着计划，晨光本该立刻一闪而逝的，可披着虎皮的他却惊呆了，若不是定力好，差点跟着尖叫起来。
直到多处灯光亮起，人影攒动，晨光才如梦初醒，拔腿狂奔。
要死了，一定会长针眼的！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姑娘的小衣呢，冤不冤啊！
要不是重任在身，小车夫险些哭晕。
“王婆子，怎么了？”
“有老虎，好大一只白毛老虎，刚刚就卧在这里……”王婆子吓得涕泪横流，连裤子都忘了提。
“怎么可能呢，你一定是眼花了。”
“真没有眼花，那白毛老虎还盯了我好一会儿呢！”
因刚刚晨光那一犹豫，出来早的人有眼尖的也瞧到了个大概，跟着道：“我好像也看到了，那只白毛老虎往那边去了。”
“不可能，府里怎么会有老虎，走，大家一起去看看！”
七八个被惊醒的下人顺着那个方向追去。
“那里，那，那……那里！”一人手指着前方，吓得腿肚子直抖。
这一次，众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一只白毛老虎从围墙处一跃而上，随后不见了踪影。消失前，那只白毛老虎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把好几个人吓得腿软。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真的有老虎！”
“又不是深山老林，怎么会有老虎呢——”
“嘶，你们听说那个谣言没？”
“你是说——”
“但是那种事，不会是真的吧？”
有人面色一变：“那个院子不就是大太太的院子吗？”
众人彻底变了脸色。
经过这一夜，寇尚书府有白毛老虎出现的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
因着府里有多人言之凿凿亲眼见到，薛老夫人再也无法忽略，叫来昨夜的人问个清楚。
谁知这一问，连薛老夫人也没底了。
一个人可能是眼花，难道这么多人会一起眼花？
“查一下府上各处！”寇尚书沉着脸道。
卧床的毛氏一直昏昏沉沉的，醒来后想要叫丫鬟送水，忽然听到了低低的议论声。
“那白毛老虎真的是太太变得吗？”
“快别乱说，让太太听到了撕烂你的嘴！”
“太太一直睡着呢。说不定啊，太太不是睡着，而是离魂了，出窍的魂化成白毛老虎的模样，在府中游荡。”
毛氏一听，气得眼前发黑，张口想要斥责，又生生忍住，继续听丫鬟们议论。
“别瞎说，那都是谣言，咱们太太多慈善的人，怎么会害表公子呢？”
“可昨夜府中好多人都看到白毛老虎了啊，今天老太爷不已经下令搜查各处，寻找老虎的踪迹嘛？”
“咳咳咳——”毛氏再也忍不住，挣扎着起身。
两个嘴碎的丫鬟吓得花容失色，齐齐跪下道：“太太，您醒了。”
“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
“一个字不许瞒着，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不然立刻发卖了你们！”
听两个丫鬟说完，毛氏一张脸青白交加，瞧着竟有几分阴森。
两个丫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滚出去！”
等人走了，毛氏闭着眼，睫毛却不停颤抖着，内心一片翻江倒海。
难道真是人在做天在看？
不会，不会，这世上那么多坏事做尽的人都没得到报应呢，她只是一个一心为女儿幸福着想的母亲，又没害了人性命，为什么就会得到这样的惩罚？
从这一天起，毛氏病得更重了，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大半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尚书府请遍了京城出名的大夫，连太医都请了好几个，可就是连病根都找不出来。
大太太丢了魂化成白毛老虎害人的说法在尚书府越演越烈，已经开始传到外面去。
从一开始扮成杀手掳走下毒的小厮，到扮成老虎夜逛尚书府，参与了整件事的晨光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忍不住问乔昭：“三姑娘，毛氏真的吓丢了魂吗？”

第244章 今夜有雨
乔姑娘面色平静：“不是，她有病。”
“有病？还真是生病了啊？”
乔昭笑笑。
是啊，心病也是病，且药石难医。
只不过，现在的毛氏还缺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见乔昭笑，晨光就心里发毛，擦着冷汗道：“三姑娘，不会又让我去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吧？”
他真的不想干了，现在做噩梦还出现那婆子的大红裤衩呢！
“一回生二回熟。”乔昭安慰道。
晨光：“……”他一点都不熟！
寇尚书府毛氏得了离魂症的八卦很快传得沸沸扬扬。
寇尚书身为六部长官之一，家中闹出这样的事来，自是脸面无光，一回到家便沉着个脸，薛老夫人跟着着急上火。
府中人心浮动，背着主子议论此事的下人越来越多。
“大太太的魂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啊？”
“我看难，这太医都请了好几个了，一点不见好转啊。要我说，请什么太医啊，应该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才对。哪有离魂不请道士请大夫的。”
“对，对，对，是该请道士来做法事。不过大太太不像是做那种亏心事的人啊。”
“这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住口！”一声冷喝响起，寇天羽背着手走过来。
“小公子。”两个议论主子的婆子吓得面如土色。
“在背后议论主人是非，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两个婆子跪在地上，心道：当然不知道啊，她们又不识字！
“老奴知罪，老奴知罪。”
“既然知罪，那我也不重罚你们，你们各把家训抄两遍，明天呈给我看！”
啥？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险些哭出声来。
这还不如挨板子罚月钱啊！
看来只能给账房先生塞点钱，让他帮忙了。
寇天羽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明天我会看着你们写几个字，若是字迹对不上，那就把你们今天说的话告诉老夫人！”
两个婆子瘫倒在地。
寇天羽赶到毛氏那里。
“小公子，太太还睡着呢。大姑娘和二姑娘都在里面。”
寇天羽一脸严肃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毛氏双目紧闭睡在罗汉床上，短短几天，已经瘦出颧骨来。
寇梓墨垂眸不语，寇青岚眼圈微红。
姐弟三人看过毛氏，默默无声退了出来。
院内花草愈发繁茂，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大姐，二姐，你们不要担心，相信母亲吉人自有天相的。”
“我就是气那些乱嚼舌的人！”寇青岚气道。
“清者自清，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早晚会散了的。”寇天羽一脸老成宽慰着姐姐。
“可是府里真的有许多人信誓旦旦说看到了白毛老虎——”
“那也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二姐莫非没听说过三人成虎的故事？”
寇梓墨听着弟弟妹妹的对话，一直沉默。
“大姐怎么不说话？”寇青岚问。
寇梓墨勉强笑笑：“担心母亲。”
青岚和天羽对母亲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可是为何，她却隐隐有些怀疑呢？
母亲因为她，对表哥一直是防备的。
也许——
寇梓墨不敢深想下去。
比起弟弟妹妹，她可真是不孝极了，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
“大姐？”
寇梓墨回神：“没事，回去吧。我听祖母的意思，是打算请道士来驱邪的。”
寇天羽皱眉：“祖母怎么也相信这些——”
“天羽，有的话不能乱说！”寇梓墨立刻喝止。
当今天子信奉道教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养了一群道士在皇宫里炼丹，弟弟这话传出去，就是尚书府的把柄。
寇天羽动了动嘴角，没再说什么。
“好了，都回去吧。”
姐弟三人默默散了。
没过两天，寇尚书府果然请来了道士做法事。
毛氏当天便精神了些。
“尚书府请了道士做法事？”乔昭听完阿珠在外面打探来的消息，笑了。
果然还是如她预料的，到了请道士驱邪这一步。
所以给毛氏致命一击的时候也到了。
乔昭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天空是烟青色的，云层重重叠叠。
是个阴天，要是赶上雷雨夜，就更好了。
乔昭想了想，叫来晨光。
晨光现在只要一进西跨院就开始心惊胆战，感觉等会儿的午饭都要少吃一碗。
“三姑娘找我有事？”
“晨光，我听你说过，每当变天，你们将军就会疼得厉害吧？”
“啊，对。”晨光一怔，随后心中欢喜不已。
三姑娘居然知道关心他们将军了！
他就说，事不过三，总该有点好事了。
“我们将军可惨啦，一旦遇到阴雨天，真是疼得冷汗不断，跟泡在水里似的。不过我们将军从来都一声不吭的。没办法呀，说了也没人疼。三姑娘，您说是不？”
乔昭：“……”为什么小车夫这么多话？
“那你去问问，今天邵将军有没有觉得疼得厉害。”
“呵呵呵呵，这就去！”晨光眉飞色舞。
“晨光——”
“三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不用刻意问，就当无意中问起的，不要提到我。”
“明白，明白。”三姑娘这是不好意思了啊。
晨光到了春风楼，脸上笑容就没断过。
邵明渊正坐在葡萄架下看书，见晨光来了，放下书卷：“黎姑娘有事？”
晨光行了礼，笑嘻嘻道：“将军，三姑娘托属下问问，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毫不犹豫把乔昭卖了的小车夫毫无愧疚之色。
邵明渊意外扬眉。
黎姑娘问他身体怎么样——
难道……是觉得那天踢他一下能踢出内伤来？
“告诉黎姑娘，我很好，要她不必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哪行啊，不放在心上他什么时候完成任务？
晨光一听将军大人这么说，就很不满意，眼珠一转道：“将军，属下觉得三姑娘很关心您，您觉得呢？”
邵明渊看晨光一眼，黑眸湛湛，令人看不透情绪。
“回去吧，有雨。”
晨光一脸不情不愿。
就这样回去了？将军好歹说点什么啊！
邵明渊睇了晨光一眼：“替我谢谢黎姑娘的药，很管用。”
“嗳，属下一定转告。”晨光露出大大的笑脸。
会说谢谢也行啊，三姑娘听了肯定高兴。
“还有，以后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过来了。”

第245章 疑心生暗鬼
晨光再次遭受会心一击回到黎府。
乔昭问：“邵将军怎么说？”
晨光：“将军说三姑娘的药很管用，他很感谢，也很感动。三姑娘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将军，他一定义不容辞。”
乔昭听得直皱眉：“邵将军真这么说？”
就因为李爷爷的托付，就可以义不容辞？这人还有没有一点节操了！
晨光一头雾水。
为什么三姑娘瞧着不但不感动，还有点生气的样子？
见晨光犹豫，乔昭淡淡道：“罢了，以后没有什么大事，本来也不必麻烦邵将军，更无须他义不容辞。”
晨光呆了呆，忍不住脱口而出：“三姑娘和我们将军说的话是一样的！”
乔昭一怔，很快意会了晨光的意思。
她先是一恼。邵明渊这是嫌她烦了？
而后，心里莫名又有点高兴。
这样看来，那人也不是见了小姑娘就迈不开腿嘛，还知道避嫌。
晨光忽然发现三姑娘心情又好起来。
小车夫想了想，决定还是不乱说话了。
“邵将军是否说了今天有雨？”
“说了，说了。”晨光连连点头。
他就说，三姑娘和将军大人心有灵犀！
“那就好。”乔昭放心点点头，忽地对晨光一笑。
晨光一脸警惕。
为什么他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晨光，今晚还有件事要麻烦你。”
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一脸生无可恋提议道：“三姑娘，我就是个小车夫，您办的都是大事，总这么麻烦我好吗？不如让我们将军来？”
“但是车夫是我的，你们将军和我无关。”
晨光满眼泪。
别啊，其实将军也可以是您的……
乔昭把放在手边的画卷递给晨光。
晨光接过来，惊疑不定看着乔昭。
乔昭温和笑笑：“打开看看。”
晨光心惊胆战，一点一点把画卷展开。
令人惊讶的是，这画卷的底色涂成了黑色，渐渐地才出现女子牙白色的裙衫。
黑与白相映，莫名有几分触目惊心。
晨光心中一跳。
这是三姑娘的自画像吗？好奇怪，为什么底色是黑色的？
画卷终于全部展开，露出女子光洁素净的面庞。
晨光手一抖，画卷落到地上。
乔昭忙把画卷捡起来，皱眉道：“怎么了？”
晨光脸色颇有些难看，目光一动不动盯着乔昭，连声音都是不稳的：“三姑娘认识画上的人？”
三姑娘画功了得，只一眼，他就认出来，画上的女子是已逝的将军夫人！
乔昭同样有些意外。
当初邵明渊派来接她的人中可没有晨光，居然被晨光认出来了？
按理说，晨光唯一见她的机会，就是她被鞑子推到城墙上时。
可那时的她那样狼狈，又隔着一段距离，晨光居然见过后就一直记得？
“晨光认识画上的人？”同样的话，乔昭问回去。
“当然认识，这是我们已逝的将军夫人啊。我在将军的书房里看到过的——”晨光猛然住了口。
该死，他怎么说出来了，让三姑娘知道将军大人房里挂着夫人的画像，万一以后不理将军了怎么办？
乔昭心中一跳。
邵明渊画了她的画像？
邵明渊居然还会画画？
真看不出，他那样冷情冷心的模样，会把女子的画像放在书房里。
乔昭涌起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虽然她的死不是那人画多少幅画像能够挽回的，但毕竟，被人记住和转而抛到九霄云外去的感觉，还是不同的吧。
乔昭嘴角不由露出浅淡的笑意。
“三姑娘，您什么时候见过将军夫人的？”晨光抓心挠肝般好奇。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将军夫人以前不也住在京城嘛。”
“原来是这样，刚刚我还吓了一跳。那您画这个干嘛呀？”
“晨光，上次让你扮成老虎去吓人，难为你了吧？毕竟夜里潜入他人府邸，还是挺麻烦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对我来说如履平地，三姑娘您不知道，想当初在北地的时候……”
晨光眉飞色舞地说，乔昭耐心地听。
等他说完，乔昭笑笑：“既然如此，那就麻烦你再去一趟吧，用这幅画吓吓人。”
晨光：“……”剪刀呢？他要把这烦人的舌头剪下来！
天阴了一整天，没有一丝风，整个京城都像拢在蒸笼里，寇尚书府自然也不例外。
伺候毛氏的两个丫鬟汗水直淌，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只得悄悄挪到敞开的窗子旁透口气。
这样的天气真是熬人，偏偏太太病着，屋子里不能放冰盆，又一屋子药味，连她们都跟着受罪。
“春枝，扶我下来走走。”毛氏哑着嗓子喊。
两个丫鬟忙去扶毛氏下床，心道请玄清观的道长们来做一场法事还是挺管用的，原本大半时间都在昏睡的太太今天就清醒不少。
太太早点好了，她们日子才能好过。
连日卧床，毛氏腿脚有些发软，挪到窗边坐下来，缓了口气道：“今天这样子，要有大雨了。”
“有大雨好，咱们府上才做了法事，再下一场大雨，把一切晦气冲刷得干干净净，太太就能大好了。”
毛氏笑笑，看向窗外低沉乌黑的云。
玄清观是有名的道观，道长们都是有大本事的，请来他们做了法事，什么魑魅魍魉都会被驱得干干净净，那个短命鬼又算什么。
这样一想，毛氏顿觉浑身又轻快不少。
一丝凉风从窗口吹进来。
毛氏舒适叹了口气。
“太太，可能要下雨了，您才好些，还是不要吹风了，婢子扶您回去躺下吧。”
病了一场，毛氏更加爱惜身体，听丫鬟这么一说，点了点头，由丫鬟扶着往回走，并吩咐道：“窗子先不必关，屋子里跟蒸笼似的，等雨落了再说。”
夏夜的雨来得急，毛氏这话说了没多久，屋外大风狂作，吹得窗户呼呼作响，春枝忙去关窗。
她来到窗前，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
白衣白裙的女子立在窗外，长发披散，鬼气森森。
“啊——”春枝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回跑，“太太，有鬼，有鬼啊！”

第246章 自食恶果
受惊了的毛氏几乎是从罗汉床上弹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另一个丫鬟忙去追：“太太，您别去啊——”
毛氏充耳不闻，像是要验证什么，一眼看向窗口。
外面狂风大作，从敞开的窗子灌进来。彻底没有了星光月色的夜如墨般浓得化不开。
正巧一道惊雷落下，外面瞬间亮如白昼。
窗外女子白衣飘飘，面庞素净如雪，可一眼瞧去，却没有一点人气儿。
大丫鬟春枝见到窗外的白衣女子只以为见鬼，可毛氏却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死在北地的乔昭！
窗外的白衣女子眼角、嘴角忽然流出血来。
毛氏的脑子嗡地炸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没想害死你兄长！”
她软倒下去，紧随其后的另一个丫鬟秋华跟着尖叫一声：“有鬼，有鬼！”
她再仔细一看，窗外却没了影子。
丫鬟婆子们连带睡在书房的寇伯海都被惊动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各处就已灯火通明，众人顶着风雨赶过来。
见到人们赶到，两个瘫倒在地的丫鬟抖若筛糠，惊恐的泪水流了满面，别提多么狼狈，口中一直喊道：“鬼，白衣女鬼！”
寇伯海大步走过来，冷着脸道：“还不把太太扶到床上去。”
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把昏死过去的毛氏往床榻上抬。
寇伯海沉声问两个丫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两个丫鬟齐齐指着大敞的窗口：“窗外有鬼，有白衣女鬼。”
寇伯海大步走到窗前。
这个时候雨已经落了下来，风夹着雨扑面而来，系在窗棂上的白绫帕子迎风飘摇，格外显眼。
寇伯海解下白帕子，探头往窗外看，窗外空无一人。
“去看一下外面可有人留下的痕迹。”寇伯海吩咐道。
子不语怪力乱神，比起相信有鬼，他更相信是有小人作祟。
寇伯海低头看了一眼白绫帕子，上面一行朱红小字：大舅母，你做的事，我看着呢。
很直白的一句话，鲜红的字落在白绫上，却让人从心底发凉。
寇伯海心中惊骇。
这个字迹，为何隐隐瞧着有些熟悉？
他心惊不已，忽听里面传来丫鬟婆子们欣喜的喊声：“太太醒了。”
寇伯海快步走进去。
毛氏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就如寇伯海手中的白绫一般，见他进来，呆滞的眼睛转了转，嘴唇微动：“老爷——”
“太太，没事吧？”寇伯海拍了拍毛氏手臂。
毛氏像是受惊的孩子，直往寇伯海怀里缩：“老爷，有鬼，有鬼啊！”
“太太别怕，你看错了——”
毛氏劈手把寇伯海手中的白绫夺过去：“这是什么？”
打开来，白绫上的血字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毛氏。
她呆了呆，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走开，走开，不要缠着我，不要缠着我！”
毛氏抱头要往外跑，寇伯海帮拦住她：“太太，你不要跑，真的没有鬼——”
他话音未落，毛氏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快请大夫。”
整个尚书府一夜灯火通明，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被风雨吹得不停摇晃，烛火忽明忽灭，犹如府中上下惶恐不安的心情。
再次醒过来的毛氏疯了。
当着尚书府的主子们和大夫的面，毛氏口中不停念着一句话：“我没有害死乔墨，我只是想让他身体不好才下毒的，求求你不要来缠着我，不要来缠着我……”
这话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寇尚书当机立断塞给大夫大笔诊金当封口费，转头立刻安排人把毛氏移到了府中最偏僻的院子里，对外名曰静养。
“昨夜毛氏和丫鬟们口中的白衣女鬼，查到什么线索了吗？”寇尚书问寇伯海。
寇伯海摇摇头：“没有，明明下着雨，外面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众人默默不语。
寇伯海忍不住道：“父亲，会不会真的有鬼——”
“糊涂，这种事你也信？”
寇伯海把白绫帕子拿出来：“父亲、母亲，您二位看看，这是我在昨夜女鬼出现的窗口发现的，我是因为见到这个，才不得不这么想。”
寇尚书伸手接过来，看到上面的一行血字，眼神一紧。
心情沉重的薛老夫人扫了一眼，大惊失色：“这，这是——”
寇尚书闭了闭眼，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昭昭的笔迹！”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如果说毛氏等人看到白衣女鬼有可能是人假扮，可与死去的外孙女一模一样的笔迹又是怎么做到的？
越往深处想，每个人心里就越凉。
薛老夫人垂目哭道：“我可怜的外孙女啊！不管怎么说，毛氏做了丧尽天良的事是真的。她的心是什么做的，怎么能这样害墨儿呢！”
外间忽然传来惊呼声：“大姐，大姐，你怎么啦？”
寇青岚冲进来，泪流满面：“大姐昏过去了！”
毛氏的风言风语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的，他们自然也听到了。
长辈们在里屋商议母亲的事，他们三个不方便听着，只能像受刑般默默在外间等着。
可即便是听不到长辈们的话，他们也知道，母亲的疯病就算能治好，也彻底完了。
有懂医理的婆子忙给寇梓墨掐人中，一番折腾后寇梓墨缓缓苏醒，哽咽道：“梓墨不孝，让祖父、祖母还有父亲担心了。”
摒退了不相干的人，薛老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梓墨、青岚，当初你们母亲生下天羽后，身体一直不大好，你们算是我教养长大的。祖母教你们的话都忘了吗？人这一辈子，没有一路平坦的，会有很多坑等着你们绊倒了再也爬不起来。所以你们遇到事，首先要做的是自己沉得住气。你们母亲是做错了，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但不能因为这样，你们自己的人生路就不走了，你们说是不是？”
“是。”小辈们齐齐低头。
“好了，既然明白了，你们都下去吧。”
打发走了小辈，寇尚书盯着那方白绫手帕，沉声道：“去查，毛氏害墨儿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

第247章 她撒谎
“刑部尚书府的大太太疯了？”江远朝扫过摆在书案上呈报的消息，若有所思。
离京数年，再回到熟悉又陌生的京城，京中局势让人越发看不透了。
他派去北定城查探消息的江霖，和另一股暗中查探青楼女子的势力已经数次交锋，至今依然谁也不后退一步，调查进展陷入了僵局。
长春伯府的幼子在碧春楼被人袭击一事，原本再容易调查不过，奇怪的是所有痕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让最擅长此道的锦鳞卫无从查起。
前不久传出冠军侯亡妻托梦说兄长被白毛老虎吃掉的流言，显然是有人在布局，结果这才几日，流言暗指的尚书府大太太毛氏就疯了。
也就是说，那位大太太真的对乔公子下过黑手。
乔家，冠军侯——
江远朝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写着这几个字，来回摩挲。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好像所有谜团，都是在这两者之间越滚越大的。
而这其中，关键的人物有谁？
江远朝轻轻点了点“冠军侯”三个字。
毫无疑问，北征将军邵明渊是关键人物之一，乔家幸存的公子乔墨同样是关键人物。
还有——
江远朝脑海中忽然闪过素衣少女泪流满面的样子。
那泪当然不是对他而流。
冠军侯夫人出殡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素衣少女流着泪追着出殡队伍跑，她的眼中只有一个人——乔墨。
他是放弃了派人盯着那个女孩子，但像冠军侯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是锦鳞卫紧盯的对象之一。
黎姑娘竟然与冠军侯有颇多交集。
她还曾经去刑部尚书府做客——
江远朝下意识在桌面上写了一个“黎”字，而后伸手覆住。
他可不可以认为，黎姑娘也是关键人物之一呢？
只不过，他暂时想不通把黎姑娘与这些人联系起来的最合理的一环。
江远朝仰靠着椅背，轻叹一声。
那个女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为什么每次想起，心底总有种说不出的惘然呢？
他摇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心情挥去。
他已经是要定亲的人了，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徒增烦恼罢了。
乔昭那里，翌日一早得到晨光的回复，露出淡淡的笑意。
晨光却有些心塞，鼓起勇气问乔昭：“三姑娘，尚书府那位大太太会怎么样？”
虽然他手上有不少人命，可那都是该死的鞑子，让人知道堂堂北征将军的亲卫装神弄鬼把一个妇道人家吓死了，这有点丢人啊。
“她大概会被吓疯吧。”乔昭一脸平静道。
从传出白毛老虎的流言开始，一步步走来，她等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人心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很脆弱。作为一个医者，特别是从李爷爷那里得到了那本奇书的医者，她比谁都清楚，人得了心病，就会生暗鬼。
她不同情毛氏，也不后悔把毛氏逼疯，这是毛氏害兄长的代价。
而一个疯了的人，十有八九会把平时压在心底最不可告人的秘密说出来。
无论是她还是邵明渊，站在外人的角度想要进一步追查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不如交给外祖父他们。
外祖父他们知道毛氏下毒害兄长，一定会彻查此事，那么，无论毛氏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从内部查起就方便多了。
这是一箭双雕之计，逼疯毛氏作为惩戒，同时以毛氏的疯让外祖父他们出手。
“吓疯？”晨光脸色发苦，“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乔昭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好？”
“我一个大男人，把一个妇道人家吓疯了——”
乔昭不以为然笑笑：“不是你吓疯的，是我。”
“啊？”
“你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所以不要有负担。”
晨光险些泪流满面。
三姑娘真会开解人，然而她就不会心里有负担吗？
晨光忍不住问了出来。
乔昭一脸诧异：“我有什么负担？我就是要吓疯她呀。”
晨光：“……”忽然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娶媳妇了，怎么办？
“晨光，你跑一趟春风楼，问问你们将军，我想去看乔公子是否方便。”
“是！”被乔姑娘吓住的小车夫响亮回道，回完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军营。
完了，完了，黎姑娘这么可怕，比将军布置作战任务时给他的压力还要大。
将军大人，他要回家！
晨光片刻不敢耽误，跑去春风楼传话。
“黎姑娘要去看乔公子？”邵明渊下意识蹙眉。
不知为何，黎姑娘那一脚踢到他腿上，明明不痛不痒，却让他生出远远避开，不再与那个少女有更多交集的念头来。
他也说不清这样的心思是为什么，却隐隐预感到，这样的选择才是对的。
这是他无数次作战对危险养成的本能，让他死里逃生多次。
如今虽然不是在战场上，却同样适用。
晨光一看将军大人想拒绝的样子，忙道：“将军啊，您可千万别拒绝！”
“嗯？”邵明渊不明所以。
晨光这小子跟着他这么多年，这才给黎姑娘当了几天车夫，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将军，卑职是为您着想啊，您根本不知道三姑娘多可怕！”
邵明渊叹口气：“说吧，黎姑娘又做了什么事？”
晨光把乔昭交代他做的事娓娓道来，最后总结道：“三姑娘忒吓人了，将军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万一将军拒绝了，三姑娘一个不高兴，把将军大人也吓疯了怎么办？
“你是说，黎姑娘一开始就打着吓疯毛氏的念头？”
“对呀，就是不知道毛氏现在究竟如何了。”
“呃，已经疯了，尚书府对外的说法是养病，把她关了起来。”从别的渠道得到消息的邵明渊淡淡道。
晨光双眼含泪：“所以啊，三姑娘惹不得！”
邵明渊垂眸，盯着自己白皙中泛着青色的手指。
“晨光，你是说，昨夜黎姑娘给了你一副画，画中人与我夫人一模一样？”
“对，真的太像了，比您画得像多了！”他对当初站在城墙上的将军夫人还是有些印象的。
“她不应该见过我夫人。”
“三姑娘说见过的，毕竟都在京城嘛。”
邵明渊深深看了晨光一眼。
不，她撒谎。

第248章 聪明的男人不可爱
他回京后，了解了亡妻一些事。
乔氏在靖安侯府深居简出，几乎从没出门走动过，黎姑娘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家族又不属于勋贵圈子，究竟能从什么途径见到乔氏？
“同在京城”这种话，也就骗骗晨光罢了。少年时，他因为好奇曾想“偶遇”自幼定亲的未婚妻，都不曾实现过。
“请黎姑娘过来吧。”因着这个怀疑，邵明渊又迫切生出一见乔昭的念头。
乔昭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了，带着冰绿心情愉悦来了春风楼。
“邵将军。”少女盈盈浅笑，全然看不出前几日委屈的模样。
邵明渊忽然有些头疼。
接下来的问题他非问不可，可他到底是该直接点还是委婉点呢？
“邵将军是不是有话要问我？”乔姑娘善解人意问道。
晨光是个养不熟的，定然把她交代的事都一五一十告诉邵明渊了，嗯，大概是她惊世骇俗的行为把眼前的人吓着了吧。
他会觉得她恶毒又阴险吗？
这个念头闪过，乔昭抿了抿唇。
随他怎么认为，她才不在意呢！
听乔昭这么问，邵明渊松了口气，露出自以为温和的笑容：“在下听晨光说，黎姑娘画了一幅画像，是我已逝夫人的。”
居然没有问她逼疯毛氏的事，而是问这个？
乔昭微怔，而后点头：“嗯。”
“黎姑娘如何认识在下的夫人？”邵明渊目光深深，与乔昭对视。
“同在京城，见过啊。”乔昭随意道。
邵明渊常年不在京城，这样的理由他应该找不出破绽。
“如何见过？”邵明渊再问。
乔昭眯了眼。
这人怎么刨根问底呢？
“黎姑娘的圈子与在下夫人的圈子并不相同，且你们一个是小姑娘，一个是已婚妇人，即便圈子相同，也鲜少会有打交道的机会。”
已婚妇人！
乔昭听了这四个字，莫名有些脸热，抬眸白了邵明渊一眼。
她这个“已婚妇人”纯粹是白担了虚名，见到夫君的第一面，就被眼前这家伙咻的一箭给射死了！
邵明渊被乔昭这一眼白得心惊肉跳，又无端有些尴尬。
“邵将军是怀疑我吗？”乔昭板着脸问。
“呃……”邵明渊被问住了。
他显然是在怀疑她啊，可这么明显的事，问出来让人怎么回答？
他说怀疑，这丫头是不是又要哭给他看？
可是不再问，他心里放不下这件事。
“我是觉得，你与在下的夫人不可能见过。”
“所以，邵将军觉得我在撒谎了？”
邵明渊果断闭嘴。
“虽然我与邵将军的夫人生活圈子没有什么交集，但同住京城，巧遇并不稀奇吧？”
邵明渊顶着把小姑娘再次惹哭的压力揭穿：“不会有巧遇。在下的夫人年少时鲜少在京城，嫁入侯府后更是深居浅出。退一万步讲，就算黎姑娘与我夫人巧遇过，匆匆一面，在下的夫人对黎姑娘来说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如何能在这么久后，还能把她的样子栩栩如生画出来？”
作为常年与鞑子斡旋打仗的将领，相信“巧合”这种事的，往往坟头青草都会长老高了。
乔昭挑眉。
这人这么犀利做什么？
本来是不准备计较的，可看对方一副笃定的样子，乔姑娘起了逆反的心思，笑盈盈道：“谁说就不能了？麻烦邵将军让人拿笔墨来。”
邵明渊心生好奇，命人取来笔墨纸砚等物。
“春风楼人多，应该有我从未见过的，邵将军可以请一个这样的人来让我看看。”
“晨光，去叫人来。”
不多时，一名面容普通扔到人群里就能不见了的年轻男子跑过来：“见过将军。”
乔昭扫了一眼，淡淡道：“可以让他退下了。”
“下去吧。”邵明渊越发好奇。
就见少女动作优雅在石桌上先铺上垫子，再铺上宣纸，执笔看向他：“能否请邵将军磨墨？”
“呃，好。”
乔昭闭目平复了一下心情，让心境变得宁静，而后睁开眼，蘸上饱满的墨汁，在宣纸上挥洒自如。
她的笔下很快出现年轻男子的头饰，而后随着笔锋下移，一个人的轮廓缓缓出现。
无论是对于作画的人，还是观看的人，当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上时，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乔昭搁下笔，扬眉问邵明渊：“邵将军觉得如何？”
少女目光清湛，难得带了点小姑娘的意气风发。
她没有留额发，把光洁饱满的额头露出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犹如晨间的露珠。
邵明渊蓦然觉得心头一跳，忙别开眼去，由衷赞道：“像极了。”
“所以说，刚刚邵将军的话不成立。别人见过就忘不能做到的事，我其实可以。”
邵明渊忽然有些好笑。
他以前竟没看出来，黎姑娘是这样好强的人，偏偏又让人无话可说。
“嗯，是我错了。我忽视了这世上还有少部分得天独厚的人。”
有些人，生来便有常人努力也赶不上的天赋，他在世人眼里大概也属于这一种。
黎姑娘的做法反而更让他确定自己没有想错。不过这个时候再深究，黎姑娘恐怕真要恼了。
邵明渊识趣没有再问，笑道：“黎姑娘不是要去看乔公子吗，走吧。”
二人一同前往冠军侯府。
侯府很大，却鲜少见到下人的身影，反而偶有亲卫打扮的人路过，见了二人规规矩矩行礼。
乔昭莫名觉得那些亲卫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间长了些，佯作不觉跟着邵明渊往里走，问道：“乔大哥怎么样了？”
“大半时间还是在昏睡。”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黎姑娘懂医术吧？”
原本他是想不通这么小的女孩子如何会用几根银针把痴傻的长春伯幼子治好，可是今天看到她过目不忘的本事，才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自己不敢想，却不代表别人不能。
“会一点。李神医离京前，把他毕生整理的医书送给了我。”
“今天黎姑娘是来给我舅兄治病的吧？”
毛氏疯了，舅兄也该好起来了。
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不由抿了唇。
男人太聪明了些，果然一点不可爱！

第249章 物是人非
邵明渊给乔墨安排的院落比尚书府的住处要大得多，乔昭一进去就发现，这里比别处有人气多了。
乔晚正由几个侍女陪着踢毽子，小脸蛋因为活动而红扑扑的，见到邵明渊就扑了过来：“姐夫——”
乔昭听了，挑了挑眉。
“姐夫”两个字，这丫头叫起来很顺口啊。
她不由侧头去看邵明渊。
邵明渊半蹲下来，与乔晚平视，带着对外人不曾有过的温柔：“毽子好玩么？”
“好玩！”乔晚连连点头。
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对她好，最开始的敌意与芥蒂很快就会消弭。
邵明渊抬手揉揉乔晚的头：“等你身体锻炼好了，姐夫送你一头小马驹。”
乔晚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
“姐夫，你可不要骗我。”小姑娘兴奋极了，伸手拉着邵明渊的衣袖摇晃。
乔昭冷眼看着，心里莫名有些不痛快。
没见过邵明渊这样娇惯孩子的，以后晚晚还不被他宠坏了！
邵明渊伸出手：“君子一言——”
乔晚欢欢喜喜与他对拍一下：“驷马难追！”
邵明渊这才站起来，含笑对乔昭道：“黎姑娘，这是我妹妹晚晚。”而后对乔晚道，“晚晚，这位是黎姐姐。”
乔昭与乔晚对视一眼。
乔晚嘟起嘴：“怎么又是你！”
邵明渊拍拍乔晚：“晚晚，不能这样对黎姑娘讲话。”
乔晚不情不愿向乔昭行了个礼：“黎姐姐。”
“乔妹妹不必多礼。”乔昭笑笑。
“晚晚，你在这里玩吧，我带黎姑娘去看你大哥。”
乔晚一听，眼珠一转，拉住邵明渊道：“姐夫，我也去。”
这个黎姑娘简直阴魂不散，怎么到处都能见到，莫非她要抢走她大哥，还要抢走她姐夫？
“姐夫，我也去嘛。”见邵明渊没吭声，乔晚撒娇道。
“好——”完全不知道怎么应付小女孩撒娇的某人马上妥协道。
与此同时，乔姑娘淡淡道：“不好。”
邵明渊与乔晚同时诧异看向她。
“凭什么不好，这里又不是你家！”乔晚反应过来后，不满道。
乔昭低头：“这样吧，我出一个对子，你对上来就一起去，对不上来就乖乖继续在这里玩，怎么样？”
乔晚愣愣看着乔昭。
以前大姐就爱这样考教她。
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好”字已经脱口而出，而后懊恼地咬唇。
“别担心，很容易的。你听好了，上联是：岁月无情风刻意。”
上联一出，小姑娘全副心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邵明渊悄悄松了口气，一边往里走一边对乔昭笑道：“还是黎姑娘会哄孩子。”
“乔妹妹也不算是孩子了，邵将军若仍用对待孩子的方式对待她，说不定她就是下一个江大姑娘。”
她像乔晚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学着给祖父调养身体了。
当然，乔姑娘是绝对不会承认，听到庶妹说“这里又不是你家”那句话时，心里是莫名有些恼火的。
邵明渊尴尬笑笑：“我没什么经验。”
乔昭白他一眼。
当然没经验，你又没有孩子！
乔墨的屋子里摆设不多，乔昭却一眼看出每一样都是精挑细选的，足以看出布置屋子之人的用心。
乔昭默默想，不管怎么样，邵明渊对大哥是挺上心的，这样的话，她总算能安心些。
乔墨并不是真生了重病，连日的昏睡主要是药物的作用，那药不但不会对身体有妨碍，反而会让被毒素侵蚀过的身体得到彻底滋养。
乔昭先是用银针刺入乔墨几处穴道，而后开了一副药递给邵明渊：“按着药方抓药给乔大哥熬了喝，一天喝一次，连喝三天就能大好了。”
“好。”邵明渊把药方折好，珍而重之放入怀中。
“那……我就回去了。尚书府的事，等乔大哥醒后，邵将军告诉他吧。”
或许大哥知道她逼疯了毛氏，会怪她的。
这样一想，乔昭自嘲笑笑，眼底闪过落寞。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
黎姑娘好像有些伤心。
不过，他似乎也没有立场多问。
“黎姑娘，我送你。”
“多谢。”乔昭随着邵明渊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眸看了床榻上的乔墨一眼。
大哥要是敢怪她，她就哭给他看！
二人走到院子里时，乔晚还在冥思苦想下联，见到二人忙迎了上去，仰头问邵明渊：“姐夫，下联是什么？”
她才不会问黎姑娘呢。
这个图谋她大哥和姐夫的心机女！
“下联？”邵明渊见乔昭没有反对的意思，有意逗乔晚道，“可是上联姐夫忘了。”
“上联是岁月无情风刻意。”乔晚忙提醒道。
“下联我对：光阴已逝雨寒心。”邵明渊说完，才察觉这对联未免太悲戚了些，不由看向乔昭。
“邵将军对得好。”乔昭淡淡道。
乔晚抬了抬下巴：“那当然，我姐夫文武双全！黎姐姐还有下联不？”
“有呀。”乔昭斜睨邵明渊一眼，笑道，“我的下联是：红尘有爱墨留心。”
说完，乔昭含笑离去。
小丫头片子都敢和姐姐瞪眼了，她就喜欢欺负了小丫头还让她哭不出来的样子。
乔晚琢磨了好一会儿，等邵明渊回来，气得跳脚：“姐夫，您以后不要让那个黎姑娘过来啦。”
“怎么？”
“她，她对大哥图谋不轨！”
邵明渊脸色微沉。
小姑娘浑然不觉，越想越气道：“您听听她的下联：红尘有爱墨留心！墨留心，墨留心，她，她分明是对大哥不怀好意嘛。”
邵明渊神色淡淡，抬手拍了拍乔晚的头：“好了，小姑娘不要胡乱猜测大人的事，黎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姐夫，您现在就向着她说话了！”
这时有亲卫来报：“将军，侯府来了信，说侯夫人病了，请您回去。”
“知道了。”邵明渊收拾一下，赶回靖安侯府。
“明渊，你回来了。”
“父亲，母亲怎么样了？”
“犯了心绞痛的老毛病，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虽没有什么大碍，但母亲病了，当儿子的也是要回来的。
“我进去看看母亲。”

第250章 冠军侯该续弦了
靖安侯夫人沈氏的心绞痛是老毛病了，据说是生次子邵明渊后落下来的。
二公子生下来体弱，病歪歪被太医断言很难养活，沈氏为此哭了又哭，后来就落下了心绞痛的病根。
邵明渊走进沈氏屋子里，就见沈氏歪在床榻上，大公子邵景渊夫妇还有三公子邵惜渊都围在她身边。
“二弟来了。”
“大哥、大嫂。”邵明渊与邵景渊夫妇打了招呼。
邵惜渊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佯作不见。
邵明渊浑不在意，冲沈氏行礼道：“母亲。”
沈氏睁开眼，冷笑：“你还有脸回来？”
邵明渊薄唇紧抿，没有作声。
“这还没搬家呢，就整天在外面胡混，是不是我死了你都不知道？”
“母亲——”邵景渊开口。
“你不用劝。”沈氏制止了长子，对着邵明渊一顿劈头盖脸地骂，“真以为封侯拜相了，就翅膀硬了？你就算封国公，我依然是你娘。我病了，你就得回来伺候着！”
邵明渊一言不发，默默听着，等沈氏骂够了，温声道：“母亲，心绞痛的话，情绪不能过于激动，您还是别生气了。”
沈氏一听，气得胸脯起伏：“你这个逆子，是在说我没病装病？”
邵明渊只得不做声。
“好了，夫人，老二已经回来了，你就好好歇着吧。”靖安侯实在看不下去，出声打断了沈氏的数落。
沈氏捂着心口咬牙：“侯爷，我知道，我说说这个不孝子，你就心疼了，是不是？”
靖安侯一个头两个大：“我不是这个意思——”
“父亲，母亲正病着呢。”邵景渊轻声提醒道。
邵惜渊瞪邵明渊：“总是惹母亲生气。”
沈氏拿帕子拭泪：“行了，你们都嫌我烦，我也不说了。我病着，少了伺候的人不行。老大媳妇有了身子，不能伺候我，老大要照顾媳妇，过了病气也不好，老三年纪又小。老二，从今天起，你来侍疾吧。”
邵明渊垂眸，淡淡道：“好。”
虽然他也不明白心绞痛如何能过了病气，但身为人子，给母亲侍疾是天经地义的。
从这天起，邵明渊留下来给沈氏侍疾。
沈氏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一会儿要水，一会儿嫌热，不时还要吐几口痰，偏偏又不让丫鬟伺候，事事要邵明渊亲力亲为。
邵明渊夜夜不得安睡，不出几日人就又瘦了一圈。
靖安侯大怒：“夫人，你一定要把老二折腾出个好歹来，才罢休吗？”
沈氏冷笑：“折腾？侯爷有脸出去说这个话吗？当儿子的给母亲侍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怎么能叫折腾？”
靖安侯被噎个半死，缓了好一会儿叹道：“夫人，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就不能安安生生度日吗？如今三个儿子都孝顺，难道非要闹出点事来才舒坦？”
“老大、老三孝顺我承认，老二这么多年在我身边待过多久？现在好不容易回京了，这个家还容不得他似的，整天在外头。如今我病了，才伺候了我几天，就受不住了？”
“你说说，老二哪里不孝顺了？你让他侍疾，他可吭过一声？夫人，老二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他在外面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样子不是孝顺你，还是什么？”
沈氏声音高扬：“怎么，他出人头地了，就不能给我侍疾了？就算是皇子还得给长辈侍疾呢，一个小小的侯爷怎么了？”
沈氏越说越恼火：“侯爷说他孝顺，我可看不出来。这年头，就没听说要守妻孝的，他天天穿一身白衣纯粹是想给我添堵呢！”
“这怎么一样？老二媳妇的死不同一般，老二心里苦，想尽点心是应该的。”
“他为他死去的媳妇尽心是应该的，为我这当娘的尽心就受委屈了？侯爷心疼老二伺候我，也行，那就早点给老二续弦，让他媳妇伺候我。”
靖安侯一怔：“续弦？这是不是有点太早了？怎么也要等满了一年。”
“满了一年就可以娶进来了。老二媳妇没了半年了，现在开始挑合适的，不算早吧？”
“这个还是要问过老二的意思。”
“问他做什么？当年老二的婚事，不也是你直接定下来的嘛。婚姻大事什么时候由着儿女自己做主了？”
“如今不同了，老二长大了——”
“没有什么不同，除非他不认我是他母亲！”
靖安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和女人讲道理，比打仗还难。
“我娘家侄女今年也十六了，与老二年龄正相当。前几天我不舒服，有些想她，已经派人去接了，今天应该快到了。侯爷看怎么样？”
“夫人说的是芸儿？”
“正是。芸儿虽说几年没来了，侯爷应该还记得她吧，是个规矩又懂事的女孩儿。”
靖安侯心里犹豫了一下。
沈氏对次子一直不待见，要是老二娶了她娘家侄女，母子关系或许会改善——
“侯爷是答应了？”一见靖安侯犹豫，沈氏露出了笑容。
“等人来了再说吧。”
靖安侯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妥，私下叫来邵明渊，试探问道：“明渊，等乔氏过世满了一年，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如果皇上允许的话，明渊想回北地。”
尽管按照他的推断，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还是想回北地去。
那里不只有饱受鞑子残害的百姓，更有能令他自由呼吸的天地。
然而鞑子受重创后暂时退回了阿澜山以北，皇上不大可能让他回北地拥兵自重。
“为父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邵明渊微怔，而后拧眉：“儿子不打算娶妻。”
“为父知道，你还因为乔氏的死心存愧疚，暂时不想考虑娶妻。但你年纪毕竟不小了，婚姻大事不能再拖下去。要是觉得太快了，就趁你这两年在京中慢慢相看，你看如何？”
邵明渊看着靖安侯，神色平静：“让父亲操心了。不过儿子的意思是，此生不打算再续弦。”
靖安侯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道：“这怎么行！”

第251章 将军不行
靖安侯过于激动，不由咳嗽起来，邵明渊忙给他倒水。
靖安侯喝过水，缓了缓，语重心长道：“结婚生子，延续香火，这是人生大事，终身不娶怎么行？”
邵明渊依然面色平静：“明渊上有长兄，下有幼弟，延续邵家香火足矣。”
“这怎么一样！”靖安侯气得一拍桌子，迎上次子诧异的眼神，解释道，“等以后你们兄弟分家，百年后谁来祭拜你？”
“我不在乎那些。”
他这一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今孑然一身，未尝不是件好事。
“你这个不孝子，咳咳咳咳——”靖安侯气得脸都红了。
邵明渊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父亲，您服用一枚药丸试试，要是觉得好用，儿子再想办法去弄一些。”
“这是什么？”
“驱寒丸。”邵明渊想了想补充，“明渊已经服用过了，药没有问题。”
他不是信不过黎姑娘，只是拿给父亲的东西，自然要小心为上。
靖安侯接过来，面上带着欣慰：“臭小子，为父还信不过你不成？”
他取出一枚药丸直接服下，好一会儿后，啧啧称奇：“这药是从何处得来？一入腹就浑身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一个朋友给的。”
“这药挺难得吧？”
“父亲尽管服用，那个朋友还有。”
靖安侯很高兴把驱寒丸收起来，而后又板了脸：“臭小子，别以为拿这个孝敬我就能忽悠过去。我告诉你，你想晚点娶妻可以，但媳妇必须娶！”
“父亲，您别为难儿子。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只有这个不能。”
“别的事情都可以由着你，只有这点不行！”靖安侯同样毫不让步。
邵明渊不由感到头疼。
父亲三个儿子，他又不是长子，为何对他不娶妻的事态度如此强硬？
邵明渊干脆豁出去道：“父亲，实不相瞒，儿子常年在北地，有一次因为在雪地里埋伏了两日两夜，冻坏了……”
嗯，兵不厌诈。
“冻坏了？”靖安侯表情呆滞，“冻坏了？明渊，你的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吧？”
“就是父亲想的意思。”
靖安侯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怎么能冻坏了？这，这还怎么延续香火？是我的错，当初你去北地，我就该赶你回来的，都是我的错啊！”
邵明渊傻了眼。
父亲一把年纪，居然哭了？
他震惊又内疚，然而早已作出的决定自然不会更改，轻轻拍了拍靖安侯手臂道：“父亲，您别难过了，至少还有大哥和三弟让您抱孙子，儿子就别祸害别人家闺女了，您说是不？”
靖安侯扭过头。
他不想说话！
“那……儿子去母亲那里了，不然母亲该喊了。”
“回来！”靖安侯一脸沉重，上下打量着邵明渊。
这么出挑的儿子，居然不行了？
“明渊，在北边你请大夫看过没？”
“看过了，大夫也没办法。”
“北地的大夫不行，我去给你请御医。”
“父亲，这样的话，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儿子的隐疾了。”
靖安侯呆了呆，痛苦抱头：“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你可怎么办啊！”
邵明渊没吭声。
“对了，李神医医术出神入化，说不定可以治好你！”
“李神医已经离开了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靖安侯彻底死了心。
“那我去母亲那里了。”
“等等。”靖安侯站起来，“我找你母亲有事商量，我先去吧。”
沈氏一见靖安侯进来，不由问道：“侯爷怎么又过来了？老二呢？”
“夫人，芸儿的事，还是算了吧。”
“侯爷什么意思？”
靖安侯摒退了伺候的人，低声道：“二郎他……那方面有些问题。”
“哪方面？”
靖安侯有些尴尬：“就是夫妻那方面，我私下问了问，他在北地受过伤——”
沈氏一下子听明白了，眼中喜色一闪而逝。
老二居然不能人道？
这可太好了！
她前些日子想让老二过继老大家的秋哥儿，侯爷和老二都不依，这才退而求其次，想把娘家侄女嫁过来。
无论如何，冠军侯的爵位不能便宜了别人。
如今好了，老二不能人道，将来早晚是要过继的，那就不急于一时了。
“这种事老二会跟侯爷说？”沈氏不放心追问。
“我跟老二提了提他的终身大事，他不想祸害别人家姑娘，这才对我说了。”靖安侯叹气，“是我对不住他——”
沈氏一听就不高兴了：“和侯爷有什么关系？人各有命。”
她还以为老二多么长情呢，还要给亡妻守孝，原来是为了遮丑罢了。
“那行吧，芸儿住几天我就让她回去。”
既然不行，她就不推侄女进火坑了，不然以后不好对娘家人交代。
沈氏本来就是借着侍疾的由头引出邵明渊的婚事来，如今知道邵明渊是个不中用的，瞧见他就心烦，哪还用得着他侍疾，立马就把人打发了。
邵明渊悄悄松了口气。
然而不出两日，冠军侯不能人道的消息就悄悄传遍了京城。
冠军侯位高权重，偏偏又年轻俊美，这样的人本来就最容易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这则不知道怎么流传起来的消息就好像插上了翅膀，传播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晨光听说后，几乎是哭着跑去了春风楼。
将军呀，您是打算让卑职当一辈子车夫吧，不带这么坑人的啊！
“将军在里面？”见房门紧闭，晨光问站在外面的守卫。
“在里面呢，队长回来了，正向将军禀告事情。”
晨光一听，便老老实实等在外面。
队长邵知奉了将军大人的命令去查要紧的事情去了，这个时候进去打扰要挨揍的。
晨光在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房门才打开，一脸风尘仆仆之色的邵知走了出来。
“队长，将军没事吧？”
邵知抬手拍了拍晨光肩膀，语重心长道：“没事，进去吧。”
嗯，将军大人心情有些糟，正好晨光来了，让将军揍一顿开开心也好。

第252章 乔迁礼物
晨光推门进去，就见邵明渊正默默坐在窗前。
他侧着头，让人一时看不清表情，却莫名觉得有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四周。
“将军——”晨光忽然后悔进来了。
队长坑他啊，这叫没事吗？
邵明渊回头，视线落在晨光身上，淡淡道：“过来。”
晨光磨磨蹭蹭过去，硬着头皮又喊了一声“将军”。
“有事？”
“将军，外面的谣言，您听说了没？”
邵明渊面色平静：“你都听说了，我会没听说么？”
晨光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大人是因为这个不高兴，那他可来对了！
“你过来，就是问这个？晨光，你自从当了黎姑娘车夫，真是越来越闲了。”
晨光一听，心中咯噔一声。，
糟糕，将军大人心情真的很差！
小车夫忙表忠心道：“将军，卑职不是闲的没事啊，是因为三姑娘也听说了。”
邵明渊面色微变，颇有几分狼狈。
这种事，为什么一个女孩子会很快知道？
“你跟黎姑娘说的？”
晨光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屋子里这么冷？
“不是我啊，是三姑娘的丫鬟从外面听来的。”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三姑娘身边那个叫阿珠的丫鬟，明明文文静静的，怎么嘴那么碎？
“哦。”邵明渊想了想，又觉得他反应有些过激了。
他既然忽悠了父亲，就没打算在意世人眼光。
一个女孩子的看法，他更不该在意。
“将军您放心吧，卑职替您问过三姑娘了。”晨光赶忙安慰。
“问什么？”邵明渊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晨光压低声音邀功道：“卑职问三姑娘您的病能不能治，三姑娘说可以试试。将军，您怎么啦？”
邵明渊站了起来，淡淡道：“转过身去。”
晨光一头雾水转过身，只觉一股大力传来，随后被邵明渊一脚踹出了房门。
哎呦一声惨叫，晨光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入目是三双皂靴。
他一点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池灿那张令人沉迷的俊颜，旁边则是朱彦与杨厚承。
池灿半蹲下来：“你们将军发火了？”
“啊。”小车夫愣愣点头。
池灿轻笑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晨光：“……”他居然会以为刚才池公子要把他扶起来，果然是想多了！
池灿三人走进去，就见某人面色铁青，坐得笔直。
池灿不由乐了：“庭泉，什么事让你发这么大火啊？”
哈哈哈，居然说邵明渊不行？一想到这个八卦，他就想捶地大笑。
邵明渊瞥他一眼，没做声。
池灿不知死活凑过去：“到底怎么啦？说说呗？咱们不是兄弟嘛，兄弟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遇到什么难事，可别一个人扛着啊。”
朱彦与杨厚承同时摸摸鼻子。
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
“庭泉，我们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所以过来看看。”朱彦道。
“无关紧要的小事。”邵明渊道。
“那就好。”
池灿却不甘心，笑吟吟瞄了邵明渊一眼：“庭泉，你说实话，你到底行不行啊？”
邵明渊背靠椅背，修眉微挑，波澜不惊问：“你是盼着我行，还是不行？”
池灿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合拢。
老实人要是不要脸起来，真是要命啊！
“三天后我正式搬家。”邵明渊抛出了一个消息。
杨厚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太好了，你早该搬了。就你们那个侯府，还不如呆在客栈舒心。”
朱彦跟着点头。
“那天记得过来喝酒，现在我还有些事要做，就不留你们了。”
邵明渊回到靖安侯府，在靖安侯夫妇面前提出了搬家的事。
靖安侯有些意外：“这么急？”
沈氏直接恼了：“搬家？我知道，你是嫌给我早晚请安烦了，所以才想早早搬出去逍遥自在，是不是？”
“母亲想多了。”
沈氏冷笑：“我想多了？不然你这么着急上火搬出去做什么？你这个不孝子，在北地呆了那么多年，才回来几天，家里就留不住你了！”
“母亲，冠军侯府是圣上赐的宅子，如今已经修葺好，如果不搬，恐怕会令圣上不悦的。”
一听邵明渊搬出了皇上，沈氏不好再多说什么，恨恨道：“那就随你好了。”
三日后。
靖安侯问沈氏：“夫人，二郎今天搬进冠军侯府，可准备了暖屋的物品？”
“准备了。这种小事侯爷如此上心做什么，难道我是这么不周全的人吗？”沈氏淡淡道。
靖安侯尴尬笑笑：“我就随口问问。”
男主外女主内，这话按理他不该问的，只是夫人对次子什么态度他也清楚，这才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侯爷放心，我给老二准备的礼物，绝对让他高兴。”沈氏意味深长道。
她可是给邵明渊准备了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就等着揭晓那一刻，让他“高兴”了。
冠军侯府今日难得热闹，不只池灿三人来了，邵景渊与邵惜渊也到了，再加上身体好起来的乔墨，众人凑了一桌子，就连晨光都特意跟乔昭请了假，赶过来凑热闹。
酒过三巡，邵景渊开口道：“二弟，恭喜你了，如此年轻就成为一府之主，让大哥好生羡慕。”
池灿听得直皱眉。
靖安侯世子这话，听着有点酸啊。
邵明渊淡淡笑道：“大哥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
“呃，对了，那个系红绸的红木匣子是母亲命我带过来给你暖屋的，母亲交代我跟你说一声，一喝酒险些忘了。”
邵明渊看向静静摆放在桌案上的红木匣子。
母亲居然会给他送礼物？
“是什么东西啊，还用上好的红木匣子收着？”池灿起身把红木匣子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不算重。庭泉，我打开了？”
那老妖婆不是什么好东西，最会刻薄庭泉，他倒是要瞧瞧是什么。
“嗯。”邵明渊没有反对。
沈氏会送礼物已是出乎邵明渊意料，在他想来，顶多是一些贵重却没有什么诚意的物件罢了。
池灿把红木匣子打开，不由怔住，喃喃道：“怎么这么多信啊？”

第253章 伤心
“什么信？”邵明渊站了起来。
池灿目光落在信封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合拢了红木匣子，干笑道：“没什么，一堆没意思的玩意儿。来，来，咱们继续喝酒。”
邵景渊不悦地皱眉。
这人怎么说话呢？
邵明渊已经走了过来，伸手去拿红木匣子。
池灿一手搂着红木匣子往后躲，心知躲不过，扬手把匣子扔出去：“杨二，接着！”
杨厚承条件反射伸手。
邵明渊一跃而起，瞬间把红木匣子抱在手里。
杨厚承摊摊手：“拾曦，你知道的，让我和庭泉比武力，就好像让我和子哲比下棋，和你比美貌，纯粹是为难我。”
池灿一反常态没有与杨厚承拌嘴，面沉如水看着邵明渊。
众人都意识到不对劲，目光全落在邵明渊身上，气氛莫名紧张起来。
邵明渊低头打开了红木匣子。
池灿欲言又止，深深叹了口气。
入目就是满匣子的信，一封又一封，有的信封已经泛黄，还有的被虫蛀了，露出里面粗糙的信纸和模糊的字迹。
北地环境恶劣，常年处在战火中物资匮乏，即便很有钱，许多在京城富贵人家习以为常享受的物件都是买不到的。
比如，那些昂贵的信笺。
邵明渊不由自主拿起一封信，摩挲着粗糙的纸张。
这是他写的信。
是他成亲两年多来，怀着愧疚和期待，写给妻子乔氏的信。
可如今，这些信全都被锁在这个小小的红木匣子里，在他搬家之日，被母亲送了过来。
到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他在战火连天的北地一笔一划写下的这些信，他的妻子乔氏，从来没有收到过。
他以为，乔氏是一直怨着他的，怨他没有做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不曾陪在她身边，所以才只字不回。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她竟然从未收到过他的信。
那么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被鞑子推着站在斑驳的燕城城墙上，心里在想什么？
是不是……格外的痛恨他？
邵明渊的脸色越发得白，苍白如雪。
“庭泉，这些是什么啊？”气氛太压抑，针落可闻，杨厚承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顶着莫名的压力开口问道。
邵明渊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涩然，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有什么可难过的呢，母亲对他如何，早就该看清楚了。
“是——”邵明渊强行开口，忽然一阵气血翻涌，一股腥甜从喉咙往上涌。
“我先出去一下。”他匆匆撂下这句话，闭紧了嘴大步往外走去。
“庭泉——”杨厚承几人不放心追了上去。
才走出房门，灼热的暑气扑面而来，毅力坚强如邵明渊，依然忍不住嘴一张，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鲜红的血落在青石台阶上，格外刺眼。
“将军！”聚在院子里喝酒的亲卫们勃然变色，哗啦一下涌过来。
邵明渊抬手制止：“喝你们的酒！”
世人眼里温润贵公子般的冠军侯，在将士们面前却是直接的、冷硬的。
北地那么多年同甘共苦、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造就了这些男儿铁血的性格。
将军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命令，所有人重新坐下来，默默喝酒，可是这些流血不流泪的儿郎，在这一刻，泪水却悄无声息砸进酒杯中。
辛辣的酒与苦涩的泪混合在一起滚过喉咙，让每一人都恨不得拿起刀，把那些让他们不平的事砍得灰飞烟灭。
“庭泉，你——”追出来的杨厚承等人面色大变。
“二弟，你怎么了？”
池灿猛然看向邵景渊。
邵景渊有些莫名其妙：“池公子为何这样看着我？”
“看着你？”池灿挑眉，因为喝了酒，双颊微红，漂亮得让人能忽略了性别。
邵景渊一时愣住。
池灿的拳头却狠狠挥过来，咬牙切齿道：“我还打你呢！”
一拳砸在邵景渊鼻梁上，立刻鲜血四溅。
池灿却不解气，抡着拳头又冲了过去。
“池公子，你这是做什么？”邵景渊惊讶又气愤，不由连连后退，最终扭打在一起。
邵景渊从一出生就是靖安侯世子，年幼时靖安侯夫人沈氏恼恨靖安侯常年征战，聚少离多，不愿儿子再踏上这条路，遂请了许多先生教他四书五经。
可以说，邵景渊是按着京中名门公子的标准培养的，琴棋书画都很不错，吟诗作赋亦不在话下，但要说武力值，别说杨厚承了，就连池灿都比不过。
这个时候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邵景渊几乎就是被池灿全方位碾压。
“你们别打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杨厚承冲过去劝架，手死死按住邵景渊的手。
邵景渊险些气死。
他都要被姓池的混蛋打死了好嘛，居然还来一个拉偏架的！
“三弟——”鼻青脸肿的靖安侯世子气若游丝喊道。
邵惜渊这才如梦初醒，甩开脚丫子跑到邵明渊面前：“二哥，你为什么会吐血？”
邵景渊：“……”三弟平时恨老二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吗，吐血的事能不能等会儿再问，再不帮忙他真的要被打死了！
有小伙伴杨厚承拉偏架，池公子越战越猛。
朱彦看打得差不多了，扬声道：“别打了，还是看看庭泉怎么样了。”
差不多得了，把人打死了就不好了。
“对，对，别打了，庭泉要紧。”杨厚承这才把池灿拦住。
池灿忿忿住手，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狠狠道：“邵景渊，你们侯府是个什么腌臜地儿，庭泉不愿多说，别以为我们就不清楚！我警告你，以后再做这种缺德事，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邵景渊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已经肿成猪头，含含糊糊道：“池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端端的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好端端的？”池灿冷笑一声，“邵景渊，你敢发毒誓说，心里不清楚你那个老不死的娘给庭泉送礼物根本没安好心？你就是趁着庭泉难得高兴的时候看笑话呢，装什么兄弟情深啊！”
邵景渊被池灿骂得哑口无言。
这时却传来邵惜渊的惊呼声：“二哥，你怎么了？”

第254章 恨事
邵明渊在邵惜渊面前倒下，给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很大震撼。
他一直是讨厌这个哥哥的，因为母亲只要提起二哥就会很不高兴，有时甚至还会气哭了。
最让他讨厌的是，二哥杀了二嫂。
二嫂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子，聪慧漂亮，仿佛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就连他教她射箭，都能学得很好。
二嫂不只射箭学得好，还温柔和善，在他练武受伤时，会细心给他包扎，送他很管用的跌打药。
就是这样好的二嫂，他觉得不会再有任何女子能比得上的二嫂，却被二哥亲手杀死了。
他没办法原谅这样的兄长！
可是，二哥那些英雄事迹，尽管在府上很少听人提及，在外面却听了无数遍。
许多同龄人都因为他是邵明渊的弟弟，而对他另眼相看。
这样能耐的二哥，居然会吐血，会昏倒？
邵惜渊吃惊极了，直到杨厚承等人把邵明渊扶进屋子里，依旧没有回神。
“三弟——”邵景渊艰难喊道。
邵惜渊这才回神，看着鼻青脸肿的大哥大吃一惊：“大哥，你的脸怎么了？撞墙上了吗？”
邵景渊：“……”脸撞墙上能这样？
“回……回府……”
“可是二哥昏倒了。”邵惜渊扶着邵景渊，有些犹豫。
邵景渊翻了个白眼，艰难道：“再不回府，我也要昏倒了……”
邵惜渊忙扶着邵景渊，扬声喊道：“快来人扶一下我大哥。”
院中的亲卫们往这边看一眼，目光杀气腾腾，没有任何人吭声。
十四岁的少年身材单薄，感觉到压在肩膀上的重量，有些急了：“谁帮忙去喊一下车夫也行啊。”
依然没有人理会他。
到这个时候，少年才发现，靖安侯府三公子的身份真的什么都不是。
他委屈得眼圈发红，使出全身力气拖着邵景渊往外走，心中不由茫然。
无论如何，二哥搬入御赐府邸不是件该高兴的事吗，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邵景渊兄弟二人乘着马车回到靖安侯府，沈氏一见邵景渊的样子，险些昏过去，一边喊人请大夫，一边埋怨靖安侯道：“我就说派个管事过去就得了，侯爷非要让他们兄弟过去。这下好了，景渊竟然被那个畜生打成这个样子，这不是要我的命嘛！来人，就说我吩咐的，让二公子回府！”
她料定了邵明渊见到匣子里的东西后会难受，却没想到那个畜生竟敢对明渊下这样的重手。
邵惜渊忍不住道：“母亲，大哥不是二哥打的。”
“不是那个逆子打的，那还会是谁？”
邵惜渊被问住了。
二哥先是吐血，而后又昏倒，他太吃惊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二哥与二嫂的事，竟没印象大哥究竟是被谁打的了。
“怎么，你个傻子还包庇那个畜生不成？”
“我没包庇二哥——”
沈氏冷笑，对靖安侯道：“侯爷，我一直忍着没说，几个月前老二就打过老三，老三却替他遮掩。”
邵惜渊瞪大了眼：“母亲，您怎么知道？”
沈氏瞪他一眼：“我是这内宅的主母，你被人打了，能不知道？”
许是觉得幼子年纪还小，沈氏没有在意太多，邵惜渊却心中一凉。
母亲居然派人监视他？
这个年纪的少年最烦这个，心里立刻来了火气，梗着脖子道：“反正大哥不是二哥打的。父亲，您不知道，二哥看完母亲送的东西就吐血了，还昏倒了呢。”
邵景渊一见母亲与三弟因为这个闹起来，艰难插了一句：“是长公主府的池公子打得我……”
靖安侯却完全顾不得长子说什么了，脸色一变抓住邵惜渊的手腕：“你二哥吐血了？”
“是啊，二哥脸色可难看了，雪白雪白的。”
靖安侯松开幼子的手，目光沉沉看向沈氏：“你到底给老二送了什么？”
沈氏扬眉：“为了一个逆子，侯爷这样与我说话？”
吐血昏倒了？
呵呵，这可真是太好了！
她就说，那个孽障看了那些信，真能冷心冷肺毫不在意？她就是要他难受，生不如死！
“我问你，你到底给老二送了什么？”靖安侯上前一步，箍住了沈氏肩膀。
邵景渊与邵惜渊愣住。
父亲回京养病这么多年，对母亲从没高声说过话。哪怕母亲对父亲最偏爱的次子冷漠苛刻，父亲也没像现在这样对母亲声色俱厉。
“是信……”邵惜渊不大明白二哥见到那些信为何会那样，怕父母更僵持，忙开口道。
“信？什么信？”靖安侯声音冰冷，落在沈氏肩膀上的手不停颤抖，可以看出压抑的怒火。
这么些年靖安侯从未对沈氏发过火，沈氏心里是不惧的，当着儿子们还有长媳的面被落了面子，不快道：“那个逆子写给乔氏的信我拦下了。怎么，侯爷要为了这个休了我吗？”
“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如何？是老二写给乔氏的信，我现在给他送去，不行吗？谁知道你那顶天立地的儿子这么脆弱，一看就吐血了。”
啪的一声脆响，靖安侯扬手狠狠打了沈氏一个耳光。
沈氏一个趔趄栽倒在椅子上。
“母亲！”
“你打我？”沈氏捂着脸，恨恨问道。
靖安侯浑身都在抖：“沈氏，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也曾重兵在握，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北征将军，哪怕因为常年在北地熬垮了身体，回到京城养病，也不是那些没种的男人。
他对妻子处处忍让包容，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因为愧疚，不忍让她伤心难过罢了。
所求的，只是希望她对明渊多几分怜惜。
如今看来，是他大错特错了。
靖安侯眼中的失望与愤怒狠狠刺痛了沈氏，那些在她看来夫妻间心知肚明却这辈子没打算让儿子们知道的话脱口而出：“我让侯爷失望了？那侯爷呢？侯爷早就让我失望过了。当年说什么举案齐眉，情深义重，结果不过是笑话罢了。我的二儿子早就死了，早就死了！”
不理会邵景渊与邵惜渊的震惊，沈氏恨声道：“侯爷告诉我，现在的邵明渊，究竟是你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

第255章 二郎已死
“你——”靖安侯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来。
沈氏气势更盛：“你说啊，说话啊？说不出来了吧？呵呵，你以为我是傻瓜吗？母子连心，二郎被你抱走看病，再抱回来后，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二郎了！”
说到这里，沈氏扑倒在椅背上，泣不成声。
那时候她坐着月子，她的二郎才刚出生几天，就因为身体不好抱离了她身边。
他们怎么会认为，她当娘的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来？
哪怕她只看过一眼，哪怕在所有人眼里刚出生的婴儿都是一个样子，可在她的眼里心里，她的二郎是独一无二的啊！
沈氏扶着椅背，放声痛哭。
屋子里早就屏退了下人，只剩下沈氏的哭声回荡。
良久后，邵景渊问：“父亲，母亲说的是真的？”
靖安侯一张脸难看极了，没有吭声。
沈氏抬头冷笑：“侯爷说不出口了？今天话既然说到这里，我要问问侯爷，你到底把我的二郎弄到哪里去了？”
“二郎——”靖安侯艰难张口，却发现后面的话那么难以说出口。
“你说啊，你说啊，是不是为了给那个野种腾位置，你弄死了我的二郎？”
“沈氏，当着孩子们的面，你在胡说什么？”靖安侯不可思议看着沈氏。
难道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想的吗？
他们是结发夫妻，年轻时虽然相守的时间不长，却也没有红过脸，她怎么会认为他能做出害死自己亲生儿子的事来？
“我胡说？那你说，二郎哪去了？我的二郎哪去了？”
“二郎死了！”靖安侯终于说了出来。
“沈氏，你自己不清楚吗，二郎生下来就体弱，太医早就说活不成的，二郎病死了啊！”
“我不信，我不信，就是你为了那个野种害了二郎！”沈氏声嘶力竭喊道。
靖安侯只觉无比疲惫，抬手扶住额头问沈氏：“夫人，我们当了这么多年夫妻，你一定要把害死亲子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才安心吗？如果是这样，那就随你吧。”
常年的病体缠绵，让曾经手握重兵的靖安侯身体单薄如读书人，脸色白中泛青，加上现在索然的神态，瞧着颇让人心慌。
沈氏心软了几分，语气一转：“二郎真的是病死的？”
无数个晚上，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想到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很可能早就死了，让一个野种霸占着他的身份，享受着他的待遇，就恨得滴血。
可恨过后，她心底深处又隐隐有着奢望。
或许，她的二郎没死呢？
只是被他这个狠心的爹给弄走了。
靖安侯缓缓点头：“嗯，咱们的二郎病死了。沈氏，你是二郎的娘，我是二郎的爹啊，难道我不希望二郎活着吗？”
“呜呜呜——”沈氏掩面痛哭。
邵景渊与邵惜渊大气都不敢出。
邵惜渊尚且还好，邵景渊就惨了。
他的猪头脸还等着大夫给上药呢，现在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父子三人默默无言。
沈氏哭够了，猛然抬头看向靖安侯：“那么邵明渊呢？这话我闷在心里二十一年了，今天侯爷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是从哪来的？”
邵景渊与邵惜渊齐齐看向靖安侯。
是啊，既然他们的二弟（二哥）死了，那现在的二弟（二哥）又是谁？
靖安侯不做声。
“侯爷说话啊！”
靖安侯嘴唇翕动，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沈氏逼问再三，靖安侯一直一言不发。
“我明白了，那个野种是你与外室生的，对不对？”
靖安侯一怔。
“你说啊，说啊！”沈氏气急了，站直身体道，“话已经说到这里，侯爷就不要再瞒着我了。你今天要是不说个清楚，我就撞死在这里！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你和外面的狐狸精生的？”
“是！”靖安侯闭了眼，沉声道。
沈氏愣了愣，而后猛烈咳嗽起来。
“母亲——”邵惜渊吓坏了，去扶沈氏。
沈氏一边咳嗽一边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还有那个野种，最好是早早死了别给我添堵！”
“你住口！”靖安侯冷喝一声。
沈氏瞪大了眼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这么多年，侯府中可有一房小妾？一个通房？没有吧？夫人可以去打听打听，那些勋贵之家哪一家不是妻妾成群？就算那些文臣清流，哪怕是名满天下的乔家，乔御史的夫人自觉上了年纪还给夫君纳上一房小妾呢。我就算曾养过外室，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了吗？”
靖安侯一连串的反问，让沈氏差点气昏过去，偏偏竟无力反驳。
是啊，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男人纳妾天经地义，换成女人，哪怕尊贵如长容长公主，养几个面首就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话既然已经说开，我就明白跟夫人说，邵明渊虽然不是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却是我的骨血，按礼法，他叫你一声母亲也是天经地义的。所以，我不想再听到你那些刻薄的话。还有——”
靖安侯扫了两个儿子一眼，收回目光看着沈氏：“先前关于明渊的一些流言传出去也就罢了，我可以既往不咎。今后明渊外室子的身份若是传出去，那么，夫人就别怪我不念多年夫妻之情，回娘家去吧。”
“父亲！”邵景渊与邵惜渊大吃一惊。
靖安侯面色阴沉，一字一顿道：“你们两个也给我记着，只要有关老二的身份传出去只言片语，我就送你们母亲回娘家！”
他说完，转身大步往外走。
邵惜渊忍不住问：“父亲，您去哪儿？”
“去看你二哥！”
靖安侯拂袖而去，沈氏气苦不已，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靖安侯府顿时鸡飞狗跳。
冠军侯府中，同样是气氛紧张。
杨厚承急着去请太医，被池灿一把拉住：“不能去请太医！”
邵明渊的身份实在太敏感，一旦他吐血昏倒的消息传出去，恐怕会让多方势力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就连皇上那里，态度都会转变。
“不请太医？那庭泉怎么办？”

第256章 寒毒攻心
池灿面色阴沉：“济生堂的大夫不错，我去请。”
大不了回来把济生堂的大夫弄进公主府，就不怕传出去了。
“麻烦几位公子看着我家将军，我知道有个人一定比济生堂的大夫还好。”晨光自告奋勇要去请人，撂下这句话拔腿就跑了。
“晨光去请谁啊？”杨厚承问。
朱彦脑海中蓦然闪过一道倩影。
晨光如今给黎姑娘当车夫，他要请的人，莫非是黎姑娘？
这个猜测有些荒唐，可黎姑娘银针救治长春伯府小公子的事迹还在外面流传，黎姑娘或许真有一手高明医术。
不知为何，他觉得放在别人身上不可思议的事，放在黎姑娘身上就是大有可能的。
也许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生来便让旁人自惭形秽的人。
“等等看吧，庭泉的亲卫都还算靠谱。”池灿没好气道。
要是不靠谱，就不会把男扮女装的小厮桃生抓个正着了。
晨光一路狂奔回黎府求见乔昭。
乔昭这两日正有些心神不宁。
也不知道外祖父他们查得怎么样了，她身为人们眼中的外人，想知道些情况太困难。
“姑娘，晨光要见您，看样子挺着急的。”冰绿匆匆进来禀告。
“带他过来。”
晨光一见到乔昭就气喘吁吁道：“三姑娘，快跟我走。”
“什么事？”
“我们将军吐血了！”
乔昭猛然站了起来，而后意识到有些失态，淡淡问：“怎么会吐血？”
邵明渊虽被寒毒折磨得痛苦不堪，却没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吧？
“是靖安侯夫人送来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装着满满一匣子信，全是我们将军以前在北地时写给将军夫人的。我们将军看了，就吐血了……”
“信……”乔昭喃喃念着，忍不住问，“什么信？你们将军给他夫人写过信？”
晨光虽不明白三姑娘为何关注的重点不对，还是解释道：“当然写过呀。将军每个月都会至少给将军夫人写一封信的，哪怕是战事最紧张的时候也不例外，直到今年初还在写呢，可惜将军夫人一直没有回过信。”
说到后面，晨光语气中不自觉带出了埋怨：“将军夫人心太狠了。虽然将军新婚就去了北地，不能陪着将军夫人，可这不是大梁将士们该做的嘛。若人人都留在京城享富贵，这京城早就成鞑子的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北地那么冷，呵口气都能化成冰渣子，墨被冻住了，将军每写一个字都要重新把墨化开……”
小车夫显然跑题了。
乔昭皱眉：“别说了，去将军府。”
她不想把那里叫“侯府”，因为这样一叫就会让她想到那两年多牢笼般的生活，还有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坐到马车上时，乔昭脑子里一直在想：原来那两年，邵明渊一直在给她写信的。那些信全都被靖安侯夫人截下了，沈氏为什么这么做？
就算聚少离多，母子亲情不如时时伴在身边的子女那样深厚，可拦下儿子写给儿媳的信，这样的做法太匪夷所思了。
乔昭叹气。
靖安侯府的古怪，比她想的还要多。怎么一朝重生，处处是谜团了呢？
晨光把马车赶得飞快，没过多久马车一个急停，乔昭赶忙伸手扶住车壁。
“三姑娘，到了！”
众人正等得心焦，听到脚步声忙抬头看去，一见晨光身后跟着乔昭，不由愣住。
“你怎么来了？”池灿皱眉。
自打那日长容长公主道破池灿心事，他莫名生出了不想见乔昭的心思。此时见了，烦躁的同时，心底深处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这份欣喜，让他更烦躁，自然语气极差。
乔昭深深看了池灿一眼。
她又哪里招惹他了？
“晨光喊我来的。”乔昭淡淡说完这话，走向乔墨，“乔大哥，邵将军怎么样了，带我去看看。”
乔墨点头：“好，黎姑娘请随我来。”
眼见乔昭跟着乔墨往里走，池灿面上阴云密布，挑眉问晨光：“黎姑娘什么时候认识乔公子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会招蜂引蝶的小丫头！
“呃，我不知道啊。”晨光装傻。
立场要分明，态度要坚定，池公子可是他们将军大人的情敌咧，他才不会解释呢。
让误会来得更深刻些吧！
乔昭走在乔墨身侧，忍不住打量他的脸色。
她走在乔墨右手边，看到的是他完美无瑕的侧脸，线条柔和不失棱角，俊逸无双。
乔墨察觉乔昭的打量，忍不住看向她。
乔昭坦然一笑：“乔大哥脸色好多了。”
乔墨神情淡淡的：“病好了，脸色自然就好了。”
乔昭脚步一顿。
人多口杂，乔墨没有多说，语气平静道：“黎姑娘医术高明，请给冠军侯看看吧。”
乔昭紧紧抿了唇。
“黎姑娘？”
“好，我去看。”她睇了乔墨一眼，匆匆转头走向邵明渊。
乔墨一怔。
刚刚黎姑娘看他那一眼，虽然一扫而过，他却似乎看到了眼中水波。
黎姑娘哭了？
可他顶多是态度冷淡了一些，没必要如此吧？
说起来，他是感激黎姑娘的。可是他有些不能接受一个小姑娘就这么轻描淡写逼疯了他的大舅母。
不管大舅母做了什么事，该受什么惩罚，这都是他和外祖家要商量的，而不是由着黎姑娘这样毫不相干的外人插手。
仅仅因为李神医的关系，黎姑娘就在他还没清醒时把仇给报了，即便是出于好意，也有些……多管闲事了。
乔公子想：他态度冷淡一些，让小姑娘以后遇事三思而后行，不是很正常的吗？
小姑娘居然哭给他看，偏偏他心里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又是怎么回事？
乔墨默默看着乔昭的背影，心中轻叹：毕竟黎姑娘再像昭昭，也不是他的妹妹啊。
乔昭心情有些差，看到邵明渊的样子，心情就更差了。
这人到底是多重的心思，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原本他的寒毒是可以撑几年的，正好等李爷爷回来可以替他驱毒，可现在寒毒攻心，只能她动手了。
然而，寒毒攻心后想要祛除，是要赤裸上身的啊！
乔姑娘生无可恋想。

第257章 松开你的手
池灿等人都涌进来。
“黎姑娘，你真的会治病啊？”杨厚承迫不及待问。
乔昭心情复杂点点头。
“那庭泉到底是怎么了？”
“他体内一直有寒毒，而今受了刺激导致气血逆行，寒毒攻心，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乔昭解释道。
“寒毒可以祛除吗？”朱彦问。
“可以是可以，不过——”
“怎么这么啰嗦？庭泉也帮过你多次，难道还要讲条件？”池灿莫名有些不快。
乔昭看他一眼，而后环视众人，语气平静道：“有个前提我要说清楚。”
“黎姑娘请说。”意识到事情不是想得那么简单，朱彦温声道。
“邵将军体内的寒毒，大概有两个人可以祛除。一个是李神医，另一个是我。”乔昭郑重说出这番话，众人都听愣了。
晨光满眼佩服。
三姑娘，先不管咱医术如何，这份自信肯定是没人比得上啊。
“我说这个，就是希望你们明白，我来给邵将军驱除寒毒是唯一的选择。但凡有人可以替代，我是不会出手的。”
众人越听越糊涂。
怎么听黎姑娘的意思，十分不想给邵明渊驱毒呢？邵明渊应该没有得罪黎姑娘吧？
“现在我需要一个人打下手，其他人不得靠近房门——”
乔昭话音未落，就有几人齐声道：“我来！”
看了看池灿，又看了看杨厚承，再看向乔墨，乔昭叹气。
池灿肯定是不行的，就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等一会儿万一抽风怎么办？
杨大哥也不行，总觉得会守不住秘密。
大哥——
乔昭暗暗摇头。
大哥也不成。
一想到当着大哥的面脱掉邵明渊衣服的场景，实在太尴尬了。
“晨光，你来吧。”
池灿脸一黑：“为什么我不行？”
乔昭笑笑：“池大哥生得太好，我怕分神。”
众人：“……”这理由太好，竟让人无言以对。
池灿显然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众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乔昭与被点名的晨光。
“三姑娘，我什么都不会啊，我要做什么？”晨光有些惶恐。
将军大人看起来很严重，他对医术一窍不通，万一搞砸了，岂不是害了将军？
“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好，好，三姑娘请吩咐。”晨光咽了咽口水，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一定行的，为了将军，不行也得行！
“现在，把邵将军上衣脱下来吧。”
“啥？”晨光差点栽倒。
他一定是听错了吧？
“把邵将军衣服脱下来！”
“三姑娘，这，这不好吧？我们将军还病着呢。”
乔昭简直要气笑了：“要不换池公子进来？”
“我来，我来！”晨光忙上前一步，手忙脚乱把邵明渊上衣脱下来。
晨光一直把邵明渊当战神般敬仰，这个时候给他扒衣服心理压力巨大，脱完了上衣紧张之下就忘了乔昭的交代，伸手去拉邵明渊腰带。
“住手！”一贯淡定的乔姑娘简直要气急败坏了。
这个车夫是不是傻，他扒邵明渊裤子干嘛？
乔昭脸微红，从荷包中取出一排银针靠近邵明渊。
安静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上身交错纵横的伤疤让她手一顿。
大梁百姓常说，伤疤是上战场的男儿最大的荣耀，所以这人才如此受百姓爱戴吗？
可是这样一个受百姓爱戴的年轻将军，他的母亲却不爱他。
乔昭捏着银针交代晨光：“这根针刺入后，邵将军很可能会清醒，你一定要按住他，第一时间阻止他乱动。”
“好。”晨光点头如捣蒜。
乔昭静了静心神，把银针刺入邵明渊心口下方的穴道。
才刚离手，邵明渊便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黑，眼中的茫然消退得比常人要快，敏锐的本能让他一瞬间绷紧肌肉，便要坐起来。
“将军，不能动！”晨光按着邵明渊的肩膀大喊。
“别动。”乔昭轻声提醒。
明明亲卫的声音更大，把那轻轻两个字掩盖了，可邵明渊却仿佛只听到了那声“别动”。
他没有动，然后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没穿衣裳！
那一瞬间，邵明渊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是靠着本能扯来锦被遮住身体，淡淡道：“出去。”
“将军，三姑娘是给您驱除寒毒呢——”
邵明渊骤然打断晨光的话：“晨光，带黎姑娘出去。”
见晨光还在迟疑，他声音更冷：“怎么，我已经命令不动你了？”
晨光打了个激灵，忙道：“卑职遵命！”
“三姑娘，咱们出去吧。”
乔昭脸沉下来：“不出去。”
这混蛋是什么反应啊，好像她要非礼他似的。
不是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吗，怎么还是抱着世俗偏见？
邵明渊显然没想到乔昭拒绝得这么干脆，忍着尴尬道：“我的身体状况我心中有数，请黎姑娘先出去吧。”
乔昭拿起第二根银针，面无表情道：“现在邵将军说了不算。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对于病人无理取闹的要求，大夫一律不予理睬！”
邵明渊呆了呆。
活了二十一载，第一次有人说他无理取闹。
晨光张了张嘴。
天啦，他就知道三姑娘的彪悍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晨光，把邵将军身上的被子拿开。”
“将军——”晨光鼓起勇气伸手。
邵明渊凌厉目光落在晨光手上，冷冷道：“收起你的爪子。”
晨光赶忙把手背到身后，为了表示自己不存在，干脆跑到门口蹲着去了。
他实在没法打下手了，快要被将军大人和三姑娘联合逼死了。不过帮他们死死守住房门还是可以的，现在的情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别人瞧见！
乔昭伸手拉住盖在邵明渊身上的锦被，平静道：“松手。”
邵明渊完全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为什么会有黎姑娘这样的女孩子？
他这么大的人，不可能像孩子一样说不松手，可让他松手，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赤身裸体，那实在太尴尬。
年轻的将军抓着被子不说话。
乔姑娘简直要气笑了。
这人幼不幼稚啊，以为不说话就可以不松手了？
“邵将军真的不松手？”

第258章 男女有别
邵明渊把被子抓得更紧了些。
乔昭慢悠悠道：“我要提醒一下邵将军，你心口靠下的银针若是碰掉了，你会重新陷入昏迷。”
邵明渊下意识低头。
他感受不到银针的存在，因为此刻五脏六腑都是痛的。
看着他额头冷汗一片，乔昭心中轻叹。
原来他还知道疼。
她以为见到个铁打的人呢，寒毒攻心还有精神跟她抢被子。
“邵将军是病人，我是大夫。在这个时候，大夫眼里没有男女之分，希望邵将军能明白。”
骗人！
蹲在门口的晨光心里默默反驳。
他刚刚拉将军腰带，三姑娘还吼他呢，现在居然骗将军说不分男女。
“在下的寒毒，曾请许多大夫看过，他们都束手无策。”邵明渊解释道。
北地太过寒冷，那边的大夫对因为寒冷引发的许多症状比京城这边的大夫有经验。他们都没有办法的事，黎姑娘能够办到吗？
再者说，即便医者眼中病人没有男女之别，可他又不是医者，他是病人……
他不想以后见到黎姑娘，就想到今天的尴尬场面。
“可是那些大夫都不是我。”乔昭见他疼得厉害，终究是心软了几分，恳切道，“你体内寒毒已经攻入心脉，不能再拖了，难道你就一点不爱惜自己身体吗？”
见邵明渊还不做声，乔昭加重了语气：“活不过一年你也不在乎？”
“我——”邵明渊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乎吗？又有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可有时候，想到这些年来背负的东西，又会感到深深的疲惫。
乔昭垂眸：“即便邵将军不在乎，但总有些人是在乎你的，所以为了不让在乎你的人伤心，邵将军还是不要任性了。”
晨光猛点头。
三姑娘说得太好了，将军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跟着将军才能有肉吃，有仗打，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姑娘——呸呸，最后这个还没有实现！
邵明渊默默松开手。
乔昭把碍事的锦被丢到一旁，见刺入邵明渊心口下方的银针没有掉落，黛眉舒展，俯身把第二枚银针刺入。
这些银针密密麻麻围着邵明渊心口刺入一圈，乔昭解释道：“今天先把攻入心脏的寒毒逼退到其他地方。”
她离得很近，习武之人又敏锐，邵明渊能清楚感受到少女拂到他胸膛上的鼻息，还有一下一下扫过身体的发梢。
他的身体很冷，就更能感知少女指尖的温度。
邵明渊尴尬别开眼，没有吭声。
他一眼就看到蹲在房门口的晨光捧着脸贼兮兮往这边瞄，不由脸一热。
嗯，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回头可以找晨光练练。
乔昭下了最后一针，心头微松，刚要说话就瞥到了邵明渊泛红的双耳，不由愣了愣。
这人是在……害羞？
乔姑娘原本心中坦荡，可察觉到邵明渊在害羞，入眼是他结实宽阔的胸膛，就莫名有些脸热，目光下移，一下子就看到了对方形状分明的腹肌。
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和女子的如此不同。
好奇的天性上来，乔昭忘了尴尬，一时看得出神。
邵明渊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手心的汗水瞬间冒了出来。
黎姑娘她……在看什么？
他就说，这样实在是太尴尬了！
邵明渊不由懊恼刚才没有坚持，可这种时刻如此微妙，连空气中都仿佛流动着看不着的火焰，让他不敢贸然开口。
装作什么都不曾察觉，大概是最好的法子。邵将军默默想着。
可是，黎姑娘看的时间是不是太久了些？
额头的汗凝结滴落，正好落在小腹上，犹如俏皮的春雨砸到经过漫长的寒冬冻得僵硬的土地上，惊醒了沉睡的一切。
乔昭回神，心中尴尬之余，面上却不动声色：“嗯，寒毒没有扩散到这里。”
邵明渊：“……”
好一会儿，年轻的将军开口问：“什么时候可以好？”
“还要等一会儿。邵将军不要说话，等你指甲变成青色，就可以收针了。”
邵明渊已经感到盘旋在心口四周的冷缓解许多，遂眨眼示意明白了。
乔姑娘目光又溜到年轻将军的腹肌上去。
所以那里是硬的吗？
邵明渊干脆抬眼望天。
他总是会忍不住多想。
一定是他太狭隘了，不能理解黎姑娘的医者仁心。
时间在缓缓流逝，对邵明渊来说每一刻都格外漫长，而对等在外面的众人来说，同样如此。
“黎姑娘到底如何帮庭泉驱除寒毒啊？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呢？”杨厚承是个急性子，站在游廊里频频往房门那里张望。
“别念叨了，心烦！”池灿冷冷道。
那丫头在里面干什么？她真能帮邵明渊驱毒？哼，有什么不能让人打扰的，他又不像杨二那般聒噪！
等在外头的众人心思各异，忽听有人报道：“侯爷来了。”
侯爷？
众人抬头看去，就见一位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池灿几人对视一眼。
靖安侯怎么过来了？
转眼间靖安侯已经走到近前。
“侯爷。”因为邵明渊的关系，哪怕性情不定如池灿，见到靖安侯依然很给面子的打了招呼。
靖安侯双鬓斑白，眼中黑沉沉透着一股暮气，对几人点头还礼后问：“明渊呢，他怎么样了？”
“庭泉在那间屋里，大夫正在给他诊治。”
靖安侯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大夫正在施针，这个时候恐怕不便打扰。”池灿出声道。
“不知从什么地方请来的大夫？”
杨厚承一听暗暗替乔昭着急，偏偏又没什么急智，不由看向池灿。
“大夫是庭泉的亲卫请来的。”池灿巧妙避开了靖安侯的问题。
年纪轻轻就吐血是挺严重的事，靖安侯依旧不放心，再问道：“请大夫的亲卫呢？”
“呃，正在里面给大夫打下手。”
杨厚承暗暗向池灿竖了竖大拇指。
池灿却翻了个白眼。
竖什么大拇指啊，看靖安侯这意思，肯定是要等下去了，一会儿见到那丫头从邵明渊屋子里出来，那才是热闹了。

第259章 病人要听话
屋子里，乔昭突然起身。
邵明渊眼神一闪，颇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终于好了！
乔姑娘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捧着水杯坐回了原来的椅子上。
邵明渊：“……”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
乔姑娘看够了，已经很是淡定，安慰邵明渊道：“邵将军不要急。”
邵明渊闭了闭眼。
让其他人来试一试，在一个不算熟悉的姑娘家面前赤身裸体，不急才怪。
不，熟悉的也不行啊！
还好，如今外面流传着他不行的谣言，黎姑娘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想到这里，年轻的将军不由觉得庆幸，庆幸过后，又有点发懵：难道就是因为这样，黎姑娘才这么云淡风轻？
邵明渊忽然又心塞了。
“可以了。”乔昭放下水杯，伸手握住邵明渊的手。
邵明渊条件反射想抽回手，反被握得更紧。
“别乱动。”少女神情严肃，训道，“你现在是病人，怎么能不听大夫的话？”
邵明渊默默垂眸。
乔昭拿起一根明晃晃的银针，提醒道：“针从指甲里刺进去会比较疼，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把攻入心脉的寒毒放出来才能拔掉你心口附近的针。”
邵明渊微微点头，示意明白了。
“那我开始了，一定不能动。要是疼得忍不住——”乔昭想了想，从袖口抽出一块洁白的帕子团成团塞进邵明渊嘴里，“嗯，这样就可以了。”
邵明渊嘴里塞着帕子，一脸哭笑不得。
他什么疼没忍过，针从指甲缝刺进去又算什么，黎姑娘这样真是太孩子气了。
可是不知为何，心底深处又有暖流缓缓淌过。
乔昭瞥他一眼，淡淡道：“邵将军别以为这种疼不算什么，十指连心，可比刀剑伤还要痛。”
邵明渊再次轻轻点头，表示受教。
“晨光，帮我拿两块温热的软巾来。”
“嗳，好！”晨光跟打了鸡血一样站起来，转去屏风后面把一块干净的软巾用热水浸透了，拧干送到乔昭面前。
乔昭一手握住邵明渊的手指，另一手捏着银针，对准他的指甲缝刺入。
饶是历经战场的血雨腥风，晨光还是别过头去不忍看。
邵明渊却面色平静，眉眼无波。
银针刺入，邵明渊浑身肌肉瞬间紧绷，手指却颤都没颤。
乔昭不由看他一眼。，
这样的病人，还真让大夫省心。
为了减轻邵明渊痛苦的时间，乔昭手上动作飞快，很快就给他十只手指都放了血。
血珠从指甲缝里缓缓渗出，才凝聚就变成暗红的冰渣，覆盖在他指端。
“软巾。”乔昭头也不抬伸出手，晨光忙把一条软巾放在她手上。
少女低着头，拿温热的软巾仔仔细细清理着邵明渊手指上的血渍。
邵明渊沉默看着她。
“好了。”乔昭舒了一口气，把软巾扔回晨光手上，抬眸看向邵明渊，“觉得好些了么？”
嘴里塞着帕子的邵将军眨眨眼。
帕子到底能不能拿出来了？
乔昭笑笑，伸手把帕子取下来，上身前倾，温声道：“我帮你取针。”
她的发梢再次轻拂着他的胸膛，有些痒。
邵明渊从没与一名女孩子靠得如此近，他能清晰看到对方轮廓精致的耳朵，甚至上面柔嫩的茸毛，还有耳垂上小小的丁香花耳钉。
丁香花耳钉是银制的，朴素到让人叹息。
邵明渊忍不住想：他之前不是给了黎姑娘一箱子银元宝和一匣子金叶子吗，难道是太少了？
嗯，这次的诊金要给的更丰厚些才行。
女孩子柔软温热的指腹落在肌肤上，邵明渊瞬间浑身紧绷。
乔昭抬眸看他，安慰道：“这次不疼了。”
邵明渊觉得头有些晕，思维好像比平时慢了许多，耳畔那句话却无比清晰：这次不疼了。
他的童年到少年再到如今，不是在侯府的演武场就是在北地的战场上度过的，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
有些疼，你忍一忍……
这次不疼了……
这样的话，他居然从一个还没成年的女孩子口中听到了。
等邵明渊回神时，乔昭已经取下所有银针，接过晨光手中另一条干净软巾擦拭着他的胸膛。
邵明渊只觉那温热的软巾落在他身上，仿佛有火在烧。
他哑声道：“这个不劳烦黎姑娘了，让晨光来吧。”
这一次乔昭没有反驳，把软巾递给晨光，吩咐道：“替邵将军反复擦身，等肌肤泛红，再穿衣服。”
“嗳。”晨光心里直叹可惜，面上却不敢乱说，老老实实接过软巾替邵明渊擦拭。
乔昭走到屏风后面去净手。
等她转回来时，邵明渊已经穿好了上衣。
乔姑娘目光忍不住下移，落在对方小腹上，心道：嗯，穿上衣裳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察觉乔昭目光所落之处，邵明渊条件反射脸一热，咳嗽一声道：“今天多谢黎姑娘了。”
“不用。”乔昭面带微笑，瞧不出任何异色。
邵明渊暗暗惭愧。
黎姑娘才是真正的医者，如此坦荡，他却拘泥于男女之别，实在自愧弗如。
“黎姑娘，今日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实在不好意思。让晨光早些送你回去吧，他日在下定会重谢。”
乔昭扬眉。
这人过河拆桥也太快了吧，她还没缓过来呢，就赶人了？
“邵将军不必急着道谢，明日我还要来的。”
“还要来？”邵明渊心一沉，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乔昭颔首：“是的。邵将军总不会以为一次就可以把寒毒祛除了吧？今天只是把攻入心脉的寒毒拔出来，然而你体内寒毒已深，稍有情绪波动那些寒毒会再次攻入心脉，且会一次比一次凶险。我打算彻底祛除你体内寒毒，以绝后患。”
“那需要施几次针？”
“施针次数要视你身体情况而定，要把寒毒彻底祛除，大概要半年吧。”
所以她之前才一直没想接手这棘手的差事，可眼前这人再熬下去就等不到李爷爷回来了，她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只能管到底了。
邵明渊沉默许久，问：“每次都要像今天这样？”

第260章 你想让我负责？
“前期是如此。”
少女平静淡然的样子让邵明渊有点不敢开口，可今天还能说是情况特殊，要是之后天天如此，即便黎姑娘不在乎，他心里也是过不去的。
他这样，算是毁了黎姑娘清白吗？年轻的将军不确定地想。
倘若他不曾娶妻，可以为今日之事负责，自然不会如此纠结。
可是他亲手射杀了妻子，早就没了再娶妻的资格，又怎么能心安理得与一名姑娘家牵扯过多。
“既然如此，那在下还是等李神医回来，请李神医诊治吧。”邵明渊话说出口，就发现少女蹙了一下眉，不知怎的心里就有些紧张。
乔昭板着脸道：“等不到李爷爷回来，你就没命了。不然邵将军以为我闲得无聊么？”
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什么话，好像她是登徒子，想多瞧两眼似的。
邵明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晨光忙道：“将军，您就听三姑娘的吧，您身体最要紧啊。您想想看，要是您出什么事，我们这么多兄弟该怎么办？”
呵呵呵，将军大人脱光光被三姑娘看上几次，难道还能不娶人家？
“邵将军在犹豫什么？莫非因为被我看到了，觉得我该负责？”
“咳咳咳。”邵明渊咳嗽起来，“黎姑娘说笑了。”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明天我还会过来。”乔昭果断作了总结，见邵明渊还想再说，提醒道，“病人的话，我一般只会听，不会采纳。”
邵明渊：“……”
晨光暗暗给乔昭竖了个大拇指。
他算看出来了，还是三姑娘对将军大人最有办法。
“晨光，走吧，回去了。”乔昭冲邵明渊颔首，转身走出两步，忽地停住，慢慢转过头来。
“黎大夫还有什么吩咐？”邵明渊无奈问，心情格外复杂。
乔昭上下打量邵明渊几眼，收回视线，淡淡道：“除了寒毒，邵将军身体并无大碍，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许是心理原因，邵将军放宽心就好。”
直到乔昭推门出去，邵明渊还处在石化中。
身体并无大碍……
有什么不妥或许是心理原因……
少女轻柔甜美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每一句话都很简单，可年轻的将军觉得自己的脑袋完全转不过来了。
黎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
邵明渊闭闭眼，猛然睁开，视线如利刃射向跟在乔昭屁股后面的晨光。
这个混账，他要杀了他！
晨光只觉后背一凉，箭步冲了出去。
将军大人太吓人了，三姑娘救命啊！
一见乔昭与晨光出来，池灿等人涌过去，被撇下的靖安侯孤零零站在原地，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明渊房间里居然走出来个姑娘？
不是说明渊吐血昏倒了，为何会走出来个女孩子？
被众人包围的乔昭视线投过来。
靖安侯？他怎么会过来了？
是了，今天是邵明渊乔迁之喜，靖安侯府不可能不来人，靖安侯知道邵明渊出事不足为奇。
那他知道被沈氏拦下的那匣子信吗？
晨光说，那些信是邵明渊在滴水成冰的北地写给她的，她很想看一看，以前被她认为冷情冷性、满腔热血都给了国家百姓的人，会对自己的妻子说些什么。
只可惜，现在的她没有任何理由去看那些信。
乔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曾经也是给邵明渊写过信的，只是没有得到过只言片语的回复，便不曾再写了。不知道她写的信也在那匣子里面吗？
若是在，邵明渊是否会看到？
一时之间，乔昭说不清是期待他看到，还是期待过去的一切痕迹彻底消失。
“黎姑娘，庭泉怎么样了？”众人纷纷问道。
“三姑娘妙手回春，我们将军已经醒了。”晨光高兴地道。
“这位姑娘是大夫么？”靖安侯终于醒过神来，大步走来。
他虽个头高，却很清瘦，两鬓的白发比同龄人要多。
短短两三年，靖安侯真是苍老多了。乔昭心中想。
“见过侯爷。”她行了礼。
靖安侯一怔：“小姑娘认识我？”
“并不认识。只是看您的气度与年纪，应该是邵将军的父亲了。”
“原来如此。请姑娘先留步，我去看看犬子。”
乔昭立在庭院中，见所有人全都涌进邵明渊所在的房里，对晨光道：“走吧。”
“三姑娘，侯爷不是说先等等——”
乔昭笑笑：“我又不是大夫，难道要留下来等靖安侯审问吗？”
晨光一听，连连点头。
三姑娘说的可真有道理，他再不走，难道等将军秋后算账吗？
小车夫带着乔姑娘赶忙跑路了。
“父亲。”邵明渊一眼看到了靖安侯。
“明渊，你怎么样了？”靖安侯挤到邵明渊身边，打量着儿子。
池灿忍不住道：“侯爷想知道庭泉怎么样了，何不回去问问侯夫人。”
朱彦轻轻拉了拉池灿。
他们是庭泉的好友，在靖安侯面前就是晚辈，再怎么气愤，可以把邵景渊痛扁一顿，但给靖安侯难堪就失礼了。
“拾曦，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不要紧，正好有些话要和父亲说。”
朱彦拉着池灿对邵明渊笑笑：“那我们先回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靖安侯打量着邵明渊苍白如雪的面色，心情沉重叹了口气：“明渊，我听说你吐血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并无大碍，是体内寒毒造成的，吐出来反而好了。”
靖安侯眼神一缩。
次子寒毒如此严重么？
他的寒毒，是当年中了敌军埋伏掉进了冰窟窿里落下的，这么些年来可谓是受尽折磨，可即便如此也没有到吐血的地步。
靖安侯一下子觉得胸口有些热。
那里放着邵明渊送给他的驱寒丸。
明渊体内寒毒如此严重，却把驱寒丸给了他——
靖安侯忽觉眼眶有些湿，喃喃道：“明渊，是为父对不住你。”
邵明渊沉默了片刻，抬眸看着靖安侯：“父亲，明渊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我真的是母亲的亲生儿子吗？”邵明渊一字一顿问。

第261章 沈氏的真面目
这个问题，他曾想过很多次。
如果是，为何都是儿子，母亲对他的态度和对大哥、三弟的态度如此天差地别？
如果不是，他又是从哪里来的？
老人们都说他是母亲难产生下的，当时足足请了七八个有名的产婆。
他曾悄悄派人问过当年给他接生的那些产婆，除去过世了一位，离开京城了一位，剩下的几位产婆全都指天发誓，是亲眼瞧着他从母亲肚子里出来的，绝不存在掉包的可能。
那些猜测在这些人证面前被他默默压了下去，可是今天，他还是无法说服自己。
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母亲呢？他到底有多差劲，让母亲觉得他死了都不解恨，一定要让他生不如死活受罪才可以？
靖安侯被问得一言不发，邵明渊语气坚定，再问一遍：“父亲，请您给儿子个明白话，我真的是母亲的亲生子吗？”
屋子里是漫长的沉默。
窗外树梢的蝉叫个不停，把夏日的暑气都叫得更浓烈了，让人听着心浮气躁，偏偏屋内的父子二人谁都感受不到夏日的炎热，反而有股冷意从骨子里冒出来。
就在邵明渊觉得靖安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靖安侯终于吐出两个字：“不是。”
他说完，长叹一声，似乎一瞬间又老去几岁。
真的不是啊？
这一刻，仿佛一切有了答案，邵明渊居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座大山陡然一轻，不再碾压得他五脏六腑都痛。
“那明渊是谁的儿子？或者说，莫非明渊的生父亦另有其人——”
“没有！”靖安侯骤然打断邵明渊的话，胸脯起伏，呼吸急促，“你当然是我的儿子，怎么会是别人的！你这样胡乱猜测，就不怕伤为父的心吗？这样的话，以后我不想再听你提到半个字！”
“儿子知道了。”
人人都说他是虎父无犬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不是父亲的儿子，又能是谁的儿子？
“那么明渊的亲生母亲呢，她是谁？在哪里？”
“为父年轻时曾养过一个外室，你是外室生的。后来你生母过世了，为父就把你抱了回来。”
“可是母亲当年的确生了孩子。”
“是，你嫡母那时候也刚刚生产，可惜你那个兄弟生来体弱，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那时候你没了生母，你嫡母没了孩子。为父想着外室子的身份对你不好，就把你抱了回来当作那个孩子养了。本想着这样一来既解决了你出身的问题，又能不让你嫡母伤心，谁成想你嫡母心里一直是清楚的……”
靖安侯忍不住湿了眼眶：“刚才在家里，我已经警告过你母亲不许再针对你。明渊，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就当是可怜你母亲丧子之痛吧，希望你不要恨她。”
“原来如此。”邵明渊喃喃道。
他竟然是外室子，所以才被嫡母恨之入骨……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不是一个“恨”字就情有可原的。
“父亲，明渊前段时间一直在追查一件事，刚刚才有了结果，正准备和您说。”
“什么事？”
“父亲请稍等。”邵明渊扬声喊了一名亲卫进来，低低交代几句，亲卫领命出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
靖安侯看着被亲卫带进来的人吃了一惊：“沈管事？”
沈管事眼神闪烁，低下头不敢看靖安侯。
沈管事旁边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同样一言不发。
靖安侯更加困惑，看向邵明渊：“明渊，你怎么把沈管事带来了？”
邵明渊身体还有些虚弱，靠着床头淡淡道：“沈管事，把你知道的事跟侯爷说说吧。”
对上年轻将军黑沉冰冷的眸子，早就得到过教训的沈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来，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才哭道：“侯爷，老奴有罪！”
靖安侯还没见过一上来给自己两个耳光请罪的，一时大为诧异。
沈管事额头贴地：“老奴真不敢通敌的，是夫人安排的——”
“什么通敌，什么夫人安排的？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靖安侯心中一个咯噔，抬脚把沈管事踹翻。
沈管事爬起来，倒竹筒般说起来：“年初的时候，少夫人不是被送往北地与二公子团聚吗，夫人派老奴陪少夫人同去，私下交代老奴说，让老奴想办法把少夫人的身份和路线透露给齐人——”
“胡说！”靖安侯猛然一拍桌子，面色阴沉无比。
沈管事吓得一个哆嗦，不敢吭声了。
邵明渊淡淡道：“父亲何不听他说完。”
“好，你给我说说，你是夫人的家奴，就算真想联系上齐人，从没去过北地的你又是如何做到的？”
沈管事埋头道：“多年前夫人跟老奴说，要了解将军在北地的情况，让老奴安排人进军营，老奴就安排了表弟谢武——”
沈管事旁边的男子立刻低下了头。
靖安侯眼神如刀扫了谢武一眼。
沈管事继续道：“三年多前，谢武受伤回来了，他在北地多年，对那边很是了解……”
等沈管事从头到尾说完，靖安侯脸色难看至极，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明渊，这件事事关重大——”
邵明渊打断靖安侯的话：“所以儿子收集了很多证据。”
他扬声：“邵知，把那些证据呈给侯爷过目。”
邵知捧着一个匣子进来，打开后一件一件取出来给靖安侯看：“这是谢武在北地画的地形图，这是谢武与沈管事的通信，这是谢武护送将军夫人回京后收到的江南一处田庄的地契，那个田庄经过几道手，实际上是夫人的陪嫁……”
邵知把一个个证据摆在靖安侯面前，靖安侯一件件翻看，一字不落地听，到最后已是面色铁青。
人证物证摆在面前，容不得他有一丝怀疑。
靖安侯不由看向邵明渊。
当年那个脆弱的小生命，长成了这样的男儿，从容、冷静、隐忍，当掌握所有情况后，又会毫不犹豫出击，不让对方有丝毫翻身的余地。
这样优秀的孩子，却和他的妻子，闹成了这个样子……
一阵气血翻涌，靖安侯抬手按住胸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262章 家书
邵明渊依然表情平静：“邵知，带他们下去吧。”
等邵知把人带走，邵明渊淡淡道：“这个谢武也有些古怪，不过目前还没有更多的线索，所以我一直没有流露过什么，谢武和沈管事只以为我追查的是母亲的事。”
靖安侯茫然点头，示意知道了。
邵明渊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心中一叹：“怎么处理母亲的事，明渊交给父亲做主，不过有一点要跟您讲清楚，从此之后，请母亲不要再以孝道的名义来干涉儿子的生活。”
说到这里，邵明渊自嘲笑笑，压下翻涌的气血：“我的生活，其实早被母亲毁去了。”
从他对着结发妻子射出那一箭起，他的后半生就被彻底摧毁了，他将永远背负着良心债，不得安宁。
“明渊，你好好养着吧，你母亲的事，我会处理的。”靖安侯仿佛苍老了许多，连走路都蹒跚起来。
他几乎是浑浑噩噩回到了靖安侯府。
“夫人呢？”
见侯爷脸色不对，丫鬟怯怯道：“夫人去园子里散心去了。”
“请夫人回来，我在房里等她。”
许久后，沈氏才不紧不慢走进来，一见到坐在窗边的靖安侯便冷笑一声：“怎么，老二还活着？”
靖安侯猛然看向她。
他看过来的目光太冷，冷得让沈氏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后退一步，而后恼羞成怒道：“侯爷这是做什么？”
“你们都出去！”靖安侯沉沉开口。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由看向沈氏。
这些年来，侯府的下人们都清楚，侯爷是个好脾气的，对夫人决定的事从没干涉过，特别是宅院里的事，听夫人的准没错。
“滚！”靖安侯爆喝一声。
从没发过脾气的人一旦爆发出来，足以把人吓个半死，丫鬟们再也顾不得等沈氏点头，低头匆匆退了出去。
“侯爷心疼了？”沈氏在下人面前被扫了面子，语气更冷，“那侯爷干脆把我休回娘家啊，让人们都看看，你为了一个外室子把给你生养了三个儿子的嫡妻赶回娘家去了！”
靖安侯闭了闭眼，冰凉如水的目光落在沈氏面上：“我不会休了你的。我会命人把西北角的那个院子收拾成佛堂，以后你便在里面礼佛吧，家中的事交给大郎媳妇。”
虽然二郎媳妇乔氏还是落在了鞑子手中，并没有走预定中的路线，可沈氏派人与鞑子联系的事实是抹不去的，往小了说是妇人无知，往大了说就是通敌！
有这样的罪名，他如何敢把沈氏休回家去！
“凭什么？”靖安侯的话让沈氏大为意外，恨声道，“二十多年的结发夫妻，就因为那个外室子，侯爷便要软禁我？侯爷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靖安侯已是有气无力：“我的良心，只能保证不把夫人勾结鞑子的事捅出去。”
沈氏大惊：“侯爷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勾结鞑子？那个小畜生和你说了什么？”
靖安侯摇摇头，把一匣子的物证递给沈氏看。
沈氏看过，瘫软在椅子上。
好一个狠毒的小畜生，她给他送去一匣子信，他就回送她一匣子这个！
她当初怎么就没掐死他呢！
沈氏恨得咬牙切齿。
“夫人收拾一下吧。”沈氏的反应让靖安侯最后一丝希翼也破灭，心若死灰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他此刻何尝好受？可这样的事若不给明渊一个交代，他以后还有何颜面面对次子？
沈氏这才真的慌了，一把抓住靖安侯衣袖：“侯爷，您真的要我从此青灯古佛？”
靖安侯长叹：“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做错事？若不是侯爷当年弄出一个外室子来，我如何会走到今天？”
“放眼京城，不，放眼整个大梁，有外室子的何其多，却没有一人能做到夫人如此地步。夫人不必多说，今天把内宅的事和大郎媳妇交接一下吧。”
沈氏一颗心不断往下沉。
眼前男人多年的宽和，让她忘了这个家终究还是以夫为天的。
恐惧在沈氏心中蔓延，她慌忙道：“侯爷，大郎媳妇有着身子，这偌大的侯府猛然交到她手中，如何能管得过来？”
靖安侯无动于衷：“我记得夫人怀着大郎的时候就在管家。夫人已经管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歇歇了。”
“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我——”沈氏连连摇摇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靖安侯深深看着相伴多年的枕边人，心中一阵阵刺痛：“还是说，要让大郎、三郎他们都知道真相，连最后一块遮羞布也给夫人扯下来？”
沈氏彻底绝望。
邵景渊听说母亲从此要常住佛堂礼佛，忍不住去找靖安侯说道。
世子夫人王氏突然得到了管家权，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连孕吐都骤然减了许多，见此忙拦住：“世子身为人子，还是不要插手父母的事。”
“可是母亲决心礼佛，定然是因为父亲维护邵明渊被气着了，父亲只要表明态度训斥邵明渊一番，再在母亲面前说几句软话，母亲定然就会回心转意了。”
母亲还不到五十岁，又不是守寡之人，怎么能从此青灯古佛？这也太凄凉了。
“我看侯爷这次是真的生气了，世子若这个时候去劝，无异于火上浇油，说不准还让侯爷对二弟更加愧疚心疼呢。”王氏道。
已经落到她手中的管家权，她当然是要好好抓住。
她都生了两个儿子了，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放到别人家早就开始掌家，让老太太享清福了，偏偏她这位婆母把管家权抓得死死的，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可不想再熬个十年八载，把自己熬成了婆。
邵景渊是个没主意的，一听媳妇如此说，当下熄了去找靖安侯的心思。
冠军侯府中，邵明渊听说了靖安侯府的事，心中一片麻木，斜靠在床柱上把红木匣子缓缓打开。
匣子里的信灼痛了他的眼，他拿起来一封封看过，直到拿起一封纸张质地与其他信全然不同的信，手忍不住一抖。
素雅的信笺，配着雅致的字。
这是乔昭写给他的信！

第263章 生无所谓，死无所惜
邵明渊几乎是颤抖着手把信打开。
“庭泉，提笔如唔。闻君白马已踏边关……君不必以我为念，而今遍地腥云，满城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君所行之事，是为天下百姓谋福……望君珍重，早日凯旋。”
邵明渊一字字读完，伸出双手盖住了脸。
原来妻子给他写过信的，甚至比他写下第一封信的时间还早。
她让他不要挂念她，她理解他的壮志，亦盼着他凯旋归来。
可最终，她终于与他相见，盼来的却是射入心口的一支利箭。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
邵明渊一颗心疼得揪了起来，让他无法站立，不得不缓缓蹲下去。
那种说不出的悲伤与愧疚，几乎要击溃他的理智，让他疯狂。
嫡母是多么了解他的人，用一封信让他从此生无所谓，死无所惜。
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一口热血不受控制喷出来，而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听到动静的亲卫吓傻了眼，想起晨光的嘱咐拔腿就跑。
接到消息的乔昭吃了一惊：“怎么会又吐血？”
晨光哭得比孩子还惨：“说是将军大人看到了将军夫人给他的信，就吐了好多血。三姑娘，您快去救救我们将军吧。”
乔昭匆匆赶往冠军侯府，却吃了个闭门羹。
“邵将军说不见我？”
亲卫忙解释道：“不是不见您，将军说想一个人静静，谁也不想见。”
他这样说着，却一脸祈求，唯恐乔昭就这么走了。
乔昭听了一挑眉。
才施过针又吐血，居然还跟她任性？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她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他就至于——
想到这里，乔昭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板着脸道：“让开。”
“将军会怪罪的——”亲卫话都没说完，就刷地闪一边去了。
乔昭：“……”这样的属下，真的好吗？
她推门而入。
屋子里很安静，邵明渊闭目躺着，听到动静声音低低的：“出去。”
“是我。”乔昭开口，丝毫不受屋内低沉气氛影响，抬脚走了过去。
邵明渊睁开眼，语气淡淡：“黎姑娘。”
乔昭在一旁坐下来：“把手伸出来。”
邵明渊没动。
乔昭看着他：“我听说邵将军是因为看信才让身体情况出现反复。既然邵将军不配合，那我就把那些信没收了。”
嗯，她绝对不是因为好奇，她全都是为了邵明渊的身体着想。
邵明渊老老实实伸出手。
乔昭伸手落到他腕上，把过脉，问他：“上次给你的驱寒丸还有么？”
“没有了。”
“吃完了？”乔昭眼睛一眯。
察觉乔昭神情不悦，邵明渊点头：“嗯。”
乔昭睇他一眼，当即揭穿：“邵将军给了靖安侯吧。”
“黎姑娘如何得知？”邵明渊尴尬之余，好奇更甚。
“今天见到了靖安侯，发现他亦有寒毒在身，不过没有你这么严重。”
邵明渊眼睛一亮：“黎姑娘可否替家父诊治？”
“可以。”乔昭应得痛快。
“那在下这就派人去和家父说一声。”
乔姑娘面色平静点头：“嗯，邵将军请自便。不过记得提醒令尊一下，到时候的治疗方法和今天给邵将军的治疗方法是一样的，希望他能适应。”
“一样？”年轻的将军呆了呆，面色微沉，“黎姑娘说的一样，是指——”
“哦，要脱掉上衣。”乔昭波澜不惊道。
邵明渊猛然咳嗽起来。
乔昭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邵明渊喝了几口水压压惊，颇有几分狼狈对乔昭道：“不知黎姑娘还有没有驱寒丸，在下想厚颜求一些给家父用。”
“不需要我替令尊诊治了吗？”
“不需要，不需要，还是等李神医回来吧。”
乔昭暗暗好笑。
靖安侯的寒毒与邵明渊的不同，原本就不算严重，如果长期服用驱寒丸是可以缓缓祛除的，哪里需要赤身驱毒。
嗯，其实她就是瞧着这人都半死不活了还能想着别人，有些不痛快罢了。
这种病人就知道添乱。
“既然如此，那就罢了。”乔姑娘一脸遗憾。
邵明渊：“……”在黎姑娘眼里，病人果然是没有男女之别的，他先前竟以为黎姑娘对他是有些许不同的，实在惭愧。
“那邵将军宽衣吧。”
邵明渊下意识抓住了衣襟：“我——”
乔昭脸一沉：“难道邵将军觉得，我看到你的身体，是在占你便宜吗？”
“不是，是在下……太古板……”邵明渊想了想，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
乔昭无声看着他。
邵明渊被看得颇不自在。
乔昭叹了口气：“邵将军，你是在抗拒治疗吗？”
“我没有。”他只是没法在一名年轻姑娘面前宽衣，哪怕这个女孩子一直强调自己是大夫。
“你有。我在你眼中，看不到求生的意志。”乔昭一语道破。
这个笨蛋，他或许没有自杀的念头，但也没有求生的欲望，大概就是顺其自然过一天算一天。
他是和尚吗？
就算是和尚，也没有真的盼着早登极乐的。
邵明渊顿时沉默了。
乔昭跟着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乔昭先开口：“因为那些信？”
她其实理解邵明渊的痛苦，靖安侯夫人沈氏，说是心如毒蝎也不为过。
别说是邵明渊，即便是她，知道今天的事后，那一匣子信就成了压在心头的小山。眼前这个人，似乎也不再是一个让她想起来就又恼又怨、代表着丈夫这个名头的符号了。
他曾经给她写过一封封家书，她若是能收到，早早就能积满一匣子了。
有她的回信，他也许会写得更多。
不知为何，思绪飘到这里，乔昭心中蓦地一酸。
当时她要是就这么死了，那可怎么办呢？
因为知道了，所以才知道，如果永远不知道这些是多么遗憾。
乔昭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
“黎姑娘——”邵明渊轻轻喊了一声。
“邵将军是见惯生死的，应该比我更明白，只有活着才有无限可能。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这样的大道理，她本来不必要讲，可谁让眼前这个笨蛋似乎钻牛角尖了呢。
邵明渊惨淡笑笑：“黎姑娘说的是，人死了，就什么可能都没了。”
他的妻子死了，所以他再没有了照顾她、保护她，甚至……爱她的可能。
“那也不一定。”乔姑娘伸手，落在邵明渊衣襟上。

第264章 反悔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让邵明渊一时之间忘了反应，直到独属于少女柔软的指腹落到衣襟上，才如梦初醒。
“我自己来，呃，不，让晨光来吧。”意识到屋内二人独处，邵明渊忙走到房门前，伸手打开了门。
晨光一个趔趄冲了进来。
邵明渊眉头一跳，强忍着把这偷听的混账再踹出去的冲动，淡淡道：“给我宽衣。”
小半个时辰后，乔昭收起银针，提笔开了一个药方交给一旁亲卫：“邵将军近来情绪波动太大，于病情恢复不利，我开了个宁心静气的方子，邵将军记得按着方子抓药喝。”
她语气温和，谆谆叮咛，邵明渊一时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女孩子不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而是成熟睿智的青年女子。
“邵将军明白了么？”
邵明渊回神，点头：“明白了。”
乔昭起身：“那我就回去了。”
“好，今天劳烦黎姑娘了。”
邵明渊欲要起身，被乔昭制止：“邵将军不必多礼，你能好好休养，对大夫来说，比什么都强。”
邵明渊看着少女一本正经的样子，莫名有些想笑。
乔昭走到门口，回头：“邵将军，明天见。”
邵明渊一愣，而后道：“明天见。”
直到乔昭走了，他还在沉思：黎姑娘对他的态度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邵明渊吐血昏倒的事并没有传出去，摆在江远朝桌案上的，是乔昭一天之内进出冠军侯府两次的情报。
江远朝用手指一下一下敲打着桌案。
在南方时，黎姑娘认识了长容长公主府的公子池灿，留兴侯府的世子杨厚承，泰宁侯府的世子朱彦，回到京城又认识了冠军侯邵明渊，乔家的公子乔墨。
这丫头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呢，能让这些人另眼相待？
想到这里，江远朝哑然失笑。
黎姑娘也认识了他，他又何尝不是莫名就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呢？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比旁人耀眼，犹如骄阳，吸引着人们的视线。
比如——
他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另一道倩影。
自从与义妹定了亲，他已经鲜少去想那个人了，不是忘记，而是似乎连想念的资格都失去了。
叩门声传来：“大人——”
“进来。”江远朝收回思绪，面上波澜不惊。
一名下属走进来：“大人，刑部尚书府有了动静，寇尚书的长子寇伯海亲自去了冠军侯府。”
“寇伯海去了冠军侯府？”江远朝眸光一闪，“这么说，是关于乔公子被寇伯海的妻子沈氏暗害一事了？行了，我知道了，继续盯着吧，有情况速速来报。”
下属走到门口，江远朝开口：“让江鹤来见我。”
不多时江鹤小跑进来：“大人找我？”
江远朝沉默了一会儿，道：“黎姑娘那边，你继续去盯着吧。”
“咦，大人不是说以后不盯着黎姑娘了吗？”
“多话！”江远朝脸一沉。
他后悔了不行吗？
对，他就是反悔了。
原先是出于私人的兴趣对那个小姑娘多留意了一些，可是现在，这个小姑娘隐隐结了一张网，网住了许多关键人物。
他有种预感，黎姑娘一定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既然与公事有关，他当然可以反悔了。
不知为什么，江远朝忽然就很想知道小姑娘发现被锦鳞卫又盯上后的反应了。
或许会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吧。
“还不快去！”
“属下这就去！”江鹤暗暗撇了撇嘴。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怎么他家大人自从定了亲，脾气反而越发阴晴不定了呢？
不过也是，江大姑娘那脾气实在不是普通男人能消受的，他家大人这样算是好的了，要是换成他，直接暴走了。
“若是再被黎姑娘发现——”
江鹤腰杆一挺：“大人放心，属下最近努力提高了潜伏水平，要是再被黎姑娘发现，您尽管罚属下去刷马桶好了！”
“呵呵，出去吧。”江远朝笑笑，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这笨蛋被黎姑娘发现不是必然吗，看来以后刷马桶的差事有人干了。
邵明渊按着乔昭的吩咐老老实实吃了药，一觉睡醒，就有亲卫来报：“将军，刑部尚书府的大老爷过来了。”
“人在哪儿？”
“门厅里喝茶呢。”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两刻钟了，属下们想着您在休息，就没打扰您。”
那位大老爷虽然算是将军大人的舅父，但什么也没将军的身体重要。
反正等等也不会掉一块肉，将军要是责罚，他也认了。
“把寇大老爷请到会客厅去。”
邵明渊穿好外袍，整理一番瞧不出一丝病容，这才抬脚走了过去。
寇伯海已经等得心烦意乱。
冠军侯这是什么意思？他好歹是长辈，就这么把他晾在一边？
最近家里已经让人焦头烂额，调查毒药来源的事迟迟没有进展，雷雨夜那个“女鬼”留下的白绫帕子又成了一家人的心病。
临来前，父亲便叮嘱他，若是冠军侯热情恭顺依旧，那么当着冠军侯的面就不必提毛氏下毒的事，私下让乔墨认一下白绫帕子上的笔迹就行了。
倘若冠军侯态度冷淡，那就证明冠军侯对乔墨在尚书府的遭遇心知肚明，这样的话，就把毛氏的事和盘托出，以免冠军侯误会更深。
如今看来，冠军侯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当初才执意把乔墨接走。
厅内没有丫鬟，就连茶水都是亲卫端上来的，几名高大威猛的亲卫站在厅里，让寇伯海越发坐立不安。
冠军侯总不会为了乔墨对他下手吧？他可是他的舅父！
可话又说回来，听说冠军侯在北地杀人都不眨眼的，这样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凶性大发——
寇伯海抬起袖子擦擦汗，就听脚步声传来，几名亲卫立刻挺直腰杆低下头，齐声道：“将军！”
一身白袍的邵明渊走进来，语气淡淡：“让舅父久等了，明渊刚刚有些事，没有脱开身。”
“不妨事，不妨事。”寇伯海忍不住站了起来。
邵明渊走过去，从容点头：“舅父请坐，不知舅父今日过来何事？”

第265章 一样的字迹
寇伯海暗暗舒了口气，心却一直是提着的：“今天过来，是有些事要与侯爷和我那外甥乔墨讲。”
邵明渊侧头吩咐亲卫：“去请乔公子过来。”
“是。”
亲卫领命而去，邵明渊一时没有开口，寇伯海顿觉有些紧张。
冠军侯回京后第一次上门，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低调、谦逊的名门公子，半点压迫感都无，怎么这次一见，就让让人心里发毛呢？
“舅父喝茶。”邵明渊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微苦的茶水顺着喉咙淌下，让灼热的喉咙缓解几分。
对妻子的亲友，他当然会很尊重，可是当这些人去伤害妻子的至亲时，那他的尊重就无从谈起了。
在这些人面前，他可以是晚辈，也可以是冠军侯。
对于武将，文人本就有些怵头，当面对武将中的第一人时，那感觉就别提了。
寇伯海不自在地挪动一下身子，听到传来的脚步声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舅父。”乔墨走进来，对寇伯海行礼。
若是往常，寇伯海自是坐得住，可这个时候邵明渊给他的无形压力太大了，便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墨儿来了，快坐吧。”
乔墨依言坐下来，看着神情忐忑的舅舅，心中轻叹。
不论大舅母下毒是为了什么，他与外祖家的关系，终究是回不去了。
“墨儿，你身体还好吧？”
“多谢舅父关心，已经好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寇伯海想提毛氏下毒的事，面对两个晚辈，那些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好半天不知道从何说起。
都是那个毒妇做的好事！
“侯爷，墨儿，你们可能不知道，你们的大舅母疯了。”沉默下去不是办法，寇伯海犹豫良久，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说完，脸上顿时火辣辣的难堪。
妻子毒害亲外甥，还成了疯婆子，这样的隐秘他本来是想瞒一辈子的，对人如何说得出口？偏偏父亲嘱咐他不要对冠军侯有所隐瞒。
“舅母怎么会疯了？”虽然早就知道毛氏的下场，乔墨却不好表现出来，遂顺着寇伯海的话问道。
寇伯海老脸通红，惭愧道：“墨儿，是舅父对不住你，你大舅母鬼迷心窍，竟然对你下毒！”
开了口，后面的话就容易说了。
寇伯海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讲过，深深叹了口气：“目前家里正在查毒药来源，不过进展不大。我今天过来，是有一样东西要你看一下，或许能从这上面找到突破口。”
乔墨与邵明渊对视一眼，而后面色平静道：“不知舅父要我看的是何物？”
寇伯海从怀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白绫帕子，神情郑重递给乔墨：“墨儿，你瞧一瞧这帕子上的笔迹，可认得？”
乔墨接过白绫帕子，打开后只看了一眼，面色大变，失声道：“大妹？”
哪怕是家遭惨祸在人前依然冷静从容的乔大公子猛然站了起来，语气急切：“舅父，这白绫帕子是从何处得来？”
邵明渊诧异看了乔墨一眼，目光不由落在白绫帕子上，触及到帕子上的血字，便是一怔。
这字迹如此熟悉，他不久前才看到过，是妻子那封家书。
“墨儿，这帕子上的字迹你认出来了？”
乔墨紧紧捏着帕子，唇色苍白：“如何会不认得，这是我大妹昭昭的字迹啊！”
邵明渊心中一紧，深深看向乔墨。
白绫帕子是黎姑娘交给晨光的，上面的字迹为何会与亡妻的相同？
“果然没有认错！”寇伯海叹了口气，神情茫然，“你大舅母是被吓疯的，说下雨的那个晚上在窗外见到了女鬼，这条白绫帕子就是那个女鬼留下来的。”
“女鬼留下来的？”
“所以这事才蹊跷啊。你大舅母疯了后一直说昭昭来找她报仇了，可这世上怎么会有鬼？偏偏这条帕子上的字迹确实是昭昭的。我们原先还想着是记差了，这才来找你确认一下。”
乔墨猛然看向邵明渊：“昭昭——”
吓疯大舅母的幕后之人他是知道的，就是黎姑娘啊。
邵明渊心中早已是惊涛骇浪。
二人视线相触，俱是惊疑不定。
“侯爷，墨儿——”寇伯海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视。
乔墨回过神来，勉强笑笑：“抱歉，舅父，我一时失态了。”
“这也怪不得你，事情实在太离奇了，莫非这世上真有鬼魂存在？”
寇伯海问出这句话，厅内三人一时沉默下来。
“查找毒药来源的事，舅父是否需要明渊帮忙？”邵明渊打破了沉默。
“呃，不劳烦侯爷了，今天来就是想确定一下帕子上的笔迹。”寇伯海婉拒，对乔墨道，“墨儿，你舅母已然疯了，还望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和外祖家疏远了，这几天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心里都很难受。”
“墨儿明白，请舅父转告外祖父和外祖母，让两位老人家不必往心里去。”
“那就好，那我就先回去了。”寇伯海心中微松，转而对邵明渊道，“家中丑事让侯爷见笑了，还望侯爷能代为保密。”
“这个自然。”邵明渊心里乱糟糟的，胡乱应付着。
见寇伯海准备离开，乔墨忍不住道：“舅父，那条白绫帕子，可否给墨儿留下？”
寇伯海犹豫了一下。
邵明渊不动声色开口：“我或许可以从帕子质地等方面查一查来源，说不定就能解开女鬼谜团。”
寇伯海一听，便松了口：“那好，帕子就先留下吧，一旦有女鬼的消息，劳烦侯爷传个话。”
寇伯海离去后，乔墨握着白绫帕子看向邵明渊：“侯爷那日是说，女鬼是黎姑娘命您的属下假扮的吧？”
“嗯。”
“那么，这条白绫帕子呢？”
“我派人去请黎姑娘过来。”邵明渊沉默片刻，吐出这么一句话，而后对亲卫道，“去把黎姑娘今天开的药方拿来。”
乔昭接到邀请有些惊讶，问晨光：“邵将军病情又反复了？”
“没有啊，将军大人就是请您过去。”
“这样啊，那你告诉来送信的人，我今天还有事，明天再过去。”
一天跑三趟冠军侯府，实在有些过分了。
“三姑娘——”晨光一脸哀求。
“去吧。”乔昭无动于衷。
晨光一出院门就抽了自己一下。
叫你嘴贱，说什么大实话啊！

第266章 猜忌
晨光无奈，亲自跑了一趟冠军侯府。
“黎姑娘有事？”发现人没请来，邵明渊和乔墨一起盯着白绫帕子，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有什么事？”邵明渊问。
晨光被问得愣住。
姑娘家有什么事，他怎么知道！他只是车夫，不是丫鬟啊。
“黎姑娘出门了？”邵明渊再问。
“没出门。”
年轻的将军眉头锁起来：“没出门能有什么事？”
绣花？裁衣？总觉得黎姑娘不像这种人啊。
“大概，也许，是三姑娘觉得今天已经来了两次，不想再跑吧。”晨光猜测道。
谁让您每次脱衣服都不情不愿的，三姑娘肯定是生气了。
“再去请。”
“将军？”晨光傻了眼。
三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人家不来，他怎么请啊？
邵明渊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两声：“就说我又吐血了。”
“这——”晨光有些犯难。
将军大人睁眼说瞎话不太好吧？
“快去。”邵明渊冷冷睃了他一眼。
晨光立刻身子一正：“卑职领命。”
乔昭正坐在树下吃杨梅。
新鲜的梅子酸甜爽口，指尖唇上俱都染上了淡紫色。
一听说邵明渊又吐血了，她顾不得收拾，急匆匆赶了过去。
一日之内吐血三次，那事情就严重了。
明明不应该啊，难道她叮嘱他喝的药，他没有喝？
“邵将军怎么样了？”快步走进屋子，乔昭一眼就看到了默立在窗前的乔墨。
乔墨转过身来，与乔昭视线交汇。
他久久望着乔昭，眸光晦涩，犹如深潭。
“乔大哥？”乔昭被乔墨看得有些不解，一偏头便看到了站起来的邵明渊。
乔昭更是意外，仔细打量了邵明渊一眼，道：“邵将军，你气色还好，怎么会再次吐血？”
“呃——”邵明渊张了张嘴。
坦白还是继续撒谎，这是个大问题。
“邵将军请把手腕伸出来。”
“其实这次请黎姑娘前来，是有些别的事。”一听要伸出手腕，某人立刻决定坦白。
乔昭视线落在邵明渊面上，盯了好一会儿，淡淡道：“这么说，邵将军并没有吐血？”
他居然会撒谎了，亏她还心急火燎赶过来！
邵明明目光蜻蜓点水般从少女唇角扫过，老老实实认错：“抱歉，实在是有急事找黎姑娘。”
黎姑娘是正吃着东西赶过来的吧？
吃的好像是梅子……
乔昭脸发黑。
有急事就可以利用医者对病人的关心了？
算了，她暂且不和他计较。
“邵将军究竟有何急事？”
邵明渊见乔昭不再追究，暗暗松了口气，不由看向乔墨。
乔墨走过来，把白绫帕子推到乔昭面前：“这是黎姑娘的东西吗？”
乔昭没有否认：“是。”
乔墨把帕子摊开，露出上面的血字，语气凝重：“那这字呢？”
“也是我写的。”乔昭知道这是无法否认的事，遂大大方方承认道。
乔墨眼神一紧，上前一步：“黎姑娘可否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不用了。”邵明渊开口。
乔墨看向他。
邵明渊把一张药方递给乔墨：“这是黎姑娘才开过的药方，舅兄可以看一下。”
乔墨盯着药方目不转睛，上面的墨迹仿佛还没有干彻底，能嗅到淡淡的墨香。
良久后，他把药方与白绫帕子并排而放，视线落在乔昭面上：“黎姑娘，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何你的字迹与我大妹的字迹如出一辙？”
乔昭抿了抿唇。
她和大哥感情虽好，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在大哥面前，她从来没打算遮掩什么，心底深处未尝没有期盼过大哥能像李爷爷那样从各种细节上对她产生怀疑，从而水到渠成相认。
可是，现在到了那个时候了吗？
乔昭忍不住瞥了邵明渊一眼，心中莫名紧张起来。
借尸还魂，虽然李爷爷能够相信，她却没信心大哥会相信，更没信心邵明渊会相信。
当然，邵明渊相不相信她才不在意，对大哥她不敢赌。
她与李爷爷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李爷爷也不是考虑这些的人。可是大哥不同，家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大哥不可能不多想。
“黎姑娘模仿我大妹的笔迹，不知有什么目的？”乔墨薄唇轻启，问出这句话。
大妹的死，是他心里一道伤，无论黎姑娘一开始给他留下的印象多么好，他都无法容忍有人借着大妹的名头谋求什么。
比如——
乔墨轻轻扫了冠军侯一眼。
比如冠军侯夫人的位置，比如那场大火掩盖的东西。
乔墨目光淡淡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是一个太聪明的女孩子，她凭着与大妹的相似之处，能轻而易举走近他，打破他的心房。
可是，这些相似之处只是巧合，还是人为呢？
一场大火，转眼间家破人亡，如今连外祖家都靠不住，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孩子，究竟是她自己，还是某方势力培养出来的呢？
“目的？”尽管有预感兄长不会轻易接受借尸还魂的事实，可听到乔墨这么问，乔昭仿佛又体会到了那日站在燕城城墙上利箭穿心而过的痛。
她疼得呼吸一窒，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哭了？
乔墨傻眼了。
怎么就哭了，他准备了那么多问题，才问了一句话！
要是有哪方势力推出这样一个女孩子来，实在是太阴险狡诈了，这样一哭，还让人怎么问？
对着兄长哭无所谓，可旁边还站着邵明渊，乔姑娘就觉得有些丢脸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瞪了邵明渊一眼。
年轻的将军一脸无辜。
他什么都没有说！
面对哭泣的少女，两个大男人一时有些傻眼。
“呃，黎姑娘你别哭，我就是随口问问——”不知为何，明明心中怀疑眼前少女目的不纯，可看着她的泪眼，乔墨顿觉心口闷闷的。
乔昭一听，更是难受。
随口问问？大哥明明是在怀疑她，怎么会是随口问问？
今天第一次过来时，大哥对她态度就很冷淡，她早就察觉了。
乔姑娘委屈极了，抬手擦泪。
乔墨向邵明渊投去求救的眼神。

第267章 当局者迷
邵明渊硬着头皮开口：“黎姑娘——”
“嗯？”少女抬眸。
“我，我觉得有些头晕，你能帮我再看看吗？”话说出口，邵明渊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昭却恢复了平静：“好。”
她不再看乔墨，伸手替邵明渊把了脉，认真端详着他的脸色。
她的认真，让乔墨莫名有些内疚。
难道他真的想多了？
可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与大妹如此相像的人？即便有，字迹也不可能一样，除非是刻意模仿过！
想到这里，乔墨刚刚软下来的目光又恢复了清冷。
无论如何，对黎姑娘他以后还是远远避开为好。
“邵将军失血过多，吃一些补气血的就好了。”乔昭问邵明渊，“什么东西补气血，邵将军应该知道吧？”
“知道。”
“不用我写药方了？”
居然还把药方拿出来给大哥当证物！
邵明渊尴尬笑笑。
“既然邵将军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邵明渊看了乔墨一眼，见他面容平静，心中一叹：“我送黎姑娘出去。”
他把人骗来，结果闹成这个样子，实在过意不去。
乔昭没吭声，抬脚往外走。
此时已是下午，暑气尚未完全褪去，天也是大亮的，光线晃得人有些刺眼。
“黎姑娘先等等。”邵明渊转身回去，不多时大步走出来，手中多了一柄轻巧薄透的竹伞，撑开递给乔昭，“日头还大，今天辛苦黎姑娘了。”
乔昭忽然就想起那日在雨中，还是眼前的人，用树叶编了一顶草帽替她遮雨。
他替她遮雨，亦替她遮阳，只可惜她不是乔昭了，兄长对她处处提防，相认遥遥无期。
乔昭紧紧握着竹伞，泪如雨下。
邵明渊手足无措：“黎姑娘——”
他就是递了一把伞，为什么又哭了？
“你别说话。”少女音色娇柔，鼻音重重。
“呃。”邵明渊老老实实闭嘴。
二人站在合欢树旁，粉白相间的合欢花被风一吹，飘飘荡荡拂过二人的衣摆。
不少亲卫悄悄探头张望，一个个打了鸡血般激动。
天啦，他们的将军大人终于铁树开花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很快就有将军夫人了？有了将军夫人替他们张罗着，他们这些老光棍也能很快娶上媳妇了？
“黎姑娘好像在哭呢，将军大人是不是把人家惹哭了啊？”
“别乱说，黎姑娘一定是感动的，将军大人还知道拿伞给黎姑娘遮阳呢，多体贴。”
这些隐在各处的亲卫议论声虽小，奈何邵明渊耳力太好，面对哭鼻子的少女无可奈何，对这些属下还是威慑力十足的。
他目光冷冷一扫，亲卫们顿时作鸟兽散。
“你对女孩子都这么好？”乔姑娘哭够了，泪眼望着面前身材高大的男子。
邵明渊错愕。
他没有啊。
他长这么大，就认识黎姑娘一个女孩子，就连自幼定亲的妻子还是在燕城城墙下第一次见到的。
这个样子就叫对女孩子好吗？年轻的将军不确定地想。
可在不上战场、不训练的时候，他对下属也这样的。
当然给下属们拿伞是没有的，那些家伙都皮糙肉厚，用不着。
见他沉默，乔昭心中蓦然一酸。
果然是这样，大哥对她的接近百般猜忌，而邵明渊趁她尸骨未寒，就开始勾搭小姑娘了！
“邵将军请留步吧。”乔昭沉着脸转身就走，走出数步回过身来，把竹伞往邵明渊手中一塞，掉头离去。
晨光恨铁不成钢咧咧嘴，赶忙跟上。
邵明渊看着手中的竹伞，一头雾水摇摇头，转身回屋。
“黎姑娘走了？”乔墨问。
“嗯。”
“她有没有跟侯爷说什么？”
听乔墨这么一问，邵明渊仔细想了一下。
好像就问了他一句是不是对女孩子都这么好。
可是这话告诉舅兄似乎不大合适。
邵明渊摇头：“没说什么话，黎姑娘又哭了。”
“呵呵。”乔墨轻笑一声，见邵明渊眼带疑惑，语气唏嘘道，“爱哭这一点，倒是和我大妹很不一样。”
印象里，大妹鲜少哭鼻子。
邵明渊沉吟片刻，问：“黎姑娘真的和……乔昭很像吗？”
乔墨深深看他一眼，点头：“很像，有的时候我甚至会产生她就是大妹的错觉。那时我只是感慨人有相似，可是今天看到黎姑娘的字才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算人有相似，也没有连字迹都一样的。这只能说明，黎姑娘在刻意模仿！”
“刻意模仿？”不知为何，邵明渊眼前就晃过少女那双含泪的眸子。
许是被泪水洗过，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清澈明亮。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会是心机深沉之辈吗？
在北地接触的敌军奸细不在少数，邵明渊懂得人不能看表面的道理，但他的直觉往往是很准的。
黎姑娘不像是舅兄想的那种人。
“黎姑娘还小，如何能刻意模仿没有接触过的人呢？”
乔墨苦涩笑笑：“所以事情才更不简单。”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看到与大妹一模一样的笔迹给他敲响了警钟，黎姑娘会凭着与大妹的相似之处一步一步走进他的生活，那样的话，他死死守住的那些东西，焉知会不会被有心人得去呢？
“舅兄或许想多了。”邵明渊劝道。
乔墨看着邵明渊，意味深长道：“也许是侯爷想少了。”
冠军侯对黎姑娘动心了吗？在他大妹过世还不到一年的时候。
想到这一点，乔墨心情更糟。
明明察觉那个女孩子别有用心，为何他想到那个女孩子哭泣的模样，心里会难受呢？
所以说，他一定是被蛊惑了！
乔墨暗暗说服自己，反正是不能心软的。
对，坚决不能心软。
死去的就是死去了，活着的人再像，也不是他妹妹。
邵明渊心思通透，乔墨这么一说，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意味，神色郑重道：“确实是舅兄想多了，明渊曾经说过的话，不会变。”
乔墨看着邵明渊，心中叹气。
说过的话不会变，并不代表不会动心啊，这个傻小子！

第268章 我来给你熬药
回去的路上，乔昭已经神情平静，全然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晨光悄悄告诉冰绿：“三姑娘心情有些不好，你多劝着点儿。”
“为啥呀？你们将军欺负我们姑娘了？”
“怎么可能。”晨光断然否定，心道，你们姑娘不欺负我们将军就不错了，都把我家将军看光了，将军大人愣是一声没敢吭。
“肯定是你家将军欺负我们姑娘了。哼，我家姑娘才不爱哭呢。”冰绿狠狠剜了晨光一眼，扶着乔昭下了马车。
这个时候，西府的大厨房已经开始准备晚饭，走在院子里能看到袅袅炊烟飘散着饭菜香味，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乔昭立在青石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姑娘，饿了吧？”冰绿问。
乔昭笑笑：“是呀，饿了，去太太那里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何氏一见乔昭进来，有些意外，而后满心欢喜：“昭昭来了，快到娘这里来坐。”
乔昭意外发现黎光文也在，给二人见了礼。
黎光文颇有些狼狈站起来：“昭昭吃饭了没？”
乔昭被问得无语，这个时候大厨房才开始准备，她去哪里吃晚饭？
目光落在黎光文泛红的耳朵上，乔昭眨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老爹这是害羞了。
黎光文确实是害羞了，这么多年与何氏相敬如冰，乍然被女儿撞见与何氏一起坐等晚饭，总有种很尴尬的感觉。
“哦，吃过了。”意识到打扰到了父母二人难得的独处时间，乔昭很识趣接口，便要告辞。
何氏一把拉住她，嗔道：“在哪里吃过了？娘瞧着你小肚子还是平的呢，定然没有在外面吃过。乖女坐下，今晚和爹娘一起吃。”
乔昭心一热，挽着何氏手臂道：“娘，我想吃红烧狮子头。”
她其实早就不可能是纯粹的乔昭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好，那咱们就吃红烧狮子头。”何氏亲昵捏了捏乔昭脸蛋，扬声道，“方妈妈，去做一道红烧狮子头来，三姑娘想吃。”
“红烧狮子头要准备很久，会赶不上晚饭的。”黎光文不识趣提醒道。
妻女齐齐看过来。
黎光文一头雾水挠了挠头发。
看他做什么？他又没说错啊。
何氏白了他一眼：“老爷真是的，闺女想吃红烧狮子头，那今天就肯定能吃上，大不了当宵夜好了。”
“可是红烧狮子头太油腻，不好消化，当宵夜会对胃口不好——”
何氏：“……”这肯定不是她喜欢了十几年的夫君！
乔昭：“……”母亲居然能一直爱着这样的父亲大人？
不知为何，看着黎光文与何氏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乔昭郁闷的心情陡然消散了几分。
“要不然我去买吧，百味斋的红烧狮子头味道不错呢。”黎光文抬脚便走。
乔昭忙把他拦下：“父亲，其实吃什么都是一样的，能和父亲、母亲一起用饭，我就觉得开心了。”
“看昭昭多会说话。”何氏忙拉着黎光文坐下。
嗯，其实难得与老爷相处，老爷要出门她还是有点舍不得的，还是闺女贴心啊。
黎光文慌忙甩开何氏的手，飞快瞥了乔昭一眼，斥道：“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乔昭抿唇笑了。
到了用饭的时候，红烧狮子头到底是没有及时端上来，一家三口也不介意，其乐融融吃饭。
何氏没有养成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不时给黎光文与乔昭夹菜闲聊。
黎光文忍无可忍道：“你这样会——”
何氏直接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会影响消化嘛，可是难得与女儿一起吃饭，影响消化怕啥？”
看着认认真真吃饭的小女儿，黎光文抬手摸了摸鼻子。
媳妇说的居然挺有道理。
人都是会被气氛感染的，黎光文忍不住加入了聊天的队伍：“嗯，你东府的大伯父回来了。”
乔昭筷子上夹着的虾丸直接掉了回去。
“就说吃饭不能说话！”黎光文懊恼道。
乔昭把虾丸夹回碗中，不动声色笑笑：“虾丸太滑了。父亲说东府的大伯父回来了？他不是去南方了吗？”
身为刑部侍郎的东府大伯父黎光砚被天子封了钦差前去嘉丰查乔家大火一案，这位大伯父今天回来了？
那么查案结果如何呢？
她家那场大火，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这些日子黎光文早就被小女儿培养出了爱讲故事的天赋，闻言立刻道：“才回来的，没有进家门直接去衙门整理案卷去了。”
乔昭有些失望。
这么说，事情结果如何父亲也不得而知了。
她顿时没有了食欲，不过在父母面前还能沉得住气，不动声色把一顿饭吃完，回到屋子里一阵反胃，全吐了出来。
冰绿慌了神：“姑娘怎么了？”
“没事。”乔昭接过阿珠默默递过来的蜜水漱了口，胃里舒服了些，“你们下去吧，我要歇了。”
一夜无眠。
乔昭早早就起身，穿戴妥当，熬到时间差不多，赶去了冠军侯府。
想要知道东府大伯父带回来的情况，邵明渊的消息绝对会比寻常人灵通得多，更何况大哥也住在冠军侯府，依照她的推测，大火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朝廷里今天都很可能把大哥叫去的。
“黎姑娘早。”邵明渊目光落在少女眼下阴影上。
黎姑娘昨夜没睡好？
他还以为昨天她那样伤心，今天不会过来了。
“邵将军早。”
气氛冷下来。
邵明渊轻咳一声问：“那开始施针吗？”
站在墙角的晨光暗暗松了口气。
将军大人进步了，已经知道主动脱衣服了！
“昨天施了两次针，今天不用再施针了。”
邵明渊扬了杨眉。
那黎姑娘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该不会——是来接着哭的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年轻的将军陡然紧张起来。
女孩子哭起来真的太让人无所适从了！
“邵将军气色不大好，是不是没吃我开的药？”
“吃了。”唯恐把眼前的少女惹哭了，年轻的将军忙点头。
少女秀气的眉拧了起来：“那就是药没熬好，我今天过来给邵将军熬药。”

第269章 你怎么在这里？
“邵将军有所不知，熬药也是很讲究的，火候、份量，乃至离火的时间……”
“好。”
乔昭愣了愣。
她还没解释完就接受了？
邵明渊默默想：只要你不哭，怎么样都好。
“那邵将军命人把小炉子搬来吧。”
“搬来？”
“对，我打算在廊下熬，厨房里太热了。”
邵明渊很想说可以在厨房里放冰盆，不会热，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照着乔昭的要求安排下去。
廊下通风，乔昭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小炉子旁盯着药，手中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着扇着便开始走神。
丝丝凉意传来。
“黎姑娘，你可以离炉火远一点。”身后传来男子低沉温和的声音。
乔昭转头，就看到邵明渊站在身后，高大挺拔如一株白杨，遮挡了刺眼的阳光。
她低头，看到周围不知何时摆上了两个冰盆，那丝凉意便是由此而来。
“很快就会融化了。”
“还有很多。”邵明渊宽慰道。
乔姑娘默默抽了抽嘴角。
原来邵明渊是这样有钱任性的人，夏天富贵人家用的冰可不便宜。
浓郁的药香味飘散出来，乔昭揭开紫砂盖子看了看，重新盖上，坐了回去。
“邵将军不必在旁边陪着。”
“我出来透口气。”邵明渊一脸认真道。
黎姑娘又不是丫鬟，留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熬药，他心里过意不去。
二人一人坐在炉火边，一人立在廊柱旁，一时之间寂静无声，只有药香萦绕四周。
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
邵明渊与乔昭同时转头看去。
一名亲卫急急跑来：“将军，刑部来了人，请乔公子去一趟。”
乔昭手中扇子停止了扇动。
“知道了。”邵明渊点点头，看向乔昭，“黎姑娘，我陪舅兄去一趟刑部。”
“不行。”乔昭断然否决。
邵明渊彻底愣了。
为什么这也不行？这明明是正事！
前来禀告的人飞快瞄了乔昭一眼，一脸崇拜。
天，敢这么对他们将军大人干脆利落说“不行”还能好好活着的人，他第一次见到！
上一次说这话的是鞑子首领的小儿子，当时那畜生掳走了大梁女子玩乐，将军让他放人，他说不行，然后他就再也不行了，将军大人一箭射掉了那畜生的蛋蛋。
“邵将军病情不稳定，我既然接管了这件事，身为大夫就要对你负责，作为患者也要听大夫的话。”
亲卫低着头抽抽嘴角。
别开玩笑了，要是大夫就能管着将军大人，鞑子就不用派将士上战场了，直接派一群大夫过来就行了。
“我明白黎姑娘的苦心，只是今天情况特殊，我陪舅兄一同前往会更放心些。”邵明渊耐心解释道。
给他问诊过的大夫不在少数，可是只有眼前的女孩子曾柔声告诉他：这次就不疼了。
见过她昨天泪如雨下的样子，他希望她别再伤心。
乔昭想了想，松口道：“既然这样，邵将军带我一起去吧。”
什么？
邵明渊彻底怔住。
乔姑娘却一脸理直气壮：“有我在身边时时看着，才能放心。”
总算能光明正大跟着去了！
与少女清亮的眸子对视，邵明渊最终妥协：“那好，我也不去了。”
他怎么带黎姑娘去？黎姑娘生得清丽秀美，就算女扮男装，别人又没眼瞎——
一贯聪慧的乔姑娘傻了眼，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居然就不去了！
这人还有没有一点原则了？为了一个小姑娘居然就丢下她大哥不管了？
“不要紧，我派心腹送舅兄前去，其实也是一样的。”
乔昭还在愣神的工夫，邵明渊已经吩咐道：“送乔公子去刑部衙门。”
“算了，邵将军还是陪乔大哥去吧，我就在这里替你熬药。你万一不舒服，就赶紧派人来叫我。”乔姑娘懊恼咬咬唇，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那好，辛苦黎姑娘了。”邵明渊与乔昭告辞，转过身时嘴角翘起来，笑意一闪而逝。
他就知道，黎姑娘不是不分轻重的人。
妻子娘家的那场大火扑朔迷离，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他无论如何都要陪舅兄去弄个清楚的。
直到邵明渊与乔墨出了门，乔昭才回过味来：她这是被姓邵的给忽悠了吧？
日头渐渐爬得更高，盆里的冰早就悄悄融化了，乔昭心悬大火调查的结果，不曾留意。
有亲卫悄无声息过来，轻手轻脚替换上冰盆，又悄无声息退了下去，以至于等乔昭回过神来时，发现盆里的冰竟还是满满的。
她不由看了远远站在角落里的亲卫一眼。
亲卫敏锐察觉乔昭的目光，忙跑过来，一脸恭敬问道：“黎姑娘有什么吩咐？”
“没有，这冰——”
“哦，我们将军临走时吩咐卑职及时给黎姑娘换冰。”
“多谢了。”乔昭看着晶莹剔透的冰块在艳阳下折射着冷光，暗暗叹了口气。
又有脚步声传来，乔昭抬头看过去，是晨光跑了过来。
“三姑娘，您要不要去逛街？”
乔昭静默一下，淡淡道：“不去。”
车夫还提供陪逛街的服务吗？
“要不我领您去乔姑娘那里？”
“乔姑娘？”乔昭心中一紧，“哪来的乔姑娘？”
“乔公子的小妹妹啊。她小小年纪身边只有几个丫鬟婆子陪着，也挺无趣的，不如我带您去她院子里玩？”
“不去。”乔昭语气明显冷了下来。
她又不是庶妹的丫鬟婆子，这个时候哪有心思去陪庶妹玩。
更何况，她不喜欢听人跟别人叫“乔姑娘”。
“那——要不您进屋凉快一下？外头热，中暑了就麻烦了。”
“有冰盆。”乔昭确定晨光有些反常，琢磨了一下问，“说吧，谁来了？”
晨光愣了愣，而后伸手挠挠头：“您猜到了啊？是池公子过来了。”
好烦，池公子为什么趁着将军大人不在的时候过来？还带了那个男扮女装的小厮过来，他看见就想揍一顿！
二人说话的工夫，冷淡的声音传来：“黎三，你怎么在这里？”

第270章 调查结果
乔昭转头。
阳光下，有着稀世容颜的男子仿佛能发光，举手投足便是世人的焦点。
乔昭却面色平静站起来打着招呼：“池大哥。”
池灿大步走过来，快走到近前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停下：“邵明渊不在府里，你怎么会在？”
刚刚的场景，池公子想起来就心塞。
少女守着炉火与肃手而立的亲卫交谈，倒像是当家主母在等着夫君回来的间隙打理家事。
她以为这是在自己家吗？这个厚脸皮的丫头！
“我在给邵将军熬药。”乔昭大大方方道。
池灿轻轻嗅了一下，满满的药香味。
他扬起眉，嗤笑一声：“偌大的冠军侯府连熬药的婆子都没有吗，需要你跑来熬药？”
乔昭揭开砂锅盖子看了一眼，坐回小杌子上面色平静道：“别人熬的没有我熬的好。”
“你倒是用心！”池灿气个半死，想把眼前的死丫头揪起来教训一下，偏偏又舍不得，沉着脸往旁边台阶上一坐。
乔昭满心惦记着兄长去衙门的事，哪有心思与池灿斗嘴，听了他的嘲讽只觉烦躁，淡淡道：“对待病人，我一向用心。”
“这么说，对待别的病人你也如此？”
若是这样，那他以后再生病就找这丫头好了。
“当然不会，只有我的病人，我才这样用心。”乔昭仿佛猜到了池灿的心思，牵唇笑道，“不过我一般不给人看病。”
池灿：“……”这死丫头一定是故意的！
“邵将军不在府中，池大哥——”为什么还不走？
“我知道他今天要出去，就是没想到这么早。”迎上少女微讶的目光，池灿淡淡解释道，“刑部侍郎不是回来了，带回了乔家大火的结果，庭泉肯定会陪着他舅兄去衙门打听情况的。”
他说完，皱眉：“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以为他整日无所事事，闲得无聊跑来找邵明渊斗蛐蛐吗？
“哦，原来是这样。”乔昭有些感概。
大概是池灿生得太好，性情又不定，她总会忘了这位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子其实是半个皇室中人。身在天下最复杂的地方，又怎么会全然心无城府？
池灿一手扶在廊柱上，挑眉问乔昭：“你每天跑过来，家里没人管？”
姑娘家不是该好好在家里绣花的嘛，她天天往冠军侯府跑算怎么回事儿？
“家人都很开明。”乔昭回道。
对于何氏来说，女儿高兴就好；对于黎光文来说，女儿能陪他下棋就好；对于邓老夫人来说，孙女聪慧又靠谱，反正嫁不出去了，多出门长长见识也好，所以还是孙女高兴就好；对于二太太刘氏来说，谁惹三姑娘谁倒霉，说不定还有被无辜波及连累的小虾米，当然是三姑娘高兴就好。
于是，名声扫地、闺誉全无的乔姑娘彻底自由了。
池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乔昭乐得清静，托腮坐在小炉子旁想着心事。
时间缓缓流逝，当亲卫跑来第七次换冰盆时，池灿终于忍无可忍道：“坐过来！”
“嗯？”
池灿皱眉：“我说坐过来，大热的天你守着个火炉子干什么？不怕起痱子啊？”
“有冰盆，并不算热。”
“那些冰都是大风刮来的，不花钱？”
这败家丫头，看着一盆接一盆的冰这么换，居然不知道心疼？
不是说姑娘家都持家有道吗，她这个样子以后谁能养得起？
池公子一边生气一边默默想：或许该找个差事做了。
乔昭起身看药熬得差不多了，吩咐晨光把药端进屋子里去，离开小炉子在池灿不远处坐下来。
见他一直黑着脸，乔昭不确定问：“池大哥替邵将军心疼钱？”
这人是不是太操心了，她还当过邵明渊媳妇呢，都没这么心疼过。
再者说了，就是用了几盆冰而已，她不用，谁知以后会便宜了哪个？
“我心疼什么，又不是我的钱！”
乔昭笑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池灿：“……”邵明渊，你快回来听听这丫头多不要脸，完全把你当冤大头宰呢。
正这么想着，前边又传来动静。
“将军——”
乔昭忙站了起来，就见邵明渊与乔墨并肩走了过来。
她目光首先落在乔墨面上。
乔墨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神情凝重。
乔昭又去看邵明渊。
邵明渊面上同样没有太多表情。
乔昭暗暗握紧了拳头。
事情结果到底是什么，从大哥和邵明渊的表情上全然猜不到。
邵明渊与乔墨很快走近了。
见到池灿也在，邵明渊牵出一抹笑意：“拾曦你来了。”
“是啊，等你半天了。”池灿瞄了乔墨一眼。
乔墨冲池灿轻轻颔首，视线落在乔昭身上。
乔昭抿了抿唇。
昨天大哥说出那番话，今天见她又来，定然戒心更重的。
果然乔墨对着乔昭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而后便对邵明渊道：“我先回房喝口茶。”
乔昭眼巴巴看着乔墨走远，连头都不曾回一次，一颗心好像被蘸着盐水的小鞭子抽打了好几下，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经历了一个无眠的夜晚，她已经能做到不动声色把这份难受压下。
她抬眸，冲邵明渊笑笑：“邵将军，药已经熬好了，我去端来。”
“多谢黎姑娘。”
乔昭转身进屋端药，走出来时便听到池灿问道：“乔家那场大火究竟查出了什么结果啊？”
她脚步一顿，屏住呼吸，端着药碗停在原地。
风吹过，乔昭却觉得周围的气息是凝固的，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定格。
“据调查，火是从乔家府内厨房开始的，那里烧得最严重，目前得出的结果是一场意外。”
意外？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意外”这两个字后，乔昭心里没有尘埃落定的感觉，反而生出无法相信的念头。
怎么会是意外？她的父母家人就因为厨房失火这样的意外，全都没了？
眼泪不知何时落下来，砸进了药碗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邵明渊似有所感，抬眸看过来。
乔昭忙把眼中水光压下去，端着药碗走过来，平静道：“邵将军，先喝药吧。”

第271章 面具
“谢谢。”邵明渊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面部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扭曲，很快恢复如常，不动声色把药碗递给一旁的亲卫。
乔昭从荷包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放到他手里。
邵明渊愣住。
“吃糖就不会那么苦了。”
“呃。”邵明渊敏锐察觉眼前的少女心情不大好，虽然觉得大男人当众吃糖有些丢人，还是老老实实把桂花糖塞进了嘴里。
甜蜜蜜的味道伴着桂花香气在口腔散开，顿时把苦涩的药味驱散。
“幼不幼稚！”池灿气个半死，狠狠瞪了乔昭一眼。
有这样的大夫吗，居然还给患者准备糖？
她肯定是对邵明渊有想法！
池灿越想越生气，没法对乔昭怎么样，默默抬腿踹了邵明渊一脚。
嘴里含着桂花糖的邵明渊：“……”
他默默咽下桂花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一本正经道：“嗯，都这个时候了——”
“还要再熬一副药。”乔昭把邵明渊后面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现在明明还早，邵明渊这样说，其实就是想打发她走。
这种时候，她怎么可能回去。
甜蜜的感觉仿佛还在口中萦绕，邵明渊默默想：这就是吃人嘴短吧？
“那就麻烦黎姑娘了。”
“我去配药，邵将军和池大哥慢聊。”
之后乔昭守着小炉子熬药，竖起耳朵听邵明渊与池灿聊天。
可惜邵明渊对乔家大火的案子没有详说，转而问起了池灿的来意。
池灿道：“我估摸着今天皇上会召见乔公子的，所以来给你提个醒儿。”
乔昭不由握紧了扇柄。
皇上会召见兄长？
她不由看向邵明渊。
“嗯。”邵明渊侧头等着池灿往下说。
提起当今天子，池灿语气里没有太多敬畏，反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我那个皇帝舅舅呢，庭泉你久不在京城可能不知道，怎么说呢……嗯，有些不同于常人，他不喜欢任何不好看的东西。所以乔公子若真的进宫见驾，最好把毁容的半边脸遮掩一下。”
“明白了。”邵明渊想了想，吩咐亲卫，“去把那张银面具拿来。”
亲卫领命而去，不久后手捧着一张面具赶来，恭恭敬敬奉给邵明渊。
乔昭忍不住看过去。
那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银制面具，做工精致绝伦。
邵明渊伸手接过来，拿在手中摩挲着，吩咐道：“去请乔公子过来。”
不多时乔墨走过来，已经恢复了云淡风轻的模样。
“舅兄，今天宫里可能会传你过去。”
“呃。”乔墨面色平静，而后抬手触及凹凸不平的疤痕，苦笑道，“我这个模样会有碍观瞻吧？那是对圣上的大不敬。”
乔昭听了，心仿佛被蜜蜂蛰了一下，忙垂下眼遮掩心疼的情绪。
“舅兄试试这个。”邵明渊把银质面具递过去。
乔墨微怔，而后接过来，从善如流往脸上一罩。
乔墨脸部线条柔和，而邵明渊的脸部棱角更分明些，看着乔墨戴上面具，邵明渊端详片刻，抬手把面具取下来。
他手上用力，只听一声轻响，一张面具被整齐一分为二，而后用手指调整了几处，重新递给乔墨：“舅兄再戴上试试。”
一半面具完美贴合在乔墨左脸上，遮住了骇人的疤痕。
一半是银质面具，一半是完好的右脸，反而生成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邵明渊含笑点头：“这样应该可以了，面具的材质特殊，贴合在人的肌肤上便不会掉。”
一旁的亲卫心疼得直咧嘴。
当然特殊啊，这面具材质珍贵，将军大人从十几岁就经常戴着了。
“确实不错。”一贯挑剔的池灿双手环抱胸前，勉强点点头。
乔昭一言不发，默默望着。
乔墨却仿佛不曾注意到乔昭的存在，视线没有往她所在的方向投一下。
有亲卫跑来禀告：“将军，宫里来人传旨了。”
邵明渊与池灿对视一眼，而后侧头看向乔墨：“舅兄，咱们出去吧。”
乔墨点点头。
二人并肩往前走，乔昭立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池灿清了清喉咙：“看什么？眼睛都拔不出来了。”
他才不想承认，乔墨戴上一半面具的瞬间，让他很有危机感呢。
不对，他才没有危机感，男人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
“池大哥怎么不跟上？”乔昭轻声问。
她厚着脸皮跟过去当然可以，但若是那样，大哥定然会更反感自己。
欲速则不达，先前是她太急切与大哥相认，才弄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地步。
“跟过去有什么好看的，左不过是太监唱两嗓子，把乔墨带走罢了，这种场景我见过不知多少次了。”
“天子——”乔昭想问那位一心追求长生的皇帝是否真如祖母以前对她提过的那般不靠谱，可这话又不便直言，只能提个话头，希望池灿意会。
池灿果然明白乔昭问的什么，直言道：“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乔昭：“……”
幸亏她不是需要人安慰的那种女孩子，不然就池大爷这么直接，早把人吓死了。
关心则乱，尽管乔昭算是沉得住气的，听了池灿的话，心中还是浮上一层阴影。
约莫两刻钟后邵明渊折返回来。
“走了？”
“嗯。”
池灿伸手拍拍邵明渊的肩：“别老板着一张脸，我看乔墨戴上面具还看得过去，我那皇帝舅舅不会反感的。乔家大火有了结果，已故的乔先生又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今天传他进宫本来就有安抚的意思在里面，皇上应该不会为难他的。”
然而他那皇帝舅舅的风格提起来真是一言难尽，一个不顺眼收拾人的事可没少干。
当然这种话他就没必要说出来添堵了，宫里宫外是两个天地，对宫里的事谁都插不进手，说了也是白说。
“进去等吧。”邵明渊说完看向乔昭，“黎姑娘，不如我派人——”
“嗯，等药熬好了，也该吃饭了。”
邵明渊张了张嘴。
好吧，还要管饭。
午饭还算丰盛，可惜才吃了一半，就有亲卫急匆匆来报：“将军，乔公子被打入了天牢！”

第272章 乔墨的秘密
乔昭捏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隐隐发白。
邵明渊站了起来，沉声问：“怎么回事儿？”
“具体情形不知道。卑职守在宫门外，看到乔公子被锦鳞卫押了出来，然后上前打探了一下，那些人什么都没说。”
邵明渊点头，示意知道了。
乔昭看向池灿：“池大哥不是说皇上召见乔大哥，是安抚施恩吗？为何——”
池灿放下筷子：“有可能是乔公子做了什么惹怒皇上的事。”
“不应该。”乔昭否定，见邵明渊与池灿都看过来，解释道，“我看乔大哥沉稳内敛，不会因为冒失惹得龙颜大怒，除非——”
说到此处，乔昭心中一沉。
除非大哥有些话是明知不可说也要对当今天子讲的，甚至说不定大哥等的就是今天！
“拾曦，我记得今天应该是杨二在宫里当值吧？”邵明渊面上还算沉得住气，沉声问道。
杨厚承前不久进了金吾卫，负责的是宫中巡警之事。
“哦，对，今天是杨二那小子当值。”
“去请杨公子来，要快。”邵明渊吩咐亲卫。
“领命。”
亲卫飞奔而出，半路上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杨厚承。
亲卫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如大鹰展翅般向杨厚承扑去。
杨厚承正心急火燎往冠军侯赶，突然被偷袭立刻大怒：“哪来的不长眼的小畜生！”
结果一交手就傻了眼：小畜生手上功夫忒厉害！
“杨公子，我们将军大人有请！”亲卫急急解释清楚，趁杨厚承愣神的工夫，手上一个用力把他扔到了马背上，而后狠狠一踹马屁股。
健马长嘶一声，带着杨厚承疾驰而去。
这些经过调教的健马都是识路的，风驰电掣赶到冠军侯府门前，猛然一个急停，杨厚承直接被甩了下来。
杨厚承都快吐了，捂着胸口缓了缓，大骂一声：“卧槽！”
这是人干的事吗？那名亲卫还有这匹马都忒不是东西了！
然后，杨二公子沉默了一下，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哪怕是抱着邵明渊大腿苦苦哀求，人家都不带他玩了。
原来他还打不过邵明渊的亲卫！
这个认知让杨厚承很是沮丧，若不是有事急于见邵明渊，大概就要直接哭晕在冠军侯府门口了。
杨厚承一进去，池灿便挑了挑眉：“这么快？”
他记得那名亲卫才离去不久吧。
杨厚承狠狠吐了口浊气：“别提了，我正往这里赶呢，就遇到了庭泉的亲卫，那小兔崽子直接把我——”
说到这里惊觉太丢人，杨二公子咳嗽一声道：“直接把他的马给我用了。”
“重山，今天是你当值吧。”邵明渊问。
“对，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你舅兄今天在宫里惹祸了。”
“究竟是因为什么？”
“我是在外面巡视，详细的情况不大了解，就是隐隐听说乔公子好像拿出了什么账册呈给皇上看，皇上看完立刻大发雷霆，说他污蔑朝廷重臣，命人把乔公子打入天牢了。”
账册？
乔昭一颗心猛然往下坠下。
所以说，家里那场大火，当初大哥并没有对李爷爷和盘托出？
这是不是说明那场大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那大哥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死死守着这个秘密，直到今天面圣……
乔昭没有办法埋怨兄长对她乃至李爷爷的不信任，兄长对李爷爷都只字不提，这足以说明他隐藏的秘密一定是惊人的。
乔昭向邵明渊看去。
这么说，大哥也没有对邵明渊透露只言片语了？
池灿问出了乔昭的疑问：“庭泉，你舅兄那里有什么账册？”
邵明渊浓眉紧锁：“我不清楚。”
他把舅兄从寇尚书府接出来，二人聊的大多是一些往事。他会忍不住问起妻子过往，舅兄讲了妻子未出阁时的许多趣事。
他才知道，原来十四岁那一年他为了与未婚妻偶遇悄悄跟着舅兄去了大福寺，目睹了舅兄被小娘子们追捧的场面，而那个时候，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同样是十四岁的乔昭也在偷偷看着这一切。
在那一年的那一天，他们其实看到了同样的场景，甚至曾有过无意识的对视。只是他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他，他们终究算不上相遇，而是一场悄无声息的错过。
舅兄讲得越多，妻子的形象在他脑海里越丰满，然而对乔家那场大火舅兄却只字不提，当他问起时就会轻巧转移话题。
他便也识趣没再多问，现在才知道舅兄不愿多提，并不是因为伤痛不愿回忆，而是另有隐衷。
“你那个舅兄，还真是个有主意的，对你竟然也瞒得死死的。”池灿冷笑，“这下好了，现在究竟因为怎么回事被打入天牢都不知道，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乔昭面色微沉：“或许是有绝对不能透露的理由。”
她的兄长是光风霁月的人，他不说，便说明那个秘密是必须死死守住的，无论对邵明渊还是对外祖家都不会透露一个字。
乔昭不认为乔墨做错了。
就算什么都没说，让所有人都觉得乔家大公子成了废人，威胁不到任何人，兄长在自己外祖家还险些丢了命呢，若是透露出他手中有什么账册，恐怕连京城都到不了。
或许兄长料错的，只有皇上的反应。
果然就听池灿道：“你们不清楚，我那个皇帝舅舅最讨厌的就是朝中不安稳，耽误他的长生大道。乔墨呈给他的那本账册，定然是指控朝中某位重臣的证据，说不定因为这本账册朝中就要有大动荡。”
说到这里，池灿摸了摸鼻子，用奇异的语气道：“我那个皇帝舅舅觉得现在都挺好的，他讨厌乱起来。”
众人：“……”这样的皇帝，快来个乱臣贼子弄死吧。
“算了，我去打听一下。”池灿皱着眉道。
和邵明渊这家伙做朋友真是亏大了，还要替他舅兄擦屁股，以后他一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池灿下意识看了乔昭一眼。
嗯，找邵明渊多要点银子，他好娶媳妇。

第273章 我要你
“拾曦，不用。”邵明渊伸手按住池灿，“我去吧。”
池灿挑眉：“你能去哪儿打听？”
好友多年不在京城，对皇城里头的事儿可是两眼一抹黑。再者说，以邵明渊的身份与皇宫大内的宦官接触，一旦被皇上知道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见一下锦鳞卫指挥使江堂。”邵明渊撂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
杨厚承叹口气：“锦鳞卫指挥使，也就庭泉想见就能见到了。不过，庭泉应该不会跑去锦鳞卫衙门吧？”
池灿坐下来，面无表情灌了一口茶：“他又不傻。”
被皇上知道江堂与冠军侯接触，这两个人都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这些当皇上耳目的人首先要做的就是先把这事给瞒严实了。
当然，前提是江堂会见邵明渊。
江堂会见邵明渊吗？这也是显而易见的事，江堂也不傻，就算对皇上再忠心也会考虑以后的事了。
池灿抬手揉了揉眉心，暗暗叹气。
所以说，这些事情最糟心了。
池公子一眼看到了笔直端坐的少女，眉头皱得更深：“黎三，饭也吃完了，你回去吧。”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一个女孩子卷进来干嘛？
“我想等邵将军回来。”
“等邵明渊？你等他干什么？总不会还想着他送你吧？”池灿站起来，语气不耐烦，“走吧，我送你。”
他才不是为了和她独处呢，纯粹是因为她在这里碍事。
“我想知道乔大哥怎么样了。”乔昭纹丝不动。
池灿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盯着少女，意外发现她的发旋很是可爱，语气却有些生硬：“乔墨怎么样了和你又没有关系，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她为什么总关心这些莫名其妙的人？之前说好给他做叉烧鹿脯，却从来没有记在心上过！
乔昭猛然站了起来，眼睛睁大，咬着唇：“有没有关系，不是池大哥说了算。”
只因为换了一个驱壳，想要靠近一个人，就这么难吗？
在池灿面前，少女并没有哭，可她眼底的哀伤却直直撞进了他心里去，那些哀伤在他眼里都化成了泪。
他的心蓦地疼了一下，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了戳乔昭眼尾，喃喃道：“你想哭啊？”
一旁的杨厚承看得目瞪口呆。
不会吧，他还喘气呢，池灿就把他当背景板，放手调戏小姑娘了？
“咳咳咳。”杨厚承大声咳嗽着提醒某人。
作为从小穿开裆裤玩到大的，他再清楚好友的性子了。
这家伙绝对不是会被世俗礼教拘泥的人，一旦想做个啥，那可真是不会顾及别人心脏受不受得住的。
温热的指腹落在眼尾处，乔昭同样有些意外，反应过来后头一偏避开，冷淡道：“池大哥说笑了。”
她即便会哭，也绝不会在池灿面前哭，不然等着被他嘲笑吗？
池灿斜睨了杨厚承一眼，随后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伸手抓住乔昭手腕，问她：“你在难过什么？”
乔昭盯着池灿握住她手腕的手，皱眉：“池大哥，男女授受不亲。”
池灿气得冷笑：“黎昭，你现在和我说男女授受不亲，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是谁抓着我衣袖不放手的？又是谁与我同乘一骑？现在你跟我说男女授受不亲？我跟你说，晚了！”
简直是忍无可忍，为了邵明渊的病一天跑好几趟也就罢了，现在为了乔墨还悲痛欲绝了，那么他呢？他在她心里算什么？
是不是说，凡是他在乎的人的心里，总会有比他更重要的人和事？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让池灿心口蓦地一疼。
知道力气上比不过，挣扎起来难看，乔昭没有动，只是平静问他：“那池大哥想怎么样？”
人情难还，她早该有这个觉悟的。
“拾曦——”杨厚承忍不住开口。
是呀，你到底想怎么样啊？当着他的面非礼小姑娘是不行的。
“你闭嘴！”池灿扭头吼了杨厚承一句，而后目光直直盯着乔昭，手上用力把她拉过来，一字一顿道：“我想要你。”
扑通一声，杨厚承连人带椅子直接摔了下去。
巨大的声响却没有引来正僵持的二人的半点注意力。
乔昭完全懵了。
池灿说什么？他说的一定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对，还当着杨大哥的面，这人再惊世骇俗也不可能说这么荒唐的话。
乔昭轻轻咬了一下舌尖：“池大哥想要我做什么？哦，是不是那次说好的叉烧鹿脯？”
有话赶紧说完啊，只说一半太吓人了好吗？
池灿深深望着乔昭。
话已经说出口，一直以来因为逃避而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搬走了，一颗心反而沉静下来。
对啊，他在纠结什么呢？
在那个初春的南方小城里，有个女孩子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衣袖，说：大叔，救我。
他见过她下棋，见过她作画，见过她自信满满料事如神，见过她很多别的女孩子没有的样子。
就算她还不到十四岁，那并不是因为他心理变态对小姑娘生出了龌龊念头，而是他喜欢的恰好就是她，无论是十三岁的她，还是三十岁的她。
他已经遇到了最好的，那么还有什么可逃避的？
管什么惊世骇俗，天翻地覆，他想要的就是她。
池灿弯唇：“黎三。”
“哦。”
他一字一顿道：“你听好了，我不是想要你做什么，我想要的是你。我喜欢你。”
摔坐在地上忘了爬起来的杨厚承伸手捂住了脸。
老天，当着第三个人就和女孩子告白的人，这世上除了拾曦恐怕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脸呢？这家伙就不能要一点脸吗？
池灿：要脸做什么，我要黎三。
乔昭一时忘了反应。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不久前仿佛就有人说过了，对了，是锦鳞卫那位十三爷，江远朝。
她是乔昭时，嫁了人，活到了二十一岁，却从来没有听到过这四个字。而今成了不到十四岁的黎昭，居然听到了两次。
乔姑娘默默想：这些桃花，她不想要啊。

第274章 娶她的人是我
这些桃花她统统不想要，她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邵明渊有没有打听到兄长的情况。
见乔昭神情平淡，池灿莫名有些心慌，手上不自觉加大了力气。
乔昭回过神来，与池灿对视。
从他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期待与忐忑。
乔昭这才恍然，原来池灿一直以来的嘲讽找茬，是为了掩饰这份喜欢。
祖父曾说过，我们可以不接受一个人的感情，但对这份感情要懂得尊重，因为任何一个人付出的心意都是美好的，不分贵贱。
“池大哥，我没打算嫁人。”乔昭恳切道。
“不嫁人？”池灿没有想到等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乔昭颔首：“对，所以池大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旁听的杨厚承张大了嘴巴。
黎姑娘不嫁人？
她才多大啊，居然就说这辈子不嫁人？
拾曦啊，虽然你今天做得不对，但身为好友还是希望你不要被忽悠了啊。他那些姐姐妹妹们还常说不嫁人一辈子陪在父母身边呢，结果呢，年纪大一点都觉得被耽搁了。
杨厚承拼命向池灿打眼色，池灿未曾留意，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思考片刻，他松开手：“不嫁人也是可以在一起的。”
乔昭：“……”她有些没听懂，池灿这意思是想要她当外室吗？
祖父可没告诉她这种感情到底还需不需要尊重了，其实她有种抽眼前这家伙一耳光的冲动。
杨厚承已经吃惊到麻木了，终于爬了起来：“不是啊，拾曦，你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
别说黎姑娘还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儿，就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孩子，张口要人家当外室，那也是要被啐一脸唾沫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池灿冷冷扫了杨厚承一眼。
他人生这么关键的时刻，怎么总有个添乱的？
“是你在说胡话吧，你想要黎姑娘当外室？”
“外室？什么乱七八糟的？”池灿皱眉。
杨厚承指指池灿，再指指乔昭：“不嫁人，在一起，这不是养外室是什么？”
池灿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的话容易让人想歪。
可他明明是没有这个意思的，他就是觉得，如果黎三一定不嫁人，那他也不娶媳妇了，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够了。
其实，在没遇到黎三之前，他本来也对娶媳妇没兴趣。
池灿打量着乔昭的脸色，心想：她好像生气了。
“黎三，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当你的——”
我当你的外室都可以啊，只要在一起。
可惜池灿这话被乔昭打断了：“池大哥，是我没说明白，我就想一个人，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
家中大火扑朔迷离，兄长进了天牢生死未卜，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会有什么样的危险都是未知数，她怎么有精力与闲心考虑别的？
别说她对池灿只有朋友之情，即便是有男女之爱，也不会把他拖进这样的泥潭来。
“任何人？”池灿挑眉。
“对，任何人。”乔昭说着这话，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面色苍白得过分，偏偏不损凌厉清冷的气质，身材也是极好的……
呃，她想到哪里去了。
乔昭收回不受控制发散出去的思维。
当然是任何人，她都已经做过一次邵明渊的妻子了，太没趣。
池灿轻笑出声。
乔昭平静看他。
“黎三。”池灿喊了一声。
也许是表白了心迹，那些从未有过的汹涌情愫让“黎三”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叫出来时，比往日多了说不出的温柔。
杨厚承打了个哆嗦。
好痛苦，为什么这个时候邵明渊和朱彦都不在啊，这种情形他到底该怎么办？
是阻止呢，阻止呢，还是阻止呢？
杨二公子心里斗争了一下，选择了默默观看。
池灿伸手想去抚摸乔昭鸦黑的发丝，最终收了回去，一字一顿道：“你记着，我不是任何人，我是池灿。”
话说完，池灿也不等乔昭的反应，抬脚往外走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乔昭与杨厚承。
杨厚承挠挠头：“黎姑娘，我在不在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你就当我今天不存在好了。”
撂下这话，杨厚承撒丫子跑了。
乔昭脑海中依然回荡着那句话：你记着，我不是任何人，我是池灿。
她无力按了按眉心。
所以，她说的那些话都是白说了吗？
杨厚承走出去，就见到池灿站在廊芜下默默眺望着远方。
他走到池灿身边，并肩而立。
“拾曦，你今天是中邪了吧？”
池灿差点气个半死。
他都如此认真的告白了，当朋友的不感动也就罢了，居然说他中邪了？
为什么他交的都是损友？
“我说真的啊，拾曦，黎姑娘还不到十四岁——”
池灿冷冷睃了杨厚承一眼：“我也有不到十四岁的时候，现在不是长大了吗？她不到十四岁，我可以等。”
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只要她不嫁，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她要是嫁了呢？”听了好友这话，杨厚承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刚才冷眼旁观，他可瞧不出黎姑娘对拾曦有半点欢喜。
池灿心一缩，面无表情道：“那娶她的人当然是我。”
杨厚承竖了一下大拇指。
先不管能不能实现吧，好友这份自信他是服气的。
站在房门口的乔昭把池灿的话全都听进耳里，默默转身走了回去。
两人站在屋外，一人坐在屋内，时间在焦灼中缓缓流逝。
邵明渊在春风楼里与锦鳞卫指挥使江堂见了面。
“侯爷叫江某过来，可是为了乔公子的事？”江堂开门见山问。
邵明渊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江堂：“大都督是爽快人，在下就不说客套话了，我想知道舅兄究竟是为何惹了圣上震怒？”
“天威难测，这个按理是不该乱说的。不过既然是侯爷问起，那江某就胡乱说几句，侯爷听听便罢。”
“大都督的情谊在下记在心里了，大都督请说。”
得到邵明渊这句话，江堂笑笑，这才把内情说出来：“乔公子之所以冒犯了龙颜，是因为呈上了一本证明抗倭将军邢舞阳贪污军饷的账册。”

第275章 只要你想，只要我能
“邢舞阳？”这个名字对于邵明渊来说并不陌生。
邵明渊与邢舞阳一人在北抗击鞑虏，一人在南抵抗倭寇，都是大梁武将中的中流砥柱。
不过邢舞阳已经年近四十，论起声势，比起年少成名罕有败绩的邵明渊来说就差了些。
邵明渊没有想到，乔墨手中竟然掌握着邢舞阳贪污军饷的证据。
想到池灿对皇上的那番评价，他不难猜到皇上为何龙颜大怒了。
南方沿海那些倭寇的彪悍凶狠不下于北齐鞑子，再加上大梁将士不擅长水战，在最初抗击倭寇时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是从邢舞阳被调去当了抗倭将军，这些年来虽说没把倭寇驱逐，但至少能勉强支撑了。
明康帝的龙案前有关南方被倭寇横行肆虐的战报不再那么频繁，终于把他从焦头烂额的战事中解脱出来一心追求长生，而今居然有人敢动邢舞阳，他不大发雷霆才怪呢。
“那么大都督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见一见舅兄？”
“这——”江堂犹豫了一下。
他虽然私下对冠军侯示好，但对皇上的忠心也是不容置喙的，皇上才把人关进大牢，他就放人进去探视，那可不像话。
“今天不大方便，这样吧，明天我安排邵将军去探视。”
“多谢大都督了，还望大都督能对在下的舅兄关照一下，舅兄他身体不好。”
“这个侯爷大可放心。”他们锦鳞卫是按着皇上的意思办事，皇上没流露出好好折磨乔墨的意思，他们当然不会乱来。
邵明渊放下茶盏，抱拳：“那就谢过大都督了。大都督今日的援手之恩，在下会铭记于心。”
“侯爷客气了，举手之劳。”江堂满意笑起来。
到了他们这样的身份地位，金山银海可比不上这样一句有分量的话。
邵明渊能这样说，至少在他以后遇到难处时，便不会袖手旁观。
二人身份敏感，自是不方便久聚，江堂很快告辞离去，邵明渊则回到冠军侯府。
听到池灿二人与邵明渊打招呼的声音，乔昭急急跑了出去。
三人一齐回头看过来。
乔昭平复了一下心情，提着裙摆走过来，坦然问道：“邵将军，打听到消息了吗？乔大哥究竟因为什么惹怒了龙颜，现在情况如何了？”
池灿脸色微沉。
好想堵住这丫头的嘴，不用再听她说出关心别的男人的话来。
“进屋再说吧。”
四人一同走进屋子，各自落座。
有亲卫默默无声奉上茶水，而后退了出去。
邵明渊这才开口道：“打听到了，舅兄惹怒皇上，是因为指控邢舞阳贪污军饷。”
“邢舞阳——”乔昭喃喃念着这三个字，“是那位抗倭将军邢舞阳？”
邵明渊看向她，点点头：“嗯，是他。”
话说黎姑娘为什么还没走？然而他不敢说。
池灿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这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杨厚承问。
“知不知道我那皇帝舅舅最怕什么？”
“你先前说过啊，最怕朝中不稳。”杨厚承道。
“对啊，他最怕乱。那些文臣都不要紧，顶多是内里勾心斗角，派系倾轧，乱也乱不到哪里去。可是武将就不同了，别人也就罢了，一个是邢舞阳，一个是庭泉，他们两个镇守着南北，才有目前的安稳。可以说他们两个只要不犯谋逆那样的大罪名，我那皇帝舅舅都不会计较的。”
池灿说着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乔昭面上，心中不由冷哼：臭丫头，他刚刚告白的时候心不在焉，现在说起别的男人的事了，却听得这么认真。
他的目光停留在乔昭面上的时间有些长，一时忘了往下说，敏锐如邵明渊自是很快察觉到了。
拾曦为何这样看着黎姑娘？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由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挤挤眼，示意回头再说。
邵明渊轻轻点头，表示明白了。
“池大哥怎么不接着说？”乔昭问。
池灿这才回神，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清清喉咙接着道：“所以说啊，乔公子想指控邢舞阳贪污军饷，必然会被嫌恶的。”
“池大哥是说，皇上并不在乎官员舞弊？”
池灿呵呵一笑：“你们以为那些大臣们贪污点银子，皇上不知道？我那皇帝舅舅其实心里清楚着呢。”
世人都以为明康帝一心求道，是被奸臣们蒙蔽的糊涂虫，实际上恰恰相反。
明康帝就是看得太明白了，反正大部分臣子都是要贪的，那又何必像割韭菜似的收拾完一茬接一茬？做生不如做熟，只要臣子们做好自己的事，不耽误他追求长生就行了。
池灿是早就琢磨透了明康帝的心思，其他三人听了这话，心中俱都发凉。
乔昭嘲弄地想：这就是大梁江山的主人，也难怪祖父早早就弃官不做，宁愿寄情山水。
捂着不挑破的伤口，真的不会化脓吗？这个样子就能天下安定？
到现在，她可以确定，家中那场大火绝对与兄长手中的那本账册有关。
她的家人何其无辜，而牺牲了家人性命、兄长拼死护住的东西终于有机会呈到龙案前，却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又是多么可笑。
她要把兄长救出来。
沉默后，邵明渊开口道：“江堂已经答应，明天安排我去见见舅兄。”
“我也去。”
三人看过来。
乔昭只看着邵明渊：“邵将军，明天带我一起去吧。乔大哥身体一直不大好，我怕他住在那样的地方吃不消。”
见邵明渊不语，乔昭眼中多了几分哀求：“邵将军，带我去吧。”
少女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眼中哀求如春水泛起的涟漪，能荡漾到人心里去。
邵明渊忽然发觉，拒绝这样的请求并不容易。
其实有什么不可以呢，不过就是带她去大牢走一遭。
她既然想去，他既然能办到，那就可以。
“好。”邵明渊轻轻点头。
乔昭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这时一个凉凉的声音响起：“我也去。”

第276章 我只听一个男人的话
池灿一手支撑在椅子扶手上，懒洋洋道：“庭泉，我也要去。”
他捡来的白菜，从此以后就要牢牢盯着，谁敢跟他抢，他就和谁拼命。
“拾曦——”邵明渊有些头大了。
带一个也就罢了，还要再带一个？那里是天牢，难道以为是去逛街吗？
池灿脸一冷：“怎么，过河就要拆桥了？我这一大早跑过来都是为了谁呀？”
最可气的是邵明渊愿意带着黎昭去，却不想带着他去，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和谁更熟啊？
“好，那明天一起过去。”邵明渊太清楚池灿的性子，无奈答应下来，而后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忙摆摆手：“不用看我，我就不去了。”
他和这些小伙伴们不一样，他还是正常的！
定下了明天去探监的事，池灿这才站起来：“也该回去了。黎三，我送你。”
邵明渊一怔，而后看向乔昭。
乔昭笑笑：“不麻烦池大哥了，我们不顺路。池大哥和杨大哥一起走吧。”
杨厚承眨眨眼。
别啊，他还有话对邵明渊说呢！
“我不急着回府，我可以绕路。”池灿淡淡道。
邵明渊的眼中已经流露出明显的惊讶。
乔昭忍不住扶额。
她真的没想到，池灿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后，会是这样霸道歪缠的风格。
“真的不必了，我带了丫鬟和车夫。”
池灿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乔昭衣袖：“听话，走吧。”
邵明渊冷眼看着，慢慢明白了什么。
原来拾曦喜欢黎姑娘。
他早该猜到的，却因为那次拾曦的口不对心而忽略了。
年轻的将军垂下眼帘，视线落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他的指甲隐隐透着青白，那被银针刺入的疼仿佛犹在眼前，却因为少女柔声的安抚，让他回忆不起来是怎样的疼痛，只记得那平静却隐含着温柔的话：
有些疼，你忍一忍……
这次不疼了……
邵明渊想，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两句话了，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他说，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乔昭淡定抬手抽回衣袖，一本正经对池灿道：“池大哥，这世上我只听一个男人的话。”
“谁？”池灿问。
邵明渊与杨厚承亦看向乔昭。
“我爹。”乔姑娘淡淡道，而后对池灿欠身一礼，抬脚离去。
池灿立在原地久久不动。
杨厚承忍不住推推他：“拾曦，你不要紧吧？”
拾曦这是再一次被黎姑娘拒绝了吧？会不会发疯啊？
池灿眼神闪了闪，伸手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有些道理。”
他说着，也不跟邵明渊二人告别，不紧不慢往外走去。
杨厚承挠挠头，对沉默无声的邵明渊道：“拾曦该不会是气傻了吧？”
邵明渊没吭声。
杨厚承叹气。
今天是怎么了，都傻了？
“庭泉，今天拾曦中邪了。”
“嗯？”
“他居然和黎姑娘告白了，还是当着我的面！”
邵明渊面色平静：“是么？难得拾曦终于遇到了喜欢的姑娘，挺好的。”
“啊？怎么只有我觉得黎姑娘太小了？”
邵明渊笑笑：“会长大的。”
他从来没有觉得黎姑娘年纪小，甚至觉得比起黎姑娘，好友池灿才是孩子气的那一个。
“你们说法还真是一样啊。”杨厚承摇摇头走了。
邵明渊坐在窗边，看着窗外葱郁的树木，后知后觉地想：好像忘了问杨二，黎姑娘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呢？
他转而进了书房，把乔昭先前开的药方拿了出来，而后又小心翼翼从红木匣子里取出那封家书。
药方与家书并列而放，一张似乎还能闻到墨香，另一张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邵明渊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家书上雅致的字，而后落在药方上。
就算是模仿，真能模仿得如此相似吗？
他忽然想起那日阳光晴好，坐在春风楼后院的葡萄架下，少女让他取来纸笔，不过是瞥了相貌普通的亲卫一眼，便一气呵成画出了亲卫的画像。
那时她说：别人见过就忘不能做到的事，我其实可以。
黎姑娘看人一眼便能把那人画得栩栩如生，那么见过别人的字就能写得如出一辙也不奇怪吧？
她可真是个特别的姑娘。
邵明渊嘴角笑意忽然顿住，惊觉自己对那个少女的关注有些太多了，沉默着把家书与药方收起来，起身离开了书房。
池灿离开冠军侯府后并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公子，走错了吧。”小厮桃生提醒道。
池灿白他一眼：“多嘴！”
桃生忙捂住嘴摇了摇头。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别人提。”
“公子放心，小的一定守口如瓶，打死也不说！”天啦，他们公子情窦初开啦，然而不能和别人说，他要憋死了！
池灿停了下来。
桃生抬头看了看，喃喃道：“翰林院？”
他诧异看了自家公子一眼，心道：公子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池灿抬脚踹了桃生一下：“去，打听一下翰林院的大人们都是什么时候下衙。”
“好的。”桃生颠颠跑过去与守门人打听，不多时跑了回来，“公子，打听到了！”
“什么时候？”
桃生跑得急，擦了一把汗：“哦，守门人说，那些大人们想什么时候下衙就什么时候下衙。”
池灿脸色一黑。
这也行？
“算了，你直接去问，家住杏子胡同的黎修撰都是几时下衙的。”
桃生站着没动。
“怎么？”池灿俊眼微挑。
“公子，这，这不好吧？”您稀罕的是人家闺女，就这么来找人家爹，不怕被打断腿吗？
“让你去你就去，再废话打断了你的腿卖出去！”
桃生一听忙跑过去问，很快返了回来：“问到了，黎修撰已经下衙了，现在正在五味茶馆喝茶呢。”
池灿：“……”未来的岳丈大人这官当得好任性。
“走，去五味茶馆。”
天热的时候茶馆里总是人满为患，池灿走进去，大堂里便是一静。
他坦然自若对迎上来的伙计道：“带我上二楼雅室。”等上了楼梯，直接塞给伙计一块碎银子，“告诉我黎修撰的房间。”

第277章 邵明渊是个傻子
黎光文这两天有点不开心。
次女最近天天往外跑，都没时间陪他下棋了。
他坐在临窗的茶几旁，茶几上摆着棋盘，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棋子，自娱自乐。
雅室的门为了凉快大开着，池灿示意桃生留在门外，抬脚走了进去。
黎光文下完了白子，捏着黑子不知道该往哪里下，池灿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来，跟着冥思苦想。
“你觉得该下哪里？”黎光文头也不抬问。
“我还想不出，让我再想想。”
“这里。”黎光文把黑子落下。
池灿抚掌：“对，对，落到这里妙极了！”
黎光文被夸得心情舒畅，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他抬眸，愣了：“你，你是那天——”
出来给昭昭作证的小子？
“晚辈池灿。”
“呃。”黎光文矜持地点点头。
这小子是不是喜欢昭昭啊？然而他是那位养面首的公主的儿子，那些皇家人最爱乱来，何况这小子还生得这么好。
不行，不行，昭昭跟着这样的人不合适。
这么一想，黎光文态度就更冷淡了。
“白子该下哪里呢？”池灿很自然把白子拈起来，皱眉思索着。
他棋艺还是很高的，就是下得慢点儿。
黎光文顿时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手中把玩着黑子道：“看不出来？我跟你说，现在白子可是占据着优势。”
“是么？我还没看出来，看来还是黎叔叔棋艺高明。”
门口的桃生：“……”公子，您为了娶媳妇可真够拼的，小的以前也没看出来！
二人棋艺半斤八两，一直下到天黑，黎光文尽兴回府。
一回到府中，他就直奔雅和苑去了。
何氏忧心忡忡道：“昭昭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晚饭没有吃多少呢。”
“是么，我去瞧瞧。”黎光文抬脚去了西跨院。
乔昭一见黎光文过来，有些意外：“父亲来了？”
她接过阿珠奉上的香茗递给黎光文：“父亲是找我下棋吗？”
一提到下棋，黎光文露出满意的笑：“今天不下棋了，下了大半天了。唉，以前还从没这么尽兴过。”
“这么说，父亲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乔昭淡淡笑道。
她成为黎昭后，没有为父母做过什么，但至少不要让他们替自己担心，这点情绪遮掩还是能做到的。
“对呀，从没遇到下棋这么对路子的人，那人你也认识的。”
“我也认识？”乔昭忽生不妙的预感。
“就是上次长春伯府来闹事出面给你作证的那个后生。嗯，那后生还是挺懂礼数的，虽然出生长公主府，为人却很谦逊，一口一个‘黎叔叔’的叫我。”
乔昭抽了抽嘴角。
谦逊？懂礼数？
乔姑娘哭笑不得看着黎光文。
父亲大人，您心中那个懂礼数的后生都恨不得把您闺女当外室养起来了，您还在这一脸满意呢。
“这么说，父亲很喜欢池公子？”乔昭试探问。
她要有点心理准备，不能哪天被父亲大人卖了还不知道。
黎光文点点头：“嗯，作为棋友，还是挺待见他的。不过——”
说到这里，黎光文深深看了乔昭一眼，一脸认真道：“不过他想娶你，我是不乐意的，一码归一码。”
乔昭对黎光文只剩下敬仰。
这样的父亲大人，她是服气的。
黎光文抬手揉了揉乔昭头顶：“昭昭啊，你娘说你晚上吃得少，是出门遇到不愉快的事了吗？”
“嗯，是有些不开心。”乔昭忽然不想在黎光文面前伪装了。
眼前的人，是她的父亲呢。
黎光文用大手把少女的发揉乱，语气温柔：“谁让你不开心，以后咱就不跟他打交道了。”
“我明白了，父亲，我现在觉得好多了。”
“那就好，那为父就回屋了。”天色已黑，黎光文自是不便在女儿屋里多呆的。
黎光文离去后不久，有丫鬟送来食盒：“三姑娘，老爷和太太命婢子给您送夜宵来。”
夜宵是一碗冰糖燕窝羹，乔昭拿起勺子一口口吃着，一直从喉咙甜到胃里。
她忽然掩面，任由泪水渗透手指缝隙。
又是一个不眠夜，翌日的清晨，天色依然是明媚的，乔昭乘车到了冠军侯府。
“眼下还早。”知道了好友对眼前少女的心意，邵明渊便觉得二人独处时间太久越发不合适。
乔昭却一脸淡定：“正好给邵将军施针熬药。”
邵明渊犹豫了一下，道：“黎姑娘，其实我手下有擅长针灸之人。不知黎姑娘方不方便把驱除寒毒的施针步骤交给我的手下，以后由他来替我施针？”
乔昭淡淡看邵明渊一眼，收回视线摸出一根银针，平静道：“当然不方便，针灸之术不能外传。”
“那——”
“邵将军宽衣吧。”
邵明渊默默脱了上衣。
“躺下。”
敏锐察觉眼前少女有些不高兴，年轻的将军识趣地躺好。
一根银针轻巧没入肌肤，邵明渊睫毛颤了颤。
乔昭抬眸看他：“疼吗？”
“不。”
又一根银针没入，邵明渊身体紧绷了一下。
“这次疼了吧？”乔姑娘一脸温和问。
邵明渊抿了抿唇。
为什么有种黎姑娘是故意的错觉？之前那两次施针，明明毫无感觉的。
小小惩戒了某人一下，乔昭不再捉弄他，认认真真把剩下的针刺进去，而后眉眼平静问他：“邵将军对针灸之术感兴趣？”
“呃，就是每天都要黎姑娘过来，太麻烦你了。”
乔昭睃他一眼。
这人又不说实话。
前天让她一天跑了三次，最后一次还是被他骗来的，他怎么不觉得麻烦她了？
难道——
想到某种可能，乔姑娘面色微沉。
兄长还不知情况如何，她已经够累心了，这混蛋还要给她添乱，知道池灿的心意就要帮着撮合了？
乔昭目不转睛看着邵明渊，越想越恼火。
撮合自己妻子和好友，这世上也就这傻子了！
邵明渊被乔昭看得心惊肉跳，轻咳一声：“黎姑娘？”
乔昭淡然伸出手，落在了对方腹肌分明的小腹上。

第278章 无措
温热柔软的手落在小腹上，邵明渊险些跳了起来。
他连“黎姑娘”三个字都喊不出口了，睁大一双黑亮的眸子错愕望着乔昭。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澄净如高山雪水，平时看起来冷冷清清，可这个时候因为吃惊莫名多了几分稚气，倒像是茫然无措的少年一般。
把他这样的表情尽收眼底，乔昭忽然就有了不良少女调戏良家美男的错觉。
她手指微曲，按了按对方结实紧绷的小腹，一本正经道：“寒毒已经开始往这里扩散了。”
果然是硬的。
邵明渊只觉小腹处仿佛被少女柔软的指腹点燃了一把火，那一瞬间突破所有理智咆哮着往一个地方涌去。
他猛然翻身下地。
乔昭一脸错愕，急道：“不能乱动！”
邵明渊背过身去：“黎姑娘，今天就算了吧。”
乔昭完全不明白这人为何反应如此大，沉着脸道：“躺好，寒毒还没排出来就半途而废，那会雪上加霜的。邵将军今天不是还要去见乔大哥，若是支撑不住该怎么办？”
邵明渊背对着乔昭好一会儿才默默转身，重新躺下去。
乔昭仔细检查一番，松了口气：“幸亏没有把针弄掉。”
她抿了唇，嗔道：“邵将军刚刚为何乱动？”
上次明明还是很老实的，这次怎么就不配合了？
邵明渊薄唇紧抿，说不出话来。
他总不能说，刚刚不受控制有了不该有的反应，险些出了大丑。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生出那样的反应来。
铺天盖地的羞愧感涌上来，邵明渊垂眸错开乔昭的视线。
乔昭扬了杨眉。
居然不说话，居然不看她，这是拒不认错了？
门口忽然传来晨光的声音：“池公子，您来啦！”
天啦，池公子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让他看到将军大人这个样子，肯定会无理取闹的！
晨光这么一想，声音更大了：“池公子，外边天热不？您渴了吧？我领您去喝茶——”
“语无伦次的说些什么呢？你们将军呢？”
屋子里，邵明渊眼神一紧。
此情此景，他虽心中坦荡，但让好友看到了，难免不会多想。
呃，不对，他也没资格说心中坦荡，刚刚——
想到这里，邵明渊狼狈不已。
“啊，我们将军？将军他出去了——”
“请池公子进来。”乔昭语气平静，扬声道。
门打开，池灿走进来：“怎么来的比我还早——”
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池灿立在原地忘了反应。
晨光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不管怎么样，随他们去闹吧，别殃及池鱼就好。
池灿如梦初醒，大步流星走过去，气得一张脸能滴血：“你们——”
“池大哥安静点，我在给邵将军驱除寒毒。”
“驱除寒毒要脱衣服？”池灿一双眼睛眯起来，落在邵明渊身上。
“不然呢，隔着衣服施针？”乔昭反问。
池灿这才注意到那些银针。
他心里稍微缓了一口气，依然面色铁青。
也就是说，前天黎昭就是这样替邵明渊治病的？
他居然还站在外面替他们两个把风，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
最重要的是——
池灿再次瞄了邵明渊上身一眼，心中暗恨。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身材比他好，脱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想勾搭他的白菜？
邵明渊闭了闭眼。
之前面对黎姑娘袒露上身就已经够尴尬，如今才知道，更尴尬的是被两个人围观。
“黎姑娘，可以了么？”
“嗯。”乔昭点点头，对池灿道，“麻烦池大哥往一旁站站，我要拔针了。”
池灿黑着脸往旁边一挪，目不转睛盯着二人。
乔昭眉心跳了跳，一言不发替邵明渊取针，心中无奈极了。
池灿到底是怎么看上她的？她改还不行嘛！
银针全都取下来，邵明渊如获大赦，飞快起身穿好衣裳。
“邵将军定好了什么时候去吗？”乔昭问。
“江堂那边安排好了，会派人通知我。”
乔昭起身：“那我先去给你熬药。”
“还熬药？”池灿脱口而出。
乔昭无奈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屋子里顷刻间只剩下了池灿与邵明渊二人。
池灿坐下来，一手支撑在腿上，默默盯着邵明渊看。
邵明渊不动声色问：“怎么了？”
“你的寒毒，什么时候能完全祛除？”
邵明渊已经从好友压抑的语气里体会到了风雨欲来的气势，迟疑着比划了个“六”。
“六天？”池灿扬声。
这么说邵明渊还要在黎昭面前脱好几次？
池公子有种无法容忍的感觉，可想到好友的毒只有那丫头能治，强行把不悦死死压了下去，勉强道：“能治好就行。”
邵明渊沉默了一下，老实交代：“是六个月。”
“六个月？”池灿直接跳了起来，气急败坏瞪着邵明渊。
别开玩笑了，两个人这个样子朝夕相处六个月？六个月后，他是不是直接等着当干爹了？
“这怎么行？这不行！”池灿来回转了几圈，看也不看邵明渊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邵明渊看着不停摇晃的门，无声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黎姑娘说他若是寒毒不除，活不过一年。他原本不吝这条性命，可是如今舅兄身陷囹圄，又怎么能任由舅兄孤立无援？
他能为亡妻做的，便只有照顾好她的兄长与幼妹了。
池灿找到乔昭时，乔昭正围着炉火熬药。晶莹的汗珠渗出额头滚落到炉子上，发出滋的轻响，她却丝毫不嫌热，神情一丝不苟。
池灿默默站了一会儿，开口：“黎三。”
乔昭挥动扇子的手停下来，看向池灿。
“你说过，庭泉的毒只有你和李神医能治？”
“对。”
“那你不许给他治了，我这就派人去找李神医。”
“已经起了头，不能停了。”
“要是停了呢？”
乔昭抬起眼帘看池灿一眼，波澜不惊道：“会死。”
池灿抬手摸摸鼻子：“呃，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好给庭泉治。”
半年就半年呗，反正是邵明渊脱衣服，这么一想，他家白菜其实也不吃亏。

第279章 大火蹊跷
药还没熬好，邵明渊便来叫乔昭二人出发。
晨光手里多了一套男装，交给冰绿：“将军让三姑娘把这身衣裳换上。”
“这是你们将军的？”
“不是，是新的。”
“这还差不多，那我的呢？”冰绿把衣裳接过来。
“只准备了一套，你应该不用去吧。”晨光不确定道。
“我凭什么不去？我要伺候我们姑娘呢！”冰绿柳眉倒竖，蹬蹬蹬跑去找邵明渊理论。
“邵将军，您只让晨光准备了一套男装，没有婢子的。”
邵明渊面色平静：“只有黎姑娘去。”
“那怎么行？我们姑娘去那种地方，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呀？”冰绿一听急了。
“危险？”邵明渊周身气势一冷，瞥了冰绿一眼，淡淡道，“不会。”
冰绿还从没见过邵明渊如此表情，嘴张了张，莫名有些畏惧，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最终抱紧怀中衣裳扭身走了。
乔昭很快换好了男装，走出来时便是一个清秀的少年郎。
“二位大哥，可以走了么？”
“难看。”池灿皱眉。
邵明渊笑笑：“挺好。”
三人离开冠军侯府，在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安排下，进了天牢。
天牢设在地下，随着一个个台阶往下走，明明是盛夏，却有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到了下边，潮湿之气更甚，让人格外不舒服。
这样的环境，哪怕是身强力壮的青年，时间久了身体也会垮的。想到兄长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晚上，乔昭心疼不已。
领路的狱卒停下来，态度恭敬：“侯爷，乔公子就在里面了。”
三人面前的是铁栅栏挡住的牢房，里面的男子虽穿着囚服，背影却挺拔依旧。
听到说话声，男子转过身来，语气微讶：“侯爷？”
乔昭不由用手扒住了栅栏。
大哥——
她张张嘴，没有出声，在心里默默喊了一声。
“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进去说说话？”邵明渊问狱卒。
“这——”狱卒一脸为难，不由看向陪着邵明渊三人前来的锦鳞卫。
锦鳞卫开口：“侯爷的话没听到么？”
“好的。”狱卒忙点点头，掏出钥匙把牢门打开。
“多谢。”邵明渊礼貌致谢，弯腰走了进去。
乔昭与池灿二人紧随其后跟进去。
“舅兄，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吗？”邵明渊半蹲下来。
乔墨笑笑：“还可以，吃得不算差，住的也是单人房，多亏侯爷关照了。”
“舅兄说这话就是见外了。”
乔墨垂眸苦笑：“侯爷不怪我有所隐瞒就好。”
“我知道舅兄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乔墨忽然抬眸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握紧拳头。
“多谢黎姑娘和池公子来看我。”乔墨淡漠笑笑。
“乔大哥没事，我……我们就安心了。乔大哥放宽心，我们会救你出去的。”
乔墨淡淡笑着谢过，收回视线对邵明渊道：“侯爷，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邵明渊看向池灿与乔昭。
“我带她出去等你。”池灿伸手拉了乔昭一下，“走吧。”
乔昭心中苦涩，面上却半点不敢流露，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乔大哥，荷包里有调养身体的药丸，每天吃一颗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落下病根。”
她手中举着荷包，乔墨迟迟没有接。
乔昭紧紧抿着唇，执着伸着手。
乔墨终于伸手接过来，淡淡道：“多谢黎姑娘。”
“不谢。”乔昭情不自禁露出欢喜的笑容。
她生得柔弱精致，在这样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乍然绽放的笑容好像一朵最绚丽的花，把明媚春日带了进来。
乔墨一怔。
池灿却气得险些跳脚。
死丫头，居然对着乔墨笑得这么灿烂，气死他了！这幸亏还是他跟着来了，不然她是不是还要给乔墨一个温暖的抱抱啊？
“乔大哥保重。”乔昭垂眸，默默跟着池灿走了出去。
牢房里只剩下邵明渊与乔墨二人。
“黎姑娘怎么会来？”
“她很关心舅兄。”邵明渊解释道。
不知为何，想到少女默默离去的样子，邵明渊觉得有些不忍。
乔墨轻轻一叹。
罢了，他是惊讶冠军侯为何会同意带着黎姑娘来这种地方，而不是问黎姑娘来的原因。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侯爷，我长话短说。那场大火前不久，先父得到一本记录着抗倭将军邢舞阳克扣军饷的账册，命我以除服访友的名义把它送到了其中一位世交那里。没过多久，家里就遭了大火——”
乔墨说到这里，自嘲笑笑：“如今我把账册呈给了天子，天子是这天下的主人，如何处理自是不容他人置喙，但有一桩事我要告诉侯爷，那场大火不大可能是一场意外。当时我进去救幼妹，她在后花园里哭着跑，然而整座宅子里燃着大火却丝毫听不到别的声音，我想——”
乔墨有些说不下去，缓和了一下情绪才道：“我想，我的父母家人很可能在大火之前就已经没了，不然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晚晚是如何躲过一劫？”邵明渊问。
乔墨苦笑：“后来我问过晚晚，她那天因为调皮被父亲训斥了，于是躲在后花园的假山洞生闷气，后来睡着了，直到被烟呛醒，才发现到处都是火。”
提起这些事，乔墨再也难以保持平静，眉宇间显出痛苦之色：“那本账册与那场大火究竟有没有直接的联系，我只能凭猜测，如今身陷牢狱更是不可能去证实了。我有两件事拜托侯爷。”
“舅兄请说。”
“如果侯爷方便的话，就请把乔家大火的真相找出来吧。假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大火果然有幕后真凶，哪怕不能把凶手绳之以法，至少不会让乔家人当个糊涂鬼。第二件事，就是希望侯爷能把晚晚养大成人。”
“舅兄说的两件事，明渊都会尽力而为。不过请舅兄不要担心，我会把你救出来的。”
乔墨露出释然的笑容：“多谢侯爷了。”
“舅兄何必与我客气？我们是一家人。”
乔墨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侯爷之前说过的话，也不必当真了。”

第280章 只要是妹妹做的
邵明渊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乔墨所指何事。
乔墨笑笑：“侯爷曾说，此生只有大妹一个妻子——”
邵明渊恍悟，语气郑重道：“明渊心意不会变。”
“这又是何苦，侯爷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知道。人死如灯灭，侯爷何必守着这些虚的东西空度此生？”
邵明渊垂眸沉默片刻，道：“这是我唯一能为乔昭所做的。”
他没有保护过她，没有爱过她，他是这世上最糟糕的丈夫，又如何能够在亲手杀了她后心安理得娶妻生子？
他不是赎罪，因为无论如何乔昭也不会活过来了，他只想孑然一身干干净净，将来若在地下相聚，她会是他唯一的妻子，他们祠堂里的牌位旁也不用留别人的位置。
乔墨深深看邵明渊一眼，叹道：“侯爷不了解我大妹的为人。她是很洒脱的女孩子，我相信她从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的。”邵明渊握紧了拳。
他知道妻子不是寻常的女子，不然不会在他大婚之日就离京出征后，给他写了那样一封信。
“所以大妹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侯爷如此自苦。”
“舅兄不必劝我了。”邵明渊笑笑。
“那万一侯爷遇到让你心动的姑娘呢？侯爷还如此年轻，人生那么长，何必给自己套上这样的枷锁？”
“不会——”
邵明渊想说，不会是枷锁。
他甘之如饴，又如何会觉得那是枷锁？
然而乔墨打断了他的话：“侯爷能保证自己不会心动？”
他的亲友，包括他自己，已经遭受了太多不幸，他不希望邵明渊也如此。
乔墨说出此话，邵明渊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捏着银针一本正经威胁他的少女身影。
一生不会对别的姑娘心动吗？或许很难做到。
他不是圣人，只是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也许在某个时候便会怦然心动。
然而，也仅止于此而已。
一个人很难控制住瞬间的心动，却能控制住自己的理智。
邵明渊坦然笑笑：“舅兄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我想，无论是娶妻生子还是孑然一身，随心就好。”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跨过亲手杀妻的坎儿去娶妻生子，那么就算世人都觉得孑然一身凄凉寂寞，对他来说却是最好的。
“舅兄，之前你怀疑黎姑娘有蹊跷，我已经安排人着手查探黎姑娘这些年的经历了，等出了结果——”
“不必了。”乔墨自嘲一笑，“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死死保护的东西已经交了上去，如今身陷大牢，容貌尽毁，还能有什么让人图谋的？
“还是查查吧，这样都能安心。”
虽然他直觉相信黎姑娘没有图谋，也勉强认可了黎姑娘天资绝伦能模仿他人笔迹的能力，可是午夜梦回，想着那封家书，心底深处又如何能做到全无疑心呢？
那一点点疑心，就足以让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有脚步声传来，随后咳嗽声响起：“侯爷，时间差不多了。”
邵明渊站了起来：“舅兄，你放宽心，我会尽快想办法救你出去的。还有，黎姑娘医术高明，她给你的药丸记得吃。”
邵明渊出去后，乔墨无声笑笑。
还说不会对别的姑娘动心，难道那傻小子不知道，他对黎姑娘的信任已经非同一般了？
乔墨这样想着，便把之前乔昭强行带给他的荷包拿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荷包一角，顿时便无法再移开。
荷包角落里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鸭子，绿色的鸭子眼直直望过来，好像在与人对视。
这个荷包——
乔墨手一抖，快速把荷包打开，里面除了躺着一只小瓷瓶，还有一张折叠好的素笺。
乔墨几乎是颤抖着手把素笺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落款：阿初。
这是大妹乔昭的笔迹，也是黎姑娘黎昭的笔迹。
而阿初是大妹的小字——
乔墨猛然站起来，冲到铁栅栏前，扬声道：“侯爷——”
狱卒走过来，态度还算客气：“乔公子还是坐回去吧，冠军侯早就走远了，如何能听得见？”
“不知冠军侯有没有提什么时候再过来？”乔墨万分后悔刚刚没问这句话。
狱卒哭笑不得：“乔公子，您以为这地方是茶馆，想来就来呢？这里是天牢，冠军侯能来见您都是托了人情的。我实话和您说吧，就在冠军侯之后寇尚书也来了，都没能进来看您呢。”
乔墨表情呆滞坐了回去，死死抓着手中荷包久久不语，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黎姑娘给他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话是大妹名字的由来，“阿初”则是大妹的小字，黎姑娘是想暗示什么？
还有那个荷包，在荷包一角绣绿眼鸭子的习惯是大妹独有的！
乔墨只觉一颗心跳得厉害，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被他否决。
不可能有如此离奇的事！
字迹可以模仿，大妹的小字以及习惯同样可以被人知晓，就连大妹的生辰八字最初都是给过靖安侯府的，若是被人拿到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世上，只要有心，许多秘密便不算秘密了。
乔墨背靠着牢狱潮湿阴冷的墙壁，用理智说服着自己，可另一个声音不受控制在心中响起来：乔墨，你如今一无所有，狼狈至极，黎昭又能图你什么呢？
乔墨摊开手，默默盯着看。
还是说，一把火把他的家烧得干干净净的幕后凶手认为他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若说有，便是那本账册了。
不错，那账册虽然被他呈给了天子，然而凭借着过目不忘之能，他早已把账册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海里。
然而这样又有什么意义，连当今天子对账册都浑不在意，别人还不肯罢休吗？
乔墨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白瓷瓶，沉默良久终于打开，里面是数枚药丸，不多不少正好七枚，七种颜色。
乔墨心头一震，耳边响起女童稚嫩的声音：大哥，我跟着李爷爷已经学会了制药，不过我把药丸做成了虹霓的颜色，被李爷爷骂了，说别人会吓得不敢吃。
他说：没事，别人不敢吃，大哥敢吃。只要是妹妹做的。

第281章 他不敢信
“大哥，你受了凉，我制的药丸正好对症。不过这些药丸虽然功效相同，外衣的味道却不一样哦。”
“是么，都有什么味道？”
女童露出缺了门牙的狡黠笑容：“大哥试试就知道了，只能吃一颗，吃到什么味道就看大哥的运气了。”
“那我试试。”他拿起绿色的药丸放入口中，一股苦涩顿时在口中蔓延开来。
女童大笑：“哥哥运气实在不好，绿色放了黄连的。”
“调皮！”乔墨抬手捏了捏女童鼻子，却老老实实把药丸吞了下去。
乔墨收回回忆，视线落在白瓷瓶中的绿色药丸上。
沉默片刻，他把绿色药丸倒了出来，放入口里。
熟悉的苦涩味道瞬间蔓延开来，苦得他控制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昭昭——”乔墨喃喃叫着这两个字。
如果说言行举止、字迹都能模仿，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要是敌人连大妹七八岁时与他开得小小玩笑都能知晓，那未免太可怕了。
不，这是不可能的事。
大妹从小就跟着祖父在嘉丰居住，每年会来京城小住，若说这些事情早就被有心人盯着已是难以置信，毕竟那本账册是父亲才得到的，幕后凶手又不会未卜先知。
退一万步讲，就算京城乔家早早被人盯上了，那么这些彩色的药丸又怎么解释？
那年他回嘉丰看望祖父祖母，不料因为不适应气候而病倒，大妹才制了这些药丸。这件事除了他和大妹，除非是神仙才能知道。
那么，黎姑娘是如何知道的？
乔墨再次把那张素笺拿起来。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
他把素笺轻轻放在了心口上，轻声呢喃：“黎姑娘，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我大妹么？
这个猜测已经呼之欲出，可是乔墨依然难以置信。
借尸还魂？这样荒诞的事情真的存在吗？
他怀疑，而更主要的是，他不敢！
他不敢去相信有这种可能，因为一旦失望，那会成为早已麻木的心难以负荷的痛。
乔昭被池灿拉到外面去，新鲜的空气与明媚的阳光不但没让她心情舒展，反而更加压抑。
大哥就是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呆着。
乔昭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一定要尽快把大哥救出来，竭尽所能。
“黎三，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拿自己的热脸蛋贴乔墨的冷屁股？”池灿见乔昭秀眉不展，忍无可忍开了口。
怎么乔墨蹲了大牢这丫头活像比自己蹲大牢还难受？牢里的人若是换成他，她可会这样？
只要这么一想，池灿一颗心就像浸泡在了醋水里，又酸又涩。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会为了她的一颦一笑患得患失。
池公子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一定要黎三也早早喜欢上他，那就万事大吉了。
“池大哥，我心情不好，不想聊天。”乔昭转过身，背对着池灿。
“黎三！”池灿一字一顿喊。
这时脚步声传来，乔昭猛然转身，却发现来人不是邵明渊，而是另一个熟悉的人——她的外祖父寇尚书。
在乔昭眼里，外祖父比最后一次见面时要苍老许多，而大舅的眼角也爬上皱纹了。
寇尚书由寇伯海陪着往外走，面色凝重。
乔昭忍不住上前一步。
外祖父与大舅是来看大哥的吗？
寇尚书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乔昭脸上一掠而过，落在池灿面上。
寇伯海在寇尚书耳边低语几句，寇尚书听完抬脚走了过来。
乔昭目不转睛望着头发花白的寇尚书。
“池公子是来看望老夫的外孙乔墨的吗？”
“嗯。”寇尚书年纪摆在这里，池灿勉强给了个回应。
乔墨在尚书府住着能被邵明渊突然接走，虽然他不了解内情，但也可以猜得出，这尚书府不是什么好地方。
家破人亡前途尽毁的外孙投奔而来，却没有容身之地，这让他对寇尚书府的人如何有好感？
对待不喜欢的人，他向来懒得多话，只有这丫头身在福中不知福！
池灿很干脆忽略了寇尚书父子，看向乔昭。
寇尚书这才多看乔昭一眼，而后咳嗽一声道：“池公子，请问你是否与冠军侯一道来的？”
“没有。”池灿干脆利落否认，一拉乔昭，“寇尚书，我们刚出来，先走一步了。”
见池灿拽着乔昭走了，寇尚书自恃身份没有多说，带着寇伯海默默离去。
池灿松开乔昭的手，冷笑一声：“定然是想借着庭泉的光进去看乔墨呢。”
那些锦鳞卫给冠军侯面子，可不会给这些人面子。
别看寇行则身为六部长官之一，见了锦鳞卫照样要客客气气的。
乔昭没有说什么。
自从查到大舅母毛氏给大哥下了毒，且背后有没有人推波助澜还是未知数，她对原本该亲近的外祖家就有了防备之心。
无论外祖父等人对大哥心意如何，这种时候减少接触都是好的。
“怎么不说话？”池灿问。
“邵将军出来了。”乔昭往外走去。
邵明渊看看二人，不动声色道：“回去再说吧。”
三人回到冠军侯府，邵明渊停下脚步：“黎姑娘，你换回女装吧，我送你回家。”
乔昭没有动，直言道：“我要救乔大哥出来。”
“这种事，你掺和什么？”池灿皱眉。
乔昭没理他，直视着邵明渊：“邵将军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说的话，李爷爷离京前，特意托付我照顾乔大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如今乔大哥遇到麻烦，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可你——”
“好，那进来说吧。”邵明渊转身往内走。
池灿翻了个白眼。
邵明渊居然由着这丫头胡闹，简直不可理解！
进屋后三人纷纷落座，邵明渊直言道：“拾曦先前说，皇上为了朝局稳定，只要邢舞阳没有犯谋逆大罪，都不会计较。”
“对。”池灿点头，“所以乔墨才被关进大牢里。邢舞阳不能动，那就只能是乔墨‘诬告’了。”
“要是邢舞阳能被取代呢？”邵明渊抛出这句话来。
池灿在这方面脑子转得很快，闻言立刻吃了一惊：“你想取代邢舞阳去抗倭？”

第282章 我会靠自己把兄长救出来
“不行！”同样两个字从池灿与乔昭嘴里同时吐出来。
邵明渊表情波澜不惊，显然在回来的路上已经考虑好了：“既然皇上要的是稳定，能有取代邢舞阳的将领是一样的，这样才能和邢舞阳算别的账，舅兄便可以脱身。”
更重要的是，他前往南方，就可以亲自追查乔家大火的幕后真凶了。现在明眼人虽然都能推测出来乔家大火与那本账册有关，邢舞阳定然脱不开关系，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凭猜测是无法给人定罪的。
“哪有这么简单。南方形势可比与北地鞑子打仗复杂得多。最重要的是，我那皇帝舅舅是不会想看到武将中你一人独大的……”池灿分析着，“到时候你远离京城之外，一旦某些人在御前嚼舌几句，说不定功劳就变成了罪过，连个自辩的机会都没有。而今南北边境都不安定也就罢了，倘若等天下太平那日——”
“那是以后的事。”邵明渊淡淡道。
池灿脸一沉：“今日之因他日之果，你为了救乔墨出来，就不想以后了？”
他不能看着自幼一同长大的好友找死，至于乔墨，当然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大不了他去求一求母亲看有什么办法，万一实在不行——
呵呵，他和乔墨又不熟，不行就算了呗。
“不成，邵将军不能去。”乔昭开口。
邵明渊看向乔昭。
乔昭面色平静道：“我之前便说过，邵将军体内寒毒因为前两天情绪波动太剧烈，已经攻入心脉。如今驱毒已经起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了。倘若邵将军前往南方抗倭，那么不需要考虑什么以后，也没有以后了。”
乔昭这话邵明渊与池灿二人都听明白了。
池灿暗暗点头。
嗯，两个人意见一致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但是——”邵明渊开口。
乔昭打断邵明渊的话：“如果说救出乔大哥是以邵将军性命换来的，那么乔大哥定然也不会安心的。所以没有什么但是，与其走这条死胡同，不如再想更好的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一命换一命，这是最笨的做法。
乔昭忍不出睇了邵明渊一眼。
看来她之前的话白说了，这人依然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他是因为愧疚吗？
然而她不需要他用命来偿还这份愧疚，她的兄长，她自会想办法救出来。
“黎三说得对，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好了。这样吧，我回去找我母亲想想办法。”池灿站了起来。
乔昭抬眸：“池大哥，等一下。”
“嗯？”池灿看她。
“长公主的身份，不大合适掺和进来。”
她已经欠了池灿救命之恩，如今再欠下去，最后总不能真的以身相许吧？
她与兄长的事，更希望靠自己的能力来解决，而不是依靠别人。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池灿一屁股坐下来，皱眉问乔昭。
看这丫头能的，他和邵明渊都不行，就她行？
“不知邵将军和池大哥知不知道，朝中内外能在皇上面前说上话，甚至让皇上改变主意的有谁？”
池灿不假思索道：“有三个，一个是当朝首辅兰山，一个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还有一个是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魏无邪。这三个人在皇上面前都是能说上话的。”
他说完看了乔昭一眼：“你不会想从这三人身上下手吧？”
“不行吗？”乔昭反问。
池灿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想都不要想。先说说首辅兰山，邢舞阳本来就是他提起来的人，他不把乔墨灭口就是好的了，还指望他在皇上面前说好话放乔墨一马？那除非是脑子被驴踢了。”
池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接着道：“秉笔太监魏无邪就更不行了，我那皇帝舅舅最厌烦宦官多嘴，魏无邪正盯着掌印太监的位置呢，没有谁有这样的脸面让他在这种紧要关头惹皇上不快。”
池灿说到这里看了邵明渊一眼：“至于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看似是最好说话的，然而也不可能。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或许会给庭泉脸面，但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违背皇上意思的。”
江堂为了将来打算有意与邵明渊交好，然而要是失去了皇上的信任，那就不用想什么将来了，眼下就要倒霉。
孰轻孰重，这些在朝堂内廷混成精的人都是拎得清的。
“就是江堂了。”听完池灿的分析，乔昭道。
“什么就是江堂？”池灿皱眉，“黎三，我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
乔昭笑笑：“多谢池大哥指点，我是说，我有办法让江堂答应帮忙。”
邵明渊与池灿俱是一愣，面带惊讶看着她。
在二人的注视下，少女依然从容不迫：“想要对付邢舞阳，那是稍后的事，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救乔大哥出来。只要不和账册挂钩，不牵涉到邢舞阳，我想此事在皇上面前应该有回旋余地的。”
“然而这个忙并不简单，江堂怎么会乐意出手？”池灿问。
邵明渊亦深深望着她。
乔昭笑笑：“所以要让江堂不得不答应帮忙啊。事不宜迟，邵将军、池大哥，我先告辞了。”
“等等。”邵明渊喊住她，“黎姑娘想见江堂，我陪你去。”
池灿目瞪口呆：“庭泉，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么？她一个小丫头怎么让江堂答应帮忙？想想都不可能啊。”
总不能是色诱吧，好像江堂自从发妻过世后不近女色的。
邵明渊笑笑：“让一个傻子顷刻间变成正常人想想也不可能，但黎姑娘做到了。”
池灿哑口无言。
“多谢邵将军理解，不过我想一个人去见江堂，邵将军出面不合适。”
她要提的事江堂忌讳让别人知道，而且本来是公平交易，邵明渊一出面，倒成了邵明渊欠下了江堂人情。
江堂那样的人物，人情可不好还。
“为何不合适？”邵明渊问。
“只是公平交易，邵将军不出现，事情反而简单一些。”
“那我派人陪你去。”
“有晨光陪我就够了，我先回府准备一下。”乔昭告辞离去。
池灿忍不住想追，被邵明渊拦下：“黎姑娘既然这么说，就先让她试试看吧。”

第283章 乞丐难为
“你就不怕江堂对她不利？”池灿完全不理解邵明渊的想法。
邵明渊坦言道：“江堂知道黎姑娘是我照顾的人，即便黎姑娘不能让他答应帮忙，也不至于招来麻烦。”
池灿松了口气，而后又是一阵心塞。
黎三是庭泉照顾的人？
这话从邵明渊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邵明渊见他脸色不大好，想了想，解释道：“受人之托。”
“你解释这个干什么？”池灿睇了邵明渊一眼，“你们两个都有主意，就我乱操心。好了，我先回去了，有事情叫我。”
乔昭从冠军侯府离开，上马车时停了一下。
“姑娘，怎么了？”冰绿问。
乔昭不经意落在某处的视线收回来，面不改色上了马车：“没事，走吧。”
总感觉墙角那个少了一条腿躺着要饭的乞丐有些熟悉。
说起来，过目不忘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啊。
回到黎府，乔昭从箱子底部摸出一个瓷瓶放入荷包里，略做休息便又出了门。
“三姑娘，还去将军那里吗？”晨光跟在乔昭身旁问。
“不，去别处。”乔昭出了侧门往外走，还没走到马车处就忽然停下来，而后快步往墙根走去。
太阳爬到高空，墙根阴凉处趴着一只老黄狗，正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气。
老黄狗旁边躺着个少了一条腿的乞丐，披头散发，脸上灰扑扑看不出原本模样来。
墙根处阴凉地方有限，老黄狗个头又不小，独腿乞丐嫌被占了地方，用完好的那条腿踢了老黄狗一下。
“旺！”一直懒洋洋的老黄狗忽然呲牙冲独腿乞丐叫了一声。
晨光拦住乔昭：“三姑娘，别过去了，当心被狗咬到。”
见乔昭不像被劝住的样子，晨光看了独腿乞丐一眼，善解人意道：“三姑娘是不是看那乞丐可怜要赏他钱啊？这个交给我来就好了。”
老黄狗旁边的独腿乞丐险些就要忍不住狂点头了。
是啊，要赏钱让您旁边那个白痴来就好了。黎姑娘，大热的天您忽然往这边走太他娘的吓人了！
不，不，要冷静，要淡定，他都变成独腿了，不可能再被认出来！
江鹤盯着摆在面前的破瓷缸自我催眠道。
“那条狗不咬人的。”乔昭笑道，一边说一边往那边走。
“为什么？”晨光忍不住问。
江鹤差点跟着问出来，忙死死咬住舌尖。
乔昭一本正经解释：“因为太老咬不动了，只会靠叫唤吓人了。”
老黄狗：“……”这些人类真是够了，能不能别拿它取乐？
乔昭已经站到江鹤面前。
江鹤胆战心惊盯着少女脚上淡绿色的绣花鞋，灵机一动举着破瓷缸哀求道：“小娘子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乔昭俯下身来，笑吟吟道：“小哥儿哪里需要我赏饭吃，你不是在十三爷手下混饭吃的吗？”
江鹤险些昏过去。
为什么会被发现？
镇定，镇定，对方一定是在诈他的，他要是沉不住气就中计了！
“小娘子在说什么？小娘子行行好吧，赏个窝窝头吃也行啊，俺被黑心的主家打断腿赶出来，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乔昭伸出纤长莹白的手指，指了指空荡荡的那条腿，温声提醒道：“要是把腿捆绑时间太长了不放开，最后真的会因为血脉不通而烂掉的。”
“什么？”江鹤险些跳起来。
少女托腮浅笑：“那小哥儿以后恐怕就真的要蹲在我家门外的墙根处讨饭了。嗯，到时候我会命人每天给小哥儿送窝窝头的。”
江鹤忙掀起衣摆把绑着的那条腿放了出来，哭丧着脸问：“姑奶奶诶，我都这样了，您是怎么认出来的？”
目瞪口呆的晨光：“……”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他好歹是受过这方面训练的，都没留意到。
少女认真解释道：“我们擅长作画的人呢，尤其是擅长画人物画的人，看人不只是看脸的，还要看骨。当然，你除了脸型没变，左边眉毛旁边那颗小痣的位置也是和上次卖冰糖葫芦时一模一样的。”
“你还装过卖冰糖葫芦的？”晨光撸了撸袖子。
江鹤已经哭了：“这个是重点吗？”
“那什么是？”晨光扬眉。
江鹤悲痛欲绝抹着泪：“重点当然是为什么会有黎姑娘这样的人，多久前见了一面，还记得我眉毛旁边的痣！”
大人这是坑他啊，难道衙门经费已经如此紧张了吗，连雇刷马桶的那份工钱都想省下来？
江鹤心若死灰站起来，抬腿踹了看热闹的老黄狗一脚：“滚！”
刚刚这畜生一直跟他抢阴凉地方，他多敬业啊，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乞丐，愣是忍着没动手。
“汪汪——”老黄狗叫了两声，扫乔昭一眼，摇着尾巴悲伤走了。
都是这人说出它咬不动人的事实，以后真是没法混了。
“小哥儿，麻烦带我去见江大人。”
“您要见我们大人？”
“我想，你们大人应该也是乐意见到我的。”
江鹤干笑：“黎姑娘真会开玩笑。”
又一次监视失败的小锦鳞卫垂头丧气领着乔昭去见江远朝。
“黎姑娘。”乔昭的出现让江远朝有些意外，而后看到灰头土脸的江鹤，隐隐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这笨蛋早晚会被发现，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大人，属下真的尽力了——”
“滚！”江远朝薄唇轻吐出一个字，而后冲乔昭歉然一笑，“让黎姑娘见笑了。”
他想过被发现后黎姑娘会生气，却没想到黎姑娘会直接来找他。
江远朝眼尾余光扫了江鹤一眼。
他承认，对黎姑娘发现被监视后的反应他是有些期待的，不然就不会派这蠢货去了。
乔昭淡淡道：“已经习惯了。今天来见江大人，是有一件事要麻烦您。”
“黎姑娘请说。”
“我想见江大都督，劳烦江大人代为引见。”乔昭面色平静道。
嗯，这样看来，被监视有时候也是能反过来利用一下的。
“黎姑娘想见大都督？”江远朝嘴角笑意收起，大为意外。
这时厅外传来声音：“十三哥——”

第284章 你凭借的是什么？
江远朝暗道要遭。
转眼间江诗冉已经进来，兴冲冲道：“十三哥，我今天——”
后面的话突兀截断，江诗冉目光直直看着乔昭，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姑娘，我找江大人有事。”
“有事，你能有什么事——等等，你脸上的疤呢？”
“已经好了。”
“不是说被我毁容了吗，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江诗冉面色阴沉，“我明白了，当时你就伤得不严重，故意夸大其词，好败坏我名声，是不是？”
“不是，是我用了特殊的药——”
江诗冉打断乔昭的话：“你不必狡辩，要真是那么严重的疤痕，什么药都不会治好的。你就是存心害我名声扫地，再出门聚会让别人对我敬而远之，而且害了一次还不够，还要再害我第二次，现在好些人背后都在说碧春楼打伤长春伯府那个王八蛋的人是我！”
江诗冉越说越气，扬手向乔昭打去：“我打死你这个小贱人——”
“冉冉，不要胡闹！”江远朝抓住江诗冉手腕。
江诗冉不可思议盯着自己手腕，而后抬眼看向江远朝：“十三哥，你说我胡闹？你居然为了她说我胡闹？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难道你忘了我们已经定亲了吗？”
江远朝一个头两个大，无奈道：“我没忘。冉冉，这是办公的地方，你赶紧回去吧，有什么话咱们在家里说。”
“那她怎么会在这里？”江诗冉伸手一指乔昭，“十三哥，你让我回去，她为什么能登堂入室？这里可是锦鳞卫衙门，你不要哄我，我不信随便一个小姑娘能来这里！”
她目光往茶几上一落，更是气个半死：“你还请她喝茶！”
“江姑娘，我不是来见江大人的——”
“你闭嘴！”江诗冉注意力又放回到乔昭身上，“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孩子！”
“水性杨花？”乔昭愣了愣。
这样的评价，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听到。
乔姑娘有些生气了。
“难道不是吗？亏我爹还叮嘱我，让我以后不要招惹你，说你是冠军侯的人。呸，你无媒无聘的就跟着冠军侯勾勾搭搭，现在又跑来勾搭我十三哥了——”
无媒无聘？与冠军侯勾勾搭搭？勾搭江远朝？
这些话字字戳心，让乔昭怒火到了极点，扬手打了江诗冉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厅中响起，不只江远朝震惊得忘了反应，连站在外面的锦鳞卫都傻了眼。
老天，这姑娘胆子真肥，居然敢打江大姑娘？最关键的是，还是在锦鳞卫的地盘上！
江诗冉同样惊呆了。
身为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掌上明珠，她何曾挨过一下打。
“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江诗冉捂着脸颊，连还手都忘了。
乔昭面色平静：“如果江姑娘不敢相信，那我可以再打一次。”
什么样的女孩子会把“水性杨花”、“无媒无聘”这样恶毒的话挂在嘴边上？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出乎乔昭意料，江诗冉没找她继续算账，反而看向忘了反应的江远朝：“十三哥，你就眼睁睁看着她打我？你心里有她，是不是？呜呜呜，我去告诉我爹！”
江诗冉捂着脸飞奔而去，厅内只剩下江远朝与乔昭二人。
沉默过后，江远朝开口：“黎姑娘，你会有麻烦了。”
“江大人要教训我？”
江远朝无奈笑笑：“黎姑娘应该知道，你的麻烦不在我。”
义父对义妹疼爱入骨，哪怕有冠军侯的情面在内，这件事都不会就这么算了。
“黎姑娘，你不该冲动的。”江远朝真心实意劝道。
对眼前的少女，他总是有着莫名的好奇，那些好奇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好感，无论如何他不希望她出事。
乔昭笑笑：“我不会冲动的。”
只是有些事情可以忍一时，而这样的辱骂，她忍不得。
祖父、祖母对她十几年的教养，也不允许她当缩头乌龟。
“黎姑娘，你走吧。”江远朝忽然道。
“嗯？”
“大都督那里我来解释，你先回去。”
乔昭有些意外。
在她印象里，江远朝是那种一言一行都会权衡利弊的人，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他愿意揽事。
“快走吧。”江远朝语气软下来。
他为什么就是拿这个女孩子没有办法呢？她调侃过他，讽刺过他，疏远过他，而他明知她与那人是毫无关系的，可还是忍不住想保护她。
“多谢江大人，我今天本来就是来见大都督的，等见过他再走。”
“黎姑娘，大都督对女儿的在意远超乎你的想象，无论你找大都督有什么事，今天都不是好时机。”
“我想大都督不会计较的。”
“为什么？”江远朝越来越看不懂眼前少女了。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一道男子声音响起，江堂抬脚走进来。
江诗冉紧挨着江堂，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诉过了。
江堂已经有些发福，平时给人慈眉善目的感觉，此刻却脸色阴沉，盯着乔昭的眼神很是凌厉，流露出了锦鳞卫指挥使的威严来。
江堂的功夫是极好的，哪怕上了年纪养尊处优，朝廷中身手比他好的人屈指可数。当他发火时，能够面不改色的人很少，现在外面站着的那些锦鳞卫全都低着头盯着脚尖，唯恐大都督的怒火不小心波及到自己头上来。
乔昭却面不改色向江堂见礼：“见过大都督。”
江堂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乔昭，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你，你是翰林院修撰黎光文的次女。”
乔昭大大方方一笑：“能被大都督记住，是我的荣幸。”
江堂脸色一沉：“那么，黎姑娘可否告诉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计较你打了我女儿？就凭借着冠军侯的照应吗？”
他与冠军侯是互利互惠的关系，最终还是为了爱女的将来打算，而如果现在因为冠军侯反而让爱女受辱，那么这样的关系不要也罢。
他江堂还真不是得罪了谁就混不下去的人。
至少现在如此。
“爹，您跟她废什么口舌，我再也不想看到她！”

第285章 乔姑娘的凭仗
江诗冉说完，越想越气，抽出缠在腰间的鞭子向乔昭抽过去，被江堂拦住：“冉冉，稍安勿躁，爹会给你出气的。”
到底还是顾忌江远朝在场，怕太粗鲁野蛮惹他不快，江诗冉把鞭子收起来，委屈道：“嗯。”
江堂看着乔昭冷笑：“黎姑娘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乔昭依然面不改色：“大都督想要知道我有什么凭仗，可否单独一叙？”
“爹，您不要听她的鬼话，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凭仗，哪来的脸面和您单独一叙！”江诗冉此刻看着乔昭就如眼中刺、肉中钉，恨不得灭了她。
江堂安抚拍拍江诗冉，扫江远朝一眼：“十三，你先陪着冉冉聊聊天。黎姑娘，你跟我来。”
乔昭默默跟在江堂后面走，江远朝欲言又止。
江诗冉跺脚：“十三哥，你还看她！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没有。”江远朝头大如斗，“冉冉，我们已经定亲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对谁都不好。”
“定亲了和喜不喜欢别人是两码事。”江诗冉难受极了，眼中含泪。
她只要一想到十三哥多看别的女人一眼，就恨不得把那个人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对我来说是一码事。”江远朝笑容透着一丝疲惫，“冉冉，别闹了，我既然与你订了亲，以后便会和你好好过一辈子。”
“真的？”
“真的。”
江诗冉这才破涕为笑。
另一间屋内，江堂坐下来，指指另一张椅子：“坐。”
乔昭从善如流坐下。
“黎姑娘可以说了。你究竟是有什么凭仗，让你在打了我女儿后，还能面不改色坐在我对面。”
难道锦鳞卫衙门已经沦为街头茶馆了吗，一个小姑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态度还如此淡定。
这样想着，江堂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急不缓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警告：“小姑娘，今天你即便把冠军侯搬出来，也是没用的。”
乔昭同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而后把茶盏随手一放。
江堂太阳穴跳了跳。
原本是盛怒的，可见了这小姑娘后，她越沉稳，他的盛怒反而被好奇心压下去了。
难道是无知者无畏，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小姑娘还真让他有几分欣赏。但是她今天敢打他女儿，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一个教训！
乔昭终于开口，语气很是平静：“大都督，我在想，您如此给冠军侯面子，是为了什么？”
江堂一怔，而后面色阴沉道：“黎姑娘，你还小，这些事你不该问，也没有掺和的必要。”
“不，不，我并不是好奇，就只是分析这个事情。”乔昭不急不缓道。
江堂越发被挑起了好奇心，而后心中一惊。
他之前一直好奇冠军侯为何会对一个小修撰家的女儿另眼相待，而今倒是发现这小丫头的特别之处了。
先不说别的，这小丫头竟是个挑动人情绪的高手，这才眨眼的工夫，便让本来打算干脆利落替爱女出气的他因为好奇而生出听她讲话的耐心来。
他堂堂锦鳞卫指挥使，居然被一个小姑娘带动着情绪走，然而他并不在意。
“说说看。”
“我想大都督给冠军侯面子，是为了以后让江大姑娘的路更好走吧。比如——”乔昭深深看江堂一眼，“比如您若是因为身体或其他原因从这个位置退下来，在江大姑娘遇到事时，冠军侯能有几分关照。”
“小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江堂万万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会说出这种话来，眼中陡然爆发出凌厉的杀气。
他从这个位置退下来？
不错，坐在他这个位置上的历朝历代都是天子心腹，如果新皇登基，把他换下来是必然的。不过当今天子正值壮年，等新皇登基的那一天还不知猴年马月，他交好冠军侯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然而，小姑娘那句“因为身体原因退下来”是什么意思？
江堂越想这句话越觉得心惊。
他近来渐渐把手中事务交给十三处理，众人都以为是为了培养准女婿，实际上，这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却不足对外人道的原因是：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但这个原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知道？
江堂坐直了身体，神情郑重起来：“黎姑娘，有话直说吧。”
乔昭笑笑：“我是觉得，大都督让谁照顾江大姑娘都不如自己照顾最好。所以，大都督一定要保重好身体才是。”
既然江堂最在意的是女儿，那她就用他最在意的东西来打动他。
这个时候，江堂已经完全不再把眼前的少女当寻常小姑娘看待，冷笑道：“如果黎姑娘只是提醒我这个，那我就没兴趣与你多说了。”
乔昭垂眸一笑，摸了摸系在腰间的荷包：“那么，丹毒呢？”
“你说什么？”江堂豁然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乔昭。
乔昭冷静如初，甚至都没站起来，半仰着头微笑道：“大都督了解丹毒吗？”
当今天子追求长生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召集天下有名的道士们在宫内炼丹已有二十年。那些世人眼中的灵丹妙药，却是有毒性的。
明康帝她没有机会见过，不得而知，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在她还是乔昭的时候就偶然见过了。
那是在她的婚礼上，宫里忽然来传旨命邵明渊即刻出征，在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圣旨吸引去注意力时，她悄悄掀开喜帕一角，看到了接了圣旨随太监而去的邵明渊的背影。
当时满堂皆静，留下来说场面话打破沉默的便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
那个时候的江堂已经丹毒在身，而今更是越发严重了。那次祖母替她讨公道，她本来是想凭着这个来化解的，结果因为邵明渊的插手而没用上。
“小丫头，你的胆子太大了！”江堂冷冷道。
每当宫里道长们炼出仙丹，皇上都会赏给他作为恩赐，这小丫头居然敢提什么丹毒？
乔昭丝毫不受影响，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三年。大都督体内丹毒不除，活不过三年！”

第286章 在所不惜
“住口！”江堂冷喝一声，逼人的目光仿佛能择人而噬。
乔昭依然面不改色坐着，甚至端起茶盏又喝了两口。
“小丫头，茶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乔昭把茶盏放下，往江堂面前推了推，侧头笑道：“大都督，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江堂忽然上身前倾，骇人气势笼罩着面前的小姑娘。
气氛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乔昭抬眸，坦然对视。
良久后，江堂坐直了身体，缓缓开口道：“小丫头，我凭什么相信你？就连最好的御医都不会说出我体内丹毒不除活不过三年这样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信口开河？”
乔昭笑笑：“最好的御医当然不会说。”
迎上江堂微带疑惑的目光，少女眨眨眼，忽然有了这个年纪的俏皮：“因为他们不敢呀。”
丹药害人，那些御医并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当今天子笃信无疑，谁又会不知死活乱说呢？
江堂哑然。
对面的少女却又严肃起来：“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无法推断。”
“那些经验丰富的太医无法推断，你一个小姑娘就可以推断？”
“我可以。”
“为什么？”江堂觉得眼前的小姑娘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真能看出自己只能活三年吗？还是为了逃离现在的麻烦，信口开河？
若是后者，那他是不会因为对手年纪小就手下留情的。
“因为我是李神医的弟子。”
江堂听了乔昭的话扬了扬眉，忽然有些失望，淡淡道：“你不是。”
乔昭等着江堂往下说。
江堂笑笑：“小丫头，你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锦鳞卫衙门。”
“我呢？”
“锦鳞卫指挥使。”
“小丫头既然没糊涂，那我就告诉你，早在你和我女儿上次发生矛盾后，你从小到大的经历我已经派人调查得清清楚楚。在你被拐卖之前，你根本没有和李神医有过任何接触。”江堂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小丫头，不要告诉我，你的医术是从南边往回走的路上跟着李神医学来的。若是医术如此简单就能学会，那这天下神医早就遍地走了。”
乔昭不动声色听江堂说完，才淡淡道：“李神医这次离京前，把记载着毕生所学的医书全都留给了我。”
江堂嗤笑：“李神医离京才多久，记载着毕生所学的医书恐怕连翻一遍都困难吧。”
“别人不是我，别人也不会跑到大都督面前来说这个。大都督总不会认为，我今天过来只是为了与令爱吵架的吧？”
“那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为了与大都督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您解丹毒的药丸，您想办法救乔公子出来。”
“乔公子？”
“对，前左佥都御史家的公子乔墨。”
“绝无可能！”江堂猛然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如墨，“小丫头，你若嫌活得不耐烦了，我这就可以成全你！”
乔昭不紧不慢道：“三年。”
江堂心里膈应极了，怒道：“小丫头莫要把我当傻子哄，你随口说个三年就是真的？如何证明？”
“大都督每天卯正时分是否会觉得心下三寸隐隐作痛，以至于气息不畅，无法正常作息？”
江堂一怔。
他以往习惯了卯时起来练功，而这个坚持了数十年的习惯却因为近来一旦活动起来就呼吸困难、心痛如绞而停止了。
这小丫头居然说准了？
江堂眼睛一眯，看着乔昭的眼神认真起来。
他可不认为一个小姑娘有机会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更何况他的这个症状都没对女儿说过，更遑论其他人了。
乔昭迎上江堂的目光，再道：“每日子正时分，大都督会双腿抽搐，延续大概一刻钟左右，医药无解。”
“你！”江堂再一次忍不住站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乔昭，心中翻腾一片。
如果说每天清晨的练武因为停止容易被有心人得知，那么夜里的双腿抽搐如何能泄露出去？
这绝不可能！
如果连这样的事都能被外人得知，那他锦鳞卫指挥使的位置早就不必坐了！
江堂心中惊疑不定，久久不语，乔昭坦然道：“大都督何必想得太复杂，而不愿意去相信最简单的原因？”
“最简单的原因？”江堂喃喃道。
“对呀，最简单的原因，因为我懂医术，传承自李神医的医术。”说到这里，乔昭叹口气，“当然，要是大都督依然不信，还要我证明，那我就没办法了，只能等三年后。”
江堂一听，又好气又好笑，一拍桌子道：“小丫头，你倒是胆子肥！”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好，我姑且相信你。”
人都是怕死的，到了江堂这样的身份地位，尤其怕。
他还正当壮年，位高权重，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这样的好日子只能再过三年，谁甘心？别说这小丫头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都会仔细查证的。
乔昭弯唇一笑：“大都督愿意相信，那是对自己和家人负责任。”
江堂摇摇头。
这小丫头还真是不客气，典型蹬鼻子上脸。
江堂话锋一转：“不过你说要我救出乔墨，这个事情很难办。”
他说着，意味深长瞥了乔昭一眼：“至少，没有另一个办法好。”
“什么办法？”江堂话中深意没有让乔昭神情起变化，她顺着话头问道。
江堂忽然手腕一翻，手中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在乔昭还没反应过来时便抵到了她脖子上。
吹毛即断的匕首散发着丝丝寒气，拿着匕首的人比匕首还要阴冷，然而被匕首抵住脖子的少女却面不改色，平静看着江堂。
“大都督这是何意？”
江堂轻笑一声：“小丫头还是太单纯。我何必去做救乔公子出来那样的麻烦事，既然你有医术在手，那我有你在手不就够了吗？”
“大都督是要拿我的性命威胁我替您解毒？”乔昭平静问。
“有何不可？”江堂反问。
乔昭忽然往前一倾，江堂急忙把匕首往后缩，然而锋利的匕首已经划破肌肤。
少女修长白皙的脖颈顿时血流出来。

第287章 她受伤了
十三四岁的少女就像芳香柔美的栀子花才刚刚绽放了一半，颈间鲜血直往外冒，造成的冲击力格外大，就连见惯了这些的锦鳞卫指挥使江堂都觉得触目惊心。
“小丫头找死啊？”江堂把匕首往墙角一丢，怒容满面。
若不是他反应快，那把锋利的匕首就真的割断了这小姑娘的脖子，那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他固然不惧冠军侯，可冠军侯专门找他表明是站在这小丫头身后的，今天这丫头的尸身从锦鳞卫衙门抬出去，那他和冠军侯的梁子就结大了。
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谁愿意与冠军侯成为死敌？这完全不值得啊。
江堂越想越恼火，眼神狐疑打量着乔昭，心道：这丫头莫非早就不想活了，故意来这里给他挖坑的吧？
这丫头欲擒故纵？不，以他的敏锐自是能分辨出来，刚刚这丫头是抱着赴死的决心。
才十三四的小姑娘，居然对生死全然不惧，她这是要上天吧？
乔昭没有抬手按住颈间伤口，反而任由鲜血直流，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面色平静道：“大都督，我不想死，但也不惧死。”
她爱惜这条性命，但正是因为这样，才要让江堂明白她不畏死的决心。
她的医术，只能为她所用，而不是成为怀璧其罪的负累！
江堂脸色阴沉盯着乔昭，好一会儿，气势一缓，淡淡道：“赶紧包扎一下，你才多大，就要死要活的。”
不过是和他女儿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罢了，又背靠冠军侯当靠山，他又何必呢。
乔昭这才拿出手帕在颈间草草缠了一圈。
江堂重新落座，睃她一眼：“小丫头，你要知道，若是没有冠军侯，我是不介意从这里抬出去一具尸体的。”
乔昭笑笑。
她当然知道啊。
上一次与江诗冉起矛盾，她的医术与江堂的丹毒能保她与家人全身而退，因为小女孩之间的矛盾江堂没必要动用非常手段。
而这一次，想要江堂答应救出兄长，只有这两样是不够的，再借助邵明渊的势，三方因素缺一不可，才刚刚好。
说起来，她还是把邵明渊算了进来。
不过——
乔姑娘抿了抿唇，心中没啥愧疚。
大哥也是邵明渊的舅兄嘛，他当然该出一份力的。
“坐。”江堂指了指椅子。
乔昭坦然坐下来。
“你真不怕死？”
“大都督不是知道了么？”乔昭避而不答。
重获新生，她如何舍得死，不过有的时候怕死反而会死得更快些。
“据我所知，你与乔公子没有任何关系，为何会如此尽心救他？”
乔墨被打入天牢，冠军侯与寇尚书有所动作早在意料之中，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明确要他救出乔墨的会是一个小姑娘。
“李神医离京前，托我照顾乔公子，我答应了。”
“就因为这个？”江堂不可思议问，显然并不相信这样可笑的理由。
李神医托她照顾乔墨，她为了救乔墨就连死都不怕了？
“这样还不够吗？”乔昭反问。
对上少女平静的眉眼，江堂一时愣住了。
这样还不够吗？君子一诺，其实是足够的。
然而，这样的风骨他很难相信会出现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其实大都督何必在意我救乔公子的原因，咱们之间无非是公平交易罢了。您帮我救乔公子出来，我给您解毒丹。只要您需要，我会一直给。”
江堂的丹毒哪怕是清理干净了，以后还会再有的。
原因无他，当今天子会时不时赏赐……
这样一想，乔昭又有些同情江堂了。
哪怕明知那些丹药吃下去对身体不好，因为是皇上赐的，却不得不吃。
呃，对了，祖母曾跟她讲过，祖父以前还在京做官时也曾被皇上特殊关照过，然后祖父就直接不干了。
“要知道，救乔公子出来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皇上喜怒不定，心思深沉，说不准哪句话就惹了皇上不满，被暗戳戳记下了。
他想救乔墨出来固然是可以办到的，但也要担一些风险。
乔昭抿唇笑笑：“替大都督延寿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她说完，伸出三根手指。
江堂嘴角一抽：“我知道了，三年！”
这丫头倒是吃准了他怕死了。
“那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大都督请说。”
江堂看着乔昭，一字一顿道：“我要解丹毒的药方。”
他堂堂锦鳞卫指挥使，怎么能在这种要命的事上受制于人？
乔昭痛快点头：“可以，等您救出乔公子之日，药方定然双手奉上。”
江堂点了点头，心道：这丫头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样一想，他闺女在她手上屡屡吃亏也不奇怪了。
乔昭起身：“大都督，那我就告辞了。”
伤口好痛！
“小姑娘，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你。”
“请说。”
“你与冠军侯，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以前觉得是冠军侯对小姑娘有兴趣，起了心思逗弄着玩玩。现在知道了，这样的小姑娘除非郑重其事娶回家去，若真的抱着玩玩的心思，那就是玩火自焚呐。
乔昭被问住了。
她与冠军侯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我觉得我与冠军侯没有什么关系，至于冠军侯如何想的，大都督恐怕要去问他了。”
江堂摇摇头，与乔昭一同走出去。
“爹——”江诗冉迎上来。
江堂一看到女儿神情便软化下来：“冉冉，没和十三一起出去走走？屋里闷。”
江诗冉皱皱眉：“谁有心思出去呀。爹，您要怎么处置她？”
乔昭没有看江诗冉一眼，冲江堂欠身行礼道：“大都督，那我就先回去了，静候佳音。”
“好，黎姑娘慢走。”
江远朝猛然看向江堂，
义父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放过了黎姑娘？那么，黎姑娘私下里与义父谈了什么事？
他就说，黎姑娘的身上仿佛全是谜团，让人一旦注意到就很难再放开。
江远朝目光落在乔昭身上，而后眼神一紧。
她受伤了！
请看盗的读者学会沉默
开这个单张，实在是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作者呢，其实也是个有着喜怒哀乐的人，特别作为全职写手，我固然真爱写作，但当然也想获得收入来养家糊口。
作为一个平凡甚至平庸的写手，我不是曹雪芹先生那样的大家，甚至远远比不上很多大神们。
因此，我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写出完美无缺的书来。我自己的希望，就是写出轻松诙谐的故事博大家一笑，大家看的开心，愿意订阅就够了，甚至不敢奢求打赏。
因为订阅是我应得的劳动收入，而打赏则是大家对我的厚爱，我没有这个自信和底气觉得理所当然能得到额外的收入，每一位读者的打赏，我都心存感激。
说远了，还是说回书这里。我相信任何作者写出任何一本书，读者都会找到问题，有些人觉得主人公这样做是好的，也有些人觉得这样做是坏的，批评的声音是不可避免的。
但有些读者呢，会借着批评书中的人物，找到作者身上，比如作者是不是三观有问题？
作者其实构建这个故事的能力很差，等等这类的问题。我想对亲爱的们说的是，作者也是人，也有情绪，看到这样的评论，绝对不会小宇宙爆发一下子有了曹雪芹先生那样的水平，更可能的情况是这一天都不想再码字了。
所以批评可以，请不要上升到三观问题。还有觉得作者水平有限这个问题真的就不需要特意说了，因为作者有自知之明啊。
有趣的是，往往说的最多的呢，偏偏是看盗的一些读者。今天发这个单张，我已经能预料到会被骂，但还是不吐不快。
如果是看盗文的，您可以不花钱，让作者付出的劳动得不到收入，但至少做到保持沉默可以吗？
如果是现实中，没有人跑到别人店子里白拿走东西，用完觉得不如意，还跑回去说三道四的吧？
最后，感谢这些年一直支持我的老读者和新读者，是你们的鼓励支撑着我写下去，也是你们的厚爱让我尽力写得更好。
资质有限，水平有限，我唯一能做的是竭尽全力，并心存感激。

第288章 诘问
江堂瞥了江远朝一眼。
江远朝心中一凛，收回了视线。
“我派人送黎姑娘回府。”
“不用麻烦大都督了，我有车夫。”
江诗冉一看父亲居然就这么放乔昭走了，不由大急：“爹，您怎么就这么放她走了？她打了我，您忘了？”
“好了，冉冉，不要闹了。”
江诗冉不可思议睁大了眼睛：“爹，您把打我的人就这么放走了，还说我胡闹？您，您也中邪了吧？好，你们都不教训她，那我自己动手！”
江诗冉说完扭身往外跑，江堂淡淡道：“十三，拦住冉冉。”
江远朝心中虽诧异，手上动作却很快，一把拦住了江诗冉。
江诗冉拼命挣扎：“放开，我今天要不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小贱人，我就出不了这口气！”
“住口！”江堂冷喝一声。
“爹，您凶我？您居然为了打您女儿的人凶我？她肯定是一只狐狸精，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您给蛊惑了——”
江堂脸一黑：“冉冉，你也不小了，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看来是他太娇惯女儿了，居然说出这样的荒唐话来。
知道女儿是个脾气倔的，江堂耐着性子解释道：“黎姑娘找我是有要紧事，冉冉你以后少和她打交道。”
“爹，找上门来的是她，打了我的也是她，您居然这么说？她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要紧事，分明是您偏袒她！”
“冉冉，爹不是和你说笑！”江堂忽觉心口一窒，脸色瞬间煞白，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江诗冉骇了一跳：“爹，您怎么了？”
江远朝一把扶住江堂：“义父？”
江堂说不出话来，被江远朝扶着缓缓坐下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江诗冉伏在江堂膝前，已经落了泪：“爹，您到底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头晕，大概是昨晚没睡好。”江堂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语重心长道，“冉冉，你是爹唯一的女儿，你要记着，爹不会害你的。”
“嗯，女儿知道。”
“所以暂时放下与黎姑娘的矛盾，明白么？”
江诗冉咬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委屈点头：“知道了，我听您的。”
江堂露出欣慰的笑容：“冉冉，你先回去，我和你十三哥还有事要处理。”
“那好吧。”江诗冉觉得这一天简直窝火极了，偏偏父亲不舒服不能再顺着心意来，只得垂头丧气离开。
屋子里没了旁人，江堂看江远朝一眼，淡淡道：“十三，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远朝立刻单膝跪地：“是十三不好。”
“起来，快成家的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江远朝默默站起来。
“你知道我指的什么？”
“请义父指教。”
“你对黎姑娘另眼相待，为什么？”他可不认为随便一个小姑娘能进到这里来。
江堂语气很平静，江远朝却心中一沉。
他虽不知义父为何放过了黎姑娘，但却知道，一旦黎姑娘让义父妥协的点没有了，那就是义父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江远朝面色坦然道：“回禀义父，十三是觉得黎姑娘具备的才能不符合她的出身经历，这才有些好奇。”
“没有别的原因？”
“当然没有。义父，十三是您救回来抚养长大的，您还信不过十三吗？”
江堂这才笑了笑：“我自是信得过你，不过义父也是男人，在有些事上不得不先提醒你，省得你将来犯错误。”
“义父请放心，十三绝不会的。”
“嗯，那你先回去吧，今天冉冉受了委屈，你多陪陪她。”
等江远朝一走，江堂把乔昭留下的白瓷瓶拿出来，从中倒出一枚药丸，盯着看了许久，喊一名站在门外的锦鳞卫进来，淡淡道：“把这个吃了。”
“是。”进来的那名锦鳞卫毫不犹豫把药丸吞了下去。
“什么感觉？”江堂问。
“呃，回禀大都督，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江堂也不说话，端起一杯茶慢慢喝。
约莫一刻钟后，锦鳞卫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江堂语气有些严厉。
莫非那丫头如此大胆，竟敢公然给他下毒？
锦鳞卫忍无可忍捂住肚子：“大都督，属下，属下想去茅厕——”
“去！”
又等了一会儿，锦鳞卫跑了回来，瞧着竟有几分神清气爽。
江堂沉默了一下，问：“什么感觉？”
锦鳞卫呆了呆。上茅厕的感觉也要和大都督汇报吗？
“什么感觉？”江堂不耐烦皱眉。
锦鳞卫不敢再犹豫，大声道：“很痛快，觉得身体都轻了，有种——”
“够了。”江堂摆摆手，“下去吧。”
室内只剩下江堂凝眉思索，锦鳞卫忙不迭跑了。
乔昭出来后，晨光迎上来。
“回府。”乔昭匆匆撂下一句话，快步往前走。
晨光觉得有些不对劲，忙追了上去：“三姑娘——”
话音未落，他便一眼看到了乔昭脖颈上缠绕的手帕，血迹若隐若现。
目光下移，晨光大惊：“三姑娘，您受伤了？是谁干的？我找他去！”
“别去，回府再说。”
“可是您——”
“我自己伤的，先回府！”乔昭的声音已经哑了。
脖颈上的伤口虽不深，可她不是铁打的人，也会疼的。
“好。”晨光咬咬牙，狠狠瞪了锦鳞卫的黑漆衙门一眼，跳上了马车，“三姑娘，您坐稳了。”
车厢里传来乔昭低低的回应声。
马车在宽阔的青石街道上疾驰起来。
伤口处已经不再流血，只剩下火辣辣的疼，乔昭从荷包里摸出药膏随便涂了一下，面色虽然越发苍白，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还好这一步没有走错，只要先把大哥救出来，其他的事都好说。
她闭目靠着车厢，忍不住想：她可不可以期待一下，大哥见了她给的东西，会放下一点戒心呢？
也许，他会试着相信她。
乔昭自嘲笑笑。
她选在大哥入狱的时候把那些东西给他看，已经是最好的时机了。
大哥应该会明白，把账册交出去又身陷囹圄的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让人图谋的。如果这样大哥依然不愿意相信，那么，她大概没有机会做回他的妹妹了。
马车猛然停下来，晨光在外面道：“三姑娘，到了。”
乔昭弯腰掀起车门帘，不由一愣。

第289章 出狱
“三姑娘，您能动吗，我扶您下车？”晨光赧然问。
三姑娘去锦鳞卫衙门没带着冰绿，现在还是有些不方便的。
乔昭盯着冠军侯府的门匾默默无语。
“三姑娘？”晨光一脸困惑。
“晨光，我说的是回府。”
“是回府了啊。”晨光指指冠军侯府大门，理直气壮道，“您去了锦鳞卫衙门，将军他们一定担心着呢，还好咱们回来的还是挺快的。”
“回黎府。”乔昭重新坐回去。
“啊？”晨光傻了眼。
乔昭一手掀着车门帘，淡淡道：“晨光，你现在是我的车夫。”
“好吧。”晨光垂头丧气挥动着小马鞭，马车驶离了冠军侯府。
站在冠军侯府门口的亲卫飞奔进去禀告：“将军，刚刚晨光带着黎姑娘过来，不知为什么黎姑娘没有下马车，然后马车又走了。”
邵明渊想了想道：“你去黎府问一下晨光是怎么回事儿。”
“领命。”
亲卫往外走，又被邵明渊叫住：“不必去了，晨光应该会过来的，到时候让他进来回禀。”
黎姑娘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她去了锦鳞卫衙门，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会和他说一声。
不过——
邵明渊抬眸望了一眼侯府大门的方向，若有所思。
黎姑娘来了没有下车就离开，是因为什么呢？
脚步声响起，邵知进来，语气恭敬道：“将军，您找我？”
“谢武那边，有进展了吗？”
“目前还没有。”邵知有些惭愧。
“不急，谢武是多年前就埋下的钉子，想要追查清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样吧，谢武那边的事你先暂时交给副手，腾出手来把寇尚书府毛氏毒害乔公子一事查一查，看背后是否还有什么主使。”
如果还有幕后黑手存在，那这一方势力十有八九便是乔家大火的真凶。即便他不能立刻着手查嘉丰那边的事，从京城查起也是一样的。
“领命。”邵知抱拳。
邵明渊笑笑：“辛苦了。”
邵知立刻脸一热：“属下惭愧。”
“去吧。”
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蝉鸣声越发聒噪，邵明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案上，发了一会儿呆。
马车总算在黎家西府的侧门停下来，乔昭下了马车，交代晨光：“晨光，你去一趟冠军侯府，就说那件事应该成了，让邵将军不要着急，安心等等就是。”
“呃，好。”
“另外，我受伤的事，不要和邵将军提。”
见晨光点头，乔昭匆匆赶回了屋子。
晨光赶忙返回冠军侯府，才走到门口，一名亲卫就跑过来：“晨光，快进来，将军大人一直等着你呢。”
“呃。”晨光赶忙跑进去，“将军，让您久等了。”
“黎姑娘去了锦鳞卫衙门是什么情况？”
“黎姑娘说事情成了，让您安心就是。”
听到晨光这么说，邵明渊居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反而有种早知如此的感觉。
他沉默了一下，问：“黎姑娘还有什么事？”
若没有什么异常，黎姑娘不会来了又走，连他的面都不见。
晨光耳边响起乔昭的叮嘱：我受伤的事，不要和邵将军提。
三姑娘就爱开玩笑，这么重要的事，他怎么能不跟将军大人提！
“将军，三姑娘受伤了。”
“受伤？”邵明渊面色一沉，“你跟着黎姑娘去，是去睡觉的吗？”
晨光一脸委屈：“将军，三姑娘后来有事情与江堂单独谈，没让属下跟着进去啊。”
“狡辩！”
晨光猛然挺直了身体：“属下狡辩，属下该死！”
邵明渊淡淡瞥他一眼：“下次再护不住黎姑娘，军法处置！”
“是！”晨光大声应道。
“说吧，是谁伤了黎姑娘？”
晨光挠挠头：“黎姑娘说是她自己弄伤的。”
自己弄伤？
邵明渊略一琢磨，便大概猜到了当时的情景，心中不由一叹。
黎姑娘如此，倒是让他们这些大男人无地自容了。
“黎姑娘伤到了哪儿？”
晨光鼓起勇气道：“脖子。”
邵明渊沉默了片刻，吩咐亲卫去取两箱子银元宝交给晨光带回去：“诊金。”
黎姑娘手中不缺好药，好像缺银子。
晨光回到黎府，喜滋滋把两箱子银元宝交给冰绿：“将军给三姑娘的礼物。”
入手一沉，冰绿险些栽到地上去。
晨光忙把箱子接住。
“这么重！算了，你抱着跟我来吧。”冰绿丢给晨光一个白眼，扭身走了。
晨光见到乔昭有些心虚，忙把两个箱子放到一旁的桌案上：“三姑娘，将军让我给您带礼物过来。”
说诊金多俗啊，将军真是不会哄女孩子。
乔昭示意冰绿打开。
冰绿伸手打开箱子，不由一声惊叫。
乔昭看过去，就见红绸底的箱子里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元宝，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这银元宝的大小规格，看着很眼熟啊。乔姑娘默默想。
“这是邵将军送我的礼物？”乔昭面色微沉，脖子上的伤口让她声音微哑。
晨光眨眨眼。
黎姑娘好像有些不高兴。
“诊金？”小车夫迟疑着换了个说法。
乔昭脸色更沉。
小车夫都快哭了：“要不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差事真是没法干了！
“你跟邵将军说我受伤了吧？”乔昭淡淡问。
晨光险些给跪了：“三姑娘我错了，将军大人很关心您，一问起来我就没忍住给说了。”
“算了，说就说了。”乔昭揉了揉太阳穴。
她要真跟晨光计较，早就气死了，那人就不能给她派个靠谱的车夫吗？
她不想让邵明渊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想让大哥知道。不过想想，邵明渊应该不会刻意对大哥提起的。
见乔昭没计较，晨光忙溜了，冰绿指着两箱子银元宝问：“姑娘，这个怎么办啊？”
“当然是收起来了。”乔姑娘一脸淡定道。
江堂的动作远比想象的还要快，不出两日天牢的牢门便打开，乔墨被放了出来。
邵明渊亲自来接他。
外面阳光明媚，与阴暗湿冷的大牢里是两个世界。
乔墨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环视一圈，没有看到他以为会出现的那个身影，不由一阵失落。

第290章 过河拆桥？
“舅兄，上车吧。”邵明渊伸手去扶乔墨。
乔墨收回目光坐上马车，一路回到冠军侯府中，终于忍不住问：“黎姑娘知道我出来了么？”
邵明渊有些惊讶，敏锐察觉乔墨对黎姑娘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
他没有隐瞒：“其实舅兄能这么快出来，是黎姑娘的功劳。”
“嗯？”
“黎姑娘去找了江堂。”
乔墨脸色立刻变了：“锦鳞卫指挥使？”
邵明渊点头：“嗯。”
“江堂为何会答应她？”乔墨脸色愈发难看。
“黎姑娘说和江堂做了一个公平交易，具体是什么，我没有问。”
“侯爷为何不问？她一个小姑娘，能和锦鳞卫指挥使做什么公平交易？”乔墨苦笑。
邵明渊笑笑：“黎姑娘没说，我就没问，不过我相信黎姑娘不是逞强的人。”
乔墨沉默了一会儿，道：“侯爷，我想见见黎姑娘。”
“舅兄今天出来，我派人去告诉黎姑娘了，不过黎姑娘说有事，暂时过不来。”
乔墨闭了闭眼。
几日的牢狱生活让他身心俱疲，可是一想到荷包里那些东西，他就恨不得立刻见到那个女孩子，找她问个清楚。
她该不会是故意躲着不见他吧？
想到这一点，素来能沉得住气的乔公子竟觉得片刻等不得了。
“舅兄放心，今天黎姑娘会过来的。”
乔墨睁开眼。
邵明渊老实交代道：“黎姑娘以后每天都会过来帮我施针，所以她事情处理完的话，一定会过来的。”
“那就好。”乔墨盯着邵明渊看了一会儿，神情颇为复杂。
邵明渊被看得莫名所以，劝道：“舅兄先去沐浴更衣吧，稍后吃些东西便好好休息，等黎姑娘一来我立刻通知你。”
“好。”乔墨点点头，一颗煎熬了两日的心这才稍微缓解几分。
乔昭这时候正被江堂请进了锦鳞卫衙门里喝茶。
待客的茶是上好的白毫银针，乔昭喝了一口便觉芳香四溢，放下茶盏笑道：“真是好茶。”
“特供的茶，一年只有不到十斤。”江堂笑眯眯道，恢复了慈眉善目的模样。
“那我真是有口福了，多谢大都督。”
寒暄过后，江堂直接进了话题：“乔公子已经出狱，黎姑娘该兑现承诺了吧？”
那让下属试过毒的药丸他吃了，足足在茅厕蹲了大半天，然而出来后就神清气爽，到了夜里居然没再抽搐，早上的心悸症状也缓解了不少。
如果说最开始他还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到现在对那张药方已经是势在必得。
乔昭从袖口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笺推过去。
江堂抽出里面的纸张，匆匆扫了一眼。
纸张上写着入药的各种药材，甚至连制药的步骤都写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张很有诚意的药方。
江堂对面前少女的感观更加复杂，收好信笺道：“回头我会让大夫试着制药，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到时候还请黎姑娘不吝赐教。”
“这是自然。”乔昭应得痛快。
江堂见她眉眼平静，不知道她是胸有成竹还是无知者无畏，试探笑道：“黎姑娘就不怕我翻脸不认人，事后找你麻烦？”
一旦药方在手，能顺利制出克制丹毒的药方来，她还有什么凭借？
听江堂这么问，乔昭面不改色道：“我听闻，当朝天师已经换了三个。”
明康帝信奉道教，追求长生，自然是把天下有名的道士聚在宫里替他炼长生丹，这些道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天子亲封的天师了。
不过天子喜恶难以捉摸，今日的天师，明日亦可能成为阶下囚，甚至丢了性命。
江堂一时不解乔昭为何会提到这个，不动声色笑道：“不错，是换过三个天师了，那又如何？”
乔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看起来便如寻常的十三四岁少女一般无邪，笑盈盈道：“难道大都督不知道，天师不是一家呀，各家炼丹手法与用料都是不一样的。”
江堂立刻收起了笑意。
话说到这里，他已经听明白了。
道家亦分许多派系，炼丹手法与用料不同，练出的灵丹就不同，显而易见，形成的丹毒也是不同的。
这小姑娘是在提醒他，假若他现在得到药方便过河拆桥，那么等皇上再任用新的天师后，这张解毒药方就成废纸一张了。
江堂目不转睛看着对面的小姑娘。
这么说，他堂堂的锦鳞卫指挥使，岂不是要一直受制于一个小丫头了？
乔昭坦然与之对视。
那又怎么样？有本事杀了她呀。
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受制于人，不是杀人或者过河拆桥就能解除的。
江堂最后收回视线，叹了口气：“黎姑娘，以后你可要保重才好。”
乔昭笑笑：“还望大都督多多关照。”
她放下茶盏：“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谢过大都督的好茶。”
江堂看着从容淡定的少女，好笑又无奈。
他活了这么多年，位高权重，一言九鼎，现在居然拿一个小丫头没有办法了。
若是能把这小丫头收为己用——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江堂吩咐一旁的锦鳞卫道：“叫十一过来。”
不多时进来一名气质冰冷的英俊男子：“大都督。”
“送黎姑娘回府。”江堂吩咐道。
“是。”江十一来到乔昭面前，“黎姑娘请。”
乔昭站起来：“不用麻烦了。”
“黎姑娘是我的贵客，派人送送是应该的，请不要推辞了。”江堂给江十一使了个眼色。
乔昭见此没有再推让，冲江堂欠身一礼，抬脚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江十一悄无声息返了回来。
江堂讶然：“这么快？”
江十一同样讶然：“送到门口马车上——”还需要多久吗？
江堂恨铁不成钢瞪他一眼：“谁让你送到门口！”
见江十一依然冷冰冰面无表情的模样，江堂一阵心塞，摆摆手道：“下去吧！”
难怪冉冉从小对十三情根深种，对相貌明明更出众的十一却视而不见，就这木头性子谁待见啊！
锦鳞卫衙门外。
“三姑娘，回黎府还是回咱们将军府啊？”晨光握着缰绳问。

第291章 近乡情怯
乔昭按了按眉心。
什么叫咱们将军府？罢了，她不和一个小车夫计较。
“去将军府。”乔昭放下了车帘，靠着车壁心情复杂。
这个时候，大哥应该已经到了冠军侯府了吧，他可否想到她？
外面天气燥热，车内乔昭的心情也多了几分浮躁，全然没有了在锦鳞卫衙门中面对令文武百官忌惮的头号人物的坦然自若。
乔昭想，她不怕刀山火海，只怕近乡情怯。
就在这样矛盾又复杂的情绪中，马车停下来，晨光在外面喊：“三姑娘，到了。”
马车里一时没有动静。
晨光有些纳闷，又不便掀开帘子瞧，只得又喊了一声：“三姑娘，将军府到了。”
里面这才传来淡淡的声音：“知道了。”
因着先去了一趟锦鳞卫衙门，今天依然没带着冰绿，乔昭掀开车门帘，弯腰下了马车，立在冠军侯府门前停了一下。
近卫蹬蹬蹬跑过来，满脸笑容：“黎姑娘来了，快进去，我们将军一直在等您呢。”
乔昭暗暗吸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这才抬脚往内走去，才走到正院里，便看到邵明渊站在合欢树下垂手而立，脚步不由一顿。
邵明渊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边迎上来边笑道：“黎姑娘来了。”
“邵将军。”乔昭打过招呼，想问一问乔墨在哪里，话到了嘴边却没问出来。
她不知道见到兄长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重生以来，她赌过无数次人心，每一次都是不得不赌，可只有这一次她太怕输。
“黎姑娘，我舅兄已经回来了。”
“呃。”乔昭木木点头，手不自觉握拳。
邵明渊目光轻轻扫过，不由疑惑：黎姑娘在紧张什么？
“我舅兄一直在等着见你，我派人去喊他。”
“不要——”乔昭脱口而出，迎上邵明渊微讶的眼神，勉强笑笑，“我先给邵将军施针。”
对，还是应该先给邵明渊施针，不然等见了大哥后无论结果如何，她恐怕都静不下心来了。
“施针不急，黎姑娘还是先见我舅兄吧，他一直等着呢。”
乔昭脸一沉：“施针不能耽误，邵将军要听医者安排。”
“呃，那好吧。”
二人进了屋。
没等乔昭吩咐，邵明渊很自觉脱下外衣躺好：“黎姑娘，可以开始了。”
乔昭却盯着邵明渊上身好一会儿没吭声。
邵明渊轻咳一声，指着缠在腰腹上的绷带解释道：“练功时不小心伤到了……”
乔昭嘴角抽了抽。
练什么功能伤到小腹，还把整个腰腹都缠了起来？这人是傻呢，还是当她傻？
“是么？”乔昭一抬手，邵明渊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
乔姑娘凉凉瞥他一眼，面无表情把手中银针刺入他心口四周。
她已经摸过了，硬邦邦很硌手，当她稀罕啊。
施完了针，乔昭看也没看邵明渊一眼，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里，侧过身坐着望着窗外出神。
邵明渊忍不住打量了近在咫尺的少女一眼。
他确定，她今天有些不对劲，和以前冷静自信的样子判若两人。
是因为与江堂的交易？
这个念头才起，就被邵明渊否定，而后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应该是因为舅兄。
可是想到这一点，邵明渊又困惑了：黎姑娘对舅兄的另眼相待，真的只是因为李神医的嘱托吗？
邵明渊视线落在乔昭的脖颈上，却发现她的衣裳是高领的，把修长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黎姑娘，你的伤怎么样了？”
望着窗外的少女一动不动。
邵明渊只得再问一句：“黎姑娘？”
乔昭这才如梦初醒：“邵将军叫我？”
“黎姑娘的伤好些了么？”
乔昭笑笑：“没什么大碍了，其实就是碰破了点皮。”
邵明渊皱眉：“江堂威胁你？”
见邵明渊语气郑重，乔昭不愿他和江堂关系闹僵，便笑道：“应该是我威胁他才对，邵将军不必担心我，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
只除了与兄长相认这件事上。
她发现，无论是什么时候向兄长挑明身份，她都是没有把握的。
因为太在乎，所以输不起。
邵明渊一时有些失神。
没有把握的事我不会做。
这样一句话从一个女孩子口中说出来，并且她也确实做到了，很难不让人刮目相看。
短短接触的这些日子，他见过她从容自若解决问题的样子，见过她一本正经教训他的样子，也见过她明明有些小小的无理取闹却无法让人讨厌的样子。
他想，和这样一个女孩子朝夕相处半年，确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二人各有心事，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室内寂静无声。
好一会儿后，乔昭伸出手来把银针一一取出，站起来道：“我去见乔大哥。”
无论如何，该面对的她只能去面对，哪怕只有她一个人。
邵明渊把外衣穿好，翻身下地：“我叫人请舅兄过来。”
“不用了，乔大哥在牢里没有休息好，应该挺疲惫了，我过去就好。邵将军派个人给我带路吧。”
“我带黎姑娘过去。”邵明渊利落把素白水波腰带扣好。
乔昭视线忍不住滑过去。
里面缠着绷带，外面缠着腰带，不热么？
邵明渊放在腰间的手一顿，脸莫名就热了热。
他今天已经缠了绷带，什么都没有露出来，黎姑娘为什么还要看那里？
“黎姑娘，走吧。”年轻的将军撂下这句话，迈开大长腿就往外走，走出房门快到月亮门时才发现身边没人，转头一看，少女正提着裙摆往这边小跑着。
乔昭总算赶上来，忍不住嗔道：“邵将军很会带路啊。”
她要是跑得再慢点儿，只能请别人带路了！
邵明渊尴尬笑笑：“黎姑娘走前面吧。”
他有什么办法，黎姑娘一看那里，他就只剩下紧张了。
乔墨的院子里，乔晚正挽着他说话：“大哥，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侯爷没有告诉你吗？”乔墨不知道邵明渊怎么跟幼妹说的，一句反问把幼妹套了进去。
果然小姑娘不打自招道：“说京城来了位神医，你去求医了。”

第292章 兄妹相认
“是呀，大哥去求医了。”
乔晚打量着乔墨的左脸，小心翼翼道：“可是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呀。”
“是么？”乔墨颇为伤感地问。
小姑娘一看哥哥难过了，忙捂着嘴摇摇头：“大哥，是我看错了，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乔墨伸出手在乔晚头上揉了揉：“真的？”
乔昭随着邵明渊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落里亭亭如盖的树下，白衣男子温柔抚摸着素衣女童的头顶，眼中是满满的疼爱，素衣女童仰头看着兄长，同样是满满的依恋。
乔昭脚步顿了一下。
邵明渊不由看她一眼，而后开口道：“舅兄，黎姑娘来了。”
乔墨嘴角笑意一僵。
乔晚立刻扭了头，一看是邵明渊忙跑过去，拉着他衣袖喊道：“姐夫。”
邵明渊笑着拍拍她：“看到大哥高兴了？”
“高兴。”乔晚点头，而后一扫站在邵明渊身侧的乔昭，不情不愿打招呼，“黎姐姐。”
这人怎么又来了，一看到她来，她就有些不高兴了。
“乔妹妹。”乔昭冲乔晚温和笑笑，低头问她，“收到小马驹了吗？”
乔晚扬扬下巴：“很快就会收到了，姐夫答应的事从不会变的。”
乔昭不敢去看乔墨此刻的表情，紧张之下便拉着乔晚说话：“看来有个姐夫还是挺好的。”
“那是当然。”乔晚说完，露出警惕的神色。
她就说黎姑娘想打姐夫的主意呢，肯定是见姐夫对她好，眼红了。
小姑娘宣誓主权般拉住了邵明渊的手。
乔昭心里虽有些不好受，自是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便笑了笑。
“黎姑娘——”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乔昭立刻浑身一僵，久久没有转头。
乔墨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亦没有再开口。
乔晚年纪虽小，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看乔墨，又看看乔昭，最后摇晃着邵明渊的手问：“姐夫，大哥和黎姐姐怎么了？”
“呃——”邵明渊张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他也想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二人之间的气氛那么古怪呢？
邵明渊干脆半蹲下来：“晚晚，姐夫带你去挑一匹小马驹，好不好？”
乔晚眼睛一亮：“好呀。”
邵明渊站起来，对乔墨道：“舅兄，我先带晚晚出去了，你和黎姑娘有事的话，慢慢聊。”
乔墨这才回过神来，轻轻点头。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了乔昭与乔墨二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乔昭牵唇笑了笑：“乔大哥——”
“你随我来。”乔墨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便走。
他原就身体不好，此时背影看起来单薄消瘦，落在乔昭眼里，心中一阵刺痛。
曾经的兄长芝兰玉树，风度翩翩，何曾有过这般落魄的样子。
她抬脚默默跟上去。
乔墨在一处开阔地方停下来，这样的地方谈话反而更安全，不怕被有心人躲在暗处听了去。
乔昭立在乔墨身后。
乔墨缓缓转过身，伸出手来，手中正是乔昭前去大牢时交给他的那个荷包。
乔昭抿了抿唇，终于等到乔墨开口。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黎姑娘可否给我解释一下。”
乔墨的语气很平静，令乔昭完全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然而乔昭已经没有了退路，开口道：“这句话，是我名字的由来。”
“不知黎姑娘的名字是哪位长辈起的？”
“祖父。因为祖父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乔昭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乔墨深深看着她：“那么阿初呢？”
乔昭闭了闭眼睛，声音很轻：“祖母。因为祖母与祖父打趣，偏说我的‘昭’该作‘日月昭昭’来解释，为我取小名阿初。”
“黎姑娘，绿色的药丸很苦。”乔墨慢慢道。
乔昭眼眶发酸，却强撑着没有落泪，反而露出顽皮的笑容，一字一顿道：“乔大哥运气实在不好，绿色放了黄连的。”
话音落，乔墨不由上前半步，目不转睛望着乔昭。
乔昭心中紧张到极点。
大哥和她一样记性好，他们兄妹十多年前的这段对话大哥一定不会忘的。
如果这样大哥依然不相信，那她便真的没有办法了。
见乔墨迟迟不语，乔昭干脆心一横，主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把药丸做成了虹霓的颜色，还以为乔大哥不敢吃的。”
乔墨定定望着她，终于把轻如呢喃的声音送到了乔昭耳畔：“别人不敢吃，大哥敢吃，只要是妹妹做的。”
乔昭心头一震，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大哥？”
乔墨张开手：“昭昭。”
这一刻，所有的忐忑、痛苦、折磨全都找到了宣泄口，乔昭投入乔墨怀里，狠狠抱住他，放声痛哭。
乔墨环拥着乔昭，仿佛小心翼翼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任由她哭个痛快。
“大哥，我以为你还是会不相信我——”
“傻丫头，你个傻丫头。”乔墨一遍一遍轻抚着乔昭的秀发，语无伦次。
大妹失控痛哭，而他又何尝不是心乱如麻。
他有太多话想问她，又有太多话想告诉她，可他现在除了叫她“傻丫头”，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兄妹二人相拥良久，乔昭才赧然挣开乔墨的怀抱，见他眼中满是温柔与宠溺，不由想起了先前那些冷言冷语，委屈道：“大哥还不如李爷爷细心，李爷爷早就认出我了。”
她知道不该埋怨的，可是偏偏忍不住，谁让他是哥哥呢。
“是大哥笨，现在才把妹妹认出来。”乔墨此刻只有满心欢喜，哪里还在意这点小小的埋怨。
兄妹二人目不转睛看着对方，最后一起傻笑起来。
良久后，二人一同开口。
“家里那场大火究竟是怎么回事？”
“妹妹如何成为这样的？”
二人一怔，而后又是异口同声道：“你先说。”
乔昭只觉自重生以来从没这么欢喜过，忍不住笑了：“那还是我先说吧。”
她把被邵明渊射杀后再睁开眼成为小姑娘黎昭以后的事情对乔墨娓娓道来。
不知过了多久，乔昭终于讲完，乔墨情不自禁抬手轻抚她的发：“还好老天有眼——”
远处传来女童的惊呼声：“大哥！”

第293章 黎昭才不喜欢他
兄妹二人一同望去，就见乔晚提着裙摆飞快跑来。
转眼间乔晚就跑到了近前，挡在乔墨身前，气鼓鼓瞪着乔昭：“你干什么？”
她怎么能这么厚脸皮，与大哥坐得这么近！大哥还摸她的头！
小姑娘越想越恼火，瞪着乔昭的眼神越发不善。
乔昭终于与兄长相认，心情大好，对庶妹的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嫉妒早就烟消云散了，抬手戳戳庶妹脸颊道：“小丫头总爱生气的话，会越长越丑的哦。”
乔晚愣了愣，而后恼道：“骗人！”
“我可没有骗人，难道你姐夫没有告诉过你，我可是大夫。”
乔晚转过头，却发现邵明渊依然站在远处没有动，提着裙摆又跑回去，仰着头问：“姐夫，黎姐姐是大夫吗？”
“是的。”邵明渊压下刚刚看到那一幕情景的震惊，不动声色回道。
“她，她还那么小，怎么是大夫呢？”乔晚一脸不信。
邵明渊耐心道：“黎姑娘确实是大夫，她还曾把一个痴傻之人治好了。”
乔晚心中一惊：“那爱生气真的会越长越丑吗？”
邵明渊忍不住遥遥瞥了乔昭一眼，而后低头对乔晚道：“这个要问大夫呢，姐夫也不知道。”
小姑娘咬着唇：“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生气。姐夫你刚刚看到没，黎姐姐和我大哥好亲近，连梓墨表姐都没和大哥这么亲近过呢，她凭什么这样呀？”
邵明渊眸光微闪。
都说小孩子的直觉是最敏锐的，那他刚才确实没有看错，黎姑娘与舅兄之间确实有种超乎寻常的亲近。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分明前几日舅兄对黎姑娘还满心戒备，甚至不惜用言语刺伤了她。
邵明渊心中疑惑，领着乔晚走过去。
乔昭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忍不住嗔了邵明渊一眼。
他不是带着晚晚去挑小马驹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才对大哥讲完自己的经历，还没找大哥解惑呢。
邵明渊被乔昭瞪得莫名其妙，心中又早早打定主意一定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便干脆不看她，直接对乔墨道：“给晚晚挑了一头小马驹，我看时辰已经不早了，就吩咐厨房准备饭菜，等会儿送到这里来，大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乔昭与乔墨这才惊觉二人谈话居然过去了这么久，已经将近晌午了。
“好，有劳侯爷了。”乔墨说着这话，视线却忍不住落在乔昭身上。
失而复得，此刻没有人比他更能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
他的大妹还活着。
“黎姐姐也要和我们吃团圆饭吗？”乔晚嘟着嘴问。
羞不羞，他们一家吃团圆饭，还赖着不走！
“当然。”乔墨淡淡开口。
“大哥！”乔晚不可思议瞪大眼睛。
乔墨摸摸乔晚的头：“晚晚，你以后要叫黎姑娘姐姐。”
乔昭猛然看向乔墨，而后不由自主看了邵明渊一眼。
大哥难道要当着邵明渊的面把她的真实身份说出来？
她想阻止，又不便直言，只得悄悄伸出脚踢了乔墨一下。
邵明渊默默看向别处。
虽然不知道黎姑娘为何与舅兄突然亲昵起来，但要是让黎姑娘发现他看到她踢人，那就有些尴尬了。
“为什么叫黎姑娘姐姐？”乔晚咬唇问。
乔墨轻笑一声，眉眼间尽是温柔之色：“因为大哥认了黎姑娘当义妹啊，所以以后她就是你的姐姐了。”
听乔墨这么一说，乔昭悄悄松了口气。
她能与李爷爷还有兄长相认已是幸运至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特别是庶妹年纪尚幼，就更不可能让她知晓了。
至于邵明渊——
她心中一叹。
让他知道了，他又凭什么相信呢？
她与大哥尚有共同的成长经历，她与邵明渊之间有什么？
她甚至在是他妻子的时候，与他之间就一无所有，唯一的一次相见，便是一生一死的结局。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相信了，也只会让她更尴尬而已。
邵明渊可没爱过乔昭，以前他们之间有长辈之命媒妁之言，别无选择成为了夫妻，而今都是自由身，知道她是乔昭后，邵明渊该怎么办呢？
为了这样荒唐的理由娶她？咳咳，她其实也不愿意啊。
而若是依然当对方为陌生人，那也只是徒增尴尬而已。
所以，这个样子就好了。她做她的黎昭，他当他的冠军侯，等替他祛除了寒毒，便各安其位，各得其所。
“我姐姐？”乔晚咬着唇后退了一步，目光直直瞪着乔昭。
“晚晚，怎么不叫人？”
乔晚拼命摇头，眼泪一下子流出来：“大哥，你变了。”
“大哥怎么变了？”乔墨收起了笑意。
“你忘了大姐吗？大姐是天下最棒的姐姐，我才不要别人取代她的位置！”乔晚还从没与长兄顶过嘴，说完这话又是恐慌又是伤心，捂着脸扭身跑了。
“舅兄——”
乔墨笑笑：“小孩子脾气大，过去就好了。”
邵明渊站起身来：“我去带晚晚回来吧。”
等邵明渊走出院门，乔墨收回视线看着乔昭，意味深长道：“冠军侯是个好脾气的人，和传闻中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一点不一样。”
这些日子的相处，乔昭自然也明白邵明渊是个什么样的人，笑道：“战场上他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与平时自然是不同的。”
“铁骨柔情。”乔墨沉默片刻，忽然吐出这四个字来。
乔昭一怔。
乔墨目不转睛看着她，眼底是打趣的笑意：“所以妹妹究竟是怎么想的？”
乔昭莫名脸一红，嗔道：“大哥，莫要拿我开玩笑。”
“大哥没有开玩笑，大哥是很认真问你。”
“什么都没想。在大哥面前我是乔昭，在他面前我只是黎昭。”
“可他要是喜欢的是黎昭呢？”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乔昭几乎不假思索就顺口答道：“那就让他去死吧，黎昭才不喜欢他！”
话音落，乔墨已经轻笑起来：“是，黎昭才不喜欢他。”
“大哥！”乔昭脸一热，忙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问起家中大火的事来。

第294章 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乔墨自是把在牢狱中对邵明渊所说的话对乔昭讲了一遍。
当乔昭听到乔墨说起家中亲人很可能在大火前就已经遇害时，险些咬碎了银牙。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乔墨开口：“皇上压下了那本账册不打算动邢舞阳，刑部侍郎黎光砚前往嘉丰带回来大火是一场意外的结果。我在狱中时已经托付冠军侯调查大火一事，不过这其中困难定然重重——”
“无论多困难，也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不能让我们的父母亲人白死了。”乔昭面色严肃道。
乔墨轻叹一声：“君心难测，大哥走了一步错棋，而今虽然出狱，锦鳞卫却已经暗中交代下来，上边禁止我在京中随意走动。”
说到这里，乔墨自嘲一笑：“连自由身都失去了，又谈何探查真相呢？”
乔昭伸手按住乔墨的手，宽慰道：“大哥放心，还有我。”
乔墨清楚大妹比许多男儿还要强得多，他不愿说什么“你是女孩子，不要掺和进来”这样的话来伤她的心。因为他知道，大妹本来就不是菟丝花那样的女孩子，这样的家仇她是不可能置身事外的。
可是，想到这样的重担将来压在妹妹身上，他心中苦涩至极。
“大哥，你把父亲生前走得近的有哪些人都告诉我，如果有机会，我要去一趟嘉丰。”
“回嘉丰？”乔墨面色微变。
乔昭却一脸平静：“京城这边粉饰太平，想要查清大火幕后真凶，拿到确凿的证据，嘉丰非去不可。”
“昭昭，你现在还不到十四岁，又如何能孤身前往嘉丰？”
乔昭笑笑：“大哥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会耐心等待机会的。家中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很多线索早就断了。刑部侍郎黎光砚又去调查了一遍，倘若他立场中立，能够查到的情况已经查到了，倘若他心怀叵测，那么该破坏的证据已经破坏了。我要去查的，本来就是更深入而暂时无人察觉的情况，所以反而不急于一时了。”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乔墨只说了一句话：“我绝不同意你一个人去嘉丰。”
“大哥——”
“喊大哥也没用。大哥已经失去了你一次，难道要我再失去一次吗？昭昭，你要明白，你和晚晚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了。我身为长兄，不能查清真相替父母亲人伸冤已是生不如死，若任由你一人涉险，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乔昭忙保证道：“我不会一个人去的，假若有朝一日去嘉丰，一定会和可靠的人去，这样总行了吧？”
乔墨无奈点头，这才把近两三年来嘉丰乔家的情况讲给乔昭听。
邵明渊走过月亮门，就见到乔晚站在一株栀子花树下，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边的青草。
他摇头笑笑走过去，喊道：“晚晚。”
乔昭抬头见是邵明渊，有些失望不是大哥来找她，不过姐夫她也是很喜欢的，便甜甜喊了一声：“姐夫。”
邵明渊走过来，揉了揉乔晚的头：“肚子饿了吧？跟姐夫一起回去吃饭吧。”
“我不吃。”
“怎么？”
“我不想和黎姑娘一起吃饭。”
“这又是为什么呢？”邵明渊半蹲下来，与乔晚平视。
乔晚嘴一噘：“谁让大哥认她当义妹的，我不喜欢。”
“晚晚，你不是跟姐夫说过，你大哥是天下最优秀的男子。”
乔晚点点头，想了想补充道：“姐夫也是的。”
邵明渊笑笑：“既然如此，那晚晚为何不相信你大哥的眼光呢？”
这话把小姑娘问住了。
她低头轻轻踢了一下青草，小声道：“我不想她取代姐姐的位置。”
“晚晚还说过，你姐姐是天下最优秀的女子，这样的人怎么会被别人取代呢？更何况，你要明白，无论是什么人，优秀与否，在亲人心里都是无法被取代的。”
“真的？”小姑娘眼睛一亮。
“真的。”年轻的将军肯定地回答。
“那黎姑娘也不会取代姐姐在姐夫心中的位置吗？”
邵明渊被问得一愣，短暂沉默了一下才道：“不会。”
她们的位置，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乔昭于他，是妻子、是责任、是愧疚，是一生无法偿还弥补的遗憾。
而黎姑娘——
邵明渊自嘲笑笑。
黎姑娘只是让他知道了，他也是个人，不是个木头，他也会为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怦然心动。
听了邵明渊的回答，乔晚这才笑起来：“那好吧，我听姐夫和大哥的，就叫她姐姐好了。”
邵明渊暗暗松了口气。
孩子太难哄了。
乔晚眼珠转了转：“那大哥认了黎姐姐当义妹，黎姐姐岂不是也要和姐夫叫姐夫了？”
向来冷静的某人在这一刻表情格外复杂，傻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一声道：“没有的事，快走吧，你大哥他们该等急了。”
邵明渊领着乔晚回来时，乔昭与乔墨有关乔家大火的谈话已经告一段落，二人神情平静，全然看不出刚才的沉重。
“大哥。”乔晚来到乔墨身边，怯怯喊了一句。
乔墨好笑又无奈，问：“不胡闹了？”
乔晚红着脸看乔昭一眼，轻声喊道：“姐姐。”
她才不在乎黎姑娘，但她不想让大哥不高兴。
乔昭毫不客气揉揉乔晚的头：“没有准备见面礼，等下次姐姐给你补上。”
乔晚：“……”
讨厌，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啊！
四人围坐在一起吃过饭，乔昭提出告辞。
乔墨开口道：“侯爷替我送送昭昭吧，我毕竟不方便。”
对乔墨的话，邵明渊自然没有异议，起身送乔昭出去。
“舅兄的事，真的多谢黎姑娘了。”
“我已经认乔大哥为义兄，他的事自然责无旁贷。”乔昭一脸认真道。
邵明渊嘴角动了动。
黎姑娘明明是救舅兄在前，认舅兄为义兄在后——
然而他不敢揭穿。
“对了，邵将军，明天我会晚些才能过来。”
邵明渊脚步一顿。
乔昭解释道：“明天是我去疏影庵的日子。”
“黎姑娘还是每隔七日去一次疏影庵？”
“对。”乔昭说完，默默往前走。
邵明渊走在她身侧，凝视着少女恬静的侧颜。
乔昭若有所感，侧头看他：“邵将军有事？”

第295章 难眠
邵明渊沉默了一下，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派人去调查黎姑娘从小到大的情况，虽还没有具体的情报，下属初步调查的结论却让人很费解，人们口中的那位黎姑娘与眼前的黎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下属甚至还得到了黎姑娘去年用来练字的一叠纸张，那上面的字迹……
邵明渊想起第一眼看到那些字的感觉，心情很有些一言难尽。
若说黎姑娘前些年一直在藏拙，藏成这样她是怎么做到的？况且，这样的藏拙有什么必要？
据他侧面的了解，黎家西府虽一直被东府压着一头，但当家的邓老夫人是个明事理的老太太，即便是对不受宠爱的孙女也不会刻薄，孙女无需这般小心翼翼。
“邵将军？”
邵明渊回神，轻咳一声：“怎么了？”
无论他调查来的情况多么奇怪，眼下他却没有任何资格对黎姑娘提出质疑。
“我以为邵将军有话对我说。”
“呃，没有。”邵明渊否认，说完又觉得不大合适，补救道，“今天天气不错。”
乔昭暗暗翻了个白眼：“就到这里吧，邵将军请留步。”
“黎姑娘慢走。”
乔昭欠欠身，提着裙摆走到马车旁与晨光打过招呼，弯腰进了马车，由始至终没有回头。
邵明渊亦没有停留，转身往府内走去。
晨光挠挠头，手中缰绳一拽，赶着马车走了。
夜里，邵明渊的书房内依然亮着烛光。
他又把那封家书与药方拿出来，并排而放，坐在灯下仔细打量。
一模一样的起笔和收笔，他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出自两个人之手，而另一张——
邵明渊拿起一叠纸张，随便翻了翻，只能失笑。
他七岁时就能写的比这些字好很多了，黎姑娘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
邵明渊默默把东西收好，吹灭烛火躺在临窗的矮榻上。
窗外就能看到葱郁的竹林与深邃的星空，夏天睡在这样的书房里还是很舒适的。
邵明渊却再一次失眠了。
他辗转反侧，渐渐又感觉到了熟悉的痛，不过这次的疼痛却比以往缓解不少。
“明天要变天？”邵明渊喃喃道。
翌日清晨，邵明渊睁开眼睛，翻身下床用井水洗了一把脸，不由暗暗吃惊。
黎姑娘替他施针驱毒竟然如此有效果，以往每逢变天的日子他根本一刻都睡不着的，熬到清晨就是一身冷汗，里衣能全部湿透了。
这一次虽然没有出太多汗，邵明渊还是习惯性冲了个澡，然后吩咐亲卫道：“去黎府告诉晨光，今天出门记得带雨具。还有，让他管好那张嘴！”
晨光正靠着一棵树懒洋洋站着等乔昭出门，接到传信忙跑进去拿了雨伞、蓑衣等雨具放在车门旁的暗盒里，而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就为了这么点事将军专门派人来说一趟？”
这辆马车虽看着普通，实则是花了不少银子打造的，结实又稳当，再不会出现那次大雨马车散架的事。今天就算有雨，到时候三姑娘躲在车厢里也淋不着的。
想到这，晨光兴奋地一拍脑袋。
将军大人终于开窍了，居然知道关心女孩子了！
晨光越想越激动，不由吹起了口哨。
冰绿陪着乔昭走过来，忍不住白他一眼：“有什么高兴的事啊，看你乐得满嘴牙。”
晨光正高兴着，懒得和小丫鬟计较，笑嘻嘻道：“你这话可就不对了，谁不是满嘴牙啊，没有牙的那是老太太和奶娃子。”
“你——”冰绿瞪了晨光一眼，还待再说，被乔昭拦住了。
“时候不早了，上车。”
晨光一路唱着歌，乔昭主仆则忍受了一路的魔音灌耳。
下车后，冰绿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
晨光纳闷道：“冰绿，以前没见你晕车啊，早上吃坏东西了？”
“不是。”冰绿白着一张小脸虚弱摇头，咬牙切齿道，“我不是晕车，我晕歌！”
晨光脸一红：“不带这么埋汰人的啊！”
“不信你问问姑娘！”
“三姑娘才不会像你这样想呢。对吧，三姑娘？”
乔昭笑笑：“晨光，我有个小小的建议。”
“三姑娘请说。”
“嗯，以后你要是心情不错的时候，可以试着吃东西。”
晨光顿时垂头丧气，嘀咕道：“以前将军都没嫌弃过呢。”
乔昭没再多说，抬眼看了看忽然阴下来的天，对冰绿道：“上山吧。”
冰绿却没有动，拉着乔昭衣袖低声道：“姑娘，您看那边。”
乔昭顺着望去，就见一辆精致宽大的马车往这个方向驶来，马车两旁足足跟着七八个统一装束的年轻男子。
“啧啧，好大的排场啊，也不知道车里是谁？”冰绿小声嘀咕道。
晨光上前一步挡在乔昭身前，一动不动盯着驶来的马车，轻声道：“那些人不像是寻常护卫。”
等马车渐渐近了，晨光轻咦一声。
“有什么发现？”乔昭问。
“那马车上的标志是一朵鸢尾花。”
“真真公主。”一听晨光提到鸢尾花，乔昭立刻就知道了车里人的身份。
自从那次大雨中真真公主受伤，算起来已有不短的日子了，然而这却是自真真公主腿伤后她们第一次遇见，也不知道是以前没赶巧错过了，还是说真真公主才养好腿伤出宫。
马车眨眼间就到了近前，在乔昭面前忽然停下来，车帘掀起，一名宫婢扶着真真公主下了马车。
“见过公主殿下。”乔昭几人见礼。
“起来吧。”真真公主目光只落在乔昭一人身上，忽地嫣然一笑，“本宫知道你的名字了，你姓黎，行三。”
乔昭看向真真公主。
“行了，边往山上走边说吧。”真真公主道。
二人沿着山路缓缓往上走，身后跟着各自的侍卫婢女。
“黎姑娘，上次的事多谢了。”
“不敢当殿下的谢。殿下身体大安我就放心了。”
真真公主目光下移，落在乔昭的手腕上：“我母妃送你的血玉镯，你怎么没戴呢？”
真真公主问出这话，心里不大痛快。

第296章 山雨
她养了好些日子的腿伤，不久前才彻底好利落了，本来早几天就可以过来了，不过估算到今天才是黎三来疏影庵的日子，这才选了这天出来。
不为其他，就是对黎三道一声谢。
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然而黎三在她心里是个挺特立独行的女孩子，那次大雨中无论是展露的医术，还是不卑不亢的态度，都让她觉得这不是个俗人。
可这样一个难得令她觉得不俗的人，居然没戴那么漂亮的血玉镯。不用说，定然是觉得血玉镯太贵重，不舍得戴把它给压箱底藏起来了。
在她看来，再贵重的东西，只有使用才有价值，要是收起来压箱底，那就是暴殄天物，把好好的东西当石头糟蹋了。
乔昭是猜不透这些隐秘曲折的女子心思的，一个镯子而已，在她看来，无论是血玉镯还是木头镯子，在她不急需用银子时，并没有大的区别，于是坦言道：“戴着镯子写字不方便。”
真真公主一听这话，脸上又有了笑意：“可以戴在左手上啊。”
“呃，我有时候也会用左手写字。”
真真公主怔了怔，而后笑道：“我才发现，黎姑娘真的是个妙人。”
也不枉她特意等着这一天，当面说声谢谢。
“殿下谬赞了。”
“本宫从来不会乱夸人，妙就是妙，无趣就是无趣。”
乔昭笑笑：“一般这样说会显得比较谦逊。”
真真公主笑起来，而后回眸：“黎姑娘好像换了车夫。”
跟在乔昭身后的晨光一头雾水。
他只是个车夫而已，为什么会成为公主与三姑娘谈论的话题？
小车夫悄悄拉了拉冰绿衣袖。
“你拉我干嘛啊？”冰绿一脸莫名其妙问。
乔昭与真真公主同时回头看了晨光一眼。
晨光：“……”因为他蠢！
真真公主轻笑一声：“这个车夫瞧着可比之前的强多了。”
“我也这样觉得。”乔昭莞尔一笑。
真真公主等了一会儿，不见乔昭开口，忍不住道：“你就没发现本宫带的人也不同了？”
“带的人好像比以前多了。”乔昭不动声色道。
她当然早就发现这位公主殿下的亲卫龙影这次没跟来，像龙影这样的亲卫，按理说公主出门该形影不离才是，这次没跟来，不问可知，是因为上次大雨真真公主受伤的事受了责罚。
看真真公主的行事，对待伺候的人是有几分真心的，她若主动提及，岂不是触霉头。
不得不触霉头时乔姑娘谁都不怕，然而若无必要，她当然不会平白惹人嫌。
“龙影没跟来。”真真公主主动道。
乔昭扬了扬眉。
她大概猜到真真公主的心思了。
龙影定然是因为责罚伤了身体，或许是有什么不便之处，找她讨药来了。
果不其然，乔昭心中才闪过这个念头，真真公主便道：“龙影因为保护本宫不力受了刑，不知黎姑娘上次给本宫用的那种吃下后能让人浑身暖洋洋的药丸可还有？”
“殿下是说驱寒丸？”
“对，就是驱寒丸。”
“我随身带了一瓶，只有几粒。一般寒气入体的话，一日一粒，把这几粒都吃完差不多就能好了。”乔昭从荷包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去。
真真公主接过来，打开瓶塞看了看，笑道：“但愿吃完能好吧，本宫每次出门都带着龙影，用起别人来还不顺手。”
二人才说着话，忽然一阵凉风吹过，雨点紧跟着掉下来。
“怎么又下雨了！”真真公主对下雨已经有心理阴影了，再没了说话的兴致。
跟在真真公主身后的宫婢忙把随身携带的竹伞撑开来。
冰绿着急道：“糟了，没有带伞，姑娘岂不是要淋雨了！”
“谁说的？”晨光把背着的布搭打开，拿出雨具来。
冰绿忙拿过竹伞撑开遮住乔昭头顶，笑道：“姑娘，晨光居然准备了雨具呢。”
乔昭回头看晨光一眼。
晨光挠头笑笑：“有备无患嘛。”
有备无患？
乔昭心中轻笑。
就算是有备无患，做到这一点的也不会是晨光。
她心中突兀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她认识的人中，对下雨能准确报时的非那个人莫属了。
原来邵明渊这样会哄小姑娘！
乔昭心情格外复杂，脚下一不留神滑了一下。
“姑娘，小心点！”冰绿忙把她扶住。
真真公主偏头看了乔昭一眼，淡淡笑道：“本宫还以为你从来不会出这种状况呢。”
乔姑娘一脸淡然：“殿下说笑了，我也是个人。”
她有时也会茫然该做乔昭还是黎昭，也会心乱的。
在这场雨渐渐大起来之前乔昭与真真公主总算赶到了疏影庵。
因为下雨的缘故，真真公主的侍卫与晨光都留在了大福寺，冰绿与真真公主的宫婢则被破例允许进了疏影庵避雨。
盛夏的天，连落雨都是热烈的，很快就成了狂风暴雨之势。
疏影庵坐落的位置比大福寺还要高，在这与天幕更接近的地方，就更能感受到暴风雨的威力。
一场雨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止住，天开始放晴了。
无梅师太命尼僧静翕多留了二人一阵子：“刚下了大雨，山路难行，二位小施主晚些走山路没有那么湿滑，会安全一点。”
虽是如此，等到了申时，真真公主还是等不得了，对尼僧静翕道：“师傅，再不回去宫门就要落锁了，到时候惊扰了长辈们就不好了，本宫要走了。”
乔昭跟着告辞。
眼下确实不早了，等下了山再回到城中至少要一个多时辰，她还要赶去冠军侯府给邵明渊施针的。施针驱毒才刚刚开始几天，正是最要紧的一段日子，一旦中断那就麻烦了。
夏日大雨乃是常事，出了日头后晒上一两个时辰路已经能半干了，二人再待下去回去的路上就该天黑了，到时更是不便，静翕自是没有再劝。
空山新雨，扑面而来的草木湿润气息很是好闻，真真公主却因为想起了上次大雨中的遭遇而心情郁郁。
乔昭乐得清静，小心翼翼走在山路上。

第297章 山崩
大福寺是数百年的名寺，疏影庵则有数位皇家公主或太妃归根于此，多少年下来，这里的山路不同于寻常山路的狭窄陡峭，可以算得上宽阔了，只是今天下了雨，路上香客并不多。
晨光走在外边不动声色护着乔昭。
雨后路滑，将军大人把保护三姑娘的任务交给了他，他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走着走着，晨光脚步一顿，耳朵动了动。
“怎么不走啦？”冰绿推了晨光一下。
“别吵！”晨光罕见的严肃狠厉。
“哎，我说你有毛病啊——”
冰绿气得不行，被乔昭拦住。
“姑娘，您看看他——”
乔昭没有作声，轻轻摇了摇头。
晨光忽然蹲下去，以耳贴地。
冰绿大为不解，拉拉乔昭衣袖，乔昭则目不转睛盯着晨光。
这么一停顿的工夫，真真公主一行人与他们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好，是山崩！”晨光一跃而起，脸色已经铁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乔昭，对呆若木鸡的冰绿吼道，“不想死就跟着我跑！”
晨光抱着乔昭拔腿狂奔，却不是往山下的方向，而是斜向山坡上奔逃。
冰绿虽不解其意，这个时候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跟着姑娘就对了！
斜向上的山坡并没有路，又因为下了雨是湿滑的，晨光腾出手一拽，才把冰绿拽了上去。
山体轰鸣声已经传来，山路隐隐震动，紧接着就是山石伴着水流、树枝滚落的声音。
晨光边跑边大声提醒山路上的行人：“快跑啊，是山崩！”
真真公主的护卫们也听到了动静，立刻护着真真公主往下跑，其他听到动静的人全都效仿。
晨光一看坏了，大声吼道：“不能往下跑，不能往下跑！”
可是人在极度的恐惧中哪还能听得进这样的提醒，眼看着那些人越跑越远，而石流却以更快的速度追过去。
“完了，他们完了！”晨光一跺脚，顾不得再理会，抱着乔昭往上跑去。
晨光功夫极好，虽然抱着一个人却丝毫不影响速度，还能时不时拉冰绿一把。
冰绿这几个月天天随着晨光习武，身手远比寻常女子矫健，在晨光的拉扯下，竟也能勉强追上。
三人一口气跑到快接近山顶处，山体崩离的震动感已经消失，这才敢停下来。
冰绿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道：“吓死了，还以为今天要完了。”
晨光忙把乔昭放下来，暗暗调整着呼吸。
这番巨变，乔昭看起来只是面色有几分苍白，她稳了稳心神，对晨光道谢。
晨光咧嘴一笑：“三姑娘不用谢我。我们将军早就说了，我再让您伤到一根汗毛，就提头来见！”
乔昭心中一热。
尽管她表面镇定，可谁能不怕死呢，今天若没有晨光护着，任她机智百出也逃不脱了。
邵明渊——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再想下去，而是往山下眺望道：“真真公主他们怎么样了？”
冰绿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姑娘，您看那边的山脚下！”
乔昭顺着冰绿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山下堆满了巨石，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包括真真公主一行人在内的行人哪还看得到影子？
乔昭脸色渐渐变了：“那些人——”
晨光收回目光，摇摇头：“应该都被埋了。”
普通老百姓也就罢了，那些宫中侍卫真是绣花枕头，平时看起来人高马大，威风凛凛，遇到突发状况却这么蠢，山崩怎么能往山下跑呢，那样死的最快了，这种常识他们都不知道！
等等！
晨光想到这里愣了愣。
这不是常识。北地全是雪山，雪崩是很常见的情况，遇到雪崩时如何逃生，将军大人给他们讲了许多遍。
晨光没有了鄙视那些侍卫的心思，唏嘘不已。
“那真真公主——”
晨光叹气：“应该不可能逃生的。”
乔昭一时沉默了。
说起来，再没有真真公主这样倒霉的公主了。
那次遇到大雨伤了腿，这次遇到山崩竟连是死是活都不知了。
“我们去看一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万一有人只是被压着腿，时间久了会因失血过多而死的。”
晨光拦住乔昭：“三姑娘不能去！”
“嗯？”
“这种山崩不见得只有一次，您这样贸然下去太危险了。而且您看，山脚下已经堆满了巨石，我们即便去了也没有能力把这些巨石移开救人。”晨光神情坚决，面对乔昭时从未有过这般的不容置喙，“反正我绝不会让您去涉险！”
乔昭眺望着山脚久久不语，再一次感受到个体的渺小。
“那我们呢，我们就一直呆在这里吗？”冰绿忍不住抱住了双臂。
跑了这一路，她喉咙都冒了烟，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却让她心里发寒，只想打哆嗦。
晨光遥望了一眼大福寺的方向。
他们是斜往上跑的，已经偏离了那个方向。
“落霞山的山崩数十年难遇，这种震动之下大福寺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们先往那个方向走再说吧。”晨光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个样式古怪的东西。
他把那样式古怪的东西一甩，立刻有火星往天上冲去，而后如烟花般爆裂而开。
“这是遇险传信用的，若有咱们自己人凑巧看到这个，就能把消息传到将军那里了。”
“那走吧。”乔昭最后看了一眼山下，轻叹一声。
出城办事的邵知突然看到落霞山的方向亮起邵家军独有的求救信号，顿时面色一变，带着两名手下策马往那里赶去，等赶到山脚下，看着被山石掩埋隐约露出来的衣角，不由大吃一惊。
“小六，你速速回去禀告将军，就说落霞山山崩，有咱们的人遇险！”
这样的情况只凭他们三人的力量是无法救人的。
“领命！”叫小六的年轻男子策马狂奔，进城后速度没有减慢半分，到了冠军侯府门口一跃而下，边往里跑边喊道，“快开门！”
这时的邵明渊并没有在屋中，而是站在院子里心中有些疑惑。
黎姑娘按说应该来了，此时还没到，莫非遇到了什么事？
想到不久前那场暴雨，邵明渊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将军，落霞山发生山崩了，山脚下埋了好多人！”

第298章 救援
“落霞山？”邵明渊只觉心中一痛，面上却除了冷肃看不出别的表情，边往外走边吩咐道，“召集四十名亲卫随我去落霞山，另去通知户部、五城兵马司等衙门！”
“领命！”
邵明渊在马背上疾驰着，耳旁的风是热的，又夹杂着大雨过后的一丝清凉。
泥泞的官道让速度慢了许多，他只能拼命催动着胯下健马，好让速度快些、再快些。
落霞山终于近在眼前，可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赶到这里的人心底发寒。
成堆的泥土巨石阻住了通往山上的道路，在泥石与断枝间隐约可见人的衣裳甚至残肢。
邵知与另一名下属正埋头徒手刨着泥石。
数十名亲卫骑马跟在邵明渊身后，鸦雀无声。
邵明渊翻身下马，沉声喊：“邵知！”
邵知跑过来，十指已经血肉模糊：“将军！”
邵明渊手中提着刨土的工具，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在何处看到信号？”
“回禀将军，属下是在十里外的岔路上注意到的，一路赶到这里，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传信号的人是晨光，这么说他那时还活着。”邵明渊说着这些，眼睛却没有停留，一直打量着四周。
“那晨光现在——”邵知声音颤抖。
邵明渊没有回答，站在泥石前环绕半圈，伸手指出几个地方：“五人一组，从这几个地方开始挖，要随时注意情况，不要伤到被埋的人，其余的人负责运送泥石。”
凭他的经验推断，只有被压在这几处下面的人尚有一线生机。
“领命！”众亲卫一同应道，而后迅速按着邵明渊的吩咐行动起来，竟无一人提出任何异议。
对他们来说，军令如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将军从来没有错过。
邵明渊并没有旁观，而是弯腰搬起一块巨石。
“将军，属下们来就是了。”
“多嘴！”邵明渊冷斥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他如何能做到袖手旁观。
这一刻，邵明渊心中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敢想，也不去想，只有手中刨土的工具不停挥舞着。
然而到了后来，不只是邵明渊手中的锄头嘎嘣一声断掉了，许多亲卫手中的工具陆续开始出现损坏。
这些失去了刨土挖石工具的亲卫却没有丝毫犹豫，全都和邵明渊一样，开始徒手挖土搬石。
渐渐地，众人的手指开始血肉模糊。
“出来了，出来了一个！”有一处传来亲卫的欢呼声。
邵明渊立刻大步走过去。
两名亲卫拖着一名玄衣男子出来，男子很年轻，半边脸被砸烂了，勉强还能看出清秀的眉眼，人却已经死透了。
那一刻，邵明渊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只得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返回原处继续挖土石，尽管心中空茫茫一片，双手却没有一丝颤抖，默默把泥土树枝挖走，把石块搬开。
山脚下四十多人有条不紊开展着救援，除了搬动泥石的声音，竟没有任何声响发出来，当五城兵马司的西城指挥姜成率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震感的情景。
一旁的地面上并排躺着几具年轻男子的尸体，俱是清一色的侍卫服。
姜成看清一具尸体身旁的佩剑，腿都要软了：“侯爷，这，这是宫中侍卫！”
邵明渊头也没抬，淡淡道：“救人再说。”
在天灾面前，人又分什么贵贱，他现在想的只是救人，越快越好！
“将军，有一位姑娘！”
这话一出，邵明渊瞬间浑身僵硬了一下，而后才面无表情走过去看。
两名侍卫拖着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往外走，其中一人道：“脸都砸烂了。”
邵明渊看清女子身上衣裳的颜色与款式时，紧绷的心一下子松了。
他知道，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然而他永远不想看到她从这里面被抬出来。
邵明渊返回去，见有西城指挥姜成带来的人在那个位置抡起锄头就挖下去，不由冷喝一声：“住手！”
锄头举在半空，被喝止的人一脸莫名其妙：“侯爷有什么吩咐？”
他们西城的可真是倒霉，本来都要下衙了，结果头儿得到上面大人们的通知，说落霞山发生山崩了。
落霞山上可是有大福寺与疏影庵的，这一寺一庵都和皇家有着隐隐的关系。这里发生了山崩还了得，不管有没有人被埋，这条山路都是要清理出来的。
怪只怪他们西城兵马司不走运，谁让离着这边最近呢。
“你可知道这里面可能还有活人？”邵明渊也不和小小的捕务废话，推开他小心翼翼搬起一块大石。
而就在这块大石被搬开后，里面不再是严严实实的土石，竟有一个狭窄的空间。
邵明渊往里面看了看，吩咐道：“来几个人。”
立刻有几名亲卫过来：“将军有何吩咐？”
“你们几个支撑着这两侧，我进去救人。”
“将军，让我等进去吧！”在场的亲卫全是身经百战千里挑一的良才，眼下这种情况没有人是糊涂虫。
这样机缘巧合支撑起来的狭窄空间极不牢固，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要是进去救人，很可能就把命交代在这里面了。
“不必废话。”邵明渊把衣摆往腰间一扎，袖口系紧，俯下身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除了得到邵明渊吩咐前来支撑两侧泥石的亲卫，其他亲卫明明一脸担心却没有任何人停下手头的事。
姜成不由啧啧称奇，暗道难怪冠军侯能威震北地，今日一见，果然是军令如山。他一个小小的西城指挥就没这么高觉悟了，伸长脖子往里面瞧。
邵明渊动作灵活避开可能会触碰到内里泥石支撑点的地方，爬到一名躬身俯卧的男子面前。
他拉住了男子的手，然后脸色猛然变了。
这名男子身下竟还护着一名女子，难怪身体会呈现这样的姿势。
触到男子手的瞬间，邵明渊就知道这人已经死透了，小心把男子移开，露出了被男子护在身下的女子。
女子脸上全是血，看不清本来模样。
邵明渊猛然松了口气。
虽然看不清模样，他却知道这不是黎姑娘！

第299章 她在哪
女子脸上虽然有血，但看起来并无明显的外伤，邵明渊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冷凝的面庞难得露出欣慰的表情。
居然还活着！
他不知道女子身体其他处是否有伤，便不敢太用力，小心抱起她一点一点往外挪。
女子蹙了一下眉，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是谁？”她一动不动盯着邵明渊，怔怔问。
没等邵明渊回答，她眼中茫然褪去，闪过一抹光亮：“我想起来了，你是冠军侯。那日……那日大雨……”
那日大雨中，冠军侯也在的，他的衣裳还给她包扎过伤口……
“公主殿下不要多说，微臣带你出去。”邵明渊一手抱着真真公主，一手撑地，缓缓往外爬。
真真公主果然不再出声，一双美目牢牢盯着男子清冷如玉的侧颜，仿佛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印到心里去。
“公主殿下千万不要乱动。”眼看着要爬到最狭窄的地方，邵明渊叮嘱道。
二人靠得近，真真公主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种淡而清冽的气息。
“好。”
然而真真公主虽这么应了，毕竟是金尊玉贵的人，当一块凸起的尖石划破她腿部肌肤时，腿下意识一缩，这一缩便碰到了脆弱的石壁上，顿时一阵石雨落下来。
邵明渊身子一翻替真真公主挡住了那些石雨。
“侯爷——”见挡在上方的人久久不动，真真公主忍不住喊了一声，而后便看到了邵明渊嘴角的血迹。
她大急，抬手就要去触碰他的唇：“你受伤了？”
邵明渊匆忙避开，平静无波道：“没有大碍，公主殿下还是不要乱动为好。”
“好，好，我不乱动。”听到对方这样淡淡甚至有些不耐的语气，真真公主不知为何却丝毫不觉得生气。
等石壁再次稳定下来，没有碎石落下，邵明渊这才带着真真公主继续向前爬。
总算到了洞口，有亲卫弯腰去接真真公主，真真公主不由斥道：“住手！”
“把公主殿下接走。”邵明渊淡淡道。
亲卫听了将军吩咐，自是毫不犹豫把真真公主抱了出来。
“你做什么？”真真公主回头，见邵明渊居然又退回去，不由自主问道。
邵明渊却没有回答她，而是缓缓沿原路退回，不久后带着男子尸体重新出现在人前。
他爬出来站直身子，顾不得抖落浑身泥土，来到真真公主的马车旁：“殿下，微臣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躺到马车里，真真公主这才感觉到浑身疼痛没有半点力气，阵阵眩晕感袭来，然而听到那人的声音还是掀起了窗帘。
“殿下是否与黎姑娘同行？”
“黎姑娘？”真真公主有着一颗聪慧敏感的心，尽管眼前的年轻将军面上未露半点声色，可对方深邃的眸光却让她心中一紧，扬眉道，“是又怎么样？”
邵明渊只觉心中一痛。
他相信如果黎姑娘被埋在这下面，晨光的表现一定不比护住公主的那名侍卫差。说不定，他们两个都活着……
“不知黎姑娘当时走在殿下什么位置，是前是后，还是左右？”
知道了真真公主被埋之处，他就能更快推断出他们两个大概的位置。
“当时都在拔腿逃命，本宫哪里能注意到这么多？”
“那微臣知道了。”邵明渊不再多问，转身便往石堆处走去。
“你站住！”真真公主一时情急露出了公主脾气，虽然声音虚弱，气势却十足，可惜那个男人却没有停顿一下。
“她从那里掉下去了！”真真公主赌气一指被堵住的山路上方。
邵明渊回过身来，顺着真真公主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一片悬崖峭壁。
山路那一侧原本为了行人安全建有护栏，此刻已经被落石砸得面无全非。
邵明渊收回眼，平静道：“她不会。”
晨光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就算当时山崩太突然，让人没有反应的时间，出于本能反应晨光都不会往相反的绝路跑。
更何况晨光还发出了求救信号，证明那个时候他还活着。而如果黎姑娘真的掉落山崖，晨光当时一定会选择和她一起跳下去。
晨光是他的属下，他把黎姑娘的安全交给晨光，那么晨光绝对会不打折扣地执行。
邵明渊不再看真真公主，用手背随意擦拭了一下嘴角血迹，爬上泥石堆，徒手挖起来。
真真公主强撑着身子探头出窗外，目光落到邵明渊血手模糊的双手上，表情格外复杂。
西城指挥姜成走上前来：“殿下，微臣先送您回宫吧。”
真真公主收回视线，蹙眉扫了姜成一眼。
她虽不想走，可也不能全由着性子来，只得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邵明渊身上。
“侯爷，当时黎姑娘的车夫带着她往那个方向的山坡跑了，至于后来有没有事，本宫就不知道了。”
“多谢殿下告知。”邵明渊冲真真公主点头致意，而后身子一纵，如雄鹰展翅般飞扑到一处凸起的山壁上。
尽管下过雨，山壁比平时湿滑，可他却稳稳抓住一条蔓藤，然后脚尖在山壁上一点，借着这股反力又往上窜起一丈有余，很快便消失在众人面前。
那些亲卫虽有心跟上，奈何知道没有将军大人的身手，只得更加努力搬挖土石。
真真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异彩，恋恋不舍放下车窗帘，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邵明渊绕过了被泥石淹没的路段，回到通往大福寺的山路上，拾级而上。
他在一处停下来，蹲下来观察片刻，离开山路往斜侧方的山坡而去。
因才下过雨，山坡上渐渐出现凌乱的脚印，邵明渊仔细辨认了一下，冰雪神色终于消融。
地上留下两个人的脚印，其中一行稍小，明显看出是女子所留，另一行则是男子脚印。
邵明渊可以肯定，男子脚印是晨光留下来的。
他沿着留下的脚印往上走，当快走到山顶处时，发现又多了一行女子脚印，这行女子脚印比先前就有的女子脚印还要小一些。
晨光，冰绿，还有……黎姑娘。
邵明渊隐隐松了口气，而后继续根据脚印追寻他们的身影，当走到一处陡坡旁，不由面色一变。

第300章 我是一个男人
三个人的脚印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陡坡上倒了一片的青草。
邵明渊顺着陡坡下到谷底，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山涧徘徊。少女手中持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另一端没入水中，似在探索着什么。
“黎姑娘。”邵明渊喊了一声。
那道背影明显一僵，而后猛然转身，正是乔昭无疑。
“邵将军——”乔昭张了张嘴，吐出这三个字，眼眶不由自主发涩。在这样绝望无助的时刻，邵明渊的出现无疑在乔昭心里点亮了一道光。
乔昭想，她真的是没办法再讨厌这个家伙了。
邵明渊已经大步走过来，温声问道：“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乔昭紧了紧手中竹竿：“我还好，不过晨光与冰绿不见了。”
“不见了？”邵明渊略一思索，问道，“冰绿失足从陡坡跌了下来？”
乔昭怔了怔，随后点点头：“对，晨光去拉她，结果脚下的土松了，两个人一起滚了下来。我顺着山坡爬下来，发现这里有一道山涧，却没有他们两个的影子，他们十有八九是掉进山涧里了。”
说到这，乔昭神情一黯。
以晨光的本事，当时若是清醒的，两个人不可能就这么不见了。
乔昭想到往下面爬时看到的石头上的血迹，心中更加难受，强自掩饰着道：“晨光在滚下来的途中可能伤到了头，我估计他们掉进水里时是昏迷的，就是不知……不知他们是在底下，还是被水冲走了……”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去一无所获，又捡到一个竹竿探索着山涧原路返回，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然后就听到那个人喊她：黎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乔昭想，其实当黎姑娘也没什么不好的。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多的情绪挤到了九霄云外去。
“黎姑娘，麻烦你转过身去。”邵明渊忽然开口。
乔昭知道这人心智不在自己之下，且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武力又比智慧实用得多，听他这么一讲，自是没有犹豫便转过了身。
她看不到邵明渊在做什么，侧耳倾听，只听到极轻微的窸窣声。
背对着山涧的乔昭忍不住开口问：“邵将军？”
“我下水去看一看，黎姑娘请暂时不要——”
“请暂时不要转过身来”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乔昭厉声打断：“不行！”
她立刻转身，而后惊得睁大了眼睛后退半步。
眼前的男人脱去了外袍与长裤，上身赤膊，下面只穿了一条短裤。他因为过于惊讶，已经抬起的一条长腿就那么僵硬在半空。
瞬间的凝滞后，邵明渊扑通一声跳进了水中。
乔昭猛然惊醒，快步跑到山涧边大声喊道：“邵明渊，你上来！”
这人是不要命了么，山涧的水本就寒冷，他今天又没施过针，这样一来，不去掉半条命才怪！
乔昭着急不已，喊了数声，偏偏除了水面激荡的水波，下面全无动静。
“邵明渊，你再不上来，我就下去了！”
话音落，水花四溅，邵明渊冒出头来。
他摸了一把脸上水珠，气息有几分急促：“还好，底下什么都没有！”
水底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有散落一片的人骨，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出来吓黎姑娘了。
邵明渊唇角轻轻扬了扬：“他们滚落山涧后没有陷入水底的淤泥中，这总算是个好消息。顺水漂走的话，就有生还的希望——”
邵明渊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面对着水边少女铁青的脸色，语气一滞：“黎姑娘，你——”
“上来。”乔昭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些，虽然她很有踢死眼前人的冲动。
他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
“好。”邵明渊答应得痛快，“请黎姑娘暂时避一避。”
乔昭眼皮都没抬，面无表情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上岸的动静，然后是邵明渊有些尴尬的声音：“黎姑娘，我的衣裳在你前面——”
所以他想穿衣裳必须绕到她前面去……
乔昭险些气笑了，上前几步，弯腰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扬手往后一扔。
邵明渊稳稳接住，迅速把衣裤穿好，这才松了口气。
他竭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走到乔昭面前：“黎姑娘，我先送你回大福寺。”
乔昭伸手一指：“邵将军去那块石头上坐下，然后把外衣脱下来。”
邵明渊一怔。
他才刚刚穿上的——
“今天还没有施针，你又下了水，不立刻施针驱毒的话，别说送我去哪了，恐怕等一会儿我还要扛着你走。”
他这么大的块头，她怎么可能扛得动。
邵明渊一听只得老老实实坐好，脱下上衣。
此时天色已经转暗了，谷底风凉，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乔昭心中一叹，半跪在邵明渊身侧，伸手摸向系在腰间的荷包。
她手一顿，变了脸色。
“黎姑娘？”邵明渊目光下移，看到少女腰间空空如也。
“荷包丢了，这下糟了。”乔昭虽一贯冷静，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变故后，却难免有些心乱了。
“你为什么不听我劝，非要下水？”
邵明渊目光平静：“确认水底的情况才能安心。我相信如果黎姑娘会水，一定也会这样做的。”
眼前的女孩子太坚强，遇到突发的状况首先想到的是靠自己，从未想过依靠别人。
他很庆幸能及时赶到。
乔昭被问得哑口无言。
如果她会水，当然也会下去看个究竟。因为只有亲眼看过，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才能死心。
乔昭想，她和邵明渊在某方面是很相似的人。
然而乔姑娘是不会被某人噎得说不出话来的，她板着脸道：“这怎么一样，你体内有寒毒——”
邵明渊没有顺从乔昭的话，认真道：“这不是遇事往后缩的理由。”
他目光温和望着乔昭，一字一顿道：“我是一个男人。”
他这话明明说得光风霁月，坦坦荡荡，乔昭却不知为何脸一热，移开视线淡淡道：“邵将军还是先把衣裳穿上吧。”

第301章 你准备娶我吗？
邵明渊呆了呆，这才想起此刻还赤裸着上身。
他默默把衣服穿好，心道：习惯果然是个很可怕的东西。
“黎姑娘，我先把你送到大福寺去，然后再回来找他们。”
乔昭断然拒绝：“来不及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草药。”
这人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这种时候居然还想着送她回大福寺去，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乔昭转身便走，却被邵明渊一把拉住。
“邵将军？”乔昭大为意外。
印象里，这人很是古板，这般主动拉她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我说来得及，便来得及。”
乔昭白他一眼：“邵将军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不成？请放开我，我要去找草药——”
邵明渊充耳不闻，手上一用力，拉着乔昭便往回走。
“邵将军，你这是干什么？”
“别闹！”邵明渊冷斥了一声。
乔昭愣了愣，完全不敢相信邵明渊会这般声色俱厉说话。
她愣神的工夫已经被带到了坡底处。
邵明渊半蹲下身，平静道：“上来！”
他要背着她爬上去？
乔昭彻底震惊了。
他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吗，明明快熬不住了，还要背着她爬这么陡峭的山坡？
“邵将军，你不要逞强——”
话还没有说完，乔昭忽然身体悬空，竟然被邵明渊直接背了起来，身下的男人低声道：“抓稳我的肩膀。”
话音落，他一个纵身往上扑去，乔昭只得紧紧揽住他，恼道：“邵明渊，我是大夫！”
邵明渊一边往上爬，一边道：“平时是，现在不是。”
“你什么意思？”
“现在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女孩子。”
他要是保护不好她，又算什么男人。
乔昭咬咬牙。
自大！
“邵将军，你的身体状况我很清楚，你根本撑不了多久的，要是爬到一半寒毒发作没了力气，那我们岂不是都要掉下去？趁现在还没爬高，我们赶紧下去吧。”乔昭趴在他身上不敢乱动，又发现他一反常态不讲道理，只得耐心劝道。
然而背着她往上爬的男人仿佛吃了秤砣铁了心，语气平静道：“我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黎姑娘放心，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乔昭气得张了张嘴，恨不得一口咬在他肩头。
这个顽固不化一根筋的混蛋！
她虽气恼，然而此情此景连挣扎都不敢，唯恐给他添了负担。
到这个时候她也看出来了，邵明渊就是个平时披着温润如玉贵公子外衣的野狼，真的遇到事，哪怕什么都不剩了，还能剩下一身狠劲。
乔昭只得退而求其次道：“那你把我放下，我自己爬。”
“不行。”
乔昭抿了抿唇。
这怎么也不行？
“会有失足掉下去的可能。”
乔昭暗暗吸了一口气，道：“邵将军忘了，我是一个人下来的。”
男人理直气壮回道：“那时候我不在。”
乔昭：“……”以前没觉得他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
“邵将军，我们这样算是肌肤相亲了吧，难道你准备娶我吗？”乔昭问出这话，明明是有意激他把她放下来，却不知为何心中一动。
她能明显感受到那人浑身一僵，然后淡淡道：“如果是这样，在下要娶的姑娘会不下百人。”
在北地，多少柔弱女子被鞑子祸害，他救过的又何止百人，他甚至为惨遭蹂躏的女子盖过衣裳……
乔昭低头在邵明渊肩膀咬了一口。
那他去娶好了！
邵明渊挂在陡坡上有那么一瞬间一动没动，然后艰难开口：“黎姑娘？”
乔昭却一下子恢复了理智，双颊阵阵发热。
她刚刚真是有些失态了。嗯，都是因为这混蛋一意孤行，才让她心乱了。
“抱歉，刚刚不小心撞到了。”乔姑娘语气淡定解释。
邵明渊继续往上爬，心中有些迟疑：撞到好像不是那个感觉——
他却没敢再深想下去，解释道：“在下一贯认为，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什么礼数都没有人的性命来得重要。”
“如果有些女孩子就是认为闺誉更重要，要邵将军负责呢？”
“呃，在北地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子。”
多年的战火，朝不保夕的生活，也许就是因为随时可能失去最宝贵的性命，北地的人反而对其他的看得很淡。有什么能比活下去更重要呢？
“这里不是北地，是京城。”
“但是黎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乔昭伏在邵明渊背上不再说话，心道：傻子，你早晚会遇到这样的人。
二人渐渐爬到了半腰处，忽然一道惊雷落下，大雨顷刻而至。
邵明渊停了下来，语气凝重：“不行，不能爬了。”
他要带黎姑娘上去当然不是逞强，而是有绝对的把握才会如此，然而这场突然而至的大雨却打乱了计划。
冒雨往上爬，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若是他一个人还可以搏一搏，可现在是两个人，他不能拿她的安全去赌。
乔昭还没来得及回话，邵明渊就提醒道：“黎姑娘，抓稳我！”
说完这话，他脚往下一伸，顺着陡坡快速往下滑去。
往上爬那样艰难，往下滑时似乎只过了一瞬间，二人就落到了实地上。
邵明渊扶着山壁喘了口气。
“邵将军，你怎么样？”
邵明渊把乔昭放下，转过身来：“没事，咱们要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山里寒气重，哪怕是夏日，二人一直淋雨也会受不住的，更何况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体内肆意流窜的寒毒。
大雨倾盆，山涧原就充沛的水流又高涨了许多，湍急如一条水龙咆哮着向远处奔去。
乔昭心中越发沉重。
雪上加霜，晨光与冰绿是否还有生还的希望？
然而她与邵明渊此刻自身难保，却没有能力去寻他们了。
“来，我们往这边走。”
唯恐乔昭失足跌入山涧中，邵明渊紧紧拉着她的手往一个方向走，终于在走出两刻钟后发现了一个山洞。
“你在这里等我。”邵明渊交代完弯腰进了山洞，不多时退了出来，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里面是安全的，咱们进去吧。”

第302章 活下去
因为寒毒在身，他的脸一直如冷玉般白皙，此刻被大雨冲刷着，笑容显得格外干净。
乔昭轻轻点头：“好。”
邵明渊在前，乔昭在后，二人一起进了山洞。
山洞里是干燥的，越往里走越开阔，到最里面时已经无需弯腰低头。
邵明渊靠着山壁坐下来，因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水顺着头发、衣摆往下淌，很快就在他所坐的地方积成一片小水洼。
山洞里光线昏暗，二人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
“邵将军，你要把湿衣裳脱下来。”乔昭感觉得到，邵明渊已经撑不住了。
邵明渊闭着眼睛没说话，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轻声道：“用不着。黎姑娘，你把手伸过来。”
乔昭不明白他的意思，依言照做。
邵明渊直接握住了乔昭的手。
“邵将军？”乔昭吃了一惊。
黑暗中，邵明渊把乔昭的手握得紧紧的，乔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男子声音低低响起：“黎姑娘，我要睡一下。”
乔昭垂眸。
睡觉要拉着别人的手吗？
“外面下着雨，你不要出去。”
之后邵明渊没有再说话，二人明明离得这么近，山洞里又这么静，乔昭甚至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怕她趁他睡觉时冒雨出去采药？
她确实有这个意思，因为再找不到合适的草药，眼前这人就没救了！
这个傻子……
乔昭轻轻把手往回抽，原本悄无声息的人却猛然握紧了她的手。
“邵将军——”
对方没有应声，可是手却一直没有松开，仿佛本能一般。
那只手如烙铁一般烫人，乔昭心中一咯噔，抬起另一只手覆到他脸颊上。
呃，太黑，摸错地方了。
她手往上移摸到对方额头，惊人的热度让她手一颤。
“邵将军，邵将军，你醒醒。”
对面悄无声息。
乔昭一颗心沉了下去，去抽被邵明渊握住的那只手，那只手却被握得更紧。
这一瞬间，乔昭忽然觉得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人意志力是有多强大，哪怕陷入昏迷中，依然记得抓住她的手。
“邵明渊，你放开，我保证不出去。”乔昭轻轻道。
山洞里越来越黑了，她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样子。
被握住的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脸颊一下一下蹭到乔昭手背上。
“冷——”
黑暗中，这一声轻轻的“冷”仿佛一根小小的羽毛，落在乔昭心上。
她叹了口气，狠狠心用力抽出手，伸手去解他的衣裳。
寒毒发作，再穿着湿衣裳，他真的要没命了。
也许是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这一次，邵明渊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乔昭摩挲着脱去他的上衣，手往下移落到腰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了神色。
费了好一番力气，总算把湿衣裳脱下来，乔昭凭着刚进来时隐约看到的景象摸黑往一个方向走去，脚试探地来回轻轻踢着，终于踢到了东西，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那是洞里尚有一丝光线时隐约看到的一堆稻草。
乔昭弯下腰去摸索着抱起稻草，微微松了一口气。
稻草很干燥，这样就能让他暖和一些了。
乔昭抱着稻草小心翼翼返回，脚下触到对方身体，蹲下来把稻草盖到他身上。
指尖与男子身体的碰触让她脸有些热，却依然有条不紊把这些事做好，然后头也不回走出了山洞。
雨还在下，山风阴冷，乔昭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步入了雨帘中。
谷底草木茂盛，不乏草药，却因为天已经暗下来又下着雨很难分辨，乔昭埋头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她握着一把根茎通红如竹管形状的草药，露出欢喜的笑容，抬手抹了一把雨水快步往山洞走去，快走到洞口时脚下一滑，顿时传来钻心的疼痛。
乔昭立刻疼出了一身冷汗，痛苦弯下腰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走进去。
山洞里漆黑依旧，更是安静得吓人。
乔昭轻轻跺脚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忍着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往里走去。
“邵明渊——”她蹲下来，摸索着拉住邵明渊的手。
他的手大而粗糙，指端因为受了伤更是凹凸不平，比她离开时越发热了。
热在肌肤，寒在骨髓，这是寒毒已经不受控制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乔昭手指的温度，那只大手竟不自觉动了动，却再没力气反握住她的。
乔昭忽然一阵心酸，往后退了退以免湿透的衣裳把稻草打湿，把竹管形状的草药从指节处轻轻掰断，顿时有晶莹的汁液沁出来。
乔昭看不见，只能用指腹试探一下，然后把那截草药递到邵明渊嘴边：“邵明渊，吃药了。”
没有人回应。
草药汁液倒出去，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流了乔昭一手。
乔昭怔了怔，扔掉这半截草药，把另外半截草药中的汁液倒入自己口中，然后坚定贴上他的唇。
她还不信喂不下去了！
不同于全身各处的火热，他的唇却是冰冷的，甚至算不上柔软。
良久后，乔昭抬起头来，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摸黑找到邵明渊脱下来的衣裳，一瘸一拐走到另一边拧干铺展开，然后开始脱身上的湿衣。
虽然知道那人是昏睡的，而且这样的环境中即便清醒也无法看到什么，女子天性的羞涩还是让她的手指不停颤抖。
邵明渊说得对，活下来才最重要。
乔昭缓缓走回去，挨着邵明渊坐下来，不时伸出手去确认他的状态。
已经入夜了，尽管是盛夏，可外面下着雨，又是在这样的地方，没有衣物遮体的乔昭还是感觉到了阴冷，后背靠着的石壁更是又冷又硬。
她只得把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叹了口气。
才刚入夜，邵明渊究竟能不能撑过去还不知道，而她因为脚伤也不可能再出去采药，一切只能凭天意。
这一夜该有多么难熬！
“邵明渊，你可别被寒毒打败了，不然，咱们两个就真的要一起死在这里了。”乔昭喃喃道。

第303章 取暖
时间缓慢流逝，黑暗里忽然传来牙齿打颤的声音。
乔昭一惊，伸手去摸邵明渊，发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熬过去了就能撑到明天，要是熬不过去——
乔昭不敢往下想。
她两手互相搓一搓，把手心搓热，然后放在邵明渊心口上替他取暖。
突然一股大力传来，乔昭整个人被拽了过去，覆盖在那人身上的稻草在黑暗中四飞，有一部分落在她光洁的身体上，有些扎得慌。
“邵明渊！”乔昭低呼一声。
她话音才落，邵明渊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下面。
乔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混蛋，这混蛋，他怎么能——
乔昭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冷——”那人在她耳畔低吟一声，像是找到了热源，越抱越紧。
黑暗里，乔昭却骤然想起了那人清俊冷肃的眉眼，宽阔结实的胸膛，还有形状分明的腹肌。
乔昭脑袋轰的一声炸开，推搡道：“邵明渊，你要把我压断气了！”
她的推搡好像起了作用，身上的人翻到了一旁，可还没等乔昭松口气，那人像是找被子一样把她拉过去，盖在了身上。
乔昭：“……”
她趴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清晰感受着他痉挛般的颤抖，最终低低叹了口气。
罢了，她不想死，也不希望他死，这一世本来就不打算嫁人了，也说不上对不起别的男人，那就这样吧。
乔昭伸手环住他的腰。
男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了，像是得到抚慰的狼崽，用冒出胡茬的下巴蹭了蹭少女的肩窝。
山洞里的光线渐渐亮起来，乔昭睁开眼，已经能清楚看到对方的眉眼。
没有了黑暗那层保护，乔昭尴尬不已，唯恐惊动了依然在沉睡的人，小心翼翼脱离他的束缚，
她这才发现右脚踝已经高高肿了起来，这是昨天崴了脚没有及时处理的后果。
可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了，一瘸一拐走到晾衣服的地方。
一夜过去，二人的衣裳已经晾干了，乔昭迅速穿好衣裳，这才抱着邵明渊的衣裳返回去。
许是少了温暖的源头，那人紧皱着眉头，身体微微蜷曲着。
乔昭不敢乱看，把衣裳盖到邵明渊身上，随后坐下来轻轻揉捏着肿成馒头的脚踝。
不知过了多久，邵明渊睁开眼睛，一眼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上面甚至有不少稻草，秀气的眉蹙着，隐约露出几分痛苦。
“黎姑娘，你脚受伤了？”一开口声音低沉暗哑，邵明渊自己都有些意外。
乔昭按捏脚踝的手一顿，没好意思转头看他，轻声提醒道：“你快些把衣裳穿好吧。”
邵明渊愣了愣，目光下移，触及披在身上的衣裳一阵茫然。
他脑子乱糟糟的，对眼下的状况理不出丝毫头绪。
他的外袍是什么时候脱下来的？
头脑清醒了一些，一脸茫然的将军在心里悄悄补充道：还有裤子。
再补充：还有短裤——
邵明渊险些跳了起来。
为什么还有短裤！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看了乔昭一眼。
少女已经完全背过身去，修长的脖颈泛起粉霞。
邵明渊一颗心彻底坠了下去。
他默默穿好衣裳，喊道：“黎姑娘。”
“穿好了？”
“嗯。”
乔昭这才转过身来，面上已经瞧不出任何异色。
“我昨晚——”
“昨晚邵将军寒毒发作，我担心穿着湿衣裳会加重你的病情，就替你把衣裳脱了。”
“我——”
乔昭笑笑：“邵将军昨天对我说，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什么礼数都没有人的性命来得重要。我觉得邵将军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她说着看邵明渊一眼，似笑非笑问：“邵将军该不会要我负责吧？”
邵明渊陡然红了脸：“黎姑娘说笑了。”
他这样说着，心里却乱糟糟的，隐隐觉得昨夜没有那么简单。
他是睡得太熟了么，连黎姑娘替他脱衣裳都没有知觉……
“邵将军，我崴了脚，今天要走出去就靠你了。你现在觉得如何？”
必须走出去，不然等邵明渊再一次寒毒发作，两人就只能等死了。
“还不错。”邵明渊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沉声问，“黎姑娘昨天是不是出去了？”
“没有草药，你今天就醒不过来了。”乔昭面无表情道。
“多谢……”邵明渊依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知道这是直觉，而他也相信自己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想，给他时间，他会慢慢想明白的。
“来，我背你。”邵明渊半蹲下身。
乔昭没有忸怩，抬手伏到他背上去。
少女柔软的手落在肩头，邵明渊目光无意中一扫，触及对方手背上干涸的血迹，电光火石间灵光一闪，猛然直起身来。
乔昭从邵明渊背上滑落下来，落地的瞬间邵明渊迅疾转身，一手揽住她的腰肢，避免了她脚踝二次受伤的命运。
“邵将军？”乔昭皱眉。
邵明渊视线落在她散乱的发上，一言不发。
“怎么了？”乔昭觉得某人眼神有些吓人。
邵明渊声音涩然：“黎姑娘头发上有许多稻草。”
“是么？”乔昭下意识摸了摸头发，不以为意笑笑，“昨夜为了取暖抱来这些稻草。”
邵明渊深深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的心里去。
他轻声道：“可是黎姑娘衣裳上没有。”
那一瞬间，乔昭有种被揭穿的狼狈。
昨夜她与他皆未着寸缕，衣裳上当然不会有稻草。
他这么敏锐干什么？而她却因为昨夜的事到底是乱了心神，忽略了这样的破绽。
“如果——”邵明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依然不确定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该如何说呢？
“当然没有啊，我醒来清理过了。”乔昭笑盈盈解释，催促道，“邵将军，我们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吧，今天要是去不了大福寺，你再次寒毒发作的话，我就束手无策了。”
“嗯。”邵明渊暂且压下心中疑虑，把乔昭背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终于爬上陡坡的二人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相视一笑。

第304章 噩梦
落霞山的一场山崩，让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惊。
落霞山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百年名寺大福寺所在，这种佛家圣地居然也会发生山崩？
明康帝信奉道教，然而当今太后确是信佛的，户部、兵部等衙门自是不敢怠慢，分来很多人手疏通被堵塞的通道。
一时之间，京城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全都离不开这个，都在猜测是不是哪里冒犯了佛祖，才降下这样的祸事。
真真公主身份特殊，为了不让百姓们把山崩一事扯到皇家身上，她赶上山崩被活埋的事自然是被压了下去，没有走漏丝毫风声。
真真公主昏倒在马车里被送回宫中，一直到第二天才苏醒过来。
她感到喉咙干疼，哑着嗓子喊道：“来人——”
“殿下醒了！”守在一旁的宫婢忙跑过来，随后像是见了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去给本宫倒水。”真真公主脑袋昏沉沉的，对宫婢这样奇怪的反应没有多想。
“殿下，殿下——”宫婢面色发白，浑身忍不住发抖。
“去啊，本宫要喝水！”
“是，是。”宫婢心慌意乱，只得先按着真真公主的吩咐去倒水。
真真公主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那可真是一场噩梦啊，幸亏他救了她。
她只记得当时山崩水出，像是一条怒龙在后面拼命追赶着他们。
她被侍卫抱着跑，眼望着后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怒龙越追越近，越追越近，最后咆哮着把他们淹没，再后来就没有一点印象了。
再次醒来，无边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仿佛落着雨，滴答滴答落在她脸上。她忍不住抬手去摸，却摸到了僵硬冰冷的人。
那一瞬间，她猛然明白了，撑在她身体上方的是死尸，而她以为的雨滴，却是人血——
那一刻，她差点疯狂，拼命喊着救命，可直到嗓子快喊哑了都没有任何动静。
绝望铺天盖地把她淹没，她甚至有些恨侍卫们，当时为何不让她就这么被砸死算了。她活下来，清醒着忍受这一切，最后会活活饿死。
再后来她又昏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在她的意识里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然后就感觉到了光亮。
她仿佛有了很多力气，努力睁开了眼睛，然后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剑一样的长眉，寒星一般的眼睛，还有波澜不惊的眼神。
他说：“公主殿下不要多说，微臣带你出去。”
回忆到这里，真真公主忍不住微笑起来。
她要这个男人！
这样的男人，一定会给她最好的依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云淡风轻告诉她：微臣带你出去。
“殿下，水来了。”宫婢见真真公主闭目微笑，不知为何觉得更恐怖，颤声道。
真真公主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茫然褪去，神智回归，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没有喝水，皱眉问：“怎么了？”
宫婢把头埋得死死的，不停发抖：“殿下，殿下您——”
“到底怎么回事儿，给本宫说个清楚！”
宫婢鼓了鼓勇气，干脆扭身跑去拿来雕花西洋镜，颤抖着双手递到真真公主面前：“殿下，您看——”
真真公主心中已生不祥的预感，忍着紧张往西洋镜中瞄了一眼。
这漂洋过海传来的西洋镜不同于寻常铜镜，能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真真公主只往镜中扫了一眼，立刻就声嘶力竭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双手捂着脸尖叫不已，又怀着最后一丝希翼透过指缝往镜中再次瞄了一眼，彻底崩溃，劈手打掉了镜子。
“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啊——”真真公主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殿下，殿下——”
一阵人荒马乱，丽嫔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殿下醒了怎么会又昏倒？太医请了吗？”
宫婢们皆战战兢兢，其中一人大着胆子道：“娘娘，您看看就知道了。”
丽嫔快步走进里室，一眼看到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真真公主，不由惊呼一声：“真真！”
真真公主毫无动静。
丽嫔奔过去，仔细端详着真真公主的脸，只见女儿脸部肌肤泛着红，往外渗着黄色的汁水，瞧着竟是要溃烂了。原本姿容绝世的一张脸，这个时候却只让人觉得恶心反胃。
“这是怎么回事？”丽嫔忍不住尖叫道。
宫婢们呼啦啦跪了一片：“奴婢们不知道啊，昨晚殿下还好好的，谁知今早醒来就变成这样子了。”
丽嫔眼前一阵阵发黑。
昨天女儿被送回宫中，她才知道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守着女儿直到半夜才回去歇着。当时女儿瞧着确实好好的，太医也说公主是身体虚弱，多休养就好了，这才过了一夜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娘娘，太医来了。”
丽嫔立刻起身迎出去。
前来的还是昨夜给真真公主看诊的太医。
“太医您快去瞧瞧公主吧。”丽嫔制止了太医的见礼，急匆匆折身返回。
太医跟着进来，一看到真真公主的样子就惊了。
“太医，您快看一看，公主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太医仔仔细细替真真公主检查过，连连摇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
“怎么说？”
“殿下这个样子，倒像是脸上沾染了什么毒物，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下官却说不好了。”
“这，这该如何是好？”听太医这么说，丽嫔也没了主意。
“或许请我们院使来看看，能瞧出几分端倪来。”
院使是太医院的最高长官，一般都是推举医术最高超的太医担任，不过以丽嫔的身份想请院使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院使服务的对象主要是皇上与太后。
丽嫔抬脚去了慈宁宫。
“有这种事？”杨太后听完丽嫔的请求，不由吃了一惊。
明康帝子嗣稀少，活下来并成年的皇子只有两位，公主虽然多一些，但也没到泛滥的地步。杨太后对乖巧又漂亮的真真公主很有几分真心疼爱，立刻便吩咐宫人去传院使，甚至起身道：“哀家随你去看看。”

第305章 担心
“李院使，九公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太后沉声问道。
皇室几位公主，以九公主样貌最好，甚至可以说满京城都找不出比九公主更出挑的，这样的好相貌要是毁了，那真的太让人难受了。
“回禀太后，公主殿下有可能是沾染了什么不知名毒素。”李院使斟酌一番，还是把诊断的结论说出来。
“毒素？”杨太后眼神一紧。
皇室中人，对这些事尤为忌讳。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沾染到不知名毒素？难道有人给真真下毒？
杨太后越想脸色越难看。
“李院使说说看，这不知名的毒素能从何而来？”
李院使神情严肃，恭敬回道：“下官觉得，这种不知名的毒素很可能是公主殿下从外面带回来的。”
“从外面带来？”杨太后听了心中一惊。
真真昨天被埋在山石下面，今天就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说与此有关？
“不要，不要——”真真公主猛然睁开眼。
“真真。”杨太后喊了一声。
真真公主愣了愣，随后抓住杨太后的手：“皇祖母，您怎么过来了，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噩梦，真是把我吓坏了。”
她说着乖巧一笑：“不过见到您，我就不怕了，那些都是假的——”
杨太后心中一酸，拍拍真真公主的手：“好孩子，别怕，皇祖母会让太医给你好好瞧瞧的。”
“皇祖母在说什么呀？孙女好好的，劳烦太医做什么？”
丽嫔忍不住哭道：“真真，你怎么啦？”
“母妃，您怎么也来了？”真真公主收起了笑意，环视一圈，视线落到李院使身上猛然睁大了眼睛。
李院使？只给皇祖母与父皇看诊的李院使怎么也在？
真真公主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全都想了起来，捂住脸道：“我的脸，我的脸，拿镜子来——”
宫婢们皆低着头不敢出声。
真真公主对着贴身伺候的大宫女斥道：“芳兰，你是木头吗，快给本宫拿镜子来！”
芳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忍不住抬眼去看太后与丽嫔。
杨太后叹口气道：“你们都退下。”
宫婢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皇祖母？”
“真真啊，你冷静点，遇到事了着急是没有用的。”杨太后这样劝着，却不忍拿镜子给真真公主看。
容貌对女孩子是比命还重要的事，别说整张脸溃烂，就是留下一个小小的痘印子都是一生遗憾。真真如今这个样子，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肯定会想不开的。
“原来我不是做梦，不是做梦——”真真公主簌簌流泪，抓住杨太后衣袖，“皇祖母，以后真真该怎么办呀？”
“别怕，别怕，你是公主，是皇祖母的乖孙女，皇祖母会让太医们想办法的。”
真真公主低着头，哑声道：“多谢皇祖母。”
杨太后站了起来，交代丽嫔道：“照顾好真真，这些日子你就不用回寝殿了，留下来陪着真真吧。”
杨太后一走，真真公主才控制不住情绪大哭起来。
“真真，你莫哭，太后一定会给你请最好的大夫的。”
“可是李院使已经是最好的太医了。”刚刚太后在这里，真真公主一直强忍着，可她毕竟不是傻瓜，见到李院使明显束手无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今只剩下母妃在一旁，这才肆无忌惮说出来。
“母妃，我以后可怎么办呀？治不好脸，我不要活了——”
丽嫔骇得魂飞魄散，紧紧搂住真真公主哭道：“一定会治好的，一定会治好的。”
九公主这边愁云惨淡，黎家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真真公主的关系，黎家三姑娘同样困于山崩的消息没有流传开来，然而何氏一听说落霞山发生了山崩，直接就昏死了过去，等她睁开眼睛时，守在身边的是二太太刘氏。
“大嫂醒了。”
“老夫人呢？老爷呢？”何氏猛然坐了起来。
“老夫人打探消息去了，大哥带着辉儿赶去了落霞山。”
“落霞山？昭昭——”何氏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刘氏吃了一惊：“大嫂，你怎么啦？”她这位小大嫂以前只是有点傻，没看出来有疯癫症啊。
刘氏悄悄往外挪了挪屁股。
傻倒是没什么可怕的，疯癫症的人可惹不起，万一随便剁人怎么办？
“都是我没用，只知道昏倒，我要去落霞山找昭昭。”
“哎呦，大嫂，你可别去添乱了。落霞山那里现在有好多官差呢，你过去了能干啥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我比老爷力气大！”
刘氏：“……”这样说自己相公不好吧？
“弟妹，今天多谢你了，不过你也别拦着我，昭昭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我就是什么都干不了，只能在那里干等着，我也要过去。”
刘氏一听叹了口气，也不再拦了：“那行吧，大嫂要去我也拦不住，不过咱们府上可没有马车了。”
“没有马车就雇。”何氏说到这里猛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吩咐大丫鬟取了一叠银票来。
“大嫂这是做什么？”刘氏看得眼睛发直。
“我想到了，用这些银钱买些烧鸡酱牛肉和酒水给那些官差们送去，这样他们就能更尽心帮忙了。”
何氏一边抹泪一边吩咐人去采买东西，刘氏忙去给邓老夫人传话。
邓老夫人知道了叹口气：“让她去吧。”
落霞山山脚下挤满了各色人等，有各个衙门里的衙役，还有雇来的壮丁，再有就是昨天去大福寺后失踪的香客家人及看热闹的老百姓。
一时之间人声嘈杂，竟比庙会时还要热闹了。
黎光文呆呆望着被泥石覆盖的山路，眼眶渐渐红了，哑着嗓子道：“辉儿，你说要把这些清理走，是不是要很久？”
“父亲，您别太担心，三妹吉人自有天相，那个时候没准还在山上呢。”
“不会的，平时那个时候你三妹早就该下山了。可是，她没有回家——”
黎光文说完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不料石头太重，没抱稳又掉了下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旁边一个衙役吓了一跳，伸手一推道：“去，去，一边去，别添乱！”

第306章 如论怎样我都会认得
黎光文被推了一个趔趄。
黎辉扶住黎光文，怒道：“怎么推人呢？”
黎光文摆摆手：“辉儿别说了，他们也是辛苦了。”
他说着又去拣小些的石块搬。
“我说您手无缚鸡之力的添什么乱啊，就在一旁好好等着吧。”衙役不耐烦道。
这书生说话虽然还算中听，但来帮倒忙就不对了。
“我没添乱，你看，这么大的石头我就能搬动了。”黎光文抱着石块往推车走去。
黎辉见状抿了抿唇，如父亲一样弯腰抱起石头。
衙役看着这父子二人委实稀奇，忍不住问黎辉：“小公子是哪家的啊？莫非有家眷昨天上山？”
“嗯。”黎辉没有细说，打探道，“我听说昨天就有差爷们过来清理了，还挖出了几具尸体？”
“是吗？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是今天才被调来干活的。小公子，我看你们父子俩都是读书人，哪搬得动石头啊，还是在那边等着吧。”
“能搬走一块就少一块，那么路就能早一些疏通。”
这时传来喧哗声：“又有尸体，哎呀，还是两个年轻的姑娘——”
咚的一声响，紧跟着是一声惨叫，这声音忒熟悉，黎辉立刻看过去，就见黎光文正抱着一只脚疼得来回跳。
“父亲！”黎辉忙赶过去，“您怎么啦？”
“石头砸到了脚，别管这些了，快扶我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听到是两个年轻姑娘，黎辉心里同样很不安，担心黎光文受不住，扶着他道：“那边不好走，您先坐这里等等，儿子去看看。”
黎光文脚疼得厉害，只得不再坚持。
黎辉踩着乱石软土走过去，还没走到地方，就看到几名衙役抬着两具尸体走过来。
因为被埋了一夜，又是盛夏，两具尸体已经变了形，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只能从衣着发饰勉强分辨出是未出阁的女孩子，其中一名穿着丫鬟服饰。
黎辉腿一软，往后退了几步。
三妹昨天出门穿了什么样的衣裳？
真该死，他去上学了，竟全然不知！
“怎么样？”见儿子返回来，黎光文急切问道。
黎辉摇摇头。
“不是你三妹？”黎光文抱着被砸出血的脚，像个孩子般笑起来。
黎辉忍了忍，还是没办法骗父亲：“儿子没有认出来，那两具尸体已经变形了，只能依稀分辨出来是一位姑娘和一个丫鬟。”
黎光文彻底呆住了。
这时马蹄声传来，三个年轻男子翻身下马，并肩走过来，正是池灿、杨厚承和朱彦。
池灿一眼看到了呆坐着的黎光文，大步流星走过去：“黎叔叔。”
黎光文抬头，喃喃道：“是你——”
“黎叔叔，您……怎么了？”他一早听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去了冠军侯府，结果却扑了个空，邵明渊一直没有回去。
一定是黎三出事了！
这些日子池灿时不时去找黎光文下棋，二人已经发展成好棋友的关系，黎光文眼一酸，伸手指着放尸体的地方道：“我女儿——”
池灿面色剧变，后退数步才稳住身子，然后快步走过去。
那里停放着七八具尸体，皆蒙着白布。
池灿扫视一眼，看到有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明显更小一些，紧紧挨在一起放着。他一张脸顿时变得雪白，缓缓半跪下去，伸手去掀白布。
“拾曦——”杨厚承来到池灿身边，忍不住喊了一声。
池灿没有任何反应，猛然掀开了白布。
白布下的女尸形容可怖，身上已经辨不出颜色来的比甲表明了其丫鬟的身份。
池灿猛然喘了一口气，闭闭眼，又把另一块白布掀起。
杨厚承不由别过眼去不忍再看，池灿却目不转睛盯着女尸的脸。
女尸脸上血肉模糊，肿成馒头，哪怕是再亲近的人恐怕都认不出来。
池灿呆呆看着，轻声问杨厚承：“是不是？”
杨厚承默默无言。
池灿忽然伸出手去，快触摸到女尸的脸时被杨厚承一把抓住：“拾曦，你干什么？”
池灿声音抖得厉害：“我，我就是看看。”
“拾曦，你别这样。”杨厚承难受极了，“人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根本认不出来了啊！”
“不，不，认得出的。”池灿挣脱了杨厚承的手，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女尸的眉心。
一下，两下，三下，他擦得很认真，很小心。
黎光文不知何时被黎辉搀扶着过来，立在一旁无声看着。
池灿完全不知道这些，他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
终于，女尸眉心处的血迹与泥土被擦拭干净，露出一小块光洁的地方。
池灿闭了闭眼，然后狠狠抱住杨厚承捶了捶他的肩膀：“不是她！杨二，你看到没，不是她！”
杨厚承同样很高兴，连连点头：“对，对，不是呢，拾曦你居然能想到这个，我都没想到！”
他居然忘了，黎姑娘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池灿笑起来，少了平时令人迷醉的慵懒，反而透着傻气：“那当然，你又不是我——”
杨二把黎三放在朋友的位置，而他，把她放在了心上。
这怎么能一样呢？
“不是我女儿？”
池灿这才如梦初醒，看着近在咫尺的可怖女尸嫌弃得不行，忙把帕子丢到地上，站起来对黎光文道：“绝不是她。”
黎光文傻笑起来：“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嗯，他忽然觉得这小子顺眼一些了，要是昭昭能平安回来，只要她喜欢，他就不拦着了。
朱彦走了过来，手落在池灿肩膀上，轻声道：“拾曦，咱们去那边说话。”
“怎么？”池灿与杨厚承随朱彦走到避人处。
“我刚问了一下庭泉的亲卫，他们说庭泉昨天从那边山壁直接爬了上去。我想着，庭泉一定是去寻黎姑娘了。”
池灿眼一亮：“你是说黎昭还活着？”
朱彦笑笑：“至少黎姑娘没有被埋在这里边，不然庭泉没道理上去，你们说是不是？”
池灿与杨厚承不由点头。
“放心吧，只要黎姑娘当时没有出事，庭泉一定能把她平安带回来的。”
池灿想了想，抬脚向黎光文走去。

第307章 下山
“你是说，我女儿没被山石埋了？”黎光文听了池灿的话，顿时觉得脚也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眼睛亮亮的。
“黎叔叔不要太担心，黎三……三姑娘是有福气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丫头被人贩子拐了都能遇到他，而他多少年都没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过，那个瞬间却心软了，她不是有福气是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黎光文傻乐起来。
朱彦在一旁道：“黎大人是不是脚受伤了？您还是去那边凉棚里稍作休息，把伤口处理一下。”
这么多人疏通山路，在场指挥的不乏官老爷们，于是临时搭建了凉棚供人休息，不但提供干粮和茶水，还有不少药物，以防有人受伤。
黎光文低头一看，就见雪白的绫袜已经渗出血迹来。
他顿时抽了口冷气：“辉儿，快，快扶我过去。”
“多谢三位兄台了。”黎辉对池灿三人道了谢，扶着黎光文往凉棚走去。
凉棚里坐满了人，黎辉扶着黎光文走进去，寻觅了半天，找到一个空位。
“父亲，您小心点儿。”
然而还未等黎光文坐下，一只手伸出来拿走了椅子。
黎辉抬头，发现是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那人看也没看父子二人一眼，施施然坐下来。
“这位大人，我父亲受了伤，需要处理一下伤口，这空位也是我们先看到的，麻烦您能让一让。”黎辉强压着火气对高大男子道。
黎辉虽年纪不大，却也明白这不是在国子监，更不是在家里，对上这些明显是粗人的家伙不能硬来。
高大男子扫了黎辉一眼，见不过是寻常学生打扮，旁边年纪大些的一看就是个穷酸老书生，便冷笑道：“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来对爷爷指手画脚了？”
“大人这样说话未免过分了——”
“呵呵，还教训起爷爷来了？爷爷从昨天到现在就没合过眼，一直忙活着抢险，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干了什么？只知道添乱，去去去，别惹爷爷的火！”
黎辉一听这人从昨天忙到现在，虽恼火他态度恶劣，又有些汗颜。
这些人就算粗俗无礼，至少是在做事的。
黎光文却不干了，冷冷问：“大人是瞧不起读书人了？”
欺负他儿子脸皮薄？哼，也不看看他当爹的还在这呢。
黎光文这话一问，高大男子就卡了壳。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瞧不起读书人这话他是绝不敢承认的，不然那些大人们非要活撕了他。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阁下既然担了这差事，平日里威风八面只觉理所当然，现在做点实事就觉得委屈了吗？”黎光文再问。
哼，论起动嘴皮子，他们掌院都说不过他，他怕过谁咧！
高大男子果然被噎得脸色时青时白，精彩纷呈。
旁边人打圆场道：“姜指挥，好不容易歇会儿喝点茶水多好，跟他们计较什么。”
原来这高大男子便是昨日送真真公主回去的西城指挥姜成。
姜成一天没怎么合眼，心里本来就窝着火，众目睽睽之下被个穷酸老书生落了面子哪里还忍得住，抬脚就向黎光文踹去：“滚一边去，别碍爷爷的眼！”
“姜指挥，你脾气不小啊。”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
姜成伸出去的脚硬生生停住，抬头一看忙站了起来：“原来是池公子。”
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城治安，能坐到西城指挥这个位置的人又岂会是真正的草包，京城五品以上官员，皇族勋贵及三品以上官员家的子孙，不敢说每一个都认得，至少能认出大半来。
对于长容长公主府的这位公子，姜成那真是太认得了。
要知道这几年还好些，前些年这位池公子带着同伴可没少惹祸。
姜成抬眼一扫，就见到了远远站在凉棚外的朱彦与杨厚承二人，嘴角不由一抽。
果然又是他们仨儿！
“姜指挥，火气大呢，就喝茶，乱咬人可不好！”池灿伸手把姜成屁股底下的椅子拉过来，往黎光文身后一放，“黎叔叔，您请坐。”
凉棚内包括姜成在内的众人全都惊了，视线齐齐落在黎光文脸上。
这人什么来头，堂堂公主府的公子居然叫他“黎叔叔”？
等等，黎叔叔？
有人拍了一下额头，恍然大悟，使劲拉拉一边的人小声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谁呀？”
“闹去锦鳞卫衙门那位！”
不少人腾地站了起来，好几只手伸出来把椅子递过去：“黎修撰坐啊。”
这种愣头青谁沾谁倒霉啊，让把椅子而已，不丢人。
池灿：“……”这么多人都和他争表现？
见没人敢招惹黎光文了，池灿懒得多呆，返回了朱彦二人那里。
朱彦想了想问：“拾曦，你——”
“我什么？”池灿无所谓挑挑眉。
“呃，没什么。”
“别装了，我不信杨二没有告诉你。”
朱彦失笑：“我确实知道了。不过你这是认真的？”
池灿翻了个白眼：“废话啊，我不是认真的，难道是吃撑了闲的？”
“那你怎么和黎修撰——”
“婚姻大事，不是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池灿一本正经道。
杨厚承咧了咧嘴。
受教了，他今天才知道这句老话是这么用的。
朱彦比杨厚承沉稳些，琢磨了一下好心提醒道：“拾曦，长公主那边，你说通了？”
池灿愣了愣。
不是说通了，是他下意识不愿去想，不过他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让母亲明白他的心。
朱彦了然拍了拍池灿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池灿抬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山路，轻轻叹了口气。
臭丫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你们快看，峭壁上好像有人。”杨厚承忽然道，而后兴奋起来，“是庭泉！”
池灿与朱彦俱是一喜，放眼望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从峭壁上灵巧下来。
三人忙往那个方向走去。
邵明渊落到地面上，靠着山壁稍作休息，亲卫们围过来见礼：“将军！”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眼睛却明亮如昔，淡淡道：“拿水来。”

第308章 人非草木
亲卫忙把水递过来，又有亲卫搬来椅子请邵明渊坐。
邵明渊没有坐下，接过水壶靠着山壁仰头灌了几大口，任由漏出的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也不在意。
他一口气喝完，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某处。
“侯爷。”江远朝站在那里，嘴角含笑打了招呼。
邵明渊把水壶扔给一旁的亲卫，淡淡道：“江大人。”
江远朝朝着邵明渊走过来，亲卫们立刻拦住他。
“侯爷这是何意？”
“不得无礼，请江大人过来。”
亲卫们立刻散开，江远朝面不改色走过来，打量邵明渊一眼，笑道：“听闻侯爷昨日就上山了，在下真是佩服侯爷的好身手。”
“江大人过奖了。”邵明渊默默调整着呼吸。
“侯爷去过大福寺了吧？圣上与太后都很关心大福寺高僧们还有疏影庵师太的情况。”江远朝道明来意。
邵明渊此时身上穿着的就是大福寺替香客们准备的常服。
这时几名官员也满头大汗跑来，见过礼后对邵明渊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侯爷，大福寺与疏影庵如何了？”
“大福寺倒塌了一座偏殿，有十多名僧人受伤，所幸并无人员伤亡，目前高僧们的生活并无大碍。疏影庵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几名官员擦了一把汗。
落霞山山崩的消息传进宫中，太后已经连传三次口谕催问了。那些高僧们要真有什么事，别看他们是干活的，到时候绝对受累不讨好，说不定安个什么罪名就不知道哪里待着去了。
“多谢侯爷告知，侯爷辛苦了，快去那边凉棚歇歇吧。”几名官员真心实意道。
这山路想要疏通至少还需十来日工夫，没有冠军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里边消息呢。
几名官员道完谢又去忙碌，江远朝站在原地冲邵明渊笑了笑：“侯爷的能耐，在下佩服至极。”
邵明渊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些疑惑。
他与这位锦鳞卫的十三爷说起来没打过交道，更谈不上过节，为何隐隐觉得江远朝对他总是抱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呢？
“不敢当。江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在下要去那边歇一歇。”
“呃，侯爷请便。”江远朝笑眯眯让开路，见邵明渊大步离去，忽然又说了一句，“不知道家住杏子胡同的黎姑娘怎么样了？”
邵明渊脚步一顿，随后转过身来。
江远朝依然嘴角含笑，瞧不出任何端倪。
“在下没有见到黎姑娘，不过疏影庵的尼僧往大福寺传过话，说黎姑娘在疏影庵中。”邵明渊对江远朝笑笑，“黎姑娘想来是没有大碍的。”
“呃，这样啊，看来黎姑娘的家人可以放心了。”
邵明渊没再多说，冲江远朝点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池灿三人立刻把邵明渊围住，拉到了一旁避人处。
“她怎么样？”池灿迫不及待问道。
邵明渊迟疑了一下。
池灿脸色微变：“到底怎么样？”
邵明渊深深看他一眼，平静笑道：“黎姑娘挺好的，你放心。”
“真的？”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那就好。”池灿笑起来。
邵明渊沉默片刻，对三人道：“明日我还会上山。”
“还上去？”杨厚承看了陡峭山壁一眼，不解问道，“既然都没事，等着山路疏通不就得了，还上去做什么？”
池灿突然道：“是不是要黎三给你——”
邵明渊点头：“嗯。”
他今早带着黎姑娘赶到大福寺，黎姑娘借了寺中僧人的银针替他驱毒，他才有能力下山。
而经历了这两日，他切实感受到了施针驱毒的重要性。
黎姑娘没有夸大，施针一旦中断一日，他就和半个死人差不多了。
一想到对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偏偏直觉又告诉他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邵明渊心里就仿佛笼罩了一层阴云，莫名不安。
“我今天下来就是把情况传出来，好让大家安心，等明天再上去后就等山路疏通再下山了。”
“这样也好，万一寺中有什么情况，外边不至于一无所知。”朱彦道。
杨厚承摇摇头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啊，如今山里只有庭泉能进得去，一旦里面有什么事，外边的人还不是束手无策？”
“庭泉，别人怎么样我不管，你替我把黎三照顾好。”
邵明渊看他一眼，笑笑：“我会的。”
“黎三的父兄都在这，我去跟他们说一下。”池灿转身向凉亭走去。
邵明渊收回目光，转而与杨厚承二人说起话来。
黎姑娘托他给家人报平安，如今看来倒是用不着他了。
“黎叔叔，我的好友刚从山上下来，说三姑娘目前暂住在疏影庵中，什么事都没有。”
黎光文大喜，越看池灿越顺眼，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忽然传来不小的动静：“让一让啊，让一让。”
一股诱人的香气传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下来四处张望，就见官道上来了数辆无篷马车，上面堆着满满的货物，那诱人的香味就是从马车上飘过来的。
几名官兵把车拦住：“这里不能过车，速速回去。”
面对一群五大三粗的官差，何氏浑然不惧，拍了拍车辕道：“小妇人是来给大人们送吃食的。”
“吃食？”众官兵不停吸着鼻子。
这香味，啧啧——
“对呀，有烧鸡、卤牛肉、酱肘子、红烧猪蹄，对了，还有烧酒！”何氏命人把盖着货物的油布一掀，香味更加浓郁了。
吞口水与肚子咕噜咕噜响的声音顿时此起彼伏。
“大人们别客气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番动静吸引了不少人，黎辉伸头看看，直接愣了：“父亲，太太过来了。”
“太太来做什么？”黎光文伤了脚只能坐着，看不到外面情况。
“好像带了很多吃食来，赶着好几辆马车呢。”
“我又不是饭桶，挎个小篮子还装不下吗？”
“不是啊，太太是给那些官差们送饭，好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干活。”
黎光文：“……”媳妇虽然败家，但还是挺机灵的。
“快去告诉太太，就说你三妹没事，好让她放心！”
“好。”黎辉应了一声，渐渐觉出不同来。
父亲对继母好像不一样了。

第309章 只是伤了脚？
衙役们围着载满吃食与酒水的马车口水直流，几名官员走过来：“怎么回事儿？”
“这位太太送来很多吃的。”
何氏笑笑：“大人们别客气，我一个妇道人家帮不上别的忙，只能买些吃的让大人们垫垫肚子。”
其中一位官吏拧着眉道：“太太不必如此——”
来历不明的东西谁敢入口啊，万一有毒怎么办？
他眼风一扫，看到了油纸包上的标志，不由眼神一缩：居然是德胜楼的烤鸭！
“太太真是有心了。”某官吏口风一转，严肃道，“你们还不快谢谢这位太太！”
一群人纷纷对何氏道谢，迫不及待去拿吃食。
一声咳嗽响起，江远朝淡淡道：“姜指挥，这样是不是有些太随便了，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轻易入口？”
姜成狠狠瞪那官吏一眼，吼道：“谁让你们乱吃东西了，都停手！”
抓着油纸包的衙役们暗暗撇嘴，心道：你们西城兵马司的人油水丰厚，哪知道别人的苦，这可是德胜楼的烤鸭，百味斋的羊蹄子，还有春风楼的美酒！
这时黎辉挤进来，跑到何氏身边，凑在她耳边低声道：“太太，三妹没事，目前正在疏影庵呢。”
“真的？”何氏只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顿时落了回去，眼泪瞬间就出来了，见众官差都盯着她看，眼泪一抹笑道，“小妇人就是瞧着差爷们辛苦了尽份心意，反正心意到了，大家吃不吃随意啊。”
既然昭昭没事，这山路早一天通晚一天通就不打紧了。
众官差：“……”这能随意嘛，他们吃着干粮喝着冷水本来好好的，您给弄几车这个来！
“原来是黎夫人。”江远朝嘴角含笑打了招呼。
“是你？”何氏脸立刻一冷。
这不是锦鳞卫的那小子吗，看着就心烦，锦鳞卫没有一个好东西！
“没想到黎夫人还记得在下。”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江大人说得对，小妇人带来的吃食也不知道是好是歹，万一让差爷们吃出毛病来就坏了。管事，快把马车赶回去吧。”
“既然是黎夫人送来的，那一定没问题。姜指挥，咱们该谢谢黎夫人。”
“这位黎夫人是凉棚里那位的太太？”姜成低声问。
江远朝点头。
姜成抽了抽嘴角，对何氏道了谢，大声道：“大家赶紧把东西分吃了，然后继续干活！”
何氏冷哼一声，对黎辉道：“辉儿，领我去找你父亲。”
江远朝不以为意笑笑，听身后有人喊道：“十三弟。”
他转过身，看到端着一张冰块脸的江十一站在后面。
“十一哥怎么来了？”
“义父让我来接替你。”
江远朝嘴角笑意一收。
江十一面无表情道：“义父很挂心黎姑娘安危，不知道十三弟可有黎姑娘的消息？”
江远朝压下心中诧异，面色平静道：“刚刚冠军侯从山上下来，说黎姑娘暂住在疏影庵里，请义父放心吧。”
“我去找冠军侯再问一下。”
江十一抬脚向邵明渊走去。
江远朝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片刻，笑意越发凉了。
义父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江十一大步流星向邵明渊走去，一动不动盯了许久，默默收回视线，苦笑一声。
义父防备他对黎姑娘动心，还真是防备得彻底啊。
江远朝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罢了，她没事就好。
江十一来到邵明渊面前：“侯爷，在下江十一。”
邵明渊看他一眼，淡淡笑道：“久仰。”
锦鳞卫十三太保中，江十一主刑罚，他回到京城后已经了解到了。
“大都督很挂心黎姑娘安危，不知道黎姑娘可有受伤？是否缺什么东西？”
邵明渊眸光转深。
黎姑娘那日到底与江堂做了什么交易？江堂对黎姑娘的挂心有些过了。
他心下思索着，池灿已经开口：“这个就不劳江大都督操心了吧？”
江十一不擅斗嘴，毫无温度的目光落在邵明渊脸上等他回应。
“我还没见过黎姑娘。”邵明渊道。
山谷的那一夜，他会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会提。
“侯爷可否会再上山？”
“会。”
这种事自然是瞒不过锦鳞卫的。
“那就请侯爷再上山后与黎姑娘见上一面，确定黎姑娘的状况。”
邵明渊看他一眼，笑笑：“不知这是大都督的意思，还是阁下的意思？”
江十一面无表情回道：“自然是大都督的意思。”
他又不认识那个姑娘，为什么义父与这位冠军侯说话都怪怪的？
“那好，阁下回去可以对大都督说，我会确认一下的。”
礼尚往来，江堂给他面子，他自然也没必要扫对方的面子。
“多谢。”
等江十一一走，杨厚承挠挠头：“江堂这么关心黎姑娘干什么？”
“大概是吃多了。”池灿不冷不热道。
“不用在意，我先回府休息一下。”
“你明天什么时候上山？”池灿问。
“日出时分。”
邵明渊回到冠军侯府，沐浴更衣后去见了乔墨。
“舅兄，我要出门几日，你若有什么事就对我的亲卫说。”
乔墨沉默了片刻，问：“是不是昭昭有什么事？”
邵明渊一怔。
乔墨苦笑：“我虽然是笼中鸟，却不是傻瓜。昭昭不是要每天来给侯爷施针吗，如果不是她有事，侯爷怎么能出门？”
邵明渊尴尬笑笑：“本来是不想舅兄担心的——”
乔墨脸色一变：“昭昭真的有事？”
邵明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特别是“昭昭”两个字从乔墨口中叫出来，让他莫名心跳加速。
“是这样的，昨日大雨，黎姑娘去了疏影庵，结果遇到了山崩——”
“你说什么？”乔墨一把抓住邵明渊手腕。
邵明渊惊诧莫名：“舅兄？”
“她怎么样了？”
“她……应该还好。”邵明渊不确定地道。
“应该？”
“黎姑娘目前在疏影庵。”
“那她人呢？可有受伤？”
“舅兄放心，黎姑娘只是伤了脚。”
“只是伤了脚？”乔墨一字一顿念着这句话，意味深长看了邵明渊一眼。

第310章 拒绝带信
邵明渊被乔墨看得心里打鼓。
他那话没什么毛病啊，舅兄为何这样看着他？
虽然黎姑娘伤了脚他心里不好受，但以他的身份又有什么资格表现出来呢？
“还好只是伤了脚。”乔墨神情恢复如常，“山路被封了吗？”
“嗯。我明天上山，会在寺中呆到山路疏通，就给黎府送消息，让他们来接黎姑娘。”
“侯爷直接带昭昭下山就好。”
邵明渊又是一愣，见乔墨神色淡然，又觉得自己多心了，笑道：“好。”
他离开后，乔墨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大妹与冠军侯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难道真如大妹所说，要瞒冠军侯一辈子吗？
邵明渊回房后，则立刻喊来亲卫，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吩咐道：“这里山谷中有一道山涧，根据流向推断，此处山脉应该是其出口，你带着几人在这边下游查探一下，看是否有晨光的消息。”
“领命。”
翌日，邵明渊还未出门，池灿就风风火火赶了过来，把一个小包袱塞给他：“知道你爬山不便，里面只有一些吃的，你替我带给黎三吧。”
“行。”邵明渊接过小包袱背在身上。
池灿犹豫了一下，叮嘱道：“里面有一封信，别弄丢了啊。”
“信？”邵明渊把包袱解开，几包吃食中间果然压着一封信。
“庭泉，你打开包袱干什么？”池灿有些意外。
邵明渊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池灿：“这个我不能带。”
“不能带？庭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带信不妥当。”
“如何不妥当了？”池灿双手环抱胸前，面露不悦。
“如今聚在落霞山脚的人太多，而我从那处峭壁上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失手……不小心遗落了包袱，只是一些吃食倒无大碍，但这封信若是落入别人手中就不好了。”
“你想得太多了。”池灿翻了个白眼。
邵明渊的身手别人不了解他还会不知道吗，哪有失手一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邵明渊不为所动，“我可以帮你带话。”
“庭泉，你不是故意看我笑话吧？”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没有那么无聊。”
若是可以，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也不愿站在他们二人之间。
池灿犹豫了又犹豫，发狠道：“那行，别的废话我也不多说，你告诉黎三，让她好好保重自己。我会在这两年努力，等她及笄，光明正大娶她回家。”
他说完，见邵明渊没反应，伸手在邵明渊面前晃了晃：“庭泉，你傻了？”
“没有，我记着了，还有别的么？”
“没了。”池灿伸手拍拍邵明渊肩膀，“爬山小心。”
邵明渊赶到大福寺时已经快到晌午了，随便扒了几口斋饭，便请小沙弥玄景去疏影庵告诉乔昭。
彼时乔昭正陪着无梅师太抄写佛经。
檀香萦绕在静室内，仿佛把此处隔绝成红尘之外的一片天地。
“你心不静。”无梅师太悠悠道。
乔昭放下笔，冲无梅师太裣衽一礼，大大方方道：“让您见笑了，昨日送我来寺中的将军下山报信去了，说好今天一早上来，现在还没有他的消息，我有些担心。”
无梅师太深深看着乔昭，忽而笑着摇摇头：“你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她以为这是一个骄傲的女孩子，可这个女孩子却能坦荡表现出对别人的心意。
或许，这样的孩子更容易得到幸福。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师伯，小玄景过来了，说昨日的那位将军到了，正在寺中等着黎三姑娘。”
“去吧。”
尼僧静翕扶着乔昭起身。
“劳烦师父了。”乔昭道谢。
静翕扶着乔昭走到院中，两名身材结实的尼僧抬了肩舆过来。
疏影庵地位特殊，不允许俗世男子靠近，昨天邵明渊背着乔昭到了大福寺，就是由小沙弥玄景来禀报了静翕，在征得无梅师太同意的前提下，静翕安排这两名尼僧把伤了脚的乔昭接了上来。
乔昭再三道谢，上了肩舆。
一路上，走在肩舆一旁的小沙弥玄景有些沮丧，快到大福寺时终于忍不住问：“女施主，每次陪你来的女施主在哪里呢？小僧记得昨天她和你一起下山的。”
乔昭被问住了。
她不确定冰绿还活着，但也不愿相信冰绿已经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那样鲜活可爱活得真实精彩的小丫鬟，还有好长好长的日子要过呢。
“她死了吗？”玄景仰着头问，见乔昭沉默，大大的眼睛忽闪了两下，便有了泪意，“小僧还没跟她说，她上次给小僧带的窝丝糖很好吃……”
玄景年纪小，一说就忍不住了，抽抽搭搭道：“小僧不怪她笑话我没有门牙了，我不想要她死。女施主，怎么办呢？”
乔昭伸出手抚了抚玄景的小脸蛋，柔声道：“小师父莫哭，她没事的。”
“真的？那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呢？”
乔昭温和笑着：“因为我伤了脚，那位将军只能背动我一个人，她有另外的人照顾呢。”
小沙弥这才破涕而笑：“那太好了，不过照顾她的人怎么不背着她一起来呢？”
乔昭心中感慨小孩子不好哄，捏捏他的脸颊道：“因为那个人力气不够大，背不了这么久啊，所以他们就去附近的人家休息了。而我怕小师父担心，所以就过来了。”
小沙弥顿时红了脸，连连摆手道：“小僧不是担心，我们佛门中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阿弥陀佛——还有，女施主不该捏小僧脸的。”
乔昭忍不住笑了。
邵明渊等在寺门外，一眼就看到了少女对着小沙弥露出盈盈浅笑。
那一瞬间，他只觉心跳急促几分，暗暗吸了一口气才把乍然乱了的心绪抚平，抬脚迎了上去。
乔昭随着邵明渊进了他暂时歇脚的客房。
“邵将军把消息告诉我的家人了吧？”
“他们已经知道了。”
乔昭视线落在邵明渊手中包袱上：“这是家里人带给我的？”

第311章 脚印
邵明渊把包袱递给乔昭：“是拾曦托我带给你的一些吃食。”
乔昭接过来，当着邵明渊的面打开，里面有几包老字号的素馅点心，还有一只香瓜。
香瓜是金黄色的，散发着清甜的香味。
乔昭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
“拾曦还有几句话托我转告黎姑娘。”邵明渊察觉气氛有些尴尬，忙道。
“池大哥有什么话说？”乔昭平静问道。
“他说——”邵明渊看着少女黑湛湛的眸子，迟疑了一下，“要你保重身体，他会努力，以后光明正大娶你。”
乔昭脸色冷了下来。
光明正大娶她？那她是不是要感动万分，还要谢谢这位传话的“红娘”呢？
少女冷冰冰的眼神让年轻的将军有些无所适从。
他就只是带个话——既没有撮合他们的意思，也没有从中阻挠的意思，黎姑娘这样的女孩子心中自有主意，应该不会被外物干扰的。
可是黎姑娘为什么又生气了？
“邵将军把衣裳脱了吧，早些给你施完针，我要回庵里了。”
“呃。”邵明渊抬手去解衣带。
对于脱衣裳这种事，某人明显已经习惯了。
乔昭挑了挑眉。
居然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抢红娘的差事不觉得惭愧吗？
乔昭不由想起了前夜。
眼前这个男人把她当被子盖了一整夜，她都要冻成冰块了，现在他告诉她别的男人要努力娶她？并一脸乐见其成？
乔姑娘越想越恼火，伸出食指戳了戳某人的腹肌，凉凉道：“邵将军用了什么祛疤良药，这里好得还挺快的。”
邵明渊一张脸腾地红成了熟透的虾子。
乔昭淡淡瞥他一眼，生不出丝毫同情心来，一边把银针刺入他的胸膛，一边冷冷道：“邵将军自顾尚且不暇，以后还是不要管闲事为好。”
邵明渊张了张嘴，没敢辩解。
他没有啊，他就只是传个话！
可是今天黎姑娘看着好可怕，他要是解释，万一她继续戳他怎么办？
有了这个觉悟的年轻将军一直老老实实闭着嘴，直到乔昭收起银针，依然没有吭声。
乔昭见他默默穿衣，问道：“有没有冰绿与晨光的消息？”
“还没有，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他们。”见乔昭问起正事，邵明渊悄悄松了一口气，“黎姑娘的脚好些了吗？”
“配了些药热敷泡脚，已经消肿了，很快便能行动自如，到时候就不必麻烦疏影庵的师父们抬我下来了。”
“都是为了给在下施针才如此麻烦黎姑娘。”
“邵将军救了我的命，就不要说这种客套话了，我要回疏影庵了。”
邵明渊从衣袖中摸出一物，递给乔昭：“黎姑娘把这个收好。”
“这是什么？”乔昭打量着邵明渊手中之物。
那是长不过三寸的一个小物件，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瞧不出是什么材质来，上面有圆润的小孔。
饶是乔昭见多识广，也认不出这是何物。
邵明渊解释道：“这个叫骨笛，是用北地一种野兽的喉骨制成，笛音短促，穿透力强，黎姑娘把这个带在身上吧。如今山路断绝，你腿脚又不便，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就吹响它，以疏影庵到大福寺的距离，我可以听到的。”
乔昭握着小小的骨笛，只觉清凉如玉，口中却道：“即便真的有事，邵将军能听到也不方便过去的，疏影庵不允许俗家男子靠近。”
邵明渊一脸认真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黎姑娘收好就是。”
“好，我收下了，多谢邵将军。”
回到疏影庵的乔昭闲下来后摩挲着邵明渊给的骨笛，心道：那人倒是心细，不过这笛子应该是用不上的。
山中清净，时间如流水般缓缓淌过几日，乔昭已经能自行前往大福寺替邵明渊施针驱毒，一来二去，与小沙弥玄景越发熟悉了。
这天乔昭替邵明渊施针后准备回去，小玄景不知从哪里抱了一只兔子来：“女施主，这只兔子的腿流血了，你能教我怎么给它包扎吗？”
“好呀。”山中随处可见野生的草药，乔昭领着玄景采了一把止血药，教他捣烂了敷在兔子伤口处，并用帕子包扎好，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等明天我们再一起给它换药。”
玄景连连点头：“好的，女施主救兔子一命，功德无量呢。”
乔昭忍不住笑了，抬手捏捏玄景的脸蛋：“那我应该感谢这只兔子。”
“女施主，小僧送你回疏影庵吧。”
“不用了，兔子受了伤，小师父不是还要照顾它吗，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那你认路吗？”玄景担心问道。
乔昭忍俊不禁：“当然认识，从大福寺到疏影庵不就只有一条路吗？”
“不是啊，女施主我悄悄告诉你啊，其实还有一条路呢，不过那条路会绕远，而且要过一道桥，那道桥很早很早之前就断了呢，比我出生还要早，所以久而久之，就没人记得啦。”
“那小师父怎么知道的呢？”
玄景红了脸：“有一次迷路了嘛，就发现了。小僧是怕你迷路，所以才告诉你。”
“小师父放心，我就沿着咱们每天来回的路走，绝对不会迷路的。”
玄景站起来，一手抱着兔子，一手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那小僧就放心了。女施主，明天见。”
“明天见。”
乔昭与小沙弥道别后踏上山路返回疏影庵。
疏影庵比大福寺的位置要高，占地却小了很多，整座尼姑庵都掩映在葱郁花木中。
这条路乔昭已经很熟悉了，她脚步轻盈走到庵门前，推门而入。
她今天的午饭是在大福寺用的，又陪着玄景去采了草药，回来得要比平时晚一些。
庵中一片静悄悄的，这个时候庵中师父们应该在午休，可乔昭越往里走越觉得隐隐不对劲，仿佛自己成了一头猎物，被耐心的猎人隐在暗中窥视着，一步步走入早布置好的陷阱中。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眼尾余光扫着两旁，忽然瞥见药圃旁有一个脚印。
那是一只男子的脚印！
乔昭猛然转身。

第312章 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
离乔昭两丈开外处，一名猎户打扮的魁梧男子冷冷看着她，一双眼睛比野兽的还要渗人。
乔昭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那名男子与乔昭视线相触，居然笑了笑。
乔昭几乎是不假思索吹响了邵明渊交给她的骨笛，不由庆幸当时把骨笛串起来挂在了脖颈上。
然而这丝庆幸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提着裙摆转身便跑。
那名男子反而并不着急，转身把庵门从里面别上，这才大步流星向乔昭追去。
乔昭拼命向前跑，身后的脚步声咚咚咚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她仿佛再一次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救命——”她声嘶力竭喊了一句。
疏影庵中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回应，整座庵堂仿佛陷入了死寂，便如墙角那株安静的老梅树。
乔昭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无梅师太，静翕师父，还有那些尼僧们，她们都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她不敢再往下想，也顾不得往下想，跑得喉咙中仿佛着了火，可身后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了。
她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往前栽去，倒在地上后立刻翻过身来。
那名男子已经追到了近前，离着乔昭不过半丈的距离，居高临下问道：“怎么不跑了？”
男子的声音有些粗哑，配着他的样貌，居然让人觉得有些憨厚。
乔昭想，这样的人若不露出狰狞面目，任谁见了都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山民。
她干脆站了起来，甚至动作优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面色平静道：“跑不动了，所以不跑了。”
男子憨憨笑起来：“没想到还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娘子，没白让我等。”
“你等我？”
“是呀，不然你早早发现了去通风报信怎么办？”男子逼近一步，“现在好了，等我解决了你，至少到明天这里的事才有可能被人知道呢。”
男子说完伸手把乔昭提起来，一手捏着她的颈部把她抵到一旁的老树上。
灼痛的窒息感传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乔昭一张白皙如玉的脸涨得通红，脚无力蹬了蹬，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流下来，淌在那人手背上，那人却无动于衷，手上加重了力道。
这人想立刻要她的命！乔昭猛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不想死，她才和兄长相认，害死父母亲人的仇人还没找出来，怎么能就死在这里？
她死了，大哥会伤心，黎家的父母亲人也会伤心的。
“很……很快……就会被发现了……”乔昭用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
“你说什么？”男子手上力气一松。
乔昭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冲男子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不会等到明天……很快就有人发现这里了……”
喉咙的灼痛让她说话断断续续。
“你是什么意思？”男子果然被乔昭的话引起了兴趣。
乔昭笑笑：“你想知道？”
“臭丫头，不要故弄玄虚！”男子抬手打了乔昭一个耳光。
乔昭耳朵嗡嗡作响，面上依然带着冷笑：“你忘了刚刚的笛音吗？难道你以为我只是吹着好玩？他会来救我的。”
男子面色微变。
趁着他愣神的机会，乔昭猛然抬脚照着男子的命根子踹去。
男子虽有一身功夫，却没想到砧板上的鱼肉居然还敢反抗，又是趁他失神的那一瞬间，于是竟真被踢中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被人踢中了那里就没有不痛的，男子当即闷哼一声捂住了下边。
乔昭转身就跑。
她心里清楚，再被抓住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邵明渊，你什么时候才能来？
彼时邵明渊正陪着大福寺的住持在石亭中下棋。
住持已到花甲之年，连眉毛都是雪白的，对面的人却如此年轻，但两个人的画面看起来很和谐，仿佛是认识许久的朋友了。
尖锐短促的笛音响起，于住持来说这样的声音微乎其微，根本没有留意到，邵明渊却直接弹了起来，撂下一句“疏影庵有变”便化作一道影子从石亭中冲了出去。
住持捏着棋子琢磨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冠军侯去疏影庵了！
“阿弥陀佛！”住持高念一声佛号，忙命僧人追过去。
疏影庵中依然一片死寂。
“臭娘们，你敢踢我那里？”男子大步追上去，一把揪住了乔昭。
乔昭心中苦笑。
她虽侥幸踹了这凶徒一脚，奈何此人武功高超，这一脚顶多为自己争取了喘息之机而已。
“你……杀我会……后悔……”乔昭断断续续道。
“臭娘们，不要再拖延时间了，杀了你我有什么可后悔的？”男子死死箍着乔昭的手脚，不再让她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这臭娘们太可恶了，居然敢踹他那里，害得他现在还隐隐作痛，他非要狠狠弄死她不可！
“你被我踹伤了那里……以后就只能当太监了，我可以治……”
可惜乔姑娘虽生了一副七窍玲珑心肝，奈何对男人这种生物委实不大了解。她说出这话本意是让男子有所犹豫，从而拖延时间，却忘了这话对一个男子来说是多么大的羞辱。
“太监？”男子眼都红了，伸手刺啦一声就把乔昭一只衣袖扯了下来，露出雪白的香肩，“小娘们原来替我担心这个。老子这就让你见识见识，老子是不是太监！”
男子直接把乔昭拉向自己，乔昭拼命推搡着他：“冠军侯很快就会来救我的，你以为是他的对手吗？有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不跑？”
男子伸手捏住乔昭下巴，凶狠笑道：“他是神仙不成，在大福寺能听到那么一声笛音？就算是听到，在他赶来之前，也足够老子办你了！”
男子直接把乔昭推到了地上。
黑影覆盖上来，乔昭把唇咬得鲜血横流，手中死死攥着一根簪子。
她已经领教了这人的能耐，如果用簪子刺他，只能落个求死不能的下场，所以这支簪子是她留给自己的。
当男子手伸向乔昭衣襟的瞬间，乔昭无声哭了。
邵明渊，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

第313章 活口
邵明渊没有靠近过疏影庵，但他在大福寺外却眺望了很多次。
黎姑娘住在那里，那么他就要把路线牢牢记在心里。
此时的他跑得飞快，跳跃于山林间犹如一只矫健的豹子。他没有走大福寺到疏影庵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之前在心中勾勒出的路线。
这条路几乎是在陡壁上行走，却是最近的路。
几个起落，邵明渊已经到了疏影庵外。
疏影庵的门是紧闭着的，只有梅枝探出墙外。
邵明渊一个纵身攀上了围墙，只看了一眼就让他惊骇欲绝。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从绑腿处抽出匕首，扬手一甩。
匕首直奔着男子的太阳穴而去。
这个角度一旦射中凶徒，必然会骇到黎姑娘，可邵明渊只能如此选择。
凶徒身手如何尚不清楚，若是射他后心处，一旦被他躲开，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乔昭握紧了手中簪子，死死盯着男子不肯闭眼睛。
她不会逃避，要么生，要么死。
眼前忽然弥漫成一片红色，粘稠的血喷了她满脸。
乔昭握着簪子的手陡然松开，在那人往她身上栽倒时爆发了惊人的力气，狠狠把他推向一旁。
那人的太阳穴处插着一把匕首，死状可怖，在乔昭把他上半身推到一旁时下半个身子还压在她身上。
乔昭这才感觉到溃堤般的恶心。
“走开，走开！”她拼命去推压住双腿的尸体。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刺目的阳光，邵明渊俯下身来把男子尸体推开，温声问：“黎姑娘，你怎么样——”
乔昭直接冲进了邵明渊怀中。她冲得太猛，邵明渊又毫无防备，竟揽着她往后退了半步。
少女投入怀中的瞬间，古怪的熟悉感油然而生，而那瑟瑟发抖的柔软身体让他顾不得多想，把人直接抱了起来。
“邵明渊，邵明渊——”
“我在。”邵明渊声音有些颤，下意识抱紧了她。
他觉得，他可能做错了。可是这个时候，他又怎么做得到把她放下来？
“邵明渊，你就不能射别的地方吗？”乔昭冷静下来，觉得刚刚软弱的样子有些丢脸。
“我带你去洗脸。”
“你放我下来吧，快去看一看师太她们怎么样了。”
“先带你去洗脸。”邵明渊带着乔昭大步流星走到墙角水缸处，舀了一瓢水往下倒。
乔昭忙用双手接住水冲洗掉脸上的鲜血，至于喷溅到身上的血却顾不得清理了，催促道：“邵将军，你快去看一下无梅师太怎么样了。我先前跌了跤，两腿没力气，我在这等你——”
话未说完不由低呼一声，只因身边的男人直接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一起去。”邵明渊不容置喙道。
乔昭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那晚崴了脚，就是邵明渊背着她来大福寺的，这个时候推三阻四未免矫情了。
“无梅师太住哪个房间？”
乔昭伸手一指：“师太午休时都是在那个房间。”
邵明渊抱着乔昭匆匆赶过去，直接踢开了房门。
两扇门来回晃着，室内空无一人。
“榻上的薄被是散开的。”乔昭道。
凶徒带来的阴影还未散去，少女的声音难掩颤抖，但无梅师太等人目前的安危让她不得不暂时忘了这些，只专注于眼前所见。
“还有静翕师父，平时静翕师父会歇在隔壁房间。”乔昭挣扎了一下，“邵将军，你放我下来吧，赶紧去隔壁看看。”
“嗯。”邵明渊把乔昭放下，转身出去。
乔昭打量着无梅师太起居的地方。
一张矮榻，一个蒲团，一组衣柜立在雪洞般的墙壁处，除此之外就只有窗前桌几上摆放的檀木盆景了。
乔昭匆匆环视一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或许只是女孩子玄妙的直觉，却让她的心无端紧张起来。
因为惊惧过度，乔昭身上没有多少力气，她伸手掀起矮榻上的薄被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调转视线看向别处。
无梅师太午休的这间静室地面铺着木地板，地板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拖痕。
乔昭眼神蓦地一缩。
无梅师太很爱干净，静翕师父每日早晚都会打扫这间静室，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拖痕。
那道拖痕极浅，乔昭俯下身去顺着拖痕往前走，最后停在了衣柜前。
乔昭直起身来，盯着严丝合缝的衣柜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握住了铜环。
已经有了岁月痕迹的铜环触手冰凉，乔昭暗暗吸了一口气，不再迟疑，猛然拉开了衣柜。
一个蜷缩的人直接栽到了乔昭身上，把她压倒在地。
“邵明渊——”乔昭放声喊。
几乎是一瞬间邵明渊就冲了进来。
“别用力推，她是静翕师父！”即便是这样意外的状况，乔昭依然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
邵明渊把静翕抱到矮榻上，弯腰扶乔昭起来。
“黎姑娘在衣柜里发现了静翕师父？”
“对，她……是不是已经——”
“身体并没有僵硬。”邵明渊冷静分析。
“我检查一下。”乔昭咬了咬唇道。
邵明渊立刻往一旁让开。
乔昭无奈看着他：“我身上没力气，扶我过去。”
“哦。”邵明渊直接把乔昭抱了过去。
乔昭：“……”这人抱她是不是越来越顺手了？
静翕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目紧闭。
乔昭先看了一下她的脸色，高高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再搭上她的手腕，不由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太好了，静翕师父只是昏迷了。”
乔昭伸手去替静翕解绳索。
邵明渊忽然开口：“事情有些不对劲。”
乔昭手一顿，抬眸看他。
年轻的将军似乎怕面前的少女接受不了，声音很轻：“我刚去别的房间检查了一下，那些尼僧都死了，全是被割断了喉咙死在床榻上。”
乔昭心思何等敏锐，听邵明渊这么一说，猛然看向昏迷不醒的静翕。
如果别的师父全都毙命，为何独独静翕师父还活着？
她立刻伸手去检查静翕脖颈处，面对着她的这一边白净无暇。
乔昭轻轻把静翕的头扳向另一侧，眼神骤然一缩。
一道浅浅的伤口横亘其上，伤口处已经凝结不再出血。

第314章 凶徒不是一个人
乔昭与邵明渊四目相对。
眼下的状况越来越离奇了，无梅师太不见了踪影，其他尼僧全都被割喉，而最奇怪的是静翕师父，明明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却只是浅浅一道。
难道说，这不是一个凶徒干的？
或许是心有灵犀，当乔昭想到这里时，邵明渊开口道：“从其他尼僧脖子上的伤口形状与角度来看，静翕师父脖子上的这道伤口应该是出自同一名凶徒。”
在这方面邵明渊无疑比乔昭经验丰富。
乔昭更是疑惑：“那为何静翕师父脖子上的这道伤口如此浅？”
“这个回头再研究，先把静翕师父救醒。”
乔昭替静翕解开绳索，检查一番后对邵明渊道：“除了手腕上被绳索勒出来的痕迹，静翕师父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邵明渊转身低头：“应该只是被打昏了。”
乔昭取出一根银针：“我试试能不能把静翕师父救醒。”
银针刺入静翕的百会穴，不久后，静翕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时院子里脚步声凌乱，一阵喧哗。
静翕眼珠转了转，茫然问道：“黎三姑娘，外面怎么了？为何如此吵闹？”
“静翕师父，您还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昏迷前？”静翕眼中越发茫然。
外面传来声音：“师太，师太您是否无恙？”
“阿弥陀佛，师兄别问了，我们快些进去看看吧。”
很快数名僧人涌进来。
静翕吃了一惊：“你们？”
“静翕师兄，师太没事吧？”
“师太？师太在午休啊——”静翕猛然醒过神来，抓着乔昭的手问，“难道师太出事了？”
“静翕师父，您对昏迷前的事一点没有印象了吗？”
静翕茫然摇摇头。
“您仔细想想，最后有印象的是什么？”
静翕陷入思索：“贫尼当时好像给师太端来一杯热水。师太习惯午休起来后喝一杯凉开水。”
“那个时候无梅师太在做什么？”邵明渊接口问道。
“师太在午休啊，就是在这里——”静翕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师太到底出什么事了？”
“师太不见了。”乔昭道。
“不见了？阿弥陀佛，怎么会如此？怎么会如此？”静翕摇摇欲坠，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乔昭拉着她的手安慰道：“静翕师父，您不要慌，现在有没有无梅师太的线索还要看您。”
趁着乔昭安抚静翕的工夫，邵明渊对领头的僧人道：“在下已经初步检查了几处房间，里面的师父全都遇害了。现在还请各位师父仔细检查一下整座疏影庵，看有没有无梅师太的下落。”
“这是自然。”领头僧人高念一声佛号，对其中一名僧人交代道，“师弟，你速速回寺中报告主持此事，并多带些人过来。”
然后又对其他几位僧人道：“几位师弟立刻检查一下庵中各处，看有无师太的下落。”
“是。”
等几名僧人都出去，静室内就只剩下了四人：尼僧静翕、大福寺的领头僧人以及乔昭二人。
乔昭把桌几上的水杯递给静翕。
静翕捏着水杯神情悲戚：“这是贫尼给师太准备的水。”
“静翕师父给无梅师太送过水后又做了什么？”邵明渊问。
“又做了什么？”静翕凝眉思索，最后摇了摇头，“贫尼没有印象了，再睁眼就看到了诸位。”
“静翕师父仔细想想，您把水杯放在桌几上后，是否走出了房间？”乔昭问。
静翕摇头：“贫尼没有走出房门的印象。”
“静翕师父应该是在这间屋子里被袭击的。”邵明渊道。
领头僧人开口道：“贫僧带着几位师弟过来时，看到一名死去的山民——”
“是凶徒，在下赶到时，他正要把黎姑娘灭口。”
“阿弥陀佛，侯爷若是留得那人性命，或许能问出来师太的下落。”领头僧人叹息道。
邵明渊平静道：“在下救人心切，没有把握好分寸。”
再来一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灭了那人。
当时的情景，谁知道迟上一瞬间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他不可能拿黎姑娘的性命与清白开玩笑。
又过了一会儿，几位僧人返回来：“师兄，庵中各处没有发现师太的下落。”
“阿弥陀佛——”领头僧人念了一声佛号，心情很是沉重。
邵明渊宽慰道：“如果无梅师太不在庵中，那还算一个好消息。”
“呃？”领头僧人一愣。
乔昭已经开口道：“这证明无梅师太很可能还活着！”
邵明渊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环视四周，问道：“无梅师太平时起居都在此处吗？”
“不，这里只是师太午休的地方，师太的起居室在别处。”静翕道。
“静翕师父现在觉得怎么样？若是没有大碍，劳烦带在下去看看。”
“贫尼没有事。”静翕忍耐着被绳索长时间捆绑过后的不适站了起来，领邵明渊等人去无梅师太的起居室。
邵明渊拉了乔昭一下，压低声音道：“跟着我，不要离开半步。”
“嗯。”乔昭轻轻点头。
山崩才发生了没几日，被泥石堵住的山路隔绝了大福寺与外界的联系，然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谁知道凶徒到底隐藏在何处呢？
“这里便是师太的起居室。”静翕把房门推开。
众人一眼看去俱是一怔。
无梅师太喜洁，平时所有屋子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一应物品归拢得整整齐齐。而这间起居室却一片混乱，显然是被人胡乱翻找过了。
“无梅师太手上有某种东西，是对方需要的。”短暂的沉默过后，邵明渊开口道。
“凶徒显然没有找到，又担心留在这里夜长梦多，所以掳走了无梅师太。”乔昭跟着道。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凶徒至少有两个人！”
一人早已带着无梅师太逃之夭夭，另一人则静候在庵中，等着乔昭回来后杀人灭口，好延长被发现的时间。
“阿弥陀佛，二位施主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凶徒吗？不知另外的凶徒究竟能带着师太去何处？”
乔昭刚要开口，忽然发现邵明渊对她飞快眨了一下眼睛。

第315章 我身边最安全
她顿时咽下了后面的话。
邵明渊不动声色道：“这个还要继续查探下去才能有线索。黎姑娘，你恢复力气了吗？”
“好多了。”乔昭不解邵明渊为何问起这个。
“那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
二人一起走出房间。
乔昭走在邵明渊身侧，看他走到已经咽气多时的凶徒身边蹲下来仔细检查。
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她转了头往外看去。
疏影庵的门大开着，能隐约听到人声与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这是大福寺那边得到了消息派了更多僧人赶过来。
这座小小的在无数京城人心中神秘无比的尼姑庵仿佛是一瞬间就掀起了笼罩多年的那层神秘面纱。
乔昭轻叹一声。
自从重生以来，日子是越来越惊险刺激了，竟没有多少安生的时候。
僧人们涌进来，邵明渊直起身来，护着乔昭给这些僧人让开路。
等所有僧人进去，邵明渊摊开手心，低声道：“黎姑娘，你看。”
乔昭立刻看去，神情微诧：“这是——牙齿？”
“对，里面藏了毒。”
乔昭神色立刻变了：“这么说，这人是死士之类？”
邵明渊迟疑着点头：“在我看来，这人绝对不是合格的死士。呃，大概是伪装成山民太久，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名合格的死士应该不被外物所扰，可他却亲眼看到这人意图非礼黎姑娘——
想到这里，邵明渊庆幸又后怕。
也幸亏这人算不上合格的死士，不然等他赶到定然已经来不及了。
乔昭何等聪慧，听邵明渊这么一说，略一琢磨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不由热了热。
大概不是这人不合格，而是她挑衅过头了。
现在想想，怀疑这人被自己踹成了太监，这人不恼火才怪呢。
可是——
乔昭不由瞥了邵明渊一眼。
前些日子京城可是传得沸沸扬扬，说冠军侯不中用的，连她都听闻了。
虽然站在医者角度她看不出邵明渊有什么问题，然而他是如何做到面对那样不堪的传闻无动于衷的？
难不成有她都看不出来的隐疾？
乔昭目光隐晦从邵明渊身上一扫而过。
邵明渊下意识觉得身边少女的目光怪怪的。
总觉得黎姑娘误会了什么。
年轻的将军想不出个所以然，把牙齿递给乔昭：“黎姑娘把它收好。”
黎昭神色怪异：“收好？”
邵明渊神色平静：“在下对医术一窍不通，不过听闻医毒不分家，黎姑娘试试能不能分析出这人牙齿中藏的是什么毒。这种能令人即刻毙命的剧毒如果确定了是哪一种，说不定对此人属于何方势力能得出些线索。”
“好。”一听是正经事，乔昭哪怕再觉得恶心也没有推脱，抽出帕子把牙齿包裹好。
“此时不宜多说，走吧，我们先进去。”
领头僧人已经安排好了各项事务。
一部分僧人继续搜查疏影庵，一部分僧人探查疏影庵四周，还有一部分僧人则负责处理遇害尼僧们的身后事。
“师父，疏影庵已经不安全，在下想带黎姑娘回大福寺，不知可否方便？”邵明渊问。
领头僧人道：“寺中虽有客房供香客们歇息，但还未有过女香客留宿寺中的情况。不过在寺院西门外的竹林旁建有一排竹屋，是可以让女客小住的。”
“那好，在下从寺中搬出来，照顾静翕师父与黎姑娘。”
邵明渊一句话就把乔昭与静翕绑在了一起。
领头僧人自是没有异议：“贫僧会派两名武僧过去与侯爷一同保护她们。阿弥陀佛，只盼能尽快找到师太才好。”
之后整个大福寺都忙碌起来，沉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座百年名寺，让刚刚经历过山崩的许多僧人无法静心修行。
乔昭走出竹屋。
邵明渊站在青翠的修竹旁，白衣胜雪，人清如竹，浑然看不出半点杀伐之气。
“静翕师父睡了？”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乔昭走到他身旁，轻轻点头：“嗯，静翕师父受重击后好像伤到了脑子，记忆有些缺失，她吃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了，醒来后或许能想起更多的线索来。”
邵明渊扶着青竹沉默片刻，然后问道：“记忆是否缺失，医者能不能准确判断？”
乔昭失笑：“这怎么可能？人的脑部是最为复杂的地方，又不能剖开来看看，如何能肯定记忆是否缺失？邵将军的意思是——”
她回眸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静翕师父有可能假装？”
“静翕师父是否假装我不能肯定，但凶徒独独留下她一个活口，必然是有特殊的原因。我有预感，如果能解开这个原因，说不定就能查到凶手的身份了。”
乔昭点头：“不错，还有静翕师父脖子上的那道伤口。这说明凶徒刚开始是想对她下手的，又是什么原因让凶徒改变了主意？”
“是呀，又是什么原因让凶徒改变了主意？”邵明渊望着大福寺的方向，轻声道。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乔昭站在他身边就更显得娇小，只得仰着头才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察觉少女望着他，邵明渊低头：“黎姑娘还发现了什么？”
乔昭清了清喉咙：“邵将军认为大福寺中不安全？”
邵明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不是大福寺中不安全，而是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哪里也没有我身边安全。”
乔昭牵了牵唇角。
脸皮真厚！
邵明渊原本没有别的意思，可少女的反应却让他顿觉尴尬，轻咳一声解释道：“在我心里，大福寺确实不能摆脱嫌疑。如今山路堵塞，把大福寺与疏影庵与世隔绝，那凶徒说不定还真有可能隐藏在大福寺中，不过有一点我还想不通。”
“邵将军想不通什么？”
“从大福寺到疏影庵的路一直暴露于众人视线中，倘若凶徒真的带着无梅师太躲藏在大福寺里，又是如何避开众人视线的呢？”
“还有一条路。”乔昭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小玄景告诉我的，从大福寺前往疏影庵还有另一条路！”

第316章 不用抱小僧
“另一条路？”邵明渊诧异扬眉。
他的眉是标准的剑眉，修长凌厉，眼睛却纯黑温润。
“对，玄景说那条路已经废弃多年了。”
“累不累？”
乔昭被邵明渊问得一怔，默默看他。
“要是还支撑得住，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要是觉得累，那等你休息好了再一起去。”
眼下的情形，他是不打算让黎姑娘再离开自己的视线。
“撑得住，一起去吧。”乔昭显然也对不久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
她望着眼前青松修竹般的男人，忽然感慨万千。
那一日在燕城城墙上，倘若不是这个男人当机立断的一箭，她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原来身临其境要比想象中可怕一万倍。
直到这时，乔昭甚至还能感觉到那人嘴里喷出来的浊气。
邵明渊发觉眼前少女虽然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流动着挥之不去的惊恐，尽管她竭力不表露出来，还是无法瞒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眼神，他在北地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他救过的许多女子都曾流露过这样的眼神。
原来，再坚强的女孩子也会害怕的，无论她表现得多么云淡风轻。
这一刻，邵明渊心头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悄悄撞了一下，有些疼，有些涩，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如果可以，他多想把她揽入怀中，替她遮一世风雨。
然而他不能。
年轻的将军想抬手拍拍少女的肩膀，最终却规规矩矩把手放在身侧，面色平静道：“走吧。”
乔昭垂眸：“嗯。”
她跟着他往前走，心道：不能心软，就算他那一箭是应该射的又如何，她要不是嫁给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就算她心里放下了那一箭，原谅他了，但也不能感动吧？
乔姑娘有些恼自己不争气。
“黎姑娘——”邵明渊忽然转身回头。
一直神游天外的乔姑娘来不及停下来，直接撞了上去。
她的额头轻轻擦了一下他的肩，被他双手扶住。
“小心。”明明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邵明渊却又生出莫名的熟悉感。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耳根却不由自主热了热。
没等乔昭站稳，邵明渊便收回了手。
乔昭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不由睇他一眼。
他这样还不如不扶！
邵明渊尴尬不已，有心道歉，又不知该说什么，干脆闭嘴转身继续往前走。
乔昭忍不住问：“邵将军，你刚刚喊我什么事？”
邵明渊身子一顿，不好意思笑道：“一下子又忘了。”
他想告诉她别怕，然而想想，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二人并肩默默往前走，找到玄景时，小沙弥鼻头都哭红了。
乔昭俯下身来：“小师父怎么哭了？”
“小僧没有哭。”玄景忙用衣袖擦了一下眼睛，眼含着泪水仰头问，“女施主找小僧有事吗？小僧今天不想吃窝丝糖。”
呜呜呜，疏影庵好多可亲的师伯们都不在了，好伤心！
乔昭掏出手帕替玄景擦擦眼角，郑重道：“我们来找小师父，确实有很重要的事呢。”
“什么事？”
“小师父之前不是说从大福寺还有一条路通往疏影庵吗，能不能带我们过去看看？”
“呃，好——”玄景眨了眨眼，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冲他笑笑。
小沙弥脸一下子皱起来。
邵明渊：“……”他就算不俊美，也不至于吓到小孩子吧？
对于比乔晚还要小的小娃娃，某人完全一脸懵逼。
“小师父，怎么了？”乔昭不解地问。
“二位施主请稍等。”玄景说了一句，扭身迈着小短腿跑了进去，留下乔昭与邵明渊面面相觑。
沉默了一会儿，乔昭问：“邵将军这几日住在寺中，和玄景小师父打过交道？”
“没有啊。”邵明渊一头雾水。
他拿小孩子最没辙了，不是必要，绝对不会凑上去。
“总觉得玄景小师父对你有些看法。”乔昭如实说着感受。
邵明渊颔首：“我也这样认为。”
不多时玄景哒哒哒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两个馍馍：“施主，馍馍给你。”
小沙弥踮着脚把馍馍塞进邵明渊手里。
邵明渊捧着两个馍馍呆了呆。
他以为小师父对他有意见的，原来误会了，小师父居然给他馍馍吃。
“施主快吃吧，吃了你就有力气了。”玄景一脸期待看着邵明渊。
邵明渊：“……”有力气是什么情况？
乔昭刚开始还有些迷惑，对上小沙弥晶亮的眼神猛然想明白了。
那天玄景问起冰绿，她为了不让小沙弥难过，哄他说邵明渊没有那么大力气把她和冰绿一起带来——
乔昭看了邵明渊一眼，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所以，邵明渊一直被小沙弥暗暗鄙视着吗？
“师叔以前告诉我，多吃馍馍才会长个子的。施主虽然不能长个子了，但吃了馍馍会长力气，这样要是咱们遇到危险，施主就能把小僧与女施主一起背回来了。”玄景一脸认真解释。
他虽然年纪小，却知道疏影庵发生了很可怕的事，外面很危险的。他其实不怕，就是担心女施主遇到危险怎么办呢？
听了玄景的话，年轻的将军脸色精彩纷呈，默默塞下去一个馍馍，却发现小沙弥还在一脸期待望着他，只得把另外一个馍馍硬塞了下去。
走在路上，邵明渊忍无可忍，低头轻声问乔昭：“黎姑娘，你到底和小师父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啊。”乔姑娘抬眼望天。
天真，难道她会说出来吗？
邵明渊悄悄按了按肚子。
好撑！
乔昭眼角余光扫到他的动作，不由弯了弯唇，低声道：“你倒实在，让你吃两个你就吃啊？”
邵明渊一脸无奈：“要是不吃，万一哭了怎么办？”
乔昭毫不优雅翻了个白眼。
“到了。”领路的小沙弥停下来，伸手一指，“从这里上去就是了。”
摆在三人面前的几乎很难称作一条路，青石子的小径完全被野草覆盖，只有零星的石子露出来。
邵明渊蹲下身来，温声道：“小师父，我来抱着你好不好？”
小沙弥不懂大人的担忧，连连摆手：“不用抱小僧，施主抱女施主好啦。”

第317章 沉香手珠
小沙弥童言无忌，两个大人却同时愣了一下。
乔昭心想：早知道当初不这样哄骗小和尚了。
“咳咳。”邵明渊轻咳一声，“小师父，我是男子，不能随便抱女施主的。”
小沙弥看了乔昭一眼，满脸困惑：“不是施主抱着女施主来大福寺的吗？”
邵明渊：“……”谎话被小孩子当面拆穿好尴尬，然而黎姑娘为什么会对小沙弥说这种事？
乔昭默默把视线移到别处。
她再一次确定了：再也不胡乱哄骗小孩子了。
邵明渊干脆直接把小沙弥抱了起来。
“哎？”小沙弥有些懵。
邵明渊笑着解释道：“小师父比较轻——”
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一旁投来的冷冷目光。
小沙弥比较轻？这是说她太重了？原来他每次抱她都是这么想的！
乔姑娘绷紧了唇角。
年轻的将军一头雾水：似乎又说错了什么！
想不明白，他干脆不再想了，侧头对乔昭道：“黎姑娘跟紧我。”
乔昭没好气道：“知道了，不跟紧能怎么办？我这么重，你又抱不动！”
邵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都抱过多少次了，黎姑娘为何这么说？
乔昭被他看得脸莫名热了热，故作平静道：“快走吧。”
两人在玄景的带领下来到了断桥前。
邵明渊把玄景放下来，交代道：“黎姑娘看好小师父，我去看一下。”
乔昭颔首，默默拉住了玄景的手。
邵明渊走到断桥旁，弯腰检查了一下，对乔昭道：“断口处很新，应该是接上后不久又砍断的。”
“这么说，凶徒真的从这条路回的大福寺？”
“凶徒去了哪里目前不能肯定，但肯定走过这里。”邵明渊直起身来，望了望，忽然纵身而起，向着断桥中央跃去。
“啊呀！”小沙弥吓得蒙住了眼睛。
那一刻，乔昭的心跟着提了起来，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端倪，目光平静看着那个背影。
邵明渊落在断桥口处，脚尖轻轻一点又折身返了回来，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鹰。
待他落到地面上，玄景一脸崇拜道：“施主，你原来会飞！”
邵明渊笑着捏捏小沙弥胖嘟嘟的脸蛋，而后摊开手心：“黎姑娘，你看这串佛珠会不会是无梅师太遗落的？”
乔昭记性好，拿起佛珠仔细打量一番，点头道：“无梅师太确实有这么一串沉香手珠。”
她说完把佛珠套在邵明渊手腕上，在他不解的目光下与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嗅了嗅，肯定道：“这串沉香手珠是无梅师太的无疑。”
“黎姑娘能肯定？”
“能的。无梅师太一直戴着这串手珠，我与师太接触时大半时间都是我们现在的距离，闻着就是这样的香味。”
每一串沉香手珠都会随着佩戴时间的不同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味道，不过这样细微的差别想要分辨出来需要足够的熟悉或者细心。
黎姑娘每七日才来一次疏影庵，熟悉定然是谈不上的，那么靠的就是超乎常人的记性与细心了。
邵明渊忍不住想：这就是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子，越是与她相处，就越能发现她更多值得人喜欢的地方。
也许他的妻子乔昭也是这样聪慧的姑娘，如果他有机会与她相知相守，早早把她装在心里，就不会有如今的痛苦与遗憾了。
“走，我们回去。”
两大一小直接回了大福寺。
平日里祥和兴盛的寺院如今气氛低沉，仿佛有阴云笼罩在上方。
“住持，这是我们在断桥处发现的手珠，应该是无梅师太的。”邵明渊把沉香手珠交给了住持。
他们毕竟是外人，而大福寺与疏影庵则同气连枝，该告诉大福寺住持的自然无需隐瞒，只除了那颗含毒的牙齿。
在场的除了住持还有几位长老。
住持把手珠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点头：“阿弥陀佛，这确实是无梅师兄的手珠。”
“这样说来，掳走无梅师兄的凶徒就是走的这条路线。”一名长老道。
另一名长老接着道：“贫僧记得那条路通往两个地方，一处是大福寺，另一处则通往深山老林，那些深山老林中零星有猎户人家，偶尔会有猎户前来大福寺以草药换取盐巴等物。”
众僧互视一眼。
住持开口道：“这就分出一队人去那边看看。”
“住持师兄最好多安排一些人去探查，那边地形复杂，要保证安全。”
“这是自然。”
邵明渊与乔昭皆没有插话，在住持安排具体事务时识趣退了出去。
二人站在开阔处说话。
“邵将军，你说大福寺的僧人会搜查大福寺吗？”
“不好说，即便会搜查，也不会大张旗鼓。”
乔昭点点头：“是啊，倘若无梅师太被隐匿在寺中，那么凶徒明面上的身份就是大福寺的僧人。一旦大张旗鼓搜查，凶徒就有可能狗急跳墙，悄悄把师太——”
“黎姑娘不要太担心。”邵明渊宽慰道，“还记得被我射杀的那个凶徒吗？”
乔昭条件反射打了个寒颤，苦笑道：“怎么会不记得？”
“我检查他身体时就发现，他指端老茧的位置是长期射箭磨出来的，这说明他伪装成猎户多年了。既然无梅师太手中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能让他们隐忍这么多年，那只要那个东西没有到手，他们就不会把人灭口。”
“但愿师太能撑得住。”乔昭这样说着，心中却有几分担心。
以无梅师太傲然出尘的性情，万一不堪受辱或许会选择自行了断……
“黎姑娘，我们回去吧。该查探的已经查探过了，剩下的事要看住持安排了。”
“好。”乔昭点点头。
回到竹屋她可以试着分辨一下那颗牙齿中的毒素，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
走在路上，乔昭低声对邵明渊道：“邵将军，我还是觉得凶徒十有八九就隐藏在大福寺中。我先前回到疏影庵中，并不是运气不好撞上那名凶徒，而是他一直在等我，这说明他对我每天什么时候前往大福寺替你施针是清楚的。他不会选在我没去大福寺前动手，那样会引起你的怀疑。只有等我替你施完针回去再灭口，才能把被发现的时间拖延到第二天。如果凶徒是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呢？”

第318章 询问
“不管会不会隐藏在大福寺中，凶徒与大福寺定然有联系。走，我们去看看静翕师父醒了没有。”
二人回到竹屋，乔昭问守在静翕屋外的僧人：“师父，静翕师父可否醒过来了？”
僧人冲乔昭合十一礼：“施主可以进去看看。”
乔昭回头，对邵明渊道：“我先进去瞧一瞧。”
邵明渊颔首。
乔昭走进去，就见静翕依然沉睡着。
她悄悄退了出去，冲邵明渊摇摇头。
二人在竹屋后的木椅上坐下来。
乔昭拿出折叠好的手帕，打开来露出那颗毒牙。
那颗牙齿的牙根处泛着黑黄色，令人作呕，她却直接用银针挑出一点毒素放到鼻端嗅了嗅。
邵明渊颇为意外。
他以为女孩子对这类的东西都会觉得恶心的。
乔昭睇他一眼，淡淡道：“看我做什么？”
仿佛猜透了邵明渊的心思，少女波澜不惊道：“我当然也会觉得恶心，但查出是什么毒更重要，不是吗？”
邵明渊点头，深深凝视着她，语气是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温和：“是。”
乔昭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那颗牙齿上，嗅过后皱眉道：“不是砒霜。”
“能闻出来？”邵明渊笑问。
“嗯，砒霜有种苦杏仁的味道，很好分辨的。”乔昭隔着手帕摆弄着那颗根部发黄的牙齿，迟疑道，“有很淡的腥气，倒像是从活物体内取出的某些毒液。”
“活物？”
乔昭抬眸看他一眼，语气无波道：“比如说蛇毒。”
邵明渊神色凝重：“若真是活物，那么确定到底是从什么活物体内提取的毒素就很有必要了。”
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鱼虫走兽，如果幸运，甚至能凭借此点推测培养死士的是哪一方势力。
“黎姑娘能分辨出来吗？”
乔昭摇摇头：“暂时不行，这里什么都没有，要想确定到底是什么毒素需要借助许多东西来验证，只能等出去再说了。好在这种毒能保持很久，耽误几日并没影响。”
“那就等出去再说。”
“邵将军，你要不要把疏影庵发生的事传递到外面去？”
现如今外面都知道邵明渊有能力进出山，而无梅师太失踪是大事，要是不把这消息传递出去，回头有可能会被上面怪罪。
“要传出去的。我已经发了信号，在等亲卫的信鸽。”
乔昭有些意外。
他不打算亲自走一趟吗？
似是猜到乔昭所想，邵明渊笑笑：“此处敌暗我明，迷雾重重，留你一人在这里太危险。”
“原来我成了邵将军的累赘。”乔昭无奈笑笑。
“不是。”邵明渊断然否定。
迎上少女深邃的眸光，他认真道：“黎姑娘不要这么想。我现在日日离不开黎姑娘施针，那岂不是黎姑娘的累赘？”
乔昭莞尔一笑。
算这傻瓜有自知之明。
“二位施主，静翕师兄醒了。”一位僧人过来报信。
乔昭走进竹屋。
“静翕师父，您现在觉得好些了么？头是否还疼？”
静翕半坐着：“已经好多了，原来黎三姑娘还懂医术。”
“跟着干爷爷学了一点皮毛。静翕师父，您跟着师太好多年了吧？”
“是啊，从师太在庵中落发，贫尼就被派来服侍师太了。黎三姑娘，现在有师太的消息了吗？”
“还没有，大福寺的住持已经安排师父们四处寻找了，静翕师父要放宽心。”
“阿弥陀佛，都说出家人四大皆空，可真正能做到的恐怕早已成佛了。不怕黎三姑娘笑话，贫尼一想到师太如今生死未卜，便心如刀割。”
“静翕师父的心情我感同身受。我虽与师太只相处了几个月，却早已被师太的风采所倾倒。”乔昭打量着静翕的神色，忽而问道，“静翕师父跟了师太这么久，那有没有听师太提起过手中有什么特殊物件？”
静翕缓缓摇头：“贫尼醒来后反复想过了，并没有。”
“师太也没有过反常的言行？静翕师父仔细想一想，这很可能关乎到能不能顺利找到师太。”
静翕陷入了思索：“师太刚来庵中时贫尼还小，依稀记得那时候师太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吧，算不上反常，再后来师太就渐渐作息正常了。”
静翕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让贫尼想想，后来师太似乎还有睡不安稳的时候，一次是在三年多前……”
乔昭心中一跳。
三年多前，正是祖父过世的时候。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无梅师太对祖父的情意，她却很难对这位青灯古佛大半生的公主生出反感来。
想到无梅师太，她更多的是唏嘘。
情之一字，还真是让人烦恼啊。
不过很显然，无梅师太的失踪与祖父的过世没有任何关系。
“还有奇怪的地方吗？”
“还有一次，距现在很多年了，师太曾经下过一次山，回来后又有几日睡不安稳。”静翕叹气，“贫尼之所以记得，就是因为师太在庵中几十年，那是唯一一次下山。”
“静翕师父还记得那是哪一年吗？”
“有二十年了吧。嗯，现在是明康二十五年，那时候是明康五年。”
“静翕师父陪师太一起下山的吗？是否知道师太见了什么人？”
“陪师太下山的不是贫尼，而是当年与师太一同落发的婢女，那位师兄已经过世多年了。”静翕收回思绪，“这么久的事，应该不会与师太这次的劫难有关系。”
“那么静翕师父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事呢？”趁着气氛正好，乔昭转而问到了静翕身上。
静翕笑笑：“贫尼从有记忆起就在庵中，每天过得都差不多。”
“静翕师父有没有救过人？或者结交过什么朋友？”
“贫尼很少下山，没有机会结交朋友。至于救人——”静翕沉吟一下，“曾经在山脚下给过一位快饿晕的人一块馍馍，除此之外，没有过什么特别的事了。”
“那静翕师父好生歇息吧，我再去打探一下情况，有师太的消息就立刻告诉您。”
“多谢黎三姑娘了。”
乔昭走了出去。

第319章 明康五年
邵明渊坐在竹林旁的草地上，一只灰色的信鸽扑棱棱落下来，在他脚边跳跃。
他伸出手，唇微拢发出调子奇特的声音，信鸽展翅落在他手上。
乔昭走过来，在一旁坐下，好奇问：“这就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信鸽吗？”
“对。”邵明渊把早就准备好的情报卷成细小的纸条放入信鸽腿部的铜管中，手一扬放飞了信鸽。
乔昭盯着信鸽消失的天空出神。
“黎姑娘喜欢鸽子？”邵明渊侧头问身旁的少女。
乔昭回过神来：“谈不上喜欢鸽子这一种，不过会飞的鸟儿我都喜欢。对了，我刚刚从静翕师父那里打听到一些陈年往事，不知道会不会和无梅师太的失踪有关。”
“黎姑娘说说看。”
“静翕师父说，无梅师太来到疏影庵后这么多年只下过一次山，不过已是二十年前了。”
“明康五年？”
“对，就是明康五年，那时候邵将军刚刚出生吧？”
她与邵明渊同龄，皆是明康五年出生。
那一年，对于无梅师太来说，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呢？
邵明渊听一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八岁的女孩子用这般老气横秋的语气说话，不由觉得好笑：“不错，我那时候才出生。”
明康五年，他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父亲说他的生母死于难产，然后他被充作嫡次子抱回了靖安侯府。
他问过父亲把生母葬于何处，父亲说充作奴婢葬在了侯府郊外的庄田里。他追寻而去，看到的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小土丘。
跪在那座几乎被野草埋没了的小土包前，他忍不住想：这里面埋葬的就是给予了他生命的娘亲吗？这么些年，她可曾怪过他与父亲从未来看过她？
明康五年，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特殊的年份呢？
“静翕师父说，那年无梅师太下山回来后有一段日子夜里失眠。只可惜年代太久远，疏影庵又与世隔绝，想要查到当初无梅师太下山做了什么无异于痴人说梦。”乔昭叹道。
邵明渊双手撑着草地仰望着蔚蓝天空，暖洋洋的阳光让他舒服许多：“太久的事，确实很难查了。”
如果可以，他多么想知道生母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有什么样的出身，生母在这世上是否还有亲人。
只可惜，父亲对这些只字不提。
“不过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查一查。”乔昭同样双手撑着草地，随手拨弄着青草。
邵明渊侧头看她。
“静翕师父说曾经在落霞山脚下对一名快饿晕的人有一饭之恩。假设静翕师父没有隐瞒什么，那我们可以试着查查那个人后来与大福寺有没有什么联系。”乔昭看了一眼竹屋，低声道，“如果说凶徒有什么破绽，那么独独留下静翕师父活口就是最大的破绽。邵将军觉得呢？”
邵明渊笑笑：“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确实不能放过任何细微的可能。”
灰色的信鸽飞过被阻隔的山路，落在邵知手中。
江十一默默走到邵知身边。
邵知看他一眼，背过身去解下信鸽携带的铜管，从中取出纸条。
江十一又绕到邵知面前来，冷冷问道：“冠军侯传来什么消息？”
邵知心里骂了一声娘。
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们将军大人是唯一能传出山里消息的人，所以一切讯息都成了透明的。
然而，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就算要把将军传出来的消息公之于众，有必要跟哈巴狗似的盯这么紧吗？锦鳞卫不是很能耐嘛，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进去？
邵知展开纸条看了一眼，脸色陡然变了。
“什么事？”江十一伸手去接纸条。
还真是不客气！邵知暗暗抽动一下嘴角，把纸条塞给江十一。
江十一展开一看，冷冰冰的脸上有了诧异的神情。
“如果冠军侯还有别的消息传出来，请通知在下。”江十一快步走至一旁，招来一名锦鳞卫低声吩咐几句。
那名锦鳞卫立刻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江堂得到无梅师太失踪的消息时，正坐在家中园子里树下的躺椅上纳凉，惊得手中蒲扇都掉下去了：“确定是冠军侯从山里传出来的消息？”
“回禀大都督，是十一爷亲眼看着冠军侯的亲卫从信鸽腿上取下了情报。”
江堂站起来，苦笑着摇摇头，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近来还真是不安生。对了，黎三姑娘安然无恙吧？”
“这个十一爷没有说。”
江堂微松口气。
冠军侯没有提，就证明那个小丫头平安无事。
说起来，怎么这丫头走到哪里，哪里就多灾多难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江堂笑了笑，心道：只要那丫头无事就好，这些日子自从服用解毒丸，他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爹，您去哪儿？”江诗冉迎面走来。
“爹要换一身衣服进宫一趟。”
“这个时间您还要进宫啊？”
“有要紧事，冉冉自己在家要好好吃饭。”
江诗冉撇了撇嘴：“一个人吃饭好没趣儿，爹要进宫去，十三哥又不住在家里了。爹，要不我陪您一起进宫吧。”
江堂沉下脸：“胡闹，爹进宫是有正事面圣，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真真啊。真真不是去疏影庵遇到了山崩，前天我进宫去看她，正赶上她歇了，没有见着人。”
“你要去看九公主什么时候不行，非要跟着爹去凑热闹！”江堂皱眉。
他这个女儿确实被他宠坏了，自幼似乎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唯有九公主与女儿关系不错。
“爹，就一起去嘛，一起去一起回不是挺好的。”江诗冉挽住江堂手臂软语相求。
“好吧，你要是先出来就不必等着爹，自己坐车回家，记得不？”
“知道啦。”
父女二人一同进宫去，江诗冉去公主居所探望真真公主，江堂则直接去面圣。
“大都督来了，请稍等，皇上在忙呢。”秉笔太监魏无邪笑眯眯道。
江堂一听就暗暗叹了口气。
糟糕，又赶上“仙丹”出炉了！

第320章 君恩
江堂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等到明康帝的召见。
威风八面的锦鳞卫指挥使此刻面上不敢流露丝毫不耐之色，恭恭敬敬给明康帝见礼。
“起身吧。”明康帝淡淡道。
江堂这才直起身子。
“奶兄坐吧，又不是上朝的时候，这么拘谨作甚？”
“多谢皇上赐坐。”江堂规规矩矩坐下来。
都知道他是皇上心腹，在天子面前有赐坐的殊荣，然而作为最了解明康帝的数人之一，他却一刻不敢掉以轻心。
正是因为了解，才更能深深意识到这位天子是多么喜怒无常、城府深沉。
“魏无邪——”
“奴婢在。”
“把朕新得的仙丹赐给大都督两颗。”
“是。”魏无邪立刻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一个水晶盘，盘中有两颗红彤彤的丹药。
江堂看了一眼，头皮顿时发麻。
这是新品种啊！
“奶兄尝尝看。”明康帝笑眯眯道。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件宽大的道袍，看起来不像是一国君主，更像是一名术法高深的道士。
“谢皇上赏赐。”江堂在明康帝笑眯眯的目光注视下，一脸感激吞下了两颗丹药。
他吞得急，一下子噎住了，憋得脸通红，一副上不来气的样子。
明康帝大笑：“心急什么，朕这次得了不少呢，等奶兄走时再带几颗。”
“咳咳咳——”江堂再也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
明康帝不以为意，反而温声吩咐魏无邪道：“魏无邪，快给大都督倒杯水送送。”
江堂好不容易把两颗丹药咽下去，噎得满眼泪，捧着水杯灌了好几口，请罪道：“臣该死，在皇上面前失礼了。”
“起来，起来，朕知道你急着尝仙丹的味道，不过又不是吃过这一次就没有了，朕但凡得了仙丹，肯定会和奶兄分享的。”
江堂：“……”谢谢啊！
不过他知道，刚刚的表现显然把明康帝取悦了，等下说出无梅师太失踪的消息，大概就不用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了。
这样想着，江堂悄悄松了口气。
“奶兄觉得如何？”明康帝问。
江堂暗暗叹了口气。
这也是他没办法换掉丹药的原因，皇上每次都要问他吃下丹药后的详细感受，从味道到吃下去后的感觉，定要细细问过才肯罢休。
“入口辛辣，吞入腹中后仿佛有火在烧……”江堂详细描述着吃过丹药后的感觉。
所以说那丫头果然是个聪明的，有这么一位三天两头赐丹药的天子在，就不怕他卸磨杀驴了。
何止不能卸磨杀驴啊，以后谁要敢伤着那丫头，他就要谁的命！
“这是天师改良了丹方后开炉炼出来的，没想到一炉就成功了，正好被奶兄赶上。”明康帝以一种“你走运了”的语气说道。
江堂感激涕零：“都是圣上仁德，才能让天师顺利炼出仙丹。”
这位令文武百官忌惮的锦鳞卫头目，从进来到现在，只字不提进宫的目的。
君臣二人就着仙丹这个话题聊了许久，直到明康帝心情大好，主动问道：“奶兄这个时候进宫见朕，有什么事？”
江堂立刻绷紧了后背，身体前倾，毕恭毕敬道：“冠军侯从山中传来消息，有凶徒杀害了疏影庵的尼僧，无梅师太下落不明。”
明康帝陡然收起嘴角笑意：“无梅师太下落不明？”
“是。”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无梅师太的消息？江堂，朕的锦鳞卫都在干什么呢？”
江堂从椅子上起来，跪了下去：“皇上，如今因为山崩，通往大福寺的山路断绝，目前只有冠军侯一人能出入。”
“你的意思是说，朕的锦鳞卫没有一人能进去？”明康帝语气淡淡问道。
江堂冷汗直冒。
要是不顾性命，十一、十三他们几个当然也能试一试，可万一中途失足，不是太冤枉了。作为义父，他舍不得让精心培养大的义子做这种没必要的牺牲。
当时，谁也不知道疏影庵会出这么大的事。
“也对，世上只有一个冠军侯。”明康帝淡淡道。
“皇上说的是。”
承认此点并没有什么丢人的，若人人都能做到冠军侯那样，北地就不是非冠军侯不可了。
“朕知道了，无梅师太有什么消息传出来速速来报，太后那边暂且先瞒着。”
“臣明白。”
明康帝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停下来眺望窗外。
红墙绿柳，盛夏的皇宫被名贵的花草装点得分外华丽，明康帝却觉得很烦躁。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的时间用来修道尚且不够，偏偏要有这么多俗事烦他！
“退下吧。”明康帝摆摆手。
顺利把无梅师太失踪的坏消息报告给了皇上，江堂悄悄松了一口气：“微臣告退。”
“奶兄等等——”明康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喊道。
江堂立刻停下来，恭敬问道：“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明康帝扫了秉笔太监魏无邪一眼：“魏无邪，装两枚仙丹给大都督带上。”
“是。”
魏无邪递给江堂一只玉盒，江堂忙接过来谢恩，心道：皇上记性忒好了啊，以后谁再怀疑皇上因为修道忘了红尘琐事，他就跟谁急！
真真公主寝宫。
这几日寝宫里所有能照出人影的物件统统被收进了库房里，宫人们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大动静。
原因无他，花容月貌的公主殿下脸上溃烂，心情糟透了，没人不长眼这时候去触主子们的霉头
近身伺候真真公主的大宫女芳兰还是不得不来禀告：“殿下，江大姑娘过来了。”
“不见，不见！”真真公主随手把引枕扔到了地板上。
“那奴婢去跟江大姑娘说一声。”芳兰一个字都不敢多说，躬身退下。
“等等。”真真公主盯着地板上的引枕发了一会儿呆，沉声道，“请江大姑娘先在厅里坐，本宫收拾一下就去见她。”
“是。”
芳兰一出去，真真公主就捶了一下床柱。
诗冉先前来看她，她就没有见，这次要是再避而不见恐怕要恼了。
真真公主由人伺候着穿戴妥当，面戴轻纱走了出去。

第321章 手帕交
“真真。”江诗冉把茶杯放下，迎了上去，拉住真真公主的手问道，“你怎么样了？上次来看你，你在休息，我一直挺担心呢。”
真真公主勉强笑笑：“我还好。”
二人一同坐下来。
江诗冉视线落在真真公主的面纱上；“真真，这么热的天你戴这个干什么？”
“起了疹子。”
“我们这么熟了，起疹子还要遮起来啊，怪热的。”江诗冉不以为然笑道。
真真公主暗暗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失态：“那也难看。”
江诗冉微微一笑：“也对，真真你这么漂亮，脸上要是有一点小瑕疵，肯定是忍不了的——”
江诗冉说到这里发现真真公主神情有异，忙问道：“真真，你怎么啦？哎呀，你哭什么啊？”
真真公主哭倒在江诗冉怀里。
“真真？”江诗冉愣住了。
真真公主紧紧抱着江诗冉，越哭越伤心：“诗冉，我以后可怎么办呀？”
“到底怎么了啊？”从没见过好友这样失态，江诗冉有些无措。
以前，她们两个人里，她才是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那个，真真则规矩懂礼多了。
真真公主在江诗冉怀中哭了许久。
江诗冉胸前衣襟湿了一片，僵硬抬手拍拍真真公主单薄的后背：“真真，你莫哭了啊，再哭我的肚兜就要透出来了。”
真真公主浑身一僵，停止哭泣，片刻后抬起头，缓缓把面纱拉了下来。
“啊——”江诗冉惊叫一声。
“很吓人吧？”真真公主一脸绝望，“是不是很恶心？呵呵，这几天我不敢照镜子，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样子，就恨不得去死！”
“真真——”江诗冉毕竟只是个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的小姑娘，看到姿容绝世的好友变成这副模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你走吧，快走，以后不要进宫看我了——”真真公主掩面哭泣。
江诗冉握住了真真公主的手：“真真，我是太意外了，并不是嫌弃你。你别哭，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咱们都是好朋友，谁要敢议论你，我就拿鞭子抽他！”
“诗冉！”真真公主泪如雨下，“我想过好多次不要活了，可我又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她身为公主，生而高贵，可父皇对女儿们毫不在意，又无母后替她们安排前程，她费了多少努力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却因为一次山崩，什么都毁了。
真真公主含泪看了江诗冉一眼，心中苦笑。
诗冉虽然并没有什么坏心思，但性子骄纵，二人能成为好友，她忍耐了多少又有谁知道？
“真真，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我爹说过，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还有什么希望呢？”真真公主怔怔道。
“御医瞧过了没？”
“瞧过了，连太医院李院使都束手无策，我定然是没救了。”
“不会的，天下那么大，一定会有擅长治这个的大夫。真真我跟你说啊，那些真正有大本事的大夫往往都不愿意受束缚的，比如那位名扬天下的李神医。”
“李神医——”真真公主喃喃念着这三个字。
“对呀，真真你听说过李神医吧？”
真真公主颔首：“嗯，听过的，据说李神医曾替太后诊治过。”
“所以啊，你不要灰心，那位李神医说不定有办法呢。”
“可是那位李神医并不在京中，天下之大又去哪里找呢？”
江诗冉笑笑：“这个你放心，我回去让我爹帮忙啊。真真你忘了我爹是做什么的了？”
锦鳞卫原本就管着天下情报，真真公主又如何不知道。
她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握住江诗冉的手紧了紧：“诗冉，那就麻烦你了。”
她虽然是公主，除非父皇或皇祖母发话，不然想找李神医是痴人说梦。现在有诗冉帮忙最好不过了，这也是她不嫌丢脸让诗冉看到她如今模样的原因。
“咱们之间这么客气做什么。”江诗冉拿着手绢替真真公主轻轻拭泪，指尖触到她的脸，忍不住一抖。
真真现在的样子委实太可怖了。
“真真，前些日子你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真真公主双目有些失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遇到山崩被救出来后的第二天，我的脸就变成这样了。太医说，可能是山崩时沾染到了什么不知名毒素。”
江诗冉皱眉：“怎么会遇到山崩呢？”
“是呀，我就是这么倒霉，数十年难遇的事偏偏就让我遇到了。”真真公主自嘲笑道。
“对了，我听说姓黎的也遇到了？”
“姓黎的？”
“就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儿黎三。”
真真公主点头：“对，当时我们一起在山路上走，然后就山崩了。她比我运气好，当时被车夫护着往上面跑，应该没有被埋，不过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怎么样？她可好着呢！”一提起乔昭，江诗冉便咬牙切齿。
一听说她遇到山崩了，十三哥跑得比谁都快，后来十一哥也去了，简直就是个狐狸精！
“她如何了？”
“冠军侯传出来的消息，说她安然无恙在疏影庵呆着呢。”
冠军侯。
真真公主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严肃刚毅，不同于她见过的任何男子。
都说她的表哥池灿是世间罕有的美男子，可在她看来，却不及那人的风采万一。
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等了那么久，身上压着冷透的尸体，脸上是尸体流出的粘稠血液，连那血都是冷的，让她以为会在那样的狼狈中绝望死去。
然后，那人出现，让她重新活了过来。
“真真，怎么了？”
真真公主回神：“没什么，就是觉得黎姑娘比我运气好多了。”
同样是遇到山崩，黎姑娘被车夫护着平安回到了疏影庵，她却经历了被埋乃至毁容，从一个绝望到另一个绝望。
“真真，你有没有觉得一遇到黎三就倒霉？”江诗冉突然问道。
真真公主被问得一愣。

第322章 明路
322章明路
“我记得你那次去疏影庵，回程时也是遇到了大雨，不也是和她同行？”
“对，当时我马车坏了，搭了黎姑娘的马车，结果马车翻了……”
江诗冉抚掌：“我就说吧，一遇到她就倒霉。当时你腿伤得好严重，好不容易养好了，去疏影庵又遇到她，结果又赶上了山崩。”
真真公主心里动摇了一下，而后摇摇头：“并没有，当时是我马车坏了，砸伤了腿，才搭的她的马车。而这一次——”
这一次是她特意碰上黎姑娘，好道一声谢。
“真真，你想想，以前你去疏影庵那么多次，可遇到过什么事？”
“没有。”
“这就是了呀，以前一直好端端的，怎么最近就接连倒霉呢？而且每一次都有她在场！”
“诗冉，你想说什么？”真真公主是不大信这些的，她更相信一个人际遇的好坏主要靠自己努力。
江诗冉眨眨眼：“你不觉得，黎三是个扫把星吗？”
真真公主张了张嘴，没吭声。
“我和她一同参加了馥山社的聚会，结果就惹了一身腥。当时挨骂也就认了，怨我主动凑上去，可后来长春伯府的小公子在青楼被女子打个半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些人居然说那个女扮男装逛青楼的是我，为了打击报复黎三才栽赃给她。你说我冤不冤啊，都没处讲理去！”
江诗冉停下来，斜睨着真真公主：“真真，你那么惊讶看着我做什么？”
真真公主：“原来真的不是你！”
江诗冉：“……”
江大姑娘气得捶椅子：“我就说吧，连你都以为是我干的，看来这个黑锅我要背一辈子了！”
“那个女子到底是谁没有查出来吗？”
江诗冉坐直了身子：“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啊，我让十三哥替我查查，结果十三哥告诉我没查到。哼，我看十三哥就是不上心，或者是因为跟黎三有什么关系，他不愿意往深处查！”
“诗冉，你既然与江大人已经定了亲，就对他多些信任吧。你们青梅竹马长大，多么难得的缘分。”
她虽然是公主，可更多的时候都在羡慕诗冉，江诗冉比她活得要自在多了，不用刻意讨好长辈，不用收敛骄纵的性子，还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真真公主不想再想下去，那样会让她的心疼得厉害。
“我知道十三哥对我好，可就是有些不确定——”江诗冉迟疑道。
“不确定什么？”
“真真，你有喜欢的人吗？”江诗冉忽然问。
“我——”真真公主脑海中闪过年轻将军的身影，摇了摇头。
公主的身份，给了她高人一等的地位，却也给了她更多的束缚。她一直明白，她的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那么把喜欢挂在嘴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诗冉有些失望：“那你就不会明白的。我很喜欢十三哥，恨不得时时刻刻见到他，可是我从十三哥身上却感觉不到这些，他好像只是把我当妹妹。”
“像兄长一般疼你、宠你，其实也很好。”
“可是兄长会疼许多妹妹，但只会爱一个女人，我想当唯一的那一个。”在好友面前，江大姑娘难得露出独属于女孩子的哀愁。
真真公主笑笑：“不要担心，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经营啊。”
给她时间去经营，她一定会让她看中的男子爱上她，无论那个男人是谁。
思及此处，真真公主心中一动。
她怎么犯傻了，她虽然不能左右自己的婚姻，但是，如果要冠军侯爱上她呢？
冠军侯在父皇心中地位超然，如果愿意主动尚主，父皇一定会乐见其成的。
念头一动，真真公主顿时生出柳暗花明之感，而后神色黯淡下来。
无论如何，先把脸治好才能谈其他。
江诗冉显然被好友鼓励了，笑容轻松惬意：“你说得对，反正十三哥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还不信用一辈子时间不能让他像我对他这般对我。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等有李神医的消息再来看你。”
“好。”真真公主亲自送江诗冉到门口。
江诗冉离开公主寝宫，在宫门外看到了江堂。
“爹，原来您早出来了。”
“上车吧。”
父女二人进了马车。
“九公主还好吧？”江堂随口问道。
“不好。”
“怎么？”
“她的脸烂了。”
“烂了？”江堂一脸意外，“这是什么话？”
他怎么有点听不懂这种形容？
“就是脸烂了啊，像肉坏了那样腐烂了。”
江堂大为意外。
他没想到女儿说的“烂了”就是真的烂了的意思，锦鳞卫虽然消息灵通，但对皇上的后宫是不能伸手的。
“爹，真真好可怜啊，咱们帮帮她吧，不然她要活不下去了。”
江堂失笑：“爹又不是大夫，怎么帮？九公主没有请太医看过吗？”
“看了，连李院使都请过了，但束手无策。”
“那爹就更没办法了啊。”
“谁说的，女儿知道，就算别人都没办法，爹也有办法的。”
“那冉冉说说爹能有什么办法？”江堂好笑问道。
“我听说李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出神入化，爹能不能把李神医找到，给真真治脸？”
“李神医不在京城。”江堂收起笑意。
“那爹派人把他找来啊。”
“南边传回来的消息，李神医出海了。海域比陆地还要广袤，要去哪里寻找呢？”
江诗冉一听急了，嗔道：“那怎么办呢？爹，您当时就该拦着李神医不让他出京的。”
江堂无奈笑笑。
李神医是皇上当年亲口允诺可以自由离去的人，别人能拦着，锦鳞卫却不可以。
“爹笑什么？”江诗冉伸手揪住了江堂的胡子，“我不管，爹当时没有拦着李神医，现在找不到了，那么爹要想办法赔我。我都答应真真了，不能在她面前丢脸。”
“快松手，快松手。”江堂赶紧抢救自己的胡子，“傻丫头，爹给你指一条明路吧。”
江诗冉放开江堂的胡子：“什么明路？”
她就知道，父亲一定有办法的。
“等山路疏通了，可以找那位黎姑娘试试。”

第323章 嫌犯
江诗冉蓦地瞪大了眼，以为自己没听清楚，追问道：“什么黎姑娘？”
“就是困在山里的那位黎三姑娘。”
“爹，您在说笑话吗？为什么找她？”
江堂轻轻揉揉江诗冉的头发：“傻丫头，黎三姑娘是李神医的干孙女啊。”
“那又怎么样？您还是我爹呢，可我也没有您的本事啊！”江诗冉越想越气，翻了个白眼。
江堂却大笑起来。
女儿很会说话嘛，知道当爹的有本事。
“爹，您还笑！明明知道我最讨厌那个姓黎的，还要提起她给我添堵！”江诗冉一生气又揪住了江堂胡子。
江堂无奈道：“快松手，多大了还胡闹！”
“哼！”江诗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
江堂笑笑，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他不吱声，江诗冉又忍不住了，回过头来软语求道：“爹，您别睡啊，快给我想想办法。真真太可怜了，我不能不管她。”
江堂睁开眼，无奈道：“爹不是已经给你想过办法了吗？”
“您那是什么办法呀？纯粹哄着我玩呢！”
“正经事上，爹什么时候哄过你？”
江诗冉一愣，迟疑道：“黎三真的能帮到真真？”
“能不能帮到，爹也不敢保证，不过那个小姑娘当时不是伤了脸嘛，后来没有落下疤。”
“对，我想起来了。”江诗冉喃喃道，然而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一个比她还小的女孩子会什么医术，抚掌道，“她手上一定有李神医的灵丹妙药！”
一听“灵丹”两个字，江堂额角青筋跳了跳，恨不得把怀里揣着的两枚“仙丹”扔出去。
“爹，山路什么时候能通啊？”
“还要几日，那些泥石不好清理。”
“真是讨厌，黎三纯粹是个扫把星，去哪里哪里就出事。”
“冉冉，若是可以，爹希望你和黎姑娘能做朋友。”
“不可能！”江诗冉扬声道，“她还打了我一巴掌呢，我没有拿鞭子抽花她的脸已经是便宜她了，怎么可能和她做朋友！”
深知女儿的倔脾气，江堂叹口气不再多说。
夜色中的大福寺巍峨庄严，却少了往日的安详静谧，寺中一片灯火通明。
外出搜寻无梅师太下落的一队僧人踏着月光返回了寺中。
除了这一队僧人，还多了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二人皆被五花大绑，推到大福寺住持面前。
“住持，弟子等人在深山一处老屋里发现了这二人，形迹非常可疑。”
住持看了二人一眼，问道：“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名男子穿的衣裳和今天在疏影庵中死去的凶徒所穿的衣裳材质、样式皆是一样的。我们还在那间老屋里发现了大福寺与疏影庵的布局图。”领队僧人把一张兽皮递给住持。
住持展开兽皮看了一眼，面色微沉：“阿弥陀佛，二位与杀害疏影庵尼僧的凶徒有何关系？”
年轻男子垂着头，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扶着他的僧人身上，对住持的问话毫无反应。
年轻女子却大叫道：“你们这些老糊涂的和尚，快把我们放开！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没杀人，也不认识什么凶徒，我是翰林院修撰黎大人府上三姑娘的贴身丫鬟，他是三姑娘的车夫，你们抓错人了！”
“住持，和冠军侯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就是黎三姑娘。”一位僧人凑在住持耳边提醒道。
“女施主是黎三姑娘的丫鬟？”
“对呀，我都说破了嘴皮子这些和尚都不信。你要是也不相信的话，可以叫玄景小师父来，他认识我！”
“去请冠军侯与黎三姑娘过来。”住持低声吩咐僧人。
“住持，你快命人把他松绑。他身上有伤，被你们这么一折腾，快要支撑不住了呢！”冰绿焦急不已。
晨光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刚开始她以为他快不行了，养了几天总算谢天谢地有了起色，谁知这些臭和尚就闯了进去。
“施主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再不让他好好歇着，万一有个什么事你们负责吗？”
“施主还是先证明自己的清白再说吧。”一位中年僧人沉声道。
这僧人生了一对长而黑的眉，眼角上翘，不同于住持的慈眉善目，看着有几分凌厉。
冰绿却浑然不怕，翻了个白眼：“住持还没说什么呢，你凭什么诬赖人啊？”
“阿弥陀佛，施主再逞口舌之利，贫僧只好先请你们去戒律院了。”
“凭什么？我们又不是大福寺的僧人！”
中年僧人沉声道：“就凭无梅师太下落不明，疏影庵的尼僧们全都被害！”
冰绿冷笑：“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大福寺与疏影庵离得这么近，你们保护不好师太们，又找不到凶手，就跑到深山老林去把我们抓回来？”
这话一出，很多僧人惭愧低下头去。
中年僧人高声道：“把他们带到戒律院去！”
“师弟不要急——”
“住持该不会想包庇他们吧？”
“阿弥陀佛，师弟你这话就过了。”住持面色有些难看。
他已经老了，作为首座的师弟却正当壮年，不过大佛寺作为天子脚边的寺院这些年都安然无事，这一次确实是树立威望的机会，难怪师弟沉不住气了。
“住持。”夜色中传来年轻男子平静的声音。
冰绿一扭头，不由大喜：“姑娘，姑娘，是婢子啊！”
她一面喊一面挣扎：“快放开我，你们这些臭和尚！”
“冰绿？”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一眼，随后快步走过来。
“冰绿，你怎么在这里？晨光呢？”乔昭问完，顺着冰绿视线看过去，不由吃了一惊，“晨光？”
她伸手去抓晨光手腕，被中年僧人拦住：“施主请不要妄动，他们是嫌犯！”
“嫌犯？”乔昭面色微冷，“是不是嫌犯，稍后再说，现在，我要给他看诊。”
中年僧人冷笑一声：“这两个嫌犯，一个说是施主的丫鬟，一个说是施主的车夫，施主是不是要给我们大家一个交代？”

第324章 正事要紧
“师父想要什么交代？”邵明渊走过来，站在乔昭身边。
大福寺的僧人身在红尘之外，又与皇家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对朝中百官并没有多少畏惧。
中年僧人冷冷道：“疏影庵的师兄们惨遭杀害，无梅师太生死未卜，贫僧有理由怀疑，此事与黎姑娘定然有联系。”
“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论师父有什么怀疑，请先让黎姑娘替她的车夫诊治过再说。”邵明渊面沉似水，伸手去解捆绑晨光的绳索。
“施主莫非要插手我们大福寺的事？”
邵明渊转身，定定看着中年僧人：“师父错了，这其实是疏影庵的事。”
就算疏影庵与大福寺同气连枝，他也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一个和尚庙，一家尼姑庵，难道他们能说这就是一家吗？
中年僧人果然被邵明渊一句话噎得无法反驳。
邵明渊已经解开晨光手上绳索，唤道：“晨光，醒醒——”
“邵将军，先扶晨光去屋子里。”乔昭提醒道。
邵明渊扶住晨光：“回竹屋。”
“不可回竹屋！”
邵明渊看向中年僧人。
“施主一定要先给此人诊治可以，但请在寺中看诊，不然若是人跑了，到时候不好说。”中年僧人冷冷道。
这时住持开口道：“侯爷，寺中客房一应物品俱全，留在寺中看诊更方便些。”
邵明渊深知做事留有余地的道理，没有反驳住持的话，扶着晨光进了客房。
“住持，我需要丫鬟给我打下手。”乔昭语气平静道。
没等住持说话，中年僧人就道：“施主莫要得寸进尺！”
乔昭扫他一眼：“师父何必多此一举。冰绿只是个弱女子，就算给她松绑，有这么多高僧在还怕她跑了不成？”
“那也未必。”
乔昭一笑：“师父怕什么呢？是怕我们逃了？”
她环视众僧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中年僧人身上：“那师父就更是多虑了。如果我们想逃，有邵将军在，谁又能拦得住？”
这话一出，场面便是一静，许多僧人露出羞愤之色。
这女施主太瞧不起寺中武僧了吧？然而这似乎是事实——
乔昭料定了众僧会有这种反应，语气一转：“但邵将军不会这样做，也没必要这样做，师父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她说完，转而看向住持：“住持觉得呢？”
不知何时返回来的邵明渊立在不远处，听到少女的话悄然笑了笑。
原来黎姑娘是这样认为的，他一直以为她觉得自己很笨呢。
“给这位女施主松绑。”住持道。
“住持——”中年僧人面色不快喊道。
“师弟不要说了。黎姑娘说得不错，人已经在这里，不急于一时，等明天再问不迟。”
乔昭解开冰绿手上绳索，带她走进客房。
邵明渊默默跟了进去。
“姑娘，晨光会不会有事啊？”
“先不要闹。”乔昭替晨光把过脉，问冰绿，“他身上是否有伤？”
“有，后背上有伤口。”
乔昭抬眸：“邵将军，麻烦把晨光翻过来，背朝上。”
邵明渊依言照做。
乔昭淡定伸手掀起了晨光衣裳，露出年轻男子结实的后背。
邵明渊眉心跳了跳。
果然是他想多了，黎姑娘对病患全都一视同仁。
冰绿捂住嘴，嘤嘤哭道：“姑娘，您一定要治好晨光，他都是为了保护婢子才变成这样的。”
乔昭目光落在晨光狰狞伤口交错的后背上，叹口气：“确实是挺严重的。”
她说着伸出素白莹润的手指，轻轻落在一处向外翻卷的伤口处：“而且这里化脓了。”
“化脓是不是有可能会死——”冰绿顿时白了脸。
乔昭冲她莞尔一笑：“化脓有可能会死，不过有我在，就不会。”
她的小丫鬟明显动了春心，她怎么能让她心碎呢。
邵明渊同样被那个温柔的笑容晃了一下神。
他确定，自信的女孩子很可爱。
“邵将军？”
邵明渊猛然回神：“黎姑娘喊我？”
“有干净匕首吗？”
邵明渊弯腰从裤腿中抽出一枚匕首递过去：“这柄匕首还没用过。”
乔昭接过来，吩咐冰绿：“把窗台上的油灯拿来。”
“姑娘，油灯。”
乔昭抽出匕首在火焰上烫过，俯身凑在晨光耳边喊他的名字。
“姑娘要干什么啊？”冰绿一脸费解。
邵明渊没有吭声，默默看着。
乔昭直起身来，对冰绿道：“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软巾。”
客房是专为香客们歇脚所设，这些东西自然一应俱全。
见冰绿把所需之物都准备好，乔昭把匕首塞回邵明渊手中：“邵将军动作快，麻烦把这个地方割下来。”
“割肉？”冰绿惊呼出声，“这，这——”
话未说完，邵明渊已经手起刀落，把晨光后背化脓的地方割了下来。
伤口处顿时渗出一片红。
晨光呻吟一声，垂在床边的一只手猛然拽住了乔昭裙摆。
乔昭顾不得理会这些，飞快把银针刺入伤口四周，那快速渗出的血竟然止住了。她全神贯注处理晨光的伤口，额头渐渐布满细密的汗珠。
邵明渊拿出手帕递给冰绿，示意她替乔昭擦汗。
乔昭匆匆看邵明渊一眼，点头表示谢意。
两刻钟过去，一切总算处理妥当，乔昭松了口气，伸手去拽自己裙子。
处在深度昏迷状态的晨光抓得紧紧的，根本拽不出来。
乔昭用力拉了拉，颇为无奈。
冰绿一看忙道：“姑娘，让婢子来！”
等了这么久，总算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乔昭还没来得及阻止，小丫鬟揪住自家姑娘的裙摆往外狠狠一拽，就听刺啦一声，乔姑娘的裙摆被扯下了一截来。
“呃，拉坏了。”冰绿一时有些无措。
乔昭哭笑不得。
不然呢？布料又不是石头做的！
邵明渊默默望天。
嗯，等晨光身体恢复了，把这小子狠狠收拾一顿好了，他可没教过他拽着姑娘家裙子不松手。
“姑，姑娘，对不起。”自知闯祸的小丫鬟惭愧低下了头。
乔姑娘反而最淡定，掸了掸裙子道：“说说你们这几天的情况吧。”
嗯，反正在他面前都脱光过了，现在只是裙子破了，根本不算什么，还是正事要紧。

第325章 睡不着总要干点什么
冰绿对乔昭二人讲起了那天的遭遇：“婢子失足跌下山坡，再醒来时发现躺在河边，晨光就躺在不远处。他醒来后带着婢子找到一座老屋避雨，老屋中的猎户收留了我们。今天一早猎户说要出去一趟，结果一直没回来，反而来了一群和尚，非说我们和杀害疏影庵师太们的凶徒是一伙的，还逼问我们把无梅师太藏到哪里去了。”
冰绿越说越气愤：“我们怎么解释他们都不相信，尤其是那个凶和尚，根本不顾晨光的身体，强行把我们绑了带了回来。幸亏姑娘也在，不然晨光定然没命了。”
“那名猎户有没有什么异常？”邵明渊问。
“异常？”冰绿想了想道，“晨光悄悄跟我说，那名猎户功夫应该不错，让我不要离开他半步。”
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
“应该是同一个人。”乔昭道。
邵明渊颔首：“明天可以让冰绿去认一认。”
冰绿一头雾水：“姑娘，你们在说什么？”
乔昭笑笑：“明天你就知道了。”
“冰绿，你们这几天一直与那名猎户在一起吗？到今天为止，这期间他有没有出去过？”邵明渊再问。
“他每天都会出去啊，回来时会带些兔子、野鸡之类的猎物。”说到这里冰绿抿嘴一笑，“那野鸡炖了汤还真好喝呢。”
“你们有没有见过别人？”乔昭问。
既然确定了凶徒不只一个人，而是有同伙，那么他们策划了这么大的事就不可能不联系。
“有的。”冰绿给了二人一个惊喜，“我们去的第二天，有个人来找他，不过见我们在那人没进屋，而且以后再没见过。”
“那人长什么样子？”
冰绿皱眉：“看不到呀，那人戴着斗笠。”
乔昭看了邵明渊一眼。
“那天没有下雨，老屋又位于深山老林中，去见同伙的话按理说没有戴斗笠的必要，因为这样反而更加显眼。”邵明渊分析道。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除非为了掩饰更明显的特征！”
冰绿吃惊张了张嘴，看看邵明渊，又看看乔昭：“姑娘，你们在说什么呀？”
二人皆没理会冰绿。
“所以他的身份，很可能是——”碍于冰绿在场，乔昭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并不是不信任自己的丫鬟，而是冰绿太沉不住气，一旦知道了容易说漏嘴。
邵明渊点头：“对。”
冰绿更加疑惑：“姑娘，婢子怎么觉得几天不见，连话都听不懂了？”
乔昭安抚拍了拍她的手臂，望着邵明渊道：“我奇怪的是，如果收留冰绿他们的猎户就是那个凶徒，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他为何没有对冰绿他们下手呢？”
邵明渊看了昏睡不醒的晨光一眼，沉声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晨光露了两手，让他心生忌惮，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敢打草惊蛇。还有一种可能——”
“转移视线，掩护真正掳走无梅师太的凶手？”乔昭接口道。
“对，这是第二种可能，也可能是发现晨光不好对付，对方临时有了这个想法。”
“冰绿，那个头戴斗笠的人大概多高？是胖是瘦？”
“婢子当时只是瞥了一眼，约莫比我高三四寸，瞧着挺瘦的。”
乔昭沉吟道：“冰绿在女子中只是中等身高，比她高三四寸，证明那人在男子中是偏矮的。”
邵明渊与乔昭目光相触，对那人已经有了大致轮廓。
大福寺中的僧人，个子不高，偏瘦，很可能是半路出家，以及随时外出而不引人怀疑的差事。
大福寺中僧人众多，但全符合这些条件的僧人必然不会太多，至少是可以查得过来的。
“出去吧。”邵明渊温声道。
“嗯。”乔昭点点头，对冰绿道，“冰绿，你留下照顾晨光吧。”
邵明渊诧异看乔昭一眼。
冰绿是黎姑娘的贴身丫鬟，之前是情非得已，现在黎姑娘为何会留下她照顾晨光？
乔昭扬眉：“我没有冰绿照顾得好。”术业有专攻。
邵明渊咳嗽了一声。
嗯，冰绿照顾晨光还是挺好的。
二人并肩走出了屋子。
留下冰绿一脸莫名其妙。
总觉得姑娘和邵将军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
外面已是繁星满天，住持等人早已各自回房，几名僧人守在门外，一见二人出来，视线立刻投过来。
“还望各位师父能照顾好屋里的伤患。”邵明渊客气道。
“侯爷请放心，住持已经交代过了。”一位僧人道。
“请师父带路，我们想去和住持说一声。”
“二位施主这边请。”僧人领着乔昭二人去了住持的居所。
一盏茶的工夫后，乔昭二人从方丈居所走出来，回到了竹屋。
乔昭停在竹屋前。
月光下，竹屋清幽，只闻竹叶沙沙作响。
“黎姑娘还不想睡吗？”邵明渊问。
乔昭往竹林的方向走了几步，轻声道：“我有些担心师太的安危。虽说师太手中有让对方想要的东西，一时安全无虞，可万一对方被逼急了，也有可能狗急跳墙。”
“希望明天就能找到那个人。”邵明渊伸出手，想如曾经无数次宽慰将士们那样宽慰眼前的女孩子，却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到底和他那些生死兄弟是不一样的。
他只得不着痕迹把手放下来，温声道：“别想太多，我们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人心，对方什么时候会对无梅师太动杀机，难以预料。
乔昭垂眸盯着染上霜华的地面，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道理我懂。”
就像她明白她已经安全了，可还是不想去睡。
她怕静下来，又想到那个凶徒压到她身上的那种窒息感。
“要不然——”她想说，要不然一起随便聊聊天。
某人却接口道：“要不然我去弄些东西给你吃吧。”
“邵将军会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竹林尽头。
邵明渊把烤得金黄流油的野鸡撕下了一只鸡腿递过去：“可以吃了。”
乔昭有些不好意思：“这里是佛门圣地。”
躲在这里一起烤野鸡吃不大好吧？
月光下，年轻的将军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佛门圣地在那边，这里只是山间竹林。”

第326章 只杀生，没杀人
“话虽如此，保护静翕师父的那两位师父恐怕会不高兴的。”
这么诱人的香味，定然瞒不过同住竹屋的僧人。
年轻的将军一本正经道：“吃肉可以养身体、补充体力，高僧们慈悲心肠，定然能理解的。”
乔昭忍不住笑了，坦然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她没想到邵明渊烧烤的手艺竟然很不错，一口气吃下整只香喷喷的鸡腿，胃口顿时熨帖了，诚心赞道：“很好吃。”
邵明渊视线从少女带着油渍的唇角移开，问道：“还要吗？”
乔昭摇头：“不了，吃饱了。”
邵明渊这才把剩下的鸡肉吃完，动作熟练毁尸灭迹，而后冲乔昭一笑：“走吧，该休息了。”
二人回到竹屋前。
乔昭临进去时转过身来，轻声道：“邵将军，多谢。”
邵明渊有些意外，随后笑笑：“举手之劳，主要是我也饿了。”
乔昭弯了弯唇角。
真难得，居然还知道撇清。
她转身走进竹屋，关上了房门。
邵明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进了另一侧的竹屋。
竹林幽静，可没过多久，本来就没有睡意的乔昭便被外面的喧哗吵了起来。
她直接坐起来，看到外面一片火光，忙穿好鞋子走到门口，手握上了邵明渊给她的那只骨笛。
外面动静这么大，邵明渊定然也听到了。
这样一想，乔昭便打开了房门，外面的情景让她颇为意外。
数十名僧人把邵明渊所住的竹屋团团围住，手中举着的火把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表情。
邵明渊站在门口，遥遥与乔昭视线相对，安抚冲她点点头，然后问众僧：“不知各位师父这个时候前来是为了何事？”
“请侯爷随我们回寺中一趟吧。”
“师父可否告知在下，寺中发生了什么事？”
领头僧人强忍悲愤：“我们首座遇害了，住持请侯爷随我们走一趟。”
僧人这话说完，邵明渊敏锐察觉围着他的僧人悄悄上前一步，缩小了包围圈。
他面上丝毫不动声色，淡淡道：“好。”
听他直接应下来，众僧显然松了一口气。
邵明渊走到乔昭身边：“黎姑娘，同去吧。”
“嗯。”乔昭点点头，与邵明渊走在一起。
二人在众僧的“簇拥”之下进了大福寺，才刚进去，寺门立刻关上了，深夜里发出刺耳的关门声。
大福寺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领头僧人直接发难：“诸位师弟，把谋害首座的凶手绑起来！”
众僧一拥而上，邵明渊把乔昭护在身后，高声道：“慢着！师父认为，是在下谋害了首座？”
“事到如今，侯爷还狡辩不成？”领头僧人冷笑。
邵明渊一眼看到走来的住持，朗声道：“住持，不知贵寺首座遇害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下与黎姑娘都在竹屋那边，为何会与此事扯上关系？”
“阿弥陀佛，不久前我师弟的房中传来一声惨叫，大家赶到时发现他已经惨死屋中。”
“那为何认为是在下所为？在下没有害首座的理由。”邵明渊平静问道。
他深知越是这种情况越不能急躁。
不等住持回答，领头僧人就激动道：“当然有理由！我们首座之前就怀疑你们有问题，只是住持宽宏，一直不愿意相信。现在想想，首座怀疑的一点没错，无梅师太的失踪还有疏影庵师兄们的遇害定然是你所为。如若不然，怎么之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各位来到大福寺之后就发生了呢？”
“也就是说，师父全凭猜测？”
“不是猜测，而是合情合理的推测。这位女施主一直住在疏影庵中，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庵中布局以及师兄们的作息规律，而侯爷又住在寺中，与女施主频繁接触，想悄无声息前往疏影庵行凶是很容易的事。”领头僧人道。
“那位凶徒又怎么解释？”乔昭问道。
看来首座之前对晨光的怀疑加上他的死，让众多僧人对他们起了疑心。
领头僧人冷冷道：“那位凶徒说不定才是替罪羊，不然又怎么解释女施主的车夫与丫鬟会在那座老屋里，还有大福寺与疏影庵的布局图？”
他说完冲住持一礼：“住持，无梅师太的失踪定然是他们几人精心策划的，您万万不可再听信他们的狡辩，让害死首座的凶手逍遥法外。”
住持面上瞧不出喜怒，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淡淡问领头僧人：“无论是猜测还是推测，师父其实还是没有任何证据了？只是想当然？”
“谁说没有证据？圆喜——”
一名清瘦的僧人站出来。
“圆喜是第一个发现首座遇害的人。圆喜，你把看到的再讲一遍。”
圆喜看了邵明渊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才道：“我出去如厕，猛然听到首座房里传来惨叫声，忙跑过去看，就见一个人影从首座屋里窜出来，跳上屋顶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伸手一指，正是竹屋的方向。
“那就证明是在下所为吗？”邵明渊面不改色问。
“虽然是夜里，但今晚月色不错，贫僧虽没看清凶手模样，却能确定他穿的不是僧袍，而是寺中为香客准备的衣裳，就如施主这般。”
这话一出，众僧视线全都落在邵明渊身上。
领头僧人接口道：“从首座发出惨叫到我们赶过去，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试问除了侯爷谁能做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顺利脱身？”
邵明渊不以为意笑笑：“自然是真正的凶手了。”
“侯爷是料定我们大福寺拿你没有办法吗？”领头僧人咄咄逼人问。
“不知诸位听到惨叫是什么时候？”
“两刻多钟前。”众僧纷纷道。
邵明渊笑了笑：“不巧那个时候在下并没有睡下。”
领头僧人冷笑：“侯爷当然不会睡下，那时候你不正在我们首座房中行凶吗？”
邵明渊随意走了两步，面带惭愧道：“行凶不敢，杀生是真的。”
住持深深看了他一眼。
“让住持见笑了，那时候在下正在烤野鸡吃。”
乔姑娘垂眸，默默想：还好，没把她供出来。

第327章 凶手
邵明渊笑看乔昭一眼，补充道：“与黎姑娘一起。”
乔昭：“……”这人还有没有一点牺牲精神了？
这一刻，气氛有种诡异的沉默。
领头僧人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侯爷与黎姑娘是一起的，这恐怕不能证明什么。”
“鸡骨头还埋在竹林尽头的土坑里，现在应该还是温热的。至于人证——”邵明渊扫了众僧一眼，视线落在某处，不紧不慢道，“保护静翕师父的两位师父可以作证。”
众僧立刻向那两名僧人看去。
领头僧人沉声问道：“二位师弟当时可在场？”
两名僧人互视一眼，其中一人道：“两位施主那时候确实在烤野鸡。”
领头僧人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黑着脸问：“那个时候二位师弟还没睡？”
两名僧人默认，不约而同心道：能睡得着吗，烤野鸡味道那么香！
邵明渊垂眸暗笑，却察觉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侧头，对看他的姑娘轻轻扬了扬唇角。
乔昭猛然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这么说，他们两个烧烤时，他就发现香味把两位僧人勾来了？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吃得香。
住持开口道：“误会一场，还请侯爷与黎姑娘不要见怪。”
邵明渊淡淡道：“我们能理解各位师父的心情。”
“住持，我想去看一下我的车夫现在怎么样了。”乔昭道。
得到住持点头，乔昭二人向客房走去。
客房的门紧闭，里面却亮着灯光。
乔昭拍了拍门，里面立刻传来冰绿的声音：“别敲了，我是不会放你们这些秃驴进来的！”
“冰绿，是我。”
门猛然打开了，冰绿拎着一把椅子眼都红了：“姑娘，可算见到您与邵将军了。”
“晨光怎么了？”乔昭问。
冰绿把椅子放下，警惕瞪了陪乔昭二人前来的僧人一眼，怒道：“晨光没事，是这些臭和尚，刚刚在外面把门拍得震天响，喊打喊杀的，婢子死死抵着门没给他们开。”
一同前来的僧人不乐意了，双手合十一礼：“阿弥陀佛，女施主误会了，刚才我们寺中发生了命案，本来是想找二位施主问问情况的。”
冰绿冷哼一声：“晨光昏迷不醒，我只是个姑娘家，你们来问什么情况？分明就是不怀好意，想把杀人的罪名胡乱安在我们头上。”
小丫鬟说到这里，上前挽住乔昭手臂：“姑娘，婢子刚刚没开门，做得对不对？”
乔昭伸手捏捏小丫鬟脸颊：“挺好。”
在情况不明又无能为力的时候，避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我去看一下晨光。”乔昭对邵明渊说完，抬脚走了进去。
邵明渊立在门口，看着少女俯身替晨光检查。她抬手摸了摸晨光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而后又抓起他的手腕诊脉。
邵明渊就这么静静看着，眸光渐渐深沉。
冰绿看看乔昭又看看邵明渊，越发困惑。
乔昭检查完，扶起晨光上半身，吩咐道：“冰绿，倒一杯温水来。”
“嗳。”冰绿应了，立刻倒了一杯水过来。
乔昭接过来，把水杯凑到晨光唇畔，温声道：“晨光，喝点水。”
晨光没有什么反应。
“帮我撑着他点儿。”乔昭对冰绿道。
冰绿依言照做。
“晨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张嘴喝水。”
晨光嘴唇动了动，倒进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大半。
邵明渊原本要上前帮忙的，可见到如此情景脚下却像生了根，无法挪动一步。
那一夜，他昏睡不醒，黎姑娘是怎么把药喂下去的？
乔昭拿帕子替晨光擦了擦嘴角，松口气：“还好能喝下去一点，冰绿，记得每隔半个时辰就这样喂一次，无论能喝多少都好。”
“婢子知道了。”
乔昭起身走到邵明渊面前：“邵将军，咱们出去吧。”
邵明渊黑湛湛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少女淡粉色的唇。
他这是看哪呢？乔姑娘皱皱眉，疑惑问道：“邵将军？”
邵明渊回神，轻咳一声：“走吧。”
没等乔昭回答，他便率先转过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乔昭一头雾水，摇摇头赶紧跟上。
这人腿太长，步子太大，再不跟上去又被甩到天边去了。
这个夜晚，对大福寺的僧人来说注定是个难眠夜，各处全都亮起了灯，连树上沉睡的鸟儿都被这番动静惊醒，扑棱着翅膀找清净地方去了。
首座和尚的尸体依然在他的屋子里。
得到住持允许，邵明渊由住持陪着一起进去查看。
首座和尚的致命伤在后心。
“住持，在下认为，杀害首座的就是寺中僧人。”
邵明渊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众僧侧目。
领头僧人怒道：“侯爷认为，疏影庵的师兄们还有首座是我们寺中弟子杀的？您这样说可有证据？”
邵明渊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当然只是推测。”
“侯爷依据是什么？”住持问。
邵明渊伸手一指：“住持您看，首座屋内摆设没有丝毫凌乱，这证明他没有与凶手展开搏斗，而是在毫无防备之下被人杀害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首座当时在熟睡，自然是毫无防备。”
“不，首座当时起身了，而且是他亲自把凶手迎进屋来。”乔昭接口道。
“不可能，我们当时进来就看到首座趴在床上的。”众僧纷纷反驳。
乔昭看向邵明渊，邵明渊冲她微微一笑，示意由她来说。
乔昭也不客气，不疾不徐问道：“诸位师父进来后，有没有挪动过首座师父？”
“没有，确定首座已经没有气息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样子。”
乔昭笑笑：“所以这不是十分明显的事吗，首座整个人都是在这床薄被上面的，这说明是他遇刺后被凶手放到床上去的。”
“还有伤口的角度。”邵明渊补充道，“如果首座当时是趴着睡觉遇刺，伤口刺入的角度不应该是这样的，而是斜向下。这个伤口角度，是凶手从背后刺入才能造成。”
众僧面面相觑，一人问道：“那又如何证明凶手是首座迎进来的？”
“窗是关着的，首座既然是被人用利器刺入后心口，只能是他给那人开了门，转身往里走时遇害的。”邵明渊环视众僧一眼，“这说明，首座对凶手很信任。”

第328章 找到师太
这话一出，众僧都神色凝重起来。
他们也不傻，当然知道邵明渊分析得有道理。
夜半时分，若不是信任的人，怎么会开门让他进来呢？这正说明了凶手是寺中僧人无疑。而这个认知，让在场众僧都心情沉重起来。
“空云，召集寺中所有弟子在殿中集合。”住持吩咐道。
领头和尚空云应一声是。
不久后，浑厚的钟声在山寺间回荡不绝。
半夜寂静，钟声悠远，连落霞山脚昼夜兼程抢着疏通山路的人都被惊醒了。
江十一一跃而起，来到邵知面前：“寺中发生了什么事？侯爷有没有再传出什么消息来？”
“没有。”邵知没好气应了一句，眺望着山寺方向。
山脚下许多人都无心再睡。
寺中熟睡的僧人全都惊醒，匆忙披上僧衣赶往大殿。
邵明渊与乔昭作为局外人，一直默默旁观。
“困了吗？”邵明渊忽然侧头问。
夜色中，少女眼睛明亮，轻轻摇了摇头：“怎么可能睡得着。”
“放心，那人没有沉住气，反而把自己暴露了，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是呀，就是不知道师太如何了。”乔昭遥遥看了住持一眼。
住持似有所感，冲二人微微颔首。
在住持的安排下，所有僧人不分长幼，分成数队一间间搜查所有人的住处，大福寺里亮如白昼，直到天色亮起来，灯笼才熄灭了。
众僧回到大殿集合，一无所获。
领头僧人空云道：“住持，所有弟子住处已经搜查过了，并无任何异常之处。我看还是请黎姑娘的车夫与丫鬟出来，问个清楚吧。”
“师父何不再等等？”
“还等什么？侯爷说凶手是我寺中僧人，可到如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而那两个人却诸多疑点。他们即便不是凶手，也定然与凶手有关系。”
“是有关系，我的丫鬟看到了猎户同伴的样子。”乔昭忽然道。
众僧吃了一惊，领头僧人空云更是面色陡然严厉起来：“既然如此，黎姑娘为何不早早说出来？”
乔昭笑了笑：“早早说出来，让真正的凶手杀人灭口吗？”
“那就请那位女施主出来指认凶手吧。”空云冷声道。
乔昭没有接话，侧头去看住持。
住持沉声道：“大家稍安勿躁，再等等吧。”
“住持还要等什么？”空云不解问道。
住持笑而不语。
两刻钟后，一位年轻僧人走进来，附在住持耳边低语几句，住持连连点头，面露喜色。
等年轻僧人说完退至一旁，住持环视众人一眼，笑道：“师太已经找到了。”
“师太找到了？”众僧面面相觑，俱是一脸惊讶，纷纷问道，“住持，师太在什么地方？如何找到的？”
他们这些人一直在搜查每个人住处，住持什么时候命人去找师太了？
众僧不由看向年轻僧人，这才恍然：先前住持的小弟子静虚一直没有出现过，只是因为静虚年纪轻、资历低，无人留意。
“空云，现在你可以说说看，为何会掳走师太、杀害首座了吧？”住持看着空云突然问道。
这话一出，好似一道惊雷落在众僧头上，所有人忍不住往旁边一退，把空云显露出来。
空云一脸震惊：“住持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子听不懂！”
“静虚，你告诉空云，师太是在何处发现的？”
静虚冲住持一礼，朗声道：“师太是在谷米库房发现的。”
众僧看向空云的眼神多了几分异样。
空云依然面不改色：“弟子虽然是管理库房的副寺，可师太在库房被发现并不能说明就与弟子有关。”
住持神情凝重，看着空云摇头叹息：“昨夜冠军侯与黎姑娘离开前去了我那里，描述了凶手最可能的样子：瘦小、半路出家，以及随时外出而不引人怀疑的差事。”
“符合这些的弟子不在少数。”
住持深深看空云一眼，平静问：“若再加上多年前很可能以难民或乞儿的身份险些饿死在山脚下呢？”
空云面色一僵。
住持长叹一声：“我命弟子连夜翻看名册，二十年来符合这一点的弟子不超过七人，而这七人中又同时符合那三点的，便只有你。”
空云失笑：“所以住持早就怀疑弟子了吗？可是仅凭两名外人的胡乱猜测，就要给弟子定罪吗？”
“信海——”
另一名中年僧人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折叠好的衣裳。
看到托盘上的衣裳，空云面色一变。
“这是从空云师兄房间中搜查出来的香客衣裳，上面还有血迹。”
住持深深看着空云：“空云，你还有什么话说？”
空云盯着住持，面色神色变化莫测，许久后长叹道：“原来住持演了一场好戏，集合寺中弟子由我领头四处搜查，就是为了不让我有时间处理血衣吧？”
“把空云拿下。”住持背过身去。
早已候在一旁的武僧立刻围住空云。
“晚了……”空云勉强说出这句话，嘴角有乌黑的血流下来。
早在看到静虚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咬破了牙齿中藏的毒囊。
空云瞪着上方，喃喃道：“我真后悔——”
若是没有因为当年的一饭之恩而心软求同伴留下静翕的性命，是不是就不会留下破绽让人怀疑到他身上呢？
空云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经气绝。
众人听了他最后没说完的话，却永远也猜不到他后悔的究竟是什么了。
“阿弥陀佛——”住持长叹一声，“静虚你带路，我们去看看师太如何了。”
乔昭见到无梅师太时，无梅师太倚靠着枕头，神情虚弱，目光却是平静的。
“你们来了。”无梅师太牵了牵唇角，“住持师兄，我想和黎姑娘单独说说话。”
住持点点头，与邵明渊等人一起退出去。
室内只剩下无梅师太与乔昭。
“师太，您觉得怎么样？我替您把脉可好？”
无梅师太笑笑：“贫尼没有受虐待，只是一直没吃东西。”
“那我去给师太做些清粥小菜吧。”
“不急。”无梅师太拦住她，淡淡问道，“吓到了吧？”

第329章 山路通了
“是挺怕的，更担心您的安全。”乔昭坦然道。
到现在，她都清晰记得察觉背后有人时的不寒而栗，还有被凶徒控制住时的绝望。
“连累你了，还好你没事。”
“师太——”
无梅师太收回目光，望向雪白的墙壁：“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不过这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该过问的。好孩子，下山后把这些都忘了吧。”
“师太的意思是——”乔昭心中一动。
无梅师太目光平静笑笑：“疏影庵只剩下贫尼与静翕，贫尼不打算留在疏影庵了，以后你就不必来了。”
乔昭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问：“那以后，谁陪师太抄写经书呢？”
她与无梅师太相处了短短数月，在那间小小的静室中，无梅师太诵经文，她抄佛经，不知不知大半日就过去了。每七日一次心无旁骛的抄写经文，何尝不是让她一颗在煎熬中浮躁的心沉淀下来呢？
如果说一开始乔昭接近无梅师太有着自己的盘算，那么现在她确实有几分不舍。
“傻孩子，以前那么多年都无人陪着贫尼抄写经书。缘聚缘散，不必太在意。”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师太吗？”乔昭问。
她总觉得无梅师太决意离开疏影庵不是这么简单。
“或许能，或许不能，谁知道呢。贫尼饿了，你去给我熬一碗粥喝吧。”
乔昭把沉香佛珠拿出来：“师太，您的佛珠。”
无梅师太没有接：“这串佛珠就送给你吧，希望能保你平安。”
“多谢师太。”乔昭知道无梅师太不喜推搡，收下佛珠退了出去。
邵明渊等在门外。
“住持，师太让我给她熬粥，不知厨房在哪里？”
“静虚，领黎姑娘去厨房。”
邵明渊跟上去：“黎姑娘，我和你一起去。”
这个时辰大福寺的厨房里空荡荡的，乔昭熬上粥，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出神。
“师太是不是什么都没说？”
“对。”乔昭回过神来，拨弄了一下柴火，轻声道，“师太要离开疏影庵了，所以以后我也不必来了。”
“不来也好。”
乔昭停下手中动作，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从乔昭手中接过火钳，淡淡道：“这次的事，或许只是个开始。”
“邵将军为何这么想？”
邵明渊笑笑：“大概是直觉吧。树欲静而风不止，那名猎户和空云和尚蛰伏了那么多年，背后势力没有得到所求之物岂会善罢甘休？”
“是呀。”乔昭叹气。
刚才在无梅师太面前，她甚至没想过问那两名凶徒要找的是什么东西，因为她知道，即便问了无梅师太也不会说的。
“这个事情对无梅师太等人来说只是刚刚开始，但对黎姑娘来说却是到此为止了，这样未尝不是好事。”
“嗯。”乔昭点点头。
好奇心人人都有，但更多的时候需要学的是控制住这份好奇。
“黎姑娘，其实你可以考虑教会我的亲信针灸驱毒，那样的话就不必麻烦你每天都过去了，我保证亲信学会后不会传给任何人。”
乔昭斜睨了身边的男人一眼，险些气乐了。
搞了半天重点在这里，他还没放弃让人跟着她学针灸呢！
“所以邵将军是打算过河拆桥吗？”乔姑娘冷冷问。
那天晚上这混蛋把她当被子盖了一宿，现在跟她说这个？
“不，黎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我不嫌麻烦。”乔姑娘直接堵了回去。
邵明渊张了张嘴，最终发现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干脆不吭声了。
“粥好了。”乔昭起身把粥盛出来，留了一碗在厨案上，端着粥出去时回头道，“邵将军把那碗粥喝了吧，等我把粥送去后回竹屋给你针灸。”
邵明渊盯着冒着热气的粥出了会儿神，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随后一张俊脸憋成了猪肝色。
烫死了！
疏影庵的凶案以无梅师太的闭口不言做了尾声。
乔昭与邵明渊回到竹屋，替他针灸后终于熬不住了：“我去睡一下，若是有事邵将军就喊我。”
“好。”等乔昭走后，邵明渊睡了一个时辰左右便醒过来，推门走出去。
一只灰色鸽子落在他脚下。
他取出鸽子携带的纸条，展开看过，把纸条碾碎了丢进风里。
乔昭一直睡到晌午才醒过来，头重脚轻走出去，屋外的人转过身来。
“邵将军没有休息吗？”
昨夜可算惊心动魄，此刻大福寺的僧人们恐怕都在补眠。
“睡过了。”邵明渊指指放在磐石上的木盆，“接的泉水，黎姑娘洗把脸吧。”
“呃，谢谢。”乔昭有些意外，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俯身掬起泉水洗了把脸，头重脚轻的感觉一下子没了，顿时神清气爽。
邵明渊递了一杯茶过来。
乔昭抬眸看他。
“烧开了泉水泡的。”
“谢谢。”乔昭再次道谢。
邵明渊坐下来：“又收到了山外的消息。”
乔昭握住茶杯没有动。
邵明渊声音压得很低：“我让属下查了明康五年有什么大事。”
乔昭心中一动。
明康五年——
她以为他会等出去后再调查的，没想到已经开始着手查了。
“明康五年有两件大事。”没等乔昭问，邵明渊便低声讲给她听，“第一件，是北征将军靖远侯因通敌罪被判满门抄斩。”
乔昭听了心中莫名一颤，问道：“第二件呢？”
“第二件还发生在靖远候被判通敌罪之前，明康五年年初，肃王反了。”
“肃王？”乔昭仔细想了一下，喃喃道，“岭南之乱？”
邵明渊扬眉：“黎姑娘也知道岭南之乱？”
岭南之乱之后的二十年，几乎无人提及这段仅维持了不足三个月的叛乱。他也是见到信鸽带来的讯息才隐约有了点印象，却已经忘了这点模糊印象究竟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还是听人无意中提起的了。
“曾经看过一本野史，上面隐晦提过一句。”
“虽然说无梅师太那年下山应该和这种大事扯不上关系，但明康五年确实是个很特殊的年份。”
“邵将军还打算继续往下查吗？”
邵明渊笑笑：“先查查看吧。对了，山路这几日就能通了。”
“希望能早些通路，家里人该等急了。”
数日后，随着一阵欢呼，山路终于通了。

第330章 下山
锦鳞卫直接把想上山的各路人挡了下来。
“我女儿还在上面呢，为什么不能上去啊？”何氏上前一步，胸脯一挺。
“除了锦鳞卫，任何人都不得上山。”江十一冷冰冰道。
“你这人还讲不讲道理？”何氏气得叉腰质问。
江十一面无表情一挥手：“上山。”
他们锦鳞卫什么时候是靠讲道理办事的？这妇人简直不可理喻。
“老爷，您看这些人——”何氏气得不行，拽了拽黎光文衣袖。
江远朝走过来：“黎夫人不必心急，我们也是奉了上面意思办事，在下向您保证，定然把黎姑娘安然无恙送到您身边。”
“多谢了。”黎光文敷衍谢过，拉着何氏道，“咱们去那边凉棚等着吧。”
路的另一边，新搭建了一座更大更舒适的凉棚，是何氏自掏腰包建的，夫妇二人每天一睁眼准点来这里报道。
池灿立在路边一动不动，杨厚承搭上他的肩膀：“拾曦，咱们也去凉棚里等着吧，在这站着一会儿要中暑了。”
“你说，那天夜里传来山寺钟声，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厚承挠挠头：“不知道啊，后来问邵知，他不是没说什么嘛。”
池灿望着大福寺的方向眸光转深：“就是什么都没说，才有问题。”
他虽然有任性的本钱，却更有自知之明，像今天锦鳞卫不许任何人上山，足以说明山中发生了很大的事。他虽恨不得立刻见到黎三，却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
朱彦说得对，他想争取自己想要的，就要先沉得住气，成长到足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黎三，你可要等着我。
“队长，咱们真不上山？”几名亲卫围在邵知身边问。
邵知转身往路边走，边走边道：“没听锦鳞卫说么，上面吩咐了，只允许锦鳞卫的人上山去。”
“凭什么呀，山里消息都是咱们将军传出来的，现在路通了，咱们还不能上山迎将军大人下来？”有人不服气道。
邵知抬手打了那人一巴掌：“别乱说，想给咱们将军惹祸不成？”
锦鳞卫才是皇上心腹，将军越是这种时候越该低调，他们为将军争一时风头，回头害将军被皇上记到小黑账上，那才是得不偿失。
“去那边等着去，将军大人用不了多久就能下来了。”
近百名锦鳞卫在江远朝与江十一的带领下来到大福寺。
疏影庵与大福寺发生的命案邵明渊已经通过信鸽传了出去，江远朝肩负的命令便是把案情查清楚，而江十一则负责护送无梅师太下山。
“黎姑娘走吧。”江十一把无梅师太安排妥当，来到乔昭面前。
乔昭冲邵明渊欠欠身：“邵将军，那我就先下山了，晨光目前还不宜走山路，就让他暂时在寺中休养吧。”
她困在山中这么久，定然让黎家父母亲人担心了。
“黎姑娘慢走。”看着少女渐渐远去的背影，邵明渊心中生出几分羡慕。
有人担心挂念，真是极好的。
“侯爷？”江远朝挑了挑眉。
邵明渊收回视线，不露声色道：“江大人，咱们进去详谈吧。”
“好。”江远朝笑笑，回头遥望了江十一背影一眼。
义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莫非为了杜绝他与黎姑娘的任何可能，想要江十一横插一脚？
想到这个可能，江远朝哑然失笑。
他可不认为黎姑娘是会中“美男计”的女孩子，嗯，他已经开始期待江十一碰一鼻子灰的情景了。
乔昭第一次觉得下山的路这么长，好在冰绿在一旁说个不停，让时间好打发了些。
“姑娘，晨光什么时候能下山啊？”
“嗯？”
小丫鬟脸一红：“他是姑娘的车夫嘛，一直不回府，以后姑娘出门该怎么办啊？”
走在不远处的江十一侧头，冷冰冰问道：“黎姑娘需要车夫？”
义父交代过，黎姑娘的任何需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要他尽力满足。
“关你什么事呀？”冰绿翻了个白眼。
这个锦鳞卫没毛病吧，想跟她家晨光抢车夫的位子？
乔昭也觉得有些古怪，大概她与锦鳞卫八字不合，先前江远朝莫名其妙盯上她一个小姑娘，害她险些暴露了身份，如今又出来个江十一，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可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不需要，我有车夫。”乔昭语气平静道。
“哦。”江十一言简意赅应了一声。
那正好不需要他去找车夫了，希望黎姑娘一直这么让人省心才好。
说起来，义父给他安排这种无聊的差事做什么？明明他比江十三更擅长审讯人，鞭子蘸盐水什么的才是他的长处。
一路沉默着下了山，乔昭环视四周，还没找到黎光文等人就被冲过来的何氏一把给抱住了：“我的昭昭，娘总算盼到你了，嘤嘤嘤……”
“夫人，您挡道了。”江十一冷冷提醒。
冰绿悄悄撇嘴嘀咕一声：“没见过这么煞风景的人。”
江十一面无表情看冰绿一眼。
冰绿莫名觉得头皮一麻，不敢说话了。
“娘，咱们回家再说吧。”乔昭没有被人围观的爱好，出声提醒道。
“对，对，回家，咱们回家，这些天你祖母都没吃好睡好呢，早就盼着你回去了。”何氏挽着乔昭的手向黎光文走去。
“黎姑娘，江大姑娘挺担心你的，想请你去江府做客。”江十一拿出一张请帖递过去。
乔昭伸手接过：“替我谢过江大姑娘。”
何氏一看乔昭把请帖收下了，不由一急，掐了乔昭胳膊一下道：“昭昭，你脸色好难看啊，快点跟娘回家吧，请个大夫给你好好看看。”
撂下这话，何氏也不等江十一有什么反应，拽着乔昭就上了停靠在路边的马车。
黎光文尴尬摸了摸鼻子。
他还等着闺女扑到他怀里喜极而泣呢，结果连一声爹都没喊就被媳妇拉上车了，真不开心！
眼看着马车渐渐走远了，杨厚承不解杵了杵池灿：“拾曦，你刚刚怎么没上去啊？”
池灿白他一眼：“这个时候过去干什么？我又不傻！”
要是只有黎三就罢了，现在她父母都在呢，他可是规矩守礼的大好青年。

第331章 赴约
杨厚承更不解了：“那你每天跑过来，一等就一天是为了什么啊？难道就为了看一眼？”
“看一眼，确定她平安无事，还不够吗？”池灿潇洒转身，抬手拍拍杨厚承肩膀，“走了，喝酒去。”
“那黎姑娘那边——”
“明天去庭泉府上等她。”池灿翻身上马。
“明天我当值。”
池灿斜睨杨厚承一眼：“你用不着去啊。”
杨厚承：“……”重色轻友也不是这样的吧？
二人骑着马渐渐走远了。
回府的路上，何氏一直拉着乔昭看个不停，边看边流泪：“你这个丫头啊，真不让我省心！”
乔昭心头发涩，搂着何氏手臂软声道：“娘，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咳咳。”黎光文绷着脸咳嗽一声。
“还有父亲，都是女儿不好。”乔昭心中满是歉意，更多的是无奈。
她没有办法做纯粹的黎昭，真正的黎昭早就不在了，她能做的是不要让黎家人因为她受到伤害，尽己所能让他们过得更好。
“我好久没下棋了。”黎光文板着脸道。
“回去我陪父亲下棋。”
“我书房里还缺一幅画。”
“我给父亲画一幅春山烟雨图可好？”
黎光文这才心满意足笑起来，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酱牛肉。这些日子在山里一直吃素，想吃了吧？”
“谢父亲。”乔昭闻着酱牛肉的香味，却忽然想起那一夜竹林尽头吃到的那只烤鸡。
嗯，那只烤鸡味道是很好的，可惜以后没有机会吃到了。
马车在路上疾驰，才停靠在黎府门口，消息就传到了邓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真的？”邓老夫人猛然站了起来，忽然一阵眩晕，跌回到太师椅上。
“老夫人，您怎么啦——”
乔昭还没进屋就听到邓老夫人身体不适的消息，急忙提着裙摆跑进来。
邓老夫人已经恢复了如常神色，看着急忙跑进来的孙女，笑道：“昭昭啊，慢点跑。”
乔昭跪下来，给邓老夫人磕了一个头：“祖母，孙女回来了。孙女不孝，这些日子让您担心了。”
“回来就好。”邓老夫人摆摆手，挥退了不相干的人。
“三丫头瘦了。”邓老夫人上下打量乔昭一眼，对何氏道，“老大媳妇，你去吩咐厨房做几个好菜，今天咱们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嗳，儿媳这就去。”何氏满心欢喜出去了。
乔昭垂眸，翘了翘唇角。
母亲还是这么实在。
乔昭想的不错，邓老夫人支开何氏自然是有话说的。
“来，坐在祖母身边来。”
乔昭顺从坐下。
“昭昭，大福寺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夜的钟声让满京城的人都在猜测议论着。
疏影庵的事，锦鳞卫已经交代过不得对外透露，但对邓老夫人乔昭不打算隐瞒。
她简单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听得邓老夫人心惊肉跳：“还好你没事，谁能想到大福寺与疏影庵居然还有人敢行凶呢！昭昭啊，以后不去了吧？”
“嗯，不去了。”
邓老夫人松了口气，笑眯眯道：“以后在家里闷得慌，咱就在城里逛逛吧。”
“好，我听祖母的。”乔昭温顺点头，“祖母，我给您看看吧，刚刚您不是不舒服嘛。”
“年纪大了就这样，没什么要紧的。”邓老夫人这样说着，还是把手腕伸出来。
乔昭把过脉，放下心来。
老太太虽有些劳神，身体还是很好的。
“我就说没事的，祖母年轻的时候还下过地呢，可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太太。”邓老夫人说着挤挤眼，往东边抬了抬下巴，“倒是你伯祖母啊，眼睛越发不行了，前些日子还找祖母打听你是怎么治好长春伯家那个小畜生的。”
乔昭听了心中一动。
东府的老乡君这是打她的主意了？还好会医术有这一点好，推说不会治，谁都无可奈何。
“昭昭，你先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等吃饭了让丫鬟们去叫你。”
“那孙女告退了。”
乔昭回到西跨院，阿珠快步迎上来：“姑娘——”
素来稳重的丫鬟拉着乔昭衣袖红了眼圈。
乔昭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有戚戚焉拍了拍阿珠手背：“没事，都挺好的。”
冰绿伸手给了阿珠一个大大的拥抱，把阿珠抱愣了：“冰绿？”
“嗯，忽然觉得你比大福寺那些秃驴看着顺眼多了。”
阿珠：“……”
乔昭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舒适的衣裙，才把江十一塞给她的请帖拿出来看。
乔昭并不认为这请帖真的是江诗冉给她的，在她想来，应该是江堂打着女儿的幌子想见她，没想到看过之后才发现猜错了。
这张帖子居然真是江诗冉下的，约她见面的地方是江府。
那次遇到，江大姑娘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现在居然下帖子给她？
“姑娘，您看这张帖子干嘛？不会真的想去吧？您千万别想不开啊，江大姑娘不是好人。”冰绿是亲眼见着江十一把帖子塞给乔昭的，忍不住道。
“还没逛过大都督府吧？明天带你去。”乔昭笑眯眯道。
帖子是江十一给她的，证明江堂知道这件事，那么她就算推了这一次，还是躲不过去的。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面对，有什么麻烦尽早解决。
“您真要去啊？万一江大姑娘欺负您怎么办？”
“不是有冰绿么。”乔昭逗她。
冰绿一听立刻热血沸腾往外走：“姑娘，婢子出去打一套拳再来伺候您！”
她要好好练武，保护姑娘！
当天西府众人聚在青松堂里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就连许久不曾踏出房门的大姑娘黎皎都出现了。
尽管黎皎忧郁的目光频频往乔昭身上落，乔昭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舒舒服服用了饭，被何氏拉着一起歇在了雅和苑正院里。
黎光文默默去了书房。
以前睡书房睡了那么多年，怎么才几日没睡竟有些不习惯了呢？躺在书房硬邦邦的矮榻上，黎大老爷忧伤地想。
翌日，乔昭收拾妥当，如约去了江府。

第332章 强买
江府坐落在京城最富贵繁华的地方，外观庄重雄丽，内里却有着烟雨江南的婉约精致。
乔昭想起听来的事：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妻子是南方人，过世后江堂没有再娶妻，甚至不曾纳妾。
说起来也是件有意思的事，当今朝中公认的两个爱妻如命之人，一个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另一个则是首辅兰山，年近七十的首辅大人只有老妻一位，没有一个小妾通房。
乔昭坐在花园凉亭里喝着茶，片刻后听到脚步声响起，江诗冉大步走了过来。
“江姑娘。”乔昭站起来。
江诗冉穿了一身大红骑装，腰间缠着青黑色的鞭子，显得英姿勃发。
她走近了，盯着乔昭的脸好一会儿没吭声，好像要把人里里外外瞧个仔细。
乔昭面不改色，任由她打量。
“坐吧。”江诗冉扬手一指，率先在石椅上坐下。
乔昭跟着坐下来，平静问道：“江姑娘约我过来，不知有什么事？”
江诗冉目光又在乔昭面上扫了一圈，冷着脸道：“咱们也不必说什么客套话，我就问你，你手中是不是有李神医的祛疤良药？”
原来是为了这个。
乔昭颔首：“李爷爷离京前是给我留下了祛疤良药。”
“你的脸就是涂了李神医的药好的？”
“是。”乔昭没有否定。
“你开个价吧，我要你手中的祛疤良药。”江诗冉毫不客气道，见乔昭没有反应，从衣袖中拿出一叠银票拍在她面前，“这些够了么？”
乔昭垂眸，视线落在银票上，莞尔一笑：“够与不够，要看求药的人有多需要，李爷爷的药不能用银钱来衡量——”
啪的一声，江诗冉又把一叠银票拍在石桌上：“加上这些呢？”
乔昭笑笑。
看来这位江大姑娘很会用银子砸人啊。
“黎姑娘，你可要想好了。”江诗冉的语气透着威胁。
乔昭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把银票推过去：“江姑娘把银票收好吧，李爷爷的药，我可以送你一瓶。”
“送我？你为什么送我？”江诗冉没有接银票，满脸狐疑。
“就当是谢过大都督的关照吧。”乔昭回道。
江诗冉需要祛疤药，究竟用在何处并不清楚，她可不愿意与其扯上银钱上的关系，不然有什么情况就要负责到底了。
江诗冉一听这话却气得不行：“什么关照？我爹才没关照你，你少自作多情！”
乔昭语气冷下来：“既然这样，那就不送了。”
江诗冉白她一眼：“本来就没想要你送，我买！”
“不卖。”乔昭干脆利落道。
当爹的有求于她，当闺女的还能再威胁她吗？
“你再说一遍！”江诗冉腾地站了起来。
“再说一遍也是如此。”乔昭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你就是故意和我作对，是不是？”江诗冉伸手把缠在腰间的鞭子抽了出来。“我问你最后一遍，卖还是不卖？”
乔昭没有回答，无动于衷看着她。
江诗冉怒极，手中鞭子照着乔昭抽去。
乔昭端坐着，纹丝未动。
长鞭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江诗冉握紧了长鞭，脸色铁青：“你就料定了我不敢抽下去？”
讨厌死了，刚刚她就不该抽偏了，姓黎的居然真以为她不敢吗？
乔昭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江姑娘，你叫我来，如果就是为了展示鞭法，那我已经领教了，就先告辞了。”
“你站住！”江诗冉气得杏眼圆睁，“你到底想怎么样？”
乔昭哑然失笑：“江姑娘，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想怎么样？”
“我要买李神医的祛疤药，你凭什么不卖？”
乔昭正色道：“因为那是李爷爷送我的，千金不换。”
“可你刚刚说送我——”
“那是另一回事了。”
江诗冉攥着鞭子，脸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后才冷哼道：“那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不过药若是不管用——”
乔昭暗叹一声。
果不其然，她白送还这样呢，要真收了银子药不起作用，凭江大姑娘的脾气是打算去把黎家拆了吧？
“江姑娘，你要知道，对症才能下药，即便是李爷爷的祛疤药也不是万能的。不知对方是怎么落下的疤？疤痕深浅如何？”
“这些你用不着问！”
真真反复交代过，不要把她毁容的事告诉别人，她当然会信守承诺。
“那好吧，我回府后会让人把祛疤药给江姑娘送来。江姑娘也不必觉得欠我人情，无论管不管用都不要再找我，可否？”
“哼，你以为我稀罕找你啊？”江诗冉把长鞭缠回腰间，吩咐婢女道，“送客！”
乔昭笑笑，转身便走。
“黎姑娘请留步。”男子清冷的声音传来。
“十一哥，你怎么过来了？”
乔昭回头，就见一身玄衣的江十一走了过来。
大概是天性冷漠，对义父的掌上明珠他只是略一点头，便对乔昭道：“黎姑娘，大都督有请。”
“请带路吧。”
眼见乔昭要去见江堂，江诗冉不干了，追上去问道：“十一哥，我爹见她干什么？”
“不知道。”
“那我也去！”
“不行。”
江诗冉气得跺跺脚，盯着江十一挺拔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世上怎么会有十一哥这样无趣又冷漠的男人，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江十一在书房门口停下来，声音平淡无波：“大都督在里面，黎姑娘请进去吧。”
乔昭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
一见乔昭进来，江堂笑容满面指了指茶几上的茶盏：“黎姑娘，尝尝这次的茶味道如何。”
乔昭屈膝见礼，笑道：“刚刚在江大姑娘那里喝过了。”
她与江诗冉见面，江堂定然派人一直留意着。
江堂笑起来：“冉冉让我惯坏了，没有胡闹吧？”
乔昭垂眸笑笑。
这话她可没法回答，应该问江姑娘什么时候没胡闹才对。
江堂显然也是了解自己女儿的，面不改色道：“回头我再好好教育她。”
他说着起身从书柜抽屉中取出一个白玉盒子，来到乔昭面前把盒子打开，叹道：“黎姑娘看看吧，新品种。”

第333章 狠心
听江堂这么说，乔昭险些乐了，盯着白玉盒子中红彤彤的丹药看了一会儿道：“我要带回去分析一下，才能调整解毒丹的配方。”
江堂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按住其中一枚丹药，比划一下问道：“切这么多够了么？”
乔昭诧异看向江堂。
这又不是真的仙丹，难道连一颗都不给她带走？
“圣上所赐，不敢送人。”江堂一脸郑重道，心中却默默流泪。
他容易嘛，以为皇上没有盯着他吃就可以躲过了？天真！带回家的这两枚“仙丹”，等下次进宫后皇上会找他仔细探讨吃下去的感受，要是有和皇上感觉不一样的地方，还要拉着他秉烛夜谈，严肃分析。
只要这么一想，江堂就只剩下满腹心酸。
想当皇上的亲信，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那好吧，这些应该够了。”乔昭不知道江堂的心酸，云淡风轻道。
江堂暗暗松了一口气，喊道：“十一，进来。”
江十一推门而入：“义父。”
江堂看向乔昭：“黎姑娘，十一是我的另一名义子，以后就让他保护你吧。”
乔昭和江十一同时愣了一下。
江堂笑笑：“黎姑娘别误会，因为你时常出门，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这丫头出了事，以后谁给他配置解毒丹啊？受制于人就是这么憋屈！
“多谢大都督的好意，不过还是不需要了，江大人年轻有为，跟着我一个普通女孩子太屈才，也不方便。”
“黎姑娘——”
乔昭正色道：“大都督，以后我应该不会再出城，只在城中走动相信不会遇到危险的，您说是不是？”
京城中还有哪方势力比锦鳞卫的眼线多呢？
江堂显然也想到这点，见乔昭拒绝得坚决，不再坚持：“那好，黎姑娘要是遇到什么麻烦知会一声就是。”
面无表情的江十一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一点就要当护卫去了。
“多谢大都督，那我就先告辞了。”
“十一，送黎姑娘出去。”
“是。”
“把黎姑娘送回府。”江堂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这蠢小子再把人只送到门口就回来，他就要换人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江十一就回来了。
江堂嘴角一抽：“不是说让你把黎姑娘送回府吗？”
“黎姑娘说不回府。”江十一如实道。
“所以你就不送了？”江堂把手往茶几上一放，气得抖了抖胡子。
他是不是应该把江五调回来？
“十一，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送黎姑娘？”
“怕黎姑娘遇到危险？”
江堂翻了个白眼。
屁啊，我是为了让你和女孩子多相处！
“下去吧，赶紧的。”江堂心灰意冷摆摆手。
“十一告退。”江十一一头雾水出去了。
乔昭离开江府后，直接去了冠军侯府。
“黎三。”池灿等在门口处。
“池大哥。”乔昭打了招呼，暗暗叹口气。
昨夜与何氏睡在一起，听何氏说了不少有关池灿的事，比如他替父亲解围，比如他每天早早赶到落霞山。
何氏甚至问到她的想法。
她从来就没有想法，早已明明白白告诉过他。
原来不能接受的好意，比恶意还要难以应对。
并肩走在庭院里，池灿目视前方，眼尾余光却悄悄打量着身边的少女。
“黎三，你这些日子在山里很不习惯吧？”
“也还好。”
“我送你的点心和香瓜吃了没？”
“吃了，还没向池大哥道谢。”
池灿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停下脚步，语气罕见有些迟疑：“黎三，庭泉和你说了么？”
乔昭脚步一顿，却没有停下来，抬脚继续往前走。
池灿连忙追上去：“黎三，我问你呢！”
“他说了。”乔昭抬眸看着池灿，神色很认真，“池大哥，我很抱歉。”
池灿唇边的笑意顿时消失了，一言不发盯着乔昭。
“我真的没打算嫁人。”
池灿嘴唇动了动，乔昭阻止他说下去：“不是因为我年纪小随便说说。我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一直很清楚。”
池灿扬眉：“你就是不要我，对不对？”
乔昭闭了闭眼，心一横道：“对。哪怕我真的嫁人，也绝对不会选择池大哥，所以以后我们还是保持朋友的距离或者——”
“或者陌生人的距离？”池灿凉凉一笑，“黎三，你可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乔昭在心里轻轻叹口气。
她从没想过这样不留情面伤害对她有过救命之恩的人，可她知道，对方想要的东西她永远给不了，若是心软，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池大哥，不留幻想，不留余地，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池灿停下来，嘴角挂着笑，可那笑容凉得没有一点温度，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冷清萧索，再不是往日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
“黎三。”他终于开口，声音涩然，“你自己进去吧，我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说完，也不等乔昭回应，捏紧了拳头转身便走，远远跟在后面的小厮桃生诧异看了乔昭一眼，一头雾水追了上去。
同样跟在后面的冰绿赶上来：“姑娘，池公子怎么了？”
“他有急事。”乔昭不想多说，加快了脚步。
邵明渊与乔墨皆等在正院里，见乔昭进来，同时迎上去。
“黎姑娘来了。”邵明渊目光往后落，没有见到池灿的身影眼中闪过疑惑，“拾曦没有遇到黎姑娘么？”
“池大哥有急事，先走了。”乔昭解释一句，看向乔墨。
“昭昭，你好像瘦了。”乔墨目不转睛盯着乔昭看。
乔昭莞尔一笑：“没有瘦，是大哥的错觉。”
邵明渊冷眼旁观，总觉得二人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对劲。
这时一名亲卫走过来，附在邵明渊耳边低语几句。
邵明渊点点头，对二人道：“舅兄，黎姑娘，你们先坐，宫中来了人，传我进宫一趟。”
等邵明渊一走，乔墨便示意乔昭跟他走。
兄妹二人在开阔的亭子里坐下，乔墨低声道：“冠军侯跟我说，大舅母给我下毒一事有线索了。”
“查到什么了？”乔昭眼神一紧。
大哥中毒一事，没有想到邵明渊这么快就有了线索。

第334章 更糟
“据冠军侯的属下查探到的消息，大舅母与沐恩伯夫人兰氏走得很近，去年冬天沐恩伯府的大姑娘病故，其症状与零香毒发作时的症状很相似。”
“沐恩伯府的大姑娘是不是姓程？”乔昭问道。
乔墨颔首：“大妹认识程大姑娘？”
“耳闻过，程大姑娘原来是馥山社的社长。”
她当时想进入馥山社，专门打听过社中主要成员的情况，第一个了解的便是馥山社社长。
程姑娘是沐恩伯府的嫡长女，虽然生母早逝，却出落得如花似玉、才华横溢，别的不说，只看京城那么多出众女郎，她能成为馥山社社长，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只可惜红颜薄命，程大姑娘还未出阁便香消玉殒了。
现在的沐恩伯夫人兰氏是继室，乃是首辅兰山的小女儿。
“难道仅凭毛氏与沐恩伯夫人走得近，程大姑娘发病症状与零香毒发作时相似，就确认毛氏的零香毒是沐恩伯夫人提供的吗？要知道零香毒发作时的症状本就与风寒差不多。”乔昭虽然相信邵明渊的调查，还是提出了疑点。
“昭昭，无论怎么样她都是咱们的大舅母，一口一个毛氏——”
“大哥忘了，我现在是黎昭，她本来就不是我大舅母了。”
没有了血缘的牵绊，对以前的亲友她只看感情。若是没有感情，甚至害她兄长之人，算什么大舅母？
“你啊。”乔墨抬手揉揉乔昭的头，继续先前的话题，“当然不止这样。大妹知不知道沐恩伯府什么最出名？”
“请大哥指教。”见兄长没有执着于她对毛氏的称呼，乔昭心情颇好，笑盈盈道。
“沐恩伯府最出名的是医馆济生堂，已经传承了数百年之久。这期间程家经历了起起落落，到了本朝出了一位皇后，才算重新踏入勋贵圈子，唯有济生堂一直屹立不倒。”
“这些事我也略有耳闻。”乔昭琢磨一下，问道，“和济生堂有关？”
乔墨点点头：“大妹也知道，零香毒很罕见，一般医馆是没有的。冠军侯的属下追查到济生堂那里，发现有位姓韩的大夫是从南边来的，那位韩大夫当时投靠了表亲家，结果没过一年，那位表亲一家人陆续死于风寒……”
乔昭一听摇摇头。
风寒是可以要人命，可一家人陆续死于风寒，这就不多见了。
“那位韩大夫继承了表亲家的家产后开了一家医馆，可惜运气不好，开了没两年失手治死了一位有背景的病人，医馆被人砸了，本人也被打折了一条腿，是沐恩伯夫人安排他进的济生堂……”乔墨把探查来的消息详细讲给乔昭听，“目前差不多能确定大舅母的零香毒就是从沐恩伯夫人那里得来的，但是确凿的证据还没有到手，为免打草惊蛇，那位大夫目前也没有动。”
“这么短的时间能查到这些已经很难得了。”
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她都没有想到邵明渊能这么快查到线索。
“大哥，这样说来，真正想对你下手的是首辅兰山？”
乔墨轻叹一声：“或许吧。抗倭将军邢舞阳本来就和兰山亲近，兰山想对我下手也在意料之中。我在想，哪怕得到确凿证据，拿到那位天子面前，最终可能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首辅兰山在朝中一手遮天近二十年，如果说以前的他认为皇上是被奸相蒙蔽，那么与这位天子近距离接触过后，经历了一次牢狱之灾，他已经慢慢想明白，没有明康帝的纵容，兰山又怎么可能独揽大权。
“想要有确凿的证据，很难。”乔昭开口道。
那个韩大夫本来就是沐恩伯夫人的人，必然不会留下什么纸面上的证据，即便他招认了，单凭一面之词，别说动摇首辅兰山，就是想动沐恩伯夫人兰氏都没有任何办法。
更别说，即便有了确凿的证据，就像大哥担心的，皇上愿不愿意动兰山还很难说。
“这些你心中有数就好。昭昭，说说你这些日子在山中的情况吧。”
“他没跟大哥说？”
乔墨微微一笑：“他是谁？”
乔昭嗔他一眼：“大哥，说正事！”
“他当然不会多说，毕竟在他看来，你是黎昭，对我多说你的事可不合适。”
乔墨虽一本正经就事论事的语气，可乔昭莫名就觉得兄长在拿她打趣，遂板着脸道：“大哥到底还想不想知道山里的事了？”
“想知道，大妹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
“好，没生气，昭昭快说吧。”
乔昭捡着能说的讲给乔墨听，眼看快到晌午邵明渊还没有回来，吩咐冰绿道：“你先回府，让阿珠把祛疤药送到江府去。”
江诗冉那边自从乔昭走了后就眼巴巴等着，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提着鞭子就差去找乔昭算账了，总算等到了黎府送来的东西。
江诗冉带着祛疤药进了宫。
真真公主一听江诗冉来了，迫不及待请她进来。
“诗冉，是不是有李神医的消息了？”
江诗冉有些尴尬：“李神医的消息还没有，不过我给你带了这个来。”
真真公主打量着江诗冉递过来的小巧玉盒：“这是什么？”
“李神医的药，可以祛疤的。”
真真公主眼底浮现失望之色，轻抚着脸苦笑道：“我这不是疤呀。”
她不该抱期望的，江诗冉一直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长大的，遇到麻烦尚需别人解决呢，怎么可能真的帮到她。
“诗冉，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药我可能用不到——”
“总要试一试啊，这可是李神医的药，说不定就对你脸上的溃烂有效呢。”
听江诗冉这么一劝，真真公主犹豫了。
江诗冉拉下面子从乔昭那里讨来这盒药，当然希望能派上用场，于是再劝道：“真真，你想啊，李神医的药千金难求，反正你的脸已经这样了，用了就算不管用，总不会更坏了吧？”
两刻钟后，江诗冉看着涂过药的真真公主彻底傻了眼。
糟了，真的更坏了！

第335章 药不对症
“诗冉，怎么了？”
见江诗冉盯着她的脸呆呆不吭声，真真公主猛然反应过来，高声道：“镜子，给本宫拿镜子来！”
偌大的寝宫，能看到的地方压根找不到一面镜子。
“芳兰，给本宫拿镜子来。”
宫婢芳兰战战兢兢取来镜子。
江诗冉抢先把镜子拿到手，嗫嚅道：“真真，你还是不要看了——”
真真公主定定看着江诗冉，惨淡一笑：“诗冉，你说过的，情况总不会更坏了吧？”
她伸手去接镜子，江诗冉攥着镜子不松手。
真的更坏了啊，怎么办？真真看到一定会受不了的！
“诗冉，你松手。”真真公主用力把镜子夺过来，一眼望去，脑子里像有一道惊雷炸开，轰的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脑海中只剩一片茫然。
“真真，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啊！”江诗冉内疚不已，摇晃着真真公主僵硬的肩膀。
许久后，真真公主眼睛一眨，落下两行清泪：“诗冉，这药真是李神医制的吗？你是从何得来的？”
“我——”江诗冉张张嘴，随后脸色大变，“我知道了，一定是姓黎的整我呢！”
“什么意思？”真真公主木然问。
江诗冉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飞快道：“这药是黎三给我的，说是李神医的药。她一定是骗了我，亏我还傻傻相信了！”
江诗冉跺跺脚，撂下一句话转身便走：“真真，你等着，我去找她算账！”
真真公主一把拉住她，哀莫笑笑：“我都这样了，算账有什么用呢，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成了这副模样，不是更丢脸么？”
除了江诗冉和宫里人，她是打死也不想让外头人知道她毁容了。
江诗冉握住真真公主的手：“真真，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透露出去的，但不找她算这笔账，我实在出不了这口气！”
真真公主看着江诗冉风风火火来，又风风火火走了，留给她的是一张更加惨不忍睹的脸，只觉整个人被绝望淹没，连呼吸的力气都没了。
她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却又不知道该去恨谁。难道想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错了吗？她没有害过任何人！
江诗冉出了宫门，提着鞭子直奔黎府：“我要见你们府上三姑娘！”
“三姑娘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守门人一看江诗冉来势汹汹的架势，说完这话便要关门。
“她去哪了？”
“这个就不知道了，三姑娘去什么地方怎么会和我们当下人的交代，姑娘您说是不？”
江诗冉忿忿看了黎府门匾一眼，扭身直奔锦鳞卫衙门。
“冉冉怎么来了？”江堂放下手头事务，笑眯眯问道。
“爹，都是您出的馊主意！”江诗冉一屁股坐下来，气哼哼道。
“又怎么了？跟爹说说。”
“真真的脸，您说让我找黎三的，结果呢，她用了黎三给的药脸上溃烂更严重了！”
“竟有此事？”江堂颇为诧异。
对那个小丫头的能耐，他是有几分认可的，按理说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江诗冉伸手揪住了江堂胡子：“爹，您不相信我？”
“相信，相信，快松手。”
江诗冉松开手，绷着脸道：“爹，您给我查查黎三今天在哪儿，我要找她去。”
“你找她做什么？”
“她把真真害成那样，当然是找她给个说法！”
江堂收起笑意，正色道：“冉冉，不要胡闹。”
江诗冉一怔，不可置信道：“爹，您说我胡闹？难道她害了人，不该找她讨个说法吗？”
“冉冉，别的事爹都可以纵着你，只有黎姑娘的事不行，爹已经说过了，你想和黎姑娘交好可以，但不能再和她过不去，特别是不许伤着她！”
如果可以，他舍不得让宝贝女儿受任何委屈，可一旦他不在了，谁又会这样保护女儿呢？所以他不会让人动黎姑娘，包括冉冉。
“爹，她才是您亲闺女吧？”江诗冉气极。
看着女儿委屈的小脸，江堂难得狠下心来：“冉冉，爹是认真和你说，你要答应爹。”
“要是不答应呢？”江诗冉咬唇问。
江堂叹口气：“你五哥在嘉丰那边不大顺手，爹或许会考虑把十三调回去。”
江诗冉一脸错愕：“爹，您在说笑么？”
“这件事上，爹不会说笑。”
江诗冉从未见过江堂这般声色俱厉的模样，还是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气得一跺脚：“爹，我不理你了！”
虽然气愤又委屈，江诗冉到底是听了江堂的话，压下满腹的火气没有去寻乔昭麻烦。
邵明渊面圣过后，想到乔墨他们定然在等着他用饭，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舅兄，让你们久等了。”饭桌上，邵明渊端起一杯酒敬乔墨。
乔昭提醒道：“邵将军，你最好少喝酒。”
“呃，好。”邵明渊没有犹豫便把酒杯放下来，倒了一杯茶，“那我便以茶代酒向大家赔罪。”
乔墨似笑非笑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抿抿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还以为要长篇大论讲一番大道理那人才听劝，没想到居然直接就答应了。
乔墨端起酒杯：“感谢侯爷这些日子一直替我照顾昭昭。”
邵明渊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云淡风轻笑道：“应当的，黎姑娘是我的大夫，我自该照顾她周全。”
乔昭瞥他一眼，心道：倒是会撇清！
邵明渊目不斜视与乔墨碰杯，把茶水饮尽。
乔墨暗暗摇了摇头。
大妹聪敏多才，什么事都自有主意，他作为兄长只能尊重，可冷眼瞧着二人这微妙的局面，还是忍不住忧心。
大妹到底是如何想的？
还有冠军侯，之前穿着白衣守妻孝，他瞧着还是挺顺眼的，可如今大妹好端端在这里坐着，再看他一身白衣，就无端心塞了。
关系太复杂，乔大哥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用过饭，乔昭如往常那般给邵明渊针灸，回府后列了个单子吩咐阿珠去采买所需之物，一头扎进了对牙齿毒囊的分析里。

第336章 心乱
接下来的日子对乔昭来说算是风平浪静，除了每天去一趟冠军侯府替邵明渊针灸，留在家中的所有时间都用在了研究那颗毒牙上。
她眼下青影一天青过一天，这一日给邵明渊针灸过后，邵明渊终于忍不住问道：“黎姑娘，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呀。”乔昭一时不解邵明渊为何这么问。
“但你像是一直睡不好的样子。”
乔昭不以为意笑笑：“邵将军忘了，我在研究那颗毒牙呢。”
邵明渊目光落在乔昭眼下浓重的青影上，迟疑了一下道：“黎姑娘，其实那些事你就试着忘了吧，不用理会什么毒牙，也不用理会什么幕后真凶——”
他想说，这些和你一个小姑娘没关系，可是迎上少女黑湛湛的眸子，后面的话却说不出口了。
乔昭笑笑。
她是可以不理会，疏影庵这场劫难她就是那倒霉催的小虾米，纯粹是运气不好赶上了。
可是她忘不了那名凶徒凶狠的眼神，更忘不了疏影庵的师太们对她的点滴照顾。在能力许可的前提下，总要试着做些什么，才不枉山中那些日子的惊心动魄。
更何况，嘉丰之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大哥中毒的线索查到沐恩伯夫人兰氏头上，暂时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闲暇时间，她已经无法像普通女孩子那样赏花弹琴度日了。
“邵将军不是也在追查吗，我希望能帮上你的忙。”
邵明渊怔了怔，心中微动。
黎姑娘是为了帮他？
要说起来，无梅师太遇劫一事和他亦没什么关系，他决定悄悄调查，纯粹是因为凑巧撞上了，出于想要掌控一切的习惯而已。能查出来一些内情更好，查不出来亦无所谓。
但是黎姑娘想帮他的这份心意，他是领的。可他偏偏无以为报。
邵明渊想到这里，只剩苦笑。
“无论如何，还是要按时休息，不然——”
乔昭看着他。
邵明渊面不改色笑笑：“不然舅兄会担心的。”
他虽不解舅兄为何与黎姑娘忽然间如此亲近，但舅兄对黎姑娘的关心确实是真真切切的。
“邵将军放心，我会注意的。其实目前已经有些眉目了，再过几日或许就能分析出毒物来源了。”
这世上的毒，或是来自草木，或是取于飞禽走兽，还有的则是从土石中提炼，大致便是这三类。
而每一类中有哪些常见毒素，毒经上都是有专门记载的，这样一来，想要分析出毒牙是用了什么毒，主要就是经验和时间问题。
经验她不缺，时间她亦有，所以她还是有信心能研究出来的。
“总之不要心急，慢慢来就是了，身体为重。”
“知道了。”乔昭似笑非笑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黎姑娘知道么，拾曦前几日进了金吾卫。”
如果说锦鳞卫是人见人怕外加人见人厌，那么金吾卫就是许多人心向往之的差事。金吾卫的人，大多数都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弟。
乔昭对池灿会进金吾卫并不奇怪，笑道：“那里确实适合池大哥。”
邵明渊欲言又止。
前些日子池灿拉着他们喝了好多次闷酒，那么肆无忌惮的一个人竟只字不提是为了什么，他却隐隐猜到定与黎姑娘有关。
不过作为局外人，他大概只能冷眼旁观了，他没有当“红娘”的爱好。
见邵明渊识趣没有再提，乔昭还算满意，又随意聊了两句便告辞离去。
赶车的是邵明渊临时指派的人。
走在路上，冰绿托着腮叹了口气：“姑娘，您有没有问邵将军，晨光什么时候能好啊？”
晨光伤势颇重，下山后便在冠军侯府养伤。
“问过了，大概还要半个月吧。”
“还要半个月啊——”冰绿皱皱眉，有意扬声道，“可是现在的车夫赶车技术太差了，没有晨光赶得快，也没有晨光赶得稳，还不像晨光一样会唱歌……”
外面握着马鞭的小车夫：真是够了，说别的也就算了，什么时候晨光那小子唱歌也是优点了？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驾——”小车夫狠狠一抽马鞭。
坐在车厢内的冰绿身子一晃，埋怨道：“姑娘，您看啊，新来的车夫赶车技术好差！”
乔昭轻笑出声，宽慰道：“放心吧，等晨光好了，就让他立刻来报道。”
看来她的小丫鬟春天到了。
一晃又过了七八日，乔昭一直研究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冰绿，陪我去将军府。”
“姑娘今天不是去过了吗？”冰绿有些诧异。
乔昭没有多做解释：“有事。”
“嗳。”冰绿不再多问，取来外出的衣裙服侍乔昭换上，主仆二人匆匆赶往冠军侯府。
彼时邵明渊正陪乔墨下棋。
乔墨笑道：“没想到侯爷于棋道颇有造诣。”
“舅兄不要取笑我，以我的水平只能陪你打发时间而已。”
“昭昭棋艺比我好。”乔墨突然来了一句。
邵明渊愣了愣，不知乔墨说的是哪个“昭昭”。
乔墨垂眸落下一子，貌似漫不经心道：“都比我好。”
邵明渊沉默着。
他谈论黎姑娘不合适，谈论乔昭，勾起舅兄的伤心事又是何必？
乔墨仿佛没有察觉邵明渊的沉默，随口道：“其实黎姑娘和我大妹很像，如果侯爷与我大妹相处过，就知道了。”
邵明渊薄唇紧抿，捏着棋子的修长手指骨节隐隐泛白。
舅兄说这些又是何意？
“将军，黎姑娘来了。”亲卫跑来禀告。
邵明渊看乔墨一眼，对亲卫颔首道：“请黎姑娘过来。”
不多时乔昭便到了，因着研究了好些日子的事终于有了结果，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连打招呼的声音都透着轻快：“邵将军，大哥。”
邵明渊起身：“黎姑娘是来找舅兄的吧？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去书房了。”
“不是啊，我找邵将军的。”乔姑娘皱眉。
这人不是挺聪明的嘛，今天怎么傻了，她去而复返，当然是因为毒牙的事有了结果。
“黎姑娘有何事？”因着乔墨说的那些莫名的话，邵明渊一时有些心乱。
乔昭抿抿唇。她确定，这人真的傻了！
大哥干了什么？

第337章 噩耗
乔墨云淡风轻盯着棋盘。
他可什么都没干。
乔昭环视一圈，见亲卫们都远远守着，不用担心有人靠近偷听了去，便在乔昭一侧坐下来，直言道：“那颗毒牙，我研究出来了。”
邵明渊一听忙坐下来，问道：“是什么毒？”
乔墨侧耳倾听。
“这毒应该是提炼自一种叫红颜狼蛛的蜘蛛。”
“红颜狼蛛？”邵明渊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只觉蜘蛛的名字很特别。
“红颜狼蛛应该生长在岭南地区。”乔墨忽然开口道。
乔昭与邵明渊俱都看向他。
“红颜狼蛛原本因为眼睛呈红色被称为红眼狼蛛，据当地流传的故事，有位新娘子在下花轿时被躲在轿帘上的毒蜘蛛咬到，没有撑到走进婆家大门便毒发身亡，后来红眼狼蛛慢慢就被人叫成了红颜狼蛛，寓意红颜弹指死。”乔墨声音温润如泉，不急不缓讲着有关红颜狼蛛的事。
“岭南——”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二人显然同时想到了二十年前的岭南之乱。
难道说对无梅师太出手的人，与逆贼肃王有关？
想到这里，邵明渊对乔昭正色道：“黎姑娘，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
若是真涉及到肃王余孽、皇室叛乱，那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该掺和的了。
“我明白了。”乔昭没有反驳。
自家的事尚且顾不过来，她当然不会吃饱了闲的掺和到皇室叛乱这种事情里，这样的事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
这时有亲卫走近，立在不远处道：“将军，有急报。”
邵明渊站起来：“舅兄，黎姑娘，你们先坐，我去去便来。”
他说完走出凉亭，直奔书房。
回到安全可靠的书房中，邵明渊坐下来：“把急报拿过来。”
亲卫把急报双手奉上。
邵明渊一看急报上的标记，轻轻扬眉，眼角带了笑意。
是叶落的信，莫非李神医已经找到了治疗舅兄烧伤所需的那种凝胶珠？
邵明渊拆开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信快速阅览一遍，脸色渐渐变得铁青，拿着信纸的修长手指轻轻颤抖着。
亲卫屏住呼吸，垂下头来不敢打扰。
许久之后，书房内的气氛仿佛凝结一般，邵明渊开口道：“去把乔公子请到书房来。”
“领命。”
见亲卫出去，邵明渊沉声道：“记着不要让黎姑娘瞧出端倪。”
“卑职明白。”
等亲卫关好书房门，邵明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叹了口气。
没有多久，亲卫把乔墨领进来：“将军，乔公子来了。”
“你先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邵明渊与乔墨。
乔墨目光扫过邵明渊难看的脸色，下移落在摆在书案上的急报上。
他看不到急报上的内容，却已经猜到定然与这封突然接到的急报有着关系。
乔墨等了片刻，见邵明渊没有开口，主动问道：“对我下毒的幕后之人，莫非又有了新进展？”
邵明渊缓缓摇头。
面对着舅兄已经如此难开口，面对黎姑娘又该怎么说？
“侯爷究竟有什么事？”乔墨隐隐有些不安。
哪怕是当时对他讲起下毒之事，冠军侯都不曾这样犹豫过。
“是李神医。”邵明渊终于开口。
乔墨猛然看他，心不自觉高高提了起来。
邵明渊长叹一声：“接到护送李神医前往南海的属下急报，他们一行人出海采到凝胶珠后，却遇到了海上飓风，除他被路过船只搭救，其他人全都遇难了。”
乔墨踉跄后退数步，扶住书架，失声道：“包括李神医？”
邵明渊缓缓点点头。
乔墨失魂落魄坐下，痛苦地把十指插入头发中，喃喃道：“是我害了他老人家。”
邵明渊沉默无言。
在海上飓风那样的天灾面前，他没办法指责手下失职，也因此，心里更加空落落得难受。
二人默默坐在书房中，许久后，乔墨才如梦初醒般看向邵明渊：“昭昭那里——”
他对李神医是当长者般尊敬，实则以往并没有怎么相处过。可是昭昭不同，对昭昭来说，李神医就是另一个祖父。
“要告诉她吗？”邵明渊问。
“当然。”乔墨未加思索道。
“黎姑娘会很难过吧。”邵明渊轻声问。
乔墨狠狠揉了一下眉心，苦笑道：“会。然而消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与其等以后再告诉她，让她经历同样的难过还要埋怨我们的隐瞒，不如现在对她讲了。”
见邵明渊不语，乔墨叹道：“放心吧，昭昭虽然会很难过，但她宁愿要残忍的坦诚以待，也不愿要善意的隐瞒。”
“舅兄很了解黎姑娘。”
“是，我早说过，她和我大妹很像。”
邵明渊垂眸：“那李神医的事，就请舅兄告诉黎姑娘吧。”
乔墨哭笑不得，看着邵明渊的目光有几分异样。
邵明渊坦白道：“我怕黎姑娘会哭。”
“那好，我去对她讲。”乔墨站了起来，面上虽看不出什么，走路却带着沉重。
他们是男人，再苦再疼咬牙也要受着，可是为什么要大妹一个女孩子承受这些？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替她难受。
乔墨回到凉亭。
乔昭正闲闲敲着棋子，听到脚步声抬头，把棋子丢回棋罐中站起来：“大哥——”
兄长的脸色让她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乔墨在乔昭对面坐下：“昭昭，坐。”
乔昭默默坐下来。
“昭昭，有件事要对你说。”乔墨开了个头，对上妹妹清澈的眸子，后面的话却一时说不出口了。
邵明渊站在合欢树后，遥遥看着凉亭的方向，心中无端有些紧张。
“大哥？”乔墨的沉默让乔昭唇色渐渐变得苍白，压抑着颤抖缓缓问，“是不是和李爷爷有关？李爷爷出事了对不对？”
能失去的她差不多都失去了，到现在还有什么会让兄长不敢对她讲呢？
“大哥！”
乔墨伸出手，覆在乔昭冰凉的手背上：“李神医遇到了海上飓风，遇难了。”
乔昭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消瘦的脸颊比冬日的雪还要白。
乔墨握紧了乔昭的手，柔声道：“昭昭，大哥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难过了就哭出来吧。”

第338章 普通朋友
乔昭垂眸盯着兄长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兄长的手比她的要大很多，修长白净，却比记忆中粗糙许多。
从嘉丰到京城，兄长带着幼妹何尝不是历尽艰辛，这样想来，她其实还是幸运的，一开始跟着池灿他们，后来跟着李爷爷。
李爷爷不只护着她平安回京，还让她顺利回归黎家。前世今生，李爷爷给她的帮助与爱护何其多。
生离、死别，人活着怎么就这么苦呢？
乔昭呆呆的神情让乔墨心疼不已，双手扶着她肩膀唤道：“昭昭，昭昭——”
乔昭抬眼看乔墨。
尽管兄长看起来还算平静，可他眼底深处又何尝不是一片痛楚。
李爷爷是为了替大哥寻药才遇难的，她不能表现得这样难过，不然大哥会更加内疚。
“大哥，我没事……”
乔墨把乔昭揽入怀里，轻叹道：“大哥情愿你哭出来。”
邵明渊遥遥望着相拥的二人，神情复杂。
乔昭靠在乔墨肩膀，一眼看到合欢树旁的人，推开乔墨，提着裙角向他跑来。
原本想要转身离去的邵明渊站在原地没有动。
乔昭跑到邵明渊面前。
“黎姑娘——”
“你说过会保护好李神医的。”乔昭语气冷硬。
邵明渊只觉心口闷闷的难受，让他说话都有些困难：“抱歉……”
“人都不在了，抱歉有什么用？”乔昭语气激动起来，“邵明渊，你真的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吗？要是不能，以后就不要作这种保证！”
“我——”邵明渊低头看着神色冰冷的少女，心口一阵钝痛。
黎姑娘指责得不错，他就是这样的无能，总是护不住他最想保护的人。
他的妻子是如此，李神医也是如此。
“真的很抱歉。”见少女双目微敛，不想见到他的样子，邵明渊自嘲笑笑，语气依旧很平静，“黎姑娘，不管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顺变吧。我去处理一下事情再来。”
这个时候有舅兄来安慰黎姑娘正好，他就不必在这碍眼了。
邵明渊冲乔昭点点头，转身便走。
乔昭已经冷静下来，喊道：“邵将军——”
邵明渊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平静看着她。
乔昭欠了欠身子：“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
“黎姑娘说得没有错，确实是我没有做好。”
乔昭摇摇头：“不，是我迁怒邵将军。其实我知道，天灾面前人力微不足道，这怪不到邵将军，我只是——”
她哽咽了一下，快速擦拭了一下眼角：“只是太伤心了，所以口不择言——”
她明明知道怪不到邵明渊头上，可是看着他就是忍不住委屈，甚至想肆无忌惮把他痛揍一顿再说。
可是，他也会难过的吧？
看着眼圈通红的少女，邵明渊很想像乔墨那样揽着她轻声安慰，可是以他的立场却没有资格这样做。
他只得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宽慰道：“我理解黎姑娘的心情。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吧，压在心里会伤身体。”
这时乔墨走了过来。
乔昭勉强笑笑：“大哥，邵将军，我想先回家了。”
“昭昭——”
“大哥放心，我真的没事的，明天我还来的。”
乔墨暗叹一声，对邵明渊道：“邵将军，劳烦你送昭昭出去吧。”
出府的路上，乔昭一直很安静，邵明渊几次想要出声安慰，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注定不是那个给肩膀让她依靠的人。
“邵将军，你留步吧。”乔昭在门口停下来。
“我送你上马车。”
这个时候，乔昭也没有心情推脱，点点头默默往外走。
马车就停在角门外。
邵明渊亲自替乔昭掀起车帘，等她弯腰上了马车渐渐远去，这才返回。
乔墨依然坐在凉亭里，盯着面前未下完的棋局出神。
邵明渊在他对面坐下来：“黎姑娘走了，看着还算平静。”
“正是这样我才担心。她怕我内疚，在我面前不敢哭。”乔墨涩然道。
“舅兄很了解黎姑娘。”
乔墨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看着对方平静的眉眼，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冲动：要是告诉了冠军侯昭昭的真实身份，他会怎么样？还会像现在这般冷静自恃吗？
察觉乔墨神情有些异样，邵明渊忍不住问：“舅兄？”
乔墨把目光投向远处：“我有时候会想，黎姑娘要是我亲妹妹就好了。”
邵明渊笑笑：“舅兄与黎姑娘是结义兄妹，完全可以把她当亲妹妹对待的。”
“不。”乔墨收回视线看向邵明渊，意味深长道，“我有时候觉得，她就像是大妹复活了。”
邵明渊的心急促跳动几下，甚至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要是那样该多么好，可这不过是妄想罢了。
乔墨等着邵明渊的反应，可对方却好像魔怔了一样，好半天没吭一声。
乔墨只得轻轻咳嗽了一声。
邵明渊压下纷乱的思绪，面无表情道：“即便再像，那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他这样回了乔墨，可直到回到书房里心里还是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乔墨莫名其妙的话，一会儿是少女通红的眼圈。
在书房里默默坐了一会儿，邵明渊推门而出，去了晨光的住处。
“将军——”晨光正百无聊赖斜倚着床头吃葡萄，见邵明渊进来忙直起身。
邵明渊示意他躺好。
“好些了么？”
“差不多快好了，其实卑职可以去报道了。”
“养好再说。”
“是。”察觉将军大人神色不大对劲，晨光老老实实应着。
等了好一会人，不见邵明渊再开口，晨光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还有事吗？”
一直看着他不说话，他连葡萄都不好意思吃了。
“晨光，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说。”
“要是有一个人很伤心，作为普通朋友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那该怎么办呢？”
“您说黎姑娘吧？”晨光脱口道。
邵明渊冷冷看他一眼。
晨光忙捂着嘴：“口误，口误，卑职知道，就是普通朋友。”
“啰嗦！回答我的话。”
“让卑职想想啊。”晨光琢磨了一下，眼睛一亮，“想到了！”

第339章 送礼物
晨光说着想到了，眼珠转个不停，恨不得黏在邵明渊脸上。
邵明渊手微动，想赏晨光一巴掌，考虑到眼前的人还是伤患，生生忍住了，冷声道：“快说！”
臭小子几天不收拾就胆肥了。
“将军可以送那个朋友一个礼物啊。”
邵明渊一脸失望：“金银珠宝那些她似乎不是很看重，在这种时候送也不合适。”
黎姑娘伤心了，他送一箱子银元宝？他虽然没经验，但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不对劲。
晨光撇撇嘴。
将军大人就是口是心非，还说不是黎姑娘呢。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将军大人送过黎姑娘两箱子银元宝了，不然怎么会知道人家不看重？
“将军，您这个普通朋友是男还是女啊？”晨光特意在“普通朋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嗯？”
晨光笑着解释道：“要是男子，其实送一箱银元宝也没错，要是女子的话——”
他要是个女人，看到一箱子银元宝同样会心花怒放啊！
晨光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认真道：“可以送个有趣的活物给她啊。”
“活物？”
“对呀，就是活物。将军您想啊，那些猫猫狗狗多讨人喜欢，您的朋友难过的时候看到它们，说不定就会转移注意力了。”
邵明渊点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那是送猫好呢，还是送狗好呢？”
晨光差点忍不住翻白眼。
您就不能有点创意吗？将军大人这么木讷，要是没他帮忙可怎么办啊？
“将军，猫猫狗狗只是卑职举个例子，您可以送个特别的啊。”
“比如——”邵明渊认真想了想，“送她一匹小马怎么样？”
晨光拿眼斜着邵明渊，一脸鄙视。
将军大人是不是木头脑袋啊？送过乔晚小姑娘一匹马，现在送黎姑娘同样的礼物？
这是送礼呢还是添堵呢？
“你这是什么表情？”邵明渊皱眉。
黎姑娘个子不高，送小马挺合适的啊，心情不好了可以骑马去散心。
呃，就是不知道黎姑娘会不会骑马——、
这样一想，邵明渊觉得送小马确实不合适了。
晨光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靠将军大人自己想出送什么合适的礼物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自觉责任重大的小车夫决定给将军大人指点一条明路：“将军，还记得您乔迁时得了一只八哥么？”
邵明渊摇摇头。
乔迁那日他虽没有大办酒席，却收了不少贺礼，只是那一天在他的回忆里注定是灰暗的一天，那些乱七八糟的杂事都交给属下料理了，他从没关注过。
“那只八哥可机灵呢，会说很多话，您的朋友见了一定觉得新鲜又有趣，听八哥说几句吉祥话定然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把那只八哥带过来我看看。”
两刻钟后，一名亲卫提着精致的鸟笼子匆匆赶来。
邵明渊仔细打量一眼，就见笼子里的八哥通体纯黑，羽毛发亮，瞧着就是个精神的。
“它真的会说话？”与八哥大眼瞪小眼片刻，邵明渊问。
“万事如意，万事如意——”八哥显然察觉自己被轻视了，欢快叫起来。
邵明渊惊奇地扬了扬眉。
竟然说得如此惟妙惟肖！
晨光暗暗叹息。
将军大人哟，京城里那些公子哥哪个不是斗蛐蛐玩鸟儿都玩腻了，您怎么表现得跟个傻狍子似的。
“它还会说别的吗？”邵明渊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望着笼中八哥问。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八哥又欢快叫起来。
邵明渊逗弄了一会儿八哥，见它会说不少吉祥话，很是满意。
“这只八哥叫什么名字？”
“我们一直叫它小黑。”
笼子里的八哥听到“小黑”两个字，把鸟屁股对准晨光，然后头缩进了翅膀里，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邵明渊更觉新奇，心道：黎姑娘曾说过喜欢鸟类，这只八哥这么有趣，定然能逗她开心的。
“嗯，这只八哥不错，就是名字太普通了些。”
晨光笑着提议：“将军，让您的朋友给它起个名字不是更好？”
“有道理。”邵明渊颔首。
他以前只嫌晨光聒噪，现在发现还是有优点的。
“你好好休养，等好了去春风楼拿几坛醉春风。”
晨光一听大喜：“多谢将军！”又可以把一笔买酒钱省下留着娶媳妇了。
邵明渊把鸟笼交给一名亲卫，吩咐道：“把这只八哥送到黎府三姑娘手上。”
希望这只有趣的八哥能让她开怀一些。
乔昭回到府中，进了房中就关上了门，把冰绿与阿珠全都打发了出去。
两名丫鬟站在门外的廊芜下小声说话。
“姑娘遇到不开心的事了？”
冰绿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姑娘与邵将军、乔公子说话时没让我在近前。”
阿珠忧心忡忡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我去熬些甜汤来，你看好了姑娘，有什么事叫我。”
姑娘曾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些甜食，心里甜蜜蜜的，心情就会好一些了。
阿珠一走，冰绿心里开始打鼓了。
阿珠那话是什么意思啊，姑娘会有什么事？嘶——难道姑娘会想不开？
一想到这种可能，冰绿急了，扬手猛拍房门：“姑娘，姑娘您快开门！”
里面一时没有动静，小丫鬟抬脚把房门给踹开了。
才走到门口的乔昭目瞪口呆。
自觉惹祸的小丫鬟眨眨眼：“姑娘，您没事？”
除了眼圈通红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的乔昭轻声问：“有事儿？”
“啊——”冰绿眼珠一转有了借口，“姑娘，邵将军给您送了一只鸟！”
乔昭显然有些意外，怔了一下才道：“拿进来吧。”
她默默转身进去，背影莫名让人觉得哀伤。
冰绿忙跑到耳房提着鸟笼子过来：“姑娘您瞧，这只鸟儿还会说万事如意呢！”
乔昭心中难受，哪有心情听一只八哥说话逗趣儿，淡淡道：“挂到屋檐下吧。”
“姑娘不听它说话啦？”冰绿拍了拍鸟笼子，“快和姑娘说万事如意。”
乔昭目光下意识落在八哥身上。
八哥灵活转着眼珠，在她视线收回去前忽然开口：“媳妇儿。”

第340章 病倒
乔昭面无表情看了冰绿一眼。
冰绿挠头：“奇怪了，它之前明明说的是万事如意啊。”
小丫鬟说着轻轻敲了敲鸟笼子：“万事如意，万事如意。”
八哥歪头盯着冰绿：“万事如意。”
冰绿兴奋地把鸟笼往乔昭面前提了提：“姑娘，您听到了吧，是万事如意！”
瞪着乔昭的八哥：“媳妇儿，媳妇儿。”
乔昭：“……”
冰绿吃惊瞪大了眼，琢磨了一下，抚掌道：“婢子知道了，这鸟看人下菜碟！”
“把它先挂到屋檐下吧。”乔昭淡淡道。
邵明渊送她一只喊“媳妇儿”的八哥，是想干什么？
夜里，乔昭直愣愣盯着帐顶银钩失眠了，脑海中走马观花闪过与李神医相处的片段。
白天在冠军侯府的时候伤心太过，忘了问邵明渊具体是什么情况，她不信李爷爷那样神仙般的人物运气会这么差。不行，明天要找邵明渊仔细问清楚。
乔昭坐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拥着薄被出神片刻，下床去倒水。
歇在外间的阿珠听到动静走进来，忙道：“姑娘，让婢子来。”
“不用，你去睡吧。”乔昭拦住了阿珠，倒了一杯温水捧着坐到椅子上。
她身材娇小，说是坐在椅子上，实则整个人都缩在里面，赤裸着双足，是阿珠从未见过的随意。
阿珠立在那里没有动。
乔昭喝了一口水，抬头看看阿珠，叹了口气，指指一旁的椅子道：“坐吧。”
阿珠轻轻走过来坐下，安安静静陪着乔昭。
“阿珠，李神医遇难了。”一杯水饮尽，乔昭开了口。
阿珠浑身一震，诧异看着乔昭。
乔昭侧头看她，笑容比哭还要苦涩：“很意外吧？”
“姑娘——”
乔昭垂眸盯着手中青花瓷的杯子，握着杯子的手在这抹青翠色的衬托下显得比白玉还要白：“到现在我都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
她整个人缩在椅子中，说着这话脸色苍白，手一直轻轻抖着，眼中有水光，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在这个格外安静的夜里，阿珠豁然发现一直以来在她心中无所不能的姑娘其实还是个没成年的小姑娘。
阿珠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乔昭身边，伸手抱住了她的肩膀。
她知道这个动作逾越了，可这个时候她只想给她这样一个拥抱。
乔昭身体僵了僵，随后放松下来，头埋在阿珠怀里沉默了许久。
阿珠感觉到衣襟有些*，却一动没动。
良久后乔昭站起来，面上虽湿漉漉的，神情却很平静：“阿珠，去睡吧，我出去透口气。”
阿珠显然不放心乔昭一个人出去，默默跟在她身后。
乔昭走到屋外。
夏夜天穹高远，繁星如梦，不知抚慰了多少失眠人的心情，屋檐下挂着的鸟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乔昭轻轻走过去。
笼子里的八哥睡着了，两只脚扒在笼壁上，嘴里衔着构成笼子的竹条，因为整个身子都压在笼子一侧，鸟笼是微微倾斜的，总让人觉得它会随时滑下来。
这样滑稽的睡相让乔昭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碰了碰八哥的头。
八哥立刻惊醒了，整个身子滑到笼子底部，又挣扎着跳到横木上，圆溜溜的小眼睛瞪着打扰它酣睡的人。
“抱歉。”
八哥盯了乔昭一会儿，张嘴：“媳妇儿，给爷笑一个。”
乔昭：“……”
所以邵明渊送这么一只八哥给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乔姑娘默默回房躺到了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阿珠替她轻轻盖好被子，悄悄退了出去。
一夜很快过去，乔昭没有像往常那样按时起床，阿珠轻手轻脚走进去，看到她烧得通红的面颊心中一慌。
“姑娘——”阿珠把手放在乔昭额头上，惊人的热度让她的手猛然一颤。
“姑娘，您醒醒。”阿珠轻轻摇了摇乔昭，见她不醒，忙去禀告给何氏。
何氏一听急坏了，立刻命人请了京中口碑最好的大夫来给乔昭看诊。
“大夫，我女儿怎么样？”
大夫起身，捋捋胡须道：“令爱忧思过度，郁火扰神，老夫给她开一副汤药吃了好生休养便问题不大，关键还是要心胸开阔，少忧思。”
何氏连连点头，等大夫去隔间开药，拉着乔昭滚烫的手悄悄抹泪：“你这个丫头，小小年纪愁什么啊？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何氏一直守到快晌午乔昭才睁开眼。
“昭昭，你可算醒了，好些了没？”
“娘，什么时候了？”乔昭眼中茫然很快褪去，轻声问道。
她只觉头晕脑胀，心口闷闷的。
“快到晌午了，你饿了吧？娘让人给你熬了茯苓莲子粥，娘喂你喝一碗。”
“晌午？”乔昭彻底清醒过来，“我竟然睡到这个时候了？”
“可不是啊，大夫给你开的药都是在你昏睡时喂进去的，把娘担心坏了。”何氏揽着乔昭叹气，“昭昭啊，跟娘说说，你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啊？”
“娘，我饿了。”乔昭轻声道。
那些事，她怎么和母亲说呢？
何氏果然被乔昭一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催促道：“快把粥端过来。”
阿珠早已盛了茯苓莲子粥过来，何氏伸手接了：“我来喂吧。”
“娘，我自己来就好。”乔昭伸手去接碗。
何氏瞪她一眼：“老实待着。”
乔昭不再多说，老老实实吃下一碗粥，便要起身。
“不好好躺着要去做什么？”何氏按住她。
“娘，我要去一趟冠军侯府。”
何氏张大了嘴：“昭昭，你病着还去冠军侯府做什么？”
“李爷爷不是让我用他留下来的方子给乔家公子治脸嘛，每天都要去的。”
乔昭之前去冠军侯府便是用的这个借口，黎家上下对李神医很是尊敬，自是没有异议。
接受了人家的传承，自然要完成人家的嘱托，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今天何氏却不干了，断然拒绝道：“平时娘都依着你，今天却不行。你今天哪里都别去，就在家里好好养着。”

第341章 书房中
“好。”乔昭直接应下来。
何氏愣了好一会儿。
女儿这么听话，她好不习惯啊。
等何氏离开后，乔昭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吩咐阿珠道：“服侍我穿衣吧。”
阿珠默默拿来外出的衣裳。
乔昭赞赏看了她一眼：“阿珠，你有心了。”
阿珠一边服侍乔昭穿衣一边轻声道：“婢子其实很担忧姑娘的身体，但婢子知道您肯定要去的，只希望您记着保重自己。”
“放心吧，院子里的事还要你照应着，要是太太他们找我，就说我睡了。”
“婢子明白。”
等乔昭收拾妥当，通知冰绿要出门，冰绿吃惊地捂住嘴巴：“姑娘，您病着还要去冠军侯府啊？”
“别耽误时间了，走吧。”
主仆二人悄悄溜出去，乘车直奔冠军侯府。
邵明渊与乔墨一同在院中树下喝茶，二人目光时不时掠过院门。
乔昭的晚来让二人心中都有些不安。
“大哥——”
“怎么了，晚晚？”
乔晚委屈地嘟着嘴：“大哥，我都喊了你两遍了。”
乔墨笑笑：“抱歉，大哥刚刚在想事情呢，晚晚什么事？”
“大哥今天去看我骑马好不好？我已经可以独自骑了呢。”
乔墨抬手揉揉乔晚的头：“最近天气很热，等过些日子天凉快下来好不好？”
李神医不幸遇难，他还要与大妹商量一下给李神医立衣冠冢的事，哪有心思陪幼妹玩耍呢？
“好吧。”乔晚虽然有些失望，但对乔墨的话向来言听计从，转而拉住邵明渊的衣袖道，“那姐夫陪我去吧，晚晚想让姐夫看看我骑得怎么样呢。”
乔墨蹙眉：“晚晚，不要闹你姐夫，你姐夫也有事。”
“姐夫有什么事啊？”
“姐夫在等黎姑娘过来商量事情，晚晚先去玩吧，等太阳落山姐夫陪你去演武场上跑一圈。”邵明渊道。
“好吧。”乔晚垂头丧气往外走，路上遇到了由亲卫领着过来的乔昭。
“晚晚——”乔昭喊了一声。
乔晚抬头看乔昭一眼，悻悻道：“黎姐姐。”打过招呼，小姑娘嘟着嘴走了。
“将军，黎姑娘过来了。”亲卫站在院门处通禀。
邵明渊与乔墨同时站起来。
乔昭示意冰绿自顾去休息，抬脚走向二人。
“大哥，邵将军，我昨晚没睡好，起迟了。”
“不要紧，黎姑娘应该多休息一下的。”
“那我先去给邵将军针灸吧。”医不自医，她这次的病起于悲伤过度，重要的不是吃药，而是放松心情好好休息，而悲痛之情岂是很快能纾解的，她也保不准什么时候便撑不住了，所以先把正事做完再说别的。
屋中很安静，少女神色认真，把一根根银针准确扎入相应的位置，看着没有任何异样，但指腹传来的热度却让邵明渊有些担心。
“黎姑娘瞧着脸色不大好。”
乔昭看他一眼，轻声道：“听了那样的消息，自然是睡不好的。”
“抱歉——”
乔昭没得有些心烦，淡淡道：“遇到天灾岂是邵将军的过错，邵将军除了抱歉就不会说别的了吗？”
说别的？坦白说，对于如何安慰一位姑娘家，他确实没什么经验。
邵明渊认真琢磨了一下，问道：“昨天的礼物，黎姑娘还喜欢吗？”
“礼物？”
“就是那只八哥。它本来叫小黑，不知道黎姑娘有没有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察觉对面少女神色有异，邵明渊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只八哥能口吐人言，说的都是吉祥话，难道黎姑娘不喜欢？
乔昭神色莫名看着一脸无辜的男人，问道：“邵将军为何想到送我一只八哥？”
年轻的将军心里想：因为觉得银元宝你不是很喜欢啊。
当然这话他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年轻的将军清清喉咙道：“那只八哥说话很有意思。”
乔姑娘忍耐扬了扬眉。
一直喊她媳妇儿，这就是邵明渊认为的有趣？
“邵将军听过那只八哥讲话？”
邵明渊颔首：“当然，我也是觉得它讲话有趣才送给黎姑娘，希望有它陪着，黎姑娘能开心些。”
“多谢了。”
“黎姑娘喜欢就好。”
乔昭把针收起，问起李神医的事：“邵将军，叶落的急报方不方便让我看一看？”
邵将军一边穿衣一边道：“在书房里，黎姑娘随我来吧。”
书房就在不远处，乔昭跟着邵明渊过去，一眼便看到了挂在西侧墙壁上的一幅人物画。
画上是一名素衣女子立在一挂金银花旁，素手拈花，神色淡然，赫然是自己原来的模样。
见乔昭盯着画目不转睛，邵明渊喊了一声：“黎姑娘？”
乔昭收回目光：“这画——”
“呃，画上是我妻子。”邵明渊坦然道。
乔昭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墙上画一眼。
邵明渊笑笑：“没有黎姑娘画得像。”
“我听说邵将军是在大婚当日出征的——”
只凭燕城城墙上那一眼他能画成这样，她已经觉得难得了。
邵明渊眸光转深，轻声道：“黎姑娘，这是叶落的信。”
乔昭默默接过信。
她能感觉得到，邵明渊并不愿意多提有关亡妻的事。
把信一字不漏看完，乔昭低着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黎姑娘，节哀。”
乔昭捏着信暗暗平复了一下情绪，抬头看着邵明渊：“信上说他们的船被飓风掀翻，叶落醒来后就在路过船只上面了，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见到李神医的遗体，对不对？”
少女眸子清澈，倒映着男子年轻俊朗的面庞。她的眼中有光，让倒映着的人影跟着熠熠生辉。
邵明渊知道，这是一个人面对着不愿相信的噩耗时生出的希望之光。就像他一样，多少个午夜梦回，再次站在北地燕城的城墙下，射出那一箭之后大汗淋漓醒来，都会给他一种错觉，他不曾射出那一箭，妻子还在繁花似锦的京城里等着他凯旋。
“对，叶落并没有找到李神医的遗体。”邵明渊这样说。
茫茫海上，海难中没有找到尸身才是常态，他明白，黎姑娘亦明白。
“等叶落回来，请邵将军第一时间通知我。”

第342章 邻居
“一定。黎姑娘，我们出去吧。”
“好。”
二人离开书房，返回乔墨那里。
“侯爷，昭昭，我们商量一下李神医的身后事吧。”乔墨虽不忍提及此事让乔昭伤心，但更不能让这位与乔家大有渊源甚至因为他丢了性命的长者连个让人祭拜的地方都没有，遂主动说起来。
“李神医没有子孙后辈，一生居无定所，咱们就把他老人家的衣冠冢立在京城吧，昭昭是他的干孙女，到时候墓碑就由昭昭来立……”乔墨说着看向乔昭，却发现少女双手撑着石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昭昭——”乔墨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
乔昭身子一晃，趴到了石桌上。
乔墨大惊：“昭昭，你怎么了？”
邵明渊伸手落在乔昭额头，脸色有些难看：“她在发烧。”
“病了？”乔墨把乔昭横抱起来，“侯爷，我先把昭昭送进房里。”
眼看乔墨抱着乔昭走了，邵明渊立刻吩咐亲卫去请大夫，同时把冰绿喊来，问道：“你们姑娘不舒服？”
“是呀。咦，我们姑娘呢？”冰绿茫然四顾，发现院子里不见了乔昭的影子，不由急了。
她就打了个盹儿，姑娘怎么就不见了？
邵明渊面色有些难看：“你们姑娘昏倒了，乔公子把她送进屋里去了。”
“我去看我们姑娘——”冰绿扭身就走。
邵明渊把她拦住：“等一下。”
“怎么了，侯爷？”冰绿一脸焦急。
“你们姑娘生的什么病？”
冰绿挠挠头：“大夫说我们姑娘忧思过重。昨天回去姑娘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今天一早我和阿珠发现姑娘发热了，赶紧请了大夫过来给她看病。大夫本来叮嘱姑娘要好生休养的，没想到姑娘用了一碗粥就带着婢子来这了。邵将军您不知道，姑娘还是偷偷溜出来的呢。”
邵明渊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望一眼房门道：“你们姑娘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
“也没有，后来婢子踹开门，把您送的八哥给姑娘提进去了。”
邵明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她可喜欢？”
冰绿心直口快：“喜不喜欢婢子就瞧不出来了，不过那只八哥说话太逗了，见了我们姑娘就喊媳妇儿啊！”
“什么？”邵明渊一脸错愕，有掏耳朵的冲动。
他一定是听错了！
“那只八哥说什么？”
“那只八哥一直对我们姑娘喊媳妇儿啊，您说稀奇不稀奇？”
年轻的将军一脸呆滞。
稀奇不稀奇他不知道，没脸再见黎姑娘了是真的！
不久后亲卫把大夫请来，邵明渊愣是站在门口没好意思进去。
乔昭已经醒了，在乔墨担忧的目光下宽慰道：“我没事，主要是没休息好。”
“回去好好休息。”
“嗯，我还是偷偷溜出来的，就不久留了。”乔昭坐起来，喊道，“冰绿——”
冰绿窜过去：“姑娘。”
“我们回去了。”
主仆二人往外走，站在门口的邵明渊跟上去：“黎姑娘，我送你。”
平时乔昭与邵明渊交谈总是支开冰绿，冰绿习惯成自然，这时候主动落到了后面去。
邵明渊走在乔昭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惭愧道：“因为我体内的寒毒，让黎姑娘受累了。”
乔昭摇摇头：“这种客气话邵将军就不要说了，明天我还会来的，大概也是今天的时间。”
送走乔昭，邵明渊回到书房，踱步到西墙人物画前端详了许久，叫来亲卫吩咐几句。
翌日乔昭才带着冰绿悄悄从黎府角门溜出来，便被一名年轻男子叫住：“黎姑娘，请随卑职来。”
冰绿拦在乔昭面前，一脸警惕道：“你是谁呀？”
乔昭记性好，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邵将军的亲卫？”
“卑职正是，这是将军的令牌，请黎姑娘过目。”亲卫恭恭敬敬把令牌双手奉上。
乔昭看过问道：“去哪里？”
“请黎姑娘跟着卑职走便是。”
“卖什么关子呀？”冰绿撇撇嘴。
这人一点都没晨光可爱！
乔昭摆摆手制止冰绿的抱怨，示意亲卫带路。
“姑娘，他要带咱们去哪啊？”冰绿悄声问。
“跟着就是了。”
既然是邵明渊派来的人，那自然是有他的安排。
乔昭这话才说完，亲卫就停了下来，伸手推开门：“黎姑娘请进。”
乔昭冲亲卫略一颔首，抬脚走了进去。
冰绿四处张望，不解道：“我们黎府隔壁这座宅子已经空了很久了，你带我们姑娘来这里做什么——咦，邵将军？”
站在堂前院子里的年轻男子转过身来，迈着修长大腿快步迎上来：“黎姑娘。”
乔昭心中一动：“这里——”
邵明渊笑笑：“打听到这家没人住，就找主人把宅子买了下来，以后就不必劳烦黎姑娘跑那么远了，每天这个时候我会来这里等你。”
“邵将军买下了这座宅子？”尽管看到邵明渊出现在这里乔昭已经猜到这种可能，可听他亲口证实，还是忍不住叹气。
这人真是财大气粗外加雷厉风行啊，一天的工夫就把她家隔壁买下来了。
不知怎的，乔姑娘心情好了些。
“黎姑娘里面请。”邵明渊带着乔昭走进一间起居室，歉然道，“乱糟糟的，只草草收拾出了这么一间。”
乔昭弯唇一笑：“我记得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是在户部做事的，后来犯了事，这宅子已经空了很久了，还有过闹鬼的传闻。邵将军一日之内能把一座荒废许久的宅子打理成这样，已经很让人惊讶了。”
“黎姑娘觉得方便就好。”邵明渊琢磨着乔昭的话，安慰道，“至于闹鬼的传闻，黎姑娘不要怕，你来时我都会先在这里等你。”
“先针灸吧。”乔昭淡淡道。
昨天还以为他是木头呢，没想到不声不响就把隔壁宅子买下来了，对小姑娘还挺体贴周到，这是想当好邻居吗？
针灸过后，乔昭没有多留，欠欠身告辞离去。
几步路的工夫主仆二人就到了家，乔昭大感方便，冰绿却愁容满面。
“怎么了？”
冰绿长叹口气：“姑娘，邵将军成了咱们邻居，那晨光是不是就不给您当车夫了？”

第343章 丽嫔告状
	小丫鬟皱着眉，忧愁得不加掩饰。
	乔昭莫名生了几分羡慕，弯唇道：“难道我去别的地方就不需要车夫了？”
	冰绿这才松了口气。
	没过几日，江堂那边也得到了李神医不幸遇难的消息。
	这些日子一直被女儿追着问李神医的下落，江堂也没隐瞒，直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江诗冉。
	江诗冉听了愣了好久，喃喃道：“这么说，真真的脸没救了？不行，我要进宫一趟。”
	眼见女儿风风火火走了，江堂摇摇头。
	这个丫头啊，总是这么急性子。
	真真公主寝宫。
	听闻江诗冉来了，真真公主摸了摸遮脸的轻纱，面无表情道：“跟江大姑娘说，我睡着呢。”
	宫婢芳兰出去传话，江诗冉自是想不到真真公主只是不想见她，纹丝未动坐着道：“那我就在这里等公主醒来吧，我有要紧事跟她说。”
	“不知江大姑娘有什么要紧事，可否交代给奴婢？这样等殿下一醒来，奴婢就可以第一时间禀告殿下。”芳兰恭敬问道。
	公主殿下因为江大姑娘带来的药脸上更严重，心中存了气恼不愿见人，身为公主的贴身宫婢，她却不得不为公主着想。这位江大姑娘虽然没有公主的尊荣，却是得罪不得的。
	“是我之前答应帮她打听的事，等公主醒了你跟她这么说就可以。”
	芳兰回到内殿立刻禀告给真真公主，真真公主一听，急忙把江诗冉请了进来。
	“真真，你不是在睡吗？”
	真真公主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解释道：“原本是在睡着，有些口渴起来喝水才知道你来了。我已经狠狠训过芳兰，你来了竟不知立刻叫醒我。”
	江诗冉不以为意摆摆手：“你身子不好，多休息是应当的，我等一会儿没什么要紧的。”
	真真公主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江诗冉，垂眸掩去内心的急切：“诗冉，李神医是不是有消息了？”
	江诗冉把茶杯放到一旁；“嗯，我爹查到了李神医的消息。”
	“李神医现在何处？”
	江诗冉叹口气：“我爹接到消息说，李神医出海遇到飓风，遇难了——”
	真真公主如遭雷击，呆坐着一动不动。
	“真真，你没事吧？”江诗冉伸手推推真真公主，真真公主却毫无反应。
	“真真，你不要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
	“我——”真真公主看江诗冉一眼，直挺挺栽了下去。
	“真真——”江诗冉尖叫一声。
	宫里顿时一阵兵荒马乱，歇在此处的丽嫔匆匆赶来，急声问道：“公主怎么了？”
	江诗冉懊恼道：“真真好像是受不住刺激，昏倒了。”
	“快去请太医。”丽嫔吩咐一声，焦急地来回踱步，视线扫到江诗冉就恼得不行，偏偏不好表现出来。
	“江姑娘先回去吧。”
	江诗冉摇摇头：“我等着真真醒来。”
	丽嫔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江姑娘知不知道公主受了什么刺激？上次江姑娘走后，真真也是哭了一整夜。”
	丽嫔语气虽柔和，江诗冉听了还是觉得委屈，在丽嫔的注视下忿忿道：“还不是被黎三害的！”
	“黎三？”
	“就是翰林院黎修撰的女儿，府上行三。”
	丽嫔美眸一闪：“那位黎姑娘我知道的，是不是家住杏子胡同？”
	那次大雨真真伤了腿，那位黎三姑娘还帮过忙的。
	“对，就是她！”
	“这和那位黎三姑娘有什么关系？”
	“真真没跟娘娘说吗？她的脸更严重了，就是因为黎三的药！”
	“竟有此事？江姑娘仔细讲给我听！”丽嫔立刻沉下脸来。
	对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女儿她要客客气气的，难道对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还要客气吗？
	“李神医是黎三的干爷爷，黎三就打着李神医的名号招摇撞骗。我去替真真讨药，她给了我一盒药，说是李神医制的，结果真真用了后脸不但没见好，反而更严重了。我本来要去找她算账的，真真不愿多事才没和她计较。”
	“真是岂有此理！”丽嫔气得狠狠一拍椅子扶手。
	等太医看过后，真真公主缓缓睁开眼，看到丽嫔与江诗冉二人，不由别过头去，泪水簌簌落下来。
	“真真，你别哭啊。”丽嫔心疼不已，掏出手绢给真真公主拭泪。
	“母妃，您不必管我了，我这个样子活着也没趣儿。”
	丽嫔听了这话吓个半死，紧紧抓着真真公主的手道：“真真，母妃就你一个女儿，你可不要吓我。你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真真公主心灰意冷摇摇头：“那么多大夫都看过了，没有办法了。”
	“还有李神医啊，太后不是亲口说了，那位李神医能妙手回春的，已经派人去打探李神医的消息了。”
	“李神医遇难了。”真真公主心若死灰道，说完转过身去一动不动。
	丽嫔吃了一惊，不由看向江诗冉。
	江诗冉咬着唇点点头：“我爹刚得到的消息。”
	丽嫔只觉眼前一黑，忙扶住椅子扶手，缓了好一会儿道：“真真，天无绝人之路，你是皇家的公主，就不信普天之下找不出个能给你看病的大夫来！”
	丽嫔站起来：“芳兰，照顾好公主，公主有什么事唯你是问！”
	芳兰立刻应诺。
	丽嫔对江诗冉使了个眼色。
	江诗冉虽单纯直率，却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再刺激好友，起身跟着丽嫔走出去。
	“江姑娘可否随我一同去见太后？那个黎三害得公主雪上加霜，不能就这么算了。”
	若是李神医还在，哪怕不在京城，对李神医的干孙女太后定然会给几分脸面，她也不会不识趣凑上去说，可现在李神医不在了，她不能让女儿白受罪！
	“好，我跟娘娘一起去！”江诗冉略加思索便答应下来。
	父亲不知被黎三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黎三做了那么多可恶的事，还打过她一巴掌，却不许她出气，真是憋屈死了。现在好了，是丽嫔要找黎三麻烦，可不是她不听话。
	慈宁宫中，一名宫人走到杨太后面前：“太后，丽嫔求见。”

第344章 这个妇人聪明又美貌
	杨太后转着手中的核桃；“传丽嫔进来。”
	不多时丽嫔与江诗冉一同进来，给太后请安。
	“起身吧。”杨太后淡淡说了一句，对江诗冉却很亲热，“是冉冉啊，来哀家身边坐。”
	江诗冉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
	杨太后嗔道：“冉冉，你可好些日子没来看哀家了。”
	江诗冉笑道：“可您老人家还是那么年轻精神。”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杨太后笑完，这才看向丽嫔，“来见哀家是有什么事么？”
	丽嫔直接跪下来：“太后，妾过来是为了公主的事儿。”
	“好端端跪下干什么？起来说话。”
	丽嫔从善如流站起来，垂手而立。
	“真真好些了么？哀家还说今天过去看看她。”
	丽嫔抬手拭泪：“太后，真真的脸更严重了。”
	“怎么会这样？”
	丽嫔看江诗冉一眼，低泣道：“妾是听江姑娘说了才知道，真真因为用了黎三姑娘的药，脸才变得更严重的。可怜真真心地宽厚，之前一个字都没和我提……”
	“这个黎三姑娘又是什么人？”
	江诗冉开口道：“是一个翰林修撰的女儿。”
	“真真怎么会用她的药？”杨太后一针见血问道。
	丽嫔回道：“太后有所不知，这位黎三姑娘是李神医的干孙女。”
	“哦，竟有此事？李神医什么时候收了一个干孙女？”
	“好早的事啦，京中很多人都知道的。”江诗冉道。
	杨太后笑道：“既然这样，丽嫔你该放心才是，有这么一位干孙女在，想来李神医早晚会回京的。”
	丽嫔以袖遮面泣道：“好叫太后得知，李神医仙去了。”
	“你说什么？”杨太后猛然站了起来。
	丽嫔立刻扫了江诗冉一眼。
	江诗冉会意，起身道：“太后，是我告诉丽嫔娘娘的。我爹才得到的消息，李神医出海遇到飓风遇难了。”
	杨太后缓缓坐下，面上神色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静，淡淡道：“继续说说那位黎三姑娘的事吧。”
	江诗冉低了头：“太后，其实是我不好。我着急真真的脸，知道黎三是李神医的干孙女，就去向她讨李神医的药，谁知她拿乱七八糟的药糊弄我，这才害了真真……”
	杨太后沉下脸来：“随便拿药糊弄人？这岂不是心术不正！”
	丽嫔再次跪下来：“太后，真真被那位黎三姑娘害成这样，您可要替真真做主啊！女孩子的脸多么重要，真真脸成了这个样子，都有寻死的念头了。”
	杨太后皱眉：“她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孩儿，寻死觅活像什么话！”
	丽嫔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江诗冉暗暗撇了撇嘴。
	这位舞姬出身的娘娘可真是小家子气，连她都知道要死要活这种话不能在太后面前说的。
	“来喜——”
	“奴婢在。”
	“传哀家懿旨，请黎修撰的女儿黎三进宫。哀家倒是要看一看那位黎三姑娘是个什么样的！”
	传旨的太监来到黎家西府宣读了太后懿旨，邓老夫人吃了一惊，一边派人去叫乔昭，一边客客气气招呼来喜：“公公请上座。”
	“不必了，太后她老人家还等着咱家快点带着黎三姑娘回去呢。”
	“公公先喝口茶，我那孙女很快就来。”
	来喜接过大丫鬟青筠递过来的茶盏嗅了一口，便把茶盏放下来，不阴不阳道：“贵府三姑娘好福气啊，能让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召见。”
	“公公说得对，能给太后请安是那丫头的福气，就是不知太后她老人家如何想到我那不成器的孙女？”
	“这个就不是咱家能知道的了。”
	邓老夫人给青筠使了个眼色。
	青筠把一个素面荷包塞给来喜。
	来喜扫了一眼荷包，皱眉：“这是做什么？”
	这时何氏风风火火走进来：“老夫人，儿媳听说宫里来人传昭昭进宫？”
	邓老夫人嘴角一抽。
	怎么三丫头还没到，添乱的娘先到了？
	何氏可不管邓老夫人怎么想的，杏眼一扫，就看见一个公公模样的人正与青筠推来搡去的，当下便蹙起了娥眉，心道：老夫人是想给这公公一点好处，好让他照顾昭昭吧？啧，这么一个小荷包怎么行？幸亏她早有准备！
	何氏三两步走到来喜面前，把青筠挤到一边去，笑道：“您是来传我女儿进宫的公公吧？”
	来喜不悦地看着何氏，心想：这妇人虽美貌，奈何一点规矩都没有。那荷包虽小，可苍蝇腿小也是肉啊，总不能让他白跑一趟。他正准备收下呢，就被这不长眼的蠢妇给搅黄了。由此可见，那位黎三姑娘也是个蠢的，难怪会得罪江姑娘，继而得罪了宫中贵人们。
	“嗯。”来喜鼻孔朝天应了一声。
	何氏立刻把挎在胳膊上的小包袱往来喜手中一塞：“那就请公公多多关照了。”
	入手一沉，来喜一时没做好准备，小包袱直接往下坠去。
	何氏手疾眼快把小包袱捞起来，重新塞进来喜怀中：“公公拿好了呀。”
	这么一来小包袱就松了，露出一道缝隙，里面白花花的银元宝让来喜看直了眼。
	他以为眼花了，抬手揉揉眼，发现包袱缝里露出来的银元宝没有变化，干脆伸手把包袱布往两边扒了扒。
	饶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这位太后身边伺候的太监还是被震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但是从来没见过去哪家传旨给好处不是塞荷包，而是塞包袱的！
	来喜望着何氏的眼神颇有些一言难尽。
	他错了，这个妇人一点都不蠢，明明美貌又聪明！
	“公公，小女就请您多多提点了。”何氏笑盈盈道。
	她爹说过，伸手不打送银子的笑脸人，这宫中的人应该也不例外吧？
	来喜不动声色把小包袱挎在臂弯里，矜持点点头。
	“三姑娘来了。”
	来喜忙往门口看去，就见一名素衣少女脚步轻盈走了进来。
	来喜伺候太后多年，见惯了仪态万千的贵人们，看着少女走路的姿态眼中便闪过惊讶之色。
	这位黎三姑娘的礼仪，可不像是翰林修撰的府上能养出来的。

第345章 见太后
	乔昭见过礼，何氏挡在乔昭前面道：“公公，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和女儿说说话？”
	感受着手臂上小包袱的重量，来喜点点头：“抓紧了。”
	何氏直接把乔昭拉到了里间去。
	来喜眉毛挑了挑，没吭声。
	邓老夫人暗暗叹气：她这个棒槌儿媳妇，有时候管大用啊！
	“昭昭，太后好端端为什么传你进宫啊？娘有点担心。”
	太后为何传她进宫，从接到消息后乔昭就一直在琢磨了，思来想去只想到一种可能：与李神医有关。
	“也许是太后得知了李爷爷仙去的消息，又听闻我是李爷爷的干孙女，所以才想见见我吧。”乔昭说这话既是能想到的最可能的原因，又是为了让家中长辈们安心。
	“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昭昭，你去吧，太后说什么你就乖乖听着，咱不求入太后的眼，平安回来最重要。”
	乔昭轻轻握了握何氏的手：“娘，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的。”
	何氏连连点头：“对，我的昭昭懂事了，比娘有本事多了。快去吧，早去早回。”
	母女二人返回花厅，来喜抬抬下巴：“黎三姑娘，请吧。”
	“有劳公公。”乔昭福了福。
	一顶低调却不失精致的宫轿就停在门外，乔昭弯腰上轿之际，来喜压低声音说了句：“三姑娘是不是给过江大姑娘什么药？”
	乔昭微怔，看向来喜。
	来喜却已经站直了身子，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尽管心中已经寻思起来，乔昭面上却不动声色，冲来喜轻轻颔首以示谢意，低头进了轿子。
	来喜拍了拍小包袱，心道：他说这一句，也算是对得住这包袱银子了。
	轿子被抬起来，乔昭坐在轿中，抬手揉了揉眉心。
	传旨公公这话是在暗示太后传她进宫与江姑娘有关？而听这意思，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江诗冉只找她要过一瓶李爷爷制的祛疤良药，难道是这药出了什么问题？
	那也不对，要是江诗冉用了祛疤药后出了问题，怎么会闹到太后那里去？江堂再得圣宠，江诗冉只是臣子之女，无论如何太后也不该出这个头……
	思及此处，乔昭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一个人。
	难道那药是江诗冉为真真公主要的？
	乔昭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在山中与邵明渊闲谈时，她曾问起外面救援的情况，才知道真真公主并没有死，而是被救了出去。不过京城里并没有关于真真公主的传言，想来她遇到山崩的事被宫中压下来了。
	或许是真真公主在山崩时受了外伤落了疤，江诗冉才来找她讨要李神医的祛疤药。
	但乔昭还有一点想不通：如果是为了祛疤，就算一瓶祛疤药没有使疤痕全部消除，那也不会兴师问罪吧？罢了，不想了，见到太后便能知道了。
	有了这番猜测，乔昭心中安定下来。
	在她看来，遇到麻烦不怕，完全的未知才让人忐忑。
	轿子停下来，乔昭从轿子中走出来，面上已是一派平静。
	“黎三姑娘跟紧了咱家。”
	“知道了，多谢公公提点。”
	来喜领着乔昭往慈宁宫而去，冷眼旁观，见她一路走来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又不见丝毫局促，心中多了几分激赏。
	若不是确定没有领错人，他真以为这位黎三姑娘是一等一的贵女呢。
	“太后，黎三姑娘到了。”
	“太后万福。”乔昭屈膝行礼。
	杨太后一双厉眼上上下下把面前的少女打量一番，见她梳着少女常见的双环髻，穿戴、礼仪丝毫挑不出错处，凌厉的目光缓了缓，沉声道：“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乔昭闻言抬头，坦然由着杨太后打量，眼帘微垂以示恭敬，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倒是生了一副好样貌，再过两年，不比九公主差了。”
	“太后谬赞，臣女不敢与公主殿下相比。”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刚才还面色淡淡的杨太后陡然翻脸。
	殿中伺候的宫人全都垂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作为众人焦点的少女却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纹丝未动，甚至连面上表情都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把姿态摆得更恭顺，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太后息怒，若是臣女有哪里做的不妥请太后明示，臣女定会努力改正。”
	杨太后深沉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心知一直保持着见礼的姿势很累，却偏偏不准备叫她起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道：“黎姑娘，你可知道，九公主用过你的祛疤药后成了什么模样？”
	“臣女不知。”
	“不知，你为什么不知？”杨天后把茶盏重重放到茶几上，清脆的撞击声让众人心弦一颤。
	殿中少女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老老实实道：“因为臣女从没给过公主殿下祛疤药。”
	“伶牙俐齿！”杨天后扫了江诗冉一眼，沉声道，“你没给过九公主祛疤药，总给过江姑娘吧？”
	“给过。”乔昭言简意赅回道。
	一直保持着屈膝的姿势，她的腿开始酸麻，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就算你不知道江姑娘会把那药送给九公主用，难道就能胡乱拿药充作李神医的药来祸害人么？哀家唤你来，不单是为了受害的九公主，而是觉得痛心，痛心李神医那样的神仙人物却有一个打着他的名头肆意妄为的孙女！”
	听了这话，乔昭心中冷笑。
	皇家的人说话做事总要扯一块遮羞布，说来说去其实还是给九公主出气嘛，而且是在知道李爷爷不在了之后。她敢肯定，若是李爷爷还在，太后定不会一上来就这般发难的。
	酸麻的感觉从双腿传来，一丝委屈爬上心头，乔昭抿了抿唇，悄悄把这丝委屈挥走。
	她早就明白一件事，当一个人只剩下自己可以依靠时，是没有资格委屈的，她要做的是迎上去，替自己争回尊严与公道。
	“回禀太后，臣女给江姑娘的药确实是李爷爷给我的药。”
	“你撒谎，若那是李神医的药，真真用过后为什么会更严重？”坐在太后身边的江诗冉质问道。

第346章 请公主
乔昭没做声。
“心虚了，不敢说话了吧？”江诗冉冷笑。
“黎姑娘，你为何不说话？”太后问道。
乔昭半低着头，恭敬道：“回禀太后，因为臣女这样的姿势，不适宜与江姑娘说话。”
她一直保持着向太后行礼的姿势回太后的话，太后没叫她起身，她当然不会冒失站起来，但这并不代表她要用这样的姿势与江诗冉说话。
“什么不适宜？”对礼节自来不怎么在意的江诗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乔昭弯唇：“这样传扬出去，恐怕有损江姑娘名声。”
同是臣子之女，让一位姑娘保持着见太后的礼仪对另一位姑娘说话，那么坦然受礼的姑娘就太跋扈不知礼数了。
江诗冉经乔昭这么一提醒，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心中很窝火：“你——”
她一定是故意的！
“起身吧。”杨太后语气平静，看着乔昭的目光却颇深沉。
真没想到，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会这么沉得住气，不卑不亢。
这样的女孩子，若是为善自然很好，若是为恶——
乔昭直起身来，长久地屈膝让她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又瞬间稳住了身形，心平气和问：“江姑娘能不能把刚刚的问题再说一遍？”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江诗冉气得咬牙。
这个黎三，处处和她过不去不说，还老是自觉高人一等，不过一个小小从六品官的女儿，以为自己是公主不成，凭什么这么和她说话？
不对，就算是真真和她说话都客客气气呢。
“江姑娘说笑了，之所以请你再说一遍，是因为我刚刚在全神贯注回答太后的问询，不敢分神，所以没有听到你具体问什么。”
江诗冉被噎得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杨太后暗暗摇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伶牙俐齿，滴水不漏，江诗冉想从言语上讨到好处是不可能的。
杨太后清了清喉咙：“好了，冉冉，你有话就问黎三姑娘吧。”
杨太后说着深深瞥了乔昭一眼，暗示她少在言语上与江诗冉打机锋。
江诗冉直直盯着乔昭问：“我问你，你说给我的药是李神医的，那为什么真真用过后反而更严重了？”
乔昭笑笑：“江姑娘一直在说公主殿下用过我给的药后更严重了，却一直没告诉我，公主殿下究竟伤在了何处？是刀剑伤还是烧伤？疤痕是凸起还是凹陷？又是在什么部位？”
“这有什么关系？”江诗冉不以为然反问。
“这当然有关系，疤痕的成因、状态乃至部位不同，用药都会有所区别的。”
“可你当时没说要注意这些。”江诗冉颇不服气。
就算是有区别，也不能用了更糟糕啊，明明就是欺负她不懂这些。
乔昭没有否认：“我是没说，因为李爷爷的药无论用在什么样的疤痕上，就算效果不同，至少不会起反作用。”
江诗冉冷笑：“所以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那药定然不是李神医的，而是你随便弄来糊弄我的。”
她说着扭头看向杨太后：“太后，您听，她都亲口承认了，您还不治她的罪给真真出气！”
杨太后目光凌厉看着乔昭。
乔昭面上却不见半点惊慌，与江诗冉对话时一直目光平视，回答杨太后的疑问时则自然垂眸：“太后，听了江姑娘的话，臣女可以确定，公主殿下绝对不止是留有疤痕，而是还有别的问题。”
杨太后眸光微闪。
真真那个样子，确实不只是脸上落疤的事儿。
“太后，不知可否方便让臣女见一见公主殿下？”
“黎三，你害惨了真真还不够呢，还要看她笑话？”
乔昭目光微冷看着江诗冉，心道：江姑娘，你这么不遗余力想看我倒霉，也不知道你爹知道吗？
“看什么？”乔昭奇异的眼神让江诗冉很是不舒服。
乔昭微微一笑：“江姑娘这话我受不起。首先公主殿下最初有什么问题，应该与我毫无关系；其次祛疤药是你来讨要的，我并不知道是要送给公主殿下。所以江姑娘说是我害惨了公主，那真是高看我了。而最重要的是，我给江姑娘的祛疤药绝对不会让情况更严重，如果公主确实情况更糟，那一定还有别的问题。”
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唇，目光直视着江诗冉：“江姑娘不许我确认一下公主殿下的情况，却要我担下这份罪责，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不近人情呢？”
“你乱说——”
杨太后摆摆手，吩咐道：“去请九公主过来。”
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丽嫔终于忍不住出声：“太后，公主刚刚承受不住打击昏过去了，妾怕她——”
杨太后面色微沉：“真真不是这么脆弱的孩子。”
几个孙女中她最喜欢真真，可不是因为真真生得最好看，而是那孩子有股韧劲儿，身为皇家公主不能少的就是这股韧劲儿。
丽嫔不敢再说什么，一双美目往乔昭身上一扫，闪过愠怒的光。
乔昭垂眸静立，站姿如松。
接下来杨太后没有说什么，一直把玩着手中核桃，核桃摩擦的声音让江诗冉无端烦躁起来。
太后为何会听黎三的把真真叫过来？难道说，这件事闹到最后又是她倒霉？
呸呸呸，她好端端怎么会这么想？一定是大殿里太热了！
没过多久内侍喊道：“九公主到——”
乔昭眼角余光投过去，就见真真公主面戴轻纱走了进来，也不过是一些日子未见，真真公主竟消瘦许多，颇有些弱不胜衣的模样。
真真公主目光触及乔昭，先是一震，眼神闪了闪，而后收回视线走到杨太后面前，规规矩矩见礼：“皇祖母万安。”
“真真，来这里坐。”
真真公主走到杨太后下首坐下。
“真真，你可认识这位素衣姑娘？”杨太后问。
真真公主露在轻纱外面的一双美眸瞧不出多少情绪，淡淡道：“认识，她是黎三姑娘。”
“你用的药就是她给冉冉的？”
真真公主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杨天后扫乔昭一眼，沉声道：“真真，你把面纱取下来吧，让黎三姑娘好好瞧瞧。”

第347章 不敢抬头
“皇祖母——”真真公主猛然看向杨太后，一脸错愕，迎上的却是杨太后淡然如水的目光。
她拢在宽袖中的手紧紧握着，粉色的指甲成了苍白色，在杨太后的注视下缓缓抬手放到面纱上。
“真真——”江诗冉忍不住喊了一声。
她不明白太后明明是好友的亲祖母，却为何这般狠心，要在众人面前让真真公主把面纱取下来。
真真公主没有理会江诗冉的话，心一横把面纱直接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惨不忍睹的脸。
她定定看向乔昭，身子轻轻抖着。
在大庭广众之下露出这张脸，真真公主感到深深的羞辱。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已经一无所有了，难道要连太后的疼爱也失去吗？
其实她现在连死都不怕，可是好不甘心，不甘心大好年华就成了这副模样。
皇祖母说过，她是天家的公主，会为她遍请名医的，虽然李神医不在了她很绝望，可是万一呢？万一还能有人把她的脸治好呢？
为了那万一的机会，她不会放弃的。
“黎三姑娘，九公主的样子你看到了。”杨太后面沉似水道。
她那儿子一心追求长生，多年当甩手皇帝，大臣们早就暗暗不满了，她这当太后的就不能太随性了，总要切实拿到了错处才能处置人，以免被人诟病。
好在真真是个懂事的。
乔昭被真真公主这张脸狠狠震撼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真真公主的脸会这么严重。
“太后，臣女可否走近一些？那样才能看清楚。”
真真公主眼中闪过恼怒。
江诗冉柳眉倒竖：“黎三，你不要太过分！”
“你上前来。”杨太后沉声道。
她倒是要看看这个小姑娘会怎么样？现在越是不知天高地厚，等下才知道哭。
丽嫔则暗暗握着拳，修剪得整齐漂亮的指甲陷入手心，暗道：竟然敢看她女儿笑话，这笔账她且记着了，就算太后不管，以后有机会她也会好好算一算。
乔昭仿佛感觉不到殿中的风云诡谲，淡定走到离真真公主半丈左右的地方站定，目不转睛盯着真真公主瞧。
真真公主忍耐地垂着眼帘，到后来实在无法忍受，干脆迎上她的视线，咬着唇一动不动，视线却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让你看，让你看，干脆看个够好了，本宫要你晚上做噩梦！
乔昭看着真真公主蓦地瞪大了眼睛，明明气鼓鼓却又竭力掩饰的模样，莫名觉得有几分好笑，仔细端详过后冲真真公主颔首，退回原来的位置。
杨太后淡淡道：“看过了？”
乔昭欠身一礼：“看过了。”
“那黎三姑娘还要对哀家说什么？”
乔昭叹道：“臣女其实有话对江姑娘说。”
“你说。”杨太后端起了茶盏。
乔昭看向江诗冉：“江姑娘，看到公主殿下的样子，我只想说，药不对症是要害死人的。”
“你什么意思？”察觉众人视线都投到她身上，江诗冉脸一热。
乔昭同情看了真真公主一眼，解释道：“公主殿下脸上溃烂是因为毒素侵入，流黄水其实是毒素外发的过程，此时还远远未到结痂之时，偏偏江姑娘给公主用了祛疤药，等于是强行促使这些溃烂的地方结痂。这样一来，毒素全都憋在了肌肤中，毒素与药性便如打仗的两方人马，战事越激烈，战场便越惨烈……”
她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众人却全都听明白了。
真真公主白着脸看向江诗冉。
江诗冉心中一慌，咬唇道：“真真，她肯定是为了推卸责任乱说的！什么毒素侵入、两方人马打架啊，她又不是大夫，简直是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说八道，在场的其他人又是另一番感受。
杨太后把茶盏放下，侧头看了真真公主一眼，问乔昭：“黎三姑娘，你说九公主脸上变成这样是因为毒素侵入？如何证明你所言不虚呢？”
“很简单，臣女可以使公主殿下脸上毒素排出。”
真真公主猛然站起来，失声道：“你此话当真？”
乔昭依然很平静：“公主不要激动，我还有话要说在前头。毒素排出后只会让你的脸不再溃烂，瞧着会比现在好一些，但落下的疤是要另外想办法治疗的。”
“先给九公主排出脸上毒素再说。”杨太后直接拍板道。
丽嫔很不放心：“太后，这是不是要征求一下太医的意见？”
让一个小姑娘祸祸她女儿的脸，太草率了吧？
太后睇了丽嫔一眼，干脆问真真公主：“真真，你怎么想？”
真真公主断然道：“就请黎三姑娘替孙女医治吧。”
连太医院院使都束手无策，还征求什么意见啊，既然要别人医治，还不如痛快点。
思及此处，真真公主冲乔昭略一颔首：“就拜托黎姑娘了。”
杨太后跟着道：“黎三姑娘需要什么直接跟来喜说。”
“可否安排一间安静的屋子？”乔昭问杨太后。
杨太后点点头：“可以。来喜，领九公主和黎三姑娘过去。”
江诗冉死活不信这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会治病驱毒，抬脚跟了上去。
乔昭写下所需之物，把单子交给来喜公公去收集，药材齐了后按比例混合，又添加了蜂蜜等物制成药泥，替真真公主施过针后把药泥均匀涂抹在面部，温声道：“公主殿下先睡一觉，睡醒了就可以把脸上药泥洗去了。”
“本宫……睡不着……”因为脸上涂满了药泥，真真公主声音细微，就如她现在忐忑的心情。
她的脸，真的还还有救吗？
“会睡着的。”乔昭伸出双手在真真公主头皮上轻轻按摩起来。
困意袭来，真真公主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乔昭起身，坐在不远处的丽嫔跟着站起来：“黎姑娘，公主她——”
“殿下睡着了，娘娘最好在外面等，让她好好睡一下。”乔昭轻声道。
“她会睡到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半时辰吧。”
一个半时辰后，真真公主醒过来，乔昭亲自替她净过面，温声道：“请公公把镜子拿过来让殿下看看。”
镜子摆到面前，真真公主却低着头，迟迟不敢抬起来。

第348章 名正言顺的机会
真真公主迟迟不抬头，丽嫔忍不住去拉她的手：“真真，让母妃看看你怎么样了。”
真真公主依然垂首不语。
江诗冉催促道：“真真，你怎么不抬头啊？”
“我——”真真公主闭了闭眼，猛然把头抬起来，在其他人低低的呼声中缓缓睁开眼睛，怀着万分忐忑的心情往镜子中望去。
镜子中的少女是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脸上往外渗黄水的溃烂模样不见了，而是生成了层层叠叠的痂，虽然恶心依旧，却比之前好了太多。
真真公主猛然转头看向乔昭。
丽嫔掩口道：“真真，你的脸不烂了！”
真真公主没有回应丽嫔的话，而是快步走到乔昭面前，抓起了她的手：“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来喜开口：“公主殿下，太后吩咐了，您这边有了结果就去见她老人家。”
真真公主平复了一下心情，冲来喜礼貌颔首：“本宫这就去。”
真真公主治疗的地方本来就是慈宁宫中的一间偏僻房间，一行人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来到了杨太后面前。
杨太后淡然的目光在真真公主面上打了个转，多了几分动容：“竟然真的不溃烂了。”
“是，孙女也没想到会这么有效，多谢皇祖母替孙女传黎姑娘进宫。”
领着真真公主过来的来喜暗暗赞了一声：难怪九公主最得太后的宠，一个女孩子即便到了这个境地还不忘讨长辈欢心，真够拼的。
真真公主的话让杨太后心中很是熨帖，缓了神色看向乔昭，温声道：“真看不出黎三姑娘小小年纪却是个有大本事的。”
乔昭屈膝行礼：“太后谬赞，臣女只是运气好，得了李爷爷一些指点。”
杨太后不以为意，以为小姑娘爱美，特意从李神医那里讨来养肌肤方面的方子罢了。
“黎三姑娘，你既然能治好九公主脸上的溃烂，不知道对她脸上的痂有无办法？”
听杨太后这么问，真真公主一颗心高高提了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乔昭。她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得很快，仿佛随时会跳出胸腔，可是她没有阻止的想法，自从她脸上出问题的那一刻，她都以为自己的心不会跳了。
从绝望到有了一丝希望，再到绝望，现在又有了一丝希望，黎三会让她拥有这丝希望吗？
众人目光灼灼盯着乔昭，就见她黛眉微蹙，似是很为难。
这种沉默保持了好一会儿，真真公主颤抖着声音问道：“是不是……没办法？”
“黎三姑娘，有话但说无妨。”杨太后开口道。
“能彻底治好公主殿下的药不是没有，但却有些麻烦——”
“黎姑娘，你是说我的脸真的还有救？”真真公主眼都亮了。
乔昭迟疑着点头：“若是能制出对症的药膏，殿下便能恢复如初。”
真真公主仿佛是不敢相信般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喃喃道：“皇祖母，母妃，你们听到了吗，她说我的脸还能恢复如初，还能恢复如初！”
“是呀，是呀！”丽嫔连连点头，看向乔昭的目光再没有之前的阴沉之色，反而热切无比，“黎三姑娘，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无论多麻烦都无所谓，只要能治好公主的脸。”
杨太后就淡然多了，轻轻点头道：“丽嫔所说不错，黎三姑娘，需要什么你但说无妨。”
似乎是真的很为难，被众人注视的少女沉吟片刻才下定决心说出来：“药膏所需的药材都是常见的，但其中一味叫凝胶珠的主药却生长在南海的一种蚌壳里，就是这味药比较麻烦——”
未等她说完，丽嫔便道：“这很简单，京城若是没有的话，宫中会派人去南边采买。”
杨太后不悦拧眉：“丽嫔，听黎三姑娘说完。”
看这小姑娘如此为难的模样，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丽嫔不敢再多嘴，讷讷应一声是。
杨太后冲乔昭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这味药采下后需要立刻入药，不然就会失去药效。所以要想制成公主殿下所需的药膏，臣女必须亲自跑一趟。”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一瞬。
杨太后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哀家听闻李神医因为出海遇难，莫非也与这味凝胶珠有关？”
乔昭脸色一白，眼中闪过哀恸之色，轻声道：“是的，李爷爷为了治好乔公子的脸，决意去南海采凝胶珠，凝胶珠是祛疤圣药必须的一味药。”
“乔公子？”
来喜凑在太后耳边低声道：“应该是指大儒乔墨的孙子，这位乔公子的脸被火烧伤了。”
杨太后落在乔昭身上的目光意味莫名：“李神医为了乔公子特意去南海采药？”
乔昭垂下眼帘：“嗯，李爷爷对我说，他与乔先生是好友。”
“原来如此。”杨太后转动着手中核桃，沉吟不语。
真真公主没有开口相求，却眼巴巴望着杨太后。
丽嫔沉不住气，喊道：“太后——”
杨太后睃了丽嫔一眼，看向乔昭的眼神温和无比：“黎三姑娘医者仁心，九公主的脸还是要劳烦你了。”
这就是要让乔昭去南海采药的意思了。
乔昭暗暗好笑。
刚刚她提及李爷爷指点过她，太后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现在便说她医者仁心了，皇室中人变脸之快真是无人能及，要是换了普通小姑娘，听说要千里迢迢去南海采药，早该惊慌失措了。
还好，南行本来就是她一直的打算。
乔昭拢在宽袖中的手微拢，压下那丝兴奋。
等了这么久，她一直在等一个能名正言顺去南方的机会，如今总算等到了。
“黎三姑娘放心，哀家会派人好好保护你的。”
乔昭有些不安：“有太后派人保护，臣女并不担心去南海，但我的家人——”
想到黎家的亲人，乔昭有些内疚，她已经能想到何氏泪眼婆娑的样子了。
或许母亲肚子里怀了小娃娃会好一些？
乔昭脑海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行。
父亲最近似乎都歇在主屋呢，嗯，客观条件还是许可的。

第349章 好主意
乔昭决定等回去后就熬一碗有利于受孕的汤药给何氏喝。
“黎三姑娘放心，哀家会好好安抚你的家人。相信能够养出你这样有本事的女儿，他们定是开明忠孝之人。”
乔昭面上带笑，心中却轻叹一声：要是她的家人不同意，就成了不忠不孝之人。
“能帮到公主殿下，是臣女的荣幸。”
杨太后打量着乔昭，见她神色不似作伪，满意笑笑：“真是个好孩子。”
这时有宫人喊道：“太后，杨世子求见。”
在这慈宁宫中，提到杨世子便只有一人，就是留兴侯府的世子杨厚承。
留兴侯府是杨太后的娘家，杨太后很喜欢杨厚承这个侄孙。
“这个调皮的猴儿怎么来了？”杨太后一开口就满是亲昵，“传杨世子进来。”
杨太后话音刚落，真真公主立刻道：“皇祖母，孙女先告退了。”
她现在这个模样是不想见到任何人的。
“去吧。”杨太后说着看向乔昭。
乔昭欠身：“太后，臣女出来已经很久了，就先告退了，也好将要南行的事告诉家人。”
太后满意点点头：“那好，来喜，替哀家送黎三姑娘出宫。”
这个小丫头还是挺机灵的，在她下懿旨前先和家人通过气，等黎家人接懿旨时就不会有什么令人不快的表现了，不然传扬出去还说皇家过分。
“黎三姑娘，请吧。”来喜走到乔昭面前，伸出手。
乔昭敏锐发现这位来喜公公的态度比领她进宫时好了许多。
“有劳公公。”乔昭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跟在来喜身后往外走去，迎面遇到了往里走的杨厚承。
“杨世子。”来喜见到杨厚承躬身问好，态度很是恭敬。
“是来喜公公啊，有些日子没见，你气色还是那么好。”杨厚承笑道。
“托您的福。”
杨厚承目光往后扫去，见到乔昭浑身上下没过任何不妥之处，悄悄松了口气，问道：“太后传人进宫啊，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没有，没有，这位姑娘要出宫了。”
“哦，那来喜公公快去忙吧。”杨厚承越过来喜走到乔昭身侧，与之擦肩而过的时候借着身形的遮挡伸出手指了指外面的方向，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等我。”
乔昭虽不知杨厚承要她等着究竟有什么事，这种时候也只能会意点点头。
走到宫门外，乔昭欠欠身：“多谢公公相送，就到这里吧。”
“贵府的马车到了吗？”来喜张望一下。
乔昭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树下：“在那边了。”
宫中传人进宫会用宫轿，出宫就没有宫轿了，说白了就是管接不管送，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黎三姑娘好走。”来喜一看黎府马车到了，点点头回去了。
乔昭走到马车旁对车夫交代几句，弯腰上了马车。
车夫把马车赶到宫墙拐角的地方停下来，这个地方虽然不隐蔽，但要比先前的地方强多了。
乔昭坐在马车里没等太久就听到杨厚承的声音：“黎姑娘。”
她抬手掀起车窗帘，探出头去：“杨大哥。”
杨厚承露出明朗的笑：“你没事吧？”
乔昭微怔，而后微微一笑：“没事。”
“那就好。”
“杨大哥怎么知道我进宫了？”
杨厚承挠挠头：“今天我当值嘛，无意中看到的。”
少女温润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心想：不知道杨大哥知不知道，他不自在时便爱挠头。
杨厚承被乔昭看得有些心虚，暗暗纳闷起来：池灿到底怎么了呀，见到黎姑娘进宫担心得要死，逼着他赶紧跑去慈宁宫探查情况，还不许他对黎姑娘说实话。
“黎姑娘，今天太后传你进宫没什么要紧事吧？要是有什么为难事，你可要对我说啊。”
乔昭心中一暖，沉吟一番道：“杨大哥，我过两天要去南方了。”
这件事最终肯定瞒不过他们，与其从别人那里得知，不如她直接说了。她有太多秘密，但对朋友无需隐瞒的自然也不会藏着掖着。
“去南方做什么？”杨厚承闻言吃了一惊。
“去替九公主采药，治她的脸。”更重要的是去查谋害家人的凶手，还有祭拜李爷爷。
没有见到李神医的尸身尽管给人留了一丝不算希望的希望，乔昭却没天真以为李神医真的还活着。
杨厚承眸子睁大了一分，不满道：“那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跑那么远啊。”
“杨大哥不用担心，太后会派人保护我的。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淡绿色的车窗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了皇城，杨厚承立在原地直到不见了马车的影子，这才掉头返回宫里。
池灿站在廊柱旁，肤色比先前黑了些，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健康明朗，一见杨厚承过来，他一改百无聊赖的神色迎上去：“怎么样？”
“黎姑娘没事，已经出宫了。”
池灿神色微松，而后皱眉：“太后怎么会传她进宫？”
太后根本不可能认识黎三才对。
杨厚承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为了真真公主的事。”
“她怎么了？”池灿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烦躁地紧锁眉心。
“她的脸不是出了问题嘛，太后命黎姑娘去南方替她采药。”
池灿一张俊脸立刻冷了下来：“她也配！”
杨厚承咳嗽一声：“拾曦，说话注意点，这是宫里。”
池灿却越想越恼火。
这些日子他一直忍着没有见黎三，他想尽快成长到能替她遮挡风雨再站到她面前，或许那时候，她会改变主意也不一定。
可是，他可以忍着思念不去见她，却忍不了她一个人往南边跑。
沿海有多乱，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
“我去见太后。”池灿站起来。
杨厚承一把拉住他：“去也没用，太后平时虽然挺疼咱们两个的，可她老人家决定的事什么时候改变过？”
池灿气得踢了一下白玉台阶，神色冷然：“总之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南边。”
杨厚承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太后不是要派人护送黎姑娘去嘛，咱们都是金吾卫的，可以接下这个差事呀！”
池灿抬手拍了拍杨厚承肩膀：“好主意。”

第350章 你可担心？
乔昭离开皇城后命车夫直奔冠军侯府。
她身体好了起来，自是不好每天偷偷摸摸跑到隔壁宅子与邵明渊会面。
照着惯例给邵明渊施过针，乔昭便提出来与乔墨单独聊一聊。
“特意避开冠军侯，要和大哥聊什么？”
“大哥，今天我去宫中见了太后。”
乔墨大为意外。
乔昭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却发觉侧耳聆听的人反常沉默。
“大哥？”
乔墨脸色有些不好看：“所以说，你要去南海，像李神医那样去采凝胶珠？”
大哥这是不愿意了？
乔姑娘干笑道：“这不是重点，我要去南边，主要是为了咱们家那场大火——”
“但还是要去采凝胶珠交差？”乔墨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
乔昭眨眨眼。
乔墨目光沉沉看着乔昭：“昭昭，你去南海采凝胶珠，不只是为了替九公主治脸吧？”
乔昭垂眸：“我还想去祭拜李爷爷。”
“不，除了这些，你还想用凝胶珠治好我的脸。”乔墨轻声道。
乔昭拉住乔墨的手，笑道：“大哥，一箭三雕，不是挺好嘛。要是错过这次，很难再找到名正言顺去南边的机会了。”
“你的安全怎么办？”
“太后会派人护送。”
乔墨眸中幽深：“李神医还有冠军侯的人护送，可是遇到天灾依然无能为力。昭昭，海上不同于陆地，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大哥，先前咱们说好的，只要有可靠的人陪我去，你就不反对。”
乔墨不为所动：“那时候说的是去嘉丰，不包括去南海。”
更何况，还出了李神医的事。
他不能承受再失去一次亲人的痛苦。
乔墨心知妹妹是个有主意的，目光从庭院中的合欢树上一掠而过。
合欢树开得如火如荼，小扇子般的合欢花在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
他收回视线，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你不是每天都要替冠军侯施针驱毒，若是离开，冠军侯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乔昭当然也考虑过，闻言便道：“我可以推迟几个月再动身——”
在兄长深沉的目光下，乔昭悻悻住了口。
她明明和大哥商量好了啊，又不是先斩后凑，大哥这么坚决反对做什么？
“大哥——”乔昭喊了一声。
乔墨干脆转过身去不看她。
乔昭抬手拉住乔墨衣袖：“大哥，太后已经发话了啊，现在又不能反悔了，你说呢？”
乔墨抽出衣袖，冷冷道：“妹妹既然这么说，又何必还来通知大哥？”
以大妹的聪慧，要想让太后改变主意并不是没有办法，说白了，还是这丫头想去，哪怕是刀山火海。
“大哥，你真的生我气啦？”望着兄长挺得笔直的后背，乔昭问道。
这幅身体的音色甜美软糯，她这样一说便像小姑娘在撒娇。
乔墨一颗心软了几分，随后又强迫自己硬起来。
不能心软，心软了妹妹就飞了。
身后许久没有传来动静，只有女孩子若有若无的体香让他确定身后还有人。
乔墨终究没忍住转过头来，就见少女冷冷清清坐着，委屈得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猫崽。
乔墨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乔昭的发：“昭昭——”
少女抬了眼帘，明亮的眸子里有浅浅的水光闪烁：“大哥真的生气啦？”
“没——”
少女眼睛亮了亮：“那是答应了？”
“没——”
少女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像是天上的星瞬间坠落深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这一片绝望里。
乔墨未说完的话便不由自主拐了一个弯：“没有不答应。”
说完这话，乔墨懊恼不已。
他怎么就心软了！
乔昭眼睛弯起来：“我就知道大哥一定会答应的。”
乔墨暗暗摇头。
大妹换了一副壳子，怎么如此会撒娇了？
“我可能又后悔了。”
乔昭一怔，随后莞尔一笑：“大哥不要逗我，你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
乔墨无奈笑了笑。
乔昭神色郑重起来：“大哥真的甘心咱们的仇人逍遥法外？”
“我是痛心把重担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无论大妹多坚强，他都希望是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兄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为废人的他反而要妹妹事事出头。
乔昭笑起来：“所以我才要去南海，无论如何要把大哥的脸治好。只有大哥的脸好了，才能走上仕途，那么祖父、父亲留下的人脉才能助大哥一臂之力，将来我们才能真正与首辅兰山一争长短。”
祖父做过国子监祭酒，早年当过多次乡试、会试的主考官。依惯例，主考官和考生有师徒之名，只要踏入官场，这是终生无法摆脱的关系，大哥的优势只有站到朝堂上才能发挥。
乔墨沉默良久，轻声道：“你说得对。”
给他下毒的线索既然查到了首辅兰山之女沐恩伯夫人那里，那么无论对乔家直接出手的是谁，他们最终还是会和兰山对上的。他如果一直是这样一个废人，难道要看着妹妹将来与当朝首辅孤身抗衡吗？
“大哥这是真的答应了？”乔昭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答应还能怎么办呢？”乔墨轻叹一声。
“大哥，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天进宫家里都很担心，我先回去了。”
等乔昭离开后，乔墨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一直没有动，等摆在面前的茶凉透了，才拿起来默默喝了一口。
邵明渊在乔墨对面坐下来：“舅兄是不是有什么为难事？”
乔墨看向他。
“与黎姑娘有关？”
乔墨点点头：“侯爷猜得不错。”
邵明渊招招手，示意一名亲卫把冷茶撤走换上新茶，提起茶壶替乔墨斟了一杯，却没有替自己斟，把茶壶轻轻放回石桌上。
“要是方便说，舅兄可以告诉我。若我能帮得上忙，定竭尽所能。”
“她要去南海采凝胶珠。”
乔墨一句话令邵明渊面色微变，他压下心中震惊，竭力平静问道：“为何？”
听乔墨讲了缘由，邵明渊开口道：“既然黎姑娘定下来要去，那我多派些亲卫保护她。”
乔墨喝了一口茶，波澜不惊问：“侯爷不担心昭昭安危么？”

第351章 我不听解释
邵明渊被乔墨问得一怔。
黎姑娘的安危？他当然担心。可是他没有立场陪她去，甚至没有立场表露出来。
乔墨眸光深深看着邵明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如果可以，我希望侯爷能陪她去。”
邵明渊沉默良久，下意识端起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却发现杯中是空的。他尴尬把茶杯放下来，迎上乔墨深沉的目光问道：“这是舅兄的意思？”
乔墨笑笑：“李神医当初也拜托过侯爷照顾昭昭啊。”
“好，我陪她去。”
见邵明渊答应了，乔墨竟说不出心中滋味如何，语气一转道：“昭昭还未出阁，侯爷要与她同行的话，希望能有不损及她名声的理由。”
邵明渊再次点头：“好。”
既然舅兄不介意他陪黎姑娘去，他当然会找到合适的理由。
他无法欺骗自己，李神医出事后，无论派多少亲卫保护黎姑娘，他都不放心。
“那就这样定了，昭昭的安危就托付给侯爷了。”乔墨忽然起身，冲邵明渊郑重一揖。
邵明渊忙跟着站起来，避开乔墨的礼：“定不负舅兄所托。”
乔墨依然难以开怀：“海上凶险，万一再遇到飓风等天灾——”
邵明渊郑重道：“天灾或许非人力能抵挡，我只能向舅兄保证，倘若黎姑娘回不来，那我也不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乔墨却心头一震，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面上没有多大反应：“舅兄，那我就去安排一下。”
他与乔墨告辞，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数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乔墨：“舅兄，你是不是不自觉把黎姑娘当成乔昭了？”
乔墨眼神闪了闪，笑道：“侯爷何出此言？”
“有的时候会有这种错觉。”邵明渊垂眸盯着被风吹到脚边的合欢花，自嘲牵牵唇角。
舅兄对黎姑娘的态度，让他在夜深人静时何尝没有生出这样的错觉呢？
可是这样，对乔昭并不公平。
“不在的人无法挽回，身边的人才该珍惜，侯爷应该往前看。”
邵明渊笑笑，转身而去。
乔昭回到黎府，把将要南行的事先对邓老夫人讲了。
邓老夫人听了久久不语。
“祖母？”
邓老夫人回神，语重心长道：“三丫头，南边沿海很危险。”
“所有的危险孙女已经考虑清楚了。”
邓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去南边，不只是为了替九公主采药吧？”
乔昭垂眸轻轻替邓老夫人捶腿：“我想去南海边，亲自祭拜一下李爷爷。祖母，我只要一想到李爷爷那么大年纪，最终连尸身都寻不到，就夜不能寐。”
她那些葬身火海的亲人，还有李爷爷，想到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她就没有办法劝自己留在京城这锦绣之地，如寻常姑娘那样嫁人生子，苟且一生。
总要为他们做些什么才安心。
邓老夫人抬手抚了抚乔昭的发丝，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祖母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既然你决定了，太后那边有人护送，那你就去吧，只是有一点，一定要毫发无伤的回来。”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祖母放心。”
“去和你爹娘好好说吧，你娘那个脾气，知道后恐怕要把房子都掀了。你爹——”你爹面上装着云淡风轻，背后估计要偷偷抹泪了。
邓老夫人是厚道人，决定还是不拆穿儿子了。
“我会好好对爹娘说的。”乔昭笑盈盈道，“或许不久后就有喜事，能让爹娘心情好些呢。”
邓老夫人心中一动，问道：“何来喜事？”
“呃——”乔昭迟疑了一下。
毕竟是还没影子的事，这个时候说出来不合适。
邓老夫人笑笑：“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吉利话哄人开心了。快去跟你娘说吧，别等太后懿旨先下来，可没有你娘不敢做的事。”
乔昭离开青松堂时二太太刘氏恰巧进来。
“二婶。”
“三姑娘从宫中回来了啊？”
“嗯，刚刚回来。”
刘氏眉眼弯弯一笑：“宫中规矩大，怪闷的，三姑娘要是无事可以去找嫣儿她们解闷，那两个丫头别的本事没有，就知道玩。”
乔昭微微一笑。她越来越觉得，这位二婶是一个妙人。
“知道了，二婶，我要先回雅和苑一趟。”
望了乔昭离去的背影一眼，刘氏这才走进去，笑道：“老夫人，儿媳就说吧，三姑娘即便去宫里也不会有事的。”
邓老夫人哭笑不得嗔她一眼：“你倒是对三丫头有信心。”
刘氏抿嘴乐了。
能没信心嘛，凡是惹了三姑娘的人都倒霉啦！
“儿媳过来，是想和老夫人商量个事儿。”
“你说。”最近二儿媳妇与大儿媳妇没有针尖对麦芒了，老太太觉得耳边清净许多。
“您看啊，东府的女学停办了，嫣儿和婵儿两个丫头又正是要学本事的时候，总不能一直这么闲着。儿媳想着，要不就请三姑娘每天抽上半个时辰指点两个妹妹练练字。老夫人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吗？”
邓老夫人点点头：“主意倒是个好主意，不过三丫头恐怕没空指点嫣儿她们了。”
刘氏不解看着邓老夫人。
“三丫头要出远门了，奉了太后的命令出门办事。”
“还有这事啊。”刘氏一听愣了，随后啧舌，“三姑娘真是有本事啊，现在都能替太后办事了。”却识趣没有多问究竟要办什么事。
“嫣儿她们两个的事，你也不要心急。眼看就要秋闱了，到时候有那落第的老秀才，咱们便可以请来当先生。”
刘氏一听连连点头：“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那就再等等，这些日子我教她们两个女红就是了。”
邓老夫人不知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其实学问差一些也无妨，把两个丫头性子养好了最重要。”
“是，儿媳懂的。”
那一边乔昭回到雅和苑，对何氏讲了将要南行的事，何氏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
“娘，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我不听！”何氏捂着耳朵抬脚就往外走。
她一听肯定会被女儿说服的！

第352章 葡萄成熟
何氏一头撞在了黎光文身上。
黎光文伸手扶住她，斥道：“这是干什么？慌里慌张的！”为什么媳妇就不能淑女一点啊？
“老爷，你快去劝劝昭昭吧，我是管不住她的……”
“劝什么？”黎光文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昭昭做事向来有分寸，你莫要拖她后腿。”
无知妇人，就知道给他闺女添乱！
何氏美眸睁大几分：“老爷还不知道吧，昭昭要去南边替九公主采药了。”
等何氏抹着泪把情况说完，清朗俊秀的黎大老爷呆住了。
“老爷，我知道昭昭做事有分寸，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
黎光文抖了抖嘴唇。
他收回刚才的话，那丫头有什么分寸啊，纯粹是胡闹！
黎光文一抬眼就看到乔昭立在门旁。
“父亲。”乔昭乖乖打了招呼。
“嗯。”黎光文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要不您劝劝娘吧，您懂得多，娘会听您的。”乔昭先给黎光文戴了一顶高帽子，转而对何氏笑盈盈道，“娘，我去熬甜汤给您二位喝。”
等闺女遁了，留下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后何氏问：“老爷，昭昭说您懂得多，是指什么啊？”
黎光文默默望天。
他怎么知道！刚刚闺女一夸他，光顾着高兴了，忘了问！
乔昭一头钻进小厨房里，熬了一份加了“特别作料”的甜汤给黎光文与何氏送去。
有甜汤孝敬着，乔昭好说歹说总算做通了父母二人的工作，这才长舒一口气回到西跨院。
屋檐下一只八哥正在横木上打盹，听到动静展开翅膀飞过来，落在乔昭手心，歪着头喊：“万事如意。”
乔昭弯唇笑笑。
这只八哥在她纠正了无数遍后，总算不乱喊了。
她才想到这，就听八哥脆生生喊了一声：“媳妇儿！”
乔昭扶额。
冰绿在一旁挠挠头：“说来奇怪啊，二饼怎么就跟姑娘喊媳妇呢？”
乔昭呵呵了一声。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冰绿抚掌：“婢子知道了！”
“嗯？”
“一定是邵将军教的！”
乔昭：“……”
见乔昭不吭声，冰绿对阿珠挤挤眼：“阿珠，你说呢？”
在大福寺的那段日子她可是看出来了，邵将军对姑娘很照顾呢，要是姑娘能嫁给邵将军还是很好的。咳咳，那样的话，晨光就会一直给姑娘当车夫了。
小丫鬟想起在大福寺时晨光对她说的话，原来他以后还是要回冠军侯府的。
一想到晨光要回冠军侯府，不在黎府了，冰绿就开始难过了。
那怎么行呢，晨光不在黎府，以后谁教她拳脚功夫，谁给她欺负呢？
“我不知道。”阿珠实事求是摇摇头，眼眸一亮，“姑娘，您看——”
一只白鸽优雅划过蓝天飞低了，绕着乔昭盘旋。
乔昭伸出另一只手，白鸽飞落在她手心上。
二饼歪头打量不速之客一眼，张开翅膀从乔昭一只手心飞到另一只手心上把白鸽挤下去，得意冲白鸽叫了一声。
乔昭抬手摸了摸八哥的羽毛，警告道：“别闹。”
二饼眼珠转了转，仿佛听懂了主人的话，果然不再叫了，然后——然后它冲到白鸽身上，两只鸟打了起来。
主仆三人一时之间谁都忘了说话。
一只八哥一只白鸽旁若无人打够了，这才以二饼压倒性的胜利而结束。
“冰绿，把二饼带去喝水。”
“嗳。”冰绿抱着雄赳赳气昂昂的二饼走了。
乔昭这才弯腰把白鸽抱起来，安抚替它理了理羽毛，取出绑在鸽子腿上的铜管中的纸条。
纸条上的讯息很简单：隔壁见。
邵明渊要见她？
乔昭没有回信，直接放飞了白鸽。
隔壁宅子中，邵明渊已经等在院中。
院中有一架葡萄藤，这个季节葡萄已经成熟了，像是堆砌的玛瑙珠，泛着诱人的色泽。
邵明渊选了两串葡萄摘下来，拿到井边去洗，一名亲卫道：“将军，让卑职来吧。”
“不用。”邵明渊头也未抬，洗得很认真。
白鸽落到了他脚边，委屈叫了两声。
邵明渊看向白鸽，不由皱眉。
这只信鸽怎么好像被打了一顿？要说路途遥远，信鸽中途有可能遇险，可这就在隔壁吧？
年轻的将军洗好了葡萄交给亲卫去装盘，站起来眺望了一下黎府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
他打开铜管发现纸条不见了，轻轻抚摸了一下信鸽的头：“辛苦啦，去吧。”
葡萄装到白玉盘中摆到了石桌上，邵明渊一颗没有碰，单手拿了一卷兵书默默看。
约莫等了两刻钟左右，就有亲卫上前低声道：“将军，黎姑娘来了。”
邵明渊把兵书随手放在石桌上，起身迎过去。
“邵将军。”
“黎姑娘请随我来。”
邵明渊带着乔昭来到石桌旁坐下，伸出修长手指把白玉盘推到乔昭面前：“发现这里的葡萄比春风楼后院的葡萄也不差，黎姑娘尝尝。”
乔昭吃下一颗葡萄，赞道：“味道很好，我还以为会先吃到春风楼的葡萄。”
她顺口说了这句，邵明渊便道：“回头命人给黎姑娘送去。”
“这倒不用了。邵将军叫我来有什么事？”
“我从舅兄那里听说，黎姑娘要去南方。”
乔昭点点头：“对，邵将军放心，我会等你不需要针灸了再动身。”
“不用。”
乔昭一怔。
对面的人神情坦荡：“我会和你一起去。”
乔昭想了想问：“这是我大哥的意思？”
“是。”对面的男人回答得毫不犹豫，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却越发强烈。
无论是舅兄还是黎姑娘，提及对方的语气就和真正的兄妹没有任何区别，他其实想象不出这样的感觉。
他没有妹妹，更无法想象把毫无血缘的女孩子当亲妹妹来待，即便是晚晚，他也只是源于对亡妻的一份责任。
更何况，黎姑娘与舅兄其实并无多少相处的时间。
“以邵将军的身份，私自去南方恐怕不大方便。”
邵明渊笑笑：“这些我来解决，黎姑娘无需操心这个。”
“那邵将军叫我来究竟是何事呢？”

第353章 有喜
“请黎姑娘等叶落回京后再动身。他去过一趟南边，对那边的情况比较了解。”邵明渊解释道。
乔昭点头：“知道了，邵将军考虑得很周到。”
她的眼睛里闪过几分感伤，邵明渊知道，因为提到叶落，眼前的女孩子又想到了李神医。
他有些内疚，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才好，便把那一盘葡萄推了过去：“黎姑娘，吃葡萄。”
乔昭吃了一颗，看着他。
对面的男人神情有些僵硬。
乔昭这才恍然：原来真的只是叫她吃葡萄，她还以为是为了后面要说的话作铺垫呢。
乔昭觉得有些好笑，站起身来；“邵将军，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对面的男人明显松了口气；“好，黎姑娘请慢走。”
直到回了黎府，乔昭还在琢磨：明明每天都见面，邵明渊究竟局促什么？
杨太后的懿旨在三天后传下来，因为乔昭提出要先配置好其余的药物，具体出行的日子便交给了她来定。
暑热开始退去，很快便入了秋，天空蓝得纯粹，经常连一丝白云都不见。
眼看乔昭出门的日子快要到了，何氏开始慌得吃不下东西。
这一日给邓老夫人请过安后，邓老夫人把何氏留了下来，问道：“何氏，我听说你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
何氏原本丰润的双颊清减了几分，直言道：“是呀，儿媳一想到昭昭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出海，就愁得吃不下东西。”
“我知道你担心三丫头，但如今三丫头要出门是不能更改的事实，你这样不好好吃东西，万一熬出病来，不是要三丫头出门也不安心吗？”
“可儿媳就是吃不下啊，一吃就犯恶心。”
“恶心？”邓老夫人心中一动。
何氏苦笑：“是呀，大概是没睡好吧，心里又难受——”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面色微变，掩口一阵干呕。
大丫鬟青筠见状忙端了痰盂来。
何氏凑过去，吐了几口酸水才直起身子，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青筠，去请大夫来。”
何氏拿帕子擦了嘴，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漱过口，阻止道：“老夫人，不用了，我没什么事，就是一直不怎么吃东西又睡不好闹得。”
“还是看了大夫才放心。”邓老夫人此刻心情颇为微妙，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明知道不大可能，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往那个方向想。
“老夫人？”见邓老夫人神情有些古怪，何氏不解喊了一声。
邓老夫人不露声色：“没事，等大夫给你看过，才能让人放心。”
“老夫人，我真没事。”
不多时大夫被请来，邓老夫人语气中带出几分急切：“大夫，我儿媳不大舒服，劳烦您给她看看。”
何氏有些感动：没想到婆婆这么关心她，怪不适应的。
“请太太伸出手。”
何氏伸出手腕，大夫把手指搭上去，闭目号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大夫，我儿媳如何？”
大夫对邓老夫人拱拱手，笑道：“恭喜老夫人了，贵府太太是有喜了。”
“有啥？”何氏听懵了，整个人都呆呆的。
“太太有喜了，恭喜。”
何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喃喃道：“不疼。老夫人，我这是做梦了吧？这梦也忒真切了——”
邓老夫人面色古怪，趁着大夫不注意悄悄把何氏的手扒拉开。
这个棒槌，当然不疼了，她掐的是她大腿！
因为早就有了猜测，邓老夫人虽然激动，面上却还沉得住气：“大夫，我儿媳真的有喜了？不知多长时间了？情况如何？”
大夫笑道：“已经有一个多月身孕了，贵府太太身体底子好，目前一切良好。”
“可她说吃不下东西。”
“这也是正常的，等一下我给贵府太太开一副开胃的药，隔三天吃一副就能好转一些。”
邓老夫人忙命青筠包了厚厚的喜封给大夫。
何氏一动不动听着邓老夫人与大夫对话，还有满屋子丫鬟道喜的欢声笑语，整个人却好像丢了魂似的，一脸呆滞。
“快去把大老爷叫回来！”
听到这里，何氏才猛然回神，抓着邓老夫人的手问道：“老夫人，我，我真的有了？”
“有了，有了。”邓老夫人连连点头，见何氏表情不对劲，忙警告道，“你可别激动啊，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
何氏忙护着腹部：“我不激动，不激动——”然后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大夫还没出府就又被请了回去。
听到动静的二太太刘氏赶过来：“老夫人，大嫂怎么了？”
邓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大丫鬟青筠脆生生道：“二太太，大太太有喜了！”
“有喜？有什么喜？”刘氏眨眨眼。
邓老夫人更是高兴：“平时挺机灵的人，怎么现在傻了，你大嫂有身孕了。”
刘氏好似被人迎头打了一棍子，一下子懵了。
大嫂怀孕了？明明这十多年来都没有过动静啊。
一时之间，刘氏心情格外复杂。
西府第三代只有三公子一个男丁，她连生了两个女儿，何氏只有一个女儿，说起来也算是难姐难妹了，可是何氏居然怀孕了！
这一瞬间，刘氏是有那么一点嫉妒和担忧的。
倘若何氏生下一个男娃，她将来在府中的处境就尴尬了。
邓老夫人见刘氏呆呆的样子只觉好笑，叹道：“三丫头也是个有灵性的，前些日子还曾说过，家中要有喜事了呢。”
刘氏猛然回过神来，调整好了心情。
嫉妒又如何？这也是一个人的命，她男人都不在身边，就是想生也无能为力啊。
倘若何氏真的生下男娃，对整个西府来说是好事，毕竟只有三公子一个太单薄了些，等他们这一辈老了，西府容易被人欺负。她的两个女儿，娘家兄弟多了以后在婆家也硬气。
刘氏很快想明白，露出真切的笑意来：“三姑娘当然有灵性呢。等等，老夫人，您说三姑娘早就提过咱们府上会有喜事？”
听刘氏这么一问，邓老夫人也觉出奇怪来。

第354章 锦囊
邓老夫人回忆着一个多月前乔昭说的话，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深处想，如今想来真有几分未卜先知的味道。
“请三姑娘过来。”邓老夫人吩咐下去。
“老夫人，这个时候三姑娘不在吧。”青筠提醒道。
邓老夫人这才想起来每天这个时候乔昭都会前往冠军侯府。
“罢了，你去门房那里交代一声，三姑娘一回来立刻来青松堂。”
刘氏一听来了精神：“老夫人，三姑娘真的说过啊？她是怎么说的？”
邓老夫人回忆着把乔昭当时的话复述一遍，刘氏一拍大腿：“老夫人，三姑娘这绝对是心里有数啊！”
邓老夫人往何氏休息的西间看了一眼，不由蹙眉：“有数？可那时候何氏还没有怀上呢。”
刘氏愣住了：“对呀，那时候大嫂还没有怀孕。”
婆媳二人越发困惑，一起眼巴巴盯着门口瞧。
时间好像过得格外慢。
在二人的望眼欲穿之下，乔昭总算回来了。
“三丫头，快来。”
乔昭脚步轻盈走到邓老夫人面前，给邓老夫人与刘氏见过礼，笑道：“祖母气色这么好，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吗？”
“确实高兴，昭昭啊，你母亲有喜了。”邓老夫人笑眯眯道，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乔昭。
乔昭笑起来：“那真是好极了，我去看看母亲。”
邓老夫人拉住她：“你母亲就在祖母这歇着呢。昭昭啊，前些日子你说的喜事，是不是指这个？”
乔昭没有立刻回答，眼波流转，触及到屋中人好奇的眼神，笑盈盈道：“是呀。”
“三姑娘，你莫非能未卜先知？”刘氏一脸热切。
未卜先知她是不信的，但三姑娘懂医术啊，难道是给何氏吃了什么有利于受孕的汤药？
不得不说，刘氏已经猜中了真相。
乔昭冲刘氏莞尔一笑：“二婶说笑了，我哪里能未卜先知呢？”
“三丫头，那你当时怎么会这么说？”邓老夫人追问。
少女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神色却很轻松：“当时呀，我看父亲和母亲相处融洽，就猜测或许要有个弟弟了。”
未卜先知是无稽之谈，她能调制有利于受孕的汤药这种事更不能传扬出去，不然麻烦恐怕不小，她可不想被一群妇人追着求子。
邓老夫人心跳漏了一拍：“弟弟？”
乔昭冲邓老夫人盈盈一笑：“是呀，弟弟。”
母亲性情冲动，希望她出门后一家人看在母亲肚子里的娃娃的份上，对母亲多些耐心和包容。
“祖母，二婶，我去看看我娘。”
等乔昭去了西间，邓老夫人神情怔忪，刘氏一把抓住了邓老夫人手腕，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老夫人，三姑娘她——”
是什么意思啊？难道连何氏肚子里是男娃还是女娃都知道？
刘氏先是觉得自己魔障了，转念一想，这可是三姑娘啊，谁挑衅谁倒霉的三姑娘，有些神奇之处好像也是能接受的。
邓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刘氏的手，没有多言。
乔昭进了房间看到何氏时，何氏脸上挂着傻笑，灿若春晓的一张芙蓉面仿佛发着光。
“娘。”
乔昭轻轻喊了一声，何氏才回过神来，语气激动：“昭昭，你要有个弟弟或妹妹了。”
“恭喜您了。娘想要个弟弟还是想要个妹妹呢？”
何氏未加思索道：“娘希望生个弟弟。”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黑亮顺滑的发：“那样等他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了。”
乔昭伏在何氏膝头，悄悄红了眼圈：“娘会得偿所愿的。”
何氏有喜一事把西府因为三姑娘要远行而笼罩的离别气氛冲淡了些，乔昭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终于知道了邵明渊以什么样的理由离京南行。
他要去祭拜岳父一家，主动向上请示过后，上面便点头应允了，甚至还发了一些慰问品。
对此，乔昭不得不承认，这个理由找的极好。
出发那一天乔墨把邵明渊送到了府外。
被海风吹黑了的叶落牵着马等在那里。
邵明渊停下来：“舅兄，请回吧。”
乔墨定定望着邵明渊：“侯爷保重。”
眼前的男人承诺过会与大妹同在，那么他安全，大妹就是安全的。
“我会的，舅兄放心。”邵明渊点头，冲乔墨抱拳，而后转身大步向白马走去。
“侯爷——”乔墨在他背后喊了一声，追上去。
邵明渊闻言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舅兄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乔墨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递过去。
邵明渊接过来，垂眸仔细看了一眼，乔墨的声音响起：“侯爷，倘若有一日，你因为黎姑娘遇到了很为难或者很不解的事，就打开看看吧。”
“好。”邵明渊把锦囊收好，翻身上马，冲乔墨道，“舅兄安心与晚晚在府中住着，我会把她平安带回来。”
他说完轻轻一夹马腹，白马马蹄轻扬，迎着晨曦往远处奔去。
“姐夫——”府中冲出来个女童，一见白马远去了，咬了咬唇，委屈哭起来。
“晚晚，你怎么起来了？”平时这个时间，乔晚正睡得香。
乔晚拉住乔墨衣袖：“大哥，姐夫要出远门，你怎么没喊醒我？”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了，乔墨领着乔晚往回走，边走边道：“昨天不是和你姐夫告过别了么？”
“可我想亲自送送姐夫。”
乔墨莞尔：“侯爷是怕影响你睡觉，小孩子睡少了会长不高的。”
一听邵明渊是为了她着想，而不是把她忘了，小姑娘抿唇笑了：“这样啊，那我再回去睡个回笼觉，等姐夫回来，我说不定会比黎姐姐还高了。”
“去吧。”乔墨捏了捏乔晚鼻子，看着幼妹蹦蹦跳跳的背影，他却想到了大妹。
也不知道冠军侯将来看到锦囊中的纸条会是何种表情，又会如何对大妹呢？
想象着那个场景，乔墨忍不住微笑起来。
无论如何，大妹这次南行有邵明渊陪着，他安心多了。
黎府这边，太后派来的护送队伍已经等在前院，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黎光文一想这些人要把女儿带走，心里就跟割肉似的，以挑剔的眼神扫了一眼，猛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第355章 远行
那年轻人并没有站在最显眼的地方，可总是能让人一眼看到。那是一张太过精致俊美的脸，仿佛独得上天宠爱，连睫毛翘起的弧度都比寻常人大得多，轻轻扇动时会带动眼中的波光潋滟。
他走近黎光文，笑着见了个礼：“黎叔叔。”
“是你呀。”黎光文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就放松了些。
他承认，不久前的那场山崩，眼前的年轻人扑到尸体旁辨认的场景让他很受触动。
这小子对女儿是真心实意的吧？嗯，不管女儿以后愿不愿意嫁，至少出门在外有个可靠的人照顾她。
等等，这样似乎更可怕，这小子万一想占女儿便宜怎么办？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黎大老爷又开始纠结了。
“黎叔叔，不知道黎三姑娘准备好了么？”面对着黎光文一张变幻莫测的脸，池灿不动声色问道。
“收拾好了，你们先坐，我去看看。”
池灿盯着黎光文的背影，默默退回到众人中间。
杨厚承悄悄用手肘撞了池灿一下，低声道：“拾曦，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我有点不习惯。”
池灿瞪他一眼，轻声道：“不习惯就滚！”
“够了啊，我才是这次的领队。咦，黎姑娘过来了。”
池灿神色一僵，飞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垂眸不语。
“杨大哥，怎么是你？”乔昭见到站在前面的杨厚承有些意外。
杨厚承咧嘴一笑：“我在金吾卫啊，太后想找个可靠的保护黎姑娘，就想到我了呗。”
他说着，有意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把池灿露出来。
那一瞬间，池灿有些紧张，他从未面对一个人时生出过这样的情绪，懊恼之余又带着隐秘的期待。
那期待在撞进少女平静淡然的眸子里时，顿时烟消云散。
“池大哥。”少女目光坦荡，点头致意。
池灿笑了：“该要出发了。”
暂时这样也好，一路南行，朝夕相处的机会还很多，他不信她一个女孩子心是铁打的。
在邓老夫人的殷殷叮嘱与何氏的泪眼相望中，乔昭坐上马车，在杨厚承等人的护送下往城外驶去。
黎光文带着黎辉一直送到城门外。
“黎大人，我们要加快速度赶到京郊码头，您请回吧。”杨厚承道。
池灿郑重道：“黎叔叔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黎三姑娘的。”
乔昭从车窗探出头，冲黎光文父子挥挥手。
黎光文觉得眼眶有些热，但在人前他这么坚强的大男人肯定是不能流露出来的，遂暗暗吸了吸鼻子，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道：“那就拜托各位了。辉儿，我们走。”
马车动了，黎光文没走出几步就猛然停下来转身，眼巴巴看着远去的马车脚底仿佛生了根，最终眼圈通红被儿子领回家去了。
江府，江堂的书房中。
茶香萦绕中，江堂正轻声交代江远朝事情：“十三，这次派你去岭南，事关重大，你可要好好干，争取干出一番名堂来。”
疏影庵的血案竟然与肃王余孽有关，而作为肃王曾经的属地岭南，确实有必要去摸一下情况。
女儿年纪不小了，到了嫁人的时候，原本他是想要十三安定下来的，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十三这次去岭南能有收获，就算是立了大功，将来在朝中也就有了一席之地，哪怕他不在了，十三也不会轻易被那些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扯下来。
“义父放心，十三明白。”
“明白就好。”江堂深深看了江远朝一眼，忽而笑道，“对了，我听说今天也是黎三姑娘南行的日子。”
江远朝面色淡淡道：“是么？十三这几日正忙着与别人交接差事，没有注意。”
“呵呵呵。”江堂朗笑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江远朝。
江远朝看了那枚令牌，嘴角笑意微凝，不大明白江堂的意思。
这枚天字令牌在锦鳞卫中代表的身份比他们十三太保还高，也就是说，见到这块天字令牌，连十三太保也要听命。
“义父？”江远朝双手接过天子令，微讶的语气恰到好处表达了疑惑。
江堂笑起来：“不是给你的。”
江远朝心中蓦地一动，想到了一种可能，又觉得有些离奇。
江堂开口解释道：“你去岭南，刚开始走水路会与黎姑娘有一段路同行，替我把这枚令牌交给她吧。”
“是。”江远朝把疑惑压在心头，不动声色应下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闪过乔昭的身影。
那个小姑娘究竟与义父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居然会让义父把天字令交给她？
江堂拍拍江远朝的手臂：“好了，快去吧。”
话音落，书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江诗冉如一阵旋风冲了进来。
“冉冉？”江堂蹙眉。
江诗冉跑得很急，胸脯起伏不定，看了束手而立的江远朝一眼，气怒不已质问江堂：“爹，我都听说了，您要把十三哥派到南边去，是不是真的？”
“是。”
“为什么？您明明知道——”
江堂面色微沉：“冉冉应该还记得爹说过的话。”
“爹说过什么话？”江诗冉琢磨了一下，猛然想起来，不可置信后退一步，“爹，您说真的？”
她再退一步，一脸的委屈气愤：“真的因为我得罪黎三，您就把十三哥调走？”
“你以为爹只是说说而已吗？”
派十三去岭南当然与黎姑娘无关，但女儿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也该有所收敛了，要不是女儿跑去太后面前胡闹，黎姑娘又怎么会南行？
江堂基于这个目的，决定趁机吓唬一下女儿。
“爹，我都怀疑到底我是您女儿，还是黎三是您女儿！”江诗冉捂着嘴，眼圈渐渐红了。
江堂一看女儿哭，心又软了下来，叹道：“好了，冉冉，你十三哥马上要出门了，你和他说说话吧。”
“我不要！爹，您是不是打算给我娶个小妈啊？我恨你！”江诗冉跺跺脚，转身跑了。
江堂一个头两个大，扫神情平静的江远朝一眼：“还不去哄哄那丫头？”
“是。”江远朝转身出去了。
书房中空荡荡的，江堂长长叹了口气。

第356章 登船
乔昭一行人赶到京郊码头时，邵明渊已经等在那里了。
年轻的将军依然穿着浅白色的长袍，优雅矜贵，身边只有叶落一名亲卫。
马车停下来，晨光跳下马车，对着邵明渊所在的方向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车门帘掀起，冰绿与阿珠扶着乔昭下了马车。
“庭泉，你来得挺早啊。”杨厚承上前一步，高兴地拍了拍邵明渊肩膀。
邵明渊笑笑，目光落在池灿身上：“拾曦，有些日子没见，你黑了些。”
这段时间池灿没有去春风楼找他喝酒，亦没有来冠军侯府，邵明渊隐隐猜测好友与黎姑娘之间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不过他们不提，他自然不会多嘴问。
池灿弯唇一笑：“庭泉，你是没有想到我也会去吧？”
邵明渊含笑点头：“确实。”他说着深深看了杨厚承一眼。
杨厚承要去他是知道的，有意思的是杨二却没和他提及池灿也在这次的护送队伍中。
杨厚承冲邵明渊挤挤眼。
他不是有意隐瞒啊，还不是黎姑娘每天都去冠军侯府，池灿怕你对黎姑娘透露风声呗。
“好啦，咱们先上船吧。”杨厚承哈哈笑了两声。
都是熟悉的人，这次南行定然挺有趣的。
邵明渊这边只带了叶落，乔昭带了两个丫鬟与晨光，护送队伍中除了任正副队长的杨厚承与池灿，都是普通侍卫。确如杨厚承所言，众人都是再熟悉不过的。
码头停靠着一艘巨大的商船，共有三层，除了乔昭这些人，还有许多陆续上船的旅客，此时不少目光便围着他们打转。
“走啦，咱们的房间在顶层。”杨厚承挥了挥手，率先踏上甲板。
众人都是轻车简从，除了必要换洗等物并无多少东西，邵明渊三人上船后略作收拾，便聚在顶层敞窗的厅里叙话。
船还没有到起航的时候，窗外可以看到码头两岸的婆娑垂柳，还有朝阳下闪烁着金芒的滔滔江水。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靠在窗边的池灿用折扇敲了敲窗沿，不悦道：“他怎么也来了？”
“谁啊？”杨厚承探头一看，脸色同样不好看了，挠挠头道，“是那个锦鳞卫的十三爷，一看就没好事。”
邵明渊往窗外看了一眼，无动于衷。
“快看，那小子上船了。”杨厚承就差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
池灿伸手把他拽了回来，凉凉道：“管他呢。”
“我就是觉得巧合啊，咱们先前从南边回来的时候，也遇到他，这次南行又遇到他，还真是——”
“阴魂不散。”池灿吐出这四个字。
杨厚承点头：“对，就是阴魂不散。”
邵明渊手执茶盏笑道：“各走各的，不相干。”
仿佛察觉到被人打量的目光，来到码头上的江远朝忽然抬头，视线与三人在半空中交汇，弯唇笑了笑。
“笑面虎。”池灿懒懒收回了视线。
锦鳞卫的虽然都是狗皮膏药，只要不往他身上贴，勉强还是可以忍受的。
杨厚承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忽然觉得这趟远行笼罩了一层阴影。来，咱们三个喝杯吧，去去晦气。”
他不知何时准备的美酒，弯腰拎起酒壶放到了桌面上，给三人各自满上一杯。
美酒清冽香醇，池灿端起酒蛊浅酌一口，邵明渊却没有动。
杨厚承拿眼看着他：“庭泉，你怎么不喝？”
庭泉以往喝酒还是很痛快的。
邵明渊盯着面前的酒蛊，坦然道：“黎姑娘不让喝。”
池灿蓦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
杨厚承没有察觉其中微妙，遗憾叹口气：“那看来只有我和拾曦对酌了。庭泉，真看不出来，你还挺听话。”
邵明渊猛然咳嗽两声，眼角余光扫池灿一眼，果不其然，好友的面色已经铁青。
他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黎姑娘建议他近期不要喝酒是事实，对二位好友他不想隐瞒，然而杨二这就是添乱啊，再说下去拾曦该跳脚了。
“当然要听黎姑娘的话，她是大夫。”邵明渊目光清明，神色坦荡。
池灿面色缓和几分，白皙如玉的手指捏紧茶蛊，仰头一饮而尽。
门外传来晨光的声音：“将军，锦鳞卫的十三爷前来拜访。”
“他来干什么？”池灿把酒蛊往桌面上一放，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就是啊。”杨厚承把目光对准门口。
邵明渊神色不变，淡淡道：“请江大人进来。”
厅外走进一名玄衣男子，身材修长，嘴角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单看外表，任谁都想不到这是人人惧之的锦鳞卫中仅次于江堂的人物。
“侯爷。”江远朝冲邵明渊颔首，又冲池灿与杨厚承点头致意，“池公子，杨世子。”
“江大人也要南行？”邵明渊问道。
“是。”江远朝目光扫过摆在三人面前的酒蛊，笑道，“三位好雅兴，不知在下能否讨一杯水酒喝？”
池灿轻笑一声，身体后仰靠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酒蛊：“不好意思，酒杯不够。”
江远朝不以为意坐下来，目光淡淡看了池灿一眼，便看向邵明渊：“没有酒喝也无妨，劳烦侯爷帮我请黎姑娘出来吧。”
池灿坐直了身子，眼底带着警惕：“你叫她出来做什么？”
“这个就不方便告诉池公子了。”江远朝嘴角依然挂着笑，态度却很强硬。
“江大人还是请回吧，保护黎姑娘是我们的责任，可不想她见乱七八糟的人。”
池灿的话对江远朝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他修长十指交叉，语气波澜不惊：“愿不愿意见我，是不是该问一下黎姑娘本人的意思？”
他轻轻瞥了池灿一眼，笑道：“池公子也说了，你们是护送黎姑娘的人，可不是押解黎姑娘的人。有客来访，她总该有知道的权利吧？”
池灿还待再说，邵明渊已经吩咐道：“晨光，去请黎姑娘过来。”
江远朝背对厅门而坐，不多时听到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心头蓦地生出几分不知从何而起的怅然，一时之间竟忘了转身。

第357章 江心
“江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少女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远朝起身转过去，面上已经一派从容：“黎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
“江大人请随我来。”
“黎三——”池灿忍不住喊了一声，这差不多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和乔昭说话。
乔昭冲池灿笑笑，走出大厅。
江远朝似笑非笑看池灿一眼，跟着走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在船尾站定。
船已经驶离了码头，缓缓行驶在江面上，江心处的秋意要比陆地上浓，清凉的江风吹拂着二人的衣摆。
“江大人有话便说吧。”乔昭背对着江面而立，看向江远朝。
江远朝笑道：“池公子对黎姑娘好像很关心。”
他说出这话有些后悔。他本来不是这么八卦的人，不过面上瞧不出半点异色。
少女神色淡淡：“江大人说这话，似乎交浅言深了。”
江堂对她有所求，眼前的人对她暂时便没有什么威胁了，那她自然不必委屈自己的情绪。
江远朝这个人，她很不喜欢。
江远朝怔了怔，苦笑：“黎姑娘说的是，那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少女眉眼平静望着他。
江远朝很高，比眼前的少女足足高出一个头还多，少女只能仰望着他，可是他却觉得这个小姑娘气势十足。
想到这里，江远朝心中更是苦笑。
这个小姑娘在他面前好像从来都是这样的，对他没有惧怕，只有……冷淡，是那种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永远没有交集的冷淡。
他们的人生原该是这样的，毫无交集。
可是，她为什么偏偏像极了他心底的那个人呢？
一切隐晦的念头都在嘴角轻扬间被悄悄收起来，江远朝从袖中掏出一物：“大都督让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背对着船舱，高大的身躯足以遮挡一切视线，把那枚令牌递了过去。
入手微凉，乔昭迅速扫了一眼令牌，收入袖中。
江远朝问道：“黎姑娘知不知道这枚令牌的作用？”
“不知。”
少女的言简意赅让江远朝有些郁闷，忍不住道：“黎姑娘若是叫我一声江大哥，我便告诉你。”
“江大人”这三个字他听过太多人叫，“江大哥”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叫过。
他觉得“江大哥”比“江大人”好听多了，特别是在这江心客船上。
乔昭莞尔一笑：“江大人说笑了，你我非亲非故，不敢乱叫。”
好不容易与此人保持距离，她可不会再自投罗网。
乔昭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从见眼前这个男人第一面起，就有种野兽般的危险直觉。
江远朝眼帘微垂，神情淡淡：“呃，若是这样，那在下就不说了。”
少女衣袖一甩，一物直接往他身上飞来，江远朝动作利落抓住，是那枚令牌。
“黎姑娘，你这是——”
少女下颏微扬，淡淡笑道：“若是不知道用途，那我便不要了。”
一个还不知道用途的令牌，就想要挟她，她才不会给人这种机会。
江远朝动了动唇。
不要了？义父给的令牌她居然不要了，莫不是欲擒故纵？
“江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邵将军他们在等。”乔昭略一欠身，抬脚往前走。
“黎姑娘——”江远朝喊了一声，迎上少女冷淡的眉眼，无奈叹口气，“你赢了。”
他把令牌重新塞回乔昭手里，与之交错而过时低声道：“这是锦鳞卫的天字令，大都督之下任你差遣，黎姑娘将来回京可要记得还给大都督。”
江远朝说完大步离去，竟是片刻没有停留，亦不曾回头。
乔昭不自觉握紧了手中令牌。
她虽料到对她的远行江堂会有所表示，却没想到江堂送给她这样一份大礼。
乔昭收好令牌回到厅中，邵明渊三人的视线立刻投过来。
“黎姑娘，姓江的没有欺负你吧？”杨厚承拍了拍胸脯，“要是欺负你了跟杨大哥说，看你杨大哥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窗口忽然传进一道淡淡的声音：“那我拭目以待。”
杨厚承脖子僵硬扭过去，怒道：“你这人，怎么听墙角啊？”
窗外的人不见了，片刻后江远朝推门而入，施施然坐下，笑道：“没有听墙角，在下正在赏江景，是杨公子声音太大了。”
杨厚承尴尬摸了摸鼻子。
“江大人还有事？”池灿挑眉问道。
“没有事了，在下进来歇歇脚。”
池灿冷下脸来：“江大人，这一层被我们包下来了，您不请自入，不大合适吧？”
江远朝依然笑意淡淡：“呃，在下刚刚逛了一圈，发现只有这一个茶厅。在下也是住在这一层，总不好跑到下一层去喝茶。”
“叶落，去把船家给我找来，我倒是要问问，明明包给我们的房间，为何还让别人入住！”池公子没有带小厮，毫不客气把好友的亲卫给征用了。
“不用了。”江远朝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茶盏重新落座，不紧不慢道，“池公子不用派人去叫船家了，船家知道啊。”
他说着看了池灿一眼，笑吟吟道：“我是锦鳞卫嘛，需要征用这一层的一间房住，船家当然要配合的，相信各位也是能理解的吧？”
池灿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很不爽，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笑面虎扔出窗外去喂鱼，然而打着锦鳞卫办案的名头，确实不能把这人怎么样。
上到皇亲国戚，下到贩夫走卒，锦鳞卫都是有权查办的，有的时候甚至无需给出理由。
见池灿不再说话，江远朝微微一笑：“说实话，在下还是挺高兴有三位一路同行，以后至少有人陪着一起喝茶了。”
说到这，他忍不住扫了安安静静的少女一眼。
乔昭站起来：“那江大人喝茶吧。邵将军，去我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
少女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却不知这话给在座的其他人造成多大冲击。
邵明渊就在其他人诡异的沉默下，耳根一点点红了。
黎姑娘一点都不会说话！
年轻的将军腹诽着，然而不敢说。

第358章 信任
不理会众人的沉默，乔昭率先走了出去。
邵明渊故作平静咳嗽一声，对池灿等人道：“那我先过去了。”
等邵明渊走出去后，杨厚承偷偷瞥了池灿一眼。
池灿恼羞成怒：“看我做什么！”
他抓起酒蛊仰头灌了下去，因为喝得太急，一股辛辣冲上来，不由咳嗽起来，咳得连泪都流出来了。
杨厚承嘀咕道；“生气就生气，咱也不至于哭啊。”
“闭嘴！”池灿气个半死，有种把手中酒蛊砸到好友脸上的冲动。
盯着敞开的厅门，他在心中自嘲笑笑：黎三啊，你可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江远朝同样捧着茶盏好一会儿没缓过神来。
黎姑娘和冠军侯——是不是走得太近了些？
他把视线落在池灿身上。
池灿此刻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扬扬手中酒蛊：“喝一杯么？”
“好。”江远朝微微一笑。
乔昭慢慢走在前面，邵明渊追上来。
“去哪里？”乔昭侧头问。
“去我的房间吧。”说出这话，邵明渊只觉耳根更热了。
乔昭点点头：“也好。”
二人一同进了邵明渊的房间，针灸过后，邵明渊迅速穿好衣裳，对乔昭道：“多谢黎姑娘，你去休息一下吧，我去找拾曦他们。”
“邵将军，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呃……”邵明渊看向站在门口的叶落，吩咐道，“叶落，你去门外守着，别让别人靠近。”
叶落默默关好房门。
江上开阔，哪怕是在房间里光线都是极好的，乔昭能清晰看到对面男子白皙如玉的耳朵染上了红晕。
他这是害羞了？
乔昭有些疑惑。
明明在她面前脱光的次数都数不清了，他害羞什么？
乔昭坐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摆出长谈的架势：“邵将军去嘉丰祭拜过后，有什么打算？”
“黎姑娘去南边沿海会经过嘉丰，我想请黎姑娘等我两日。我祭拜过岳丈一家后，便随你一同前往南边。”
“可我打算在嘉丰多呆些时日。”
“这是为何？”
乔昭抬眸，与邵明渊对视：“我要查到乔家大火的真凶，让他得到该有的惩罚。”
对乔家直接动手的究竟是抗倭将军邢舞阳，或者是与他有关的人，目前尚不清楚。皇上不愿动邢舞阳，更不愿动首辅兰山，那就先从这些人的周围下手，一点点斩断他们的臂膀。
邵明渊沉默了片刻，问：“黎姑娘的打算，我舅兄知道么？”
“他知道的。”
邵明渊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眸光深沉，令人沉醉。
“邵将军为何这样看着我？”
邵明渊语气真诚：“因为我有些奇怪，舅兄为何会同意黎姑娘这么做。”
尽管黎姑娘不是一般的女孩子，又是舅兄的义妹，但乔家大火终究与她没有半点干系，舅兄为何会让黎姑娘挑起这个担子？
这不合常理，如果他是舅兄，是绝对不会把一个局外的女孩子牵扯进来的。
乔昭眸光微闪。
邵明渊这是怀疑她了？不过这人倒是实在，就算怀疑也是放到明面上来。
乔昭没打算告诉眼前的男人她的真实身份，然而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对这个人她是信任的。
不是因为他曾是她的夫君，而是因为他是邵明渊。
“原来邵将军是奇怪这个。”乔昭望着他嫣然一笑，“因为我死缠烂打啊，大哥就不得不答应啦。”
死缠烂打？
邵明渊面色古怪，无论如何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理由，心中觉得荒谬的同时，迎上少女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还有她嘴角挂着的顽皮笑容，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年轻的将军心中骤然升起一个念头：倘若她这样求他，哪怕是很离谱的事，他大概也会忍不住答应的吧？
乔昭收了笑，盯着手中杯子，轻声问：“邵将军知道李爷爷为何仙去的吧？”
邵明渊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然而面前的少女却给了他不同的答案：“李爷爷是被那场大火害死的。”
提到李神医，乔昭眼中闪过一抹哀伤：“倘若没有那场大火，大哥就不会毁容，李爷爷就不必去南边采药，那么他老人家就不会出事了。而且我既然认了大哥为义兄，那么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知道大哥心中很痛苦，比任何人都想把凶手绳之以法。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我都不会置身事外。”
“黎姑娘。”
“嗯？”
“你南行的真正目的，是这个吧？”
乔昭也不隐瞒，含笑点头：“对。”
她认真看着眼前的男人：“所以请邵将军助我一臂之力吧。”
邵明渊摇头。
乔昭抿紧了唇，不解看着他。
“黎姑娘说错了，不是在下助你一臂之力，而是要多谢你的帮忙。”邵明渊笑着解释，“找出乔家大火的真凶，是我该做的事。”
“不管谁帮谁吧，那我们说定了？”
邵明渊颔首：“嗯，说定了。”
乔昭露出舒朗的笑容：“不知邵将军打算从什么地方着手？”
邵明渊对这个问题有些迟疑。
黎姑娘终究是个女孩子，他怕说出来吓着她。
“邵将军？”少女声音甜美，透着满满的催促。
某人心中那丝迟疑立刻消散了，坦言道：“我打算请仵作开棺验尸。”
“开棺验尸”四个字让对面的少女瞬间变了脸色。
邵明渊心中一叹，温声问道：“是不是吓到黎姑娘了？”
十几岁的女孩子，提到这种事，哪有不怕的。
乔昭当然没有被吓到，只是这一瞬间心痛如绞。
她不敢想父母亲人现在的模样，更不敢想仵作开棺验尸后的样子，只要一想，便是锥心之痛。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必须的一步。
“邵将军，你接着说。”
“我曾经从寇尚书那里问过乔家大火的调查案宗，寇尚书说黎侍郎去嘉丰调查时已经请仵作检查过，得出了死于大火的结论。然而通过与舅兄的交谈，我想请经验丰富的仵作重新验一次——”邵明渊语气一顿，“黎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乔昭苍白着脸笑笑：“我大概有点晕船。邵将军，你继续说。”

第359章 转道
在乔昭的催促下，邵明渊接着道：“先确定乔家众人是死于大火中还是大火前就已经被杀害，这样后面的调查才能名正言顺。”
无论是邵明渊还是乔昭，他们都相信乔墨的判断，乔家众人在大火前就已经被杀害几乎是肯定的，但他们需要的是证据，把凶手绳之以法的证据。
乔昭默默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经温凉，喝下去一点都不舒服，可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轻声道：“邵将军，你说得对，总要开棺验尸才甘心。”
“是呀。”邵明渊轻叹一声。
乔昭看着他问：“邵将军担心什么？”
邵明渊目光投向窗外的江景：“世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我虽征求过舅兄意见，却依然心有忐忑。”
如果妻子还在，可会怪他？
乔昭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明白了他的心事，脱口而出道：“邵将军不必忐忑，让凶手得到惩罚，才是真正的入土为安，相信无论是大哥还是先夫人都是这么想的。”
邵明渊深深看着乔昭，最终点头：“多谢黎姑娘宽慰。”
乔昭起身：“我先回房了。”
邵明渊跟着站起来，把乔昭送到门口。
这一层的客房都在一条长廊两端，他亲眼看着乔昭进了屋，却没有回池灿他们那里，而是转身回屋，躺到了床榻上。
船行速度渐渐快了起来，风从窗口吹进来，伴着微腥的水气。
邵明渊伸手从怀中取出锦囊，修长如玉的手指从锦囊上缓缓滑过。
舅兄说如果有一天因为黎姑娘遇到了很为难或者很不解的事，就打开看看。
这锦囊里到底是什么呢？
手指滑到锦囊开口处，停留片刻又收起，目光却不曾移开过。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打开锦囊，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邵明渊最终还是把锦囊收了起来。
目前的状态，似乎没有改变的必要，留着以后再看吧。
船行了半个月左右，就在众人已经习惯江远朝每天跑来蹭茶水喝时，他却在船停靠在渝水码头时潇洒离去了。
池灿冷笑：“到底是锦鳞卫的，把‘无情无义’四个字诠释得彻底。”
杨厚承不以为意笑笑：“反正他走了，我觉得以后的路途轻松自在多了。”
“这倒也是。”池灿斜睨邵明渊一眼，见他立在船尾目不转睛望着渐渐远离的码头，拍了拍他，“想什么呢，莫非舍不得？”
邵明渊目光依然望着远方，喃喃道：“我在想，他从渝水改道，会去什么地方。”
他从少年到青年都是在冰天雪地的北地度过，对花红柳绿的南方并不熟悉。
“这个谁能知道啊，他们锦鳞卫口风紧着呢。”杨厚承道。
“我回房查一下舆图。”邵明渊转身往内走。
池灿等人跟过去。
邵明渊把一张舆图铺在桌子上，舆图足足占了半张桌面，是整个南方的粗略地图。
“你连这个都带着？”池灿意味深长问道。
邵明渊可真是把行兵打战的本能印在骨子里了，去一个地方还随身带舆图……
舆图很粗略，只标着各城镇的名字和重要河流山脉。
乔昭凑过来看，淡雅的沉香气味飘进邵明渊鼻端。
他恍若未觉，全神贯注盯着舆图看，修长手指从标志着“渝水”的地方在图上缓缓滑过，最后停顿在某处。
乔昭眼神一紧。
邵明渊手指停留的地方……是岭南。
邵明渊下意识向乔昭望来。
乔昭本来就在看着他，这一瞬间，二人视线交汇，俱都盛满了不可言说的深意。
二人视线胶着的时间有些长了，池灿眉心跳了跳，凉凉道：“你们看够了没？”
当他和杨二是死人啊？
邵明渊收回视线，用面无表情掩饰心中的尴尬：“我猜测，江远朝的目的地是这里。”
池灿看了一眼舆图，面色忽地一白：“岭南？”
他猛然看向邵明渊，不见了一贯的懒散随意，声音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你确定？”
“我只是猜测。你们看，从京城出发，途经渝水转道，最有可能的目的地便是这里。”
“可他也许是去齐阳。”池灿忍不住反驳。
“若是去齐阳，从渝水之前的那个码头离开会更近一些。”邵明渊不紧不慢解释着，“当然也不排除别的情况，我只是从常理推断。”
池灿盯着舆图许久，语气低沉点头：“你说得对，长时间的江上旅途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从常理来说，没有放弃近路绕远的道理。”
“拾曦，你好像有些紧张。”这个时候，迟钝如杨厚承亦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池灿挑眉看杨厚承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门口。
邵明渊开口道：“叶落和晨光都守在外面，不会有人靠近的。”
池灿点点头，问杨厚承：“杨二，你知道岭南是什么地方吗？”
“没去过，据说那边鸟不生蛋啊，穷的不行。”
池灿皱眉：“谁让你说那里是穷是富了。”
“也对，穷富都不关咱们的事。咦，那你们都是什么表情啊？”杨厚承越发困惑。
“二十年前，岭南曾经出过乱臣贼子。”池灿一字一顿道。
乔昭深深看了池灿一眼，心中暗暗纳罕：池灿还不到弱冠之年，又是清闲尊贵的贵公子，为何会注意到二十年前的岭南之乱？要知道那一段历史在后来的史册上都是一笔带过，极力被淡化的。
池灿盯着舆图上的“岭南”二字，像是盯着洪水猛兽。
“江远朝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准女婿，这个时候突然前往岭南……”池灿看向邵明渊，“庭泉，你说会不会是肃王余孽又开始作乱了？”
肃王余孽……想到这些乱臣贼子，他就恨不得生噬其肉。
多年前，就是肃王余孽把他与母亲围困在凌台山，他最终靠着喝母亲的血才活了下来。
难道安生了这些年，那些畜生又不安分了吗？
“黎三，江远朝那天找你是因为什么事？”
“和这个没有什么关系，他交给我一样东西。”

第360章 寻人
池灿蹙眉：“没有便好，以后你离他远点儿。”
“当然。”乔昭没有犹豫道。
池灿许久没见乔昭如此乖巧过了，听她这么说，眼底流动着柔光，笑容璀璨：“那就好。”
江远朝的离开只是个小插曲，尽管在众人心里掀起了几分波澜，随着船继续南下，便渐渐被抛诸脑后了。
整日在船上，再美的江景也看厌了，杨厚承百无聊赖靠着栏杆，眺望道：“下一个地方是什么啊，应该快到宝陵了吧？”
邵明渊走过来，双手搭在栏杆上，淡淡道：“下一个城镇是台水。”
“台水？”杨厚承扭过头对乔昭道，“黎姑娘，还记得不，当时咱们就是在台水遇到李神医的——”
“杨二！”池灿低低警告了一声，“你是不是傻，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厚承意识到说错了话，尴尬眨眨眼。
乔昭原本在看书，闻言放下医书走到三人身边，眺望着若隐若现的码头：“是呀，当时还是杨大哥把李爷爷带过来替我看病的。”
“黎姑娘，我不是有意提的——”杨厚承一脸歉然。
乔昭笑笑：“杨大哥不必在意，不提我也会记得啊。”
她凭栏远望，任由江风吹动着衣摆，鼻端是秋日的江水与沉香混合的淡淡味道。
“客船会在台水码头停靠半日吧？”
“对，要补充物资。”杨厚承道。
乔昭偏头看向邵明渊：“邵将军，你陪我进一趟城吧。”
“好。”
池灿深深看了二人一眼，薄唇抿成一条细线。
好想捂住黎三的眼睛，让她不许看别人，哪怕是至交好友也不行。
可是他知道，他这样做，她一定不喜欢。想讨一个人喜欢，怎么就这么难呢？
池灿心头一片苦涩。
杨厚承悄悄看了池灿一眼，清清喉咙道：“黎姑娘，你们进城做什么啊？你知道，我们奉了太后的命令保护你，对你的行踪要掌握的。”
邵明渊睇了杨厚承一眼。
此时天高皇帝远，好友这明显是说瞎话呢。
杨厚承面不改色心不跳：“咱们一起去呗。”
不然等邵明渊和黎姑娘走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池灿的冷脸太可怕了，池灿一定会缠着他下棋的！
“我要去找一个人，人多了不太好。”乔昭坦言道。
“要不你们三个去？”
乔昭看了一眼池灿，叹气：“可是池大哥样貌太出众，容易引人注意。”
“那他可以——”
“杨二，你不必说了。”池灿打断杨厚承的话，伸手拍了拍邵明渊肩膀：“照顾好黎姑娘，别害我们被太后问罪。”
他说完离开此处，去了船舱另一端的甲板上吹风。
“邵将军，杨大哥，我进去收拾一下。”
乔昭也离开后，杨厚承喃喃道：“拾曦好像不开心了。”
“嗯。”
“黎姑娘好像不在乎拾曦开不开心。”
邵明渊无法回答了。
大多时候他都不懂黎姑娘在想什么。
“走了，去看看拾曦，他可别想不开跳江。”杨厚承虽是玩笑，心中还是有些担心的。
无论如何，兄弟情分不能伤。
池灿立在船尾，看着两岸一点点被抛到后面去的垂柳出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他听得出来，那脚步声不是黎三的。
也是，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哪里会来找他呢。
“拾曦，等会儿到了台水，咱们去打打牙祭啊？”
“不去。”
“干嘛不去啊，这船上的一日三餐你还没吃够？”
池灿转过身来，眸光沉沉看着邵明渊：“庭泉，黎姑娘要去找什么人？”
“她没有提过，我也是才知道的。”
池灿看向杨厚承：“杨二，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喝酒，现在我想先和庭泉说几句话。”
“好，你们聊吧，我进去换身衣裳，好不容易进城一回，总得捯饬捯饬。”
杨厚承快步走了，把空间留给二人。
船尾很安静。
池灿看了面色平静的好友一眼，开门见山问：“庭泉，你对黎姑娘是什么想法？”
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果好友有想法，他就要更努力了。
退出？别开玩笑了，他这辈子交了三个生死兄弟，什么都能让，只有媳妇不能让。
他看上黎三了，就会竭尽全力去争取，哪怕黎三最终选择的不是他，他也不会还没努力就先认命。
因为他清楚，输不可怕，后悔才可怕。
邵明渊微怔，而后摇头：“没有想法。”
若说对黎姑娘是否动心，他不能否认。若是池灿问的意思，他可以给好友一个明确的答案，让好友安心。
“当真？”池灿心中轻松了些。
他不傻，能看得出来黎三对邵明渊是不一样的。不过他了解好友，邵明渊说不会出手，那便不会。
无论如何，少一个觊觎他家白菜的，是件高兴的事。
邵明渊唇畔含笑：“当真，你放心。”
池灿咳嗽一声，板着脸道：“我就是随便问问。行了，你快去吧，船马上要靠岸了，我们在台水最出名的酒楼等你们。”
没过多久船便靠了岸。
台水是个小城，城内的街道很干净，两旁栽满了不知名花树，这个季节居然有繁花绽放。
梦里江南，不外如是。
男子挺拔俊朗，少女纤细柔美，二人并肩走在这样的街上，便成了别人眼中的一道风景。
“黎姑娘要找什么人？”
邵明渊比乔昭高很多，她看着他说话时，便要仰起头：“我要找一个仵作。”
“仵作？”
“对，李爷爷说过，他是天下最好的仵作。”
年少时，李爷爷曾带她来拜访过这位仵作，她也是从那时候见识到了许多医者终生无法接触到也不敢接触到的东西。
邵明渊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平静的目光起了波澜：“李神医何时告诉黎姑娘的？”
乔昭被问得一怔。
似乎，好像——说漏嘴了！
不过还有挽救的余地。
乔姑娘面不改色道：“离京前啊。”
邵明渊半低着头看着少女，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少女浓密如羽扇的睫毛轻轻颤动，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轻：“这样啊……我有些想不通李神医为何会对黎姑娘提到仵作。”

第361章 榆钱儿胡同
“邵将军这就有所不知了。李爷爷把毕生所学写成的医书交给我后，曾对我说，当一名医者自觉医术无法更进一步时，那么了解仵作掌握的本领，会给这名医者打开新的天地。”
乔昭说完，见低头看她的男人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有些无力。
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么多好奇心做什么？
完全不知道已经被暗暗嫌弃年纪大的将军打量了一下四周：“黎姑娘想找的仵作家住何处？”
乔昭记得去那名仵作家的路，然而有了刚才的事，自然不能再露出马脚，便把地址说给邵明渊听：“地址是李爷爷告诉我的，我们找人打听一下吧。”
“好。”邵明渊环视一眼，拦住一名年轻人问路。
年轻人伸手指着某个方向说了几句。
“多谢。”邵明渊颔首致谢，带着乔昭往那个方向走去。
二人走了不久拐弯，街道变窄了，再往前走便是一道拱桥，河中白鹅成群游过。
过了拱桥，邵明渊一指油坊旁的一条胡同：“应该就是那里了。”
胡同口有不少上了年纪的人聚在一起磕牙闲聊，一条老黄狗趴在地上，发现有陌生人靠近，警惕抬头看了一眼，却因为实在太老了，没了与陌生人较真的力气，又懒懒趴下去。
邵明渊客客气气请教一位老妪：“大娘，请问这里是榆钱儿胡同吧？”
问话的年轻人客气有礼，气度出众，老妪很是和蔼，连连点头道：“是这里。后生是外地人吧，要找谁家啊？”
“想问问大娘，钱仵作是住在这里吗？”
邵明渊这话一出，现场便是一片安静，老人们连瓜子都不嗑了，睁大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二人瞧，气氛很是诡异。
邵明渊面上不动声色，依然挂着客气的笑容：“大娘？”
老妪回过神来，把邵明渊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又打量乔昭好几眼，也不理会邵明渊的话，自言自语道：“这么漂亮的一对小夫妻，怎么会与那种人打交道呢？”
乔昭虽是未出阁少女的打扮，在老人们眼里，未婚夫妻和成亲后的夫妇是一样的。
老妪这话让邵明渊脸上一热，不由看了乔昭一眼，却见她面色平静，一副没有听见的模样。
邵明渊暗笑自己还没一个小姑娘洒脱，弯腰再问道：“大娘，请问钱仵作是住这吗？”
“不知道，不知道。”老妪摆摆手，唯恐邵明渊再问，干脆颤巍巍伸出手，“年轻人，扶我一下。”
对老妪的请求邵明渊自然不会拒绝，伸手把老妪扶了起来。
“谢谢啊。”老妪站起来后缓了缓，把马扎夹在腋下颤巍巍走了。
邵明渊表情有些复杂。
乔昭抿唇忍住了笑意。
邵明渊无奈看她一眼，而后转身走向另一位老汉，谁知闲聊的人见状全都站了起来，搬马扎的搬马扎，拿茶缸的拿茶缸，顷刻间便一哄而散，原本热热闹闹的胡同口转瞬间就只剩下一条老黄狗与二人大眼瞪小眼。
二人面面相觑。
“邵将军这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嫌弃吧？”乔昭笑道。
邵明渊无奈摇头：“走吧。”
“不问了？”乔昭偏头看他。
邵明渊伸手一指：“钱仵作家应该是胡同最深处咱们左手边那一家。”
乔昭来了兴趣：“邵将军如何得知？”
邵明渊笑笑：“黎姑娘应该也猜出来了吧？刚刚那些人虽然什么都没说就散了，视线却下意识望向胡同深处，而且有几人陆续进了胡同里的这些宅子，只有最深处相对的两家没有动静。”
乔昭颔首：“确实，不过我可分不清钱仵作家是胡同深处左手边那家，还是右手边那一家。”
她当然分得清，她来过的，可是她好奇邵明渊是怎么确定的。
“边走边说。”邵明渊迈开大长腿往胡同里走，逼仄的空间让他往旁边侧开，尽量把富裕的空间给身旁的女孩子让出来。
“小心脚下。”邵明渊叮嘱道。
这些最普通的老百姓显然没有良好的卫生意识，胡同里丢了不少废弃的东西，因为长年累月图方便直接把脏水倒出门外，地面上积了多个水洼，需要人时刻留意脚下。
随着越往里走，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莫名觉得不舒服，等走到胡同尽头时，光线昏暗，和胡同外仿佛成了两个天地。
邵明渊停下来，嘴角含笑解释道：“之所以确定是左手边这家，是因为我看到了这墙上的涂鸦。”
灰黄色的土墙上抹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显然是调皮孩子们的杰作，最显眼的是一大片红色，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从刚刚那些人的反应来看，钱仵作显然很不受欢迎。黎姑娘你看，对面这家的墙壁上就好多了，几乎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我推断，左边才是钱仵作的家。”
孩子的言行深受大人影响，面对不喜欢的人往往会有一种天真的残忍，欺负起人来直白露骨。
乔昭暗想：这些年钱仵作经历了什么变故？当年李爷爷带她来时还不是这个样子。尽管普通百姓对仵作不大能接受，但更多的是畏惧，而不是现在这种厌恶和痛恨。
“邵将军站在胡同口居然能看到这片涂鸦？”
这一次年轻的将军回答得理所当然：“是呀，我眼神好。”
对于红色的东西，他总是格外的敏感，大概是在战场上太久了。
他上前一步敲门。
咚咚咚的敲门声在狭窄幽静的胡同里回荡，满是斑驳的木门却迟迟没有开。
“难道没有人？”邵明渊手上敲门动作没有停，忍不住嘀咕道。
“这个时候应该在家吧。”乔昭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他们只有半天的时间，要是钱仵作不在家，那可就麻烦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听不见。”邵明渊这样说着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砰砰砰敲了几下，门猛然打开了，却是对面的门。
一名中年妇人叉腰站在门口，骂道：“敲什么敲，还让不让人好好喂猪了？”

第362章 吃人
中年妇人穿着颜色暗淡的麻衣，包头的布巾是最常见的蓝底碎花，上面有一块明显的油渍，看着脏兮兮的。她的手粗糙，脸上却涂着劣质的胭脂，眼尾高高的，嘴唇偏薄，一看就是个能言会道的厉害人。
这样的人要是骂起人来，是能从早骂到晚不会歇口气的。
就在中年妇人唾沫四溅的破口大骂中，邵明渊面色平静走过去，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语气温和：“这位大嫂，我们想打听点事儿。”
中年妇人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低着头，直愣愣盯着邵明渊递过来的碎银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这是银子？”
邵明渊唇角含笑：“是，刚刚影响了大嫂家的猪吃饭，对不住了。”
乔昭低头抿唇，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这人讽刺起人来都一本正经，还真是让她意外。
中年妇人可听不出来什么讽刺不讽刺的，银子才是最重要的，她劈手夺过来，先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张嘴咬了一下。
确认是真金白银无疑，中年妇人露出真切的笑容：“二位有什么就问吧，要不要来屋里喝杯水？”
“喝水就不用了，我们想打听一下，这宅子里的主人在家吗？”
“呃，你们问钱仵作啊？”中年妇人瞟了一眼对门。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眼中透着笑意。
没有找错。
乔昭自是明白他看自己这一眼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嗯，还是鼓励一下好了。
邵明渊收回视线，对中年妇人点点头：“大嫂说得对，我们是找钱仵作。”
如胡同口的老妪一眼，中年妇人把邵明渊上下打量一番。
邵明渊侧了侧身，挡住了乔昭大半身体。
没想到刚刚还迟钝的中年妇人现在却敏锐起来了，一见邵明渊的动作便撇嘴笑道：“小哥这么护着你小媳妇啊，我又不是汉子！”
邵明渊：“……”
“大嫂知不知道钱仵作的情况？”邵明渊决意装作没听到。
“这怎么不知道呢，四邻八舍谁不知道啊。我说小哥，我看你们都是讲究人，怎么会跟那种人打交道？”中年妇人一脸嫌弃的表情。
“钱仵作怎么了？还请大嫂解惑。”邵明渊态度一直不急不躁。
中年妇人显然愿意和人分享八卦，何况还有银子的激励，一股脑把情况倒了出来：“你们要找的钱仵作啊，是个丧心病狂的恶魔，他把他死去婆娘的心肝都剖出来吃了！”
这话就太耸人听闻了，乔昭与邵明渊不由面面相觑。
中年妇人自顾说着：“就是年初的事，当时还有个老头子来找他，那老头好像不是人，街坊们都说是狐仙变得。他来时正赶上钱婶子没了，他们两个就喝着小酒把钱婶子的心肝掏出来下酒了……”
乔昭心中蓦地一动。
这个大嫂口中提到的狐仙，莫非是李爷爷？
年初的时候她刚刚成了小姑娘黎昭，生病后停靠在台水码头去找大夫，杨大哥便把李爷爷带了过来。现在想来，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定然是李爷爷又来拜访钱仵作了，才会遇到了杨厚承。
当年李爷爷带来她拜访钱仵作时，她还不大，对钱仵作并不了解，但她可以确定，李爷爷是不可能吃人心肝的。
耳边妇人聒噪的声音不停：“哎呦，真是造孽啊，钱仵作那个老畜生吃钱婶子心肝，正好被他们儿媳妇撞见，他们家儿媳妇本来怀了一个多月身孕，就这么把孩子给吓没了，你们说不是造孽是什么……”
“大嫂，那后来呢？”由着妇人说话还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邵明渊打断道。
“后来钱仵作的小子就把钱仵作赶出去了，所以钱仵作不在这里了。”
“钱仵作的儿子也不住在这里了吗？”
“他们在呢，不过这个时候都不在家啊。”
“不知他们现在何处？”
“这个嘛——”中年妇人眼珠乱转，搓了搓手。
邵明渊又掏出一块碎银子。
中年妇人见到银子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
邵明渊把手往回一收，淡淡笑道：“大嫂，你还没说他们现在何处。”
北地人生百态，如眼前妇人这般贪婪的人他见过不少，若是直接给了银子，等一会儿又要作妖了。他不缺银子，但也不能这么浪费，他还要把银子留着给黎姑娘当诊金呢。
想到这里，年轻的将军悄悄瞥了静静站在身旁的少女一眼。
中年妇人直勾勾盯着邵明渊手中银子，清清喉咙道：“他家的儿子现在在一个叫喜来福的酒馆给人当账房先生呢，儿媳出去做帮工去了。”
邵明渊又问了喜来福的具体位置以及钱仵作的儿媳每天回来的时间，这才把银子给了妇人。
妇人喜滋滋收起来，因来了说话的兴致，依然滔滔不绝：“钱仵作的儿子倒是个有出息的，打得一手好算盘，媳妇也是勤快人，两口子这么卖力，是想着换个宅子呢。啧啧，摊上个那样的爹，这里是住不下去了……”
邵明渊忙道：“多谢大嫂，我们告辞了。”
二人几乎是逃出了令人窒息的胡同。
秋日的阳光透着一股明快爽朗的味道，温和的风吹来，吹散了人心中的郁气。
二人同时舒了口气，四目相对，不由笑起来。
“邵将军，不如我在这里等钱仵作的儿媳，你去喜来福酒馆——”
“不行。”邵明渊直接否定，“一起去喜来福酒馆。”
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他是绝对不放心的。
乔昭没有坚持：“那好，咱们抓紧时间，别耽误了上船。”
台水不是大城镇，叫得上名号的酒馆都在一条街上。
二人很快找到那里。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帜飞扬，乍一望去，令人眼花缭乱。
“应该是那一家。”邵明渊伸手一指不远处的一家酒肆。
酒肆位置有些偏僻，门口插着的青色酒旗上写着一个“喜”字。
“咱们过去吧。”
二人并肩向喜来福走去。
数十丈开外的一座二层酒楼上，随意望向窗外的池灿目光微凝：“杨二，你看那边，是不是庭泉他们两个？”

第363章 荒山
杨厚承凑过来看，语气犹疑：“是他们。奇怪，黎姑娘不是说去找人吗，怎么和庭泉一起进酒馆了？”
池灿起身：“走，去看看。”
他起得有些急，衣裳碰倒了摆在桌案上的白瓷茶杯，茶杯在桌面上打了个圈，将要掉下去之际被杨厚承手疾眼快抓住，稳稳放好。
“拾曦？”
“走吧。”
二人走出台水城最出名的酒楼，直奔喜来福酒肆，才走进去就有小二迎上来：“二位客官用些什么？”
池灿直接丢过去一块碎银子，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刚刚看到两个朋友进了贵店，一男一女，皆气度出众，不知他们进了哪个雅间？”
“哦，您说刚刚进店的两位客人啊？”小二显然很满意这意外的收获，直接就把乔昭二人给卖了，“他们不是吃饭，是找钱先生。”
“钱先生？他是什么人？”池灿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把酒肆内部打量一圈。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酒肆，瞧着没有任何特色，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人物值得黎三专门来找。
“您问钱先生啊——”小二笑了笑，很快给出了答案，“他是我们这的账房先生。”
对于普通小老百姓来说，识文断字的人足能被称一声先生了。
“二位客官要去找钱先生吗？小的可以带二位去。”
“好。”
“不了。”
杨厚承与池灿一同开口道。
小二愣了，看看杨厚承，又看看池灿，心道：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嗯，这位公子生得俊，听他的！
小二有了决定，弯腰伸手：“那二位客官先坐，小的给您二位倒茶。”
池灿施施然坐下来。
杨厚承低声问：“不去找他们？”
他越来越不懂好友的心思了。
“不了，在这里等也是一样的。”他虽然好奇，却不想再惹她烦。
想到这里，池灿不由苦笑。
什么时候他变得这般患得患失了？
酒肆后院的一个房间内，一名穿暗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手搭着算盘，态度客气：“听说二位找我？”
“是的，请问令尊是钱仵作吧？”
中年男子陡然变色，一改先前的客气：“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钱仵作。我还要对账，二位请离开这里吧。”
他态度转变太快，提起“钱仵作”时虽竭力装作平静，可眼中浓浓的嫌恶是遮掩不住的。
邵明渊与乔昭不由面面相觑。
一个人对亲生父亲嫌恶至此，看来与从妇人那里打听来的流言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钱大哥，我们既然找到了这里，自然是打听过的。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钱仵作现在何处？”
乔昭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悄悄抿了一下嘴角。
当年李爷爷带她来拜访钱仵作时，她是叫钱仵作爷爷的，对钱仵作的儿子自然称呼叔叔，现在邵明渊叫人家钱大哥，岂不是占她便宜？
邵明渊以为乔昭有什么想法，轻轻挑眉以示询问。
乔昭摇摇头。
中年男子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算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看起来厌烦急了，摆摆手道：“走走走，我不知道！”
邵明渊把一锭银子轻轻放在中年男子面前。
中年男子膨胀的怒火好似被戳破的气泡，一下子瘪了下来，目不转睛盯着那锭银子，眼中贪婪与纠结交织。
他与媳妇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就是为了尽快攒够了银钱，好从榆钱儿胡同搬出去。
他是在榆钱儿胡同长大的，因为父亲的差事，从小就承受着各种异样的目光，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见了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好在等他九岁后，父亲把他送进了私塾，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幸运的，虽然以他的天资与科考无缘，但不用再接父亲的班，长大后当个账房先生还是可以的。
后来，他果然如愿当了账房先生，娶了勤快的媳妇，本以为再过个几十年，儿孙辈渐渐长大了，就再也没人记得钱家是仵作出身了，可是谁想到——
那噩梦般的场景让中年男子浑身一颤，回到了现实中，他的耳边响起年轻人的声音：“钱大哥，我们只想知道令尊在哪里，绝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年轻人的声音温和干净，如榆钱儿胡同前面那条河中的水一样清澈，他有些想不通，这样的两个人为何会找那个老不死的恶魔。
“他在北城门外的荒山上住。”中年男子飞快收起银子，背过身去，“你们赶紧走，别的我都不知道了。”
他好不容易才与那个老不死的撇清了关系，渐渐让人不再当着他们夫妇的面指指点点，可不能被这两个陌生人破坏了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中年男子的语气很坚决，邵明渊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轻轻点头。
“多谢了。”邵明渊道了一声谢，与乔昭一起往前边走去。
他们走进酒肆大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座位上的两个好友。
这个时候酒肆中的人不算少，但池灿二人如鹤立鸡群般的显眼，尤其是池灿，许多目光黏在他身上就不收回去了，他强行忍着掀桌子的冲动，只觉等待的时间分外煎熬。
“可算是出来了。”一见邵明渊与乔昭出现，杨厚承长舒一口气，拉了池灿一把。
四人走出酒肆，邵明渊才问：“你们怎么来了？”
池灿控制着视线不往乔昭身上扫，眯了眼道：“我们在那边喝茶，正好看到你们，就过来看看。”
他说到这里才看向乔昭，用随意的口气掩饰着心中的紧张：“一起先用过饭再回船上？”
“恐怕不行。人还没找到，我们要去北城门外的荒山。”
池灿嘴角笑意微凝：“呃，还没找到么？”
邵明渊拍拍池灿：“走吧，一起去，时间应该还来得及。”
四人直奔北城门外的荒山，寻觅一番，在溪边发现一间茅草屋。
草屋前面的空地上，一个衣衫褴褛看不出模样的人正四仰八叉躺着晒太阳。

第364章 钱仵作
池灿嫌恶地皱眉，低声问乔昭：“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乔昭把眸子睁大几分，仔细打量着那人。
她虽然记性好，可毕竟多年未见，眼前的人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一时之间不好分辨。
邵明渊抬脚走过去，在那人面前半蹲下来：“钱仵作。”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没有丝毫迟疑。
那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睁眼，直接翻了个身继续睡。
这样的反应反而让乔昭确信是钱仵作无疑，她抬脚走了过去，跟着喊了一声：“钱仵作——”
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池灿扬了扬眉，身子刚动就被杨厚承拉住了。
“先看看黎姑娘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池灿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要干嘛？”
杨厚承嘿嘿直笑。
可不能胡乱打人啊，万一有求于人，把人打了不是坏事了。
池灿轻哼一声，双手环抱胸前，冷眼旁观。
乔昭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心念一转，直接问：“钱仵作，您还记得李神医吗？”
躺着的人猛然坐了起来。
他花白的头发披散着，一看就许久没洗过了，黏在一起散发着酸臭的味道，一直闭着的眼皮终于掀起来，浑浊的目光直直盯着乔昭。
面前的少女面色平静，目光平和，离他这么近丝毫瞧不出嫌弃的样子。
“你是李神医什么人？”打量乔昭许久，钱仵作慢慢问道。
他似乎许久没说过话了，声音透着一股艰涩，就好像是铁器生了锈，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少女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笑道：“我是李神医的孙女。”
“胡说！”钱仵作大怒，盯着乔昭的眼神很凶狠，“小小年纪满口胡言，李神医的孙女比你大多了！”
邵明渊听了这话，不自觉握了一下拳。
这位钱仵作居然是见过乔昭的。
这一刻，邵明渊心情格外复杂。
若不是黎姑娘的提议，他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么一个小城外的荒山上，一个形如乞丐的老人是见过他的妻子乔昭的，甚至见了不止一面。
偏偏他身为人夫，与乔昭却是陌生人。
那种遗憾与内疚结成了细细密密的网，把邵明渊一颗心缠得紧紧的，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忍不住想：要是乔昭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呢？或许今天与他一同前来拜访钱仵作的就是她了。
“您见过李神医的孙女？”乔昭并不在意钱仵作的斥责，笑盈盈道，“这么说，您承认自己是钱仵作了？李爷爷曾对我说过，他有一位朋友住在台水城，是天下最好的仵作。”
“你到底是谁？”钱仵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死死盯着乔昭不放，“小丫头不要骗我，我见过李神医的孙女，多年前她就有你这么大了！”
“我是李神医的另一个孙女。”激着钱仵作承认了身份，乔昭不再卖关子，“今年初李爷爷才认了我当干孙女，所以您不知道我，但他老人家却对我提起过您了。”
钱仵作眯了眼打量着乔昭，好一会儿后问；“李珍鹤为什么没有来？”
这便是正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李爷爷过世了。”乔昭垂眸，声音低下去。
“不可能！”钱仵作张嘴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冷冷道，“我还好好活着呢，李珍鹤怎么会过世？你们跑来哄骗我，有什么目的？”
那一口浓痰就吐在乔昭脚边，池灿忍无可忍走过去，居高临下道：“这话真是好笑！”
他目光一转，毫不客气道：“你衣不蔽体，连鞋子都只剩了一只，我们就算哄骗你，能哄骗到什么？”
钱仵作睁着浑浊的眼看了池灿一眼，掀动了一下嘴唇：“那你们来找我，就是报丧的吗？”
“你——”
邵明渊冲池灿轻轻摇头。
换了普通人或许会忌惮来客身上隐隐流露的贵气，可眼前的老人分明已是无欲无求，一副等死的模样，又岂是会被言语吓唬住的。
“钱仵作，我们来找您，就是请您出山的。”邵明渊接口道。
钱仵作充耳未闻：“你们先告诉我，李珍鹤是怎么过世的？”
“李神医出海采药，不幸遇到了海难。”
钱仵作听后呆了好一会儿，重新躺了下去，他一只胳膊直接压在了地上的浓痰上，却丝毫不在意。
生*洁的池灿嘴唇抖了抖，连杨厚承都忍不住做了个干呕的表情。
“钱仵作——”邵明渊面不改色喊了一声。
他初到北地时连人吃人都见过，眼前的情景又算得了什么。
“别喊了，你们走吧，我是不会出山的。”
“怎么样你才愿意出山？”池灿蹲下来，忍着恶心问。
钱仵作一动不动。
池灿眉心紧锁：“你说条件，我们会尽力满足。”
钱仵作背对着几人呵呵笑起来：“小子，别说废话了，赶紧走吧。”
“钱仵作，我的朋友说话比较直，请您不要介意。我们从京城而来就是为了请您出山的，您能否看在李神医的面子上帮我们这个忙？”邵明渊客气问道。
池灿一听这话不由看向乔昭。
他可从来不知道，他们从京城跑到这里就是为了请这个性情古怪的老乞丐出山的。
乔昭面上没有丝毫变化，池灿又去看杨厚承，杨厚承一脸疑惑，显然也是才知道。
池灿心中只剩苦笑。
原来黎三早就与邵明渊商量好了，却对他半个字都没提起。
“你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说过的话不会改的。”钱仵作翻了个身，又换成了四仰八叉的姿势，满是褶皱的眼皮把浑浊的双眼遮住，似乎已经睡着了。
杨厚承拉了邵明渊一下，轻声问：“非请这个人出山不可？”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点头：“嗯。”
杨厚承搓搓手：“这人明显死猪不怕开水烫啊。”
邵明渊叹了口气。
最怕的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那些对待敌人的手段又不能用在这样一位老人身上。
这时乔昭开了口：“钱仵作，李爷爷曾对我说过一段话。”
钱仵作没吭声，“李爷爷”三个字却让他耳朵动了动。

第365章 留下
乔昭把钱仵作的反应尽收眼底，好笑过后更多的是伤感。
她还记得那时候李爷爷与钱仵作秉烛夜谈，谈到兴起便会喝酒，喝到浓处李爷爷高歌，钱仵作大哭，留下她一脸淡定听钱家婆婆的咒骂。
转眼间，一切就都变了。
乔昭语气中带着怀念：“他说，为生者治病，他是天下最好的大夫；替逝者昭雪，您是天下最好的仵作。在他心里，你们同为医者，是同行。”
邵明渊不由看了乔昭一眼，心中的违和感更甚。
他很清楚，黎姑娘与李神医在京中的接触并不多，李神医对黎姑娘说起的话却未免太多了……
李神医与黎姑娘之间的关系给他的感觉，更像是有着深厚感情积累的一对祖孙。
钱仵作猛然转身，嘴唇颤抖：“他这样说过？”
乔昭轻轻点头：“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李爷爷对我提起您时很欣赏，并叮嘱我，以后若想医术更进一步，有机会要来向您请教。”
钱仵作定定看着乔昭，仿佛要把她的脸盯出一朵花来。
池灿不悦拧紧了眉，有心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许久后，钱仵作牵了牵嘴角：“现在我相信你是李珍鹤的孙女了。”
他浑浊的目光多了几分困惑：“那年李珍鹤带着乔丫头来，对我说过，他会把衣钵传给乔丫头。说起来乔丫头应该是你的师姐，她现今如何了？可有娃娃了？”
邵明渊脸色微变。
乔昭面带惋惜：“师姐也不在了。”
钱仵作眼睛睁大了几分：“不在？她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吧，怎么会不在？莫非是死于难产？”
二十出头的人正是气血最旺盛之时，鲜少生病，作为女子最大的可能便是没有跨过生产这道鬼门关。
乔昭情不自禁看了邵明渊一眼，见他唇色苍白，显然心情很不好受，遂不再多说，含糊应了一声。
“难怪李珍鹤会认了你当干孙女。”钱仵作微睁着眼看着几人，“我曾经发过毒誓不再干仵作的事，你们先说说，找我是为了什么？”
乔昭心中微松。
钱仵作这么说，就说明有希望。
邵明渊先是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接着道：“我这次前来祭拜岳父一家，便想趁着这个机会查一查岳父一家真正的死因。”
“那你呢？你为何帮他？”钱仵作问乔昭。
“我是帮我义兄，我认了乔公子为义兄，所以对乔家的事不能袖手旁观。”
“所以小丫头就想到我了？”
“是。”
钱仵作坐在地上，看了一眼远处。
台水城在他眼里变小了，模糊一片。
他想到了街坊邻居们的非议和鄙视，儿子儿媳的不解和痛恨，还有那些流言蜚语的荒唐可怕。
李珍鹤说，他们是同行。
要是世人都像李珍鹤那样想，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他做的是与死人打交道的事，但他也是个人啊。他不过是想比别的仵作做得更好，怎么就不容于世了呢？
一滴泪从钱仵作眼角流出，他闭了眼，语气淡漠：“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通过考验，那么我就随你们下山。”
因为钱仵作闭着眼，这话不知是对谁说，邵明渊便道：“请钱仵作说说是什么考验，在下愿意接受。”
钱仵作霍然睁开眼睛，目光冷漠扫了邵明渊一眼，嘴角翘了翘：“你不行。”
他伸手一指乔昭：“我要她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
“钱仵作，我们三个男人在这里，你要她一个小姑娘接受考验，是有什么居心？”池灿冷冷问道。
“就是啊，您有什么考验让我们来，她一个小姑娘哪行啊。”杨厚承跟着道。
邵明渊同样觉得出乎意料，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你们？”钱仵作冷笑，丝毫不留情面，“她是李珍鹤的孙女，要继承李珍鹤衣钵之人，你们跟李珍鹤有什么关系？”
这话把三个大男人问住了。
他们与李神医当然没有这层关系。
“你们既然和李珍鹤没关系，我又不认识你们是谁，凭什么给你们考验的机会？”
“钱仵作，请您说说是什么考验吧。”乔昭嫣然一笑，“有什么考验，我都接着。”
钱仵作满意点点头：“小丫头确实痛快，难怪李珍鹤能看中你。”
他说着瞥了邵明渊三人一眼，冷冷道：“比这三个婆婆妈妈的小子强多了。”
三人：“……”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您请说吧。”
“这考验现在不行，要到下午去了。”
杨厚承一听忙摇头：“黎姑娘，这不行啊，下午船该走了。”
钱仵作看向杨厚承：“怎么，等不了？”
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冰冷无比，不耐烦道：“那就赶紧都滚蛋，别浪费我的时间。”
“可以等。”邵明渊当机立断开口道。
他看得出，眼前的老人什么都不在乎，若不是黎姑娘提到的李神医那番话让他有所触动，恐怕这个考验的机会都是没有的。
“庭泉——”杨厚承喊了一声。
邵明渊面色平静：“重山，拾曦，你们先回去，船该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在这里陪着黎姑娘。等通过了钱仵作的考验，我会带着他们快马加鞭在下一个码头等着你们。”
钱仵作嗤笑一声：“小子口气不小，料定小丫头一定能通过考验？”
邵明渊笑笑：“在下自然相信她。”
杨厚承看看一脸无所谓的钱仵作，叹口气：“那好吧，我们在下一个码头等你们。拾曦，咱们走吧。”
“不行。”
“啊？”
“咱们都是奉命保护黎姑娘的，不能全交给庭泉一个人，总要留下一个吧。”池灿笑眯眯问杨厚承，“你留下还是我留下？”
杨厚承摸摸鼻子：“咳咳，当然是你留下。”
“你们商量好了？”钱仵作问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他爬了起来：“我要洗澡了，年纪大了洗不动，你们谁来搭把手？”
“我来。”唯恐钱仵作连洗澡都要乔昭帮忙，邵明渊忙道。

第366章 物是人非
钱仵作胳膊一抬便要脱衣服。
池灿一双精致的眉拧起来：“你就在这里脱？”
“不在这里在哪里？”钱仵作一指茅屋不远处的溪水，“进屋脱了不是还要出来？”
不同于京城的初秋已经有些凉意，台水依然抓着夏天的尾巴，在溪水里洗澡也不算什么。
“拾曦，你先带黎姑娘去那边走走吧，等钱仵作洗好了我叫你们。”
池灿自然不愿乔昭被污了眼睛，侧头道，“咱们去那边吧。”
“嗯。”
不远处山丘起伏，并不高，二人上了小山丘又往下走，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上结了许多晶莹剔透的红色果实，看起来像玛瑙一样漂亮。
“这个可以吃。”池灿忽然道。
乔昭不由看他。
池灿笑了笑：“我小时候吃过。”
曾经被困在凌台山上，他吃过这种野果子。
“味道还不错。”池灿走过去摘了几颗红色野果子，弯腰想在溪水中洗净，想起不远的地方正有人在这溪水中洗澡，顿时一阵恶心，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把野果细细擦拭干净，然后递给乔昭，“要不要尝尝？”
红色的野果映着白玉一样的修长手指，分外好看。
这种野果乔昭也是吃过的，入口微甜，后面就是一股涩味，口感很一般。
她笑着接过，道了谢，拿起一枚野果吃下。
“怎么样？”池灿一双琉璃般的眸子微微睁大几分，满是期待。
“还可以。”
池灿眼睛弯起，把一枚野果吃进嘴里，随后便愣住了。
他勉强把果子咽下，满是不解，喃喃道：“和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了。”
乔昭把玩着手中的几枚野果，笑道：“或许野果的味道没有变，是池大哥的心境和当时不一样了。”
池灿怔了怔，而后点头：“你说得对。”
他指了指青草地上的两块石头：“咱们坐一会儿吧，那老仵作脏得瞧不出模样来了，一时半会儿是洗不干净的。”
二人坐下来。
石头带着一点温热，青草特有的清新味道把二人萦绕。
乔昭没有说话，池灿也没有说话。
他悄悄看着她的侧颜，忽然觉得很满足。
这是他喜欢的姑娘呢。
乔昭察觉到池灿的目光，大大方方迎上他的视线。
她永远不可能给得起他想要的，便不会让二人独处的气氛满是暧昧。
“池大哥，我们可能会在嘉丰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还要去南边沿海，十有八九是不能回京城过年了。”
“没事，在外面过年是一样的。”
池灿不由想起长公主府中过年时的景象。
热闹喜庆都是表面的，偌大的厅中他与母亲分作饭桌两端，满满一桌子菜动不了几筷子，味同嚼蜡。
他不喜欢过年，不过今年说不定可以期待一下。到那时，就让黎三给他做叉烧鹿脯吃吧。
池灿这样想着，心都软了，眉梢眼角俱是笑意。
时间不知不觉流过，山坡那边传来邵明渊的喊声：“拾曦，你们过来吧。”
池灿压下心中的不舍站起来，低声道：“那个钱仵作估计要狠狠刁难你，我担心——”
“没事。”乔昭打断池灿的话，“我不怕刁难，至少他愿意刁难，而不是一口回绝。”
池灿深深望着乔昭。
“怎么了？”
池灿笑笑：“没什么，走吧。”
他率先往前走，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邵明渊想要替岳父一家沉冤昭雪，黎三为何如此尽心？
从一开始，黎三对邵明渊的态度就是不同的。
“总之还是要小心，不要逞强。”
二人返回原处，只看到邵明渊一人。
“钱仵作呢？”池灿问。
邵明渊指指茅草屋：“进屋睡觉去了。”
“他让咱们等到下午，自己进屋睡觉？”池灿嘴角紧绷。
邵明渊无奈笑笑：“不进屋睡觉似乎也不行。钱仵作说只有一身衣裳，等衣裳晒干了他再出来。”
乔昭环视一眼，果然看到不远处的石头上平铺着衣裳。
“我刚把衣裳洗出来，好在这时候日头大，很快就能干了。”
“还不如去山脚下的人家给他买一身。”池灿道。
“他说新衣裳穿不惯。”
池灿冷笑：“老东西就是折腾人玩。”
“你们先坐，我去打几只野兔来，钱仵作说要吃烤兔肉。”
“他是不是还要来一壶烧酒啊？”池灿气乐了。
老家伙就是吃准了邵明渊的好脾气。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站起来：“这倒没有，下午还要考验黎姑娘，许是不能喝酒误事。拾曦，你捡些干柴来，我很快就回来。”
邵明渊交代完很快就钻进了山林，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手中提着三只野兔并一只野鸡，另一只手上托着一个蜂窝。
“这是什么？”池灿盯着蜂窝问。
“蜂巢，里面有蜂蜜。”
池灿伸手把蜂窝接过来：“原来我们吃的蜜就是这样来的。”
他好奇靠近了张望，忽然一只蜜蜂钻出来，迅速落在了眼皮上。
邵明渊快若闪电伸出手指把蜜蜂夹走。
池灿低呼一声，捂着左眼一动不动。
“是不是蛰到了？”邵明渊问。
池灿的左眼处高高肿了起来，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却没有放下手。
他这个样子一定很难看！
“邵将军，你先收拾兔肉吧，我给池大哥看看。”
“好。”邵明渊点头，处理这些黎姑娘自然比他得心应手。
乔昭凑近了些：“池大哥，你把手拿下来，我看看情况。”
池灿捂着眼一动不动。
乔昭脸一板：“池大哥要是不想让我看，那你就先下山去找大夫看吧。”
这是要赶他走？
池灿心一横把手放下来。
他左眼肿得老高，瞧着分外滑稽，正觉尴尬无比，却见对面的少女神情没有丝毫异样，打量他的眼神格外认真。
这一瞬间，池灿想：被蜜蜂蛰一下还是挺值的。
也许是少女认真中带着几分担忧的目光给了池灿启发，他灵光一闪，可怜巴巴道：“疼——”
邵明渊忍不住看了池灿一眼，含笑低头。
拾曦虽然性子有些别扭，却是个自尊心强的，若不是因为黎姑娘，断然不会可怜兮兮喊疼。
好友为了心上人，也是豁出去了。

第367章 乐见其成
对于池灿与黎姑娘，邵明渊乐见其成。
他很清楚自己今生与黎姑娘无缘，那么与其将来黎姑娘嫁给不知根底的人，还不如嫁给好友。至少池灿会对黎姑娘很好，也不会把后宅弄得乌烟瘴气。
难过么？是有一些难过的，他终究是个男人。但活了二十多年，令人痛彻心扉的事情那样多，似乎也就麻木了。
“别动，我看看啊。”
少女温和的声音传来，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邵明渊情不自禁侧头，默默看着。
乔昭从荷包里摸出一根银针，细长的银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池灿干笑：“黎三，你要做什么？”
乔昭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池灿的左眼，捏着银针解释道：“毒刺留在肌肤里了，要把它挑出来。”
见池灿目露迟疑，她安慰道：“你不动的话，很快就能挑出来的。”
池灿眨了眨眼：“你来吧。”
“池大哥稍微忍耐一下。”
少女靠近了，传来淡淡的香气。
池灿悄悄动了动鼻子，闻出这是上好的沉香味道，他目光下移落在少女的皓腕上，果然就见她雪白纤细的手腕上缠着一串沉香佛珠。
看色泽，那串沉香佛珠已经有些年头了。
这串沉香佛珠是从哪里来的？
池灿不自觉皱眉。
他出身尊贵，眼界自然是高的，这串沉香手珠品质绝佳，就算是皇家都没有几串能与之媲美，这样的手珠绝对不是出自黎府。
谁会送黎三这么贵重的沉香手珠呢？
“好了，还疼吗？”池灿神游天外之际，乔昭已经把毒刺挑了出来，见他一直皱着眉，出声问道。
“疼的。”池灿回神，眼巴巴望着乔昭。
他的五官精致绝伦，此刻一只眼睛虽肿着，却没有让人感觉丑陋可笑，只会觉得怜惜
收起了所有尖锐的俊秀男子，眼神清澈如稚子。
乔昭从荷包里摸出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小盒子，打开来，用指尖挑起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池灿左眼皮上。
少女指腹柔软，随着药膏一点点氤氲开来，眼皮处一片清凉，顿时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灼痛感。
“怎么样？”
池灿点头：“好多了。”
他竭力掩饰着眼底的柔情，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唯恐把好不容易靠近他的少女又吓跑了。
乔昭没有把小盒子收回去，反而放在池灿手心：“池大哥留着涂吧，一日三次。”
“我没镜子，看不到啊。”池灿道。
“这样啊？”少女浓密的睫毛扇动了一下，仿佛沉睡的蝴蝶忽然挥动起了翅膀，挠得人心头痒痒的。
“是呀，没有镜子，万一涂抹到眼睛里去怎么办呢？”
池灿唇角微翘，心道：这样的话，黎三每次就要帮他涂了吧。
乔昭垂眸：“池大哥说的也是。”
然后，她从池灿手里把药盒拿出来，扬手扔给了邵明渊：“邵将军，这盒药膏你收着吧，以后好帮池大哥涂药。”
池灿神情扭曲了一下。
不带这样的啊，这下子连准备留下当念想的药盒都没了。
他大步走到邵明渊身边把药盒拿了回去，轻咳一声道：“算了，不麻烦别人了，我到时候可以把溪水当镜子。”
邵明渊笑笑，没有揭穿好友的小心思。
他动作利落，没用多久茅草屋前就架起了火堆，烤肉的诱人香味飘散开来。
“没有盐能吃么？”池灿盯着烤得色泽金黄的兔肉问。
邵明渊往兔肉上刷了一层蜂蜜，笑道：“将就着吃吧。”
池灿站起来向茅草屋走去：“吃的怎么能将就？”
他走到茅屋处喊道：“钱仵作，有没有盐巴？”
钱仵作探出头来，狠狠抽了抽鼻子：“好香，快给我拿衣裳来。”
“你先说有没有盐巴？没有盐巴怎么吃！”池灿站着不动。
“有。”钱仵作缩回头去，不一会儿重新探出头，递了个脏兮兮的碗出来，里面是夹杂着草叶砂砾的灰白色颗粒。
“这是盐巴？”池灿声音都拔高了。
“不是盐巴是什么？快拿给那个小子，然后赶紧把衣裳给我拿来，我要出去吃肉。”
池灿没有把碗接过去，转身看了一眼正忙碌着的邵明渊，走到石头那里用两根手指提起晒着的衣裳抛给钱仵作。
“没有盐。”池灿在邵明渊身旁坐下来。
要是用脏成那样的盐巴，他情愿不吃了。
“涂了蜂蜜会有些滋味。”邵明渊说着把一种植物块茎掰开，把渗出来的汁液涂抹到烤肉上，“这种块茎的汁液带一点咸味，烤肉应该还是能入口的。”
池灿讪讪看了乔昭一眼，嘀咕道：“你什么时候练出了烤肉的手艺？”
“熟能生巧罢了。”
钱仵作挤进来：“好了吗？”
邵明渊把一只烤兔递过去：“可以吃了。”
钱仵作接过来，顾不得烫，直接咬了一大口，咽下去后连连点头：“好吃。”
池灿往一侧挪了挪，忍耐动了动嘴角。
邵明渊转动了一下木棍，问乔昭：“黎姑娘，你是吃兔肉还是烤鸡？”
乔昭笑笑：“给我一只鸡腿就好。”
她本以为大福寺的竹林深处那餐烤鸡会成为永远的回忆，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
坦白说，还真有些想念了。
邵明渊把烤好的鸡腿递给乔昭，这才与池灿分吃了剩下的烤肉。
一顿饱餐之后，钱仵作用袖子抹了一下嘴，面无表情道：“吃也吃了，跟我走吧。”
乔昭知道，钱仵作对她的考验马上要来了。
三人跟着钱仵作下了山，一路步行入城，等他停下来时，三人面色皆是一变。
钱仵作竟然把他们领到了义庄来。
所谓的义庄，是专门用来临时存放棺椁的地方。
“钱仵作？”看门的人一看钱仵作，猛然跳了起来，“呦，你可终于愿意来了。”
“小六在这里吗？”
“在呢，正巧刚过来不久。”
钱仵作没吭声。
他这个时候过来，当然是估摸着小六在这里。
守门人扭头扯着嗓子喊：“小六，你师父来了。”
不多时跑出来一个年轻人，一见钱仵作神情激动：“师父，您——”
钱仵作摆摆手：“进去再说。”

第368章 义庄内
小六忍不住打量了乔昭三人几眼。
钱仵作抬脚往内走，被守门人拦住：“钱仵作，他们是——”
“打下手的。”钱仵作随口道。
打下手？这样的三个人能给钱仵作打下手干那些事？
守门人和小六第一个反应都是不信的。
小六知道师父脾气倔，怕把人惹恼又走了，冲守门人挤挤眼。
守门人侧了侧身子，见乔昭也要跟着进去，伸手拦下来：“钱仵作，别人能进，这位小娘子不能进吧。”
钱仵作回头看着守门人。
守门人笑笑：“钱仵作，你干这行几十年了，总该知道点忌讳吧？”
“忌讳？什么忌讳？”
守门人笑着摇头：“你可真是逗我呢。这义庄不能让女子进啊，这里本来就阴气重，女子进来不是容易惹麻烦嘛。”
钱仵作嗤笑一声：“青天白日的能惹什么麻烦？小六，你到底要不要我帮这个忙？不需要的话我立刻就走。”
“要啊，要啊，师父您别生气，快进去吧。”小六弯腰道歉，扯了守门人一把，低声道，“回头请你喝酒。”
守义庄的人一年到头看不到油水，本来就是个寒苦地儿，听小六这么一说，心中虽还有些不情愿，到底是放几人进去了。
一踏入义庄，乔昭立刻感觉比外面阴凉许多，肌肤上瞬间冒出了细小的疙瘩，一股腐朽夹杂着奇怪臭味的味道传来，好在手腕上的沉香手珠散发着淡淡清香，稍稍缓解了这种令人不适的味道。
乔昭察觉有人拉了她一下，因为太突然，又是走在这种地方，头皮不由一麻，之后才发觉是池灿扯了她衣袖一下。
她脚步放缓，以询问的眼神看着池灿。
池灿低声道：“黎三，我有种不妙的预感，那个老仵作对你的考验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乔昭扯了扯嘴角，声音同样很轻：“这是自然。”
“他该不会让你在这里面独自呆一晚上吧？”
乔昭表情微僵。
这似乎不是不可能的。
一想到要在这种地方独自呆一晚上，饶是乔昭素来冷静沉稳，这时候也不由有些慌。
“别怕，要是真的那样，我来陪你。”池灿凝视着身侧的少女，轻声道。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显然是真心实意有这般打算。
乔昭能听得出来这份真诚，若说心底没有一点感动是不可能的。
她心情凝重，面上不动声色笑笑：“钱仵作应该不会提这种考验的。”
走在钱仵作身侧的邵明渊回头看了一眼。
“走吧。”乔昭低低对池灿说了一声，快步追上去。
池灿立在原地停顿了片刻。
他从来没想过跟钱仵作那样的人打交道，更没想过会来义庄这样的地方，他讨厌一切肮脏恶心的东西，现在却一一破了例。
可是破例的感觉似乎也不错呢。
池灿目光追逐着少女的背影，弯唇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有她在，所以一切就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了。
他默默跟了上去。
小六领着几人越往里走，那种奇特的臭味就越明显。
他不由打量着钱仵作领来的三人。
那名身量高的男子毫无异样，仿佛是行走在大街上，他身边的姑娘神情平静紧随其后。走在最后的那名男子看起来不大好，皱着眉极力在忍耐着什么。
这三个人是什么来历呢？似乎都不简单。
“小六，是哪一间？”钱仵作拧眉问道，显然不满意小六的走神。
小六猛然回神，一指最里侧：“那一间。”
一行人走过去，小六用钥匙开了门。
随着两扇门推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乔昭忍耐着抿紧了唇。
池灿面色发白，险些吐出来。
邵明渊关切看了二人一眼。
“你没事？”池灿抖着唇问。
那样的臭味冲击力实在太强，不是仅凭意志就能做到面不改色的。
池灿暗恼自己不争气的同时，又好奇好友是如何做到毫无反应的。
邵明渊笑笑：“在北地这样的味道太常见了。”
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在北地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路边倒地的尸体随处可见。
“黎姑娘要不要紧？”邵明渊问。
乔昭紧紧闭着嘴，摇了摇头。
邵明渊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让黎姑娘来这种地方，确实是委屈她了。
看着眼皮都没抬的钱仵作，他开始担心接下来的考验。
“就是那一具？”钱仵作问小六。
小六点头，抬脚要走过去把盖尸体的白布掀起，被钱仵作阻止。
“小丫头，你去把盖尸体的布扯下来。”钱仵作看着乔昭道。
乔昭不由握紧了拳。
池灿大怒：“钱仵作，你不要开玩笑！”
钱仵作更是大怒：“谁有空和你们三个毛孩子开玩笑？”
他瞪着乔昭，毫不客气伸手一指门口：“要不就照我说的做，要不就立刻给我滚蛋。我丑话说在前面，考验现在还没开始，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趁早不要瞎耽误工夫！”
“考验并不代表糟蹋人！”池灿一拉乔昭，“黎三，咱们走，天下莫非就他一个仵作不成？”
钱仵作双手环抱胸前前冷笑：“对啊，天下仵作千千万，你们跑来找我干什么？我就是喜欢糟蹋人，看着别人难受，我就舒坦了。”
钱仵作说完，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小六吼道：“傻愣着干什么，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呃，呃——”小六脑袋有些乱，不由看向乔昭三人。
乔昭上前一步，轻声道：“钱仵作，您别恼，我刚刚有些意外。”
她解释完，一步步向停尸处走去。
“黎三——”池灿面色铁青，忍不住喊了一声。
乔昭脚步没有停顿。
钱仵作目光一直盯着乔昭，见状眼中怒气稍减，瞥了池灿一眼，冷冷道：“要是这样就舍不得，要不你带她走，要不你先走，别在这里碍事！”
池灿把拳头攥得咯吱响，咬牙咽下了这口闷气。
他不明白，黎三为何要掺和进乔家的事来。
她是为了邵明渊，还是乔墨？
乔昭已经来到蒙着白布的尸体面前，闭了闭眼，毫不犹豫把布掀了起来。

第369章 第一个考验
一具形容恐怖、恶心至极的尸体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太强，池灿终于忍不住跑出去，扶着廊柱吐起来。
邵明渊忍不住上前一步，担忧地看着乔昭。
她就站在那具形容恐怖的尸体旁，承受着最直接的视觉与嗅觉双重冲击。
秀丽的少女与恐怖的尸体，这一刻给邵明渊带来的冲击同样是强烈的。
他忍不住想：黎姑娘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舅兄……或者李神医？
他想到了怀中的锦囊，因为怕无意中丢了，一直被他小心贴在心口处。
或许应该看一看锦囊里到底放着什么。邵明渊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钱仵作走过去，专注看着尸体。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看得很认真，仿佛面对的不是膨胀腐烂的尸体，而是一件美妙的艺术品。
乔昭忍着不适悄悄打量钱仵作，心道：术业有专攻，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钱仵作才能成为天下最好的仵作吧。
尸臭味直往乔昭鼻子里钻，她却强撑着没有移开。
钱仵作说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她大概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考验是什么了。
这可真是艰巨的考验，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退一步，父母亲人就永远不能沉冤昭雪。
“小六，拿一双手套给她。”钱仵作直起身子。
小六取来一副手套，目光在邵明渊与乔昭之间来回游移，估不准这手套究竟给谁。
乔昭伸手接过手套：“多谢。”
小六不由看向钱仵作。
钱仵作轻轻点了点头，看向乔昭的眼神温和些许。
小六一脸的不可思议。
师父不会要这位姑娘当仵作吧？
这可真是天方夜谭！
乔昭把手套戴好，主动问道：“钱仵作，我该做些什么？”
既然无法逃避，那不如早来早解脱。
“你不怕？”钱仵作反而不急着发话了，饶有兴致打量着乔昭。
乔昭勉强笑笑：“怕与不怕，考验是不会变的。”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怎么会不怕？不只是怕，还恶心至极。
钱仵作点点头：“那好，你仔细观察一下尸体的手，把你看到的描述出来。”
乔昭脸色苍白，连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都不能够，因为这样的话就会吸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或许是她主动戴上手套的表现让钱仵作比较满意，见她一时没有动作，钱仵作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没有立刻骂人。
少女垂眸盯着自己的手。
那一刻，邵明渊生出不顾一切把她带走的冲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要把自己逼到如此境地？
乔昭伸手把尸体的手抓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让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却知道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池灿走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不由变了脸。
邵明渊伸手拽住他，摇了摇头。
池灿盯着钱仵作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他怎么能——”
邵明渊轻叹一声：“拾曦，你要是受不住，就在外面等着吧。”
池灿摇摇头：“不，我就在这里陪着。”
二人皆不再说话，少女甜美的声音响起：“手浮肿，呈青红色，表皮……”
“看它的指甲。”
乔昭强忍着恶心，仔细观察了一下：“指甲不长，应该才修剪过不久，看着很干净……”
钱仵作点点头，指了指尸体的嘴巴：“掰开来看看。”
见乔昭站着不动，他声音加大了些，很是不耐烦：“快点！”
乔昭伸出手，触碰到尸体的嘴巴，额头的汗珠细细密密，脸色比雪还要苍白。
片刻后，她的声音响起，在散发着恶臭的阴冷房子里很清晰。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对邵明渊与池灿来说，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终于听到钱仵作发话：“好了。”
几人一同看向乔昭。
少女依然站得笔直，衣裳却已经被汗水湿透了，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
她费了些力气才把手套摘下来。
钱仵作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道：“想吐的话可以出去。”
乔昭摇摇头。
钱仵作收回视线，看向小六。
“师父，您查出什么来了吗？”
“这个人是死后被推入水中的。”
小六有些吃惊：“您从哪里看出来的？”
不只是小六很惊讶，邵明渊与池灿同样难掩惊奇，只有亲历了刚才检验的乔昭垂眸而立，隐隐有所领悟。
“一个人若是溺水，出于本能会剧烈挣扎，那么手指夹缝和指甲内会有泥沙水草，而这具尸体的手指很干净……”钱仵作不急不缓讲述着。
在这间阴冷的屋子里，他衣衫褴褛，面容沧桑，却仿佛是主宰这片天地的主人，散发着强烈的自信。
乔昭认真听着，一时之间竟连排山倒海的恶心感都暂时忘记了。
钱仵作从尸体的手部特征讲起，按着让乔昭检查的部位依次讲述，既是讲给小六听，又是讲给乔昭听。
他讲完，扫了乔昭一眼，问小六：“明白了么？”
小六一脸崇拜点点头：“明白了。师父啊，所以还是要您老人家出马啊，徒儿昨天瞧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钱仵作冷冷笑了笑。
“师父，那您查出来这人的死因吗？”小六趁机问道。
这个案子县太爷很重视，不然他也不会一天往山上跑了好几趟，本来都绝望了，没想到师父居然下山了。
“这个人是被捂死的。”
小六瞪大了眼睛：“师父怎么看出来的？我检查过它的颈部，没有痕迹。”
“你看它口鼻里的损伤，还有——”钱仵作拿着镊子从尸体口腔里夹出一条细线，“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小六眨眨眼，脸皱起来。
“绣线？”乔昭脱口而出。
钱仵作点点头，看向乔昭的目光带上了赞许：“对，就是绣线。”
他说着深深看了小六一眼：“这个人是死后被丢入水中，口鼻里的绣线不可能是入水后吸入的。而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吸入这个呢？”
小六并不蠢，脱口道：“被人用软巾帕子之类带绣花的东西捂住口鼻时？”
“正是如此。”钱仵作把镊子往托盘里一扔，冲乔昭轻轻点头。
“小丫头，你的考验暂且算是通过了，走吧。”

第370章 第二个考验
“谢谢。”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乔昭勉强笑笑，白着嘴唇冲了出去。
“黎三——”池灿抬脚追过去。
钱仵作面不改色走了出去。
小六追上来：“师父，您别走啊，徒儿请您喝酒去。”
钱仵作手一抬：“不用，以后也别去山上烦我。”
小六紧紧跟着钱仵作：“哎呦，师父啊，您可别这么说，以后徒儿不懂的还要请您出马啊！”
钱仵作冷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邵明渊跟在钱仵作身边走出去，一眼望去，就见乔昭扶着院中古树弯腰吐个不停，池灿就站在一旁，掏出手帕递给她。
“麻烦打些水来。”邵明渊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小六怔了怔，小心翼翼看钱仵作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忙把银子接过，道了一声谢飞快跑了。
仵作是县衙里最底层的人，这样的意外之财可不多。
没过多时小六抱着水壶过来。
邵明渊接过水壶走向乔昭。
“黎姑娘，先洗洗手吧。”
乔昭听到邵明渊的声音不由直起身来，背对着他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多谢了。”
她就着水壶里的水反复洗了几遍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苍白的脸色瞧着有几分狼狈，浑然不见了以往从容淡定的样子。
这一刻，无论是邵明渊还是池灿，都真切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对眼前的少女来说，确实是一场痛苦的折磨。
她也只是个普通女孩子，没有三头六臂。
池灿看向钱仵作的眼神满是嫌恶。
这个老东西，等秋后再说！
钱仵作瞥了池灿一眼，冷笑：“怎么？小子想找我秋后算账？”
乔昭不由看了池灿一眼。
池灿看得出来，那一眼中有怕他坏事的担忧。
他不由苦笑。
他就是再生气，也不能让她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哪能呢，本公子向来尊老爱幼，钱仵作多心了。”
“哼！”钱仵作冷哼一声，显然是不在乎什么以后的，直接问乔昭，“吐够了吗？”
乔昭欠了欠身：“让您见笑了。”
“见笑倒没有，既然吐够了，那就继续后面的考验吧，再耽误下去天都黑了。”
“还有考验？你刚刚不是说她已经通过了考验？”池灿气得脸色发黑，偏偏拿钱仵作毫无办法。
钱仵作嘿嘿一笑：“原本是通过了啊，但我瞧着你小子不顺眼，给她加试一场。”
池灿一张脸顿时白了，看着乔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中满是歉疚。
在黎三眼里，他是不是一无是处，只会帮倒忙？
乔昭笑笑：“钱仵作，您不要开玩笑了。您刚才说过了，我只是暂且通过了考验，后面自然还有考验等着。”
“呵，小丫头倒是聪明。”钱仵作白池灿一眼，抬脚往前走去。
池灿看向乔昭，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神晶亮。
她是怕他难过，给他解围吧？这么说，她还是有一点在意他的？
“拾曦，走啦。”邵明渊拉了池灿一把。
池灿这才发现乔昭已经走远了。
“庭泉。”他心情雀跃，与这阴森压抑的义庄格格不入，眉梢眼角是按耐不住的喜悦，“我有些开心。”
邵明渊没应声，拍了拍他手臂。
“回头追上杨二他们，咱们喝酒吧。”
“好。”
出了义庄大门，乔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微凉的风终于让人感受到一丝秋意。
义庄附近是没有什么行人的，几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转入另一条街道，才一下子热闹起来。
民宅炊烟袅袅，路上行人匆匆，酒馆饭庄门前的灯笼提前亮了起来，已经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饿了吧？”钱仵作笑眯眯问乔昭。
乔昭面上平静，心中苦笑。
她刚才虽然把午饭全都吐出去了，可这个时候哪里吃得下去。
“吃不下？”钱仵作脸上笑意不减。
邵明渊开口问：“钱仵作想去哪里吃？”
钱仵作似笑非笑看了乔昭一眼：“就东大街那个喜来福吧。”
“好，钱仵作请。”
一行人直奔喜来福。
小二迎上来：“呦，原来是几位客官，快快里面请。”
他目光落到钱仵作身上，先是一愣，忽然瞪大了眼：“你，你是那个——”
池灿直接把一块银子砸进小二怀里：“别废话，领我们去雅间！”
银子立刻起了作用，小二弯着腰连连道：“几位里边请！”
几人被小二领进一间屋子，小二满脸堆笑问道：“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邵明渊侧头问钱仵作：“钱仵作想吃些什么？”
“爆炒猪舌，熘肝尖……”钱仵作毫不客气报了一串菜名。
每报出一个，乔昭脸色就白上一分，到后来险些坐不住了。
她已经能猜到钱仵作对她接下来的考验是什么了。
他们来得早，没用多长时间热气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几位慢吃。”
小二出去后想了想，悄悄溜去后边。
钱仵作的儿子正望着窗外发呆。今天忽然有人来找那个老东西，让他颇有些心神不宁。
“钱先生。”小二喊了一声。
“有事？”
“钱仵作来咱们酒肆吃饭了——”
小二话未说完，钱仵作的儿子腾地就站了起来，三两步走出门外：“他怎么来了？”
“哎呦，你别激动啊，钱仵作不是一个人来的呢。要是扰了客人吃饭，掌柜要骂了。”
“我知道了。”钱仵作的儿子抖了抖身上的长衫，抬脚向前边走去。
雅间内饭菜的香气充斥着每个人的鼻端，然而除了钱仵作，就只有邵明渊面色尚算平静了。
池灿看一眼满盘子的炒猪舌，强行抿着嘴才忍住了呕吐的欲望。
在义庄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正看到乔昭用带着手套的手在钱仵作的要求下把死者舌头翻起来。
钱仵作端起那盘子炒猪舌往自己碗中倒了一半，然后推到乔昭面前：“把这半盘子炒猪舌吃了，不许吐，我就跟你们走。”
“当真？”乔昭轻声问。
钱仵作嗤笑：“我还哄你一个小丫头不成？”
乔昭垂眸盯着摆在眼前的炒猪舌，睫毛颤了颤，举起筷子伸过去。
另一双筷子忽然压到她的筷子上。

第371章 食难下咽
喜来福只是个中档酒肆，筷子不过是最寻常的竹木制成，此刻压在乔昭的筷子上，她却觉得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池灿的筷子。
乔昭抬眸看他。
池灿却没有看乔昭，而是笑吟吟问钱仵作：“这酒菜上了桌，没有不让人尝一尝的道理吧？我吃一口，钱仵作不介意吧？”
钱仵作冷冷扫了池灿一眼。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想替旁边的小丫头减轻负担，要是照着他的脾气，自然是不同意的。
不过——
钱仵作眼尾扫了端坐着的少女一眼，想起在义庄时她的行事还算合胃口，到底没把反对的话说出来。
钱仵作的默认让池灿微松口气，也不看乔昭，直接夹了一大筷子炒猪舌放进了自己的碗碟中。
乔昭这半盘子炒猪舌分量本来不算太多，夹走一大筷子后自是替她减了不少负担。
又是一双筷子伸过来，邵明渊同样夹走一大筷子炒猪舌，默默吃起来。
钱仵作眼神微闪，不冷不热道：“夹走的菜可是要吃下去的，炒猪舌滋味美妙，我可最见不得浪费！”
这话明显是说给池灿听的。
钱仵作在义庄时把池灿的表现尽收眼底，更注意到了刚刚这道炒猪舌端上桌时对方想要吐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看着这小子吃炒猪舌头比看那小丫头吃还要有趣。
没办法，他就是这么记仇的人，谁让这小子嘴贱呢。
察觉到钱仵作看热闹的眼神，池灿冷冷一笑：“我当然是爱吃才会夹走，怎么会浪费？”
他说完垂下眼帘，夹起一筷子炒猪舌放入口中，一下一下咀嚼着。
炒猪舌的口感与脑海中义庄的一幕相重叠，池灿一张脸时青时白，额角青筋凸起，连放在桌下的手都紧紧握成了拳，才死死克制住了呕吐的冲动。
邵明渊不由看了乔昭一眼。
拾曦对黎姑娘如此情深义重，却不知黎姑娘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他面色平静吃着炒猪舌，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
所以说，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池灿终于吃完了，端起茶杯灌了几口，拿帕子擦拭嘴角，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吃。”
他这样说完，笔直坐着一动不动，再也没拿起筷子。
钱仵作把目光投回乔昭身上。
乔昭心里有些堵。
她以为，她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为何池灿还会如此执着？
他对她越好，因着这份好是无法回报的，她便越发难受。
乔昭夹起一筷子炒猪舌放入口中，险些就要直接吐出来，迎上钱仵作打量的目光，忙死死抿住了唇，克制着身体的本能反应。
一筷子接一筷子，她手上动作不停，麻木往嘴里塞，唯恐一个犹豫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池灿看着乔昭的样子有些心疼，暗想：早知如此，他刚刚那一筷子应该夹得更多些。
一盘子炒猪舌终于见了底，乔昭用手帕擦了一下唇角，对钱仵作牵牵唇。
这个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唯恐一开口就吐出来，前功尽弃。
钱仵作勉强点点头：“吃饭吧。”
算是默认了乔昭已经通过考验。
他端起一碗白米饭吃得香甜，在座的只有邵明渊能陪着吃，乔昭与池灿二人连拿筷子的勇气都没了。
一顿饭吃完，四人出了酒肆，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不远处的树下一个黑影大步走来，声音夹杂着愤怒与厌恶：“你来干什么？”
“阿文——”钱仵作嘴唇动了动，把儿子的小名喊了出来。
拦路的人正是钱仵作的儿子。
邵明渊与乔昭都是见过的，二人看向钱仵作。
钱仵作不由上前一步。
阿文立刻往后一退，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吃饭。”在儿子面前，钱仵作没了面对乔昭三人时的颐指气使，反倒被人听出几分卑微。
阿文冷笑，拔高了声音：“吃饭？我说过了，以后别凑到我眼前来，你害我害得还不够吗？我好不容易安稳当上喜来福的账房，你非要让我在这里呆不下去了，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白眼中，你才满意？”
钱仵作抖了抖唇，没有吭声。
池灿嗤笑一声：“喂，你信不信，你再这种态度说话，我现在就可以让你丢了这份差事？”
阿文脸色一变：“你是谁？”
池灿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凉凉道：“我是谁不重要，喜来福的东家知道它是谁就足够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账房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笔钱砸下去，说换也就换了。
阿文显然明白这一点，当下惊疑不定问钱仵作：“你为什么会与他们在一起？他们是什么人？”
邵明渊忍不住开口：“钱大哥应该还记得我们吧，我们是慕名前来请令尊出山的人。你有疑问很正常，但与令尊说话时，难道不该称一声父亲吗？”
多管闲事！
阿文狠狠瞪了钱仵作一眼。
钱仵作长叹一声：“罢了，咱们走吧。”
他选在喜来福吃饭，就是为了再看儿子一眼，内心深处存着那么一点奢望：或许儿子见到这些气度不凡的人对他恭恭敬敬会放下成见呢？现在看来，是他痴心妄想了。他沉迷仵作的一切，就注定了不该拥有普通人的天伦之乐。
钱仵作深深看了阿文一眼，转身便走。
阿文碍于池灿的威胁，只是恨恨盯着钱仵作背影没有吭声。
乔昭忽然转过头去：“钱……钱账房，你口口声声说钱仵作害了你，我其实很好奇，出身仵作之家的你，是如何当上账房先生的？”
当年李爷爷带着她来拜访钱仵作，钱仵作的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依然没有出去做事，更没有继承钱仵作的衣钵，而是每天上学堂。
钱仵作说，儿子没有读书的天赋，但他不愿意子承父业，那就让他一直读下去，比别人多学几年，将来当个账房先生也是好的。
而今，钱仵作的儿子果然当上了账房先生，却把供他读书的父亲忘了。
钱仵作脚步一顿，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小丫头，别那么多话，赶紧走吧。”

第372章 乔姑娘看到了锦囊
离开喜来福后，钱仵作明显情绪低落下去。
“钱仵作，我们想连夜赶路，你能支撑得住吗？”邵明渊问。
“今天就走？”钱仵作有些意外。
邵明渊耐心解释道：“我们要抓紧时间与朋友汇合，走水路前往嘉丰，为了能赶上客船在下一个码头停靠，最好是连夜赶路。”
杨厚承等人坐船本来就是日夜兼程，走陆路还需要绕远，他们要想追上去，就必须加紧时间不能停歇。
“钱仵作要是觉得乏了，我们就先找间客栈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出发也行。”钱仵作毕竟上了年纪，邵明渊担心他身体受不住，转而提议道。
“不用，赶紧走吧。”
邵明渊很快找好了马车，可靠起见并没有找车夫，而是由他充当了临时车夫，一行四人赶了两个日夜的路，总算在下一个城镇的码头与翘首以待的杨厚承汇合。
杨厚承兴奋捶了邵明渊一下：“总算等到你们了，我还担心你们赶不上呢。”
邵明渊笑笑：“你招待一下钱仵作，我先去睡一觉。”
杨厚承这才发现邵明渊眼下一片青影，眼中血丝遍布。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啊？”杨厚承追着邵明渊的背影问。
池灿板着脸道：“一直没睡。”
杨厚承打量三人几眼。
池灿三人虽免不了赶路的疲惫，看状态还是不错的。
“拾曦，你没替换庭泉一下啊？”
“嫌我赶车慢！”池灿没好气道。
他也想帮忙啊，居然被嫌弃了！
杨厚承一琢磨，嗯，庭泉嫌弃得有道理，不由乐了：“行了，快上船歇着吧。”
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格外灿烂友善：“钱仵作，累坏了吧，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房间，咱们先回房歇会儿？”
钱仵作明显看杨厚承这样的顺眼些，撇嘴问道：“你这小子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杨厚承笑得更加灿烂：“那当然啊，黎姑娘做事靠谱得很，从没让人失望过。”
“呵。”钱仵作笑了笑，踩着木板往船上走去，“饿了，小子赶紧给我准备吃的。”
“好嘞，吃的也准备好了，我带你过去啊。”杨厚承说着看了池灿与乔昭一眼。
乔昭冲杨厚承略一颔首：“我先回房了。”
池灿跟着道：“我也回屋。”
赶了这么久的路，不洗漱一下，谁能吃得下东西。
乔昭回到船上的客房，冰绿就扑了上来：“姑娘，您说您下船办事去，怎么就不带着婢子呀。”
小丫鬟委屈极了，扫了安安静静的阿珠一眼，不情愿道：“哪怕带上阿珠也行啊，您一个人出去，要是吃了亏我们都没办法帮忙。”
“姑娘不会吃亏的，有邵将军跟着呢。”阿珠忽然开了口，“我们跟着反而添乱。”
“你——”冰绿伸手指着阿珠，恨铁不成钢，“阿珠，你是不是傻呀，姑娘吃不了别人的亏，万一吃邵将军的亏呢？”
哼，她们姑娘可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呢，邵将军送的八哥二饼见了姑娘就喊媳妇，这肯定是邵将军教的啊。
虽然她对姑娘嫁给邵将军乐见其成吧，但没成亲前可不能让邵将军占了便宜去。
“邵将军不是那种人。”阿珠淡淡道。
跟着姑娘这么长时间，她冷眼旁观，觉得邵将军是可靠之人，姑娘若是嫁给邵将军，应该会幸福美满的。
“阿珠，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只是实话实说。”
眼见两个丫鬟打起了嘴仗，乔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好了，伺候我洗漱吧。”
自从去了一趟义庄，紧接着就是不分昼夜的赶路，虽然不用她赶车，这其中的苦楚也是一言难尽的。
乔昭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一直睡到傍晚才前往饭厅吃饭。
“怎么不见邵将军？”乔昭环视一眼问道。
“他还在睡。”池灿道。
“那你们先吃，我去一下他那里。”
每天的针灸不能中断，这个时候邵明渊正在睡觉，倒是方便施针。
池灿与杨厚承自是明白乔昭要去做什么，皆没有多说。
钱仵作瞟了乔昭背影一眼，看着池灿连连叹气。
这小子明显是喜欢小丫头的，可这两天赶路那么急，小丫头和那个姓邵的将军总会独处一段时间，这小子居然无动于衷。
他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想法了。
乔昭来到邵明渊房门口。
“黎姑娘。”叶落出声打了招呼。
“邵将军醒了吗？”
“还没有。”
“那你随我一同进去吧。”
叶落跟着乔昭走进去。
邵明渊躺在床榻上，睡颜安静。
“把邵将军外衣脱了。”
叶落瞳孔猛然缩了一下。
他不在将军大人身边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素来寡言的叶落比晨光沉得住气，心中虽震撼不已，面上却连一丝表情波动都没有，利落扯下了将军大人的腰带。
邵明渊猛然睁开眼睛。
叶落拽着牙白色的腰带傻了眼。
“你去门外候着吧。”
“是。”叶落低着头不敢再看，转身便走，走出几步猛然想起来什么，急忙转回来把腰带塞给了乔昭，一阵风般跑了出去。
乔昭拿着邵明渊的腰带，一阵错愕。
叶落把腰带塞给她做什么？
她不由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同样尴尬不已，原本已经习惯的事，此刻竟有些慌乱，竭力摆出平静的模样笑道：“黎姑娘怎么不叫醒我？”
乔昭很快神色恢复如常，笑道：“邵将军这两日最辛苦，应该多休息一下。”
“已经睡够了。”邵明渊笑着道。
“那就开始施针吧，晚饭已经好了，池大哥他们正吃着。”
“好。”邵明渊说不出为何紧张，见乔昭神色如常，悄悄松了口气，忙把外衣脱了下来，露出结实紧致的胸膛。
他动作有些急，外衣内袋里的锦囊被无意中扯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乔昭弯腰把锦囊捡了起来。
锦囊是月白色的，阵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绣工良好的人之手。
嗯，能做出这个锦囊的，应该是位心灵手巧的姑娘家，反正她是做不出来的。
乔昭握着锦囊，神色莫名看向邵明渊。

第373章 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一想到这个锦囊是乔墨给的，而且还与眼前正拿着锦囊的少女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邵明渊不由眼神一紧，脱口而出道：“是我的。”
乔昭勾勾唇角，把锦囊递给邵明渊：“知道，我又没打算要呀。”
她又不傻，从他怀里掉出来的东西当然知道是谁的，至于这么紧张嘛。
呃，或许是心上人送的，才这么宝贝吧。
想到这里，乔姑娘嗔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可以啊，某人有暗疾的流言传遍京城，居然还有小姑娘给他送香囊。现在的小娘子，一点都不在乎“行不行”吗？
邵明渊被乔昭这一眼瞪得颇心虚，忙把锦囊塞到了枕头下，故作镇定道：“黎姑娘，开始吧。”
“嗯。”乔昭发现她的心思似乎在那个锦囊上有些收不回来，暗暗鄙视了一下自己的好奇心，拿出银针一本正经道，“那我开始了。”
施针驱毒的过程二人都很熟悉了，一时间室内静谧无声，可以听到船桨带起江水的哗啦声。
乔昭收起针，问邵明渊：“邵将军觉得如何了？疼痛有没有减轻？”
“缓解很多了，连变天时都不再出那么多冷汗。”
“那就好，大概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不用施针了，到时候我配制一些驱寒丸给邵将军，你只要按时服用就好。”
邵明渊大喜：“太好了，若是那样就方便多了，多谢黎姑娘——”
后面的话在触及到少女乌黑幽深的眸子时默默咽了下去。
总觉得黎姑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他还是闭嘴好了。
乔昭确实有些气恼。
看这人眉飞色舞的样子，明摆着认为平时脱衣针灸很吃亏，难不成她占了便宜？
她是摸过他腹肌不假，可这算什么占便宜？那个地方硬邦邦硌手呢。
她这样想着，目光不由往下移去。
习武之人感官敏锐，邵明渊立刻就察觉了。
他伸手拽过脱下后放在一旁的外袍遮住身体，故作平静道：“不知不觉天就转凉了。”
乔昭起身，面无表情道：“不打扰邵将军了，我先去吃饭了。”
她走到门口，回眸扫了一眼压着锦囊的枕头，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关上，那股一直萦绕在鼻端的若有若无的沉香味消失了，令人心头莫名生出几分惘然。
邵明渊觉得这种情绪有些危险，摇了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挥走。
他快速穿好外袍，起身欲走，想了想把枕头底下的锦囊重新揣入怀中，这才向饭厅走去。
等他来到饭厅时，乔昭并没有在那里，杨厚承热情招呼道：“庭泉，一直等你呢，今天咱们好好喝一杯。”
“黎姑娘没用饭吗？”
池灿看了钱仵作一眼，冷冷道：“吃了几口就回屋了，她这两天吃得一直不多。”
被那样考验了一回，短期内能有好胃口才怪呢，就连他现在都只想喝酒不想吃肉，更别说黎三。
“来来来，喝酒，接下来没什么事了，咱们今天喝个痛快。”杨厚承打圆场道。
拾曦就是吃不了亏的性子。这位钱仵作明显是个性情古怪的，要是撂挑子不干了，黎姑娘不就急坏了，到时候能给拾曦好脸色才怪。
四人推杯换盏，邵明渊回到屋内时已是微醺。
他刚上船时已是沐浴过了，此时和衣躺在床榻上，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的脑海中走马观花闪过许多事，到最后留在脑子里最清晰的便是那道纤细的背影还有萦绕在鼻端的淡淡沉香。
这样可不行。邵明渊模模糊糊想。
他已经立誓此生不再娶妻，怎么能还想着黎姑娘呢？
年轻的将军睁开眼，直勾勾盯着彩绘天棚，很是自责，可又控制不住想：黎姑娘今天离开时似乎有些不高兴，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酒意上涌，邵明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揉了几圈手忽然一顿：想起来了，黎姑娘对他的锦囊好像挺留意的，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枕头一眼。
这样想着，邵明渊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摸了个空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锦囊在他怀里揣着呢。
舅兄交给他的锦囊里到底有什么？
邵明渊从没像这一刻生出这么强烈的一探究竟的想法。
他伸手入怀把锦囊拿出来，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实在瞧不出什么特别的，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锦囊。
锦囊里是一张折叠整齐的方笺，从背面隐约可以透出笔迹来。
原来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邵明渊笑笑，有些疑惑乔墨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不好说，还要采取这样的方式。
锦囊中一般装妙计，他倒是要瞧瞧这素笺上究竟写了什么。
折叠好的素笺铺展开来，上面的字映入眼帘。
邵明渊只扫了一眼就腾地坐了起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推开房门直奔乔昭的房间。
这个时候天还不算太晚，不过因为几人才喝过酒，此时都在各自屋子里歇着，长廊上很安静。
邵明渊脑海中像是点燃了一支炮竹，炸得他脑海一片空白，完全凭着本能冲到乔昭房门前，敲响了她的房门。
“谁？”里面传来阿珠的声音。
“是我。”
阿珠回头：“姑娘，好像是邵将军。”
这个时候还没到就寝时，乔昭依然穿戴得整整齐齐，猜测着邵明渊此时过来说不准有什么要紧事，便冲阿珠点头道：“请邵进军进来。”
阿珠得到指示忙打开了房门。
伴随着微凉的江风，一个人影冲了进来，好在阿珠天性沉稳，没有惊叫出声，而是低声道：“邵将军，您——”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紧接着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被关在门外的阿珠顿时傻了眼。
邵明渊冲到乔昭跟前。
乔昭很是诧异。
她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邵明渊，就好像是觉醒了本能的野兽。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邵将军，这个时候过来——”
乔昭话没说完，就被邵明渊直接拽进了怀里。
陡然落入宽阔的怀抱，乔昭整个人都惊了，不由喊道：“邵明渊，你——”
邵明渊直接咬上了乔昭的唇。

第374章 强吻
邵明渊喝了酒，因为体内常年积聚的寒毒，呼出来的气息有种冰雪的清凉，冰雪的味道夹着浓浓酒气喷在乔昭脸上，让她的脸瞬间红霞遍布。
太过震惊之下，乔昭忘了反应。
男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少女柔软纤细的身子，他吻起来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在吻，不如说是在啃，胡乱咬着怀中人的唇，仿佛要把她吞入腹中。
他吻着她，浑身都在颤抖，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而怀中人似乎默许的顺从态度则让他越发没了理智，毫不犹豫伸出舌去撬她的牙关，激烈又粗鲁。
乔昭这才如梦初醒，猛然把邵明渊往后一推，扬手打了他一巴掌，气个半死道：“邵明渊，你疯了！”
门外的阿珠急得团团转。
刚刚邵将军的样子很不对劲，她还闻到了酒气，难道是邵将军酒后失态，想要占姑娘便宜？
这样一想，阿珠更急了，偏偏这种情况不敢大喊，以免把别人引来毁了自家姑娘清誉。
阿珠忙去敲隔壁房门。
乔昭这次出行带了两个丫鬟，平时阿珠或冰绿中的一人陪她睡在一个屋子里，另一人就睡在隔壁间。
今天轮到阿珠当值，冰绿已经歇着去了。
听到敲门声冰绿打开门，嘟囔道：“什么事呀？”
阿珠压低了声音：“冰绿，你听了不要惊叫。”
冰绿愣愣点头。
她什么时候爱惊叫了？她这么淡定从容的丫鬟！
见冰绿点头，阿珠忙道：“刚刚邵将军冲进了姑娘屋子——”
“什么？”
阿珠手疾眼快捂住冰绿的嘴，满心无奈。
说好的不要乱叫呢！
冰绿使劲扒开阿珠的手：“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照顾姑娘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去。
屋子里，邵明渊挨了一巴掌，眼神总算恢复了几分清明。
乔昭冷着脸道：“邵明渊，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居然这么不管不顾的亲她，难道男人喝了酒理智都被狗吃了吗？不对，就算喝了酒，他跑来亲她干什么？
一贯冷静聪慧的乔姑娘脑子里一片混乱。
邵明渊眨眨眼，更加清醒了，视线落在少女微肿的红唇上，脑袋又翁了一声响，刚刚搭起来的名为理智的弦再次断掉了。
他转身猛然拉开门，冰绿和阿珠齐齐跌进来，始作俑者却动作灵活往旁边一躲，就这么跑了。
乔昭：“……”
阿珠迅速把门重新关上。
冰绿扑过来：“姑娘，邵将军没把您怎么样吧？”
她目光下移落到乔昭被咬破的朱唇上，猛然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姑，姑娘，您嘴唇流血了！”
阿珠脸色一白，立刻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邵将军居然，居然真的非礼了姑娘！
“姑娘——”阿珠忍不住喊了一声。
乔昭一张脸红得滴血，伸手按了一下唇，放开后就见白皙的指腹上留下一抹血痕。
邵明渊这个混蛋！
冰绿眼睛瞪得滚圆：“姑娘，是邵将军把您打伤的？”
小丫鬟气极：“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姑娘！”
说到这小丫鬟又开始疑惑：“奇怪，怎么会打伤了嘴？”
“冰绿！”阿珠狠狠拉了冰绿衣袖一下。
小丫鬟福至心灵，猛然明白了什么，捂住嘴巴道：“天——”
真没想到邵将军是这种人！
乔昭只觉长这么大从没这么尴尬过，稍微冷静下来后扫了冰绿与阿珠一眼：“今天的事你们就当没发生过，明白么？”
“是。”阿珠轻轻应了。
冰绿点了点头。
叮嘱过两个丫鬟，乔昭抬脚往外走去。
她倒是要去问问邵明渊，他今天究竟是抽什么风。
走到门口，乔昭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还是等明天再问好了，他喝了酒，分明有些不正常，万一——
想到这里，乔昭脸一热，把羞恼与不解强行压下来走了回去，往床榻上一躺道：“无论谁来都不许再开门了。”
邵明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整个人靠在房门上，伸出双手揉了揉脸。
他刚刚都干了什么？
理智回笼，邵明渊猛然想起什么，直奔床榻而去。
落在床榻上的素笺被他一把抓起来，反反复复把上面的内容又看了十多遍，这才把素笺贴在心口，傻笑起来。
黎姑娘就是乔昭，是他的妻子乔昭。
邵明渊躺倒在床榻上，像个孩子般，忍不住翻了个滚。
黎昭就是乔昭，乔昭就是黎昭，她们是同一个人！
难怪李神医会对黎姑娘另眼相待；难怪舅兄与黎姑娘之间的感情明眼人一看就不像才认的义兄妹；难怪黎姑娘的字迹与他的妻子乔昭如出一辙，而她前两年的字迹却不忍直视；难怪黎姑娘执意要来嘉丰查出乔家大火的真凶；难怪黎姑娘对他的态度很奇怪，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了；难怪黎姑娘这般冰雪聪明又可爱……
年轻的将军傻笑着想了无数个“难怪”，最后身子微拱，双手掩面，无声痛哭起来。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注定活在地狱里，怨不能怨，爱不能爱，求不得，放不下，生离死别，人生种种苦楚皆尝遍，孑然一身度过余生，最终一丝痕迹都不会在这个世间留下来。
可原来，上天愿意善待他一次。
“昭昭——”邵明渊吐出这两个字，酒不醉人，人却已心神俱醉。
他唯恐是因为喝了酒产生的幻觉，再次仔仔细细看了素笺一眼，才彻底放心。
没有错，没有错，舅兄在素笺上清清楚楚写明白了，黎姑娘确实是他的妻子乔昭无疑。
她怎么能一直瞒着他呢？
邵明渊想到这里猛然坐起来，终于想起来刚刚跑到乔昭屋子里干了什么混蛋事。
年轻的将军一脸呆滞。
他强吻了昭昭。
昭昭一定认为他是个不知廉耻的登徒子，会不会从此以后再也不理会他了？
还好他体内寒毒未完全清除，她再生气，总不会丢下他不管吧？
这一刻，邵明渊忽然恨不得施针驱毒的日子无限延长下去。
他下了床榻想去见乔昭，最后一丝理智勉强把这份冲动拉回去。
今天他的昭昭一定被吓坏了，忍到明天吧。

第375章 长夜难眠
邵明渊重新躺了回去。
对，忍一忍，忍到明天就好了。
窗外月朗星稀，江风微凉，窗内的人辗转反侧，折腾了许久还是坐了起来。
他忍不住，他迫不及待想见她。
邵明渊下了床榻，推门而出，靠着船栏目不转睛盯着乔昭房间所在的方向，一直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才返回房间。
天气虽然还没转冷，但在外面站了一夜，邵明渊手脚皆是冰凉一片，但他的心却是热的，从没有这样急促的跳动过。
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竟然这样美好。
邵明渊回去勉强睡了一会儿，快到吃早饭的时候自发睁开了眼睛。
“将军不多睡一会儿？”晨光问。
昨天半夜他迷迷糊糊出来小解，看到外头船栏旁立着个人影，吓得一点困意都没了，这才看清原来是他家将军大人。
将军大人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这是要干嘛啊？
“不了，去吃饭。”邵明渊笑道。
晨光挠了挠头。
总觉得将军大人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好像随时要插上翅膀飞起来。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等邵明渊抬脚走了，晨光把叶落往角落里一拉，低声问道：“叶落，昨天将军遇到什么好事了？”
“在黎姑娘面前脱衣服？”素来沉默寡言的叶落认真想了想，想不出更特殊的事了。
晨光摆摆手，不以为意道：“那算不上特别的好事，只是常事。”
常事？
叶落摸了摸鼻子。
所以在他出海的这段日子里，将军大人与黎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晨光恨铁不成钢瞪了叶落一眼，摇摇头：“算了，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今天还是我当值吧。”
邵明渊这次出行只带了叶落一人，晨光虽然是乔昭的车夫，但这次出远门一直坐船，自然是派不上用场了，就屁颠屁颠跑回来给真正的主子继续当侍卫了。
“行。”叶落没反对。
“走啦，咱们也先吃饭去。”晨光拉了叶落一把，二人勾肩搭背出去了。
乔昭昨晚被邵明渊的惊人之举弄得心神不宁，自然也是没睡好的。
听到主子起床的动静，阿珠与冰绿同样顶着两个黑眼圈上前来伺候。
一人端水盆一人递帕子，乔昭洗漱过后，由着阿珠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双环髻，理了理裙摆往外走去。
“姑娘——”阿珠在身后喊了一声，欲言又止。
乔昭转过身来：“怎么了？”
阿珠面色微红，抬手指了指乔昭嘴唇。
乔昭微怔，伸手抚了抚唇，吩咐道：“拿镜子来。”
冰绿捧来镜子，气愤道：“姑娘您看，都肿成香肠了，都是被邵将军害的！”
镜子里少女面色有几分苍白，一看就有些精神不足，可唇却红得鲜妍，肿胀明显。
这个样子，说是自己不小心咬了一下，别人能信吗？
那个混蛋！
乔昭抿了抿唇，命阿珠从箱笼里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拿出一盒药膏，用指尖挑起一点晶莹膏脂轻轻涂抹在唇上。
这下好了，早饭是不用出去吃了。
“姑娘，婢子去把饭给您端过来吧。”
乔昭点点头：“好，就说我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今天不出去吃饭了。”
“是。”
乔昭想了想道：“要是有人来看我，就说我睡着，不方便。”
别人不说，池灿知道她不舒服大概是要来看的，被他看到她的样子，恐怕又是一番麻烦。
乔昭越想越恼。
邵明渊到底发什么疯？他的沉稳呢？淡定呢？冷静自恃呢？
而且，媳妇没了还不到一年吧，就跑进人家小姑娘的闺房，二话不说胡乱啃一顿？
乔姑娘越想越恼了。
这个无情无义、色胆包天的混蛋！
“要是邵将军来了呢？”冰绿试探着问。
乔昭脸一冷：“那就让他进来！”
阿珠悄悄退了出去，往饭厅而去。
饭厅内，邵明渊是第一个到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如坐针毡。
他当年成亲时都没有这般忐忑紧张的心情。
等一会儿昭昭来了，他要说些什么呢？她会不会还在气恼？
算了，那样的事匪夷所思，不方便让别人知道，那些话还是等到昭昭今天给他针灸时再说好了。
杨厚承与池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庭泉，你这么早就来了？”杨厚承揉了揉眼睛。
“早就饿了。”邵明渊含笑道。
他虽然笑着，却让人觉得心不在焉。
杨厚承与池灿不由互视一眼。
这样心神不属的模样，出现在好友身上好违和，难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吗？
“回魂了。”池灿伸手在邵明渊眼前晃了晃。
邵明渊垂眸舀起一勺粥吃下去，评价道：“今天的云片火腿粥味道不错。”
池灿神色复杂：“庭泉，你吃的是红枣粥。”
邵明渊眨了眨眼：“红枣粥？呃，红枣粥味道也不错。”
池灿与杨厚承面面相觑。
确定了，好友真的傻了。
这时阿珠提着食盒走进来，按着乔昭的吩咐跟三人说了，把乔昭那份早餐装进食盒，屈膝告退。
“她不舒服？”池灿站起来，“我去看看。”
“池公子，我们姑娘还躺着呢，她主要是这两天赶路累着了，要多睡一会儿，您现在过去恐怕不大方便。”阿珠不卑不亢挡了回去。
“那让你们姑娘多休息，有事情赶紧来禀告。”池灿虽然放心不下，却也明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最后惹得心上人厌烦。
他还有好长时间，可以慢慢等她。
阿珠走后，邵明渊胡乱扒了几口早饭，起身走了出去。
昭昭头疼？是不是没睡好？
呃，是他的错，昭昭昨天大概是被他吓到了。
想到昨晚的失态，邵明渊并不后悔。
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亲上去的。
那是他的媳妇。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赶紧找昭昭解释清楚。
邵明渊情不自禁走到乔昭房门前，想起阿珠说过的话，又停住了脚。
昭昭还在休息，那他再等一等吧。
冰绿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将军，冷着脸道：“邵将军进去吧。”
邵明渊微讶，脚底发飘走了进去。
站在走廊里的池灿眼睛都瞪大了。
说好的在睡觉不见人呢？

第376章 幸福的滋味
乔昭端坐在桌案旁，手捧一卷医书，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姑娘，邵将军来了。”阿珠轻声道。
邵明渊停下来，凝视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目不转睛。
“你们先出去，把门关好。”
冰绿警惕看了邵明渊一眼。
阿珠拉了拉冰绿，恭声道：“是。”
随着关门声响起，乔昭把医书放下，缓缓转过身来。
邵明渊的视线直接落在少女微肿的唇上。
乔昭忍耐抿了抿嘴角，平静道：“我想，邵将军大概需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说完，却发现某人依然直直盯着她看，好像半点没有把她刚说的话听进去。
乔昭不由怒了。
这人从昨天开始是不是中邪了？
她上前几步，站到邵明渊面前，秀气的眉拧了起来：“邵将军？”
难道是实在找不到借口，这混蛋打算破罐子破摔干脆不解释了？
淡淡的香气袭来，邵明渊忽然就想起无数个夜里的辗转难眠，他眼神晦暗，声音低哑，反问道：“解释？”
眼前的男人一开口，乔昭就本能感到几分危险，不由后退半步。
邵明渊却欺身上前，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居高临下，气势惊人。
乔昭不愿弱了气势，扬起白皙的下颏与其对视，冷冷道：“邵将军不打算解释昨晚的事？”
“我解释。”眼前的男人一开口，整个人就柔软下来，目光灼灼盯着乔昭，“我……我没办法解释……”
他知道她是他的妻子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见到她就那么做了，这种本能如何解释？
察觉少女眼神更冷了一分，年轻的将军决定实话实说：“我知道你是乔昭，就情不自禁了。”
“情不自禁？”乔昭冷笑反问，“邵将军随便对一个姑娘家情不自禁合适吗——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她猛然睁大了眼睛，惊愕至极。
是她听错了吗？刚刚邵明渊说她是谁？
邵明渊伸手拥住乔昭，声音颤抖：“我说，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我的妻子乔昭，一直都是。”
乔昭彻底傻了眼。
她被揽在怀里，能感受到对方硬邦邦的胸膛传来的惊人热度，那种独属于男子的气息包围着她，让她的思维凝固，脑袋晕沉沉仿佛喝醉了酒，连腿脚都是软绵绵的。
“昭昭，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呢？”邵明渊低着头，下颏抵着少女发顶，一遍又一遍重复，“你怎么早不告诉我呢？”
乔昭如梦初醒，伸手去推邵明渊，斥道：“放开我！”
她力气小，自然是推不动这个高山一般的男人，只能狠狠在他腰间拧了一下，扬声道：“邵明渊，我生气了！”
邵明渊忙松开手，老老实实后退一步，拉开了二人的距离。
乔昭神色不悦盯着神情激动的某人，许久后，有气无力问：“你如何知道的？”
虽然从乔墨那里得到了答案，可是真正听到乔昭承认，邵明渊才终于踏实了，露出大大的笑容：“舅兄告诉我的。”
对上乔昭怀疑的眼神，邵明渊忙从怀中掏出锦囊递过去，心情雀跃解释道：“离京前舅兄交给我的锦囊。”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
幸福就是当你以为的求而不得与已失去忽然在某一刻全都不存在了，幸福便突然降临了。
他也是被“幸福”眷顾的人。
年轻的将军眼眶有些湿润了，在一个女孩子面前这样无疑很丢脸、很难堪，可他并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避开了，他就会少看一眼，他才舍不得。
更重要的是，比起他忽然拥有的，那些难堪之类的情绪全都不值一提，能被昭昭嘲笑也是好的。
有什么比她还活着更好呢？
乔昭接过锦囊，取出里面的素笺看过，暗暗叹气。
大哥到底在想什么，这不是在坑她嘛！
“把这个毁了吧？”乔昭扬了扬手中素笺。
“听你的。”尽管心中万分不舍，邵明渊还是毫不犹豫点头。
他接过素笺揉碎，从临江的窗口抛了出去，转身看着乔昭。
“邵将军——”乔昭开口。
明明以往乔昭都是这样喊，可这个时候邵明渊听了却觉刺耳。
“昭昭，你叫我庭泉可好？”
乔昭转头从桌案上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恢复了平时冷静从容的模样，把茶盏随手放下，淡淡道：“这不大合适，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昭昭不是在意别人怎么想的人。”
他的昭昭有多么特立独行，他早就知道了。她要真在乎旁人怎么想，就不会坚持日日给他施针驱毒了。
乔昭气结。
以前没觉得他这么厚脸皮啊。
难不成他认为她还算她的妻子？不行，她今天要把话说明白，把他这种危险的想法杜绝。
“是我觉得不大合适。”
“这样啊——”邵明渊双目微阖，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有一种与他自身气质极不相符的温顺。
乔昭忍不住嘴角一抽。
堂堂的冠军侯，谈笑间能万军丛中取将领首级的北征将军，为什么做出这么柔顺的样子，好像她很冷酷无情似的。
明明冷酷无情的那个人是他。
当初的燕城城墙上，他那一箭可是射得毫不犹豫。
是，当时他不得不那么做，她也清楚因为他那一箭才避免自己落得更悲惨的下场。
她不恨他，不怨他，可这并不代表她还愿意回到他妻子的身份，有朝一日回到那个深宅大院去。
乔昭想到这里，心中越发冷静了。
所以把事情早些讲清楚是极为必要的。
“邵将军，请坐。”乔昭转身倒了一杯茶递给邵明渊。
邵明渊接过茶杯坐下来。
乔昭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开口：“既然邵将军知道了我是谁，那咱们就谈谈吧。”
“昭昭想说什么？”
乔昭蹙眉。
“昭昭”两个字从这人口中叫出来，未免太亲昵了。
“邵将军，我眼下的身份是黎昭，不再是乔昭了，所以我希望以后咱们继续保持距离，你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像昨晚和今天这样动手动脚！”

第377章 将军夫人
听了乔昭的话，邵明渊耳根一下子红了。
乔昭颇为无语。
明明是他动手动脚，他还好意思脸红。
“邵将军这一点能做到吧？”
邵明渊没吭声，脸也红了。
他不想撒谎骗她，他做不到。
他看到她就想抱着不放手了。
乔昭见状当他默认了，不由放松下来，弯唇笑笑：“邵将军，你也不要觉得不自在，认为要对我有什么责任，咱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就好。”
邵明渊眸光转深，貌似平静问道：“昭昭的意思，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
乔姑娘讶然：“我们有什么关系？”
敢情她说了这么多，白说了？
邵明渊心口隐隐发闷，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险些忍不住翻白眼。
他居然还委屈上了，好像她始乱终弃似的。
“邵将军，我说过了，我现在是黎昭！”
“可你就是乔昭啊，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艘客船上？”邵明渊认真看着乔昭，“昭昭，你做的这些事全都是乔昭才会做的，就算再否认也改不了你是乔昭的事实。”
对面的男人眼中光芒太热切，让乔昭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叹气道：“是，我虽然占着黎昭的身份，却永远无法摆脱乔昭的烙印，但是那一箭难道还没有断开我们之间的关系吗？邵明渊，你要明白，从你射出那一箭起，乔昭或许还活着，但你的妻子乔氏却死了啊。”
邵明渊浑身一颤，脸色渐渐白了。
“昭昭，你恨我吗？”
他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幼崽，让人瞧着莫名不忍心。
乔昭移开眼，淡淡道：“不恨。”
“真的？”邵明渊眼睛一亮。
“若是恨你，为何还替你施针驱毒呢？”乔昭反问，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以为邵将军明白的。”
邵明渊点头：“我明白。”
可再明白也会惶恐忐忑，只有听到你的答案才安心。
“可是不恨你，并不代表我还要做你的妻子，懂吗？”
邵明渊薄唇紧抿。
他不懂，就算懂也准备装不懂。
在他还不知道黎姑娘就是乔昭之前，其实他们之间就已经太亲密了。
她日日替他针灸，每天要把裸着上身的他看一遍；落霞山发生山崩，他抱了她不知多少次；还有山洞里他昏迷时的喂药方式，一直让他隐隐猜测却不敢往下想。
他并不是笨得猜不到，而是不敢猜。
他立誓为亡妻守身，对喜欢的姑娘只能装聋作哑，推掉该肩负起的责任。
现在，他知道了她们是同一个人，他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准备放手了。
“昭昭，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邵将军请说。”乔昭语气很客气。
这种被认出来的关键时候，她可不能给他错觉，让这家伙得寸进尺。必须让他明白，他们之间是没有关系的！
邵明渊垂下眼帘，仿佛不敢看她：“呃，就是在山洞里我昏迷那一次，你是怎么替我喂药的？”
“咳咳咳——”这个问题太突然，乔昭忍不住咳嗽起来，脸红如霞。
脸红的昭昭真好看。邵明渊想。
他忙抬手替她轻轻拍着背，柔声道：“别急，我就是问问。”
乔昭咳得满眼泪，狠狠瞪他一眼。
什么就是问问，他分明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我知道了。”邵明渊倒了一杯水递给乔昭。
乔昭咳得更厉害了，喝了几口水，睁大一双水眸瞪着他。
“你知道什么——”
邵明渊低头轻笑：“知道你替我喂药的方式。”
“邵明渊！”
“嗳。”邵明渊应道。
乔昭脸通红，手一指房门：“你出去！”
“好。”邵明渊很是听话起身离开。
嗯，不能把昭昭逼得太急了，反正今天她还要给他针灸，用不了太久就能再见到了。
听到关门声，乔昭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开始发呆。
她怎么从来没发现，那混蛋根本不是个老实的！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更可气的是，要是不知道她就是乔昭，他准备一直装聋作哑？这是不准备与小姑娘黎昭更进一步了？
不负责任，衣冠禽兽！
乔昭在心里骂着，心情却无端好了些。
“姑娘，邵将军没做坏事吧？”冰绿见自家姑娘一直发呆，忍不住问道。
乔昭回神，察觉小丫鬟视线一直落在她的唇上，大为尴尬，面上竭力作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这样的话以后别乱说，被人听到该误会了。”
冰绿一脸郑重：“姑娘放心，婢子绝对不会乱说的。但您的脸好红呀，邵将军肯定做了什么吧？”
“没有，你退下吧，我要歇了。”乔昭抵挡不住小丫鬟的八卦之心，忙把人打发了。
只剩下一个人后，她躺倒在床榻上，抱着软枕一声叹息。
大哥把她的身份揭露，这不是添乱嘛！
她本以为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可那家伙居然不配合，还提起山洞的事反将了她一军。
以前的温和有礼、进退有据呢？
乔姑娘心塞不已，离开她房间的年轻将军却心情飞扬。
不管昭昭暂时能不能接受他，她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惊喜了。
不过，他还是要多努力一些，争取早点把她娶回家。
这样一想，邵明渊顿觉任重道远，走回自己的房间时冲站在门口的晨光略一颔首：“进来。”
邵明渊进去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晨光忙坐下，心道：看来将军大人又有问题要讨教了呢。
果然沉默了片刻后邵明渊开口道：“晨光，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将军您请说。对了，是普通朋友吗？”
邵明渊深深看晨光一眼。
这小子是故意的吧？看来是太久没揍了，欠调教。
“不是普通朋友，是你们未来的将军夫人。”
扑通一声响，晨光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去。
将军大人，这么惊人的话您这样云淡风轻说出来，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
见晨光反应这么大，邵明渊剑眉拧起：“嗯？”
晨光忙爬起来，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感觉比自己要娶媳妇了还紧张，小心翼翼问道：“谁是我们将军夫人啊？”
ps：最近几张很甜蜜，我的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居然有读者还在说将军与妻子没有深厚感情，现在为什么这么突兀。我以为文中写的很清楚了，将军对妻子本来就没有爱情啊，只是愧疚。他接触过从而喜欢上的是现在的昭昭，只是因为对妻子的愧疚不敢靠近而已，现在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他爱的与他愧疚的是同一个人，当然就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了。最后，还是求月票推荐票，终于在推荐榜上看到韶光了，感谢大家。

第378章 坚持原则
邵明渊斜睨晨光一眼，很不满他居然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
“当然是黎姑娘。”他说完发现晨光不吭声，不由蹙眉；“怎么？”
晨光险些泪流满面。
将军大人终于开窍了，但是这速度快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没事，没事，您问！卑职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晨光拍了拍胸脯。
这个时候他可不能掉链子。
邵明渊斟酌了一下道：“她可能有些讨厌我，该怎么办？”
“讨厌？”晨光睁大了眼睛，不由摇头，“将军，您肯定是误会了吧，黎姑娘怎么会讨厌您呢？”
“为什么不能？”
“身材、样貌、地位、品性、能力……”晨光掰着手指头数，数到最后手一摊，“您的优点卑职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了，只要是正常的小娘子，怎么会讨厌您？”
说到这，晨光一下子想起来什么，腾地站了起来，连连道：“坏了，坏了！”
“怎么？”听属下指出他的优点，年轻的将军还挺高兴的，他现在需要鼓励。
晨光神情有些尴尬。
“说！”
“将军，您还记得京城流传的那则流言不？”
“京城哪一天都有各种流言流传。晨光，你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直接说！”
晨光一见将军大人恼了，心一横道：“将军您忘了，外头人都知道您‘不行’啊！”
邵明渊表情瞬间龟裂。
他怎么忘了这个！
以前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想到被乔昭知道了，邵明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好好解释还来得及吧？
晨光一见主子变了脸色，自觉猜中了，小心翼翼提醒道：“将军，您说黎姑娘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嫌弃您啊？”
“不会。”邵明渊脸上阵阵发热，“她对我有别的意见。”
“别的意见？”晨光一听就纳闷了，忍不住道，“将军对黎姑娘一直照顾有加，黎姑娘居然还对您有意见，太过分了吧？”
邵明渊伸手拍了晨光一下，似笑非笑问：“是不是车夫当久了，皮痒了？”
昭昭也是他一个小车夫能指责的？
“哎呦，将军，主要是您不说明白，卑职不好对症下药啊！”
邵明渊一听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她对我曾经做过的一件事有心结，也是因为那件事与我保持距离，然而那件事无可挽回了，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那件事能解释吗？您二位之间有误会？”
“没有误会，一切都明明白白的，也无须解释。”
听邵明渊这么说，晨光好奇得抓心挠肺。
他没发现将军大人做过什么事让黎姑娘这样啊，一定是山崩那次将军大人与黎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
嘶——难道将军大人与黎姑娘迫不得已有了肌肤之亲？
邵明渊觉得晨光的眼神过于诡异了一些，抬手敲了他一下：“想什么呢？”
晨光回神，一脸认真道：“将军，既然是这种情况，卑职只有一个建议。”
“什么？”
“忘记过去，勇往直前！”
您都跟黎姑娘那样了，退缩也不合适吧？
“勇往直前？”邵明渊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对呀，勇往直前。既然您也说那件事无可挽回了，那干脆就别纠结了。您这么优秀，努力对黎姑娘好，还怕她不动心吗？”晨光越说越起劲，“当然，您记得要坚持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邵明渊发现晨光说得有些道理。
“脸皮越厚越好！”
邵明渊怔了怔。
晨光叹息道：“将军您别忘了，烈女怕缠郎啊！您只要皮厚、胆大、心黑，定会抱得美人归。”
邵明渊听了晨光的话，垂眸思索，许久没吭声。
晨光眨眨眼。
难道将军大人觉得他说的不对？
咳咳，他虽然没有实际经验，但在这方面绝对比将军大人有悟性。
“将军——”
邵明渊深深看了晨光一眼，含笑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昭昭既然愿意替他针灸驱毒，就说明不忍心他死。
她还喂他吃药……
这样一想，某人忍不住傻笑起来。
晨光同样看傻了眼。
完了，完了，将军大人彻底栽了。
“对了，将军，您决定追求黎姑娘的话，池公子那边是不是要提防一下？”
那可是情敌呢！
邵明渊嘴角笑意一僵，情绪明显低落下去。
“将军？”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我会找机会对他说清楚的。”
“将军，敌在明我在暗，咱们才有优势啊！”
“胡说什么？”邵明渊睇了晨光一眼，肃容道，“我与他永远不会是敌人。”
无论是池灿、朱彦还是杨厚承，他们三个是他前二十年的生命中最明媚的色彩，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相信池灿也是这般认为的。
不过一想到池灿的性子，邵明渊知道定要闹上一场，到底有点发憷，决定等晚上请他喝酒再说。
乔昭在屋子里躲到了下午，红肿的唇总算不大明显了，带上银针去找邵明渊。
晨光正站在邵明渊房门口，一见乔昭过来眼睛猛然亮了：“三姑娘，您来啦！”
“嗯。”乔昭不由多看了晨光一眼，总觉得今天的小车夫格外兴奋。
晨光咧着嘴直乐。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邵明渊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清俊挺拔如一杆修竹。
晨光看傻了眼。
自从将军夫人过世，再也没见过将军穿白色以外的衣裳了，将军穿淡青色可真好看啊！
所以说，人就是要向前看，不能总想着过去。
乔昭同样有些意外，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冲乔昭微微一笑：“昭昭你来啦，进来吧。”
他身子往一旁一侧，目光却一直停驻在乔昭面上。
他的视线太灼热，乔昭暗暗咬牙，悄悄瞄了晨光一眼。
这人这样肆无忌惮，就不怕被晨光瞧出来？
一见小车夫的傻样，乔姑娘放了心。
嗯，看来是被他家将军大人的美貌迷住了，没有发现异常。这样她就放心了。
乔昭抬脚走了进去。
邵明渊冲晨光略一点头，晨光会意，轻轻关上了房门。
哼，这个时候就是天皇老子过来都不许打扰他家将军大人！
乔昭进屋后转头去看邵明渊，就见他面不改色开始脱衣裳。

第379章 无赖
乔昭一时有些不适应。
就算近来这些步骤已经习惯了吧，他今天脱得是不是格外利落了些？
“昭昭，可以开始了吗？”
乔昭抿抿嘴角，点头。
某人乖乖躺了下去。
因为体内寒毒拔出了不少，他的肌肤瞧着没有那么苍白了，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
胸膛紧致，腹肌分明，深刻的线条收成一束没入长裤中。
乔昭视线落在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挑明身份后，盯着他那里反而有些不自在，乔昭默默收回视线，从荷包里取出银针。
捏着银针的手指落在对方胸膛上，忽然一顿。
乔昭目光下移再次看了某处一眼，终于明白那丝不对劲从何而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露出这么多！
每一次他都把长裤提得高高的，简直快要提到胸口下面去了。要不是针灸的地方是在心口附近，她都怀疑他能把裤子当里衣穿。
见乔昭盯着那里，邵明渊脸开始发热，却垂着眉眼一动不动。
乔昭收回目光看向邵明渊，见他低眉顺眼一副任人打量的样子，不由气结。
他这是干什么！
难不成以为露得多一点她就接受他了？这混蛋把她想成什么人了，她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吗？
乔姑娘脸黑了。
年轻的将军疑惑眨眨眼。
昭昭为什么生气了？她以前明明喜欢看，还喜欢摸的……
邵明渊不由想起了晨光的话：脸皮越厚越好。
这也没什么为难的，他完全可以做到。
某人暗暗给自己打了一下气，伸手抓住少女的柔荑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而后一张俊脸迅速扭曲。
乔昭垂眸看着扎进某人小腹的银针，忍不住扑哧一笑。
邵明渊尴尬得脸色通红。
他忘了昭昭手里捏着银针了！
“疼么？”
“不疼。”
乔昭白他一眼：“活该！”
她正准备替他针灸，他莫名其妙拉她的手干嘛？
“邵将军是想试试针能不能扎进去？”少女伸出春葱般的手指，在某人的小腹上轻轻戳了戳。
邵明渊暗暗吸了一口气，没敢吭声。
“不要再乱动。”乔昭取下银针警告道。
“好。”
邵明渊看着垂首替他施针的少女，眼神专注。
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他要不是为了替昭昭去采千年玄冰，体内的寒毒就不会这么重。没有这么重的寒毒，昭昭定然不会出手。那么，他就没有机会了解她，对她心动。
而如果他只是把昭昭当成寻常女孩子，舅兄定然不会交给他那样一个锦囊了。
邵明渊不傻，乔墨没有第一时间点明乔昭的身份，而是多次欲言又止，证明乔昭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他知道的。
邵明渊只要这么一想就后怕不已。
若是那样，该是多么遗憾啊。
所幸一切都刚刚好。
乔昭收起针，察觉某人痴痴看着她，不由皱眉：“好了，把衣裳穿起来吧。”
邵明渊躺着不动。
“怎么了？”
“手麻了，昭昭把衣裳递给我可好？”
乔昭拿过邵明渊的衣裳，挑眉问：“邵将军，是不是还要我扶你起来啊？”
年轻的将军温柔一笑：“也好。”
也好个头啊！
素来沉稳的乔姑娘忍无可忍在心中骂了一句，直接把衣裳扔到了邵明渊脸上，转身便走。
这样大的反应把邵明渊骇了一跳，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榻上跃到地上，从后面抱住了乔昭。
“昭昭，你别走——”
乔昭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她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胸膛的热度，这到底是和穿着衣裳时不一样的，是让人面红耳赤、腿脚发软的那种不一样。
邵明渊抱住乔昭后就反应过来了，然后便傻了眼。
他连外衣都没穿就把昭昭抱住了，她一定气坏了吧？
他没有动手动脚的想法，刚刚完全是条件反射。
可是昭昭一定不会听他解释的。
想到这里，某人索性破罐子破摔抱得更紧了，凑在怀中人的耳畔低声求道：“昭昭，你别走。”
冰雪般的气息喷洒在少女白皙的脖颈上，开出朵朵桃花来。
乔昭浑身僵硬，不由想到了在山洞里的那一晚。
那一夜很漫长，她与他皆未着寸缕，一直熬到了天明……
见乔昭没有反应，邵明渊心一横，坦白道：“昭昭，我心悦你已久……你再当一次我的妻子，好不好？”
乔昭找回了神智，伸手去掰邵明渊的手，气急败坏道：“邵明渊，你给我松手！”
“我不松！”
他不信她把他当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昭昭这样的性子，若是心里一点没有他，是断然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
乔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邵明渊说什么？这个无赖究竟是谁？
“邵明渊，这些登徒子的手段你是从哪儿学来的？你到底松不松手？”
“不松，松开你就不想见我了。”
至少要等明天才能见到，他等不了。
面对这样的无赖，乔昭已经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被他牢牢箍在怀中，连挣扎都不敢，那样子就太难看了。
“邵明渊，你想干嘛？霸王硬上弓吗？”乔昭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下来。
某人老老实实道：“不敢想。”
“那你松手，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说话吧？”说到最后，乔昭都为自己这商量般的语气唾弃自己了。
面对这样的登徒子，不该大耳光抽上去吗？
“那你不要掉头就走。”邵明渊揽着少女纤细的身子，忽然觉得晨光的建议太正确了。
“好。”乔昭气得闭了闭眼。
环着她的大手忽然松开，乔昭立刻转身，面带薄怒扬起手来。
邵明渊闭上了眼睛，甚至把头低下来，方便她打到。
乔昭死死咬着唇，把手放了下去。
等了一会儿，邵明渊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很清澈，此时透着浓浓的疑惑，如稚子一般纯净。
乔昭抬脚踢了眼前的男人小腿肚一下，怒道：“邵明渊，你就料定了我不能把你怎么样，是不是？”
“我没有，我是觉得你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前提是不能不理他，不然他还是会厚脸皮的。

第380章 假如
你把我怎么样都可以。
乔昭想着邵明渊这话，眉心跳了跳。
什么叫她把他怎么样都可以？
乔昭暗暗吸了口气，迎上对方专注的眼神，无奈道：“你先把衣裳穿好。”
难道以为露得多她就容易接受一点？她是那种人吗？
邵明渊弯腰捡起落到地上的外袍，抖了抖灰尘穿在身上，立时恢复了清冷矜贵的模样。
当然，刚刚见识了这人厚颜无耻的样子，乔昭知道这全是错觉。
“邵明渊，我们好好谈谈吧。”
邵明渊身子微倾，作出侧耳聆听的样子。
“我希望咱们保持应有的距离。”乔昭直视着邵明渊，“这一点你能做到吧？”
“不能。”邵明渊老老实实回答道。
“你——”乔昭张张嘴，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年轻的将军一脸无辜：“昭昭，你总不希望我说假话吧？”
乔昭别开眼，心一横道：“邵明渊，假如我再次成为你的妻子，又面临当时的情况，你会怎么做？”
她其实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这个问题太残忍，她明明知道答案只有唯一的一个，却偏偏要逼他说出来，让他断了念头。
那一箭，是她的心结，何尝不是邵明渊的心结。
其实她从来没认为他做错了，就只是不想再嫁人。
邵明渊沉默了，脸色难看得吓人。
乔昭笑笑：“邵将军回答不出吧？”
邵明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声音暗哑：“昭昭，我可以回答你。”
“洗耳恭听。”乔昭笑盈盈道。
他一旦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又怎么好意思再说别的？
乔昭这般想着，骤然察觉对面的男人连唇色都是苍白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深陷泥沼却无力挣扎的孤狼。
她那颗狠下来的心忽然就软了几分。
“我——”邵明渊吐出一个字，喉咙间就涌上一股腥甜，他却咬牙说了下去，“我自是还会那样做。”
只不过若真的噩梦重演，他会在处理好一切之后去找她。
他缓缓说出答案，紧咬牙关。
乔昭轻笑：“若是那样，恐怕我没有这次的好运啦。”
她的意思很明显，既然再来一次还会取她性命，她为何要嫁给这样的男人？
乔昭说了这话，悄悄打量着邵明渊的反应。
她都这么说了，邵明渊这样自尊心强且责任心也重的人，不可能再厚脸皮纠缠了吧？
邵明渊伸手覆住乔昭的手，认真道：“所以我不会再让那样的情景出现。”
“邵将军毕竟不是神，别忘了天意难测，说不准命运就是那么安排呢？”
“命运如何安排谁都无法预料，如果早已注定，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会更改，那我更不放心把你交给别人。”
他不笨，昭昭故意说这些就是逼着他放弃。然而他怎么能放弃呢，哪怕那些话让他心如刀割，他也不会放手的。
“昭昭，你听——”邵明渊抓起乔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轻声道，“它死了很久了，昨日才活了过来。你忍心让它再死一次吗？”
乔昭心头一跳，用力把手抽回，板着脸道：“我先回去了！”
她不敢再看神色寂寥的男人，转身匆匆走向门口，猛然打开了房门。
晨光一个趔趄冲进来，对上乔昭意外的眼神，咧嘴笑笑。
乔昭脸一下子红了，故作镇定快步走了出去。
她脑海中还在想着邵明渊说的话，还有他那些混账行为，连站在转角处的池灿都没看到，直奔自己的房间而去。
池灿目不转睛盯着乔昭的背影，若有所思。
黎三才从庭泉屋子里出来，脸为什么那么红？
他情不自禁走向邵明渊房门口，正好听到晨光问了一句话：“将军，您对黎姑娘表达了爱慕之情没有？”
仿佛被人打了一闷棍，池灿整个人都懵了，明明想要进去呵斥晨光的不着调，脚底却好像生了根，动不了半分。
伴随着清晰急促的心跳声，好友的回答传入耳中：“嗯。”
仅仅只有一个字，却表明了好友的态度。
池灿只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让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了屋内，揪着邵明渊衣襟问道：“庭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我是不是听错了？”
他一双精致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隐隐的祈求。
邵明渊只叹天意弄人，本来是他与昭昭之间的事，因为他那一箭，把好友牵扯了进来。
更令他愧疚的是，前不久他才向好友保证过对黎姑娘没有任何想法。
他对黎姑娘永远不会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但对昭昭绝不会退半步。
“拾曦，你没有听错。”邵明渊认真道。
原就打算今晚与好友讲清楚的，既然赶上了，提前说开了也好。
“没听错？”池灿声音微扬，“也就是说，你真的对黎三表白了？”
晨光不着痕迹后退几步，悄悄关上了房门，非常机智把自己关到了门外。
这种时候他还是不打扰将军大人与情敌交流了，反正将军大人武力高，吃不了亏。
“你说啊，究竟有没有？”
邵明渊颔首：“有。”
“邵明渊，你混蛋！”池灿抡起拳头狠狠砸过去。
邵明渊一动没动，生生承受了他这一拳。
池灿更是怒火高涨，眼睛通红：“邵明渊，别以为你这个样子我就不动手了。来啊，我用不着你让，你有种横插一脚，没种和我打架吗？”
一拳又一拳对着邵明渊招呼过去，邵明渊没有调动内力，更没有使出什么招式，二人很快毫无章法打在一起。
尽管关着门，这番动静还是把隔壁房间的杨厚承召了过来。
听到屋子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响声，杨厚承诧异问守在门口的晨光：“这是怎么了？”
晨光咧着嘴笑出一口白牙：“池公子和我们将军大人在喝茶呢。”
啥？
杨厚承掏掏耳朵。
别开玩笑了，这是喝茶吗？拆房子还差不多。
在杨厚承心中，几人都是过命的交情，邵明渊与池灿能打起来真是稀奇了。
示意晨光让开，杨厚承推门而入，正看到一只凳子飞过来，两个好友则滚在了一起。
手疾眼快接住迎面飞来的凶器，杨厚承一脸费解：“你们在干什么？”

第381章 我想静静
滚在地上的两个人根本无暇理会杨厚承的话，甚至因为房门开了，直接滚到了门口来。
杨厚承弯腰想要把二人扶起来：“你们两个发什么疯啊？”
池灿死死掐着邵明渊脖子，发现杨厚承来添乱，飞起一脚把杨厚承踹了个趔趄。
战况激烈的二人很快滚到了走廊上。
杨厚承无端挨了一脚，再看这两人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也气不打一处来，追出去抬脚想踹池灿，脚抬起来半天愣是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万一不小心踹到庭泉，那他可无法承受秋后算账的威力。
走廊上房间相连，听到动静的几名金吾卫把门缝打开一条，悄悄探出头来。
杨厚承扭头吼道：“都老实点儿，不关你们的事！”
好多脑袋缩回去，门缝扒得更大了。
钱仵作干脆推开门，搬了个马扎放到外头船栏边上，一边吹着江风一边吃花生米，顺带看热闹。
邵明渊与池灿已经滚到了甲板上去。
杨厚承唯恐两个人掉下去，急得搓手：“我说你们两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又不是穿开裆裤的时候了，难道还为了一个糖人打起来？”
池灿用尽全身力气对付着邵明渊，分神想：可不就是为了一个人打起来么，只不过那可不是能拱手相让的糖人了……
二人不知不觉滚到了船栏边。
杨厚承追过去，不顾一切扒开二人：“再滚就掉下去了，你们真想去江里喂鱼啊？”
邵明渊其实大半时间都没怎么还手，有意让池灿出气罢了，被分开后默默坐了起来。
池灿躺在甲板上，气喘吁吁。
他生得太好，因为打架乌黑的发披散下来，衣衫凌乱，这么躺在甲板上，哪怕是男人见了都忍不住心头一跳。
杨厚承已经能感觉到房门后那些灼热的目光，不由黑了脸。
年少时他们几个上街玩，经常有不开眼的贱人调戏拾曦！
“都吃多了是不？今晚没饭吃！”
此起彼伏的关门声响起，那些看热闹的目光终于消失了。
见池灿也不起来，就这么躺在船板上眼睛赤红瞪着邵明渊，杨厚承更是吃惊。
拾曦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这么爱干净的人竟然什么都不顾了。
他再去看另一位好友，就见邵明渊默默坐着，神色凝重。
杨厚承心中越发打鼓：坏了，看来出大事了。
“庭泉，你们到底怎么了？”
邵明渊默不作声，看池灿一眼。
杨厚承伸手去扶池灿：“有话不能好好说嘛？你又打不过庭泉——”
池灿直接把杨厚承的手甩开。
这王八蛋是来劝架的还是来火上浇油的？
“邵明渊，你跟我来！”池灿爬了起来。
邵明渊擦拭一下嘴角的血迹，跟着站起来。
“你们去哪啊？”杨厚承追问。
“你不用管！”池灿甩下一句话，抬脚走了。
邵明渊拍拍杨厚承胳膊：“没事的。”
眼看着二人走了，杨厚承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上去。
他要去和黎姑娘商量一下，黎姑娘比他聪明，说不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杨厚承走到乔昭房门前，发现乔昭就站在门口处，神情复杂。
“黎姑娘，你今天给庭泉针灸过了吧？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乔昭没回答。
两个人因为她打起来，这样的事想想都尴尬死了，难道还要昭告天下吗？
“我不大清楚，杨大哥还是问问他们吧。”说罢，乔昭欠欠身，转身回屋去了。
留在原地的杨厚承一脸莫名其妙。
今天一个个的怎么都不正常？
知道那两个既然把他甩下，定是有话要谈的，杨厚承憋得难受，走到船栏处透气。
钱仵作吃完了花生米，掸了掸落在身上的花生皮，抬脚便走，与杨厚承错身而过时长长叹了口气：“年轻人啊。”
所以还是和尸体打交道省心多了。
船上不比陆上，在室内谈话更妥当些。
邵明渊的屋子里一片凌乱，池灿径直走回自己房间，等邵明渊进来后，随手关上了房门。
他也不管邵明渊，直接在桌旁坐下，狠狠灌了一口凉茶，大口大口喘着气。
邵明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伸手去拿茶壶。
池灿按住他的手，冷笑道：“这是我的房间。邵明渊，我没请你喝，你就好意思自己动手？”
邵明渊眸光深深看着池灿，轻叹一声：“拾曦，咱们之间非要这样剑拔弩张？”
“剑拔弩张？”池灿嘲讽一笑，“邵明渊，拔出剑来的那个人明明是你啊，你那天是怎么说的？”
见邵明渊不语，他抬了抬眉，把茶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你若是忘了，那我提醒你一下。你说，你对黎姑娘没有想法，让我放心。难道说我当时幻听了？”
“你没有听错，我是这样说过。”
听他这么说，池灿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愤怒，狠狠捶了一下桌面：“那现在呢，你他妈背地里去找黎三告白？邵明渊，你要是喜欢黎三，坦坦荡荡说出来，我不怪你，心上人归心上人，兄弟归兄弟。可你现在算什么，拿话稳住了我，把我当傻子哄？”
他说到最后有些说不下去了，手撑着桌案剧烈喘息，脸色因怒火而烧得绯红。
“拾曦，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原本在我心里你不是，但你现在的做法是。”许是痛痛快快打了一架，池灿虽然盛怒依旧，却也能理智说话了。
“邵庭泉，我心里很难受。听到你对晨光说的那一声‘嗯’，我恨不得捅自己一刀算了。”池灿笑得凄凉，“因为捅自己一刀，也比不上你捅的疼……”
池灿双手掩面，渐渐把头埋下去。
他难过的不只是亲如手足的好友与他喜欢上同一个姑娘，而是好友的做法。
这和背后捅刀子有什么区别？
“邵明渊，你出去吧，我想静静。”
邵明渊坐着不动。
“你出去！”池灿抬脚踢翻了脚边的圆凳，眼中怒火灼灼。
邵明渊俯身把打着转的圆凳扶起来，直视着池灿的眼睛：“拾曦，静静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第382章 死心
池灿身体后仰靠着椅背，眼微阖，无尽的痛苦与烦躁从眉梢眼角透出来，连声音都没了平时的慵懒，只剩下疲惫：“那你说，怎么能解决问题？”
没等到邵明渊的回答，他忽然睁开眼，黑亮的眸子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你放弃？”
邵明渊此刻的心情同样好受不到哪里去。
他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会与亲如手足的好友为了一个女孩子打起来。
如果是黎姑娘，他根本不会争取。可她是乔昭，那他死也不会放弃。
“你给我说话啊！”池灿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邵明渊直视着池灿的眼睛，摇头：“拾曦，别的我都能放弃，只有她不能。”
邵明渊语气里的坚决让池灿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什么？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变得这么快？”
邵明渊嘴角动了动。
真正的原因他是无法对好友说出来的。
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太过匪夷所思，一旦传扬出去被有心人利用了，就可能给昭昭带来灭顶之灾。
见邵明渊无言，池灿冷笑：“说不出来？还是压根不屑对我说？邵明渊，对你来说，有没有我这个朋友根本无所谓，是吧？”
“不是——”
“那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至少别把我当傻子哄，行不行？”
被池灿逼得避无可避，邵明渊心一横道：“因为我与她有了肌肤之亲了！”
池灿愣了愣，仿佛没听到邵明渊的话：“你再说一遍，我可能听错了——”
邵明渊轻叹一声：“拾曦，我与黎姑娘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这话他确实没有骗好友，在那个山洞里，昭昭喂药的方式本来就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
见池灿一动不动，邵明渊心中不忍，轻轻喊了一声：“拾曦——”
池灿如梦初醒，挥起拳头照着邵明渊的脸打去。
邵明渊没有躲避。
迎面而来的拳头直接落在他的左眼下方，那处瞬间火辣辣地疼。
池灿整个人扑过来，眼睛是血红的：“邵明渊，你个畜生！”
他这么一扑，邵明渊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站在门外的杨厚承忍不住往门口走了两步，急得直搓手。
该不会闹出人命来吧？
屋子内，池灿跟疯了一般，抡起拳头往邵明渊身上招呼，邵明渊挨了几拳，伸手抓住池灿手腕。
“拾曦，要不你还是静静吧，听我把话说完。”
池灿怒极而笑：“不，你刚才说得对，静静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拳头才能解决！”
邵明渊叹息：“拾曦，你别忘了，只有你打得过别人时，拳头才能解决问题。”
他唯一对不住好友的，是太早说了那番话。对于昭昭，他可从没认为把自己的女人让来让去是美德。
邵明渊这句话让池灿一愣，而后惨笑起来：“邵庭泉，算你狠！”
拳头是打不下去了，池灿坐在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声音暗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邵明渊，你他妈是畜生吗，黎三才多大？她还不到十四岁，你居然好意思对她下手？”
自从察觉自己对黎三的心意，他认定了要娶她，但就算现在把她娶回家，他也舍不得这么早就对她下手。
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孩子，打算耐心等着长大的女孩子，竟然被邵明渊这个混蛋给祸害了。
池灿一想到这个，就气得心里滴血。
邵明渊听了池灿的质问，不由面红耳赤。
他只想着昭昭是他的妻子，却忘了现在的黎姑娘还未及笄。
这样一想，难怪池灿出手这么狠了。
池灿斜睨他一眼，冷冷道：“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说吧，是带她去找钱仵作的时候？还是昨晚？”
见邵明渊神色更尴尬，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失声道：“难道是今天？邵明渊，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先下手为强？”
邵明渊苦笑：“不是的，是落霞山山崩那一次，我进山去寻她，忽然下了大雨，我们躲进了山洞里……”
“然后你就乘人之危了？”池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亏他像个傻子似的美滋滋憧憬将来，原来他家的白菜早就被猪拱了。
“不是，我当时受了伤，她替我喂了药——”
池灿眸子睁大了几分：“喂药？”
对别人说出这番话，邵明渊颇尴尬，隐晦地道：“当时我昏迷了。”
“所以呢？”池灿挑眉问，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忽地就明白了，“你，你们……她——”
池灿只觉一颗心被吊到了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煎熬得人恨不得把心劈成无数片，才不会让人疼得喘不过气来。
许久后，他哑着嗓子问：“既然如此，那天你为什么对我那样说？”
“那时候我还没想起来，昨天做了个模模糊糊的梦，才有了这个念头，然后去问了她……”
“她承认了？”池灿问出这话，声音颤抖。
邵明渊轻轻点了点头。
池灿整个人的气势一泄，从刚才的愤怒瞬间变得颓然。
对他来说，黎三的亲口承认是比她与好友有了肌肤之亲还要让人绝望的事。
黎三的性子他已经了解了，真真正正的心如铁，连掩饰都不愿意。她能承认与邵明渊发生的事，代表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他早就知道，黎三对邵明渊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池灿闭了闭眼：“如果——”
他才开口，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池公子，请开一下门，我们姑娘送了东西来。”
池灿心一动，绝望的眸子中燃起了亮光，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阿珠站在门外，冲池灿屈膝一礼。
“你们姑娘送了什么？”池灿扶着门框问。
一番厮打后，此刻的池大公子衣衫不整，让人瞧了便忍不住脸红心跳。
阿珠只得死死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瓷盒递到池灿面前：“姑娘让婢子给邵将军送创伤药来。”
池灿死死盯着小巧玲珑的盒子，眼睛冒火。
“送给邵将军的？”
阿珠垂着眼帘，声音清晰：“对，姑娘说是送给邵将军的。”

第383章 放手
“多谢。”邵明渊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池灿身旁，伸手把阿珠手中瓷盒接了过去。
阿珠飞快抬起眼帘看了邵明渊一眼，而后重新垂下眼帘，冲二人福了福：“婢子告退了。”
“等等——”池灿下意识喊了一声。
阿珠停住脚，规规矩矩站着。
池灿忽然心灰意冷，摆摆手：“算了，你走吧。”
和一个小丫鬟他能说什么？和黎三——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他还有何话可说？
他本以为她年纪小，情窦未开，他耐心等着、守着，总会等到她长大的那一天。
待她情窦初开，他是伴在她身边最长久的人，说不定她就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而现在，这一盒小小的药膏送来，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不是情窦未开，而是芳心暗许的那个人不是他罢了。
既然她与好友郎情妾意，他池灿毕竟是个男人，难道还会死皮赖脸夹在他们中间不成？
阿珠脚步轻盈走远了，池灿目不转睛看着她进了长廊深处的屋子，退回一步，关上了房门。
“你会对她好么？”池灿转过身来，双手环抱胸前，认真问出这句话。
“会。”邵明渊同样认真点头。
“会比我对她好么？”池灿再问，眼中有水光闪过。
邵明渊凝视着池灿的眼睛。
到这个时候，他说不出乘胜追击的话。
他会竭尽全力对昭昭好，但他同样不能否定好友对昭昭的感情。
“不纳妾，不收通房，更不会因为你的身份收下乱七八糟的势力塞给你的姬妾？”
“当然。”邵明渊未加思索应道。
池灿挑了挑唇角，似笑非笑问：“包括皇上么？”
邵明渊颔首。
池灿长舒了一口气：“那好，既然这样，我放手。”
他抿了一下嘴角，迅速转身，推开门大步离去。
邵明渊呆立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瓷盒。
片刻后，池灿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迎上好友的目光，冷着脸道：“这是我的屋！”
“那你好好歇着。”邵明渊抬手拍上池灿的肩膀。
池灿挣开他的手，砰地一声把邵明渊关在了门外。
邵明渊忍不住回头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心中很不是滋味。
门一直紧闭着，仿佛从没打开过，里面悄无声息。
邵明渊轻叹一声，返回了自己房间。
屋子里一片狼藉。
他弯腰把倒地的椅子扶起，默默开始收拾。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庭泉，是我。”
邵明渊开了门。
杨厚承站在门口，挠了挠头：“我能进来吧？”
邵明渊让开身子。
杨厚承走进来，也不在意室内的凌乱，随便坐了下来。
“庭泉，你左眼底下一片乌青，没事吧？”
“不打紧。”这些皮外伤对于邵明渊来说连眉头都不值得皱一下。
杨厚承挠挠头：“庭泉，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好友不回答，杨厚承小心翼翼问：“不会是和黎姑娘有关吧？”
邵明渊轻轻点了点头。
杨厚承直接就跳了起来，震惊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也喜欢黎姑娘？”
邵明渊再次点头。
“难怪呢。”杨厚承忍不住揪头发，在凌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因为过于吃惊没注意脚下，一脚踩上地上的茶水险些栽倒。
他忙扶住一旁的桌子，连连叹气：“庭泉，你这样不合适吧，拾曦喜欢黎姑娘好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邵明渊笑了笑：“重山，你的意思是说，因为拾曦先喜欢的黎姑娘，所以我理应相让？”
“啊，不应该如此吗？”杨厚承眨眨眼。
先来后到，这是人人皆知的道理吧。
邵明渊叹息：“重山，这个是不能讲先来后到的。”
“可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杨厚承使劲挠挠头。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还好庭泉不是长舌的人，他以后的媳妇不会知道的！
邵明渊心中清楚，乔昭的真正身份不能说，这事落在杨厚承与朱彦他们眼里，就是他做得不厚道。
这个名声他愿意认，能光明正大表达对心上人的喜欢，付出这样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
“手足断了会痛，不穿衣裳会怎样？”邵明渊反问。
杨厚承怔了怔，觉得这话不对劲，又一时无法反驳。
“重山，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就不要再多想了，要是放心不下，就去找拾曦喝两杯吧，他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你也知道他不好受啊？”杨厚承摇摇头，“好好的怎么闹成这样呢！”
随着杨厚承离去，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邵明渊摊开手，把手中瓷盒凑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阿珠回到房间：“姑娘，药膏已经送给邵将军了。”
乔昭放下正在看的书，神情辨不出喜怒：“池公子有没有说什么？”
阿珠抿了抿嘴角，回道：“池公子就确认了一下是不是送给邵将军，别的再没有了。”
乔昭笑笑：“辛苦你了。”
她拿起刚刚放下的书继续看起来。
阿珠悄悄抬眼看了乔昭一眼。
看书的少女神情平静，认真看书的样子如画一般美好。
阿珠目光忍不住落在乔昭手中书卷上，不由怔了怔。
她确定自己是识字的，所以姑娘……把书拿反了吧？
发现了这一点，阿珠这才知道原来自家姑娘心中远没有面上表现得这般平静。
她站在那里，忽然就替眼前这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女感到心疼。
她是半路跟着姑娘的，不清楚姑娘的过往，那些年姑娘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习惯了把喜怒哀乐都压在心里？
阿珠灼热的视线令乔昭抬了一下眼，随着她的视线下移，尴尬地牵了牵唇角，把书放下。
“姑娘，既然您也不好受，为何……要那样做？”阿珠终于忍不住问出来。
池公子与邵将军打了起来，姑娘却命她前往池公子的房间把药膏送给邵将军，这样的举动无疑会狠狠伤了池公子的心。
乔昭深深看了阿珠一眼。
阿珠垂头：“婢子不该问的。”
“好了，下去吧，我昨晚没睡好，打算再睡一会儿。”

第384章 胆大皮厚
乔昭没有回答阿珠的话，却在心里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死心啊。
如果说一开始她以为池灿对她的喜欢不过是贵公子对小姑娘心血来潮的兴趣，现在她不能否认，他是认真的。
一个对她认真的人，她却永远不可能给予回应，那就干脆让他早些死心吧。还有什么比让他知道她心有所属，喜欢的又是他的至交好友，才更令人心灰意冷呢？
绝大多数时候，乔昭是聪明理智的，可这并不代表她不难受。
池灿是救她出虎口的那个人，是在她刚刚成为小姑娘黎昭，惊惶无助时抓住的那根救命稻草。
这样一个人，她或许永远不会喜欢，但却会一直心存感激。
伤害他，她自然是不好受的。
从那天起，乔昭再没去饭厅用过饭。
阿珠送去的创伤药效果颇好，转日再见到邵明渊时，他脸上的淤青已经消散了大半。
饶是如此，顶着一只乌青眼的年轻将军看起来还是有些滑稽。
乔昭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邵明渊有些尴尬，却没有避开，任由她打量。
“看来昨天池大哥出手挺重的。”
邵明渊笑笑：“是。昭昭，那药——”
乔昭打断他的话：“邵将军，你应该明白我的用意吧？”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让池大哥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罢了，并不是对邵将军有什么想法。”
“我知道。”
乔昭抬眼看着他。
对面的男人笑得温柔：“你的想法，我都知道。”
乔昭不由皱眉。
为何她总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刚刚貌似把话说开了，可这人一开口，就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了。
“邵将军知道就好。”理不清头绪，乔姑娘干脆不再多想，板着脸道。
“无论如何，都多谢昭昭了。”邵明渊笑看着一脸别捏的少女。
“邵将军，你不觉得喊我黎姑娘更合适么？”
“如果舅兄喊你黎姑娘，那么我便喊你黎姑娘。”邵明渊轻松就把这话挡了回去。
乔昭咬了咬唇。
是她错了，邵明渊从来不是老老实实任人捏扁搓圆的人。
邵明渊微低着头，虽然脸上的淤青损了几分俊朗，却浑不在意，低笑道：“昭昭若是觉得不合适，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乔昭下意识反问。
“你可以叫我庭泉，那就合适了。”
“邵明渊！”她就知道，这种常年打仗的兵痞子不是好人！
某人很快证实了乔姑娘的猜测。
他驾轻就熟握住她的手，笑道：“叫我邵明渊也可以。”
“你还要不要脸了？”乔昭被他弄得无奈，终于丢了淑女风范，压低声音质问道。
“要。”年轻的将军点头，很快又补充道，“我更想要的是你。所以如果这两者冲突，前者可以不要。”
“邵明渊——”乔昭咬牙切齿叫出这三个字，闭了闭眼。
不行，她要冷静一下。
她万万没想到，一旦挑开了身份他是这样的人，这和她先前认为的一点也不一样啊。
被逼得有些乱了阵脚的乔姑娘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某人好了。
邵明渊目不转睛看着身边的少女。
她的皮肤很白，有种玉一般的透亮，这样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便形成了一柄小扇，能把人心头的波澜扇动起来。
她的神色不是那么平静，反而让他无端多了几分安心。
胆大、心黑、皮厚，大概是条正确的道路。
嗯，回头要好好奖赏一下晨光。
乔昭睁开眼，便看到旁边的男人一脸傻笑。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乔姑娘蹙着眉冥思苦想。
邵明渊乐得二人独处时间长一些，机智地闭上嘴不吭声。
乔昭目光不经意扫过某处，猛然反应过来：这混蛋还死不要脸握着她的手！
乔昭往回抽手，邵明渊不由握紧。
“放开！”
年轻的将军压下心中的不舍淡定放开手，问恼怒的少女：“昭昭，我现在可以脱衣裳了吧？”
乔昭已经完全不想和某人说话了。
这混蛋莫非一直压抑着登徒子的本性？隐藏够深的。
“昭昭，我已经脱完了，可以开始了吧？”
乔昭黑着脸嗔道：“你别说话！不然我可不保证会不会扎错地方。”
邵明渊微微一笑：“扎错地方也无妨，我不怕疼。”
乔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板着脸道：“邵将军，我想了想，其实你以前的提议也不错。”
“什么提议？”邵明渊装傻。
“就是找你的手下，我把驱除寒毒的施针步骤教给他。”
再这样下去，真的没法过平静日子了。
邵明渊摇摇头：“不成啊，昭昭。我就带了叶落一个亲卫，他身手虽好，脑子却不大灵光，学不会的。”
尽忠职守站在门外的叶落：“……”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晨光呢？”
“晨光看着机灵，实际上还不如叶落呢。”
乔昭显然不信，沉着脸看他。
邵明渊扬声喊：“叶落——”
“卑职在！”门外的叶落大声应道。
“叫上晨光，你们两个一起进来。”邵明渊吩咐完，对乔昭笑道，“昭昭若是不信，等会儿问问他们就是了。”
不多时晨光与叶落推门而入，齐声问：“将军有何吩咐？”
“叶落，你对针灸之术可有兴趣？”邵明渊开口问。
叶落还没说话，晨光就在他背后悄悄拧了一下。
“嘶——”叶落嘴角一咧，满脸痛苦道，“没兴趣啊，将军莫非要卑职学这个？”
邵明渊看向乔昭。
乔昭把视线落在晨光身上。
邵明渊淡淡问：“晨光，黎姑娘想教你针灸，你愿意学吗？”
晨光连连摇头：“将军别为难卑职了，卑职当个车夫之类的还可以，学针灸不是要卑职的命嘛！”
开玩笑，他要是真的敢答应，将军大人非要他的命不可！
邵明渊一脸为难，冲乔昭摊手：“昭昭，你看——”
晨光和叶落很有眼色地悄悄退了出去。
乔昭冷笑：“他们是你的人，自然不敢逆了你的意思。”
“他们只是我的属下，并不是我的人。”邵明渊温柔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意味深长道。
乔昭落荒而逃。
她败给这个不要脸的无赖了！

第385章 故地重游
船行十数日，秋意渐浓，江水湛湛，大船终于停靠在了嘉丰码头。
乔昭立在船头，眺望着晨雾中的嘉丰城，心情格外复杂。
“昭昭，下船吧。”邵明渊站在她身旁，轻声提醒道。
乔昭回神，对邵明渊点了点头：“嗯。”
嘉丰，她总算回来了。
“要不要和当地官府打个招呼？”杨厚承走过来找邵明渊商量。
“不了，还是先去杏子林乔家安顿下来再说。”邵明渊扫了一眼杨厚承身后的金吾卫，低声道，“他们——”
与他不同，杨厚承等人是以保护乔昭去南海的名义跟来的，中途停下来，这些人中难免有的会心生不满。
杨厚承咧嘴一笑：“你放心，这些人都是我挑的，靠得住。再者说，我与拾曦在太后跟前的脸面不比九公主小，太后就算知道了顶多斥责我们一声贪玩，不会怪罪的。拾曦，你说是不是？”
池灿站在不远处，轻轻点了一下头，略带不耐道：“走吧，杵在这里做什么？”
一行人才离开，一名眉眼普通的男子便去了锦鳞卫的落脚处汇报：“五爷，黎姑娘一行人在咱们嘉丰码头下船了。”
一名坐在躺椅上的男子脸上盖着一本书，闻言把书取下，露出脸来。
这是一张很有辨识度的脸，鼻尖微弯，眉眼深邃，可当他睁开眼睛，却好似被毒蛇盯上了，令人无端觉得心里发毛。
他的声音便如他的气质一样阴冷：“在嘉丰下了船？搞什么名堂，去打探一下那些人是暂时下船，还是另有打算。”
“是。”
待属下一走，江五站了起来，在庭院里随意踱了几步。
他们锦鳞卫虽然消息灵通，却也没有神通广大到知道每一位来嘉丰的人是什么来头，之所以对黎姑娘一行人格外关注，却是因为京城那边的交代。
据他所知，凡是有锦鳞卫驻扎的城镇都接到了消息，密切关注黎姑娘一行人。
庭院中的树木叶子已经泛黄，落在青石砖上铺成了一层薄薄的金毯。江五踩在金毯上，心思深沉。
义父为何会对一个小姑娘如此关注？这件事实在令人琢磨不透。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五狠狠踹了一下身旁的树干，树叶簌簌而落，他抬手掸了掸落在肩头的枯叶，大步向屋内走去。
书房中静悄悄的，江五从一个暗格中翻出一双针灸细密的鞋垫，轻轻摩挲了许久，这才重新收好。
杏子林并不在嘉丰城中，乔昭一行人往郊外行去。
乔昭由冰绿与阿珠陪着坐进一辆临时买下的马车里，邵明渊等人则骑马走在马车两侧。
“我们这么多人，大概一下船就被那些锦鳞卫盯上了。”杨厚承回望了一眼身后，感慨道。
他可忘不了数月前从嘉丰回京的这一路上，时不时就见到江远朝的身影。
“随他们去盯。”池灿懒洋洋道。
自从乔昭送来那一盒药膏给邵明渊，他似乎就死了心，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就是怕他们把咱们在嘉丰停留的消息传回去。”
池灿不以为然笑笑：“放心，就算传回去也只是传到江堂那里，这种小事他是不会去打扰皇上的。”
“说的也是。”杨厚承点点头，侧头问邵明渊，“庭泉，你怎么不说话？”
邵明渊的视线从马车上收回来：“嗯？”
杨厚承扶额，嘀咕道：“真是服了你！”
他可万万没想到，常年只晓得领兵打仗的好友一旦对一个姑娘动了心，就像老房子着火似的。
这样想着，杨厚承悄悄看了池灿一眼，见他神色漠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拾曦大概是真的死心了，不然才有得头疼。
说起来，他们一个个的为什么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动心啊，幸亏他和子哲是正常的，不然他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前面的村子过去，就是杏子林了吧？”邵明渊拉着缰绳眺望了一下。
“对，那是白云村，我们曾经还在村长家喝过茶。”杨厚承道。
邵明渊想了想，征求二人的意见：“我们就在白云村借住如何？”
池灿不由想到了村长家入口苦涩的粗茶，下意识把眉蹙起，点了点头：“随意吧。”
午后的白云村静谧祥和，几条大狗懒洋洋趴在地上，听到动静警惕站了起来，抖抖皮毛跑到一行人前面停下。
随着一行人靠近，一只大狗突然就叫起来，紧接着犬吠声便此起彼伏。
听到动静的村民揉着眼睛推门出来查看，见到骑着高头大马的邵明渊等人便是一怔，而后快步过来，试探地问：“各位这是从何而来，来我们村子找人吗？”
邵明渊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温和有礼道：“这位大叔，我们来找村长。”
村民打量邵明渊几眼，又飞快瞄了瞄池灿等人，点头道：“你们稍等。”
这些人瞧着贵气逼人，一看就不好招惹，自然是要找村长拿主意。
村民跑去通知村长，池灿下了马，一指不远处占地颇大的一处宅子，对邵明渊道：“那里就是村长的家。”
“上次你们是一起来的吧？”邵明渊问。
“对。”池灿回头看了停下来的马车一眼，淡淡道，“黎三也在，当时我带她过来的，不过没有留宿。”
他沉默了一下，笑笑：“你放心。”
邵明渊心中一叹，低声道：“我是想问，当时村中有什么异样吗？”
池灿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扯了扯唇角：“很安静，不是这种祥和的安静，而是死一般的安静，后来才知道与乔家大火有关。”
“这样说来，我岳丈一家对白云村人颇有影响。”邵明渊喃喃道。
池灿嗤笑一声：“庭泉，你将来当着黎三的面，也要一口一个你岳丈家？”
邵明渊轻轻咳嗽了一声：“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池灿凑近邵明渊耳边，低声道：“说实话，我觉得黎三跟着你挺委屈的，好好的女孩子跑来给你当继室。”
可是谁让黎三喜欢呢。
他看得清楚，黎三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他也只能给好友添添堵，出一口心中的憋屈气了。

第386章 豆腐西施
池灿一番话让邵明渊大为尴尬，不由瞥了静静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一眼。
他也觉得这关系有点乱，或者哪一天该与昭昭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想到这，年轻的将军忙机警否定。
不成，万一昭昭到时候拿这个理由拒绝他，他才要欲哭无泪了。
村长气喘吁吁走来：“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咦，你是几个月前来过的那位公子？”
村长话说到一半就把池灿认了出来。
原因无他，男子相貌出众到眼前年轻人这个份上的，他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
池灿微微颔首：“村长好记性。”
村长往池灿身后扫了一眼，十来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令他颇为心惊。
“公子这次来不知有何贵干？”村长还记得清楚，数月前几个年轻人来时，隐隐以这位相貌最出众的年轻人为首。
池灿一指邵明渊：“是我这位朋友来此祭拜乔家人。”
村长忙打量了邵明渊一眼。
眼前的年轻人身材高大，站姿如松，看起来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势却不容人小觑。
邵明渊对村长颔首致意：“在下是乔家的姑爷。”
村长大惊：“乔二姑娘还不到十岁吧，已经嫁人了？”
邵明渊：“……”
他侧头看向马车，车窗帘恰好掀起，车内的少女眉眼无波看过来。
邵明渊无端有些心虚，冲乔昭笑笑。
少女直接放下了帘子。
邵明渊失神片刻。
昭昭听了村长的话，大概是生气了？
“咳咳。”杨厚承咳嗽一声，“村长莫非糊涂了，七八岁的女娃娃怎么嫁人？他是乔大姑娘的夫君。”
“乔大姑娘的夫君？”村长怔了怔，随后身子一晃，指着邵明渊尖叫道，“您是北征将军冠军侯？”
乔家长女嫁给了大梁最赫赫有名的北征将军一事，白云村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年初时乔家遭了大火，许多村人还感叹过，不知道乔家的姑爷会不会照应一下乔家仅剩的遗孤。
再后来就传来北征将军封侯，乔大姑娘身死北地一事，村人便只剩下替乔家公子可怜了。
“正是在下。”
邵明渊的回答让村长回过神来，赶忙收回手，神色激动道：“诸位若是不嫌弃，先去我那里喝杯茶吧。”
“如此就多谢村长了。”
“侯爷客气了。”村长说着这话，犹觉在梦中。
大名鼎鼎的北征将军，把北齐鞑子打得落花流水的北征将军，竟然如此年轻俊朗，温和有礼，简直让人想不到，万万想不到。
老天，他也是招待过冠军侯的人了！
一行人进了村长家大门，无数村民探出头来，时不时扒着村长家大门问：“村长，你家凳子够吗？”
“村长，你家茶杯够吗？”
“村长，你家碗筷盘子够吗？”
“村长，你家吃饭的人够吗？”
村长哭笑不得。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都够，都够，你们赶紧回家去，大晌午的不睡觉来凑什么热闹！”村长挥挥手，毫不留情把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让诸位贵客见笑了。”村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把邵明渊等人请进堂屋里坐。
邵明渊开门见山道：“村长，我们这次前来要小住一段时间，不知村中可有空房供我们落脚？”
“空房是有的，就是破了点儿，有一处还不错，不过——”村长欲言又止。
“村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就是村尾那处宅子，原本是豆腐西施的，她家房子两年前才翻修过，不过那房子是凶宅啊，豆腐西施年初的时候死在自家院子里的大水缸里了。”
年初？
一听这个时间点，邵明渊与乔昭不由面面相觑。
村长这才留意到一直静静坐在众人身后的乔昭，眼神一闪。
这不是年初的时候跟着那位样貌生得最好的公子过来的小姑娘嘛，她怎么又来了？
察觉村长的打量，乔昭垂下眼帘，心中却是一动。
村尾是最接近杏子林的地方，那位豆腐西施的死会不会与乔家大火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她正想问，邵明渊已经开了口：“村长说的那位豆腐西施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村长脸色不大好看：“这事我记得清楚，就在今年的二月二十六。”
“村长对村里人的事都记得如此清楚？”池灿淡淡问道。
村长长叹一声：“别的事或许记得没这么清楚，但是豆腐西施哪天死的，别说是我，村里人没有记不住的啊。”
他说着环视众人一眼，最后视线落在邵明渊面上，叹道：“因为乔家大火就是那天发生的啊！”
果然如此！
乔昭后背紧绷，死死抿着唇，正心思起伏之际，忽然有一只大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乔昭吃了一惊，幸亏她性子沉稳面上才没有流露出来，不用多看便知道那只大手是谁的。
她也不想这么敏锐，奈何这些日子被那只大手握过太多次，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邵明渊这个混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居然敢握她的手！
乔昭暗暗咬牙，却不敢乱动，只能任由那只干燥微凉的大手把她的手紧紧握着。
好在她本来就坐在邵明渊侧后方，某人的行为虽然大胆，有方桌与宽袍大袖的遮挡，倒不至于被人察觉。
乔昭恼怒之余，暗暗松了口气。
她现在不求别的，只求别被人发现！
不料乔姑娘因为怕被人发现而选择老老实实的，那只大手却不老实了，轻轻推开她的手，修长手指一下一下在她手心上划过。
手心处痒痒的，乔昭下意识想把手合拢，却又顿住。
邵明渊正在她手心写字。
乔昭眼微阖，感受着笔画的走向。
他反反复复只写了一行字：我会一直陪着你。
明明很简单一句话，可在这个特殊的时刻，乔昭的心底忽然有热流缓缓淌过。
厄运来临之际，她的父母亲人是否想起过她？又是否想过若是邵明渊在，就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呢？
邵明渊，若是那时候你在就好啦。
只可惜——
乔昭的手心渐渐转为冰凉，心中叹息。

第387章 凶宅
邵明渊似有所觉，把她的手紧握了一下，悄悄松开，面上不露声色问村长：“村长是否知道，豆腐西施是死在乔家大火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村长摇摇头，“这谁说得清楚啊，豆腐西施有个儿子在镇上学堂读书，平时她都是一个人住。大家是在扑灭了乔家大火后才发现她死了的，不知道究竟死了多久了。”
“豆腐西施平时为人如何？”池灿插口问。
村长诧异看了池灿一眼，面色微变：“公子的意思是怀疑豆腐西施是被人害死的？”
“没有这种可能吗？”
村长连连摇头：“不至于啊。”
他从手边拿起旱烟袋，问邵明渊等人：“抽不抽？”
几人摇头。
村长自顾把旱烟袋点燃，深深抽了一口，吞云吐雾中接着道：“豆腐西施年轻守寡，长得好，不过为人还算正派，虽然因为寡妇的身份引来一些议论，但要说杀人那就太过了。乡里乡亲的，谁下这种狠手啊？”
“但是死在水缸里本身就很奇怪——”杨厚承忍不住道。
村长看了杨厚承一眼，笑笑：“其实也不奇怪，几位公子是从大地方来的，恐怕没见过乡里人家用的那种水缸吧？那水缸足有半人多高，要是缸里的水浅了，弯腰去舀水，一个不小心是有可能一头栽进去的。”
“就住那里吧。”邵明渊道。
村长一愣。
敢情他费了这么多口水，白说了？
“侯爷，小老儿要提醒您一句，自从豆腐西施死了后，村里隐隐约约就传言那里闹鬼呢。”村长说着看了乔昭一眼。
“无妨，我们这么多大男人，不怕那些。”邵明渊笑笑，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村长说豆腐西施的儿子在镇上学堂读书，那他平时回来住吗？我们去他家住方不方便？”
村长在桌沿儿处磕了磕旱烟袋，摇头道：“不回来住。那孩子被他娘含辛茹苦拉扯大，与他娘感情深厚着呢。豆腐西施这么一死，那孩子伤心过度大病一场，学堂里有位姓郭的先生是个心善爱才的，就把他接到自家去住了。”
邵明渊又问豆腐西施儿子的名字。
“就叫山子。几位贵客想住，也不必和他说，临走时留下一些银钱，就算是帮那孩子一把了。”村长叹道。
“这是自然。”
邵明渊几人谢绝了村长留饭，请村长领他们先去住处。
一行人走到村尾，果然就见到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前后并没有屋舍挨着。
在村长的带领下众人进了门，不少跟在后面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
“豆腐西施家住人了？前不久二娃子走夜路还听到她家传来鬼哭声呢，这些人不怕啊？”
“人家怕啥？听说了没，那个走在最前面个头挺高、长得挺俊的年轻人可是乔家的大姑爷。”
“乔家大姑爷？从来没见过啊？”
“你当然没见过，人家是北征将军，堂堂的冠军侯！”
“啊，一时没想起来。那就是冠军侯啊，没想到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长得还挺斯文的。”
“斯不斯文人家也是把鞑子打得落荒而逃的大人物，难怪不怕闹鬼呢，鬼还没鞑子可怕呢。”
村民们的议论声对邵明渊等人没有造成丝毫影响，倒是豆腐西施院子里的破败让人无从下脚。
“这还真是要好好收拾一下。”杨厚承四处打量着叹道。
他是这次带队的队长，忙指挥着手下们收拾房子，却被邵明渊制止了。
“重山，先让他们去采买生活用的物资，打扫屋子的事稍后再说。”
“呃，好。”
“村长，豆腐西施就是死在那口水缸里吗？”邵明渊侧头问村长。
“没错，就是那口水缸。”
“那水缸后来有没有被人动过？”
“谁动啊，多晦气！”
邵明渊笑笑：“今天麻烦村长了，您先回去吧，这里乱糟糟的，等我们收拾出来，再请您喝酒。”
“好嘞，侯爷有事情尽管吩咐，那小老儿就先走了。”
这种凶宅，若不是冠军侯这些人在这里，他连靠近都不想的。
待村长一走，邵明渊抬脚走向摆在墙角处的水缸。
乔昭见状默默跟过去。
池灿看了二人一眼，移开了视线，对杨厚承道：“这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咱们出去透口气吧。”
杨厚承忙点头：“也好。”
虽说拾曦瞧着是放下了，可眼看着曾经喜欢过的姑娘与好友出双入对，心里定然不是滋味。
邵明渊走到水缸前，估量了一下水缸的高度，侧头对乔昭道：“昭昭，你往后避一避。”
乔昭摇头：“我不要紧。”
邵明渊想了想，没有再劝，伸手把盖着水缸的盖子揭开。
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对水缸颇有兴趣的钱仵作吸了吸鼻子，点头道：“嗯，是尸体的味道。”
看着他一脸享受的表情，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颇为无语。
待那股子气味散了些，邵明渊低头往水缸里探了探。
水缸里早已没有水了，连缸壁上曾经爬满的青苔都因为长期干燥而变成了灰白色。缸底处有了一些裂纹，缸底向上二尺高处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
邵明渊把手伸进去，用指甲在缸壁上用力划了一下，缸壁处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邵明渊盯着那道痕迹，眸光渐深。
乔昭上前一步，踮脚往水缸里看去。
个子矮就是这样不方便。
邵明渊直接把她拽了回来。
乔昭抬头看他。
邵明渊柔声道：“你想要看什么都可以问我。水缸这么高，你个子又矮，那样踮着脚往里面看，万一掉下去该如何是好？”
乔姑娘脸一黑。
他居然当着她的面，就这么云淡风轻地说她个子矮？
难道他只无师自通了登徒子对女孩子动手动脚的手段，却没领悟甜言蜜语的技能吗？
见心爱的姑娘神色紧绷，年轻的将军灵光一闪，低声问道：“要不我抱着你看？”
乔昭飞快看不远处的钱仵作一眼，冷着脸道：“你还是说说，水缸底部有什么吧？”
水缸底部黑漆漆的，她个子矮，根本看不清楚。
“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想豆腐西施的死应该不是意外。”

第388章 坟前
“怎么讲？”钱仵作兴趣大起，走过来插口问道。
他习惯了与尸体打交道，擅长从尸体上找出死者生前的线索，而眼前这名年轻人仅凭着一口空荡荡的水缸就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有些意思了。
乔昭静静看着邵明渊，等他解释。
邵明渊伸手拍了拍缸沿：“水缸底部很干燥，向上两尺处有一圈明显的分界线，也就是说，那里应该是最开始的水位。我刚刚试着在分界线上边的缸壁上用指甲划了一下，缸壁处留下了一道痕迹，现在那道痕迹还很分明。”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钱仵作已是想明白，赞赏点了点头，问乔昭：“小丫头知道原因了么？”
乔昭想了想道：“刚刚邵将军说水缸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说明豆腐西施一头扎进水缸里后没有挣扎？”
“不错！”没等邵明渊回答，钱仵作就一抚掌，“要是正常人探进水缸舀水时不小心扎进去，出于本能会剧烈挣扎求生，那么水缸壁上应该会留下很多深刻的抓痕。而现在什么都没留下，这说明豆腐西施在一头扎进水缸时就已经死了，或者说，至少已经没有意识了。”
邵明渊笑着点头：“术业有专攻，还是钱仵作说得明白。”
听到这话，钱仵作顿觉心情舒畅，赞许看了邵明渊一眼。
无论什么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人有的放矢的称赞都是心情愉快的，乖僻如钱仵作亦不例外。
乔昭瞥了邵明渊一眼。
原来某人的甜言蜜语用在这上面了。
邵明渊对乔昭的视线格外敏感，立刻看过来，目中含情。
乔昭嘴角抽了抽，咳嗽一声掩饰尴尬：“我还有另一个疑问。”
“你说。”
“这水缸这么深，豆腐西施为什么要等到水快见底了还不打水呢？这样用水时岂不是很麻烦？”
邵明渊眸光一闪，若有所思盯着水缸。
“这有什么奇怪的，等吃得差不多了再打呗。”钱仵作不以为然道。
乔昭摇头：“不，这不大合常理。豆腐西施年轻守寡，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一位独立抚养儿子的弱女子，虽然坚强，内心深处却很没安全感，表现在生活中，她会习惯把所有事提前安排好，才不至于等需要时手忙脚乱。”
乔昭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大门处，接着道：“村长领我们过来时，我留意到水井离这里不近。一位习惯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应该不会等水快吃完了才去打。”
邵明渊听出点眉目来：“昭昭，你怎么想？”
乔昭沉吟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平日里有人给她打水——”
她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
一个寡妇，有人给打水，在世人眼中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以乔昭的教养原本是不会把这种猜测随意说出口的，但事关乔家大火，她不能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是有这种可能。”邵明渊轻轻点头。
水没了会有人给打来，自然就不用操心水多水少的问题了。
他凝视着冷静分析线索的少女，恨不得把她拥入怀中，狠狠揉一揉她柔软的发。
他的女孩，怎么这么聪明呢？
“既然豆腐西施的死不是意外，又与乔家大火发生在同一天，那么这其中或许会有关联。”乔昭道。
“嗯，放心吧，既然咱们来了，任何异常都不会放过的，有没有关联稍后查查看。”邵明渊抬手从乔昭发丝上一掠而过，“我再到别处看看。”
豆腐西施的家并不大，他把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对乔昭道：“咱们也出去吧，叫他们一起来收拾一下，先把饭吃了。”
人多收拾起来也快，一个时辰后房子焕然一新，饭菜端上了桌。
“村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吧。”杨厚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筷子加上一只鸡腿，狼吞虎咽吃起来。
邵明渊默不作声夹了另一只鸡腿放进乔昭碗里。
立在乔昭身后的冰绿暗暗点头。知道给她家姑娘夹鸡腿，邵将军还是挺贴心的。
她这样想着，眼珠微转看了池灿一眼，心中好奇不已。
以往池公子分明很喜欢她家姑娘，最近好安静啊。
明白了，定然是那次邵将军与池公子在船上打架，输的人就退出了。
乔昭盯了碗中鸡腿片刻，默默吃起来。
罢了，当着大家的面推来搡去反而尴尬。
邵明渊眼角余光扫到认真吃鸡腿的少女，不由笑了。
他就知道，脸皮一厚昭昭就没法子了。对于昭昭这样的女孩子，就不能和她讲道理。
有了这个深刻领悟的年轻将军对未来满是期待。
饭后，邵明渊起身：“我想去祭拜一下岳父岳母。”
“这么急？香烛烧纸那些都没准备呢。”杨厚承道。
“先去他们坟前磕几个头，明天再正式祭拜。”
一行人步行穿过杏子林，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大火过后的断壁残桓。
邵明渊一直关注着乔昭，见她瞬间白了脸，忍不住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
乔昭没有挣扎，此时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眼前的惨景上。
池灿目光落在二人双手交握处，无声笑了笑。
他的黎三是个狠心的丫头，邵明渊的昭昭却不是。
他输得彻底，这样也不错，总算可以真正死心了。
“走吧，我听舅兄说，岳父岳母就长眠在宅子后面的山上。”
乔昭回神，这才想起抽回手，白着脸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
她怕一开口便忍不住失态了。
几人爬上山，大大小小的新坟便呈现在他们面前。
乔昭腿一软跪了下去。
万水千山，物是人非，她终于回来了，却不能光明正大喊一声父亲、母亲。祖父祖母的坟更是青草丈高，令人心碎。
这一刻，乔昭忘了掩饰，泪如雨下。
池灿与杨厚承吃了一惊，不由面面相觑。
邵明渊跟着跪了下去，在乔昭父母坟前重重磕了九个头，心中默道：岳父岳母，你们放心吧，我会守护昭昭一生一世，从此与她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第389章 你要对我负责任
山上起了风，少女的背影分外单薄。
邵明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昭昭，先下山吧。”
脸上的泪被风吹干了，有种紧绷得疼，乔昭擦了擦眼睛，默默站了起来。
气氛古怪中，几人下了山。
乔家大院已是焦土一片，乔昭深深看了一眼，仿佛要把这一切镌刻在心里。
“昭昭，先回去歇歇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乔昭轻轻点头，回到豆腐西施的宅子后，由冰绿与阿珠伺候着净面更衣去了。
池灿立在庭院中，随意踢了一下尚未清理完毕的杂草，懒洋洋问道：“庭泉，黎三与乔家究竟有什么关系？”
邵明渊装傻：“嗯？”
池灿扬了扬眉：“在山上时黎三的样子有些奇怪，你难道没察觉吗？”
“昭昭曾对我说过，她自幼临摹乔先生的字画，虽没有机会见到乔先生，却对他神往已久。加之我舅兄拜托她代为祭拜家人，我想她是有感而发吧。”
“她连这些都对你说了？”
邵明渊点头。
池灿将信将疑，喃喃道：“可刚才在山上看她的样子，就好像是——”
后面的话有些不吉利，他又默默咽了下去。
邵明渊笑笑：“姑娘家心思细腻，多愁善感，自是与咱们不同的。”
无论如何，昭昭借尸还魂的事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道了。
当今天子信奉道教，一心一意追求长生，倘若知道了昭昭的事，他不敢想象昭昭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池灿斜睨着邵明渊，心道：黎三多愁善感？这理由未免太拙劣了。罢了，是他闲操心了。
杨厚承见气氛冷下来，开口道：“庭泉，你请了钱仵作来，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自然是要开棺验尸，确认乔家人的死因。”邵明渊毫不迟疑道。
杨厚承瞪大了眼睛：“真要开棺验尸啊？这，这是不是有些惊世骇俗？”
池灿对此倒不以为然，提出另一个问题：“这事征得乔墨同意了？”
时人讲究入土为安，打扰先人安宁是许多孝子贤孙无法忍受的。
邵明渊对乔家的心意他可以理解，却不想好友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邵明渊颔首：“舅兄知道的。”
“如果查明乔家人不是死于大火意外，你打算留在这里查明真相？”池灿再问。
“这是自然，总不能让谋害我岳丈一家的凶手逍遥法外。”
“那黎三呢？”
邵明渊沉默了一下，不动声色道：“当然是看她自己的打算。”
这时冰绿小跑过来：“邵将军，我们姑娘请您过去。”
邵明渊冲池灿二人点点头：“那我先过去了。”
良久后，池灿的视线才从邵明渊离去的方向收回来，自嘲笑笑：“重山，咱们大概要在这座凶宅里住上好一段日子了。”
杨厚承眨眨眼：“你就知道黎姑娘会选择留下来？”
“看到黎三在山上悲痛的样子，你认为她会继续南下？”池灿看向远处，神情莫名，“我忽然在想，黎三这次南下，替九公主采药是其次，替乔家沉冤昭雪才是真正的目的。”
杨厚承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那咱们怎么办？”
池灿嗤笑一声：“什么怎么办？咱们不是保护黎三的吗？自然是她在哪里咱们就在哪里。再者说，查案可要比采药有趣得多。”
当时如果不是为了黎三，他脑子又没毛病，会给替九公主采药的人当护卫。
杨厚承嘿嘿笑起来：“说的也是，反正出来就比呆在京城有意思多了。这白云村山清水秀，住在这里不吃亏。走啦，出去转转。”
二人相携出了门。
邵明渊去了乔昭屋子，乔昭挥挥手，冰绿与阿珠识趣退了出去。
“昭昭，你找我？”邵明渊仔细打量着乔昭的神色，见她眼圈微红，便有些心疼了。
“什么时候开棺验尸？”乔昭声音微颤，开门见山问。
这时候，她忽然发现身份暴露后给她带来不少方便。倘若她在邵明渊眼里还是黎昭，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就更不可能名正言顺与他携手调查真相了。
大概也是因此，大哥才瞒着她给了邵明渊那个锦囊吧。
“我认为越快越好，昭昭的意思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明天可好？”
乔昭浑身一颤，缓缓点头：“好。”
她吐出这个字，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动不动如泥塑。
邵明渊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别多想，现在暂时的打扰是为了让他们获得长久的安宁，对不对？”
乔昭缓缓点头：“我知道的。”
虽然知道，可是一想到那样的情景，还是令她神魂俱碎。
“不然明天你留在这里，一切交给我——”
乔昭打断了他的话：“不，我要在场。”
“好，那咱们就一起去。”
“还有——”
“还有什么？”
乔昭睇了邵明渊一眼，淡淡道：“不要一直握着我的手。邵将军莫非在北地呆久了，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年轻的将军一脸无辜，压低声音问：“可是已经亲过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如潺潺清泉，说的又是这般暧昧的话，少女原本苍白的脸很快染上一抹绯红。
“昭昭，等替岳父他们沉冤昭雪，咱们就定亲吧。”
“我没有定亲的打算。”乔昭淡淡道。
邵明渊表情纠结：“可是直接成亲不合规矩……”
当然，他不在乎规矩，但对姑娘家来说是不一样的。
乔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邵将军，你想多了。我既不打算定亲，更不打算成亲，这话我以前对池大哥说过了，并不是戏言。”
邵明渊呆了呆，剑眉蹙起：“昭昭，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任了？”
乔昭蓦地瞪大了眼睛。
她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要我负责？”
邵明渊眼微阖，瞧着颇为感伤：“你亲过我，我这辈子肯定是不会娶别人了。你若不嫁我，那我只能打一辈子光棍了。”
“你——”乔姑娘张了张嘴，实在忍不住问出来，“你还要不要脸了？”
年轻的将军微微一笑：“早说过了，只要你，脸可以不要。”

第390章 情不自禁
乔昭又气又恼，嗔道：“邵明渊，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邵明渊一脸严肃：“我一直很正经的。”
“冰绿，送客！”乔昭再也受不住，扬声道。
门推开，冰绿快步走进来，绷着脸道：“邵将军，请吧。”
邵明渊半点没有被赶出去的尴尬，施施然起身，冲乔昭温柔一笑：“昭昭，那我先出去了，回头见。”
冰绿送邵明渊出去，返回来关上门凑到乔昭跟前来。
乔昭看她一眼。
冰绿嘿嘿一笑：“姑娘，等回京后是不是该和邵将军叫姑爷啦？”
“别胡说！”乔昭脸一沉。
冰绿全然不怕，吐了吐舌头：“婢子才没有胡说呢，难道姑娘没有发现吗，您对邵将军很不一样呢。”
乔昭微怔。
不一样吗？她与他之间有太多牵扯，对他自然是与对别人不同的，可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没有什么不一样，以后不要乱说。”
冰绿眨眨眼：“可是姑娘在邵将军面前会脸红害羞啊，在别人面前可不会。”
乔昭抬手揉了揉脸颊，脸颊微烫。
她脸红是害羞吗？明明是气得。她已经拿那个厚脸皮的家伙毫无办法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因着屋子小，众人便聚在院子中吃饭。
墙角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干净，空荡荡一片，只剩一棵枇杷树亭亭如盖。从村人那里买来的油灯蜡烛零零散散摆在四周，灯光点点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颇有一番意境。
杨厚承吃了一块凉拌牛肉，叹道：“可惜有肉无酒。”
池灿睇他一眼：“你以为是来秋游么？”
邵明渊看二人斗嘴，摇头笑笑，侧头看向乔昭。
“没有胃口？”
乔昭回神，擦了擦嘴角：“已经饱了。”
邵明渊放下筷子：“那就出去走走吧。”
“好。”
邵明渊起身：“拾曦、重山，你们慢吃，我陪昭昭出去走一走。”
池灿手中筷子一顿，眼皮未抬，淡淡道：“早去早回，这里闹鬼呢。”
杨厚承一拍胸脯：“没事，你要害怕的话还有我呢。”
池灿放在饭桌下的脚抬起狠狠踹了杨厚承一下。
“哎呦，一言不合就踹人啊？”杨厚承弯腰捂着小腿惨叫起来。
走出大门，邵明渊笑道：“他们两个还是老样子。”
乔昭沉默片刻，轻声道：“没有影响你们的关系就好。”
邵明渊一怔，而后摇头，语气很是坚定：“不会。”
昭昭并不喜欢拾曦，才给了他坚定不移争取的机会。倘若他们两情相悦，他唯有默默祝福了。
“白云村你曾来过吧？”邵明渊忽然开口问。
乔昭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自然是来过的，还来过许多次。”
她似是猜到了邵明渊想问什么，遥望着夜幕中的村庄，呢喃道：“豆腐西施我见过的，那时候我还小，无意中见到她举着菜刀追着一个大男人跑，她的儿子在家门口嚎啕大哭，村里人指指点点，全都在瞧热闹。后来，几个妇人堵上门来，要把豆腐西施赶出村子，还是我祖父出言相劝，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说到这里，乔昭轻叹一声：“那个被豆腐西施追着跑的男人，是村里人见人烦的闲汉，可是村里人瞧了这一番热闹，却都站在闲汉这一边，对豆腐西施满是不屑。当时啊，我觉得这真是奇怪极了。”
她抬了头，仰望进对方灿若星辰的眸子里，轻声问：“邵将军觉得呢？”
近在咫尺的男人低下头去，与仰望他的少女对视，温声道：“我也觉得奇怪极了。”
乔昭继续往前走，大概是山村的夜色朦胧空灵，使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我当时便这样问了祖父，你猜祖父怎么说？”
邵明渊只是认真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时候眼前的少女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在最靠近她家人的地方，她的心里盛放了太多东西。
还好，他能陪在她身边。
“祖父说，这世间人对女子远比男子要苛刻，对失去了男人的女子尤为苛刻。所以，要想以后活得自在，那就努力获得不会失去的东西。”
“比如才智与医术吗？”
乔昭弯了弯唇角：“是呀，比如才智和医术。”
她忽然垂下了眼帘，轻叹道：“可惜任祖父才智绝世，却没料到家人会遭这般横祸。”
月明人静，有着夜色的遮掩，一滴泪从她眼角悄然坠落。
那滴泪就这么悄无声息砸进了邵明渊的心里，砸得他心尖阵阵发疼。
他心底突然生出了一种冲动，伸手抬起少女光洁白皙的下巴，低头把唇印了上去。
突如其来的吻令乔昭蓦地睁大了一双水眸，茫然看着上方的男人。
乔姑娘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人在做什么。
少女的安静仿佛是默许，一下子激起了男人的本能。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环着她的腰，舌粗鲁却不失灵巧地挤进对方的口中，加深了这个原本是安慰的蜻蜓点水般的吻。
乔昭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混蛋到底在干什么呀？
邵明渊紧紧搂着少女的腰，本来准备浅尝辄止，可对方的甜美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那是铁一般的意志都无法抵挡的美好，情动令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暗哑低沉：“昭昭——”
一声“昭昭”猛然拉回了乔昭的神智，她伸出双手用力一推。
邵明渊眼神恢复了清明，把她放开。
“你疯了？”唇上的肿热让乔昭质问起来显得有气无力。
对面的男人目光灼灼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乔昭气得发抖，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恨恨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一次对面的男人老老实实开口了：“知道啊，吻你。”
乔昭再次抬脚踢了他一下：“无耻！”
邵明渊悄悄侧身，掩饰着身体的异样。
他好像是有点无耻了，放到半个月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可是这种感觉，为何该死的美妙呢？
见对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乔昭暗暗吸了一口气，抬脚便走。
邵明渊一把拉过她。
“你——”
邵明渊伸手掩住她的唇，低声道：“小声点，那边有人来了。”

第391章 爬墙头的人
听邵明渊这么一说，乔昭立刻停止了挣扎，被他快速拉到了一棵树后。
树虽然是老树，但想遮挡住两个人的身影还是不能的，邵明渊理直气壮把少女拥在怀中。
乔昭虽无奈，这种时候却无意与他歪缠，悄悄探出头去观察情况。
夜色里，她没有身边男人的敏锐，四顾左右没有发现异常。
乔昭忍不住怀疑又是某个登徒子耍无赖了。
“那边——”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忽然响起，熟悉的冰雪气息拂动着她微热的面颊，令她心头莫名有些慌。
不过乔昭很快便冷静下来，半眯了眼睛看着蹑手蹑脚走来的人。
那人探头探脑，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走到豆腐西施宅子的后面院墙处停了下来。
“看看他要干什么。”邵明渊声音放得很轻，察觉怀中少女安静乖巧，便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这低不可闻的轻笑，此情此景却莫名撩人心弦。
乔昭顿觉尴尬，悄悄往外移了移身子。
她不移动还好，这么一动，顿觉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抵在了腰间。
乔昭疑惑低头。
这下子换邵明渊尴尬了，可偏偏身体的反应由不得他控制，只能浑身僵硬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身后便是树干，退无可退。
邵明渊红了脸，急中生智道：“快看，那人爬到墙头上去了。”
乔昭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来人已经爬上了墙头，往院子里探望。
“去把那人擒住？”乔昭低声问。
“不用了。”
乔昭诧异看他。
“不用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放过那个行迹鬼祟的人？
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墙头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把趴在墙头上的人一把拽了进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那人竟连一声惊叫都没发出来。
“走吧。”邵明渊自然而然拉起乔昭的手，往回走去。
快走到门前时乔昭这才反应过来，抽出手低声警告道：“邵明渊，你不要得寸进尺。”
年轻的将军低头凑在她耳畔，轻笑道：“末将遵命。”
乔姑娘的脸腾地红了。
他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调戏小姑娘的手段？
二人进了门，一眼便看到叶落把那人一脚踩在地上，那人拼命挣扎，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池灿等人站在旁边，俱是一脸吃惊。
“叶落——”邵明渊一边往里走一边喊了一声。
叶落闻声望来，立刻收回脚，行礼道：“将军，有奸细！”
顷刻间邵明渊已经走到了近前，居高临下打量地上的人一眼，语气平静道：“带他进屋再说。”
众人进了屋。
室内亮如白昼，来人的样子清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浓眉大眼，被这么多人看着如惊弓之鸟，挣扎不断。
“把他嘴里塞的东西取出来。”邵明渊吩咐道。
叶落没有迟疑取出塞在男子口里的抹布。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邵明渊坐下来，弯唇笑了笑，不急不缓道：“这话应该我们问你才对。夜黑风高，这位大哥爬上别人家的墙头想干什么？”
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语气温和，可男子却本能感觉到了危险，他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我，我就是好奇看看——”
邵明渊轻笑一声。
立在他身边的晨光翻了个白眼：“大哥，是你傻还是当我们傻呀？有多好奇要大晚上的爬上墙头来看？”
男子瑟缩一下，老老实实道：“我觉得白天来看会被发现。”
晨光：“……”这理由，他竟无言以对。
“这位大哥怎么称呼？”邵明渊波澜不惊问。
男子低着头：“我叫铁柱。”
“铁柱大哥为何好奇我们呢？”
铁柱抬起头，挠了挠头发：“这里不是闹鬼嘛，我听说有人住进来，就好奇大人们怎么都不怕呢，就忍不住过来瞧瞧是怎么回事儿。大人，我真的没有别的坏心思，更不是贼！”
他说着冲邵明渊连连作揖：“您大人有大量，就别和我计较了，放我回去吧。”
“好。”
邵明渊的答应太痛快，太令人措手不及，铁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啥？”
晨光翻了个白眼：“聋子吗？没听我们将军答应放你回去了？赶紧走吧！”
铁柱被轰出门外这才如梦初醒：“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说完这话，头也不回跑了。
“庭泉，你就这么放他走了？”池灿问道。
“你觉得他很可疑？”
池灿冷笑一声：“他那些话骗鬼还差不多。咱们是光明正大由村长领着住进了这里，又不是偷偷摸摸住进来的，能引发人这么大的好奇心？”
邵明渊点头：“你说的是。”
“那你——”
邵明渊笑笑：“那也只能让他回去了，他是这里的村民，不是犯人。再者说，咱们刚来，什么都不清楚，不能轻易打草惊蛇。”
“庭泉说得不错，不过那个人咱们应该盯着点儿。”杨厚承道。
邵明渊笑笑：“放心吧，叶落已经跟着去了。”
他这么一说，池灿与杨厚承这才发现叶落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二人不由面面相觑，又有些灰心。
明明都是同龄人，他们却比好友差了许多，战场果真如此锻炼人吗？
杨厚承忍不住叹气：“庭泉，你再这样打击人，咱们就没法好好做朋友了。”
“他们吃这碗饭而已，你可不要和他们抢饭吃。”
“以后真的不带着我去战场？”杨厚承眼巴巴问。
邵明渊拍拍他的肩：“拖后腿太严重，会娶不到媳妇的。”
杨厚承撇嘴：“说得好像你有媳妇似的。”
他说完这话自知失言，飞快看了乔昭一眼，又看向池灿，见二人都没什么反应，摸了摸鼻子：“咳咳，困了，我去睡了。”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邵明渊派人把村长请了过来。
“侯爷昨夜休息得还好吧？”一来这闹鬼的宅子，村长就有些不得劲。
“有劳村长惦记，我们都休息得不错。”邵明渊说了几句客气话，问起铁柱的情况。
“铁柱啊？他以前是镇上的铁匠，来村里住下也就几年的事儿。”

第392章 县令来访
“他平日为人如何？”邵明渊问。
“为人？”村长琢磨了一下，“铁柱平时沉默寡言，很少惹人注意，给人的感觉就是老实巴交吧。侯爷，您怎么知道铁柱的？”
“昨天无意中碰到了。”邵明渊没有再多提，留村长喝了茶，转而问起村中情况。
面对着冠军侯这样的人物，村长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茶喝到第三杯，气氛熟络起来，便笑着道：“侯爷，小老儿瞧您这些贵客都没个伺候茶水的，小老儿有几个孙女，您要是不嫌弃她们粗手粗脚，就让她们过来帮几日忙，给贵客们缝补扫洒的事还是会做的。”
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乔昭看了邵明渊一眼，默默啜了一口茶。
邵明渊忙道：“不必了，我们都是大男人，有手有脚，用不着人伺候。”
“这样啊，那侯爷以后要是需要干粗活的丫头，尽管开口。”村长语气中满是惋惜。
据说京城的贵人们连洗脸穿衣都有人伺候的，怎么这位侯爷不一样呢？
他那几个孙女俊得很，这么多贵人，要是被哪个看上了就是一辈子享用不尽的福气。退一万步说，能赚点帮工的钱也是好的啊。
村长的眼神越发遗憾了。
邵明渊用余光扫了端坐在角落里的少女一眼，顿觉头大。
这村长不是添乱嘛，昭昭生气了怎么办？
“这些就不麻烦村长了，我们这些人都挺喜欢干粗活的。”邵明渊笑道。
一旁的杨厚承等人听得直皱眉。
谁喜欢干粗活了，这家伙又胡乱代表他们！
邵明渊把众人神情尽收眼底，一脸无动于衷。
只要昭昭不生气就好，至于别人，呵呵，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不高兴了出去练练就老实了。
邵明渊把茶杯放下准备送客，还没等开口，晨光就进来禀告道：“将军，外面有村民来找村长。”
“找我？”村长站起来，有些疑惑，“这个时候谁来找我啊？我还跟家里老婆子交代来了侯爷这里。侯爷，那小老儿出去看看。”
邵明渊递了个眼色给晨光，把村长拦住：“请那人进来说吧。”
晨光立刻跑出去，不多时领着个眉眼灵活的年轻人进来。
面对着邵明渊等人，年轻人不由低了头，眼珠乱飞。
村长上去给了年轻人一巴掌：“乱瞄什么呢，有什么事赶紧说。”
年轻人呼了口气：“村长，县老爷来了！”
村长大惊：“县老爷怎么会来咱们村儿？”
“县老爷说来拜访冠军侯的。”
村长不由看向邵明渊：“侯爷，您看——”
邵明渊对晨光点了一下头：“晨光，你随他去看看，如果是嘉丰县令，就请进来。”
“领命。”晨光把年轻人带了出去。
邵明渊重新落座，一指旁边的座椅：“村长请坐。”
村长踟蹰起来。
那可是县老爷啊，他究竟是留下继续陪着冠军侯呢，还是出门迎接县老爷呢？
侯爷比县老爷大，应该留下，不过他就这么坐着，等一会儿县老爷进来怎么办？
“村长请坐。”邵明渊再次道。
村长忙坐了下来，小心翼翼沾了一个椅子边儿，坐立不安。
很快一名四旬左右的短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了几名侍从。
村长腾地站了起来。
短须男子快速环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邵明渊身上，拱手道：“下官嘉丰县令王大海，见过侯爷。”
“王县令请坐。”
王县令坐下来，态度颇为恭敬：“下官听闻侯爷莅临本县，不胜荣幸，没有及早迎接还望侯爷勿怪。”
“王县令客气了。”邵明渊不动声色打量着王县令。
王县令擦了擦汗，视线落在池灿二人身上：“侯爷，不知这二位公子是——”
邵明渊一指池灿，淡淡笑道：“这是池公子，这是杨公子。”
王县令忙向二人问好：“原来是池公子，杨世子，下官久仰。”
邵明渊眸光微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侯爷这次前来，是祭拜乔大人的吗？”
邵明渊颔首：“稍后便会去祭拜。”
“那下官陪侯爷同去吧。乔拙先生是天下文人表率，乔大人同样是我辈楷模，下官早就想去祭拜一番了。”
邵明渊笑了笑：“那好，王县令稍坐片刻，本侯先去准备一下。”
他起身，不着痕迹看了乔昭一眼，随后走了出去。
王县令立刻与池灿二人攀谈起来。
池灿在这些人面前向来矜持冷淡，懒于敷衍，杨厚承还算健谈，气氛这才没有冷下来。
乔昭趁机溜了出去。
邵明渊就等在院中的枇杷树下，见少女向他走来，抬脚迎上去。
“这个王县令来得很蹊跷。”乔昭走到邵明渊身旁，低声道。
“你也看出来了？”邵明渊含笑问。
乔昭白他一眼：“我又不傻。”
她说完，望着邵明渊盈盈一笑：“那邵将军说说，这位县令有何蹊跷之处？”
邵明渊看向屋门口，压低声音道：“他来得未免太快了些。咱们昨日才来，这些村民就算喜欢传话，也不会传这么快。也就是说，王县令应该派了专人在码头守着，才会及时得到消息。”
“不错，还有他对杨大哥的称呼，你明明介绍的是杨公子，他却称杨大哥为杨世子，这说明他早就知道杨大哥他们的身份了……”乔昭发觉眼前的男人神色有异，不由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邵明渊很是委屈：“为什么他们是杨大哥、池大哥，我就是邵将军？”
乔昭抽了抽嘴角，板着脸问：“邵将军有意见？”
“意见没有，只有一个小建议，昭昭叫我邵大哥怎么样？”
乔昭似笑非笑看着他，毫不客气道：“其实按我们的年龄差距，我叫你邵大叔也是可以的。”
邵明渊以拳抵唇咳嗽一声：“那还是邵将军吧。”
差辈分的称呼可不能答应！
建议被驳回，邵明渊只得继续道：“无论是你们南下采药，还是我南下祭拜，远在南方的一个县令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必要派人守在码头，所以这有两种可能——”

第393章 惊人之举
“第一种可能，是从锦鳞卫那里得到的消息，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见乔昭听得认真，邵明渊耐心解释着，“据我与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打过几次交道的情形来看，他是个八面玲珑又不会明显站队的人，对于我南下嘉丰，他定然会关注，却不大可能与当地官员通气。”
乔昭点点头。
“而另一种可能就有些意思了。他的消息是从京城那边得来的，早就知道我会来嘉丰，所以派人盯着码头。”
“你来嘉丰本是私事，这样眼巴巴盯着，是怕你祭拜是假，调查乔家大火是真……”乔昭轻呼一口气，“那你为何同意王县令同去拜祭呢？不怕打草惊蛇？”
邵明渊轻笑一声：“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现在怕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无蛇可惊。”
他说完，发觉对方直直看着他，不由有些奇怪，低头问道：“怎么了？”
乔昭抿唇笑了：“你说得对。”
这种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很新奇，也很好。
“走，去和钱仵作说一声。”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昭昭，我想当着王县令的面开棺验尸，你同意吗？”
乔昭脸色一白，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她当初请来钱仵作就没打算偷偷摸摸进行，不然就算查出问题也会被人轻易否认的。
开棺验尸，自然是为了把乔家的冤情暴露于世人眼中。
“那走吧。”
半个时辰后，邵明渊等人在乔家人坟前一一上香祭拜，王县令暗暗纳闷：咦，这仪式与寻常人家的不大一样啊！
转念一想，或许是京城那边的风俗，便跟着上了一炷香。
山上新坟林立，秋风卷起纸钱四处飞扬，夹杂着淡淡的烧纸味道，王县令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对邵明渊笑道：“侯爷，眼下时间还早，可否赏脸去城中一聚？下官已经命人在城中最好的酒楼订了席面，替诸位接风洗尘。”
“本侯还有事。”邵明渊语气平静地拒绝。
王县令颇为意外，说话滴水不漏：“侯爷远道而来，可能没有在京中那么方便，要是有什么麻烦事尽管跟下官说一声，下官命手下那些小兔崽子们去办。”
邵明渊客气笑笑：“多谢王县令美意，不过此事不便交给旁人来办。”
“呃？”王县令下意识摸了摸短须，估不准要不要直接打探了。
这位冠军侯虽年纪轻轻，谦和有礼，可给人的感觉却不容小觑，凭他为官多年的经验，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这么一尊大佛，怎么就跑嘉丰来了呢！
邵明渊不再理会王县令，手一伸：“晨光——”
晨光递过来一把锄头。
邵明渊接过来，对着其中一座坟头就是一铲。
“侯爷，您这是做什么？”王县令连音调都变了。
邵明渊侧头看了王县令一眼，语气淡淡：“呃，开棺验尸。你们都愣着做什么？”
话音落，无数锄头落下来，瞬间尘土飞扬。
“咳咳咳——”王县令连连后退，猛烈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不可置信道，“侯爷，您，您要开棺验尸？”
邵明渊站直了身子，一手扶着锄头，淡淡道：“是呀，王县令有意见？”
“当然——”迎上对方凌厉的眼神，王县令生生转了个弯，“当然不敢有意见，只是侯爷要三思后行啊！乔大人一家已经下葬半年有余，您这样做岂不是扰了他们的安宁？”
见邵明渊无动于衷，王县令看了众人一眼，急道：“各位劝劝侯爷啊！”
一瞧全是不懂事的年轻人，王县令摇摇头，一眼看到躲在一旁装鹌鹑的村长，喊道：“你是白云村的村长？还不过来好好劝劝侯爷！”
村长走了过来，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侯爷，县老爷说得对，您可不能这么做啊！”
“嗯？”
村长连连擦汗：“已经下葬的人哪有开棺的道理？让先人尸骨重见天日，这可是大大的不吉利，更是大大的不孝啊！”
孝不孝他管不着，可要是因为这个坏了白云村的风水，将来村子里的人可怎么办？
邵明渊安安静静听村长说完了，提了提锄头。
村长刺溜一下躲到王县令后面去了。
王县令：“……”
这老东西比他年纪还大呢，腿脚这么灵便！
“侯爷——”王县令冲邵明渊笑笑。
难道说冠军侯之前的温文尔雅都是伪装，一言不合就要抡锄头的？
年轻的将军拎着锄头，嘴角微牵：“所以王县令还是有意见？”
也许是习惯了把最好用的留给自家大人，邵明渊手中这把锄头竟是崭新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王县令看得胆战心惊，干笑道：“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邵明渊看向村长：“村长不必担心，本侯就是出于对岳丈岳母的孝顺，才决定开棺验尸的。”
村长早就从王县令身后走了出来，颤巍巍问：“侯爷此话怎讲？”
他年纪大了，精神不济，等会儿还是视情况昏倒好了。
邵明渊看着王县令，淡淡道：“昨夜本侯睡下后，泰山大人忽然入梦，斥我不孝，现在才来祭拜，害他这数月来无一刻能在地下安眠，一直苦苦等着我。本侯醒后，思来想去，决定开棺一探究竟。”
王县令心中自是不信，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只得劝道：“侯爷您肯定误会了乔大人的意思，他等着您，您来祭拜过就是见过了，怎么会让您开棺呢？”
邵明渊面色严肃，把锄头往二人中间一横：“王县令有所不知，泰山大人千叮万嘱，要本侯与他面见，否则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四个字被邵明渊说得冷厉如冰，王县令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远处渐渐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邵明渊这番话传过去后，村民们议论声更大了，却谁都不敢靠近。几个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中，默默观望。
挖了一会儿后，晨光直起身子：“将军，露出来了。”
乔昭下意识上前一步。
邵明渊侧身遮住她的视线，询问钱仵作：“钱仵作，就在此处开棺吗？”

第394章 心如刀割
“抬去那边。”钱仵作指了一处背阴处。
开棺验尸毕竟是极忌讳的事，会有许多常人所不知的讲究。
邵明渊冲晨光点头示意。
晨光仔细看了一眼露出的棺椁，有些迟疑：“将军，这棺材板瞧着挺薄的，随意挪动怕是会出问题。”
乔昭闻言再也忍不住，绕过邵明渊冲到了被挖开的坟边。
那是装殓她父亲乔大人尸身的棺材，用的是最普通的木料，才短短数月的工夫就已经有了腐朽的迹象。
乔昭大恸。
她的父母亲人虽不是骄奢之人，却也是书香传家，惨遭横死不说，最终的归宿却这般落魄，让做儿女的情何以堪。
众人前，乔昭悲伤得不动声色，邵明渊看在眼里疼在心中，却只能用眼神悄悄安慰她。
“将军？”晨光没有等到将军大人的指示，再喊了一声。
邵明渊收回目光，看了村长一眼。
村长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乔家突然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乔大人的这副棺材还是村里的王老汉让出了一直给自己准备的棺材。当时总共凑出七八副棺材，乔家好些下人都是一张席子卷着直接埋了的……”
乔昭越听，脸色就越难看，拢在衣袖中的手抖个不停，若不是一口气撑着，险些就站不住了。
乔家人口简单，许多下人与半个亲人无异。
她还记得祖母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明明到了年纪却不愿意嫁人，曾说过她们有幸跟着主子读书识字，懂得了许多道理，不愿随意配个小子稀里糊涂度过一生，将来若是遇到知心人便嫁了，若是遇不到，就伺候主子一辈子，想读书时便读书，想习字时便习字，得闲时教一教附近村子的女孩子们读书也是好的。
那两个丫鬟都是规矩懂礼的人，一直以身在乔家而骄傲，如今香消玉殒，却落得草席裹尸的下场。
这都是为什么，要让这种祸事降临在她的亲人身上！
钱仵作往前一步，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对邵明渊道：“那就不要挪动了，借几把大伞把日头挡严实了。”
邵明渊点点头，问村长借伞。
伞很快送来，可谁来举伞就是个大问题了。
一名金吾卫白着脸摆手道：“侯爷，咱挖坟行，举伞这事真的干不了。”
这些金吾卫出身良好，进金吾卫当差都是为了镀一层金将来好去各大营当将军的，碍于邵明渊的身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没有意见，可近距离围观开棺验尸，没人能受得了。
这名金吾卫一说这话，其他金吾卫全都眼巴巴盯着杨厚承，一副祈求的模样。
队长哎，这事咱真干不了啊。
杨厚承头疼地拍了拍额头，看向邵明渊。
他虽然是队长，可这些兔崽子家世都不差，平时能听他的话就不错了，真要死逼着他们做什么事，得罪人就不说了，关键也逼不动啊。
金吾卫和锦鳞卫不一样，里面都是大爷，谁怕谁啊。
邵明渊剑眉拧起。
他这次南行，为了不让上头多心，明面上只带了叶落一名亲卫，而这些金吾卫不是他的手下，他其实是无权指挥的。
“我来。”乔昭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众人视线全都落在她身上，神情诧异。
乔昭站得笔直，再次重复道：“我来。”
“你不能来。”钱仵作突然说了一句，见众人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你得给我打下手，就像在义庄那次一样。”
不等乔昭说话，邵明渊就断然否决：“不成。”
钱仵作诧异看了他一眼，不满抬眉：“怎么不成了？我需要一个打下手的，就看上这小丫头了。要是她不打下手，那我没法弄，你以为开棺验尸那么简单？”
乔昭额头沁汗，大滴大滴往下落，心一横道：“好，我给您打下手！”
这次与义庄那次当然是不同的。
在义庄时她更多的是恶心和恐惧，而现在，一想到棺中人是她的父亲，她会看到他此时的样子，甚至会像义庄时那样由钱仵作指挥着检验他全身各处，就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不过这一切都不会让她退缩，死且不惧，活着难道还怕往前走吗？
“不成。”邵明渊侧头，这一次是对着乔昭说的。
“邵将军——”乔昭开口。
“你去那边等着。”邵明渊神情肃穆。
乔昭站着不动：“邵将军，这事还是听钱仵作的吧。”
钱仵作性情古怪，要是撂挑子就麻烦了。
“这事听我的。”邵明渊说得毫不犹豫，淡淡道，“阿珠，冰绿，扶你们姑娘去树荫下等着。”
乔昭嘴唇翕动，邵明渊却已经转过头去，对钱仵作道：“钱仵作如果需要打下手的，我可以来。”
钱仵作皱了眉头没说话。
邵明渊轻笑一声：“钱仵作莫非觉得我不如黎姑娘？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在北地时见过的尸骸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想来打个下手还是没问题的。”
钱仵作勉强点了点头：“那好，要是有问题立刻换她来。”
那个丫头既然是李珍鹤的徒弟，接触这些本来就是难得的机会，可惜世人愚昧啊。
邵明渊望着钱仵作微微一笑：“钱仵作放心，绝不会有问题。”
乔昭眼睁睁看着邵明渊把她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神色不断变化，最终转身向树荫处走去。
虽然那家伙的霸道让人有些恼，但他的好意她是心领的。
坦白说，她内心深处隐隐松了口气。
“赶紧找人打伞，这么多尸首要验呢。”钱仵作不耐烦道。
“庭泉，我来吧。”杨厚承硬着头皮道。
他虽然心里发憷，但为了好友只能咬牙上了。
要想把棺材遮得严严实实，至少需要七八个打伞人，邵明渊干脆放弃了为难两个好友的想法，直接对村长说：“劳烦村长去问一问村人可有愿意帮忙的。”
“这——”村长一脸为难。
显然没人愿意啊！
“本侯会每人酬谢纹银百两。”
村长眼睛刷地亮了。
纹银百两？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那好，小老儿问问去！”

第395章 真正死因
银子砸下去，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乔昭走到树下，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起”，紧接着便是钱仵作的呵斥声：“伞不能晃！”
她踮起脚张望，却被打伞的人阻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不远处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动。
“真要开棺验尸啊？这些年轻人胆子太大了，就不怕打扰了死者安宁吗？”
“没听说嘛，乔大人给冠军侯托梦呢，说不准是有天大的冤屈！”
“嘶，这么说，乔家大火不是意外？”
“要是意外怎么会给女婿托梦呢？”
“可前不久不是有京城的官老爷来查过了，还找咱们盘问过，最后得出的结果就是意外啊。”
“也许那位官老爷没查出来呢，不然乔大人怎么会给女婿托梦？”
鬼神托梦一说在这样的小山村里明显要比京城那样的地方更有市场。
乔昭听着村人们的议论，便知邵明渊这一步是走对了。
眼前忽然一暗，乔昭抬起头，就看到一名瘦高的男子站在她面前。
男子面容颇英俊，阴冷的气质却让这份英俊损减不少。
出于直觉，乔昭断定出现在她眼前的男子是锦鳞卫。
她心中虽有着这般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平静看着他。
“黎姑娘？”男子开口。
“你是——”
男子冷淡的目光笼罩着乔昭的脸，微微一笑：“在下锦鳞卫江五。”
他真的很好奇义父为何让他们关注一个小姑娘，如今看来，明明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
“原来是江五爷。”乔昭笑了笑，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说起来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收了十三个义子，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遇见。
江五笑笑：“不敢当黎姑娘这样的称呼，你可以叫我江五哥。”
义父的想法难以捉摸，对这位黎姑娘的态度还是慎重些为妙。
他本来就是犯了错误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来的，若是再引起义父不快，恐怕就没机会回到京城了。
江五哥？
乔昭立刻想到江诗冉对江远朝的那声“十三哥”。
她还是不要冒着生命危险得罪那位小姑奶奶了。
“那便叫您江大人吧。”
“黎姑娘请随意。”
乔昭笑笑：“那江大人可否让一下？”
江五怔了怔。
乔昭淡定解释道：“您挡着我看开棺验尸了。”
江五：“……”好吧，他收回刚才的结论，喜欢看开棺验尸的小姑娘还是有点特别的。
江五侧了侧身子。
钱仵作不急不缓的声音传来：“尸体已炭化，喉中无炭沫烟灰沉积……颈骨处留有划痕……”
山野间渐渐充斥着奇异的味道，令人隐隐作呕，钱仵作终于直起身来，语气坚定下了结论：“人死于割喉，也就是说，之后的大火只是为了掩饰真正的死因而焚尸！”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王县令面色一沉，冷笑道：“胡闹，真是胡闹！你这老匹夫信口雌黄，危言耸听，如此扰乱民心究竟意欲何为？”
钱仵作脸一沉：“县老爷莫非怀疑我的结论？”
王县令拂袖冷笑：“你是什么东西？一个验尸的贱民而已，也敢在本官面前开口？”
在任何一个地方，验尸都是最低贱的差事，干这一行的仵作地位极其低下，许多平民百姓都瞧不起。
“王县令此言差矣，钱仵作是本侯请来的，他的结论本侯自会取信。”邵明渊开口道。
王县令一脸不赞成：“侯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您这样未免太草率了，怎么能随便找来一个贱民，就任由他胡说八道呢？不然这样吧，下官命人把嘉丰县衙的仵作叫来，让官府认可的仵作重新检验一番，得出的结论才能服众呀。”
邵明渊表情淡漠看王县令一眼，笑意不达眼底：“服众？钱仵作是本侯请来的，他得出的结论只需要本侯相信就足够了，为何需要服众？”
王县令呆了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冠军侯为什么是这么任性霸道的风格？
习惯了官场上的圆滑委婉，王县令一时适应不良，好一会儿才道：“侯爷莫非忘了，乔大人还是朝廷命官，若是死于意外也就罢了，要真的是被人谋害，那可是大事，下官要上报朝廷的，所以万万不能轻率啊。”
“呃，那就是王县令的事了。本侯是苦主，请来的仵作得出岳丈一家是被人谋害的结论，那本侯就要按着这个结论查下去。”邵明渊理直气壮道。
这就是告诉王县令，不管你怎么想吧，反正作为苦主他是查定了。
这时，钱仵作忽然咳嗽了一声，把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县老爷认为我所作的结论不能服众？”
王县令阴沉着脸看着钱仵作。
这不知道哪里来的老东西，竟敢对他如此口气说话，无非是仗着有冠军侯撑腰罢了。哼，等将来冠军侯回京，他自有机会收拾他！
钱仵作面无表情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去：“请县老爷过目。”
那物件细细长长用看不出颜色来的布包裹着，王县令嫌弃地紧锁眉头：“这是什么？”
钱仵作笑笑：“证明小老儿所作结论不是放屁的证据！”
“你！”王县令被一个贱民堵了一句，脸都气绿了。
杨厚承压低声音对池灿道：“这个钱仵作，平时听他说话怪气人的，原来是交谈的人不对，今天听他说话就有意思多了。”
“废话。”池灿扯了扯嘴角。
平时气他们，现在气别人了，当然就有意思了。
他现在很好奇钱仵作拿出来的物件是什么，看那物件的长短宽细……想到某种可能，池灿只觉不可思议，眉头跳了跳。
“县老爷不想看吗？”
王县令冷哼一声：“这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玩意儿？”
“县老爷说这是来历不明的玩意儿？”钱仵作浑浊的眼睁大了几分，眼神透着嘲笑。
王县令大怒。
他不好得罪冠军侯，难道还要受一个贱民的气吗？
王县令直接拂开钱仵作手中物件，对邵明渊道：“侯爷，作为嘉丰的父母官，下官还是要命仵作重新检验一番，还望您能理解。”
未等邵明渊回答，钱仵作轻叹一声：“还好没有掉到地上去，不然县老爷这父母官是当不成啦。”
他把那物件外边的布一扯，露出黄色一角来。

第396章 圣旨
王县令蓦地瞪大了眼睛。
钱仵作把外边的布扯下来，双手托举着露出真容的物件，赫然是一道圣旨。
王县令揉揉眼，依然不敢相信。
池灿忍耐地牵了牵嘴角，率先跪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邵明渊略微停顿了一下，跟着跪下了。
紧接着杨厚承跪下了，江五跪下了，由近及远呼啦啦跪倒一片，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与地动山摇般的叩拜声。
乔昭在树荫下默默跪下，无声弯了弯唇角。
天下第一仵作，若没有天下最尊贵的人开过口，又如何理直气壮应下这个名号呢？
钱仵作得到这道圣旨已经有数十年了。
李爷爷曾对她讲起，那年有位侯爷病死，却留下了遗言说世子不孝，上请改立继室的幼子为世子，满城哗然。就在那位原配嫡子的世子之位风雨飘摇之时，世子外祖家请来了钱仵作，最终验明那位国公根本不是病死，而是死于中毒。三法司重新介入调查，最后查出下毒之人正是那位年轻貌美的继室，甚至连继室的儿子都是她与情人偷生的。
继室与情人最后被处死，幼子被发卖为奴，继承侯爷之位的世子感激钱仵作力挽狂澜，特意向皇上求来了这道表彰的圣旨。
后来钱仵作离开了京城，隐居台水，随着时间的流逝，曾经名噪一时的天下第一仵作渐渐归于沉寂，成了台水城一个脾气古怪的老仵作，不容于世。
说来也巧，那位世子正是二十年前因谋逆罪全家被诛的镇远侯。
乔昭倒是有些明白钱仵作为何如此低调了，他那天下第一仵作的名声自镇远侯得来，而镇远侯后来被圣上所厌落得那般下场，钱仵作若时常把往事翻出来就尴尬了。
不过尴尬归尴尬，这天下第一仵作的名头确是当今圣上亲封无疑，钱仵作不提曾经的镇远侯，只以这个名头做分内之事，就无人能质疑。
至少，这天下没有比钱仵作在验尸方面更有分量与威信的仵作了。
钱仵作缓缓展开圣旨，举到王县令面前：“王县令可要看看是真是假？”
王县令如梦初醒，腿一软跪了下来，汗落如雨。
一个仵作怎么会有圣旨？难道是他今天过来的方式不对？
江五悄悄抬头，眼中精光一闪。
难怪义父要他关注着黎姑娘一行人，别的不说，这些人真是有意思极了。
“王县令，您看我得出的结论能服众吗？”钱仵作举着圣旨问。
王县令抽了抽嘴角。
老家伙都快把圣旨戳进他眼睛里了，他能说“不”吗？
王县令讪笑点了点头。
钱仵作这才把圣旨卷起，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众人站了起来。
邵明渊忍不住回头，遥望了树下的乔昭一眼。
二人视线相触，乔昭冲他微微一笑。
邵明渊恍悟。
原来昭昭要去请钱仵作出山，说他是天下第一仵作，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早就料到会遇到各种质疑与阻拦，提前做了最妥当的安排。
昭昭就是这样，无论有没有他在身旁，都会凭自己的力量做到最好。
邵明渊再次深深看了树下的少女一眼。
明明是这样严肃凄然的场合，这一刻他却忽然心跳如鼓。
他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心动是为了什么，却不想遏制这样的感觉。
能喜欢上这样一个女孩子，是很好很好的事，他甘之如饴，此生无憾。
“既然县老爷对小老儿验尸的结果没有异议，那就验下一个吧。邵将军，你可以命人把乔大人重新下葬了。”
乔昭忍不住快步往那个方向走去，却被冰绿死死拉住：“姑娘，您可别过去啊，好吓人的。”
乔昭被冰绿拉着动弹不得，不由沉下脸：“冰绿，你放手！”
一见姑娘恼了，冰绿赶忙放手了。
咳咳，比起未来姑爷，她自然是听姑娘的话。
乔昭快步走过去，邵明渊挡在了她面前，对杨厚承道：“重山，先让你的兄弟们把旁边的坟挖开，我岳丈的坟先不要动。”
杨厚承点点头，招呼道：“来来，大家加把劲，回头不会亏待各位的。”
对于挖坟那些金吾卫倒是不惧，毕竟能向冠军侯卖好，对他们的将来是很有帮助的。
“邵将军，你这是何意？”乔昭听邵明渊这么吩咐，又拦着不让她过去，忍不住问道。
“先不要急。”邵明渊冲乔昭安抚一笑，俯身把推至一旁的棺材盖重新盖好，而后直起身道，“应该很快就该到了。”
“什么？”乔昭不明所以。
邵明渊眺望远方，扬手一指：“来了。”
很快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扭头张望，就见一辆辆牛车缓缓驶来，发出吱吱呀呀的沉重声音，牛车上是清一色的崭新棺材，牛车旁跟着不少壮汉。
走在车队最前面的人正是昨晚一夜未归的叶落。
乔昭不由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好多说，只是冲她微微一笑，便看向了叶落。
叶落快走几步来到邵明渊面前，抱拳行礼道：“将军，共买到棺材十二具，其中楠木棺材两具，松木棺材三具，柏木棺材七具。”
邵明渊微微颔首：“辛苦你了，先去休息吧。”
十二具棺材听着不多，但因为要现成的，想要凑齐并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两具上好的楠木棺材，寻常棺材铺并没有卖。
叶落眼中满是血丝，应了一声是。
在那些壮汉的帮忙下，邵明渊把乔大人重新装殓，在他坟前重重磕了几个头。
乔昭默默看着，心情格外复杂。
她想，若是只有她一人前来嘉丰，大概是做不到邵明渊这般周到的。
日头将要落山时，所有乔家人的尸首才检验完，共有尸身二十六具，除两人死于火中，其余二十四具无一例外都是割喉而死。
因为棺材不够，除了乔家几位主子，其他下人只能两三个一起装殓进一具棺材里，当一座座新坟重新出现时，围观者皆不寒而栗。
乔家人居然是被害死的，难怪乔大人要给女婿托梦了，这是死不瞑目啊！

第397章 江五
名满天下的大儒乔拙先生隐居杏子林多年，嘉丰杏子林便成了天下文人向往之所，时而会有人慕名前来拜访，白云村人皆与有荣焉。加之乔拙先生为人高雅又平易近人，身边仆从甚至会教村中孩童读书识字，久而久之便越发受村人爱戴。
乔拙先生是好的，他的家人自然也是好的，这么好的一家人竟然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被火烧死的！
村人越想越是同情。
邵明渊往前走了数步，忽地冲着村人深深一揖：“各位父老乡亲，想我岳丈一家向来与人为善，家风清白，与世无争，不料却惨遭如此毒手。那凶手说不准就藏在诸位之中，他今日能害我岳丈一家，明日说不准就能害诸位性命。”
邵明渊这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好似往看热闹的人群中扔了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村人刚刚的同情悉数转为惊恐，纷纷后退一步，警惕打量着周围的人。
王县令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汗，苦笑道：“侯爷，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邵明渊淡淡睇了王县令一眼，接着道：“本侯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唯有尽早把凶手找出来才能彻底消弭祸端。本侯知道，不久前曾有位从京城来的大人查过此案，可惜没有查明真相，这也说明凶手十分狡猾，所以本侯恳请诸位父老乡亲祝我一臂之力找出凶手，替乔先生一家昭雪，使恶人得到应有的惩戒不再害人。”
此话一出，立刻有大胆的村人附和起来：“侯爷放心吧，有什么帮得上忙的我们一定帮！”
“对，对，不能让凶手再害人了。”
“要说起来，还是冠军侯厉害，才来就查出乔家人是被害死的。先前那位从京城来的官老爷查了半天，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走啦。”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立刻有人斥道：“可不能议论官老爷啊，会被抓去大牢的。”
王县令面色如土，连连擦汗：“侯爷，先前钦差大人前来查乔家大火的事，已经询问过这些村人了，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您看，这事还是先让下官上报知府大人吧，到时候再重新调查。”
先前钦差来查案，就是知府大人与他一起协助调查的，如今被冠军侯查出来乔家人是被人害死，他至少要落得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来年的考绩他可就不妙了。
邵明渊神色凝重：“查案自然是官府的事，不过本侯身为苦主，希望能够旁听，王县令可有意见？”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邵明渊神情缓和些许：“择日不如撞日，就从现在开始调查吧，本侯建议先一一问询白云村人，看能否找出什么线索。”
“现在？”王县令一脸意外。
“怎么？”
“侯爷，您看现在日头都要落山了，就算重新调查乔家大火一案也要等到明日啊。再者说，下官这次前来只带了数人，就算要查案人手也不够——”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既然这样，那本侯就先找白云村人了解一下情况吧。”
王县令不好再拦，只得提醒道：“侯爷，先前钦差大人已经问询过这些村人，真的没有问出什么线索来。”
邵明渊沉下脸，淡淡道：“哦，钦差大人好像也没查出乔家人是被死后焚尸。王县令，你说是么？”
王县令被问得心惊肉跳，干笑着点了点头。
树下的江五牵了牵嘴角，低语道：“没想到传闻中冷面阎罗般的冠军侯，竟也有这般好口才。”
一番话既调动起了白云村民协助查案的热情，还逼得嘉丰县令不得不答应他介入其中，甚至能先一步开始调查。
果然能走到今天位置的人，岂有简单的。
江五大步向邵明渊走去。
邵明渊似有所感，转而望来。
江五在不远处站定，抱拳道：“侯爷。”
邵明渊快速打量了一眼来人，观其举止气度，心中便对来人的身份有了数，面上却不露声色问道：“兄台是——”
未等江五开口，王县令已经打起招呼：“五爷，您怎么来了？”
杨厚承悄悄碰了碰池灿手臂：“喏，又是锦鳞卫的。”
池灿目不转睛盯着江五，皱眉道：“这个江五不是什么好人，比那个江十三还讨人厌。”
杨厚承笑笑：“锦鳞卫哪有招人待见的，反正他要多管闲事的话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是啊，有些事以庭泉的身份不便做，咱们倒是无所谓。”池灿喃喃道。
他冷眼看着不远处的人，尚未长开的少女比之身边的男子要矮了许多，不由暗想：从身高上来讲，明明他与黎三般配多了嘛，眼光这么差，这种笨丫头不要也罢。
“过去吧。”撂下这句话，池灿向邵明渊走去。
江五目光一转看向走来的池灿二人，含笑道：“池公子、杨世子。”
他虽然在笑，却不像江远朝那般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反而觉得心底发凉。
邵明渊深深看了江五一眼。
原来他就是江五。
从北地回京后，因为昭昭被鞑子掳走一事，他早早就派了邵良前往北定城调查，目前调查进展虽然有些迟缓，却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这位江五爷，居然与他手下叛将苏洛峰一样，同是北定城那位青楼女子莺莺的恩客。
这个发现由不得邵明渊不多想。
作为锦鳞卫中数得着的人物，却与一名青楼女子来往甚密，与其让他相信这只是一个巧合，他更愿意相信江五是通过那名青楼女子与苏洛峰暗中联系，甚至……那名青楼女子就是锦鳞卫的眼线也不一定。
如果是这样，那苏洛峰的叛变就是锦鳞卫一手策划的。而能指挥动锦鳞卫的唯有——
邵明渊不愿再深想下去，却明白真相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他决定探一探眼前人的虚实。
“江大人既然来了，那便随在下回落脚的地方喝杯茶吧，此处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
江五微微欠身：“那就多谢侯爷了。”

第398章 蔫坏
豆腐西施宅中。
邵明渊面带歉然伸出手：“条件所限，只有粗茶一杯，还望江大人见谅。”
池灿与杨厚承不由对视一样，心道：这小子又摆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忽悠人了。这次南行唯恐委屈了黎姑娘，各种好茶他们可带了不少。不过锦鳞卫的人用村长孝敬来的碎茶叶子招待再合适不过了。
黄浊的茶水用粗瓷茶缸盛着，瞧着就让人容易产生不好的联想。
邵明渊云淡风轻端起来喝了一口，笑道：“江大人请。”
江五忍着恶心勉强喝了一口，客气道：“今日侯爷如此忙碌，还拨冗接待在下，实在感激不尽。侯爷与二位公子远来是客，原该由在下款待的。”
邵明渊笑笑：“江大人不必如此客气，说起来我们与锦鳞卫也算是老朋友了，远的不说，就是这次南下，还有幸与江指挥佥事同行多日。”
池灿与杨厚承对视一眼，皆在心中赞了邵明渊一声。
要不说邵明渊这小子蔫坏蔫坏的，坏起来简直不是人。
眼前的江五曾任锦鳞卫指挥佥事，后来不知怎的就给江十三腾了位置，现在听邵明渊提起，江五该气得内伤了吧？
“江指挥佥事？”江五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才笑道，“是在下的十三弟吗？”
邵明渊颔首：“正是那位十三爷。”
江五嗤笑：“侯爷折煞我们了，在您面前，我们十三太保怎么能称一个‘爷’字。”
邵明渊笑而不语。
江五发现谈话的节奏完全被对方掌握，很是不爽，可对江远朝南下一事偏偏好奇得抓心挠肺，竟只能任由对方牵着走。
他实在想不出江十三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南下，义父的安排从不对他们多说，难道京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江十三是去何处呢？
江五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忍不住问道：“不知侯爷可否知道我那十三弟去往何处？说起来我们兄弟已有许久未见了，还怪惦念的。”
“这个在下就不知道了。”
“他在何处下的船？”江五追问道。
邵明渊轻轻扬了扬眉。
看来这位江五爷对江十三的重视远比他想象的还多。
“好像是——”邵明渊看了池灿一眼。
池灿接口道：“他在渝水下的船。”
“渝水？”江五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总觉得在这个地方下船有些奇怪，一时之间思绪纷乱又理不出个头绪，只得把这些杂念暂且压下，转而道，“那就可惜见不着他了。侯爷这次来祭拜乔大人，查出这般惊人真相，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只要在下力所能及，定不会推辞。”
邵明渊笑笑。
这样的场面话他自然是不会当真的。
力所能及便不会推辞，可到底哪些是力所能及，哪些又是力所不及，全凭一张嘴说了算而已。
对他来说，锦鳞卫不给添乱就是好的，所以才提及江远朝一事分散一下这位江五爷的注意力。
“那在下就先行谢过江大人了，若有需要定会对江大人说的。”
心中惦记着江远朝南行一事，江五果然待不住了，寒暄几句便提出告辞：“明日在下再过来。”
江五走后，池灿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不必理会。”
杨厚承拍了邵明渊一下：“庭泉，我发现你越来越坏了。”
“嗯？”邵明渊忙看了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乔昭一眼，心道：话怎么能乱说呢，他明明是大好青年一个，让昭昭误会了怎么办？
没有眼色的小伙伴继续拆台道：“你让人给江五端了那一茶缸茶水，我看他喝下去时脸色都变了。哈哈哈，以前子哲说咱们四人里你一旦坏起来最可怕，我还不相信呢，现在可算信了，你平时一本正经的，真的坏起来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邵明渊咳嗽了一声，一脸严肃道：“别胡说！”
子哲还给过他这个评价？看来等他回京后要找子哲好好谈谈人生了。
知道杨厚承在熟悉的人面前嘴上没有把门的，唯恐他越说越多，邵明渊忙道：“叶落，去看看晨光回了没有，回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不久后晨光急匆匆进来：“将军，您让卑职盯着的那个人，就在钱仵作验出乔大人死于割喉后就悄悄离开了。”
“庭泉，你让晨光盯着谁了？”杨厚承有些疑惑。
“是昨晚来偷看那个？”池灿问。
邵明渊点头：“嗯，今天我发现他也在看热闹的村人当中，就让晨光留意了一下。”
他解释完冲晨光抬了抬眉：“接着说吧。”
“那个人离开村子后，走小路去了镇子上。将军您不知道，那人看着老实憨厚，实则还挺警惕，一路上时不时往后看，幸亏卑职机警，不然可就被发现了——”
邵明渊抬手敲了晨光一下：“说重点！”
跟踪一个打铁匠没被发现，这小子到底在得意什么？
想到晨光说这话时眼神不由往乔昭的方向瞄，邵明渊渐渐琢磨过味来。
这是想在昭昭面前好好表现？
这么一想，年轻的将军满心不快。
看来是他平时太随和，这些亲卫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还没在媳妇面前好好表现够呢，这些臭小子凑什么热闹？
有了这个念头，将军大人决定稍后找晨光好好聊聊。
晨光可不知道自己被将军大人默默记到小黑账上了，接着道：“那人去了镇上私塾，与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见了面。卑职听那人喊那名少年山子。”
杨厚承蹙眉：“‘山子’这名字听着耳熟啊，对了，不就是豆腐西施的儿子吗？”
池灿看了邵明渊一眼，扬眉一笑：“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邵明渊点点头，继续问晨光：“那山子如何称呼铁柱的？”
“卑职听他喊了一声‘铁柱叔’。”
“没听错？”
“肯定没有。”
“那山子叫‘铁柱叔’时神情语气如何？”
“看着挺自然的啊。”
邵明渊闭了闭眼，看向乔昭。
乔昭抿了一下唇角，开口道：“我猜测，铁柱应该知道豆腐西施不是死于意外！”

第399章 推测
邵明渊对这个猜测早在意料之中，听乔昭这么说，脸上并无异样。
杨厚承却忍不住道：“这怎么看出来的啊？”
池灿默默看着乔昭。
经历了白天父母亲人的开棺验尸，乔昭此刻精神并不好，整个人看起来苍白憔悴，有种弱不禁风的脆弱。
她的语气却是平静的：“要想猜测一个人的心思，从他的行为可以作出最直接的推测。铁柱离开的时间很微妙。”
“这个也有讲究吗？说不准他是看了一半热闹懒得看了，这才离开的？”杨厚承问道。
他知道黎姑娘很聪明，却觉得单凭此点就推测出铁柱知道豆腐西施不是死于意外未免有些离奇了。
乔昭笑笑：“从人们爱看热闹的天性来看，钱仵作才刚刚检验出乔大人死于……割喉，正是人们的好奇心调动到最高处的时候，没有在那个时候觉得无趣离开的道理。可是铁柱偏偏选在那个时候离开了，这说明钱仵作得出的结果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触动，这触动完全压过了一个人好奇的本能。”
“触动？”杨厚承挠挠头，“越说越玄了。拾曦，你觉得呢？”
池灿眼帘未抬，懒懒道：“人笨就好好听着。”
杨厚承抬了抬手，想打池灿一拳，转念一想，这倒霉孩子被庭泉抢了媳妇儿也怪可怜的，这才作罢。
“什么样的触动呢？”乔昭提出这个问题，很快解释道，“我们假设他知道豆腐西施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谋杀，那就合理了。因为钱仵作能验出乔大人不是死于意外，他立刻意识到钱仵作正是能替豆腐西施沉冤昭雪的人。”
杨厚承不由点头：“有道理。可他跑去镇上学堂找山子做什么？”
池灿翻了个白眼：“笨蛋，山子是豆腐西施的儿子，铁柱发现了能替豆腐西施沉冤昭雪的人，肯定要去找豆腐西施的儿子商量啊。”
乔昭点点头：“池大哥说得对，我就是这样推测的。”
池灿看了邵明渊一眼：“刚刚庭泉问起山子对铁柱的态度，晨光说他们相处自然，这就证明山子与铁柱关系不错，所以铁柱有了这个发现后去找山子商量再合理不过了。”
他说着下意识敲了敲陈旧的桌面：“我现在好奇的是铁柱与豆腐西施的关系。村长不是说铁柱是几年前才搬来村里的，又说豆腐西施一直是孤儿寡母的，他们定然没有亲戚关系……”
“情人。”邵明渊忽然吐出这两个字。
池灿愣了愣，颇为诧异：“你是说铁柱与豆腐西施有私情？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邵明渊反问。
池灿冷笑：“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倘若铁柱与豆腐西施是情人关系，山子会与铁柱关系这么好？”
杨厚承连连点头：“拾曦说得不错。”
哪有当儿子的会与这种野男人关系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或许山子不知道呢？”
“山子定然知道。”乔昭插口道。
池灿脸色有些难看：“黎三，你也认为铁柱与豆腐西施是情人关系，而且山子还知道？”
乔昭轻轻点头。
池灿笑了笑：“那我就想不明白了。”
乔昭笑笑：“其实也没那么复杂。从常理来看，这固然有些不可思议，但豆腐西施多年前便守寡，在这般艰难情况下拉扯大了山子，甚至还送他去了学堂，山子对他娘亲的感情定然无比深厚。倘若出现一个不错的男人真心实意对豆腐西施好，时间久了，山子未必不能接受。”
“这就是纯粹的猜测了。”
“这不是纯粹的猜测。”邵明渊接话道。
杨厚承拍了拍额头：“你们两个就别卖关子了，无论哪个，赶紧把事情讲明白了是正经。”
夫唱妇随什么的最讨厌了，一点不照顾他们这种单身汉的感受。
乔昭垂眸不语。
邵明渊解释道：“我和昭昭并不是纯粹猜测铁柱与豆腐西施的关系，而是合理推测，原因便和这宅子有关。你们昨天出去逛过了，应该可以发现豆腐西施的宅子位于村子最末端，且前后并无邻舍。如果说豆腐西施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谋杀，从她守寡多年却平安无事来看，凶手是村中人的几率不大，那么，她的死与乔家大火有关的几率就很大了。因为一件事的发生虽是偶然，站在另一个角度来看，往往是必然。”
池灿与杨厚承皆点点头，算是认同了邵明渊的话。
“豆腐西施的家算是孤宅，遇到突发情况很难引起村中人注意，那么铁柱如何发现豆腐西施的死不是意外呢？他总不会有钱仵作的本事吧？”
“你的意思是，铁柱很可能撞见了凶手？”池灿略一琢磨便想通了事情关键。
邵明渊颔首：“虽然只是推测，但这确实是最大的可能。”
“那也不能证明他与豆腐西施是情人关系啊，说不定就正好撞见了呢？”
“刚刚邵将军说了，豆腐西施的家是孤宅，村人很难注意到她家发生了什么事，铁柱确实有无意间撞上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因为他一直留意着豆腐西施的动静，从而才在第一时间发现了真相。”乔昭接口道，“虽然都是推测，但可能性最高的自然会成为首先验证的那一个。”
“是啊，这宅子的主人大概也快回来了。”邵明渊喃喃道。
杨厚承打了个冷颤：“庭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一言不合就吓人可就不对了，难道豆腐西施还会来喊冤不成？
邵明渊先是一怔，随后轻笑起来。
乔昭无奈道：“杨大哥，邵将军的意思是山子可能会回来了。”
杨厚承闹了个大红脸，挠挠头道：“误会了，误会了。”
想了想觉得丢人，他胡乱岔开话题道：“黎姑娘，你和我喊杨大哥，为什么对庭泉喊邵将军啊？怪生疏的。”
池灿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小子为什么操心这么多？咸吃萝卜淡操心！
气氛正尴尬时，叶落进来禀告道：“将军，有位叫山子的少年想见您，说他是这宅子的主人。”

第400章 山子
“请他进来。”
叶落出去后杨厚承冲邵明渊竖了竖大拇指：“料事如神啊。”
邵明渊笑笑：“没有那么玄乎，人之常情罢了，假如我们先前推测的正确，现在山子与铁柱正处于犹豫不决的时候，所以会想法接近我们探探情况。”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有些短了的长衫，站在几人面前虽竭力挺胸抬头，却依然显出几分局促。
“我听村长说，你叫山子。”邵明渊开口，声音温和。
山子有些意外，下意识想伸手去抓衣摆，又生生忍住，挺直了身子道：“对，我叫山子，这里是我家……”
邵明渊笑起来：“山子坐吧，你是房子的主人，我们前来叨扰，还没对你道声谢呢。”
这时晨光上前道：“请用茶。”
刚刚坐下的山子一下子又站了起来，双手接过茶杯，脸都红了：“谢谢，谢谢。”
这一脸红，把山村少年的淳朴尽显无疑。
邵明渊的态度便更温和了些，冲晨光使了个眼色，晨光很快又端了一碟子桂花糕上来。
“山子尝一尝这桂花糕怎么样，这是我们从城里买来的。”
“不用了。”山子连连摆手，脸更红了，“我就是听说我家来了人，过来看看。”
邵明渊把桂花糕推到山子面前：“不要客气，我们住了你的房子，本来就很不好意思，这也算是个谢意，你若不吃，那我们就更不好意思了。”
山子一听，这才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
他虽明显是没有什么阅历的少年，可在这些大人物面前并没有失态，吃相很是斯文，显出了不同于山间少年的良好教养。
邵明渊耐心等他吃完了，把茶水递给他，问道：“山子今晚睡在哪呢？”
“村长和我说了，我可以睡在他那里。”山子眼神微闪。
“山子睡在这里就好了，可以跟我挤一挤。”
山子连连摇头拒绝，怕面前的大人物不悦，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我听说乔大人一家是被人害死的，您明天要查案，我能不能跟着看一看啊？”
他说完这话，怕人误解，忙解释道：“我小的时候还跟着乔家人识过字呢，也是因为乔家爷爷说我有天赋，我娘才咬牙把我送到镇上学堂去的。我对乔家的事虽然出不了多少力，但能亲眼看到您把害他们的凶手抓出来也是好的。”
少年语气真挚，可见对乔家的感激并不是假的，邵明渊情不自禁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静静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只有轻轻颤动的睫毛显示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大人，我听说您是冠军侯，特别厉害，您可以抓到凶手吧？”
邵明渊眸光转深看着少年：“这个就要看能不能找到线索了。”
山子眼神一暗：“几个月前京城来了一位官老爷，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走了。”
“是呀，所以我才来了。”邵明渊意味深长道。
山子怔了怔。
“乔大人是我的岳丈，他们含冤而死，我自是比任何人都想找出凶手。”邵明渊说完，深深看着眼前清瘦的少年，长叹口气。
“您觉得很难吗？”山子喃喃问道。
冠军侯这样的大人物，为何会对着他叹气呢？
邵明渊微微一笑：“不，我是想到你，觉得咱们有些同病相怜。”
山子猛然色变，失声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邵明渊又叹了口气，望着山子的目光温和中带着怜悯：“我们昨天住进来时，听村长说起了这宅子主人的事，于是我请钱仵作检查了一下——”
“是替乔大人开棺验尸的那位仵作吗？”山子忍不住打断邵明渊的话，与他刚进来时的小心局促判若两人。
邵明渊心中更加有底，干脆下了剂猛药：“是啊，钱仵作推测，你的母亲并不是像村中人说的那样死于意外，而是被人害死的——”
山子猛然站了起来，牙关紧闭，咬得咯吱作响。
好一会儿后，少年双手掩面，痛哭起来。
邵明渊有些懵。
他像山子这么大时，可从来没在人前这样哭过。
池灿施施然站了起来，伸手搭在山子肩头，忍下触碰陌生人的嫌弃，不紧不慢道：“哭什么？哭有用的话，那我们就什么事都不用做，直接哭就够了。”
山子哭声一滞，放开双手，透过泪眼看向劝他的人，这一看就不由呆了。
这世上竟有这般好看的人。
对于这样的目光池灿见的多了，抬手赏了他一个爆栗，冷冷道：“与其没出息哭鼻子，不如努力找出害死你娘的凶手啊。趁着我们在，说不准还能给你做主。”
山子一双眸子蓦然睁大了几分，喃喃道：“找出害死我娘的凶手？”
“是呀，难道你不想给你娘报仇？”池灿皱眉，“我听说你娘年轻守寡，把你拉扯大可不容易。在这种山村里，她还把你送去了镇上学堂，这可是许多父母双全的孩子都享受不到的。你娘待你这般好，是没福气等你金榜题名享受荣光了，可你总得把害她的人揪出来吧？”
说到后来，池灿颇为动容。
山子听了这番话呆了许久，几人皆不打扰他，由着少年默默做心理斗争。
外面的天彻底暗了，山村的夜是极美的，繁星点点，宁静祥和。
可少年的心却好似落入了油锅里，反反复复上上下下被煎熬着，煎得他痛彻心扉。
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可若是不说，难道就真的让娘亲永远死不瞑目吗？
可若是说了，这些人真的信得过吗？
铁柱叔让他不要轻举妄动的。
可是，这一次来的冠军侯与上一次来的那位钦差大老爷是不一样的吧？冠军侯是乔大人的女婿，也是苦主呢。
他们都是想让亲人沉冤昭雪的人。
在众人耐心的漫长沉默中，山子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道：“我娘确实是被人害死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邵明渊身上，一字一顿道：“有人看到了凶手！”

第401章 灭口
听了山子这般惊人的话，在场的人皆神情平静，邵明渊更是眉也未抬，淡然问道：“那人是铁柱吗？”
山子连连后退数步，错愕望着邵明渊，失声道：“您怎么知道？”
这便是承认了。
杨厚承暗暗叹息。
少年还是太稚嫩啊，三言两语就被庭泉给忽悠出来了。
“山子，能不能请铁柱过来谈谈？”
山子面色有些不自在，不断摇头。
邵明渊温声道：“别怕，我们只关心凶手是谁，会不会与乔家大火有关，至于其他并不在意。”
这便是暗示山子，无论是山子与铁柱的关系，还是铁柱与豆腐西施的关系，他们都不会多话的。
山子自幼上学堂，眼界见识上虽远不及京中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但他天性聪慧，很快就领会了邵明渊的话。
少年不由迟疑了，内心天人交战。
娘亲与铁柱叔在一起的事村里人都不知道，他最开始无意中发现时难过了许久才慢慢接受的。不为别的，娘亲含辛茹苦养大他，供他读书，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人愿意对娘亲好，让娘亲过得不那么辛苦，他就算不情愿也要替娘亲想一下，不能太自私了。
但在村里人看来，娘亲与铁柱叔这样是很不要脸的事，一旦被他们知道了一定会对娘亲指指点点的。现在娘亲虽然不在了，他也不愿让娘亲与铁柱叔的关系曝光，害娘亲被人戳脊梁骨。
可是，让害死娘亲的凶手逍遥法外，他更不甘心啊！
见少年神情变幻莫测，邵明渊轻叹道：“把凶手绳之以法，让逝者瞑目，这是为人子真正的孝顺。”
从眼前的少年能接受母亲与他人在一起便可以知道，这少年不是迂腐自私之人，讲明白道理让他协助他们找出凶手并不难。
果然，邵明渊说了这话之后山子浑身一震，挣扎片刻后点了点头：“好，您稍等，我去请铁柱叔过来。”
少年撂下这句话转身便往外跑，邵明渊冲晨光递了个眼色，晨光会意点头，默默跟了上去。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杨厚承笑道：“庭泉，黎姑娘，没想到还真被你们料中了，那个铁柱与豆腐西施果然是情人关系。”
池灿烦躁揉了揉脸，嘀咕道：“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邵明渊笑问。
“他娘偷人，他还给打掩护？一般人遇到这种事都要和他娘断绝关系吧？”
邵明渊目光从乔昭面上扫过，叹道：“对有的人来说，世俗偏见远没有所爱之人的幸福重要。”
池灿怔了怔。
是这样吗？
这么说，他是不是也该放下心结，接受他母亲养面首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他好像又被绕进去了。
池公子想起自己家的一团糟心事，顿时心乱如麻。
山子一路小跑到铁柱家门口，敲了敲大门。
“谁呀。”里面传来铁柱的声音。
“铁柱叔，是我——”
门一下子开了，铁柱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立刻把山子拉了进去，低声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担心别人看见？”
跟在后面的晨光见状悄悄爬上了靠着院墙的一棵高树。
“铁柱叔，跟我去我家吧。”
“山子，你——”
“铁柱叔，我已经跟侯爷说了你看到了凶手的事，侯爷要见你呢。”
铁柱脸色大变：“山子，你怎么能说了呢？那些人到底可不可靠还不知道呢，万一他们也会害人可怎么办啊？”
“铁柱叔，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铁柱跺脚：“山子，你还小，好人坏人哪能从表面分得清啊！”
“可是那位侯爷知道我娘是被人害死的——”
“什么，他怎么知道？”
“他一住进来，就让那名仵作检查过了。我也是听他这么说，才决心把真相说出来的。铁柱叔，咱们要是错过这次，我娘就真的白死了。”
铁柱沉默了一下，叹道：“你说得对，那好，山子，叔跟你走。”
见二人轻手轻脚走出院门，晨光无声落地，悄悄跟在了后面。
再次站在邵明渊等人面前，铁柱要比山子局促多了，吭吭哧哧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邵明渊微微一笑：“铁柱大哥，咱们又见面了。”
铁柱瞬间涨红了脸，胡乱点了点头。
“请坐。”邵明渊伸手指着一旁的座位，他声音温和，连眉梢眼角都带着温柔，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乔昭忍不住想，这么一副好脾气的男人，在战场上却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一日他站在城墙下，面对着鞑子的叫嚣，当真是郎心似铁，眉梢挂着寒冰，眼底是淡漠的威严。
这样矛盾的气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也怪有意思的。
少女长久的注视让邵明渊情不自禁偏头看了她一眼。
昭昭为何一直盯着他瞧？
今天从下山后就一直在忙碌，他还没顾得上整理仪容，莫非是脸上有灰？
年轻的将军不动声色抬手碰了一下鼻尖，见指腹上干干净净，便更纳闷了。
不过昭昭愿意看他就是好的。
邵明渊想到这里，耳根悄悄红了一下，才接着道：“铁柱大哥，山子刚才已经都对我们说了，现在请你详细讲一讲是如何看到凶手的。”
杨厚承摸了摸鼻子。
庭泉又开始用模棱两可的话忽悠人了。
铁柱忍不住看了山子一眼。
山子觉得邵明渊这话似乎没什么不对，便点了点头。
铁柱彻底没了顾虑，张口道：“我说了后，你们会不会把我与秀娘的事说出去？”
不用多问，铁柱口中的“秀娘”定是豆腐西施无疑。
邵明渊立刻道：“不会，我们不是爱说闲言碎语的人，调查出乔家大火真相就会离开的。”
“那你们会保证我和山子的安全吗？”铁柱又问。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邵明渊语气平静道：“这是自然。铁柱大哥给我们提供了帮助，我们很是感谢，当然会保护你与山子的安全。不过铁柱大哥这么问，是有什么顾虑吗？”
铁柱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前村里有人喝醉了说秀娘是被人害死的，那人说了这话没多久就死了。”

第402章 凶手
几人一听这话，不由面面相觑。
事情似乎越来越出人意料了。
“这件事，村长并没有对我们提起过。”邵明渊道。
铁柱冷笑：“说这话的人本来就是个酒鬼，三天两头喝得醉醺醺的，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哪有人信。”
他说到这里，眼中满是恐惧：“可是我信啊！他说的和我看到的差不多，我——”
邵明渊拍了拍铁柱的肩头：“铁柱大哥，慢慢说，不要急。你先说说那人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铁柱冷静了一下，接着道：“那人是在钦差大人来之前死的。那天他喝醉了酒，说秀娘是被人害死的，等官老爷来了他就把这个秘密告诉官老爷，那样就能拿很多赏钱买酒喝了。当时听到的人都没当回事儿，只有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说到这里，铁柱惨笑一声：“我其实就是这么打算的，只要官府来查乔家大火的事，就趁机把这个秘密告诉官老爷，说不准就能帮秀娘报仇了。可没想到，就在那人说了这话的当天晚上，他就一头扎进村边的小水沟淹死了。别人都说他是喝多了酒才有这一劫，可我根本不相信！那小水沟深不过两尺，怎么早不淹死晚不淹死，偏偏就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就被淹死了呢？”
“你怀疑他是被人灭口的？”邵明渊问。
铁柱语气激动起来：“肯定是！当时村子里一定有人悄悄盯着我们，发现谁知道些什么就会被灭口！所以后来钦差大人来了，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说。我不知道暗中盯着我们的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他走了没有，还是一直在……”
杨厚承笑道：“铁柱大哥，你现在就不要怕了，有我们在，不会让人害了你的！”
铁柱看了山子一眼，垂下头去：“我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害了去，不过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后悔。我梦到秀娘骂我是个孬种，让她死不瞑目……”
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来的时机刚刚好，早一步或者晚一步，说不定就没有铁柱这一茬了。
这是个好兆头呢。邵明渊冲乔昭微微一笑。
乔昭居然看懂了对方的意思，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心中却莫名有些暖。
“既然这样，铁柱大哥就仔细给我们说说吧，乔家大火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村子里居然有人暗中监视着，躲在暗中的人现在还在吗？
“那天——”铁柱闭了闭眼睛，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天我想到秀娘家里快没水了，就悄悄过去看看，正巧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院门外和秀娘说话。”
“他说了什么？”邵明渊问。
铁柱摇摇头：“我没听到。我和秀娘……”
他犹豫了一下，一张黝黑的脸红了起来：“我和秀娘的事一直不敢让村里人知道，所以平时见面都很小心的，那天我去找秀娘，见有人站在她家门外，只敢远远躲着，等那人走了我才上前去。”
“你没问秀娘那人是谁，说了什么吗？”
“问了，秀娘说那人是问路的。”
“他是问乔家怎么走吗？”一直安安静静的乔昭突然开口问。
铁柱这才留意到坐在角落里的少女，怔了怔后点头“嗯”了一声：“因为早些年经常有人来拜访乔家，问路的不少，所以我们都没留意。我跟秀娘说等晚上过来给她打水就赶紧离开了。”
“后来呢？”乔昭再问。
“后来——”铁柱看了山子一眼，悲伤满面，“我想起那天山子会从镇上学堂回来，就去山上打了一只兔子给他加菜，下山时又看到了那个身材高大的陌生人。我当时就觉得他很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乔昭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暗暗吸了一口气问：“为何觉得他奇怪？”
“他换了衣裳啊。”铁柱看着乔昭说道，“他找秀娘问路时穿着很寻常的灰黄色长衫，等他从乔家大宅出来后居然换成一身黑衣了，这不是很奇怪嘛？”
乔昭睫毛颤了颤。
是怕无意中沾染上血迹，才换上黑色衣衫吗？
这个人当真是冷血又从容！
“那人发现你了吗？”
铁柱摇头：“没有，那人挺匆忙的样子。加上他找秀娘问过路，我就不大愿意让他看到我。我等那人走远了才往下走，没想到乔家大宅忽然窜出了老高的火苗，当时还是我吼了一声着火了，村里人才赶过来的。”
说到这里，铁柱脸色越发难看，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砸进他端着的茶杯里。他却浑不在意，一口灌下苦涩的茶水缓解心中紧张。
“等扑灭了大火，我一下子想到了那个陌生人，越想越害怕，赶忙往阿秀家里跑，才跑到门口就见山子哭着冲了出来，说阿秀掉进水缸里淹死了……”
讲到这里，铁柱再也说不下去，缓缓蹲下去揪住了头发，狠狠捶了自己几下，嘶声道：“是我没能耐，护不住自己的女人！那个畜生问路后我就该一直陪着秀娘的，那样秀娘就不会被那个畜生灭口了！”
“若是那样，可能你现在也没法站在我们面前说这些了。”池灿淡淡道。
铁柱愣了愣，苦笑道：“若是能陪着秀娘一起死也挺好的，就是被村里人发现了，会连累她的名声。”
男人正值中年，两鬓却有了白发，蹲在地上神情木木的，不知想到了什么。
少年忽然开口：“铁柱叔，我娘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的，你活着才能给她伸冤呢。”
铁柱点点头：“对，我得活着，不把那个畜生找出来替秀娘伸冤，秀娘要骂我没本事的。”
乔昭轻轻叹了口气，耐心等铁柱渐渐恢复了平静，才问道：“铁柱大哥，你还记得那个陌生人的样子吗？”
山子不由看了乔昭一眼，心道：这个小姑娘明明比他还小，却和铁柱叔叫铁柱大哥，这不是占他便宜吗？
少年又看了将军一眼，隐隐明白了什么。
“记得，化成灰我都记得！”
“那好，你来描述，我把他画出来。”

第403章 画像
铁柱傻了眼：“画，画出来？”
这话虽然一点不复杂，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可为什么完全不懂这位小娘子在说什么？
乔昭已经站了起来：“邵将军，就去你的房间吧。”
邵明渊眼神微闪。
这次昭昭居然直接说去他的房间，没做选择！
不过，要是带一个大男人去昭昭房间，他首先就不同意的。
“嗯，走吧。”邵明渊站了起来，走在乔昭身边。
池灿与杨厚承跟着起身。
乔昭脚步顿了一下：“根据描述画人物画，需要绝对的安静。”
邵明渊冲池灿二人笑笑：“拾曦，重山，要不你们先下一盘棋？”
“这个时候了，你让我们下棋？”池灿挑眉问道。
他是退出了，那是因为黎三不喜欢他，不是因为邵明渊武功比他高！给了几天好脸色，这小子居然敢随意打发他了？
杨厚承抬抬头，这种关键时刻坚决与池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就是啊，光线不好，伤眼。”
池灿撇了撇嘴：“不用问庭泉，他又做不了主！”
说了这话，池大公子看向乔昭：“黎三，我们不说话，只看着，行不？”
杨厚承悄悄瞄了邵明渊一眼，心道：拾曦说话也太不给庭泉面子了，一屋子人呢，怎么能说庭泉做不了主？
等等，庭泉这一脸不反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杨厚承无语望天。
乔昭迎上池灿的眼，点了点头：“好吧，你们不要聊天就好。”
见乔昭没有反对，池灿瞥了邵明渊一眼，面带得意向邵明渊的房间走去。
邵明渊哭笑不得，摇摇头抬脚跟上。
豆腐西施的家只是小门小户，说是邵明渊的房间，其实叶落与晨光二人也是住在这里的，此时二人点了几盏灯，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屋内亮如白昼，少女端坐在桌前，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声音平静问铁柱：“那人多高？”
铁柱看了邵明渊一眼，迟疑道：“好像与侯爷差不多。”
乔昭点头，算是明白了，再问道：“什么脸型？”
“容长脸。”
“眼睛形状？”
“眼睛有些狭长，眼尾略微往上翘。”
……
问过五官，乔昭对铁柱点头：“铁柱大哥，你到我身边来。”
铁柱立刻感觉几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有一道目光最令人无法忽视，不由看了过去。
将军大人面无表情点点头：“黎姑娘叫你，快过去吧。”
乔昭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一怔，随后举了举手：“抱歉，我忘了不能说话。”
乔姑娘扬了扬唇角。
年轻的将军老老实实站起来：“我去那边坐着，保证不乱说话了。”
池灿扑哧一声笑出来。
乔昭抬眉看了他一眼。
池灿笑容一僵，委屈道：“没说连笑也不行吧？”
见少女冷着一张脸，他心中发虚，跟着站了起来：“好吧，我也去那边坐着吧。”
杨厚承捂着嘴揉了揉腮帮子。
乐死他了，果然跟过来才有热闹可瞧。
铁柱来到乔昭身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总感觉这小娘子才是最厉害的人！
“铁柱大哥坐在这里就行。”乔昭态度温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这——”铁柱迟迟不敢动。
别说冠军侯他们都在看着，就算没有别人他也不敢坐啊，离这位小娘子这么近，这也太无礼了。
乔昭忍耐地挑了挑眉，又怕把憨厚的山里汉子吓着，只得勉强笑笑，耐心解释道：“要画很长时间的，而且要不停根据你说的调整，还要与你确认是否那样改动，所以铁柱大哥坐在这里方便些。”
铁柱一听，这才局促挨着乔昭坐下来。
少女特有的芬芳气息让他更加紧张，忍不住频频抬头去看坐在角落里的将军。将军大人面无表情的清冷模样总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邵明渊察觉铁柱的异样，好气又好笑，只得垂眸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铁柱大哥，你看这眼睛对吗？”
铁柱端详了一下，摇头：“好像不是这样的，这里还要长一些。”
“是这里吗？”
“对。”
“现在呢？”
“眼角还要再翘一些。”
少女轻言细语，一边问一边修改着，耐心无比。
邵明渊悄悄抬眼看过去。
他看得出神，池灿忍不住大大翻了个白眼。
真没出息，他可没有这样傻乎乎盯着黎三看过！
这种笨蛋黎三为啥会喜欢啊？笨丫头太没眼光。
仅仅通过旁人描述来画人物画的过程漫长而枯燥，最开始的新鲜劲过后，池灿渐渐撑不住了，到了后半夜开始打盹儿。
邵明渊轻轻拍了他一下。
池灿睁开眼。
邵明渊指了指门口。
池灿迷迷糊糊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开门关门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正在作画的少女，她的身姿依然笔挺，声音还是那么不急不躁，直到一声突兀的呼噜声响起，少女握着笔的手才顿了顿，循声望去。
年轻的将军一脸无辜。
不是他，他从来不打呼噜的，不然半夜埋伏敌人，敌人一听呼噜声就全跑光了。
呼噜声响更大了。
邵明渊黑着脸站起来走到杨厚承面前，毫不客气踹了一脚。
杨厚承猛然跳起来：“谁踹我？”一看好友铁青的脸顿时老实了，垂着眼皮晕乎乎道：“奇怪，我又梦游了！”
“梦游”的杨公子一阵风般刮出去了。
“是不是打扰你了？”邵明渊问。
乔昭笑笑：“还好，反而精神了些。”
看着少女遍布血丝的眼睛，邵明渊很是心疼，提议道：“要不明天接着画？”
“不用了，就快画好了，我习惯一气呵成。”乔昭说完对铁柱歉然笑笑，“就是辛苦铁柱大哥了。”
她并不是习惯一气呵成，只是这件事对她太重要，她怕夜长梦多。
“不辛苦，不辛苦，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铁柱忙道。
“那咱们继续吧。”
夜深人静，邵明渊瞧不出丝毫倦怠，目光灼灼望着少女。
他仿佛能听到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少女才放下画笔，盯着画像怔怔出神。
邵明渊大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俯身问道：“怎么了？”

第404章 温柔陷阱
男人一手撑着桌面，熟悉的带着淡淡薄荷味道的气息瞬间把乔昭笼罩，让她昏沉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乔昭回过神来，问铁柱：“铁柱大哥，你看一下，画上的人是不是这样？”
铁柱看了一眼，猛拍了一下桌子，语气激动：“对，对，那人就是长这个样子，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乔昭笑道：“那是铁柱大哥记得清楚，不然我也无能为力的。”
她说完，望着画像又开始出神。
察觉出乔昭的异样，邵明渊喊了一声：“黎姑娘？”
当着外人的面，他自然是不愿让旁人知道心上人芳名的。
乔昭回神，不着痕迹扫了铁柱一眼。
邵明渊会意，直起身对铁柱道：“铁柱大哥，你辛苦了一夜，现在快回去休息吧。”
“这样就好了吗？”铁柱不确定地问。
“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可以交给我们。铁柱大哥放心就是，有了这张画像，我们定然会把这个人揪出来。”
送铁柱出去后，邵明渊返回来坐到乔昭身边，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
乔昭扬眉：“邵明渊！”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风花雪月？
邵明渊却没理会她的气恼，低眉垂目，抓起她的手轻轻捏了起来。
乔昭一怔，看他神情专注替她按摩已经累得快抽筋的双手，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曾经受过的礼仪教导已经融入了骨子里，别说坐了一夜，就是坐再久，她的腰依然不会弯，手腕依然不会垂，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累。
但是当她累得动弹不得时，从没有这么一个人这般温柔以待。
这人是打算布上温柔陷阱等她自投罗网吗？
可那一箭，那个困锁了她两年的牢笼，都是她不愿再回顾的过去。
“好些了么？”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乔昭抬眸看他，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精神却不见丝毫萎顿。
“不困么？”她下意识问出来。
邵明渊一愣，随后露出大大的笑容：“不困，早就习惯了。”
更何况能和昭昭共处一夜，就算困也舍不得睡的。
“你担心我困了？”男人握着少女的手，忽然加重了一下力道。
明明先前他揉捏着她的手，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可他突然加重了这一下，她的脸突然就热了起来，把手往外一抽，淡淡道：“别胡说。”
“好，是我胡说。你别动，我给你揉揉。”身边的男人抓着乔昭的手不放，力道轻柔，“一夜没停过，不好好按捏一下会抽筋的，到时候该难受了。”
乔昭盯着他不说话。
邵明渊偏头看她，担心她羞恼不让他给按捏了，问起正事来：“昭昭，刚刚你看着画好的画像神情有些不对劲，怎么了？”
一提起这个，乔昭眉头紧锁，目光再次落到平铺在桌面上的画像上：“这个人，我见过。”
虽早有这个预感，可听乔昭这么说，邵明渊还是面色微变：“你见过？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乔昭摇头，盯着画像的目光有些茫然，“我虽然记性不错，见过的人或者物能原样画出来，但那要是我特别留意过的人或者物。这画像上的人，我敢肯定我是见过的，但当时很可能是随便一瞥，只在脑海中留下这么一个模模糊糊见过的印象，但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或者在何处见过，我却完全想不起来了。”
见少女面露遗憾，很是懊恼的模样，邵明渊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她的秀发，柔声道：“昭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对自己太苛刻。现在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凶手的模样，只要这人还在世，那么就是翻江倒海，穷尽毕生之力我也会把这个人找出来。”
“那样毕竟要花很多时间。这个人给我留下了浅淡的印象，或许一个契机我就能想起来了，我再好好想一想。”
“不许想了。”邵明渊难得板起脸来，“现在你需要的不是好好想一想，而是好好睡一觉。”
“可是——”
“听话！”
乔昭气笑了：“邵明渊，你是我什么人，这样要求我？”
年轻的将军身子往前一倾，微凉气息喷洒在少女雪白颈间：“我是你男人，这个还有疑问么？”
他要不是认定了她是他的妻，会这般厚颜无耻，天天拉着一个小姑娘的手？
她要对他半点没有感觉，会这般任他放肆？
他的傻丫头，只是还看不清自己的心意罢了。
他堂堂北征将军，杀敌无数，令鞑子闻风丧胆，要是连把自己媳妇追回来的勇气都没有，还不如干脆抹脖子算了。
“邵明渊，你不要得寸进尺！”
男人垂眸，一副受伤的模样：“昭昭，我明明被你看也看过，亲也亲过了，你就这么嫌弃我，一点不想负责任吗？”
不等少女反驳，他忽然起身把少女打横抱起来。
措手不及之下，乔昭下意识双手攀住他的脖子，怒道：“邵明渊，你要做什么？”
“做你男人该做的事。”邵明渊说着，大步向床榻走去。
乔昭彻底傻了眼。
男人该做的事？她虽然没经历过夫妻之事，但出阁前母亲也曾委婉提点过的。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邵明渊？
乔昭犹如在梦里，直到被抱着她的男人放到床榻上才如梦初醒，抬脚就向上方的人狠狠踹去。
那一脚正好踹在对方小腹上。
男人因为吃痛表情扭曲了一下，手上动作却没有停，轻轻把少女放下来，拉过薄被盖在她身上，轻叹道：“昭昭，你想到哪里去了？快睡吧。”
他就是再心急，也不会在没成亲前乱来的。
乔昭怔了怔。
少女呆呆的样子让邵明渊微微一笑，忍不住戏谑道：“当然，要是你想……我也是愿意的……”
乔昭脸大红，怒道：“邵明渊，你给我出去！”
“好，我这就出去了，你安心睡一觉。”
直到关门声传来，抓着薄被的乔姑娘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对啊，这是邵明渊的房间！

第405章 知府
邵明渊走出房门，靠着墙壁打盹的晨光立刻醒过神来：“将军——”
“黎姑娘睡了，去那边说。”
晨光点点头，走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黎姑娘在您屋子里睡了？”
年轻的将军眸光淡然，带着淡漠的威严，扬眉问道：“怎么？”
晨光双眼发亮：“没怎么，没怎么，是卑职多嘴了！”
将军大人原来一直深藏不露，高人啊！
“叶落护送铁柱回去了？”
“是的，将军。”
“铁柱是非常关键的证人，你们两个最近辛苦些，轮流保护好他的安全，要是出了事，唯你们是问！”
“领命！”
邵明渊这才靠着墙壁坐下来，闭目养神。
晨光靠着墙壁叹了口气。
将军大人可怜啊，把房间让给了黎姑娘睡，自己只能坐在外面睡了。将军大人要是早点和黎姑娘成亲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晨光遗憾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天渐渐亮起来。
乔昭睡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猛然坐了起来。
“姑娘，您醒了。”冰绿凑上来，阿珠则去倒水。
“什么时候了？”乔昭望向窗外，刺目的阳光令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快晌午了。”阿珠把水杯递给她。
“我睡了这么久？”乔昭接过水杯，有些意外。
冰绿扑哧一笑：“姑娘您睡糊涂啦，真的快晌午了呢，刚刚我和阿珠还在商量要不要叫醒您吃午饭呢。”
乔昭润了润喉咙起身下床，随口道：“先洗漱吧。”
阿珠与冰绿面面相觑。
乔昭看向二人。
冰绿扑哧一笑：“姑娘，您真睡糊涂了，这里不是您的房间呢。”
乔昭呆了呆，脸很快红了，又觉得在侍女面前这样很没面子，板起脸淡淡道：“当然是回房洗漱。”
她脚步一乱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匆匆向外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乔昭洗漱过后换过一身衣裳问道：“他们人呢？”
阿珠一边替她梳头一边道：“邵将军他们去了村长家，今天王县令在村长家找村民们问话。”
乔昭随便吃了点东西，起身道：“去村长家看看。”
主仆三人往外走，晨光迎面走过来，阳光下笑出一口白牙：“三姑娘醒啦？”
乔昭盯了晨光片刻，总觉得晨光今日的笑容格外灿烂一些。
“嗯。你没出去吗？”
“将军大人命卑职保护您。”
一提到某人，乔昭面上微热，淡淡道：“去村长家看看。”
几人来到村长家，就见村长家院门大开，外面站满了人，除了村里人还有不少穿着衙役服饰的人。
晨光冲一名金吾卫招招手。
那名金吾卫跑过来，笑道：“晨光大哥，有事啊？”
宰相门前七品官，何况晨光作为冠军侯的亲卫原本就有武职在身，在这些出身不错的金吾卫面前颇有脸面。
“官府的人来了不少啊？”
“可不是嘛，今天不只嘉丰县令来了，连知府都来了。”
“难怪这么多衙役呢。好了，多谢，我带黎姑娘进去了。”
晨光护着乔昭主仆走了进去。
正是准备开饭的时候，询问村民的事暂且告一段落，嘉南知府与王县令全都围着邵明渊等人说话。
“侯爷放心，此事下官定会一查到底的。”
“李知府这样说，本侯就放心了。”邵明渊眼角余光扫到门口的晨光，站了起来，“几位大人先坐，本侯出去一下。”
邵明渊走出来，晨光低声道：“黎姑娘过来了。”
邵明渊点点头，抬脚走向院中角落里的石榴树旁。
石榴树上只剩下几颗石榴，红艳艳看着很喜庆。
乔昭转过身来：“邵将军，我听说嘉南知府也来了？”
“对，此时嘉南知府、嘉丰县令还有锦鳞卫的江五都在屋子里坐着，要不要进去？”
乔昭摇头：“还是不了。今天的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并无。”邵明渊语气很平静。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心知肚明，从村民这里应该调查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邵将军忙完记得知会我一声。”
对于画像一事，她还是想再与邵明渊好好商量一下。
“好。”邵明渊颔首，看着饱睡后恢复了精神的少女，心情很是愉悦，“用过饭了吗？若是没用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吧，今天村长家的伙食一定不错。”
见少女面色古怪，邵明渊笑起来：“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不过是过客，犯不着为了这些人委屈自己的肚子。”
乔姑娘抬眼望天，默默想：所以说冠军侯温润如玉、斯文守礼都是骗人的，传闻果然不可信。
“我吃过了，你快些进去吧，让别人久等不好。”
强龙难压地头蛇，冠军侯名头虽响，来到别人地盘上还是尽量与人打好关系为好。
“好，那我进去了。”邵明渊笑看乔昭一眼，这才转身。
乔昭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无意间扫了窗内一眼，顿时怔住。
眼见邵明渊要走进去，她回神喊道：“邵明渊——”
邵明渊立刻转身走回来：“还有事？”
院中站着冰绿与阿珠，不远处还有晨光与几名金吾卫以及知府那些人带来的随从。
乔昭却忍不住抓住了邵明渊衣袖，声音低低的，难掩颤抖：“我回豆腐西施家等你，现在就有话对你说。”
邵明渊一怔，随后点头：“好，我进去说一声就出来。”
回到豆腐西施家里，乔昭接过阿珠递过来的热茶，双手捧着却觉一点热意都无，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是冷的。
邵明渊对李知府等人提出告辞，李知府自是拦着不放，直到收到王县令递来的眼神才遗憾道：“那等改日侯爷定要赏脸，咱们不醉不归。”
“一定。”
等邵明渊一走，李知府睇了王县令一眼。
王县令小声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冠军侯这次出门还带了一位姑娘，对那位姑娘很是温柔体贴呢，大概是那位姑娘来找，这才回去的。”
李知府一怔，随后大笑起来：“我原想冠军侯这样的人不好接近，却原来也是性情中人啊！”

第406章 心有灵犀
官场中，那些八面玲珑的官员最怕的就是无欲无求、油盐不进之人，李知府猛然发觉说话滴水不漏的冠军侯在女色方面是软肋，不仅没有因他的离开不快，反而轻松许多，笑着向江五打听起来：“江五爷知不知道那位姑娘与冠军侯的关系？”
江五淡淡道：“李知府这话就问错人了，在下虽然干的是锦鳞卫的差事，但也不会没事盯着一个姑娘家。”
李知府碰了一个软钉子，却不敢摆脸色，自己找了个台阶道：“江五爷说的是，那位姑娘确实没什么要紧的。”
重要的是冠军侯前来祭拜岳父一家时与一名未婚少女有所牵扯，可见乔家人在那位侯爷心中的地位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重要。
这样的话，对查案一事就不必那么紧张了。
村长家中杯盏交错，豆腐西施宅中却安静得有些吓人。
邵明渊走进屋去，冲阿珠与冰绿轻轻摆了摆手。
阿珠二人早得了乔昭吩咐，见他进来便默默退了出去。
邵明渊在乔昭身旁坐下来。
乔昭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少女眸光清浅，心事重重。
“昭昭要说什么？”
此时乔昭已经恢复了冷静，往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想起来画像上的人是谁了！”
邵明渊面色陡变，低声问道：“谁？”
“嘉南知府的侍卫！”
“李知府？”
乔昭点头：“对。我画好了那幅画像，只觉那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直到刚才在村长院子里无意中往窗内瞥了一眼，看到了李知府，这才想了起来。几年前，李知府曾便衣前往杏子林拜访祖父，当时跟在他身边的护卫就是画中人！”
“李知府的侍卫？”邵明渊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今天前来的几名侍卫，并无画中那人。”
乔昭冷笑：“做贼心虚，当然不敢带着凶手过来。邵明渊，我既然想了起来，就断不会认错的。当时李知府来拜访祖父，就是因为……”
她飞快看了他一眼，才接着道：“因为我要出阁，所以来道喜的。”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她嫁的是大梁炙手可热的北征将军，出阁之前，杏子林很是热闹了一阵子，令祖父烦不胜烦。
“我没有不相信。”邵明渊定定看着她。
出阁，听着就让人心动呢。
乔昭不知道身边男人的浮想联翩，问道：“那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能干净利落制造灭门惨案，那人在李知府身边定然也是受器重的人物，这样的人想找出来并不难，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铁柱与山子安排好。”邵明渊叹了口气，“我打算派人送他们进京，以防万一。”
乔昭没有反对：“这样也好。这里是李知府的地盘，我们人手不多，真有什么事难免顾此失彼，送他们进京就安全多了。不过故土难离，山子又在镇上读书——”
“读书的事不难解决，我先去问问他们的意思。”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轻声道，“昭昭，你别担心，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早晚会水落石出。”
乔昭笑了笑：“我明白，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李知府的立场了，还算及时。”
要是先一步被李知府察觉铁柱见过凶手，没有防备之下铁柱很可能就被灭口了。
没有耽搁时间，邵明渊很快派人把铁柱与山子请了过来。
“我们已经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了。”邵明渊开门见山说道。
铁柱浑身一震，失声问：“谁？”
山子坐在铁柱身侧，握紧了拳头。
“今天知府过来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我看到了。”山子开口道。
邵明渊看着二人，正色道：“画像上的人是李知府的人。”
铁柱一听，骇得面色如土。
山子一双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同样是脸色惨白。
别说是知府大人，就算是县老爷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都是天大的人物了，原来他们要报仇的对象是知府？
邵明渊耐心等着二人平复了一下情绪，笑问：“不知二位如何打算？还要替秀娘报仇吗？”
山子抬起头来，咬牙道：“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哪怕粉身碎骨这仇我也要报的！”
少年说完看向铁柱：“铁柱叔，你不用掺和进这么危险的事来——”
铁柱瞪了山子一眼，涨红着脸打断他的话：“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和你娘虽没有成亲，可在叔心里她就是我婆娘，叔虽然没有大本事，却也不能当孬种，让你娘在地下骂跟错了人！”
见二人这般反应，邵明渊牵了牵唇角，问道：“你们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到京城去？”
二人怔住。
离开这里？这件事铁柱是从没想过的，山子幻想过有朝一日进京赶考，不过对他现在的年纪来说，这一切都太早了，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你们想替秀娘报仇，就不能留在这里，只有到京城去，将来站出来指认李知府，才能替她报仇。”
见二人神情茫然，邵明渊温声道：“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们进京，到了京城后你们就住在我的府上，会有专门的先生教山子读书，将来山子可以在京城参加科考。铁柱大哥要想做事的话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差事。你们看怎么样？”
二人呆若木鸡。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又能报仇又能过上梦想中的日子，他们除了发呆已经不会怎么样了。
二人直到离开还有些晕乎乎的，乔昭不由嫣然一笑：“没想到邵将军口才这般好。”
“哪里是我口才好，不过是于他们穷尽全力难以实现，于我举手之劳罢了。”邵明渊笑笑，跳过这个话题，“送走铁柱他们也算安心了，就不必留在村里浪费时间了。”
“邵将军有什么打算？”
“你呢？”
二人对视一眼。
乔昭别开视线：“邵将军还要与我卖关子不成？”
“不，只是想瞧一瞧，咱们是否想到一处去了。”
乔昭扯了扯嘴角。
她才不和他玩什么“心有灵犀”的游戏呢！
于是乔姑娘直言道：“访友，引蛇出洞。”
将军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昭昭，咱们真是心有灵犀。”

第407章 拜访故友
乔昭瞪大了眼睛。
这人忒无耻了！
邵明渊莞尔。
他忽然发觉自从昭昭在他面前露出了真正身份，她的表情丰富多了。
他喜欢她这样。
乔昭闭了闭眼。
不能再顺着这无赖的话头说下去了，不然最后又要歪缠。
她就是想不明白了，以前这人明明挺规矩守礼的，怎么自从知道她是乔昭，就成了披着羊皮的狼呢？
“祖父、父亲有一些故友在附近城镇中，我大哥手中的那本账册在大火前就送到了一位故友那里，大哥离开嘉丰前又去拿回来的。我原想着一回到嘉丰就去拜访那些世伯，又担心敌暗我明，反而给他们招来祸事，这才不敢贸然行事。”乔昭说到这里弯唇笑笑，“现在就不一样了。”
“是呀，如今敌人以为敌暗我明，我们却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身份，反而可以利用一下，说不准能把鱼钓出来。”邵明渊说到这，深深看了乔昭一眼，似笑非笑道，“不过昭昭不能去啊。”
乔昭看着他。
邵明渊遗憾摇头：“我以乔大人女婿的身份去拜访乔家故友，带上你估计要被人家鄙夷了。”
“邵将军还怕被人鄙夷？”
“虽然不怕，但人家若是存了鄙夷之心，有什么线索就不可能对我透露了。”
乔昭不由沉默了。
邵明渊的顾虑有道理，可让她就这么等在村子里，心有不甘啊。
聪慧如乔昭面对这个问题也犯了难，迎上对方戏谑的眼神，心中一动，问道：“邵将军有办法？”
邵明渊笑道：“昨晚没睡好，脑子转不动了，一时想不出好办法来。”
一看他的表情，乔昭便知道这人在故意戏弄她，不由抿紧了唇，语气微凉：“邵将军怎么样才能想出好办法来？”
对面的男人扬了一下眉梢，一本正经道：“昭昭要是叫我一声邵大哥，我一高兴，说不定就想出办法了。”
“邵明渊，你不要太过分！”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道：“头有些疼。”
“邵明渊，你知不知道，你的脸皮比你回京那天身上穿的铠甲还要厚！”
“头真的好疼，昨天把床让给昭昭了，我站着睡的。”
乔昭不由泄了气，盯着那张比城墙还厚的俊脸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飞快喊道：“邵大哥。”
三个字说完，她尴尬地险些咬掉舌头。
明明对别人这样称呼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怎么轮到他就这么别扭呢？
邵明渊响亮应了一声，望着少女目不转睛。
她知不知道，她此时的面颊比桃花还要红……
年轻的将军忽然觉得什么坐怀不乱都是骗人的，如果心爱的姑娘在他怀中，他大概会犯错误的。
“你说说，到底有什么办法？”
“可以女扮男装。”
乔昭：“……”砖头呢？她要拍死他！
“这么好的办法，邵将军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乔昭讽刺问道。
她如今的样貌柔美精致，女扮男装除非瞎子才认不出来。
“别担心，这次出门我准备了这个。”邵明渊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乔昭。
乔昭打开小小的盒子，里面是鹌鹑蛋大小的一团东西，看不出究竟是何物。
“这是什么？”乔昭伸出食指触碰了一下，奇异的触感让她瞬间打了个冷颤。
邵明渊笑道：“人皮面具。”
乔昭一双清润的眸子睁大几分：“真有人皮面具这样的东西？”
“有的，不过制作完美的人皮面具非常罕见，我只得了这一张。”
“这个要怎么用？”乔昭再次用手指戳了戳盒子中的东西。
“清水泡开贴到脸上就行，等明天出发前我给你戴。”
二人商量好，邵明渊回了村长那里。
整个下午李知府与王县令询问村人时邵明渊都是一副兴致寥寥的样子，让二人放松不少。
一日询问结束，王县令倒了一杯茶奉给李知府，笑道：“知府大人放心吧，看来冠军侯这次前来，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说不定啊，醉翁之意不在酒，拜祭岳父一家是假，携美同游才是真，哈哈哈——”
“眼下瞧着虽是如此，毕竟时日尚短，盯着那边的人还是不能放松。”
“大人放心就是。”
翌日一早，晨雾笼罩着宁静美丽的小山村，鸡鸣狗吠声响起，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豆腐西施宅子附近悄然离去。
得到禀报的王县令忙去了李知府屋子里。
李知府黑着脸坐起来：“什么事？”
这白云村穷的什么都没有，美人倒是出众，村长的几个孙女个个都水灵灵的，他昨晚握了其中一个的小手，别提多光滑细腻，刚刚梦里还梦到那双小手替他纾解呢，谁知就被这蠢货打断了美梦！
一见上峰面色不对，王县令忙道：“大人，盯着那边的人发现，今天一早冠军侯带着一名小厮悄悄离开了白云村。”
“有这种事？”李知府登时睡意全无，接过王县令递过来的衣裳匆匆披上，神情阴郁，“冠军侯如此遮遮掩掩离开村子是什么意思？”
“这个不好说啊，但他昨日明明毫无异样，今天却来这么一出，下官觉得太奇怪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这事不能掉以轻心，盯着那边的人跟上去了没有？”
“大人放心，当时派了两个人盯着，有一个直接跟上去了。”
“这样吧，你在白云村盯着，我这就回城。若有人问起，就说余田那边发生了灾情，我赶过去巡视灾情去了。”
“是。”
清晨的乡间路上行人稀少，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带着一名清秀小厮步履匆匆。
“情况有些意思。”邵明渊侧头低声道。
“怎么？”
“身后的尾巴居然挺灵活，跟踪技巧定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嘉丰不过弹丸之地，小小县令身边有受过这类训练的人，你说是不是有些意思？”
“确实如此，这也证明我们没有弄错方向。”
邵明渊伸手一指：“白云镇到了。”
白云镇离白云村不过十余里路，多年前住着一位辞官的武将，与乔昭的祖父乔拙关系颇好，一来二去两家人便成了世交。
乔昭遥遥望了一眼小镇，不由加快了脚步。

第408章 卤粉
“走了这么久，不累么？”
“还好。”
邵明渊认真看了乔昭一眼，笑道：“昭昭，我发现你很期待这次拜访故交。”
乔昭望着前方微微一笑：“是呀，许久没见了。”
二人踏入白云镇。
镇子上许多早点铺子已经坐满了食客，挑着担子的小贩走街串巷吆喝着，整个镇子有种淳朴的热闹。
“我们先吃点东西再去，你想吃什么？”邵明渊环视一眼，琳琅满目的南方早点让他看花了眼。
“吃一碗卤粉吧。”乔昭张望一下，伸手一指，“就去那家。”
那是摆在外面的一个小食摊，几张长桌，几条长凳，食客已经坐满了，还有不少就站在一旁吃得热火朝天，一对老年夫妇忙得满头大汗。
邵明渊弯了弯眼睛：“人那么多，应该很好吃，不过……卤粉是什么？”
乔昭抬眸，迎上对方茫然的表情，不由嫣然一笑：“想起来了，你是纯粹的北方人，没吃过。”
望着笑靥如花的少女，邵明渊心跳漏了两拍，温柔含笑道：“那昭昭请我吃，可好？”
乔昭睇了一眼四周，低声道：“不要叫我昭昭，被别人听到该起疑心了。”
有哪个小厮会叫“昭昭”啊。
“说得有道理。”邵明渊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小昭，请我吃卤粉吧。”
小昭……
乔姑娘皱了皱眉，勉强接受了这个新称呼，走过去道：“老伯，来两碗卤粉。”
“好嘞——”老汉迅速抓了两把粉团往开水里一焯，粉团须臾间舒展开来，成了润白灵动的粉条。
邵明渊目露新奇。
老汉把米粉捞起放进早准备好的青瓷海碗里，笑眯眯道：“小哥儿是外地人吧？”
“呃，是，您看出来了？”
老汉咧嘴一笑：“那是啊，整个镇子上也找不出你这么俊的后生来。”
邵明渊脸色微红，不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抿了抿唇，心道：这傻子看她做什么，让她附和着老人家表扬他一下吗？
也许是长得好确实占便宜，老汉舀了一大勺卤汁浇到米粉上，热情解释道：“这卤水啊，是独家秘方熬出来的，放了三十多味调料呢，再加上冰糖，配上筒子骨熬上个三天两夜，才能对味儿。”
一勺卤汁浇下去，浓香顿时扑鼻，邵明渊吸了吸鼻子，伸手去端碗。
老汉笑呵呵制止：“小哥儿别慌嘞”
邵明渊茫然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难得见到某人吃个早饭傻乎乎的样子，自是不会出声提醒，只但笑不语。
老汉把磨得锃亮的菜刀举了起来。
邵明渊眼睛一眯。
怎么的，吃碗卤粉还要动菜刀？
老汉手起刀落，唰唰唰把一块炸得金黄酥脆的带皮五花肉切成薄薄几大片码放在卤粉上，笑眯眯指着一旁小桌上的瓶瓶罐罐道：“小哥儿，想加什么味道自己加，还有酥豆、酸笋、酸豇豆，配着咱这卤粉吃才是一绝呢。”
不用配什么酥豆、酸笋子了，此刻望着堆满了香酥大肉的卤粉年轻的将军已经悄悄咽了咽口水。
他端起老汉递过来的两碗卤粉，就听旁边一位食客不满道：“老杨，他那碗里的酥肉堆得都快冒尖了，我这里怎么才三两片？”
老汉瞥说话的食客一眼，面不改色道：“人家长得俊！”
食客气坏了：“长得俊能当饭吃啊？”
老汉嘿嘿笑了：“这不就当饭吃了，谁让人家长得俊呢。”
食客：“……”居然觉得还有点道理。
恰好有人吃完结账，邵明渊忙端着两只海碗坐过去。
乔昭端了几个小碟子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去端就好了。”邵明渊耳根依然有些发热。
在北地，那些百姓对他万般感谢，他能从容以对，谁知到了南方，竟会当面这般夸人容貌。
对于将军大人来说，这无疑有些尴尬，偏偏人家是好意，不能表现出不悦来。
再者说——
年轻的将军低头看了满碗的酥肉，弯唇笑了笑。
冲这些酥肉也没法不悦啊。
“我是小厮，原该我伺候你的。”乔昭低声道。
男人眼神一闪，凑在她耳畔问道：“真的？你要伺候我？”
乔昭表情一僵，冷冷斜了他一眼。
某人顿时老实了，小声道：“别不高兴，等将来我伺候你好了。”
乔姑娘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人真的不是在占她便宜吗？
迎上对方真诚的小眼神，乔姑娘又不确定了。
年轻的将军莞尔一笑，递过一双筷子：“吃粉。”
乔昭接过筷子，低头吃起来。
邵明渊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乔昭睃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邵明渊剑眉微挑，寒星般的眸子扫了一眼四周，笑道：“这种地方，不讲究这个。小昭，尝尝酸笋子，好吃极了。”
乔昭咬了咬唇。
所以说这人的老实就是忽悠人的。
罢了，她不和他计较。
乔姑娘吃了一口酸笋，叹道：“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眼中浮上怀念与伤感：“我祖父以前很爱吃这个，说拿酸笋子下酒最好了。我那时还特意来找这位老伯学过酸笋子的做法，可惜味道总是差了点儿。”
“真的？”
“什么真的？”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真的会做酸笋子？”
乔昭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狐疑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邵明渊眼睛一亮，低笑道：“那以后你做给我吃，好吗？”
“邵明渊，你想太多了！”乔昭一字一顿道，因为不敢说大声，看起来不像恼怒，反而像是娇嗔。
乔姑娘自己都觉得没有威胁力，不由泄了气。
这家伙就仗着脸皮厚吃定她了，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一块金黄喷香的酥肉落入她碗中。
乔昭抬眸。
“酥肉更好吃，你多吃点。”邵明渊笑眯眯道。
他一双眼睛生得好，黑白分明，灿若寒星，此刻盛着满满的笑意，清晰映照出对方的倒影。
“你快吃吧，我吃这些足够了。”乔昭垂眸道。
二人很快吃完了卤粉结账走人。
“昭昭。”
“嗯？”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卤粉。”
乔姑娘：“你就吃过这一碗卤粉……”

第409章 谢府
悄悄跟踪二人的探子捂着心口悲痛欲绝。
凭什么啊，那两人吃卤粉，他也吃卤粉，人家碗里的酥肉堆得满满的冒尖，他碗里只有一片，一片！
据说给肉多少是看脸的……
探子欲哭无泪，强行打起精神跟踪下去。
乔昭带着邵明渊一边走一边道：“这位世伯姓谢，听祖父提过，谢世伯年轻时曾守过山海关的，因为受了伤才辞官回了老家。”
“山海关——”邵明渊眸光转深，喃喃道，“曾经的镇远侯便镇守过山海关。”
乔昭抬眸看他。
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镇远侯来。
邵明渊看向乔昭：“昭昭，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说。”
“从无梅师太被掳开始，到现在去拜访乔家故交，越来越多的事情似乎都与那位镇远侯扯上了联系。”邵明渊看向出现在眼前的青砖碧瓦，蹙眉道，“就好像一团乱麻虽然寻不到头绪，但这些乱麻缠绕着的中心，离不开镇远侯。”
乔昭颔首：“你这么一说，确实有这种感觉。”
“昭昭，你这位谢世伯是不是镇远侯的手下？”
乔昭摇头：“这个我没听祖父提起过。”
那段陈年往事，她很少听祖父提起，最开始知道镇远侯的名字，还是因为祖母对祖父给她定下的亲事颇有微词，二人谈论时被她无意间听到的。
“就是这里了。”乔昭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邵明渊上前敲门。
“谁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壮汉提着个狼牙棒站在门内，一脸警惕打量来人。
邵明渊抽了抽嘴角，不由去看乔昭。
谁家门房迎客提着狼牙棒的？他没来过南边，实在不懂南边的风俗！
乔昭同样愣了。
见乔昭一脸意外，邵明渊收回视线，温声道：“我是冠军侯，前来拜访谢世伯。”
“冠军侯？”门房上下打量邵明渊一眼，一脸狐疑。
邵明渊从袖中抽出一物递过去：“这是我的名刺，劳烦你交给贵主人。”
门房收过去看了名刺一眼，面不改色道：“等着！”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邵明渊无奈笑道：“是不是怀疑我的名刺是假造的？”
乔姑娘淡定摇头：“不，门房大叔不识字。”
邵明渊：“……”
不多时大门打开，一位五旬左右的男子快步走了出来，神色激动道：“冠军侯在何处？”
邵明渊行了个晚辈礼：“谢世伯，您可以叫晚辈明渊。”
等他抬起头，谢伯看到他的脸，神色微变，愣了一下神才道：“侯爷客气了，请里面说话。”
谢府并不大，院中的布置没有南方的精致婉约，反而透着北方的大气简朴。
邵明渊打量一下，跟着谢伯入屋落座，乔昭默默立在他身后。
“谢世伯，晚辈这次来祭拜岳父一家，受舅兄所托前来拜访，多有打扰还望见谅。”
“侯爷太客气了。不知侯爷什么时候到的？最近家中有些忙乱，我竟没听说。”
“才到而已。”邵明渊含笑道。
谢伯看着邵明渊失神片刻，迎上对方微惑的眼神，解释道：“侯爷与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
人有相似并不奇怪，这话原本听听就可以过去了，可邵明渊突然心中一动。
他也说不清这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却不会忽视过去。以往他凭着这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不知道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
邵明渊笑了笑，语气平静问道：“不知世伯所说故人是何人？晚辈还有些好奇了。”
谢伯摇头一笑：“那位故人是我一位远房表妹，不提也罢。”
一听是女子，邵明渊确实不好追问了。
安静听着邵明渊与谢伯寒暄，立在邵明渊身后的乔昭忽然抬手在他后背上悄悄写下几个字：狼牙棒。
邵明渊面上不露半点异样，又说了几句后状似随意问道：“世伯，刚刚我来叫门，为何府上门人会拿着狼牙棒开门？”
谢伯一听，不由长叹：“不过是被顽皮无赖子逼得没法子罢了。”
“这话怎么说？”邵明渊身子前倾，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我有一幼女，自幼随我舞枪弄棒，原本想着等她将来出阁有一身功夫在身不怕受人欺负，谁成想因为习武那丫头养野了性子，到了年纪竟不愿意嫁人了，非说要去南边杀倭寇去。”谢伯说着，微黑的脸皮有些红，“让侯爷见笑了。”
邵明渊微微一笑：“令爱的想法虽然与众不同，但也不是什么令人好笑之事。在北地，晚辈见过的巾帼不让须眉的姑娘并不少。”
立在他身后的乔姑娘抿了抿嘴角，抬手写道：“见了多少？”
柔软的指腹轻轻从他后背一下下划过，邵明渊只觉那手指仿佛有着魔力，给他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不由挺直了脊背，浑身僵硬，一颗心却软了又软，热了又热，恨不得反手捉住那只捣乱的小手，放进嘴中啃一口。
乔昭默默收回手。
见邵明渊没有露出鄙夷之色，谢伯打开了话匣子：“那丫头到了年纪不嫁人，一来二去年纪就拖大了。前不久她出门，不知怎的就被一个泼皮给缠上了。小女气不过踹断了那泼皮的腿，谁知那泼皮的堂哥是锦鳞卫的，从此之后家里再没得过安宁。”
“锦鳞卫来找世伯麻烦了？”
“锦鳞卫倒是还没有来，那泼皮的家人召集了一群无赖，三天两头前来骚扰。”谢伯仰头喝了一口闷茶，“真的打起来，我们也不是收拾不了那些无赖，可打走了无赖，锦鳞卫就该出来撑腰了。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何况是连一品大员都忌惮的锦鳞卫呢。”
谢伯看了邵明渊一眼，苦笑：“这些日子丫头她娘已经病倒了，只怪那丫头不像寻常小娘子一样到了年纪规规矩矩嫁人，不然哪里会惹来这般祸事。”
这时一个穿鸭蛋青比甲的丫鬟匆匆走来：“老爷，太太咳得厉害——”
谢伯站了起来：“侯爷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未等邵明渊开口谢伯便匆匆走了，可见是真心实意关心夫人的。
邵明渊侧头，刚要对乔昭说话，那名丫鬟忽然道：“侯爷，我们公子请您去花园喝茶。”

第410章 谢家笙箫
邵明渊神色淡淡看了丫鬟一眼。
主人刚走，少主人就请他去花园喝茶？这显然有古怪。
见他没有反应，丫鬟快速瞄了一眼门口，低声道：“公子说，他与乔大姑娘自幼熟识，或许有些您想知道的，他可以告诉您。”
邵明渊眼神一紧。
自幼与昭昭熟识？
倘若此刻站在他身后的不是昭昭，听到这番话，无论那位公子有何古怪，他定然毫不犹豫去了。
而现在，他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邵明渊目光冷凝扫了丫鬟一眼，丫鬟不由垂下眼去。
“不——”邵明渊刚要张口回绝，突然察觉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触了一下，快速写了一个字：去。
后面的话被邵明渊生生咽了下去，他起身淡淡一笑：“不知花园如何走？”
丫鬟瞬间红了脸，垂首讷讷道：“请侯爷随婢子来。”
乔昭默默跟在邵明渊身后往外走，邵明渊有意落后丫鬟几步，侧头看向她，眼中是不动声色的询问。
乔昭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邵明渊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位要见自己的“公子”，是一位姑娘。
想到这里，他越发困惑了。
昭昭为何要他去见一位姑娘家？
“我想见。”乔昭无声说道。
那位在花园等着邵明渊的“公子”，应该就是谢世伯的幼女谢笙箫。
谢笙箫比她小两岁，算是她的手帕交，一晃数年未见，她还真想见一见了。
至于谢笙箫为何邀请邵明渊花园见面，乔昭猜不到原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绝对不会是为了攀龙附凤。
那是谢笙箫啊，她作为乔昭的一生，唯一的手帕交。
倘若谢笙箫是那样的人，那么她只能怪自己瞎了眼。
“侯爷，我们公子就在那里了。”丫鬟把二人领到后花园，悄悄退走。
邵明渊遥望了一眼，就见不远处的一丛艳丽菊花旁站着一名青衫公子。
那人背对他而立，单从身高来说，不比寻常男子矮多少，信手拈花，自有一股洒脱气度。
许是听到动静，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邵明渊脚步顿了一下。
乔昭在后面轻轻碰了碰他，他这才大步走过去。
“冠军侯？”青衫公子开口。
他的声音清越悦耳，比女子多了几分随意，比男子又多了几分婉转，与他的样貌气质竟有种令人赞叹的契合。
乔昭心中一叹：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她的好友谢笙箫无疑。
“正是在下，敢问公子是——”
谢笙箫避而不答，把手中红菊往地上一掷，冷笑道：“是你就好！”
话音落，缠在腰间的软鞭被她熟练解下，照着邵明渊就抽过来。
邵明渊忙往旁边一避。
谢笙箫一条长鞭舞得颇有章法，在半空竟带出道道残影。
躲避中邵明渊不由看了乔昭一眼，却见她唇畔含笑立在旁边，目光尽数落在谢笙箫身上。
年轻的将军忽然有些心塞。
为何昭昭看的是别人？
这样一想，年轻的将军再不留情，整个身子突然拔高，在半空中抬脚一踢，勾起对方长鞭甩到了不远处的假山上，而后身子在空中优雅转了半圈，潇洒落地。
“承让。”邵明渊冲谢笙箫颔首致意。
谢笙箫抬着下巴冷笑一声：“技不如人，无话可说。这一鞭子我会记着，将来总有一日会替阿初还给你！”
她说完这话转过身去，淡淡道：“侯爷请离开吧。”
这时一声怒斥传来：“笙箫，你又胡闹了！”
谢笙箫身体一僵。
谢伯大步流星走来，看着满地残菊，脸皮一抖，怒道：“笙箫，还不快对侯爷道歉！”
谢笙箫抿唇不语。
谢伯一脸惭愧：“侯爷，是我教女无方，这丫头太胡闹了。”
邵明渊淡淡看谢笙箫一样，语气微讶：“哦，原来这不是令公子，而是令爱。”
乔昭垂眸弯了弯唇。
她早就看出来了，邵明渊这家伙表面一本正经，实则一肚子坏水。
果不其然，谢伯一听邵明渊这么说，脸色顿时五彩纷呈，心中憋屈无处释放，于是瞪了谢笙箫一眼：“死丫头还不回房去！”
谢笙箫凉凉道：“爹，是您叫破我的身份的。”
说完这话，谢笙箫扬长而去。
谢伯脸都黑了，恨不得把胡子一根根拔下来。
他为什么那么笨要叫破女儿身份啊，明明冠军侯没看出来的。
见谢伯欲哭无泪，乔昭嗔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翘了翘唇角，笑道：“世伯不必介怀，令爱的身手放在军营里也是不错的。”
谢伯：“……”这算是夸奖吗？真是谢谢了！
“侯爷，回屋再说。”
几人返回屋中，谢伯依然面带赧然：“小女不懂事，实在让侯爷见笑了。”
邵明渊笑笑，跳过这个话题：“世伯，晚辈今日拜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侯爷请讲。”
“晚辈这次前来，带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两日前已经替我岳父一家开棺验尸，查出岳父一家有二十四口都是死于割喉，真正在火中丧生的只有两人。”
“什么？”谢伯猛然站了起来。
他原本给人的感觉只是个性子直爽的老叟，可这时却有杀气突然爆发出来。
邵明渊久经沙场，杀敌无数，对这种气息最是敏锐。
“侯爷这话当真？”
邵明渊点头：“千真万确。”
谢伯缓缓坐回去：“那侯爷有什么打算？”
“晚辈既然已经查出岳父一家是被歹人所害，自是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好让他们瞑目。”
“是该如此。”谢伯点点头，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可若是查不出线索呢？或者动手之人权势滔天——”
“虽千难万阻，不改其志。”
“说得好！”谢伯一拍桌子，望着邵明渊叹道，“乔老弟有侯爷这样的佳婿，虽死无憾。”
邵明渊心虚瞥了乔昭一眼，讪讪道：“世伯这样说，晚辈太惭愧了。”
这时一名下人匆匆跑进来：“老爷，不好了，那些闹事的泼皮又来了！”
谢伯脸色一变：“快看好了姑娘别让她出去！”
邵明渊站起来：“世伯，晚辈陪您去看看。”

第411章 踹门
谢府的门被拍得震天响，外面传来蛮横粗鲁的叫喊声：“开门，开门！街坊邻居快来看一看啊，谢家女把人的腿踹折了，一家人躲起来当缩头乌龟了——”
近日来这番热闹时不时上演，四邻八舍已经没了新鲜感，只有穷极无聊的三两人搬着马扎坐在家门口嗑瓜子。
见谢家大门纹丝不动，里面静悄悄的，领头的人对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名手下立刻上前喊道：“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踹了！”
里面毫无动静。
“真的踹了！”
领头的人抬脚踹了喊话的手下一眼：“哪来这么多废话，再不踹门我就踹你！”
手下一听，忙喊了一声：“老子踹门了！”
咚的一声响，大门颤了颤，依然纹丝不动。
踹门的手下甩了甩脚。
“废物！”领头的人斥道。
踹门的手下相当委屈。
不是他废物啊，是谢府大门被踹坏了两次后，门越换越结实了。
“老大您瞧好吧！”踹门的手下唯恐被头头嫌弃，往手上呸了两声，双手搓了搓，中气十足吼道，“老子不信踹不开你！”
他后退几步，加快速度冲了过去，一脚踹到了大门上。
恰在这时大门忽地开了，里面的人淡定往旁边一侧，踹门的手下就如一支脱弦的箭，不受控制一头扎到了地上。
一声惨叫过后，跌了个狗吃屎的手下艰难翻了个身，摔得满脸血。
领头的人恼怒交加，骂道：“废物，还不起来！”
踹门的手下挣扎一下，含含糊糊道：“老大，起不来——”
领头的人瞪了旁边人一眼：“快把他拖过来，别丢人现眼。”
等人拖走了丢人现眼的手下，领头的人这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男子。
“你是什么人？”领头的人目光放肆在邵明渊身上溜达一圈，目露猥琐之色，“哟，莫非是谢家那个母夜叉的相好——”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飞出老远才在巷子对面邻居家的墙壁上滑下来。
摔得七晕八素的领头混混登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些手下见老大成了这副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到底怎么办老大您可吱一声啊，小的们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老大：“……”他满嘴血，怎么吱一声？
领头的人头一歪，吐出一口血来，血水里混着两颗牙。
众混混：“……”好可怕，老大牙都掉了，以后还怎么吃猪肘子啊？
“把他……”领头的人伸手指了指邵明渊。
众混混一同看过去。
年轻男子一身玄衫，衬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云淡风轻对他们冷冷一笑。
众混混下意识齐齐后退一步。
“本侯不和你们计较，去对你们主家说，让他的靠山直接过来，免得浪费彼此时间！”他说完，转身走进大门，对提着狼牙棒的门人道，“大叔把门关上吧。”
说到这，他又回头看了众混混一眼，语气凉凉道：“记得提醒他来了后学会敲门。”
门人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看向邵明渊的眼神热切无比。
邵明渊冲谢伯微微一笑，温润有礼：“世伯，咱们进屋接着说。”
谢伯摸了摸鼻子。
冠军侯的威名他虽早就听说过，可见了眼前年轻人后心中总有些怀疑，现在算是相信了。
想当年，他脾气最暴的时候，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二人重新回到屋内，邵明渊神色平和继续说起先前的话题：“晚辈打算长住嘉丰，不找出杀害我岳父一家的凶手绝不回京。世伯若是知道什么线索的话，还请世伯助我一臂之力。”
“如果能帮得上忙，我谢家上下绝不会推辞。”谢伯眼中浮现一丝伤感，“侯爷有所不知，我其实比乔家老弟大不少，当年乔老先生在时，我虽然只是个武夫，承蒙乔老爷子不嫌弃，与乔老爷子算是忘年交了。乔老弟被歹人害死，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侯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吧。”
邵明渊用眼角余光扫了乔昭一眼。
乔昭微不可察点了一下头。
在乔家这些故交之中，谢家算是最普通的一家。
谢伯多年前就辞官，在这白云镇上勉强算是中等人家而已，在许多人眼中与普通百姓无异。
但是祖父曾对她说过，谢伯是忠肝义胆之人，这样的人，关键时候是靠得住的。
可令乔昭一直疑惑的是，大哥在乔家大火前按着父亲的吩咐拜访故友，却独独落了谢家。
为此，她还特意问过大哥，在她不在嘉丰的这几年里，父亲是否与谢伯有什么不快，大哥直接否认了这一点。
这样一来，父亲当时的吩咐就有些奇怪了。
事出反常即为妖，大哥在家里除服后拜访故友独独落下谢伯一家，那么她偏要第一个拜访谢家，以解疑惑。
“世伯可否仔细想想，在乔家大火之前，乔家有何异常？或者说，我岳父是否与您有过联系？”
谢伯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问道：“侯爷怎么会想到问这个？自从乔老先生过世后，乔老弟一家都在守孝，并无什么异常啊。”
邵明渊笑笑：“晚辈离京前，舅兄曾对我提过，泰山大人与您最是亲近。”
“墨儿对侯爷提过我？”谢伯一怔。
“当然提过。”邵明渊伸手入怀，拿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舅兄托我转交您的信。”
信确实是乔墨写的，离京前，乔墨写了数封信，给乔家故交每人一封，信中没说什么特别的话，无非是说邵明渊是可信之人，再简单说了自己在京中的情况。
谢伯接过信，当着邵明渊的面打开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邵明渊没有打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谢伯忽然起身，对邵明渊道：“侯爷稍坐片刻，我去去便来。”
谢家仆人并不多，前院只有一个门人而已，谢伯离去后厅中就只剩下乔昭与邵明渊二人。
邵明渊轻声问乔昭：“你说谢世伯干什么去了？”
乔昭望着门口的方向，低声道：“或许有什么东西要交给你。”
二人短暂交谈几句，不再说话。
不多时谢伯匆匆返了回来。

第412章 乔御史遗物
习武之人行事爽利，谢伯回到厅中，一屁股坐下后便把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件递给了邵明渊。
“世伯，这是——”
谢伯摆摆手：“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迎上对方微讶的眼神，他解释道：“这是今年初我去乔家拜访乔老弟时他交给我的，我得到后就收了起来，从没打开看过。”
乔昭眼神一闪。
按着谢世伯的说法，他得到此物还在大哥去拜访乔家故交之前。
这是不是说，后来父亲吩咐大哥去拜访世交，独独落下了谢家，是父亲为了不引人注意而有意为之？
乔昭站在邵明渊伸手，轻轻碰了他一下。
邵明渊会意，面带疑惑问道：“既然是我泰山大人送给世伯之物，世伯为何把它转交给我？”
谢伯看了邵明渊手中物一眼，叹道：“我本来就是替乔老弟保管而已。当时乔老弟把此物交给我，就对我说了，倘若有一日乔家有什么变故——”
他看向邵明渊，神情有些感伤：“乔老弟叮嘱我，如果侯爷会带着他的长女来嘉丰，便把此物交给他的长女。”
他是在后来得知了乔家长女遇难的消息。
冠军侯登门拜访，他心中原本一直犹豫，不知该不该把此物交给冠军侯。
冠军侯表明要替乔家报仇雪恨，又拿出了乔墨的信，最终让他下定了决心把此物交给他。
谢伯在心中道：乔老弟啊，我是个粗人，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希望你在天之灵保佑我没有看错人，没有辜负你的嘱托。
乔昭听了谢伯的话，脸色一白。
这物件，原来是父亲要交给她的。
这一刻，乔昭无比庆幸，在乔家出事之前她的死讯没有传到南边来，不然父亲得到消息该是何等难过啊。
她的视线落在油纸包裹的物件上。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看厚度，像是信件字画等物。
乔昭有些迫不及待了，但她经历了这么多事，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面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低眉顺眼如一个真正的小厮，丝毫不惹人注意。
这时厅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门人前来禀报：“老爷，来人了。”
谢伯与邵明渊对视一眼，站了起来：“侯爷把东西收好吧，我出去看看。”
大门打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门外，身后跟了数人。
男子见了谢伯，直接道：“听说府上来了个很有本事的年轻人，不知现在何处，为何不出来一见呢？”
“你要见我？”淡漠的声音传来。
男子抬眼望去，就见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眉目冷然盯着他，眼中有着淡淡的威严。
“不知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插手谢家的事？”
“谢世伯的事，便是我的事。”邵明渊淡淡道。
男子脸色一冷：“阁下这是不给我面子了？”
别说寻常百姓，就算嘉丰大大小小的官员见了锦鳞卫的人也要夹起尾巴做人，地方上的锦鳞卫比之京城的锦鳞卫还要威风些。
久而久之，锦鳞卫的一些人言行自是嚣张起来。
男子虽然觉出面前的年轻人不是寻常人，却依然没有收敛脾气，冷冰冰的眼神迸出凛冽的杀意。
邵明渊剑眉一挑，不急不缓问道：“你真是锦鳞卫？”
男子不由嗤笑：“原来阁下不认识锦鳞卫的服饰！”
邵明渊视线往男子身上落了落，淡淡道：“呃，你的衣着配饰与我见过的锦鳞卫不大一样，所以有些疑惑。”
乔昭垂首弯了弯唇角。
这家伙又开始埋汰人了。
当然不一样，这人所穿的服饰与正统锦鳞卫略有不同，了解锦鳞卫的人便可以分辨出来，这属于锦鳞卫的外围人员，也就是说，并不计入正规名册的。
听邵明渊这么一说，男子脸色猛变。
他虽然是锦鳞卫外围人员，但凭着这个身份嘉丰上下谁见了他不客客气气的，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打他的脸。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这人形迹可疑，还不给我抓起来！”
男子带来的人齐应一声，一拥而上把邵明渊围了起来。
邵明渊扬声道：“如果没有主人出来把惹事的狗牵走，那本侯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一个阴冷的声音喝道：“你们还不住手！”
“你是谁呀，敢阻碍我们锦鳞卫办案？”男子转过头去，一看到来人登时腿脚一软，哆哆嗦嗦道，“五，五爷——”
江五抬手狠狠打了男子一个耳光，冷冷道：“办案？你是什么东西，也能代表锦鳞卫办案？”
像这种外围人员，不过是他们锦鳞卫在地方上因为人手不足招募的一些当地人，在别人眼中套上这身皮能作威作福，在他眼中屁都不是。
江五连话都懒得再与男子说，对邵明渊拱手道：“侯爷，是在下没有管好手下人，对不住了。”
他一直派人盯着冠军侯这尊大佛，结果手下来报，居然有锦鳞卫的外围人员跑来和人家对上了，这不是笑话吗？
“无妨，只是这位锦鳞卫的堂弟仗着有一位当锦鳞卫的堂兄，频频骚扰我这位世伯。今日本侯要向江大人讨个人情了。”
江五笑笑：“侯爷太客气了，这人不过是给锦鳞卫打杂的，这么不懂事回头换了就是，谢老可以安心了。”
邵明渊蹙眉：“虽是如此，可谁知以后——”
江五环视一眼，看热闹的四邻八舍忙缩回头去。
他冷笑一声，高声道：“江五把话撂在这里，以后谁再找谢家麻烦，就是与我锦鳞卫过不去。”
一个小小的谢家，连土财主都算不上，要不是以前与乔家有几分交情，在他眼中与寻常百姓无异，这样的人家就算惹事能惹多大的事？
对于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罩着的人，他自是乐得送这种便宜人情。
“那就多谢江大人了。江大人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茶？”
江五笑笑：“在下就不打扰侯爷与谢老叙旧了。”
他拱了拱手，眼风都没给面如土色的男子一眼，冷冷道：“走。”
谢家大门重新关上，四邻八舍看向谢府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谢家居然有锦鳞卫罩着了，以后可惹不得了！

第413章 离家出走
“冠军侯把那些无赖解决了？”谢太太躺在病床上，听了丫鬟的回禀，精神立刻好些了许多，激动问道。
谢笙箫握着谢太太的手：“娘，您放心吧，事情真的解决了。锦鳞卫的江五爷亲口说以后谁再找咱家麻烦，就是和他过不去。”
谢太太坐起来，双手合十，喃喃道：“谢天谢地，真是辛亏各路神仙保佑了。”
谢笙箫抬了抬眉：“这和各路神仙有什么关系？”
谢太太瞪了谢笙箫一眼：“你这个死丫头，到现在还气我。这么大的人了不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惹出麻烦来，我早晚被你气死拉倒！”
谢笙箫打量着谢太太：“娘，您的病好了？”
谢太太斜她一眼：“你少惹祸，我又怎么会担心病了？”
谢笙箫点点头：“看样子您真的好了，那我就放心了。”
“嗯？”谢太太看女儿一眼。
谢笙箫笑笑：“这些天娘病着，我很惭愧。”
“知道惭愧就好。行了，娘身体舒坦多了，你不用在这里陪着，回房绣绣花吧，你要是能绣出一方手帕来，娘能长命百岁。”
谢笙箫翻了个白眼，抬脚走了。
“这个丫头啊！”谢太太一阵心塞。
谢伯那里盛情留邵明渊吃饭，哪知饭才吃了一半穿鸭蛋青色比甲的丫鬟又跑了过来，花容失色道：“老爷，不好了，太太昏倒了！”
谢伯猛然站了起来，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又缓缓坐了下来，沉着脸道：“是不是你们姑娘又顽皮了？”
丫鬟急得跺脚：“不是呀，老爷，是姑娘离家出走了，留了一封书信给太太，太太见了才急昏过去了。”
一听女儿离家出走，谢伯脸都黑了，急道：“信呢？”
丫鬟忙把信递给他：“老爷，信！”
谢伯接过来匆匆扫了一眼，气得手抖，连连道：“这个孽障，这个孽障，简直是想要她娘的命啊！”
乔昭悄悄踢了邵明渊一下。
邵明渊轻咳一声道：“世伯，令爱去了何处？”
谢伯早年从军，至今依然不改武将不拘小节的本色，此时被女儿气糊涂了，直接把信递给邵明渊看，只见上面写着：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女子不比男儿差，不除倭寇誓不休！
“她居然真跑去杀倭寇了！”谢伯狠狠一拍大腿，“真是——”
顿了顿，他接着道：“真是可惜了不是个儿子！”
邵明渊莫名想笑。
谁知谢伯话音才落，门帘便掀起，旋风般冲进一个妇人来。
谢伯一见面色大变，颤声道：“太太——”
谢太太伸手揪住了谢伯耳朵，吼道：“可惜不是儿子？要是个儿子的话你是不是早就送过去了？她好好一个姑娘家整日里想着杀倭寇，就是你上梁不正下梁歪，偏偏还在我面前装糊涂！”
“太太，有外人在呢。”谢伯一张老脸成了猪肝色。
“无论谁在，你也不能把女儿给我弄没了。那个孽女，一个麻烦才解决了又添新乱子，就是见不得我好！”
谢伯忍不住替女儿解释：“不是啊，太太，笙箫定然是见麻烦解决了才走的，之前她不是守在你病床前片刻不离嘛。她是看咱家没麻烦了，你病也好了，这才走的。”
“你的意思是她这个时候走很有理了？”谢太太瞪眼问。
老混蛋说的是她理解的这个意思吧？
“没理，没理……”
“那你快叫人把女儿寻回来啊！”
谢伯一抖谢笙箫留下的信：“太太你瞧啊，这信上画着一叶小舟呢，这说明笙箫是乘船走的，那丫头这时候定然已经上船了，没法追了。”
谢太太白着脸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一脸严肃安慰道：“伯母不要太担心，令爱功夫不错，哪怕三五个大汉也近不了身的。”
谢太太掩面大哭：“她一个姑娘家，为啥要三五个大汉近身？”
邵明渊尴尬咳嗽一声，眼角余光扫了乔昭一眼。
到底还走不走了，他想回家！
“你快别哭了，侯爷的意思是咱们女儿功夫好，不会出事的。”
谢太太捂着脸不放手：“侯爷还功夫好呢，乔家大姑娘还不是落到鞑子手里去了。”
邵明渊：“……”够了啊，当着他还没追回来的媳妇的面儿这般挑拨离间，他真的要生气了！
“太太，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谢伯大为尴尬。
他这个婆娘，当时不嫌弃他废了一只手嫁给他，为人爽朗又大度，哪里都好，就是脾气一上来什么都敢说。
“怎么？嫌我不会说话了？你赶紧给我把女儿找回来，之后想休了我都行！”
谢太太用力把谢伯往外推。
谢伯面红耳赤对邵明渊道：“侯爷，您看这——”
邵明渊面不改色笑笑：“世伯，既然您有事要忙，那晚辈就不打扰了——”
乔姑娘在他身后轻轻踢了一下。
邵明渊没有反应。
谢伯把人送出门去，邵明渊望着蓝天白云轻舒了口气。
二人往回走着，乔昭低声道：“你怎么不说帮忙？”
年轻的将军呆了呆：“女孩子离家出走，我也要帮忙吗？”
乔昭怔了怔，皱眉道：“可她要去南边杀倭寇，南边那么乱——”
“别担心，我在花园中试了谢姑娘的身手，她应付几名大汉不成问题的。”
乔昭依然有些担心：“毕竟事无绝对。”
邵明渊笑着叹气：“天有不测风云，在家里坐着还可能被掉下来的瓦片砸死呢。”
他眸光湛湛，望着眼前的女孩，轻声问道：“昭昭，你是想把谢姑娘追回来吗？”
出乎他意料，乔昭摇了摇头：“不，我本来是想你能派个人保护她，但现在想想，你这次出来只带了叶落，根本没有人手。你说的不错，人有旦夕祸福，不能因为这个就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当一个不让须眉的巾帼，一直都是笙箫的梦想。”
乔昭望了南边一眼。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笙箫是否已经坐上了驶往南边的船，但她知道，好友的心此时一定是快活的。
人这一世，如果能活很久很久却不快活，又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凭心而为，才不枉一生。
谢笙箫，咱们都加油吧，南边见。

第414章 杀机
“冠军侯去了白云镇的谢家？”听了探子回禀，王县令立刻派人去给李知府送了消息。
李知府得到消息，叫来幕僚商议。
“韩先生说说，冠军侯今日的举动，是否有什么深意？”
被称作韩先生的幕僚是个留着山羊胡须的精瘦老叟，闻言捋了捋胡须道：“白云镇谢家咱们之前已经打探过了，就是一户寻常人家。乔拙生前与谢家交好，乔谢两家成了世交，冠军侯来到嘉丰，去谢家拜访不足为奇。”
“去谢家拜访是不足为奇，但冠军侯一大早偷偷摸摸前往就有些古怪了，我总觉得不对劲。”
“大人有此感觉也是正常，一个人任何异动都是有原因的，学生建议不妨再盯着看看，毕竟只是去白云镇谢家拜访，很难猜透冠军侯的打算。”
李知府面色深沉，望着窗台摆放的墨菊叹道：“我是怕冠军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去拜访乔家故交是假，探寻乔家大火真相是真。”
说到这里，李知府冷冷一笑：“乔家大公子呈到御前的那本账册不就是从乔家一位故交手中得到的，当时真是大意了，让乔家大公子逃出生天，为此，本官可是挨了不少骂。”
“所以这一次咱们要好好盯着才是。”
李知府点头：“自是不能放松。好在谢家只是普通人家，乔家大公子在乔家大火前后都没去谢家拜访，可见以谢家的层次，乔家与他家并没有更深的牵扯，其他几家就难说了。”
“大人，嘉丰城的朱家要格外注意。朱家那位丁忧前与乔御史是同僚，同在督察员任职。”
李知府眼中闪过恨意：“乔墨离开嘉丰前去拜访了几位故交，故布疑阵，我估摸着那本账册就是从朱家得到的。好在姓朱的惊马摔死了，他们就算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大人千万不要大意，那事非同小可，焉知死去的朱御史有没有留下后手呢？”
李知府眼中杀机浮现：“只可惜乔家遭了大火，未免惹人注意，不好把朱家连根拔起，谁成想打发走了京城来的钦差，冠军侯又来了。早知道就不该顾虑那么多，一不做二不休——”
“大人还是不要冲动。如今冠军侯在明，咱们在暗，一头雾水的是冠军侯，不是咱们。您这个时候要是对朱家动手，反而让他寻到踪迹。”
李知府点点头：“韩先生说得对，先派人盯紧了冠军侯，他若只是单纯拜访乔家故交也就罢了，若是还打别的主意，一旦被他查到什么，就立刻动手！”
“冠军侯不好对付啊。”幕僚摸着胡子道。
李知府冷笑：“双拳难敌四手，冠军侯这次南下不敢带人，至于其他人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他再能耐，多派些人熬也把他熬死了！”
幕僚有些忧心：“那样动静未免太大了。我看大人最好赶紧跟那边打声招呼，就算要用人，也别用咱们明面上的人。”
“当然，从接到京城来信的时候不就给那边递话了，想来那边的人也快到了。”李知府想到这些就一阵头疼，阴沉着脸道，“倘若到了那一步，还要把锦鳞卫哄好了，真是麻烦啊，希望冠军侯识相些，别扯出那么多事来！”
京城那边说了，他明年考满就能评个甲等调任京官，这种关键时刻如果不是被逼得没法子，谁愿意玩火呢？
李知府想到这些，目光更加阴寒。
乔昭二人因为从谢家得了油纸封，放弃了继续拜访世交的打算，早早回到了白云村中。
人皮面具贴上去容易，取下来却难，乔昭抬手扯了一下，把脸扯得生疼，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邵明渊见了好笑又心疼：“昭昭，你急什么？”
“想早些看看油纸封里是什么。这人皮面具不能直接取下来吗？”
“要用热水蒸。”邵明渊说着走到厨房端来一盆热水，叮嘱道，“先用热气蒸脸一刻钟，然后就可以取下来了。”
乔昭点点头，低下头去靠近水盆，想到某人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看着顿觉有些别扭，侧头道：“邵将军，你先回去吧，等我取下人皮面具就去找你。”
某人端坐着不动。
“邵将军？”
年轻的将军无奈叹口气：“昭昭，这是我的房间。”
忍笑把少女的尴尬尽收眼底，男人颇为委屈：“你让我去哪呢？”
乔昭低了头不再理他。
一刻钟很短，可对乔昭来说又很漫长，好不容易熬到尽头，她直起身来。
邵明渊忽然起身走过来，半蹲在她面前：“别动，我帮你取下来。”
乔昭眨了眨眼，刚要反对，那人又说：“取法也有讲究的，你生硬往下取，万一扯坏了留一半在脸上——”
乔昭干脆闭上眼睛，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快取吧。”
邵明渊轻笑一声，慢慢靠过去。
他抬手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少女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再犹豫，小心翼翼把人皮面具取了下来，露出那张镌刻在心里的容颜。
“好了？”乔昭睁开眼睛，蓦地发觉男人近在咫尺，对方的呼吸缠绕着她的，暧昧无边。
乔昭脸一热，猛然往后避开。
邵明渊手疾眼快扶住她，低笑道：“当心摔倒，我走开就是了。”
年轻的将军乖乖走到不远处的椅子处坐下，心中很是困惑。
明明在他不知道她是昭昭的时候，昭昭盯着他的小腹经常目不转睛，现在为何对他避如蛇蝎了？
倘若乔姑娘此时知道邵将军的想法，恐怕要冷笑一声：这还用说嘛，男人脸皮厚起来简直令人发指，她若还像以前那样，岂不要被对方吃干抹净了。
乔昭揉了揉脸，缓解戴久了人皮面具的不适，伸出手去：“邵将军，把谢世伯给你的东西打开看看吧。”
邵明渊取出油纸封，打开后里面是一张空白的信纸。
乔昭接过来，把空白的信纸放到鼻端嗅了嗅，沉思片刻，对邵明渊道：“邵将军，劳烦你拿蜡烛来。”
邵明渊取来蜡烛，乔昭举着白纸小心翼翼在蜡烛上烤，就见白纸上隐隐约约显露出一幅草图来。

第415章 夜黑风高
那是一张画着山石的图。
一张白纸上只有这么一座孤零零的山石，线条粗略，几乎不可能让人凭图找出山石所在之处。
邵明渊却发现乔昭的神情有些异样。
“昭昭？”
乔昭怔怔盯着白纸上浮现的山石，嘴唇动了动，才好似费劲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句话：“我知道这是哪里！”
邵明渊不由身子前倾：“什么地方？”
乔昭抬眸与他对视，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抿唇道：“这是我家花园的假山！”
邵明渊先是一怔，随后却觉原该如此。
这么一座粗略没有任何特色的山石，孤零零画在白纸上，若不是昭昭极为熟悉的事物，岳父又怎么会特意让人转交给昭昭呢？
这封信，放眼当今天下，除了昭昭恐怕被任何人得了去都是一头雾水。
邵明渊不由暗暗钦佩起乔大人的缜密心思来。
这封信，应该就是岳丈做的最坏打算了。
“我家花园中的假山有一个山洞，洞口方向恰好形成了对流风，我小的时候每到夏日经常躲在里面乘凉，对那座假山的每一个线条起伏都熟记于心，这信上山石虽粗略，可我一看就知道定是那里无疑。”乔昭摩挲着信纸，喃喃道，“不知道假山洞里藏了什么，有没有毁于那场大火中。”
“去看看就是。”
“王县令盯着呢。”
主动引蛇出洞是一回事，确实有重要的物品要去搜寻，就是另一回事了。对于习惯掌握主动权的人来说，自然不想节外生枝。
“晚上。”
乔昭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夜半时分，恰好天有些阴，乌云遮蔽了月光，寥寥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外面黑得令人心慌。
黑暗中，邵明渊执起乔昭的手，低声道：“没有月光，倒是方便行事了。”
乔姑娘完全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没有月光方便行事，所以某人就可以光明正大拉她的手了？
当然，这一次乔昭没有挣扎。
事分轻重缓急，去乔家花园一探究竟才是正事，这样的夜里她连路都看不清，有人拉着她的手自是心安的，不然万一跌倒了，摔疼了倒是无所谓，惊动了旁人才要头疼。
乔昭的顺从让邵明渊微微一笑。
少女的手柔若无骨，他忍不住紧握了一下。
乔昭低低斥了一声：“邵明渊！”
夜色里，他看不到少女的表情，只觉这一声“邵明渊”像是不听话的羽毛，在他心头挠着痒痒。
“别出声。”男人凑在少女耳畔，轻声道。
话音落，他忽然环住她的腰，拔地而起，另一只手攀上了墙头。
墙外面是浓浓淡淡的黑，草木分辨不出轮廓，如鬼魅般静静伫立着。
邵明渊带着乔昭无声落地，低声问：“站稳了？”
乔昭点头。
邵明渊松开环住少女纤腰的手，轻声道：“那走吧。”
“盯梢的人解决了？”乔昭低低问。
“解决了，不用担心这个，那人现在睡得正香，等明天醒来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以为自己不小心睡着了。”
黑暗中，二人双手交握，穿过了杏子林。
乔家大院只剩下断壁残桓矗立在黑夜中，透着恐怖森然。
对于生活了多年的家，乔昭心中没有害怕，由着身边的男人牵着她的手走进去时，心头只有苦涩。
她与身边的男人很早之前就定下了亲事，是祖父亲自定下的。
祖父过世前的那两年，一直催着她赶紧嫁过去，可见他老人家心中是很期盼她成亲的。
祖父是不是也期盼过有朝一日，她与身边的这个男人携手走进杏子林的家，来看他呢？
思及此处，乔昭手上用力，把男人宽大粗糙的手掌握紧了些。
邵明渊自是察觉到了，隐在黑暗中的眉梢轻轻扬了扬。
“小心脚下。”他凑在少女耳边低声道。
“往这边走。”对于自己的家，乔昭闭着眼睛都熟悉每一个角落。
她抓紧了邵明渊的手，在黑暗中走走停停，来到假山旁。
后花园是乔家大火后保全最多的地方，堆砌多年的假山石与不远处的水池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水池里隐隐传来枝叶腐败的气味，再不见往年莲花初绽的美景。
山洞口黑黝黝的，像是隐藏在黑暗中的凶兽张着巨口。
邵明渊这才点燃了随身携带的气死风灯，用高大身影遮挡着光线，弯腰往假山洞中探了探。
假山洞口虽窄，里面却不小，灯光照映下，可以看到洞里积满了灰尘杂草，除此并无其他。
“邵将军，我进去瞧瞧，麻烦你照好亮。”
邵明渊拉住她：“我进去吧，里面脏。”
“不用，你个子高，进去束手束脚，再者说，也没有我熟悉。”
邵明渊拉住乔昭的手：“等一下。”
乔昭停下来看他。
邵明渊提着灯打量四周，从水池边弯腰捡起一根竹竿，拿在手里往山洞内探了探。
他探得很仔细，没有放过任何角角落落。
忽然有一物缠上了竹竿，灵活快速往上游。
灯光下，乔昭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条青绿色的蛇。
她没有惊叫，脸却一下子白了。
可想而知，刚才她要是直接进去，这条蛇说不定就要爬到她身上去了。
“邵明渊——”乔昭低低喊。
邵明渊快若闪电伸出手把蛇抛到远处，侧头问她：“吓到了？”
乔昭摇摇头：“没有。”
“进去吧，小心点。”邵明渊直起身来，把竹竿轻轻丢到地上。
“多谢。”借着朦胧灯光，乔昭能依稀看清对方的脸。
他的眸子在黑夜中显得更明亮，很是好看。
乔昭忽然不敢再看，低头钻了进去。
邵明渊把灯放进洞口里，山洞内顿时亮堂起来。
乔昭抬手摸着山洞内的石壁。
里面的每一处她都是熟悉的，闭上眼睛就能画出来。
父亲只交给她画着假山的一张纸，是要告诉她这里面藏着什么呢？
乔昭一寸寸摸过石壁，把记忆中能藏东西的石缝间隙全都找过，却一无所获。
站在山洞口的男人忽然熄了灯，高大的身体挤进来。

第416章 我有些难受
山洞里虽然不算狭窄，但那是相对而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挤进来，顿时把里面占满了。
乔昭一边身子挨着石壁，另一边身子靠在男人身上，躲都躲不开。
男人特有的气息瞬间把她笼罩着，严严实实。
“邵——”
邵明渊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有人？
乔昭心头一紧。
那场大火之后，乔家大宅就成了凶地，平白无故谁会往这个地方来？
难道是王县令那一方的人跟了过来？
乔昭惊疑不定，下意识抬头去看邵明渊，却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下巴上。
男人泛着青茬的下巴触到她光洁的额头，酥酥麻麻。
黑暗中，因为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其他感官就变得极为敏感。那一刻，他们同时听到了心跳声。
砰砰砰，心跳声在小小的石洞中藏无可藏，分不清是谁的。
乔昭冷静了一下，抬手在邵明渊手心写字：“你觉得会是什么人？”
“难说。”邵明渊同样在她手中写道。
“不是王县令的人？”
“来时无人跟踪。”邵明渊写道。
乔昭没再多问。
既然邵明渊这么说，她相信他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脚步声近了，乔昭侧耳聆听，忽然发现来人竟是直奔山洞这边来的。
她不由握紧了身边男人的手。
“别怕。”邵明渊写道。
少女反手写道：“我没怕。我是在想，我们被发现后你要不要杀人灭口。”
邵明渊无声弯了弯唇角。
原来他白担心了，说的也是，他身边的女孩子在义庄里面对恐怖的尸体都敢去碰，又怎么会怕大活人呢。
脚步声越发近了，就在山洞外的不远处停了下来，很快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讨厌，说了不要去那里！”
“三妮，不去那里去哪里啊？”年轻男子讨好的声音传来。
乔昭目光微闪。
听声音，这一对男女应该年纪不大，不会超过二十岁。
“反正不要去那里。你忘了，上次里面居然有蛇呢，简直吓死人了！”
“可是别的地方你不是说被烧得黑漆漆的很吓人嘛。好三妮，咱们还是去山洞里吧，出来一趟不容易——”
“哼，那就回去好了！你还口口声声说稀罕我，结果只顾着自个儿——”女子声音陡然拔高了，“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
“别打，别打，我听你的，咱们不去山洞里，就在这水池旁，怎么样？”
女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外面忽然安静下来。
乔昭眉头紧锁，很是不悦。
这两个人鬼鬼祟祟跑来她家遗址做什么？
山洞里，水池边，地方还可以随便换，这样看来定然与她和邵明渊今晚过来的目的无关了。
那二人提了灯来，山洞外有着微弱的光线，可以让躲在暗处的人窥其一二。
乔昭忍不住往外探了探头，还没看清外面情形就被身边的男人拽了回来。
“我看看他们要干什么。”少女抬指，在男人宽大的掌心迅速写道。
她写完最后一笔，外头忽然响起女子的叫声，那叫声短促高昂，尾音娇媚入骨。
“三妮，三妮，你可真美，我天天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乔昭脸猛地红了。
她不傻，现在当然明白外面的人在干什么了。
她刚刚居然还问了邵明渊！
一想到这个，乔姑娘就恨不得以头抢地。
真是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一双大手忽然覆上她火热的双耳，挡住了外面不堪入耳的声音。
男人用小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写道：“好姑娘，别听。”
外面有光，悄悄洒进来几缕。
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后，借着这点微弱光线，乔昭勉强看清了身边男人的样子。
他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蒙着她的耳朵，面色很是严肃，可一双耳朵却泛着可疑的红晕。
覆着她耳朵的那双大手似乎越来越烫了。
乔姑娘眨了眨眼睛。
敢情他蒙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他是一字不落都听见了？
这可真是不公平。
想到外面女子那一声短促带着娇媚的叫声，乔昭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没有犹豫抬起手盖住了邵明渊的双耳。
她抬起小指，学着邵明渊之前的举动在他脸颊上写道：“听够了吗？”
男人一张脸红起来，乖乖点头。
盖住他耳朵的手太热了，烫得他无所适从，只得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掩藏独属于男人的狼狈。
他的听力太好，外面的声音依然能透过那双小手往他耳朵里钻。
邵明渊想，明明已经入了秋的夜，可这假山洞里为何越来越热呢？一定是太狭窄的缘故。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高昂，越来越令人脸红心跳，邵明渊忍无可忍，抓起身边的石子弹射出去。
小小的石子准确砸到正伏在女子身上卖力耕耘的男子屁股上。
男子猛然跳了起来：“谁？”
“怎么了？”极致的快乐让女子脑子一片空白，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
男子脸色惨白：“刚刚有人打我屁股！”
“怎么会有人打你屁股呢，这里不就咱们两个嘛——”女子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颤抖着声音问，“会不会……有鬼啊？”
“别说了，快走！”男子匆匆提上裤子去拉女子。
女子一边穿衣裳一边吓得直哭：“都怪你，非说这里最安全，我就说这里太吓人了——”
“别哭了，快走吧！”
外面总算安静下来，邵明渊放下手。
“走了？”乔昭抬手揉了揉耳朵。
刚刚这人把她耳朵堵得死死的，竟是一丝一毫声音都没听见，耳朵都麻了。
“走了。”黑暗里，邵明渊的声音与平时有些不一样。
“你——”
“乖，别说话。”男人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清越，多了几分暗哑，把她往外推了推。
只可惜假山洞里太狭窄，少女柔软芬芳的身子依然紧紧挨着他。
邵明渊默默想，原来比寒毒还难忍受的折磨是这样的。
他无法抗拒，又甘之如饴。
“昭昭啊——”他喊了声。
“嗯？”
年轻的将军低叹一声：“我有些难受。”
“怎么了？”

第417章 假山里藏的东西
怎么了？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不顾一切把身边的女孩子揉进骨血里。
“我大概是寒毒又发作了。”年轻的将军可怜巴巴道。
乔昭抬手，覆上他的额头，喃喃道：“不可能。”
他的寒毒明明已经快好了，再过上一段时间连针灸都不再需要，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发作呢？
邵明渊闭了闭眼，无比贪恋对方手上的温度，却知道再这样下去真要化身饿狼把他的小姑娘吓跑了，忙后退一步从假山洞中退出来。
“昭昭，夜深露重，快些查探吧。”他重新点燃带来的灯，背转了身，借着那对男女因为慌乱逃跑留下的灯笼散发的光芒看到了水池边被压倒的一片青草。
先前听到的那些声音忽然又在耳畔响起。
邵明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年少离家，在北地呆了七载，什么样的场景没见过，别说是两情相悦的男女幽会，就是几个男人同时蹂躏一名女子的场景都见过不少。
对那些，他除了深深的厌恶，心中丝毫波澜不曾起过。可是当他与心爱的姑娘独处狭窄的山洞，那些声音却成了最强的催情药，让他的自制力骤然崩溃。
他曾经觉得，男欢女爱，不过如此，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他这辈子都不打算再沾染了。为何现在，他却开始心生期待呢？
他的昭昭，现在实在是太小了。
年轻的将军满心忧愁地想。
乔昭寻遍了假山洞中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扶着山壁闭上眼睛，脑海中那张草图原原本本呈现出来，与眼下所在的假山作着对比。
从外观上来看，每一个线条起伏都是一样的……等等——
乔昭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骤然睁开了眼睛，抬手轻轻敲了敲山壁。
她从一处开始敲敲停停，到某处忽然停下来，又敲了两下确定声音有异，提起气死风灯仔仔细细检查着，终于被她发现了端倪。
乔昭手上用力，把那一处的石块撬起来。
那处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是一个布包。
“邵将军，找到了！”乔昭略带兴奋的声音传出去。
邵明渊弯腰进来：“不要急着打开，先给我看看。”
不知根底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妙。
“还是我来吧，这方面我知道注意的。”乔昭从随身荷包里取出一副薄薄的丝织手套戴上，打开了布包。
布包内是薄薄的油纸包，打开油纸包才露出真容来：是一本薄薄的账册。
乔昭眼神一缩。
竟然又是一本账册。
大哥手里那本账册记录了抗倭将军邢舞阳贪污军饷的证据，那么现在这本账册上记录的又是什么？
乔昭把账本拿起，快速翻阅了一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拿着账本的手都在颤抖。
“昭昭，上面记了些什么？”
乔昭转头看着邵明渊，一字一顿道：“南边沿海地区部分官员、富户与倭寇勾结的记录！”
邵明渊眼中猛然闪过冷厉的光芒。
竟然是这样一本账册，这可比舅兄呈给皇上的那本账册要令人触目心惊多了。
倘若把这本账册呈给皇上，那位一心追求长生不愿见到麻烦的天子是否还会云淡风轻放下呢？
“先回去再说。”邵明渊拍了拍乔昭的手。
乔昭摇摇头：“不，先等等。”
邵明渊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疑惑抬了抬眉。
乔昭已经垂眸从账本第一页翻起，口中道：“我把它背下来再走。”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太明白“夜长梦多”这四个字了，这样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都没有放在自己的脑子里安全。
少女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一字字从账册上划过。
“邵将军，把灯移近些。”
邵明渊不舍打扰她，默默把灯提近了些。
光线更亮了，少女翻阅的速度也越快。
邵明渊目不转睛凝视着她
他想，这世上再没有比昭昭更聪明的女孩子了。
翻到最后一页，乔昭合上账册，重新把账册包好：“走吧。”
回到豆腐西施宅中，乔昭把账册交给邵明渊：“账册的内容我记在脑子里了，账册就交给你保管吧，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安全。”
虽然熬到现在没有睡觉，二人却因为得到了账册睡意全无。
“邵将军，你说皇上如果见到这本账册，会怎么样？”
邵明渊想了想道：“君心难测。这账册上记录的东西虽然惊人，可皇上仍有可能认为只要南边沿海没有乱，这些在他看来需要让出去的小利益就无伤大雅。”
乔昭紧紧抿唇，心中怒气激荡。
她的父亲在朝中多年，身为左佥都御史，如何会不知道当今天子的性情？
可是他还是那么做了，担着天大的风险收下两本账册，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难道是因为父亲蠢吗？天真地认为当今天子见了账册就一定会把国之蠹虫绳之以法？
不是的。
她的父亲或许没有祖父的洒脱，却绝不是愚蠢之人。
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秉着“臣事君以忠”的圣人教诲罢了。
可是，臣事君以忠，君又何曾使臣以礼呢？
她尊重父亲的选择，却为父亲不值，为乔家不值，为事君以忠的万千臣子不值！
“昭昭，别灰心。”身边的男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乔昭回过神来。
邵明渊黑湛湛的眸子里闪着势在必得的光：“前有邢舞阳贪污军饷的账册，后有南边沿海官员富户与倭寇勾结的账册，我想现在的南边沿海不一定是朝廷眼里的那样歌舞升平。”
“你的意思是——”
邵明渊莞尔一笑：“正好你要去南海采药，咱们就亲眼看一看那边到底什么样了。”
皇上不是怕麻烦吗，如果南边已经乱起来了呢？
粉饰天平终究不是真正的太平，当南边的情况已经严重到动摇大梁根基时，他不信追求长生妄图永享天下的天子还会无动于衷！
“好，咱们先找出铁柱见过的那个凶手，就立刻动身去南海。”
翌日一早，白云村一下子热闹起来。
死人了！

第418章 有鬼
村东头老王家的小儿子死了。
老王家的这个小儿子游手好闲，不过生了一副好相貌，在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中还是很受欢迎的。
这么一个人，大半夜的居然死了，就死在离自己家门十丈开外的地方。
村里人起得早，第一个发现王家小儿子尸首的是隔壁老李头。
老李头一大早起来准备去地里忙活，没想到才走出家门就看到不远处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他走过去一看，居然是王家小儿子，脸色乌青嘴角流血，早就断气了，脖子上还有两个手指印。
“天啊，一定是前两日开棺验尸惊动了乔家冤魂，现在那些冤魂化成恶鬼出来害人了！”
“不会吧？老王家小儿子脖子上不是有两个手指印吗？”
“那两个手指印就是恶鬼留下的啊！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再说了，咱们白云村这么些年都没出过这种事，怎么杏子林的乔家刚刚开棺验尸过，就立刻出了人命呢？不是恶鬼害人是什么？”
“就是啊，当时我就劝村长拦着那些官老爷们不能开棺验尸。这人好好地埋进了土里，怎么能再挖出来呢？我活了几十岁了就没见过这种事，果不其然出事了吧？”
乔昭跟着邵明渊等人来到老王家大门外，听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面沉如水。
祖父在世时对白云村人多有照顾，没想到转眼间乔家人就成了村民眼中的恶鬼了。
村长一见众人来了，忙迎上去，苦着脸道：“侯爷，你们快来看看吧，王家小儿子瞧着真像是被恶鬼害死的。”
“报案了么？”邵明渊沉声问。
村长连连点头：“报了，县老爷留了几位差爷在村里，正好找他们报的案。”
这两日因为乔家的事王县令每天都会来白云村，还留下几位衙役以示对乔家大火一案的重视，没想到害乔家的凶手还没查到任何线索，村子里却出了这样的事。
村长想到这些就连连叹气。
当时他就该坚持拦着这些人不让开棺的。
果不其然，惊动了逝者，白云村首当其冲就要受害了。
邵明渊淡淡看了村长一眼：“村长，事情还没查清楚之前，村里人这些议论还是制止一下为好。”
他撂下这句话走进王家院子，王家小儿子的尸首就停在院中树下，院内哭声一片。
几名衙役见到邵明渊等人进来忙迎了上来：“侯爷——”
邵明渊略一颔首，对钱仵作道：“钱仵作，麻烦你了。”
“你要干什么？”见钱仵作走向树下，一名披头散发的妇人冲过来向着钱仵作撞去。
晨光手疾眼快拉了钱仵作一把。
“老王家的，你这是干什么？”村长问道。
披头散发的妇人继续要往钱仵作身上冲，村长跺脚道：“快拦着她！”
妇人被旁边人拉住，哭骂道：“不许你碰我么儿，我不要我么儿像乔家人一样死无全尸！”
乔昭脸色一白，冷笑道：“大婶不要你么儿死无全尸，却要他死不瞑目吗？”
“你说什么？”妇人猛地看向乔昭，形如厉鬼，“什么死不瞑目？要不是因为你们开棺验尸，把乔家冤魂放了出来，我么儿怎么会被恶鬼害了？嘤嘤嘤，村长，这些人会给咱们村子招来大祸呢，我的么儿已经被恶鬼害死了，下一个就不知道该轮到谁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村人一脸惊恐，看向乔昭等人的眼神变了又变。
“三蛋哥死了？”人群里忽然冲进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肤白貌美，与寻常村女比，有种鹤立鸡群的美丽。
听到少女的声音，乔昭眼神一紧，不由侧头去看邵明渊。
这个声音她听过的，正是昨夜在假山洞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邵明渊冲乔昭微不可察点头，显然也认出来了。
二人目光相对，想到昨夜的情景，皆有些尴尬。
“三妮，你怎么来了？”村长讶然问道。
“爷爷，三蛋哥真的死了？”少女绕过村长猛然看到了院中树下蒙着白布的床板，面色顿时惨白如纸，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村长急得跺脚：“三妮，你过去干什么？快回来！”
邵明渊这些人见到少女的行为自是冷眼旁观，其他村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让少女冲到了树下，伸手扯开了白布。
白布下露出年轻男子的脸。
说是年轻男子，其实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原本眉清目秀的脸痛苦扭曲着，脖子上两个紫红的指印格外骇人。
少女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人，转身拉起那人问道：“三蛋哥怎么死的？你快告诉我，三蛋哥怎么死的？”
被她拉着的是死去少年的二嫂，因被少女抓得吃痛，撇嘴道：“怎么死的？说是半夜走路撞上鬼了，被恶鬼掐死的！”
少女脸上血色褪尽，尖叫道：“被恶鬼掐死的？”
村长已是头大，冷喝道：“三妮，你赶紧回家去！”
村里人不是傻子，三妮这样跑过来，回头定会被那些长舌妇嚼舌死。
死了的三蛋是个不争气的，他原就看不上，现在人都死了，就更不能连累他孙女了。
三妮对村长的话充耳未闻，缓缓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脖颈上骇人的指印上。
“三妮，爷爷让你回家去，你听到没有？”村长伸手拽了三妮一把。
三妮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猛然跳起来，尖叫道：“不要碰我！有鬼，有鬼啊——”
“三妮，你胡说什么？”
三妮双眼呆滞，一步步后退：“有鬼，有鬼，昨夜我和三蛋哥在一起，我们都看到了！”
这话一出，无异于一个点燃的炮仗扔进了人群里，人们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顿时把死了人的恐慌都压过了。
村长脑子翁了一声，吼道：“死丫头，胡乱说什么！”
他扬手想打三妮，三妮惊跳起来，跑到死去的少年跟前拉起他的手，使劲往外拽：“三蛋哥，快跑，有鬼追呢……呜呜呜，都是你，我说不要去乔家大宅那种鬼地方的，你偏偏要去，都怪你，都怪你……”
村长家的三孙女疯了。

第419章 杀人灭口
三妮反复念叨着见鬼的事，有胆大的好事者跑到乔家遗址，果然见到了三妮与死去的王家小儿子昨夜幽会时落下的灯笼。
两个去过乔家遗址的人一死一疯，这无疑坐实了乔家冤魂因为开棺验尸化为恶鬼害人的事。
一时之间，村里沸沸扬扬，看到乔昭这些人时下意识移开视线，掩饰眼中的埋怨。
大人物他们小老百姓惹不起，可大人物也不能这么害人呀！
豆腐西施宅子里，钱仵作冷笑道：“狗屁的恶鬼害人，我看了一眼就知道，王家小儿子就是被人扭断了脖子。从指印的角度推断，那人身高应该和侯爷差不多。”
身高和邵明渊差不多？
乔昭猛然想到了什么，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眸光转深，显然也想到了。
杨厚承一屁股坐下来，揉了揉头发道：“不管他怎么死的吧，我看白云村的人都恨不得咱们赶紧滚蛋了。庭泉，后面咱们再想从村人口中问出乔家大火的线索，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邵明渊点点头。
村人多愚昧，相信了闹鬼一说，对他们就存了责怪与忌讳，到时候一问三不知，他们总不能把这些普通村民严刑拷问。
“庭泉，会不会有人为了阻止你查下去，才故意杀人引到闹鬼上面去？”池灿开口问道。
“也有这种可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还在白云村待着？”
邵明渊笑笑：“对方不知道，咱们该从白云村找到的线索已经找到了，倘若对方真的打着杀人往闹鬼上引的主意，对我们也毫无影响。我打算拜访过乔家故友，便离开这里。”
“去南海？”
“对，去南海。”
待只剩下乔昭与邵明渊二人时，乔昭问：“你真的认为王家小儿子的死，是对方为了干扰我们查案？”
“昭昭觉得呢？”
乔昭走到桌边：“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杀人灭口。”
她提起笔很快画出白云村的布局图，一指最东边：“你看，这里是王家，住在村头，村长家在村中央的位置，而我们家在村尾再往西走，过了杏子林才到。昨夜王家小儿子与三妮匆忙逃跑，到了这里三妮回到村长家，这一段路他们都是安全的。”
邵明渊点头：“不错，这证明昨夜咱们去那边无人跟踪，所以他们没有遇到凶手。”
“对，王家小儿子是在这里出事的，这里离他家很近了。邵将军，你说他在这里遇到凶手的原因是什么？”
二人思路极为合拍，邵明渊立刻道：“最可能的原因，那时候有人正好溜进白云村，没想到那个时候却遇到了王家小儿子，于是杀人灭口。”
乔昭眉眼一弯：“我也是这般想的。”
邵明渊目光中闪过冷然：“与我差不多高，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铁柱见过的凶手。我们去白云镇拜访谢家，李知府那边坐不住了，派这位高手过来监视我们。”
乔昭抿了抿嘴角，神情冰冷：“那人也是个聪明的，杀人灭口后立刻想到了转移视线，今天一早王家小儿子被恶鬼所害的谣言就传遍了，定然少不了对方的推波助澜，想来个一箭双雕。”
今天村人的胡言乱语把乔昭气得不轻，邵明渊很是心疼，伸手拉住她的手道：“村民愚昧，不必与他们计较。对方沉不住气了是好事，他们沉不住气要出手，咱们才能抓到他们的尾巴。昭昭，你说咱们要是把李知府身边这位高手抓到手里，李知府会如何反应呢？”
乔昭略一琢磨，轻笑一声：“大概会狗急跳墙吧。”
“要的就是他狗急跳墙！小昭，继续陪本侯拜访乔家故交去吧。”知道乔昭心情不好，邵明渊有意逗她道。
“本侯？”乔昭扬了扬眉。
这个自称，倒是新鲜。
男人低笑一声：“为夫？”
乔昭一张脸不受控制红了，白了他一眼：“胡言乱语，还不快些准备出发？”
对面的男人深深凝视着她，目不转睛。
乔昭抿唇。
这个傻子又发什么痴呢？
“昭昭，我昨夜梦到了咱们的洞房花烛夜——”
“你闭嘴！”乔昭黑着脸拂袖而去。
被抛下的年轻将军摸了摸鼻子。
他就是想告诉昭昭，昨夜梦到他们刚拜过堂就来了圣旨，他又没来得及见她便出征了，这个梦害他醒来后依然满心不是滋味。
昭昭为何没听他说完就生气走了？
直到二人出发后，年轻的将军还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接下来几日，白云村人对乔昭这些人越发孤立，虽然碍于他们的身份不敢说把人赶出村子的话，却再没了以往的热情，远远见了就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有了先前的谈话，众人皆不以为意，留下池灿与杨厚承应付王县令等人，乔昭则随邵明渊每天去拜访一两家乔家故交。
李知府那边对二人的举动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冠军侯这几天日日去拜访乔家故友，看起来对乔家大火一案并不怎么上心。”
“大人不要掉以轻心。冠军侯摆出这般姿态，说不定就是故意迷惑我们。”
“这是自然，所以本官才把刘虎叫了回来去盯着他。”
幕僚皱眉：“大人，学生觉得您叫刘虎回来有些冒险了，刘虎毕竟是当初对乔家动手的人——”
李知府不以为然笑笑：“传说冠军侯武功盖世，不叫刘虎回来我还真有些不踏实。韩先生放心就是，刘虎那天对乔家动手，只有白云村住在最西头的一个寡妇见过他，那个寡妇已经被刘虎灭口了，所以这世上除了咱们不会再有人知道这件事。刘虎在本官身边多年，忽然放一边不用真的很不顺手。”
说到这里，李知府眼中闪过冷光：“再者说，咱们的援军马上要到了，就算有什么意外，冠军侯那些人也插翅难飞！”
乔昭二人从嘉丰城朱家出来，乔昭面色凝重：“邵将军，我在想，朱世叔真的是意外坠马吗？今天见到朱世兄伤心的样子，我有些难受。”
朱世兄？
听到这个称呼，年轻的将军眉头一皱。

第420章 揪出尾巴
对拾曦、重山都叫大哥，现在又出来个朱世兄，对他却只叫邵将军。
年轻的将军有些不高兴。
既然这样，跟了他们多日的两条尾巴还是揪出来收拾了吧。
“昭昭，别难过，朱世叔如果不是意外，那他的死定然与李知府那些人脱不了关系。这些人，咱们早晚要收拾的，不是么？”
乔昭点点头。
邵明渊悄悄打量着她的侧颜，心中颇不是滋味地想：那个朱世兄与昭昭是青梅竹马吗？
他就没有青梅，只有竹马，而且有三个……
乔昭察觉身边男人的打量，侧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
邵明渊轻咳一声：“身后的尾巴今天揪出来吧，该让对方着急一下了。”
乔家故交已经拜访完了，除了在谢家得到那本账册，其他几家没有任何收获，那他们也该反守为攻了。
乡路行人稀少，道路两旁的树木繁茂高大，虽然到了秋季却依然郁郁葱葱。
南方的秋冬依然是绿色的。
邵明渊弯腰，捡起了几块石子，放在手中把玩着。
“第一只尾巴，在咱们左侧后方的银杏树后。”他凑在乔昭耳畔低声道，“第二只尾巴狡猾些，昭昭能不能猜到他现在躲在何处？”
耳畔除了男人的低语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乔昭闭了一下眼睛，福至心灵：“树上？”
邵明渊含笑点头。
他的昭昭果然聪明又可爱。
乔昭脚步一顿：“那条尾巴在树上，这岂不是说他早就埋伏在那里了？难道说，他打算今天对我们出手？”
邵明渊不以为意笑笑：“咱们今天在朱家待的时间太久了些，比去其他几家久很多，大概是某些人做贼心虚了，想先下手为强。”
说到这里，他神色转冷，清俊的眉眼仿佛结了冰霜，低笑道：“大概是觉得我这个冠军侯名不副实吧。昭昭，看我把那两条尾巴给你揪出来。”
乔昭听了莞尔一笑：“邵将军说得好轻松，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嗯？”
“那时候朱世叔经常带着朱世兄来杏子林玩，朱世兄喜欢用弹弓打麻雀，就爱这样说。”
年轻的将军神色紧绷：“呃，是么？”
打麻雀？
这有什么好在女孩子面前炫耀的？把麻雀打下来是不是还要烤了吃哄女孩子开心啊？
邵明渊再次确定，他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朱世兄！
年轻的将军心中酸酸涩涩，手一扬，力道十足，一枚石子朝左侧后方飞去。
随着一声惨叫传来，他面不改色把手中石子全都向着前方不远处的树上抛去。
几枚石子有前有后，看似随意抛出，可是躲在树上的人却骇然发现那几枚石子竟全奔着他周身几处要害而来。
他要想躲开，就必须从树上跳下，显露身形。
高手的反应只在一念之间，那人当机立断从树梢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了乔昭与邵明渊的前方。
“昭昭，不要动。”邵明渊撂下这句话，腰间长刀抽出，锋锐刀光瞬间把那人笼罩。
二人缠斗起来。
路上零星的行人见了忙躲得远远的，唯恐惹祸上身。
至于报官？别开玩笑了，就人家这身手，那些差爷来了也是白搭，说不定还会怪报官的人多事呢。
路上行人跑得干干净净，乔昭站在不远处看着打得激烈的二人，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
是画像上的人！
这就是杀害她亲人的凶手！
乔昭浑身绷紧，像是一片落叶簌簌颤抖着。
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与邵明渊打在一起，看起来竟然不落下风。
她是第一次见到从武力上能与邵明渊匹敌的人。
这个人的功夫比她原来想象的还要高明，一个知府身边有这样的高手，可真是令人诧异。
乔昭看向邵明渊的目光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关切。
尽管她相信那个男人没问题，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理智能压制情感，却不能让情感消失。
乔姑娘想，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吧。
细微的动静传来，她循声望去，就见之前被邵明渊打到的探子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向远处爬去，身后留下一道道血色痕迹。
乔昭眼睛眯起。
伤成这样了，居然还想逃跑？
她转头看了邵明渊一眼。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让他分心了，一个重伤的男人她还是能解决的。
乔姑娘四处张望一下，捡起一块石头，提着裙摆绕过地上的血迹快步向着逃命的探子走去。
“请等一下。”乔姑娘喊道。
少女声音甜美软糯，像是三月里带着花香的春风。
身受重伤的探子下意识回头。
乔姑娘扬手，淡定把石块拍在了那人头上。
见那人倒在脚边一动不动了，乔昭松了口气，面无表情转过身去。
与刘虎打在一起的邵明渊看似全神贯注，实则一直分出几分注意力留意着乔昭。
他心中有数，第一个被他打掉的尾巴非死即重伤，不会威胁到乔昭安全，却没想到那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忽然走向想要逃走的探子，一石头把人拍晕了。
想着少女拿石头拍人的样子，再对上她此刻云淡风轻的表情，邵明渊翘了翘唇角，忽地侧身卖了个破绽，一举把杨虎拿下。
手起刀落，邵明渊第一时间挑断了对方的手筋，紧接着卸掉了对方的下巴。
乔昭一步一步走到邵明渊面前，眼神如冰盯着杨虎。
这个人曾跟着李知府去拜访她的祖父，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如所有尽忠职守的侍卫一样。
乔家人口简单，生活随性，当时祖母给这人备的饭菜不比主桌差，祖母身边的大丫鬟见他吃得香，还特意多送了几碗饭。
这人对她的父母亲人动手时，可曾想到这些？
自然是没有的，一个泯灭了人性的畜生，又怎么会记着把他当人的时候呢？
见乔昭神情有异，邵明渊拍了拍她的手臂：“昭昭，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乔昭回神，重重点了点头。
这么久都熬过来了，她等得起。
李知府那边迟迟等不到杨虎回来，却等来了一个消息：乡间路上发现了王县令派去跟踪冠军侯的探子尸体！

第421章 暴风雨前
“冠军侯竟然直接下杀手？”李知府面上阴云密布，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大人稍安勿躁。”幕僚劝道。
李知府停下来：“韩先生，你说杨虎会不会落入了冠军侯手中？”
“等打探消息的人回来就知道了。冠军侯从嘉丰城回白云村的那条路虽然行人不多，但总有人看到的。冠军侯选在白天动手，杨虎要是真的落入了他手中，一个大活人总不能变没了。”
李知府勉强点点头，等得心烦意乱。
幕僚暗叹一声。
早知如此，何必把杨虎叫回来监视冠军侯呢？这些年来，大人太过依仗杨虎了。
李知府度日如年，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总算带回了消息：“大人，有几个小民看到一名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年轻人光天化日之下抓了个人走。”
虽然早有预感，可一经证实，李知府一颗心还是坠了下去：“糟了，杨虎一定是落入冠军侯手里了。韩先生，这事你怎么看？”
幕僚摸着山羊胡子，神色凝重：“冠军侯如此毫无顾忌，说明他很可能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李知府喃喃念着，陡然变色，“难道他又找到了什么证据？”
“从常理推断，有这种可能。”
“真是该死！”李知府一屁股坐下来，狠狠拍了一下书桌，“我就知道那些乔家故交总有坏事的，可恨又不能全杀光以除后患！”
“大人，现在重要的不是乔家故交，而是冠军侯啊！”
李知府眼中闪过浓浓的杀机：“冠军侯，他既然往死路上寻，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韩先生，那些人已经安排好了吗？”
“大人放心，已经安排妥当。”
李知府站起来，眼睛半眯：“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动手！”
锦鳞卫的落脚处，江五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李知府为何派人跟踪冠军侯？他要打什么鬼主意？”
想起前两日李知府在城中最大的酒楼宴请他，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江五心情有些微妙，吩咐手下道：“给我盯紧了李知府和冠军侯，倘若有什么异常速速禀报！”
院中银杏美不胜收，江五目光投向窗外，思绪却飘到京城去了。
邵明渊把人带回了豆腐西施的宅子，池灿与杨厚承见了皆吃了一惊。
“这，这不是黎姑娘画上那人？”杨厚承把邵明渊拉到屋外，低声道。
“嗯。”邵明渊颔首。
一旁的池灿轻叹：“黎三画得真像。”
杨厚承连连附和：“像极了，我一眼就瞧出来了。庭泉，你们怎么找到的这人？”
邵明渊微微一笑：“自投罗网罢了。这人这几天一直跟踪我。”
“跟踪你？”杨厚承忍不住乐了，“这人找死啊？”
“不，这人身手极好，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他跟踪的要是别人，大概是不会落到这个下场的。
“黎三呢？她回来后怎么回了屋一直没出来？”再提起乔昭，池灿面上没有特别的表情，那一场少年的爱慕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杨厚承忽然睁大了眼睛，舔舔嘴唇道：“黎姑娘出来了。”
三人看过去，就见素衣少女拎着个烧火棍走了过来。
池灿与杨厚承面面相觑，显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邵明渊头皮一麻，傻笑道：“昭昭，烧火棍重不重啊？”
池灿与杨厚承齐齐翻了个白眼。
总觉得好友自从挑明了对黎姑娘的感觉，越来越傻了。
“不重。”乔昭抿了抿唇，问道，“那人在里面？我瞧瞧去。”
她说完，也不等三人有所反应，提着烧火棍就进去了。
“那人手筋断了，难道黎姑娘要给他包扎？”杨厚承不确定道，脑海中一直晃着少女手中那根粗粗的烧火棍。
池灿冷笑：“看黎三的表情，你觉得会么？”
邵明渊直接跟了进去。
其他二人一看立刻跟上。
杨虎被挑断了手筋，卸掉了下巴，此时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忽然一个素衣少女走进来，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乔昭问。
“昭昭，他被卸掉了下巴，无法说话。”
卸掉下巴，自然是为了防止对方自杀。
乔昭走到杨虎面前，从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了他口中，转头道：“邵将军，把他下巴装好吧。”
邵明渊走过去，伸手一拧。
杨虎动了动嘴，发现可以活动了，嘴里却软绵绵没了力气。
这个小姑娘给他吃了什么？
“可以说话了？你的名字。”乔昭冷冷问。
杨虎冷笑不语。
乔昭抬了抬眉，很是委屈道：“他不说，那我只能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了。”
少女说完，扬起手中烧火棍，照着杨虎身上打去。
她是医者，最是清楚哪些地方是打不得的要害，避开了那几处，用力抡着烧火棍，在心中默数：一下，两下，三下……
杨厚承表情呆呆戳了戳身边的好友：“拾曦，为什么我总觉得黎姑娘就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揍他？”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池灿淡淡道。
看不顺眼的打几下怎么了？就是不知道手疼不疼……
乔昭完全不在意旁人看法，在心中默数到二十六下，又替他们兄妹三人各打一下，这才把烧火棍往旁边一扔，气息微喘停下来。
打到二十六下，她已经耗尽了浑身力气，可这个人害了乔家二十六条性命，却如此轻松。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眼前人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只可惜，她要留着这人性命，指控真正的主使者。
“咱们出去吧，这样的人，没有审问的必要。”邵明渊开口道。
这种高手不是没有审问的必要，而是要用非常的手段，普通人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邵明渊再次把杨虎下巴卸下来，几人一起出去。
“重山，今天晚上叫你的人都别睡了。今晚，大概有一场恶战。”
杨厚承一听，不由咧嘴苦笑：“庭泉，你可别吓我啊。我那些手下吃喝玩乐吓唬人行，恶战可不行啊。”

第422章 夜临
乔昭走到邵明渊身旁：“邵将军，你认为李知府今晚会动手？”
邵明渊笑笑：“很有可能。”
“他有这么大的胆子？私自调动官差，那是要掉脑袋的！”杨厚承不敢相信道。
池灿呵呵一笑：“天高皇帝远，只要斩草除根，不走漏风声，谁能要他的脑袋？”
这世上胆大包天之人还少么，肃王余孽连长公主都敢围剿，李知府为了前途性命铤而走险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斩草除根？”杨厚承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来，“他不会把整个村子的人杀绝了吧？”
邵明渊看向院门：“杀绝倒不至于，但白云村的人在李知府眼中显然是牺牲品。他要对我们动手，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以官府的名义。”
“庭泉，你到底什么意思啊？”杨厚承搓搓手。
邵明渊看向乔昭：“昭昭，你觉得那些人最可能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
乔昭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手指上有些灰尘，是刚才拿着烧火棍染上的。
她平静道：“这个问题我回来的路上就反复想过了，我觉得李知府如果敢动手，同时又不想把自己推到明面上，那他很可能会让那些人扮成流寇作乱。”
“流寇？”池灿听到这两个字眼底迸出骇人的冷光。
当年险些把他们母子置于死地的人，何尝不是打着流寇的幌子呢。
他早该想到的！
杨厚承恍然大悟：“不错，没有比这更好的掩饰身份了。流寇来了白云村，与咱们发生冲突是必然的，要是把咱们全干掉了逃之夭夭，李知府顶多担一个治安不利的罪名，对他的仕途完全没有太大影响。黎姑娘，你是怎么想到的啊？”
“一直想，就想到了。”乔昭笑道。
乔家大火的真相于别人是无关痛痒的一个谈资，于她却是痛彻心扉的一段过往。
她所有的精力与心思都花费在这上面了，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庭泉，你估计对方会派出多少人？”杨厚承问。
邵明渊扬眉一笑：“要对付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概会不下百人吧。”
“百人？”杨厚承直接跳了起来，狠狠揪了一下头发，“那咱们这些人可真要完蛋了。”
邵明渊面不改色，目光沉着：“如果你带来的手下能够自保，那就无妨。”
杨厚承叹口气：“一对一或许还行，要是一对二或者一对三，你指望那些绣花枕头？”
“我其实担心的是这些村民。”乔昭开口道。
这几日村民一直在传乔家闹鬼一事，乔昭听了虽然很恼火，但这些人毕竟没有大错，若是牵连了他们性命，那就于心不安了。
“村民的安全是一个问题，好在咱们入住了豆腐西施家，她家在最西头，是一座孤宅，那些人就算要通过杀烧抢夺伪装成流寇的身份，也是在解决了我们这些人之后。在这之前，只要村民们夜里不出来看热闹，安全上暂时是可以保证的。”邵明渊道。
杨厚承咧咧嘴：“要是咱们真的抵挡不过呢？那些村民怎么办？”
池灿凉凉一笑：“杨二，没看出来你还有一副慈悲心肠。咱们要真的抵挡不过，都成了短命鬼，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杨厚承长叹口气：“死在这种地方也忒窝囊了，身为男儿，马革裹尸比这光彩多了！”
憋憋屈屈死了，还要被人嘲笑是被流寇杀死的，他不要啊！
见好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池灿翻了个白眼，冷笑道：“放心吧，咱们不会有事的，那些人赶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厚承瞪大了眼：“不是吧？就凭咱们十来个人？庭泉虽然厉害，可他只带了叶落与晨光，双拳难敌四手啊！”
池灿瞥了乔昭一眼，淡淡道：“就凭庭泉不会让黎三出事。”
“啊？”杨厚承不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一脸错愕，没想到池灿会这么说。
邵明渊轻笑出声：“你们都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的。”
北地燕城城下，他毫无选择取走了妻子性命，那份痛苦足够他铭记终生，这样的错误他怎么会再犯第二次？
池灿懒洋洋抬眉：“庭泉，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你有什么后手吧。”
邵明渊看了不远处的叶落一眼，笑道：“我的亲卫，都是能以一敌五之人。”
他所说的以一敌五，是对上以凶残闻名的北齐鞑子。李知府无论从哪搬来的援兵，他相信不会比鞑子还要凶残。
“就算以一敌五，可你们只有三个人啊！”杨厚承掐指一算，忽地笑了，“庭泉，你是不是把我也算上了？就算这样，再加上那些金吾卫，咱们顶多对付数十人……”
“你真脸大！”池灿嗤笑一声。
杨厚承不乐意了：“这怎么是脸大呢？不算庭泉和他的两名亲卫，咱们这些人里我可是最厉害的，矬子里拔高个，也非我莫属！”
“是是是，你在矬子里最高，行了吧？”池灿懒得与杨厚承争执，看向邵明渊。
他一直很清楚，在这方面，他们不如邵明渊远矣。
邵明渊不想他们再闹下去，轻声道：“不瞒你们说，这次南行，我带了三十名亲卫。”
他这次南行是私事，以他这么敏感的身份，带多了亲卫会被上面忌讳，所以那些亲卫都见不得光，只能化成寻常百姓的模样不远不近跟着。
池灿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就说邵明渊这么沉得住气定然有所准备，不然自己的心上人有性命之忧，哪里能如此云淡风轻呢？
杨厚承愣了愣，咧嘴笑起来：“那可好了，晚上咱们能痛快打一架了！”
没有压力的打架当然要比一面倒被围攻强太多，杨厚承这么一想，竟有几分跃跃欲试了。
几人间的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我去找村长叮嘱一下。”邵明渊走出院门。
夜幕渐渐降临，因为乔家闹鬼的传言越演越烈，村民们早早关好了大门，整个村子静悄悄的，无人踏出院子一步。
空中的明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乌云里。
一群黑衣人借着夜色掩映悄悄奔着村尾而去。

第423章 恶战
豆腐西施的宅子位于村尾最西头，孤零零仿佛一座孤岛。因为乔昭等人的入住，别说半夜三更，就是大白日里村里人都不愿靠近半步。
乔家那些恶鬼就是这群人放出来的，真是晦气！
一群黑衣人如潮水般围住了豆腐西施的宅子。
这种村中民宅围墙不高，领头的黑衣人一挥手，众黑衣人跳上围墙，鱼贯而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丝光都没有，随着黑衣人一个个跳下，院子中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时，忽然无数支火把扔了出来，瞬间光线大亮。
火把落在黑衣人群中，瞬间点燃了他们的衣裳，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围在院外的黑衣人听到里面动静，高喊道：“盯紧了，不要让里面的人跑了。”
“不对啊，里面怎么有这么亮的火光？”有人纳闷道。
留在外面的领头人面色微变，手一挥道：“踹门进去！”
院中已经一片混乱。
那些被火把袭击的黑衣人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就地打滚熄灭身上火焰，向房门口冲去。
夜色掩映中，邵明渊眉目冷凝：“竟然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倒是有意思了。”
躲在屋内的乔昭忍不住走到邵明渊身边：“军队？知府是如何调动军队的？”
“这个恐怕要问李知府了。昭昭，你回屋去，这些人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能调来军队，李知府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乔昭借着亮起的火把匆匆扫了一眼，低声道：“人数很多，邵将军，你要小心。”
邵明渊微微一笑：“昭昭，你叫我一声邵大哥，我定会小心的。”
“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乔昭抽了抽嘴角。
“这个时候了，你就不能喊我一声邵大哥？”邵明渊反问。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纯净如黑宝石，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乔昭看着他，心中蓦地一软，低低喊了一声“邵大哥”，转身回屋去了。
邵明渊扬唇一笑，抽中腰间长刀跃入了混战的人群中。
回到屋内的乔昭听着院中激烈的厮杀声，不由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把匕首。
这匕首是邵明渊白天送给她，让她防身用的。
她把匕首从匕首鞘中拔出，黑暗中寒芒闪过。
为了不成为敌人攻击的靶子，屋内并没有点灯。
“姑娘，当心伤了手。”阿珠轻声提醒道。
乔昭小心翼翼摩挲着刀身，淡淡道：“不会的。”
当初，若是有这么一柄匕首，或许就不需要邵明渊射出那一箭了。
“冰绿呢？”乔昭把匕首收好问道。
“刚刚冰绿说去拿烧火棍防身的。”
乔昭摇摇头：“拿烧火棍防身？她恐怕是拿烧火棍冲出去打仗了。”
阿珠面色微变：“姑娘，婢子去叫冰绿回来。”
乔昭拦住阿珠：“我们就等在屋子里，不要去添乱了。”
有晨光在冰绿不会出什么事的，以那小丫鬟的脾气喜好，多历练一下或许是好事。
屋外的厮杀声听起来更惨烈了。
白云村不远处的郊外，李知府背手而立，遥望着西边，神色渐渐凝重。
“怎么还没结束？”
对方只有十多个人，他请来的将士却有两百人，就算冠军侯武功盖世，难道还能插翅飞了？
按理说，事情应该早已解决了。
李知府不由抬头望天。
深夜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月亮躲进了乌云里，黑得令人心生不祥的预感。
“大人，情况可能有些不对劲。”幕僚凑上来低声道。
“韩先生怎么看？”李知府此时同样心里打鼓，听幕僚这么一说，心中不由一跳，那种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按着咱们之前的估计，此战应该速战速决才是，可是直到现在那边还没结束，这其中定出了什么变故。”
幕僚说到这里，就见一名黑衣人气喘吁吁跑来：“大人，事情有变！”
“怎么了？”李知府心中一沉。
“大人，那院子里并不是您所说的只有十多个人，而是至少有数十名以一敌十的高手！”
“什么？”李知府陡然色变，急切问道，“现在那边怎么样了？”
来人急道：“现在咱们的人已经损失大半，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李知府身子一晃，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幕僚长叹一声：“大人，咱们还是低估了冠军侯。冠军侯这次南下绝对不止带了这么点人！”
“本官大意了，冠军侯威震北地多年，又怎么会是任由上头搓扁揉圆的性子！”
幕僚忽地深深一揖：“大人，现在咱们只有两条出路，您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了。”
“韩先生请说。”
幕僚直起身来，盯着西边的眼中闪过冷光：“第一个选择，就是完全装作不知情，等明日冠军侯报官时，咱们派些人作出追查流寇的样子，把此事敷衍过去。”
李知府摇头：“这条路本官不选。既然动了手就没有后退的道理，冠军侯不是傻子，定然会找咱们秋后算账的。”
幕僚显然也是这般想的，连连点头，眼中杀机一闪，冷冷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倾尽全府之力剿匪！”
“先生的意思是说——”
“咱们能调动的衙役和府兵大概有近千人，白云村来了流寇，有侥幸逃出的村民报官求救，嘉南知府连夜带着人马前来剿匪，遗憾的是冠军侯等人为了保护村民，与流寇对抗时不幸遇难！”
“好，就这么办！”李知府抚掌，“本官就不信，在近千人的围剿下，冠军侯还能逃出生天。”
这样一来，嘉南境内出现流寇的不利因素还能因他及时剿灭流寇而抵消。
李知府先前对请来的人虽然很有信心，但他这样的人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决定对冠军侯出手时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那近千名衙役与府兵是一早就集结起来的，此时决定破釜沉舟，自是很快赶了过来，直奔白云村。
夜黑风高，厮杀声与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让每一户人家紧紧关闭了门窗，连探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蒙着被子打哆嗦。
百鬼夜行，白云村是要大祸临头了么？

第424章 我要你留下来
“将军，外面动静不对。”晨光反手一刀解决了一名黑衣人，跳到邵明渊身边道。
邵明渊早已察觉情况有异，神色依然未变，淡淡吩咐道：“去外面看看。”
“领命！”晨光穿过混战的人群攀上墙头，看到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一群衙役、府兵举着火把，面色大变，跳下去后急急跑向邵明渊。
“将军，咱们被很多官兵包围了。”
“多少？”邵明渊冷静问道。
他们这些常年征战的人对于人数的估计远比常人要准确，晨光不假思索道：“卑职估摸着足有七八百人！”
“七八百人？”邵明渊冷笑，“李知府还真是破釜沉舟！”
“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你去保护好黎姑娘他们，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是，卑职一定保护好将军夫人！”晨光胸脯一挺道。
邵明渊剑眉一挑。
晨光捂住了嘴，转身跑了。
糟了，因为战况太紧张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邵明渊盯着晨光的背影却低笑起来。
这个晨光，还真是会说话。
豆腐西施家的大门早已经坏了，外面的人站在门外开始喊话。
“里面的流寇听着，知府大人已经到了，你们快快束手就擒，如若不然，我们就要杀进去一个不留，为民除害！”
院子里的打斗声一停。
邵明渊抬脚往外走去。
杨厚承忍不住喊：“庭泉，李知府想要一个不留的不是流寇，是咱们！”
邵明渊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撂下这话，走到大门处。
外面黑压压的官兵看不到尽头，人数比整个白云村的人还要多，因为举着火把，外面一片大亮。站在最前方的李知府背手而立，火光下，望着走出来的年轻男子露出狰狞的冷笑。
面对传说中的战神，李知府显然万般小心，两名官兵手执盾牌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原来是李大人。”邵明渊波澜不惊道。
他的冷静从容让李知府心生不快，冷笑道：“侯爷果然武功盖世，那么多流寇都没能伤您分毫。”
年轻的将军微微一笑：“所以李大人来助流寇一臂之力吗？”
李知府陡然变色。
他以为到了这个境地，对面的年轻人会服软，就算不服软，至少会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这些统统都没有，不但没有，对方还先一步撕破了脸。
这个发现让李知府更加不快，阴沉笑道：“侯爷实在令下官佩服，到了这种时候还能面不改色。”
邵明渊目光平静与李知府对视，嘴角轻翘：“那是李大人不了解本侯。怕也是如此，不怕也是如此，处境既然无法改变，那又何必认怂？李大人你说是不是？”
李知府大笑：“侯爷倒是敞亮人！可惜了，要不是你步步紧逼，侯爷这样的人，下官是钦佩的。”
邵明渊剑眉轻扬：“李大人这话本侯就听不懂了。本侯这些日子日日走亲访友，何来对李大人的步步紧逼？”
李知府冷笑：“有没有步步紧逼，侯爷心中清楚！”
“呃？”年轻的将军眼神一闪，“本侯哪里明白呢？本侯不过是想找出杀害我岳父一家的幕后凶手，谁知就触动了李大人的忌讳。事已至此，本侯能否请李大人解惑，乔家人的死莫非与李大人有关系？”
李知府不可能蠢到大庭广众之下亲口承认这一点，阴阴笑道：“侯爷若是有疑惑，不如亲自去问你的岳父大人吧！”
他手扬了起来，正要下令动手，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且慢！”
李知府手一顿，不由转头。
锦衣鸾带，仪表堂堂，江五带着一队锦鳞卫大步走了过来。
李知府面色微变。
这种时候，他不明白锦鳞卫为何会横插一脚，他以为他们应该早有默契才是。
“江五爷。”李知府拱拱手。
江五在李知府与邵明渊二人之间的位置站定，先是对邵明渊打了声招呼，而后笑问李知府：“李大人这是做什么？”
“下官得到消息白云村有流寇出没，特率领众官兵前来剿匪。”李知府笑道。
江五皱眉：“好大的动静。”
“下官前几日就跟江五爷说过，近来嘉丰有些乱呢。果不其然，今晚就出事了，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江五爷，实在是不好意思。”李知府意味深长道。
江五牵了牵嘴角。
义父曾说过，这个李知府是兰首辅的人。嘉南地理位置特殊，身为嘉南知府，便成了京城与南海那边的一个桥梁，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嘉南知府经手解决的。
这个人虽是个小小的知府，他却不好得罪。
“江五爷，流寇虽然凶残狡猾，但下官带了近千人来剿匪，这里就不劳烦您费心了，等事情解决了，下官请您在艳阳楼好好喝一杯。”
江五看了邵明渊一眼，略加思索便拿定了主意，对李知府淡淡一笑：“李大人，剿匪向来不归锦鳞卫管，这里的事我没兴趣掺和。不过，我要一个人。”
“江五爷要什么人？”李知府有些意外。
江五总不会要冠军侯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冠军侯是绝不能活着见到明天太阳的，江五要是真的站在冠军侯那一边，他难道要与锦鳞卫撕破脸不成？
“我要跟在冠军侯身边的那位黎姑娘。”江五不紧不慢道。
未等李知府有所反应，邵明渊已是勃然大怒：“你再说一遍？”
江五眼神微闪，笑了：“侯爷误会了，在下只是想保护黎姑娘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义父的吩咐他虽然很是不解，却绝不会违背。
李知府与冠军侯之间的浑水太深，他懒得淌，他只要能对义父有个交代就够了。
少女身影出现在邵明渊身旁。
“你怎么来了？”邵明渊侧头问她，冷厉的神情瞬间转为温柔。
“我听说有人要带我走。”
江五微微一笑：“那么黎姑娘愿不愿意跟着在下走呢？”
冠军侯一行人被近千人包围，有死无生，这样一个活命的机会，这个小姑娘定会抓住吧？
乔昭神色平静望着江五，忽然盈盈一笑：“我不愿意跟江大人走，我要江大人留下来。”

第425章 保重
此话一出，所有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乔昭身上。
火把照耀下，少女一身素衣被镀上了淡淡的金红色，眉目精致如画。
迎上众多目光，她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平静与江五对视。
江五眼中闪过玩味，似笑非笑道：“黎姑娘让在下留下来？”
他看了邵明渊一眼，笑问：“凭什么？我可不是冠军侯。”
冠军侯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明显情根深种，但这个小姑娘于他，不过就是个小女孩罢了。
他承认，这个小女孩有些与众不同，但也仅此而已。
要他留下？
他不知是该笑这个小姑娘天真，还是自不量力了。
“小姑娘，再过数年你说这话，我或许会考虑一下。”江五凉凉笑道，语气中不乏嘲讽。
邵明渊眼中杀意一闪，一只柔软的手却忽然握住了他的，让他一时忘了找江五的麻烦。
乔昭旋即松开邵明渊的手，上前一步，轻笑道：“江大人不妨看了这个再说话。”
少女白皙的手忽然扬起，露出一面令牌来。
江五勃然色变，猛然上前一步。
邵明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请侯爷让开，我要看看黎姑娘手中是何物。”
邵明渊纹丝不动。
“邵大哥，你让江大人过来吧，他不会伤害我的。”乔昭轻声道。
总觉得喊“邵大哥”很尴尬，不过这种关键时候，管用就好。乔姑娘默默想。
邵明渊听到那声“邵大哥”，心都飞了起来，尽管依然虎视眈眈盯着江五，却很快让开了路。
“黎姑娘手中是什么？”江五急声问道。
乔昭语气波澜不惊：“江大人难道不认识么？”
她很干脆把令牌扔到了江五手中。
如果江堂对江五有足够的威慑力，那么立牌交到江五手中他也会全力相助，如果江五对江堂没有那么言听计从，那令牌就是废铜烂铁一块，她紧紧抓着也没用。
乔昭向来想得通透，自是不会作出小家子气的举动。
令牌一入手便是一沉，江五仔细扫了一眼，确认正是锦鳞卫的天字令牌无疑。
他惊疑不定看了乔昭一眼。
这个小姑娘为何会有锦鳞卫的天字令牌？
这枚天字令牌非同小可，能令他们十三太保俯首听令。
“黎姑娘从何处得来这枚令牌？”
乔昭莞尔一笑：“江大人觉得呢？总不会是我抢来的吧？”
江五自是知道眼前的少女在说笑。
堂堂锦鳞卫的天字令牌要是能抢到，那锦鳞卫也不用混了。
江五也很干脆，最初的震惊过后，把令牌还给了乔昭：“黎姑娘要在下如何做？”
乔昭笑道：“刚刚我说的很清楚了，我要江大人留下来，与冠军侯同进退。”
江五眼神一缩。
好聪明的女孩子，她一句话就把驻守嘉丰的锦鳞卫与冠军侯这些人绑到了一条船上，甚至给李知府施加了巨大压力。
这个女孩子在赌，赌李知府会不会因为忌惮锦鳞卫而放弃对冠军侯的围剿。
赌赢了固然好，冠军侯一行人能全身而退，赌输了，事后李知府对京城那边的锦鳞卫也不好交代。义父定然会去找兰首辅麻烦，兰首辅为了平息义父的怒火，说不定就要拿李知府送人情。
那样的话，这个小丫头也算是替冠军侯这些人出了一口气。
江五暗暗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以为这是个普通的小姑娘呢，能让义父给出天字令牌，这个小姑娘一定还有他不知道的特殊之处。
江五转过身，看向李知府。
李知府面色一变：“江五爷，您这是——”
江五扬眉一笑：“刚刚黎姑娘的话，李大人应该听到了。”
李知府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直到这时，他才头一次把注意力放到一个小姑娘身上。
江五是什么意思？
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李知府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强笑道：“是听到了，但下官有些不明白——”
“黎姑娘的意思就是在下的意思。”江五淡淡道。
李知府额头上的汗唰地流下来，下意识后退半步，面色阴沉：“江五爷是要插手剿匪的事？”
江五爷冷眼一扫，漫不经心道：“流寇是那些黑衣人吧？在下当然不会干涉李大人剿匪，在下只是要保护冠军侯等人的安全而已。”
李知府万万没想到势在必得的事突然出了这种变故，不由狠狠瞪了乔昭一眼。
都是这个死丫头，一句话竟把他逼得进退两难，骑虎难下！
他与冠军侯已是撕破了脸，倘若今夜放过冠军侯，后患无穷，对兰首辅也无法交代。
可现在锦鳞卫摆明了站在冠军侯那一边，他要是不打算放过冠军侯，就要把这些锦鳞卫一起收拾了，到时候京城那边同样不好交代啊。
李知府心中天人交战，脸色时青时白。
幕僚站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李知府心中一凛。
韩先生说得不错，现在已是箭在弦上，难道还能收回去吗？
今天这一箭发出去，固然会得罪了锦鳞卫指挥使江堂，但这江五据说是因为惹了江堂的不满才被打发到嘉丰来的，江堂总不会因为一个江五与兰阁老翻脸吧？
是，为了安抚江堂，兰阁老是可能拿他开刀，但他为兰阁老做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兰阁老不可能做得太绝让跟着他的人寒心。
兰阁老事后的处罚，总比冠军侯疯狂的报复要好。
李知府眼神一冷：“江五爷既然这么说，那下官就得罪了！”
“李大人，你胆子不小，可莫要后悔！”江五冷冷道。
这个李知府，他往日还真是小看他了。
“动手！”李知府已经下定了决心，自是不再迟疑，扬手下了命令。
众官兵冲过去。
邵明渊把乔昭往身后一推，扬声道：“晨光，护着黎姑娘回屋！”
乔昭被晨光拉住手臂。
这个时候她知道不能添乱，只能跟着晨光往院子里退。
她与邵明渊之间很快拉开了一段距离。
火光下，男人眸光湛湛，眼底尽是柔情与安慰。
乔昭心中蓦地一酸，喊道：“邵大哥，保重！”

第426章 关心则乱
年轻的将军一怔，而后轻轻点头：“放心。”
他纵身一跃，手中长刀寒光闪烁。
乔昭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血红，就被晨光拉进了屋中。
她心中有些不安。
邵明渊就算是传说中的战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见过他犯傻，见过他厚脸皮，甚至见过他湿润了眼眶。
只要是人，就可能受伤的。
那些亲卫军是很厉害，可经过与那群黑衣人一战，敌众我寡，体力消耗已经很大，又如何对上近千名官兵呢？
邵明渊，你的后手是什么？池灿是不是搬援兵去了？
乔昭早就注意到池灿从天黑后便不见了踪影，邵明渊没说，她便没问。
可是这个时候，她忍不住埋怨那个人了。
他就不能别卖关子么？
外面的战况很是惨烈。
邵明渊的亲卫都是高手，此时虽然没有折损的，却个个挂了彩。
“庭泉，不行了，顶不住了！”杨厚承带着十来名金吾卫守在院门处，负责解决冲破亲卫防线的漏网之鱼。
可这漏网之鱼越来越多了，杨厚承还算是好的，其他金吾卫不过花拳绣腿，此时已是手忙脚乱，危机四伏。
有胆小的忍不住哭骂道：“队长，咱当初来南边可是说游山玩水的，没说把命搭上啊——”
“闭嘴，这个时候说这些有劲吗？我告诉你们，那个丧心病狂的李知府对锦鳞卫都敢下手，你们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今天咱们只有两条路，要么生，要么死，兄弟们看着办吧！”杨厚承厉喝道。
“再撑一会儿。”邵明渊抬脚踹开一名官兵，眼角余光扫到几名官兵同时向杨厚承扑去，一个旋身把那几人伸腿扫倒，同时身子往旁边一避。
杨厚承猛然瞪大了眼睛，高声喝道：“庭泉，小心！”
他嗓门大，乔昭在屋里听得真真切切，不由变了脸色，猛然站起来道：“晨光，邵将军是不是受伤了？”
晨光愁眉苦脸道：“肯定会受伤啊，七八百人围攻将军大人几十人，将军大人又不是铁打的。”
他说着，拿眼偷瞄着乔昭脸上表情。
乔昭面色苍白如纸，从荷包中摸出个瓷盒，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晨光，你出去瞧一瞧邵将军怎么样了。他要是受伤了，让他赶紧把药膏抹在伤口上再战。”
晨光没有接乔昭递过来的瓷盒：“将军大人让卑职保护您，卑职不能去。”
唯恐乔昭再说，他又补充一句：“再说，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哪有时间上药呢？”
乔昭不由握紧了手中瓷盒。
这些道理，她自然是明白的。
晨光瞄了乔昭一眼，叹道：“三姑娘，您说我们将军要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呀！”
乔昭拧眉看着晨光。
从没觉得小车夫的乌鸦嘴这么讨厌过。
邵明渊怎么会出事呢？他不是说过，定然不会让他们出事的，那首先要保证的就是他自己的安全。
可是，再万全的准备，还是会有意外吧？
李知府一心要邵明渊的性命，那么多人定然全冲着他去，他纵是神人也双拳难敌四手，万一——
乔昭心中一紧，不愿再想下去。
晨光见乔昭如此，暗暗“耶”了一声。
整日瞧着将军大人追着黎姑娘跑，黎姑娘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还以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呢，现在才知道黎姑娘对他们将军大人还是很关心的。
这不，黎姑娘看着都要哭出来了。
“唉，我们将军可怜啊，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有拉过，要是真的出了事，简直是白活了……”晨光长吁短叹起来。
乔昭听了，表情微妙。
没拉过姑娘家的手？谁说的？她不算姑娘家吗？
那个人可不止拉过姑娘家的手……
想到后面，乔昭反而冷静下来，施施然坐回椅子上。
“三姑娘？”晨光眨眨眼。
黎姑娘这表现不大对啊，难道真的不关心他们将军大人？
“我忽然觉得邵将军不可能出事的。我困了，要闭闭眼，你在门口守着吧。”
她还真是关心则乱了，身为邵明渊的亲卫，晨光还能有闲心跟她胡说八道，可见邵明渊不会出事的。
对，那个笨蛋肯定不会出事的。
乔昭靠着椅背轻轻合上眼，脑海中却闪过那人干净温暖的笑容。
乔昭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邵明渊，你总不会让我再一次死在你面前吧？
要是那样，哪怕在下面再相遇，她也不会正眼瞧那个笨蛋了。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端探出了头，渐渐西移。
往日宁静祥和的小山村血腥气弥漫，金属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剧烈。
战况已经越发惨烈。
以邵明渊与江五为中心，各自形成了两个包围圈，圈外尸体越堆越高。
李知府已是红了眼：“给我杀，杀掉一人奖纹银百两，伤到冠军侯的奖五百两，要是取了冠军侯性命的，奖纹银万两！”
邵明渊一身青衣已经被血染透，神色却依然从容，闻言朗笑道：“没想到在李大人心里，本侯只值纹银万两。”
月色中，年轻的将军扬眉轻笑：“本侯出纹银万两，谁愿把李大人的嘴巴堵上？呵，这个悬赏，无论敌我双方都奏效。”
邵明渊这话一出，李知府分明感到气氛诡异安静了一瞬，他甚至感到四周保护他的官兵们望向他的目光瞬间热烈起来。
李知府气个倒仰，怒道：“一群蠢货，这样的话你们也信？就算冠军侯真拿出纹银万两，谁有命花？”
他气急败坏，刚才营造出来的胜券在握的气势便被邵明渊轻飘飘一句话给击破了。
江五看向邵明渊的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最终叹道：“侯爷，今天我们锦鳞卫大概要给你陪葬了。”
遇到这些人，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邵明渊伸手一指：“江大人此言差矣，你看那边。”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不少人顺着看过去。
马蹄阵阵，脚步隆隆，黑压压身穿铠甲的将士从四面八方涌来，手中弓箭寒光闪闪对准了李知府等人。

第427章 你可心疼？
弓箭手足足有上百人，除弓箭手外更有近千人虎视眈眈盯着李知府这些官兵。
李知府脸色大变，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在他身边站着一位俊美绝伦的年轻男子，正是消失了大半天的池灿。
李知府目光死死落在身材魁梧的人脸上。
那人沉声道：“听池公子来报白云村有流寇来袭，嘉南副总兵肖强前来剿匪！”
李知府身子一晃。
嘉南副总兵肖强为何会蹚这趟浑水？
什么前来剿匪？肖强要是不知道他在这里，他把脑袋拧下来给别人当球踢！
肖强为何冒着得罪他，更主要是得罪兰阁老的风险来帮冠军侯？
李知府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
这个时候，一声轻笑传来，他闻声看去，发现是江五发出来的笑。
此时的江五，一身锦衣尽是血污，白皙如冷玉的脸颊上一道道血痕，配着他阴冷如冰的目光，令人无端胆寒。
李知府看着江五，一时忘了说话。
江五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道：“江某在嘉丰的这些时日，承蒙李大人关照，如今不妨还了李大人这份人情。李大人是不是很好奇肖副总兵为何前来相助？”
“为何？”李知府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今日败局已定，他总要死个明白。
江五低笑起来：“因为啊，肖副总兵有个儿子在冠军侯麾下做事啊。哦，也难怪李知府不知道，这件事还挺隐秘的。”
江五看了面如土色的李知府一眼，气死人不偿命又来了一句：“除了肖副总兵本人，大概只有我们锦鳞卫知道吧。”
说到这里，江五忽然扬声道：“肖副总兵，嘉南知府李宗玉与流寇勾结，蛇鼠一窝，锦鳞卫江五恳请肖副总兵助锦鳞卫一臂之力，把奸人捉拿归案！”
不把他江五看在眼里？想让老子给冠军侯陪葬？
哼，不把你们这些蠢货一网打尽，你们就不知道什么叫锦鳞卫！
“肖某定当竭尽全力，除尽恶匪！”肖强手扬了起来。
李知府带来的一众官兵面面相觑，皆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邵明渊高声笑道：“各位兄弟不准备助副总兵大人一臂之力么？呃，对了，本侯刚刚的提议依旧有效。”
提议？什么提议？当然是谁堵住李知府的嘴赏纹银万两的提议！
别说有这个提议，就是没这个提议，冠军侯也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下啊。
此时不赶紧表明立场，难道要被肖副总兵带来的弓箭手射成马蜂窝吗？关键是就算被射成马蜂窝，连个抚恤金都拿不到啊，还要背上个勾结流寇的恶名。
事关己身，没有一个人是傻子，邵明渊话音才落，无数官差都向李知府涌去。
肖强把手放了下来。
同在嘉南境内任职，能不对这些官差动手还是好的，把李知府等主要作恶之人抓起来就可以交代了。
冠军侯对他的儿子有救命提携之恩，他不能不还冠军侯这个人情。
再者说——
肖强看着李知府慌张失措的脸，眼神骤然一冷。
这个李宗玉胆子未免太大了些，有首辅兰山撑腰就敢把冠军侯等人一网打尽了。还有白云村的村民，既然打着流寇作乱的幌子，李宗玉是不是还准备血洗白云村？
这样的人，原就罪该万死！
肖强负手而立，目光又移到江五身上。
锦鳞卫为何会参与进来，并且与冠军侯站到一条船上，他有些困惑，不过这是好事。
有江五刚刚那番话，他就从主力变成了协助锦鳞卫办案，这样的话，到时候首辅兰山就算发怒，怒火也有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在前面挡着。
肖强看向冠军侯。
千军丛中，那个年轻人长身玉立，目光清冷，嘴角挂着波澜不惊的笑意，眼前的混乱仿佛未给他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他甚至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院门，再转过头来时，眼中有一闪而逝的柔情。
肖强不由叹了口气。
这便是北地的大梁百姓视作天神的冠军侯啊，果然名不虚传。
放眼天下，数十年间，武将多如繁星，能与眼前这位相媲美的，大概就是二十年前那位镇远侯了。
只可惜……
邵明渊似有所感，转眸向肖强望来。
肖强回神，冲邵明渊遥遥抱拳。
邵明渊回了一礼，见事态已经完全在己方控制之下，转身向院内走去。
乔昭侧耳聆听着外头的动静，问晨光：“是不是结束了？”
“应该是结束了。”晨光忽地皱了眉，“有人来了，黎姑娘猜猜会是什么人？”
乔昭打量着晨光的表情，扬眉道：“邵将军？”
晨光顿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呀，就是我们将军，将军大人的脚步声我可熟悉呢——”
糟糕，说漏嘴了，本想看黎姑娘替将军大人担心一下的。
邵明渊出现在门口。
晨光忙跑了出去：“将军，三姑娘一直等您呢，你们慢聊啊。”
邵明渊走进去，一头雾水：“晨光跑什么？”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乔昭迎上来。
“嗯？”邵明渊一怔。
乔昭却没再说这个，上下打量邵明渊一眼，面色微变：“你受伤了？”
“没有，都是别人的血——”邵明渊说到这里，眉头一皱。
“怎么了？”
年轻的将军轻吸一口气：“左边肩膀有些疼。”
原本这些小伤在他看来都算不上伤的，不过这个时候不让昭昭心疼他一下，他就是傻子了。
“我看看。”乔昭闻言果然皱眉，踮起脚来，抬手轻轻把他的衣裳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左肩来。
邵明渊脸有些红：“都是血，把你的手弄脏了。”
乔昭嗔他一眼：“这个时候，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作甚？”
左肩处一道狰狞外翻的伤口让乔昭眼神一紧，心中莫名有些难受，嘴上却嗔道：“不是说都是别人的血吗？这里伤得可不轻。”
外伤虽然威胁不了性命，可人又不是铁做的，当然会疼的。
“疼吗？”邵明渊忽然问。
乔昭被问得一愣。
疼不疼他自己不知道啊？为何问她？
年轻的将军低头一笑，凝视着少女的眼：“昭昭心疼么？”

第428章 定风波
乔昭一张脸迅速红了。
这个人为什么能在这种时候，一本正经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坐下来，我给你上药。”乔昭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避而不答。
邵明渊却没有坐下，抬手按住乔昭的手，目光灼灼：“药回来再上，我要去和肖副总兵寒暄一下。”
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笑道：“昭昭，等我。”
那人走了后，屋子里一下子空寂下来，乔昭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
她似乎越来越不知道该拿邵明渊如何是好了。
那个男人自从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一日比一日大胆，一日比一日脸皮厚，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她看了就恨不得狠狠捶他。
他凭什么啊！
难道说她当过他的妻子，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哪怕借尸还魂，依然还要做他媳妇？
他想得倒美！
冰绿风风火火冲进来，打断了乔姑娘的发呆。
“姑娘，赢了，赢了，咱们赢了。”小丫鬟手舞足蹈，甩了乔昭一身血。
乔昭：“……”
冰绿猛然停下来：“姑娘，婢子不是故意的！”
乔昭叹气：“好了，你别激动，好好说话。外面到底什么情况？”
“来了很多官兵把李知府带来的人包围了，那些人还带着弓箭呢，李知府一下子就成了怂包。对了，姑娘，李知府现在的嘴巴都快撑破了，太搞笑了。”
“怎么？”
冰绿一脸崇拜：“都是因为将军大人呀。那时候李知府说谁要取了将军大人的项上人头赏纹银万两，咱们将军大人就说了，谁要堵上李知府那张破嘴，就赏纹银万两，敌我双方不论。”
乔昭抿了抿嘴。
咱们将军大人？看来她的丫鬟经过这一遭，彻底被邵明渊俘虏了。
等等，堵住李知府的嘴赏纹银万两？
乔昭摇摇头。
这个败家的，有银子没处花么？
冰绿眉飞色舞道：“姑娘，您说将军大人聪明不？那些官差可不傻啊，冠军侯的性命难取，李知府的嘴好堵多了，后来咱们的援兵一来，那些官差就争相恐后去塞李知府的嘴了，汗巾手帕啊全都拿出来了，还有不少人直接脱下了袜子……”
乔昭已经可以想象到那副场景，忽然又觉得这一万两纹银花得挺值。
冰绿眨眨眼：“将军大人一看情况被控制住了，您猜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什么？”乔昭很是好奇。
那个时候，她不敢让他分心，自是听他的安排老老实实等在屋子里，实则一颗心一直挂着外面，饱受煎熬。
见自家姑娘也有犯傻的时候，冰绿捂嘴乐道：“将军大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来看您啊。”
乔昭脸一热，轻咳一声道：“不要一口一个将军大人，你是我的丫鬟，不是他的。”
“是谁的都没区别嘛。”小丫鬟嘀咕道。
“你说什么？”乔姑娘板脸问。
冰绿却不怕她，伸手拉住乔昭衣袖，笑嘻嘻道：“姑娘啊，婢子从来没见过将军大人这般神勇无敌又聪慧的男子，您就考虑一下，接受将军大人吧。”
话音落，小丫鬟立刻溜之大吉，在门口险些撞上阿珠。
端着茶碗的阿珠忙往旁边一躲，摇摇头走了进来：“姑娘，喝碗蜜水吧。”
乔昭端起蜜水看了阿珠一眼。
她并没有吩咐阿珠去泡蜜水。
阿珠心领神会解释道：“邵将军说蜜水能安神……”
乔昭端着蜜水的手一顿。
所以说她的两个丫鬟都已经被英明神武武功盖世的将军大人俘虏了？
乔昭垂眸，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蜜水。
蜜水很甜，瞬间驱散了先前积累的担忧忐忑等各种情绪。
蜜水能安神助眠，这倒是真的，那人知道的真不少。
乔姑娘捧着蜜水又开始发呆了。
阿珠低眉顺眼立在乔昭身侧，识趣没有打扰。
李知府的事算是解决了。
江五命锦鳞卫押送李知府进京，背上勾结流寇坑害百姓的罪名，证据确凿，一个砍头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哪怕他背靠着当朝首辅兰山这棵大树，这一次也无法再替他遮阴。
当然，李知府的幕僚以及嘉丰县令这些为虎作伥之人的结局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全都被锦鳞卫打包投入囚车，押解进京。
当夜对抗官兵的那些亲卫军又悄悄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跟着消失的还有李知府那位身手高强的侍卫，直接对乔家动手的刘虎。
走出豆腐西施家的院门，乔昭嗅着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血腥味轻轻叹了口气。
安宁难得，打破却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白云村里的人恐怕要有好长时间活在阴影中了。
“我们继续南下的话，却不能把李知府对我乔家犯下的恶行立刻公诸于世了。”乔昭叹道。
他们虽有人证、物证在手，但邵明渊这个时候不回京，有关乔家大火的真相就不便立刻大白于天下。
邵明渊抬手轻轻碰了碰乔昭的发丝，很快又放下来，宽慰道：“别急，李知府被锦鳞卫押解进京要花上一段时间，等到了京城后还要经三司审问，结案后投入天牢，问斩也是明年秋的事了，他对乔家犯下的恶行逃不了的。”
乔昭点头：“我明白。乔家这场大难，起因于抗倭将军邢舞阳，没有他贪污军饷，官匪勾结，就没有那两本账册，那乔家也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不过最根本的源头还是当朝首辅兰山，李知府等人不过是助纣为虐罢了。”
邢舞阳也好，兰山也好，他们对乔家犯下的罪比李知府要大得多，除掉李知府这个直接动手的人只是第一步，邢舞阳和兰山，她早晚要与他们一一算这笔账。
所以南下势在必行，只有到了那里，找到沿海已经乱起来的证据，那位一心追求长生的天子才能不怕麻烦重视起来，她的亲人才能沉冤昭雪。
“邵将军再休养几天，咱们就动身吧。”
邵明渊垂眸看着身侧的少女，一言不发。
乔昭抬眸：“怎么了？”
邵明渊深深叹了口气：“昨夜昭昭明明喊我邵大哥的，怎么才睡了一觉，就变了？”
乔姑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够了，他这副被人始乱终弃的模样，到底跟谁学来的？

第429章 悲喜难料
“邵大哥。”乔昭似笑非笑看了邵明渊一眼。
她喊过池大哥、杨大哥，“邵大哥”其实也不过是一个称谓而已，不代表什么。
邵明渊自是听出这声“邵大哥”带着戏谑，并无多少感情在内。
他心中不但没有气馁，反而雀跃起来。
晨光教他的思路是对的，昭昭这样聪慧冷静的女孩子，他若是再一味矜持脸皮薄，这辈子就别想告别光棍生涯了。
以前她客客气气叫他邵将军，现在她冷冷淡淡叫他邵大哥，将来总有一日，她会甜甜蜜蜜叫他夫君。
他坚信这一点，并愿意为了那一天付出百般努力，万死不辞。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子跑了过来，身后追着几个人。
“三妮，别乱跑！”
“三妮，你回来啊——”
披头散发的少女从乔昭身旁跑过，脚下绊了一跤，直直往前扑去。
乔昭手疾眼快拉了她一把，她反手一推。
疯癫之人力气极大，对方明明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乔昭却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去。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继续往前疯跑的少女则被不远处站着的晨光拦住了，一头扎进晨光怀里。
冰绿蓦地瞪大了眼睛。
晨光这混蛋还有这种飞来艳福？
居然还抱着不松手了！哼，她再也不理这个混蛋了，找她家姑娘去！
小丫鬟气鼓鼓往乔昭那边走，便看到将军大人揽着她家姑娘的纤腰一动不动。
冰绿脚步一顿，眨了眨眼睛。
难道现在都流行抱着不松手了？
讨厌，为啥没有个俏郎君抱她呢？
“抱够了么？”乔昭抬手在某人腰间悄悄拧了一下。
邵明渊轻咳一声，松开手。
后面的人追上来，有些畏惧看了邵明渊一眼，弯腰道：“侯爷，多谢您把三妮拦住了。”
邵明渊认识说话的人，是村长的二儿子，后面跟着的两个是村长的孙子。
“晨光，带三妮过来。”
三妮回头一看家人追上来，拔腿就要继续跑。
晨光毫不客气捏住她的手，把人拽了过来。
“三妮，你别发疯了，快跟我们回家吧！”村长的二儿子黑着脸道。
“我要去找三蛋哥，我要去找三蛋哥！”三妮一见家里人靠近，情绪更加激动，晨光死死按着才没让人挣脱。
乔昭眼神有些微妙。
三妮逃跑的风向，是杏子林……
想到三妮与三蛋在乔家遗址偷情，乔昭心中挺膈应，但如今二人一傻一疯，她便只剩叹息了。
不少村民走出来看热闹，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三妮带回家！”村长的二儿子只觉丢脸，大声吼道。
两个年轻人上前一步，一人抓住三妮一只胳膊，用力往回拖。
“等一下。”乔昭突然开口道。
众人动作一停，下意识看她。
乔昭抬脚走了过去。
邵明渊见此默默跟上，递给晨光一个眼神。
那意思很明白：看好了三妮，别让她发疯伤到黎姑娘。
晨光很委屈：男女授受不亲，刚才事出突然没法子，现在为啥还要他出手啊？
将军大人面无表情挑眉：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出手难道要本将军出手？那样你们将军夫人会生气的。
二人仅靠眼神交流，晨光竟也把将军大人的心思领会得清清楚楚，只得认头叹了口气，抬手按住了三妮肩膀。
乔昭伸手落在三妮手腕上，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她收回手，看了邵明渊一眼。
“怎么？”
“回屋再说。”乔昭率先转身返回院中。
“把人带进来。”
因为昨夜那一场恶战，豆腐西施宅子四周的土地都是红褐色的，村民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走，踮脚翘首看热闹。
“你们是三妮的什么人？”
“我是她二叔，他们两个是三妮的哥哥。”村长的二儿子开口道。
“她的父母呢？”
“三妮命苦，打从娘胎生出来就没了娘，她爹前些年也没了。”村长二儿子小心翼翼看着乔昭，“姑娘，三妮怎么了？她疯疯癫癫力气很大，当心伤了您，还是让我们把她领回去吧。”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侯爷，我听说三妮在这里。”
“爹，您怎么来了？”
村长走了进来，沉着脸道：“这么多人看不好一个孩子，还有脸问！”
他走到乔昭跟前，问过好，看着三妮叹了口气：“三妮啊，跟爷爷回家了。”
乔昭赫然发现，刚来白云村时精神矍铄的村长短短时日仿佛老了数岁，连脚步都蹒跚起来。
或许，他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吧。
想到刚刚发现的事情，乔昭心中晃过一丝担忧。
对三妮在她家遗址与男人偷情的行为她反感，但对这个花季少女，她又有着同为女子的本能怜惜。
一时的情不自禁偷尝禁果，等待这个少女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乔昭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些话她即便现在不说，将来也是瞒不住的。
“村长，三妮的疯病，我可以治。”
村长猛然一愣，颤颤巍巍道：“您说什么？您能治三妮的疯病？”
其他人俱是一脸不可思议看着乔昭。
乔昭轻轻点头。
村长腿一软跪了下来：“姑娘要是能治好三妮的病，小老儿给您日日上香磕头。”
邵明渊一听，剑眉拧起，不悦道：“村长，话不能乱说！”
什么叫日日上香磕头？这是咒他的昭昭吗？敢这样做他立刻砸了村长的家。
“小老儿是说，日日求菩萨保佑姑娘身体康健，姻缘美满。”
邵明渊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
“村长，你起来说话吧。”乔昭淡淡道。
村长站起来，抹了一把泪：“姑娘有所不知，小老儿这个孙女从小没了爹娘，是跟着我们老两口长大的。她稀里糊涂犯了错，我们也有责任啊！姑娘，您真的能治好三妮吗？”
“三妮并不是真的疯了，只是惊吓过度迷了心窍而已，所以治好她的疯病并不难。”乔昭扫了三妮一眼，叹道，“不过还有件事要叫村长知道。”
“您说。”
“三妮有喜了。”

第430章 吃力不讨好
三妮有喜了？
村长一下子懵了。
村长二儿子面色陡变，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打三妮。
这个丢人现眼的下贱货，未婚偷情不说，如今居然连私生子都折腾出来了？
这让他们一家子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来？
“住手！”村长喝道。
“爹，三妮都这样了，您还护着她？”
村长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抖动，好久后吐出一口气来：“不然呢？你要打死三妮？她是犯了错，可犯了错就一点活路不给她了？你是她亲二叔啊！”
乔昭轻叹一声，不再掺和人家的家务事，冲晨光示意：“把三妮带进屋里来。”
村长能这么说，三妮应该能活下去吧？
三妮的疯病好了。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白云村，与之一起传遍的，还有三妮怀了三蛋遗腹子的消息。
乔昭一行人离开白云村的那天，三蛋的娘正堵在村长家门口哭闹。
“乡亲们评评理啊，三妮肚子里怀着三蛋的娃娃，凭什么不能进我们老王家的门给三蛋当媳妇？”
村长二儿子刚想出去，被媳妇拉了一把：“你这个傻子出去凑什么热闹？还嫌三妮丢人丢得不够啊？我都发愁四妮将来怎么嫁人啊，摊上三妮这么个不要脸的姐姐！”
三妮的几个嫂嫂全都拉着各自的男人不让出头，只有村长老两口站在门口应付着泼妇般的三蛋娘和村民们的指指点点。
“就是啊，三妮既然跟老王家的小子相好，现在肚子里怀了人家的种，就该嫁过去啊，这样老王家的小子也有个后不是？”
“对啊，要我说啊，三蛋娘愿意让这样的媳妇进门已经不错了，要是换了我可不乐意，丢人现眼呢！”
村长扶着门框，脸色铁青，嘴上却不松口：“我们家三妮不会去当寡妇的。”
“我呸！”三蛋娘跳起来，破口大骂，“一个被我儿子穿过的破鞋，你们还指望她嫁人收彩礼呐？”
村长冷笑一声：“我们不想让三妮嫁过去，不只是因为心疼她要去守寡，主要还是怕你这样的婆婆。”
“我这样的婆婆怎么啦？你是村长了不起啊？村长还不是养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孙女来！”三蛋娘冲过去就挠村长的脸。
村长媳妇一看不干了，抄起放在门口的扫帚就打过去：“敢挠我老头子？我打死你这个嘴上不留德的！说我孙女不知廉耻？这话谁都可以说，就你不能说！谁不知道你儿子游手好闲，就一张嘴甜，不知哄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妇。我们家三妮是被你儿子花言巧语哄骗了。要不是你儿子死了，我们还要找你算账呢！”
一个人影冲出来，抱住了村长媳妇：“奶奶，别打了，别打了。”
村长夫妇面色大变：“三妮，你怎么出来了？”
三妮眼睛肿成了核桃，可见疯病好了这几日哭了不少。
“爷爷，奶奶，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想嫁过去。”
“你说什么？”村长气得浑身颤抖。
三妮不停抹眼泪：“三蛋哥说好要娶我的，我也答应嫁给他了。我现在还怀了三蛋哥的娃娃，不嫁给三蛋哥嫁给谁啊？”
“可是三蛋已经死了！”村长厉声道。
孙女才十五岁就嫁过去守寡，这辈子可怎么过啊！
“我生是三蛋哥的人，死是三蛋哥的鬼！”三妮跪下来冲村长夫妇磕了几个头，“爷爷，奶奶，你们就成全三妮吧。”
村长咬紧牙关，气得哆嗦。
三蛋娘嗤笑一声：“村长哟，看到没，你孙女上赶着嫁到我们老王家来呢，你这当爷爷的死命拦着干什么？多讨人嫌啊！你放心，等三妮生了儿子，我们会来报喜的。”
村长闭上了眼睛。
“爷爷，三妮求您了。”三妮不停磕头。
村人的议论声一字不漏传入村长的耳朵，让这位老人看起来更加颓然，他睁开眼睛，恨铁不成钢看了跪在地上的孙女一眼，叹道：“罢了，随你吧，你大了，爷爷奶奶管不了你了。”
村长夫妇相携着转身回屋，关上了院门。
三蛋娘扫了三妮一眼，一脸嫌弃道：“别跪着了，伤着我孙子怎么办？快跟我走吧。”
三妮站起来，眼神茫然环视四周，而后对三蛋娘道：“您等等。”
她忽然向路边跑去。
三蛋娘一愣，喊道：“小贱妇往哪跑啊？还不够丢人呐，伤着我的孙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妮一溜烟跑到乔昭等人面前。
邵明渊不悦拧眉。
三妮扑通一声跪到乔昭面前。
乔昭眉梢轻轻动了动。
刚刚村长夫妇对三妮的维护，乃至三妮的选择，她都看在了眼里，现在对这个女孩子的感觉格外复杂。
三妮磕了几个头：“姑娘，三妮多谢您的大恩大德了。三妮什么都没有，无以为报，只能给您多磕几个头，祝您以后长命百岁，顺顺利利。”
年轻的将军剑眉拧得更紧。
居然就只祝福了这个，村长还知道祝福昭昭姻缘美满呢！
“你快起来吧，当心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乔昭淡淡道。
一听乔昭的提醒，三妮忙站了起来，下意识护住腹部。
乔昭看在眼里，暗叹一声。
不管三妮之前的行为出不出格，她对那个男人的心倒是真的。
许是被三妮下意识护子的动作触动了，乔昭多说了一句：“三妮，要是你以后觉得过不下去，就去白云镇上找住在麻雀胡同的谢家吧。谢家与乔家是世交，你提冠军侯，他们会帮你的。”
离开白云村后，邵明渊找了个机会私下问乔昭：“昭昭，你为何对三妮如此好？我以为你会膈应那个女孩子呢。”
为了三妮居然还把他拉出来，这让谢世伯怎么想？万一怀疑他对三妮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多不好。
他可不想让昭昭的这些世伯、世叔觉得乔先生没挑好孙女婿。
乔昭完全不知道某人的小心眼，不以为然笑笑：“谈不上好，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就是觉得，犯了同样的错，女子承受的代价永远比男子大得多。”
所以同样的错误她才不想犯第二次。
嫁人实在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第431章 小镇异常
邵明渊听了乔昭的话附和点头：“是，世情如此，无论南方还是北地都是这样。”
在北地，人命贱如蝼蚁，可首先倒霉的往往还是女子。
他已经见过太多。
昭昭是担心这些吗？
年轻的将军凝视着少女平静无波的眉眼，福至心灵间闪过这个念头，不由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昭昭别担心这个，别说你不会犯错，就算真的犯错，无论犯了多大的错，代价都由我来承受可好？”
乔昭眼睛睁大了几分。
这个臭不要脸的，一个不小心就要被他握手，他倒是越来越驾轻就熟了。
可是男人那番话又实在太动人，像是一根洁白轻盈的羽毛在乔姑娘心尖上挠了又挠，让她刚刚才变得古井无波的心境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
邵明渊是什么时候无师自通学会随时乱洒甜言蜜语的？
脚步声传来，乔昭立刻抽回手。
池灿与杨厚承走过来。
池灿目光在少女微红的双颊上一掠而过，语气平静问道：“接下来什么打算？先去采药还是先去邢舞阳的地盘？”
“先去采药。”邵明渊与乔昭异口同声道。
话音落，二人对视一眼。
邵明渊忍不住牵起唇角，心道：昭昭与他这般心有灵犀，可见命中注定是他媳妇。
乔昭却觉有些尴尬，默默移开了视线。
池灿忍无可忍冷笑一声：“够了啊，你们！”
他虽然放手了，可还是会心塞。这两个人，特别是邵明渊这个混蛋，当他是死的啊？
祝姓邵的打一辈子光棍！
在池灿面前，邵明渊自是收敛了些，解释道：“昭昭这次南行的任务本来就是采药，在嘉丰耽误了这么久，若是再去邢舞阳那里，你们就不好对太后交代了——”
池灿打断他的话：“太后那边你不用担心，有我和杨二呢。”
他与杨二任何一个在太后心里的分量都比九公主重，有他们在，太后自是不会因为耽误点时间就怪罪下来。
邵明渊笑笑：“即便太后那里交代得过去，那些金吾卫恐怕也要撂挑子了。”
杨厚承一听，烦得踢了船栏一脚：“可不是么，那些家伙找我哭了好几次了，说太危险了，他们要回家。娘的，一个个都是怂包！”
“这也怪不得他们，嘉丰这次的事原就不是他们该掺和的，说起来，他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心生退缩亦是人之常情。”
杨厚承眨眨眼：“庭泉，我看你的亲卫一个个都不怕死呢，你在北地带兵的时候，就个顶个这么听话，没有逃兵？”
邵明渊莞尔一笑：“惜命是本能，怎么会没有逃兵？”
“那你都是怎么管教的啊？”杨厚承虚心讨教。
他在金吾卫不大不小也算个小队长了，手下一群刺头，打不得骂不得，奉命出来一趟还要哄着那些王八蛋，这小队长当得也忒憋气！
邵明渊看了眼巴巴望着他的小伙伴一眼，轻描淡写道：“不用管教，有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杀了祭旗就是。”
杨厚承嘴角笑意一僵。
这个可真不行，那些小祖宗杀掉一个他就要满头包。
“所以说，还是去战场上才痛快！”
“杨二你死心吧，庭泉不可能带你上战场的。”池灿凉凉道。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庭泉要是带你去战场，你爹娘非要砸了冠军侯府不可。”
杨厚承重重叹了口气。
“拾曦、重山，我们先去采药，等处理好了这件事，你们就带着那些金吾卫先一步离开沿海，回嘉丰这里等我们。”
“等你们？”池灿眼神一紧。
杨厚承挠挠头：“就是啊，庭泉，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解释道：“我和昭昭估摸着邢舞阳那边不大对劲，你们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邢舞阳和李知府不一样，李知府是文官，再怎么折腾也掀不起太大水花。邢舞阳就不同了，他是手握重兵的一方大将，盘踞南边沿海多年，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我们也不能让你们两个涉险啊。”杨厚承连连摇头，“我们躲到安全的地方，看着你们深入龙潭虎穴，我们成什么人了？”
“杨大哥，这不是讲兄弟义气的时候。咱们在嘉丰闹得事情不小，定然会传到京城去，京城那边绝对会提醒邢舞阳多加小心的。这样的话，咱们这些人采完药突然进入他的管辖地，恐怕还没做什么就要被他算计了。我们两个人目标小得多，反倒方便行事。”
乔昭一番话说得杨厚承没了言语。
池灿忽然问道：“既然邢舞阳那里危机重重，庭泉，你就能保证黎三的安全？”
邵明渊扬眉一笑：“我自然会保证她的安全。”
龙潭虎穴，人多了他或许顾不到，若是只有昭昭一个人，他自是不会让人伤了她一根头发。
“但愿你能做到今天说的话。”池灿淡淡道。
船行数日，江面渐渐宽阔。
船停靠在沿海小镇，众人开始准备出海的物资，也因此，决定在小镇上修整放松一日。
小镇没有镇名，因为是众多出海之人的落脚处，人们都叫它海门渡。
乔昭一行人走进镇子，越是往里走越觉得有些古怪，而镇子上的人看向他们的眼神亦有些不对劲。
乔昭一行人脚步不由缓下来。
杨厚承小声嘀咕道：“这镇子有些不对劲啊，可要说哪里不对劲，偏偏又说不出来，真叫人心里打鼓。”
乔昭暗暗打量四周环境，渐渐皱眉。
这镇子确实奇怪极了。
镇子上人来人往，衣着相貌俱是她曾看过的游记中提到的南边沿海人的特色，大家的古怪感究竟从何而来呢？
她悄悄留意着那些行人，敏锐发觉他们的目光全落在她这边，心中不由一动。
这种沿海小镇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镇子上的人对他们这些外来人的注目未免太专注了些，专注中还带着点可惜与同情。
可惜与同情？
乔昭脚步一顿，终于想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第432章 未婚妻
她伸手一拉邵明渊，压低声音道：“邵大哥，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年轻的将军被那声“邵大哥”叫得心中一荡，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啊？”
乔昭嘴角一抽，想要白某人一眼，莫名觉得某人傻笑的样子像极了她多年前在杏子林时养过的一只长毛大狗，憨傻憨傻的。
后来那只长毛大狗离家出走了，再也没回来过。祖父说那是它寿数到了，不愿让她看到它离世的样子，所以悄悄躲了起来。
那时候，她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
乔昭忍不住看了邵明渊一眼，心想：要是某一天他不见了，她会怎么样呢？
或许会有些伤怀吧。
这样一想，乔姑娘的白眼就送不出去了，收回飘远的思绪低声道：“这镇子上居然没有年轻女子。”
别说沿海小镇这样礼教宽松的地方，就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带着丫鬟婆子上街闲逛的年轻小娘子都不少。
这个小镇来往行人不少，竟没有一个年轻女子，未免太古怪了。
邵明渊眼风一扫，果然就如乔昭所说，镇子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绝大多数都是形形色色的男子，偶尔可见一名女子，年纪却都在三四十岁开外了。
而那些人亦在打量着他们，目光俱都落在乔昭与两个丫鬟身上。
这种异常其实挺明显，一经人提醒便可以注意到，可若是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就成了灯下黑，往往很难察觉。
邵明渊自诩观察力不错，却还是听乔昭这么说才恍悟过来。
当然，这和他注意力从没放在别的女子身上有很大关系。
年轻的将军心中警醒，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有这种失误，管他什么男子女子，这世上人对他来说只分了三种：昭昭、好友和别人。
众人走到一家酒肆前。
“先进去再说。”邵明渊率先走了进去。
海边小镇与繁华的京城不同，少了京城酒楼伙计的热情洋溢，小酒肆的伙计懒洋洋看了邵明渊等人一眼，直到看到乔昭三人，突然猛地跳起来，脸色大变：“快走，快走！”
杨厚承猛然拍了一下桌子，冷笑道：“你这里不是酒肆吗，大白天有这么赶客人的道理？”
伙计这才看清小小的酒肆里站满了人高马大的男子。
他心中一苦：麻烦了，刚才一眼就看到了三个小娘子，竟没留意到对方有这么多人。
掌柜的听到动静忙跑出来，狠狠瞪了伙计一眼：“怎么做事的！”
伙计一脸委屈。
他也不想这样啊，可是三个小娘子跟金子一样闪闪发亮，谁不是第一眼就看到啊。
“各位客官，咱们酒肆太小，您这些人坐不下啊。不如移步别家——”
杨厚承一把抓住了掌柜衣领，冷冷道：“别废话，我们饿了，现在要吃饭！”
掌柜的被掐得直翻白眼，抬腿踹了呆若木鸡的伙计一脚，斥道：“还不快请客官们坐下！”
小小的酒肆难得还有一间雅间，乔昭几人走了进去，其他人则留在了厅里。
点完菜，伙计落荒而逃，杨厚承冷笑道：“这种软柿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等待上菜的间隙，几人就着刚才的发现谈论起来。
“这镇子上为什么没有年轻女子啊？难道比京城的规矩还重，年轻女子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杨厚承灌了几口茶，嘀咕道。
池灿看了乔昭一眼，淡淡道：“与其乱猜，不如直接问问。”
杨厚承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含笑道：“拾曦说得对，直接问最好，简单、粗暴、有效。”
审问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对酒肆伙计这些人，直接问是最好的。
池灿拍拍杨厚承手臂：“杨二，这事还得交给你。”
“怎么又是我啊，刚才就是我装恶霸，现在不能换别人吗？”
“因为你长得最像，让我去装，多费力啊。”
杨厚承嘿嘿一笑：“要是装小娘子，拾曦你最合适了。”
池灿脸一黑，不由想起了曾男扮女装混入黎府的事来。
当时觉得不以为然，现在想想，莫非黎三是看到他穿女装比她还要好看，所以自卑了？
这样一想，池灿便后悔不迭，对杨厚承自然更没有好脸色。
杨厚承自知失言，尴尬笑笑，正好伙计端着酒菜进来，待伙计把酒菜放好后，伸手抓住了伙计的手腕，恶狠狠道：“贴墙根站着！”
杨厚承手劲大，伙计的手腕顿时一阵钻心的疼，只得老老实实靠墙根站着，可怜巴巴问：“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啊？”
“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看到年轻女子？”杨厚承开门见山问。
此话一出，伙子面色顿时大变，连连摇头道：“小的不知道这个，不知道——”
“与官府有关？”邵明渊忽然开口问道。
能令普通百姓如此讳莫如深，事情十之八九会与当地官府扯上关系。
伙计已经被邵明渊的话问愣了。
邵明渊手往桌子上一放，收回时桌面上留下一块碎银子，语气平静道：“我们只是路过此处，打听此事没有别的意思，纯粹是因为发现这里没有年轻女子，担心我未婚妻的安全。还望小哥儿能给我们解惑，你说过就算，我们听过就算，仅此而已。”
未婚妻？
池灿嘴角一挑，吓得杨厚承忙在桌底下给了他一脚。
池大公子啊，咱都退出了就别添乱了，未婚妻就未婚妻吧，黎姑娘都没反对呢，先把情况问清楚是正经。
池灿扯了扯嘴角。
他只是吃惊邵明渊脸皮太厚，杨二凭什么踹他啊？这个王八蛋！
被杨厚承认为一点不反对的乔姑娘悄悄握了握拳头。
罢了，正事要紧。
邵明渊一番话让伙计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那小的就直说了。咱们这镇子上没有年轻女子，不是因为年轻女子都窝在家里不出来，而是被官老爷送给倭寇啦！”
这话可让众人大吃一惊。
当地官员把年轻女子送给倭寇？
伙计抬手抹了一把泪：“前两年还好好的，后来倭寇来得越来越频繁，官老爷为了保一时安宁，每隔一段时间就从镇子上挑几名年轻女子送给倭寇。时间一久，年轻女子死的死跑的跑，哪里见得到啊。”

第433章 我们不走
伙计一番话说得几人心底发冷，一股怒火直往上冒。
杨厚承狠狠一锤桌子：“简直是畜生！”
池灿嗤笑一声：“别侮辱畜生好吗？”
“对，简直是禽兽不如！”杨厚承头一次发觉好友的毒舌实在可爱极了。
邵明渊格外平静，眼底却流淌着暗火。
不知怎的，两位说话的客官没让伙计觉得如何，可那位端坐不动面色平静的客官却让伙计顿觉浑身一冷，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
伙计捏了捏手中银子，暗叹一声：罢了，看在银子的份上，给他们提个醒吧。
“几位客官，你们吃完了赶紧走吧。”
“怎么，在你这吃饭还要赶人的？”杨厚承眼睛一瞪。
“不是啊，小的是为几位客官好啊。”伙计四下看一眼，小声道，“马上就到给倭寇送年轻女子的期限了，官老爷还没凑够人呢，您这有三位小娘子呢，再不赶紧离开这里，恐怕就走不了啦！”
“多谢小哥儿提醒了。”邵明渊淡淡道。
见说了这些这位客官还如此淡定，伙计大惑不解。
邵明渊抬了抬眉，对池灿二人道：“赶紧吃饭吧。”
杨厚承点头：“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伙计咧了咧嘴。
这都是什么人啊！
伙计摇着头出去，没过多久外头就传来喧哗声。
“来你们这用饭的人呢？”
几个金吾卫的声音传来：“你们要做什么？”
雅间内，杨厚承一听腾地站了起来：“还真的来了！”
邵明渊抬眸看他一眼：“别冲动，先吃完再说。”
他说完站了起来，抬脚往外走：“我出去看看。”
“喂，不是说吃完再说吗？”杨厚承不由喊道。
走到门口的男人头也没回，云淡风轻道：“我吃完了。”
杨厚承盯着摆在邵明渊座位前的空碗呆了呆，忙扒起饭来。
池灿放下筷子：“我也吃完了。”
“你们怎么都吃这么快？”杨厚承含糊道。
池灿站起来，笑吟吟道：“因为我们都吃一碗，你吃了三碗。”
杨厚承：“……”这种大实话，他竟无言以对。
大堂里气氛剑拔弩张，见到邵明渊与池灿一先一后出来，几名金吾卫收敛几分，那些来人不由看过来。
邵明渊同样在打量着这些来客。
领头者人高马大，面色赤红，身上衣衫瞧着颇为体面，目不转睛盯着门口这边看。
邵明渊剑眉轻蹙。
对方的目光太过放肆，委实令人不快。
池灿已是大怒：“看什么看，再看弄瞎了你的狗眼！”
领头的人噗嗤一声乐了，眼神迷醉：“乖乖，这小娘子厉害了，如此美貌，女扮男装居然挺像的，连声音都装得像，要不是我眼神好，还真被蒙混过去了。”
池灿五官精致，因为还未弱冠，身材比起青年人单薄了些，但看起来并无脂粉气，之所以被来人当成女子，一是来人得到消息说这些外来人中有年轻女子，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二是镇子上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年轻女子了，乍然见到如此美人，自然想不到居然会是男人。
池灿最恨的就是被男人当成女子，当下勃然大怒，怒极反笑：“是么？你真如此厉害？”
他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到领头的人面前。
领头的人已是身心俱醉，不由自主道：“小娘子要不要试试？”
如此美人，他只想藏起来，真舍不得交上去了。
“那我就试试。”池灿皮笑肉不笑，抬脚照着领头的人下身就踹了过去。
男人当然比女人更清楚男人命根子的准确位置，这一脚又准又狠，领头的人惨叫一声当即倒地翻滚起来，边滚边发出悲惨的嚎叫。
风卷残云吃完饭的杨厚承立在门口，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世上又多了个太监。”
“你们，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给我……”领头的人一句“给我上”没说完，白眼一翻疼得昏了过去。
他带来的手下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邵明渊波澜不惊提醒道：“你们不赶紧带他去看看么？或许还有接上的可能。”
那些人一愣，随后其中一人道：“谁和我一起带少爷去医馆？你们留下的别让这些人跑了！”
话音才落，一群人争相恐后道：“我去，我去！”
别开玩笑了，谁敢留下啊，少爷的蛋蛋都被人家踹碎了，谁留下谁倒霉！
“去什么去，都去了这些人跑了怎么办？他们跑了，我们怎么交差？”那人骂了一声，“老四，你跟我走！”
被点名的老四喜形于色，大声道：“好的！”
二人抬着昏迷不醒的领头人飞也似的跑了。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灵机一动道：“我给镇长报信去！”
其他人伸手拽住他：“凭什么你去？我去！”
几个人一想到刚才少爷被踹断命根子的情景就双腿打颤，都恨不得立刻逃之夭夭，争起来自是寸步不上。
最后没办法了，一人提议道：“要不一起去报信？”
“好！”这提议立刻被其他人接受了。
提议的人看了邵明渊等人一眼，硬着头皮道：“有种你们别走！”
池灿扑哧一声乐了：“你们是傻子，当别人也是傻子？”
邵明渊却淡淡道：“可以。”
咦，这么好说话？
那些人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邵明渊。
这人说话到底管不管用啊？他们现在跑了给镇长报信，等镇长带人来要是发现这些人不见了，他们可就惨了。
“放心，我们真不走。”年轻的将军随意拣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唇畔含笑道，“你们不是说了么，有种的不走。”
杨厚承大笑：“对，你们这些没种的赶紧走吧。”
那些人面红耳赤，强撑着放话道：“你们等着！”
大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杨厚承一屁股坐下，问邵明渊：“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咱们要在这里补充出海物资，自然是要留下来，正好看看那位把镇上年轻女子送给倭寇的镇长是个什么人物。”邵明渊淡淡道。
小镇很小，不过两刻钟左右，酒肆便被一群人包围了。

第434章 人性自私
“是谁打伤了我儿子？给我滚出来！”外面传来叫嚷声。
酒肆内，掌柜的连连擦汗：“各位客官，有什么事您几位还是出去说吧。咱们酒馆地方小，不方便施展，不方便施展。”
这些外来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五大三粗，瞧着就不是好惹的，等会儿要是在这里打起来非把酒肆砸烂了不可，到时候找谁赔啊！
邵明渊施施然站起来：“出去看看吧。”
众人一起走出酒馆。
酒馆外站着数十号人，为首的是一名四旬开外的男子，身材发福，一脸横肉。
杨厚承附在池灿耳边低笑道：“拾曦，这人和刚才被你踹晕的那个人有点像呢，看来是打了儿子老子来了。”
池灿不以为然扬了扬唇角。
邵明渊那些亲卫的本事他已经见过了，再加上他们这些人，要是被一个小镇子的人困住了，那才是笑话呢。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让自己受委屈？
“这是我们海门渡的镇长！”先前跑走的一人说道。
“咦，这么一个小镇，居然还有镇长？”池灿凉凉道，话中的讥讽令人火冒三丈。
大梁朝府下设州县，县下又设乡镇，不过所谓的镇长往往是县令选命的地方乡绅，并不属于真正的朝廷官员。
“就是你打伤了我儿子？”镇长死死盯着池灿。
报信的人说了，打伤他儿子的是个女扮男装的绝世美人，一定是面前这个人无疑！
不对，他有喉结！
镇长仔细打量了池灿一眼，气个倒仰。
这帮眼瞎的混蛋！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个打伤少爷的小畜生给我大卸八块！”
镇长带来的这些人都是霸道惯了的，以前硬抢镇上年轻女子交差，打人是家常便饭，如今面对的人虽有些不好惹，仗着己方人多势众倒也不怕，镇长命令一下全都冲了上来。
这些人不过是生得壮实，别说拳脚功夫了，连花架子也不会，打起来全靠狠劲与蛮力撑着，就连冰绿不甘寂寞冲上去，没用多久便干翻了两个。
这一场混战以小镇上的人完全意料不到的速度结束了。
镇长这一方一败涂地。
“你们敢违抗县令大人的命令？”镇长色厉内荏喊道。
“呃，不知县令有何命令？”邵明渊问道。
镇长冷笑一声：“县令大人给了我挑选女子之权，你们带着三名女子却公然抗命，是要造反吗？”
“挑选女子之权？”池灿冷笑一声，“当今天子多年不曾选拔天下佳丽，我们怎么不知道一个县令还有这个权力？”
“少废话，今天你们把这三个女子留下，我可以放你们一马，如若不然，谁都别想离开这里！”
啪啪啪。
拍掌声传来。
杨厚承大笑道：“你是不是傻啊，现在倒在地上的这些人是谁啊？你凭什么把我们留下来？”
“凭什么？”镇长阴冷一笑，“这么说，你们是不打算把人留下了？”
“废话！”杨厚承嗤笑一声。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镇长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光芒。
这些人就算交出那三名女子，他也是不打算放过一个的。伤了他儿子还想平安离开？简直做梦！
镇长缓缓看了众人一眼，忽然转身对着那些看热闹的人大喊一声：“都瞧什么热闹，还不助我把这些人拿下！”
镇子上跑出来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
镇长这一家子就没干过什么好事，他们才不想帮忙呢。
见人们都站着不动，镇长冷笑一声：“乡亲们，你们以为这是帮我呢？不，这是帮你们自个儿呢！”
这些蠢货，只想着看热闹，也不想想，要是还找不到合适的女子，等倭寇来了怎么办！
听镇长这么说，看热闹的人依然没动。
镇长见状气得不行，大声吼道：“你们难道忘了倭寇了？上次送过去的女子年纪太大，就被他们嫌弃了，这次期限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交不出人去，你们以为那些倭寇是吃素的吗？”
一番话说得看热闹的人脸色大变，望着乔昭等人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了。
镇长再接再厉道：“你们忘了以前倭寇是怎么来镇子上烧杀抢掠的？是不是安宁日子过久了都过成傻子了？这些人你们现在眼睁睁放走了，等倭寇来了倒霉的就是你们了！”
听了镇长的话，看热闹的人一步步向乔昭等人围过来。
杨厚承一脸震惊：“疯了，这些人都疯了吧，还有没有人性？”
池灿握紧了腰间长刀，冷笑道：“人性？人性本来就是自私的。咱们又不是他们的什么人，把咱们留下向倭寇交差，他们不就又能苟延残喘一段日子么？”
“那有什么用？等下一次他们还不是要倒霉？”杨厚承只觉不可思议。
“能用无关紧要的外来人过了眼前这一关，谁还去想下一次？”邵明渊平静开口道。
看着渐渐逼近的人群，杨厚承额头冒汗：“庭泉，咱们怎么办？这些可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
“亮明身份。如果依然不能令他们退缩，那就打到他们退缩。”年轻的将军冷冰冰道。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在北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老百姓，凶残起来能令人瞠目结舌。
可是，北地的老百姓再凶残，也没有亲手把大梁女子献给鞑子的。
他保卫的人，总该有值得他保卫的地方，若是这些人意图伤害他最重要的人，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他又为何要保护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人”呢？
杨厚承一听，扬手把令牌亮出来：“我们是奉太后之命出海办差的金吾卫，尔等还不赶紧退下！”
围过来的人脚步一顿，不由看向镇长。
镇长愣了愣，冷笑道：“奉太后之命来办差的金吾卫？你们怎么不说是奉天子之命来办差的锦鳞卫呢？大家都愣着干什么，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声音越来越急。
镇长面色大变，喊道：“倭寇来了，大家快把那三个女子抓起来！”
马蹄声如催命符，镇子上的人再不犹豫，向乔昭等人冲去。

第435章 受伤
倭寇来得比人们想象得还要快，双方还没动手，倭寇就已到了近前，手中举着明晃晃的倭刀。
镇子上的人吓得呆若木鸡。
“壮士们不慌动手，不慌动手。”镇长腿脚发软迎上去，伸手一指乔昭等人，“壮士们看，这次的姑娘可漂亮呢，肯定让你们满意的。”
邵明渊大怒，抬脚把镇长踹得飞起来，正好踹到一个倭人身上，镇长把倭人从马上砸了下来，二人齐齐发出一声惨叫。
邵明渊抽出长刀向领头的倭人砍去。
杨厚承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上啊，杀了这些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这一队倭寇不过二十多人，就是这么二十多人，居然让一个镇的人拱手把镇上年轻女子奉上，这海门渡的人真是怂包！
杨厚承与倭寇一对上，才知道自己错了，这倭寇竟然骁勇得很，双方兵器相碰，险些把他手中长刀震飞。
这是杨厚承第一次与倭寇接触，不由大吃一惊。
若倭寇这样厉害，也难怪这镇子上的人任人宰割呢，这二十多个人还真的能屠了这个小镇。
杨厚承想到这里，面色一变。
糟糕，他的功夫虽然还赶不上庭泉身边的亲卫，那显然是因为庭泉是个变态，他的亲卫们也是变态。
他的功夫在京城这个圈子里还是数一数二的。连他对付起倭寇都如此吃力，金吾卫那些人怎么办？
杨厚承瞅了个机会忙张望了一下。
果不其然，一名金吾卫被倭寇逼倒在地，倭寇举起寒光闪闪的倭刀向着地上的金吾卫刺去。
“张三！”杨厚承大喊了一声。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倭刀直直照着那人小腹刺入。
叮的一声响，倭刀被飞来的某物击偏，斜斜在那人身上划出一刀。
杨厚承忙去扶他，又听一声惨叫传来，这一看不由睚眦欲裂。
只见一名金吾卫被倭寇一刀捅进了腹部，双手扶着刀后退几步，倒地气绝。
“我跟你们拼了！”杨厚承举着刀冲过去。
偏偏这个时候镇长爬了起来，高声喊道：“快帮忙啊！”
杨厚承心中一暖：不管这镇长刚才嘴脸多么讨厌，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的，毕竟都是大梁人。
谁知这个念头才闪过，他就被两名当地人绊倒了。
摔在地上的瞬间，杨厚承心中骂道：他娘的，老子要是还能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杀千刀的镇长剁碎了喂狗！
“赶紧帮忙，不然等倭人解决了这些外来人，就该找咱们算账了！”镇长大声喊道。
邵明渊面冷如冰，身形一晃把杨厚承抱起，扔给了晨光，高声道：“你们退到酒肆里去。叶落，给我看好了黎姑娘！”
叶落护着乔昭往酒肆里退：“黎姑娘，跟我走！”
乔昭并没有犹豫，只看了邵明渊一眼，立刻随着叶落退进了酒肆中。
既然帮不上忙，那就不给他添麻烦。
众人全都退进酒肆里，叶落紧紧守在乔昭身边，晨光则站在酒肆门口，提防漏网闯进来的倭寇，还要提防那些镇上人。
“邵将军对付那些倭寇可有把握？”乔昭问叶落。
她不说让叶落出去帮忙的话，因为她知道，邵明渊命叶落保护她，那么叶落就不会离开她半步。
乔姑娘在心里轻叹了一声：自己原来也有成为累赘的时候，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沮丧。
“黎姑娘放心吧。”叶落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些倭寇并不好对付，刀剑无情，谁又能保证有十足的把握？
他担心将军，但将军命他保护黎姑娘，那么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执行好将军的命令。
乔昭心思敏锐，听叶落这么说，自是明白了，心中不由一紧。
那些倭人的厉害她已经看到了，邵明渊一人真的能对付这么多人吗？
晨光瞪叶落一眼，笑道：“三姑娘您放一百个心吧，咱们将军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付这么点倭人算什么？再说，有您在呢，将军大人肯定舍不得受伤的。”
叶落这个棒槌真不会说话，太有损将军大人形象了。
这时呻吟声传来。
身上挨了一刀的金吾卫从昏迷中醒来，痛苦呻吟着。
乔昭立刻走过去，蹲下来给他迅速针灸止血。
既然担心无济于事，那她就做些力所能及的。
只希望他平安才好。
她承认晨光说的不错，那人要是受了伤，她是会难过的。
人非草木，朝夕相处这么久，她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邵明渊，你可要保住你英勇神武的形象，不要让我失望。
乔昭很快处理好了那人的伤情，又帮几名身上挂彩的金吾卫处理完毕，杨厚承提醒道：“黎姑娘，拾曦也受伤了。”
乔昭微怔，而后走向默坐在窗边往外看的池灿，大大方方问道：“池大哥伤在何处？我给你看看。”
池灿回头，淡淡道：“别听杨二胡说，就是胳膊上擦破了点儿皮，给我一盒金疮药涂涂就行了。”
乔昭有些诧异池灿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一时没有动作。
池灿呵呵一笑：“傻愣着做什么？难道我受伤严重会不说？我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吗？”
乔昭这才笑笑，把一个白瓷瓶递了过去，问道：“需要帮忙吗？”
“不用。”池灿接过白瓷瓶，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吐出几个字，“男女授受不亲。”
以前，他认定她终究会是他的媳妇，怎么样都可以。现在，她注定是好友的妻子，他又何必再增烦恼？
池灿这样想着，把目光投向窗外，借着位置便利旁观邵明渊与那些倭人缠斗在一起。
看着好友轻松自如游走在倭寇之间，手起刀落，就有倭寇倒地，池灿不由心中叹息。
邵明渊说得对，他们跟着他，就是拖后腿而已。
这次南行之后回到京城，他会努力找到适合自己的出路。
乔昭与杨厚承都走过来，透过窗子往外看。
杨厚承气得破口大骂：“这镇子上的人真他妈混蛋！”
那些王八蛋都这个时候了，还帮着那些倭寇！
人群中忽然扔出一块石头，邵明渊与众倭寇缠斗无暇他顾，被那块石头直接砸到了头上。
乔昭当即变了脸色。

第436章 一箭
乔昭看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踉跄了一下，而后闪着寒光的倭刀向他心口刺去。
她怕惊扰了他的心神，那个瞬间连惊叫都不敢，死死捂着嘴，眼睁睁看着他伸出双手握住了倭刀，就这么握着刀刃把倭刀从倭人手中夺下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身。
“晨光，你快去帮你们将军，门口我来挡着！”杨厚承大声道。
晨光犹豫了一下。
将军大人命他守着这里，按说他是绝不该离开的，可是将军大人受伤了啊。
不管了，还是去帮将军大人，哪怕事后被将军大人重重责罚，他也认了。
他挨罚，总比将军大人真的出事好。
“那这里就拜托杨世子了。”晨光冲了出去。
杨厚承迅速冲过去挡住门口，喊道：“没受伤的兄弟们快来挡一下，不然让他们冲进来谁都讨不了好！”
池灿跟过来，抬脚踹开一名镇长家的打手。
杨厚承侧头喊道：“拾曦，你过来干什么，受伤了就好好待着去！”
池灿不为所动，冷冷道：“杨二，我也是个男人！”
难道要他坐在一旁看着兄弟们拼命？
“好，那你小心点！”
“别废话了，再啰嗦让人把你捅成马蜂窝，我还得给你收尸。”
杨厚承翻了个白眼：“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今天咱们还真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不会！”池灿站在杨厚承身侧，协助他抵挡着想要冲进来的人，坚定道。
他虽然不知道邵明渊的那几十名亲卫为何现在没出现，但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那些人肯定会现身的。
邵明渊不会让黎三出事，也不会让他与杨二出事。
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酒肆外，镇长一看邵明渊受了伤，大喊道：“快，快，冲进酒肆把那三个小姑娘抓起来，到时候献给壮士们！”
镇上的人向酒肆门口涌来。
乔昭死死盯着邵明渊，见他一身青袍被鲜血染红，只觉心猛然抽疼了一下。
他的手伤成那样，还要继续对抗那些倭人，不觉得疼吗？
门口动静更大了，乔昭把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看向那里。
她看到许多人往里面冲着，把杨厚承等人冲得东倒西歪。
那些人表情麻木，眼中闪着莫名兴奋的光芒，好像什么都没想，抓住她们三个女子就是他们唯一的信念。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国家手足，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存在的事。
乔昭勃然大怒。
鞑子可恶么？可恶。
倭寇可恶么？可恶。
可是，无论是鞑子还是倭寇，他们本来就是异国人，他们践踏的是别的国家，祸害的是别国百姓。
然而这些人却为了讨好这些入侵者，对自己人举起了屠刀。
他们是普通百姓不错，可就是这样的普通百姓却让名震天下的冠军侯受了伤。倘若邵明渊出了事，她与池灿等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这样的百姓令人心冷，鼓动这些百姓的领头者则死不足惜！
“阿珠，拿包袱来。”
“姑娘。”静静守在乔昭身边的阿珠把随身带着的包袱奉上。
乔昭接过来，一言不发打开包袱，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弓。
乔昭把弓握在手里，上前走了几步来到窗边。
窗不大，那些发疯的人还没想到从这里爬进来。
乔昭握着弓站在窗边，能看到镇长声嘶力竭呼喊人们往酒肆里冲的样子。
他面色通红，神情激动，竟莫名令人觉出几分眉飞色舞来。
乔昭举弓，手往后伸出。
阿珠会意，递上包袱中放着的箭。
冰绿蓦地瞪大了眼睛。
姑娘这是要干嘛？
叶落守在乔昭身边，见了她的举动眼神微闪，一言不发。
乔昭弯弓搭弦，对准了镇长，手上用力时忍不住颤了颤，慢慢平静下来，当心彻底静下来的那一刻，羽箭飞出，带着破空声直奔镇长而去。
一声惨叫传来，羽箭精准没入了镇长心口。
他激动的神情似乎还在脸上凝固，便轰然倒地。
镇长的死让镇上人愣住了。
这可是镇长，县老爷亲自任命的镇长，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镇长，居然就这么死了？
镇长的死好像是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在人们面前轰然倒塌，震得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来，一时之间连往酒肆里冲都忘了，全都愣在原地。
杨厚承等人纳闷回头，便见他们印象中那个柔弱恬静的少女手持弓箭，面无表情盯着窗外。
杨厚承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他是不是眼花了？
揉完眼睛发现看到的情景没有变化，他倒吸口气，对池灿道：“拾曦，黎姑娘为什么会射箭？”
这根本没道理！
“我怎么知道？”池灿神情复杂，喃喃道。
“这也太准了吧，正中心口！”杨厚承只觉太过不可思议。
琴棋书画黎姑娘出类拔萃他不觉得有什么，姑娘家原就擅长这些，黎姑娘只是比别的姑娘更擅长一些而已，甚至黎姑娘会医术他都能接受，可是，黎姑娘为什么还会射箭？而且箭法如此精准？
他一点不想接受，这完全是让他们这些大男人没法混了。
“黎姑娘居然这么利落就射杀了镇长……”杨厚承回神，语气唏嘘。
往酒肆里闯的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并没下杀手，真没想到动手杀人的会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
乔昭没有回头看池灿他们，手往后一伸接过阿珠递来的第二支箭，弯弓搭弦，对准窗外，高声道：“第一支箭是送给鼓动你们对自己同胞下手的镇长的。这第二支箭，我会送给往这边第一个踏出一步的人！”
少女声音娇柔，语气却冰冷无波，因为镇长已经横尸在众人面前，此刻竟无人敢质疑她的话。
只有一支箭而已，大家一起冲上来她定然无法应付。
可是，谁又愿意做那出头的第一个人呢？
无论是镇上人还是池灿这一方的人都没想到，一场荒唐又令人愤怒的冲突，竟然因为一位少女的一箭而暂停了。
酒肆里与酒肆外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邵明渊与倭寇们的打斗声。

第437章 疼
有晨光的加入，邵明渊压力顿时减轻许多，二人在北地征战多年早有默契，配合之下很快把倭寇解决了。
地上躺着一圈倭寇的尸体，立在中间的男人手持滴血的长刀，第一时间回头看向窗口。
窗内少女手持弓箭，与窗外的男人四目相对。
那一眼的胶着，仿佛过了一万年。
年轻的将军长袍染血，对少女却露出爽朗的笑容。
乔昭心头蓦地一松，把弓箭缓缓放下来。
这一刻，杀人后的不适才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记性好，过目不忘，当时那一箭射出去，连箭飞的轨迹都记得清清楚楚，更不会忘了羽箭没入镇长胸口后，镇长每一个表情的变化。
镇长不可置信的眼神，痛苦扭曲的表情，还有胸口疯狂涌出来的鲜血，她这辈子大概是忘不掉了。
可是，她并不后悔呢。
她在乎的朋友能安好，背负杀人的罪孽又如何？
更何况，本就是该死之人！
乔昭眼神一冷。
邵明渊看在眼里，心生怜惜，提着长刀迈出一步。
他一步迈出，围在四周的镇里人立刻后退一步，呆呆看着他。
来作恶的倭寇死了，镇长也死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邵明渊没有看这些人一眼，提着长刀一步步走向门口。
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有那些死于长刀之下的倭寇的，亦有他自己的。
镇里人自觉让开了一条路。
邵明渊走到酒肆门口，冲池灿与杨厚承点点头。
“没事吧？”杨厚承问。
“没事。”邵明渊抬手想要拍拍杨厚承的肩膀，可血肉模糊的手心让他动作一顿，默默把手放下来。
杨厚承脸色一变：“庭泉，你的手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他扭头大喊：“黎姑娘，庭泉手上伤口好深，你快帮他包扎一下！”
邵明渊警告般瞪了杨厚承一眼，忙迎上快步走过来的少女。
他冲着少女微微一笑：“我没事，别听重山胡说。”
“去雅间，我给你包扎。”
乔昭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转头快步向酒肆唯一的雅间走去。
邵明渊默默跟上。
见叶落要跟进去，晨光手疾眼快把他拉住，低声道：“有点眼色行不？”
叶落一脸困惑：“黎姑娘给将军包扎手，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你懂什么！”晨光白他一眼。
只是包扎手？别天真了好嘛，黎姑娘看到将军大人手上伤势那么严重，那么可怜，说不定心疼得抱住将军大人痛哭呢？
有别人在，万一不哭了怎么办？将军大人不是亏了？
晨光正为自己的机智暗暗自得，雅室里就传来将军大人淡淡的声音：“晨光，进来。”
晨光瞬间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让他进去？他不想进去！
虽然这么腹诽，小亲卫还是老老实实走了进去。
“将军有何吩咐？”
邵明渊端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道：“跪下。”
晨光没有犹豫就跪下了，飞快抬眼看了邵明渊一眼，见将军大人神情冷凝，不由抖了抖睫毛。
糟糕，将军大人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晨光，我是怎么吩咐你的？”
晨光低下头，老老实实道：“将军命我守在酒肆门口。”
“那你人呢？”
“卑职错了，卑职有罪，请将军大人重重责罚！”
邵明渊扬了扬眉。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以退为进了？以为这样他就不忍心处罚了？
“出门在外，危机重重，就不罚你别的了，交罚银一千两吧。”年轻的将军淡淡道。
“罚银千两？”晨光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好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吐出一句话来，“将军大人，您还是打死卑职吧。”
他辛辛苦苦攒的老婆本啊，就这么没了，这不是要他的命嘛。
小亲卫抱着一丝侥幸抬头看了将军大人一眼，却见将军大人乌眸湛湛，冷凝如冰，当即小心肝一抖。
完了，完了，将军大人真的生气了。
“没有打死你这个选择，我在考虑，是罚银一千两还是两千两的问题。”将军大人面无表情道。
晨光险些哭晕：“一千两，卑职选一千两。”
“行了，下次再犯定不轻饶，出去吧。”
待晨光伤心欲绝走出去，年轻的将军立刻一改冷凝的模样，温声喊了一声：“昭昭。”
“把手伸出来吧，我瞧瞧。”刚刚见邵明渊教训属下，乔昭并未插嘴。
令行禁止，原就是一位合格的武将该有的威严，哪怕属下所作所为是为了上峰好，这种行为也不能赞同。
毕竟，没人能保证擅自行动后一定是好的结果。
不过邵明渊应该是赏罚分明的人，晨光不听命令罚银千两，奋力杀敌却该赏，她有些好奇邵明渊会如何做了。
乔昭心中转过这些念头，视线落在邵明渊伸出的双手上，眼神顿时一缩。
只见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一片鲜红，手心处长长的刀口向上翻卷着，露出狰狞的血肉。
“阿珠、冰绿，你们进来。”乔昭压下心中波澜，扬声喊道。
阿珠与冰绿很快走进来。
“冰绿，你去找酒肆伙计要热水，阿珠，你由叶落陪着回船上取纱布与药膏来。”
她随身荷包只能装少量药物，刚才在帮着几名金吾卫处理伤口时已经用完了，如今邵明渊手上伤口如此深，只能回船上取药。
好在海门渡地方小，从这里跑个来回两刻钟都用不了，还算方便。
两个丫鬟立刻按着乔昭的吩咐各自行事。
冰绿很快打来热水，乔昭掏出手帕放入热水中烫过，开始小心翼翼替邵明渊清理伤口。
脸盆里的水很快变得通红。
“换水。”
这样足足换了三次水，男人那双大手才算露出白净的模样，也因此，手心处的伤口就更显得可怖了，旁人看了都觉得疼。
等待纱布与药膏来的工夫，乔昭忍不住问他：“疼吧？”
这样的伤势，他居然一直面不改色，难不成是铁打的？
看到少女眼底的担心，邵明渊忽然想起在钱仵作居住的荒山上，池灿被蜜蜂蛰了眼，因为装可怜骗来了昭昭不少关心。
年轻的将军当机立断点头：“疼。”

第438章 我有些头晕
年轻的将军凝视着心上人，剑眉微蹙：“没想到这么疼。不过昭昭你别担心，我都习惯了。现在有你替我清理伤口，以前都是我自己胡乱处理的。”
乔昭听了，忍不住有些心疼，然而某人的言行明显与往日作风不符，狐疑打量他一眼，问道：“既然这么疼，刚刚怎么还有力气教训晨光？”
年轻的将军眨眨眼。
昭昭怀疑他。明明拾曦那时候说疼，昭昭不怀疑的。
邵明渊有些心塞，一脸无辜叹道：“刚才疼麻木了，现在缓过劲来，就觉得疼了。”
“我可以施针，暂时给你止痛。”乔昭从荷包里摸出银针。
当初真真公主腿上受伤，她就用银针替她止痛过。
“不用。”邵明渊制止了乔昭的动作，“据说这种暂时的止痛，会有些影响？”
乔昭一怔，而后点头：“稍微有一些。”
如果是伤在腿部、臀部等处，银针止痛几乎没有任何影响，但若是伤在手上这样的地方，手部经络变得迟钝，会稍微有一些影响。
迎上对方黑湛湛的眼睛，乔昭恍悟。
他用双手保卫一方国土，这双手自是马虎不得。
这样一想，乔姑娘心中那丝怀疑便烟消云散，剩下的就全是心疼了。
少女眉眼柔和下来，安慰道：“等阿珠拿了药来涂上就好多了。”
年轻的将军目不转睛看着少女，可怜巴巴问：“可我现在就疼得厉害，怎么办？”
乔姑娘被问住了。
不让她针灸，又没有药，她不是神仙，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啊？
可对方蹙眉忍痛的样子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悄网住了少女的心，随着男人面上痛苦之色加剧，那张网就越收越紧，令她的心也跟着不舒服起来。
他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人才受伤的。只要是有血有肉的人，受伤流血哪有不痛苦的道理呢？
邵明渊见少女下意识皱眉，忽然又不忍让她担心了，低笑道：“傻丫头，我哄你的，一点都不疼。”
乔昭怔怔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一点都不疼，你别担心了。”明明想看到她为他担心，为他心疼，可是当她真的担心了，心疼了，为何又舍不得了呢？
邵明渊想，原来把一个姑娘放在心上，就是这样矛盾的心情。
“我说，你刚刚叫我什么？”
“傻丫头。”邵明渊眼中满是宠溺。
乔姑娘抿抿嘴角，轻声道：“祖父也喜欢这么叫我，我刚刚觉得，你挺像我祖父的。”
她自幼早慧，听多了人们的赞许，只有祖父爱叫她傻丫头。
邵明渊：“……”
这个比方他一点都不喜欢！
他才不要像昭昭的祖父，他应该像昭昭的夫君才是。
不对，他本来就是昭昭的夫君。
年轻的将军有些郁闷了。
昭昭怎么会产生这么危险的念头？万一她以后一见到他就想起祖父，那可怎么办？
不行，他要立刻打消她这个念头，不能给她造成这样的错觉。
“昭昭——”邵明渊喊了一声。
“嗯？”乔昭不明所以，抬眸看他。
年轻的将军忽然低头，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低笑道：“你就是我的止痛药。”
乔姑娘脸腾地红了，飞快看了冰绿一眼。
冰绿捂着脸猛摇头：“婢子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天啦，将军大人居然亲她们姑娘！
天啦，为什么她一点不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呢？
她是姑娘的大丫鬟，应该誓死捍卫姑娘的清白才是。
不过——
冰绿飞快瞄了霞飞双颊的自家姑娘一眼，心中补充道：如果那个人是邵将军，其实也是可以的吧。
小丫鬟自觉走到门口，守起门来。
乔昭狠狠瞪了邵明渊一眼。
这混蛋越来越胆大包天了，现在当着别人的面都敢亲她了！
不对，没有别人也不能这样啊，这个无赖登徒子！
“邵明渊！”乔昭低喊了一声，却不曾察觉这一次连责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着这一声似嗔似恼的“邵明渊”，年轻的将军暗想：看来习惯真的是一件挺好的事情，他应该再接再厉。
“姑娘，药来了。”门口传来阿珠的声音。
片刻后阿珠走进来，手中拿着纱布与药膏。
乔昭恢复了从容，很快处理好邵明渊手上伤口，问道：“还有别处受伤吗？”
“有。”邵明渊老老实实道。
“哪里？”
邵明渊指了指后脑勺。
他是坐着的，乔昭站起来，拨开他浓密的发一看，鲜血在发根处凝结成一团一团，瞧着令人触目惊心。
乔昭心底一阵后怕。
伤在后脑这种地方，万一力道再重些，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一想，她对亲手射杀了镇长再无一丝情绪波动。
她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手指拂过男人鸦黑的发，问道：“头晕不晕？”
邵明渊举起包成粽子的两只手苦笑：“当时有些眩晕，不然也不会伤了手。”
“现在呢？”
“现在……”年轻的将军认真想了想道，“时不时有些晕。嗯，刚刚就是晕得厉害，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乔昭气乐了，丢了个白眼给他：“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管了，让晨光给你请大夫去。”
邵明渊微微一笑：“晨光没了一千两银子，估计自己要去看大夫了。”
想着头上伤口耽误不得，乔昭懒得和某个厚脸皮的人计较，板着脸道：“我先给你处理一下头上伤口。”
两刻钟后，众人走出酒肆。
镇子上的人并没有散，鸦雀无声看着走出酒肆的人。
杨厚承皱眉，低声道：“这镇子上的人脑子好像都有点问题。”
池灿冷笑一声，对邵明渊道：“咱们也别在这里修整了，还不够糟心的，早早出海把事情办好是正经。”
邵明渊微微颔首。
经过这一场风波，这小镇待下去确实没意思了。
众人往前走，谁知那些人却亦步亦趋跟上来。
“你们跟着我们干嘛？”杨厚承忍无可忍问。
镇子上的人皆面带惊恐，明明对乔昭等人很畏惧，却把他们围住了。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颤巍巍道：“你们不能走啊，你们杀了这些倭寇，万一有倭寇来报复怎么办？”

第439章 是否留下
池灿双手环抱胸前，对说话的老汉凉凉一笑：“倭寇来报复，关我们屁事啊？”
“你们，你们怎么能如此？若不是你们杀了这些倭寇，又怎么会引来倭寇报复？”老汉颤巍巍道。
这些外来人好可怕，但现在镇长死了，别人不敢说话，他不得不说，他还有好几个孙子要活命呢。
池灿再次冷笑：“老大爷，你还不如直接说，我们为什么不把同行的姑娘交出来呢？若是刚才把她们交给倭寇，不就没事了？”
他这话说出，明明是讽刺，可是团团围住他们的许多人竟流露出认同的表情。
池灿大怒：“所以说，你们没有错，都是别人的错了？既然这样，反正倭寇来了报复的是你们，又不是我们，我们管你们去死！”
杨厚承拍了拍池灿肩膀：“拾曦，别和这些人说了，他们根本算不上人。”
池灿抿了抿唇。
和这些人说话，确实是浪费口舌。
“我们走。”
池灿直接伸手推开老汉，大步往前走去。
见这些外来人毫不理会往码头走，镇子上的人牢牢跟在后面，脸上弥漫着麻木绝望。
老汉心一横，把两个小孙子推到乔昭等人面前，扑通跪下来磕头：“壮士们，你们不能走啊，你们走了，倭寇不会放过我们的。我这样的老头子死了没什么，求壮士们可怜可怜我的孙子啊，他们还这么小……”
两个幼童被推到这么多人面前，不用大人做什么就立刻吓得大哭起来。
乔昭等人脚步一顿。
镇子上的人见状立刻跪倒一片，哀求道：“你们不能走啊，不能走啊——”
乔昭等人面色皆难看无比。
杨厚承回头看了两名金吾卫一眼。
他们抬着不久前与倭寇混战时死去的那个兄弟。
下船前，大家都是好端端的，可是眨眼间一名兄弟就这么离开了，其他人个个带伤，尤其是庭泉，他的伤就是被这些人害的。
现在，这些人跪着求他们留下来。
求他们留下来做什么呢？自然是等倭寇来了好拿他们交差。
杨厚承想着这些就脸色发黑，可是脚下跪着的除了神情麻木的大人，还有不知世事的稚童。
他犹豫了，不知如何是好，不由去看池灿，却见平时神情懒散的好友面对哭泣的孩子时，同样有些无措。
是啊，对成人可以无视，对稚童谁能没有一丝怜惜之心呢？
杨厚承张了张嘴：“庭泉，拾曦，咱们该怎么办？”
池灿神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淡淡道：“你们决定吧。”
杨厚承诧异扬眉。
别人不了解好友，他却是了解的。拾曦这样说，其实就是默许了留下。
“庭泉，你说呢？”
邵明渊看向老汉：“保护你们，应该是当地驻军与官府的责任。”
老汉抹泪：“可是官府也没办法呀，那些倭寇太厉害，四五个官差都打不过一个倭寇。”
“四五个人打不过一个倭寇，那么十来个人呢？数十个人呢？”邵明渊平静问。
杨厚承更加诧异。
他以为邵明渊会是他们三人中最好说话的一个。
老汉被邵明渊问得说不出话来。
年轻的将军一双星目扫过跪地的人群，淡淡道：“刚刚你们这些人的石块若是扔向那些倭寇，我大概会有留下来的理由。”
慈不掌兵，他从来不是什么烂好人。
他收回目光，冲杨厚承与池灿略一颔首，沉声道：“我们走！”
最初的诧异过后，二人默默跟上。
好友的决定他们当然会尊重。
“姑娘，姑娘，求求你了，你们不能走啊！”老汉把孙子拽到乔昭脚面前，因为动作太急，孩子跌倒在她脚边。
乔昭脚步一顿。
邵明渊停下来回头，与她对视。
昭昭，你要不要我留下来？你若开口，我便留下。
乔昭弯腰把幼童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尘土，交给老汉，面色平静道：“我留下来，只有让你们送给倭寇的用途。而我的同伴，已经有了决定。”
能对抗倭寇的只有邵明渊，除了他自己愿意，别人又凭什么求他留下？
乔昭越过老汉，走到邵明渊身边。
邵明渊微微一笑：“走吧。”
在小镇人此起彼伏的哀求声中，乔昭一行人来到码头，上船，渐渐驶向大海。
“会不会觉得我狠心？”凭栏而立，邵明渊问乔昭。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却唯一在乎眼前人的看法。
沐浴更衣过的男人穿了一件蓝袍，与大海的颜色很接近，夕阳下，眼底波光流动，如大海般让人看不透深浅。
“不会。”出乎邵明渊的意料，少女没有任何迟疑吐出这两个字。
那一刻，邵明渊悄悄悬起的心落了下去。
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子不屑撒谎，她说不会便是不会。
“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乔昭看着眼前的男人笑了笑，“慈不掌兵，我相信领兵多年的你会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邵明渊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
完了，他又想亲昭昭了，可怎么办呢？
他发现，与昭昭相处越多自制力便越薄弱，他开始担心会忍不到成亲的那一天。
这个女孩子，是上天赐给他的珍宝，让他觉得以往受的那些苦难都是值得的。那些经历，全都是为了这一年，当他成长为一个可以顶天立地不用看人脸色的男人时，让他能与她从容相遇。
乔昭警惕后退一步。
他这样的眼神是想做什么？
这一次，邵明渊却没有仗着脸皮厚乱来，凭栏眺望着越来越远的海门渡，轻声道：“那些倭寇应该是不成气候的流寇，不会有同伙的。”
做任何事他都习惯准备周全，南边沿海他虽不曾来过，却有过了解。
沿海地区倭寇横行，但是有组织的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在东瀛混不下去的武士来大梁讨生活。
这些层出不穷又战斗力惊人的流寇给沿海百姓带来很大灾难，但他们基本就是十几人二十几人的队伍，甚至还有七八人的小队。所以那些人担心的报复不大可能会有。
“昭昭，有个问题想问你。”

第440章 我受刺激了
“你说。”虽然对海门渡的人没有好感，但听到那些人不会遭到倭寇报复，乔昭还是觉得心下一松。
邵明渊靠近一步，低声问道：“你的箭法，是谁教的？”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昭昭竟然会射箭！
乔昭还以为邵明渊会问什么问题，原来是这个，当下不以为意笑道：“是惜渊教的啊。”
“惜渊？”邵明渊眸光转深。
“惜渊”这么亲昵的称呼从昭昭嘴里说出来，为什么这么不中听呢？
邵明渊不由想起那个夜晚，邵惜渊偷偷跑到灵堂里，想要偷偷看昭昭的遗体——
呃，这个说法好别扭，可事实就是，他的三弟，对昭昭有超出叔嫂的感情。
昭昭的箭法居然是三弟教的。
邵明渊只要一想起他不在京城的那些年里，陪在乔昭身边的是邵惜渊，教昭昭箭法的还是邵惜渊，脸就黑得不行。
三弟是不是有病啊，教姑娘家箭法？是不是手把手教的？
邵明渊想到这些，就控制不住地火往外冒。
他还没有手把手教昭昭箭法呢，那小子居然就抢在前面了？
见邵明渊神情奇怪，乔昭不解问道：“怎么了？”
邵明渊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出来：“昭昭怎么想到学射箭的？”
乔昭看他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说的理由却很简单：“因为无聊啊。”
在靖安侯府的那两年多，她抬头就是宅院里巴掌大的天空，灰蒙蒙的，连湛蓝都不多见。
她不用请安，不用交际，千篇一律的日子里，不学点新鲜玩意儿，又该如何打发时间呢？
少女面色平静，语气云淡风轻，可邵明渊听了这个答案，心却蓦地一疼。
因为无聊，在那个栽满鸳鸯藤与青青薄荷的小院子里，昭昭是如何度日的？
“昭昭——”邵明渊嗓子发涩，喊了一声。
“嗯？”乔昭看着他。
周身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蔚蓝色的波浪一波接一波荡漾着。
身穿蓝袍的男人低头看着身边的素衣少女，认真道：“我想向你说声对不起。”
乔昭移开视线，看向远方：“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或许是因为祖父刚刚过世，在靖安侯府的那段日子，连呼吸她都觉得是沉闷的。
“是我不好，成亲当天就丢下你去了北地，让你过了那么久无聊日子。”邵明渊越说心中越酸涩，用包成粽子的手碰了碰少女随风吹起的发，“我保证，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不会无聊的，我亲自教你射箭好不好？”
乔昭豁然转头，板着脸道：“什么叫咱们的日子？邵明渊，你不要一厢情愿。而且，我不想和你学射箭！”
她看着眼前眸光湛湛的男人，叹了一声：“那样我会想到燕城城下你那一箭。”
邵明渊唇角紧绷，垂下来的手微不可察颤了颤。
“邵大哥，我是不怪你，可我也只是个普通女孩子。重来一次，我就是不想再走老路了，你明白吗？”
乔昭说出这些话，心中轻叹一声。
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很好很好。她承认，随着相处日久，她开始忍不住担心他，牵挂他，甚至心疼他。
她对他大概是有一点心动的，可是，谁规定心动就要嫁给他啦？
等治好兄长的脸，报了家仇，她想走遍大梁的万水千山，领略各地风土人情，她的医术足够她立身，自由肆意一辈子。
这样不比嫁人强多了？
乔昭说完，察觉身边的男人反常的安静，不由抬眸看去，却见他面色煞白，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侧脸，砸在木制栏杆上。
“你怎么了？”乔昭面色微变，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邵明渊剑眉拧起：“不知道，忽然头好疼。”
乔昭把了一会儿脉，没有觉出太大问题，可见邵明渊脸色实在难看，汗滴如雨，这样的反应又不可能是骗人的，心中不由一沉。
头部最是复杂，哪怕是李爷爷在，亦不可能对病人头部状况了如指掌。他伤在后脑勺，或许会有什么后遗症——
“昭昭，我想先回屋躺一躺，你别担心，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乔昭喊了一声，有些无措。
难道是她刚才那些话刺激他了？伤在头部的病人确实是不能受刺激的。
这样一想，乔昭懊恼不已。
在他面前她为何就沉不住气呢，那些话什么时候说不好，怎么就在这时候情不自禁说出来了？
“真的别担心，我去躺一会儿就好了。”邵明渊快步走回房间，躺在床榻上，忍不住揉了揉脸。
好紧张，在昭昭面前说谎，差一点就露馅了。
不对，他其实没有说谎。昭昭那些话就如利剑，真的让他受刺激了。
哎，头好疼。年轻的将军用包成粽子的大手扶额。
已经到了晚饭的时候，池灿等人围坐在一起，却不见乔昭与邵明渊二人。
“他们人呢？”杨厚承望了望门口。
池灿撇撇嘴：“大概是海风吹多了，吃饱了吧。”
杨厚承起身：“我看看去。”
他先去了邵明渊那里，问守在门口的叶落：“你们将军在里面吗？该吃饭了。”
“我们将军有些头疼，说不吃了。”
“头疼？要不要紧啊？”
叶落摇头：“不知道。”
“我进去看看。”
叶落伸手拦下：“杨世子，将军刚歇下。”
杨厚承收回脚：“那好吧，等他醒来要是有事记得喊我们，饭给他留着。”
杨厚承又去了乔昭那里，却发现乔昭不在屋内，而是搬了个小炉子放在甲板上熬药。
“给庭泉熬的药吗？他怎么样？”
乔昭专注盯着炉火：“他说头疼，我熬些开窍降浊的药给他喝。”
“要不要紧啊？”
乔昭摇摇头：“伤在头部，很难说。”
“那些王八蛋！”杨厚承咬牙切齿道。
庭泉做得是对的，就不能心软管那些人死活！
“对了，黎姑娘，你的箭法怎么那么好啊？”
乔昭微怔，而后笑道：“杨大哥过奖了。好久没有练习，我的箭法可不怎么样。”
“一箭正中心口，我都不一定射那么准。”
“呃，射偏了，我本来要射他肩膀来着。”

第441章 情动
杨厚承目瞪口呆：“黎姑娘，你别开玩笑好吗？”
乔昭笑笑：“我干嘛和杨大哥开玩笑？”
她曾跟着邵明渊的三弟学拳脚功夫，但天资有限，唯有射箭还算可以，但隔了这么多年拿起弓箭，哪里能射那么准。
一箭正中心口，是她自己都料不到的事。
“我当时就是想着，反正镇长块头不小，那一箭好歹能射到他身上去，吓唬住那些人还是可以的。”少女笑眯眯解释道。
杨厚承抽了抽嘴角。
这也行？
他挠了挠头，问：“黎姑娘，你就不怕射得再偏点，射到别人身上去？”
乔昭牵了牵唇角：“反正都是助纣为虐的人，射谁身上都一样。”
杨厚承：“……”黎姑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他竟无言以对。
“熬好了。”乔昭小心翼翼把药端下来，对杨厚承笑笑，“杨大哥快去吃饭吧，我给邵大哥送了药就过去。”
“嗳，好的。”杨厚承点点头，转身走了。
“姑娘，小心烫，婢子来端吧。”阿珠伸出手去接药。
乔昭想了想，把托盘递给阿珠：“阿珠，你送过去吧。”
她见到他万一说了什么话，又刺激得他头疼怎么办？
“姑娘？”阿珠接过托盘站着不动。
乔昭叹气：“罢了，随我过去。”
她若不过去，他又该胡思乱想了。
病人就是麻烦。
主仆二人来到邵明渊门前，叶落忙打了招呼。
“邵将军在歇着么？”
“将军大人一直在等您，黎姑娘请进。”叶落打开门。
屋里的邵明渊听到叶落这么说暗骂一声：这个榆木疙瘩，他交代他黎姑娘来了就赶紧请进来，可没让他说这种大实话啊！
随着脚步声传来，邵明渊闻到了药香，心中不由一暖：原来昭昭给他熬药去了。
乔昭快步走到床边：“邵大哥，你觉得好些了么？”
床榻上的男人斜靠枕头而坐，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好多了。”
“我给你熬了一碗开窍降浊的药，你趁热喝了吧。”
“嗯，好。”邵明渊伸出了包成粽子的大手。
阿珠垂眉敛目，心道：邵将军心机够深啊，这明摆着是想要她家姑娘喂药嘛。
不过阿珠不是冰绿，素来沉稳，尽管心中各种念头翻腾，面上依然不露声色。
乔昭看着邵明渊缠着纱布的手不由皱眉，开口道：“阿珠，伺候邵将军吃药。”
阿珠犹豫了一下，对上乔昭的眼。
乔昭眉眼平静，瞧不出什么情绪来。
阿珠垂下眼帘，柔顺应道：“是。”
她一手端碗，一手拿起汤勺舀起一勺药递到邵明渊唇边：“邵将军请吃药。”
邵明渊薄唇紧抿，看着乔昭。
昭昭居然让别的女人喂他吃药。
“邵大哥怎么不吃？药凉了会影响药效的。”
“我还是自己来吧。”某人伸出粽子般的大手，费力去接药碗。
乔昭按住他的手腕，面带不解。
年轻的将军睫毛颤了颤，在眼下形成一道迷人的投影：“要不昭昭帮我？”
乔昭额角青筋跳了跳。
明白了，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原来是想她喂他！
“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邵明渊叹口气。
看着他举着两只熊掌去抓碗，乔昭简直要气笑了，伸手接过阿珠手中药碗：“我来吧。”
阿珠忙不迭把药碗与汤匙递给乔昭，自觉退到了门口处，迟疑了一下，干脆走出去关好门。
乔昭目瞪口呆。
为什么连阿珠都这样了？她们到底是谁的丫鬟？
叶落见阿珠出来有些意外，默默往一旁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阿珠目不斜视站好，微微垂着头。
好一会儿，两个人谁也不开口，阿珠瞧着云淡风轻，叶落却有些别扭了。
他不是善谈的人，想开口说话先轻咳了一声，咳嗽完忽然又忘了之前想说什么，只得闭了嘴，默默望天。
在叶落没注意的时候，阿珠嘴角迅速抽了一下。
不比门外小侍卫与小丫鬟的尴尬，屋内气氛自在多了。
“张嘴。”乔昭把汤匙送到邵明渊嘴边。
邵明渊乖乖张嘴把药吃下，耳根渐渐红了。
虽然在昭昭面前习惯了厚脸皮，但是她亲手喂他吃药，清醒时还是第一次……
乔昭睇了邵明渊一眼，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处，颇为无语。
这不是他要求的吗？她还没脸红呢，他脸红什么？
不知怎的，见他脸红，乔姑娘反而放松下来，笑盈盈问道：“好喝么？”
“好喝。”某人傻乎乎点头。
乔昭皱眉：“果然是被打傻了，药也觉得好喝？”
年轻的将军挑眉一笑，温柔凝视少女：“不是，是因为昭昭喂我，我才觉得好喝。”
一大盆甜言蜜语泼过来还嫌不够，他接着道：“要是昭昭愿意每天喂我，黄连我也觉得好喝。”
“你想得美！”乔昭气道。
邵明渊皱眉：“头好像又疼了。”
乔昭：“……”
现在她开始怀疑，他是故意被那块石头打中的了。
“昭昭，我觉得有些头晕。”邵明渊脸色发白，觉得眼前有些看不清。
这一次他是说真的。
没道理啊，别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老天都冷眼旁观，他就是哄哄心爱的姑娘，老天就看不过去了，真让他开始头晕了？
“昭昭，我好像看不清楚你了。”
见他不似说笑，乔昭大惊，忙拿出银针刺入他头部几处穴道实施放血。
“有没有好一点儿？”
邵明渊眨眨眼，眼睛恢复了几分清明，可少女在他眼中依然带着几分朦胧。
他忍不住凑近了看她，喃喃道：“好一些了。”
“我来帮你按摩一下。”
随着少女手腕抬起，宽大的衣袖滑落至手肘处，一截白皙藕臂便呈现在男人面前。
她的皓腕离他的鼻端很近，他能嗅到淡淡的香气，那香气是早已熟悉的，因为距离太近，又嗅出细微的不同。
少女的指腹轻轻按着他的眼睛四周，原本是微凉的，随着二人肌肤相触，渐渐有了热度，别样的舒适放松中似乎连人的自制力都下降了。
“好点了吗？”按摩了一会儿，乔昭放下手问道。
她离他很近，邵明渊看着她红润的唇开合，忍不住低下头去。

第442章 无措
印上少女朱唇的瞬间，年轻的将军心满意足嗟叹一声。
他大概是好不了了。
男人伸出包裹着纱布的双手，笨拙揽住少女的肩头，在她唇上亲了又亲，趁她因吃惊而朱唇微启之时顺势滑了进去。
淡淡苦涩的药香味瞬间侵袭了乔昭的一切知觉。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被男人紧紧禁锢着挣扎不开，然后，在她不知所措之际，那个乱闯进来的东西霸道卷起她的舌，横冲直撞。
乔昭只觉脑子轰得一声炸开了，炸得她腿脚发软，只能抓住对方的腰才不会滑下去。
唇舌交缠的气喘声充斥着小小的房间，分不清是谁的，同样分不清的还有如雷的心跳声。
男人把怀中人箍得更紧，手掌传来钻心的疼，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把怀中的人融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彼此，更不要听到她说什么不想嫁人，不想再走老路的话。
昭昭这辈子只有一条路，就是嫁给他，成为他的人。
她要是不愿意，那他就娶了她，成为她的人。
男人发了疯般亲吻着怀中的少女，他显然是笨拙的，可是最初的横冲直撞后很快便掌握了诀窍，舌尖轻轻扫过少女口内每一寸地方，每扫过一处，就给双方带来一阵阵战栗。
听着她急促的呼吸，还有无力环着他腰的柔荑，男人平日里超强的自制力溃不成军。他双手往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几乎是凭着本能行事，按向了他的灼热之处。
被抵住的那一瞬间，乔昭如梦初醒，狠狠咬了一下邵明渊的舌，趁他吃痛松口之际终于躲开了这个不顾一切的吻，羞恼交加喊道：“邵明渊，你疯了？”
可是揽住她的男人却好似没有听到，低头又狠狠吻住了她。
清醒过来的乔昭再也不想顾及对方手上的伤，抬脚狠狠踹向这个胆大妄为的男人。
男人抓住少女踹过来的脚，顺势把她的腿环在自己腰上。
后背贴到墙壁上，冰冷的感觉传来，乔昭羞愤欲绝，张口狠狠咬在对方手臂上。
邵明渊呆了呆，一脸茫然看着二人此刻的姿势。
嗯，这个姿势……
年轻的将军瞬间鼻血流了出来，全都溅在少女的衣裙上。
少女的衣裙本就素净，这样一来顿时如点点红梅在素衣上璀璨绽开。
乔昭气得扬起手。
年轻的将军红着脸垂眸：“昭昭，我头晕呢，能不能打轻一点？”
乔昭握了握拳头，颓然放下，恼道：“邵明渊，你放我下来。”
邵明渊老老实实把乔昭放下来。
乔昭死死咬着唇。
这混蛋仗着自己受了伤，是想上天吧？他刚刚想干什么？欺负她不懂吗，她又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小姑娘！
这个无耻下流的登徒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乔姑娘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点不见平时在人前的镇定从容。
邵将军此刻的内心同样无法平静。
他刚刚好像、似乎、确实做得过分了。
不过——晨光说的没错，胆大皮厚真的很重要，他做了梦里都不敢做的事，昭昭居然没打他！
邵明渊心跳如鼓。
昭昭舍不得打他，这是不是说明昭昭心里是有他的？
“把手伸出来。”少女冷淡的声音响起。
邵明渊乖乖伸出手。
洁白的纱布渗出了血迹，显然是因为刚才的不管不顾，手心伤口又裂开了。
乔昭绷着脸把纱布解开，果然伤口处正往外冒血。
“把你的鼻血赶紧擦干净！”乔昭抽出一块手帕扔到邵明渊怀里。
邵明渊笨拙用手指按住帕子，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轻轻蹙了一下眉。
乔昭见状暗暗吸了一口气。
她上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这个男人，上辈子被他亲手射杀还不够，这辈子还要被他纠缠不休。
偏偏，想要躲开比她想象得还要难。
乔昭一言不发拿起手帕替邵明渊把鼻血擦干净，黑着脸把帕子掷到地上，扬声喊道：“阿珠，回屋拿纱布来。”
“嗳。”门外传来阿珠的应声。
不多时阿珠带着纱布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姑娘，婢子进来了。”
听到阿珠这话，乔昭脸上阵阵发热，不由狠狠瞪了邵明渊一眼。
刚刚他跟一头饿狼似的，天知道阿珠与叶落有没有听到动静。
“进来。”乔昭竭力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奈何衣裙上的朵朵红梅太过扎眼，素来沉稳的阿珠都不由瞪大了眼睛，诧异看向邵明渊。
乔昭脸一热，轻咳一声道：“纱布。”
阿珠收回目光，把纱布递给乔昭，没等自家姑娘吩咐，自觉转身走出门去。
乔昭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把大手伸到她面前，咧嘴傻笑。
乔昭不再看他，动作利落上药包扎，而后转身便走。
“昭昭——”邵明渊情急之下，伸手抓住她衣袖。
乔昭转身，冷冷道：“邵明渊，刚给你包扎好，你的手不想要了？”
“要。”
“那你还不放开？”
“不放，放开你就生气走了。”
“邵明渊！”乔昭一字一顿喊出这三个字，咬唇道，“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我也不知道。”年轻的将军一脸憨厚回道。
他的脸皮想要多厚就可以有多厚，只要能把昭昭娶回家。
乔昭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邵明渊，你到底松不松手？”
邵明渊察言观色，果断松开了手。
敌进我退，适可而止，以退为进，这些战术还是有必要运用的。
“邵明渊，你今天太过分了。”
年轻的将军低头：“是，我知道刚才做得不对。”
乔昭咬了咬唇。
嘴唇的肿胀一直提醒着她刚刚的尴尬事，然而眼前的男人完全不辩解就这么低头认错的样子，让她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发泄。
让他认错他就认错，可他转头想亲就亲，这种男人她到底该怎么办啊？祖父祖母完全没有教过她遇到这样的男人该如何是好。
不对，要是别的男人，她定然毫不犹豫一针下去让他半身残疾。
可是，这个男人是邵明渊。
她承认，她下不了手。

第443章 狠心
乔昭想，她大概是有点喜欢这个混蛋的。
如果没有那趟北地之行，她依然呆在京城的高门大院里等到他凯旋而归，或许他们能举案齐眉，相守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她死而复生，经历过牢笼般的婚姻生活后，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自由，再也不想重回那个牢笼里去了。
“昭昭——”少女的神情让邵明渊莫名有些心慌。
她对好友坚定的拒绝，他曾全程旁观过。
她对他，难道真的全无感觉？
想到这个可能，邵明渊紧紧握住了拳头，认真道：“昭昭，等回了京城，我们定亲吧。”
“不可能。”乔昭断然拒绝。
邵明渊呼吸一窒，寒星般的眸子默默望着她。
乔昭神情淡淡的：“这件事，绝无可能。”
邵明渊眼底闪过痛楚，嘴角却带着笑，柔声道：“我不接受。”
他在地狱里活了二十年，遇见她，心悦她，已经没有勇气再退回去，那样将是生不如死。
乔昭把眼前男人的难过看在眼里，不知为何，心莫名有些堵，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松口，不然就真被他缠定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乔昭心一横，语气淡漠道：“你不接受没有用，我心里没有你。”
对面的男人脸色一白，却没有乔昭想的那样狼狈退缩，反而用手臂把她狠狠拽了过来，箍在怀中，下颏抵着她鸦黑的发，低叹道：“昭昭，你骗我。”
他一吻落在她发丝上，再吻落在她额头，而后把她往外推了一些，直视着她的眼睛，定定问：“如果是别的男人这样对你，你会如何？昭昭，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好么，我们回京后定亲，等你及笄后我便娶你回家，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我都会努力做到的。”
乔昭移开脸。
邵明渊难受得厉害，低头去啄她的唇。
乔昭抬头，看着他冷冷一笑：“邵明渊，你就只会这样欺负我么？那我就告诉你，别的姑娘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对我来说，亲了、抱了又算什么？”
说到这里，乔姑娘似笑非笑盯着眼前面色发白的男人，面不改色道：“我们毕竟成过亲，我也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她就不信，话说到这个地步，他还要死皮赖脸缠着她。
“好奇？”邵明渊松开手臂，后退一步，眸光深深令人瞧不出情绪来，“好奇什么？”
乔昭淡淡道：“好奇亲吻是什么感觉。”
说到这里，她抬眸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牵牵唇角道：“原来不过如此。”
邵明渊闭了闭眼睛，只觉心如刀绞。
乔昭见他这样心里很不好受，只想快刀斩乱麻，于是接着道：“跟我成过亲的男人换了任何人，我大概都会好奇的。”
邵明渊睁眼看着她：“昭昭，你不要说了。”
乔昭盈盈一笑，抬手抚上他的胸膛，纤长手指戳了戳男人硬邦邦的肌肉，嘲弄道：“反正我不打算嫁人，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那也没什么，我会配药做好避子措施——”
邵明渊脸色白得骇人，打断乔昭的话把她拉到门口：“昭昭，你想气我不要紧，但我不想听你说糟蹋自己的这些话。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吧。”
他打开门，把乔昭推出去，迅速关上了房门，而后缓缓蹲下去，把头深深埋在膝头。
乔昭盯着紧闭的房门，睫毛不停颤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及早说清楚对谁都有好处，她才没有做错。
“走吧。”乔昭对阿珠点点头，走出几步忽然停住，转身对叶落道，“你们将军头上有伤，多注意他一些。”
叶落抬手摸了摸鼻子，看着少女转过去的背影，福至心灵道：“黎姑娘，我们将军还没吃饭呢。”
乔昭脚步一顿。
“杨世子他们应该给他留了饭，记得给他去端。”她撂下这句话匆匆离去。
叶落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要是今天守在这里的是晨光就好了，黎姑娘与将军大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完全搞不明白。
可是黎姑娘裙子上都是血——
叶落想了想，抬脚去找晨光。
晨光正孤零零坐在甲板上，一脸生无可恋。
“晨光——”
晨光头也不回：“别喊我，我想跳海。”
身后好一会儿没人吭声。
晨光忍无可忍回头：“哪有你这样的闷葫芦，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跳海吗？”
这么闷的性子，还让不让人好好倾诉了？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晨光瞪大双眼。
叶落点点头。
“那你说说为什么？”
“你不听命令，将军罚你银子了呗。除了动你老婆本，还有什么能让你这样？”
“可以啊，叶落，我还以为你是块木头呢。”晨光回过头去，望着大海，忧伤道，“所以我不想聊天，只想跳海。”
“为什么跳海？”
“没有老婆本了我怎么娶媳妇？”
叶落一脸费解：“你娶了媳妇，不就有老婆本了？将军肯定会给你厚厚的赏钱。”
晨光眨眨眼，恍然大悟：“对啊，作为咱们兄弟中第一个娶到媳妇的，将军大人肯定出手大方！”
见晨光瞬间打鸡血活了过来，叶落叹道：“可是我不知道将军与黎姑娘之前发生了什么事，黎姑娘刚刚冷着脸从将军大人房里离去了，裙子上都是血。”
“啥？”晨光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紧紧盯着叶落，“你可别开玩笑啊。”
想了想，他又嘀咕道：“看来是真的，你不是开玩笑的人。不行，我去看看将军大人！”
晨光一阵风跑到邵明渊那里，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将军，卑职可以进去吗？”
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进来。”
晨光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将军大人呆呆坐在床榻上，手中握着一条染血的白手帕出神。
晨光眼神瞬间微妙起来。
“什么事？”邵明渊侧头看了晨光一眼，眼神却没有焦距。
“将军大人，这帕子……是黎姑娘的？”
“嗯。”
“嘶——”晨光倒吸口气，“将军大人啊，卑职虽然鼓励您胆大皮厚，但是这样不好吧？”

第444章 请你对他好一些
“哪样？”
“就是这样啊。”晨光指指染血的帕子，忧心忡忡道，“万一有了娃娃怎么办呢？”
邵明渊抬手指指门口：“滚！”
“将军大人您别不信啊，卑职听成了亲的兄弟说过的，你们这样真的会有娃娃的。”
其实有了娃娃也不错，最好是男孩子，那样他就可以教他武艺了。
“闭嘴！”邵明渊忍无可忍呵斥道，“这是我的血！”
“原来男人也会出血？”晨光大惊。
这个没人跟他说啊！
“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邵明渊说完，只觉刚刚勉强压下去的腥甜重新涌上来，终于忍不住嘴一张喷出一口血来，直直倒了下去。
晨光及时抱住邵明渊，大喊道：“叶落，叶落，你快来！”
叶落冲进来，一见屋内情景面色大变：“怎么回事儿？”
“先别问这么多了，快去请黎姑娘来！”
叶落身形一晃，如离弦的箭迅速消失在门口。
乔昭回了屋，换过衣裳后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说那些话，他是不是伤心了？
可是不这样，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放手？
“黎姑娘，将军出事了！”门外传来叶落急切的声音。
乔昭猛然站了起来，因为起得急，把椅子带倒了，幸亏阿珠手疾眼快扶住才没有闹出大动静。
她推门而出，匆匆赶到邵明渊房中，看到面如金纸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心中一紧。
“将军怎么会昏倒的？”乔昭快步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搭在邵明渊手腕上。
“卑职也不知道啊，将军大人跟卑职说了几句话就吐血昏过去了。”晨光打量着乔昭神色，试探问道，“三姑娘，将军大人是不是因为您啊？”
除了黎姑娘，别人可不会这样左右将军大人的情绪。
将军大人在北地时有一次等待最合适的进攻时机，任由鞑子污言秽语骂了两天，连眉头都没皱过，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说吐血就吐血了。
乔昭被晨光问得哑口无言。
邵明渊的寒毒已经减轻许多，不会再因这个引发吐血的状况。他现在这样，头部受伤是因，而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则是引。
乔昭默默凝视着双目微闭的男人。
他真的如此在意她吗？
“三姑娘，将军大人不会有事吧？”
“我会给他施针，等他醒来再看情况。”
伤在头部最是复杂，哪怕李爷爷还在，也无法精准料定病人头部受伤后的状况。
李爷爷曾跟她讲过几个案例，有一个病人从马上跌下来头部受伤，苏醒后记忆竟倒退回了孩童时期。还有一个病人被马车撞倒，当时没有任何异常，爬起来后拍拍屁股自己回家了，结果三天后却抽搐而死。
至于像长春伯幼子那样被黎皎砸破脑袋后成了傻子的情况更不罕见。
乔昭手里捏着银针小心刺入邵明渊头部穴道，心中很是自责。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让她下意识觉得他不会有事的。
可他再强，也是会受伤的。
“庭泉怎么了？”这边的异常终于把池灿与杨厚承引了过来。
“可能是后脑勺被打伤之后的后遗症。”
“当时不是没什么事嘛，怎么忽然就严重了呢？”杨厚承费解不已。
池灿目光低垂，落在邵明渊手里紧紧握着的手帕上。
素白的帕子上血迹斑斑，角落里绣着两只绿眼鸭子。
他眼神一缩。
这是黎三的手帕。
他悄悄留意过，黎三的荷包上就绣着这样的小鸭子，绿色的眼睛，看着奇特又有趣。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乔昭施针过后站起来：“我去熬药，你们先照顾他。”
见池灿与杨厚承点头，乔昭垂眸快步离去。
池灿看了昏睡不醒的邵明渊一眼，这才问晨光：“怎么回事？”
晨光挠挠头：“不知道啊，之前将军大人就说头晕了。”
“我是说，你们将军与黎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晨光看向叶落。
叶落言简意赅道：“吵架了。”
池灿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难怪庭泉会成了这个样子，他可是领教过了，那丫头毒舌起来简直是往人心口上捅刀子。
他已经被捅过好多次，现在终于轮到好友了。
他们上辈子大概都欠了那个狠心的丫头，这辈子才陆续栽在她手上。
池灿看了面白如纸的好友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乔昭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手上忙碌着问道：“池大哥怎么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和杨大哥还有邵大哥的脚步声都不一样。”
时间久了，也就分清了。
池灿望着碧波荡漾的大海叹气：“黎三，你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子。”
乔昭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吭声。
自从那次送药之后，池灿对她再无半点特别，现在来说这些又是何意？
“黎三，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庭泉对你的一颗真心？”
乔昭抬眸看向池灿。
她实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和我不一样。”池灿倚着栏杆轻叹一声，“我这个人呢，曾经拥有的太多，后来失去的也多，得得失失，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无论失去什么，也不耽误好好享受生活不是？”
俊秀无双的公子弯唇一笑：“可是庭泉不一样。他啊，就是个倒霉蛋，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拥有过，偌大的靖安侯府，除了老侯爷对他还不错，再有对他好的大概就属他年少时养的那条大黑狗了。”
说到这里，池灿深深看了少女一眼，问道：“你知道那条大黑狗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等乔昭回答，他便自顾说道：“当时的靖安侯夫人，也就是庭泉的母亲，不知怎的受到了惊吓，于是命人把那条大黑狗活活打死了，庭泉下学回来后，那狗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以后啊，庭泉再没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喜爱之意。”
乔昭怔怔听着，心口发疼。
池灿想抬手抚抚她被海风吹乱的发丝，终究是忍住了，叹道：“那个倒霉蛋，现在终于敢再次表露出喜爱的情绪了。黎三，你对他好点吧。”

第445章 异样
池灿说完，头也不回大步离去。
如果那个人不是邵明渊，她以为一瓶药就能让他放手吗？敢跟他抢女人的男人，他早想法子弄死了。
乔昭望着池灿的背影，耳畔回想着他的话。
他说邵明渊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拥有过，也不敢奢望拥有，所以一旦认定了便无法放手。
炉火发出滋滋的声响，乔昭忙回头把盖子揭开，添进去一份药材。
随着药熬得时间长了，鼻端渐渐充斥着浓郁的药香味，令她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带着药香味的吻。
她想，某个男人真是个心机颇深的家伙，故意在吃药后亲她。
她懂医术，少不得与汤药打交道，以后岂不是每一次熬药都会想起来？那个男人真是狡诈。
可他现在却吐血昏睡，情况不明。
乔昭想到这里，心情沉重几分。
池灿回到邵明渊房中：“怎么样，庭泉醒了吗？”
“还没有——”
杨厚承话音才落，晨光就欣喜喊道：“将军大人醒了！”
床榻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瞬间又闭上了。
“将军，您没事吧？”
“庭泉，你怎么样？”
耳边是好友与属下关切的询问，邵明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睁开，开口道：“我没事。”
他说了这话便不再吭声。
杨厚承如释重负道：“没事就好，听说你昏倒，我们都吓了一跳呢。”
“头还晕不晕？”池灿问道。
“还有一些晕，不过休息几天应该就不打紧了。”
邵明渊回答完池灿的话，又是一阵沉默。
池灿嗤笑一声：“别垂头丧气连话都不说了，黎三在给你熬药呢。”
“呃，黎姑娘也知道了？”邵明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池灿诧异看了邵明渊一眼。
不知为何，自从好友醒过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邵明渊自从挑明了对黎三的感情，当着他们的面也是“昭昭”、“昭昭”地叫，现在怎么又改叫“黎姑娘”了？
难道说，他们两个之间的问题比他想得要严重许多？
黎三该不会真的打算终身不嫁，所以对邵明渊也是毫不留情拒绝了吧？
可是，他冷眼旁观，黎三对邵明渊明明是不同的。
“将军大人，是卑职告诉黎姑娘的。黎姑娘知道了挺着急的，连椅子都带倒了——”
“别说了。”邵明渊淡淡打断了晨光的话。
“将军？”晨光有些不解。
以往，将军大人要是听到黎姑娘对他如此关心一定欣喜极了，现在怎么这么平静呢？甚至还阻止他说下去。
难道将军大人与黎姑娘吵了一架就打算放弃了？
这怎么能行，惹女孩子生气了就去哄嘛，总不能等女孩子反过来哄大老爷们吧？
要是这样，将军大人就等着打光棍吧。
不行，等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他一定要把这个严重后果告诉将军大人。
药香味飘了进来。
杨厚承忙道：“黎姑娘，庭泉醒了。”
乔昭一怔，端着汤药快步走了过去，随手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走近床边问道：“感觉如何？”
少女甜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邵明渊微微一笑：“还好。”
乔昭仔细打量着邵明渊的脸色，问道：“头还晕吗？有没有眼花耳鸣？”
“还有些头晕，别的还好。”邵明渊言简意赅。
“有没有恶心想吐？”
“也没有。”
乔昭又问了几个问题，邵明渊都否认了。
乔昭下意识蹙眉。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可心中为何会沉甸甸不安呢？
“把手伸出来。”
邵明渊配合伸出手。
少女纤细的手指落在男人手腕上，男人的目光一片纯净。
把脉并没有查出太大问题。
乔昭收回手，暂时没发现问题，便道：“先把药喝了吧。”
她转头端起药碗准备喂他，却听邵明渊道：“叶落，伺候我吃药吧。”
“是。”叶落向乔昭伸出手。
晨光在后面悄悄拽了叶落一把。
叶落不为所动，接过乔昭递过来的药碗，一勺一勺喂邵明渊吃药。
晨光狠狠翻了个白眼。
这个笨蛋，明明这么好的机会，黎姑娘都准备亲自喂将军大人了，将军大人只是欲拒还迎客气一下，这蠢蛋居然当真了。
将军大人心里肯定恼死叶落了。
晨光看了邵明渊一眼。
嗯，别看将军大人现在表现得很平静，这一定是假象！
邵明渊喝完了药，对乔昭笑笑：“多谢黎姑娘替我熬药了。我现在还是有些头晕，想休息一下。”
他语气温和，言辞客气，仿佛回到了二人初识时的模样。
乔昭好一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池灿等人都看过来，才牵牵唇角道：“那好，你好好歇着吧，明天一早我来给你施针。”
“那就麻烦黎姑娘了。”
乔昭咬了咬唇，冲池灿等人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庭泉，你怎么啦？”杨厚承不可思议问。
当初庭泉为了黎姑娘都和拾曦打起来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啊？
男女之间的感情再这么复杂，他可就不敢娶媳妇啦，一个个的就不能给他做个好榜样吗？
“我没怎么啊，就是有点头晕而已。”邵明渊笑道。
池灿冷笑一声：“邵明渊，你绝对有问题。你老实说，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邵明渊垂下眼帘，淡淡道：“现在真没什么想法，我就想好好睡一觉。拾曦，重山，时间不早了，你们就别在我这里耗着了。”
“你还没吃饭呢。”杨厚承道。
邵明渊苦笑一声：“才喝了一大碗药，哪里还吃得下，我现在就想睡觉。”
“好，那你睡吧，我们明天再过来看你。”
杨厚承拉了池灿一把，见他依然盯着邵明渊不动，手上加大了力气：“走吧，别打扰庭泉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池灿这才随杨厚承离去。
屋子里除了邵明渊只剩下晨光与叶落。
“叶落，你去门口守着。”
听着叶落走向门口又停下的脚步声，邵明渊沉默了片刻，喊道：“晨光。”
“将军，您有什么吩咐？”晨光莫名觉得这个时候的将军大人有些严肃。
“我看不到了。”年轻的将军轻声道。

第446章 失明
	晨光勃然变色，连声音都抖了：“您说什么？”
	将军大人怎么会看不到？看不到是眼睛瞎了的意思吗？他一定是听错了！
	邵明渊面色依然平静，再次重复道：“我看不到了。”
	晨光伸手在邵明渊眼前晃了晃，发现对方的眼睛会随着他手的摇晃而眨动，当下更是不解：“您的眼睛有反应。”
	如果失明了，有手在眼前晃，应该会毫无反应。
	他当然不怀疑将军大人乱说，所以才更加困惑。
	年轻的将军微微一笑：“我能感觉到手摇晃带起的风，所以会跟着眨动眼睛，这样看起来才与常人无异。”
	“将军，您刚才怎么不说？黎姑娘不是会医术嘛，卑职去叫黎姑娘过来。”晨光急得面色发青，转头就走。
	“站住！”邵明渊冷冷喊道。
	“将军？”
	年轻的将军眼帘垂下：“不要让黎姑娘知道。”
	“可是不让黎姑娘知道，谁给您治眼睛啊？”晨光急得搓手。
	邵明渊笑了笑：“黎姑娘给我针灸按摩熬药，其实一直在给我治疗。不过我伤了头，进而影响了眼睛，她就算知道了也是白白着急罢了。”
	“难道您打算一直瞒着？”
	“这样的失明可能是暂时性的，先过几天再看。”邵明渊明明看不到，目光却准确落在晨光的方向，严肃道，“晨光，别的小事我都可以纵着你多嘴，这件事你要是透露出去，别怪我军法处置！”
	晨光心中一凛，立刻应道：“卑职遵命！”
	他说完，犹豫了好久，小心翼翼问道：“将军大人，万一您的眼睛……卑职就是举个例子，万一——”
	“再也好不了了是么？”晨光问得纠结，邵明渊却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失明对他来说毫无影响，“那就瞒黎姑娘一辈子。”
	“啊！”晨光瞪大了眼睛，“以后黎姑娘嫁过来怎么办？您与黎姑娘朝夕相处，怎么可能瞒得住？”
	昭昭嫁过来，朝夕相处……
	听了晨光的话，邵明渊唇角不由翘了翘。
	明知道不可能，可是只要想到那样的情景，他的心里就暖洋洋的。
	可是，一个瞎子还怎么给她幸福呢？
	他以军功博得了现在的名声地位，若是已经四五十岁倒也无妨，失明之后急流勇退，还能有个安宁晚年。
	可他才二十一岁，爬得这样高却瞎了眼睛，再也不能领兵打仗，到时候跌得有多惨可想而知。
	年老多病退下来或许能拥有人们的敬重，那敬重是对一个行将朽木的武将的宽容，可少年得志却忽然跌落云端，绝大多数人想的都是踩一脚罢了。
	君恩易逝，他上无长辈照拂，下无子孙照顾，时间一久，将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想而知。
	他怎么忍心让昭昭过这样的日子。
	更何况，昭昭是习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女孩子。她对他说了那番绝情话后他眼睛看不到了，若是被她知道，她心里定然很难过的。
	他舍不得她难过。
	“晨光，以后不要再提这些有的没的。”邵明渊淡淡警告道。
	“将军——”
	邵明渊面色格外严肃：“你们只要记着，绝不能把我眼睛出问题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哪怕回到京城也不能，不然等待我的是什么局面难以预料。”
	主动的韬光养晦与因为失明被动退出朝堂是绝对不一样的。除了不想让昭昭自责，他失明的事原就该保密。
	见将军大人说得严肃，晨光与叶落立刻齐齐应是。
	“叶落，你也过来。”
	叶落走过来，站在晨光身侧。
	邵明渊侧耳聆听叶落走过来的脚步声，目光调整了方向对准叶落：“这几天我会尽快适应现在的情况，你们两个从今天起轮流跟在我身边半步不离，我会听着你们的脚步声来辨别方向，躲开障碍。”
	邵明渊说完，起身下床。
	“将军。”晨光忙去扶他。
	邵明渊推开晨光的手：“不用，我自己来。”
	晨光一脸难过，弯腰拿过邵明渊的鞋子放在他脚边：“将军，鞋子。”
	邵明渊脚落在地上，试探找了找才把鞋子穿好，站起身来。
	眼前一片黑，他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心里有种空荡荡的不安。
	再迈出一步，传来晨光的低呼声：“将军，有椅子——”
	他的小腿撞到了椅子上，并不疼，可是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犹如窗外的海，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拍打过来把人淹没，绝望没顶。
	邵明渊握了握拳，面无表情吩咐道：“叶落，你走在我侧前方，我跟着你在屋子里走一圈，你们谁都不要出声提醒我。”
	“是。”
	叶落与晨光的脚步声是不同的，邵明渊分得清。
	他凝神听了听，开始跟在叶落身后往前走。
	一步，两步，叶落走了六步后往右边转，应该是到了墙壁处。
	叶落再往右转，应该是绕过了窗边的桌子。
	邵明渊跟在叶落身后走，刚开始有些磕磕绊绊，落脚时带着几分犹豫，可渐渐地脚步就坚定从容起来。
	这个时候若有外人在场，定然看不出一脸闲适在屋内踱步的年轻男子是个双目失明的人。
	“晨光，换你来。”
	“嗳。”晨光悄悄抹了抹眼睛，接替了叶落。
	乔昭回到房内，坐在床榻上发呆。
	冰绿与阿珠互视一眼。
	冰绿忍不住走过去：“姑娘，邵将军没事吧？”
	“还好。”说这话时，乔姑娘看起来明显心不在焉。
	“呃，那婢子给您端饭来。”
	乔昭这才回神，摇摇头：“不用了，我不饿。”
	冰绿睁大了眼睛：“可您还没吃呢。”
	“有些累了，吃不下。阿珠，你去打水吧。”
	阿珠出去后，冰绿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您不高兴啊？”
	不高兴？
	她怎么会不高兴，刚刚邵明渊的样子分明是她那番话起了作用，决定放手了。
	她应该高兴才是。
	乔昭垂眸，自嘲一笑。
	只不过她没有自己想象的洒脱，习惯了那人的热情歪缠，忽然有些不适应他的冷面以对而已。
	不要紧，早晚会习惯的。

第447章 习惯
	乔昭承认，邵明渊与池灿是不一样的。
	池灿的放手，让她只感到如释重负。
	可是邵明渊不同。她不能否认，她对他同样动了心。
	他对她的情意于她而言不是纯粹的负担，而是舍得之间那份需要抵住诱惑的“舍”，才会有那名为“自由”的“得”。
	是“自由”的诱惑力太大，大过了与他相守一生的憧憬。
	乔昭抬手按了按心口。
	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并没有后悔。
	她洗漱过，脱下外衣躺下来，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辗转反侧。
	今晚值守的是冰绿，听着自家姑娘烙饼一样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忍不住问：“姑娘，您饿得睡不着吗？”
	床榻上的人停下来。
	冰绿一个翻身坐起来：“姑娘，婢子去厨房给您端吃的来吧。”
	乔昭哭笑不得：“不用，我不饿。”
	“不吃晚饭怎么行呢？姑娘您本来就瘦，再不吃晚饭就更瘦了，而且还会长不高……”小丫鬟碎碎念着。
	将军大人那么高，姑娘要再长高些看起来才更般配呢。
	乔昭抽了抽嘴角，叹道：“冰绿，你再说，就换阿珠来算了。”
	“婢子不说了，不说了。”冰绿捂住了嘴，忍了忍又问，“那姑娘您为何睡不着呢？”
	乔昭忍无可忍坐起来，翻身下床，拿起外衣穿好抬脚往门口走去。
	被这个小丫鬟聒噪死了，她怎么知道她为什么睡不着！
	“姑娘，您去哪儿啊？是不是去厨房？”
	乔昭闭了闭眼，暗吸一口气道：“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
	推门而出，扑面而来的是带着海水腥气的风，越往外走海风声越大，仿佛到了夜晚海底有凶兽悄悄苏醒过来。
	乔昭走到船栏前，站在那里望着蓝得发黑的海面出神。
	月光洒下来，海面上闪烁着点点碎银。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安静得只有大海发出的声音。
	等等——
	乔昭表情微凝，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由蹙起了眉。
	对于很熟悉的人，她分得清脚步声。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两个，其中一个是邵明渊的声音。
	他不是头晕睡下了，这么晚了为何在外面溜达？
	乔昭转过身去，背靠着栏杆往前方看去，就见邵明渊与晨光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晨光稍微领先两步，邵明渊走在后面。
	乔昭的目光越过晨光落在邵明渊身上。
	夜色中，船上挂着许多灯笼，她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的眼纯净如黑宝石，表情平静如水，看到她仿佛看到陌生人般，没有丝毫波动。
	“黎姑娘，您怎么在这里？”晨光忽然开口道。
	“出来走走。”乔昭看向邵明渊，“邵大哥不是睡觉了么？”
	邵明渊望着她微微一笑：“后来没睡着，觉得有些闷，出来透透气。”
	“头还晕么？”
	“还有点晕。”
	乔昭不由深深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他这是要彻底与她保持距离？
	果然是常年领兵作战之人，干脆利落，一旦有了决断便绝情至极，就如燕城城下那一箭。
	这样也好。
	乔昭抿了抿嘴，淡淡道：“要是还觉得头晕，邵将军就回去休息吧，睡眠是最好的补药。”
	听到“邵将军”这个称呼的瞬间，邵明渊嘴唇动了动，垂下眼帘，淡淡应了一声“嗯”。
	乔昭再也不想待下去，欠了欠身道：“那我先回屋了，邵将军。”
	“黎姑娘慢走。”
	月光下，素衫少女疾步远去，年轻的将军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尽管看不到，却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将军——”不知为何，晨光见了将军大人与黎姑娘的样子心里一阵阵发堵，忍不住喊了一声。
	“怎么？”
	“您——”晨光想起将军大人之前的吩咐，重重叹了口气，“要不回去歇着吧。”
	“她回屋了？”邵明渊轻声问。
	“回了。”
	“那你带着我再走走。”眼睛看不到，他反而更想看到她的样子，早知道以前多看看该多好。
	昭昭刚刚改口叫回他“邵将军”了，不如叫他“邵大哥”好听。邵明渊落寞地想。
	他又想：“黎姑娘”其实也没“昭昭”好听。
	苦涩的滋味在心头蔓延开来，邵明渊脚下踉跄了一下。
	晨光忙把他扶住：“将军，小心！”
	邵明渊甩开他的手，淡淡道：“不是说过了，不要扶我。”
	眼睛失明的生活他要适应，没有昭昭的生活他也要适应。
	人活着可不就是这样，许多不想不愿的事情，也只能默默接受，并咬牙走下去。
	翌日一早，阴云遮蔽了明媚的阳光，海鸟飞得很低，时不时发出清越的鸟鸣声。
	平时的早饭大家都是在各自屋里吃的，晨光端来早饭，摆在邵明渊面前：“将军大人，该吃饭了。”
	邵明渊微微点头，伸出手去。
	“大人，您手上还有伤呢，卑职喂您吧。”
	“不用，我先适应一下再说。”
	昭昭那么聪明，不尽快适应好，万一被她瞧出端倪怎么办？
	眼看着邵明渊的手越过馒头要伸到粥碗里去，晨光嘴唇动了动，强忍着没有开口提醒。
	那只大手碰到碗沿上，缓缓下移，稳稳扶住了碗，右手去拿汤匙。
	晨光脸色有些难看。
	他刚刚把汤匙摆在粥碗左边了。
	正犹豫是否提醒一声，就听一声响传来，粥碗被打翻在地，热粥泼了邵明渊一身。
	晨光跳起来：“将军，您没烫着吧？”
	他随手拿起抹布手忙脚乱替邵明渊擦拭，邵明渊面色平静道：“别急，我无事。”
	晨光低着头拼命擦落在邵明渊衣摆上的粥，虎目含泪，擦着擦着，忍不住哭了：“将军大人，还是告诉黎姑娘算了——”
	“住口！”刚刚还面色平静的年轻将军陡然沉下脸来，冷声道，“晨光，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你就不必跟在我身边了。”
	“卑职错了，卑职就是——”就是心疼您。
	邵明渊站了起来，一边把长衫往下脱一边道：“给我拿套衣裳来。”
	“您稍等。”晨光忙跑去翻箱倒柜。
	邵明渊刚把外衫脱下就听敲门声响了起来。

第448章 来船
	“邵将军，是我。”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那么熟悉，邵明渊只要听到就觉得心中每一个角落都是欢喜的，可是这一刻他却有些慌乱：“黎姑娘稍等！”
	乔昭站在门外默默咬唇。
	邵明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反常。他慌什么？
	“邵将军，我来给你施针。”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露出晨光的笑脸：“三姑娘来了，快请进。”
	乔昭走进来，闻到满屋子的饭菜香味。
	她迅速扫了一眼，看到满地狼藉。
	“咳咳，将军大人不好意思让我喂饭，非要自己吃，结果手没拿稳，把粥碗给打了。”晨光干笑着解释道。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自是没有引起乔昭怀疑。
	她绕过地上碎瓷片走到邵明渊身边，嗔道：“你手上有伤，不能动，为什么不让晨光喂你？”
	他总不会还等着她喂吧？
	不知为何，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这个念头闪过后乔姑娘脸上莫名一热，竟是不知他若提出这个要求，是该拒绝还是答应了。
	邵明渊淡淡一笑：“一时有些不习惯，不过现在知道了，这双手暂时用不了，是需要晨光、叶落他们帮忙。”
	“邵将军想得明白就好，少用手，早早养好手上的伤才是正经。”
	“嗯，多谢黎姑娘提醒，我知道了。”
	对方的语气拒人千里之外，乔昭一滞，而后笑了笑，问道：“邵将军今天觉得如何？”
	“还和昨天差不多，偶尔会有些头晕。
	“那你躺好，我先给你针灸。”
	邵明渊缓缓躺下去。
	乔昭盯着他的动作，莫名觉得有些违和，可一时半刻又想不出违和在何处，便把这种感觉暂时压下，取出银针替他治疗。
	伤在头部，感到头晕的话定是头部受到剧烈震荡所致，头颅内部说不定有淤血存在。
	针灸、按摩还有服药，全都离不开开窍降浊、活血化瘀。
	乔昭觉得今天的某人格外安静，安静得让气氛弥漫着尴尬，耳边只有晨光收拾地面的声音。
	晨光把地板收拾干净，净手后立在了桌旁。
	乔昭看了晨光一眼。
	大概不是她的错觉，从昨天起不只是邵明渊奇怪，连晨光都奇怪起来。
	比如现在，换了以前她给邵明渊施针，晨光都是躲得远远的，可从没像今天这样立在这里不动。
	事出反常即为妖。
	乔昭再次打量晨光一眼。
	晨光被乔昭看得心惊肉跳，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三姑娘，您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他没干什么呀，黎姑娘为什么总看他？
	“没有。”乔昭摇摇头。
	“晨光，你出去吧。”邵明渊忽然开口道。
	晨光愣了一下，而后点头：“是。”
	他飞快看了邵明渊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心中嘀咕不已。
	将军大人眼睛看不见了，没他在旁边提醒着就不怕露馅吗？
	咦，露馅好，露馅才好呢，他刚刚一定是脑袋被门夹了才留在屋里不走呢。
	听到关门声，邵明渊在心中叹了口气。
	昭昭太聪明了，任何反常的举动都可能引起她的怀疑，想要瞒过她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邵明渊双眼微阖，很是安静。
	许是因为看不见了，他的嗅觉仿佛变得更敏锐，能闻到少女被沉香手珠遮盖住的淡淡体香。
	那是令他心旌摇曳的香味。
	然而所有的心思在遇到现实时都凝结成了冰，邵明渊的心不敢再有一丝波动。
	施针结束，耳边响起少女轻柔的声音：“坐起来吧，我帮你按摩一下眼睛四周。”
	邵明渊身体紧绷了一下，而后回道：“好”。
	他安静坐好，等了片刻，听少女说道：“坐到椅子上，这样我不方便。”
	她要绕到他身后去才好帮他按摩眼睛四周，他坐在床上不动，难道要她爬到床榻上去吗？
	听了乔昭的要求，邵明渊犹豫了一下。
	刚才晨光收拾地板，他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此刻那把椅子应该不在他熟悉的地方。
	邵明渊暗暗吸了口气，回想着不久前搬动椅子的声音。
	“邵将军？”见他没有反应，乔昭催促一声。
	年轻的将军抬手扶额：“黎姑娘，我有些头晕，你可不可以扶我一下？”
	那一瞬间，乔昭还以为某人故态复萌了，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眼帘低垂，遮蔽了眼底情绪，令人瞧不出端倪。
	她没有回答，直接伸出手扶住他的手臂。
	邵明渊手臂一僵，旋即放松，垂眼微笑道：“多谢黎姑娘。”
	“不必。”乔昭声音淡淡，扶着邵明渊在椅子上坐下，而后绕到他身后，抬手放在他太阳穴处轻缓按摩起来。
	“等一会儿我熬了药，给你送过来。”
	“不用，让晨光去端就好。”
	昭昭那样聪明，又懂医术，他没有信心短短几天内在她面前就能掩饰好，既然这样，还是尽量少见面为好。
	“晨光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熬好？”乔昭语气有些冷。
	她与他都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少女，有了分歧好好讲清楚，共同遵守约定的事就是了，他这样回避她，是不是太刻意了些？
	真没想到，堂堂的冠军侯，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北征将军，竟是这么小气的人。
	“那就麻烦冰绿或阿珠给我送过来吧。”
	“好，到时候让冰绿给邵将军送来。”乔昭心中恼火，冷冷说完不再作声。
	邵明渊心中针扎般难受。
	如果他的眼睛能早些恢复就好了，他一定加倍努力让昭昭回心转意。
	若是他的眼睛好不了了……现在昭昭讨厌他了也没关系。
	“黎姑娘，我问过叶落了，李神医采药之处明天就能到了，那里有个小岛可以供人落脚。”
	“李爷爷就是在那附近的海域出事的吗？”乔昭手上动作一顿。
	“不是，李神医离开小岛后忽然想起要采一种入药珍珠，又往南行才遇到了飓风。”
	提到李神医，乔昭心情更加低落，离开邵明渊房间后坐在外面熬药发呆。
	“姑娘，您看，那边有船呢，好像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第449章 察觉
乔昭站起来，向冰绿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艘中等客船缓缓驶了过来。
自从出海后，金吾卫分成几班，时刻有人观察四周动静，这时见到有船靠近，立刻通知了杨厚承等人。
杨厚承与池灿走出来，站在甲板上眺望。
“这船怎么是顺流漂啊，瞧着像没有人似的。”杨厚承喃喃道。
“去跟冠军侯说一声。”池灿吩咐一名金吾卫。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处理这些事情邵明渊要比他们强得多，谨慎起见自是要及时通知他。
邵明渊这边得到了消息，晨光有些急：“将军，您看——”
“你先去观察一下情况，我去一下净房，随后就过去。”
晨光会意，随着那名金吾卫走了出去。
“你们侯爷怎么样了？”池灿见邵明渊没过来，有些疑惑。
庭泉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这种情况不应该不出现啊。
“将军马上来。”见乔昭也在，晨光压低了声音，“他去净房了。”
池灿这才放下疑惑。
不多时脚步声越来越近，邵明渊与叶落走了过来。
乔昭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违和的感觉再次升起。
从昨天邵明渊醒来后，他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乔昭干脆闭上眼睛，回忆着以往的片段，灵光乍现，终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位置不对！
邵明渊在她的记忆中有很多次出现的场景，每一次都是步伐从容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恭谨低调的亲卫。
可是从昨夜在甲板上的相遇，到今天他的出现，他的亲卫却走在了他的前面。
挑灯夜行或是出行，侍从走在主子前面引路并不奇怪，可是放在这时候就有些违和了。
乔昭的视线落在走来的男人身上。
他的步伐依然从容，嘴角挂着温和浅笑，目不斜视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眼帘低垂，令人看不到眼中情绪。
乔昭心中一沉。
邵明渊的眼睛很漂亮，并不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而是纯净如黑宝石，当他望着你时，仿佛把寒星盛在了眼睛里，漫天星光笼罩他专注看的人，令人心神俱醉。
可是从昨晚起，她看到他时，他总是一副低眉垂目的样子。
邵明渊的眼睛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闪电般在乔昭脑海中划过，让她整个人都坠进了冰窟里。
因伤及脑部导致双目失明，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存在，他的眼睛难道看不见了？
乔昭死死盯着越走越近的男人，可往日里眼中盛满了她倒影的男人此时却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
她以为他是死了心，难道说他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了，所以才对她忽然冷淡至极？
不行，她要确定一下。
乔昭往前走了一步，那个男人忽然脚步一顿，向她所在的方向抬了抬眉梢，而后恢复平静无波的样子，走向池灿他们那里。
乔昭看得分明，邵明渊是在叶落停下来后，跟着停住脚。
“庭泉，你看那边来了一艘船，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杨厚承道。
邵明渊手臂搭着船栏眺望。
晨光忽然开口道：“将军大人，那船上好像没有人，是顺着水流方向飘过来的。明明能坐二三十人的船却空荡荡的，好奇怪啊。”
乔昭眸光转深，抿了抿唇角。
晨光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是向主子禀明情况，一般来讲不会引起人的注意。可是一旦想到邵明渊的眼睛出了问题，就觉出不对了。
晨光点出来船能坐多少人，实则是委婉把船只大小告诉邵明渊。
所以说，邵明渊真的看不见了？
想到这个可能，乔昭心乱如麻，恨不得拉住他立刻确认一下，可是看到甲板上的那些金吾卫，她不得不把这份冲动死死压下。
这些金吾卫是杨厚承的手下，却不是杨厚承的亲信。
人多口杂，他们知道邵明渊看不见了，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心思？
邵明渊年少封侯，是世人眼里公认的天纵奇才，不知多少人艳羡嫉恨，倘若他的眼睛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会面对什么局面可想而知。
“将军，那船离咱们的船不足二十丈了，怎么办？”晨光问道。
邵明渊侧过头问杨厚承：“重山，你认为该怎么办？毕竟你是这次出行的队长。”
杨厚承一头雾水眨眨眼。
为什么这时候又想起他是队长了？
嗯，大概是庭泉想考验他能不能独当一面，说不定他这回表现好，庭泉以后就愿意带着他上战场了。
这么一想，杨厚承打了鸡血般兴奋起来，搓搓手道：“咱们先把船系在一起，然后去那船上探查一下情况吧。毕竟这是海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地，那船要是遇到了倭寇打劫，万一还有受伤的活人呢？”
邵明渊沉默不语。
“庭泉，你说呢？”
“先把船系在一起，之后等等看。”
“等等看是什么意思？”
邵明渊此刻什么都看不到，为了众人的安全不得不百般谨慎：“等上一个时辰，然后叶落一人上船查探。”
池灿面色微变：“你担心有诈？”
邵明渊淡淡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要是这样，叶落一个人上去探查不是太危险了？”
“叶落一人前去是最合适的。一旦发生什么变故，叶落就立刻跳船，咱们这边立刻砍断系船的缆绳。”邵明渊解释完，对杨厚承道，“重山，命金吾卫准备好弓箭，只要叶落上船，时刻准备好进入战斗状态。”
杨厚承咧了咧嘴：“这太夸张了吧？”
“生死面前，怎么样都不夸张。”邵明渊严肃道。
倘若他眼睛是好的，自是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可是现在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要是这样，咱们干脆别管那船了呗。”杨厚承被邵明渊的一番布置弄得心里发毛。
邵明渊笑笑：“你刚才不是说，万一船上有受伤的人呢？”
一句话把杨厚承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还做不到那么冷血，对有可能等待救援的同胞见死不救。
“有救人的心思没有错，不盲目就好。”邵明渊笑道。
来船终于靠近了，乔昭所在船上的船工立刻按着邵明渊的安排抛出缆绳。
待把来船系好，一个时辰后，见来船全无动静，叶落跳了上去。

第450章 船上的人
守在缆绳旁边的两名船工握紧了手中匕首，按着邵明渊的吩咐，一旦情况有变，他们要在第一时间内砍断缆绳。
叶落跳上船，身形灵活进了船舱，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晨光在邵明渊耳边嘀咕道：“叶落进了船舱，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邵明渊抿唇不语。
他当然知道晨光这是委婉告诉他叶落的情况，可是眼睛看不到比他原本预想得还要艰难，就如飞鸟被斩断了翅膀，残酷如斯。
足足过了两刻钟，在众人等得心生不安时，叶落这才出现在众人视线里，背上多了个人。
叶落在邵明渊所有亲卫中功夫是顶尖的，背上虽然多了一个人动作依然灵活无比，很快就跳上了船。
“什么情况？”邵明渊面无表情问。
“将军，那艘船里一共有十八个人，除了卑职背回来的这人，其他人都死了，全是死于刀伤。”叶落把背回来的人放下，继续回禀道，“这个人只有肩膀上有伤，不过身上衣裳发硬，应该是掉进水里过。卑职试探了一下，他还有微弱气息。”
“我来看看。”乔昭走过去，蹲下身去检查叶落背回来的人。
躺在甲板上的人年纪在三十上下，身材高大，肩膀伤口发白，双目紧闭，气息极为微弱。
乔昭立刻从荷包里取出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而后施以银针刺穴。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那人缓缓醒过来。
他睁开眼，最初的茫然过后看清杨厚承等人，身子一动便要起来，奈何浑身乏力又倒回了甲板上。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手摸向腰间，空荡荡什么都没摸到，一脸戒备问道。
“我们是什么人你居然不知道？”池灿拧眉。
那人呆了呆：“我为什么会知道？”
池灿冷笑一声：“自然是你的救命恩人！若不是我们把你从那只船上救下，你以为现在你还能活命？”
那人怔住，急忙环顾一下，发现围着他的全都是人高马大的年轻人，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肩膀处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好了。
他愣了愣，眼中戒备之色这才褪去，感激道：“多谢各位义士的救命之恩。”
“客气话就不必多了，说说你是什么人吧。”池灿不耐烦道。
“我——”那人张了张口，痛苦皱眉，“能不能先给我些水喝？”
“喏，水。”杨厚承示意一名金吾卫递过去一只水壶。
那人伸手去抓，却发现手上无力，求救般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认命接过水壶，递到那人唇边喂他，心道：救人还救出个大爷来。
明明庭泉和拾曦都在，这人怎么就找他呢？看他好说话是不？
那人喝完水，杨厚承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那人不好意思道：“能不能再给我点吃的？”
“你只能喝粥。”乔昭的声音响起，而后对阿珠道，“去厨房给他端一碗粥来。”
喝了粥，这人总算开口：“我们……我们是海商……结果遇到了倭寇，他们跳上我们的船，把我那些兄弟们全都杀光了……”
“海商？”池灿挑了挑眉，“大梁律可是规定私人不得从事海上买卖活动，不对，就连官方的市舶司都停了多年了，哪来的海商？”
那人变了脸色，吭吭哧哧道：“公子一定不是南边的人吧？现在我们这样的海商多得是……”
“你先说一说，你是如何躲过倭寇的？你那些兄弟们全都死于刀下，只有你肩膀有轻伤。”女子平静的声音响起来。
那人转动眼珠看向乔昭，眼底闪过一丝光芒，解释道：“那些倭寇太厉害了，我肩膀受伤后一看情况不妙就跳了海，躲在水里等那些倭寇走了后才爬上船去，等我再醒过来，就在这里了。”
“你们船上带的是什么货物？”乔昭再问。
那人眼神一闪：“瓷器……”
“不是吧，我们的人去检查了你们的船，并没有发现瓷器。”
“肯定是都被倭寇抢走了！”那人一脸愤怒喊道。
乔昭居高临下盯着躺在甲板上的男子，忽然半蹲下来，波澜不惊道：“你撒谎。”
那人眼神一缩：“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昏迷的时候我已经问过我们上船检查的人，你们船舱里没有遗落一点稻草、米糠等物，所以你们的货物肯定不是瓷器。”
瓷器娇贵，运送时会在装瓷器的箱子里塞满稻草、米糠等填充物来防撞，如果这些人是贩卖瓷器的海商，常年累月运输瓷器如何会没有一点稻草、米糠等物掉落呢？
那人听乔昭这么一说，立刻改口道：“是我记错了，这段时间我们改卖布匹了——”
乔昭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直接站了起来，轻描淡写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救了你上来之后，一直把你放在甲板上吗？”
少女语气随意，那人却不敢不回，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因为我身上太脏，怕弄脏了床褥——”
少女微微一笑，摇头道：“不是呀，因为这样方便我们随时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这话一出，那人当即变了脸色。
杨厚承错愕瞪大眼睛，心道：这么可怕的话，黎姑娘这么云淡风轻说出来真的好吗？嘤嘤嘤，不知道别的姑娘是不是也这样！
池灿则弯了弯唇角，一脸赞同。
邵明渊垂眸不语，唇边却挂了轻笑。
“姑娘，姑娘别开玩笑了……”
“我从不开玩笑，我很严肃的，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乔昭侧头看向邵明渊，“邵大哥，跟你借个人行么？”
“当然可以。”听到“邵大哥”三个字的瞬间，虽然知道乔昭这是为了避免在外人面前暴露他的身份，邵明渊心中还是一暖，不过面上却不露声色。
乔姑娘暗暗咬牙。
这个混蛋，装得还挺像，她倒要看看他在她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对某人的恼火让乔昭语气更加冷漠：“叶落，把这人提起来，我再问他一句，他只要撒谎，你立刻把他扔进海里去。”
“是。”叶落毫不犹豫把那人单手提了起来。

第451章 兵不厌诈
那人惊呼一声，慌乱道：“放我下来，咳咳咳，你们不能草菅人命啊——”
“我们没有啊，我们要是不救你，你这条命不是早就没了吗？”乔姑娘一脸理所当然道。
她打量着那人，弯唇一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什么人？”
“姑娘，我真的是海商，求您快让人放我下来吧，咳咳咳……”
“买卖的什么货物？”
被人拎着随时被扔进海里的感觉很不好受，那人脸色时青时白，在众人的注视下眼睛一闭道：“是弓弩——”
众人面色微变。
私贩弓弩与私贩食盐一样都是朝廷所不容的，难怪这人刚才撒谎了。
乔昭冲叶落略一颔首：“好了，把他扔下去吧。”
作为冠军侯麾下的亲卫，叶落在执行命令这方面无疑是很出色的一位，闻言连个瞬间的犹豫都没有，手一扬就把那人像甩破麻袋一样甩了出去。
那人在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伴随着一声惨叫，咚的一声落入了海里，溅起无数浪花。
杨厚承下巴都要惊掉了：“黎姑娘，为什么还是把他扔下去了？”
乔昭没有回答杨厚承的话，更无视了那些金吾卫与船工震惊的眼神，双手搭在船栏上，面无表情看着在海里挣扎的人。
那人落进海中连呛了好几口海水，虽然精通水性，却因手脚无力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着头大声呼救：“救我上去，求求你们，救我上去——”
乔昭依然面无表情盯着他。
“黎姑娘——”杨厚承忍不住喊了一声。
看着活生生一个人在眼前淹死，他的小心肝还真是有些承受不住。
见乔昭无动于衷，他又去看池灿，却见好友一脸的玩味，显然觉得眼下的情况很有意思。
杨厚承抽了抽嘴角，忙把目光投向他认为最靠谱的那位。
被小伙伴寄予厚望的将军大人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
杨厚承揉揉脸，叹气。
算了，没把他扔下去就好，爱咋滴咋滴吧。
“你现在说的话，可能还来得及把话说完。”乔昭居高临下看着在水中绝望挣扎的人，不紧不慢道。
海风吹起她鸦黑的发与素色的裙摆，仿佛海里的女妖，明明惊艳至极，那人看在眼里却只剩下了恐惧。
这根本不是个女孩子，而是个冷血的妖精！
又呛了一口水，耳边响起咕咕咕的气泡声，将要沉没进冰冷的海里之际，那人一直抱着的最后一丝侥幸灰飞烟灭，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喊道：“是女人——”
后面的话因为呛水没有说出来，那人往下沉去。
“叶落，把他捞上来吧。”乔昭这才开口道。
邵明渊当初派叶落保护李爷爷南下时就对她说过，叶落水性极好。
叶落点点头，把缆绳往自己身上一套，另一端交到晨光手中，纵身跃入海里，如一条灵活的鱼向那人游去。
叶落很快游到那人近前，绕到那人身后一把揪住他后衣领，迅速往船边游来。
晨光看了面无表情的将军大人一眼，心中一动，对乔昭解释道：“黎姑娘看到没，去水里救人时可不能从正面过去，不然被溺水的人缠住，连救人的人都危险了。”
乔昭眨眨眼，有些莫名其妙。
她又不通水性，晨光对她说这些做什么？总不能指望她哪天下水救人吧？
“咳咳。”晨光清了清喉咙，笑眯眯道，“都是我们将军大人教的。我们将军大人懂得可多啦，上回山崩也是将军大人教的，不能顺着石流方向往山下跑——”
“晨光。”邵明渊忍无可忍喊了一声，语气含着淡淡的警告。
这混小子好端端对昭昭说这些干什么？
乔昭瞬间领会了晨光的意图，好笑又无奈。
邵明渊那么严肃正经的人，怎么会有晨光这样的属下的？
不对，邵明渊也不是什么严肃正经的人！
脑海中走马灯闪过几个场景，乔昭脸微热，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叶落没用多久就抱着那人上了船。
那人喝了不少海水，又惊又怕，再加上先前就身体虚弱，此时已经昏了过去。
“杨大哥，让人带他下去收拾一下吧。”
伺候人的事自是指望不上这些金吾卫，杨厚承随手招来一名杂役，扔给他一块碎银子：“带这人去收拾一下，给他安排个房间，换一身干衣裳。”
杂役点点头，把那人扛走了。
乔昭忍不住多看了杂役一眼。
昏迷的那人高大壮实，而杂役虽然个子不矮，却是匀称的身材，可他扛着个五大三粗的人说走就走，居然毫不费力。
这杂役力气不小啊。
乔昭心中感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要说起来，自从离开嘉丰继续南下后，他们重新雇了有出海经验的船工和杂役，这些人加起来人数竟不少，平时却悄无声息毫无存在感。
这些船工和杂役似乎有些问题呢。
眼看着那人被杂役带进了船舱，杨厚承抬头望天：“日头好像又要冒出来了，咱们也进去吧。对了，那人刚才提到女人是什么意思啊？”
池灿冷冷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乔昭脸色铁青：“就是池大哥想的那个意思，他们贩卖的货物是女人，也就是说，他们很可能把大梁的女子卖给倭寇！”
“什么？”杨厚承大怒，转身便走，“我去把那个王八蛋喂鱼！”
池灿抬脚踢了他一下：“行了，别闹了，就算喂鱼也不是现在，总得先从那人嘴里掏出些有用的消息再说。”
对海上的事他们都是两眼一抹黑，别到最后喂了鱼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杨厚承说的自然是气话，闻言冷冷道：“反正不能轻饶了那个混蛋。哎，黎姑娘，要不是你让叶落把那小子扔进海里，还真被他蒙混过去了。你怎么知道他一直撒谎啊？”
乔昭笑笑：“兵不厌诈罢了。反正就算他说的是实话，把他扔进海里对咱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嘛。”
众人：“……”这也行？
乔昭没理会众人反应，睇了邵明渊一眼：“邵将军，回屋喝药吧。”

第452章 别人？
邵明渊默默跟着乔昭回了房。
“邵将军坐椅子上吧。”乔昭在椅子旁停下，悄无声息把椅子提起来。
船上的床榻座椅等物虽然都是固定在围壁、甲板上，但也有些小巧的椅凳等物可以灵活搬动。
这种椅凳因为小巧轻便，乔昭提起来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这是邵明渊的房间，他对屋内的桌椅摆设都很熟悉，知道椅子就在这个位置，当即点点头坐了下去。
于是，坐空了的将军大人直接跌坐在地板上。
椅子不高，他摔得自然不重，却因为太突然，向来冷静自恃的将军大人一脸懵。
一只手落在他手臂上，语气沉沉：“起来吧。”
年轻的将军坐着不动，呆呆问：“你知道了？”
乔昭半蹲下来，看着那张茫然呆愣的俊脸咬了咬唇，反问道：“你觉得可以一直瞒着我？”
邵明渊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不吭声。
乔昭气极：“邵明渊，你说话！”
他以为不说话就可以混过去了？
双目失明不好好坦白，难不成自己会治吗？
乔昭越想越生气。
邵明渊眼睛看不到后耳力变得格外敏锐，听着身旁少女加重的呼吸声，知道她定然气得不轻，忙开口道：“我是想着，说不准过几天就能好了，何必现在说了让你担心——”
“谁说我担心了？”
邵明渊一窒。
乔昭看着他的样子又生气又心疼，想着他眼睛看不见了，心中不知何等绝望无助，到了嘴边的气话又默默咽了下去，语气一软道：“你不说，我才担心。”
年轻的将军心情瞬间飞扬起来，不过想到自己的眼睛，飞扬的心又沉了下去，半点情意不敢流露，面无表情道：“抱歉，是我不对。”
“先起来再说。”乔昭伸出双手去扶他。
邵明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好。
乔昭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叹道：“先喝药吧。”
她用汤匙舀起一勺药递到他唇边：“张嘴。”
邵明渊乖乖张嘴把药吞下。
二人一人喂一人吃，室内很是安静。
最后一勺药喂完，乔昭见邵明渊还张了嘴等着，暗叹口气，掏出手帕替他擦拭嘴角残留的药汁。
邵明渊一动不敢动，浑身绷紧了。
他忽然觉得眼睛瞎了还是有些意想不到的好处的。
“你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乔昭放下药碗问。
“醒过来后。”
“挺能瞒的啊。”乔昭没好气道，说完又沉默了。
他头部受伤，继而引发双目失明，是不是也有她说那些话对他刺激过大的缘故？
这样一想，乔昭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后悔无比。
她总是忘了他也会受伤，也会脆弱，他是名震天下的北征将军，但也是会流血流泪的普通男人。
她好端端刺激一个病人做什么呢？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当务之急是尽快治好他的眼睛。
“我看一下你的眼。”
乔昭扒开邵明渊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一下，取出银针在他眼睛四周的攒竹、睛明等穴位处施以刺激，神情越来越凝重。
邵明渊看不到乔昭的表情，可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
从那时不时屏息的呼吸声中，他可以猜测到她的心情。
他的眼睛，大概是很难好了。
乔昭默默收回银针，凝视着面前的男人。
他睁开了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翘着，露出纯净如水的眸子。
乔昭忽然觉得眼睛发涩。
这样一双好看的眼睛，要是从此看不到了，该怎么办呢？
她自幼跟着李神医学习医术，对他的眼睛能不能好，竟然全无把握。
“黎姑娘，我的眼睛怎么样？”邵明渊打破了沉默。
乔昭张了张嘴，抿唇道：“眼睛外观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是脑部血块压迫堵塞了眼睛周围的经脉外加……外加突然受到剧烈的刺激所致……”
“并没有。”邵明渊打断了乔昭的话。
乔昭看着他。
年轻的将军笑意淡淡：“我皮糙肉厚，哪会受什么剧烈刺激，就是不走运被人一块石头干翻了。”
乔昭听了，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黎姑娘，你别多想。我的眼睛能治就治，就算治不好也无妨，我发现其实没有那么难适应。”
“那刚刚一屁股摔到地上的是谁？”乔昭问道。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死鸭子嘴硬，不知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吗？
呃，她在胡乱比喻什么？
乔姑娘莫名脸一热。
邵明渊垂下眼帘，轻叹道：“黎姑娘就不要取笑我了。”
乔昭抬手，替他轻轻按揉眼睛四周：“你打算瞒着池大哥与杨大哥？”
“没有，今天我就打算找机会告诉他们。”
对池灿与杨厚承两个好友他原就没想瞒着，一开始没有说，是怕他们知道了瞒不过昭昭……
乔昭沉默了一下问：“所以你其实就是打算瞒着我一个人了？”
邵明渊默默垂下眼帘。
“邵明渊，你这样做幼不幼稚？难不成你以为可以瞒一辈子？”
“我没有——”
“你还狡辩！”
年轻的将军默默想：他真的没有狡辩！
等了一会儿，见乔昭不说话了，邵明渊解释道：“我想先等几天看看。要是眼睛能看见了，这事不惊动别人就悄无声息过去了。”
“别人？”乔姑娘挑了挑眉。
合着这混蛋对她又亲又摸又抱，在他眼里她只是“别人”？
邵明渊呆了呆。
他似乎又说错话了？
“那你的眼睛要是好不了了呢？”乔昭一字一顿问。
她现在不刺激他，这些账留着以后再算。
眼睛好不了了？
邵明渊心道：那当然要瞒你一辈子。
他嘴上却道：“要是一直不好，当然会告诉你的。”
听他这么说，乔昭勉强舒坦些，可随后心情又沉重起来。
她对治好他的眼睛并无把握。
应该说，邵明渊的眼睛能不能好，更多的要看运气。
头部受伤实在是最复杂的情况，或许只有李爷爷还在，才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由想到李神医留下的那本医书里提到的开颅之法，手心冷汗冒了出来。
比起那个法子的凶险，她情愿接受他眼睛看不见的事实。
“邵大哥，你放宽心，脑中淤血散尽的话，眼睛会好的。”

第453章 责任？
乔昭这样说并不是纯粹的安慰，对病人来说，乐观的心情很重要。
“嗯，我也觉得很快就会好的。”邵明渊淡淡笑道。
乔昭盯着他的脸。
眼前一片黑暗是比断手断脚更令人绝望的事，都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反过来安慰她？
乔昭说不清心中滋味，叹道：“邵明渊，如果回京后你的眼睛还没好，你是不是就不用领兵打仗了？”
你的心里，是否会很遗憾？
邵明渊弯唇浅笑：“是啊，不用打仗了。”
不知为什么，当眼前是一片黑暗时，少女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而更加清晰，让他莫名有了倾诉的欲望：“其实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不喜欢打仗。”
“不喜欢打仗？”
“是呀，不喜欢打仗。”
“你从十四岁时，就去北地打仗了。”
“那时候，我父亲病倒在北地，侯府岌岌可危，我本来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可是大难临头了，想着最差就是个死，还不如去北地拼一拼。没想到到了北地，看到鞑子犹如豺狼，北地百姓生不如死，于是举起的刀再也没放下过……”邵明渊缓缓讲着自己的事，表情平静，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
乔昭静静听他讲完，笑道：“邵明渊，你又撒谎了。”
他眼睛瞎了，或许还有她的责任，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哪一个必须要死要活。这世上哪有过不去的坎坷呢，他若是一辈子好不了了，她照顾他一辈子就是了。
反正，她亦是心悦他的。
单纯的心悦让她舍不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但是加上责任，这一端天平上的砝码就足够了。
邵明渊，终究是你赢了。
乔昭心底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没有撒谎。”邵明渊一头雾水。
除了眼睛失明他想隐瞒过去，他怎么会对她撒谎呢？
“我怎么没听说，你曾经还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
如果真的游手好闲，他又怎么会在十四岁的年纪千里救父，从此撑起了北地将士们的脊梁？
邵明渊没想到乔昭是说这个，睫毛轻轻颤了颤，赧然道：“除了读书习武的时间，整日与拾曦他们上街闲逛，闹事揍人，还算不上游手好闲吗？”
乔昭莞尔一笑：“只要没有调戏良家秀丽可人的小娘子，就算不上游手好闲啊。”
邵明渊的眼睛失明将要带来的影响二人心知肚明，却默契地谁都不多提。
听了乔昭的话，邵明渊微怔。
为什么他觉得……昭昭这话是在调笑他？
她先前明明说过对他没有一丝感觉，哪怕换了任何一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夫君，她都会是这个样子，可是昭昭现在的态度为什么有了微妙的转变呢？
难道说，因为他瞎了，所以昭昭可怜他？
想到这里，邵明渊心中苦笑。
如果他眼睛好好的，哪怕昭昭对他没有多少男女之情，只是可怜他或者别的感情，他都要先把她娶回家再说。他相信自己没有那么差劲，朝夕相处后昭昭会慢慢动心的。
可是现在他双目失明，前途堪忧，他凭什么再一次把心爱的姑娘拖到泥潭里来？而且还是因为她的可怜，把她拖进泥潭来。
见邵明渊沉默，乔昭抿了抿嘴角。
她完全知道这个笨蛋在想什么。
以为她是可怜他？
可怜的人多了，她照顾得过来吗？
“邵大哥不说话，难道真的调戏过良家小娘子？”
“我没有——”邵明渊急急否认，话说了一半底气一下子不足。
其实是有的，他好像调戏了昭昭很多次。
可是那是因为在他心里，昭昭是他的娘子，不是别人家的小娘子……
“没有就好。”乔昭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嫣然一笑，“我住在嘉丰的时候，其实一直很好奇，能让祖父宁愿与祖母起争执也要挑选的孙女婿会是什么样子。要是你年少的时候这样胡来，我祖父该失望了。”
邵明渊颇为意外。
他没想到，原来昭昭对他也好奇过。
那么她是不是也曾想象过他的模样？他有没有让她失望呢？
想到这里，邵明渊心中一凛。
再这样想下去太危险，他怕情不自禁又做出糊涂事来。
邵明渊沉默不语，乔昭就这么定定望着他。
他可能不知道，他的眼睛是她见过的人里最好看的。
或者说，他这样的眼睛恰好是她最喜欢的。
这世上的人与事，最令人无法抗拒的往往就是“恰好”。
她虽心不甘，却情愿。
少女的视线在男人脸上凝结太久，他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不由侧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乔昭并不在意男人的逃避，云淡风轻说道：“庭泉，如果你的眼睛好不了，以后我做你的眼睛可好？”
邵明渊浑身一震，心跳如雷。
昭昭这话的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她愿意做他的眼睛，是愿意嫁他为妻，相携一生？
可是很快，邵明渊心中升腾而起的那团烈火又被冰雪覆盖了，心中只剩苦涩。
若是两天前昭昭对他说这句话，他定然欣喜若狂，可是现在，再多的欢喜只能是一场空。
“庭泉，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既然下定了决心，乔昭便不再纠结自苦，更不允许眼前的笨蛋有丝毫退缩。
他让她动了心，动了情，就因为眼睛瞎了便想逃之夭夭吗？
她可没答应！
“黎姑娘，你不要开玩笑。”没有办法装聋作哑下去，邵明渊艰难开口道。
昭昭再说这些，他很快会控制不住诱惑的。
相守一生，是他做梦都在想的事。
“我从不开玩笑，我很严肃的，向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乔昭把曾经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邵明渊心中一紧。
昭昭对从船上救下的那人说过这番话后，就命叶落把那人扔进了海里，现在昭昭对他说这番话了……
“黎姑娘为何会改变了想法？”邵明渊问。
乔昭弯了弯唇。
就知道这傻瓜还要垂死挣扎！
她不语，邵明渊便接着说道：“是因为我的眼睛吗？你觉得是因为对我说了那些话，才刺激得我双目失明，认为对我有责任——”
话未说完，少女柔软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乔姑娘心道：去你的责任！

第454章 愿意
邵明渊整个人都懵了。
少女的唇柔软芬芳，是他所熟悉的，可又是全然陌生的。
说熟悉，是因为他已经品尝过；说陌生，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让他欢喜得有种心要爆裂开的感觉。
那个吻犹如蜻蜓点水，在男人如雷的心跳声中一掠而过，却让他久久无法回神。
“邵明渊，你明白了么？”乔昭红着脸问。
祖母要是知道她还没嫁人就这样对一个男人，大概要丢无数白眼给她了。
祖父……嗯，祖父大概会说：别让你祖母知道！
“不明白。”邵明渊茫然回道。
他真的不明白昭昭怎么会这样对他。
他眼睛看不到了，可是感觉没出问题，刚刚昭昭是在亲他吧？而且亲的是他的唇……
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可说这些话时乔昭还是有些尴尬，于是垂下眼帘道：“我不否认，是因为你眼睛的事让我有了这个决定。”
邵明渊脸色一白。
果然是因为他的眼睛。
昭昭是个重情义的女孩子，她觉得他的眼睛出了问题与她有关系，所以才想弥补他。
“黎姑娘，你不需要因为我的眼睛做这样的决定，这对你不公平。”
“为何不公平？”乔昭反问。
“因为我的眼睛看不到，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脑袋受伤的缘故，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何必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呢？再者说，你因为这个原因与我在一起，我不会开心的。”
乔昭抬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平静，可见他内心深处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难道是她之前说的太绝情，让他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心意吗？
“邵明渊，你说责任与喜欢之间，有什么关系？”
“责任与喜欢？”邵明渊喃喃念着，笑道，“这两者之间，并无什么绝对的关系。”
很多事情他不喜欢，但有责任。
乔昭摇摇头：“不，对我来说可并不是这样。”
她深深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眸中有流光璀璨：“因为喜欢，我才愿意负责任。”
邵明渊彻底怔住。
乔昭不管这话给面前的男人带来多大的震撼，接着说道：“这世上的男人千千万，难道所有人因为我偶然的过失，我就会选择陪他一辈子吗？李爷爷要是知道我跟他学了医术后有这般奉献精神，该要骂死我了。”
因为那个男人是你，因为我心悦的是你，所以我才愿意肩负起责任啊。
责任，从来都是爱的一部分。
邵明渊只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比窗外的海浪还要激烈，一下接一下拍打着他的心房，让他几乎溃不成军。
昭昭是在告诉他，她不是因为可怜同情才愿意与他在一起？
她也同样心悦着他吗？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眩晕，久久吐不出一个字来。
乔昭等了许久，见他没有回应，重重叹了口气，嗔道：“邵明渊，我毕竟是个姑娘家，你还要我说到什么程度才满意呢？”
少女语气似嗔似怨，如一张网把邵明渊的心网在其中，让他那些顾虑与忐忑再也无处可放。
“我——”邵明渊有些慌。
理智上，他知道不该动摇，他的动摇会把心爱的姑娘拉进泥潭来，可是情感上，他根本拒绝不了。
昭昭是他失而复得的妻，如果没有那一箭，他们原本就该是一体的。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自私一回，如果她也心悦他的话……
“邵明渊，你是不是非要惹我生气？”
“黎姑娘，我——”
乔昭笑笑：“我知道了，是我让你纠结为难了，实在抱歉。你从此以后大可以把我推得远远的，然后顾影自怜，等我将来嫁给别人不后悔就行！”
这个傻子，看来不下剂猛药他是不老实的。
乔昭站起来，转身就走。
邵明渊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
他手上缠着纱布，只能用指端笨拙抓住她衣袖一角，情不自禁道：“我会后悔！”
乔昭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
他看不到她，却努力睁大了眼睛，认命道：“我会后悔得每天睡不着，会天天克制着提刀去砍那个男人的冲动。”
乔昭翘起了嘴角。
这家伙总算老实了。
她扒开他的手指坐了下来：“手上有伤，就不要动手动脚。”
邵明渊放下手，暗暗叹了口气。
话已经说出口，他再退缩就算不上男人了。
可是有些问题还是要解决。
“我的眼睛瞎了。”
“瞎了就好好治。”
“治不好呢？”
“不是说了，治不好我给你当眼睛。”
“可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能再上战场了，以我的年纪想要退下来恐怕身不由己，不知要面对多少困难——”
“我面对的困难什么时候都没少过。”
“即便顺利退下来，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可能要离开京城——”
“我的家从来不在京城。”
“可是那样，我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瞎子，权力地位什么都没有，你跟着我会受很多委屈——”
乔姑娘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邵明渊，你现在是眼睛看不见了，不是智障了，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邵明渊：“……”昭昭的反应为什么总和他想的不一样？
可是不知为何，听着她的嗔骂，他自从双目失明后沉重的心情莫名轻松了许多。
有昭昭在，即便眼睛再也好不了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邵明渊。”乔昭喊了一声。
“嗯？”
“你就没有正常点的话要对我说吗？”乔昭认真问道。
“我——”邵明渊暗暗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摸乔昭的手，奈何因为看不见半天没摸到。
乔昭无奈叹口气，把手递给他。
年轻的将军用指尖轻轻握住少女的手，无比认真问道：“昭昭，那等回了京城，你愿意和我定亲吗？”
他问出这个问题，一颗心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心冒汗。
乔昭深深看着眼前的男人，曾经所有的挣扎和犹豫都被她默默扫到心底深处的角落里，柔声道：“愿意。”
她说完，便看到那个男人连眉梢眼角都挂着喜悦，一把把她拥入怀里。
“昭昭。”
“嗯？”
“顾影自怜是形容女子的。”
“闭嘴！”
这个智障！

第455章 耳鬓厮磨
二人相拥片刻，乔昭轻轻推了推邵明渊：“你赶紧松手。”
邵明渊老实放手。
见他如此，乔昭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换了以往他定然不会这么老实，因为眼睛的事，到底在他心中留下了阴影。
如果是脑中血块压到了眼睛四周经脉，血块能及时消散还好，如若不然，时间一久经脉坏死就真的无法复原了。
想到这里，乔昭心急如焚，却不好表露出来让邵明渊忧心。
“以后每天饭后我都来给你按摩针灸，你有什么感觉一定要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许隐瞒。”
邵明渊含笑点头：“好，都听你的。”
许是没有仔细打理，他的下巴上泛出青茬，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粗犷，乔昭看了莫名有些脸热，别开视线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要邋邋遢遢的，不然别人早晚发现端倪。”
“我没有邋邋遢遢。”邵明渊语气无辜，耳根渐渐红了。
他虽然看不见，可是早上醒来也认认真真洗漱收拾了，衣衫是叶落替他准备的，应该也不会出岔子，哪里邋邋遢遢了？
“胡子都冒出来了。”乔昭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戳了戳。
嗯，原来手感是这样的。乔姑娘默默想。
年轻的将军如遭雷击，半天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少女柔软的指腹在他的下巴上掠过，甚至还调皮揉了揉他下巴上的青茬，让他的心跟着阵阵发热。
邵明渊情不自禁用指尖握住了乔昭的手。
“邵明渊。”乔昭喊了一声，“别闹，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
年轻的将军福至心灵问道：“那等我手上伤好了，可不可以拉你的手？”
“不许！”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就咱们两个独自相处的时候。”
“那也不许！”现在想着独自相处的时候拉她的手，真到了那个时候，是不是又想别的了？不能让某个家伙顺杆爬。
“可是我看不见，不拉着你的手，总以为没有人在身边。”男人可怜巴巴道。
乔昭抿了抿嘴角，看着男人黑亮纯净的眼睛，到底心软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邵明渊傻笑起来。
乔昭起身：“我先回去研究一下医书，看能不能有更好的办法。”
这样把一切交给运气，她实在受不了。
“昭昭，再待一刻钟，好不好？”
昭昭答应与他定亲了，他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可是现在这样子又什么都做不了，要是留他一个人，他会兴奋地跳进海里去的。
“干嘛这么婆妈，不是每天都见？”虽然这么问，乔昭还是坐了回去。
室内有片刻的安静，那安静中又流淌着暧昧不明的火花，让人燥热不安。
乔昭不自在握了握拳。
那人明明看不见，她紧张什么？
“昭昭，我想问个问题。”
“你说？”
邵明渊顺着她的声音身子微倾，含笑问道：“你刚刚为什么亲我？”
乔昭脸上顿时升起朵朵红云，恼羞成怒道：“邵明渊，你住口！”
他这样明知故问，还要不要脸了？
近在咫尺的男人却面不改色，一张俊脸在乔昭眼里攸地放大。
男人灼热干燥的唇印在她的唇上，舔舐轻咬，趁着朱唇因错愕而微张之际灵巧滑了进去，抵死纠缠。
“将军大人——”门外响起晨光的声音。
乔昭猛然推开胡作非为的男人，面如桃花，咬牙切齿道：“邵明渊，你再这样不要脸，我就给你一针！”
被推开的男人有些委屈：“知道了。”
而后一脸委屈的男人迅速转为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淡问道：“什么事？”
“将军，那个人醒过来了，您和黎姑娘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知道了。”邵明渊站起身来。
“先等等。”乔昭不由脱口而出。
“嗯？”邵明渊有些不解。
乔昭气得咬唇：“让你先等等就先等等！”
男人废话多了真是讨厌。
她迅速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摸摸脸上没那么热了，这才站起来，淡淡道：“走吧。”
邵明渊走在前面，乔昭跟在后面，冷眼看着他步伐从容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
骤然失明，这世上能做到如邵明渊这般冷静的，恐怕寥寥无几。若是换了她，恐怕要消沉好一阵子才能坦然面对。
这样一想，乔昭因某人刚刚无礼的举动升起的怒火不自觉消散了。
罢了，她现在不和他计较这些，等他好了再算账。
邵明渊一把拉开房门。
晨光迅速瞄了乔昭一眼，恭敬道：“将军大人，池公子与杨世子都在那人房里了，正等您与黎姑娘过去。您还不知道那人被安置在何处吧，请随卑职来。”
“黎姑娘已经知道了。”邵明渊神色淡淡抛出这个消息。
晨光脚下一个趔趄，错愕看向乔昭：“三姑娘知道了？”
乔昭点点头。
邵明渊虽然看不到，却知道现在晨光正看向乔昭，心里顿时不爽。
他都看不见他的昭昭，凭什么让别人看到？
“赶紧带路！”年轻的将军面无表情吩咐属下。
“是！”晨光响亮应了一声，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将军大人这是何必呢，一开始告诉黎姑娘不就好了，非要瞒着，结果就瞒了一天！
小亲卫边走边摇头感慨。
他们向来英明神武、足智多谋的将军大人真是厉害了，好歹瞒了一天呢。
“庭泉，黎姑娘，你们总算来了，这王八蛋醒了！”一见乔昭二人进来，杨厚承忿忿道。
乔昭上前一步，率先开口：“醒了？”
那人醒来后见到杨厚承与池灿表情没什么变化，一见乔昭进来却像见到了什么恐怖景物，骇得脸都白了，听乔昭问话，牙齿打颤道：“醒，醒了……”
“叫什么名字？”
“胡大。”
“是你们这批人里的老大？”
“不，不是……”胡大慌忙否认。
“又撒谎！”乔姑娘皱眉。
一见她皱眉，胡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是，是，是，我是！求姑娘饶命，别把我扔到海里去——”
这姑奶奶是妖精吗，为什么又被她看出来了？
乔昭冷笑一声：“下不为例。说说吧，你们从哪儿弄来的女人，卖给了谁？”

第456章 丑恶
胡大被乔昭问得说不出话来。
买卖女人，偏偏问话的是位姑娘，他怕说出来这姑奶奶会立刻命人把他丢到海里喂鱼。
“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乔昭淡淡提醒道。
迎上少女波澜不惊的眼神，胡大头皮一麻。
他知道这姑奶奶肯定说到做到。
罢了，不说铁定会被扔到海里去喂鱼，坦白了说不定尚有一线生机，还是老实交代吧。
“那些女人……有的是我们抢来的，还有的——”
“再啰嗦把你从窗口扔出去！”杨厚承吓唬道。
胡大心一抖，眼一闭道：“还有的是买来的！”
“买来的？从什么地方买？”乔昭再问。
胡大眼珠一转，扫了众人一眼，问道：“各位不是这边的人吧？”
“别废话！”池灿不耐烦道。
“我，我就是怕——”
池灿打断他的话，冷笑道：“你都随时可能被喂鱼了，还怕什么？痛痛快快说清楚，我们要是高兴了，说不定还留你一条狗命。”
胡大眼睛一亮：“你们真的不杀我？”
杨厚承把一只匕首拍到胡大面前：“再啰嗦就杀了。”
“好，好，我说，我这就说。我们平时弄来的女人主要是掳来的，要是凑不够人数，就会从白鱼镇一个叫刘二桥的那里买几个凑数。”
“白鱼镇刘二桥？他哪来这么多年轻女子？”乔昭问。
胡大乐了：“怎么没有啊，刘二桥明面上只是白鱼镇一个土财主，其实他的背后可是官府。官老爷定期让那些镇子上交年轻女子，有一部分拿来应付了倭寇，多出来的怎么办呢？难不成还回去吗？”
说到这里，胡大脸上闪过阴狠，冷笑道：“那些官老爷吃进嘴里的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于是就找些刘二桥这样的人站在明面上把这些年轻女子卖出去，也好捞些银子不是？”
胡大一番话说得众人心底发寒，怒火直往上冒。
“这里的官府竟然如此作恶多端？”杨厚承双手互按，发出咯咯地响声。
池灿薄唇紧抿，懒散的神情渐渐转为冷厉。
胡大呵呵一笑：“各位壮士真的是从外地来的。官老爷们卖几个年轻女子算什么，只要有银子赚，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啊？各位以为我胡大生来就是干这缺德买卖的吗？不是啊，早些年我们也是正儿八经的人家，专门养蚕贩丝，可是这世道变了，不允许人老老实实活着了。”
“怎么说？”邵明渊平静问道。
胡大看了邵明渊一眼。
他早就悄悄留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以他多年杀人放火的经验来看，这些人里除了那位姑娘，真正能做主的应该是这个年轻人。
“我们没办法啊，辛辛苦苦折腾出来的东西，那些海商根本不愿意花本钱买，别说高价了，低价人家都不愿意，直接抢多好啊，无本万利！”
“官府不管吗？”杨厚承皱眉问。
胡大冷笑：“管什么？给那些海商撑腰的就是官府，海商抢走了我们的货物赚了银子，官老爷拿大头呢。各位真以为咱们南边沿海倭寇那么多呢？不是那么回事儿，好些倭寇其实就是早年那些海商！”
“这是真的？”杨厚承大吃一惊，不由看向池灿与邵明渊。
邵明渊眼睛看不见，面上不露半点声色，只是默默听着。
池灿疑惑道：“沿海混乱至此，为何没有消息传到京城去？”
锦鳞卫遍布大江南北，难不成南边沿海的锦鳞卫都是瞎子、聋子不成？
听了池灿的疑问，胡大没有回答。
以他的层次，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
“这样说的话，你们弄来的那些年轻女子，并不是卖给了倭寇，而是卖给了海商？”乔昭问道。
“什么海商啊，咱们现在都叫那些人流贼，那些流贼有的全是大梁人，还有的是大梁人与真倭混在一起，官老爷对外都叫倭寇了。”
“这一批有多少名女子？”
“十，十二个——”
乔昭秀眉蹙起。
胡大下意识打了个激灵，脱口而出道：“不是十二个，是十个！”
“怎么又少了两个？”
胡大战战兢兢看几人一眼，低头道：“有两个没看好，跳海死了……”
杨厚承抬手打了胡大一耳光，怒道：“真正该死的是你们这些王八蛋！”
胡大捂着脸哀求：“壮士息怒啊，我们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走上这条路的。”
乔昭冷冷扫了胡大一眼，问道：“既然如此，你们又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被黑吃黑了？”池灿笑吟吟问。
胡大垂头丧气道：“这批货里……不是，这批女子里有个特别出色的，我们就加了点价，没想到对方就翻脸了……”
“你们是去对方岛上交易？”邵明渊忽然开口问。
“不是，不过交易的地方离那些人落脚的小岛不远。”
“对方有多少人，他们落脚点在何处？”
“对方总共多少人我不清楚，不过每次在海上交易，他们那边有二三十人。他们的落脚点就在鸣风岛上，是几个月前才占的岛。”
“叶落，拿海图让他指一下。”
叶落很快拿出一张海图在胡大面前展开，伸手一指某处道：“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那个鸣风岛在哪个方向？”
胡大睁大了眼睛看了半天海图，不确定指了一处道：“可能是这个岛吧？我，我看不大懂这个啊。”
叶落没吭声。
“晨光，问他一下细节。拾曦、重山，咱们先出去再说。”
邵明渊率先转身走出屋子，叶落悄悄跟了上去。
几人进了另一间屋子。
“叶落，刚刚胡大指的什么地方？”邵明渊问。
叶落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回禀将军，胡大所指的鸣风岛，正是当初李神医采药时落脚的岛屿，那时候那里还是一座孤岛。”
“这样说来，咱们岂不是注定要和那伙人对上了？”杨厚承摇摇头，“这次采药之行还真是处处不顺，咱们才这么点人，对方到底多少人还不知道呢。”
“拾曦，重山，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池灿二人一齐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轻描淡写道：“我眼睛失明了。”

第457章 求救（反求诸己的灵兽蛋）
“呃，不是什么大事——”杨厚承咬了一下舌头，“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不由去看池灿：“你刚听清楚庭泉说什么了吧？”
同样陷入震惊的池灿一脸呆滞。
反倒是邵明渊面色平静又重复一遍：“我眼睛看不见了，就是瞎了的意思。”
杨厚承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如坠梦中喃喃道：“我听得懂大梁话，但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会突然看不见了呢？而且，你用‘我今天吃多了’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太让人防不胜防了好嘛！”
“什么时候的事？”池灿回过神问道。
邵明渊依然眉眼平静：“昨天醒过来后发现的。”
池灿快速看了乔昭一眼：“黎三知道了？”
乔昭点点头。
“庭泉，你昨天眼睛出了问题，怎么现在才说呢？”杨厚承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小心翼翼看着邵明渊的眼睛。
池灿凉凉道：“笨蛋，他肯定是被黎三发现了，才对我们坦白的。”
杨厚承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轻咳一声，嘴角却带着淡淡笑意，算是默认了。
池灿看看邵明渊，再看看乔昭，似乎明白了什么，弯唇笑了笑，转而皱眉为乔昭：“庭泉的眼睛什么时候能恢复？”
看这两人云淡风轻的模样，问题应该不大。
“目前还说不好，伤在头部有些复杂。”
池灿与杨厚承面面相觑。
“那可怎么办？偏偏在海上什么都没有，要是在京城，好歹能让太医瞧瞧啊！”
池灿丢给杨厚承一个白眼：“庭泉的眼睛能让太医看？你的脑子里装的全是海水吗？”
杨厚承张了张嘴，重重叹气。
“太医大概也束手无策，除非——”乔昭神色黯然，没有说下去。
除非李爷爷在世，大概才有把握。
“你们不必如此，既然我的眼睛好与不好全看天意，就不要再想这个了，我只是让你们知道这个事，咱们还是商量正事吧。”邵明渊平静道。
杨厚承扶额。
眼睛瞎了都不算什么事吗？
“对于去鸣风岛，你们有什么想法？”邵明渊问。
这次出行所需的药就在鸣风岛附近海域，要想完成任务，势必要靠近那里，到时候一番冲突在所难免。
杨厚承琢磨了一下道：“咱们这边能打的满打满算才十多个人，庭泉眼睛还出了问题，根据那个胡大的话，鸣风岛上我估计至少有百十号人吧，咱们去了定然是送死的。依我看，这次任务干脆放弃算了。”
“放弃的话，黎三回去不好交差。”池灿淡淡提醒道。
杨厚承咧嘴一笑：“那有啥办法？太后她老人家肯定不知道沿海这边如此险恶，要是知道啊，定然会拦着咱们不让来的。”
池灿看了杨厚承一眼，凉凉一笑：“说错了，太后会不让咱们来，但黎三还得来。”
“这倒是。不过现在是咱们不去了，怪罪不到黎姑娘头上去。我看就这么办吧，咱们这就掉头往回走，这一趟就当出来开开眼界了。庭泉，你觉得呢？”
邵明渊笑笑：“是该慎重一些。鸣风岛上有多少人目前不得而知，就这么过去不是明智之举。我们先回程再做打算不迟。拾曦，你的看法呢？”
池灿弯唇笑笑：“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当然无所谓。”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片刻后一名金吾卫的声音传来：“队长，有情况！”
“进来说。”
一名金吾卫推门而入：“前边又有船来了。”
“又有船？”杨厚承看众人一眼，“我出去看看。”
池灿跟着走出去。
邵明渊侧头对着乔昭的方向：“昭昭，我们也去看看吧。”
“嗯，走吧。”乔昭走在邵明渊前面，侧头看他。
邵明渊似有所觉，笑道：“怎么了？”
“鸣风岛那边真的不去了？”
“暂时不去了。叶落一开始说那边是无人孤岛，所以没考虑太多，现在知道那里有倭寇落脚，还是从长计议吧。”邵明渊说着轻轻一笑，“昭昭别担心，万一真的采不到药，回京后也没什么，反正有我娶你，不需要太后垂青的好名声。”
“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了？”乔昭白他一眼。
她在京城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要不是为了查探乔家大火真相，谁想跑到这边来。太后垂青的好名声对别的姑娘是天大的荣光，对她来说可是天大的麻烦。
万一她名声好了，家里想着她嫁人怎么办？好不容易全家上下都认定她嫁不出去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
乔姑娘睇了身边的男人一眼，男人漆黑的眉眼让她心头一跳，不由弯了弯唇角。
如果是嫁给他，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才走到甲板上，乔昭就看到了越靠越近的船只，她个子矮，只得踮起脚眺望。
“船不大，等等，后面是什么？”杨厚承抬起一只手遮挡在眉边，眯起了眼睛。
“将军，那只船后面还跟着一只大船！”叶落看清楚后立刻禀告道。
“去叫晨光把胡大带出来。”
那只小船直奔着乔昭等人所在的方向而来，后面的大船穷追不舍，等晨光拖着胡大过来时，一大一小两只船离着众人所在的船已经近了。
“又有船来了。胡大，你看看对来船的旗帜有无印象？”乔昭开口道。
胡大现在最怵的就是乔昭，听她这么说忙看了一眼，这一眼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软倒下去：“鸣风岛……是鸣风岛上的倭寇！那面青白旗就是他们的标志！”
杨厚承抬腿踹了胡大一脚，怒斥道：“你个王八蛋究竟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竟然让人家派出两条船来赶尽杀绝？”
“没有啊。”胡大呆呆道。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
“不对，那只大船在追那只小船！”池灿靠着船栏道。
他说完，立刻对杨厚承道：“通知下去，船掉头，赶紧离这两只船远远的。”
救危济困没问题，但要在他们能自保的前提下。眼下庭泉双目失明，十来个金吾卫遇到倭寇能有什么作用？当然是离是非越远越好。
这时，那小船上忽然传来求救声。

第458章 雷霆
“请救救我们——”女子的声音传来。
这个声音乔昭很熟悉，她扒开遮挡住视线的杨厚承，一眼望去面色微变，迅速碰了一下邵明渊手臂道：“是谢姑娘。”
居然是她的好友谢笙箫。
她万万没想到谢笙箫离家出走，二人再次重逢是这样的情景。
“叶落，小船距我们多远？大船距我们多远？”邵明渊问道。
“小船距我们不足三丈，大船据我们三十丈左右。”叶落迅速回禀道。
邵明渊当机立断道：“绕过小船，与大船正面相迎！”
他话音落，那些船工立刻开始调整风帆。
杨厚承挠挠头。
这些船工还挺听话的。
池灿目光从邵明渊面上划过，落向越来越近的小船。
船上有人与庭泉认识？
他明白邵明渊为何下这样的命令，对面大船离他们已经太近，要是按部就班搭救小船上的人上船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只有主动迎上对面大船才是最好的选择。
“将军，对面有长矛手！”叶落喊道。
“人数！”
“目测长矛手十人，持斧头、刀剑者十余人。”叶落快速回禀。
邵明渊面不改色抬手：“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准备，其他人下蹲！”
他说完，拽过身边的少女揽在怀中蹲了下去。
杨厚承一头雾水：“哪来的盾牌手、弓箭手啊？”
他们只有半吊子金吾卫……
庭泉眼睛瞎了，难道人也跟着糊涂了？
就在杨厚承纳闷之际，十来名船工迅速手持盾牌挡在了他们面前，紧接着十来名杂役躲在盾牌之后，弯弓拉弦，所有准备动作一气呵成。
杨厚承忙扶住掉下来的下巴，突然觉得膝盖窝一痛，不由自主跪了下来。
池灿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啊，还站着想当活靶子不成？”
“这，这，这都是哪来的啊？”
他是队长他怎么不知道船上的船工和杂役还能变身的？
池灿轻叹：“这个时候你还看不出来啊，这些都是庭泉的人。”
他一直纳闷邵明渊那些曾在白云村出现过的亲卫藏在了什么地方，原来邵明渊早就神不知鬼不觉把船上的船工与杂役换成了他的亲卫兵。
还有什么比船工和杂役更好的掩饰呢，至少他们这些人是不会注意一个杂役长什么样子的。
邵明渊的命令声再次响起：“直接放箭，留两三名活口就是！”
众人蹲在甲板上，很快听到利箭破空声响起，对面的船上旋即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紧接着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是对面的长矛投掷过来撞击到盾牌上发出的声响。
“将军，对面船只正在掉头！”
船大难掉头，邵明渊估算着现在两船相距的距离，直接下命令道：“全速前进，距离对方船只两丈时直接跳船，迅速解决战斗。”
“是！”众亲卫齐声道，那一瞬间北征亲卫军的声势尽显，杀意腾腾。
乔昭被邵明渊揽在怀里，忍不住抬头看去，就见数名身穿杂役服侍的年轻男子往后退了数丈，然后迅速奔跑，身子腾空而起，如大鹏展翅般接连落到对面船上，很快与对面船上的人缠斗在一起。
说是缠斗，这些年轻男子个个勇猛无比，打得对面船上的人难有还手之力。
惨叫声接连不断，入眼处血光弥漫。
一只大手把少女的脑袋往怀中按了按，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乖丫头，别看。”
靠在男人宽厚的胸膛上，嗅到对方清淡的薄荷味道，尽管是这样的情况下，乔昭还是忍不住红了脸，低低道：“又吓不到我。”
又叫她丫头，明明他们是同龄人，他还总把她当小女孩不成？
等等，他是不是有时候不自觉把她当成了小姑娘黎昭？
这个念头一起，乔姑娘就不是滋味起来。
她忍不住想：也许邵明渊是喜欢了黎昭的样子，继而才有了他们现在的纠缠。
这样一想，乔昭颇有些窝火，抬手在男人腰上拧了一下。
邵明渊不明所以，以为是拦着乔昭不让看惹她不高兴了，安抚道：“杀人没什么好看的。”
万一昭昭看到恶心的场景影响了食欲怎么办？
这种纯粹靠武力解决的时候，乔昭并不逞强，依然老实窝在邵明渊怀中，声音压得极低问道：“那什么好看？”
“你好看。”邵明渊毫不犹豫回道。
“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好看？”乔姑娘语调淡淡。
年轻的将军丝毫不知道要倒大霉了，由衷道：“当然好看。”
“你喜欢？”
“很喜欢。”
怀里的少女不吭声了。
叶落的禀报声响起：“将军大人，对方留下三个活口，其余共十五人已伏诛！”
“很好，大家辛苦了，把三个活口带进大厅里去。”邵明渊站了起来，尽管心中不舍，还是面无表情把怀中少女推出来，从容转身往里走。
除了叶落与晨光，刚刚那些大发神威的船工和杂役悄无声息退散开来回到各自的位置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依然是扔到人群里就会被瞬间淹没的普通人。
留在甲板上的金吾卫依然没从震惊中回神。
战斗发生得太快了，结束得也太快了，能不能照顾一下他们的心情？
“队长，那些究竟是什么人啊？”
“哦，不就是雇来的船工和杂役嘛。”杨厚承装傻道。
一名金吾卫愣愣道：“随便雇来的船工和杂役这么厉害？”
那些人不只是身手多么了得，而是执行命令时的迅速与统一，给人带来的震撼太大了。
另一名金吾卫苦笑道：“杨队长，你真当我们傻啊，那些人是冠军侯的人吧？”
杨厚承翻了个白眼：“知道还问？我跟你们说啊，今天要是没有冠军侯这些人，咱们可就只能被喂鱼了。回京后你们要是乱说，那可不是男人！”
“队长放心吧，我们绝不乱说的。”
早说冠军侯有人啊，吓死他们了好嘛！
众人一起往大厅里走，晨光禀报道：“将军大人，卑职从小船上救下七名女子，已经安置在二层客房中。”
乔昭脚步一顿，对邵明渊道：“我先去看看。”

第459章 旧友
“晨光，你陪黎姑娘过去。”邵明渊吩咐道。
“三姑娘，这边走。”
乔昭随着晨光去了安置女子的地方。
才走到房门外，女子的低泣声就传出来。
屋内响起年轻女子无奈的声音：“我说，你们不要哭了。我们给这船上的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还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对付得了那些倭寇。万一给人家惹来杀身之祸，哪还有脸哭啊。”
女子话音才落，屋子里哭声更大了。
乔昭站在门口笑了笑，示意晨光等在外面，带着冰绿与阿珠推门而入。
听到门响，屋子里顿时一静，几名女子往门口看过来。
乔昭一眼就看到了谢笙箫。
在这些女子里谢笙箫很显眼，并不是容貌上令人惊艳的那种显眼，而是独特的气质让她与别的女孩子一下子区别开来。
乔昭走过去，温和笑道：“你们放心，那些倭寇已经被我们的人消灭了，你们现在是安全的。”
她这话虽是对所有女子说，目光却一直落在谢笙箫脸上。
她的记忆中还从没有过谢笙箫这般狼狈的样子，看来这些日子好友吃了不少苦头。
谢笙箫同样紧紧盯着乔昭。
这个女孩子让她有种古怪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盯着少女素色的裙摆，谢笙箫灵光一闪。
不，不是在哪里见过，而是这个女孩子与阿初有些相像。
刚刚她推门而入款款走来的样子像极了阿初。
年少时，她好多次问阿初，为什么走起路来那样好看，阿初笑着说这该问她的祖母。她果然去问了，阿初的祖母还教导了她几日，然后，她就再也不羡慕了……
少时与好友相处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谢笙箫眼底一片暖色，行礼道：“多谢姑娘救了我们。”
她很是羞愧：“给你们惹麻烦了，不知有没有人受伤？”
“并没有。”乔昭扶她起来，含笑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谢笙箫直起身，大大方方道：“我姓谢，名笙箫，芦笙的‘笙’，洞箫的‘箫’。”
乔昭微微一笑：“我姓黎，单字一个昭。”
谢笙箫一怔，不由问道：“哪个昭？”
“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谢笙箫猛然睁大眼睛，哪怕身处陌生之地都没变过的神色这时候却变了，喃喃道：“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的‘昭’？”
“怎么了？”乔昭面不改色问。
她忍不住与昔日好友亲近，可她也明白，她曾经是乔昭的事情，这世上不能再让别的人知道了。
“没什么。”谢笙箫脸色有些苍白，“我有个好友与黎姑娘同名，所以有些意外。”
“你们有没有人受伤或者不舒服？”乔昭问。
谢笙箫忙指着躺在床榻上的一名女子道：“她有些发热。”
乔昭走过去，那些女子忙让开，小心翼翼看着她。
乔昭检查了发热女子的情况，宽慰道：“问题不大。晨光，给这位姑娘另外安排一个房间。阿珠，你去熬药。”
“我代她谢过黎姑娘了。”谢笙箫再次致谢。
乔昭笑笑：“不必客气，谢姑娘不如说说你们是怎么落入那些倭寇手中的？”
这个问题令谢笙箫面色一变，眼中闪过愤恨，垂在一侧的手悄悄握紧，看了面露惊恐的女子们一眼，叹道：“黎姑娘，可否出去说？”
乔昭颔首：“谢姑娘跟我来。冰绿，你留下照顾一下这些姑娘。”
乔昭直接把谢笙箫领到了自己房间。
谢笙箫站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初次见面的黎姑娘对她太好了些，救了她们后好心安慰不说，还把她直接领到闺房中。
这般心地善良的姑娘，真是不多见。
“谢姑娘进来吧。”
谢笙箫拍了拍身上脏兮兮的衣衫：“狼狈至极，恐污了黎姑娘的地方。”
“不打紧，我们要去鸣风岛的，正好找谢姑娘问问情况。”
“黎姑娘要去鸣风岛？”听乔昭这么说，谢笙箫不再顾忌这些小事，抬脚走了进来。
乔昭斟了一杯水递给谢笙箫：“谢姑娘先润润喉咙再说。”
谢笙箫也不客气，谢过后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谢姑娘先说说，是怎么落入倭寇手中的？”
谢笙箫握着水杯苦笑道：“我本来在白鱼镇酒肆里用饭，谁知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船上了，船上还有那些姑娘。我们被关在一间大房子里，听了她们的哭诉我才知道，我们这些人要被那些混蛋卖给倭寇的……”
“就这样待了几日，那些混蛋忍不住拉了两个姑娘去糟蹋，那两个女孩子受不了，抓了个空子跳海死了。那些人怕别的女孩子再出事，就没再乱来。不久后他们与倭寇碰头，我们就被带到了倭寇的船上，到了鸣风岛……”谢笙箫越往下说，脸色就越苍白。
她离家南下，一心认为自己不比男子差，谁知道倭寇还没杀到一个就被人当做货物卖给了倭寇，简直是奇耻大辱。
乔昭见状抬手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宽慰道：“都过去了。”
谢笙箫咬了咬唇，接着道：“鸣风岛上那些人与畜生无异，有三个姑娘直接被他们带走去糟蹋了，我们剩下的人被关进了一处密不透风的房子里。”
“那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
谢笙箫眼中闪过困惑：“我到现在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尝试着去推门，门居然是开的，于是我们赶紧悄悄溜了出去。那房子建在后岛临海的地方，不远处海湾里就停着一只小船，我杀了巡逻的几名倭寇，带着她们上了船。幸运的是海边长大的姑娘大多会划船，这才逃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谢笙箫心有余悸叹口气：“那些人还是很快发现了，若不是遇到黎姑娘你们，我们现在定然已经被捉回去了。”
“谢姑娘知不知道鸣风岛上大概有多少倭寇？”
谢笙箫摇摇头：“当时只顾逃命，没有机会留意那些。黎姑娘，你们为何要去那里呢？”
“我们去采药。”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黎姑娘，将军请您过去。”

第460章 讨论
听到“将军”两个字，谢笙箫微怔。
乔昭笑道：“谢姑娘一起去见见我们船上其他人吧。”
“现在合适吗？”谢笙箫问。
“当然。船上多了好几位姑娘，该怎么安排还要与谢姑娘商量呢。”
谢笙箫听了点点头。
她走在乔昭身侧，看着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少女，心中叹气。
她以前总以为自己不是普通女孩子，有朝一日会像男儿一样保家卫国，现在看来，不寻常的女孩子多得是，比如身边这位黎姑娘，明明年纪还小，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谢笙箫又有些恍惚了。
这种气度，她从阿初身上见到过。
阿初也是这样，仿佛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惊慌失措。
乔昭停下来，侧头笑道：“谢姑娘，到了。”
谢笙箫跟着乔昭走进去，一眼看到邵明渊，便是一怔。
邵明渊点头致意：“谢姑娘。”
一见邵明渊居然认识救下来的姑娘，池灿与杨厚承不由对视一眼。
乔昭牵了牵唇角。
这家伙装得倒像，明明看不到了，还知道先打招呼。
“原来是侯爷。”见是邵明渊，谢笙箫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又有些别扭。
怎么会是冠军侯呢？
对冠军侯的事迹她耳闻不少，她钦佩这个男人，但不喜欢这个男人。
对亲手射杀了她好友的男人，她实在生不出好感来。
“我刚刚问过了谢姑娘，她们就是被胡大卖给倭寇的那批女子。”
“胡大？”谢笙箫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微变。
乔昭解释道：“不久前我们遇到一只船，船上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一个活人，我们救下他后才知道他们是与倭寇做生意的人贩子，因为没谈妥，被倭寇给灭了。”
池灿纳闷看了乔昭一眼。
黎三为何有耐心对救的人解释这个？
“那个胡大在何处？”谢笙箫冷冷问。
乔昭笑笑：“谢姑娘想找胡大算账，回头也不迟。”
谢笙箫冷静下来：“是我情急了。如若那个胡大对各位没了用处，请把那人交给我。”
她要鼓励那些受害的姑娘一人往那畜生身上扎一刀，才能让她们从噩梦中解脱，以后有勇气活着。
“没问题。”乔昭应道。
“谢姑娘，你们虎口逃生定然费了不少波折，现在先去收拾一下吧，等开饭时会有人给你们送饭过去的。”邵明渊开口道。
谢笙箫看了邵明渊一眼，屈膝一礼：“多谢侯爷搭救之恩，那我就告退了。”
乔昭跟着道：“我送谢姑娘回去。”
眼见伊人消失在门口，池灿嘀咕道：“黎三原来这般热心肠？”
邵明渊虽看不到，眼睛却望着门口的方向无奈摸摸下巴。
他叫昭昭过来是和她说说从留活口的倭寇嘴里问出的有关鸣风岛情况的，所以才把谢姑娘打发走。
没想到打发走了谢姑娘，昭昭也跟着走了。
年轻的将军有些心塞，颇不是滋味地想：为什么有种媳妇要被人拐跑的不祥预感呢？
这个谢姑娘，还是想法子早点打发走好了。
三人傻傻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乔昭回来，杨厚承起身道：“我看看饭菜好了没，这一天折腾的，又累又饿。”
“急什么，饭菜好了自然会有人来叫的。庭泉，你和那个谢姑娘认识？”池灿问道。
“有过一面之缘。谢姑娘是乔家一位世交的女儿，家住白云镇，我当时去谢府拜访过。”
池灿挑眉：“去世交家拜访，还能见到人家姑娘？”
以好友的身份地位，不知多少人家要削尖了脑袋攀附，黎三家世又不好，别被人钻了空子还不知道。
邵明渊不由笑了：“偶然见到的。拾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没那么笨。”
池灿翻了个白眼：“你不笨谁笨啊？”
当初娶了媳妇，写了一匣子信媳妇都没收到一封，这还不叫笨什么叫笨？
“庭泉，咱们可说好了。黎三跟着你没问题，但你最好处理好她与你母亲的关系。她可没有乔家那样的娘家做依靠，别花样的年纪跟了你，转头——”
他愿意放手成全他们，前提是邵明渊会给他心爱的姑娘好日子过，要是黎三被靖安侯府那个老妖婆磋磨死了，他们这兄弟是做不成了。
邵明渊心中一痛，苦笑道：“拾曦，不用你提醒，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那就好。”池灿淡淡道。
杨厚承听着两个好友的对话，愁得揪了揪头发。
为什么他们能当着他的面这么肆无忌惮讨论这种话题？难道他是屏风吗？
许是这个念头让杨世子有些不开心，他脑子一抽参与进来：“庭泉，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黎姑娘要是嫁给你，好像是继室啊。”
邵明渊嘴角笑意一僵。
池灿直接给了杨厚承一巴掌：“你是不是智障？”
杨厚承捂着头大为委屈：“我怎么了？”
不就是一块讨论讨论嘛，只许他们把他当屏风晾在一边，不许他参与讨论啊？
“这种问题拿来说，你不是智障是什么？”
“这应该是个挺重要的问题吧？姑娘家肯定在意的。”杨厚承就事论事道。
池灿看了邵明渊一眼：“别听杨二瞎咧咧，黎三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就算是普通姑娘也不在意啊，给冠军侯当继室，乐意的小娘子恐怕要从冠军侯府排到城门外去。
这时晨光过来禀报：“将军，黎姑娘说她帮着谢姑娘她们安置一下，等忙完再来找你。”
邵明渊站了起来：“那就先散了吧。”
昭昭应该是去他房间找他，他还是回房好了。
年轻的将军在屋里等了又等，终于把姗姗来迟的乔姑娘等了来。
“都安排好了？”
“嗯，她们受了不小的惊吓，在海上这些日子也没梳洗过，所以我带着阿珠、冰绿帮她们安排了一下。对了，你们从留活口的倭寇嘴里有没有问出什么东西来？”
“问出来了，除了这次被咱们解决的，鸣风岛上还有八十余人，比预想得少，所以我们打算还是按着计划过去。”
“能把那些倭寇铲除也好。”乔昭想到谢笙箫的话，提醒道，“那个岛上有些奇怪。”

第461章 不能讲道理
“奇怪在何处？”邵明渊问。
“谢姑娘说关押她们的房门是开着的，听起来倒像有人暗中相助。”
邵明渊丝毫不觉惊讶：“谢姑娘能带着那些姑娘从倭寇窝里逃出来，若无人相帮才令人惊讶。”
鸣风岛上真倭、假倭混居，假倭的战斗力比之正规的大梁将士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那些真倭，他们在海门渡已经领教过了，说能以一敌三都不为过。
那样的虎狼窝里，几个女孩子能逃出生天岂是那么容易的。
“出手相帮她们的是谁呢？难道说鸣风岛上的倭寇中还有良心未泯的？”乔昭喃喃道。
一只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别伤脑筋了，鸣风岛上到底有什么蹊跷，咱们到时候一探究竟不就知道了？”
“嗯。”乔昭点点头，忽而想到什么，嗔道，“邵明渊，你还挺会瞒的，我就觉得那些船工、杂役有些不对劲，原来他们都是你的人。”
“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想着他们或许派不上用场，所以就没提。”大手下移，落在少女腮边，男人声音更加温和，“生气啦？”
乔昭躲开他的手，笑道：“犯不着生气，有你的这些亲卫在，咱们去鸣风岛就有把握了。坦白说，我还是挺想去的。”
室内沉默了片刻，邵明渊问：“是想祭拜李神医吗？”
乔昭叹道：“是啊，李爷爷葬身大海，京城只立了一个衣冠冢，想到这些我心中就很难受。如今来了这里，能在他老人家最后停留过的地方祭拜一番，也算是尽一点心意了。”
邵明渊眼帘微垂：“昭昭，是我没保护好李神医，我很抱歉——”
“不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如果真要纠结，那是我们乔家欠了李爷爷的。”
“乖丫头，不要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乔昭扬了扬眉：“邵明渊，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一样大。”
男人低笑道：“是么？在我心里，你就是小丫头。”
以前，他不知道她是昭昭，他一直觉得年纪尚小的黎姑娘相处起来很像同龄人。可是现在，她成了他的昭昭，或许等她白发苍苍，他还是会觉得她是小丫头。
乔姑娘看着男人挂在唇边的温柔笑意，不由皱了眉，淡淡道：“那是因为你不自觉把我当小姑娘黎昭了吧？”
她因黎昭而重生，愿意肩负起黎昭的责任，可是唯独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希望他心悦的是她本来的样子。
听乔昭这么说，邵明渊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被我说中了？”
身边的男人有些无措：“那个……昭昭，咱们就在燕城见过一面……”
“所以你心悦的是黎昭吗？”
年轻的将军被问得哑口无言，好一会儿，反问道：“可是黎昭不就是你吗？”
乔昭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大实话，真让人无言以对。
所以他还是喜欢黎昭，在她死了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对别的姑娘动心了。
虽然她就是这个“别的姑娘”，可是她若没有重生呢？这个男人亲手射死了自己的媳妇，转头就喜欢上别的小姑娘了！
乔昭只要这么一想，明知道自己似乎有些无理取闹，还是郁闷不已，瞧着眼前的男人百般不顺眼起来。
“昭昭，你生气了？”
“嗯。”乔姑娘生气了，后果很严重，这笨蛋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啊？
“你听我解释——”男人有些急。
“嗯。”乔姑娘淡定应了一声。
你可解释啊，她又没嚷嚷“我不听，我不听”。
年轻的将军愁得揉揉脸：“我其实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乔昭抿了抿唇角。
她本来没那么生气，现在真的生气了！
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妙，邵明渊抓住了乔昭的手：“昭昭，我心悦的就是你，不管你成为了黎姑娘、王姑娘还是张姑娘，我心悦的是你本身，与外在的样子没有关系。”
“你是说，你并不在意黎昭的外表吗？”
邵明渊无奈笑笑：“昭昭，如果我是因女孩子的样貌而心动，那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对一个还没我肩膀高的小姑娘有兴趣的。”
还没他肩膀高，还没他肩膀高……
受到致命一击的乔姑娘额角青筋跳了跳：“邵明渊，我以前不比谢姑娘矮多少！”
她现在成了个还没人肩膀高的小短腿，都是被哪个混蛋害的呀，他居然还嫌弃上了。
可怜的将军已是晕头转向，于是脱口而出道：“所以还是以前的样子好。”
乔昭：“……”
“邵明渊，这么说，你对我现在的样子不满意了？”
邵明渊张嘴想解释，忽然想到了晨光的话：女孩子生气的时候千万不要和她讲道理，想法子堵住她的嘴就好了。
堵住她的嘴？这个简单！
男人手微用力抬起少女的下巴，低头亲了上去。
细细品尝着少女的甜美，年轻的将军美滋滋地想：这个办法果然是极好的。
少女用力推却推不开，气得脸通红。
一言不合就开吻，这混蛋还讲不讲道理了？
“邵明渊……你，你赶紧放开……”支离破碎的抗议声被堵在了喉咙里，少女只得紧紧攀着男人的肩，不让自己滑倒下去。
头晕目眩之际，她听到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伴着急促的喘息声响起：“昭昭，我想快点回京了……”
“你……你想得美……”乔昭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姑娘，听了紧紧抱着她的男人的话，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出阁前母亲交给她的那本小册子上的画面。
该死，过目不忘真是烦人极了！
男人忽然放开少女的唇，一路向下，灼热的唇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绽放了朵朵桃花。
“邵明渊，你不要得寸进尺！”乔昭忽然有些慌。
那些世俗的条条框框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可是这混蛋未免太胆大包天了。
男人用力把少女往怀中箍：“昭昭，你不要再生气啦，我，我难受得紧。”
晨光这个办法有些糟，下一次不敢用了……

第462章 误诊
乔昭听邵明渊这么说，顿时不敢再挣扎，关切问道：“怎么了？是头疼还是眼睛不舒服？”
听着怀中人关切的询问，邵明渊暗暗吸了一口气，把她推离自己的怀抱：“没事了。”
乔昭狐疑打量着邵明渊。
他面色微红，气息有些急促，瞧着与平时不大一样。
仿佛察觉到她在看他，邵明渊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应该快吃饭了吧？”
“嗯，我还要去谢姑娘那里一趟，有好几个姑娘情绪不大稳定，吃饭时恐怕要人照顾一下，谢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乔昭耳根微热道。
她以后还是减少和这人独处的时间吧，不然早晚什么便宜都被他占尽了。
邵明渊皱眉：“早知道应该买些粗使婆子。”
“这又不是意料内的事，我已经吩咐阿珠熬些安神的药给她们服用，过上几天她们许就恢复了。”乔昭抬脚往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处，外边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您在吗？”
乔昭一把拉开门：“阿珠，怎么了？”
她还没见过阿珠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
阿珠面色发白：“姑娘，您让婢子照顾的那位发热的姑娘醒来了，婢子喂她水喝，结果她突然打翻了水杯，现在正全身痉挛在地上打滚呢！”
乔昭一听有些惊讶：“怎么会这样？走，过去看看。”
“昭昭，我和你一起去。”邵明渊走过来。
“不用了，那边都是姑娘家。”乔昭拒绝道。
那些女孩子落入了贼窝里，情绪极不稳定，这个时候恐怕畏惧见到男子。
“我在外面不进去。”
“你就不要过去了，万一吓着她们怎么办？”
邵明渊剑眉微挑。
他这是被嫌弃了？
“你放心就是，不会有危险的。你忘了，还有谢姑娘呢，她一个人能打好几个壮汉的，这话还是你说的呢。”
乔昭撂下这话带着阿珠匆匆走了，留下邵明渊苦恼皱紧眉头。
他的预感果然没有错，遇到事情昭昭首先想到的不是他，居然是谢姑娘？
乔昭带着阿珠匆匆赶过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叫声。
门外站着数名女子，皆神情惶恐。
谢笙箫焦急站在门口，一见乔昭来了忙迎上来：“黎姑娘，船上有大夫吗？她看着有些不对劲！”
“谢姑娘别急，我先进去看看。”乔昭宽慰道。
谢笙箫见乔昭依然神色从容，莫名松了口气：“好。”
乔昭抬脚进去，就见屋内一名身穿粉衣的女子倒在地上双手抱头，身子抽搐个不停，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声。
冰绿站在不远处，有心帮忙却无从下手，一看到乔昭赶紧跑过来：“姑娘，您可来了，这位姑娘好吓人啊。”
谢笙箫见粉衣女子抽搐更厉害，忍不住问道：“黎姑娘，你之前不是说她问题不大吗，现在为何成了这个样子？”
乔昭轻轻蹙眉：“她的情况是有些奇怪。”
她先前替这位姑娘检查过，明明是风寒的症状，难道诊断有误？
李爷爷曾说过，她于医术理论上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但缺乏经验是她最大的问题。这样的话，对一些罕见症状就有可能误诊。
乔昭快步走了进去。
冰绿把她拦住：“姑娘，您小心些，婢子觉得这人有些不正常啊，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没事，我先看看。”乔昭放轻脚步走近粉衣女子，口中安慰道，“姑娘别怕，我是大夫，来给你看诊。”
乔昭说完，见粉衣女子依然不受控制抽搐，便一手去抓女子手腕，另一只手取出银针准备刺入女子穴道令她暂时陷入昏睡。
粉衣女子因为打滚抽搐已然披头散发，察觉有人抓住她的手腕，隔着挡在眼前的长发看了来人一眼。
那一瞬间，乔昭莫名有些心惊，下意识松开了女子手腕。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披头散发的粉衣女子面部一阵扭曲，呲牙向乔昭扑去。
“啊，姑娘小心——”站在乔昭身边的冰绿尖叫一声，抬脚踹向粉衣女子。
比她速度更快的是谢笙箫。
谢笙箫直接抱起乔昭，眨眼间便退到了门口处。
直到这时，那些站在门口关注粉衣女子情况的姑娘们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尖叫起来。
粉衣女子被冰绿一脚踹出去，双手撑地看过来，嘴唇忽然掀起，喉咙里发出怪叫声再次扑过来。
冰绿吓得大叫：“姑娘，这人是不是被恶鬼附体了啊？太吓人了！”
小丫鬟一边尖叫一边狂踹扑过来的粉衣女子，乔昭似是想到了什么，勃然变色：“冰绿，快出来，不要让她伤到你！”
女子们的尖叫声早惊动了往二层赶来的邵明渊等人。
“晨光，叶落，快去保护黎姑娘！”听到乔昭的喊声，邵明渊面色铁青，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从没有这一刻，他如此痛恨自己的没用。
晨光与叶落如一阵风般掠过去。
叶落直接挡在乔昭身前，晨光则赶忙把狂踹粉衣女子的冰绿拽了出来，利落关上了门。
屋内响起撞门声，一下接一下听得人胆战心惊。
“昭昭——”邵明渊快步走过来。
担心将军大人露出马脚，晨光忙迎上去道：“将军放心吧，谢姑娘抱着黎姑娘呢，她们一点事都没有。”
邵明渊脚步一顿。
谢姑娘抱着昭昭？
嗯，这个画面他一点都不乐意想象！
“我没事。”乔昭冲谢笙箫点点头，“多谢谢姑娘了。”
谢笙箫放下乔昭，松了口气：“黎姑娘没事就好。”
邵明渊面无表情打断二人的对话：“里面的姑娘是怎么回事儿？”
“那姑娘是不是疯啦？”杨厚承皱眉看着谢笙箫。
池灿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没死在倭寇手里，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谢笙箫不悦扫了杨厚承一眼：“谁说她疯了？”
杨厚承一头雾水：“没有疯她这是在干什么，梦游吗？”
谢笙箫嘴唇动了动，有心反唇相讥，想到现在人在屋檐下，只得紧紧抿住了唇。
“谢姑娘，那位姑娘之前有没有受过伤？”乔昭问道。

第463章 颠狗咬
谢笙箫被乔昭问得一怔，陷入了思索：“受伤？我们被他们抓到船上，反抗时多多少少都会受伤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位姑娘有没有被猫、狗、鼠等兽类咬伤过？”乔昭神色凝重解释道。
“被猫狗等兽类咬伤？”谢笙箫经乔昭提醒，猛然想了起来，“那个岛上养了不少恶狗，我们刚下船时，她好像被一只恶狗咬住了裤腿——”
“七娘被那只恶狗咬破了小腿，我，我看到七娘小腿上留下了恶狗牙印。”一名女子小声道。
乔昭听了，神情微变。
打量着乔昭严肃的模样，谢笙箫忍不住问道：“黎姑娘，七娘不是普通风寒吗？”
乔昭闭目想了想，耳边传来一阵阵的撞门与嘶吼声，表情越发严肃了。
她睁开眼睛，环视众人一眼，暗暗吸了一口气道：“那位姑娘刚开始的症状与风寒很相似，是以才被我当做了风寒，但现在看来，她患的很可能是颠狗咬。”
“颠狗咬？”众人皆是一愣。
对池灿等人来讲，这是个没听说过的稀罕病。
谢笙箫脸色却猛然变了：“颠狗咬？是不是让发疯的狗咬过后，人就跟着发疯了，发狂怕水，最后癫狂而死？”
“谢姑娘见过这样的病人？”
谢笙箫脸色发白，点了点头：“见过，我们镇子上有个屠夫，去年他养的狗突然发狂把他小儿子给咬了，他一怒之下把那只狗剥皮吃肉，谁知道过了个把月，他小儿子突然也发了疯，没过多久人就没了。屠夫的媳妇受了刺激神智失常，屠夫在一次砍猪骨时精神恍惚把自己胳膊砍了下来，好好一家人转眼间就家破人亡，人们都说是那只狗来报仇。”
“是张屠户家？”乔昭脱口问道。
白云镇上有位张屠户，算是镇子上过得滋润的人家之一，唯一不顺心的地方就是张屠户的媳妇一连生了七个丫头，为此不知道挨了多少打。
乔昭对张屠户家印象深刻就是有那么一年她来镇上找谢笙箫玩，无意间撞见了张屠户揪着他婆娘的头发在大街上暴打，街上人来人往，全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或视而不见。
她忍不住拦住了张屠户，结果招来张屠户的婆娘好一顿骂。
到现在她都清清楚楚记得张屠户婆娘的样子。
那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双粗糙的大手叉着腰，照着她狠狠啐了一口：“我呸，我们家的事情要你插什么手？小丫头是不是想勾引我男人啊？”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那样的糙话，忽然就明白为何住在一个小镇子上的街坊邻居都无动于衷了。
她及时抽身，还没走远就见张屠户一巴掌把妇人打翻在地，嘴上骂骂咧咧对着倒地的妇人连踢带打，丝毫不留情面。
刚才还对她破口大骂的妇人连爬起来都不敢，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哀求着：“当家的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谢笙箫笑她平白惹了一身骚，一脸感慨说：她有什么错呢，不过是连生了七个女孩罢了，就成了最大的错，在男人面前只能跪着，连怎么站起来都忘记了。
也是那一次，谢笙箫一脸认真对她道：我将来定不会嫁给一个一心只为了传宗接代的男人。我做不了男人，那就努力当一个像男人一样的女人，自己依靠自己。
哦，她出阁前与谢笙箫最后一次相聚，谢笙箫还提到了张屠户一家，说张屠户的媳妇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
这样说来，死于颠狗咬的就是那个小男孩了吧。
谢笙箫深深看了乔昭一眼，诧异问：“黎姑娘怎么知道我们镇子上的张屠户家？”
乔昭面不改色解释道：“邵将军带我去镇上吃过卤粉，偶尔听人们谈起的。”
卤粉？池灿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为什么没带他去吃？
杨厚承同样有些不满意。
庭泉与黎姑娘什么时候去吃卤粉的？虽然他没吃过，但卤粉听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他们吃完了居然没告诉他与拾曦？
两个小伙伴皆忿忿不平看了邵明渊一眼，想到他看不见，这才心理平衡了些。
“原来如此。”谢笙箫听了乔昭的解释这才释然，忍不住扫了邵明渊一眼，心情有些不悦。
冠军侯带着黎姑娘去吃卤粉？
听黎姑娘的语气，她与冠军侯似乎很亲近呢。
可是阿初没了还不到一年……
谢笙箫紧抿唇角。
黎姑娘心地善良，定然是没错的，一定是冠军侯见色起意！
这么一想，谢大姑娘对冠军侯那点改观一下子又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了。
因为看不见好几个人看他，邵明渊微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心中却乐开了花。
昭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他带她去吃卤粉，可见昭昭对他们二人的关系不在意被别人知道。
这种被承认的感觉真不错。
乔昭哪里知道她随口一句解释就引起几人这么多想法，望了房门一眼，蹙眉道：“我还是要再确认一下。”
颠狗咬可不是寻常疾病，不能等闲视之。
“黎姑娘，你还是别管了，那姑娘神智错乱，万一伤着你怎么办？”杨厚承忍不住劝道。
邵明渊忽然开口道：“颠狗咬，顾名思义，被疯狗咬伤会患此病，那发病的人若是咬了别人呢？”
乔昭面色凝重道：“那么被他咬伤的人也有可能会发病。”
“此病可有法子治疗？”谢笙箫问道。
“此症发作前有个潜伏期，短则一两日，长则数月甚至十数年。没发作时与常人无异，而一旦发作——”
“会如何？”几人齐声问道。
乔昭环视众人一眼，目光从那些战战兢兢的年轻女子面上扫过，叹道：“一旦发作，几乎药石无效。”
谢笙箫脸色一白：“她已经发作了？”
乔昭听着屋内传来的挠门声，沉声道：“如果那位姑娘确实患上了颠狗咬，那她不只发作了，而且进入了恐水、癫狂的阶段，如果能挺过这个阶段的话——”
“就会幸运活下来？”杨厚承抢问道。
乔昭看他一眼，摇头：“不，就会陷入昏迷，最终因喉部痉挛而窒息身亡。”

第464章 不顺眼
杨厚承摸摸鼻子。
黎姑娘说话太大喘气了，他这思路有点跟不上！
“会这么严重？”谢笙箫咬了咬唇，忍不住看了房门一眼。
她与这些女孩子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可是因为一同经历过最绝望的时刻，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有人却要眼睁睁走向死亡，心里说不难过是假的。
几名年轻女子皆露出惊慌恐惧的神情。
“我还是确诊一下。”
“黎姑娘，既然这样你就更不能进去了，多危险。”杨厚承拦道。
池灿看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直接吩咐道：“叶落，把里面那位姑娘先打晕。”
“领命。”叶落干脆利落踹开门，没等发疯的女子扑过来，一个手刀下去就把女子劈晕了。
众女子捂着嘴惊恐看了面无表情的小侍卫一眼，齐齐往后退了退。
“将军大人，任务完成。”
邵明渊点点头，面对乔昭所在的方向叮嘱：“小心些。”
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乔昭还是冲他微微一笑：“我会的。”
她走进去，示意叶落把晕倒的女子抱到床榻上，俯身替她检查。
好一会儿后乔昭直起身，抬脚往外走来。
“怎么样？”谢笙箫问。
乔昭摇摇头：“很遗憾，确实是颠狗咬。”
“那她真的没救了？”
“船上带的药材不全，我只能给她熬几副承气汤通下淤热，尽人事罢了。”一个刚刚逃出虎口的花样年华的女孩子染上此症命不久矣，乔昭心情同样有些沉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到那些年轻女子身上。
“从她被疯狗咬伤后，你们相处这段时间内她有没有抓伤咬伤你们？”
“没有，没有！”许是怕得上同样的病会被乔昭等人嫌弃，众女争先恐后道。
乔昭看向谢笙箫。
这种情况下，有些人哪怕被屋内的女孩子咬伤，恐怕都不会承认的。
谢笙箫会意，冲乔昭点点头。
乔昭这才松了口气，宽慰众女道：“那就好，从今天起大家千万不要靠近这里，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告诉谢姑娘，谢姑娘再来告诉我们。”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我去配药了。”乔昭看了邵明渊一眼，“邵大哥，你们先去厅里等我，我配好药就过去。”
这就是有事要商量了。
邵明渊三人回到客厅等了一会儿，乔昭带着谢笙箫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熬好了？”杨厚承随口问。
邵明渊皱眉。
哪里有这么快？他感觉等了好久了。
乔昭解释道：“阿珠盯着呢。”
池灿用手指敲打着方桌，问道：“黎三，你有什么事要说？”
“谢姑娘坐。”乔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我想和你们说说颠狗咬的事。”
“那个姑娘还有救？”杨厚承眨眨眼。
乔昭叹气：“没救了。”
杨厚承一脸不解：“那还有啥好说的啊？”
池灿白他一眼：“你不开口，没人拿你当哑巴！”
“我不想当屏风。”杨厚承嘀咕道。
只许他们当着他的面聊风花雪月，还不许他好好说话了？
当屏风是什么意思？乔昭不解看了池灿一眼。
池灿面不改色笑笑：“别理他，他可能也被疯狗咬了。”
杨厚承大怒：“谁被疯狗咬了？要是咬那也是被你咬了！”
池灿冷笑：“你皮糙肉厚，我咬得动吗？”
坐在一旁不吭声的谢笙箫默默抽了抽嘴角。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邵明渊扶额：“别闹了，咬不咬得动你们可以稍后再验证，现在先听昭昭说正事好吗？”
二人互瞪一眼，这才作罢。
乔姑娘默默想：还好她喜欢的这个男人是稍微正常的。
谢笙箫则挑了一下眉梢。
昭昭？
冠军侯当着众人的面就这样称呼黎姑娘了？
这样亲昵的称呼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乔昭接着道：“鸣风岛上出现了疯狗，如果那些倭寇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么很有可能还有人被咬了。”
杨厚承眼一亮：“这么说，咱们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重山，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这么用的。”邵明渊轻咳一声提醒道。
乔昭摇头道：“目前鸣风岛的情况很难说。倘若有人被咬伤后很快发病，那么现在应该引起了骚动。倘若被咬伤的人没有发病，此刻岛上应该没有变化。我跟你们说这个，就是想提醒你们，等咱们到了鸣风岛时，注意不要与岛上的人有肢体接触，谁若是被兽类咬伤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池灿扬了扬眉：“要是已经倒霉被咬伤了，告诉你还有何用？”
“刚刚咬伤就服下汤药的话，能够阻止发病。”乔昭解释道。
“那好，我们一定记得。”邵明渊道。
乔昭看向他：“我们？”
这话听着有些意思。
“昭昭，到时候你们就在咱们这条船上等着，我带着亲卫兵利用倭寇们那条船登岛，打他们个出其不意。”邵明渊解释道。
乔昭迟疑了一下，点头：“好。”
这方面她当不了助力，那至少不要去拖他的后腿。
“庭泉，难怪你派了亲卫去清理倭寇的船呢，原来早有打算了。”杨厚承叹了一声，跟着兴奋起来，“我跟你一起登岛行不？”
见好友皱眉，杨厚承忙道：“庭泉，我好歹是个功夫还过得去的大男人，你总不能什么事都挡在我们前面，让我像个娘们似的躲着吧？”
池灿一听不由黑了脸。
这混蛋会说人话吗？躲在庭泉后面就是娘们了？他就乐意站在庭泉后面，怎么了？
没等池灿发作，谢笙箫脸微沉，问道：“杨公子对女子有意见？”
“啊？没有啊！”杨厚承一头雾水。
他和这姑娘又不熟，她干嘛找他说话？
“既然没有，为什么说娘们就要躲在男人后面？”谢笙箫越看杨厚承越不顺眼，强忍着恼火对邵明渊道，“侯爷，我也要和你一起登岛。”
上一次登岛是作为货物，简直是奇耻大辱，这一次她要好好与倭寇们算算这笔账。
未等邵明渊开口，杨厚承便道：“谢姑娘，你还是与黎姑娘待在一起吧。”
就别添乱了好吗？

第465章 较量
谢笙箫盯着杨厚承，挑眉道：“所以杨公子就是对女子有意见了？”
杨厚承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就是对女子有意见了？明明是各有所长，男子天生力气大些，擅长打仗，而女子就擅长绣花裁衣嘛。”
谢笙箫忍耐动了动嘴角，一字一顿道：“我不会绣花！”
“呃，你不会？”杨厚承愣了愣，不由看向乔昭。
乔姑娘一脸淡定：“我也不会。”
杨厚承：“……”到底是他认识的姑娘有问题，还是他对女孩子的认识有问题啊？这可真是个令人疑惑不解的大问题！
谢笙箫看乔昭那一眼简直是赞赏有加，转而冷冷看着杨厚承。
杨厚承默默移开眼，对邵明渊道：“庭泉，带上我呗。”
“好。”邵明渊赶紧答应下来。
咳咳，再不答应，他的小伙伴与昭昭的小伙伴就要打起来了，万一影响到他和昭昭的感情就不好了。
“请侯爷也带上我。”谢笙箫不甘示弱道。
杨厚承忍不住道：“谢姑娘，你真的别添乱了，倭寇的武力有多么强悍你应该见识到了，难道落入倭寇手里一次还不够吗？”
这话无疑踩到了谢笙箫痛脚。
被人当做货物卖给倭寇本来就是她毕生奇耻大辱，这混蛋居然还要专门提醒她？
“杨公子，多说不如多做，你既然认为我是累赘，不如咱们出去比试比试？”
杨厚承不假思索反驳：“这怎么行？我不和女孩子打架！”
谢笙箫暗暗吸了口气才控制住把拳头打在眼前男人脸上的冲动，冷冷道：“杨公子是怕打不过我吧？”
杨厚承蓦地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谢笙箫，不可思议道：“谢姑娘在说笑吧？”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不敢与我出去较量一下？”谢笙箫双手环抱胸前，眼中闪过鄙夷。
被一个女孩子在武力上瞧不起，杨大世子立刻受不了了，抬脚便往外走：“那咱们就出去试试。”
谢笙箫弯了弯唇角，冲乔昭点点头，施施然往外走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池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嗤笑道：“这个白痴，这么简单的激将法，他就屁颠屁颠出去了？”
邵明渊笑道：“激将法不在乎简单还是复杂，关键看谁使出来。”
要是昭昭对他说他不如别的男人，他大概也会忍不住和那个男人比划一下的。
“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把人家姑娘弄哭了可就有意思了。”池灿笑眯眯道。
乔昭看池灿一眼，笑道：“不会的。”
“怎么不会？”池灿反问。
“谢姑娘不爱哭。”
邵明渊则笑道：“重山打不过谢姑娘。”
池灿原本没有看热闹的心思，听邵明渊这么一说，当即放下来茶盏，起身道：“要是这样，我去瞧瞧热闹。”
池大公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斜靠着门框看过去，眸子不由睁大几分，而后缓缓抬手扶额。
虽然他爱和杨厚承拌嘴，但是小伙伴被一位姑娘揍得没有还手之力真的有点丢人啊！
甲板上交手的二人引来不少偷偷观望的人。
毕竟是在别人船上，谢笙箫不愿太过引人注意，当即决定速战速决，于是一脚扫过去踢中杨厚承膝盖窝，把人高马大的男人踹翻在地，顺势踩在他胸口上道：“服了吗？”
杨厚承直挺挺躺在被日头晒得温热的甲板上，只觉这辈子的老脸都丢光了，听到谢笙箫这么问，哪说得出口那个“服”字，脑袋一懵，抬手紧紧抱住了踩在他胸口上的脚踝。
谢笙箫一怔。
此时杨大公子脑子里完全没有了“男女有别”这四个字，趁谢笙箫愣神的瞬间，抱着人家大姑娘的脚踝那么一拧，谢笙箫就摔到了甲板上。
杨厚承一个翻身把谢笙箫压在下面，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控制着她的双手，大声问道：“怎么样，服不服？”
池灿扶额。
谢姑娘服不服他不知道，但他算是服了。
说好的从来不和女孩子打架呢？杨二你真是能耐了！
各个房间里都探出了头。
“队长好厉害！”
“队长，刚刚我还以为你输了呢，还好，还好，没有丢了咱们金吾卫的脸！”
“队长怎么会输呢，那小子看着就弱不禁风的——”
“你们给我闭嘴！”杨厚承吼了一声，四周立刻安静下来。
他缓缓低头，愣愣看着骑坐在身下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有人信吗？
谢笙箫脸色铁青，冷冷问道：“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杨厚承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腾地跳了起来，没敢再看谢笙箫一眼，夺路而逃。
他慌不择路，一头撞到池灿身上。
池灿疼得一咧嘴：“杨二，你是不是真被疯狗咬了？”
“我，我——”杨厚承脸红如熟透的虾子，推开池灿直接冲进了厅里躲到了落地屏风后面去。
池灿弯唇笑笑：“庭泉，你可料错了，杨二赢了呢。”
邵明渊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面上摆出云淡风轻的样子，轻咳一声道：“事无绝对。”
他说完悄悄碰了碰乔昭的手，在她手心快速写道：“看不到好麻烦。”
不知怎的，乔昭就从他写的这句话里读出了几分委屈来。
人多不方便说话，乔昭快速回握了一下那只大手，旋即松开。
邵明渊心满意足弯了弯唇角。
谢笙箫爬起来，面无表情回到厅里，对着屏风道：“杨公子躲起来做什么？刚刚不算，咱们再来。”
屏风后传来杨厚承惊恐的声音：“不用了，我服了还不行嘛！”
完蛋了，完蛋了，他刚刚坐人家大姑娘身上了，到底要不要负责任啊？
身穿男装的谢笙箫最初的愠怒过后，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听杨厚承这么说，勉强点点头，看向邵明渊：“侯爷，我能跟你一起登岛吗？”
“可以。”
谢笙箫这才露出一抹笑意：“多谢侯爷成全，那我先回去看看那些姑娘。”
谢笙箫一走，邵明渊便对池灿道：“拾曦，我看重山受了不小的打击，不如你留下开导他吧，我和昭昭先走了。”
被留下的池公子扫了一眼屏风，嗤笑道：“躲着有用吗？赶紧出来！”

第466章 咱们之间的问题
“不出来。”屏风后传来杨厚承绝望的声音。
池灿挑眉：“你不出来是吧？那行，我走了，反正丢人现眼的又不是我！”
“拾曦，你别走啊！”杨厚承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垂头丧气走到池灿身边。
池灿舒舒服服靠着椅背，嘴角挂着懒懒的笑。
杨厚承揪了揪头发：“有点同情心好吗，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刚刚……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啊。”
“那我怎么办啊，要不要对谢姑娘负责？”杨厚承眼巴巴望着小伙伴。
这个时候他急需好友的宽慰，拾曦这样不拘世俗的人，应该觉得没什么吧？
池公子一脸深沉：“要的。”
杨厚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啥？”
池灿睇了他一眼：“我说要负责啊。你都坐人家姑娘身上去了，居然还不想负责？”
“可是你——”
池灿不紧不慢拨开杨厚承的手，凉凉道：“我什么呀？我难道坐到人家姑娘身上过？”
杨厚承一下子傻了眼。
对啊，哪怕那些倾慕拾曦的姑娘为了他要死要活，拾曦从来没对那些姑娘负责过，仔细想想，拾曦连人家衣角都没摸过啊。
可是他坐人家姑娘身上了！
只要这么一想，杨厚承就觉得天都塌了，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啊！她愿意去打倭寇就去呗，关你屁事啊！”
“现在想起来打自己了，那时候那么利落坐人家姑娘身上去干嘛呢？”
杨厚承用力抓了抓头发：“那个谢姑娘不比你矮多少，还穿着男装，打架又那么厉害，我这不是一个不小心忘了她是女孩子嘛。”
池灿脸一沉：“什么叫不比我矮多少？”
他决定给好友致命一击。
“总之呢，无论你有什么借口，你都坐到人家大姑娘身上去了。至于要不要负责任，当然是看你自己的了。”池灿一脸深沉拍拍杨厚承的肩膀，扬长而去。
杨厚承呆呆站在空荡荡的厅里，不知呆了多久，狠狠拍了拍脑门，发狠道：“负责就负责，我是个男人，还怕负责吗？”
杨世子大步流星向船舱二层走去，走到半途才想起来不知道谢笙箫住在哪一间房，于是折回去找乔昭。
“黎姑娘，你原来在这儿啊，让我好找。”
乔昭吩咐阿珠把熬好的药倒出来，侧头看向杨厚承：“杨大哥找我有事么？”
杨厚承呵呵笑：“黎姑娘，熬药呢？”
“嗯。”乔昭心中微诧。
杨厚承向来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今天是怎么了？
“呵呵，这么快就熬好了啊。”
“杨大哥到底有什么事？”乔昭眉梢微挑。
“这是给那个被疯狗咬了的姑娘熬的药吗？”
一旁的邵明渊咳嗽一声：“重山，你要是想找人聊天，我可以陪你的。”
杨厚承错愕看着邵明渊，眼瞪大了几分：“庭泉，原来你也在？”
邵明渊抽了抽嘴角。
明明是他瞎了，但他现在开始怀疑这件事了。
杨厚承大为尴尬，慌忙道：“那你们聊天吧，我帮你们把药送过去。”
乔昭叹气：“杨大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杨厚承低下头：“呃，我想找谢姑娘道歉。”
“那你来找昭昭做什么？”邵明渊好笑问道。
“我不知道谢姑娘住哪个房间啊。”
乔昭沉吟一下，对杨厚承微微颔首：“那杨大哥跟我来吧。阿珠，把药交给叶落。”
阿珠把装好的汤药递给叶落，轻声道：“姑娘小心些。”
邵明渊拦住乔昭：“不要亲自喂药，交给叶落就好了，寻常人遇到突发变故时会反应不及。”
“好，我知道了。”
几人下了二层，乔昭指着一个房门道：“谢姑娘就是住在那间屋子。”
“多谢了。”杨厚承硬着头皮走过去，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门，“谢姑娘，你在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谢笙箫立在门内，穿的是乔昭替她拿来的崭新男子衣衫，样式虽普通，但她神态举止洒脱自然，不掩其如玉风姿。
杨厚承不由愣了愣。
谢笙箫面无表情看着杨厚承：“杨公子有事？”
“谢姑娘，能不能进去说话？”
谢笙箫想了想，后退几步让开门口：“进来吧。”
她还不信这个男人能吃了她。
杨厚承走进房间，离谢笙箫有一段距离便立着不动。
“杨公子请坐。”谢笙箫不冷不热道。
她倒是要看看这人想做什么。
“谢姑娘，刚才的事——”杨厚承脸涨得通红，说不下去了。
“刚才的事？”谢笙箫脸色微沉，“杨公子是想和我再比一次？”
“不是，不是！”
“那是劝我别随着冠军侯去打倭寇？”
“也不是！”
“那杨公子究竟来做什么？莫非是向我道歉的？”
杨厚承额头开始冒汗：“谢姑娘你别着急，我知道道歉是没用的，所以我是来——”
谢笙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着急什么了？这人有病吧？
“杨公子，你一直自诩是个了不起的大男人，可你这吞吞吐吐的样子可不像呢。”
杨厚承眼一闭心一横：“我是来问问谢姑娘有没有定亲，要是没有的话，等我回京会禀明父母去你家提亲！”
谢笙箫一呆，声音都变调了：“你说什么？”
“我说，等回了京城我会求父母去你家提亲的。你放心吧，今天的事我会负责任的。”
“今天的事？负责任？提亲？”谢笙箫只觉落入倭寇窝里时都没像现在这样心情激荡，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一指门口道，“你给我滚出去！”
“啥？”杨厚承呆了呆。
他都愿意负责任了，她还想怎么样？
总不会想坐回来吧，可那样还是她吃亏啊。
谢笙箫一拉房门，把杨厚承往门外一推，气得七窍生烟：“你赶紧给我滚蛋，立刻、马上，下一瞬还在我视线之内，我就把你打得你娘都认不出来！”
“谢姑娘，你不要这么小心眼行吗？你这样是不能解决咱们之间的问题的——”
谢笙箫随手抄起一个小杌子追了出来，气道：“咱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我刚才没有打死你！”

第467章 担心
眼看着杨厚承被谢笙箫追得抱头鼠窜，乔昭莞尔一笑，偏头对邵明渊道：“能把谢姑娘气成那个样子，杨大哥有本事呢。”
邵明渊侧耳倾听，笑笑：“重山好像要被谢姑娘追上了。”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谢笙箫就一手抓住了杨厚承的手臂，用力一甩把人摔到地上，拳如雨落痛扁起来。
邵明渊抬了抬眉梢：“谢姑娘下手还挺重的。”
“要不我去劝劝。”
“不用，重山皮糙肉厚。”
乔昭含笑看着邵明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管了。”
邵明渊趁机抓住乔昭的手，凑在她耳边低喃道：“我也皮糙肉厚，以后要是惹你生气了，你可以随便揍。”
男人的眼睛纯净如寒星，嘴角笑意是化不开的温柔。
乔昭任由他握着手，轻叹一声：“庭泉，你不如也留下吧。”
她有些劝不下去。
邵明渊这样的人什么时候这般狼狈过，她劝他躲到别人身后，他心里定然不好受。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了，宁愿他难受，也想要他安全。
邵明渊握着乔昭的手紧了紧，低声问道：“昭昭担心我？”
乔昭抿唇不语。
“放心吧，我瞎了眼睛，在领兵作战方面依然不比别人差。”
男人说得自信，乔昭便笑了：“好，那我等你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一个个亲卫陆续跳到追击谢笙箫等人的倭寇船上，乔昭等人站在甲板上相送。
“拾曦，留下的人就拜托你照顾了。”邵明渊面对着池灿的方向道。
池灿摆摆手：“别啰嗦了，你们早去早回，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呢。”
邵明渊冲池灿抱拳：“你说的是，那我们出发了。”
叶落走在邵明渊身侧，众目睽睽之下，身穿玄衣的年轻将军丝毫不露异样，脚步轻盈跃上另一只船。
眼角挂着淤青的杨厚承冲乔昭等人挥挥手，兴奋喊道：“等我们回来！”
谢笙箫摸了摸腰间长刀，瞥了杨厚承一眼。
这个蠢货，他们是去杀倭寇的，他以为是去踏青郊游啊？
“将军，可以开船了吗？”晨光过来请示。
“晨光，你近前来。”
“将军有何吩咐？”晨光压低声音问道。
“你现在下船。”
晨光一怔：“将军？”
邵明渊语气平静：“替我照顾好黎姑娘，随时留意岛上信号，若是撤离信号出现，立刻带着黎姑娘他们离开。”
“将军——”晨光有些难以接受。
为什么他要留下来，而不能与将军大人并肩作战？
“晨光，你脑子灵活，让你留下我会更放心些。你要知道，你的任务更重，只有后方无忧，我才能心无旁骛应战。”
“卑职明白了，将军放心就是。”晨光咬咬牙，转身跳回原来的船上。
邵明渊扬手：“开船。”
两只船很快拉开了距离，眼睁睁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越来越远，乔昭紧紧握了拳，忍不住喊道：“邵大哥，保重！”
年轻的将军望着少女所在方向挥了挥手。
“行啦，庭泉什么阵势没经历过，不要瞎担心。”池灿斜睨了乔昭一眼。
乔昭坦然道：“虽然知道担心也没用，可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池灿听得心塞，扯了扯嘴角问：“下棋吗？”
“好。”
池灿愣了一下。
他其实就是随便问问，没想到黎三会答应下来。
“那走吧。”
二人也没回屋，就在外头摆了棋盘开始对弈。
池灿下棋是出了名的慢，乔昭心中牵挂着邵明渊等人，乐得这样打发时间，便也不疾不徐与他下着。
时间缓缓流逝，不知不觉已繁星满天。
阿珠匆匆走来：“姑娘，那位姑娘闹腾得厉害！”
乔昭站起身来：“去看看。”
几人赶到时，那些女子都躲得远远的探头张望，听着屋里女子的嘶吼声，每个人都面露惊恐。
乔昭立在门口听了听。
“三姑娘，不如我再进去把她打晕吧。”
“先不忙着打晕。阿珠，你去端药来，再喂她吃一次药。”
晨光不解：“不是说那位姑娘没救了吗？”
乔昭看他一眼，笑了笑：“能减轻她一点痛苦也是好的。”
不多时阿珠端着药碗走过来，晨光直接把药碗接过来：“三姑娘，我来喂她就行了。”
“那好，你小心些。”
“屋子里好像没动静了。”晨光一边推门一边道。
门开后，女子倒在地上，安安静静。
晨光俯身检查一番：“三姑娘，她昏过去了。”
乔昭听了面色微变：“这么快？”
“三姑娘，她是不是把自己撞昏了？”
“把她抱到床榻上，我检查一下。”
检查过后，乔昭面色更加凝重，喃喃道：“她的病程进展未免太快了些，还不足一天就进入了昏迷期。”
看着一脸疑惑的晨光，乔昭叹了口气：“不用喂药了，她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这么快？”晨光目瞪口呆。
颠狗咬也太可怕了！
乔昭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反常之处，往往意味着未知的危险或麻烦。
难道说鸣风岛上环境特殊，或者说海岛原就和他们平时生活的地方差异颇大，所以很多传染性的疾病要比她认知的更严重？
这样的话，邵明渊他们除了要面对那些倭寇，岂不是多了别的未知危险？
乔昭压下心中不安，走出门去，对探头张望的女子们道：“那位姑娘已经陷入了昏迷，不会再伤到人了。你们若想与她道个别，就过来吧。”
几名女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动弹一步。
乔昭也不勉强，神色淡淡走了出去。
繁星满天，涛声阵阵，乔昭任由冰凉的海风吹拂着发梢与裙摆，望着鸣风岛的方向出神。
“你在担心？”池灿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那位姑娘，可能撑不过今夜了。”
“那是她运气不好。她又不是你的亲朋好友，难不成你还要掉眼泪不成？”池灿想到那几位姑娘不由冷笑，“别忘了，那几个与她共患难的女子都不敢去看她最后一眼呢。”
乔昭笑笑：“伤心谈不上，但是庭泉会在夜里登岛，我有些担心。”

第468章 登岛
“庭泉？”池灿喃喃念着这两个字，深深看了乔昭一眼，“黎三，你叫庭泉倒是自然，你可比他小七八岁呢。”
“但是庭泉比邵大哥好听啊。”乔昭装傻道。
池灿撇了撇嘴。
拾曦比庭泉还好听呢，也没听她这么叫过！
算了，他懒得和别人媳妇计较！
池灿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担心什么，对庭泉他们来说，夜里突袭是常有的事。”
“我是怕除了倭寇，鸣风岛上还有别的隐患。”乔昭望着远方，黑蓝的海面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神秘又透着未知。
“你放心，庭泉不会让自己出事的。”池灿定定看了她一眼，“因为你在这里。”
他说了这话，牵了牵唇角，转身离去。
夜里，被疯狗咬伤的那位姑娘在昏睡中悄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船行海上，死了人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一张席子裹了扔进了海里。
重物落海激起了一片浪花，很快又回归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几名女子这才小心翼翼走到甲板上，捂着嘴小声哭泣起来。
池灿不耐烦扬眉：“大半夜的别号丧，晦气！”
这些女子真是好笑，人活着时让她们来见最后一面，一个个都躲着不敢过去，现在人死了扔海里了，倒是知道哭了。
被池灿这么一骂，众女立刻住了口。
眼前的男子虽俊美无双，可对这些从倭寇手里死里逃生的女子来说压根无心欣赏，她们全都眼巴巴望着乔昭。
乔昭知道她们此时犹如惊弓之鸟，神情平静宽慰道：“很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什么事都不会有的。”
其中一名女子鼓起勇气问道：“黎姑娘，那些壮士真的去攻打鸣风岛了吗？”
乔昭点头。
“那，那要是——”
“你们不用操心这些，安心等着就是。”
“黎姑娘，我家就住在白鱼镇上。我曾听别人提起过，鸣风岛上养着许多恶犬，壮士们要是半夜登岛，很可能被那些恶犬发现的。”
“他们会留意的。”乔昭在安慰这些女子，也在安慰自己，目光不由投向远方。
夜更深了，行在海面上的大船犹如黑色的兽，缓缓靠近鸣风岛。
从留下活口的倭寇口中已经问出来了，鸣风岛呈半月形，登岛的地方是一片密林，穿过密林之后才是倭寇们的栖息之所。
那片密林给岛上倭寇提供了绝佳的埋伏与观察情况之处，再加上养了不少恶犬在岛上巡逻，鸣风岛算得上易守难攻。
船渐渐靠近了岛屿。
“将军，岛上有些奇怪，这个时候还有灯光。”叶落低声道。
邵明渊立在船头，因为看不见，听力反而更加敏锐。
“有人声。”他闭着眼，风在耳畔流动，“很远，比较乱。”
前方是一片密林，依稀能看到朦胧的光，可其他人只能听到海浪拍击海岸线的声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那么清晰。
谢笙箫不由看了闭目而立的男人一眼，心生诧异。
冠军侯居然能听到人声？
“这个时候有人声很奇怪。”邵明渊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吩咐道，“把那三个倭寇带过来。”
很快三名双手反绑身后的人被推到了邵明渊面前。
“林子里一般会有多少只恶犬？”邵明渊问。
叶落在一旁面无表情道：“三个人说的数目都不一致，各割掉一只耳朵，其中一人与其他两人不一致，割掉那人两只耳朵。”
他走上去把塞住三名倭寇嘴巴的抹布取出来，淡淡道：“好了，还是老规矩，我手势一落，你们就可以说了。不许抢先，也不许落后，记住了吗？”
三名倭寇齐齐点头。
谢笙箫看得心惊。
冠军侯身边的这名侍卫平时毫无存在感，没想到在审问俘虏这方面如此厉害。
她不由看了邵明渊一眼，只见他面无表情，乌黑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波澜，对即将开始的战事瞧不出半点紧张来。
谢笙箫暗叹一声。
难怪冠军侯能名扬天下，从他的属下就可以看出，果然有其过人之处。
谢姑娘目光一转，扫了杨厚承一眼，心道：都是人，怎么这差距就这么大呢？
叶落手势一落，三个倭寇齐声道：“八只！”
“很好，下一个问题。如果惊动了恶犬，会引来多少巡逻之人？”
因为叶落没有动作，三人皆不敢开口，其中一个还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杨厚承小声对邵明渊感慨道：“这三人很老实啊，居然没有抢答的。”
邵明渊笑而不语。
叶落声音毫无起伏，指着捂着嘴的那名倭寇道：“这人喜欢抢答，牙齿被我打掉了三颗。”
杨厚承：“……”
捂着嘴的倭寇：“……”
叶落面不改色扬了扬手。
“十人！”
“平时这个时候，岛上还会有灯火与人声？”叶落再问。
“没有。”三名倭寇又是异口同声道。
邵明渊轻轻点头，三名倭寇立刻被带了下去。
杨厚承叹服：“庭泉，我现在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要留三个活口。”
要是只留两个活口，两人回答不一致，想要辨明谁真谁假都要费些脑筋，三个活口就不一样了，谁都担心自己说了谎而另外两人没有，结果只有自己倒霉，于是只能有问必答，实话实说。
邵明渊抬手取下了背着的长弓，弯弓搭弦，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对着岛屿一箭射了过去。
利箭划破夜空，一头扎进了密林中。
此时船尚未靠岸，离着密林还有一段距离，邵明渊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杨厚承疑惑不解。
“庭泉——”
“嘘——”邵明渊手握玄色长弓，双目微阖。
好一会儿后，他睁开眼睛，语气肯定道：“林子里没有恶犬，也没有脚步声。”
“这么说，今夜没有恶犬和巡逻之人挡路？”杨厚承眼睛一亮，握着长刀兴奋道，“那岂不是天助我们！”
“反常并不见得是好事，大家多加小心。”
船靠了岸，一行人悄无声息上岸，一步步靠近密林。
出乎人意料的顺利穿过了密林，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众人瞠目结舌。

第469章 自相残杀
数名表情狰狞的男子追着一名男子四处跑，十来位手持倭刀的男子在后面追。
成排的房屋亮起了灯火，不少人推门而出探望情况。
追着男子跑的那几人跑得极快，其中一人忽然飞跃而起，把前面的男子扑倒在地。
“你们发什么疯？”被扑倒的男子大声喊道。
很快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扑在那人身上的人竟然头一低咬在了那人脖子上。
后面几个追上去的人很快凑了上去，照着那人四肢狂啃起来。
手提倭刀的那些人猛然停下来，一个个面露惊恐之色。
“我的天，这岛上人吃人啊。”杨厚承托着下巴道。
叶落忙在邵明渊耳边把情形描述一番。
邵明渊面色微凝，抬了抬手。
一众亲卫悄悄分散开来隐蔽好。
“愣着干什么，快把那些发疯的人解决了！”一个貌似头领的人推开了门，匆匆穿着裤子大声喊道。
那些手提倭刀的人迅速围了过去，对着离他们最近的发狂者就是一刀。
那一刀直接砍掉了发狂者的肩膀，可那人好似无知无觉，转过身来迅速抱住一人脚踝就咬住了他的小腿。
那人大叫起来：“快放开我，放开我！”
他一边叫一边挥刀乱砍，发狂者很快被砍成得面目全非，可即便这样，发狂者依然死死咬着他的小腿肚，以至于前来帮忙的人使劲拽都拽不开。
被几名发狂者扑在身下狂啃的人已经没有了动静，他们齐齐转身，对准持刀的人扑过去。
这样恐怖血腥的场面令人丧胆，那些人虽手中有刀，还是忍不住转身就逃。
“跑什么，他们才几个人，你们这些孬种！”头领气得大骂，见场面失控，摘下挂在裤带上的螺号吹了起来。
呜呜的螺号声响起，数十名倭寇很快集结在一起。
“将军，那些倭寇目测有八十余人。”叶落凑在邵明渊耳边低声道。
“静观其变。”邵明渊握紧手中长弓。
他这支长弓由极品黑檀木制成，射程远，杀伤力大，已经陪了他数年，本以为又到了发威的时候，没想到岛上情形居然如此出人意料。
头领大喊道：“快把那几个人杀掉！”
倭寇们围上了发狂的人。
发狂者好像已经失去了理智，根本不惧怕围过来的人如此多，甚至不惧怕那些人手中的长刀，眼睛通红见人就扑过去咬。
场面越发混乱。
“头儿，他们怎么变得跟咱们才杀掉的那些疯狗似的，见人就咬？”一人惊恐问道。
另一人大叫道：“头儿你快看，那些人双手着地，真的好像那些疯狗！”
“天啊，他们是不是被死去的疯狗附体了？”
“我想起来了，他们几个都是被那些疯狗咬过的！”
“不好，还有不少人被那些疯狗咬过！”
倭寇们忽然乱了起来，不少人立刻远离了身边的同伴。
那几名发狂者已经被乱刀砍成了肉酱，可是这依然不能阻止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被疯狗咬过的人很快被孤立起来，众目睽睽之下，那些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忽然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浑身一颤，然后缓缓咧开了嘴向着人群扑过去。
这个人的举动好像能传染一般，被孤立的十多个人几乎是眨眼间就全成了这般模样，嘶吼着扑向离着最近的人。
倭寇们吓得大叫起来。
“不要自乱阵脚，快把这些人杀了，杀光他们就没事了——”领头人大声喊着安抚人心。
然而他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被一声凄厉的惨叫代替。
头领是这些倭寇的主心骨，听到这声惨叫他们全都看过去，就见平时威风八面的头领胸口往外飚出一道血柱，离得近的人仔细一看，才能看到他心口处插着一支利箭，只是整支箭全都没入胸膛，只留下箭尾羽毛不停颤动。
“头儿死啦，头儿死啦——”
没了主心骨，倭寇们立刻乱成一片，不少人心慌意乱之际被发狂的同伴狠狠咬了一口，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远处的树木掩映之后，邵明渊放下手中长弓，扬手做了一个手势。
亲卫们立刻悄悄后退到密林中。
杨厚承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对着退回到林子里的邵明渊问道：“庭泉，你怎么射那么准啊？”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暗的光线，哪怕是神射手都不见得能一箭射中目标，好友明明看不到了，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好友真是战神转世？
邵明渊微微一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骗不了人的。”
“那咱们现在就在这里等着了？”杨厚承佩服得五体投地，转而问道。
谢笙箫突然出声道：“你能不能少点废话？擒贼先擒王，侯爷杀了对方头领，他们成了一盘散沙，又有那些发狂的人在，那些人很快就会陷入自相残杀的，咱们当然是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杨厚承不久前才被谢笙箫揍了个半死，那点歉疚早就丢脑后了，撇着嘴道：“我当然知道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只不过兴冲冲过来杀倭寇，谁知不用咱们动手他们就乱成一团了，还真有点失望。”
“重山。”邵明渊喊了一声。
“怎么了？”
林中幽暗，年轻的将军脸上神情令人看不清，只听他低声道：“打仗是会死人的。”
不只敌人会死，自己人也会死，如果能用最省力的法子解决问题，他绝不会让自己的手下白白牺牲。
远处的叫喊声越来越大，隐蔽在密林中的人听得格外清楚。
林间草木茂盛，蚊虫极多，包括邵明渊在内的亲卫们就这么一动不动埋伏在林间树后或草丛里一动不动，一直到天光大亮。
杨厚承险些把胳膊挠烂了，嘀咕道：“咱们没被倭寇怎么样，差点被蚊虫吃了，这一夜可真够受的。”
“那边怎么样了？”邵明渊没理会杨厚承的念叨，询问去探望情况的叶落。
“将军，那些倭寇自相残杀了一夜，只剩下了三十几人。”
邵明渊站了起来：“准备进攻，速战速决！”
昭昭大概等急了。

第470章 热血不绝
八十多个倭寇只剩下了三十几人，这三十几人饱受了一夜折磨，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已经到了极限，而邵明渊的亲卫军们只是喂了一夜蚊虫而已。
两相对比实力悬殊，不过两刻钟的工夫亲卫们已经开始习惯性地打扫战场，清点战果。
杨厚承眼睁睁看着一名亲卫面无表情取下尸体身上的钱袋子顺手塞进怀里，不由瞪大了眼睛：“庭泉，他们，他们就把那些财物装自己腰包里啊？”
邵明渊不以为意扬眉：“怎么了？”
“不需要上缴吗？”
邵明渊笑了：“上交给谁？兵部还是户部？出生入死的是他们，不是那些握笔杆子的大人们。”
杨厚承挠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会统一分配——”
邵明渊微微一笑：“在我看来，能者多得，就是最好的分配。”
杨厚承咂舌：“难怪都说武将最有钱呢。”
他似乎明白小伙伴丰厚的家底是怎么来的了。
是他想岔了，他怎么会以为庭泉是那种憨厚老实、两袖清风的人呢？
“是不是觉得上战场与想象中不一样？”邵明渊笑问。
杨厚承点点头，想起好友看不见，忙道：“是啊。”
“没什么好奇怪的，保家卫国，他们把热血献给了国，总该给家留点什么，银钱是最实在的了。走吧，探查一下岛上情况。”
海上旭日已经升起，夜里阴森恐怖的小岛在阳光笼罩下显得明亮静谧，对于空地上堆满的尸体，除了杨厚承与谢笙箫略有不适，其他人半点异色不露，甚至还能掏出怀里的干粮匆匆咬上几口填肚子。
一边打仗一边填饱肚子已经是这些亲卫军的习惯了。
鸣风岛并不算太大，亲卫们分成数个小队开始探查整个小岛。
邵明渊站在空地处立着的旗帜旁，听叶落禀报：“将军，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两名女子，皆未着寸缕陷入昏迷。”
“请谢姑娘过去看看。”
“谢姑娘请。”
谢笙箫微微颔首，随着叶落走了过去。
她喂了一晚上蚊虫，紧抢慢抢才杀了两个倭寇，实在是亏大了，有点事情做比傻站着强多了。
“谢姑娘，那两名女子就在这间屋子里。”叶落在门口处停下来。
谢笙箫抬脚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里的家具摆设一看就不是普通倭寇所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好大一张床，衣衫散落一地，整间屋子里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谢笙箫忍着不适推开窗，这才走向大床。
床上躺着两名女子，身上的被子应该是亲卫们发现后匆匆盖上去的，雪白的手臂与大腿都在外面袒露着。
谢笙箫不由打量了一下二女的脸色，只见她们头发披散，巴掌大的小脸瘦出了高高的颧骨，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瞧着很是骇人。
谢笙箫心中一紧，忙伸手去探她们的鼻息，发觉还有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两名女子定然是先前被卖到这里的，说起来都是可怜人。
外面都是大男人，要想把两名女子带走就必须帮她们穿好衣裳，谢笙箫伸手拉开了遮盖两名女子身体的被子，这一看不由大惊。
只见两女雪白的胴体上有着无数啃噬抓挠的痕迹，青青红红令人触目心惊。
她目光下移，落到两女下身处又飞快移开视线，脸色变得铁青。
那些畜生，真的是不把这些女子当人！
谢笙箫双手颤抖替二女穿好衣裳，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却仿佛比在林子里呆了一夜还要累，哑着声音道：“叶落，我给她们穿好衣裳了，你来帮帮忙吧。”
叶落走了进来，一言不发俯身抱起一名女子，谢笙箫抱起另外一名，二人一先一后走了出去。
“将军，两名女子已经带出来了。”
邵明渊点头：“派两人先送她们回船上去，你继续率队探查岛上情况。”
“领命！”
“谢姑娘要不要一起回船上？”
“不，我随叶落一起去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女子。”
“这样也好，有谢姑娘在方便些。”
“我也去！”杨厚承道。
谢笙箫此刻正是对倭寇厌恶到极点的时候，恨屋及乌，连带着看所有男子都不顺眼，闻言睇了杨厚承一眼，弯唇冷笑。
杨厚承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怎么这么麻烦，他说负责她不接受，不负责她又横眉冷对，到底想怎么样啊？
“这里还有几位姑娘！”不远处忽然传来亲卫吃惊的喊声。
谢笙箫忙跑了过去，发现亲卫站在门口神情复杂，忙绕过他推开了门。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就立刻转过身来，一颗心狂跳不止。
“怎么了啊？”杨厚承纳闷探头。
谢笙箫直接推了他一把，厉声道：“不许看！”
杨厚承表情呆滞：“我，我已经看到了……”
真是要命，他都看到了什么啊！
好几个女孩子衣裳都没穿，身上满是污秽——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他这辈子都不想娶媳妇了！
“那些畜生！”杨厚承狠狠捶了一下门框。
“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好一会儿后谢笙箫才勉强平静下来，咬了咬牙，抬脚走进去。
一个个鼻息试探过来，到后来谢笙箫已经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她走出房间，摇了摇头：“全都死了。”
屋子里的女孩子曾经也是父母呵护的珍宝，某个少年暗暗倾慕的心上人，可是现在她们全都死了，还死得这么惨，活生生被男人凌虐而死！
她恨不能拼尽最后一滴热血，杀绝那些倭寇！
“谢姑娘，你哭了啊？”
“我没有！”谢笙箫挺直了腰杆，越过杨厚承大步往前走。
杨厚承抬脚跟了上去，沉声道：“你放心，这些倭寇就和北边的鞑子一样，早晚会被赶出去的，只要大梁男儿不绝！”
完成这次任务后，他一定要上战场，再也不当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谢笙箫笑了笑：“可是这些倭寇十之七八都是大梁人啊。”
杨世子被噎得一滞，心中抓狂道：这个女孩子真的太不可爱了！
而这时，几名亲卫带了一人过来，禀告道：“将军，有一个活口！”

第471章 死而复生
几名亲卫押过来的是一个披散着头发的男子，看其花白的头发颜色和身材可以判断出来，这是个年逾花甲的老者。
然而邵明渊看不到，听到有一个活口，声音冰冷无比：“审问一下这个岛上是怎么回事。”
老者猛然抬头，破口大骂道：“臭小子，你审问谁啊？你是不是瞎，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怎么说话呢！”押着老者的亲卫气得抬手。
叶落脸色微变：“住手！”
他快步走过去，与老者四目相对，不由惊呼出声：“李神医？”
邵明渊其实已经听出了李神医的声音，只是因为李神医已死，乍然听到只以为声音相似，此刻听晨光这么说，不由快步走过去，语气激动道：“真的是神医？”
李神医翻了个白眼：“臭小子记性够差的啊，我这么特色分明的脸你都记不住？”
“我——”邵明渊张了张嘴，向来镇定自若的人此刻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李神医还活着，昭昭知道了不知会多高兴。
邵明渊情绪激荡的同时，李神医也在打量他。
“咦？”李神医忽然轻咦了一声。
“神医怎么了？”邵明渊忙问。
李神医目光缓缓从邵明渊脸上扫过，又四下瞥了一眼，板着脸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陪黎姑娘来这里采药。”杨厚承道。
“采药？”李神医神色微变，看着邵明渊厉声道，“我先前出了事你不知道吗，怎么会由着昭丫头胡来？”
杨厚承忙解释道：“李神医，事情不是这样的，是太后命黎姑娘前来采药的。”
考虑到没有外人，他压低声音道：“宫里有位公主脸上出了点问题。”
李神医冷笑：“公主出了问题就要昭丫头出海采药？早知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把太后从鬼门关拉回来——”
“李神医，咱说远了不是？您放心，黎姑娘一点事都没有，现在正在另一条船上等着咱们回去呢。”杨厚承脸上笑着，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神医说话还真是不拘小节，幸亏这里都是庭泉的人。
呃，不对，还有一位谢姑娘。
他不由看了谢笙箫一眼，谢笙箫皱眉移开了视线。
“神医，咱们先回船上再说吧，我们的船就停在林子外的岸边。”
李神医看了邵明渊一眼，不紧不慢道：“回是要回的，不过有些东西我要带走。”
“那我命人给您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
“不用了，那些东西不能乱碰，我自己来就好，你们等着吧。”
李神医说完转身往一个房间走去。
望着李神医的背影，杨厚承忍不住问：“庭泉，李神医不是遇到海上飓风了吗，怎么会好端端出现在这里？”
他越想越心惊，摸着下巴道：“这岛上太古怪了，李神医到底是人是鬼啊？”
邵明渊抬手敲了他头一下：“别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八道呢？本来死定了的人突然出现，岛上那些人还像妖魔附体一样吓人。庭泉，你心里就不打鼓？”
邵明渊面不改色，淡淡道：“有什么疑问回船上可以慢慢问，鬼神之说你也信？”
知道了昭昭的事，他其实是信的，但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知道昭昭借尸还魂的事，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有些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多时李神医拎着个包袱走过来：“走吧。”
邵明渊点点头，吩咐叶落：“带着他们快速清点一下战果。”
倭寇以抢劫为生，百十人规模的倭寇聚点，财富绝不会少。
叶落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亲卫开始行动。
接下来的清点战果自是不消细说，回程时船吃水不少，不少亲卫默默想：嗯，这下子老婆本更丰厚了，可是光有老婆本没有老婆也很苦恼啊，将军大人到底什么时候解决自己的问题啊？他们还等着将军夫人给他们张罗呢！
船舱内，李神医眯着眼一声不吭喝茶。
杨厚承迫不及待问：“李神医，您是怎么死里逃生的啊？”
李神医目光落在谢笙箫身上，没说话。
谢笙箫性子洒脱却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女孩子，见状站了起来，神色淡淡道：“我去看看那两个昏迷的姑娘。”
谢笙箫一走，李神医这才放下茶盏，看着邵明渊问道：“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儿？”
邵明渊苦笑：“您看出来了？”
“少废话，说说是怎么弄的？”
“被人拿石头砸了后脑勺，然后就这样了。”
“砸完立刻看不到了？”
“不，刚开始可以看到，后来昏迷了一下，再醒来就看不到了。”邵明渊如实道。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吧？”李神医一针见血问。
邵明渊脸一热，没吭声。
“多长时间了？”
“有数日了。”
李神医倾身上前：“别动，我看看。”
邵明渊一动不动，任由李神医检查。
好一会儿后，李神医重新坐回去。
“李神医，庭泉的眼睛还有救吗？”杨厚承神色紧张问。
李神医瞥他一眼：“侯爷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邵明渊笑了笑：“晚辈也很紧张。”
“晚辈？”李神医牵了牵嘴角，“我可当不起侯爷的长辈。你这眼睛呢，是颅内淤血压迫到了眼睛四周经脉，所幸时日不算长，否则等眼睛四周的经脉萎缩，那就回天乏术了。”
杨厚承眼一亮：“神医这么说，是不是他的眼睛还有救？”
李神医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问：“侯爷，你的眼睛昭丫头已经给你看过了吧？”
“嗯，看过了。”
“她治不了。”李神医肯定道。
邵明渊没吭声。
李神医笑了笑：“我的毕生所学都教给昭丫头了，所以不是她的问题。”
“是我的问题。”年轻的将军立刻乖乖道。
李神医神色狐疑看了邵明渊一眼，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杨厚承默默扶额。
没见过这么护短的！
李神医显然很满意邵明渊的态度，语气一转：“不过呢，侯爷运气不错。叶落应该和你提过，我之所以遇到飓风，是因为离开鸣风岛继续南下去采一种珍珠吧？”

第472章 惊喜
李神医看着对面的年轻人，见他依然面不改色，暗暗点了点头，接着道：“我有一张奇方，需以这种珍珠入药，制成的药膏对明目有奇效。”
“那太好了，庭泉的眼睛有救了。”杨厚承大喜。
邵明渊依然面色平静问：“要继续南下去采那种珍珠吗？我听叶落说从鸣风岛南下会有一片暗礁，所以才会形成飓风。”
李神医嗤笑：“没有那种珍珠，怎么治好你的眼睛？”
“若是如此，那就算了。”
“真的算了？”李神医诧异扬眉。
邵明渊笑道：“天灾面前人太渺小了，为了我这双眼睛让人枉送性命，不值得。”
“你是冠军侯，让属下替你去采珍珠，有什么不值得？”李神医不以为然道。
“晚辈眼睛看不见对生活影响不大，但那些属下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邵明渊很是平静道。
李神医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意味深长道：“对你生活影响不大，对你前程影响极大吧？”
“能平静生活，本就是晚辈心中所盼。”
李神医懒懒往椅背上一靠：“既然这样，那我正好省心了。”
“庭泉——”杨厚承忍不住喊了一声。
邵明渊制止了杨厚承再说下去，转而问道：“神医当时遇到了飓风，是如何逃生的？又怎么会在鸣风岛呢？”
“还有啊，岛上那些人怎么跟疯狗一样，神医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杨厚承跟着问道。
“这些等见到昭丫头再说吧，省得还要再费一次口舌。”李神医说完闭上了眼睛，片刻就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邵明渊站了起来：“咱们出去吧，别打扰了李神医休息。”
二人走出去，杨厚承背靠着船栏，忍不住问：“庭泉，你真的不派人去采那种珍珠了？”
“当然是真的，我有什么扯谎的必要？”
“可你这样就一辈子看不见了啊！”
邵明渊看着杨厚承所在的方向，语气认真：“我的眼睛没有别人的命重要。”
杨厚承张了张嘴，最后长叹一声道：“反正黎姑娘不嫌弃你就好。”
邵明渊闻言不由笑了，嘴角是化不开的温柔：“她不会。”
如果不是因为双目失明，他想等到昭昭答应与他定亲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对他来说，眼睛瞎了是不幸，也是幸运。
昭昭见他把李神医带回去一定会高兴坏了。
邵明渊感受着暖暖的朝阳，心中迫不及待起来。
另一边，乔昭同样倚着船栏眺望远方。
她亲眼看着一轮红日从天海相接的地方缓缓升起，远处的海面上金光闪烁，美丽壮观。
晨光悄无声息立在不远处，忍不住开口劝道：“三姑娘，您回去休息一下吧，您都在这里站了一夜了。”
乔昭回头看着晨光，把海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往耳后捋了捋：“我们都站了一夜，不是正好作伴么？”
晨光蓦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三，三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啊？”
乔昭看着晨光似笑非笑：“倘若我没有在这儿站一夜，你也不会睡吧？晨光，你在等信号，对不对？”
“三姑娘——”
乔昭回头看向远方，语气平静道：“是不是你们将军大人吩咐你，要是看到信号就迅速撤退？”
“您怎么知道？”
乔昭望着远方的海平线没有吭声。
她当然知道啊，那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傻瓜吗？
晨光沉默了一会儿问：“三姑娘，要是信号出现了，您会怎么办？”
“我？”乔昭侧头看向晨光，眼中的担忧被嘴角的浅笑遮掩，“我当然会听他的安排。”
他要是真的出了事，如果这是他想看到的，她自不会违背他的心意。
“现在他们应该返航了，天已经大亮，胜负早该揭晓了。”
晨光咧嘴一笑：“那定然是咱们胜了。”
乔昭轻轻点头：“应该是这样。”
只是这其中一定出了某种变故才耽误了时间，不然此刻他们应该已经回来了。
晨光忽然上前数步，语气激动道：“三姑娘，您看！”
乔昭顺着晨光所指的方向望去，遥遥看见一艘船向着他们的方向驶来，正是邵明渊等人所乘船只。
这一刻，乔昭悬了一夜的心才彻底落了下去，露出真切的笑意来。
她个子矮，偏偏晨光人高马大挡在前面遮挡了部分视线，于是绕到晨光前面踮脚眺望。
邵明渊立在船头，问身旁的杨厚承：“是不是看到咱们的船了？”
杨厚承语气轻快：“对，黎姑娘与晨光都在船栏边站着呢！”
邵明渊抬手摇了摇。
乔昭遥遥望见那个长身玉立的玄衣男子冲她招手，嘴角不由扬起，满心欢喜。
对面的船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近前。
杨厚承大笑道：“我们回来了！拾曦，你该不会还在睡懒觉吧？”
池灿走到甲板上，懒洋洋道：“瞎嚷嚷什么，活着回来了不起啊？”
站在对面船上的杨厚承嘿嘿笑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担心得一夜没睡！”
“谁说的？一夜没睡的是黎三，可不是我。”
乔昭目光从池灿青黑的眼下掠过，无奈笑了笑。
口是心非大概就是说池灿这样的了。
对面的船越靠越近了，几名亲卫拿出缆绳把两只船绑在一起，在叶落的指挥下开始搬运战利品。
“昭昭，我们回来了。”邵明渊站在船头对乔昭笑。
他知道她会担心的，而这种有人担心牵挂的感觉真好。
“赶紧过来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乔昭催促道。
“昭昭，你等等。”邵明渊忽然转身折回船舱。
乔昭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嘿嘿笑道：“黎姑娘，你别急啊，庭泉会给你个好大的惊喜！”
“是么？我很好奇是什么惊喜。”乔昭微笑道，然后就见谢笙箫与叶落各背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
乔昭笑容一滞。
杨厚承忙解释道：“黎姑娘你别误会啊，庭泉要给你的惊喜可不是这两个姑娘！”
乔昭抿了抿唇角。
她当然知道不是，不然她也会给邵明渊一个“惊喜”的！
乔昭目光盯着舱门，就见一名睡眼惺忪的老者跟在邵明渊身旁走了出来。

第473章 孙女婿
那一瞬间，乔昭如遭雷击，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神医皱眉：“昭丫头，不认识李爷爷了？”
乔昭如梦初醒，向来沉稳如山的少女提着裙摆小跑着跳到了对方船上。
甲板晃了晃。
邵明渊忍不住道：“小心点儿，掉下去怎么办？”
乔昭已经顾不得这么多，扑过去抓住了李神医的衣袖，颤声道：“李爷爷，您，您还活着！”
李神医抬手揉了揉少女柔软的发，笑眯眯道：“你李爷爷这么多年一直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呢，哪一次阎王爷抢过我了？轮到我自个儿，阎王爷就更不敢收了。”
听着熟悉的话语，乔昭泪如雨下。
“哭什么，你可不是爱哭的丫头。”李神医拍着乔昭的背，同样感慨万千。
他遇到了海上飓风还能幸免于难，其中艰险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
乔昭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抿唇笑道：“我这是喜极而泣。李爷爷，您饿了吧？咱们先回船，有什么事等吃了饭再说。”
李神医满意笑笑，睇了邵明渊与杨厚承一眼，冷冷道：“还是昭丫头贴心，哪像你们两个小子，见面就拉着我问东问西，也不看看我这一把年纪，有精力说这么多吗？”
邵明渊垂眸笑笑：“神医别恼，都是我们思虑不周。”
杨厚承暗暗撇了撇嘴。
没精力？别忽悠人了，吼起人来嗓门比他还大呢！
一行人上了己方的船。
李神医瞥了迎上来的池灿一眼，不由乐了：“人倒是齐全，还有一位姓朱的小子呢？”
“我和杨二都是奉太后命令保护黎三前来采药的，朱五没来。”
李神医听了池灿的解释，忽地看了邵明渊一眼，纳闷道：“他们是奉太后的命令保护昭丫头的，太后应该不会对冠军侯下这样的命令吧？”
所以说这小子是自发自觉跟来保护昭丫头的？
想到这里，李神医莫名有些不舒坦。
臭小子这是把自己死去的媳妇儿忘得一干二净啊？还没一年呢，他怎么对得起昭丫头！
邵明渊含笑解释道：“晚辈南下祭拜岳丈一家，舅兄托我照顾昭昭，所以就一路了。”
乔昭听了，嘴角翘了翘。
这人平时看着严肃可靠，实则一点不老实，他这回答一方面说明了他南下是为了祭拜岳丈一家，又点明了照顾她是大哥允许的，纯粹是在讨李爷爷欢心。
李神医听了果然神色稍缓，往内走去。
早饭早就摆上了桌，几人风卷残云吃完，一人端着一杯茶慢慢喝。
乔昭打量着他们眼睛通红的倦怠模样，忍不住道：“干脆先都去休息吧，有什么话休息好了再说。”
“黎姑娘，你就不好奇我们与倭寇交手的情况，还有李神医死而复生的事？”杨厚承疑惑问道。
乔昭环视几人，笑道：“反正结果是好的，过程再离奇又何必急于一时知道呢？李爷爷，我带您去休息。”
李神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也好，在鸣风岛这几个月一直睡不习惯，恶心人的东西忒多！”
眼见着乔昭扶着李神医消失在门口，杨厚承摇摇头：“黎姑娘还真沉得住气，我喂了一夜蚊子，都没心思去睡觉，恨不得立刻知道李神医的情况呢。”
池灿白他一眼：“赶紧洗漱去吧，一身的馊味。”
“哪里馊了？我又不是做馒头的发面，一晚上能馊啊？”杨厚承低头嗅了嗅胳膊，味道差点把自己熏晕，赶忙回房去了，还不忘撂下一句话，“庭泉，你也赶紧去洗洗吧，没准黎姑娘就是被咱们身上的味儿熏跑的。”
邵明渊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一僵，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后脸色有些难看。
“行了，别和杨二一样犯傻。回来就好，赶紧洗洗睡吧，有什么事休息好了再说。”池灿说完停顿了片刻，才道，“黎三等了你一夜，也一直没合眼呢。”
邵明渊笑了：“你也没睡吧？”
“谁说的？我睡得香着呢。”池灿弯了弯唇角，“走吧，有李神医在，你的眼睛可以康复了。”
邵明渊边往外走边道：“李神医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别听那老头儿忽悠你，谁信谁傻。”池灿不以为然道。
邵明渊嘴角笑意加深，从没像现在这般轻松。
不管他的眼睛能不能好，李神医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喜事了。
他这一生遗憾很多，唯希望昭昭的遗憾越少越好。
乔昭领着李神医进了一间屋子，亲手铺床展被：“李爷爷，您好好休息，等睡饱了咱们再好好说话。”
李神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眯着眼打量乔昭一眼。
数月未见，小姑娘比他离京时看起来眉眼长开了些，然而身高却不怎么见动静。
李神医不由叹了口气。
这孩子身高可真愁人啊，快十四岁的大姑娘了，还是短胳膊短腿的，要是一直这样，将来生儿育女可要面临鬼门关了。
“李爷爷，您不休息啊？”见李神医盯着她瞧，乔姑娘莫名觉得这小老头没琢磨好事儿，忍不住催促道。
“先不急着睡。丫头，跟我说说，邵明渊那小子是不是看上你了？”
乔昭脸一热，讷讷道：“李爷爷——”
曾经对李神医说不想再与邵明渊有任何关系的话言犹在耳，现在要她亲口承认二人私许了终身，还是有那么一点尴尬的。
李神医人老成精，一看乔昭的反应就明白了什么，沉着脸一拍桌子：“那个混账东西，活该瞎了眼睛，他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动心思呢？”
乔姑娘一听不乐意了。
看上她怎么叫瞎了眼呢？明明是慧眼独具才是！
“李爷爷，他……他知道了……”乔昭飞快解释了一句。
“知道什么？”李神医不以为然反问，忽然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你是昭昭了？”
乔昭垂眸点头：“我大哥告诉他了。”
李神医神情变幻莫测，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算那小子走运，既然他成了我孙女婿，那就不让他当瞎子了。”

第474章 不变
乔昭大喜：“李爷爷，您有办法治好他的眼睛？”
李神医点点头：“他运气不错，我从鸣风岛的倭寇手里得到了一种珍珠，对疏通眼部四周的经脉有奇效。”
“那太好了。”乔昭喜不自禁。
李神医睇她一眼，凉凉道：“果然是女生外向啊，一心想着那小子。”
乔昭脸微热：“李爷爷莫拿我打趣，换作任何一个朋友眼睛瞎了有希望复明，我都会很高兴的。”
“行了，行了，老头子我要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等我睡够了再说，这些日子就没有好好休息过，经常几天没合眼。”李神医冲乔昭摆摆手，赶她出去。
“那您好好歇着吧，我让阿珠在门外候着，等您一醒就来叫我。”李神医一番话透露出许多不寻常的信息，乔昭虽好奇不已，却把一切疑惑都压了下去，轻手轻脚关好房门退了出去。
一夜未睡，乔昭此刻同样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却没有回房，脚步一转去了邵明渊那里。
房门是虚掩着的，乔昭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熟悉的男子声音：“把水送进来就好了。”
送水？
乔昭一怔，开口道：“是我。”
里面声音有些慌：“昭昭？你不是去休息了吗？”
“我来看看你，你在做什么？”
“呃，我已经睡了啊。”
乔昭扬了扬眉。
睡了还送什么水？
正在这时响起晨光的声音：“黎姑娘来啦？将军大人正准备沐浴呢。”
乔昭目光下移，落在晨光提着的水桶上。
屋里咳嗽声响起，邵明渊忙解释道：“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我其实正准备沐浴。”
“这么说，我过来得不方便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邵明渊立在门内咧嘴傻笑：“当然方便，昭昭什么时候过来都方便。”
“咳咳咳。”晨光咳嗽不止。
将军大人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他都有点不适应了。
乔昭抬脚走了进去。
晨光条件反射替二人关好了房门。
乔昭脚步一顿，无奈笑笑。
屋子当中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正冒着热气，可见邵明渊确实正准备沐浴，那他骗她说已经睡了干什么？
乔昭目光落在邵明渊身上，打量片刻，慢悠悠道：“邵将军，腰带系反了。”
原来某人刚才衣裳都脱了，难怪哄她说已经睡了。
邵明渊脸大红，以拳抵唇咳嗽起来。
乔昭莞尔一笑，语气无辜问道：“邵将军与晨光都着凉了？”
邵明渊很想把打趣他的少女拉进怀里让她老实下来，奈何一想起杨厚承说他一身馊味，就什么心思都没了，默默离乔昭远了些。
“别动。”乔昭说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熟悉的淡淡沉香混着少女的体香袭来，邵明渊浑身一僵。
“把手伸出来我瞧瞧。”
邵明渊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躲。
乔姑娘板起脸：“伸出来。”
“呃。”年轻的将军老老实实伸出手。
他的双手掌心缠着纱布，纱布已经呈一片暗褐色。
乔昭沉着脸一言不发把缠绕的纱布小心翼翼解开，果然不出所料，他手心处的伤口又迸裂开来，一片血肉模糊。
“邵将军，你这双手不打算要了？”少女冷冷问。
邵明渊心头一跳。
昭昭好像生气了！
“你不是说只负责指挥吗？”
邵明渊讪讪一笑：“我真的是负责指挥，别的都是亲卫们干的。”
“那你的手是怎么弄的？”
“我就射了一箭。真的，就一箭而已。”
乔昭恨不得踹他一脚，气道：“邵明渊，你是不是就喜欢射箭啊？”
邵明渊也顾不得怕乔昭嫌弃他身上味道了，用手臂箍住少女肩头，柔声道：“当时天色暗，距离远，只有我能做到一箭解决对方的首领，我是为了后面的战事顺利才射了那一箭的。昭昭，你是不是心疼了？”
“谁心疼啊？”乔昭抽了抽嘴角，冷哼道，“我是提醒你，不要让伤口反复裂开，对你没好处。”
“所以昭昭还是心疼我了。”男人泛着青茬的下巴抵在少女头顶，轻轻蹭了蹭。
乔昭身体紧绷，推了他一把：“你不是要沐浴么？”
“等一会儿。”男人抱着少女不动，在她耳边低喃道，“昭昭，李神医没有死，我很高兴。”
乔昭没有再挣扎，任由男人抱着，喃喃道：“我也是。”
她顿了一下，告诉拥着她的男人：“李爷爷知道了。”
她这话说得含糊，邵明渊却立刻听懂了，不由把怀中少女揽得更紧了些：“昭昭，多谢你。”
昭昭主动告诉李神医这件事，说明她确实是愿意接受他的，所以才不愿让最受尊敬的长辈成为他们二人的阻碍。
乔昭头埋在邵明渊怀中，声音听起来低低的：“李爷爷说能治好你的眼睛。”
她环着他的腰，能明显感到她说出这句话时对方的身体有瞬间的紧绷。
眼睛能治好是天大的好事，他紧张什么？
乔昭思考着这个问题，手下意识在男人腰间画着圈。
年轻的将军忙捉住少女不安分的手，声音低沉：“昭昭，别闹。”
乔昭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鼻梁高挺，薄唇有着完美的形状，侧脸棱角分明又不过于凌厉，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他的神情有些僵硬，带着某种说不出的紧张，看起来倒像是茫然无措的少年。
乔昭不知怎的心就软了一下，伸出双手把男人的俊脸往下一拽，踮脚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昭昭——”邵明渊一脸意外，手脚僵硬忘了反应。
“庭泉，你放心，我答应与你在一起了，那就是答应了，断断不会因为你眼睛坏了或是好了，就出尔反尔。”
这个笨蛋难不成在担心他眼睛好了她会毁约？
别的她不敢说，一诺千金还是知道的。
再者说——
乔昭闭上眼睛，弯了弯唇角。
如果不欺骗自己的心，这个男人她是心悦的。
“怎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没等到邵明渊的回应，乔昭抬眸。
年轻的将军猛然把少女举了起来。
“邵明渊，你的手！”

第475章 李神医的经历
邵明渊把乔昭高高举起来转了几圈，乔昭气得拍他的手臂：“邵明渊，你又发什么疯呀？转得我头晕。”
耳畔是男人爽朗的笑声：“我心里高兴！”
乔昭唯恐门外的晨光听见，压低了声音嗔道：“你高兴举我做什么？赶紧把我放下来，不然我生气了。”
“好。”最初的狂喜过后，年轻的将军冷静了一下，把举高的少女往下放，半途动作一顿。
“是不是放错了地方？”邵明渊迟疑道。
乔昭声音淡淡的，一字一顿道：“对，你把我放浴桶里去了！”
这个笨蛋，眼睛看不见就不能安分点吗？
邵明渊一脸尴尬，忙将乔昭捞出来放下。
乔昭一双绣鞋连带着裙摆都湿透了，抬眼看着邵明渊。
邵明渊自知做了蠢事，尴尬得脸都红了，手足无措。
乔昭好气又好笑，提着裙摆往外走：“你快些沐浴吧。”
“昭昭——”邵明渊忍不住喊了一声。
传入耳畔的是一声关门声。
邵明渊立在原地发呆。
晨光提着水桶进来，发现将军大人神色有些不对，清了清喉咙道：“将军，您往后走几步，地板上有水，当心滑倒。”
将军大人表情呆滞往后退了几步。
晨光把水倒进浴桶，试探了一下水温，笑道：“将军，水温刚刚好，卑职帮您洗澡吧。”
他走过去替神情呆滞的将军大人宽衣解带，邵明渊如梦初醒，制止道：“不用，我自己来。”
倘若他的眼睛好不了，这些事他早晚要一一习惯的。
邵明渊默默脱了衣裳，由晨光扶着抬脚迈进了浴桶中缓缓沉下身去。
晨光站在邵明渊背后，用水瓢舀水替他冲洗后背。
“将军，您又惹黎姑娘生气啦？”
邵明渊抓着软巾的手一顿，挑眉冷冷问：“什么叫我又惹黎姑娘生气了？”
晨光往邵明渊疤痕交错的笔挺后背上浇了一勺水，笑吟吟道：“将军，您跟卑职还藏着掖着啊？您和黎姑娘出了问题就要想法子解决，不解决那问题不就越来越大了？您跟卑职说说，不是还能给您出个主意嘛。”
邵明渊沉默片刻道：“我刚刚把黎姑娘放浴桶里了。”
晨光猛烈咳嗽起来：“将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您现在就想与黎姑娘共浴，黎姑娘不生气才怪呢！”
“胡说什么，我只是不小心。”邵明渊恼羞成怒。
晨光默默翻了个白眼。
到底要多不小心才会把人家大姑娘放浴桶里？
咦，这么说，刚刚将军大人抱黎姑娘了？
这么一想，晨光给将军大人搓背的动作更带劲了。
沐浴过后，邵明渊换上干净衣裳躺到床榻上，对准备提水出去的晨光道：“昨晚你守了一夜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嗳。”晨光响亮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拉开房门，不由吃了一惊，“三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乔昭已是换过了衣裙，端着托盘道：“给你们将军上药。”
邵明渊一听忙坐了起来，听着脚步声走近，讪笑道：“昭昭，你刚刚没生我气啊？”
乔昭放下托盘，拉过邵明渊的手，一边替他手上伤口消毒一边道：“生不生气不都要给你换药么？”
少女低了头，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剪影，神情温和。
邵明渊虽然看不到，却能感觉到少女动作上的温柔，不由悄悄笑了。
乔昭替邵明渊缠好干净的纱布，站起身来：“好了，你休息吧，我也去睡一会儿。”
“嗯。”
乔昭走到门口，听男人在背后喊了一声：“昭昭——”
“怎么了？”乔昭停下脚。
“等回到京城，我给你一匣子银元宝，你多买几条裙子吧。”
他听说姑娘家的衣裳娇贵，有的碰了热水就不能穿了，一匣子银元宝应该够昭昭买几条好裙子了。
“不用了！”乔昭忍耐吐出这三个字，关上了门。
留下邵明渊一头雾水：为什么给昭昭银子她还不高兴？难道是给少了？
众人一直睡到晌午过半才重新聚在厅里。
杨厚承揉着眼睛道：“要不是饿醒了，我还能接着睡。”
厅里的人全都是熬了一夜的，此刻睡足了，饭菜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很快就风卷残云吃了饭。
李神医吹着飘在水面上的茶叶吁了口气：“还是这些饭菜合胃口。”
“李爷爷，您究竟是怎么逃生的？”乔昭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怎么逃生？”李神医喝了一口茶，摇头笑了笑，“还能怎么逃生？完全是凭运气呗。我被飓风卷着不知跑了多久，再醒来就在一座岛上了。”
“那您又是怎么回到鸣风岛的？”杨厚承忍不住插口道。
李神医把茶盏放桌几上一放，不紧不慢道：“跟着那些倭寇回来的呗，不然我能飞回来？”
池灿踢了杨厚承一脚：“行了，你老实听神医说。”
李神医接着道：“我醒来后发现被海浪冲到一所岛屿的岸边，往里走了不久就发现来到了倭寇窝里。”
“他们救了您？”这一次轮到池灿发问了。
他不相信那些畜生还有这样的好心。
李神医闻言翻了个白眼：“屁啊，他们见了我直接就亮出大刀要把我砍成肉泥，是我救了他们病得要死的首领，才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后来我发现那个岛上不少人都病了，病因起于岛上一种蚊虫，于是他们就搬到了鸣风岛。”
杨厚承摸摸下巴：“敢情是因为您，那些倭寇才占了鸣风岛啊。”
李神医皱眉。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欠揍呢？
“神医，您知不知道那些倭寇是怎么回事儿，昨夜我们登上鸣风岛，发现许多倭寇莫名其妙发了狂。”邵明渊把昨夜岛上情形讲了一下。
李神医笑起来，环视众人一眼，最后落回邵明渊面上：“吓到了吧？”
邵明渊神色淡淡：“呃，晚辈看不到。”
李神医一窒。
乔昭莞尔一笑，问道：“李爷爷，那些人莫非是被疯狗咬了，颠狗咬发作？”
“昭丫头这么认为？”
乔昭秀眉轻蹙：“除了这个想不出别的可能，但这其中又有奇怪的地方。他们发作未免太快了些，还是同一时间发作——”
李神医哈哈笑起来：“觉得奇怪就对了！”

第476章 奇法
李神医笑得畅快，笑声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众人更是好奇。
“李爷爷，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李神医笑够了，看向乔昭：“昭丫头，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联想到他们是颠狗咬发作的？”
颠狗咬并不是常见的病症，且初发时极易被误诊为普通风寒，昭丫头虽继承了他的衣钵，经验却不足，能联想到那些人是颠狗咬很是不易。
乔昭笑着解释道：“不久前我们救了几个姑娘，其中一人当时浑身发热有风寒症状，结果没过多久就开始发狂咬人，我这才想到她是颠狗咬。想到这几个姑娘是从鸣风岛逃出来的，就不难猜到了。”
李神医喝了一口茶，轻咦了一声：“那些丫头真的得救了？”
乔昭心中一动，联想到谢笙箫的话，问道：“莫非悄悄放了那些姑娘的是您？”
李神医点点头。
杨厚承一脸钦佩：“神医真是好人！”
“我只是给了她们一线生机而已，是她们抓住了机会逃出来并且好命遇到了你们。”李神医不以为然道。
那种情形下，他只能做到替她们打开一扇门，再多的就做不到了。
“晚辈有些好奇，神医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替那些姑娘打开门呢？”邵明渊问道。
李神医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道：“这个么，就和那些人像疯狗一样的症状有关系了。”
听李神医这么一说，众人更是好奇，皆眼巴巴望着他。
李神医却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笑眯眯道：“不过事关医术秘闻，我只能告诉昭丫头。”
他说完，一口接一口喝茶不再吭声。
“不是吧？”杨厚承瞪大了眼睛。
他满怀期待睡了一觉，现在就和他说这个？
池灿同样脸色一黑。
邵明渊站了起来：“拾曦、重山，既然这样，咱们出去吧。”
两个小伙伴皆坐着不动。
他们才不出去，他们要听秘密！
“走了。”邵明渊虽看不见，凭耳力却知道两个小伙伴坐在何处，用指尖一手拎着一人的耳朵往外拖。
“邵明渊，你找死啊？”池灿大怒。
这混蛋居然拎他耳朵？只有他公主老娘在他小时候才这么干过！
杨厚承咧着嘴去护耳朵：“快放开，快放开，痛死了！”
邵明渊松开手，一脸抱歉道：“对不住，我看不见。”
他也不想这样的，要是手没受伤，一手提一个就拎出去了，现在只能用指尖，那就只好拎耳朵了。
一听邵明渊这么说，两个小伙伴果然没了脾气，池灿咬牙道：“等你眼睛好了咱们再算这笔账！”
眼睛瞎了了不起啊？不但赚到了媳妇，还拎他耳朵！
厅内很快安静下来，乔昭嘴角挂着笑意盯着门口。
李神医伸手在乔昭面前晃了晃：“快回魂了。”
乔昭眼神一闪，收回视线。
李神医似笑非笑道：“那小子就那么好，让你瞧得目不转睛？”
乔昭弯唇一笑：“我是觉得他有时候一肚子坏水。”
李神医用手指闲闲敲打着桌几，不以为意道：“一肚子坏水不要紧，只要别用在你身上就行，不然现在治好了他的眼睛我也能给他弄瞎了。”
乔昭哭笑不得：“李爷爷，您就快些给他治眼睛吧，他这个样子确实很不方便。”
这回一高兴把她放浴桶里了，下次说不定就把她放哪儿了。
“急什么？再急你也不能立刻嫁过去，别忘了你现在还没及笄。”李神医瞥了乔昭一眼，语带警告，“昭丫头，李爷爷可要提醒你一声，没满十八岁前你最好不要生孩子。”
昭丫头还魂的这幅身子天生体弱，又是纤细的骨架，要是受孕早了那可是有危险的。
嗯，等昭丫头与那小子成亲的时候，他还要好好敲打一下那小子。
乔昭脸一红。
虽说她知道李神医是站在医者角度提醒她，可这个话题还是尴尬了些。
“听见了没？”李神医可不管乔昭害不害羞，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知道了。”乔昭捂着额头老老实实道。
李神医这才满意点点头。
“李爷爷，您还没说岛上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集体发狂？难道说与颠狗咬无关？”
“说有关也有关，说无关也无关。”
“李爷爷，您就不要卖关子了。”
“昭丫头，我离京前留给你的那册医书你看了吧？”
乔昭点头。
“那第十八篇写了什么内容？”
乔昭不解思索道：“第十八篇提到一种奇法，可以用言语、动作等使一个人产生幻觉，或是以为自己成为了另外的人，或是做出某些不可思议的行为……”
乔昭把那一篇记载的内容一字不落复述一遍，神色微怔：“可是您在那一篇的最后提到，这个奇法尚在摸索阶段，目前尚不能掌握，难道说——”
李神医笑起来：“其实呢，我曾经尝试过这个奇法。当时有一个人手臂坏死，需要截掉，可是上古奇方麻沸散又没有研究出来，所以我尝试了一下这个奇法，暗示他并不会痛，结果成功了……”
乔昭听得目眩神迷。
李神医语气一转：“不过我对这个法子尚在摸索阶段，成功几率很低，所以只在那册医书里寥寥提了几句。几个月前我落入倭寇窝里，靠着医术保住了性命，但亲眼见到那些畜生的行为，又怎么甘心给他们治病！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岛上有一条黑狗行为有些异常……”
“我把那条黑狗的唾液刺入其他几条狗的体内，果然不久后那几条狗陆续出现了反常行为。后来就很简单了，等那几条狗发了狂就开始胡乱咬人，很快就有不少人没有防备之下被咬伤了。”
乔昭心思通透，略一琢磨便有所领悟：“我明白了，那些被狗咬伤的人并不是全都发作了颠狗咬。他们是受了您的某种暗示，对吗？”
李神医露出孺子可教的神情：“不错，他们被狗咬伤后跑来找我包扎，我便趁机给他们下了暗示，暗示他们在适当的时候会变成一只疯狗。”
“可是您怎么确保他们发疯的时间呢？”乔昭喃喃道。

第477章 触发
那些人倘若没有同时发疯，就不会有那么大威力使岛上倭寇陷入混战，最终让己方捡了便宜。
这种暗示之法的神奇之处已使乔昭惊叹不已，可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李神医控制那些人发疯的时间点，这样的能力已经不像医术，而是神仙之法了。
听乔昭这么问，李神医露出神秘的笑容：“想要控制他们发疯的时间，就需要给他们设定同一个触发点。”
“触发点？”乔昭自诩饱读诗书，可从李神医口中听到的词却闻所未闻。
李神医耐心给眼前的少女解释着：“对，就是触发点。我在给他们处理伤口时不仅给他们下了暗示，还同时设好了触发点，便是血光与狗咬。也就是说，当“血光”的场景与“狗咬”的字眼同时出现时，被我下了暗示的人便会瞬间失去自我意识，把自己当成一条疯狗……”
随着李神医深入解释，乔昭不禁拍案叫绝。
血光与狗咬，当满足这两个条件时，证明倭寇中已经有了骚乱，需要以血腥手段解决了，而在这时一部分正常人开始发疯，无疑会引起极大的恐慌，那些倭寇在慌乱中很容易陷入自相残杀的局面。
“事情还真是巧，那些倭寇刚好发疯，邵将军他们正好登上了鸣风岛。”
李神医冷笑：“那不是巧，那是老天看那些畜生坏事做绝，毫无人性，所以要收他们去见阎王呢！”
乔昭莞尔一笑：“您说得对。老天还是长眼睛的，让您能化险为夷，让那些倭寇一命呜呼。”
听小孙女这么说，李神医又有些不满意了，轻咳一声道：“让我化险为夷确实是老天开眼，但让那些倭寇一命呜呼主要靠的还是你李爷爷的本事。”
不分主次怎么行呢？
想想能顺利让那些倭寇狗咬狗，没有出一丝一毫的偏差，他可得意着呢。
“李爷爷确实最厉害了，神仙在世都没您的本事。”尊敬的长辈死而复生，还做出这么了不得的事来，乔昭当然不吝赞美。
李神医捋着胡须笑眯眯听着，听够了后忽然深深看了乔昭一眼，意味深长问道：“昭丫头，这个奇法你想不想学？”
乔昭怔住。
李神医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不满道：“你这丫头怎么越来越傻了呢？是不是被那小子影响的？”
乔昭失笑：“李爷爷，您说到哪里去了。听您说我可以学习这个奇法，我是太震惊了。”
李神医这才满意点头：“说的也是，不震惊才是不正常的。那丫头到底想不想学？”
乔昭点头：“自然想学。”
这样的奇法在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她肩负一家人的血海深仇，当然是艺多不压身。
“那李爷爷先把话说到前头，这个奇法虽然被我暂且归为医术中的一种，但对学习它的人非常讲究天分，能不能学成，学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你的造化了。你李爷爷摸索十数载，也不过略有小成而已。”
“我明白的，能学得皮毛我就知足了。”
李神医讲完自己的事，又问起乔昭这段时间的经历，乔昭自是一一道来。
“钱老头进京了？”听乔昭讲完，李神医问了一句。
“是呀，跟着人证一起悄悄回京了，等您回去就能与钱爷爷喝酒了。”
李神医摇摇头：“我不准备回京城了。”
“李爷爷？”乔昭一愣。
李神医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神色平静道：“京城的水太深，我可没工夫蹚，我还有好多东西要研究呢。”
乔昭面露不舍，却没有再劝。
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想过的生活，尽管很不舍，她能做的唯有尊重。
李神医抬手揉了揉乔昭的头：“好了，李爷爷答应你，等你出阁我会回去的。”
“李爷爷可不能食言。您准备在何处隐居呢？沿海这边倭寇横行，太乱了。”
“我在嘉丰住习惯了，就回那里去吧。到了那里雇几个村民建一座茅草屋，将来你回娘家也有地方住。”李神医很随意道。
乔昭却不由红了眼睛，讷讷道：“我会常回去的。”
李神医睇她一眼，笑道：“没出阁前你一个小姑娘想再回去是没可能了，倒是等你成亲后，以那小子对你的疼爱，或许能多回去几次。”
乔昭点点头，头一次觉得嫁人或许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李神医站了起来：“行了，我去给那小子看看眼睛。昭丫头，你可要记着，今天我对你提到的那个奇法，不得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说到这里，他深深看着乔昭，强调道：“对任何人都不许讲。虽然我认为那个奇法依然属于医术的范畴，只不过是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而已，但世人定会觉得那是邪术，一旦让人发觉你会使用‘邪术’，那些平时看来老实巴交的人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您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的。”乔昭郑重道。
李神医往房门处走了两步回头：“对那小子呢？”
“也不说。”
李神医哈哈一笑，抬脚走了出去。
三个吹海风的人一见李神医出来忙围了过来。
李神医抬了抬眼皮：“侯爷跟我来。”
邵明渊忙跟在李神医屁股后面走，留下池灿与杨厚承面面相觑。
“这是不是说就咱俩不知道了？”杨厚承生无可恋问。
池灿绷着脸走向乔昭：“黎三，李神医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乔昭一脸严肃道：“那些人之所以变成那个样子，是中了李爷爷研制的一种能令人产生幻觉的奇毒，具体的你们还是不要问了。”
“为什么？”杨厚承不解。
乔昭深深看了他一眼，语带警告：“那种奇毒李爷爷尚在摸索阶段，正愁找不到人继续验证呢。他要是知道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不高兴说不准就用到你们身上了。”
想到李神医的喜怒无常，池灿与杨厚承这才死了心。
这时脚步声响起，谢笙箫匆匆跑了过来。
“黎姑娘，从鸣风岛上带来的两位姑娘醒了，她们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也不确定她们到底有无问题，你去看看吧。”

第478章 一对姐妹
乔昭跟着谢笙箫赶到安置两名女子的房间。
她才上前走了一步，两名女子就抱着头立刻往墙角躲去。
乔昭看向谢笙箫。
“她们醒来后就这样了，我怕……我怕她们和之前的七娘一样患了那个病症，所以请你来看看。”
乔昭仔细打量着两名女子，单凭这么看自然是瞧不出什么来的，遂放缓了语气道：“你们别怕，我们已经把你们从倭寇手中救了出来，你们现在安全了。现在我来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可以吗？”
见两名女子依然抱着头浑身颤抖，乔昭把声音放得更轻：“那我就过去了。”
两名女子没有吭声。
乔昭等了一下，抬脚走了过去，俯身去牵一名女子的手。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那名女子忽然伸手狠狠推了乔昭一把。
乔昭一个趔趄往后退去，被一双手扶住。
“谢姑娘，多谢了。”
谢笙箫一脸抱歉：“黎姑娘，对不住——”
乔昭站稳身形，摇头道：“不关谢姑娘的事，我们既然救了她们，在她们脱离危险前当然要好好照顾她们。”
“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那名女子发疯般喊道，与另一名女子紧紧拥在一起。
乔昭站在原处观察着两名女子的状况，联想到她们的遭遇，不由心中一动，对一身男装的谢笙箫道：“谢姑娘，不如你出去等着吧，我一个人和她们说说话。”
谢笙箫当即拒绝：“这怎么行，你万一被她们伤到怎么办？”
黎姑娘一看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还没她眉毛高呢，她可不认为这样娇小玲珑的女孩子能有自保的能力。
“她们昏迷时谢姑娘应该检查过了吧？”
谢笙箫点点头。
“那她们身上有无利器？”
“这倒没有，可是——”
乔昭笑笑：“没有利器不就行了，有什么事你来救我就好了。”
谢笙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倒想得开。”
话音落，谢笙箫不由尴尬起来。
她与黎姑娘相识没有几天，刚刚怎么会下意识把黎姑娘当成熟悉的朋友调笑呢？这样显然很失礼。
乔昭看出谢笙箫的尴尬，笑盈盈化解道：“谢姑娘看得准，我一直很想得开。我觉得啊，生为女子要比男人想得开才能活得好。”
谢笙箫怔住。
这些话，阿初以前也曾说过，她很赞同。
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女子要是再想不开，这也怕那也愁，光憋屈都能把自己憋屈死了。
“好了，谢姑娘快出去吧，我还要给她们看看呢。”乔昭用同样熟稔的语气说道。
谢笙箫有些失神走了出去。
乔昭的视线重新落到两名女子身上。
两名女子脸上没有二两肉，都是尖尖的下颏，眼睛显得很大，却空洞洞瞧着有些渗人。
她们新换的衣裙，看款式花纹，乔昭记得是阿珠的衣裳，露在外面的纤细脖颈上遍布一道道血痕。
乔昭暗叹了口气，靠近二人，柔声道：“你们别怕，现在只有我在了。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女孩子。”
两名女子终于有了反应，抬头戒备看着她。
乔昭温柔一笑：“我现在要帮你们检查一下身体，好么？”
两名女子皆未吭声。
“那我就当你们答应啦。我现在先帮你们把脉，只需要按住你们手腕就可以了，不会碰触你们其他地方，明白吗？”
两名女子依然没有动。
乔昭为了尽量不引起二人的抗拒，把语气放得更柔：“那我先替离我最近的姐姐把脉了。”
她缓缓伸出手去抓离她最近的女子手腕，当指尖落到那名女子手腕上时，才算松了口气，凝神把起脉来。
可就在这时，那名女子忽然死死箍住了乔昭手腕，对着她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
乔昭吃痛，不由低呼一声。
谢笙箫猛然推门而入，面色大变：“黎姑娘！”
她一个箭步走过去就要把那名女子扒开，另一名女子突然挡在了前面，尖叫道：“走开，走开！”
乔昭忍痛道：“谢姑娘，你还是出去吧，她们可能把你当成了男子，心里害怕。”
“可是——”
乔昭无奈笑笑：“已经被咬了，总不能白被咬了。”
“你就不怕她们有那个病，传染给你吗？”谢笙箫说出这番话时，面色铁青。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把黎姑娘叫过来的，黎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就算内疚一辈子也无法弥补。
“没发作前是有办法解决的。谢姑娘，你快出去吧。”乔姑娘眼泪汪汪道。
再咬下去她真的要痛死了！
谢笙箫狠狠点头：“好，我出去，不过她们再有更过分的举动，那我无论如何也要制止她们！”
谢笙箫蹬蹬蹬走了出去，乔昭面上依然带着笑问：“你们是姐妹吧？”
“你怎么知道？”另一名女子盯着乔昭怔怔道。
“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刚刚你一心护着这位姑娘呢。我就想啊，只有亲姐妹才会如此关心对方吧。”乔昭柔声解释着，嘴角一直挂着浅淡笑意，仿佛丝毫感觉不到手臂上的疼痛，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能分明感觉到那名女子听了她的话后紧绷的情绪开始放松下来。
这一刻，乔姑娘忍不住想：或许她还真有些天分学李爷爷的奇法。
室内有短暂的沉默。
乔昭也不急，一动不动等着。
“妹妹，你放开她吧，她和咱们是一样的。”另一名女子终于开口道。
乔昭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赌对了，她们果然是姐妹。
她刚刚说的那些话纯粹是安抚这两名女子，之所以断定她们是姐妹，是因为她发现二人有几分相似。
一直咬着乔昭手臂的女子似乎很听另一名女子的话，松口抬起了头，满嘴鲜血，飞快看了乔昭一眼就躲进另一名女子怀中。
乔昭在心中苦笑。
明明她才是被咬的那个，现在疼得恨不得哭鼻子了，怎么倒像她在欺负人似的？
她拿出手帕按在伤口处，对另一名女子笑了笑。
“你们是什么人？”女子开口问。
“这艘船上主事的其实是官家的人——”
乔昭话未说完，原本安静下来的两名女子忽然又激动起来。

第479章 前缘
“你走开，你走开——”两名女子胡乱抓起手边的东西往乔昭身上扔去，一边扔一边往后躲。
谢笙箫听到动静走进来，护在乔昭身前：“黎姑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她们情绪太不稳定，会伤到你的。”
乔昭也看出来两名女子情绪极度不稳，只得随着谢笙箫退了出去。
“黎姑娘，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用了，我回去让阿珠处理就好。”
乔昭回到自己房间，吩咐阿珠：“去拿烈酒和药膏来。”
“姑娘，您怎么了？”冰绿一脸紧张问。
乔昭掀起衣袖，冰绿不由低呼一声：“好深的牙印，都流血了，哪个王八蛋干的？”
“别大呼小叫。”乔昭轻斥道。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昭昭，你在屋里吗？”
没等乔昭回答冰绿就一阵风跑到了门口，打开房门对邵明渊告状道：“将军，不知是谁把我们姑娘的手臂咬流血了，牙印可深呢——”
“冰绿！”乔昭脸色微沉。
这个小丫鬟嘴也太快了，这样的小事告诉邵明渊干嘛呢。
邵明渊快步走过来，因为走得太急又看不到，身体狠狠撞到了桌角上。
乔昭忙起身扶住他：“眼睛看不到就别这么急。”
“伤到哪只胳膊了？严不严重？”邵明渊抓着乔昭手腕问。
拿着东西回来的阿珠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被人咬了一口，能有多严重。”乔昭安抚了一下快抓狂的男人，喊道，“阿珠，进来给我上药吧。”
“是。”阿珠这才抬脚走进来。
“庭泉，你要不等会儿再过来？”
邵明渊立在原处一动不动，理直气壮道：“我看不见。”
乔昭抽了抽嘴角。
什么时候失明成了尚方宝剑了？
阿珠很快替乔昭处理好了伤口，很识眼色退了出去。
“李爷爷给你看过眼睛了？他怎么说？”
邵明渊没理会乔昭的话，问道：“是不是从鸣风岛带回来的那两个女子咬伤的你？”
乔昭一怔：“你猜到了？”
“并不难猜，咱们这边的人都好好的，先前那些女子也没什么问题，那么唯一的变数就是刚带回来的那两名女子了。”
“是她们中的一个咬的，不过她们现在情绪很不对劲，失去理智之下做出来的事没什么好计较的。”
邵明渊牵起乔昭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叹道：“你不计较，但我心疼。”
乔昭红着脸往回抽手：“说正事吧。”
也许是寒毒快要驱散殆尽，这人的唇比以前灼热许多，落在人肌肤上让人无所适从，心生慌乱。
邵明渊抓着乔昭的手不放：“正事就是你该检讨了！”
“检讨什么？”乔昭扬眉。
邵明渊坐到固定椅子上，手上微一用力，一言不发把乔昭拉了过去。
乔昭跌坐到他腿上，感受到亲密无间的接触，慌忙挣扎起来。
邵明渊却牢牢按着她不让动，薄唇紧抿道：“昭昭，我现在有点生气。”
乔昭停止了挣扎，坐在男人紧绷有力的修长大腿上，忍不住问：“你气什么？我那样做是有原因的——”
邵明渊打断乔昭的话，用指尖抓着乔昭的手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气自己总是不能把你保护好。”
少女愣神之际，男人把她拥入了怀里，低低道：“昭昭，我情愿自己挨一刀也不想你受伤。你是女孩子，和我们这些皮糙肉厚的大男人不一样。你该好好检讨一下，为何轻易涉险！”
听了邵明渊的话，乔昭心头暖暖的，面上却不露声色，轻轻推了推抱着她的人道：“那两个姑娘受了很大的刺激，我曾见过这样的案例。那是个因为亲眼目睹生父杀了母亲而受了剧烈刺激的男童，最开始时就如她们那样见人靠近就躲避或大喊大叫，这样过了一段日子男童安静下来，却再也没开口与人说过话……”
乔昭用轻柔的语气讲着许久前遇到的事：“那时候李爷爷就对我说，受过巨大刺激的人在他情绪波动尚能对外界作出反应的时期一定要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不然放任不管，那个人很可能就会关闭了心智，不再与外界有任何交流了。”
“真会如此？”
乔昭笑笑：“你在北地救过那么多被祸害的姑娘，难道没有见过这样的例子？”
邵明渊摇头：“当时救下就离开了，哪里知道那些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乔昭轻叹一声：“这两个姑娘与北地受到祸害的女子还不一样，她们是被抓到了鸣风岛反复受到非人的羞辱折磨，心中创伤不是常人能想象的。我怕她们变成男童那个样子，于她们是大不幸，与咱们也是损失。”
见邵明渊不吭声，乔昭解释道：“她们在鸣风岛上呆得久，说不定就会知道些咱们需要的内情，你觉得呢？”
“知道内情的又不单单她们两个，那也不值得你以身试险。”
“就当我可怜她们吧。那个年长的女孩子，我与她曾有过一面之缘。”
这倒出乎了邵明渊意料。
“你们见过？”
乔昭点头：“如果我没记错，她的父亲应该是监察御史，正是我父亲的下属，几年前上任途中路过嘉丰曾来拜访过我祖父，那时我正好出了门，出来时赶上他们离开，就匆匆见了一面。不过那个时候她容貌尚未长开，如今又饱受折磨形销骨立，我也是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她的父亲是监察御史，她却落入了倭寇手里——”
乔昭正色道：“这其中内情一定小不了，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向自我毁灭。明渊，你就别计较这些了，如果真有大危险，我定然不会这样做的。”
男人俊脸紧绷，牢牢拥着少女：“这一次就不计较了，再有下次——”
“怎样？”乔昭下意识问。
邵明渊扬起唇角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明明看不见，可这样笑着说出这话，乔昭整个人都有些无措了，忙推了推他：“邵明渊，你把我放下来，我还有事要说——”

第480章 突破
“你说。”
“你这样我怎么说？”
邵明渊老老实实把乔昭放下来，侧转过身子，脸色有着可疑的红晕，轻咳一声道：“说吧。”
“我还特意提到了咱们是官家的人。按理说她们的父亲是官员，对官家的人应该有着潜意识的亲切感，可是我提了后她们本来安稳下来的情绪又一下子崩溃了，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庭泉，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儿？”
邵明渊略一思索便道：“如果是这样，那她们落入倭寇手中恐怕不会那么简单，她们的父亲很可能遇到了大麻烦或者已经遇害，而害他的人十之八九是这里的官员。”
“我也是这般猜测，不过她们的父亲是监察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却能代天子巡狩，风闻奏事，直达天听，所以在地方上是个很特别且重要的存在，倘若真的已经遇难的话，朝廷那边应该会得到消息的。”
乔昭悄悄按了按隐隐作痛的手臂，接着道：“咱们不是想抓到邢舞阳的把柄吗，说不定就能从这两位姑娘这里找到突破口，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她们关闭心智，精神崩溃。”
她说完，见邵明渊不语，拉了拉他衣袖：“庭泉，你说呢？”
邵明渊无奈叹气，语气中满是宠溺：“是，道理都在你这边，反正我是说不过你的。”
他牵起少女的手放到自己心口上，轻声道：“但我会难受，你要是舍不得我难过，以后就爱惜自己，行么？”
“知道了，等你眼睛好了，你可以监督我。”乔昭笑盈盈道。
听着少女含笑的话语，邵明渊忽然很想立刻见到她的模样，喃喃道：“昭昭，你笑起来很好看。”
乔昭抿了一下唇角，淡淡道：“是黎昭笑起来很好看。”
邵明渊拉着她的手不放，柔声道：“虽然我没见过你原来笑的样子，但我觉得都好看。”
“油嘴滑舌。”乔昭轻声道，却任由他握着手不动。
“我不会油嘴滑舌。”男人一脸认真道，“真的都好看。”
乔昭轻轻靠在邵明渊手臂上，叹道：“邵明渊，等你眼睛好了，我给你画我以前笑的样子，好不好？”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
室内安静下来，二人许久没再开口，温馨萦绕周身。
鸣风岛的倭寇已经被消灭，乔昭所在的船却开始掉头返航，原因便是李神医当初采到凝胶珠制成的祛疤圣药因为贴身放着并没有丢，且分量足够，于是给众人省下了好大的工夫。
接下来几日乔昭时不时去找两名女子说话，语气温和，耐心十足，终于让二女放下了戒备，允许她近身检查。
检查过后，乔昭暗暗心惊。
两名女子身体早已破败不堪不说，年纪略小的那名女子竟然有了身孕！
“贞娘，你愿意和我出去走走么，今天阳光很好。”乔昭试探问道。
几日下来，贞娘已经通过手写把名字告诉了乔昭。
贞娘看了熟睡的妹妹一眼，摇了摇头。
乔昭暗中叹气，却并不灰心。
她们到现在虽然一直没有再开口，至少会对她说的话作出反应了，这是好的迹象，对于这种内心受到重创的患者来说，医者只能徐徐图之，操之过急是大忌。
“那你要不要去我的房间看看？我那里有许多书，你有兴趣的话可以随便看。”
贞娘眼中一亮，目不转睛盯着乔昭。
乔昭知道这个话题引起了贞娘的兴趣，立刻道：“医书、史书、棋谱，还有打发时间的游记、话本子，几乎什么类型都有，你要不要去看看？”
贞娘眼中多了先前没有的亮光，却依然摇摇头。
乔昭站起身来：“那你告诉我你想看什么类型的书，我去给你拿来可好？”
少女嘴角挂着宁静的笑，仿佛外面的一切风浪都与她无关，她这里就是唯一的避风港湾。
贞娘紧紧盯着乔昭，二人沉默对视了好一会儿后，忽然吐出两个字来：“史书。”
乔昭暗暗松了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我去给你拿。”
她很快抱着几本史书过来，递给贞娘。
贞娘猛然把书夺过去，死死抱在怀里。
乔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小小心疼了一下。
这些书都是临行前父亲大人给她搜集的，被贞娘这么一抢，估计要磨损不少。
贞娘拿起一本史书认真看起来。
乔昭坐在她不远处，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看史书呢？”
这几天乔昭过来一直是自说自话，此刻她问出这话本来没想到会得到贞娘的回应，谁知贞娘却忽然道：“我想看看这世道是怎么了。父亲常说，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
“贞娘——”乔昭张了张嘴。
贞娘忽然把书一扔，掩面痛哭起来。
睡着的静娘被吵醒了，以为乔昭欺负姐姐，张牙舞爪向她扑来。
贞娘把静娘抱住，轻轻拍了拍她：“妹妹睡吧。”
静娘愣了愣，许是倦怠极了，很快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待静娘睡熟了，贞娘看向乔昭。
乔昭敏锐察觉贞娘哭过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有了变化，心中不由一喜，却不敢轻易流露出来，耐心等着贞娘开口。
漫长的沉默后，贞娘颤抖着声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乔昭心知到了可以好好聊聊的时候，便道：“我父亲是翰林院修撰，我们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贞娘猛然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乔昭的手，失声问道，“当真？你们真是从京城来的？”
乔昭点头。
“那你们来沿海做什么？”贞娘依然没有放下怀疑。
“京中有一位贵人病了，需要的一味药材只有这边有，所以我来这里采药，船上那些男子是金吾卫，他们奉命保护我的。”
“金吾卫？”贞娘眼珠转了转，握着乔昭的手蓦地收紧，“金吾卫是不是天子亲卫？”
“正是。”乔昭毫不迟疑道。
贞娘避如蛇蝎的是那些贪官恶吏，那么对皇室中人很可能会生出抓到救命稻草的感觉，这和幼童与其他幼童打架受了伤见到大人委屈诉苦是一个道理。
不出乔昭所料，一等到她肯定的回答，贞娘嘶声道：“求你们救救我父亲！”

第481章 民变
“贞娘你不要急，慢慢说。”眼见躺在贞娘怀里的静娘眉头蹙起有要转醒的趋势，乔昭忙安抚道。
好不容易等到贞娘开口，可不能让静娘一闹又回到原点。
“我父亲原是福西监察御史，对所属府州县官有考察、举劾之权，去年底调任福东监察御史，不料发现福东一众官员贪腐成风，更是与倭寇勾结祸害百姓。父亲痛心气愤至极，却发现连驻福东锦鳞卫都被福东总兵邢舞阳收买，狼狈为奸，断绝了父亲直达天听的路……”
贞娘回忆起往事，整个身体如落叶在秋风中瑟瑟颤抖。
乔昭静静听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惊扰她。
“父亲无法，只能暗暗收集邢舞阳等官员贪污舞弊的证据，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托人把记有邢舞阳等官员贪污军饷、勾结倭寇的两本账册送到了父亲的上峰乔大人那里……”贞娘说着，忽然发现一直安安静静听她讲述的女孩子红了眼圈。
“你怎么了？”
乔昭忙笑着掩饰：“没事，我是听到令尊处境如此艰难还不忘揭发国之蠹虫，心生感动。”
原来父亲得到的那两本账册就是贞娘的父亲提供的。
这世间事兜兜转转，冥冥中却自有天意。
父亲身为左佥都御史，丁忧嘉丰，无疑是贞娘的父亲托付账册的最佳人选。
“那后来呢？”乔昭压下心中波澜
“后来父亲的行为被那些人察觉了，他们把父亲软禁了起来，用我们的性命威胁父亲不得自尽。”贞娘说到这里秀眉蹙起，喃喃道，“其实我想不明白，他们既然如此胆大包天，又为何留下父亲性命……”
乔昭语气平静道：“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福东监察御史。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之中一定有人擅长字迹模仿，定期伪造令尊的书信送至京城交差。邢舞阳在福东虽能一手遮天，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倘若令尊身死，很多必须的场合从不露面，早晚会被人察觉端倪，死讯传到朝中后，京城定会派新的监察御史过来。”
“我明白了。新的监察御史过来，家世背景全然不知，就没我父亲那么好对付了，无疑会给那些人添不少麻烦，所以他们干脆留下我父亲性命，维持现状。”
乔昭点头：“正是如此。”
贞娘眼睛一闭，流下两行清泪：“这样也好，至少父亲因此留下了性命。”
乔昭嘴唇翕动，有心想问贞娘姐妹为何会落入倭寇手中，又怕刺激了贞娘使好不容易等来的局面再次陷入被动，只得耐心等着。
“再后来——”贞娘缓缓睁开了眼睛，双手轻轻颤抖着，似乎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来，“福东发生了民变——”
乔昭猛然睁大了眸子，如果不是一贯定力颇好，险些惊呼出声。
福东竟然发生了民变！
乔昭一颗心剧烈跳起来。
明康帝不喜大梁出现不稳的局面，所以哪怕证据被呈到面前依然选择把她的兄长打入大牢而保下邢舞阳。
这次南下，他们在嘉丰得到了另一本账册，依然没有把握会让天子出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福东发生了民变，纵观历史，历代朝代更迭都有“民变”或“兵变”的影子，这是历朝皇帝都不能容忍的事，更何况发生了这样的事还被邢舞阳瞒得死死的。
现在她可以肯定，只要明康帝知道了这件事，且有足够的证据让他相信，他就是已经“得道飞升”了也不可能再装糊涂。
“这次民变声势不小，后来还是传到了我父亲耳里，父亲当时就碰了壁，但被那些人救了回来，然后……然后那些人就作为警告把我和妹妹卖给了倭寇！”贞娘双眼通红，抓住了乔昭的手，“你们既然是天子身边的人，一定能救我父亲，是不是？”
乔昭伸出另一只手按住贞娘的手，神色坚定道：“是。”
她要救的不只是贞娘的父亲，还要为他们乔家人报仇雪恨，为千千万被那些畜生祸害的官员百姓讨一个公道！
“谢谢，谢谢！”贞娘跪坐在床榻上，冲乔昭磕头。
乔昭拦住她：“别这样，会把静娘吵醒的。”
听乔昭提到静娘，贞娘浑身一颤，泪流满面：“我没有保护好妹妹，我答应娘亲好好照顾妹妹的……”
乔昭揽住贞娘，柔声道：“贞娘姐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多少女子落入倭寇手中后不堪受辱早早寻了短见，而贞娘姐妹却顽强活了下来。以她们自幼所受的教导，没有强烈的求生信念是不可能支撑到现在的。
贞娘看着乔昭：“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不要脸，明明被倭寇糟蹋了，还恬不知耻活着？”
贞娘颤抖着苍白的唇，泣道：“我们应该早早一根绳子吊死的，才不给父兄家人丢脸。可是我不甘心，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父亲得救，再也见不到那些畜生得到应有的报应！”
乔昭知道贞娘这是心存了死念，她父亲得救之日，说不定就是她自我了断之时。
“贞娘姐姐，你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
贞娘一怔。
十三四岁的少女犹带着稚气，一脸无辜反问：“坏事做尽的是邢舞阳那些贪官恶吏，灭绝人性的是那些倭寇，他们尚且没脸没皮的活着，你们为何觉得没脸活着？”
乔昭的话无疑让贞娘心理负担轻松了许多。
身为监察御史的女儿，落入倭寇之手却忍辱偷生，她很怕眼前的女孩子瞧不起她，给父亲丢了脸。
然而这轻松只有一丝，贞娘叹道：“姑娘还小，不明白的。”
乔昭笑了：“贞娘姐姐的父亲是监察御史，我的父亲是翰林修撰，贞娘姐姐明白的，我也明白的。正因为明白，我才觉得贞娘姐姐该好好活着。贞娘姐姐坚强聪慧，应该懂我的意思。”
贞娘沉默了许久，轻声道：“谢谢。”
考虑到贞娘刚刚吐露心扉，乔昭没敢拿静娘有孕的事来刺激她，略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直奔邵明渊那里而去。

第482章 复明
乔昭走到邵明渊房门前，晨光正没精打采立在那里，懒洋洋道：“三姑娘来了，神医正在给将军大人敷药针灸。”
“那我就先等等。”乔昭笑看了晨光一眼，忍不住问出这几天的疑惑，“晨光，你怎了，是不是有心事？”
晨光险些感动哭了。
伤心难过好几天，总算有关怀他的人了。
小亲卫长叹一声：“三姑娘，这事一言难尽啊。”
乔昭莞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可以慢慢说。”
晨光抹了一把眼睛，一脸痛心道：“那次将军大人罚了卑职一千两银子，三姑娘还记得吧？”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别好像啊，这么锥心的事，怎么能是好像呢！”
乔昭笑了：“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嘛。”
现在垂头丧气是不是晚了点？
晨光长叹一声：“我原本也以为过去了，谁知没过去啊！这次剿灭鸣风岛的倭寇，那些跟着将军大人去的兄弟们可是赚大了啊，得到的银钱娶几个媳妇都够了！”
“娶几个媳妇？”乔姑娘扬眉。
小亲卫掰着手指头数：“一个端茶倒水的，一个铺床叠被的，一个下厨做饭的，最好再来一个红袖添香的……”
“志向可嘉。”乔昭凉凉道。
“志向远大没用啊，老婆本都快被将军大人掏空了，现在娶一个都悬了，您说我想到这些能不扎心吗？”晨光捂着心口连连摇头，“简直是锥心之痛，痛不欲生！”
乔姑娘似笑非笑：“那回来我替你向邵将军求求情吧，好歹买个丫鬟回来给你将就着当媳妇。”
“我不要买来的丫鬟，我想要冰——”晨光话说了一半，猛然咬了一下舌头，看着乔昭欲哭无泪。
他是不是傻呀？刚才都胡说八道了什么！
三姑娘知道他羡慕人家能娶四个媳妇，愿意把冰绿许给他才怪呢！
“三姑娘，你听我解释——”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神医面无表情走了出来，看到乔昭脚步一顿：“昭丫头，你怎么过来了？”
“我找邵将军商量点事。”
“商量点事？”李神医睇了乔昭一眼，侧开身子，“进去吧，等会儿记得去我那里。”
这几日乔昭每天会抽空跟着李神医学习奇法，进展虽不大却兴趣十足。
“嗳，我一会儿就过去。”乔昭等李神医走了，转身进屋。
晨光冲着乔昭的背影伸了伸手，扶着门框险些哭晕。
他大概是把追女孩子的精华都传授给将军大人了，给自己就留了点残渣，现在挖坑把自己埋了，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啊！
“晨光要解释什么？”邵明渊笑问。
“大概是想表明他还不想娶媳妇吧。”乔昭神色淡淡道。
这样花心还想娶她家冰绿？一边凉快去吧。
“今天感觉怎么样？”乔昭走了过去，在邵明渊对面坐下来。
“眼睛那里很舒服，我觉得挺好的。”
“那就好，那种珍珠制成的明目药膏虽有奇效，但疏通经脉毕竟要时间的，不要急。”
“我不急。”邵明渊望着乔昭的方向含笑道。
乔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最近对上这双纯净明亮的眸子就莫名心跳加速。
难不成邵明渊的眼睛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
她忍不住身子前倾靠近了对面的男人，为了不让对方察觉，特意屏住了呼吸，盯着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看个不停。
嗯，越看越觉得好看呢。乔姑娘满意地想。
在乔先生的教导下，乔昭一直是随遇而安的性子，先前虽为了自由而不愿再嫁人，但自从有了嫁人的决定，她便不再多想那些烦恼，而只愿多想令人开怀的事。
“昭昭？”邵明渊有些懵。
乔昭下意识蹙眉：“屏住呼吸你也能感觉到吗？”
这人的感觉太灵敏，有时候也是很烦人的。
男人笑容灿烂：“离我近，香味会浓郁些。”
乔昭脸一热，板着脸道：“我看你衣裳上落了饭粒，帮你拿掉。”
乔姑娘一脸淡定伸出手在男人肩头轻轻弹了一下，拉开距离：“好了。”
反正他看不见，再怎么样都不会知道她刚刚做的蠢事。
邵明渊以拳抵唇，低笑起来。
“笑什么？”
邵明渊收了笑，深深望着少女秀美的面庞，轻声道：“当然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什么？”
“我看到了。”男人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乔昭猛然站了起来，目露惊喜：“真的？已经能看到了？”
邵明渊拉住乔昭的手，眼中满是喜悦：“嗯，看得清清楚楚。”
乔昭唇角弯起很大的弧度，很快又僵了一下。
这么说，他刚刚都看到了？
邵明渊当然明白乔昭想到了什么，不由轻笑出声：“昭昭，原来你这么喜欢看我。”
“你闭嘴！”乔昭面红如霞。
看看赏心悦目的男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被人抓个正着就尴尬了。
邵明渊握着乔昭的手紧了紧，嘴角挂着化不开的笑意：“昭昭，你愿意看我，我很高兴。我才知道原来男人长得好也算是优点——”
乔昭恼羞成怒，直接捂住了邵明渊的嘴：“邵明渊，你再说我就不客气了！”
男人眨眨眼，灼热气息喷洒在少女柔若无骨的纤手上，似笑非笑问：“怎么不客气？我保证如数接收。”
“邵明渊！”
“嗳。”邵明渊响亮应了一声，而后把少女的手拉下来，认真道，“昭昭，我想你了。”
尽管他一直说眼睛看不见了不要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此生再也看不见眼前姑娘的喜怒哀乐，他将会多么遗憾。
知道邵明渊眼睛恢复了正常，再多的尴尬都掩盖不了乔昭此刻的欣喜，她垂下眼帘，任由眼前的男人目不转睛打量着。
“昭昭。”
“嗯？”
“我觉得你比我好看。”
“邵明渊，你再说这个话题，我就走了。”
她就是多看几眼，他要打趣她一辈子吗？
邵明渊一听立刻老实了：“别走，我还没看够——”
乔昭直接踢了他小腿肚一下。
眼睛好了，手也好了，这人就得意忘形了是吧？

第483章 目标明朗
“福东发生了民变？”邵明渊听乔昭讲完，神色微凝。
“是啊，一场民变，京城那边居然半点消息没有得到，邢舞阳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乔昭冷笑道。
邵明渊扬眉：“了不得的人物？”
乔昭推了推他，嗔道：“不要刚说两句正经事就扯别的。”
想到刚刚那人的乱来，乔姑娘悄悄红了脸。
这个胆大包天的混蛋，越来越放肆了。
邵明渊一脸委屈：“我明明一直是很正经的人。”
他语气一转，冷冷道：“看来邢舞阳在福东真的太久了，久得早忘了自己的职责，这样的人说是国之蠹虫都便宜了他。只是没想到，带回来的那两个姑娘居然是驻福东监察御史的女儿。”
“大概是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帮了咱们一把。庭泉，你说咱们如果把贞娘的父亲救出来送到皇上面前，应该能扳倒邢舞阳吧？”
邵明渊沉吟道：“按说没有问题，但我常年在北地，对当今天子的心思了解甚少，这事不如问问拾曦的意见。”
“也好。”
邵明渊转头看向门口，欲要吩咐候在外面的晨光，乔昭忽然想到了什么，扯了他衣袖一下，尴尬问道：“我还好吧？”
男人目光缓缓从少女红润的唇上掠过，低笑道：“挺好的。”
乔昭抿了抿唇，丢给他一个白眼。
邵明渊扬声道：“晨光，把池公子和杨世子请来。”
不多时池灿与杨厚承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一听说邵明渊眼睛恢复了，杨厚承大喜：“太好了，李神医真是活神仙啊，幸亏没死！”
乔昭：“……”
池灿踹了好友一脚：“会不会说人话？”
这个蠢货瞎说什么大实话呢，黎三听了该有意见了。
杨厚承咧咧嘴：“我这不是高兴坏了，口不择言，口不择言。黎姑娘，你别介意啊。”
乔昭无奈笑了笑。
池灿看着邵明渊，笑吟吟问：“眼睛真的好了？”
“好了。”
“什么时候恢复的？”
“就是不久前，李神医替我敷药针灸后，我突然发现能看到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池灿点了点头，忽然扑了过去，“那之前的账咱们得好好算算了！”
“什么账？”邵明渊一手挡住池灿，有些茫然。
池灿黑着脸咬牙切齿道：“谁准许你拎我耳朵的？今天我要不拎回来，杨二就不姓杨！”
杨厚承本来正事不关己看着热闹，闻言嘴角笑意一僵：等等，关他什么事啊？
“池灿，你这是明知打不过庭泉，拿我背锅吧？”
池灿冷笑一声：“不拿你背锅拿谁背锅？那天邵明渊明明也拎了你的耳朵，结果现在你连个屁都不敢放。知道打不过就忍气吞声了？你还是不是男人？”
杨厚承端坐着不动，一脸无所谓道：“我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大男人！”
乔昭忍无可忍开口：“你们三个不要闹了，有正经事要商量。”
邵明渊眨了眨眼。
他什么时候闹了？果然两个小伙伴就是专门拖后腿的存在。
邵明渊抬手把池灿按在椅子上，淡淡道：“别闹了，等谈完正经事你可以拎回来。”
池灿懒洋洋靠着椅背：“这还差不多。说吧，什么正经事？”
邵明渊遂把乔昭说的事讲给二人听，最后问道：“福东监察御史可不可以扳倒邢舞阳？”
池灿已经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听邵明渊这么问，略加思索便道：“当然可以。监察御史虽只是七品官，行的却是代天子巡狩之责。所有监察御史的选拔经都察院长官及一众下官保举后还要移交吏部严格审查，最后奏请皇上应允才算可以。监察御史能大事奏裁，小事主断，皇上对他们是相当信任的。”
邵明渊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几：“这样的话，咱们去福东就有明确目标了，救出福东监察御史，把他安全送回京城去。”
杨厚承笑了：“这是好事啊，总比先前两眼一抹黑跑到福东去强。那咱们这就改变航线？”
邵明渊摇头：“不，还是走海门渡那里，到时候你们直接走水路回嘉丰，我和昭昭改走旱路，悄悄进入福东。”
池灿没有反对，淡淡道：“回嘉丰等你们也行，那边的锦鳞卫和驻军都是站在咱们这边的，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过救回来的那些姑娘你们打算怎么安置？难不成也要随我们去嘉丰？”
“这个——”邵明渊看向乔昭，“昭昭，不如你去问问那些姑娘的打算吧。”
“好，我这就去问。”
等乔昭一走，杨厚承立刻跳了起来：“庭泉，我不回嘉丰，我要跟你一起去福东！”
见邵明渊抬眉，杨厚承赶忙道：“我知道我功夫远不如你，但黎姑娘那样的我一个人能打二十个，你都要带着黎姑娘去，怎么就不能多带我一个？”
池灿嗤笑：“能打黎三那样的二十个，你可真是出息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你这样的我也能打好几个啊。
为了避免再打起来，杨厚承心中默默想。
邵明渊睇他一眼：“你别忘了，我的寒毒还没彻底清除，需要昭昭替我施针。”
杨厚承一下子泄了气，可怜巴巴求道：“庭泉，你就让我去吧。我也是个男人，对文墨毫无兴趣，这样的世道要是再窝在京城里醉生梦死，哪怕活到七老八十又怎么样？我都瞧不起自个儿。”
邵明渊沉默片刻，点头：“好。”
杨厚承大喜，伸手勾住邵明渊肩膀：“庭泉，我就知道你心好！”
池灿敲敲桌子：“你们可以等一会儿再来兄弟情深。庭泉，现在正事说完了，你该把耳朵伸过来了吧？”
邵明渊面不改色问：“我为什么要把耳朵伸过去？”
池灿搓了搓手：“你刚刚说的，等谈完了正事我可以拎回来！”
邵明渊施施然笑了：“我是说你可以拎回来啊，前提是你能拎回来。”
池灿气得脸发黑，指着邵明渊道：“邵明渊，你这么不要脸，黎三知道吗？”

第484章 隐忧
乔昭先去找了谢笙箫。
听说要回嘉丰，谢笙箫立刻拒绝：“我既然出来了，就没想着现在回去。先前我没有经验，不小心落入歹人之手，以后不会了。”
“那谢姑娘有何打算？”
谢笙箫身手虽好，沿海这边却豺狼遍地，孤身一人闯荡实在太危险了。
“我原想着多杀倭寇，可认识了那些姑娘才知道沿海倭寇横行离不开那些贪官恶吏的功劳。黎姑娘，我想和你们一同去福东，略尽绵薄之力。”
见乔昭神色迟疑，谢笙箫洒脱笑笑：“当然，你们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不去，继续留在这边杀倭寇，反正让我回嘉丰是不能的。”
乔昭想了想道：“等我问过别的姑娘的意思，咱们一起去问问邵将军吧。”
相比谢笙箫独自在这边杀倭寇，她宁愿谢笙箫随他们一道去福东。但福东之行事关重大，邵明渊当了多年统帅，大局观远超过她，她自是要征求他的意见。
“走，我陪你一起去见她们。”谢笙箫主动请缨。
“这样最好了，她们和谢姑娘更亲近。”
一同落难的人自是会更亲近些。
二人先去了安置几名女子的地方。
一听乔昭讲明来意，众女不由面面相觑。
谢笙箫安抚道：“你们不要怕，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黎姑娘他们会尽量帮咱们安排的。”
见众人还是不开口，谢笙箫对一名女子道：“五娘，你的家不是离此不远吗，要不要送你回家？”
被叫做“五娘”的女子立刻变了脸色，惊恐摇头：“我不要回去！”
她激烈拒绝完，怯怯看了乔昭一眼，流泪解释道：“我们家原在县上开了个布庄，家境尚可，可是后来倭寇来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把布庄扫荡得干干净净，最终布庄开不下去了，举家搬回了镇子上，原想着日子艰难些只要人没事也是好的，谁知——”
女子抬袖拭泪：“谁知官老爷强迫镇上人定期交出年轻女子，终于轮到了我家。我是庶女，就被我爹毫不犹豫交出去了。黎姑娘，求你别送我回去，你们若是把我送回去，不过是第二次把我送到倭寇窝里罢了。”
她说完，忽然跪下冲乔昭磕头：“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回去，求求你了——”
乔昭虽很无奈这些女子动辄下跪，却能理解她们的心情。
普普通通的弱女子落入倭寇手中死里逃生，已经让她们成了惊弓之鸟，以前的骄傲自负统统不见了，抓到救命稻草让她们怎样都行。
乔昭把女子扶起来，语气平静道：“我过来就是征求各位意见的，并不是说一定要送你们回家。”
众女松了口气，有人小心翼翼问道：“黎姑娘，我能跟着你吗？厨艺女红，浇花扫地，我什么都会干的。”
“跟着我？”乔昭有些意外。
那名女子忙点头：“是，希望您能收容我当个婢女，只要有个容身的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们都是良家女——”
那名女子苦笑：“这年头还分什么良家女，只要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为奴为婢比送给倭寇的良家女强百倍。”
“是呀，黎姑娘，您就收留我们吧，我们真的无处可去。”众女纷纷道。
乔昭沉吟一番道：“如果你们愿意跟着我，那就要去京城。京城是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这一去，此生恐怕都没机会回来了。”
众女微怔，很快又反应过来：“我们愿意去京城。”
京城啊，那是没有倭寇的地方。
“既然这样，那你们就安心住下吧，我们很快就会回去了。”
这么多人黎家是养不起的，不过将军府地方大，养几个婢女还是没问题的。
乔昭这样想着，看向一直没吭声的一名女子：“这位姑娘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我，我还是想回家去。”女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家是没法子，被那些人强逼着把我拽走了，我娘眼睛都哭瞎了，我担心他们，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说到后来，女子失声痛哭。
“姑娘家住何处？”
“我家住在白鱼镇上。”
乔昭略加思索道：“那好，等船靠了海门渡，我会找两个人送你回家。”
众女去处有了安排，乔昭又去了贞娘姐妹那里。
谢笙箫立在门口道：“她们见不了男装，我就不进去了，我先去冠军侯那里问问他的意思。”
乔昭点头，轻轻叩门：“贞娘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片刻后房门打开，贞娘弱不胜衣立在那里：“进来吧。”
乔昭开门见山道明来意：“我已经和他们讲了令尊的事，决定分出一部分人悄悄潜入福东把令尊救出来。”
“真的？”贞娘喜出望外，抓住乔昭的手道，“那我和你们一起去！”
“贞娘姐姐还是跟着我们另外的人先去安全的地方耐心等着吧。”
“这怎么行，我得和你们一起去，你们没见过我的父母家人，也没去过福东，这样过去会两眼一抹黑的。”贞娘急道。
乔昭笑道：“你只要把令尊等人的相貌以及软禁令尊的地方描述给我就行。”
“可是——”
“邢舞阳在福东一手遮天，我们没打算和他硬来，这次潜入福东救人讲究的是速战速决，最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能带着令尊离开福东，所以人越精简越好。”
贞娘怔怔听着，不再作声。
乔昭叹口气道：“更何况，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因为这件事越拖下去越麻烦。”
“你说。”
“静娘有了身孕。”
“什么？”贞娘面色大变。
乔昭语气平稳道：“我先前给她把脉时发现的。以她的身体状况，这个孩子无论愿不愿意要，都是不能留的——”
“当然不能留！”贞娘厉声打断乔昭的话。
乔昭轻轻拍了拍贞娘的手臂：“她的情况随时都会小产，那样更容易血崩，我稍后会配一副温和的汤药给她，以后慢慢调养着不打紧的，贞娘姐姐还是留下来照顾好静娘。”
“那好，我听你的。”
安排好这些，乔昭忙赶去了李神医那里。
李神医一听他们要悄悄潜入福东，面色严肃道：“这可能有点问题。”

第485章 瘴疟
乔昭没想到李神医会这么说，不由一怔：“李爷爷，你说的有点问题，是指什么？”
“邵明渊那些人去了鸣风岛，潜伏在密林里一整夜，我担心他们会患上瘴疟。”
乔昭心中一咯噔。
因为南北地区以及海陆的差异，邵明渊他们确实更容易疟气入体。
“我当时流落到倭寇聚集的岛上，他们的首领和一部分人就是患了瘴疟，起因便是岛上的一种蚊虫。在我的建议下，那些倭寇迁到鸣风岛上，难免把那种蚊虫带过来。蚊虫之类繁衍太过惊人，经过这几个月的发展，很有可能形成了气候。”李神医解释道。
乔昭听得心惊。
李神医深深看乔昭一眼：“倘若他们已经疟气入体，究竟何时发作每个人情况都会不同，万一在福东时发作怎么办？”
乔昭被李神医问住了，压下心中担忧笑了笑：“您担心得对，我去和他商量一下。”
李神医斜睨着乔昭问：“就算他们要潜入福东救人，你一个风吹就倒的小丫头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他的寒毒尚未完全除去，又不知会在福东逗留多久，所以我要跟着。”
“为了那小子？”李神医有些不满。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他，我还依稀记得福东御史的样貌，人到了一定年纪，几年时间外貌变化不大，所以我跟着去更保险些。”乔昭坦然道。
李神医看着乔昭良久，叹道：“你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李爷爷拦不住你，如果你坚持要去的话，那这几天就好好跟着我学习那个奇法，就算学个皮毛说不准也会派上用场。”
“多谢李爷爷。”见李神医没有强烈阻拦，乔昭心中微松了口气。
能少费些唇舌劝解当然是好的。
福东之行，她非去不可。
“对了，那个奇法我给它起了个名字。”李神医一脸自得，“我把它命名为‘催眠’，昭丫头你觉得这个名字可贴切？”
“催眠？”乔昭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点头，“贴切极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也会喜欢这个名字。去吧，早点和那小子商量完早点过来好好学。”
乔昭忙去了邵明渊那里，正好池灿等人都在，便把李神医所忧告诉了大家。
邵明渊一听就剑眉拧起。
杨厚承直接傻了眼：“瘴疟？这是什么玩意？”
池灿白他一眼：“有空多读点书。”
杨厚承挠头：“可我现在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啊？”
“瘴疟分数个种类，潜伏在人体内时间有所不同，十几天甚至个把月发作都是有可能的。”乔昭解释道。
邵明渊看着她：“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已经染上了瘴疟，很有可能在福东境内发作？”
乔昭缓缓点头：“有这种可能。”
“能治吗？”邵明渊问。
“要等发作出来才能根据瘴疟的种类进行对症治疗。”乔昭笑了笑，“这个倒是不用担心，只要不是疟气入脑，我和李爷爷都有办法的。”
邵明渊沉默良久道：“福东还是要去的，不过要改变一下计划了。”
众人皆望着他。
邵明渊定定看着乔昭：“我和昭昭两个人去，带上晨光。”
此话一出，除了乔昭早有预感以外，其他人都吃了一惊。
“就你们三个去？那怎么行？难道连你那些亲卫都不带了？”池灿沉着脸问。
原本计划中，那些亲卫会化作平民的样子暗中跟随邵明渊等人左右，到了关键的时候就是最大的助力。要是那些亲卫都不去了，邵明渊三人孤身前往福东，危险就太大了。
邵明渊笑了笑：“除了晨光，那些亲卫都登了鸣风岛，带他们去一旦瘴疟发作反而不妙。你们别担心，人少有人少的法子。”
“可要是你疟瘴发作了呢？”杨厚承心直口快问。
池灿踢了杨厚承一脚：“乌鸦嘴！”
杨厚承自从知道不能跟着去福东了，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打下来，整个人都是暴躁的，闻言冷笑道：“庭泉也是人啊，是人就不可能不生病，我这是大实话。”
“重山说的没错，我确实有可能染上了疟瘴。不过——”邵明渊笑看了乔昭一眼，“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昭昭能照顾得过来，真的发作了，我们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治疗就是了。”
事情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乔昭先是说服了谢笙箫随众人一起走，又调配了汤药给静娘服用，剩下大半时间便随着李神医如饥似渴学习催眠之术。
没过多久众人抵达了海门渡。
在海上航行这些日子，其他物资倒是还好，新鲜的菜蔬与饮用水却必须要补充了，是以先前在这个地方虽然很不愉快，众人还是再次踏入了这个小镇。
安全起见，那些女子留在了船上，只有那名要回家的姑娘由一名亲卫护送着下了船悄悄往白鱼镇的方向去了。
镇上的人对乔昭等人显然记忆犹新，看着他们的眼神充满防备。
“真他妈气人，这些怂包对上倭寇一个个恨不得去舔人家脚趾头，对上咱们这些杀倭寇的人反而跟防贼似的！”杨厚承忍不住骂道。
乔昭神色淡淡道：“这也很正常，因为他们心中清楚倭寇会毫不犹豫举刀砍向他们，但咱们不会。”
“所以说人都是贱皮子。”池灿凉凉道。
“不必理会这些，咱们补充了物资立刻离开。”
池灿看向邵明渊：“咱们去采买物资，要是那些人使坏怎么办？”
邵明渊笑笑：“不用咱们出面，咱们在这里吃饭的工夫，我那些亲卫应该就可以办好了。”
众人这才安了心，再次走进上次的酒肆。
酒肆的伙计一看还是这些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了一会儿后强笑着道：“几位……几位贵客又来了？”
“对，我们又来了。少废话，好酒好菜招呼着，少不了你的银子。”杨厚承一脸不耐烦。
伙计头一缩：“贵客们里面请，里面请。”
不多时香气四溢的饭菜摆上桌，见伙计立在原地不动，邵明渊淡淡道：“小哥儿出去吧，我们不习惯有人在一旁伺候。”

第486章 人心险恶
伙计立着不动。
“出去！”杨厚承一拍桌子。
伙计腿一抖，强笑着道：“小的这就出去，几位客官慢用，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小的。”
伙计说完赶忙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处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掀起竹帘快步离去。
邵明渊从晃动的竹帘处收回视线，伸出筷子压在杨厚承的筷子上：“重山，先不忙着用饭。”
杨厚承筷子上正夹着一块色泽诱人的酱牛肉，那酱牛肉切成了大片，上面有着半透明的牛筋，瞧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杨厚承暗暗咽了咽口水，疑惑看向邵明渊：“怎么了？”
“那个伙计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了？”杨厚承问。
邵明渊冲晨光点了点头，晨光会意，走到门口把门关好。
邵明渊这才道：“他见了我们明明从心底里畏惧，可刚才我请他出去他却站着不动，还是你发了脾气他才走的。这说明他想留下见证某些事情。”
“比如——”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面不改色摸出一根银针插入菜汤中，银针立刻变了色。
众人跟着色变。
“比如看咱们有没有好好吃饭。”捏着发黑的银针，乔昭接口道。
杨厚承腾地站了起来：“居然给咱们饭菜里下毒？真是岂有此理，我这就把那王八羔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邵明渊按住他的胳膊，面不改色道：“稍安勿躁。”
杨厚承坐下来，忿忿道：“都这样了，你们还沉得住气！”
邵明渊笑笑：“一个酒肆的小伙计没这么大胆子，更犯不着对咱们出手。”
杨厚承一愣：“你的意思是——”
他脸色猛然变了，怒道：“又是那些官府的人干的？”
邵明渊把玩着茶蛊看了外面一眼，淡淡道：“如果不出所料，咱们很快就要被官府的人包围了。”
“那是走是战？”杨厚承环视一圈。
池灿指着酱牛肉对乔昭道：“黎三，快检查一下这盘子酱牛肉有毒吗？没毒的话我要吃酱牛肉。”
杨厚承翻了个白眼：“拾曦，这时候你还有心思吃酱牛肉？”
池灿抬了抬眼皮，反问道：“为什么不吃？你这么着急上火能解决问题？还不是要靠庭泉解决。”
“你——”杨厚承想要反驳，寻思了一下，摸着下巴点头，“似乎很有道理啊。黎姑娘，酱牛肉到底有毒吗？”
“没毒，吃吧。”乔昭收回银针，看向邵明渊。
这些不靠谱的到时候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还是老老实实吃酱牛肉吧。
邵明渊本来是很沉得住气的人，见乔昭看他，心情小小雀跃了一下。
果然与两个小伙伴在一起，他还是很容易脱颖而出的。
“我的意思是，不战也不走，等官府的人来了直接表明身份，说咱们要回京复命了。想来那些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难道还会主动与咱们硬拼么？”
“就这样？”杨厚承嘴里塞着酱牛肉，很是不甘。
“这个主意不错，可以迷惑邢舞阳那边，让他以为我们已经开始返程，方便我与邵将军悄悄潜入福东境内。”
邵明渊小声提醒道：“庭泉。”
乔昭一滞。
一个称呼而已，现在是注意这个的时候吗？
乔姑娘飞快看了李神医一眼，干脆低了头夹了一块酱牛肉默默吃了。
“既然这样，咱们还是抓紧填饱肚子再说。”杨厚承咽下一块酱牛肉，问道，“还有哪些菜可以吃啊？”
“笨蛋，跟着神医吃不就得了。”池灿笑眯眯夹起一块盐酥鸡。
众人这才注意到李神医，就见小老头一口盐酥鸡一口花生米正美滋滋吃着呢。
李神医见众人看过来，眼皮也不抬，又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口中。
池灿脸色微变：“神医，刚刚试出鱼汤里有毒——”
李神医面不改色把吃进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笑眯眯道：“我知道有毒啊，你夹的盐酥鸡块还有毒呢。”
啪嗒一声，池灿筷子上的盐酥鸡块掉到了桌面上。
杨厚承擦了一把冷汗：“神医啊，您老别想不开啊，吃酱牛肉吧，这酱牛肉味道不错。”
池灿直接问道：“您明知有毒还吃？”
李神医撇了撇嘴：“这点小毒算什么？我尝过的毒比你们吃过的盐都多！”
众人只剩下苦笑。
没过多久桌面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杨厚承摸着肚子心满意足问：“怎么还没动静呢？”
“官府出兵到镇上哪有那么快。”池灿凉凉道。
邵明渊侧耳聆听，忽然道：“来了。”
话音才落，伙计就推门而入，满脸堆笑道：“贵客们吃好了吧？”
“好了。”池灿动作优雅抹了抹嘴，把手帕掷到桌面上。
“既然吃好了，那请各位结账吧。”
“结账？”池灿似笑非笑问。
“啊，结账。”伙计一脸憨厚。
杨厚承腾地站起来，揪着伙计衣领拎起来按到了桌子上，怒道：“结屁账，这盐酥鸡做得难吃得要死，还没找你们酒肆算账呢！”
“不能啊，这盐酥鸡可是我们酒肆的招牌菜。”伙计下意识反驳道。
“那你自己尝尝！”杨厚承冷笑着抓起盐酥鸡往伙计口中塞去。
伙计脸色大变，涕泪横流道：“不要啊，客官们饶命，客官们饶命——”
伙计杀猪般的惨叫传出去，掌柜飞快跑进来，色厉内荏道：“我警告你们啊，差爷们已经把你们包围了，不信你们往外头看看，差爷们都在外头呢，你们别乱来！”
“阿珠！”乔昭冷冷伸出手。
阿珠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直接打开包袱把弓箭递了过来。
乔昭接过弓箭，熟练挽弓拉弦，直直对准掌柜，问道：“你说我们乱来？”
掌柜立刻想起前镇长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射死的，当即吓软了腿。
妈呀，一言不合就要杀人，这女魔头是从哪来的啊？
“我们乱来什么了？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值得你们又是下毒又是通知官府？”乔昭面无表情调整了一下手中弓箭方向。

第487章 风景独好
“姑娘别冲动，千万别冲动，是我乱来，是我乱来。”掌柜左右开弓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很快一股若有若无的骚气传来。
“味道不好闻，咱们出去吧。”邵明渊含笑道。
众人从掌故面前一一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再丢给他。
酒肆外果然已经围满了官兵，一个个手持长刀，阳光下刀身折射着冷芒，寒透人心。
“你们就是杀害海门渡前镇长的歹徒？”领头的官差喝问道。
杨厚承大步走到了前面，冷冷道：“我们是剿灭前来掠夺海门渡百姓倭寇的义士。”
“义士？”领头官差直接把长刀刀尖对准了杨厚承，“少给我废话，你只需要说前镇长到底是不是你们杀的！”
镇上的人远远围着看热闹，听官差这么问，有人就高声道：“就是他们！”
很快便有人附和道：“没错，就是他们！”
有人心生不忍，小声道：“他们毕竟杀了那些倭寇——”
“那又怎么样？当时咱们跪着求他们留下来，他们都不管咱们。是咱们运气好，给那些倭寇报仇的同伙没有来，不然咱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这样一说，人群中立刻没有了忐忑的声音。
领头官差一听镇上人证实，立刻掏出腰牌对乔昭等人一举，高声道：“我乃海门县的捕快，奉命前来抓捕杀害海门渡前镇长的凶手，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海门县捕快？”池灿挑了挑眉，抚抚胸口道，“我好怕啊！”
领头官差注意到池灿后明显愣了一下，清清喉咙道：“休要花言巧语！”
池灿收回视线对杨厚承道：“别跟他们废话了。”
杨厚承伸手入怀掏出一面令牌举到领头官差面前，冷冷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巴掌大的令牌边沿镶着一道金边，领头官差蓦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是——”
“我们是金吾卫，奉命来南海办差的，现在差事办好了，准备回去了。怎么，你们县老爷想拦一拦？”
“不，不敢……”领头官差眼珠一转，笑道，“既然是金吾卫的大人们远道而来，还请各位移步县衙，好让我们县令大人好好招待诸位贵客。”
他一个小小的捕快可没见过金吾卫的令牌，谁知道是真是假啊。
要是真的他可得罪不起，要是假的，就这么把人放走了他又没法交代，所以还是让县老爷头疼去吧。
“招待？是让你们县老爷验验真假吧？”池灿似笑非笑问。
领头官差呵呵一笑。
他现在倒是有点相信这些人是从京城来的了，就这位公子，论脾气铁定是眨眼就被人打死的下场，论长相不出一盏茶的工夫就是被倭寇掳走的待遇，要是普通人怎么好好活到现在的？
“让你们县老爷过来招待。”邵明渊这时开了口。
领头官差一愣，不由看向说话的人。
眼前的男人个子很高，一身修身玄衣衬出矫健的身姿，眉眼冷如霜雪，让人不敢对上那双黑湛湛的眸子。
领头官差下意识移开眼。
邵明渊淡淡道：“我们人多，不方便过去。如果你们县老爷愿意，可以来这里喝杯酒。”
身材修长高大的男子回头扫了一眼酒肆名字，淡笑道：“这家酒肆的酒我尝了，还不错。”
“这——”领头官差犹豫了一下。
他就这么跑回去告诉县老爷来海门渡，县老爷不骂死他才怪呢。
“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我们县城里的酒楼可比这种小酒肆强多了，还是去那里喝酒好。”
邵明渊淡淡一笑：“如果只图酒楼好，我们何不回京再喝？小兄弟有所不知，我们想在这酒肆喝酒，自然是因为它有独特之处。”
“有何独特之处？”领头官差听愣了，下意识反问道。
这种小破酒馆能有啥独特之处啊，他怎么不知道？
“呵呵。”邵明渊轻笑一声，看着领头官差意味深长道，“这里风景独好，随时有倭寇出现让我们练练手。”
他面色平静说出这番话，领头官差却心中一凛。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群人不只杀了海门渡的前镇长，还灭了一群倭寇。
以那群倭寇的战力——
领头官差一想下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带来的人就是再翻一番也打不过那些倭寇啊，那对上这些人岂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
“小兄弟？”邵明渊含笑喊了一声。
领头官差回过神来，干笑道：“既然如此，就劳烦诸位在这里稍候片刻，卑职去回禀我们大人一声。”
领头官差说完，咳嗽一声，吩咐道：“你们两个留下好生招待几位大人，剩下的随我走。”
走出去数十丈，一人低声问：“头儿，咱们就这么走了，才留下两个人，就不怕他们跑了？”
领头官差抬手打了那人一巴掌：“你是不是傻？那些人杀倭寇跟砍白菜似的，留下两个和留下一群人有区别？真跑了算咱们运气！”
“那留下的海子他们——”
领头官差冷冷一笑：“那两个不开眼的，早就想让他们长长记性了。”
众手下听了心中一凛。
领头官差环视众人一眼，冷冷道：“咱们可说好了，县老爷那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说，谁说了我以后就好好招呼谁。”
“头儿，你放心，我们明白的，你还不是为我们好。”
一群官差渐渐远去了。
杨厚承摸着下巴问：“庭泉，你说海门县令会来吗？”
邵明渊转身往酒肆里走，回到雅间重新落座，笑道：“十有八九会的。海门渡是咱们出海必经之所，发生了嘉丰的事，我不信邢舞阳没有一点防备。那位海门县令想来早就知道咱们的身份了。”
“那他派来的官差怎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试探咱们的态度罢了，看咱们是坦然承认，还是遮遮掩掩。想来得知咱们即刻返程，海门县令是很满意这个答案的，所以他十有八九会来。”
邵明渊说完，端起已冷的茶水送到唇边，刚要喝下一只素手横伸过来拦住。

第488章 李神医的考验
邵明渊微怔，任由乔昭把茶杯拿了过去。
“寒毒未彻底清除，冷茶不要喝。”
邵明渊不由笑了：“知道了。”
池灿狠狠翻了个白眼，腹诽道：明明就是故意喝冷茶惹黎三关心，这小子越来越不厚道了。
池公子这么想着，伸手端起冷透的茶水连喝了几口，心中更不是滋味。
黎三居然就这么看着他喝下去了，喝了半杯都不管，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这个没良心的丫头。
算了，既然没人疼，那他自己疼自己！
池灿重重把茶盏往桌面上一放，不喝了。
池公子这番隐秘曲折的小心思自是无人知晓，众人等了小半个时辰，渐生不耐之际，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敢问是金吾卫的大人在里面？”
邵明渊冲晨光点头示意，晨光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一位面庞发红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随从。
“下官乃是海门县令庞胜，听闻金吾卫的大人前来寒地，特来拜访。”
“庞大人请进。”晨光淡淡道。
庞胜用眼角余光扫了跟随左右的二人一眼，抬脚走进去。
乔昭眸光微闪，心中了然。
邵明渊所料不错，海门县令确实知道他们这一行人的身份，尤其是知道冠军侯也在其中，不然面对还未证明身份的人，这种天高皇帝远习惯了一人独大的县令态度是不会如此谦卑的。
“你就是海门县令庞胜啊？”杨厚承上下打量庞胜一眼，把代表金吾卫身份的令牌递过去，“我听说咱们大梁的县令非进士不可担任。庞县令既然是上过金銮殿的，这个应该认识吧？”
庞胜忙把腰牌接过去，仔仔细细打量片刻，露出笑容：“果然是金吾卫的大人们，下官离开京城多年，今日能在此等小镇得见众位大人，荣幸之至。”
他嘴上说着，眼尾余光飞快扫过众人，视线在邵明渊身上逗留颇久。
当然，乔昭这边的人不挑明，庞胜自是不会点破，转而介绍随他进来的二人：“这是我们海门的李主簿、张典吏，王县丞恰好有事没能前来，还望大人们勿怪。”
“庞县令客气了，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好好喝一杯，也让我们听听此地的风土人情开开眼界。”杨厚承性子虽直爽，毕竟出身勋贵之家，这种场面话还是会说的。
庞县令带着属官纷纷落座。
杨厚承敲了敲桌子，喊道：“伙计呢，还不赶紧上酒菜！”
不多时两名伙计端着酒菜进来，很快摆满了一桌子。
“咦，先前那个呢？”
一名伙计战战兢兢道：“他有些不舒坦。”
那个倒霉的兄弟被眼前这位爷强喂了好几块掺了蒙汗药的盐酥鸡，能舒坦才怪呢。
杨厚承呵呵笑了几声。
“庞县令请。”
“各位请。”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盐酥鸡，池灿似笑非笑问冒着冷汗立在墙角的伙计：“这次的盐酥鸡做得够味吧？”
“够味，够味！”伙计连额头上滴落的冷汗都不敢擦，连连点头哈腰。
“还不退出去，一群蠢货！”面色发黑的张典吏斥责道。
两名伙计如蒙大赦，落荒而逃，到了外面就被掌柜拦住了，问清里面情况连连跺足：“完了，完了，那些官老爷们为了表示对那些人的敬意，说不定就要拿咱们酒馆开刀了，到时候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讨不了好！”
“不能吧，不是县老爷下的命令，谁发现那些人的踪迹必须想法子制住，及时报官吗？”一名伙计问道。
掌柜瞪他一眼：“你懂个屁，行了，别说了，听天由命吧。”
雅室内，庞县令对着张典吏笑道：“对待百姓还是和善些，别吓着他们。”
乔昭等人暗暗冷笑，已经懒得对这些人的言行作评论，不过为了迷惑邢舞阳那边，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杯盏交错间庞县令问道：“下官听说各位大人已经办完了差事，这就回京城去吗？”
他这样问着，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邵明渊身上。
邵明渊并不开口，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嗯，昭昭说他不能多饮酒，所以还是喝茶吧。
“当然要回京复命啊，太后她老人家还等着呢。”杨厚承道。
庞县令心中一喜，忙道：“原来是这样，那下官就不敢久留各位大人了，不然定要好好招待大人们几日。”
“我们也不敢久留，不然再遇到倭寇或者像这里的前镇长那种勾结倭寇的烂人可怎么办呢？被倭寇杀了不划算，杀了勾结倭寇的烂人说不准又要引来官差。”池灿凉凉刺了一句。
庞县令对池灿的身份心知肚明，自是不予计较，笑着转移了话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伙计撤下酒菜奉上清茗，庞县令笑道：“各位大人什么时候出发，下官送你们去码头。”
邵明渊这才主动回道：“我们稍作休息便走了，庞大人身为一县长官事务繁忙，就不劳烦庞大人相送了。”
他的一名亲卫送一位姑娘回白鱼镇，自是要等人返回才会离开。
接下来全是无趣的交谈，李神医早就不耐烦离开雅室，顺道带走了乔昭。
爷孙二人在酒肆后面的院子里踱步，忽然听到妇人的呵斥声传来：“狗剩，你又欺负你弟弟了，你这孩子怎么屡教不改！”
李神医皱眉：“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得清净，走，去看看。”
二人顺着声音走到后门，门是虚掩着的，门后便是一条小巷，一名年轻妇人揽着个四五岁的男童，正冷着脸斥责一名七八岁大的男童。
很快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匆匆出来，问道：“怎么了？”
年轻妇人委屈道：“狗剩刚刚抓了泥巴塞给二娃吃，我气不过数落了他几句——”
“我没有！”稍大的男童一脸倔强道。
话音才落，男子扬手打了男童一个耳光。
响亮的巴掌声传来，年轻妇人忙道：“算啦，狗剩还小呢，打他干嘛呀，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这当后娘的不慈呢。”
祖孙二人冷眼看着，李神医忽然道：“昭丫头，要不要试试你的催眠之术学得怎么样了？”

第489章 初试身手
乔昭微讶，看向李神医。
李神医低声道：“女子与孩童意志力相对薄弱，你就试试那个小孩子吧，看看事情真相到底是怎么样的。”
“那个幼童？”
李神医似笑非笑：“怎么，不好意思对小孩子出手？”
乔昭笑笑：“不太擅长与小孩子打交道。李爷爷，我试试那个妇人如何？”
“那个妇人带着刻薄之相，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往往有些主见，你第一次出手就挑选这样一个目标，李爷爷怕你受打击啊。”李神医笑道。
话虽如此，见乔昭主动请缨，李神医心中却升起了几分期待。
虽然教小孙女催眠之术的时日很短，但这种奇术往往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还真想看看小丫头的悟性。
乔昭不由笑了：“李爷爷，我不怕受打击，反正失败了挨不了打就行。”
有晨光在，她自是不用担心有危险。
李神医点点头：“那去试试吧，再耽误下去那家人该回去了。”
“那我去了。”乔昭略一颔首，提着裙摆从遮掩身形的门后走了出去，款款走向那一家人。
李神医眼神一亮。
这丫头真是个聪慧过人的，这就领悟了催眠之术的诀窍。
要想让被催眠的人神不知鬼不觉中招，催眠者就要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越自然把被催眠者代入其营造的情境越好。
而乔昭从走出去的那一刻起，走路的韵律已经和平时不同了。
李神医探索催眠之术十数年，自是一眼看出了端倪。
哎，他李珍鹤的孙女就是不一样啊。
乔昭一步一步走向那一家人，面上看着从容优雅，心中却是紧张的。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催眠之术，能否成功连三成把握都没有。
不过出来都出来了，失败了无非是叫晨光赶紧过来顶在前面，没什么大不了的。
乔昭暗暗给自己打着气，渐渐走近那一家人。
其实从乔昭一出现，那对夫妇的视线就落在了她身上。
忽然出现的少女乌发素裙，气质卓绝，完全不像是会出现在这条脏污阴暗小巷子里的人。
她走路的姿势真好看。夫妇二人不约而同想着。
见把夫妇二人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乔昭暗暗松了一了口气。
用最自然的方式吸引到被催眠者的注意是后面能顺利进行的首要条件，还好这条巷子比较阴暗，这样的光线对施展催眠之术有着很大优势。
“你是谁？”见乔昭越走越近，年轻妇人下意识挡住男子的视线，出声问道。
乔昭伸出手去，摊开手心，上面放着个小小的荷包，语调柔和轻缓：“这位大嫂，我刚刚路过巷子，捡到一个荷包，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那荷包小巧精致，里面显然装了东西。
年轻妇人飞快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贪婪，不由伸出手道：“我看看——”
乔昭手往回一缩。
年轻妇人诧异看向她的眼睛。
少女的眼睛如一汪深潭，黝黑纯净，随着浓密的睫毛有规律的扇动，带起神秘的波澜。
年轻妇人只觉少女的一双眸子好看极了，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乔昭提起荷包，在妇人眼前晃了晃，语调不急不缓道：“我看这荷包料子与大嫂身上衣裙的料子是同色系的，看来这荷包是大嫂的无疑了。”
她把荷包轻轻放入年轻妇人手中，嫣然一笑。
年轻妇人下意识抓紧了手中荷包，盯着少女唇畔的笑容喃喃道：“对，它是我的。”
“那大嫂收起来吧。”
年轻妇人目光不离乔昭的眼睛，下意识把荷包塞进了衣袖里。
乔昭嘴角一直挂着浅笑，自然而然问道：“大嫂刚刚看到两个孩子打闹了吗？”
“看到了。”年轻妇人的回答没有丝毫波澜。
乔昭弯了弯唇角，轻轻眨眼：“大嫂看到了什么？”
“看到二娃抓起泥巴塞进了嘴里。”
“狗剩呢？”
“狗剩？”年轻妇人一怔，眼底闪过挣扎。
乔昭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拂过垂落脸颊旁的长发。
“狗剩本来在巷口玩，看到二娃吃土就跑了过来不让二娃吃，二娃就哭了——”
年轻妇人说到这里，男子怒斥声响起：“蕙娘，你不是说狗剩把泥巴塞进二娃嘴里吗？到底怎么回事？”
年轻妇人脸上表情一僵，如梦初醒，喃喃道：“我刚刚——”
男子一把抓住年轻妇人手臂：“你刚刚亲口说了，是二娃自己要吃土的！”
年轻妇人彻底恢复了神智，忙道：“不是的，真的是狗剩欺负二娃，我是这么恶毒的人吗，冤枉一个孩子？”
年轻妇人抓着男人衣袖哀婉哭起来。
“你自己说的还有假？”
“我没有，我没有！我刚刚是中邪了，胡言乱语的。对了，都是刚刚那个女子——”年轻妇人伸手一指，转头却发现刚才出现的乌发素衣的少女已经不见了。
已经躲回门后的乔昭冷眼看着这一切，牛刀小试的成功让她心情不错。
真没想到如此顺利，这对夫妇一吵起来连她悄悄溜走都没注意到。
察觉年纪稍大的男童一直盯着酒馆后门猛瞧，乔昭笑了笑。
大概看到她悄悄离开的就只有那个被后娘冤枉的孩子了。
“她人呢？”年轻妇人怔怔道，忽然尖叫起来，“她一定是迷惑人心的女妖！”
“你少胡说八道！”男人对年轻妇人没了好脸色，低头问狗剩，“刚刚的那位小娘子，你看到去哪了吗？”
男童紧紧抿着唇。
男人眼一瞪：“问你话呢！”
男童低了头，大声道：“我不知道！”
“看吧，看吧，没人看见她是怎么消失的，她一定是摄人心魄的女妖！”年轻妇人揽着怀中男童后怕道。
男人眼一瞪：“贱人，这个时候还把我当傻子哄！就算是摄人心魄的女妖，也是让你把实话说了出来！走，回屋再算这笔账！”
年轻妇人怀中幼童哇的一声哭起来。
男人的呵斥声、妇人的尖叫声、幼童的哭喊声很快就被一道院门关上了。
李神医的笑声响起：“昭丫头，做得不错。”

第490章 活下去
乔昭露出庆幸的笑容：“有点侥幸。”
催眠之术可以利用的无非就是施展者的声音、目光以及一些有规律的动作。
刻薄之人大多贪财，所以她很顺利用一个荷包吸引了年轻妇人的注意力，让年轻妇人对上了她的眼睛。
当然，施展催眠之术时的环境也很关键，小巷子里昏暗的光线给她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那个小荷包不准备要回来了？”
乔昭看了小巷子的方向一眼，摇摇头：“算了，本来就是装零碎银钱的小荷包，素面没有任何特殊装饰，我原本是准备趁妇人不注意拿回来的，既然那个男童捡到了，就留给他买几串糖葫芦吧。”
年轻妇人与男子撕扯挣扎时小荷包掉到了地上，当时乔昭见男童弯腰去捡，便悄悄离开了。
从男童的表现来看，她不认为他会把荷包便宜了那对父母。
李神医点点头：“这样也可以，不过昭丫头你要记着，你是女孩子，以后再对人施展此术，这类随身之物尽量少用，以免留下线索被人事后追查。”
“您放心吧，我明白的。今天是第一次施展，没有把握才借用了这类小物件，以后我会尽量避免的。”
李爷爷的提醒一点没错，如此奇法她定然不会轻易施展，将来施展的对象定非常人，自是不能留下这种隐患。
“神医，黎姑娘，将军让卑职来说一声，该走了。”叶落走了过来。
乔昭颔首，扶着李神医的手臂往前走去。
叶落跟在后面，被晨光一把拽住。
怎么？
叶落没有开口，挑眉表达疑问。
晨光把叶落拽到角落里，神神秘秘道：“我觉得黎姑娘有些奇怪啊。”
叶落拧了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晨光不满问道。
叶落淡淡道：“身为属下，背后议论未来的将军夫人不大好吧？”
晨光狠狠翻了个白眼：“什么议论？我这是和你探讨，探讨懂不？”
也不想想黎姑娘怎么成为未来将军夫人的，都是他的功劳！现在这些王八蛋张口闭口未来将军夫人了，这样捡现成的要脸吗？
“那你打算探讨什么？”叶落面无表情问道。
“刚刚有一个男人在巷子里打骂孩子，黎姑娘走过去说了几句，结果那个男人就不打骂孩子，改打骂媳妇了。你说这是不是很奇怪？”晨光摸着下巴一脸疑惑，“黎姑娘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啊。”
作为保护主子的下属，乔昭与李神医的低声交谈晨光自是不会偷听，然而当乔昭走出去与陌生人发生交集时，晨光便不敢掉以轻心，需要全神贯注留意着乔昭的情况，所以对她那时说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正因如此，不知道来龙去脉只看到结果的小亲卫简直一脸懵。
“你说话啊！”晨光推了推叶落。
叶落依然面无表情的模样：“没什么好说的，你管奇不奇怪呢，只要咱们将军大人喜欢不就好了。”
晨光一怔，而后点头：“说的也是。”
所以他不用对将军大人汇报了？哎呀，这可真是个让人烦恼的问题。
庞县令一直把邵明渊等人送到了码头上，眼看着众人登船离开，这才打道回府。
一回到衙门他立刻写下一封急报，火漆封口送往邢舞阳那里。
“总算是把这些瘟神送走了。”
李主簿满脸堆笑拱手：“恭喜大人了。送走了那些瘟神，咱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下官就说嘛，那些京城来的公子哥儿一旦办好了差事，定然不愿在咱们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久留。”
庞县令睇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下官这不是替大人高兴嘛。”李主簿面上堆笑，心中却冷哼了一声。
还不许说管辖地是鸟不生蛋的地方了，要是觉得这个地方好，怎么早早就投靠了邢舞阳那边？邢舞阳指东，庞胜都不敢往西！
庞胜是进士出身的知县，考绩好的话是能调任别处的，李主簿却十之八九要在此地终老了，所以对上司把海门百姓折腾得苦不堪言心存怨气，担心等将来致仕后会在海门混不下去。
“行了，今天高兴，咱们去万春楼喝一杯，海门渡酒肆的饭菜哪能吃得下去！”
庞县令招呼着几名亲信往万春楼而去。
乔昭等人所乘的船只渐渐远离了海门渡，曾经救回来的那些女子全都围在一名哭泣不已的女子身边，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
众人已经听送这名女子回家的亲卫禀报过了，此刻听着女子的哭声，俱都面色不佳。
女子忽然站了起来，冲出围着她的众女向甲板边缘跑去。
众女纷纷惊叫。
“拦住她。”邵明渊淡淡吩咐道。
离女子最近的一名亲卫纵身而起，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栏杆的女子拽了回来，带到邵明渊等人面前。
女子瘫软在地，掩面大哭：“你们为什么救我回来？就让我死了吧，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我的父母兄弟就不会丢了性命——”
“够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谢笙箫忽然冷喝一声。
女子哭声一滞，泪眼朦胧看向谢笙箫。
因着当时是谢笙箫把众女从倭寇窝里带了出来，众女无形中对她很是依赖，此时见她发火，女子哭不下去了，无声耸动着肩膀。
谢笙箫暗暗吸了一口气，冷冷问道：“当时我带你们从倭寇窝里逃离，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你都忘了吗？为了加快速度划船，谁的手不是磨破了皮？没有水喝，谁的嘴唇不是干裂得不成样子？要不是遇到了黎姑娘他们，咱们是不是约定好了与其被倭寇抓回去，不如等到了最后关头直接跳海？”
谢笙箫说到这里，眼中已经带了泪。
她不屑哭，闭眼把泪水压下去，嘶声道：“咱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活了下来，不是让你现在去寻死的！你的家人为了去找强行拉走你的人讨个说法遭了不幸，那你就要寻死报答他们吗？你可真是糊涂！”
谢笙箫一番振聋发聩的话让女子终于止住了哭声，她眼中的绝望渐渐被坚定取代，忽然对着乔昭磕头道：“黎姑娘，请收留我吧，我要与姐妹们一起去京城，好好活下去。”

第491章 客栈
船开始北行，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一艘小船悄悄把乔昭三人送上岸边，立在船上的亲卫冲邵明渊抱拳：“将军保重！”
邵明渊微微颔首：“你去吧。”
船桨在水中一撑，小船渐渐远离了岸边，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彼时正值傍晚，夕阳铺满了水面，水面上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乔装打扮过的邵明渊对乔昭微微一笑：“二弟，咱们走吧。”
乔昭依然用了先前邵明渊送给她的人皮面具。
她身量尚未长开，除了格外窈窕，自是没什么身材可言的，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清秀少年。
晨光则一副侍从模样打扮。
“走。”
三人改走旱路，轻车简从，很快进入了福东境内。
“贞娘说了，她的父亲就被软禁在自己的宅子里，明面上对外说是身体欠佳，需要静养，所以闭门谢客。”乔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邵明渊，“这是我根据贞娘的口述绘制的邢府地形图，你和晨光牢牢记下来吧，记住了我就毁了它。”
邵明渊接过图纸，全神贯注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然后递给晨光。
晨光接过来，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三盏茶的工夫过去了……
二人皆盯着他。
晨光苦着脸道：“为什么连每棵树在哪个位置都记下来？”
最关键的是，京城里那些官员的宅子都不算大，为什么在福东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居然能住那么大的宅子？
“所以呢？”邵明渊淡淡瞥了晨光一眼。
晨光腆着脸笑：“所以卑职到时候紧跟着您就是了。”
邵明渊牵了牵唇角，面无表情道：“什么时候记下来什么时候吃饭。”
“将军，您不能这么无情啊！”
怎么能这样对待帮你讨到老婆的忠心耿耿的属下呢？
邵明渊理都没理小亲卫的哀求，侧头柔声问乔昭：“饿了么？中午在前一个镇子的酒肆买的烧鹅味道不错，先吃个鹅腿垫垫肚子吧。”
晨光：“……”将军大人您这样会没下属的！
小亲卫可怜巴巴看向乔昭。
乔昭微微一笑：“也好，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咱们就该弃车步行了，现在吃了还能减少一下行礼的重量。”
晨光抹抹眼泪，把眼睛贴到了图纸上。
为了烧鹅，他记还不行嘛！
天将黑时三人赶到了下一个城镇，与车夫结了银钱后随意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走进去。
“三间客房，要相邻的。”晨光对着迎上来的伙计道。
伙计迅速瞄了三人一眼，满脸堆笑道：“对不住了，客官，只剩一间房了，要不您三位挤一下吧。”
“一间房？”晨光一听，不用征求邵明渊的意见便摇头道，“一间房怎么住？算了，我们去别家。”
伙计也不着急，笑着提醒道：“三位客官要去别处小的不敢拦着，不过小的要跟三位客官说一声，现在我们这里的客栈差不多都满员了，别的客栈别说三间房了，恐怕连一间都没有。”
“你不是糊弄我们吧？”
“哎呦，小的哪来的胆子糊弄客官啊，不信您就去问问。”
晨光扭头：“公子，您看——”
邵明渊一脸严肃：“去问几家吧，没有就回来。”
嗯，一间房确实不像话，他和昭昭就算了，晨光怎么办？
“嗳。”晨光应了，忙跑了出去。
等了一会儿晨光返回来，冲邵明渊轻轻摇头。
伙计站在一旁笑道：“客官，小的没糊弄您吧？那客房您三位还要不要？”
“先领我们去看看吧。”邵明渊开口。
“好嘞，三位客官这边走。”
客栈并不大，客房就更狭窄了。
伙计推开房门，邵明渊扫了一眼就略皱眉头。
“这怎么住得下？”晨光瞪眼。
住得下他也不敢住啊，将军大人一定会杀了他的！
伙计一脸无所谓：“就这一间了。”
“真的只有这一间，再没有别的？我们可以多出些银钱。”
伙计对着晨光笑了：“咱们开店做生意，哪有把客人推出门去的道理，真的只有这一间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立刻被晨光发现了端倪。
“是不是还有房间？”
“有是有，不过是一间柴房——”
晨光嘴角抽了抽，心一横道：“柴房就柴房吧，我们要这两间。柴房归我住，客房归我们两位公子住。你赶紧把柴房收拾干净点。”
接过晨光递过去的碎银子，伙计笑了：“好嘞，小的这就去收拾。”
见伙计转身欲走，邵明渊开口道：“小哥儿，这城里客栈怎么会都住满了人？”
“这个——”
晨光立刻塞了一块碎银子过去。
伙计悄悄捏了捏碎银子，笑着回道：“小的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儿，这几天城里突然就来了好些人，大多都是从福星城来的富户，出手阔绰。”
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
福星城便是他们这次要去的地方，离此地已经不远了。
伙计退走后，三人走进客房。
“这可能是这家客栈最小的一间房了吧？这么小的地方，幸亏有间柴房，不然连地铺都打不下。”晨光推开窗子嘀咕道。
邵明渊睇他一眼，似笑非笑问：“你还想在这里打地铺？”
小亲卫自知失言，忙捂住嘴：“卑职就是打个比方，您别当真。”
见将军大人依然神色紧绷，晨光嘿嘿一笑：“将军，卑职去看看柴房收拾得怎么样，您和三姑娘先聊啊。”
狭窄的客房内只剩下乔昭与邵明渊二人。
邵明渊轻咳一声：“昭昭。”
乔昭看向他。
将军大人耳根微红：“原本我该和晨光一起睡柴房的，但咱们现在是兄弟，要是那样的话有些不合适。”
乔昭默默点点头。
事急从权的道理她当然是明白的，但这种情况总不能让她表现得喜上眉梢吧？
“那个……柴房离得远，也不方便保障你的安全。”见乔昭面无表情，邵明渊颇心虚，忍不住又说了一条理由。
睇了耳根发红的男人一眼，乔昭笑了：“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啊。”邵明渊呆呆应了一声，总觉得乔昭表现得太平静了，又补充道：“你放心，我睡地上。”

第492章 遇故人
很快天就将黑了，三人凑在一起用了晚饭，晨光忙找了个借口走了。
室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虽然已是深秋，这个地方依然让人感到闷热。
“昭昭，咱们出去走走吧。”邵明渊提议道。
乔昭站了起来：“好。”
二人从现在一直对坐到入睡，委实有些尴尬。
一走进院子里视线立刻开阔起来，入目是南方特有的园林景观，哪怕是这样寻常的客栈依然透着特有的婉约，只可惜乌云低沉，层层叠叠好似要压到地面上来，让人瞧了心生憋闷。
“要下雨了。”邵明渊仰望着黑沉的天空喃喃道。
乔昭忽然抿唇笑了：“大哥，你的老寒腿好了？”
邵明渊颇有些哭笑不得：“二弟，你就别拿我取笑了。”
什么老寒腿？他又不是老头子。
等等，莫非昭昭嫌弃他年纪大？
低头看着花骨朵般的少女，邵明渊忽然感到了那么一丝危机。
昭昭眼下还不到十四岁，再过两年把她娶进门，他都二十三了。
二十三啊，要是放到别人家，孩子都六七岁了——
邵明渊越想越不妙。
要不等回到京城后他多加努力，争取明年就把昭昭娶进门吧，明年他好歹才二十二。
将军大人默默下了决心。
发现某人突然陷入了沉思，乔昭不由多看了几眼，见他依然没有回神，干脆把目光投向远方。
她本是随意看看，可这一看眼神猛然一缩，忙拉了邵明渊一把，压低声音道：“大哥，你看那边廊檐下站着的人，是我眼花吗？”
邵明渊回神，顺着乔昭的目光看过去，同样一怔，面上惊讶一闪而逝。
不远处的廊檐下立着一道玄色身影，廊檐下垂挂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模糊了那人的样貌。
可无论是乔昭还是邵明渊都一眼认了出来，那人正是锦鳞卫的十三爷江远朝！
江远朝似有所感，忽然调转视线，往这边看了一眼。
邵明渊沉稳收回视线，低头对乔昭道：“回屋吧。”
“嗯。”乔昭不动声色点头。
江远朝那个人城府颇深，无论出现在这里多么让人吃惊，面上都不能有丝毫显露，不然一旦被他察觉，谁知又会惹出什么纰漏来。
二人打定主意回房，不料江远朝却忽然动了，迈着大长腿向二人走过来。
为了不引起怀疑，二人只得停下脚步。
江远朝很快走到二人面前，含笑冲邵明渊拱手：“兄台是新入住的么？”
乔昭垂眸站在邵明渊身侧，心中不由替他捏了一把汗。
无论是她还是邵明渊都与江远朝打过不少交道，她可不认为锦鳞卫中仅次于江堂的二号人物会听不出邵明渊的声音来。
“是的。”邵明渊回道。
听他一开口，乔昭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还不知道这人居然有变声的本事，此刻若不是亲眼所见，只凭声音，她都分辨不出来这个低沉中带着憨厚的声音是邵明渊的。
想到这里，乔昭心中一紧。
糟了，声音能暴露人的身份，气味同样可以，而她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串沉香手珠很可能让她被江远朝认出来！
乔昭低着头往邵明渊身后躲了躲。
江远朝目光微垂，从乔昭身上一掠而过。
邵明渊身形微动，遮挡住江远朝的视线，笑着解释道：“舍弟生性胆小，有些怕见生人，还望兄台勿怪。”
“怎么会？”江远朝牵唇笑起来，忽然看了邵明渊一眼，意味深长问道，“兄台是从北方来的吧？”
邵明渊挑眉：“兄台为何这么问？”
江远朝唇畔挂着淡淡的笑：“听兄台口音不似这边的人，而且这边人鲜少有兄台的身高。”
邵明渊跟着笑起来：“呵呵，兄台好眼力，我与舍弟确实不是当地人。”
“哦，那兄台带着幼弟来此作甚呢？”
听着江远朝的盘问，乔昭暗暗皱眉。
果然是锦鳞卫出身，走到哪里都改不了刨根问底的习性。
面对寻常人的问题他们自是可以置之不理，然而面对江远朝的疑问，他们却不好不答，否则若是激起他的兴趣，到时候派人来盯着他们，那才是令人烦不胜烦。
邵明渊显然与乔昭想到一处去，听江远朝这么问，未加思索便道：“家父年初的时候来福东谈一笔生意，不料离家后再也没有音信。家中派人来南边寻过，结果派出来的人也不见回了。家母不放心，于是命我前来寻父。”
“哦，原来是这样。”江远朝笑意淡淡，“兄台既然是出远门，怎么还带着幼弟？”
乔昭暗中叹气。
江远朝此人果然是不好糊弄的，不但不好糊弄，还讨厌至极，面对陌生人问东问西，也不想想关他何事！
邵明渊并没有被江远朝问住，含笑解释道：“我二弟只是个子矮，实际上已经十五岁了，年纪不小了。他性子太腼腆，平时只爱埋头读书，我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带他出门开阔一下眼界说不定能让他改改这女孩儿般的性子，便说服家母带他一起来了，正好兄弟二人做个伴。”
此时乔昭躲在邵明渊身后，身形被他遮掩了大半。
江远朝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上，不由笑了：“要是看令弟，倒有些这边人的意思了。”
乔姑娘心中大怒。
她个头矮怎么了？犯了哪条王法吗？江远朝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未免太明显了！
这时雷声突然从天际滚滚而来，打破了夜的宁静。
邵明渊抬头看看天色，自然而然道：“要落雨了，我带舍弟回屋了，再会。”
江远朝举止优雅拱手：“再会。”
邵明渊不动声色拉起乔昭的手：“二弟，走吧。”
直到二人背影消失在门口，江远朝依然立在原地，神情若有所思。
外面的雨依然没有落下来，屋内昏暗憋闷，可乔昭已经开始为刚才出去透气而懊恼了，走到窗边快速关上了窗子。
她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掀起了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来。
邵明渊瞧得心头一跳。

第493章 同塌而眠
“昭昭——”
乔昭抿着唇没吭声，直接把手腕上的沉香手珠摘了下来。
邵明渊眼神微闪，已是明白了乔昭的意思。
乔昭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抽出几条帕子把沉香手珠包裹得严严实实，收进包袱里，这才道：“我担心江远朝闻到这个味道，会认出我的身份。”
邵明渊面色微沉。
昭昭这串沉香手珠是无梅师太所赠，大概是时间已久，其实味道已经非常淡了，若不是离得很近根本闻不出来。
昭昭担心会被江远朝闻到，难道说他们有靠那么近的时候？
江远朝那个王八蛋！
将军大人心中愠怒，周围空气立刻一冷。
“怎么了？”
邵明渊冷笑：“认出来也无妨。”
乔昭诧异看他。
年轻的将军面无表情道：“那就杀了他算了。”
乔昭嘴角一抽，哭笑不得道：“邵将军，您这样是不是任性了点儿？”
邵明渊面不改色道：“不能让他坏了咱们的大事。”
“他可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准女婿，你真的杀了他，那些锦鳞卫定然跟疯狗似的追着咱们不放了。”
“咱们现在乔装打扮，只要做得隐秘些，锦鳞卫又如何得知？锦鳞卫虽然神通广大，毕竟不是神仙，这世上他们不知道或查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邵明渊满不在意道。
乔昭颇不赞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潜入福东营救邢御史，暂时是无人得知，但咱们总要把邢御史带到京城去吧？到时候江堂会不知道咱们在福东待过？要是江远朝真被你杀了，他就算没有真凭实据，心中也会怀疑的。毕竟江远朝不是一般的人物，能不知不觉杀得了他的人可不多。”
邵明渊沉默听着乔昭的话，等她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昭昭，你不想让江远朝死？”
乔昭被问得莫名其妙。
为了不与锦鳞卫结成死敌，她当然不想让邵明渊杀了江远朝啊，不然她说这么多干嘛？
等等，这家伙有点不对劲。
乔姑娘抬眸，迎上男人黑湛湛的眼，忽然回过味来。
“邵明渊。”她喊了一声。
朦胧光线下，少女声音落在人耳中莫名多了几分撩人的意味。
“嗯？”邵明渊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轻挑眉梢，云淡风轻问：“你是在吃醋吧？”
隐秘的心思被心上人无情戳破，邵明渊耳根一热，移开视线，故作平静道：“怎么会？我是这样公私不分的人吗？”
乔姑娘呵呵笑了一声。
你难道不是这种人？
“好了，昭昭，你快些把人皮面具取下来吧，夜里睡觉不能戴着。我也去洗漱一下。”邵明渊落荒而逃。
两刻钟后。
换了一身衣裳的邵明渊抱了一床被子往地上铺。
乔昭斜睨他一眼，淡淡道：“上来。”
邵明渊手上动作一顿。
昭昭在说什么？
嗯，他一定是听错了。
邵明渊继续手上动作。
乔昭见状抬了抬眉，干脆直接走过来，轻声道：“没听见啊，叫你上去睡。”
邵明渊一副梦游的表情：“啊？”
乔昭闭了闭眼，嗔道：“邵明渊，邵庭泉，你要我说三遍吗？”
虽然是非常情况，但这样也过分了点吧？
“昭昭，我——”
“上去睡，你寒毒未清，不能睡地板。”乔昭一字一顿道。
“将就一晚不打紧的。”邵明渊红着脸道。
乔昭弯了弯唇角，问有些无措的男人：“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听你的。”
乔昭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床榻走去，到了床边弯腰抱起另一床被子。
邵明渊面色微变：“昭昭，你睡地上身体会受不住的！”
乔姑娘回眸睇他一眼，把被子往里推了推，竭力摆出平静的模样：“想什么呢，我当然不会睡到地上。要是因为睡地上生病了，不是拖你后腿吗？”
他们之间除了圆房大概能做的都做了，这个时候再矫情已经没必要，为了顺利救出邢御史，没什么是不能忍的。
邵明渊只觉有人往他脑海里丢了一个炮竹，把他整个人炸傻了。
昭昭说不睡地板，这是不是说他们要一起睡？同塌而眠？
他，他要和昭昭睡一起？
邵明渊忽然觉得有些无法思考了。
乔昭快速脱了鞋子上了床，紧紧靠着内侧墙边裹上被子，冷冷道：“赶紧睡吧。”
邵明渊回神，依然有些不确定，手背在后面悄悄掐了后腰一把，疼痛传来这才确定不是做梦，手忙脚乱脱了鞋子，躺在了床榻外沿。
他直挺挺躺着，一动不敢动。
好一会儿后，乔姑娘忍无可忍道：“你跟一条干鱼一样躺在最边上，不怕掉下去吗？”
要是这样睡上一宿，估计比没睡还要累。
“不会掉下去。”少女特有的体香直往鼻端钻，邵明渊暗暗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却发现依然无法冷静，头昏昏之际身体下意识又往外面移了移。
于是扑通一声响传来，某人痛快掉了下去。
最初的惊讶过后，少女轻笑声响起，反问道：“不会掉下去？”
邵明渊狼狈爬起来，尴尬道：“意外，纯属意外。”
乔昭背转了身不再吭声。
邵明渊悄悄看了背对他的少女一眼。
为了方便，她依然把头发高高挽在头顶，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和纤弱的侧影。
她身上搭了一条薄被，能看出腰肢处明显凹了下去，不盈一握。
邵明渊默默往里移了移，却不敢再看，调转视线盯着上方简洁的天花板，心跳如雷。
昭昭还小，他不该胡思乱想的。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邵明渊抬手拍了一下额头。
不能胡思乱想！
少女很安静，似乎睡熟了。
静谧的气氛中，那样若有若无的香味仿佛突然就浓郁起来，让人闻着便心慌意乱，神魂俱醉。
邵明渊再次悄悄看了乔昭一眼，闭目转身，过了片刻再转身。
面对着墙壁的乔昭咬了咬唇，忍无可忍道：“邵明渊，你在烙饼吗？”
“是不是吵到你了？”邵明渊颇尴尬，紧了紧拳道，“要不，我还是去地上睡吧。”

第494章 难眠
“你紧张个什么？那次在山洞里不是就我们两个吗？”
那一次，可比现在过分多了。
“那，那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邵明渊苦笑：“昭昭，你忘了，那时候我在昏迷。”
他不知道别的男人是不是也这样，或者真有传说中柳下惠那样的男人，反正轮到他自己，与心爱的姑娘同榻而眠，理智上明知不该胡思乱想，却阻止不了内心的心猿意马。
“江远朝为何出现在这里？”乔昭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
江远朝的出现无异于一抹阴云浮在了二人心头，听乔昭这么一说，邵明渊果然转移了注意力。
“咱们之前猜测江远朝是去了岭南，难道估计错了？还是说他另有任务，从岭南跑到了福东来？”
邵明渊侧头看向内侧的少女，觉得二人还是离得太近了些，于是调转目光盯着上方：“他应该和咱们一样，才进入福东境内，不然以他的身份也不会住在这样的客栈里了。”
“或许是为了低调行事呢？”
“也有这种可能。”
“贞娘说过，驻守福东的锦鳞卫已经被邢舞阳收买了。庭泉，你说江远朝是不是为了调查这个而来？”
“不好说。锦鳞卫行事诡谲，究竟为了什么不好预料，不过江远朝来的时机有些微妙。”邵明渊把双手放到了脑后，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悄悄往里移了移身子。
身体不再有一半悬空，总算是舒坦了些，邵明渊轻轻吁了口气，接着道：“客栈的伙计说这个城里来了许多福星城那边的富户，可见福星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不好的事，才让那些惜命的富户离开避难。江远朝突然出现在此地，也许与福星城发生的事有关。”
乔昭叹口气：“希望他不要给咱们带来麻烦才好。”
“昭昭，睡吧，无论福星城发生了什么事，明天咱们过去就知道了。”
“嗯，睡了。”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二人能把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听得清清楚楚。
油灯燃尽了，屋子里一片黑暗。
许久后，乔昭忍不住翻了个身，蓦地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还没睡？”乔昭莫名有些紧张。
“就睡了。”邵明渊同样有些紧张。
乔昭抿了抿唇：“那……就赶紧睡吧，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呢。”
“好。”男人老老实实应着，依然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她。
“你看什么？”乔昭悄悄握紧了拳。
邵明渊有些狼狈：“我，我就是觉得你好看。”
乔昭暗暗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道：“我知道我好看，快点睡吧。”
“嗯，睡了。”邵明渊闭上了眼。
外面时而能听到雷声滚滚，雨却依然没有落下来。
房间里只有一扇小窗，因为关上了，屋中很是闷热。
乔昭悄悄把薄被往下拉了拉，露出曼妙的腰肢。
邵明渊睁开眼睛，猛然又闭上，呼吸急促了几分。
乔昭后背一僵，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心中默道：不管那个傻子，她睡她的！
她不由往内侧又移了移。
“昭昭，别紧挨着墙壁，太凉。”
乔昭绷直了身子，淡淡道：“知道了，赶紧睡吧，再耽误下去天都亮了——”
话说到这里，屋外一道闪电划过，骤然映亮了纱窗，紧跟着声势无比惊人的雷声落下，好像把地面都劈得震动几分。
这道雷声太过惊人，邵明渊未加思索就揽住了乔昭，柔声道：“昭昭，别怕。”
乔昭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怕。”
三更半夜的忽然被人抱住比打雷可怕多了，惊得她好一会儿没回神。
还好是邵明渊，要是别人，她一针大概就扎下去了。
屋外大雨滂沱而至，伴随着大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棂，仿佛要把纱窗穿透，涌进屋中。
惊雷一道接一道响起，闪电时而能把室内照亮。
二人相对躺着，在闪电划过的那一瞬间，能清晰看到对方的模样。
邵明渊凝视着触手可及的少女，一动不动。
乔昭被对方那双格外漆黑的眸子吸引，一时也忘了移开视线。
雷雨声中，邵明渊轻轻舔了舔干裂的唇，声音暗哑：“昭昭？”
“嗯？”
“等明年我们就成亲吧。”
这样暧昧的气氛下，听身边的男人突然提起这个，乔昭脸微热：“明年我还没及笄。”
屋外风雨大作，男人的声音显得低沉沙哑：“没有及笄就出阁的女子并不少。”
他实在有些等不得了。
“可我父母长辈不会同意的。”
以黎父、黎母对女儿的疼爱，必舍不得她早嫁。
“我会努力说服他们。”
“那等你努力再说吧。”乔昭含糊道。
邵明渊大喜：“昭昭，这么说你不反对？”
乔昭抿唇不语。
这样微妙的时刻，对方的沉默无异于默认。
邵明渊喜不自禁，在乔昭额头上亲了一口。
他亲完，不由僵住。
二人离得极近，连鼻尖几乎都碰到了一起，彼此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心跳跟着渐渐合拍。
“昭昭，我——”
乔昭伸出食指，放到邵明渊唇上：“别解释。”
少女的指腹柔软，仿佛带起了一串电流，让男人浑身发麻。
乔昭避开对方灼热的目光，尴尬转身，可这一转身猛然察觉有一硬物抵着她背后。
乔昭仿佛触电般转过身来，因为转得太急，柔软的唇瓣撞到了对方唇上。
邵明渊呼吸一窒。
二人四目相对，唇贴着唇。
最初的震惊过后，乔昭忙往后躲，可一只大手却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按向前方，深深吻了下去。
急促的呼吸声被雷雨声掩盖，然而落在双方耳中却比外面的惊雷还要响。
乔昭被男人吻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闻雷声大作。
少女的顺从让男人的呼吸更加急促，这时一道闪电亮起，他清晰看到了少女颤抖的长长睫毛与桃花般润红的双颊。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男人双手下移放到少女腰间，忽然把她抱了起来放到自己身上。

第495章 我可以等
少女很轻，整个身子伏在男人身上仿佛羽毛一般。
男人的吻变得比外面的风雨还急。
“邵——”乔昭张口喊他，却让对方趁机攻城略地，头晕目眩之际只能如藤萝般紧紧攀附着他，原本的喊声化成了含糊细碎的呻吟。
男人霸道卷起少女的香舌，细细密密扫过檀口中每一寸地方，带起的战栗蔓延至全身。
电闪雷鸣中，昏暗狭窄的室内喘息声渐浓。
男人忽然一个侧身把身上的少女抱下来放到身侧，一双大手迅速把她的上衣掀至肩头，隔着颜色柔嫩的小衣埋头含住那诱人的尖尖小荷。
“邵明渊——”乔昭震惊得睁大了水润的眸子，却因为男人突然在那处重重咬了一下，尾音变得高昂娇媚。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恨道：“邵明渊，你发疯——呜呜……”
男人直接用嘴堵住少女的唇，一双大手在那令人沉醉的地方用力揉着。
乔昭只觉酥酥麻麻的感觉涌至四肢百骸，让她连挣扎都变得无力。
这个混蛋发疯起来简直不是人！
意乱情迷之际，乔姑娘模模糊糊地想。
“昭昭，昭昭，我想你，想得心都疼了……”邵明渊含含糊糊说着，感觉到怀中身子渐渐火热，心中的激荡犹如惊涛骇浪四处撞击却寻不到出口，让他整个人因为紧绷而开始发疼。
“昭昭，我该怎么办？”
“你……你混蛋……”少女的控诉轻飘飘没有一丝分量。
“昭昭，昭昭……”唇齿相接的间隙，邵明渊全用来喊这个名字，每喊一声，都觉得身体被一股股热流冲刷。
凭着男人的本能，他一只大手忽然下移探入少女的裙摆，灵巧钻进去抚上了芬芳之地，那处已是一片泥泞，让他的手指下意识就开始寻找门径。
那一瞬间，乔昭弓起了身子，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软绵绵问：“邵明渊，你想干嘛呀？”
她问得轻柔，眼角却带了泪。
失去理智的男人猛然清醒。
他目光下移，看到探入少女裙摆中的大手，整个人都懵了。
“昭昭，我——”
他刚刚到底干了什么！
乔昭满面通红：“你还不把手拿开！”
“呃，好——”邵明渊慌乱收回手，可看到裹着少女纤细身段的那件葱绿色抹胸前端一片湿润，整个人又呆住了。
身下的灼热不受控制跳动两下，毫不客气抵住少女腿根。
邵明渊狼狈翻身下床。
乔昭迅速把上衣拉下来，面无表情咬着唇。
邵明渊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水狠狠灌了下去，一时不敢回头面对乔昭。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有凉风从窗缝中灌进来，让人头脑一清。
待心情平复后，邵明渊重新点燃油灯，这才鼓起勇气转身。
昏暗的灯光下，就见少女面无表情看着他，眸光深沉，令人捉摸不透。
邵明渊走了过去，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坐下，喊了一声：“昭昭。”
乔昭绷紧了唇角，一言不发。
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竟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儿！
“昭昭，你生气啦？”
“我难道不该生气？”
“该生气，该生气。”邵明渊抓起乔昭的手，“我该打，你打我吧。”
乔昭挣扎开，冷笑道：“你少来，现在清醒了说该打了，等下一次你是不是又要胆大包天乱来？”
见男人薄唇紧抿，乔昭气笑了。
这个混蛋居然连反驳都不敢，可见以后还打算这么干！
这一次他都敢把手伸进她裙子里了，下一次是不是真要同房了？
“昭昭，别气了。”邵明渊柔声求道，因为才动过情，他的声音更显沙哑低沉。
乔昭别开脸。
邵明渊忽然弯腰，从绑腿处抽出一柄匕首塞进乔昭手中。
乔昭疑惑抬眸。
邵明渊抿了抿干裂的唇，坚决道：“昭昭，再有下一次，你就捅我一刀。”
乔昭直接把匕首掷到了地上，怒道：“你混蛋！”
她要是下得去手，何至于被他攻城略地，欺负得彻底？
他这样以退为进，到底还要脸吗？
目光追随着落地的匕首，邵明渊不由弯了弯唇角，把气得发抖的少女拉入怀中，轻声问她：“昭昭，你是不是舍不得？”
“邵明渊，你仗着力气大这样欺负我，你的良心呢？”
邵明渊眨眨眼，下颏抵在乔昭发顶，喃喃道：“傻丫头，一靠近你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哪还记得良心是什么。”
这个傻丫头，真的太不了解男人了。
一个男人面对所有女人都可以郎心似铁，可面对心上人还能无动于衷的，大概只有宫里那些无根之人了。
邵明渊执起乔昭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着：“昭昭，早点嫁给我吧，我怕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成为混蛋了。”
“你本来就是混蛋。”
“是，我是混蛋，今天是我过分了——”邵明渊这样说着，脑海中却不由闪过刚才的情景。
乔昭心思灵慧，哪里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想到了什么，红着脸狠狠踢了他一下：“不许再乱想！”
那一脚对邵明渊来说不痛不痒，反而让他心中一荡，反手抓住少女巴掌大的小脚放到心口处，哄道：“昭昭，踢腿不疼，你踢这里吧。”
他的心被那陌生又熟悉的情动快要撑爆裂开了。
他真的无法想象，原来一颗心为某个女孩子跳动是这样的感觉。
睁开眼睛想着她，闭上眼睛还是想着她，恨不得把她生吞入腹，骨血交融，再也没有片刻分离。
乔昭挣扎了一下：“你放开！”
恢复理智的将军很听话，老老实实放开少女的脚，心中却空落落惘然若失。
看着他的样子，乔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闭了闭眼道：“邵明渊，你以后不许这样了，我……我还没及笄呢。”
男人低着头，仿佛被主人遗弃在暴雨夜里的大狗，老实巴交点点头：“我知道了。”
乔昭斜睨着他，心中轻叹一声，轻声道：“及笄了也不行，你就不能等成亲后吗？”
她虽不在意什么俗礼，可未婚先孕还是太惊世骇俗了。
“我等。”邵明渊拉住乔昭的手，“我可以等。”

第496章 打探
见邵明渊一脸真诚，乔昭勉强点头，淡淡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往内移了移，叹道：“赶紧睡吧。”
“你先睡，我等你睡了再睡。”
“不能睡地上。”
“保证不睡地上。”
乔昭看着邵明渊，最终垂下眼帘：“那好，我先睡了。”
再折腾下去天就亮了。
邵明渊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少女背影，直到对方轻浅的呼吸声变得平稳，才站起身来往屏风后走去。
一刻钟后，洗了一把冷水脸的男人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轻轻躺在了床榻外侧。
一夜无话。
一大早晨光就赶过来报道。
“将军，卑职按着您的吩咐找住店的人打听了一下，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结果那些人一脸紧张，什么都问不出来。”
“别再打听了。”
晨光一愣。
邵明渊解释道：“昨晚我们遇到了锦鳞卫的江远朝，以他的警觉性，刻意打听的话会打草惊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晨光蓦地瞪大了眼睛，嘀咕道：“这也能遇到？他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哼，江远朝那个不要脸的，曾经跟他抢着当车夫的事他还记着呢！
邵明渊皱眉：“注意一下言行，别被江远朝遇到瞧出端倪。”
“是。”
眼见说完了正事，乔昭尚在收拾东西没有出来，晨光挤眉弄眼道：“将军，昨天怎么样？”
邵明渊扬眉：“什么怎么样？”
晨光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就是昨天晚上啊。”
邵明渊耳根隐隐发热，脸色沉下来，斥道：“多嘴！”
“哎呀，将军，昨夜良辰美景，您就没做点什么？”
邵明渊眼角余光迅速瞥了一眼门口，冷声道：“昨夜大雨如注，哪来的良辰美景？你小子再胡言乱语就军法伺候！”
晨光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将军大人，难道您真的什么也没做？”
您这样对得起陪着老鼠睡了一夜柴房的属下吗？
“滚！”邵明渊忍无可忍，抬脚踹了晨光一脚。
三人离开客栈，买了一头小毛驴让乔昭骑着，出城前往福星城。
此处距离福星城不算太远，之所以放弃雇车，就是为了避免留下更多的线索。车夫加马车，可要比一头小毛驴惹眼多了。
路上骑着驴赶路的人颇多，乔昭坐在驴背上，一时感慨万千。
牵着绳索的邵明渊侧头问：“第一次骑毛驴吧？”
“第二次。”
邵明渊微讶。
乔昭笑笑：“难道池大哥他们没对你提起过吗？”
“提起什么？”
乔姑娘一脸淡定：“我被拐卖时就是骑的毛驴。”
邵明渊尴尬摸摸鼻子。
他似乎将功补过又没用对地方。
乔昭见他如此，笑了笑：“放心，我对毛驴没什么心理阴影。”
她能死而复生，成为黎昭，是她的幸运，而非不幸。
“将军，您发现没，迎面而来的行人要比去福星城方向的人多很多。”
邵明渊颔首：“嗯，你去问问坐在树下歇脚的那对祖孙。”
晨光自是领会邵明渊的意思。
迎面而来的行人看起来皆出身富足，这样的人面对陌生人警惕性高，难以问出消息来，而在大树下歇脚的那对祖孙衣着平常，想打听消息就要容易得多。
“大公子、二公子，咱们在这里歇歇脚吧。”晨光声音微扬，吸引了祖孙二人的注意。
邵明渊伸手扶着乔昭下了毛驴，晨光接过绳索，把毛驴栓到树下。
七八岁大的男童转着眼珠打量着没有杂色的小毛驴。
晨光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慢条斯理打开，露出金黄色的窝丝糖。
男童眼巴巴盯着，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晨光笑看男童一眼，用帕子垫着拿起一块窝丝糖递给乔昭：“二公子，吃糖。”
乔昭满心无奈，面上却半点声色不露，接过窝丝糖咬了一口。
窝丝糖很香甜，乔昭不由想起以前去疏影庵的时候，冰绿喜欢拿窝丝糖来哄小沙弥玄景。
明明就是数月前的事，此时想起却恍如隔世了，也不知小沙弥的门牙长出来了没。
乔昭思绪飞扬，吃糖的样子就格外认真，这窝丝糖就越发显得好吃了。
男童再次咽了咽口水。
老汉摸了摸男童头顶：“歇够了么？”
男童摇头，目光不离晨光手上糖块：“爷爷，我还想再歇一会儿。”
晨光把一块窝丝糖递过去，笑眯眯道：“小兄弟，大哥哥请你吃糖。”
老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晨光直接把窝丝糖塞进男童手中，爽朗笑道：“相逢就是有缘，一块糖而已，不值当什么。对了，老伯，你们这是从哪来啊，有老有小的怎么不雇辆车呢？”
老汉见小孙子吃得香甜，不再推辞，颇不好意思道：“这孩子嘴太馋了。我们从福星城来，那边马车可雇不起。”
“哦，那边雇车比别处贵？”
“别处贵不贵老汉不知道，不过福星城的马车我们这样的人可雇不起，这几天雇车的人太多了。”
“难怪我们看着好多人都是从福星城的方向来的。老伯，福星城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汉眼神一闪，反问道：“小哥儿要去福星城？”
“是呀，我们二位公子要去福星城找我们家老爷。”
老汉不吭声了，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
“哎，我们老爷出来好几个月了，一直杳无音信，太太在家里都急病了，这才派两个公子出来的。老伯，福星城是不是真发生了什么事啊？要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您提点提点我们呗。我们都年轻，出门在外的，怕惹麻烦呢。”
晨光说着，把一包窝丝糖全塞给了男童。
男童高兴吃起来。
“吃吃吃，就知道傻吃！”老汉斥了一声，见孙子吃得满嘴香甜，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哥儿，福星城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
“老伯，您话只说一半儿，我们更没底啊。”晨光把一块碎银子塞到老汉手里，客客气气道，“老伯得帮帮我们。”
老汉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福星城不太平。”

第497章 夜探
“如何不太平？”晨光虚心请教。
老汉把碎银子塞回晨光手中，叹道：“老汉不为小哥儿的银子，就冲你给我小孙子的那包窝丝糖便提醒你们一声。前几天的一天夜里，有位官老爷的府邸被歹人包围了，打打杀杀声闹了大半夜才停下来。老汉恰好是每天给那位官老爷的府邸送柴火的，那天天刚蒙蒙亮过去，看到青石板都染红了，有人正一盆盆泼水洗刷呢。”
晨光听得心头一跳，忙问：“不知是哪位官老爷的府邸？”
“就是那位邢大将军的府邸，那里住着他的家眷。”老汉摇摇头，“那些歹人真是糊涂啊，找谁的麻烦不成，怎么非要找邢大将军的麻烦呢。邢大将军手里那么多兵，对付几个歹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啧啧。”
“老伯您就因为这个离开的啊？”
老汉脸色微变：“这件事在城里其实还没传开，得到消息的都是些有门路的，老汉也是赶巧碰到才知道的。小哥儿想啊，这福星城又不是小村小镇，这么大个城发生这种事不是怪吓人的吗？那些歹人今天能闯进邢大将军的府邸，明日说不定就会杀人放火了，所以得到消息的一些人就暂时离开避避了。老汉正好无事，干脆也带着孙子去他爹娘那里。”
“原来是这样，多谢老伯提醒了。”晨光拱拱手。
老汉站了起来，拉了小孙子一把：“行了，歇够了，我们该走了。小哥儿，你们要是不着急，暂时就别去福星城啦。”
“行，我们知道了，多谢老伯。”
老汉带着小孙子渐行渐远，乔昭三人依然站在树下未动。
“有歹人围攻邢舞阳府邸？”邵明渊琢磨着老汉的话，看向乔昭，“昭昭，你发现没，刚刚的老汉提到那些歹人时的语气，不像是老百姓对盗匪的憎恶，而是透着一丝惋惜。”
乔昭点头附和：“是呀，好像巴不得那些歹人得手似的，可见邢舞阳多么不得人心。”
邵明渊眺望着远方，那祖孙二人的身影已经渐渐看不到了。
“那些歹人的身份，有点意思。”
乔昭若有所思：“直奔邢舞阳的府邸，定然不是为财，为财的话没必要捡最硬的骨头啃。”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邵明渊问。
“我们对那边还两眼一抹黑，哪里好猜。”乔昭笑笑，迎上邵明渊鼓励的目光，想了想道，“十之八九和民变有关。”
邵明渊背手而立，眸光转深，轻声道：“或许是兵变。”
乔昭一惊：“兵变？你怎么会这么想？”
兵变和民变还不一样，一个驻地总兵手下发生了兵变，这证明他带的队伍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我没有什么根据，只是领兵打仗这些年，出于一名将领的直觉。”邵明渊直言道。
这种直觉绝不是什么无稽之谈，而是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中积累的预判战场情势瞬息变化的经验。
“走，福星城究竟如何，亲眼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三人继续赶路，到了下午，有着拱形城门的福星城就呈现在面前。
城门边立着一队士兵，正检查着进城的人。
“大公子——”晨光喊了一声。
“无妨。”
三人走到排队的队伍中，等轮到了他们，站在城门边的士兵仔细打量邵明渊与晨光一眼，冷声问道：“不是本地人？”
无论是邵明渊还是晨光的身高在这南边沿海之地都显眼了些。
“对，我们来投亲的。”晨光笑道。
“路引。”士兵伸出手。
晨光忙把路引递过去，一同奉上的还有一块颇有分量的银子。
银子入手一沉，士兵匆匆扫了一眼路引，把它还给了晨光，提醒道：“别惹事。”
“一定的，一定的，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
三人总算顺利进了城，寻了个离邢御史府不算太远的客栈住下，晨光嘀咕道：“真没想到有一天身高也会成为阻碍。”
“优点与缺点，原本就是相对的。晨光，你休息一下便出去找一所不起眼的民宅租下来，明天咱们就搬进去。”
“还要租房子？”晨光颇诧异。
“一旦救走邢御史，对方肯定会知道，到时候最先开始搜查的肯定是客栈，我们两个的身高很容易让人猜出是从北边来的。”邵明渊解释道。
“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晨光返回来：“将军，已经办好了。”
邵明渊颔首：“嗯，今晚你保护黎姑娘，我去探一下邢府。”
“哪个邢府？”乔昭问。
邢舞阳和邢御史凑巧都姓邢，邵明渊打算去哪里还真要问清楚。
“两个都探探。”
很快就入了夜，邵明渊换上一身夜行衣，连俊朗的脸都被黑巾遮掩住，只露出一双黑湛湛的眼。
“昭昭，我走啦。”邵明渊抬手轻轻抚了抚乔昭的秀发。
“那你小心。”
邵明渊笑了：“放心，我会早点回来的。”
乔昭从袖中拿出一个玲珑的荷包递过去：“把这个带着，里面装了几样药，红瓶的是一粒解毒丸，遇到常见的毒吞下去至少能支撑一个时辰。白瓶的是止血散，倒到伤口上能迅速止血，绿色瓶中的是神仙丹——”
乔昭顿了一下，深深看着邵明渊：“我希望你不要用到。”
男人比她高许多，她需要半仰着头看他，恰好把他眼底的缱绻笑意看得清清楚楚。
乔姑娘想：这个男人是她的，无论多么无赖厚脸皮，她都舍不得让任何人伤着他。谁敢伤她的男人，她就要那人倒霉。
乔姑娘又从衣袖中摸出一个巴掌长的小瓶递过去，交代道：“神仙丹是吊命用的，我相信你不会用到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至于这个瓶子里的东西，倘若真的遇到很难对付的人，就打开瓶塞往他身上泼。”
“那会怎么样？”
“问题也不大，只是会瞬间全身灼烧如火焚而已。”乔姑娘轻描淡写道。
邵明渊握着小瓶子沉吟片刻，问道：“这是李神医送你的吧？”
乔昭没有否认。
这原是前不久分别时李神医送她的保命之物。
邵明渊把瓶子塞了回去：“傻丫头，我用不着。”

第498章 下厨
乔昭抓紧了瓶子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邵明渊笑着揉揉她的发：“真的用不着。你放心，我会早早就回来。”
“那好，我们准备宵夜等着你。”
邵明渊眼底笑意加深：“我记得晨光买了些海货，我想吃鸡丝蛰头和葱爆虾仁。”
“知道啦。”乔昭心中的紧张被好笑取代。
“我走了。”邵明渊忽然伸出双臂抱了乔昭一下，又迅速放开，板着脸叮嘱晨光道，“保护好黎姑娘。”
直到邵明渊离开，晨光还在揪头发。
为什么觉得教出徒弟饿死师傅呢？
看到将军大人与黎姑娘这样甜蜜，他真是既高兴又心酸。
见乔昭立在原地沉默，晨光安慰道：“三姑娘，您别担心，夜探敌情这种事对我们将军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完全没有问题的。”
乔昭看了晨光一眼，语气淡淡道：“我是在考虑夜宵怎么做。”
葱爆虾仁还能应付，鸡丝蛰头到底该怎么做啊？
乔姑娘在借用的厨房里忙乎了半天，总算端出两盘像样的菜来。
她净过手坐到饭桌旁，才恍然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心中不由一动。
邵明渊是不是为了不让她觉得苦等的时间难熬，才想吃什么鸡丝蛰头的？
这个念头一起，乔昭心中不由一暖，那人俊朗的眉眼立刻在心头清晰浮现出来。
她原本是笃定他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可在这个万籁俱静的夜晚，闻着食物的香气，才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
她惦记着那个男人，情之所系，便会不由自主地为他担心，悬着的心只有见到他才能落下来。
这样的感觉让她有些不习惯，可又从心底生出一种心有归处的踏实来。
两情相悦，大概是件很美好的事。
乔姑娘这样想着，抿唇笑起来。
晨光悄悄吸了吸鼻子，捂着肚子道：“三姑娘做的菜，看起来很不错啊。”
将军大人怎么还不来呢，再不来菜都凉了！
乔昭垂眸盯着那盘放了少许红椒丝的鸡丝蛰头，暗想：浪费了好几盘才端出这么一盘像样的来，要是不好她才该没脸呢。
“三姑娘，这鸡丝蛰头好不好吃啊？”
乔昭睇了满脸堆笑的晨光一眼，谦虚道：“应该还过得去，就是不知道你们将军吃不吃得惯了。”
晨光嘿嘿乐了：“其实我和将军大人口味挺一致的，要不我替他尝尝呗？”
啊啊啊，大半夜的肚子好饿啊，将军为什么还不来！
乔昭笑看了晨光一眼：“这份是给你们将军的，你要想尝，我还留了一份。”
她起身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盘鸡丝蛰头摆在晨光面前，语气温和道：“吃吧。”
晨光犹豫了一下。
总觉得这种好事不该轮到他头上的样子。
他快速扫了一眼，见两盘鸡丝蛰头从色香上看不出区别，这才放下心来，夹了一大筷子鸡丝蛰头放入口中。
“好吃么？”乔昭问。
晨光眼睛都瞪圆了，嘴角抽筋嚼着菜，好一会儿才胡乱咽下去，干巴巴道：“好吃。”
黎姑娘这是放了半瓶醋吗？
“你觉得好吃就好，我觉得醋好像放多了。”
小亲卫热泪盈眶。
您也知道醋放多了啊！
看着乔昭似笑非笑的样子，晨光心中一动。
等等，这一盘该不是黎姑娘的失败品吧？
晨光正嘀咕着，一道身影直接从窗口跳了进来。
正值深秋，夜深露重，一身黑衣的高大男人一落地，就带来一室凉意。
乔昭快步迎上来：“回来了。”
邵明渊把蒙面黑巾往下一拉，露出一张俊逸的脸：“让你等久了。”
乔昭一颗心才算落了地，露出真切的笑容来：“回来就好，我去把菜热热。”
“不用。”邵明渊拉住她，“又不是寒冬腊月，能有多凉。别忙了，陪我一起吃。”
他拉着乔昭大步走到饭桌旁坐下，嗅了嗅鼻子，赞道：“闻着就好吃。”
见他拿起筷子要吃，乔昭推了推他：“先去洗手。”
邵明渊恋恋不舍放下筷子去净手，乔昭直接端起那盘放多了醋的鸡丝蛰头倒进了外面的潲水桶里。
“就倒了？”晨光咂舌。
虽然醋放多了吧，其实忍一忍也是能吃的，倒了多可惜啊。
乔姑娘一脸坦然：“嗯，那盘没法吃。”
晨光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捂着胸口欲哭无泪。
没法吃所以给他吃了？
三姑娘，您的良心不会痛吗？
要知道，这么好的将军大人，可是俺给您挑的呢。
邵明渊很快返了回来，瞥了一眼神色怪异的晨光，拿起筷子夹了鸡丝蛰头放入口中，眼睛不由一亮，咽下去后连连点头：“好吃。”
乔昭抿嘴笑了：“那你多吃点。”
看着狼吞虎咽的将军大人，晨光忙抢了一筷子放入口中，鲜香爽口的感觉瞬间在味蕾绽放，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
“太好吃了！”
邵明渊睇了晨光一眼：“之前没吃？”
晨光一头雾水抬头。
当然没吃啊，他们怎么能在将军没回来之前吃呢！
“吃过了。”乔昭替晨光回道。
将军大人剑眉微蹙，淡淡道：“这么晚了，吃撑了不好，早点去睡吧。”
昭昭亲自下厨做的菜，看这小子吃一口他就肉疼。
“将军！”小亲卫一脸不敢置信，控诉的眼神看向乔昭。
吃一口也叫吃吗？还是醋放多了的那盘！
三姑娘，您这样下去会嫁不出去的！
小亲卫可怜巴巴的控诉眼神到底是让未来的将军夫人心软了一些：“夜里吃多了不好，你们两个分吃吧。”
饭后，邵明渊这才说起夜探两个邢府的事来。
“邢舞阳的府邸已经成了一座空宅，我发现了这个，应该是事后打扫没有注意到。”邵明渊伸手入怀，拿出一面带着斑驳血迹的腰牌。
乔昭扫了一眼腰牌上的字，念道：“福东正千户姚滨。”
她抬眸看向邵明渊：“贞娘当时提了几位官员，其中就有这位姚千户。与调任福东的邢舞阳不同，姚滨就是土生土长的福东人，世袭千户。贞娘说姚千户对邢舞阳的所作所为一直心存不满，曾帮助过她父亲。”
“看来我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第499章 跟我回房
邵明渊拿着血迹斑斑的腰牌若有所思。
姚千户与邢舞阳不和，邢舞阳的府邸如果真被歹人围攻，邢舞阳不会派姚千户来对付歹人。
可是姚千户染血的腰牌却出现在邢舞阳府中，这便说明那天夜里姚千户到过那里并参与了战斗。
这样一来，姚千户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他十有八九便是围攻邢舞阳府邸的领头者。
“对了，去邢舞阳府邸时，我还遇到一个人。”
“谁？”乔昭这么问，心中已是有了预感。
果然就听邵明渊道：“江远朝。”
“你们打照面了？”
邵明渊笑看着乔昭：“不只打了照面，还交了手。”
乔昭面色微变：“他认出你了？”
“难说。我与他交手时没使出常用招式，外表也做了遮掩，但就如我能一眼认出江远朝露在蒙面巾外面的眼神一样，他或许也有特殊的识人之法。”
“若是那样，只能说运气不好了。我现在更好奇江远朝来此的目的，他总不会和我们一样，想扳倒邢舞阳吧？”
邵明渊把腰牌收了起来：“拾曦曾说过，锦鳞卫指挥使江堂与首辅兰山属于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偶尔会互相帮下忙。江远朝是江堂的头号心腹，邢舞阳则是兰山一派的人。在这种二人尚未交恶的时候兰山特意派江远朝来调查邢舞阳，似乎有些不合情理。”
听了邵明渊的话，乔昭沉吟片刻，一个念头蓦地从脑海中划过，问道：“要是江远朝自己的主意呢？”
“你是说他擅自行动？”
“未尝没有这种可能啊。福东的锦鳞卫被邢舞阳收买了，数年来往京城江堂那里传递的都是假消息。或许江远朝这次去岭南办差，偶然发现了一丝端倪，于是前来福东一探究竟。”
邵明渊眸光转深：“不提他了，只要不和我们营救邢御史冲突，就不必理会。”
“对了，你去邢御史府上有什么发现？”乔昭明显感觉邵明渊不愿多提江远朝，转而问道。
“邢御史府外松内严，暗中监视的人不少，不过我已经摸清了那些人巡视的规律，等明天搬入民宅后，我就再探御史府，把邢御史救出来。”
“嗯，那早点休息吧。”
“好。”邵明渊凝视着乔昭，忽然笑了，“昭昭，你做的菜我很喜欢吃。”
乔昭飞快瞥了晨光一眼，弯弯唇角道：“那明天再做。”
邵明渊淡淡睇了晨光一眼，很是不满。
这小子平时那么机灵，今晚是怎么了，一直杵在这里碍眼，害他连睡前亲亲昭昭都不能了。
晨光眼观鼻鼻观心，眼底却闪过一抹得意。
哼，不想让他吃宵夜，他就要打击报复！反正看将军大人与黎姑娘的黏糊样，小小破坏一下也是没有影响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三人顺利退了房搬入租下来的民宅。
晨光邀功道：“将军，三姑娘，卑职租的这个宅子还可以吧，墙角还有一株海棠呢。”
“还算干净。”邵明渊满意点点头。
哪怕只住一两天，他也希望昭昭能住得舒服些。
很快入夜，邵明渊再次换上夜行衣离去。
乔昭早早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不知怎的眼皮一直在跳。
“晨光，你去迎一下你们将军吧，他今天回来得比昨夜晚。”
“不成啊，将军吩咐了，卑职必须留在您身边。”
“我在这里不要紧的，你去找你们将军，要是他遇到麻烦还能帮把手。”
晨光咧嘴笑了：“三姑娘您放心，我们将军肯定不会出事的。”
见乔昭还想再说，晨光直接道：“三姑娘，您什么都别说了，卑职是绝不会离开您半步的。”
乔昭知道说不动晨光，心事重重走出门外。
月光下，墙角海棠树的枝叶随风拂动，小院子里安详静谧，可一丝阴影却笼罩在她心头。
邵明渊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昨晚也担心，理智上却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可是今夜的预感明显不同。
乔昭不知不觉走到墙角的海棠树旁，摘了一颗熟透的海棠果放在手中揉捏。
夜越发静了，月亮躲入云层，站在海棠树旁的乔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一块小石子从外面丢进来落到院子里，乔昭身形欲动却被晨光止住。
晨光箭步冲到院门前，低声问道：“将军？”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我。”
晨光面露欣喜，忙打开门。
一个人影跌进来。
晨光吃了一惊，条件反射关好门，喊道：“将军？”
“快……把邢御史接过去……”
晨光忙把邵明渊背上的人接过来，借着微弱星光看清邵明渊苍白的脸色，大吃一惊：“将军，您没事吧？”
邵明渊皱眉：“小点声，别吵着黎姑娘。”
晨光下意识转头往墙角望去。
乔昭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扶住邵明渊：“庭泉，你怎么了？”
“我不要紧，先进屋看看邢御史的情况。”
几人匆匆进屋。
晨光把昏迷的邢御史放到床榻上，乔昭迅速诊断了一下，面色微凝：“邢御史太过虚弱了，需要精心调养。”
她说完，快步走向邵明渊，上下打量之后脸色微变：“受伤了？”
“受了点轻伤。”邵明渊捂着小腹道。
“拿开手，我看看。”
“真的是轻伤。”
“我看看！”乔姑娘脸色已经变得铁青。
邵明渊只得老老实实松开手，嘴角依然挂着笑：“昭昭，你别怕啊，真的只是皮外伤，像这种皮外伤我不知受过多少次了，没什么大碍的。”
乔昭完全不理某人的废话，直接伸手掀起了他的衣摆。
男人紧实的腹部肌肉分明，上面赫然有一个发黑的血洞。
乔昭唇色瞬间没了血色，失声道：“淬了毒！”
以往不是没见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包括他体内的寒毒都是异常折磨人的存在，可乔昭这时候才知道了什么叫心疼。
邵明渊凝视着脸色苍白的少女，温柔笑了：“昭昭，你给我的解毒丹挺管用的。”
乔昭根本不接他的话，立刻吩咐道：“晨光，你照看好邢御史。”而后拽着邵明渊：“跟我回房！”

第500章 危机
邵明渊老老实实跟着乔昭去了她的房间。
乔昭点燃了灯，把对方青白的脸色看得更真切。
“躺好。”
邵明渊依言躺平。
乔昭再次掀起他的衣摆，伸出手指在小腹上轻轻一抹，放入口中。
邵明渊面色微变：“昭昭，你这是干什么？”
乔昭闭目没有说话，唇轻轻动了动，睁开眼道：“是鸩毒。”
“鸩毒？”
“先别说话，鸩毒药性霸道，你背着人回来加速了毒性扩散，服用的解毒丹顶不了太久，我要立刻给你解毒。”
乔昭手头没有带那么多药材，只能以李神医教的独门银针解毒术来把邵明渊体内毒素排出来。
这套银针解毒术施展起来格外复杂，不多时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就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汗珠滴落到男人宽阔的胸膛上，让他心疼不已。
邵明渊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手帕，抬手替乔昭拭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点燃的蜡烛已经只剩一堆烛泪，乔昭才算松了口气，露出真切的笑容来：“毒总算排出去了。”
邵明渊捏着湿透的手帕，眸光深沉，轻声道：“昭昭，我的命是你的。”
乔昭嗔他一眼，匆匆喝了一口水道：“我要你的命干嘛？你好好活着，让我少操点心比什么都强。”
邵明渊抓住她的手，笑道：“遵命，我的将军夫人。”
乔昭却依然没有放松，伸手试探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摸了他的手脚背部，神色渐渐凝重。
“庭泉，你有没有觉得浑身发冷？”
邵明渊迟疑点头：“是比往常冷一些。”
他身中寒毒，常年习惯了浑身发冷，其实对寒冷不怎么敏感了。
“那有没有关节酸痛或头痛？”乔昭再问。
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道：“我之所以没有完全躲开那柄淬了毒的匕首，就是因为当时突如其来浑身酸痛发抖，无法控制。”
乔昭脸色不太好看。
邵明渊何等灵透之人，见此心中一动，问道：“我是不是疟瘴发作了？”
乔昭颔首。
“那会影响行动吗？”
“至少要休息五天，佐以汤药，才能把疟瘴治好。”
见邵明渊神色凝重，乔昭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就算疟瘴没有发作，你腹部的伤也要休养几日。还有邢御史，大概长期饱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身体极度虚弱，同样需要休养几日才能开始舟车劳顿。所以你就安心养着好了。”
“只怕邢舞阳那边不肯罢休，会大肆寻找我们。”
“我们住在这样不起眼的民宅里，应该不会被查到的。”
邵明渊苦笑：“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可今天去营救邢御史，忽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乔昭默默听着。
她当然知道没有那么简单，不然邵明渊也不会受伤了。
“我今天遇到了真假两位邢御史。先遇到的假邢御史与画像上的样貌如出一辙，就在我抱起他之时，他突然向我刺出了匕首……”邵明渊说起夜里的遭遇。
邵明渊看向乔昭：“昭昭，这种淬在匕首伤的鸩毒，可以保持多长时间？”
乔昭未加思索道：“匕首淬毒的方式，能携带的毒量有限，而且不能保持太久，往往超过一两日就没什么效果了。”
邵明渊眸光转深：“事情就奇怪在这里。邢舞阳小心谨慎，弄一个假邢御史出来不足为奇，可在他能一手遮天的地盘上，这个假御史需要时时揣着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吗？”
乔昭听了若有所思，喃喃道：“这个举动，倒好像是提前就得知了会有人前去，所以特意等着你。”
“是啊，邢御史府的布置可谓天罗地网，我能把邢御史带出来也是侥幸。”想到在邢御史府的步步惊心，邵明渊心头发冷，却把具体的情形掩饰了过去。
乔昭抓住邵明渊衣袖，正色道：“庭泉，咱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泄露了。或者即便没有泄露行踪，咱们的目的却被有心人得知了。”
“我也这么想。”一阵阵剧烈头痛袭来，邵明渊微阖双眼，“昭昭，我就是不放心你……”
乔昭见邵明渊面色由白转红，心中了然，他这是开始发热了。
“你先躺好，我去熬药。”乔昭拉过薄被替邵明渊盖上，起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
“昭昭，你叫晨光过来。”
“好。”乔昭应了，男人却依然不松手。
“庭泉，你别担心，因为早就预防着你疟瘴发作的事，所以我带着所需的药材呢。昨天晨光又买好了柴米油盐，咱们这几天都不用出去，邢舞阳的人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咱们落脚之处的。”
邵明渊这才放开手。
不多时晨光走了进来，一见邵明渊的样子心中微惊：“将军，卑职来了。”
邵明渊勉强睁开眼，叮嘱道：“晨光，倘若到了危急的时候，你就带着黎姑娘走，替我保护好她。”
“将军——”
“这是军令。”邵明渊的声音已经很虚弱，可不容置喙的气势犹在。
晨光肃容道：“卑职领命！”
不起眼的民宅里弥漫着药香，福星城的大街上却空前紧张起来。
出去悄悄探查情况的晨光返回来，对乔昭道：“三姑娘，幸亏将军安排卑职租下了这所民宅。刚刚我出去打探，一队队士兵正挨个搜查客栈呢。”
乔昭并不觉乐观。
如果邢舞阳从某种途经得知有人会来救走邢御史，那说不定对他们的身份也有所察觉了。
知道对手是冠军侯，邢舞阳怎么会掉以轻心，一旦从客栈里查不到线索，下一步就要扩大搜查范围了。
“将军与那个御史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晨光平时虽大大咧咧，这时也忧心忡忡。
将军的命令他自然会执行，可到时候真的让他丢下将军，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至少要三五日。”
接下来，福星城中的气氛越发紧张，乔昭说过这话的第三天，忽然有人敲响了院门。
晨光眼中冷芒一闪，不由看向乔昭。

第501章 搜查
乔昭神色依旧从容：“问问他们是谁。”
晨光走到门口，门外的拍门声更加响亮，没等他问就嚷道：“开门，开门，我们是搜查倭寇的官兵！”
晨光把门拉开，微微曲着腿，弯腰笑道：“差爷，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哪来的倭寇啊？”
门外站着四个人，一见门开了直接就推开晨光走了进来，冷笑道：“有没有倭寇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查过才知道！”
晨光依然弯着腰跟着几位官差往内走，态度恭敬：“是，差爷们查，差爷们尽管查。”
领头的官差冲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分开查一下，看这家一共有多少人。”
其他三人分开查探，领头官差目光落在乔昭身上。
乔昭垂着头，不自在捏着衣角。
“这是我们家小公子，自小怕生。”晨光忙道。
领头官差两步走到乔昭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乔昭咬着唇后退两步，头也不敢抬。
看了一下面前少年的身高，领头官差没了兴趣。
上面人说了，要搜捕的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眼前这豆芽一样的小子，定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想到这里，领头官差目光落到晨光身上。
晨光弓着腰满脸堆笑：“差爷——”
“你直起身来！”
晨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敢流露丝毫异样，老老实实直起了身子。
领头官差眼神一紧，冷冷盯着晨光：“长得挺高啊。”
晨光呵呵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从小吃得多，别人吃一碗饭，我吃三碗，不知不觉就长了个大高个，我爹嫌我吃得多……”
“少废话，把你衣摆撩起来！”
“啥？”晨光眼底飞速闪过一抹慌乱，面上却装傻问道。
“聋子吗？我让你把衣摆撩起来！”
晨光死死护着前胸：“差爷，这，这不好吧？男人何必为难男人呢——”
领头官差大怒：“少啰嗦，要不就掀起衣摆让我看看，要不就跟我们走！”
“别，别，我掀，我掀！”晨光忙把衣摆掀起来，露出光洁紧实的腹部，飞快瞥了乔昭一眼。
三姑娘，这些人居然要查看人的肚子，等一会儿将军大人可怎么办啊？
完了，完了，这一次说不定真的躲不过去了。
领头官差看到晨光腹部一片光洁，这才缓了脸色，没好气道：“放下吧。”
上头交代要抓的歹人腹部有新鲜刀口，眼前这人明显不是了。
这时另外三名官差走了出来：“头儿，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中年人，都躺着呢。”
“进去看看。”
一名官差把领头官差带到安置邢御史的屋子里。
一走进去就是一股淡淡的药味，领头官差下意识皱了眉，往床榻上看去。
床上躺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蜡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领头官差伸手入怀取出一幅画像，打开来仔细对照了一番。
晨光趁机瞄了一眼，画像上赫然是那天晚上邵明渊带回来的邢御史的模样。
他再看向眼前比画像上老了二三十岁的邢御史，心中不由对乔昭佩服不已。
乔御史脸上的那些皱纹居然是三姑娘一笔一笔勾画出来的，连花白的须发都是她染出来的，这份本事可真是绝了。
见躺在床上似乎随时断气的老头与画像上全然不像，领头官差把画像收了起来，一脸嫌弃问道：“他是你什么人？得了什么病？”
乔昭怯怯开口：“他是我祖父，大夫说祖父染了风寒。”
“风寒？风寒怎么会是一副要死的模样？”领头官差问道。
乔昭垂着头，似乎很是害怕，连声音都带着哭音：“我，我不知道……我爹照顾我祖父，也跟着病倒了……”
“你爹？”
“我爹就在隔壁房间。”乔昭飞快看了邵明渊所在的屋子一眼。
晨光又是紧张又是想笑。
万万没想到啊，三姑娘对将军大人喊起爹来这么顺口。
领头官差走到邵明渊屋子门口，往内望了一眼。
躺在床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色比隔壁屋子的老头还要难看。如果说那老头看起来已经病入膏肓，那这个中年人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里了。
领头官差心中不由嘀咕了：父子两个都患了风寒，还这么严重，总觉得有些不妙啊。
“你爹也是风寒？”
乔昭点点头，一脸悲痛道：“嗯，我爹本来好好的，谁知照顾了我祖父两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们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我祖父患的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风寒，让我们准备后事吧。呜呜呜——”
她这话一出，领头官差面色大变，忙退到了院子里，其他三名官差跟着跑出来，俱都脸色难看。
“你们谁进去检查一下？”领头官差发了话。
三名官差面面相觑，谁也不吭声。
“大人们可是交代了，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物！”
三名官差暗暗撇嘴。
不能放过你去啊，这种一旦被传染就很可能要命的病，谁愿意去冒险啊。
三人都打定了主意不开口，领头官差伸手一指：“二虎，你去吧。”
被点名的官差傻了眼：“头儿，我，我，我——”
“你什么你，快去！”
那名官差虽然叫“二虎”，身材却干瘦如弱鸡，在领头官差与其他两名官差的注视下，最终苦着脸点头：“我去。”
那名官差一步三回头，最后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心一横走了进去。
乔昭默默跟进去，立在床边问道：“差爷，您要检查什么请轻一点儿，我爹身体受不住。”
闭目装睡的邵明渊睫毛微颤。
官差一脸嫌弃，掩着口道：“把他衣摆掀起来！”
站在门口的晨光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扑通乱跳。
乔昭却面不改色，照着官差的吩咐掀起了邵明渊的衣摆。
官差飞快瞥了一眼，见病床上的男子小腹上并没什么刀口，连第二眼都不想再看，慌忙退了出去，摇摇头道：“头儿，不是那人！”
“那走吧。”领头官差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第502章 邢御史醒来
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晨光直接靠到了墙壁上，抚着胸口道：“好险，好险。”
他快步走到邵明渊跟前，掀起邵明渊的衣摆盯着小腹看个不停。
邵明渊睁开眼，抬手打了他一下：“看什么？”
晨光忍不住伸手在将军大人的小腹上摸了一把。
将军大人直接黑了脸：“晨光，你是吃多了？”
居然摸他小腹！
“三姑娘，您用什么遮住了将军的伤口啊？”
乔昭走上前，从邵明渊小腹处轻轻揭开一张薄薄的东西，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来。
晨光仔细看了一眼，不由大奇：“一张纸片？”
他看着与邵明渊腹部肌肤颜色接近的纸片，还有上面自然的纹理，一脸震惊：“三姑娘，这也是您画出来的？”
乔昭把纸片揉碎了丢到痰盂里，一直紧绷的情绪松弛下来，嘴角露出笑意：“是画出来的，不过仔细看的话就会看出来。”
晨光后怕地拍拍额头：“好险，好险，幸亏那个官差担心被传染，匆匆看了一眼就跑了。三姑娘，您真聪明，我一直担心蒙混不过去呢。”
要是暴露了，他自然可以把那四个官差解决了，可之后就麻烦了。
晨光越想越觉得后怕，叹道：“咱们运气也好，那几个官差也忒怂了，最后进屋去检查的那个最怂。”
乔昭笑笑：“并不是他们怂，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他们这几天一直在四处搜查，迟迟没有找到人，其实从内心深处就不认为能在咱们这儿找到。加上我们这有两名疑似会传染的病人，谁又愿意承担这种风险。在都不愿意冒险的情况下，被推出来的人必然是那些人中最弱势的，而这种人大多性格怯弱没有主见，所以检查时草草应付几乎是必然的。”
乔昭说完，眯了眯眼睛，心中轻叹。
所有旁人眼中的运气，不过是提前多用心琢磨罢了。
听了乔昭的解释，晨光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终于忍不住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邵明渊。
邵明渊睇他一眼，冷冷道：“看什么？”
“没看什么，将军您好好歇着吧，卑职去给邢御史喂药了。”晨光到底没把心里话说出来，摇头叹气走了。
三姑娘这么聪明，他已经可以预见将军大人将来的悲惨生活了，完全是只要撒谎就会被抓包的下场啊！
哎，这么残忍的事实，他还是不要说出来打击将军大人了，倒是搓衣板要多准备几条，等将军大婚的时候送给将军当贺礼。
晨光一走，乔昭顿觉屋子里好像少了几百只乱叫的鸭子，冲邵明渊盈盈一笑：“还好过关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算得再好，还是会有“万一”那种可能存在。
邵明渊神色复杂看着乔昭。
“怎么了？”
邵明渊薄唇紧抿：“昭昭，你刚才叫‘爹’叫得好顺口。”
那时闭着眼听声音，他都觉得真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
这个念头可真令人不爽。
他不就是比昭昭大几岁嘛，怎么就不能扮成她大哥，非要扮成她爹了？
还是说，昭昭内心深处就是觉得他年纪太大了？
乔昭无奈白他一眼：“这个你也要计较，祖孙三代不是更合适嘛。”
邵明渊深深凝视着她，最后笑起来：“你不嫌弃我年纪大就好。”
乔姑娘用看白痴的目光看着某人：“邵明渊，你别忘了，咱们一般大。”
难道他以为她想要变成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啊？
邵明渊含笑点头：“是，咱们一般大。”
“你的疟瘴明天再泡一次药浴就能彻底痊愈了，邢御史的身体经过这几日调养也恢复许多，咱们什么时候出城？”
听乔昭这么问，邵明渊略加思索道：“那些官差今天搜查过后这里已经暂时安全了，明天先让晨光出去看一下情况再说。如果情况还好，不如晚些出城，一是能让邢御史身体恢复更好，二是随着时间推移城门盘查就会松动了。”
这时晨光匆匆走了过来：“将军，三姑娘，邢御史醒了。”
这几日邢御史一直处在昏睡中，并不是身体虚弱到长久陷入昏迷的地步，而是乔昭专门配了药，睡眠是最好的补药。
当然凡事都要讲究适度，邢御史一口气睡了好几天，也到了苏醒的时候了。
邵明渊起身下床：“走，我们一起去见见邢御史。”
“你要不要去净面？”乔昭提醒道。
邵明渊脚步一顿，摇头道：“无妨。”
又不是去见昭昭现在的父亲黎大人，他看着老点怎么了。
“将军，卑职扶您。”
邵明渊并没有推辞，由晨光扶着走了过去。
邢御史刚刚醒来，神情还有些茫然，听到脚步声转了转眼珠，警惕问道：“你们是谁？”
邵明渊走过去，开门见山道：“在下是北征将军冠军侯，前几日把邢大人从御史府救了出来，目前咱们还在福星城的民宅里。”
邢御史打量着邵明渊，声音虚弱，眼神却清明：“北征将军冠军侯？名满天下的乔拙先生的孙女婿？”
“正是在下。”邵明渊忍不住嘴角上翘，飞快瞄了乔昭一眼。
乔拙先生的孙女婿，这个称谓听着真舒坦。
邢御史死死盯着邵明渊，陡然沉下脸来，冷笑道：“不要蒙骗我了，你根本不是冠军侯！”
“我为何不是冠军侯？”邵明渊一愣。
邢御史冷笑道：“你们可真是卑鄙，问不出另一本账册的下落，竟然找人冒充冠军侯来撬开我的嘴。我曾见过乔先生的孙女，冠军侯与其年纪仿佛，如今顶多二十出头，怎么会是你这样的。”
说到这，邢御史语带不屑冷哼一声：“你就是当乔先生的女婿，人家都嫌老了！”
邵明渊只觉心口中了一箭，欲哭无泪。
乔昭伸手入袖掏出一面小镜子，递到邢御史面前：“邢大人不要激动，您照照镜子就明白了。”
邢御史往镜子中一看，不由呆住。
镜子中出现一名须发皆白的陌生老人，依稀能看到一丝熟悉的模样，而他如今尚不到四十岁！
能不动声色收集那些证据，邢御史显然是心思缜密的人物，很快反应过来：“易容？”

第503章 出城
邵明渊出示了表明身份的腰牌，把来龙去脉讲给邢御史听，邢御史总算相信了他的身份。
“你们是因为遇到我的两个女儿才知道我的情况？”邢御史面色微沉。
“是，我们去攻打鸣风岛救了两位姑娘，正好是两位令爱。如今她们随着我的朋友与下属往嘉丰去了，邢大人放心，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团聚的。”
邢御史闭目许久，睁开眼道：“多谢侯爷了。不知侯爷可有我妻儿的消息？”
邵明渊沉默了一下道：“我们刚来时已经打探过，尊夫人与令公子已经不在了。”
这也是他能毫无顾忌直接救走邢御史的原因。
邢御史浑身一震，嘴唇剧烈抖动起来，眼神瞬间苍老就如他此刻的容貌，喃喃道：“知道了。”话音刚落，便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邢御史——”
乔昭忙取出一粒药塞入邢御史口中，喊道：“晨光，水。”
晨光端过水来服侍邢御史喝下。
邵明渊轻轻碰了碰乔昭。
乔昭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好一会儿后邢御史缓了过来，眼中含泪，神情却依然平静：“多谢侯爷告知，我其实已经预料到了。”
“邢大人节哀。”
邢御史摆摆手：“我没事，现在想静一静。”
“那邢御史好好歇着吧，我们先出去了。”
三人走到门口，邵明渊示意晨光留下来，与乔昭走了出去。
院中秋意更浓，已见初冬的影子，邵明渊揽住乔昭的肩头，低声道：“进屋说吧。”
二人回了房内。
“邢御史受刺激吐血，身体会不会受不住？”
“他长期郁结于心，此次受刺激吐出淤血，对身体其实有利无害。不过丧妻丧子的悲痛非常人能接受，总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
“邢御史不会白白承受这些的。”邵明渊沉声道。
乔昭抿了抿唇角：“是，那些人一定会受到惩罚。”
一夜无话，晨光一早出去探查，回来时面带惊慌。
“慌什么？”刚刚泡过药浴的邵明渊新换了一件外衫，只觉身体说不出的轻快。
“将军，福星城大乱了。”
邵明渊抬眉，神色依然平静：“如何大乱？”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自是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忐忑不安。
“现在城里流传着一种说法，说邢大将军府上有人得了瘟疫，满府的人都死绝了，得到消息的富人们全都跑光了，就留下满城百姓等死呢。现在福星城的百姓们几乎都暴动了，各个城门口被堵得人山人海，都嚷着要出城呢。”
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一眼，皆觉出几分蹊跷来。
晨光说完见二人不语，挠了挠头：“将军，三姑娘，先前咱们得到的消息，不是有歹人围攻了邢舞阳的府邸嘛，怎么现在又变成瘟疫了？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邵明渊看他一眼，淡淡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在邢舞阳府邸发现了福东正千户染血的腰牌，这说明咱们一开始得到的消息才是真的。现在瘟疫的说法，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挑起动乱。”
“幕后的人是冲着邢舞阳来的吗？”乔昭蹙眉，喃喃道，“挑起动乱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管对他们有什么好处，现在邢舞阳一定焦头烂额，对咱们的搜查应该放松了。”
民意很轻，平时就如被高官富户踩在脚下的蝼蚁，但有的时候又很重，就比如现在，当全城的百姓都在骚动时，强势如邢舞阳，依然会头疼不已。
“邢舞阳会不会调动军队镇压？”乔昭问。
“如果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很可能会的。”
“那福星城就更乱了。”
邵明渊站了起来：“收拾一下，我们看看趁乱能不能混出城去。”
果然如晨光所说，福星城的街道上随处可见带着包裹拖着子女往城门口赶去的老百姓。
乔昭一行人混在其中，就如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城门口堵满了人。
“让我们出去，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想留在城中等死！”
瘟疫啊，那可是一旦有一人患上，能死一城人的瘟疫！
维持秩序的官兵满头大汗，挥舞着刀枪声嘶力竭喊道：“不要闹，不要闹，根本没有瘟疫这种事，你们快些回去吧！”
“不要糊弄我们了，那些官老爷们都跑光了，连住我家隔壁的老赵头都带着小孙子跑了，我们不会留在城里等死的！”
“就是，我们不能留在城里等死！”
这时一名武将跳了出来，站到临时搬来的桌子上，放声喊道：“父老乡亲们，你们都好好看看，要是真的有瘟疫，我们怎么还会留在这里？那都是有心人编造的谣言，你们不要上当了，安心回家去吧。”
武将嗓门大，情绪激动的百姓们静了静。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道：“要真的没有瘟疫，那让邢大将军带着家人出来，让我们瞧瞧！”
百姓们附和道：“对，让我们瞧瞧！”
武将黑了脸，冷笑道：“邢大将军的家眷怎么能随便出来让你们瞧，你们不要胡闹了，快快回家去吧——”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就飞出一只布鞋，直接砸在了他鼻梁上。
“你还在骗我们，邢大将军的家眷都染上瘟疫死了，说不定邢大将军也得了瘟疫，怕我们把消息传出去，才不许我们出城，让我们留在城中一起等死。快放我们出去，快放我们出去——”
百姓们群情激动起来，不顾一切冲开了官兵们的控制，把城门冲开，无数人往城外涌去。
邵明渊与晨光一人护着乔昭，另一人护着邢御史，一行四人在人挤人的混乱中跟着混出了城。
晨光几乎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激动地连连道：“出来了，咱们可算出来了！”
总算离开这个破地方，可以与兄弟们汇合了，天天看着将军大人与黎姑娘卿卿我我，他简直要怀疑人生了。
“看前面。”邵明渊声音冷清道。
往外奔逃的百姓们全都停住了脚，呆呆看着前方。

第504章 折返
黑压压的队伍由远及近而来，带着滚滚烟尘。
当先的人骑着一匹黑马，面色赤红，手握长枪，如一座巍峨的山立在百姓们面前。
群情激动的百姓们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眼下这个人，是压在他们头上十多年的大山，沉重而不可抗拒。
这就是抗倭将军邢舞阳。
乔昭与邵明渊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谁说我染上瘟疫去世了？”邢舞阳手握长枪往前一指，声若洪钟，“抗倭将军邢舞阳在此，父老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乔昭勾了勾唇角，讽刺笑笑。
单看外表，任人都会觉得邢舞阳此人忠肝义胆，爱国爱民，哪能想到他内里如此龌龊不堪。
邢舞阳领着大军突然出现，显然把百姓们震撼住了。
所有人仰头呆呆看着他，眼中是敬畏和瑟缩。
“诸位父老乡亲，福星城有我邢舞阳在此，这些年何曾遭过倭寇的祸害？你们现在逃出城去，又能去什么地方？”邢舞阳挥了挥手，“大家都回去吧，福星城没有什么瘟疫，不要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胡乱听信什么谣言！”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是松动了。
邵明渊一看，当机立断道：“晨光，等会儿一乱，你注意保护好邢大人。”
“是！”
眼看着自己的出现阻止了一场动乱，马背上的邢舞阳唇角勾起，露出肆意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道厉芒迎面而来，邢舞阳忙拿长枪去挡，那厉芒却洞穿了长枪，没入他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邢舞阳不受控制惨叫一声，惊得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抬起。
“将军！”官兵们大惊。
数名亲卫把邢舞阳团团围住，一人喊道：“快保护将军离开！”
邢舞阳捂着流血的肩膀，恨恨吩咐道：“把这些人控制住，给我查！”
邢舞阳突然的遇袭让原本已经动摇的人群再次激动起来，眼见着官兵们向他们逼近，有人声嘶力竭大喊道：“不好了，他们要把我们都杀了给邢大将军报仇！”
此话一出，人群顿时如泄了闸的洪水，推搡着向四面八方涌去。
一队队骑兵分头去追，乔昭一行人趁机拐入了深山密林。
南方多水，四人很快就从一处码头买下了一艘小船，邵明渊却没有上船，正色吩咐晨光道：“照顾好黎姑娘和邢大人，我稍后会赶过来。”
“领命。”晨光一口应下，看着邵明渊严肃的面孔，欲言又止。
“你要返回去？”乔昭站在邵明渊面前，抬头问。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面前少女的秀发。
她的发很柔软，就像她的外表，纤弱柔美，仿佛弱不禁风。可他却知道在这样柔弱的外表下，藏在里面的是怎样坚强的灵魂。
他爱惨了那个真正的她。
“是，我得返回去。”
晨光终于忍不住插口：“将军，您干嘛还冒险回去啊？咱们带着邢大人进京，不是就可以指控邢舞阳了吗？”
人证物证俱全，还有代天子巡狩的监察御史的控诉，邢舞阳定然会被定罪的。
邵明渊扫了邢御史一眼，淡淡道：“别问那么多，尽好你的职责。”
“将军放心，卑职肝脑涂地，定不负您所托。”
“昭昭，等我回来。”
“一定要去？”乔昭隐隐猜到了邵明渊的用意，却没有说破。
邵明渊轻轻颔首：“去这一趟，以后会省很多麻烦。”
“那好，你去吧，我们在约好的地方等你。”乔昭竭力保持平静道。
“那我走了。”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转身。
“庭泉——”乔昭忍不住喊了一声。
邵明渊转过身来。
“止血散、解毒丸、驱寒丸还有神仙丹都带着了么？”
邵明渊笑了：“放心，带好了。”
“那……没事了，你走吧。”
邵明渊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有力的臂膀拥住了乔昭，低头凑在她耳畔轻笑道：“是不是觉得忘了这个？”
听他这么一说，乔姑娘所有的担心牵挂都丢到了脑后，红着脸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斥道：“别乱说！”
邵明渊朗声大笑：“放心，我会早早回来的。”
他笑着，眼中闪过凌厉的光，语气从容道：“凭邢舞阳还拦不住我！”
直到望不见了邵明渊的影子，乔昭才上了船，小船一点一点远离了岸边。
江心安静，不知为何，几乎不见来往的船只。
乔昭立在船头，只觉江风冰凉入骨。
眼睁睁看着那人独闯龙潭虎穴，说不担心是假的，可是再担心她也不能拦着他。
她的男人是雄鹰，她就不能当那个折断他翅膀的人。
“三姑娘，外边冷，进去吧。”
乔昭转头看着晨光笑了笑，重新把目光投向船离开的方向：“快入冬了，连这边都开始冷了，这个时候的京城要穿夹衣了。”
她离开时母亲何氏已经有了身孕，现在应该显怀了，也不知害喜过了没有，她要是在身边还能熬些开胃的汤让母亲缓解一二，如今远在万里之外，却只能在心里惦念了。
还有父亲大人，应该会很期待母亲腹中的这个孩子吧。
乔昭这样想着，嘴角不禁挂上了一抹微笑。
晨光见乔昭站着不动，干脆转身回到船舱里，不多时走出来，拿了件披风披到乔昭身上，耳根微红道：“三姑娘，着凉了就麻烦了。”
冰绿要是在就好了，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要兼职丫鬟的差事吗？
乔昭回神，拢了拢披风，笑道：“外面透气些。晨光，你有没有想回京了？”
晨光笑了笑：“卑职随着将军常年在北地，其实对京城没什么感情，不过再怎么样也比这里强。北地那些鞑子也厉害，可咱们将士们与百姓是一条心啊，有力往一处使，这南边简直让人糟心。”
“是呀，来了才知道，南边真让人大出所料。”乔昭语气唏嘘。
晨光忽然站直了身子，神色紧张起来，压低声音道：“三姑娘，您看那边船头站着的人，是不是有些熟悉啊？”

第505章 反目
乔昭顺着晨光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一艘小船向着他们的方向驶来，船头一名玄衣男子背手而立，衣摆被风吹得飒飒摆动。
因为逆着光，玄衣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可乔昭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江远朝无疑。
迎面而来的船渐渐近了，晨光也认出了江远朝，惊讶地张了张嘴，迅速垂眸遮掩住情绪。
江远朝调转目光看向乔昭，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
乔昭依然带着人皮面具，低下头去如羞涩怯弱的少年。
江远朝轻笑一声，就在两只船交错时忽地纵身而去，跳到了乔昭所在的船上。
船身晃了晃，乔昭瘦弱的身形跟着晃动。
落在她身旁的江远朝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她。
晨光见状大怒，直接出手。
江远朝仿佛丝毫不意外，与晨光交起手来。
船本来就不大，狭窄的甲板在二人的打斗中剧烈摇晃起来。
乔昭抓住船舷站稳，冷眼看着二人过招。
晨光是邵明渊调教出来的亲卫，身手自是不差，江远朝则是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最看好的义子，一身功夫深得江堂真传。
二人过了几十招，晨光渐渐落了下风。
而这时江远朝所乘的那只船上，从船舱里又走出来一名年轻男子。
他揉了揉眼睛，呆呆问：“大人，您有什么要吩咐属下做的么？”
江远朝嘴角挂着轻笑，与晨光你来我往的间隙瞥了乔昭一眼，淡淡道：“把那位小公子带到咱们船上。”
晨光一听大急，喝道：“你敢！”
他想去阻拦，却被江远朝轻巧缠住。
江鹤道一声“遵命”，直接蹦到了乔昭所在的船上。
就在他跳过来的一瞬间，脚还没落地，乔昭使出全身力气狠狠踹了过去。
江鹤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激起的巨大水花溅了江远朝与晨光满身。
江远朝抹了一把脸，嘴角再也挂不住笑意，怒吼道：“江鹤，你到底有多蠢！”
这个蠢货从船舱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丢脸的吗？
晨光嘴角笑开了花，冲着乔昭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趁江远朝黑脸的时候攻过去。
掉进水里的江鹤拼命挣扎，可怜巴巴喊道：“大人，大人，属下水性不好——”
江远朝险些气炸了肺，当着乔昭等人的面也难保平日温文尔雅的形象，黑着脸吼道：“你怎么不去死！”
他一边骂一边俯身去拉江鹤，晨光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立刻缠上去。
最后逼得江远朝无法，只得跳下船去把江鹤如拖死猪般拖到他们的船上，自己跟着爬上去，浑身湿漉漉很是狼狈。
晨光大笑起来。
江远朝忽然伸手入袖，掏出一把袖弩，直接对准了乔昭。
晨光的笑声戛然而止。
江鹤见状赶忙掏出袖弩，同样瞄准了乔昭，心道：刚刚太丢脸了，他要将功补过！
江远朝嘴角微抽，气道：“对准另一个人！”
他当时为什么想不开，把这个蠢货带来了。
“哦！”江鹤恍然大悟，赶忙调整了袖弩的方向，对准晨光。
晨光面无表情，直接把乔昭拉到了身后，冷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想怎么样？”
他和三姑娘目前都易了容，江远朝是疯狗不成，见人就咬？
江远朝没有回答晨光的话，定定看着乔昭，嘴角微弯问道：“小兄弟还记得我不？”
乔昭抬起头来，与对面船上的高大男子对视，对方眼底的戏谑让她心中一紧。
江远朝认出她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乔昭轻轻抿了一下唇角，淡淡道：“不敢相忘。”
江远朝闻言大笑起来，浑身湿漉漉却也不掩其风流天成的气度，朗声道：“黎姑娘，好久不见。”
乔昭一时想不明白江远朝如何认出了她的身份，然而既然已经认出来，再遮遮掩掩只会惹人耻笑，于是淡然笑笑，目光落在江远朝手中直对着她的袖弩上：“好久不见，江大人越来越令我惊讶了。”
江远朝把玩着手中袖弩，身子拔地而起，如大鹰展翅般再次落到乔昭所在船上。
晨光警惕盯着他：“江大人，您既然认出了黎姑娘的身份，为何要为难我们？”
江远朝轻轻一笑：“你说错了，我可没想为难黎姑娘。”
“那您这又是何意？”
江远朝凉凉瞥了船舱一眼，不紧不慢道：“我只想带走一个人。”
晨光勃然色变，冷冷道：“我不懂江大人的意思！”
江远朝微微一笑：“你不用懂，黎姑娘懂就够了。”
乔昭修眉微挑：“你要带走邢御史？”
江远朝扬唇笑了：“在下就知道，黎姑娘冰雪聪明。”
乔昭目光紧紧锁着对面的男子，总觉得这次相见，对方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对她的态度不一样了。
以前他把她当成一个有意思的小姑娘，甚至因为她与他的“心上人”有些相像，而有那么几分另眼相待的纵容。
而这一次，她只从他笑不达眼底的眸子里看到了冷漠与平静，仿佛她只要说个“不”字，他手中的袖弩就会毫不留情射过来，要了她的性命。
乔昭心中大怒。
她还是乔昭时，她的夫君给了她一箭，让她一睁眼成了黎昭。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曾亲口对她说心悦过乔昭的人，又准备随时给她一箭了。
她上辈子一定是挖了月老的祖坟！
尽管心中怒火横生，乔昭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淡淡问道：“能不能问问为什么？”
江远朝伸出食指放在唇边，笑着摇了摇头：“聪明的小姑娘可不该问为什么。”
乔昭手微动，江远朝又道：“也不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乔昭何等聪慧，闻言立刻明白了江远朝的意思。
他在警告她，不许把江堂给她的那块锦鳞卫天字令牌拿出来命令他。
最好笑的是，那块令牌还是他亲手交给她的。
“江大人觉得那是鸡毛？”到底是气不过，乔昭冷冷问了一句。
晨光与江鹤都听不明白二人对话，忍不住面面相觑。
二人对视一眼，才忽然想起此刻是敌人，又同时忿忿移开视线。
江远朝笑看着尚不及他肩膀高的少女，平静问：“黎姑娘想让我觉得它是什么？”

第506章 伤人
江心的风刺骨得冷，少女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扬眉轻笑：“它究竟是什么，不是江大人告诉我的么？”
这是讽刺江远朝言而无信了。
江远朝却不以为然笑了：“小丫头果然伶牙俐齿，咱们就别打嘴皮子官司了，你们船舱里的人，今天我是一定要带走的。黎姑娘愿意给方便，咱们就好聚好散。不然——”
“不然怎样？”乔昭神色平静问。
江远朝忽然伸手，捏住了少女尖尖的下巴：“就这么不怕我？”
冠军侯不在这里，他与江鹤二人对付一个冠军侯的亲卫手到擒来，这个小姑娘究竟哪来的自信，面对他还能如此淡定？
还是说，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形都能坦然处之？
江远朝晃了一下神，脑海中闪过一道倩影。
“放开你的手！”晨光劈手打过来。
江远朝眼神如刀，睃了晨光一眼，冷喝道：“难道你想看我用袖弩对着黎姑娘？”
晨光动作一滞。
通过刚才的交手，他已经意识到不是江远朝的对手。
如果只有江远朝一人在，他豁出命去与对方同归于尽也不要紧，可现在对方还有一个人在，虽然蠢是蠢了点儿，可好歹是个人，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黎姑娘是足够的。
他深受将军大人重托，如何能因为一时冲动令黎姑娘性命受到威胁呢？
晨光投鼠忌器，一时不敢有所动作，只能瞪大一双眼睛盯着江远朝，若是目光能杀人，早就把对面的笑面虎扎出一身窟窿来。
乔昭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道：“怕或不怕，都不能改变江大人的想法，不是么？”
江远朝轻笑出声：“你说的是。”
他看着她，目光带着隐晦的柔情。
明明是个身高还不及他肩头的小姑娘，为何总是能撩拨动他的心弦呢？
他大概是病了。
斯人已逝，他才恍然惊觉那份相思早已入骨，忍不住在别的女子身上寻觅她的影子。
他松开少女的下巴，抬手抚了抚她的秀发：“里面那位大人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乖乖听话，我就不为难你们，可好？”
乔昭抿了唇不吭声。
江远朝弯唇笑笑：“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男人转了身，往船舱走去。
他个子高，需要弯下腰才能走进船舱。
就在他弯下腰来的一瞬间，乔昭迅速拿出巴掌大的小瓶子，拔下瓶塞，对准他后背泼了过去。
舱门狭窄，乔昭选的时机又刚刚好，尽管江远朝察觉不对快速往一侧避开，还是有半边身子沾了透明的液体。
那一瞬间，他的半边身子仿佛燃了熊熊烈火，火光中清楚看到少女面无表情的样子。
灼热的感觉令人痛不欲生，江远朝再顾不得其他，纵身跳进了江中。
这个时节的江水冰凉透骨，可依然不能缓解在江中翻滚的人全身的灼烧感。
“大人，大人——”江鹤扶着船舷差点哭出来，“您可千万要挺住，属下不通水性，没法救您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扒着船舷眼巴巴望着晨光：“你会凫水吧？”
晨光冷笑一声：“我当然会，但我不救他。”
他们是敌对的，这蠢蛋在想啥呢？
乔昭立在船边，定定看着水中挣扎的人，突然对上对方血红的眼。
“你往我身上泼了什么？”江远朝艰难问。
乔昭牵了牵唇角，收回视线，声音平淡无波：“晨光，我们走。”
“好嘞。”晨光用力划动了船桨。
船渐渐走远了，晨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遥遥看见江鹤蹲在船边，看着水中挣扎的江远朝不停搓手，最后拿出一根鱼竿甩下去，勾住了江远朝的头发。
晨光已经不忍直视，抽着嘴角回头，见乔昭自始至终连头也不回，心中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感慨，最终叹道：“三姑娘，这次幸亏您了，不然咱们这次的福星城一行就功亏一篑了。”
“话不要说得太早，等你们将军与咱们会合，才能安心。”乔昭手中依然捏着那个空瓶子，想到江远朝在水中挣扎的痛苦，心情格外复杂。
她并不后悔。
他们费了这么多心思才把邢御史救出来，让乔家的血海深仇有了得报的希望，谁敢碰邢御史，她都会跟他拼命！
江远朝，你执意要带走邢御史，是为了什么？
乔昭默默想着，扬手把空瓶子抛入了江水中。
夕阳把江水映得一片灿烂，江远朝爬上船，面红如火，双目赤红，紧皱的眉头与额头大滴大滴滚落的汗珠无不显示出他此刻的痛苦。
“大人——”
“你给我闭嘴！”江远朝声音嘶哑吼道。
江鹤捂住嘴，眼巴巴看着江远朝，一脸担心。
江远朝默默脱去上衣，脱衣的过程中牵扯到肌肤，忍不住低哼一声。
江鹤猛然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大人，您整个身子红得像虾子！”
江远朝气得手抖。
这个蠢货，帮不上忙不说，还想拿话气死他，要不是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真以为这蠢货是个内奸！
“大，大人，这边都起水泡了啊，好严重的样子——”
“给我拿条软巾来。”江远朝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面无表情道。
江鹤颠颠钻进船舱，不多时拿了一条软巾过来。
江远朝捏着软巾轻轻擦了擦起水泡的地方，疼得直吸气。
“黎姑娘泼的什么啊，这么厉害！”
江远朝没吭声，脑海中走马灯闪过与乔昭接触的那些场景，最终定格在刚刚与易容成少年模样的她四目相对的样子。
他真是大意了，从没想过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也是能伤人的，不然以他的身手怎么会被她出其不意伤到呢。
她可真是个狠心的丫头！
江远朝眼底闪过戾气，心中冷笑：不过是仗着他对她的那点不同罢了。
她就是再像他心中的那个人，也终究不是她。
是他犯傻了，为何就是抱着一丝奢望不放呢？
黎昭——
江远朝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低声道：“下次再见，我定然饶不了你！”

第507章 密林较量
晚霞铺满江面，晨光就在船尾支起了小炉子煮鱼汤。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邢御史钻出了船舱，站在晨光身边问。
晨光不由看向乔昭。
长期戴着人皮面具不透气，乔昭干脆取了下来，露出本来模样：“他是锦鳞卫的人。”
自从见到乔昭与邵明渊之间非同寻常的亲昵，从而知道了她是位姑娘，邢舞阳对乔昭的态度明显疏远起来，闻言脸色微变，冷笑道：“一丘之貉！”说完，背手走进了船舱。
乔昭没有说什么，垂首盯着铁锅里煮沸的鱼在心中琢磨着江远朝的目的。
他要带走邢御史，是锦鳞卫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如果是锦鳞卫的意思，江堂是想以邢御史扳倒兰山，还是阻止邢御史进京，好向兰山示好呢？
如果是他自己的意思，那就更令人费解了，她想不出来他这样做的意义。
“三姑娘，三姑娘——”
乔昭收敛心神，抬眸看向晨光。
“喝鱼汤。”晨光笑着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过去。
乔昭喝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
“三姑娘，好喝么？”晨光一副求表扬的表情。
“你端给邢御史喝了么？”乔昭不动声色问。
晨光咧嘴一笑：“还没，我这是第一次做鱼，想让您给提点意见。”
乔昭嘴角一抽。
原来是想让她提点意见，她还以为趁机报复呢。
“三姑娘？”
乔昭深深看了晨光一眼，叹道：“别的意见没有，下次能不能把鱼鳞刮一下？”
晨光一怔，随后拍了一下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说忘了一件什么事呢，原来忘了刮鳞了！”
他说完，苦着脸瞄了船舱一眼，一脸纠结。
乔昭淡淡道：“端过去吧，鱼鳞养人。”
晨光这才松了一口气，把鱼汤给邢御史端过去。
夜里的江上更加寒凉，连漫天的星都泛着冷光，晨光晚饭时喝多了鱼汤，半夜从船舱钻出来解决个人问题。
他才松开腰带，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忙把腰带重新系上返了回去。
睡意朦胧中，乔昭听到晨光急促的喊声：“三姑娘，快起来！”
乔昭猛然坐起身来。
她本来就是和衣而睡，此时出了变故，直接就匆匆走了出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您看前边。”晨光提醒道。
借着皎洁的月光与漫天星辰，乔昭往前方看去。
江面宽阔，一望无际，夜色中几只小船如危险的兽，向他们的方向悄悄靠近。
那几只船皆不大，却呈包围之势，堵住了乔昭他们的船逃走的方向。
“三姑娘，那几只船应该是冲着咱们来的！”晨光声音冰冷，暗暗握紧了拳头。
“难道是江远朝的人？”乔昭第一个念头便想到了江远朝。
“不会吧，江远朝被您伤了，明明落在咱们后面啊。”晨光盯着由远及近的船只，一脸狠厉，“不管是什么人，肯定是要和咱们过不去的。”
他低头，深深看着乔昭，正色道：“三姑娘，卑职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护着您全身而退。不过您可以放心，他们想伤着您，除非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邢御史。”
晨光想到邵明渊的叮嘱，冷声道：“那就把邢御史交给他们！”
对将军大人来说，一百个邢御史也比不过一个三姑娘重要。
邢御史落入别人手里，顶多是这一趟白忙乎了，可要是三姑娘出了事，那就是要了将军大人的命。
晨光清楚这一点，也牢记着邵明渊的吩咐，神色坚决。
“靠岸！”乔昭冷声道。
晨光一怔：“三姑娘？”
“我说靠岸！”乔昭一指斜后方，沉沉夜色中眼神晶亮，“那边就是树林，我们弃船躲进去，不见得就逃不掉。”
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认命的。
江面上一旦被包围，他们三人无处可逃，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要是到了密林中，在这种三更半夜的时候，说不定就能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躲过那些人。
晨光略一犹豫便点了头：“好！三姑娘您稍等，我去叫邢御史。”
乔昭趁着晨光去喊邢御史的工夫匆忙拿起放在枕头旁的包袱，想了想，从包袱中取出那把小巧的弓箭背在身上，又摸了摸怀中匕首，一颗心这才安稳了些，快步走了出去。
三人弃船登岸，往树林中逃去。
邢御史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半夜被叫醒，一张脸苍白如纸，跟着乔昭与晨光跑了片刻便气喘吁吁起来。
晨光停下脚步，浓黑如墨的林中只听他声音冷如冰雪：“这样不行！”
他抬头看看，忽然一只手抱起邢御史，纵身一纵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粗壮的树干，如一只灵活的猿猴往上爬去。
乔昭仰头，借着依稀的星光看着晨光与邢御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树冠中。
片刻后，一道矫健的身影从空中落下，踩在因铺满了落叶而松软厚实的地面上，只发出轻微的响声。
“三姑娘，得罪了。”晨光伸手去拉乔昭。
乔昭制止了他的动作：“不要在一个地方，我们再往前走走。”
二人又往前跑了一段距离，晨光这才抱起乔昭把她放到了高高的枝桠上。
“三姑娘，您就在这里呆着别动，等卑职灭了那些人就来接您。”晨光不放心叮嘱了一句。
见他要从树上跳下去，乔昭忙道：“晨光，不要逞强——”
晨光摆了摆手：“三姑娘放心吧，卑职还没娶媳妇呢，可爱惜这条命了。”
他说完轻盈跳了下去，拔腿往回跑去。
浓密的枝叶遮蔽了乔昭的视线，她悄悄拨开枝桠，睁大眼睛往晨光离去的方向看，可惜却什么都看不见。
一共有七八人陆续登岸，会合在一起。
其中一人道：“他们跑进林子里了，走！”
几人很快进了林子。
“那三个人应该跑不远的——”说话的人话音未落就发出一声惨叫，惊起无数睡梦中的飞鸟。
那人心口处插着一只飞刀，飞刀整个没了进去，只在尾端留下一缕红樱珞。

第508章 生死
“那个方向！”其中一人根据飞刀飞来的方向判断出晨光隐蔽的方位。
这些人并非庸手，除了最开始的倒霉蛋因为太过突然死于飞刀之下，剩下的人往晨光所在方向奔去时全都开始左右晃动着前进。
躲在暗处的晨光眼神一紧。
这些人来历不简单！
在战场上进攻时，将军就教过他们不能直直往前跑，那样无异于箭靶子，而是要无规律的摇摆前进，这样敌人的冷箭长矛才难以对准他们。
这些人居然也懂得这些，可见绝不是什么山匪流寇。
晨光捏紧了飞刀，骨节隐隐泛白。
他不知道这些人身手如何，但他只有一人，对方现在还有六人，他不敢轻易硬碰硬。
晨光脑海中响起邵明渊的话：当敌众我寡时，不要因对方的优势先心生畏惧，让已经存在的不利局面干扰你的判断。集中力量对付一人，对方每少一人，己方实力就壮大一分。此消彼长，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六个人……”晨光喃喃念着，躲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来到他所在的位置，然而他不能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六人中的一人，随着那人的前进，渐渐摸清了那人身形晃动的规律。
左二右三，间隔时间……
晨光在心中默想了一遍，一直捏在手中的飞刀果断飞出。
一声惨叫传来，飞刀正中那人心口。
那人身子前仰，几乎扑倒在晨光脚边。
还剩五个人！
晨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身子猛然往后一躲。
“在这里！”剩下的五人立刻围上来。
林中静谧，躲在树上的乔昭能清楚听到兵器相接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熟悉的惨叫声传来，乔昭握着枝桠的手狠狠收紧。
晨光受伤了！
很快就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晨光脚步踉跄跑在前面，身后有三人在追。
乔昭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光线，拨开枝桠从高处往下看，能隐约看到晨光染血的肩头，追在他身后的三人面无表情，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晨光脚底被蔓藤绊了一下，直直往前扑倒下去。
身后一柄长刀砍过来。
倒在地上的晨光打滚躲开了袭击。
三人手握寒光闪闪的长刀，一步步逼近。
晨光艰难支起身子，一点点后退。
“臭小子，杀了我们四个兄弟，今天一定要把你碎尸万段！”一人举起长刀，露出狰狞的冷笑。
另一人抬手阻止，冷声问道：“你的同伴哪去了？”
晨光知道已经无路可逃，干脆坐在地上默默恢复体力，面对着咄咄逼人的三人一言不发。
“不说话？”问话的人举起长刀刺过去，直接刺入晨光肩头。
晨光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呵呵，是个硬骨头！”
晨光冷笑：“你们有种就杀了我，少他妈废话，反正有你们那四个同伙在地下恭候大爷，我死也够本了！”
“你以为我们不敢下手？”
晨光直接撕破了衣裳，露出紧致的胸膛，大笑道：“来啊，照着这里扎，只扎肩膀有什么出息？”
他大声笑着，眼角带泪。
将军大人，卑职大概不能再陪着您走下去了，就是有些不甘心啊，没有在战场上死在那些鞑子手中，却亡于这些见不得人的混蛋手里！
“臭小子，你以为你死了，我们就找不到你的同伴了？他们一老一弱，能跑到哪里去？”
晨光笑声一滞。
说话的人把刀举了起来，冷笑道：“想死是吧，我这就成全你，让你去地下给我的兄弟们作伴去！”
晨光轻蔑看着那人，呸了一声：“来吧，狗畜生！”
他闭上了眼睛，忽听破空声传来，伴随着惨叫声眼睛猛然睁开，就看到举着刀的人一脸惊恐与不解，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晨光脸色大变。
三姑娘！
剩下的两个人能留到最后，实力原本就比其他人强些，随着那人的倒下，立刻判断出暗箭来的方位。
“在树上！”
其中一人道：“你看着这小子，我去树上看看。”
他抬脚欲往乔昭所在的大树而去，腿却被晨光死死抱住。
“放开！”
晨光用尽全身力气，抱得更紧。
那人狠狠甩了一下脚，晨光身子随着摇晃，手上却丝毫不松。
那人终于恼了，反手给了晨光一刀。
晨光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躲在树上的乔昭看到这一切，眼泪无声落下来。
那人踢了踢晨光，冷声道：“这小子活不了了，不用管他了。我去那棵树上看看，你去找找另一个人藏在哪里，我估计也是在某棵树上。”
“好！”
二人分头行事。
晨光伏在地上，悄无声息仿佛睡熟了。
乔昭冷眼看着那人抱着树干爬上来，就好像是一条毒蛇缓缓向她逼近。
她干脆把弓箭远远挂到身后的枝桠上，拢了拢头发，安安静静等着那人爬上来。
那人肩头也有一处伤，是刚才围攻晨光时被晨光打伤的，因而往上爬的动作有些迟缓。
他终于爬到上面，小心翼翼拨开浓密的枝叶。
星光下，露出少女莹白如玉的一张小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直盯着他，平静犹如深潭。
对上那双大而清澈的眼睛，那人不由一怔。
“大哥，你终于来救我了。”少女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轻声道。
男人眼神有瞬间茫然，不由自主问道：“救你？”
“是呀，大哥忘了我么？”夜色中，少女声音低婉缠绵犹如催人入梦的江南小调，柔情万千。
“你是谁？”望着少女的如花容颜，男人一时有些痴了，喃喃问。
“我是阿妹啊。你离开时告诉我要乖乖留在这里等你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随着少女轻缓低柔的语调响起，男人不由自主随着她的话陷入了回忆。
他的阿妹么？
他什么时候让阿妹在这里等他，怎么不记得了呢？
好奇怪，他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的——
男人的思绪中断了，他低头看着插入心口处的匕首，再抬头看着月光下少女冰雪般的脸，终于清醒过来。

第509章 前尘
他哪有什么阿妹，他唯一的妹妹，早在十岁那年就病死了。
男人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整个身子往后仰去。
男人的尸体正好卡在树杈中间，没有掉下去。
乔昭已是面色惨白，扶着枝桠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一般，连指尖都在颤抖。
刚刚施展催眠术迷惑那个人，看着轻描淡写，实则动用了全部精力，此刻她头疼如裂，不堪重负。
饶是如此，乔昭还是很快抱着树干往下滑去。
她并不会爬树，又心急晨光的情况，任由粗粝的树干划破了她柔嫩的手心，当脚落到实地上时，掌心已经磨破了皮。
乔昭顾不得这些，脚步踉跄跑向晨光。
晨光伏在堆满厚厚落叶的地上一动不动，身下一片暗红。
乔昭把他翻过身来，露出年轻俊朗的面庞。
“晨光——”乔昭抖着手指去试探晨光鼻息，对方已是气息全无。
乔昭瞳孔猛然缩了一下，从随身荷包里摸了又摸，心急之下却摸不到，干脆扯下荷包把所有小小的瓶瓶罐罐全都倒了出来，抓起绿色的小瓶倒出神仙丹，塞入晨光口中。
晨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最严重的便是后背上的刀伤。
乔昭撒了止血散，衣摆扯下替他包扎好，等忙完已是全身被冷汗湿透。
她趴在晨光胸膛听了听，隐约听到了对方微弱的心跳声，险些喜极而泣，抱着他低声道：“晨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要坚持住，你不是说过还没娶上媳妇，不能死吗？我把冰绿嫁你可好？只要你好好活下来，我就把冰绿许配给你……”
晨光睫毛轻轻颤了颤。
脚步声传来，一双皂靴映入眼帘，鞋子的主人双腿修长。
抱着晨光的乔昭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
天际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乔昭目光缓缓上移，先是看到来人墨色的衣摆，再然后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最初的目光相接后，江远朝忽然半蹲下来，直视着乔昭的眼睛。
乔昭抱紧了晨光，一动不动看着他。
江远朝忽然伸出手指在乔昭眼尾处擦了一下，嘴角挂着轻嘲：“哭了？为了一个小亲卫？”
乔昭死死抿着唇不吭声，目光后移，落在被仅剩的那名黑衣人抓着的乔御史身上。
江远朝见她这个时候还在无视他，心中莫名恼火，冷笑道：“他还没死么？”
乔昭暗暗捏了捏拳头，淡淡道：“你还没死，他为什么会死？”
这话无疑激怒了江远朝。
他嘴角笑意陡然收起，不冷不热问道：“是么？那我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看一看我会不会死。”
他伸出手去，乔昭直接挡在了晨光前面。
江远朝动作停下来，似笑非笑问：“怎么，以为我不忍对你下手？”
乔昭轻笑：“江大人怎么会不忍心？”
江远朝深深睇她一眼，错开那双莫名有些熟悉的眸子，淡淡道：“你有这个自知之明就好。”
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落在少女颈间。
少女的脖颈修长纤细，仿佛脆弱的花茎，轻轻一折就能折断。
男人的手指轻轻拂过，忽然收紧。
窒息的感觉传来，乔昭艰难咳嗽着，目不转睛看着忽然痛下杀手的男人。
“不许这样看着我。”江远朝伸出另一只手覆住少女的眼睛。
她的眼太像那个人，让他的手迟迟使不出力气。
可是这个小姑娘的命不能留了。
原本他觉得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姑娘，总是忍不住注意她，偶尔纵容着她的小脾气也没什么。
可是她居然牵扯进南边这一潭浑水中来，知道得太多，对他更是毫不留情出手，他不可能还让她活着回到京城去。
乔昭只觉眼前忽然暗下来。
那双收紧的大手让她呼吸困难，抽离了她的神智，脑海中闪过前世与眼前的男人那短暂的交集。
山野间，还有着少年青涩的男子倒在路边，脸色发青。
她恰好路过，看了一眼便断定他中了毒，于是走过去询问。
从男子口中知道他被蛇咬伤，她替他挤出蛇毒，以专解蛇毒的药膏相赠，举手之劳救了他的性命。
临别时，他告诉她，他叫“十三”。
她当时想，“十三”肯定是个有故事的名字。
而这一刻，乔昭只想苦笑。
她大概才是救了毒蛇的那个农夫，“十三”的故事，就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可是，她不想死。
眼看乔家大仇将要得报，长兄容貌恢复在即，她怎么甘心现在死去呢？
还有那个人，前一世，他们有分无缘，这一世，她不想再有缘无分，她想与他白首偕老，恩爱一生。
她舍不得死。
一滴泪从乔昭眼角滚落，落在江远朝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
那滴泪仿佛是沸腾的水，让江远朝手上动作一顿。
她哭了，因为很疼吗？
这一刻，他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薄唇紧抿下了决心。
他到底是怎么了，直到现在还下不了决心？罢了，给她一个痛快也好。
就在江远朝下定决心之际，忽听少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十，十三……”
因为喉咙疼痛，呼吸困难，少女的声音支离破碎，含糊不清，可落入江远朝耳中却恍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不明的脑海。
江远朝的手猛然松开，抓起乔昭手腕厉声问：“你叫我什么？”
乔昭手指动了动，想要挣开他的手，却使不出半点力气。
半个晚上高度紧张的生死逃亡，已经透支了她的全部体力与精神。
“告诉我，你刚刚叫我什么？”江远朝的声音压抑如风雨欲来之前浓厚的乌云。
少女一双原本灵动的眸子微微睁开，无神看着他，声音恍惚：“十三——”
那一声“十三”落入耳中，江远朝几乎无法自已，脑海中走马灯闪过与乔家姑娘相遇的一幕幕。
她救了他，他说：我叫十三，姑娘别忘了。
再相见，他已经得知了她是大儒乔拙的孙女，早早就与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定了亲。
她依然笑得恬静淡然：我记得你，十三。

第510章 今生晓梦
江远朝死死攥着乔昭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她惨白的唇，听她吐出那两个字：“十三……”
江远朝忽然勃然大怒，用力捏住乔昭的下巴，迫使她不由睁大了一双渐渐迷茫的眸子。
“十三也是你叫的？”他把孱弱的少女拉近，怒不可遏，“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有什么目的？”
手腕仿佛被折断了，火辣辣地痛，喉咙里更仿佛有火在烧。
乔昭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却强迫自己不能昏迷过去，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小丫头，你再不说，别怪我用锦鳞卫的手段对付你！”那一声声“十三”显然让江远朝心乱了，嘴里说出来的话越发凶狠。
乔昭费力看着他，心道：人性多么复杂，仿佛才在不久前，这个男人温声对她说，他心悦乔家姑娘。那时他的眼中有柔情万千，不是虚言。可是转眼间，他就化成毒蛇，对着她毫不留情咬了一口。
阵阵眩晕感让乔昭眼神有些涣散，她咬了一下舌尖，对着额角青筋毕露的男人微微笑了：“你的腰间，没有留下牙印么？”
这一瞬间，江远朝瞳孔猛然一缩，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反应过来后猛然把乔昭往怀中一拉，盯着她的眼睛厉声道：“什么牙印，你给我说清楚！”
少女已经很虚弱，唇角翕动，无声吐出一个字：“蛇……”
江远朝如遭雷击，怔怔松开乔昭，被他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记忆浮现。
他意外被毒蛇咬伤，恰好咬在腰间，蛇毒出乎意料的霸道，让他很快动弹不得。
就在那时，她出现了，没有避讳男女之嫌，小心温柔替他挤出蛇毒。
此后的无数个夜晚，他总会情不自禁摸着腰间那个小小的印记，带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甜蜜与窃喜。
“你，你到底是谁？”盯着少女苍白的脸，江远朝颤声道。
乔昭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好想睡一下。
她在赌，用曾经的乔昭对江远朝的那点恩情赌。
她不知道会不会满盘皆输，却再没有别的选择。
“你说话呀！”江远朝摇了摇乔昭手臂。
少女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江远朝直接把乔昭拽进了怀里，俯视着她，一颗心都揪了起来：“黎昭，你告诉我，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
等不到回应，江远朝一双眼通红：“黎昭，你给我说话！”
乔昭勉强睁开眼睛，与江远朝对视，轻声道：“你救晨光，别伤害邢御史，我就告诉你。”
“你在和我谈条件？”江远朝压抑着怒火问。
乔昭冲他虚弱笑了笑：“你可以这么想。”
“如果我不接受呢？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命人杀了邢御史。而这个小亲卫，只要没人管，很快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我也不会活了。”乔昭闭了眼，不看他。
江远朝冷笑：“黎昭，你的命没那么值钱！”
少女忽然睁开眼睛，黑湛湛的眸子如水洗过的黑宝石，纯净清澈，能倒映出男人狰狞焦灼的样子。
“真的么？”乔昭望着江远朝轻轻问。
江远朝一颗心仿佛突然被人捏了一下，又痛又麻。
黎昭的命对他来说不值钱，可是乔昭的命对他来说无比珍贵。
黎昭与乔昭究竟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黎昭就是乔昭！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就如闪电劈开了所有迷茫。
江远朝颤抖着双手把乔昭揽入怀中，慢慢低下头，唇凑在她耳畔，喃喃问：“你是她吗？”
他不信鬼神，可是怀中的女孩却给了他一种强烈的感觉。
她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你是她，对不对？”
“我——”乔昭笑着昏了过去。
江远朝身体一僵，迟迟没有动弹。
抱着昏迷的邢御史的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主子——”
江远朝抬眸睃了他一眼。
这时江鹤匆匆赶了过来，咧嘴笑道：“大人，总算赶上了！咦，您抱着的不是黎姑娘嘛——”
“闭嘴！”
江鹤忙捂住嘴，眼珠好奇乱转。
短短这么会儿工夫，他错过了什么？
江远朝抱起了乔昭，淡淡吩咐道：“江鹤，把地上的人带走。”
江鹤低头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活的还是死的啊？”
他弯腰抱起晨光，乐了：“原来是半死不活。”
哼，之前让你下水救我们家大人，你不救，现在还要让我抱你，好事都被你占了！
江鹤颇不服气，偷着狠狠拧了晨光一把。
晨光毫无反应。
江远朝扫了黑衣人一眼，淡淡道：“把他也带上，我们走。”
一间毫不起眼的民宅里，江远朝临窗而立，回头看了床榻上沉睡的少女一眼，心头茫然。
他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了，为何会由着她的心意把那名要死的小亲卫带来，甚至还留下了邢御史性命。
是怕她醒来后发现小亲卫和邢御史死了，会伤心么？
可是她伤心又怎么样？
江远朝这样想着，嘴角逸出一丝苦笑。
到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个谜一样的女孩子给蛊惑了。
她的身上似乎有太多的秘密，从认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牵动着他的心神。
江远朝走回床榻边坐下，凝视着安安静静沉睡的少女。
你到底是谁？
江远朝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
少女的秀发浓密如瀑，有着淡淡的香气，凝眉思索的男人不自觉用修长手指缠绕着她的发，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乔姑娘救他时，他们靠得也像现在这么近，他能闻到她的淡淡发香，也是这样的味道。
那时候他情不自禁想，这个味道可真好闻，也不知道这位姑娘用了什么沐膏。
黎昭和乔昭，她们明明是两个人，可为何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呢？
冷静下来的江远朝伸手按了按心口，越发觉得古怪。
那个时候，她睁大一双清澈的眸子对着他笑，他强烈生出一个念头，她就是乔姑娘。
这样荒谬的念头真是奇怪极了。
江远朝闭了闭眼。
他到底该相信自己的理智，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真的是她吗？

第511章 他的心
江远朝久久凝视着乔昭一动不动，忽然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低喊道：“乔姑娘——”
睡梦中的少女娥眉轻蹙，下意识回应：“嗯？”
江远朝猛然直起身，嘴唇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少女干裂的唇，还未触及便缩了回去。
他不敢碰。
如果她是乔姑娘，他如何能这样冒犯她。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离奇的事？
“乔姑娘。”江远朝喃喃念着，手指凌空，一点点描绘着少女脸部的线条。
如此不同的两个人，难道内里住着同一个灵魂？
江远朝百思不得其解，想得心都疼了，靠近乔昭目不转睛看着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雪白的脸颊上。
乔昭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入目就是男子放大了的英俊脸庞，近得二人呼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乔昭愣了愣，抬手就是一巴掌。
江远朝一把抓住乔昭手腕，发现她蹙眉忙松开，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吐出两个字：“醒了。”
乔昭没有说话，心念急转猜测着江远朝态度的变化。
“怎么不说话？”江远朝问。
乔昭垂眸：“没什么可说的。”
江远朝忽然站了起来，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返回来伸手去扶乔昭，温声道：“先喝杯水吧。”
乔昭看着落在肩头的手，冷冷道：“江大人，请自重。”
江远朝火烧般收回手，神情狼狈。
乔昭慢慢半坐起来，接过水杯连喝了几口水。
喉咙灼痛依旧，显然是拜眼前的男人所赐，不过她没什么可埋怨的，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立场。她若有若无透露出前世的事儿，同样是在算计对方。
不过她算计对方是为了活命，江远朝突然插手邢御史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还疼么？”
乔昭微怔，握着水杯看向江远朝。
江远朝目光从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掠过，手腕上一圈淤青，令人触目惊心。
“疼。”乔昭垂眸，毫不客气道。
江远朝一滞。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他越觉得她与记忆中的那人相像。
或许，这世上确实有奇迹存在呢？
江远朝忽然觉得口有些发干，薄薄的唇轻抿了一下，声音微哑问：“是你吗？”
乔昭放下水杯，定定看着江远朝：“晨光与邢御史呢？”
“是你吗？”江远朝暗暗握拳，再问。
“晨光与邢御史呢？”乔昭避而不答，继续问。
江远朝深深望着她，最终服了软：“他们暂时都没事。”
自从知道她很可能是“她”，他的心似乎就硬不起来了。
乔昭悄悄松了口气，翻身下床：“我去看看他们。”
江远朝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阻拦，叹道：“跟我来吧。”
乔昭很快见到了晨光。
晨光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乔昭快步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掀开被子去看他身上伤口。
江远朝下意识伸出手想拦，又悻悻收了回去。
晨光身上的伤口显然被处理过了，不过仅限于清洗过，好在现在的天气已经冷了，没有红肿化脓。
“不方便请大夫，让江鹤给他拿烈酒洗了洗。”江远朝情不自禁解释道。
乔昭睇了他一眼。
她应该说谢谢么？
“晨光伤势很重，有几味药材能不能帮我去买一下？”
“你说。”
“有纸笔么？”
“跟我来。”
江远朝把乔昭领到书房。
乔昭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江远朝：“有劳。”
江远朝视线落在纸上，盯着隽秀挺拔的小字闪了一下神。
“江大人？”
江远朝回神，喊道：“江鹤——”
江鹤不知从哪个旮旯窜出来：“到！”
江远朝把药方交给他：“照着方子去抓药。”
“嗳。”江鹤点头应着，忍不住拿眼去瞄乔昭。
大人不是说等再见到黎姑娘定饶不了她嘛，可现在情况有些不对啊，大人明明是见了黎姑娘言听计从。
大人好奇怪！
“嗯？”见江鹤一脸古怪，江远朝不满提醒了一声。
江鹤叹息着转身出去了。
看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他家大人看上黎姑娘了。
完了，完了，大都督知道了会把大人剥皮的！
“邢御史在何处？”乔昭开口问。
江远朝站着不动，嘴角含笑问道：“饿了么？”
乔昭咬了咬唇。
她问他邢御史在哪里，他问她饿了么。这人是故意的吧？
“我带你去吃饭。”江远朝虚拉了乔昭一下，并不敢碰触她的手臂。
他以为眼前的少女会赌气说不饿，心中已经盘算着劝解的话，没想到乔昭却点了点头：“好。”
吃饱了才有精力谈其他。
乔昭没想到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宅子里，准备的饭菜竟然很丰盛，其中有她最爱吃的螃蟹小饺儿。
“你手上有伤，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不敢。”乔昭握着筷子夹向螃蟹小饺儿。
江远朝眼神一闪。
他被乔姑娘救了后，就忍不住去打探她的一切，凡是她的事他都想知道。
他记得，她最喜欢吃螃蟹小饺儿。
嘉丰多水，每逢秋季就是吃湖蟹的季节，尤以城中望江楼的螃蟹小饺儿最为出名。
乔姑娘出阁前最后一次去望江楼，他一直躲在暗中悄悄看着。
不敢靠近，也没有资格靠近，唯有的只有祝福。
可是他心爱的姑娘却死在了冰天雪地的北边，拉回来的是再也不会笑的尸体。
江远朝看着乔昭，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
乔昭垂眸，动作优雅用饭。
江远朝是她见过的同龄人中城府最深之人，她只能小心翼翼掌握那个度：既不承认她就是乔昭在黎昭身上借尸还魂，还要让他忍不住往那个方向去想。
她更不确定的，是他对乔昭能有几分宽容。
救命之恩对有些人来说会结草衔环以报，对有的人来说却不值一提。
赌人心，原就是最没把握的一件事。
“这道火腿鲜笋汤也不错。”江远朝盛了一碗汤给乔昭。
乔昭抬眸看江远朝一眼，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推到江远朝面前，声音淡淡：“江大人也喝。”
江远朝一怔，随后笑了：“好，我也喝。”
乔昭看他喝了粥，弯唇笑笑。

第512章 交手
二人默默喝了粥，见乔昭拿出手帕擦拭嘴角，江远朝递过来一杯清茗。
冒着热气的茶喝入腹中，暖洋洋的感觉升起，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阴冷。
江远朝几次想开口都生生忍住了。
他不能操之过急，刚刚他给她盛粥，她亦给他盛了一碗，可见她依然无法冷硬起心肠。
他有的是时间与她消磨，不怕她不开口。
江远朝难得安静，乔昭乐得如此，捧着一盏茶还未喝完，忽然听到江鹤的惊呼声从院中传来。
“你是什么人啊？快出去！”
“我找人。”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乔昭手一抖，茶盏险些落到地上去，一直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
他总算来了。
江远朝面色微变：“冠军侯？”
那个声音并不是冠军侯的声音，而是在客栈偶遇的兄弟二人中兄长的声音。
既然二人中的弟弟是黎姑娘，那位兄长自然是冠军侯。
“我们这儿没你要找的人——”江鹤话还未说完，尾音就化成了一声惨叫，紧跟着传来扑通一声响。
江远朝透过饭堂敞开的门，看到江鹤被身材高大的男人轻松甩了出去。
江远朝回头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满是戒备。
那一刻，江远朝忽然觉得心被针扎了一下，一阵抽疼。
人高腿长的男人已经走了进来，视线越过江远朝落在乔昭身上，高悬的心才算落下，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乔昭同样扬起了唇角。
“侯爷不请自来，也不打声招呼吗？”江远朝只觉二人的笑格外刺眼，面上却不动声色问。
邵明渊在看到乔昭已经露出真容的那一刻，就明白江远朝知晓了二人身份，乌眸湛湛盯着江远朝：“江大人是请黎姑娘来做客吗？”
两个男人身高相差无几，目不转睛盯着对方，在空中交汇的视线仿佛能溅起火花。
厅内有片刻令人不适的沉默。
江远朝率先打破了沉默，轻笑道：“他乡遇故知，难道不该请客？”
邵明渊笑了笑，看向乔昭，温声问：“吃完了吗？”
乔昭颔首。
邵明渊走过去拉起乔昭的手：“既然吃完了，我们就不叨扰江大人了。”
江远朝目光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落了落，笑意一冷。
他不喜欢看到他们这个样子。
冠军侯是在挑衅么？
江远朝疑惑极了。
他亲眼盯着冠军侯与黎姑娘分开，确定他走远了后才跟上黎姑娘，可冠军侯怎么找到这里的？
“侯爷只带黎姑娘一人走么？”江远朝笑问。
“当然不是。江大人一起请来的人，本侯自然要一并带走。”
“侯爷恐怕不能如愿了，他们受了伤，江某招待不周。”
邵明渊眸光深沉，不动声色问：“江大人可否带本侯去看看？”
江远朝弯唇笑笑：“自然可以。”
邵明渊牵着乔昭的手，随江远朝去看了晨光与邢御史。
晨光昏迷不醒，邢御史折腾了一夜，身体虚弱，此刻同样在昏睡。
邵明渊定定看着江远朝：“江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本侯有什么得罪之处？”
“不，只是一场误会，江某也是奉命送邢御史进京。”
乔昭心中冷笑。
如果江远朝与他们的目的殊途同归，在她没有暗示她与乔家姑娘的特别关系之前，他为何对她痛下杀手呢？
不过这个时候她自然不会拆穿江远朝的话，这样的场面话糊弄不了她，亦糊弄不了邵明渊。
此时的情况，无非是双方都不想撕破脸，维持着一块遮羞布罢了。
“既然侯爷来了，那江某就告辞了。此处的房租江某已经付了，侯爷尽管住。”
邵明渊伸手一拦：“江大人不慌走。”
江远朝面色微沉：“侯爷这是何意？”
邵明渊笑笑：“既然都要进京，大家一路同行，不是能互相照应么？”
“不必了，江某还另有事要办。”
邵明渊拦在江远朝面前，一动不动。
他当然不能让江远朝就这么离开。
此刻江远朝态度客客气气，抬脚一走，就算不会带领一众属下来找他们麻烦，只需要放出点风声，邢舞阳的人就会如闻到腥味的饿狼蜂拥而至。
晨光身受重伤，邢御史身体虚弱，昭昭又是弱质女流，到那时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力抵抗。
“本侯希望江大人能留下来，至少在我们离开此地前，能留下陪陪我们。就像你刚刚说的，他乡遇故知，总要好好聚聚。”
江远朝收了笑，冷冷看着邵明渊，好一会儿问道：“如果我说不呢？”
邵明渊不以为意，淡淡笑道：“那江大人可以试试。”
江远朝暗暗握拳，手背青筋暴起。
冠军侯这是笃定他不是他的对手？未免太过自信！
“那江某就试试！”江远朝看了乔昭一眼，直接对邵明渊出手。
邵明渊松开乔昭的手，侧身避开江远朝的攻击，与他缠斗在一起。
乔昭淡定往后退了数步，给二人腾出地方。
对邵明渊的身手，她有信心。
不过——
想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乔昭又有些揪心了。
他看起来累极了，应该一直没有休息过。
短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邵明渊与江远朝便过了上百招。
江堂身为锦鳞卫指挥使，明康帝的亲信，身手在朝廷中是数一数二的，深得他真传的江远朝自然不差。
而邵明渊却可以说得上天赋异禀，不然也不会在十四岁那年就成为名扬天下的少年英雄。
此番缠斗二人皆使出全力，江远朝渐渐赶到力不从心。
不知为何，他很不想让眼前的少女看到他落败的样子，尽管他知道她乐见其成。
江远朝忽然扬唇发出清越悠长的啸声，不多时院中站满了面无表情的年轻男子。
邵明渊一手抓住江远朝肩头，对突然出现的那些人无动于衷，淡淡笑道：“江大人果然人多势众。”
江远朝扬了扬眉，笑问：“侯爷莫非想要江某的性命？”
邵明渊面上平静，眼底却仿佛酝酿着暴风雨，杀机隐现。
乔昭见状忙喊了一声：“庭泉——”

第513章 留下
江远朝是江堂最喜爱的义子，还是他的准女婿，倘若邵明渊现在对他痛下杀手，那就和江堂彻底闹翻了。
明康帝现在用着邵明渊，一时半会儿或许不会对他出手，可有江堂时不时上眼药，兔死狗烹是早晚的事。
乔昭知道邵明渊气得厉害，却不能由着他发泄。
她喊了这一声，邵明渊与江远朝一同看过来。
乔昭快步走过去，立在邵明渊身边，对江远朝笑了笑：“江大人还是留下的好。”
这话意有所指，江远朝自是听了出来，眸光微闪望向乔昭：“你希望我留下？”
邵明渊眉头一皱。
江远朝对昭昭的态度、语气有些奇怪，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让他本能感到不快。
“江大人有没有觉得这里不舒服？”望了院子中黑压压的人群一眼，乔昭收回视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腹部某处。
江远朝一怔，下意识抬手按向那处，忽觉一阵痛袭来。
那痛好似把肠子扯了起来，虽只是一瞬间，却让他疼得冷汗冒了出来。
他眉眼平静看向乔昭，问：“是那碗汤？”
乔昭没有否认。
但凡有一丝希望，她就不会坐以待毙，那碗火腿鲜笋汤的毒是她下的。
江远朝自嘲笑了笑：“黎姑娘好本事。”
他以为她对他尚有一丝柔软，谁知她却冷硬如刀，利用一切机会置他于死地。
如果她只是黎昭，这样对他无可厚非。
如果她是乔姑娘——
只要这么一想，江远朝便觉心里的疼比腹部的绞痛还要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女淡淡的声音响起：“江大人中的是七日断肠散，七日后没有解药便会肠穿肚烂而死。除了我，这世上再无人有解药。为了江大人身体着想，江大人留下来陪我们可好？”
江远朝手捂腹部，看着乔昭露出一丝惨笑：“你说好便好。”
“大人——”江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江远朝面色难看，一脸忧心喊了一声。
江远朝对着院子抬了抬手，院子中出现的人如落潮般四散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邵明渊盯着那些人的动作若有所思。
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与锦鳞卫不大一样。
他心里存了这个念头，拉起乔昭的手：“江大人好好休息吧，本侯有事与黎姑娘说。”
江远朝看了乔昭一眼，见她如此顺从任由男子握着手，再想到那声“庭泉”，嘴角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他想起来了，数月前冠军侯亡妻出殡，她一路追着出殡的队伍跑，眼巴巴望着乔家大公子边跑边哭。
那时候他就心生诧异，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乔家大公子长得俊秀。
当时他便知道这个小姑娘没有说实话，却想不通缘由，现在他是不是可以确定，因为她就是乔姑娘，所以才有那些反常的行为。
可是她为什么会与冠军侯在一起？难道说她半点不介意冠军侯的那一箭？
随着邵明渊带着乔昭走向别的房间，江远朝斜靠着墙壁闭了闭眼。
她能原谅取走她性命的人，却对他无情至斯，教他如何能承受？
“大人——”
江远朝睁了眼，深深的痛楚被平静的目光悄悄遮掩，淡淡道：“别烦我，滚出去。”
江鹤满腹委屈滚出去坐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叹气去了。
邵明渊带着乔昭进了另一间屋子，直接把她抱住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头埋在她颈间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乔昭轻轻推了推他：“庭泉，没事了。”
邵明渊抬头，却猛然看到少女白皙的脖颈间那一抹青痕，眼神瞬间结了冰：“他干的？”
乔昭下意识抬手去摸脖颈，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皓腕，手腕上同样有着紫青的痕迹。
邵明渊拉起乔昭的手，低头在她手腕处小心翼翼亲吻，心一抽一抽地疼。
只要一想到他视若珍宝的女孩险些遇难，他就恨不得扎自己两刀才能缓解那巨大的恐慌。
灼热的泪滴在乔昭手腕上，她吃了一惊，喃喃道：“庭泉，你哭啦？”
邵明渊抬眼，布满血丝的眸中蕴含着清澈的泪。
他抬手擦擦，声音沙哑：“没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流出来了。”
他抓起乔昭的手放在唇边摩挲：“昭昭，都是我无能，让你又遇到危险。”
乔昭主动伸出手环住男人的腰，低叹道：“傻瓜，只有神仙才是万能的。你别自责，谁能想到江远朝会早早盯上了咱们呢？”
她有预感，将来恐怕少不了江远朝的纠缠，可是事已至此，她并不后悔。
如果那时没有对江远朝暗示她的真正身份，此刻她早已又死了一次。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乔昭只觉无比心安。
“办完了事，马不停蹄赶到与你们约好的地方，发现你们没来，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返回来找，看到了晨光留下来的特殊记号，又发现了打斗的现场，于是顺着留下的痕迹找了过来，恰好发现那个锦鳞卫去抓药，就跟过来了。”
乔昭紧了紧双手。
邵明渊说得轻描淡写，她却知道他承受了多少煎熬。
返回福星城办事，又匆匆赶到他们约好的地方，然后再折回来找他们，这样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换做其他人早已没有体力与精力支撑了。
“江远朝是不是想对你下杀手？”邵明渊依然无法控制从骨子里升腾而起的恐惧，颤声问道。
乔昭轻轻点头：“他要带走邢御史，大概是觉得我知道的太多了，杀了我和晨光，你就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邵明渊浑身一僵，好一会儿声音嘶哑道：“我早晚会宰了他！”
乔昭摇了摇头：“算了，那样就与江堂成了死敌，麻烦更多。”
“好，我听你的。”邵明渊说了这话，沉默许久，最终没有问江远朝为何会留下乔昭性命。
他是男人，自是能感觉出来江远朝对昭昭有了男女之情，他如何忍心问出这话让昭昭难堪呢？
至于那个觊觎他媳妇的男人，他早晚会和他算这笔账！
“庭泉，你的事情办好了么？”

第514章 针锋相对
“办好了，你放心吧。”邵明渊轻轻摩挲着乔昭手腕，“还疼么？”
乔昭摇头：“不疼了。”
她仰头看着风尘满面的男人，弯唇笑笑：“除了当时受了一点罪，我吃得好睡得好，还吃到了螃蟹小饺儿与火腿鲜笋汤——”
邵明渊直接把乔昭拉进了怀里：“我看到了树上的尸体。”
一句话让乔昭不由怔住。
男人灼热的唇落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密如雨落：“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
乔昭仰头望着满眼自责的男人，不由笑了：“我说你的脸怎么肿了，是不是自己打的？”
邵明渊尴尬红了耳朵，讷讷道：“不小心撞树上了。”
撞树上把脸撞肿了？
乔姑娘也不揭穿，靠在邵明渊怀中庆幸不已。
无论如何，他们都没事，只要顺顺利利回京，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邵明渊拥着乔昭，心中何尝不在庆幸，下巴抵着她的秀发，喃喃道：“昭昭，以后再不让你离开我了。”
乔昭一动不动任由他拥着，轻声道：“我也不想再分开。”
她咬了咬唇，在心悦的男人面前终于流露出几分软弱来：“庭泉，当时我好怕……”
邵明渊心疼得要死，连连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情不自禁去吻怀中少女的唇，被她一把推开。
乔昭红着脸斜睨着他：“赶紧把易容卸了，先睡一觉再说。”
用一张陌生的脸亲她，太尴尬。
邵明渊显然也想到了乔昭拒绝的原因，低笑道：“我这就去洗脸。”
片刻后听到动静，乔昭忙转过身来，嘴角的笑意在见到来人时不由收起，淡淡道：“江大人。”
江远朝站在门口，凝视着少女的面庞。
不久前，眼前的女孩面色苍白如雪，而现在却似涂了一层胭脂，美得令人心醉。
是因为冠军侯么？
“江大人有事？”乔昭很是不喜这人用那样晦暗莫名的目光看着她，皱眉问道。
“你和冠军侯——”
乔昭面色微沉：“这应该不关江大人的事。”
“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江远朝脱口而出。
“那也不关江大人的事。”乔昭冷冷道。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邵明渊走了进来，面罩寒霜。
他就去洗个脸的工夫，这小子就跑过来和昭昭说话？
对待邵明渊，江远朝显然就没那么客气了，似笑非笑道：“怕侯爷不懂怜香惜玉啊。”
邵明渊轻笑一声：“这个就不劳江大人操心了。还是说，江大人想学一学如何怜香惜玉？”
江远朝鄙夷看了邵明渊一眼，毫不客气道：“不是江某看不起侯爷，在这方面，我就是闭着眼睛都比你做得好！”
邵明渊面无波澜，平静问道：“既然如此，江大人为何不早些回京，对未婚妻多献献殷勤？”
“你——”江远朝脸一黑。
邵明渊面无表情看着他。
江远朝移开视线去看乔昭，触及少女冷淡的表情，只剩下苦笑。
他与邵明渊针锋相对又如何，只因她不喜欢，他便输了。
想到这里，江远朝只剩下心酸与憋屈，不发一言走了。
邵明渊收回目光，直接关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传来，江远朝在外面站了片刻。
江鹤凑上来：“大人——”
“滚！”江远朝大步迈开离去。
江鹤无所谓摸了摸鼻子。
跟着大人久了，要是一天没听到大人让他滚，他还睡不着觉呢。
“庭泉——”
乔昭才开口，靠着门的男人就把她拉过来，低头咬住她的唇。
乔昭下意识挣扎了两下，男人夹杂着薄荷清香的气息充斥着她的鼻端，让她忘了反抗，乖顺由着他攻城略地，最终软倒在他怀中，只能伸出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才不至滑落下去。
“昭昭——”邵明渊含着少女芬芳的唇瓣，轻舔慢捻，一寸寸占有她的美好，含糊道，“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
“嗯？”独属于男人的气息包围着她，让乔昭反应有些迟钝。
邵明渊松开她的唇，轻轻去吻她雪白的脖颈，上面青紫色的淤痕让他一颗心疼得厉害：“我说江远朝……以后离他远些……那人心思不纯……”
“我知道了……”乔昭红着脸推开邵明渊，“你快去歇着，眼里全是血丝。”
邵明渊气息微喘，暗暗平复了心情：“嗯，我这就睡。昭昭，你陪我——”
乔昭直接拧了他一下，嗔道：“胡说什么？”
邵明渊被拧得一脸无辜，眨眨眼道：“我说你等我睡了再出去，有你陪着我安心。”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低笑出声：“昭昭，你想到哪里去了。”
乔昭自知误会了，尴尬瞪他一眼。
邵明渊脱鞋躺到床榻上：“昭昭，我就睡一会儿，你记得喊我……”
“知道了，你快睡吧。”乔昭说完，已经听到悠长的呼吸声传来。
她悄悄打量着一沾枕头就睡着的男人，忍不住伸出手，一点点描绘着他的脸部轮廓。
男人的侧脸线条弧度完美，冷硬如刀削，蝶翼般的浓密睫毛在眼睑下落下一圈投影，安静的睡颜让他整个人柔和起来。
乔昭这样静静看着他，只觉满心柔软，忍不住低头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转眼已是两天后。
晨光早已清醒，可惜身上缠满了绷带，可怜巴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江鹤忿忿不平给晨光喂饭，一边喂一边嘀咕：“当时弄死不就得了，现在还要我给喂饭，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给他搓澡了？真是不划算！”
晨光白了他一眼，怒道：“我只是动弹不得，不是聋子！”
江鹤撇嘴：“听见又怎么样？有本事跳起来咬我啊。”
“你给我等着！”晨光气得咬牙。
这时邵明渊走了进来，晨光嘴一撇，控诉道：“将军，江大人的属下欺负您的属下。”
邵明渊对江鹤略一颔首：“有劳了。”
“将军——”晨光颇为不满。
邵明渊睇了晨光一眼，伸手把他衣裳扯开：“老实换药！”
晨光疼得咧嘴：“将军，您轻点啊。”
还是黎姑娘动作轻柔，谁知道将军大人看到后就主动把这个活给揽过来了。
他想换人！
你做梦。将军大人用眼神给了小亲卫无情的答案。

第515章 解药
五日后，晨光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侯爷这就要走了？”江远朝站在庭院中，目光掠过乔昭，似笑非笑看着邵明渊。
邵明渊不动声色扬眉：“还要麻烦江大人送我们一程。”
江远朝看了乔昭一眼，似是问她，又似是对邵明渊说：“江某有选择的余地吗？”
这几日，他时不时就会感到腹中绞痛，算是尝到了七日断肠散的滋味，为了活命就只能由着对方摆布了。
“船已经备好了，侯爷既然要走，那便趁早。”
“江大人准备得很周全，多谢。”
天气悄然转冷，江边已见萧瑟景象，乔昭一行人登船离开了暂住的地方。
一路往北，几乎每隔数里路就有官方船只拦截盘查，每次都因江远朝亮明锦鳞卫的身份而放行。
江远朝忍不住嗤笑：“侯爷这是拿江某当了护身符么？”
邵明渊凭栏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微微一笑：“能者多劳。”
“侯爷承认自己无能？”江远朝反唇相讥。
邵明渊笑意淡淡：“本侯从不在言语上与人一争长短。”
江远朝掉头看向撒了碎金的江面，忽然笑出了声：“江某其实很好奇，侯爷究竟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整个福东风声鹤唳，如此严格盘查过往船只。”
邵明渊收回视线看向江远朝：“本侯也很好奇，江大都督有什么要事，会命江大人悄悄潜到福东来。”
江远朝知道问不出什么，瞥见乔昭过来，不再言语。
“该用饭了。”乔昭走过来道。
“今晚吃什么？”邵明渊笑问。
“捞了几尾鱼，做了葱烧鱼还有鱼汤。”
二人有说有笑往内走，江远朝独自立在原地。
乔昭走出数步转身：“江大人怎么不动？”
江远朝定定看着乔昭，指指自己的腹部：“这里疼，不想吃。”
乔昭沉默片刻，抬脚走过去，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他：“不是解药，不过能缓解疼痛。”
江远朝捏着似乎还留有少女体温的瓷瓶，低叹道：“多谢你了。”
乔昭垂眸，态度冷淡疏离：“江大人客气。”
江远朝嘴唇翕动，有心问个究竟，碍于这几日那个碍眼的人总是不离乔昭左右，只得作罢，默默抬脚跟上。
晚饭很简单，一尾葱烧鱼，一大盆鱼汤，还有一盘切得碎碎的酸豆角。
这个情况也顾不得讲究，几人团团围坐用饭。
邵明渊仔细把鱼肉剔了刺，放入乔昭碗中。
乔昭笑笑，给他盛了一碗鱼汤。
江远朝忽然觉得味同嚼蜡，放下筷子起身出去，站在船栏边吹着江风。
江风冷冽，让他的头脑为之一清，想到刚才的离席不由苦笑。
面对她，他好像越来越沉不住气了。
这种自寻烦恼的事，放在以往他是嗤之以鼻的，谁知他江远朝也有这样的一日。
“大人——”江鹤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靠着船栏，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江远朝侧头看他。
江鹤递过去一个馍馍：“大人，您没吃饱吧？这个还热乎呢。”
江远朝盯了那个白白胖胖的馍馍好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拿手撕了塞入口中。
他动作斯文，一个馍馍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江鹤就叹了口气：“大人，出门在外，您还是别挑食了——”
江远朝因为一个馍馍涌起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伸手指了指里面。
还未待他说话，江鹤便苦着脸道：“属下知道，属下这就滚。”
耳朵清净下来，江远朝盯着江面出神，不多时听到了脚步声。
他霍然转身，见是邵明渊，眼底不由自主浮现的那丝雀跃沉了下去，淡淡道：“侯爷吃好了？”
“我不挑食，吃得很好。”
“那侯爷是来找江某聊天的吗？”江远朝调转了视线。
他真的不能多看这家伙一眼，一看就有打人的冲动，偏偏又打不过，实在憋屈！
“想跟江大人说一声，船要靠一下岸。”
“呃？”江远朝眼底闪过意外之色。
邵明渊很是坦然：“有两名亲卫在此接应我。”
江远朝眸光深深盯着邵明渊：“侯爷能随时与亲卫保持联络，倒是令人惊讶。”
邵明渊笑了：“江大人何尝不是如此。”
掌舵的是江远朝的人，在他的吩咐下，船很快在邵明渊指定的位置靠了岸。
江边夜寒露重，两名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相携着上了船，仔细看，其中一名被另一名架着胳膊，低垂着头看不出模样。
“叶落，怎么是你？”晨光大为意外。
叶落不着痕迹对晨光递了个眼色，扶着另一名亲卫道：“将军，叶风受了伤，卑职先扶他进去休息了。”
江远朝目光一直追随着叶落，直到他扶着另一名亲卫进了船舱，才收回视线，淡淡笑道：“看来侯爷果然是做大事去了。”
见邵明渊面色平静，他忽而弯唇：“对了，邢舞阳在福星城门外遇刺受伤，是出自侯爷的手笔吧？”
邵明渊与江远朝对视，态度分毫不让：“福星城瘟疫的谣言，是江大人散布的吧？”
江远朝呵呵笑起来，初冬的夜色中男子低沉的笑显出几分孤清：“没有福星城百姓的动乱，侯爷怎么会那么顺利出城？”
邵明渊定定看着江远朝，嘴角闪过一丝嘲讽：“这么说，本侯还要感谢江大人鼎力相助了？”
江远朝双手扶着船栏，眼中仿佛盛了清冷的星光，不紧不慢道：“侯爷实在想感谢，江某也可以接受，请黎姑娘早些把解药给我可好？”
邵明渊理直气壮拒绝：“这个恐怕不行，只有黎姑娘做我的主，我可做不了她的主。”
江远朝嘴角一抽，直接黑了脸。
这人就是故意气他的！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时间又过去了两日，船已经驶离了福东境内，沿途盘查的官船骤然减少，态度也不似先前遇到的那样认真。
江远朝走到乔昭面前，与她相距不到半丈，伸出手平静问道：“可以给我了么？”
乔昭弯唇一笑：“没有。”
江远朝脸色白了一下，定定看着乔昭。

第516章 釜底抽薪
乔昭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二人的距离，笑盈盈道：“没有七日断肠散，所以也没有解药。”
江远朝只觉心猛然跳了一下，定定看着乔昭：“你没给我下致命毒药？”
乔昭扬了扬眉梢：“江大人不相信？”
“我自是信的。”江远朝眸中波光涌动，最后转为平静的深潭，意味深长道，“后会有期。”
他说完，看向立在乔昭身侧的邵明渊：“侯爷可要照顾好了黎姑娘。”
“不劳江大人操心。”
江远朝轻笑一声，带着自己的人扬长而去。
“总算是走了，有他们在，什么话都不方便说。”身上还缠着绷带的晨光笑嘻嘻勾着叶落的肩头，“叶落，快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个兄弟叫叶风了？”
“多嘴。”邵明渊睃了晨光一眼，走到邢御史那里，态度很是客气：“邢大人，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邵明渊带邢御史见的人正是前两天随着叶落一同上船的亲卫叶风。
邢御史看着昏睡中的亲卫，面露不解。
“邢大人仔细看看。”邵明渊提醒道。
邢御史仔细打量着亲卫，忽然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掀起亲卫滑落至额前的发。
亲卫的耳朵轮廓饱满，耳垂大而厚，邢御史抖着手翻过他左耳往后看，赫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肉刺。
邢御史连连后退，惊悚满面，猛然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神情平静冲邢御史笑笑。
“他是邢舞阳？”邢御史伸手一指床上昏睡的亲卫。
立在角落里的晨光一扶额头，喃喃道：“邢舞阳？真的看不出来啊，这么有名的将军长得这么低调。”
“侯爷，他真的是邢舞阳？”邢御史忍不住再问。
邵明渊颔首：“邢大人没有认错，他正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抗倭将领邢舞阳。”
“这个畜生！”邢御史随手抄起桌几上的茶蛊向着邢舞阳的脸砸去。
邵明渊伸手把茶蛊轻巧接住，笑容从容如此时安静的江面：“邢大人别急，邢舞阳如今在咱们手中，受到应有的惩罚是早晚的事。”
邢御史死死盯着乔装打扮过的邢舞阳，嘴唇剧烈颤抖，最后叹道：“福东的百姓可被这个畜生害惨了！”
邵明渊冲邢御史拱手：“所以回京后就要拜托邢大人了。”
他直接掳走了邢舞阳带回京城，属于先斩后奏，不管邢舞阳犯了多大的罪过，他都免不了天子责罚。
然而他不得不这么做。
邢舞阳在福东只手遮天多年，根基太深，即便他们掌握了邢舞阳勾结倭寇造成民乱、兵变的确凿证据，对邢舞阳的处置依然会是令天子头疼的事。
天高皇帝远，如果天子下旨夺了邢舞阳的兵权回京认罪，很可能逼得邢舞阳直接造反。
到那时，别说明康帝这样出了名不愿惹麻烦的帝王，换作任何一个帝王都会忌惮的，这样一来，对邢舞阳的处置又不知会拖延到什么时候，乔家大火就不能及时翻案了。
他知道昭昭此番南行的势在必得，又怎么忍心让她失望。只有先斩后奏把邢舞阳带回京城，才能免去天子的顾虑，好好收拾这个为祸一方的大将。
邢御史官海沉浮多年，虽因为眼中揉不得沙子一直只是一名小小的七品监察御史，却对这些弯弯绕绕心知肚明。
能亲眼看着邢舞阳身败名裂得到惩罚亦是他的心愿，遂对邵明渊回了一礼，正色道：“邢舞阳贪污军饷、勾结倭寇，害得民不聊生，激起了民变与兵变。幸得冠军侯相助，才使本官脱困。邢舞阳担心本官把他的种种恶行奏明圣上，竟直接造反，本官只得请冠军侯出手把他直接拿下，进京认罪。”
邢御史说完，冲邵明渊淡淡一笑：“侯爷觉得下官这样说如何？”
身为监察御史，本就有遇到突发大事决断之权，他这样说一下子撇清了邵明渊，自是好极了。
邵明渊颔首一笑：“多谢邢大人了。”
邢御史摇摇头：“应该是下官谢侯爷才是。邢舞阳已成福东最大的祸患，若不是侯爷出手，想要把他绳之以法不知何日才能办成，下官定然等不到那一天了。”
二人相视一笑，达成了默契。
邢御史身体还有些虚弱，没过多久就觉得乏了，回去小憩。
晨光憋了一肚子疑问，见邢御史一走，立刻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将军，原来您那时候回去就是为了把邢舞阳掳走啊。嘿嘿，那福星城现在不是大乱了？”
“暂时还不会乱。前不久才发生了兵变，邢舞阳的人不管多么着急都不敢把邢舞阳失踪的事传出去，不然该镇不住那些意图反抗邢舞阳的人了。好在咱们出城那日许多人亲眼看到邢舞阳被冷箭所伤，接下来一段时间内他闭门养伤是很正常的事。”邵明渊解释道。
晨光挠挠头：“这么说，将军您岂不是帮了他一把？”
乔昭接口道：“现在不乱是好事，如果真因为咱们劫走了邢舞阳导致福东大乱，回京该不好交代了。且福东战乱一起，百姓们也会遭殃。”
晨光听乔昭这么一说立刻想明白了，一脸钦佩看着邵明渊：“将军大人真是英明神武，卑职还以为您那时候放冷箭只是为了趁乱逃跑呢，原来还有这层用意在。”
邵明渊脸微热，飞快瞥了乔昭一眼，嘴角微翘。
当着昭昭的面被属下夸赞，还挺高兴的。
邵明渊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一本正经道：“哪来这么多话，你的伤还没好利落，早点歇着去。”
“卑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叶落不是随着池公子他们走了吗，怎么会回来的？”
“自己去问叶落。”邵明渊嫌小亲卫打扰了他与乔昭的独处时间，淡淡道。
晨光悄悄撇撇嘴，走了出去。
室内安静下来，乔昭冲邵明渊一笑：“还好每一步都没有走错。”
大概唯一的意外，就是江远朝了。
邵明渊显然与乔昭想到了一处去，眉头紧锁：“昭昭，我总觉得江远朝此行目的不简单。”

第517章 迂腐
乔昭点头附和：“我也这样认为。我甚至觉得，他此番潜入福东，很可能是背着锦鳞卫指挥使江堂行事。”
“他默认了散布福星城闹瘟疫是他的手笔，昭昭你觉得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江远朝说帮他们趁乱出城的话，邵明渊是一个字不信的。
乔昭摇头：“我暂时也想不透他的目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希望福星城乱起来。”
“浑水摸鱼，江远朝想摸的是哪一条鱼呢？”邵明渊望着天水相接的远方喃喃道。
这时晨光匆匆进来：“将军，不好了，船在漏水，叶落忙着往外舀水，根本忙不过来！”
邵明渊带着乔昭走了出去。
甲板上已经积了一层水，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
叶落忙得满头大汗，一见邵明渊与乔昭出来，立刻禀告道：“将军，船上有好几个洞！”
乔昭提着裙摆弯腰在脚边的冒水处抹了一下，沉声道：“是软蜡。看来是江远朝临走前送咱们的一份大礼。”
晨光气道：“那人果然没安好心！”
邵明渊看了看江岸，沉声道：“叶落，别忙了，你带好邢舞阳，咱们弃船登岸。晨光，你顾好自己。”
“那邢御史怎么办？”晨光有些急。
将军大人定要护着黎姑娘的，叶落护着邢舞阳，他身上有伤带不了人，邢御史就没人管了。
那个心黑的江远朝，定是算好了这一点，看他们笑话呢！
“邢御史我来带着。”
“那三姑娘呢？”
邵明渊睇晨光一眼，直接把乔昭背了起来，淡淡道：“废话太多，赶紧弃船。”
一番折腾后，几人狼狈上了岸。
邵明渊一人带着两个人游上岸，体力有些透支，以手撑地微微喘息。
乔昭拧了拧湿透的衣裙，寒风中身子微颤，瓷白的脸上单薄的唇冻得发乌。
邵明渊瞧在眼里很是心疼，奈何此刻除了一身湿透的衣裳与怀中包了防水油布的账册别无他物，只得道：“咱们找个隐蔽的地方烤火。”
乔昭笑笑：“不要紧。”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对江远朝临走还要算计他们一次厌烦到了极点。
此时已是初冬的天气，晨光的伤口才刚结了痂，一沾水便会有恶化的危险。邢御史体弱，连番折腾下来，万一熬不住撑不到京城也是可能的，更别说还有个昏迷不醒的邢舞阳。
晨光气得踢了岸边石子一脚：“早知道就给他下点耗子药，三姑娘您就是心太软。”
乔昭牵了牵嘴角，态度冷淡：“别提他了，保存好体力，咱们还要赶路。”
好在此时已经出了福东地界，不用提心吊胆随时会被发现行踪，邵明渊派了叶落重新雇了一条船，一行人辗转几日，总算风尘仆仆回到嘉丰，与池灿等人会合。
杨厚承上前来给了邵明渊一个大大的拥抱，喜笑颜开道：“庭泉，总算盼到你们回来了，前几日我这眼皮子直跳，生怕你们出什么事呢。”
“行了，乌鸦嘴，没看他们脸上一层泥嘛，让他们洗漱一番再说。”池灿眼底是淡淡的笑，语气却带着嘲讽。
看到好友，邵明渊同样心情放松，对邢御史介绍道：“邢大人，这位是长容长公主府的池公子，这位是留兴侯府的杨世子。”
“见过二位公子。”邢御史自下了船，一直神色凝重，此刻听了邵明渊的介绍也未见开颜。
“您就是邢御史吧？”杨厚承半点不在意邢御史的冷淡，咧嘴笑道，“两位邢姑娘知道冠军侯他们去救您，天天盼着呢。”
池灿察觉邢御史兴致不高，没有吭声。
“不知小女她们人在何处？”邢御史沉声问道。
“已经让人去通知她们了，您稍等啊。”
杨厚承话音才落，就听女子急切的声音传来：“父亲——”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贞娘提着裙摆飞奔而来，扑到邢御史面前跪倒，哽咽道：“父亲，女儿总算盼到您回来了——”
邢御史的态度比众人预想中要冷淡许多，沉声问道：“你妹妹呢？”
跪倒在地的贞娘身子一颤，讷讷道：“静娘身体不舒坦，还在躺着。”
“带我去见她。”
“是。”最初的激动过后，贞娘站了起来，抬袖擦了擦眼角，柔声道，“父亲随我来。”
邢御史点点头，转身对乔昭等人道：“下官要去看一下小女，还望各位行个方便。”
邵明渊笑道：“邢大人请便。”
等邢御史随着贞娘远去，邵明渊收回视线，若有所思道：“邢御史对女儿的态度有些奇怪。”
乔昭想了想道：“我去看看。”
静娘房中。
邢御史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犹在睡觉的小女儿，抬脚走到外间。
贞娘见状默默跟了出去。
邢御史坐下，绷着脸问：“你们是如何得救的？”
贞娘不敢隐瞒，把来龙去脉讲给邢御史听。
邢御史听完，沉默良久，一遍一遍提起茶壶把茶蛊斟满，很快灌了一肚子茶水。
“父亲——”贞娘不安垂着头。
父亲严厉正直，恐怕无法接受她与妹妹被倭寇糟蹋的事实。
邢御史放下茶蛊，瓷器与桌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么说，你妹妹怀了倭寇的孩子？”
“已经打掉了——”贞娘急急道，迎上邢御史冷厉的眼神，不由咽下了后面的话。
邢御史盯着贞娘，许久后起身，拂袖便走。
“父亲——”贞娘心头一慌，不由抓住邢御史的衣袖，语气中不自觉带出哀求。
邢御史却无视了长女的哀求，冷淡吐出四个字：“有辱门风！”
邢御史说完拂袖而去，留下贞娘呆立原地，许久后眼睛轻轻一眨，落下一行泪来。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此刻怎么会不懂父亲的意思。
父亲是嫌她们被倭寇玷污了身子，没有以死保住尊严。
贞娘擦了眼泪，惨笑一声，解下腰带搭上房梁。
乔昭虽然跟来，以她的教养自是做不出偷听人家父女谈话的事，便在廊下站着。
见邢御史出来，她迎了上去。
邢御史淡淡道：“小女她们已经歇下了，黎姑娘回去吧。”

第518章 根深蒂固
望着邢御史离去的背影，乔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父女重逢，邢御史的态度未免太冷淡了些。
思及此处，乔昭心中一跳，快步折返回去走到静娘的房门前，轻轻扣了扣门。
里面无人回应。
“贞娘姐姐，你在里面么？”乔昭喊了一声。
里面依然悄无声息。
乔昭加大了力气敲门：“贞娘姐姐，我进去了。”
她不再迟疑，猛然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贞娘悬在房梁上，单薄的身体如风中的垂柳，来回摇晃。
“贞娘——”乔昭面色大变，飞奔过去抱住贞娘的双腿。
她力气小，根本不可能把贞娘放下来，只得死死抱住贞娘的腿喊道：“静娘，静娘——”
里间的静娘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走出来，一见贞娘悬在梁上，发出短促的一声叫便晕了过去。
乔昭急得汗如雨下，勉强腾出一只手来拿起挂在颈间的骨笛吹响。
清越悠扬的笛音响起，邵明渊面色一变，片刻后飞奔而至。
“庭泉——”乔昭抱着贞娘双腿，脸色惨白。
邵明渊抽出腰间匕首把绳索割断，放贞娘下来。
乔昭立刻给贞娘施救。
这么会儿的工夫，池灿等人都赶了过来。
邢御史背手立在外边，冷眼旁观。
贞娘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乔昭面露喜色：“贞娘姐姐，你醒了。”
贞娘眨眨眼，眼珠微转瞥见邢御史，如针扎般跳了起来，推开乔昭对着墙壁撞去。
杨厚承手疾眼快把贞娘拽住，纳闷道：“邢大姑娘，好端端干嘛寻死觅活啊？”
“杨公子，你放开我——”贞娘掩面嘤嘤哭泣。
“没事吧？”邵明渊低声问乔昭。
“我没事。”乔昭摇摇头，见冰绿与阿珠赶过来，忙吩咐道，“把两位邢姑娘扶到里间去。”
静娘还在昏迷中，冰绿力气大，弯腰就把静娘抱了起来。
阿珠去扶贞娘，却被贞娘推开：“你们不必管我了，见到父亲平安归来我已经没有遗憾，可以安心去了……”
见贞娘眼中死志坚决，乔昭心中一沉。
谁也不可能十二个时辰不眨眼盯着贞娘，如果她抱了必死的心，出事是早晚的。
贞娘先前明明很是坚强，为何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乔昭不由看向邢御史，见他看到两个女儿一个自尽一个昏倒却无动于衷，隐隐明白了。
冰绿把静娘抱进去后走了出来。
“冰绿，与阿珠一起扶邢大姑娘进去，好好陪着邢大姑娘。”乔昭吩咐道。
此处毕竟是女子住处，见乔昭安置好了贞娘姐妹，邵明渊等人抬脚离开。
“邢大人不去看看邢姑娘她们么？”乔昭走到邢御史面前问。
邢御史面色紧绷，淡淡道：“这个不劳黎姑娘操心。”
乔昭扬眉冷笑：“我也不想操心，只是两位邢姑娘好不容易逃离魔爪，看到邢大姑娘忽然要寻短见很是心痛，想问一问邢大人究竟是为什么？”
邢御史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反问道：“为什么？黎姑娘年纪虽小，却也是读女训长大的官宦之女，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乔昭冷笑：“我真不知道为什么。”
为了所谓的名节，就要逼亲生女儿去死吗？她的两位父亲都不是这样的人！
邢御史遮住眼底的嘲讽，冷冷道：“黎姑娘特立独行，确实与寻常女儿不一样。”
这话讽刺意味颇浓，邵明渊听得眉头一皱，淡淡道：“本侯的未婚妻，自是与众不同。”
邢御史微怔。
他冷眼看着乔昭与邵明渊举止亲昵，自是看不顺眼，没想到他们是未婚夫妻？
池灿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懒洋洋道：“要我说，特立独行的是邢大人才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当爹的逼女儿去死的。”
“池公子此言差矣，我是她们的父亲，当然疼爱她们。但她们被倭寇糟蹋了清白，本该以死保住尊严，如何能继续苟活于世？”
“被倭寇糟蹋了清白，不是她们的错，是那些倭寇的错，更是邢舞阳那些害百姓民不聊生的蠹虫们的错。”池灿沉声道。
邢御史盯着池灿精致无双的眉眼，牵了牵唇角，反问道：“那么池公子愿意娶一个被倭寇糟蹋的女子为妻么？”
池灿面色发寒：“邢大人这话未免过分了。”
邢御史嗤笑一声：“池公子既然答不出，就不要拿那些话来质问我了。我是她们的父亲，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疼爱她们，我自是知道哪种选择对她们才是真的好。”
池灿被邢御史噎得闭了闭眼，睁开时飞快瞥了乔昭一眼，面无表情道：“如果那个姑娘是我本来就心悦的，那么我愿意。”
他心爱的女孩要是不幸遭了厄运，他只会更加怜惜，怎么会舍得嫌弃。
邢御史笑着摇头：“只可惜啊，我的女儿没有福分遇到池公子这样的人。”
这时乔昭开了口：“在邢大人看来，女子的命运，不是嫁人就是死吗？”
因为没了清白嫁不出去，所以情愿让她去死？
邢御史显然不想再和乔昭多说，冷冷哼了一声。
乔昭还待再说，邵明渊冲她摇了摇头。
乔昭无奈又窝火。
她知道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很难改变，可她无法坐视一个人因为这样的观念逼死亲生女儿。
这个世道，女子太难，有的是自己没有勇气活下去，有的是哪怕想活着，她的至亲却不让她活下去。
“庭泉，黎姑娘，你们洗漱一下吧。邢大姑娘那里别担心，有这么多人看着不会出事的。”见气氛僵持，杨厚承打圆场道。
“李爷爷呢？”乔昭知道贞娘姐妹的事一时半会儿难以解决，问起李神医来。
“李神医不知在研究什么，关了门不许任何人打扰，他还不知道你们回来了呢。”
李神医来了灵感闭门谢客是常有的事，乔昭虽遗憾不能立刻见到他老人家，但也不敢打扰，转而问道：“谢姑娘呢？”
听她问起谢笙箫，杨厚承立刻不吭声了。
池灿笑道：“杨二打小报告，谢姑娘的家人把她带回去了。”
杨厚承嘀咕道：“我这是为她好。”
乔昭神色复杂看了杨厚承一眼，好心提醒道：“以后杨大哥再有机会见到谢姑娘，记得戴一面护心镜。”

第519章 谆谆
嘉丰虽好，乔昭等人却不能久留，修整了两日便决定返京。
彼时李神医居住的茅草屋一声巨响，胡子烧得焦黑的李神医咳嗽着跑了出来，头发上挂着许多杂草。
乔昭骇了一跳，忙拿出帕子替李神医擦拭：“李爷爷，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李神医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房子太不禁折腾了，当时应该弄一间石屋的——咦，昭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乔昭无奈地笑：“回来两日了，见您一直不出来，正准备来和您辞行的。”
李神医愣了愣：“这么快要走？”
“想早些回去替乔家大火翻案。”
李神医胡乱抓了抓头发，数落道：“走得这么急，你这丫头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乔昭笑了：“您研究起东西来，不是最烦人打扰么？李爷爷研究的东西有进展么？”
李神医一听乐了：“有点进展，我在提纯一种治疗疟瘴的药物……”
李神医眉飞色舞说，乔昭含笑听。
等李神医说完，一旁的邵明渊轻咳一声：“神医，要不要去收拾一下？”
李神医蓦地瞪大了眼睛，纳闷道：“侯爷什么时候来的？”
邵明渊默默抬头望天。
他比昭昭高出一头多，这么大个块头李神医居然没看见？
乔昭忍俊不禁。
李爷爷研究起与医术有关的东西向来心无旁骛，把邵明渊一个大活人无视了也不稀奇。
“吃了饭就要走了？”李神医边问边往外走。
一行人到了白云镇最大的酒楼。
酒菜早已备好，几杯酒落肚，李神医渐渐有了酒意，眯着眼打量着乔昭与邵明渊，一会儿觉得满意，一会儿又觉得有些生气。
“李爷爷，您少喝点。”乔昭劝道。
李神医嘬了一口酒，笑眯眯道：“看着你们平安回来，心里高兴，高兴了就得喝酒。”
“没有不让您喝，还是少喝点。”
李神医看着乔昭呵呵笑，笑了一会儿忽地看了邵明渊一眼：“侯爷，不知喜酒什么时候请老头子喝？”
邵明渊飞快睃了乔昭一眼，面不改色笑道：“明年。”
李神医一听笑意顿时一收，问乔昭：“明年？”
乔昭脸微红：“您别听他瞎说。”
李神医一看坏了，别人不了解昭丫头他还不了解嘛，冠军侯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昭丫头明年才十四岁，这臭小子怎么就把昭丫头拐到手了呢？
不行，他得和这臭小子好好谈谈。
李神医把酒蛊放桌面上一放，站了起来，一脸严肃道：“侯爷，老头子有些话要和你说。”
邵明渊跟着站了起来，乔昭敏锐发现某人举止带了一丝说不出的紧张。
她猜不到李神医会说些什么，却不由感到好笑。
李爷爷又不会吃人，也不知道他紧张什么。
一走出屋外，冷风就驱散了酒意，让人头脑一清。
李神医抬眼看着面前神情恭顺的年轻人。
年轻人个子很高，眼睛黑如水洗的宝石，纯净的目光让人一望就觉得品行端正。
初冬萧瑟中，李神医开了口：“想好了，再把昭丫头娶回去？”
“想好了，不会变。”邵明渊认真回答。
李神医点点头，注视着面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清了清喉咙道：“侯爷比昭丫头大不少吧？”
“咳咳咳。”不料李神医问起这个，邵明渊措手不及咳嗽起来。
李神医面不改色，继续往邵明渊心口上插刀：“昭丫头刚到你胸口高呢。”
“咳咳咳。”年轻的将军咳得更厉害了，看着李神医嘴唇翕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想说什么？”
“昭昭比我的胸口还是高一点的。”某人纠正道。
李神医脸一板：“不管怎么说，现在昭丫头还小，开春也不过十四岁，你到时候都二十二了！”
邵明渊一脸懵。
他这么老，所以李神医不准备把昭昭嫁给他了？
“按理呢，这话不该我说，不过昭丫头就剩我这么一个长辈了，我还是要叮嘱侯爷一声。”
“李神医您尽管指教。”
因为喝了酒，李神医脸色微红，眼神却比未喝酒前还要清明。
他冲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邵明渊微微倾身，摆出虚心聆听的模样。
“昭昭身子骨天生较寻常女子纤细，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十八岁前侯爷不能让她有孕。”李神医眼微阖，语气严肃道。
邵明渊一张脸顿时红透了。
“侯爷能否做到？”李神医斜睨着一脸窘迫的年轻人。
害羞有什么用，他要的是他的保证！
“李神医放心，让昭昭有危险的事我不会做。”
“那就好。”李神医微松口气，摸了摸快烧没的胡子，“有侯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行了，侯爷进去吧，叫昭丫头出来，我有些话对她交代。”
邵明渊走进去，不多时换乔昭出来。
“李爷爷。”
“你们走得急，李爷爷在这里就把话说了。昭丫头，那小子品性不错，你既愿意再嫁给他一回，就把以前的事忘了吧。”
乔昭含笑点头：“李爷爷放心，我明白怎么做。”
见乔昭应得痛快，李神医反而笑了：“怎么，不砸仙人球了？”
那时候，他是万万没想到，昭丫头兜兜转转还是和老友看好的那个孩子在一起了。
“昭丫头，听李爷爷的，该砸时还是得砸，要是那小子想纳个妾啊，养个通房啊，你可别学那些脑子糊涂的大家闺秀装什么贤良淑德，先把那小子砸清醒再说，不行李爷爷给你准备些吃不死人的毒药，尽管往那小子身上招呼……”
乔昭哑然失笑：“李爷爷您放心，他不会的。”
她想要的是祖父与祖母那样的感情，彼此唯一，携手一生，而不是像母亲那样，人到中年，主动张罗给父亲纳妾。
如果邵明渊是会纳妾的人，她根本就不会嫁给他。
分离总是令人伤感的，乔昭一行人上了停靠在码头的船，直到岸边的人渐渐模糊了面庞，依然能看到李神医冲他们招手。
“昭昭，李神医对你说了什么？”邵明渊凑在乔昭耳边，轻声问。
“李爷爷说，他要种许多仙人球，等我出阁给我添妆。”

第520章 回家
天气渐冷，两岸风景萧瑟，回程途中乔昭的心情因贞娘姐妹多了一丝压抑。
她是第一次不知该如何解决这样的事。
邢御史是贞娘姐妹的父亲，任她舌灿莲花，邢御史态度摆在这里，她就不可能劝得了贞娘姐妹。
江面辽阔，是京城那边看不到的波澜壮阔，乔昭靠着船栏出神。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乔昭回头，就见阿珠匆匆走来：“姑娘，邢大姑娘和邢二姑娘要跳江，冰绿一手拉着一个，快要支撑不住了……”
乔昭提着裙摆急急赶了过去。
“你放开我们——”邢大姑娘喊。
冰绿急得满头汗：“两位姑娘，你们能不能别为难婢子啊？好好活着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死呢？我一个天生伺候人的小丫鬟还没想死呢！”
冰绿力气虽大，到底年龄还小，拽不住两个拼尽全力要寻死的人，左手拉着的贞娘用力一挣，挣脱了她的手，探身往船栏外扎去。
乔昭手疾眼快拉住贞娘：“贞娘姐姐，你冷静点！”
见是乔昭，贞娘更是羞愧，用力往回抽手：“黎姑娘，你不必再劝，就让我们姐妹干干净净的去吧，我们不是一时冲动，早就想明白的……”
她用力太大，乔昭又是个弱不禁风的身板，这么一来顿时失去控制，整个人往船外栽去。
“姑娘——”阿珠脸色大变。
乔昭只觉手腕一紧，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邵明渊拍拍乔昭的背，柔声道。
乔昭惊魂普定，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安了心。
跟在邵明渊一旁的池灿怒容满面，大步走到贞娘面前，厉声道：“邢大姑娘，你想死可以，能不能别害了别人？”
贞娘怔怔看着池灿。
池灿一指乔昭：“要不是我们过来，黎姑娘就掉江里去了，你要害死她是不是？”
“我，我不是有意的……”贞娘喃喃道。
因为盛怒，面前男人如火一般耀眼，说出的话却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去死，明知道黎姑娘派了两个丫鬟昼夜不分盯着你们，就不能安分一点吗？你看看黎姑娘两个丫鬟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贞娘不由看向冰绿与阿珠。
阿珠肤色白皙，眼下青影就越发明显，显然是许久没有睡好觉了。
冰绿年纪不大，巴掌大的小脸下巴尖尖，脸颊没了以往的丰润，因为刚才用力拉着贞娘姐妹，汗水打湿了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又可怜。
贞娘轻轻咬了咬唇，想到这几日两个丫鬟黑白守着她们姐妹，有一点动静就赶忙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惭愧。
池灿冷笑一声，说出的话不留丝毫情面：“你们想死可以，能不能等到了京城在你们父亲面前寻死觅活去，别折腾别人？”
杨厚承悄悄拉了拉池灿，低声道：“拾曦，过了啊。”
池灿甩开杨厚承的手，冷笑：“有些人理直气壮拿别人的好心糟蹋，不说明白了就装糊涂！”
“我没有……”贞娘喃喃说着，掩面而泣。
活着难，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呢？她和妹妹究竟做错了什么？
贞娘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邢御史面无表情的脸，她收回视线，看向乔昭：“黎姑娘，你放心吧，我和妹妹不会再折腾了。”
乔昭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安慰。
自那一日起，贞娘姐妹果然安静下来，众人心知肚明这样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面对这样无解的难题却毫无办法，只能暗中留意着姐妹二人的动静。
越往北天气就越冷，众人不知什么时候起就脱下了夹衣换上棉服，当看到第一场雪时，京城终于到了。
“总算是回来了。”池灿遥望着越靠越近的京郊码头，呼出一口白气。
杨厚承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有心事？”池灿扬眉看他。
杨厚承伸手一指：“拾曦，你看，京郊码头多么繁华，这样冷的天气，靠岸的船只络绎不绝，那些行人车夫比南边小镇子上的人还多。”
池灿睇他一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杨二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杨厚承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袍，衬得人挺拔高大，双手搭着船栏，喃喃道：“不知怎么，去了一趟南边，再看到这样的繁华场面，心里反而不舒坦。”
池灿笑了笑：“这样就不舒坦了？你问问庭泉，在北地呆了那么多年，回到京城是什么感受？”
邵明渊不料会被问到，笑笑道：“无论在哪里，但求心安。”
杨厚承一拍栏杆：“说得好，但求心安！庭泉，拾曦，我想好了，我要去南边打倭寇去！邢舞阳这次被庭泉抓回京城，皇上定然会选派新的将领去南边，到时候我就想法子谋个差事，跟着去。”
他说完，眨了眨眼，忍不住问两个好友：“你们怎么不劝我？”
池灿白他一眼：“你不是都想好了嘛，还劝什么？”
杨厚承又去看邵明渊。
邵明渊穿了一件黑色棉袍，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挺拔如一株苍松，见好友看他便笑了笑：“只要想清楚了就行。”
“以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杨厚承依然有些不适应。
“以前你是无知者无畏，我们自然不放心你一时脑热跑到战场上去。现在你亲自走了一遭，看到了南边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了倭寇的厉害，有自己的选择我们自然不会拦着。”邵明渊平静道。
杨厚承激动一拍邵明渊的手臂：“你们支持就好。说不准皇上让你顶替邢舞阳的位置，我还在你手下做事呢。”
“你想多了。”池灿淡淡道，却没解释什么，摸了摸腰间代表金吾卫身份的佩刀，“我大概也不会留在金吾卫了。”
“拾曦你准备去哪儿？”杨厚承来了兴趣。
“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们看，岸边那个穿青衣的是不是子哲？”
船靠了岸，众人陆续下船，朱彦迎上来，依次与好友拥抱。
“总算盼着你们回来了。”

第521章 暖意
乔昭才下了船，一个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就飞跑过来：“三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乔昭记性好，想起了眼前男仆是前院喂马的老张头。
“张伯怎么在这儿？”
张伯见到乔昭显然高兴极了，解释道：“这不是进腊月了嘛，家里老夫人他们琢磨着您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所以每天都让老奴来码头守着呢。”
乔昭心头一暖，回头去看邵明渊。
“我带人去面圣，你先回家吧。”邵明渊隐去眼中的恋恋不舍，温声道。
“对呀，黎姑娘，你先回去，我和拾曦进宫见太后，等太后传唤了，你再进宫。”
乔昭颔首，想了想叮嘱邵明渊：“那些救回来的女子非要跟着我，就先留在冠军侯府吧，你看着随便安排她们一些事情做。”
“好，你放心就是，我会安排好的。”
朱彦在一旁冷眼看着乔昭与邵明渊的互动，心生疑惑，以询问的眼神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轻咳一声，眨眨眼。
朱彦只得压下疑惑不问。
回去的路上，乔昭忍不住问老仆：“老夫人好吗？”
“三姑娘放心吧，老夫人精神着呢。”
“太太呢？”
“太太身体也好，大夫说这一胎很稳，来年三姑娘就有弟弟抱了。”
乔昭露出笑容：“大老爷呢？”
“大老爷啊——”老仆语气一顿。
乔昭敛了笑：“大老爷有事？”
“大老爷没什么事——”
“张伯直说就是。”
“大老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和人下棋，与人争起来了，对方喝了点酒，没控制住把大老爷打了一顿。”老仆见乔昭面色微变，忙道，“三姑娘别担心，大老爷没伤着，为此还得了半个月的假期呢。”
乔昭一听就觉得不对：“下棋斗殴，还能有半个月假期？”
老仆嘿嘿笑了：“打大老爷的就是翰林掌院。”
乔昭：“……”
“其他人也都好么？”
“咱们西府都挺好的，就是惦记您出门在外呢。不过东府的老乡君不大好，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对了，家里还接到消息，二老爷回京述职，再过些日子就能到了……”
乔昭耐心听着老仆讲述，回到黎府时已经对家中情况有了大致了解。
京城的冬天要比南边冷得多，青松堂里已经烧起了地龙，大太太何氏与二太太刘氏都留在那里，与邓老夫人商量着过年的事儿。
二老爷黎光书外放好几年，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回京过年，对西府的人来说，今年的新年自是比往年要隆重。
二太太刘氏眉梢眼角都透着喜色，拿着长长的采买单子请邓老夫人过目：“老夫人，您看儿媳拟的单子有没有纰漏？”
邓老夫人扫了一眼，见规格比往年要高，并没提出异议，点头道：“就照着这个办。老大媳妇，你的礼单拟好了吗？”
没等到何氏的回应，邓老夫人又喊了一声：“老大媳妇？”
何氏这才反应过来：“老夫人，您喊我啊？”
“老大媳妇，你想什么呢？”
何氏摸了摸隆起的腹部，面露忧色：“老夫人，我昨天做了个梦，梦见我的昭昭被一只好大的黑鹰给叼走了，吓得我一宿没怎么睡，您说昭昭不会出什么事吧？”
未等邓老夫人说话，刘氏便开口笑道：“大嫂，您没听说梦都是相反的嘛，三姑娘肯定好好的呢，说不定啊，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刘氏话音才落，大丫鬟青筠便快步跑了进来，未语先笑：“老夫人，三姑娘回来了！”
邓老夫人腾地站了起来：“当真？”
何氏抬脚便往外走，被邓老夫人一把拉住：“慢点，当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邓老夫人说完，越过何氏箭步冲了出去。
黎府没有多少变化，只是院中的绿植没了色彩，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
乔昭看到邓老夫人打头走出来，忙快步迎上去，行了个大礼：“祖母，孙女回来了。”
邓老夫人忙把乔昭拉起来，上下打量着她，松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头冷，回屋说话。”
乔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何氏抱住，嘤嘤哭了起来：“我的昭昭怎么瘦得皮包骨了？阿珠，冰绿，你们怎么照顾姑娘的？”
何氏不满瞪了冰绿与阿珠一眼，这一看便傻了眼。
跟冰绿与阿珠一比，宝贝女儿气色还算好的。
“你们不是奉太后的命令去采药吗，难道不管饭的？”
邓老夫人咳嗽一声：“行了，回屋再说。”
青松堂里温暖如春，乔昭一进去就觉得热了，脱下身上大衣裳递给阿珠，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西跨院歇着吧，这些天辛苦了。”
邓老夫人等人落座，乔昭重新给长辈们一一见礼。
“还顺利吧？”邓老夫人问。
“顺利，药已经带回来了。”乔昭迎上一张张喜悦的脸，迟疑了一下道，“跟祖母说件高兴的事儿，李爷爷尚在人世，孙女这次南行遇到他老人家了。”
“当真？”邓老夫人大喜，双手合十，“老天保佑，我就说李神医那样的活神仙不会有事的……”
接下来邓老夫人三人拉着乔昭问个不停，乔昭捡着能说的都说了。
她口齿伶俐，说起南边的风土人情绘声绘色，邓老夫人三人听得目不转睛，直到一个急切的男子声音从门口传来：“昭昭回来了吗？”
乔昭忙站起来，看向门口：“父亲——”
黎光文快步走进来。
数月不见，黎大老爷风采依旧，只是眼角淤青有些破坏形象。
“昭昭瘦了啊。”当着邓老夫人等人的面，黎光文竭力摆出平静的样子，打量乔昭许久后叹道。
乔昭笑道：“出门在外自是没有家中舒服，过些日子就胖回来了。”
邓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忙吩咐青筠去通知厨房准备上等的席面，催促乔昭去洗漱。
何氏陪着乔昭回了雅和苑，视线落在东边月亮门处，与女儿咬耳朵道：“你祖母给黎皎挑了一户人家，腊月里不议亲，打算明年开春就定下来呢。”

第522章 团圆饭
见何氏一脸热切与女儿分享八卦的样子，乔昭很给面子问道：“祖母替大姐看中的是哪户人家？”
“京郊一户姓赵的，几代都是耕读传家，不过有个规矩，好像是不许家里子弟出仕。你祖母有个老姐妹的女儿嫁到那户人家，小日子过得不错，这次就是那位姑姑给牵的线。”何氏说着叹了口气，嘀咕道，“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可惜世人眼瞎，嫌她的昭昭名声不好，不然嫁到那样的人家该是极省心的。
何氏虽然心无城府，这样的话当着乔昭的面自是不会说的，只能默默伤怀。
乔昭心思玲珑，察觉到何氏话中的惋惜之意，挽着何氏手臂笑道：“娘现在还害喜吗？”
何氏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笑道：“早不害喜了，娘现在一顿能吃三碗饭。”
“也不能吃太多，娘还是吃两碗吧。”
母女二人说笑着进了西跨院。
东跨院里安安静静的，黎皎坐在窗前的绣架前，捏着绣针听到若有若无的笑声，心烦意乱之下把手指扎出了血珠。
她把绣针随手往绣架上一扎，含住出血的手指，出了会儿神后喊道：“杏儿，外面为什么这么吵？”
黎皎的贴身丫鬟原本是春芳和秋露，自从她犯了错，邓老夫人一怒之下打发了两个大丫鬟，换了两个老实本分的丫鬟，一个叫杏儿，一个叫小桃。
杏儿快步走进来，回道：“是三姑娘回来了，太太陪三姑娘去了西跨院。”
“黎三回来了？”黎皎喃喃道，眉间浮现阴霾。
她闭了闭眼，耳畔的笑声似乎更清晰了。
黎三与继母在笑什么？
哼，定然是笑她来年就要和一个破落户定亲了。
黎皎不由想起了邓老夫人试探她对这门亲事时的情景。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说只要是祖母安排的都好。
祖母这才松动了态度，从那时候开始默许她时而去青松堂请安了。
她们以为她对这门亲事满意极了，不过是认为她坏了名声，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可是凭什么？她的母亲也是伯府的姑娘，父亲是清贵的翰林修撰，若不是母亲早逝，她怎么会沦落到要嫁给一个庄户人家？
还有黎三——
她好歹还能嫁出去，可是黎三呢，那样的名声在外，只能在黎府当一辈子老姑娘，凭什么笑话她？
黎皎越想越恨，长长指甲一划，绣了一半的鸳鸯戏水枕巾就毁了。
“姑娘——”杏儿吃了一惊。
黎皎睇她一眼，冷冷道：“把绣布撤了，伺候我梳头。”
黎三回来了，府上定然要吃团圆饭的，她近来表现还好，到时候会有机会出席。
她倒是要瞧瞧，黎三怎么样了。
乔昭回了西跨院，何氏指挥着丫鬟烧了热水让她沐浴。
直到整个身体泡在滴了玫瑰香露的浴桶里，乔昭才有种回到家中的真实感。
经历了那么多，她是真的回到京城了。
乔昭缓缓把身体沉了下去，长长的发如水藻在水中铺散开来。
热气腾腾的水中很是舒适，乔昭闭了眼，牵挂着邵明渊进宫面圣的事。
这一次人证物证俱全，邵明渊把邢舞阳都带回来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只可惜以她的身份不能光明正大看到那些。
还有兄长，定然很惦念她，也不知道留在将军府里清减了没有，幼妹晚晚有没有调皮……
乔昭想远了，浸在浴桶中仿佛睡着了，听到门外何氏的声音传来：“昭昭，你洗好了吗？”
乔昭回神：“洗好了，我这就出来。”
包裹得严严实实回到屋内，何氏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牛角梳，亲自替乔昭梳头发。
“娘，您还是别忙了，现在身子不方便。”
何氏抿唇笑了：“娘现在干不了重活，给你梳个头发还是可以的。昭昭啊，你平安回来，娘这颗心才算放下了，以后咱哪也不去了，就留在娘身边。”
“好，以后我哪也不去，就陪着您。”
如果可以，她也想安安静静当黎昭。
团圆饭就摆在了青松堂的花厅中，邓老夫人特意命人去国子监把黎辉叫了回来，黎皎也如愿以偿走出了房门。
“数月不见，三妹清减了。”黎皎笑着端起烧得热热的米酒敬乔昭，“三妹出门在外，家里人一直很惦记你。”
“多谢大姐惦记。”乔昭回敬，态度并不热络。
黎皎捏紧了杯子，贝齿把下唇咬出一条痕迹，轻声道：“三妹莫非还在怪我？”
她误闯青楼打伤了长春伯幼子赖到乔昭头上的事在座的人心知肚明，自是明白这话由何而来。
乔昭笑了笑，淡淡问黎皎：“大姐一定要在今天与我讨论这个？”
她知道黎皎的用意。
当着西府所有主子的面摆出委屈的姿态提起这件事，貌似是向她道歉，实则是逼着她亲口说出原谅的话。
她要是说了原谅，那件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倘若再因此不满就是抓着不放。
她要是不表示原谅，那就是她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
这一趟南行，她杀过人，还不止一个，再回到内宅之中，哪里还耐烦这些言语上的较量。
乔昭避而不答，一个反问让黎皎一滞。
邓老夫人已经开口道：“好了，难得吃顿团圆饭，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黎皎低下头：“是孙女不会说话，祖母勿怪。”
她拢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掐得手心生疼。
都是没了名声的孙女，她如今就像个见不得天日的老鼠，小心翼翼讨好当家作主的祖母，黎三却活得恣意，成了全家人的宝贝。
凭什么！
黎皎手上一用力，不小心折断了指甲。
疼痛传来，让她脸色微变。
坐在黎皎身边的黎辉低声问：“怎么了，大姐？”
黎皎缓缓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好久没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有些激动。”
黎辉嘴唇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
花厅的四角摆着火盆，屋子里暖洋洋的，一顿饭吃完，乔昭鼻尖就冒出了汗。
这时大丫鬟青筠掀开棉帘子进来禀告道：“老夫人，宫中来人了。”

第523章 成见
宫中来的还是上次传太后懿旨的太监来喜。
自从上次来传旨，西府黎家的大太太给了他一包袱银子，来喜就对这家人印象深刻。
托那包袱银子的余威，来喜态度很不错：“太后得知黎三姑娘远道而归，很是惦念，特传黎三姑娘进宫说话。”
太后传唤，自是无人敢阻拦，邓老夫人忙吩咐青筠准备了手炉给乔昭捧着，叮嘱她小心谨慎。
何氏挺着个肚子来到来喜面前，塞过去个荷包：“我家姑娘还小，还望公公多加照应。”
来喜捏了捏荷包，虽然与上次比起来落差有点大，转念一想这才是正常的，遂露出个笑脸：“太太放心，太后是真的惦记黎三姑娘。”
何氏暗暗撇了撇嘴，等来喜带着乔昭一走，就恼道：“什么惦记昭昭，明明就是迫不及待想看昭昭带回来的药有没有效呢。昭昭才回来，连口气都不让人歇，可见那些人——”
“好了，这些话就别说了，把三丫头的房间好好收拾一下，通通风，等她回来正好歇着。”邓老夫人知道何氏嘴上没有把门的，忙打断了她的话。
何氏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眉飞色舞道：“老夫人您放心吧，不用特意收拾，昭昭的房间我每天都命人打扫两遍呢，床帐、门帘那些都换成了应季的，被褥是新棉花弹得……”
黎皎默默听着，满心悲凉。
乔昭走到黎府门外，弯腰上了停在外头的小轿。
来喜走在轿子旁边，趁机打开荷包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一荷包金叶子！
嗯，西府黎家真是个好地方。
来喜揣好了荷包，热切看了宫轿一眼。
乔昭在宫门前下了轿，由来喜领着往内走。
她顿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往乾清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原本进宫东张西望是很不妥的，看在一袋子金叶子的份上，来喜态度很是和蔼，小声提醒道：“黎三姑娘，太后等着呢。”
乔昭点点头，拢了拢额前发丝，跟着来喜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邵明渊是不是在乾清殿里？皇上见到那些证据，又有什么反应？
乔昭虽沉稳，可事关替乔家翻案的大事，心中还是难以淡定。
“太后，黎三姑娘来了。”
乔昭给靠着熏笼闭目养神的杨太后见礼：“臣女见过太后。”
杨太后睁开眼睛，打量着下方的少女。
少女比数月前清减了些，看着越发娇弱可怜，她完全想象不出这么个女孩子会经历诸多波折才平安归来。
想到杨厚承提起眼前少女时的赞叹不绝，杨太后下意识蹙眉。
一个姑娘家与众多男子朝夕相处数月，无论这个女孩子在人们口中多么好，做媳妇都是不能考虑的。
侄孙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从没对姑娘家留意过，提起这位黎三姑娘竟然赞不绝口，莫非是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还是说，这是眼前少女有意为之的结果？
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还是没了好名声的，同行的那些男儿能抓住任何一个都是天大的好事了。
杨太后琢磨的时间长了些，乔昭保持着见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心生不解。
太后似乎对她有意见？可她什么也没做呀。
“起来吧。”苍老的声音终于从上方传来。
乔昭低眉垂目起身，安安静静等着杨太后发话。
杨太后见她沉静从容的样子，又有些不舒坦了。
明明身份低微，见了她却不卑不亢，是谁给这丫头的底气？
作为天下身份最高的女人，她不喜欢一切不符合身份的言行。
杨太后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哀家听说，黎三姑娘这一趟南行很是辛苦。”
乔昭并不明白太后隐隐的敌意从何而来，恭敬回道：“为太后效劳，是臣女的荣幸，怎么会觉得辛苦？”
“倒是会说话。”杨太后轻笑一声，把茶盏放在手边的炕几上，“来，到哀家身边来。”
乔昭走到杨太后面前。
杨太后冷眼看着一身素裙的少女款款走近，每一步都仿佛丈量好了距离，纹丝不差，耳戴的明珠没有半点晃动，不由眯起了眼睛。
这样的教养，就更不像是一个翰林修撰家的姑娘了。
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存了成见时，对方哭也是错，笑也是错，坐卧行走都是错，杨太后此时便是这样的心态。
她没有为乔昭规矩妥当的言行感到满意，反而越发觉得眼前少女居心叵测，目的不纯。
另一边，走出宫门的池灿狠狠踢了杨厚承一脚。
杨厚承一脸委屈：“拾曦，好端端踹我干什么？”
池灿气得脸色铁青：“踹你？我还想大耳刮子扇你呢！”
“到底怎么了啊？”杨厚承一头雾水。
“我问你，你在太后面前夸黎三干什么？”
“啊，我不是想让太后她老人家知道黎姑娘多么辛苦嘛。黎姑娘和咱们不一样，要是得了太后青眼，将来好过些——”
池灿冷笑打断了杨厚承的话：“杨二，你是不是傻？就没见过你这样帮倒忙的！”
“我怎么帮倒忙了？”
“你动脑子想想，黎三和咱们朝夕相处数月，你回来后说她千好百好，你让太后怎么想？”
杨厚承眨了眨眼，渐渐变了脸色：“不会吧，太后能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去？”
“不然呢？”
“那，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你这一多嘴，别说对黎三青眼有加了，太后不厌烦黎三就不错了。”
杨厚承扼腕：“糟了，糟了，那我岂不是害了黎姑娘？我原想着让黎姑娘讨了太后喜欢，将来能顺顺当当嫁给庭泉呢——”
池灿翻了个白眼：“你操心自己吧。”
“我怎么了？”
“太后怀疑你对黎三起了心思，你自己琢磨太后会怎么办吧。”
杨厚承缓缓扶额：“完蛋了，完蛋了，太后是不是想给我娶个媳妇啊？”
“是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媳妇了。”池灿凉凉道。
“喂，你的同情心呢？”
“被你吃了。”
慈宁宫里，杨太后指了指床边小杌子：“坐吧。”

第524章 脸疼
乔昭顺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身子前倾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哀家听说，黎三姑娘已经把药膏制好了？”
乔昭颔首：“回太后的话，药膏是已经制好了。”
“能治好九公主的脸？”
这种保证乔昭当然给不出，便道：“能改善九公主的面部是肯定的，但能否完全恢复如常，要看个人体质。”
“叫九公主过来。”杨太后吩咐来喜。
不多时宫人在门口通传道：“九公主到——”
伴随着一阵凉意，真真公主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面戴轻纱，露在外边的眉眼精致如画，蕴含着焦急飞快瞥了乔昭一眼，才向太后请安。
面对一直疼爱的孙女，杨太后态度就和蔼多了，笑着招招手：“快过来。”
真真公主走过去，竭力保持着镇定，笑盈盈道：“皇祖母，真真刚从外边进来，别把寒气过给您。”
杨太后伸手握了握真真公主的手，嗔道：“怎么也不拿个手炉？”
“急着见到皇祖母，就忘了拿。”
杨太后直接把手中的佛手手炉塞进真真公主手里，这才道：“黎三姑娘回来了，带了药膏，你试试管不管用。”
真真公主眼中一亮，含着期盼看向乔昭。
乔昭从袖中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瓷盒。
瓷盒上印着素雅的花纹，打开来是质地细腻的白色膏体，如凝脂美玉。
“这个……能治我的脸？”真真公主不自觉隔着面纱抚上面颊。
“我先看看公主殿下现在的情况。”
真真公主犹豫了一下。
“去暖阁吧。”杨太后示意宫婢领二人去暖阁。
暖阁里暖如春日，真真公主沉默了片刻，抬手取下面纱。
原本绝世的容颜此时结了层层叠叠的痂，颜色深浅不一，没有结痂的地方因为太久没有见到阳光而显得惨白，让人一看就头皮发麻。
真真公主迎着乔昭的目光，死死攥着面纱，因为用力指节隐隐发白，却强逼着自己没有躲闪。
眼前的人，手中握着她的希望，她不能退。
乔昭仔细打量了真真公主一眼，露出笑容。
“黎三姑娘笑什么？”真真公主咬唇问，心头生出一股恼火。
她想发怒，却死死克制住。
她已经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要是连性情都变得人见人厌，那就太可悲了。
“公主殿下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好，所以我松了一口气，替殿下高兴。”
“你这是什么意思？”真真公主只觉心跳如雷，喃喃道。
乔昭把药膏放入真真公主手中：“公主殿下先试试吧，每天睡前把脸涂厚厚一层，早上再洗去，坚持三日看看效果。”
“就这样么？”真真公主有些不相信如此简单。
“殿下没有乱抓，脸上是自然结的痂，这样就足够了。用上三天有效果的话，到时候再调整用法。”
真真公主紧紧握着瓷盒点头：“好，我试试。”
她重新戴上面纱，与乔昭一同走出去。
杨太后看了真真公主一眼，真真公主冲她轻轻点头。
杨太后抬了抬眼皮，示意乔昭落座。
“黎三姑娘多大了？”
“马上要十四岁了。”
“十四岁呀？那还小呢。”
乔昭越听越莫名其妙。
杨太后却端了茶：“黎三姑娘不辞辛苦去南方采药，哀家甚是感动，你这次辛苦了，早些回家歇着吧。”
带着杨太后赏的礼物，乔昭被打发了出去。
宫外视野开阔，黎家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下，晨光伤势未好利落，车夫换了别人，正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车夫睁开眼：“三姑娘，您出来了。”
乔昭上了车，吩咐道：“去冠军侯府。”
车夫一愣，见乔昭神情平静，忙应了声是，马鞭扬起，赶着车直奔冠军侯府。
马车在冠军侯府门前停下，乔昭知道邵明渊此刻不在，正寻思如何对门人说，门人便跑了过来，一脸恭敬把她迎了进去。
“侯爷吩咐了，您若是来了就请里面歇着。”
“乔公子在么？”
“在呢，您稍等。”
乔昭坐在客厅里等了片刻，就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她猛然站起来。
乔墨出现在门口，嘴角挂着清风朗月般的浅笑，人越发消瘦了。
乔昭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快步迎上去。
乔墨扶住乔昭的肩，轻叹道：“妹妹瘦了。”
乔昭抬眼凝视着他，喃喃道：“大哥也是。”
兄妹二人对视良久，才恢复了常态。
当着下人们的面不好多说，乔墨提议道：“去看看晚晚吧。”
冠军侯府很是开阔，连青石板路都比黎府宽敞许多，许是亲卫们一丝不苟惯了，主人虽数月不在，路面上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兄妹二人走在路上，乔墨忽然道：“这里是个好地方。”
没有指手画脚的长辈，没有勾心斗角的内宅女子，妹妹倘若生活在这里，要比绝大多数女子舒心得多。
乔昭脚步一顿，看向乔墨。
乔墨虽半边脸毁了容，此刻却没有丝毫遮掩，眼神平静如秋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他知道了么？”
乔昭莫名就红了脸，当着兄长的面总有那么几分心虚，讷讷道：“知道了。”
乔墨视线落在眼前少女飞起红霞的面颊上，意味深长问道：“大妹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乔昭装糊涂。
看来说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现在脸好疼。
乔墨呵呵笑起来：“大哥明白了，看来很快就能天天看到大妹了。”
乔昭被取笑得有些尴尬，抿嘴笑道：“那可不一定，至少最近一段时间我会见不到大哥了。”
乔墨眼神微闪，不解其意。
乔昭想与兄长分享喜悦，自是不再卖关子，低声道：“李爷爷还活着。”
沉稳如乔墨这一霎那都失了神，失声道：“真的？”
乔昭拉住乔墨衣袖，狠狠点头。
乔墨抬手想摸摸乔昭的发，手又抖得厉害，最终落下来，不断道：“真是太好了。”
乔昭眼中水光闪过：“大哥，李爷爷还惦记着你呢，让你去嘉丰找他。他说你脸上的伤单靠药膏是好不了的，需把伤疤切开再刺激肌肤愈合。”

第525章 皇上发怒
冠军侯府占地颇广，兄妹二人刻意放慢了脚步，等走到乔晚住处时，乔昭已经把南边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大哥——”乔晚听到动静提着裙摆跑过来，见到乔昭一愣。
乔昭见到乔晚同样一怔。
数月不见，幼妹居然长高不少。
再想到自己目前的身高，乔姑娘忽然有些心塞。
他们乔家人个子都高，乔晚以后定然矮不了，她好像有点不妙……
“晚晚怎么不说话？”乔墨摸摸乔晚的头。
乔晚这才回神，咬着唇喊了声“黎姐姐”。
乔昭含笑应了：“来得匆忙没带礼物，下次来给你补上。”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乔晚飞快拒绝，转着眼珠问，“黎姐姐，你和我姐夫一起出门的吧？怎么不见我姐夫呢？”
“你姐夫有事，大概天黑才能回来。”乔昭自然而然道。
乔晚皱着眉，总觉得眼前这位黎姑娘语气怪怪的，可又想不出哪里怪，最终叹了口气：“还以为马上能见到姐夫呢。”
她长高了，变漂亮了，姐夫看到了肯定高兴。
正被小姑娘乔晚惦念的邵明渊此刻正垂首立在御书房内，感受着天子的怒火。
明康帝依旧没有上朝，身上随意披着件常服，面沉如水盯着首辅兰山：“兰山，邢舞阳可是你推荐给朕的，当时说什么此人忠肝义胆，碧血丹心，可为良将。现在呢？与倭寇勾结，官逼民反，甚至激起了兵变，下一步是不是要谋夺朕的江山了？”
明康帝气得一拍龙案，首辅兰山跪在下面老老实实磕头：“老臣该死，老臣该死。老臣忘了人是会变的，是老臣眼拙，识人不清，请皇上责罚！”
明康帝一言不发盯着兰山，兰山也是个豁出去的，抬手狠狠打着自己耳光。
宽敞的御书房里此刻挤满了人，除了邵明渊与首辅兰山，还有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次辅许明达，礼部尚书苏和，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最高长官亦赫然在列。
此时众人皆战战兢兢立在御书房中，听着啪啪的耳光响声大气都不敢吭。
他们这位皇上虽三天两头不上朝，却不是那种软弱无能的帝王，真要惹怒了皇上，随时要做好被收拾的准备。
不过——
众人垂着头，眼角余光瞥了兰山一眼。
身为当朝首辅，哪怕是面对帝王，说扇自己耳光就扇自己耳光，还真不是每个臣子都能做出来的。
果然就听明康帝冷冷开了口：“够了，一个首辅，跟个奴才似的打自己嘴巴子，是唯恐别人不说朕昏聩吗？”
兰山立刻停了手，连连磕头，态度无比谦卑：“老臣有罪，老臣有罪，只希望皇上不要因为老臣气坏了身子，就是老臣的福气了。”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拍马屁拍到兰首辅这个份上，他们也是服气的。
明康帝居高临下看着兰山，见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因为连番动作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已，头顶的发已经遮盖不住头皮，心不由软了几分。
这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臣了，他还记得当年曾感叹过兰山须发生得好，当得起“美髯公”的美称。
弹指间当年的美髯公就成了年近古稀的秃顶老头儿，让人看了眼睛发涩。
人生短暂，岁月无情，果然还是要坚定不移走修仙大道才能永坐江山啊。明康帝在心中感叹道。
许是想到了长生大道，明康帝怒火稍减了几分，手抬了抬。
一直立在明康帝身后仿佛隐形人的秉笔太监魏无邪立刻端了温度刚刚好的银耳汤递过去。
明康帝润了润喉咙，淡淡道：“你们都说说，邢舞阳的事儿，打算怎么办？”
跪在下面的兰山面上不敢有丝毫变化，心中却悄悄松了口气。
他这一关暂时是过了，至于邢舞阳，只能自求多福了。
明康帝发了一顿火，把最令人头疼的问题抛了出来，在场众臣皆低头不语。
“怎么不说话了？”明康帝脸色更加阴沉。
他养着这些酒囊饭袋可不是让他们当壁花的！
众臣头皮一麻，互相使着眼色，心中都是一个念头：你们可赶紧说话啊，再不说话皇上就生气了！
“嗯？”明康帝从鼻孔哼出一个字。
众臣腿抖了抖，打定主意不当第一个开口的人。
先不说邢舞阳与首辅兰山的关系，谁先开这个口，以后就得被兰山咬着不放。最关键的是，邢舞阳的罪行凌迟处死都是轻的，可他雄踞福东多年，谁要是提了这个恰当的建议，逼得邢舞阳反了，那会被皇上翻来覆去地收拾啊。
明康帝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中冷笑。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些王八蛋怎么想的，一个个都不想担责任呢！
一个个都是国之重臣，朝廷栋梁，他们不担责任想干嘛？怎么分享他的仙丹时争先恐后着呢？
明康帝视线最后落到刑部尚书寇行则身上。
寇行则正是乔昭的外祖父。
“寇尚书，你的亲家居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人杀害纵火，不知你怎么想？”
寇行则立刻跪下来：“臣恳请皇上严惩凶手。”
“呃，凶手不只嘉南知府李宗玉，还与邢舞阳脱不了干系。”明康帝似笑非笑道。
寇行则背后冷汗冒出来，心道：他们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摊上这么一位不好伺候的皇上，皇上这是逼他说出对邢舞阳的处置。
“皇上，臣以为，虽然有邢御史的账册证实邢舞阳贪污军饷、勾结倭寇的恶行，但乔家大火一事，还需要三法司会审疑犯，提审证人，才能确定此事究竟是否与邢舞阳有关。”
明康帝牵了牵嘴角。
老东西皮球踢得好。
哼，论踢皮球谁踢得过朕！
“寇尚书，朕记得之前命刑部侍郎黎光砚去嘉丰查案吧，当时可是得出了乔家大火纯属意外的结论！”
寇行则擦了一把汗：“皇上恕罪。”
明康帝冷哼一声，看向次辅许明达：“许次辅，你认为该如何处置邢舞阳？”
许明达心头一凛，斟酌道：“按理说邢舞阳罪无可赦，如何处置并无争议，只是他在福东多年，根深叶茂，要是弄不好很可能造成动荡——”
这时邢御史开了口：“皇上，臣还有事禀报。”

第526章 如意
明康帝拿眼睨了邢御史一眼。
老皇上现在对邢御史心情格外复杂。
沉默了好一会儿，明康帝抬抬眼皮，吭了一声：“说吧。”
邢御史眼角余光飞快扫了邵明渊一眼，肃容道：“皇上，冠军侯把微臣从邢舞阳手中救出，邢舞阳意图反叛，被冠军侯拿下，此次随微臣一起到了京城。”
邢御史话音一落，众臣眼睛猛然亮了，齐齐看向邵明渊。
明康帝更是明显嘴角翘了一下，定定看向笔直立在阶下的年轻人。
他封的冠军侯可真年轻，还能用上好多年呢，如今看来，他当时的决定简直太英明了，不说别的，年轻英俊的臣子看起来比这帮老家伙顺眼多了。
明康帝轻咳了一声：“冠军侯，你把邢舞阳带回来了？”
邵明渊越众而出，回道：“是的，皇上，邢舞阳此时正由微臣的亲卫看守。”
“你好大的胆！”明康帝忽然沉了脸。
邵明渊一掀墨色袍摆，面不改色单膝跪下。
明康帝怒道：“谁给的你胆子，自作主张把邢舞阳带回京城？福东要是大乱了怎么办？”
邢御史见状跟着跪下来，毫不畏惧道：“回皇上，把邢舞阳拿下押送进京，是微臣的主意！”
明康帝把目光缓缓移向邢御史：“呃，原来是邢御史的主意？”
“皇上，邢舞阳在福东作恶多端，为所欲为，一手遮天控制了福东各级官员，连驻福东的锦鳞卫都为他所用，以致蒙蔽天听多年。微臣掌握了他的罪行，他便软禁微臣，倘若不是冠军侯武艺高强把他拿下，就是他所犯罪行罄竹难书，我们投鼠忌器之下也奈何不得……”邢御史完全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有啥说啥。
锦鳞卫指挥使江堂脸色隐隐发黑。
这个邢御史，能不能就事论事，把他们锦鳞卫扯出来干什么？
所以说这些当御史的一个个都脑子有问题，跟疯狗似的逮谁咬谁。
“如今福东官员百姓皆以为邢舞阳闭门养伤，局面尚算稳定，可以说这个时候把邢舞阳神不知鬼不觉押送进京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皇上圣明，请不要纵逆臣，责良将，寒了大梁子民的心！”邢御史越说声音越高，神情激动。
明康帝悄悄抽了抽嘴角。
这个邢御史，这么激动做什么？是不是他要不答应，就立刻撞柱子给他看了？
明康帝目光扫向邵明渊。
年轻的臣子静静跪在红毯上，身姿笔直，一身玄衣衬得他如一柄凛冽的刀，令人无法忽视。
这是一柄好刀。明康帝默默想。
不管是邢御史的决断，还是冠军侯自作主张，眼下的局面都是最好的了，让他少了很多头疼的事。
明康帝这样寻思着，面上却半点异色不露，依然板着脸缓缓道：“冠军侯，邢御史，你们起身吧。”
邵明渊闻言站了起来。
明康帝深深看着他，不疾不徐道：“朕其实有些意外，冠军侯会去福东。”
“微臣侥幸得到了邢舞阳勾结倭寇的账册，想替岳丈一家尽份心力，这才有了福东之行，机缘巧合之下又遇到了邢御史——”邵明渊说到这里语气一顿。
明康帝果然被他加重语气提到的“机缘巧合”引起了兴趣，问道：“冠军侯说说，你是怎么机缘巧合遇到邢御史的？”
邢御史脸色微变，神情紧张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却仿佛没有察觉邢御史紧张的目光，朗声道：“回陛下，微臣等人前往一座海岛，不料那座海岛被倭寇占据，在剿灭了倭寇之后，救出两名女子，她们正是邢御史的女儿。”
“侯爷——”邢御史神情剧变，眼底蕴含着熊熊怒火。
明康帝却更加有兴趣，淡淡睃了邢御史一眼道：“邢御史稍安勿躁，听冠军侯把话说完。”
邵明渊面色平静道：“经过了解，我们才知道两位邢姑娘的父亲正是邢御史，两位邢姑娘忍辱负重与倭寇周旋，就是为了传递出邢御史被邢舞阳软禁的消息。微臣正是从两位邢姑娘口中知晓了邢御史的下落，才冒险潜入福东救出邢御史，拿下了邢舞阳。”
邵明渊微微抬头，语气真挚：“皇上，现在邢御史平安进京，邢舞阳得以伏法，微臣岳丈一家的冤情大白于天下指日可待，可以说两位邢姑娘功不可没，她们称得上令人钦佩的奇女子。”
邢御史不料邵明渊会这么说，怔怔听着，一言不发。
明康帝对两个小姑娘没兴趣，不过听邵明渊这么说，自是不能毫无反应，略一沉吟便道：“如此说来，邢御史的两位令爱确实当奖。魏无邪，传朕旨意，赏两位邢姑娘贡缎十匹，金盏宝石三斗，玉如意一柄……”
邢御史扑通跪下来，声音微颤：“皇上，这太折煞小女了……”
明康帝牵了牵嘴角，不以为意道：“朕愿意给的恩典，怎么会折煞令爱？有功者当奖，有过者当罚，朕赐她们如意，希望她们以后的日子能称心如意，邢御史可明白了？”
“微臣……明白了，谢主隆恩。”邢御史伏在地上，心情五味陈杂。
如果可以，他又怎么会舍得逼死两个女儿？她们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两个至亲了。
她们被倭寇糟蹋了，没了名节，原本是不该活的，活着只会令家族蒙羞，就算他心软，族人也不会留情，但有了皇上御赐的玉如意就不一样了。
邢御史揣着复杂的心情，悄悄瞥了身姿笔挺的邵明渊一眼。
他仿佛还能记起混乱中眼前的年轻人面不改色对着邢舞阳射出那一箭的狠厉。
那一刻，他以为冠军侯是为了趁乱逃脱，谁能想到这个年轻人后面的一系列布置呢？
封侯拜相，是古今无数臣子心心念念的荣耀，眼前的年轻人年方弱冠就做到了，确实是实至名归。
邵明渊并不知道邢御史此刻的感叹，只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皇上这柄玉如意，两位邢姑娘的性命应该就保住了，那样昭昭便不会难过了。

第527章 君思
扫量着臣子们的各色神情，明康帝轻轻吁了口气，冲魏无邪努努嘴。
魏无邪忙喂了明康帝一勺银耳汤。
明康帝把银耳汤咽下，开口道：“既然邢舞阳已经押送进京，你们三法司就好生审问审问，包括两本账册上提到的那些蠹虫，这一次一定要全都揪出来！”
“是。”
明康帝看邵明渊一眼，接着道：“还有乔家大火一案，也一并查清楚了。寇尚书，尤其要问问你的下官黎侍郎，究竟是怎么查的案！”
众臣齐声应了，明康帝点点头，看了魏无邪一眼。
魏无邪会意，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端着锦盘出来。
明康帝淡淡笑道：“魏无邪，把这些仙丹发下去吧。”
众臣嘴角一抽。
明康帝笑呵呵道：“众爱卿正好尝尝朕的新天师炼出的仙丹效果怎么样。”
“多谢陛下恩赏。”众臣跪下谢恩。
明康帝想了想，吩咐道：“冠军侯和邢御史此番辛苦了，魏无邪，给他们一人分两颗。”
众臣暗暗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多了两个小伙伴分担一下还是强多了。
江堂拿着新到手的仙丹欲哭无泪。
又是新品种，看来他又要派人去请黎三姑娘了。
“怎么，众爱卿不尝尝么？”明康帝缓缓扫过众臣，安慰道，“不要舍不得吃，朕这里还有。”
众臣：“……”不活了！
首辅兰山一口把仙丹吞下，神情激动冲明康帝磕了一个头：“皇上，这次的仙丹效果甚好，甫一入喉就化作甘霖仙露，臣现在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如置春日……”
兰山一番赞美听得明康帝露出个笑脸，众臣却暗暗翻了个白眼。
什么叫吃了仙丹如置春日？这是御书房，他们没吃还热得出汗呢！
看着众臣把仙丹吃下，明康帝满意点点头，摆摆手道：“你们去忙吧，邢舞阳的案子，朕要尽快知道结果。”
“是，臣等告退。”
冷眼看着众臣神情谦卑，躬身告退，明康帝嘴角露出意味莫名的笑意，淡淡道：“江指挥使留下。”
江堂脚步一滞。
宽敞的御书房转眼间空旷下来。
明康帝叹了口气：“奶兄，朕对锦鳞卫可是有点失望了。”
江堂跪下来：“臣有罪。”
明康帝居高临下看江堂一眼，叹道：“起来吧，现在不是上朝的时候，也没有外人，奶兄跪什么？”
“臣身为锦鳞卫指挥使，却对福东锦鳞卫被邢舞阳收买一事毫无察觉，是臣失职，请皇上责罚。”江堂跪着不动，态度恳切请罪，心中却把邢御史大骂一顿。
皇上操心长生大道更多，要不是邢御史那个混账巴巴提醒，怎么会特意把他留下来？被皇上骂两句也就罢了，万一皇上一激动再赐他几枚仙丹，还要看着他吃下去，那才要哭了。
“责罚什么？责罚了你，谁给朕当锦鳞卫指挥使去？”明康帝淡淡问道。
“臣惭愧。”江堂低着头，心中淌过暖流。
说起来，皇上对他是极好的。
“奶兄起来说话。”
邢舞阳站了起来。
出乎他意料，明康帝没有再揪着驻福东锦鳞卫的事继续追问，忽而问道：“奶兄觉得，福东总兵，谁堪大任？”
邢舞阳心头一跳，脑海中忽然就闪过了一个人。
论军功，论威望，论个人能力，福东总兵最好的人选非冠军侯莫属。
不过皇上问他这个，就有些意思了。
最好的人选摆在那里，皇上还要问他的意见，凭他对皇上的了解，这说明皇上对用冠军侯有些迟疑。
江堂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明康帝的心意。
冠军侯太优秀了，在北地威望无人能出其左右，甚至有一种说法，北地百姓只知有冠军侯，不知有明康帝。
如今北地战事方歇，皇上乐得看冠军侯安分守己几年，以此缓解他在北地造成的一人独大的局面。倘若把冠军侯派去福东，不出几年万一成为另一个邢舞阳该怎么办？
到那时，冠军侯在南北军中威望无两，可没有另一个“冠军侯”潜入福东把他拿下送到天子手上了。
比起用最好的将来造成难以掌控的局面，不如用次一等的免去这样的麻烦。
“奶兄觉得冠军侯如何？”明康帝试探问道。
“冠军侯自是勇武无双，不过臣觉得冠军侯调任福东总兵并不合适。”江堂琢磨出明康帝的心思，这样回道。
笑意从明康帝眼底一闪而逝，江堂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猜对了。
“呃，奶兄觉得冠军侯不合适？能不能给朕说说他为何不合适？”
“回皇上，冠军侯年少便在北地征战，适应的是北方的环境。而福东自然气候、风土人情与北地大相径庭，将士的习性、作战的要点更是完全不同。作为一名最高将领，在臣看来个人勇武及不上经验丰富重要，所以臣觉得冠军侯不太合适。”
江堂的话显然愉悦了明康帝，他轻笑起来：“呵呵，奶兄说得有些道理，那回头朕召集六部九卿再议吧。”
“皇上圣明。”江堂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过关了，他要赶紧去和黎三姑娘碰一下头，看看新天师炼出的仙丹会不会吃死人。
“魏无邪——”明康帝喊了一声。
听到这声喊，江堂腿一软差点跪下。
魏无邪已经走到江堂身边。
明康帝笑吟吟道：“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朕不好单独赏你。这几枚仙丹奶兄带回家吃吧，刚出炉的。”
江堂默默咽下一口老血，感恩戴德收下仙丹告退。
江堂一走，明康帝收起了笑容，回到御案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写下“邢舞阳”三个字，抬手拂去又写下“冠军侯”三字。
盯着新写的三个字良久，明康帝叹了口气。
他的这位冠军侯，可真年轻啊。
“魏无邪，冠军侯这次南行，是为了祭拜他岳丈一家？”
“是。”魏无邪猜不透皇上问这话的用意，如实回道。
明康帝缓缓点头，眼神深邃，喃喃道：“倒是一位好女婿。”
另一边江堂一回到锦鳞卫衙门，就直接踢飞了一把椅子。
江十一冷着脸把椅子接住放好。
“十一，去把黎三姑娘给我请来。”

第528章 心情复杂的大舅哥
江十一站着没动。
江堂皱眉。
这个木头桩子在想什么？
“义父，黎三姑娘目前在冠军侯府。”
江堂狭长的眼睛弯了弯，饶有兴致看着江十一，语气意味莫名：“十一还是挺关心黎三姑娘的动静嘛。”
天啦，他这个木头桩子义子终于开窍了？要真能把黎三姑娘娶到手，这不就意味着他再也不用忧心仙丹的事了？
江十一端着一张冰块脸，对江堂的话只觉莫名其妙，面无表情道：“义父不是一直很留意黎三姑娘的动静吗？”
江堂拿眼斜睨着江十一，最终泄了气。
他怎么会对这个木头桩子抱期望？
“那行吧，继续派人留意着，等黎三姑娘从冠军侯府出来，就请她过来。”
“是。”江十一应下，准备退下。
江堂想了想喊道：“等等，还是明日吧，今天已经不早了。”
江十一脚步一顿，点头示意明白了。
江十一继续往外走，江诗冉旋风般冲进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江十一默默往旁边一挪，江诗冉一个趔趄往前栽去，伸手扶住桌角才没有摔倒。
江诗冉站直了身子，气得跺脚：“十一哥，你就不能扶我一下吗？”
江十一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江诗冉咬了咬唇，显然是习惯了，狠狠瞪了江十一一眼，这才走向江堂。
“爹，我听说冠军侯他们回来了？”
江十一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房门。
“冉冉消息很灵通嘛。”江堂笑眯眯道。
江诗冉摇了摇江堂衣袖：“爹，您就说是不是嘛？”
“对，他们是回来了。”
“那个黎三也回来了？”江诗冉问。
江堂微微点头。
“她真的把药带回来了？”
江堂笑笑：“这个爹就不清楚了。”
江诗冉推了推江堂：“您是锦鳞卫指挥使，怎么会不清楚？”
江堂无奈看着女儿，只觉有些头疼。
他虽是锦鳞卫指挥使，管控的主要是宫外的消息，宫内的事并不能插手。再者说，就算是宫外的消息，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都知道。
他这个女儿，未免把锦鳞卫想得太能耐了。
“好吧，您不清楚，那我进宫问真真去。”江诗冉撂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冠军侯府中，因为乔晚在场，乔昭很多话不便讲，就随意讲起南边一些见闻。
乔晚双眼晶亮听着，当听到乔昭说起白云镇上的卤粉鲜辣酸香的滋味时，不由咽了咽口水：“那家的卤粉我也吃过的。”
乔昭含笑看着她。
小姑娘仿佛回忆起了卤粉的滋味，眼睛都在发光：“我第一次回嘉丰，我大姐带我去吃的。”
她侧了头，拉乔墨衣袖：“大哥，当时你也在呢，还记得不？”
“记得。”乔墨宠溺摸了摸幼妹的头。
“卤粉真的太好吃了，不过我吃不了太辣，喉咙都要冒烟了。大姐还说带我去城里吃汤包的，可惜祖父发了病，没有去成……”小姑娘说到后来声音低落下去。
后来她再回嘉丰，大姐已经嫁人了，祖父没过多久也去世了……
乔晚想到难过的事，没精打采低着头。
乔昭看着一脸难过的小姑娘，揉了揉她肉嘟嘟的脸颊：“等晚晚长大一些，我可以带你回嘉丰吃汤包与卤粉。”
李爷爷定居嘉丰，他们的根也在嘉丰，邵明渊应该会陪她常回去的。
乔晚咬了咬唇，嘀咕道：“那怎么一样呢？”
她想和哥哥姐姐热热闹闹一起吃卤粉，黎姐姐再怎么样也是外人，不能和大姐比的。
乔昭与乔墨皆听清了乔晚的话，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皆无奈笑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他们只能瞒乔晚一辈子。
“将军，您回来了。”亲卫的声音传来。
兄妹三人皆转头，就见一身玄袍的邵明渊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乔晚眼一亮，飞奔过去扑向邵明渊：“姐夫，你终于回来啦——”
邵明渊弯腰扶住乔晚，笑意温和：“晚晚长高了。”
他对乔晚说着，眼睛却直直落在紧随其后的乔昭身上。
小姑娘依然兴奋不已：“姐夫，你瞧我是不是还变白了？这些天我一直在屋子里努力读书写字呢。”
“是，晚晚不但长高了，还变漂亮了。”邵明渊顺口表扬道。
乔晚欢喜不已。
乔墨淡淡的声音响起：“晚晚，你姐夫还有很多事，不要闹你姐夫。”
“呃。”小姑娘压下满腔兴奋，察觉邵明渊目光一直落在乔昭身上，伸手拉住乔昭的手，“黎姐姐，咱们去花园玩吧，大哥和姐夫有事呢。”
姐夫离开这么久都不想大哥和她吗？干嘛一直盯着黎姐姐看个不停？
乔墨拍了拍乔晚：“晚晚自己去玩吧，我们都有事。”
乔晚委屈嘟起了嘴：“大哥偏心！”
见小姑娘赌气跑了，乔墨摇头笑笑：“这孩子，真是长不大。”
邵明渊不以为意道：“晚晚还小，小孩子不就是这样嘛。”
他这样说着，含笑望着乔昭。
乔昭白他一眼，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样？”
她看得出来，邵明渊回来得急，额头沁出一层汗珠，靠得近了还能听到他微微加重的喘息声。
“皇上得知我们把邢舞阳带了回来，已经命三法司好好提审了，还有乔家大火一案也一并审问。我算是这次的见证人，现在还要赶过去。怕你和舅兄等得急，所以先回来告诉你们一声。”
“既然这样，派人回来说一声不就是了。”乔昭嗔道。
邵明渊手动了动，想要替少女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捋至耳后，想到乔墨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盯着，老老实实没敢动。
他对着心爱的姑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眼中柔光缱绻：“我回来亲自说一声，你们不是能更放心些……”
“咳咳。”乔墨轻轻咳嗽一声。
还没成亲呢，就当着他的面调戏他妹妹，真当他是死人啊？
邵明渊恋恋不舍看了乔昭一眼，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对乔墨道：“舅兄，我这就过去了。今天三法司可能会连夜整理案卷，我去看看邢舞阳通倭与乔家大火是否同时进行。”
邵明渊匆匆回来见了乔昭一面又匆匆离开，留下乔墨对着妹妹心情格外复杂。

第529章 夜归人
“大妹和侯爷还挺熟悉的。”乔墨意味深长道。
乔昭眨眨眼。
大哥到底想表达什么？
“他对你——”乔墨舌头打了一个结。
眼前的少女年纪还小，就像栀子花刚刚结了花苞，虽然美丽，却还未盛放，让人很容易生出怜爱呵护的心态来。
可他大妹其实只比他小了两岁，以往他们兄妹之间的相处更像是志趣相投的朋友。这个时候他想盘问一下妹妹，就有些没底气。
乔昭不知兄长的纠结，盈盈笑道：“大哥放心吧，他对我很好。”
乔墨扶额。
这个傻妹子，他担心的就是他对她太好了呀！
那小子看着妹妹的眼神跟饿狼似的，妹妹要还是以前的样子也就罢了，可现在还这么小，他都不能往深处想，只要一想，宰了那小子的心思都有了。
“大哥？”察觉乔墨的心不在焉，乔昭不解喊了一声。
乔墨回神，轻咳一声：“咳咳，对你好就行。”忍了忍，终究忍不住叮嘱道：“毕竟还没成亲，该有的距离还是要有的。”
乔昭抿唇笑了：“知道了。”
见妹妹答应得痛快，乔墨更不放心了。
妹妹到底听懂了没有啊？他虽然是兄长，毕竟不是母亲，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
乔公子正心塞，就有亲卫走过来道：“乔公子，宫里送了赏赐下来，是赏给住在府上的两位邢姑娘的。现在我们将军不在，您看您是不是出去接待一下？”
乔墨住在冠军侯府上，因为邵明渊的态度，府中上下给足了这位大舅哥的面子，在这些人心中可以算半个主人了，此时由他出面接待宫中太监说得过去。
乔墨微怔了一下，看向乔昭。
乔昭心中诧异，简单解释了两位邢姑娘的来历。
乔墨听了对亲卫道：“既然是赏给两位邢姑娘的，那就请她们出来吧。”
贞娘与静娘才随着邢御史进京，暂时被邵明渊安排在了客院中，因怕她们寻短见，派了好几个人守着她们。
姐妹二人听到宫中来了给她们的赏赐，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传皇上口谕的公公把盛放玉如意的托盘递到贞娘手中，贞娘还如塑像般迟迟没有反应。
传信太监轻咳一声：“两位邢姑娘谢恩吧。”
见贞娘姐妹依然傻愣着，传信太监不由皱眉。
乔昭轻轻碰了贞娘一下，低声道：“贞娘姐姐，该谢恩了。”
贞娘如梦初醒，慌忙谢恩，手中托盘一斜，用红绸遮盖的玉如意险些滑落，幸亏乔昭手疾眼快托了一下才避免了打破玉如意的厄运。
传信太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尖声道：“邢姑娘可要拿稳了，这可是圣上赐的玉如意，您要是拿不稳，那可就没法如意了。”
贞娘已是彻底吓醒了，冷汗湿透了后背，忙不迭磕头谢恩，直到传信太监拂袖走了，才死死抱着玉如意跌坐到地上，双眼呆滞无神。
一旁的静娘拉了拉贞娘衣袖：“大姐，刚刚那位公公说什么？”
贞娘心情激荡，抱着玉如意没有吭声。
“他是不是说，皇上称赞咱们机敏纯孝，特赐玉如意一柄，希望咱们以后的日子能称心如意？”
贞娘缓缓点头，依然如坠梦中：“他是这么说。”
皇上怎么会知道她们姐妹，又为何赐了这柄玉如意？难道是父亲——
贞娘一直如死灰般的眼睛忽然有了光亮。
腊月的京城是寒冷的，青石板上冰凉刺骨。
乔昭伸手搭在贞娘肩头，叹道：“贞娘姐姐，快起身回屋去吧，地上太凉。”
贞娘死死抱着玉如意起身，直到离开神情还有几分恍惚，乔昭却敏锐发觉她的眼中有了生机。
邢家姐妹从接到皇上口谕到离开，由始自终都没看那些绫罗绸缎与珠宝一眼，还是乔昭吩咐亲卫给二人送了过去。
待姐妹二人走远了，乔昭收回目光，轻叹道：“我一直担心她们该怎么办，现在有了这柄玉如意，或许就不一样了。”
这个年代，对于未出阁的女子来说，父亲就是她们的天。如果天不让她们活着，她们根本无力活下去，旁人就算同情也无能为力。
乔昭便体会过这样的无能为力，没想到因为一柄玉如意，所有人认为的死结居然就这样解开了。
她很意外，可心头浮现某人俊朗的模样，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这时乔墨开了口：“大妹说她们的父亲邢御史过于迂腐，对女儿的疼爱及不上对礼教的推崇，如今看来倒不尽然。”
乔昭牵了牵唇角：“恐怕不是那位邢御史的功劳。”
让她相信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会在一夕之间改变，她情愿相信符合理智的推测。
“哦，那又是怎么回事儿——”乔墨忽然反应了过来，看着妹妹的眼神变得古怪。
面圣的就是那些人，不是邢御史的功劳，那就是冠军侯的功劳了，妹妹很会给冠军侯脸上贴金嘛。
乔墨腹诽几句，一脸严肃道：“妹妹赶紧回黎府吧，你今天才回来就被太后传唤，家里人定然惦念呢。”
“嗯，那我这就回去了，等他回来，要是有重要的消息，就派人知会我一声。”
乔昭不好在冠军侯府久留，压下心中的不舍离去。
大概是盼了太久才等到这一天，她的心有些无法平静了。
天很快就黑下来，冠军侯府的檐前廊下点亮了红灯笼，青石板路在月光下宛若铺了银霜，马蹄声踩在上面发出嗒嗒声响，由远及近。
“将军。”亲卫迎上去。
邵明渊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卫，脚步匆匆走了进去。
“侯爷回来了。”乔墨嘴角挂着浅笑，语气温和。
年轻的将军身上的墨色长袍似乎因寒冷而更加挺括，衬得他皓月清辉般耀眼。
乔墨抬了抬眉梢，心道：他这位妹夫，往年只有威名在外，没有美名流传，如今仔细看来，其实生得俊极了。
邵明渊与乔墨打过招呼，往他后面瞥了一眼，再瞥一眼。
昭昭回去了——
居然回去了！
一路狂奔回家的某人心里空落落的，却见大舅哥对他笑得越发温和。

第530章 走水
“侯爷看什么呢？”乔公子笑意淡淡问。
邵明渊轻咳一声，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这座描金山水屏风有些旧了，回头要换个新的。”
乔墨敛眉低笑：“侯爷说的是，是该换新的了。对了，查案怎么样了？”
邵明渊掸了掸身上灰尘，坐下来接过亲卫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一口，水一入口不由一怔，看向亲卫。
亲卫解释道：“黎姑娘说将军整日奔波，喝蜜水润喉舒服一些。”
邵明渊飞快看乔墨一眼，很想保持一脸淡定，但上扬的唇角却泄露了他的心情：“黎姑娘说的？”
舅兄要是不在就好了，他要反复多问几遍。从别人口中听到昭昭对他的关心，感觉真是好极了。
“是黎姑娘说的，黎姑娘还说已经晚了，让您别喝茶了。”亲卫补充道。
邵明渊连连点头：“知道了。”
亲卫低头偷笑。
将军大人是不是傻了，跟他说“知道了”做什么，他又不能转告黎姑娘。
乔墨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嘴角笑意微凝。
什么时候大妹对这小子这么关心了？居然还偷偷叮嘱亲卫给这小子准备蜜水，他都不知道！
乔公子心中涌起妹妹被狼叼走的深深无力感，看着邵明渊的目光越发深沉。
邵明渊察觉大舅哥眼神不大对，立刻收敛了得意，轻咳两声道“舅兄，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乔墨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淡淡道：“侯爷记性不大好啊。”
某人面不改色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喝了蜜水就想起来了，舅兄问查案的事吧。三法司要连夜整理卷宗，核对账册，争取明天把涉案官员名单初步整理出来。”
乔墨默默点头。
邵明渊见状安慰道：“舅兄放心吧，皇上发了话，那些人会抓紧的，过两日应该就要传唤舅兄了。”
作为乔家大火一案的苦主，乔墨定然会上堂的。
“那就好，侯爷忙了一天，快去洗漱睡吧。”
“舅兄也早些休息吧。”
邵明渊回到居所，脱下衣物迈入热气腾腾的浴桶中，健硕颀长的身子缓缓浸没到水中。因为寒毒已经驱散，露在外面的肌肤不再如以往那样白皙，而是染上了淡淡的小麦色。
“出去吧。”邵明渊打发走了伺候他沐浴的亲卫。
关门声传来，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浇下，热水冲刷着结实的身躯，心头涌上淡淡的暖。
昭昭居然会悄悄吩咐亲卫给他准备蜜水——
邵明渊闭目，嘴角溢出一丝微笑。
原来被人时刻惦念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的昭昭，定然是世上最好的妻子。
夜很快深了。
冬日的夜很安静，没有鸟语虫鸣，只能听到乍起的北风轻轻拍打着窗棂。
很多人在熟睡，很多人却彻夜难眠。
刑部衙门中灯火通明，窗纱上人影晃动，低低的翻阅案卷的摩擦声虽然细微，在深夜却显得很清晰。
一名小吏敲门而入，笑容满面对忙碌的官员们道：“各位大人，小的奉尚书大人之命给各位送宵夜来了。”
一名官员放下手中笔，笑问道：“什么宵夜？正好有些饿了。”
忙碌到现在，所有人都是又饿又乏。
“燕窝粥。”小吏打开食盒，把一蛊蛊燕窝粥往外端。
“居然有燕窝粥吃，真不错。”一名年轻官员笑道。
小吏把燕窝粥依次送到官员们面前：“我们尚书大人交代了，各位大人都辛苦了，不能再委屈了大人们的胃。”
众官皆笑起来，端起燕窝粥小口小口喝起来。
这样的寒夜，一蛊燕窝粥下肚自然是极舒坦的。
小吏默立一旁，见众人把燕窝粥喝完，低眉顺眼上前收拾。
“行了，你出去吧，我们还要继续办案——”年轻的官员说完，忽觉眼前一片模糊，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睡了过去。
小吏冷眼看着众人接连睡去，嘴角溢出一丝笑容。
他把食盒轻轻放下，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最重要的两本账册，取下灯罩凑近点燃，直到烧成了灰才松口气，把油灯推倒，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不多时火光冲天，发现火情的人大喊道：“不好啦，走水了！”
“大人们还在里面——”
人声嘈杂，一片混乱，两刻钟后火被扑灭，屋中被救出来的官员已经清醒，皆满身狼狈。
刑部尚书寇行则因上了年纪小憩片刻，没想到打个盹的工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急得脸都青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刚刚经历了一场火灾的官员们神情茫然。
寇行则气得脸色铁青：“诸位难道都睡着了？”
他可没说要去歇着，是这些王八蛋说他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力劝他小睡一会儿，难不成这些人劝走了他，就是为了集体睡觉的？
“寇尚书先别急着盘问始末，先看看有什么损失吧。”大理寺卿提醒道。
对于别的衙门的人，寇行则自然不好发火，拿眼瞪着刑部左侍郎黎光砚。
黎光砚抬袖擦了一下脸，脸上登时多出两道黑灰，看起来分外滑稽。
不过此时无人有笑的心思，皆心情沉重。
“都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检查一下烧毁了什么。”作为刑部的二把手，黎光砚只觉今日狼狈极了，先是因为去嘉丰查案的事被上峰痛骂了一顿，现在又遇到这种状况。
他心生不妙的预感，带头开始检查。
一名郎中面色惨白，嘴唇颤抖道：“不，不好了——”
众人皆看向他。
郎中面色已经如死灰一般难看，哆哆嗦嗦道：“那两本账册……全，全烧光了……”
“寇尚书——”大理寺卿忙扶住险些栽倒的寇行则。
“烧光了？你没有记错？”寇行则眼前阵阵发黑，在大理寺卿的帮助下勉强站稳身形。
郎中面如土色，只觉天塌了一般，掩面泣道：“下官没有记错，当时那两本账册就放在这层架子上——”
“再找找！”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在场众人全都如丧考妣。
“大，大人，现在该怎么办？”有官员小心翼翼问寇行则。
大理寺卿觉得不对劲，轻轻推了寇行则一下，脸色大变：“不好了，寇尚书昏过去了。”

第531章 夜请冠军侯
一阵人仰马翻之后，众人都默默坐在屋中，神情呆滞。
今天整理的资料都烧个精光，最重要的是两本账册全都付之一炬，等天亮了，他们可怎么向皇上交代啊！
“这场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刑部尚书寇行则被大理寺卿猛掐了一阵人中，醒过来后仿佛苍老了十来岁，有气无力问道。
室内是死一般的沉默。
“说！”寇行则一拍桌案。
一名年轻官员小心翼翼道：“我们正忙着，一名小吏奉您的命令来给我们送宵夜，下官吃完宵夜，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下官也是，吃了宵夜好像很快就睡着了，再清醒过来，就成这样了……”
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皆看向刑部尚书寇行则。
从这些官员的话中不难听出来，那些宵夜很可能有问题。
寇行则手抖得厉害，怒道：“什么小吏？我那时候在睡觉，怎么会吩咐人给你们送宵夜？你们难道不动动脑子吗？”
一群人被训得低着头，想反驳又不敢。
他们那时候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肚子还响个不停，谁会想到送宵夜的小吏有问题？
这可是刑部衙门，不是茶楼酒肆。
“那个小吏的样子，你们可还记得？”
众人头垂得更低了。
“都哑巴了？”寇行则年纪大了，此刻一生气就有些头昏脑胀，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冷静个屁，谁能冷静啊，等皇上知道了非宰了他们不可！
“大人，那个小吏一直低着头，下官当时没留意……”
“没留意？我看你们当时光想着吃了吧？”寇行则气得胡须一翘一翘的。
大理寺卿长叹一声：“寇尚书，还是想想怎么善后吧。”
他说着，与左都御史对视一眼，皆是满眼无奈。
账册是在刑部衙门被烧毁的，他们责任是小一点，那也只是小一点点罢了。
他们三法司共同审查此案，出了问题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小吏此刻定然不在衙门里了，我认为暂时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大理寺卿道。
“那账册被烧毁，该怎么交代？”左都御史问。
大理寺卿深深看了寇行则一眼：“寇尚书咱们去隔壁说话吧。”
三法司最高长官去了隔壁商议。
“寇尚书，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对皇上交代？”大理寺卿开口问道。
寇行则张了张嘴，忽然抬手扶额：“头好疼，年纪大了不顶用了。”
其他二人：“……”不带这样的啊，谁规定年纪大了就可以不要脸的？
“张寺卿有没有什么想法？”寇行则一边问一边看了一眼窗外，喃喃道，“天快亮了。”
张寺卿嘴角抽了抽。
怎么变成他的事了？
当然，想不出解决办法谁都跑不了，三人本来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寺卿委婉道：“天灾比人祸要好接受得多。”
到了他们现在的身份地位，有些话无须说的太明白，一点便透了。
众官连夜查案，困倦之下睡着了，油灯不小心翻倒点燃了账册，比有人混进刑部药倒了一众官员要强多了。
前者直接推到意外上面，后者要揪的东西就多了。
小吏究竟什么身份？
倘若是外人，如何混进刑部衙门的？那些守卫都是摆设吗？要真是刑部的人，那这个小吏当初是谁举荐的？又是受了谁的指使做这种事？
小吏现在人在何处？要是交不出人来，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力有问题？
由此引发的一连串问题足以让皇上把他们三个人的官服扒下来。
“二位大人觉得如何？”张寺卿试探问道。
左都御史面沉似水，想了许久道：“就算是天灾，皇上恐怕依然会勃然大怒。”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张寺卿叹道。
他们倒霉是一定的了，只是倒霉大小的问题。
“寇尚书，你怎么看？”
寇行则闭着眼，没有吭声。
张寺卿嘴角一抽，加重了语气：“寇尚书！”
这老东西难道睡着了？
寇行则这才睁开眼，扫两个战友一眼，沉声道：“不如把冠军侯请过来，看有没有法子吧。”
“账册被烧，请冠军侯来有何用？”张寺卿不解其意。
寇行则想到外孙女婿邵明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叹息着解释道：“其中一本账册毕竟是冠军侯带回来的，万一冠军侯誊写过呢？”
张寺卿与左都御史对视一眼，不由摇头。
冠军侯一介武夫，能想得到誊写账册？
不，就算是他们，出门在外也不会去做这么麻烦的事。
“不论如何，先请他来问问吧。”寇行则揉着眉心道。
冠军侯府中，邵明渊睡得正熟，亲卫低声道：“将军，您醒醒，刑部来人了。”
邵明渊警醒睁开眼睛，翻身下床：“怎么回事儿？”
亲卫把外袍递过去，邵明渊接过穿好，又披上搭在屏风上的狐狸毛大氅，抬脚走了出去。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邵明渊随着派来请他的官吏赶到后略扫一眼，便知道出了事。
寇行则三人在里间等着，见他进来皆站起身来。
打过招呼，邵明渊看向寇行则，恭敬问道：“寇尚书叫我来不知有何事？”
这样的场合，他自然要以官职称呼寇行则，而不是外祖父。
“书房夜里走水，那两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被烧毁了。”面对这位权势惊人的外孙女婿，寇行则心情颇为复杂，开门见山道。
邵明渊听了，面上并无多少变化。
他过来时就看出来这里走过水，地面上还淌着湿漉漉的黑水，再想到深更半夜把他叫来，心中已经隐隐有数了。
见邵明渊面不改色，张寺卿一脸惊喜：“侯爷莫非另有准备？”
“嗯？”邵明渊微挑眉。
“邢舞阳通倭的那本账册是侯爷带回来的，侯爷莫非另誊写过一份？”张寺卿怀着希望问。
另一本账册是没办法了，能保住一本也行啊，那样皇上对他们的处置就会轻一些。要知道真正令皇上动了真怒的，本来就是邢舞阳通倭的那本账册。
邵明渊摇摇头：“本侯没有另外誊写。”
寇行则三人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断了，却听邵明渊语气一转道：“不过，那本账册还找得回来。”

第532章 邵将军的担忧
“如何找得回来？”三人中张寺卿年纪最轻，闻言腾地站了起来。
刑部尚书寇行则半眯的眼睛攸然睁开，死死盯着邵明渊。
左都御史盯着邵明渊的目光越发深沉。
“三位大人稍安勿躁，我要回侯府一趟。”邵明渊站起身来。
张寺卿向寇行则猛使眼色。
他拿这位年少成名的冠军侯无可奈何，当外祖父的说出的话总有分量吧？
“明渊，你回府有什么办法？”寇行则压下眼中的急切，语气温和问道。
“明渊”二字无疑表露了二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邵明渊恭敬笑道：“寇尚书先好好休息吧，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侯爷什么时候回来？”张寺卿忙问。
邵明渊沉吟一番道：“总之晌午前会回来的。”
昭昭连日奔波，定然不能早起的，晌午应该差不多了。
“晌午？这，这太晚了——”
邵明渊淡淡扫了张寺卿一眼，反问：“张大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张寺卿被问得没了话说。
“三位大人，那我就告辞了。”
眼巴巴看着邵明渊消失在门口，张寺卿看向寇行则：“寇尚书，这——”
寇行则不愿意让别人看轻了他与冠军侯之间的关系，心中虽没底，面上却不露声色道：“侯爷是个心里有数的，张寺卿放心吧。”
“寇尚书，张寺卿，既然冠军侯说有办法，刑部衙门失火的消息必须牢牢封锁住。”左都御史出声提醒道。
寇行则与张寺卿同时颔首，三人往外走去。
外面夜色正浓，星子全都隐了去，马蹄踏在冷硬的青石板路上，哒哒声显得越发清晰。
邵明渊翻身下马，走进府中。
出乎意外，乔墨已经起身，正等在那里。
“舅兄怎么就起了？”邵明渊疑惑扬眉。
乔墨笑了笑，不动声色问道：“是不是案子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是乔家尚在人世的唯一男丁，终于看到家人大仇得报的希望，自是辗转反侧，如何能安然入睡？
乔墨时刻留意着动静，察觉邵明渊深夜离府，一颗心早就悬了起来，只是他生性沉稳，在旁人面前自是不会显露出来。
邵明渊闻言点头：“是遇到点意外。”
乔墨暗暗攥紧了拳头。
担心乔墨着急，邵明渊没有卖关子，开门见山道：“刑部衙门深夜走水，烧了不少资料，包括那两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乔墨一怔，喃喃道：“这是意外？”
邵明渊面色如雪，冷笑道：“自然不是意外，不过事情已经发生，这个时候追究其他是本末倒置。好在那本有关邢舞阳与当地官商勾结倭寇的账册昭昭曾经看过，已经背了下来。相较之下，损失了另一本贪污军饷的账册就不算什么了。”
众人心知肚明，皇上最恨的本来就不是邢舞阳贪污军饷，而是勾结倭寇逼起民乱与兵变。
乔墨听了扬眉一笑：“大妹把账册背了下来？”
邵明渊与有荣焉，素来沉稳的将军大人在大舅哥面前竟不自觉带了那么一点眉飞色舞：“是，昭昭很是厉害，借着昏暗光线翻看一遍，就全都记下了。”
“呃，这样啊——”乔墨挑眉斜睨着邵明渊，意味深长问道，“昏暗光线？”
邵明渊一滞，很快反应了过来，故作平静解释道：“当时我们为了避人耳目，夜里去的乔府……”
乔墨淡淡道：“妹妹毕竟是女孩子，侯爷以后夜里还是不要带她到处跑。”
居然还跟大妹叫昭昭，叫得如此亲近，是这小子脸皮太厚了，还是在他鞭长莫及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邵明渊咳嗽一声，忙保证道：“以后不会了。”
等他与昭昭定了亲，再想见昭昭就可以光明正大了，要什么夜里？
他是那种夜闯香闺的人吗？
乔墨听邵明渊这么说，抿了抿唇，顾及着乔昭面子到底没有再追究，转而笑道：“另一本账册，侯爷也不用担心。”
“嗯？”邵明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乔墨的意思。
乔墨笑了：“另一本账册，我也背了下来。”
邵明渊怔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居然不知说什么好。
人家这才是亲兄妹，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将军大人忽然开始为将来担忧了。
要是他与昭昭生了孩子，记性没有这么好——那必然是随他啊！
忽然觉得压力很大怎么办？
邵将军愁得抓了一下头发。
“那我这就把账册默写出来。大妹那边——”
邵明渊回神，没有迟疑道：“等天亮了我再给昭昭送信。”
乔墨想了想，颔首：“也好，大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缺觉。”
大妹目前的身高堪忧啊。
这样一想，乔公子又对眼前觊觎妹妹的臭小子满意起来。
好歹还记着让妹妹多睡会儿，应该是个懂得疼人的。
“舅兄穿件大衣裳，外头冷。”邵明渊忽然道。
乔墨眉眼平静看着邵明渊。
“账册至关重要，我带你去刑部衙门，当着三法司长官的面默写。”
邵明渊说得委婉，乔墨心里却是明白的。
乔家大火即将翻案，如果李神医能治好他的脸，来年春的会试他是定然参加的，如果顺利考中，那么他就会正式踏入仕途。
三法司长官是朝中重臣，这个时候让他们看到他的价值，且欠下这份人情，对他将来的官场之路无疑是大有好处的。
乔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很诧异，不是诧异别的，而是诧异邵明渊这份心思。
他的这个妹夫，实在与世人眼中的武将不同。
虽然家人惨遭横祸，甚至亲身体会到了当今天子的荒唐冷酷，乔墨却对官场没有畏惧与逃避。
他是乔家仅剩的男丁，官场再险恶残酷，他也必须走这条路，重新撑起乔家的门户，为两个妹妹遮风挡雨。
乔墨体质弱，披了一件黑色貂皮大氅与邵明渊一同赶到刑部衙门。
刑部尚书寇行则见到乔墨一愣：“墨儿，你怎么来了？”
张寺卿与左都御史视线落在乔墨已毁的左脸上，带着点说不出的惋惜。
“舅兄曾经呈给皇上的那本账册，他背下来了。”

第533章 芳邻
“乔公子背下来了？”张寺卿看向乔墨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可思议。
账册不是经史子集，全是陌生的人名与数据，毫无规律可言。能背下账册的人，记性委实惊人。
张寺卿与左都御史不由看向寇行则。
乔家玉郎的名号曾经在京城很是响亮，与长容长公主之子齐名，只是流传在外的名声皆是说这位乔公子琴棋书画出众，继承了乔拙先生的风采。但到了他们的地位，对琴棋书画这些已经不怎么在意了，所以以往对这位乔公子印象并不深刻。
但一名过目不忘的学子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寇行则察觉两位同僚看他，轻轻咳嗽一声道：“墨儿的记性确实是极好的。”
但他不知道能好到如此地步。
他与亲家乔拙理念素来不和。
他希望在官场上更进一步，如果没了可能，至少能让子孙少走些弯路。
乔拙正好相反，放着清贵至极的国子监祭酒不做，早早游山玩水去了，这也就罢了，对子孙科考毫不热衷。
别的不说，就乔墨身上的举人功名，还是他趁着过寿时专门叮嘱了女儿，外孙这才去考了试。
这孩子居然过目不忘啊——
寇行则不动声色看着乔墨，心中却感慨万千。
乔拙可真是浪费良才美玉，这要是他亲孙子——
亲孙子也不可能有这个记性……寇尚书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一阵心塞。
“那就请乔公子快些把账册默写出来吧。”虽听寇行则这么说，张寺卿心中还是存着怀疑，忍不住催促道。
邵明渊淡淡瞥了张寺卿一眼，似笑非笑道：“张大人稍安勿躁，本侯半夜把我舅兄惊扰起来，总要让人喝杯热茶吧？”
张寺卿讪讪笑道：“侯爷说的是。乔公子，你先喝杯茶，账本的事稍后再说。”
他一时心急，认为乔家本来就脱不了干系，乔墨来帮忙也是理所应当的，冠军侯的态度却提醒了他，乔家是苦主，烧毁了账册皇上只会对乔家人更加体恤，倒大霉的还是他们。
乔墨态度恭顺，语气却不卑不亢：“大人们着急，学生心中也急，等学生把账册默写出来，再陪大人们喝茶。”
张寺卿一听，顿时对乔墨印象更好了几分，连连点头道：“那就辛苦乔公子了。”
一直沉默的左都御史忽然叹道：“我与令尊共事多年，竟从未听令尊提起过乔公子的事。如今看来，令尊太低调了。”
乔墨面带哀色：“先严在家鲜少谈论朝中的事，想来在外面也是这样。”
左都御史颔首：“乔公子快忙吧。”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上铺着笔墨纸砚，乔墨端坐一旁，略加思索便提笔写起来。
除了邵明渊，其他三人皆忍不住围过去，就见一个个刚劲峻拔的小字跃然纸上，竟是没有丝毫凝滞。
张寺卿看到纸上的前几个人名，眉心一跳，不由扭头去看左都御史。
两本被烧毁的账册非同小可，他们拿到手后都是翻阅过的，记下来当然不可能，但最开始的几个名字还隐约有印象。
乔墨居然真的记了下来！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担忧这才暂且放下了。
寇行则冷眼旁观好一会儿，转而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轻声道：“三位大人，咱们先出去吧，省得打扰我舅兄默写。”
几人走出去，寇行则低叹道：“可惜墨儿背下的是贪污军饷那一本账册。”
几人心知肚明，皇上真正在意的是另一册。
左都御史开口道：“好在那些混账同流合污，向军饷伸手的人，脱不了通倭的罪行。”
张寺卿摇头叹息：“没有账册，只能以贪污军饷定罪，还是不一样的。”
几人一时都沉默了。
“要不请邢御史过来吧，两本账册都是他写的，或许还能记得一些。”
“那样并不能服众。”邵明渊平静开口道。
三人皆望向他。
“就算邢御史勉强记得账册三四成内容，谁会认可这样残缺不全的账册？他们完全可以推说时间过去太久，邢御史记错了。”
“是啊，两本账册几乎波及到整个福东官员，他们真的咬死了不承认，谁都无可奈何。”张寺卿喃喃道。
“三位大人把衙门走水的消息封锁住了吧？”
寇行则点头：“失火范围不大，只有那间办公房，且一失火就被扑灭了，除了账册资料几乎没损失什么。参与救火的人已经被叮嘱过，不会传出去的。”
“这样的话就简单了，三位大人把两本账册恢复如初便是。”
三人面露不解。
“我把邢御史请来，等舅兄默写完，邢御史再誊写一遍就是了。”
为了安全起见，天黑后邵明渊就把邢御史安置到了冠军侯府中。
张寺卿眼睛一亮，抚掌道：“这样好极！”
两本账册本来就是邢御史写的，只要内容不变，邢御史再重新誊写一遍，谁能指出问题来？
这原本是很简单的事，他们却因为心情过于沉重，一时没有转过弯来。
“不过另一本账册——”左都御史迟疑看向邵明渊。
到了这个时候，他开始相信这位年轻的冠军侯一定有他们想不到的办法。
邵明渊微微一笑：“另一本账册我来想办法，晌午之前，定然给三位大人一个答复。”
“那就拜托侯爷了。”
离开刑部衙门走在街上，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邵明渊吩咐等在外面的亲卫回冠军侯府去请邢御史，自己则调转马头，直接去了黎府隔壁的宅子。
宅子中有两名亲卫看守，宅子不大，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邵明渊推门而入，竟然有种回家的感觉。
他看着黎府的方向笑了笑，叮嘱了亲卫一声，倒头便睡。
过了一个多时辰，亲卫轻声把邵明渊喊醒：“将军，已经辰正了。”
邵明渊一跃而起，推开窗户，凛冽的寒风吹进来，外面天光果然已经大亮。
他没有急着联系乔昭，仔细洗漱过后，把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才吩咐道：“把信鸽带来。”
西府中，乔昭从青松堂请安回来，正准备收拾一下随何氏去东府拜见老乡君，一只灰鸽落在她脚下。

第534章 准岳母大人驾到
灰鸽乖巧在乔昭脚边跳着，出来晒太阳的八哥二饼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翅膀把灰鸽扇了个跟头。
这一次的灰鸽没有上次传信的白鸽灵巧泼辣，二饼正虎视眈眈盯着灰鸽，一副准备开打的模样，灰鸽却好像被扇懵了，愣愣一动不动。
乔昭对跑过来的冰绿无奈道：“把二饼抱走。”
冰绿蹲下来，耐心哄道：“二饼，跟冰绿姐姐走。”
二饼头一偏，冰绿竟从小八哥眼中看到了不屑，不由一滞。
二饼趁机向灰鸽冲去。
冰绿如梦初醒，撸起衣袖怒道：“给我回来，我还不信收拾不了你了！”
一阵鸡飞狗跳后，冰绿总算抓住二饼带走了。
乔昭弯腰从灰鸽脚上取下纸条，看过后揉碎了抛入风中。
“姑娘？”阿珠喊了一声。
乔昭回神：“去正院。”
正院里，何氏正翻箱倒柜。
“娘在翻什么？”乔昭走了进来。
何氏转头去看乔昭，见她空手进来不由皱眉，随手把桌几上放着的镂空雕花小手炉塞进她手中，嗔道：“大冷的天也不知道拿着袖炉。我在翻衣裳呢，我记得前些日子把那件雪狐毛的披风放到这里了，我们昭昭皮肤白，穿那件雪狐披风最衬你了，省得去了东府让那位老乡君挑剔。”
乔昭不由笑了：“娘您忘了，祖母不是说乡君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吗？”
何氏手上动作一顿：“呃，对，我一下子给忘了。”
东府那个老乡君最爱挑三拣四，要不是晚辈出远门回来不去拜见长辈会被人说嘴，她才舍不得带昭昭过去受苦呢。
何氏站了起来：“既然这样，那就过去吧，咱们早去早回。我让方妈妈炖了红枣乌鸡汤，回来后正好喝一盏暖身子”
“娘，咱们晚点去东府吧，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何氏一愣：“要出去啊？我看今天要下雪的样子，没有急事还是在家呆着吧。”
“娘，我有急事。”
“有急事？”何氏眨眨眼，想了想道，“那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也不一定。”乔昭不确定道。
纸条上只写了他在隔壁等她，并无太多内容。
在乔昭想来，邵明渊要见她，定然与邢舞阳的案子脱不了关系，她不能让别的事绊住脚。
“娘，您放心吧，是冠军侯找我有事。”乔昭坦然道。
何氏怔怔不语。
“娘？”乔昭不解喊了一声。
何氏回神，神情复杂看着宝贝女儿，叹道：“你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把实话说出来了呢？”
别人家女儿跑出去和男子幽会不都是藏着掖着嘛，她家昭昭是不是太实在了点？
乔昭哭笑不得，挽着何氏手臂道：“我不是怕娘担心嘛。”
何氏一脸感动。
女儿什么知心话都和她说，对她真是太好了。
“那要准备马车吧？娘去安排一下。”
乔昭忙把挺着肚子的何氏拦住：“娘不要忙了，我不用坐车。”
“不坐车怎么行？这么冷的天，你要走着去冠军侯府不成？”
“我就去隔壁，隔壁宅子是冠军侯的。”
何氏蓦地瞪大了眼，吃惊道：“这么巧？”
乔昭抿嘴笑了笑。
事无不可对人言，她不认为这个需要瞒着母亲。不过母亲能认为是巧合，这思路也是清奇了。
何氏不过是被女儿愿意与与她分享秘密的巨大喜悦给冲昏了头脑，冷静下来后忽然明白了过来：“等等，我记得隔壁宅子空了好些年啊，怎么主人成了冠军侯？”
何氏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冠军侯这是看上她闺女了吧？这小子打算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何氏扶额坐下。
乔昭吃了一惊：“娘，您怎么了？”
何氏抚着肚子摆摆手：“等等，让娘缓缓。”
她说怎么会做了那么奇怪的梦，水灵灵的宝贝闺女被一只大鹰给叼走了，她可算知道那只大尾巴鹰是谁了！
何氏看着花骨朵一般的女儿心情复杂。
她的昭昭还不到十四岁，就有臭男人盯上了？
这可不行！
见何氏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乔昭笑了笑，大大方方邀请道：“要不娘陪我一起去吧。”
反正就在隔壁，就当母女二人一起散步了。
“啊，这，这，这……好吧！”何氏矜持了一下，果断应下来。
既然是女儿亲口邀请的，她就勉为其难答应吧，正好去见见那只大尾巴鹰。
隔壁宅子里，邵明渊立在院中，频频看向黎府的方向。
这个时候昭昭应该接到信鸽的信了吧，为何还没过来？莫非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
书上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以往他对此一笑而过，现在终于体会到了。
脚步声传来，邵明渊霍然转身。
一名亲卫快步走过来：“将军，黎三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邵明渊已经大步流星向着门口走去。
亲卫跟在后面喊：“将军——”
奈何宅院太小，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们的将军大人已经来到了门口，一脸傻笑道：“昭昭，你终于来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跟在身后的亲卫已经绝望捂住脸。
好同情他们的将军大人，可是他也爱莫能助啊，谁让将军大人这么心急的。
年轻的将军笑意僵在嘴角，傻傻看着挺着肚子出现在门口的何氏。
何氏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石榴绢花，一脸端庄道：“您是冠军侯吗？我是三姑娘的母亲。”
邵明渊一张俊脸都青了，迅速看了一眼乔昭。
什么状况啊，为什么未来的岳母大人会出现在他家门口？
不，不，不，要是出现在冠军侯府也就罢了，可这是他为了方便见昭昭买在黎府隔壁的宅子，未来的岳母大人会不会多心啊？
只有傻子才不会多心！愣在门口的某人绝望地想。
何氏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个子倒是挺高，长得也俊，不过傻高个又不能当饭吃，长得俊也没什么稀奇的，她的昭昭长得还俊呢。
这只大尾巴鹰好像不太机灵的样子。未来的岳母大人满怀忧愁地想。
扶着何氏的乔昭实在看不过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邵明渊这才如梦初醒，结巴着道：“您，您请进——”

第535章 蓝袖添香
“娘，小心点儿。”乔昭扶着何氏跨过门槛，与身体僵直立在门口的邵明渊错身而过时，含笑看他一眼。
邵明渊转身跟上，看到一脸同情的亲卫，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真想踹死这小子啊，这么重要的情报居然没有禀报，以往教他们的东西都被狗吃了吗？
何氏走到院中，停住脚四处打量一番。
邵明渊一颗心提了起来。
未来的岳母大人莫非嫌院子里打扫得不够干净？或是觉得太窄小了些？
何氏忽然转身，邵明渊忙停下脚步，低眉敛目道：“外边天寒地冻，您请屋里坐吧。”
何氏扬了扬秀气的眉。
小伙子态度倒是不错，不过——
何氏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如花似玉的女儿，心中冷哼一声。
她可不会被迷惑了，这小子现在低眉顺眼的，还不是为了拐走她闺女嘛。
何氏走进堂屋，落座后接过亲卫奉上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不由一怔。
居然是蜜水。
看到何氏的反应，邵明渊温声解释道：“您有孕在身，不适合喝茶，喝蜜水好一些。”
听了邵明渊的话，何氏的心就像被蜜水泡着，很是熨帖，嘴角不由露出明媚的笑意来。
邵明渊暗暗松了口气。
昭昭现在的母亲看起来太年轻了，他没办法不紧张，万一人家嫌弃他太老了，配不上昭昭怎么办？
更何况，他还悄悄把宅子买到了人家隔壁……
邵明渊正忐忑着，忽然察觉有人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
他侧头看过去，迎上乔昭似笑非笑的视线，忙收回目光，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在别人面前他可以肆无忌惮，在未来的岳母大人面前，他还是老实点吧。
“侯爷怎么想起来约我们三姑娘出来啊？”何氏放下茶盏问。
邵明渊嘴角一抽，恭声道：“晚辈是有事要请教三姑娘。”
怎么能叫约呢，他可不是诱拐人家闺女的登徒子。
何氏侧头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轻声道：“娘，我们确实有正事要谈。”
一听乔昭这么说，何氏收起了挑剔的心情，站起来道：“那你们商量吧，娘去逛逛侯爷家的花园。”
邵明渊使了个眼色给亲卫，站起来道：“您慢些走。”
直到亲卫陪着何氏出去，邵明渊才跌坐到太师椅上，狠狠松了口气。
乔昭抿唇笑道：“邵将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了一天一夜的仗呢。”
邵明渊脸色发白：“这可比打仗要累人多了。”
男人可怜巴巴看着少女：“不行，昭昭要亲我一下，才能抚慰我饱受摧残的心灵。”
乔昭拍他手背一下：“说正经事！”
邵明渊顺势抓住乔昭的手，低头凑过去道：“让我亲一下也行——”
话音未落，就听门口传来何氏的声音：“忘了拿手炉——”
邵明渊飞快扔开乔昭的手，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被亲娘逮个正着，乔昭顿时面红如霞，狠狠瞪了闯祸的男人一眼。
前脚刚说了有正经事要谈，才把亲娘打发走就胡来……
“你们两个不是有事要谈嘛，怎么都傻愣着不动？”何氏一脸疑惑。
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等何氏揣着手炉走了，邵明渊再也不敢乱来了，规规矩矩坐着，看着乔昭笑。
“笑什么？”乔昭没好气问道。
“咱们运气不错，没被逮到。”
“什么咱们？是你脸皮厚！”
“是，都是我脸皮厚，咱们昭昭脸皮薄着呢，别生我的气啦。”
“说吧，有什么事？”
邵明渊把夜里刑部衙门走水的事简略说了一下。
乔昭暗暗捏紧了手帕，冷笑道：“那些人还是不死心！”
“是啊，福东的地位相当微妙，兰山父子经营多年，如何甘心被人连根拔起。”
福东换一位总兵，只要下面的人不变，那新总兵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要是全都换掉，再想往那边伸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样一来，兰山父子无疑会断掉大笔财源。
邵明渊凝视着面前少女，轻叹一声：“昭昭，幸亏你当时坚持把那本账册记了下来。”
“我就是怕有这种万一，小心无大错。既然大哥早就去了刑部衙门默写账册，你怎么现在才知会我呢？”
邵明渊只笑不语。
乔昭想了想，忽然就明白过来。
他是想要她多睡一会儿。
乔昭一时之间有些感动，又怕有所表示再被母亲大人抓个正着，只得抿唇笑笑，声音柔和下来：“那我先把账册默写出来吧。”
二人进了书房。
书房布置很简单，该有的却一应俱全。
乔昭一手提起衣袖，坐姿端正开始默写账册，邵明渊站在一旁替她研磨。
一时之间书房静谧无声，只听到沙沙的书写声。
温暖的冬阳从窗子洒进来，给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芒，使她白皙的面庞看起来近乎半透明，安静柔美。
邵明渊一时看得出神，一滴墨汁染到衣角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目不转睛看着心爱的姑娘。
乔昭停笔侧头：“傻站着不累么？”
“不累。”
“不累也坐下。”
他又不是铁打的，眼睑下的青影都能吓死人了，还要逞强。
“好。”男人乖乖坐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邵明渊却觉时间过得太快了些。
今日过后，想见到昭昭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何氏逛完了光秃秃的花园子，让亲卫领着来到书房外，透过敞开的窗看到内里情形，不由停住了脚。
女儿在忙，她还是不打扰了。
邵明渊警惕性颇高，察觉到何氏视线，立刻悄悄起身，放轻脚步走了出来。
“您逛完了吗？要不要进屋歇歇？”
“不用了，我先回府了。”
“晚辈送您。”
“不用劳烦侯爷了，就在隔壁。再者说，让人看到也不好。”何氏快言快语道。
邵明渊默默望天。
未来的岳母大人说话真直接！
示意亲卫送何氏出了门，邵明渊这才彻底放松下来，等到乔昭放下笔，递了一杯蜜水给她，而后问道：“昭昭，你说我什么时候去你家提亲好？”

第536章 新的难题
乔昭不由握紧了水杯，平静看着问话的男人。
她能明显看得出对方的紧张。
“腊月里不议亲。”
邵明渊眼睛一亮：“来年春天怎么样？”
“我还未及笄，父母不一定会答应。”
一听乔昭提到父母，邵明渊更紧张了，犹豫了一下问道：“昭昭，你觉得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
“嗯？”乔昭一时不知这话从何问起。
邵明渊搓了搓手：“就是……岳母大人对我还满意吧？”
乔昭直接把手帕砸在了男人脸上，嗔道：“要脸吗？谁是你岳母大人？”
知道何氏已走，邵明渊胆子立刻壮了起来，笑呵呵道：“谁是你的母亲，谁便是我的岳母大人。”
乔昭白他一眼。
邵明渊握住乔昭的手，察觉有些凉，用双手拢着轻轻揉了揉：“昭昭，说真的，我刚刚表现还好吧？”
乔昭忍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胆大包天呢，原来会怕我娘。”
“那当然，岳母大人万一不把你许配给我怎么办？”
乔昭叹口气：“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问我，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呀？”
邵明渊一听就傻了，抬手揉揉脸，苦恼道：“你的意思是岳母大人对我不满意了？”
乔昭睇了他一眼：“要是你有个未及笄的女儿，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看上她了，偷偷买下你家隔壁方便幽会，你会怎么样？”
将军大人眼中杀机一闪，冷冷道：“我剥了那小子的皮！”
乔昭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愣住的男人笑。
邵明渊狠狠揉了一把脸：“完了！”
他郁闷了片刻，挣扎道：“不过咱家隔壁是亲王府，没人买得起……”
冠军侯府坐落在皇城附近，是天子御赐府邸，代表了冠军侯非同一般的荣光。
乔昭不再逗他：“行了，咱们的事明年再说吧，反正不急，你先把这本账册送过去，再有别的事随时通知我。”
邵明渊接过账册，没精打采。
谁说不急的？他已经二十一了！
娶了好几年的媳妇成了个小姑娘，还要慢慢等她长大，个中滋味不足对外人道。
邵明渊把乔昭送到了大门口，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面颊，温声叮嘱道：“回去好好歇着，有事就让晨光来隔壁找守宅子的亲卫。”
“知道了，你快走吧，正事要紧。”
乔昭立在杏树旁，看着男人利落翻身上马消失在胡同口，这才转身回到黎府。
邵明渊赶回刑部衙门时已经快要晌午，书房内的三位重臣皆无心吃饭，翘首以待等着他回来。
一见门口出现邵明渊的身影，三人立刻起身迎上去。
“怎么样了？”
邵明渊把散发着墨香的账册递过去。
寇行则接过来翻开，端丽的小字跃然纸上。
寇行则不由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面无表情立在一旁，脸上瞧不出任何端倪。
寇行则翻阅完，把账册递给一旁的张寺卿。
张寺卿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个人名道：“我记得这个人，一个小小的百户能收受贿赂五百两，实在令人触目惊心！”
左都御史也想了起来，笑道：“我对此人也有印象，当时张大人是一眼看到他的名字，才印象深刻的吧？”
账册上记录的百户与张寺卿同名，当时张寺卿就骂了声晦气，没想到这时倒成了验证账册对错的关键。
“居然连名字记录的页码与位置都一模一样。侯爷，下官实在是有些好奇您这本账册是出自何人之手。”张寺卿叹服道。
邵明渊直言道：“账册出自何人之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解决了三位大人的麻烦。张寺卿，您说是吗？”
张寺卿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能混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当然不简单，听出邵明渊语气中的淡淡警告自是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管他什么人默写出来的账册，不耽误他们查案才是最重要的。
“另一本账册我舅兄默写出来了吗？”
寇行则笑道：“那本账册要厚一些，墨儿应该快写好了。”
话音才落，乔墨便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他眉宇间难掩倦怠，神色却淡然从容，把厚厚的账册双手奉给寇行则：“寇尚书，您看一看。”
寇行则快速翻阅一遍，对其余两人道：“那就请邢御史来誊写吧。”
二人齐齐点头。
两本账册到手，本以为这一道难关是过了，谁知到了邢御史那里却出了问题。
“原先的账册丢了，让我重新誊写别人默写出来的？”邢御史面色严肃，连连摇头，“这绝对不行！”
“怎么不行啊？”张寺卿一脸诧异。
邢御史正色道：“账册事关许多官员命运，怎么能造假呢？”
“谁造假了？这两本账册就是完全按照你写的账册默写出来的！”张寺卿抓狂道。
“证据呢？”邢御史反问。
“证据？”
“是呀，下官现在也不记得两本账册的内容了，如何能确定重新默写的两本账册没有出错？”
“这——”张寺卿被问得哑口无言，向左都御史使了个眼色。
这可是你的属下，还是你来吧。
左都御史清了清喉咙，语气亲切道：“邢御史，这两本账册确实是按照你写的账册默写出来的，我们刚才已经验证过了，没有问题。皇上那边还等着咱们的案子查出结果，你就尽快把账册重新誊写一遍吧。”
邢御史直愣愣问：“怎么验证？我是写账册的人都无法确定两本账册有没有记错，三位大人怎么验证？”
左都御史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寺卿冲左都御史翻了个白眼，腹诽道：难怪别人都说都察院的人全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左都御史面子有些挂不住，加重了语气：“邢御史，你若不誊写账册，有没有想过大家辛辛苦苦忙碌的一切都会白费了？那些令人愤怒的贪官污吏会继续逍遥法外？”
“这些道理下官都知道，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大人们看到的账册上一个个的名字关乎的是一家人甚至一族人的命运，如果下官誊写了错误的账册，又和那些蠹虫有什么区别？”邢御史掷地有声反问。

第537章 坚定不移
“你，你这是迂腐！”张寺卿气得一甩衣袖。
邢御史一言不发，强硬的态度却表明了一切。
“刘大人，你看看——”张寺卿看向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扶额。
他有什么办法？他也很无奈啊！
当初选派御史前往福东，因为前两任御史一个暴病身亡，一个出了意外，大家都觉得晦气，没人愿意去，这位邢御史是主动请缨的。
他可是领教过这位下官的倔脾气了。
为了不被属下打脸，左都御史识趣没有开口。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邵明渊开口道：“既然这样，邢御史还是去忙吧，那两本丢失的账册，我们再找找看。”
邢御史板着脸冲几人一拱手：“那下官就去忙了。”
以邢舞阳为首的一众官员在福东的种种恶行他需要详细写成折子呈给皇上，尚有的忙呢。
“哎——”眼睁睁看着邢御史掉头出去，张寺卿伸了伸手，一脸无奈。
“刘大人，那是你的属下，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不然呢？逼死他？”左都御史睇了张寺卿一眼，理直气壮提醒道，“张大人别忘了，我那些属下最爱一言不合撞柱子自杀了。”
张寺卿抖了抖胡子，被堵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现在怎么办吧？那两本账册最后是要作为重要物证一同呈给皇上的，两本账册两本字迹，一看就是假的，到时候咱们脑袋都要搬家！”
寇行则沉默听着张寺卿与左都御史的争执，视线投向邵明渊：“侯爷对邢御史说咱们去找丢失的账册，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经寇行则这么一提醒，张寺卿二人齐齐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与乔墨交换了一下眼神。
刚才他就是忽然发现乔墨对他使了个眼色，才暂时安抚住了邢御史。
“三位大人，我想与侯爷商量一下。”乔墨开口道。
见几人皆看向他，乔墨依然神情淡然，仿佛邢御史出人意料的拒绝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影响。
“好，你们进去说话吧。”寇行则略微犹豫了一下，点头应下来。
三位重臣走到廊下吹着冷风，心情颇沉重。
书房内安静而空荡，墨香浓郁。
乔墨沉默片刻开了口，说的却不是账册的事：“我和大妹一母同胞，年纪只隔了两岁，虽然因为大妹自幼随祖父隐居嘉丰，相聚的日子不多，但我们的许多爱好却惊人相似……”
邵明渊没有打断，认真听着。
凡是有关昭昭的事，他都想了解。
乔墨说到最后，深深看着邵明渊：“侯爷，大妹有没有和你提起过，我们两个皆擅长模仿他人笔迹？”
邵明渊微怔，摇头道：“昭昭没有提过。”
说到这，他笑了笑：“昭昭不是爱炫耀的人。”
乔墨牵了牵嘴角。
他还担心邵明渊脸上挂不住呢，谁知人家挺会找理由。
“如果面前摆着邢御史的字，给我和大妹一天的时间，我们可以模仿到八成相似，若是给我们三天的时间，就能做到以假乱真。”
邵明渊听得惊叹不已。
天纵奇才的人果然是存在的，他的妻子与舅兄都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里，年轻的将军苦恼揉了揉脸。
压力更大了怎么办？以后他与昭昭的娃娃要是不聪明，定然是随他……
“侯爷？”乔墨不明白眼前的人怎么忽然苦着一张脸。
邵明渊回神，干笑道：“舅兄惊才绝艳，我实在是佩服。”
乔公子莫名听出了几分口不对心，诧异看邵明渊一眼，轻叹道：“无论是我还是大妹，都可以伪造邢御史的笔迹誊写那两本账册，但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他所受到的教导其实让他心中清楚，这种做法非君子所为，可那两本账册太过重要，重要到他愿意放弃某些坚持。
“舅兄不用想多了，这样做就是对的。”邵明渊毫不迟疑道。
乔墨目光深沉看着他。
邵明渊笑得很轻松，仿佛让乔墨迟疑的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烦恼的问题：“有的事情，结果比过程重要，战场是这样，官场上也是这样。只要我们知道是对的，那就值得去做，坚定不移，无需退缩！”
乔墨眸光微闪。
邵明渊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轻声道：“谁都想守着君子之风，光风霁月，可这世上的很多事总要有人去做。”
乔墨心中一震，仿佛第一次认识了眼前的年轻男子。
他比他还要小两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常胜将军，皇上亲封的冠军侯。很多人艳羡，很多人佩服，可同样有很多人暗地里骂他冷血无情，射杀了自己的妻子换取军功。
世人愚昧，人云亦云，有时候想毁掉一个人的名声，只需要几个闲汉酒后磕牙就够了。
他一直以为邵明渊走到今日，凭的是一腔热血，现在却发现这人比绝大多数人都通透。
这位大梁最年轻的高级将领，因为看得明白而坚定不移，勇往直前。
乔墨伸手拍了拍邵明渊的肩头，郑重道：“侯爷说得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邵明渊却笑着摇了摇头：“这件事，舅兄不能做。”
乔墨这一次是彻底糊涂了，目露疑惑。
“如果李神医治好了舅兄的脸伤，舅兄会参加明年的会试吧？”
“对。”乔墨皱眉，已经明白了邵明渊的意思。
“舅兄如果想在仕途上走得长远，就不能让人知道你擅长模仿他人字迹。”
一个能模仿他人字迹的人，哪个长官敢用这样的下官？
乔墨一时沉默了。
“我去找昭昭。”
乔墨把邵明渊拦住：“大妹是女孩子，我怎么能置身事外，反而把她牵扯进来？”
“舅兄，我知道昭昭的想法，如果真的由你出面，她会生气的。”
乔墨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
黎家东府。
“乡君，西府的大太太带着三姑娘来给您请安了。”丫鬟附在姜氏耳边提醒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晌午了。”
姜氏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对着前方冷哼一声，手中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杵：“看来是欺负我老婆子眼睛看不见了，快晌午了过来请安！”

第538章 争相邀请
不过数月不见，姜氏看起来老了许多，脸上的皮松垮层叠，眼珠白蒙蒙如死鱼眼珠，当她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你时，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眼前母女二人是个例外。
乔昭自是不必说了，何氏更是个胆大的，见姜氏发了怒，明摆着要给她们一个下马威，何氏扶了扶鬓角，施施然站了起来，还顺势拉了乔昭一把。
立在姜氏下手边的大丫鬟刚要开口，一个银元宝就递了过去。
大丫鬟一怔，抬眼看去。
何氏笑嘻嘻把银元宝塞入大丫鬟手中，指了指姜氏的眼睛。
大丫鬟顿时会意，眼风一扫见厅内除她以外无人伺候，便把硕大的银元宝收了起来，不再吭声。
何氏抿唇一笑。
她就知道，没人和钱过不去。这个老太婆只惩罚她就罢了，可她还有昭昭与肚子里的孩子呢，哪能任这老太婆随意磋磨。
“怎么不说话？莫非不把我这老太婆放在眼里？”姜氏阴沉沉问道。
乔昭刚欲开口，被何氏拦住了。
何氏清了清喉咙，笑吟吟道：“哪能呢，昭昭刚忙完了正事，侄媳就赶紧带着她来给您请安了，半点功夫都没敢耽误。”
乔昭：“……”她总是那么天真，以为母亲大人长进了。
果然姜氏一听就气炸了肺：“何氏，你的意思是给老婆子我请安不是正事了？”
何氏还待再说，被乔昭拉了一下，这才闭口不言。
乔昭开口道：“乡君勿恼，给您请安当然是正事了。不过一早上宫中九公主就派人给我传了话，我忙完九公主的事就立刻过来给您请安了，请您勿怪。”
姜氏抓起手边茶蛊就往地上砸了过去。
她虽看不见，茶蛊对准的却是请安时站立的方向，奈何何氏早就自顾坐下了，还拉上了乔昭，那只茶蛊自然落了空，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姜氏的怒斥声伴随着茶蛊碎裂的清脆声传来：“少拿宫里压我！你个小丫头什么心思打量我不知道？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何氏一听就恼了：“乡君，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三姑娘有什么心思啊？不能因为您是长辈，就胡乱给人扣帽子吧？”
姜氏听了更是恼怒：“何氏，这是一个当侄媳妇的对伯娘说话的态度？”
何氏破罐子破摔道：“您也知道我是侄媳妇，不是儿媳妇啊？我们老夫人还没这么挑剔呢！”
乔昭扶额。
她的母亲大人，怎么竟说大实话呢！
“你——”姜氏以手扶额，作出头晕的样子。
“老夫人——”大丫鬟骇了一跳，忙替姜氏拍背。
何氏抿着唇，一脸倔强。
让她向这老太婆低头是不能的，至于真把这老太婆气出个好歹来该怎么办，那就到时候再说呗。
姜氏缓了缓神，冷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有身孕的人了，怀了西府的金孙，有了护身符。好，我也不是那等刻薄的人，你坐下吧。”
早就坐下的何氏毫无诚意道了一声谢。
姜氏重重一拍桌子：“三丫头，你给我跪下！”
何氏去拉乔昭，乔昭摇摇头，默默跪下来。
如果姜氏让她母亲跪下，她无论如何都会拦着，她不能看着有身孕的母亲处于危险之中，但让她跪下，她不想去做不必要的抗争。
姜氏是她的伯祖母，子孙辈哪怕没有错，当长辈的让人跪下，倘若不跪，传出去受指责的也是晚辈。
姜氏的斥责劈头盖脸砸下来：“你可真是出息了，在男人堆里混了好几个月，把黎家的脸面丢尽了不说，一回来还害得你伯父被上峰责骂，黎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扫把星？”
听到姜氏这些无端的指责，乔昭不再沉默，在对方的气急败坏之下平静问道：“乡君觉得我奉太后懿旨南下，是丢了黎家的脸面？”
姜氏被问得一滞。
替太后办事那是天大的荣耀，乔昭这趟出行虽有诸多让人诟病的地方，但无人敢放到明面上来鄙夷，不然就是笑话太后处事不当。
姜氏作为宗室中人，自然深知这一点。
乔昭继续问道：“乡君说我害大伯父被上峰责骂，这个侄孙女真的不明白了，还望您能解惑。”
姜氏冷笑一声，质问道：“你既然和冠军侯同行，冠军侯查到那些为何不及时知会你大伯父，好让他能有所准备？你可倒好，一回来就见不到影子，摆明了是看东府的笑话，是不是？”
“一笔写不出两个‘黎’字，我为何要看东府笑话？”乔昭语气依然波澜不惊，心中叹息一声。
她能感觉得到，姜氏的性情和以往有了不小的变化，已经把暴躁摆到了明处，成了个充满戾气的老妇人。
这大概与姜氏双目失明心情郁结有关，她恰好成了姜氏怒火发泄的对象。
“三丫头，你是在质问我吗？”姜氏从道理上讲不过乔昭，干脆摆出长辈的身份来。
乔姑娘无语望天。
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她前世今生两辈子，这样的长辈还是独一个。
“茶。”姜氏冲大丫鬟伸手。
她才不急，寒冬腊月的天，就算屋里摆着炭盆，地板也是冰凉的，她倒要看看这丫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看到姜氏嘴角挂着的笑意，乔昭不动声色捏了捏厚厚的护膝。
她就知道准备这玩意儿还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姜氏慢条斯理喝着茶，乔昭慢条斯理跪着，何氏忍了又忍，刚要开口，一个丫鬟匆匆进来，扬声道：“乡君，西府来人说，刑部尚书府的寇大姑娘请三姑娘过府一叙。”
姜氏一脸怀疑：“刑部尚书府的大姑娘？这是西府来人说的？”
西府邓氏是个护犊子的，十有八九是找了个借口好把三丫头叫回去，难不成以为她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瞎了？
丫鬟忙道：“尚书府的人跟着过来了。”
姜氏犹不死心，亲自见了尚书府的管事，这才信了。
这时又有丫鬟进来禀报：“乡君，江大都督府的大姑娘请三姑娘过府一叙。”
紧跟着又有人来：“泰宁侯府的朱七姑娘请三姑娘过府一叙。”
“礼部尚书府的苏姑娘请三姑娘过府一叙。”
姜氏彻底傻了眼。
说好的名声败坏没人搭理呢？

第539章 我想名正言顺保护你
姜氏睁着死鱼般的眼珠望向乔昭所在方向。
她很想看看记忆中浅薄无知的小女孩是怎么成为现在让她看不透的存在的，奈何眼前一丝光亮也无，只有一片死寂。
乔昭安安静静跪着，一言不发。
姜氏最终放弃了思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去吧。”
少女声音平静无波：“乡君保重身体，侄孙女告辞了。”
等乔昭一走，姜氏伸手一扫，把手边桌几上摆的物件全都扫到了地上去。
哗啦一声巨响，地上一片碎瓷，球形的袖炉骨碌骨碌在地上滚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进来报信的丫鬟们皆噤若寒蝉。
她们东府的这位老夫人自打眼睛看不见了脾气是越发大了，以前顶多是言语上敲打她们，现在一个不好就要受皮肉之苦。
只有姜氏的心腹婆子小心翼翼劝道：“乡君，仔细伤了自己。”
姜氏依然怒不可遏：“你听听那丫头说的什么话！要我保重身体？这是见我瞎了，心里偷着乐吧？”
“乡君，您别多心……”
“我怎么能不多心！西府这是翅膀硬了，不把东府放在眼里了，我等着西府老二回来后邓氏来求我！”
往往外放官员回京叙职，想要谋个好位置的话是要找人活动的。东府的大老爷黎光砚虽不是吏部主管这些的官员，但身为刑部侍郎已经是数得着的大员，在吏部那边自然有脸面。
心腹婆子趁机劝道：“是呀，乡君，您就别气了，论子孙有出息，西府哪能跟咱们东府比呢？别说咱们大老爷了，就是两个哥儿现在当差都当得有声有色，西府的辉哥儿可还是个孩子呢。”
听到心腹婆子这么说，姜氏总算缓了缓神色。
无论如何，西府在这方面是没法和东府比的。等邓氏来求她，她定不会心软！
乔昭看着几个府上来的管事，神色微凝。
她可不相信有这样的巧合。
阿珠走过来，在乔昭耳边低语几句。
乔昭微微颔首，示意阿珠好好招待几个府上的管事，悄悄去了隔壁邻居家。
邵明渊正等在那里。
“有什么问题吗？”乔昭问。
许是越在乎就越会出现波折，乔昭对此已有预感。
“东府那位乡君没有为难你吧？”邵明渊同声问。
看到他眼底的担忧，乔昭一颗悬起的心莫名安定了些，笑道：“即便为难，也不过一些内宅手段罢了，没什么打紧的。”
邵明渊目光落在乔昭膝盖处，那处的袄裙明显比旁处脏了些。
“她让你跪着了？”
男人目光转深，让人感到一种野兽般的危险。乔昭甚至觉得她若是不说些什么，眼前的男人就要化成孤狼，找人拼命去了。
“你看。”乔昭把裙摆掀起来，露出绑在膝盖上的棉垫，笑盈盈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没必要与她硬着来，反正我吃不了亏就是了。”
邵明渊重重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一听说昭昭去了东府给那位老乡君请安，想到先前打探到的情况就忍不住为她担心。
无奈的是他们现在无名无分，他一个外男为了昭昭名声是没办法光明正大护着她的，只能采取迂回手段。
“昭昭，咱们尽快定亲吧，开春就定下来。”邵明渊望着眼前纤弱的少女轻叹。
等她成为他的未婚妻，不管是老乡君还是什么黎侍郎，即便占着长辈的名分他也无需顾忌了。
“嗯。”乔昭含糊应了一声，催问道，“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
邵明渊苦笑：“邢御史不答应誊写。”
乔昭沉默了片刻，叹道：“我虽不认同邢御史某些观念，但他是个值得钦佩的人。”
“是呀。但现在这个值得钦佩的人给咱们出了一个大难题，所以我来找你了。”
乔昭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邵明渊的意思，紧了紧手中袖炉，轻声道：“三天，三天后我开始誊写账册，你记得把原来账册所用的纸墨准备好。”
要仿造那两本账册，可不是只模仿笔迹就够了。用的什么纸什么墨，纸张的磨损程度都有讲究。
邵明渊颔首：“这些你无须担心，我都会准备好的。只是这三天要辛苦你了。”
他说着把一叠纸递过去：“邢御史写废的奏书，左都御史悄悄塞给我的。”
乔昭接过来：“能把案子办好了，怕什么辛苦。对了，寇大姑娘她们邀请我过府一叙，是不是与你有关呀？”
男人一本正经道：“别的姑娘怎么会与我有关系？”
乔昭斜睨着他：“到底有没有关？”
邵明渊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寇尚书知会了寇大姑娘一声。”
“那朱七姑娘呢？”
“朱彦跟她说的。”没等乔昭问，邵明渊接着道，“苏姑娘恰好与朱七姑娘在一起，不知怎么就跟着凑热闹了。”
“反正都与你无关？”
男人含笑点头：“嗯。”
“厚脸皮！”乔昭嗔道。
邵明渊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一脸严肃道：“不厚，你摸摸。”
“谁想摸啊——”少女脸颊泛起桃花般的粉色，撞入男人漾起层层涟漪的深深眼波里，忽然忘了言语。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宁静无声，只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年轻男子与少女之间悄悄点燃。
乔昭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渐渐加大了力气，莫名有些慌乱，忙抽回了手，抬手理了理垂落的发丝，问道：“那江大姑娘呢？”
“什么？”邵明渊明显有些失神。
“我说江大姑娘，她怎么也来凑热闹请我去江府做客？”
邵明渊一脸无辜：“这个真和我无关……”
乔昭把邢御史写废的奏书收好，想了想道：“都推了不去不太好，我就去一趟寇府吧。”
她是宁愿去寇府也不想和江诗冉打交道的，去寇府正好可以推了那边。
二人皆有要紧事做，尽管心头都存着或浓或淡的不舍，还是匆匆分开了。
乔昭应邀去了寇尚书府，寇梓墨披着大氅站在垂花门处迎她。
见到寇梓墨，乔昭不由吃了一惊。

第540章 冷遇
数月不见，原本身材高挑的少女丰腴双颊陷了进去，一身鸭蛋青色的袄裙配着雪狐毛大氅，让弱不胜衣的少女多了几分化不开的哀愁。
“寇大姑娘清减了。”乔昭走过去。
寇梓墨凝视眼前少女片刻，伸手握住她的手：“黎三妹妹长高了。外边冷，咱们进屋说话。”
她的声音温柔平静，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哀伤。
乔昭随着寇梓墨进了屋。
寇梓墨的闺房里摆着几个火盆，一进去大衣裳便穿不住了，她解下大氅交给丫鬟，招呼乔昭道：“黎三妹妹坐吧。”
丫鬟上了热茶，默默退了出去。
“快晌午了，黎三妹妹就在我这一起用饭吧。”
“不必了，出来时和母亲说了要回去吃。改日我做东请寇大姑娘吃饭，再把朱七姑娘她们叫上小聚一下。”
寇梓墨认真看着乔昭，抿了一下嘴角，轻声道：“我听说表哥认了黎三妹妹当义妹。”
乔昭坦然点头：“嗯，我和乔大哥很投缘。”
“如何投缘？”寇梓墨追问道。
乔昭深深看着寇梓墨，从她的眼中没有看到女孩子因心上人与其他女子亲近而产生的戒备与不快，而是满满的好奇与困惑。
乔昭微微一笑：“我见到乔大哥，就觉得他和我亲哥哥是一样的，仿佛我们上辈子就做过兄妹。”
寇梓墨听了低下头去，默默揉着手中帕子。
“寇大姑娘？”乔昭觉得寇梓墨与往常不同，仿佛有着无限心事，轻轻喊了一声。
寇梓墨抬起头，望进乔昭眼睛里：“黎三妹妹叫我寇姐姐吧，你和我表哥结为兄妹，在我心里就和妹妹一样的。”
乔昭含笑点头：“好的，寇姐姐。”
见眼前少女忍俊不禁的样子，寇梓墨忽然反应过来，俏脸绯红道：“你别误会，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乔昭笑盈盈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寇梓墨对兄长情根深种，对此她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她希望她的兄长能娶到两情相悦的姑娘。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寇梓墨却忽然激动起来，说到最后竟忍不住哽咽一下，然后便好似堤坝决了一道口子，瞬间崩溃哭了起来。
“寇姐姐——”
寇梓墨一把抱住乔昭，手抖得厉害，泪珠从腮边划过，已是冰凉：“黎三妹妹，你不用说什么，让我靠一靠，靠一下就好了……”
乔昭沉默无声，伸手轻拍着寇梓墨肩膀。
她没有问寇梓墨为什么哭，却隐隐猜到与兄长脱不开关系。
自从兄长搬离寇府入住冠军侯府，还下过大狱，寇梓墨多次去探望兄长，二人之间究竟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寇梓墨坐直了身子，拿帕子擦了擦眼泪，赧然道：“让黎三妹妹看笑话了。”
“寇姐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谁都有伤心的时候。伤心的时候不哭，难道笑吗？该哭便哭，该笑便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寇梓墨垂眸抿了抿唇，浅浅笑了一下：“黎三妹妹说的是，多谢了。今日你就留下用饭吧，就当陪我说说话。”
听寇梓墨这么说，乔昭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略说了几句闲话便到了饭点，丫鬟从大厨房提了食盒过来，把饭菜摆上桌。
寇梓墨在乔昭面前哭了一场，无形中觉得二人亲近不少，便随口问道：“不是吩咐你告诉大厨房加一道山药羊肉羹外加两盏冰糖炖雪蛤吗？”
丫鬟咬了咬唇，飞快看乔昭一眼，垂眸道：“大厨房说姑娘吩咐晚了，山药羊肉羹来不及做。”
“那冰糖炖雪蛤呢？”
丫鬟头垂得更低：“雪蛤恰好没有了，明日才去采买。”
寇梓墨秀眉微蹙，再仔细看了一眼菜色，忽然心中一动，明白了什么。
她性子沉稳，尽管拢在大袖中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丫鬟淡淡道：“退下吧”
丫鬟退下后，寇梓墨勉强对乔昭笑笑：“今日匆忙，招待不周，对不住黎三妹妹了。”
乔昭云淡风轻笑笑：“怎么会呢，寇姐姐家的饭菜比我们府上丰盛多了。这道红烧鲤鱼恰好是我最喜欢吃的。”
寇梓墨松了一口气：“合你口味就好，冬日菜冷得快，咱们吃完再聊。”
二人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默默吃起来。
半凉不热的鱼肉吃在嘴里，乔昭只觉味同嚼蜡。
她的眼角有些酸胀，眨了眨才把涩然压下。
出嫁的女儿回到娘家是娇客，作为外孙女也算小娇客了。她多次来过外祖家，知道外祖家待客席面分了六等，曾经的她用的是一等，如今用的却是最末等。
小姑娘黎昭或许不懂，她却记得分明，寇家最末等的席面招待的是贵客带来的体面下人的。
寇府用招待下人的饭菜招待府上大姑娘的朋友，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欺黎家的姑娘不懂，用意是在告诉寇梓墨，希望她以后别再邀黎家姑娘上门。
大舅母以患了疯病的名头被关了起来，如今尚书府主事的是二舅母窦氏。
但窦氏犯不着这样落寇梓墨面子，当婶子的插手侄女交友问题，纯粹是吃力不讨好，有这个时间何不用来教养自己儿女呢？
所以示意大厨房这样做的人已经很明了，就是她的外祖母薛氏。
曾经，外祖母待她和煦慈爱，每次来比对亲孙女还亲热，而今，她成了黎昭，却只能得到一顿招待下人的饭菜了。
最初的委屈过去，乔昭挺直了脊背。
这也没什么，她有了疼她的爹娘祖母，是因为她是黎昭，而今得了这样的对待，还是因为她是黎昭。
有得必有失罢了，至少她能重活一次，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乔昭心头豁然开朗，饭菜在嘴中有了滋味。
寇梓墨却如坐针毡，等乔昭一走，抬脚去了薛老夫人屋子里。
“梓墨来了。”薛老夫人淡淡扫了寇梓墨一眼，“到了祖母这儿，怎么不说话呢？”
寇梓墨咬了咬唇：“祖母，今天——”
“你是想问午饭的事吧？”
寇梓墨垂眸默认。
薛老夫人淡淡道：“梓墨，以后别和黎家姑娘来往。”
“为什么？”

第541章 偏见
薛老夫人面色淡淡：“祖母不想看着黎家姑娘带累了你的名声。”
寇梓墨眼眸微微睁大：“祖母此话何意？”
“一个姑娘家，与数名年轻男子朝夕相处数月，能有什么好名声？”
“可黎姑娘南下是奉了太后之命——”
薛老夫人笑了笑：“在外面大家自是不会多说什么，祖母也只是私下提醒你。黎家姑娘眼看着就要及笄了，到时候你可以看看，可会有人家上门提亲。”
寇梓墨颇不赞同薛老夫人的话；“孙女觉得黎姑娘人品端正，不是会招惹人的……”
薛老夫人淡淡睃了孙女一眼：“人品端正？如果人品端正，为何留兴侯府会急慌慌举办赏花宴？”
她说着把一张素雅请帖推到了寇梓墨面前。
寇梓墨心思聪敏，略一琢磨便明白了薛老夫人的意思。
薛老夫人沉沉目光紧紧盯着长孙女，语带警告道：“现在满京城收到这张帖子的人家都知道黎家姑娘招惹了留兴侯府的世子，吓得留兴侯府的老夫人急慌慌下帖子要开赏花宴，替宝贝孙子挑媳妇呢。”
见孙女面沉如水，薛老夫人语重心长道：“祖母也不是那等势利眼的人，没有因为黎家姑娘出身寻常看不起她的意思，以往你请她过府并没有拦着，可现在祖母不能看着你继续与她相交了。梓墨啊，你想想看，黎家姑娘现在这样的名声，那些夫人太太们若是知道你与她交好，会怎么看你？你现在可正是议亲的时候。”
寇梓墨抿唇不语。
薛老夫人挑眉：“梓墨，祖母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吗？难不成你也想像黎家姑娘那样嫁不出去，当一辈子老姑娘？”
寇梓墨在心中苦笑。
如果不能嫁给表哥，她情愿当一辈子老姑娘。
不过她一个姑娘家，这话是没脸对长辈说的。
“梓墨？”见孙女依然不言语，薛老夫人眸光微深。
寇梓墨牵了牵嘴角：“您放心，以后我不会请黎姑娘来玩了。”
她不可能凭三言两语改变祖母的看法，既然如此，又何必让黎三姑娘来了受冷遇。尽管黎三姑娘察觉不到，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不好受。
薛老夫人听寇梓墨这么说，露出松快的笑容：“你明白就好。祖母准备午睡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寇梓墨起身，走至房门口突然回头：“祖母，黎三姑娘不会招惹留兴侯府的世子的。”
她撂下这话提着裙摆匆匆离去，只剩下松鹤纹的棉帘子在薛老夫人眼前轻轻晃动。
薛老夫人嘴唇翕动，重重叹了口气。
春风楼里，池灿把一张帖子摔在了杨厚承面前，冷笑道：“看看你干的好事！”
杨厚承涨红了脸：“我回去和祖母说清楚！”
池灿拉住他：“说什么？你想越描越黑吗？现在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看黎三笑话，认定了她品行不端，这辈子是嫁不出去了。”
“那怎么办？”杨厚承急得不行，盯着带有留兴侯府标记的帖子，福至心灵，“庭泉娶黎姑娘不就行了，那些人家可都想把女儿嫁到冠军侯府去呢，等庭泉娶了黎姑娘，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池灿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对极了，所以我主要是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办？帖子上写得清楚，赏花宴就定在三天后。”
杨厚承重重拍了一下额头：“对呀，我该怎么办？”
他急得团团转，池灿笑眯眯喝茶，事不关己道：“自作孽不可活。”
乔昭离开寇府，一路上没有回头。
她曾经的外祖家，以后她大概不会再来了。
她怕越是走得近，体会到的东西越残酷。
“三姑娘，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乔昭下了马车往内走，一个声音传来：“站住！”
乔昭闻声脚步一顿，侧头看去，就见江诗冉面带愠怒走了过来。
“你去了什么地方？”江诗冉在乔昭面前站定，质问道。
“我刚从寇尚书府上回来，江姑娘有事吗？”
“我明明邀请你过府一叙，你为何去了寇尚书府上？”
“我先接到了寇大姑娘的帖子。”
江诗冉冷笑：“我看都是借口，你分明是不敢去我家！”
乔昭懒得与江诗冉争辩：“江姑娘可以这么认为。江姑娘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进去了。”
“你果然承认不敢去我家了吧？黎三，你心虚了是不是？”
乔昭只觉莫名其妙：“江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你少装糊涂，真真用了你的药根本没有任何效果，你从一开始就是骗她的！”
乔昭没有时间与江诗冉歪缠，淡淡道：“那我等着九公主传唤我。江姑娘有什么资格代替九公主质问我？”
她说完，抬脚往门内走去。
“黎三，你给我站住！”
回答她的是利落的关门声。
江诗冉气红了脸，走到黎府门前抬脚踢了一下，却忘了今天穿的是软缎鞋，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缩头乌龟！”江诗冉恨恨骂了一声，一转身看到了面无表情的江十一。
江诗冉后退一步，拧眉道：“十一哥，你怎么在这里？”
江十一声音冰冷无波：“请黎三姑娘去江府做客。”
“谁让你请她去做客的？”江诗冉一脸不悦。
“义父。”
江十一说完，见江诗冉不言语，以为她没反应过来，补充道：“就是你爹。”
“我爹请她去做客？”江诗冉一听就怒了，“不许请她去！”
江十一绕过江诗冉，敲了敲门。
“十一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还敲门？”
江十一回头，面无表情道：“不敲门怎么请黎姑娘过府？”
“你刚刚说听见了！”江诗冉咬牙切齿提醒。
江十一颔首，表示她说的没错，重复道：“大都督请黎姑娘过府。”
江诗冉气得嘴唇都白了，知道没法让江十一改主意，暗暗下定了决心：等黎三到了江府，正好找她算账！
江大姑娘盘算得好，传信的门房回话道：“我们三姑娘说还有事走不开，请您转告江大人，过几日她再去拜访。”
江十一点点头，转身走了，留下江诗冉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锦麟卫这么没脾气了？
等等，黎三才是她爹的亲闺女吧？

第542章 一怒
三日后，真真公主小心翼翼洗去在脸上敷了一夜的药膏，坐到了梳妆镜前。
莹白如玉的纤长手指抚上面颊，真真公主不确定问伺候她的宫婢：“本宫脸上疤痕的颜色是不是淡了些？”
宫婢连连点头。
“你没骗本宫？”真真公主犹不敢相信。
“奴婢不敢欺瞒殿下，您的脸看起来真的好多了。”
“这么说，那药膏真的管用？”真真公主语气热切起来。
“管用，管用。殿下，您就放心吧，您的脸肯定会恢复如初的。”宫婢说着忍不住声音哽咽了。
自从公主殿下毁了容，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彻夜难眠，她们当奴婢的看在眼里，同样不好受。
“哭什么，本宫的脸还没好呢。”真真公主语气难掩颤抖。
宫婢忙抹了抹眼睛：“是，是，是，等殿下好了奴婢再哭。”
真真公主瞪她一眼：“说的什么蠢话！快拿了本宫的牌子出宫去请黎三姑娘。”
宫婢领命而去，真真公主时而目不转睛盯着镜子，时而摸摸脸，听到另一名宫婢通报说江诗冉来了，忙请她进来。
“真真，我来看看黎三的药膏管不管用。”看到真真公主的脸，江诗冉顿了一下，迟疑道，“看起来似乎好了些。”
“你确定？”真真公主想从好友这里得到认同。
江诗冉为难了：“这也不好确定啊，又不明显。”
真真公主目露失望之色。
“我再仔细看看啊。”江诗冉凑近去看。
真真公主强行克制住躲避的冲动，任她打量。
江诗冉看了好一会儿，眼睛一亮：“这里，就是你左眼角下面这块地方，我记得有一个浅浅的疤痕，现在不见了！”
真真公主猛然抓住江诗冉的手：“你也发现了？”
她一直不敢说，怕是自己的错觉，那会让她心头悄然升起的希望彻底被掐灭，没想到竟真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江诗冉狠狠点头：“那就是真的管用了。”
看着好友喜悦的神色，真真公主忽然掩面痛哭。
“真真，你别哭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的脸有救了呢。对了，你不是说今天黎三会进宫吗？”
真真公主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已经派人去请了。”
然而宫婢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人大失所望：“黎三姑娘一大早出门去了，现在还没回府。”
江诗冉不由怒了：“真真，你不是说黎三告诉你连敷三日药膏，到时候她会视情况帮你调整用法吗？怎么现在时间到了，她却躲了起来？”
“或许她是真的有事。”真真公主笑得勉强。
“哼，她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走，她不来，咱们去找她！”
真真公主眼看药膏起了作用，心急如焚，听到江诗冉的提议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下来，跟太后请示后出得宫去。
马车往杏子胡同驶去，一路上江诗冉都在诉苦：“真真，你说我爹是不是中邪了，怎么就被黎三迷惑住了呢？”
“我也不知道。”
江堂是锦麟卫指挥使，皇上的头号心腹，真真公主自是不会多加评论。
“她肯定是举止不端！”江诗冉撇了撇嘴，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给真真公主看。
真真公主不解其意：“留兴侯府怎么突然办起了赏花宴？”
江诗冉冷哼一声：“所以我才说她有问题，留兴侯府这场赏花宴就是因为她才办的。”
听江诗冉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真公主目瞪口呆：“还有这种事？”
“不止呢，我爹以前还说过，冠军侯对黎三特别照顾。”
真真公主一怔，语气有些异样：“冠军侯？”
江诗冉没有察觉，自顾道：“是呀，我可真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她这样勾三搭四——”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剧烈颠簸起来，二人在车厢内东倒西歪，吓得惊叫连连，幸亏随行的侍卫护住才没有太狼狈。
“怎么回事？”江诗冉含怒问道。
“马突然惊了。”侍卫回道。
“马好端端怎么会受惊？莫非出宫前没有检查过？”江诗冉追问。
真真公主目光却投向远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一道骑马远去的背影。
那个人好像是冠军侯——
“殿下要用的马都是仔细检查过的，没有任何问题。”
视线里不见了那道身影，真真公主忍住心头异样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问道：“刚刚是不是有人经过？”
侍卫眼神一闪：“卑职想起来了，就是那人经过后，马突然就惊了。”
“别胡说！”真真公主脸色一沉，“继续赶路吧。”
岔路口处，邵明渊勒紧缰绳，胯下的骏马停了下来。
他回头遥望了一眼杏子胡同，面罩寒霜。
原来那些大家闺秀在背后是这样议论昭昭的！
路过那辆马车，他本来也没在意，奈何耳力太好，对“冠军侯”三个字敏感了些，就听到了那么零星半句。
勾三搭四？
想到别人把这个评价按在乔昭头上，邵明渊就心口发疼。
这样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落在昭昭身上，她该怎么过？
邵明渊一夹马腹，向着自从回京后只匆匆去请过一次安的靖安侯府赶去。
“侯爷，二公子来了。”
靖安侯一听面露喜色：“快请二公子进来。”
片刻后披着墨色披风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向靖安侯问好：“父亲。”
靖安侯对邵明渊的到来显然很欣喜，温声问道：“不是说这几日忙得很吗，怎么有空过来了？”
邵明渊解下披风丢给仆从，开门见山道：“父亲，我心悦一位姑娘，想请您替我去提亲。”
“啥？”靖安侯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温和的声音都变了调。
当儿子的丝毫没有考虑当爹的被飓风扫过的心情，面不改色道：“儿子想娶媳妇了。”
靖安侯傻傻点头：“啊，娶媳妇是好事，是好事。”
明渊这孩子在说什么？他为什么听不懂？
“那就多谢父亲了。”
“谢我什么？”靖安侯依然如坠梦中。
邵明渊微微一笑：“您不是答应了替儿子去提亲吗？”
“啊。”靖安侯点头后呆了呆。
等等，他什么时候答应的？

第543章 她最好
见靖安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邵明渊轻咳一声：“父亲？”
“啊，你说。”靖安侯一个激灵回神。
“儿子想问，您什么时候去替我提亲？”
靖安侯太震惊了，以至于一听到“提亲”两个字就开始发晕，下意识问道：“明渊啊，你先前不是说不大行嘛——”
话说出口，靖安侯才反应过来说了什么，忙咬了一下舌头，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时不敢看次子，咳嗽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小心翼翼打量着邵明渊道：“明渊，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行了？不对，我也不知道我在胡说些什么，你就当我没说。”
靖安侯语无伦次，想要撞墙。
身为一个男人，他清楚知道那则流言对一个男人来说伤害有多大，更何况这还不是流言，而是次子亲口对他承认的。他怎么一时糊涂就问出来了呢？
靖安侯正懊恼着，就听邵明渊一本正经道：“让父亲操心了，儿子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靖安侯大大松了口气，眼中满是欣喜。
邵明渊从容问道：“所以父亲能替儿子去提亲吗？”
“不知明渊看中的是哪一家的姑娘？”
邵明渊毫不犹豫道：“翰林院黎修撰的次女，家住杏子胡同，在黎家东西两府中排行第三。父亲若是还有不清楚的，都可以问我。”
“忒清楚了。”靖安侯呆呆道。
次子这是生怕他提亲找错了人吗？
“等等，那个黎姑娘是不是奉太后之命南下的那位黎姑娘？”
邵明渊颔首：“对，正是那位黎姑娘。”
靖安侯不由皱了眉：“京城里有关那位黎姑娘的流言还挺多的——”
“儿子非她不娶。”邵明渊直接打断了靖安侯的质疑。
靖安侯深深看着坐在对面的次子。
曾几何时，他手把手教拳脚功夫与骑射的孩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有主见有担当的儿郎。
次子愿意娶妻生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不会拦着，只是那位黎姑娘的名声——
靖安侯看着出众的儿子不由心疼。
他们亏欠这孩子太多了，他希望有最好的姑娘来匹配他，以后不让他再受委屈。
“最好的姑娘？”邵明渊听明白了靖安侯的意思，牵了牵唇角，郑重道，“父亲，对我来说，不是因为她是世人认为最好的我才心悦她；而是因为我心悦她，她在我眼里便是最好的。”
靖安侯表情微动。
邵明渊笑了笑：“当然，她其实真的是最好的，请您相信儿子的眼光。”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靖安侯笑了：“既然你这么说，那为父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他想给儿子最好的是为了让他高兴，如果适得其反，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
邵明渊一颗心落了地，嘴角笑意让他看起来愈发俊朗：“父亲今天就请媒人去吧。”
“啥？”靖安侯声音高了起来，发现邵明渊不是开玩笑，哭笑不得道，“别胡闹，嫁娶乃是大事，哪有这么草率的，至少要等转年出了正月才好议亲。”
“儿子等不及了。”邵明渊面不改色道。
靖安侯怔了怔，差一点打翻了手边茶盏，表情格外复杂：“明渊啊，难道明年为父就能抱孙子了？”
邵明渊淡淡瞥靖安侯一眼：“黎姑娘转年才十四岁。”
靖安侯眨眨眼，一时之间竟说不出心中是高兴还是失望。
他本以为儿子速度太快了些，闹半天人家姑娘明年还没及笄呢，且有得等了。
“既然这样，你急什么？”
“着急别人胡乱往她身上泼脏水，我不能名正言顺把那些人教训一顿！”邵明渊语气平静说着，眼中闪过寒光。
作为同在北地打过鞑子的父子俩，他清楚与父亲之间开门见山交流最有效。
靖安侯听了这理由不由乐了：“行，那为父就请媒人替你提亲去。”
邵明渊唇角扬起，心中淌过暖意：“多谢父亲。”
“先不慌谢我。”靖安侯指了指桌几上的茶盏，“喝杯茶润润嘴，看你嘴唇干得全是裂子，也不怕人家姑娘嫌弃。”
邵明渊抽了抽嘴角。
这是亲爹吗？这么快就嫌弃他了。
见邵明渊乖乖喝了茶，靖安侯正色道：“你先前向皇上告假，说替亡妻守一年，虽说现在已经期满，可马上求娶别家姑娘是不是太快了些？恐怕于你名声不好。”
世人常说的守孝一年，实则是守九个月，从年初乔氏离世到现在早已满了。
邵明渊轻笑一声：“父亲，求娶新人与我‘不行’，您觉得哪个名声更不好？”
凡事最怕比较，靖安侯毫不犹豫就改了想法，拍板道：“行，为父这就派人去请最好的官媒过来。”
黎家西府隔壁的宅子中。
睡在书房美人榻上的少女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姑娘，您醒啦。”
眼前一时有些朦胧，乔昭揉了揉眼角，翻身坐起来：“侯爷呢？”
阿珠笑道：“见您睡了，侯爷就悄悄走了。”
“我睡多久了？”
“约莫一个时辰。”
乔昭蹙眉：“怎么不早点叫我？”
阿珠忙解释道：“侯爷说您这两天太累了，吩咐婢子不许打扰，等您什么时候睡醒了再陪您回府。”
乔昭翻身下榻：“那赶紧回去吧。”
为了安全起见，她这三天临摹邢御史的笔迹都是在此处进行，如今总算誊写好了账册，是该早些回家了。
片刻功夫就到了家，门人禀报道：“三姑娘，有两位姑娘在花厅里等着您。”
乔昭颔首，抬脚向待客花厅走去，守在廊下的冰绿匆匆走过来，小声道：“姑娘，是那位公主和江大姑娘，婢子觉得她们没安好心，要不您天黑再回来吧。”
乔昭抬手点了点小丫鬟光洁的额头：“净瞎说，这里是我家，哪有主人躲着客人的道理？”
冰绿连连点头：“姑娘说的是！”
哪有当客人的上门挑衅的道理，她们要是为难姑娘，她就不客气了！
小丫鬟顺手捡了块砖头跟上去。
花厅里，真真公主与江诗冉已经等得不耐烦，频频看向门口。
一见乔昭进来，江诗冉腾地站了起来。

第544章 上门提亲
“黎三，你可舍得回来了！”江诗冉不阴不阳道。
“公主殿下和江姑娘来了。”乔昭打了声招呼，吩咐跟在身后的冰绿，“把我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泡了。”
“是。”冰绿应下，低头瞅了瞅手中砖头，一时拿不定主意该放在哪里。
乔昭目光下移，看到砖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冰绿忙把砖头放在摆花觚的架子下，提防看了江诗冉一眼才走出去。
江诗冉看到砖头表情一僵，冷笑道：“怎么，你的丫鬟还想拿砖头砸我不成？”
乔昭淡淡道：“江姑娘想多了。”
江诗冉等了等，见乔昭后面就没有下文了，忍不住咬了咬唇。
居然连个解释都没有，是不是料定了她不能把她怎么样？
“黎三，你跟九公主说好了三天后调整药膏用量，九公主今天请你进宫你却不来，我看你根本没把九公主放在眼里吧？”
乔昭淡淡瞥了江诗冉一眼，看向真真公主：“殿下把面纱取下来，让我看看。”
真真公主默默取下面纱，悄悄捏紧了帕子盯着乔昭，心中很是紧张。
江诗冉饱含怒火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你是聋子吗，听不见我说话？”
真真公主不由皱眉，只觉这个声音格外刺耳。
以前她怎么没觉得好友这么聒噪呢？
乔昭这才看向江诗冉，平静问道：“江姑娘可以代表公主殿下的意思吗？”
江诗冉被问得一滞，不由看向真真公主。
真真公主冲乔昭勉强笑笑：“本宫当然没有这么想，冉冉是个直脾气，黎三姑娘莫要往心里去。”
“真真！”江诗冉不料好友直接否定，顿觉扫了面子，心中很是窝火。
“那就好，我还以为公主殿下也这么想，原来只是江姑娘一个人的意思。”
“你——”江诗冉气得脸通红，有心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点。
“请喝茶。”冰绿端了托盘过来，把茶杯一放，退至一旁重新捡起砖头。
这块用来垫脚的砖头还挺扎实，小丫鬟默默想。
乔昭虽在隔壁宅子里小睡了一会儿，但这两日为了临摹邢御史的字可谓身心俱疲，此时依然觉得头隐隐作痛，遂开门见山道：“殿下的肌肤对药膏没有不良反应，从今天起就连续敷用吧，晨起时把睡前的药膏洗去涂上新的，如此反复，七日后再看成效。”
真真公主心下有些失望，忍不住问道：“就这样么？”
乔昭笑看着真真公主：“寻常一个痘印想要消下去尚要十天半月呢。”
真真公主自知失态，脸微热：“是本宫心急了。”
皇祖母喜欢的是规矩懂事的女孩儿，她不可能像江诗冉这般说话肆无忌惮，传出飞扬跋扈的名声。
厚实的棉帘子晃了晃，阿珠走进来，附在乔昭耳边低语几句。
乔昭面上惊讶神色一闪而过，站了起来：“殿下，江姑娘，我先失陪一下。”
“那我们就——”真真公主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江诗冉悄悄踢了她一下，话头一转，“那我们等你，黎三姑娘快去忙吧。”
乔昭微微欠身表示歉意，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冰绿，随我出去。”
保险起见还是把拿着砖头的丫鬟带走吧，不然回头把厅里坐的这两位拿砖头拍了，她又有的头疼。
待乔昭一走，真真公主抿了一口茶，对厅内伺候的丫鬟道：“你下去吧，本宫有些话与江姑娘说。”
伺候茶水的丫鬟自然不敢反驳公主，忙退了出去。
真真公主看向江诗冉。
“真真，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个丫鬟进来说话，黎三脸色都变了？”
真真公主点头。
刚刚她看到了对方的惊诧，然而她不觉得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江诗冉见好友无动于衷，皱眉道：“真真，你就不好奇吗？她肯定是遇到大事了，不然就她那张面瘫脸，怎么会有那样的表情？”
“大事？”不知为何，真真公主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道骑马的背影。
冠军侯离开的方向是杏子胡同，他难道拜访了黎家？
“不行，我去探探情况。”江诗冉扬声把丫鬟喊了进来，“带我去净房。”
乔昭匆匆赶到待客厅，还未到门口就听到黎光文的怒吼声：“岂有此理，昭昭还不到十四岁，靖安侯府竟然请媒人上门提亲，靖安侯脑子被驴踢了吧？”
厅内传来邓老夫人的咳嗽声：“老大，你冷静点。”
“冷静？我没法冷静，一想到我女儿还不到十四岁就被人惦记着，我就气得肝疼。”
门外的乔姑娘忍不住点头。
是呀，她现在也气得肝疼。
说好的明年开春才来提亲，邵明渊忽然抽什么风？这事换了寻常人家或许会欣喜若狂，但她这位父亲大人显然和寻常人不一样。
“三姑娘到了。”站在门口的丫鬟喊道。
乔昭走了进去。
厅内忽然安静下来。
走了一路，乔昭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向邓老夫人与黎光文见礼。
邓老夫人神色复杂开了口：“三丫头，刚刚有媒人上门，替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向你提亲。祖母觉得这事有些突然，所以叫你过来问问。”
“媒人呢？”乔昭问。
她也觉得突然啊。
邓老夫人瞥了一脸愤怒的黎光文一眼，无奈道：“被你父亲赶走了。”
黎光文冷哼一声：“这种糊涂媒人不赶走，留着在咱家过年吗？”
乔昭嘴角弯了弯。
原本是有些恼怒的，不知为何听了父亲大人的话，她就只想笑了。
急急的脚步声传来，未等丫鬟通报，何氏与二太太刘氏就一同走了进来。
刘氏正准备向邓老夫人见礼，何氏就急忙问道：“老夫人，老爷，我听说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哼！”黎光文依然气得不想说话。
怕何氏因为生气动了胎气，邓老夫人忙安抚道：“先坐吧，别着急上火的，是有媒人上门提亲，不过——”
何氏话听了一半已是喜形于色，抚掌道：“太好了，我就说有眼光好的人家，我的昭昭怎么可能嫁不出去呢！”
邓老夫人：“……”

第545章 嫌弃
黎光文眉毛一扬，刚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不和孕妇计较！
在邓老夫人与黎光文的沉默中，何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等等，昭昭还不到十四岁呢，上门提亲的是谁家啊？”
刘氏同样满心好奇。
她前两天出门赴宴，听了一耳朵的闲言碎语。那些人虽然议论的是三姑娘，可她身为黎家媳妇，脸上同样没有光彩。
更何况她两个女儿眼看着大了，特别是嫣儿，只比三姑娘小了数月而已，要说心里不犯愁是骗人的。现在京城像样点的人家提起三姑娘都在看笑话，等将来轮到嫣儿议亲，定然会受影响。
原先老夫人流露出来的意思，是没想着三姑娘能出阁，留在黎家当一辈子老姑娘未尝不可，但留兴侯府那场赏花宴一办，三姑娘要是嫁不出去真的会带累家中姐妹了。
哎，今天居然有媒人上门提亲，这可真是件大好事，可惜被大伯子给推了，莫非男方太差了？
刘氏在心中嘀咕着，不由有些遗憾。
“靖安侯府。”见黎光文一听到这个话题又要发火，邓老夫人咳嗽一声道。
何氏有些茫然：“靖安侯府？”
这是哪家啊？
何氏在人情往来方面素来不灵光，见她一脸懵，邓老夫人居然半点不觉得生气。
主要是早年生气太多次了，麻木了！邓老夫人暗搓搓想。
老太太睇一眼刘氏，刘氏果然很给面子的反应过来：“靖安侯府？天啦，大嫂，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一门双侯’的靖安侯府啊！”
“一门双侯？”
“对，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就是咱们大梁大名鼎鼎的常胜将军冠军侯啊！”
“呃，我知道了！”
靖安侯她没印象，冠军侯她可太有印象了，这不是他们邻居嘛。
刘氏兴奋不已：“老夫人，靖安侯府是给府上三公子提亲吗？我听别人提过，他们府上的三公子比咱们三姑娘大一岁，年纪正相当呢。”
天啊，要是三姑娘嫁到靖安侯府去就太好了，虽然靖安侯府的三公子不是世子，但只要不分家，三姑娘的子女就是身份尊贵的侯门公子、姑娘，将来有一门体面的姻亲是肯定的。
还有什么比子孙后辈过得好更让人高兴的呢？
三姑娘能加入侯府，她的两个女儿议亲就会顺遂多了。
“不是三公子。”未等邓老夫人开口，何氏就否定道。
那大尾巴鹰她早见过了，虽然样貌清俊，可怎么看也不只十四岁，谁家十四岁长得那么沧桑？
“不是三公子？”刘氏一怔，随后笑容有些勉强了，“靖安侯世子已经娶妻了呀。”
难道那位世子想讨三姑娘做妾？
坏了，大伯子定然是因为这个才气得把媒人赶出去！
这就太过分了，三姑娘名声再不好也是翰林修撰之女，怎么能给人当妾呢！
要是那样，她这当婶子的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何氏秀气的眉拧起，不解道：“靖安侯府上门提亲和他们世子已经娶妻有什么关系？他们是替二公子求亲呀。”
何氏此话一出，厅内众人俱是一愣。
邓老夫人眼睛微眯：“你怎么笃定是二公子？”
她这个儿媳妇不可能忽然机灵起来，这其中莫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乔昭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实在对母亲大人的智慧不抱什么信心，母亲要是把邵明渊把黎府隔壁宅子买下来的事情说了，那可真的完了。
“大嫂，靖安侯府的二公子是冠军侯。”刘氏忍不住提醒道。
那可是刚过弱冠就封侯的冠军侯呀，京城多少重臣勋贵想把女儿嫁过去，不过是碍于冠军侯向皇上提出请假一年为亡妻守身，那些人家才暂时按兵不动罢了。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求娶一名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
“我知道呀。”何氏只觉大家反应有些莫名其妙，理直气壮问道，“不是冠军侯求娶昭昭还能是谁呢？那位世子即便不成亲年纪也太大了，昭昭可不能嫁。”
女婿比昭昭大太多，万一将来早早剩下昭昭一个人怎么办呢？当然这话不吉利，她还是不说出来了。
听何氏嫌弃靖安侯世子的年纪，邓老夫人与刘氏齐齐翻了个白眼。
大个屁啊，二十多岁的侯门公子娶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不是很正常嘛。
“那为何就不能是三公子了？”邓老夫人问。
何氏抿嘴一笑：“三公子就更不可能了，十四岁还是个上学堂的孩子呢，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半点本事还没有，凭什么娶我的昭昭啊？等昭昭嫁过去，总不能指望拿昭昭的嫁妆养他吧？”
见何氏一脸嫌弃的模样，邓老夫人与刘氏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何氏最后总结道：“所以来求娶昭昭的当然是二公子冠军侯了。”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大家一直追着问干嘛呀？
乔昭悄悄松了口气。
“老夫人——”刘氏忍不住向邓老夫人求证。
邓老夫人神色复杂点头：“确实是冠军侯。”
刘氏扶额。
等等，她好像有点晕。
缓了好一会儿，刘氏看向黎光文：“大哥没答应，是觉得冠军侯门第太高了吗？”
黎光文诧异看刘氏一眼，加重语气道：“是因为我女儿太小了。”
这么蠢的问题为什么还要问？他忽然觉得何氏还是挺聪明的。
刘氏表情呆滞，喃喃道：“来提亲的是冠军侯——”
“冠军侯也不能让昭昭平白长两岁，总之这个时候就惦记昭昭的都是混蛋！”黎光文咬牙切齿道。
另一边，借口有事告辞离去的真真公主与江诗冉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江诗冉不可思议道：“我从净房出来后假意迷了路，与一个丫鬟搭上了话，你猜打听到了什么？居然有媒人上门来给黎三提亲了！”
真真公主心莫名一沉：“哪个府上？”
江诗冉颇为遗憾道：“还没来得及打听到，那个拿砖头的丫鬟就过来了。不过呀，黎府把媒人赶出去了，可见求亲的人家是上不了台面的。”

第546章 热闹
真真公主下意识松了口气，抬手摸摸脸，又有些赧然。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动了心，无论如何，她不希望黎三姑娘与她看中的男人扯上关系。
江诗冉只觉心中大快，笑吟吟道：“原本留兴侯府的赏花宴我是不打算去的，忽然觉得去看看热闹也不错。”
真真公主摇摇头：“冉冉，你这又是何必呢？黎三姑娘毕竟在帮我治脸，我心中是感激她的。”
江诗冉冷笑：“真真，你想感激也要等你的脸被她治好了再说吧。我和她的恩怨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馥山社的事算我一时冲动，可长春伯府的那个混蛋在碧春楼挨打的事还被人们算在我头上，凭什么呀？”
真真公主嘴唇翕动，觉得好友这话有些没道理。
若不是馥山社与黎三姑娘结怨在先，碧春楼的事别人又怎么会安到江诗冉头上呢？
不过相交了十多年，真真公主清楚江诗冉的性子，默默把话咽了下去。
江诗冉往后仰了仰，姿态放松靠着软枕：“反正我对她是没法待见的，她过得不好，我就高兴。”
所以留兴侯府的赏花宴，她是定要去瞧瞧热闹的。
有媒人上黎家提亲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留兴侯老夫人主持的赏花宴上，有位夫人便提起了此事。
“说起来杏子胡同的黎家还真是有些意思，东西两府的大姑娘、二姑娘许久不曾露面，反倒是他家三姑娘话题不断。我听说昨儿个居然有媒人上他家去给黎三姑娘说亲了呢。”
这位夫人有名的嘴碎，平时除了一两个关系好的，别人都敬而远之，然而今天留兴侯府办这场赏花宴的目的大家心知肚明，想来留兴侯老夫人是很乐意听听有关那位黎三姑娘的事的，有几位夫人便很给面子搭了腔。
“不能吧，黎家那位三姑娘好像年纪还小。”接话的夫人侧头问固昌伯夫人，“伯府与黎家是儿女亲家吧？”
固昌伯府正是黎皎的外祖家。
固昌伯夫人朱氏神情冷淡：“我那小姑都没了十几年了，不过那位黎三姑娘我略微知道一点，她开年便满十四岁了。”
“那可真的不大，居然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她们这些人家很早便开始悄悄替女儿相看，但要摆到明面上提亲总要等到女儿及笄之后。
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因丈夫与黎家东府的大老爷黎光砚不和，素来是爱踩着黎家说话的，此时黎家人不在就更肆无忌惮了，阴阳怪气道：“年纪不大怎么了，有人提亲黎家还不高兴啊？”
各家夫人心领神会一笑。
就凭黎三姑娘现在的名声，能有人上门提亲是该谢天谢地了。
“不知提亲的是哪家啊？”又有人好奇问。
“提亲的是哪家不清楚，不过媒人被黎家赶出去了。”最先提起这个话茬的夫人道。
众人皆是一脸讶然。
“好好的媒人上门提亲，怎么会赶出去呢？”
一家女百家求，到了适婚的年纪谁家姑娘没有几个媒人上门提亲呢，总会有那么一两家没有自知之明惹人厌烦，但为了不结怨，顶多婉拒就是了，怎么能把媒人直接轰出去？
众位夫人面面相觑，想到了一处去：定然是提亲的人家太过不堪，黎家宁可让女孩儿当一辈子老姑娘也不想结这门亲。
留兴侯老夫人举起了酒杯，露出慈眉善目的笑：“行了，咱们喝酒赏花，不提不相干的事。”
众位夫人纷纷举杯：“侯府的梅园乃京城一绝，咱们今天可饱了眼福了，还要感谢老夫人呢。”
这时一位身穿绸子夹袄的丫鬟匆匆走来，白着脸附在留兴侯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留兴侯老夫人当即就变了脸色，起身道：“大家先喝酒，老身去更衣。”
留兴侯老夫人才离去，又有一位丫鬟凑在固昌伯夫人朱氏耳边说了几句，朱氏面色发白站了起来，对身边的夫人勉强笑笑：“我去更衣。”
待固昌伯夫人朱氏一走，厅内众位夫人就纷纷打发自己的丫鬟去打听情况。
梅林里定然发生了什么事，不然身为主人的留兴侯老夫人不会这么突兀离场，且这件事十有八九与固昌伯夫人有关。
这些在世人眼中知书达理的贵夫人们此时一个个神情兴奋，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同时又有些担心自己的孙女或女儿。
那些孩子们此时都在梅林里逛呢，也不知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事想要捂住是不可能的，没过多久那些被派出去打听情况的丫鬟们就陆续返回来，同时带来了梅林中的情况。
“什么，留兴侯世子把固昌伯府的杜大姑娘给踹到湖里去了？”
吸气声此起彼伏，众位夫人面面相觑。
不能吧，留兴侯世子虽然因为是独子的缘故定然挺金贵，但以前没传出过这样无法无天的名声啊。
如果是这样，那她们可不敢把娇养大的女孩儿嫁过来了。
不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还是要去看看。
众位夫人皆忍不住站了起来，明明心中好奇如猫爪子挠，面上还要摆出一副担忧的样子：“寒冬腊月落了水可了不得，咱们去看看两个孩子怎么样了吧。”
梅林后的湖边，留兴侯老夫人看着一脸无所谓的孙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畜生，还不给我跪下给固昌伯夫人赔罪！”
“跪下就跪下。”杨厚承嘀咕一句，很光棍对着固昌伯夫人朱氏跪下来，“朱夫人，对不住了，我和子哲在湖边走，谁知那么巧就遇到了杜姑娘几个。我真不是故意把令爱踹下湖去的，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呢！”
才被救上来的杜飞雪一张小脸比她的名字还白，整个人缩在丫鬟拿来的大氅里瑟瑟发抖。
固昌伯夫人朱氏搂着杜飞雪，气得脸色铁青：“那我女儿是如何掉下去的？还望杨世子说个明白！”
见众位夫人陆续走来，留兴侯老夫人忍着昏过去的冲动道：“先把杜姑娘送进暖阁再说！”

第547章 提亲的是靖安侯府
暖阁里温暖如春，杜飞雪却依然没有缓过来，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打哆嗦。
丫鬟端了红糖姜茶上来。
留兴侯老夫人温声道：“先喝杯茶暖暖身子，大夫马上就过来。”
看着杜飞雪煞白的小脸，固昌伯夫人朱氏拿帕子拭了拭泪，心中对被留兴侯老夫人拧着耳朵扯到外头走廊上的杨厚承恼怒至极。
她的娘家侄儿朱彦与留兴侯世子杨厚承自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她也算看着杨厚承长大的，以往觉得这孩子性情开朗，是个靠谱的，谁能想到会对她女儿做出这种事来。
喂杜飞雪喝下一碗红糖姜茶，固昌伯夫人朱氏紧张问道：“飞雪，觉得怎么样？”
杜飞雪嘴唇发乌，点了点头。
“飞雪，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好端端为何会掉进湖里去？”
杜飞雪用力捏着茶碗，哭道：“母亲，是杨世子把我踹下去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是说不出话来。
固昌伯夫人柔声安慰了女儿几句，见大夫来了，起身走到外头厅里。
厅里几位与固昌伯夫人相熟的夫人纷纷问起杜飞雪的情况。
固昌伯夫人勉强笑道：“还好。”
她说完看向留兴侯老夫人：“老夫人，您都听到了，飞雪说确实是世子把她踹下去的。我女儿虽性子跳脱些，该懂的规矩还是懂的，不知犯了多大的过错竟被一个大男人一脚踹进湖里去……”
“朱夫人别急，我这就问问那个小畜生！”
杨厚承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跪下！”
杨厚承扯扯嘴角跪了下去，听完固昌伯夫人的质问，义正辞严道：“朱夫人，令爱一定是误会了，我为什么要故意把她踹下去啊？我们之间无冤无仇的——”
“你胡说！”裹着大氅走出来的杜飞雪气得胸脯起伏，“你就是听到了我说话，故意踹我的。”
“杜姑娘，话可不能乱讲，我听到你说话就踹你啊？那我现在怎么没踹你呢？”
“小畜生，你再乱说！”留兴侯老夫人气得举着拐杖往杨厚承身上砸，高高举起，因为心疼孙子又轻轻落下。
看在眼里的夫人们暗暗想：这可真是亲祖母！
“飞雪，你进去躺着。”固昌伯夫人朱氏拍了拍杜飞雪的手，触手冰凉，又是一阵心疼。
杜飞雪站着不动，情绪激动道：“那是因为你听到我在笑话黎三！哼，现在谁不知道啊，你陪着黎三去了一次南边就被她迷惑住了，听我说了她的不是，自然就忍不住了——”
“飞雪，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快进去！”固昌伯夫人朱氏面色微变。
不管黎家的三姑娘究竟如何，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当众这样说都是不妥的。
留兴侯老夫人果然沉下脸：“杜姑娘听谁说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被人迷惑住了？”
杨厚承趁机诉苦：“祖母，当时孙儿就是听到杜姑娘这么说太意外了，一时走神绊了她一下，但孙儿可不是故意的。”
心黑皮厚不承认，谁能拿他怎么样？
他可真没听过那么难听的话，这些平日里娇滴滴的姑娘是怎么说出口的？
竟然说他和黎姑娘已经暗通款曲，甚至——
邵庭泉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他的！
杜飞雪扶着门不听母亲朱氏的劝：“你当别人都是傻子吗？会被你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糊弄过去？”
杨厚承冷冷看着杜飞雪：“杜姑娘这是贼喊捉贼吧？说起来我该问问你，咱们无冤无仇的，你为何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护送黎姑娘南下的，怎么就成了我被迷惑了？我告诉你，我与黎姑娘之间清清白白、风光霁月，黎姑娘已经有人家上门求娶了，杜姑娘以后可不要乱讲话！”
杜飞雪一脸鄙夷：“有人家上门求娶？呵呵，我听说媒人被黎家赶出来了，可见提亲的人家根本上不了台面。不过我是觉得可惜啊，黎三错过这一次，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有机会呢。”
杨厚承神情古怪：“你说提亲的人家上不了台面？能不能问问你听谁说的？”
杜飞雪一扬下巴：“江大姑娘说的！”
杨厚承叹了口气：“我说杜姑娘，江大姑娘是逗你玩吧？”
“你胡说什么？”杜飞雪皱眉。
她与江诗冉都极讨厌黎三，江诗冉怎么会逗她玩？
杨厚承忽然转头，问厅中一位年轻妇人：“王夫人，我才知道，原来贵府在有些人眼里是上不了台面的。”
留兴侯老夫人忙斥道：“胡说什么！”而后对年轻妇人笑道：“世子夫人莫和小畜生计较，他嘴上就没把门的。”
年轻妇人正是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也就是冠军侯的大嫂。
满京城勋贵遍地，有些落魄的还不如一个当着肥差的小官家里过得滋润，可靖安侯府却不一样，别说和其他侯府比，就是比仅剩的几家国公府都不遑多让了。
这当然是因为靖安侯府出了一个封候拜将的儿子，足以让靖安侯府在数十年内风光无限。
这样的门第谁敢说上不了台面？
“祖母，不是我胡说啊，是杜姑娘说的。”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杜飞雪气得咬牙。
杨厚承眨眨眼，一脸无辜：“就是刚才啊，在场的夫人们不是都听见了吗，你说去黎家提亲的人家上不了台面。”
“我是这样说了，可这与靖安侯府有什么关系？”
厅内众人都觉得杨厚承说的话有些古怪，心中隐隐晃过一个念头，又觉荒谬至极。
杨厚承笑着问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王夫人，难道你不知道，今天去黎家提亲的就是贵府吗？”
“你说什么？”杜飞雪失声惊呼。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靖安侯夫人王氏身上。
王氏同样一脸惊讶。
他们府上什么时候请媒人去黎家提亲了？为何她一点都不知道？
见王氏明显不知情的模样，众人悄悄交换了下眼神。
啧啧，该不会是靖安侯世子瞒着王氏想求黎家三姑娘当妾吧？
各色目光下，王氏只觉如坠冰窟。
她才给世子生了个女儿，二子一女多么令人艳羡，难道世子就已经有了异心？

第548章 夫人们受到了暴击
“王夫人，侯府真的去黎家提亲了？”
王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不由看向杨厚承。
杨厚承只觉这些女人的眼神莫名其妙，笑呵呵道：“王夫人可能不知道吧，是靖安侯亲自请了媒人去黎家替庭泉求亲的。”
“庭泉？”王夫人眸子陡然睁大，失声道，“你说我们府上二公子？”
杨厚承点头，大声道：“对，就是冠军侯。”
此话一出，整个厅内针落可闻，厅外则响起惊呼声：“这不可能！”
江诗冉大步走了进来，眼睛紧紧盯着杨厚承：“你再说一遍。”
杨厚承心中很是厌烦这位飞扬跋扈的江大姑娘，不冷不热道：“说多少遍都可以，要求娶黎家三姑娘的是冠军侯，也就是江大姑娘与杜大姑娘口中上不了台面的人。”
“你胡说！”江诗冉脱口而出，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
去黎家提亲的怎么可能是冠军侯，黎三只是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
温暖如春的室内，披着大氅的杜飞雪只觉寒意从脚底升起，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杨厚承笃定的神情与江诗冉震惊的表情，已是失去了言语。
冠军侯怎么会看上黎三？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世子，你没弄错吧？”一位夫人试探地问。
杨厚承咧嘴一乐：“那哪能弄错呢，我与庭泉可是发小，靖安侯与他说了这事后，他就告诉我们了。”
“冠军侯答应了？”众位夫人忍不住同声问道。
杨厚承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不答应啊？庭泉不都二十多岁了，娶妻生子很正常嘛。”
处于震惊中的留兴侯老夫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真想打死这个小畜生。人家冠军侯二十多岁娶妻生子就是正常，怎么她一把年纪给他操持相亲宴，这小畜生就要死要活呢！
众位夫人更是想打人。
冠军侯年纪大了想娶妻生子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为什么会答应求娶黎三姑娘！
“可靖安侯为何会向黎家求娶黎三姑娘？”终于有人问了出来。
另一人忍不住跟着道：“我记得黎三姑娘的父亲是翰林修撰吧。”
不是说翰林修撰不好，在大梁翰林修撰是顶清贵的，有储相之称，可真的能入内阁的又有几人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黎三姑娘那糟糕至极的名声啊，靖安侯府丝毫不在意吗？
杨厚承笑道：“当然是黎三姑娘足够好，所以靖安侯不在乎出身门第，想给儿子讨来做媳妇呗，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啊？总不会有人拿刀架在靖安侯脖子上，逼他请媒人去黎家求亲吧？”
这话糙理不糙，众人竟无言以对。
杨厚承又加了一句：“就是可惜了，黎家没同意。”
众位夫人只觉万箭穿心，受到了暴击。
杨厚承满意笑笑。
很好，庭泉交给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强自镇定对留兴侯老夫人道：“老夫人，我婆婆近来在礼佛，府中大大小小的事太多，我想起还有事情没处理完，就先回去了。”
留兴侯老夫人心知肚明靖安侯世子夫人回去的原因，自是没有强留。
众位夫人见靖安侯世子夫人一走，被靖安侯府向黎家提亲却遭拒绝的消息弄得没了留下的心思，纷纷向留兴侯老夫人告辞。
一场变相的相亲宴就这样草草收场。
留兴侯老夫人心塞不已，还要打起精神应付准备替女儿出头的固昌伯夫人朱氏。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杨厚承低声警告杜飞雪：“我与朱子哲可是最好的朋友。”
真以为他傻嘛，他和子哲好好在湖边散步，这位杜大姑娘就带着朋友过来了，分明是想趁机与子哲搭话呢。
自己就立身不正，居然还那样说黎姑娘，什么是宽以待己严以待人，他可算是领教了。
杜飞雪心中气得滴血，却不得不对固昌伯夫人说：“母亲，当时比较慌乱，我也记不太清楚了，现在想着好像是不小心绊了一脚，杨世子他不是故意的。”
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竟然拿表哥威胁她！
留兴侯老夫人见杜飞雪松了口，心中石头落地，一脸和蔼道：“幸亏杜姑娘想起来了，我就说我家小畜生虽然不争气，也不是那等没有分寸的孩子。不过杜姑娘身体没有大碍是最紧要的，朱夫人，你说呢？”
杜飞雪憋屈不已，只得低头掩饰眼中的愤怒，落在固昌伯夫人朱氏眼中，反倒成了女儿心虚的证据。
朱氏只觉难堪不已，强推了留兴侯老夫人命丫鬟奉上来的厚礼，拉着杜飞雪匆匆走了。
待人都走得干干净净，看着空荡荡的厅，留兴侯老夫人扬起拐杖就向杨厚承打去：“小畜生，这下你满意了？现在满京城的夫人太太们都知道你性情暴躁，一言不合就把人家小姑娘踹进湖里去，我看以后谁家还敢把女儿嫁给你？”
杨厚承凑上来任由留兴侯老夫人打，笑嘻嘻道：“祖母息怒，祖母息怒，孙儿也不想的啊。”
只不过听到那样难听的话，他的脚一时没忍住而已。
留兴侯老夫人打了两下，到底舍不得了，愤怒拿拐杖敲地板：“我早晚被你气死！”
杨厚承伸出大手搂住老祖母：“祖母别气啊，您可要长命百岁，孙儿以后肯定给您娶个特别好的孙媳妇回来，将来让您带重孙呢。”
听了宝贝孙子这话，留兴侯老夫人心中火气已是消了大半，撇了撇嘴道：“你不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安抚好了祖母，杨厚承悄悄溜去了春风楼。
面对着池灿与朱彦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伸手一人打了一拳，囔囔道：“娘啊，总算是逃过一劫。”
池灿嘲笑道：“你也算是名扬京城了。”
走廊里脚步声传来，一袭蓝袍的邵明渊推门而入，见三位好友都在，嘴角不由扬了起来。
杨厚承扑上去：“庭泉，你可要赔偿我名誉损失，为了你家黎姑娘，我今天可是豁出去了，把人家大姑娘都踹到湖里去了。”
邵明渊轻笑：“呃，只是为了我？”

第549章 酒后吐真言
	听邵明渊这么问，杨厚承嘿嘿乐了：“顺带帮我自己解决相亲宴的问题，这下总算清净了。”
	池灿懒洋洋把玩着酒杯：“说起来你也不小了，娶妻生子不是应该的嘛，推三阻四做什么？”
	杨厚承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来年想去南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何必娶个姑娘让人家独守空房呢。”
	邵明渊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心中忽然便有些难过了。
	如果那时候没有那道召他回京成亲的圣旨，如果他再坚持一下等到燕城收复后才与昭昭成亲，昭昭是不是就不会承受那一箭穿心之痛了？
	想到那一箭，邵明渊只觉痛彻心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庭泉？”朱彦喊了一声。
	邵明渊笑起来：“今天我和重山都解决了一桩心事，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是要好好喝一杯，等我去了南边，咱们再想聚齐了还不定什么时候呢。”杨厚承拍桌子道。
	四人举杯痛饮。
	半个时辰后，邵明渊腿上多了个挂件。
	“庭泉，你说我祖母知道我跑去南边，会不会气病了啊？”
	邵明渊想了想，点头：“十有八九会。”
	“那可如何是好？”杨厚承摇了摇邵明渊胳膊。
	邵明渊忍耐皱眉。
	真的很想把这个酒鬼扔出去怎么办？
	“咦，我有主意了，黎姑娘不是医术精湛嘛，要不请黎姑娘去我家住呗，这样我祖母万一气病了，就可以请黎姑娘帮忙了。呵呵呵，我可真机智。”杨厚承一脸傻笑，在邵明渊手臂上蹭了蹭。
	池灿与朱彦齐齐别过脸，不忍直视。
	“请黎姑娘去你家住？”邵明渊眸光转深，语气莫名。
	池灿在桌下重重踢了杨厚承一下。
	杨厚承一脸戒备：“拾曦，你踹我干嘛？我告诉你啊，你可不许和我抢黎姑娘，我先说的——”
	话未说完，杨大世子就被脸色发黑的将军提了起来。
	杨厚承双脚悬空，一脸兴奋：“呵呵呵，我好像会飞了。”
	邵明渊提着杨厚承打开门扔到了走廊上，冷冷道：“你给我醒醒酒！”
	被寒风一吹清醒了一点的杨厚承抱着邵明渊大腿痛哭：“庭泉，你不会打死我吧？我喝醉了，我跟你说，打喝醉的人是不道德的！”
	邵明渊凉凉一笑：“不会，打个半死就够了。”
	四人酒散，邵明渊骑马直奔杏子胡同。
	乔昭得了信悄悄过来，看到男人泛红的双颊与微醺的眼，不由扬眉：“喝酒了？”
	屋子里烧得暖和，邵明渊脱了大氅扔觉得热，又去解外袍。
	乔昭拍了他一下，嗔道：“好端端脱衣服做什么？”
	男人比少女高大许多，这样低着头看她，好似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
	清冽酒香扑面而来，把少女双颊仿佛也染上了桃花的颜色。
	见他手上动作依然不停，已经解开了衣领露出喉结，乔昭更是无奈，拽着他的手道：“你喝醉了？”
	男人低头含笑，眸中星光闪动，伴随着灼热气息吐出两个字：“我热！”
	乔昭扶额。
	看来真是醉得不轻。
	她原本打算来“兴师问罪”的，看样子也问不成了。
	咦，这人该不是故意的吧？
	“你等着，我去煮醒酒汤。”乔昭转身，却被男人拉住，只得回头看他。
	邵明渊酒意上涌，醉眼朦胧看着眼前少女：“你帮我脱！”
	乔昭一双水眸蓦地睁大几分，不可思议道：“邵明渊，你发酒疯啦？”
	面前的男人一脸委屈，理直气壮反问：“你是我媳妇，为何不帮我脱？”
	乔昭额角青筋跳了跳：“谁跟你说是你媳妇就要帮你脱衣服？你别胡闹，我去煮醒酒汤！”
	邵明渊一把拽住她，得意道：“不用别人跟我说，我就知道！”
	“呃，你是怎么知道的？”乔昭挑眉。
	男人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头低下来抵在少女发顶，老老实实道：“我梦到过，梦里不只你帮我脱了，我还帮你脱——”
	乔昭重重踢了男人小腿肚一下，斥道：“邵明渊，你给我闭嘴！”
	他做了乱七八糟的梦，为什么要说出来！
	邵明渊皱了皱眉，劝道：“昭昭，你轻点踢，当心脚疼。”
	原本尴尬又气恼的乔姑娘心头莫名软了一下，抬手替男人整理了一下乱发，轻叹道：“你别胡说八道，我就不踢了。”
	“我才没胡说八道。”男人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满是委屈，“我梦到了三次，奇怪的是每一次都是在山洞里——”
	乔昭脸色绯红，伸手掩住邵明渊的嘴：“不许再说了！”
	“好，好，那我不说了。”男人眼睛弯了弯，一脸期待看着眼前少女，“那你帮我脱衣裳吗？”
	“我帮你醒醒酒才是真的！”乔昭用力推开邵明渊，落荒而逃。
	半个时辰后，醒了酒的年轻将军表情呆滞，用力揉了揉脸。
	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死皮赖脸求昭昭帮他脱衣裳！
	“清醒了？”乔昭把软巾打湿，替他擦脸。
	“嗯。”邵明渊垂眸遮住眼底的尴尬，又忍不住悄悄打量少女表情。
	少女神情认真，看不出喜怒。
	“昭昭，我刚才喝多了。”
	“我知道。”
	“所以我刚才都是胡言乱语的……”
	“我知道。”
	“那你——”
	乔昭咬唇：“邵明渊，以后不许再喝多了！”
	明明是酒后吐真言，却哄她说是胡言乱语，真当她是无知小姑娘吗？
	邵明渊乖乖点头：“知道了，以后不喝多了。”
	见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乔昭只剩下叹气：“提亲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开春再说嘛。”
	邵明渊握住她的手：“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嫁不出去。”
	“我不在意。”乔昭往回抽手。
	男人握得更紧，认真道：“我在意。”
	乔昭怔了怔，轻声道：“可这样一来，想要我父亲点头答应亲事就更难了。”
	“我知道。”邵明渊凝视着少女，柔声道，“那我就再努力一些讨岳父大人欢心。至少现在，我不想听那些人非议轻视你。”

第550章 抓包
	男人的眼波太温柔，仿佛醇厚的酒，让人不知不觉就醉了。
	乔昭移开视线，默默想：这家伙喝了酒仿佛特别会说话。
	“昭昭，你干嘛不看着我？”男人把头抵在乔昭肩窝，带着几分撒娇。
	乔昭身体一僵，淡淡道：“你有什么好看的？”
	“等一会儿你回去，就看不到了。”
	乔昭白他一眼：“放心，我不会后悔的。”
	“我会。”邵明渊喃喃说了一句，把少女拥在怀里，“昭昭，我有些不习惯不能时时刻刻看到你。”
	乔昭推了推他，男人硬邦邦的胸膛仿若磐石，纹丝不动。
	“那两本账册交给他们了？”她岔开话题。
	“嗯，放心吧，这次有皇上开口，那些人不敢敷衍，说不准腊月衙门封印前就能结案。”
	乔昭心下微松：“我该回去了，你突然请了媒人来提亲，我父亲气得都没去上衙。”
	父亲大人可算又找到理由翘班了。
	“我送你。”
	“就在隔壁，送什么。”乔昭推辞。
	邵明渊不由分说握住乔昭的手往外走：“我想送。”
	乔昭挣扎了一下，抿唇道：“邵明渊，我发现你喝了酒就一点不讲道理了。”
	邵明渊轻笑，理直气壮道：“夫妻之间不需要讲道理，以后我听你的就行了。”
	“谁跟你是夫妻啊？”乔昭红了脸。
	哪有人脸皮这么厚，面不改色把这种肉麻话挂在嘴头上的。
	邵明渊脚步一顿，停下来俯视乔昭，语气坚定道：“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现在还不是——”
	男人低头，啄住少女粉嫩的唇瓣轻轻亲了亲，哑声道：“所以我还要继续努力啊。昭昭，你说是不是？”
	外面天寒地冻，紧靠在一起的二人之间却陡然升起惊人的热度。
	站在廊下的两名亲卫对视一眼，识趣别过了头。
	“咳咳，今天的天气还挺不错的。”一名亲卫抬头望天。
	另一名亲卫忙点头：“是呀，真不错，我都觉得热了。”
	“嗯，是挺热。”
	亲卫甲：“……”
	亲卫乙：“……”
	这样旁观将军大人与未来的将军夫人卿卿我我，实在有些受不住啊。他们也是正当年的小伙子，将军大人难道不知道他们也是需要媳妇的人吗？
	“唉。”亲卫甲叹了口气。
	“唉。”亲卫乙跟着叹了口气。
	二人用眼神互相安慰：还好他们快有将军夫人了，熬着吧。
	“别人看着呢，别胡来。”乔昭悄悄提醒，脸红如霞。
	这个人脸皮越来越厚，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了。
	“他们是我的亲卫，不用在意。”邵明渊虽这么说，还是克制着没有把这个吻加深，在少女唇角轻轻亲了亲便放开，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站在门口，邵明渊深深望着乔昭：“你回吧，等你进去我再关门。”
	“嗯。”乔昭转身，不由愣住，好一会儿喊出两个字，“父亲——”
	黎光文绷着一张脸打量拐他闺女的混小子。
	嗯，人高腿长，目光清明，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的，可品质太恶劣了，居然哄骗他闺女幽会！
	实在是太恶劣了！
	黎光文越想越气，狠狠瞪了呆若木鸡的年轻将军一眼，冷冷道：“跟我过来！”
	他走了两步猛然停下转身：“不对，去你那！”
	要是去黎府的话，岂不是全府的人都知道他闺女与野男人幽会了，还好他机智，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
	邵明渊险些撞上黑着脸的岳父大人，摸了摸鼻子暗道一声好险，老老实实跟在黎光文身后走进院门。
	“将军，您把将军夫人送走啦——”
	两名亲卫看到走进来的黎光文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看向他们倒霉的将军大人。
	将军大人这是被抓个正着？
	两名亲卫面面相觑，忽然开始纠结了。
	等会儿将军大人的未来泰山要是痛扁将军，他们到底是帮忙呢，还是不帮呢？
	“咳咳，我忽然想起来还没喂马呢！”亲卫甲自言自语喊了一句，拔腿就走。
	亲卫乙赶紧跟上：“我去抱草！”
	眨眼间只剩下了年轻的将军面对着黑脸岳父。
	邵明渊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两个亲卫避开了，等会儿要是被岳父大人痛揍没那么丢脸。
	“父亲——”
	黎光文睇了乔昭一眼：“小姑娘别说话！”
	他说着狠狠瞪着邵明渊。
	臭小子听见了吗？他女儿还是小姑娘呢，你也下得去手！
	邵明渊垂眸，恭敬道：“您请进屋喝杯茶吧。”
	“有酒吗？”
	邵明渊一怔，忙点头：“有。”
	黎光文冷笑：“有酒喝什么茶！”
	酒品见人品，他倒是要瞧瞧这小子喝醉了是什么德行。
	一个时辰后。
	桌上摆着几个喝空的酒坛子，黎光文醉眼朦胧，夹了一筷子青椒肚丝，赞道：“这道青椒肚丝炒得极入味。”
	年轻的将军眼神清亮，语气恭敬依旧：“您很会品味，这道青椒肚丝里面加了特制的料酒，是百味斋的秘方。”
	黎光文激动一拍桌子：“我是说这道青椒肚丝吃着这么对胃口呢，我最爱的就是百味斋那道青椒肚丝。”
	“是，昭昭对我说过的。”
	“昭昭对你说过？”喝得微醺的黎光文眯着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些诧异。
	邵明渊飞快看了乔昭一眼，笑道：“是呀，昭昭说您喜欢吃百味斋的青椒肚丝。”
	“这是你派人从百味斋买来的？”黎光文问，忽然觉得对面的小子顺眼几分。
	能记得他喜欢吃百味斋的青椒肚丝，倒是有心了。
	当然，他主要是因为女儿记着他吃什么才高兴的，与这混小子无关。
	邵明渊看着半醉的未来岳父大人含笑道：“晚辈从百味斋讨来的秘方，亲自做的。”
	“你做的？”黎光文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是，自己学会了，以后您或昭昭若是想吃的话就方便多了。”邵明渊一脸诚恳。
	黎光文被这番话哄得喜笑颜开：“嗯，你有心了。对了，昭昭还喜欢吃红烧狮子头。”
	年轻人温和笑着：“这道菜我也学了。”
	乔昭悄悄翻了个白眼。
	好吧，你赢了，她就知道父亲大人不是对手！

第551章 搞定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大人
又过了半个时辰。
黎光文打了个酒嗝，伸手拍拍邵明渊的肩膀：“嗯，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昭昭虽然小，但才华能甩其他姑娘八条街，要是总有乱七八糟的人家来提亲确实不胜其烦，还不如选一个靠谱的人定下来，就不用再操心了。”
年轻的将军嘴角一直噙着谦恭的笑：“还是您想得通透。晚辈若是与昭昭定了亲，什么时候成亲都听您的。这样一来，昭昭的年龄根本不再是问题，早早定亲有益无害，您说是吗？”
黎光文醉眼朦胧，连连点头：“是这个道理。”
对面端坐的年轻人笑意陡然加深。
黎光文半眯着眼睛挠了挠头：“不过——谁知道来提亲的人家靠谱吗？”
邵明渊笑了：“您看晚辈可以吗？”
黎光文挑剔看了笑意融融的年轻人一眼，头有些发晕，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能养得起妻儿？”
对面年轻人颔首：“晚辈受封一等侯，岁禄两千石，养妻儿足矣。”
“两千石？”喝得半醉的未来岳父大人掰着指头算了算。
他是从六品翰林，月俸八石，一年就是九十六石，两千石的话……呃，他要老老实实上衙二十年！
忽然不想干了怎么办！
“不会有人欺负昭昭？”
“家严为人和善，家慈一心礼佛不理俗事，且晚辈已经开府另居，只要昭昭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连晚辈也会听她的。”
“这样还不错。”黎光文连连点头，又觉得不大好，“你堂堂的一品侯，听媳妇话不怕被人取笑吗？”
邵明渊微微一笑，神情诚恳：“男人的威风不是靠在妻子面前摆谱赚来的。”
说到这里，他笑意转冷，带着几分轻嘲：“再者说，应该没有什么人在晚辈面前说这些。”
黎光文显然很满意这番回答，笑着点了点头，看一眼如花似玉的女儿又不甘心，再问：“我听说勋贵之家都讲究纳妾的？”
“勋贵之家有没有这个讲究晚辈不清楚，不过晚辈肯定没这个讲究。晚辈此生只愿与昭昭共白首，还望您能成全。”
听了这话，乔昭睫毛轻颤，睇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看过来，对她温柔一笑。
黎光文在心中盘算：赚得多，没人管，还不纳妾，这样的乘龙快婿很不错啊！
“那您是答应了吗？”邵明渊见机问道。
黎光文揉了揉眼角：“行，把我闺女带走吧。”
乔昭扶额。
所以父亲大人趁着酒意就把她卖了吗？
邵明渊起身，冲黎光文郑重一揖：“晚辈会尽快请家中长辈再来提亲，多谢您能成全。”
他说着，斜睨乔昭一眼，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透着真切的欢喜与难以言说的潇洒。
乔昭垂眸，脸不自觉红了。
这人大概是极会哄人的，只要他愿意。
邵明渊送黎光文往外走，悄悄握了握乔昭的手，低声道：“等我。”
“在我父亲面前你就动手动脚，当心他揍你。”乔昭白他一眼。
或许是知道亲事很快落定，乔昭不自觉对邵明渊的态度更加亲昵起来。
邵明渊低笑：“不会的，他以后也是我岳父大人，向着谁还不一定呢。”
乔昭眨眨眼，忽然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
就凭这人哄人的本事，糊弄她父母简直是小菜一碟。
黎光文脚步踉跄回了雅和苑。
何氏拿了打湿的帕子替黎光文擦脸擦手，一边擦一边嗔道：“好端端怎么喝酒了？”
黎光文摆了摆手：“不用你忙，你怀着身孕呢。呵呵呵——”
“老爷笑什么？”
黎光文往榻上一躺，双手交叉叠在脑后，酒意阵阵上涌：“我跟你说啊，我今天给咱们闺女找了个女婿。”
“啥？”何氏声音陡然拔高，“老爷，您喝多了吧？”
黎光文努力睁睁眼：“我没喝多，我清醒着呢。我告诉你啊，咱们的女婿可厉害着呢，一年俸禄顶我干半辈子的，绝对不会委屈了咱们昭昭。”
何氏撇嘴：“我会给昭昭一大笔嫁妆，男方好不好可不能用钱来衡量。”
“嫁过去就能当家做主。”
何氏眼一亮：“这个好！”
黎光文嘿嘿直乐：“他还承诺了不纳妾，不收通房。”
何氏眼睛更亮。
“他还说，可以先定亲，什么时候把昭昭嫁过去咱们说了算。”
何氏把湿帕子甩到一旁，兴奋起来：“老爷，这么好的女婿您从哪找来的？”
黎光文伸手一指，得意道：“说起来巧了，居然就在咱们隔壁。”
“这么巧！”何氏抚掌，忽然反应过来，“等等，就在咱们隔壁？”
隔壁住的不是那只大尾巴鹰嘛！
“啊，要不说与咱们昭昭是天注定的姻缘呢。”黎光文呵呵笑着，翻了个身睡着了。
何氏抚了抚心口。
天啦，女儿真的要被大尾巴鹰叼走了！
不行，她要去找女儿问个清楚。
“您说冠军侯？”乔昭示意阿珠把二饼带走，替何氏倒了一杯热水。
何氏没喝，只是捧着杯子暖手，压低声音道：“昭昭，你给娘透个底，你稀不稀罕冠军侯？”
乔昭沉默。
何氏笑着揽住乔昭的肩：“跟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其实不管对方有千百个好处，只有你稀罕才是顶重要的。”
说到这，何氏语气一顿，又加了一句：“当然还要对方也稀罕你。”
单方面的喜欢，有她尝过就够了，她不想女儿再尝一次。
何氏这样想着，不自觉抚上隆起的肚子，又微笑起来。
还好现在总算苦尽甘来了。
乔昭垂眸，轻轻点头。
“应该早些问你的，那样你爹就不会把媒人给赶出去了。”何氏扼腕，紧张看着乔昭，“你不会怪爹娘吧？哎呀，他家还会再派媒人来吗？”
“会的，娘放心吧。”乔昭笑道。
这种忽然变成上赶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乔姑娘无语问天。
靖安侯替次子求娶翰林修撰黎家三姑娘的消息随着留兴侯府赏花宴的结束如一阵风般传遍了京城各府，就连明康帝也通过江堂得知了此事。
“这是靖安侯的意思，还是冠军侯的意思？”明康帝抬了抬眼皮，一针见血问。

第552章 朕的公主们
江堂想到了邵明渊对乔昭明里暗里的维护，回道：“臣以为，此事应该是冠军侯的意思。”
明康帝轻轻拍打着龙案笑了笑：“朕也认为是冠军侯的意思。”
他懒洋洋把玩着雕龙刻凤的核桃，语气莫名：“朕的这位冠军侯，是个聪明人啊。”
江堂立在一旁听着，并不接话。
陪伴这位心思诡谲的天子数十年，他当然知道在什么时候接话，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明康帝可不是史上那些昏聩无能的君主，他懒于上朝，不是管控不了这偌大的江山，而是不想管，乐得当甩手掌柜。
江堂不好深想下去了，总觉得想多了有种甩手不干的冲动。
“太聪明了也不太好，奶兄，你说呢？”
“皇上说得是。”江堂弯腰。
他还能说什么？
明康帝撩着眼皮看他：“奶兄，朕还有几位公主未出阁啊？”
江堂悄悄抽了抽嘴角。
这亲爹当的，有几位公主未出阁居然要问他！
“回皇上，目前尚有五公主、八公主、九公主尚未出阁。”
“咦，为何六公主、七公主赶在五公主前面出阁了？”久不关注后宫的明康帝难得有了些好奇。
江堂轻咳一声：“前年西姜国王子代表西姜国前来岁贡，对六公主一见倾心，求娶了六公主当王妃。”
“哦，朕想起来了，是有此事。那么七公主呢？”
“七公主……去年因为染病而香消玉殒……”江堂已经无力叹气。
连女儿死了都忘了，明康帝也觉得有些没面子，轻咳一声道：“朕知道了。奶兄，你退下吧。”
“臣告退。”江堂隐隐松了一口气。
“等等。”明康帝忽然想了起来，眼风一斜，“魏无邪，拿两粒仙丹给朕的奶兄带上。”
堂堂的锦鳞卫指挥使险些一个跟头栽倒在龙案前。
“臣谢主隆恩。”
江大都督无语望天。
为什么皇上连自己亲闺女死了都忘了，居然，居然能一直记得赏赐他仙丹！
把盛仙丹的玉盒塞进江堂手中，魏无邪轻咳一声提醒有些失态的江堂：“大都督拿好了。”
江堂回过神来，再次谢恩。
等江堂一走，明康帝侧头看向魏无邪：“五公主为何还没嫁出去？”
魏无邪心中叹口气，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异色来：“回陛下，五公主数年前出过痘——”
明康帝闻弦歌而知雅意：“五公主是麻子？”
魏无邪低头默认，没敢吭声。
明康帝沉默了一下。
要是把一个麻脸公主下嫁给冠军侯——算了，他这是嫌冠军侯不造反吗？
“魏无邪，去把八公主和九公主给朕叫过来。”
“皇上——”魏无邪有心提醒明康帝九公主毁容的事，话才开口明康帝一个不耐烦的眼风就飞了过来。
魏无邪垂眉敛目：“奴婢这就去。”
真真公主的寝殿中，脸上涂满了淡绿色药膏的真真公主正与匆匆赶来的江诗冉叙话。
“你说去黎府提亲的是靖安侯府？”真真公主落在膝头的手用力抓了抓衣摆，“是为谁提亲？”
江诗冉脸色微沉：“为了冠军侯！”
真真公主身子一颤，嘴唇抖了抖没有出声。
江诗冉烦躁踢了一下朱漆柱子：“真真，你说靖安侯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为什么会替冠军侯求娶黎三那种名声扫地的人当媳妇？”
虽然她爹曾说冠军侯对黎三不一般，可她还是不敢相信冠军侯那样的男人会娶黎三为妻。
这简直没道理！
真真公主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苦笑道：“大概是缘分吧。”
她脑海中骤然闪过那道骑马远去的挺拔背影。
那个男人从杏子胡同而来，从她马车旁潇洒而过，没有片刻的停顿与回头，就那么绝尘而去了。
他应该是去见黎姑娘的。
他们之间，早就生了情意吧。
真真公主不是滋味地想。
“真真，你怎么了？”
真真公主回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这时有宫婢进来禀报：“殿下，皇上传您去御书房。”
真真公主一惊，却片刻不敢耽搁，把面纱戴好走了出去。
江诗冉见状跟了出去。
来请真真公主的是秉笔太监魏无邪的得意手下小邓子。
真真公主心里没底，低声问道：“公公可否知道，父皇为何唤我？”
小邓子犹豫了一下。
这种事按理是不该乱说的，不过这位公主与其他公主不同，在太后面前是有脸面的，更何况——
小邓子眼角余光扫了江诗冉一眼。
更何况九公主与江大都督的女儿情同姐妹，他没必要得罪人。
“皇上问起了几位未出阁的公主。”小邓子提点了一句。
真真公主心中一跳，不由看了江诗冉一眼。
冉冉说他们父女是一起进宫的，父皇却问起了未出阁的公主，这么说，江大都督定然是把靖安侯府替冠军侯求娶黎三姑娘的事禀告给了父皇。
父皇想招冠军侯当驸马？
真真公主一颗心急跳起来，脑海中闪过那道一骑绝尘的背影，又落了下去。
“殿下，皇上还等着呢。”小邓子见真真公主忽然停下脚步，低声提醒道。
真真公主回神，匆匆对江诗冉道：“等我回来再走。”
前往御书房的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玉树琼枝，美不胜收。
真真公主头一次觉得这条路是那么长。
“皇上，九公主到了。”
真真公主走进去，拜倒：“儿臣见过父皇。”
明康帝居高临下打量着久未见过的女儿，心中琢磨着：九女叫什么来着？
短暂的沉默过后，明康帝开口：“小九啊，起身吧，抬起头让父皇看看。”
真真公主听话抬头。
明康帝一怔：“为何戴着面纱？”
真真公主垂眸：“回禀父皇，儿臣几个月前脸上生疮，毁了容，最近正在敷药。”
“把面纱取下来。”
真真公主咬了咬唇，抬手把面纱摘下。
明康帝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戴上吧。”
他养的都是什么公主啊，关键时刻居然没有一个顶得上用场的！
明康帝摆了摆手：“脸出了问题就好好养着吧，需要什么和你母妃说。”
“儿臣告退。”真真公主目光冷然往外走，心中冷笑。
父皇恐怕连她母妃是谁都不记得了！
门口的白玉台阶上，真真公主与八公主撞了个对面。

第553章 真真公主的心愿
“九妹脸好了吗？”八公主笑问道。
真真公主牵了牵嘴角：“多谢八姐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脸面对女儿家来说是最重要的，咱们身为公主也不例外。九妹可要保养好了颜面，以后最好少出宫去了。”
“这个就不劳八姐关心了，父皇还在书房中等着，八姐快进去吧。”
八公主笑意浅浅：“那我就进去了。”
真真公主停在台阶上，回眸看了一眼八公主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匆匆赶回了寝宫。
“这么快就回来了？”等在屋中的江诗冉一见真真公主回来，不由有些意外。
“冉冉，你稍等一下。”真真公主抬脚去了书房。
江诗冉好奇追了过去。
真真公主放下笔，把墨迹吹干，折叠好塞入信封中交给江诗冉：“冉冉，你出宫后帮我把这封信交给黎三姑娘。”
江诗冉一愣，皱眉道：“你还给黎三写信？”
“我不方便频繁出宫，但有要紧事联系她，所以就拜托你了。”真真公主恳切道。
江诗冉狐疑盯着手中信笺，不解道：“你与黎三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真真公主笑笑：“并不熟，但确实有要紧的事。”
“莫非是你的脸不舒服？药膏有问题？”江诗冉追问道。
真真公主握住江诗冉的手：“冉冉，你就不要问了，请务必今天把这封信交给黎三姑娘，越快越好。”
见好友不肯多说，偏偏还与她最讨厌的人有关，江诗冉很是不痛快，捏着信笺一言不发。
真真公主哄道：“冉冉，等回来我给你打一条五彩蝙蝠络子好不好，你那次还说最喜欢我床头挂着的那条五彩蝙蝠络子呢。”
江诗冉终于点头：“那好吧，不过你可不能背着我与黎三交好，那我会怄死的。”
“你放心吧，一定不会的。”见江诗冉答应了，真真公主松了口气。
待把江诗冉送走，真真公主靠在屏风上开始发呆。
“殿下，屏风凉——”贴身宫婢劝道。
真真公主回神，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宫婢骇了一跳：“殿下，您哭了——”
真真公主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抱过弹墨引枕靠着不语。
宫婢绕到真真公主身后，替她轻轻揉捏肩膀。
“刚才父皇叫我去，是想从本宫与八公主之间选一个人，下嫁冠军侯。”
宫婢眼一亮：“恭喜殿下了！”
作为贴身宫女，有一次公主殿下情绪崩溃时吐露了倾心冠军侯的秘密，她成了那个聆听者，从此后公主对她更亲近了几分，她成了唯一知道公主秘密的人。
真真公主抬手抚脸，自嘲一笑：“父皇见到本宫这个样子，便打发本宫回来了。”
“殿下，黎三姑娘不是说您的脸再连续敷上几日就能好转吗，您怎么不——”
真真公主目光淡淡看着宫婢，平静问道：“怎么不对父皇禀明？”
宫婢眼神微闪，默认了真真公主的话。
真真公主抱着引枕望向窗外。
昨夜下了雪，窗外一片银装素裹，连人心仿佛都被这场雪涤净了。
“因为我不想。”真真公主低语道。
如果江诗冉没有带来靖安侯府向黎家提亲的消息，哪怕再畏惧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她也会尽量争取。
可是偏偏就在今天，父皇传她去御书房觐见之前，她知道了这个消息。
或许是天意让她知道得刚刚好。
杏子胡同那道一骑绝尘的背影加之靖安侯府令人大为意外的提亲，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冠军侯与黎三姑娘之间早已有了情意。
抛开黎三姑娘替她治脸的情分，她才不想要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子的男人。
她见过了父皇对母妃的无情，只希望她将来的驸马心中只装着她一个。如果不能，哪怕那个男人再优秀，再令人心动，其实都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那些好，都是别人的。
“那八公主——”宫婢完全不懂真真公主的做法。
公主殿下不想争取，岂不是让八公主捡了便宜？
“她不会如愿的。”真真公主冷笑。
比起八公主，她当然希望冠军侯与黎三姑娘能在一起。
谁不乐意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呢？她放弃的，八公主凭什么介入？
“你去给本宫端一盏燕窝粥来吃吧，本宫饿了。”
“是。”见公主殿下想吃东西，宫婢悄悄松了口气，转身出去。
真真公主垂眸，盯着纤细手腕上的血玉镯，落下一滴泪来。
她初次对一个男人动了心，便这样无疾而终，就如窗外的雪，等化了后便消散得干干净净，无人知晓。
江诗冉离开皇宫后直奔杏子胡同。
听了门人禀告，乔昭把江诗冉请进来。
“喏，九公主给你的信。”江诗冉黑着脸把信笺甩给乔昭。
信笺上用娟秀的小字写着“黎三姑娘亲启”几个字，字迹却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匆写成。
乔昭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对江诗冉道了谢。
江诗冉没好气撇了撇嘴：“你收到就行，别转头对真真说我没给你。”
她虽好奇真真公主信上说了什么，却知道从乔昭这里问不出话来，片刻不想多呆就告辞离去。
乔昭打开信笺看过，面色微变，忙派阿珠去给邵明渊送信。
邵明渊还在黎府隔壁没有走，正扶着后院的海棠树催吐。
“将军，漱漱口吧。”亲卫递了水壶与帕子过来，满眼心疼。
他们将军大人在春风楼本来就喝得半醉，刚才又为了搞定未来的泰山大人拼了老命，真是太可怜了。
娶个媳妇可真不容易啊！
邵明渊接过水壶漱了口，才觉火烧火燎的胃里好受了些，直起身来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往外走，吩咐道：“备马。”
他才走到门口，就有亲卫来报：“阿珠姑娘来了。”
阿珠就跟在亲卫身后走了进来，一见到邵明渊的面，忙把信递给他：“邵将军，我们姑娘让婢子把这个交给您。”
浓郁的酒气袭来，阿珠瞥了一眼男子苍白的面色，忙低下了头。
看到熟悉的字，邵明渊忍不住嘴角轻扬，背过身去打开信看起来。

第554章 再提亲
邵明渊看了信，嘴角笑意顿时收起，整个人往外冒着寒气。
他费尽心思才换来现在的局面，那位天子居然要横插一脚？
“跟你们姑娘说我已经知道了，让她放心，剩下的事我会解决的。”
阿珠得了这话，冲邵明渊福了福身子，告辞离去。
邵明渊翻身上马，直奔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中，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正与靖安侯世子邵景渊哭诉：“世子，您说侯爷给二弟定亲怎么也不知会咱们一声呢？今日我在留兴侯府做客时才听人提起这事，完全一头雾水，别提多丢人了。”
“父亲给邵明渊求娶的是哪家姑娘？”听着王氏的哭声，邵景渊隐隐有些不耐。
也不知道为何，自从王氏开始管家后就没以往那么可人意了，明明有着身孕，盯他却比怀前两个哥儿的时候还要紧，真让人倒胃口。
“是翰林修撰黎家的三姑娘，名声狼藉那个。”王氏擦了擦眼角，“我实在想不明白侯爷怎么会给二弟定下那样一门亲事，最让人难堪的是人家还没答应！世子您不知道，今天咱们侯府都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了。”
“父亲有自己的想法，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邵景渊莫名有些烦躁。
知道邵明渊只是个外室子后，他就不想与这个人再有任何交集。
他是邵家的长子嫡孙，一想到从小到大和这个弟弟暗中较劲却处处比不过，结果对方竟只是个外室子，就觉得无比憋屈。
他希望这个人离他的生活越远越好。
王氏张了张嘴，心头涌上阵阵委屈。
这怎么是操心多呢？她以后是侯府的女主人，只要一天不分家，两个小叔子的嫁娶不就该她操心吗？
“总之邵明渊的事你少管，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一个外室子，不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娘，还想娶公主不成？
邵景渊在侯府门口正好撞见了匆匆走进来的邵明渊。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大哥。”
邵景渊敷衍点了点头，错身而过。
一个外室子是注定不能与他争的，倘若将来父亲偏心太过，大不了他就请族中长辈们做主。
邵明渊回头看了一眼邵景渊背影，牵了牵唇角。
自从知道他与大哥、三弟并非一母同胞，他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是彻底断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知道了自己没有被善待的理由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好，他的心反而安定了。
邵明渊在练武场寻到了正练拳的靖安侯。
“你想让为父再去黎家提亲？”靖安侯一脸为难，“才被拒绝过，马上就去不好吧？”
“父亲放心，这一次黎家不会拒绝了。”
靖安侯打量着匆匆赶来的次子，有些犹豫。
这孩子这么着急，真的太反常了。
“父亲是不是觉得儿子太心急了？”邵明渊自嘲笑笑，“父亲有所不知，儿子得到一个消息，皇上有意把公主下嫁给我——”
靖安侯蓦地紧张起来：“当真？”
邵明渊郑重点头。
“为父这就请人再去黎家提亲！”靖安侯一下子表现得比邵明渊还要急切。
邵明渊悄悄扬了扬唇角。
放眼京城，最怕与公主扯上联系的应该就是他父亲了。
靖安侯年轻的时候，皇家曾有意把长容长公主下嫁给他，当时碍着长容长公主尚未及笄没有定下亲事，却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谁知靖安侯去了边关半年，再回来后长容长公主就麻利给自己选了个寒门士子当驸马，一时传为佳话。
那时靖安侯可谓憋屈至极，常来往的勋贵子弟看他笑话，老百姓们则把他当成破坏有情人的恶人看待，到头来他明明是受委屈的一方，反而一声都不能坑，只能默默把苦果咽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再提把公主下嫁给他家，靖安侯就要跟谁急！
“父亲，既然媒人已经去过一次被拒绝，这一次就请位德高望重的人随媒人一同去吧。”
“德高望重的人一时之间并不好找。”靖安侯有些为难。
靖安侯府想请这样的人当保山并不是找不到，可这亲提得太急了些。
“您看礼部尚书苏大人如何？”
“苏和？”靖安侯皱眉，“苏和兼任翰林院掌院，是黎修撰的上官，按说是极合适的，只是为父与他交情不深——”
邵明渊笑着打断靖安侯的话：“儿子已经派人去请苏大人了，父亲只管到时候招呼好苏大人就是，毕竟结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子不方便多出面。”
靖安侯张了张嘴，有心想问邵明渊如何请动了礼部尚书苏和，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最终把疑问咽了下去。
儿子大了，已经是京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有些事自然不能再刨根究底。
杏子胡同的黎家西府陡然间热闹起来。
那些与黎家来往不多的夫人太太们纷纷递了帖子来访，当然做客是假，打探一下靖安侯府突然提亲的内情是真。
邓老夫人疲于应付，干脆借口不舒服统统推了。
东府老乡君姜氏得到了消息，命人扶着她赶到西府。
“弟妹，靖安侯府来提亲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乡君还是先坐下吧。”邓老夫人不紧不慢开了口。
姜氏眼睛看不见，听到邓老夫人不急不缓的声音就来了火气，扬声道：“弟妹，我听说你家大郎还把靖安侯府的亲事给拒了？他可真糊涂啊！”
邓老夫人一听不高兴了。
说她儿子糊涂？她儿子顶多是一根筋，怎么能说是糊涂呢？这不是侮辱人嘛！
“三丫头还小，大郎推拒了这门亲事，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姜氏拐杖一扬，就差砸到邓老夫人身上了，“三丫头的名声如何你不是不知道，别说是靖安侯府了，就是有个像样的人家来提亲已经是烧高香了。我给你说，三丫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以后难道要在黎家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邓老夫人更不乐意了，淡淡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准靖安侯府锲而不舍再来提亲呢。”
姜氏冷笑：“那我就等着了！”
人家还会再来提亲？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第555章 冠军侯的能量
大丫鬟青筠匆匆走了进来，语带兴奋：“老夫人，礼部尚书苏大人来访。”
邓老夫人尚未反应过来，姜氏已经忍不住道：“是不是兼任翰林掌院的那位苏尚书？”
“回乡君的话，正是那位苏大人。”
姜氏撇了撇嘴：“弟妹，该不是你家大郎犯事了吧？”
她早就觉得那个棒槌侄子能在翰林院平安无事呆十数年是个奇迹，如今该来的总算来了。
邓老夫人脸一沉：“乡君这话可不能乱说。红松，去请大老爷过来待客。青筠，扶我去见苏大人。”
“我随弟妹一同去吧，万一有事还能帮大郎说和说和。”姜氏跟着站起来。
邓老夫人摇了摇头，去了前边待客厅。
礼部尚书兼翰林掌院苏和正在喝茶，一见邓老夫人来了，放下茶盏站起来打了招呼，开门见山道：“老夫人，我是来替靖安侯府保媒的。”
邓老夫人一听不由愣住了。
刚刚她虽对姜氏说靖安侯府没准会再来提亲，那只是气话而已，实则心中认为根本没可能，谁知靖安侯府居然真的又请人来了，这一次除了媒人还请了礼部尚书！
不管答不答应，至少在这一刻，看到姜氏惊愕至极的神情，邓老夫人只觉心花怒放。
三丫头可太争气了，到底是她的亲孙女！
见邓老夫人愣住，苏和轻咳一声：“老夫人？”
邓老夫人回神，心中已是纠结万分
靖安侯府能请了礼部尚书来保媒，可见诚意十足。昭昭年纪是小了些，可小姑娘总会长大的呀，能嫁给冠军侯当一品侯夫人，怎么也比留在黎家当一辈子老姑娘强。
她到底是答应呢？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邓老夫人正天人交战，猛然察觉姜氏在背后拽了她一把，立刻清醒过来。
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冲动！
邓老夫人咳嗽一声，表情严肃道：“苏大人的来意我知道了，不过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我当祖母的不好越俎代庖，还是等我家大郎来了，苏大人与他商量吧。”
苏和怔了怔。
他可是听说他那位棒槌属下是个大孝子，对这位老母亲恭恭敬敬的，怎么孙女的婚事这位老夫人竟不插手吗？
姜氏则是剧烈咳嗽起来。
她这个老妯娌是不是傻？礼部尚书都亲自上门了，居然还拿乔！
长子跟她说过了，因为办嘉丰乔家大火一案不力，等眼下的案子了结定然是要受责罚的，到时候黎府处境可不大妙，眼前好不容易有了更进一步的机会，西府居然不懂得抓住！
这一家子都有病吧？
黎光砚之妻伍氏站在姜氏身后，眼神转冷。
这就是她的婆母与西府老夫人的区别。
如果婆母如西府老夫人这般明理，她的娇娇又怎么会落得现在的名声？
邓老夫人看过来，一脸关心：“乡君累了吧？伍氏，快把乡君扶回东府早些歇着吧。”
邓老夫人开口送客，当着礼部尚书苏和的面姜氏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满腹憋屈被儿媳妇扶走了。
才出西府大门，姜氏就厉声道：“去派人盯着西府，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报！”
伍氏嘲弄牵了牵嘴角，温声道：“知道了。”
就婆母对西府多年来居高临下的心态，就算三姑娘真的攀上了高枝，东府恐怕也沾不上光。
她这个婆母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糊涂了。
不过她是无所谓的，随这位老太太折腾就好，不然她家老爷又该不满了。
不多时黎光文从雅和苑赶到了待客厅。
一见到苏和，黎光文吃了一惊，喃喃道：“不至于吧，我就翘个班，您就追到我家来了？”
苏和抖了抖胡子，无奈道：“瞎嘀咕什么呢？我有那个闲工夫？”
黎光文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来和他母亲告状就好！
“那大人是来——”
“我是来提亲的。”
黎光文一脸警惕：“大人，下官记得您只有一个孙子尚未成亲吧？且只有八岁。”
女婿太小了哪里懂得疼人呢，至少就不会做青椒肚丝给他当下酒菜。
苏和哭笑不得：“再胡说八道罚俸半年！”
黎光文默算了一下。
他月俸八石，半年还不足五十石，而准女婿岁禄两千石——
这么一想，随意罚，反正不能再少了。
苏和被黎光文一脸无所谓的表情简直气乐了，想到来意，到底没有骂人，道明了走这一趟的目的。
“靖安侯府替二公子求娶我家三姑娘？”黎光文眨眨眼，“他们府上二公子就是冠军侯吧？”
“对。”
“那行，我答应了。”
苏和险些把喝入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不是说不久前媒人来黎家提亲被赶出去了吗，他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劝劝的，对方这么轻易答应下来，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邓老夫人显然也很意外，清了清喉咙提醒道：“大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吧？”
“知道呀，苏大人替靖安侯府保媒，我觉得不错，就答应了。”
苏和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原来这个棒槌属下是因为他来保媒才答应的，他面子还挺大的！
“既然你答应了，我就回去对靖安侯说一声，剩下的便由你们两家好好商议，我这位保山就算功成身退了。”
“苏大人辛苦了，留下喝杯茶吧。”邓老夫人忙道。
苏和摆摆手：“罢了，我还是早些把好消息带给靖安侯吧。”
苏和才从黎家离去，那些盯着黎家的人就迅速把这个消息传到了各个府上。
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得了这个消息想了又想，最后叹口气。
皇上虽有招冠军侯当驸马的意思，毕竟没有明言，他还是明日再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皇上好了，不然一天赏他两次仙丹，他实在受不住啊。
翌日一早，江堂赶去宫中，却从魏无邪口中得到了皇上闭关修行的消息。
“大都督回去吧，昨夜国师夜观天象，七日内有紫气东来之势，极适宜闭关修行，皇上要七日后才出关。”
江堂摸摸鼻子回去了。
皇宫内，新晋国师轻轻叹了口气。
冠军侯的人情不好还啊。

第556章 插曲
“你们知道吗，靖安侯府请了礼部尚书当保山，再次上黎家提亲去了！”
“又去了？靖安侯府图什么啊？这简直门不当户不对。”
“图什么咱不知道，反正黎家可是光彩了，小小的翰林修撰之女，一出阁就能当上一品侯夫人，啧啧，这份荣光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
杏子胡同外的路边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茶摊，坐满了看热闹的人，此时正聚在一起议论着黎家的新鲜事。
“这么说黎家答应了？”
“能不答应嘛，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男方可是冠军侯呢！想当初冠军侯率领北征军入城受赏的时候，我们隔壁老王家的三闺女远远看了那么一眼就害了相思病，到现在都哭着闹着不肯嫁人呢。”
冬日清闲，又是暖阳和煦的天气，人们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谈资，越说越兴奋，连杏子胡同悄悄驶出了一辆马车都无人注意。
那些议论声钻入耳朵，坐在马车内的黎皎听得心烦气躁，猛然掀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姑娘——”丫鬟杏儿骇了一跳，忍不住喊了一声。
黎皎忿忿放下帘子，面罩寒霜：“怎么，我瞧瞧外头的景儿也要你管着？”
她这日子过得可真憋屈，处处不如意不说，就连贴身丫鬟都是个胆小怕事的，全然没有春芳、秋露的机灵。
“奴婢不敢。”杏儿低头。
黎皎冷笑一声：“打量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吗？我告诉你，我就是处境再不好也是你的主子，你既然成了我的丫鬟，将来与我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这一点你最好掂量清楚了。”
“奴婢知道的。”杏儿缩着身子道。
黎皎见了只觉更加厌烦，冷哼一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她被禁足了小半年，委曲求全，做小伏低，终于在近来得了些自由，否则这趟出行想都不用想的。
可是想到出门的缘由，黎皎更加气闷。
她退出京城闺秀的交际圈子小半年几乎无人问询，而今各家府上姑娘的请帖雪花般向她这里飞来，全都是为了打听黎三！
靖安侯府为何求娶黎三？冠军侯对黎三是不是早已倾心？
她不用去见那些贵女们，就知道她们要问什么了。
那些邀请她统统推了，只回外祖家固昌伯府与表妹杜飞雪见上一面。
她现在已经想得明白，没有显赫的出身，就算她再玲珑八面也是无用的，在那些贵女心中半点分量都无。
而黎三呢，哪怕名声再差，有了靖安侯府的提亲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些人全然忘了那场特意为笑话黎三而办的赏花宴。
想必等黎三真的嫁给冠军侯后，去哪里都会成为座上宾吧。
黎皎闭着眼，唇角紧绷，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合拢。
凭什么呢？
论出身，她们都是父亲的女儿，她才是嫡长女；论年纪，她马上就要十七岁，明明与冠军侯更相当；论名声，就算祖母责罚她那也是西府关起门来的事，她在外的名声要比黎三好得多。
可偏偏靖安侯府求娶的是黎三！
黎皎咬了咬唇。
定然是黎三早就与冠军侯有了私情！
马车外忽然传来阵阵惊呼。
“快看，那一队人是不是靖安侯府的，他们是来黎家正式求亲的吧？”
按着规矩，男方请媒人上女方家提亲后，如果女方同意议婚，接下来男方就需要正式向女家求婚了。
“天啊，我没看错吧，靖安侯府纳釆用的是活雁！”
“真的吗？这可是寒冬腊月，哪来的活雁？”
黎皎猛然掀起车窗帘，探头看去。
一队人迎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人穿着体面，携着一对活雁，后面的人则挑着礼箱。
而令人群躁动的，便是那对活雁。
按着古礼，纳釆与纳吉是该以雁为礼，但活雁并不易得，久而久之便以金银丝帛等物替代了。
在这样的冬日，靖安侯府向黎家求婚能以活雁为礼，足以看出男方的诚意。
黎皎盯着那对活雁，眼底冒了火，仿佛有万千虫蚁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黎三会得到这样的姻缘，凭什么她只能嫁到京郊庄户人家？
黎皎眼中的疯狂让杏儿看了心悸，却不敢再多劝。
车外是人声鼎沸的热闹，车内是令人窒息的安静。
就在这样的安静中，黎皎缓缓放下了车窗帘，眼中平静下来。
奶娘说的一点不错，女人将来的荣光和体面是看她嫁入什么样的人家，她就是死也不会嫁到京郊去！
黎皎闭着眼，脑海中先闪过的是泰宁侯府的世子朱彦，而后闪过表妹杜飞雪的脸。
她嘴角噙着嘲弄的笑摇了摇头。
表妹自小一颗心就系在朱世子身上，甚至连她这个表姐都防备着，唯恐当宝贝似的朱世子被人抢了去。
她是动过这个心思的，可现在看来，朱世子如何能与冠军侯比！
别说她几乎没有机会与朱世子接触，就算真的越过表妹嫁给朱世子又如何？她在黎三面前依然会低一头，而且永远压不过去。
她到底该怎么办呢？
渐渐远去的马车上，黎皎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而就在求婚的队伍将要走到黎家西府大门后，突然有两人提着水桶冲出来，照着黎家大门泼去。
黑门铁环，瞬间沾满了秽物。
那两人提着空桶，对着来求婚的队伍大声嚷道：“这黎家的三姑娘年初就被人拐卖过，根本不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我们哥俩儿做个好事，给贵府提个醒，不然等定了亲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两名男子眼神乱闪，一看就是街头无赖来故意捣乱，但这样的羞辱足以令女方颜面扫地。
无数双眼睛盯着靖安侯府来求婚的队伍，抱着活雁的媒人早已呆若木鸡。
整支队伍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身青袍的年轻男子端坐马上，披着绯色斗篷，身后跟着数名装束统一的随从，皆提缰勒马，肃然无双。
邵明渊面如冰雪，居高临下问两名男子：“谁给你们的胆子，来给本侯提醒？”

第557章 捍卫
“冠军侯！”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邵明渊端坐马上，声音如万年的冰铸成的利刃，刺入二人心头：“谁告诉你们，这样做了，本侯就会后悔？”
一连两声问，不只两名男子表情僵硬，就连围观众人都觉心底发寒。
在骏马上的冷面将军目光犹如实质的逼视下，两名男子再也抵抗不住这股威压，硬着头皮道：“没人告诉我们，我们……我们就是觉得看不过去……”
邵明渊轻笑一声，目光微转，把看热闹之人的各色神情尽收眼底，淡淡道：“让他们两个把泼在门上的东西给我弄干净！”
身后两名亲卫下马上前，一人提起一名男子的衣领推到了黎家的黑漆大门前。
邓老夫人带着二太太刘氏从侧门出来，看着眼前一切怒容满面。
“老夫人您别生气，我看冠军侯定能处理妥当的。”刘氏语气笃定。
关键是惹到三姑娘的人一定会倒霉的，这是她观察无数次得出来的宝贵经验。
邓老夫人勉强点头，低声交代道：“管好下人们的嘴，别传到雅和苑去。你大嫂有着身孕，受不得气。”
“您放心吧，儿媳这就去叮嘱他们。”
邓老夫人把视线重新投在黎家黑漆大门上，看着上面的秽物还有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一口气堵在心里，恨不得拎着拐杖上去打人。
他们黎家西府多少年来一直与人为善，低调本分，到底是谁这么恶毒，竟指使着街头无赖来做这种缺德事？
这可是当着男方求亲队伍的面发生的事，还有无数围观者当见证，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就算黎府与靖安侯府顺利定亲，黎家也会颜面扫地，三丫头永远要受人耻笑。
邓老夫人缓缓移开视线，看向骏马上的年轻男子。
她很想知道这位年轻的侯爷会如何做。
两名男子被推到大门前，门上传来的恶臭使他们连连往后躲，这举动惹怒了两名亲卫，一个用力就把他们的脸抵到了大门的铁环上。
腊月的天，铁环冰凉，粘稠秽物沾到脸上，令旁观者发出阵阵惊呼。
“快点弄干净！”亲卫厉声道。
“你们，你们就算是侯府的人，也不能这样仗势欺人吧？”一名男子色厉内荏喊道。
端坐马上的年轻侯爷淡淡一笑，挑眉道：“你要和本侯讲道理？”
“您是侯爷，就可以不讲道理了吗？”男子忍着心中恐惧问。
冠军侯是什么样的人物，连他这个街头浪荡子都是知道的，别说招惹了，连想想都双腿发抖。奈何银子太诱人，他们哥俩儿还是忍不住应下了这笔买卖。
可是这话本子发展明显不对啊，对方明明说了他们把两桶秽物往黎府大门上一泼，拔腿就走就可以脱身了，可冠军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本侯从来不和畜生讲道理。”邵明渊薄唇紧抿，冲两名亲卫略一颔首，一字一顿道，“让他们舔干净。”
亲卫手上一用力，两名男子顿时惨叫起来，听得围观者心惊胆战。
就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下，两名男子被冠军侯的亲卫强逼着用嘴一点一点开始舔黎府大门上的秽物。
干呕声此起彼伏。
靖安侯府的管事擦了一把冷汗，上前劝道：“二公子，众目睽睽之下，您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了——”
迎上年轻侯爷冰冷的目光，管事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别人能奈本侯何？”邵明渊淡淡问。
他不是那些需要小心谨慎维护好名声的文官，他的一切荣耀地位都是一拳一拳打下来的，里面甚至有他妻子的血。
现在，在这花团锦簇的京城，这些坐享安稳的人凭什么糟践他的妻？
是了，他们不知道黎三姑娘就是他的妻，他不能让他们知道他心爱的姑娘就是曾在北地的燕城城墙上洒过热血的人，但他至少可以用他的一切来捍卫她的尊严。
“可是，那些言官们会弹劾您仗势欺人，鱼肉百姓的……”
年轻的将军剑眉微挑，身后绯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舞，声音比寒风还要冷：“他们尽管试试。”
两刻钟过去，两名男子面如土色瘫倒在地上，连连干呕。
“还不滚！”亲卫抬脚踹去，“是不是想把地上的秽物也舔干净？”
此话一出，两名男子犹如惊弓之鸟，弹起来飞快跑了。
亲卫回到邵明渊身边。
邵明渊低声交代：“回头跟上去，给我撬开他们的嘴，查清楚他们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领命。”
邵明渊回头看了一眼人群。
围观众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噤若寒蝉。
年轻俊朗的将军微微一笑，就如春雪初融，拂去了人们心头寒意。
“刚刚的场面让各位乡亲心生不适，邵某在此说声抱歉。”邵明渊冲众人一揖，温和有礼，“只是在那两个畜生面前，邵某只是一个因准岳丈一家受辱而忍不住愤怒的半子而已，还望父老乡亲们能够体谅。”
看着恭敬行礼的年轻人，在场的人不由沉默了。
是啊，冠军侯有什么错呢，换了寻常人家，岳丈家被人如此欺辱，但凡有血性的都会拿刀跟那两个畜生拼命的。
“侯爷，您做得没错，那两个畜生就是欠收拾！”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道。
很快附和声响成一片。
躲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杨厚承摸了摸下巴，喃喃道：“总觉得哪里不对。子哲，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站在杨厚承身边的朱彦轻笑摇头：“庭泉还真是善于模糊事实啊。”
“怎么说？”杨厚承一头雾水。
朱彦笑笑：“人们激动附和，全因联想到换了自己的岳丈家被辱会怎么做，或者自己的女婿会不会如庭泉这般维护岳丈家的脸面，这样一来自然生出对那两个人的同仇敌忾之心。只不过他们都忘了，靖安侯府与黎府还没定亲呢。”
杨厚承啧舌，小声嘀咕道：“这家伙真够狡猾的。”
听着围观众人对两名男子的谴责，邵明渊翻身下马，从呆若木鸡的媒人怀中接过活雁，大步向邓老夫人等人走去。

第558章 想念
到了邓老夫人面前，邵明渊深深一揖：“刚刚污了您的眼睛，晚辈向您赔罪了。”
邓老夫人看着抱着活雁向她行礼的年轻人，忍着笑意道：“进来吧。”
黑漆大门缓缓合拢，挡住了看热闹的人们的视线。
邵明渊陪着邓老夫人往里走。
“今天的事，还要感谢侯爷出手帮忙。”
邵明渊语气谦卑：“老夫人这话就折杀晚辈了，结亲是缔结两姓之好，以后府上的事自然便是晚辈的事。”
他说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廊柱处。
朱漆的廊柱，隐约露出一截素色裙角。
男人的目光热切起来。
也不知为何，明明二人时时相见，甚至朝夕相处了数月，可是才分开那么一会儿他就十分想念了。
在黎家的庭院里，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姑娘就隐在不远处的廊柱后悄悄望着他，他便忍不住心旌摇曳。
看着抱着两只大雁挪不动脚只剩下傻笑的年轻人，邓老夫人轻咳一声，板着脸道：“侯爷，进屋喝茶吧。”
邵明渊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耳根泛红，面上竭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抱紧了活雁往前走去。
邓老夫人悄悄弯了弯唇角。
她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侯爷对他们三丫头倒是一往情深，这样的话，她暂时可以稍微放心了。
齐大非偶，她一直很担心三丫头嫁到侯府会受委屈，到那时娘家就算想出力，蚂蚁又如何撼动大树呢？
邓老夫人一颗心才算落定，冲大丫鬟青筠使了个眼色。
青筠会意点头，悄悄去了乔昭那里：“三姑娘，老夫人不放心大太太，让您回去陪着。”
“知道了。”乔昭轻轻点头，遥遥望了消失在门口的挺拔背影一眼，转身向雅和苑走去。
她当然明白祖母的意思，不论平时她与邵明渊如何见面联络，现在是男方上门来求亲，她作为未出阁的女孩自然是不宜露面的，像她这样厚着脸皮偷偷跑来看男人一眼没被长辈一巴掌扇回去，已经是不容易了。
乔昭垂眸，浓密睫毛颤了颤。
她只是听阿珠说那天见他醉酒难受才忍不住来看看，才不是想他呢……
“姑娘，您小心——”阿珠在身后拉了乔昭一把。
乔姑娘撞到了门框上，揉着发红的额头回过神来。
咳咳，她真的不想他！
阿珠垂头偷笑，乔昭斜睨了她一眼。
阿珠忙收起笑意，清清喉咙问道：“姑娘，邵将军喜欢吃什么菜？要不要婢子去跟大厨房说一声？”
“大厨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呗。”乔昭绷着脸道。
过了片刻，乔姑娘低咳一声：“我记得前两天吃的酸菜白肉不错，去跟大厨房说一声吧。”
邵明渊曾对她说过，离开京城七八载，早已习惯了北地的饮食，尤其是到了滴水成冰的冬日，来上那么一锅酸菜白肉，吃下肚后连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的，额头冒汗，舒坦又痛快。
阿珠抿唇，笑盈盈道：“婢子这就去。”
待阿珠走后，屋内静下来，乔昭抱过枕头揉了揉，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她与邵明渊自幼定下亲事，未来成了一件可预见的事，对此并无多少期待。而现在，她才真有种将要开始一段崭新生活的忐忑与期盼。
果然不出乔昭所料，邓老夫人很是满意邵明渊今日的做法，热情留他用饭。
很快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就端上桌来，邵明渊见了嘴角轻扬，一顿饭下来别的菜没动几筷子，一锅酸菜白肉倒是被他吃进了大半。
邓老夫人看在眼里，忧心忡忡。
这么能吃肉，以后可是要长胖的！
吃得酒足饭饱的年轻将军依依不舍离开了黎府。
“将军，那两个混混已经被控制起来了，不过经过审问，他们对背后指使之人并不知情。”
“不知情？”邵明渊轻轻揉着肚子，眼神清明。
吃得好像有点多了，等会儿要打几套拳才行。
“是，他们说对方一直没有透露身份，只给了他们一笔银子。”
这一点邵明渊并不意外。
对方找了两个街头无赖行事，打的就是事后不沾身的算盘，想要从两名混混口中问出有用的东西来希望渺茫。
邵明渊表情平静，眼底却含着愠怒，淡淡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键看花的心思够不够。继续去查，他们什么时候见的面，在何处见面，对方样貌特征，或者见面地方是否有其他人看到，总之一丝线索不许漏过，务必把这个人给我揪出来。”
杀一儆百，他要让那些人以后再想到欺辱昭昭，先要掂掂自己的能耐！
固昌伯府中。
黎皎一脸关切看着面色绯红的杜飞雪：“飞雪表妹，你还好吧？”
杜飞雪斜靠着床柱，有气无力道：“都是姓杨的混蛋害我落水染了风寒，结果他们家只假惺惺派人送了些补品过来。哼，以为别人稀罕啊！”
黎皎笑着安慰，心中却撇了撇嘴。
表妹还是那么任性，既然染了风寒，好好养着就是，非要把她叫过来，就没想过把她传染了该如何呢？
想到这里，黎皎颇不是滋味。
就算是外祖家，平日里对她明面上不错，实则不过如此。
如果她母亲尚在人世，杜飞雪染了风寒想请她来做客，舅母定不会允许的。
说到底，不过是无人替她出头，别人自然也就怠慢了。
“皎表姐，你们府上这两天很热闹吧？”
“我整日在屋中绣花，也没留意。”
“哼，姓杨的踹我下水，说白了还是因为黎三。一想到黎三那个贱人，我就想把她狠狠按到水里去出了这口恶气。”杜飞雪表情狰狞。
“表妹还是别这样想了，我三妹马上就是未来的侯夫人了，得罪了她，对咱们没好处。”
“皎表姐，你好歹是黎家嫡长女，怎么对她一个继室生的女儿忍气吞声？”
黎皎垂头苦笑：“我能怎么办呢？表妹没看出来么，近来祖母疑心我对三妹不够真心，都不许我出来走动了，这次能出门还是托了你的福，我都怕年后祖母不许我来拜年。”
杜飞雪一听来了火气：“皎表姐你放心，年后要是黎家不许你出门，我就请祖母出面！”
黎皎一颗心总算落定，抿唇笑了。

第559章 回击
京城中八卦之火熊熊燃起的人们还在翘首以待靖安侯府问名的结果，固昌伯府发生的一桩事就转移了人们视线。
固昌伯夫人朱氏去寺庙上香祈福，恰好撞见了乔装打扮成寻常夫妻去拜佛的固昌伯与外室。
最扎心的是那外室已经小腹隆起，彼时被朱氏撞见时，固昌伯正小心翼翼扶着她，眉眼间是朱氏不曾见过的温柔。
朱氏当时就发了飙，一脚踹过去，固昌伯的外室就在寺院里小产了，血流了寺院的青砖上一地。
这样一来，一直背着怕老婆名声的固昌伯原本心虚至极，这次却发了火，夫妻二人当着无数香客的面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朱氏一气之下回了娘家泰宁侯府。
泰宁侯老夫人叹口气劝女儿：“你怎么就这样冲动呢，就算撞见了女婿带着外室上香，也不该在寺院里就闹起来。不过一个外室，别说有了身孕，就算生了又如何？能越过你去？你可给杜家生了一对龙凤胎！再者说，你受了委屈，不是还有娘家给你撑腰嘛，现在这么一闹，反倒没理了。”
朱氏绷紧了下巴冷笑：“母亲说的我何尝不明白，可您是没见到那个混蛋对外室温柔小意的模样，我见了肺都气炸了，哪里还顾得了这些。”
泰宁侯老夫人重重叹气：“顾不了怎么办？你一时冲动，在寺庙里把人踢流了产，一下子成了京城中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把靖安侯府向黎家提亲的风头都盖过了，将来可如何是好？”
“母亲嫌我给侯府丢了脸？”
“阿宁，你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说气话？”泰宁侯老夫人揉了揉眉心，心道她当娘的不会嫌弃自己女儿，可儿媳对此是颇有微词的。毕竟京中人提一句固昌伯夫人，就会牵扯出泰宁侯府对女儿的教养来。
“行了，女婿既然来接你，你就回去吧，别再拧着了。”
朱氏别过脸：“我不想瞧见他！”
泰宁侯老夫人拍拍她的肩：“阿宁，你不是说了，飞雪风寒还没好利落呢，你把她一个人留在伯府能放心？”
朱氏一听，不由犹豫了，别扭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泰宁侯老夫人悄悄松了口气，示意大丫鬟请固昌伯进来。
不多时固昌伯走了进来。
已到中年的固昌伯并没发福，看着还有几分儒雅的味道，可面色却难看得吓人。
泰宁侯老夫人轻咳一声：“伯爷，阿宁性子倔，你多体谅一下，你们好好谈谈吧。”
待泰宁侯老夫人一走，固昌伯看向朱氏，目光阴鸷。
朱氏一看就恼了，冷笑道：“原来伯爷不是来接我回去，而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固昌伯看着表情冰冷的朱氏，心头狂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还有脸跟我甩脸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朱氏被拍愣了，满心火气竟给憋了回去，问道：“伯爷什么意思？”
她与眼前的男人同床共枕十多年，对他太了解了，若不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不可能在侯府就这样对她发火。
她回了娘家，不论如何气恼，心底是笃定了他会接她回去的。
处置有孕的通房这种事她又不是没干过，不然这么多年来他们这一房怎么会只有她的一双儿女。这一次纯属晦气，让她在外头撞见了，控制不住脾气发作了那个小贱人才闹得沸沸扬扬，灰头土脸。
“什么意思？”固昌伯一双眼睛喷着火，与他在朱氏素日眼中的斯文形象全然不同，“伯府放印子钱的事被抖落出来了，现在已经有御史弹劾我了，你现在满意了吧？”
“怎么可能会被抖落出来？”朱氏失声尖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人特意针对伯府，还愁查不出蛛丝马迹来？”
勋贵之家只靠着岁禄根本难以维持一大家子体面，而子孙大多还不成材，想要开源，放印子钱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选择。
这种事一般没人追究，可一旦证据落到实处，那是要问罪的。
官员放印子钱，重者革职杖邢伺候，轻者把折子付之一炬，血本无归。
固昌伯只要一想到放出去的万两白银打了水漂就心头滴血，恨不得把朱氏拎过来重重打几个耳光。
“现在银子没了，还沾上了那些疯狗一样的御史，都是被你个贱人害的！”
朱氏大怒，伸手照着固昌伯脸上就抓了一道：“杜子腾，当时放印子钱收利息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真是有出息了，偌大的伯府靠着我的嫁妆撑着体面，好不容易找到一条财路，收钱时眉开眼笑，出了事就推到我一个女人头上来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固昌伯被朱氏踩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不问问伯府为何会被人盯上？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我做什么了？”朱氏又气又恨，咬牙问。
“往黎府大门泼秽物的事，是不是你指使人干的？”
朱氏被问得一怔。
固昌伯冷笑：“怎么不说话了？”
朱氏迅速回过神来，抬着下颌道：“伯爷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不明白？”
“你不明白？现在全京城人都明白往黎家大门泼秽物是咱们伯府指使的了！”
“证据呢？那些人凭什么这么说？”
固昌伯闭了闭眼：“你是天真还是蠢？那些看热闹的人需要证据吗？你还不知道吧，咱们伯府大门也被人泼秽物了。先是爆出伯府放印子钱的事，紧跟着伯府就被人泼了秽物，事情不是明摆着嘛，冠军侯在为他岳丈家出气呢！”
也是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猜测，固昌伯府放印子钱的事一爆出来，他想求人都处处碰壁。
“冠军侯怎么能这样——”朱氏面如土色，喃喃道。
“那你告诉我，黎家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固昌伯死死盯着朱氏问。
朱氏紧紧抿唇：“是又如何，黎家那个小贱人给了飞雪多少委屈，你知道吗——”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传来，固昌伯狠狠打了朱氏一巴掌。

第560章 作死
“老夫人，姑爷把咱们姑奶奶打了。”门外听到动静的丫鬟忙去禀告泰宁侯老夫人。
泰宁侯老夫人面沉如水走了进来。
朱氏捂着脸颊，看到母亲进来，羞愤欲绝。
她是低嫁到固昌伯府的，这些年来在内宅中说一不二，日子过得很舒坦，与夫人太太们的聚会也是听惯了婚姻顺遂的奉承，可如今在娘家却被夫君狠狠落了面子，简直令她无地自容。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这么点事打我？”朱氏伸手向固昌伯打去。
固昌伯脸上还有先前朱氏抓出来的血道子，此刻见泰宁侯夫人进来了，不好还手，狼狈躲避着朱氏的凶残攻击。
“够了！”泰宁侯夫人重重一拍桌子。
朱氏手上动作一顿。
固昌伯趁机远远躲开，站到了泰宁侯夫人身后。
“阿宁，你像个山野妇人一般撒泼，这像话吗？”
朱氏气愤难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泰宁侯夫人冷喝道：“你给我住口！”
她这才抿唇不语，狠狠盯着固昌伯。
泰宁侯老夫人见了气得眼前发黑。
盯着自己的夫君像盯着仇人一样，这不是蠢是什么？
泰宁侯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固昌伯：“姑爷，阿宁纵是有什么不是，她毕竟是儿女都要成亲的人了，你在侯府就这样打她，是不是有些过了？”
在泰宁侯老夫人面前，固昌伯竭力收敛了火气，讷讷道：“是小婿失态了。”
泰宁侯老夫人坐了下来，沉着脸道：“虽说阿宁在寺院里一时冲动了，可毕竟是姑爷你有错在先。阿宁是当家主母，哪有外室有了身孕还把她蒙在鼓里的道理？阿宁情绪激动了些，姑爷理应体谅些，为何还要在侯府与她起争执呢？”
女儿脾气再不好，也是她当掌上明珠娇养大的，当时把女儿下嫁就是因为知道女儿受不得气，不然侯府金尊玉贵的唯一姑娘，干嘛嫁到伯府去呢？
谁想到原本看着老实疼人的女婿，在侯府都敢打她闺女了。
泰宁侯老夫人语气淡漠，固昌伯却听出了几分咄咄逼人。
“老夫人，小婿并不是因为那个才与她起了争执。”
“那是因为什么？”泰宁侯老夫人语气不耐。
泰宁侯府根深叶茂，与不少显贵门第都关系密切，平时固昌伯到了这里总觉得气短，可这一次却忍不住了，毫无隐瞒把朱氏干的事全都抖落了出来。
“阿宁，姑爷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为了给飞雪出气，指使人去给黎家大门泼秽物，还被冠军侯给查到了？”
“我——”朱氏欲言又止。
泰宁侯老夫人见了心凉了一半，厉声道：“请大太太过来！”
不多时泰宁侯夫人赶了过来。
“老夫人——”
泰宁侯老夫人打断泰宁侯夫人的话：“固昌伯府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泰宁侯夫人一怔，眼带冷光扫了朱氏一眼，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儿媳怕您知道了气坏身子。”
泰宁侯老夫人猛地看向朱氏：“说，那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朱氏后退一步，讷讷道：“我明明叮嘱了管事不得亲自出面，连两个街头混混都是随便挑选的，怎么会被查出来呢？”
“你可真是糊涂啊！”泰宁侯老夫人一口气没上来，眼前阵阵眩晕。
“母亲（老夫人）——”
见大嫂扶住了母亲，朱氏猛然看向固昌伯：“把我母亲气坏了，这下你满意了？”
固昌伯气得表情扭曲：“到这个时候你还觉得是别人的错！好，既然这样，你就留在娘家过年吧，回不回去随你！”
见固昌伯拂袖转身，朱氏追上去拽住了他衣袖，骂道：“杜子腾，现在不是你连世子之位都保不住的时候了，也不是你刚当上伯爷连一大家子开支都靠我嫁妆撑着的时候了，所以你就这样糟践我是不是？你的良心呢？都被狗吃了吗——”
“够了！”固昌伯一把甩开朱氏。
扶着老夫人的泰宁侯夫人惊诧隐含鄙夷的眼神犹如利剑在他脸上狠狠划过，让他满脸通红，冷冷道：“既然我如此不堪，实在配不上你这出身高贵的侯门贵女，稍后我会把休书奉上，不敢再糟践你了！”
固昌伯说完拂袖而去，气得发昏的泰宁侯老夫人缓过神来，喊道：“还不快拦住姑爷！”
朱氏气得发抖，犹在逞强：“随他去！”
没过多久，固昌伯果然派人送了一纸休书过来。
“岂有此理！”泰宁侯老夫人不料这个向来老实的女婿是来真的，气得脸色铁青，只觉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干净净。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城中传得最快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家的私密事，固昌伯府送来这一纸休书就算是一时之气，泰宁侯府也要被人笑话好几年。
“温氏，随我去固昌伯府走一遭！”
泰宁侯夫人温氏无法拒绝，心中却把朱氏恨了个半死。
小姑子这么一闹腾可是把侯府脸面丢尽了，她出去见人面上无光也就罢了，可怜她的颜儿快要议亲，偏偏摊上这么一档子事，简直是无妄之灾！
“照顾好了你们夫人。”泰宁侯老夫人临走前叮嘱朱氏的贴身婢女。
泰宁侯老夫人带着儿媳妇杀到固昌伯府找固昌伯老夫人理论。
固昌伯老夫人当然也不想与泰宁侯府反目成仇，毕竟儿媳妇再不像样好歹养育了一双嫡子嫡女，又出身高贵，真的休妻将来儿子再娶个像样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当然最重要的是，伯府放印子钱才亏空一大笔，休了嫁妆丰厚的儿媳妇，一大家子喝西北风啊。
固昌伯冷静下来，看着跪在面前哭诉的一双儿女，心中自是回转了。
休妻说来简单，牵扯却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主要还是吓吓那个悍妇罢了。
两家长辈刚要谈拢，泰宁侯府的人却面如土色来报信：“老夫人，夫人，不好了，姑奶奶上吊自尽了！”
伏在朱氏尸身上痛哭的婢女险些哭断了气。
夫人说是吓唬伯爷的，可没想到夫人那么沉，她手一滑没救下来，反而往下拽了拽！

第561章 余波
泰宁侯老夫人看到朱氏的尸身直接昏了过去。
泰宁侯夫人温氏强忍着抓狂的冲动忙派人去请出去斗蛐蛐的老侯爷以及与朋友应酬的泰宁侯回来。
固昌伯府的人全都赶到了。
杜飞扬与杜飞雪扑在朱氏身上哭得肝肠寸断。
固昌伯直挺挺跪在老泰宁侯面前磕头。
老泰宁侯抬脚踹了固昌伯好几脚，被泰宁侯拦住：“父亲，妹妹已经去了，现在关键是如何料理后事，您可不能再气坏了身子。”
他已经听妻子说了，固昌伯给了妹妹休书，真算起来妹妹就是被休回娘家的人了，下葬的话到底是在侯府还是伯府还不好说。
要是固昌伯府承认妹妹还是伯府的当家主母，葬进杜家祖坟，妹妹还能享有香火供奉，要是葬回娘家，侯府成为京城的大笑话不说，妹妹将来连个祭拜的人都没有，下场也太凄凉。
泰宁侯看着跪在地上的固昌伯，隐去眼底的怒意。
母亲昏过去了，父亲气得厉害，他可不能再冲动，能让这混账把休书收回才好。
“妹夫，我妹妹嫁入伯府十多年，上孝敬公婆，下养育儿女，把贵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无论你们闹了什么别扭，如今人去了，不知你有什么说法？”
一听“妹夫”两个字，固昌伯老夫人便明白了泰宁侯的意思，顺势道：“这混账与朱氏结发十数载，鲜有争吵，而今也是话赶话才有了这负气之举，我早已教训过这糊涂蛋了。还望侯府看在我那儿媳留下的一双儿女份上莫要与他计较了。”
说到这里，固昌伯老夫人抬手擦了擦眼泪：“我那儿媳生既是伯府的人，人没了当然是要葬入杜家祖坟，得享子孙后辈香火的。不知侯府的意思呢？”
泰宁侯面色微沉：“不知老夫人能否做了伯爷的主？”
固昌伯老夫人重重打了固昌伯一下：“畜生，你可说话啊！”
固昌伯白着脸磕了个头，神情沮丧：“母亲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说了这话，他好像力气被抽干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真的没想到朱氏会寻死的。
朱氏那样只能委屈别人不能委屈自己的人，怎么会舍得寻死呢？即便是寻死，那也应该是为了吓唬他才对。
固昌伯怔怔想着，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
怨朱氏么？在她面前夫纲不振十多年，自然是有怨的，不然他也不会在外养了温柔体贴的外室。
可是即便有怨，他们毕竟是结发夫妻，育有一双儿女，他从没盼着她死的。
十几年，哪怕再没感情，二人之间的牵扯也说不清了。就连这封休书，他也只是赌气而已。
她怎么就寻死了呢？
固昌伯又忍不住默问了自己一遍。
泰宁侯瞧着固昌伯的样子又气又恨，偏偏为了妹妹的身后事还不能撕破了脸，冷冰冰道：“既然这样，伯府就早些把灵堂搭起来，向各府去报丧吧。”
双方算是达成了一致，很快与伯府有亲的府上便收到了丧信，朱氏自尽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黎家西府的二太太刘氏正在锦容苑的暖阁里带着两个女儿做女红。
刘氏纳鞋底，四姑娘黎嫣绣鞋面，六姑娘黎婵年纪小，便给母亲与姐姐打下手。
想到二老爷黎光书不日就要到家，刘氏只觉心中溢满了喜悦，手上的鞋底便是给黎光书纳的。
她一双鞋底刚刚纳好，就从婆子嘴里得到了朱氏上吊自尽的八卦消息，惊得好一会儿嘴巴才合拢，咬断线绳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娘，您念什么呢？”
刘氏咳嗽一声：“没什么，就是求佛祖保佑你们父亲平平安安到家。”
她当然不能告诉闺女们，她刚刚在谢天谢地谢神佛。
当初她制订的紧随三姑娘脚步，绝不与三姑娘为难的路线是多么正确啊！
“你们小姑娘家不必理会外头的糟心事。嫣儿，娘记得你才绣了个素面锦鲤荷包，你三姐喜欢穿素衣，系上素面荷包正合适，你给她送去吧，正好让你三姐瞧瞧你的绣功进步了没。”
四姑娘黎嫣暗暗撇了撇嘴。
三姐明明连片树叶子都绣不好，有啥能耐评论她进步了没啊？总有种三姐才是娘的亲闺女的感觉。
不过在刘氏的潜移默化之下，黎嫣对乔昭莫名觉得亲近，却不曾察觉何时与这位三姐亲近起来的，遂点头应了下来。
刘氏还不忘提醒道：“多和你们三姐一块玩儿，晚点回来不打紧。”
姐妹二人出了门，六姑娘黎婵嘟着嘴道：“姐，为什么我觉得三姐才是娘亲生的？”
黎嫣摸摸妹妹的头，惆怅叹口气。
她怎么知道为什么，她也很无奈啊。
收到丧信后，作为固昌伯府的姻亲，黎家西府自然是要去人的。
何氏有了身孕不方便，黎光文便独自带着黎皎与黎辉姐弟前往。
乔昭虽是何氏所出，按理也该随着黎光文去吊唁的，却被邓老夫人拦了下来。
用老太太的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让孩子去听那些闲言碎语呢。
杜飞雪却忍不住对前来吊唁的黎光文发了脾气：“姑父为何不把黎三带来？她是心虚不敢来吗？”
面对小姑娘的质问，黎光文一头雾水，震惊道：“难道伯夫人的去世还另有隐情？”
一句话问得固昌伯府的人冷汗淋淋，固昌伯老夫人干笑道：“小孩子乱说话，姑爷别当真。”
即便现在很多人认定是朱氏指使人往黎家大门泼秽物，但伯府是不会承认的。
黎光文长长舒了一口气：“吓我一跳。我就纳闷嘛，伯夫人去世了，我闺女有什么好心虚的！”
您可真够理直气壮的！在场的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我娘明明就是——”杜飞雪还待再说，被固昌伯老夫人狠狠掐了一下。
“大姑娘悲伤过度，带大姑娘去后边歇着。”
黎皎见状忙上前去：“外祖母，我来劝劝表妹吧。”
到了后边，黎皎叹口气：“飞雪表妹，你要难过就哭出来吧。”
杜飞雪忽然抱住黎皎，放声大哭。

第562章 亲事落定
“皎表姐，我娘死了，以后我和你一样，都成了没娘的人了——”杜飞雪搂着黎皎痛哭流涕。
黎皎拍着杜飞雪后背的手一顿，眼中闪过厌烦。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踩她一脚？
她从小没了娘的还没这么哭过呢，杜飞雪好歹被千娇百宠了这么多年，比她可幸运多了。
黎皎短暂的沉默并没引起杜飞雪的注意，她继续哭道：“皎表姐，你说我以后该怎么办啊？都是我爹要休了我娘，我娘才上吊自尽的。只要想到这个，我就不想瞧见我爹了……”
黎皎几乎要不耐烦翻白眼了。
她这位自幼受尽万千宠爱的表妹可真是个傻的，当着她的面说她舅舅的不是。
即便舅舅对她再寻常，那也比舅母一个外人要强得多，她莫非脑子有毛病，舍了亲舅舅站到死了的舅母那边去。
“皎表姐，我好难过，我现在只要走进我娘居住的院子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嘤嘤嘤——”
听着杜飞雪伤心欲绝的哭诉，黎皎心头一动，动作放缓拍了拍她后背：“飞雪表妹，要不然你回外祖家小住吧。”
杜飞雪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看着黎皎。
黎皎心思急转，面上温柔亲切，一副全然为表妹着想的模样：“既然你现在在伯府住得不痛快，何不去侯府小住呢？你是女孩儿，与飞扬表弟不同，就算留在侯府过年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妥的。”
杜飞雪湿漉漉的睫毛低垂下来，轻轻颤了颤，显然在思考黎皎的提议。
黎皎长叹一声：“飞雪表妹，我是自幼就没了娘的，父亲没过多久便娶了继母，你看我如今过得怎样？”
这话一出，杜飞雪神情微变。
表姐过得怎样？当然是不好的。
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靠自己，还要处处忍让黎三，可就算这般委曲求全，到头来黎三将要嫁入侯府成为侯夫人，表姐却只能嫁到京郊去，甚至表姐连出门的自由都受到限制……
杜飞雪一想到这些，便不寒而栗。
她也没了亲娘，父亲正值壮年，定然要娶继母的，到那时她岂不是和表姐一样凄惨？
表姐说得对，她要去外祖家，外祖父、外祖母那么疼她，在侯府住着定然比在伯府要好的，而且还能时时见到朱表哥……
见杜飞雪神情松动，黎皎悄悄弯了弯唇角。
舅母一死，杜飞雪因为守孝就只能窝在伯府里不出门，她即便能来伯府又怎么样呢？要是杜飞雪去了泰宁侯府就不同了，到时候她以劝慰表妹的名头去侯府走动，总会有谋事的机会。
杜飞雪越想越觉得黎皎说得有道理，等见了泰宁侯老夫人，搂着泰宁侯老夫人的脖子便痛哭起来：“外祖母，我好怕呀，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跟您回家……”
一番话说得泰宁侯老夫人泪水涟涟：“好孩子别哭了，外祖母带你回家。”
扶着泰宁侯老夫人的泰宁侯夫人温氏垂眸遮住眼底的惊诧与恼怒。
这位表姑娘以后莫非要在侯府长住？
按理说丧母的女孩儿被外祖家接回去长住不算出格，可这位表姑娘对她儿子的心思她可是早早看在眼里的。老夫人就这么答应了，岂不是给侯府召个祸害回来，偏偏她当舅母的还不能说什么。
泰宁侯夫人温氏因为杜飞雪的突然之举苦闷不已，固昌伯老夫人更是震惊且难堪。
她就这么一个孙女，一直以来对这个孙女比对孙子们还宝贝，可没成想到头来竟养了个白眼狼出来。
朱氏才死，孙女就哭天抹泪要去外祖家住，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伯府？
黎皎冷眼旁观，悄悄扬了扬唇角。
看吧，一旦没了护着你的亲娘，哪怕亲如祖母的厌恶都是如此轻而易举。
杜飞雪如愿以偿去了泰宁侯府，固昌伯府的一场闹剧以一种令人唏嘘的方式落幕。
而乔昭这边，经过问名、纳吉，与邵明渊的亲事总算定了下来。
大梁民风开放，定了亲的年轻男女见面约会是可以放到明面上来的。
邵明渊颇有种终于不用再偷偷摸摸的扬眉吐气感，请了乔昭去京城有名的百年老字号百味斋。
“冬日吃羊肉最滋补，昭昭，你多吃点。”坐在临窗位子上的邵明渊盛了一碗羊肉羹递给乔昭。
乔昭接过来吃得香甜，察觉某人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不由停下来看他。
“好吃么？”对面的男人含笑问。
“不错。”乔昭点头。
邵明渊用手中汤匙搅动着碗里羊肉羹：“奇怪，我怎么吃着咸了？”
“没有啊，我吃着刚刚好。”
“真的咸了，你尝尝。”邵明渊舀了一勺羊肉羹送到乔昭唇边。
乔昭低头吃下，不解道：“哪里咸了？”
“那我尝尝你的。”邵明渊拿起乔昭的汤匙吃了一口，仔细品味着，“昭昭，你的好吃些。”
乔昭这才回过味来，轻轻拍了邵明渊手背一下，嗔道：“要不要脸？”
邵明渊凝视着少女波光潋滟的眸子，低声道：“不要脸，只要你。”
恰好酒楼伙计送了温热的米酒过来，乔昭警告瞪了邵明渊一眼，待伙计退出去，咬唇道：“邵明渊，两天不见你就胡说八道。”
邵明渊轻轻握了握乔昭的手：“昭昭，我们现在是未婚夫妻了，你欢喜么？”
经历这么多波折才在一起，乔昭自是欢喜的，可在男人深情注视下又说不出口，只得抿唇不语。
邵明渊拉起乔昭的手放到心口，笑道：“我欢喜极了，这颗心总算放下来了。”
无论是天子，还是任何人，都别想阻挡他把昭昭娶回家的决心。
他们的亲事总算落定了。
而明康帝还惦记着给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八公主招冠军侯当驸马的事，一出关就叫了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来商议。
“什么，冠军侯已经与黎修撰的女儿定亲了？”
江堂点头：“是的，皇上。”
明康帝心情巨差：“怎么没有禀告朕？”
“您在闭关。”江堂小心提醒道。
明康帝：“……”
闭关把看中的驸马给闭没了，他好烦！

第563章 恢复容颜
明康帝心情不顺，顺便招来刑部尚书寇行则问案件的进展，一听还没审完，直接把寇行则骂了个狗血喷头。
寇行则被骂得脸都绿了，回到衙门对着一群下属破口大骂，被骂得同样脸绿的下属们只得打起精神来奋战。
江诗冉随着江堂进宫去看真真公主，把外面发生的事说了，忿忿道：“也不知道黎三走了什么狗屎运，与冠军侯的亲事真的定了。”
真真公主听了，心头一松，而后又有淡淡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
冠军侯真的如她所想那般有本事。
她在花样年华遇到的这个男人，果然是极好的。
“真真？”察觉真真公主走神，江诗冉喊了一声。
真真公主回过神来，冲江诗冉微微一笑：“外头可比宫里热闹多了。”
江诗冉不满咬唇：“我和你说黎三与冠军侯定亲的事呢。”
真真公主有些厌烦。
比起八公主，她虽然情愿黎三姑娘与冠军侯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她如今毕竟是相思一场全落空，好友为何非要反复提起这件事给她添堵呢？
“别提他们了，他们如何和咱们有什么相干。”真真公主不好对江诗冉发脾气，只得岔开话题，“快年底了，你的十三哥快回来了吧？”
江诗冉一听真真公主提到江远朝，眼睛顿时亮了，抿唇笑道：“嗯，我爹说十三哥快回来了。十三哥临走时答应给我带南边的特色小玩意儿回来，到时候我拿些来给你。”
真真公主强笑道：“多谢了。”
也许是她太小心眼，为何听到这些话就很想翻白眼呢？
她才不稀罕好友的未婚夫带来的小玩意儿。哼，她是公主，什么小玩意儿没见过！
真真公主腹诽着，沉默异常。
江诗冉忽然抚掌：“真真，你脸上的药膏该洗净了看看效果了吧，七天都过了。”
真真公主抬手抚摸脸颊，没有吭声。
江诗冉拉了拉真真公主胳膊：“真真，你今天怎么啦？”
“我——”真真公主张了张嘴，叹道，“我有些不敢看。”
这几日换药膏之时她从不敢照镜子，唯恐发现毫无变化而心生绝望。
她的脸……真的会好吗？
江诗冉颇不理解真真公主纠结的心情，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不敢看的，逃避没用啊，脸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真真公主：“……”这样的朋友好想绝交怎么办？
虽然这般腹诽，可脸上到底如何确实不能一直拖着，在江诗冉的催促下，真真公主示意宫婢打水净面。
清水把脸上的药膏洗净，纤纤十指捂住巴掌大的小脸，真真公主迟迟没有动。
“真真，松开手啊。”江诗冉把真真公主推到梳妆镜前坐下。
她倒是要瞧瞧黎三的药膏效果怎么样，要是糊弄真真，她定然要好好嘲笑她一番！
真真公主缓缓把手松开，眼睛闭着依然不敢照镜子，耳边却响起了江诗冉的惊呼声。
真真公主心中一沉，再顾不得多想，猛然睁眼往梳妆镜中望去。
镜子里的少女眉目如画，姿色天然，那些层层叠叠丑陋的痂已经褪去，露出吹弹可破的新生肌肤，瞧着竟比以往还要白皙柔嫩。
真真公主不可置信睁大一双眸子，痴痴望着梳妆镜，泪水簌簌而落。
“真真，你的脸好了！”江诗冉猛然摇晃真真公主手臂。
真真公主却没有半点反应，犹如泥塑。
“真真，你怎么傻了？”
真真公主眼睛眨了眨，忽然捂住脸，放声大哭。
她哭得很大声，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小心翼翼，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丽嫔恰好走到真真公主寝宫门口，听到哭声顿时花容失色，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进来，一眼看到哭得弯下腰去的真真公主，还有一旁束手无策的江诗冉，完全慌了神，扑过去一把抱住真真公主。
“真真，告诉母妃你怎么了？”
真真公主捂着脸，几乎要哭断了气。
丽嫔大急，想要去掰开真真公主的手又不敢太大动作，只得死死抱着真真公主道：“是不是药膏出了问题？我就寻思一个小姑娘家是不靠谱的！真真你别哭，母妃这就把那个黎三姑娘传进宫里来，让你好好出气！”
一旁的江诗冉默默翻了个白眼。
连她都知道黎三成了冠军侯的未婚妻，不再是任人搓扁捏圆的软柿子了，这位娘娘还糊涂着呢。
不过也是，一个舞姬出身的女人能有什么脑子？
“来人——”丽嫔扬声喊人。
真真公主这才松手抱住丽嫔胳膊：“母妃，您别喊——”
丽嫔一双美眸睁得老大，音调拔高：“真真，你的脸——”
真真公主又哭又笑，不停点头：“母妃，我的脸好了，全好了……”说到后面，又是泣不成声。
“老天！”丽嫔活像见鬼了一般，再没有了平时娇花照水的优美姿态，一屁股跌坐到铺着羊毛地毯的地板上，“那药膏真的神了！”
母女二人对视，哭了笑，笑了哭，最后还是真真公主先恢复了冷静，拿帕子擦擦眼泪道：“我的脸好了，想先去告诉皇祖母一声，然后对黎三姑娘亲自道声谢。”
“应该的，应该的。”丽嫔还在激动，已是语无伦次。
对她来说，女儿的脸太重要了。
她就只有这么一个公主，皇上是个一心修仙的，等将来飞升之后，她还指望着招个好驸马的女儿养着呢。
真真公主重新净面上妆，特意挑了件石榴红的五蝠捧云小袄配雪青色撒花裙。
临近年底了，老人家都图喜庆，太后也不例外，喜欢看到小辈穿得热热闹闹的，真真公主深知此点。
这个时候杨太后正在内室待客，客人身份有些特殊，乃是搬离了疏影庵的无梅师太。
一听真真公主来请安，杨太后看了无梅师太一眼，淡淡吩咐来喜：“告诉九公主，哀家在待客，让她回头再来。”
来喜正准备去传话，无梅师太忽然开口道：“真真与贫尼也算有些缘法，让她进来吧。”
杨太后点点头，待看到走进来的真真公主容颜恢复的样子，不由大惊。

第564章 古怪
“见过皇祖母。”真真公主向杨太后行礼，见到无梅师太眼中露出惊喜，“师太，您也在啊。”
许是毁容后又恢复了容颜，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感恩，真真公主不经意间流露的喜悦要比以往纯净真诚许多。
无梅师太不由多看了真真公主一眼，露出一丝笑意来：“贫尼也许久没见到真真了，今日倒巧。”
真真公主抿唇一笑：“我是来向皇祖母道谢的，没想到能遇到师太您，可见今天运气好极了。”
她说着跪了下去，对杨太后行大礼：“皇祖母，真真给您道谢来了。”
最初的震惊过后，杨太后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笑意淡淡：“这孩子，对皇祖母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要道谢的，若不是您，真真的脸怎么会好呢？”真真公主继续磕头，声音哽咽。
杨太后冲身侧宫婢示意：“还不把九公主扶起来。”
宫婢上前扶起真真公主。
杨太后态度亲切，冲真真公主招手：“真真，来皇祖母身边做。”
真真公主走过去，乖顺在杨太后身边坐下。
杨太后仔仔细细打量着她，笑道：“真的是好了，面皮比以前还白净呢。”
真真公主轻轻抚摸了一下脸颊，叹道：“是呀，黎三姑娘的药膏管用极了。她对我说不分昼夜连敷七日，果然就好了。”
“哦，是黎三姑娘的药膏让真真的脸恢复的？”无梅师太开口问道。
杨太后笑了：“那小姑娘还真有些本事，当时她说能治好真真的脸，哀家其实是不信的。”
之所以让她出海采药，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成了固然好，不成也不会更糟。
“皇祖母，真真想对黎三姑娘亲口道声谢。”
杨太后颔首：“那你就出宫一趟吧。”
那个小姑娘在她看来虽行为出格，令她很难产生好感，但毕竟是冠军侯的未婚妻，真真与她相交还是不错的。
无梅师太声音淡淡在暖如春日的内室响了起来：“说起来，贫尼也许久没见过那孩子了，太后不如把她请进宫来一见。”
杨太后微怔，心生诧异。
刚刚无梅师太让真真进来还不奇怪，毕竟赶上了，现在特意要黎三姑娘进宫就有些令人意外了。
别人不了解，她却是清楚的，这位曾经的大长公主性子极清高冷漠，等闲人入不得她的眼。
“来喜，去请黎三姑娘进宫一趟。”
等在慈宁宫外的丽嫔一见来喜出来，悄悄问道：“来喜公公，九公主怎么还没出来呢？”
来喜公公笑道：“太后留九公主说话呢，娘娘不如先回吧。”
丽嫔点点头，却没回自己寝宫，而是神清气爽逛了一趟御花园，九公主容颜恢复的消息立刻传遍了宫中每个角落。
自觉总算扬眉吐气的丽嫔这才回去了。
没过多久乔昭就收到了杨太后的传召，跟着来喜走在去慈宁宫的路上，莫名觉得有人在暗中窥伺。
乔昭脚步一顿。
“黎三姑娘怎么不走了？”来喜不解看着乔昭。
乔昭笑笑，跟着来喜继续前行。
“太后，黎三姑娘到了。”
杨太后眉梢微动，便见一名素衣少女跟着来喜走进来。
杨太后下意识蹙眉。
快过年了，一个小姑娘家穿得这么素净，着实令人不喜。
杨太后这样想着，看了真真公主一眼，心道：到底是她的孙女可人，一身石榴红的小袄让人瞧了就舒坦。
“臣女见过太后。”
“黎姑娘免礼吧。”杨太后很快嘴角噙笑，示意乔昭起身。
乔昭直起身来，向无梅师太问好。
无梅师太虽神色淡淡，可眼底的笑意比杨太后看起来亲切多了：“许久不见，三姑娘清减了。”
乔昭微微一笑，大大方方道：“师太风采依旧。”
杨太后又忍不住暗暗皱眉。
大概人与人之间是讲眼缘的，她就是不喜这小姑娘冷静从容的样子，那让她莫名有一种被冒犯感。
“黎姑娘，本宫的脸好了！”真真公主难掩喜悦。
乔昭仔细打量真真公主一眼，露出真切笑意：“恭喜殿下了。”
真真公主抿唇一笑，当着长辈们的面不好多说，对杨太后道：“皇祖母，我想——”
无梅师太忽然轻咳一声：“太后，黎三姑娘曾陪贫尼抄写了数月佛经，我很喜欢这孩子的一手字，今日既然有缘遇见，想与她单独说说话。”
杨太后忙笑道：“师太请自便。”
冷眼看着乔昭随着无梅师太去隔间叙话，真真公主暗暗疑心。
皇祖母对师太的态度好生奇怪，为何她莫名觉得皇祖母对师太有些隐隐讨好呢？
也或许，是她想多了。
“坐吧。”无梅师太指了指小杌子。
乔昭依言坐下来，等无梅师太先开口。
无梅师太淡淡笑道：“贫尼听说三姑娘出了趟远门，一路上没少遇到麻烦吧？”
“麻烦是有一点，还好有太后安排的金吾卫相护，所以还算顺利。”
“贫尼听说南边很乱，三姑娘到底是姑娘家，以后还是不要往险地去了。”
乔昭含笑应了：“多谢师太关心，以后应该是没机会去了。”
无梅师太目光往乔昭手腕上落了落，少女纤细皓腕上戴着一串沉香佛珠，正是她赠送的那一串。
“师太近来还好吧？”
“还不错。”
二人闲聊一阵，乔昭识趣没有问无梅师太现在何处清修。
她隐隐觉得无梅师太单独找她叙话有些古怪，却又琢磨不透古怪在何处，只得暂且压下疑惑。
直到告别无梅师太，离开慈宁宫，乔昭依然一头雾水。
无梅师太不是多话的人，究竟为啥拉着她纯聊天啊？
真真公主在御花园的一株梅树旁停下来：“黎姑娘，多谢你了。”
大恩不言谢都是瞎话，她还真不知道这位即将成为侯夫人的女孩子缺什么。
真真公主想了想，把手腕上的血玉镯摘下来塞给乔昭：“本宫知道你或许不稀罕，不过这只血玉镯与我母妃先前给你的原本是一对，你就收着吧，将来——”
真真公主顿了一下，露出真切笑意：“将来出阁，红色的玉镯喜庆些。”

第565章 天理昭昭
血玉镯还带着温热，光润通透，一看就是长久被人佩戴的，可见主人对它的喜爱。
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乔昭还是懂的，更何况，血玉镯于真真公主是心头好，于她只是一件寻常首饰罢了，她何必收下人家常年佩戴的镯子压箱底呢。
乔昭执起真真公主的手，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中，把血玉镯给她重新戴上。
真真公主咬唇：“黎姑娘，你这是何意？”
莫非是看不上她的镯子？
“我觉得殿下戴着这血玉镯比我戴着好看。”乔昭笑着扬手，露出一截皓腕，“我没殿下白。”
她南下数月，一路风吹雨打，没晒掉一层皮就不错了，现在比离京前黑了不少，估计要养一个冬天才能养回来。
真真公主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还真比乔昭白了些，要是坚持把血玉镯塞给人家就有点埋汰人的意思了，便也不再强给，讷讷道：“多谢了。”
二人原本关系一般，此时站在梅树旁，鼻端隐有暗香浮动，一时之间还真找不到什么话题讲，就这么默默冷场了。
真真公主尴尬扯了扯帕子，正寻思说点什么，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九妹在这里呢。”
从假山旁走过来一名蓝裙少女，鹅蛋脸，水杏眼，额发齐眉，气质端雅。
真真公主暗暗皱眉，面上不好露出厌烦，介绍道：“这是我八姐，这是黎姑娘。”
乔昭冲八公主欠欠身：“见过公主殿下。”
八公主眼波流转，笑盈盈道：“本宫早就久仰黎姑娘的大名，还要多谢黎姑娘治好了我九妹的脸。”
真真公主暗暗翻了个白眼。
踩着她装什么姐妹情深，真是烦人。
“八姐，我与黎姑娘还有话说，先走一步了。”
“九妹且慢。”八公主拦住九公主去路。
“八姐还有事？”
八公主垂下眼，轻声道：“八妹，我想和黎姑娘单独聊聊。”
乔昭暗暗皱眉。
“单独聊聊”几乎就是麻烦上门的另一种说辞了。
“八姐有话直说就是。黎姑娘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要对她负责的。”
八公主咬了咬唇，眼底闪过愠怒。
她吃人不成，还负责！
退一步说，就算她想怎么样，同是女孩子，她能怎么样啊？
不过对于九公主，八公主明面上是不愿得罪的。
这个妹妹长得好看，又会讨皇祖母喜欢，在宫中的日子比她强多了。
她唯一的自得，便是能在九妹前头把亲事定下来。
那日父皇招她与九妹同往御书房，她便明白父皇是在考虑她们的亲事了，且父皇看中的驸马应该很优秀。
这很好猜测，如果驸马很寻常，父皇不会叫她与九妹一起过去。往令人不快的地方想，父皇是唯恐未来的驸马不满意，所以堂堂大梁公主成了被挑选的人。
想到这个，八公主不但没有觉得恼怒，心中反而满是期待。
九妹那时候见不得人，她明显成了被选中的那个，也就是说，她很快就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皇宫了。
这几日八公主的心情都是美妙的，可心中却有一丝隐忧：她年幼时宫人疏于照顾，额头留下一道疤，多年来一直被刘海遮着，将来成亲后定会被驸马见到的……
“八姐要是不想说，那我们就走了。”真真公主拽过乔昭的手。
“九妹，你等等。”八公主心知有真真公主在她是摆不出公主威风来的，心一横掀起了刘海，“黎姑娘，你看本宫额头的旧年疤痕能否治好？”
真真公主表情微讶。
她还真不知道八公主额头一直有一道疤痕。
疤痕不算长，却颇深，又是落在脸上，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很要命的事儿。
真真公主不由看向乔昭。
黎三姑娘治好了她的脸，等于给了她新生，她可不会干越俎代庖这样招人烦的事。
乔昭认真打量着八公主额头疤痕，略一颔首：“可以试试。”
“真的？”八公主眼睛一亮，忍不住握住乔昭的手。
“咳咳。”真真公主把乔昭的手从八公主手中拽了回来。
有话说话，拉人家手做什么？
“那药膏——”八公主欲言又止。
乔昭顿时明白了八公主的意思，笑道：“八公主额头上的疤痕是陈年旧疤，九公主用的药膏并不合适，等我回去重新调配一瓶给殿下试试。“
“那就多谢黎姑娘了。”八公主大喜，力邀真真公主与黎姑娘去她的寝宫做客，被真真公主推拒。
送乔昭出宫的时候，真真公主嗔道：“你倒是好说话。”
她这位八姐可没有表面瞧着那么和善，心思多着呢。
当然家丑不可外扬，这话她是不好说的。
乔昭笑笑：“举手之劳罢了。”
八公主的母妃与她的祖母有些渊源，如今也算是替祖母照拂一下自幼丧母的八公主了，毕竟于她真的是举手之劳。
听乔昭这么说，真真公主不再多说，一眼瞥见她手腕上的沉香手珠，忍了忍道：“黎姑娘，这沉香手珠是师太送你的么？”
乔昭点点头。
真真公主眼中闪过艳羡：“师太对你真是好，这串手珠我见师太戴了许多年，时常摩挲，定然会给人带来好运的。”
彼时的人，颇信神佛。
“难怪我后来运气一直不错，都是托师太的福。”乔昭下意识摸了摸手珠，心中不禁升起一个疑问。
明明真真公主多年来一直去探望无梅师太，无梅师太却把佛珠赠给她，真的是因为她比真真公主更合眼缘吗？
乔昭带着这么一丝疑问回到府中，替八公主配置药膏的事略过不提。
邢舞阳的案子赶在衙门每年的例行封印前终于有了结果，因为新任将领还未定，对福东一众官员的处置结果秘而不宣，嘉丰乔家大火一案终于水落石出，嘉南知府等一众官员皆判了斩立决。
腊月二十三那天，正是小年，阴沉的天很快飘起了雪，菜市口的地被水冲了一遍又一遍，依然一片暗红。
头戴幂蓠的白衣男子轻轻拍了拍素衣少女的肩膀：“昭昭，别看了。大哥也该出发了。”

第566章 风雪同行
长亭驿道，雪花漫天。
乔墨扬手替乔昭理了理雪狐裘斗篷上的可爱毛球，温声道：“此番家仇得报，多亏了妹妹四处奔波，大哥很惭愧。”
风雪中，乔昭笑意温柔：“大哥说哪里话，没有大哥拼死带出来的账册，我只能束手无策啦。再者说，咱们的仇只报了一半，还有一座大山尚未铲平。”
乔昭所指的大山便是当朝首辅兰山。
邢舞阳一案，兰山被明康帝痛斥一顿，实际上丝毫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罚俸而已，这对兰山来说委实不算什么。
可是乔昭兄妹深知，兰山的罪名绝不止举荐邢舞阳失察这么简单，至少乔墨在外祖家身中奇毒就隐隐有兰山的影子。
往深处讲，兰山才是最大的幕后凶手，只有把他干掉，家仇才算彻底得报。
无论是乔昭还是乔墨皆深知此点，但同时也知道，想要铲平兰山这座大山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无论怎样，咱们暂时实现了小目标，是值得高兴的事。”皂纱遮蔽了乔墨的脸，让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听起来更加温柔。
“大哥说得对。”
“昭昭——”
“嗯？”
“以后穿得鲜亮些吧，大哥知道你是为父母守孝，但你现在已是黎家女，小小年纪穿得如此素净，会惹长辈不快。”
乔昭抿了抿唇。
乔墨再劝道：“父母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心意，别的只是个形式而已，你说大哥说得对不对？”
乔昭颔首：“我听大哥的。”
乔墨这才看向默默站在乔昭身侧替她擎伞的邵明渊。
“侯爷——”
一身白袍的年轻将军笑着打断乔墨的话：“舅兄叫我明渊就是。”
一般来说，长辈呼名，平辈唤字，邵明渊请乔墨喊他的名字，足见对其的敬重。
乔墨顿了一下，当然不会对堂堂一品侯直呼其名，心中却觉熨帖，含笑道：“庭泉，我妹妹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当着乔墨的面，邵明渊握了握乔昭的手，笑道：“舅兄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昭昭的，不会让她受委屈。”
视线落在二人双手交握处，乔墨忽然又有些不快了。
他是让这小子照顾妹妹，但没说这小子现在就可以动手动脚占他妹妹便宜呀！
作为大舅哥，乔墨很心塞，以拳抵唇轻咳一声，佯作漫不经心提醒道：“你们虽定了亲，但昭昭现在年纪毕竟还小，你们也不要太过频繁见面了，以免被人诟病。”
邵明渊讪讪松开乔昭的手，连连保证会当一个老实本分的未婚夫。
乔墨这才满意点头，话题一转道：“还有晚晚，那丫头性子跳脱，把她一个人留在侯府我也有些放心不下，庭泉替我多照顾她一下吧。”
邵明渊自是应了。
乔墨放下心来，目光在乔昭与邵明渊之间流转，温声道：“天寒地冻，你们不必再送，赶紧回去吧。”
“大哥，等你走了我们再回。”
“那好，我就先走一步。”乔墨深深看了乔昭一眼，冲邵明渊略一颔首，在邵明渊特派的几名亲卫的护送下，上了马车渐渐远去。
乔昭与邵明渊并肩而立，直到不见了马车的影子，邵明渊执起她的手，笑道：“昭昭，咱们也回吧。”
乔昭似笑非笑看他一眼：“刚刚是谁对我大哥保证会老实本分的？”
邵明渊拉着乔昭上了马车，笑眯眯道：“我很老实本分啊。”
看着少女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雪玉一样莹白的小脸，男人张开双臂：“过来，我给你暖暖。”
乔昭脱了斗篷挂在车厢门口处的挂钩上，白他一眼：“车内这么暖和，谁要你多此一举——”
话音未落，尾音便化作一声娇软的惊呼，整个人被拉进一个宽敞结实的胸膛里。
“邵明渊！”乔昭捶了他一下。
男人一把捉住少女的手，低笑道：“别捶了，当心硌手。”
“那你松手。”对方结实紧绷的胸膛紧紧贴着她，乔昭莫名有些心跳加速，以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拉开距离，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男人松开手。
乔昭轻吁一口气，刚要坐直身子，上方阴影笼罩下来，男人清俊的脸在她眼前攸地放大。
对方的唇落在她唇上，滚烫撩人。
“邵明渊——”乔昭颇有些无措，想要义正言辞斥责，又怕被耳尖且格外八卦的晨光听见，最终在对方的舌攻入后，只得妥协，由着他攻城略地。
似乎是祛除了寒毒的缘故，对方的身子不再总是微凉，那般滚烫仿佛能把人燃烧起来。
乔昭只觉一道道热流在体内流窜，似是满足，又似是空虚，说不出的复杂感受让她的脑海空白一片，只有无数烟花在绽放，最终连指尖都轻轻颤抖起来。
轻轻的喘息声在温暖的车厢里回荡。
乔昭身体忽然腾空，再回神，已经被邵明渊抱着坐到了他身上。
这样的姿势令乔昭双颊羞红，忙挣扎起来：“邵明渊，你快把我放下来。”
吐出的声音娇娇软软，连乔昭自己听了都脸红心跳。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压抑的声音：“乖，别说话。”
男人拥着她，安安静静好一会儿，默默把她抱下来放到身侧，靠着车壁轻轻呼了一口气。
乔昭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瞪了邵明渊一眼。
邵明渊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柔声问道：“还怕吗？”
他知道眼前的女孩子很坚强，坚强到一定要亲眼看着杀害她父母的凶手们行刑。
她神情平静，看着一个个人头落地，腔子里的热血从无头的颈子飞出，溅起丈高。
围观的百姓们或是大声叫好，或是失声惊呼，还有年纪小的吓得大哭，现场嘈杂一片，唯有他的女孩安安静静从头看到尾，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可是他还知道，他的昭昭其实是极怕的。
他看到她的手死死握着，手背上青筋分明，一直在抖。
他不忍阻止她的坚持，却心疼她的承担。
迎上对方温柔明亮的眼，乔昭睫毛颤了颤，轻声道：“不怕了。”
大概是知道将来的风雪路总会有人同行，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第567章 等候
邵明渊把乔昭送到杏子胡同口，站在马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帘微动，被男人的大手按住：“不用掀窗帘子，风吹进去凉，就是告诉你一声，下雪了路滑，下车后走路小心。”
“知道了，你路上也小心。”帘子后传来少女娇软的声音，全然不似平时的清冷音色。
晨光竖着耳朵听，冲邵明渊竖了个大拇指。
将军大人可真是嘴甜啊，啧啧，快赶上他了。
邵明渊淡淡瞥了探头探脑的小车夫一眼，警告道：“好好赶车。”
晨光摸摸头，小声嘀咕道：“都到家了——”
后面的话被将军大人一眼瞪了回去。
隔壁宅子的亲卫牵了马出来，邵明渊翻身上马，再看了马车一眼，纵马离去。
马蹄敲击青石板路的哒哒声传来，一只素手伸出，掀起了竹青色的棉帘子。
乔昭探出头来，默默望着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远去，直到被前方房屋遮挡看不见了，才放下车窗帘。
坐在外头的晨光扭头，笑眯眯喊了一声：“三姑娘，您坐稳了，我把车赶到二门口去。”
“好。”车厢内的乔昭应了一声。
马车重新动了，没行多久又停下来，外面传来晨光的声音：“二太太，您怎么站在这儿啊？”
听到二太太刘氏站在外面，乔昭忙掀起车窗帘，果然就见刘氏站在大门处，身后丫鬟替她擎着一把伞，但看湿漉漉的发梢与裙摆溅上的泥点子，还有地上融化的一小片积水，可以得知她定然站在这里许久了。
“三姑娘回来了。”刘氏笑了笑。
大概是在外面呆久了，刘氏原本爽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僵。
乔昭当然不会坐在马车里与刘氏对话，忙钻出车厢下了马车，问道：“二婶，您怎么站在这里？”
晨光一言不发，忙撑开伞替乔昭遮着，腹诽道：将军大人过分了啊，哄着三姑娘出去连个丫鬟都不带，害他总干丫鬟的活，这像话吗？
“三姑娘，你快回去吧，外头冷。”刘氏顺手把手中的袖炉塞给乔昭，笑道，“我等人呢。”
手炉已经没有那么热，再次证明了刘氏出来已久。
乔昭心中一动，问道：“您在等二叔吗？莫非二叔是今天回来？”
一听乔昭提到数年未见的夫君，刘氏眉梢眼角不自觉染了笑，并无寻常妇人的羞涩腼腆，快言快语道：“是呀，一大早接到消息，你二叔今天就能到家了。管事已经去郊外等着了，我在府里闲不住，干脆出来看看。”
一句轻松的出来看看，实则是在冰天雪地里小半日的苦等。
乔昭伸手握住刘氏的手，入手似冰块一般，不由在心中轻叹了一声，劝道：“二婶，咱们进去吧，让门房留意着，一见到人来立刻知会你就是了。”
刘氏摆摆手：“不用，反正我回去也是无事，还不如站在这里等着来得安心。三姑娘，你快进去，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那我和二婶一起等二叔吧。”将心比心，乔昭能感觉到刘氏对她的友善，这个时候自是做不出自己进去，留长辈在外面挨冻的事来。
刘氏心中一暖，不由笑了：“陪我在这里挨冻干嘛呀，你两个妹妹我都不许她们出来呢。你们小姑娘家和我们不一样，可不能挨冻，不然将来要吃苦的。快快进去，你娘今天滑了一跤，虽然没有大碍，但你还是赶紧去陪陪她吧。”
乔昭一听何氏滑了一跤，心中猛地一跳，但见刘氏的语气应该问题不大，缓了口气道：“那我进去看看我娘。”
她转身回到马车上把自己的袖炉拿下来塞给刘氏，又从荷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二婶，这是我制的驱寒丸，你吃上一颗就不会觉得太冷了。”
“嗳，多谢三姑娘了。”刘氏很是痛快，当着乔昭的面就打开瓷瓶，取出一枚驱寒丸吞下，而后催促道，“快进去吧。”
乔昭欠欠身，这才进了府，直奔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
邓老夫人正在堂屋内来回踱步，听到动静猛然回头，见是乔昭，眼中的光芒暗了暗，嗔道：“你这丫头进来也不吭声，祖母还以为你二叔回来了呢。”
乔姑娘默默翻个白眼，迎上去道：“让祖母失望了，孙女该打。”
邓老夫人扑哧一声笑了，伸手点了点乔昭光洁的额头：“你呀，还跟祖母贫嘴。你二叔好几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胖了还是瘦了。他去的地方不大好，日子定然没那么舒坦的，说不定瞧着比你父亲还老呢。”
正走进来的黎光文摸了摸鼻子。
他哪里老了？今天照镜子明明还是玉树临风呢！二弟还没到家，老母亲就开始偏心了。
“你二弟这就快到家了，你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了？连你媳妇今天跌了一跤都找不到你人——”
邓老夫人话音未落，就见黎光文面色大变，转身就往外跑，然后砰地一声传来，黎大老爷差点把门框撞散了架。
“你慌什么！”邓老夫人气得拍桌子。
黎光文却猛然回过身来，那架势把老太太都唬得忘了反应。
“老大，你抽风呢？”
黎光文一个箭步上前，拉着乔昭飞一般跑了。
留下邓老夫人差点气晕。
这个混账，自己跑了不算，还把孙女给拐跑了，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呢！
何氏虽然跌了一跤，但一点事没有，反倒把正巧路过的刘氏养的那只肥猫给压晕了。
黎光文拉着乔昭直接闯进了何氏的屋子：“何氏，你没事吧？”
靠着床头正吃烤红薯的何氏一脸懵：“什么事？”
一见何氏显然很健壮的样子，黎光文恢复了冷静，忽然觉得在女儿面前表现出这般急切不大像话，轻咳一声道：“红薯甜吗？”
乔昭：“……”
“甜。”何氏高兴回道。
黎光文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嗯，甜就好，二弟快回来了，我去前头看看。”
黎大老爷落荒而逃，乔昭抿唇偷笑，陪着何氏说了好一会子话，母女二人一同去了青松堂。
两房的主子都聚在了青松堂里等着，不多时一个仆妇跑进来道：“老太太，出事了！”

第568章 寒心
邓老夫人手中茶盏一抖，险些把茶水泼出来。
“出了什么事？”老太太到底是见惯风浪的，把茶盏放稳问道。
仆妇神情古怪抹了一把脸：“二太太跟二老爷打起来了。”
“什么？”邓老夫人以为听错了，强忍住掏耳朵的冲动。
自从得知老二要回京叙职，老二媳妇整天神采风扬的，今天一大早就跑出去等着，拦都拦不住，怎么好不容易把人盼到了，两口子却打起来了？
“大老爷没拦着？”邓老夫人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仆妇神情更加古怪：“大老爷拦了，没拦住，还被二太太给误伤了。大老爷一生气，和二太太一起把二老爷给打了，现在三人正在门口混战呢……”
“什么，大老爷受伤了？”何氏腾地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不行，我瞧瞧去！”
邓老夫人脸色铁青：“老大媳妇，你给我站住！外面下着雪呢，你要是再摔一跤该如何是好？”
何氏脚步一缓。
邓老夫人趁机对乔昭使了个眼色：“三丫头，陪你娘在这里坐着。”说完抬脚往门口走去。
何氏抚着肚子琢磨开了：“昭昭啊，你二婶干嘛和你二叔打起来了呢？他们打架也就罢了，还把你父亲给误伤了，真是烦人！”
乔昭听说有了身孕的妇人性情都会古怪些，自是顺着何氏说：“娘别担心，二婶毕竟是女子，能有多大力气啊。”
何氏扯了扯帕子：“你父亲也是，怎么还能让人给打了呢，要是我在就好了……”
何氏一脸遗憾的样子令乔昭哭笑不得：母亲大人一副没加入战局的遗憾表情是怎么回事？
乔昭一边安抚何氏，一边往门口处张望，很快就见一群人走了过来。
走在前头的是邓老夫人。
老太太步履生风，一手拎着大儿子黎光文的耳朵，一手拎着二儿子黎光书的耳朵。
乔昭扶着何氏起身，目光飞快在黎光书身上扫过。
比起父亲大人的人清如玉，这位在小姑娘黎昭脑海中几乎没有了印象的二叔就显得沧桑多了，浓黑的眉，绷直的唇部线条，下颏蓄的短须，都让他看起来比兄长还要成熟沉稳。
乔昭视线再往后落，就是鬓发散乱的二太太刘氏。
刘氏的一左一右是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两个小姑娘明显吓坏了，神情惶然，泪水涟涟。
再往后……
乔昭眼神一缩。
再往后的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一名梳妇人头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幼童，稚子可爱，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
年轻妇人容貌之美令乔昭都暗暗吃惊。
她以为真真公主已是绝色，没想到这年轻妇人竟不遑多让，甚至因为正值桃李年华，比之青涩未脱的真真公主多了一份成熟秾丽的风韵。
乔昭一颗心莫名沉了沉。
这女子如此姿色，西府以后恐怕要不太平了。
她冷眼观察着女子，发现女子初入黎府这样的环境竟丝毫不显局促，抱着孩子就那么柔婉乖顺立在人后，有种静若处子的美好。
“都给我跪下！”邓老夫人往太师椅上一坐，一声冷喝打断了乔昭的思索。
地上黑压压跪倒了一片，站着的乔昭瞬间成了最显眼的人，连二老爷黎光书都忍不住向她看来。
乔昭松开何氏的手臂，默默跟着跪下来。
“三丫头，你又没像这些不成器的混账让祖母生气，跪着干什么？起来！”
邓老夫人声音微沉，含着火气，乔昭识趣站起来，默默退到何氏身后站定。
邓老夫人沉着脸看着两个儿子：“两个畜生，大过年的就在家门口大打出手，不嫌丢人吗？”
黎光文神情忿忿，很是委屈：“娘，儿子只是拉架的！”
只不过拉着拉着出手了而已，可是二弟这么欠揍，他有什么办法呀？
邓老夫人额角青筋跳了跳，目光越过大儿子，看向黎光书。
黎光书表现就比大哥沉稳多了，冲邓老夫人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口中道：“娘，儿子不孝，回来了，您老人家身体可还安好？”
居高临下看着脸被抓花的二儿子，邓老夫人一个白眼翻出来，冷冷道：“托你的福，我这老不死的还活着。”
“娘——”
邓老夫人一拍桌子：“早知道你这么混账，还不如别回来，大过年给我添堵！你说说，后面的人是怎么回事儿？”
黎光书扭头，表情和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冰娘，快来拜见老夫人。”
冰娘立刻跪着上前几步，抱着幼童给邓老夫人磕头：“贱妾见过老夫人。”
邓老夫人唇角紧绷，打量着冰娘。
黎光书讨好笑道：“娘，这是儿子在岭南纳的良妾，叫冰娘，这是您的孙子浩哥儿，今年三岁了。”
他说着伸手抚了抚浩哥儿的头，柔声道：“浩哥儿，喊祖母——”
浩哥儿毕竟年幼，乍然见到这么多生人心中不安，扭身扑进冰娘怀里不语。
“容妈妈，带冰娘与浩哥儿下去歇着。”邓老夫人淡淡开口。
待冰娘母子退下，邓老夫人这才看向二太太刘氏，叹道：“老二媳妇，你起来坐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当着两个女儿与一众小辈的面厮打，能解决什么问题？”
或许是老太太面对浩哥儿时的面无表情隐隐给了刘氏一丝安慰，从进屋后面色惨白若鬼的刘氏这才没有崩溃，默默起来向座位走去。
往日爽利的人此刻步伐重若千斤，好像要用尽全力才能拖着身子前行。
乔昭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再看二老爷黎光书，若有所思。
这位二叔，居然任的是岭南知府！
这也不怪她不知道，小姑娘黎昭大概是对此不关心，一丝记忆也无，而她要顾着的事情太多，自然也想不到打听这个。
“四丫头、六丫头，过来陪着你们母亲。”
黎嫣拉着妹妹黎婵站起来，学着乔昭一般站到刘氏身后。
“老大，你也起来吧。”
黎光文立刻爬起来，对着黎光书冷哼一声，在何氏身边坐下来。
一时之间地上跪着的只剩黎光书一人。
他自觉颇为没脸，喊了一声：“娘——”
老太太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给了黎光书一巴掌。

第569章 情薄
黎光书被打蒙了，那一瞬间眼神狠厉，反应过来面前的是亲娘才收敛起来，低头道：“母亲息怒。”
“息怒？”老太太又一个箭步折返回去坐下，冷声道，“你出去五载，回来后带着娇儿美妾，还有脸让我息怒？我看你是想气死我！”
“娘，浩哥儿是您孙子啊——”黎光书颇为不解。
记忆中和蔼风趣的母亲在眼中似乎变得陌生了。
“说的什么屁话，浩哥儿不是我孙子难道是我老子吗？”老太太显然气狠了，利落翻了个白眼。
黎光书张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亲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以为母亲见了浩哥儿该欣喜若狂的，毕竟浩哥儿可是他这一房唯一的孙辈。
“畜生，我问你，你在外头纳妾为何没有写信回来？”邓老夫人沉声问。
刘氏死死绞着帕子，目光如刀，盯着跪在地板上的男人。
这是她的夫君，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结果盼回来的是这么一个场景。
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儿子想着侍妾通房不值一提……”
“那浩哥儿呢？孩子都三岁了，怎么你的家书里只字不提？”邓老夫人再问。
老太太语气中的咄咄逼人令黎光书有些不适。
他皱了皱眉，垂眸道：“岭南环境险恶，小儿多夭，儿子怕早早对您说了，万一有个意外徒惹伤心。不久前儿子接到回京调令，原想给娘一个惊喜的——”
邓老夫人冷笑：“惊喜？气都被你气死了？何来惊喜？”
黎光书垂头不语。
他也没想到，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里，连口热茶还没喝，脸就丢了个干净。
“老二，我问你，你打算如何对你媳妇交代？”邓老夫人一指二太太刘氏。
未等黎光书回答，邓老夫人又指向黎嫣姐妹：“你走时两个女儿才多大？她们可整整五年没见着爹了！你回来后一口一个‘浩哥儿’，又把她们置于何地？”
四姑娘黎嫣咬着唇，面色苍白如雪。
六姑娘黎婵年纪尚幼，先是渴盼着父亲归来，结果父亲到了家门口父母就打成了一团，一桩桩事下来哪里受得住，听邓老夫人这么一说，登时捂着嘴抽泣起来。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刘氏冲黎婵一瞪眼。
邓老夫人睇她一眼：“好了，有气别对孩子撒。”
黎光书视线在两个女儿身上落了落，露出几分慈爱来：“娘您别生气了，是我对不住刘氏，我向她赔不是。”
黎光书站起来，冲刘氏一揖：“是我做得不对，理应提前知会娘子的，还请你原谅则个。”
刘氏冷笑不语。
打量她是那等忍气吞声的妇人吗？得了男人一句好话，就把男人干的那些混蛋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呵呵，道歉有用，她能不能给他戴顶绿帽子再来道歉呢？
“老爷的意思，只要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黎光书一滞，不满看了刘氏一眼，淡淡道：“刘氏，你也是知道的，我在岭南多年，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
刘氏把下唇咬得发白。
新婚燕尔，恩爱多年，这个男人一直喊她闺名“莺莺”，可如今，只得他一句毫无感情的“刘氏”。
刘氏垂眸，在心底疯狂冷笑着。
在他眼里，她可以是刘氏、李氏、王氏，却唯独不再是“莺莺”了。
“我记得，当时是派了鸳鸯与青鸾陪你去的。”刘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鸳鸯和青鸾是她的陪嫁丫鬟，当初黎光书外放，她足足三天三夜没合眼才下了决心，让两个丫鬟陪他同去。
她不想别的女人染指她的男人，可也知道让一个三十岁还不到的男人常年在外没有个女人服侍是不可能的事，与其最后被外头的野花勾了魂去，不如亲自挑选靠谱的丫鬟给他。
为免一人独大，她一口气派了两个丫鬟，饶是如此，也没有明说让他收为通房。
对心爱的男人，她说不出口，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她心底甚至隐隐有个不可能的念头：万一他真的愿意为她忍着呢？只要她不明说，总还有希望的不是？
当时这个男人确实说了，让她放心，他不会把心放在两个丫鬟身上的。
如今想来，她真的只剩冷笑了。
他是没把心放在两个丫鬟身上，可也没放在她身上了。
那样一个千娇百媚的绝色佳人，她见了只觉遍体生寒，什么正妻的地位威严，那一刻她知道统统都是无用的，她能做的，只有和这个男人拼命。
他怎么能这么狠，带这样一个女人回来！
这样的一个女子，足以击垮任何一个女人的自信与矜持，无论身份高低。
“鸳鸯和青鸾因为适应不了岭南的气候，陆续病故了。”黎光书淡淡道。
刘氏闭了闭眼。
都病死了，所以就有十足理由纳妾了。那她独守空房五年，怎么就没有理由出墙呢？
这个世道，对女人何其不公！
邓老夫人抄起茶盏砸到了黎光书脚边：“畜生，你给我继续跪下！”
黎光书一边下跪一边不解：为什么又让他跪下？这到底是不是亲娘？他可能进了一个假黎府吧。
邓老夫人看着重新跪下的黎光书，气得冷笑：“你就这样对你媳妇交代吗？道歉就完了？”
不然呢？黎光书没敢问出来，心中反问。
“浩哥儿正好还小，从今天开始抱给你媳妇养着。那个冰娘以后就住在西跨院里，等闲不许出来碍眼！”邓老夫人利落做了决定。
刘氏生六丫头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浩哥儿虽是庶子，胜在还不晓事，现在好好养着，将来与亲生无异。
至于冰娘——殊色天成，他们小门小户的，恐非祥兆。
“老夫人（娘）！”黎光书与刘氏齐声喊了一句。
“怎么？”邓老夫人直接忽略了人渣儿子，看向儿媳妇。
“我不想养！”
黎光书分明松了一口气，神情缓和许多：“娘，冰娘是县丞之女，也是儿子正儿八经纳回来的，当时便对她许诺，将来生的子女归她教养。”
刘氏听着，一颗心凉透了。
她不想养，和不给她养，这当然是两码事！
“冰娘是官宦之女吗？”少女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第570章 吃瘪
少女的声音很淡，仿佛高山尖上那一抹薄雪，冰凉剔透，让人无法忽视。
黎光书闻声看了过去。
少女穿着素净的裙袄，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只眉心一粒朱砂痣衬得脸庞瞬间明艳动人起来。
黎光书盯着少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大哥的次女，他的侄女。
认出少女后，黎光书心中暗暗纳罕：奇怪了，这个侄女以往在他印象中分明只是个普通小丫头，虽然生得好，可富贵人家粉雕玉琢的孩子比比皆是，哪有什么突出的。可他见惯了冰娘那等姿色的人，现在一看，竟有些稀奇了。
黎光书以审视的目光再次打量少女一眼。
比之数年前，小丫头眉眼似乎变化不大，只是长开了些，却无端就变得吸引人目光了。
“冰娘是官宦之女吗？”乔昭再问。
这位二叔眼神阴鸷，一看便是城府颇深之人。
乔昭有些疑惑。
以老太太的风格，明明她爹那样才是正常的，这位二叔是怎么长歪的？
“你是三丫头吧？”黎光书问。
“我是——”
黎光书皱眉打断乔昭的话：“大哥大嫂是怎么教养三丫头的，与我数年不见，竟不懂得叫一声二叔。”
黎光文一听黎光书批评他女儿立刻不乐意了，冷哼一声道：“你又是怎么回事儿？与我数年不见，在家门口竟然和我打了起来！”
黎光书面色发黑：“大哥先动的手——”
黎光文冷笑：“长兄如父，我打你怎么了？你居然还敢还手？谁教你的规矩？”
黎光书被黎光文一连三问简直气炸了肺，偏偏又无法反驳。
知府虽不是什么高官，但外放知府天高皇帝远，在地方上很算一号人物，谁成想舒坦日子过了几年，回来后却受这等窝囊气。
见黎光书不还嘴了，黎光文冷哼一声，转而对闺女露出个笑脸：“昭昭，你有什么话就问吧。”
黎光书气得眼前发黑。
有这样的大哥嘛，对自己闺女笑得跟傻子一样，对小不了几岁的弟弟反而摆老子谱！
乔昭冲板着脸的黎光书略一欠身，笑盈盈道：“刚刚二叔问我是三丫头吗，我正要说‘我是的，二叔’，没想到就被您打断了。”
“这么说，是二叔的错了？”黎光书冷冷问。
“不是你的错是谁的错？”邓老夫人一声冷喝把黎光书喝得头皮一麻。
对这位老母亲，他从心底是敬畏的，毕竟他与兄长都是被寡母一手带大的。
“你给我跪着说话，谁让你又站起来的？”
黎光书憋着气再次跪下。
“三丫头问的也是我想问的，好好的县丞之女会给你做妾？”
黎光书垂下眼帘，语气平静下来：“娘有所不知，岭南那边环境恶劣，物产匮乏，大多人家生活困苦。冰娘虽是县丞之女，但只是庶女，她父亲光庶女就有十来个，把庶女给上官做妾并不奇怪，冰娘自己也是乐意的。”
“冰娘真的是县丞之女吗？”待黎光书解释完，乔昭又问了一句。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黎光书眼神一紧，盯着乔昭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三丫头这话，二叔听不懂。”
乔昭暗暗笑了。
她先前冷眼打量着冰娘，就觉得其举手投足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气质体态可不是一个小小县丞家能培养出来的，更何况是一个有十来个庶女的县丞。
这样的话，要么冰娘来历有问题，二叔被美色蒙蔽了不知道，要么……
乔昭心中冷笑：要么就是二叔知道，但为了让祖母接受冰娘而有所隐瞒！
果然，她连问两次冰娘是否官宦之女，二叔的反应是被晚辈冒犯的愠怒，可她只在原本的问题上加了“真的”二字，二叔的情绪就有变化了。
这足以验证她的猜测：在冰娘身份上，二叔在撒谎！
“二叔这样紧张做什么呀？我就是好奇，看着冰娘与寻常官宦家的姑娘不一样呢。”乔昭笑吟吟道。
少女声音娇软，表情纯真，仿佛只是小姑娘家的无心之语。
黎光书看着乔昭又有些疑惑了。
“哪里不一样？”黎光书没做声，邓老夫人却开了口。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就是觉得不一样啊。孙女看着冰娘，觉得魂都要被她勾走啦。”乔昭眨眨眼道。
冰娘的身份，她可以拜托邵明渊去查，但在查明之前，不妨碍她在祖母心里种一根刺。
“小丫头乱说话。”邓老夫人瞪了乔昭一眼，心中却一沉。
三丫头说得不错，那个冰娘确实透着那么一股古怪，并不是生得好那么简单。
“容妈妈，你带几个仆妇把锦容苑的西跨院收拾一下，挑两个结实能干的婆子以后伺候冰娘。”
黎光书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沉着脸道：“娘，儿子从任上带回来几个仆妇和丫鬟，人手够了。”
“从任上带回来的？”邓老夫人眉一拧，淡淡道，“容妈妈，那你就先不忙西跨院的事，去联系牙婆过来，把二老爷从任上带回来的下人卖了。”
“娘，这怎么行？”
邓老夫人目光沉沉看着二儿子。
曾经粉团子一样的小儿子稚嫩的话语犹在耳畔：娘，等我长大了会当大官，给您挣诰命，您就能享福了。
而今，她看着眼前的小儿子却如此陌生起来。
“怎么不行？家里穷你又不是不知道，养不起这么多下人！不卖你从任上带回来的，难道要卖伺候我的？”邓老夫人反问。
“儿子有钱的——”
“多少？”
黎光书忙道：“现银两万两。”
真正的数目自然是不能说的，但这么大一笔银子，有足够理由打消老母亲卖下人的念头了。
黎光书这般想着，眼角余光在屋内一扫，果然见到了黎光文吃惊的表情。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他这个傻大哥，恐怕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银子吧？
说到这，整个西府还不是要靠他撑起来，大哥没有自知之明，难道母亲不明白这一点吗？
黎光书正寻思着，就听邓老夫人淡淡道：“还没分家，你怎么能存私房钱？容妈妈，牙婆也先不慌请了，叫账房过来先把二老爷带回来的两万白银清点入库吧。”

第571章 怀疑人生的二老爷
黎光书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开明和善的亲娘吗？
他不是毛孩子了，两万白银，说没收就没收，娘怎么能开这样的口？
他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就这么充公？
养母亲一个人他没意见，可是大哥呢？大哥有手有脚，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难不成让他养大哥一家子？
最可气的是，就算他养着大哥一家子，以大哥的糊涂性子，动不动还要在他面前摆长兄如父的谱，那他不成大傻子了！
黎光书知道拗不过邓老夫人，抬起眼尾扫向刘氏，递了个眼色。
他们夫妻多年，这点默契应该还是有的，刘氏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以前没少在他耳边嘴碎过继嫂。
二太太刘氏自是看到了黎光书递的眼色，心中一声冷笑。
刚才还护着狐狸精呢，现在冲她递眼色了。递眼色干嘛？让她开口阻止老夫人把银子充公吗？
呵呵，她还没智障，充公了好歹府上伙食能改善改善，她的嘴还能得着便宜，给这负心汉留下来，让他养小老婆吗？
“老二媳妇，你可有意见？”邓老夫人侧头问刘氏。
黎光书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
刘氏恍若未闻，牵了牵唇角道：“儿媳当然没有什么意见，全凭您做主就是。”
说到这里，刘氏睇了黎光书一眼，淡淡道：“没分家怎么安排银子当然是您说了算。”
黎光书诧异盯着刘氏，仿佛不认识一般。
怎么会这样？他以前与刘氏感情尚可，却知道刘氏有时候很有些小心眼，哪怕是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为此还说过她。
黎光书一双剑眉拧成了川字。
为何数年过去，老娘变得陌生了，媳妇也变得陌生了？
刘氏垂眸，心头一片苦涩。
这个她心心念念盼了五年的男人，刚重逢时没有仔细看她一眼，因为那个狐狸精跌了一跤，抱在怀里的小崽子嚎哭起来，他忙着哄娇子美妾去了。
她当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要抓花这个王八蛋的脸，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上露出让她扎心的表情。
现在涉及到银子了，这混蛋却目不转睛盯着她瞧了……
“既然老二媳妇也没意见，我就做主了。”邓老夫人环视众人一眼，淡淡道，“两万两白银，一万两充公补贴家用，剩下的一万两不动，等四丫头和六丫头出阁时，除了公中该出的，每人再给五千两压箱。大家都没意见吧？”
哪怕伤心至此，听到邓老夫人的安排，刘氏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第一个回道：“儿媳无意见。”
这一刻，她忽然对母亲充满了感激。
她成亲前是没见过黎光书的，这门亲事是母亲与老夫人接触过，拍板定下来的。
当时母亲便对她说：女人守在内宅，等以后你会明白，有个靠谱的婆婆比有个靠谱的男人要强得多。
她遇到的男人薄情寡义，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或者说，如黎光书这样的男人这世上十之八九，不过是所有女人都怀着那个念头：自己是幸运儿，遇到的男人定然与别的男人是不一样的。
其实呢，绝大多数都那样。
远的不说，就说她的大伯子黎光文，人品虽然是好的，可不也让后来的大嫂何氏独守空房多年。何氏现在是苦尽甘来了，可之前那些年的煎熬还不是一夜一夜熬过来的，这是好运气熬出头了，熬不出头的女人又何其多？
“老大和老大媳妇呢？”邓老夫人侧头看向黎光文夫妇。
黎光文摇摇头：“这些事情娘做主就是。”
说到这里，黎大老爷眼睛一亮：“娘，儿子这个月会发双俸呢，到时候都交给您啊。”
跪在地上的黎光书气个倒仰。
打量他不知道啊，大哥月俸不过八石，双俸能有多少？折合银子十几两罢了，居然还要在娘面前邀功！
邓老夫人沉声道：“嗯，这一点上你大哥确实做得很好，每个月的月俸都及时交公。”
黎光书听了脸都绿了，气得手指尖都在颤抖。
这真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他风尘仆仆回到家里连口热茶都没喝上，两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结果在娘眼里还不如大哥那十几两银子。
他看出来了，大哥才是娘亲生的，他一定是大风刮来的！
“老二你是不服气？”邓老夫人眯着眼，同样不理解这个小儿子的想法。
两个媳妇的嫁妆她一分钱不会碰，但没分家的时候儿子的收入本就该充公的，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态度的问题，也是世人公认的理儿，怎么次子还有意见？
“儿子不敢。”黎光书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和自己亲娘往哪说理去，他才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年后正是定前程的时候，难道要传出不孝的名声让御史盯上吗？
他忍！
“这么说还是不服气，只是不敢反对？”邓老夫人很不高兴小儿子的回答。
黎光书气得眼前阵阵发黑，面上笑道：“娘想多了，儿子自然是心甘情愿孝敬您的。”
您可真是亲娘！
邓老夫人这才气顺了些，问何氏：“老大媳妇，你怎么想呢？”
说到这里，老太太面上这才有些为难：“按理说是该一视同仁的，毕竟老大每个月的俸禄及时交公，没道理老二交公的银子就该分给他两个闺女。但老二毕竟离京多年，你弟妹和两个侄女也不容易，就让老婆子偏心一回吧。”
黎光书：“……”原来“偏心”还能这么解释，他可算长见识了。
何氏抿嘴乐了：“老夫人您说了算，这点银子有啥好计较的呢。”
这点银子？黎光书身子一晃险些跪不住了。
别拦着他，他要和大哥两口子拼了！
乔昭冷眼旁观黎光书时青时白的脸色，暗暗笑了。
这位二叔等没人的时候恐怕要气得吐血三升。
嗯，能气到他就对了，没道理他带了小妾与庶子回来给一大家子添堵，还能春风得意。
账房很快就来了，就在隔壁屋把算盘打得震天响。
邓老夫人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吩咐道：“容妈妈，可以去请牙婆了。”
“娘，不是有钱了吗？”
邓老夫人睇了黎光书一眼：“那是公中的银子，用处多着呢，怎么能养无用的下人？怎么，你莫非还有私房钱？”

第572章 何不自己生？
黎光书瞠目结舌，嘴唇动了动，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情况，他要么承认没有私房钱，母亲把带回来的仆从卖了；要么承认有私房钱，母亲把私房钱没收，然后把带回来的仆从卖了。
总而言之，他带回来的仆从逃不了个发卖的结果。
连日赶路，又是寒冬腊月路上颇为辛苦，此刻黎光书只觉头疼欲裂，认命道：“全凭娘做主吧。”
邓老夫人颇遗憾看了小儿子一眼，冲容妈妈点点头。
容妈妈转身找牙婆去了。
“老二你舟车劳顿，也辛苦了，起来先去洗漱一番，一家人吃过团圆饭再说别的。”
黎光书见邓老夫人没再提浩哥儿的事，暗暗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娘，儿子先去东府拜见伯娘吧。”
一回来就去东府拜见，比起洗漱过后吃了饭再去，落在老乡君与大堂哥眼里自是不一样的。
大堂哥已经官拜刑部侍郎，乃朝中重臣，与之交好自然大有好处。
邓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去吧。”
她可是明事理的人，东府那位老乡君不管多让人烦，该有的礼节自然不会少的，只是没想到小儿子这么心急罢了。
黎光书再次冲邓老夫人一揖，便要离去。
邓老夫人似是想了起来，提醒道：“对了，乡君眼睛看不见了。”
黎光书脚步一顿。
老太太又不紧不慢跟了一句：“你大堂兄因办案不利被官降两级，心情正不好呢，你去了说话注意点。”
黎光书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快去吧，早去早回，一大家子还等着你开饭呢。”
黎光书：“……”早知如此，他拖着跪得发疼的两条腿赶过去干什么？
为什么总有种被亲娘坑的感觉？
黎二老爷含泪走了，厅内静下来。
“四丫头、六丫头，你们大姐近来心情不佳，你们去瞧瞧她吧。”邓老夫人忽然开口道。
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婵对视一眼。
“去吧。”刘氏拍拍两个女儿的手。
如果可以，她何尝愿意让两个女儿见到这些糟心事。
黎嫣拉着黎婵的手，冲长辈们屈膝一礼，退了下去。
乔昭见状上前一步，提出告退。
邓老夫人深深看着她，语气莫名：“三丫头，你定了亲，以后就是大人了，这些事不用回避。”
这个孙女是给她惊喜最多的，遭了一次罪后仿佛脱胎换骨，哪怕留在黎府当老姑娘养一辈子她都觉得是黎府的福气，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她是过来人，见到冠军侯那次在黎府门口大发神威哪还有不明白的，冠军侯是真的对昭昭上心了。
这门亲事定下后，那些暗地里的酸话她不是没听过，说什么冠军侯能亲手杀妻，是个心狠手辣的，娶了新妇将来说翻脸就会翻脸。
她听了只想冷笑。
一军统帅，那个时候不当机立断射杀了人质，难不成要在两军面前表演一下夫妻情深，再让两方大军亲眼瞧着自己的妻子被扒干净糟蹋致死吗？
要是这样，她才觉得这个男人是个脑子拎不清的糊涂蛋。
冠军侯这个孙女婿，她很满意，三孙女的眼光，她更满意。
邓老夫人分了一下神，轻咳一声道：“老大，你也下去吧。”
被老娘打发走的黎光文一阵心塞。
老太太刚才还说闺女是大人了，这些事以后不用回避，为何转头就打发他走？
他也是大人了！
厅内没了男人，邓老夫人抬手拍了拍刘氏的手背：“老二媳妇，是老二对不住你，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老夫人，儿媳受不起——”一直强悍如炸了毛刺猬的刘氏忽然泪流满面。
邓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想日子你们还是要过下去的，是吧？”
刘氏扭着帕子点了点头。
她的长女很快就到议亲的年纪了，次女也不小了，不过下去难不成要和离吗？
真的和离，两个女儿必然要留在黎家的，如今娘家老父已经不在，难道要她投奔兄嫂看人脸色过日子？或者改嫁个老男人，说不定比黎光书更混蛋不说，看长相还糟心呢！
她是疯了，才放着现在的安稳日子不过去走这条路。
“既然要过下去，你就听我一句劝，把浩哥儿要过来养着。浩哥儿年纪小，还不记事，只要你真心待他，等将来就算他生母在又如何，他亲近的照样是你。”
刘氏一张脸渐渐白了，唇险些被咬出血来。
养那个孩子？她如何甘心！她能克制自己不对付那个孩子就不错了。
“出嫁女是不得分父族家产的，莫非你甘心等将来老二把家财都留给浩哥儿，浩哥儿转头捧给他亲娘？你甘心四丫头和六丫头出嫁后因为浩哥儿与嫡母嫡姐不亲近，将来得不到娘家一点助力？”邓老夫人反问。
刘氏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剩面色惨白摇头。
她知道老夫人的话字字珠玑，甚至不是站在婆婆的角度，掏心窝子对她好，可是怎么办呢，她没法多看那个孩子一眼，哪怕稚子无辜，可瞧着那孩子与黎光书相似的地方，她就恨得滴出血来。
这五年来，她夜夜相思入骨，那个男人却抱着美妾睡在一张榻上。
邓老夫人不料刘氏是这般执拗性子，疲惫揉了揉眼角，语重心长道：“老二媳妇，我年纪大了，那一天早晚要来的，到时候一分家，你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如果可以任性，谁愿意受委屈呢？
可这个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即便她活着时替儿媳主持公道，可等她两眼一闭，当大哥的可管不到分家的弟弟宠小妾头上去。
别说什么宠妾灭妻是罪，礼教谁都明白，可大宅门一关，只要别做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宅子里到底怎么样外人哪知道呢，后宅的女人们冷暖自知罢了。
“到那时，浩哥儿能不能要过来还两说，即便要过来，孩子一大可就养不熟了。”
刘氏面色变幻，死死咬着唇，明显动摇起来。
这时乔昭不解开口：“祖母，为何非要二婶养浩哥儿呢？二婶不能自己生一个吗？”

第573章 我可以治
乔昭一开口，邓老夫人等人便朝她看来。
何氏飞快瞄了刘氏一眼，拉着乔昭道：“昭昭啊，你还小，不懂这些，咱们还是听你祖母的啊。”
以往她与刘氏虽合不来，但都是些小事儿，可生孩子却是刘氏的痛处，她可干不出往人心窝子戳的事来。
乔昭笑了：“娘，我虽小，却也知道孩子当然是自己亲生的好呀。”
邓老夫人看刘氏一眼，叹了口气：“三丫头想得不错，道理是这样的，但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刘氏是个爽利性子，见邓老夫人与何氏替她遮掩，心中反而窝火，干脆直言道：“因为二婶不能生啊，所以这辈子除了你两个妹妹，不会再有孩子了。”
说到后面，她不由红了眼圈。
她九死一生生下婵儿，伤了身子再难有孕，黎光书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在意，现在一想简直是笑话。
那个男人当然不会在意了，他转头就和别人生孩子去了，反正和谁生都是他的孩子！
“谁说的，我看二婶还可以再生。”乔昭直视着刘氏的眼，笑盈盈道。
刘氏一颗心猛然跳起来，下意识看向何氏的肚子。
何氏肚子已经非常明显了，圆圆滚滚，按着老人们的经验，应该是个女儿。可是不知为何，她们全都觉得该是个男孩子。
对了，是因为三姑娘！
何氏没有怀孕前，三姑娘便说要有喜事了，不久后何氏果然怀了孕。
后来三姑娘又说，何氏怀着的是弟弟呢——
刘氏越想，一颗心砰砰跳得越急促，到后来竟有些无法呼吸，一把抓住了乔昭的手：“三姑娘，你说我还可以再生？”
她看着乔昭的眼神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于绝望中猛然迸发出渴望与忐忑。
乔昭颔首，语气笃定：“二婶还年轻，当然可以再生。”
“我，我……”刘氏已是语无伦次。
何氏抚着肚子听着二人的对话，一脸迷惑。
邓老夫人挥挥手示意屋子里伺候的人退下去，直接问道：“三丫头，这里没有外人，你就干脆告诉祖母，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乔昭也不再卖关子，淡淡笑道：“二婶的不孕之症，我可以治。”
“什么？”邓老夫人与刘氏同时站了起来，一脸震惊。
尽管她们心中隐隐有所猜测，可听到乔昭直接说出来，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还是难以言表。
何氏同样想站起来，奈何肚子太大，一时没起来。
“你就别添乱了。”邓老夫人无奈扫了大儿媳妇一眼，目光不离乔昭的脸。
“三姑娘，你说能治我的不孕之症？”刘氏颤抖着手握住乔昭的手，喉咙紧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抖着唇道，“你，你莫骗我——”
说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乔昭自是不会计较刘氏的失言，笑道：“二婶，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呀？”
刘氏紧紧盯着乔昭，眼泪簌簌直落：“对，对，三姑娘不骗人，三姑娘不骗人的……”
“那我先去写药方，让人抓药。二婶需要服药、针灸、药浴三管齐下，才能好得快，只是有一点要注意……”
“三姑娘你说。”刘氏语气急切。
乔昭一脸严肃：“治疗期间不能同房。”
刘氏一张脸腾地红了，抓着乔昭的手讷讷不知说什么好。
这种事由小辈提醒，到底太尴尬。
“那我先去写药方了。”乔昭轻轻抽出手，往门口走去。
“三姑娘——”刘氏回神，在她背后喊道。
乔昭转过身来，笑意盈盈：“二婶还有什么事？”
“那个……”刘氏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说我会有个儿子吗？”
乔昭听了微微一笑，语气轻柔：“二婶会心想事成的。”
她说完，掀开棉帘子走了出去。
厅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何氏抱着肚子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我们昭昭肯定不会乱说的。”
呵呵呵呵，她要有个儿子了，昭昭要有个弟弟了。
“三丫头确实不是乱说话的人。”邓老夫人开了口，神情复杂。
情感上，她愿意相信三孙女的话，可理智没法答应啊。
三丫头与李神医缘分深，能治好刘氏的不孕之症虽然令人震惊，但她还是相信的。可三丫头现在就说能让刘氏生个儿子，这，这——
邓老夫人只觉太离奇。
送子娘娘都不敢说这种话吧？
“我相信三姑娘的话！”刘氏咬了咬唇。
无论从情感上还是理智上，她都愿意相信三姑娘，反正跟着三姑娘还没有错过！
刘氏这么一想，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只要三姑娘真的让她生下儿子，她和两个女儿以后有依靠不说，更不会养狐狸精的孩子日日夜夜添堵了。
“老夫人，我想先让三姑娘给我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吧。”刘氏委婉道。
老夫人一片好心她心里明白，可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不想走那条路。
邓老夫人笑笑：“能治好，自是最好的。”
这样的话，将来她还能少操心些，不过一切还要看三丫头了。
时值中午，青松堂的花厅里将要摆饭。
从东府回来后收拾妥当的黎光书心思重重。
东府大堂哥的态度有些微妙。
尽管大堂哥被降职，可毕竟在京当官多年，那些关系人脉都还在的，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官复原职了，可这次见面，大堂哥对他的态度似乎过于热切了。
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西府的所有主子们都已经在花厅里落座，在国子监读书的黎辉今日本来是今年上学的最后一天，此时也提前下学赶了回来。
黎光书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久未见面的亲人，视线在大姑娘黎皎面上落了落，心中一动。
这个侄女年纪不小了，又是东西两府的嫡长女，莫非是定了一门好亲事，夫家门第高，才让东府那位大堂哥改了态度？
“儿子数年未归，家中变化不大，倒是几个孩子都长大了。大哥，大姑娘应该定亲了吧？”
“还没呢。”黎光文懒懒道。
“大姑娘不小了啊，还不定亲，后面几个侄女亲事要耽误了，大哥与大嫂可要抓紧了。”
黎皎听了脸上火辣辣难堪，垂头不语。
黎光文斜了黎光书一眼：“谁说的，我小女儿已经定亲了啊。”

第574章 浩哥儿病倒
黎光书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诧异看了乔昭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侄女还未及笄吧，亲事定得是不是太早了些？且绕过适龄的长女给次女定亲，总觉得有些蹊跷。
莫非是这个侄女闹了什么不好的事，才急着定下来？
黎光书把茶盏放下来，淡淡笑道：“不知给三姑娘定的哪家府上，孩子成亲是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这就是隐隐嘲笑黎光文夫妇对儿女婚事不负责的意思了。
黎光文诧异看黎光书一眼，心道：我闺女跟谁定亲你操什么闲心呐，自己小老婆还没整明白呢！
“三丫头是与靖安侯府定的亲。”邓老夫人虽然气恼黎光书带了小妾回来，可毕竟是亲儿子，生气是真的，心疼与想念也是真的。
“靖安侯府？”黎光书很吃了一惊，对东府大堂哥的态度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难怪以往端着架子的大堂哥这次见了他态度如此好，原来是西府攀上了靖安侯府。
大哥只是个小小的翰林修撰，还是那种显然毫无前途的，究竟怎么与侯府结的亲？
黎光书有种茫然的失控感，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连喝几口茶道：“冠军侯就是出身靖安侯府吧？三姑娘是与冠军侯的胞弟定的亲吗？”
他离京太久，对京中各府的关系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了，看来要找时间恶补一下。
“小毛孩子和我闺女怎么合适？与昭昭定亲的是冠军侯。”黎光文不耐烦道。
当叔叔的这么关心侄女亲事，简直莫名其妙。
“冠军侯？”黎光书音调明显变了，摇头笑道，“大哥，你莫要与弟弟开玩笑。”
黎光文板着脸道：“二弟你应该知道，我一直很严肃的，从不开玩笑。”
黎光书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向邓老夫人。
邓老夫人颔首：“你大哥没哄你，三丫头是与冠军侯定的亲。”
黎光书抬手扶额。
他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现在应该还在马车上，正在做梦呢。
怪不得数年未见的妻子才见面就抓花了他的脸，怪不得明明是亲娘却雷厉风行没收了他辛苦积攒的两万两银子，怪不得东府大堂哥对他态度谦和，怪不得——
黎光书暗暗捏了自己大腿一把，突出其来的疼痛令他面色微变，这才清醒过来。
没做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恭喜大哥了。”黎光书张张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他急躁了，回头应该私下里把府上这几年的变化摸清楚再说，如今两眼一抹黑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黎光文直接丢过来一个白眼：“有什么好恭喜的，我闺女还小呢。”就被别的小子拐走了！
不过——
黎光文想了想，笑道：“不过我女婿挺会赚钱的，岁禄两千石呢，顶咱们干一辈子的了。”
黎光书险些气个倒仰。
得了便宜卖乖不说，还要顺便埋汰他。以为都是这棒槌大哥啊，说月俸八石，就真的再没别的了！
眼看侍婢们开始上菜，黎光文笑眯眯补充道：“我女婿还做得一手好吃极了的青椒肚丝，只这一点我就极满意，不然这门亲事我还要好好斟酌一下。”
黎光书：“……”刀呢？谁给他一把刀？
“咦，老爷什么时候吃过咱们女婿做的青椒肚丝了？”何氏诧异的声音响起。
黎光文嘴角笑意一僵。
糟了，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考验，这是考验。”黎光文一本正经道。
黎光书面上不露声色，心中气个半死，一顿饭吃得浑浑噩噩，食不知味。
待到丫鬟们奉上清茗，邓老夫人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道：“老二，浩哥儿的事——”
黎光书脸色一变：“娘，浩哥儿年纪太小，又乍然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来到京城，强行把他抱离生母身边，他会受不住的。”
“年纪小，才适应得快。”邓老夫人淡淡道。
黎光书忍不住看向刘氏。
莫非是他去东府的时候，刘氏对母亲说了什么？
他就知道，刘氏说不想养浩哥儿是说给他听的。刘氏生次女伤了身子，以后再难有孕，怎么可能不想把浩哥儿抱过来养呢？
刘氏被黎光书的眼神刺痛了，冷笑道：“老爷不必看我，我没兴趣养从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黎光书暗暗松了口气：“娘，您看刘氏都这么说了——”
老太太垂眸喝茶，眼皮也未抬：“呃，你媳妇不想养，我知道了。”
黎光书露出个放松的笑容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听邓老夫人来了一句：“我养啊。”
噗的一声，黎光书直接把口中茶水喷了出来。
邓老夫人皱眉：“老二，你的礼仪规矩呢？”
黎光书掩口咳嗽，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在小辈注视下尴尬道：“娘，您刚刚说什么，儿子没听清。”
“我说现在孙子孙女们都大了，我每天怪无趣的，趁着还硬朗把浩哥儿带两年正好。老二，你觉得呢？”
在邓老夫人沉沉目光逼视下，黎光书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里无处可发。
“怎么，我连养个孙子都得求着你了？”邓老夫人把茶盏放茶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脆响声震得人心中一凛，“还是说，你出去几年，连亲娘都不当回事了？”
“儿子不敢——”
“不敢，不敢，我看你嘴上说着不敢，心中敢得很呢。”邓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了。
小兔崽子还真是翻天了，为了一个小妾和亲娘叫板，看来是出去太久，忘了拐杖炖肉的滋味了。
黎光书实在坐不住了，尴尬站了起来：“娘您别生气，儿子去和冰娘说一声。”
“还要和她商量不成？”邓老夫人没好气问道。
黎光书强笑道：“不是，儿子就是知会她一声。”
刚刚安顿在锦容苑西跨院里的冰娘正轻轻拍打着睡熟的浩哥儿，见黎光书过来，随他轻手轻脚走到了外间去。
面对着如花美妾，黎光书艰难开了口，冰娘听了久久沉默。
“冰娘，是我对不住你，我失言了。”
冰娘摇摇头：“老爷别这么说，老夫人愿意养浩哥儿，是浩哥儿的福气——”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哽：“就是能不能让浩哥儿再陪我睡一晚？”
黎光书转述了冰娘的请求，邓老夫人点头应了。
第二日，浩哥儿被抱到了青松堂，谁知才过了三日就病了。

第575章 病情
三岁大的娃娃小脸烧得通红，躺在床榻上缩着小身子，口中迷迷糊糊喊着娘。
邓老夫人守在一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无论嫡出还是庶出，都是她的孙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没有不疼的。
她打定主意把浩哥儿抱过来养，一是不想让次子的小妾因为把孩子养在身边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二则是为了这孩子着想，毕竟等长大了让人说上一句“小娘养的”太难听。
她冷眼打量过，浩哥儿生得结实，不像是个体弱的，怎么就突然发起烧来呢？
“老夫人，大夫过来了。”大丫鬟青筠打断了邓老夫人的愣神。
邓老夫人站了起来：“大夫，孩子怎么样？”
大夫把写好的药方交给青筠，对老夫人道：“孩子受了风寒，老夫人照方抓药吧。”
邓老夫人瞥了一眼药方，心中不由叹气：又是荆防败毒散，这已经是陆续请来的大夫开的第三张荆防败毒散了。
“可是孩子服了药并不见好。”
大夫捋着胡子摇头晃脑：“外感风寒，邪郁于肺卫，想要痊愈总要有个过程。”
等大夫收了诊金告辞离去，邓老夫人摸了摸浩哥儿滚烫的小手，心情颇沉重。
这么小的孩子，一场风寒说不准就要命的——
邓老夫人不敢再深想下去。
“老夫人，二老爷过来了。”红松站在门口通禀。
黎光书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给邓老夫人请过安后张口便问：“娘，浩哥儿怎么样了？”
“还烧着。”
黎光书转进屏风后面净了手，走出来坐到浩哥儿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眉头紧锁：“怎么就病了呢？”
听了这话，邓老夫人抿了抿唇角。
“娘，要不然让浩哥儿还是搬回锦容苑与冰娘同住吧。浩哥儿是冰娘一手带起来的，冰娘知道怎么照顾他。”
“老二，你的意思是，浩哥儿搬回锦容苑病就能好了？”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那冰娘是大夫？”邓老夫人没好气问。
“也不是……”黎光书挤出三个字来，心情同样很糟。
他这个年纪才有这么一个幼子，还是与最心爱的女人生的，如今看着孩子受罪，心里哪能好受起来。
视线落在浩哥儿通红的小脸上，黎光书心疼不已，轻轻握了握浩哥儿的小手。
“娘，娘——”浩哥儿闭着眼发出喃喃呓语。
黎光书闭了闭眼，看向邓老夫人：“娘，您看浩哥儿多可怜，孩子生病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亲娘守在旁边啊。”
邓老夫人同样脸色难看。
无论她心中多么不喜冰娘，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听着稚子含糊喊娘的声音，邓老夫人心中到底松动了，退一步道：“那就唤冰娘过来，暂时留在青松堂照顾浩哥儿。”
黎光书抬脚回了锦容苑，刚刚跨进院门，一眼瞥见刘氏带着两个女儿在院子里悠闲踱步。
黎光书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不满。
浩哥儿病了，当嫡母的却不闻不问，真是一点慈心都无，幸亏他不松口，母亲才没坚持把浩哥儿抱给刘氏养。浩哥儿要真让刘氏养着，还不定如何呢。
刘氏同样看到了黎光书，嘴角动了动，佯作未见往前走去。
黎光书干脆走了过来。
刘氏站着不动，心中只觉悲凉。
她想象了无数夫妻重逢的场景，却绝没想到是这样难堪的局面，就连昨晚黎光书虽歇在她院子里，却是分房而居。
“浩哥儿病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呀。”刘氏淡淡道。
黎光书皱眉：“既然知道，为何不去看看？你是他的嫡母，莫非连这点心都没有？”
刘氏定定盯着眼前嘴巴开开合合的男人，很想脱下绣花鞋塞到他嘴里去：“老爷现在想起来我是浩哥儿的嫡母了？昨天老爷可没把我当浩哥儿的嫡母看。”
见黎光书拧眉，刘氏淡淡道：“再者说，我不去看，浩哥儿病了老爷还要东想西想呢，我要是日日守着，说不定就要怀疑是我害的了。”
当她傻呀，吃饱了撑的去惹一身骚。
“你怎么这样想？”
刘氏微微抬头：“那我该怎么想？”
“罢了，我不与你理论！”黎光书拂袖而去。
刘氏立在草木萧瑟的庭院中，一颗心越发冷了。
“娘——”四姑娘黎嫣握紧妹妹的手，担忧喊道。
刘氏低头拍拍黎嫣，扯出一抹笑容：“娘没事。”
她抬眸，看向月亮门处消失的藏蓝色袍角，凉凉道：“嫣儿，婵儿，你们记着，以后出阁后万万不能把心思全放在男人身上。当你觉得离了一个男人活不了时，那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女儿知道了。”黎嫣轻声道。
黎婵一脸懵懂，跟着点头。
刘氏拍拍两个女儿肩头：“不论如何，要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就像——”
说到这里，刘氏顿了一下，目光投向雅和苑的方向，喃喃道：“就像你们三姐那样，便什么都不怕了。”
黎光书直奔西跨院，带了冰娘赶往青松堂。
“贱妾给老夫人请安。”
邓老夫人深深看了冰娘一眼，面无表情道：“起来吧，浩哥儿叫你呢。”
冰娘忙走到浩哥儿身边，眼圈蓦地红了。
“娘——”浩哥儿喃喃喊着。
“浩哥儿乖，姨娘在这里。”冰娘从丫鬟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轻轻替浩哥儿擦手。
邓老夫人眸光转深。
这个冰娘，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小心谨慎，自称起“姨娘”来竟如此自然。
而黎光书听了这声“姨娘”，眼底顿时浮现疼惜之色。
“老夫人，三姑娘过来了。”
片刻后乔昭走了进来，行过礼后问道：“祖母，今天浩哥儿好些了吗？”
邓老夫人摇摇头：“还发热呢，眼睛都睁不开。”
乔昭来到浩哥儿跟前，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露出一丝笑意来：“好像没有我上次过来摸着热了。”
“是么？”邓老夫人心里一松，看向浩哥儿。
小小的人儿窝在冰娘怀里，神情格外安稳。
黎光书不由笑了：“娘，可见儿子说得不错，孩子就是离了生母不适应呢，您看现在浩哥儿的模样不是强多了。娘，要不就让浩哥儿先随着冰娘住吧，等他大些再说。”
乔昭默默打量着浩哥儿，渐渐蹙眉。

第576章 礼物
浩哥儿的情况有些蹊跷。
从脉象和表露出的症状来看，确实是风寒无疑，可要真的是风寒，哪有说亲娘来了就能莫名好转的道理？
风寒从发作到痊愈，前两日应该是呈逐渐加重的趋势。
乔昭盯着冰娘母子，若有所思。
倘若有冰娘陪着，浩哥儿的病情就能好转，那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很显然，浩哥儿会重新回到冰娘身边。
也就是说，浩哥儿在最恰当的时候生病了。
这其中肯定是有问题，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问题找出来。
“三丫头？”邓老夫人喊了一声。
乔昭回神，笑了笑：“浩哥儿好转了我就放心了。祖母，我想起来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去吧。”
乔昭回了雅和苑，把李神医留下的一箱子医书翻了又翻，没有查到什么线索，闭目靠在熏笼上仔细回忆着这些年来看过的医书。
时间流逝，眨眼便到了黄昏。
冰绿推了推阿珠：“姑娘是不是睡着了？”
“我去看看。”阿珠拿了一件外衫走过去。
乔昭忽然睁开眼，直起了身子。
“姑娘——”阿珠因吃惊后退半步。
冰绿却咯咯笑起来，脚步轻快捧来菱花镜：“姑娘您瞧啊，您右脸上印了花纹呢。”
乔昭定睛一看，右脸颊上果然因为一直靠着熏笼而留下了印痕。
她随意揉了揉，吩咐冰绿：“去跟晨光说一声，我要见一下他们将军。”
冰绿忙去传话，不久后乔昭便在黎府隔壁的宅子里与邵明渊见了面。
“想我了？”邵明渊伸手揉了揉乔昭发顶。
少女梳着双丫髻，秀发顷刻间就被男人的大手揉乱了。
乔昭捂着发髻瞪着邵明渊：“别乱揉。”
谁知男人的大手滑过秀发，旋即就落到了少女柔嫩的脸颊上：“这是在哪儿贪睡呢？”
乔昭挥开邵明渊捣乱的手，抿了一下唇角：“没有睡，靠着熏笼想事情，一下子忘了时间。”
邵明渊望着乔昭笑，男人漆黑的眼睛犹如最纯净的黑宝石，盛满柔光：“原来不是想我，是想事情呢。”
乔昭坐下来，把玩着腰间系的香囊：“庭泉，我拜托你调查的事情，大概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你说府上新来的那位姨娘？”
乔昭颔首。
“你叔父任岭南知府，这个时节水路不畅，只得走旱路，我估计一切顺利的话，一去一返也要正月了。”邵明渊说完，轻轻扬眉，“怎么？莫非府上出了什么事？”
“倒没有什么大事。庭泉，我听闻泰宁侯府有一座藏书阁，藏书颇丰，是有这回事吧？”
泰宁侯府的藏书阁名沧海楼，在京城学子中颇有名气，不过因为侯府门第高，有机会借书的人寥寥无几。
听乔昭提起这个，邵明渊微讶，静静看着她。
“庭泉，你帮我向朱大哥借几本书吧。”
“要借什么书？”邵明渊握着乔昭的手问，心中很是熨帖。
凭昭昭与子哲的交情，直接找子哲借书定然没问题，可昭昭却愿意通过他来借书。
看吧，昭昭定然是想他了。
这么一想，某人忍不住傻乐起来。
乔昭可不知道某人又想多了，睇了他一眼道：“有关岭南的书，我全都想要。”
一听“岭南”二字，邵明渊笑意微收，心头不由一跳。
乔昭站起来：“天快黑了，我不便久留，就先回府了，你若借到了书，就想法子找晨光给我送进来。”
“这就走了？”邵明渊看着乔昭，只觉怎么都看不够。
昭昭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他争取再学几道好菜把岳父大人哄开心了，说不定岳父大人一高兴就把昭昭早点嫁给他了。
“不走干什么？”乔昭白了某人一眼，脸莫名就热了一下。
邵明渊拉住乔昭的手，温声道：“留下来，我给你做菜吃。”
乔昭下意识往外抽手，抽不动干脆随他去了，垂眸道：“改天吧。”
邵明渊松开乔昭的手，凑在她耳边道：“等一等。”
见男人迈着大长腿往内走去，乔昭笑了笑。
邵明渊很快返回来，手里多出个细长的精致盒子。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乔昭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白玉钗，与寻常那些或是雕花或是刻凤的钗环不同，这支玉钗的钗头是一对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我亲手打磨的，手艺还不错吧？”邵明渊笑问。
乔昭摸着打磨光润的两只小兔，抬眸看他。
男人低下头来，执起她的手：“两只小兔子，咱们两个。”
乔昭眼圈蓦地就红了。
如果她还是原本的乔昭，那么她与邵明渊都是属兔的。
他们两个确实是两只小兔子，年龄相仿，亲密无间。
“感动哭了？”邵明渊低笑问她。
乔昭白他一眼：“不要自作多情，我现在不属兔。”
邵明渊微微一笑：“你看看盒子下层。”
乔昭这才发现盒子内的细绒红布下还有一层，掀开来还是一支钗，不过这支钗是翠玉的，钗头是一头小猪。
见少女拿起碧钗发怔，邵明渊邀功道：“我记得呢，你现在属猪。”
嘿嘿，还是他考虑周全，做了两手准备。
“所以你准备让我头上顶着一只猪过年吗？”
人家大姑娘都戴钗头凤，她戴钗头猪，这画面真有些不敢想象。
这个大傻子！
邵明渊挠挠头：“我看花草鸟兽都差不多啊。”
乔昭抿了抿唇角。
好吧，她不该与男人讨论首饰的问题。
“多谢了，你手艺挺好的。”不管怎么腹诽，乔昭心头却是暖的，仔细把两支钗包好收了起来。
“昭昭——”邵明渊拉了拉乔昭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
乔昭怔了怔，睇他一眼：“还没过年呢。”
“可我想要你准备的礼物了。”
“你想要什么？”
“我佩戴的荷包坏了，你给我缝个荷包吧，不用绣什么花在上面，简简单单就好。”
嗯，简单点不会让昭昭太累。
乔昭：“……”亲手做荷包？她情愿戴着钗头猪过年好了！

第577章 病因
乔昭回到府中，待华灯初上，冰绿抱着一只颇大的藤箱摇摇晃晃走了进来。
见小丫鬟费力的模样，乔昭笑道：“怎么不找人帮忙？”
她还真没想到泰宁侯府有关岭南的藏书会如此之多。
冰绿把藤箱往地上一放，擦了一把额头，笑嘻嘻道：“姑娘要的都是顶重要的物件，怎么能让别人掺和呢？”
说到这，冰绿扫了阿珠一眼，得意挺胸。
瞧见没，关键时刻姑娘依仗的还是她，她才是姑娘身边当之无愧的大丫鬟。
阿珠温柔笑笑。
她不和力气大的人争宠。
阿珠拿了干净抹布把藤箱细细擦了一遍，抬头问道：“姑娘，现在打开吗？”
乔昭颔首：“打开吧。”
阿珠打开藤箱，露出满满一箱书册。
“好多书啊！姑娘，这些都是您要看的吗？”冰绿看向乔昭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行了，你们下去歇着吧，今晚不用值夜了。”
“姑娘，婢子还是留下吧，您看书久了会口渴的。”阿珠道。
乔昭想了想点头：“那好，阿珠留下吧。”
阿珠走到桌案旁又点燃一盏灯，室内顿时更加亮堂起来。
乔昭拿起箱子里放在最上面的书开始翻阅。
时间如沙漏一点点流逝，倚在榻上的少女却仿佛不知疲倦般专注看书。
桌案上的烛台已经换过新蜡，阿珠捧着一盏蜜水递给乔昭：“姑娘，您先喝口水吧。”
乔昭接过来喝下。
阿珠忍了忍道：“姑娘，书就在这里，何必急于一时呢，熬夜伤身。”
乔昭闻言笑了：“书不急，我急呀。”
祖母想要亲自教养浩哥儿，对整个西府的将来都是件好事，可偏偏才把浩哥儿抱来浩哥儿就病了，这无异于当头给了祖母一闷棍，老人家心里定然不好受。
再者说，稚子无辜，浩哥儿小小年纪就生病同样遭罪，能早些好起来亦是她乐见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她对浩哥儿明明表现出风寒的症状又透着古怪而生出了好奇心。
她好歹是神医传人，竟不能确定浩哥儿状况，还真让人不甘心。
有了！
乔昭盯着书上一行字突然一顿，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竟然是这样吗？
纤细的手指轻轻掠过泛黄的古书上一个个蝇头小字，少女眉头紧蹙。
天渐渐亮了。
乔昭放下书册，声音微哑吩咐阿珠：“把这些书整理一下吧，仔细别弄坏了，回头让冰绿带给晨光。我先睡一下，记得和太太还有老夫人那边都说一声，晚点我再去请安。”
青松堂里，邓老夫人一夜没睡踏实。
本来小儿子带着祸水般的小妾回来就把老太太气个够呛，结果才刚抱到身边养的孙子又病了，上了年纪的人浅眠，能睡好才是怪了。
“老夫人，冰姨娘来给您请安。”大丫鬟青筠道。
“让她进来。”
昨晚冰娘留在了青松堂照顾浩哥儿，邓老夫人看了一下时间，心道这人规矩上倒是一点差错没有，让人想挑剔都挑剔不出什么来。
“浩哥儿怎么样了？”看着低眉垂目的冰娘，邓老夫人问道。
“贱妾摸着浩哥儿没有那么热了。”
青筠附在邓老夫人耳边小声道：“昨夜冰姨娘一直没睡，时不时给小公子擦身。”
邓老夫人视线重新落回冰娘身上，淡淡道：“辛苦了。”
“能照顾浩哥儿是贱妾的福气，哪里会辛苦呢。”冰娘柔声道。
邓老夫人忍不住叹息了。
这个冰娘不简单，若不是有着先入为主的印象，恐怕她很难对这样一个如水的女子生出恶感。
“你照顾了浩哥儿一夜，回去歇着吧。”
冰娘一句争取的话都未说，对邓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躬身退下。
谁知到了晌午，浩哥儿又发起热来。
此时衙门封印，学堂停课，主子们都在府中，陆续前来青松堂探望浩哥儿。
黎光书脸色已是难看得厉害：“娘，儿子说过了，您想养着浩哥儿没问题，好歹等浩哥儿再长两岁。现在孩子太小了，离不开亲娘。”
“老二，你这是在责怪我害浩哥儿生了病？”邓老夫人脸色同样好看不到哪里去。
黎光书跺脚：“娘，儿子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浩哥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是在岭南生的，初来京城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再和生母分离，难免就会病了。”
邓老夫人紧绷着脸不说话。
“娘，昨天冰娘陪了浩哥儿一夜，浩哥儿不是就好多了吗？”
邓老夫人眸光微闪，依然没有开口。
黎光书看在眼里，却清楚老太太这是有几分松动了，忙接着道：“实在不行就让冰娘先留在青松堂，等浩哥儿病好了再让她回锦容苑，您看这样行吗？”
冰娘低眉顺眼立在角落里，听了黎光书的话面上柔顺依旧，看不出半点反应。
制止了丫鬟传话的乔昭立在窗外暗暗想：这样柔顺可人的女子，哪怕祖母一开始不喜，朝夕相处几日下来也会慢慢改观吧？
乔昭视线落在冰娘身上。
女子柔美惊人，悄悄立在角落里宛若一株盛开的水莲。
乔昭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来。
这个女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弄了这么一出，要不就让浩哥儿重新回到她身边，要不就让祖母对她改观，无论哪个结果都不会吃亏。
“娘——”见邓老夫人面色变幻，黎光书喊了一声。
“好吧，那就——”
“等一等。”乔昭走进来，打断了邓老夫人的话。
邓老夫人见乔昭进来，紧绷的神情下意识松了两分：“丫鬟说你昨夜没睡好，怎么不多睡会儿呢？”
乔昭看了冰娘一眼，微微一笑：“惦记着浩哥儿的病，睡不着了。”
一提到浩哥儿，邓老夫人神色又黯了下来。
她原是一心为一家人打算，浩哥儿这一病还真是骑虎难下，脸面无光。
“祖母，您可不能让浩哥儿回锦容苑去。”乔昭直接道。
邓老夫人一怔，厅内其他人更是吃了一惊。
黎光书看着乔昭，神情不快：“三姑娘，你还小，大人们的事就不要管了。”
这个侄女若不是冠军侯的未婚妻，哪还要这般哄着，他早就要替大哥好好教训一下了。

第578章 母子连心
“你不要说话！”邓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响起。
黎光书点头。
老母亲终于稍微恢复正常了，在长辈面前什么时候小辈也能这么放肆了。
邓老夫人斜睨了黎光书一眼，冷冷道：“点什么头，我说的是你。”
黎光书：“……”他已经可以肯定了，他就是大风刮来的！
“三丫头，你为何这么说？”邓老夫人收回视线看向乔昭。
她早就知道这个孙女心有锦绣，自是不会把她说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因为浩哥儿变成这样，就是冰娘的缘故呀。”乔昭轻飘飘一句话让在座的人全都变色。
“大哥大嫂，你们就是这样管教孩子的吗？已经定了亲的姑娘，怎么能胡乱说话？”黎光书脸色铁青质问道。
“我们昭昭从不乱说话，倒是二弟，话还没问清楚呢就乱冤枉人，这样可不好。”何氏一甩帕子道。
“大嫂——”
邓老夫人咳嗽一声：“老二，说了你不要说话，把你大嫂气得动了胎气怎么办？”
黎光书气得手抖。
一个小辈往他爱妾身上泼脏水，他还不能说话了！
他说句话就能让大嫂动了胎气？干脆说他说句话大嫂就能怀孕好了。
亏他在岭南时长袖善舞，也算是颇有城府的一号人物，可回家后他只想抓狂！
乔昭直接走向角落里，在冰娘面前停下来。
“三姑娘。”仿佛没有听见乔昭先前说过的话般，冰娘客气打着招呼。
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乔昭握住了。
“三姑娘？”冰娘没有挣扎，美眸含着惊诧看着乔昭。
黎光书面沉如水：“娘，您就看着一个小辈这般胡闹么？”
邓老夫人皱眉：“老二，你挡着我视线了。”
三丫头都能治好长春伯府那个傻子，如果说发现冰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黎光书嘴唇颤抖，差点把一口老血吐出来。
“冰绿，扶稳了冰姨娘。”
“嗳！”冰绿响亮应了一声，小碎步跑到冰娘身边直接把人架住了。
乔昭从荷包里摸出根明晃晃的银针。
冰娘咬唇：“三姑娘要对贱妾做什么？”
“我不是对冰姨娘做什么，我是替浩哥儿治病呀。”乔昭说着把冰娘的手往眼前一拉，银针落了下去。
“住手！”黎光书再也忍不住，大步流星走了过去，拉住冰娘另一只手腕往怀里拽。
他用力拽了拽，没拽动。
冰绿得意扬起下巴：“二老爷，您就别白费力气啦，您的力气可没婢子大！”
黎光书又气又尴尬，脸涨得通红。
家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他要回岭南！
“老爷——”冰娘柔柔唤了一声。
乔昭毫不迟疑，银针精准刺破了冰娘的左手食指指腹。
冰娘终于挣扎起来，形容却丝毫不显狼狈：“三姑娘，您要替浩哥儿治病，为何刺破贱妾的手指？十指连心，贱妾虽身份低微，却也知道痛的……”
冰娘低泣起来。
满屋子的人除了阴云密布的二老爷黎光书竟全都目不转睛看着，目光好奇，连丫鬟们亦是如此，却无人对乔昭的行为露出半点惊恐，仿佛三姑娘做什么都不出格。
冰娘哭声微顿，含泪看向黎光书，眼神带着祈求与恐惧。
黎光书一颗心都被爱妾这一眼给看得揪了起来，抬脚便向冰绿踹去。
他不能把侄女怎么样，还不能收拾一个小丫鬟吗？
冰绿手疾眼快，架着冰娘往旁边一躲，顺势抬脚往黎光书膝窝踹了过去。
扑通一声响，黎二老爷摔了个狗吃屎。
冰绿一脸紧张：“二老爷，对不住，对不住，婢子纯粹是下意识的。忘了告诉您了，婢子可是跟冠军侯身边的亲卫练过的，谁让您对婢子出手呢——”
哎呀，她踹了府上主子，不会挨板子吧？
小丫鬟琢磨着，悄悄看向自家姑娘。
乔昭不着痕迹点了点头。
冰绿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只要姑娘不反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被摔在地上的黎二老爷吸引了过去，乔昭又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香球来，手上一捻，香球盖移动露出一个小孔，一股奇异香气从小孔中飘散出来。
乔昭捏着香球凑向冰娘冒出血珠的食指。
冰娘终于脸色大变，剧烈挣扎起来：“老爷，老爷——”
她并没有说什么失态的话，一声声老爷却让被喊的人肝肠寸断。
黎光书忙爬了起来。
乔昭声音平静：“打晕她！”
冰绿手起刀落，把刚爬起来还没站稳的黎光书劈晕了。
眼看着黎光书栽倒下去，连冰娘一时之间都忘了挣扎。
乔昭嘴角一抽，无奈道：“错了。”
她指了指冰娘。
“呃！”冰绿恍然大悟，赶紧给冰娘补了一下。
屋内一下子安静了。
邓老夫人扶额：“昭昭，到底什么情况？”
虽说她相信孙女不是乱来的人，可眼前场景还是太荒唐了些。
“祖母莫急，我先把二叔唤醒。”
有些事情，还是让人亲眼看着才好。
一针下去，黎光书睁开眼睛。
“你把冰娘怎么样了？”一见冰娘软倒在冰绿怀里，黎光书立刻问道。
“二叔不想知道浩哥儿的病与冰娘有什么联系吗？”乔昭淡淡问。
少女神色平静，语气平淡，衬得黎光书充满怒气的质问很是尴尬。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少女微微一笑：“二叔不知道不要紧，看着就是了。”
香球露出的小孔凑近冰娘带血的食指，众人莫名觉得室内的香气越发浓郁了。
邓老夫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渐渐难看。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众人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将要分散之际，冰娘食指上的血珠突然动了起来，仿佛有了生命般。
这是什么？众人下意识揉揉眼睛。
那蠕动的血珠突然飞射到地上。
早就得了吩咐的阿珠手疾眼快，用准备好的罩子罩了上去。
“那是什么？”邓老夫人声音发抖。
乔昭神色平静解释：“母子连心蛊。”
她看向黎光书，淡淡问：“二叔知道了吧？”

第579章 对冰娘的处置
“母子连心蛊？”黎光书面色微变，愠怒从眼底一闪而逝。
乔昭看在眼里，心念一动。
瞧二叔的样子，竟不像太震惊的样子，是太沉得住气还是另有隐情？
“祖母，这母子连心蛊，母蛊在母亲体内，子蛊在子女体内，这样一来，母亲的情绪变化便能影响子女的身体状况。”
邓老夫人面罩寒霜，一字一顿道：“也就是说，浩哥儿一来到青松堂就病了，是因为母子连心蛊的原因？”
乔昭颔首。
邓老夫人一拍桌子：“怪不得冰娘一来浩哥儿就能好转，一离开就病情反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红松，给我把冰娘弄醒！”
能在邓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俱是心思灵慧之人，红松对邓老夫人一个“弄”字立刻心领神会，走过去一个耳光下去，冰娘猛然睁开了眼睛。
红松略一欠身：“冰姨娘，婢子得罪了。”
这个邪门的姨娘可把老夫人给气着了，只可惜她力气小，打得太轻了。
黎光书欲言又止。
邓老夫人双眼如刀落在冰娘身上。
冰娘默默跪下，面上犹带着疑惑。
“冰娘，我们亲眼瞧着从你指腹中爬出了母子连心蛊，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母子连心蛊？”冰娘怔怔念着这几个字。
邓老夫人冷笑：“怎么，现在你还要否认不成？你好歹毒的心思，为了不让我养着浩哥儿，竟对自己的孩子都能下蛊！”
“不是这样的，您误会了——”
“误会？这么多人亲眼瞧见的事还是误会？”邓老夫人已懒得与冰娘多说，看向黎光书，“老二，我们府上全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敢把这样的妖女留下。我做主把她打发了，你可有意见？”
“我——”
冰娘猛然磕了一个头：“老爷，您知道的，贱妾不是这样狠心的人。这母子连心蛊是浩哥儿出生后就下了，这种事在岭南本就盛行啊……”
黎光书忙解释道：“娘，岭南生活条件恶劣，小儿难以养大，确实盛行对初生的小儿下此蛊。”
“这是什么道理？”邓老夫人听着，只觉荒唐无比。
“因为一旦下了母子连心蛊，母亲对小儿的情绪与身体变化就很敏感，这样一来，哪怕小儿不会说话，当娘的也能及时察觉孩子是否不舒服。这母子连心蛊等孩子长到五岁便自动死亡了，不会对孩子造成半点影响。”
“你倒是清楚。”
黎光书垂眸：“儿子毕竟在岭南呆了多年。”
“这么说来，冰娘不仅没有错，还是为了浩哥儿好了？”
黎光书没吭声，却也算是默认了邓老夫人的话。
邓老夫人抡起拐杖给了黎光书一下，冷笑道：“既然如此，冰娘为何不早点说？如果不是三姑娘发现浩哥儿并非生病，而是中了蛊，她是想打着我的脸把浩哥儿抱回去，还是赖在我这青松堂不走了？”
黎光书忍着疼没有躲避：“娘，冰娘不是担心您接受不了嘛，怕吓着您——”
邓老夫人冷笑打断了黎光书的话：“谢谢你们替我操这么多心了，只可惜老婆子不是吓大的。不过有一点你们料对了，我不管冰娘是出于好心还是歹意，我无法接受一个会玩蛊虫的人留在黎家，闹得家无宁日。”
“老夫人，您误会了，贱婢并不懂蛊，母子连心蛊是花钱请别人给下的——”
邓老夫人不耐烦抬抬眼皮：“你说不懂我就信啊？”
见老太太坚持要把冰娘赶出去，黎光书头大如斗：“娘，冰娘毕竟是浩哥儿的生母，且是千里迢迢从岭南随儿子过来的。您赶她走，不是逼死她吗？”
“逼死她？我看是你不舍得吧？”邓老夫人气不过，举起拐杖又给了小儿子一下，“她不是劳什子县丞之女吗，又不是无家可归，我也不是那等狠心的要把她卖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我用自己的私房钱当盘缠送她回岭南！”
黎光书扑通一声跪下来，求道：“娘，您就让冰娘留下来吧，以后让她留在锦容苑的西跨院里不许出门，还不行吗？”
看着执迷不悟的儿子，邓老夫人心凉了一半，冷冷道：“要么你答应把她送走，要么我今天就去都察院喝茶，问问那些御史们，宠妾灭妻、不孝亲娘，他们还管不管了？”
“娘！”黎光书瞠目结舌。
这真的是亲娘吗？为了这么点事竟要毁儿子前程？
放眼整个京城，偏疼小妾的男人多如繁星，没听说哪个亲娘因为这个把儿子给告了啊。
就在这时，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老爷，您送贱妾走吧。只是看在浩哥儿的份上不要把贱妾扔在京城，您就派几个人送贱妾回岭南吧。贱妾早就说过，那里才是我的家……”
“冰娘——”
冰娘重重磕了一个头，久久没有起身：“老爷别再说了，因为贱妾让您成了不孝之人，那贱妾死不足惜，求您答应吧。”
黎光书沉默许久，叹道：“好，我答应你。”
邓老夫人心中松了口气。
不到万不得已，她当然不愿意坏了儿子前程。只是冰娘这个女人，无论有什么天花乱坠的理由，她就认定一个念头：留不得！
“娘，您别生气了，儿子愿意把冰娘送走。只是眼下就快过年了，天寒地冻，等一开春儿子就送她走，行吗？”
邓老夫人沉默，从黎光书眼中看出恳求与坚决来。
“娘，就让冰娘与浩哥儿在同一个宅子里过最后一个年吧。我保证不让冰娘踏出锦容苑的院门一步。”
邓老夫人长叹一声：“好。记着你说的话，一开春立刻把人送走。”
“多谢娘。”黎光书松了一口气。
邓老夫人绷着脸扫了冰娘一眼：“还有，冰娘屋子里不许放任何从岭南带回来的物件，谁知道会不会还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叮嘱完，邓老夫人摆摆手示意众人都散了，抱着手炉只觉心神俱疲。
走出青松堂的院门，刘氏叫住了乔昭，郑重道：“三姑娘，二婶向你道谢了。”

第580章 乔姑娘的荷包
“二婶客气什么，我只是把自己的发现说出来而已。”
刘氏抓住乔昭的手：“三姑娘的好，二婶记在心里了。”
回到锦容苑后，刘氏把房门一关，痛痛快快笑出了声。
“娘，您怎么还笑呢？”六姑娘黎婵不解拉了拉刘氏衣袖。
刘氏眉眼含笑：“娘为什么不笑？”
“那个冰姨娘做了这么恶心的事，父亲依然维护她，可见父亲——”四姑娘黎嫣碰了碰黎婵，黎婵咬唇不再往下说。
刘氏噗嗤笑了：“可见你们父亲把她当心肝宝贝是吧？嫣儿，你妹妹这么想，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黎嫣垂眸：“女儿也替您不值。”
印象中天人般的父亲，如巍峨高山的父亲，现在为何看着如此陌生呢？
刘氏抿了一下唇：“傻丫头，你们还想着等冰娘一走，你们父亲对她至死不渝不成？呵呵，对男人来说，千里外的佳人还赶不上眼前一块肉骨头呢。只要能弄走那个狐狸精，娘就安心了。”
经此一遭，她已经对那个男人不再奢望什么情爱了，但她还想有儿子养老，还想两个女儿安安稳稳嫁人。
不管黎光书心里是否惦记冰娘一辈子，她都不在意，只要那个祸害不留在黎家，她就谢天谢地了。
“以后啊，要多听你们三姐的话，多跟你们三姐走动，知道了吗？”
这一次，黎嫣与黎婵俱都认真点头。
刘氏望着窗外墙角的腊梅笑了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是娘的福气了。”
她的手悄悄落下，放到小腹上，心驰神往：这里面在不远的将来，真的会如三姑娘所说，孕育出一个儿子吗？
锦容苑的西跨院中，散发着同样的腊梅香。
黎光书关上房门，面色沉下来：“冰娘，替浩哥儿下蛊，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
冰娘轻轻咬唇：“刚来的那一晚。”
黎光书闭了闭眼：“我就知道！”
他又不是傻子，虽当着老夫人等人的面替冰娘圆谎，但内情如何心里怎么会一点数都没有？
或许，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冰娘至少对他说了实话。
“老爷——”冰娘握住黎光书的手，眼泪簌簌而落，“母子连心蛊是离开岭南前我找人买下的。我真的是怕呀，京城的生活对我来说太遥远了，简直无法想象。老夫人与夫人是否仁慈，京城的饮食浩哥儿是否适应，公子姑娘们是否好相处……”
冰娘含泪看着黎光书：“这一切都让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我唯恐浩哥儿出了什么闪失——”
“可你这样，老夫人容不得了。”
冰娘娇躯一颤，投入黎光书怀中，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望着他的眼：“老爷，您别说了，是我命不好，不然岭南才有的蛊怎么会被察觉呢？不管怎么说，能陪着您几年还生了浩哥儿，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了。”
冰娘说着踮起脚尖，在黎光书唇边落下一吻：“以后忘了我吧，您把浩哥儿照顾好，我会在岭南替您祈福一辈子的。”
“冰娘——”黎光书把怀中娇躯紧紧一箍，低头回吻。
一时之间芙蓉帐暖，满室生香，院子墙角的梅花迎风颤了颤，冷香无声。
雅和苑的西跨院中，热闹一片。
“姑娘，您不知道呀，我把二老爷一脚踹倒，心里还吓了一大跳呢。”冰绿拍着胸脯道。
“你也有怕的时候？”乔昭抿唇笑。
“当然怕呀，二老爷是主子嘛，婢子万一连累姑娘怎么办呢？”
乔昭笑笑：“二老爷是个理智的人，不会与你一个小丫鬟计较的。”
如果是她父亲，真有可能好好教训一下惹怒他的小丫鬟，可是这位才进家门连衣裳都顾不得换就去东府请安的二叔怎么会呢？
她毕竟是冠军侯的未婚妻了。
“去拿针线筐来，我要做绣活。”乔昭吩咐阿珠。
阿珠一言不发去拿针线筐，冰绿却托着腮担心不已：“姑娘啊，您当心扎着手。”
姑娘哪干过这个呀，一开始荷包上的鸭子眼睛还说自己绣，绣了一只眼就丢给阿珠了，连她都看出来了，那哪是鸭子眼呀，死鱼眼都比姑娘绣的灵活些。
她们姑娘呀，千好万好，只女红一项还不如她呢。
乔昭可不知道自己被小丫鬟鄙视了，认认真真挑选起布料来，选了一块竹青色带云纹的好料子，举着剪刀开始裁剪。
“姑娘，当心戳了手。”阿珠不放心叮嘱道。
冰绿如临大敌：“姑娘，剪歪了，剪歪了！”
乔昭无奈把剪刀往箩筐里一放，抬手指指门口：“你们两个给我出去！”
还让不让人好好给未婚夫做个荷包了！
两个丫鬟被自家姑娘赶了出去，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姑娘挑的布料是竹青色的，是不是给姑爷做的啊？”冰绿压低声音问。
阿珠抿唇笑笑：“这还用问么？”
除了未来姑爷，谁能让她们连鸭子眼睛都绣不好的姑娘拿针线啊。
冰绿发愁叹了口气：“要是这样，你还真不能代劳了，毕竟是姑爷随身佩戴之物呢，还是姑娘亲手做的才好。”
“是呀。”
“唉——”冰绿又叹了口气。
阿珠不解看着她。
冰绿愁眉苦脸道：“阿珠，你说姑爷要是收到姑娘做的荷包，想悔婚可怎么办啊！”
阿珠轻轻点头：“有道理，回头我用同样的料子再做个荷包吧，或许姑娘需要救急呢。”
屋内乔昭抽了抽嘴角。
她的女红真被嫌弃到这个地步了吗？
眼看着就到了腊月二十八，黎府上下越发忙碌起来。
乔昭终于忙完了，悄悄知会晨光给邵明渊递了信。
二人约会很方便，还是黎家隔壁。
这天下了雪，乔昭先来了，站在庭院中等着。
脚步声传来，未等回头，乔昭便被身后的大手拥住了。
“怎么不进屋等？”
“雪不大，外头敞亮。”
二人一起进了屋，邵明渊捉住乔昭的手替她搓了搓：“让你等久了。”
乔昭抽回手，从袖中摸出竹青色的荷包递过去：“喏，做好了。”
邵明渊忙接过来，捏了捏还带着乔姑娘体温的荷包笑了：“还用个袋子装着啊，我看看什么样的。”

第581章 心有灵犀
袋子？
乔昭嘴角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这人眼瞎吗？她虽然手艺不好，但这分明就是个荷包！
邵明渊嘴角含笑打开荷包，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困惑翻了翻，迎上乔姑娘沉沉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
“呃，这荷包真不错，款式朴实大方，很合我的心意。”
大意了！
他以前的荷包都是亲卫采买的，他也没仔细留意过，只记得个个精致，全用小袋子装着……
把未来媳妇亲手缝制的荷包认成了袋子，他要完蛋了！
“很合你的心意？”乔昭挑了挑眉。
邵明渊干笑着把荷包往腰间挂：“当然了，我就喜欢这种简单的款式，那些花里胡哨的荷包哪是男人戴的！”
奇怪了，昭昭一直佩戴的荷包明明不是这样的，上面绣的小鸭子可爱极了……
乔昭伸手把荷包夺过去，嗔道：“快别把袋子挂你身上，让人笑话呢——”
邵明渊一把抱住她，求饶道：“昭昭，我错了，谁还没个眼拙的时候呢——”
“邵明渊，你闭嘴！”
某人眨眨眼。
糟了，好像越描越黑了。
“昭昭，想知道贞娘姐妹如何了吗？”邵明渊果断转移了话题。
乔昭顿时忘了追究荷包的事，问起贞娘姐妹的情况来。
自从邢舞阳一案了结，邢御史直接由原本的监察御史一跃升为佥都御史，连升数级令朝廷上下瞩目，而他的两个女儿则被送回了族中居住。
有邢御史要逼死两个女儿的事情在先，乔昭对贞娘姐妹后来的处境颇为担忧。
“贞娘姐妹回到族中，族长等人以她们姐妹二人失贞为由要把她们送入家庙，贞娘抱着皇上御赐的玉如意直接让他们打消了念头。现在姐妹二人另辟了住处，读书抚琴，日子倒是挺自在的。”
乔昭露出真切笑意来：“那就好，关键还是她们自己愿意立起来。”
如果自己先认了命，觉得没了贞洁就该进家庙，那多少个玉如意都救不了她们。
乔昭担心的便是贞娘姐妹二人随了邢御史的迂腐，没想到贞娘倒是令她刮目相看了。
见乔昭笑了，邵明渊抓起她的手。
少女十指纤纤，指腹上却有不少针眼。
邵明渊眼神一紧，低头亲了亲她的手指，心疼道：“是我不好，不知道你不会女红。”
乔昭拢了拢手指，淡淡道：“不会可以学的。”
谁说她不会了，这个袋子……呃，不对，这个荷包不就是她做的吗？这个傻子真不会哄女孩子！
邵明渊抱着乔昭坐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傻丫头，不要强迫自己去做不擅长的事，像荷包这些小玩意儿我完全可以买来用，或者让针线房来做。”
嗯，等昭昭嫁过来，是要弄个像样的针线房了。
谁知他说了这话，却得了怀中人一个白眼：“荷包可以让针线房上来做，那你的小衣将来也让她们做吗？”
邵明渊一怔，而后双耳渐渐红了。
以往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听昭昭这么一说，立刻觉得不对劲起来，仿佛此时穿着的小衣能咬人似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乔昭垂了眼帘，长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羞涩：“以前你穿什么我不管，等以后……那些贴身的东西当然不好让别人做的……哎，你干什么——”
后面的话消散在男人落下的亲吻中。
“邵明渊……说了别胡闹的……”乔昭的话断断续续。
邵明渊猛然放开她，双目灼灼，一颗心好似被热流一遍一遍击中。
只有妻子才会计较丈夫的贴身衣物出自其他女人之手，而这种有人替他打理一切的感觉真的很好，让他知道了什么是家的感觉。
“昭昭，那以后我的小衣都由你来做吧。”邵明渊蹭了蹭乔昭的秀发，想到那只荷包，语气一顿，忙补充道，“你可以慢慢做，不急的。”
他心疼昭昭做女红付出的辛苦，可又贪心想要她亲手缝制的贴身衣物。
乔昭抿唇笑了：“一个荷包就让你对我这么没信心了？你放心，我绣花虽不成，简单裁剪还是没问题的。再者说，这世上只有不愿学的事，哪有学不会的事？”
她回去就和阿珠学怎么做小衣！
不过也不知道他的尺寸——
乔姑娘眼神下意识往下瞄了瞄。
这一刻，或许二人心有灵犀，邵明渊竟顿时领会了乔昭在想什么。
要做衣裳就要量尺寸，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昭昭要给他做的是小衣，那岂不是——
邵将军一张脸顿时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他这一脸红，乔昭也跟着尴尬起来，伸手拧了他一下，嗔道：“你在胡想些什么？”
“我没胡想——”邵明渊一把抓住乔昭的手，见她小鹿一般纯净的眸子望着他，慌忙站了起来，脱口道：“要不你量量？”
量量——
乔昭目光下移。
男人穿着修身玄衣，衬得双腿越发笔挺修长，虽站立着不动，依然能透过衣裤感受到那种紧绷的力量。
再往上，便是白玉腰带束出的蜂腰，还有挺翘的臀部……
乔昭触电般移开视线，一颗心扑通扑通急跳起来。
刚刚明明谈着贞娘姐妹那样严肃的话题，后来是怎么歪到别的地方去的？
一时之间，二人沉默无声，暧昧的气氛却如看不见的火花，一点一点引燃了两个年轻人周身的热度。
“昭昭，我，我送你回去吧。”邵明渊艰难拉回了理智。
之前他们是关系复杂的陌生人，他只有一遍一遍靠近才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接纳，一颗饱受煎熬的心才能安定。
而现在，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没有了世俗的束缚，他要做的是克制自己，让他心爱的姑娘不受伤害。
“嗯。”乔昭轻轻点头。
二人走到门口，乔昭停住脚：“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
邵明渊心中不舍，又隐隐松了口气：“嗯，等初二我会登门拜年的。”
顺便探探岳父大人的口风，看什么时候能把昭昭娶回家。
他正想着，忽觉熟悉的气息猛然靠近。
“邵庭泉，提前说声新年好。”乔昭踮起脚在邵明渊脸颊落下一吻，匆匆跑了。

第582章 大年初二
很快就到了新年。
尽管很不愿意踏入给他带来很多痛苦回忆的靖安侯府，在新年这一日，邵明渊还是回去了。
又老了一岁，靖安侯鬓边的白发看起来越发多了，此刻的神情却是愉悦的：“要给黎府送的礼都准备好了吗？”
邵明渊笑着点头：“父亲放心，都准备齐全了。”
反正坚持只会多不会少的原则准没错。
“那就好，若有什么不懂的，就找府上管事问问。头一年给岳丈家送年礼，不能失了礼数。”靖安侯再次叮嘱道。
邵明渊还未说话，邵惜渊却把手中筷子往桌子上一放，气呼呼道：“不吃了！”说完瞪了邵明渊一眼，扭头就走。
“老三，你给我站住！”
邵惜渊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脾气？你过了这个年已经十五岁了，还是小孩子吗？”
邵惜渊冷哼一声，梗着脖子道：“家里乱七八糟的，这个年过着有什么意思？我吃饱了！”
半大的少年一阵风般跑了出去，留下靖安侯气得抿唇。
靖安侯世子邵景渊坐在一边，一言不发。
这顿团圆饭确实是吃不下去了。
邵明渊站了起来：“父亲，我府上还有不少事，就先回去了。”
“吃完饭再走。”
邵明渊笑笑：“不了，已经吃好了。”
靖安侯有些难过，想着小儿子闹了这一出到底不好再强留，勉强笑笑道：“那行，等回头我让管事给你送饺子去。”
他说着扫了邵景渊一眼，邵景渊垂眸，视而不见。
邵明渊冲靖安侯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刚刚还是父子三人相聚的花厅，顷刻间便只剩了下靖安侯与长子邵景渊两人。
“你二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刚刚离开你怎么不送送？”
邵景渊嘲讽笑笑：“父亲，二弟的事情咱们都心知肚明，您何必为难儿子呢？”
靖安侯脸色沉下来：“就算明渊与你不是一母同胞，他也是你弟弟！”
“可母亲因为他才气得不理俗事，一心礼佛的！”邵景渊声音扬了起来，“父亲，您想想去年过年咱们府上是多热闹的光景，今年呢？母亲不见人，这个年过着一点滋味都没有——”
啪得一声响，靖安侯打了邵景渊一巴掌。
“父亲——”邵景渊一脸不可置信。
靖安侯面色冰冷如雪：“不要再提你们母亲。邵景渊，你给我记着，你现在还不是侯爷呢！”
靖安侯说完拂袖而去，留下邵景渊险些把桌子捶破。
该死的！父亲为何对邵明渊偏心到了骨子里？就因为邵明渊是父亲心爱的外室生的？
一个外室子逼得他母亲礼佛不再见人，父亲却还维护若斯。
邵明渊，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春风得意！
邵明渊走出厅门，脚步不停往大门口走去。
这从来都不是他的家，他早该知道的。
抬头望天，靖安侯府巴掌大的天空灰蒙蒙的，邵明渊无声笑了笑，看着拦在前方的人停下来。
“二哥，你就要娶新妇了，很高兴吧？”半大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双手环抱看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兄长，用愤怒强撑起气势质问。
“我当然很高兴。”打量着幼弟的神色，邵明渊慢慢笑了。
不管这个弟弟曾对昭昭生出过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如今都不重要了。
昭昭嫁到冠军侯府后，如非必要，他不会带她踏入这个不愉快的地方半步。
或者说，他一方面气恼三弟对自己的嫂嫂生出心思，另一方面却也感激这个孩子。
昭昭曾说过，她的箭法就是邵惜渊教的。
可以想象，在侯府那漫长冰冷的日子里，这个弟弟或许是唯一给过昭昭温暖的人。
听了邵明渊的回答，邵惜渊立刻炸了毛：“二哥，你忘了二嫂了吗？你，你这么快就另娶新妇，扪心自问，对得起二嫂吗？”
少年说到后来，气得胸脯起伏。
他都已经原谅二哥在那种无法选择的情况下亲手杀了二嫂，说服自己以后把他当成好哥哥，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快就娶新人呢？
他把死去的二嫂放在了什么位置？
邵明渊抬手落在邵惜渊头顶，淡淡笑道：“二哥对不起你二嫂，所以以后会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不再让遗憾发生。”
“你放屁！”邵惜渊跳脚，粗话骂出口后干脆豁出去了，“你放屁，放屁！就算你对以后的妻子千好百好，她都不是二嫂了，这对二嫂更不公平！”
看着气炸的少年，邵明渊心头又是难过又是好笑，语气平静道：“那你想怎样？”
他再大度也是个男人，这小子要是再把心思表现得那么明显，他可要揍人了。
“我——”邵惜渊被问住了。
他想怎样？
他什么都不能做，既不能让死去的二嫂活过来，又不能阻止二哥娶新媳妇，他还能怎么样？
“总之，在我心里只有一个二嫂，我是不会管你的新妇叫二嫂的！”少年被兄长一句话问得心中郁闷，一跺脚跑了。
邵明渊笑了笑，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翌日一早，天上飘起雪花，却阻挡不了人们走亲戚拜年的热情。
大年初二这一日，按例出嫁的女儿们是该携着夫君回娘家拜年的，定亲的女家则会准备了酒菜招待准女婿。
人来人往的街上响起哒哒马蹄声，不少人下意识驻足观望，就见一名俊朗无双的年轻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在前，身后跟着长长一支队伍，那些精神抖擞的年轻人或提或挑，甚至还有赶着马车的，满当当的礼物让来往的人们看傻了眼。
“天啦，那是谁家的女婿啊，长得精神不说，送的年礼都快抵上别人家送十年的了……”
“这你都不知道啊，那是冠军侯啊，给黎府送年礼呢。啧啧，黎府三姑娘真是好命！”
立在街头的江诗冉拢了拢披风，撇了撇嘴。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年礼多点嘛。
她伸手挽住怔住的江远朝，委屈道：“十三哥，总算等到你回来了，新年礼物你可要补给我。”
江远朝侧头看向她：“黎三姑娘定亲了？”

第583章 登门
一听江远朝提起乔昭，江诗冉反射性皱眉，不过还是回道：“对呀，冠军侯与黎家三姑娘定亲可是近来京城的一桩大事了，可惜十三哥才回来，没有赶上这场热闹。”
她总觉得十三哥对黎三有些不一样的，不知听到黎三定亲，十三哥会有什么反应呢？
心思深沉如江远朝，自是不会让一个小姑娘瞧出端倪来，他略微顿了顿，便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江诗冉顿时松了一口气，摇了摇江远朝手臂：“十三哥，咱们快回家吧。”
“好，咱们回家。”江远朝遥遥瞥了一眼远去的邵明渊，拳头悄悄收拢，收回目光盯着地面。
青石板路因为下了雪而变得泥泞，白底皂靴溅上了泥点子，便如他此刻的心情。
她定亲了！
在他多少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一遍遍想着她那天说过的话，一遍遍揣测着她可能的身份，一遍遍否认自己离奇的妄想又一遍遍想要肯定的时候，她却定亲了。
江远朝忽然觉得心口破了一个洞，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呼往里面灌，让他疼得想要弯下腰去，然而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他只能挺直腰杆往前走。
他必须要去见见她！
必须！
“来了，来了，三姑爷来了。”黎府守在外面的下人飞奔进去禀告，黎府的大门顿时打开了。
黎光书站起来想要去迎，被黎光文拦住：“女婿上门拜年，哪有长辈出门去迎的道理？”
黎光书嘴唇抖了抖。
大哥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有这样的女婿！
未等邵明渊进来，又有下人飞奔来报：“老夫人，三姑爷带来的年礼院子里放不下了！”
禀报声刚落，邵明渊便在管事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朱红色的修身长袍，外面披着墨色斗篷，人高腿长，目若朗星，让人瞧了就心生欢喜。
一旁的亲卫接过邵明渊解下来的墨色斗篷退至一旁。
邵明渊规规矩矩给长辈们见礼。
邓老夫人抿嘴乐了：“姑爷快坐下。你这孩子，来就来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邵明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恭敬的姿态，温声笑道：“只是孙婿的一点心意，您不嫌弃就好。”
黎光书冷眼旁观，眼神微闪。
回来这几日，他借着拜访故友的机会探听了不少事，对于三姑娘这门亲事听得越多，越发一头雾水了。
而今日一见，至少从冠军侯的态度可以确定，冠军侯对这门亲事是很重视的。
这样的话，他以后是要改变一下对大哥的态度了。
邵明渊眼尾余光从黎光书轻轻敲打椅子扶手的手上一掠而过，嘴角牵了牵。
昭昭不喜欢这位带着美妾稚子从岭南回来的二叔，那么他自然也喜欢不起来的。
想到乔昭，邵明渊心头热切起来：也不知他的小衣昭昭做好了没？
“姑爷这是几年来第一次在京城过年吧？”邓老夫人问。
“是的，往年都是在北地过的，今年在自己府上过年，还有些不习惯。”
“姑爷没在靖安侯府过年？”何氏插口道。
邵明渊笑意微敛：“家母礼佛不问俗事，小婿便在自己府上过年了，免得给嫂嫂添麻烦。”
“一个人过年多冷清呀，再者说过年琐碎事最多了，男人哪理得清楚。”何氏心思直爽，看向未来女婿的眼神就带了几分同情。
对于这样的眼神，邵明渊甘之如饴，附和道：“是挺冷清的，因着没经验还出了不少纰漏。小婿也是觉得，府中没有个女主人是不成的。”
何氏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没有女主人哪成呀！”
黎光文重重咳嗽一声，拿眼斜着何氏，意思很明显：你是不是傻呀，冠军侯府未来的女主人就是咱闺女，你这么同情这小子，想现在就把咱闺女嫁过去？
这么一想，黎光文顿时看某人不顺眼了。
他闺女才十四岁，这小子就等不得了？
何氏却没明白黎光文的意思，关心问道：“老爷，您上火了？”
黎光文：“……”别拦着他，他要休了这傻娘们！
一旁的黎光书心中酸涩无比。
大哥和大嫂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冠军侯的意思分明是想早日把三姑娘娶过门，他们竟然还拿乔！
虽说定了亲两家人就能以亲家相称，可定亲后又退亲的事不是没有，为防夜长梦多，早早把三姑娘嫁过去才是正经！
黎光书不由看了邓老夫人一眼。
大哥脑子有问题，娘可不糊涂啊，不然也不会专门派了两个婆子盯着他的屋里事，每次他与冰娘同房后都会端了避子汤来盯着冰娘喝下。
邓老夫人看到小儿子递的眼色，笑笑没有吭声。
黎光文清清喉咙道：“俗话说得好，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姑爷府上没人打理，明年还是去靖安侯府过年吧，回自己家谁会嫌麻烦呢。”
邵明渊笑着应了，暗暗想：看来还是改日请岳父大人喝上一顿才是正经。
黎光书脸色黑了黑。
什么长兄如父，大哥这是说给他听的吧？
“我们园子里有一株腊梅开得好，侯爷不用陪着我们这些老家伙了，过去看看吧。”邓老夫人笑着道。
这便是允许邵明渊去见乔昭了。
定了亲的男女，只要未到成亲前那段日子，见面是光明正大的事儿，长辈们对小儿女能婚前培养感情乐见其成。
待邵明渊一走，黎光书就忍不住开了口：“娘，我记得三姑娘是大生日吧？”
“对，三丫头是正月生的。”
“这就是了，三姑娘过了这个年其实也不小了，虽然未及笄，但冠军侯府上无人当家，让她早些嫁过去也是说得过去的。”
何氏一听不乐意了，撇嘴道：“二叔说的什么话，昭昭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干呢，早早嫁过去做事我可舍不得。”
黎光书面色变了又变。
什么叫做事？那可是给侯府当家，不知道多少女人盼了一辈子就是盼着当家做主的权力呢！
邓老夫人淡淡瞥了黎光书一眼：“你记着，上赶着不是买卖。”
黎二老爷一对三完败，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第584章 亭中
黎府占地小，只有个小小的后花园。
邵明渊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花园亭子里的少女。
少女背对着他，许是过年的缘故，一改往日素净的打扮，穿了一件鹅黄色绣如意纹的小袄，配胭脂红的百褶裙，明艳秀丽，令人心动。
听到脚步声，乔昭转过身来。
邵明渊大步走了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自然而然抓起乔昭的手替她取暖：“等久了吧？”
乔昭偏头看他：“什么等久了，我赏花呢。”
“那咱们一起赏花。”
不远处一株腊梅迎风颤了颤。
邵明渊仔细打量一番，斟酌道：“呃，这株腊梅开得真好。”
乔昭扑哧笑了：“好了，你再勉强说下去，腊梅都要不好意思了。”
西府地方就这么大，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能有个小花园已经不容易了。
“这几日还好吧？”邵明渊目不转睛看着乔昭。
总觉得不见面的时间那么长，可是探岳父大人的口风，今年想把昭昭娶回家还要做更多努力呢。
“过年当然好的。”
害死乔家人的直接凶手已经伏法，兄长脸上的烧伤有了治愈的希望，黎家亲人对她疼爱有加，亲事又已定下，这大概是重生以来心情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了。
“你呢，过年是不是很忙？”
邵明渊笑笑：“还好，一个人过年没什么讲究，就是冷清了些。”
“一个人？”乔昭微怔，带了几分不解看他。
邵明渊坦然笑笑：“是呀，一个人。”
乔昭心中千回百转，最终挤出一句话：“侯夫人——”
邵明渊加大力气握了握她的手，轻笑道：“我的侯夫人不是在这里嘛。”
“你知道，我说的是靖安侯夫人。”
对面的男人似是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闻言只是稍微沉默了一下，便道：“她不是我生母。”
乔昭睫毛微颤，心中竟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
男人淡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父亲说我是外室子，正好和嫡母的次子一般大。嫡母的次子出生后不久就病死了，父亲便把我抱回府中，以嫡母次子的身份长大……”
“这么说，侯夫人是知道的？”
邵明渊点头：“嗯。”
乔昭一时沉默了。
如果是这样，她在靖安侯府那一段令人窒息的日子中生出的疑惑就能解释了。
“昭昭。”
“嗯？”
“你会不会看不起我的出身？”
乔昭愣了愣。
男人可怜巴巴抓着少女的手，一脸忧伤：“外室子在世人眼中还及不上通房所生之子，丝毫地位也无，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乔昭嘴角抽了抽，若不是看某人一脸难过不似作假，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什么叫丝毫地位也无？那只是寻常情况下的外室子，堂堂冠军侯担心这个？
“你不要乱想——”
男人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少女手心：“可要是传扬出去呢？岳父大人君子端方，应该最看不上我这种出身了，到时候会不会不让你嫁我了？”
嗯，昭昭一心软，说不定就能里应外合把岳父大人拿下了。
乔昭哑然失笑：“怎么会呢，咱们亲事都定下了。”
“在岳父大人眼里，和你定亲的是靖安侯府嫡出二公子，可不是一个生母不明的外室子。”
乔昭张了张嘴：“庭泉，你不要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年轻的将军苦恼揉了揉脸：“没办法不担心啊，毕竟岳父大人是这样刚正不阿的人。昭昭，你看我是不是又瘦了？”
乔昭不由仔细打量了面前男人一眼。
呃，脸色还好，但身上似乎是比前几日见面时清减了些。
邵明渊暗暗点头：嗯，看来今天少穿了一件里衣效果还是不错的。
乔昭抬手替邵明渊理了理衣领，柔声道：“你不要整日胡思乱想了，想来侯夫人忽然礼佛不问俗世是侯爷与她说开了，二人达成一致的结果吧？侯爷第一个不愿意这个秘密曝光的。”
“昭昭——”男人的大手覆上少女的手，“你早些嫁过来吧，只有你早些嫁过来，我才能安心。”
“婚期不是要与我父母商议吗？”
“我看岳父与岳母都很疼你，你的意见他们定然会听的。”
少女落在男人衣领上的手一顿，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似笑非笑道：“瘦了？”
邵明渊眨眨眼。
“真的瘦了？”乔昭已经用两只手指捏起他的外衫。
坦白从宽！
这个瞬间，年轻的将军福至心灵闪过这个念头，轻咳一声道：“可能是衣裳瘦了。”
乔昭：“……”以前那个高冷沉稳的冠军侯呢？
“你还学会利用我的同情心了？”乔昭斜睨着邵明渊。
撒谎被当场揭穿的某人像是犯了错的大狗，一脸的老实巴交；“我知道你心疼我。”
“谁心疼你了？少自作多情！”乔昭拍掉男人的手。
要不是某个家伙狐狸尾巴露得太快，她刚刚还差一点相信了。
邵明渊厚着脸皮再次抓起乔昭的手，乌眸湛湛，含笑道：“那三姑娘就同情一下自作多情的邵某，早些嫁过来吧。”
对方的眸子太明亮，乔昭一时忘了言语。
不远处黎皎停下来，望着亭子的方向目不转睛。
“姑娘——”杏儿怯怯催促一声。
黎皎睇了杏儿一眼，反而直接向亭子走去，未语先笑喊了一声：“三妹。”
乔昭与邵明渊看过来。
黎皎冲邵明渊屈膝一礼：“见过侯爷。”
邵明渊收起了笑，矜持颔首。
黎皎不由咬了唇。
刚刚她明明看到黎三与冠军侯卿卿我我，在她印象中清冷矜贵的冠军侯脸上的笑意仿佛三月春风，看得人心都跟着软了，怎么她正正经经打招呼却一副冷脸呢？
黎三就这么好？
“大姐要出门么？”乔昭淡淡问。
在邵明渊面前，黎皎笑意温柔：“嗯，我去给外祖父、外祖母拜年。”
“哦。”乔昭点点头，不说话了。
黎皎停了片刻，无人理会终是觉得尴尬，略略冲邵明渊一福，这才带着丫鬟走了。
不多时又有丫鬟过来请邵明渊去前边喝酒，邵明渊只得站起来：“昭昭，那我先过去了。”
乔昭点头，见他要走，终是忍不住拉住他衣袖，低声道：“小衣做好了，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穿穿看合不合适。”

第585章 元宵节
小衣做好了！
邵明渊忽然觉得有些不会走路了。
他还以为能在正月里穿上就不错了，没想到这才大年初二，昭昭就把小衣给他做好了。
可见他的昭昭学什么都快，当然，最重要的是说明了昭昭对他极上心的。
乔昭望着邵明渊的背影若有所思：为何某人走路姿势这么怪异呢？
黎皎与黎辉姐弟坐着马车到了固昌伯府。
因为固昌伯夫人朱氏才过世不久，固昌伯府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原先这一日站在大门前迎人的管事亦不见了踪影。
黎皎与黎辉相携而入，在偏厅里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一脸疲态的外祖父与外祖母。
“皎儿，辉儿，外祖母今天有些不得劲，就不和你们一道用饭了，这是压岁钱。”
黎皎姐弟道了谢，由丫鬟领着去了花厅喝茶。
黎皎慢慢喝着茶，只觉压抑无比。
“大姐，要不咱们就回去吧。”黎辉忍不住道。
黎皎捏紧了茶杯：“今天就是来外祖家拜年的日子，怎么能现在就回去？”
往年他们姐弟前来拜年，外祖母对他们宝贝极了，可以说整个伯府都把他们姐弟当娇客待，可是今年——
黎皎抿了抿唇。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论怎样外祖家都是伯府，不能因为舅母的死而让两家的关系越发远了，要是那样，将来他们姐弟就更加无依无靠了。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黎皎回头，就见表弟杜飞扬立在门口不动。
“飞扬表弟——”黎皎眼中染上笑意。
虽然是过年，杜飞扬却穿着一身白衣，听了黎皎的喊声，面无表情走了进来。
“飞扬表哥，过年好。”黎辉开口问好。
杜飞扬目光落在黎辉身上，神情柔软几分，轻轻颔首：“辉表弟过年好。”
黎皎不由咬唇。
飞扬表弟这是什么意思？看样子竟好似对她有意见？
想到这里，黎皎脸上笑意更加真挚，带着关切道：“飞扬表弟，你看起来清减了，可是最近没休息好？”
杜飞扬牵了牵嘴角：“我娘死了，我如何能休息好？表姐这是明知故问吗？”
黎皎一怔。
她已经可以确定飞扬表弟对她有意见。
这是为什么？
黎皎心中懊恼，脸上依然堆笑：“飞扬表弟——”
黎辉却拉了黎皎一把，蹙眉看着杜飞扬：“飞扬表哥，舅母过世，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理解你为何对我大姐有怨气。这里你是主人，我们是客人，既然表哥不乐意见到我们，那我们就告辞了。大姐，我们走。”
“三弟，你松手！”黎皎不料黎辉这么大气性，挣扎开他的束缚，对杜飞扬解释道，“飞扬表弟，辉儿就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黎辉恨铁不成钢看了黎皎一眼，掉头就走。
“三弟——”黎皎喊了一声，见黎辉头也不回越走越远，只得追了上去。
杜飞扬看着姐弟二人远去的背影，一拳捶在墙壁上。
上了回府的马车，黎皎嗔道：“三弟，你好好发什么脾气？飞扬表弟才没了母亲，伤心是难免的。”
黎辉深深看了黎皎一眼，摇头道：“大姐，难道你看不出，杜飞扬在迁怒你？”
“迁怒我？”黎皎微怔，喃喃道，“迁怒我什么？”
黎辉冷笑：“谁知道呢。或许是觉得舅母的死与你有关。”
黎皎不由睁大了眼睛：“与我有关？”
黎辉眼微阖，声音冷淡：“舅母不是为了替杜飞雪出气雇人往咱家大门上泼秽物，结果得罪了冠军侯才自尽的吗，而杜飞雪要不是因为大姐才认识了三妹，又如何与三妹结怨呢？”
“这，这关我什么事？”
黎辉笑笑：“本来不关大姐的事，但不接受事实的人总要找个情绪的发泄口，杜飞扬找不到冠军侯身上，便只能找大姐了。”
黎皎一颗心仿佛掉入了油锅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对杜飞雪与杜飞扬，她算是从小哄到大的，在他们面前做小伏低，谁知到最后杜飞扬偏偏要迁怒她，而向来对他们淡淡的三弟却没事。
这世间的事，何其不公！
“那你也不该就这样走了。”
黎辉笑了笑：“明知他在迁怒，大姐还要由着他作践吗？那只会让他觉得你心虚，以后更加过分。大姐，你记着，咱们虽然没了母亲，却是固昌伯府正儿八经的表姑娘、表公子，这一点不会因为他杜飞扬而改变。”
他真的是越来越不懂大姐了，明明在家里可以有祖母与父亲的爱护，为何要委屈自己去哄着别人，偏偏又对同为一家人的三妹不友好。
听了黎辉的话，黎皎靠着车壁不说话了。
三弟哪里知道她的不容易？
三弟是西府唯一的嫡孙，将来整个西府都是围着他转的，而她呢，只是众多孙女中的一个而已。
她若不八面玲珑，小心讨好，恐怕早就活不到现在了。
迁怒？
呵呵，三弟说得对，所谓迁怒，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罢了，杜飞扬不敢迁怒冠军侯，甚至不敢迁怒黎三，却偏偏来迁怒她！
说到底，不过是欺她无依无靠！
黎皎闭了闭眼，想要青云直上的心思越发强烈了。
眨眼便到了元宵节。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元宵节一直都是京城年轻男女们大大方方约会的日子，不知多少姻缘都是今日的月老促成。
乔昭接到邵明渊的邀请，收拾一番准备出门，黎皎则先一步坐上马车出去了。
杜飞雪自从住到外祖家泰宁侯府后，整日以泪洗面，泰宁侯老夫人怜惜外孙女，便让朱彦与朱颜兄妹在元宵节这一日陪着她出来散心。
捏着杜飞雪派人送来的邀约帖，坐在马车里的黎皎不由笑了。
三弟不理解她的委曲求全，却哪里知道，很多机会便是这样得来的呢。
天渐渐暗下来，街两旁花灯如昼，人山人海。
晨光小心翼翼护着乔昭往前走，心中腹诽：将军大人花样越来越多了，自己不来接三姑娘，偏要他护送，说是给三姑娘一个惊喜。
老天呀，人这么多，要是一不小心弄丢了三姑娘，那可就只剩下惊吓了。
小车夫正这么想着，一架树高的花灯突然倾倒下来。

第586章 我不会认错
“三姑娘小心！”晨光一跃而起，撑住倾倒下来的花灯。
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晨光双脚落地，再转头，已经不见了乔昭的踪影。
“三姑娘！”晨光面色大变，用力推开挡在面前的人群，寻找起来。
乔昭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带着往前走，欲要挣扎却发现对方仿佛磐石般纹丝不动。
花灯的倾倒不是意外，而是故意引开晨光的注意力！
乔昭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干脆不再挣扎。
不知与多少人擦肩而过，那人总算停了下来，默默松开手。
乔昭猛然转过身去。
身后的男人个子很高，直接抬手把幂蓠取下来，露出熟悉的眉眼。
“江大人。”乔昭意外挑眉。
江远朝目光沉沉看着眼前神色冷静的少女，她的眉眼与神情仿佛在梦里出现了千百次，心头莫名一热，脱口而出：“不要叫我江大人！”
乔昭抿唇，淡淡问：“那我该如何称呼？”
江远朝深深看她一眼，哑声道：“叫我十三。”
乔昭心头一颤。
江远朝这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不叫？”江远朝上前一步。
乔昭后退半步，平静道：“您是堂堂的锦鳞卫指挥佥事，小女子不敢如此称呼。”
“不敢？”江远朝再靠近一步，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眼底仿佛酝酿着骇人的风暴，“你一定要如此疏远我吗？”
“江大人——”
江远朝忽然箍住乔昭手臂，凑在她耳畔轻笑：“乔姑娘，你以前一直叫我十三的。”
乔昭眼神猛然一缩，看向江远朝。
他居然就这么确认了她是乔昭？
是，在南边时她为了保住性命是故意喊过他“十三”，故意透露出只有乔昭才知道的二人过往，可在她看来，那顶多会让他一时乱了心神，能阻止他对她下杀手已经不容易了，谁成想他会一直记着这个？
“乔姑娘，你怎么不说话了？”江远朝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少女，含笑问。
乔昭缓缓笑了：“江大人连我的称呼都能喊错，我还说什么？”
“喊错？”江远朝嘴角噙笑，轻轻摇头，“我怎么会喊错呢？”
他忽然伸手，抓住乔昭的手。
乔昭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眼中满是愠怒。
可她知道，在这只有两人的地方，无谓的挣扎不过让她更难看罢了。
乔昭冷眼旁观的姿态让江远朝心中一痛。
她为何能如此冷静？哪怕他认出了她，她心中丝毫波澜都不会起吗？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她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是了，她关心的是兄长乔墨，惦念的是乔家大火，在意的是冠军侯，他算什么呢？
江远朝用力抓紧乔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一字一顿道：“即便我会喊错，但这里不会认错。”
乔昭再也忍不住，用力往回抽手。
江远朝握着不放，轻笑道：“你说，我认错了吗？”
“江大人，你放手。”
江远朝眼中似乎有了水光，重复道：“你说，我认错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呢，让他从少年时期惦念到现在，故意在他面前透露了身份，事到如今却死活不认账了。
她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地，他却是她生命中的无关紧要。
这让他如何甘心！
“江大人，你失态了。”乔昭唇角紧绷，若不是力气实在相差悬殊，恨不得扬手打这男人一巴掌。
他把她当什么，这样随意拉她的手？
江远朝闭闭眼睛：“告诉我，我究竟有没有认错？”
乔昭终于忍不住冷笑：“江大人认错了！”
不认错，又怎么样呢？
他莫非想把她带回家当小老婆不成？
乔昭并不是傻瓜，到了这时候，自然明白眼前人对曾经的她并未忘情。
听到乔昭的否认，江远朝薄唇紧抿，血色褪尽，手上更用力了些，仿佛只有这样死死抓住眼前少女的手，才会抓住记忆中的美好。
“江大人，请你松手。”
江远朝低头看着乔昭，一言不发。
乔昭蹙眉：“江大人，你这样，有没有想过你未婚妻子的感受？”
“如果没有未婚妻呢？”江远朝脱口而出，迎上对方诧异的神色，狼狈偏头，缓缓道，“你那么聪明，定然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
乔昭神色依然平静，淡淡道：“有与没有，都是江大人的选择。而我的选择，相信江大人也知道了。”
江远朝猛然松手，颓然落下去，苦笑道：“他就那么好，伤了你一次，你还愿意再靠近？”
乔昭笑了：“在我心里，他当然是极好的。江大人，你也是聪明人，为何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江远朝一言不发。
乔昭后退一步：“江大人，为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我就先走一步了。”
盯着少女纤细却挺拔的背影，江远朝慢慢开了口：“所以你还是承认了你是乔姑娘？”
乔昭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江远朝轻笑起来。
珍惜眼前人？
他的眼前那么多人，他要珍惜哪一个？
她承认了便好。
从此，他的心里住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而不再是一抔黄土。
“大人——”见江远朝一直在笑，从暗处出来的江鹤忍不住喊了一声。
江远朝看向江鹤。
江鹤搓搓手，犹犹豫豫道：“大人，属下觉得您这样不，不大好——”
“嗯？”
“大都督要是知道了，您就完蛋了呀！”
江远朝伸手揉了揉江鹤担心成包子的脸，冷冰冰道：“大都督知道了我完不完蛋不知道，但你肯定要完蛋了！”
“大人——”眼巴巴看着江远朝迈开大步往外走，江鹤伸了伸手，最后抱头哭起来。
上贼船了，上贼船了，关键是还下不来了，谁来接他一下？
外面人群涌动，乔昭一眼看到了四处乱窜的晨光，冲他招招手。
晨光飞奔过来，一个激动差点给乔昭一个拥抱，想起这是他们将军夫人才及时刹住了车。
“三姑娘，可吓死我了！”
乔昭把手缩回衣袖，笑道：“刚刚被人群挤散了。快走吧，记得别和你们将军说。”
江远朝站在人群里，看着乔昭在晨光的保护下渐渐消失在人海中，牵唇笑了笑。

第587章 变故
“三姑娘，您小心点。”晨光及时拦住了险些撞上乔昭的人。
乔昭回神，轻轻点头，却早没了出门时雀跃期待的心情。
江远朝会善罢甘休吗？
如果他下一次依然胡来，她就告诉他义父去！
想到这里，乔昭又苦恼皱眉。
小孩子告状的法子是行不通的，江远朝已经笃定她就是借尸还魂的乔昭，倘若真的闹僵了，他把这件事抖落出去，那她的麻烦就无穷无尽了。
不说世人对鬼神之事本就相信，就皇宫中那位一心追求长生的皇上，定会把她关起来好好研究的。
“三姑娘，将军在那里呢。”见乔昭有些心不在焉，晨光提醒道。
乔昭抬眼看去。
不远处花灯无数，流光飞舞，站在灯光下的男人风姿无双，正含笑看她。
乔昭暂且把烦恼抛到一旁，提着裙摆迎上去。
邵明渊上前拉住乔昭的手：“是不是人太多，挤着了？”
乔昭露出个笑来：“是呀，人真的挺多的，花灯节嘛，就是这样的。”
“昭昭，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热闹？”邵明渊想到了靖安侯府那一院子的鸳鸯藤与薄荷，眼前仿佛闪过安静娴雅的女子耐心伺弄花草的样子。
谁知乔昭却笑着否认了：“并不啊，该热闹的时候能这样热热闹闹挺好的。”
邵明渊不由跟着笑起来：“说的是。昭昭，你随我来。”
乔昭默默跟在邵明渊后面，任由他牵着手往前走，忽然发现眼前黑了下来。
邵明渊停住脚。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街道与熙熙攘攘的人群，眼前却仿佛是被人遗忘的一片小天地。
周围是暗的，男人混杂着清冽薄荷的气息不时往鼻端钻，乔昭不由拢了拢手指，却被对方紧紧握住了。
“庭泉——”她喊了一声。
邵明渊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眼前少女。
黑暗中，他的眼睛犹如天上的星子，熠熠生辉。
乔昭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能清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个线条的变化，那些变化构成了令她心安的温柔笑容。
“晨光说有惊喜。”少女笑盈盈道。
邵明渊不满皱眉：“晨光那小子说了不算？”
“呃，没有么？”乔昭故意问。
邵明渊笑着抓起乔昭的手，往前方按下去：“有的。”
乔昭只觉触手冰凉，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那亮光从最底部逐渐往上，一寸一寸点燃了二人面前的黑暗，最后露出了完整的面貌：竟是两只一人高的玉兔灯，相依相偎。
“这是……你做的？”最初的震撼过后，乔昭仰头问邵明渊。
邵明渊点头：“你猜哪只是雌兔？”
“这只。”乔昭毫不犹豫指向其中一只。
邵明渊眼睛亮起来：“你看出来了？”
乔昭不解看他。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想要分辨出来公母并不难呀。
邵明渊笑呵呵指了指雌兔：“这只兔子的脸型是照着你做的。”
乔昭：“呵呵”
好想打死这个男人怎么办？
她不和傻大个计较！
乔姑娘闭眼忍了忍，睁开眼来恢复了淡定。
“昭昭，这两只兔子灯是不是很可爱？我看过了，整条街上就属咱们这两只兔子灯最大了。”
乔昭扶额。
所以老话才说傻小子认大个吗？
“是很可爱。”看着惟妙惟肖的两只玉兔，乔昭虽然好笑又无奈，心中到底是感动的。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乔昭的发：“你喜欢就好。”
身材高大的男人忽然俯下身来，凑在少女耳边道：“还有，谢谢你给我做的小衣，我穿着很舒服。”
就是可惜只有一件，没有个替换的。
邵明渊在心中遗憾叹口气，却不忍心开口要求乔昭再给他多做几件了。
嗯，他现在可以确定，昭昭大概是真的不擅长女红，剩下的小衣能在成亲时做好就心满意足了。
“呀，这里有两只好大的玉兔灯！”惊喜的声音传来，很快玉兔灯前就挤满了人，反而把乔昭二人挤到了一边去。
一个垂髫小童努力往上跳着去够兔耳朵，旁边少女喝道：“小弟，当心跌跤！”
邵明渊收回视线，笑呵呵问乔昭：“要带走吗？”
乔昭摇头：“不用，美景赏过了就够了，留下让别人观赏吧。”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斜插的白玉钗，抿唇笑了。
邵明渊一眼看见乔昭发间戴的是他亲手打磨的玉钗，心中满是欢喜：“昭昭，我看很多姑娘头上会戴几支钗的。”
不是还有一支钗头是小猪的翠玉钗吗，昭昭要是一起戴着就更好看了。
乔昭斜睨某人一眼，凉凉道：“我不喜欢头上太累赘。”
不提那支钗头猪，他们还能好好约会！
二人手拉着手，漫无目的走着，前方忽然一阵骚乱，有人急促喊道：“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一眼。
“咱们去看看吧。”乔昭推了推邵明渊。
邵明渊手指微弯抵唇发出清脆啸声，晨光立刻出现在二人面前。
“将军有何吩咐？”
“去看看前面是怎么回事，若是有人落水无人相救的话，就把落水之人救上来。”
“领命。”晨光瞄了乔昭一眼，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邵明渊对乔昭解释道：“前边太乱，晨光过去就够了。”
元宵节是一年中最热闹的几个节日之一，可往往这样的节日总会有一些人家会伤心的。
或是孩子被拐卖，或是少女被轻薄，或是家人意外受伤。
前边不远处有一碧波湖，元宵节会有许多莲花灯漂浮起上，美不胜收，只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们赏玩。尽管赏灯之人都加了小心，可哪一年都会传出有人因为拥挤而失足落水的消息。
不多时晨光穿过人群返了回来，神情古怪：“将军，三姑娘，池公子与朱世子他们在那边的临湖楼阁上，请您与三姑娘过去。”
“落水的人救上来了？”
“被人拉上来了。”晨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乔昭，“落水的人是黎府大姑娘，现在正在楼上哭呢。”
乔昭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面无表情道：“带我过去看看吧。”

第588章 殃及池鱼
邵明渊轻轻拍了拍乔昭手臂：“别担心，一切有我。”
“嗯。”乔昭点点头，往前走了数步，问晨光，“谁拉我大姐上来的？”
池灿，朱彦……
希望事情和他们没有关系，不然可真是尴尬了。
到了这个时候，乔昭不得不承认，无论她与黎皎关起门来如何，放到外面她们就是一府的姐妹，黎皎出了事，别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她。
“池公子他们一见到卑职就立刻叫卑职来请您与将军了，至于谁拉黎大姑娘上来的，目前还不清楚呢。”
乔昭不由加快了脚步。
碧波湖畔灯火通明，整个湖都被莲花灯映亮了，仿若人间仙境一般，湖畔矗立的精美楼阁便是仙人们的居所。
乔昭拾级而上，听到若有若无的哭声脚步一顿，而后径直走了过去，进入厅中。
厅内朱彦负手而立，池灿则懒洋洋靠在宽椅中。
一见乔昭与邵明渊相携而入，池灿扬了扬唇角，懒懒道：“你们总算到了。”
乔昭看向朱彦。
朱彦温声道：“七妹与表妹在隔壁房中照顾黎大姑娘。黎三姑娘放心，当时黎大姑娘被及时拉上来后就带到了这里，亲眼看到她落水的并不多，知情的我们也打过了招呼，不会乱说的。”
乔昭屈膝一礼：“多谢朱大哥了。”
她早就说过，朱大哥真是个好人。
池灿闻言冷哼一声：“难不成只谢朱子哲一人？”
朱彦无奈摇头：“拾曦，你把黎大姑娘踹下去的事情还是好好和黎三姑娘解释一下吧。”
作为外人他不清楚三姑娘与黎大姑娘关系如何，但毕竟都是一府的姐妹，等回府后黎大姑娘要是把这事说了，引起三姑娘的误会就不必要了。
乔昭眯了眯眼：“池大哥把我大姐踹了下去？”
池灿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冷笑着猛然站起来：“谁让她欠踹呢！”
“拾曦，好好说清楚。”邵明渊伸手搭在池灿肩头。
池灿往后一躲，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小子带着黎三去约会乐不思蜀，他却莫名其妙惹了一身晦气，还要给人解释。
“也没什么，不知道那位黎大姑娘是有心还是无意，脚下一滑往我这边栽了过来。”说到这里，池公子懒洋洋抬眉，“你们知道的，我向来不喜欢女子靠近，所以下意识就踹了一脚，然后黎大姑娘就落水了。”
“是谁把我大姐拉上来的？”乔昭目光不由落在朱彦身上。
以池灿的性子，黎皎落水后没往湖里丢石头就不错了，想要他往上拉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是我七妹与表妹一同把黎大姑娘拉了上来。”朱彦开口道。
乔昭心头微松。
既然是朱颜与杜飞雪把黎皎拉了上来，除了回府后要让祖母他们后怕一下，便没有什么麻烦了。
目光触及朱彦微微蹙眉的样子，乔昭心中一动，问道：“朱大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朱彦苦笑一声：“确实还有一个插曲，虽然事情不大，但对方身份特殊——”
“子哲，你就直说吧。”邵明渊淡淡开口。
朱彦看向邵明渊，眉头舒展开。
尽管那人身份特殊，想必庭泉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当时睿王也在场。”
睿王？
乔昭与邵明渊四目相对，皆有些吃惊。
池灿一屁股坐了回去，双腿随意叠起，不紧不慢解释道：“我和睿王爷在碧波湖畔溜达，凑巧遇到了子哲他们一行人。”
“黎大姑娘既然是被朱姑娘她们拉上来，睿王在场也无妨吧？”邵明渊不解道。
什么时候京城礼教如此森严了？他只听说过男子把落水的姑娘救上来女方要求男方负责的，却从没听说过围观的人还要负责的。
朱彦揉了揉眉心，斜睨池灿一眼道：“本来不关睿王的事，但拾曦踹了黎大姑娘一脚，黎大姑娘慌乱之下随手一抓，落水之时凑巧把睿王的腰带抓了下来。”
乔昭：“……”
邵明渊：“……”
“睿王裤子掉了？”邵明渊轻咳一声问。
朱彦咳嗽声更大，飞快瞥了乔昭一眼，面色微红：“没有，睿王还是及时把裤子抓住了。”
他们虽然都和黎三姑娘熟识，但当着女孩子的面讨论王爷掉裤子的问题真的合适吗？
邵明渊蹙眉：“所以到底有什么问题？”
就算睿王真的掉了裤子，总不会反过来让女方负责吧？
朱彦无奈看了邵明渊一眼：“庭泉，黎大姑娘毕竟害睿王当众出了丑，就是不知道睿王会不会为此找黎家麻烦了，反正这事你心里有个数就好。”
邵明渊轻轻颔首，看向乔昭：“昭昭，这件事，你需要我出面解决吗？”
能帮昭昭解决问题自是义不容辞，但他首先要确认的是昭昭是否需要。
乔昭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我父亲只是个翰林修撰，能有多大麻烦呢？”
睿王总不会为了这么点事逼迫她父亲辞官吧？
关键辞官她父亲也不怕啊，最近不知听父亲大人嫌弃了多少次月俸八石呢。
再严重就不至于了，毕竟她与冠军侯已经定亲，睿王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做得太过分。这样的话，就完全没必要让庭泉主动去与睿王打交道了，毕竟二人身份都很敏感。
乔昭心中转过这些念头，笑道：“我先带着大姐回府，禀明家中长辈后，他们应该会做主的。”
聪明并不代表阅历，乔昭相信，在很多事情上祖母会比她处理得好。
“池大哥，我替大姐向你赔不是了。”
池灿淡淡瞥乔昭一眼：“她是她，你是你。再者说，我可不需要她赔不是，她给我有多远离多远就行了。”
乔昭笑笑，进了隔壁房间。
听到脚步声，黎皎哭泣声一顿。
朱颜与杜飞雪一同抬头看过来。
“大姐，咱们回府吧。”
杜飞雪伸手拦在黎皎面前。
“杜姑娘这是何意？”
杜飞雪冷笑道：“黎三，我知道你没安好心，现在把我表姐带回去就是为了让你家里那些偏心眼的长辈教训她吧？”
乔昭蹙眉。
这姑娘到底能不能好好说人话了？

第589章 睿王府来人
见杜飞雪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乔昭平静反问：“这么说，杜大姑娘要带我大姐回侯府吗？”
回侯府？
看了一眼黎皎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又看向面色平静的朱颜，杜飞雪一时犹豫了。
她现在可不是住在自己家里了，怎么好把皎表姐带到侯府去住呢？
更何况，朱表哥还在隔壁——
只这么一想，杜飞雪就熄了这个念头。
“杜大姑娘到底怎么想？”乔昭追问一句。
杜飞雪飞快看一言不发的黎皎一眼，咬唇道：“反正你不能欺负我表姐——”
黎皎头垂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做小伏低哄了她这么多年，遇到事后也不过如此。
“那我就带我大姐回府了。”乔昭不再看杜飞雪，冲朱颜略一点头，“今天麻烦朱姑娘了。”
朱颜温柔一笑：“黎三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黎大姑娘已经喝了红糖姜水，不过这个天气落了水身体会受不住的，还是早些回家吧。我们的马车就在附近，可以送两位姑娘回去。”
考虑到黎皎现在不便见人的样子，乔昭不再推辞，颔首道：“那就多谢了，我们马车停得远，要辛苦朱姑娘你们走一段路了。”
朱彦兄妹回到泰宁侯府，把杜飞雪安顿好，兄妹二人在回房的路上说着话。
“七妹，那位黎大姑娘你们以后离远着些。”
朱颜无奈苦笑：“五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飞雪表妹与黎大姑娘交好。飞雪表妹刚刚丧母，祖母对她千依百顺，她想做的事，我可是一点法子都没有的。”
朱彦沉默片刻道：“那以后你就少掺和到她们中间去，无事可以去找苏姑娘下棋。”
朱颜掩口一笑：“知道啦，五哥就不用操心这些了，我心里有数呢。”
兄妹二人在月洞门处停了下来，朱彦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今天闹了一场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朱颜点点头，看了兄长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朱彦含笑问道。
“五哥，我还以为你与黎三姑娘——”迎上兄长温和的眉眼，朱颜语气一顿，转而道，“以为黎三姑娘对你来说是特别的……”
没想到黎三姑娘却与五哥的至交好友冠军侯定了亲。
朱彦闻言怔了怔，缓缓笑了：“七妹，什么时候你也会胡思乱想了？”
“我真的胡思乱想？”
朱彦伸手拍了拍朱颜肩头，加重了语气：“是，你这丫头就是在乱想。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对，黎三姑娘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姑娘，如果有可能，五哥希望你们能做朋友。”
“好啦，我知道了。”朱颜笑笑，冲兄长招招手转身往内走，走了数步停下来，折回身子道，“五哥，我前两日偶尔听母亲提起，说要给你相看姑娘了。你要是有中意的女孩子，可要早些对母亲说。”
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朱彦沉默许久，转身离去。
中意的姑娘吗？如今大概是没有的，所以还是选择相信母亲的眼光好了。
乔昭带着黎皎坐着泰宁侯府的马车回了西府。
邓老夫人精神好，虽然上了年纪，这个时辰还未歇下，一听婆子禀报两位姑娘坐着泰宁侯府的马车回来就觉得不对劲了，待看到黎皎一身狼狈的模样，不由大惊。
“这是怎么了？”
“大姐赏灯时落水了。”当着仆妇们的面，乔昭含糊说道。
邓老夫人心中一个激灵，面上不动声色吩咐道：“青筠，伺候大姑娘沐浴换衣裳；红松，去给大姑娘熬驱寒汤；容妈妈，你去请大老爷与大太太过来。”
老太太有条不紊吩咐完，待屋子里伺候的全都领命去了，这才招手让乔昭上前来。
“三丫头，坐吧。”
乔昭在邓老夫人身边坐下。
“祖母记得你与你大姐不是一道出去的，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吗？”
乔昭心中熨帖。
她的祖母就是这样，从不会劈头盖脸胡乱骂人，再焦急的事儿对晚辈依然有着足够的耐心。
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她都有一位好祖母。
乔昭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不便说黎皎是被池灿踹进水里的，亦不好说黎皎向着池灿摔去是有心还是无意，重点放在了睿王那里。
镇定如邓老夫人都听傻了：“你说你大姐把睿王裤腰带扒下来了？”
匆匆赶来的黎光文听了后更是拔高了声音：“皎儿扒下了睿王腰带？那睿王裤子掉了吗？”
何氏轻轻拍了黎光文手臂一下：“说什么呢，当着闺女的面。”
黎光文充耳不闻，直直盯着乔昭。
乔昭摇摇头：“没掉。”
“还好，还好，没掉的话就不用咱们府上负责了。”黎大老爷一副唯恐被王府缠上的后怕表情。
邓老夫人摇头失笑：“净胡思乱想，人家堂堂王爷需要咱们负什么责呀？不过大丫头害睿王当众丢丑，睿王心中定然会膈应的。嗯，睿王妃早逝，我与你媳妇不便出面，这样吧，明早你带着礼品去一趟睿王府，把礼品交给王府管事就是。咱们的礼数到了，睿王再有什么不满，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黎光文颇不情愿：“我都不认得睿王府大门往哪边开。”
最烦与这些皇亲贵胄打交道了！
“要不让二弟去吧。”
邓老夫人丢了大儿子一个白眼：“再废话下个月的月钱停发！”
当着妻女的面，黎光文大感丢脸，讷讷道：“娘好好的干嘛威胁人呢，我去还不成嘛。”
女婿孝敬那么多年礼就不知道孝敬老丈人几锭银子吗？一点不机灵！
黎皎那边泡过热水澡又喝下了驱寒汤，一下子驱散了浑身寒意，可想到元宵灯会上发生的事却死活睡不着了。
那样好的机会她却没把握住，再等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出了正月祖母就要给她与京郊那户人家议亲，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她该怎么办呢？
黎皎愁得一夜未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睿王府来人的一番话却让整个西府大吃一惊。

第590章 定情之物
“什么，王爷要抬我们大姑娘进王府？”邓老夫人听完睿王府来人的话，直接懵了。
事情发展太出乎意料，老太太心中只剩下无数为什么和一副呆滞表情。
王府管事对此早有预料，笑吟吟等着邓老夫人回应。
“我不答应！”黎光文大步走了进来。
雅和苑中，黎皎毫无睡意，草草洗漱过便往青松堂赶来。
昨夜的事还不知道黎三如何对祖母说的，定然是把她往死里踩，她若不赶紧来解释一下，以后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
黎皎忧心忡忡，一路往青松堂赶，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路上碰到的丫鬟仆妇为何都在悄悄打量她？难道大家都知道了她昨天出丑的事？
这样一想，黎皎一颗心狠狠揪了起来，痛苦又是委屈。
祖母怎么能让这种丢脸的事传开呢？难道说觉得她没了前程，对她就完全不在意了？
不，不，祖母现在一颗心虽然偏向了黎三那边，对她应该还是有几分疼爱的，不会是祖母。
那么就一定是黎三了！
黎皎死死咬着唇加快了脚步，心中对乔昭恨到极点。
黎三就是想要她丢脸没了名声，踩得她永远翻不了身。她已经是未来的侯夫人了，为何还要与她过不去？
“姑娘，您小心——”杏儿及时拉了黎皎一把，才避免她撞到迎面而来的婆子身上。
黎皎回过神来，冲婆子勉强笑笑以示大度，便要继续往前走。
谁知那婆子却出乎意料道了声喜：“老奴给大姑娘道喜啦。”
黎皎脚步一顿，蹙眉看着满脸堆笑的婆子：“喜从何来？”
不管她在府中地位如何，一个婆子是不敢拿她打趣的，可她现在哪有什么喜事？
婆子见黎皎问得认真，嘿嘿笑起来：“大姑娘还不知道吧，睿王府来人了，说睿王看中了您，现在正在与老夫人、大老爷商议呢——”
“当真？”黎皎猛然睁大了眼睛，脱口问道。
婆子脸上笑容更甚：“老奴还敢哄大姑娘不成？王府派了不少人来，抬来的礼品堆满了院子呢。哎呀，老奴早就瞧着大姑娘一脸贵气，现在才知道是应验在这里。”
黎皎已是无心多说，提着裙摆匆匆往青松堂赶去，心中巨浪滔天。
睿王看中了她？
怎么会呢？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昨夜的场景。
碧波湖畔花灯如昼，她慌乱之下抓着温凉的白玉腰带落入水中，湖水推着莲花灯向她涌来，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映入她眼帘的便是睿王那张清瘦震惊的脸。
睿王看中她，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
元宵节本就是京城年轻男女结缘的好日子，睿王在这一天出来逛灯会，或许期待的便是邂逅一位美丽的姑娘呢？
黎皎脚步轻快起来，跑到青松堂门口听到黎光文那声“我不答应”，眼前不由一黑。
“姑娘——”杏儿忧心忡忡喊了一声。
黎皎抬手制止了她说话。
而青松堂的丫鬟因为睿王府的人正在厅中与邓老夫人商议事情，见黎皎来了亦未通传。
黎皎便站在门口，微微喘着大气听黎光文的声音传出来：“赶紧走，赶紧走，我闺女可不给人家当小妾！”
黎皎听得腿都软了。
不给人家当小妾？
她父亲是不是糊涂了，那可是睿王！
她虽是女儿家却也知道，当今天子只有睿王与沐王两个儿子，两位皇子都没有占“嫡”这个字，睿王居长，继承大统的机会比沐王要大得多。
更重要的是，睿王妃早逝，睿王连一儿半女都无，倘若她进了王府能生下个儿子，请封王妃指日可待，将来更进一步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也不是不可能的。
工部尚书的孙女刘香凝还给兰首辅的孙子当小妾呢，她只是个小小修撰的女儿，能给堂堂亲王当妾室不知是多少人眼热的运气，父亲为何如此顽固不化？
父亲不想她进王府，就一门心思要她嫁给庄稼汉不成？
要是那样，她不如死了干脆！
“杏儿，你立刻去我房中，把我压在枕头底下的那条白玉腰带取过来。”
杏儿迟疑了一下。
黎皎伸手用力掐了她一下，低喝道：“快去啊！”
“哦。”杏儿点点头，飞奔而去。
黎皎侧耳聆听了一阵子，心中越发有了底气。
由王府管事的态度可以看出，睿王对她是很重视的，她只要进了王府，定会得宠。
“姑娘，腰带。”在黎皎焦灼的期盼中，杏儿把白玉腰带取了过来。
黎皎接过腰带捧着，整理一下仪容，抬脚走了进去。
黎皎的到来让厅内一静。
“这位便是贵府大姑娘吗？”王府来人开了口。
黎光文面色铁青：“你过来作甚？”
这个死丫头，知不知道他为了避免她沦为小妾的命运喉咙都快吼破了啊，居然自己撞上来。
“父亲，女儿请罪来了。”黎皎说着扑通跪到了邓老夫人面前，把品质上佳的白玉腰带高高举起，对着邓老夫人磕了一个头。
“大丫头，昨晚的事祖母已经知道了，只是个意外，怪不到你头上来。青筠，还不扶大姑娘回去歇着！”邓老夫人心中一沉，忙吩咐丫鬟先把黎皎带走再说。
黎皎这一跪已经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如何会被邓老夫人一句话劝走，立刻举着白玉腰带赧然道：“祖母，昨日灯会上孙女与王爷……互相倾慕，这条白玉腰带便是王爷送给孙女的定情之物，还望祖母与父亲成全……”
“孽障，你给我住口！”黎光文气得跳脚。
到底什么情况，不是说皎儿落水，慌乱之下把睿王腰带扯下来了吗？现在腰带为何又成了定情之物？
用白玉腰带定情，那皎儿与睿王岂不是，岂不是——
黎光文眼前阵阵发黑，而邓老夫人一颗心则直接坠到了谷底：完了，大丫头这么一说，他们是不可能拒了睿王府了。
从睿王府来人的口风里她就听出了势在必得，再有大丫头主动说出定情之物，倘若她现在拒绝，转眼这件事就会闹得沸沸扬扬，大丫头除了进王府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能走。

第591章 入府
黎皎跪得笔直，拢在袖中的手却微微抖着。
她已经豁出去了，倘若还是不成，祖母对她不会再有丝毫怜惜，定会迅速把她的亲事定下来，成为一名庄户人家的妻子就是她逃不掉的命运。
她今年十七岁了，过了十七年憋屈日子，难道要憋屈一辈子吗？以后同样是大年初二回娘家，黎三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侯夫人，而身为长姐的她却是无人重视的农妇？
她绝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王府来人看着笔挺跪在地上的黎皎，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样上赶着贴上来的姑娘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这样也好，他总算能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了，不然对上黎修撰这样的愣头青还要费好一番口舌。
“老夫人，黎大人，您看贵府姑娘连我们王爷的定情信物都收下了，二位就不要棒打鸳鸯了吧？”
邓老夫人强压着怒火，目光灼灼盯着跪在地上的黎皎：“大丫头，祖母再问你最后一句，你可想好了？”
黎皎神色坚决：“还望祖母成全。”
邓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整个人瞬间疲惫无比：“好，好，既然这是你自己要选的路，那祖母就不做这个恶人了。”
黎皎彻底松了口气，神情欢喜：“多谢祖母！”
王府来人从袖中抽出一张帖子呈给邓老夫人：“这是我们王爷请人挑选的良辰吉日，您看若是没有意见，等吉日一到王府便来抬人了。”
邓老夫人冷冷扫了一眼，鎏金帖子上写的日期就是数日之后，正月二十二。
瞥了一眼心思不知飞到何处去的长孙女，邓老夫人淡淡道：“就这天吧。”
大姑娘被睿王看上的消息很快就在西府传扬开了。
黎光书正喝着茶，听说后直接把茶水喷了出去。
冰娘忙拿了帕子替他擦拭，黎光书摆手制止，沉着脸道：“大哥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一个女儿成了侯夫人，一个女儿进了王府，他这是要上天不成？”
冰娘温柔笑着，并不乱说。
黎光书低头在冰娘脸颊上亲了一下，站起身来：“今天我去正院歇着，你早些休息吧。”
冰娘脸上没有丝毫不情愿，一直把黎光书送到了月亮门处才折返。
黎光书虽不舍得温柔乡，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刘氏那里。
要说起来，他的两个女儿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他本就离京数年，与女儿们淡了父女情分可不美。
刘氏听到丫鬟的通禀还以为听错了，直到黎光书走进来，才确信这个自从回到家后就在她屋里歇过两晚应付差事的男人破天荒大中午就过来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下了，记得你以前有午睡的习惯。”
望着男人舒展的眉眼，刘氏微怔。
这样心平气和的对话，她以为不会再有了。
二人不咸不淡聊了几句，黎光书话题转到了两个女儿身上：“嫣儿与婵儿琴棋书画进度如何了？东府先生可还靠谱？”
“东府女学已经撤了，嫣儿与婵儿现在主要跟着我学女红。”
黎光书颇为意外。
对于女儿家这些事他本来没怎么上心的，毕竟不是儿子，需要父亲亲自教导。
东府女学竟然撤了吗？
“只学女红岂不是把孩子耽误了，回头我给她们两个请个先生吧。”
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哄人的话，真的大字不识，男人说话只能当根木头桩子在那里杵着，谁又能上心呢？
“三姑娘无事时，她们两个会过去跟着三姑娘读书习字。”见黎光书关心女儿学业，刘氏神色不自觉缓和下来。
黎光书眼睛一亮：“嫣儿她们与三姑娘很亲近？”
想到那个表情淡淡的少女，黎光书心中不喜，但他为官多年，早知道个人情感原就是最无关紧要的事。
两个女儿与未来的冠军侯夫人关系亲近，他喜闻乐见。
刘氏却因为黎光书那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语气冷淡下来：“都是一府的姐妹，她们与三姑娘亲近不是很正常么？”
“对，对，一府姐妹是该好好亲近的，不只是三姑娘，大姑娘是长姐，同样不能失了亲近。”
刘氏嗤笑一声：“老爷说笑了，我可不希望女儿与上赶着当人小妾的人亲近！”
黎光书脸一沉：“你这是什么话？大姑娘是要进王府的人，如何能与寻常小妾相提并论？”
“王府的小妾就不是小妾了吗？”刘氏反问。
“糊涂！照你这样说，宫里那些娘娘们还是小妾呢，你们这些外命妇见了敢不行礼吗？”
“谁乐意巴巴去见啊！”
“不可理喻！”黎光书拂袖而去。
刘氏沉默好一会儿，冷笑出声。
亏她还以为这个男人转性了，谁知是见大姑娘攀了高枝就打起她两个闺女的主意来了。
他若敢卖女求荣，她就和他拼了！
雅和苑中，乔昭得知了此事，只剩下苦笑。
她不知道这位大姐是聪明还是糊涂了。
若说糊涂，她能抓住一切机会达成自己想要的；可若说聪明——
睿王已到而立之年，难不成真会因为一场落水就看上个小姑娘了？
只望她自求多福，少给黎府招惹是非便好。
很快就到了正月二十二那一天，黎皎被抬去了王府，虽然不是迎娶王妃，走不得正门，但整个王府张灯结彩，焕然一新，还是给足了黎大姑娘体面。
很快入了夜，喜房中的龙凤喜烛散发出柔和的光，窗子上大红的喜字晃得人眼花。
黎皎垂首盯着自己身上的粉色嫁衣，某个瞬间心头涌上的一丝委屈在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后很快烟消云散了。
她现在虽然只是王府的一名侍妾，却有了成为人上人的机会，有什么可委屈的呢？
嫁给饭都吃不饱的闲汉倒是能穿大红嫁衣，可那又能怎样？
黎皎坚定了信心，对着走进来的睿王露出明艳一笑。
睿王见了心中一荡，倒是想抱着新妇好好痛快一番，奈何牢记着神医的叮嘱一年内不得亲近女色，美人在侧生怕把持不住，在黎皎的笑容中停住脚，淡笑道：“折腾了一日你也累了，早些宽衣歇息吧，本王去隔间睡。”

第592章 不见血的算计
去隔间睡？
黎皎嘴角笑意微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王爷竟然不与她圆房吗？
睿王同样有些狼狈。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男人，任身份再高贵，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却不能做该做的事都会尴尬的。
睿王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王爷——”黎皎忍不住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留给她的是淡粉色的珠帘轻轻晃动，琉璃珠相撞的叮当声衬得喜房更加空旷。
黎皎怔怔坐下，一时懵了。
王爷为何会这样对她？难道说王爷不是因为看中了她，而是报复她拽掉了他的腰带吗？
这个理由太荒谬，黎皎无法强迫自己相信。
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原因！
不能慌，她既然已经进了王府，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无论什么原因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早晚会知道的。
黎皎进了睿王府的消息很快就在京中传开了。
固昌伯老夫人听闻后愣了许久，叹道：“皎儿与她娘的性子还真是完全不一样的。”
老固昌伯啜了一口茶：“性情不同也没什么不好，她娘倒是娴静的性子，可惜命不好。希望咱们这个外孙女是个有造化的，也不枉咱们疼她一场了。”
他们这些勋贵之家的儿郎读书大多不成器，贵女又一抓一大把，哪有那么多能袭爵的世子可嫁呢？嫁个次子、幼子什么的，公侯的门第听起来唬人，事实上等老太爷、老太君们闭眼后一分家，立刻就成了寻常人家。
真说起来，女儿家正儿八经被抬进王府已经是很好的机缘，也只有极少数过于清高的人家才会想不开。
泰宁侯夫人温氏听说了这事则是另一种想法了。
“没想到这黎府的大姑娘是个能耐的，一次元宵节就进了睿王府。”
心腹婆子陪笑道：“一样米养百样人，不是所有姑娘都像咱们七姑娘这般贞静的。”
提到女儿朱颜，温氏眉眼柔和下来，可很快就被阴郁取代：“厉妈妈，表姑娘那里你可要给我盯好了。咱们这位表姑娘与黎大姑娘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与颜儿不是一路人。”
能借着陪杜飞雪逛灯会的机会就攀上了睿王，黎大姑娘可真是让她无法不忌惮，偏偏住在他们府上的这位表姑娘还时不时请黎大姑娘来做客，万一黎大姑娘给杜飞雪出个什么主意把她的一双儿女算计了，那她才要呕死了。
“夫人放心就是，老奴冷眼瞧着咱们七姑娘不乐意与表姑娘热乎呢，吃不着亏的。”
温氏摇头：“我是怕彦儿吃亏。”
她精心教养的儿子要是被杜飞雪那样的缠上，可真是一辈子都毁了。
“表姑娘不是还在孝期嘛。”
温氏冷笑：“还在孝期老夫人一劝就去逛灯会了，你还打量她是个会规矩守孝的吗？”
偏偏这话她只能与心腹婆子说，对老夫人与侯爷半个字不能提。
人家一个当外祖母的一个当舅舅的，正怜惜杜飞雪丧母，她要一说就成了恶人了。
“去把七姑娘请过来。”
不多时朱颜走了进来：“母亲找我有事？”
面对爱女，温氏露出温柔笑容：“这几日可有出去玩？”
朱颜抿唇一笑：“除了元宵节那日，只昨日去了一趟苏府陪苏姐姐下棋。”
“洛衣那丫头到现在还这么稀罕下棋啊？”
“是呀，苏姐姐最爱下棋了，每次都把我杀得片甲不留，恐怕只有五哥能替我报仇了。”乔昭的名字到了嘴边被朱颜默默咽了下去。
温氏微微扬眉：“哦，你五哥还与苏姑娘下过棋？”
“没有下过，他们哪有机会对弈呀，再说也不合适。”
见朱颜神情坦然，温氏知道女儿没有隐瞒，心中对苏洛衣不由更满意了几分。
“我就是挺想知道五哥与苏姐姐对上，谁会略胜一筹。”
温氏笑笑：“会有机会的。”
朱颜微怔，她本就是心思聪敏的女孩子，很快就领会了母亲的意思，当下便露出真切的笑容来。
五哥与苏姐姐吗？
她可真是期待呢。
待朱颜一走，温氏交代心腹婆子：“去把我要准备替世子相看姑娘的消息传到表姑娘那里。”
心腹婆子一愣：“夫人，表姑娘知道了会闹起来的。”
温氏冷笑：“就怕她不闹！”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府上有这么一个隐患，与其将来发作出来令人措手不及，不如她提前引燃。
这样的话，纵是老夫人与侯爷再怎么怜惜杜飞雪丧母，心里也该有数了。
果然不出温氏所料，杜飞雪偷偷听到婢女们的闲聊，登时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拔腿便向泰宁侯老夫人的住处跑去。
自打朱氏上吊自尽后泰宁侯老夫人精神一直不大好，并开始吃素。
温氏为了尽孝，午膳的时候便会过来陪着泰宁侯老夫人一道用饭。
这一日恰好泰宁侯亦在府中，同样赶过来陪伴双亲。
丫鬟才把饭菜摆上桌，杜飞雪就冲了进来，扑进泰宁侯老夫人怀中大哭。
“飞雪怎么了？是做了噩梦还是受了委屈，快和外祖母说说。”泰宁侯老夫人吃惊不已，轻拍着杜飞雪后背安抚。
温氏牵了牵唇角。
这位表姑娘日子过得比府上正儿八经的姑娘还舒坦，谁能给她委屈受呢？
杜飞雪搂着泰宁侯老夫人的脖子缓缓抬头，抽泣道：“外祖母，我听说彦表哥要议亲了——”
泰宁侯老夫人不由看向温氏。
温氏笑意浅浅：“年前倒是和侯爷提过，彦儿过了这个年都二十一了，是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若不是彦儿出生后身体一直不好，有个道士治好了彦儿并交代弱冠之前不得定亲，她现在孙子都抱上了，哪里还有这些糟心事。
“现在还是正月里，表姑娘莫哭了。”温氏柔声劝了一句，多的话一字不提。
泰宁侯老夫人面色变了变，看着外孙女的眼神深沉起来。
“外祖母，能不能不要表哥现在议亲？”杜飞雪并未察觉，天真求道。
温氏眉梢动了动，眼底闪过笑意。
她就说，这位表姑娘从不会让人失望的。

第593章 坑人（墨羽魔翳的和氏璧）
杜飞雪对朱彦的心思太过明显，泰宁侯老夫人安抚了外孙女之后，特意叫泰宁侯夫人温氏留了下来。
“你说的不错，彦儿年纪确实不小了，亲事不能再耽搁。不知京城适龄的贵女你心里可有数？”
泰宁侯老夫人虽然疼外孙女，但深知外孙女的性子当不成世子夫人，更何况外孙女要为母守孝三年，她的孙子可等不得了，要是不抓紧把孙子的亲事定下，外孙女守孝期间闹出什么事来就成笑话了。
“儿媳这些年留意着，礼部尚书府的苏姑娘是个好的。”
“苏家丫头？”泰宁侯老夫人挑了挑眉，脑海中有了印象，“是不是与颜儿交好的那个？”
泰宁侯夫人温氏含笑点头：“正是。”
“苏家丫头确实是个好的，你的眼光不错。”泰宁侯老夫人满意点头，语气一转，“不过苏尚书眼看就要入阁，去苏家说亲的媒人恐怕要踩破了门槛，你可要抓紧了。”
“老夫人放心，一出正月儿媳就托人去探探尚书府的口风。”
泰宁侯老夫人缓缓点头。
转眼便到了乔昭生辰。
江大都督府中，江诗冉正对江堂发脾气。
“我与黎三又不亲近，她过生日为何要我去给她庆生？”
“冉冉，别任性。黎三姑娘先前帮过为父的忙，你就当替为父去道谢的。”对着炸毛的宝贝女儿，江堂全然没了锦鳞卫指挥使的威风。
自从服用黎三姑娘调配的解丹毒药物，他明显感觉身体轻快多了，以往那些失眠抽筋掉头发的症状已经没有。
然而他是锦鳞卫指挥使，黎三姑娘则是与冠军侯定了亲的小姑娘，他们经常见面显然是不合适的，而女儿出面就方便多了。
可惜令江堂头疼的是，女儿好像与黎三姑娘天生犯冲，怎么也玩不到一处去不说，还结了不小的怨。
“爹骗人，她又没有三头六臂，能帮您什么忙？”江诗冉咬唇冷笑，“我还以为爹恢复正常了，没想到还是中了黎三的迷魂汤没有清醒！”
江堂有些怒了：“你这孩子，胡乱说些什么？”
他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自从发妻过世就歇了再娶的心思，一心一意抚养女儿长大，此时被女儿这样说，自是恼怒尴尬不已。
“爹凶我！”江诗冉跺跺脚，眼泪立刻掉下来了，“反正我不去，您要乐意去您自己去吧！”
见江诗冉掉头就走，江堂忙问：“冉冉，你去哪儿？”
江诗冉头也不回：“我进宫找真真去！”
眼见着江诗冉跑远了，江堂无奈叹气：“这孩子……”
都督府屋广地阔，江诗冉因为心中有怒气，脚底如生了风，穿过月洞门时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去。
“小心些——”来人伸手稳住了江诗冉身形。
江诗冉一看清来人便皱了眉：“五哥，你怎么来了？”
爹不是把江五远远打发到嘉丰去了吗，怎么江五比十三哥还要早些回京呢？且让人讨厌的是，从他回来后就雷打不动来她家报道，难道还想住进来不成？
“我来找义父议事，冉冉这是去哪儿？”江五英俊不逊于江十一与江远朝，奈何他生了一副鹰钩鼻，气质阴冷，此刻见了江诗冉虽然嘴角挂着笑意，依然让小姑娘见之不喜。
“我去哪儿还要对五哥汇报不成？”
“并不是这个意思——”
未等江五说完，江诗冉已然推开他跑远了。
江五盯着江诗冉的背影眸光闪了闪，转身往内走去。
江诗冉进宫见到了真真公主依然郁郁不乐，抱怨道：“真真，你说我爹是不是中邪了？怎么就对黎三另眼相待呢？”
真真公主随意往前走着，此时虽是正月，御花园中却有不少鲜花盛开，然而那些怒放的娇艳鲜花却在她的容光下失了颜色。
“或许是黎三姑娘确实帮过大都督的忙呢。”真真公主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娇嫩的面颊。
黎三姑娘既然能让她恢复容貌，那么有帮上锦鳞卫指挥使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的。
江诗冉在一丛花木前停下来，神色不快：“真真，怎么连你也帮着黎三说话了？我知道了，因为她治好了你的脸，你对她心存感激，觉得比我还要亲厚了，是不是？”
真真公主哭笑不得：“并不是，我只是合理推测而已。”
江诗冉撇嘴：“反正你要是和她好，我就不理你了。过年的时候我爹喝多了酒，我可是从我爹口中听说了，原来年前圣上有意召冠军侯当驸马的，不是你就是八公主。这样说来，黎三明明就抢了你的驸马嘛！”
“冉冉，不要乱说！”真真公主面色顿变。
这可是在花园中，一旦被人听到，除了丢脸还有什么好？
当时父皇召见她与八姐的事，既然没有挑明了说就算是过去了，只有江诗冉这个嘴上没有把门的才会在冠军侯已经定亲的情况下还拿出来乱说。
“我哪有乱说！”江诗冉出门时本来就窝着火，眼见好友亦不站在她这边，当下便越发恼了，跺跺脚道，“罢了，就当我多管闲事，我回去了！”
“冉冉——”
江诗冉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真真公主最终只得叹口气，沉着脸回宫了。
花园中安静下来，站在花木后的八公主缓缓走了出来，白皙手背青筋凸起，精心修剪的指甲生生折断了两根。
亏她还对黎三送来的药膏去掉了她额头上的疤而心存感激，原来，原来她心心念念盼着的姻缘就这样被黎三给抢走了！她甚至一直可笑地期盼着哪一日就等来赐婚的圣旨。
更令人绝望的是，今天要不是意外听江大姑娘说起，她永远不会知道父皇曾有心把她下嫁冠军侯。
冠军侯——
八公主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心中越发悲凉。
哪怕她身在深宫都听说过冠军侯的威风与能耐，她以后不可能遇到比他还要优秀的驸马了！
八公主摸了摸光洁的额头，那里因为没了疤痕早已不需刘海遮掩，对乔昭的好感却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第594章 冤家路窄
江诗冉从皇宫离开，抬眼望了望天。
天上云层低垂厚重，泛着青色，便如她此刻压抑的心情。
真是讨厌，黎三过生日无比快活，偏偏连累她生了一肚子气。
江诗冉越想越恼火，上了候在宫门外的江府马车，吩咐车夫：“去我十三哥那里。”
自从与江诗冉定了亲，江远朝便从江大都督府搬了出来，一个人居住的地方不算大，胜在干净整洁，便如江远朝给人的印象。
江诗冉跳下马车走到宅子门前，门人一见是她就露出恭敬笑容：“大姑娘来找十三爷吧？”
江诗冉矜持点头，也不用门人通传便往内走去。
“大姑娘，十三爷去衙门了。”
江诗冉这才停住脚，皱眉想了想，喃喃道：“对了，已经快出正月了，年假结束了。爹近来总呆在家中，我倒给忘了。”
知道了江远朝不在家中，江诗冉片刻不再停留，吩咐一声去衙门便上了马车。
马车在锦鳞卫衙门口停下来，江诗冉轻车熟路直奔江远朝办公之所。
“冉冉怎么来了？”江远朝听到声音放下手中资料，抬头看过来。
江诗冉跨过门槛走进来，扫了一眼案牍上厚厚的宗卷，不满道：“十三哥，怎么才一上衙你就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啊？”
江远朝淡淡一笑，语气中有着包容：“正是因为过年的时候没有上衙，才积压了许多事。”
“我不管！十三哥，我今天心情不好，你陪我去逛街吧。”
江远朝面露难色：“冉冉，十三哥今天真的很忙。”
“再忙难道连半天时间都抽不出来？十三哥，你不陪着我，那我逛街买了东西怎么办？”
“呃，要不让江鹤陪你去？”
立在门口的江鹤抬头望天。
他不要陪着江大姑娘去逛街，他情愿去刷马桶！
“十三哥，到底你是我未婚夫，还是江鹤是我未婚夫？”
江鹤腿一软差点趴下，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
江大姑娘脾气不好也就罢了，怎么没事吓人玩呢？
江远朝深知江诗冉胡搅蛮缠的脾气，只得站起身来：“那走吧，不过咱们说好了，只能陪你逛一小会儿，我今天要处理的事情真的很多。”
“好，好，一会儿就一会儿。”江诗冉喜滋滋挽住了江远朝手臂。
只要能哄十三哥出去，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了算。
过年的气氛还未消退，街上行人穿着新衣不紧不慢赶路，大多精神抖擞。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开张不久，显得有些冷清，江诗冉却拉着江远朝兴致勃勃逛了一个又一个，在江远朝无奈的表情加深之际，一指不远处的百味斋：“十三哥，咱们去吃百味斋的羊肉羹吧。”
江远朝遥遥望了一眼百味斋的酒旗，薄唇微抿。
今天是乔姑娘的生辰，不，应该说是黎昭的生辰，他派人打探过，冠军侯约了她在百味斋庆生。
想到扔进箱子底的礼物，江远朝在心底自嘲笑笑。
他准备的礼物她定然是不会收的，他这个人她也不乐意见到。
虽然他不会因此就离她远远的，却也不想在今天扫了她的兴致。
“去别处吧，今天不想吃羊肉羹。”
江远朝的拒绝让江诗冉有些意外，摇着他的手臂撒娇：“可是我想吃，十三哥，陪我去吃嘛。”
江远朝不为所动。
江诗冉恼了：“十三哥，只是吃一碗羊肉羹这么小的要求你都不愿意满足，你其实根本不喜欢我，是不是？”
她虽然懂得不多，却也明白，一个男人若是很喜欢一个女孩子，定然愿意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而她不过是想与心上人一起吃碗羊肉羹，十三哥却推三阻四——
江诗冉越想越心慌，咬唇道：“还是说，十三哥只想陪别人吃？那你就去陪吧，反正我今天就要吃羊肉羹！”
说到这，她赌气甩开江远朝的手，拔腿往百味斋走去。
江远朝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天字一号间。”进了百味斋，江诗冉交代伙计。
伙计一脸为难：“江大姑娘，天字一号间已经被人订下了，小的带您去别的雅间——”
江诗冉直接打断伙计的话：“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我每次来都是在天字一号间，不习惯在别处。这样吧，我给你银子，你去让天字一号间的客人把房间给我让出来。”
“这不行啊，天字一号间的是贵客——”
江诗冉大怒：“他们是贵客，本姑娘就不是吗？”
“都是贵客，都是贵客！江大姑娘，这一次实在不能换，您就——”
江诗冉直接抽出鞭子给了伙计一下子，冷笑道：“让开，我倒要看看天字一号间是什么样的贵客！”
“冉冉——”跟进来的江远朝见江诗冉往天字一号间的方向走，不由喊了一声。
江诗冉脚步一顿，随后加快了速度。
她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的缘故，怎么处处不顺？她还不信了，连吃一碗羊肉羹都没法可心！
“姑娘止步。”守在天字一号间门前的晨光伸手把江诗冉拦住。
江诗冉一鞭子抽过去：“什么时候一个下人也敢拦着本姑娘了？”
晨光握住鞭子用力一拉，随之松手。
江诗冉往后倒去，狼狈摔倒在地。
“你还敢动手？”江诗冉推开把她拉起的江远朝，怒容满面。
晨光笑吟吟道：“姑娘可要瞧清楚了，我就算是下人，也不是姑娘的下人。”
他也是有品级的武将，放在军营中会被人称一声“将军”的，落到这位锦鳞卫指挥使的爱女眼中就成了下人，还真是有意思了。
“你放肆！”
晨光笑意懒懒：“姑娘说话能不能温柔点，打扰了我们三姑娘用饭就不好了。”
三姑娘？江诗冉一愣，莫名想到了一个名字，而后厌烦的感觉从心底蔓生。
门吱呀一声开了，乔昭站在门口看着江诗冉，语气淡淡：“原来是江姑娘。”
“原来是你……又是你！”江诗冉怒火中烧，下意识把鞭子举了起来。
“冉冉，住手！”江远朝伸手握住江诗冉手中鞭子，冲乔昭轻轻颔首，“抱歉了，黎姑娘，我们这就走了。”

第595章 雪落
江诗冉蓦地瞪大了眼睛：“十三哥，你又袒护她！”
江远朝快要维持不住嘴角的笑意了，叹道：“冉冉，放下鞭子，咱们回去吧。”
他完全闹不明白小姑娘在想什么，究竟从哪里看出袒护来了。
这么多人面前，他又如何能袒护她？
那对她来说恐怕不是幸运，而是困扰吧。
江远朝眼中的无奈却刺痛了江诗冉敏感的神经：“为什么遇到黎三我就要回去？我比她低一头吗？”
乔昭冷淡的声音响起：“二位吵架能不能不要在我们订下的雅间门口？”
江诗冉立刻冷笑一声，双手环抱胸前看着乔昭：“天字一号房被你订了就了不起吗？我说黎三，你是不是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对我爹是这样，对十三哥是这样，对冠军侯还是这样！”
年轻男子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呃，我怎么不知道我未婚妻抢了江大姑娘什么东西？”
江诗冉霍然转身。
邵明渊大步走过来，伸手握住乔昭的手，看向江远朝：“如果本侯记得不错，现在应该还是上衙时间吧？江大人就有兴致带未婚妻来酒楼了？”
江远朝淡淡一笑：“比不得侯爷清闲。”
邵明渊定定看江远朝一眼，语气带着淡淡的警告：“如果江大人管不好自己的未婚妻，下一次我会去找江大都督聊聊。”
江远朝笑了笑，并不多说。
邵明渊这才看向江诗冉，眼中一丝波动都无：“我想请教一下江姑娘，不知我未婚妻抢了你什么东西？如果真的抢了，本侯可以替她还。”
江诗冉咬唇不语。
这种场合，难道要她说黎三抢了十三哥的注意力，抢了她爹的关心，抢了真真的驸马吗？
见江诗冉不说话，邵明渊轻笑一声：“要是我未婚妻没有抢江姑娘的东西，那么我希望江姑娘能对她道歉。”
“你让我向黎三道歉？”江诗冉立刻看了江远朝一眼。
江远朝对某人一口一个“我未婚妻”很是不爽，却默认了江诗冉该道歉的事实。
无论如何，义妹这骄纵的脾气是该收敛一下了。
“十三哥，你也认为我该向她道歉？”邵明渊的话未对江诗冉造成什么影响，江远朝的默认却让她心头一痛。
“冉冉，你今天是有些冲动了，有的话不该乱说。”
“我没有乱说！”江诗冉后退半步，用力咬了一下唇，“为什么别人的未婚夫全心全意维护着自己的未婚妻，十三哥你却站在我讨厌的人那边？”
“冉冉，这不是维不维护的事——”
江诗冉连连后退，眼中满是愤怒与伤心：“我不想听这些解释，十三哥，我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完狠狠瞪了乔昭一眼，掉头飞快跑了。
江诗冉一走，江远朝面上就更看不出多余的情绪来，冲邵明渊与乔昭略一颔首：“抱歉，不打扰二位雅兴了。”
乔昭面色平静看着江远朝头也不回下了楼梯，穿过大厅往酒楼门口走去，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她现在已经对那个人产生了本能的抗拒，希望以后他们的交集越少越好。
“昭昭，咱们进去吧。”邵明渊拉着乔昭进屋，淡淡道，“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致。”
“嗯。”乔昭低低应了一声。
江远朝走出酒楼，已经不见了江诗冉的踪影。
想到有锦鳞卫暗中保护江诗冉，而衙门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他略站了站，掉头往锦鳞卫衙门走去。
天开始飘起了雪，纷纷扬扬很快就在青石板的街面上落了一层，到了傍晚，天色低沉昏暗，落雪已经堆起尺高。
江府中，江堂站在廊庑下，望着簌簌而落的雪花心情莫名有些不安。
“去问问，大姑娘还没从宫中回来吗？”
不多时一名锦鳞卫前来回话：“大都督，大姑娘早就从宫中出来了，然后去衙门中找了十三爷一道逛街去了。”
一听江诗冉与江远朝一同去逛街了，江堂脸上带了笑：“我说怎么舍不得回来呢。不过天色不早了，又下着雪，去寻一下大姑娘他们吧。”
锦鳞卫领命而去。
江堂不想回屋，便站在廊柱旁眺望着院中被落雪覆盖住本来面目的花木出神。
不知不觉就站了小半个时辰，听到脚步声，江堂回头。
看到江远朝与几名锦鳞卫走过来，江堂眉头微皱：“十三，冉冉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义父，我与冉冉晌午时便在百味斋分开了。”
“分开？那你去了哪里？”
“我们分开后，我便回了衙门。”
江堂面色沉下来：“也就是说，这一下午冉冉都是一个人？”
那丫头出门时本就在生他的气，十三又没陪着她，想来心情更加不好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姑娘！”
“是！”几名锦鳞卫悄悄看江远朝一眼，领命而去。
江堂抬了抬眉梢：“十三，义父知道衙门里堆了不少事要你处理，不过冉冉今天原就心情不好，你难道没有看出来？”
江十三苦笑：“是十三粗心了。”
他这个义妹心情就如六月的天，说阴就阴，说晴就晴，真要时刻哄着她，那他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那丫头气性大，这个时候还不回来，看来又要赌气在外面住上几天了。”江堂叹道。
从小到大他这个女儿离家出走已经是家常便饭，好在她身边时刻有身手好的锦鳞卫跟着，安全上他倒是不用担心。
只是——
江堂扫了江远朝一眼，心中有些不快：十三对冉冉的感情，似乎兄妹之情远超过男女之情……
正寻思着，一名锦鳞卫匆匆跑进来，面色惨白：“大都督，找，找到大姑娘了！”
这话听着就有些不对劲，江远朝眸光微闪。
江堂莫名心中一沉，斥道：“还有没有一点锦鳞卫的样子？大姑娘人呢？”
难道冉冉又闯祸了？
锦鳞卫双腿发软，把头埋得低低的：“大都督，您还是去看看吧——”
与百味斋隔着两条街的一条偏僻巷子里，积雪没过了人的小腿肚，尽头的墙角处微微隆起如小丘，江堂盯着那处却连脚都迈不动了。

第596章 疯狂（墨羽魔翳的和氏璧）
江诗冉死了。
死在了一条虽然离繁华街道不远却罕有人至的偏僻小巷子里。
她半靠着墙根，积雪遮盖住部分身体，露在外面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瞪得大大的眼睛中满是惊恐与诧异，死不瞑目。
不远处躺着两名年轻男尸，正是暗中保护江诗冉的锦鳞卫。
“义父——”江远朝艰难开口，伸手去扶江堂。
江堂一把把他推开：“滚！”
江远朝被推至一旁。
江堂往前走了一步，皂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扑到江诗冉身旁。
“冉冉，冉冉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在这里就睡着了？”江堂仿佛迟暮的老人，颤巍巍伸出手抚上江诗冉早已僵硬的脸庞，喃喃催促着，“快起来，这里冷，爹带你回家——”
话未说完，江堂头一偏，喷出一大口血来。
“大都督！”赶过来的锦鳞卫越来越多，一起骇然出声。
江堂盯着雪上的鲜血，一动不动。
一群锦鳞卫站在旁边，谁都不敢开口。
他们的大都督就这么一个独生女，一直当掌上明珠般养着，可现在却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重要的是，他们堂堂锦鳞卫却连大都督的女儿都没保护好，传扬出去他们全都不用做人了！
一个个锦鳞卫眼中带了怒火，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义父——”赶来的江五喊了一声，江十一则默默立在一旁。
江堂充耳不闻，弯腰把江诗冉的尸体抱了起来。
“大都督——”众锦鳞卫围过来。
江堂一言不发，抱着江诗冉的尸身往前走，可随后脚下一个踉跄便要跌倒。
数双手齐齐伸过去，全都被江堂拂开：“都别碰我的冉冉！”
他步伐沉重，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脚印，赤红如血的双目中两行泪落下来。
江远朝沉着脸交代属下：“把他们的尸体带走。”
天色暗了下来，瓦檐与路面上的积雪反射着白茫茫的光，街上早已冷冷清清，偶尔零星几个行人看到黑压压一群锦鳞卫，险些吓破了胆，立刻躲得远远的。
众锦鳞卫默默跟在江堂身后，渐渐觉出不对劲来。
大都督去的方向好像不是江府，更不是锦鳞卫衙门，而是——
众锦鳞卫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困惑之际全都看向江远朝。
自从江远朝与江诗冉定亲，十三爷便是锦鳞卫中仅次于大都督的实权人物了。
江远朝心思敏锐，看着江堂所去的方向乃至他此刻神情，立刻想明白了江堂要去往何处。
“义父，您要去太医署？”
此话一出，众锦鳞卫脸色顿变。
大都督痛失爱女，过度伤心之下竟然不承认江大姑娘死了吗？这是要抱着江大姑娘去太医署医治？
要是这样，整个朝野恐怕都会被震动的，尤其是东厂的人，会不会以大都督神志不清为借口趁机夺权？
可是这种时刻众锦鳞卫在江堂面前大气都不敢出，更别提出言劝阻了，只得眼巴巴看着江远朝。
江远朝拦在江堂面前：“义父，咱们回家吧，冉冉这个样子，需要请人帮她收拾一下，您说呢？”
江堂眼珠动了动，视线终于有了焦点：“回家？”
“是呀，天这么冷，咱们带冉冉回家吧。”
江堂大怒，伸手打了江远朝一个耳光：“回什么家？冉冉生病了，还要请太医治病呢！”
“那咱们可以把太医请过来。”江堂那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江远朝一边脸颊顿时肿了起来，嘴角挂着血迹，他却擦都未擦，温声劝道。
“义父，请太医来府上不是更方便些？”江五跟着劝道。
江十一天性寡言，此刻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行，一个太医怎么够，你们都给我滚开！”江堂怒喝了一声，抱着江诗冉的尸身加快了脚步。
江诗冉一只手臂垂落下来，随着江堂的跑动一晃一晃。
江远朝移开了眼睛，默默跟上去。
此时太医们已经下衙，只有几个轮班的聚在一起喝茶聊闲天，面对黑压压一群闯进来的锦鳞卫，惊得目瞪口呆。
江堂把江诗冉放下来，揪住一位太医的衣襟：“你们院使呢？”
“江大都督？”太医懵了，“临下衙的时候宫里传话说太后有些不舒坦，李院使进宫去了。”
“十一，你去宫门外守着，李院使一出来就把他带到这里来！”江堂立刻吩咐道。
此刻江堂的言行明明很荒唐，江十一却一言不发领命而去。
江堂把太医拽到江诗冉的尸身面前：“你们先给我女儿看看！”
几个太医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
“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女儿看病！”江堂吼道。
一名太医白着脸道：“大都督，令爱……令爱已经没了啊——”
开口的太医尾音化成了一声惨叫，江堂死死捏着他的脖颈，越捏越紧。
“义父，您冷静一点——”
江堂冷冷看了江远朝一眼，手上用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倒霉的太医脖子就被拧断了，头垂下来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另外几个太医直接就吓尿了裤子。
众锦鳞卫愈发安静了。
他们这些人什么高官都收拾过，见过的场面无数，然而闯到太医署把一名无辜太医捏死还是第一次。
“给我女儿看看。”江堂看向其余的太医。
这一次再没人敢说江诗冉已死，围着她的尸身强忍恐惧装出诊治的样子。
“义父，李院使来了。”江十一带着李院使走了进来。
李院使倒没有什么怨言，毕竟江堂在皇上心中地位非同一般，他们小小的太医可得罪不起。
一看江堂难看的脸色，李院使笑着劝道：“大都督莫着急，下官先瞧瞧令爱的情况再说。”
他一眼看到躺在长椅上的江诗冉，脸上笑意顿时凝结，倒抽了一口凉气道：“令爱已经死了啊。”
一个“死”字立刻激怒了江堂。
一见李院使被江堂捏住了脖子，与刚才的场景如出一辙，几名太医再也受不住，接连瘫倒在地。
江远朝当机立断拍向江堂背后，江堂眼一翻昏了过去。

第597章 纷乱
明康二十六年的正月原本还抓着过年的喜庆尾巴，却因为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独生女儿的惨死而笼罩上一层沉重压抑的阴影。
那几日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四处可见锦鳞卫来去匆匆的身影。
江堂捏死一位太医的事情直接被明康帝压了下来，这位一国之君摆明了对他的奶兄不会追究的态度。
这个态度，让许多人更加关注江府的动静。
江堂已经冷静下来。
或者说，这位走到锦鳞卫指挥使位置的权臣，终究有着常人难及的承受力。
看着三位留在身边的义子，江远朝、江五、江十一，江堂脸上一丝笑容也无，冷冰冰问道：“十三，你和冉冉具体是什么时辰分开的？”
“应该是午初时分，我陪冉冉逛了几处铺子，冉冉说想吃羊肉羹，我们便去了百味斋。”
“午初？你们在百味斋用饭花了多长时间？”江堂直觉有些不对劲。
在外用饭不比家中方便，总不可能坐下两刻钟就能离开。
江远朝沉吟一下，如实道：“冉冉与我闹了别扭，最终没有吃饭。”
锦鳞卫干的就是侦查的活儿，他即便不说，义父早晚也会知道的。与其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不如他早些说个明白。
“闹了别扭？”江堂盯着江远朝的眼睛中几乎要喷火，“为何闹别扭？”
他的女儿他清楚，对十三一心一意的稀罕，就算脾气大了些，两人一起逛街吃饭按理说也不会闹别扭的。
江远朝垂眸：“我们在百味斋遇到了冠军侯与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江堂闭了闭眼睛，顿时明白了。
冠军侯的未婚妻可不就是黎三姑娘，而冉冉偏偏与黎三姑娘最不对付。
“把你们遇到冠军侯与黎三姑娘后说过些什么，全都告诉我！”
江远朝心中早有准备，如实说了那日的事。
江堂听到最后，脸上青筋突起，狠狠一捶桌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如果他那天没有提议让冉冉给黎三姑娘去庆生，冉冉就不会赌气进宫，那么就会好好待在家里了，而不是出宫后又去找了十三去逛街，偏偏在百味斋遇到了黎三姑娘，赌气跑了。
“你为何没有拦住冉冉？”江堂冷冷问江远朝。
“我想着冉冉暗中有锦鳞卫保护，她正生着气，与其追上去再吵起来，不如等她消气再说。”
“消气？”江堂脸色越发难看，“十三，你难道不清楚，冉冉生气时只有你可以哄好她？只可惜你却懒得去哄！”
他的冉冉，直到死的那一刻恐怕都等着这个混蛋追上来！
他错了，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当妹妹般疼爱，与当成心上人相比，用心程度是绝对不同的。
如果十三心悦冉冉，又怎么舍得让冉冉独自一人生闷气呢？
江堂不由想到了妻子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二人时而会有口角，可每次吵了架妻子赌气不理他，他就算还在气头上也不会让冷战的时间超过一刻钟。
哪怕抱着她继续拌嘴呢，他也舍不得让她独自垂泪。
“冠军侯警告冉冉不得再招惹黎三姑娘？”江堂忽而又问道。
江远朝抿了抿唇角，回道：“冠军侯没有警告冉冉，只是提醒了十三——”
“你在帮着冠军侯说话？”失去爱女的巨大痛苦令江堂思绪无比敏锐，很快从江远朝的措辞中听出了袒护之意。
十三在袒护谁？显然不是冠军侯！
那么，是黎三姑娘么？
江堂黑沉死寂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三对黎三姑娘的心思他早就有所察觉，不然也不会软硬兼施把十三与冉冉的亲事定下来。
要知道他最开始的打算，是等两个小儿女感情水到渠成，十三主动求娶的。
江堂的态度令江远朝心中一凛：“义父，十三只是如实说出那天冠军侯的反应，绝没有帮他说话的意思。冉冉是我的义妹，更是我的未婚妻，十三此刻亦是心如刀绞。”
即便他娶义妹不是心甘情愿，那只是因为他心中有了人，而这并不代表他愿意看到义妹出事。
十几年的兄妹之情，他的心也不是铁做的。
江远朝眼中的痛苦令江堂神色略缓，淡淡道：“你去把冠军侯与黎三姑娘请来，我要见一见他们。”
“是。”
“你们也出去吧。”江堂痛苦闭上了眼。
江远朝三人先后离去。
江堂呆坐着不动，很快有脚步声传来。
“义父。”江十一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江十一的去而复返让江堂睁开了眼：“进来。”
江十一推门而入，一言不发立在江堂面前。
“有什么事，说！”
江十一伸手入怀掏出一物，递到江堂面前。
江堂看了一眼，眼神一缩：“这是——”
江十一手心上是一块穿着绿绳的双鱼玉佩，江堂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江远朝惯戴的。
“十一在义妹手中发现的。”江十一声音冷淡无波。
他是第一个发现江诗冉尸身的人。
江堂接过玉佩死死捏着，一言不发。
“十一告退了。”
直到江十一无声退下，江堂都没有动弹一下，心中却翻江倒海。
十三的玉佩出现在冉冉手中，也就是说，事实并不像十三所说的那样他们在百味斋吵了一架就分开了，不然冉冉不会临死抓着十三的玉佩。
又有脚步声传来，江堂看向掩好的门口。
“义父，我可以进来吗？”这一次是江五的声音。
“进来。”江堂嘴角动了动。
这个义子，又会私下说些什么呢？
江五虽然气质阴冷，却不像江十一那般沉默寡言，来到江堂面前后便道：“义父，有一件事，小五不知当不当说——”
“说！”江堂冷冰冰打断江五的废话。
“元宵节那晚，我无意中看到十三弟趁乱带走了黎三姑娘。”
江堂心头一震：“带走是什么意思？”
江五垂眸：“当时有一座树高的花灯突然倒塌，保护黎三姑娘的人去扶花灯，我就看到十三弟拉起黎三姑娘的手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第598章 怀疑
听了江五的汇报，江堂整个人都开始往外冒寒气，室内明明摆着炭盆，却让人感到刺骨得冷。
“后来呢？”
江五态度越发恭敬：“当时人太多，后来我便再没见到他们了。”
江堂眼中陡然射出精光，厉声问道：“为什么不早说？”
江五把头垂得更低，没有吭声。
“那现在为什么又说了？”江堂再问。
失去女儿浑浑噩噩了两天后，他的思维反而更加敏锐。
“因为冉冉遇害了，我觉得任何异常的线索都应该向义父禀明。”江五坦然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江堂没有命江五或江十一去查江远朝的事，而是另外吩咐了一名锦鳞卫：“去查查江十三什么时候回的衙门。”
没过多久那名锦鳞卫就返回来禀报：“大都督，十三爷是临近午末的时候回去的。”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人同是锦鳞卫打扮，另一人则是酒楼伙计的常见装束。
为锦鳞卫的一把手做事，自然不能有丝毫马虎，特别是涉及到江大姑娘，每一个回复必须有佐证。
跟着进来的锦鳞卫先开口：“大都督，卑职可以作证，十三爷是临近午末的时候回的衙门，那时候卑职正吃完饭回来，见到十三爷往内走，随口问了一句十三爷吃饭了没。十三爷说没有，然后卑职就自告奋勇去了咱们衙门外的酒肆给十三爷买了饭。”
他说完伸手一指战战兢兢站在一旁的伙计：“大都督，当时卑职就是找这个伙计点的菜。”
江堂目光落到伙计身上。
伙计所在的酒肆经常招待锦鳞卫的大人们，伙计的胆量算大的，可是这一刻被锦鳞卫的头号人物盯着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位大都督可真吓人，难怪能统领锦鳞卫呢！
伙计默默想。
“找你点的菜？”江堂声音沙哑问。
伙计忙把头垂得低低的，依然无法克制从心头涌出的紧张：“是……是找小的点的菜。当时这位大人点了爆炒羊肝，因为已经是午末了，这道菜恰好卖没了，小的提议换成了爆炒鸡杂。”
这样一看，江远朝临近午末才回到锦鳞卫衙门就毋庸置疑了。
江堂微微点头，锦鳞卫把伙计带了下去。
江堂靠着椅背，轻轻敲打着椅子扶手。
从百味斋到锦鳞卫衙门，即便是步行半个时辰也能走到了，可十三说午初与冉冉分开，午末才到衙门，那么中间还有半个时辰他干什么去了？
还是说，那半个时辰他其实是与冉冉在一起……
江堂越往深处想，脸色越灰败。
邵明渊在冠军侯府的待客厅中见了江远朝，听他说明来意，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随你去。”
“那么黎三姑娘——”
邵明渊看了江远朝一眼，淡淡道：“我不认为我未婚妻也有去的必要。”
“侯爷应该知道，我义妹死后大都督伤心欲绝，此时拒绝大都督的请求并不明智。”
邵明渊不为所动：“江大人，我们走吧。”
江大姑娘死的那一天正好是昭昭的生日，她们还见过面，甚至可以说闹得有些不愉快，他不想再让昭昭掺和进来加深对那一日的印象，以后每一年的生辰都蒙上一层阴影。
江远朝立着不动：“大都督让我请的是侯爷与黎三姑娘二人，黎三姑娘并不是侯爷的附庸，侯爷就这样替黎三姑娘做了决定，确定她喜欢这样吗？”
邵明渊笑笑。
他看出这是江远朝的激将法，但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有几分道理。
然而他现在不想讲道理。
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当眼珠子般看待的女孩去面对一位痛失爱女的父亲的质问甚至怒火？
“我确定。”
江远朝扬眉：“侯爷凭什么确定？”
邵明渊不由笑了：“当然凭我是她的未婚夫。”
江远朝一滞，不再多劝，拱手道：“侯爷，请吧。”
邵明渊再次见到江堂，才发觉这位威风八面的锦鳞卫指挥使仿佛老了十几岁，瞧着与垂暮老者无异。
人的精气神没了，活着就没滋味了，而女儿就是支撑江堂那股精气神的存在。
江堂摒退了所有人，与邵明渊面对面而坐。
室内很安静，江堂没有开口。
“大都督，节哀。”邵明渊率先打破了沉默。
无论何时，见到白发人送黑发人都会令人心生不忍。
江堂笑了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侯爷能否对我说说那天见到小女的情形？”
邵明渊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到江堂会问这个，略加思索便把那日情形复述一遍。
这些事即便他不说，江远朝也不会对江堂隐瞒。
“那么侯爷与黎三姑娘用过饭又去了何处？”
邵明渊深深看了江堂一眼。
江堂表现得也很实在：“希望侯爷能理解我的心情，现在但凡与冉冉有一丁点交集的人，我都想知道他们的一切。”
言下之意，他这样询问已经很克制了。
“我们用过饭，我便送未婚妻回黎府了。”
“没有四处逛逛么？”
“吃饭前已经逛过了，她过生日不好整日在外面，还要回家吃碗长寿面的。”
他可是顶着岳父与岳母大人哀怨的眼神把昭昭约出来的。
江堂又问了几句，邵明渊俱都耐着性子答了。
“多谢侯爷赏脸过来，替我向三姑娘带好。”江堂亲自把邵明渊送到门口。
邵明渊却心中一沉。
物极必反。
江堂爱女如命人尽皆知，此时却还有心思说这样的客气话，这只能说明掩盖在其平静外表下的是令人心惊的疯狂。
看来昭昭那里他要多派些亲卫暗中保护。
邵明渊走远了，江堂收回目光，平静道：“叫江十三过来。”
不多时江远朝走了进来：“义父，您叫我？”
江堂上下打量了江远朝一眼，忽而问道：“十三，冉冉惨死，你是什么心情？”
江远朝被问得一怔。
义父这话问得太奇怪了。
江堂一直盯着江远朝的脸，却发现他这位义子太过沉稳，从面上竟瞧不出多少表情变化，只有骤然加深的眼神表明了听到他的问题后的不平静。
“那么说说吧，你从百味斋与冉冉分开后至回到衙门前，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做了什么？”

第599章 恨意
江堂中年时便开始发福，平时见人脸上笑眯眯的，如若走在街上，任谁都看不出是锦鳞卫的头头，而此刻却目光阴鸷，仿佛毒蛇般盯着江远朝。
江远朝不答反问：“义父，您在怀疑我？”
江堂冷笑：“怀不怀疑，这不是你该问的事。我只需要你回答我，那半个时辰你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江远朝沉默了。
“你是不是和冉冉在一起？”江堂厉声问道。
“义父——”
“江十三，你若还把我当义父，还记得自己是那个十多年前被我从街头带回来的孩子，就老老实实回答我，那个时候你有没有与冉冉在一起？”
“没有。义父，我没有。”
“那好，你告诉我，那半个时辰你因为什么事耽误了，才那么晚回到衙门？”
江远朝沉默着。
“说啊！”在江远朝面前，江堂不再掩饰处在崩溃边缘的情绪，猛然踹翻身边的一把椅子。
巨大的声响传来，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都不许进来！”江堂冷喝道。
门外安静下来。
江堂冷冷看着江远朝。
江远朝终于开口：“当时冉冉赌气跑了，我原准备立刻回衙门，路过先前与冉冉逛过的绸缎铺子时想起我们逛街时冉冉并没有买东西，便吩咐绸缎铺子的伙计把冉冉当时留意的几样布料包好送到江府上。”
听江远朝提起女儿，江堂只觉心头巨痛，抿唇道：“那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江远朝苦笑：“买下绸缎后我便干脆把冉冉逛过的店铺都去了一趟，凡是冉冉当时多看几眼的物件全都买了下来。我想着我嘴笨不会哄女孩子，冉冉见到这些或许就不会再生气了……”
江堂沉默良久，问道：“那些东西呢？”
“应该已经送到府上了，您问一下府上管事便知道了。”
“你下去吧，我会问的。”
“那我出去了，义父，您还是要注意身体。”
见江远朝往外走，江堂似是想起了什么，喊道：“等等。”
江远朝停住脚步，温声问道：“义父还有什么吩咐？”
“你经常戴的那块双鱼玉佩，为什么换了？”
江远朝低头看一眼垂在腰间的飞鸟玉佩，迟疑一下道：“那枚玉佩丢了。”
“丢了？何时丢的？”
江远朝抬眸看一眼面色沉沉的江堂，回道：“元宵节那日丢的。”
江堂盯着江远朝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伪。
江远朝恭敬微躬着身子，任由江堂打量。
他能理解义父的心情。
义父早年丧妻，没有再娶，冉冉对义父来说就是全部，如今冉冉没了，对义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不敢想象，失去冉冉的义父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能一手扭断了冉冉的脖子，悄无声息杀了保护冉冉的锦鳞卫，放眼京城能有这份身手的人并不多。
对于凶手，想来义父心中多少有数的。
思及此处，江远朝自嘲一笑。
不管义父怎么想，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
“你下去吧。”
江堂打发走江远朝，立刻传了两个命令，一是把江府管事带过来问话，二是去百味斋附近的那些铺子求证。
从管事那里得知确实有不少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在那天下午被送到府上，江堂心中颇不是滋味。
若是冉冉看到那些礼物该多高兴，可是他的冉冉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过多久又等到了去铺子求证的锦鳞卫的回信：“大都督，十三爷确实去了那些铺子。因为十三爷与……大姑娘先前逛了一次，所以那些铺子的伙计都印象深刻。”
江堂草草点了个头，不再吭声。
那名锦鳞卫却立着不动。
江堂这才看他一眼：“怎么？”
锦鳞卫恭敬道：“卑职还意外查到些别的——”
“说！”
“在一个首饰铺子里，卑职盘问那家掌柜时，那家掌柜说十三爷不久前还从他们那里定制了首饰，正月二十四那天取走的。”
“首饰样式。”江堂沉声道。
锦鳞卫从袖中抽出一份卷起的图纸双手呈上。
江堂把图纸打开，上面画着一对耳坠，样式很罕见，竟是一对白玉小鸭子，眼睛处则用了碧玉，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江堂盯着小鸭耳坠出神。
他总觉得这对耳坠瞧着很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掌柜的说这对耳坠样式奇特又可爱，以往还没有过，所以在卑职问起十三爷的事时才一下子想了起来。”
以往还没有过？
江堂心中一动，问道：“掌柜的说江十三是正月二十四那天取走的耳坠？”
“对。”
正月二十四——
江堂默想着那一日。
这样的耳坠当然是送给女孩子的，可冉冉转日拉着十三逛街，十三并没有拿出来。
后来冉冉赌气跑了，十三为了哄冉冉高兴，去那些铺子买下了冉冉看中的礼物，但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这对耳坠。
也就是说，这对耳坠不是送给冉冉的！
江堂再看了一眼图样。
雪白的小鸭子，翠绿的眼睛，让耳坠显得独特又充满了灵气，可见定制这对耳坠之人的一番心思。
正月二十五那一天，是黎三姑娘的生日！
江堂闭了闭眼，终于想明白了。
十三那对耳坠是准备送给黎三姑娘的！
这个结论让江堂的怒火腾地涌了上来。
一个是亲手画下耳坠的样式让首饰铺子精心打造，一个是匆匆去了店铺买下冉冉多看了几眼的物件。孰轻孰重，已经一目了然。
他只以为十三对黎三姑娘或许上了几分心，男子多情，这也不算什么，却万万没想到，他这位心思深沉的义子竟然对黎三姑娘情根深种！
这样说来，冉冉对十三的指责本就是对的，她的生气与伤心全是因为感觉到了十三对她的忽视，对另一名女子的用心。
好得很，黎三姑娘过生日，他的准女婿精心准备了礼物，而他的冉冉却因为生气后那一跑丢了性命！
滔天恨意在江堂心底翻涌，紧攥的手令骨节咯吱作响。
十三、黎三姑娘还有杀害冉冉的真凶，他统统不会放过！

第600章 报复
锦鳞卫的气氛开始微妙起来。
原本十三爷是仅次于大都督之下的二号人物，但随着江大姑娘的死，大都督让五爷与十一爷暂管了十三爷手上的事务，眼瞧着十三爷是要被架空的意思了。
不管旁人怎么想，江远朝依然默默协助着江堂料理江诗冉的后事。
按理说江诗冉尚未出嫁，作为一个小姑娘是不能大办丧事的，江堂却不管这些，选了上好的棺木，弄了最大的灵堂，堂而皇之接受起京城各路人马的祭拜。
于是许多人愕然发觉，江大姑娘的灵位写的却是“锦鳞卫指挥佥事江远朝之妻”。
人们面上不敢流露出丝毫异样，看向江远朝的眼神却带了几分同情。
明明只是未婚夫妻，这样一来，江大姑娘就成了这位年轻的指挥佥事的亡妻。
最关键的是，以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爱女如命的性子，恐怕见不得他这位女婿再娶。
啧啧，年少得意又如何，有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岳父压着，江远朝恐怕只能老老实实当鳏夫了。
江远朝一身素服，接受着人们各色目光的打量，面上一派平静。
后悔么？
并没什么后悔的，当时接受了义父的安排与义妹定亲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么现在发生了这样的变故，亦是他该承受的代价。
只希望义父能熬过这一关才好，不要再闹什么风波。
然而江远朝的希望注定落空了，江诗冉的丧事才刚办完，江十一就把黎光文抓进了锦鳞卫的诏狱里。
锦鳞卫之所以令上至皇亲国戚，中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闻风丧胆，就是因为无需经过三法司的审理，拥有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之权。
可以这么说，凡是被锦鳞卫抓进诏狱的人，生死就看锦鳞卫一句话了。
把黎光文抓进诏狱的名头很简单，无非就是黎大老爷嘴上没有把门的，吐槽朝政的话以往无人与他计较，现在则被锦鳞卫怀疑有不臣之心。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锦鳞卫收拾人呢，就是不知道江大都督在死了女儿后为何对着黎家开刀了。
别人不知道，乔昭心里却是有数的。
她跪下给邓老夫人与何氏磕了头：“祖母，母亲，父亲被锦鳞卫抓进去，全是受了我的连累。”
何氏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眼睛都哭肿了，艰难起身去拉乔昭：“昭昭你胡说什么呀，你父亲被锦鳞卫抓走，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确实是女儿惹的祸。我生日那天与江大姑娘在百味斋意外遇见，闹了些不愉快，江大都督定然得知此事，心存不满。”
“他那是迁怒！”何氏气得咬牙。
刘氏扶着何氏劝道：“大嫂，你快坐下吧。大哥虽然被那劳什子大都督抓走了，但你不用担心，一切有咱们三姑娘呢。”
“呃？”刘氏的话让何氏都听愣了。
刘氏却不觉哪里不对，抬头冲邓老夫人一笑：“老夫人，您说是吧？”
“哦，是。”邓老夫人抽了抽嘴角。
这个时候她还能说什么？说三丫头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能把救出老大的事寄托在她身上？
要是这样，何氏吓早产了怎么办？
“昭昭，你去找冠军侯商量一下，看他有什么办法。”
三丫头与冠军侯定了亲，那就是一家人，在世人眼中密不可分，这个时候找冠军侯求助没有什么丢脸的。
“嗯。”乔昭站起来，打发人去给邵明渊送信，自己则去黎府隔壁的宅子等着。
等乔昭一走，刘氏神情就更放松了，笑着道：“老夫人，大嫂，你们真的不用担心。你们瞧着吧，那个劳什子大都督抓了大哥走，最后倒霉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反正她冷眼观察这么久，每一次和三姑娘作对的人，最后都要倒霉的。
何氏是个心宽的，听刘氏这么一说，抿嘴乐了：“说的也是，每一次遇到难事，昭昭总会有办法的。”
“可不是嘛，所以大嫂你就放心吧。”
看着两个儿媳妇相视傻笑，邓老夫人悄悄翻了个白眼。
她还能说什么？
乔昭在隔壁宅子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邵明渊。
“皇上闭关了。”见到乔昭后，邵明渊首先说了这么一句话，面上还带着疲惫之色。
乔昭立时明白了，问道：“江堂没见你？”
江堂既然把她父亲抓进诏狱，摆明已经不在乎她与冠军侯的关系，更没准备给邵明渊面子。
身为锦鳞卫指挥使，一旦不想给人面子，那邵明渊只能从皇上那里入手才有稳妥的把握把她父亲救出来。
“我没见到他的面。”
“他恐怕不在乎了。”乔昭苦笑，“庭泉，你是不是好奇过江堂以前为何对我颇为优待？”
邵明渊轻轻颔首。
“因为我能解他的丹毒啊。江堂身为皇上亲信，得皇上赏赐丹药的机会非常多，偏偏他的体质对丹毒很敏感，日积月累之下表面看着无碍，实际早已病痛缠身。正是因为我能解他体内丹毒，他才对我颇为客气。”
否则以江堂爱女如命的性子，怎么会对他女儿不喜欢的人有好脸色呢。
“原来如此。那他现在直接把岳丈抓了起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找到了另外能替他解丹毒的人，要么……他已经把生死抛到了脑后。”
乔昭拧眉：“以他目前的状态看，显然是后者，包括与你的对立也是。他以前一心替女儿的将来打算，会刻意结交一些人物。可是江诗冉死了，身为皇上的头号亲信，他已经不需要让自己受半点委屈。”
只要明康帝活着一天，江堂就能横行无忌一日，不管是冠军侯还是兰首辅，甚至两位王爷都奈何不得。
“江姑娘是江堂唯一的弱点，成了孤家寡人之后的江堂，已经无坚不摧。”乔昭叹道。
邵明渊伸手握住乔昭冰凉的手：“再给我两天时间。只要皇上出关，我立刻进宫面圣，无论如何也把岳丈救出来！”
对上一个已经疯狂的人，乔昭同样没了主意，只得默默点头。
然而还未等到明康帝出关，又出了大事。

第601章 巨变
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暴毙身亡。
江堂的死就如一道惊雷，在无数人头顶炸响。
在得知江堂死讯的那一刻，不知多少人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要变天了，看来以后要少出门。”
明明是繁华热闹的京城，陡然间就变得冷冷清清，一个个往日客似云来的店铺门可罗雀。
冠军侯府门前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锦鳞卫，与冠军侯的亲卫形成对立，气氛剑拔弩张。
“你们为何围在我们侯府门前？”邵知厉声问道。
站在锦鳞卫最前方的是一身白袍的江十一。
他原本就是冷漠寡言的性子，此刻看起来更是冷如霜雪：“叫你们侯爷出来！”
邵知冷笑反问：“凭什么？”
脚步声传来，邵知身后的亲卫纷纷喊道：“将军。”
邵知立刻回头，抱拳道：“将军。”
邵明渊摆摆手，站到江十一面前：“不知叫本侯出来何事？”
江十一定定看邵明渊一眼，冷冷道：“我们怀疑大都督的死与侯爷有关，请侯爷随我们走一趟吧。”
“放肆，你们把我们将军当什么人？”邵知怒喝一声，直接举起手中长刀，“你们这些王八羔子敢动一下我们将军试试！”
站在邵知身后的亲卫纷纷拔出长刀。
江十一身后的锦鳞卫则举起弓箭。
“侯爷是要拒捕吗？还是说想叛乱？”江十一冷声问。
邵明渊盯着江十一，忽然笑了：“以前没发现十一爷还有一副好口才。”
“我只根据事实说话。”江十一冷冰冰道。
“那好，本侯跟你们走。”
“将军！”众亲卫面色大变。
邵知更是直接拦在邵明渊面前：“将军，您不能跟他们走。”
邵明渊伸手拍拍邵知的肩膀，面不改色道：“我不会去太久的，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邵知依然不愿让开。
就算将军最终被放出来，这口窝囊气真让人咽不下去！
“这是命令。”
邵知这才让开。
“走吧。”邵明渊冲江十一略一颔首。
江十一挥挥手，众锦鳞卫陆续把弓箭收好，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他们早就听说冠军侯的亲卫军个个骁勇善战，倘若真的打起来，他们恐怕要吃亏的。
不过还好，这里毕竟不是能让冠军侯放肆的北地，而是他们锦鳞卫说了算的京城。
在这京城的地盘上，管他什么冠军侯、常胜侯，都得听他们锦鳞卫的！
“庭泉——”女子声音忽然传来。
邵明渊脚步一顿，立刻转身。
乔昭提着裙摆快步走过来，两名锦鳞卫伸出长刀交叉拦在她面前。
邵明渊看一眼江十一，江十一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反应。
邵明渊笑笑，大步流星走到那两名锦鳞卫面前，双手同时伸出，分别搭上二人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二人齐声惨叫，手中长刀往下落去。
众人还来不及看清邵明渊的动作，那两柄长刀已经落入他手中。
邵明渊手上用力，两柄质量上佳的长刀应声折断，被他狠狠掷于地上。
众锦鳞卫勃然色变，长刀纷纷指向他。
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家伙，就这么被冠军侯随手折断，简直是奇耻大辱！
邵明渊凉凉扫过众锦鳞卫，视线最终落在江十一面上：“记着，别拿刀对着我未婚妻，不然本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侯爷在威胁我？”
“不，本侯只是提醒你。”
江十一看乔昭一眼，冷冷道：“有什么话，侯爷尽快说。”
邵明渊拉起乔昭的手往墙根处的树下走去。
二人在树下站定，邵明渊冲乔昭微微一笑：“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南倭北虏，这两大祸患不除，他对于皇上来说大概还是有用的。
乔昭把一个荷包塞进邵明渊手里：“里面是一些药丸，用途以前对你说过的，你把荷包收好。”
“嗯。”
乔昭紧了紧邵明渊的手，压低了声音正色道：“以江堂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他不可能莫名暴毙，他的死一定有问题！”
“昭昭，你是想——”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等你回来。”
邵明渊抬手抚了抚乔昭脸颊：“嗯，我很快会回来的。”
眼看着邵明渊跟着锦鳞卫走远，乔昭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池灿三人匆匆赶来。
“庭泉被锦鳞卫带走了？”
乔昭轻轻点头。
“该死的锦鳞卫！”杨厚承一拳砸在墙壁上。
“现在骂人没用，得想想法子。”池灿扬了扬眉，分析道，“现在锦鳞卫群龙无首，混乱非常，虽然按常理推测皇上不会动庭泉，可万一锦鳞卫真的把江堂的死推到庭泉身上，庭泉定然要吃些苦头的。”
“我还担心一点。”朱彦看了乔昭一眼，提醒道，“黎大人此时还在锦鳞卫的诏狱里……”
这种混乱时刻，最容易让人浑水摸鱼。
“江堂的死，谁是最大的得益者？”朱彦的话让乔昭下意识咬了咬唇，冷然问道。
“要看内部还是外部了。”池灿坐下来，双手相互交叉，“从外部来讲，江堂一死，最大的得利者便是东厂提督魏无邪！”
“那些太监？”杨厚承眨眨眼。
池灿冷笑：“想不明白？你只要知道，从大梁有了锦鳞卫与东厂至今，历来都是东厂压在锦鳞卫头上，唯有江堂任锦鳞卫指挥使的这些年是反过来的。东厂那口气，已经憋了很久了。”
朱彦听的点头，接话道：“很显然，锦鳞卫换任何一个首领，都比不上江堂的权势。”
皇上可只有这么一位奶兄弟。
“再有便是首辅兰山。”池灿接着道，“兰山与江堂一直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但江堂这个人怎么说呢，还有那么一点良心。去年欧阳御史弹劾兰山，原本难逃一死，就是江堂抬了抬手，欧阳御史一家才得以保全。当然欧阳御史只是其中一个，近年来有不少得罪兰山的人都是在江堂的庇护下得以活命，不乏一些忠臣良将。”
说起这些，池灿神色更冷：“兰山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近二十载，对江堂能没有意见？”
“那内部呢？”杨厚承问。

第602章 内乱
“内部的话就更复杂了。江堂有十三个义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为了锦鳞卫指挥使那个位置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平头百姓家的亲兄弟分家时为了一头猪还能打得死去活来呢。”池灿冷冷道。
“这么说，江十三是清白的？毕竟只要江堂父女不死，他上位是迟早的事。”朱彦接口道。
池灿嘲讽笑笑：“那也难说，或许江堂发现江十三不适合当继承人呢？江十三干脆先下手为强……”
“不会是外部。”乔昭一开口就把几人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江堂死在家中，目前不知道暴毙原因，但从江十一带走庭泉来看，应该不是突发疾病那么简单。如果江堂是被人杀害，无论魏无邪的人还是兰山的人想要潜入江府杀人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知道江姑娘才死，锦鳞卫定然加强了对大都督府的守卫。”
池灿点头：“不错，锦鳞卫得罪人无数，对江大都督府的守卫一直不比皇宫守卫松懈，不然他们的首领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所以江姑娘与江堂的陆续出事最大的可能还是他们内部人所为，即便有外人参与的影子，真正动手的还是内鬼。”乔昭分析道。
杨厚承抹了一把脸：“那他们吃饱了撑的带走庭泉做什么？”
“谁愿意承认是自己的错呢？”池灿反问。
杨厚承踢了椅子一脚：“这不是无妄之灾嘛！”
乔昭深以为然。
可不就是无妄之灾，庭泉是这样，她父亲更是这样。
乔昭站了起来：“我要去一趟锦鳞卫衙门。”
池灿拦住她：“庭泉不会有事的，你安心等着就是。”
“我要去看我父亲。”
池灿三人对视一眼，决定陪乔昭同去。
乔昭没有推辞。
站在锦鳞卫的诏狱门口，邵明渊平静看着江十一：“十一爷准备在这里招待本侯？”
江十一冷冷道：“侯爷进去吧。”
邵明渊笑笑，抬脚往内走去。
“等一等——”江五匆匆赶来，面带不悦，“十一弟，你把侯爷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审讯。”江十一面无表情道。
“什么审讯？不是请侯爷来了解一下情况吗？”
邵明渊冷眼旁观二人争执，弯唇笑笑。
看来他们内部还没达成一致意见，事情越发有意思了。
邵明渊斜靠着墙壁，懒懒听二人争执。
“要不然本侯先回府，等二位有了结论再来？”
江五与江十一同时一怔。
这时一名锦鳞卫气喘吁吁跑来：“五爷，十三爷——”
“他怎么了？”一听锦鳞卫提起江远朝，江五神色凝重起来。
“十三爷领着一些兄弟要出府！”
江五一听立刻顾不得邵明渊这边，匆匆撂下一句客气话拔腿就向外走去。
转眼间只剩下邵明渊与江十一二人。
“侯爷请吧。”
邵明渊扭头回望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江十一转身向外走去。
江府内气氛剑拔弩张。
“十三弟要去哪里？”
“我去何处需要向五哥汇报？”江远朝淡淡问。
“十三弟，义父突然故去，你本来就是嫌疑最大的，此时不好好呆在府中，难不成是要毁尸灭迹？”
江远朝缓缓笑了：“我记得五哥还不是锦鳞卫指挥使吧？论职位，我是指挥佥事，五哥似乎还要向我见礼的。”
江五冷笑起来：“我绝不会向有可能害死义父与义妹的凶手行礼，相信兄弟们都不会！”
江远朝嘴角笑意顿收：“五哥说话可要有真凭实据。”
“真凭实据？”江五看了匆匆赶来的江十一一眼，扬声道，“不知义妹临死前手中抓着十三弟的双鱼玉佩，算不算真凭实据？”
此话一出，不少锦鳞卫面色微变。
“我的双鱼玉佩在义妹手中？”
“十三弟不相信我说的话？那你可以问问十一弟。”
江远朝看向江十一。
江十一平静道：“是我发现的。我当时看到了义妹的尸体，蹲下检查时在她手中发现了玉佩，然后把它交给了义父。”
“你们的意思，义妹是我杀的？”
“我不知道义妹是谁杀的，我只说我看到的。”江十一冷冰冰道。
江五则笑了笑：“事情不是很明显吗，你杀了义妹，义妹挣扎时扯断你的随身玉佩抓在手中，成了指认真凶的铁证，然后被十一弟发现后交给义父。却不料此事被你得知，你便先下手为强害死了义父。”
“啪啪啪”的鼓掌声响起来，江远朝凉凉道：“五哥好推理。不过动机呢？我与义妹已经定亲，义父对我颇为倚重，我莫非鬼迷心窍，先杀义妹再杀义父，然后让因为犯错被义父发落到嘉丰去的五哥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江远朝的话让众锦鳞卫暗暗点头。
十三爷说的不错，他是大都督的准女婿，将来接大都督的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完全没有杀害大都督与大姑娘的理由。
“十三弟问得好。若不是老天开眼让我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恐怕任谁也想不到你的动机。”
“有意思的事？”江远朝牵了牵唇角，脑海中忽然闪过江堂的问话。
义父问他经常佩戴的玉佩何时丢的，他说元宵节。
元宵节——
想到那一天，江远朝心中一沉，忽然有了不妙的预感。
江五不阴不阳的话响起：“元宵节那晚，我恰巧看到十三弟与一位姑娘约会呢，那位姑娘可不是义妹！”
江远朝猛然看向江五。
江五嘲讽一笑，看了神情各异的锦鳞卫一眼，接着道：“试问如果义妹知道了这件事呢？义妹与十三弟争吵之下，十三弟失手杀了义妹，或者为了保护那位姑娘干脆把义妹灭口，是不是就没那么难理解了？”
说到这里，江五环视众人一眼，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我向义父禀明过此事，以义父对义妹的疼爱，绝不会轻饶了十三弟。十三弟自知难逃责罚之下，一不做二不休再杀了义父，是也不是？”
“一派胡言！”江远朝冷冷道。
“呃，十三弟这是死不承认了？那要不要我派人把那位姑娘请过来对质呢？”

第603章 无妄之灾
江远朝眼神瞬间转冷：“江五，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不相干？”江五笑了，“十三弟，这个时候你还一心护着那位姑娘，可见对其情深义重啊！”
“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要想查明义父的死因很简单，请仵作来验尸既可！”江远朝往前走了一步，见江五挡在他面前，喝道，“让开！”
江五纹丝不动：“请仵作验尸？十三弟，义父风光一世，你竟然想让那些下贱东西亵渎他老人家的遗体？几位兄弟都看到了义父的遗容，义父七窍流血而亡，已经有太医诊断过，义父死于中毒无疑！”
“这么说，五哥认定是我下毒害死义父的？”
“当然不止十三弟一个人。”
江远朝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五拍拍手：“把人带过来。”
江远朝看到被锦鳞卫带过来的乔昭，不由愣了。
乔昭深深看他一眼，移开视线。
江五见状不由笑了：“二位在元宵节那晚携手同游，现在装作不熟悉就没意思了。十三弟，敢做不敢当可不是你的风格。”
这话顿时引起了锦鳞卫的骚动。
一个是大都督的准女婿，一个是冠军侯的未婚妻，他们二人携手同游是什么情况啊？
五爷说的要是真的，那十三爷还真有可能是杀死大都督与大姑娘的真凶，毕竟撬冠军侯墙角这件事太令人匪夷所思，被人知道了当然要灭口啊。
乔昭听了这话热血直往脸上涌。
她还在奇怪锦鳞卫为何对她如此不客气，原来是认定她不守规矩，冠军侯不可能再护着她这个未婚妻了。
说不定在这位江五爷心里，冠军侯还要感谢他及时揭穿了她与江远朝的“私情”。
乔昭忍不住冷冷看了江远朝一眼。
她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他，才会沾上他就倒霉。
江远朝被乔昭这一眼看得火辣辣的难堪，冷冷道：“江五，我说过，不要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江五冷笑一声：“不相干？我们还要听十三弟说说，你是如何与这位黎姑娘合谋毒死义父的！”
“合谋毒死义父？”江远朝只觉这个说法无比荒谬。
“难道不是么？”江五再次拍拍手，很快一名侍女被带了过来。
他们这些经常出入江府的人都认得这名侍女，正是伺候江堂起居的。
江堂对发妻忠贞不渝，发妻死后便打发了府上年轻貌美的侍女，只留下一些老实本分的。
这位侍女便是其中之一，说是侍女，其实已经有三十多岁了，姿色更是平平，名叫红英。
“红英，你伺候了大都督十几年，大都督待你如何？”江五问道。
面对这么多人，红英畏惧低着头，老实回道：“大都督待婢子很好，逢年过节都会赏婢子双份月钱。”
说到后面，红英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外人都觉得大都督吓人，其实大都督再好伺候不过了，那些特别私密的事大都督向来亲力亲为，她只需要铺床叠被打扫房间，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
“大都督待你很好，那你不想大都督死不瞑目吧？”
红英浑身一颤，脸色登时白了。
江五声音缓和下来：“你也不用怕，我问你什么，你如实说就是了。”
红英缓缓点头。
“大都督的一日三餐是谁料理的？”
“大都督的一日三餐与大姑娘的一样，都是小厨房做的。”红英很快回道。
锦鳞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好坐，江堂仇家多，在饮食上格外谨慎，餐前都会有人专门试吃，这一点在场的人都是知道的。
江五点点头，继续问道：“除了一日三餐，大都督还会吃别的吗？”
“这个——”红英犹豫了一下。
“说！”江五厉喝道。
红英飞快瞄了乔昭一眼，垂头道：“大都督还会服用药物。”
听红英这么一说，众人有些惊讶。
他们可不知道大都督会吃药，大都督从没说过哪里不舒服。
“大都督服用什么药？”江五再问。
红英摇摇头：“婢子不知道大都督服用什么药物，不过每天晚上婢子都会准备好温水给大都督服药用。”
“义父服药，这和别人有什么关系？”江远朝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
红英战战兢兢看江远朝一眼，鼓起勇气道：“大都督服用的药丸，是黎姑娘配制的！”
江远朝猛然看向乔昭，脸色不由变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奇怪义父为何对她另眼相待，想不通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原来他们的联系是在这里！
众人皆向乔昭看去，眼中有震惊，有愤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乔昭依然安安静静站着，好像浑不在意众人打量的目光。
江五长叹一声：“各位兄弟都明白了吧？江十三与这位黎姑娘有着不足对外人道的关系，而这种关系最终没有瞒过义妹。义妹当然无法容忍，他们或许起了争执，也或许义妹决定告诉义父，眼看着私情败露，人在情急之下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十三弟，你说是不是？”
江远朝冷笑不语。
“可惜你仓促之下杀了义妹，留下太多破绽。当你知道义父对你产生怀疑进而有了确凿证据后，为了保命便对义父动了杀机。不过义父武艺高强，都督府中又护卫重重，熟悉这一点的你深知硬来是不可能的，只有毒杀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江五视线落到乔昭身上：“这个时候，你发现老天都站在你这边，义父居然一直服用黎三姑娘的药物，那么只要在药物上做些手脚，想要毒杀义父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毕竟只有义父每日服用的药物不用专门试毒。”
说到这里，江五再次拍拍手，很快一名太医被带过来。
“我查到这些后，立刻请太医对黎三姑娘配制的药丸进行了检查，里面果然混着数粒含有剧毒的药丸，从外表上完全无法区分。”
在江五的指示下，太医把装有药丸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十数枚药丸，看起来别无二样。
“下官从这些药丸上分别刮下粉末进行了检验，这几粒是含有剧毒的。”
“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江五上前一步问道。

第604章 从容自救
江五与江远朝对视，二人的视线仿佛能碰撞出火花，令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少女的轻笑声响起：“我有话说。”
江五与江远朝一同看向乔昭。
乔昭上前一步。
江远朝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乔昭看也不看他一眼，偏头看着江五：“你说老天站在江指挥佥事这边，是觉得江大都督该死吗？”
“你住口！”江五直接拿刀指向乔昭。
刀尖明晃晃对准乔昭的脸，江远朝伸手向江五手腕抓去，二人立刻缠斗起来。
乔昭冷眼旁观打在一起的二人，面上依然一派平静。
她问了那句话，江五就恼羞成怒，这样的反应还真有意思。
自从与李爷爷学了催眠之术，她渐渐有所领悟，有时候一个人下意识的言行会暴露出他真实的想法。
不管江五表现得多么悲痛，又是多么义正言辞要揪出害死江堂父女的凶手，可他无意中说的话却骗不了人的。
江五对江堂并没有那么尊敬。
江远朝与江五的功夫皆是江堂教导的，二人缠斗了好一会儿才分出高下。
江远朝一手抵住江五手臂，冷冷道：“江五，义父可没教过你拿刀对准一个小姑娘。”
虽然落败，江五却并不在乎，冷笑道：“怎么，十三弟心疼了？”
少女清冷的声音响起：“你的嘴这么贱，正常人大概都想要教训一下的。”
江五猛然看向乔昭：“小丫头，没人告诉你少说话才能活得长久吗？”
“我只知道少说话就要被人把屎盆子扣在头上了。江五爷，你这样又当人证又当青天大老爷，合适吗？”
江五被问得一怔。
乔昭弯了弯唇角，语气淡漠中并不掩饰鄙夷：“江五爷一把年纪了，难道不懂得做人的道理？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当人证，审问江指挥佥事的事交给别人来。你要是想当青天大老爷为江大都督父女伸冤，那这人证就不合适再当了吧？”
乔昭说着，缓缓扫过众人，淡淡道：“总不能你张口说看到江指挥佥事毒杀了江大都督，转头再做主把江指挥佥事抓起来。要是这样也行，那你岂不是想抓谁就抓谁了？”
“你……牙尖嘴利！”江五看向乔昭的神情越发阴冷。
江远朝轻笑出声：“我觉得黎姑娘说得很有道理。”
乔昭冷冷扫了江远朝一眼。
江远朝笑意顿止。
乔昭抬手把垂落的碎发抿至耳后，不急不缓道：“当然，江五爷虽然做得不妥当，既然牵扯到我身上，那我还是要澄清一下的。元宵节那日，我和未婚夫相约逛灯会，我们一直在一起，江五爷何不把我未婚夫请来问个究竟？”
江五微怔。
正月十五那一晚，他是亲眼看到江十三与黎三姑娘在一起的，绝不会有错，这也是他命人把黎三姑娘带过来的原因。
他可不认为未婚妻与别的男人私会，冠军侯还能无动于衷。
毁了冠军侯的亲事，即便这一次江十三能逃过，从此以后也会被冠军侯视作眼中钉。
“呃，我想起来了，我未婚夫正好就在贵衙门做客呢，江五爷何不把他请过来问一问？”
见江五不说话，乔昭笑了：“还是江五爷怕谎言被拆穿，不敢对质？”
“去一趟衙门，请冠军侯过来！”江五沉着脸吩咐亲信。
江十一站了出来：“冠军侯不能出来，他还没有经过审问。”
江五太阳穴突突直跳，有种要抓狂的感觉。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为什么自从这个小丫头一开口就隐隐有失控的感觉？
“十一弟，我都说了，冠军侯与义父的死无关，你不要一意孤行，置锦鳞卫的前程于不顾！”
义父已死，将来锦鳞卫无论谁掌控大权，得罪了冠军侯这样的人物都没好处，要知道还有东厂那些身心皆残的玩意儿虎视眈眈呢。
“我只要查明义父死亡的真相！”江十一不为所动，冷冰冰道。
江五暗暗咬牙，江远朝眸光深沉，江十一面无表情，一时之间锦鳞卫各有心思，气氛顿时僵持住了。
乔昭忽然抬脚走到江十一面前。
她比江十一矮不少，只得半仰着头看他。
江十一微微低下头来，冷眼看她。
“请我未婚夫过来，我告诉你大都督死亡的真相！”乔昭一字一顿道。
对江十一这种人，舌灿如莲没有意义，直接说出他想要的才是重点。
果然江十一听了乔昭的话后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仿佛头一次看清乔昭的样子，乌湛湛的眸子中有了光亮，声音如冷冰碎玉，悦耳又清冷：“你知道我义父死亡的真相？”
乔昭却不再开口，面色平静与他对视，气势丝毫不落下风。
片刻后，江十一颔首：“好，我请冠军侯过来，记着你的话。”
邵明渊在锦鳞卫诏狱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了过来，见到乔昭原本平和的表情陡然一变。
乔昭冲他轻轻摇头。
邵明渊冷冷看向江十一。
江十一丝毫没有掩饰：“五哥请黎三姑娘过来的。”
江五听了暗暗咬牙。
他现在开始怀疑，江十一到底是真傻，还是故意的！
“江五爷请我未婚妻来做客么？”
江五笑笑：“是有些事情要请黎三姑娘来问个明白。”
“什么事？”
“他想知道元宵节那晚我与谁在一起。”乔昭云淡风轻道。
邵明渊一听不由笑了：“江五爷对我们未婚夫妻的事这么感兴趣？那晚她自然与本侯在一起，本侯亲手做了一对兔子花灯，现在那对花灯应该还在吧。”
“可我亲眼看到黎三姑娘与我十三弟在一起——”
邵明渊冷冷打断江五的话：“你看错了。”
江五与邵明渊对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汹涌的怒火与杀意。
他有一种预感，如果他继续坚持自己的话，对方会毫不犹豫拧断他的脖子。
倘若他出了事，无论是江十一上位还是江十三上位，都不会有人为他报这个仇。
思及此处，江五有些后悔了。
他不该把黎三姑娘扯进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起来。
“冠军侯请到了，黎姑娘，告诉我义父死亡的真相！”江十一冷冷道。

第605章 让药丸说话
听了江十一的话，邵明渊眼中闪过疑惑。
乔昭冲他轻轻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黎姑娘，告诉我义父死亡的真相！”江十一再次重复道。
乔昭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要见一见江大都督的遗容。”
“不可能！”数名锦鳞卫异口同声道。
世人只知道大都督暴毙身亡，却不知道大都督七窍流血，乃是中毒死的，要是大都督中毒身亡的消息传出去，他们锦鳞卫也没脸混了。
专门查别人老底的锦鳞卫头头居然被人毒死在府中，这可真成了百年不遇的大笑话。
“十一爷该不会以为我能凭空告诉你真相吧？”
江十一沉默良久，身子往旁边一侧：“你跟我来。”
“十一弟！”江五冷喝一声。
江十一充耳未闻，抬脚往前走去。
江远朝伸手拦住欲要阻止的江五：“我也同意让黎姑娘去看，真相永远比面子更重要。五哥，你说是么？”
江五嗤笑一声：“真相当然比面子重要，可黎姑娘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她去看义父遗容除了吓哭还能有什么用？”
乔昭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笑意淡淡道：“江五爷放心，我不是吓大的。”
江堂的灵堂就在正院里，白幡在寒风中招展，纸钱在地上打着滚，一股烧纸的味道传来，令人心生不适。
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还未钉棺，江十一轻轻推开棺材盖，身子往旁边一侧，示意乔昭上前来。
灵堂森然，棺中躺的人因为暴毙而亡更是给灵堂添了恐怖气氛。
不少人看向乔昭的眼神带着怀疑的意味。
这么一个小姑娘，真的不害怕吗？
众目睽睽之下，乔昭坦然走到棺材旁，对着江堂遗体行了个礼，起身后伸手把盖在他脸上的白布轻轻掀起。
白布下是一张颜色已经发乌的脸，虽然明显经过收拾，眼眶与嘴角还是往外溢出血迹。
乔昭从随身荷包里摸出银针，往江堂面上刺去。
“你干什么！”不少人冷喝出声。
江十一更是快若闪电伸出手抓向她手腕。
有人却更快一步抓住了江十一的手腕：“十一爷，别忘了我说过的话，别碰我未婚妻。”
江十一面冷如霜：“敢对我义父不敬，杀无赦！”
邵明渊淡淡一笑：“可你打不过我。”
江十一差点气吐血。
乔昭抬眸睃了江十一一眼，不耐烦道：“你少说些话，我还能快点告诉你真相。”
江十一：“……”明明所有人都嫌他话太少的，这是第一次有人嫌他话多！
乔昭只是用银针蘸取了江堂唇角的血迹，观察片刻用帕子包好，吩咐江十一：“给我端一碗清水来。”
江十一愣愣没有反应过来。
“清水！”乔昭加重了语气。
“呃。”江十一这才如梦初醒，默默去端清水。
这小丫头理直气壮吩咐他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
“清水。”江十一把一碗清水递到乔昭面前。
乔昭伸手一指：“放那边去。”
江十一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把碗端走。
众锦鳞卫心中都升起古怪的感觉。
这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十一爷除了大都督谁的面子都不给，现在居然对一个小姑娘言听计从。
乔昭压根没在意旁人的想法。
她太明白江十一这种人，他们的想法往往很简单，谁能满足他的需要，便能得到他的配合，无关其他。
乔昭用手帕缠在手上，伸手抓起江堂的手指。
江堂养尊处优，手上肌肤看起来就如三十多岁的男子，指甲却是乌烟色的。
乔昭忽然就有了些感慨。
不久前，江堂才从她这里拿了药丸，闲谈时特别提起江诗冉，话里的意思女儿不懂事，希望她不要计较。
那时候的他哪里想到就在不久后的将来，先是爱女惨死，自己也紧跟着中毒身亡呢。
乔昭收回思绪，认真观察江堂的手指，在那一片乌烟中看到一条若有若无的红线。
乔昭心中有了计较，轻轻放下江堂的手，转身走向江十一放碗的那里。
碗是雨过天青色的细瓷碗，半碗清水盛在其中，闪着波光。
乔昭把蘸取了江堂嘴角血迹的银针丢进碗中。
碗中清水很快被染上颜色，乔昭倾身观察片刻，直起身来。
“如何？”江十一迫不及待问道。
乔昭一脸正色：“大都督确实是被毒死的。”
众人：“……”这不是废话吗？
“黎姑娘也承认大都督是吃了你配制的药丸毒发身亡？”江五冷冷问。
乔昭皱眉：“我只是说大都督是毒发身亡，这与我配制的药丸有什么关系？”
“太医已经证实，你给大都督配制的药丸中含有剧毒！”
乔昭看向战战兢兢立在一旁的太医，温声道：“请太医把有剧毒的药丸挑出来。”
太医用镊子夹住药丸一一看过，挑出三颗药丸放到另一个小盒子中：“这三颗药丸含有剧毒，下官当时检查后，特意在上面刻了十字做记号。”
乔昭伸手把太医挑出来的药丸拿起来。
“昭昭——”邵明渊忍不住喊了一声。
乔昭冲他微微一笑：“没事，我有分寸。”
还没有哪种毒药这么拿着就能毒死人的。
乔昭仔细看过三颗药丸，又拿起盒子中剩下的药丸一一看过，不由笑了：“这三颗药丸确实有毒，掺了鹤顶红吧？”
“不错，正是鹤顶红。”太医看向乔昭的眼神带了些赞赏。
单单看一眼就能确定是鹤顶红，这小姑娘不简单。
“可是大都督并没有吃这些带剧毒的药丸，所以江五爷说大都督中毒身亡与我有关，就无从谈起了。”
江五嗤笑一声：“黎姑娘，你说这话要有证据。现在大都督已死，不会再开口说话，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乔昭冷眼看着江五，淡淡笑了：“我既然说出这话，当然能拿出证据，红口白牙诬赖别人的话我从不会说的。”
江五哪里听不出乔昭是在讽刺他，脸色当下沉了沉。
众目睽睽之下，乔昭不再卖关子，认真道：“大都督虽然不能再开口说话，但这些药丸却可以！”

第606章 药丸上的秘密
众人都听愣了，只觉乔昭的话太过匪夷所思，只有邵明渊与江远朝神色平静。
二人在这一瞬间难得有了共识：昭昭（乔姑娘）能好好站在这里，再发生什么离奇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黎姑娘倒是说说，这些药丸如何开口证明你的清白？”江五语气阴沉。
乔昭伸手指了指盒子中的药丸：“刚刚太医区分这些药丸，是在含有剧毒的药丸上刻了十字，而实际上完全不用刻字，也是能分出来的。”
听乔昭提到自己，太医忍不住开口：“这如何能分出来？这些药丸形状、大小、色泽是一样的。”
“不，这些无毒的药丸上也是有字的，就在这里。”乔昭拿起一枚无毒的药丸，呈给众人看。
药丸本就不大，药丸顶端的字迹就更小了，江十一首先接过去认真看了一眼，又被江远朝接过去，就这样很快被传递一圈，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药丸上的字迹，是一个小小的“三”。
乔昭把剩下的药丸拿出来，按顺序在桌案上排开：“十一爷，可否把药丸顶端的小字读出来？”
江十一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乔昭笑盈盈吐出两个字：“真相。”
江十一声音平静无波读起来：“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一、二、……八、九。”
读到“九”，正好读完最后一颗药丸，江十一便停了下来。
众人越发困惑，搞不清楚眼前少女在卖什么关子。
乔昭没有立刻解释，反而问道：“大都督毒发身亡，谁第一个发现的？”
江十一看向伺候江堂起居的婢女红英。
红英低着头道：“是婢子第一个发现的。大都督不习惯人近身伺候，晚上给大都督铺好床后婢子就去歇息了，第二天一早婢子过来伺候大都督洗漱，发现屋子里没有动静。当时婢子便觉得奇怪，因为大都督习惯早上练拳，这几天虽为着大姑娘的事没再练拳，到了那个时辰依然会起来的。那天情况实在反常，婢子进来一看，才发现——”
红英面露惊恐，语气颤抖起来：“发现大都督七窍流血，早已气绝身亡……”
红英说不下去，抽泣起来。
“大都督每晚服药，你负责准备温水，那么每次都是你亲眼看着大都督服药么？”乔昭再问。
红英摇头：“大都督不习惯房间里有别人，婢子每次安排好一切就会离开。”
“我要去大都督房间看看。”乔昭直接看向江十一。
江远朝看在眼里，心中苦笑。
在她心中，他大概还不如十一哥值得信任。
“黎姑娘，你究竟在卖什么关子？”江五忍不住道。
乔昭笑笑：“你们有为了大都督的死自相残杀的决心，就没有等我查明真相的耐心吗？”
乔昭的话让众锦鳞卫脸上一热。
“跟我来。”江十一看了乔昭一眼，大步往前走。
乔昭不忘把药丸收好，抬脚跟上。
邵明渊走在她身边，目带询问。
“别担心，我们很快就能远离这个烂摊子了。”乔昭轻声道。
邵明渊笑得宠溺又无奈。
有个这么能干的未婚妻，他大概可以安心吃“软饭”了。
江堂的房间门前站着两名锦鳞卫，见众人走过来，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把门打开。”江十一冷冷道。
两名锦鳞卫不由看向江五。
江十一皱眉，言简意赅反问：“聋？”
江远朝则牵了牵唇角。
义父一死，他们锦鳞卫还真的迅速四分五裂了。
“开门吧。”江五吩咐道，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义父掌控锦鳞卫数十年，可以说威严已经深入每一位锦鳞卫的骨髓。
义妹死后义父架空了江十三，把权力分散到他与江十一手中，哪怕江十三是义父的女婿，又在二把手的位置呆了近一年，义父的命令一出，除了极少数心腹，那些小子们依然会老老实实听义父的吩咐。
房门缓缓打开，乔昭走了进去。
许是不透气久了，屋子里有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乔昭丝毫不以为意，迅速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后，在桌边停下来。
桌上摆着绘喜鹊登梅的茶壶，并三只同花色茶杯。
乔昭伸手拿起茶壶看了看，把玩着茶杯平静问道：“大都督喝水的杯子打碎了么？”
红英一脸惊讶：“姑娘说得对，婢子当时进来后看到大都督歪倒在床边七窍流血，杯子则落在地上到处都是碎瓷，那些碎瓷后来被婢子收拾了。”
乔昭点点头，示意明白了。
“真相！”江十一冷梆梆道。
“耐心！”乔姑娘两个字把人噎了回去。
江十一薄唇紧抿不说话了。
“黎姑娘，我们是有耐心，但没有闲心。如果黎姑娘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江某只能认为你是在胡闹了。”
乔昭看江五一眼，清清喉咙道：“首先说一件事，大都督那天根本没有服用我配制的药物。”
“证据！”江十一依然言简意赅。
“你们首先问问找我拿药的锦鳞卫，年后是哪一天拿的药。”
江十一立刻招来那名锦鳞卫询问。
“是正月十二。”
听了那名锦鳞卫的回答，乔昭点点头：“不错，正是正月十二。我给大都督调配的药丸以二十八天为一个疗程，随着服药后每一日身体的变化，每一颗药丸的成分其实是略有不同的，所以才在药丸顶端刻了日期。”
乔昭这么一说，众人猛然明白了药丸上那些数字的意义。
原来是日期么？
江远朝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大都督从正月十二的晚上开始服用药丸，每晚服用一颗，到了正月二十八那一晚，也就是大都督中毒身亡的日子，写有‘二十八’的药丸他没有吃。”
乔昭说着，把一枚药丸递到江十一面前。
江十一盯着那枚小小的药丸，忽然就明白了药丸能够说话的意思。
他心中既惊且撼，看向乔昭的目光转深。
乔昭环视众人一眼，淡淡道：“大都督是知道药丸上数字的意思的，必然会严格按着日期服用药丸，既然这枚刻有‘二十八’的药丸依然在，这说明正月二十八那晚他绝对没有服用药丸！”

第607章 洗脱嫌疑
“那些含有剧毒的药丸又怎么解释？”江五问道。
乔昭笑了：“这不正说明含有剧毒的药丸与我无关，而是真正的凶手放进去混淆视听的吗？”
“混淆视听？你的意思是说义父不是服用了含有剧毒的药丸才毒发身亡的？”江十一敏锐问道。
乔昭颔首：“我推测，这些含有剧毒的药丸是凶手后来放进去的，为的便是找个替罪羊。”
“若是这样，义父是怎么中的毒？”
乔昭伸手拎起了茶壶，随意拿起一只茶杯倒满水。
看到她的举动，众人皆面露不解之色。
乔昭捏着茶杯看向红英：“一般来说，人一旦形成习惯就很难改变。大都督每日临睡前服药，你应该习惯了每晚固定时间为大都督准备服药的温水吧？”
“是，每晚亥初婢子会替大都督准备服药的温水。”
“大概多少水量？半壶水，还是满壶？”
“每次都是准备半壶。”
“那么第二日你收拾房间时，茶壶中的水还剩多少？”
“还剩这么多的样子。”红英用手比划了个高度。
乔昭道了声谢，把先前倒出来的水重新倒回茶壶，掀开壶盖请众人看。
“你们看，现在茶壶里的水比半壶还要多一些，而红英发现大都督身亡时地上有打碎的茶杯，这说明大都督是喝了水的。那么问题来了，在什么情况下喝过一杯水后茶壶里剩下的水比平时没喝之前还要多？”
在场之人皆不笨，乔昭说到这里，众人已经隐隐明白了。
“你是说……有人换了茶壶中的水？”江远朝轻声问。
乔昭看他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准确地说，应该是换了茶壶！因为原本的茶壶中下了毒，为了毁灭证据，在大都督毒发身亡后，凶手趁人不注意用一只同样花纹的茶壶换走了原来的茶壶，这样的话就不会查到茶壶中的水有毒了。”
乔昭说着，缓缓扫过众人的脸，轻轻笑了笑：“可惜百密一疏，他以为换了茶壶便不会被人查到茶壶中的水有问题，但茶壶中的剩余水量却留下了破绽！”
“啪、啪、啪！”江五轻轻拍掌，“黎三姑娘果然心思聪敏，伶牙俐齿。”
“江五爷谬赞了。”乔昭平静道。
江五微微扯了扯嘴角。
谁谬赞啊，这姑娘忒爱自作多情！
“可惜单单从一壶水的分量得出这样的结论未免太轻率了吧？”江五似笑非笑反问道。
“轻率？”
“是啊，或许那晚红英倒多了水呢？倒多倒少，这毕竟不是什么紧要事。”江五看向红英，“你确定那一晚也是倒了半壶水？”
被江五这样盯着一问，红英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道：“婢子，婢子……应该……呃，不……”
江十一不耐烦皱眉：“是很轻率。”
这样一个婢女，说的话真的靠谱吗？
乔昭看了江十一一眼：“十一爷或许觉得人不靠谱，那咱们还是用物件来说话吧。”
江十一微微一怔。
为何他总有一种被这位黎姑娘看透心思的感觉？
他想什么，她仿佛先一步就知道了。
他这样想着，不由多看了乔昭一眼。
邵明渊冷眼旁观，见此情形脸色黑了黑。
什么情况啊，这小子总看他媳妇做什么？
乔昭莫名觉得气氛冷了几分，好像屋外的寒风乍然吹进来。
“什么物件还能说话？”江十一不自觉用了一个“还”字，显然认可了乔昭先前有关药丸的推测。
乔昭也不再卖关子，纤手一指：“这个茶壶！”
“茶壶又怎么了？”江五皱眉。
先前的药丸是这丫头配制的，药丸上刻了数做记号，这茶壶总该是江家的吧？
乔昭把茶壶中的水倒光，倒扣过来露出底端，紧接着把三只茶杯依次倒扣，示意众人来看：“现在大家应该看出不同来了吧？”
江远朝抓起一只茶杯，眸光微闪：“茶壶与茶杯不是同一批次烧出来的。”
像这种品质的茶具都是官窑所出，往往在不起眼处会写有成品的年月，这原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在这种情形下能够想到这一点却非易事。
面对着锦麟卫一把手的暴毙，谁会想到一只小小的茶壶还另有乾坤呢？
“我想，江大都督还不至于用不配套的茶壶吧？”
这一次，无人再反驳乔昭的话。
乔昭却再次开口：“当然，茶壶样式、花色完全一样，或许很早之前弄混了也未可知。江五爷，你说是不是？”
江五面色微沉：“黎三姑娘不必针对我，相比较无根据的猜测，我只是更相信确凿的证据罢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再说茶壶没有换过就是强词夺理了，这样自取其辱的事情他不会做。
江远朝嘴角不自觉挂了笑意。
乔姑娘这样问，定然是有更加不容置喙的证据了。
她永远是这般从容机敏，鬼机灵般的姑娘。
江远朝的眼神带上几分怀念。
那时候他们的数次巧遇，她对他可没有现在这般冷若冰霜。
思及此处，绵绵密密的痛楚在江远朝心头散开，最后全化成了冰冷。
“黎姑娘还有什么证据？”江十一开口问道。
“茶壶内部的颜色。”乔昭把茶壶侧过来让大家看，“这个茶壶内部泛黄，有着洗不掉的茶渍，而大都督服药只能用清水送，他的茶壶只盛过清水，所以不可能留下这样的茶渍。”
室内一派安静。
乔昭揉了揉眉心，掩去疲惫：“现在各位还有异议吗？”
“茶壶是凶手换走的，茶壶中的水毒死了义父，那么凶手是谁？”江十一看向乔昭的眼神无比认真。
乔昭不由笑了：“十一爷问我？”
江十一一脸诧异。
她说得头头是道，不问她问谁？
“我只是被锦麟卫的大人们带来问话的嫌犯，现在自证了清白，应该可以走了吧？至于找出凶手，那与我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关系？”
江十一张了张嘴，干巴巴问道：“你怎么样才愿意帮忙？”
“十一哥，不要为难黎姑娘了。”江远朝叹道。
江五冷笑一声：“十三弟，黎姑娘洗清了嫌疑，你可还没有！”
乔昭听见江五声音就烦，淡淡道：“放了我父亲，我便帮忙。”

第608章 真凶现形
听了乔昭的话，江十一抬手摸了摸鼻子。
先前这位黎姑娘说请她未婚夫过来，她便告诉他义父死亡的真相。他请了她未婚夫过来，她果然说出了义父真正的死因。
现在，她又要把她父亲捞出来了吗？
总觉得她一定会如愿以偿的样子。
“好，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出杀害义父的真凶，我同意把令尊放出来。”想完这些，江十一语气平静道。
乔昭看向江远朝。
江远朝温和一笑：“我也同意。”
见他二人如此说，江五自然没有反驳。
“我想请教一下太医，您认为大都督是中什么毒而死？”
听乔昭这么问，太医面露难色。
大都督的死因委实不好说。
单看中毒症状，与鹤顶红相似，即便有些出入，他认为更大的可能是江堂体内的丹毒与鹤顶红融合而产生的变化。
可是“丹毒”两个字是万万不能提的，那可大大犯了皇上的忌讳。
“依下官看，鹤顶红的几率最大，不过世上毒素种类颇多，还有些毒素与鹤顶红症状相似，是下官没有想到的亦未可知。”
乔昭嫣然一笑：“您说得对，确实是与鹤顶红症状相似的毒。”
太医一怔。
他说什么了？
邵明渊忍俊不禁。
昭昭好像越来越会给人下套了。
“先前我要的装清水的碗。”乔昭毫不客气向江十一讨要。
这一次江十一连迟疑都没有了，立刻吩咐人去灵堂取碗。
不多时一名锦麟卫端着碗走过来，古怪的神色让众人不由生出了几分好奇。
“放这里吧。”江十一道。
那名锦麟卫把碗放下，退至一旁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众人立刻看过去，就见碗中的水恢复了清澈，数十条血线样的东西根根分明，竖立在清水中。
“怎么会？我明明记得黎三姑娘一开始丢入沾了血的银针后这碗清水立刻暗浊一片，现在怎么会是这样子？”十三太保之一的江七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
众人同时向乔昭望去，期待她解惑。
乔昭笑望着太医：“太医看到这碗中情形，有没有想起什么来呢？”
太医眉头紧锁盯着碗中清水，脑子飞快转动着。
这样的情形隐隐有些熟悉，他一定在某本医书上见过描述的。
这情形实属罕见，那医书定然是冷僻的，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呢？
类似鹤顶红的中毒症状，融入清水静置一定时间后根根分明的血线——
就在太医绞尽脑汁思索的某个瞬间，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好似电光劈开了混沌，猛然想到了什么。
太医霍然看向乔昭：“大都督的指甲——”
乔昭微微颔首：“您想得不错，我从大都督的指甲中发现了同样的血线。”
“是血莲子，对不对？”太医语气激动起来。
乔昭点头：“正是血莲子！”
太医不禁笑起来：“看来下官这脑子还是好使的，我就说这种情形曾在哪本书上见过记载的。嘉南有异莲，形与睡莲相似，莲子如血，剧毒似鹤顶红，毒血遇水则红线生……”
太医难掩得意掉起书袋来，众人脸色却大变。
乔昭见状弯了弯唇，云淡风轻道：“血莲子只有新采下才有剧毒，所以凶手必然是去过嘉南而且府中养有血莲之人。呃，他对旁人应该会说喜欢养睡莲。”
乔昭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江五与江远朝。
她的老家嘉丰便在嘉南省，而江远朝与江五先后驻守过嘉丰，所以毒杀江堂的凶手必然在二人之间。
她只负责分析到这里，至于谁是凶手，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而就在乔昭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十一腰间绣春刀利落抽了出来，砍向江五。
江五早已面色铁青，毫不犹豫回击。
可是紧接着又有数柄绣春刀齐齐指向了他。
江七盯着江五的眼神满是愤怒：“江五，你年前从嘉丰回来，我们在你家中小聚，无意间看到养在偏屋的莲花，你还哄我们说是睡莲，原来那时候你就起了毒杀义父的心思。你的良心莫非被狗吃了？”
“不要和他废话，把人拿下再说！”
眼见众锦麟卫涌过来，江五眼中闪过浓浓愤恨，忽然纵身向乔昭扑来。
邵明渊一个旋转身子跃起，一脚踢在江五心口上。
江五整个人弓着身往后飞去，落在江十一身上，哇的一口血喷出来。
邵明渊淡淡瞥了江五一眼，不屑道：“别打本侯未婚妻的主意，你还能多挣扎一下。”
江五狠狠瞪着邵明渊，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江十一揪住江五衣襟，绣春刀横在他脖子上，声音冷如冰雪：“你为何要这么做？”
江五呸了一声：“你不配知道！你可真是江堂养的一条好狗，只可惜江堂到最后还是把你当狗，站着当人的从来只有江十三！”
江远朝淡淡笑了：“江五，到了这时候你还不忘挑拨一下我们兄弟么？”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同样是义子，你从小得到的教导比我们多，明明没有比我们多做什么，锦麟卫指挥使的位置却公认是留给你的，这对我们太不公平！”
江远朝深深看了江五一眼：“江五，你恨义父，难道不是因为你在执行任务时与暗线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在义父把她灭口后对义父怀恨在心吗？”
当初江五驻守北定城，竟然对青楼女子莺莺也就是锦麟卫招募的暗线动了真感情，险些让遥控冠军侯麾下苏洛峰的任务失败，这才是义父把江五打发到嘉丰去的真正原因。
“你住口！”江五神情大变，“你没资格对我提这些！江诗冉该死，江堂该死，你们统统该死，锦麟卫指挥使的位置我势在必得！”
只有站到最高处，才能得到他真正想要的，才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万分不甘的江五拼死反抗起来。
一阵混乱后，江十一面无表情抽回长刀，鲜血从江五胸口喷薄而出。
江五没有看江十一，却死死盯着江远朝，形如厉鬼：“江十三，我诅咒你这辈子永失所爱，所有努力终成空！”
语毕，江五气绝身亡。

第609章 黎光文出狱
“江十三，我诅咒你这辈子永失所爱，所有努力终成空！”
江五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江远朝下意识看了乔昭一眼。
那一眼蕴含的情绪太复杂，乔昭目无波澜移开眼睛。
江远朝只剩下自嘲。
邵明渊一双剑眉拧了起来。
为什么总有一种自己媳妇被这王八蛋惦记的感觉？
他垂下眼帘，心中渐渐充满怒火。
“可以放我父亲出来了么？”少女平静声音响起。
“好！”江远朝与江十一异口同声道。
二人说完，目光短暂对视，旋即又分开。
邵明渊伸手揽住乔昭的肩，淡淡道：“走吧，直接去锦麟卫诏狱接岳父大人。”
乔昭颔首。
锦麟卫的诏狱戒备森严，不知令多少人闻风丧胆，诏狱外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三个人，目光频频往这边眺望。
“黎三姑娘让咱们在这里等着黎大人，你们说她是不是怕连累咱们才故意这样说啊？”杨厚承焦急搓搓手。
当时他们三人陪着黎三姑娘来探望黎大人，谁知还没走到这里呢，黎三姑娘就被那些王八羔子带走了。黎三姑娘离开之前特意叮嘱他们不要冲动着急，在锦麟卫的诏狱外等着就是了。
可是依着他原本的意思，是想进宫找太后求情的。
杨厚承想到这里更加懊恼，一拍掌道：“当时真不该听黎三姑娘的！”
池灿与朱彦皆一言不发。
“你们有什么想法可说啊！现在锦麟卫跟疯狗似的，先是抓了黎大人，后又抓了庭泉，现在还把黎三姑娘带走了，难道咱们就这样眼巴巴等着？”杨厚承急道。
“黎姑娘说话做事向来都是稳妥的。”朱彦斟酌道。
在他印象中，那个眉眼平静的女孩子总是在不动声色间解决在许多人看来天大的难题，这一次他依然忍不住相信她。
池灿看了杨厚承与朱彦一眼，拔腿就走。
杨厚承伸手拉住他：“拾曦，你去哪儿？”
池灿拍开他的手，冷冷道：“去江府！”
他说完，大步往前走。
“嗳，拾曦，你别冲动啊！”杨厚承拦在池灿面前。
池灿皱眉：“冲动？我没有冲动。咱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了，难不成要一直站在这里等下去？”
“拾曦，江府去不得。江堂暴毙，那里正是是非之地。”朱彦温声劝道。
池灿淡淡笑了笑：“我当然知道那里是是非之地，可有句话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现在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大不了那些锦麟卫把我也抓起来好了。”
黎三只是个小姑娘，进了那龙潭虎穴里，万一被那些王八蛋生吞活剥了怎么办？
该死的江堂，为什么非要捡着他皇帝舅舅闭关的时候死？
该死的江五，主子死了就像条疯狗似的见人就咬，连黎三那样的小姑娘都不放过，他以后定要找机会把这只疯狗的皮剥下来。
听池灿这么说，杨厚承眼睛一亮，勾着池灿的肩膀笑道：“咦，这倒是个好办法，咱们一起去吧，让那些混蛋把咱们都抓起来好了。”
他和拾曦要是被锦麟卫抓起来，太后与长容长公主定然会想法子救人的，到时候救出黎三姑娘就是顺手的事了。
拾曦可真聪明，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朱彦一手拽住一个，哭笑不得：“你们不要冲动，再等等吧。”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池灿反问。
朱彦目光投向远处，目光一亮：“你们看——”
杨厚承顺着望去，不由瞪大了眼：“庭泉与黎姑娘一起过来了！”
不久前他们眼巴巴看着庭泉跟着几名锦麟卫往江府的方向去了，有心打探却被那些王八羔子拦着不让靠近，实在令人气愤。
邵明渊停住脚：“昭昭，拾曦他们还在那边等着呢。”
乔昭看向江十一。
找出了杀害江堂的真凶，江远朝洗脱了嫌疑，作为江大都督的女婿自然重掌了锦麟卫大权，料理江堂后事，收拾江五留下的烂摊子，这个时候分身乏术。
对这些事丝毫不感兴趣的江十一便主动陪二人过来了。
“要把他们带过来还是赶走？”江十一认真问。
乔昭牵了牵嘴角。
邵明渊拉着乔昭大步向池灿三人走去，留下江十一困惑皱眉，旋即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样子。
“庭泉，现在情况怎么样？”一见乔昭二人过来，杨厚承迫不及待问道。
见到乔昭，池灿恢复了懒散不在意的模样，靠着树干没吭声。
邵明渊笑看乔昭一眼：“事情都解决了，昭昭把我救了出来。”
杨厚承嘴巴好一会儿没合拢：“黎姑娘怎么把你救出来的？”
池灿撇了撇嘴：“笨蛋，你没看出来他在炫耀吗？”
有个聪明能干的未婚妻了不起啊？这些优点，他捡到她时就发现了！
想到这些，池灿心头一窒。
他不该再想下去了，不然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庭泉，你们过来是——”朱彦适时开口。
“我们来接我岳丈的。”
杨厚承立刻看向乔昭，喃喃道：“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邵明渊笑道：“就是你想得那样，昭昭还把我岳丈救了出来。”
乔昭拉了拉邵明渊衣袖：“好了，别说这些了。杨大哥、池大哥、朱大哥，今日辛苦你们一直等在这里。等我把家父接出来，一起到我家吃顿便饭吧。”
“那敢情好。”杨厚承笑了。
“你下厨么？”池灿忽然问道。
乔昭一怔，刚要点头，邵明渊便道：“岳丈喜欢吃我做的菜，到时候我下厨。”
江十一冷眼看着几人说笑，心中忽然很不是滋味。
他们为什么这么多话？
黎光文从诏狱出来时还一脸茫然。
怎么这么快就从里面出来了？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黎大人请吧。”
黎光文冷哼一声，背着手抬脚就往外走。
一回生二回熟，这个破地方他以后定然还会来的，谁让皇上整天不务正业，放着皇上的事不干，总想飞升呢！
下一次来，应该把他用惯的枕头带来。
黎大老爷的小盘算在见到候在门口的女儿时便只剩下了惊吓。

第610章 平安回府
黎光文神情呆滞，眼珠都不会转了。
乔昭觉得不对劲，轻轻喊了一声：“父亲，您怎么了？”
莫非是在锦麟卫的诏狱里受到了非人虐待？
听到乔昭的喊声，黎光文如梦初醒，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昭昭，你怎么来了？”
“父亲——”黎光文惶然的样子让乔昭心中一紧。
黎光文揽住乔昭，戒备瞪着江十一：“你们把我女儿带这里来干什么？我跟你说，你们要是把我女儿抓进来，我就不走了！”
乔昭这才明白黎光文紧张的原委，不由笑了：“父亲，我是来接您的。”
黎光文愣了愣：“接我？”
“是呀，现在没事了，我来接您回家。”
黎光文长长舒了口气：“回家，咱们回家，你祖母和你娘定然担心坏了。”
眼看着岳父大人拉着准媳妇迫不及待往前走，邵明渊摸了摸鼻子，赶忙跟上去。
黎光文这才发现还有个大活人在：“明渊也来了啊，正好我这两天在牢里待着吃不香，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行，您想喝什么小婿都奉陪。”
“用青椒肚丝下酒才好。”
“小婿来做。”
……
眼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乔昭无奈笑了笑，提着裙摆跟上去。
池灿三人面面相觑。
“走吧，尝尝庭泉做的青椒肚丝去。”池灿率先转身。
杨厚承撇撇嘴：“还真是重色轻友，咱们这么多年都没吃过庭泉亲手做的菜。”
正陪着黎光文说话的邵明渊回头扫了杨厚承一眼。
杨厚承立刻噤声了。
江十一静静看着一群人走远，回头望了一眼诏狱大门。
“十一爷？”身边的锦麟卫喊了一声。
江十一面无表情往江府去了。
黎家西府的人此刻全聚在青松堂里商量事情。
“娘，您别急，我已经托人求了情，虽然大哥一时不能出来，但在牢里不会受多少苦的。”黎光书劝道。
邓老夫人听了神色依然沉重：“我担心的是江大都督的暴毙。你大哥是江大都督下令抓进去的，江大都督一死，以后不论谁接手锦麟卫指挥使的位置恐怕都不会违了江大都督的意思把你大哥放出来。”
“您着急也无用，还是等这阵子风波过去，儿子再托人想办法吧。”黎光书说着扫了何氏一眼，意味深长道，“可惜冠军侯也被锦麟卫带走了，不然还能想想办法。”
娘还为了冰娘对他横眉竖眼，真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要靠他打通关系救人。
黎光书这样想着，轻叹了一声：“娘，有件事儿子没敢告诉您。”
“什么事？”
“这个——”黎光书又瞥了何氏一眼。
何氏按耐不住翻了个白眼：“二弟总看我干什么？”
不知道她正心烦嘛！
黎光书当即就闹了个大红脸。
大嫂为什么还是说话不过脑子？这样一说活像他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似的。
黎光书尴尬又气恼，垂眸遮住眼底的冷笑，叹道：“娘，儿子不是派人去锦麟卫衙门那边守着吗，结果——”
“有什么话你就说！”邓老夫人不耐烦道。
“儿子说了您可不要激动……”
“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激动，已经习惯了。”
“去守着的人来报，三姑娘也被锦麟卫的人带走了。”
“你说什么？”何氏腾地站了起来。
“小心点儿！”邓老夫人骇了一跳。
刘氏帮扶住何氏：“大嫂，您别急啊。”
何氏扶着肚子直勾勾盯着黎光书：“昭昭真被锦麟卫带走了？”
“我怎么敢欺骗大嫂呢。带走三姑娘的锦麟卫说是江五爷要见她。”
“江五？”何氏抬腿便走。
刘氏忙拦住她：“大嫂，您去哪儿啊？”
“我去找把菜刀，和那个江五拼了！”
“胡闹！”邓老夫人难得疾声厉色喝了一声。
何氏委屈看着邓老夫人。
“那些锦麟卫跟疯狗一样，对什么人下不去手？你以为怀着孩子他们就不敢怎么样吗？”
“可是昭昭怎么办？他们抓走老爷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昭昭都不放过？”何氏掩面哭起来。
邓老夫人狠狠瞪了黎光书一眼。
当着何氏的面提这个干什么？小儿子原来多机灵的人，怎么从岭南回来后就变蠢了呢？
黎光书面上带着忧虑，心中却在冷笑：现在娘总该知道要紧时候要靠谁了吧？
这时刘氏忍不住说话了：“老夫人，大嫂，我看你们都别急，再等等说不准会有转机呢。”
“这话怎么讲？”邓老夫人隐隐觉得刘氏这话大有深意。
刘氏自是不好明白说出素日来冷眼观察出的结论，只得委婉劝慰道：“前两天那个江大都督不是把大哥抓进去了，结果没出两日就死了。现在江五爷把咱们三姑娘带走了，我琢磨着，说不准等上两日他也出事了呢？那他们锦麟卫留着咱们三姑娘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江堂的死可是让她心惊肉跳了好久。
果然谁得罪三姑娘就要倒霉的，那个江五恐怕要步江堂的后尘了。
“荒谬！”黎光书嗤笑一声，嘴角带着嘲讽。
他以前还觉得刘氏挺机灵的，谁知现在看来不过无知妇人一个。
刘氏冷笑：“你不理解，不代表荒谬。”
“你就不要添乱了，真是不嫌丢人！”黎光书语气越发不耐烦。
邓老夫人虽不信刘氏的话，却也看不惯黎光书的态度，斥道：“怎么和你媳妇说话呢？”
黎光书脸色发黑。
在娘心里他不如大哥有地位也就算了，现在怎么还赶不上刘氏了？
这到底是谁亲娘啊？
厅内气氛正沉重，大丫鬟红松飞快跑进来：“老夫人，大老爷回来了！”
“当真？”邓老夫人面露喜色。
红松连连点头：“真的，不只大老爷回来了，还有三姑娘与三姑爷并几位公子——”
等不及红松说完，邓老夫人领着众人向外走去。
“娘，儿子回来了。”见到老母亲，黎光文眼睛不由湿了。
邓老夫人上下打量着长子，语气激动：“回来就好，娘还担心那些锦麟卫死活不放人。”
“是昭昭把儿子救出来的。”
邓老夫人面露疑惑：“三丫头，你不是被江五爷的属下带走了？”
黎光书更是诧异不已。
乔昭浅笑解释道：“江五爷死了。”

第611章 皇上出关
乔昭说完这话，莫名觉得屋内气氛怪怪的，邓老夫人等人没有看她，却齐刷刷向刘氏望去。
刘氏抬手把发丝捋到耳后，云淡风轻笑笑。
看吧，那个江五爷果然死了！
黎光书看看一脸淡然的刘氏，又看看不明所以的黎光文，最终视线落在乔昭脸上。
他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曾经的娇蛮无知已经在少女身上寻不到踪影，那双平静黑亮的眸子仿佛蕴含着太多秘密，引着人去探索。
他不在的这五年，家中发生的变化似乎太多了。
“昭昭啊，江五爷是怎么死的？”短暂的失神过后，邓老夫人问道。
乔昭瞥了一眼黎光书，含糊道：“他们内部发生了一些状况，具体的旁人也不清楚，反正江五爷一死，他们就把我和父亲放出来了。”
刘氏抚掌，见众人看过来，一本正经道：“咱们三姑娘运气真好！这是好人有好报呢。”
何氏抿嘴乐了：“可不嘛，老天还是长眼的，哪能总让坏人称心如意呢。”
邓老夫人含笑点头。
黎光书眉头微皱。
有问题，刘氏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姑爷也辛苦了。”邓老夫人开始与邵明渊寒暄。
“孙婿惭愧，并没做什么。”
黎光文不耐烦这些客套话，直接道：“娘，我先去洗漱，等会儿明渊陪我喝酒。”
“去吧，我让厨房给你们整治一桌好菜。”
“不用，庭泉手艺挺好的，他下厨就行了。”
黎光文说得顺口，其他人却瞠目结舌。
“大哥，君子远庖厨，怎么能让侯爷下厨呢？”黎光书忍不住开口。
大哥脑子是不是有问题？闺女与冠军侯定了亲，就真以为是人家亲老子了？
就算是靖安侯，恐怕都没让冠军侯下过厨。
黎光文看着黎光书叹了口气：“二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君子远庖厨能用在这里吗？人家先贤还彩衣娱亲呢！”
黎光书握了握拳头。
真不嫌丢人，要是倒退回二十年，他非要把这个傻子大哥打趴在地不可。
“您若想看，小婿也可以的。”邵明渊含笑道。
黎光书：“……”京城太复杂了，他要回岭南去！
“祖母，我也去帮忙。”乔昭开口道。
一个时辰过后，黎光文吃得心情舒爽，对乔昭道：“送送明渊吧，他今天喝了不少。”
乔昭送邵明渊几人出了门。
朱彦一手扶着池灿，一手拖着杨厚承：“庭泉，我带他们两个回去了。”
“让晨光送你们。”对于好友的识眼色，邵明渊很是满意。
目送朱彦三人离去，乔昭侧头问邵明渊：“还好么？我看你今天喝了不少。”
“没事儿，我今天就在这边歇下了。”停在黎府隔壁的宅子门前，邵明渊笑问，“不送我进去？”
乔昭嗔他一眼：“送。”
这人喝了酒就爱顺杆爬。
屋内温暖如春，一进去大衣裳就穿不住了，邵明渊解下披风，一把抱住乔昭。
男人带着胡茬的下巴摩擦着少女娇嫩的脸颊，酒香混杂着清冽的薄荷香扑面而来，瞬间让人无处可躲。
乔昭红着脸推开邵明渊：“别耍酒疯！”
男人手臂犹如铁壁，箍得人动弹不得，委屈的声音从发顶上方传来：“昭昭，江十三心悦你。”
乔昭身体一僵。
“我有些不高兴。”男人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更加委屈。
乔昭尴尬又无措，喃喃道：“抱歉——”
这种情况，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总觉得解释就是掩饰。
“他那个人不怎么样，眼光倒是不错的。”邵明渊撇撇嘴。
“我对他没什么——”
邵明渊用手指抵住乔昭的唇，冲她温柔一笑：“我知道，你只喜欢我。”
乔昭不由笑了：“臭美。”
邵明渊拉着她坐下来，理直气壮道：“实话实说而已。”
“你喝多了。”乔昭看着醉眼朦胧的男人，满是无奈。
邵明渊摇头：“我很清醒。今天江十三对江五说的一番话，让我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死与锦麟卫有关。”说到这，邵明渊连忙改口，“不对，是曾经的你——”
“好了，说重点！”
“当时前去接你的人是我麾下一名副将，名叫苏洛峰……”邵明渊眼中闪过怒意，“后来查到苏洛峰与北定城一名叫莺莺的青楼女子关系密切，我派了亲卫一直盯着那边，结合亲卫陆续传来的消息，还有江十三提到江五的失职，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对你下手的人正是锦麟卫。”
乔昭听了，不由沉默。
曾经的她在世人眼中不过是一名嫁入侯府的普通妇人，锦麟卫对她下手的目的只有一个：打压控制邵明渊。
而授意锦麟卫这样做的只有一人，便是当今天子。
邵明渊同样沉默着，良久后一拳打在桌子上，骂道：“该死的！”
有时候，他真想让那些忠君爱国的想法统统去见鬼，弄死那个人才是正经！
可是他不能。
乱臣贼子的骂名他不在意，可是真的那样做大梁必然大乱，到时候南倭北虏趁虚而入，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而昭昭一家人的平静生活将不复存在。
乔昭伸手覆在邵明渊手上：“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以后咱们都要好好的。”
邵明渊郑重点头。
“对了，我二叔的事儿传回消息了么？”乔昭转移了话题。
“正要对你说，你二叔带回来的小妾不是什么县丞之女，真正的身份是扬州瘦马。”说到这里，邵明渊语气一顿，迟疑问道，“昭昭，你知道什么是扬州瘦马吧？”
“比较瘦的马？”
邵明渊张了张嘴。
“不对吗？”少女一脸无辜。
“呃，这个——”年轻的将军耳根微红，飞速转动脑筋思考着合适的解释。
乔昭扑哧一笑。
邵明渊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昭昭，不要调皮。”
“好了，不逗你了，把详细情况和我说一下吧。”
皇宫内，明康帝终于出关，得知江堂暴毙的消息直接就懵了。
不久前他闭了一次关，看好的女婿成了别人的，这一次他又闭了一次关，奶兄就死了？

第612章 春暖
明康帝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靠着龙椅发了好一会儿呆。
魏无邪低着头，躬身立在明康帝身后。
江堂的死对他们东厂来说大有好处。
东厂被锦鳞卫压了多年，江堂一死，他们头上的大山总算被搬走了，不过心中再高兴都不能在皇上面前表露出来，不然就是找死了。
“去把张天师给朕叫来！”
不多时一名身穿宽大道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身高体瘦，看着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正是新晋天师。
“见过陛下。”张天师拱手行礼。
往日里明康帝都会谦虚回礼，此刻却阴沉着脸盯着张天师一言不发。
张天师倒是沉得住气，一脸淡然任由明康帝打量着。
好一会儿后，明康帝才开口：“天师，朕的奶兄死了。”
“陛下节哀。”
明康帝把手放在龙椅扶手上，冷声问道：“天师，为何朕每次闭关出来，都会有不如意的事情发生？”
张天师作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前不久朕闭关出来，有件事令朕不快，天师可否占卜出是何事？”
“请陛下允许贫道卜一卦。”
“可。”明康帝点头。
张天师拿出几枚铜钱摆开，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把铜钱随手一抛，盯着铜钱分布掐动手指片刻，对明康帝道：“陛下烦心之事，应与姻缘有关。”
明康帝面无表情听着，心中却一动。
他有意招冠军侯为驸马，自是与姻缘有关的。
“看此卦象，上一下二，所以这姻缘一事应落在小辈身上。”
明康帝一听，暗暗点头，看向张天师的眼神由原本的冷然悄然转为赞赏。
张天师见了心中悄悄乐了。
他当时答应帮冠军侯的忙撺掇皇上在那时候闭关，原是要还冠军侯恩情的。
他是北地人，多年前落入鞑子之手，险些被鞑子拧下脑袋当酒壶，幸亏有名少年把他救下。
那名少年就是冠军侯。
死里逃生之后，孤家寡人的他当即决定离开北地，后来辗转入了五行教，渐渐显露出唬人的天赋。咳咳，不对，是占卜的天赋！
只可惜师父羽化后那些自小在教中长大的师兄们容不下他，他琢磨许久，一咬牙来了京城，许是时运到了，竟然混了个天师当。
欠人家的总是要还的，当冠军侯找上他时，他便知道这事推不了，哪怕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要把皇上忽悠住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让他心中忐忑的事居然成了助力，可见知恩图报是会有好运的。
张天师摆出诧异的神态来：“陛下，此局已破，按理说您该舒心才是。”
“怎么讲？”
张天师一指铜钱：“此卦虽预示了小辈姻缘，但有孤星相冲，要是强行促成恐有大患。”
明康帝听得一怔：“这么说没成是好事？”
张天师笑了：“陛下说得对，没成确实是好事，这也是陛下真龙之体，自有神灵保佑……”
后面一连串的歌功颂德听得明康帝心情舒畅不少，可想到江堂的死心情又沉重起来，叹道：“朕的奶兄，死得太突然了——”
张天师悄悄咧了咧嘴。
觉得突然您可去查啊，找他一个道士有什么用？
这种想法自是不能流露出来的，张天师一通安慰，明康帝痛失奶兄的心情稍稍缓解，喊了魏无邪过来问话：“魏无邪，现在锦鳞卫主持大局的是哪个？”
“回皇上，锦鳞卫目前主持大局的是大都督的义子江十三。”
“江十三？就是奶兄的女婿？”
魏无邪迟疑了一下，点头：“正是。”
“传他入宫，朕要问话。”
江远朝接了圣旨随着魏无邪进宫面圣，君臣二人密谈许久，待他出来后明康帝的旨意随后就到了，封江远朝为新任锦鳞卫指挥使。
江远朝一跃成为二品大员，天子近臣，顿时成了朝廷上下最瞩目之人。
乔昭听闻此事只是笑笑。
对于江远朝来说，这也算求仁得仁了吧。
这些事情于她来说无关紧要，倒是因着江堂的死给另外一件事带来了深刻影响。
今年是举行三年一次的会试的年份，春闱本该在二月举行，因着江堂的死，明康帝悲痛不已，下旨把会试推迟到了五月份。
会试推迟，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乔昭来说却是一件好事。
兄长脸上烧伤的治疗与恢复需要一段时间，她原就担心会赶不上这届春闱，这样一来倒是可以松口气了。
放下一桩心事，乔昭心情松快许多，正琢磨着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冰娘的身份告知邓老夫人，谁知冰娘那边又出了状况。
冰娘居然有喜了。
得知此事后邓老夫人勃然大怒，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两个婆子面沉如水。
“避子汤是你们亲眼盯着冰姨娘喝下的？”
两个婆子皆不敢抬头，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回道：“老夫人，二老爷与冰姨娘同房过后，我们是亲眼盯着冰姨娘服下避子汤的。至于冰姨娘为什么能有孕，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邓老夫人闭闭眼。
凡是规矩的人家，在嫡妻未生出嫡子之前是要给侍妾通房服用避子汤的，以免庶长嫡幼，乱了纲常。
这种避子汤药效温和，不是虎狼之药，毕竟以后还要指望这些侍妾开枝散叶。
要说起来，避子汤失效的情况不是没有，却是极少数。如果男主人特别宠爱某位侍妾，同房频繁，几率自然就提高了。
邓老夫人猛然睁开眼睛，狠狠剜了黎光书一眼。
这个混账！
黎光书不着痕迹牵了牵唇角，冲邓老夫人深深一拜：“娘，看在冰娘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就让她留下来吧。儿子保证以后不让她等闲踏出锦容苑半步，绝不碍了您的眼。”
“你可真是好得很！”
黎光书垂眸：“娘，您也问了两个婆子，避子汤冰娘一顿不落都喝了，谁知还是有了身孕，这证明这个孩子命大，合该来世上走一遭。
事已至此，邓老夫人心中窝火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厉声叮嘱黎光书以后多把刘氏放在心上。
黎光书连连应了。
刘氏听闻此事，眼前一黑晃了晃身子。

第613章 求助
“太太——”
刘氏稳了稳身子，吩咐心腹婆子：“去把四姑娘喊过来。”
不多时四姑娘黎嫣走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娘叫我有事呀？我正带着六妹踢毽子呢。”
“嫣儿，你坐下。”刘氏一指身边的小杌子。
察觉刘氏神情不对，黎嫣收起笑意坐好，不安握了握手。
“冰姨娘有孕了。”
“太太——”刘氏的话让心腹婆子吃了一惊，不由喊了一声。
四姑娘还小呢，怎么就对她说这个了？
刘氏自嘲笑笑，把话挑明了：“四姑娘也该知道事了。”
心腹婆子不敢再吭声。
“娘，冰姨娘有了身孕，是不是就不会被祖母送走了？”黎嫣巴掌大的小脸煞白，睁着水润的杏眼问道。
刘氏心酸又欣慰。
长女能想到这里，也算是安慰了。
“娘，是不是这样？”
刘氏点头：“对，你祖母虽然是个公正的，可冰姨娘有了身孕，孩子无辜，她不能就这么把冰姨娘送走了。嫣儿，你要记着，这并不是你祖母的问题。”
黎嫣乖巧点头：“娘，我懂，都是父亲的问题！”
刘氏惨淡一笑：“是呀，你父亲一门心思宠着冰娘，别人能怎么办呢？”
“娘——”黎嫣忍不住哭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助母亲。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为什么三姐就那样厉害呢，她们明明同岁的。
“嫣儿，按说长辈的事不该把你扯进来，但你今年已经十四了，很快便要议亲。娘不想把你养成一朵没见过风雨的娇花，等到将来让人家把你拿捏在手心里。”
黎嫣轻轻点头。
“嫣儿，你记着，这世上的男人大多数是靠不住的，女人嫁人后困于内宅，眼界受限，更是容易被一时得失蒙蔽。这个时候，你认为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她的记忆里，母亲精明能干，与父亲感情又好，谁知几年的工夫父亲就变了。
人真的变了，该怎么办呢？
刘氏凝视着长女，轻叹道：“娘现在把你外祖母曾告诉娘的话转告给你，当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别打肿脸充胖子，跟着一个明白人走就对了。”
“明白人？”黎嫣喃喃。
“对，你三姐就是那个明白人。”刘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嫣儿，陪娘去你三姐那里走一趟吧。”
刘氏带着黎嫣去了乔昭那里。
乔昭吩咐阿珠上茶。
待阿珠上完茶后退下，刘氏才开口：“今天二婶过来是有个事要与三姑娘说。”
“二婶请说。”
“冰姨娘有孕了。”刘氏一脸惭愧，“按说当婶子的不该和三姑娘说这种事，可我知道三姑娘是个有见识的，又懂医术，二婶就是想问问冰姨娘明明喝了避子汤，为何还会有孕呢？”
她实在想不通，难道真的是老天要让冰娘留下来？
听到冰娘有了身孕，乔昭微讶。
冰娘是黎光书的侍妾，有了身孕这种事邓老夫人自然不会专门对乔昭一个姑娘家提起。
想到邵明渊派人查到的情况，乔昭心中起疑，沉吟片刻问道：“二婶可否把冰姨娘服用的避子汤给我看看？”
“这个没问题，避子汤就是老夫人命人准备的，每次的药渣都会让伺候冰娘的两个婆子收好送到我那里去。”
想到那一碗碗的药渣，刘氏对黎光书就更恨得咬牙切齿。
那个混蛋，哪怕他们最浓情蜜意的时候都没这么频繁过！
不多时乔昭见到了刘氏命人送过来的药渣，伸手拨弄几下又低头嗅了嗅。
“如何？”刘氏神色紧张问道。
“避子汤没有问题。”
刘氏神情怔怔：“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天意么？
乔昭摇了摇头。
什么天意都离不开人为。
冰娘在服用避子汤的情况下有了身孕，一种可能是房事频繁，避子汤的功效亦不是绝对的，这纯粹是个意外；而另一种可能则是有人动了手脚。
结合冰娘的特殊出身，她更倾向于后者。
“那两个伺候冰姨娘的婆子呢？”
“老夫人嫌她们做事不周，罚她们去院子里做事了。”
去院子里当个扫洒婆子自是比不上伺候一个姨娘舒服的。
“我想请二婶打探一下两个婆子家里的近期情况。”
刘氏一愣：“三姑娘怀疑那两个婆子有问题？”
乔昭笑笑，当着四姑娘黎嫣的面并没避讳：“二婶，冰姨娘有身孕本就蹊跷，您不服这是天意，那咱们就先把此事当有人动了手脚来对待。冰娘想要有孕，可能性只有两个，一是她服用了化解避子汤药性的药物，二是避子汤她压根就没有喝。”
刘氏忍不住点头：“三姑娘说得是。”
“我记得祖母说过要那两个婆子牢牢盯着冰姨娘，这样一来，冰娘若想服用化解避子汤的药物或者不喝避子汤，根本瞒不过两个婆子的眼睛。可是两个婆子并没对祖母禀告过什么异常情况，这说明什么？”
刘氏眼底闪过怒火：“说明两个婆子被她收买了？”
乔昭颔首：“在我们先认定冰娘有孕是人为的情况下，无论冰娘选哪个法子，两个婆子都脱不开关系。”
“我去查！”刘氏一拍桌子。
“调查的事，二婶最好不要惊动二叔。”乔昭提醒道。
刘氏最初的愣神之后很快点头。
她早该清楚的，冰娘想要收买两个婆子怎么会离开黎光书的帮忙。
刘氏帮着邓老夫人打理府上的事多年，自是有些人脉，很快就打听到了两个婆子家里情况。
“张婆子小儿子好赌，正月里输了一大笔钱，原本和媳妇打得不可开交，最近家里忽然安生了。王婆子的男人是个病痨鬼，常年卧床，近来身体有了起色，我派去的人悄悄打探过了，有去王婆子家串门的人撞见了王婆子的男人吃参……”
说到这里，刘氏语气已经很肯定：“两家条件忽然同时转好，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已经不言而喻。”
乔昭暗暗点头。
刘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些，足见其能力不弱。
“可那两个老东西咬死了不认也是没法子的。”刘氏叹道。
“二婶叫王婆子去锦容苑，我来问她。”

第614章 盘问王婆子
黎家西府地方小，大房住的雅和苑与二房住的锦容苑几乎紧挨着。
原本过了正月黎光书就该有安排，但赶上江堂之死，吏部高官们不敢在明康帝面前露脸，这事就压了下来。
黎光书自是心急，整日往外头跑关系，不到天黑不进家门。
这正方便了刘氏行事。
锦容苑正院的暖阁中地龙才撤，因为没有开窗，密不透风的室内光线昏暗，暖得熏人。
王婆子低着头走进来，屋内充斥的药味让她不自觉放慢脚步，神色渐渐带了点迟疑。
这药味她太熟悉了，和她家常年弥漫的味道是一样的。
“咳咳——”一声咳嗽传来。
王婆子下意识抬眼，就见二太太刘氏面色蜡黄歪躺在炕上，头上裹着抹额，散落的发看着乱糟糟的。
王婆子吃了一惊。
以往这位二太太在他们的印象中精明能干，比雅和苑那位大太太强多了，怎么转眼就这样了？
“见过二太太。”王婆子压下心头不安见礼。
“坐下吧。”刘氏有气无力说道。
王婆子神情局促瞄了小杌子一眼。
“别紧张，我叫王妈妈过来就是随便问问，咳咳咳——”
刘氏一咳嗽王婆子就觉得揪心，这让她情不自禁想起了无数个夜里的伴眠声。
“王妈妈，你伺候了冰姨娘一段日子，能不能跟我说说，那位姨娘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
“冰姨娘平日里喜欢看书，有时候也会弹琴……”
“这样啊，读书弹琴，难怪老爷愿意去呢。不像我这里，整日忙着家里家外的事，要料理老爷的起居，还要操心孩子们的情况……”刘氏说不下去，拿帕子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二太太——”王婆子用手抓着衣角，不知所措。
刘氏拿开帕子，王婆子眼尖看到了一抹殷红。
她太熟悉这意味着什么，当下就骇白了脸。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王婆子下意识转头，就见梳着双丫髻的少女端着药碗走来。
少女低垂眉眼，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她脸上表情，许是如此，就引得王婆子努力睁大眼睛看了又看。
为何她一时认不出这是哪位姑娘了呢？
好像是四姑娘，又好像是三姑娘。
少女从王婆子身边走过，浓郁的药味直往王婆子鼻孔里钻。
王婆子闻着这味道就更觉熟悉了。
少女轻柔声音响起：“您喝药吧，里面放了参，对您现在的病症最有效了……”
王婆子怔怔听着，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少女忽然转身看着她，点漆般的眸子如幽潭般荡漾着波光，仿佛能把人的魂吸引进去。
“常年卧病在床的人身体虚弱，就像这盏油灯，灯油渐渐熬干，火就慢慢小了，终有灭的那一天……”
王婆子这才注意到离她不远处有一盏油灯，黑暗的屋子正是有了这盏油灯才变得昏暗起来。
随着她的注视，油灯的火光一跳一跳。
王婆子的视线渐渐呆滞起来。
刘氏冷眼旁观，惊讶张大了嘴巴，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惊扰到王婆子与乔昭。
乔昭忽然睇了刘氏一眼。
刘氏牢记着乔昭的叮嘱，掩口咳嗽起来。
她咳嗽得很轻，像是极力压抑着，不但没有令王婆子警醒，神情反而更加茫然。
“灯油要熬干，就要添灯油，病弱的人也是一样的，这时候要是能吃上一段日子的参，元气就能补回来不少。王妈妈，你说对吗？”
王婆子点头，声音平淡无波：“对。”
“那参从哪里来呢？”少女问话的声音更轻柔，带着深深忧虑。
“是啊，从哪里来？”王婆子重复道。
“只能用钱去买。”
王婆子点头：“对，要用钱去买。”
“可是你只是一个仆妇，家里男人常年吃药，又哪有余钱来买人参呢？”
“没有余钱，没有余钱……”王婆子脸上现出焦灼。
“那么你告诉我，是谁给了你买参的钱？”少女语气随意问道。
“是……”王婆子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刘氏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用力抓起衣摆。
“是谁呢？”少女并不着急，依然柔声问。
“是二老爷！”王婆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咣当一声响，刘氏打翻了药碗。
药汁泼洒了一地，散发出浓烈的药香味，而王婆子则瞬间清醒了，眼中茫然褪去，恢复了清明。
乔昭在心中叹了口气。
尽管她叮嘱过二婶不要发出干扰的声音，可依然会有不可控的意外发生。
对于二婶来说，哪怕对冰娘有孕一事百般怀疑，可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抱着一丝希望，当亲耳听到二叔参与进来，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三姑娘——”刘氏一脸懊恼。
乔昭冲她安抚点头，转而看着王婆子，冷声道：“王妈妈，刚刚你说买参的钱是二老爷给的，他为何会给你这笔钱？”
“我，我说了吗？”王婆子面带惊疑。
乔昭微抬下巴，语气冷淡：“二老爷给你买参的钱，是为了让你对冰姨娘不喝避子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
王婆子后退一步，慌张否认：“没有，没有——”
“你刚刚已经承认了，二太太亲耳听到了！”乔昭一指刘氏，“王妈妈你仔细看看，二太太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只想着用人参调养你男人的身子，就没想到做这样背主的事会害了别人吗？”
“我——”王婆子看了刘氏一眼，目光闪烁。
乔昭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道：“积德行善才有福报，王妈妈，你这样做，会报应到你关心的人身上的——”
“我说，我说！”王婆子神情惶然打断乔昭的话，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钱确实是二老爷给的，好教我们替冰姨娘遮掩住不喝避子汤的事……二太太，您怎么罚老奴都行，就是别把老奴赶出去，老奴还指望月钱给家里那位买药呢……”
一听王婆子承认了，刘氏狠狠松了口气，待把王婆子打发走，抚着心口后怕道：“险些功亏于溃，吓死我了。”
见乔昭神情平静，刘氏一把抓住她的手：“三姑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615章 邓老夫人的熊熊怒火
“药里放了些李爷爷秘制的迷魂香罢了。”乔昭云淡风轻推到了李神医身上。
催眠之术太过离奇，李爷爷叮嘱过她使用时要谨慎，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刘氏一听不再怀疑。
李神医那是什么人，和活神仙无异呢，有秘制的迷魂香太正常了。还是三姑娘有福气有本事，独得了李神医青眼。
“但她后来明明清醒了，怎么会承认了呢？”刘氏问出心中疑惑。
当时她失神打翻了药碗，看王婆子神情变了还以为问不出来了。
乔昭笑笑：“王婆子是个老实人。”
听了刘氏打探来的情况，她便决定从王婆子下手。
张婆子小儿子好赌，赌徒最是坑人，张婆子一颗心想必早已被锤炼得坚硬无比，想从她那里入手并不容易，但王婆子就不一样了。
家中有病人长期吃药，王婆子的精神是紧张而脆弱的，便于施展催眠之术。
更重要的是，王婆子能多年如一日照顾卧床的男人，足见其是个重情之人。刚才在催眠过程中刘氏打翻药碗打断了催眠之术，要是换了张婆子定然问不出了。
“老实人还做出背主的事来！”刘氏咬了咬唇，迎上乔昭含笑的眼，后面愠怒的话说不出来了。
嗯，三姑娘这么说定然有原因的，至于什么原因，她一时想不出来肯定是因为太深刻，她还是不要说下去暴露自己的无知了。
刘氏很快调整好心态，喊人来收拾地上残局。
乔昭开口阻止：“二婶，先不慌收拾，现在可以叫张婆子来了。”
“这就叫张婆子过来？”
“嗯，把窗帘拉开，打开窗。”
刘氏虽不解，却依言照做。
不多时走进来个头梳圆髻的中老年妇人。
妇人脸颊消瘦，颧骨微突，瞧着就带了点精明样，一走进来眼珠转了转，看到地上的碎瓷与药汤微微一愣。
“跪下！”乔昭突然开口。
张婆子吃了一惊，抬眼看清发话的人是乔昭，不由带了点迟疑。
乔昭把手中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脸色微沉：“张妈妈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张婆子惊疑看着乔昭。
三姑娘怎么会在二太太这里？一个姑娘家对下人这般疾声厉色，还真是让人意外。
乔昭眸光转深，淡淡道：“二婶，我记得张妈妈的卖身契在你这里吧？”
“是在我这里。”刘氏回道。
当时邓老夫人派张婆子与王婆子盯着冰娘，为了让这二人对刘氏死心塌地，便直接把二人的卖身契给了刘氏。
乔昭抿唇一笑：“二婶把张妈妈的卖身契给我吧，将来我去侯府就把张妈妈一家带过去。”
张婆子一听，扑通跪下了。
她不傻，当然不会以为三姑娘是把她一家子带到侯府享福去，这明摆着是要秋后算账啊。
她真是糊涂了，怎么忘了三姑娘可不是普通的闺阁小姐，而是未来的侯夫人呢！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三姑娘您大人大量不要和老奴这样的老糊涂计较。”
张婆子一边说一边抽着嘴巴。
乔昭笑盈盈看着，一言不发。
张婆子原本是试探着抽自己嘴巴，想的就是姑娘家脸皮薄，受不住这样的场景。
谁知她不疼不痒几巴掌打下去，挨着刘氏端坐的少女却无动于衷，眼底更是带了几分揶揄。
张婆子心中一慌，这才彻底明白眼前的三姑娘年纪虽小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立刻加大了力气。
这样两巴掌打下去，张婆子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别打了。”乔昭冷冷道。
张婆子停下手，看着乔昭的神情就没那么随意了。
“交代一下吧，冰姨娘到底有没有服用避子汤？”
见张婆子嘴唇微动，乔昭淡笑着补充：“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说话，若是说了谎，那么你们一家子将来就随我到侯府去，对了，包括你那个好赌的小儿子。”
张婆子脸色顿时变了，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瓷，心惊胆战。
三姑娘为何这么说？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那她到底坦白还是隐瞒到底？
原本未加思索就要说出来的话被张婆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天人交战之下额头上大滴的汗水滚落下来，砸在地上流淌的药汁上。
浓烈的药味直往张婆子鼻子里钻，张婆子心中一沉。
王婆子一定是在她前面就进来了！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定然已经交代了，不然三姑娘不会这么笃定。
想到这里，张婆子顿时冷汗淋淋。
王婆子已经交代了，三姑娘却不说，这明显是在试探她呢。她若是敢撒谎，三姑娘定然毫不犹豫把她一家子收拾了。
“冰姨娘……没有喝避子汤！”张婆子心一横说了出来。
她说完这话，发现乔昭与刘氏皆面色平静毫无意外的样子，不由后怕又庆幸，后面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说完后一边打嘴巴一边求情：“老奴实在没法子啊，小儿子的赌债要是还不上，那些人就要剁了他的手……”
“这些话，张妈妈记得和老夫人说清楚。”乔昭淡淡道。
刘氏毫不迟疑带着张婆子与王婆子去了青松堂。
听完两个婆子的交代，邓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厉声道：“去把二老爷给我找回来！”
黎光书回到家里一头雾水：“娘，您找我有急事？”
老太太抄起放在手边的拐杖照着黎光书身上就抽过去。
“娘，您这是做什么？”眼看屋子里还有小辈，黎光书大感丢人，一边躲一边问道。
“小王八羔子还敢躲？”邓老夫人气得咬牙，拐杖干脆也不用了，照着黎光书小腹就是一拳。
黎光书被老太太力道十足的一拳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肚子不躲了：“娘，您别打了，到底怎么了啊？”
邓老夫人停下来，甩了甩手，厉声道：“两个婆子都交代了，你个畜生，为了留下冰娘真是脸都不要了！”
黎光书一听神色微变。
内宅的事男人掺和进来本就不好听，老太太这样子明显是全知道了，再硬着头皮争辩只会更丢脸，黎光书一掀衣摆跪下道：“娘，您听儿子解释！”

第616章 冰娘
“我不听！”邓老夫人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好解释的？无非是被一个小妾迷得晕头转向罢了，说出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寒碜！”
黎光书的解释被邓老夫人一句话堵了回去。
“若冰娘真的老实本分，意外有了身孕让她留下来也未尝不可，但现在这样迷惑你心智的狐狸精是万万留不得了！”
黎光书一听面色顿变：“娘，冰娘才有了身孕，禁不起长途跋涉啊！”
邓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回去，嗤笑道：“孙子我有，孙女我也有，一个小妾肚子里尚未成型的肉还威胁不了我。”
“娘，儿子不敢威胁您，儿子是求您看在儿子子嗣单薄的份上，让冰娘留下来吧。”
邓老夫人冷笑不语。
“娘，冰娘虽然只是个妾，毕竟是县丞之女，她又给儿子生了儿子，就这么送回去不是让人戳我脊梁骨吗？”
“县丞之女？”不提这个邓老夫人还能保持冷静，听黎光书这么一说，直接抡起拐杖扔了过去，“你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什么时候县丞改养瘦马了？”
听到“瘦马”两个字黎光书眼神一紧：“娘，您说什么？儿子怎么听不懂？”
“少给我装糊涂！”邓老夫人把一本册子扔到黎光书面前。
黎光书打开册子看了一眼，脸色登时变了。
这册子是留在岭南的礼单，上面清楚记载着岭南某县县丞送给他叫“冰娘”的瘦马一名。
这数年前的礼单怎么会在母亲手里？
黎光书心中翻腾，额头冷汗冒了出来。
“老二，你可真是长本事了啊。”邓老夫人语气充满失望。
黎光书心像针扎一般疼。
他让娘失望了？明明是娘想不通！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再是那个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犯了错误被娘罚跪冷地板的少年，只要他官路亨通替黎家光耀门楣，纳个瘦马当小妾又怎么样呢？
娘到底是老了。
“黎家家风清白，断不允许一个瘦马进门，我更不想看着有着黎家血脉的孩子接二连三从一个瘦马的肚子里爬出来。容妈妈，端一碗堕胎药给冰娘送去。”
黎光书一听急了：“娘，就算您嫌弃冰娘出身，可她肚子里怀着的是儿子的骨肉啊。”
黎光书了解邓老夫人，知道亲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当即跪了下来不停给邓老夫人磕头。
“娘，孩子是无辜的，无论大人有什么错处，孩子什么都不懂啊。您忍心让他还没到这个世上看一眼就没了吗？他生下来后也会是个有着小胳膊小腿儿，会哭会笑的小人儿……”
刘氏冷眼看着，黎光书每磕一个头都仿佛一只重锤在她心口敲一下。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个曾有着读书人傲骨的男人却为了一个瘦马出身的小妾弯了膝盖。
“够了！”邓老夫人听着黎光书对孩子的形容同样不好受，心一横道，“容妈妈，还不去！”
孩子是无辜的，可留一个这样的狐狸精在黎家，她已经可以预见家无宁日的那一天，到时候不知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害。
既然这样，扼杀胎儿的罪孽就让她承担好了，反正她老了，有报应也认了。
容妈妈听了邓老夫人的吩咐，埋头往外走去。
黎光书腾地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黎光书脚步一顿。
邓老夫人声音冷若寒冰：“老二，你要是敢过去，那你就别想在官场上混了，以后就抱着你的小妾过日子吧！”
“娘！”
邓老夫人神色紧绷，一字一顿道：“老婆子说到做到。”
她说着扫了身侧的乔昭一眼，染了霜色的眉高高抬起：“老婆子做不到，想必老婆子的孙女婿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黎光书拢在大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渐渐绷直了唇角。
看来冰娘的真正身份就是冠军侯翻出来的。
这可真是有意思，一个侄女婿盯着叔叔的屋里事。
无论黎光书心中多么愤怒，有了邓老夫人的警告，终究没有再动弹。
刘氏看在眼里，心底只剩冷笑。
要是黎光书真的不要高官厚禄选了冰娘，她倒无话可说，现在她真忍不住鄙视这个男人了，前脚表现得黏黏糊糊，一旦要他做出牺牲了，立刻不管心爱的女人死活。
不，其实说到底这个男人只爱自己，她早该看明白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有吭声，默默等着一个结果。
乔昭垂眸盯着放在膝头的双手出神。
邓老夫人的决定让她有些意外。
上了年纪的人往往都盼着子孙满堂，她以为祖母会让冰娘把孩子生下来再打发走。现在看来她料错了，却更加佩服祖母的当机立断。
她知道，祖母做出这个决定心中并不好受。
“容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又等了一会儿，邓老夫人皱眉。
容妈妈去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些。
“青筠，你过去看看。”
“是。”青筠领命前往锦容苑，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没过多久青筠就跑了回来，向来沉稳的大丫鬟脸色苍白如纸，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老夫人，容妈妈，容妈妈——”
“容妈妈怎么了？”邓老夫人心猛然一跳。
“容妈妈倒在地上，额头全是血……”
邓老夫人腾地站了起来，身形微晃：“两个伺候冰姨娘的丫鬟呢？”
冰娘查出有了身孕，她恼怒两个婆子办事不力，打发她们去打扫院子，另派了两个机灵的丫鬟过去伺候。
“两个小丫鬟躺在里边，婢子没敢细看就跑出去了。”
“走，过去看看！”
邓老夫人带着众人赶往雅和苑。
经过青筠那么一叫，雅和苑的下人都被惊动了，邓老夫人等人赶过去时那些仆从全都挤在西跨院那里。
“容妈妈怎么样了？”邓老夫人边往里面走边问。
容妈妈跟了邓老夫人几十年，在她心里和亲人无异。
一名仆妇用帕子按着容妈妈头上的血窟窿回道：“老夫人，容妈妈还有气呢，就是这血止不住啊。”
乔昭摸出银针迅速走上前去给容妈妈止血。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邓老夫人盯着黎光书问：“冰娘呢？”

第617章 自投罗网
黎光书一脸茫然：“儿子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你这个小妾是敢杀人的？”
“儿子真的不知。”黎光书痛心道。
屋内气氛格外压抑，见乔昭从里间走出来，邓老夫人忙问：“容妈妈醒了么？”
“醒了。”
邓老夫人走进去。
见容妈妈躺在床榻上，头上缠着染血的绷带，神情呆滞，邓老夫人眼角不由湿了。
“容妈妈，你好些了没？”
容妈妈呆呆点头。
邓老夫人略微宽心，转而问道：“你还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冰娘去了哪里？”
容妈妈好似受到惊吓一般打了个哆嗦。
邓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不敢催促。
好一会儿后，容妈妈终于缓过神来，白着脸道：“老夫人，冰姨娘她，她发疯了！”
“如何发疯？”邓老夫人听得心中一紧。
容妈妈断断续续回忆起来：“老奴端着堕胎药去给冰姨娘喝，谁知冰姨娘根本不接受，老奴让两个丫鬟按着她都按不住，一不留神之下老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然后头撞到墙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两个丫鬟呢？没有拦着冰姨娘？”
邓老夫人与刘氏对视一眼，冲容妈妈宽慰笑笑：“容妈妈，事情我已经清楚了，你好好养着吧。”
容妈妈惭愧不已：“老夫人，都是老奴没用，这么点事都没给您办好。”
邓老夫人摆手：“这不是你的错，只怪冰姨娘——”
想到两个被金簪刺死的丫鬟，邓老夫人心底隐隐发寒。
这个冰姨娘到底什么来路？就算为母则强，也没听说谁家的小妾为了不喝避子汤连杀两人的。
回到花厅后，邓老夫人狠狠剜了黎光书一眼，痛心疾首道：“畜生，都是你造的孽！”
黎光书很是委屈：“娘，儿子真的没想到啊。”
乔昭安安静静呆在邓老夫人身边，见冰绿立在窗外对她使眼色，悄悄走了出去。
“什么事？”
“姑娘，晨光找您。”冰绿低声道。
乔昭点头示意知道了，带着冰绿去二门处见晨光。
“晨光，找我什么事？”乔昭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姑娘，府上那位冰姨娘有点意思啊，不久前翻墙出去，被守在暗处的兄弟逮个正着。兄弟们觉得事有蹊跷，让我来问问您。”
除了三姑娘，别的女子翻墙一定有问题！
呃，三姑娘为什么可以？呵呵，问出这话的人就是天真无知，三姑娘还找他装过鬼跑去尚书府吓人呢，翻个墙怎么了？
“冰娘人呢？”晨光的话证实了乔昭的猜测。
自从锦鳞卫接连发生变故，邵明渊就派了人手暗中守在黎府外头，她便知道逃出黎府的冰姨娘十有八九撞进那些亲卫手里了。
晨光笑呵呵道：“兄弟们想着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就把冰姨娘给控制起来了，现在正等着您回话呢。”
那个冰姨娘可真是人间绝色，留在兄弟们手里久了会起乱子的，毕竟那些老光棍们可没有他自制力好。
“把冰姨娘带到这里来。”
等了一会儿工夫，晨光拎着冰娘过来了。
看到乔昭的瞬间，冰娘的眼神变得黑沉如深夜。
“再这样看着我们三姑娘，剜掉你的眼睛！”冰绿绷着脸警告道。
冰娘垂下眼帘。
“把她带到青松堂。”乔昭睇了冰娘一眼，转过身去。
晨光把冰娘交给冰绿，叮嘱道：“看好了啊。”
冰绿撇嘴：“少啰嗦啦，我使出一半的力气就能扛着她走。”
乔昭脚步一顿，回过身来：“晨光，你带着冰娘跟我们走。”
冰娘能在短短时间内弄晕了容妈妈，刺死两个丫鬟，并在没有惊动锦容苑下人的情况下逃出府去，她可不相信只是为母则强这么简单。
青松堂里，邓老夫人决定报官：“杀了两个丫鬟，这样的人不能就让她这么跑了！”
黎光书苦着脸哀求：“娘，冰娘是我的小妾，您一旦报官，让儿子的脸面往哪里搁呢？”
“脸面，脸面，你的脸面比别人的命还重要吗？”
黎光书暗暗皱眉。
娘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的脸面不重要，难道仕途也不重要吗？
他正是选官的关键时候，要是闹出小妾杀人潜逃的事来，可就真的麻烦了。
“祖母，不用急着报官了。”黎光书身后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
黎光书心中一松，就听少女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把冰娘带来了。”
黎光书猛然转身。
乔昭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着冰娘的晨光。
“三丫头，这是——”
乔昭笑盈盈道：“冰姨娘出去，正好被孙女的车夫看见。”
车夫？
黎光书蓦地睁大眼睛瞪着晨光。
什么时候车夫也管这些事了？好好赶车不行吗？
晨光回了黎光书一个得意的眼神。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英俊潇洒又给力的车夫啊？
黎光书心头一片茫然：到底是他不对劲还是家里不对劲？为什么自从他回到京城就开始不停怀疑人生了？
邓老夫人已经不想对冰娘说半个字，摆摆手道：“老二媳妇，你安排人把她送到官府去吧。闹出了人命案，咱们小门小户的兜不住，这人要交给青天大老爷们发落。”
“老夫人您放心，儿媳这就安排。”刘氏一颗心是彻底放下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这个狐狸精是再也掀不起风浪了，老夫人再心软也不能容忍一个杀人的人留在府中。
她冷眼看了一眼冰娘，心中感慨不已。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个红颜祸水，现在才知道还是个蛇蝎美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么一跑正好落入三姑娘的人手里了。
啧啧，她说什么来着，跟着三姑娘走会有好日子过的。
“娘，让我和冰娘再说说话吧。”
邓老夫人盯着黎光书失望不已：“老二，到现在你还执迷不悟？”
黎光书垂眸：“儿子与她毕竟相处数年，临别前说说话也算是了结一段孽缘吧，以后儿子不再惹您生气了。”
“关键是不惹你媳妇生气。”
“是，儿子知道的。”
邓老夫人伸手一指：“就在这里间说，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第618章 难料
屋内很安静，黎光书看着冰娘一言不发。
一盏茶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大半。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冰娘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黎光书张了张嘴，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中，让他吐字艰难。
冰娘弯唇一笑：“我只是没料到，老爷的家是龙潭虎穴。”
如果没有落到那位三姑娘的人手中，她原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黎光书苦笑：“我也没料到。”
他的母亲是个开明人，大哥是个不灵光的，他以为回来后可以当家做主，怎么会料到变成这样子呢？
“替我把浩哥儿照看好吧。”
“嗯。”
“以后不必告诉他有我这个生母。”
黎光书犹豫了一下，点头：“嗯。”
冰娘缓缓绽放一个绝美的笑容：“跟老爷在一起的这几年，其实是我最舒心的日子。你不必多想，我们这样的人落到这样的下场，再正常不过了……”
黎光书面露不舍，深深看了冰娘一眼，闭上了眼睛。
很快重物撞击墙壁的声响传来，整面墙壁都在震动。
“冰娘——”黎光书搂着撞得头破血流的冰娘放声大喊。
众人先后从门口涌进来。
黎光书紧紧抱着冰娘，泪流满面。
乔昭对晨光使了个眼色。
晨光会意，走到黎光书身边，俯身去探冰娘鼻息。
“你干什么？”黎光书用力推了晨光一把。
晨光纹丝不动。
黎光书愣了愣，加大了力气。
晨光撇撇嘴：“二老爷，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别碰她！”黎光书推不动，只能放开嗓子大吼。
晨光完全不理会黎光书的话，伸手在冰娘鼻端探了探，小声嘀咕道：“真的在乎，怎么会让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碰壁呢？“
他自以为声音小，奈何在军营中大嗓门惯了，这话让在场的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乔昭翘了翘唇角，轻咳一声道：“晨光，怎么样？”
晨光直起身来：“死了。用的力气很大，头骨都碎了呢——”
“呕——”四姑娘黎嫣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刘氏担心地看了女儿一眼，却没有追出去。
她是有意带着长女经历这些场面的，女儿现在看着难受，比将来流泪要好。
只是她没想到冰娘居然就这么碰壁自尽了。
这个女人真是了不得，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想到这里，刘氏心底直冒寒气。
这样的女人要是留在黎家后宅中，时日一久，她和两个女儿恐怕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幸亏了三姑娘的帮忙！
刘氏看向乔昭的目光满是感激，就连黎光书搂着冰娘尸身伤心欲绝的样子都没让她分走半个眼神。
晨光说得对，真的把冰娘当命一般在乎，怎么会让她在眼前碰了壁？
呵呵，什么男人都没三姑娘可靠！
邓老夫人皱眉看着满地鲜血，深深叹了口气。
这都是造了什么孽，满心盼着的小儿子自从回来后家里就没消停过。
“行了，把人抬出去葬了吧。”
人都死了，自然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黎光书抱着冰娘的尸身站了起来：“娘，我想——”
不等他说完，邓老夫人就打断了他的话：“想都别想，冰娘不许葬进黎家坟地！”
“娘，冰娘毕竟给儿子生了浩哥儿！”
邓老夫人冷笑：“你给我闭嘴！你是猪油蒙了心吗？让一个瘦马葬进祖坟，不怕黎家列祖列宗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花点钱把她葬到义庄去，要么直接拉到乱葬岗了事，你看着办吧。”
“儿子知道了。”黎光书垂头丧气道。
冰娘的尸身很快被抬了出去，留在地板上的血迹被清洗了一遍又一遍，依然能闻到血腥味。
“老夫人，今晚您要不就搬去儿媳那里住吧，等请了道士做了法事再搬回来。”刘氏劝道。
邓老夫人一脸无所谓：“老婆子行得端坐得正，没什么可怕的。”
刘氏见劝不动，只得作罢。
乔昭离开青松堂往雅和苑走，路过小花园时发现四姑娘黎嫣坐在长椅上发呆，脚步一顿，抬脚走了过去。
四妹与她不同，是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女，见到今天这样的血腥场面受到的冲击定然不小。
“四妹怎么坐在这里？”来到黎嫣面前，乔昭轻声问道。
黎嫣缓缓抬头：“三姐？”
她喊完，忙站了起来，勉强露出个笑容：“三姐，你坐。”
乔昭顺势坐下来，笑道：“四妹也坐。”
姐妹二人并肩坐在木制长椅上。
二月的京城，风依然是冷的，小花园里几乎见不到绿色，黎嫣脸色苍白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乔昭态度温和：“四妹是不是有话想说？”
黎嫣闭了闭眼睛，许是刘氏一直以来的耳提面命起了作用，下意识就把眼前的堂姐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
“三姐，我一闭眼，就是冰姨娘满头满脸的鲜血躺在我爹怀里的样子。”
“吓到了？”乔昭伸手握住黎嫣的手。
黎嫣打了个冷战，眼神茫然：“我不知道……我，我想到冰娘那个样子又觉得有些可怜……不，不，我不该可怜她，可我又忍不住想，妻妾之间一定要这样你死我活吗？”
小姑娘语无伦次，明显受到的刺激不小。
乔昭听了黎嫣的话，一时没有回答。
妻妾之争，她并没经历过。
她的祖父只有祖母一人，一辈子没有过小妾通房。父亲人近中年的时候，由母亲主动张罗着收了一个通房，但也鲜少踏进通房的屋子，那位通房在母亲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更别提争斗了。
到了她……前世成亲两年多没见过自己男人，别说没小妾，就算有小妾估计也斗不起来，一块打牌消磨时间还差不多。
“三姐，我是不是想错了？”黎嫣有些惭愧。
母亲让她跟在身边看，是打着锻炼她的主意，可她却这么不争气。
“三姐——”黎嫣忐忑喊了一声。
这些困惑她不敢对母亲讲，母亲听了定然会气死。
乔昭干巴巴劝慰道：“妻妾之间，大概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吧。”
黎嫣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未来的三姐夫要是纳妾，你会怎么办呢？”

第619章 朱彦定亲
这个问题乔昭还真没考虑过。
邵明渊会纳妾吗？总觉得这是没有必要去担心的问题，那个人从没让她产生过这样的疑问。
小姑娘还睁大了眸子，眼巴巴等着乔昭回答。
乔昭伸手揉了揉黎嫣软软的发，笑道：“四妹，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有参考性。每个女孩子自身情况不同，遇到的人不一样，选择自然也会不同的。”
黎嫣听了，越发不安了。
她万一特别倒霉，遇到父亲这样的男人和冰娘那样的小妾可怎么办？
乔昭隐约猜到黎嫣的心事，笑道：“不过三姐可以告诉你一点，这世上如冰娘那样敢杀人的小妾太罕有，你与其担心妻妾之争的问题，不如仔细想一想，冰娘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黎嫣听呆了，喃喃道：“对呀，冰娘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喝堕胎药居然连杀两个丫鬟逃走，可她这么一逃本来就不可能再留下来啊。更别说她最终没有逃出去，落得碰壁身亡的结局了。
黎嫣越想越觉不解，一时倒把先前的问题忘了。
乔昭其实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要说冰娘为了保护腹中胎儿，她是断然不信的。
一个能对三岁儿子下蛊的人，会为了腹中还未成型的胎儿杀人逃走？要真是如此，后来那样干脆利落自尽就说不通了。
这个冰娘或许不只是瘦马那么简单。
乔昭心中存了怀疑，再与邵明渊见面时便把这事说了。
邵明渊听了，沉吟片刻道：“我再派人去岭南查查。不过岭南那边多少年来自成一体，外人想要深入调查有些困难。”
“人已经死了，尽力就是了。”乔昭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困难。
冰娘作为县丞送给黎光书的瘦马，在当地根本不算什么秘密，甚至还能当成美谈，可要深入调查冰娘身份是否另有隐情，自是不同了。
“走吧，咱们去春风楼。”邵明渊不想多谈这些令人不快的话题，解释道，“子哲亲事定下来了，杨二闹着一起聚聚，我们就定在了春风楼。”
乔昭眼睛一亮：“朱大哥定亲了？”
邵明渊睇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听到子哲定亲，怎么比自己定亲还高兴？”
乔昭莞尔一笑：“朱大哥是好人啊。”
邵明渊轻笑出声：“嗯，子哲确实是好人。”
“与朱大哥定亲的是哪家姑娘？”乔昭好奇问道。
“是礼部尚书府苏家的姑娘。”
乔昭脑海中立刻闪过一个气质沉静的少女形象。
对于尚书府的苏姑娘她印象颇深，那是她接触过的最喜欢下棋的女孩子。
乔昭不由笑了：“朱大哥棋艺出众，苏姑娘喜欢下棋，以后他们在一起不会无聊了。”
邵明渊一听这话就心中打鼓了。
昭昭琴棋书画出类拔萃，他顶多算是粗通；昭昭医术出众，得了李神医真传，他只会给自己包扎一下伤口，撑死了能看看战马的毛病，勉强算是兽医吧；昭昭厨艺……平平，他大概是在野外鼓捣吃食多了，似乎还挺有天赋的……
邵明渊越往下想越觉得不妙。
数来数去，他和昭昭好像没有什么共同点。
“怎么了？”察觉身边男人忽然沉默，乔昭抬眸问道。
邵明渊抿了抿薄唇，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昭昭你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也不会无聊的。”
嗯，多生几个娃娃，就有共同爱好了。
乔昭睇了他一眼：“好端端怎么说到咱们身上去了？”
邵明渊握了握乔昭的手，笑着没吭声。
二人先到了春风楼，不多时池灿三人便陆续到了。
都是熟人，气氛很是随意，杨厚承一屁股坐下来，冲朱彦举了举酒坛子：“子哲，今天你要用这个喝。”
朱彦苦笑着讨饶。
“行了，子哲酒量不行，你让他用酒坛子喝不是为难人嘛。”池灿瞪了杨厚承一眼，直接把碗递过去，“子哲，咱用这个就够了。”
朱彦原本感激的笑容立刻凝结在嘴角，看着大碗发晕。
“要不还是听杨二的？”池灿笑吟吟问。
朱彦默默把碗接过来倒满了酒，举起来无奈道：“知道今天躲不过去，我就把这碗酒干了。不过之后你们可别再灌我，不然到时候没法回家了。”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几人都知道朱彦酒量一般，并不催促，见他喝光了酒把碗翻过来让大家看，纷纷叫好。
朱彦一张脸已是红了，拿出帕子擦拭了一下唇边淌出的酒液，动作依然优雅。
杨厚承叹了口气：“子哲，我还以为你好歹要到下半年才定亲的，你这时候定亲可把我害惨了。”
“怎么？”朱彦笑问。
对这门亲事，他并不在意早一些还是晚一些，到了他这个年纪定亲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姑娘与妹妹交好，品性定然不会差，他相信以后他们会举案齐眉过完这一生。
“别提了。”杨厚承灌了一口酒，“我祖母一听说你都定亲了，立刻就要给我张罗亲事，我稍微表达一下拒绝的意思，她就拿鸡毛掸子把我给狠抽了一顿。还别说，老太太力气真不小，把鸡毛掸子都给抽断了。”
听杨厚承这么说，乔昭立刻就想到了邓老夫人那虎虎生威的一拳，忍不住轻笑出声。
要论老太太们谁力气最大，似乎非祖母莫属。
“黎姑娘笑什么？”杨厚承不解挠挠头。
乔昭轻轻抿唇：“听着有趣罢了。”
“来，咱们喝酒。”池灿举起酒杯。
几人杯盏交错，酒意微醺，忽听喧哗声从楼下传来。
“快点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雅间腾出来，没看我们大人与贵客们等着吗？”
“什么，有客人了不能腾？你这小二眼珠子是摆设吗？认不出我们大人是什么人？”
……
杨厚承皱眉把酒杯往桌案上一放，不耐烦道：“我去看看是谁，喝个酒都不让人安生。”
池灿一把拉住他，精致的眉扬了扬，懒洋洋道：“别冲动，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他出去瞄了一眼，嗤笑道：“在这里也能见到那些碍眼的，还真是晦气。”

第620章 西姜来使
“什么人啊？”杨厚承探头问。
“鸿胪寺卿张洪山，陪着西姜来的人乱窜呢。”池灿冷冷道。
杨厚承一听，嫌弃地皱了皱眉。
大梁人对南倭北虏深恶痛绝，对于貌似中立的西姜同样没有好感。
历史上，西姜可没少当过墙头草。
更令人不快的是，与南倭北虏不同，西姜文化传承大梁，两国有许多相似之处。大梁强盛时期西姜像孙子似的俯首称臣，一旦大梁国势衰弱，立刻踩大梁一脚不说，还恨不得把大梁史上的名人名胜全都说成他们的。
“老西姜王去年底才死了，新的西姜王不是才继位嘛，今年的岁贡都没来，怎么二月份了跑咱大梁来了？”杨厚承嘀咕道。
池灿笑笑：“正是才继位，过年时顾不上大梁这边，现在才派人来试探大梁态度来了。”
“怎么讲？”
池灿重新坐下来，或许因为母族是皇族，对这些异族有种天然的排斥厌烦：“新的西姜王正当年富力强，好不容易掌了西姜大权，见大梁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怎么会不想来掺一脚？你们看着吧，那些西姜使节这次过来定然要闹幺蛾子的。”
朱彦放下手中酒杯，嘴角笑意稍减：“我听说西姜这次来的使节地位最高的是两人，一位是新任西姜王一母同胞的王弟，一位是他们的王妹。”
池灿抬了抬下巴：“没错，现在都在下面呢。”
朱彦不由看向邵明渊：“庭泉，那我们——”
鸿胪寺卿带着西姜使节过来，闹不好就是外宾事宜了。
邵明渊转了转酒杯，站起来：“出去看看。”
几人走下楼梯，正听到张寺卿训斥下属：“咱们是大梁的官员，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你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哪家的纨绔子——”
噗嗤一声笑传来，张寺卿立刻张望问道：“谁？”
池灿最先走下来，笑吟吟道：“张大人放心，别人定不会误会您是纨绔子的。”
张寺卿刚露出个笑，面前俊美绝伦的男子便补充道：“毕竟哪有这么老的纨绔子呢。”
“咳咳。”跟在池灿后面走下来的杨厚承忙低下头咳嗽一声掩饰笑意。
张寺卿要变的脸色在认出池灿的身份后硬生生憋了回去，讪笑道：“原来是池公子。”
他往后一看，弯了弯唇角打招呼：“杨世子，朱世子……”
在看到走在最后的邵明渊时，他下意识就绷紧了身子，轻松的态度明显谨慎起来，拱手道：“下官见过侯爷。”
在这京城里，随便掉下个瓦片就能砸到一个五品官，他区区一个鸿胪寺卿真算不得什么，不过因为接待的是外宾，自然有些特殊。
“张大人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站在张寺卿身边的一名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梁官话问道。
张寺卿客气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大梁的冠军侯，这是靖安侯府的朱世子，留兴侯府的杨世子，长容长公主府的池公子。”
介绍完己方，张寺卿又介绍身边的年轻男子：“这是来自西姜的恭王。”
恭王向邵明渊等人行了个西姜特有的礼仪。
张寺卿又介绍紧挨着年轻男子而立的少女：“这是西姜公主。”
西姜公主看起来比大多数大梁女子生得还要娇小些，柳眉细目，肤色白皙，眸光流转时很有些妩媚气质。
她似是被池灿非同寻常的俊美吸引了，多看了他一眼才看向邵明渊，盈盈浅笑道：“贵国冠军侯的大名我早就听王兄提过呢。”
邵明渊矜持点头。
在北地多年，他早已养成了面对陌生女子不苟言笑的习惯。
那些被救下来的女子心情恐慌，最是容易对救她的男子产生依赖心理，他若是温和有礼，还不知要惹多少麻烦。
“张大人带着王爷与公主来喝酒吗？”池灿问。
这个西姜公主是怎么回事，看看他也就罢了，毕竟他长得好看，盯着他看的人多了，可她找庭泉说话干什么？
张寺卿笑着回道：“王爷想尝尝咱们京城的特色美酒，我便向他推荐了春风楼的‘醉春风’。”
池灿点点头：“品味不错。”
“呵呵。”张寺卿干笑。
这位池公子有名的性情不定，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可不想因为说了什么而丢面子，还是保持微笑最靠谱了。
西姜公主发觉张寺卿对池灿态度有异，明显有些忌惮的样子，不由好奇多看了一眼。
“张大人要的雅间刚刚我们在用。”邵明渊淡淡开口。
张寺卿一怔，汗颜道：“下官不知是侯爷与几位公子在里面。”
西姜恭王悄悄皱了皱眉，把不快遮掩好。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侯府公子也就罢了，但在冠军侯面前他没必要多言。
大名鼎鼎的冠军侯，不只闻名大梁与北齐两国，在他们西姜也是如雷贯耳的。
这么年轻的常胜将军真是可怕呢，要是哪天大梁的皇帝犯糊涂把他弄死就好了，不然有这么一个人在一日，他们西姜就要多琢磨一下。
什么？这是白日做梦？
西姜恭王眼底蔑视一闪而过。
父王曾经就对他与王兄说过，二十多年前大梁就有这么一位常胜将军，最后的结局是被大梁皇帝满门抄斩，连小娃娃都没放过。
那位将军一死，给了北齐十多年的好日子过，直到眼前这位冠军侯如耀眼明星般出现。
而他们西姜在那十多年里也得了不少好处的。
西姜地处大梁西北，与大梁和北齐都是邻居，因着土地贫瘠、物产匮乏，北齐人根本不屑于抢掠他们，而大梁在他们面前则一直保持着优越感。
他们最期望看到的局面，就是大梁与北齐两国国势相当，让夹在中间的他们有发展良机。
“不要紧，我们吃完了，等酒肆伙计收拾干净，张大人就好生款待王爷与公主吧。”邵明渊说完返回楼上雅间把乔昭带出来。
恭王与西姜公主没想到楼上还有女子，皆向乔昭望去。
“咦？”西姜公主眸中惊诧一闪而逝。

第621章 巧合
西姜公主一声轻咦，把众人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抱歉，我有些惊讶这里还有位姑娘。”
“这是本侯的未婚妻。”邵明渊淡淡解释道。
冠军侯的未婚妻？
西姜公主与恭王对视一眼。
“张大人，我们就先走了。”邵明渊冲张寺卿略一颔首，再冲恭王点头示意，带着乔昭等人往外走去。
张寺卿收回目光，冲恭王与西姜公主伸出手：“王爷与公主里面请。”
那些跟来的大梁官吏与西姜侍卫都留在了酒肆大厅里，张寺卿则带着恭王与西姜公主进了雅间。
待酒菜上来，西姜公主浅酌一口，一脸好奇问道：“张大人，冠军侯的未婚妻是什么人啊？”
张寺卿微怔。
姑娘家关注的重点为什么这么奇怪？
西姜公主笑着解释道：“在我们西姜，大家都以为贵国的冠军侯生有三头六臂，没有女孩子敢嫁呢。”
西姜文风重，更欣赏的是文采飞扬的美男子，便如她刚刚看到的那位池公子，而不是一手能拧断人脖子的凶狠男人。
“呵呵，在我们大梁不是这样，人人都羡慕冠军侯的未婚妻有福气呢。”
西姜公主兴趣更浓：“哦，那是什么人家的姑娘能嫁给冠军侯？莫非是王孙贵女？”
“并不是，冠军侯的未婚妻是翰林修撰之女。”
“翰林修撰？”西姜公主柳眉微挑，一脸错愕，“莫非贵国与我们西姜不同？在我们那边，翰林修撰是六品官。”
张寺卿听了，心里默默补充一句：从六品。
“据我了解，两国这一官职品阶相当。”西姜恭王接话道。
张寺卿暗暗冷哼一声。
当然一样，你们西姜连史书都没有的时候，不就是直接把我们大梁的这些文化拿过去用嘛！
娘的，用完了还跑来说和他们的一样，什么玩意啊！
张寺卿暗骂了几句，面上却依然挂着客气的笑。
在其政谋其位，他是鸿胪寺卿，干的就是接待外宾的活儿，可不能因为个人的小情绪让西姜人觉得大梁官员不懂礼数。
“哦，这样啊，难怪大家都羡慕那位姑娘的好运呢，在我们西姜，这就叫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西姜公主笑吟吟道。
张寺卿默默扯了扯嘴角。
“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句话也是他们的，西姜这些强盗的可恶程度真不比北齐鞑子差多少。
不，认真来说更可恨，对他们这些自幼饱读诗书的人来说，有些东西靠拳头是永远夺不走的，可是西姜人太可气了，读着大梁的四书五经，学着大梁的规矩礼仪，然后这些瑰宝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的。
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这个鸿胪寺卿就不想干了，撂挑子后先挽起袖子把茶水泼这些强盗脸上再说。
“张大人——”西姜公主蹙着秀气的眉喊了一声。
张寺卿回神：“呃，公主要说什么？”
西姜公主嫣然一笑：“张大人怎么走神了？本公主是问你，贵国公主是不是地位非同一般？我看刚刚张大人对那位池公子很是客气呢。”
张寺卿淡淡笑道：“池公子是长公主之子，而长公主是我们圣上的胞妹，自然与普通公主不同。”
“原来如此。”西姜公主垂眸啜了一口酒。
张寺卿见西姜公主如此，心中得意笑了：大梁公主无论怎样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可不像西姜的公主，居然还有嫁给堂兄的！
恭王与西姜公主回到住处，支开伺候的人密谈。
“王兄，你是不是也发现了冠军侯那位未婚妻很特别？”
恭王双腿交叠，坐姿随意：“是很特别。”
西姜公主托腮一笑：“王兄比我会掩饰，我见到冠军侯的未婚妻那一瞬间简直大吃一惊，她竟然与你府上养的一位舞姬生得有九分相似。哦。王兄莫非没有留意到你府上那位舞姬？”
王兄府上舞姬颇多，那位舞姬虽然生得好，处在女人堆里说不定就暗暗受着排挤，没有机会站到王兄面前也是可能的。
恭王眸光微闪，修长手指轻轻敲了敲琉璃茶几，笑而不语。
西姜文风重，文人权贵喜欢追求风雅，好幼女是贵族们心照不宣的事。
他府上养了不少舞姬，大部分都在十四五岁之间，而这些舞姬一般在十二三岁时便开始取悦他和贵客了。
王妹提到的那位舞姬，正是他颇喜欢的一个。
对他柔情似水的舞姬居然与冠军侯的未婚妻长得如此相似，只要想到这一点，他便觉得有趣。
“王兄，你真没留意到？”西姜公主轻轻拉了拉恭王衣袖。
恭王回神，牵唇一笑：“如此绝色，怎么会没有留意呢？”
据说大梁男子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女子不满十五岁即便成亲也不会与之圆房，在他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小姑娘十二三岁，金钗豆蔻之年，正是最令人心动的时候，那种青涩的美妙能直接挠到人心尖上。
西姜公主遗憾叹口气：“真想看看冠军侯见到王兄舞姬后的表情，可惜了呢。”
恭王伸手点了点西姜公主额头，宠溺笑道：“王妹又调皮，这可一点不可惜，冠军侯永远不知道才好。”
来大梁前王兄特意交代他留意冠军侯此人，直言大梁有冠军侯在，至少二十年内无忧。
他与王妹出使大梁，冠军侯是他重点关注人物中的头一号，在他与王兄商议时，对付大梁这位冠军侯原本毫无头绪，现在他倒是有些思路了。
冠军侯的未婚妻，他的舞姬……这两者之间，或许真有可图。
“王兄又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了。”
恭王笑了：“你不用操心这些，只要在大梁贵女们面前展示出咱们西姜公主的风采，让她们自惭形秽就够了。”
西姜公主抿唇一笑，自信满满道：“这是自然的，王兄不需要担心。”
乔昭几人离开春风楼，各自散去。
朱彦喝得有些多了，回到泰宁侯府的世子所后才脱下外衣换上家常衣裳，杜飞雪就旋风般冲了进来。
“表妹？”朱世子酒意瞬间吓跑了一半。

第622章 人走茶凉
因为还在孝期，虽然年关才过，杜飞雪却一身素衣，哭得满脸都是泪，发丝凌乱黏在面颊上，看着颇有些可怜。
朱彦的酒彻底醒了，不着痕迹后退数步，笑问道：“表妹来找我有事么？我喝了酒才回来，正准备沐浴——”
杜飞雪扑上来：“表哥——”
早有准备的朱彦往一侧避开，杜飞雪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往前倒去。
朱彦当然不能眼看着杜飞雪摔惨了，伸手扶住她。
杜飞雪抬着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表哥，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
朱彦松开手，叹口气，语气很是认真：“飞雪表妹，我当然关心你，就像颜儿关心你是一样的，我们都把你当妹妹……”
杜飞雪摇摇头：“彦表哥，我不想你把我当妹妹——”
朱彦笑了：“飞雪表妹，你有没有想过，你若不是我们的表妹，又如何住在这里呢？你是朱家表姑娘的身份，我当然把你当妹妹。”
朱彦这话说得虽委婉，却再明白不过：杜飞雪若是不相关人家的姑娘，又哪里有当妹妹的资格。
杜飞雪眨眨眼，成串泪珠掉下来：“表哥……”
求求你，能不能别定亲？再等两年多，我会努力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
杜飞雪心底这样呐喊，却没有说出口。
她还没有傻到这个地步，彦表哥的亲事已是不可改变之事。
她就是不甘心。
她明明从小就心悦彦表哥，所有的期待都与彦表哥有关，小心翼翼把他捧在心尖上，这份甜蜜又苦涩的心事连对着最亲近的皎表姐都不愿意提起，就怕被其他人看到彦表哥的好，让她将来嫁给他的机会更小了些。
可是为什么她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别人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实现她的梦呢？
这可真是不公平！
朱彦沉默看着杜飞雪无声哭泣，见她哭够了，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道：“表妹，回房去吧，别让老夫人知道了担心。”
杜飞雪垂着头，盯着脚尖：“彦表哥，你心悦苏姑娘吗？”
朱彦没有回答。
杜飞雪猛然抬头，眼底有了光亮：“表哥，你不喜欢她，是不是？”
朱彦失笑：“这个问题，表哥暂时没法回答你。”
杜飞雪露出困惑神色。
朱彦知道不把话说明白了将来对谁都不好，耐心解释道：“我与苏姑娘从未私下相处过，自然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我相信将来我们可以好好相处的，只要她是位好姑娘，我便会喜欢。”
“难道换了任何一个姑娘成为你的妻子，你都会喜欢吗？”杜飞雪很讨厌朱彦的说法。
朱彦笑笑：“不一定会，但既然那是我的妻子，为什么不尽力试试呢？”
杜飞雪张了张嘴，凝视着朱彦温和含笑却又平静无波的眉眼，心中一冷，掩面扭身跑了。
良久后，小厮悄悄挪过来，喊了一声：“世子——”
朱彦淡淡睇了小厮一眼，叮嘱道：“今天的事不得传出去。”
“世子放心，小的知道。”
“出去吧。”
待小厮退下，朱彦从架子上随意拿了本书坐下慢慢翻看起来。
杜飞雪回到住处，伏在枕头上痛哭了一场，坐在梳妆镜前看着眼睛红肿如桃子的自己发了会儿呆，打发人去睿王府给黎皎送信。
黎皎自从进了睿王府的门，心情就一日比一日忐忑。
她原以为睿王对她一见钟情，可是现在看来分明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么多天了，睿王根本没碰她。
刚开始的时候睿王还进她的屋子，她矜持了几天发现情况不对，刻意主动了些，没想到从此以后睿王连她的门都不进了！
黎皎走在睿王府能抵得上整个黎府那么大的花园子里，见到丫鬟仆妇们窃窃私语便觉那些人是在嘲笑她。
她心烦意乱回了屋子，气闷坐在桌案旁，拿起翻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扫了几眼，却半点看不进去。
“姑娘，泰宁侯府的杜姑娘给您送了信来。”
黎皎瞪了杏儿一眼：“说过多少次，不许再叫我姑娘，让别人听到了怎么想？”
杏儿忙认错。
“罢了，把杜姑娘的信拿来。”
黎皎打开杜飞雪的信看过，面上一派平静令人瞧不出多余情绪，心中却轻笑一声。
这位在她面前一直高高在上、天之骄女一般的表妹，也有这般无助的时候。
所以说，没了娘的姑娘哪有不可怜的。
杜飞雪自小喜欢朱世子，泰宁侯老夫人虽然没有透露过亲上加亲的意思，看着小辈们来往亦没有阻止。要是她舅母朱氏还活着，在泰宁侯老夫人面前哭求几句，杜飞雪未尝没有机会嫁进外祖家。
只可惜朱氏一死，外孙女的身份到底比亲女儿隔了一层，泰宁侯老夫人的考量就更多了。
人的理智一旦凌驾于感情之上，又怎么会不清楚杜飞雪绝对不是世子夫人的人选呢？
黎皎没有写信，直接打发杏儿去泰宁侯府传话。
“杜姑娘，我们姑娘说现在住在王府不比在娘家的时候方便，等您出了热孝再想法子接您过去玩。”杏儿转达了黎皎的意思，暗暗摇头。
这位杜姑娘的亲娘去年腊月才故去，连她这样的下人都知道该麻衣素食，不得出去见人的，怎么杜姑娘却不在意呢？
“我知道了。”杜飞雪失魂落魄说了一声，把杏儿打发走。
没出几日，乔昭便收到一张请帖。
明康帝伤心江堂之死无心过问俗事，令睿王与沐王共同接待西姜使节。
睿王与沐王多年来连明康帝的面都见不着，都快忘了皇帝亲爹的模样了，难得有了这样在皇帝亲爹面前露脸的机会，哪有不憋着劲好好干的，是以这场宴会格外盛大，几乎遍邀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与贵女。
乔昭看了一眼精美的印花请帖便放下去，笑着对邵明渊道：“既然邀请了这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邵明渊自是不会强迫乔昭，妇唱夫随道：“不去便不去，那我也推了算了。”
这些歌舞升平的宴会，他原就不耐烦去的。

第623章 明争暗斗
邵明渊决定推了宴会不去，睿王与沐王得知后顿时傻眼了。
以恭王为首的西姜使节可是专门说了，西姜上下对大梁的冠军侯仰慕已久，想要在宴会上好好见识一下冠军侯的风采。
冠军侯不去可怎么行？
“五哥，我听说你前不久纳了一房妾室，与冠军侯的未婚妻是亲姐妹？”沐王笑吟吟问睿王。
睿王一听就明白了沐王的意思：这是让他去请人呢。
冠军侯又不是那些靠着家族关照过日子的公子哥儿，更不是寒窗苦读一批批走上仕途的学子们，人家的功劳是一拳一刀打出来的，放眼整个大梁都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冠军侯曾承诺欠睿王一个人情，但睿王不是傻瓜，当然不想把这个人情浪费在这里。
“虽说是亲姐妹，但黎氏只是妾室，我与冠军侯可称不上连襟，说起来与六弟和冠军侯的关系并无多少差别。”
“哎，五哥这就说笑了。小嫂子与冠军侯的未婚妻是亲姐妹，有着这层关系在，冠军侯就是看着未来岳丈的面子也不会与你疏远的。”沐王意味深长道。
睿王是个老实口拙的，听了干笑一声。
元宵节那晚，他顺水推舟纳了黎修撰的长女为妾，抱的就是这个想法。
他派人打听过，黎修撰的长女是原配所生，次女则是继室所生，姐妹二人关系并不算好。
不过小姑娘家的感情好坏并不重要，谁家娶妻都不单纯看这个女子本身，而是照着她的家族去的。
他纳了黎修撰的长女为妾，正如沐王所说，等将来他通过黎修撰求到冠军侯头上，冠军侯好意思拒绝么？
只可惜黎氏家世太寻常，娶她当继妃是不成的，除非将来黎氏给他生下一儿半女才有扶正的资本，到那时他与冠军侯就是名正言顺的连襟了，无论冠军侯承不承认，在旁人眼中冠军侯就是他这一派的人。
想到这里，睿王心中隐隐发热。
李神医交代他一年之内不能近女色，算起来期限快到了……
这一年对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来说，实在太难熬！
沐王盯着睿王若有所思。
自从去年春天老五把李神医专门请进京城他就派人悄悄打听着情况，睿王府中有好几个他这边的探子，现在请李神医进京的原因已经清楚了，就是为了调理老五的身体。
沐王想到这里，心中危机重重。
老五不争气，一连夭折了几个孩子，目前还后继无人。正是因为如此，重视子嗣传承的大梁百官中才有不少站在他这一边。
不然他非嫡非长，与年长他的老五比起来有什么优势呢？
他们的皇帝亲爹态度太过含糊了，他想走孝顺的路子都走不通，因为皇帝亲爹十数年如一日坚持不见他们，他真的不记得父皇长啥样了。
不能打感情这张牌，那他只能凭最实在的条件打败老五。
老五的致命弱点便是没有子嗣！
“五哥，邀请冠军侯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这场宴会是咱们共同办的，多少年来还是头一次。父皇对这次宴会定然会关注，知道咱们办得漂亮肯定会高兴的，咱们当然要尽力别让父皇失望，你说是吧？”
见睿王还不松口，沐王长叹道：“反正我与冠军侯是毫无交情的，要是五哥不去请，那就只能告诉西姜使节让他们别盼着了。”
睿王这才点头：“那我尽量试试吧，冠军侯愿不愿意来可不保证。”
“那是自然。”沐王面上笑着，心中却一片冰冷。
那个冠军侯，还真以为会打仗就能蹲在皇子头上拉屎了，简直不知所谓。
这天下是他们姜家的天下，不是李家天下、王家天下，更不是邵家天下，再能耐的人要为这天下的主人所用才行，如果反过来骑在主人脖子上作威作福，甚至让主子看他脸色，那还留着干嘛？
呵呵，等他坐上那个位置，只要天下安定，头一个拿冠军侯开刀！
沐王回到王府中，正好潜入睿王府的探子传来了消息。
密室中，沐王抬了抬手：“起来吧，说正事。”
那人站起来，弯腰凑到沐王耳边低语几句。
沐王眼神猛然一缩：“呵，睿王新纳的小妾一直独守空房？”
那人点头。
“这不应该啊。”沐王皱眉。
睿王纳黎家女为妾，明摆着是为了与冠军侯攀上关系，为何会冷落新纳的妾室？
即便抛开这些不提，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摆在眼前，正常男人哪有不吃的道理？
正常男人？
想到这里，睿王心中一动，隐隐想通了什么。
“睿王对新纳的小妾态度如何？”
那人回道：“睿王晚上从不进黎氏的屋子，但平日二人相处时态度很是温和。”
沐王闭闭眼。
不对劲，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在小小的密室中来回踱步，心中翻腾不已。
对年轻貌美、出身不错的小妾并不厌恶，晚上却不进她的门——
沐王打了个激灵，瞬间想到了一种情况：睿王不能人道！
得出这个结论，沐王立刻否认：不对，如果睿王不能人道，那还折腾什么，就算继承了皇位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别人？
联想到睿王请李神医进京并不间断泡药浴的情况，沐王终于想明白了：睿王不是不能人道，而是不能近女色。
这个不近女色，一定是有时限的！
也就是说，如果睿王在时限未到之前近了女色，这么久以来的调理身体就会功亏于溃！
沐王一颗心砰砰跳起来。
如果让睿王彻底绝了有子嗣的机会，他完全不用去争，只要硬硬朗朗的活着，这皇位就会落到他头上。
沐王猛然停住脚步，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吩咐道：“立刻给本王查清楚，李神医当时怎么对睿王交代的。”
只要在那个期限之前让睿王破功，他就成功了。
等等——
沐王抬手扶额，忽然觉得自己想复杂了。
想要睿王破功根本不需要打探到那个期限，现在睿王不进黎氏女的屋子，这已经证明了那个期限还没到。
所以，他只需要行动越快越好！
沐王弯唇一笑，吩咐道：“去吧，想办法和那位黎氏女联系一下，想必她正茫然无措呢。

第624章 黎皎回府
沐王成功把邀请冠军侯的任务甩到睿王身上，睿王琢磨了半天，还是舍不得把当初的人情用了，抬脚去了黎皎住处。
黎皎一见睿王过来，心中一喜，面上依然保持着端庄文静的样子见礼。
“不必多礼。”睿王伸出双手把她扶起。
男人特有的气息传来，黎皎脸色微红。
睿王虽然年纪略大了些，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加上身形偏瘦，看起来就如清秀书生，如果不想当妾的身份，她其实算满意的。
少女白皙秀美，肌肤吹弹可破，好似一朵盛放的鲜花令人心旌摇曳。
睿王定定看了黎皎片刻，微微有些失神。
黎皎看在眼里，垂眸露出羞涩的笑意，心中难免有几分自得。
王爷对她的模样分明是满意的，为何却不碰她呢？
“咳咳，皎娘，来王府后还习惯吧？”睿王轻咳一声问道，心中暗暗叹气。
实在是不近女色太久了，定力竟然差了许多，险些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失态，实在是不该。
还好，再过一个多月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李神医给他开的是调理身体的药物，不是让人清心寡欲的药物，他发现随着期限越近自制力却越发差了。
说起来倒是委屈这小姑娘了，他从不碰她的身子，又不便明说，也不知道她心里是如何想的。
听了睿王温和的问话，黎皎眼圈一红，柔声道：“习惯的。”
睿王牵着她的手坐下来，笑道：“既然习惯，为何哭了？”
黎皎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赧然道：“虽然王府很好，毕竟在娘家住了十几年，有些想祖母、父亲他们了。”
睿王府没有王妃，偌大的王府是跟着睿王时间最久的一个妾打理着，那个妾要当好人，对她一个新人自然不会管太宽，可她却连三日回门的资格都没有。
不能回门，就算她混得再好又如何？不过锦衣夜行罢了。
睿王一听笑了：“想家了？那你今天就回去看看吧，我让王府管事陪你回。”
黎皎心头一喜，低头抿唇笑道：“多谢王爷。”
睿王伸手勾住她的下巴，轻笑道：“低头做什么？”
黎皎睫毛轻闪，缓缓抬眸：“王爷——”
“难得回去一趟，多留一会儿也无妨，干脆吃完饭再回来吧。”
“多谢王爷。”黎皎大喜。
回黎府后能留下来用饭，足以让别人看到王爷对她的恩宠了。
“这有什么可谢的。”睿王捏捏黎皎的手，语气一转道，“对了，本王与沐王将要共同举办一场宴会接待西姜使节，给你三妹也下了帖子，后来长史回我说黎三姑娘不来。你这次回去便诚心邀请一下，姐妹二人在宴会上也有个伴儿。”
黎皎微怔。
宴会？先前无人对她提起的，怎么黎三也要参加吗？
见黎皎愣神，睿王解释道：“西姜使节中有西姜公主，所以这次宴会专门请了一些贵女相陪。黎三姑娘是冠军侯的未婚妻，若是不来未免不美。”
根据多方打听的消息，冠军侯对未婚妻很重视，只要黎三姑娘赴宴，冠军侯自然会来的。这样的话，他就不必卖脸去请冠军侯了。
黎皎一听睿王的话，心跟针扎似的疼。
因为是冠军侯的未婚妻，堂堂王爷还要专门留意会不会去赴宴？黎三为何有这样的好运气！
“怎么了？”睿王问。
黎皎回神笑笑：“王爷放心，妾回去后好好和三妹说说。”
她不能沉不住气，将来的路还长着，等王爷坐上那个位置，她当不了皇后一个妃子是少不了的，到那时冠军侯夫人又算什么？在她面前还不是要低头行礼。
睿王拍拍黎皎的手，抬脚走了出去。
黎皎送到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屋梳妆打扮。
自从冰娘碰壁自尽，又要安抚被冰娘刺死的两个丫鬟的家人，邓老夫人心情颇不好。
掏出真金白银安抚丫鬟的家人不算什么，但两个小丫鬟青春少艾，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纪，就这么横死实在太让人可惜了。
这都是老二造的孽！
邓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一连串糟心事应付下来，身子就受不住了，从昨日起便有些不爽利。
听到丫鬟禀报说王府派人来送信，皎姨娘要回娘家看看，老太太当时就皱了眉。
大孙女回来做什么？一个妾室能随便回娘家，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老太太人老成精，略一琢磨便有了这样的认定。
黎皎在王府管事的陪同下带着不少礼物回到西府，走在黎家狭窄的青石小路上，扫视着逼仄的院子，一股优越感油然而生。
整个西府还没有王府的花园子大，一辈子住在这样的地方有什么趣？
还有这些下人，年前她失意的那段日子，偶尔出来走走就要承受他们各种各样的眼神，现在怎么样？一个个还不是拿艳羡的目光看着她。
她真是受够了西府的穷！
想到要见祖母，黎皎站在青松堂门口抚了抚鬓发，暗暗吸了口气。
她的祖母是个古怪人，最不待见小妾，对她这个当了妾的孙女定然是不满的。
可祖母怎么不想想，她是给王爷当妾，再怎么样也比那些小门小户的正妻强许多吧？更别提把她嫁到京郊庄子里去了。
这次回来她要好生与祖母谈谈，定要把祖母说通。有娘家人支持，她以后在王府腰杆能更直一些。
黎皎做好了会一会邓老夫人的心理准备，谁知直接被大丫鬟告知老夫人病了，见不了人。
吃了个闭门羹的黎大姑娘憋屈极了，当着王府管事等人的面又不好露出形色，只得吩咐人招待好王府众人，自己带着丫鬟杏儿去找乔昭。
“大姑娘找我们姑娘？”冰绿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警惕。
黎皎额角青筋暴起。
这丫鬟长着一张欠收拾的脸，为什么能好好活到现在？
“有日子不见三妹，我有些想她了，正好回府看看。”
冰绿悄悄撇嘴。
想我们三姑娘？别逗了，她要是相信就是傻子！
“大姑娘，实在不巧了，我们姑娘与冠军侯约会去了。”冰绿笑眯眯道。
有本事你找冠军侯去要人啊。

第625章 行动
黎皎回了趟娘家，邓老夫人没见着，黎三姑娘也没见着，又不想与何氏见面，最终陪她用饭的是二太太刘氏。
刘氏心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她那一摊子糟心事还没料理清楚呢，哪有闲心陪着当了小妾的隔房侄女吃饭呀。
不过如今府上主子们都不出门，她不陪着也不合适。
刘氏暗暗瞥黎皎一眼，压了压唇角。
当小妾的就是烦人，这个时候不规规矩矩在王府呆着，跑回来干什么？
“二婶清减了。”黎皎一脸关心。
西府总共四位姑娘，她进了王府，黎三定给了冠军侯，只剩刘氏两个女儿没有着落，自觉被继母压得抬不起头来也是有的。
这样的话，她和这位二婶倒是能好好亲近亲近。
刘氏听了笑笑：“我苦夏呢。”
她可没兴趣与大姑娘闲扯淡。
苦夏？黎皎脸上的笑险些绷不住了。
这刚到春天，苦的哪门子夏啊？
得了，这顿饭也吃不下去了，还是去见见三弟吧，算起来今天正好是三弟休息的日子。
黎皎打发丫鬟杏儿去请黎辉见面，没过多久杏儿回来传话道：“姑娘，三公子说您是王府贵人，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是亲姐弟也不好私下见面，请您早些回去吧。”
杏儿说得委婉，想起三公子说这话的神色，心中暗暗叹气。
黎皎脸上时青时白，再也呆不下去，憋着一口气回了睿王府。
睿王正一心盼着，一听黎皎回来了抬脚就过来了。
“黎三姑娘还是不去么？”
“是，祖母有些不舒坦，三妹要侍疾，没心思出门赴宴。”黎皎面不改色说着谎话。
她可不想实话说没见着黎三，王爷再让她去一趟。到时候黎三还是不去，那她可就没脸了。
睿王站了起来。
“王爷，妾泡了茶——”
睿王摆手：“不必了，本王还有事，你自己喝吧。”
“王爷——”黎皎连睿王一个衣袖都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了，气得把茶几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杏儿忙跑进来，小心翼翼喊了一声：“姨娘——”
黎皎狠狠瞪了杏儿一眼：“你是木头只知道杵着么？还不快收拾！”
“嗳。”
听着杏儿收拾的动静，黎皎心烦意乱，狠狠捶了捶枕头站了起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现在还是新人王爷就不碰她，那以后岂不是更没盼头了？
黎皎走了出去，茫然在花园子里乱逛，忽然听到花木后有低低的声音传来，隐约听到“睿王”二字不由驻足聆听。
“说起来啊，新入府的那位姨娘还真可怜啊，花一样的年纪，就夜夜独守空房……”
“我也奇怪呢，王爷既然不喜欢新姨娘，为何要纳她进府？”
先前说话的人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王爷哪里是不喜欢啊——”
后面没了声音，急得黎皎暗暗握了拳。
这人是什么意思？难道王爷不碰她另有隐情？怎么不说下去了呢！
“哎呀，照你这么说，王爷是喜欢新姨娘的？我可不信。王爷要是喜欢会不进新姨娘的门？我可记得一年多前的云姨娘入府，王爷有三个月时间都歇在她屋子里呢。”
黎皎悄悄听着，脸臊得通红。
那个云姨娘她见过的，论姿色远不如她，听说还是个浣纱女，王爷春游时无意遇见的。
就是这样一个人还能把王爷留在屋子里三个月，她却至今没和王爷圆房……
到底是什么原因？
黎皎闭闭眼，恨不得冲进去问问。
所幸那人在另外一人好奇的追问下又开了口：“王爷不是不喜欢新姨娘，是有心无力呢——”
“嘶，你是说王爷不行？”
黎皎惊讶之下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枯枝，幸亏被另一人的惊呼声掩盖住了，吓出一身冷汗。
“我不是在良医所做事嘛，王爷隔三差五要吃药呢，就是为了调理那方面的。”
黎皎一听，恍然大悟。
难怪王爷身上总是隐隐带着药味，原来如此！
“那王爷还能成么？”
“怎么不能，只是吃了那药就没什么兴致，因为清心寡欲才能好好养身体嘛。我听良医正说王爷身体有些弱，再调养个一两年就不需要这样了。”
“那新姨娘岂不是惨了，两年后王爷还能记得她是谁呀。”
“可不嘛。其实吧，王爷不近女色快一年了，养精蓄锐这么久，最是容易让人受孕的时候，可惜府上这些姨娘都是没福分的……”
“行了，王爷的私事还是别说了，当心被人听见，咱们可就没命了。”
二人悉悉索索走远了，黎皎缓缓转出来，面上平静犹如深潭，眼底却跳动着火焰。
转日睿王通过池灿传话终于得到冠军侯会赴宴的答复，心情却并不好。
就这么用了一个人情实在是亏大了，可是他答应了老六要请到冠军侯，要是没办成又丢面子。
罢了，人情用了就用了，有黎修撰那层关系在，不怕以后没有机会与冠军侯亲近。
睿王自我安慰着，抬脚去了黎皎那里。
见睿王过来，黎皎暗喜。
“什么味道？”睿王轻嗅几下。
“妾从娘家带来的合香，王爷要是闻不惯，妾就换了。”
“不用了，挺好闻的。对了，昨日你说泡茶，莫非皎娘还擅长茶道？”想到昨日对黎皎的冷落，睿王又有些怜惜。
“擅长谈不上，只是略有涉猎。王爷想喝茶的话，妾给您泡吧。”黎皎觉得一切顺利极了，原本睿王不提起，她也会把话题往茶水上引。
“好。”
黎皎取出茶具，开始展示茶艺。
少女静如处子，茶香袅袅中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睿王不由看出了神。
“王爷，请喝茶。”黎皎低眉浅笑奉上香茗。
睿王接过来喝了，看着眼前眉目如画的少女心中的火忽然不可抑制冒了出来，越烧越旺。
他伸手捏住了黎皎手腕。
“王爷——”黎皎惊呼，却并没有躲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鼓起勇气把朱唇凑了上去。
一时间被翻红浪，云雨初歇。
黎皎见睿王睁开眼，娇羞垂首：“王爷，您醒了。”

第626章 抓狂的睿王
睿王看着身畔仅着了葱绿肚兜的娇羞女子，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是怎么回事？”
“王爷——”黎皎羞涩喊了一声，垂头不语。
睿王猛然抓住黎皎手腕：“本王问你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皎骇白了脸，不解看着睿王：“王爷，您不记得了吗？那时您……”
睿王脑子里终于有了印象，却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一把掀开了盖在二人身上的锦被。
锦被底下白花花的身体晃得他眼晕。
“王爷，您怎么了？”黎皎觉得睿王反应有些不对劲，柔声问道。
从那两个仆妇的议论中，她知道睿王为了调理身体服用了清心寡欲的药物，但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为何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就算调理身体，也没必要一直不近女色啊。
睿王回神，看着含羞带怯的女子就觉刺眼，扬手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
黎皎初经人事，本就浑身酸软无力，哪里受得住成年男子含怒这么一巴掌，当下整个人就被打得栽倒在床榻上，眼前天旋地转。
睿王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样子，伸手把黎皎抓过来，含怒问道：“你先前做了什么手脚？”
鲜血顺着一边嘴角流下来，黎皎断断续续否认：“王爷，我……我没有……”
“没有？难道本王是没见过女人的毛头小子，见到你就发疯吗？”睿王眼睛都红了，手上用力直接把黎皎扔到了地板上。
重物落地的响声传来，门外传来侍女的询问：“王爷，您有什么吩咐吗？”
听到外面的声音，睿王稍微恢复了几分冷静，扬声道：“去把良医正给本王找过来！”
“是。”
睿王冷冷看着摔在地上的黎皎，恨得一颗心在滴血。
他牢记李神医的叮嘱足足小一年没近女色，眼看胜利在望，谁知被这贱人给毁了！
“王，王爷……”黎皎完全被打蒙了，用手强撑起身体，眼前阵阵发黑。
一条锦被扔到她身上，睿王冰冷的声音传来：“裹好了自己，良医正很快就会过来！”
良医正？
黎皎心中一慌。
她不怕被什么良医正查出端倪来，可良医正是个外男，王爷就这么叫他过来，那把她当成了什么？
她今天要是这般模样被良医正撞见，以后就别想出人头地了。
黎皎裹着锦被慌乱爬起来，因为摔得重，腿脚酸软，还没站起来就又跌倒在地，狼狈极了。
睿王冷眼看着，浑不在意。
黎皎一颗心越发凉了，使出十分力气强撑着爬起来，含泪躲到了屏风后去穿衣裳。
她这边才把腰带系好，良医正就到了。
“见过王爷。”
黎皎透过屏风间隙偷偷往外望去，就见一名四旬左右的男子正给睿王见礼。
“不必多礼，本王叫你来检查一下这茶水是否有问题？”睿王没心思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他回忆了一下，问题最有可能出现在黎氏给他泡的茶水上。
良医正不敢多问，道一声是立刻检查起来。
黎皎躲在屏风后，一动不敢动。
好一会儿后，良医正声音响起：“王爷，茶水并无问题。”
黎皎无声笑了笑。
睿王一怔，似是不敢相信这个结果，追问道：“真的没问题？”
良医正点头。
“难道真的是本王不近女色太久，才如此没有自制力？”
良医正听得心惊：“王爷，您——”
睿王起身：“去书房说。”
很快开门又关门的声音传来，脚步声渐远。
黎皎从屏风后绕出来，软软倚靠着屏风发呆。
书房中，睿王郁闷道：“刚刚本王破戒了，这可如何是好？”
良医正听得瞠目结舌：“破戒？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
睿王脸色铁青：“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本王要知道，现在破戒的话真的会功亏于溃吗？”
一看睿王脸色不对，良医正擦了擦冷汗，劝慰道：“王爷先不要急，现在离李神医规定的期限没有多长时间了，想来不至于前功尽弃。”
“本王要肯定的答复，不要猜想！”
良医正苦笑连连。
他又不是李神医，如何能给肯定的答复啊？这小一年来，他负责的就是按着李神医留下的方子给王爷配药而已。
“要是李神医还在就好了。”睿王知道逼死良医正也没用，重重叹了口气。
良医正没敢接话。
李神医出海死了，现在上哪找人去啊，他还是当一个安静的大夫好了。
“来人——”睿王猛然睁开眼，高喊一声。
立刻数名下人进来。
“把黎氏给本王关到小祠堂去。”
睿王妃活着的时候因为连续夭折两子，伤心过度之下在王府最偏僻的地方设了个小祠堂，整日躲在里面吃斋念佛。
睿王妃仙逝后，小祠堂空了下来，渐渐成了睿王打发犯了错的姬妾的去处。
这个时候虽是初春，小祠堂却阴冷得很，一应用度不消多说自是最差的，进去就是活受罪的份。
“王爷，不可——”良医正忍不住说了一句。
睿王冷冷看了他一眼，见良医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摆摆手让进来的人出去。
“王爷，那位得了您临幸的姨娘，最好不要打发到那么凄冷的地方去。”
“怎么，你替她求情？”
良医正忙表白自己：“下官不是替那位姨娘求情，只是想着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睿王一时没反应过来。
良医正凑在睿王耳边低语几句。
睿王神色微变。
良医正提醒得不错，他是要考虑黎氏受孕的可能。
万一他因为破了戒再不能使女人受孕，说不定唯一的希望就落在黎氏身上了。
该死，明明恨不得把那女人弄死却还要好生养着她的感觉实在太窝火了！
他就忍一个月看看，黎氏要是能有孕就算了，要是不能……那就一起秋后算账。
黎皎躲在屋里，心中七上八下好久，忽然房门打开，数名丫鬟端着托盘鱼贯而入，走在最前方的丫鬟笑盈盈道：“姨娘辛苦了，王爷吩咐婢子们来伺候您更衣用饭呢。”
黎皎一头雾水，享受着几个王府婢女细心周到的服侍，茫然中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第627章 盛宴
黎府隔壁的宅子中，乔昭眉宇间有些忧虑：“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祖母这两日有些不舒坦。”
“祖母病了？那我随你去看看。”
乔昭摇摇头：“算啦，老人家上了年纪，心情不好之下有些不爽利，不是什么大病。你去了，祖母还要梳妆见客，平白折腾她老人家。”
邵明渊一听不乐意了，挑眉问：“我是客？”
他明明是老太太的孙女婿，怎么会是客呢？
“反正你就别过去了，家中发生的事有些难堪，祖母是要强的人，不愿意让人知道呢。”
邵明渊这才点头：“那好，我听你的。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说一声，睿王与沐王举办的宴会我还是要去的。”
乔昭略一思索，笑道：“睿王私下找你了？”
邵明渊一怔：“你怎么知道？”
“让我猜猜，他是通过池大哥找的你？”
邵明渊更加诧异：“昭昭，你什么时候会算命了？”
乔昭莞尔一笑：“算命我可不会，不过昨天我大姐突然回来了，还特意来找我。你知道的，我与这位姐姐素来不和，她难得回来，要是无事怎么会来寻我？我便想到这场宴会上去了。”
说到这里，乔昭含笑瞥了邵明渊一眼，轻叹道：“我别的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这样规格的宴会，我一个寻常官宦家的姑娘参不参加有什么紧要的？人家是借着请我的名义把你请去呢。”
邵明渊笑着点头：“对方还挺聪明，知道你去的话我定然会去的。”
“是呀，想到这些我就推说不在，没见她。睿王见我大姐没办成事，只能动用人情请你了。”
邵明渊又是一怔：“你知道我欠睿王人情？”
乔昭睇他一眼：“当初你从睿王府把李爷爷请出来，不靠人情，难不成是靠脸吗？”
邵明渊低笑起来，冲乔昭眨眨眼睛：“靠脸也未尝不可。”
乔昭白他一眼。
邵明渊伸手握住乔昭的手，心头微暖：“昭昭，你当初既然想到这个，怎么还狠心不与我相认？”
原来昭昭把他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女孩一直这般聪慧。
乔昭拍拍他的手：“你只是卖个脸，我就要与你相认？我大哥是你舅兄，你连人家妹妹都杀了，为大舅哥做点事不是应该的？”
“是，是，确实是应该的。”邵明渊笑着点头。
他就喜欢昭昭这般不见外的样子。
“昭昭，那这次宴会你参加吗？”
当初昭昭不想参加，他顺势不去，原就想着让睿王把他曾欠的人情用一用。
虽说请他参加宴会不足以抵消他请李神医的那次人情，但至少以后睿王再有什么事情会多寻思一下。
人情总是越用越薄，最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用几次，就省得他将来头疼了。
至于睿王想借着黎大姑娘与他拉上关系，他完全不担心。
黎大姑娘与昭昭姐妹情薄，他不用为了昭昭的面子去妥协，睿王将来想拉拢他无非要通过岳父大人的路子。
呵呵，走岳父大人这条路他就更不担心了，就岳父大人那耿直脾气，能认当妾室的女儿这份亲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就不去了，这样的宴会怪没意思，说不准还要出乱子。”
“呃，此话怎讲？”
“池大哥那天在春风楼不是说过，西姜使节这次前来不会安分。他们要出幺蛾子，这样遍邀京中贵人的宴会上不就是最好的时机？”
乔昭这话还真说中了。
宴会是在皇家园林中举办的，男宾与女宾分开，各占了东西二园，西园这边由沐王妃出面主持。
沐王妃身穿一件绿罗织金凤纹袍，衬得身材高挑的她端庄稳重，前来的贵妇们同样穿着隆重礼服，倒是未出阁的姑娘们换上了轻盈灵秀的春装，给这皇家西园带来了一抹亮色。
“一到春天啊，人都活泛了，满眼花花绿绿，看着都养眼。”
因为江堂的死，整个京城在正月都是沉默压抑的，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盛大的一场宴会，贵妇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嘴角挂着轻松的笑意。
小姑娘们则对还未到场的西姜公主很是好奇。
“听说这位西姜公主才貌双绝，不知是真是假？”一名粉衣少女好奇问道。
另一名少女撇嘴笑道：“论美貌，西姜公主能比得上咱们大梁的九公主？论才，还有馥山社的姐妹们在呢。”
“说的也是，反正别让西姜公主把咱们大梁的贵女比下去就好。”
人群一阵骚动：“西姜公主来了。”
不少人好奇看去，就见一名身穿西姜服饰的娇小少女走了过来。
西姜公主穿了一件与大梁贵女正式场合所穿礼服类似的长裙，不同之处是腰带直接束在胸口处，结成蝴蝶结的长长缎带随意飘落下来，随着走动别有一番风情。
有的少女眼睛一亮，与身边好友咬耳朵道：“这样穿倒是显得人腿长些呢，回头我把长裙改成这样试试。”
“可以啊，西姜公主个子不高，这样穿着显得很娇俏。”
一声冷哼传来：“少见多怪，五代时期就流行这样的齐胸襦裙了，这又不是西姜人研究出来的。”
两名少女听到这般讽刺的话，扭头便要回击，一见是兰惜浓立刻老实了。
当朝首辅的孙女她们可惹不起。
兰惜浓凉凉看二人一眼：“有研究别人裙子的工夫，不如多读点书！”
“你——”一名少女忍不住要还嘴，被另一名少女猛拉了一下衣袖，这才低头不语。
待兰惜浓转移了注意力，那少女满是委屈小声道：“有什么了不起，我干嘛要读五代史书来研究那时候的姑娘穿什么裙子，我就是看着西姜公主穿得好看，不行嘛？”
“好了，让兰姑娘听见了不好。”另一名少女息事宁人道。
西姜公主美眸流转，对贵女们的反应很是满意，轻提裙摆，由沐王妃引着坐到了上宾的位子。
乐声响起，宴会正式开始。
女子聚在一起，宴会无非就是一边闲聊一边饮酒。
西姜公主弯唇笑道：“这样有什么趣，不如咱们双方比试一下才艺，哪边输了便要罚集体喝酒，王妃觉得这样的玩法如何？”

第628章 第一场比试
沐王妃犹豫了一下。
平日里的聚会，小姑娘们聚在一起展露才艺原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各府夫人太太们正好借着这样的机会观察谁家姑娘性子好，谁家姑娘聪慧灵巧，可以说大家对此都喜闻乐见。
然而这次又有不同，一旦涉及到两国之间的比试，就不那么简单了。
她身为沐王妃主持女宾这边的宴会，要是出了岔子定要被沐王怪罪。
西姜在史上大多时期都向大梁进贡，一旦答应比试，大梁的贵女们要是输了那就丢大脸了，要是反过来把西姜公主欺负得太过，似乎也不大好。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左右为难的局面。
西姜公主一见沐王妃迟疑，扬眉一笑：“当然啦，王妃要是酒量不佳，就当我没提了。”
这就是委婉笑话大梁不敢比的意思了。
此话一出，顿时激起大梁贵女们的愤慨。
“王妃怎么了，咱们大梁文化源远流长，比试才艺还怕了小小西姜不成？”
“就是啊，我们难道还比不过西姜的贵女？王妃在这个时候犹豫，真是让人不解……”
贵女们的议论声虽小，零星几句还是钻入沐王妃的耳朵。
沐王妃面上维持着大气的笑容：“既然公主有此雅兴，身为主人自当奉陪。”
大梁众贵女这才纷纷点头，露出笑意。
王妃早该这么说了，没得堕了自家威风。
“不知公主想比试哪门才艺？”沐王妃把选择权交给西姜公主，此举尽显大梁风范，算是扳回一局。
西姜公主嫣然一笑：“不如抽签好了，琴棋书画、歌舞花茶、投壶射箭，抽到哪个咱们就比哪个。”
沐王妃心头多了几分凝重。
西姜在这些方面向来奉大梁为师，这西姜公主口气未免过于自信了。
对方究竟有什么凭仗？
事已至此，无论沐王妃心中如何思量，双方比试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好，就依公主所言。”沐王妃吩咐婢女拿来签筒，“公主远来是客，就由公主抽第一签。”
西姜公主接过象牙雕花签筒，漫不经心转了转，掉出一支花签。
西姜公主伸出涂了丹寇的纤纤玉手把花签捡起，看了一眼不由笑了：“竟然是投壶。”
投壶？
贵女们面面相觑，皆感觉不妙。
若比琴棋书画这些，今日馥山社出挑的几位姑娘都在场，定然不惧这些西姜人，可一提到投壶，她们只想到了一个人：江诗冉。
身为锦鳞卫指挥使的女儿，江诗冉投壶射箭极为出众，也是因此才进入馥山社，并成为副社长之一。
可惜江大姑娘出意外死了，除了江大姑娘，她们没听说哪家姑娘擅长此道。
“王妃说怎么比？”
沐王妃笑道：“既然是公主抽的第一签，如何比试由公主说吧。”
西姜公主略一思索，黛眉舒展开来：“王妃看这样如何，我们规定几种名目，双方各出一人开始比试。一人失败，那么她所代表的这一方所有人都要罚酒一杯，然后换另一人上场。双方各出六人，赢的人可以一直比下去，输的人退下后不得再上场。双方哪一方没有参加比试的人了，就算彻底输了，咱们再抽签开始新的才艺比试。”
沐王妃听着没有什么不妥，沉吟了一下问道：“这六人需要提前选出来吗？”
西姜公主美目从大梁贵女们面上一掠而过，笑盈盈道：“不需要吧，本就是宴会娱乐，大家都有参与的机会。当然，王妃若想提前选出也是可以的。”
沐王妃笑笑，自是不会提前选人。
现在她们这一方完全摸不清西姜人的底细，提前选出人太被动了。
“那咱们就开始吧，不然酒都冷了。”
“好。”
西姜公主侧头喊了一声：“英娜，你先来吧。”
随着西姜公主话音落，一名头梳高髻的西姜少女走了出来。
西姜公主介绍道：“英娜是我叔叔的女儿，是我们西姜的郡主，不知贵国哪位贵女愿意出来与她比试一番？”
贵女们不由看向兰惜浓。
无论她们心中对兰惜浓的傲气如何不满，在这种比试才艺的时候，下意识便以馥山社为首。
沐王妃见此弯唇笑笑：“我这个年纪对小姑娘们谁擅长什么是一头雾水，兰姑娘，不如就由你来建议比试的人选吧，我听说你们馥山社有不少才华横溢的小姑娘。”
“馥山社？”西姜公主突然出声，见众人向她望来，解释道，“我听王嫂提过贵国馥山社的大名呢，说馥山社聚集了大梁最有才气的贵女们，是大梁贵女心向往之的地方。”
西姜公主的王嫂便是两年多前和亲到西姜的六公主，如今已经是西姜王后了。
听了西姜公主的话，大梁贵女们暗暗皱眉。
这位公主可真会说话，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等会儿她们这方若是输了，脸面可就丢得一干二净了。
西姜公主无视大梁贵女们的神色变化，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我听了王嫂的话，对贵国的馥山社憧憬已久，今天总算能见识一番了。”
“废话真多。”冷冷的声音响起。
西姜公主一怔，闻声望去。
兰惜浓面无表情训斥上茶的婢女：“我让你上茶，你照着先前的茶水上就是了，还要问我吃红茶还是绿茶，哪来这么多废话？”
贵女们心知肚明兰惜浓是在指桑骂槐，皆低头偷笑。
西姜公主自然听懂了兰惜浓的意思，但对方没有直言，她不好揪着不放，便笑笑道：“那咱们就开始比试吧。”
兰惜浓看了看许惊鸿等人，视线最终落在一位肤色微黑的少女身上：“肖姑娘，这一场你先来吧。”
肖婉玲是嘉南副总兵肖强之女，投壶之技比起江诗冉来仅略输一筹。
兰惜浓想得很明白，这第一场绝对不能输了阵势，把己方水平最强的推出来，是输是赢就各凭本事了。肖婉玲要是赢不了，再推出几个人都只有丢脸的份儿，不如干脆认输开始下一场。
被点名的肖婉玲站出来，与西姜郡主英娜相对而立，投壶比试便开始了。

第629章 悬殊
第一局是很规矩的玩法，双方各执八只矢，依次把矢投入分别正对二人的壶中，掷入壶中的矢多者则胜。
所不同的是，平时的投壶游戏，投壶者距离壶的距离是两矢半，这一场在西姜公主的提议下距离改成了三矢。
“二位可以开始了。”沐王妃发话道。
西姜公主笑道：“签既然是我抽的，这一局就由肖姑娘先来吧，第二局再轮换。”
肖婉玲抿了抿唇，对西姜郡主英娜行了个揖礼，暗暗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扬矢落，正中壶中。
“好！”贵女们低声叫好，各府夫人们亦含笑点头。
在对方开了个好头的情况下，西姜郡主面上没有丝毫波动，扬手把矢投出去落入壶中，动作轻松自如。
肖婉玲投出第二只矢，再次投中。
西姜郡主眼帘都未抬，扬手把矢甩了出去，又是准确落入壶中。
很快二人便投出了五只矢，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洛衣，你觉得谁会赢呢？”朱颜低声问苏洛衣。
苏洛衣轻轻摇头：“看对方的样子明显是有备而来，肖姑娘恐怕难以支撑。”
虽然进行到此刻双方都是五投皆中，但一方全神贯注，一方漫不经心，谁强谁弱一望便知。
“只希望咱们这一场输得不要太难看吧。”苏洛衣低声叹道。
朱颜一双美目紧盯着场内：“最后一只矢了。”
众人注意力高度集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众人注视下，肖婉玲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把第八只矢投了出去。
箭矢落入壶中的清脆撞击声传来，贵女席上响起一阵低呼。
肖婉玲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手心上的汗水。
这样远的距离她还是第一次尝试，还好八投皆中，总算没给大梁丢人。
不错，在这一刻，无论是场上的肖婉玲，还是观看比试的贵女们，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给大梁丢人。
这些女孩子有脾气相投的，也有素来不合的，但此刻无人想着这些芥蒂，恨不得把自己的运气分给肖婉玲一分。
西姜郡主笑笑，随手一扔，最后一只矢稳稳落入壶中。
“平局呢，王妃，那咱们双方就共同举杯吧。”西姜公主端起酒盏，笑盈盈道。
沐王妃自然不能堕了气势，端起酒杯：“公主请。”
在座双方皆举杯一饮而尽。
“那么就进行投壶第二局吧，咱们加大些难度，把骁箭、横耳、倚竿等名目写在纸条上，由英娜郡主与肖姑娘各抽一次，加上这第一局，总共三局，正好可以三局两胜。王妃看这样如何？”西姜公主问道。
沐王妃自然没有异议。
不多时侍女捧着装有纸条的大肚陶罐走到二人中间。
“你们谁先抽？”沐王妃问。
肖婉玲做了个请的姿势：“郡主是客，请郡主先来。”
西姜郡主点头致谢，伸手从陶罐中取出一个纸团交给婢女。
在沐王妃示意下，婢女把纸团打开，轻启朱唇念道：“横耳。”
肖婉玲听了，心中一阵紧张。
所谓横耳，顾名思义，投出的箭不是落入壶中，而是横在壶耳上。
这种投壶技艺她当然练习过，但就不像普通投壶那样容易投中了。
“可以开始了，这一次郡主先投。”沐王妃开口道。
西姜郡主随意拿起一只矢，看了一眼目标，把矢投了出去。
飞出的箭矢稳稳横在壶耳上。
“中了。”贵女们低低的惊叹声响起。
西姜郡主既然敢出来比试，投中并不奇怪，令她们惊讶的是对方轻描淡写的姿态，仿佛加大难度对她来说没有丝毫影响。
“咱们输定了。”苏洛衣轻叹道。
朱颜抿了抿唇：“干嘛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或许有奇迹发生呢。”
苏洛衣苦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也说了，要寄望于奇迹发生。可真正的比试，靠的永远是实力。”
“好了，你们两个不要聒噪，下一场咱们说不准谁就要上，若是输了就主动请辞副社长吧。”兰惜浓冷冷道。
早知道她就苦练投壶了，现在被西姜人压了一头实在不爽。
许惊鸿则一言不发，平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江诗冉死后，馥山社便剩下她们四位副社长，四人各有所长，正好占了琴棋书画，下一场四人中会有人上场已经是可以预见的。
朱颜听了兰惜浓的话，忽然就紧张起来。
四人中，她擅长书法，可是馥山社中她的书法不是最好的！
朱颜脑海中自然闪过一个人的影子。
黎家的三姑娘，一手书法是被疏影庵的师太盛赞过的。
等会儿若是抽到了“书”这一项，她该如何是好？
她不怕输，可是她怕输给西姜人，她不能让大梁贵女们都跟着没脸面。
“洛衣，我想——”朱颜轻轻握了握苏洛衣的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苏洛衣却好像猜到了朱颜的心思，轻声道：“再看看吧。”
论棋艺，她在馥山社何尝是最好的，那个不动声色间与她下成和棋的女孩子才是馥山社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中了，咱们中了！”几人说话间肖婉玲投出了一只矢，不少贵女忍不住欢呼出声。
肖婉玲呆呆看着横在壶耳上的矢，手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
居然中了，她都不知道怎么投出去的！
“肖姑娘不错。”西姜郡主弯唇笑笑。
贵女们听了这话，心中很是窝火。
用这般居高临下的语气夸人，西姜郡主这是认为自己赢定了呢。
好吧，气也没用，投壶进行到这时候水平孰高孰低已经很明显了。
技不如人，真是气死人啊！
第二局很快进行到只剩下最后两只矢，肖婉玲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垂下来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苍白的面颊上，瞧着就有些狼狈。
叮当一声响，她投出去的矢落在了地上。
场内外一片死寂，所有人眼都不眨盯着西姜郡主的手，西姜郡主把最后一只矢扬手投了出去。
箭横在了壶耳上，又中了！
这样一来，肖婉玲最后一只矢都不用投，第二局大梁这边已经输了。

第630章 去请黎三姑娘
“既然这样，王妃——”
肖婉玲扬声打断西姜公主的话：“不，我还没有投完。”
场外一片寂静，场中少女努力挺直脊背。
就算结果已定，她也不能半途而废。
“继续吧。”沐王妃温声道。
这小姑娘不错，可惜遇到的是千里无一的投壶高手，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很好了，她即便想责怪也无从开口。
肖婉玲咬着牙把最后一只矢投了出去。
中了！
贵女们忍不住低呼一声，随后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要是第七只矢也中了就好了，太可惜了。
肖婉玲盯着投出去的最后一只矢，泪花在眼中打转。
她真的已经尽力了，八投七中，这是她以前玩“横耳”时从未有过的战绩。
西姜公主弯唇一笑：“我们侥幸赢了一局，多谢承让了。”
“公主太谦虚了，比试凭的是本事，哪有承让一说。”
西姜公主端起酒壶亲手替沐王妃斟满一杯酒，状似天真道：“看来王妃酒量很好呢。”
沐王妃笑得勉强，举杯一饮而尽。
一人输了，己方所有人都要罚酒，各府夫人与贵女们默默举杯，只觉今日的酒格外苦涩。
“那就进行第三局吧。”沐王妃把喝空的酒杯放在酒桌上，淡淡道。
投壶第三局胜负看来不用再想了，她就不信琴棋书画这些技艺大梁贵女们会赢不过西姜贵女，现在丢的面子稍后一定要赢回来！
这一次轮到肖婉玲抽签，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过了紧张阶段，只剩下麻木了，把手深入陶罐抓出一个纸团递给侍女，侍女打开纸团后一脸诧异，连声音都变了调子：“盲投。”
所谓盲投，就是投壶者背对壶投矢，是所有投壶名目中最难的玩法。
肖婉玲只剩下苦笑。
她这运气真是逆天了，居然抽到了盲投。
“肖姑娘先请。”西姜郡主依然面色平静。
肖婉玲背转过身去，捏着箭矢好一会儿才扬手投了出去。
叮当一声清脆响声传来，紧跟着是大梁贵女们遗憾的叹息声。
不必说，这一只矢落到了外面。
西姜郡主见此弯了弯唇角，背对着壶把矢反投出去。
“中了！”场外人发出惊叹声。
肖婉玲咬咬唇，抽出第二只矢。
西姜郡主忽然出声：“肖姑娘不用再投了。”
此话一出，包括肖婉玲在内的大梁贵女们皆是一愣。
西姜郡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西姜郡主笑笑：“肖姑娘既然第一只矢没有投中，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这样一说众人便听明白了，看向西姜郡主的眼神带上了怒火。
西姜郡主这样未免太看不起人。
“英娜，快些投吧。”西姜公主笑吟吟道。
西姜郡主点点头，把手中矢接二连三投了出去，到最后一只矢投完，八投八中。
“我输了。”良久后，肖婉玲苍白着脸冲西姜郡主一揖，默默走下场去。
“开始第二场比试吧。”沐王妃不愿意让这种憋屈的感觉蔓延下去，直接饮了一杯酒道。
西姜公主美目一转：“宴席总有散的时候，咱们的比试总不能一直进行下去。王妃看这样如何，咱们就采取五局三胜制吧，三局两胜的话比试的名目太少，不太合适。”
到了这个时候，沐王妃已经不能反驳。
三局两胜对大梁太不利了，大梁已经输了一场，要是再输第二场，那就直接完了。
无论怎么看，五局三胜都是最好的选择。
西姜公主料定沐王妃不会反对，心中得意一笑：只赢两场就定出输赢太无趣，五局三胜才能让这些大梁人输得心服口服。
“这一次请王妃抽签吧。”
沐王妃勉强挂着淡定的笑，晃动签筒。
一支花签掉落出来，上面写着一个“舞”字。
沐王妃面色微变。
大梁虽没有视歌舞为贱，但贵女们讲究静若处子，从小苦练跳舞的寥寥无几。
要说起来，大梁最出名的舞姬非九公主的母妃丽嫔莫属，偏偏九公主忌讳丽嫔出身，明明有绝美的样貌与身段，却半点不碰歌舞。
她总不能把丽嫔请来和西姜贵女比试吧，那回头就该被皇帝公公打死了。
沐王妃心中发苦，大梁贵女们同样不好受，许多人忍不住在心中埋怨：王妃这手气也太差了，怎么就偏偏抽到跳舞呢！
舞蹈比试如投壶一样共比三局。
第一局抽签决定跳什么舞，名目从剑舞、胡旋舞、鼓上舞等舞蹈中抽取，双方跳一样的舞蹈，出众者获胜。
第二局同样是抽签，却与第一局不同，把写有春花秋月、蝴蝶流萤这类的纸团放入罐中，倘若抽中蝴蝶，那么双方推出的人所跳舞蹈必须与蝴蝶有关系。
第三局则由双方跳自己最擅长的舞蹈，出众者胜。
很快第二场比试就开始了，兰惜浓等人却已无心再看。
“有心算无心，咱们这一场赢不了。”苏洛衣直言道。
并不是说大梁就没有跳舞出众的姑娘，而是那些姑娘不在这场宴会上，西姜却定然把跳舞最出众的女孩子带了过来。
一边是精心排练过，一边是毫无准备参加了宴会，试问大梁贵女如何能胜过呢？
几位姑娘兰心蕙质，早已把这其中曲折想个通透。
正是因为想透了，她们才越发明白，抛开第二场不谈，后面三场每一场都会是恶战。
琴棋书画，这些她们笃定不会输的名目，真的就万无一失吗？
朱颜涩声开口：“倘若……这一场再输了，后面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在先失两场的情况下需要连赢三场，她们办得到吗？
“琴棋书画，谁输了谁就退出馥山社。”兰惜浓一字一顿道。
苏洛衣淡淡看她一眼，叹道：“请黎姑娘来吧。”
“黎姑娘？”兰惜浓蹙眉。
这个名字并不是陌生，而是太熟悉了，三天两头成为八卦的主角，她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黎姑娘棋艺比我高，不止一筹。”苏洛衣坦然道。
朱颜立刻跟着道：“黎姑娘书法比我好。这个大家都是知道的，多少年来因书法得了疏影庵师太召见的，黎姑娘还是头一个。”
“我没意见。”许惊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兰惜浓扯了扯嘴角：“那还等什么，去请！”

第631章 应战
♂！
见兰惜浓要吩咐丫鬟去请乔昭，朱颜拦住：“咱们去请不合适。”
“嗯？”兰惜浓高高扬眉，带了一点不解。
朱颜心中叹口气。
兰惜浓是当朝首辅的孙女，恐怕从没受过气，自然也学不会什么叫人情世故。
她解释道：“这是沐王妃主持的宴会，咱们私自去请，黎三姑娘来了未免尴尬，还是由王妃出面最好。”
兰惜浓在这方面很是痛快，听朱颜这么说，当即起身：“我去对沐王妃说。”
因为舞蹈需要一段时间准备，沐王妃心中正打鼓，听婢女说兰姑娘找她有事，便对西姜公主告了一声罪，起身离开。
“兰姑娘有什么事？”面对兰惜浓，哪怕贵为王妃态度亦很和软。
“后面的比试我们只能赢不能输。”
沐王妃干笑：“是啊。”
她也知道只能赢不能输啊，不然这脸就丢大了，可是兰姑娘找她说这个干什么？
比试才艺都是小姑娘们上场，总不能让她一个王妃上去又蹦又跳吧？
“我们要请一个人来帮忙。”说出这话，兰惜浓有些尴尬。
都怪苏洛衣与朱颜先怯了场，如果她们敢说一句在书、棋二项上无人能及，又何必去请别人来。
沐王妃微怔：“兰姑娘要请谁来帮忙？”
“不是我请，是我们。”兰惜浓纠正沐王妃的话，“我们要请翰林修撰黎家的三姑娘来帮忙。”
“黎三姑娘？”沐王妃眼底飞快闪过惊讶，“冠军侯的未婚妻？”
兰惜浓不耐烦沐王妃的追问，淡淡道：“王妃若是再不派人去请，恐怕就来不及了。三局五胜，后面三场我们一场都不能失手。”
“那好，我派人去请。”沐王妃压下心中诧异应下。
既然馥山社这些小丫头们这么说，她当然没必要反对，不然最后把输了的责任全推到她头上就不美了。
彼时乔昭正窝在屋子里睡回笼觉。
大概是到了抽条的时候，乔昭近来饭量涨了，还经常犯困。
“王妃请我去参加宴会？”听阿珠禀报说沐王府来人，乔昭匆匆穿戴好去了花厅。
自从与邵明渊定亲，乔昭身份在人们眼里水涨船高，沐王妃特意派了心腹管事嬷嬷过来。
此时见到乔昭，管事嬷嬷不着痕迹打量一番，心中直犯嘀咕。
这位黎三姑娘虽然打扮妥当，规矩礼仪亦无可挑剔，可却瞒不过她一双厉眼。
黎三姑娘分明才睡醒。
啧啧，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个大姑娘家居然还在睡觉，简直不像话。
这样一个姑娘，真的能压过那些西姜贵女吗？她表示很怀疑。
不管心中如何想，管事嬷嬷的任务就是把人请到。
“三姑娘务必要去啊，我们王妃与馥山社的姑娘们都盼着呢。”
乔昭一听便觉有些不对劲，面上并不露声色，温声道：“嬷嬷能不能说清楚？”
管事嬷嬷立刻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说到西姜公主对大梁的轻视时，格外愤慨。
“那好，我这就随嬷嬷过去。”乔昭没有迟疑便答应下来。
如果只是平时小姑娘之间的攀比，她并无兴趣，但涉及到两国之争，关乎大梁荣耀，她身为大梁一员自是义不容辞。
乔昭赶到时，第二场比试已经到了尾声。
大梁贵女们中固然有跳舞出众的，但还是输给了明显经过长期练习的西姜贵女。
连输两场，大梁这边的夫人与贵女们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一直以来她们都自得西姜人在这方面学的是大梁文化，应该以大梁为师，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们这些引以为傲的技艺居然被对方反超了呢？
这不但让人无法接受，还相当耻辱。
乔昭就在这样令人沮丧的气氛中悄悄坐到了朱颜几人那里。
“黎姑娘，你总算来啦。”朱颜浅笑着拉乔昭坐下，向她细细讲解目前的情况。
“先前的投壶比试了三局，咱们大梁一平二负，输了第一场。现在的舞蹈前两局一胜一负，这第三局咱们这边看来是输了。后面还有三场比试，咱们要是再输一场就完啦。”
乔昭颔首示意知道了，把目光投向场中。
场中西姜贵女把水袖高高抛起，做了个难度颇高的后跳结束了动作。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沐王妃轻轻拍手，脸上挂着勉强的笑：“贵国贵女确实跳得甚好。”
“又要让王妃喝酒了。”西姜公主笑眯眯道。
沐王妃捏着酒杯笑笑，一饮而尽。
西姜公主掩口一笑：“不知道王妃酒量如何，后面还有三场比试呢。”
沐王妃嘴角笑意一僵，一股邪火从心底冒了出来。
西姜公主实在太过猖狂！
“后面或许就不用喝了。”沐王妃淡淡道。
西姜公主呵呵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落入在座的大梁贵妇与贵女耳中，只觉无比刺耳。
“那咱们就接着抽签吧。”西姜公主完全不在意那些恨不得弄死她的目光，笑盈盈道。
花签落，上面是一个“琴”字。
大梁的贵女们松了口气，纷纷看向许惊鸿。
许惊鸿的琴技好，这在贵女们当中是出了名的。
许惊鸿抬起眼帘，刚要站起，西姜公主先站了起来：“这样吧，琴棋书画本公主都稍有涉猎，后面三场便由我一人应战了。王妃可以让贵国贵女们推举一位姑娘与我切磋一番，当然，若是没有合适的人，任何人都可以试试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西姜公主这等于是以一己之身挑战整个大梁的贵女们。
大梁这边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出来迎战，后面三场即便勉强赢了也胜之不武，要是输了就里子面子全都丢干净了。
“许姑娘，你可以么？”坐在许惊鸿身侧的寇梓墨轻声问道。
“单论琴艺，我不惧任何人。”
言下之意，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黎三姑娘，不知你琴艺如何？”朱颜低声问道。
她从没听闻黎姑娘会弹琴。
乔昭看朱颜几人一眼：“各位请我过来，就是为了西姜人的挑战吧？”
几人点头。
乔昭笑笑：“既然诸位姐妹抬举我，那我必不令各位失望。”

第632章 琴来
“王妃，你们有人选了么？”西姜公主笑着问道。
沐王妃目光投向兰惜浓几人所在方向。
乔昭越众而出，站在西姜公主对面行了个大梁平辈礼：“大梁翰林修撰之女黎三愿与公主切磋一番。”
“是你？”西姜公主认出了乔昭，“冠军侯的未婚妻。”
乔昭笑笑：“公主好记性。”
“你真的要与我比试？”
“公主远道而来，既然好奇我们大梁贵女的才艺水平，我们做主人的自当奉陪。”
西姜公主看着乔昭似笑非笑，说了句令在场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要是舞蹈比试时黎姑娘能参加就好了。”
这位与王兄府上舞姬相貌如出一辙的冠军侯未婚妻，不知跳起舞来会不会更神似呢？
想到这里，西姜公主嘴角笑意更深。
乔昭敏锐察觉西姜公主甜美笑容之下掩盖的恶意，却不知这恶意从何而已，只能归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没有悲天悯人的博爱情怀，认为天下人都是一样的。身为大梁人，她对与大梁有摩擦的鞑子、倭人还有西姜人同样没有好感。
乔昭个头不高，在这位西姜公主面前倒是罕有地无需仰视，微抬着下巴道：“现在参加也不迟。”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令在场的大梁贵女们精神一振。
先前她们一直听着西姜公主用话挤兑沐王妃，现在终于有人替她们找回场子了。
黎三姑娘的话中之意很明白，后面三场比试她全都能拿下，所以现在参加一点也不晚。
不过这话听着痛快，要是办不到就更丢脸了。
贵女们一颗心高高悬了起来，与身边人低声议论着。
“我只听说黎三姑娘的书法是极好的，别的方面到底行不行啊？”
“不知道，不过我刚刚看到黎三姑娘一来就去兰姑娘她们那里了，现在黎三姑娘能站出来，想必也是经过馥山社几位副社长推选的，那应该是有些本事的。”
“可琴艺一项上，我不认为她会比许姑娘好。许姑娘的琴音我听过的，说绕梁三尺亦不为过。”
“是呀，这次许姑娘没有出来比试真是可惜了，她要是出来，这场定然会赢的。都是西姜公主狡猾，要一个人挑三场。”
“看来贵国的姑娘们对黎姑娘不是很放心呢。”西姜公主笑盈盈道。
她不信一个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能在诸多才艺上赢过她。
她从三岁起就开始苦练这些，可以说这十多年来每日除了吃饭睡觉，时间全都花在这上面了。
师父们说天道酬勤，何况她不但勤奋，还有天赋。
“公主要比什么乐器？”乔昭淡淡问道。
嘴上功夫永远不如真刀实枪来得痛快。
西姜公主一怔：“什么乐器都可以？”
“对，什么乐器都可以，公主可以选一样。”
西姜公主不由认真看了乔昭一眼。
这样狂妄的话，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乔昭的话同样在大梁贵女们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黎三姑娘未免太托大了，西姜公主万一提出比试西姜独有乐器，那可如何是好？”
“就是，无论如何不能把话说这么满，她代表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脸面呢。”
兰惜浓冷冷扫过来：“你这么能，你怎么不上？”
黎三别的不谈，说话太合她心意了。
谦逊是分场合的，现在西姜公主已经把脚踩在大梁贵女的脸上来了，再谦逊就是窝囊！
西姜公主暗暗皱了一下眉。
自从这个黎姑娘上场，为何她就有一种局面渐渐失控的感觉呢？先前明明已经把大梁人压得死死的，对方说了两句话居然就让形势有了小小的逆转。
哼，不过是逞口舌之利。
“乐器这么多，黎姑娘让本公主选，那我可为难了。若选我们西姜独有的未免有失公平，这样吧，我们就比试瑶琴吧。瑶琴虽然也是起源于我们西姜，但在贵国同样风行。”
西姜公主这话一出，把大梁贵女们的脸都气绿了，就连各府夫人们都沉了脸色。
娘的，瑶琴什么时候成了他们西姜的！
“黎三姑娘，你加油！”一位贵女实在忍不住，在场外喊了一声。
“对，黎三姑娘加油啊。”
先不说后面两场，这一场要是输给西姜人，真的要气死了。
乔昭抬了抬手，场外奇迹般安静下来。
西姜公主的瑶琴已经搬了上来。
“黎姑娘带琴来了吗？”西姜公主眼中闪过得意，“黎姑娘要是没有顺手的琴，那我也换成王妃提供的瑶琴好了。”
乔昭目光如水看着西姜公主，忽然笑了：“公主说瑶琴起源于西姜，那可否告诉我，瑶琴下平上凸，代表了什么？”
西姜公主不料乔昭有此一问，微微一愣。
乔昭没有停顿，继续问道：“前广后狭，又象征什么？”
少女走在瑶琴旁，素手轻抬，拨出三个音：“泛、散、按三音，又代表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把西姜公主问得瞠目结舌。
她学瑶琴，学的是弹奏技法，练的是古今名曲，谁管这些东西代表什么？这难道还有什么说法吗？
乔昭弯唇笑笑，声音甜美轻柔：“公主不说，那我就告诉公主吧，其实这在我们大梁贵女中是常识。琴体下平上凸，象征天圆地方；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之别；泛音法天，散音法地，按音法人，象征天地人之和合。这些正是我们大梁儒家礼乐思想的精华所在，所以古时先贤才说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乃天地之音。”
见西姜公主脸色不大好，乔昭嫣然一笑：“当然啦，这些常识公主不知道亦不奇怪，毕竟不知出处嘛。”
西姜公主：“……”这个妖孽是哪来的？快来个高僧收了她！
大梁贵女们：“……”这样的常识，她们今天跪着也要记下来！
各府夫人们：“……”以前总觉得黎家三姑娘名声不好，现在看来，有才华的小姑娘难免惹人非议嘛，不招人妒是庸才。
乔昭仿佛对气氛的变化丝毫不在意，轻轻点头道：“嗯，既然瑶琴起源何处这个问题没有争议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她霍然转身，扬声问：“各位姐妹，谁借我瑶琴一用？”

第633章 自在
♂！
乔昭对瑶琴的一番解释，让贵女们听得心潮澎湃，待她发出这一声问，立刻有不少贵女纷纷表示愿意借琴。
这时许惊鸿站了起来：“我带了琴来，黎姑娘用我的吧。”
她说完冲婢女示意，婢女把瑶琴抱来。
许惊鸿伸手接过，亲自抱着琴向乔昭走去。
熟悉许惊鸿的人面露惊色。
许姑娘视琴如命，常用的琴除了指定的丫鬟连同府姐妹都不许碰一下，现在居然愿意借给黎三姑娘用。
不过转念一想，在这样的时候，对于她们大梁贵女来说，心爱之物怎及荣辱之战重要。
只要有所需，她们任何一人定会鼎力相助。
许惊鸿走到乔昭面前，郑重把瑶琴递过去：“黎姑娘，请你加油。”
乔昭接过，沉声道：“定不负许姑娘所托。”
她把琴置于案上，素手轻调，悠扬清冽的琴音响起，不由看向许惊鸿：“琴音如雪夜敲冰，霜天击磬，可是名琴冰清？”
许惊鸿微怔，随后点头，冷如霜雪的面上竟带了一丝笑意：“正是。”
到现在，她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她相信黎姑娘对琴道的造诣不在她之下。
许惊鸿退出场内，乔昭看向西姜公主：“不知公主想如何比试？”
西姜公主早已恨不得开始比试。
刚刚己方气势被对方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实在令人气闷。
离开西姜前，大王兄就对她与王兄交代，此次前来大梁，进贡是假，打探大梁虚实是真。
而想要探出一个国家的国力如何，最直接的便是挑战他们的尊严，看其底线在哪里。倘若大梁人不断后退，忍气吞声，足以说明大梁在北齐与倭国双方夹击之下已经国力空虚，摇摇欲坠，那他们西姜就等到了渔翁得利的时机。
明明两国文化相同，风俗相近，凭什么他们西姜就要蜗居在西边那样小的贫瘠之地，大梁却占据了广袤沃土？
大王兄与父王不同。父王老病，早已没了雄心壮志，大王兄却是志在高远的雄鹰。
只要大王兄想要占领大梁，身为西姜公主，她定会全力以赴相助。
西姜公主又哪里及得上大梁公主逍遥呢？
她忘不了第一次见到王嫂用早膳，琳琅满目的吃食她闻所未闻，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王嫂夹了她多看了几眼的小食给她，告诉她那是鸳鸯水晶卷，那时她就下了决心：她要当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以后再不会有人指着东西告诉她这是什么！
西姜公主挺直了身子，冲乔昭微微一笑：“我初学瑶琴时，师父便对我说，琴为心声，所以技法不是最重要的，能触动人心才最重要。我们就随性各弹一曲，谁能调动起在场之人的情绪，那么便算赢了。黎姑娘觉得如何？”
琴艺师父的原话是说：公主手指丰腴短小，从技巧上恐难攀到顶峰，但公主冰雪聪慧，或可以情入琴道。
她当时听了险些没气死。
居然说她手短！
她一怒之下换了两个师父，还是给出了同样的建议，她便明白天赋如此，再难强求。从此之后她专注于以情动人，苦练十余年终于大成。
她弹奏的琴曲，能令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既然公主想以情动人，那我愿意奉陪。”
“好，那就由本公主开始了。”这一次她再没客气，在琴桌旁坐了下来。
既然是以情动人，先弹奏的就占据了优势。当她的琴音让在场之人感到哀愁时，对方若是同样弹出哀曲便落了下乘，若是弹奏其他，听众的情绪转变又岂是那么容易？
琴音响起，仿佛秋雨淅淅沥沥下起，随着琴音转急，众人仿佛看到渐渐变黄的芭蕉叶被秋雨打得轻颤着，慢慢地那芭蕉叶子就由艳黄变成了焦黑色，彻底枯萎。
琴音转入低婉哀怨，养在深闺的女子推开窗，呆呆看着枯萎的芭蕉叶，从傍晚看到了天明。
琴音忽然转为轻快。
女子笑中带泪，想到了与情郎年少时的美好时光。
那时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们悄悄勾着手约定了白首之盟。
随着琴音变色，展现在众人眼前的画面又有了变化。
少时欢笑不再，情郎另娶新妇，独留她对景伤情……
有贵女悄悄拭泪，懊恼对身边好友道：“我，我不想哭的，谁知竟忍不住了。”
好友同样忧心：“我听了这琴音亦觉心事重重，仿佛所有不开心的事都想了起来，不知黎三姑娘可怎么比得过。”
二人正说着，忽然铮铮琴声响起，好似高远天边金乌骤然升起，拨开乌云细雨，光芒洒满大地。
这光来得太突然，太刺眼，竟令在座之人忍不住伸手遮目，以免被这艳阳晃了眼。
很快琴音变得旷远悠然，众人抬头看到了蓝天流云，这才恍悟这不是悲戚的深秋。
初秋将至，天高地阔。
倚窗哀泣的女子抬头看天中流云变化，潇洒无边，低头看瓶中水平稳无波，恬静自在。
琴音交错，那高山流水、水光云影仿佛在她面前一掠而过，盛载了万千山水的心再容不下深闺幽怨。
琴声渐渐变得低缓悠远，缥缈入无，女子仿佛忘了自己的存在。
她就是这瓶中水，天上云。
云在天边水在瓶，云之潇洒，水之恬静，不在它们的形态，而在她的心境。
心无尘埃，方得自在。
琴音渐渐止了，可是那旷远宁和的琴音依然回荡在众人耳畔，先前的幽怨不平之气早已被这天籁般的琴音抚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祥和喜乐的微笑。
可是不和谐的琴声幽幽响起，众人轻皱着眉望过去。
“公主是在弹第二曲吗？”沐王妃问道。
西姜公主手指一顿，琴音顿止，脸色苍白得厉害。
她哪里是在弹奏第二曲，刚刚对方琴音响起，直接把她的琴声压了下去，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停止过弹奏，可是看众人反应便可知晓，这些人后来根本没有再听到过她的琴声。
她输得彻底！
乔昭明眸微转，含笑看着西姜公主。
西姜公主从琴桌旁站起来，艰难道：“这一场，你赢了。”

第634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承让。”乔昭冲西姜公主微微欠身，抱起瑶琴走向大梁贵女们当中。
大梁贵女们眼神热切看着走过来的乔昭。
怎么能弹出这么好的琴声呢？好想拉一拉黎三姑娘的小手。
乔昭走到许惊鸿面前，把瑶琴递过去：“许姑娘，完璧归赵，多谢了。”
许惊鸿目露异彩看着乔昭，轻声道：“名琴易得，知音难觅。黎姑娘，这张冰清我送给你了。”
乔昭与许惊鸿对视。
冷如冰雪的少女，一双眸子如琉璃一般通透。
乔昭想，这样一个女孩子说出的话，她无法拒绝。
“冰清我收下，多谢许姑娘相赠。”
“黎姑娘先上场吧。”
待乔昭返回场中，朱颜微讶道：“许姑娘，你真要把冰清赠给黎三姑娘？”
许惊鸿爱惜抚摸着名琴冰清，淡淡道：“她是比我更适合的主人。”
“冰清”音色偏冷，她以往弹奏的也是高冷之曲，可是今日从黎姑娘手中她才知道，原来“冰清”是能给人带来这样愉悦享受的。
从黎姑娘的琴声中，她听到了生机勃勃，听到了阳光普照，听到了打破樊笼得到心灵自由的平静。
这样的琴声真好，比她一直以来推崇的高冷出尘之音要好得多。
她甘拜下风。
“公主，我们继续下一场？”
输了一场，西姜公主看向乔昭的目光带了郑重，微微颔首：“好。”
“等一下。”沐王妃笑得一脸温柔，“公主可要尝尝我们大梁美酒？”
这小丫头片子，先前她们大梁输的时候一杯杯盯着她们喝酒，还要夹枪带棒地挤兑人，现在风水流轮转，莫非想要蒙混过去不成？
有她在，休想！
沐王妃没嫁人之前也是个泼辣性子，现在面对外宾要端着王妃架子任人嘲笑，可憋屈死她了。
西姜公主一张脸涨得通红，举杯把酒一饮而尽，扬声道：“再来！”
签筒转动，掉出一支花签。
西姜公主急忙去看，就见花签上写着一个“书”字。
大梁贵女席中立刻响起阵阵低呼声。
“太好了，黎三姑娘的书法是得过疏影庵师太夸赞的，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个，这一场比试定然没有问题。”
“嗯，看了黎三姑娘琴艺这场比试，我对她的书法更有信心了。”
“看来运气还是站在咱们大梁这一边的。”
“什么运气，人家黎三姑娘凭的明明是实力嘛。”
议论声传入西姜公主耳边，西姜公主心中一紧。
黎姑娘最擅长书法？
刚刚的琴艺比试她就被黎姑娘压了一头，这次的书法比试绝不能再输！
“这一次，公主认为该怎么比？”
贵女席中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每一次都是由西姜公主定规则？这对咱们不公平。”
“这样她们才能输得心服口服嘛。”
“呃，说的也是。”
西姜公主听在耳里，气得暗暗咬牙。
这些人一朝得志便猖狂，不是前两场输得灰头土脸的时候了。
西姜公主看着面色平静的少女，眼珠微转。
不行，既然书法是对方所长，那她要好好想想规则才行。
乔昭把西姜公主的神态瞧在眼中，莞尔一笑。
对方想得多，证明了不自信。既然对方都不自信了，那她只能更自信了。
祖父乃当世大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广受天下文人墨客追捧。
她虽不及祖父才学之万一，却自幼得祖父手把手教导，若比不过外邦公主，还真是无颜自称乔先生的孙女。
“公主想好了么？”心平气和等了一会儿，乔昭含笑问道。
西姜公主脸上微热。
等回到西姜她就去王兄府上把那个舞姬的脸刮花了狠狠出气！
“一人写一张字让人判断孰优孰劣未免无趣，毕竟咱们这是给宴会助兴。黎姑娘看这样如何，咱们拿一本书册，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看谁写得多的同时还能写得好，这样就有意思多了。”
乔昭微怔：“公主要与我比写字速度？”
见乔昭迟疑，西姜公主心头一喜，点头道：“对，在保证字写得漂亮的同时看谁写得多，咱们就用簪花小楷来书写好了。呃，黎姑娘会簪花小楷吧？”
乔昭似笑非笑看着西姜公主，语气温和：“会的。”
西姜公主想起先前眼前少女对瑶琴的那一番理论，忽然不敢多说了，转头对沐王妃道：“公平起见，书册就由王妃提供吧。”
“不必。”少女平静声音响起。
西姜公主看向乔昭：“黎姑娘何意？”
“书册由公主提供就好。若是王妃提供的书册我看过，而公主没看过，那有失公平。”
“既然这样，我们干脆抄写女诫好了，对于此书我们都熟知，对双方都公平。”西姜公主提议道。
她才刚输了一场，不能让人说她这一场怕了，想尽法子占便宜。
呵呵，若是比书写优美她或许会输给眼前的人，要是比速度，她赢定了。
双手书写本就是她所长。
沐王妃很快命人布置好一切。
“二位若是准备好了，我就命人燃香了。”
“等一下。”西姜公主指着书案上的狼嚎小楷笔，“一支笔不够用，我还需要一支。”
沐王妃心中惊疑，面上却不露声色，吩咐婢女干脆给二人各送上一筒笔。
这西姜公主闹什么幺蛾子？一筒八支笔，这下够用了吧？
“开始了。”
香烟燃起，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西姜公主看乔昭一眼，一手提起一支笔，快速书写起来。
贵女席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西姜公主居然会用双手书写！”
“太过分了，难怪她提出要比速度，规则凭什么由她定呀？”
“刚刚你还说规则由着她们定，到时候才能输得心服口服呢。”
“哎，你们看黎三姑娘，她怎么不动呢？”
“该不会是见西姜公主会双手书写，打算直接放弃了？”
就在这时乔昭有了动作。
她拿起女诫先不急不缓扫了一遍，再仔细打量铺开的宣纸片刻，手伸向笔筒。
“黎三姑娘用左手拿笔了，莫不是她也会双手书写？”
一位贵女猛然睁大了眼睛，喃喃道：“是我眼花了吗？为什么黎三姑娘拿起了三支笔？”

第635章 家传
另一名贵女呆呆点头：“你没眼花，黎三姑娘真的拿起了三支笔。”
众贵女完全看不明白场中的黎三姑娘想做什么。
双手书写已是惊人，因为这不只是会左手书写的问题，如果只是左手写字，在场贵女中有不少人都能做到。
双手同时书写，需要一心二用，因为笔下写出的内容是不同的。
西姜公主能够双手书写，她们尚能说一句服气，可是黎三姑娘拿起三支笔，她们已经完全想不出她想怎么样了。
“呀，黎三姑娘难道要用嘴叼着一支笔写？”一个年纪略小的少女吃惊道。
旁边姑娘推她一把：“你想什么呢？那成什么样子？”
听到这话的贵女们默默想了一下，皆面色古怪。
嘴巴含着笔书写，那场面确实不好看，要是那样，即便赢了也有些怪怪的。
“你们看，黎三姑娘写字了！”
早已勾起十分好奇心的贵女们翘首看过去，就见原本拿起三支笔的乔昭右手握了两支笔，左手握了一支笔，蘸上墨汁开始写起来。
“我的老天，黎三姑娘不只能双手同时书写，右手还能拿两支笔？”贵女们已是瞠目结舌。
而此刻，贵女们的震惊却不及某些夫人来得大。
其中一位夫人甚至直接站了起来，失声道：“乔先生的绝技？”
见众人向她看来，那位夫人忙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贵女们面面相觑：“乔先生的绝技？这是何意？”
“乔先生琴棋书画皆已登峰造极，其中书法一道有项绝技令人叹服不已。”朱颜开口解释，眼中满是崇拜与憧憬。
在馥山社中朱颜以书法闻名，正是因其能双手书写，她一开口立刻把贵女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朱姑娘，到底是什么绝技啊？”
朱颜眼中闪着璀璨光芒，比出三个手指：“乔先生能左右手各握三支笔，六笔同时书写！”
“天，乔先生是如何办到的？”
朱颜遥望着场中的乔昭，轻轻叹口气：“是呀，我也好想知道，乔先生是如何办到的呢？”
她自幼好书写，对书法大家乔拙先生崇敬无比，偶然从长辈们口中得知乔先生有此绝技只觉天方夜谭，甚至就在没看到黎三姑娘书写之前，还觉得那有些夸大其词了。
可是现在，当她亲眼看到黎三姑娘能用三支笔书写，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今日一睹黎三姑娘三笔书写风采，方恨生不逢时，未能有机会聆听乔先生教诲。
“难怪乔先生在世时，天下才子皆视乔先生的隐居地嘉丰为圣地了。”一位贵女喃喃道。
另一位贵女叹了口气：“可惜了，乔先生的后人命运如此凄惨，要是乔先生泉下有灵，该多伤心啊。”
“你们别忘了，不是还有乔家公子在吗？”
“对，乔公子一定能重振乔家声威的。”
“好了，还是看比试吧，现在最重要的是黎三姑娘狠狠赢过西姜公主，扬咱大梁声威。”
贵女们重新把注意力放在场中。
而此时，西姜公主心已经有些乱了，在看到乔昭用三笔书写的那一刻，手下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瞬间氤氲了一小片。
怎么可能有用三支笔同时书写的人？
她双手书写都是练了许久才学会的，饶是如此，若是不熟悉的书籍，她依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刚才她让沐王妃提供书籍，就是料定了大梁人最爱装大度，提供的一定是贵女们都熟知的。
三笔书写，这绝对不可能。她不能自乱阵脚，对方定然是唬人的。
西姜公主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写。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贵女们凝神屏息看着场内进展，时不时瞄一眼香还剩了多少，时而觉得这一炷香的时间太过漫长熬人，可当看到香已经燃到尽头，又恍觉实在太快了。
才这么短的时间呢，也不知那册厚厚的女诫黎三姑娘写了多少。
“时间到了。”沐王妃扬声道。
乔昭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
西姜公主咬咬唇，跟着放下笔。
和她以往练习时相比，她这一次已是超常发挥，写的字多了两张，就是不知对方如何了。
沐王妃看了一眼乔昭，却从她平静的面上看不出端倪来，于是淡淡道：“公主与黎三姑娘先退至一旁，大梁与西姜各出一人去检查对方写到何处。”
两名少女步入场内。
大梁这边的少女先检查完，扬声道：“公主写到女诫第五章 专心，到‘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止。”
众人听了暗暗心惊：女诫共有七章，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西姜公主能写到第五章 ，虽然只是第五章的开头部分，这速度已经让人吃惊了。
这一场，黎三姑娘能赢过西姜公主吗？
因为只是在场外看着，乔昭三笔同书虽然给众人带来了震撼，却还是让人不踏实。
就在众人翘首以待之时，西姜少女终于苦着脸公布了答案：“黎姑娘……写完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顿时响起。
“这，这不可能！”西姜公主大步流星走到乔昭的书案前，一眼看到平铺在上面的纸张，登时傻了眼。
那一列列清丽灵动的簪花小楷，竟然分不出丝毫差别！
她双手书写，左右手写出的字若是细看还是有些不同的，毕竟左手没有右手熟练，可对方是如何办到的？
乔昭垂眸而立，想到幼时往事。
祖父待她虽宽和，但在学习上却严格，有一次她被罚狠了灵光一闪用三笔书写，被发现后祖父大笑着说到底是他的孙女，深得他真传，便把多笔书写的技巧传给了她。
原来祖父最开始练习此技同样是因为少时被曾祖父罚得多了，这才绞尽脑汁想取巧的法子。
可惜她天赋不及祖父，最多只能做到如此了。
“来人，把公主与黎姑娘写的字传给大家看看。”沐王妃只觉扬眉吐气，面上还要竭力保持端庄的微笑。
女宾们不知道的是，这边还没开始最后一场比试，黎三姑娘能三笔书写的惊人消息就传到男宾那边去了。

第636章 名扬
“女宾那边有人三笔同书？”
男宾这边起了骚动。
三笔同书，这委实太惊人了。
“是不是传岔了？三笔同书这绝对不可能！”
“我听说乔先生有六笔同书的绝技，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听到三笔同书的消息……”
西姜恭王修眉淡淡蹙起：“二位王爷，不知六笔同书是何意？”
睿王与沐王对视一眼，沐王笑着解释道：“所谓六笔同书，就是双手各执三支笔同时书写，书写出来的字并不相同。在我们大梁，只有已经仙逝的大儒乔先生有此绝技。”
西姜恭王面露惊诧：“乔先生在我们西姜亦很有名望，只是遗憾没有机会得见乔先生六笔同书的盛况。不知现在那位能三笔同书的姑娘，王爷可否令我等见识一番？”
已故的乔先生是世所闻名的大儒，他以前翻阅典籍时发现乔先生其实有他们西姜血统，这样的话会六笔同书就不奇怪了，可一个小姑娘能三笔同书？这简直是荒谬，就算他的王妹，西姜才华最出众的姑娘，顶多只能双手同书而已。
“这……”睿王迟疑看向沐王。
沐王暗暗冷笑。
就老五这懦弱性子还惦记着那个位置？就算为了大梁天下别断在老五手里，他都要多加努力。
“既然王爷想要见识，这有何难？来人——”沐王接过话头，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
沐王妃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拧眉道：“王爷想看黎三姑娘的字？”
“王爷是这样说。”
沐王妃吩咐婢女悄悄把乔昭写的女诫装入匣子中拿过来，命侍者带走。
男宾那边已等候多时。
“王爷，那位能三笔同书的姑娘的字带到了。”侍者把匣子奉上。
“王爷快快打开匣子，让我等瞻仰一番。”许多人借着酒意纷纷喊道。
酒过三巡，在场大部分人都放得开了。
与池灿等人相邻而坐的邵明渊捏着酒杯，入鬓长眉微微动了动。
三笔同书？若说西园那些贵女中谁能做到这一点，他不用想便可以确定，非昭昭莫属。
昭昭有此绝技居然没告诉他，今天还是从别的男人口中听到的，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邵将军心里正不舒坦，转念一想，或许是媳妇绝技太多一时半会儿的说不完，心情非但没轻松，反而愈发沉重。
将来的孩子要是不聪明那一定是随他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庭泉，你想什么呢？喊你都听不见。”身侧的杨厚承扯了邵明渊一下。
邵明渊转眸看他。
杨厚承摸着下巴道：“我琢磨着，能三笔同书的那位姑娘十之八九是黎姑娘。”
池灿嗤笑一声：“这还用你说。”
沐王那边已经打开了匣子把纸张取了出来，身边的人纷纷凑过去看。
西姜恭王仔细看着那清丽婉约的簪花小楷，忽地摇头：“这不可能是三笔同书写出来的字！”
沐王扬眉：“恭王爷何出此言？”
“你们看。”西姜恭王伸手一指，“这些字提笔走势如出一辙，怎么会是同时用三支笔写出来的？试问诸位有谁能做到吗？”
众人顿时一片沉默。
他们当然做不到，别说三笔同书，就是双手写字亦做不到这一点。
谁知沐王却笑起来：“小王的王妃传来消息，西园那边两国贵女正在比试才艺，这位三笔同书的姑娘已经比试了琴艺与书法两场，这些字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写出来的，写好后就被王妃收了起来，想来无法作假。”
“嘶，这可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能亲眼见识一番就好了。”
“是啊，乔先生六笔同书已是传说，今日倘若能得见三笔同书的奇迹，便没有遗憾了。”
“不知贵国这位能三笔同书的姑娘是何人？”西姜恭王忍不住问道。
那位姑娘要是真能做到这一点，王妹定然不是她的对手。
宴会角落里，新任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独坐一案，默默饮了一杯酒。
那位姑娘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他今日已经饮了不少酒，眼神却清明冷淡，遥遥瞥了邵明渊一眼。
这个人，可真是把好运占尽了。
邵明渊似有所感，目光忽然调转，与江远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二人对视片刻，江远朝率先移开目光。
邵明渊垂眸冷笑。
这小子莫非还惦记着昭昭？简直不知所谓！
浓烈的杀意在邵明渊心头剧烈翻腾，犹如烧开的沸水。
不能这样，因为是昭昭的爱慕者就想弄死他这样的想法可不好，他又不是杀人狂。
可是好想任性一次怎么办？
邵将军摸了摸线条分明的下巴，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众人对能三笔同书的姑娘是何人好奇到极点，沐王冲着邵明渊举杯，笑吟吟道：“说来就要恭喜侯爷了，那位姑娘正是侯爷的未婚妻。”
朱彦暗暗皱眉，担忧看了邵明渊一眼。
黎姑娘风头太盛，不知道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呢？如果是他，并不愿自己的未婚妻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却见邵明渊端着酒杯面不改色，笑意淡淡道：“多谢。”
他的妻子，只要她想，他愿意看着她光芒万丈，而不是躲在宅院里黯淡无光，仅仅因为她是女子。
人的光彩不该因为男女有别而被掩盖，既然这世情对女子不公，他愿意尽力给她一个公平。
“竟然是侯爷的未婚妻，侯爷真是好福气。”西姜恭王眼神闪烁，话中带了几分深意。
邵明渊微微一笑：“在下确实运气不错。”
“不知西园那边比试如何了？”西姜恭王问道。
“目前比试了四场，双方各胜两场，现在应该开始决胜局了。”
“前面四场比试了什么？”有人好奇问道。
“分别是投壶、舞、琴和书，前两场西姜胜，后两场大梁胜。”
听了沐王的话，不少人反应过来：这么说胜的两场都是冠军侯的未婚妻给赢回来的？这姑娘逆天了啊。
西姜恭王越发觉得不妙，问道：“不知最后一场比试什么？”
王妹居然会连输两场？这可真是没想到的事。
“小王遣人去打探一下。”
西园那边，当沐王妃公布了花签抽取的比试名目，现场一片死寂。

第637章 决胜局
射箭，居然是射箭！
骑射原就是大梁贵族男子必须要掌握的技艺，到了女子这边，因射箭要求高，贵女们普遍学习的是投壶。
可惜近年来大梁京城奢靡之气渐重，学射的人越来越少了，特别是贵女们，精通者寥寥无几。
怎么这样不走运，居然抽到射箭呢？
大梁贵女们忧心忡忡看向场内身姿笔挺的少女。
黎三姑娘这么矮的个子，恐怕连弓都拉不开吧？真是愁死了。
偏偏一早就说好了一人连比三场，连找人替换都不能。
西姜公主在得知抽到的名目是射箭后同样怔了一下。
今天的比试，第一场就抽到了投壶，她以为断断不会还有射箭的名目。
这沐王妃好实在，她说琴棋书画、投壶射箭这些名目都可以比试，这位王妃就真把“射箭”花签给放进去了。
骑射她当然是学过的，但没有堂妹英娜郡主学得好。
西姜公主下意识把视线投向场外的西姜郡主。
这已经是决胜局，事关西姜荣辱，她输不起了。可若是换人，该以什么理由呢？
西姜公主手心微微出了汗。
这时乔昭开口了：“公主需要换人吗？”
西姜公主一愣，看向比她还矮了两寸的少女。
少女纤弱娇小，犹如娇弱的一株兰花，虽然美丽却禁不得风吹雨打。
这样一个小丫头，真的会射箭吗？她或许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吧？
西姜公主忽然有了信心，脸上恢复了从容微笑：“黎姑娘是否需要换人？”
乔昭微微一笑：“虽然射箭并非我所长，但先前已经说过一人需连比三场。百金不如一诺，我怎好对公主失信呢？”
西姜公主张了张嘴，被乔昭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然，公主若是需要换人，我没有意见。”乔昭脸上挂着坦然大方的微笑，眼底却闪过狡黠光芒。
刚刚西姜公主神色的细微变化被她看到，她便明白射箭恐非西姜公主所长。既然如此，她自然要用言语挤兑着西姜公主不能换人。
投壶一项，西姜有西姜郡主那样的高手在，射箭想必也不弱，若是把西姜郡主换上来，即便她退下从大梁贵女们之中再次选择，焉知有没有人是西姜郡主的对手呢。
“不用换人，就咱们两个比试！”西姜公主紧绷唇角道。
这死丫头都说了百金不如一诺，她要是张口换人就成了失信之人，岂不是把西姜公主的脸面都丢光了。
“那咱们就开始吧。”
东园那边已经得到了消息。
“呃，最后一场比试居然是射箭？”沐王神情微诧。
众人纷纷摇头：“骑射向来非女子所长，不知这射箭有什么比头？”
池灿听了心中冷笑：就你们这些绣花枕头还好意思嘲笑黎三，黎三箭法如何先不谈，人家可是真正射杀过人的。
庭泉曾对他说过，练就再高明的功夫，杀过人与没杀过那是完全不同的，那种差别只有体会过的人才知道。
“这一场还是小王的王妹与冠军侯的未婚妻比试？”西姜恭王故作平静问道，心中却开始忐忑。
王妹的箭法在女子中算是不错，但比之堂妹英娜郡主还是差多了，这一局若由英娜上场就有十足把握了。
沐王笑着点头：“对，还是公主与黎姑娘比试。百金不如一诺，她们先前约定的事自是不好更改。”
当听到王妃传来的这话时，他都忍不住为那位黎姑娘叫好了。
先不说最后一场比试输赢如何，只为那个小姑娘的聪慧，就值得他一声赞。
沐王把目光投向邵明渊。
这天下是他们姜家天下，天下间最好的物件就该归他姜家所有，女子也一样。
等将来，凡是冠军侯占了的，他定叫他吐出来！
“女子比射箭倒是有趣，王爷，小王可否去观看一番？”西姜恭王终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要求。
早在他得知王妹连输两场给冠军侯的未婚妻，他就十分想去看看了。
那个与他府上舞姬酷似的黎姑娘，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邵明渊把酒杯往桌几上重重一放站了起来，笑道：“王爷既然好奇射箭，咱们两国男儿何不比试一番？”
他虽然愿意看着昭昭光芒万丈，可让一群大男人围观就不爽了。
他不爽了就想教训人，嗯，揍起西姜人来定然没有揍鞑子有劲，不过聊胜于无吧。
西姜恭王一听就傻了眼。
他们东园这边刚才同样进行了比试，比的是拳脚功夫。
这次前来大梁，王兄特意让他带上了西姜第一勇士，就是为了试探一下冠军侯深浅，谁知他们的第一勇士上场后就被冠军侯单手扔出了场外，后面的刀剑枪法干脆就不比了。
差距太大，何必自取其辱呢！
“这个——”在邵明渊灼灼目光的逼视下，西姜恭王轻咳一声，“刚刚已经比试了武艺，这次不如换成文的。”
借着酒意，双方好胜心都被提了起来，纷纷问道：“王爷要比试什么？”
西姜恭王笑道：“就下棋吧。”
西园那边，比试射箭所需之物已经准备好了。
两个箭垛摆在数十步开外，西姜公主握着长弓问乔昭：“黎姑娘想怎么比？”
“公主说规则吧。”
西姜公主既然已经心生怯意，定然会从规则上寻求对自己有利的地方，而这样的规则对她何尝不是同样有利呢？
“女子力气天生不如男子，咱们比谁射得远没有什么意思，便比谁射得准吧。我们各射十箭，脱靶不计分，从靶心到边缘均分四部分，射中外侧得一分，中间得三分，内侧得六分，若是正中靶心便得十分。黎姑娘看这样如何？”
“甚好，请公主先射第一箭。”
西姜公主并不推辞，默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弯弓拉箭，箭如流星射出去，居然正中靶心。
全场顿时哗然。
抽中“射箭”时西姜公主表现不如先前自信，她们还以为西姜公主不擅射箭，没想到这第一箭就射中了靶心！
“第一箭，公主得十分。”
西姜公主收起弓，笑吟吟道：“黎姑娘，该你了。”

第638章 不是平局
西姜公主一箭正中靶心，让在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凝神屏息看着乔昭的表现。
乔昭手握长弓，对准了箭靶子。
她耳边响起靖安侯府的演武场上，小叔子邵惜渊说过的那些话。
“二嫂，你反正每天没有事做，我教你射箭可好？”
“二嫂，你力气小射不远，咱们就练习准头吧，我们邵家箭法可是有绝技的，你按我教的好好学，定然能百步穿杨，呃，不对，你肯定射不到百步……”
“咦，二嫂，我发现你虽然学我们邵家的拳脚功夫很吃力，没有半点天赋，但学射箭还是有些天赋的。我知道了，这肯定和二嫂安静的性子有关。我爹说过，想要射得准心首先要静下来，心静才能手稳。”
……
想起这些仿佛过去很久的回忆，乔昭嘴角忍不住轻轻牵起。
她在那个深宅大院里住了将近三年，和小叔子邵惜渊熟悉起来之后，随他练习射箭两年有余，可以说只要离靶子距离不远，准头这方面还是不差的。
祖父曾经说过，技多不压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你曾经学过的技艺就能助你一臂之力，甚至救你的命。所以不要浪费上天给你的天赋，更不要把大好时光都磋磨在悲春伤秋之中。
乔昭握着长弓迟迟不动，贵女席中开始弥漫着不安的情绪。
“黎三姑娘怎么了？站在那里拿着弓一直没有反应啊。”
“糟了，黎三姑娘是不是怯场了啊？”
“其实……黎三姑娘怯场也不怪她，她才多大呢，刚刚的两场赢得那样漂亮，已经是无人能及了。”
“是呀，可是这一场要是输了咱们大梁就输给西姜了，到时候那个讨厌的西姜公主又该阴阳怪气说话了。”
“只能怪咱们运气不好，谁让最后一场抽到射箭呢，要是抽到下棋或者画画，我觉得黎三姑娘定然会赢了那个西姜公主。”
就在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声中，乔昭动了。
她紧紧盯着数十步外的箭靶子，心彻底静了下来，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演武场上。
那个演武场，大概是她对靖安侯府的回忆中唯一的亮色。
那里挥洒了她的汗水，亦承载了她压在心底的隐约期盼。
她从少时到长成双十年华的女子，其实对祖父亲自为她挑选的夫婿一直有着好奇，那好奇在心里积压多了，渐渐就发酵成若有若无的好感。
那个少年将军，是祖父看中的呢，她信任祖父的眼光，对他怎会没有期待。
手松弦落，箭如流星飞出去，许多贵女竟吓得闭上了眼，不敢看结果。
四周听不到声音，有的贵女闭着眼拉拉旁边人的衣袖：“中了没？中了没？”
很快传来旁边人无奈的声音：“别拉我，我也没敢看！”
好在负责检验的人很快宣布了结果：“正中靶心，黎三姑娘得十分。”
听到这个结果，大梁贵女们全都忘了素日的矜持端庄，欢呼出声。
西姜公主猛然看了乔昭一眼，却见对方垂眸静立，全无半点反应。
西姜公主皱眉。
摆出这么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是想干嘛？她才不会被吓住！
“公主可以射第二箭了。”
西姜公主轻轻呼了一口气，调整一下站姿，把第二箭射了出去。
又是正中靶心！
“黎三姑娘，该你了。”
乔昭却与西姜公主不同，表情姿态完全没有半点变化，弯弓拉弦把第二箭射了出去。
“正中靶心，黎三姑娘得十分！”
西姜公主咬咬下唇。
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女子处处压了她一头不说，竟无一短板。
好在她于箭法一道虽不及英娜郡主登峰造极，但在女子中亦属于出类拔萃的，射这样静止不动的箭靶子，只要不出意外十箭全中靶心是不难的。
“正中靶心，公主得十分！”
……
“正中靶心，黎三姑娘得十分！”
贵女们看得眼花缭乱，一颗心落了又提起，提起又落下，到最后已经有些麻木了。
“正中靶心，黎三姑娘得十分！”
好一会儿，站在场中的两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不继续射了？”有贵女喃喃问道。
“好像，好像比完了……”
“比完了？我听着好像一直是十分。”
“对，这么说，黎三姑娘与西姜公主打平了？”
记录分数的人公布了结果：“公主与黎三姑娘皆是十箭正中靶心，各得百分，这一场打平——”
“等一下。”乔昭忽然打断了那人的话。
见众人看过来，乔昭对沐王妃略一点头：“王妃，我想请您派人去箭垛处检查一下，这一局应该不是平局。”
乔昭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懵了。
黎三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刚刚二人的表现她们都是睁大眼睛看着的，二人皆是十发十中，怎么可能不是平局？
沐王妃吩咐身边女官：“去检查一下靶子。”
女官得了命令前去检查，就见两个箭靶中心各插着一支箭，复命道：“回禀王妃，公主与黎三姑娘的最后一支箭都正中靶心。”
沐王妃看向乔昭：“黎三姑娘，这——”
“王妃不如请精通射箭的人前去查看。”
西姜公主一声冷笑：“这局明明打平了，黎姑娘为何反复要人去查看？莫非是觉得和本公主打成平手心有不甘？”
对方是异国公主，乔昭不愿逞口舌之利，神色平静看着沐王妃。
沐王妃略一沉吟便道：“这样吧，我派人去东园请一位精通箭术的客人来评判一下，他们没有看到比试过程，评判结果会更公平，公主以为如何？”
西姜公主轻笑点头：“王妃请便。”
东园那边，沐王得到消息眸光微闪：“呃，西园箭法比试出现了争议？明明公主与黎姑娘皆是十箭正中靶心，黎姑娘却说不是平局？”
“是的，王爷。王妃请您选一位精通箭术的人前去评断。”
邵明渊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沐王笑了：“侯爷，你的未婚妻是比试者，你去的话恐怕难以服众呢。这样吧，咱们几个箭法都不弱，干脆一起去看看。”
邵明渊同样好奇那边的比试结果，点头答应。
几人一道过去，检查过两个箭垛后皆指着其中一个箭垛道：“谁射的这个箭垛谁便是胜出者。”

第639章 西姜恭王的盘算
众女愕然，皆向乔昭看去。
乔昭面色平静，西姜公主却忍不住问道：“为何？”
沐王笑道：“公主可以移步前来一看，这个箭垛上只有一孔，而另一个箭垛上十孔虽然都在靶心处，却四处分散。既然你们这一场比试的是准头，孰胜孰负便一望可知了。”
听了沐王的解释，在场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箭垛上只有一孔，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我明白了，这说明黎三姑娘那十支箭全都射到了一个点上，才只留下一孔！”
“天，黎三姑娘的箭法简直神乎其技，她是怎么练成的？”
旁边贵女低笑道：“我猜是冠军侯教的吧。”
邵明渊耳尖，听到这样的猜测心中颇不是滋味，遥遥看向乔昭。
乔昭恰在此刻目光投向他，二人视线相撞，冲他微微一笑。
众目睽睽之下看到心上人这一笑，邵明渊竟有种少时做坏事被长辈抓包的感觉，脸上微热移开了视线。
西姜公主犹不敢相信，快步走过去一看，果如沐王所言，乔昭所射的箭靶子上只留有一孔，而她那个箭靶子的靶心处则被射成了马蜂窝。
西姜公主猛然看向乔昭。
难道说这个女孩子从一开始就想到了二人十箭全中靶心的情况，所以才留着这样一个后手来确保万无一失的胜利？
不，即便她也想到了，却做不到十箭全都射到一个小孔上。
西姜公主心头涌上强烈的不甘与无力。
她信誓旦旦对大王兄许诺，这一次前来大梁定然要狠狠打大梁贵女们的脸，替西姜人扬眉吐气，可是为什么偏偏碰到这样一个人？
对方有如此能力，又有如此心机，将来与冠军侯珠联璧合，定然会成为他们西姜的心头大患！
西姜公主心中杀机顿起，面上却赧然道：“我输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其前来的西姜贵女们亦跟着喝光杯中酒，一个个皆无精打采。
先赢两场却连输三场，实在让她们觉得难堪。
沐王妃见此端庄一笑，举杯道：“不过是为宴会添些趣味，输赢没什么打紧的，公主不必往心里去。来，咱们共同举杯敬公主一杯。”
嘿，赢了！简直神清气爽！
沐王妃举杯饮酒的同时，眼角余光扫到沐王视线落在乔昭身上，不由暗暗皱眉，待把酒喝完便对沐王笑道：“我们这边胜负已经揭晓，王爷还要照顾那边的客人，就回去忙吧，这边有妾身在呢。”
“嗯，好好招待大家。”沐王没有再多看，带着几人出去后对邵明渊笑道，“没想到侯爷的未婚妻这般有才，可把许多男儿都比下去了。”
可惜那小丫头年纪尚幼，尚未长开，瞧着还是个小姑娘，也不知再过两年会不会长成窈窕淑女呢？
“有才不分男女。”邵明渊淡淡道。
沐王微怔，而后笑道：“侯爷说得对，有才不分男女，东园那边还在比试下棋，咱们快些回去吧。”
现在他与老五正暗中较量，还不是得罪冠军侯的时候，且让他猖狂几日。
西园这边比试告一段落，又恢复了喝酒闲谈。
乔昭回到原处，受到了贵女们的热烈欢迎。
“黎三姑娘，你的‘三笔同书’是如何练成的啊？”
“我的琴艺师父时常说我技巧不差，却始终做不到以情动人，黎三姑娘可否指点一二？”
……
乔昭生性好静，自从重生后又受冷遇惯了，一时竟有些不适应被众人这样团团围住，还是兰惜浓出声替她解了围：“现在西姜人还看着呢，你们能不能表现得矜持点？”
众女这才不说话了。
兰惜浓微抬下巴看着乔昭，好一会儿后微微点头：“今日多谢了。”
她们馥山社招纳了全京城最有才华的一批贵女，遇到这样的比试必须站出来，可今天若没有黎三姑娘，她们馥山社今后在京城就是个笑话了。
“不敢当兰姑娘的谢，身为大梁一员自当义不容辞。”乔昭暗暗叹口气，不愿与兰惜浓深交，歉然道，“家中祖母身体抱恙，原不该出门的，现在事情已了，我就告辞了。”
当朝首辅兰山的手上染着她家人的鲜血，将来她总有讨回的一天，所以注定与兰惜浓做不成朋友的。
既然如此，不若一直离得远远的，以免将来为难。
听乔昭说家中祖母抱恙，众人自是不好挽留，许惊鸿抱着瑶琴“冰清”走过来：“黎三姑娘，你的琴。”
乔昭的视线与许惊鸿淡然目光相触，微笑把琴接过：“多谢许姑娘。”
见她没有推辞，许惊鸿反而露出淡淡笑意：“有时间，我去找黎三姑娘听琴。”
“随时恭候。”乔昭抱琴而去。
兰惜浓几人围坐一起，朱颜忽而笑道：“馥山社的社长，我觉得不该再空着了。”
其他三人皆看向她。
“别都看着我呀，莫非你们现在心里没有人选？”
兰惜浓淡淡道：“回头我们写了联名帖子，请黎姑娘过来一叙。”
“好。”其他三人皆无异议。
这一场宴会后，馥山社社长在她们心中非黎三姑娘莫属。
日已西斜，宴会散场，回到住处的西姜公主来到西姜恭王的屋内，脸色铁青。
“王妹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王兄，你不知道我今天丢了多大的脸，竟连输三场！”
“好了，王妹，别生气了，遇到能三笔同书的姑娘，你输得不冤。”
听了这话西姜公主好受了些，勉强笑道：“我也知道输得不冤，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王妹想怎么样？”西姜恭王笑问道。
“王兄，等回到西姜，你要把你府上那名舞姬送给我，让我出气！”
“哪名舞姬？”
西姜公主伸手推推西姜恭王，嗔道：“王兄竟装糊涂，当然是那位与冠军侯的未婚妻长相一样的舞姬！”
西姜恭王摇摇头：“那可不行。”
“王兄莫非舍不得？”她暂时奈何不得冠军侯的未婚妻，难不成还不能找个替代品发泄一下？
“不是舍不得，而是她大有用处呢。”
“什么用处？”
西姜恭王眼中闪过亮光：“除掉冠军侯！”

第640章 夜探黎府
“王兄要利用那个舞姬除掉冠军侯？”西姜公主眼睛一亮。
大梁现在明明国力衰弱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他们西姜却一直不敢动，就是因为冠军侯的存在。要是能除掉冠军侯，他们就可以从边境直接攻入大梁，与北齐一起对大梁形成合围之势。
北齐人野蛮粗俗，教化未开，不过是些头脑简单的蛮子，将来与大梁打得难解难分时他们西姜就完全可以渔翁得利了。
“冠军侯十四岁远征北齐，迅速成为天下闻名的常胜将军，早在他在北地时大王兄就对此人多加关注了。冠军侯不近女色，不重权欲，竟没有什么弱点，今天在宴会上我派咱们西姜第一勇士试探冠军侯的深浅，可咱们的人在冠军侯手下连三招都没走过就被扔下去了。”
西姜公主诧异睁大一双美眸：“王兄，你说华胜在冠军侯手下没有走过三招？”
西姜恭王点头：“是，所以我决定调整策略，对冠军侯只能智取。”
西姜公主沉吟一番道：“其实想要对付冠军侯，上策是离间计，让大梁的皇帝主动对冠军侯开刀，就如多年前那位镇守山海关的大梁将军一样。”
“离间计当然好，但这个大梁皇帝有事没事就闭关，咱们一时半会儿恐怕钻不了空子。”说到这里，西姜恭王微笑起来，“好在上天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冠军侯的未婚妻居然与我府上舞姬生得一样。”
“王兄的意思是——”
西姜恭王脑海中浮现场中少女如一株幽兰般静静伫立的倩影，眼中闪过寒光：“我已经派人回去把舞姬悄悄带进大梁京城，然后寻机会掳走冠军侯的未婚妻，来个李代桃僵！”
“要是冠军侯认出来怎么办？”西姜公主想到那个光芒万丈的少女就轻轻摇头。
腹有诗书气自华，她不认为那名舞姬可以冒充冠军侯的未婚妻。
西姜恭王一听笑了：“他们又没成亲，不会朝夕相处，只要舞姬能靠近冠军侯，还愁没有得手的机会吗？”
他会给舞姬准备一柄见血封喉的匕首或者带剧毒的银针，只要能骗得了冠军侯一时半刻，就能要了冠军侯的命！
“那我就以茶代酒，在这里先祝王兄旗开得胜了。”西姜公主端起茶杯沾了沾唇，放下杯子转而问道，“那王兄打算如何处置冠军侯的未婚妻呢？”
西姜恭王呵呵一笑：“她不是王兄府上的舞姬吗？”
西姜公主一听脸色微沉：“王兄看上她了？”
“没有的事。王妹你想，舞姬一旦得手，我必不会留她活命，世人会以为冠军侯与未婚妻一起死了。只有那位黎姑娘代替舞姬在我的王府生活，才是没有漏洞的一局，不然被大梁发现是咱们西姜动的手，撇开北齐死咬着咱们西姜不放，到时候就令人头疼了。”
西姜公主深深看了西姜恭王一眼，冷冰冰道：“王兄没有鬼迷心窍就好。我不妨把话跟你说明白，那个黎姑娘你拿捏不住，要是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被反咬一口就麻烦了。”
“王妹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西姜恭王嘴上这样安抚，心中却轻笑一声。
王妹到底是不懂男人，一个不好驾驭的女子才是良驹，男人才有征服的兴趣。他府上的小舞姬对他千依百顺，哪怕是床笫之间都任他索求，时间久了哪有什么趣味。
乔昭回到府中，吩咐阿珠把许惊鸿相赠的名琴冰清摆放到书房，去看过邓老夫人与何氏后回到书房开始默写琴谱。
对方以名琴相赠，她当以绝谱相回。
墨迹方干，乔昭吩咐阿珠把新写成的琴谱装入匣中送到了许府。
许惊鸿刚刚用过晚膳，每当这个时候都是她抚琴之时，而今幽静院落中却没有听到琴音。
许夫人带着两个丫头过来，嗔道：“鸿儿，娘没想到你真的把‘冰清’给了黎三姑娘。”
许惊鸿目无波澜看许夫人一眼：“娘不觉得‘冰清’在黎三姑娘手中会更好吗？”
“痴儿，你把‘冰清’给了别人，以后用什么弹琴呢？”
许惊鸿垂眸，淡淡道：“没有合心意的，可以不弹。”
与其让那些杂色污了耳朵，她情愿落个清净。
许夫人冲身后丫鬟点头：“把琴给姑娘摆到书房去。”
“娘——”
许夫人笑了：“先用着，将来遇到好琴再换。那位黎三姑娘——”
想到乔昭就这么毫不推辞把女儿的心爱之物收下，许夫人有些不满，可想想今天宴会上的事，这不满又说不出口了。
是她小心眼了，不过是爱女心切罢了。
“夫人、姑娘，黎修撰府上的三姑娘派人送了东西来给姑娘。”
“把人请进来。”
阿珠进屋，把匣子呈给许惊鸿。
许惊鸿不喜多话，并没问阿珠匣子中是何物，而是直接把匣子打开。
淡淡墨香扑面而来，看到匣子里书册上‘长天遗恨”四个字，许惊鸿面色顿变，伸手拿出书册快速翻阅，翻到最后已是眼角湿润：“真的是绝曲‘长天遗恨’失传的后半段，这琴谱是黎三姑娘所写？”
阿珠点头：“是我们姑娘写的，写好后就命婢子装好给许姑娘送来了。”
“那她——”许惊鸿咽下了后面的话，爱惜抚着琴谱的封面，叹道，“罢了，她以如此至宝回我，我又何必多问其他。”
兰惜浓等人很快联名下了帖子请乔昭小聚，乔昭略一思索便猜到几人用意，以邓老夫人身体未好的理由推了未去。
她不是真正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肩负着血海深仇，将来要对上的是只手遮天的当朝首辅兰山，自是没有闲心当什么社长。
西姜恭王派人暗暗盯了黎府好几天也不见乔昭出门，决定夜里潜入黎府先踩踩点。
那一晚恰是夜黑风高，西姜探子蒙着脸顺着黎府外的墙根来回溜达，终于找到一处适合翻墙的地方。
蒙面人纵身一跃挂在墙头上，晨光笑嘻嘻拎着个烧火棍站到了他后面。

第641章 杀
见那人挂在墙头上不动了，晨光拎着烧火棍冲上去，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来了一下子。
剧痛传来，蒙面人闷哼一声，失去意识之前心里骂了句娘：哪来的王八蛋这么不懂规矩，这种情况不应该照着人屁股揍嘛，哪有上来就打脑袋的？
蒙面人从墙头上掉下来，在地上翻了个滚一动不动了，晨光冲隐藏在暗处的同伴招招手。
另一名亲卫走过来，冷冷扫了地上的蒙面人一眼，低声道：“这小子在这里溜达好几天了，不知道打的什么鬼主意。”
“先看看他是谁再说。”晨光一把把蒙面人脸上黑巾扯了下来，嘴里发出一声轻咦。
“怎么，认识？”另一名亲卫跟着蹲下来，打量昏迷不醒的蒙面人一眼，皱眉道，“长得不咋地啊。”
晨光撇撇嘴：“可不，就是因为丑我才记得清楚啊，这人是西姜人，那个西姜恭王身边的第一勇士，前几天在宴会上居然找咱们将军比试，让咱们将军直接给扔出去了。”
“西姜人啊。”另一名亲卫仔细打量一番，“啧啧，就这还没咱们将军腿高的玩意儿，居然还敢挑衅咱们将军？”
“夸张了啊，再怎么样也比咱们将军腿高吧。”
“那这人该怎么处理啊？”另一名亲卫问晨光，“这要是不认识的人直接挖坑埋了就算了，涉及到别的国家就复杂了。”
“复杂什么？”晨光伸手把那人蒙面的黑巾拉上去，笑呵呵道，“喏，这不就不认识了。拖那边去狠狠揍一顿扔大街上，注意力度，天亮前这人自己醒了就能回去了。”
二人拖死狗一样把蒙面人拖到角落里，挥起拳头痛扁一顿扔到了大街上。
“娘的，我就不信他以后还敢来！”晨光吐了一口唾沫，拍拍另一名亲卫的肩头，“走。”
与此同时，一个灵活的身影悄悄离开杏子胡同，直奔江府。
“大人，您让属下盯着黎府那边，那个踩点几天的人今天终于有动作了。”
书房中光线不甚明亮，江远朝放下书卷轻轻揉了一下眼睛，看向来回话的江鹤：“这一次，你没被发现吧？”
江鹤立刻挺了挺胸膛：“大人您放心吧，这一次属下很小心的，保证无人发现。”
“嗯，说正事吧。那个人有了什么动作？”
“那人翻黎府墙头呢！”
江远朝一听，眼底杀机顿现，语气转凉：“哦，然后呢？冠军侯的人没有什么动作？”
“有啊，那个给黎姑娘当了车夫的晨光用烧火棍把那人打晕了。”说到这里，江鹤一脸兴奋，“大人，您猜那人是谁？”
江远朝淡淡睇他一眼：“再让我猜，我就把你打晕。”
江鹤头一缩，苦着脸道：“那人是西姜恭王身边的第一勇士。”
大人怎么越来越禁不起玩笑了啊？还给不给他这种乐观开朗的属下活路了？
听了江鹤的话，江远朝眼神一缩：“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们把那人打了一顿，扔到大街上去了。”
江远朝直接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
不久后，二人出现在街头。
江鹤一指蜷缩在地上的黑影，压低声音道：“大人您看，就在那呢。”
江远朝大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打量着躺在地上的人片刻，蹲下来拉下他的蒙面黑巾。
见到那人的脸，江远朝眸光微闪。
确实是西姜的人无疑。
江鹤蹲在旁边摸着下巴道：“还别说，他们出手还是挺有分寸的，这人虽然被打得惨，但没伤及要害，等会儿就算不被打更的发现，到了天亮的时候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他话音才落，就见寒光一闪，紧接着鲜血飞溅而出。
“大，大人？”江鹤吃惊张大了嘴巴。
江远朝拿出雪白的手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站起身来：“走吧。”
江鹤跟着站起来，扫了地上那人一眼。
那人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脸上残留着痛苦神色，喉咙被深深割开往外汩汩流血，很快身下就流淌了一片。
“当心脚上别沾了血。”江远朝冷冷的提醒声传来。
江鹤忙往后退一步。
“还不走？”江远朝淡淡瞥他一眼，抬脚往前走去。
江鹤跟上去，忍了忍问道：“大人，您……干嘛杀了他啊？”
“多话！”
江鹤缩缩头，不敢问了。
深夜的街头空无人烟，只有远远传来的打更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渐渐走进了，看到青石板的街道上一团黑影，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道：“这是谁家的喝醉了睡这了？”
像这样的醉汉，打更人碰到过好几回，有一两次还是认识的人。
他并不觉得奇怪，提着铜锣走过去，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打更人上了年纪，虽然察觉出不对劲，可头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弯下腰去拍了拍地上的人：“快起来，回家睡，再睡下去要冻病了。”
地上的人毫无动静。
打更人提起气死风灯照了照那人的脸，最初的呆愣之后猛然把灯笼往外一抛，连滚带爬往外跑着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惊慌恐惧之下，打更人把铜锣敲得震天响。
街道两边的民宅很快陆续亮了起来，不少人披上衣服提着灯笼出来瞧动静。
“怎么了，老李头？”对打更人街坊邻居们都是熟识的，有人张口问道。
打更人死死抓着那人的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人，那边有死人！”
人多胆大，听到有死人人们一窝蜂涌了过去，把西姜勇士的尸身围了个水泄不通。
灯火下，死者的可怖死状让不少人惊呼出声。
“妈呀，脖子都快割破了，吓死人了！”
“往后退，往后退，地上都是血！”
惊奇、恐惧、刺激，种种情绪冲击下，在场的人竟没有离开的，全都站在边上瞧热闹。
很快得到消息的官差就赶了过来。
“都让开，都让开。”
官差们拿着棍子赶人。
围观的人站远了些，依然伸长脖子看热闹。
对这种情况官差们也没有办法，只得任由他们看着，开始检查死者情况。
“咦，这人我瞧着面熟。”

第642章 再起风波
“是西姜人！”一名官差惊呼一声。
“不错，之前两位王爷举办宴会招待西姜使节，我远远看了一眼，这人当时就跟在西姜恭王身后。”
死的人是西姜人，这事情就难办了。
众官差飞快把情况上报。
顺天府尹多年来一直由刑部右侍郎杨运之兼任，得到消息后头发花白的杨运之险些昏过去。
他一个快要致仕的人了，为什么会遇到这档子棘手事啊？让他当一个安静的刑部侍郎不行吗？
杨运之没有犹豫，摸黑给刑部尚书府送了信。
刑部尚书寇行则顶着一对黑眼圈爬起来，昏暗中踩到自己的脚险些绊倒。
“老爷，您慢点儿。多大的事呀，天又塌不下来。”薛老夫人数落一句。
寇行则跺足：“天是塌不下来，可这事糟心啊。行了，不和你说了，你好好睡吧，我要赶到衙门去。”
寇行则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刑部衙门，刑部衙门里灯火通明，刑部侍郎杨运之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大人——”
寇行则沉着脸进了屋子：“到底怎么回事？”
“西姜勇士死在了大街上，半夜被打更人发现的，当时把四邻八舍都惊动了了，所以事情已经传开了。”
“怎么死的？”
“初步查看是死于割喉，现在仵作正在做进一步检查。”
寇行则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闭上眼睛。
“大人？”
寇行则摆摆手：“该忙的就去忙，天亮再说吧。”
他连夜赶到衙门里，姿态已经摆足了，剩下的他也没办法啊，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呗。
晨曦初露，寇行则睁开眼吩咐属下：“去把都察院和大理寺的长官请来。”
皇上不上朝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也不用上朝了，只要没事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
没过多久张寺卿与左都御史就赶了过来，一见寇行则的面就叹气连连。
“别叹气了，咱们商量一下吧。”寇行则睡饱了，倒是显得精神十足。
“还商量什么呀，这事瞒不住，早点告诉鸿胪寺卿吧，让他先跟西姜使节通通气。这深更半夜杀的人，凶手哪是那么好找出来的。”
寇行则眼神一闪：“刘大人说得对，这凶手不好查，说不定西姜使节那边有线索呢。”
杀千刀的西姜人三更半夜不好好在屋子里呆着非要穿一身夜行衣跑出来，要说西姜恭王什么都不知道才有鬼呢。
鸿胪寺卿得到消息后差点哭了，硬着头皮去通知了西姜恭王。
“你是说华胜死了？”西姜恭王听了消息后脸色发青。
这几日他一直派华胜盯着黎府，可迟迟等不到那小丫头出门，无奈之下只得命华胜夜里潜入黎府探探情况。
华胜这一去迟迟不回，他心里早就生了不妙的预感，没想到华胜竟然死了！
“他的尸身在何处？本王要去看看。”
“王爷请随我来。”
二人走到门口，西姜公主迎面走过来：“王兄，怎么了？”
“华胜出事了，我去看看。”
眼见西姜恭王错身而过，西姜公主喊了一声：“王兄，我也去。”
西姜恭王脚步一顿，点点头。
华胜的尸身就安置在刑部衙门的停尸房里。
这个时节，停尸房中冰冷阴森，人一走进去手臂上就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一股陈腐的气味直往鼻孔里钻。
哪怕一群人涌进了停尸房，鸿胪寺卿还是觉得不适，趁人不注意悄悄退了数步，意外发现西姜公主面上一派平静。
鸿胪寺卿颇觉诧异。
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西姜公主居然如此胆大，倒是稀奇了。
他压下心头诧异，开始听西姜恭王劈头盖脸的质问：“是谁发现了华胜的尸体？张大人，我们前来大梁朝贡，敬的是大梁乃礼仪之邦，可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我们这些使节的？华胜居然是被人割喉而死，以华胜的身手这绝不是寻常人所为。张大人，你今天务必给小王一个交代！”
鸿胪寺卿心中暗暗骂娘。
他就是个招待外宾的，又不是查案的，他能给什么交代啊？
“王爷不要着急，我们三法司的大人们从昨夜案发后就彻夜未眠，正努力追查凶手呢。”
“三法司？”西姜恭王目光落在寇行则三人身上。
鸿胪寺卿忙介绍道：“这位是刑部尚书寇大人，这位是左都御史刘大人，这位是大理寺卿张大人……”
西姜恭王看向寇行则：“寇尚书，不知贵部可查到凶手了？”
寇行则淡淡道：“王爷若是查看完了，咱们可否出去说话？”
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在这种地方呆久了可受不住。
众人回到衙门的会客厅。
“你们三法司的长官既然在这里，今天定要给小王一个交代！”
“王爷放心，我们定会彻查的。不过有个问题希望王爷能给我解惑，贵国勇士为何那样一副打扮死在街头呢？”
西姜恭王一滞，与西姜公主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还真难以回答，他总不能说是他派人过去夜探冠军侯的未婚妻吧。
“是我有事吩咐他去办。”西姜公主咬唇道。
西姜公主这一开口，便把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王妹——”西姜恭王压下心中诧异喊了一声。
“如果我猜得不错，华胜是在西大街上被发现的吧？”
“不错。”寇行则疑惑看着西姜公主。
要说那个西姜勇士是西姜恭王派出去的还不奇怪，可这位公主怎么站了出来？
“我之前打听过了，西大街那里有条杏子胡同，冠军侯的未婚妻家就住在那里，是不是？”
得到肯定答复，西姜公主忽然对西姜恭王行了一礼：“王兄，对不起，是我惹祸了。”
“王妹，你怎么这么说？”
西姜公主面带赧然：“前几日的宴会上黎姑娘赢了我，我心中不服气，又存了好奇心，想知道黎姑娘明明比我年纪还小为何能这样厉害，便派了华胜去打探一二，谁知——”
听了西姜公主的话，寇行则几人顿时头大如斗。
这怎么又和冠军侯联系起来了？
“公主的意思，贵国勇士的死与黎家有关？”

第643章 失策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王妹派华胜夜探黎府，结果华胜惨死街头，难不成华胜还是自杀的？”西姜恭王接过话头。
“自杀？”刑部尚书寇行则认真琢磨起来。
西姜人脸皮这么厚，这种可能好像不是很大呀，不过真能以自杀定论就省心多了。
西姜恭王气得嘴角一抽。
他刚刚不过小小讽刺一下，这老家伙居然琢磨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华胜的死与黎府定然脱不开关系，小王希望寇尚书立刻派人把黎府的人带来问话。”
左都御史开口道：“王爷，贵国勇士夜探姑娘家住处，这不合适吧？”
他要是黎修撰或者冠军侯，大半夜见到这么一个人也得乱棍打死再说。
“即便不合适，难道就可以滥用私刑吗？”西姜公主抬袖拭泪，“是我害了华胜，我只是吩咐他进去瞧一眼黎姑娘可有秉烛夜读，一解心中疑惑，谁知竟害他丢了性命。”
西姜公主泪眼朦胧质问左都御史：“难道说在大梁就是这般草菅人命的？华胜即便有错，也罪不至死呀。倘若这事真的与黎府有关，我们有错在先，没想着什么杀人偿命，但黎府至少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这——”几人听了西姜公主的话面面相觑。
夜闯别人宅邸被主人家发现杀死，这种事情不是没有，一般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但要真有苦主报案，那确实是要问案的，何况还涉及到他国。
“那就先请黎修撰过来问问情况吧。”寇行则撩了撩眼皮，“几位先坐着，我去交代一下杨侍郎。”
寇行则踱步出去，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吁了口气。
“大人找我？”刑部侍郎杨运之匆匆赶来。
“这事和黎修撰家扯上关系了。”寇行则把情况说了一遍，交代道，“你再派个人去一趟冠军侯府，把目前咱们掌握的情况对冠军侯说明白了，请他来刑部衙门一趟。”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交代下去。”
晨辉倾洒进西大街的杏子胡同，拉开了一天的序幕。
杏子胡同口的油条摊前已经围满了人，人们一手提着用油纸包好的油条，一手提着现打的豆浆，口沫横飞说着昨夜发生的凶案。
晨光起了个大早，跟乔昭告了假准备去一趟冠军侯府把昨夜的事禀告一番，才走到胡同口听到那些议论就愣住了。
什么？那个三寸钉死了？这不可能，他跟了将军这么久要是下手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就不用混了。
啥？还是被割喉死的？
听到这话，晨光脸色就严肃了。
割喉，寻常百姓可没有这样的手段。
他装作若无其事往前走，路过油条摊时停下买了一份豆浆油条，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把情况听了个七七八八，离开杏子胡同后撒丫子就跑。
“你说昨夜西姜勇士准备翻墙，你们把人打昏了扔到大街上，现在那人遭割喉而死？”
“是，卑职想着他是西姜人，杀了的话那个西姜王爷定然要瞎叫唤的，就只是狠狠收拾了一顿，哪成想他竟死了呢。”晨光发愁抓了抓头发，“将军，卑职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邵明渊淡淡看晨光一眼，眼底结了薄薄的寒冰：“下次再有夜闯黎府的直接弄死，你一个亲卫操这么多闲心干什么？”
属下负责杀人，他负责善后，这样配合一点毛病都没有，晨光这小子真是欠收拾了。
一想到有男人大半夜欲潜入黎府打乔昭的主意，邵明渊就杀心高涨，转而想到把西姜勇士割喉的人，顿觉恼火。
如果他没有猜错，真正的凶手目标不是昭昭，而是他。
这黄雀在后的一手，是想把他拉进这趟浑水的。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让他与西姜使节对立起来？那对方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邵明渊默默思索着，听到亲卫禀报说刑部衙门来人了，带着晨光往刑部赶去。
邵明渊走到厅门口，正听到黎光文怒喝道：“什么，你一个西姜公主竟然派个大男人夜闯我女儿香闺？邢尚书，这还用得着问我嘛，把主使者赶出咱大梁不就得了。”
三法司的这些长官们都是吃闲饭的吗？光拿俸禄不干正事。
寇行则对黎光文的心情就有些微妙了。
原本冠军侯是他外孙女婿，结果现在冠军侯与黎棒槌的闺女定了亲，他还不得不给这棒槌几分颜面，这滋味可真不爽。
寇行则不想说话，大理寺卿只得解释道：“黎修撰，重点不在这里，那个夜探黎府的西姜勇士死了。”
“死了？”黎光文缓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个清风朗月般的微笑，“刚刚一听说有人夜闯我们家就光顾生气了，没听清后面。既然人死了，那我就不追究死人的责任了。”
大理寺卿几人嘴唇翕动，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西姜恭王冷笑一声：“黎修撰，我们的人就这么死了，贵府总该给个交代吧。”
“交代？”黎光文不解睁大了眼睛，“又不是我让他大半夜偷鸡摸狗的，我能给什么交代？”
“你——”西姜恭王头一次见到这一款的官员，被噎得一愣一愣的。
“可你们黎府杀了人，难道就想这么算了吗？”西姜公主插言道。
黎光文这才看了西姜公主一眼，皱眉道：“证据呢？你们派人来我们家偷鸡摸狗，人就是我们府上杀的？说不定是哪个大侠看不得这种宵小行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呢。”
不等西姜公主反驳，黎光文又扯了扯嘴角：“再者说，你们不说那人是什么西姜第一勇士嘛，你们西姜的第一勇士就这样不济，能让我一个文官府上的家丁杀了？不怕告诉你们，我们家穷，总共只有三五个家丁，还包括一个老门房。”
大梁众官员：“……”干得漂亮！
西姜使节：“……”失策了，直接找冠军侯就好了，赶紧把这家伙弄走吧。
门外邵明渊听了岳父大人的一番高谈阔论险些笑了，抬脚走了进去。
门口官吏喊道：“冠军侯到了。”

第644章 薄命
邵明渊示意晨光留在门口，抬脚走了进去。
众官员迎过来：“侯爷。”
邵明渊向众人打了招呼，问道：“听闻本侯的泰山大人被请到衙门来问案，不知进展如何？”
进展？
众官员面面相觑。
哪有什么进展，只听你岳父气人玩呢。
“侯爷，你来了便好，小王——”
邵明渊扫西姜恭王一眼，声音冷如寒冰：“听说昨夜你们派人潜入本侯岳丈的府邸，想要夜探我的未婚妻？”
西姜恭王身形偏瘦，正是西姜最受欢迎的文弱美男，骑马射箭不过是贵族撑门面的消遣，哪里有什么真功夫，此刻在邵明渊的凛冽气势之下顿觉压力骤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文人与武将的不同。
对方犹如一匹孤狼，远远望去以为是无害的大狗，当露出凶相就让人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邵明渊收回视线，看向大梁众官员：“诸位大人要是没有什么要问的，我就带泰山大人回去了。真要说起来，我泰山大人一家才是苦主。西姜勇士的死与我岳丈一家没有丝毫关系，各位以后尽量不要请我泰山大人过来喝茶。”
“就是，我还要上衙呢，被你们耽误这么多时间被上峰追究扣月俸的话算谁的？”黎光文不满道。
众官员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你那一个月几石米，哪个长官这么黑心啊。
“等等！”见邵明渊真要走，西姜公主喊了一声。
邵明渊脚步一顿，没有转身。
西姜公主见状干脆走到邵明渊面前，微微挺直了背脊：“侯爷就这么走了？”
王兄竟然会忌惮冠军侯到不敢说话，她可不会。
邵明渊剑眉蹙起。
“黎修撰说家中没有护卫，人不可能是他们府上杀的，那么侯爷呢？有没有派人保护你的未婚妻？”
邵明渊薄唇紧绷看向西姜公主：“本侯有没有派人保护我的未婚妻，这个应该无须向任何人汇报吧？”
他说完不再看西姜公主，环视众人一眼：“本侯还是那句话，拿证据说话。”
“你——”西姜公主咬唇，却无话可说。
她真没有想到大梁官员对冠军侯如此忌惮，在冠军侯的质问下竟然连个大话都不敢说。
邵明渊神色略缓，冲黎光文伸手：“泰山大人请。小婿来晚了，您没受什么委屈吧？”
留在厅内的众人：“……”冠军侯你能不能关心一下真正受委屈的人啊，比如他们这些一晚上没睡的。
“王爷，公主，不如你们先回去歇着，我们这边查到什么线索会立刻通知你们的。”刑部尚书寇行则道。
邵明渊一走，西姜恭王那种铺天盖地的窒息感才算消散，苍白着脸道：“王妹，咱们先回去吧。”
“王兄——”
“回去再说。”西姜恭王轻轻拍了西姜公主一下。
等回到住处，西姜公主忍不住嗔道：“王兄，你是怎么了？冠军侯来了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西姜恭王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
“王兄，你不舒服？”西姜公主伸手落在西姜恭王额头，触手一片湿冷。
西姜恭王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额头，沉声道：“那个冠军侯有点邪门。”
“邪门？”
西姜恭王坐直了看着西姜公主：“王妹，冠军侯进来开口后，你有没有觉出异样？”
西姜公主不解其意，思索了一下摇头：“异样倒没有，就觉得他好强势霸道。咱们西姜只是人少地小，可论国力现在不比风雨飘摇的大梁差多少。这次死的是咱们西姜人，大梁那些重臣都很重视，可冠军侯却如此冷漠，甚至连解释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西姜公主倒了杯热茶递过去，纳闷问道：“王兄，你说冠军侯邪门是什么意思？”
西姜恭王喝了几口热茶，脸色缓解许多：“他看着我说话时，我就仿佛被狼盯上一样，根本说不出话来。”
“王兄，你不要想着掳走冠军侯的未婚妻了。要我说，那就是多此一举，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西姜公主一想到西姜恭王原本的打算就很反感，趁机劝道，“等你的舞姬过来，直接让她假扮冠军侯的未婚妻趁机杀了冠军侯就好。只要冠军侯一死，大梁的天就塌了一半。”
这个时候西姜恭王也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了，点头道：“王妹说得对，冠军侯必须死！”
那样一个人，只要活着一天，他们西姜就动弹不得。
西姜公主嫣然一笑：“其实华胜死了也不是坏事。原本咱们该要回去的，想要拖到舞姬过来还要想个好借口。现在就不用了，杀死华胜的凶手一天不揪出来咱们就可以理直气壮留在大梁。”
西姜恭王叹口气：“就是可惜了华胜。”
西姜公主冷笑：“王兄怎么妇人之仁？华胜身手再好，在冠军侯手下三招都走不过，要来何用？在我看来，他还不如你府上舞姬有价值。再者说，能替西姜捐躯，华胜定然是愿意的。”
“嗯，我想沐浴一番，王妹也去歇歇吧。”被邵明渊吓出一身冷汗，西姜恭王觉得浑身湿漉漉难受。
“那王兄忙吧，昨夜我没睡好，先回房躺躺，要是有事情你就派人叫我。”
西姜公主回到房中，换好衣裳把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侧躺在床榻上闭目小憩。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西姜公主皱眉斥道：“不是说了都出去么！”
她一直睡眠不是很好，太医曾说她思虑重，放宽心才能好转，可从小养成的性子哪是她想就能改掉的，平日里想要休息时最怕的就是人打扰。
脚步声依然没有停，轻缓从容。
“怎么回事？”西姜公主坐了起来，沉着脸转身，一双美眸蓦地瞪大了。
没等西姜公主发出声音，来人便死死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落在那天鹅般优雅白皙的脖颈上，猛然收力。
“呜呜呜——”西姜公主用尽全力挣扎反抗，那只手却好像大山般纹丝不动。
很快西姜公主便不再动弹了。

第645章 麻烦上门
西姜恭王沐浴更衣，随手拿了一卷书册歪在榻上打发时间，等到了饭点却迟迟不见西姜公主出现。
“公主怎么还不过来？”
“公主睡了，说不让婢子们打扰。”
西姜恭王皱眉：“这都什么时候了，去请公主过来。”
“是。”
没过多久侍女就惊慌失措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如鬼：“王，王爷，公主她……”
“公主怎么了？”
侍女已是吓丢了魂，语无伦次道：“公，公主……”
她牙关咯咯作响，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西姜恭王瞪了侍女一眼，干脆起身直奔西姜公主住处。
侍女刚才的失态已经引来不少侍女堵在西姜公主门口，此刻见西姜恭王过来了，俱是泪流满面。
西姜恭王心中咯噔一下，冷喝道：“让开！”
很快门口处就空了出来，西姜恭王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天青色的素雅纱帐被掀开，西姜公主悄无声息躺在床榻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无力垂在床边。
“王妹！”西姜恭王目眦尽裂，狂奔过去，全然没有了平时的风流姿态。
西姜恭王奔至西姜公主床前，抓住西姜公主垂落下来的手：“王妹，你怎么了？”
那只玉手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温度。
西姜恭王抬手试探西姜公主鼻息，猛然跌坐在地，失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闻讯赶来的西姜人看到屋内情形，全都跪在地上痛哭。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鸿胪客馆的大梁官吏。
“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小吏站在院门口问道。
跪在地上痛哭的一位西姜人起身冲过去把小吏按倒在地，边哭边喊：“打死你们这些大梁人，你们害死了我们公主——”
西姜公主才华横溢，聪慧美貌，在西姜人心中就是神女般的人物，此刻她的死对这些西姜人的打击是巨大的。
见到同伴的举动，其他人全都冲过去跟着打起来。
西姜恭王回神，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住手！”
那些人动作一停。
“不要惹事，一个小吏打死了有何用？”
听了西姜恭王的话，那些人都默默站起来，被压在最底下痛揍的大梁小吏已经成了猪头。
西姜恭王的脚在小吏眼前停了停，快步向前走去。
前来朝贡的外宾一向都是被安置在鸿胪客馆，鸿胪客馆就在鸿胪寺后面，西姜恭王很快找到了鸿胪寺卿。
一见西姜恭王杀气腾腾的样子，鸿胪寺卿笑道：“王爷是来问案件进展的吧？”
这西姜人真是小家子气，死了一个护卫至于吗？
“小王的王妹遇害了！”
“啥？”鸿胪寺卿以为听错了，忍不住摸摸耳朵。
西姜恭王强忍怒火，一字一顿道：“小王的王妹，我们西姜的公主，在你们鸿胪客馆遇害了！”
鸿胪寺卿头皮一麻，忙跟着西姜恭王去了西姜公主住处。
看到西姜公主惨死的样子，鸿胪寺卿一颗心扑通扑通急跳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西姜公主好端端为何会被人杀了？
西姜公主这样死在他们大梁，两国说不定要打仗的。
鸿胪寺卿头都大了，忙通知了刑部尚书寇行则等人。
寇行则一听心中咯噔一声，与大理寺卿等人一同进宫面圣，却被秉笔太监魏无邪告知他们的皇上又闭关了。
摊上个有事没事闭关的皇上，众臣们很是无奈，商议一番后把此事禀报给了睿王与沐王。
睿王与沐王一听，皆震惊不已。
在鸿胪客馆中死了一个他国公主，这事情可就麻烦了。
“父皇把宴会的事情交给我们二人，现在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不想见到，五哥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
“为兄现在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没有什么头绪，六弟怎么看呢？”睿王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沐王暗暗冷笑一声。
就知道老五是个不顶用的，遇到事情完全指望不上，不过这样也好，让这些重臣们看看这样毫无主见的皇子哪里适合那个位置！
“我认为杀害西姜公主的凶手必须要揪出来，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西姜人的怒火，不然两国定要兵戎相见。”沐王沉吟一番道。
“这个凶手——”大理寺卿迟疑了一下，“西姜恭王认定了与冠军侯脱不了关系。”
“那几位大人怎么看呢？”
左都御史开口道：“西姜公主派人夜探黎府，冠军侯对此很是恼怒，现在西姜公主一死，西姜恭王怀疑与冠军侯有关再正常不过了。”
“那就请冠军侯过来问个究竟好了。这次死的是西姜公主，不是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如果不能给西姜恭王一个满意的答复，那真的要打仗了。”沐王冷冷道。
“倘若凶手真是冠军侯呢？”寇行则突然问道。
其他人听了诧异不已。
冠军侯是寇行则的外孙女婿，这话别人可以问，他问就有些奇怪了。
寇行则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诧异，继续问道：“二位王爷可会把冠军侯交出去，给西姜人一个交代？”
“六弟觉得呢？”睿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沐王拧眉：“寇尚书这是何意？”
寇行则笑笑：“老臣只是在想，如果凶手真是冠军侯，咱们把冠军侯交出去，或许这仗就打得更快了。”
众人都沉默了。
如今朝中可用之将寥寥无几，邢舞阳伏法后新的抗倭将军是勉强挑出来赴任的，到底能不能在南边站住脚还难料，他们难道要把冠军侯推出去给西姜人出气，然后等着鞑子抚掌称快吗？
沐王睇了寇行则一眼：“寇尚书不必这样为冠军侯说话，倘若冠军侯真是凶手，咱们是可以找个替罪羊交出去，但冠军侯就一点责罚都不用受吗？难道说他能打仗就可以无法无天？这算不算功高震主呢？”
众臣听了沐王的话，皆不出声了。
“不管怎么样，先叫冠军侯过来问话吧，西姜恭王可是认准了冠军侯呢，咱们大面上总该过得去。”沐王最后拍板道。
邵明渊此时并不在侯府中，而是与乔昭一道去了京郊给杨厚承送行。

第646章 人证
古道长亭，春风微寒。
杨厚承眼角微红，摆了摆手：“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们就别送了。再耽误下去万一我祖母知道了，我可就走不了了。”
朱彦拍了拍杨厚承肩头：“保重。”
杨厚承嘿嘿笑了：“放心，我肯定得保重自己，我还想多杀几个倭寇呢。”
“你别缺胳膊少腿的回来就好。”池灿凉凉道。
杨厚承抬手捶池灿一拳：“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好听的有何用？你把我送的袖弩收好了，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知道了。”
邵明渊问道：“重山，我跟你说的在战场上该注意的事情，记下了吗？”
“记着呢。哎呀，你们就别啰嗦了，我保证一根头发不少的回来，走了啊。”杨厚承挥挥手，转身匆匆上马。
随着他轻夹马腹，马儿开始跑起来，直到跑出老远才停下来，马背上的人转头用力摇摇手，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
邵明渊等人依然站在长亭外不动，直到再也看不到杨厚承的身影才收回视线。
几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急。
“庭泉，那好像是你的亲卫和衙门官差。”朱彦遥望着来人提醒道。
池灿皱眉：“看到那些官差就觉得没好事。庭泉，西姜勇士的死，他们还揪着你不放？”
“可能有了新变故。”邵明渊蹙眉道。
他在刑部衙门里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除非案情有了重大进展且与他密不可分，不然三法司长官没必要派人急匆匆来寻他。
三五个来人很快到了近前，急急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将军——”前来的亲卫刚要禀报，邵明渊抬了抬手，看向领头官差。
“侯爷，大人们请您去一趟刑部衙门，两位王爷都在那里等着您。”
“发生了何事？”邵明渊沉声问。
领头官差抬眼看了邵明渊一眼，回道：“西姜公主遇害了！”
邵明渊神情微讶，看向乔昭，温声道：“我去一趟刑部衙门，让拾曦他们送你先回府。”
乔昭摇头：“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邵明渊犹豫了一下。
“庭泉——”乔昭喊了一声。
某人立刻点头：“那好，一起去。拾曦，子哲，你们就先回去吧。”
池灿瞥官差一眼，淡淡道：“还回什么，一块去吧。”
众人一起赶到刑部衙门。
沐王视线落在乔昭身上：“黎姑娘也来了？”
众臣：“……”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他们的大梁朝可怎么办哟，两位皇子貌似都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不过——好歹两位皇子将来无论哪位继承大统，至少会上朝吧？
嗯，应该会上朝。众臣不确定地想。
“冠军侯！”西姜恭王站起来，目光通红盯着邵明渊。
邵明渊微一点头：“王爷节哀。”
“你杀了我王妹，现在还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难道说你一个侯爷就能无法无天吗？”西姜恭王掉头看向兰山，“兰首辅，贵国天子闭关，此事还请你替小王主持一个公道！”
西姜公主之死关系重大，寇行则几人商议过后报给了内阁，首辅兰山与次辅许明达皆赶了过来，六部九卿亦来了数位。
“王爷放心，此事我们定然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兰山安抚西姜恭王几句，面无表情看向邵明渊，“侯爷，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们都知道了，我作为当朝首辅，得陛下委以重任，对此事不得不过问一二，还望侯爷能配合调查。”
“本侯还是那句话，拿证据说话。”
“证据？”兰山目光一闪，看向刑部尚书寇行则，“邢尚书，不是有人证嘛。“
人证？
邵明渊扬眉。
事情还真是有意思了，先不说西姜公主的死与他完全没有关系，就是那个西姜勇士大半夜被晨光打了一顿，能有谁看到呢？
这个人证，来得真蹊跷。
很快人证就被带上来，是位二十出头的青年。
年轻人一进来就扑通跪下来磕头。
“说一说你昨天夜里看到的事。”兰山淡淡道。
年轻人战战兢兢抬了一下头又飞快低下来：“小民是个夜香郎，昨天半夜出来挨家挨户收夜香，走到西大街时忽然发现有两个人从杏子胡同拖着什么东西出来。小民当时有些怕，忙隐在了一边的巷子里，等那两个人走远了才过去看，谁知——”
说到这里，夜香郎浑身一颤，语气中难掩恐惧：“谁知竟发现那原来是一个人！”
“当时你看到那人是什么样子，是死是活？”刑部侍郎杨运之问道。
这人是不久前来衙门口击鼓报的案，他听了这人的话就知道冠军侯要有麻烦了。
“那人——”夜香郎飞快看了邵明渊一眼，白着脸说不下去了。
“说！”兰山不耐烦喝了一声。
夜香郎缩了缩肩，鼓起勇气道：“那人死了啊，脖子上好大一个口子，汩汩往外冒血呢！”
“你有没有看清那两个人的样子？”刑部侍郎杨运之问道。
“昨夜有月光，小民躲在一旁虽然看得不是特别清晰，但因为其中一人是面熟的，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个人是谁？”
“是——”夜香郎又向邵明渊望去。
邵明渊神色平静，令人瞧不出端倪。
“再吞吞吐吐的，拉下去打板子！”刑部侍郎杨运之不耐烦道。
“是黎修撰府上的那个年轻车夫！”
这话一出，众人俱都看向邵明渊。
“冠军侯，你还有什么话说？”西姜恭王厉声问道。
邵明渊定定看了夜香郎一眼，神色淡漠：“那就叫人来问问吧。”
没过多久晨光赶了过来，听完事情原委险些气歪了鼻子，指着夜香郎道：“你说瞧见我杀人了？”
夜香郎吓得连连后退。
兰山轻咳一声道：“侯爷，人证已经站出来了，依我看这个车夫就由三法司好好审问吧。”
邵明渊剑眉轻扬：“审问可以，不过这个人证——”
他说着轻瞥夜香郎一眼，语气淡淡道：“我认为他在撒谎。”
夜香郎浑身颤了一下。
“呃，侯爷这样说，不知有何凭证？”兰山缓缓问道。

第647章 风雨欲来
邵明渊没有回答兰山的问题，清冷目光落在夜香郎面上：“你再描述一遍看到那两个人的情况。”
夜香郎不敢直视冠军侯的眼睛，低头道：“小民看到……看到那两个人拖着个东西从杏子胡同出来——”
“等等。”邵明渊打断他的话，“他们拖着那个东西出来后做了什么？”
西姜恭王眉头深深拧起。
什么叫拖着那个东西？那是他们西姜第一勇士！
被邵明渊乍然打断，夜香郎更紧张了：“就，就把那个东西丢到大街上了啊！”
“华胜的尸身。”西姜恭王终于忍不住纠正。
邵明渊牵了牵嘴角，并不理会西姜恭王的插言，继续问道：“他们把那个东西丢到大街上之后呢？”
“就走了啊。”夜香郎神色茫然。
冠军侯反复问这些做什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发慌。
西姜恭王：“……”这些没有礼貌的大梁混蛋！
“他们把尸体丢下就走了？”邵明渊再次问道。
夜香郎点头：“对。”
邵明渊笑笑，看向刑部尚书寇行则：“寇尚书，发现华胜尸体的现场已经检查过了吧？”
寇行则冲刑部侍郎杨运之略一颔首。
杨运之开口道：“下官已经带人仔细检查了现场。”
这种命案调查原本交给手下人就足够了，但此次关乎两国和睦，非同寻常，他是亲自带人去查看的。
“那么从杏子胡同到发现华胜尸体的西大街上，这一路可有血迹滴落？”
众人皆是一怔。
“杨侍郎？”邵明渊喊了一声。
杨运之擦擦额头：“这个当时并未留意。”
邵明渊轻笑一声：“案发后西姜公主说华胜因夜探黎府而死，我以为杨侍郎该派人查过了。”
“下官惭愧，惭愧。”杨运之神色尴尬。
“还不派人去查！”寇行则沉声道。
真是一群酒囊饭袋，让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很快衙役就报来检查结果：“回禀大人，从杏子胡同到西大街并无滴落血迹。”
“那么西大街发现尸体的地方呢？”邵明渊淡淡问道。
“那里有一滩血洼，今天虽然刚刚清洗过，但还是洗不掉。”
邵明渊笑笑：“现在各位大人清楚了吧？夜香郎说看到两个人把华胜的尸体拖到西大街上就走了。倘若华胜是先被杀而后拖到那里，那么这一路怎么会没有滴落血迹呢？事情已经很明显，华胜被拖到西大街上在先，被人割喉在后，夜香郎分明在撒谎！”
“大胆夜香郎，竟然敢胡乱说话！”寇行则狠狠一拍桌案。
夜香郎瘫倒在地：“小民不敢乱说，真的不敢乱说啊。当时天色暗，小民看得并不清楚，也许是那两个人把人拖到那里后顺手给了一刀……”
“侯爷，据我所知，黎府的这位车夫乃是你的亲卫？”大理寺卿突然道。
言下之意，堂堂冠军侯亲卫，要把人割喉那只是瞬间的事。
邵明渊忽然笑了：“张寺卿对本侯的事很关注啊？”
大理寺卿笑笑：“偶然听人提到而已。”
邵明渊忽然神色冷厉起来：“张寺卿说得不错，黎府的这位车夫确实是本侯的亲卫，而这更加证明这位夜香郎在撒谎。”
“侯爷此话怎讲？”众人不解其意。
邵明渊轻笑一声：“倘若真是我的亲卫杀的人而被这位夜香郎看到，他焉有活命之理？诸位该不会以为本侯的亲卫是酒囊饭袋，夜香郎推着一车粪躲在不远处而不会被发现吧？”
众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对呀，就夜香郎干活时的那气味，别说冠军侯的亲卫了，就是个傻子都能发现啊。
邵明渊剑眉轻扬，睇了西姜恭王一眼：“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西姜恭王下意识问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西姜勇士真是我的亲卫所杀，那与西姜公主的死有何关系？”邵明渊一字一顿问道。
乔昭一直站在邵明渊身畔，听他说完不由抿唇浅笑。
她原本打算开口的，现在看来是乱担心了。
没想到邵明渊还是个能言善辩之人。
仿佛猜到乔昭此刻在心里表扬他，邵明渊悄悄握了一下她的手又快速放开，脸上笑意更深。
“如果各位大人想知道真相，不如好好审问一下这位夜香郎，看他站出来作伪证陷害本侯是受何人指使。”
“来人，把夜香郎带下去严加审问！”寇行则厉声道。
“兰阁老，倘若没有别的事，本侯就先走了。”
兰山面沉似水看着邵明渊，最终缓缓点头：“侯爷请便。”
“兰首辅——”西姜恭王满心不甘喊了一声。
兰山道：“王爷，这个证人的证词确实漏洞百出，可以等严加审问之后再说，且就算最后证实是黎府的车夫杀了贵国勇士，公主遇害之事还要深入调查。”
这位西姜恭王真是天真，就算黎府车夫杀了西姜勇士，别说留下冠军侯了，就连人家车夫都留不下啊。
夜闯民宅，打死顶多就是赔钱了事，涉及外宾虽然麻烦些，但也不可能蹲大牢。
听兰山都这么说了，西姜恭王只得点了点头。
邵明渊离开前提醒道：“事关两国和睦，西姜公主遇害一案各位大人最好叮嘱下属严加保密。”
“这是自然。”众人纷纷道。
不料这话才说了没多久，西姜公主惨死鸿胪客馆一事就好像插上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外面怎么说？”黎府隔壁宅子的书房内，邵明渊揉了揉眉心。
“回禀将军，外面说您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替黎姑娘出气杀了西姜公主。”
邵明渊垂眸喝了一口茶。
“将军，卑职留意了一下，那些百姓倒是拍手称快，没有人说您不好的。”
邵明渊没有接话，吩咐道：“去看看黎姑娘来了没？”
话音才落，少女轻柔声音传来：“庭泉，外面的情况我都听说了。”
邵明渊迎过去，拉着乔昭的手返回室内坐下，屏退了亲卫。
“昭昭，这次的事情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幕后之人定然还有后手。”

第648章 雪上加霜
书房陈设简朴，开着的窗外栽着一丛芭蕉，把春光遮挡去大半，使屋内光线有些发暗。
乔昭皱眉思索，喃喃道：“先是杀了西姜勇士，借着黎府与你扯上联系，紧跟着西姜公主又遇害，明显是要让你陷得更深。那个夜香郎出来作伪证，恰好证实了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有人蓄意为之。我想，他先前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如现在这般把谣言传遍，坐实了你杀害西姜公主的事实。”
说到这里，乔昭拧眉更深：“民意，这个幕后之人利用的是民意，那他下一步的行动应该还是与此有关。”
一只大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眉心，男子低沉醇厚的声音响起：“别皱眉想这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相信一切魑魅魍魉都不会长久的。”
他是一名武将，勾心斗角、玩弄权术那些既不擅长，亦不屑于，他相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那些终究只会是昙花一现。
乔昭笑着挥开邵明渊的手：“苍蝇虽小，毕竟烦人，能把那人揪出来才好。”
邵明渊顺势握住乔昭的手，叹道：“树大招风，朝中乃至北齐、西姜等国看我不顺眼的大有人在，想要把那人揪出来并不容易。不如静观其变，看对方下一步行动，对方做得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
“嗯，只是你要小心些。”
邵明渊把一张俊脸凑过来，笑道：“昭昭，你若是亲我一下，我定然会有好运的。”
“邵明渊！”乔昭嗔他一眼。
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调笑。
“真不亲啊？”俊脸在她眼前放大，男人眼睛轻轻眨动，眼底带着希翼。
乔昭本想伸手把这无赖的人推开，可是对方眼中的血丝却让她一颗心蓦地软了下来，抿了抿唇，快速在男人侧脸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邵明渊捂着左脸笑起来。
“我得回去了，因为冰姨娘的事祖母心里一直不舒坦，母亲又快生了，我想多陪陪她们。”
“我送你。”
邵明渊把乔昭送到门口，乔昭停下来：“就在隔壁，你就别过去了。”
“好。”
这么老实的态度让乔昭宽心不少，冲他嫣然一笑，提着裙摆往外走去。
“昭昭——”邵明渊在身后喊了一声。
少女回眸：“嗳？”
大手落下来，在她头顶揉了揉：“你好像长高了点。”
乔昭捂住自己的头发：“邵明渊，你好烦，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她不就是矮了点嘛，至于天天盯着她的身高看？
邵明渊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希望你嫁过来时，能超过我肩膀高。”
“你闭嘴！”乔姑娘恼羞成怒，踢了邵明渊小腿肚一下，转身跑了。
邵明渊站在门前看着乔昭身影消失在黎府门口才接过亲卫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离开了杏子胡同。
刑部那里审问夜香郎并不顺利，当天夜里夜香郎就死在了牢房里，仵作检查不出死因，最后以暴毙而亡盖棺定论，问起狱卒，全然说不出异常之处。
西姜公主的案子调查陷入僵局，可外面的老百姓们却认定了杀死西姜公主的就是冠军侯，甚至不知内情的勋贵百官也是如此认为。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的力量总是惊人的，虽然百姓们提起冠军侯并无不满之词，但此举无疑把邵明渊置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而很快，关于冠军侯又有了新传闻。
饭后京城大街小巷的茶摊上，不少人一手端着个老旧的茶壶，或是捧着个粗瓷茶缸子，眉飞色舞聊着令人激动的八卦消息。
“你们听说了没，冠军侯居然是私生子！”
“不会吧，冠军侯不是靖安侯府的二公子嘛，怎么会是私生子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消息就是从靖安侯府传出来的。”提起这个话头的人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劣质的茶水，卖起关子来。
“今天你的茶水钱我付了，快别卖关子了。”
那人心满意足，这才说起来：“冠军侯啊，原来是靖安侯的外室生的，靖安侯为了给冠军侯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就把他抱了回来充当嫡子养。”
“这不对啊，靖安侯把冠军侯抱回来充当嫡子养，靖安侯夫人能答应？再说就是答应了，平白无故多出个孩子来这能瞒得住？”
“说来也巧了，靖安侯夫人那时候恰好生了一个儿子，据说是先天体弱生下没多久就病死了，靖安侯就把这事给瞒了下来，来了个李代桃僵。你想啊，刚生下来的小娃娃长得都差不多，谁能发现呢？”
当了爹的听者都跟着点头：“确实长得差不多。”
那人摇头晃脑道：“可惜啊，别人认不出来，这当娘的还是能认出来的。靖安侯夫人一早就知道冠军侯私生子的身份，所以这些年来对这个儿子一直很冷淡，这可是靖安侯府上下全都知道的。”
“那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也是听隔壁街二大爷的大儿媳妇的外甥说的。那小子在酒楼当伙计，恰好靖安侯世子去喝酒，喝醉了把这事给抖落出来的。原来靖安侯夫人为了这个事与靖安侯闹僵了，一气之下不理俗事吃斋念经去了，靖安侯世子心里气不过，这不就酒后吐真言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靖安侯可真不是个东西……”
“可不是嘛，靖安侯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有私生子不要紧，哪能这样弄呢。”
这种看法不只在老百姓们中间流传，便是那百官勋贵的家中，不知多少夫人、太太们亦在跟着骂。
“老爷，你以后还是别和那靖安侯来往了，近墨者黑，可别被他带坏了。”
“妇人之见。”
“什么妇人之见？你是不是也瞒着我在外面置了外室？”
第二天官员们上衙，不知多少人脸上挂了彩，大家互视一眼，心有灵犀一笑。
靖安侯府中，气氛低沉压抑，靖安侯提着一把刀怒气冲冲去了靖安侯世子那里。
“逆子，我今天就宰了你这个嘴上没有把门的！”

第649章 手足
靖安侯世子邵景渊慌忙躲避：“父亲，就因为邵明渊外室子的身份曝光，你就要儿子的命不成？”
“你给我住口！”靖安侯一刀劈了过去。
“侯爷请手下留情啊。”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抱着几个月大的幼女挡在邵景渊身前。
小婴儿吓得撕心裂肺哭起来。
靖安侯急忙收回刀：“王氏，这里没有你的事！”
王氏泪水涟涟哀求：“侯爷，您教训世子，儿媳原不该多嘴的，但刀剑无眼，世子是儿媳三个孩子的父亲，儿媳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唉！”靖安侯重重叹一口气，把刀往地上一扔，厉声道，“来人，送世子夫人回房！”
“侯爷——”
靖安侯怒瞪邵景渊一眼：“畜生，你但凡有点骨气，就别让你媳妇挡在前面！”
邵景渊脸上时红时白，对王氏道：“你先回屋吧。”
“世子——”
“回去！”邵景渊脸上挂不住，厉声吼道。
王氏一窒，压下心头怒火抱着孩子掉头走了。
靖安侯没再把扔到地上的刀捡起来，抬腿踹了邵景渊一脚。
邵景渊被踹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不远处围着一圈下人，皆不敢劝，悄悄交换的眼神中却流露了对世子的同情。
侯爷真是太狠心了，难怪夫人气得躲在小祠堂里吃斋念佛呢。
靖安侯又是一脚踹过去，邵景渊在地上打了个滚，低低呼痛。
“畜生，放着安生日子不过，你是不是想惹出大乱子来才满意？”
邵景渊知道躲不过这场打，干脆不躲了，任由靖安侯一脚脚落在身上，咬牙道：“父亲，儿子到底有什么错？”
“到现在你还死不认错？”
邵景渊仰起头：“就因为儿子喝多了无意中透露出邵明渊的身份，您就要打死儿子？父亲，我才是世子，他不过是个外室子罢了。为什么您一直这么偏心？”
“你给我住口！”靖安侯一巴掌扇过去。
“父亲，您不要打大哥了！”邵惜渊抓住靖安侯手臂。
靖安侯含怒看了邵惜渊一眼。
过了一个年，邵惜渊又长高不少，看着已经彻底脱了孩子的稚气，成为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了。
“父亲，大哥虽然有错，但只是无心之失，您就算打死他，二哥的身份还是人尽皆知了啊。”
靖安侯没理会幼子的话，怒视着邵景渊：“逆子，你是不是笃定了这一点才做出这等算计手足的事来？”
邵景渊垂眸，语气转冷：“父亲想多了，儿子真的是酒后失言。”
呵，邵明渊算什么手足？一个外室子，占了他真正二弟的身份，害得原本相敬如宾的父母闹到如此生分的地步，偏偏还要享受世人敬仰，凭什么？
他就是要他不堪的身份曝光，声名狼藉！
脚步声传来，仆从们的声音皆有些犹豫：“二公子——”
靖安侯父子三人猛然看过去，就见邵明渊大步走了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竹青色直裰，衬得人如朗月清风，让人移不开眼睛。
仆从们看着邵明渊这样走来，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个念头：二公子的生母定然极美，能把侯爷迷惑住就不奇怪了。
“父亲。”邵明渊走到靖安侯面前站定，见了礼。
“明渊，你怎么过来了？”在这种时候面对这个儿子，靖安侯神情尴尬。
邵明渊面色却平静如水，温声道：“父亲，我想与大哥单独聊聊。”
靖安侯看了邵景渊一眼，有些迟疑。
邵明渊笑笑：“父亲放心，我只是与大哥说说话。”
靖安侯叹口气：“你们聊吧。”
邵明渊走到邵景渊面前，弯腰伸手去扶他。
邵景渊挥开邵明渊的手：“我自己可以起来，不麻烦你了。”
邵明渊直起身，没有吭声。
邵景渊站了起来，面上挂着无所谓的表情：“去那边亭子里聊吧。”
二人走进亭中，既没有脱离众人视线，又不必担心说话被人听到。
邵景渊双手环抱胸前，冷冷道：“邵明渊，我不知道与你有什么可聊的，有话快说。”
“大哥——”
邵景渊摆摆手：“何必这么虚伪，这个时候还叫我大哥？”
邵明渊嘴角逸出一丝苦笑：“即便我是外室子，我依然是父亲的儿子。”
自小到大，他从没奢望过嫡母与两个兄弟对他有深厚的感情，但这样手足反目的场景亦是不愿见到的。
“大哥，你当日是和谁喝的酒？”
邵景渊一怔，随后冷笑：“怎么？你不能把我怎么样，就想对我的朋友出手了？”
“大哥，我希望咱们能心平气和谈谈。”
“心平气和？邵明渊，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只要一想到你顶着我同胞兄弟的名分恶心了我母亲二十多年，我见到你只想让你滚远点，这辈子也不会心平气和与你谈！”
邵明渊薄唇紧紧抿起，等邵景渊说完，略微弯了弯唇角：“大哥既然不想心平气和谈，那我就直说了。这一次的事情是冲着我来的，而你成了对方利用的一把刀，我若不把幕后之人找出来，这把刀不但会伤了我，还会伤了靖安侯府。”
邵景渊冷笑：“邵明渊，你不必吓唬我，不就是你见不得人的外室子身份曝光了，大名鼎鼎的冠军侯身上有了污点，你就坐不住了嘛。可惜啊，有些人生来就是低贱，任他再能耐也是没法子改变的事。”
邵明渊看着邵景渊的目光冷了下来：“大哥，你是靖安侯世子，我以为个人喜恶该放在侯府前程之后——”
“你不必扯什么侯府前程，难不成世人都知道你是外室子了，就能影响侯府前程？简直是笑话，我看你是担心影响自己前程吧？好了，我没什么和你说的了，你但凡要点脸，以后能不能别来了？”
邵明渊定定看着邵景渊，轻笑一声：“那好，既然大哥不愿意说，我也不强求，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知道的总会查出来的。”
邵明渊离开凉亭，辞别靖安侯向门口走去，邵惜渊跑了过来。
“二哥，你就走了么？”

第650章 虚惊
邵明渊低眸看着超过他肩膀高的弟弟，轻轻笑了笑：“是呀，就走了。”
“二哥——”邵惜渊讷讷喊了一声。
“三弟有事么？”
“其实……”邵惜渊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我也觉得大哥不该说出去，但你能别怪大哥吗？母亲病了，大哥心里难受——”
邵明渊抬手拍了拍邵惜渊肩头：“三弟，到了这个时候，怪与不怪都没什么打紧的了，你不用掺和这些，别落下手上功夫，二哥走了。”
“二哥——”看着邵明渊越走越远，邵惜渊站在原处许久都没有动。
他以前不大喜欢二哥，特别是二哥杀了二嫂之后，更是觉得他讨厌极了，可是现在为何觉得二哥有些可怜呢？
小的时候他总是告诉自己，是二哥不听话才惹了母亲生气的，母亲没有偏心。可是现在他知道了，母亲对二哥确实是不好的。
可是，这能怪母亲吗？要是母亲也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呢？
邵惜渊只觉心头茫然一片，最终垂头丧气回房去了。
邵明渊回到冠军侯府，亲卫禀报道：“将军，黎府派人来传信，请您过去一趟。”
邵明渊听了心头一跳，问道：“传信的人有没有说是谁请我过去？”
亲卫同情看了自家将军大人一眼：“是黎府大老爷。”
见将军大人表情呆滞，亲卫补充道：“呃，就是您的岳父。”
“好了，我知道了。”邵明渊挥手把亲卫赶出去，坐在书房里狠狠揉了揉脸。
岳父大人这时候叫他去黎府？
文人重礼教，岳父大人该不会是听说了他外室子的身份，打算悔婚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邵明渊只觉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如锥刺心。
对亲情他已经没有期待，此生能与昭昭携手便是最大所求，倘若婚事横生波折，他大概会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来。
窗没有开，书房中光线昏暗，邵明渊静静坐了许久，猛然站了起来。
逃避不是办法，大不了他脸皮再厚点，岳父大人要是想悔婚，就哭给他看好了。
杏子胡同黎府。
“大老爷，侯爷来了。”
“请进来。”
不多时邵明渊掀帘而入，目光在紧挨着黎光文而坐的乔昭身上一掠而过，见礼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黎光文伸手一指：“坐吧。”
邵明渊默默坐下。
黎光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斜睨着邵明渊：“外头那些消息我都听说了。”
邵明渊垂眸，恭恭敬敬听着。
“此事到底是真是假？”黎光文正色问道。
邵明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回禀岳父大人，此事是真的，小婿确实是外室子。”
说出这话，邵明渊耳根微红。
他凭军功挣得如今的地位，从不觉得出身决定一切，可是唯有在昭昭的父母面前，方觉气短。
黎光文认真看着邵明渊：“那你是现在才知道的，还是早在定亲之前就知道了？”
邵明渊脸色发白。
“父亲——”乔昭忍不住喊了一声。
黎光文拍拍乔昭，示意她不要说话。
乔昭只得递了个无奈的眼神给邵明渊。
邵明渊老老实实回道：“早在定亲之前我父亲便对我说过了。”
“那你们靖安侯府这是骗婚啊。”黎光文冷冷道。
邵明渊脸色微变，惭愧道：“是小婿做得不好，应该一早对岳父大人禀明的。”
“我问你，你还有没有事瞒着昭昭？”
“没有。”邵明渊立刻道。
“那以后再遇到事你不会瞒着她吧？”
“不会的，夫妻同心，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小婿都会与昭昭商量。”
黎光文这才满意点头：“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就好。”
邵明渊心中微松，却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呆呆看着黎光文。
黎光文不由乐了：“怎么，想让我管饭啊？”
“呃，那小婿就却之不恭了。”
岳父大人愿意管饭，看来到手的媳妇不会飞了。
“行了，去饭厅吧，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今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是。”邵明渊飞速看了乔昭一眼。
“昭昭也来吧。”黎光文淡淡道。
饭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了酒菜，黎光文端起酒杯与邵明渊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待到酒过三巡，黎光文打开了话匣子：“今天叫你来，就是看你会不会说实话，要是油嘴滑舌我可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小婿口拙，从不会油嘴滑舌。”
黎光文已是有些喝多了，眯着眼点头：“这样很好。明渊啊——”
“小婿在。”
“不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一个人的品格是由出身决定的吗？正室所出就人品高洁，外室所出就卑劣不堪了？都是狗屁！”黎光文又举杯喝光。
“父亲，您喝多了。”乔昭也不懂她原以为的鸿门宴怎么就变成了喝酒谈心了。
“我没喝多。”黎光文眼神晶亮，“就算喝多了，我心里明白着呢。这世上正室所出的嫡子千千万，但能挡住北齐鞑子那些豺狼虎豹的唯冠军侯一人耳。明渊啊，你就好好做你自个儿就行了，不必在意世俗偏见。还有，还有昭昭——”
黎光文茫然四顾：“咦，昭昭呢？”
“父亲，我在这呢。”乔昭无奈道。
黎光文拉起乔昭的手放到邵明渊手里。
邵明渊怔住。
“昭昭啊，你也不许因为明渊的出身就乱想。他对你的好，为父看在眼里呢——”黎光文确实喝多了，话没说完便趴在了桌子上。
乔昭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却忽然别过眼去，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庭泉？”
邵明渊恢复了如常神色：“昭昭，我们扶岳父大人回房歇着吧。”
安置好黎光文，乔昭送邵明渊出去。
“幕后之人先是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又曝光了你的身世，就是为了让世人都关注到这一点，但这些对你来说顶多是美玉微瑕，我估计他们还有杀手锏没使出来。”
“我已经派人着手调查了，这些事情交给我就好。”
首辅兰山府邸的书房中，兰山轻轻敲着书案，其子兰松泉推门而入：“父亲，您找我？”

第651章 父子同心
	“这个你看看。”兰山把一张素笺推给兰松泉。
	兰松泉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具体到了某日。
	在大梁，生辰八字是一个人很私密的信息，除了议亲时会拿给媒人，等闲不会让旁人知道，兰山递给兰松泉的这张素笺上就没有写明此人生于某时。
	“你猜这是谁的？”兰山笑呵呵问道。
	兰松泉这些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很多算计政敌的手段都是他想出来的，可以说是一肚子坏水，听兰山这么一说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道：“冠军侯？”
	兰山笑着点头：“不错，正是冠军侯。”
	兰松泉在兰山对面一屁股坐下来，纳闷道：“父亲，您打听来冠军侯的生辰做什么？”
	兰山身体后仰，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不紧不慢道：“外头的传闻你没听说？”
	兰松泉嗤笑一声：“冠军侯是外室子的事？这个不都传遍了，我能没听说嘛，不过这个不能作为咱们攻击他的理由吧，您要真以此上书，非招皇上一顿骂不可。”
	兰山淡淡瞥兰松泉一眼：“当然不能以此上书。你这些年虽然很长进，但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恐怕没有留意过。靖安侯年轻时常年在外领兵打仗，留在京城的时候不多，那时候他与妻子是出了名的恩爱。”
	兰松泉一听打起了精神，坐直身体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兰山年纪很大了，努力抬了抬眼皮露出浑浊目光，缓缓道：“要是冠军侯与靖安侯的三子年纪换一下，还能说靖安侯后来图新鲜养了外室，可看冠军侯的年纪，那时候靖安侯留在京城的时间都不多，难不成还有心思养外室？”
	“父亲，您就直说吧，早年的事我确实没怎么留意过。”兰松泉虽不明白兰山为何说这些，却隐隐觉得他即将知道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兰山浑浊目光落在写有邵明渊生辰的素笺上，声音转轻：“明康五年，镇远侯被我参倒，全族上下皆被斩首，可是镇远侯的幼子并不在其中，当时的解释是镇远侯幼子胎里带了毛病，行刑前就已经夭折了。”
	兰松泉眼睛猛然一亮：“明康五年，算算正是二十一年前，而冠军侯如今二十二岁。父亲，您是不是猜测冠军侯正是镇远侯那名幼子？”
	兰山缓缓点头：“不错。原本没有外头流传的消息我是从没往那方面想的，可是现在有了冠军侯是靖安侯外室子的传闻，与其让我相信靖安侯二十多年前会养外室，我更相信这是他李代桃僵，保下了镇远侯的幼子！”
	兰山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了二十一年前。
	明康五年，那可真是腥风血雨的一年。
	肃王叛乱，他借此扳倒了镇远侯，他还记得当时为镇远侯求情的官员跪了一地，甚至有御史撞死在龙柱上死谏，好在那时候皇上对与肃王有关的事深恶痛绝，没有动摇决定。
	靖安侯正是替镇远侯求情奔走的官员中的一员。
	思及此处，兰山浑浊的眼神骤然射出一道精光。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冠军侯是镇远侯的遗孤也罢，不是也好，他都不会冒这个风险，务必斩草除根！
	“父亲，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咱们得弄死冠军侯！”兰松泉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兰山拍拍兰松泉的肩膀，心道：到底是他亲儿子！
	“父亲，早年的事您可有什么线索？”激动过后，兰松泉恢复了冷静。
	兰山眯起眼睛叹了口气：“过去太久了，纵是有什么线索也断了。”
	兰松泉狠狠一笑：“线索断了不要紧，证据还不是人弄出来的，再者说，咱们的皇上真的想杀人，可不需要什么确凿的证据。”
	兰山缓缓点头。
	他当了数十年的臣子早已看明白，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对臣子动刀更需要的是借口，从来不是证据。
	“父亲，那我就去忙了，争取等皇上出关时给他一个惊喜。”
	兰山摆摆手：“去吧，我上了年纪精力不济，这些事就靠你了。”
	兰松泉风风火火出去了，兰山喝了口茶，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起来。
	靖安侯府中，气氛低沉至极，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惹了主子不痛快平白挨骂。
	以往侯府是靖安侯夫人当家，靖安侯夫人礼佛后换了世子夫人当家，侯爷对阖府上下来说就是老好人般的存在，从没有人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世子所中，靖安侯世子邵景渊挨了一顿狠打后起不来床，世子夫人王氏正坐在床边给他上药。
	“哎呦，你轻点儿。”
	王氏轻撇了一下嘴角：“世子，您何必惹侯爷生气呢——”
	“你懂什么！”没等王氏说完，邵景渊就翻了脸，因为牵扯到伤口又是连连呼痛，“母亲都快被气死了你看不到吗？凭什么邵明渊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我却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受苦而只能当哑巴？”
	王氏并不认同邵景渊的话：“现在世人都知道侯爷宠妾灭妻了，咱们侯府成了世人指指点点的对象，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现在管着家，当然要为自己的三个孩子着想，等将来两个哥儿议亲时，人家要是来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担心她儿子跟着祖父学，那才是哑巴吃黄连呢。
	邵景渊直接推开王氏：“你要是不想给我上药，就换别人来！”
	“世子——”
	“出去！”
	王氏闭了闭眼，忍下火气默默走了出去，招来管家问道：“侯爷今天还是没有好好用饭吗？”
	“是呢，早上端进去的饭菜又原封不动端了出来。”
	王氏听得直皱眉：“侯爷上了年纪，不吃饭可受不住，中午你吩咐厨房做些好消化的，我亲自给侯爷端过去。”
	就世子这性子，等继承了爵位对她还不一定如何呢，她还是盼着侯爷多活几年吧。
	而此时靖安侯正呆在书房里，猛然从矮榻上坐起来，吩咐守在门外的仆从道：“把三公子喊过来。”

第652章 开诚布公
	“父亲，您找我？”邵惜渊走进书房时，正看到靖安侯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听到声音靖安侯停下来，冲邵惜渊招招手：“惜渊，你过来。”
	邵惜渊走到靖安侯面前，心中莫名有几分不安。
	“惜渊啊，我记得年前你和我提过，打算去白鹿书院读书？”
	白鹿书院在河渝县，虽然和国子监这样的官家学府比不了，胜在气氛宽松，更注重一个人的全面发展，尤其是骑射上最为出名。
	邵惜渊听靖安侯突然提起这个，不由一愣：“是的，父亲。”
	靖安侯伸手拍了拍邵惜渊肩头：“你回去收拾一下，这两天就去吧。”
	“父亲——”邵惜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之前他磨了父亲好几次都没答应，怎么忽然就松口了？
	“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回去收拾东西。”
	“父亲，您以前不是说白鹿书院太远，不让我去嘛。”
	靖安侯沉默了一瞬，笑着解释道：“之前你太小，怕你离父母远了调皮捣蛋，现在你也大了，该出去长长见识了。”
	邵惜渊高兴起来：“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去吧，去吧，我派老管家陪你去，到时候有拿不定主意的多问问他。”
	“嗳，儿子知道了。”邵惜渊兴冲冲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靖安侯抬抬眉毛。
	“父亲，大哥的事您就别生气了，他肯定不是故意的——”
	靖安侯勉强笑笑：“快去吧，我不生气，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生气也没用的。”
	邵惜渊露出个笑容：“您不生气就好，那儿子走啦。”
	待到邵惜渊离开，书房里安静无声，一片死寂，靖安侯枯坐许久，吩咐人去请邵明渊。
	没过多久邵明渊来到靖安侯府。
	“侯爷，二公子来了。”
	“请他进来。”
	管事把邵明渊领至靖安侯书房，在靖安侯示意下默默退出去并关好了房门。
	随着吱呀声传来，书房门缓缓合拢，屋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靖安侯坐在背光处，看不清脸上表情。
	“父亲。”邵明渊规矩见礼。
	看着丰神俊朗的次子，靖安侯眼角一热，哑声道：“明渊来了，过来坐吧。”
	邵明渊走过去，在靖安侯对面坐下来。
	靖安侯仔仔细细打量着次子。
	邵明渊面上不露多余情绪，任由靖安侯打量。
	良久后，光线昏暗的书房内响起一声轻叹：“我儿真的长大了。”
	“父亲——”
	靖安侯摆摆手：“你听我说。”
	邵明渊不再说话，身体前倾摆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明渊啊，你当了二十年天之骄子，忽然听到自己乃外室子的身份，心里很难受吧？”
	邵明渊沉默片刻道：“人这一生有许多选择，唯有出生不能选择。父亲不必替我担心，我早已想通了。”
	清楚了自己的出身，他才能告诉自己，那些年母亲对他的冷眼，不是因为他不够好。
	靖安侯深深看着邵明渊，眼中水光闪动，低叹道：“是呀，人这一生有许多选择，甚至连死亡的方式都可以选择，唯独不能选择出身，不能选择父母。”
	邵明渊静默无言，心中却纳罕起来。
	父亲在他印象中并不是喜欢感慨的人。父亲是一名武将，有着大多数武将的共同点，不善言谈，简单直白。
	难道说，今天父亲叫他前来，另有深意？
	“父亲，您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靖安侯微微一怔，而后轻叹一声：“明渊，你大哥与你三弟，皆不如你。”
	“父亲这样说，儿子惭愧——”
	靖安侯笑笑，似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犹豫：“明渊，你无需惭愧，你大哥与三弟不如你并不奇怪，因为你的父亲便是那样出类拔萃的人物，你是他的儿子，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邵明渊猛然变色：“父亲，您这话何意？”
	话已说出口，靖安侯后面的话反倒顺畅起来：“从你是外室子的谣言传遍了开始，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明渊，你听好，你是镇远侯的遗孤。”
	“镇远侯？”邵明渊喃喃念着这三个字，一种巨大的茫然扑面而来，仿佛巨浪把他淹没，连呼吸都是疼的。
	“对，就是曾经镇守山海关的常胜将军镇远侯。二十一年前，也就是明康五年，兰山借着肃王叛乱的余波参了镇远侯一本，皇上龙颜大怒，下旨诛镇远侯全族……”靖安侯把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足足讲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来。
	邵明渊已经听呆了，喃喃道：“您是说，我其实是镇远侯的儿子，当年被您与几名义士救了下来，就连大儒乔拙都是因为知道我是镇远侯遗孤，才把孙女许配给我？”
	靖远候重重点头：“不错。当初能救下你，亦离不开乔先生的帮助。明渊，可以说你这条命是许多人拿命换来的，看到你这些年来抗击鞑虏、保家卫国，为父很欣慰。我们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邵明渊脸色却猛地变了，语气微颤：“父亲，那……那您原本的次子……”
	说到这里，邵明渊已经说不下去。
	他实在不敢想象，倘若父亲真用亲儿子的命换了他的命，他余生该如何偿还。
	靖远候轻轻笑了笑，眼中满是慈爱：“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孩子确实天生体弱，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邵明渊松了口气，转而心又悬起：“那母亲——”
	靖安侯苦笑一声：“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母亲在先。我们的次子夭折，当时你母亲产后血崩，没看过那孩子几眼，我以为用你悄悄顶了那孩子的身份，既不担心走漏身份，亦可以让你母亲不必承受丧子之痛，是两全其美之事。只可惜我低估了一个母亲的敏锐，她竟早早发现你不是我们的次子。”
	靖安侯闭了闭眼，满目苍凉：“兰山狡诈如狐，早年一直不死心追查你的下落。我甚至连你是私生子的谎言都不敢编造，唯恐走漏半点消息让他瞧出端倪。谁知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母亲与我挑明后，我只得推说你是外室子并把你母亲送进了佛堂，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坏在了你大哥手里。”

第653章 不言悔
	说到这里，靖安侯已是老泪纵横。
	他一直坚信说出口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所以镇远侯遗孤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些年，他愧疚过、郁闷过、后怕过，唯有对救下镇远侯幼子一事从不言悔。
	镇远侯曾是大梁的脊梁，挑起了万里山河，这样的人，他的血脉不能断。
	“兰山把持朝政十数年，靠得绝不只是阿谀奉承，你是外室子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之后，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事恐怕瞒不住他了，所以把你喊了过来，不能让你再蒙在鼓里。”
	邵明渊垂眸，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呢？感谢上天待他不薄，让他摆脱了外室子的屈辱身份？
	可是他全族人的性命又怎么算？
	他效忠的君主，却是残忍杀害他全族人的刽子手，甚至连幼童都不放过。
	邵明渊从没觉得这么茫然过。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大逆不道，可是那股怨气盘旋于胸口，无处宣泄。
	靖安侯明显带出老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经安排你三弟去河渝白鹿书院读书，那里有我的老部下，一旦家中有什么变故，至少能护着他隐姓埋名度过一生。明渊，为父把这个秘密告诉你，是让你心中有数，若能有个应对就再好不过了。为父无能，除了被动等着兰山的动作，并无好的办法。”
	在京城，武将是永远干不过文臣的。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往前数百年就没有文人起事改朝换代的，是以历来的帝王都会下意识忌惮武将，而更相信文臣。
	他们这些领过兵的一旦回到京城兵权便被收回，犹如老虎入笼，除了看起来吓人其实一点威胁没有，根本比不了那些天子近臣随便碰碰嘴皮子就能决定人生死。
	靖安侯目光深沉看着邵明渊。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一样，因为得天独厚的领兵才能，哪怕同样是关入笼中的猛虎，龙椅上那位亦不会随便开刀。
	可曾经的镇远侯同样出类拔萃，最终还是难逃鸟尽弓藏的结局。
	“父亲，您……不必担心我……”邵明渊声音低沉，神色莫名，“那大哥他们呢？”
	“他们？”靖安侯眼中闪过痛楚，“你大哥不能走，他一走就会被兰山看出来了。”
	说到这里，靖安侯闭了闭眼睛：“你大哥是世子，这是他该背起的责任，亦是他该承受的惩罚。”
	早在他收留镇远侯幼子的那天起，他就想过无数遍事情暴露之后的结局，但他不后悔。
	如果他后悔了，那些撞死在龙柱上的御史算什么？那些因为求情惹怒了皇上丢了官职甚至性命的大臣算什么？那些掩护镇远侯幼子逃脱后为了守住秘密自刎身亡的义士们算什么？
	镇远侯不惜百死保家国，他们自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他保住这一滴血脉。
	邵明渊单膝跪了下来。
	靖安侯忙俯身去扶他：“明渊，你这是干什么？”
	“父亲，请您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靖安侯把邵明渊扶了起来，神色难减忧虑：“明渊，你想干什么？”
	见邵明渊不语，靖安侯吃了一惊：“明渊，你可不要冲动。我知道你手下出众，可你的亲卫统共才数百人，别说京城各卫，单是锦鳞卫都有近万人，一旦与之对峙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
	靖安侯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更何况你的父亲是令人敬仰的忠臣良将，你可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坏了他的名声。”
	“父亲，您想到哪里去了。您放心吧，我不会乱来的。”
	“不会乱来就好。”靖安侯松了口气。
	“不过保险起见，三弟去白鹿书院读书正好。”
	靖安侯强笑着点头：“是啊，明天我就让他出门。”
	说到这里，靖安侯犹豫了一下，问道：“明渊，你打算如何做？”
	邵明渊沉默片刻道：“我会想办法替镇远侯全族沉冤昭雪。”
	“这不可能！”靖安侯脱口而出。
	邵明渊眸光微闪。
	靖安侯叹道：“当初的旨意是皇上执意下的，若是镇远侯能沉冤昭雪，岂不是让皇上承认当年是他错了？”
	以明康帝刚愎的性子，怎么会承认自己错了呢？
	“到了不得不承认的时候，那便只得承认了。”邵明渊眼中冷光闪过，“父亲，我先回去了。”
	“你去忙吧。”
	邵明渊走到外面，正好碰到世子夫人王氏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拎着食盒的丫鬟。
	“大嫂。”
	“二弟这是要回去了？”
	“是。”
	“留下与侯爷一道用饭吧，这两日侯爷没怎么吃东西，正好这些饭菜足够两个人吃了。”
	“不了，大嫂，我府上还有事。”邵明渊婉拒，“大嫂替我多劝劝父亲吧，保重身体才能谈其他。”
	见邵明渊神色匆忙，王氏没有再劝：“既然二弟有事要忙，那我就不留你了，二弟慢走。”
	到了书房门口，王氏把食盒从丫鬟手里接过来，轻轻敲门：“侯爷，儿媳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
	王氏带着丫鬟走进去，劝道：“侯爷，儿媳听说您食欲不佳，特意吩咐厨房做了醋腌瓜条和乌鸡粥，您多少吃一点吧。”
	“把东西放下吧，我过会儿就吃。”
	王氏犹豫了一下道：“刚刚儿媳碰到二弟，二弟也说呢，您保重身体才能谈其他。”
	“让你费心了。”靖安侯看着王氏年轻的面庞心中轻叹一声，转而问道，“王氏，我记得下个月就是你父亲五十大寿了吧？”
	王氏一怔，随即点头。
	“虽然你娘家离得远了些，亲家老爷的五十大寿还是不该错过的，你这两天就收拾一下回娘家吧。”
	“儿媳原是准备对侯爷说的，就是秋哥儿与小妞妞都太小了些，儿媳担心带着他们两个舟车劳顿会生病，这次只打算带东哥儿去。”
	靖安侯沉默片刻，勉强笑笑：“是啊，他们太小，就留下来吧，你带东哥儿回去就好……”
	说到后面，靖安侯声音暗哑得厉害，王氏心觉诧异，又想不出个所以然，劝了靖安侯几句便离去了。

第654章 醉酒
邵明渊回到冠军侯府中，走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心头好似压了一块大石，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竟然是镇远侯的儿子，那个许多人提起时或是惋惜或是躲闪的镇远侯，才是他真正的父亲。
明康五年，他与昭昭闲谈时曾说过多次这一年有许多隐秘，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身世才是最大的隐秘。
那一年对于他不再是看客，而是实实在在的血雨腥风，人们闻到的每一丝血腥味，都有他亲人的血。
邵明渊走到凉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吩咐跟过来的亲卫：“拿酒给我。”
亲卫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出将军大人有些不对劲，这种情况下不敢多嘴，忙去厨房拿酒，想了想又体贴装上几盘下酒菜。
二月春寒，酒菜摆到凉亭里的石桌上很快就冷了。
那些下酒菜邵明渊一筷子未动，只一杯杯倒酒喝。
站在亭外的亲卫面面相觑。
将军大人很不对劲！
“莫非是与黎姑娘吵架了？”
“不会吧，咱们将军与黎姑娘一直好好的啊。”
“那你在这好好陪着将军，我去请黎姑娘过来。”
乔昭得到消息赶到冠军侯府，一眼就看到邵明渊孤零零坐在凉亭里喝闷酒。
她皱了皱眉，提着裙摆快步走近，还未到亭子里便嗅到浓浓酒气。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邵明渊转过头来，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露出个温和笑容：“昭昭，你来啦。”
乔昭冲送她来的亲卫点点头，亲卫们识趣走远，她这才快步走进亭子，在邵明渊身边坐下来。
素手落在男人握着酒壶的手上，少女含嗔声音响起：“邵庭泉，你这是在喝闷酒？”
邵明渊笑笑：“你来了就不是喝闷酒了。”
乔昭认真凝视着邵明渊的眼睛。
对方在她未来之前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眸子里带着水光，眼尾处微微泛红，看起来少了几分清冷自恃，多了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味道。
乔昭此刻却无暇乱想，眼中满是关切：“庭泉，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忽然身子前倾，把她揽入怀中。
“庭泉？”乔昭轻喊一声。
浓郁的酒香让她有些发懵，仿佛连思绪都不清晰了，只得推推拥着她的男人，叹道：“不是说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吗？你才向我父亲保证过的。要是说话不算话，当心你岳父大人再找你喝酒谈心。”
男人下巴抵住她发顶，望着远方轻声道：“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昭昭，其实对我们武将来说，青山埋骨才是最好的结局。”
乔昭身体一颤，抬手捂住邵明渊的嘴，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青山埋骨，马革裹尸，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她不会拦着他。
乔昭反手把邵明渊抱得更紧。
“昭昭——”
“嗯？”
“我父亲是镇远侯。”
上方传来男人暗哑的声音，乔昭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是不是很意外？”邵明渊缓缓笑了，浓郁的酒气拂到乔昭面上，让少女白皙的脸颊泛起朵朵桃花。
“明康五年的镇远侯？”乔昭缓缓问。
邵明渊轻轻点头：“对，明康五年的镇远侯。”
他说完不再出声，抱着乔昭一动不动。
乔昭张了张嘴，抬手轻轻放在邵明渊后背上：“庭泉，你心里难受不要憋着。来，我陪你喝酒。”
邵明渊伸手提起酒壶倒了小半杯递给昭昭：“我可以多喝，你只能喝半杯。”
乔昭举杯碰了碰邵明渊的酒杯：“与君同饮。”
邵明渊举杯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酒。
乔昭并不阻拦，看他连喝了不下十数杯，终于睁不开眼睛，老老实实趴在了石桌上。
“庭泉？”乔昭轻轻推了推邵明渊。
喝醉的某人伸手把她揽了过来，头靠在她身上，喃喃道：“昭昭，我难受……”
乔昭眼角蓦地湿润了。
相处这么久，她了解这个男人，若不是心中苦得不堪重负，他不会把痛苦宣之于口。
“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有我陪你呢。”
邵明渊闭着眼，心中澎湃的痛苦与愤怒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用力揽住那一点温暖，紧跟着翻江倒海的感觉袭来。
邵明渊推开乔昭，冲出亭子扶树吐起来。
乔昭忙走过去，掏出手帕替他擦嘴。
吐过后邵明渊清醒了些，脸往旁边一躲，赧然道：“别过来，味道不好闻。”
乔昭睇他一眼：“躲什么？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
邵明渊睁着半醉的眼，呆呆问：“什么样子都见过了？”
乔昭面带狐疑看着邵明渊：“邵明渊，你到底是真醉了还是假醉了？”
“我，我想漱口……”邵明渊脚步踉跄往旁边挪了挪。
乔昭叹口气：“等着，我叫人给你送水，我去煮醒酒汤。”
邵明渊一把抓住乔昭的手：“昭昭，你别走——”
“你醉了，我煮了醒酒汤再说。”
邵明渊摇头：“醒酒汤可以不喝，反正你别走。”
乔昭无奈，最后只得妥协，扶着邵明渊返回亭子中。
说来好笑，某人明明喝醉了，却还记得不能熏着媳妇，离乔昭远远坐着，又怕她走人，一双眼睛巴巴黏在她身上。
乔昭只得喊来亲卫准备醒酒汤，待到邵明渊彻底清醒，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抱歉，以后不喝这么多了。”没等乔昭说话，邵明渊便主动承认了错误。
“不用抱歉，喝酒也是减轻压力的一种办法。”
如果闷在心里，她情愿他喝醉了说出来。
“靖安侯的意思，兰山会因此猜到你真正的身份，而对你动手？”
邵明渊点头。
乔昭心中一动：“庭泉，这是不是说明把你外室子身份传得沸沸扬扬的人并非兰山一派，而让兰山注意到你，从而对你甚至靖安侯府动手，才是对方最终的目的？”
“我也是如此想。”邵明渊轻笑一声，“对方真是好手段，从西姜勇士的死开始一步步推进，最后引来兰山与我对上，自己则躲在暗中来个隔岸观火。”
“那这个人是谁呢？”

第655章 身世曝光
“无论是谁，能把兰山利用上，这个人确实心思诡谲，城府颇深。”
乔昭托腮不语。
“在想什么？”邵明渊酒醒后笑意温和，全然看不出先前痛苦不堪的样子。
乔昭见了却更觉心疼，沉吟道：“我在想，西姜勇士夜探黎府是在三更半夜，对方如果早有阴谋，如何那么巧就刚好在晨光把西姜勇士扔到大街上之后痛下杀手呢？除非——”
“除非那人本就暗中监视着黎府。”邵明渊接话道。
乔昭心中一动：“庭泉，我想到一个人。”
喜欢派人监视她家，被她发现好几次还锲而不舍，除了江远朝还能有谁？
“你想到了谁？”
“江远朝。”
听到这个名字，邵明渊神色明显冷了一下。
他不认为锦鳞卫有监视黎府的必要，如果真的是江远朝，那他只能归为那人的私心。
乔昭站了起来：“我去找他！”
邵明渊伸手把她拉住：“别去。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你去找他，他怎么会承认呢？”
乔昭坐下来，勉强冲邵明渊笑笑：“是我冲动了，或许也不一定是他。”
“不要紧。”邵明渊抬手抚了抚少女柔嫩面颊，眼中冷光湛湛，“是谁并不是最重要的，对方的目的既然是想通过兰山的手把我的真正身世揭露出来，那就来吧，看到最后是他能达到目的，还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翌日清晨，天是阴的，邵惜渊给靖安侯磕了个头：“父亲，我走了。”
靖安侯把他扶起来，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走吧，走吧，记得多听管家的话，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不许调皮捣蛋。”
能够去向往的书院，又是第一次离开家门，邵惜渊这个年纪的少年无疑是兴奋的，脸上并无多少离别的愁绪，笑嘻嘻道：“父亲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调皮捣蛋呢？等到了七八月份书院放假了，我就回来看您。”
“好，趁着天色还早赶紧走吧，别赶不上客栈。”靖安侯目不转睛望着幼子，见他脸上全是兴奋与期待，暗暗叹了口气，看向老管家。
老管家会意，开口道：“侯爷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三公子的。”
邵惜渊在老管家陪同下上了马车，靖安侯站在原处望了许久才默默返回。
过了几日，靖安侯世子夫人王氏带了长子东哥儿离开侯府回娘家给父亲贺寿去了，偌大的侯府瞬间冷清下来。
西姜恭王天天追着三法司不放，要他们交出杀害西姜公主的凶手。
三法司焦头烂额，案子却没有什么进展，这让他们甚至生出一种冲动，干脆把事情推给冠军侯算了，反正现在外头的人已经认定了西姜公主是冠军侯杀的，而冠军侯底子硬不怕背锅。
当然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在三法司没有什么头绪的查案中，明康帝出关的日子终于到了。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西姜恭王正准备找大梁天子狠狠告上一状，一件震惊世人的事发生了。
冠军侯居然是二十年前因勾结叛贼被全家处决的镇远侯遗孤，而他杀害西姜公主的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大梁与西姜两国争端，让大梁陷入战乱，好替父报仇。
明康帝很快就下旨把冠军侯与镇远侯全家打入天牢。
西姜恭王听到这个消息后都懵了，摸着下巴想：大梁天子该不是他们西姜派来的卧底吧？这就把令他们无比忌惮的冠军侯给收拾了？幸福来得这么突然，他真的好难适应！
嗯，算起来舞姬也快到了，目前看来似乎派不上用场了。西姜恭王满心喜悦叹口气，颇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靖安侯府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众多锦鳞卫把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放开我！”靖安侯世子邵景渊拼命挣扎开锦鳞卫的控制，冲到靖安侯面前，声嘶力竭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安侯面色平静，紧绷唇角一言不发。
“父亲，您说话啊！邵明渊为什么成了乱臣贼子的遗孤？他不是您的外室子吗？”
见靖安侯依然不做声，邵景渊几乎要抓狂，把追过来的锦鳞卫推搡开，大声质问：“父亲，您为什么要收留乱臣贼子的遗孤？您难道不知道这样会害死我们全家人？”
靖安侯闭了闭眼，沉声道：“明渊不是乱臣贼子的遗孤。”
邵景渊眼睛一亮：“邵明渊就是您的外室子对不对？父亲，那您和他们说啊，什么乱臣贼子和咱们侯府没有关系，他们凭什么抓咱们？”
一只手搭在邵景渊肩头：“好了，邵世子，有什么话你们父子可以在天牢里慢慢说，现在不要耽误我们办事了。”
“你走开——”
邵景渊伸手去推那名锦鳞卫，那名锦鳞卫神色冰冷，照着邵景渊肚子就踹了一脚，冷笑道：“邵世子，我们锦鳞卫可不是侯府的下人，容得你撒野！来人，把他带走！”
邵景渊被几名锦鳞卫按着挣扎不脱，扭头嘶声喊道：“父亲，您说话啊，您和他们解释啊！”
靖安侯嘴唇颤了颤，一字一顿道：“镇远侯不是乱臣贼子！”
邵景渊脸色猛然白了，一脸绝望。
“带走！”
冠军侯府大门四开，黑压压站了一群手持绣春刀的锦鳞卫。
拔出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令看热闹的人们瞧着胆寒，但这依然阻止不了他们瞧热闹的天性。
邵明渊面色平静从府中走了出来。
江远朝站在他面前，淡淡笑道：“侯爷，今日得罪了。”
邵明渊冷冷目光在江远朝面上转了转，一言不发往前走去。
江远朝脸上笑意一滞。
冠军侯这是不屑于与他说话？到了这个时候，他真不知道这人还有什么凭仗能如此淡定。
“姐夫，姐夫——”府中追出个女童，锦鳞卫欲要阻拦，在江远朝示意下收回手。
乔晚跑过来，拉住邵明渊衣袖：“姐夫，他们为什么抓你？”
邵明渊低头摸摸乔晚的头：“晚晚不要担心，乖乖在家里呆着好不好？”
“姐夫，你会回来吗？”
“会的。”
乔晚强打精神露出一个笑容：“姐夫放心，我会乖乖呆在家里，不让你担心。”
“侯爷，请吧。”江远朝嘴角含笑道。
他一转身，便看到乔昭站在不远处，不由怔了一下。

第656章 怒问
乔昭走过来，江远朝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见她直接越过他，走到了邵明渊面前。
江远朝动了动唇，垂下眼去。
“昭昭，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送你。”
邵明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鸦黑的发：“不用，你照顾好自己就好。”
“我会的。”乔昭把手中食盒递给邵明渊，“你在里面更要照顾好自己。”
邵明渊把食盒接过来：“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一名锦鳞卫把手伸过来：“检查。”
乔昭看向江远朝。
江远朝避开她的视线，淡淡笑道：“职责所在，还望侯爷见谅。”
邵明渊定定看了江远朝一眼，忽然一笑：“江指挥使说得对，抓人确实是你们的职责所在。废话不必多说，打开检查吧。”
江远朝冲锦鳞卫点头示意。
锦鳞卫立刻把食盒打开。
朱漆雕花食盒共有三层，上面两层放的是一些好保存的吃食，最下面一层则是一些瓶瓶罐罐。
“大人——”锦鳞卫请示江远朝。
江远朝对邵明渊微微一笑：“侯爷，抱歉了，这些瓶瓶罐罐都不能带进去。”
邵明渊轻轻皱了一下眉，旋即舒展开，语气平静道：“昭昭，那你带回去吧。”
乔昭一言不发把东西收好，退至一旁。
江远朝深深看了乔昭一眼，见她半个眼神都不投过来，心中轻叹一声，面色转冷：“走。”
冠军侯府中只有邵明渊一个主子，其他人并不在抓捕范围之内，众多锦鳞卫团团围着邵明渊向前走去，看热闹的老百姓立刻让开一条道路，随着锦鳞卫走远议论声渐大。
“没想到啊，冠军侯居然是罪臣遗孤，我还以为他真是靖安侯的外室子呢。”
“你们听说了没，靖安侯全家都被抓起来了，连几岁大的孙子都没放过呢。”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靖安侯包庇罪臣之子呢。先前听说冠军侯杀了西姜公主，我还道他是为了未婚妻出气，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家人报仇。”
“杀了西姜公主怎么替家人报仇？”有人不解问道。
“这还想不明白吗？西姜公主死在咱们这里，人家西姜能罢休吗？要是不交出凶手，两国肯定就要闹僵了，一闹僵就要打仗，到时候两国打得不可开交，咱们大梁遭了殃，那可不就是替父报仇了。”
“要是这样说，冠军侯杀了西姜公主实在不该啊……”
乔昭默默听着百姓们的议论，心中一片冰凉。
百姓是最简单的一群人，好与坏皆看眼前，情绪最容易被挑动，为人利用。
既然对方要利用民意，她为何要让他们称心如意？
乔昭忽然抬脚走到说得最热闹的一人面前，扬声问道：“你是说，冠军侯故意挑起两国战争？
围观者皆知道乔昭的身份，听她这么一问，场面顿时一静。
那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硬着头皮道：“我没说错啊，冠军侯要不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争，干嘛杀了西姜公主？”
乔昭冷笑一声：“那么你是否忘了，北地多年的安宁是谁换来的？倘若冠军侯想要看着大梁生灵涂炭，那他只需要什么都不做，留在京城当他的富贵公子哥就够了！”
那人目光闪烁，反驳道：“那时候冠军侯还不知道自己罪臣之子的身份呗。”
“罪臣之子？”乔昭声音抬高，灼灼目光环视众人一眼，“那么你可知道，你口中的罪臣是谁？”
“这——”
乔昭不再看他，望着百姓们问道：“这么多街坊邻居们都没有知道的吗？”
百姓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躲在人群中小声说：“是镇远侯，曾经镇守山海关的镇远侯。”
山海关是离京城最近的一道关口，当时太祖定下“天子守国门”的祖训，把帝都定在此处，与豺狼虎豹般的鞑子只有一道山海关相隔，就是为了让子孙后辈们宁死不退，守住祖宗打下来的每一寸山河。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玉关。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乔昭一字字念着这首诗，冷然看着众人，“二十一年前，镇远侯行刑前曾高唱过这首诗，不久前，我的未婚夫冠军侯亦念过这首诗。二十一年前的镇远侯死在铡刀之下围观者无人替他说话，二十一年后的今天冠军侯被带走围观者亦无人替他说话。我只想问问街坊邻居们，当鞑子的马蹄踏上我们大梁国土，倭寇的长刀对准我们大梁子民时，谁又来替你们说话呢？”
围观百姓一片安静。
站在他们面前的少女明明身材娇小，弱不禁风，此时却好像一座青山、一株苍松立在他们面前，让他们只想低下头去，弯下腰来。
他们知道那不是摄于对方身份的惧怕，而是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羞愧。
人怎么会没有羞耻心呢？只是很多时候它被许多外在的东西掩盖住了，譬如帝王的威严、锦鳞卫的威慑、贫苦无聊的生活……这一切都在京中大人物们发生了大事时变成了这些普通老百姓们的狂欢。
他们在狂欢时甚至没有想过看的是谁的热闹，喝的是谁的血。
乔昭目光缓缓扫过离她最近的那些人，见他们下意识低下头去，嘴角轻轻扬起：“世人若斯，冠军侯若此去不归，那这世间将不会再有第二个冠军侯！”
她说完了，眼角有泪光闪过。
皇权至上，她知道说了这些话看热闹的百姓们亦无力改变什么，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这些看热闹的人听了她的话觉得羞愧，觉得不舒服，那她就满意了。
对，她就是这般小肚鸡肠的女子，凭什么她的男人浴血沙场保护着这些人，当他落难时这些人却能心安理得看热闹呢？
脚步声响起，围观百姓悄悄往两旁散开，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乔昭面前。
乔昭抬眸看着站在面前的江远朝，嘴角噙着嘲弄的笑，冷冷问道：“江大人需要把我也带走吗？”
江远朝凝视了乔昭许久才轻叹一声：“你一定要如此吗？”

第657章 提前发作
乔昭回视江远朝：“不劳江大人操心，我只想问问，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江远朝沉默了。
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乔昭笑笑：“罢了，夏虫不可语冰。”
这世上有些人会为了保卫家国抛洒最后一滴热血，自然会有另一些人为了私利不惜国破家亡。
和这样的人，她没什么可说的。
乔昭越过江远朝向前走去。
“昭昭——”看着少女决绝而去，仿佛与他隔得不只是万水千山，江远朝脱口而出。
乔昭面带薄怒，手动了动，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下了狠狠甩面前男人一巴掌的冲动。
她没有回头，略微停了停，大步向冠军侯府走去。
江远朝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大人？”江鹤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江远朝没有吭声，抬脚往前走去。
江鹤扭头看看远去的少女背影，又看看往相反方向走的江远朝，默默叹了口气，赶紧追了上去。
乔昭来到乔晚面前。
“黎姐姐。”乔晚仰着头看着乔昭，吸了吸鼻子。
乔昭牵起乔晚的手：“我们进去说。”
乔晚乖巧点头。
冠军侯府中很宽阔，大概是没有女主人在，放眼望去都是绿树山石，有种说不出的硬朗气。
回到熟悉的地方，乔晚脸上不安褪去不少，主动问道：“黎姐姐，我姐夫会回来吗？”
乔昭笑着摸了摸乔晚的头：“你姐夫不是说了，让你乖乖待在家里，他会很快回来的。”
乔晚小脸皱起：“我知道姐夫只是哄我的，他怕我一个人留在府里害怕。”
乔昭微微一怔，心生感慨：小妹也开始懂事了。
“那你不相信你姐夫的话吗？”
“我——”乔晚咬了咬唇，“黎姐姐，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对姐夫说。我其实不大相信的，但我怕姐夫担心，所以只好装着相信了。”
乔昭听着好笑，问道：“那你相信我的话？”
乔晚点点头：“相信。”
没等乔昭发问，乔晚便解释道：“刚刚黎姐姐对那些看热闹的人说的话我都听到啦，黎姐姐能问得那些人说不出话来，我觉得好厉害，所以我相信你的话。”
“那我告诉你，你姐夫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所以晚晚在府中要按时吃饭，不能哭鼻子，好不好？”
乔晚抿唇笑了：“黎姐姐，我都九岁了，才不会哭鼻子呢，哭鼻子最没用了。我嫡母跟我说过，人从书里乖，要我多读书。以前我不懂事总是贪玩，现在明白啦。以后我要好好读书，遇到事情能像你还有……我大姐一样……”
说到这里，小姑娘有些伤感，小扇子般的睫毛一颤一颤，盯着鞋尖不出声了。
乔昭轻轻叹了口气，领着乔晚往里走，忽然察觉小姑娘拉了拉她衣袖。
乔昭停下来看着乔晚：“怎么了，晚晚？”
乔晚显然有些为难。
“你姐夫不在，有什么事可以对我说。”
乔晚咬了咬唇，下定决心道：“黎姐姐，以后你和姐夫成了亲，不要让我姐夫忘了我大姐行吗？”
小姑娘神情怯怯，带了几分不安。
乔昭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小姑娘唯恐她不快，忙道：“我知道姐夫和你好，但我大姐真的好可怜——”
“放心吧，你姐夫绝不会忘了你大姐的，我向你保证。”
乔晚这才笑起来。
乔昭陪乔晚用过饭才回到黎府，一进家门就发现长辈们都聚在了青松堂。
“三丫头，侯爷那边怎么样了？”邓老夫人问道。
“目前被锦鳞卫带走了——”
乔昭话还没说完，何氏就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抱住她：“昭昭啊，你别怕，什么事还有娘在呢，就算冠军侯成了平头百姓，只要对你好就行，咱们有嫁妆，不会挨饿的。”
邓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傻儿媳妇，冠军侯是镇远侯遗孤，皇上下旨打入天牢，等待他的只有两种结局，要么镇远侯能够平反，要么作为罪臣之子被处决，哪里会有成为平头百姓的选择。
邓老夫人这么想着，二老爷黎光书直接说了出来：“大嫂你别天真了，冠军侯被皇上下旨打入了天牢，别说他了，靖安侯府全家恐怕都要丢了性命，说不定咱们黎府也难逃厄运。”
何氏白了脸：“你是说皇上会杀姑爷的头？”
黎光书撇嘴笑笑。
这么明显的事还需要问吗？他也是倒霉，侄女与冠军侯定了亲一点光没沾上不说，现在因为冠军侯锒铛入狱还有可能跟着挨刀。
“那，那我们昭昭怎么办？”何氏茫然看向昭昭，急得脸上冒了汗，忽然觉得腹部一阵抽痛。
“娘——”见何氏状态不对劲，乔昭心中一沉，忙扶住她。
邓老夫人忙站了起来：“何氏，你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何氏疼得直不起身来，脸白如纸。
“糟了，这是提前发作了！”邓老夫人狠狠剜了黎光书一眼，却顾不得骂人，忙吩咐婆子去请稳婆。
“娘，您别着急。”乔昭从带回来的食盒中翻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喂何氏吃下。
何氏缓解不少，扶着乔昭有气无力道：“娘没事。”
邓老夫人忙命丫鬟婆子把何氏扶去早收拾出来的产房。
乔昭想要跟过去，被邓老夫人拦下了：“三丫头，你毕竟还是个姑娘，就留在外面吧，倘若真的有事，再进去不迟。”
“老夫人，我进去看着吧。”二太太刘氏自告奋勇道。
“那行，你去吧，有你陪着你大嫂，她能安心些。”
何氏这一发作，整个黎府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黎光文守在产房外面听着何氏传来的一声声呼痛，急得来回团团转，看到婆子们往外端血水更是傻了眼。
黎光文越看越心慌，每当婆子端出来一盆血水就跑过去照着黎光书的屁股踹一脚，黎光书想还手，邓老夫人就冷哼一声举起拐杖，黎光书便只得老实了。
到后来黎光书屁股已经被踹麻木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嫂到底什么时候生？再不生，他就要被踹死了！

第658章 喜得贵子
产房内，何氏疼得死去活来，却依然挂心着乔昭的事。
“弟妹，我，我要是挺不过去这一关，你替我照顾昭昭啊，我们昭昭太可怜了——”
刘氏翻了个白眼：“大嫂，你就别胡思乱想了，自己的闺女自己照顾吧。别的我不敢说，就跟你说一句，咱们三姑爷绝对没事的。”
“为啥？”何氏听愣了，连疼都忘了叫。
刘氏扑哧笑了：“这你还想不明白啊？”
何氏眨眨眼。
我真的不明白，你赶紧说了让我安心生孩子啊！
好在刘氏也是这么想的，一脸轻松笑道：“谁让侯爷是咱们三姑娘的未婚夫呢！”
这有关联吗？何氏再次眨眨眼。
这个兄弟媳妇说话太不靠谱了，再这样下去她要难产了啊。
刘氏瞥了一眼稳婆，凑在何氏耳边悄悄道：“大嫂，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一年来谁惹了咱们三姑娘就要倒大霉嘛。”
“呃，有么？”何氏用力抓了抓刘氏的手。
刘氏立刻如数家珍：“东府二姑娘爱与三姑娘针锋相对，在大福寺丢了大脸，现在连好婆家都找不到了；东府老乡君不待见咱们三姑娘，现在瞎了；固昌伯府那位夫人指使人往咱们大门上泼秽物，想要给三姑娘亲事添堵，去年腊月上吊死了；锦鳞卫的那位江大姑娘总找咱们三姑娘麻烦，正月里出意外死了，她爹为了报复把大哥抓进大牢，紧跟着也死了；对了，还有那个人称江五爷的锦鳞卫不是还派人把三姑娘带走嘛，结果也死了……”
刘氏一说就停不下来了，最后说到西姜公主这里：“那个西姜公主也不是个好东西，跟咱们三姑娘比输了就一肚子坏水，居然打发男人大半夜夜探咱们家，这下好了，那个劳什子西姜勇士和西姜公主都死了！”
何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刘氏笑盈盈道：“所以大嫂你就放心吧，现在侯爷被锦鳞卫带走，抓咱们侯爷的人肯定要倒霉的。”
听懵了的何氏情不自禁点了一下头：“弟妹，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刘氏噗嗤乐了：“当然有道理呀，我又没胡说。要不是大嫂你生孩子还乱操心，我原不打算说的。嗯，这事你听过就算了，可别对外说啊。”
稳婆：“……”她真的不聋！
“可是，这一次好像是皇上下旨把姑爷抓起来的呢。”何氏疼得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还不忘说道。
刘氏一窒。
皇上？
刘氏飞快瞥了稳婆一眼。
虽然她觉得皇上要倒霉了，但这话还是不能说的。
“咳咳。大嫂，你就尽管放心吧，三姑爷一定会没事的。”
见何氏还想再问，刘氏忙道：“大嫂，你赶紧生孩子吧，咱先把正事办了。”
稳婆忙跟着道：“您得用力啊，孩子要出来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彼时黎光文正准备抬脚，黎光书气若游丝道：“别踹了，大嫂生了……”
黎光文松了口气：“正好我也踹累了。”
黎光书：“……”这真的是亲哥吗？
“别在这挡着添堵。”邓老夫人伸手把黎光书扒拉开，翘首以待。
不多时产房的门打开了，稳婆抱着孩子出来道喜：“恭喜老夫人，大太太生了一位公子。”
“孩子怎么样？”邓老夫人高兴中难掩担忧。
这孩子才在娘胎里待了八个多月，估计是难养活的。
稳婆把孩子抱给邓老夫人看：“小公子虽然轻了些，但瞧着还是挺结实的。”
邓老夫人看着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松了口气，吩咐大丫鬟青筠散喜钱，里里外外忙活着。
刘氏走到院子里吹了吹风，望着产房的方向眼底露出几分羡慕。
大房只有两位姑娘，现在大嫂终于有了儿子傍身，将来就有依靠了，而她——
想到何氏果然生了个儿子，刘氏一颗心火热起来。
三姑娘说大嫂会生个儿子，大嫂果然就生了个儿子，那么三姑娘说她能自己生——
刘氏已经不敢往下想，唯恐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眼角却悄悄湿了。
“人家生孩子，你哭什么？”黎光书扶着腰没好气问道。
刘氏回神，擦了擦眼泪，淡淡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嫂怪不容易的。”
这个世道有几个女人容易呢？没有儿子傍身的女人就更不容易了，遇到心狠的男人以此把人休了的都不在少数，剩下的摆出不会休妻的嘴脸，博个宽厚的美名，转头就欢天喜地纳妾生子去了。
黎光书听了一声冷笑。
不容易个屁，他才不容易呢，都快被黎光文那个神经病给踹死了！
“扶我回房。”黎光书艰难挪动着脚步。
刘氏诧异看他一眼：“老爷怎么了？”
“疼——”黎光书倒吸了口冷气，听到屋子里传来黎光文的傻笑声，更是待不下去了。
刘氏冲一个婆子招招手：“扶二老爷回房。”
盯着黎光书一瘸一拐的背影，刘氏若有所思：大嫂生孩子，黎光书疼什么？莫不是有病吧？
黎府因为何氏生子冲淡了邵明渊入狱的阴影，朝廷上却人心惶惶。
“许阁老，冠军侯绝对不能有事啊，他要是因为二十多年前的事被处置，北齐与西姜就该拍手称快了。”
“是啊，许阁老，这次的事情又是兰山手笔，您若不替冠军侯出头，那咱们大梁的忠臣良将就所剩无几了。”
听着几人的话，许次辅摇了摇头：“现在皇上正在气头上，不是劝谏的好时机。”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为兰山马首是瞻，为的就是让兰山放松警惕，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就功亏于溃了。
对付兰山父子，他不能有半点疏忽。
见许次辅表了态，几人皆连连叹气。
明康帝此时同样很苦恼。
为什么每次他一闭关就出幺蛾子？
上一回闭关出来，奶兄死了，这一次闭关出来，他最看重的武将，能留给儿子甚至孙子用的冠军侯居然成了乱臣贼子的儿子？
那下一次闭关——

第659章 她不是她
明康帝思来想去，忽然觉得他的长生大道充满了艰辛。
“皇上，刑部尚书寇行则与左都御史刘寿求见。”魏无邪请示道。
明康帝一听，脸色微沉：“不见！”
寇行则与冠军侯有姻亲关系，这次进宫定然是为了冠军侯求情的。
至于左都御史刘寿——
明康帝冷哼一声。
每当这种时候，他最烦这些御史了，他可忘不了二十多年前那些御史是怎么逼迫他的。
哼，不来个坚持己见，他们就不知道这天下是谁做主！
“就说朕睡下了。”
“是。”
魏无邪领命走了出去：“二位大人请回吧，皇上歇下了。”
寇行则与刘寿面面相觑。
“魏公公，那我就在这里等着吧，什么时候皇上醒了，劳烦你知会一声。”
魏无邪左右瞄了一眼，叹气道：“寇尚书，皇上什么时候醒，你还不知道吗？”
寇行则：“……”这话说得可真精辟！
“二位大人就不要为难咱家了，回去吧。”
“唉！”寇行则重重叹口气，沉着脸走了。
左都御史刘寿摇摇头，抬脚跟上。
魏无邪回去复命：“皇上，两位大人已经出宫了。”
明康帝撩撩眼皮：“把新任锦鳞卫指挥使给朕叫进宫来。”
不多时江远朝匆匆赶到：“微臣叩见皇上。”
明康帝打量着龙案下方的年轻男子，忽而叹了口气：“奶兄曾对朕说过，十三名义子中你的功夫是最好的，得了他真传，能力亦很出众。怎么样，这些日子还适应么？”
江远朝一脸受宠若惊：“多谢皇上关爱，微臣愚钝不堪，唯有竭尽全力做好义父留下来的差事。”
“那就好。朕问你，冠军侯入狱后有何反应？”
“回禀陛下，冠军侯入狱后并无任何异常，按时吃喝，情绪稳定。”
明康帝听了不大痛快。
情绪稳定，该吃吃该喝喝，这是料定了他不会把他怎么样吗？
“西姜使节有什么反应？”明康帝再问道。
江远朝略想了想道：“西姜恭王那边同样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一直在催促三法司尽快找出杀害西姜公主的凶手。”
站在角落里的魏无邪诧异看了江远朝一眼，很快把异样敛去，心中则琢磨起来。
这位新任锦鳞卫指挥使说话很有些意思，皇上两问，他两答，就把冠军侯给坑了。
皇上发怒把冠军侯下了诏狱，明显是希望看到冠军侯惊慌害怕的，要是冠军侯表现得有恃无恐，皇上定会觉得冠军侯功高震主，原本只有七分杀他的心现在也要变成九分了。
剩下那一分则在西姜使节那里。
要是西姜使节听说冠军侯入狱后欢天喜地，皇上便会考虑到冠军侯对鞑子与西姜人的震慑作用，说不准冠军侯就会有一线生机。
偏偏江远朝的回答有些微妙，只提杀害西姜公主的凶手，不提西姜恭王的反应，那么皇上想到的只能是冠军侯杀害西姜公主意图挑起两国争端为父报仇。
魏无邪摸了摸下巴。
以前没听说过江远朝与冠军侯有仇啊，果然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是心机深沉之辈，万万不可小觑。
“好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江远朝离开皇宫，走在宽敞的青石板街道上，心情却并不轻松。
天似乎就没晴过，空中层层叠叠堆砌着青色的云，可能是因为天气影响，连街上的行人都明显减少了。
江远朝没有骑马，就这么缓缓步行回了衙门，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江鹤一见江远朝回来就凑了上来。
江远朝心情不佳，睇了江鹤一眼，淡淡道：“有正事就说，没有就滚。”
“大人，黎姑娘来了。”江鹤笑呵呵道。
大人明显不高兴的样子，要是别的事他不敢说，但黎姑娘的事大人定然是愿意听的。
江远朝听了一愣，抬眼看一下天色：“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还会有事找他吗？若有，那也只剩冠军侯的事了。
“黎姑娘来给冠军侯送饭，属下做主放她进去了。”
看着江鹤一脸求表扬的样子，江远朝忍下踹人的冲动，淡淡问道：“黎姑娘进去多久了？”
“呃，刚进去不久。”
江远朝抬脚往锦鳞卫诏狱走去，到了那里却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大人，您怎么不进去？”
“就你话多。”江远朝背手而立，望着天上翻滚乌云心中暗暗算着时间。
要下雨了，不知道她要在里面呆多久才会出来。
诏狱里光线昏暗，邵明渊坐在最里面，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
“侯爷，黎姑娘来看你了。”一名锦鳞卫喊了一声。
身姿窈窕的少女站在铁栅栏前。
“不是说好了不用来看我吗，这里太湿冷——”邵明渊快步走过来，话音戛然而止。
光线昏暗，他只能勉强看清少女的脸部轮廓，对方的面上表情却看不真切。
可是哪怕站在他面前的少女与他喜欢的女孩子再相像，甚至不用开口，他依然可以立刻分辨出来，她不是她。
他看一个人，从不只看容貌。别的不谈，她们的气息乃至呼吸的节奏都是不一样的。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怎么会是他的昭昭呢？
邵明渊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心却还是慌了。
他进了诏狱的这几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有一个与昭昭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那么昭昭呢？她有没有出事？
“我来给你送饭。”少女把食盒递过去，嗓音发沉，像是染了风寒，听着含糊不清。
邵明渊看了食盒一眼，不动声色问道：“锦鳞卫不是不许把这些东西带进来吗？”
少女一怔，不由看向领她进来的锦鳞卫。
锦鳞卫开口道：“已经检查过了，都是吃食。”
邵明渊把食盒接过来，淡淡道：“赶紧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久留。”
少女点点头，低低说了句“保重”，随着锦鳞卫出去了。
邵明渊拎起食盒放到了角落里，打开看了看里面香气四溢的饭菜，拿出乔昭在冠军侯府门前送别时悄悄塞给他的银针插进一盘菜中。
银针很快就变了颜色。

第660章 舞姬
邵明渊盯着变色的银针，神色紧绷。
倘若这些带毒的饭菜是别人送来的，他大可以将计就计，吃下去后闹出他中毒的事来，那样他还能快些出去，可是偏偏这些饭菜是和昭昭长得一样的女子送来的。
在旁人眼里，给他送饭的就是昭昭。
他若中毒，无疑就把昭昭扯了进来。
邵明渊身份曝光被抓入狱时没有慌，可现在却开始不安了。
他知道自己可以出去，可是他怕出去后昭昭换了人，更怕对方为了顺利李代桃僵对昭昭痛下杀手。
邵明渊闭着眼睛，只思索了片刻，便喊道：“我要见江远朝。”
“您要见我们指挥使？”一名狱卒诧异问道。
虽然冠军侯锒铛入狱，可威名犹在，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仍然是敬畏的对象。
“不错，我要见你们指挥使，现在就见。”
他清楚江远朝对昭昭的心思，在情敌面前低头对他来说屈辱万分，可是这些感受都及不上昭昭的安全重要。
在他无法与亲卫联系的当下，他只能把昭昭的安全交给江远朝。
“那您稍等。”狱卒撂下这句话向外走去。
江远朝站在锦鳞卫诏狱外，看到“乔昭”走出来，暗暗握了一下拳，没有迎上去。
他也是个人，无论做过什么，被喜欢的女孩子这样对待也会心疼的。
那种感受，他不想再加深。
江远朝默默望着“乔昭”，却见“乔昭”看到他后愣了一下，而后向他微微屈膝。
江远朝眸光转深，盯着“乔昭”背影若有所思，见她渐渐走远，忽然出声道：“等一下。”
前方的少女脚步一顿。
江远朝迈开大长腿走过去，站在少女面前，不动声色堵住了去路。
少女在他的注视下有些紧张，轻轻咬了一下唇。
江远朝眼中怒火腾然而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
少女话未说完，江远朝扬手劈在她后颈上。
少女软软倒了下去，江鹤眼珠都快掉了出来：“大，大人，这样不好吧？”
虽然大人很喜欢黎姑娘，可是这样霸王硬上弓太丢份了，实在有损大人英明伟岸的形象啊。
江远朝一手拽着少女，把她推到江鹤身上：“跟我来。”
软玉温香入怀，江鹤险些跳起来。
完了，完了，他这算占了黎姑娘便宜吗？他们大人会不会秋后算账给他小鞋穿啊？说不定他后半辈子就要在刷马桶中度过了。
江鹤生无可恋扶着少女跟上江远朝。
进了书房，江远朝猛然转身，目光在少女脸上流转，冷冷道：“把她弄醒。”
“呃。”江鹤虽不明白自家大人面对黎姑娘为何像变了一个人，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拉了拉少女衣袖，“黎姑娘，你醒醒——”
江远朝看得不耐烦，端起桌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照着少女脸上泼去，冷冷扫了江鹤一眼道：“蠢货！”
江鹤：“……”他就是蠢，谁能告诉他大人到底怎么了？
少女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醒了？”江远朝冷淡挑眉，“说说你是谁吧。”
少女吃了一惊，在江远朝冰冷目光的注视下垂下眼帘：“大人在说什么，小女子听不懂。”
噌的一声，江远朝抽出腰间匕首，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落在少女柔嫩的脸颊上。
“大人——”江鹤傻了眼。
匕首在江远朝手中灵巧旋转，毫不留情割破了少女的脸。
白皙的面颊上鲜血蜿蜒而下，少女痛得惨叫一声。
江远朝拿出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匕首上的血珠，表情冷漠：“你尽管叫，我的书房隔音很好，这个时间别人也都下衙了，不怕你叫。”
他虽接任锦鳞卫指挥使，成为江府的新主人，却不愿待在那里。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曾经有多温暖，现在就有多冰冷。
他情愿留在锦鳞卫衙门，消磨下衙以后的时光。
少女痛得发抖，胡乱抓出手帕去按流血的脸，不料闪着寒光的匕首又逼过来。
“不要，不要——”少女如惊弓之鸟，连连往后躲。
江远朝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女轻笑一声：“不要指望我有怜香惜玉的心思，说说你是谁，为何假扮黎三姑娘！”
少女猛然睁大了眼睛，脸上是惊慌失措的表情。
王爷说她与冠军侯的未婚妻生得一模一样，只要她扮成冠军侯的未婚妻给他送饭，毒死冠军侯为西姜解除了心头大患，她就是西姜的大功臣。
到那时，她就不用再是舞姬的身份，王爷会给她一个侧妃的位置。
这样的诱惑，她如何能拒绝？
可是为什么这个男人只是遥遥看了她一眼，就识破了她？
见少女崩溃的样子，江远朝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经过训练的细作，没想到只是个普通人。”
少女惊惧看向江远朝。
江远朝用匕首挑起少女下巴，冷笑道：“不要误会，只要犯到我手里的，无论是细作还是普通人我都会一样对待，让他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江远朝收回匕首在手中把玩着：“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要是再浪费我的时间，那我就把你脸上的肉一条条割下来，让你再也假冒不了别人！”
少女彻底崩溃了：“我说，我说！我是恭王府上一名舞姬……”
听少女说完，江远朝面冷如霜。
西姜恭王真是打得好算盘，让人假扮乔姑娘，是不是事成之后还要来个移花接木，让乔姑娘与这个舞姬对调身份？
只可惜西姜恭王千算万算，独独没有料到他与乔姑娘并不是全然的陌生人。
那个人，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黎修撰府上的三姑娘，而是大儒乔先生的孙女乔昭。
“我，我都说完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吗？”少女怯怯看着江远朝。
江远朝睇了江鹤一眼，淡淡道：“动手吧。”
“啥？”
江远朝皱眉：“要我说第二遍？”
江鹤咬牙摸出一把匕首，可看到少女与黎三姑娘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由犹豫了。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少女颤抖着往后躲。
江远朝拿过江鹤手中的匕首，利落刺入少女心窝。

第661章 夜半惊魂
江远朝对人体要害部位相当熟悉，一匕首刺出去，少女就哼了一声，头垂下来一动不动了。
江鹤目瞪口呆。
大人不是喜欢黎姑娘嘛，为何面对和黎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睛都不眨就把人杀了？
江远朝把染血的匕首丢给呆若木鸡的属下，冷静吩咐道：“收拾一下，把她的脸毁了拖到乱葬岗埋了。”
江鹤傻傻点点头。
“江鹤？”
“嗳！”
“要是再出了纰漏，你就留在乱葬岗吧。”
江鹤心中一凛，忙道：“大人放心，属下会办好的。”
罢了，不就是与黎姑娘长了一张一样的脸嘛，大人都不心疼他犹豫什么。
江远朝见把江鹤吓唬住了，抬脚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一名锦鳞卫上前来道：“大人，冠军侯想见您。”
江远朝动了动眉毛，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邵明渊在狱中已是等得心急如焚。
“侯爷找我？”江远朝站在铁栅栏外，幽暗的牢房中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
邵明渊霍然转身。
江远朝牵唇笑笑：“不好意思，刚刚有些事耽误了。不知侯爷找我有什么事？”
“刚刚有人给我送了饭。”邵明渊开口道。
江远朝扬眉，神色莫名：“侯爷身陷囹圄还有佳人送饭，真是好福气。”
“江大人应该知道吧？”
“呃，对，他们向我禀报了，所以我才羡慕侯爷有如此重情重义的未婚妻。”
邵明渊打量着江远朝神色，奈何昏暗光线下瞧不真切。
邵明渊暗暗叹口气。
看不真切的又何止江远朝此刻神情呢？他这个人就像包裹在迷雾中，言行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邵明渊干脆开门见山：“她不是我的未婚妻。”
江远朝低低笑了：“怎么，侯爷要悔婚不成？”
邵明渊盯着江远朝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回原处坐下，语气平静道：“现在没事了，江大人请回吧。”
江远朝被邵明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愣了，明明刚才还是主动的局面，竟一下子被动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侯爷莫非只是找我说这几句话？”
邵明渊靠着冰冷墙壁，思绪无比清晰：“这就够了。”
能坐上锦鳞卫指挥使的位置，听了他的话后却一味插科打诨，这只说明一种情况：江远朝同样发现了那名女子的不妥。
那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那名女子落到江远朝手中只有一个下场罢了。
江远朝目不转睛盯着邵明渊，见他一直垂眸不语，摇了摇头：“罢了，人我已经处置了，不会再有后患，黎……她好端端在黎府中，没有什么事。”
于感情上，他是失败者，但他即便想弄死冠军侯，这点风度还是有的。
听到江远朝这么说，邵明渊才睁开眼睛，轻笑道：“多谢了。”
“不必。”江远朝硬邦邦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了。
鸿胪客馆中，西姜恭王负手来回踱步，心中颇有些七上八下。
舞姬为何还没回来？
他特意选在黄昏时分派她过去，就是觉得那时牢里光线暗，更加保险一些。
虽然大梁天子把冠军侯打入了天牢，但冠军侯一日不死事情就可能有变化，如果能利用舞姬毒死冠军侯就万无一失了，到时候再把舞姬灭口，任谁都不会想到他头上来。
当然，计划失败了也不打紧，冠军侯待在天牢里出不来，不可能把舞姬送去有毒饭菜的事情嚷嚷出来，那样就把他未婚妻牵扯进去了。
只是舞姬迟迟不归，不知遇到了什么变故？
西姜恭王苦苦等到半夜依然没有等到舞姬回来，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他披上衣服端起烛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发现门口外的地上摆着一个食盒。
西姜恭王往外看了一眼，见外头空无一人，面带迟疑把食盒拎了进去，放在桌子上打开。
淡淡的血腥味传来，西姜恭王往食盒内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惊叫声惊醒了熟睡的人，众人一股脑涌进来。
“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西姜恭王面色如土，指了指食盒。
众人顺着西姜恭王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黑漆雕花鸟图案的食盒中有一只托盘，盘中放的是两只人手。
那两只手明显是女子的手，柔嫩纤小，在灯光下泛着惨白。
婢女们失声尖叫。
“去，去叫鸿胪寺卿来！”西姜恭王惨白着脸缓了缓神，用尽力气喊道。
鸿胪寺卿大半夜被叫起来，匆匆赶到鸿胪客馆，心中早已骂起了娘。
又怎么了？
为什么自从西姜那些矮冬瓜来了后就没消停过？再这样折腾下去他就要折寿了！
“王爷，发生了何事？”
西姜恭王显然吓得不轻，灯光下脸色苍白如雪，额头全是冷汗，无力指着桌子道：“张寺卿自己看吧。”
鸿胪寺卿一眼瞥见桌上食盒中的人手，吓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这，这是哪来的？”
“有人半夜把这个放到了小王的门外边。”到了这个时候，西姜恭王已经隐约猜到这双手是谁的了。
这定然是舞姬的手！
舞姬会被认出来他并不太意外，可是冠军侯明明在大牢里，如何能杀了舞姬还把她的手三更半夜送到鸿胪客馆来？
要知道自从王妹死后，鸿胪客馆的守卫加强了许多，等闲连个苍蝇都飞不进来。
还是说，除了冠军侯，另有人暗中对付他们这些西姜使节？说不定王妹就是被那些人杀的！
想到这里，西姜恭王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
对方去来鸿胪客馆如入无人之境，这里他万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王爷不要惊慌，我这就派人去和三法司的大人们说一声——”
西姜恭王打断了鸿胪寺卿的话：“张寺卿，这手究竟是何人的小王并不关心，但这鸿胪客馆太危险了，小王不能在这里住了。”
“呃，王爷想住到哪里去？”鸿胪寺卿并不觉得西姜恭王要求过分。
西姜公主死在了这里，现在夜半三更又出现了人手，任谁也住不下去啊。要是西姜恭王也出了事，那可真是麻烦了。
“要不小王就住到张寺卿府上去吧。”
鸿胪寺卿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喂，这就过分了啊！

第662章 睿王府的邀请
鸿胪寺卿当然不会让西姜恭王住到自己府上，好说歹说，把皮球踢到睿王与沐王那里，西姜恭王当天就住进了睿王府。
西姜恭王在西姜养尊处优惯了，长途跋涉来到大梁本就有些受不住，经过西姜公主之死的打击，再加上那场半夜惊魂，没过多久便病倒了，且病情有逐渐加重之势。
鸿胪寺卿听说后悄悄松了口气。
就知道宁死不能让人住进他府上，这批西姜使节就像中了诅咒似的，一个接一个的倒霉，他可不接这个烫手山芋。
鸿胪寺卿这边暗暗庆幸，睿王却头都大了。
他就知道老六推到他身上的就没好事！奈何他口拙，每次被老六话赶话挤兑着总是处于下风。
父皇现在虽然出关了，却素来不理这些俗事，并不在意西姜恭王住到了什么地方，但人要真病死在他的王府上，父皇就要找他算账了。
父皇最讨厌麻烦。
睿王想着这些连饭都吃不下了，抬脚去了黎皎住处。
黎皎见到睿王过来，大为惊喜，赶忙迎了上去。
自从那天她与睿王同房后，王爷就再也没踏入她门口一步，让她的心一直七上八下的，偏偏一应待遇比刚来王府时好了许多，那些丫鬟仆妇对她的照顾甚至到了让人不适的程度。
黎皎并不蠢，思来想去猜出了睿王的真正用意。
王爷这是盼着她有孕吧？
想到睿王已到而立之年，偌大的王府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黎皎一颗心就火热起来。
那天王爷分明气恼不已，还能派人这样照顾她，可见对孩子渴望极了，她一定要努力怀上孩子！
母凭子贵，一旦她生下王爷的长子，王妃之位唾手可得。
睿王一进来视线就在黎皎腹部转了一圈。
良医正说现在日子还早，查不出黎氏是否有孕，这可真让人心焦。
黎氏要是能够有孕，自然千好百好，要是不能——
想到黎皎对他的算计，睿王就如吃了苍蝇一般厌烦，再想到锒铛入狱的冠军侯，更有一种得不偿失的感觉。
本想借着黎氏与冠军侯搭上关系，将来好为自己添一份助力，没想到转眼间冠军侯就成了罪臣之子，还不知老六在背地里笑了多少次。
“王爷请喝茶。”黎皎亲自端了茶水过来。
睿王接过茶杯随手往桌子上一放，面无表情问道：“你这几日身体如何？”
“多谢王爷关心，妾一切都好，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春困的原因，总觉有些困倦。”
困倦？
睿王一听就心头一喜。
他也是做过父亲的人，且因为子女陆续夭折，到后来越发上心，问过良医正不少女人生孩子的事。
良医正说过，女子初有孕的那两三个月会非常困倦，莫非黎氏真的有了？
睿王心中激动，面上就带出了几分关切：“那你就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
“妾谨记王爷吩咐。”
见黎皎表现柔顺，再加上她很可能有孕，睿王对她的厌恶无形散了不少。
黎皎抬眼看了睿王一眼，轻声问：“王爷是遇到了烦心事么？”
“你怎么知道？”睿王凉凉看黎皎一眼。
黎皎伸手搭上睿王肩头替他捏肩，边捏边道：“妾看您双眉紧锁，想来是遇到了烦心事。”
听着女子的柔声细语，加之肩头放松后的舒适感，睿王莫名有了倾诉的冲动，叹道：“西姜恭王住到咱们王府后就病了，病情一日比一日重，本王想到这个就有些烦心。”
“西姜恭王病了没请太医来看吗？”
“怎么没有，连太医署的李院使都来看过了，依然没有什么起色。”
黎皎眼珠一转，站在睿王身后柔声道：“妾倒是有个人选——”
睿王转过身来盯着黎皎：“什么人选？”
黎皎垂下眼帘，神情柔顺：“不知王爷有没有听说过，妾的三妹认了李神医当干爷爷，李神医把衣钵传给了她。”
睿王眼睛一亮：“当真？”
他纳黎氏入府时派人打听过黎家情况，倒是听闻黎府三姑娘颇有些不凡，不过医术高超这个说法他是不信的。
还未及笄的小丫头难不成比太医署的太医们还厉害？这想想都不可能，医术可不同于琴棋书画那些消磨时间的才艺，一个大夫没看过几百个病人能成为名医？
不过现在睿王有些犹豫了。
这种时候黎氏总不敢哄骗他吧？要是撒谎，未免太好拆穿了。
“真的呢，三妹是有大才的，长春伯府的幼子当初痴傻了，三妹一针下去就把人治好了，这事许多人都知道的，王爷派人一打听便知。”
睿王听了一阵沉思。
黎皎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带了些为难：“就是三妹有些清高，又是冠军侯的未婚妻，王爷请她过来给西姜恭王看病，她恐怕是不愿意的。”
睿王眼底闪过冷光，语气却很温和：“三姑娘毕竟是位姑娘家，要她来给西姜恭王看病确实有些为难，不如这样吧，你就说有些不舒服，请她来看看。”
黎皎暗暗笑了。
黎三会来看她？简直是说笑。
不过她要的就是黎三的拒绝，到时候定会惹得王爷不快。
王爷现在自然不会拿黎三如何，等将来登上那个位置，她再吹吹枕边风，就不信黎三还能如此安生。
想到冠军侯被打入了天牢，黎皎就恨不得大笑几声，可惜黎三还没嫁过去，不然就要去天牢里陪着冠军侯了。
“其实三妹对妾一直有些成见，妾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过来。”
“让王府管事去一趟吧。”
“嗯。”
乔昭接到睿王府管事亲自送过来的帖子，心觉诧异。
黎皎不舒服请她过去看看，作为王府一个没有名分的小妾，帖子还是管事亲自送来？
无论是王府管事亲自来请的举动，还是黎皎与她的关系，这事明显透着古怪。
乔昭心念急转，很快就想到了西姜恭王住进睿王府后病重的事来。
盯着睿王府的请帖，乔昭笑笑。
看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请她过去给黎皎瞧病是假，给西姜恭王瞧病才是真。

第663章 进王府
给西姜恭王瞧病？
乔昭略一思索，便决定走这一趟。
邵明渊目前还在狱中，这个时候西姜恭王若是出了事，就怕皇上提前动了杀心，而邵明渊出狱的机会尚需等待一段时日。
乔昭收拾一番，随着睿王府管事往睿王府去了。
江远朝接到江鹤的禀报后面色微沉。
乔姑娘去睿王府干什么？
想到西姜恭王目前住在睿王府，江远朝就面色发冷。
那名舞姬就是西姜恭王弄出来的，这说明那混蛋早就开始打乔姑娘的主意了。这个时候乔姑娘忽然被请去睿王府，他不得不多想。
“去给我盯着睿王府，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我。”
“嗳。”江鹤应了一声，颠颠走了。
江远朝坐在书桌前，处理了几样事务却觉心烦意乱，干脆离开锦鳞卫衙门直奔睿王府去了。
因为要等着乔昭过来，睿王便留在了黎皎那里。
“皎娘说三姑娘对你有些成见，这是为何呢？”睿王随意问道。
黎修撰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官，姐妹两个又都是女孩，能有什么纷争？
黎皎轻轻叹了口气：“妾与三妹不是同母所生，自幼跟着祖母长大的，姐妹相处时间不多，所以难免有些隔阂……”
“原来如此。”睿王听了倒是对黎皎生了几分怜惜。
自幼丧母，这没娘护着的滋味他是体会过的，太难受。
这样一想，黎氏进门后一直等不到与自己同房而生了心思也是能够理解的。
不过——
睿王想到没按着李神医叮嘱坚持一年，自己的身体将来还不一定如何，那点怜惜立刻烟消云散了。
黎氏若能有孕便罢了，若是不能，他可没这么多怜香惜玉的心思，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丫鬟进来禀报道：“黎三姑娘到了。”
睿王站起身来：“我先去书房待一会儿，你们姐妹先叙叙旧。”
黎皎胡乱点了点头，心中却震惊极了。
黎三居然来了？
明明二人关系降到冰点，她为何会过来？
莫非——
黎皎扫了一眼睿王离开的背影，心中一动。
莫非黎三是来找王爷给冠军侯求情的？
黎皎胡乱琢磨着，被乔昭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弄得心乱如麻。
乔昭由王府婢女领着走了进来。
“大姐哪里不舒服？”乔昭与黎皎没什么好寒暄的，便直接问道。
黎皎被乔昭问住了，眼波一转，捂着心口道：“近来总觉得心口发闷。”
乔昭伸出手来。
黎皎微微一怔。
“大姐伸出手，我给你把脉。”
“呃。”黎皎把手腕递过去，心中却不屑笑了笑。
她倒要看看黎三能够说什么。
乔昭纤纤素指搭上黎皎手腕，沉吟片刻道：“大姐是不是常觉得心慌气短，夜里浅眠？”
“对。”黎皎心头一紧。
她莫非真有什么毛病？
“无大事，大姐少些思虑就好了。”
黎皎咬了咬唇。
这是讽刺她爱胡思乱想？
脚步声传来，守在门口的婢女纷纷见礼：“王爷。”
睿王走了进来，玄色绣蟒龙纹的袍子被穿堂风吹得掀起一角，同花纹的皂靴停在那里。
一个温润声音传来：“皎娘这里有客？”
黎皎起身迎过来：“哪是什么客，是妾的亲妹妹。”
“呃，三妹来了。”睿王嘴角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看向乔昭。
乔昭大大方方向睿王见礼，不卑不亢道：“不敢当王爷如此称呼。”
黎皎是妾，睿王什么时候成了她姐夫？
睿王不料碰了个软钉子，摸摸鼻子倒是一副好脾气：“那天宴会时见到三姑娘射出的箭垛，我可震惊极了，没想到三姑娘小小年纪有这样一手好箭法。还有那三笔同书，更是给我大梁大大长了脸面。”
黎皎听了暗暗咬牙。
冠军侯已经被打入天牢，用不了多久就要杀头的，身为冠军侯的未婚妻能落什么好？为何她在王爷面前做小伏低，黎三到现在还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你们姐妹难得见面，好好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睿王给黎皎递了个眼色，转身欲走。
黎皎忙道：“其实妾请三妹过来是因为身体有些不舒坦……”
睿王立刻停下来，目露惊讶看着乔昭：“三姑娘还懂医术？”
不等乔昭回话，黎皎便嫣然一笑：“王爷有所不知，我三妹是李神医的干孙女，医术得了李神医真传的。”
“三姑娘竟然是李神医的亲传弟子？”睿王面带喜色看着乔昭。
乔昭轻轻扯了扯嘴角。
真是够了，再演下去她就不配合了！
睿王忽然对着乔昭一揖。
乔昭倒没想到睿王还是个能屈能伸的，侧身避开后淡淡问道：“王爷为何如此？”
少女的冷淡明显让睿王尴尬了一下。
他堂堂王爷都给人作揖了，一个小丫头不该诚惶诚恐吗？
“呃，王爷放心，我刚刚已经给我大姐把过脉，她身体很壮实，并无什么问题，您不必对我如此客气。”少女声音淡淡，似乎忽然反应过来睿王此举的意思。
黎皎嘴角笑意一僵。
她壮实？简直是胡说八道！她就知道黎三这个贱人没安好心，怎么能对她一个窈窕淑女用这么恶毒的形容？
睿王尴尬咳嗽了一声：“是这样的，西姜恭王现住在本王府上，不料却病倒了。本王身为主人实在忧心，忽然听到三姑娘是神医弟子有些失态了，还望三姑娘不要在意。”
乔昭笑笑表示理解。
睿王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既然三姑娘是神医弟子，本王厚颜想请三姑娘去给西姜恭王看一看。”
乔昭迟疑道：“我虽跟着李爷爷学过一些医术，毕竟经验尚浅——”
“三姑娘放心，能治好西姜恭王最好，若是不能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我就去瞧瞧吧。”
睿王看向黎皎：“皎娘陪着三姑娘一起过去吧。”
黎皎嘴上应了，心中却五味陈杂。
她自从进了王府就跟坐牢一样，特别是发生了那件事后连去花园子都不能了，没想到头一次去别处还是沾了黎三的光。
西姜恭王连日发热，头昏沉沉的，听到睿王说请了位小神医来，不由睁开眼睛，一见到乔昭如见鬼般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第664章 反击
西姜恭王翻着白眼昏了过去，睿王当下就尴尬了：“这——”
只听说过晕血、晕高的，没听说过晕大夫的啊，何况这大夫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睿王不由看向乔昭。
乔昭心中一动。
刚刚西姜恭王见到她的瞬间眼神好像见了鬼，这其中定然有蹊跷，可这蹊跷在何处她却揣测不出来了。
“三姑娘——”睿王喊了一声。
乔昭笑笑：“王爷不必着急。”
她说完摸出一根银针对着西姜恭王的虎口处刺了一下，西姜恭王很快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乔昭悄悄后退半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西姜恭王直勾勾盯着乔昭，连喊了两声。
睿王见西姜恭王明显不正常，忙解释道：“王爷，黎三姑娘是我请来给你看病的。”
“黎三姑娘？”西姜恭王愣了愣，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乔昭对西姜恭王行了个礼，淡淡问道：“王爷认错人了么？”
西姜恭王听了乔昭的话浑身一僵，忙摇头道：“没有，小王……刚刚魇着了……”
乔昭牵了牵唇角，不再言语。
“三姑娘，我看恭王爷脸色不大好，你先给他瞧瞧吧。”
乔昭略一颔首，对西姜恭王道：“王爷伸出手来。”
西姜恭王虽然恢复了理智，可明显对乔昭很忌讳，迟疑片刻才把手缓缓伸出来。
微凉的指尖落在他手腕上，西姜恭王猛然一颤。
乔昭很快收回手，忍住拿帕子拭手的冲动，淡淡道：“王爷之脉来疾去疾，厥厥而动，乃是暴受惊吓所致。”
西姜恭王不由看向睿王。
睿王摇摇头，示意没有对乔昭多言。
西姜恭王看向乔昭的眼神又有了变化。
乔昭敏锐发现西姜恭王眼中惊恐退去许多。
“恭王爷确实受了惊吓，吃过李院使开的药方后并不见好。”
乔昭对睿王笑笑：“李院使开的方子定然是没问题的，不过——”
“不过什么？”西姜恭王不由自主问道。
他病了这两日，明显感觉身子越发沉重，再想到王妹的死更是心生凄惶，唯恐客死异乡。
倘若他能平安回去，这大梁他是再也不来了，他与这个地方分明相克！
“不过王爷受惊过度，神魂不稳，单靠普通药方是不见效的。”
一听乔昭提到“神魂”两个字，西姜恭王顿时明白了：“黎姑娘是说小王吓丢了魂？我们西姜确实有这种说法……”
睿王默默翻了个白眼。
吓丢魂是什么光荣的事吗？这也要扒拉到西姜去，还真是饥不择食！
“李神医曾教我收魂之法，我可以试试看。”
“三姑娘需要准备什么？”
“只需要一间安静无窗的屋子，无人打扰就够了。”
“无人打扰？”睿王犹豫了一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大好吧，万一闹出什么事来，一个是西姜王爷，一个是冠军侯的未婚妻，他更要头疼了。
“我会让我的丫鬟协助我。”
睿王松了口气：“那好，我这就叫人安排。”
没有窗子的房间中光线昏暗，西姜恭王显然非常不适，强忍着夺门而出的冲动，哑声问道：“不能点灯吗？”
“这就点灯了。”
少女轻缓的声音传来，西姜恭王听着她的声音却没有被安抚，反而越发紧张。
忽然间室内亮了起来，桌案上烛台中的火苗一闪一闪，桌旁却没有少女的身影。
西姜恭王视线下意识落在跳跃的红色火苗处。
“天很黑，外面很安静，只有室内的烛光轻轻摇曳着，你盯着烛火渐渐出了神……”
少女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在这种情境中不但不显得突兀，反而与环境融为了一体，让西姜恭王全部注意力都落在烛火那里，忘了留意谁在说话。
冰绿牢记乔昭的吩咐守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神色却诧异极了。
“夜越来越深了，你却睡不着……”
“对，我睡不着……”西姜恭王神色迷离，喃喃道。
“你为什么睡不着？”
“我在等人……”
“这么晚了，你等的人还不来么？他是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她……她是我府上的一名舞姬，我命她去锦鳞卫诏狱给冠军侯送饭……”
冰绿死死捂着嘴，险些惊呼出声。
乔昭神色一凛，语气却没有丝毫起伏：“她为什么去给冠军侯送饭？”
“饭里放了毒，我派她去毒死冠军侯……”在乔昭不动声色的催眠引导下，西姜恭王全都说了出来，“她长得与冠军侯的未婚妻一模一样，这一去定然不会失手的……”
乔昭暗暗吸了口气，平静道：“可是她没有回来……”
西姜恭王神情忽然激动起来：“她回来了，她的手回来了！半夜时有人敲门，她的手就放在门外的食盒里……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不要怕，那双手已经被丢掉了，在睿王府你是安全的……”
“我是安全的？”
“对，在大梁你是安全的，因为那双手不在这里了。”
“那双手去了哪里？”
烛火忽明忽暗，室内光线昏昏沉沉，少女的声音越发轻柔缥缈：“等你回到西姜自己的王府，泡在浴桶中沐浴时，会发现那双手从桶底伸出来，握住了你的脚——”
西姜恭王牙关咯咯作响，脸色惨白。
眼看他要崩溃，少女声音更加温柔：“别怕，别怕，现在你是安全的，你在睿王府呢。这里只有保护你的人，没有那双手……”
“没有那双手？”
“对，没有那双手。现在忘了那双手吧，你好好睡一觉，所有让你恐惧的事情都过去了。”
西姜恭王眼皮开始上下打架，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终于支撑不住，靠着床头睡了过去。
屋内一片安静。
良久后，冰绿小心翼翼道：“姑娘，他，他——”
乔昭神色严肃：“他只是睡着了，知道么？”
冰绿连连点头：“婢子明白的！”
乔昭回头看了躺在榻上熟睡的西姜恭王一眼，弯唇冷笑。
既然敢对她男人下毒，那就等着回到西姜被那双手吓死吧。
嗯，没错，她早说过了，她就是这般睚眦必报的人。

第665章 关心
看着冰绿发白的小脸，乔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起精神来，不要丢了你家姑娘的脸面。”
小丫鬟一听立刻挺起胸脯：“是！”
见冰绿神色恢复如常，乔昭才示意她把门打开。
门缓缓开了，光线照进来，烛火跳了跳，被风吹灭。
睿王迫不及待往内看了一眼，就见西姜恭王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站在门口甚至能听到他均匀的鼾声。
睿王面露惊容。
西姜恭王住进他府中后，他派人时刻关注着西姜恭王的动静，自是知道这几日西姜恭王夜夜难眠，时刻处于惊恐状态，哪有如此舒展的睡颜。
乔昭走了出来。
“三姑娘，他这是——”
“恭王爷已经睡了，王爷不必担心，等他醒来精神应该就会好多了。”
“多谢三姑娘了。”
乔昭语气依然冷淡：“不敢当王爷的谢。”
睿王心中暗暗纳罕。
他以为黎姑娘定会趁着这个机会求他替冠军侯求情，没想到料错了。
“小女子出来久了恐家人惦念，这就告辞了。”乔昭向睿王微微屈膝。
睿王有心让乔昭多留一会儿，冲黎皎递了个眼色。
黎皎心中早就像打翻了调味盒，五味杂陈。
黎三的医术真的如此高明？这简直无法理解，就算黎三从娘肚子里开始学医，现在才十四岁，如何会比太医署那些老太医们还要厉害？
更何况以前黎三是个什么样子别人不清楚，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不学无术、娇蛮任性等字眼从黎娇心中闪过，让她看着眼前眉眼平静的少女忽然茫然了，于茫然中又生出一种恐惧来。
黎三她——真的是黎三吗？
“咳咳。”发现黎皎走神，睿王不悦轻咳一声。
黎皎回神，打起精神笑道：“三妹，眼看快到晌午了，就留下来一道用午膳吧。”
“不必了。”乔昭干脆拒绝，对睿王道，“王爷若是觉得不放心，等恭王爷醒来有问题的话可以派人知会我。”
乔昭这么说，睿王就没什么理由挽留了，才点过头就有下人过来道：“王爷，锦鳞卫指挥使江大人来了。”
乔昭听了眉梢一动。
江远朝为何会登睿王府的门？
要知道锦鳞卫指挥使的身份非常敏感，忌讳与皇子来往过密。
睿王一听江远朝来了同样一头雾水，略一迟疑对黎皎道：“你送送三姑娘吧。”说完匆匆赶到会客厅，就见一身朱衣的年轻男子背手而立，正盯着上方的山水画出神。
“江大人。”
江远朝转过身来，对睿王见礼：“见过王爷。”
“江大人快坐，不知江大人此来是为了公事还是——”睿王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江远朝眉目淡然，唇边笑意更淡：“下官此次前来是找西姜恭王问问那晚的情况，好看看有什么线索。”
“呃，恭王这时候正在睡，实在有些不巧。”
江远朝略一皱眉，沉吟一番道：“那王爷领下官过去看看就好。下官听闻西姜恭王病重，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恐不好向上面交代。”
“江大人随我来吧。”
江远朝跟着睿王来到西姜恭王睡下的房间，一扫内里情况眸光微闪：“恭王住在这里？”
睿王虽是堂堂皇子，却也不愿得罪锦鳞卫，忙解释道：“这是大夫给恭王治病的房间。”
大夫给恭王治病？
江远朝想到睿王府忽然派人去请乔昭入府，登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动声色问道：“大夫走了么？”
睿王笑道：“恭王睡下后大夫就走了。”
江远朝心中松了口气，面上不露声色：“既然恭王并无大碍，又已经睡下，那下官就不叨扰了。”
睿王同样松了口气。
赶紧走吧，让父皇知道锦鳞卫头头跑他府上转悠，非猜疑他不可。
江远朝走出睿王府，江鹤凑上来低声道：“刚刚属下看到黎姑娘坐上马车从侧门出去了。”
“咱们衙门的方向？”
江鹤一愣，连连点头：“对，大人怎么知道的？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江远朝忍无可忍踢了江鹤一脚，翻身上马向锦鳞卫衙门赶去。
马车里，冰绿忐忑拉了拉乔昭衣袖。
“嗯？”
“姑娘，姑爷……姑爷会不会……”
“不会。”乔昭干脆回道。
“哎？”冰绿茫然眨眨眼。
乔昭笑笑：“别人骗不了他。”
她闭着眼不会把他认错，她相信他亦能如此。
那些被珍而重之放到心头的人，从来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冰绿还是想不通，却重重点了点头。
虽然姑娘说的话她听不懂，但听姑娘的准没错。
“三姑娘，到了。”晨光拉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冰绿掀起车门帘扶乔昭出来，笑盈盈道：“晨光，你这车夫当得越来越出色了，赶车可真稳当。”
晨光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种表扬完全没法让人高兴好嘛，他才不想一直当车夫！
乔昭下了马车，忽听身后一道温和声音传来：“黎姑娘。”
乔昭脚步一顿，晨光沉着脸挡在她身前。
江远朝走到不远处停下来：“黎姑娘，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乔昭目无波澜与江远朝对视。
晨光冷笑：“江大人有什么话要与我们三姑娘单独说？”
江远朝没有理会晨光，凝视着乔昭道：“是关于冠军侯的。”
“去什么地方说？”乔昭淡淡问道。
“三姑娘——”晨光有些着急。
乔昭冲晨光笑笑：“不要紧，你和冰绿在这等我就行。”
江远朝去睿王府的举动太过反常，她倒要看看他是什么心思。
“跟我来吧。”江远朝看乔昭一眼，抬脚往前走去。
乔昭默默跟上。
江远朝在树下站定，默默看着乔昭。
“江大人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
“你……以后尽量不要与西姜恭王接触。”
乔昭秀眉微扬，没料到江远朝会说这个。
“西姜恭王不是心思纯正之辈，你那日宴会上大出风头，我怕他会动歪心思，对你不利。”江远朝胡乱扯了个理由。
他与她关系如此僵，他自是无法说出舞姬的事，让她以为他在邀功。

第666章 允婚
听了江远朝的话，乔昭心念微转。
这个理由貌似不错，却不足以说服她。
想到今日从西姜恭王口中得知的事，乔昭若有所悟：江远朝莫非知道舞姬的事？
那么，他对她说这些，是在提醒她吗？
“我知道了，多谢江大人。”乔昭略略屈膝，语气平淡，“我想去见一下冠军侯，请江大人行个方便。”
江远朝盯着乔昭屈膝的动作，心头一声嗟叹。
那天他见到酷似乔姑娘的舞姬，天色昏暗距离又不近，他就是凭对方的那个屈膝见礼的动作，立刻意识到那不是乔姑娘。
而今，同样的屈膝动作由乔姑娘做出来，带着几分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矜持与漫不经心，他依然不会认错。
他想，哪怕眼前人容颜几经变换，他总会把她认出来。
“跟我来吧。”
江远朝略一颔首，率先迈步向诏狱门口走去，到了那里停下来，交代属下道：“领黎姑娘进去，再把黎姑娘平安带出来，出了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乔昭看江远朝一眼，微微点头致谢，随锦鳞卫走进牢房。
天已经开始转暖了，牢房里依然阴冷潮湿，在这里仿佛没有春夏，永远是让人压抑的隆冬。
在这种地方住久了哪怕好人都会生病的，乔昭想到邵明渊先前寒毒虽已祛除，却因为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状态，遇到寒气会比常人接纳要快，更容易寒邪入体，便不由开始担心。
“侯爷，黎姑娘来看你了。”锦鳞卫喊了一声，想到江远朝对乔昭的另眼相待，到底多了几分客气，识趣在远处等着。
邵明渊转过身来，远远看了乔昭一眼，并没有立刻走过来。
乔昭瞧着好笑，开口喊了声“庭泉”。
少女声音轻柔甜糯，邵明渊立刻快走几步来到铁栅栏前，清俊的眉眼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越发出色：“昭昭。”
“伸手。”
邵明渊愣了愣。
乔昭已经把手伸进了栅栏里，嗔道：“傻愣着干什么呀？”
邵明渊伸出手，又猛然想起来什么，忙把手缩了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这才重新把手伸出来。
少女纤纤素手却落在了他手腕上。
年轻的将军登时尴尬了。
居然不是他以为的拉小手……
“还好。”乔昭替邵明渊把过脉，放下心来。
邵明渊反手握住她的手，笑道：“我有按时吃药的，今天怎么会来看我？”
当初靖安侯对邵明渊说了他的真正身份，二人对这场牢狱之灾就已经预料到了，因为对那推波助澜的幕后之人很可能就是江远朝的猜测，二人商定好乔昭尽量不要来这里，以免多生事端。
“我怕你担心呀。”乔昭坦然道。
邵明渊眸光一闪：“你知道了？”
乔昭笑着点头：“知道了，今天睿王请我去给西姜恭王看病……”
邵明渊握着乔昭的手紧了紧，面上带着愧疚：“我在里面，不能护着你了。”
“庭泉，不要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仙，那样太累了。”
在这京城里，他不是大权在握的北征将军，生死予夺皆凭那位天子的心意，如兰山、江远朝乃至东厂提督魏无邪那些人，若是给他找麻烦都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毕竟武将想要见皇上可没那些人便利。
邵明渊自嘲一笑：“是呀，哪有神仙蹲大牢的。”
乔昭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问道：“庭泉，大概还有多久——”
邵明渊握了握她的手，低叹道：“半月左右，定有消息了。”
“那你在这里一定好生保重，不必担心我。”乔昭说到这里嫣然一笑，倒是流露出几分小女孩的娇憨来，“目前为止，和我对上，好像都是别人吃亏比较多。”
邵明渊忍不住笑了：“那你可要继续保持。”
“知道啦。”
“昭昭——”
“嗯？”
“等我出狱，我们成亲可好？”
世事难料，生在这皇权至上的世道，乱世将显，谁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意外在什么时候会不期而至。
比起这些不能把握的，他希望把握现在。
他此生最大心愿有二，一是揍得鞑子永不敢犯大梁国土，二是娶昭昭为妻与她共白首。
“好。”乔昭毫不迟疑道。
如果说一开始她还心有不甘，那些纠结忐忑早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不复存在。
嫁给他，她不是失去了自由，而是因为有他的支持，她会拥有更大的自由。
邵明渊却懵了：“什么？”
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昭昭答应得这么痛快，一定是他幻听了吧？
嘶，疼——
见邵明渊听她答应后表情扭曲，乔昭也懵了。
明明是他向她求婚，现在她答应了，他这是什么表情？
“我可能要再考虑一下。”乔姑娘皱眉道。
“别，别考虑！”邵将军死抓着未婚妻的手不放，脸上挂着傻笑，“我大腿都掐青了，你要是还考虑，那我岂不是白掐了。”
乔昭白他一眼：“好了，我该走了。”
邵明渊迟疑了一下。
“还有事？”
“昭昭，我父亲年纪大了，不知道在狱中身体能不能受得住，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于君于民，他没有丝毫愧对，唯有拼死护他长大的父亲与失而复得的妻子，是他最对不住的。
乔昭默默点头答应，低低道了一声珍重，随锦鳞卫走了。
邵明渊盯着少女消失的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蹲到牢房墙角揉着脸傻笑起来。
蹲一下大牢换来一个媳妇，他真是赚大了。
靖安侯一家被安置在牢房的另一端，靖安侯与邵景渊同住一间。
乔昭见到父子二人时，却发现他们分坐牢房两端，气氛明显有些异样。
听说有人前来探望，邵景渊眼睛一亮，看到是乔昭立刻沉下脸，冷冷问：“你来干什么？”
自从邵明渊与黎氏女定亲，侯府倒霉事就一件接一件，简直是个扫把星！
“逆子，你怎么说话的？”靖安侯狠狠瞪了邵景渊一眼，话音才落，便剧烈咳嗽起来。
邵景渊脸上却不见半点担心，勾了勾唇角，掉头走向里头。

第667章 不解风情
邵景渊对靖安侯的怨恨已经升到了极点。
他想不通，好好的安稳侯爷父亲不愿做，偏偏要冒着全家掉脑袋的风险养一个乱臣贼子的遗孤。
他更无法想通，明明他才是世子，继承靖安侯府之人，可当大难临头时，父亲保下的却是三弟。
既然父亲不在乎侯府传承，不在乎他这个嫡长子，那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反正都要被砍头了。
靖安侯的咳嗽声一直没有停，在这阴暗潮冷的牢房中，有种令人心惊的感觉。
隔着铁栅栏，乔昭无法做什么，只得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侯爷，您吃一粒吧。”
远处站着的锦鳞卫想要阻止，犹豫一下没有作声。
靖安侯接过瓷瓶，忍下咳嗽道：“孩子，你来这里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乔昭屈膝一礼：“我来看您，本该早些来的。”
“明渊怎么样了？”靖安侯自是知道乔昭先去看过邵明渊了，迫不及待开口问道。
“他一切都好，您放心吧。”
靖安侯仔细打量着乔昭，见她笑意淡淡，神情平和，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最担心的就是那些人折磨他……”
“庭泉也很担心您，所以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呵，担心有什么用？我们变成这样还不是他害的！”坐在角落里的邵景渊声音阴沉，带着满满不甘。
乔昭看向邵景渊的眼中闪过嘲弄与怜悯。
当了二十多年金尊玉贵的世子，一朝沦为阶下囚，心态失衡之下竟连半点气度都没了，这样的人即便继承了靖安侯府，注定走不长远。
靖安侯失望又痛心，却什么都没有说。
对这个儿子，他失望他的表现，但心中也是内疚的。
他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
乔昭对邵景渊自然无话可说，任他讽刺几句觉得无趣闭嘴后，柔声劝慰靖安侯：“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庭泉一定会没事的。您只要放宽心保住身体，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了……”
靖安侯连连点头：“你跟明渊说不要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不会有事的。孩子，你快回去吧，这里太冷，不是你该久留之地。”
“那您保重。”乔昭福了福身子，叮嘱道，“瓷瓶中的药丸每天睡前服用一粒，可以抵御寒邪。”
待乔昭随着锦鳞卫离开，靖安侯这才走到邵景渊身边坐下来，叹口气道：“景渊，你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在旁人面前给我拿出点该有的骨气来！”
生于内宅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嫡长子变成如今的样子他身为父亲该负最大的责任。
这是他常年征战不得不承受的代价。
“父亲，到现在您还嫌我丢了您的脸？”邵景渊满脸怨气，“那您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这么多年来我处处被邵明渊压着一头，明明我才是嫡长子，可是那些人当着我的面就不避讳地谈及他是如何如何优秀，谁在乎过我的心情？那时候我想，他是我亲兄弟，谁让我有个这么能耐的弟弟呢？可是忽然间他就成了您的外室子，那么我从小到大承受的那些压力算什么？”
邵景渊越说越激动：“结果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居然是乱臣贼子之后，为了他，您把整个侯府都搭进去了。那么父亲，我想问问您，在您心中把我当什么？随便可以舍弃的玩意吗？”
靖安侯苦笑：“长幼有序，你从来都是侯府的世子。”
“那为何大难临头，您悄悄送走了三弟，对我却半个字都没吐露过？”一想到靖安侯偏心至此，邵景渊一颗心就凉透了。
靖安侯沉默看着邵景渊许久，才叹口气道：“就因为你是世子，从来荣耀有多大，责任便有多大。”
靖安侯说完掩口咳嗽起来。
邵景渊眼神闪了闪，陷入沉思。
睿王府黎皎院子里的那簇美人蕉抽出了新绿，睿王压下激动的心情快步走了进来。
黎皎正坐在外面的树下绣花。
“皎娘在绣什么？”
黎皎把绣绷拿给睿王看：“准备给您绣几条手帕。”
睿王瞧了一眼绣布上一丛挺拔翠竹，不由点头：“没想到皎娘还有一手好女红，不过仔细伤了眼睛，有针线房呢。”
黎皎抿了抿唇道：“毕竟是王爷贴身用的。”
睿王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随意笑笑，便隐含兴奋道：“刚刚恭王醒了。”
“呃，恭王爷如何？”黎皎暗暗憋气，顺着睿王话头问道。
男人便是如此吗，喜欢一个人，无论那人做什么都是好的；对一个人没心思，任那人做什么都不会感动。
她垂眸看着满是针眼的白嫩手指，险些吐血。
白白用针把手指戳成马蜂窝了，王爷竟然没有多看一眼！
睿王自是不知道黎皎此刻滴血的心情，自顾道：“恭王看起来精神强了许多，还主动让人端了饭菜。皎娘，这次多亏了你的引荐。”
他说着拉过黎皎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黎皎忙把手心朝上，拢起手指笑道：“能为王爷解忧，是妾该做的。”
这下王爷该看到她伤痕累累的手指了吧？
睿王大笑起来，放开黎皎的手拍了拍她手臂：“皎娘确实是一朵解语花。我看三姑娘并没你说的那样对你有成见，这不你一请她就来了。”
黎皎：“……”要她把手指戳到王爷眼睛里吗？
“皎娘以后常请三姑娘来玩，毕竟是亲姐妹，疏远了不好。”
眼下看来，黎三姑娘医术是得了李神医真传的，如今李神医不在，倘若他的身体真有什么问题，说不定还要指望着黎三姑娘。
黎皎不知道睿王心思，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一紧。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看上了黎三？
“如今冠军侯身陷囹圄，妾觉得常请三妹来府上不大妥当，恐给王爷惹麻烦……”
睿王笑笑：“你们是亲姐妹，走得近些有何不妥？冠军侯虽然进了诏狱，与她一个还没过门的女眷有何相干？再者说——”
再者说，冠军侯若真被定罪，罪不及未过门的弱女子，若是最终无事，定会觉得睿王府仁义。

第668章 风雨来
黎皎巴巴等着睿王“再者说”的下文，结果睿王站了起来，抬抬屁股走了。
黎皎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想到乔昭恨意更上了一层。
西姜恭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有起色，没过多久就恢复如常。
病过一遭，他更坚信大梁与他相克，恨不得插上翅膀返回西姜去，于是催问杀害西姜公主的凶手越发勤快了。
兰山借此在明康帝面前煽风点火，明康帝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中。
冠军侯是乱臣贼子之后，推出去砍了正合他心意，可是冠军侯这把刀太好使，一旦砍了，上哪去找这么好用的一把刀呢？
要是没了这把锋利的刀，北齐那边再出乱子怎么办？那他又要把精力放到对抗鞑子上面，太耽误他的长生大道了。
可是留着不杀，这把刀对准他怎么办？
杀还是不杀呢？
明康帝整日琢磨这个问题，连仙丹都顾不上吃了，这一日终于面色一沉下定了决心：“魏无邪——”
“奴婢在。”魏无邪恭敬应着，心中悄悄叹口气。
看来皇上对如何处置冠军侯已经有了决定了。
身为明康帝心腹，魏无邪自是把明康帝这些日子的纠结看在眼里。
“给朕拿一枚铜钱来。”
啥？
这个吩咐太出乎意料，魏无邪直接愣了。
“怎么？”明康帝淡淡扫他一眼。
魏无邪不敢再迟疑，忙取了一枚铜钱奉给明康帝。
明康帝往书案前一坐，心中默念道：若是年号朝上，就一刀砍了冠军侯；若是“招财进宝”朝上，就暂且留着冠军侯过年。
明康帝默念完，把铜钱高高一抛。
铜钱在空中转了好几番落下去，魏无邪眼睛都直了。
皇上这是干什么？
在明康帝略带紧张的心情下，铜钱落到桌案上，明康帝与魏无邪皆瞪大了眼睛。
既不是正面，也不是反面，铜钱居然是立着的！
立着是什么意思？这不是让朕为难嘛！
明康帝大怒，重重一拍桌子，铜钱被拍飞了，滚落到地上去。
抬脚欲走的明康帝脚步一顿，吩咐道：“魏无邪，看看落地的铜钱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
等了一会儿不见魏无邪吱声，明康帝语气更加不满：“魏无邪，你一声不吭在那里做什么？”
魏无邪暗暗叹口气，赶忙回道：“皇上，铜钱掉进台阶缝里去了。”
明康帝大步走过来，把撅着屁股找铜钱的魏无邪一脚踹开，见到金砖铺就的台阶相接处果然有一条缝，不由脸色铁青：“你们这些奴才都是干什么吃的，是不是等朕的大殿塌了才知道修？”
魏无邪知道明康帝这是借故发脾气，一声不吭跪在一旁。
明康帝盯着那条细小的缝犯了倔脾气：“魏无邪，叫人给朕把这里撬开，今天朕偏偏要看看铜钱到底哪面朝上！”
就是这么一条小缝隙，铜钱恰恰落了进去，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很快魏无邪就领着人来把金砖翘起来，心中默默念叨：铜钱啊，你就赶紧配合一点吧，是正是反给个痛快行吗？
金砖翘起的那一瞬间，包括明康帝在内的众人皆伸长脖子看过去，就见金砖下面的地上有一个拳头大的洞。
“这是——”明康帝疑惑不解。
众人皆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这到底是什么，立刻告诉朕！”明康帝发了火。
一个小太监受不了天威，脱口而出道：“老鼠洞！”
“什么？”明康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禀陛下，那就是个老鼠洞！”话已说出口，小太监干脆豁出去了。
“老鼠洞？”明康帝盯着黑黝黝的洞口一字一顿吐出这三个字，气得嘴唇发白。
他堂堂一国之君的御书房里居然有个老鼠洞，那枚该死的铜钱还掉进老鼠洞里去了。
“给朕挖地三尺，找到那枚铜钱！”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好好的御书房已经和废墟无异，老鼠洞终于见了底，洞底有一些被老鼠咬烂的碎布与糕点渣。
明康帝脸色发青，杀气腾腾道：“给朕把那枚铜钱翻出来。”
“是！”众人齐齐扑上去，就听吱吱几声响，一只黑毛老鼠从众人缝隙里钻出来，风一般跑了。
明康帝眼睁睁看着那只老鼠叼着铜钱迅速消失在视线里，气个倒仰：“给朕追上那只老鼠！”
老鼠到底没有追回来，明康帝看着面无全非的御书房欲哭无泪，更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只老鼠莫不是有病吧，大难临头不叼走糕点渣子，叼走铜钱做什么？
众太监面上不敢流露丝毫异样，心中却想：皇上莫不是中邪了吧，就为了找一枚铜钱把御书房挖了？
魏无邪暗暗冷笑，心道：你们这些蠢货知道什么，皇上在意的哪里是铜钱，而是冠军侯的生死啊！
明康帝心血来潮的掷铜钱壮举最终没有得到答案，心情越发纠结了。
明康帝心情不佳就想闭关，可想到近几次闭关的后果默默把这个念头打消，于是心情越发不佳。
满朝文武都感觉到皇上的怒火，顿时人人自危，生出风雨欲来的预感。
而真正的风雨果然在不久后来了。
这场风雨没有从京城开始，而是起于山海关，风乍起便成惊涛骇浪之势。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北齐鞑子的铁蹄踏过山海关，绕过河渝县，直奔京城而来。
那一晚，京郊的老百姓睡得正香，外面的铁蹄声与犬吠声交织，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
“爹，娘，外面怎么啦？”有幼童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当娘的一把搂住幼童，把孩子哄睡了，问身边的男人：“他爹，外面该不是闹匪患了吧？”
男人是个解甲归田的兵丁，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后披着衣服欲要起身：“听着不像，那铁蹄声太整齐了些，我出去看看——”
妇人死死拉住男人：“他爹，你别出去！”
“我不出门，我去把大门顶好了。”
妇人这才松手。
可惜一个人的力量在大祸临头时太过微薄，大门很快被踹开，拼命抵抗的男人眨眼间便死在乱刀之下。

第669章 百姓苦
听到男人的惨呼声，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躲到了床下。
很快举着刀的鞑子们就涌进来，四处翻找。
妇人听着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鞑子们的狞笑声，拿出汗巾塞进孩子口中，默默求漫天神佛保佑她的孩子平安度过此劫。
奈何苍天无眼，那些已经有了经验的鞑子很快把长刀往床下一探，正好扎在了妇人手臂上，妇人忍不住痛呼一声，被鞑子拖了出去。
妇人被拖出去的瞬间用力把怀中幼童往里面推了推。
数柄长刀再次往床底下探来，这次没有触碰到什么。
幼童躲在最里面，很快听到娘亲的惨叫声伴随着他听不懂的奇怪声音传来。
几个闯进来的鞑子轮番糟蹋了妇人，妇人已是奄奄一息，双眼直勾勾盯着院门的方向。
她的男人在那里，他们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成亲时约好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现在看来不用三年那么久了。
孩子他爹，你略微走慢点，我这就来了。
“大梁女子真是无趣，这就不行了。”一名鞑子狞笑着掏出那肮脏之物，对准妇人的脸撒起尿来。
其他几名鞑子见怪不怪，把翻找出来的粮食细软等物收拢起来。
“这家还不错，居然藏着碎银子呢。”一名鞑子满意笑了笑，提着刀对准妇人胸口扎了进去，“行了，看在银子的份上给她个痛快吧。”
几名鞑子大笑着扬长而去，往隔壁家去了。
妇人已经动弹不得，这才敢转着眼珠看向床底的方向。
她的孩子啊，以后可怎么办呢？
乖宝不要出来，千万不要出来，以后没了爹娘，你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啊……
妇人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终于一动不动了。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床底方向，死死睁着流出两行血泪来。
鞑子的烧杀抢掠整整持续了一夜，收获颇丰的他们才心满意足离去。
天子脚下，在大梁百姓们心中一直是安居立业的好地方，可是当阳光再次照耀到京郊北的这片土地上时，原本还算丰饶的那些村庄却变得满目疮痍。
青牛村的老村长跪在被鞑子一把火烧成灰烬的祠堂前，额头贴地，老泪纵横：“苍天啊，你无眼啊，让我青牛村遭此横祸，两百余口村人皆遭了鞑子毒手！”
昨夜那些歹人操着生疏的大梁话，大半时间都是用北齐话交流，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北齐鞑子来了。
一名老妇人跪倒在老村长面前，声嘶力竭哭喊：“村长，这是为什么呀？那些鞑子不是被冠军侯打跑了吗？为什么能通过山海关杀到咱们这里来？可怜我一家十六口就只活了我一个，三个儿子、儿媳，五个孙子三个孙女，还有才进门的大孙媳妇，她还怀着身孕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死的不是我？”
老妇人忽然站了起来，照着一块大石头冲了过去。
她这般年纪，跑起来的速度竟不逊于年轻人，更令人吃惊的是那些或跪或坐的村人竟无人阻拦。
很快咚的一声响传来，老妇人歪倒在大石旁，头破血流，气绝身亡。
老村长看着死状凄惨的老妇人喃喃道：“死了清净，死了清净……”
一家十六口只活了一人，活下来的人早早去地下与亲人们团聚或许更幸福些。
村人们仿佛失去了魂魄，呆呆聚在一起一动不动。
许久后，一个年轻人猛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为什么！”
“二娃啊，你说什么？”随着年轻人的大喊，如行尸走肉般的村人们有了反应。
“是因为冠军侯被皇上打入了天牢，鞑子知道咱们的战神不在了，所以才敢跑到咱们这里来抢夺的！”
“真的吗？那些畜生真的是因为皇上关了冠军侯才跑来的？”
与北地和南方的百姓们不同，京郊百姓已经安稳了数十年，远征的将士在他们心里固然值得敬仰，但那些感受却远不及陷入战乱中的百姓来得深刻。
人性便是如此，千里之外的战火连天哪里比得上身边出了个抢劫的混混更让人恐慌呢？
如果不是这场浩劫，这些人一辈子都想不到鞑子能打到京郊来。
“当然是真的啊，我前几天进城还听人们讨论皇上什么时候会把冠军侯杀头呢！你们想想，冠军侯镇守北地的这些年，哪里有这种事啊！”
村人们不再怀疑，纷纷掩面痛哭起来：“咱们怎么办啊？”
年轻人大声道：“反正留在村子里一旦鞑子来了也是个死，我要进城去求那些官老爷们放了冠军侯！”
“对，求官老爷们放了冠军侯！”
村民们集在一起，浩浩荡荡向北城门赶去，因躲在床底下逃过一劫的幼童卖力追在后面。
小小的孩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找二娃哥说的冠军侯，冠军侯那样威风，会把他爹娘还给他的。
这一日，不知有多少京郊百姓向城中赶去，连守在城门口的守卫手中刀枪都不能吓退他们。
北齐鞑子抢掠京郊村落的事如一道惊雷在朝中炸响，顿时石破天惊。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鞑子怎么会打到京郊来？”无数大臣团团围着兰首辅与许次辅追问。
这一刻他们没有了平时的顾忌与圆滑，全都梗着脖子喊道：“我们要见皇上！”
明康帝常年不上朝，等闲能见到天子面的就只有内阁大臣，连六部九卿这些重臣想见天子一面都不易。
兰首辅权势滔天，平日里他们不敢招惹，可是现在再不把这个消息禀报给皇上，昨夜鞑子能在京郊溜达一圈，明晚说不定就能闯进城里，到时候大梁可就变天了。
“各位稍安勿躁，皇上现在已经知道此事了。”兰山沉着脸道。
鞑子能闯到京郊来，这实在是令人始料不及的事，这样一来，他连日来的心血就付诸东流了。
兰山果然是最了解明康帝的人，明康帝听了禀报后铜钱也不掷了，心情也不纠结了，立刻下旨释放冠军侯，命他即刻领兵出征。

第670章 出狱
邵明渊看到摆在他面前的银甲银盔，还有大红的披风，心情是沉重的。
他早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这个月份，对北地老百姓来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靠抢夺大梁边界百姓果腹的北齐人日子就更难过了。
他在北地的那七年间，每到这个月份就是打仗最凶的时候，北齐人对他的忌惮在这个阶段降到冰点，每一次交锋都杀红了眼。
去年春他率军收复燕城，把鞑子打怕了退到阿澜山以北，鞑子们老实了一年，对他们来说已经太久了。且他多年来死死压制着鞑子，他们每年的抢掠大战讨不了多少好处，可以说北齐人的日子非常难过。
在他预想中，今年这个时候蛰伏了一年的鞑子定然会有动作，特别是他身陷囹圄的消息一旦传到北边去，那些没有什么头脑的鞑子就更加没有顾忌了。
他们不会想着这一动作会让他们的死对头重见天日，对他们来说，到嘴边的肥肉能吃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眼下能填饱肚子，管他日后洪水滔天。
这是邵明渊对北齐鞑子的了解，正是凭借这种了解，他才笃定自己不会在诏狱中待太久。
不过他还是错算了一点，这些鞑子竟比他预计的还要贪婪，竟跑到京郊来抢夺了，所以他出狱的时间如此迅速。
而这也意味着，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在这场劫难中丢了性命。
这样的劫难他可以预见，却无法避免。
昭昭说得对，他从来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而是血肉之躯的凡人。皇权至上之下，自身尚且难保，何谈保卫百姓？
江远朝陪着魏无邪前来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冠军侯邵明渊本是罪臣赫连亭之子……着即冠军侯挂帅出征，戴罪立功，不得有误，钦此！”
魏无邪抑扬顿挫念完圣旨，却见邵明渊静静跪着，并不出声。
“侯爷，接旨吧。”魏无邪提醒道。
邵明渊这才淡淡道：“臣既有罪，不敢当万军之帅。”
此话一出，魏无邪脸色顿变，就连江远朝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冠军侯这是公然抗旨，威胁皇上！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魏无邪拿着圣旨的手轻轻颤着，死死盯着邵明渊的眼睛。
昏暗的牢房中，年轻男子挺拔如修竹，牢狱之灾带来的憔悴丝毫无法影响他的神采。
邵明渊乌眸湛湛，回视魏无邪。
他为何不敢？为何不能？
皇上已经生出杀他之心，无论他是任人宰割还是公然抗旨，皇上会一直等着兔死狗烹的那一天。
身为臣子他能做的就是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人，让帝王永远没有把他当成弃子的机会。
这固然可悲，却也无奈。
生而为臣，这般可悲无奈，他唯有替自己及家人讨个公道才能压下这满腔不甘。
“侯爷，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邵明渊垂眸，语气平静：“魏公公，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魏无邪看了江远朝一眼，咬牙道：“侯爷，你接旨吧，咱家可以当做没听到这话。”
邵明渊抬眼微微一笑：“多谢公公好意，不过请公公尽快原话呈给圣上吧，毕竟百姓与鞑子们都不会等。”
“你——”魏无邪见邵明渊面无表情，知道他是下了决心，重重叹了口气，举着圣旨直奔宫中而去。
“什么，冠军侯抗旨？”明康帝腾地站了起来。
魏无邪低着头回话：“冠军侯说身为罪臣之子，无颜领兵挂帅。”
明康帝气得在才修好不久的御书房里来回打转，怒不可遏道：“好一个冠军侯，竟敢趁火打劫，和朕讨价还价了！他这是威胁朕！”
兰山等重臣皆大气不敢吭。
明康帝一甩衣袖，几乎要砸到众臣脸上去：“你们说，冠军侯这样的混账是不是该杀！”
众人全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话啊，到底该不该杀？”
众臣一听，得了，皇上都气成这样了，他们还说什么呀，当然是顺着皇上的意思说了，不然冠军侯掉不掉脑袋还不知道，他们的脑袋先掉了。
“该杀，该杀！”
“魏无邪！”听了众臣的回应，明康帝猛然停下来。
“奴婢在。”
“传朕旨意，自冠军侯入狱后朕爱惜其才，命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彻查二十一年前镇远侯一案，现查出当年镇远侯与肃王的信件往来字迹并非出自镇远侯之手，镇远侯一案实乃冤案，朕思及故人痛心疾首，着即追封镇远侯为镇远公，世袭罔替……”
说到这里，明康帝淡淡扫兰山一眼：“首辅兰山当年弹劾有误，虽出于忠君之心，却不可不罚，现罚俸三年，亲往天牢向冠军侯致歉……”
众臣：“……”说好的杀头呢？皇上您这么口不对心，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啊？
兰山：“……”他真是踩狗屎了！
明康帝满心委屈：朕也不想啊，冠军侯那小畜生拿大梁江山威胁朕！
对追求长生恨不得永坐龙椅的明康帝来说，什么宠臣与倔强的小脾气与江山比起来都得靠边站。
年近七十的首辅兰山在两名小太监的搀扶下直奔天牢而去。
魏无邪带着新的圣旨赶到，看着面色平静的邵明渊心中只剩下了服气。
圣心难测，臣子生死只在天子一念之间，与其想着将来不知哪一天被皇上追究，冠军侯破釜沉舟借此机会替家人平反倒是做对了。
新的旨意传完，邵明渊这才从容道：“臣邵明渊接旨。”
他站起来，一手举着圣旨，静静看着兰山。
兰山颤巍巍给邵明渊作揖道歉，邵明渊面无表情道：“兰首辅不必如此。江大人，本侯现在可以出去了吧？”
他要的从来不是兰山的道歉，而是要兰山的命！
杀父之仇，若是不报又怎配称人子？
“侯爷请，战马与你的亲卫军已经候在外头。”江远朝语气淡淡道。
冠军侯陷入如此绝境还能翻身，是他小觑了他。
邵明渊弯腰把银甲拿起披在身上，腰带环在腰间，戴好纯银头盔。
身后大红披风与头盔上的红缨随着他的走动跟着摆动，在场之人默默跟了上去。

第671章 红缨
外面天光大好，亲卫军凝神屏息等待着，当那个高大身影出现，齐齐单膝跪下：“将军！”
邵明渊手一抬，亲卫军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邵知牵着马过来。
邵明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威风凛凛的一队人马向着城门口而去。
“快看，是冠军侯！”
“太好了，冠军侯出来了，冠军侯出来了！”
许多老百姓痛哭流涕跪下来，有人在人群中大喊：“将军要替我们报仇啊！”
很快这样的声音就汇成了洪流，人们接连跪倒，黑压压跪成一片。
邵明渊只得勒住缰绳，冲人们抱拳。
“侯爷，大军就在城外待命，请不要耽搁时间。”江远朝淡淡提醒道。
邵明渊遥遥望了西大街的方向一眼。
圣旨要求他即刻出发，不得有误，他自然也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
只是他没想到，在狱中时才向昭昭求过婚，现在却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就要出征了。
此去归时难料，心中不是不遗憾。
杏子胡同黎家府上。
冰绿飞奔进乔昭闺房，一把抓住乔昭的手：“姑娘，快，快，姑爷马上要出征了，晨光来带您过去。”
“这么快？”乔昭顾不得换衣裳，立刻随着冰绿往外跑。
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却不知道到底会是哪一日，原想着亲手做一桌饭菜为他洗去晦气的，谁成想——
“姑娘，快一些啊！”冰绿加快速度，却发现乔昭被她拉得脚步踉跄，干脆把人背了起来。
嗯，姑娘处处都好，只有一个缺点：腿太短。
晨光就等在二门处，一见冰绿背着乔昭过来，忙坐上马车，喊道：“姑娘，快上车。”
乔昭主仆上了车，马车很快开动起来。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空荡荡的，马车赶得飞快，可越往北去人越多，晨光不得不把马车停下来：“姑娘，马车过不去了，咱们步行吧，将军现在应该快到北城门了。”
乔昭迅速跳下马车，由晨光在前边伸手拨开挡路的人往前奔去。
“姑娘，您看，那是姑爷！”冰绿大口大口喘着气，伸手指向城门口的方向。
彼时春光明媚，微风拂面，人头攒动中她一眼看到那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将军身姿挺拔坐于马上，身后的大红披风随风飒飒而动，银色头盔上的红缨跟着飘摆。
眼看他就要经过城门，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摩肩接踵的人群，乔昭张了张嘴，却没有喊出来。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多的人，这么嘈杂的环境，他是不可能听见的。
“完了，完了，姑爷要出去了。”冰绿比乔昭还急，猛摇着乔昭的手臂。
乔昭目不转睛盯着那个背影，看他很快就要消失在城门口，灵光一闪拿起挂在脖颈上的骨笛，用力吹了起来。
短促高昂的笛音响起，邵明渊立刻停下来，猛然转头。
笛音依然在响，他顺着笛音很快看到了人群中的乔昭。
乔昭见他看到了她，停止了吹笛，扬手冲他摇着。
邵明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深深望了乔昭一眼，解下银头盔上的红缨挂在城门守卫的长枪顶端，纵马离去。
乔昭愣愣站在那里，看着那红缨随风飘摆，心头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失落。
身为武将，这样的离别不知会经历多少次，当年大婚之日他奉旨出征，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晨光奋力从人群中挤过，来到城门口从守卫那里要来红缨给乔昭送了过去。
乔昭爱惜抚摸着红缨，轻叹道：“回去吧。”
往回走并不那么容易，那些百姓们自发送冠军侯，继续往城门口赶去，晨光必须牢牢把乔昭护在身后才能让她避开那些冲撞。
总算是走过那段最拥挤的路段，晨光狠狠松了口气。
路面上零散落了许多物件，甚至还有被踩掉的鞋子，已经有乞丐开始拾捡，很快就有几名乞丐为此发生了冲突。
晨光望了城门口一眼，遮住眼底的羡慕：“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将军大人说过的，等把三姑娘娶进门就不让他当车夫了，他们再不成亲他可就要急死了啊。
乔昭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去冠军侯府。”
“好嘞！”晨光把鞭子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马车向着冠军侯府的方向驶去。
没过多久，街头出现江远朝与江鹤二人。
“大人，咱们也回去吧。”江鹤小心翼翼道。
刚刚冠军侯解下头盔上的红缨赠给未婚妻那一幕他都看到了，嘤嘤嘤，好感人，他要是个姑娘都想立刻嫁给冠军侯了……
呃，这种想法还是赶紧藏好，不然大人一定会罚他去刷马桶的。
江远朝望着乔昭消失的方向没有吭声。
原来这就是两情相悦的感觉，哪怕突如其来的分离让两人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可在彼此心里却从未分开过。
一名乞丐被另一名乞丐推倒，扑倒在江远朝脚边。
江鹤忙踢了他一脚：“滚滚滚，妨碍了我们大人把你脑袋拧下来！”
乞丐看清楚二人身上代表锦鳞卫的服饰险些吓晕过去，江远朝却从荷包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乞丐，这才大步往前走去。
“大人——”江鹤忙跟上去。
不对劲，大人真的不对劲。
江远朝忽然开口道：“我以前也曾这样过。”
他也曾像这些乞丐一样为了一个馍馍与人争抢，直到义父的出现，才结束了那段噩梦般的日子。
江远朝想到江堂总是笑眯眯看着他的样子，呼吸有些沉重。
倘若义父与义妹没有死，即便他对义妹只有兄妹之情，他至少有个家。现在，大概除了锦鳞卫指挥使的身份，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总是在毫无防备时失去那些重要的东西，养父母的骤然离世是这样，义父的暴毙亦是这样。
马车在冠军侯府停下来，乔昭带着冰绿往内走去，便见到池灿立在院中树下。
“池大哥？”
池灿转过身来，笑眯眯道：“我猜你就会来这里。”
乔昭走过去：“池大哥在等我？”

第672章 心事
池灿笑意微收，懒洋洋道：“算是吧，杨二走了，邵庭泉也走了，一时还真是怪没趣的，陪我喝一杯吧。”
乔昭略一犹豫便答应下来，却道：“我先找晚晚说说话。”
池灿诧异看了乔昭片刻，好笑道：“还真是爱屋及乌，那你快去哄孩子吧。”
乔昭去了乔晚那里。
见到乔昭，等在门口的乔晚快步迎了上去，一脸急切：“黎姐姐，我姐夫是不是出来了？”
乔昭笑着道：“出来了。”
“太好了。”乔晚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想到要当淑女又立刻停下来，强忍着高兴踮脚张望，“姐夫呢？怎么没和黎姐姐一起回来呢？”
“你姐夫出征了。”
“出征？”乔晚眨眨眼，“是去打鞑子吗？”
乔昭领着乔晚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来，温声解释道：“是呀，鞑子又来咱们大梁抢东西了，所以要把他们赶出去。”
她本以为乔晚会哭，没想到小姑娘却用力点头道：“姐夫最棒了，一定会把那些坏蛋赶跑的。黎姐姐，我昨天读书遇到个问题想不明白，你能教我吗？”
“好。”
乔昭陪着乔晚读了近一个时辰的书，等小姑娘放下书卷睡着了，这才回到侯府前厅。
池灿也等得睡着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托腮，脸色略显疲态，与平时嬉笑怒骂皆随心的自在不同，微微皱起的眉似乎透露出无限心事。
乔昭站在他面前，一时不知是不是该把人叫醒。
池灿却好像意识到有人来了，睁开了那双神采无双的眸子。
“你再不回来，我头发都要等白了。”懒懒的声音响起，那个心事重重的男子仿佛从没出现过。
乔昭自然也不会拆穿，笑道：“不是说要喝酒吗？”
池灿站了起来：“去院中亭子里吧，屋子里憋闷。”
二人在亭中坐下，一只白玉酒壶，两只同质地的酒杯摆在二人中间。
一壶酒见底，乔昭没喝多少，大半落入了池灿的肚子。
他双颊绯红，有了酒意，吩咐小厮桃生上酒。
“池大哥，别喝了。”
池灿挑眉看了乔昭一眼，似笑非笑问：“怎么，现在就要行使侯府女主人的权利，拦着客人喝酒了？”
乔昭被噎得抿了抿唇。
她不和一个酒鬼计较，还是个有心事的酒鬼。
池灿看着神情淡然的少女忽然笑了：“不喝酒也行，咱们下棋吧。”
乔昭接过桃生手中的酒壶推到池灿面前：“还是喝酒吧。”
池灿：“……”他这种棋艺高手居然被嫌弃了？
一杯又一杯酒入腹，乔昭默默替池灿斟酒，没有再劝。
很快石桌上多了三四个空酒壶，酒香从亭子中飘散出去，躲在湖底的鱼儿仿佛嗅到了香味，跃出水面。
池灿托着腮，眸中波光盈盈，亮得惊人。
他没有看着乔昭，而是盯着亭外湖面上跃出的鱼儿发呆。
“池大哥，你遇到什么事了么？”乔昭这才问道。
“遇到事？”池灿努力想了想，摇头，“没有。”
乔昭以为他没有什么要说了，池灿却转过头来，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遇到事的明明是邵庭泉啊。”
“他不是没事了。”乔昭语气平静说着，心中却一动。
池灿的反常与邵明渊有关？
“没事？”池灿声音微扬，“哪里没事了？皇帝舅舅早晚会与他算账的。”
为国君尽忠，为父母尽孝，邵明渊在这些方面做得向来无可指责。
但身为好友，他很清楚，邵明渊并不是愚忠愚孝之人。
当那天来到时，他可以肯定，有了黎三后的好友不会坐以待毙的。
真的好苦恼啊，到时候帮着邵明渊把皇帝舅舅干翻，母亲一定会宰了他吧？
池灿又灌了一杯酒，终于支撑不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把你家公子扶到客房去，我去给他煮醒酒汤。”
乔昭在醒酒汤中加了一味药材，桃生伺候池灿喝下后不过一个时辰就醒了过来。
“公子，您醒了？”
池灿坐起来，低头看一眼，发现身上穿着的衣裳换过了，狐疑看着穿戴整齐的桃生：“这是哪儿？”
“这是冠军侯府啊，您与黎姑娘喝酒——”
未等桃生说完，池灿就想了起来，抓住桃生手腕问道：“然后呢？”
“然后？”桃生眨眨眼，“然后您就喝醉了啊。”
“那我——”
桃生忙笑着摆手：“没有，没有，公子怎么会是酒后乱性的人呢？”
“滚！”池灿抬手敲了桃生脑门一下，沉着脸道，“我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这个真没有。”
池灿略微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这次醉酒倒没有头疼。”
“是黎姑娘亲自煮的醒酒汤。”
池灿怔了怔，翻身下榻：“黎姑娘人呢？”
“黎姑娘已经回府了。”
“哦，我们也回吧。”
池灿主仆回到长容长公主府，就有下人提醒道：“公子，长公主请您回来后就过去。”
“知道了，我换过衣裳就去。”
池灿在冠军侯府虽已换过衣裳，一身酒气还是掩不住的，他匆匆洗了个澡换上家常衣裳赶去长容长公主住处。
初夏还未至，长容长公主已经换上了薄衫，看起来仿佛双十年华的女子，看着池灿走进来，粉面带了薄怒：“去哪了？”
池灿笑笑：“儿子又不是小孩子了，去哪里还要向母亲一一汇报吗？”
长容长公主冷哼一声：“去送冠军侯了？”
“母亲既然知道，何必还问呢？”池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
“我不是说过，今后不要与冠军侯走得太近吗？”
见池灿不说话，长容长公主脸色更冷：“难不成你还想给你舅舅添堵？”
池灿沉默良久，忽然笑笑：“母亲想让我与冠军侯绝交也行。”
长容长公主盯着池灿，似乎在琢磨他说这话的用意。
“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这是要和她讲条件？
“我今年就弱冠了，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想求母亲给我找个差事做。”
“先前你要进金吾卫，结果没几个月就不干了，现在又想干什么？”

第673章 日常
长容长公主的语气完全把池灿当成不成器的浪荡子看。
池灿却丝毫不以为意，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我想混个六科给事中玩玩。”
长容长公主吃了一惊，美眸瞬间睁大几分：“六科给事中？池灿，你是不是开玩笑？”
池灿笑着坐下来：“我怎么会和母亲开玩笑。”
“简直荒谬，六科给事中都是正经进士出身，你当是金吾卫吗，任你来去？”
池灿轻笑一声：“所以才求母亲帮忙啊。”
长容长公主狐疑盯着池灿。
勋贵子弟通过寒窗苦读考取功名步入仕途的凤毛麟角，大多都是靠了家族萌荫谋取一官半职，她这个儿子虽自幼聪慧，吟诗作对都不在话下，但对正儿八经的科举之道却不耐烦极了。
难不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母亲觉得为难呀？”池灿含笑打断长容长公主的思索。
长容长公主回神看他，见他漫不经心的样子，皱了皱眉：“多少年都没有这种例子，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她真要把儿子安排到那种位子上，文官们估计能生吃了她。
“母亲觉得不好办就算了，儿子也就是这么随口一提。”池灿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母亲要是没别的吩咐，儿子就回房了。”
见池灿往外走，长容长公主脸色微沉：“你给我站住！”
池灿脚步一顿。
“好，这两天我会去求求你舅舅，你答应我的事也别忘了。”
池灿回过头来，露出大大的笑脸：“多谢母亲了。”
他说完大步走出去，迎面撞见长容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冬瑜亦没有说话，略一点头便擦肩而过。
冬瑜看看走远的池灿，又看看晃动的珠帘，暗暗叹了口气。
乔昭回到家中，净过手才把放在怀中的红缨拿了出来。
“姑娘，这是姑爷给您留的红缨呢。”冰绿好奇伸手，“婢子能不能摸摸啊？”
小丫鬟手都伸过去了，被乔昭淡定拍开：“不行。”
冰绿眨眨眼：“姑娘，您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
乔姑娘面不改色笑笑：“我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小丫鬟垂头丧气出去了。
乔昭拿起红缨，先睇了门口一眼，然后放到唇边轻轻亲了亲。
“姑娘——”刚刚出去的冰绿一阵风冲了进来。
乔昭快速把红缨放下，脸上阵阵发热，连语气都冷了下来：“冰绿，进来不知道请示吗？”
看来是她太纵着这丫头了，竟越发没有规矩了，也不知刚刚她偷亲红缨的样子有没有被这妮子看了去……
乔昭越想脸越红，很快白嫩的双颊便盛开了大朵大朵的桃花。
冰绿一时看愣了，喃喃道：“姑娘，您干嘛脸红啊？”
乔昭轻咳一声：“到底什么事？”
“姑娘，姑爷不是把头盔上的红缨留给您了吗，那他的头盔光秃秃的就不好看了，您可以编一条红缨送给姑爷啊。”冰绿兴冲冲道。
乔昭默默心塞。
她是会编红缨穗的人吗？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小丫鬟，乔昭倚在屏风上，盯着红缨出神。
他走得那么急，定然有许多话要对自己说吧？
她其实也有许多话要对他说。
亲手编一条红缨？或许她可以跟阿珠学学看。
“姑娘叫我？”
乔昭扬了扬手中红缨：“阿珠，教我编一条这样的红缨穗。”
阿珠看了乔昭手中红缨一眼，神色有些古怪：“姑娘要编这样的？”
乔昭不由垂下眼帘看了红缨一眼，迟疑道：“这个有问题吗？”
“红缨没有什么问题，就是太……普通了些。”阿珠见乔昭没有露出不悦之色，解释道，“看这红缨的样式，应该是军中统一配备的。您要是拿这样一条红缨送给将军呀，将军说不定会以为是买来的。”
站在门口的冰绿听了抿嘴一笑：“姑爷才不会认错哩，姑娘的手艺我都不会认错。”
乔昭：“……”她要卖了这个丫头！
“姑娘，婢子教您打一条五蝠穗子吧，不难的。”阿珠笑着替乔昭解了围。
三天后。
乔昭看着形状古怪的五蝠穗子叹了口气。
她大概真的没有做女红的天赋。
冰绿安慰道：“姑娘，您太厉害了，进步好多！”
虽然这样的夸奖太昧良心，但谁让她是这么体贴可人的大丫鬟呢。
阿珠点头：“姑娘确实进步了很多，咱们再编一条吧。”
“不用了，就这条吧。”乔昭把红缨珍而重之收起来，推门而出。
院中已见了新绿，因昨夜才下过一场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乔昭深深吸了口气，把三日来的头晕脑胀一扫而空，往雅和苑主院走去。
何氏与黎光文正手忙脚乱哄孩子。
“你给我出去，出去！”何氏中气十足的吼声传来。
紧跟着是黎光文委屈的声音：“我每天才进来看这么一小会儿，时间还没到呢。”
“方妈妈，请老爷出去！”
乔昭听着二人的对话暗暗吃惊。
以往母亲对父亲做小伏低的，今日是怎么了？
“昭昭啊，你来啦！”黎光文见到乔昭松了口气。
有闺女在，不怕被赶出去了。
乔昭向黎光文夫妇见了礼，笑问道：“娘，父亲怎么了？”
“我就是来看看你弟弟，你娘就嫌弃我了。”
何氏一听眼就瞪圆了：“我是因为你来看孩子嫌弃你吗？昭昭，你给评评理，他进来时福哥儿正睡着，结果他非要捏福哥儿的脸，这下好了，把孩子捏醒了哇哇大哭——”
“我抱着福哥儿哄了。”黎大老爷一脸委屈插嘴道。
何氏柳眉一竖：“你还好意思说！我都说了你不会哄孩子，让奶娘来，你偏偏不听。结果福哥儿一撒尿你就把孩子对准了我，正好撒了我一脸！”
“我，我这不是忽然发现孩子尿了就乱了嘛。”
“还狡辩！总之以后不许抱孩子！”
黎光文向乔昭投去求救的眼神。
乔昭默默把脸转到一边去。
要是将来邵明渊这么干，她也想打死他。
呃，等等，她想到哪里去了……
乔姑娘悄悄红了脸。

第674章 喜蛛
邵明渊一走便是大半个月。
京城郊区被鞑子长驱直入给整个京城蒙上了一层阴影，好长时间内到处可闻哭声，即便是没有经历那个血腥夜晚的人们都忧心忡忡。毕竟鞑子能闯到北郊去，就能闯到别的地方，只要想到这些就让人寝食难安。
感受到大梁风雨欲来的气氛，西姜恭王一刻不想多呆，当三法司交出了所谓父母被西姜人害了愤而报仇的凶手，西姜恭王没有深究就赶紧走人了。
随着时间推移，乔昭对邵明渊越发挂念，这才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
在所有人都认为冠军侯定然会把鞑子打得落花流水时，她却忍不住想他可有吃好睡好，会不会不小心中了敌人的冷箭。
“姑娘，您看，这里有一只蜘蛛呢。”冰绿擦拭书架上时指着墙角兴奋道。
乔昭放下书卷看过去，就见一只斑点蜘蛛贴着墙角往下拉出好长一根蛛丝，悬在空中飘荡着。
冰绿没有对蜘蛛下毒手，反而小心翼翼捧着它放生了，笑嘻嘻道：“蜘蛛掉，亲人到。姑娘，看来您有客要到了。”
乔昭笑笑：“这屋子里除了我，还有你和阿珠，这客人不一定是谁的呢。”
冰绿拿起一本厚厚的书册擦拭上面的落尘：“反正不是婢子的，婢子家没有远来的客人，肯定也不是阿珠的。姑娘，我猜是姑爷要回来了。”
未等乔昭说话，阿珠便笑了：“冰绿，这次你猜错了。”
冰绿把抹布往旁边一丢，不快道：“凭什么说我猜错了呀？”
这个死阿珠，笨阿珠，没看她一说姑爷要回来姑娘眼睛都亮了吗，就不知道让姑娘高兴点儿！
阿珠快步走进隔间很快又返回，手中多了一封信：“姑娘，有您一封信，婢子看是从嘉丰来的，先前您正休息就没拿给您看。”
乔昭把信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不由弯唇，打开看过后笑道：“我义兄准备启程进京了。”
冰绿听了撇撇嘴：“阿珠，你这是作弊！”
“好了，你们陪我出去一趟吧，既然义兄要回来，我去置办些东西。”
收到乔墨的信，乔昭有了逛街的兴致，主仆三人带足了银钱出门去了。
这些日子气氛虽沉重，街上行人却不少，那些临街的铺面照常热热闹闹，没过多久主仆三人就买了一堆东西，晨光跟在三人后面提东西，脸都皱到了一起。
“晨光，你快点呀。”冰绿嫌弃催了一声。
晨光黑着脸加快了脚步。
没天理了，他现在只是一个车夫，为什么还要负责拎东西？
而且说好的弱女子体力差呢？明明他腿都要走断了，她们还脚底生风！
晨光满腹心酸，可是看到冰绿紧绷的脸，认命跟了上去。
“娟儿，是你吗？”墙根处一个人忽然冲了过来。
晨光抱着一堆东西灵巧转身挡在乔昭身前，腾出一只脚把那人踹远了些，冷声问：“什么人？”
那人被晨光踹得趴在了地上，冲晨光伸出手来：“娟儿，娟儿——”
晨光仔细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脸上污黑，头发散乱，根本看不清长相。
“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晨光的话，挣扎着往前爬，口中依然不停喊着“娟儿”。
晨光不悦拧眉：“你认错人不打紧，但把男人认成女人，我可要生气了啊！”
换他以前那脾气，早把这人痛揍一顿再说了。
“娟儿，娟儿——”
这时冰绿不解的声音响起：“阿珠，你怎么啦？”
晨光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阿珠站在原地，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
晨光不由看向乔昭。
眼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已经投来好奇目光，乔昭当机立断道：“晨光，带着这个人去春风楼。”
没过多久几人来到春风楼，乔昭带着冰绿与阿珠进了一间雅室。
雅室内很清静，乔昭看向阿珠，声音温和：“阿珠，那个人与你什么渊源，可以说说么？”
阿珠沉默片刻，起身在乔昭面前跪下来，给她磕了一个头。
乔昭见状并没有吭声。
阿珠与冰绿虽然只是个丫鬟，她却打心眼里喜欢她们。她早猜到阿珠有心事，只是以前阿珠不提，她亦不愿强人所难，但现在有人找上来那就不同了，她总要问个清楚，再看阿珠打算怎么办。
“娟儿是婢子以前的名字，那个人是婢子的兄长。婢子不是前主人家的家生子，而是自幼被卖进去的。在婢子被朱公子买下时，婢子家还算过得去，婢子也不知道兄长为何沦落成这个样子……”
“那你去和兄长叙叙旧吧。”
阿珠又给乔昭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多谢姑娘。”
晨光把阿珠的兄长安排在相邻的雅室内，见阿珠进来，晨光悄悄退了出去。
阿珠冷眼看着兄长狼吞虎咽，等桌上一片狼藉他才停下来：“娟儿，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阿珠拢在宽袖中的手指尖轻颤，面上却一派平静：“大哥怎么会来了这里？家里其他人呢？”
阿珠兄长一听擦了擦眼角：“家乡闹水患了，大堤冲垮，把整个庄子都给淹了，淹死了好多人。咱们家还算幸运，那天正好一家人都进城了，逃过一劫。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想到你被京城来的贵人买了去，说不准来了京城还能找到你，就一家人往京城来了。”
“大哥如何知道我被京城来的贵人买走的？”
阿珠兄长眼神闪烁：“我后来听人们议论，说买走你的人操着京城口音……”
阿珠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阿珠兄长伸手去拉阿珠的手：“娟儿，你不会还怪大哥吧？大哥真的不是看着你不管，那天本来带了钱去给你赎身的，可没想到赶过去时你就被人买走了……”
阿珠定定看了兄长一眼。
这就是她的兄长，到现在依然在撒谎。
当时朱公子买下她根本没有说话，直接扔给牙婆双倍的银子，别人如何会议论朱公子口音？
他知道朱公子是京城口音，最大的可能就是当时他就躲在人群里看着她被买走，悄悄跟了朱公子一段距离才听到的。

第675章 阿珠家人
阿珠兄长拿眼瞄着阿珠，见她虽穿得简单素净，衣料却一看就是好的，眼中越发热切。
“娟儿啊，你现在是在哪家府上啊？”
阿珠没有理会兄长的话，问道：“家中其他人呢？”
阿珠兄长一听连忙抬手抹泪：“都挤在窝棚里呢，娘病了，你嫂子整日给人洗衣裳赚点买米钱。娟儿，你现在过上了好日子，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阿珠一言不发。
阿珠兄长拽着阿珠衣袖不放：“娟儿，娘现在好惨啊，连大夫都请不起，只能干熬着，这两天连汤水都吃不下了。你一定会管娘的，对不对？”
阿珠抽回衣袖，睫毛轻颤：“大哥不必说了，我先去和姑娘说一声。”
“姑娘？”阿珠兄长眼一亮，“娟儿，你又成了哪家府上姑娘的贴身丫鬟，是不是？太好了，大哥之前就跟娘他们说过，你这么能耐，到哪里都会有出息的……”
阿珠不耐烦听他絮叨，淡淡道：“大哥先等等吧。”
隔壁雅间，冰绿托腮盯着门口颇有些吃惊：“姑娘，敢情今天那只蜘蛛是为了阿珠来的，她居然还有大哥啊！”
在小丫鬟心里，阿珠这样半道上被买来的丫鬟和亲人定然是一辈子没有见面机会的。
“早上报喜，晚上报财，那蜘蛛还挺有灵性呢，这可真是喜事一桩。”冰绿平时虽爱与阿珠斗嘴，见阿珠与亲人重逢还是由衷为她高兴。
“是不是喜事犹未可知。”乔昭喃喃道。
阿珠与亲兄长意外重逢，神情未免太平静了些，且刚刚阿珠提到她家中条件尚可，这就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家境不错，女儿的主家遭了大难却无人出面把阿珠赎回去，她无法想象阿珠与家人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姑娘，您在说什么啊？”乔昭声音很轻，冰绿没有听清楚，不由追问道。
这时阿珠走了进来。
“阿珠，那个人真是你大哥啊？”
阿珠笑笑：“自己的大哥还能认错吗？”
“那他怎么成了这样啊？”
阿珠看向乔昭。
“谈完了？”
阿珠点点头，咬唇跪下来：“姑娘，婢子想随兄长去见见我娘。”
“你且说说家中落难的原因。”
听阿珠说完，乔昭重点放到了水患上面。
南边发生了水患，死了不少人，京城似乎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当然，她一个闺阁女儿整日留在家中，没有听说亦不奇怪。
或许可以跟池大哥说一声，他近来找的差事应该能派上用场。
“先回府，然后让晨光陪你去。”
“多谢姑娘。”
回府的路上主仆几人失去了出门时的兴致，连冰绿都一言不发，百无聊赖掀起窗帘瞧着外面的风景。
“阿珠，你那个大哥站在酒楼门口一直往这边望呢，他该不会以为你一去不回了吧？”
让兄长留在春风楼是阿珠主动提出的，冰绿虽单纯，却敏锐察觉阿珠与兄长的关系并不佳，语气自然有了变化。
阿珠没有探头眺望，默默低着头显得心事重重。
一只纤纤素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手臂：“不必多想，还有我呢。”
“姑娘——”阿珠豁然抬头，迎上乔昭平静的眉眼，素来安静沉稳的人眼泪掉下来。
回到黎府后晨光又带着阿珠返回了春风楼。
阿珠兄长眼巴巴望着，一见阿珠从马车上下来眼中难掩欣喜。
“走吧。”阿珠来到兄长面前，言简意赅道。
阿珠兄长领着阿珠往城东走去，街道两旁的房屋渐渐换成了低矮破旧的草棚土房，到后来连马车都过不去，只能下来步行。
那些棚户的住户把灶台搭在了外面，这个时候开始准备饭菜，用过的污水就这么随手一泼，连下脚都要小心翼翼。
阿珠兄长偷瞄着阿珠，见她面色平静，悄悄松了口气：“走到里头就到了。”
阿珠默不作声往里走，两个追逐的孩子忽然窜出来，其中一人一下子撞到阿珠身上。
阿珠兄长照着那个男童就打了一巴掌：“小崽子没长眼呢？”
男童哇哇哭起来，他还欲再打，被阿珠阻止：“孩子又不是故意的。”
“姑姑？”男童忽然止住了哭声，仰头看着阿珠。
阿珠吃了一惊。
被兄长打的竟然是自己小侄儿，她记得兄长最宝贝两个侄儿了。
“你真的是姑姑吗？”
阿珠露出一丝微笑：“进宝还记得姑姑啊？进宝不哭，姑姑给你带了糖。”
阿珠拿出一包窝丝糖递给进宝，另一名年龄略长的男童眼睛都瞪圆了。
阿珠兄长敲了那名男童脑袋一下，训道：“傻了啊？不认得你姑姑了？”
这窝丝糖可不便宜呢，以前家里宽裕时都很少舍得给孩子买着吃，没想到小妹出门不但有马车送，还出手如此大方，可见深得主人欢喜的。
阿珠兄长越想脸上喜色越浓，高声喊道：“娘，媳妇，我找到娟儿了。”
他这么一喊，左邻右舍立刻探头张望。
阿珠皱了皱眉，低声道：“进去再说吧。”
草棚的门低矮狭窄，晨光站在外头没有跟进去。
阿珠一进去就有一名妇人迎了出来。
妇人二十多岁，虽然生了几个孩子身材却没有走样，脸上甚至涂了劣质的胭脂，身处这种地方显得有些突兀。
妇人快速扫了阿珠一眼，脸上堆了笑：“太好了，总算找到小妹了，娘整天惦着你呢，快进来。”
屋子里阴冷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一名老妇人躺在破棉絮上双目紧闭。
阿珠走过去，静静看了片刻喊了声娘。
老妇人眼皮颤了颤，没有睁开眼睛。
“娘这个样子都好几天了，没钱请大夫呀。”妇人抹泪道。
阿珠皱皱眉，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兄长：“大哥去请个大夫来吧。”
阿珠兄长愣了愣，很快接过碎银子走了出去。
“哎呀，小妹你先坐着，我告诉你大哥买几个菜回来。”
妇人追了出去，偷偷瞄了站在树下的晨光一眼，拉住男人小声道：“死鬼，你真要给娘请大夫啊？这可是银子呢！”
阿珠兄长瞪了妇人一眼，低声骂道：“你现在少动歪心思，我不但要请大夫，还要给娘请好大夫呢！”

第676章 安排
阿珠兄长没过多久便请来了大夫，看着兄长忙里忙外，阿珠若有所思。
难不成一年没见，大哥转了性？
饭菜的香味传来，阿珠嫂子正弯腰往大锅里放肉，肉香味传出去老远，引来不少孩子吞着口水张望，更有大人时不时问一句：“祥嫂子，你家有客啊？竟然炖肉。”
阿珠嫂子语气难掩得意：“是啊，找到我们小姑了。”
问话的妇人立刻停下来：“哟，可是你们说的那位在大官家做事的小姑？”
“对，我们小姑可有出息啦，是大家闺秀的贴身丫鬟呢！”
“啧啧，这可了不得，前边王老汉家的丫头自从当了贵人家姑娘的贴身丫鬟，时常往家里送米送面送银钱呢。翔嫂子，以后你家有好日子过啦。”
阿珠嫂子抿嘴笑起来，发现两个儿子围在锅台前流口水，一人打了一巴掌：“一边玩去，把口水滴进锅里怎么办？”
招财和进宝委委屈屈跑走了。
“姑姑，还有糖吗？”进宝仰着小脸问。
“有的。”阿珠拿出窝丝糖分给兄弟二人。
见她一脸和善，两个孩子围着不走了。
“招财，你们大姐和二姐呢？”阿珠见两个孩子对她越发亲近，不动声色问道。
“大姐和二姐被爹娘卖掉了——”招财的嘴忽然被捂住了。
阿珠面色微沉看着兄长：“大哥，干嘛不让孩子说完？”
阿珠兄长松开手，踹了招财一脚：“带着你弟弟玩去，别在这添乱！”
等两个孩子走了，阿珠静静看着兄长。
阿珠兄长尴尬挠挠头，一脸讨好道：“我和你嫂子也不想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家被大水冲垮了，我们带着娘赶路，连口吃的都没有。娟儿啊，你想想，咱们一大家子总得活下去吧，我和你嫂子没法子，只能把吉祥和如意卖了。不过你别担心，她们跟你一样，都去大户人家享福了呢”
“别说了。”阿珠冷冷打断了兄长的话。
享福？
现在她跟了姑娘，确实过上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可先前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先前伺候的姑娘是个小性的，人前温柔娴雅，可在人前忍下的不快转头就发泄在贴身丫鬟身上。
她的后背上就有几个疤是被先前的姑娘用炭火烫的，而且为了不让人发现，先前的姑娘不许她们用药，只能生生熬着。
后来那家老爷犯了事，她们这些奴婢重新被发卖，曾嫉妒过她的粗使丫鬟没少说幸灾乐祸的话，可她们却不知道她心中的庆幸。
但凡能过下去，锦衣玉食的日子又怎么样？谁不愿意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呢？
阿珠的耳边仿佛又想起了当初老母亲对她说的话：阿珠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你哥哥连媳妇都娶不上，你总不能让咱家断了香火吧？你放心，爹娘会给你找一户好主家的……
阿珠只觉心口发闷，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因为是女孩，所以永远是被卖的那个？她是这样，两个侄女也是这样，凭什么呢？
“娟儿，娟儿——”
听到兄长的声音，阿珠回神，淡淡道：“大哥别叫我娟儿了，姑娘给我赐了名叫阿珠。”
“阿珠？”阿珠兄长连连点头，“阿珠好听，阿珠好听。”
见请来的大夫走出来，阿珠没再理会兄长，迎过去细细问着情况。
阿珠嫂子悄悄扯了扯男人衣袖，冲阿珠努努嘴。
阿珠兄长不耐烦抽回衣袖，低声道：“知道了，急什么！”
“这是预付的诊金，劳烦大夫每日过来替我娘看诊，有什么事的话——”阿珠迟疑了一下，“我隔几天都会过来看看的，有什么事到时候大夫对我说就好。”
看到阿珠递过去的那一大块银子，阿珠嫂子险些把眼睛瞪掉了，死死抓着阿珠兄长的手：“那么大，那么大——”
老天，这银子要是留下来都够他们一家子过两年了，小姑子居然就这么给了那个老不死的大夫！
“你给我闭嘴！”阿珠兄长低声骂了一句。
待大夫走了，夫妻俩全都围上了阿珠。
“娟儿——呃，阿珠啊，你现在在哪家府上做事啊？”阿珠兄长笑眯眯问道。
阿珠避而不答，岔开话题道：“娘现在病着，这里实在不适合居住，我回头找人赁一处房子你们搬过去吧。”
阿珠嫂子大喜：“太好了，这里哪是住人的地方呀，还赶不上咱家以前的牛棚呢，遇到天灾真是造孽哟……”
阿珠不耐烦听嫂子抱怨，当天就在东城寻了个合适的民宅。
民宅并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左边两间矮屋做了厨房与柴房，右边则是茅厕与鸡圈。小小的宅子安排得很紧凑，灰墙绿瓦显得干净整齐，院中还有一棵石榴树，这个季节刚发了新芽。
招财与进宝两个小孩子在院子中跑来跑去，满脸兴奋。
阿珠嫂子眉梢眼角透露出满意，却依然拉着男人悄悄抱怨道：“小姑怎么不在西城给咱们找房子住呢？这东城住的都是穷鬼……”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阿珠，你看家里连买柴火的钱都没有——”阿珠兄长干笑着。
阿珠皱了皱眉，把一个小荷包递过去：“只有这么多了，大哥先用着吧，我明天再过来看娘。”
阿珠回到黎府，翻出存月钱的匣子默默数着数目。
黎府并不宽裕，像她这样伺候姑娘的贴身丫鬟月银不过五钱，但大太太疼女儿，为了让她和冰绿伺候更用心，大手一挥给她们每人另加了一两银子，再加上姑娘时不时赏赐，她虽只跟了姑娘一年不到，却攒了不少积蓄。
“阿珠。”
轻柔的声音传来，阿珠立刻站了起来：“姑娘——”
乔昭走进来，轻瞥了匣子一眼，淡淡道：“有什么困难就和我说。”
阿珠忙摇头：“不用了，姑娘，婢子这些够用了。婢子想着兄嫂一家这样子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打算弄个摊位让他们做点小本生意。”
乔昭赞赏点点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钱不够就和我说。”

第677章 进府
翌日，一处民巷开始热闹起来，其中一户人家开了门，一对夫妇搬了马扎出来坐在门口嗑瓜子。
“死鬼，你昨天总拦着我不让说话，你怎么就不问清楚小姑到底在哪家府上做事呢？她万一不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妇人伸手拧了男人一下。
男人挥开她的手，冷笑道：“少胡思乱想，娘病着呢，小妹怎么会不来？我跟你说，小妹在这里的时候你对娘多上点心！”
“知道了，不用你说。”妇人不耐烦把瓜子皮吐了出来。
“来了！”男人站了起来。
妇人赶忙把盛瓜子的筐子收好，掸掸衣裙迎了上去。
“小姑你来啦？”妇人满脸堆笑把阿珠迎进去，瞄着站在院中石榴树旁的晨光挤挤眼，“那个是——”
迎上阿珠冷清的面容，阿珠嫂子把调笑的话咽了下去，心中却在嫉恨阿珠的好运气。
一个黄毛丫头，论姿色还不如她，凭什么就能跟着贵人家的姑娘吃香喝辣，还能搭上那样俊俏的小哥儿？
这世道可真不公平！
阿珠嫂子心中忿忿，面上却半点没有显露出来，客客气气把阿珠迎进去。
阿珠先去看过老母亲，取出帕子用热水打湿替老母亲擦了脸与手，这才去堂屋说话。
“小姑啊，你看咱们家现在的情况，娘病着，你大哥又找不到个正经事做，两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寒暄过后，阿珠嫂子长长叹了口气。
“不知大哥大嫂有什么打算？”
阿珠嫂子往衫子上擦了擦手，给阿珠递过去一杯茶：“小姑，不如你跟你家姑娘求求情，让嫂子和你哥去你们府上做事吧，这样咱家就有个长久生计，也不用总靠你了。”
阿珠笑笑，见兄长同样眼巴巴望着，淡淡道：“大嫂能这么想是好的，一家子过日子是该有个长久生计，不过我主家人口少，用不着这么多下人。我看这样吧，大哥大嫂想做个什么小本生意，我出本钱。”
阿珠兄嫂没料到阿珠会这么说，不由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阿珠嫂子才道：“我和你哥没什么手艺，想不出做什么小本生意啊，还是让我们去你主家府上做事吧，这样按时拿月钱，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说过了，主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用不了这么多人。大哥大嫂要是一时想不出做什么，那你们就慢慢想，我先回去伺候我家姑娘了，我们当丫鬟的总请假不好。”阿珠面无表情站了起来。
阿珠兄长忙把阿珠拦住：“小妹别走啊，那我们就听你的，做个小本生意。”
“大哥准备做什么？”
“我以前不是杀过猪嘛，还是干老本行好了。”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卖猪肉算是个好出路，比刨庄稼地来钱不说，卖剩下的肉骨头、猪杂碎什么的还能打打牙祭，唯一的不好就是本钱太大，不过有小妹在，这又不算什么了。
阿珠兄长越想越高兴。
阿珠见兄长愿意干老本行，暗暗松了口气。
有银子在手，阿珠兄嫂的杀猪摊子很快支了起来，老娘的病也开始见好，没过多久竟能下床了。
阿珠算是放下一半的心，可没过多久就出了事：阿珠兄长与临摊的人起了冲突，腿让人家给打断了。
“嘤嘤嘤，好不容易生活有了着落，怎么就遇上这种事呢？那个杀千刀的！小姑啊，你可要替你大哥出了这口气，不能让他平白被人欺负了去。”
听着嫂子的哭声，阿珠心烦不已：“大嫂莫哭了，打伤大哥的人自有官府处理，眼前重要的是大哥的伤。”
阿珠嫂子哭天抹泪：“小姑，你大哥腿折了，猪肉摊子是开不下去了。没有你大哥跟着，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的在外头做事，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下去啊！求你帮帮忙，让嫂子在你主家府上谋个差事吧。嘤嘤嘤，当时我和你大哥要是去了你们府上，你大哥也不会断了腿了……”
“咳咳咳——”阿珠娘的咳嗽声传来。
阿珠轻轻替老母亲拍背，被老母亲一把抓住手：“娟儿啊，你就答应你嫂子吧，难不成你要眼看着一大家子饿死吗？咳咳咳——”
阿珠垂下眼帘：“容我再想想吧。”
回到黎府后的阿珠心事重重，望着窗外发呆。
冰绿在身后拍了她一下：“阿珠，发什么呆呢？”
阿珠回神，垂眸遮住眼底水光，轻声道：“有事么？是不是姑娘有什么吩咐？”
冰绿狐疑打量着阿珠：“姑娘没什么事，倒是你最近是怎么啦？总发呆。”
“没事。”
“怎么没事呢？自从你哥哥找来，我就没见你笑过。等着，我告诉姑娘去。”
“冰绿，你别去——”
冰绿却不理会阿珠，风一般跑了。
乔昭把阿珠叫了过来，温声细语道：“阿珠，我说过的，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
见阿珠沉默不语，乔昭叹道：“我听晨光说了，你大哥被人打断了腿。”
阿珠面色微变。
她本来求过晨光不要对姑娘讲的，当时晨光没吭声，她以为他默认了，没想到——
远方的晨光：所以说遇到事情不吭声最好了，进可攻退可守。将军大人可是交代过的，遇到什么事都不能瞒着三姑娘。
“这两天你想出好办法了吗？”
阿珠咬咬唇，低下头去：“我大哥出了事，小生意是做不成了。他们是外来人，等闲人家不愿意用的，我想——”
阿珠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道：“我想求姑娘给我大嫂安排个事做……”
见阿珠话未说完脸就已经涨得通红，乔昭暗叹一声，温和笑道：“我去和母亲说一声，家里刚刚添了新丁，确实也需要人手。”
府上需要人手是真，但不知根知底的却不敢用的，作为冠军侯的未婚妻，在这种敏感的时期她遇事不得不多想。
思及此处乔昭弯了弯唇角。
阿珠的家人若只是单纯投亲靠友就权当帮阿珠一个忙，若是另有目的，她正好放在身边瞧一瞧。

第678章 新官上任
乔昭对何氏说了阿珠的事，何氏自是痛快应了下来，由着乔昭替阿珠嫂子挑差事。
“就安排到浣衣房吧，那里月钱多。”
邓老夫人是个厚道人，凡是活计繁重的差事给的月钱比寻常人家要多不少，浣衣房虽累，对急需银钱又不怕辛苦的下人是个好差事。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对这样不知底细的人，乔昭虽有提防之心，却不愿放在府上主子院子里。
很快阿珠嫂子就进了府，虽然在阿珠面前对被安排到浣衣房颇有微词，却也老老实实干了下去，阿珠这才松口气，生活恢复如常。
黎府一时风平浪静，朝廷上又有了动静。
先前乔昭把南方水患的消息告诉了池灿，新官上任的池公子抓着这点不放，呈上三道折子，一道折子弹劾台水县令赈灾不力；二道折子弹劾工部侍郎兰松泉贪污修堤款项；三道折子弹劾内阁首辅兰山压下台水闹水患夺去几个村庄数百条性命的奏章不报。
兰山父子在朝中作威作福十数载，无人敢惹，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走后门当上六科给事中的小子居然撸起袖子跟兰山父子干上了。
更令文武百官惊掉下巴的是，在池灿连续上书七八日后，皇上竟真的下旨处置了台水县令，并把兰山父子招到御书房痛骂了一番。
当时在场的有次辅许明达和六部九卿长官，看着池灿跳起来与兰山父子对质，一个个连嘴巴都忘了合拢。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除了抗倭将军邢舞阳一案和镇远侯灭门案，兰山父子什么时候被皇上这样痛骂过啊。
散会后，次辅许明达一派的官员聚在许明达府邸的书房内。
一名官员兴奋得满脸通红：“许阁老，这下咱们扳倒兰山这个奸相就有望了，您一定要把池给事中争取到咱们的阵营来啊。”
“是呀，池给事中初生牛犊不怕虎，身后又有长公主撑腰，说不准还能咬下兰山父子一块肉来。”
许明达听着这些议论默默翻了个白眼。
池给事中刚谋了差事的时候在场的人可没少跳脚，弹劾长容长公主的折子雪片似的往龙案上飞，现在又要拉拢人家了，就不能稍微矜持两天吗？
“再等等看吧。”许明达眯着眼道。
兰山府上，父子二人同样聚在书房内讨论此事。
兰松泉抬脚踹翻了一把椅子，脸色铁青：“那个姓池的小兔崽子，放着好好的名门贵公子不当，搅合进来做什么？不行，我非要找个机会弄死他！”
兰山年纪大了，去御书房挨了一遭骂精力有些不济，半睁着眼道：“弄死谁？你当姓池的小子是那些毫无背景的官员？他娘是长容长公主！”
“那又怎样？父亲，您还没看出来吗？那小子一脚踏进官场就当了工科给事中，我是工部侍郎，他这明显是奔着我来的！长容长公主的儿子又如何？他想弄死你儿子，我就得弄死他！”
六科给事中属于言官，职责与御史有相通之处，有稽察六部事务之权。
池灿任了工科给事中，屁股还没坐稳就拿兰松泉这个工部侍郎开刀，兰松泉不抓狂才怪了。
“糊涂！”兰山猛然睁眼，精光一闪而逝，“你不要冲动！我虽官至内阁首辅，你以为这个位置坐得很稳当？那你就想错了！文官从来不比武将，像冠军侯那样皇上明明欲除之后快却不得不好生安抚的情况放在文官身上绝无可能。咱们靠的是皇上的信任与恩宠，一旦失去这些，天子一念之间就能收回一切，丢官抄家毫不稀奇……”
兰松泉虽听着，却一脸不服气。
他们父子在朝中一手遮天十数年，根深叶茂，皇上怎么可能随便动他们？难不成他们还比不过冠军侯？简直是笑话！
“皇上是池灿的亲舅舅，长容长公主在太后与皇上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你要真对她儿子下手，就等着她跟咱们拼命吧。”
兰松泉动了动嘴角，没有吭声。
兰山不放心警告道：“不要胡来，这些勋贵子弟都是凭着性子行事，他又不是正经科举出身，由他闹腾一阵子也就消停了。”
掀起这番风波的池灿从御书房离开后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去了春风楼独自喝酒。
走进专门给几人留的雅间，他临窗而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窗外街景出神。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池灿没有回头，懒懒道：“不好好备考，跑到这来干什么？”
朱彦走过来在对面坐下，笑道：“陪你喝酒。”
喝酒有好友相陪，池灿自然是愿意的，伸出修长的手替朱彦斟满一杯酒。
朱彦举杯：“这杯酒我敬你，今天的事我可听说了。”
池灿笑笑：“传得倒快。”
朱彦苦笑：“是啊，我父亲还专门叫了我问话。”
池灿扬眉冷笑：“是叮嘱你以后少和我来往吧？”
朱彦摇头笑笑，算是默认。
几人从穿开裆裤时就玩在一起，与亲兄弟无异，这些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池灿举杯一饮而尽，嗤笑道：“真是有意思极了。我娘叮嘱我别跟邵庭泉来往，你爹叮嘱你少跟我打交道，合着他们以为咱们是三岁孩子不成？”
朱彦垂眸盯着酒杯。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你做得漂亮。”
“不是我做得漂亮，是我舅舅受不了我一道道折子的骚扰罢了。”
他那个舅舅最怕麻烦，一天收到他亲自送过去的几十道折子能坚持好几天才处置台水县令已经不容易了。
“你要当心兰山父子的报复。”
池灿放下酒杯，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交错而握，眯着眼冷笑道：“兰松泉或许会跳脚，不过我不怕他跳，只有跳起来才会自乱阵脚。至于兰山，他年纪大了，理智大于冲动，反而不用担心。”
朱彦听了沉默片刻，狠狠灌了一杯酒，叹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是他想多了，拾曦虽然性情不定，不拘俗礼，实则是个通透的。
“你就不用操心我了，赶紧准备好了娶媳妇吧。”
“等会试过后再说吧。”
池灿来了兴致：“这一次会试你要下场了？”

第679章 立场
朱彦笑笑：“也该下场了，前一科觉得没多大把握，这一次试试看吧。”
杨二前往南边剿倭，庭泉与鞑子正在交战，如今连拾曦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地方，他自是不能再松懈。
两个好友喝过酒，各自回府。
长容长公主正等着池灿。
“本来我是没管你做什么的，只是你今天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些，连兰山父子都因你挨了皇上训斥。”
池灿不耐烦皱眉：“这是我职责所在，身为工科给事中，看到兰山父子贪赃枉法难道装哑巴不成？若是如此，儿子又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
长容长公主看着儿子跳脚的模样，忽然笑了：“天下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何其多？不过你既然愿意如此，我也不拦着，只是要提醒你一声，别把自己搭了进去。”
“这个自然不用母亲操心。”
嗯，反正把自己搭进去母亲也会找皇帝舅舅救他的。
对于出身带来的便利池灿从不否认，更不会舍近求远一味假清高，实则对朝廷百姓屁贡献都没有。
知子莫若母，见池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长容长公主轻叹一声：“那你可有想过，你舅舅百年……”
长容长公主含糊而过：“到那时你又能依仗谁呢？”
“儿子没有想这么多。”池灿语气淡淡，目光平静与长容长公主对视，“如果都想这么多，杨二不会去剿倭，邵庭泉也不会从十四岁起就留在北地，甚至亲手杀妻。”
长容长公主微怔，心情颇为复杂。
“母亲，儿子喝了酒，有些头疼，若是没有别的事就去歇着了。”
“你去吧。”长容长公主摆摆手打发池灿退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出神。
窗外的美人蕉郁郁葱葱，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杨絮从打开的窗子钻进来，飘落在长容长公主指尖上。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公主——”
长容长公主回眸看了女官冬瑜一眼，淡淡道：“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冬瑜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长容长公主倚着窗想着池灿的事。
对这个儿子，她一直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他，看到他那张与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脸，她就恨不得拿起剪刀毁了，可是随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与那个男人到底是不同的。
兰山父子权势滔天，依仗的就是皇兄的宠信，而两个侄子睿王与沐王则有不同。
兰山之子兰松泉私下与沐王走得颇近，打的就是支持沐王上位从而继续荣华富贵的主意。
作为沐王的唯一竞争者，睿王这些年没少受兰山父子闲气，若是他能上位，兰家父子的覆灭就指日可待了。
灿儿既然对兰山父子如此厌恶，那她或许应该改变多年来的中立立场了。
想到兰山父子，长容长公主冷笑：她的儿子，她怎样对待都可以，但别人若敢动一根手指头，那她就要不客气了。
黎府的浣衣房多了个短工，犹如一粒小石子落入湖中，没有引起多少水花就恢复了平静。
借着三姑娘的贴身丫鬟阿珠的脸面进的府，干的又不是什么体面差事，黎府的下人们顶多就是对新人有些好奇，羡慕嫉妒之类的情绪是没有的。
阿珠嫂子是个能说的，没过多久府中下人就知道了阿珠不少事。
家中贫苦，哥哥娶不上媳妇，阿珠主动把自己卖给了大户人家当丫鬟，多年来还不忘家中亲人，连老家的房子都是阿珠积攒的月钱盖起来的。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家乡遭了难，他们一家人历尽艰辛来到京城，因为身无分文又找不到事做，沦落到乞讨的地步，再次与阿珠团聚才有了好日子过。
雅和苑西跨院的廊庑下，冰绿捂着嘴直笑：“阿珠，你那个嫂子真有意思，把你夸成了花一样，这下子咱们府上的人都知道你孝顺仁义了。”
阿珠听了垂下眼帘，露出一丝苦笑。
冰绿拉拉阿珠衣袖：“怎么了啊？满府称赞你还不高兴啊？”
阿珠勉强牵了牵唇角，默默摇头。
乔昭站在窗旁，听着丫鬟们的谈话，暗暗冷笑。
阿珠嫂子这哪里是对阿珠好，这纯粹是把阿珠高高架了起来。有满府下人看着，以后那一家人对阿珠但有所求，阿珠想要拒绝就要顶着莫大压力。
冰绿心思单纯，自是想不到这些，发现院门口的身影撇撇嘴：“阿珠，你嫂子又来了。”
阿珠尴尬咬咬唇，抬脚迎了上去。
“不是说了，等闲不要来这里找我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这是姑娘住处嘛，我们这种仆妇是不该来的，但嫂子不是找你有事嘛。”
“说吧，什么事？”
阿珠嫂子没有回答，转着眼珠四处张望。
“嫂子看什么？”阿珠语气越发冷了。
或许她一开始就做错了，只想着不忍娘亲病死无人管，把大嫂安排进黎府做事。
大嫂从来就不是什么勤快安分的人。
“呵呵，嫂子这不是没见过大家闺秀的住处嘛。”
阿珠彻底冷下脸：“大嫂，你已经来找我七八次了。”
“不是，我听说三姑娘是天仙似的人物，心中好奇来着。小姑啊，嫂子来找你是商量怎么给娘庆生的。”
“庆生？”
阿珠嫂子一脸诧异：”小姑，你该不会忘了娘的生日快到了吧？”
阿珠面无表情听着。
她自幼被卖，哪怕后来家里靠着她光景好过了，也没听说过哪年兄嫂给娘庆过生，她哪里知道娘的生日是哪天。
“娘的生日就在下个月，小姑，你打算怎么给娘过啊？”
“到时候再说吧。嫂子别忘了我是给人家当奴婢的，不是当姑娘，总告假惹了姑娘不快，说不定连这个差事都丢了。”
“那好，那好，你忙，嫂子先走了啊，等娘生日快到了再来找你商量。”阿珠嫂子似乎被阿珠的话吓住了，没等阿珠再说什么，忙转身走了。
阿珠沉默许久，这才转身。
“姑娘——”
站在身后的乔昭轻轻拍拍她手臂：“安心做事，不要想太多。”
又是风平浪静的几天过去，这天早上乔昭照例前往青松堂给邓老夫人请安。

第680章 刘氏有喜
“祖母，我带了些紫笋茶，您尝尝看。”
“紫笋茶？”邓老夫人一听有些稀奇，“哪里来的紫笋茶啊？我曾听东府老乡君说过，这紫笋茶是社前贡茶，很是珍贵。”
邓老夫人早年拉扯两个儿子殊为不易，粗茶淡饭大半辈子，并没有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对吃穿用度的讲究劲儿。
饶是如此，因为东府老乡君吃过这紫笋贡茶，在她面前炫耀了不知多少次，老太太耳朵听得起茧子，早就记了下来。
“是冠军侯府送来的。”乔昭大大方方道。
邓老夫人听了更是奇怪：“侯爷不是出征了？”
乔昭态度坦然：“嗯，他府上亲卫送来的。”
邓老夫人不由乐了，拉过乔昭的手拍了拍：“可见侯爷对你很上心，连亲卫都晓得把好东西给你送来。”
何氏还在坐月子，前来请安的儿媳只剩了刘氏，听邓老夫人这么一说，抿嘴笑道：“要不说咱们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呢，找了个这样好的姑爷。当然啦，老夫人更有福气，有三姑娘这么孝顺的孙女。”
邓老夫人狐疑看了刘氏一眼。
为什么这一年来她经常会生出一种错觉：三丫头才是二儿媳的亲闺女！
“是啊，我们三丫头是个有心的。现在啊，老婆子就盼着侯爷能平安归来，越快越好。”
“老夫人您就放一百个心吧，三姑爷对咱们三姑娘这么好，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
哼，对三姑娘不好的非死即残，就连皇上欺负三姑爷都让鞑子打到京郊来了，可见她的观察是准确的。
而她因为及时改变了对三姑娘的态度，可没少沾三姑娘的光，别的不说，冰娘那个害人的小妖精就是三姑娘帮她解决的。
现在啊，她就盼着三姑娘说她能生个儿子这话早些实现了。
刘氏语气笃定，邓老夫人心情正好没有留意，乔昭神色却有几分古怪。
因为对她好就能平安归来，这逻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邓老夫人得了孙女孝敬的好茶叶心中高兴，话比平日多了些，干脆就留了乔昭与刘氏母女三人一道用早饭。
“上了年纪吃大鱼大肉嫌油腻，南瓜红薯粥在我这儿是顿顿少不了的。你们年轻人估计吃不惯，正好厨房里还备了三鲜粥，应该合你们口味。”
“看老夫人说的，我们吃什么都行。”刘氏这么说着，还是接过三鲜粥吃了一口。
她虽不是非大鱼大肉不可，但红薯粥确实吃不习惯。
谁知道平日觉得鲜香的三鲜粥一入口就是一阵反胃，刘氏忙偏过头干呕起来。
邓老夫人与乔昭不由面面相觑。
刘氏弯着腰吐完了，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杯子簌了口，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赧然道：“可能是昨晚吃多了——”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刘氏猛然看向乔昭。
她刚刚吐了，吐了！难不成——
一想到某种可能刘氏就心跳飞快，小心肝好似下一刻就能飞出喉咙。
冷静，冷静，说不定真是吃多了呢。
刘氏毕竟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有喜了，但期盼多年早已绝望的事一朝有了可能，理智上只能拼命否定，以免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邓老夫人却顾不得刘氏心中的千回百转，直接提议道：“三丫头，给你二婶把把脉吧。”
乔昭颔首，手指搭在刘氏手腕上，认真号脉。
刘氏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到最后她猛然抽回手，抚着心口道：“不成，不成，容我缓缓。”
见邓老夫人诧异看她，刘氏尴尬笑笑，重新把手腕伸出来。
乔昭笑了：“不用了。”
刘氏眼巴巴看着乔昭，紧张捏紧了帕子。
“恭喜二婶了。”
刘氏猛然抓住乔昭的手：“三姑娘，你的意思是——”
“二婶有喜了，不过时间尚短，脉象并不明显。”
“有喜就好，有喜就好，明不明显不打紧。”刘氏语无伦次道。
邓老夫人同样喜不自禁：“昭昭啊，你能确定吗？”
乔昭点头。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刘氏摇头：“什么阿弥陀佛，我求佛拜神千百次，漫天神佛都没管用过，我能有喜还是多亏了三姑娘啊！”
说到这里刘氏已是泣不成声。
一个女人，一个活在这个世道的女人，这么些年无子的痛苦与辛酸有几人能懂呢？
她本来已经认了命，用牙尖嘴利去掩盖内心的脆弱，何曾想到对三姑娘一个念头的改变就给她带来这样一场造化。
倘若她能有个儿子……
刘氏越想哭得越厉害。
“好了，莫哭了，现在月份还小，可不能大喜大悲的。”邓老夫人劝道。
刘氏立刻止了哭声，眼巴巴望着乔昭。
乔昭笑盈盈道：“二婶不必太担忧，您身体底子好，只要仔细些不会有问题的，回头我把饮食上该注意的写成单子给您送到锦容苑去。”
刘氏有喜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黎府。
黎光书回府后正好听到下人们的议论，不由愣了，拦住一个仆妇问道：“二太太有什么喜？”
仆妇不由笑了：“看二老爷说的，二太太当然是要生小公子了呀。老奴给二老爷道喜了——”
仆妇话未说完，黎光书便大步往前走去。
待他走远了仆妇撇撇嘴，嘀咕道：“这么大的喜事二老爷连个喜钱都不撒，可比二太太差远了，都是当主子的，做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黎光书径直去了锦容苑，见到刘氏直接问道：“府上说你有喜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刘氏一脸莫名其妙，“就是我有喜了啊，我又要当娘了。”
“这怎么可能！”
刘氏一听不乐意了：“怎么不可能？三姑娘已经给我把过脉了，是喜脉无疑！”
对于乔昭医术得了李神医真传一事黎光书一直心存疑虑，更不相信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懂胎产科，听了刘氏的话只觉荒谬：“糊涂，你是想生孩子想疯了吧，听了一个小丫头胡言乱语就嚷得人尽皆知，也不嫌丢人！”

第681章 丢人？
刘氏一听黎光书这么说就不乐意了，扬高声音道：“什么叫听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三姑娘是小丫头吗？”
“不是小丫头是什么？我记得她还没及笄吧？”黎光书反问。
怒火中烧的刘氏清醒了一下。
对，她怎么忘了，三姑娘确实还小呢。
但想让刘氏在乔昭的事情上服软显然是不可能的：“老爷别忘了三姑娘可是李神医的弟子！”
“李神医的弟子又如何？她一个没成年的小丫头，就算在娘胎里学习医术，能精通一两科已是了不得，难不成还能和神医比肩？更何况她还未出阁，如何会懂胎产科的事？”黎光书比谁都清楚刘氏的情况。
当年刘氏生黎蝉时伤了身子，那时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他为她请了无数大夫都断言此生不会再有孕了，如今怎么会莫名其妙有了身孕，还是听一个小姑娘说的！
黎光书只要一想这些就觉得荒谬无比。
刘氏冷笑一声：“要是照老爷这么说，给宫里娘娘们看病的御医们又不是女人，如何会懂胎产科的事？”
“你——”黎光书沉着脸想要反驳，可才吐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为什么这女人的理由这么有道理？
不，不，他不能被她带歪了。
“我不和你逞口舌之快，你且仔细算一下我们同房时间，就算有孕，现在怎么可能就查出来了？”
刘氏一怔。
自从大嫂生了儿子，她开始按着三姑娘的叮嘱服药，夫妻二人一直没有在一起过，后来三姑娘说身体调理差不多了，他们夫妻的关系又糟糕成那个样子，黎光书不主动她自然拉不下脸来。
满打满算，他们夫妻也就有过那么一次而已。
早些年黎光书待她不错，连擅长妇科的太医都请过的，那些大夫都说她不会再有孕，即便三姑娘医术出神入化，她这样的情况就那么一次且时日尚短——
不对，三姑娘的事不能按常理来解释！
刘氏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动摇很快被理智驱散，神色坚定起来：“不管怎么说，三姑娘说我有孕，那一定错不了。”
“你，你莫不是中了那丫头的迷魂药？”黎光书越来越觉得刘氏脑子有问题了。
这样愚蠢的女人，他当年是怎么对她倾心过的？
若是冰娘——
想到冰娘，黎光书心中一痛，只觉面前的妇人面目越发可憎。
“好，你相信三丫头的话也可以，我请个大夫来给你看看！”黎光书冷着脸甩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黎光书心中憋了一口气，很快就请了德济堂的大夫来。
刘氏虽觉黎光书多此一举，但大夫已经到了跟前，自然没必要推脱，大大方方伸出手腕请大夫把脉。
德济堂的大夫是个年近花甲的老者，摸着雪白的胡子沉吟良久，纳闷道：“太太这脉象并非喜脉啊。”
此话一出，黎光书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刘氏则愣了。
“大夫看错了吧？”刘氏下意识反驳。
老大夫大为不快：“老头子当了一辈子太医，现在虽然致仕了，但医术还没忘光呢，如何连这个都能看错？妇人有孕，脉如珠滚玉盘，可太太就是常脉，何来有喜之说？”
刘氏一听同样不高兴了：“我已经请别的大夫看过，既然大夫这么说，就请回去吧。”
当大夫的最听不得这个，跳脚道：“究竟哪来的庸医这样蒙骗太太？太太可否说出他是哪个医馆的，姓甚名谁，老头子要呸他一口唾沫！这种人真是医者中的败类！”
刘氏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乔昭，但理智尚在，没有把乔昭说出来，扬声道：“送客！”
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对黎光书发火道：“以后黎大人再请大夫请另请高明，别再登我德济堂的门！”
德济堂就是老大夫家开的，家中子弟当太医的有数位，寻常官宦人家一般都请德济堂的大夫看诊，要真是得罪了，以后还真是麻烦。
黎光书见老大夫气成这样，忙安慰道：“大夫别听贱内胡说，她多年无子盼孩子盼疯了，才如此失态。”
老大夫气顺了些，依然不罢休：“太太这种心情老头子能理解，但那个庸医却太无德，黎大人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老头子不能看着杏林出了这样的败类，还任由他继续招摇撞骗！”
“你这老大夫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刘氏气个半死。
黎光书觉得丢人现眼，不愿让老大夫再看笑话，哄道：“那样没有医德的玩意儿何必说出来让人糟心，回头我把那人好好教训一顿就是了，老大夫请回吧。”
“三姐才不是没有医德的，娘有孕都是因为三姐呢——”
四姑娘黎嫣与六姑娘黎蝉过来陪刘氏，正好在门口听到这些，黎蝉气不过替乔昭辩解两句，黎嫣忙捂住黎蝉的嘴却来不及了。
黎光书听了小女儿的话有些懵：刘氏有孕都是因为三姑娘？这事他怎么不知道？这孩子到底谁的啊？
黎光书腹诽几句，看小女儿一副为乔昭打抱不平的样子开始头疼了。
两个女儿都被刘氏这种无知妇人给养歪了！
老大夫一脸狐疑：“贵府三姑娘给太太看的？”
刘氏瞪了小女儿一眼。
她早就叮嘱过两个女儿不要对外人随意提起三姑娘的事，没想到婵儿这么沉不住气。
黎蝉自知惹了母亲不高兴，低了头不敢吭声了。
“小姑娘哄人的玩笑话，老大夫不必和一个孩子计较。”黎光书打圆场道。
老大夫连连摇头：“一个孩子的话也能当真，这样的糊涂事老头子还是头一次听闻！”
老大夫拂袖而去，黎光书气急而笑：“丢人丢到了外面去，现在你满意了？”
刘氏毫不示弱：“究竟是谁丢人还未可知！”
“你简直执迷不悟！”
刘氏干脆闭上了眼睛，任由黎光书跳脚不再吱声。
她还要保持好心情生孩子呢，可没工夫搭理这种智障！
令人没想到的是，没过两日，黎府三姑娘哄骗婶子有孕却被老太医拆穿的事就在京城同圈子的人家中悄悄传开了。

第682章 闲言
长春伯府的花园凉亭中，几位夫人正在品茶，一位夫人无意间提起这件事来：“要说黎府那位三姑娘，可真是是非不断，前段时间在待招西姜使节的宴会上出尽风头，这是好事，为咱大梁争了光，可现在闹出来的这事就太有意思了。”
“什么事？”
“我说黄夫人，这两日传这么热闹的事你不知道？”
“这不是婆婆病了，我又要管家又要侍疾，哪里顾得听这些啊。”
“难怪你不知道呢……”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忙把听来的事倒竹筒般倒了出来。
“不能吧，黎三姑娘还能与婶子开这样的玩笑？黎府的二太太刘氏我是知道的，当初生二女儿时伤了身子，大夫说根本不能有孕了……”
“还有这事？”有不知情的夫人表示惊讶。
提及此事的夫人掩口笑道：“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你不知道也是有的。我还是因为当初给黎府二太太看诊的大夫的内人是我娘家管事妈妈的表姐，这才偶然听说的……”
“要是这样，黎三姑娘就太不懂事了，哪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
“最稀奇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位黎府二太太，连老太医都说了黎三姑娘是误诊，她还死活不相信，呆在屋子里养胎呢。”
“噗嗤，黎府二太太莫不是想孩子想魔怔了吧？”
“多年没有孩子，忽然有人跟她说有喜了，魔怔了也不奇怪。这人嘛，总是不愿相信坏事，情愿相信没谱的好事的。”
几位夫人越议论越起劲，只有长春伯夫人一言不发。
大理寺卿之妻王氏纳闷道：“杨夫人怎么一直不说话呢？”
长春伯夫人笑笑：“我不大想提起那家人，不过要说黎三姑娘能看出别人有身孕来，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说到最后，长春伯夫人对黎府的厌恶连掩饰都不屑了。
众人对其中端倪心照不宣，大理寺卿之妻王氏素来与黎家不对付，故意道：“我记得贵府小公子还是黎三姑娘治好的——”
“胡说八道！”长春伯夫人失声打断王氏的话，见众人诧异看她，忙喝了一口茶掩饰失态，“我们疏哥儿根本没什么病，太医都说过了，是头部受创后有淤血呢，等淤血散了本来就能痊愈的，与那黎三姑娘有什么关系！”
一提起此事长春伯夫人就恨得咬牙切齿。
打伤疏儿的凶手虽然一直没找到，但让她相信与黎府没有关系绝无可能，更可恼的是疏儿明明没什么事，就是受伤后有些糊涂而已，让黎三姑娘那样一闹，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疏儿疯傻过了，如今连门像样的亲事都寻不到！
“就是啊，一个小姑娘得了神医几句指点就能说得了神医真传，早先黎家二姑娘在大大福寺还闹出冒名顶替的事来，可见黎府的家教本来就有问题，也就冠军侯那样没有亲娘打算的才会定下这样一门亲事……”
一个小修撰的女儿居然嫁给了冠军侯，想到此事不知多少府上的夫人太太心里冒酸水，在黎家人面前冲着冠军侯的面子自然会客客气气，但背地里一旦有踩着黎家的机会，这些压在心里的酸话就冒了出来。
睿王府上，黎皎听闻此事后却愣了好一会儿。
外头人都对黎三治好了二婶的不孕之症并说二婶有孕一事嗤之以鼻，为何她却隐隐觉得这事有可能是真的？
是的，自从那一日她莫名生出那个奇怪的念头，对黎三就再也无法当作以前的黎三看了。
如果黎三真是她想的那种妖孽，能够治好二婶的不孕之症算什么？
或许——
黎皎轻轻摸了摸小腹。
这几日良医正每天都会来给她请平安脉，她对此心知肚明，这是王爷急着知道她是否有孕了，不过良医正说眼下时日还早，不能诊断出来。
这种等待结果的滋味太痛苦了，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或许她可以让王爷把黎三请过来——
不成，王爷对黎三本就另眼相待，她不能再增加他们接触的机会！
黎皎忍痛打消了这个念头。
德济堂中，老大夫正在怒斥替他拎药箱的药童：“别人府上的事也是能乱说的？你这个小畜生，今天就给我滚出德济堂！”
药童跪在地上哀求：“老太爷别赶我走啊，我不是故意说出去的，就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别给我说这些，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德济堂是留不得你了，你走吧。”老大夫摆摆手。
“老太爷，我真的知错了，我无父无母，从小就长在德济堂，您赶我走，以后我上哪去啊？”
老大夫闭闭眼，遮住眼底的不忍，摘下腰间荷包扔了过去：“里面还有二两银子，拿着吧。”
“老太爷——”
“走吧，走吧。”
药童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离开了德济堂，等到了无人的地方立刻抹了一把眼泪，露出笑意来。
那人说得果然不错，他哭得可怜些，还能得几两银子呢。
离开德济堂又如何，那人可是给了他一百两银子！
黎府雅和苑的西跨院中，冰绿气呼呼走进了屋子。
乔昭看她脸上有几道红痕不由纳闷：“这是怎么了？”
“气死婢子了！婢子在府外货郎那里买东西，结果听见两个妇人胡说八道，婢子气不过就和她们打了起来！”冰绿说着小心翼翼瞄着乔昭。
她和人打架了，不知道姑娘会不会生气——
小丫鬟心中正嘀咕，却见乔昭笑道：“这是打输了呀？”
“才不是，婢子只是脸上被抓了一下，姑娘您是没看到那两个妇人，她们被婢子揍成猪头啦。”
乔昭摇头笑笑。
看来祖母很快就要约她去青松堂谈心了。
这个念头刚转过，邓老夫人的大丫鬟青筠就过来了：“三姑娘，老夫人请您过去。”
走在路上，青筠小声提醒道：“有两个妇人正坐在咱家大门口大哭呢，一个妇人抱着个娃娃，另一名妇人抱着一只土狗。”
乔昭脚步一顿。
妇人抱着孩子闹事她很能理解，抱着土狗是什么情况？

第683章 心情复杂的黎府管事
黎府大门外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一名妇人抱着个幼童嚎啕大哭：“天啦，黎家打死人啦，街坊邻居们看一看啊，黎家恃强凌弱，把我一个妇道人家打成这个样子。现在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可怜我才不到两岁的狗蛋啊，娘没法给你做饭吃啦，你就要饿死了啊……”
妇人嚎哭着，发现怀中幼童丝毫没有哭的意思，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东张西望，不由暗骂一声：这孩子真不中用，这么关键的时候咋不哭呢？
妇人无法，只得掐了幼童胳膊一下，幼童吃痛，终于哇哇大哭起来。
幼童这么一哭，围观的人便开始带着同情的语气议论纷纷起来。
“大家都看看吧，我家狗蛋以后没有娘照顾多么造孽啊——”
黎家就是个普通官宦人家，宅子小，人口也不复杂，重点是穷，所以只有一个管事撑门面。
可怜老管事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站在妇人身边无奈道：“你这妇人究竟想怎么样啊？”
他们这样的人家与勋贵之家不同，怕的就是这样滚刀肉似的人。
妇人哭声一停，抹了一把泪道：“什么叫我想怎么样？你们黎家把我打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该赔钱吗？”
一听到“赔钱”，抱着土狗的妇人眼睛一亮。
不行，同样都被黎家的丫鬟打了，她可不能落后了。
“我的老天爷哟——”一声高亢的哭声忽然响起，骇得不少围观之人打了个哆嗦。
抱土狗的妇人很满意自己这一嗓子造成的影响，再接再厉哭喊道：“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浑身没一处地方不疼啊，可怜我家虎子才三个月大啊，我要是做不了事，它就要饿死了啊！黎家可真是缺德啊，欺负我这样的妇道人家……”
妇人一边哭着，一边利落掐了怀中土狗一把，土狗觉得痛了，奈何是主人不敢反抗，有气无力“汪汪”叫了两声。
有不知情的人问旁边的人：“奇怪啊，王家最小的孩子不都嫁人了嘛，哪来的三个月大的娃娃啊？”
旁边人不由乐了：“什么三个月大的娃娃啊，虎子是她怀里那条黄狗。”
问话的人目瞪口呆：这也行？
抱土狗的妇人得意一笑，冲旁边抱娃娃的妇人挑衅挑了挑眉。
幸亏她有先见之明，别人有娃娃，她有狗，总不能落在别人后头。
抱孩子的妇人一见抱土狗的妇人得意的模样不由来了火气，撇撇嘴道：“你可真有意思，一只土狗饿死了又怎么样，能和我家孩子比吗？看着吧，等会儿黎家肯定要多赔我家一些的。”
“土狗怎么了？土狗也是我的心肝宝贝呢，你这人怎么这么心毒，居然咒我家虎子饿死！”
抱孩子的妇人嗤笑一声：“你这么能，怎么不让这条狗跟你喊娘呢？”
“你！”抱土狗的妇人气得忘了找黎家算账的事，掐腰道，“就算我家虎子不会喊娘，也比你家傻儿子机灵！”
“你说谁家孩子傻呢？说谁呢？”任何当娘的都听不得这个，抱孩子的妇人一听就急了，往抱土狗的妇人那里冲了冲。
这时那妇人怀中土狗忽然一跃而出，用爪子扒着抱孩子妇人的衣襟一口咬在她胳膊上。
抱孩子的妇人发出一声惨叫：“啊，王家老货的土狗杀人啦，我跟你拼啦——”
土狗松口利落跳下来，哼哼了两声，甩着尾巴跑了。
真是够了，对它一只土狗要求这么多，知不知道当狗也很艰难啊？
眼看自家土狗跑没了影子，王家妇人毫不示弱迎上了冲过来的妇人：“我才要跟你拼啦，你害得我家虎子离家出走了！”
两名妇人厮打在一起，很快两家的人就加入了战斗，双方打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就随着移动离开了黎家大门口。
看着大门前空荡荡一片，黎府管事扶了扶掉下去的下巴，喃喃道：“事情难道就这样解决了？”
心情复杂的管事进去给邓老夫人报信去了。
邓老夫人正与乔昭说着话：“三丫头啊，你那个叫冰绿的丫鬟是个好的，单纯直率，但你也该敲打敲打她了，咱们黎府如今不同以往，眼红的人多，在外需要谨言慎行。”
想到门口外头热火朝天的场面，邓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特别是那些长舌妇人，她们就爱说个闲言碎语，何必与她们这样的人计较呢。”
“是，孙女回去便好好教训她。”乔昭态度乖巧，“让祖母操心了，都是孙女的不是。”
这时刘氏走了进来：“老夫人，您别担心，两个妇人闹事算什么事呀，最多银子打发了事。”
看来这两个妇人要倒霉了。
“去外头问问管事情况。”邓老夫人交代青筠。
青筠领命走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管事，二人一同回来复命。
“怎么样了？”邓老夫人忙问。
她早年丧夫，和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妇人打过交道，这些人可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夫人、太太们难摆平多了。
管事神色奇异：“回禀老夫人，现在情况有些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她们提了什么要求？”
“她们还没提要求就打起来了。”
邓老夫人越发困惑：“谁和谁打起来了？”
“就是那两个妇人，两人言语起了摩擦，一名妇人的土狗把另一名妇人给咬了，然后两个人就厮打在一起了。”
“她们在咱们大门口还打着？”
管事神色更古怪了：“不是，她们打得凶，两家人都掺和进去了，然后就离开了咱们府门口，去开阔的场地打架去了。”
“这——”大智若愚如邓老夫人竟无言以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再去看看情况，那些人难得咬上咱们这样的人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说不定等打完了又要找上门来了。”
管事跑出去探听情况，不多时表情复杂跑了回来：“老夫人，咱们府上可能暂时不用头疼了。”
“怎么说？”
“刚刚五城兵马司的差爷们过来，以那两家人寻衅闹事为名，把两家人全都带走了！”
邓老夫人：“……”
刘氏抬手扶了扶鬓角绢花。

第684章 道喜
民不与官斗，普通百姓最怕见官，那两家人被抓起来，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他们来撒泼了。
黎府是厚道人家，要是换了某些府上给官府塞些银子，那两家人恐怕要留在大牢里过年。
邓老夫人收起复杂的心情，对刘氏道：“你快回屋歇着吧。”
刘氏站起来，笑盈盈道：“那儿媳告退了。”
待刘氏走了，邓老夫人看着乔昭叹了口气：“三丫头，你说你二婶有孕一事，到底准吗？”
乔昭眸光微闪。
邓老夫人干脆直说：“我问过你二婶了，按日子推算，现在孩子还不足一个月，按常理即便有孕也查不出来的。”
刘氏有喜也好，无孕也罢，这原是黎府的家事，可现在居然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的人伸长脖子等着看黎府的笑话，这就让邓老夫人不得不慎重了。
邓老夫人虽觉得乔昭不会乱来，可德济堂的老大夫的诊断让她放心不下，又悄悄找了几个大夫给刘氏诊脉，结果全得出与德济堂的老大夫一样的结论：刘氏要么无孕，要么时日尚浅还查不出来。
事已至此，邓老夫人倒是不会责怪乔昭，在老太太心中，一个孩子，即便弄错了又如何？可此事成为京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太令人恼火了。
乔昭沉默片刻，笑道：“世人都说李爷爷能医死人肉白骨，并不会想到常理。”
邓老夫人怔了怔，随后笑了。
是她想岔了，常理从来都是针对普通人的，李神医不是普通人，昭昭能跟着李神医学习医术，自然有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那行，既然你这么说，祖母就放心了。”邓老夫人顿觉心中郁闷烟消云散。
乔昭回到西跨院把冰绿叫了过来。
冰绿低着头，知道自己惹祸了，没等乔昭开口就老老实实跪下来：“姑娘，都是婢子不好，给您惹麻烦了。”
乔昭默默看着冰绿。
冰绿一阵心慌：“姑娘，您该不会不要婢子了吧？”
乔昭微微一笑：“知道自己错了？”
“知道了。”
“错在哪里？”
冰绿认真想了想。
有人说姑娘坏话，她把那人打成猪头，这完全没毛病啊。
“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看着小丫鬟垂头丧气的模样乔昭好气又好笑。
“错在，错在——”冰绿唯恐一直想不出理由会让主子更生气，灵光一闪道，“错在没有掩饰好自己！姑娘放心吧，再有下一次婢子打闷棍！”
乔昭愣了愣，不由笑了。
这样似乎也行。
“不管怎么样，以后遇事多想想后果。如果觉得自己能承担那样的后果，就可以放手去做，如果最终自己无能为力，需要别人帮忙解决，那么你就是冲动了。明白了吗？”
匹夫之勇之所以让人嘲笑，就是因为忽略了智慧的力量。
冰绿似懂非懂点点头。
黎光书下衙后黑着张脸回到了锦容苑找刘氏算账。
“都是你干的好事，非要听信一个小丫头的胡言乱语，这下好了，此事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我成了人家眼中的大笑话！”
黎光书年前回京叙职，因为各种原因一路耽误了下来，直到邵明渊再次领兵出征，才算有了着落，在詹事府挂了左中允一职。
这左中允其实只是虚职，黎光书却喜坏了，原因无他，按着惯例，但凡是翰林出身的知府调回京城，一旦转到詹事府，那就是朝廷有提拔的意思了。
他只要再熬上一年半载，就可以任命为小九卿。
鸿胪寺卿因为西姜使节连续出事被皇上降了职，鸿胪寺卿一职就空了出来，黎光书琢磨着到时候别的不说，混个鸿胪寺卿当当还是没问题的。
没想到才高兴没多久就闹出这么个大笑话来，他走在衙门里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真是丢人现眼！
刘氏冷笑一声：“我倒不知，妻子有喜怎么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大笑话了，难道我给你带绿帽子了不成？”
“你，你居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黎光书气白了脸，手指着刘氏不停颤抖，“粗俗！”
刘氏撇了撇嘴：“我当然没有瘦马娇滴滴的会哄人，可惜啊，老夫人就喜欢我这样的粗俗妇人，不懂得欣赏老爷带回来的瘦马。”
“你给我住口！”黎光书听刘氏提起冰娘彻底被刺痛了心，抬脚就向刘氏踹去。
这时从刘氏身后窜出来一个孔武有力的婆子，手疾眼快抱住了黎光书踹过来的脚。
“给我松手！”黎光书气急败坏喊道。
婆子听话松手，惯性之下黎光书直接跌了个狗吃屎。
低头看了跌在脚边的男人一眼，刘氏一脸淡定：“还不送老爷去书房！”
哼，就知道男人变了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幸亏她早有准备。
自此黎光书再没踏进锦容苑一步。
刘氏乐得清静，安心养胎，邓老夫人却心中忐忑起来。
三丫头给二儿媳诊脉那次还是因为二儿媳反胃，怎么随着时间推移，二儿媳的孕吐反应却不见了呢？
“老二媳妇，你就没觉得恶心难受？”看着吃得香甜的刘氏，邓老夫人试探问道。
“没有啊，儿媳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吃什么都香。”
邓老夫人更纠结了。
这不对啊，有喜了怎么能不恶心呢？
刘氏是个心思活的，刚开始虽没多想，可邓老夫人问了几次后忽然明白了，不由扑哧一笑：“老夫人，您是纳闷我为什么不想吐吧？”
老太太点点头。
何止她纳闷啊，现在满府上下都在悄悄议论呢，越发坐实了三丫头误诊的事实。
“因为三姑娘给我配置了一些汤药，喝了能开胃止吐的。”
见刘氏毫不担心的模样，邓老夫人叹了口气：“算日子现在要是有孕定然能查出来了，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什么，又请大夫？”黎光书得知了消息忙赶去青松堂。
他要拦着母亲不能再请大夫了，难道她们还不嫌丢人吗？
黎光书才走到青松堂大门口，站在门外的丫鬟婆子就笑盈盈冲他行礼：“给二老爷道喜了！”

第685章 狐狸尾巴
黎光书听愣了。
道喜？
这又是什么喜？那天给他道喜，结果让他成了同僚眼中的笑柄，现在又道喜，他是不是又要倒霉了？
见黎光书面色阴沉，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
二老爷莫不是有病吧，给他道喜为什么死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太太肚子里的娃娃是别人的呢！
得了，看来这喜钱是讨不成了。
丫鬟婆子暗道一声晦气，默默退至两旁。
黎光书无心与下人多说，快步走了进去，正听到邓老夫人爽朗的笑声和一片道喜声。
听到脚步声，邓老夫人笑声一停，往门口望了过来。
“老二来了啊。”
“母亲，你们这是——”
邓老夫人笑起来：“你媳妇有喜了！”
“有喜？”黎光书眼神呆滞，脸上并无喜色。
邓老夫人正高兴着，并没在意黎光书的失态。
在老太太心里，这个儿子自小就没有哥哥拎得清，偶尔犯蠢也属正常。当然，自从这不争气的儿子从岭南回来，犯蠢次数有些多了。
“刚刚大夫已经诊断过了，你媳妇确实有喜了，三丫头没有诊断错。”
“她，她真的有喜了？”
刘氏冷笑一声：“老爷就这么盼着我没喜啊？”
“我就是觉得这事有些——”黎光书渐渐冷静下来，心情格外复杂。
他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至今没有嫡子，刘氏倘若能生出一个儿子，那自然是好事。
可是，因着前些日子与刘氏的争执，他这心里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邓老夫人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黎光书不由一愣。
“老二，大夫是我请来的，大夫确定你媳妇有孕的话也是我亲耳听到的。到现在你还死着一张脸做什么？难道说你媳妇有喜了你不高兴？”
“高兴……高兴……”黎光书回过味来，干笑道。
“老二媳妇，你快回去歇着吧，刚开始这几个月要多留意着，可不能马虎了。”
“儿媳知道了。老夫人您放心，三姑娘早就把该注意的事情告诉我了。”刘氏屈膝告退，与黎光书擦肩而过时慢条斯理整理了一下鬓发。
早就说男人没有三姑娘可靠了，老天诚不欺我。
黎光书瞪着刘氏背影险些气歪了嘴。
她这是什么表情？孩子难道是她一个人能有的吗？真是不可理喻！
黎二老爷正腹诽着，忽觉一道劲风袭来，等回过神，邓老夫人的拐杖已经落在他小腿肚上。
“母亲？”
“你这是什么表情？”邓老夫人怒容满面，又是一拐杖打过去，“你媳妇有孕了，你摆着一副死人脸，是不是还嫌咱们府上不够热闹，转头传出去你戴了绿帽子才满意了？”
人言可畏，一件事说的人多了，哪怕假的也成了真的，这个混账玩意真是没长脑子。
听了邓老夫人的话，黎光书心中一凛。
母亲说得不错，人们惯爱无事生非，他可不能再惹出谣言来。
“还不去陪陪你媳妇！”
黎光书逼着自己露出个笑脸，见邓老夫人又举起了拐杖忙落荒而逃。
刘氏确实有孕的消息如一阵风传遍了京中各个府上。
“黎府二太太真的有孕了？不是说她生次女时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孕，黎三姑娘是误诊吗？”
“什么，这已经是老黄历了？黎府二太太有孕是千真万确的？”
“对，连太医都请去诊断过了。”
几个围在一起议论的夫人互视一眼，神情各异。
“这么说，黎三姑娘真的能治好不孕之症！”一位夫人满脸震惊道。
“不但能治好，还能早早诊断出来呢。天啊，要是这样的话，黎三姑娘岂不成了送子娘娘？”
几人正议论得起劲，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忽然起身快步离去。
“哎，王夫人，你怎么走了？”
有人噗嗤笑了：“这还用问吗？定然是准备去求人家黎三姑娘了呗，她家小儿媳过门好几年肚子不是一直没有动静嘛。”
“难怪她这么急呢。不过王夫人与黎府一直不大对付，就这么去求黎三姑娘，人家黎家能答应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都开始琢磨以往言语上有没有得罪过黎府的地方。
子嗣可是天大的事，谁都说不好家族中有没有人遇到这样的难题，黎三姑娘既然这么能耐，还是不得罪为好。
好在她们以前看在冠军侯的面子上只在背后说过酸话，王夫人那样的就该头疼了。
刘氏有孕一事犹如一道暗流把京中许多人家搅得天翻地覆。
翌日一早，黎府管事满头大汗跑进了青松堂。
“老夫人，来了……来了好多人，全是各府的管事来送帖子，请咱们三姑娘做客的。”管事把怀中一摞帖子呈给邓老夫人，“这是老奴拣了紧要的一些请您过目。”
邓老夫人没有接帖子，淡淡道：“就说我们三姑娘是定亲的人了，整日呆在闺房中绣嫁妆，不方便出门。”
“这——”管事低头看看手中帖子，提醒道，“老夫人，这其中还有睿王府与沐王府的请帖。”
“无论是哪个府上的帖子，一律推了。”听到有王府的帖子，邓老夫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王府在前面顶着，就不怕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是。”管事见邓老夫人语气坚定，捧着一摞帖子走了。
各府得到被拒绝的消息，先是不快，待知道连王府的帖子黎府都拒了，那丝不快立刻烟消云散了。
人家黎府连王爷都敢拒绝，拒绝他们再正常不过了，仔细想来，谁家都不愿意已经定亲的姑娘抛头露面行医。嗯，且观望观望再说吧。
各府都开始观望，黎府一时反倒风平浪静起来。
乔昭那里却颇不平静。
“姑娘，阿珠嫂子又偷偷摸摸过来了！”冰绿跑到后花园，附在乔昭耳旁咬牙切齿道。
乔昭面色平静问：“刚刚进去吗？”
“是！姑娘，您就看着她好几次溜到您屋子里不管啊？婢子都想打死她了！”
“不是叮嘱你不许冲动吗？”
“婢子就是气不过！她也太胆大包天了，怎么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呢？”
“走吧，过去看看。”

第686章 引蛇出洞
黎府下人并不多，在西跨院伺候的就更少了，除了冰绿与阿珠两个贴身丫鬟，只有两个粗使丫头而已。
乔昭待下人宽厚，眼下午饭刚过，两个粗使丫鬟收拾完饭桌照例午憩去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日渐翠绿的芭蕉叶子迎风舒展。
乔昭站在窗外芭蕉丛旁，冷眼看着屋内乱翻的妇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阿珠嫂子似乎开始担心被察觉，东张西望一下，把弄乱的物件还原，蹑手蹑脚溜出门去。
乔昭面无表情回到了屋子里。
阿珠扑通跪在了乔昭面前。
乔昭睫毛颤了颤，淡淡笑道：“阿珠，起来吧。”
阿珠默默站了起来。
冰绿气不过问道：“阿珠，你嫂子怎么手脚这么不干净啊？”
阿珠羞得满脸通红。
“好了，冰绿，这不是阿珠的错。”
“姑娘，您别这么说，婢子真的无地自容。”阿珠头垂得很低，“婢子不该让她进府做事的。”
“这是她第六次过来了吧？”乔昭问道。
阿珠浑身一颤。
西跨院总共这么大的地方，阿珠嫂子第一次溜进来就被阿珠察觉了，她刚要出面阻止，却被乔昭拦了下来。
从此之后，阿珠嫂子逮到机会就往西跨院溜，在乔昭的叮嘱下，阿珠与冰绿不但不能阻拦，反而要尽量避开，好给她提供方便。
“阿珠，你嫂子到底想偷什么呀？”
“我不知道。”
冰绿跺跺脚，看向乔昭：“姑娘，您为何由着那个不要脸的一次次偷溜进来啊？婢子瞧着真是火大！”
乔昭微微一笑：“因为我也想知道她究竟要偷什么呀。”
她曾想过，阿珠嫂子想进黎府是不愿在外面谋生吃苦，进府后或许会仗着阿珠的脸面偷奸耍滑，但从阿珠嫂子第一次溜进她屋子开始，她便明白阿珠嫂子进府的目的不简单了。
她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让人惦记呢？
难道是李爷爷留给她的那箱子医书？
于是乔昭闲来拿出一本医书翻看，看罢随手放在了枕头旁，阿珠嫂子再一次溜进来后却对医书视而不见。
或者是邵明渊送她的礼物中有让人惦记的？
乔昭又试着把邵明渊送的一些礼物摆在屋中显眼之处。
阿珠嫂子溜进来后看到那些礼物两眼放光，爱不释手摩挲着，拿起又放下，这样斗争许久，最终还是没动那些东西。
这一次乔昭真的郁闷了，盯着被阿珠嫂子摸过的礼物懊恼咬着唇。
刚刚阿珠嫂子把口水都滴上去了，简直让人气结。
乔昭拿起那些礼物欲要丢了，想想又舍不得，只得拿出软巾仔细擦拭。
阿珠嫂子到底想找什么呢？或者说，阿珠嫂子背后的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乔昭渐渐想出了神。
冰绿对阿珠发起了脾气：“这下你满意啦，姑娘连饭都没心思吃了！真不知你怎么想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牵，真当姑娘是开善堂的吗？”
阿珠垂眸一言不发，任由冰绿数落。
冰绿见吵不起来，气得跺跺脚走了。
这一日天色阴沉，阿珠嫂子大概是一直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着了急，一天之内竟第三次溜了进来，害得正在屋内的冰绿无处可躲，只得一弯腰躲进了床底下去。
此时乔昭正侧躺在床榻上休息。
来的次数多了，阿珠嫂子的恐惧心不知不觉消散许多，竟有胆子站在床边仔细打量了乔昭片刻。
乔昭不经意翻个身，露出大半个绣海棠花开的枕头来。
阿珠嫂子视线落在那绣工精美的枕头面上，忽然灵光一闪，伸手敲了敲床头木板。
轻轻的“咚咚”声传来，阿珠嫂子眼睛一亮，摸索良久，打开了床头的暗格。
说是暗格，因为设在床头，并没放什么珍贵物件，大多都是乔昭随手用的小玩意儿，其中最贵重的就是无梅师太赠的那串沉香手珠了。
阿珠嫂子直接把那串沉香手珠拿了起来，对着光仔仔细细打量片刻，忙揣进怀里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挑起的窗帘忽然放下来，室内光线陡然一暗。
阿珠嫂子吓得停住了脚，身后波澜不惊的声音传来：“原来你一直找的就是这个么？”
乔昭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面无表情盯着阿珠嫂子的背影。
她左思右想，如果阿珠嫂子的背后之人对李神医与邵明渊所赠之物都没有兴趣，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串无梅师太所赠的沉香手珠了。
可惜贼太笨，她只得主动把手珠摆到显眼的地方来。
“啊——”阿珠嫂子吓得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房门忽然自动关上了。
阿珠嫂子冲过去推门，却发现门推不开。
“那个可不能让你带走。”身后少女轻笑声传来。
阿珠嫂子猛然转身，背靠着房门，看到端坐在床边的乔昭骇白了脸。
乔昭起身向阿珠嫂子走来。
昏暗光线中，少女明明貌美如花，落在阿珠嫂子眼中却好似见了鬼，她忙转过身去使劲拉门，可房门却纹丝不动。
阿珠嫂子很快就急出了一身冷汗，眼看乔昭要走近了，拔腿就向窗边跑去。
东西已经拿到了，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要紧，她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阿珠嫂子暗暗安慰自己，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因为跌得很，头撞到了桌腿上。
冰绿收回脚，理了理衣裙，冷笑道：“真是受够了，害我落了一身灰！”
“昏过去了。”乔昭俯身看了看。
“姑娘，婢子是不是又惹祸了？”
乔昭微微一笑：“不，半昏半醒刚刚好。”
阿珠嫂子睡梦中觉得有些冷，蜷了蜷身子，模模糊糊想：倒春寒真是厉害啊，眼见着要入夏了，怎么还是这么冷呢？
这时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阿祥嫂，东西已经拿到了，你还不醒醒么？”
阿珠嫂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瞧不真切问话的人，只有那规律的更漏声在这样的环境中越发显得清晰，然而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的存在。
“下雨了，屋檐的雨滴落下来挂成了珠帘，你撑着伞走在幽暗的巷子里，巷子很长很长，你慢慢往前走……你终于走到了巷子尽头，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第687章 将计就计
阿珠嫂子的眼神出现短暂迷茫。
那个声音越发温柔了，仿佛与屋檐落下的雨滴融为一体：“你仔细看看，能看到什么？”
“我，我看到了一个人……”
乔昭微微一笑。
对一个被催眠者来说，当施展催眠之术的人提出某个笼统问题后，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近日来最不寻常的事。
乔昭相信，对阿珠嫂子来说近来最不寻常的事应该就是有人指使她来黎府偷东西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我，我不知道……”
乔昭微微皱眉，语气却依然平静：“你看不清他的长相吗？”
这一次阿珠嫂子的回答流利了许多：”对，他戴着斗笠，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那么他是男子还是女子？”
“男子。”
“他有什么特色呢？”
“特色？我，我记不得了……”
少女声音更加轻柔，轻柔中带着隐隐的鼓励：“不，你记得的。你睁大眼睛，再仔细瞧一瞧那人……”
阿珠嫂子眼睛蓦然睁大了，片刻后忽然道：“我看到了，那人下巴底下有一颗痦子，有黄豆那么大！”
乔昭循循善诱又问了几个问题，见时机差不多了，轻声问道：“那个人要你做什么呢？”
“他，他要我去黎府三姑娘的住处找一串手珠……”
“你找到手珠后，该怎么交给他？”
“去东城铜钱胡同口的豆腐摊那里买两斤豆腐，五钱银子不用找零。转天的巳正时分，我会去张家面馆，把手珠交给他……”
“他要手珠做什么？”乔昭心知那人不会对阿珠嫂子提起这个，还是抱着万一的想法问了问。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说找到手珠后会给我一大笔银子。”提到银子，阿珠嫂子神色有些警惕。
乔昭好气又好笑，语气忽然加重了：“可惜你一直没有找到手珠，那该怎么办呢？”
阿珠嫂子眉宇间出现一丝挣扎，似乎是对没有找到手珠产生了一丝疑惑。
乔昭知道，想要被催眠者接受一件与真实情况相反的事要比接受一件没发生过的事困难多了，对阿珠嫂子此刻出现的反应早有预料。
她不慌不忙放轻了语气，语速停转带着奇特的节奏：“再找不到手珠，那人该生气了，你可就拿不到银子了……”
“银子？”阿珠嫂子眼睛一亮，“对，我要拿到银子，我要赶紧找到手珠拿到银子！”
“那你就接着找吧。记着，你还一直没找到呢……”
“我要接着找，一定要找到……”阿珠嫂子站了起来，眼神茫然伸出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撞到了桌角。
阿珠嫂子愣了愣，眼神骤然恢复清明。
她渐渐找回了神智，抬手揉了揉眼睛，左右张望一下，见屋内主人依然侧躺在床榻上酣睡，微微松了口气，匆匆把翻乱的物件恢复原样，悄悄溜走了。
“姑娘，她，她——”冰绿指着门口语无伦次。
“明天她还会来的。”
“可是您都问出来了，干嘛不狠狠处置她啊？”
乔昭笑笑：“如何处置？她没有签卖身契与我们家，咱们没有发卖的权利，顶多是送到官府去。可是这样一来，黎府治家不严的名声就要传出去了，最终还是咱们吃亏。”
“那，那就这样算啦？”
乔昭平静望着门口微微一笑：“当然不会，来，我告诉你明天该如何做。”
翌日天晴，乔昭带着冰绿与阿珠两个丫鬟去逛后花园。
阿珠嫂子轻车熟路溜了进去，开始翻找起来。
她来到床边，盯着床头木板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疑惑：这里好像翻过了，又好像没有，她怎么记不清楚了呢？
不管了，再翻一次吧，她总觉得这里面应该有东西。
阿珠嫂子伸出手去，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你干什么？”
阿珠嫂子猛然转身。
冰绿怒容满面走了过来，伸手抓住阿珠嫂子手腕：“好啊，主子打发我回来取茶具，没想到抓到了一个毛贼！走，跟我去见姑娘！”
“哎哟，冰绿大姐，你就可怜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看在阿珠的面子上饶过我这一遭吧，我鬼迷心窍，就这么一回啊——”
阿珠嫂子哀求到一半忽然抄起手边的花瓶砸向冰绿。
冰绿头一偏躲开花瓶，扬手打了阿珠嫂子一巴掌。
冰绿力气大，又是跟着晨光练过的，这一下子把阿珠嫂子打得眼前发懵，连站都站不稳了。
冰绿却不罢手，左右开弓照着阿珠嫂子身上狠狠打了十多下，心道：趁着姑娘她们过来之前她可要抓紧点，总要出出这些日子以来的恶气！可惜姑娘不让她打脸，影响她发挥了。
“跟谁喊大姐呢？跟谁喊大姐呢？我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呢，我有这么老吗？”
阿珠嫂子躲又躲不开，讨饶道：“小姐……冰绿小姐，你快停手吧——”
“你再胡说！我一个丫鬟能叫小姐吗？让我们姑娘听见了我还混不混了？我打死你这个没安好心的！”
“冰绿，停手吧。”一道淡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冰绿遗憾住了手。
乔昭带着阿珠走进来，冷眼看着阿珠嫂子。
阿珠嫂子瘫坐在地上松了口气。
三姑娘可算来了，再不来她就要被这死丫头片子打死了！
“说说吧，在找什么？”
“没，没找什么。我来找阿珠的，结果阿珠不在，我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玉摆件，就……就一时起了贪心……”阿珠嫂子连连讨饶，“三姑娘就放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见乔昭面无表情，阿珠嫂子看向阿珠：“小姑，你帮嫂子求求情啊，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娘和你哥哥还有两个侄子都饿死吧？”
“够了！”乔昭坐下来，冲冰绿点头示意。
冰绿扭身进屋，片刻后捧出一个匣子来。
“把它打开。”乔昭对阿珠嫂子道。
阿珠嫂子有些迟疑。
“快去！”冰绿冷喝一声。
一听到冰绿的声音阿珠嫂子头皮就发麻，忙伸出手把匣子打开了。
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险些亮瞎了阿珠嫂子的眼睛，她满脸惊愕看向乔昭。

第688章 与众不同的大家闺秀
“告诉我你的目的，这些银子就是你的了。”乔昭轻轻敲了敲桌面。
经过昨天的催眠，她可以确定阿珠嫂子是个爱财如命的人。
“都是我的？”阿珠嫂子眼睛猛然亮了，贪婪看着满匣子银子。
“如果撒谎，不但银子没有，我还会把你交给祖母，让祖母送你去见官。”
一听银子飞了，还要送去见官，阿珠嫂子立刻吓傻了，连连道：“我说，我说！”
乔昭端起阿珠递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一言不发看着阿珠嫂子。
阿珠嫂子低下头去，眼神躲闪：“我……有人要我来找一本书——”
一声冷笑传来。
阿珠嫂子不由抬头看向端坐的少女。
乔昭声音平静问道：“你确定是来找一本书，而不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放缓语速，一字一顿道：“而不是一串手珠？”
阿珠嫂子猛然白了脸，失声道：“你，你都知道了？”
冰绿一脚踢过去，气呼呼道：“什么你啊我啊的，怎么和姑娘说话呢？”
姑娘好奇怪啊，既然昨天已经问出来了，今天为什么还要阿珠嫂子再说一遍呢？
当然，姑娘这么做一定有道理！
“冰绿，把她绑了，带到老夫人那里去。”乔昭冷着脸端起茶盏。
“走吧！”冰绿拿出一条绳子甩了甩。
阿珠嫂子砰砰磕头：“我说，我说，求三姑娘不要把我交给老夫人……”
听阿珠嫂子说完，乔昭垂眸不语。
阿珠嫂子心中忐忑，偷偷抬眼观察乔昭一下，向阿珠投去求救的目光。
阿珠别过脸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室内寂静无声，阿珠嫂子咽了咽口水，不安挪动了一下身子。
就在她忍不住开口时，乔昭终于把茶盏轻轻放到身边茶几上，淡淡道：“既然这样，你就照那个人说的去做吧。”
阿珠嫂子吃了一惊：“三姑娘，您的意思是——”
“你今天可以去东城铜钱胡同口的豆腐摊那里买豆腐了。”
“不行，不行，我要是骗了那人，那人一定会杀了我的！”阿珠嫂子恐惧摇头。
“杀了你？”
“是啊，三姑娘，您不知道那人多么可怕，他警告过我了，要是把他交代的事情对外吐露一个字，他就把我舌头割下来，然后杀了我！”
乔昭冷冷看着阿珠嫂子，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拍在了她面前，冲她微微一笑：“阿祥嫂，你可能不知道，我也是杀过人的，且不介意再杀一个。”
阿珠嫂子显然没料到一个大家闺秀会有这样的惊人之举，当下就震惊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三，三姑娘，您不能杀我，您要是杀了我会有麻烦的——”
乔昭冷笑一声：“有什么麻烦？你不过是个来我家做工的帮佣，连卖身契都没有，偷了我家东西跑掉了，我们找人还来不及呢！阿祥嫂，你说我杀了你之后往后花园一埋，谁会记得找你？阿珠吗？”
阿珠嫂子下意识摇头。
“或者你男人？”
阿珠嫂子忙点头。
乔昭轻笑一声，把一匣子银子往阿珠嫂子面前一推：“我要是让阿珠把这匣子银子给她哥哥呢？你说她兄长会满天下找你，还是拿着银子再娶新妇？”
“你，你——”阿珠嫂子如见了鬼一般，瞪大眼睛望着乔昭。
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家闺秀？难道是她一直以来的理解不对？
乔昭盈盈一笑：“或者不杀你也行，杀人毕竟是不淑女的行为，我还是把你交给老夫人吧，等我祖母把你送去官府大牢，我照旧会让阿珠把这匣子银子交给她哥哥。你说她兄长是盼着你早日出来呢，还是当你死了另娶新妇？”
阿珠嫂子顺着乔昭的思路这么一想，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个杀千刀的肯定喜欢水灵灵的黄花大姑娘啊，她真的蹲了大牢，别说盼着她早日出来了，不偷偷塞银子给狱卒弄死她就不错了。
不行，她不能坐牢，更不能死！
眼见阿珠嫂子神色有了变化，乔昭语气依然平静：“行了，你可以跟着冰绿走了，反正我没有丢东西，并没有损失什么。”
“不，三姑娘别送我走，我去买豆腐！”阿珠嫂子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乔昭笑了：“买个豆腐得一匣子银子，看来阿祥嫂还是知道怎样划算的。”
阿珠嫂子干笑了一下。
等买完豆腐她立刻带着钱走人，躲得远远的，绝对不能让那个人找到！
“当然了，只买豆腐就想要这一匣子银子可不行，明天还需要你去张家面馆一趟。”
“三姑娘，我——”
“你放心，我会派人保护你。”乔昭淡淡笑着解释，“保护你的人是冠军侯麾下高手，曾跟着冠军侯在战场上杀过无数鞑子的，对付那个人绰绰有余，所以你的安全问题大可放心。”
见阿珠嫂子依然面露迟疑，乔昭脸色微沉，凉凉道：“阿祥嫂，莫非你以为真把手珠交给了那个人，他会给你银子而不是杀人灭口？”
阿珠嫂子浑身一颤，这才彻底认命点头：“我都听三姑娘的安排，只要三姑娘别让那人找上我们一家就好。”
“你放心，就算我不在意你的死活，还有阿珠兄长和孩子呢。”乔昭见阿珠嫂子彻底老实了，对阿珠颔首，“阿珠，陪你嫂子出去吧。”
打发走了阿珠嫂子，乔昭命冰绿请来晨光。
“什么，三姑娘您明天要去会会那个想偷您手珠的人？”
“对，这件事绝对不简单，我怀疑当初疏影庵的血案以及无梅师太的被劫都与此有关。”
对于无梅师太送她这串名贵的沉香手珠，她早就心存疑虑，但一直想不通其中原因，现在却能猜出几分了。
这串沉香手珠一定有什么秘密！
明康五年带来了邵明渊的身世之谜，那么同样在明康五年下过山的无梅师太，又有什么秘密呢？
指使阿珠嫂子来偷手珠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这团乱麻中的一丝线索，她定要好好问问。
“三姑娘，既然这件事牵扯这么大，您还是别涉险了，我明日去那个张家面馆把人给您带回来就好了。”

第689章 失利
乔昭略有迟疑。
她只是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掌握，实则确实没有亲自去张家面馆的必要。
晨光再劝道：“三姑娘，您还不知道吧，这几日咱们黎府外头天天晃荡着好些人呢，都是想见您的。您要是一踏出大门口，别说去张家面馆了，非被那些人堵得连家都回不来了。”
听晨光这么说，乔昭打消了念头，叮嘱道：“阿珠嫂子那里你派人盯着点，我怕她心中害怕，去买豆腐时露出马脚。”
晨光拍着胸脯保证：“三姑娘您放心吧，我可以给她‘训练’一下。”
“那就麻烦了。”
与晨光分别后，乔昭回到房中拿出了那串沉香手珠。
上好的沉香木打磨成的手珠，颗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人戴在身上养了许久，这样一串手珠说是价值千金都低了。
最开始无梅师太赠她手珠，她以为是相处那么一段日子生出的情分，可后来越想越不对劲。
论情分，她与真真公主怎么能比呢？而真真公主曾不止一次表露出对她得到这串手珠的羡慕。
“疏影庵血案……遗失的手珠……岭南特有的毒蛛……”乔昭喃喃念着这些关键字眼，垂眸盯着手珠。
如果说无梅师太的被劫与这串手珠有关，那么无梅师太把手珠赠给她，应该是想给手珠找个安全的去处。
在无梅师太看来，对她下手的那些人应该想不到她会把沉香手珠赠给一个毫无干系的小姑娘。
想到这种可能，乔昭看着沉香手珠摇头失笑。
这还真是个烫手山芋，偏偏被她接到了手里。
那么这串手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乔昭举起手珠仔细观察，可眼睛都盯酸了依然瞧不出端倪，只得暂时把手珠收藏妥当，等晨光那边的消息。
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日头从东边渐渐移到当头，等待的时间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乔昭干脆摆出棋具，喊阿珠下棋。
没过多久，盯着溃不成军的黑子，乔昭睨了阿珠一眼，把晶莹剔透的白子往棋罐中一丢，叹道：“阿珠，你心乱了。”
阿珠面红如霞，赧然道：“婢子惭愧，辜负了姑娘的教导。”
阿珠聪慧内秀，于棋道上颇有天分，平时主仆二人你来我往能厮杀一阵子，今天这局棋显然不在状态。
“这也正常，现在你嫂嫂应该在张家面馆与那个人碰面了，你担心她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
阿珠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吭声。
这么多年下来，她对兄嫂早就冷了心，她担心的是老娘与两个侄儿的安危，可是她没脸对姑娘说。
本来就是大嫂惹出来的事，她对姑娘说了等于求着姑娘帮她保护家人，她怎么张得开口？
没过多久冰绿小跑着过来：“姑娘，晨光回来了。”
乔昭前往位于前院与后宅之间的亭子与晨光碰面。
“怎么样？”见晨光面色凝重，乔昭心中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那人死了！”
“死了？”乔昭抬了抬眉梢。
对方死了，那刚刚有的一点线索就中断了，晨光显然知道这一点，面带惭愧：“三姑娘，是我没把事情办好。那人与阿珠嫂子碰面后我就现身想把他拿下，我们交了手，可没想到对方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明明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自杀了！”
乔昭心中虽然也觉得遗憾，面上却丝毫不显，平静问道：“他是自刎还是？”
“不，他是咬碎毒牙自尽的。”
“死士？”
晨光颔首：“应该是死士。”
“这个死法和当初掳走无梅师太之人的死法是一样的。”乔昭越发觉得推测没错，转而问道，“尸体呢？”
“我们交手后动静不小，那些官差很快就赶过来了，我便趁机脱身了，现在尸体应该被那些官差带走了。三姑娘，您想查验尸体吗？要不然我找人帮帮忙——”
“不用了。”乔昭拒绝了晨光的提议，“晨光，你这就带些人去阿珠嫂子家里守着。”
“您觉得他们会去阿珠嫂子家里？”
乔昭笑了笑：“对方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方势力，现在指使阿珠嫂子偷手珠失败，再想出什么主意对付我还不好说，但那些人一定会杀阿珠嫂子灭口泄愤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
“晨光，这一次小心些，一定留个活口带回来给我。”
“三姑娘您放心吧，这一次再搞砸了，我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绣球抛！”
乔昭神色古怪睇了晨光一眼，淡淡道：“当球踢可以，当绣球抛你可以征求一下你们将军大人的意见。”
晨光缩缩脖子，赶忙跑了。
阿珠忽然跪了下来：“多谢姑娘，婢子给姑娘磕头了。”
乔昭垂眸看了阿珠一眼，叹道：“阿珠，起来吧，不要动不动跪来跪去的。”
阿珠依言站了起来，垂手而立。
“我且问你，经过这一遭后，你打算如何安排你的家人？”
阿珠寻思片刻后道：“婢子想让家人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你的家乡应该被淹了吧？他们回去的话将无家可归，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幕后之人的势力范围很可能在南方，倘若你的家人往南走，到时候恐怕会更被动。”
“姑娘，能不能……能不能让他们去北边落脚？”阿珠狠心说了出来。
有那些人在京城，她的家人定然不能留在这里了，不然随时有性命之忧。
乔昭没想到阿珠有这般提议，想了想点头道：“北方虽有鞑子肆虐，但目前局势没有南方复杂，去北边落脚是个可行的主意。这样吧，这件事结束后，我会安排人送你的家人去河渝县。那里是黎家老家，你的家人去了那里也有个着落。”
“多谢姑娘。”阿珠泪流满面。
乔昭拍拍阿珠的手：“不必想太多，以后安心做事就好。”
日头西移，很快拉开了夜幕。
乔昭在书房中看书，烛火晃动，使她映在纱窗上的倩影跟着摇晃。
守在一旁的冰绿忍不住打了个呵气，正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了敲窗声。

第690章 欠你一个道别
冰绿猛然清醒了，扭头看向乔昭：“姑娘，是不是晨光来了？”
乔昭把书放下，低声道：“去把窗子打开吧。”
晨光去阿珠嫂子家守株待兔时她就交代过了，无论多晚，只要那些人去了阿珠嫂子家里，务必把留下的活口带到她面前来，哪怕三更半夜也不变，她会在书房等着。
或者说，在乔昭预计中，去阿珠嫂子家杀人灭口的人十有八九会选在半夜，这样才方便行事，所以她今晚原就没打算早睡。
“嗳。”冰绿低低应了一声去开窗。
乔昭见此站了起来，往窗边走去。
窗被打开了，一个面蒙黑巾的黑衣人翻窗而入，落地无声，顺手把打开的窗子合上。
冰绿愣了愣，脸色猛然变了：“你不是晨光！登徒子，吃我一拳——”
站稳身形的黑衣人把黑巾往下一拉，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庞。
冰绿强行收回拳头，险些栽倒，扶着快要掉下来的下巴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您怎么来了——”
邵明渊却没有回答冰绿的话，大步走向愣在原地的乔昭，伸手把她搂在怀中，对着少女因吃惊而微微张开的樱唇亲了上去。
冰绿猛然瞪大了眼睛。
将军他，他在非礼姑娘！
不行，作为一个忠心护主的大丫鬟，尽管她觉得这样的画面挺美，但她不能让将军这么占姑娘的便宜！
小丫鬟四处看看，随手抄起高几上摆放的花瓶向前走去。
等等，姑娘好像在回应？
哎呀，太害羞了，没眼看了！
冰绿慌忙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外才发现怀中还抱着一个大花瓶，忙又转回去把花瓶放回原处，好奇的目光忍不住往里边瞥一眼，脚下一个趔趄慌慌忙忙跑了。
震惊之下，乔昭整个人都懵了，任由还带着浑身寒气的男人用尽全力吻着她。
手软脚软之下，她只能如蔓藤攀附着男人的肩膀，任他索求。
好一会儿后，邵明渊才松开乔昭，哑声道：“昭昭，我回来了。”
乔昭伸手摸着邵明渊脸颊，借着烛光打量着本来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他明显奔波了一路，眼中血丝遍布，下巴上的青茬冒了出来，又硬又粗，连身上的衣裳都脏兮兮的，全是尘土。
可是这一切的不完美都及不上他的出现给她带来的喜悦。
欢喜从乔昭心底冒出来，抽枝发芽，开出大朵大朵的花来。
“昭昭，你还好吧？”邵明渊眼睛片刻不眨，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这个女孩子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今天终于又见到了。
这次的分离他才知道，原来思念会让人心疼的，他都要疼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还好，你呢，怎么会回来了？”最初的惊喜过后，乔昭恢复了理智，问了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邵明渊眨眨眼：“我偷偷跑回来看你。”
乔昭皱眉：“两军交战，你怎么能偷跑回来？”
邵明渊伸出手指抚上少女眉心。短暂分离这么些时日，他的指腹明显比以往粗糙许多。
“别皱眉，你听我说。现在北边正在进行最后进攻的准备，双方都在僵持，至少七八日后才会有变化，我便趁着这个空隙连夜赶回来了。”
乔昭听了依然有些不安：“可你擅自离营，万一被有心人知道了，那就是杀头的大罪——”
邵明渊低头亲了亲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不要想这些了，相信我，我即便儿女情长，也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的。”
乔昭这才缓了神色，转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邵明渊，嗔道：“即便万无一失，既然再过一段时日就有结果了，何必急于一时？”
邵明渊没有说话，深深望着她。
乔昭抿了抿唇，伸手拽了他一下，轻声问：“怎么了？”
邵明渊执起乔昭的手，轻叹道：“昭昭，三年多前我们的大婚之日我奉旨出征，不告而别，对我的教训已经足够。这一次，我不想再不告而别了，我来与你道别。”
乔昭瞬间泪盈于睫，一颗颗泪珠如雨滴落下，滴在男人的手背上，她却只喊了两个字：“庭泉——”
“傻丫头，别哭。”邵明渊把乔昭搂在怀中，满心愧疚。
这辈子，他欠她太多，不想再欠她一次道别。
“谁哭了，你快松手，刚刚当着冰绿的面就动手动脚，也不知羞。”乔昭抬手拭泪掩饰失态。
邵明渊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得厉害：“你的丫鬟还会对外乱说不成？”
乔昭抬手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嗔道：“即便不对外乱说，我也没脸啊，你老实些。”
邵明渊哪里舍得放手，把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轻声道：“不放。”
“你还学会耍赖皮了？”
男人低笑起来：“我一直很赖皮啊，不过我只对你一个人赖皮。”
胆大、皮厚、耍无赖还是晨光教给他的，现在看来，那小子真是良师益友，他要是脸皮薄点，这时候恐怕还空有满腔相思，哪有现在的软玉在怀。
“昭昭，我想你。”男人抵着少女头顶青丝低叹道。
乔昭浑身颤了颤，不动了。
轻轻的吻落在她额头上，紧跟着往下落到眉梢，再往下落到腮边，最后攫住她柔软的唇。
对方的唇冰冰凉凉，仿佛还带着北地的寒气，却让她如饮甘露，心神俱醉。
“邵明渊，你休息一下吧……”乔昭含含糊糊道。
他的疲惫已经无法遮掩，让她跟着悬心。
“不休息了，我这就要走了。”邵明渊紧了紧怀中少女的腰肢，很快又放开手。
乔昭愣住：“这就要走？”
邵明渊对她露出个明朗的笑容：“我都算好了，在这里呆两刻钟再赶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你这个傻瓜……”乔昭咬紧了唇。
邵明渊伸出手指轻抚了一下她的唇瓣，柔声道：“我走了，等我下次再来绝不翻窗了，我要光明正大抬着聘礼从你家大门走进来。昭昭，你不要忘了，我在天牢里时你答应嫁给我了。”
“我没忘的，你快走吧，回去后赶紧歇着。”
“嗯。”邵明渊又亲了亲乔昭，转身走向窗口。
就在这时，窗子忽然被人敲响了。

第691章 等我回来
敲窗声很轻，邵明渊整个人却愣了。
什么情况啊，除了他居然还有别人敲昭昭的窗？
他下意识看了乔昭一眼。
窗外的人因为等不到回应似乎有些着急，敲窗声又快了些。
邵明渊大步流星走到窗边，伸手打开了窗子。
“三姑娘——”在见到邵明渊的那一瞬间晨光一个趔趄，急忙扶住窗棂才没有栽倒，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您怎么来了？”
邵明渊面无表情牵了牵嘴角：“是啊，我要不来，怎么能遇到你呢。”
晨光扶着窗棂泪流满面：“将军，您别吓唬卑职啊，卑职胆子小，受不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将军大人在三姑娘屋子里？
惨了，惨了，将军现在就是一只大醋缸，他可惹不起。
晨光可怜巴巴用眼神向乔昭求救。
邵明渊一看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着他的面就敢对昭昭暗送秋波，这混账小子是要上天吗？
“庭泉，是我交代晨光过来的。”乔昭轻轻拉了拉邵明渊衣袖。
邵明渊回头，声音恢复了温和：“遇到什么事了？”
“此事说来话长——”
邵明渊坐了下来，伸手拉着乔昭坐到他腿上。
当着晨光的面乔昭哪里好意思，急忙站了起来。
“不是说来话长么，坐下慢慢说。”邵明渊再次拉着乔昭坐下。
乔昭尴尬不已，低声警告道：“邵明渊！”
晨光默默别开脸，心道：三姑娘，求求您赶紧坐下吧，您再不坐下我就要跪下了啊！
见乔昭面色绯红，邵明渊终究不忍她为难，拉过椅子让她坐下，露出个明朗的笑容：“你说吧，我听完了还要赶路呢。”
“这边的事情我可以解决，你不要操心了，赶紧回去吧。”
邵明渊笑笑：“你就让我悬着心回去？”
乔昭一窒。
邵明渊是要上战场的，她当然不能让他悬着心回营。
乔昭简明扼要把情况说了一遍。
“活口带来了？”邵明渊问晨光。
晨光点头：“卑职把他打晕了，就在窗根底下躺着呢。”
邵明渊看着小亲卫挑眉冷笑。
很好，原来这混账不只一个人翻窗，还带了一个来！
虽然知道是为了正事，可是任何一个男人见到其他男人三更半夜出现在自己未婚妻闺房，那心情都会格外酸爽，邵明渊自然不例外。
忍住，不能让昭昭觉得他小气，反正时间还长，秋后算账也不迟。
晨光绝望拉耷下脑袋。
完蛋了，三姑娘您可要对我负责啊，可怜我还没娶媳妇呢！
“带进来吧。”邵明渊淡淡道。
“是。”晨光如蒙大赦，忙翻窗出去，片刻后扛着一个人跳窗进来。
“将军，三姑娘，今天夜里去阿珠嫂子家灭口的就是这个人，卑职怕他自杀，躲在暗处给他来了一下子。”
邵明渊俯身查看一下：“下巴卸掉了？”
“对，免得他咬碎毒牙或者咬舌自尽。”
乔昭拿过烛台塞给晨光：“帮我举着照亮。”
邵明渊瞥了晨光一眼。
“将军，要不您来？”晨光一脸狗腿样把烛台递给邵明渊。
“三姑娘要你来，你就来，哪这么多废话？”
小亲卫默默垂泪。
他为了让将军娶到媳妇容易嘛，亲自跑来给人家姑娘当车夫，还要指点将军大人怎么追媳妇，可到头来将军大人还想弄死他！
将军啊，没有这么恩将仇报的啊。
晨光举着烛台一脸生无可恋，乔昭提醒道：“离近些。”
光线充足，乔昭把那人模样瞧得分明，伸手捏了捏那人下巴，发现捏不动只得向邵明渊求助：“庭泉，帮我把他嘴巴打开。”
邵明渊伸出两根手指利落捏开了那人嘴巴。
乔昭拿出早准备好的夹子从那人口中取出毒囊，走回书桌旁，把毒囊放入瓷盘中，用银针刺破毒囊，低头嗅了嗅。
“怎么样？”邵明渊走过去。
乔昭抬头看他：“还记得掳走无梅师太那个人吗？他咬破毒牙自尽后我不是查验过那颗毒牙吗，两个人毒牙中的毒是一样的。”
“岭南地区特有的红颜狼蛛？”
乔昭颔首：“对，这种毒气味特殊，我闻过一次不会忘的。”
邵明渊看向昏迷不醒的人：“这么说，他们是一批人，背后势力很可能与明康五年叛乱的肃王有关。”
“我也有如此推测。庭泉，你稍等。”乔昭快步穿过堂屋走进东间，不多时返了回来，手中多了一串手珠。
她把手珠塞进邵明渊手中：“既然对方千方百计要得到这串手珠，我偏不要他们如意。我这里地方小不好藏，庭泉，你帮我把它收好吧。”
邵明渊迟疑了一下，把手珠揣入怀中。
“还有这个。”乔昭把红缨递给邵明渊，飞快瞥了晨光一眼，解释道，“我编的，你要不嫌丑就戴着吧。”
邵明渊目露惊喜：“我的头盔还一直光秃秃的，回去就戴上。呵呵呵，我当然不会嫌丑的，只要是你编的，再丑我也喜欢。”
“真有那么丑？”乔姑娘冷了脸。
邵将军笑容一滞。
晨光默默翻了个白眼。
将军大人，您是不是傻，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没有那么丑的。”邵明渊忙挽救道。
“就是说还是丑了？”
邵明渊向晨光投去求救的目光。
小亲卫撇了撇嘴。
这就是典型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刚刚还想宰了他呢，现在又需要他这个军师出谋划策了。
所以说啊，人还得自救！
晨光清清喉咙，正要开口帮忙，乔昭却扑哧一笑：“好了，不逗你了，快些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邵明渊松了口气，伸手抱了抱乔昭：“那我走了，你要小心，尽量少出门。”
“嗯，我知道。”少女窝在男人宽厚的怀中，格外乖巧。
晨光抹了一把眼泪。
三姑娘，您也太不配合了，小的可是一直替您办事啊！连个发光发热的机会都不给，是准备帮他收尸吗？
邵明渊松开乔昭，看向晨光：“保护好三姑娘，不要让任何人溜进黎府来。”
晨光胸脯一挺：“将军，您放心吧，卑职保证一只外来的苍蝇都进不了黎府！”
邵明渊点点头，走到窗边回头望了乔昭一眼。
“等我回来。”

第692章 告诉我他的名字
男人跳窗而出，很快融进夜色中。
乔昭来到窗边，默默看着窗外。
家国百姓重于儿女情长，做武将之妻，她有这个准备。
她只盼着这个男人平安顺遂，早些回来娶她。
晨光见乔昭如此，识趣没有打扰。
良久后，乔昭默默转身，走到昏迷的男子面前。
“晨光，把他弄醒吧。”
“好嘞。”
片刻后男子悠悠转醒，看到晨光眼神一缩就要跳起来，却发现浑身都没力气。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连自杀都办不到，老老实实交代你背后的主子是谁，我可以让你死痛快点！”晨光把玩着匕首，笑吟吟道。
男子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不说话？”晨光半蹲下来，闪着寒光的匕首贴到那人脸上。
男人毫无反应。
“三姑娘，您回避一下，我要好好审问审问他！”
“你尽管问吧。不适应的话，我会避开的。”
“那行。”晨光转了转匕首，紧紧盯着那人，“嘴硬是吧？”
他手上一用力，匕首立刻在那人嘴角划了一刀。
鲜血顿时顺着那人嘴角流下来，洒得到处都是，那人竟一声不吭。
乔昭抽了抽嘴角：“晨光，等会儿你记得拖地。”
这是她的闺房，不是邢室，居然这么快就见血了。
晨光不好意思笑笑，扭头对出现在书房门口的冰绿道：“冰绿，有盐粒吗？”
“盐粒？有的！”冰绿飞快跑出去，不多时捧着个木碗进来，“给。”
晨光捏起一撮盐粒，一手按住那人的脸，把盐粒碾成粉末洒到他伤口处。
“呜呜呜——”男子喉咙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在地上不停翻滚。
冰绿捂着脸不敢再看。
乔昭虽然没有移开眼，心中却也不适应。
他们双方敌对是立场问题，看到活生生的人被虐待，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子，她不可能觉得愉快。
“你，你干脆杀了我吧。”男子咬牙切齿道。
“杀了你？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晨光擦了擦匕首，冷笑道，“算了，不能让你的血脏了三姑娘的地方。”
他一手把男子提了起来，扭头问冰绿：“小厨房里有大锅吗？”
“多大？”
“能装得下这个人就行。”
冰绿摇摇头：“姑娘这里只有一个小炉子用来烧水蒸点心的，哪有这么大的锅呀。”
晨光一脸遗憾：“看来只能去大厨房了。”
冰绿瞄一眼晨光手里提着的倒霉蛋，吃惊捂住了嘴巴：“晨光，你要把他煮了啊？这怎么行，以后我们还怎么吃饭啊！”
晨光摸摸鼻子。
为什么这丫头的关注点这么奇怪？他要把一个大活人炖了，现在是关心吃饭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可以换锅！”晨光无奈道。
“说得也是。”冰绿后怕抚抚胸口，忽然反应过来，“晨光，你要清炖人肉？呕，你好恶心！”
这时乔昭冷静的声音传来：“厨房的锅也装不下这么大的人。”
晨光一怔，随后笑了：“没事，我可以先把他的手脚砍下来，然后把头和身子扔进去就行了，小火一点一点炖，反正不能让他死痛快了。”
“晨光——”冰绿干呕完了，指指男子，“他怎么不动了？”
晨光低头看了一眼，推男子一把：“装死呢？”
男子头一歪，悄无声息。
晨光伸手探了一下男子鼻息，诧异瞪大了眼睛：“不是吧，我就吓唬两句，他就死了？这死士也太差劲了，难道是买毒药时赠送的？”
乔昭走过来：“把他先放地上。”
晨光忙把男子放平，越看越来气，忿忿道：“哪有这种怂包死士啊，这不是坑人嘛！”
乔昭伸手扒开男子眼皮看了看，又摸出银针刺入他人中，淡淡道：“人没死，闭过气去了。”
“原来是吓晕了。”晨光松了口气。
上次的死士自尽了，这次的死士要是再被吓死，他可就白忙活了。
乔昭盯着男子片刻，开口道：“这样吧，冰绿留下，晨光先出去，我试试别的法子。”
晨光立刻拒绝：“三姑娘，这怎么行，万一他伤着您怎么办？”
“他现在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伤着我？再者说，还有冰绿帮忙呢。”
见晨光还在迟疑，乔昭问道：“用你那些手段，真把他吓死怎么办？”
晨光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好吧，我就在外边守着，一旦有情况您就叫我。”
夜深了，书房内烛火熄了，只有月光从窗子倾洒进来，落下一地银霜，给漆黑的室内带来隐约光亮。
不知何处有水滴声传来。
男子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女子声音传来，嗓音轻柔中透着凉意，仿佛被月光浸透过。
男子四处张望，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滴声越发清晰。
“什么声音？”他问，“我这是在哪儿？”
“莫非你忘了？”
“我——”男子慢慢想了起来，惊讶道，“我这是死了？”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答他的话。
“我，我真的死了？”男子举手摸了摸脸，手上一片血迹，“是了，我这是死了，不然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呢？”
隐在暗中的乔昭弯了弯唇角。
她用银针暂时封闭了他全身痛觉，他当然感觉不到疼痛。
“外面下雨了吗？”
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地府怎么会下雨？那是你滴血的声音。因为你死了，所以才能听得这么清楚。”
“这里就是地府吗？”
“是呀，你可以四处走走，看一看地府是什么样子。对，就是这样，慢慢往前走，然后你遇到了一个人……”
“我遇到了一个人？”
“你仔细瞧瞧，你们应该认识的，他是在你之前去张家面馆的人……”
“我认出来了，他是小六！”
“那你呢，你是谁？”
“我？我是小九。”
“小九，你和小六从何而来？”
“我们——”男子眼神出现明显的挣扎。
“是不是岭南？”
“对，我们从岭南来。”
“你们是为肃王一脉做事吗？”
“是……”
“那么，现在你们效力的主子是谁？”
“主子是——”
“告诉我他的名字。”

第693章 失手
男子眼皮颤了颤。
“告诉我他的名字。”乔昭声音平静，心却悄悄悬了起来。
这种关头她无法不紧张，这个人会告诉她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男子眉毛抖了抖，表情狰狞，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来。
鲜血喷溅到地上，还有半截异物。
乔昭一直处在暗处，眼睛早适应了这样的光线，清楚看到那是半截通红的舌头。
“呜呜呜——”男子嘴里涌出大量鲜血，很快脸就涨成了紫红色。
听到里边动静不对，晨光立刻冲了进来，冰绿举着烛台跟着跑进来，看清屋内情形不由大吃一惊。
“姑娘，他这是怎么了？”
乔昭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晨光目光往地上一扫，冷声道：“他咬舌了！”
他说着往男子那里走去，男子痛苦倒地，喉咙中发出令人难受的呼哧声。
“你这人是不是傻啊，这么个死法多难受啊？”晨光叹了口气。
“姑娘，他没救了吗？”冰绿有些不敢看男子的惨状。
“及时止血或许有生还可能，但他一心求死，施救并无多大意义。”乔昭知道咬舌自尽的人大多死于窒息，这种死法虽然不舒服，但比起遭受酷刑后再惨死那又强多了。
各为其主，豢养的死士本来就是些可怜人，她又何必强行把人救回来受罪呢。
没过多久，男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鲜血渐渐向四周蔓延。
晨光叹了口气：“三姑娘，人又死了，要不我再派人去阿珠嫂子家盯着吧。”
乔昭摇头：“不用了，对于那些人来说，阿珠嫂子一家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人物，随便派个人过去灭口也就罢了。派去的人出了事，他们不会再多此一举。”
“那这条线索就断了？”晨光颇有些不甘。
乔昭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子，神色有些难看，轻叹道：“晨光，你先把这人带走吧。”
“好。”
“阿珠、冰绿，你们把书房好好打扫一下，记得把血迹清理干净。”
“是。”
乔昭沉默离开书房，净手后回到起居室，坐在床榻上出神。
催眠之术居然失败了。
自从跟着李爷爷接触到这门神秘的学问，她知道其中艰难，但接连几次施展此术都成功了，实没料到会在最关键的这一次失败。
不过仔细想来，这次失败并不奇怪，催眠之术能否成功与被催眠者的意志息息相关，一名死士的意志力与寻常村妇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但不论怎么说，这确实给了她一次警告，以后不能太过自负。
乔昭抱过枕头蹭了蹭，仰头倒在床榻上。
罢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她这么矮还是赶紧睡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一夜无话。
邓老夫人最近有些心烦。
那些请三丫头去做客的帖子她统统拒了，才消停几日就有几家忍不住，干脆打着拜访她的名义上门做客来了。
现在邓老夫人正陪着的大理寺卿之妻王夫人，就是让老太太颇不待见的一位。
大理寺卿与东府的大老爷黎光砚有些不合，男人们朝廷上的小情绪带到内宅来，这位王夫人素来对黎府没有好脸色的，谁想到居然有满脸堆笑上门做客的一天。
邓老夫人烦恼之余莫名又生出一丝暗爽。
嗯，要不说还是三丫头争气呢，看着多年来对黎家不假辞色的人现在笑脸相迎，还真是让人神清气爽。
“老夫人，贵府三姑娘还在屋子里绣嫁妆吧？这年轻小姑娘啊还是要多出门走走，不能光拘在屋子里，现在又不是咱们年轻的那时候了，等闲上个街还要被管着。”
邓老夫人笑着喝了一口茶水：“我们三丫头性子娴静，不爱出门，我这当祖母的总不能逼她吧？”
王氏暗暗翻了个白眼。
性子娴静？不爱出门？这种瞎话亏这老太太说得出口，满京城谁不知道京中这么多贵女就黎府三姑娘事最多啊，这一年多来就没消停过。
邓老夫人矜持笑笑。
不乐意听又怎么样？既然有求于人，不乐意也得受着，谁让你家没这么能干的孙女呢！
见邓老夫人装糊涂，王氏干脆挑明：“老夫人，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就是求贵府三姑娘给我小儿媳瞧一瞧的。我小儿媳进门好几年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整日以泪洗面，实在是让人心酸。我今天也不要脸面了，厚颜求老夫人请三姑娘帮个忙吧。”
邓老夫人倒是没想到王氏能这么拉得下脸，一时愣了。
王氏捏着帕子擦擦眼角：“咱们两家以往是走动少一些，这都是我的不是，不该把他们男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带到后宅来。不过话说回来，老夫人也是当娘、当祖母的，应当明白女人无出是件多么悲惨的事，就请老夫人看在咱们同为人母的份上帮帮忙吧。”
邓老夫人沉默片刻。
王氏这番话确实让她有些动摇，但这个口子她不能做主替三丫头开。
放眼京城，虽然大家不说，但哪个家族没有这么一两个生育艰难的媳妇，要真是替三丫头开了这个口子，那麻烦就大了。
“老夫人，我求求你了还不成么？”王氏忽然起身，对着邓老夫人行了个大礼。
邓老夫人忙避开：“王夫人，这可使不得。”
王氏眼一闭：“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罢了，反正已经说开了，脸都丢干净了，她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黎三姑娘请回去，不然才是亏大了。
邓老夫人一见王氏如此反倒腻歪了。
一直行礼不起来了？威胁她？也不打听打听，她邓金花什么时候怕过人威胁了！
邓老夫人正准备开口，大丫鬟青筠匆匆走了进来：“老夫人，王府来人了。”
“王府？”邓老夫人眸光微闪，对王氏笑道，“王夫人，容我失陪一会儿。”
王氏暗道一声运气不好，只得眼睁睁看着邓老夫人离开了招待女眷的花厅。
睿王府前来的是一名大管事，一见邓老夫人走进厅来便立刻站起来见礼：“给老夫人道喜了。”

第694章 作妖
“喜从何来？”邓老夫人一听“道喜”两个字，脑仁就开始疼。
他们黎府最近的喜事够多了，实在不需要王府的人过来锦上添花了。
“老夫人，我们黎姨娘有喜了。”王府管事笑着道。
邓老夫人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王府管事口中的“黎姨娘”是她的大孙女黎皎。
黎姨娘！
这三个字让邓老夫人胸口一闷。
想他们黎家西府好歹是一门双进士，她守寡拉扯大的两个儿子都是正经进士出身，长子更是探花郎，再怎么说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结果现在却出了个当妾的姑娘！
是，给王府当妾在许多府上看来是长脸的事，说不准还能出位贵妃娘娘呢，可他们黎家不稀罕！
“老夫人，我们黎姨娘有喜了。”见老太太神色不对，王府管事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
邓老夫人抬了抬眼皮：“我又没聋！”
王府管事一脸尴尬。
这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灵光了吧？
“那就劳烦管事代老身向王爷道喜了。”邓老夫人淡淡道。
睿王无子，大丫头在这个时候怀孕可不见得是好事，那要有多大的造化才能顺利诞下麟儿——
邓老夫人越想神色越平静。
王府管事傻了眼。
就这样？老太太反应不对啊！嗯，有可能是糊涂了，一时没想起来黎姨娘是谁。
“老夫人，黎姨娘是您的长孙女——”
邓老夫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王府管事：“不然呢？”
不是她孙女难道还是她祖母吗？这样的人怎么当上王府管事的？
老太太对王府的前途更不看好了。
王府管事已经无力计较，强笑道：“老夫人，是这样的，黎姨娘有孕后格外思念亲人，可是她月份尚浅不便出门，王爷命我来请三姑娘过去陪黎姨娘说说话。”
邓老夫人眉头一皱：“请三姑娘去王府陪黎姨娘说话？”
长姐嫁人后请胞妹去府上小住并不稀奇，可她是知道的，大丫头与三丫头之间有心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怀孕又不是失忆了，怎么就想念上了？
“是呀，老夫人您知道的，有身孕的人与常人不同，据说容易心思重，我们王爷怕对姨娘肚子里的小王孙不好，特命我来请三姑娘过府。”
邓老夫人心头一跳。
王府这位管事看着满脸堆笑，态度客客气气，可一口一个王爷，连小王孙都叫出来了，这是给她施压呢。
大丫头要是有个什么不好，这是准备怪到三丫头没去陪着了？
邓老夫人熄了请乔昭过来的念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叹道：“实在不巧了，管事应该知道吧，冠军侯出征的那一日，我们三姑娘都没能与他道个别，这些日子以来那孩子挂念侯爷安危，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她这个样子可去不得王府，要是把病气过给黎姨娘就是罪过了。”
这件事只能她出面替三丫头挡了，就算是得罪睿王也是她得罪，她一个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婆子还怕什么。
王府管事没料到邓老夫人给了这么一个回答，听起来倒是滴水不漏，可这也太巧了，明显是婉拒的意思。
话已至此，王府管事只得告辞离去。
邓老夫人长舒了口气，叮嘱大丫鬟青筠道：“叫三姑娘过来。”
她可要好好交代一下三丫头，好歹装几天病，不能露陷了。
约莫两刻钟后乔昭过来了：“孙女给祖母请安。”
邓老夫人一见乔昭的样子骇了一跳：“三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乔昭一夜没怎么睡，先是见了邵明渊，后又催眠死士，还看了那么多血腥场面，大惊大喜之下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格外疲惫，此刻眼下青影浓重，面色苍白，瞧着真是生病的模样。
她自是不能对邓老夫人说一夜没睡，随口扯了个理由道：“这两日有些不舒坦，可能是夜里着凉了。”
“既然病了，怎么不跟家里人说？”
“祖母您放心，我没什么事，多休息就好了。”
邓老夫人抬手摸了摸乔昭秀发：“还真是巧了。”
她把王府管事过来的事对乔昭说了，叮嘱道：“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出门了，安心在家里呆着吧。现在外头都在传你是送子娘娘转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呢。”
说到这里，邓老夫人冷笑一声：“德济堂那个老大夫真是没有口德，把你给你二婶诊出喜脉的事嚷得人尽皆知，这才惹出这么多麻烦来。好在他们也算是有了报应，太医确诊你二婶有孕后德济堂门可罗雀，许多人都去济生堂看病了。”
“未必是那位老大夫的问题……”乔昭喃喃道。
“三丫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祖母，孙女告退了。”
睿王府中，听完管事的回禀睿王微微皱眉：“罢了，既然三姑娘不舒坦，那就算了。”
管事识趣退了出去。
“皎娘，等过些时日三姑娘身体好了，本王再派人请她过来。”
黎皎笑笑，抚着小腹轻声道：“王爷还是不必麻烦了，过些日子再去请还是请不来的。”
“你这是何意？”
黎皎垂眸不语，眼圈慢慢红了。
“好了，好了，别难受，当心伤着肚子里的孩子。”睿王一见黎皎这样有些急了，对黎府多了些不满。
王府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这个孩子关乎的不只是他能否再当父亲的问题，更关乎他与六弟谁才是父皇心中最合适的继承人。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皇子，那个位置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回头我把京中最有名的戏班子请进府来，你无聊时就听戏好不好？”睿王语气中满是宠溺。
黎皎依偎进睿王怀里，轻声道：“王爷，妾不想听戏，只要您能多来看看我和肚子中的孩子就好。”
“这是自然，以后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你的。”
黎皎露出个清浅笑容。
睿王拍拍她：“那你就别因娘家的事烦心了。”
“王爷以为妾是与妹妹计较的人么？妾想请三妹过来，是因为……因为她能看出胎儿是男是女！”

第695章 乔昭失踪
睿王眼神攸地一缩，虽竭力保持镇静，微微抖动的唇还是暴露了他的震惊：“三姑娘有如此能耐？”
黎皎笑笑：“三妹去年奉太后懿旨出海，出京前曾说过妾的继母会生一个儿子，王爷应该知道的，不久前妾的继母果然生了一个弟弟……”
黎皎点到即止，睿王却心动了。
黎三姑娘出妇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那他一定要把黎三姑娘请来瞧一瞧！
这个孩子——
睿王视线落到黎皎小腹上，灼热无比。
苍天保佑，一定要是个男孩。
现在李神医规定的期限已经过了，他要努力了，就算黎氏肚子里不是个男孩，府里这么多姬妾总有人能生出来的。
“皎娘，你且耐心等几日，现在三姑娘称病，我们王府不好强求，再过几日我再去请。”
“嗯。”黎皎柔顺点头，眼底冷笑一闪而逝。
她已经看出来了，黎三根本不会给王爷面子，那么就让王爷多碰几次壁吧，碰多了脾气再好也会生出埋怨的。
等将来，总有秋后算账的时候。
至于她腹中胎儿——
黎皎爱惜摸了摸小腹。
她与王爷就那么一次她就有了，可见老天是青睐她的，她相信既然天意让她一举得子，这个孩子一定是男孩！
几日眨眼而过，睿王府又派了人去黎府请人。
这个时候乔昭正在亭中与晨光叙话。
“今天又拦下人了？”
“可不，那些人真够疯狂的，一天至少往府中溜三回，好在都被我们拦了下来。”
“看来对方势力不小。”
有这样的精力与人手，对方实力可见一斑。
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那些人应该就是肃王遗留的势力了，二十年养精蓄锐，这是准备卷土重来。
那么那串沉香手珠究竟有什么用途，让他们如此锲而不舍呢？
“三姑娘，您放心，咱们的人都在黎府外头盯着呢，就算两班倒换都够了，对方休想溜进一个人来！”
“这个我并不担心。”乔昭笑了笑，忍不住想到邵明渊。
邵明渊这次出征留了近一半的亲卫任晨光调遣，其中用意她如何不明白。
“不过您还是别出门吧，虽然有我们保护，外头毕竟没有府中安全。”
“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你们将军回来之前我就呆在府中，哪里都不去。”
这时大丫鬟青筠匆匆走过来：“三姑娘，王府又来人请您了，这次来的是王府长史。”
乔昭起身，淡淡道：“一次比一次来头大了，我过去看看。”
王府长史是正儿八经的正五品朝廷命官，居然派来请她一个姑娘家，看来睿王这次是势在必得。
青筠拦住她：“三姑娘，婢子来不是请您过去的，老夫人吩咐婢子给您说一声，别在这里说话了，容易被外人瞧见，您赶紧回屋去吧。”
“祖母——”乔昭心中淌过暖流。
有一个遇到事情挡在前面的长辈，是她的幸运。
“三姑娘，回去吧。”
乔昭点点头，回了雅和苑。
她虽然担心祖母如何应对王府来人，但祖母能在很多时候给她一个小辈信任，她当然也会信任饱经风雨的祖母会处理好这些头疼事。
乔昭才回了雅和苑不久，四姑娘黎嫣就过来了。
“三姐在忙吗？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在绣花。”
乔昭抽了抽嘴角，笑道：“不忙，四妹坐吧。”
黎嫣没有坐下，微红着脸道：“三姐要是不忙，能不能去看看我娘？”
“二婶怎么了？”
黎嫣神情有些尴尬：“刚刚父亲与我娘吵了几句，娘有些不舒坦。可是她说不用请大夫，我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想着三姐要是方便的话——”
“走吧，我去瞧瞧二婶。”
乔昭随黎嫣去了锦容苑。
刘氏一听丫鬟禀报说三姑娘来了，意外之余赶忙起身，这个时候姐妹二人已经走了进来。
“娘，我请三姐来给您瞧瞧。”
刘氏瞪了黎嫣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我都说了不打紧，也值当请你三姐过来？”
“二婶不必责怪四妹，您现在有孕在身，仔细些是对的。”乔昭来到刘氏身边给她把脉，片刻后露出一个笑容，“还好，二婶身体好，只要情绪不大起大落就不打紧的。”
刘氏跟着露出个松快的笑容：“我就说没事吧，都是这丫头乱操心。”
“四妹也是孝顺您。”
乔昭陪着刘氏说了会儿闲话，起身告辞。
“嫣儿，送你三姐回去。”
乔昭笑着摆手：“二婶何必客气，咱们府上统共就这么大地方，走两步路的事。”
刘氏没有再客套。
都说大恩不言谢，三姑娘帮了她这么多，就不来这些虚的了，等三姑娘出阁时多添些妆是正经。
乔昭离开锦容苑向雅和苑走去。
两个院子相距不远，穿过花园小径便到了。
已经是阳春三月，黎府花园虽小，却也热热闹闹开始争芳斗艳，特别是栽在假山旁的两株玉兰亭亭而立，花开满树。
乔昭分花拂柳，款款而行，比满园春色还要惹眼，引得两只雀儿看愣了，直到她走到近前才急匆匆飞上枝头，蹬落许多花瓣。
乔昭忍不住笑笑，绕过假山忽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乔昭没有立刻睁开眼睛，闭目凝听片刻，确定自己身处一辆马车上。
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回忆着昏迷前的情形，乔昭头疼欲裂。
那个时候她刚刚绕过假山，然后觉得后颈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也就是说，她应该是在那里遇袭的。
那么，掳走她的人是谁？那股目前还没有窥见真面目的神秘势力，还是请不到她而恼羞成怒的睿王？
更奇怪的是，黎府外有邵明渊的亲卫团团守着，她是怎么被人打晕了弄到马车上的？
乔昭心中飞快转过这些念头，强忍惊惧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团漆黑，乔昭有些慌，伸手一摸才发现眼上蒙着黑巾。
她伸手去解黑巾，这时一道声音传来：“你醒了。”

第696章 兵荒马乱
乔昭的手停在眼睛旁。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黎三姑娘，如果识趣的话，你最好不要把黑巾取下来。”
乔昭默默把手放下去，背靠车壁不再有任何动作。
马车仿佛路过闹市区，外面有吆喝声传来。
“包子，热气腾腾的老王家包子，皮薄馅大吃了还想吃——”
“豆腐脑，杨嫂子豆腐脑——”
乔昭侧耳聆听，另一道声音响起：“这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竟然不慌不忙的。”
先前那道声音带着不满：“少说点，言多必失。”
“就是一个小姑娘——”
“她是冠军侯的未婚妻！”
马车里没有声音了，乔昭却知道在这车厢内除她之外至少还有两个人。
她半途中醒来，无法计算马车行走的距离，目前看来竟只能老老实实等到达了目的地再随机应变了。
黎家此时依然一派平静。
冰绿练了拳脚功夫回来，靠着廊柱一边擦汗一边问守着小炉子的阿珠：“煮什么呢？闻着好香。”
“熬些百合鸡丝粥等姑娘回来吃，姑娘最近休息不好。”阿珠专心盯着炉火，时而拿扇子轻轻扇几下。
“姑娘去哪了？”
“刚刚四姑娘过来，请姑娘去锦容苑了。”
“哦，那我先去洗洗，等会儿去喂二饼。”
两个丫鬟各司其事，并没有多想。
雅和苑到锦容苑几步路的事，主子在后院活动时不带着丫鬟很正常。
可眼看快到中午了还不见乔昭回来，冰绿就有些着急了：“阿珠，姑娘怎么还不回来呢，难不成留在二太太那里用饭了？”
阿珠看着温在炉火上的肉粥，莫名有些不安：“二太太有孕在身，姑娘应该不会叨扰太久，即便是留在那里用饭了，锦容苑那边也该派人来说一声。”
邓老夫人勤俭持家，平时主子们用饭都是按着人数去大厨房打饭，要是谁在别处吃了都会和丫鬟交代的。
“我去锦容苑看看。”冰绿快步离开雅和苑，直奔锦容苑而去，路上正好遇到了锦容苑的丫鬟提着食盒出门。
“小玲，我们三姑娘在你们太太那里用饭吗？”
小丫鬟摇头：“没有啊，姐姐们没和我交代。”
“那就奇怪了。”冰绿冲小丫鬟摆摆手，进了锦容苑院门。
“什么，我们姑娘早就走了？”
“是，三姑娘陪我们太太说了一会儿子话就离开了，当时太太让四姑娘送她，三姑娘没让。”
“可我们姑娘没回去啊，难不成去了别处？”冰绿匆匆跑到何氏那里，听说乔昭没有来过又赶去青松堂，能找的地方找了一圈后垂头丧气回了雅和苑。
“阿珠，你说奇怪不奇怪，我找遍了后院就没找到咱们姑娘，难道姑娘出门了？”
阿珠神情凝重：“应该不会，姑娘不是才说过近期都不会出门的，更何况现在外头好些人想请咱们姑娘去做客，连睿王府的人都来请了好几次，老夫人以姑娘病了的名义给挡了，这种情况下姑娘怎么可能出门？再者说，姑娘就算真有要紧的事出门也该和咱们说一声。”
“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看着家，我去禀报老夫人。”
阿珠说完拔腿就走，冰绿追上去：“看什么家啊，要是找不到姑娘了还有什么家！”
两个丫鬟匆匆赶去青松堂。
“你们说找不到你们姑娘了？”邓老夫人脸色一沉，“把情况给我仔细讲明白。”
听完阿珠的话，邓老夫人吩咐青筠：“去把四姑娘请来。”
没过多久黎嫣赶来，一番问询后邓老夫人又派出丫鬟婆子去府中各处找，直到天色将黑依然寻不到乔昭踪影。
青松堂里已是气氛低沉，只有黎嫣极力压抑的抽气声。
“别哭了。”邓老夫人揉了揉眉心。
黎嫣扑通跪下来：“祖母，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请三姐去锦容苑，或者三姐离开时送她回去，三姐就不会莫名不见了。”
邓老夫人叹口气：“这事怨不得你。四丫头，你三姐不见的事别对你娘还有你伯娘说，她们一个刚有身孕一个才生完孩子，受不得这个。”
“孙女知道了。”
邓老夫人看向冰绿：“去把晨光喊来。”
“嗳。”冰绿应了一句，飞快跑了。
“三姑娘不见了？”晨光一听大吃一惊。
冰绿一边抹泪一边推他：“你不要问了，老夫人等着见你呢，赶紧跟我走！”
晨光匆匆赶到青松堂。
“晨光，老身相信你们将军对三姑娘的安全有安排吧？”邓老夫人开门见山问。
“是，黎府外都是咱们的人，倘若三姑娘出门，我们一定会知道的。”
“那要是有人掳了三姑娘翻墙而出呢？”
“老夫人，咱们的人绕着黎府几步一岗，要真有这种情况，比走大门被发现得还快呢。”
“那就奇怪了。容妈妈，你带几个人去后花园……”邓老夫人顿了一下，闭闭眼道，“那口枯井那里看看！”
“老夫人！”晨光骇了一跳，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血色。
“都愣着干什么，去！”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直到容妈妈领着人回来冲邓老夫人摇摇头，邓老夫人才瘫坐在太师椅上。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老太太瞬间仿佛老了十来岁。
“老夫人，我想知道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事，任何一件都不能遗漏，特别是进出府的情况。”晨光冷声道。
他表面镇定，心中却一片冰凉。
三姑娘要是出了事，他该怎么向将军交代？就是死，他都不能赎罪！
邓老夫人立刻叫来管事问话。
黎光文酒意微醺走了进来，疑惑眨眼：“母亲，今天你这里人好多。”
“你还有脸回来，知不知道我派了多少人去找你！”
黎光文很委屈：“儿子也不想啊，还在衙门里呢就被人叫去喝酒了，缠了我一下午这才脱身。娘，家里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邓老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我说了你要保持镇定，别添乱。”
黎光文笑了：“看娘说的，儿子什么时候不镇定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指的就是儿子。”

第697章 家贼
“昭昭失踪了。”
邓老夫人说完，见黎光文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诧异。
我儿什么时候这么出息了？
“老大啊——”邓老夫人喊了一声。
既然老大这么镇定，那就好好商量一下吧。
黎光文没有任何反应。
“光文？”邓老夫人又喊了一声，见黎光文还是毫无反应，示意容妈妈过去瞧瞧。
容妈妈走到黎光文身边：“大老爷！”
黎光文呆滞的眼珠忽然一转，终于有了反应。
他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不好啦，老夫人，大老爷昏过去了！”容妈妈扶住黎光文，伸手掐了一下他人中。
“我没晕！”黎光文推开容妈妈，人中上留下两个分明的指甲印，疼得他直抽气。
这老妈妈掐人忒疼了，天天吃什么这么有劲啊？
“娘，您说昭昭失踪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就是满府找不到了的意思！”邓老夫人把情况三言两语交代明白。
黎光文听完直接蹦了起来：“肯定是睿王府干的！”
“怎么说？”
“您不是说今天睿王府又来人请昭昭了嘛，儿子那边也是，今天找我喝酒的就是国子监那个钟学阳，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咱家和睿王府多走动走动。我呸，睿王府定然是见两边说不通，就直接下手掳人了。娘，您等着，我这就带着辉儿去睿王府算账！”
“你给我站住！”一看黎光文扭头就走，邓老夫人头大如斗，急忙命人把他拦住。
“你冲动什么？现在就跑去睿王府要人，无凭无据的，人家不承认你有什么法子？说好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呢？”
黎光文撇撇嘴：“泰山能和我闺女一样吗？”
邓老夫人：“……”她居然觉得很有道理！
“你老实在这坐着，听晨光问完话再说。”
晨光对管事的盘问并没有因为黎光文进来而被打断，此时正问到要紧处。
“从辰末到午初这段时间，出府的人有谁？”
管事示意门房回话。
门房上了年纪，一听这个脸上就有些为难，皱着眉仔细回忆着：“有扫洒前院的老李头，负责采买的老钱头……”
晨光打断他的话：“老伯，你好好回忆一下，那段时间出府时有谁是带着大物件的，比如推车、木箱等物，换句话说，那个物件是能盛下不少东西的。”
“推车？木箱？”有了特定的限制，门房立刻想了起来，“有的！老钱头巳时带着两个帮手推车出去的，说昨天跟人定了几十斤野猪肉，说好了今天那个时辰去取货，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个推车连个遮盖都没有，我当时还看了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晨光看向管事：“让老钱头带着那辆推车过来。”
很快老钱头就被叫来，推车就停在院子里。
晨光绕着推车走了一圈，问门房：“就是这辆推车？”
门房点头：“没错，咱们府上买菜都是用这辆推车，我天天见着，绝对错不了。”
晨光摇摇头。
这辆推车是最简单的两轮车，没有藏人的可能。
重新回到厅中，晨光继续问门房：“还有别人么？”
这次门房没有犹豫就摇摇头：“没有了。”
“你确定？”
“要说那段时间里都有谁进出，老头子可能记不那么清楚，可您问带大物件进出府的，这能记不清楚吗？”
“府中下人没有，那么，主子呢？”晨光沉默片刻，问出一句话来。
此话一出，厅内针落可闻。
门房愣愣看着晨光说不出话来。
晨光这时候才顾不上黎府众人的心情，脸一沉喝道：“说，哪怕是老夫人带着东西出府，你也不得隐瞒！”
门房吓得头一缩。
“没听见晨光问你吗，说话！”邓老夫人沉声道。
门房低着头犹豫了一下，飞快看了邓老夫人一眼。
“老赵头，你只是个门房，现在找你问话，把你看到的如实说出来就可以了，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秋后算账的主子吗？”邓老夫人叹道。
门房浑身一颤，终于开口道：“有……有的！”
“是谁？”晨光厉声问。
“是二老爷。辰末的时候二老爷出门，两个小厮挑着个木箱，老奴好奇多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小厮还骂了老奴一句，说离远点，别把老爷的书碰坏了。”
“辰末正是三姑娘离开锦容苑的时候。”晨光看向邓老夫人，声音冰冷，“老夫人，二老爷还没回来吧？”
外贼好捉，家贼难防。三姑娘是女儿家，他们不方便进内宅守着，没想到会有黎二老爷这样的亲叔叔！
“这个畜生！”邓老夫人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跳着，“老大，你带着人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找回来！”
三丫头失踪后她并没有派人去喊黎光书，原是想着那混账回来也帮不上忙，没想到三丫头的失踪竟然和他有关！
“我和大老爷一起去。”晨光道。
黎光文与晨光一同去找黎光书，青松堂内死一般寂静。
黎嫣站在角落里，手脚冰凉。
她父亲掳走了三姐？这怎么可能？父亲为何要这么做？
天色越发黑了，万家灯火亮了起来，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一个少年在街上发狂飞奔，终于见到黎府挂着红灯笼的大门后，停在那里大口大口喘气。
一直守在门外的下人忙迎过去：“三公子怎么跑着回来了——”
“扶我进去！”黎辉打断了下人的话。
下人帮搀扶着腿脚发软的黎辉走了进去。
青松堂里灯火通明，邓老夫人一言不发坐在太师椅上，度日如年。
“祖母——”黎辉一进门就跪了下来。
“辉儿，找到你二叔没有？”邓老夫人猛地站了起来。
老太太起得太快，身子晃了晃，站在身后的黎嫣忙把祖母扶住。
黎辉单膝跪地，低着头：“找到了……”
“你二叔人呢？还有你父亲他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邓老夫人连声问道。
黎辉飞快抬头看了头发花白的祖母一眼，猛然咬了咬唇：“孙儿先回来报信了，二叔他……他死了！”

第698章 逼供
黎辉说完，一脸担心看着邓老夫人。
邓老夫人瞳孔微张，似乎没有听清黎辉在说什么，表情木然。
扶着邓老夫人的黎嫣猛然后退数步，撞到摆着字画的长条桌上，发出声响。
邓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睫毛颤了颤问：“辉儿，你说什么？”
黎辉已经不忍再看邓老夫人的表情，低下头道：“祖母，二叔没了……”
“没了？怎么没的？”邓老夫人竭力保持着镇定，声音却有些颤抖。
黎嫣已经捂着嘴哭出声来。
她父亲死了？
那个曾经手把手教她习字的父亲死了？那个她不认真读书时板起脸来训斥她的父亲死了？那个被她无意间撞见给娘亲画眉，让她暗暗许下将来能觅得父亲这样夫君的愿望的人死了？
那个……那个她思念了五年多却带着娇子美妾回来的父亲死了？
这一刻，黎嫣满心悲凉，用帕子捂着嘴压抑哭泣着。
她恨那个人，也爱那个人，那是她的父亲啊，从此她与妹妹就成了孤儿了。
“辉儿，你说话啊，告诉祖母，你二叔是怎么没的？”
黎辉摇摇头：“孙儿也不清楚。我随父亲一同去衙门打听二叔，守门人说没见到二叔下衙离开，就一道进去找，结果就发现二叔趴在书桌上一动不动，晨光走上前去看，才发现二叔身子已经硬了……”
“那现在呢？你父亲与晨光他们呢？”邓老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她不能倒下，年轻时接到夫君离世的噩耗她都没有倒下，现在就更不能倒下！
“父亲等着刑部和顺天府的大人们过来调查二叔死因，晨光追查早上随二叔出门的两个小厮下落去了，所以孙儿就赶回来报信了。”
邓老夫人听完沉默片刻，喊道：“容妈妈。”
“老夫人——”
“你这就领人去把……把我两年前添置的那口楠木棺材拾掇出来，另把衣衾灵棚等置办起来吧。”
“老夫人——”容妈妈面露不忍，眼泪直流。
这世上最苦的事莫过于青年守寡，老年丧子，老夫人的命太苦了。
“去吧，我还死不了。”邓老夫人挥挥手，老态尽显。
容妈妈不敢再说，领命去了。
“辉儿，让管事陪你去衙门，倘若有什么消息立刻传话回来，特别是关于你三妹的消息！”
“孙儿知道了，孙儿告退。”黎辉跪下给邓老夫人磕了个头，语带哽咽，“请祖母保重身体。”
对于那位二叔，他并无多少感情，但他能理解祖母此刻的悲痛。
别说祖母，就连时不时骂二叔两句的父亲现在都难过极了，要是三妹再出了事——
黎辉不敢再想，由管事陪着匆匆走了。
邓老夫人呆呆坐在堂屋里，除了黎嫣，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子里很安静，黎嫣不敢再哭，默默守着邓老夫人。
长久的沉默后，邓老夫人长叹口气打破了安静：“四丫头，祖母记得你和你三姐一般大吧？”
“是，孙女与三姐同年生的。”
“都十四了啊，不小了，祖母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嫁给你们祖父了。”
黎嫣垂下眼帘。
“十四岁，该懂事了。”邓老夫人用粗糙的手握住黎嫣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你父亲啊，这次从岭南回来后我就知道他早晚会惹祸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自己作死了啊！”
“祖母，您是说我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吗？”
邓老夫人看着门外没有说话。
次子这次回来明显不对劲，那个冰娘又是杀人又是下蛊，怎么可能是普通的瘦马？她猜不到次子到底牵扯进了什么事端里，但她可以确定是祸非福，她甚至想过整个黎府会不会被次子折腾散了。次子落得这样的下场其实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怨不得别人啊！
“真正能害自己的永远是自己。嫣儿，记着祖母的话，立身正，则神鬼不侵。”
“嫣儿知道了。祖母，我娘那里——”
“先缓一缓吧。”邓老夫人想到刘氏，神情更加疲惫。
刘氏刚刚有孕就丧夫，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她甚至要庆幸老二夫妻这几个月来冷淡的关系了。无论如何，家里不能再有人出事了。
随着黑巾被摘下，乔昭终于看清了身处的地方。
那是一间窗户开在近屋顶处的屋子，里面除了一张矮榻和一面屏风别无他物，连光线都是从高窗透进来的。
“黎三姑娘聪慧无比，想来猜到我们请你来的目的吧？”
“抱歉，我猜不到。”
“呵呵，黎三姑娘莫不是以为我们都是你的未婚夫冠军侯，或者你的家人？”
乔昭平静看着说话的人。
那人眉眼普通，倘若丢入人群中恐怕一眨眼就认不出来了，此刻他看着她，目光没有一丝波动。
乔昭知道这应该是个死士，绝不会生出怜香惜玉的心思。
“黎三姑娘，我劝你不要抱着侥幸的想法。我们问你什么，你就如实回答，还能少受些罪。”
“你们想知道什么？”
“那串手珠呢，你藏在哪里了？”
“手珠？”
“别装傻！”问话的人扬手甩了乔昭一巴掌。
乔昭这幅身子本就娇小纤弱，这一巴掌下去脸颊立刻高高肿了起来，梳得齐整的双丫髻青丝散落，垂在耳边。
“黎三姑娘，我们真的不是吓唬你的。”
乔昭抬手把碎发抿到耳后，漆黑的眼睛平静看着那人：“我知道了。”
“那么把手珠交给我们，我们就放你回去！”
少女低头不语，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似是在思索。
那人扬手，被身边同伴拦住。
“我二叔呢？”沉默片刻，少女抬眸看着二人。
二人没料到乔昭会问这个，不由面面相觑。
乔昭笑笑：“是我二叔把我交到你们手上的吧？”
两个人目不转睛盯着乔昭，良久后其中一人笑道：“黎三姑娘果然聪慧，这一次说的不是客气话。”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傻，那么我会把手珠放在何处告诉你们吗？”乔昭冷笑反问。
其中一人笑了：“那就要看黎三姑娘受不受得住我们的问候了。”

第699章 酷刑
见乔昭毫无反应，那人亮出了匕首，在手中转了转，忽然抵到乔昭白皙的脖颈上。
“小姑娘，冠军侯未婚妻的身份在我们眼里什么都不是，你不要自以为有恃无恐。”他手上略一用力，少女白皙娇嫩的脖颈上立刻出现一道红痕，血珠很快渗出来。
乔昭垂眸盯着闪着寒光的匕首，弯唇笑笑。
还真是风水流轮转，不久前晨光才这样用匕首对着他们的人，现在他们就这样对她了。
可是她怎么能说？不说的话，哪怕受尽折磨还能暂时保住性命，说不定就能拖到晨光来救她。要是现在说了，恐怕这柄匕首就不是停留在她脖子上吓唬她，而是刺入她的心口了。
她想活着。
活着再艰难，还是比死去要幸福多了，她想做邵明渊名副其实的妻子，她还想替已经不在的黎昭好好孝顺她的父母亲人，才对得起黎昭给她留下的这具皮囊。
“你笑什么？”乔昭的反应让两个人大为意外。
“二位不必枉费工夫，手珠在何处，我是不会说的。”
“小姑娘真是嘴硬，你以为冠军侯留下的亲卫能找过来？”其中一人语气越发冰冷，看着乔昭嘲弄笑笑，“黎三姑娘，我不妨直接告诉你，指望冠军侯的亲卫查到你二叔那里，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来救你出去，那是不可能的。”
乔昭嫣然一笑：“我二叔死了，对不对？”
二人一愣。
“那么就多谢你们替我报仇了。”乔昭面色平静道。
黎光书在岭南做了五年知府，带了个不同寻常的瘦马回京，这其中就大有蹊跷，最大的可能就是黎光书早已被岭南那边肃王遗留的势力收买，这次回京原就是带着任务的。
而在发现自己被掳走的那一刻，乔昭就肯定了这个猜测。
作为肃王余孽，在京城谋事定然万分谨慎，黎光书并非他们嫡系，只是收买的外围人员，利用完之后杀人灭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黎三姑娘，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聪明的女孩子不可爱？”
乔昭抿唇不语。
“看来黎三姑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跟她废什么话？先上了邢再说！”另一人摸出一把绳子，扯过乔昭捆到她手腕上，把人吊在房梁下。
乔昭只有脚尖能着地，手腕处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疼。
扬起的鞭子猛地抽到她身上，把少女小小的身子抽得犹如风中树叶，来回摇摆。
乔昭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还真是个硬气的，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那人冷了脸，扬手又是几鞭子下去，很快就把乔昭的衣裙抽破了。
乔昭疼得厉害，想要蜷缩身子却做不到，眼泪不受控制顺着眼角落下来。
“黎三姑娘，你一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这么嘴硬干什么？你告诉我们手珠的下落，我们不让你受罪，不是很好么？”
乔昭咬唇冷笑：“你一个替人卖命的死士，这么啰嗦干什么？安安静静用刑不是很好么？”
“很好。”那人把鞭子一扔，走近乔昭，手中匕首顺着她被抽破的衣裙一划，一截衣袖就落了下来，露出少女白皙的手臂。
冰凉的匕首触在少女肌肤上，一片冰凉。
男人的笑声响起：“黎三姑娘生了一身好肌肤。”
乔昭忍不住浑身一颤，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仿佛又被人推到那高高的城墙上，任人鱼肉。
邵明渊，你怎么还不来救我，我好疼……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黎三姑娘，你说你这副玲珑有致的身子要是被我们看个干净，冠军侯还会娶你么？”
乔昭闭着眼没有回应。
“你说话！”那人捏住乔昭下巴，逼她睁开眼睛。
少女的眼漆黑如幽潭，看似平静却酝酿着怒火，明明娇弱到不堪一折，却让审讯的两个人清楚感觉到眼前的女孩子就是一匹烈马，难以驯服。
难以驯服？他倒要看看一个女孩子如何难以驯服！
那人扔掉匕首，伸手一扯就把乔昭半截裙摆扯下来。
“或者，我们要是替冠军侯当一次新郎呢？”
乔昭睫毛一颤，睁开眼睛，语气却是平静的：“他会替我报仇的。”
“哈哈哈哈，小姑娘太天真了。一个被人糟蹋的未婚妻，他就算替你报仇，你又能有什么下场？还能与冠军侯双宿双飞不成？”
乔昭轻啐一口：“你们有什么资格揣测他的想法？他在北地浴血奋战，替大梁百姓守住国门，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试图糟蹋他的未婚妻！”
一股不平之气从乔昭心底升腾而起，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我原以为你们是死士，现在看来我错了，你们的行为根本不配一个‘士’字。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只因为我是人，你们是畜生！来吧，不就是一具臭皮囊嘛，我还受得住！”
“果然是舌灿莲花，死到临头还嘴硬，我今天就看看你受不受得住！”那人伸手去扯乔昭腰带，被同伴拦住。
他以眼神询问，另一人道：“一个小女孩，想要逼问出来还有许多法子，何必用最不入流的这种？还是我来吧。”
乔昭看着走近的另外一人。
那人用匕首割断绳子，乔昭跌坐在地上，身上鞭痕被牵扯，疼得她低低喊了一声。
那人笑笑：“黎三姑娘，你知道用针刺入指甲中是什么滋味吗？”
乔昭一言不发，冷眼看着那人摸出一根针来，在她身边蹲下来。
“这针刺入指甲啊，大多数男人都受不住，就是不知道黎三姑娘能否承受了。”那人拉过乔昭的手，转动银针，缓缓刺入她指甲中。
“呜呜呜——”乔昭死死咬着下唇，疼得浑身发抖，冷汗如浆往下淌。
邵明渊，其实我有些怕，我怕我的手以后不能写字画画，弹琴下棋了。
邵明渊，你抱抱我吧，我想你了……
意识模糊中，乔昭看到紧闭的房门被猛然踹开，一群人涌了进来。
“住手！”男子盛怒的声音传入耳畔，一脚踹飞了行刑的人。

第700章 我想回家
北地的春日积雪尚未消融，瑟瑟寒风刮在人身上，冰冷刺骨。
邵明渊已经在敌方阵营里躲了两日两夜。
“将军，喝点水吧。”亲卫把一只水壶递过来。
邵明渊摆摆手，拒绝了亲卫的提议。
亲卫捏着水壶，心中暗暗叹气。
两日来将军只喝过几口水，就是怕频繁方便，错过射杀敌首的最好时机，可是再这么下去，纵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邵明渊并没理会亲卫的想法，目不转睛盯着敌方营帐。
数日前他得到消息，北齐塔真王子将会率兵前来支援，而带着齐人突破山海关长驱直入京郊烧杀抢掠的首领就是塔真王子最得意的部下。
邵明渊摸到这里，就是要找到机会取走塔真王子性命。
北齐人在大梁京郊走了一遭，等于甩了大梁人一个响亮的耳光，他若能取走塔真王子性命，才会让北齐人知道大梁绝不是他们认为的那样不堪一击，这场战争才能早点结束。
长时间的埋伏让邵明渊浑身有些僵硬，浓密的睫毛上结满水珠。
他轻轻抬手擦拭，忽然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不由捂住胸口。
心砰砰跳得急，眼皮跟着一阵跳动，邵明渊忽然感到深深的不安。
难道是有不好的事发生？
这一次敌明我暗，己方占据了主动权，问题应该不会出现在这里，那么是昭昭出事了么？
经历过无数次战斗，邵明渊并不认为这种突出其来的念头荒谬，反而相信这样的直觉。
正是这种在千百次生死较量中形成的本能，才让他避开许多危险。
一想到乔昭可能遇到危险，邵明渊平静如水的心骤然乱了。
他必须早些回京！
一阵马蹄声传来，邵明渊骤然清醒，看着一群齐兵拥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男子飞奔而来，到了营寨门口速度才缓下来。
营寨中的部下迎了出去。
邵明渊握紧弓箭，定定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眼睛亮如繁星。
塔真王子来了！
弯弓搭弦，当塔真王子出现在其他人的弓箭不可能射杀的距离时，邵明渊手中弓弦一松，箭如流星飞射而出，正中塔真王子额头。
塔真王子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发狂跳起来。
塔真王子惨叫一声，跌落马下。
齐人一片混乱。
邵明渊侧头冲亲卫略一颔首，亲卫立刻从怀中掏出信号弹甩向空中。
明亮的色彩在半空中炸开，没过多久就响起悠长低沉的进攻号角声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厮杀声。
“梁”字旗在寒风中猎猎飞扬，无数大梁军从四面八方冲过来。
塔真王子突然被杀让齐人一瞬间乱了阵脚，而大梁军的迅速进攻更是没给他们留下丝毫反应时间，待他们恢复神智时，许多同伴已经被斩落马下，回天乏力。
大梁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可原本该扬眉吐气的将士们此刻却心急如焚。
数名将士跪倒在邵明渊面前：“将军，请您三思后行啊，无旨领兵回京可是重罪！”
一身银甲的邵明渊坐于马上，冷然道：“谁说我要领兵回京？你们都留下，我一个人回去！”
“将军，您这是何必呢？咱们大获全胜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您只需要等上数日，到时候皇上自然会下旨命您凯旋。”
“我等不及了。”
见将士们还要说话，年轻的将军手一抬：“好了，你们不必再劝，我主意已定，绝不更改。邵知，再给我牵一匹马来！”
邵知立刻牵来一匹枣红战马，与邵明渊胯下白马并肩而立。
“驾！”邵明渊一夹马腹，白马载着他如离弦的箭往前方奔去，枣红战马紧紧跟随而上。
将士们直起身来，目送带领他们大胜的将军远去。
一群锦鳞卫涌进审问室，领头的正是新任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
江远朝腰挎绣春刀，身穿飞鱼服，一身朱衣在暗室中显得尤为亮眼。
见到里面情形，他飞快脱下外袍罩到乔昭身上，厉声道：“给我杀！”
兵刃相击的声音传来，江远朝弯腰把乔昭抱起，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繁星如昼，乔昭被衣袍遮着什么都看不清，剧烈的疼痛过后连思绪都是迟缓麻木的，她无力在江远朝怀中动了动头，喃喃道：“邵明渊——”
江远朝脚步一顿，紧抿薄唇，大步走向早就停在路边的马车，抱着乔昭钻进车厢。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怀中少女却凭顽强的意志恢复了清醒。
“江，江大人……你放我下来……”
江远朝没有理会乔昭的话，冷着脸道：“马车颠簸，你受了伤，受不住。”
“我……”乔昭嘴唇动了动，没有力气再说话。
江远朝深深看她一眼，手向她腰间探去。
乔昭眼神猛然一缩。
江远朝一叹：“你放心，我江远朝还不至于这么下作！”
他手中多了一只绣着绿眼鸭子的荷包，正是乔姑娘独家出品。
不用问乔昭，他直接打开荷包从中取出一只瓷瓶，打开瓶塞，立刻有淡淡的药味传来。
“是这个没错吧？你不用说话，是的话就点头。”
乔昭轻轻点头，壁灯照耀下，脸色苍白如雪。
“我先给你手上涂些药，不然受不住。”江远朝怕乔昭因为抗拒而牵扯得伤口更加疼痛，温声说道。
乔昭眼皮颤了颤，没有作声。
江远朝抓起她的手，看到少女白皙的手指上鲜血淋漓，几个指甲全都变成了血紫色，盛怒从眼中一闪而逝，剩下便全是心疼。
这样的酷刑他早已见惯不惯，可一想到刚刚在那间小小的暗室中乔昭就是被人如此对待，拿着瓷瓶的手就忍不住轻颤。
“你放心，我会把那两个伤你的人千刀万剐，绝不让他们好受！”
清清凉凉的感觉从指间传来，乔昭手指微收，轻声道：“多谢。”
“是我来晚了。”
乔昭不再言语，听着车轱辘的声音，好一会儿才问道：“你送我回家么？”
江远朝微微皱眉：“你这个样子如何回家？”
乔昭努力睁眼看他。
“我先带你上药换过衣裳，再送你回去。”

第701章 他的好
乔昭疼得吐字艰难：“不用……现在是夜里，我……我回去不会引人注意……”
“不会引人注意？你可知道黎光书死了？”
乔昭轻轻点头。
“黎光书的死，加上你的失踪，黎府已经乱了套，现在恐怕没几个人合眼，你这个样子如何见人？”
知道怀中少女是个性子倔的，江远朝耐心劝道：“我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上药换过衣裳，天亮前会送你回去的。再说，你这遍体鳞伤的样子，乍然让家人看到，他们如何受得了？”
乔昭这才轻轻点头：“劳烦了。”
马车在夜色中稳稳前行，大概是得过江远朝的叮嘱，车夫慢慢赶车，尽量减少车身的颠簸。
看着少女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江远朝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着，越捏越紧。
为什么他喜欢的女孩子如此多灾多难？无论是作为乔氏女还是黎氏女，她的苦难远比寻常女孩子多得多。
“疼么？”江远朝终于忍不住问道。
听到他温柔的问询，窝在他怀里的乔昭格外不自在。
她一直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偏偏总有生死间的交集。
“不疼。”乔昭闭了眼，一副没有精力再说的模样。
江远朝心细如发，如何不明白这是乔昭委婉的抗拒，牵起唇角自嘲笑笑，不再开口。
他低头，深深凝视着怀中少女。
她眉眼精致如画，渐渐有了让人惊艳的模样，可是吸引他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爱看她波澜不惊的眼神，爱看她云淡风轻的笑容，甚至她对他的疏离与戒备，因为这些才是他认识的乔姑娘的样子。
明明他比邵明渊与她相识还要早，如果那时候他就是大权在握的锦鳞卫指挥使，他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他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这一刻，江远朝忽然希望时间停滞，那样他就可以欺骗自己说，他能这么默默抱着心爱的姑娘白首与共了。
马车在一座民宅门前停下来，这座民宅离大都督府不远，是江远朝当初搬出江府时买下来的，相比房屋众多却毫无人气的江府，他更喜欢这里。
“给姑娘仔细上药，另外准备一套与姑娘身上衣裳相近的衣裙。”江远朝吩咐完仆妇，站在屋外廊下等着。
屋子里传来仆妇的惊呼声，显然是见到乔昭身上的累累伤痕被吓住了。
江远朝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烦躁不已，恨不得进去一探究竟，却只得硬生生忍着。
“大人——”江鹤不知何时摸了过来。
“那边怎么样了？”
“都料理干净了。”
“动手的那两个人呢？”问出这句话时，江远朝嘴角挂着冷笑，让江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按着大人的吩咐，把那两个人舌头割了绑起来了。”
“给我把他们活剐上一千刀，然后剁碎了喂狗。”
“是。”江鹤偷偷抬眼瞄了江远朝一眼，忍了忍问，“大人，黎姑娘还好吧？”
江远朝淡淡瞥他一眼：“这么多话，你是不是也想尝尝割舌头的滋味？”
江鹤忙夹起尾巴：“属下不敢！”
大人又开始吓唬他了，每天总要吓唬他七八遍，真是心累。
“滚！”
“是，属下滚了。”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告诉他们，管住自己的嘴。”
“是！”
江远朝收回目光看向门口，不久后房门开了，仆妇拿着血迹斑斑的衣裳走了出来。
“她怎么样？”
仆妇脸色发白：“那位姑娘真是个硬气的，浑身上下数十道鞭痕，后背都被抽肿了，老奴给她上药时竟一声不吭——”
“别说了。”江远朝打断仆妇的话，“你去准备衣裳吧，记着，颜色、款式尽量相近。”
仆妇一脸为难：“大人，咱们府上没有年轻姑娘能穿的衣裳啊。”
江远朝脸一沉：“叫上两个锦鳞卫，让他们想办法！”
乔昭的鞭痕主要在两侧与后背，她趴在床榻上，能闻到床褥新洗过后的干净香味。
听着屋外隐约传来的声音，乔昭轻轻闭上了眼睛。
她大概可以稍微睡一会儿，实在太累了。
乔昭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车上了。
“黎府还有一段距离，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江远朝温声道。
睡着了就不疼了。
乔昭笑笑：“不睡了。”
江远朝微怔。
“怎么了？”乔昭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没什么。”他以为她对他不会再露出笑模样。
马车缓缓前行，发出有规律的车轴转动声，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其实有件事我很好奇。”江远朝忽然开口。
乔昭看着他，睫毛轻轻颤了颤，示意他说下去。
“一次又一次，你遇到危险时他都不知道在哪里，这样的人当你夫君有什么好的？”
江远朝真的很好奇，好奇之下掩盖的是深深的不甘。
凭什么呢？就因为那个人出身好，生来便拥有了他一辈子梦想却不敢拥有的？甚至那个人亲手毁灭了最珍贵的东西又能失而复得。
乔昭平静与江远朝对视，见他问得认真，便也回得认真：“在我心里，他自然是千好百好的，哪怕他不在我身边。”
她现在可以确定，她深深心悦着那个男人，只是想着他就觉满心欢喜，这实在是件奇妙又幸运的事。
“千好百好……”喃喃念着这四个字，江远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一阵揪痛，轻笑道，“但愿你能一直这么想。”
“江大人，这个话题我们谈论不合适。”乔昭双眼微阖，摆出疏离的态度来。
江远朝凝视她片刻，别过眼睛。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杏子胡同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邵明渊翻身下马，踹开黎府隔壁的院门。
“将军——”意外见到将军，两名亲卫不由单膝跪下来。
马不停蹄的奔波让邵明渊几乎站立不稳，他却顾不得喘息，张口问道：“三姑娘没有什么事吧？”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头道：“将军，三姑娘失踪了！”

第702章 恨
邵明渊只觉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炸得他体无完肤，神魂俱灭。
“将军——”两名亲卫一脸担心看着邵明渊。
世人不知道，他们却最清楚将军对黎姑娘有多在乎。
邵明渊却很快清醒了过来，面无表情问道：“晨光呢？让他滚回来见我！”
赶过来的晨光扑通跪在邵明渊面前。
“我不想听无关紧要的事耽误时间，告诉我现在的进展！”
“卑职追查到一处民宅，里面有数具尸体，还有打斗的痕迹——”
晨光还未说完，邵明渊就抢过他的马，一骑绝尘而去。
街道两旁的屋舍黑压压一片，如鬼魅迅速往后掠过，微凉的风刮在邵明渊脸颊上，让他的头脑无比清醒。
有打斗的痕迹，那就说明有另一批人掺和进来带走了昭昭，而能在这么快时间找到那里并带走昭昭的人，他只想到一个：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
车轮声由远而近，在这空旷的夜里分外清晰。
邵明渊一勒缰绳，停在马车前方。
“大人，前面有人。”车夫扭头禀报江远朝。
江远朝掀起车窗帘，星光下，隐约看清来人一身银色战甲，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那人停驻的方向飘来。
“停车。”江远朝吩咐了一声。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江大人是否在里面？”年轻男子低哑的声音传来。
马车中，乔昭猛然睁大了眸子，手不受控制抓了一下江远朝衣襟。
江远朝低头看她，轻轻叹口气：“你别急。”
他轻轻把乔昭放下，掀开车门帘走了出去，夜色中笑意淡淡：“没想到这个时间，在这里能遇到侯爷。”
“不，我是来找江大人的。”邵明渊撂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向马车走去。
江远朝伸手把他拦住，唇角微扬：“侯爷是不是太着急了些？这马车好歹是在下私有之物。”
邵明渊狠狠握了握拳，用力推开江远朝的手。
那些对敌的云淡风轻全都不复存在，对现在的邵明渊来说，失态他不在乎，鲁莽他也不在意，他只要确定她的安全。
江远朝没想到邵明渊如此举动，意外之下被推了一个趔趄。
邵明渊猛然掀起车门帘。
“庭泉，我没事。”乔昭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邵明渊才觉得活了过来，重新听到了心跳声。
“昭昭——”
“侯爷，你最好不要动她。”
邵明渊看向江远朝。
“她现在浑身是伤，恐怕禁不起你的折腾。”江远朝淡淡提醒道。
一听江远朝说乔昭浑身是伤，邵明渊脸色一变，猛然看向乔昭。
“等回家再说吧。”乔昭吃力抬手拉了拉邵明渊的手。
“好，咱们回家。”邵明渊轻轻把乔昭抱起来。
“侯爷，这辆车借你用了。”江远朝看了乔昭一眼，侧头吩咐车夫，“送他们到杏子胡同。”
说完此话，江远朝冲邵明渊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朱红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车缓缓动了，车厢里两个人四目相对。
邵明渊伸出手去摸乔昭的脸，手一直在颤抖。
“昭昭，我来晚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邵明渊，我有些疼——”乔昭轻轻动了动，脸颊贴在对方冰冷的银甲上，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流下来。
“我看看。”邵明渊抓起乔昭的手，看到她已经变成紫青色的指甲，目眦尽裂，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落在乔昭脸上。
忠义难两全，家国难两全，这一刻，邵明渊深深痛恨自己。
“那些混蛋！”邵明渊每吐出一个字就好似淬了心头血，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昭昭该有多痛啊，他情愿这些痛千百倍落到他身上，也不想他心爱的姑娘承受一丝一毫。可是她受苦时他不在，护着她的是别的男人。
“我该死！”邵明渊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
“你怎么回来了？”乔昭动了动唇，声音低不可闻。
邵明渊低头亲了亲乔昭眉梢，下巴冒出的胡茬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拂过：“等你养好了，咱们再慢慢说。”
他伸手去掀乔昭宽大的衣袖，乔昭摇摇头：“别看。”
邵明渊紧抿薄唇，坚定掀起乔昭衣袖。
少女雪白的手臂上鞭痕交错，高高肿起还在往外渗着血，令人不忍直视。
邵明渊闭上眼睛，片刻后又强逼着自己睁开，慢慢把她衣袖放下来。
“就是因为那串手珠？”
乔昭轻轻颔首。
这一刻，邵明渊眼中仿佛酝酿着狂风暴雨，幽深冷酷，再不复以往的月朗风清。
“那些人会后悔的！”邵明渊一字一顿吐出这句话，仿佛掏空了浑身力气。
那些人怎样都不重要，可他却后悔又后怕。
他差一点就再一次失去她了，要是那样，他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
在他奋力杀敌的时候，他的未婚妻却在受尽折磨……
“庭泉，你别自责。”乔昭冲邵明渊笑笑，“这不是你的错……”
邵明渊摇摇头：“不，我是你的男人，没有保护好你，怎么会不是我的错？”
喉咙一阵阵发甜，邵明渊把涌上来的热血咽下去：“昭昭，等你伤好了我们就成亲，我不会再把你交给任何人保护。”
见乔昭没有回答，邵明渊自嘲笑笑：“昭昭，你也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这样的人确实算不上合格的丈夫，跟着我你会受很多苦。”
“傻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傻子，你说的这些难道我不知道吗？那一次嫁给你时，我就知道啦。”
“那我们立刻成亲吧。”邵明渊露出期盼目光。
“恐怕不行。”
邵明渊默默看着乔昭，不解又忐忑。
乔昭轻叹一声：“我二叔死了，总不好立刻办喜事的。”
邵明渊夜奔千里赶回来，还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到黎光书死了，不由吃了一惊，看着乔昭憔悴的模样却不忍再问，只得把所有疑惑暂时压下。
马车停下来，车夫声音传来：“侯爷，杏子胡同到了，小的就送到这里了。”
邵明渊抱着乔昭下了车，直奔黎府而去。

第703章 归家
乔昭吃力碰了碰邵明渊：“庭泉，你让晨光送我回去。你……无召私自进京，若是传扬出去……”
“不怕，锦鳞卫指挥使都看到我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邵明渊低头亲了亲乔昭发丝，轻声道，“我带你回家。”
乔昭不再说话，脸颊贴在对方冰冷的铠甲上，那颗从未放松过片刻的心才算安定下来。
黎府灯火通明，大红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白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随风微微摇晃，显得阴冷凄清。
邵明渊示意晨光去叫门。
“什么人？”门口传来警惕的声音。
“晨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姑娘回来了，别声张！”晨光警告门房一声，侧开身子让邵明渊进来。
惨淡灯光下，邵明渊身上银甲血迹斑斑，宛如刚从修罗场归来。
门房忙把头埋得低低的，心头一凛。
抱着三姑娘的这是——天啊，竟然是冠军侯！
冠军侯不是去打鞑子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三姑娘为何与冠军侯在一起？
门房心里瞬间想过无数念头，待几人一进门立刻关好大门。
邵明渊这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算得上轻车熟路，直奔青松堂。
青松堂灯影摇晃，一个丫鬟守在门口，打着瞌睡。
脚步声让她如惊弓之鸟，猛然跳了起来，见到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更是险些惊呼出声。
“是我，晨光！”
“晨光，怎么是你？”看清是晨光，冰绿眼睛猛然一亮，“我们姑娘呢？”
守在青松堂门外的小丫鬟居然是冰绿。
“三姑娘回来了。”晨光侧开身子，冰绿这才看到后面的邵明渊。
一看邵明渊怀中的人，冰绿扑了过去，晨光忙把她拉住：“小点声，你想嚷得人尽皆知不成？”
“我不吵，我不吵！”冰绿捂着嘴，眼泪刷刷往外流，“我们姑娘怎么了？我们姑娘怎么了啊？”
“受了点伤，没事。”晨光见邵明渊脸色难看，忙安抚道。
冰绿松了口气，一抹眼泪露出个笑容：“我就知道我们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你怎么在青松堂？”晨光纳闷问道。
“我和阿珠商量好了，一个人在这里守上半夜，一个人守下半夜。你们有了姑娘的消息一定会先来青松堂，这样我们就能第一时间得知姑娘的消息了。”
“快去跟老夫人禀报一声吧。”晨光叹口气。
“嗳，老夫人肯定还没睡呢！”
冰绿扭身进去了，不多时青松堂就有了动静，大丫鬟青筠跟着冰绿走出来，看到邵明渊微微诧异，忙请他们进去。
邓老夫人果然没有睡，甚至连白日穿的衣裳都没有换，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
“老夫人，孙婿把昭昭带回来了。”邵明渊抱着乔昭单膝跪地，向邓老夫人见礼。
邓老夫人腾地站起来，快走几步来到二人身旁，一见乔昭的模样脸色立刻变了：“三丫头，你怎么样？”
乔昭勉强露出个笑容：“祖母，我没事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邓老夫人泪水簌簌而下，再没有平时的冷静镇定。
对于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来说，丧子，孙女下落不明，还要苦苦瞒着两个儿媳妇，其中压力与痛苦可想而知。
可邓老夫人才松口气，一眼就看到了乔昭的手，脸色立刻变了，想要去握乔昭的手又怕弄痛了她，颤抖着问：“侯爷，到底是谁抓了昭昭？他们对她用了刑？”
以银针、竹签刺入指甲，这已经属于酷刑之一，居然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哪怕是不相干的人都会愤怒，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孙女。
邓老夫人扶着椅背，险些站立不稳，愤怒如海浪冲击着她的心。
“孙婿无能，目前还没有找到掳走昭昭的人。”
邓老夫人理智稍稍回笼，不由愣了：“侯爷，你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赶回来的，孙婿来晚了。”
“你——”邓老夫人有心问问战况如何，又觉不合适，把这话咽下去后吩咐丫鬟，“青筠、红松，你们把三姑娘送到暖阁去歇着。”
“老夫人，昭昭受了伤不宜折腾，我直接送她去吧。”
邓老夫人点点头，示意青筠跟进去。
片刻后青筠出来，不见邵明渊的影子。
邓老夫人投以询问的目光。
青筠一脸古怪：“回老夫人，侯爷把三姑娘放下后，就——”
“就怎么样？”邓老夫人心细如发，早察觉乔昭身上衣裳已经换过了，虽然换后的衣裳颜色、款式与今早孙女来请安时的衣着相似，但这可瞒不住她的眼睛。
邓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哪有不忐忑的道理，见邵明渊没出来心中就是一咯噔：莫非三丫头已经失了清白，侯爷怕她想不开——
“侯爷就睡着了。”青筠表情奇异道。
她还真没见过入睡这么快的人，才把三姑娘放下，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晨光忍不住道：“我们将军赶了一天的路，没合过眼。”
邓老夫人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别打扰侯爷，就让他睡会儿吧。青筠，你去和大老爷说一声，让他莫担心了。”
青筠领命而去，冰绿在暖阁里守着乔昭，红松得了吩咐去煮热汤，屋子里便只剩下晨光与邓老夫人二人。
“晨光，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三姑娘的？”
“老夫人，这个事您还是问我们将军吧，我也不知道。将军回来后问了我几句就骑着马走了，再回来就把三姑娘带回来了。”
邓老夫人听得眉头紧皱。
她可以肯定三丫头的失踪不同寻常，还有老二的死——
想到英年早逝的次子，邓老夫人心中一痛。
“娘，昭昭回来了？”黎光文匆匆跑来，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她在暖阁里歇下了。”
“我去看看！”黎光书抬脚就向暖阁走去，被邓老夫人喊住。
“三丫头受了伤，好不容易才歇下，你就别打扰她了，明天再说。”
“我不说话，我就看一眼。”黎光文一听更着急了，心急如焚飞奔过去，看了一眼不由愣住。
为什么他闺女身边还有个男人！

第704章 生死相依
黎光文左右看看，抄起门边桌几上的花瓶就砸过去，邵明渊霍然睁眼，利落抓住花瓶露出个疲惫的笑容：“岳父大人，是小婿。”
黎光文眨眨眼，愣了：“你怎么在这里？”
“是侯爷把三丫头送回来的。”邓老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黎光文立刻转身，不可思议看着邓老夫人：“娘，那您就让这混账小子睡下了？”
这到底是不是亲祖母啊，哪有这么放心的！
“小婿失礼了，刚刚不小心睡着了。”邵明渊不舍看了陷入沉睡的乔昭一眼，替她掖好被角准备起身。
乔昭手动了动，喃喃道：“邵明渊，你别走——”
当着邓老夫人与黎光文的面，邵明渊忍不住耳根一红，脚底却像生了根挪不动了。
黎光文看着昏睡不醒的女儿，心情格外复杂：真是女大不中留啊，便宜这混账小子了。
“算了，你就老实呆着吧，别把昭昭吵醒了。记着，只是老实呆着啊！”黎光文不甘心瞪了邵明渊一眼，沉着脸出去了。
邵明渊已经醒了，自是不可能赖在暖阁里不走。
他虽不在乎什么，但总不能让昭昭被人说笑。
轻轻摸了摸乔昭的手，邵明渊恋恋不舍看了乔昭一眼，走了出去。
“大家都熬了大半夜了，侯爷更是马不停蹄赶路没休息过，现在都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见邵明渊出来，邓老夫人还是满意的，毕竟任谁家未出阁的姑娘屋子里留个大男人过夜都不好听。
“侯爷，你就别回侯府了，今晚在客房将就一下。”
邵明渊迟疑一下，决定坦白：“老夫人，孙婿在黎府隔壁买了个宅子，回去就是几步路的事。”
邓老夫人愣了愣，下意识去看黎光文。
当准女婿的把宅子买在未婚妻隔壁，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老大非得跳脚不可。
可邓老夫人等了一会儿不见黎光文有反应，不由惊了。
难道老大气傻了？
然后就见黎光文不耐烦摆摆手道：“赶紧走吧，这么近还想留下不成？”
邵明渊厚着脸皮笑笑，向两位长辈告辞。
待他一走，邓老夫人看向黎光文：“这是怎么回事？孙女婿在隔壁买了宅子的事你早知道？”
“知道啊，在他不是咱家姑爷时我就知道了。”
邓老夫人额角青筋一跳，冷笑道：“这么说你还挺骄傲的了？”
“哪有——”黎光文摆摆手，迎上老母亲阴沉的脸色，默默咽下了后面的话。
“歇着去吧！”邓老夫人懒得再看蠢货儿子一眼，起身进里间去了。
这傻儿子，真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不过傻点也好，傻人有傻福啊……
邓老夫人长叹口气，终于能合眼睡一下了。
邵明渊回到隔壁宅子，却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叫来晨光问话。
“把今天发生的事说给我听。”
晨光跪在邵明渊面前，事无巨细把情况讲了一遍，伏地请罪：“将军，卑职该死，请您责罚卑职吧。”
邵明渊默默坐着，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晨光闭了闭眼，拔出腰间长刀向脖子抹去。
当的一声响，长刀被邵明渊一脚踹飞。
“卑职该死，卑职对不住将军！”
邵明渊疲惫摆摆手：“你退下歇着吧，三姑娘回来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她若是回不来了，我又何必要你的命？”
那一次他失去她，他愧疚、遗憾，但生活还会继续，可是这一次倘若失去她，他恐怕没有办法再坚持了。
他为国家百姓做过太多，却还什么都没为她做过，唯有她去哪里都陪她去。
“将军！”晨光面露惊恐，如何不明白邵明渊话中意思。
将军大人对黎姑娘用情如此之深，那他的疏忽岂不是险些害死了将军！
思及此处，晨光冷汗淋淋，更觉后怕。
“去休息吧，没有保护好她原也怪不了别人。”邵明渊累得不愿多说，脱下战甲长靴匆匆洗了个澡，躺下后很快睡着了。
天刚亮，邵明渊便醒来，草草洗漱用饭过后赶去黎府。
“老夫人还在睡，大老爷一早去刑部衙门了。”青筠把茶水奉上，触及对方刚毅的下巴线条以及忘了刮去的胡茬，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一颗心却忍不住跳了跳。
三姑爷竟然为了三姑娘千里迢迢赶回来，这份情谊真令人艳羡，三姑娘好有福气啊。
青筠闪过这些念头，却也不敢再多想，规规矩矩退至一旁。
邵明渊喝了几口茶，因为没向邓老夫人请示过，不便去暖阁看乔昭，未免有些心焦。
枯坐了两刻钟左右，终于等到冰绿出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三姑娘醒了么？”
“醒了，姑娘说饿了，婢子去给姑娘弄点吃的。”
饿了？邵明渊忽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饿了好，饿了证明她恢复些元气了，不再是他昨夜见到的那个样子。
邵明渊不敢回忆昨天乔昭的情形，每一次回忆都让他心如刀割。
“三姑娘身上有伤，不要吃酸辣腥的食物，太硬的也不要，肉粥最好……”邵明渊殷殷叮嘱。
“将军放心吧，婢子晓得。”冰绿忍不住笑了。
乔昭的回来让小丫鬟恢复了活泼的模样。
“那你去吧。”知道自己的急切惹人发笑，邵明渊并不在意，目光悄悄扫过乔昭所在的地方。
黎光文怒气冲冲走了进来：“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咦，你怎么又在这里？”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邵明渊规规矩矩向黎光文施了一礼。
黎光文表情深沉看着邵明渊：“你莫不是想倒插门吧？”
邵明渊微怔，随后笑笑：“若是岳父大人不嫌弃，那也未尝不可。”
“咳咳咳。”黎光文猛烈咳嗽起来。
上门女婿可不能当官，姑爷本来岁禄两千石，要是没了这笔收入，难不成靠他一个月俸八石的老丈儿养？
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这种事你就不要想了。”黎光文板着脸道，唯恐邵明渊还要坚持，赶忙问青筠，“老夫人呢？”

第705章 好主意
青筠忙道：“老夫人还在睡。”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红松扶着邓老夫人走出来。
“你们来啦，侯爷吃了吗？”邓老夫人脚步蹒跚，令人看了心酸。
“孙婿吃过了。”邵明渊忙给邓老夫人见礼。
邓老夫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摆摆手：“这个时候就别多礼了。老大，衙门那边怎么说？”
一提起这个黎光文就来气：“那些人真是尸位素餐，不干人事！研究了一宿，最后得出的结论居然是老二因突发心悸之症而死！”
从小到大，他与这个弟弟虽然时有吵闹，到了近些年更是因理念不合而越发疏远，但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年纪轻轻就这么没了，留下孤儿寡母和遗腹子，做兄长的如何能不痛心。
“娘，您放心，儿子回来是收拾包袱的，从今天起我就住到刑部衙门去了，他们一天不把二弟的死因查个水落石水，我就住在那里不走了！”
“老夫人，岳父大人，小婿有些话要说。”邵明渊开口道。
邓老夫人看向他，见他不再做声，示意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退下去。
“侯爷有话尽管说。”
老二是个空有小聪明的，老大则是个一根筋的倔驴，真的遇到事还是这位孙女婿更靠谱些。
“小婿认为他们对二叔死因的结论可以接受。”
“你这是什么意思？”黎光文一听把脸一沉，不悦看着邵明渊。
邵明渊看了邓老夫人一眼，沉默片刻道：“二叔的死，可能与肃王余孽有关——”
“你说什么？”此话一出，邓老夫人大惊失色。
黎光文蓦地瞪大了眼。
“通过小婿派人前往岭南调查来的消息得知，岭南近来动作不断，连朝廷都派了锦鳞卫前去调查，二叔从岭南带回来的瘦马应该就是对方培养的棋子，用来拖朝廷命官下水的。二叔在岭南数年，恐怕——”
后面的话邵明渊没有说，邓老夫人一颗心已经坠入了冰窟里。
如果老二真的与肃王余孽扯上关系，一旦被查出来，整个黎府都要为他陪葬！
“这个畜生！”邓老夫人只觉一股浊气升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邵明渊忙替邓老夫人轻抚后背，又端来热茶给老太太喝。
邓老夫人喝了几口茶把浊气压下，眼角淌出泪来：“这个逆子，真是死不足惜，我万万没想到他能干出这种混账事来！”
当年镇远侯就是因为与肃王扯上一点联系，就被灭了满门，而老二竟然会与肃王余孽勾结在一起，这是嫌黎家死得不够快啊！
邓老夫人丧子的那点悲痛立刻被怒火取代了。
“娘，您消消气，二弟一向脑子不灵光，您又不是不知道。”
邓老夫人把茶杯放到茶几上，点点头：“你说得是，以后不要再提那个逆子，就当家里没有这个人。侯爷，今天多亏了你提醒，不然要是再闹下去，老二干的那些混账事说不定就要被人查出来了。”
“老夫人这么客气就折煞孙婿了，咱们都是一家人。”
邓老夫人神色缓和些许，对这位孙女婿越发满意了。
“对了，侯爷，老二既然与肃王余孽有关联，那他为何掳走三丫头？”
邵明渊迟疑片刻。
“侯爷，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瞒着老婆子吗？”
“昭昭手里有一样物件，那些叛贼一直想得到。”
“什么物件？”
“具体是什么物件还是不提了，不然会把更多人牵扯进来。不过老夫人放心，那样东西如今已经不在昭昭手里了，我会很快把这个消息放出去，相信那些人知道后不会再盯着她了。”
“那样东西现在在谁手里？”黎光文问道。
“在小婿手里。”
黎光文眸子瞪大几分：“你是说，你要把那样东西在你手里的消息传扬出去？”
“是。”
黎光文鄙夷看了邵明渊一眼：“你是不是傻啊？”
邵明渊表情一滞。
岳父大人说话好直接！
见傻女婿还执迷不悟，黎光文长叹一声，伸手去拍他的肩膀，结果发现对方太高，只得悄悄踮了踮脚，语重心长道：“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岳父大人请讲。”
“你知道兰松泉吧？”
“兰山之子，现任工部侍郎。”
“对，就是他。这混蛋玩意最爱收礼了，比他老子还不是东西，你可以找个由头把那惹祸的玩意送给他啊。”
邵明渊：“……”这也行？
“嗯，要是那东西不能送人呢，你可以送个相似的给他嘛，反正让那些叛贼以为在他手上不就得了。”黎光文体贴提议道。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害人东西，送给谁都好，反正不能害了他闺女和女婿。
“怎么，你觉得这个主意不好？”见邵明渊不说话，黎光文斜睨他一眼。
邵明渊笑笑：“小婿回头安排一下。”
身为一名将领，他更习惯的是阳谋，而不是玩弄阴谋诡计，不过岳父大人的主意似乎挺不错……
黎光文脸色一正：“这件事你要抓紧办，不能让他们再祸害昭昭了。当然也别祸害你，你要是出了事，昭昭怎么办？”
邵明渊垂眸忍笑：“小婿知道了。”
昭昭要是知道岳父大人出的主意，估计该笑了。
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往暖阁的方向瞄了一眼。
黎光文黑着脸摆摆手：“去看昭昭吧！”
在他面前眉来眼去的，瞧着真心烦！
“多谢岳父大人。”邵明渊竭力保持平静，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他还以为今天见不到昭昭了，没想到岳父大人这么体贴。
邵明渊忍不住看了邓老夫人一眼。
“去吧。”邓老夫人目光满是慈爱。
“那我先去看昭昭了。”邵明渊忍下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急不缓向暖阁走去，却因忘了低头一头撞到了门框上。
某人没好意思回头，赶忙进去了。
邓老夫人缓缓收回视线，心情沉重之余又多了些许安慰。
看侯爷这样子对三丫头是真心实意的，以后她至少可以放心三丫头了。
暖阁里，冰绿正伺候乔昭喝粥，听到动静，乔昭往门口看来。

第706章 治丧
见是邵明渊，乔昭目露惊喜。
邵明渊快步走到乔昭身旁，接过冰绿手中的碗：“我来吧。”
冰绿看看乔昭，见她不反对，把粥碗塞给邵明渊，识相退到门口处站着。
嗯，还是替姑娘和姑爷把风吧，万一有人来还能及时报信呢。
“还疼么？”邵明渊认真端详着乔昭，见她脸上依然没有血色，不由一阵心疼，恨不得把她揽入怀中好好安慰，只是想到外头还有岳父大人虎视眈眈，不得不打消了这个胆大包天的念头。
想到这里，邵明渊不由叹气。
若是早些把昭昭娶回去就好了，那样就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疼。”乔昭老老实实道。
邵明渊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乔昭手背：“上过药了么？”
“上过药了，还是我以前特制的药膏，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好了，所以你不要担心了。”
“先吃粥吧。”邵明渊舀起一勺粥送到乔昭嘴边。
乔昭张口吃下，邵明渊又拿出手帕替她擦拭嘴角。
冰绿默默移开眼。
哎呀，看姑娘与姑爷这样她都想嫁人了，怎么办？
“岳父大人说，让我把那样东西送给兰松泉，好让咱们脱身。”
乔昭不由笑了：“倒像是父亲想出来的主意。”
“怎么，你不赞同？”
乔昭摇摇头：“虽然主意不错，可那是无梅师太所赠，放在你这里也就算了，要是传出送给兰松泉的说法，那就难看了。庭泉，我其实最想弄明白的就是手珠的秘密。”
“等你好了，咱们一起研究。”邵明渊温柔凝视着乔昭的面庞，“昭昭，你瘦了。”
四目相对，乔昭脸颊微热，垂眸道：“你也瘦了啊。”
“老爷——”站在门口的冰绿大喊一声。
黎光文咳嗽一声：“这么大声干什么？请姑爷出来说话。”
冰绿同情看了这对未婚夫妻一眼，脆声道：“侯爷，老爷请您出去。”
邵明渊摸摸鼻子站了起来。
原来所谓的让他来看昭昭，真的就是只看一眼！
年轻的将军恋恋不舍看了未婚妻一眼，把满腔柔情留下，失落走了出去。
乔昭目光一直追逐到男人背影消失在门口，看得目不转睛。
“姑娘，回神啦。”冰绿伸手在乔昭眼前晃晃。
乔昭睫毛轻颤，睇了冰绿一眼。
冰绿捂着嘴笑：“我的姑娘，姑爷就这么好看啊？”
乔昭抿唇一笑：“难道他不好看？”
冰绿想了想点头：“是挺好看的，不过要说最好看，其实还是池公子——啊，婢子说错话啦，姑娘您别介意啊。”
“你去帮我倒杯水来吧。”乔昭支走冰绿，望着帐顶银钩弯了弯唇。
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她男人好看呢。
黎光书的死因就以突发疾病而亡定性，接下来便是治丧。
到了这个时候，这事就没办法再瞒着二太太刘氏了，就算她有着身孕，也没有夫君死了不出面的道理。
邓老夫人思来想去，干脆吩咐四姑娘黎嫣去说。
在老太太想来，为母则强，就算刘氏听到夫君的死讯受不住，看到眼前的女儿也不至于情绪崩溃，当年她就是看着两个哭泣的儿子咬牙撑过来的。
短短两日不到，黎嫣仿佛成长不少，一双眼肿成了核桃，步伐沉重挪到了刘氏那里。
“太太，四姑娘来了。”丫鬟禀报道。
刘氏靠着引枕嗔道：“这丫头早上没来给我请安呢，不知道去哪里疯了，快请她进来吧。”
黎嫣低头进来，给刘氏行礼。
“以往毛毛躁躁的，今儿怎么这么规矩？”刘氏纳闷说了一句，见黎嫣站着不动，冲她招手，“过来吧。”
黎嫣立在原地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来。
刘氏一愣：“嫣儿，你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惹祸了？”
说到这里，刘氏面色微变：“难不成惹你三姐不高兴了？”
黎嫣低着头，声音哽咽：“娘，有件事女儿要向您禀报，您听了不要着急，不然对肚子里的弟弟不好……”
刘氏面色严肃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嫣儿，你先说说，你有没有得罪你三姐？”
“没有。”
刘氏松了口气，抬手扶了扶鬓角：“那你说吧。”
只要不是自己闺女得罪三姑娘，什么事她都能撑得住。
“父亲……父亲去了……”
刘氏一愣。
黎嫣哭了一夜，此时最担心的是母亲的身体，早已顾不得伤心了，惴惴道：“娘，您没事吧？”
刘氏眨眨眼，落下泪来。
黎嫣吓得赶紧站起来，跑到刘氏身边伏在她膝头：“娘，您千万不要太伤心了，想想您还怀着弟弟呢——”
刘氏缓缓摇头，表情茫然：“娘没事，娘就是想哭……”
那个与她结发的男人死了！
他们也曾画眉情深，说过白首偕老的誓言，可是转眼间那个男人变了心，带着娇子美妾归家。她对他的思念与情意在短短几个月内消磨殆尽，要说现在多么伤心，似乎并没有，可是心里怎么还是这么堵呢？
她真是恨死了，那个男人就这么甩手走了，恐怕到死都没惦念过她与孩子们，说不定还想着终于与冰娘团聚了呢。
“娘，您别这样，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哭过就好受了，女儿昨夜就哭了一宿，现在觉得没那么难受了。”黎嫣劝道。
刘氏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虽然还带着鼻音，语气却是平静的：“你父亲怎么死的？”
“父亲……说是在衙门做事时突发心疾而死……”
“你们出去。”刘氏打发走了屋里的丫鬟，只剩下母女二人。
“嫣儿，你跟娘说实话，你父亲的死与你三姐有没有关？”
黎嫣咬咬唇道：“昨天三姐失踪了，结果查出来是父亲把三姐装在书箱里弄出府去的——”
刘氏听了长叹一声：“他这是作死啊！那你三姐呢？”
“三姐回来了。我刚刚去看过三姐了，她受了伤，精神不大好。”
刘氏狠狠松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三姑娘没事就好，不然那混蛋玩意儿非把他们都给连累了！
“走吧，随我去看看你祖母去。”
黎嫣：“……”母亲难道受打击太大，还不肯接受父亲过世的事实吗？

第707章 主动面圣
商议完治丧事宜，邵明渊悄悄离开黎府，却见江远朝站在隔壁宅子门前等候着。
江远朝今日并没有穿锦鳞卫的服饰，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直裰，瞧着好似文雅读书人。
见邵明渊走过来，江远朝笑笑：“侯爷不请我进去坐坐？”
邵明渊睨了江远朝一眼，淡淡道：“江大人请。”
二人一同进了隔壁宅院。
院子里有石桌石凳，二人没有进屋，就在那里坐下来。
亲卫奉上茶水，邵明渊示意他们退下，看着江远朝道：“不知江大人前来有何事？”
江远朝盯了邵明渊片刻，弯唇笑笑：“侯爷无召进京，竟一点都不担心么？”
邵明渊把茶杯放下，神色平静：“担不担心，我都在这里了。”
“侯爷这样，让我很难做啊。”江远朝不紧不慢道，
邵明渊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因为才撞过门框，至今依然隐隐作痛。
“江大人有什么难做的？在其位谋其政，尽管把在下所为禀报给皇上就是了。”
江远朝看向邵明渊的眼神有些奇异：“侯爷这是笃定皇上不会发怒？”
“江大人说笑了，本侯岂敢妄自揣测圣意。”
江远朝紧紧盯着邵明渊，似是不愿放过他丝毫神色变化：“那么侯爷可否告诉我突然回京的原因？”
邵明渊忽然笑了：“这是本侯的私事，似乎没有向江大人交代的必要。”
江远朝笑意微收，站起身来：“我劝侯爷还是赶紧离京把此事遮掩过去为好，不然即便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兰首辅那边恐怕不会甘心呢。”
江远朝说完扬长而去，留下邵明渊静坐片刻，招来亲卫：“备马！”
先前邵明渊奔波千里，跑死了两匹战马，两腿内侧早已磨烂了，听他要骑马，亲卫有些不忍：“将军，您还要骑马啊？”
邵明渊淡淡扫他一眼：“多话！”
亲卫神色一凛，不敢再劝，忙把骏马牵来。
邵明渊翻身上马，却不是回冠军侯府，更不是去靖安侯府，而是直奔皇城而去。
明康帝最近心情越发不好。
鞑子打到家门口来了，逼得他不得不放了邵明渊去应付，南边的倭寇更是不消停，就连向来夹着尾巴做人的西姜都开始不安分了，实在是心烦！
心烦气躁的明康帝有种立刻闭关来个眼不见为净的冲动，可一想到前几次闭关的后果，理智立刻回笼。
忍一忍！
魏无邪低头匆匆走来：“皇上，冠军侯求见。”
“朕马上要去做功课了，不见。”明康帝一脸不耐烦，才说完面色一变，“等等，你刚刚说谁求见？”
“冠，冠军侯——”魏无邪把头埋得更低。
“你再给朕说一遍！”明康帝咬牙切齿。
魏无邪忍住拭汗的冲动，觉得腮帮子疼：“回皇上，来求见的是冠军侯。”
没有皇上这么折磨人的啊，想发火不能赶紧的吗，非要人家一遍一遍地说，谁的小心肝能承受啊！
明康帝并不知道魏无邪的腹诽，阴沉着脸道：“宣冠军侯进来。”
魏无邪悄悄呼了一口气退下，叫邵明渊进来。
邵明渊单膝跪地，给明康帝见礼。
明康帝居高临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将军，越看越来火气。
这个小王八羔子居然出现在他的金殿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康帝不开口，邵明渊自然老老实实跪着。
盯着年轻男子挺拔的身姿，明康帝无声冷笑。
不是跪得好看吗，那就给朕跪下去好了，目前不能推你出去砍头还不能把你膝盖跪肿吗？
身穿银甲跪在冰凉金砖上的邵明渊默默想：昭昭给他做的这对护膝还是挺实用的。
两刻钟后，明康帝觉得压力施加差不多了，淡淡道：“起身吧。”
“谢皇上。”邵明渊站起来。
“冠军侯，朕记得你领兵出征了吧？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回禀皇上，北齐塔真王子被微臣射杀，北地大捷——”
“当真？”未等邵明渊说完，明康帝就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微臣不敢欺君。”
“好，杀得好，杀得好！”明康帝忍不住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郁情绪一扫而空，看着下方眉目俊秀的年轻人顺眼许多。
到底是大梁顶尖的将星，有他挂帅，不愁鞑虏不平。
不过——
最初的欢喜过后，明康帝心思一沉，眼底闪过杀机。
因为打了胜仗就无召进京，冠军侯把他这个皇上置于何地？是不是觉得现在大梁非他不可，就要无法无天了？
他这一次可以无召进京，那么下一次是不是能带着亲卫闯进皇城？
明康帝越想越不满，再看邵明渊就越发不快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呢，冠军侯与镇远侯那双眼睛可真是相像呢！他下旨灭了镇远侯全族，作为唯一活下来的遗孤，心中怎么会没有怨恨？
“冠军侯无召进京，是准备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尽快禀报给朕么？”明康帝凉凉问道。
邵明渊头微低，摆出恭敬的姿态：“回禀陛下，微臣急着进京，并非这个原因。”
“呃，那你说说进京的原因。”
“微臣射杀塔真王子后回营小憩，忽然梦到陪着皇上出巡，途中一座大山突发山崩向皇上压去。臣惊醒后放心不下，这才马不停蹄赶回来护驾。微臣无召进京罪责深重，请陛下责罚。”
“你竟做了这样的梦？”明康帝目露惊讶。
今早张天师占卜后就说过，近来周星沉浮，于帝星有碍，紫薇若与将星同度则可国泰民安，莫非就应在这里？
沉迷长生大道多年，明康帝对此深信不疑，面无表情看了邵明渊片刻，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既然回来了，那就回府安生待着吧，这次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皇上仁慈，臣谢主隆恩。”
明康帝正准备把邵明渊打发走，魏无邪从小太监那里得到消息后禀报道：“皇上，首辅兰山求见。”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明康帝看看邵明渊，沉吟片刻一指角落屏风，示意他在那里避一避，而后冲魏无邪轻轻点头。

第708章 夜探香闺
“传首辅兰山觐见——”
在魏无邪悠扬的传唱声中，年近古稀的首辅兰山颤颤巍巍走了进来。
“臣叩见皇上。”
“兰爱卿有何事？”
“皇上，老臣得到消息，冠军侯无召进京，出现在杏子胡同附近。”
坐在龙案后的明康帝眉梢动了动：“哦，竟有此事？”
“是呀，皇上，冠军侯明明应该在战场上，现在却出现在京城，老臣得知后也是大吃一惊啊。”兰山大声道。
明康帝撇了撇嘴角。
他一点不吃惊，冠军侯现在就在屏风后面躲着呢。
咦，这种比臣子先知道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思及此处，明康帝忽然对邵明渊多了点好感。
不论如何，这小兔崽子至少还算懂事。
“皇上——”兰山察觉明康帝神色有异，顿时把心提了起来。
这位天子心思深沉诡谲，令人难以捉摸，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他可要小心些才是。
明康帝轻咳一声：“兰首辅消息是否可靠？”
“老臣不敢胡乱编排朝廷重臣，冠军侯确实无召私自进京了。”
“这样的话……”明康帝居高临下，深深看了头发都没剩下几根的老臣子一眼，“兰首辅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呢？”
兰山——
明康帝默念着这两个字，联想到张天师的卜卦，继而想到邵明渊刚才提到的梦，心情非常不好。
难不成想压着他的就是这座大山？
兰山这老家伙胆子越发大了，他的锦鳞卫还没禀报冠军侯私自进京的事呢，这老家伙居然就知道了，简直岂有此理。
“老臣有个学生恰好看到了，所以给老臣递了消息。”兰山见明康帝没有他料想那般大发雷霆，暗道一声天威难测，叩首道，“皇上，冠军侯身为一军主帅，却在两军交战之际私自进京，目的令人怀疑。老臣身为首辅，想到这些便寝食难安，特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
明康帝依然面不改色，语气淡淡：“这样啊——魏无邪！”
“奴婢在。”
“传锦鳞卫指挥使进宫。”
不多时江远朝赶来。
“兰首辅说有人看到冠军侯出现在杏子胡同附近，江指挥使带人去查一查吧。”
“领旨。”
江远朝领命而去，明康帝揉了揉眉心：“好了，咱们等江指挥使复命的这段时间，还是先办正事吧。”
兰山听了头皮一麻。
“朕的功课还没做，兰爱卿陪朕一道做吧。”
兰山眼前阵阵发黑。
他太知道所谓的做功课是怎么回事了，就是陪着皇上诵经念咒。当然，若只是诵经念咒也不算什么，要命的是皇上非常诚心，每一次都要跪念，他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跪下来简直要丢掉半条命！
可怜年近七十的老首辅跪到腿脚发麻，生无可恋时终于等到了江远朝回来复命。
“回禀陛下，黎府正在治丧，并没见到冠军侯。微臣还去了冠军侯府与靖安侯府等处，同样没有寻到冠军侯踪影。”
明康帝看向兰山。
“这——”兰山已经跪得头晕眼花，完全想不出借口来了。
“这样看来，应该是兰爱卿那位学生看花了眼。”明康帝似笑非笑道。
兰山跪得面色苍白，连连告罪。
“兰爱卿也是为了朕，朕怎么会怪你呢？好了，爱卿退下吧，江指挥使替朕送一送兰首辅。”
“兰首辅，请吧。”
兰山动作迟缓给明康帝行了个礼：“老臣告退。”
明康帝冲魏无邪点点头。
魏无邪走到屏风后：“侯爷请吧。”
邵明渊走了出来，虽等在屏风后面近一个时辰，面上却丝毫不见焦虑之色。
明康帝看在眼里，暗暗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有他修道时的几分耐心，还真是个好苗子。
“去吧，收拾收拾赶紧滚蛋，再有人在京城看到你，朕可就不会轻饶了。”明康帝不耐烦摆摆手。
邵明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微臣告退。”
碧瓦朱墙外的垂柳旁，江远朝笑意颇深：“侯爷真是好手段。”
破釜沉舟，化被动为主动，让首辅兰山无功而返又彻底解决了无召进京的后患，他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这人的另一面。
邵明渊定定看江远朝一眼，与之擦肩而过：“江大人谬赞。”
看着远去的挺拔背影，江远朝弯唇笑笑。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黎光书一死，冠军侯想娶到乔姑娘至少要等到明年了。
邵明渊回到杏子胡同，沐浴更衣后一觉睡到了夜幕降临，待到用过饭，夜色就更浓了。
用绷带在大腿根部缠了一圈又一圈，磨烂的部位疼痛得以缓解，邵明渊轻轻踢腿发现不再影响行动后露出一个笑容，换上亲卫准备好的夜行衣，连大门都没出，跃上自家墙头，几个起跳便落入了黎府内。
隐藏在各个角落里的亲卫抬眼望天。
他们的将军大人原来是这种人！不，不，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乔昭浑身是伤，黎府的忙碌与悲伤皆与她无关，只能老老实实卧床休养，可是想到偷偷跑回来的那人却无论如何都安心不了。
盯着一卷书许久没有翻页，乔昭干脆把书卷往床边一扔，问道：“冰绿，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一道温润如水的声音传来。
乔昭眼前一亮，心莫名跳得厉害。
很快那个男人就在她身边坐下来，轻声问道：“晚饭吃得可好？”
“好。”
“精神怎么样？”
“也好。”
“那伤势呢？”
乔昭嫣然一笑：“都好。”
“那就好。”邵明渊跟着笑起来，目不转睛凝视着他的姑娘。
乔昭忍俊不禁：“我记得某人才说过，下次再来要正大光明抬着聘礼来，不再翻窗了。”
邵明渊抬手揉揉乔昭的发，叹道：“我也想。这个时候我就恨不得老夫人能把黎光书逐出家门，这样你就不必替他服丧。”
想到这个邵明渊就心烦，本以为打败了鞑子回来就能抱得美人归，谁成想黎光书死了，他们的婚期又要延后。
想把媳妇娶回家怎么这么难呢？
“庭泉——”
邵明渊看向乔昭。
“你是不是要走了？”

第709章 不舍
邵明渊沉默了片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是呀，等会儿就走了。”
乔昭抿了抿唇，心头升起淡淡的不舍。
“你私自进京的事——”
“我今天已经进宫面圣，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你放心。”
乔昭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你这样太冒险了，以后不要冲动了。”
人心难测，更何况是一朝天子的心思，一军主帅私自回京这件事弄不好就是弥天大祸。乔昭想到邵明渊奔波千里回来救她虽然心暖，却又忍不住担心。
“好，以后我不冲动。”前提是你不出事。
邵明渊凝视着乔昭的面庞，怎么都看不够。
夜深了，桌台上的蜡烛突然爆了个烛花。
邵明渊俯身亲了亲乔昭额头，站起身来，哑声道：“我该走了。”
“你就这样走了？”乔昭抬眼睨他。
邵明渊微怔。
少女抬抬白皙小巧的下巴：“亲我一下。”
为什么定亲后这家伙反而成了一块木头？难不成以前都是她的幻觉？
灯光下，少女面庞白皙如玉，樱唇小而精致，泛着淡淡苍白色，让人瞧了越发怜惜。
“我——”邵明渊忽觉口干舌燥，立在原处一动不敢动。
“你什么呀？亲我！”乔姑娘因为浑身疼痛不便动弹，只能把下巴扬得更高，眸子中映照着璀璨灯光与男人木然的脸。
阴影突然笼罩下来，灼热的唇落到乔昭冰冰凉凉的唇上，令她心跳加速。
许久后，烛花又爆了两个，男人目光灼灼，呼吸急促，哑声问道：“满意么？”
少女羞红了脸，强装淡定：“尚可。”
邵明渊微笑起来，目光舍不得移开片刻：“那我以后多加努力，一句‘尚可’，我可不满意。”
“那我等着。”乔昭笑着回应。
“昭昭，我真的该走了。”
“走吧。”
邵明渊深深看她一眼，走到窗边停下来回头，认真道：“最多十天半月我就回来了，等我。”
男人消失在窗口，窗外的芭蕉叶晃动着，给纱窗投上一道道剪影。
乔昭盯着窗边，心头惘然若失。
冰绿探头，压低声音喊道：“姑娘，婢子可以进来了吗？”
“进来。”
冰绿蹑手蹑脚走进来，先跑去检查了一下窗子，回到乔昭身边：“将军走啦？”
“嗯。”
冰绿看着乔昭，捂嘴笑了。
“笑什么？”
“姑娘，您的嘴肿了——”察觉气氛不对，冰绿忙止住笑意。
“去睡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乔昭板着脸道。
“那婢子去外间睡了，姑娘有事就喊婢子啊。”冰绿一溜烟跑了，到了外间往榻上一躺，用力揉了揉脸。
哎呀，姑娘与将军实在太恩爱了，万一有了小宝宝怎么办？
里间的乔昭可不知道小丫鬟操心到哪里去了，轻轻嗅了嗅，屋内仿佛还萦绕着那人的气息，忍不住叹了口气，忽然就想到了多年前祖母与祖父的争执。
祖父自作主张把她定给了邵明渊，祖母便说靖安侯武将传家，嫡子或许会留在京城当安安稳稳的世子，次子十有八九要领兵打仗，做武将的妻子定然是聚少离多，担惊受怕，她不想孙女受这个苦。
现在想来，祖母确实是站在为人妻母的角度替她打算，不过她还是感激祖父替她结下的这场姻缘。
比起夫妻间平平淡淡的相敬如宾，她情愿遇到这么个人，心灵相通，生死相依，哪怕相守一日也顶许多人相处一辈子。
接下来黎府忙着操办黎光书的丧事，亲戚朋友同僚陆续来吊唁，那些排队等着请黎三姑娘过府做客的人都偃旗息鼓了，大理寺卿之妻更是气得说出了黎家二老爷死的不是时候这种话来。
再过数日，冠军侯领着大梁军大胜北齐军的捷报传遍了京城，京城上下欢呼雀跃，前往黎府拜祭的人陡然增多，竟让这场丧事显得无比热闹。
二太太刘氏的娘家嫂子这几日一直在黎府陪着刘氏，当她再一次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着刘氏时，刘氏终于忍不住了：“嫂子不必这样看我，我好着呢。”
“哎呦，小姑，我知道你好强，你的苦嫂子都明白呢——”
刘氏不耐烦打断她的话：“嫂子，我有些累了，先去躺躺。”
她有什么苦的？没有男人的日子都过了五年多了，以后还不是照样过么。真的说起来，比起心里有了别的女人的男人天天在眼前添堵，一个人过且自在些。
说起来还是去看看三姑娘身体怎么样了才是正经。
刘氏甩着帕子往雅和苑去了。
乔昭因为养伤一直没有在灵堂出现过，邓老夫人对外的说法便是原先偶感风寒一直未好，可时间久了不知怎的就传变了味。
“听说了吗，黎家三姑娘要不好了。”
“真的假的？黎三姑娘先前参加招待西姜使节的宴会时不是挺好么，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黎三姑娘病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黎家二老爷染急症而亡之前就已经没法出门了，听说连王府来请都推了呢。”
“这事我知道，当时人们还猜测是黎家不愿黎三姑娘抛头露面婉拒呢，没想到竟是真病了。”
“肯定不会有假了，不然亲叔叔死了怎么会一直不露面呢？”
“哎，你们说，黎三姑娘要是真的不好了，那与冠军侯的亲事——”
想到这里，不少人心思活络起来。
北地大捷，冠军侯的声望更上一层，又这么年轻，将来定然会被新君重用的。
没错，嫁给武将风险也大，可是富贵险中求，要是能博一个滔天富贵，担点风险算什么？
回京路上的邵明渊并不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又成了许多人眼中的乘龙快婿，甚至连皇宫中那位都开始琢磨起来。
“江指挥使，朕听说冠军侯的未婚妻重病了？”
江远朝心头一动，眼尾余光盯了站在明康帝后面的魏无邪一眼。
自从义父死后他虽接任了锦鳞卫指挥使的位置，但在皇上心中对他的信任与对义父的信任不可同日而语，此消彼长，东厂的势力大了起来，传到皇上耳里的许多消息不是单纯来自锦鳞卫了。
皇上问这话是何意？

第710章 阴毒
江远朝这一愣神被明康帝看在眼里，明康帝眼神深沉盯着他瞧。
江远朝很快回过神来：“微臣并没关注此事，冠军侯的未婚妻毕竟是闺阁少女……”
明康帝睇了江远朝一眼，淡淡道：“看来江指挥使还年轻。”
作为天子耳目，怎么能以世俗看法去区分盯梢对象？
闺阁少女又如何？那可是冠军侯的未婚妻！
江远朝心头一凛，低头道：“微臣失职，请皇上责罚。”
明康帝凝视江远朝片刻，扫向魏无邪：“去把东西端来。”
片刻后魏无邪端着一个托盘来到江远朝面前，江远朝面露不解。
“再有七八日，冠军侯就应该回京了吧？”
江远朝不敢再迟疑，忙道：“微臣派去的锦鳞卫传来的消息是这样的，如今大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因为沿途一直有百姓相送，拖延了些速度。”
明康帝点点头：“江指挥使，在冠军侯进京之前，朕希望你能把这个送到黎三姑娘面前。”
“这是——”江远朝盯着面前托盘中的瓷瓶眼神一缩，拢在大袖中的手轻颤起来。
明康帝悠悠道：“既然世人都说黎三姑娘不好了，何不顺应民意？”
为着冠军侯的出身，他已经心烦许久了，黎三姑娘这一病终于有了解决的法子：倘若冠军侯的未婚妻没了，他就可以招冠军侯为驸马，冠军侯成为皇族一份子之后总该熄了不该有的念头吧？
嗯，八公主和九公主现在颜面都无瑕疵，无论哪一个都不错，到时候问问冠军侯的意思好了，也算是给他一个选择。
江远朝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怒火中烧。
去你的顺应民意，皇上竟然存的是这种心思！
“江指挥使，你去吧，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皇上，黎府外有许多冠军侯亲卫保护，微臣若是派人去黎府恐会惊动他们，到时候黎三姑娘出了事，冠军侯会多心的。”
明康帝沉默片刻，轻叹口气：“冠军侯对未婚妻倒是用心。”
那小兔崽子确实心眼颇多，要是对未婚妻的死产生怀疑，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样看来，锦鳞卫不能用。
“退下吧。”
“微臣告退。”
殿中安静下来，明康帝伸出瘦长的手，有一下没一下拍打着龙椅扶手，良久后忽然看向魏无邪：“魏无邪，去传丽嫔来。”
丽嫔接到传召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皇上居然传召她，还是大白天，这简直让人以为是在做梦。
说真的，她连皇上长什么样子都有点模糊了。
“丽嫔娘娘，请吧，皇上还等着呢。”
丽嫔跟着小太监去了乾清殿，换了魏无邪领她进去。
丽嫔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东张西望，垂眉敛目小心翼翼往前走，目光触及一片明黄衣角忙跪下去，给明康帝请安。
“爱妃请起。”明康帝命丽嫔起身，看清丽嫔的脸微微一愣。
咦，他居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妃子，先前怎么不记得了？
对了，这个丽嫔来自皇妹府上，后来他忙着修道炼丹就给忘了，嗯，看来回头要去后宫溜达一圈，说不准还能收获许多美人儿。
“爱妃过来坐。”
丽嫔战战兢兢走过去坐下，在明康帝的注视下格外局促。
“爱妃不必如此紧张，朕叫你前来，是想问问你九公主的事。”
丽嫔浑身一颤，不由抬眸看了明康帝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九公主及笄了吧？”
丽嫔低头：“及笄两年了。”
明康帝：“……”会不会说话啊？
“十七岁确实不小了，也该招驸马了。”
“皇上要给九公主招驸马？”一听到女儿的婚姻大事，丽嫔对天威的恐惧立刻散了不少，隐含惊喜问道。
“爱妃觉得冠军侯如何？”
丽嫔一怔。
“爱妃尽管大胆说。”
“如冠军侯这样的驸马……确实无可挑剔。”
明康帝微笑起来：“这么说，爱妃很满意冠军侯了？”
丽嫔觉得有些不对劲，犹豫了一下道：“臣妾听说冠军侯已经定亲。”
明康帝呵呵一笑：“冠军侯是定了亲，不过朕听说他的未婚妻患了重病，大概时日无多了。”
丽嫔浑身一颤，迎上明康帝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魏无邪，把东西交给丽嫔。”
看到摆在面前的白瓷瓶，丽嫔面色微变，迟迟不敢动。
“朕许久不见爱妃，着实冷落爱妃了，这是朕赏赐给爱妃的礼物。”明康帝见丽嫔没反应，把脸一沉，“怎么，这个礼物爱妃不喜欢？”
“臣妾喜欢，喜欢。”丽嫔忙把白瓷瓶接过去。
明康帝往后仰了仰，舒舒服服靠在龙椅背上，淡淡笑道：“等朕做完晚课去爱妃那里坐坐，爱妃先退下吧。”
“臣妾告退。”
明康帝冲魏无邪点点头，魏无邪会意，亲自送丽嫔出去。
“奴婢给娘娘道喜了。”
丽嫔嘴唇发白：“魏公公说笑了。”
“怎么是说笑呢，娘娘有了皇上的礼物，还愁九公主没有好驸马么？”
丽嫔脸色一白，只觉藏在袖中的瓷瓶犹如烫手山芋，却偏偏不能扔出去。
魏无邪见丽嫔这样，低低一笑：“娘娘怕什么呢？世间如冠军侯这样的佳婿有几人？一切有皇上给您做主呢。”
说到这里，魏无邪靠近一步，凑在丽嫔耳边道：“娘娘放心，那不是立刻发作之物，一般人撑个三五日病死，谁会知道呢？”
迎上魏无邪含笑的眼，丽嫔一颗急跳的心忽然落了下去。
对啊，她怕什么？只要黎三姑娘“病死”了，冠军侯就是她女儿的驸马，到时候真真的终身就有着落了。
皇上愿意把公主许配给冠军侯，足见对冠军侯的重视，真真将来不会吃苦的。
丽嫔回到寝宫把真真公主叫来，摒退了一干人等把明康帝的意思悄悄说了。
真真公主面色惨白如纸：“母妃，我不能做这种事！”
丽嫔一听就哭了：“真真，这是你父皇的意思，你知道拒绝的后果么？你父皇把此事交给母妃去办，母妃若是没有行动，你父皇定不会轻饶的！”

第711章 逼迫
真真公主频频摇头：“母妃，我不能这么做，黎姑娘治好了我的脸，她对我有恩啊！”
“有恩又如何？真真，你还不明白吗？你父皇示意母妃去做这件事，若是不做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真真公主面色雪白，死死咬着下唇。
丽嫔把白瓷瓶送到真真公主面前，语气沉重道：“这瓶药要么给黎三姑娘，要么留给母妃。真真，你自己决定吧。”
真真公主盯着眼前的瓷瓶睫毛猛烈颤动，好似看到洪水猛兽般步步后退。
丽嫔并不催促，保持手托瓷瓶的姿势静静等着。
真真公主退到桌边无法再退，捂着嘴无声哭起来。
丽嫔别开眼，拿帕子擦擦眼角。
若是可以，她怎么忍心这样逼女儿，可是身在皇宫中，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什么皇后贵妃，她从来没肖想过，唯一的愿望就是女儿得觅良人，她能平平安安度过余生。
她不能让一瓶药毁了一切！
丽嫔眼底的纠结与不忍一闪而逝，恢复了坚定。
许久后，真真公主缓缓站了起来，擦干眼角泪水，颤抖伸出手把白瓷瓶接过：“我……我去……”
丽嫔露出个欣慰的笑：“真真，你终于懂事了。”
真真公主看着母亲，露出个比哭还悲惨的笑容。
丽嫔搂住真真公主：“真真，你看皇宫里这些金尊玉贵的人一个个干净体面，其实能站到高位的人谁的手上没染过血呢？还好你是公主，不需要一直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只要你过了这一关，招一个好驸马，以后就能过清清白白的日子……“
“您别说了，我都懂。”真真公主苦笑一声，把瓷瓶握紧，“母妃，我先回寝宫收拾一下，派人先给黎三姑娘送个信儿。”
“去吧，正好黎三姑娘病了，你去探望也在情理之中。”
“是呀，黎三姑娘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去看她亦在情理之中。”真真公主喃喃道。
“真真——”
“女儿告退。”真真公主转身离去，一直没有回头。
丽嫔眼巴巴看着真真公主背影消失在门口，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谁愿意逼自己的女儿双手染血呢？
真真公主回到寝宫，表情木然吩咐小太监前往黎府送信，缓缓坐到雕缠枝玫瑰花纹的西洋镜前，镜中照出少女绝世容颜。
真真公主抬手轻抚面颊，从眉梢到唇角，一寸寸抚过，忽然伏桌痛哭起来。
伺候的宫婢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喊道：“殿下——”
“你们都出去！”
宫婢们不敢再多言，默默退出去，屋内只有真真公主的哭泣声回荡。
江远朝出了宫门，面上阴云密布，招来心腹吩咐：“给我在宫门外悄悄盯着，只要有太监出宫就跟上去看他去哪里，务必及时回禀。”
江远朝才回到锦鳞卫衙门不久心腹就来禀报：“大人，有个小太监出宫往杏子胡同黎府去了。”
江远朝眼神冷如寒潭，提笔写下一封信，想了想又把信纸撕得粉碎，叫来江鹤交代一番。
江鹤苦着脸：“您让我去找那个晨光啊？”
一点都不想见到那小子的脸，笑得春花灿烂，实则一肚子坏水！
“怎么，不想去？”
“去，去，属下这就去！”江鹤赶忙跑了。
妈呀，今天的大人太可怕了，他还是去见晨光好了。
经过一番精心乔装，一身乞丐打扮的江鹤出现在黎府附近。
掂了掂手中破碗，江鹤满意一笑。
嗯，他扮作乞丐越来越熟练了，好歹也算一项谋生技能。
脑后有劲风袭来，江鹤忙往旁边一躲，转过身去：“别动手，别动手！”
晨光拎着砖头冷笑：“小子，你以为穿成这样我就认不出来了？”
这些狗娘养的锦鳞卫居然还在黎府附近晃悠，三姑娘要是再出事他就直接抹脖子好了。
“真的这么不像？”江鹤忽然开始怀疑人生了。
黎三姑娘一眼认出来也就罢了，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蠢的小子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不服！
“你小子化成灰我也能认出来！说吧，来这里晃荡存了什么心思？”晨光双手环抱胸前问道。
江鹤左右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是来传信的。”
晨光眼神一缩，手下意识举起来：“传信？传什么信？”
“注意你的砖头，离我远点儿！”
晨光扬手把砖头扔了，冷笑道：“我都没嫌弃你一身馊味儿，你还挑三拣四？赶紧说，我可没空和你废话！”
“我们大人让你转告黎三姑娘，留意宫中来人。”
晨光蓦地眯起了眼：“什么意思？”
江鹤得意笑笑：“你肯定是不懂的，只要黎姑娘明白就行了。”
晨光睇他一眼，忽然笑了：“呵呵，我懂不懂无所谓，你们大人想找黎姑娘说话还不是要通过我。”
江鹤脸一黑，简直要气炸了。
什么人呐，你们将军比我们大人会勾搭小姑娘了不起啊？能在我面前得意还不是沾了你们将军的光，真是小人得志！
说起来，大人真是不争气啊。
江鹤忽然有些心灰意冷，垂头丧气走了。
晨光得意收起笑容。
哼，敢说他不懂？随便一句话就刺激死你！
晨光不敢怠慢，忙把话传到乔昭那里。
乔昭对江远朝虽满心戒备，却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琢磨良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宫里九公主将要来探望，才明白江远朝的提醒在这里。
九公主来探望她，堂堂锦鳞卫指挥使特意派人前来提醒，这其中关联就耐人寻味了。
乔昭缓缓翻了个身，盯着帐顶银钩若有所思。
这么说，九公主这次前来会对她不利？
可是九公主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竟没有个平静的时候，乔昭觉得气闷，扬声喊道：“冰绿，把窗子打开吧。”
冰绿打开窗子，窗外芭蕉随风轻晃，碧绿如洗，令人望之神清气爽。
乔昭侧卧榻上望向窗外，微微弯了弯唇。
无论是什么风雨，她等着就是。

第712章 来访
真真公主前来黎府很低调，只带了亲卫龙影和一名宫婢。
乔昭在起居室接待的真真公主，她本就因失血脸色一直不好，消瘦的脸颊无需修饰就是一脸病容。
“劳烦殿下来看我，实在惭愧。”
乔昭欲要起身，被真真公主拦下来：“黎姑娘不要与我客气了，我……我原该早些来的。”
“没想到我的事还传到宫中去了。”乔昭意味深长笑笑。
真真公主强笑道：“黎三姑娘在招待西姜使节的宴席上大放异彩，又是冠军侯的未婚妻，本就是世所瞩目之人，宫中亦不例外。”
“原来如此，这可真令我汗颜。”
真真公主仔细打量着乔昭的脸，见她面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下颏尖尖几乎能当锥子用，咬了咬唇道：“黎姑娘看起来清减许多，现在身体如何了？”
乔昭温和笑笑：“已经好多了，前两日连说话都没力气。”
“那黎姑娘可要好生养着。我听说冠军侯就要凯旋了，让他看到你这个样子定然要担心的。”
“多谢殿下关心，我会好好休养的。”
真真公主转头接过宫婢手中食盒：“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宫里一个老嬷嬷的家传手艺，点心很是香甜，三姑娘不嫌弃的话就尝尝。”
乔昭含笑道谢。
真真公主并没有催着乔昭立刻吃点心的意思，又坐了一会儿，忽然抬眸问道：“黎姑娘，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乔昭被问得一怔。
真真公主垂下眼帘，盯着裙摆上怒放的鸢尾花：“我和冉冉从小一起玩，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友，现在想来，除了冉冉我似乎没怎么和别的姑娘打过交道，与宫外同龄人接触最多的竟然就是黎姑娘了。”
她说着轻轻抬起眼睛与乔昭对视，露出个极美的笑容：“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们这样算是朋友么？”
乔昭望着真真公主，一时没有回答。
她对朋友的看法应该与真真公主不同。
在她看来，肝胆相照，生死相托，或者是心有灵犀的君子之交，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朋友。而她与真真公主的交集并不多，甚至那些交集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没有等到乔昭的回答，真真公主眼中闪过落寞，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该回宫了。”
乔昭撑起身子。
“黎姑娘不要送了，我是来看望你的，扰了你的休息就不美了。”
乔昭却不愿在公主面前失礼，强撑着起身：“我送殿下到院门口，殿下以后出宫可以过来玩。”
真真公主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好。”
她看了一眼放在桌几上的点心匣子，带着宫婢往外走去，路过窗边脚步一顿，眼睛望着窗外：“黎姑娘，你窗外的芭蕉颜色真好。”
她不想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皇宫中，那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股无情味儿，黯淡无光，哪里比得上宫外新绿呢。
“黎姑娘，止步吧。
乔昭停下来，微微屈膝：“殿下慢走。”
直到看不到真真公主背影，乔昭才扶着墙壁喘了口气，拿出帕子把额角渗出的冷汗拭去。
冰绿撇嘴道：“这哪里是来看姑娘，纯粹是折腾人了。”
“好了，别说了，扶我回去。”
看着自家姑娘发白的唇，冰绿还是生气，一边小心翼翼扶着乔昭往回走一边嘀咕道：“姑娘本来就不用送出来的，您是病人。”
姑娘身上的伤简直吓死人了，现在虽然结痂了，可一动就会浑身疼，实在可怜。
“她是公主。”乔昭不再与小丫鬟多说，回到屋子里看着桌几上的点心匣子若有所思。
江远朝特意派人提醒她当心宫中来人，难道说真真公主会对这盒点心做手脚？
“冰绿，把点心匣子拿过来。”
冰绿拿过点心匣子：“姑娘，要打开吗？”
乔昭点点头。
冰绿把点心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盘红枣糕，枣糕做成玫瑰花的形状，可以看出做这些点心的人很用心。
“公主还会做这么漂亮的点心啊！”冰绿一脸惊叹。
乔昭忍不住笑了：“去把我的荷包拿来吧。”
“姑娘，您的荷包。”
乔昭接过荷包，从中取出一枚银针缓缓刺去枣糕中，不久后拔出来，银针没有丝毫变化。
冰绿吃了一惊：“姑娘，您这是干嘛呀？”
乔昭盯着银针出神。
“哦，婢子知道了，姑娘是怕公主害您吧？”冰绿盯着点心无比嫌恶，“婢子这就把这些点心倒了去。”
“别动。”乔昭捏起一点枣糕放到鼻端嗅了嗅。
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几乎都能被银针试出来，往往药性温和如迷药之类却是试不出的，便只有通过形色味来分辨。
“姑娘！”见乔昭把糕点沫子放入口中，冰绿大惊失色，忙去阻止。
乔昭抬手止住冰绿动作，细细品味，片刻后舒展眉毛。
点心没有问题。
可就是因为没有问题，乔昭反而茫然了。
难道说真真公主还有后招？或者说——江远朝的提醒别有用心？
乔昭越想越觉理不出头绪来。
“姑娘，您还是赶紧躺好休息吧。您脸色这样差，等姑爷回来见到了一定会心疼的。”
“你说什么？”乔昭一愣。
冰绿眨眨眼：“我说将军回来见到您的样子会心疼的。现在外边都在传您病重了呢，一个个嘴真臭，要是让将军知道了该多担心啊。”
乔昭打了个激灵，忽然明白了什么。
现在外面传她病重，如果她真有个什么不好，冠军侯就又成了世人眼中的金龟婿，且是能令天子动心的金龟婿！
对于当今天子来说，冠军侯的罪臣遗孤身份令人膈应，还有什么比成为自家女婿更让人放心呢？
想通了这一点，乔昭对真真公主这次拜访的目的以及江远朝隐晦的提醒豁然开朗。
皇上想招冠军侯为驸马，那么她这个“病重”的未婚妻怎么能不早点让位呢？
不过一国天子肯定是不好动手的，这事便落到了九公主头上。
可是这糕点并无问题……
乔昭心中一沉。

第713章 求助
倘若真真公主打算对她出手，这次探病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果再来第二次就会惹人猜疑了。
可是对方除了留下一盒糕点，什么都没有做。
联想到真真公主说话的语气与神色，乔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真真公主该不会是——
“姑娘，您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见乔昭忽然变色，冰绿担心问道。
“冰绿，你把晨光给我叫来。”
“叫这里来？”冰绿愣了愣。
“对，快去！”
“哦，好，婢子这就去。”
不多时晨光就被冰绿拖了过来。
“三姑娘，您找我有事啊？”
妈呀，这可是三姑娘的闺房，他就这么进来了，将军大人知道了会杀了他吧？
“给你传信的锦鳞卫是哪个？”乔昭问。
“就是那个江鹤，喜欢扮乞丐的。”
“你去找他，跟他说我要见他们大人。”
“啥？”晨光大惊。
三姑娘要见锦鳞卫那个笑面虎？他才狠狠讽刺过江鹤呢，怎么一转头三姑娘就要和他主子见面了？
“你快些去安排，我有急事。”乔昭说得多了，牵动伤情，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来。
阿珠悄不作声拿起帕子替她拭汗。
“你快去啊，傻愣着做什么？”冰绿见晨光发呆，抬脚踹了他一下。
晨光这才回神，跑到院子里又折回来：“三姑娘，你们在哪见面啊？”
他进三姑娘闺房也就罢了，反正他是将军的属下，完全可以把他看成将军大人的一把刀嘛，可是锦鳞卫指挥使是个男人！
哦，这样说好像有哪里不对……
“就在后花园，你带他翻墙进来。”乔昭想了想道。
她如今的身体情况出不得门，又不能光明正大在待客厅见堂堂锦鳞卫指挥使，那便只有后花园可以将就一下了。
“怎么，有问题么？”见晨光呆若木鸡，乔昭皱眉问。
“就有一个问题。”晨光伸出一根手指。
“你说。”
“您不会告诉将军吧？”
领着别的男人翻墙在后花园与三姑娘相会，将军大人会把他剁碎了喂狗的。
“不会，你快去，我有急事。”
等晨光走了，乔昭疲惫闭上眼睛。
一个人若是存了寻死的心，她这般亡羊补牢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阿珠，帮我梳妆吧。”
“黎姑娘要见我？”江远朝听了江鹤禀报有些意外，当即站了起来，转去书房里边脱去朱衣，换上常服。
晨光就等在外边，见江远朝出来，不由撇撇嘴。
穿这么齐整干什么，又不是和小姑娘私会。
“黎姑娘在哪里等我？”江远朝问晨光。
“黎府。”
江远朝脚步一顿。
以他的身份去黎府可不合适，尤其是在皇上盯上了她之后。
“江大人能否快点，三姑娘找你有急事。”
江远朝点点头，二人很快来到黎府。
“江大人，咱们绕过这条胡同从后面进去。”
江远朝有些诧异：“我记得黎府那边没有后门。”
晨光暗暗冷笑：记得真清楚！
“谁说走后门啊，翻墙！”
江远朝：“……”
在黎府的后花园见到乔昭时，江远朝忽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于是最后便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找我有事？”
“皇上想要我的命？”
江远朝微怔，而后叹息：“你还是这般敏锐又大胆。”
“多谢江大人的提醒了。”乔昭微微屈膝。
江远朝下意识伸手去扶，反应过来后硬生生收回手：“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乔昭看他一眼。
“今天在这里见我，应该不是只为对我道谢吧？”
“今天九公主来了，给我留下一盒点心。”
“你没碰吧？”江远朝明知以乔昭的聪慧不会吃亏，还是忍不住从心底升起一股怒火。
堂堂天子这样对付一个闺阁女子，实在令人齿冷。
“点心没有问题，我担心九公主有问题。”
江远朝扬眉：“你是指——”
乔昭沉吟一下，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怕九公主寻短见，想请江大人打探一下。”
江远朝沉默片刻道：“倘若真的这样，如何来得及？”
“我想，即便宫中对我动手也不可能做得太过明显，那么十有八九会选择慢性毒药。如果九公主被逼服毒，那就还有施救的机会。”
“可你为什么这么做？”江远朝直截了当问道。
乔昭诧异抬眸，似是不解江远朝的发问。
“九公主要是选择自尽，说明她知道没有办成事会连累别人，那么就算她得救了，还是会面临那样的局面。你救她，焉知她愿意吗？”
乔昭摇头：“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但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至少……”
她叹了口气：“至少再给她一次选择生死的机会。”
“那好，我帮你。”
江远朝答应得这么痛快，乔昭反而赧然。
她与他明明是两个立场，却又求他帮忙，说到底是她做得不妥，只是事关无辜之人的性命，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江大人相助之情，我以后定会回报。”
凝视着少女认真的神情，江远朝苦笑：“你一定要撇得这么清？”
乔昭避而不答，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这里面是解毒丸，拜托江大人把这个送到九公主手中。”
“能解百毒？”江远朝把玩着瓷瓶有了几分兴趣，对于真真公主的死活并不在意。
“谈不上解百毒，毒类本就有相通之处，只要不是剧毒，服下此药就能化解或压制一部分毒性，争取施救时间……”
乔昭解释得详细，江远朝自嘲笑笑。
这好像是她与他说话最多、最耐心的一次。
“明白了，我会把这个交到九公主手上的，你放心。”
乔昭想了想，又拿出一个瓷瓶：“这个送给江大人。”
江远朝把瓷瓶揣入怀中，轻笑起来。
这是先贿赂他一下，让他好好办事吗？
乔姑娘冰雪聪明，可有的时候又像个小姑娘般。
偏偏……他喜欢。
“那我走了，办好了会派人给晨光传信的。”江远朝牵了牵唇，大步离去。

第714章 无畏
乔昭由阿珠扶着缓缓往回走。
人情难还，欠一个对自己有不一般心思之人的人情更难还，但比起一条活生生的性命，那就值了。
将来她会尽己所能把欠的这份人情还给他。
真真公主回到宫中，丽嫔正等着她。
“把东西给黎姑娘了？”屏退宫婢后，丽嫔迫不及待问道。
真真公主点头。
“放在食物里？”
“我做了玫瑰枣糕。”
“她若是不吃——”丽嫔有些担忧。
“那我有什么办法？把枣糕塞她嘴里吗？”真真公主冷笑反问。
丽嫔一怔，喃喃道：“真真，你怎么这样和母妃说话？你是在怪母妃么？”
真真公主别开眼，把涌上来的泪意逼回去：“没有。母妃，我想休息了，您回去吧。”
“那你休息吧，别多想，都过去了。”丽嫔拍了拍真真公主肩头，心知女儿此时不痛快，默默走了。
真真公主仰躺到床榻上，从怀中摸出一个白瓷瓶来，打开瓶塞，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放到胸口上，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淌下。
她就要死了吧，不知道死后会去哪里，还是化成一抔黄土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想死，她才十七岁，小心翼翼活在深宫，靠着讨皇祖母欢喜才有了今天的日子，她还想嫁一个心中只有她的驸马，白首偕老，子孙满堂。
可是不死怎么办呢？
她可以长袖善舞，讨好长辈，但是恩将仇报的事她不能干。
她是大梁的公主，为了自己去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她情愿去死。
她死了最好了，既不会伤害黎姑娘，也不会让母妃为难，所有的烦恼就都没有了。
翌日天光晴好，真真公主早早起身，问给她梳头的宫婢：“我记得御花园中有一丛紫丁香，现在开了吗？”
宫婢笑道：“今年开春早，奴婢昨日就看到那株丁香开花了，一串串紫白色的小花可好看了。”
真真公主起身：“本宫要去赏花。”
两名宫婢陪着真真公主前往御花园。
那丛丁香果然开了，远远就有香气袭来。
真真公主走到丁香花丛旁，闭目轻嗅，忽然咳嗽起来。
“公主——”
真真公主摆手，止住了宫婢的询问，淡淡道：“你们不必紧紧跟着，本宫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两名宫婢退到远处站着，真真公主挨着丁香花丛坐下来。
其中一名宫婢嘴唇微动，想要出声劝阻，被另一名宫婢拉住。
“算了，我瞧着公主情绪不大好，咱们还是别多话了。”
“可公主这样失仪，被有心人看到又该嚼舌了。”
作为真真公主的宫婢，她们很清楚当公主不是那么容易的，别的不说，像现在这样随便坐在地上传出去就要遭人笑话，那些女官甚至会禀报太后。
“这个时候也没有主子来逛园子，咱们盯着点呗。”
真真公主淡淡往两名宫婢的方向瞥了一眼，哪怕听不清楚也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可这个时候她却不在乎了。
她都要死了，就让那些狗屁规矩礼仪见鬼去吧。
现在想来，黎三姑娘活得比她自在多了，不管世人如何议论，如何诽谤，依然活得痛快肆意。
这么一想，死好像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
或许来生她不是公主，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会更快乐些。
“公主——”低微的声音从丁香花从中传来。
真真公主面色微变，闻声看去，就见一名瘦小的小太监躲在花丛里，正冲她挤眉弄眼示意不要出声。
大概是接受了将死的事实，真真公主从没这么镇定过，一双明眸淡淡盯着小太监瞧。
小太监见真真公主没有惊叫，明显松了口气，把一个小瓶子递过去。
真真公主没有伸手接，默不作声看着他。
“殿下，这是您昨日拜访过的那位姑娘托人带给您的。”
真真公主眼中闪过惊讶，轻声问：“这是什么？”
“解毒丹。”
真真公主面色大变，失声道：“她，她怎么知道——”
小太监没有回答真真公主的话，压低声音道：“那位姑娘说死比生易，活着的人可以死去，死去的人却活不过来了，她会等您再去找她玩。”
“你，你是谁的人？”
“这个公主就不要问了，东西已经送到了，奴婢该走了。”
小太监把瓷瓶交到真真公主手里，从丁香花丛另一侧悄悄钻出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真真公主盯着手中瓷瓶，刚才发生的事仿佛做梦一般。
原来黎三姑娘都猜到了，猜到她的父皇母妃为了招个好驸马算计她的性命，猜到她被逼无奈服下毒药。
“公主，有人来了。”站在远处的宫婢快步走来提醒。
真真公主站起来，面无表情道：“回吧。”
一声轻笑传来：“九妹怎么见了我就走了？”
真真公主定定看了八公主一眼，笑道：“因为你太丑。”
“你说什么？”八公主愣了。
她耳朵一定出问题了吧？
真真公主从八公主身侧走过，淡淡道：“因为你太丑，还耳背，所以我不想和你说话。”
真真公主说完飘然而去，留下八公主一张俏脸涨成了猪肝色。
九妹是得了失心疯吗，竟然会说出这种混账话！
不行，她要去找皇祖母说道说道。
“殿下，您刚刚——”两名跟着真真公主的宫婢一脸震惊。
真真公主弯唇冷笑：“早就想对她说大实话了，可惜今天才得着机会。”
回到寝殿没出半个时辰就有慈宁宫的宫婢前来请真真公主去慈宁宫。
“跟传话的人说，我病了，不想动。”
“这——”宫婢们面面相觑。
“去啊，莫不是要本宫亲自去说？”
打发走了宫婢，真真公主趴在窗台望着外边出神。
不管黎三姑娘求了何人把药送到她手中，这份情她领了。
可是——
真真公主摸出瓷瓶，倒出一枚淡红色的药丸，目不转睛盯着手心药丸瞧。
她是可以吃下解药求生，但母妃怎么办呢？
她活着，母妃就要承受父皇的雷霆之怒，就是要母妃性命都是父皇一句话的事。
真真公主惨笑一声，扬手把药丸从窗口用力扔了出去。

第715章 毒发
敲丽嫔是在被太后叫过去敲打了几句后匆匆赶到真真公主寝宫的。
“真真，你不舒服？”
“还好。”
丽嫔打量真真公主片刻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她说完又皱眉：“既然没有什么大碍，你皇祖母叫你过去说话，你怎么不去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太后不痛快的？本来八公主跑到太后面前说你的不是，太后是不怎么信的，你这样一任性，她老人家定然要偏信八公主了……”
真真公主言简意赅打断了丽嫔的啰嗦：“不想去。”
丽嫔被噎得一怔：“真真，你这是怎么了？”
“母妃听不明白我的话吗？我不想去！为什么我就要明明心里烦着还要去讨好别人？为什么我明明瞧着一个人不顺眼还要对她温声笑语？我受够了，以后不想这么干了！”
“真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母妃，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丽嫔脸色无比难看：“真真，你，你以前不是很懂事吗？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中邪了？”
她说着去摸真真公主额头，被真真公主偏头躲开：“母妃，我挺好的，您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真真——”
真真公主终于不耐烦了：“母妃，就算您想教训我，能不能等几天？我心里不痛快。”
到时候这些糟心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啦，干干净净没有什么不好。
“那好，母妃先走了。”丽嫔想到逼着女儿去做的事，满腹的数落说不出来了，叹口气默默离去。
真真公主被丽嫔的到来搅得心烦意乱，拿过锦被蒙住了脸。
转日又是晴天。
真真公主迟迟没有醒，两名贴身宫婢商量过后终于忍不住上前叫醒。
这几日公主实在懈怠了些，这样下去可不行。
“殿下，该起身了。”
真真公主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待回过神，由宫婢扶着坐起来。
“扶我去洗漱。”脚落到地上，真真公主发觉浑身无力，吩咐宫婢道，谁知一开口就咳嗽起来，她忙用帕子掩口，待把帕子移开，就见上面一抹殷红。
真真公主把帕子攥紧不让宫婢瞧见，洗漱完毕用过饭，坐在窗前出了一会儿神，忽然起身往外走去。
两名宫婢面面相觑，赶忙跟上。
真真公主在凉亭中坐下，吩咐宫婢去传亲卫龙影过来。
凉亭外有一丛芍药开得如火如荼，就好像姿态妖娆的绝世美人儿，真真公主偏头赏花，听到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转过头去。
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走进来，面上虽然没有表情，看向真真公主的眼神却专注认真：“卑职见过殿下。”
真真公主露出一抹笑容：“龙影，你过来。”
龙影有些不解，还是依然上前。
“你坐。”
看着真真公主手指的石凳，龙影愣了愣。
“叫你坐你就坐，怎么一直像个木头似的？”真真公主睨他一眼。
龙影老老实实坐下，因为从来没与公主面对面坐过，显得有些局促。
真真公主嫣然一笑：“龙影，你武功那样高强，见了本宫怎么总是傻乎乎的？”
龙影低头：“您是主子。”
“龙影，你跟了我十年了吧？”
龙影点头。
真真公主望着亭外芍药花叹了口气：“当本宫的亲卫可没当其他公主的亲卫自在，这些年来本宫时不时就要出宫，你一定觉得麻烦吧？”
龙影心觉诧异，大着胆子看了真真公主一眼，忙又垂下眼。
真真公主轻笑：“你还是这么嘴笨。不过本宫这么多年来都不知被你救了多少次了，一直还没对你道过谢呢。”
“能保护公主是卑职的造化，更是卑职的职责所在。”龙影低着头道。
“以后——”真真公主张张嘴，却咽下了想说的话，转而道，“龙影，要是你以后有机会见到黎三姑娘，替本宫向她道声谢，就说……本宫把她当朋友呢。”
龙影不语。
“龙影，你哑巴啦，怎么不说话？”在最熟悉的亲卫面前，真真公主没有皇宫中人熟悉的长袖善舞，而是露出几分娇蛮与轻松。
“殿下为何不亲自对黎三姑娘说？您想见黎三姑娘，卑职自会随您前往。”
真真公主眼中闪过悲伤：“你傻呀，本宫眼看就要招驸马了，以后再往宫外跑就要被教训啦。”
听到“招驸马”三个字，龙影把头垂得更低，不再言语。
“本宫说的话你记住没呀？”
“记住了。”
真真公主这才露出个轻松的笑容：“那好，你退下吧。”
“卑职告退。”
眼看着龙影躬身低头往外退，真真公主心头莫名生出几分不舍，忍不住喊道：“龙影——”
龙影脚步一顿，保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虽然你这么笨，但本宫……对你还是满意的。好了，你退下吧。”
龙影默默退下去，真真公主收回目光，揉了揉眼角。
一定是她快死了才这么多愁善感，怎么连个小侍卫都舍不得了，恨不得让他陪着多说说话。
“回吧。”真真公主经过两名宫婢身边，淡淡吩咐道。
两名宫婢是在转日的清晨发现真真公主不对劲的。
这天早上真真公主照样迟迟不起，一名宫婢忍不住掀起床帐催促，一眼就看到双目微阖的真真公主脸色发青，形容骇人。
“殿下！”宫婢心中发慌，连喊几声不见真真公主有反应，忙摇了摇她手臂。
真真公主勉强睁开眼睛，头一偏猛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就喷在绣金丝牡丹的枕巾上。
两名宫婢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去各处禀报。
丽嫔第一个赶来，抱着真真公主痛哭流涕：“真真，你怎么了？你别吓母妃啊！”
不多时御医赶到，替真真公主把脉，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魏公公从他那里弄去一瓶药，而九公主分明是服下那瓶药后的症状！
牵扯到皇室隐秘，御医只觉心底寒气直冒，哪里还敢说出实情，用他们给贵人们瞧病时惯常的话糊弄了过去。
很快真真公主得了急病马上就要不行的消息便传遍宫中。

第716章 垂危
的真真公主算是太后面前的红人，重病消息一传出来，各路嫔妃纷纷来探望，却无一人能够见到真真公主的面，很快御医便断言可以为真真公主准备后事了。
太后终于被惊动，遣太监来喜来探问，得到的是丽嫔撕心裂肺的哭声。
“怎么好好的就病重至此？哀家去看看。”太后想到昔日承欢膝下的孙女温顺乖巧，心生不忍，准备移驾公主寝宫，却被来喜劝住。
“太后，九公主的病来势凶险，且病因不明，御医说要准备后事了，若是冲撞到您就不得了了……”
太后犹豫许久叹了口气：“罢了，来喜，你去找魏无邪，让他把九公主的事禀报给皇上。那孩子深得哀家欢心，总不能就让她这么冷冷清清去了，宗人府和鸿胪寺要赶紧把丧事操办起来，丧仪……比照一品大员……”
来喜忙去找魏无邪传话。
魏无邪一听就傻了眼。
“魏公公，您快去禀报皇上吧，再怎么样那也是位公主。”见魏无邪不动弹，来喜催促道。
魏无邪一脸无奈：“咱家也想禀报皇上啊，可是皇上一大早就宣布闭关了！”
明康帝修道心切，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再次闭关，魏无邪已经能想象到皇上出关后听闻公主死讯的表情了。
“这，这可怎么办？”来喜一听头就大了。
“还能怎么办，通知宗人府和鸿胪寺先准备呗。”
龙影正在练剑，听闻真真公主病危的消息后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拔腿便往公主寝宫跑。
“龙影，你疯了，那里不是你能闯的地方！”其他侍卫把他拦住。
“让开！”龙影面无表情，眼中杀意凛然。
公主昨天才见了他，怎么可能突染急症？
想到真真公主昨日较之以往格外多的话，龙影一颗心像是被万箭射穿，恨不得发狂。
公主绝对不是生病，定是被人害了！
“龙影，你冷静点，擅闯公主寝宫你会没命的！”
“我是公主亲卫，公主若是出了事，我本就不该独活。我再说一遍，让开，不然休怪我翻脸无情。”
“好，你要送死我们不拦着，可你要想清楚了，你这么闷头往里面闯能见到公主么？说不准公主没事你却被乱刀砍死了。”
龙影垂下手，望着真真公主寝宫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大人，九公主不好了。”一名锦鳞卫低声向江远朝禀报。
江远朝微微皱眉。
这样说来，九公主并没有服用乔姑娘的解毒丸。
罢了，他算是尽了力，九公主一心求死怨不得别人。
江远朝本要放下此事不管，可藏在袖口中的小瓷瓶却让他犹豫了一下。
九公主要是死了，她会伤心吧？
他原就对不住她，若是能让她少些伤心也好。
江远朝轻叹一声，把小瓷瓶拿出来塞给锦鳞卫：“把这个想法子交给那个小太监，让他交给九公主最信任的人。”
九公主若能吃下这枚解毒丸，或许就能支撑下去，这样的话至少给御医们争取了救治时间。
他只能做到如此，剩下便看九公主的造化了。
天已经暗下来，龙影在真真公主寝宫外徘徊。
男女有别，他虽然是真真公主的贴身护卫，平日里却不能踏入公主寝宫半步，现在便成了他见到公主的最大阻碍。
龙影仰头看着发暗的天空出神。
皇宫大内的天空永远显得阴暗狭窄，让人看了心生压抑。
等天彻底黑下来，他或许能找到机会。
龙影猛然转身，扬手劈过去：“什么人？”
“别动手，别动手。”
龙影抓住那人衣襟扯到近前，借着已经亮起的宫灯看清是个眉眼普通的小太监。
这样的小太监在宫中随处可见，让人见过一次很难留下印象来。
龙影不喜言语，冷冷看着小太监。
“你松手，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龙影把手松开，依然目不转睛盯着小太监，做好随时攻击的准备。
小太监把瓷瓶递过去。
龙影目露疑惑。
“解毒丹，可以化解公主体内毒性——”
小太监话未说完就被龙影一把揪住脖子：“你怎么知道公主中了毒？”
小太监捂着嘴咳嗽起来。
龙影松开手，低声道：“说，不然要你的命！”
小太监倒是瞧不出害怕来，冷笑道：“你再这样动手动脚闹出动静来，那九公主就真的没救了。我呢，就是个听命办事的小人物，到底怎么回事并不清楚，你就是打死我，我还是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这瓷瓶里是解毒丸，给九公主服下后或许能让她支撑下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就能等到太医救治了。”
龙影紧紧握住瓷瓶，忽然伸手入怀扯下一块玉佩塞给小太监：“你还知道什么，求你告诉我。”
这枚玉佩是公主曾经赏赐他的，他怕有磨损舍不得系在外面就一直贴身收着，为此公主还恼过他不懂修饰。
小太监眼光不错，一眼就看出玉佩不是凡品，见龙影这样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把玉佩悄悄收好左右看看道：“我曾经给公主送过解毒丸。”
龙影一怔，追问道：“到底是谁送的解毒丸？”
“一位姑娘。好了，你不要再问了，再问我也不知道了。”小太监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一位姑娘。
龙影攥紧瓷瓶，心中闪过一个答案。
入夜，浓厚的云遮蔽了明月与繁星，宫灯照不到的地方显得越发黑暗。
龙影悄悄潜入真真公主寝宫，寻着若有若无的哭声找到真真公主起居之处。
等了不知多久，哭声渐渐止了，龙影听到里面声音传来：“娘娘哭睡着了。”
“我去拿衣裳来，你好好守着殿下。”
“嗯。”
宫婢的交谈声带着浓浓哭腔，显然都知道真真公主恐难撑过今晚，却又无人敢说。
龙影透过窗缝看到一名宫婢双眼通红立在床边守着，丽嫔则伏在床边睡着了。
他手指轻弹，一块碎银子打到宫婢后颈上。
宫婢嘤咛一声软倒在床边，龙影趁机悄悄潜了进去。
床榻上，真真公主浑身僵直，脸色已经发黑。
龙影看了一眼，喉间涌上一股热血，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第717章 李代桃僵
下扬手在丽嫔后颈斩了一下，龙影伸手去探真真公主鼻息，颤抖的手指不小心触及到真真公主肌肤，让他下意识往回一缩，眼神晦暗不明。
微弱至极的鼻息让龙影变了脸色，他咬咬牙，摸出瓷瓶取出解毒丹塞进真真公主口中。
脚步声传来。
龙影一个闪身冲到前面，还未等取衣的宫婢惊呼出声就把人打昏，放倒在地上。
重新回到真真公主身边，龙影犹豫了一瞬，弯腰把真真公主抱了起来，悄悄顺着原路返回。
作为少时就在皇宫大内活动的侍卫，出了公主寝宫后龙影便对路径很熟悉，巧妙避开宫中巡逻回到房间，小心翼翼把真真公主放了下来。
真真公主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没有丝毫反应。
“殿下——”龙影鼓起勇气握住真真公主的手，痛苦至极低下头去。
他管不了这么多了，如果公主还留在那里，根本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别说什么服下解毒丸后公主能撑到太医救治，如果那些太医真的上心，就不会公主都这个模样了还见不到太医的影子。
龙影虽然沉默寡言却心思缜密，联想到真真公主前日对他说的那番话，笃定真真公主性命垂危与皇室隐秘有关，知道留真真公主在那里断无生机。
凝视着真真公主发黑的脸色，龙影攥了攥拳。
一定要想办法带公主出宫！
至于丽嫔她们醒来后发现公主不见了有什么反应，他已经顾不得了，只要丽嫔不蠢就应该把此事暂时遮掩过去，如果丽嫔蠢得叫嚷开来，大不了——
龙影温柔凝视着床榻上安静如画的女子，竟露出淡淡笑容。
大不了他与公主一起死好了，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公主孤零零上路的。
龙影看了一下时间，用床单把真真公主裹住缠在身上，略略缓了缓气。
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宫中侍卫换班的时候，那时是防守最松懈之时，只要把握好了就有很大机会逃出去。
真真公主寝宫中，取衣的宫婢最先转醒，看到丽嫔与另一名宫婢软倒在床边，床榻上却空无一人，不由花容失色，跌跌撞撞冲过去把另一名宫婢先摇醒。
“怎么了？”另一名宫婢茫然问道。
“公主不见了。”取衣宫婢低声道。
“什么？”
取衣宫婢死死捂住另一名宫婢的嘴，骂道：“你叫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那，那现在怎么办？”
“你守着门口，我叫醒娘娘。”
丽嫔被叫醒，猛然直起身来：“我怎么睡着了？”
她一转头，看到床上没人，立刻就要尖叫，被取衣宫婢拦住：“娘娘，您冷静点啊，惊动了别人可不得了。”
丽嫔舞姬出身，虽然姿容绝色，奈何生不逢时，赶上个一心追寻长生的皇上，后宫嫔妃们连发挥争宠特长的机会都没有，自然没有磨炼出多少沉稳劲来，听了宫婢的劝依然惊慌不已；“公主呢？公主呢？是不是趁我睡觉公主已经——”
“娘娘，公主不见了，婢子醒来公主已经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丽嫔几乎要抓狂。
取衣宫婢看了守在门口的宫婢一眼，压低声音道：“奴婢怀疑龙影带走了殿下。”
丽嫔脸色白发，因为心慌把唇用力咬着：“龙影不是公主的贴身护卫吗，他为什么这么做？”
“奴婢也不知道，但奴婢觉得能悄悄把公主带走的只有龙影了，别人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和能力。且奴婢白日还听小宫女议论，说看到龙影在寝宫外面徘徊。”
“他带走公主做什么？真真都那个样子了，难道还要折腾她吗？”
“娘娘，现在不是追问这些的时候啊，公主已经不见了，您想过该怎么办吗？”
丽嫔眼睛一亮，猛然站起来：“我去禀报太后！”
取衣宫婢跪下来劝阻：“娘娘三思！公主病重中无故消失，太后知道了恐怕会对公主更不利，甚至会迁怒娘娘守护不利。”
何止是迁怒丽嫔，她们这些伺候公主的恐怕无一幸免，全都会被灭口。
丽嫔稍稍冷静下来，越发没了主意：“这该如何是好？”
“小宁，你过来。”取衣宫婢喊道。
守门的宫婢走过来：“阿兰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你先陪着娘娘，我去取些东西好想办法。”
守门宫婢点点头，向丽嫔走去。
就在这时取衣宫婢猛然转身，从后面把腰带套到守门宫婢的脖颈上。
守门宫婢双手扒着腰带死命挣扎，却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睁大了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丽嫔向她求助。
“娘娘，帮忙啊！”取衣宫婢一边用力收紧腰带一边喊道。
丽萍如梦初醒，面无人色问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娘娘，只有杀了她您才能从公主失踪这件事中脱身！”
这个时候丽嫔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通取衣宫婢这话是何意，却在巨大的恐慌之下不由自主上前帮忙。
两人对付守门宫婢一人，守门宫婢很快就不再挣扎了，软软倒在取衣宫婢身上。
取衣宫婢任由她靠着喘了一会儿，这才吃力抱着守门宫婢的尸体往床榻上拉。
“你到底为什么杀了她？”丽嫔清醒过来，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刚刚帮着别人勒死一个人。
取衣宫婢把尸首放到真真公主睡过的床榻上，拉过锦被盖上，靠着床柱大口大口喘气。
好一会儿后取衣宫婢缓过气来，跪下来道：“娘娘，公主可以薨逝，却不能失踪，不然咱们所有人都要陪葬的。”
“你的意思是——”
取衣宫婢往床榻上看了一眼，咬咬唇道：“如果天亮之前宫中还没有别的动静，那么就用她代替公主吧。”
“这怎么行，公主就算薨逝太医也要确诊的。”
“公主千金之躯，太医问诊本来就有床帐阻隔，不会被发现的。昨日见过公主的人都知道公主脸色发黑，奴婢在天亮之前会给小宁化妆，尽量让她看起来与公主相似。至于给公主净面更衣梳头等仪式，您完全能以公主薨逝伤心欲绝为由亲自操持，这样或许就能瞒过他人耳目了。”

第718章 夜半求助
嫔“要是瞒不过呢？”丽嫔喃喃问道。
面临生死，取衣宫婢对主子的敬畏早已消失，定定看了丽嫔一眼：“最坏也就是一开始的结果了。”
她们守在这里还把堂堂公主弄丢了，不可能还有命在，就算丽嫔也不会例外。
经过取衣宫婢的提醒，丽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咬咬唇道：“好，你赶紧收拾吧，等天亮……等天亮若是不行就按你说的做。”
夜色越发深了，连天上的月都躲进了云层里，没有灯光的地方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龙影单手扶着冰冷的宫墙大口喘着气，休息片刻后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
大概是上天怜悯，竟然让他顺利带着公主出来了。
“殿下，您一定要坚持住。”龙影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句，背着真真公主拔腿飞奔。
街上空无一人，路两边的树木犹如鬼魅，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显得阴森骇人。
龙影一刻不敢停，直奔西大街的杏子胡同。
他无论如何都要见到黎三姑娘。
黎三姑娘既然能给殿下解毒丹，就一定有救殿下的办法！
不知狂奔了多久，伏在龙影背上的真真公主忽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秽物来。
腐臭的味道瞬间充斥在人的鼻端，龙影却没有丝毫嫌弃，甚至都顾不得擦拭，继续狂奔不已。
总算见到了杏子胡同的影子，破空声突然传来。
龙影迅速避开，嘶声问道：“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识趣的话就离开这里，不要靠近杏子胡同。”
龙影身上背着垂危的真真公主，这个时候不可能与对方缠斗，只得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请问你是不是冠军侯的人？”
能守在杏子胡同附近，他只能这样推测。
“这不是你该问的，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我是九公主亲卫，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黎三姑娘，烦请替我通禀一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嗤笑：“你在说笑吧？三更半夜你想见黎三姑娘？”
龙影心一横道：“九公主现在就在我背上，她已经要不行了，无论如何请你去禀报黎三姑娘一声，至于黎三姑娘要不要见我们，全凭黎三姑娘决定。”
“你背上是九公主？”
一阵沉默后，黑暗中的人道：“等着。”
躺在外间值夜的冰绿是听到敲窗声后醒过来的，随手抄过防身的烧火棍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谁？”
当丫鬟也是个辛苦活，三天两头有人爬姑娘的窗，既要及时把诸如将军那样的放进来，又要提防登徒子浑水摸鱼。
“是我，晨光。”
窗子一下被打开，冰绿皱眉盯着晨光很是不满：“我说晨光，你这是监守自盗吧，将军让你保护我们姑娘，你这窗爬得比将军还勤快呢！”
晨光苦笑：“冰绿姐姐，你可别乱说话，三姑娘睡了没？”
“都什么时候了能没睡吗？你到底什么事？”
“你快去和三姑娘说，九公主的亲卫带着九公主现在就在杏子胡同外头，三姑娘见或不见赶紧给句话。”
“啊？”冰绿一听傻了眼。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啊？以她这个大丫鬟的智慧都分析不过来了。
“别愣着了，你快去问啊。”晨光催促道。
“哦。”冰绿转身跑进了里屋。
罢了，反正姑娘比她聪明，还是交给姑娘好了。
“冰绿，有事啊？”乔昭这几日睡得都不安稳，听到一点动静便醒了过来。
冰绿忙把晨光的话带到。
乔昭猛然坐了起来，略略寻思一下披上衣裳走了出去。
“三姑娘。”窗外的晨光干笑着打了声招呼。
乔昭快步走到窗前：“晨光，你带他们进来。”
晨光犹豫了一下：“九公主的亲卫也带进来吗？”
乔昭毫不迟疑点头：“一起带进来，九公主恐怕不好了，还要从她的亲卫龙影那里问问情况。”
晨光点点头，很快消失在窗前，只余碧绿的芭蕉叶子轻轻摇晃。
乔昭静立窗前，默默望着窗外。
冰绿已经把蜡烛点上，屋内亮堂起来，窗外反而越发黑了。
“姑娘，您为什么说九公主不好了啊？那天九公主来探望您不还生龙活虎吗？”冰绿走到乔昭身边，好奇问道。
“宫中风云变化，你不用问这么多。”乔昭收回目光，冲冰绿笑笑，“去把药箱拿来，喊阿珠起来准备热水，今晚咱们大概都要熬夜了。”
“嗳。”冰绿不再多问，忙去叫醒歇在厢房的阿珠。
趁着人还没来的时间，乔昭走到屏风后面净手，一边仔细洗手一边想着心事。
自从托江远朝给真真公主送了解毒丸后她的心就一直悬着，而看今天这样子，真真公主定然是没有服用了。
龙影居然在这个时候带着真真公主来找她，这还真出乎她的意料。
很快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三姑娘，他们来了。”
龙影带着真真公主进了屋，一见到乔昭便扑通跪下来：“殿下快不行了，求黎三姑娘救救殿下。”
“你先把人放到里面床榻上再说。”
待把真真公主放下来，乔昭迅速检查一番，喃喃道：“中毒已有三日，看发作情况，殿下是才服用了解药？”
龙影刚要说话，被乔昭抬手止住：“别的事回头再说，我要先替殿下施针驱毒，你们都在外面等着，阿珠、冰绿留下帮忙。”
龙影与晨光很快退出去，乔昭带着两名丫鬟忙碌起来。
半个时辰后冰绿走了出来，对龙影道：“稍等一下，我们姑娘因为救治公主出了一身汗，沐浴更衣后会来见你。”
“殿下如何了？”龙影迫不及待问道。
冰绿一抬下巴：“我们姑娘出手，当然妙手回春啦。”
见龙影抬脚往内走，冰绿张开双臂把他拦住：“你站住，还有没有规矩了，怎么能乱闯呢？”
“我要见殿下。”龙影木着脸道。
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我说兄弟，你还是等着三姑娘出来吧，别惹我们三姑娘不高兴。”
龙影看晨光一眼，紧皱眉头收回了脚。
不多时换过衣裳的乔昭走出来，冲龙影略一颔首：“随我来书房，我有话问你。”

第719章 真真
“你是说，昨日有人给你送了一瓶解毒丹？”听完龙影的讲述，乔昭问道。
龙影颔首。
乔昭凝眉思索。
江远朝前两日把那瓶解毒丹送到真真公主手里后曾托人给她传过信，无论她对江远朝如何戒备，这一点还是信他的。
那么这瓶解毒丹又是怎么回事？
乔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江远朝应该是听闻真真公主不好的消息后，把她送的那瓶解毒丹拿了出来。
“也就是说，现在宫中九公主不见了，你把人带到了我这里来。”
龙影尴尬低头：“是。”
他这样做确实给黎三姑娘带来了很大麻烦，可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你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
“以后？”龙影愣愣的。
“九公主好了后总不能一直住我这里吧？”
龙影眼一亮：“您是说殿下会好起来？”
先前冰绿虽然说什么妙手回春，龙影却不怎么信，但对眼前少女的话，由不得他不信。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毫不犹疑跑到这里来。
乔昭轻轻点头。
龙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眼中异彩连连，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说着跪下来给乔昭磕头。
“你不要磕头了，还没回答我的话。”
一个公主莫名消失了，就算能暂时瞒住消息，真真公主也不可能再以本来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那么真真公主以后的生活就是个问题。
“我听公主的。”龙影老老实实道。
乔昭怔了怔，而后失笑：“那好，我到时候问殿下吧。”
有这么一位忠诚的护卫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九公主薨逝的消息是在转日传出宫外的，两日后真真公主转醒时，京中各府已经全都知道大梁那位容色倾城的公主已经不在了。
按理说得宠的公主薨逝，皇上往往会辍朝一到三日以表哀思，但放到当朝就不必了，皇上压根就没怎么上过朝，更何况此刻还在闭关，根本不知道公主病逝的消息。九公主薨逝后的一切丧仪就由太后督促着宗人府、鸿胪寺等司操办起来。
“这么说，世人都以为我死了？”真真公主喃喃说着，猛然抓住乔昭衣袖，“龙影呢，我要见他。”
“殿下稍等。”
乔昭冲阿珠点头，不多时阿珠领着龙影进来。
“殿下！”见到真真公主醒来，龙影喜不自禁，单膝跪地请安。
真真公主扬手打了他一巴掌：“龙影，你混蛋！”
龙影垂首不语。
真真公主气得脸色发白：“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么做？你这样连累了我母妃怎么办？”
乔昭淡淡瞥了跪在地上的龙影一眼，带着阿珠走出房间。
龙影笔直跪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没长脑子？”真真公主越说越气，手脚并用去打龙影。
龙影默默承受着，好一会儿才提醒道：“殿下打轻一点儿，手会疼，或者让卑职自己打吧。”
话音落，龙影左右开弓狠狠打起自己的脸来。
“你住手！”真真公主又气又急，抓住了龙影一只手。
龙影微愣，耳根迅速红了，赶忙把手抽出来，像是犯了错一样垂下头去，不敢看真真公主的眼睛。
真真公主抿了抿唇，默默松开手。
一时之间室内鸦雀无声，竟让人有些不自在。
真真公主轻咳一声，斜睨着龙影：“你说现在怎么办？”
龙影不敢抬头：“公主说怎么办，卑职就怎么办。”
“你给我抬起头来，天天拿个脑袋顶对着我，以为我爱看啊？”
龙影这才抬起头来。
“以后也不许在本宫面前低着头！”
“是。”
“也不许说是。”
“是——”龙影无辜看着真真公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真真公主叹口气：“那么宫中有什么动静么？真被瞒过去了？”
“目前看来……是这样……”龙影想了想道，“不过黎姑娘说让我们尽早打算。”
真真公主沉默下来。
不管将来如何，既然暂时瞒过去了，她的死讯也传遍了，那么宫中她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就是说，她以后不再是公主了。
想到这个可能，真真公主竟不觉得遗憾，反而从内心深处松了口气。
不当公主，她就再也不用回那个牢笼般的皇宫，能去许多她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有银子。
思及此处，真真公主忙抬手摸了摸头发，发觉头上光秃秃什么都没有，面色微变：“龙影，你带我出宫时，我头上难道连根簪子都没有？”
龙影摇头。
真真公主一想也是，她病重定然是披头散发的，哪里会戴什么金银首饰呢。
至于手腕上的玉镯她根本不敢卖，一卖就会暴露身份。
真真公主苦恼皱眉。
“殿下担心什么？”
对龙影真真公主没什么可隐瞒的，直言道：“皇宫我是回不去了，以后咱们靠什么生活呢？”
“殿下稍等。”
龙影转身跑出去，不多时拎着个小包袱进来，打开包袱露出明晃晃的银锭和金叶子。
真真公主眼睛都直了，呆呆问道：“哪来的？”
“殿下以前赏给卑职的。”
“可这些是你的。”真真公主莫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道。
龙影丝毫没有犹豫：“卑职都是殿下的，何况这些身外物。”
“你胡说什么？”真真公主一愣，脸莫名发热。
以前怎么没觉着这木头这般油嘴滑舌？莫不是想着她不是公主了，就敢放肆了？
龙影立刻单膝跪地：“殿下不要误会，卑职的意思是卑职是殿下的护卫，这条命都是殿下的，所以这些银钱自然也是殿下的。”
“我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你不要再叫我殿下，就叫我——”真真公主顿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该让龙影称呼自己什么合适。
“姑娘。”
“不，叫我真真吧。”
龙影呆了呆。
真真公主别开眼，轻咳一声道：“你不要想多了，以后我们两个人相伴出行，你一口一个‘姑娘’会引人怀疑的，谁家姑娘出门不带婢女只带一名护卫啊？所以还是叫我真真好了。”
“卑职知道了。”
“那你叫一声试试。”
龙影沉默许久，轻声道：“真真。”

第720章 朋友
三日后，精神恢复不少的真真公主与乔昭道别。
“黎姑娘，这次给你添麻烦了，让你病着还替我施针驱毒。”
乔昭本就是皮外伤，调养这些时日气色看起来好多了，闻言笑道：“殿下何必说这些，你以后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就值得了。”
真真公主忽然掩面哭了。
龙影在不远处站着，见到真真公主哭了有些不安，但没有上前来。
乔昭亦没有劝，只是拿出帕子递过去。
真真公主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冲乔昭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哭了。”
今天与黎三姑娘道别，她和龙影将会远离京城，此生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她与那个牢笼的牵扯算是彻底断了，虽然觉得松了口气，可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那是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黎姑娘，那我们走了。”
“殿下保重。”
真真公主抿了抿唇：“你不要再叫我殿下了，连龙影都叫我真真了，难道你还不乐意叫我一声名字吗？”
乔昭笑了，由衷道：“真真，保重。”
真真公主回之一笑，忽然上前抱住了乔昭。
乔昭瞬间有些僵硬。
除了已经习惯了某人动手动脚，她实际上并不适应与别人太过亲近。
可是很快乔昭便放松下来，回抱了真真公主一下。
真真公主松开手，脸色微红：“我知道以前我不讨人喜欢，甚至还给你带来不少麻烦，但现在我要走啦，还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把不把我当朋友，在我心中是把你当朋友的，我很庆幸认识了你。”
黎姑娘是她十七年的公主生涯中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子，甚至就是因为见到黎姑娘活得这般恣意洒脱，才让她对抛掉公主的身份毫不犹豫。
“我走啦。”真真公主冲乔昭笑笑。
“真真——”乔昭喊了一声。
真真公主停下来看着她。
“在我心里，你也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真的？”真真公主眼中闪过惊喜。
“当然。”
晨光走过来：“快走吧，趁着现在人多好出城。”
“那我们走了。”真真公主由龙影陪着悄悄离开黎府。
晨光见乔昭站在原处不动，安慰道：“三姑娘放心好了，龙影一定会把九公主照顾好的。”
“嗯，龙影忠心耿耿，这一点确实无需操心。”
晨光诧异看乔昭一眼：“三姑娘，您该不会以为龙影就是单纯护主之情吧？”
见乔昭一脸茫然，晨光恨铁不成钢道：“龙影对九公主那绝对是男人对女人的感情啊！”
天啊，三姑娘这么迟钝，他们将军容易吗？
话说回来，他这么聪明机智，怎么到现在还没讨到媳妇呢？
晨光自怨自艾，幽怨看了乔昭一眼。
乔姑娘弯弯唇角：“冰绿，走吧。”
她没发现怎么了？
一个大男人还这么八卦，活该没有媳妇嘛。
初夏已至，外面天气晴好，一个公主的死并没有给京城带来什么影响，街上照样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乔装过的真真公主与龙影混在人群中向城门口走去。
一只手落在龙影肩头。
龙影护着真真公主霍然转身。
“不想在这里动手的话就跟我走。”来人压低声音道。
龙影看看真真公主，轻轻点头。
真真公主骇白了脸，身体如秋风落叶不停颤抖。
这一瞬间，身份暴露的各种下场在她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最终却只剩下了不甘。
她都想好了接下来去哪里，想好了和龙影两个人以后怎么精打细算过日子。
她懂调香，将来可以开一个小小的香料铺子，或许还能——
真真公主想不下去了，垂首躲在龙影身后，默默跟着往前走。
来人在一处僻静巷子里停下来。
淡青色的袍角出现在龙影视线里，龙影看清来人的模样脸色顿变：“江指挥使？”
江远朝示意领二人前来的锦鳞卫去巷子口守着，一言不发打量着龙影，而后视线落到真真公主身上。
龙影挡住真真公主，一脸戒备：“你要怎么样？”
江远朝笑了：“解毒丸送的还及时吧？”
“原来是你！”龙影一脸不可思议。
锦鳞卫指挥使为何会帮他们？
江远朝淡淡笑了：“没有想到你一个小护卫如此大胆，竟然从宫中带走了公主。”
“你是来抓我们回去么？”
“不，我只是想问问你，你难道以为堂堂公主就这么失踪了真能被遮掩过去？要知道深宫里无端死一个宫女无关紧要，丢了一个侍卫总会有人过问的。”
“我管不了这么多了，今日要么我带公主走，要么你就踩着我的尸体把公主带回去。”龙影冷冷道。
“你把我们的尸体都带回去好了。”真真公主走出来，微抬下巴，面无表情看着江远朝。
这个人的心有多么硬她早就领教过了，至少冉冉过世就没见他流露过一丝痛苦，她不认为他会好心放他们一条生路。
江远朝微微一笑：“在下没有这个爱好。不过我想提醒你们一声，丽嫔那些动作并没瞒过东厂的眼睛，魏无邪已经派人出来悄悄找你们了。”
真真公主与龙影对视一眼。
“你告诉我们这些是何意？”
“只有一个目的，倘若你们没逃过东厂的追捕，那么不要把黎三姑娘卖出去，否则——”江远朝收起嘴角笑意，眼中闪过寒光，“否则你们会知道为何惹上锦鳞卫会生不如死。”
真真公主上前一步与江远朝对视，挺直脊背道：“我不知道你提到黎三姑娘的目的，不过这个不用你说，黎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不至于做出忘恩负义的事来。”
江远朝笑笑：“这个我暂时信了。”
如果不是真真公主选择服毒而不伤害她，那瓶药他又怎么可能送出去。
“好了，你们走吧。”江远朝扬手扔给龙影一块令牌，“希望你最好不要用到，倘若你们被东厂的人抓到，记得毁了它。”
江远朝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江鹤悄悄跟上。
“大人。”
“嗯？”
“管他们死活干嘛呀？”
“你闭嘴！”
江远朝沐浴着灿烂阳光眯了眯眼睛。

第721章 朕想静静
九公主的丧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明康帝终于出关了，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招来魏无邪问话。
面对着魏无邪这张熟悉的老脸，明康帝第一次觉得竟莫名有些紧张，往龙椅上靠了靠，清清喉咙问道：“魏无邪，朕闭关的这段时日，宫外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没有。”魏无邪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把九公主的死讯禀报给明康帝了。
“那就好。”明康帝显然松了口气，唯恐魏无邪看出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清茗。
魏无邪低着头一动不动。
明康帝把茶盏放下，长眉皱起来：“还有事要说？”
魏无邪把头垂得更低：“启禀皇上，宫外虽没发生特别的事，但宫内——”
明康帝眼角一抖：“说，宫内出了什么事？”
“九公主薨逝了。”
明康帝好一会儿没反应。
魏无邪规规矩矩站着，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主动开口就是找死啊，还是让皇上缓缓吧。
许久后，明康帝问：“九公主是样貌更好的那个？”
这次闭关有所进步，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忘我境界，许多俗事记不大清楚了。
魏无邪一瞬间表情有些精彩，还好因为低着头不会让人看见：“陛下圣明，九公主容色倾城。”
“朕想起来了，她的母妃是丽嫔。”明康帝回过味来，眉皱得更深，“九公主怎么死的？朕记得她明明活蹦乱跳的。”
“奴婢私下问过太医，九公主应该是……死于中毒……”
明康帝眼神一缩，很快问道：“冠军侯的未婚妻呢？”
魏无邪不得不佩服他们的皇上，平日里看似不理俗事，关键事情上反应快着呢。
“冠军侯的未婚妻大好了，昨日还出门去京中有名的书斋买过书。”
去有名的书斋买过书，也就是说现在京城中人都知道冠军侯的未婚妻大好了，那么先前皇上的想法只能落空了。
说起来，那位黎三姑娘真是个聪明人。
明康帝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顿觉心塞。
“你刚刚说九公主死于中毒，那么她是被人下毒，还是服毒自尽？”
魏无邪低头道：“九公主所中之毒，与丽嫔娘娘得到的那瓶毒是一样的。”
明康帝便明白了魏无邪的意思。
“她疯了不成？”
魏无邪低头没有接话。
九公主不是疯了，而是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假死逃出宫去。
那两日他派人悄悄追查，首要目标就是黎府，谁让九公主本来就是带着任务去过黎府呢，回来后服毒诈死十有八九与黎三姑娘有关。
没想到黎府周围全是冠军侯的人，因为他是私下调查，不能亮明东厂身份，只能与对方僵持不下。到现在依然没有九公主的下落，他更不好向皇上禀报了。
皇上早就恨不得收拾了冠军侯，偏偏目前大梁离不开冠军侯，哪怕皇上再不满都要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他要是在没抓到九公主之前就把此事禀明，这不是给皇上添堵嘛。
皇上不痛快，作为贴身伺候的人哪里有好日子过。
魏无邪打好了主意，抓到九公主的话就带回来禀明皇上，为皇上将来找冠军侯秋后算账提供一条罪名，要是抓不到人，那这件事就要以九公主的死盖棺定论了，总之他不能给自己惹麻烦。
“真是气死朕了！”当着心腹大太监的面，明康帝也没什么可隐藏的，抓起茶盏就掷到了地上。
茶盏瞬间四分五裂，惊得守在门外的宫人悄悄退远了些。
“魏无邪！”
“奴婢在。”
“难道说朕闭关的这段日子，宫里宫外就没有一件好事吗？”
他闭一次关，要么就死一个亲近的人，要么就被鞑子打到京郊来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怕他飞升成仙，丢下大梁基业不管吗？
可他并没有想过得道成仙后独自逍遥，而是准备长长久久把江山坐下去的，毕竟是祖宗传到他手里的，交给谁都没有自己放心。
“有的，有的。”魏无邪见明康帝要发飙了，忙安慰道。
明康帝勉强冷静下来，斜睨着魏无邪：“那你说说，有什么好事？”
魏无邪绞尽脑汁琢磨，冷汗都快下来了，在明康帝的逼视下灵光一闪道：“睿王爷的一位侍妾有喜了。”
明康帝一听缓了脸色：“哦，睿王这是有后了？”
他现在总共两个儿子，睿王和沐王。
倘若他长生大道没有修成，将来这个位子还是要传给其中一个儿子的。反正他与两个儿子都没怎么见过面，睿王年长些，从礼法上自然偏向立长。
只是睿王一直无后，实在让人放心不下。睿王的侍妾有喜，确实是一件好事。
“魏无邪，你去拟个礼单，赏睿王的侍妾。”
难得有件高兴的事，确实值得嘉奖。
“是。”魏无邪松了口气。
总算把九公主的事顺顺当当禀明皇上了，他这个秉笔太监当得容易吗？
“去吧，朕想静静。”
他要好好思考一下闭关这件大事。
睿王最近心情颇佳，原因无他，距李神医说的一年期限满了以后，他便开始努力耕耘，居然发现比之以前要强许多，说是大发神威都不为过了。
身为一个男人，哪怕不是为了子嗣，这一点也实在令人高兴。
睿王想，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别的侍妾那里听到喜讯了。
“王爷，魏公公来了。”
睿王一听魏无邪来了就惊了。
魏无邪可不是一般秉笔太监，还是东厂提督，好端端来睿王府做什么？
他这些日子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
“王爷，魏公公这次前来应该是好事，学生看到他带来的几个小太监都托着锦盒呢。”
睿王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赶忙迎了出去。
“恭喜王爷了。”魏无邪面对睿王笑纹都比以前多了些，“皇上听闻王爷有了喜讯，特命咱家来给王爷道喜。”
父皇居然还记得我！
睿王简直被这个喜讯砸晕了，乐呵呵道：“同喜，同喜。”
魏无邪：“……”过分了啊，这不是往他一个无根之人心口上插刀嘛！

第722章 凯旋
塞了个大大的荷包送走了魏无邪，睿王亲自带着御赐的礼品去了黎皎那里。
“王爷。”黎皎给睿王见礼。
“不必多礼，皎娘你看，这些都是父皇赏赐你的，这可都是你的功劳。”睿王笑得如沐春风，仿佛年轻了不少，拉过黎皎的手站在一起，二人看起来倒有几分璧人的意思了。
黎皎美目中闪过异彩，却强忍着没去看那些赏赐，低眉顺眼道：“妾不敢居功，是王爷福泽深厚，惠及贱妾。”
睿王听了如饮甘露，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看向黎皎的眼神越发温柔。
他这位侍妾还真是个妙人，难得性情容貌都是上等，说话又可心，称得上是一朵解语花了，看来还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让人舒心。
黎皎含羞低头，眼中闪过得色。
可见她当初的做法是对的，只要博一个子嗣，哪怕王爷一开始对她施手段心存不满，时间久了也会被有后的喜悦冲淡，她再温柔体贴一些，不愁王爷对她不上心。
总有一天她要王爷离不开她这个人，而不是因为子嗣。
黎皎忽然对未来充满期待。
皇上会专门赏赐她一个侍妾，可见对王爷的子嗣非常重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对王爷很看重。她只要一举得男，说不准——
到那时，黎三又算什么？她回娘家省亲，黎府上下都要向她磕头。
因为明康帝突如其来的赏赐，睿王府整个喜气洋洋，沐王府却气氛低沉。
沐王的书房三丈之内无人敢靠近，而沐王已经把书房中那些名贵摆设砸得稀烂。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老五一个侍妾有了身孕，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甚至能不能生出来都难说，父皇居然就给赏赐了，父皇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老五可算有子嗣了，可以放心把皇位传给他了？”
“王爷慎言啊。”幕僚忙提醒道。
沐王一脸阴冷：“你说父皇是何意？”
幕僚抽了抽嘴角。
还能是什么意思，一直无后的儿子有了喜讯，换到寻常百姓家当爹的也要高兴坏了啊。
“对，本王也知道老五在子嗣上是老大难，听闻他后院有了喜讯父皇开怀也是难免的，可皇家能和寻常百姓家一样吗？父皇这么一来，让那些勋贵大臣们怎么想？那些原本中立的老滑头们定然要站到老五那边去了！”
“王爷，您还是稍安勿躁，就像您说的，睿王爷那位侍妾能否顺利生下孩子还未可知，就算孩子平安降生，是男是女亦不好说，没必要现在就乱了阵脚。”
“本王是怕父皇一时糊涂——”
他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本来安安稳稳就能坐上那个位子的，谁知老五那个小妾竟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有了身孕。
前任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吃父皇的仙丹已经吃死了，说不定父皇都撑不到老五的孩子出生就要找他的奶兄弟喝酒去了，到时候那些大臣拿出“立长不立贤”的古训来，他又失去了睿王无后这个话柄，那就太被动了。
“不行，老五那个侍妾的孩子不能留！”睿王眼神阴冷，低声吩咐幕僚，“想尽一切法子给我把老五侍妾的孩子弄下来。”
“学生这就去安排。”
京城一时风平浪静，而后随着冠军侯凯旋回京，整个京城又热闹起来。
邵明渊率领亲卫军回来那天，京城里可谓万人空巷，夹道欢迎冠军侯大胜而归的百姓挤成人山人海。
城门大开，一身银甲的邵明渊骑着骏马缓缓进来，猩红披风在身后随风飘扬，银头盔上的红樱珞跟着摆动，后面则跟了一队玄甲亲卫，个个腰挎长刀，手握银枪，动作整齐划一。
围观的百姓自觉分开一条道路，一脸狂热看着这支队伍缓缓走来。
“天呀，冠军侯真的好俊！”一名少女捂着脸尖叫道。
“那是当然，冠军侯可是京城第一美男子。”
“不对吧，京城第一美男子不是池公子吗？”
“你这个消息早过时了。真正的美男子是什么？当然是冠军侯这样英武不凡的大英雄！看见没，冠军侯骑马的姿态多英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如池公子那样的男子能比得了吗？”
“对，冠军侯才是真正的大丈夫，能嫁给这样的人，就是死也值了。”
池灿听了一耳朵这样的话，黑着脸摸了摸下巴。
真是够了，夸邵庭泉就夸吧，为什么非要扯上他？他怎么就手无缚鸡之力了？他也是能打倒三五个寻常汉子的好吗！
池公子越想越生气，好友也懒得看了，挤开人群打道回府了。
乔昭命人早早预定了临街一座茶楼的雅间，此刻正站在窗边往下眺望。
自从邵明渊走后又发生了这么多事，他甚至还悄悄进京两次，如今终于能光明正大回来了。
“姑娘，您快看，将军来了，将军来了！”冰绿一脸激动，用力拉着乔昭衣袖。
乔昭颇为无奈：“冰绿，你要把我衣袖扯下来了。”
冰绿讪讪收回手：“奴婢这不是替姑娘激动嘛。姑娘，难道您就一点不激动？”
“激动啊。”乔昭坦然道，目不转睛盯着人群中那道最亮眼的身影。
随着邵明渊骑马缓缓走过，少女们的尖叫声震耳欲聋，无数香囊手帕向着年轻俊朗的银甲将军扔去，带起阵阵香风。
冰绿被呛得咳嗽几声，来了火气。
岂有此理，她们家姑娘还在这儿呢，这些小蹄子卖弄什么风骚？
小丫鬟叉着腰，双膝略略弯曲，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将军，我们姑娘在这儿呢！”
整个茶楼瞬间一静，乔昭不由抬手扶额。
正从茶楼下方走过的邵明渊顿时勒住缰绳，往茶楼的方向看来。
“姑娘，姑爷看过来了，您快甩甩手绢啊。”
哼，要不让这些小蹄子们看看将军花落谁家，彻底让她们死心，她就不叫冰绿。
乔昭自然不可能甩手绢，迎上那张时而入梦的脸，嫣然一笑。
邵明渊这一停下来，后面的亲卫军立刻跟着停下，跟在队伍后面以及路两旁的老百姓皆一头雾水。
冠军侯怎么了？

第723章 荣辱与共
一邵明渊端坐于马上，凝视着茶楼上那抹倩影迟迟不动。
街道上的百姓越发困惑，很快就议论纷纷起来。
有眼尖的少女看到了茶楼上临窗而立的少女，忍不住用力扯着身边的小姐妹：“快看，冠军侯在看茶楼上那个姑娘呢！”
“你轻点。”身边小姐妹被拉疼了，心中有些窝火，抬头看了一眼撇嘴道：“才不是呢，冠军侯这样的大英雄怎么会盯着一个姑娘瞧？那姑娘明明很普通嘛。”
“在下确实在看那位姑娘。”男子淡淡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而这疲惫却让他的声音醇厚低沉如美酒，令人听了脸红心跳。
两名少女皆呆呆望着白马上的银甲将军，像是被仙术定住了，连眼睛都忘了眨动。
“她是我的未婚妻。”邵明渊说完翻身下马，大步向茶楼走去。
直到男人高大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一名少女才回过神来，激动扯着身旁少女尖叫：“冠军侯和我说话了，和我说话了！”
“激动什么，人家告诉我们他有未婚妻！”身边少女显然要理智些，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她的激动。
“冠军侯当然有未婚妻啊，可那又怎么样？就算冠军侯没有未婚妻，也不会娶咱们呀。”
身旁少女琢磨了一下点头：“说的也是。”
“所以啊，重点还是冠军侯和咱们说话了，回去要羡慕死她们！”
“啊啊啊，你说得对！”身旁少女彻底想通了，跟着尖叫起来。
特意预定了茶楼来看冠军侯入城的人同样不少，随着冠军侯走进茶楼，里面人的全都沸腾了，潮水般涌了过来。
邵明渊站在大堂中看着被堵在二楼楼梯口处的乔昭，冲众人抱拳：“请各位让一下，容在下与未婚妻说几句话。”
听到邵明渊这么说，众人默默分开一条路，眼巴巴看着他一步步走上楼去。
看着走近的男人，经历过各种场面的乔昭竟莫名有些紧张，当那人来到面前已经忘了该说些什么。
“我回来了。”邵明渊看着发呆的未婚妻，眼中满是温柔。
乔昭猛然回神，眼角余光瞥见茶楼内外投过来的无数视线，尴尬道：“你上来做什么？”
这可真正算得上万众瞩目了。
“想听听你的声音，在下面听不到。”
乔昭脸微热，催促道：“好了，你快走吧，全城老百姓都看着呢。他们是来迎接你这个大英雄的，让他们看到你这般儿女情长该失望了。”
邵明渊笑了：“昭昭，我不是活在别人目光下的大英雄，不怕别人失望。如果这些荣耀属于我，那么也该属于你。”
他的功成名就，离不开她的默默等候，无论苦难还是荣耀他们都该一起承受。
邵明渊取下头盔，双手递给乔昭：“替我收着，等我复命后再来取。”
银头盔入手冰凉，上面的红樱珞有些褪色，显然是仔细清洗过，正是乔昭亲手编的那一条。
乔昭看着身高腿长的男人转身走下楼梯，不由抱紧头盔露出个淡淡的微笑。
他这是告诉全京城的小娘子，冠军侯被黎家三姑娘定下来了吗？
重新上马的邵明渊带着亲卫军渐渐远去，冰绿捂着脸尖叫：“姑娘，婢子要被姑爷迷倒了，怎么办？”
乔昭睨了一眼小丫鬟，淡淡道：“这个问题，你可以问问晨光。”
冰绿下意识向晨光看去。
晨光黑着脸冷笑一声：“别问我，我还被三姑娘迷倒了呢，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
乔昭嘴角一抽，不再搭理两个白痴。
邵明渊进宫面圣，魏无邪忍不住道：“侯爷对未婚妻的保护还真是密不透风啊。”
邵明渊平静看着魏无邪。
魏无邪隐晦提了这一句后就不再多说，伸手道：“侯爷请，皇上还等着呢。”
等待邵明渊的明康帝穿着一身道袍，宽衣广袖，清瘦单薄，瞧着倒真有几分得道成仙的模样。
“微臣见过皇上。”邵明渊单膝跪地向明康帝见礼。
“将军请起。”明康帝见着年轻人出挑的样子心中就不舒坦，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
他刚刚得到消息，冠军侯回来的路上居然还停下来与未婚妻叙话，可见那位黎三姑娘在冠军侯心中的份量。
这样看来，他倒是不好把八公主许给他了。
既然成不了自己的女婿，明康帝看邵明渊就越发不顺眼了，偏偏领兵打仗还离不开眼前之人。
明康帝想到这些很窝火，却只能硬憋着。
邵明渊垂眸，唇角轻扬。
一国天子看他不顺眼又如何？只要他能领兵打仗一日，看他不顺眼就得憋着。
至于将来——
邵明渊眼中闪过冷意。
不要动他最在乎的东西，他会做忠君爱国的臣子。
明康帝询问了几句两军交战的事宜，放邵明渊离去。
邵明渊出了皇宫直奔杏子胡同，拜祭黎二老爷。
黎府不是大富大贵之家，邓老夫人崇尚简朴，黎光书只停灵二七便已下葬，邵明渊由黎府人陪着去供奉黎家先人牌位的小祠堂上了三炷香，便算拜祭过了。
乔昭就在外头等着邵明渊，见他出来，笑着解释道：“长辈们都在青松堂，祖母命我来带你过去。”
邵明渊趁人不注意悄悄握了一下乔昭的手，而后迅速放开，低声道：“祖母疼我。”
乔昭白他一眼，当着旁人的面不好多说，快步往前走去。
邵明渊几步就跟上去：“走慢些，当心摔了。”
二人相携走进青松堂，邓老夫人示意婆子把浩哥儿抱走，看着邵明渊的眼神满是慈爱：“侯爷快坐吧，一路辛苦了。”
邵明渊自然不会立刻坐下，向邓老夫人与黎光文夫妇见过礼这才坐下来。
寒暄过后，邓老夫人看了乔昭一眼：“三丫头，浩哥儿近来夜里爱哭闹，不如你去瞧瞧是什么原因。”
自从冰娘没了后邓老夫人就正式把浩哥儿养在了膝下，浩哥儿虽然年幼，却似乎明白生母不在了，竟越发乖巧了。
乔昭心知这是祖母支开她与邵明渊有话说，略一琢磨便明白了是何事，忙应下退了出去。

第724章 婚期
一乔昭一离开，邵明渊忽然就紧张起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老夫人特意支开昭昭与他说话，定然是要谈论他们的婚期。
他没法不紧张。
邓老夫人是过来人，看着邵明渊浑身紧绷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侯爷，按说这事呢应该与你的养父靖安侯商量，不过你既然已经开府另住，与你说这些想来也是一样的。”
“老夫人请讲。”邵明渊一颗心咚咚跳起来。
他猜得果然不错，老夫人是要与他商量婚期了。莫非是见他打了大胜仗，破例在昭昭为叔父守丧期间让他们完婚？
现在已经四月了，这个月准备婚礼似乎有些赶了。嗯，五月也好，不冷不热，昭昭坐在花轿里不会憋闷。
“老婆子是想与侯爷商议一下你们的婚期。”邓老夫人开门见山道。
虽说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以冠军侯的特殊情况明显不适用，既然如此她就没必要浪费时间了，找能做主的人就好。
“哦。”邵明渊忽然发现第一次举刀杀敌都没这么紧张过，应了一声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三丫头明年及笄正好出了丧期，侯爷与三丫头的婚期就定在明年二月吧，侯爷以为如何？”
冠军侯：“……”说好的今年五月呢？
现在是四月份，离明年二月还有十个月！
一想到这漫长的十个月，邵明渊就觉得心中发苦。
回头他就把害死黎光书的那些人全揪出来，千刀万剐！
见邵明渊毫无反应，邓老夫人体贴问道：“侯爷是不是觉得太赶了，要是这样——”
“不赶，不赶。”邵明渊打了个激灵。
老夫人您就别吓人了，他想娶个媳妇容易嘛。
“既然这样，那就定在那个时候吧。侯爷一路辛苦，还要去拜见你养父，就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邵明渊不露声色站起来：“孙婿告辞了。”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当然不可能哭天抹泪求老夫人改变主意，只能挺住。
乔昭送邵明渊出来，见他精神不佳，关切问道：“是不是累了？”
邵明渊抓过乔昭的手放到心口上：“不是累了，是心碎了。”
乔昭弯唇笑笑：“跟晨光学的贫嘴？”
“不是贫嘴，是肺腑之言。昭昭你知道吗，老夫人把咱们的婚期定在了明年二月。”提起这个，邵明渊就觉得生无可恋。
“你嫌晚了？”
“十个月！按度日如年来算，昭昭你算算这是多久。”
乔昭笑着睨了邵明渊一眼：“你就知足吧，祖母已经够心疼你了。我二叔过世，当侄女的守丧一年是要的，你就当好事多磨吧。”
曾经她等他两年多，现在换他来等，可见老天还是公平的。
“是啊，好事多磨。”
二人走到二门的凉亭处驻足。
“九公主是怎么回事？”
自从乔昭被黎光书掳走一次，邵明渊再不敢掉以轻心，吩咐隐在黎府四周的亲卫但凡有一点异常就要传到北边去，对于龙影带着真真公主半夜求救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具体缘由却不清楚了。
乔昭早料到邵明渊有此一问，却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她对他没什么可隐瞒，但若是告诉他一国天子的卑劣手段，为人臣子者又该如何自处？
邵明渊把乔昭的犹豫看在眼里，轻轻拉过她的手：“昭昭，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么？”
乔昭垂眸，视线落在鹅黄绣鞋上那一抹新绿。
四月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亭外草木繁盛，一株石榴树繁花似火，鸟鸣声不绝于耳，处处都透着生机勃勃的热闹。
“皇上打算利用真真公主毒杀我，好招你当驸马。”乔昭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
虽然隐瞒下来会让邵明渊好受些，但她不想将来再遇到类似的事让他没有防备。
邵明渊瞬间眼神紧缩，凝聚起滔天怒火。
又一次，在他浴血奋战时安安稳稳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打他心爱之人的主意！
忠君爱国，这本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信念，难道一定要逼得他走投无路，行那乱臣贼子之事吗？
邵明渊看向乔昭。
眼前少女神色平静，眼中是对他全然的信赖。
邵明渊只觉心头一痛。
若是那些人再向他心爱之人伸手，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又何妨！
少女柔软的手握紧男人粗糙的大手：“庭泉，我活过来了，别人想要我的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哪怕当今天子也一样。你不要总是为了不能把我保护得滴水不漏自责，要知道我首先是乔昭，之后才是你的未婚妻。”
倘若没有重生后与他的相遇相知相悦，难不成她就认命了？当然不，她还是会拼尽全力查明乔家大火真相，把害乔家的那些人一一揪出来。
“我知道。”邵明渊轻轻揽过乔昭，没有再多说。
他就在这里等着，无论是明处还是暗处的人统统来吧，他接着就是。
与乔昭分别后，邵明渊先去靖安侯府给靖安侯请安，向靖安侯禀明了婚期，在靖安侯欣慰的目光下回到了冠军侯府。
冠军侯府空空荡荡，但留下来的仆人却把侯府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哪怕没有主人在也丝毫没有破败的样子。
邵明渊才往里走了不久，一道素色身影就扑了过来：“姐夫，你可算回来了。”
“晚晚。”邵明渊微微弯腰，摸着乔昭的头笑道，“晚晚又长高了。”
乔晚听了格外快活，如麻雀般拉着邵明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邵明渊含笑听着，丝毫没有不耐烦。
“姐夫，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大哥就要进京了。”说到这里，小姑娘又有些不满，“可是大哥给黎姐姐写了信，没给我写。”
“这么说，这个好消息是黎姐姐告诉你的？”
“是啊，黎姐姐给我看了信。”
邵明渊微微一笑：“因为你大哥想要你与黎姐姐多亲近啊，他希望有个姐姐替他照顾你。”
“原来是这样啊。”乔晚一听立刻把这点小小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邵明渊回到书房，面色冷下来，叫来邵知与邵良：“从今天开始，你们给我盯死江远朝。”

第725章 会试
乔墨进京时已经到了四月底。
接到信的乔昭与邵明渊早早就去了京郊码头候着。
初夏冰雪早已消融，正是水运的好时候，江面上船只来往如梭，很是热闹，两岸的垂柳优雅舒展着身姿。
乔昭踮脚望着江面，颇有些紧张。
兄长的脸不知道怎么样了。
虽然她坚信李爷爷的医术，但事关最亲近的人，忐忑不安自然是人之常情，任谁都不能免俗。
“别急，应该很快就到了。”邵明渊把一个水壶递给乔昭，“喝些水润润喉。”
乔昭接过水壶抿了一口，邵明渊顺手接过，对准壶嘴灌了几口。
乔昭看着他的行为有些发愣。
“怎么？”邵明渊嘴角还挂着晶莹水珠，见乔昭盯着他瞧忽然反应过来，瞥一眼手中水壶，面不改色笑笑，“常年领兵打仗都习惯了，一出门就忘了讲究。”
嗯，以后这个好习惯还是要保持下去，昭昭喝过的水好像更甜一些。
乔昭默默移开眼。
某人脸皮越来越厚了，别以为她不知道，看在他又要等十个月的份上，她只是不想拆穿。
“昭昭，你看，舅兄的船来了。”
乔昭顺着邵明渊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艘中等客船缓缓向着岸边驶来，甲板上一位身穿素服的年轻男子凭栏而立，正是乔墨无疑。
船越来越近了，乔昭已经能看清乔墨的样子，眼中迸出欣喜之色。
乔墨果然已经恢复如初，甚至因为经历过一场磨难，原先那种耀眼夺目的光彩尽数收敛起来，却并不是沦为平庸，而是如一块经过打磨的美玉，越发令人移不开眼睛。
乔昭忍不住向前两步。
这才是她兄长真正的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昭昭，小心打湿裙摆。”邵明渊扶了乔昭一下，却能理解她的心情，陪着她迎了过去。
客船很快靠岸，乔墨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几名挑着书箱的小厮。
乔墨赶在四月底回来，就是为了明康二十六年推迟到五月份的这次春闱。
原本乔墨要为父母守孝三年，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但在乔昭等人为乔家沉冤昭雪后明康帝一时兴起，特命乔墨参加这次考试。
乔墨不是拘泥之人，这个时候妹妹为了替家人报仇冲在前面，做兄长的却以守孝为名当缩头乌龟，这不是孝道，而是自私。
他不但要参加科举，还要考得好，这样才能迅速接近权力中心，对付想对付的人。
看着熟悉的京郊码头，乔墨眼中闪过寒意，却在与乔昭视线相接时转为温和与欢喜。
“大哥，你好了。”乔昭开口说了一句，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乔墨抬手想要拍拍乔昭肩膀，眼角余光瞥到四周投来的那些好奇目光，方向一转落到邵明渊手臂上：“多谢侯爷照顾我妹妹了。”
“舅兄，咱们回府再说。”
“好，咱们回府。”
冠军侯府随着邵明渊回京早就热闹起来，知道乔墨这一两日要到，青石路面更是打扫得纤尘不染。
“还是家里好。”对乔墨来说，亲人在哪里，哪里才是家。
虽然当着大舅子的面邵明渊老实了许多，离着乔昭足有半丈距离，乔墨却隐隐察觉分别数月后这二人之间越发默契了，显然感情更进一步。
“不知两府把婚期定了么？”
提到这个话题，邵明渊心中就发苦，颇委屈道：“定在了明年二月。”
说起来，舅兄才是昭昭真正的亲人，到底还给不给他们做主了？
“明年二月？”乔墨听了脚步一停，修长精致的眉蹙起，“那时候昭昭才刚及笄，是不是早了些？其实我觉得再晚个两三年也是可以的。”
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邵将军险些平地摔跤，吓出一身冷汗。
幸亏现在舅兄不能做主了，真是苍天保佑。
“大哥，李爷爷怎么样了？”把邵明渊的反应尽收眼底，乔昭暗暗好笑，忙把话题岔开。
提到李神医，乔墨略略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低声道：“李神医不在嘉丰了。这几个月来不断有人来找李神医，甚至还有好多次半夜潜入宅子掳人。李神医忍无可忍，让叶落护着他走了。”
“李爷爷去了哪里？”乔昭听了不由担心李神医的安危，却知道以他老人家的性子定然受不了这般骚扰。
“李神医没说，只说等安定下来后会托人给我们带消息的，快则三五月，迟则一两年，让你不用惦念他。”
乔昭轻叹口气。
看来李爷爷是被骚扰怕了，轻易不敢吐露自己落脚之处。
“昭昭，你不必担心，叶落是我亲卫中身手最好的，有他跟着李神医，李神医不会有事的。”邵明渊担心乔昭忧心，出声安慰道。
还有件事他暂时不说了，叶落是他的亲卫，李神医一旦在某地安定下来，即便李神医不说，叶落也会想法子把消息传递给他的。
几人进了厅中，乔墨先去沐浴更衣，接下来一番热闹不必多提。
眨眼就到了五月，天气开始转热，京城的气氛则更加热烈。
三年一次的春闱到了，虽然推迟了三个月，那也是春闱。
不少人家开始训练家仆，或者去雇佣勇武的壮汉，不知情的人若是问一句为何，那些人顶多神秘笑笑，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当然不能多说了，大家都知道了不就全盯上了。
三年一次的春闱，考中的学子本来就少，其中尚未成亲的更是凤毛麟角，赶上倒霉的年份一个都没有，可京城大把大把未出阁的姑娘啊。
不错，这些人家都是准备好榜下捉婿的。
攒了三年的劲，就等着这时候给女儿、孙女、妹子之类的抢个好女婿回家呢，他们也不容易啊。
邵明渊同样不容易，反复叮嘱亲卫务必把乔墨护好了。
他可不敢想象等杏榜下来舅兄要是被人蒙上麻袋套走，媳妇会是个什么表情。
会试分三场，初九一场，十二一场，十五一场，三日一场，一连九日下来考生们个个脚步虚浮摇摇欲坠，昏迷着抬出来的都有好几人。
噩梦般的考试过去后，很快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第726章 放榜
一“张榜了，张榜了！”
官差才把杏榜一贴，围观者就一拥而上，把榜前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富贵人家的考生也就罢了，矜持些的会派家丁前来看榜，一些迫不及待的或是出身普通的考生便都挤在榜前争相寻找榜上有无自己的名字。
一名年近三十的考生颇为焦急，一边踮脚看一边喊：“让让，让让。”
拨开前边挡着的人，他总算仗着身高的便利看到了红底黑字的榜单。
与别人不同，他不是从上往下看，而是从下往上看，很快就在倒数第二排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中了，我中了！”考生眼神狂热，拔腿就往外跑。
媳妇为了供他读书头发都熬白了，这么些年连根银簪子都舍不得买。他终于考中了，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媳妇，让她也高兴高兴。
“没长眼啊！”被考生撞到的人骂了一声，旁边人忙把他拉住。
“算啦，算啦，人家马上就是大老爷了，撞你一下说不定还能沾沾喜气，计较什么呢？”
考生把这些话听到耳里，只觉终于扬眉吐气，乐颠颠向外跑去，刚刚跑到一处胡同口忽然眼前一黑，一个麻袋当头罩了下来。
“捉到一个，捉到一个！”
“叫唤什么，还不赶紧带走。”
头套麻袋的考生死命挣扎：“我不行啊，快放开我，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可惜没人理会考生的话，几个人拥着他很快离开了。
不远处的茶楼上，池灿拍了拍朱彦：“子哲，看到没，你要是过去，就是这个下场。”
朱彦摇摇头：“那个人已经表明了有家室，那些人竟然还是把他带走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池灿懒懒扶着白玉横栏，“你没看那人穿着普通吗，可见是个寒门学子，一朝鲤鱼跃龙门，正是那些富绅眼中的香饽饽，要是把你这样的捉去，不还得老老实实送回来嘛。”
“我是否考中还未可知。”朱彦笑笑，倒是没有多少紧张。
他已经尽力了，自觉发挥不错，剩下就看时运了。
“就是不知那人到时候是选如花美眷呢，还是糟糠之妻。”池灿凉凉说了一句，很快就收回注意力，往内喊道，“庭泉，乔公子，你们就不出来瞧瞧热闹？”
很快邵明渊与乔墨一前一后走了出来，手中皆端着茶杯。
“乔公子这次定然万无一失吧？”朱彦笑问。
乔拙先生的孙子，十三岁就考中举人的神童，就算经历这些变故，若是不能通过会试才是奇怪了。
乔墨回之一笑：“并无十足把握。”
前三名还是没问题的，会元的话就不好说了，毕竟主考官的偏好对名次会有一定影响。
“乔公子谦虚了，你若是没有把握，那我就只能等下一科了。”朱彦颇为佩服乔墨的气度。
到底是乔家人，明明把握十足的事还能如此谦逊，没有半点勋贵子弟的骄矜自满，确实令人钦佩。
乔墨心知朱彦误会了，也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
蹬蹬的脚步声传来，被挤掉一只鞋子的桃生气喘吁吁跑了上来：“公子，看，看到了……”
他为了得点赏银容易嘛，自告奋勇去看榜，差点把一条小命搭上。
“朱世子在不在榜上？”到底偏向自家小伙伴，池灿问道。
桃生满面红光，连连点头：“在呢，朱世子是一百二十六名。”
“子哲，恭喜了。”几人纷纷向朱彦道喜。
沉稳如朱彦此时亦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来。
第一百二十六名，这个名次当然不靠前，但也不差了。
要知道天下读书人多如繁星，特别是大多文官子弟与寒门学子，入仕就是科举一途，这条独木桥有多难走只有经历过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们才深有体会。
而他，以侯府世子的身份由科举入仕，在勋贵与武将子弟中算是凤毛麟角了。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子哲，你很快就要双喜临门了，恭喜。”邵明渊由衷替好友高兴。
看看小伙伴，娶媳妇多么顺利，下个月经过殿试正式成为天子门生后，女方定然乐意喜上加喜，取个双喜临门的好兆头。
再看看他——
一想到婚期还要等九个月，邵明渊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难不成上辈子他打过月老？
听到邵明渊的祝贺，朱彦并没有不适，反而跟着笑了。
未婚妻是长辈们精心挑选的，又是妹妹的好友，作为一个大龄青年，他对于即将到来的婚姻生活其实很期待。
“乔公子呢？”邵明渊问。
桃生立刻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眼睛成星星状：“乔公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您的名字在第一个！”
第一个？
很快几人向乔墨道喜：“恭喜得中会元。”
“会元在哪里？会元在哪里？”
许多人涌上几人所在茶楼，争相一睹新出炉的会元风采，领头的就是茶楼掌柜，怀里抱着文房四宝，想要抓着会元郎留下墨宝。
那一瞬间，邵明渊一手抓着乔墨，另一手抓着朱彦，带着二人从茶楼二楼一跃而下，避开了疯狂的人们。
池灿愣了愣，跟着跳下来，黑着脸道：“邵明渊，你厚此薄彼！”
“你又没参加考试。”邵明渊知道池灿小心眼，忙解释道。
池灿牵了牵唇角，忽然大喊：“会元郎在这里！”
被好友推出去的邵明渊看着瞬间把他围住的人群有些发懵。
“快，快，赶紧把会元郎扛起来带走，乔公子还没定亲呐！”
对于一举夺魁却没有家族庇护的乔墨，在许多人眼里简直是肥肉中的肥肉，早在没有张榜前就不知多少府上打着主意，此刻一听到会元郎在这里，那些人不由分说就争抢起来。
邵明渊黑着脸看着那些手伸向他，甚至连腰带都被人扯住了，终于忍无可忍。
伤害无辜虽然不好，但他要是当街被扯掉裤子，昭昭估计会因为嫌弃而退亲吧？
“住手！”邵明渊怒喝一声。
场面忽然一静。
“看清楚，我不是会元郎乔公子。”
人们愣了愣，随后揉眼。
妈呀，冠军侯！

第727章 新贵
一邵明渊很满意他这一声喝带来的安静。
嗯，这个时候觉得京城中人都认识他这张脸还是不错的，至少遇到这种事省了很多麻烦。
“啊啊啊，竟然是冠军侯，我刚刚摸到了冠军侯的腰带！”随着其中一个人狂热的叫喊，那些被定格的人忽然活了过来，用比刚才还要勇猛的劲头伸出手去。
要是能抢冠军侯一条腰带或者剑穗回去，那就能吹嘘一辈子了。
会元郎每三年就有一个，可满天下冠军侯只有这么一个啊。
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兄弟们上啊！
邵明渊：“……”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对着普通人不好下狠手，直到有人扯下了邵明渊的荷包，将军大人终于怒了，抬脚把那人狠狠踢了出去。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如断了线的风筝向空中飞去，最后贴着墙根滑下来，一脸痛苦喊了声：“冠军侯踢我——”
委屈的话还没说完，那人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众人如牵线木偶，动作僵硬转过脖子向邵明渊看去。
英勇不凡如天神一样保护着他们的冠军侯居然会踹人！
说好的爱国爱民呢？
爱国爱民？邵明渊俊脸紧绷。
居然敢抢昭昭给他做的荷包，去他的爱国爱民！他又不是龙椅上坐着的那位，保家卫国是他身为武将的责任，爱国爱民还轮不到他来演。
邵明渊大步走向躺在墙根处的倒霉蛋，围着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路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这些人的想法如出一辙：冠军侯发火的样子好可怕，然而太好奇冠军侯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随着邵明渊走向那人，众人把心提起。
难道踹晕了还不够，还有军法处置？
想到这里，众人齐齐后退一步，让出来的路更宽阔了。
邵明渊走到那人身边，弯腰把荷包捡起来，仔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系好，在那人身边放下一块银锭转身离去。
这次没人敢围过来了，直到邵明渊走远，众人齐齐看向那块银子。
这块银子可不小啊！
心有灵犀的众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一直昏迷的人忽然一跃而起，把银子紧紧护在怀里：“你们要干什么？这可是冠军侯给我的医药费！”
那人说完，唯恐被人抢了银子，拔腿就跑。
众人摸了摸鼻子，无奈散去。
会元郎没看到影子，冠军侯好可怕，他们还是找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学子去吧。
“拾曦，你这样坑庭泉不好吧？”
池灿斜睨了朱彦一眼：“担心什么，那些人还能伤他一根汗毛不成？就算他迂腐不会对普通人动手，真的过头了还有隐在暗处的亲卫呢。”
朱彦笑笑：“我是担心你。”
他可忘不了以前杨厚承喝醉后抱着邵明渊胡言乱语，然后被邵明渊痛揍一顿的情景。
池灿扬眉：“他要是敢打我，我就去告诉黎三，说他在大街上被人扯掉了裤子，长腿翘臀都被街上的小娘子们看光了。”
周围忽然一冷，邵明渊悄无声息进来，似笑非笑看着池灿：“长腿翘臀被街上的小娘子看光？”
池灿嘴角笑意一收。
该死，怎么正好让这小子听到了。
“拾曦，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爱好。”邵明渊捏了捏拳头。
池灿下意识后退一步，强撑着道：“邵明渊，你可不要乱来，我和黎三可是很熟的。”
小爷连看中的白菜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怎么样！
一提起这个，池灿心里就发酸。
他以后不会再娶媳妇了，就打光棍一辈子，让邵明渊这混蛋内疚去吧。
“庭泉，义妹还在家中等消息。”乔墨见二人要闹起来，忙打了个圆场。
虽说知道这是他们兄弟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乔墨还是希望尽快让乔昭知道结果，把喜悦与她一同分享。
“已经有亲卫去向她禀报了。”
留在府中的乔昭却没有几人想得那般心焦，甚至还平心静气把前两日画了一半的雨打芭蕉图画完了。
对于兄长，她有信心。
祖父还在时便说过大哥可以下场了，只可惜没多久祖父就病逝，接下来便是守孝。
“姑娘，您的义兄乔公子中了会元！”冰绿跑进来，一脸兴奋。
“会元？”乔昭眼中露出欣喜。
虽说笃定兄长会高中，但一举夺魁还是令人惊喜的。
考卷是由人判出来的，那么就必然会带个人偏好，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往往运气会占去三分。
黎府还在丧期，三姑娘的义兄中了头名会元，不便把乔墨请来热闹，邓老夫人命管家带去了贺仪和乔昭单独准备的礼物。
乔墨立刻一跃成为京中各方侧目的新贵。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乔墨身为乔拙大儒的孙子虽不至于默默无闻，但乔家一场大火几乎葬送了一切，特别是乔墨的毁容令无数人扼腕，料定乔家彻底没希望了。
乔家公子居然恢复了容貌，还在会试中一举夺魁，这顿时成为京中人热议的话题。
兰府中，兰松泉正对着老父亲兰山发脾气：“父亲，我就说不能让乔家那小子翻身，不过是和主考官打声招呼的事，您偏偏不听。现在好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将来这小子定然是个大麻烦！”
兰山脸一沉：“松泉，你太年轻气盛了。你就没发现近来皇上对咱们父子的不满渐渐多了？先是邢舞阳一案，接着是二十年前镇远侯的旧案，皇上虽然没有重罚咱们父子，可这绝对不是好兆头。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啊。”
“可是——”
“可是什么？会元郎也好，状元郎也罢，三年一次的风光很快就过去了，之后不过是个刚从官场起步的小辈罢了，到时候还怕寻不到他的错处？”
身为一朝首辅，在科考中动手脚哪如在官场中整人方便？儿子还是急躁了。
兰松泉这才不吭声。
许次辅府中，许明达正在问夫人孙女的事。
“现在未出阁的几个孙女里，还有谁没定亲？”
“四丫头、五丫头、六丫头她们几个都还没定下，怎么，老爷有了合适的人选？”

第728章 亲事
一每到大考之年，不只那些富绅们会盯着榜上有名的学子，如许次辅这样的高官亦不能免俗。
谁家都有女儿、孙女啊，当长辈的不容易，为了不让家中女孩嫁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还是杏榜上的青年才俊们靠谱。
“四丫头不小了，是该定下了。”许次辅想到四孙女，眉头舒展。
四孙女在京城贵女中也是拔尖的，不怕别人瞧不上眼。
“老爷这是有看中的了？”事关孙女的婚姻大事，当祖母的当然关心，于是又问了一句。
“夫人看乔家那孩子怎么样？”
次辅夫人一愣。
许次辅叹了口气：“到底是乔拙的孙子，一下场就是个会元郎。”
同是从科举中厮杀出来的，他只服乔拙。
现在看看，当年比不过乔拙就罢了，现在的孙辈还比不上人家孙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还好，他虽然生不出这样的孙子，但可以把孙女嫁过去嘛，他孙女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呢。
“老爷说好，自然是好的，只是乔家公子的父母才过世一年多，现在还在孝期呢。”次辅夫人向来不会反对许次辅的决定，却提出了担忧。
“这个我自然知道。皇上特许乔墨参加科举已经是破例，乔墨定然不会在孝期内考虑定亲的事。”
按着大梁的规矩，热孝期间是绝对不能议亲的，不过现在已经守满了一年，说是总共守三年，其实只剩下一年左右了，这个时候成亲虽然不行，定亲却是可以的。
但许明达心里有数，乔墨参加科考在先，婚事是绝对不会考虑的，不然孝期又是科考又是议亲，那就要惹天下人说闲话了，就算是皇上特准也不行。
“既然这样，那老爷怎么还——”
许明达笑笑：“不议亲，至少可以先私下通通气嘛，要是乔墨有这个意思，四丫头就等一年而已。”
次辅夫人跟着笑了：“老爷说得对，这么好的孩子错过可惜了。”
许明达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水。
乔拙曾经桃李满天下，乔墨不踏入官场也就罢了，一旦入仕，曾经当过乔拙学生的那些人定然会大开方便之门。
他的孙女与乔墨定亲，无形中就把乔拙留下的人脉拉了过来。
不过乔墨是兰山父子的眼中钉，这个时候要与乔墨议亲定会引起兰山不满，等上一年刚刚好。
明年，本来就是他等待多年准备出手的好时机。
乔墨接到许明达的邀请，在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会面时心情颇为复杂。
他现在连殿试还没参加，这几日就已经风潮暗涌，接到的帖子如雪片堆在桌上，切实体会到了入仕与在野的天壤之别。
不入仕，哪怕再大的名气也只能享受世人敬仰，却无法触动朝政分毫。
而他得中会元，不出意外殿试定会在一甲之内，成为一名清贵翰林，再过十几二十年就有可能成为官场上不可忽视的一员。
文官不同武将，都是一步步往上熬，而对一名未来重臣的拉拢往往在他初入官场时就已经开始了。
许明达看着对面端坐的乔墨，暗暗满意。
早就知道乔墨与长容长公主之子在京城被人相提并论，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对此虽不以为意，但离得近了还是不得不感叹一句上天对乔家小子格外厚爱，端的是钟灵毓秀，令人见之欣喜。
先是提及与乔拙的交情，继而感叹乔家不幸，一番寒暄之后许明达终于进入正题：“老夫有一孙女，家里排行第四，长得不丑，字也是识的，不知墨以为如何？”
乔墨顿了一下。
他记性好，当然知道许次辅的四孙女是哪位姑娘，甚至因为那位姑娘名气不小，连她的闺名都是知道的，姓许，名惊鸿。
同处一个圈子，早先他与这位许姑娘亦曾见过，印象中是位清冷矜贵的女孩子。
这样的人，大多人品都是过得去的。
乔墨心念一转就明白了许明达的意思，婉拒道：“学生有孝在身，不便评价。”
许明达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上一口，笑道：“老夫就直说了吧，我那孙女已到适婚的年纪，老夫看来看去唯有墨一人入眼。若是你亦有意，那么等你明年出了孝期就把亲事定下来。若是无意，老夫便替孙女另觅佳婿，毕竟姑娘家不同男子，等不得。”
“学生——”
见乔墨不假思索开口，许明达打断他的话：“不要急着回答我，年轻人总是性子急，实际上往往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样吧，等你殿试之后再给我消息。”
听许明达这样说，乔墨不便再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冠军侯府，乔墨认真思索起来。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作为乔家唯一的男丁，延续血脉是必须的责任，出了孝期之后婚事确实迫在眉睫。
许明达的孙女——
乔墨记性绝佳，脑海中清清楚楚浮现许惊鸿的样子，可耳边响起的是父亲的话。
“许次辅隐忍低调，许多人认为他无能，被兰首辅压得死死的，且看着吧，将来此人定会狠狠咬上兰山一口，对首辅之位取而代之。”
这样说来，许家与乔家的目标原就是一致的，倘若他与许家结为姻亲，至少不会担心将来因为立场问题而尴尬。
乔墨想到这里不再往深处想。
罢了，有机会与妹妹商量一下好了。
“公子，寇府来人请您与二姑娘过去吃饭。”小厮进来禀报。
外祖家相请，又是在乔墨刚刚考中会元的时候，于情于理都不好拒绝，乔墨收拾一番带着乔晚乘上尚书府的马车赶往寇府。
路上乔晚闷闷不乐。
“晚晚怎么不开心了？”对于这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因为年龄相差大，乔墨难免多几分宠爱。
乔晚天性活泼，在最亲近的兄长面前根本藏不住心事，抱怨道：“我觉得在侯府里自在，去外祖家能见到表姐她们虽然开心，但一想到到了外祖母他们面前连话都不能大声说，就觉得好烦呐。”
乔墨笑着揉揉乔晚的头：“晚晚乖，忍忍吧。”

第729章 殿试
寇府招待乔墨兄妹很是隆重，薛老夫人一改往日严肃的模样，全程笑脸不说，兄妹二人的外祖父寇行则与两个舅舅特意告假给他庆祝。
乔晚颇不自在拉了拉乔墨衣袖。
乔墨悄悄拍拍乔晚的手以示安抚。
薛老夫人笑道：“晚晚一晃也是大姑娘了。难得今日高兴，庆妈妈，你去把几个姑娘和哥儿都请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寇梓墨与寇青岚正在花园亭中坐着，说是赏花，实则心思都放在了乔墨兄妹过来的事上。
“大姐，这下子你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表哥恢复了容貌，又中了会元，祖父祖母定然乐见其成。”寇青岚很是为姐姐高兴，脸上挂着轻松的笑。
寇梓墨却没有寇青岚的开心，反而蛾眉轻蹙，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大姐，我瞧着你怎么不高兴呢？”
寇梓墨轻轻拽了拽帕子：“怎么会不高兴。表哥苦尽甘来，是大喜事呢。”
“两位姑娘，老夫人请你们过去。”一名丫鬟走了过来。
寇青岚立刻站了起来，见寇梓墨不动，伸手拉她：“大姐，走呀。”
寇梓墨捂着腹部轻轻摇头：“我有些不舒服，想回房歇着，就不出去见客了，妹妹帮我对祖母说一声。”
“大姐？”寇青岚很是意外，一脸诧异望着寇梓墨。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大姐对表哥的情意了，自从表哥毁容大姐就没有一日睡好过，这次表哥恢复容貌回京，一贯沉稳的大姐都拉着她喝醉了，待到表哥下场考试，大姐更是日日祈福，盼着表哥高中。
现在大姐是怎么了？
“青岚，我真的不舒服，你就按我说的对祖母说就是了。”
“大姐，那我陪你回房吧。”
“不用，丫鬟陪我就行了，你快去吧。”
寇梓墨安抚了妹妹独自回房，一进屋就把丫鬟打发出去，关好房门，背靠着门痛苦闭上了眼睛。
以往表哥在府中时，长辈们防贼一般防着她与表哥接触，现在却叫她过去与表哥相见。
表哥那般聪敏的人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而她，又有什么脸面过去？
她与表哥，今生注定无缘了。
寇梓墨缓缓蹲下来，双手掩面无声痛哭。
“什么，梓墨不舒服？”薛老夫人眼中诧异一闪而逝。
寇青岚眼角余光飞快瞥了乔墨一眼，点头道：“嗯，大姐可能是吹了风腹痛，说不过来见客了。”
薛老夫人一听就皱起眉：“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墨儿怎么是客呢，你们可是嫡表兄妹，除了自家兄弟姐妹，再没人比你们更亲近了。”
坐在乔墨身边的乔晚一听，不由抿了抿唇。
她是庶女，真的说起来和在场的这些人毫无血缘关系，难怪以前住在寇府时老夫人从未对她笑过。
乔晚如坐针毡，可身为乔家人的骄傲又迫使她不愿低下头去，小姑娘把脊梁挺得笔直，一脸严肃。
乔墨看在眼中，心疼又好笑，接话道：“大表妹既然不舒服，就让她好好歇着吧。下午侯爷约我出门会友，我和晚晚也不能久留。”
听乔墨这样说，寇尚书等人自是不便强留，饭后便送兄妹二人回去了。
私下喝茶时，薛老夫人脸色微沉：“梓墨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没有半点眼色！”
寇行则轻轻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急什么，乔墨眼下还在孝期，咱们当外祖父外祖母的难不成还要主动提起他的亲事？那把我们大姐儿置于何地？”
寇行则口中的“大姐儿”就是乔墨的母亲，寇行则夫妇的长女，所以这个时候谁都能提乔墨的亲事，他们是半个字都不能提的。
“正是因为不便提，才让他们多接触接触，这样等乔墨出了孝期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寇行则叹了口气：“梓墨那丫头的心意乔墨定然明白的，可是乔墨那孩子的心思我却看不清楚。你还是不要插手了，等他出了孝期再说。”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乔晚松了口气：“可算回去了，我下午还要去骑马呢，姐夫给我的小马驹长高了。”
“吃饱了没？”
乔晚脸一红，摇头：“没吃饱，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自在，然后就吃不下去了。”
“那咱们先不回府，大哥带你去德胜楼买些吃的。”
乔晚眼睛一亮：“好呀，我要吃烤鸭。”
这个时候德胜楼正热闹，乔墨吩咐小厮去买烤鸭带回府吃，兄妹二人坐在马车里等。
乔晚觉得无聊，掀起车窗帘往外瞧。
德胜楼不远处是一家书斋，两位姑娘相携走出来，一人穿粉裙，一人着蓝衫，身后各跟了一个丫鬟，怀中抱着书。
“大哥，你知道她们是谁吗？”乔晚让开一些，拉着乔墨看。
乔墨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把车窗帘放下来，笑道：“大哥怎么会认识。”
那两位姑娘，穿粉裙的是泰宁侯府的朱姑娘，穿蓝衫的是许阁老家的许姑娘，乔墨记性好，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们两个都是馥山社的副社长呢。难怪她们才名远播，我来买烤鸭，人家却买那么多书。大哥，以后我不贪玩了，过几年也要加入馥山社。”
“好，晚晚努力。”
“对了，大哥，几个月前黎姐姐在一个宴会上可威风了，与西姜人比试好几场都赢了，那位许姑娘还把心爱的古琴送给了黎姐姐。”
乔墨眉梢微动，神色间多了些认真：“是么？这么说，许姑娘与你黎姐姐关系不错？”
双方立场相同，又与大妹交好，可见那位许姑娘人品是顶好的，或许——
乔墨想到这里，到底有些赧然，轻轻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时光飞逝，转眼就迎来了殿试。
明康帝手持朱笔看着摆在面前的十份佳卷。
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有三份，正是会试中的前三名。
明康帝一份份草草看过，视线落在写有“乔墨”二字的考卷上。
这十份考卷是由阅卷大臣从三百份考卷中选出来呈上御览的，在他看来定哪三份为一甲都差不多，不过为了少些麻烦，会试成绩是最重要的参考。
乔墨——

第730章 出事
明康帝把朱笔放到笔搁上，伸出手指点了点“乔墨”二字。
他是曾说过，即便乔墨面部有瑕，亦特许其参加科考，算是对乔家的补偿。
然而，那明明就是句客气话啊，谁毁了容还跑来参加科举的？不怕吓人吗？
“哦，乔墨已经恢复了容貌？”问过魏无暇，明康帝有些意外。
既然这样，他倒是不必担心将来看到碍眼了。
明康帝想了想，在乔墨的考卷上用朱笔圈了一下。
反正定谁都是定，那就把乔墨定为状元好了，乔墨的祖父是大儒，孙子中状元顺理成章，世人定会觉得他这个皇上有眼光。
定好了头名状元，明康帝又费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心思把榜样与探花定出来，然后喊道：“魏无邪，拿一枚铜钱来。”
魏无邪抖了抖嘴角：“皇上——”您这么依赖铜钱不好吧？
“嗯？”
“是。”魏无邪双手奉上一枚铜钱。
明康帝把其余七份考卷围成一圈，在中间转起铜钱来。
嗯，等铜钱停下来后“招财进宝”的“宝”对准哪份考卷，就定为第四名。
很快明康帝就在铜钱的协助下定出了四至十名，打发魏无邪递了出去。
转日清晨，明康帝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为此很是不快。
为了这三年一次的“小传胪”，害他早起提前做早课，实在是烦人。
十名考生或是紧张或是激动，终于得见龙颜。
明康帝很快在考生中看到了乔墨，暗暗点头。
模样比他想得还要出色些，名次不用再变动了。
小传胪之后名次没有变动，才正式填写金榜，紧跟着便是放榜传胪。
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来到冠军侯府，引得无数人争相观望，很快乔家公子中状元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还不算完，以乔墨为首的同科进士赴过琼林宴，又在新科状元的率领下孔庙拜谒，国子监立碑，整套程序才算走完。
同年素有弟兄之义，特别是进士同年这个圈子的人脉对于即将踏入仕途的新科进士们来说意义非凡，而状元在短时间内自然成了这批人中无形的领导者。
当然随着踏入官场后各自的发展这种威望会减弱，可若是状元郎发展得好，那么就会对这一批同年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乔墨深知此点，授翰林修撰后上敬长官下友同僚，差事又办得漂亮，很快便赢得了翰林院上下交口称赞。
称赞乔墨的人中还包括黎光文。
“乔墨那后生真不错，每次陪着我下棋没有半点敷衍，做事又利落，不像那些混日子的糊涂蛋。”翘班回来的黎光文没有回府，而是去了隔壁，吃着准女婿炒的青椒肚丝就着小酒点评道。
“是，我舅兄确实是极好的。”邵明渊笑看了陪坐一旁的乔昭一眼，附和道。
黎光文喝了一口小酒，半眯着眼瞄着邵明渊，边看边摇头：“可惜了，可惜了。”
邵明渊一连听了数声“可惜”，终于忍不住问道：“岳父大人口中的‘可惜”是何意？今日的酒菜不合胃口吗？”
“可惜我就只有昭昭一个未嫁的女儿，乔墨那么好的后生，啧啧——”黎光文已经喝了一壶酒，有了酒意心里就藏不住话了。
邵明渊惊出一身冷汗。
岳父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众多情敌中，难不成要把大舅哥也算上？
乔昭一脸尴尬，伸手夺过黎光文手中酒壶，嗔道：“父亲，您喝多了。”
邵明渊郁闷揉了揉脸颊。
就是因为岳父大人喝多了，才酒后吐真言啊。
“我喝多了么？没有，我就是喜欢说实话，快把酒壶给我。”黎光文醉眼迷离，打了个酒嗝。
乔昭咳嗽两声，扶着黎光文站起来：“庭泉，我陪父亲回去了。”
父亲大人如此耿直，她也很无奈啊。
邵明渊默默点头。
有些扎心，不想说话。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紧了紧，少女声音放低：“等会儿我再过来。”
脸色发黑的某人立刻云销雨霁。
娶自己的媳妇，让岳父大人遗憾去吧。
眨眼进了七月，天气炎热起来，树叶子没精打采泛着白光，蝉鸣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沐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转了几圈后抬脚踢翻了一张椅子。
幕僚弯腰把椅子扶起来，劝道：“王爷不要着急——”
“不急？本王怎么能不急！原是安排人弄掉老五小妾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好几次没得手，反叫老五防范起来，现在那小妾月份大了，就更不好得手了。”
“王爷稍安勿躁，咱们还有一个杀手锏没有使出来。”
沐王坐下来，靠着椅背眯了眯眼：“要是再不成，那些废物就不要回来了。”
睿王府中，正是安静祥和的午后，除了聒噪的蝉鸣声整个王府静悄悄的。
忽然一声惨叫响彻王府：“不好啦，快来人呀，姨娘摔倒了——”
歇在黎皎院子里的睿王几乎是飞奔而出，脸色惨白：“谁摔倒了？”
婢女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道：“皎姨娘从台阶上滚下来了……”
“混账，皎姨娘要是出了事，本王要你们陪葬！”向来脾气温和的睿王抬脚狠狠揣向离他最近的婢女，踹完匆匆赶了过去。
“皎娘，你没事吧？”
黎皎意识是清醒的，却痛苦捂着肚子：“王爷，妾肚子好疼……”
睿王下意识往下看去，就见黎皎浅色裙摆上一抹殷红。
“血！”睿王身子一晃，大声道，“快叫良医正！”
不久后，良医正从安置黎皎的房中走了出来，对睿王沉重摇了摇头。
睿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声嘶力竭道：“太医呢，去请的太医还没来吗？”
良医正退至一旁，垂头不语。
一名丫鬟从房中跑出来：“王爷，姨娘，姨娘请您进去！”
睿王立刻走了进去，半蹲在床榻边握住黎皎的手：“皎娘，你怎么样？你一定要坚持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黎皎虚弱摇摇头，用尽力气回握睿王的手：“王爷，请……请我三妹来……她是李神医的弟子，现在只有她才能保住咱们的孩子……”

第731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黎皎面色苍白，裙摆上的血迹渐渐蔓延而开，仿佛折翼的蝴蝶脆弱不堪，却吃力把睿王的手握紧，催促道：“王爷，再，再不叫我三妹来，就来不及了……”
“可她真的能保住咱们的孩子吗？”
“王爷，李神医是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现在他不在了，继承他衣钵的就只有我三妹了啊……”黎皎越来越吃力，说完痛苦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
睿王突然就想起来真真公主当初脸上生怪疮，就是黎三姑娘出海寻药给治好的。
他王府上的良医正本就是太医院出身，医术不比那些太医们差，现在良医正已经断定没有希望，请太医过来其实只是求个心理安慰罢了。
这么说，现在能保住他子嗣的真的只有黎三姑娘了。
思及此处，睿王豁然起身：“皎娘，本王这就派人去请你三妹过来。”
黎皎勉强睁开眼，睫毛上挂着晶莹泪珠：“王爷，前几次去请三妹，她都没有来……”
睿王脸色发沉，一字一顿道：“本王亲自去请！”
睿王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黎皎闭着眼轻轻咬了咬唇，遮住了眼底的绝望。
为什么她会这么倒霉？明明已经小心翼翼，整日胆战心惊，唯恐被别人暗算了去，可谁知还是这样的结果。
这个孩子一定保不住了，她已经能感觉到这个生命在她体内缓缓流失，既然这样，就让黎三陪她一起倒霉好了。
她不甘心，凭什么她身为原配嫡女处处不顺，而一个粗鄙继室生的女儿却能有锦绣人生？
冠军侯之妻又如何？黎三来了保不住她的孩子，王爷会把这笔账记在心里的，等将来王爷登上皇位，总有讨还的时候。
“啊，好痛——”黎皎终于顾不得再想，捂着腹部在床榻上痛喊起来。
黎府上，邓老夫人在待客厅见到睿王时虽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片茫然。
堂堂王爷来黎府做什么？
待睿王禀明来意，邓老夫人脸色一变。
无论她对大孙女如何失望，那个孩子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祖孙亲情割不断。
略略思索一下，邓老夫人立刻交代青筠去请乔昭。
青筠匆匆赶到雅和苑的西跨院，待她说完，冰绿不由撇撇嘴：“怀孕出了状况不请大夫找我们三姑娘干嘛呀，简直莫名其妙。”
乔昭睇了冰绿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吩咐阿珠道：“去拿药箱来。”
出门的时候冰绿还忍不住悄悄拉拉乔昭衣袖：“姑娘，您真要去王府啊？”
“不然呢？”乔昭加快了脚步。
睿王亲自来请，又是人命关天，她再拿乔不去那要被睿王记恨一辈子的。
她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邵明渊与黎家着想。
带着药箱赶到睿王府时，太医已经给黎皎诊断过了，得出的结论与王府的良医正如出一辙。
“王爷，这是——”
见乔昭匆匆走进安置黎皎的屋子，太医一愣。
“太医辛苦了，先去喝茶吧。”睿王在外人面前素来温和近人，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王爷莫非是请黎三姑娘来诊治的？请恕下官直言，姨太太这个状况实在是——”后面的话太医没有说下去，心中却老大不痛快。
在他诊断之后居然又请一个小丫头来，这实在太羞辱人了。
这时良医正发言了：“黎三姑娘说不准能妙手回春呢。”
他是亲眼看着王爷在李神医的治疗下原本枯木般的身体重新焕发生机的，别说得到李神医真传，只要能受神医点拨都是寻常医者梦寐以求的造化了，他相信李神医青睐的人没有这么简单，哪怕只是个小姑娘。
“妙手回春？”太医瞥了良医正一眼，忍不住冷笑，“那我就等着看了。”
这人自从离开太医院进了王府当良医正，真是越发不知所谓了，他倒要看看等一会儿如何丢脸。
乔昭带着阿珠与冰绿走进去，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躺在床榻上的黎皎面无血色，散落下来的发被汗水打成一缕一缕的，瞧着狼狈不堪。
乔昭走上前去，黎皎忽然睁开眼，眼底诧异一闪而逝：“你，你来了……”
“大姐不要说话，我先帮你止血。冰绿，请别人全都出去。”
对于一个一直在算计自己的人，她真的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心烦扎错了怎么办？
“好了，没听我们姑娘说嘛，你们快出去吧。”冰绿赶起人来毫不含糊。
屋子里的人都被气坏了。
这主仆三人太嚣张了，她们才是王府的人，这三人一来居然要把她们赶出去。
见她们不动，冰绿探头喊道：“王爷，我们姑娘的医术可不能外传的，现在请屋子里的人出去都不动呢。”
睿王额角青筋暴跳：“都给本王滚出来，姨娘要是出了事你们打算陪葬吗？”
眼看屋子里的人灰溜溜出去，冰绿撇撇嘴，砰地关上房门。
小半个时辰后，冰绿把门打开，阿珠扶着乔昭走了出来。
睿王忙迎上去：“三姑娘，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住了，病人已经不再大量出血，不过还是要吃药保胎。王爷领人带我这丫鬟去写药方吧，我已经把方子交代她了。”
睿王一脸狂喜：“孩子真的保住了？”
对他来说解语花有千千万，可血脉只有这么一滴，只要能保住这个孩子，让他付出多大代价都可以。
乔昭轻轻颔首。
睿王顾不得说什么，拔腿就要往里走，乔昭淡淡提醒道：“王爷最好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进去看一眼。”
盯着睿王的背影，乔昭忽然弯唇：“王爷，还有一件事要跟您说一下。”
“你说。”心情一下子从地府回到人间，睿王对乔昭的态度无比温和。
“刚刚我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两位妇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您的侍妾，观其气色与走路姿态，其中一位似乎也有孕了。”
“你说什么？”
乔昭笑笑：“没有把过脉，并无十足把握。”
来而不往非礼也，黎皎既然处处算计她，那她就说件喜事让大家高兴一下好了。

第732章 喜
“这不可能！”睿王还没反应过来，太医就接过话来，顿时把众人目光都吸引过去。
太医脸色涨红，很是激动：“先不说里边姨太太那种情况能不能保住孩子，敢问黎姑娘，你是怎么仅凭看了一眼就能断定妇人有孕的？”
“望闻问切本就是医之纲领，太医莫非忘了，望而知之者，望见其五色，以知其病。”乔昭并没有因为太医的质疑而不快，淡淡反问道。
太医冷笑一声：“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脉而知之谓之巧。黎姑娘是说自己的医术已经达到神医的水平了？”
小黄毛丫头居然还敢与他争辩，他当然知道医术高超的医者仅凭“望”就能断人疾病，可她一个小丫头能达到这种水平？就算她从娘胎开始学也不可能！
睿王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顾不得进去看黎皎，立刻吩咐道：“去把——”
想了想不知道乔昭遇到的是哪位侍妾，心一横道：“去把所有侍妾都叫来，请黎姑娘看看。”
太医脸色一僵。
看王爷这模样，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心里去。
罢了，人家脾气再好也是堂堂王爷，他一个小太医还是不说话了，等着看笑话好了。
“三姑娘，今天麻烦你了。”睿王道谢。
“只是看看，称不上麻烦。”到了这个时候，乔昭自然不会推辞。
没过多久王府所有侍妾就被请到了临院，莺莺燕燕挤了一院子。
睿王亲自陪着乔昭过去，乔昭看一眼黑压压的人群，险些被香风熏倒，不由看了睿王一眼。
睿王尴尬摸摸鼻子，想要解释他不是好色之徒，一切为了子嗣罢了，可一想到对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只得把这些话默默咽下。
“三姑娘当时遇到的是哪个？”
乔昭目光缓缓在人群中扫过，视线停留在某处：“东边穿石榴裙的那个。”
“茜娘，你过来。”睿王开口道。
被点到名的女子不知所措，忐忑来到睿王面前见礼：“妾见过王爷，见过——”
她飞快抬头看了乔昭一眼，却不知如何称呼，于是垂首默默屈了屈膝。
众多侍妾中，睿王对这名叫茜娘的女子还有些印象。
包括茜娘在内的十来名侍妾都是几个月前才进府的，容貌如何不重要，关键要好生养。
眼前这个茜娘就是按着这个标准找来的，脸盘似月饼，屁股赶得上磨盘，露在外面的肌肤粗糙发暗。
冰绿忍不住眨了眨眼。
这样的都能进王府当侍妾，大姑娘那次回府到底在得意什么？
“请把手伸出来。”
茜娘听乔昭这么说，不由看向睿王。
睿王脸一沉：“三姑娘让你怎样就怎样！”
茜娘忙伸出手。
微凉指尖搭在茜娘手腕上，少女青葱般的指尖细腻白皙，与茜娘肌肤形成鲜明对比，茜娘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不要动。”乔昭语气温和，很快放开茜娘手腕。
“怎么样？”睿王迫不及待问道。
众多侍妾皆是一头雾水，窃窃私语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把茜娘叫出去把脉？”
“不知道啊，且瞧着吧，我总觉得王爷今天有些不一样。”
乔昭略一点头：“恭喜王爷了，确实是喜脉。”
“她真的有孕了？”睿王大喜过望。
“王爷可以请太医来复诊。”
睿王连连点头：“好，好，复诊，复诊！”
众多侍妾都愣了。
茜娘有孕了？这不可能，她那么丑，王爷就去过一次，居然能有孕？
一定是这小姑娘为了哄王爷高兴胡说八道的！
很快太医被请来，在其一脸复杂尴尬的神情下，确认了茜娘有孕的事实。
睿王已是喜不自禁：“三姑娘，劳烦你给她们都看看吧。”
乔昭迟疑：“人数有些多……”
“三位一起看，你们分三队站好。”
众侍妾一脸激动，忙依言站好。
一个个把过脉，乔昭这队竟又诊断出两名有孕的侍妾来，其他两队却一无所获。
睿王已是喜疯了，看着乔昭的眼神恨不得要把她藏起来，以后专门替他的侍妾们把脉。
“三姑娘辛苦了，本王送你去花厅。”
听睿王这么一说，其他两队的侍妾纷纷哭起来：“王爷，请三姑娘给我们也瞧瞧吧。”
没道理三姑娘那一队有两名有孕的，她们这两队一个都没有啊。
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睿王眼巴巴望向乔昭。
乔昭抿唇不语。
“还请三姑娘给她们瞧瞧，算本王欠三姑娘一个人情。”一下子有三位侍妾有孕，加上黎皎就是四位，这让睿王快欢喜疯了。
乔昭笑笑，示意其他两队侍妾上前来。
她不需要睿王欠她人情，只要把邵明渊欠睿王的人情抵了就好。
花了一些时间把其他侍妾看过，乔昭摇摇头。
睿王有些失望，很快又平复了心情，冲侍妾们摆摆手：“都回去吧。茜娘，你们三个别回原来的住处了，本王会命管事另外给你们安排住处。”
在众侍妾嫉羡的目光下，三名被馅饼砸中的侍妾被婢女婆子们簇拥着走了。
客客气气送走乔昭，睿王这才想起来去看黎皎。
不再腹痛后黎皎面色已经缓和许多，见睿王进来，缓缓露出个笑脸来。
“还好吧？”睿王握住黎皎的手。
“托王爷的福，咱们的孩子保住了。”
王爷的欢喜都掩饰不住了，可见对她腹中骨肉的重视。
睿王确实正高兴着，语气轻松许多：“照本王看，应该是托了三姑娘的福。”
黎皎嘴角笑意一收，很快掩饰过去：“是呀，这次孩子能保住，多亏三妹了。”
“何止啊，皎娘你知道吗，刚刚三姑娘诊断出三个有喜的侍妾来。”
黎皎眼睛猛然瞪圆了：“什么？”
睿王大笑起来：“这下好了，你们四个都有了身孕，王府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
黎皎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乔昭回到黎府，被邓老夫人叫去说话。
听闻黎皎已经平安，邓老夫人屏退下人正色问道：“三丫头，你大姐腹中孩子……是男是女？

第733章 饱受打击的沐王
与邓老夫人平静的目光对视，乔昭略一迟疑，便道：“女孩。”
邓老夫人长长松了口气，竟露出一抹笑意来：“女孩好，女孩好啊。”
那样的龙潭虎穴，还没生产就诸多波折，一旦作为睿王的长子生出来，定然是步步危机，能不能活到成年是个大问题。
女孩太好了，睿王目前一子半女都无，作为睿王府的长女不会受委屈的，大孙女后半生也算有靠。
“三丫头，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孙女告退。”乔昭离开青松堂，回到住处沐浴更衣，然后去了何氏那里。
何氏生的儿子起名福哥儿，如今已经四个多月了，因为早产瞧着比同月龄的娃娃个子小一些，份量却不轻，看起来胖嘟嘟的，整日大半时间在睡觉，另一半时间在吃奶，安静乖巧，鲜少哭闹。
“昭昭来啦。”见女儿过来，何氏喜笑颜开，招呼乔昭上前来，“快看看你弟弟，他今天会翻身了呢。”
没等乔昭说话，一个声音就插进来：“福哥儿会翻身了？”
黎光文箭步冲过来，伸手就要去抱福哥儿。
何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净手！”
见黎光文忙着去净手，何氏摇摇头，对乔昭埋怨道：“你父亲这么斯文稳重的人，现在也变得毛躁了。”
乔昭：“呵呵。”
父亲大人斯文稳重过吗？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
乔昭伸手点点福哥儿的手。
婴儿的手肉嘟嘟的，手背上一个个小肉坑，让人看了就想啃一口。
感觉到乔昭的碰触，福哥儿睁开了眼睛，小手一动握住了乔昭的手指。
何氏欢喜不已：“昭昭，你弟弟稀罕你呢。”
乔昭轻轻摇了摇福哥儿的小手。
婴儿的手那么小，却用力握着她的，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望着她，专注认真。
乔昭心中忽然就淌过一股暖流。
与她牵手的，是她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呢。
这个小娃娃很快就会学会喊姐姐，等将来长大了，若是她在婆家受了欺负，还能站出来替她撑腰，把姐夫揍一顿。
哦，这个好像有点困难。
想到这里，乔昭不由笑了。
福哥儿仿佛感知到乔昭愉悦的情绪，跟着笑起来。
“福哥儿真会翻身了？”净过手换上家常衣裳的黎光文走了过来，一脸兴奋。
“会了，今天上午福哥儿躺着躺着忽然就翻了个身。”
黎光文越发兴奋，伸手捏了捏福哥儿脸蛋：“福哥儿，翻个身给爹看看。”
福哥儿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何氏一边哄孩子一边白了黎光文一眼：“哪有老爷这么粗手粗脚的，婴儿皮肤嫩，怎么能捏呢？”
黎光文讪笑两声。
黎辉出生的时候他还年轻，看着那么小小一团手足无措，从来不敢捏的，哪里知道小娃娃一捏就哭了。
等福哥儿停止了哭泣，瘪着嘴盯着黎光文瞧，黎光文挤出个笑脸：“福哥儿真厉害，翻个身啊。”
福哥儿瘪瘪嘴，又要开哭。
何氏额角青筋跳了跳：“老爷，您还是出去吧。”
黎光文来了倔脾气，往床边一坐：“我还不信了，我是他爹，这小子敢不听我的？”
他说着伸手在福哥儿小屁股上一拍：“福哥儿，翻身！”
“这么点的孩子又听不懂。”何氏撇撇嘴。
可她话音才落，福哥儿居然一扭屁股翻过身去，成了小屁股朝天的样子。
黎光文得意大笑：“看到了吧，我是他老子，他再小也得听我的——”
话没说完，黎光文笑声一停，一脸困惑：“咦，怎么热乎乎、湿乎乎的？”
“呀，福哥儿尿了。”何氏忙把福哥儿抱起来。
尿了黎光文一手的福哥儿吮着手指淡定看亲爹一眼。
黎光文低头看看手上那一泡尿，再看一眼吃手指的儿子，脸一下子黑了：“臭小子，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
“老爷还是先把手上的尿洗干净吧。”何氏淡淡道。
黎光文心塞洗手去了。
福哥儿咯咯乐起来。
“对了，昭昭，你今天去睿王府了？”何氏示意乳母把福哥儿抱下去换衣裳，拉着乔昭问道。
乔昭把缘由简单讲了一下。
何氏撇撇嘴：“便宜黎皎了，孩子倒是无辜，可那丫头心术不正，不是个好的。”
她虽然是继母，自嫁过来后也没虐待过那丫头，甚至因为黎家拮据，她用嫁妆银子买吃买穿时从来都不会少了继女那一份，可有些人天生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昭昭幼时是个心思少的，就是被那丫头三两句酸话说得与她生分了，害她不知流了多少泪，还好现在昭昭回过味来，不然她们母女没准要疏远一辈子。
“那孩子是男是女？”何氏问了一句。
“女孩。”乔昭觉得好笑。
母亲和祖母问了同样的问题，果真对胎儿的性别人们永远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
“真是好运气。”何氏感慨一句，说起别的话题。
乔昭暗叹口气。
如果黎皎也能如祖母与母亲这么想，少来寻她麻烦就好了。
说实话，乔昭并不愿与黎皎斗，同府姐妹输赢又如何，她有这个时间还不如与阿珠下几盘棋。
睿王府一派喜气洋洋，黎府人心安定，沐王府却经历了大喜大悲的过程。
沐王还没从睿王小妾孩子不保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很快就有安插在睿王府的暗棋来报：“王爷，睿王妾室的孩子保住了。”
“怎么会保住了？不是说良医正与太医都断言不行了吗？”
“睿王亲自去请了黎三姑娘。”
“孩子是她保住的？”沐王只觉不可思议，一拳砸在书案上，“难不成老天都站在老五那边？莫名其妙冒出个小丫头竟有如此医术！”
暗棋把头埋低：“王爷，属下还有事要禀报。”
“说！”
难道还有比睿王孩子保住更糟糕的消息吗？
暗棋同情看了沐王一眼，硬着头皮禀报道：“黎三姑娘还替睿王其他侍妾把了脉，查出三名侍妾有了身孕……”
沐王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果然太天真了，坏消息只有更坏，没有最坏！
不想活了。

第734章 婚期这个问题
四个有孕的小妾，这么说，老五的隐疾好了？那他先前算计着老五提前破戒，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当时要不是那么算计，现在老五的那个小妾肚子里也不会有几个月大的小崽子了。
现在好了，老五居然弄出四个小崽子来，也不怕得马上风！
想到这些，沐王心都碎了。
这样一来再从老五子嗣上动手就太难办了——
沐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个不注意撞到桌角上，吃痛之下狠狠踹了花梨木桌腿一脚，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对子嗣动手，那他就釜底抽薪，找机会要老五的命！
沐王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不管老五折腾出多少孩子来，只要老五一死，留下几个吃奶娃娃有什么用？难道父皇会绕过他这个成年的儿子把皇位传给孙子不成？
沐王一屁股坐下，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时间还有，只要在父皇去找前任锦鳞卫指挥使江堂喝茶之前找到机会就好了。
沐王一时安分下来，如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很快炎热的夏天就过去了，明康二十六年的秋天格外凉爽，往年的十月京城的人们刚刚换上夹衣，可今年这个时候居然就下雪了。
到了十一月，大雪一场接一场，有了滴水成冰的劲头，京中连出门闲逛的人都少了，除了必要的活动，全都缩在家里取暖。
黎府现在有了冰娘留下来的儿子浩哥儿，还有何氏生的半岁多的福哥儿，再加上眼看就要生产的刘氏，自然把地龙烧得旺旺的，半点不吝惜炭火钱。
邓老夫人望着屋檐下倒垂的冰凌叹了口气，与前来请安的乔昭闲聊：“今年冬天雪太多了些，明年春天恐怕要闹水患。”
乔昭点点头。
雪水多可不止是闹水患的问题，北齐人填不饱肚子，就算再畏惧大梁的冠军侯，为了活下去也不会安分的。
还有西姜那边同样地处西北，作为一个向来贫瘠的弹丸之地，天灾之下日子同样不会好过到哪里去，趁着北齐捣乱的时候跟着浑水摸鱼是必然的。
这样的话，邵明渊又要频繁领兵打仗了。
乔昭有了这个认知，忽然对明年的婚期忧心起来。
邵明渊比乔昭还要忧心。
按着他对鞑子的了解，每年二三月份正是他们最不安分的时候，而他与昭昭的婚期正是二月份——
只要这么一想，邵明渊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一定和月老有仇！
不行，他要想想办法，若能破例让昭昭今年底嫁过来就好了。
邵明渊那边还没有动静，刘氏这里突然就发作了。
刘氏身体底子好，先前又生养过两个，在稳婆的协助下不过两个来时辰产房里就响起了婴儿嘹亮的哭声。
“恭喜太太，您生了个哥儿，足有七斤重呢。”一屋子人围着刘氏纷纷道喜。
刘氏吃力看一眼皱巴巴的婴儿，突然哭起来。
“太太您别哭啊，仔细伤眼睛。”
刘氏抬手擦擦眼泪：“你们快去向老夫人报喜吧。”
谢天谢地，当然更重要的是感谢三姑娘，她终于有儿子了，将来母女三人算是有了依靠。
至于男人——
呵呵，她现在有儿有女，还要男人干什么？能当饭吃吗？
黎府又添新丁，邓老夫人丧子的那点悲痛被冲淡不少，命婆子撒了不少喜钱出去，全府上下喜气洋洋。
刘氏顺利生产，府中暂时没有了需要操心的事，这种冰天雪地的日子乔昭便整日窝在炕上看书下棋打发时间，这一日从晨光那里得到信儿，邵明渊在隔壁宅子等她。
穿好雪裘，换上鹿皮靴，乔昭带着冰绿去了隔壁宅子。
邵明渊就等在大门口，一见乔昭过来忙握住她的手替她暖着：“当心路滑。”
连日下雪，哪怕院中积雪被扫至两旁，空出一条干净的青石小径，邵明渊还是提醒道。
“这天可太冷了。”进屋后热气扑面而来，乔昭解下大衣裳，没等冰绿伸手就被邵明渊顺手接过挂在衣架上。
“冻坏了吧？”邵明渊用双手拢住乔昭的手，轻轻搓了搓，“怎么不捧个手炉呢？”
“就这么两步。”
邵明渊递了个眼色，晨光冲冰绿笑笑：“冰绿，咱们去堆个雪人怎么样？”
冰绿嫌弃撇撇嘴：“幼稚，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晨光眨眨眼：“用黑玛瑙当雪人眼睛怎么样？我还收集了一块红宝石，挺适合当嘴巴。”
“走！”
见晨光把冰绿哄走了，邵明渊满意笑笑，拉过乔昭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乔昭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笑问：“有事么？”
这么冷的天，依她对邵明渊的了解，若不是有事，应该不会要她出门。
“有两件事。”
乔昭握紧杯子，看着邵明渊。
“第一，我真的想你了。”
见某人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不正经的话，乔昭轻咳一声：“说正事！”
“这就是最紧要的正事啊。”邵明渊颇委屈。
他这么正经的人，什么时候不说正事了？
“那第二呢？”
这次邵明渊沉默了一下，才试探问道：“昭昭，咱们提前成亲怎么样？”
乔昭一怔：“我二叔过世还不到一年——”
“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说愿不愿意与我早些成亲？”
乔昭想了想，轻轻颔首。
既然已经认定了眼前的人，她自然希望顺顺利利嫁过去，别再出任何波折了。
一见乔昭点头，邵明渊喜不自禁，把她拉过来在唇上亲了一口。
少女的唇芬芳柔软，邵明渊轻触了一下不敢再继续，默默压下升腾而起的火气，嘴角轻扬：“昭昭，那你就等着做新娘子吧。”
乔昭微微一笑：“那我等着。”
二人对视片刻，邵明渊忽然想到了什么：“昭昭，嫁衣你绣好了没？”
乔昭嘴角笑意一滞。
这个时候能不能别问这么扫兴的问题？还让不让人开开心心备嫁了！
邵明渊揉揉脸。
好像说错了什么！
“呃，其实嫁衣那么复杂，咱们找绣娘绣就好了，没有老一辈的讲究。”
乔姑娘点头。
某人还算识趣。
“那盖头呢？”
乔昭：“……”
不嫁了！

第735章 赐婚
明康帝心情越来越糟糕，失去了闭关的乐趣感觉人生都灰暗了。
“魏无邪，去把天师请来。”忍了许久，明康帝终于按耐不住，想找张天师来给算算能闭关的良辰吉日。
不多时身穿八卦袍的张天师赶了过来。
明康帝面对张天师时脸色远比面对其他人好看，甚至还冲他亲热招招手：“天师快来。”
张天师一脸淡定走过去见礼。
“天师，朕近来闭关颇多不顺，还请天师给朕算算，看下一次闭关什么时候合适。”
张天师点点头，双眸微阖，掐指算起来。
“如何？”见张天师睁开眼睛，明康帝迫不及待问道。
张天师摇摇头：“皇上，近来不宜闭关。”
“那什么时候适宜？”
“今明两年不宜闭关。”
明康帝眼前一黑：“天师可有破解之法？”
这么久不能闭关，这日子没法过了。
“容贫道卜上一卦。”张天师取出三枚古钱置于手心摇上几下，把铜钱撒在桌面上，如此数次，肃容道，“此乃异卦，卦形为山下有险，仍不停止前进。”
明康帝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说他要是坚持闭关，又要倒霉？
“不过——”
一听“不过”二字，明康帝精神一震，热切望着张天师。
张天师依然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不过若行动合宜，便能转为通达。此卦暗隐姻缘，也就是说皇上若把这次闭关日期定在他人大喜之日，借他人之喜生己方之喜，便可高枕无忧了。”
明康帝眼睛一眯，摸了摸稀疏的胡子：“这么说，朕要当媒人了？”
张天师没有作声。
“什么人都可以？”明康帝再问。
只要能让他赶紧闭关，就算现在把女儿嫁出去都可以。
“人选并无限制，只是所选之人不能势弱，若是平头百姓大婚难以撑起天子借喜。皇亲国戚、朝中臣子皆可。”
“容朕想想。”明康帝琢磨起来。
他现在还有个女儿没出阁，老五亦没有正妃，但既然是借喜，他要是把子女的“喜”给借走了，那子女不就受影响了？
虽说比起自己的长生大道这也不算什么，不过天师说了朝廷官员亦可，既然能祸害外人，咳咳，不对，既然能施恩臣子，皇子公主就不必掺和了。
选谁合适呢？
“魏无邪——”
“奴婢在。”
“把朝中官员及勋贵的花名册给朕呈来。”
“是。”
两刻钟后，魏无邪抱着高高一摞册子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太监，同样抱着一摞册子。
明康帝嘴角一抽：“把尚未婚配的给朕挑出来。”
这工作量就大了，魏无邪叫了几个小太监一起赶工，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才把整理好的两份名单呈给明康帝。
“就这么点人？”明康帝先看了列有朝廷官员的名单。
魏无邪满是无奈，却不敢表现出来：“回禀皇上，朝中官员大多年龄在三十岁以上，极少数尚未娶妻的主要是新科进士。”
明康帝听得直皱眉。
新科进士中的状元郎不过授了从六品修撰，这些人能有什么气势？万一影响他闭关效果怎么办？
明康帝正嫌弃着，魏无邪补充道：“因着咱们大梁有榜下捉婿的传统，这些尚未娶妻的新科进士亲事大多也定下来了。”
“那这些呢？”明康帝拿起另一份名单，这份名单倒是密密麻麻，“韩国公的孙子，长春伯的幼子……他们都干着什么差事？”
魏无邪扯了扯嘴角：“大多没有差事……”
都是些靠着祖宗基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能有什么差事啊，皇上总给他出难题。
明康帝沉默了。
本以为当一次媒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谁知竟这么麻烦，果然诸事不顺！
“就没有位高权重尚未娶妻的勋贵或重臣？”
魏无邪干笑。
皇上您真会开玩笑，要是还有这样的人，他都恨不得生个女儿嫁过去了。
不对，似乎真有这么一个人！
“皇上，奴婢想起一个合适的人来。”
“谁？”
“冠军侯。”
明康帝眼睛一亮。
对啊，他怎么忘了那小子！
“冠军侯与那个黎……”
“黎三姑娘。”魏无邪接上。
“嗯，就是他们，定亲多久了？”
“有一年了。”若说别人，魏无邪不见得能立刻说出定亲之日，但作为东厂提督，对冠军侯的事自然盯得紧。
“婚期呢？”
“明年二月。”
“传朕旨意，赐婚于冠军侯与黎氏女，着他们七日后完婚。”
“是。”魏无邪早已养成了无论皇上说出什么离奇的话都不动声色的沉稳。
“去吧。”明康帝闭上了眼。
还要等七天，真是度日如年，是不是该收回旨意改为三日呢？
黎府接到魏无邪亲自来宣读的赐婚圣旨后都懵了。
为什么会赐婚？
皇上是吃饱了没事干，专门盯着臣子家的婚丧嫁娶吗？
“黎三姑娘，接旨吧。”魏无邪淡淡提醒一声。
邓老夫人这才如梦初醒，神色复杂看着孙女接过圣旨。
这突如其来的赐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魏无邪一走，邓老夫人立刻问道：“昭昭，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乔昭眨眨眼。
还能是怎么回事，某个厚脸皮的迫不及待想娶媳妇了呗。
当然这话是不能和祖母等人直说的，乔昭弯了弯唇角道：“孙女也不知道为何，大概是要派庭泉再次出征，为了安抚人心让他早日完婚吧。”
这个理由倒是合理，邓老夫人想了想，叹道：“早日完婚也好。”
武将不同于文臣，各种难料的事情太多了，既然两个孩子两情相悦，还是早些成全他们吧，有这道赐婚圣旨在，也不怕别人说三丫头丧期未满的闲话。
邓老夫人默默说服自己，何氏却不干了：“七日？七日时间哪够啊，那么多嫁妆还没准备齐呢！对了，昭昭，你那红盖头绣出来了吗？”
乔昭：“……”
不提这个话题，她还能当个愉快的新娘子。
“哎呀，原想着还有三个月呢，你练练手好歹能把盖头的边给锁了，现在只有七天时间了，要不你先把布裁出来吧，我感觉这不大难。”

第736章 婚前
赐婚圣旨传下这日，黎光文正与上峰下棋，还围着三五个观棋的同僚。
听到府上小厮报信，黎光文黑着脸问：“七日后就成亲？不会听错了吧？”
小厮脸都吓白了。
大老爷说话真不讲究，这可是赐婚，谁敢多嘴啊，竟然说听错了。
“没有啊，大老爷您赶紧回府吧，老夫人还等着您回去商议呢。”
“好，我这就回去！”黎光文把桌子一掀，拔腿就跑。
一枚棋子弹起来，打到上峰脑门上。
上峰揉了揉额头，脸瞬间黑成锅底，几名同僚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低头强忍着。
上峰放开手，暗暗吸了口气。
他不和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棒槌计较。
要不是撞上冠军侯那样的女婿，他非要让那棒槌知道什么叫上峰的威严！
“都散了吧。”
众人一哄而散。
翰林院本就是闲得发慌的地方，有了这么个八卦立刻传扬开来。
乔墨回到衙门时正好听到这些议论，不由脚步一顿。
皇上赐婚大妹与冠军侯并命他们七日后完婚，这是怎么回事？
显而易见，邵明渊对乔墨没有吐露半点婚期会提前的事。
一见乔墨过来，议论声一停，众人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微妙。
作为冠军侯的大舅子，现在妹夫要娶新人了，不知心里是什么感觉？
乔墨刚进翰林院数月，本来与同僚们关系颇好，却随着内阁次辅许明达叫他去内阁当差而改变了。
三年一批的新科进士们各自分配后，或是进翰林院当庶吉士，或是去六部等处观政，这些观政进士练习政务数月，这个时候已经陆续分配到全国各处上任了，唯有入选翰林院的庶吉士要混满三年才会授官。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有些忙碌的衙门需要听话懂事的新人做些打杂琐事，观政进士们一走，长官就把目光放到了新鲜出炉的庶吉士们身上。
没办法，一直升不上去而留在翰林院的那些老家伙们都学油了，用起来不顺手，所以这些新出炉的庶吉士时而就会被某个衙门借去帮忙。
乔墨是状元，直接授了翰林修撰的官职，一般的衙门不好差遣，没想到竟得了次辅青眼，叫他去内阁做事了。
能去内阁打杂，这可是大好的差事，长见识不说，若是趁机赢得阁老们好感，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说不准用不了二十年就能入阁封相了。
这个乔墨真是好运，还是出身好，谁让人家是大儒乔拙的孙子呢，当今次辅许明达与乔拙可是同科。
不管众人如何暗暗劝慰自己，心里却颇不是滋味，再看乔墨就没那么亲热了。
乔墨经历一场家中巨变，早就由原先那个不理俗事的清贵公子变成了心思缜密之人，哪里不明白这些变化。
他对此只是一笑，照旧笑意对人。
同科情谊固然不一般，可随着祖父过世，那些情谊还能剩几分？
若是举手之劳任谁都乐得相帮，但冒着得罪兰首辅的风险叫他去内阁长见识，这就绝对不一般了。
乔墨思及此处，心情有些复杂。
许阁老提携他，原因再明显不过，他应下了与许家的亲事。
他现在还在孝期，议亲自然不能提上日程，但这种事一旦应下了，便成双方心照不宣之事，将来自是没有反悔的道理。
乔墨现在心思全被妹妹突然被赐婚一事给填满了，忙去找上峰告假。
翰林院任谁都知道这位新科状元郎前途无量，上峰自然没有为难，痛快准了假。
乔墨匆匆赶回冠军侯府。
赐婚圣旨有两道，一道去黎府宣读，一道去冠军侯府宣读。
乔墨赶回去时，宣旨太监已经走了，整个侯府喜气洋洋，下人们撸着袖子开始扫洒，甚至一些亲卫都加入了。
“公子小心脚下。”见乔墨走得飞快，扫地仆人提醒道。
乔墨直奔邵明渊住处，一眼见到邵明渊面带喜色站在院中赏雪，直接问道：“庭泉，赐婚是怎么回事？”
邵明渊笑意一收，一脸无辜：“嗯？”
“我刚刚回翰林院，听翰林院的同僚们在议论皇上给你们赐婚的事。”
“是啊，我刚刚接到赐婚圣旨都懵了，现在还觉得在做梦。”
“这么说你事先也没听到风声了？”
邵明渊诚恳点头。
反正打死都不能承认，让舅兄知道他没坚持到昭昭及笄就要把人娶回家，挨白眼是肯定了。
乔墨眉头一皱：“那位这是何意？”
“或许是觉得我领兵打仗辛苦了，特赐婚以示皇恩吧。”
乔墨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更合理的理由了，只得接受。
“只要那位别动别的心思就好。”
邵明渊嘴角轻扬，淡淡一笑。
当然不会动别的心思，等他与昭昭大婚那日，皇上就闭关去了，再清净不过。
说起来，七日真的好长，皇上居然不是定在三日后，还真出乎他意料呢。
黎光文脚底生风回到黎府，却发现找不到邓老夫人与何氏，只得抓了个婆子问道：“老夫人她们呢？”
婆子笑道：“主子们都忙着安排三姑娘婚事去了，老奴给大老爷道喜了。”
黎光文白眼一翻，拂袖而去。
喜屁啊，他水灵灵的闺女马上就要是别人家的了！
锦鳞卫衙门中，得到消息的江远朝在书房中枯坐许久没有说话。
外面滴水成冰，屋中却暖如春日，他穿了一件青色夹薄棉的修身袍子，衬得人清如玉，却比去年春日消瘦多了。
江鹤转了转眼珠，没敢吭声。
天要下雪，心上人要嫁人，谁都拦不住，反正总要伤心的，还是赶早不赶晚吧。
许久后，江远朝站起来，抬脚往外走去。
“大人，衣裳——”江鹤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大氅追出去。
一出门口，刺骨寒风就迎面吹来，薄薄棉袍自然挡不住，江远朝打了个寒颤，却没接江鹤递来的大氅，大步走到院中树下眺目远望。
“大人，您赶紧穿上大衣裳吧，不然要冻坏的。”
“一年比一年的冬天要冷了。”江远朝轻叹着说了一句，披上大氅，心底那股寒意却久久不去。

第737章 送妆
七日时间，确实太匆忙了些。
黎府上下忙得昏天暗地，总算在催妆日到来之前把一切安排妥当。
何氏累得靠在熏笼上拿帕子不停擦汗，对心腹婆子方妈妈道：“还发愁我生福哥儿长的这一身肉什么时候掉下去，没想到忙活这几天身子都轻了。”
方妈妈端来蜜水给何氏润喉，劝道：“太太也要仔细身体。”
何氏笑了，眼中闪着光芒：“再累也值了，这辈子也就嫁这么一次女儿。”
到了她这个年纪，有了福哥儿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不会奢望再有孩子了。
她的昭昭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她当然要把陪嫁准备得足足的，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来。
何氏虽然没什么城府，却有着土财主家的女儿源于本能的敏锐。
那些认为黎府穷得吃土的人家全都等着看笑话呢，别的事上她没法子，至少在陪嫁上要让那些人没话说。
嗯，她就喜欢拿钱让那些爱嚼舌根的人闭嘴。
不出何氏所料，到了催妆这日，京城各府都盯上了黎府。
“啧啧，今天可有热闹看了，看黎家给女儿备了什么嫁妆吧。”
“是呀，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可两家差得也太悬殊了些，一个是堂堂冠军侯，一个却是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对了，翰林修撰月俸多少来着？”
“三石还是五石吧，反正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因着黎光文嫁女儿，不少同僚也来看热闹，听到这些议论顿时黑了脸。
什么三石五石，他们明明月俸八石，一下子砍了一半还多，忒瞧不起人了！
“我看你们都说错了，没准侯府那边嫌丢人，偷偷给女方塞银子呢。”
立刻有人反驳道：“哪有这样的规矩啊，定亲后男方给女方塞银子可不吉利。再说了，他们是圣上赐婚，婚事这么急，就算塞银子也来不及置办那些好东西啊。”
许多人家嫁女儿都是从女儿出生后就开始准备了，越是富贵人家越讲究，像做工上好的花梨木拔步床等陪嫁可不是一两年能做出来的。
“哎，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圣上赐婚，陪嫁里有上那么一两件御赐之物就足够体面了。”
“这倒也是，反正黎家是修了八辈子福气，才养出个侯夫人来。”
“不止是侯夫人吧。”有人插了一句。
“怎么说？”
“你们莫非忘了，冠军侯是镇远公遗孤啊，人家其实是国公爷了。”
二十年前镇远侯一案翻案后便被明康帝追封为镇远公，不过明康帝比较讲究，觉得亲封的冠军侯威风又吉利，能镇得住那些鞑子，便暂时没有改称呼，但邵明渊的一切待遇与国公无异。
听人提起这个，看热闹的人又是一阵感叹。
忽然一阵骚动，不少人往前挤了挤。
“出来了，出来了。”
很快披红挂彩的嫁妆从杏子胡同一箱箱抬出来，头一抬是一对御赐玉如意，光是这对玉如意就是许多人家想求都求不来的。
天子赐婚，百年如意，对新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祝福了。
紧跟着的则是十个妆奁盒子，盒子半敞，各放了一块土砖。
围观的人们看了一眼，齐齐倒抽凉气。
按着大梁风俗，这样尺寸的一块土砖代表的可是一百顷良田，十块土砖就是良田千顷。
看热闹的人中，有一人已是一脸痴迷，喃喃道：“我做梦都想着是个土财主家的少爷，家有良田千顷，坐拥美婢无数，没事还可以上街调戏一下水灵灵的小姑娘。没想到这么多年我还在做梦，人家女儿一出嫁就把我的美梦给实现了……早知道几年前我就向黎家提亲去！”
旁边小伙伴拉了拉那人：“快把口水擦擦吧，别胡思乱想了。”
痴心妄想是病，得治！
再往后则是各式金银器物，金飞鱼壶、金盘碗杯爵、银火炉等等，满满数抬几乎压弯了扁担，竟然金多银少，紧跟着的是绫罗绸缎、各式屏风、琴桌、画桌等物。
看热闹的人不由瞪大了眼睛。
“不是说黎府穷吗，这些良田和金银器物都是哪来的？”
“看成色，这些金银器物可不是新打的，应该有十几年光景了，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呢。”
千顷良田和有年头的老物件可不是临时能买到的，说明先前人们对男方私下给女方银钱撑场面的猜测不做准。
“天啊，竟然有一百余抬嫁妆，这规格仅次于嫁公主了吧？”
一旁的人赶忙拽了那人一下：“看热闹，别胡说。”
满京城的人都好奇黎府送妆，看热闹的人多了，那些锦鳞卫可就出动了，有些话还是放在心里好。
这时有人轻咦一声：“你们说后面那十几抬箱子里是什么？瞧着一模一样的。”
在嫁妆队伍的最后面是十八个大小、材质一致的樟木箱子，皆系着大红绸缎，却因为没有敞开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
“呵呵，我看那些箱子里估计随便放了些东西，前面那些嫁妆已经够惊人了，这些箱子里要是实打实的好东西，黎家莫非有金山银山不成？”
是什么，看看不就知道了。
人群中一名游侠打扮的男子兴味盎然看着热闹，听到人们的议论，手指一弹射出一枚石子，正好打在抬着箱子的一名家仆腿上。
那名家仆一个趔趄险些栽倒，本来盖好的箱子随着这么一颠簸箱盖张开，几锭银子滚落出来。
场面忽然一静，看热闹的人仿佛被仙人施了仙术定住，保持着原本的动作神情，张大嘴巴盯着敞开的樟木箱子瞧。
箱子里堆着白花花的银锭，因为堆得太满，所以颠簸那一下才把箱盖冲开了。
家仆忙把掉在地上的银锭捡起来，盖好箱盖重新启程。
直到送妆的队伍走远了，看热闹的人还如坠梦中。
十几箱堆得冒尖的银锭子，谁家女儿的压箱钱有这么大的手笔？
“你们说，那些箱子里会不会还有金子？不瞒你们说，在那十八个樟木箱子前边，我还看到六抬橡木箱子。”
众人都沉默了。
似乎没有什么不可能！

第738章 心宽路自宽
送妆的队伍很长，幼童追在队伍后面追逐嬉戏，洒下一片欢声笑语，看热闹的大人却被这大手笔的嫁妆震得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
“说起来，黎家真邪性，得了个冠军侯当女婿不说，你们还记得去年吧，黎家一大家子闹到锦鳞卫去，结果全身而退——”
旁边人猛然咳嗽一声打断了那人的感概。
这时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了：“黎家邪不邪性先不说，黎家大房嫁女儿有这样的手笔倒是不稀奇。”
“怎么说？”众人好奇心更胜，纷纷问道。
老者捋了捋胡子：“你们这些后生不知道，当年黎家西府的大老爷娶继室，本来不少人家等着看笑话的，结果新嫁娘十里红妆，整个京城都轰动了。所以说啊，老汉早就料到他家嫁女儿寒酸不了。”
“那黎三姑娘的母亲什么来历啊，怎么这样豪富？”众人追问起来。
黎府中，小丫鬟们眉飞色舞议论着三姑娘丰厚的嫁妆，何氏笑眯眯听着，只觉神清气爽。
方妈妈忍不住道：“太太真是疼姑娘，还有福哥儿呢。”
何氏睨了方妈妈一眼，抱起福哥儿亲了一口：“我的福哥儿将来长大了可不许说娘偏心，娘跟你说啊，女子的陪嫁就该留给女儿的，儿子要自个儿争气，努力读书，以后给娘挣个诰命回来。”
福哥儿自然听不懂，但最熟悉的母亲这样亲他，不由咯咯笑起来。
何氏抿嘴笑了：“方妈妈你看，福哥儿同意了。”
方妈妈：“……”欺负半岁大的孩子好意思吗？
何氏自然给福哥儿留了一份，虽然没有给女儿的多，但足够将来体面娶妻。
“哎呦，小公子尿了。”方妈妈伸手往包被里摸了摸，忙把福哥儿接过去换尿布。
何氏得了闲，捧着一杯蜜水慢慢喝着，思绪一时飘到了别处。
她的父亲虽只是个没有一官半职的土财主，却很会经营，到她长成时家中已有良田千顷，银钱车载斗量。
她是独女，又嫁到了书香门第，父亲唯恐黎家看轻了她，当年几乎掏空了家底给她做陪嫁，为此还和亲戚族人闹了很大不愉快。
说起来，她这些年正是因为手头宽裕吃得好喝得好才熬过了老爷那些年的冷淡，而这多亏了父亲的疼爱。
现在到了她嫁女儿的时候，她当然也要给女儿最好的，这样的话，即便最初认定的良人多年后不再靠得住，女儿至少还有很多很多钱。
唉，很快女儿就要去别人家了，不能每天再来给她请安，想着还真伤感呢。
尚在坐月子的刘氏听着丫鬟一脸兴奋描述着三姑娘送妆时的风光，脸上笑意越浓。
四姑娘黎嫣皱眉把丫鬟赶出去：“太太还在养身体，别吵着太太。”
“娘不嫌吵，听着这些怪高兴的。”
黎嫣忍了忍，因着屋内没有了旁人，便问道：“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三姐出嫁如此风光，都是因为大伯娘有钱，等到了我们——”说到这里黎嫣脸一红，却因为骤然丧父这几个月来成熟许多，在亲娘面前没有什么放不开的，“等到了我和妹妹出阁，与三姐嫁妆悬殊，别人定然说闲话的，女儿怕您着急……”
刘氏噗嗤一笑：“傻丫头，娘着急什么，娘只有高兴的份儿。”
黎嫣困惑眨眼。
刘氏见女儿一脸懵懂，耐心解释道：“你们没了父亲，将来议亲要比别人艰难，倘若你三姐出阁寒酸无比，旁人更加认定咱们黎府底子薄，对你们的亲事更不利。现在你三姐的嫁妆闪瞎了那些人的狗眼，等到了你和你妹妹议亲时那些人就会高看一眼了。”
黎嫣恍悟。
刘氏抿嘴笑笑：“所以娘干嘛着急呀，你们是一个府的姐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旁人说些闲话怎么了，真正得到实惠的可不是他们。”
说到这里，刘氏正色道：“嫣儿，你记住，遇到事情先看好的方面，心宽路才宽。”
“娘，我明白了。”
“还有一点更要记住。”
“您请讲。”
“跟着你三姐走准没错。”刘氏顿了一下，认真叮嘱，“这一点比先前那一点还重要。”
黎嫣：“……”娘把一小半嫁妆都给了三姐添妆，她其实是知道的！
黎家嫁女十里红妆很快成了京城中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睿王去了黎皎那里，神色有些复杂。
黎皎很快就要临产了，终于安安稳稳到了现在，先前得知其他侍妾有孕而产生的情绪波动早已稳定下来，甚至因为无需再提心吊胆，越发体贴。
“王爷怎么了？”
睿王感慨叹气：“皎娘知道你三妹因为赐婚而婚期提前的事吧？”
黎皎心中一动，摆出关切的模样：“妾听说了。三妹的婚事莫非因为太仓促出了什么纰漏？”
祖母上了年纪，父亲是个拎不清的，继母又是个蠢的，婚期这么急闹出笑话来一点都不奇怪。
呵，她还真想听听究竟闹什么笑话了，她已经入了王府当妾，能不能站稳脚跟关键在她肚子里的孩子身上，至于娘家如何都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没真心疼过她。
睿王失笑，安慰道：“皎娘不要担心，你娘家不只没有闹出笑话来，反而风光无限呢。”
黎皎心中一沉。
“你三妹的嫁妆连本王都吃惊，良田千顷，金银无数，足有一百多抬，名副其实的十里红妆。”
没想到黎氏娘家比他想得富足，可惜了，若早知如此，应该按侧妃之礼把黎氏抬进来的。有个那样的皇上老子，皇子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皎娘，你怎么了？”
“我，我肚子疼……”黎皎神情苍白。
“稳婆，快叫稳婆过来！”睿王大喊。
睿王府中早安排了七八个稳婆候着，听到传唤全都赶了过来，黎皎被扶进产房，折腾了数个时辰后终于顺利生产。
“男孩还是女孩？”黎皎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中闪着光虚弱问道。

第739章 艰难的婚前教育
男孩，男孩，一定会是男孩！
尽管从有孕以来黎皎就强烈预感会是个哥儿，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还是紧张无比，竟觉得比生产时还要虚脱。
产房中静了静。
“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黎皎心蓦地一沉。
“恭喜姨太太，是个小郡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黎皎猛然坐了起来，把众人骇了一跳。
“姨太太，您刚生产，可不能乱动啊。”
黎皎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盯着说话的人，像是要把人吞进肚子里去：“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姨太太，小郡主已经抱走给王爷看了。”
“你们一定是在骗我，把孩子给我抱来！”黎皎声嘶力竭喊者，因为产后虚弱，声音落在众人耳边并不大，但其形容可怖的模样却让人头皮发麻。
众人面面相觑。
这位姨太太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以前王府虽然有过小郡主，可是没站住，真的算起来，现在降生的小郡主就是王府长女了，即便比不上小王孙，也比后面再生的小郡主体面太多。
有了王府长女傍身，这位姨太太一辈子都有靠了，做人咋这么不知足呢？
“孩子，我要看孩子——”黎皎歇斯底里，用力推搡身边的婆子。
一股热流汩汩涌出，眼尖的婆子惊叫起来：“不好啦，姨太太血崩了——”
睿王正一脸欣喜看着刚出生的女儿，虽说刚一听到是个女孩有些失望，但很快失望就被喜悦取代了。
女孩怕什么，后面还有三个侍妾要生呢，总不可能全都是女孩。
他现在一子半女都无，女孩也会当成掌上明珠，这可是他盼了几年来的第一个孩子呢。
“恭喜王爷，小郡主真漂亮。”
睿王乐呵呵点头：“是啊，看这小鼻子小嘴，眼睛又大又亮……”一大串赞美闺女的词不要钱般往外冒。
众人见王爷没有因为生的是小郡主就不高兴，全围着讨赏钱。
这时产房内一阵骚动传来，睿王不由皱眉：“闹腾什么？当心惊着小郡主。”
一名婆子神色慌张出来：“王爷，姨太太血崩了！”
“血崩？”睿王望了产房一眼，又低头看看刚降生的女儿，对为他诞下孩子的人到底存了几分疼惜，吩咐道，“给本王竭尽所能救治，姨太太若平安无事，本王重重有赏！”
睿王府中有人欢喜有人愁，到了冠军侯府就全是喜气洋洋了，大到侯府门前的石狮，小到月亮门旁一株桂树，全都系上了红绸。
女方的家资已经搬来列于厅堂任人观看，披红挂彩的器物给这偌大侯府更添几分喜色。
邵明渊看着一箱箱金银锭子摸了摸下巴。
难怪以前他送银子给昭昭，昭昭一脸无动于衷，敢情媳妇不差钱。
想到“媳妇”两个字，邵明渊一颗心仿佛浸了蜜，从内到外甜丝丝的，弯唇傻笑起来。
“侯爷，老侯爷来了。”
邵明渊出去相迎。
经过一次牢狱之灾，靖安侯明显老迈许多，鬓角头发几乎全白了，但精神头却不错的。
“父亲，您来了，快进屋坐。”
对靖安侯，邵明渊打心底感激敬重，忙上前一步搀扶住养父往内走去。
靖安侯拍拍他的胳膊：“扶什么扶，我还没走不动路呢。”
父子二人进了屋中，脱鞋上炕。
烧得暖暖的热炕头立时把寒气一扫而空。
“父亲，您喝茶。”
靖安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总算是盼到你成家了。”
二十余载的担心受怕，如今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儿子能有今天，都是父亲的功劳。”
靖安侯有些惭愧：“为父没做什么，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养父苍老的面庞，邵明渊心中发酸，真心实意道：“您别这样想，您已经为我做太多了。”
不是任何人都能为了保住忠臣良将的血脉拿全族人安危做赌注的，甚至因为他的存在导致夫妻反目，父子隔阂。他的身世曝光之前养父送走了大嫂、长孙与三弟，独独留下大哥一起入狱，现在大哥对父亲明显有了心结。
靖安侯眼角一热，忙低头喝了一口茶才平静下来，笑道：“你成亲娶妻，我就彻底放心了。”
想了想，老侯爷又补充道：“还是要尽快生几个娃娃出来，好让你父母九泉之下跟着高兴。”
“儿子尽力。”邵明渊笑道。
靖安侯犹豫了一下。
儿子虽说二十好几了，还成过一次亲，但没洞房就出征了，而以他对这个儿子的了解，领兵打仗时定然不会乱来的。
这么说——
靖安侯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
他到底会不会啊？
这种事按理说成亲前是要安排人教的，但娶乔氏女时明渊匆匆奉旨回京成亲，既来不及安排也无人给他安排，而现在靖安侯府管家的是大儿媳妇，总不能让当嫂嫂的操心这些吧？
这么说，还是得他来。
靖安侯想到这些就头疼。
他一个大老粗怎么知道如何委婉详细把这种事讲给儿子听啊，这不是为难人嘛。
一把年纪的靖安侯抓了抓头。
要是长子与次子关系好，这事当哥哥的来说最合适了。
一想到还有这么艰巨的任务在身，靖安侯都没心思喝茶了，起身下炕：“为父想起还有事要办，过会儿再过来。”
“您去忙吧。”邵明渊亲自把靖安侯送出侯府大门，扶着他上了马车。
半个时辰后，亲卫进来禀报：“侯爷，老侯爷又来了。”
邵明渊睇了亲卫一眼，警告道：“注意你的用词。”
父亲大人短短时间内跑过来两次，难道就是找他闲聊天吗？
又一次把老侯爷迎进来，脱鞋、上炕、奉茶一套走了一遍，邵明渊还算沉得住气，没有主动相问。
可靖安侯就沉不住气了，养子马上要洞房花烛了，要真的不会，岂不是要闹出笑话来。
“咳咳，明渊啊——”灌了两杯茶后，靖安侯终于开口。
“父亲有什么吩咐？”

第740章 大婚
看着养子一本正经的脸，靖安侯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了，轻咳一声道：“咳咳，为父尿急，先去个净房。”
邵明渊愣住了。
究竟有什么不好办的事，父亲居然尿遁？难道靖安侯府缺银子了？
没过多久，靖安侯磨磨蹭蹭回来了。
“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事？您要是遇到难处就和儿子说，儿子能办好的一定帮您办。”
靖安侯一脸复杂点头：“确实要靠你自己了。”
他还是说不出口，直接把秘籍给儿子好了。
靖安侯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册子往邵明渊怀中一塞：“有不懂的再问，为父先回去了。”
话音落，老侯爷转身就走，因为动作太急险些撞到门框上。
“父亲，您小心。”邵明渊顾不得看小册子，忙把靖安侯扶住，再一次送靖安侯出门上车，直到马车消失在街头拐角才转身回去。
父亲给了他什么？
邵明渊淡定从怀中把小册子掏出来，就见小册子包着个牛皮纸书皮，书皮一看就是没做过细活的人匆匆包上的，上面竟连书名都没有。
邵明渊越发好奇，伸手一翻，而后一张脸迅速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内容太多，这一眼实在让他这个大龄未婚的人猝不及防。
“将军，您没事吧？”一旁亲卫关切问道，眼睛不由往邵明渊手中小册子瞄去。
邵明渊忙把小册子合拢放入怀中，轻咳一声道：“无事。”
怀中好似揣了一个火炉子，邵明渊甩开大长腿往前走去。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挤挤眼：“你们猜将军手里是什么？”
“没看到啊，还没来得及瞧就被将军收起来了。”
“嘿嘿，我知道！”
这话一出，不远处竖着耳朵听的几名亲卫也围了过来：“说说到底是啥啊，刚刚将军脸色都变了。”
“不会吧，你刚刚离着将军比我还远呢，我都没瞧见，你能瞧见？”
“不用瞧，我大哥成亲前我偷摸看到了，也是这么大小的小册子包着书皮，所以我远远看了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
“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是——将军！”
众人纷纷不解：“什么是将军？”
“将，将军……”
邵明渊板着脸看着八卦的亲卫们：“怎么不说了？”
众亲卫大惊，迅速往两边一撤把那倒霉蛋凸显出来。
倒霉亲卫可怜巴巴望着将军大人。
“去演武场跑一百圈！”
“将军！”您都要成亲了，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
“嗯？”
“卑职这就去！”倒霉亲卫一溜烟跑了。
邵明渊扫其他亲卫一眼，沉着脸转身就走。
逃过一劫的亲卫们悄悄松了口气。
走在前面的将军大人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淡淡道：“你们也去，跑五十圈！”
一帮吃饱了闲得慌的混小子，这种事需要他们乱操心吗？
邵明渊回到起居室，脱鞋上炕，拿出小册子认真研究起来。
黎府雅和苑中，何氏同样为女儿的婚前教导问题操碎了心。
她生母早逝，父亲一个大男人哪里想到这些，稀里糊涂就嫁过来了，而老爷那时伤心原配夫人的死鲜少踏入她的房门，直到很久后因为老爷喝醉有了那一晚，她才算明白夫妻之间是怎么回事儿。
她吃过的苦当然不想让女儿再吃，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糊涂着。
“去请三姑娘过来。”何氏吩咐丫鬟去请乔昭，想了想起身，“罢了，我过去吧。”
听到阿珠禀报，乔昭往外迎去：“天寒地冻，娘怎么过来了？”
何氏握住乔昭的手，拉着女儿往里走：“知道外头冷你还出来干什么？”
母女二人相携进了内室，阿珠给何氏奉上香茗。
何氏接过茶杯放在一旁，笑道：“昭昭，你明日就要出阁了，娘来找你说说贴己话。”
乔昭冲阿珠点点头，阿珠悄悄退了出去。
何氏目不转睛看着女儿，叹道：“过了明天，我的昭昭就是大人了。”
乔昭睫毛垂下笑了笑。
她大概知道母亲来找她说贴己话是怎么回事了。
果不其然，何氏很快就从怀中掏出一本包装精美的小册子放到了桌几上。
乔昭迅速瞥了小册子一眼，脸微热。
还是熟悉的情景，还是熟悉的小册子，果然千变万变，母亲对女儿的婚前教导是不会变的。
她也算是过来人了，要不等母亲随便说几句，她就表示明白了吧，也省得母亲难为情。
到现在乔昭都记得当初母亲寇氏在她出阁前一晚教导她的情景。
她与母亲聚少离多，母女间虽有血缘维系，感情却很生疏，可以想象那个情景有多尴尬。
“昭昭啊，你看看。”何氏一脸淡定翻开小册子，指着画工精良的图笑道，“特意买的最贵的，你瞧画得多真切。”
乔昭：“……”她错了，虽然还是熟悉的情景与小册子，但母亲大人换了！
“这个不行，昭昭，你到时候可不能这么做，这样不易受孕的……等等，你现在还小，太早有孕也不好……”何氏迅速翻了一遍，拿朱笔给女儿划重点，“不想要孩子之前可以考虑这几张上面的，将来想受孕了，可以用这个……”
“娘，要不还是让我慢慢看吧。”
何氏果断拒绝：“这怎么行，你还小，一个人怎么看得懂，还是娘仔细给你讲解最方便了。”
乔昭无奈揉了揉眉心：“娘，我其实看明白了。”
实在不明白明晚她可以与邵明渊研究一下，和母亲讨论这个话题委实有些尴尬。
何氏一脸严肃：“昭昭，娘知道你是不好意思，娘理解，娘明白，不过你还是认真听吧。”
乔昭：“……”
一刻钟后，何氏才心满意足起身：“好了，娘就先回去了，这图你收好，再有不懂的就找娘问。”
乔昭大松口气，忙把何氏送走。
翌日，冠军侯娶妻，京城百姓全都出来看热闹，花轿经过一路吹吹打打抬到了黎家西府大门前。
鼓乐声响起，迎亲队伍喜气洋洋进入黎府。
看着打扮妥当的女儿，黎光文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第741章 洞房
原来送女儿出嫁是这种感觉，欢喜有之，激动有之，可更多的是失落。
这种感觉是长女不曾带给他的，对长女他不是不疼，可还没来得及体会这些，长女就一顶小轿抬进了睿王府，让他只剩下火辣辣的难堪。
如果长女规规矩矩嫁人，这个时候该回娘家送妹妹出嫁了，可现在她在王府当妾，哪怕生了小郡主他们都没脸上门探望，更别说她能与娘家正常走动。
罢了，他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思绪回转，黎光文看着身披嫁衣的次女一时间竟忘了该说些什么。
邓老夫人轻轻咳嗽一声。
这个时候该是新娘子父亲告诫女儿的时候啊，你可说话啊！
黎光文总算回过神来，清清喉咙，开口道：“往之尔家，无忘恭肃。”
嗯，这个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何氏跟着开口道：“夙夜以思，无有违命。”
黎光文撇撇嘴角。
这个就更别当真了，想他闺女这么聪明也明白的。
乔昭双手伏地叩首：“无违父母之训。”
她认认真真四拜，眼角蓦地湿润了。
她曾是乔氏女，今是黎氏女，嫁去的却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男人。
这一次，她定会抓牢自己的幸福。
乔昭起身，何氏从阿珠手中拿过大红盖头给女儿盖上，难掩伤感道：“送姑娘回房候着吧。”
乔昭回屋，因头上蒙着喜帕，只能看到脚下那一方天地。
天是冷的，屋内却烧着地龙，也因此繁重的嫁衣穿在身上没多久就觉得气闷。
乔昭忍不住想，这个时候邵明渊应该叩拜岳父岳母了吧？希望他动作快点，赶紧接她走，不然她就要中暑了。
衣袖突然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冰绿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姑娘，您要吃桂花糕吗？”
乔昭哑然失笑，轻拍冰绿的手：“快收好，我不吃。”
她并不是死守规矩的人，可这一整天都不能去净房，为了不出丑，自然不敢胡乱吃喝。
“姑娘都饿了两天肚子呢。”冰绿语气中满是心疼，还是听话把桂花糕收了回去，想了想，自己吃掉了。
闻着满室桂花糕香味的乔昭：“……”
很快就有丫鬟催促新娘子去花厅。
乔昭由送亲太太与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去了花厅，隔着喜帕只能看到一双干净挺阔的皂靴与一角红色喜袍。
乔昭忽然就紧张起来。
在赞者引领下，一对新人再次拜别邓老夫人与黎光文夫妇。
看着精神抖擞的女婿和蒙着盖头看不到模样的女儿，黎光文擦了擦眼角。
好烦，这破仪式赶紧结束好吗？
有这个想法的不只是黎光文，邵明渊同样是这么想的。
他虽然在鞠躬拜别岳父岳母大人，可一双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往新娘子那边扫。
呵呵，昭昭的喜帕还真好看，针脚比他想象中齐整多了，上面居然还有绣花呢！
黎光文一看就来了火气。
混小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啊，看着想抽。
“咳咳，辉儿，还不背你妹妹上轿！”
把闺女送上花轿，看小混蛋还看什么。
不对，上了花轿很快就抬人家去了……
这么一想，黎光文更心塞了。
“三妹，三哥背你上轿。”介于男子与少年之间的清朗声音响起，在乔昭的视线里，只能看到黎辉单薄的后背。
乔昭伏上黎辉的背，低低道：“劳烦三哥了。”
“应该的，妹妹扶好了。”少年身形虽还单薄，却稳稳起身，背着乔昭一步一步向停在外面的花轿走去。
乔昭抓着黎辉的肩，忽然就想起兄长乔墨来。
那一次出阁，背着她的是大哥，大哥当时也这样对她说：“大妹，大哥背你上轿。”
乔昭从没有一刻有这般分明的感觉，在黎家她不只有疼爱她的祖母与父母，还有更多亲人。
“三妹，你放心，我会努力立业的，将来让你在娘家有依靠。”黎辉说出这话，有些脸红，脚步加快了些。
“多谢三哥，我相信下一次乡试三哥定然会金榜题名。”
黎辉往上托了托乔昭，走到大红花轿前。
看着头蒙盖头的妹妹进了花轿，鼓乐声不绝于耳，黎辉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睛。
他一直以为会背着大姐上花轿的，他与大姐早早没了母亲，他是男孩子没关系，可大姐一直不开心。
他早就想着要很努力很努力，将来给大姐最有力的依靠，弥补她的遗憾与委屈。
可是现在大姐已经不需要他这个依靠了。
没关系，他还有父母弟妹，他还是黎家西府大房的公子，无论为了自己还是家人，依然需要努力。
起轿了，喜气洋洋的唢呐声响起，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长龙般的迎亲队伍在城中绕过，最终来到冠军侯府门前。
侯府门前的一对半丈多高的石狮威风八面，颈上系着大红绸花，比往日显得还要精神。
坐在花轿中的乔昭头晕眼花之际忽然感觉轿子一阵轻晃，知道是新郎射了轿帘，紧跟着便被出轿小娘迎出轿门。
一到外面，寒风吹得人头脑一清，乔昭胸中闷气顿时一扫而空。
之后的仪式与所有婚礼无异，待到繁缛的拜堂仪式完毕送入新房，乔昭已是头重脚轻。
上一次没觉得这么难熬啊，莫非换了一具身子，体力差了这么多？
乔昭想想自己的小短腿，暗下决心以后多吃些牛乳，好歹再长高两寸才好。
“姑娘，吃点鲜果吧。”冰绿端过来一小碗切成小块的苹果，上面插着银牙签，“姑爷吩咐的呢，说这样吃起来方便，不会弄花了妆容。”
乔昭轻轻颔首，由冰绿伺候着吃下小半碗苹果，才觉得活了过来。
阿珠忙拿来打湿的温帕子给自家姑娘净手，收拾妥当后，乔昭端坐在床榻边静等邵明渊的到来。
时间仿佛变慢了，不知等了多久，耳边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快推门声传入耳中。
凛冽的空气与酒香一起吹进来。
邵明渊冲两名丫鬟略一颔首，大步向着坐在床边的新嫁娘走去。
阿珠与冰绿对视一眼，齐声道：“夫人，婢子们先退下了。”

第742章 结发
新房中很快只剩下一对新人。
天已经暗下来，红绡帐挽起，窗台上小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跳跃着火苗，把室内映得一片亮堂。
邵明渊来到乔昭身旁，看着端坐床边一身繁重嫁衣的人儿莫名有些紧张，张了张嘴脱口而出：“饿了么？”
乔昭默了默，回道：“你说呢？”
这个笨蛋，这难道还要问吗？她已经饿了三天了好嘛！
邵明渊一听更紧张了，再次脱口而出：“要不要去净房？”
乔昭：“……”
这是洞房花烛夜该说的话吗？想象中的旖旎呢？脸红心跳呢？
“那……我掀盖头了？”邵明渊觉得媳妇应该是害羞了，拿起秤杆把喜帕挑开。
开过面的少女在精心妆点下显得艳光四射，邵明渊看得一呆，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乔昭睫毛轻颤，抬起眼帘，看向立在她面前的男人。
“那个……昭昭……”邵明渊轻轻咬了一下舌尖，痴痴望着明艳动人的新娘子，“你今天真好看。”
乔昭嫣然一笑：“傻子。”
少女的娇嗔仿佛是一只羽毛细腻的鹅毛，在邵明渊心尖上调皮扫过，他只剩下傻笑。
“真的傻啦？”花烛照耀的喜房中到处是深深浅浅的红色，少女原本甜美软糯的声音不觉带上了几分旖旎，“又不是第一次成亲了，怎么像个傻狍子？”
邵明渊挨着乔昭坐下，笑意更深：“成亲虽然不是第一次，洞房是第一次啊。”
乔昭抽了抽嘴角。
原来这家伙一点不傻，是她傻了！
一只大手伸过来，覆盖住少女娇小柔嫩的手掌，用力揉了揉放在自己胸口上：“昭昭，这一次咱们才是光明正大牵手了，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再怎么亲密旁人都无话可说。”
乔昭眨眨眼。
所以他的重点是以后怎么亲密都让别人无话可说吗？
“昭昭，咱们先喝交杯酒吧，喝完好把你这一身行头换了。”
两只银制酒杯用红丝线系在一起，倒上美酒，二人交换一饮而尽，完成了合卺仪式。
乔昭空腹许久，一杯酒落肚双颊便已绯红一片，如盛开了大朵大朵桃花。
邵明渊晃了一下神，哑声道：“昭昭，我们来结发吧。”
他伸手取下乔昭头上花冠，笨手笨脚把她头上钗环除去，令如瀑长发披散而下，而后分出一缕与自己的扎在一起，拿系了红丝带的剪刀把发结剪下，装入早就准备好的精美匣子中。
“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邵明渊凝视着容光慑人的新婚妻子，柔声道，“这一次，咱们把所有落下的仪式都补上。”
龙凤喜烛爆了个烛花，烛泪在鎏金烛台中堆成红玛瑙般的凝脂。
邵明渊万分不舍站起身来：“昭昭，我先去洗漱，让丫鬟们伺候你把这身喜服脱下来吧。”
脱下厚重的喜服，乔昭松了口气，随后沐浴更衣，把头发简单挽起，换上一身家常衣裳，衣裳照样是大红色的。
待她重新回到里间，邵明渊已经等在那里。
他同样换过了衣裳，却是一身雪白中衣，并没有着外衫。屋子里烧着暖暖的地龙，一身中衣刚刚好。
雪衣乌发，因着刚沐浴过，男人一双眸子仿佛盛满了星光，令人移不开眼睛。
阿珠不由脸上一红，慌忙低下头去。
冰绿却好奇多看了一眼，心道：姑爷还是很有看头的嘛。
“咳咳，你们退下吧。”乔昭忙把两名丫鬟打发出去。
邵明渊大步迎过来，拉过乔昭的手往床榻那里走，瞄了她身上绣金丝缠枝牡丹的大红袄裙一眼，含笑道：“屋子里这么热，穿中衣不就够了。”
乔昭睇他一眼，没吭声。
邵明渊愣了愣，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莫非还有他不了解的步骤？昭昭后来换上的衣裳是不是应该由他来脱？
“咳咳。”邵明渊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激动，哑声道，“很晚了，你困了么？”
乔昭握拳，手背上青筋分明，长长睫毛垂下，盯着交握的双手。
她不和笨蛋生气。
“困了。”
邵明渊明显一愣，抓了一下头发：“那睡吧，我帮你把衣裳脱了。”
“嗯。”乔昭点头，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邵明渊没来由有些心慌，伸手去解贴着少女修长脖颈的衣领盘扣，却怎么都解不开，不多时额上就急出一层细密汗珠。
乔昭也不催促，垂眸低头，安安静静等着。
她越是这般安静，某人的动作就越发笨拙，到最后，邵明渊动作一停。
乔昭抬眸与他对视，眼中俱是笑意。
邵明渊脸微红，道了一声抱歉。
乔昭还在不解这声道歉是何意，就听刺啦一声响，胸前立刻一阵凉风袭来。
邵明渊满意点头。
早该这么干了！
不过这份得意还没持续多久，看到眼前美景的人便彻底愣住了。
用力太猛，连里面中衣外加肚兜带子一块给扯开了！
现在该怎么办？看着新婚妻子隐隐发黑的脸，将军大人呆若木鸡。
“邵明渊！”乔昭匆忙捂住摇摇欲坠的小衣，一字一顿喊道。
她真低估了他的厚脸皮，刚才解她衣裳扣子时就想这么干了吧？
最可恼的是，这身衣裳虽然只是家常衣裳，却是母亲超常发挥给她裁剪出来又命阿珠绣上的牡丹花，与针线房赶出来的衣裳意义完全不同，结果就被这混蛋一下子给毁了。
承受着媳妇熊熊怒火，邵明渊忙解释：“昭昭，一不小心多用了点力气，我不是有意的。”
“呵呵。”乔昭弯唇笑笑。
少女粉面带着薄怒，脸颊染上淡淡的红，仿佛清晨花园中还沾着露水的蔷薇花，让人生出采撷的冲动。
邵明渊猛然抱住了乔昭。
乔昭低呼一声，嗔道：“别乱动，等我把衣裳穿好。”
耳边一声低笑传来：“不用穿了，总是要脱的。”
一股大力把少女凌空抱起，大红裙摆如水波摇曳而开，洒在对方雪白中衣上。
乔昭下意识伸出双手抓住了男人有力的手臂。
“邵明渊，你——”
“嘘，乖乖别说话。”男人温柔一笑，把少女抛到床榻上。

第743章 夫妻
随着他的动作，雕百子千孙图的紫檀木拔步床随之一晃，垂挂的大红色纱帐落了下来，遮住了内里风光。
邵明渊欺身而上，张口咬在少女雪白肩头那抹桃红色肚兜带子上，直接把带子扯了开来。
乔昭双手伸出，下意识抵着身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不由气结。
她错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只傻狍子，没想到是头狼，脱衣裳就脱吧，他居然还用咬的！
“邵明渊，你别发疯——”
这一次，男人却没理会少女的娇嗔，灼热的吻如雨点，密密麻麻落下来。
那吻从发梢开始一直往下，滑过少女秀气的眉与高挺小巧的鼻梁，落到粉润唇瓣时有那么一瞬的停顿，而后灵巧的舌探进去，肆意纠缠起来。
……
帐外红烛爆了个烛花，光线瞬间暗了暗，红纱帐无风自摆。
邵明渊狼狈翻至一侧，重重喘息着。
乔昭不解睁开眼睛。
邵明渊低头在她眼帘上亲了亲，哑声道：“乖，我把衣裳给你穿好。”
他用了最大自制力拿过皱巴巴的小衣盖在乔昭身上，乔昭却按住他的手，声音同样有些沙哑：“怎么了？”
她不是真正的小姑娘，尽管没有经历过夫妻之事，可在这副尚有些青涩的躯体内却是二十多岁女子成熟的灵魂。
对于嫁了两次如今两情相悦的男人，她愿意在今夜与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邵明渊拉过锦被把乔昭遮得严严实实，苦笑道：“你还没及笄呢，再等等吧。”
天知道他刚才放任自己时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神医的警告。
李神医说昭昭这副身体天生纤细柔弱，十八岁之前若是有孕会有危险。
只要想到这些，纵是天大的冲动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不安与怜惜。
见乔昭没吭声，邵明渊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蹙着眉似乎有些不快，忙保证道：“你放心，我身体没有问题。”
乔昭脸黑了黑。
这笨蛋胡乱解释什么？她是这么迫不及待的人吗？
“我知道，睡吧。”
就他刚刚那个样子，能有问题才怪了。
邵明渊躺在乔昭身边，侧过身子揽住她的腰：“昭昭，你喜欢喝羊乳么？”
乔姑娘抬了抬眉梢。
嗯？这是嫌她胸小？
邵明渊以为她不喜欢，立刻道：“羊乳有些膻味，牛乳怎么样？”
“为什么要喝牛乳？”乔昭不动声色问道。
要是她想的那个答案，她就把这混蛋踹下床去。
因为挨得太近，邵明渊苦恼揉了揉脸，暗暗佩服了一下自己的自制力，解释道：“常喝牛乳之人会长得健壮高挑，北齐人就爱喝牛乳，所以无论男女都生得人高马大。”
人高马大……
人高——
马大——
乔昭眯着眼看着身边的男人：“这么说，夫君喜欢这样的？
邵明渊在听到“夫君”二字时已经呆了，猛然抓住乔昭的手，隐忍道：“昭昭，你再喊我一声‘夫君’。”
从来没想过，原来“夫君”二字比他的名字好听多了。
在对方灼灼目光的逼视下，乔昭哪里喊得出来，不由别开眼去。
邵明渊却不罢休：“昭昭，你就喊一声，我想听。”
“你说件让我高兴的事，我就喊一声。”听他这么一求，乔昭心里早就松动了，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邵明渊想了想道：“明日不用早起。”
冠军侯府没有长辈，以前他最大，现在昭昭最大，不用像其他人家的新嫁娘一样需要早起给公婆奉茶，他们完全可以多睡一会儿，拜祭过先人后再去靖安侯府请安。
“昭昭，这个值得高兴吧？”
乔昭莞尔一笑：“确实值得高兴，多谢夫君了。”
靖安侯府那将近三年樊笼般的生活于她来说就是一段连天空都是灰色的梦，尝过自由滋味，她再也不愿受人管束。
对一个新妇来说，上头有正经公婆和没有，那是天壤之别。
仿佛猜到乔昭的想法，邵明渊把她搂紧了些：“昭昭，你放心，以后在咱们侯府你最大，我也听你的，所以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乔昭回抱了邵明渊一下，低低道：“庭泉，我很高兴。”
邵明渊身体骤然紧绷，往后挪了挪，苦笑着起身穿衣：“我再去洗个澡！”
匆匆系好衣带的男人走到屏风处转身：“小厨房熬了粥，等会儿让人给你端来。”
乔昭忍笑道：“你快去吧，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新婚之夜原就会为新人准备夜食，取共度良宵之意，她还以为这顿饭要放到后半夜了……
想到这里，乔昭脸上微热，收起胡思乱想忙把衣裳穿好。
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刚刚端来，邵明渊就沐浴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
阿珠头也不敢抬，匆匆避了出去。
“这么急做什么？”乔昭嗔道。
邵明渊笑笑：“饿了。”
二人一起用过饭，简单洗漱一番，相拥而眠。
当然，乔昭确实睡着了，至于第二天顶着一双黑眼圈起来的某人睡没睡好就不得而知了。
二人穿戴妥当，相携去了靖安侯府。
靖安侯府同样披红挂彩，穿着簇新绸袄的仆从早早就立在侯府大门外候着，见到新人来了立刻迎上去请安。
“侯爷好，侯夫人好。”
邵明渊点头回应，护着乔昭往内走去。
身后跟着的晨光喜滋滋往问好的仆从怀里抛了一块碎银子当赏钱。
“多谢光爷。”
晨光一个趔趄险些摔着。
“光爷”是什么鬼玩意？
快速瞄了前边回头偷笑的冰绿一眼，晨光脸一板：“别瞎叫。”
仆从连连点头：“晨爷，晨爷。”
晨光满意点头。
嗯，这个称呼比刚才那个顺耳多了。
晨光挺挺胸脯往内走。
他现在终于不用再给三姑娘当车夫了，他已经晋升为将军大人与将军夫人的车夫了！
“侯爷好，侯夫人好。”
乔昭二人一路往内走去，遇到的仆从纷纷问好，与以往靖安侯夫人管家时对二公子隐隐的怠慢迥然不同。
环视着陌生又熟悉的环境，乔昭压下复杂心情，保持着平静神色。
这时一道少年声音传来：“二哥。”

第744章 认亲
邵惜渊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团花绸袍，衬得少年眉目深刻，比往常多了几分稳重。
他本来是因为书院休假才回京过年的，没想到正好赶上了邵明渊大婚。
邵惜渊向邵明渊打过招呼，视线直接落在乔昭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审视。
乔昭不由好笑。
曾经追在她身后嫂子长、嫂子短的小兄弟如今也会这般打量人了。
乔昭含笑的模样让邵惜渊微感不快。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孩，又不是二嫂，对他笑得这般亲切干什么？他们又不熟！
再瞥一眼邵明渊，邵惜渊更加不快。
看二哥这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果真是娶了新妇忘旧人。
“叫二嫂。”邵明渊淡淡睃了邵惜渊一眼。
这小子怎么阴阳怪气的？
对了，他差点忘了，这臭小子曾经对昭昭还有些少年心思呢。
想到这里，邵明渊神色微冷，只觉眼前混小子碍眼极了。
“二嫂。”邵惜渊不情不愿喊了一声。
“昭昭，我带你去拜见父亲。”
邵明渊领着乔昭往前走，邵惜渊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二人面前。
邵明渊拧眉看着他。
“二哥，你刚刚和二嫂喊昭昭？”邵惜渊神色有些激动。
“怎么？”
邵惜渊飞快看了与邵明渊并肩而立的乔昭一眼，语气莫名：“二哥知道么，先二嫂与新嫂嫂闺名一样呢。”
邵明渊忍下抬腿把邵惜渊踹飞的冲动，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提：“我妻子的闺名我当然知道，好了，我该带你二嫂去见父亲了。”
看着邵明渊护着乔昭往里走，邵惜渊立在原处一动不动。
“三公子，敬茶时您也该在的，到时候您还要给新嫂嫂问好呢。”一名婆子提醒道。
邵惜渊烦躁踹了一下路边树木，这才抬脚跟上去。
他知道不关新嫂嫂的事，二哥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只要再娶，不是眼前的新嫂嫂也会是别人。
可是，他讨厌二哥望着新二嫂时眼底的温柔，那会让他替九泉之下的二嫂难受。
二嫂的死，成全了二哥的一世英名，成全了二哥与其他女子的伉俪情深，这对二嫂多么不公平！
靖安侯早就在花厅里等着了，一见邵明渊带着乔昭进来便要起身，想想眼下的身份与规矩，忙装作若无其事重新坐下。
很快就有丫鬟端了茶水过来，新人各执一杯。
“父亲请喝茶。”邵明渊跪下来，诚心实意敬道。
“好。”靖安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拿出早准备好的红封递给邵明渊。
邵明渊谢过，换乔昭敬茶。
“父亲请喝茶。”乔昭双手捧着茶杯举过额头。
“好，好。”靖安侯忙把茶接过一饮而尽，拿出一个大大的红封塞给乔昭。
邵明渊默了默。
为什么两个红封的厚度看起来不一样？
靖安侯看着神色恭敬的新妇，眼角发酸：“二郎媳妇，二郎……不容易，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乔昭再次福了福：“父亲放心，儿媳会照顾好二郎的。”
邵明渊翘了翘嘴角。
继“夫君”之后，他觉得“二郎”也好听。
“那就好，那就好。”
邵明渊带着乔昭走到邵景渊夫妇面前：“大哥、大嫂请喝茶。”
按理，以他如今的身份与邵景渊的行事，这茶可以不必敬，邵明渊之所以如此，看的自然是靖安侯的面子。
邵景渊勉强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到茶几上。
世子夫人王氏倒是满脸笑，喝过茶把她与邵景渊那份一同给了乔昭：“弟妹别嫌弃。”
接下来就该轮到邵惜渊给乔昭见礼了，之后是邵景渊的三个孩子。
乔昭给邵惜渊准备的是一双鞋垫外加一个幼儿巴掌大的小盒子，邵惜渊没有打开盒子看。
三个孩子就好打发了，一人一袋金锞打成的花果、动物类小玩意，讨喜又实用。
除了春姐儿还小，只知道望着两个哥哥笑，两个男孩快活极了，对乔昭立刻亲近起来。
小孩子对这类金灿灿又小巧可爱的东西总是喜欢的。
顺利认了亲，邵明渊与乔昭拜别靖安侯。
待一对新人走了，靖安侯坐在太师椅上久久不动，悄悄擦了擦眼泪。
百年之后，他终于可以对老友说一声不负所托。
邵景渊是黑着脸回到世子所的。
王氏见丈夫这模样，忍不住劝道：“世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你知道什么！”不用在人前遮掩，邵景渊眼中仿佛淬了毒，“邵明渊成亲，你看父亲激动的，当初我娶你都没见他这样！”
王氏抿唇不语，听邵景渊发泄般说了一通，终于忍不住反驳道：“那又如何呢？侯爷再激动，咱们侯府的世子还是您，二弟又夺不走。再说了，二弟将来是要继承国公之位的，咱们与他亲近，只有好处没有——”
“你给我闭嘴！”邵景渊拂袖而去。
王氏立在原处一会儿，扭身哄孩子去了。
邵惜渊离开正院并没有回住所，而是随意闲逛，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当初为邵明渊成亲腾出的院子。
院门没有落锁，邵惜渊推门而入，院中枯草杂生，一片荒凉。
邵惜渊走进去，看过乔昭曾经栽在墙角的那丛薄荷，又在掉光叶子的鸳鸯藤面前驻留片刻，低头看了看手中小盒子。
不知道新二嫂送了他什么。
扬手想把小盒子扔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邵惜渊干脆把小盒子打开，见到盒中之物不由愣了。
为什么会是这个？
邵惜渊忍不住把盒中之物拿了出来。
那是一只扳指，与勋贵常戴的精美扳指不同，这只扳指呈浅褐色，黑章环绕，乃驼鹿角所制。
他教二嫂骑射时曾说过，驼鹿角制成的扳指最适合弯弓射箭，其中以黑章环绕者为贵，他曾见二哥戴过。
邵惜渊不由握紧了扳指。
新二嫂怎么会送他这样一枚扳指？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邵惜渊不再往深处想，却把扳指仔细收了起来。
先不说新二嫂如何，这个礼物他很喜欢。
转眼就是三日后，在黎府上下翘首以盼中，新姑爷带着新嫁娘回门了。

第745章 回门
作为女方家，对回门礼是格外重视的。
黎府一大早就忙活起来，扫洒院子，杀鸡宰羊，由上自下忙忙碌碌。
黎光文又翘班了。
正式晋升为岳父大人的黎大老爷打扮得体体面面，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三姑爷与三姑奶奶回来了。”仆从来报。
京城这边对出嫁的女儿称呼为姑奶奶。
黎光文拔腿就往前院走，因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往前冲了一下，急忙扶住前方树木才站稳身子。
“老爷，您这么急干什么？”何氏含笑的声音传来。
黎光文扭头看到何氏抱着福哥儿站在门口，不由皱眉：“大冷的天你抱着孩子出来干什么？”
“昭昭回来了，当然是让福哥儿看看姐姐、姐夫了。”
黎光文轻咳一声：“那还不走！”
夫妇二人急忙往前院赶去，快到待客厅时何氏猛然停住脚步，把福哥儿交给乳母抱走，理了理衣领与鬓角，问道：“老爷，我头发乱了没？”
“没乱，没乱，又不是小姑娘去参加花会，这么在意干什么？”黎光文甩下一句，越过何氏便往里走，到门口时悄悄拉了拉衣摆。
何氏默默翻了个白眼。
说好的不在意呢？
夫妇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邵明渊立刻起身向二人见礼：“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咳咳。”黎光文昂首挺胸走进去，见女儿面色红润，满意点点头坐下来，矜持嗯了一声。
“侯爷快别多礼了。”何氏越看女婿越满意。
她刚刚进屋时可是瞧见了，女婿视线一直不离昭昭左右，可见对昭昭是真上心的。
这男人对女人怎么样，不用听他怎么说，神情动作足以一目了然。
她不在意女婿别的条件，对她女儿好是顶重要的。
邵明渊神色恭敬：“岳母大人唤小婿名字即可。”
“还是叫你姑爷吧。”何氏越发满意了。
回门宴上，邵明渊入席上座，由邓老夫人、黎光文夫妇以及黎辉陪饮。
刘氏目前还在坐月子，两个女儿为父守孝，自然都不便出来。
邵明渊先是敬过邓老夫人，邓老夫人笑道：“老婆子也不求别的，只要侯爷好好待昭昭就好。”
“祖母放心，孙婿定然会对昭昭始终如一。”
而后是黎光文。
黎光文清了清喉咙，板着脸道：“侯爷记得今日的许诺就好。还有，男人能赚钱是好事，但也要守得住，你那一年两千石可不要乱花，以后是有家室的人了。”
养家糊口容易嘛，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邵明渊脸上一直挂着谦恭的笑：“岳父大人说的是，小婿岁禄五千石，以后全都交给昭昭打理。”
“这就好。”黎光文笑眯眯点头，突然愣住，“等等，不是两千石吗？怎么又变成五千石了？”
邵明渊面不改色解释：“小婿惭愧，全赖先父余荫。”
镇远侯被明康帝追封为镇远公，爵位自然该由唯一的儿子邵明渊继承，偏偏明康帝十分中意“冠军侯”这个封号，认为胡乱改了会影响气运，于是依然这般叫他，而实际上邵明渊一切待遇已经比照国公。
大梁自开国到如今，有国公位的不过数家，岁禄惊人。
正在闭关的明康帝打了个喷嚏。
又要过年了，去岁拖欠官员的部分俸禄按理该补上了，想着就好烦，要不要干脆闭关过年呢？
听到邵明渊的解释，黎光文已经懵了。
岁禄五千石，一个月就是五百余石，而他一个月八石……
这么一想，黎光文整个人都不好了。
差距这么大，这是逼着人造反吗？
见夫君神色微妙，何氏唯恐他再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忙笑嗔道：“老爷说这些做什么，又不是什么紧要事儿。”
她给了闺女那么多陪嫁，就算女婿月俸八石女儿也能过得舒舒服服，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都不算大事儿。
黎光文飞快瞪了何氏一眼。
什么叫不是紧要事儿，这女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邵明渊装作看不出岳父岳母之间的眉眼官司，给何氏敬酒之后便轮到黎辉。
一见邵明渊举起杯，黎辉立刻站了起来，众人注视之下颇有些无措。
“这杯酒敬舅兄。”邵明渊面不改色把酒一饮而尽。
黎辉一张脸腾地红了：“侯，侯爷别客气……”
虽然妹妹的夫婿叫他舅兄没错，可眼前这人比他大好几岁呢，他还是国子监的学生，靠父母庇护，对方已经是名震天下的冠军侯了。
听冠军侯对自己喊“舅兄”的心情实在惶恐。
邓老夫人冷眼瞧着，却越发满意了。
冠军侯能对平辈的辉儿尊称一声“舅兄”，这说明他确实把三丫头放在心上了。
一个男人只有爱护妻子，才会尊重妻子的娘家人。
一顿饭吃完，黎光文父子招待新姑爷喝茶，乔昭则被何氏拉走说贴己话。
“昭昭，这两日怎么样，习惯么？”何氏打发走了伺候的丫鬟，拉过乔昭的手问道。
乔昭颔首：“娘放心，侯府中没有长辈，凡事都由女儿做主，不需要特意去习惯什么。”
谁知何氏听了却飞了个白眼：“谁问你这个了。”
乔昭微怔，不解看着何氏。
何氏瞄一眼门口，确定丫鬟守在外面无人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本包装精美的小册子来。
乔昭看着熟悉的包装不由一愣。
她愣神的工夫，何氏已经把小册子打开，一脸淡定翻着：“有没有按娘推荐的来？”
乔昭：“……”
“别光脸红不说话啊，这可是关乎女人身体与子嗣的大事儿。”
“没有。”乔昭尴尬回道。
原来不只有婚前教育，还有婚后考核！
“没有？”何氏立刻拔高了声音，“那怎么成？娘不是说了，你年纪小，夫妻通房时不能马虎的！那事后呢，有没有采取措施？娘跟你说，寻常人家给侍妾喝的避子汤可不能碰，那种汤药喝多了难免会伤身子的……”
眼看何氏还要教育下去，乔昭忙道：“娘，我是说……我们还没……”
为什么有这么负责任的亲娘？她能换一个吗？

第746章 共浴
听乔昭这么说，何氏蓦地瞪大了眼睛：“昭昭，你的意思是……你们还没圆房？”
乔昭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这里隔声还好吧？
“昭昭，你可说话啊。”何氏有些急了。
乔昭点点头。
何氏先是呆了呆，随后掩口低呼：“天，难道京城中流传的那个说法是真的？”
“说法？”
“就是说姑爷他不行——”
乔昭哭笑不得：“娘，您怎么也信那些？”
“那是行？”何氏转惊为喜。
“行……”乔姑娘破罐子破摔，只要亲娘别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她脸可以不要了。
“既然行，那怎么——”
“他说等我及笄。”
何氏愣了愣，伸手把乔昭揽入怀中，叹道：“我的女儿就是有福气。”
回到侯府，邵明渊拉过乔昭，含笑问道：“岳母找你说了什么贴己话？”
“这你也要问。”乔昭推推他，“满身酒气，快去沐浴。”
“不去。”邵明渊下巴抵着少女雪颈，嗅着诱人芳香，“除非你陪我。”
乔昭不语，扬眉看他。
这是耍酒疯了？
男人因为有了酒意，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少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几分稚气：“昭昭，我喝多了。”
“所以呢？”
“所以，你要是不陪我一起沐浴，我会掉进桶里爬不出来的。”
乔昭扑哧一笑：“你腿长，怎么会爬不出来？”
“我洗澡的桶大。”邵明渊笑着，眼中盛满碎光，耍赖般环住乔昭的腰，“好昭昭，好夫人，你就陪我去吧。”
“你松开。”
“不松。”
“真的不松手？”
悠长的呼吸声传来。
乔昭看着头抵在她肩头呼呼大睡的男人，不由傻了眼。
“邵明渊，你醒醒。”
挂在乔姑娘身上的人自然毫无动静。
“我陪你去还不成么？”
邵明渊猛然睁开眼：“真的？”
乔昭忍不住捏紧拳头，眯眼看着他：“刚刚装睡？”
邵明渊直接把乔昭拦腰抱了起来，朗声笑道：“反正你都答应了，不许反悔！”
“邵明渊！”
许久后，邵明渊抱着乔昭从浴室走了出来。
二人头发如海藻纠缠在一起，湿漉漉往下淌着水珠，许是泡得久了，面上皆泛着红。
冰绿与阿珠领着小丫鬟收拾浴室，看着地面上到处都是的水迹，冰绿尚不觉得如何，阿珠一张脸却红透了。
“阿珠，你脸红什么呀？”
被冰绿这么一问，阿珠脸更红了，讷讷不语。
冰绿歪头打量着阿珠，福至心灵想到了原因。
想到原因后冰绿反而笑了：“阿珠，你该不会是见到姑爷与姑娘相处就害羞吧？”
阿珠本不好意思与冰绿讨论这个话题，见她轻松自如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呢？”
冰绿掩口笑起来：“这有什么呀，姑娘出阁前我娘还特意叮嘱过我，姑娘嫁了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能大惊小怪的。再说了，姑娘还没让咱们近身伺候呢，你就害羞成这样，那别人家值夜的丫鬟就歇在外间，里边什么动静都能听到，换了你就不睡觉了？”
阿珠脸一红，睃了冰绿一眼。
她越是这样冰绿越忍不住逗她：“还不止呢，值夜的丫鬟还要随时等着主子传唤送水……”
阿珠呆了呆：“那咱们姑娘——”
“好了，你别愁了，咱们姑爷行伍出身，不习惯让人近身伺候，所以咱们都免了值夜了。”
哎呀，听不到姑娘与姑爷相亲相爱，还真是遗憾啊。冰绿默默想。
卧房中，乔昭匆匆穿好外衫，伸手拧了邵明渊一下：“都是你胡闹，没看丫鬟们多不自在么？”
邵明渊默默望天。
他疼自己媳妇，难道还要照顾丫鬟们的心情吗？
“总之以后不许胡来了。”
少女的肌肤因刚刚被热气浸润过，仿佛沾了露珠的桃花娇艳欲滴，邵明渊低头亲了一口，从善如流道：“遵命，我的娘子大人，以后我不胡来了。”
大不了下一次再寻个借口喝醉好了。
自从冠军侯府迎来了女主人，原本肃然冰冷的府邸顿时鲜活起来，那些从南边沿海带回来的苦命女子在将军大人的示意下从犄角旮旯放了出来，开始有了正儿八经的差事，另外还从牙婆手中买了不少资质上佳、身份清白的女孩子进府当差。
最开始阿珠与冰绿是有些戒备的，经过牙婆调教的婢女也就罢了，最怕那些原本良家子的女孩子没有当丫鬟的自觉，对她们年轻俊朗的姑爷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来。
但后来她们就发现那些女孩子居然比新买来的还要老实勤快，冰绿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原因。
“我们盼着夫人入府盼得眼都绿了，当时将军说府上都是大男人，不需要我们伺候，让我们待在一个院子里绣花就好，什么时候夫人来了才许我们出来伺候夫人……”一位从南边来的姑娘就差泪流满面了。
待在小院子里绣了一年的花，她们容易嘛！
冰绿听了，咯咯笑起来。
就说她们姑娘眼光好，会挑姑爷。
腊月里时间似乎过得飞快，腊八一过年味就越发浓了。
乔昭打理着庶务，渐渐得心应手，又有乔墨与乔晚时时相见，算是重生以来最自在的一段时光。
这一日邵明渊从外头回来，乔昭迎上去，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大氅，抖了抖领子毛上的雪花，笑道：“没打伞么？”
这年冬天的雪委实有些多了，三两头在下。
“下得不算很大。昭昭，你随我进里屋，我有话和你说。”
见邵明渊神色郑重，乔昭把大氅交给阿珠，随他走进里屋。
邵明渊拉着乔昭坐下，伸手入怀拿出一物，把包在外面的帕子打开。
乔昭看着帕子中的物件眼中闪过惊诧，不由看向邵明渊。
帕中之物赫然是她先前交给邵明渊的沉香手珠。
“庭泉，莫非你研究出来手珠中的秘密了？”
邵明渊笑笑：“我可没有这个能耐，我把它交给军中擅打器械的两个匠人了，那对兄弟原都是手艺人，兄长擅雕，弟弟擅珠宝打造，这串手珠的秘密就是当哥哥的发现的。”

第747章 年关
手珠的秘密。
乔昭目不转睛盯着那串手珠。
这串给她带来天大麻烦的手珠究竟有什么秘密呢？她摸索过许多次，却一无所获。
“昭昭，你看这些纹路。”邵明渊指了指其中一颗珠子。
乔昭把沉香手珠举起来看。
深沉的颜色，顺畅的油线，颗颗珠子圆润饱满。
乔昭走至窗旁对着透进来的日光再次打量，眼神忽然一缩。
那些原本瞧着自然的纹路，若是没有邵明渊的提醒依然会被忽略过去，然而现在仔细分辨，却发现了一丝端倪。
“这些纹路着过色——”
“对，不只着过色，那位擅长雕刻的匠人用特殊工具把珠子放大了看，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昭昭你看——”邵明渊把一幅画卷徐徐展开。
画卷上竟是一幅山水图，图上写着四个小字：千岭九叠。
“这是——”乔昭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最终定格，睁开眼与邵明渊对视，“岭南？”
她并不熟知大梁每一处山河，但这一年多来却翻阅了不少关于岭南的书册，所以“千岭九叠”四个字很快就找到了出处。
那是位于岭南崇峦县的一座瀑布，因其宏伟壮观得名。
邵明渊眼中闪过赞赏，笑道：“昭昭你知道么，这四个字是从这四颗珠子上发现的。喏，这道暗纹尾处的黑斑放大了就是一个‘叠’字。”
邵明渊指出的四颗珠子并不是相邻的，而是毫无规律分布在手串各处，那个所谓的黑斑只有针尖大小。
乔昭默然。
祖父说得不错，这世上永远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很多奇人能为常人所不解之事。
“那这幅山水图加上‘千岭九叠’，代表什么意思呢？”乔昭喃喃道。
邵明渊伸手抚平她眉心：“不要伤脑筋，我已经派人去那边了，相信真的见到实景总会发现一些端倪，比想破头要好。”
乔昭眉目舒展：“你说的是，不想了。”
邵明渊笑道：“肚子饿了。”
“厨房煨着兔肉羹，我叫阿珠给你端来。”乔昭扭身往外走，被邵明渊从背后抱住。
“庭泉？”乔昭喊了一声。
那双大手罩上她的丰盈。
“这是白天……”
男人下巴抵着少女丰润青丝，轻叹道：“昭昭，你快长大吧，我好辛苦。”
少女声音低不可闻：“到了正月，我就及笄了。”
乔昭是正月二十五生人，过了这个年便满十五岁了。
“好了，不说这些，吃粥吧。”乔昭挣脱邵明渊的怀抱，理了理鬓发，佯装若无其事喊道，“阿珠，把粥端来。”
看来她要给某人配些清心寡欲的汤药喝才好。
很快年关就到了。
明康帝虽然一百个不情愿，还是不得不出关了。
他又不是任性的昏君，总要出关过年的。
年关，年关，欠租负债的人都要在这时候还债，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时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听着内阁大臣与六部尚书争相哭穷的声音，明康帝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今冬连续大雪，数十县遭灾，百姓多有冻死饿死，我们户部虽开仓放粮，竭力救灾，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孙尚书这话说的，难道我们工部就有米下锅吗？那些被大雪压垮的屋舍不需要修葺？先不说别的，就连宫中垮塌的毓文殿还原样摆着呢。”工部尚书不甘示弱道。
刑部尚书寇行则连连叹气：“因为雪灾京城多了许多流民，作奸犯科的越发多了，可不安置好这些流民，就不能从根子上解决这个难题。”
怎么安置流民？当然是要钱了！
这时吏部尚书插话了：“流民需要银钱，大大小小的官员就不需要了？你们户部还欠着官员们去岁的腊赐呢，现在别说补上，连今年的腊赐都没见着。”
所谓腊赐，就是各衙门封印前以天子名义发下来的年终奖励，与固定的月俸不同，数额随着每年国库银子的丰少而有所增减。
对大梁官员们来说，腊赐已经数年只减不增，到了去岁干脆没发，说与今年的腊赐一道发放，谁知盼星星盼月亮一个铜板都没盼来。
吏部尚书想到那些哭天抹泪的下官就头疼，甚至有个下官醉酒后与同僚发牢骚，说已经兼职当了一个冬天的写字先生，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尚书府大门外静坐了。
听到吏部尚书的指责，户部尚书牙根发酸，恨不得一口唾沫呸到那张老腊肉脸上。
他们户部不发腊赐？这是他们乐意的吗？
去年皇上焚香修道时不小心把宫殿烧着了，难道让皇上去睡大街上？当然要掏银子修啊！现在库里干干净净连老鼠都没了，他们拿什么发？
这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们都给朕住口！”明康帝黑着脸冷喝一声。
他才刚刚出关，这些酒囊饭袋就追着他要钱？
什么都要他这个皇上安排妥当，还要他们干什么？没银子不会想办法啊！
想办法？明康帝忽然一愣，视线缓缓从一个个重臣脸上扫过。
似乎也不是没有办法，这些老家伙一个个跟他哭穷，实则哪个家中不是富得流油？结果弄到现在他这个当皇上的最穷！
不就是不小心烧毁了宫殿用了点银子吗，这些老混蛋就抓着去岁的腊赐不放，一而再，再而三来提醒他。
呵呵，他是会被威胁的人？
嗯，最近他要打起精神留意着，谁犯了错就抄家填充国库好了。
众臣忽然觉得后颈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难道窗子没关严，外面的寒风吹进来了？
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的兰山撩了撩眼皮，嘴角挂着浅笑。
看来明年的腊赐有着落了啊，就是不知用谁家的银子发的了，反正不用他家的就好。
想到这里，兰山嘴角笑意更深。
明康帝目光一闪，视线落到兰山脸上。
兰山打了个激灵，忙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明康帝淡淡道。
“臣等告退。”
御书房中瞬间安静下来，明康帝用手指轻轻敲着龙案。
嗯，究竟是掷铜钱决定呢，还是再等等看有没有犯错的？

第748章 贺章
又落了一日的雪，冠军侯府的碧瓦朱檐全都覆盖上皑皑白雪，青石小径两旁的积雪已有两尺余深。
“黎姐姐，你看我堆的雪人漂不漂亮？”
乔晚在花园中堆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两粒黑玛瑙扣子当了雪人的眼睛，鼻子则是一根长长的胡萝卜。
没等乔昭回答，冰绿就拍手笑道：“漂亮呢，比晨光堆得漂亮多了。”
夹着扫帚搓手的晨光默默翻了个白眼。
罢了，他不和没品味的小丫头计较。
这么想着，被抓来当劳力的晨光挥起扫帚扫起雪来。
冰绿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团成雪球，蹑手蹑脚溜到晨光后面，把雪球塞进他后衣领中。
晨光跳起来，把扫帚一扔，一边往外掏雪一边转过身去黑着脸喊：“冰绿大姐，你干嘛呀？”
冰绿咯咯笑着跑回乔昭身后躲着。
晨光一脸无奈告状：“夫人，您看看冰绿，简直是个疯丫头。”
乔昭笑眯眯点头：“是，确实太不像话了。冰绿——”
“婢子在。”
“给我去雪地上跪着去。”
“是。”冰绿脆生生应了，狠狠瞪晨光一眼，拔腿便走。
“哎，哎，你别去啊——”晨光见冰绿根本不理会他，追了两步停下来，对着乔昭舔脸求道：“夫人，您就别罚冰绿了呗。”
“这怎么能行，这丫头越来越疯了，都敢拿雪球往人衣领里塞，不罚不行。”乔昭一脸严肃道。
“哎呦，三姑娘，我这苦主都不介意呢，您就别罚了吧。”眼看冰绿就要跪到雪地上了，晨光一时情急连以前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那好吧，看在你替她求情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饶过她这一遭。”
晨光大大松了口气，屁颠屁颠跑到冰绿面前邀功：“冰绿，不用跪了。”
冰绿轻哼一声，瞟晨光一眼回到乔昭身边去了。
“姑娘，婢子扶您进屋吧，外头冷。”
“不用，你陪晚晚一块玩吧，我看着。”乔昭打发冰绿去玩，不一会儿小丫鬟带着乔晚就打起了雪仗，最后连晨光都加入了，雪地上洒下一串串大小不一的脚印和欢声笑语。
乔昭立在一株银装素裹的丹桂树旁看了一眼天色。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温热的手落在她肩头，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在外面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乔昭如实道。
邵明渊抬手摸了摸她脸颊，笑道：“冰的，回屋吧。”
乔昭站着没动：“近来大哥总是早出晚归，临过年怎么反而忙了？”
邵明渊拉过她的手塞入袖中：“舅兄不是被许次辅要到内阁帮忙了，到了年底各衙门封印前内阁事多。”
内阁的事确实不少，每到过年的时候，最费人力的就是审阅大小官员呈上来的贺章。
这些歌功颂德的贺章明康帝可是要一一看过的，这是一年来皇上最“勤政”的时候了。
乔墨此时就埋在纸堆里，与几个同僚整理归纳。
吏部、户部、礼部……他们需要按部门与官职大小等顺序整理好呈给圣上御览，据说皇上看得相当认真，兴致来了还会朗诵。
皇上看得仔细，当臣子的就不能马虎了，成百上千道贺章都需要逐一看过，确定内容没有犯忌讳才算合格，这些合格的贺章会被卷起来系上红丝线放到一边。
“开饭了，走吧，吃饭再说。”一名官员伸伸懒腰站起来。
其他人跟着站起，一人笑道：“看多了这些，简直吃不下饭了。”
“好了，少说些有的没的，当心阁老们听见。”
乔墨不动声色跟着众人出去用饭，饭后那些人照例小憩，他趁着无人注意悄悄返了回来。
架子上放着一排排系着红丝线的贺章，乔墨快速抽取一份，小心翼翼展开。
劲挺端秀的字映入眼帘，令人不得不赞一声书法出众。
乔墨当然没心情欣赏这些，取出同样大小的青藤纸，提起朱笔快速书写起来。
不多时乔墨把笔放下，认真对比着两份贺章，确定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几乎没有二致，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份贺章只改动了一个字，就算拿给原主看，他也自信对方无从分辨。
待字迹干了，乔墨把仿写的贺章用红丝线系好，原卷收入袖中，悄悄离去。
做完了这件事，乔墨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剩下便是等待明康帝看到那份贺章后的反应了。
对于明康帝能否看到那份贺章，他有十足把握，原因无他，那份贺章是首辅兰山之子兰松泉所写。作为在明康帝心中能排上号的人物，喜看青词的明康帝当然不会错过。
乔墨拿出帕子擦了擦沾在指尖的红痕，回到侯府中把原卷丢入火盆中烧得灰飞烟灭，这才松了口气。
入内阁打杂以来他格外勤快，别人不愿意查找的资料他查，别人不愿意誊写的文书他誊，目的只有一个，熟悉朝中百官笔迹。
到现在，他不敢说能临摹所有京官笔迹，但那些重臣特别是与兰山一脉相关的官员笔迹他都可以临摹一二，而这其中模仿最像的便是兰山父子笔迹。
“公子，夫人请您去花厅用饭。”
仆从前来传信，乔墨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神色从容往外走去。
一直是妹妹为这个家奔波，现在该轮到他这个当兄长的出力了。
很快那些贺章就呈到了明康帝龙案前。
这次出关后除了几个老家伙哭穷倒是没有发生什么晦气事，明康帝心情相当不错，先拿起摆在最显眼处的贺章看了，满意点点头，继续看下一份。
嗯，要说起来，首辅兰山与次辅许明达写的这些往往最合他心意，不知道今年有没有能超越的。
明康帝很快拿起了兰松泉的贺章来看。
一眼看到兰松泉的字，明康帝忍不住点点头。
嗯，别的不说，兰山这个儿子的一笔好字让人看了真是心情愉悦。
当然，能写一手好字的官员数不胜数，这算不得什么大本事，关键还是看贺章写得如何。
再看内容，明康帝眼睛一亮，不由喃喃念起来。

第749章 天子之怒
“洛水玄龟初献瑞，阴数九，阳数九，九九八十一数，数通乎道，道合原始天尊，一诚有感……”明康帝越念眼睛越亮，甚至忍不住拍案，“好词！魏无邪，来，和朕一道欣赏欣赏。”
明康帝喊来魏无邪分享喜悦的心情，接着往下念：“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天生明康皇帝，万寿无疆——”
念到这里，明康帝话音一顿，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倒回去重新念：“岐山丹凤双呈祥，雄鸣六，雌鸣六，六六三十六声，声闻于天，犬生明康皇帝——”
明康帝盯着那个“犬”字，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就说哪里不对劲，先前把这个字当作“天”字顺口读过去了。
“犬生明康皇帝——”
青藤纸上，朱笔写成的“犬”字仿佛趴在面前的恶犬，吐着舌头嘲讽望着明康帝。
明康帝勃然大怒，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子：“魏无邪，让兰山父子给朕滚过来！”
“是。”魏无邪几乎是逃出御书房，站在银装素裹的殿外悄悄呼了口气。
看来兰山父子要倒大霉了。
兰山府邸，接到魏无邪传来的口谕，兰山谨慎问道：“厂公，皇上这时候唤我们父子进宫，不知为了何事？”
“兰首辅这话问的，咱家可不敢胡乱揣测圣意。”魏无邪打了个太极，琢磨着要是兰山塞银票的话他就透露些许。
兰松泉一声笑：“父亲，这还用问么，定然是皇上看到儿子写的贺章出众，才叫咱们过去的。”
“厂公，真与犬子贺章有关？”兰山比性情暴躁的儿子要沉稳许多，不放心追问。
魏无邪不动声色笑笑：“兰首辅，这个咱家真不知道，您就别为难咱家了，不过皇上宣您二位进宫前确实正在书房中看贺章。”
兰松泉嘿嘿乐了：“父亲，我就说吧，除了这个没别的了。”
兰山这才舒展开雪白稀疏的眉毛，颤巍巍道：“那走吧，不能让皇上等着。”
魏无邪在前面领路，眼尾余光扫过兰松泉，心中冷笑。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兰松泉害他少收了一袋子银子，他就坐等他倒霉了。
兰山父子轻车熟路进了御书房，一踏进御书房门口，兰山莫名头皮发麻，当下就脚步一顿。
凭他对皇上多年来的了解，屋中气氛表明皇上此刻很不高兴。
兰松泉却毫无所觉，中气十足见礼：“臣拜见皇上。”
“这是你写的？”明康帝把手中贺章往兰松泉眼前一晃。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兰松泉忙点头：“正是微臣所写。”
这次的贺词是他多年所作贺词中最得意的，也不知皇上会如何奖赏他。
“混账！”明康帝直接把奏章砸到了兰松泉脸上。
兰松泉正等着听表扬呢，根本毫无准备，那贺章不偏不倚砸到他的鼻梁上，当下鼻血就窜了出来。
看着鼻血落到金砖上，明康帝更是火冒三丈，扬声道：”来人，把兰松泉这个冒犯天颜的混账东西拖出去斩了！”
一脸血的兰松泉愣住了：“皇上，这是为何？臣做错了什么事？”
兰山飞起一脚把兰松泉踹个趔趄，扑倒在明康帝面前，涕泪横流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求皇上告知老臣，小畜生究竟犯了什么错？”
“你自己看！”明康帝虽然盛怒，内心深处却没打算要兰松泉的命。
兰山颤巍巍捡起掉在地上的贺章，缓缓展开，看完上面内容脸色猛然一变，跌坐在地失声道：“这，这不可能，小畜生怎么会写成这样——”
兰松泉一头雾水，冲过来道：“我看看！”
这个时候兰山也顾不得斥他御前失仪了，厉声问道：“你写贺章时脑子抽了吗？”
兰松泉匆匆看完，目光仿佛钉子落到那个“犬”字上，眼神变得茫然：“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明康帝冷笑一声：“怎么，你要告诉朕，这不是你写的？”
“皇上，这绝对不是臣写的！”兰松泉大声道。
明康帝撩撩眼皮：“你的字就算朕认不出来，你父亲也认不出来么？兰首辅，你来说说，这字究竟是不是你儿子写的？”
兰山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兰松泉急了：“父亲，这真不是我写的，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明康帝淡淡哼了一声：“兰阁老，你就告诉朕，这到底是不是你儿子的字迹？”
兰山目不转睛盯着青藤纸上的朱字，很想找出一点不同来，可最终只剩下丧气，艰难道：“是他的字迹……”
“父亲！”兰松泉大急，转而冲明康帝一拜，“皇上，臣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会写出这样的贺章呢！”
“呵呵，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或许在心里这么骂朕久矣，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写出来了。”
跟朕狡辩？朕从来不听！
最懂明康帝心思的还是兰山，见兰松泉还要再说，忙狠狠扯了他一下，双手伏地请罪：“皇上，小畜生绝对不敢有这样的心思，求您看在老臣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的份上，饶他一条贱命吧……”
明康帝冷眼看着兰山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稀疏白发一下子就散乱了，终于开口道：“既然兰爱卿替你儿子求情，那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赏他一百大板吧。”
兰山一听冷汗就流下来了。
一百大板真要打下去，儿子不死也残废了，这可万万不成！
“皇上，小畜生皮糙肉厚，万一把您的御板硌坏了就不好了……”
兰山可怜巴巴求了一通，明康帝眯眼听着，最后才缓缓睁开眼睛：“兰爱卿尽心尽力多年，朕也不是无情之人，只是金口玉言怎么能随便更改呢？这样吧，打板子的赏赐依然不变，不过兰爱卿可以用银子来抵。”
“银子来抵？”兰山呆呆问。
他年纪大了，谁来告诉他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对，拿银子来抵，一千两白银抵一板子。”明康帝面无表情道。
一千两白银抵一板子，一百大板就是十万雪花银，嗯，好歹今年腊赐可以发下去了。

第750章 腊赐有着落了
兰山飞快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十万白银免儿子一百大板，咬牙也得答应啊，不然儿子没了，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怎么，兰爱卿不愿意？”明康帝抬抬眼皮。
“愿意，愿意，臣一百个愿意。”
“那兰爱卿打算抵几板子啊？”明康帝不动声色问道。
哼，反正他会示意魏无邪，只要不是全额抵了，无论打一百大板还是五十大板效果都一样，绝对让这小畜生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板子为什么这么重！
兰山眼皮突突直跳。
皇上这么问就没安好心啊，他敢说只抵几板子吗？
现在他可算知道腊赐用谁家银子发了，可叹那日在御书房他只猜到了开头，没有猜到结果！
兰山越想越心酸，在明康帝波澜不惊的目光下，含泪道：“自然是全抵了。”
明康帝眼底满意之色一闪而逝，暗暗点头。
嗯，别的不说，兰山这份识眼色他还是很满意的。
十万两白银，少一钱都不行！
“好了，带着你儿子回去吧，早点把银子送来。”
兰山如蒙大赦，涕泪交加谢恩，拽着兰松泉往外走。
兰松泉心中窝火，背影就带出些紧绷。
明康帝盯着兰松泉背影，嫌弃皱眉。
兰山虽是个好的，他这个儿子太不成样子了，瞧见就扎心。
说起来，兰山也是七十岁的人了，陪了他这么多年好歹有几分感情，不到迫不得已他是不愿让老臣伤心的。如若不然，把兰家一抄，想必以后就再也不用为腊赐的事发愁了。
“魏无邪，把这里收拾一下。”明康帝淡淡吩咐一声，起身出去了。
嗯，腊赐的事情解决了，神清气爽，做功课去了。
魏无邪忙喊来人收拾。
两个小太监跪地拿着软巾擦拭兰松泉落下的鼻血，魏无邪皱眉踢了离他最近的小太监一下：“谁让你擦了！”
“啊？”小太监眨眨眼。
“把沾上鼻血的金砖撬开，换了！”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还要换金砖？
“蠢货，赶紧的！”魏无邪甩袖子出去，心底冷笑。
要不说他当上了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这两个蠢货还在擦地板呢。滴上别人鼻血的金砖还能用？皇上不拿金砖敲死他们才怪。
魏无邪离去后，两个小太监费劲巴力翘着金砖，其中一人叹道：“这御书房是怎么了，前些日子因为老鼠洞换了一波金砖，这才多久啊，又换了。”
“行了，赶紧做事吧，等会儿连饭点都赶不上了。”
兰山父子回到府中，直奔书房。
兰山的书房分了隔间，在里面谈些机密不怕被人听了去。
一进到书房隔间，兰松泉就一脚踹翻了桌子，桌子上摆着的笔山砚台等物落了一地。
“这有什么用，看看你干的好事！”兰山恨声道。
这个小畜生，那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没送出去呢，又糟蹋东西！
“父亲，我真没写成‘犬’字！”
“那你说这到底是不是你的笔迹？”
那份让人心塞的贺章当然是被父子二人带回来了。
兰松泉盯着贺章看了许久，喃喃道：“父亲，这事有点邪性，我确定当时写的是‘天’。再者说，我写完会检查啊，‘犬’这么刺眼的字我会发现不了？”
兰山抬手敲了兰松泉的头一下：“刺眼吗？一个笔误检查几遍发现不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或许你内心深处就是觉得这个字顺眼呢。”
兰松泉扯扯嘴角。
父亲这话倒是说对了，那个狗皇帝三天两头逼着他们写青词，写贺表，长年累月下来还不许重样的，简直要逼死人好嘛。
想到这里，兰松泉倒抽口气。
难道真是因为这样，他笔误了才没有发现？
兰松泉头疼抓了抓头发。
邪门，太邪门了！
“你赶紧去把一脸血洗干净了，别吓着你娘。”兰山虽觉有些蹊跷，可他不认为儿子连自己笔迹都认不出来，只能叹一声人走背运就出邪事。
兰松泉没有动弹：“父亲，今天这事，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
“贺章的事？”
“不，皇上的态度。”
兰山皱眉坐下来。
他上了年纪，脑子没有以前灵光了，近年来遇到事都是儿子拿主意的。
“父亲，我觉得皇上对咱们父子没有以前恩宠了。”
“这还用你说？”兰山翻了翻眼皮。
兰山已经很大年纪了，可以说满朝上下没有比他更年长的人，眼皮上全是褶皱，这么一翻露出混浊的眼珠。
兰松泉见了暗叹一声：父亲果然太老了。
“父亲，您有考虑过以后该怎么办么？”
“以后……”兰山眼神闪了闪。
“我看皇上是不待见儿子的，等您一致仕，说不准就要抄儿子的家了。”
兰山瞪眼：“胡说什么呢，你又没分家！”
兰松泉动了动唇。
父亲脑子真是不转弯了，他这是委婉的说法，父亲致仕了或许皇上还不会动手，万一驾鹤西归了呢？
别忘了，现在那狗皇帝就做得出拿他家十万两银子抵一百大板的事来！
兰松泉越想越气，眼神阴狠，喃喃道：“要是沐王早日继位就好了。”
“住口！”兰山喝了一声，被兰松泉的话惊出一身冷汗。
盼着沐王继位，那不就是盼着皇上早日——
兰松泉一屁股坐下，顶着满脸血毫不在乎道：“未雨绸缪，说说又怎么了，反正没人听见。”
“皇上对我们父子不薄——”
“那是对父亲不薄，对儿子可没有。父亲，您别激动，其实就算没有发生今天这事，咱们也该好好合计一下了。”
“你想说什么？”
兰松泉身子前倾，凑近兰山：“睿王目前已经有了女儿，还有三名妾室将要陆续生产，到时候总会有儿子的，皇上的天平可要偏到睿王那边去了。”
兰松泉年轻气盛的时候曾欺负过睿王，这事京中不少人都知道，也因此父子二人一直坚定站在沐王那边。
真让睿王继位，他们父子就危险了。
兰山长长叹了口气：“这事是要好好研究一下。”
不管兰山父子关在书房里如何研究，十万两罚金很快就作为腊赐发了下去，一时之间官员们个个喜气洋洋。

第751章 福到
翰林院中得到腊赐的翰林们一阵欢呼。
这些月俸八石的翰林最期盼的就是一年一次的腊赐了，要知道多年前国库还算充盈之时，临近年关发下的腊赐抵得上他们一年的俸禄。当然，近些年是不能比了，但比起去年的干脆没发，现在得了双份腊赐的欣喜不言而喻。
更令人高兴的是，腊赐是在各衙门封印前的最后一日发下来的，也就是说明日这些官员们都放大假可以整天喝酒应酬或陪老婆孩子去了。
“走，走，喝酒去。”
“百味斋，百味斋。”
同是翰林，就不需要在人前装矜持，一个个喜笑颜开道。
“乔修撰，去不去喝酒？”
乔墨温和笑道：“我有孝在身，就不去了，各位同僚好好喝。”
提议的同僚这才想起来，尴尬笑道：“对，对，那我们去了。”
看着同僚们高高兴兴走了，乔墨弯弯唇角走出翰林院。
外面青石街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堆至道路两旁，足有数尺高。
随着乔墨走过，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受到惊扰，张开翅膀忽地一下飞走了，带起的雪沫飘落到乔墨发丝上。
乔墨抬手弹了弹，大步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去，交代车夫道：“回冠军侯府。”
马车吱吱呀呀开始前行，乔墨掀起窗帘往外看。
因为下了一个冬天的雪，等马车驶出众多衙门所在的街道，街上衣衫褴褛的人陡然多了起来。
那些人神情麻木，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肌肤生了大大小小的冻疮，多数都是因雪灾逃到京城的流民。
乔墨眼神一黯。
皇上一心求道，兰山父子把持朝政二十载，闹得朝中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兰山父子一日不除就难还大梁朗朗乾坤。
回到府中，仆从来报：“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乔墨点点头，去了乔昭那里。
“大哥下衙了。”乔昭迎出来。
“侯爷呢？”
“在书房与人议事呢。”
“妹妹找我何事？”凭乔墨对乔昭的理解，自然明白一回府中妹妹就派人来请，那必然是有事的。
乔昭看着兄长，笑盈盈道：“庭泉的腊赐发下来了。”
乔墨笑起来：“就知道瞒不过你。”
“大哥就在兰山眼皮子底下做事，不怕他们发现端倪么？”
“不怕，我在内阁呆了数月，摸透了朝中那些重臣的性子，兰松泉此人刚愎自用，一时之间很难相信有人能模仿他的笔迹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退一步讲，就算他有所怀疑悄悄调查，也不会查到我头上来。”
“怎么？”乔昭知道兄长性格沉稳，哪怕恨不得生啖兰山父子血肉也不会急于求成，但还是好奇问道。
“我们各有分工，负责审查工部那一块的不是我，而是兰山的人。”
乔昭笑起来：“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好了。”
乔墨抬手想要揉揉乔昭的头，想到妹妹已经不是小姑娘了，不动声色把手放下：“朝廷的事交给大哥吧，你不用担心。”
“嗯，有大哥在朝中随时留意兰山父子动向，那就好多了。”
朝中有人与朝中无人是完全不同的，这也是许多簪樱之家倾尽全力培养族中子弟的原因，不然有一代人在野，那就渐渐沦为边缘。
随着领到腊赐的官员欢呼雀跃去大大小小的酒肆把酒言欢，兰松泉险些气歪了鼻子。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领着老子的钱还要取笑老子，都是些王八蛋！”
官员们得到腊赐，高兴之余开始好奇腊赐是怎么发下来的，这么一打听险些乐死，敢情是免了首辅之子兰松泉打屁股之苦换来的。
“好了，你也消消气，和那些月俸不过数石的穷酸计较什么？”兰山淡淡劝道。
“我就是气不过那些兜里没有几个铜板的人用一副洋洋得意的语气议论我。”
“不招人妒是庸才，由他们说去。”兰山心平气和写了一副对联，笑道，“你看看这副对联过年时贴到大门上怎么样？”
兰松泉草草看了一眼，敷衍道：“挺好。父亲，我回去了。”
“去吧。”兰山把笔放下，盯着刚写好的对联叹了口气。
他老了，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儿子渐渐管不住了，还好儿子虽然脾气差了些却是个有主意的，只希望顺顺利利等到沐王继位才好。
很快就到了除夕，外面爆竹声此起彼伏响起，伴随着幼童的兴奋尖叫声。
冠军侯府人口简单，规矩少，大年三十一大早开始贴春联，邵明渊拉着乔昭道：“走，咱们亲自给大门贴上去。”
“姐夫，我也去！”乔晚一听就来了兴趣，缠着邵明渊不放。
“好，一起去。”
乔晚扭头喊乔墨：“大哥，你也来啊。”
四人一起来到大门口，邵明渊请乔墨贴了上联，乔昭贴了下联，他则把金粉写成的大大“福字”倒着贴了上去。
乔晚拍手道：“福到了！”
乔墨望着吉祥喜庆的金字，喃喃道：“是呀，福到了。”
“可是你们都贴了，我干什么呀？”乔晚兴奋过后，着急问道。
邵明渊从亲卫手中接过鞭炮，笑道：“晚晚来点炮竹怎么样？”
乔晚是个胆子大的，立刻点头：“好。”
很快鞭炮就噼里啪啦响起来，乔晚捂着耳朵躲得老远，边笑边跳。
乔昭与乔墨对视一眼，兄妹二人皆笑了。
到了晚上，四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乔晚不知从何处拿出两朵红绒花来。
“黎姐姐，我给你戴花。以前每年过年母亲都会给家中女眷发红绒花戴，说戴着红花包饺子就不会被年兽叼跑了。”
乔晚口中的母亲指的是嫡母寇氏。
“好，多谢晚晚了。”乔昭低下头来，由乔晚把那支红绒花插到她青丝间。
“姐夫，大哥，你们看黎姐姐戴红花好看吧？”
两个大男人齐齐点头。
少女雪肤乌发点缀着一朵小巧红绒花，确实是极好看的。
“大哥，我能戴么？”乔晚可怜巴巴问道。
“戴吧。来，大哥给你戴上。”
乔昭含笑看着乔墨替乔晚戴花，忽觉衣袖被人扯了扯。

第752章 朝贺
“怎么，你也要戴花？”乔昭睨着邵明渊打趣道。
邵明渊笑了：“如果是昭昭给我戴，那也未尝不可。”
男子喜庆之日戴花并不是惊世骇俗之事，反而很常见，当然多是文人雅士，如冠军侯这样名震天下的铁血将军反差就有点大了。
“刚刚拉我做什么？”当着兄长与幼妹的面，乔昭自然不会和他贫嘴。
“昭昭，你看我包的这个饺子怎么样？”
乔昭看了看，点头：“比我包的齐整。”
所以他这是来炫耀吗？
以己之长攻彼之短，这男人该收拾了！
“你看，我在这里多捏了一道褶，等子时煮饺子吃，你吃这个。”邵明渊压低了声音，“我在这里放了一颗糖。”
第一口饺子吃到糖，预示着新的一年里会甜甜蜜蜜，不会吃苦头。
“你这是作弊吧？”
邵明渊扬眉：“谁说的，我又不是在吃饺子时告诉你的。”
“姐夫，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邵明渊坐正，一本正经道：“姐夫教你姐姐包饺子呢。”
乔晚看了看乔昭，嘀咕道：“是黎姐姐。”
姐夫这么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黎姐姐就是她大姐呢。
虽然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觉得黎姐姐也是很好的人，可是再好也不是大姐啊。
小姑娘虽然放低了声音，在场三人却都听到了，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有些安静。
在乔晚没反应过来气氛变化前，乔墨笑着道：“来，晚晚，大哥教你包饺子。”
气氛很快变得和乐融融，到了子时外面鞭炮声不绝于耳，乔墨把昏昏欲睡的乔晚喊起来：“晚晚，该起来吃饺子了。”
邵明渊侧头问乔昭：“困了么？”
除夕夜守岁是传统，需要守到子时吃完饺子才能睡觉，相比平时晚了许久，邵明渊担心乔昭熬不住。
“没事，还精神着呢。”
很快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来，乔昭瞧了瞧，发现煮过的饺子根本分辨不出特意做过的记号了，随意夹起一个放入口中。
咬开饺子，融化的糖汁在舌尖散开，乔昭微怔，诧异看向邵明渊。
“是什么馅的？”
“甜的。”
邵明渊展眉笑起来。
嗯，回头给盛饺子的厨娘赏一个大红封，干得漂亮。
乔昭深深看了邵明渊一眼，虽知其中定然有古怪，心中却觉甜丝丝的。
无论如何，有个好彩头都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希望新的一年里他们甜蜜如此刻。
“黎姐姐运气真好，我只吃到肉的！”乔晚满是羡慕。
四人热热闹闹吃完饺子，乔晚早已困得睁不开眼睛。
“我送晚晚回去。”乔墨带着乔晚走了。
收拾杯盏碗筷自然用不着当主子的，邵明渊拉过乔昭的手：“我们洗漱一下也休息吧，明早还要进宫拜年。”
乔昭现在不再是不起眼的翰林修撰的女儿，而是堂堂侯夫人了，大年初一自然要入宫给太后朝贺。
一夜无话。
天还是暗的，乔昭便起身洗漱收拾，光是梳头换衣就足足用去大半个时辰。
初一这日，外命妇与文武百官的朝贺分开进行，邵明渊骑马，乔昭上马车，各自向皇宫而去。
张灯结彩的皇宫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流光溢彩中显得威仪堂皇。
乔昭赶到那里时，早已有许多外命妇在等候，见她由小太监提着灯笼引来，纷纷看过来。
象征着侯夫人身份的真红大袖衫，深青色蹙金绣云霞翟纹霞帔，繁复华美的松山特髻上金翟鸟振翅欲飞，缓缓走来的女子从头发丝到鞋尖的装饰都透出令人不可侵犯的庄重华贵。
不少外命妇眼中就流露出嫉羡来。
黎家女这才多大年纪，听说还未及笄吧，这就穿着侯夫人的朝服前来朝贺了，而各家府上像她这么大的女子才刚刚从孙媳妇熬起。
乔昭走到安置众多侯夫人之处脚步微顿，引领她的小太监却笑道：“夫人这边请。”
眼见着乔昭被小太监领到寥寥数位国公夫人那里，外命妇们再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看向乔昭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嫉羡来形容。
“嘶，这人和人真是比不得啊。我刚还想着十几岁就穿着这样的朝服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结果人家比咱想的还要能耐。”
国公夫人，这是什么样的尊荣？看看殿中排在外命妇最前面的那三四位老得快要走不动的国公夫人就知道了。
“可不是么，想想咱们十几岁的时候什么样呢？还在府中低眉顺眼伺候婆婆呢。”
旁边人扑哧一笑：“你比我还强些，那时候我除了伺候婆婆，婆婆上面还有婆婆呢。”
大理寺卿王氏站在三品夫人堆里，平时高高在上的三品夫人此时却没有坐着的资格，看向乔昭的神情格外复杂。
她一直想着求黎氏女给她的小儿媳瞧瞧，却一直未能如愿，现在人家身份远超过她，想要求得对方答应就更难了。
该想个什么法子才好呢？
王氏绞尽脑汁琢磨起来。
“太后驾到——”
殿中顿时一静，所有人起身。
在宫人的簇拥下太后缓缓走来，奏乐升座，众命妇齐齐贺拜，再然后命妇们按品级分成若干班进贺笺。
乔昭与其他几位国公夫人仅仅排在长容长公主和沐王妃等人之后，太后很快便注意到了她。
面上丝毫不露声色的太后冷眼审视着命妇中年轻得过分的女孩子，见她从头至尾规矩上挑不出丝毫差错，甚至比许多命妇更加从容，不由纳罕。
她早就知道这个女孩子有些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
小小翰林修撰的女儿，果然善于钻营，竟攀上了冠军侯这棵大树，一朝成了金凤凰。
太后遮住眼中不喜，悄悄移开视线。
待太后接受完所有命妇贺拜，赞乐声中步入内殿，开始单独宣外命妇叙话。
刚刚的贺拜只是多年来的惯例，而这个时候才是体现太后对外命妇恩宠的时候，每年初一哪位命妇被太后单独召见，那便足以扬眉吐气一年。
先是长容长公主等人进去，不多时大太监来喜喊道：“宣冠军侯夫人黎氏觐见——”

第753章 殊荣
命妇中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先召见长容长公主等皇族中人也就罢了，接下来召见的怎么会是冠军侯夫人？
众人不由向几位国公夫人瞄去。
这还真是有趣了，往年太后见完长公主与王妃等人，紧接着就会召见这几位国公夫人。
要知道未接到召见之前她们都要在殿中候着，排得越晚等得越久，而且太后不可能一一见过，绝大多数人都是干等上一两个时辰后直接离宫。
几位国公夫人在众人各色目光下脸色变得有些微妙。
“黎夫人，请吧。”来喜喊了一声。
乔昭点点头，随来喜往内殿走去，心中暗叹了一声。
太后定然极不喜她，才把她架到火上烤。不过是小小调换了一下召见顺序，她什么都没做就把几位国公夫人得罪了。
内殿中燃着香，穿过重重帷幔，乔昭看到端坐上首的杨太后正端着茶盏喝茶，在她左下方坐着长容长公主，右下首则是沐王妃，除这二人外还有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恭谨坐在一只小杌子上。
乔昭不由多看了那名妇人一眼。
妇人梳着规矩的圆髻，姿色秀美，气质温和，眉梢眼角都透着柔顺，见到乔昭进来，与杨太后等人审视的目光不同，眼中瞬间迸发出渴盼与激动。
尽管那丝渴盼一闪而逝，还是被乔昭捕捉到了。
这个妇人她还有印象，正是睿王众多侍妾之一。
当时她给睿王侍妾诊脉，在那群黑压压的侍妾之中这名侍妾排在最前面，可惜却没有诊出身孕来。
这也不奇怪，以睿王对子嗣的渴盼程度，定然会多在年轻好生养的侍妾那里留宿，而以眼前妇人的年纪，显然是没有多少机会了。
乔昭猜测这名妇人应该就是自睿王妃过世后暂管王府内宅事务的侍妾，所以才有见太后的机会。
杨太后此时正与那名妇人说话：“你也知道王府子嗣多么珍贵，现在府上有三名侍妾快要生产了，你可要把她们照顾妥当，若是出了差池，哀家就要唯你是问。”
妇人低眉顺眼，忙道：“请太后放心，贱妾定然照顾好妹妹们。”
杨太后这才点点头，看向走进来的乔昭。
乔昭向杨太后见礼：“臣妇谨贺太后新年新喜。”
杨太后定定看了跪在地上的盛装女子一眼，淡淡笑道：“起来吧。”
乔昭又向沐王妃与长容长公主见礼。
沐王妃启唇笑道：“春日宴会上我见到冠军侯夫人，就觉得这样钟灵毓秀的人儿满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长容长公主淡淡接话：“是啊，这般年轻的国公夫人我也是头一次见呢。”
若是杨太后对乔昭有七分不喜，长容长公主对乔昭的不喜就有十分了。
长容长公主最恨的就是引得男子意乱情迷的狐狸精，而眼前这个小姑娘，先是勾得她儿子动了心思，而后竟一跃成为冠军侯的妻子，这其中若说没有蹊跷就怪了。
冠军侯与灿儿是至交好友，她一个小姑娘能认识冠军侯，定然是借了儿子的助力。
这可真是好得很，先把她儿子迷住了，再通过她儿子攀上冠军侯，这般有能耐的小姑娘她还是头一次见呢。
这可比她府上只知道勾引驸马的那个贱人有本事多了。
乔昭微微动了一下眉梢。
若说沐王妃那话只是寻常场面话，长容长公主话中刻薄之意就太明显了，乔昭如何会听不出来。
她轻轻看了长容长公主一眼，目光下移，在其腹部停留片刻，收回视线。
长容长公主蹙眉：“黎夫人为何这般看本宫？”
乔昭笑笑：“臣妇谨贺殿下新喜。”
莫名其妙！
长容长公主淡淡瞥了乔昭一眼，不屑再开口。
杨太后冷眼看着，心中一动。
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丫头，她就发现她很不一般，后来治好真真的脸更是出人意料。
据说，黎氏的医术得了李神医真传——
若是如此，她刚刚看长容那一眼莫非有别的意思？
杨太后存了这个念头，对乔昭露出慈爱的笑容：“黎夫人，哀家早就想看看你了。”
她说着冲乔昭招招手：“来哀家身边坐。”
乔昭走上前去：“太后厚爱，臣妇惶恐。”
杨太后拉过乔昭的手拍了拍；“哀家得向你道谢呢，听说睿王府上三名侍妾有孕都是你发现的。”
“臣妇不敢当，妇人有孕早晚都会知道的，换了其他医者同样能够诊断出来。”
杨太后笑笑：“话虽如此，但能及早发现才是顶要紧的。这妇人啊，有孕前三个月最娇贵，半点大意不得。”
乔昭跟着笑笑，没再多言。
她不需要讨好太后，只要保证不出错就好。
“黎夫人可否给她瞧瞧？”杨太后一指睿王侍妾，“她是个顶规矩的，多年来把睿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是不知道这肚子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就黎三那个会作妖的姐姐，虽然生下了目前睿王府唯一的孩子，她依然瞧不上。
杨太后这么说，乔昭自然不好推脱，替睿王侍妾把过脉，笑道：“姨太太身体康健，想来早晚能称心如意。”
妇人眼中满是失望，强笑道：“妾承侯夫人吉言。”
杨太后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她虽对这名侍妾印象不错，但也仅此而已了，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儿媳妇，还要专门费心。
之后杨太后拉着乔昭问了诸如“在侯府可还习惯”之类的问题，这才放乔昭离去。
见乔昭走出来，等得心焦的命妇们精神一振。
可算出来了，也不知等太后召见过几位国公夫人，还有谁会被召见。
“太后今日有些乏了，请各位夫人回去吧。”来喜笑道。
乔昭顿时感觉到无数视线投过来，要是那些视线能化为实质，她此时恐怕就被扎成了马蜂窝。
内殿中，杨太后打发走了沐王妃与睿王侍妾，独独把长容长公主留了下来。
“母后还有事？”长容长公主漫不经心问道。
杨太后没理会长容长公主，吩咐来喜道：“去请杨太医来。”

第754章 新喜
听杨太后命来喜去请杨太医，长容长公主眉头轻蹙：“母后不舒服吗？”
大年初一，为了图吉利一般是不看大夫的。
杨太后深深看了长容长公主一眼：“哀家没有不舒服。”
“那母后为何请太医？”
“哀家是给你请的。”
长容长公主一脸讶然：“给我请？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有备无患，还是看看吧。”杨太后心里存着事，不愿多说，闭上了眼睛。
“母后，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长容长公主自从被死去的驸马伤了心就变得性情乖张，面对人人敬畏的太后如在公主府中一样随意。
她是杨太后唯一的女儿，从小受尽宠爱。
杨太后睁开眼，缓缓道：“刚刚黎氏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
长容长公主微怔，而后失笑道：“母后多虑了吧，她就是听出我拿话刺她了，年轻气盛不服气呗。”
“可她对你说的话也有些奇怪。”
“她说了什么？”长容长公主回忆了一下，“她就是给女儿拜年问好，没说什么特别的，不是和对母后说的话一样么？”
杨太后摇摇头：“不一样，你仔细回忆一下她的话。”
“她对您说‘臣妇谨贺太后新年新喜’，对女儿也说的这句话啊。”长容长公主越发觉得杨太后大惊小怪了。
“不一样，她恭贺了哀家新年新喜，却只对你恭贺新喜。”
“这有什么不同？”长容长公主随口反问，忽然想到乔昭落在她腹部的那道视线，不由打了个激灵，脸色猛然变了。
这时来喜的声音传来：“太后，杨太医到了。”
“传他进来。”
很快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太医就提着药箱走了进来，一进门便给杨太后和长容长公主拜年：“微臣谨贺太后新年新喜，长公主新年新喜。”
杨太医是杨太后本家，深得杨太后信任。
“太医给长公主把把脉。”杨太后现在听到“新喜”两个字就脑仁儿疼。
大年初一给长公主把脉，杨太医识趣没有多问，走到长容长公主面前道一声冒犯，号起脉来。
一摸到脉象，杨太医手就一抖。
大过年的这不是开玩笑吧，长公主这明明就是喜脉啊！
“怎么？”杨太后一直仔细留意着杨太医的表情，见他变了脸色心中不由一紧。
杨太医神色凝重看向杨太后。
“太医尽管直言。”
殿中除了杨太后与长容长公主就只有来喜伺候着，来喜是杨太后的头号心腹。
“回禀太后，长公主殿下有喜了。”杨太医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看杨太后的表情。
听到结果的瞬间长容长公主腾地站了起来，失声道：“怎么可能？”
杨太后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寡居的女儿居然有喜了，这能是什么光彩事？
“几个月了？”杨太后强行压下心中波涛问道。
“尚不足一个半月，刚刚能诊断出来。”
“好了，太医先退下吧。”杨太后示意魏无邪领杨太医出去。
很快殿中只剩下太后母女二人。
瞧着长容长公主不可置信的模样，杨太后气得一拍茶几：“孩子是谁的？”
杨太后一发火，长容长公主反而镇定下来，懒洋洋道：“我怎么知道。”
她养了那么多面首，天知道是谁的。
只是她明明生了灿儿后就再没受孕过，到了这个年纪怎么突然就有了呢？
长容长公主忽然想起刚刚在殿中乔昭看向她时似笑非笑的样子。
那个小姑娘说什么来着？
臣妇谨贺殿下新喜——
殿下新喜——
岂有此理，那小丫头片子竟这般讥讽她！
长容长公主养尊处优多年，何曾吃过这样的暗亏，想明白后气得手都抖了。
杨太后一瞧气得心肝一颤：“你这是什么态度！早就跟你说过，你是儿子娶妻早的话孙子都满地跑的人了，多少收敛一下，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弄出个野孩子来，你让灿儿的脸面往哪里放？”
长容长公主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愠怒：“他的脸面？我足对得起他。”
“你——”杨太后想要发火，看着长容长公主桀骜不驯的模样堵得说不出话来。
女儿要是能听劝，也不会荒唐这么多年了。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等过了这两日让杨太医给你熬一碗药喝了，请稳妥的人照应着吧。”
长容长公主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当然不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养面首虽不是什么秘密，毕竟没有摆到明面上，公主府大门一关谁管得着她做什么呢？
可一旦生下孩子就不同了，她总不能把这个孩子关在公主府一辈子不见天日。
“还有冠军侯夫人那里——”
长容长公主沉着脸看着杨太后。
杨太后叹气：“既然被她瞧出了端倪，总要好生安抚一下。”
长容长公主一张脸彻底黑了。
怎么着，讽刺了她，还要好生哄着？
长容长公主满心不甘，奈何把柄落到人家手里，最终还是只能选择妥协。
她以前瞧谁不顺眼都是立刻把这口气出了，现在居然反了过来，想想真是憋屈！
乔昭才回到府中不久，宫中就赏赐下来许多好玩意儿，邵明渊笑道：“昭昭，你进宫一趟，得到的赏赐比我的腊赐都多了。”
嗯，他家媳妇果然人见人爱，连太后也不例外。
乔昭莞尔一笑：“我也意外呢。”
看来太后已经请御医给长公主诊断过了，封口费还挺高。
“昭昭，明日要去岳父家拜年，咱们商量一下该带些什么礼物合适吧。”
书房中摆着数个火盆，银丝炭烧得旺旺的，小夫妻头挨着头挤在书案旁，一人研墨，一人执笔，拟起回娘家的礼单来。
长容长公主回到公主府心情却差到极点，以至于池灿前来请安时都沉着个脸。
池灿很是莫名其妙，悄悄打听到命妇给太后朝贺的情形，心中疑虑更甚，暗自留意起长容长公主这边的动静。
才过两日，杨太医低调进了长公主府，离开时双腿发抖，脸色发青，像是失了魂般。

第755章 刺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住杨太医手腕，在他尖叫前另一只手捂上他的嘴巴，把人拖进小巷中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
杨太医被抵在门板上，待嘴巴得了自由惊慌失措问道：“什么人？”
看清那人样子，杨太医一愣，语气变得奇异：“池公子？”
池灿眯着眼，声音冰冷：“我母亲怎么了？”
“长公主——”杨太医被问住了。
长容长公主有孕这件事告诉她儿子合适吗？在肚子里的孩子亲爹是谁不明的情况下。
“说！”池灿一脸狠厉。
这几日母亲那边奇怪极了，偏偏杨太医这副鬼样子，让他由不得不怀疑。
莫非母亲得了不治之症——
想到这种可能，池灿只觉心中一痛。
这些年来，无论他们母子间有什么心结，她终究是他的母亲，是那个在凌台山上把自己的血喂给他喝让他活下来的母亲。
“池公子，这——”杨太医犹豫不决。
说了肯定没好下场，不说似乎同样没好下场，说不说这真是个让人心碎的问题。
池灿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绝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太医真的不说？”
杨太医眉头一皱：“池公子，下官是奉太后之命来给长公主看诊的，若是回不去了，太后她老人家恐怕会派人寻呢。”
他就不信了，这小兔崽子还敢杀了他？
池灿呵呵一笑：“放心，我可不会杀人。”
话音落，他手中匕首一个漂亮旋转，流星般向杨太医下体射去。
杨太医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池灿：“……”
不知过了多久，杨太医终于醒来，入目就是池灿似笑非笑的表情，手下意识向下边摸去。
还在！
杨太医狠狠松了口气。
他虽然这把年纪了，可男人的尊严不能丢啊。
轻笑声传来：“别摸了，现在还在又不代表以后还在。”
杨太医：“……”小王八羔子威胁我！
池灿用一块雪白的手帕擦拭着匕首，笑吟吟道：“杨太医也算看着我长大的，知道我的脾气吧，真的惹了什么祸，大不了我这身官服不要了，外祖母与舅舅还会怎么样我不成？”
杨太医抬手拭汗。
“我最后问一遍，我母亲怎么了？”
眼看着寒光湛湛的匕首逼近，杨太医眼一闭喊道：“长公主怀孕了！”
匕首落下，正好扎在池灿脚背上，鲜血瞬间透过皮靴渗了出来。
“池公子，你的脚受伤了，要包扎一下——”
池灿伸手把杨太医拽过来，面无表情道：“太医再说一遍刚刚的话。”
杨太医看着还带有几分少年不羁的年轻人冷然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说道：“长公主有孕了，下官今日过来是给长公主落胎的……”
“那你为何早早离开？”池灿觉得脑子要炸开了，可不知为何心却出奇的冷静，仿佛感觉不到跳动。
“长公主她——”杨太医看着池灿的眼神几乎带着同情了，垂下眼皮道，“长公主她早年亏了身子，此次胎相凶险，不能随意落胎，否则有性命之忧。”
池灿身子微晃，冷笑溢出唇角：“这么说，我母亲要把这胎生下来了？”
杨太医当然没办法回答这话，低头拱手道：“下官要回宫向太后复命。”
是不顾长公主性命强行落胎还是把这一胎生下来，当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太医可以置喙的。
“杨太医请走吧。”池灿冷冷道。
“池公子，你的脚——”
“我说请杨太医离开，杨太医舍不得走吗？”池灿弯腰拔下插入靴子中的匕首攥在手中，手背青筋凸起。
杨太医头皮一麻，赶忙走了。
院子里瞬间空荡荡的，池灿缓缓蹲下来。
“公子——”桃生小心翼翼凑过来。
池灿淡淡看他一眼，收回目光。
桃生险些哭了。
完了，完了，公子连骂人都不会了，一定是伤心透了。
“公子，您没事吧？”
池灿把靴子脱下来，雪白罗袜已经被鲜血染透了。
“公子，您流了好多血啊，要赶紧包扎一下。哎，这，这得多疼啊！”
池灿看了桃生一眼，笑笑：“不疼。”
长容长公主府中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两样，挂着彩绸的花木依然透着过年的喜庆，但眉眼灵活的仆从这两日却很是谨慎，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来。
长容长公主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足有一炷香的工夫了。
女官冬瑜立在她身侧，并不敢胡乱开口，心中却翻江倒海般凌乱。
长公主有了身孕，还不能轻易落胎，这可怎么办？莫非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冬瑜。”
冬瑜心中一凛，忙道：“奴婢在。”
长容长公主摸了摸肚子：“你说这个孩子是个男孩还是女孩呢？”
“奴婢……猜不出……”
“殿下，公子过来了。”一名婢女前来禀报。
长容长公主眉梢微动。
池灿穿过重重帷幔走至长容长公主面前。
长容长公主看了冬瑜一眼，冬瑜微微屈膝退了下去。
外面冬阳明媚，碧瓦朱檐覆盖着皑皑白雪，室内却因窗帘纱帐的遮掩显得有些昏暗。
母子二人对视着。
良久后，池灿开口：“儿子该向母亲道喜。”
长容长公主眼神攸地一缩：“你知道了？”
“母亲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长容长公主挑了挑眉，看着与早死的驸马越发相似的容颜，凉凉笑道，“你不是才向我道过喜，自然是要生下来了。”
池灿既然知道她有了身孕，那也应该知道她落胎的凶险，这是宁愿她死了别给他丢脸，也不想看着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长容长公主思及此处，笑容越冷，看向池灿的眼神竟隐有几分挑衅了。
池灿何等敏感，只觉心被大锤重重敲击一下，一口热血涌了上来。
他咬咬舌尖，对长容长公主微微一笑：“母亲有了决定就好，儿子告退了。”
看着池灿转身而去的背影，长容长公主喊道：“站住！”
池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母亲还有什么吩咐？”
长容长公主其实也说不出喊住儿子的原因，就这么冷冷看着他。
“母亲既然无事，我就走了。”
池灿离开长容长公主住处，回到房中，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第756章 太后有请
“公子，公子您可别吓我啊！”桃生直接吓哭了。
池灿抹了抹嘴角，轻笑：“死不了。”
“公子，小的给您去请大夫吧。”
“不用。”池灿站起来，拿起挂在屏风上的大氅往外走。
“公子，您去哪儿啊？”
池灿没有理会桃生，大步往外走去。
桃生赶忙跟上。
“给我备马。”
不多时桃生把马牵来，池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交代道：“晚些回来。”
很快枣红骏马载着主人绝尘而去，桃生重重叹了口气。
正月初六，街道两旁的商铺尚未开张，行人却不少，都是走亲戚拜年的。
池灿骑着马到了春风楼前，看着迎风招展的酒旗眯了眯眼睛。
与几名好友把酒言欢的情景似乎犹在眼前，可转眼间杨厚承去了南方，朱彦与邵明渊先后娶妻，到现在竟只剩下他一个人无处可去。
“开门。”池灿翻身下马，来到春风楼后门用力拍着门板。
“谁？”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伙计一看是池灿立刻满脸笑，“给池公子拜年了。”
池灿抛了一块碎银子给伙子，抬脚走进去：“给我拿两坛酒，再准备几个下酒菜。”
“好嘞。”伙计忙去安排。
虽然过年期间春风楼歇业，但他们几个无家可归的还要在这里生活，自然备足了食材。
不多时酒菜摆上桌，池灿打发伙计出去，自斟自饮起来。
伙计想了想，悄悄赶去冠军侯府。
春风楼是邵明渊的产业，酒楼中不少伙计都是在战场上受伤后退下来的，忠心自然没得说。
听了伙计禀报，邵明渊有些吃惊，回屋对乔昭道：“我去一趟春风楼。”
“这个时候春风楼不是歇业了？”
“拾曦过去了，一个人在喝闷酒，我去看看，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邵明渊低头在乔昭额头上落下一吻。
见他急着往外走，乔昭喊道：“庭泉，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邵明渊脚步一顿回转过来，揽着乔昭问：“怎么回事儿？”
“初一那天进宫朝贺，我发觉长容长公主有孕了。”
邵明渊表情瞬间有些精彩。
“本来想着这不是什么能宣扬的事，我就没对你说，以为太后与长公主定然不会留下这个孩子，现在看来，池大哥应该是知道了。”
“嗯，我先去看看拾曦。”邵明渊心中有了数，前往春风楼的路上心情颇为凝重。
来自关系最亲近之人的伤害有多深，他深有体会。
邵明渊赶到时池灿已经喝光了一坛子酒。
半醉的人双颊通红似火，一双眸子却晶亮，见到邵明渊笑道：“你怎么来了？”
邵明渊走过去，劈手夺过池灿手中酒碗放到一旁。
池灿挑眉看他：“干什么？”
“一个人喝酒多无趣。”邵明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抓过酒坛满上。
池灿眯眼看着邵明渊，好一会儿后笑了：“你知道了？黎三告诉你的？”
想了想，有点生气。
“她告诉你，没告诉我。”
是他母亲怀孕了，又不是邵明渊的母亲怀孕了！
邵明渊安抚道：“她本来也没告诉我，猜到你知道了才对我说。”
“那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等着看我笑话？”
邵明渊无奈笑笑：“拾曦，你喝多了。她怎么会看你笑话呢，她本来以为——”
“以为我不知道？”池灿笑容越发惨淡，“是啊，我就该不闻不问，偏偏犯贱去打听！”
见他又要去端酒碗，邵明渊握住他手腕：“拾曦，别喝了。”
池灿努力睁着朦胧的眸子，眼角泪光闪过：“我母亲要把孩子生下来。”
邵明渊张了张嘴，头一次感到口拙，小心劝道：“长辈既然有了这个决定，你且看开些吧。”
他在北地多年，见惯了人们为了活下去那些放在太平盛地不可思议的言行，长容长公主决定生子的行为并不会让他太吃惊。
“你以为我是为了她要把孩子生下来难受？”池灿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酒意上涌有些支撑不住，双手扶住桌面，埋头好一会儿儿没出声。
邵明渊默默陪着。
“她怎么能这样想我呢？我会为了莫名其妙的面子无视她的安危？”含糊的声音传来，邵明渊看不到池灿的表情，只能从声音中听出悲凉的自嘲。
“在她心里我到底算什么？算什么呢？”池灿终于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他的眼睛通红，冰凉泪水滴落到修长手指上，指尖同样是冰凉的，可这些都没有心里那么冷。
“拾曦——”邵明渊重重拍了拍池灿肩头。
“庭泉，你小时候，一心以为靖安侯夫人是你亲生母亲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不存在就好了？”
邵明渊沉默了片刻，答道：“没想过。”
池灿默默看着他。
邵明渊笑笑：“那时候，我只想弄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再努力些母亲就会喜欢我了，然后努力着努力着就长大了。”
池灿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大口，因为喝得急，掩口咳嗽起来。
“希望她生个儿子，这样我就彻底解脱了。”
这样也好，他以后可以只做他自己，从此不再有期盼和束缚。
慈宁宫中，杨太后听了太医的回禀内心却是崩溃的。
“真的不能落胎？”一连问了三遍，杨太后才算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见杨太后面如死灰的模样，杨太医小心翼翼道：“或许请众太医会诊，能想出妥当的法子来……”
太医署中他不是最擅长妇科的，因为是太后的本家才成了给太后请平安脉最多的御医。
“这怎么行！”杨太后立刻否定了杨太医的提议。
请太医会诊，那长容有孕的事岂不是人尽皆知了！
“你先退下吧，容哀家想想。”
杨太医如蒙大赦，忙退了下去。
杨太后头疼欲裂闭上眼睛。
长容腹中的野孩子是万万不能留的，不然生下来就成了皇家耻辱，将来甚至要在史册上记上一笔。
“来喜。”杨太后豁然睁开眼睛，“宣冠军侯夫人黎氏进宫来。”
乔昭接到来喜传的口谕时并不觉得惊讶，从容道：“请公公稍后，容我换衣。”

第757章 误会
皇宫在白雪覆盖下少了往日的肃穆，多了几分瑰丽。
乔昭目不斜视走在来喜身侧，穿过一重宫门迎头遇到一个人。
“公主殿下新年新喜。”乔昭向八公主出声问好。
一身浅红宫装的八公主面对如今的乔昭却不敢托大，忍着心中不喜回礼：“侯夫人新年新喜。”
看一眼来喜，八公主问道：“是皇祖母召见侯夫人吗？”
来喜回道：“是呢，太后她老人家还等着。”
八公主退至一旁，浅笑道：“本来要去给她老人家请安的，既然如此本宫改时间再过去吧。”
驻足看着乔昭走远，八公主收起笑容，眼神转冷。
冠军侯夫人，听着可真威风呢。
可明明父皇有意招冠军侯为驸马的——
八公主想到这里就恨得心中滴血。
过了这个年她已经十九岁了，婚事至今毫无动静。
她不像九妹，有母妃替她考虑，还得了皇祖母欢喜，像她这样的公主若不是偶尔被父皇想起来，还不知要在这皇宫中虚耗多少个日夜。
八公主越想越恨，遥遥瞥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这才转身离去。
“太后，冠军侯夫人到了。”来喜站在外头禀报。
沉沉的声音透过帷幔传来：“请侯夫人进来。”
“侯夫人，请吧。”
乔昭走进去，香气弥漫中瞥见杨太后深沉的眼神，屈膝见礼：“臣妇给太后请安。”
“黎夫人坐吧。”
来喜搬了小杌子放到乔昭身边。
乔昭从善如流坐下。
杨太后仔细打量着乔昭。
眉眼尚还青涩的少女挽着堕马髻，耳上垂着莲子米大小的粉色珍珠，让她看起来成熟些许，然而到底太过年轻了。
杨太后一瞬间有些动摇那个念头，很快又说服了自己：事已至此，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不成？
“黎夫人，长容她有了身孕，你是知道的吧？”
乔昭微讶。
她没料到太后问得如此开门见山，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如果太后问得含蓄，她自然就可以打太极，而现在问得这么直接，她再装傻就不好了。
“黎夫人师承李神医，哀家便知道错不了，也难怪当初那么多大夫诊不出黎府二太太有了身孕，黎夫人却慧眼如炬。”
“太后谬赞。”
果然太后召她进宫，早就把情况打听清楚了。她刚刚若是推说不知，现在就难堪了。
“别的话哀家也不说，今日传黎夫人过来，是想请你走一趟长公主府。”
乔昭面色平静听着。
“黎夫人应该知道长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的，可哀家命太医过去看了，太医却发现长容胎相凶险，落胎恐会引发血崩……”杨太后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打量着乔昭，见她面色淡淡瞧不出任何端倪，这才接着道，“所以哀家只能求到黎夫人头上了。”
乔昭忙道：“太后折煞臣妇了，能替太后解忧是臣妇的荣幸，哪里敢当一个‘求’字。”
太后都愣了。
这发展是不是有些不对啊？以她派人打听到的那些事迹，这位冠军侯夫人可不是什么泥性子。
乔昭规规矩矩坐着，唇角微弯。
她是祖父教养大的，可同时也是同出皇族的祖母教养大的，尽管对那些规矩不以为然，却绝不会让人以不懂规矩来拿捏她。
“那就劳烦黎夫人走一趟了。”
“太后是想让臣妇——”
杨太后神情陡然转冷：“那个孩子绝对不能留，但同时不能伤着长容的身体。”
乔昭暗暗好笑。
要求这么多，怎么不上天呢？
“臣妇先去看看。”
“来喜，陪侯夫人去长公主府。”
乔昭辞别杨太后，由来喜陪着去了长容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门前的石狮子经过连日来雨雪冲刷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一道单薄背影正扶着狮身狂吐。
桃生在一旁手忙脚乱：“公子，咱进去吐吧，您都吐狮子脸上了。”
“去，去，一边去，我又没吐你脸上！”池灿赶苍蝇般赶着桃生，张口又干呕起来，却是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公子，冠军侯夫人来了。”
“什么侯夫人，关我何事？”
“哎呦，公子，是冠军侯夫人啊，黎三姑娘！”桃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虽然他家公子自从黎三姑娘与冠军侯在一起后就彻底死了心，可是同为男人他是清楚的，在喜欢过的姑娘面前当然还是要维持一点形象。
“黎三——”池灿听到这两个字直起身来，转头与刚刚下了马车的乔昭视线相触。
乔昭遥遥冲池灿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侯夫人，太后一直为长公主的事心焦，还等着回话呢，请您快些进去见长公主吧。”来喜催促道。
乔昭收回视线，随来喜往侧门走去。
池灿转了转眼珠，落到来喜身上，本来朦胧的眸子陡然褪去雾气，显出几分清明。
他大步向着乔昭二人的方向走去。
“公子，您好歹擦擦嘴角啊！”桃生怕池灿摔着，赶忙追上去，把手帕递到池灿眼前。
池灿接过来随便擦了擦，直接把手帕掷到地上，三两步就走到乔昭面前，挡住二人去路。
“池公子——”
池灿直接把来喜扒拉到一边去：“我没和你说话！”
来喜被推了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乔昭被池灿扯走了。
“这是怎么说的？”来喜抬脚欲追，被桃生拦下来。
“来喜公公，让我们公子与冠军侯夫人说几句吧，他心里不好受呢。”
“可是——”来喜忽然反应过来，“池公子知道了？”
“啊，知道了。”
“你也知道了？”
桃生：“呵呵。”
他家公子都要气死了，他能不知道吗？
来喜叹了口气。
罢了，说两句就说两句，池公子总不能对冠军侯夫人动手吧？
池灿把乔昭拽到角落里才松开手，泛红的眼睛盯着她，目光几乎能把人融化了。
“你来干什么？”池灿一字一顿问。
未等乔昭回答，他冷笑：“太后让你来的，是么？”
乔昭定定看着池灿，叹了口气：“是，我——”
池灿直接打断她的话：“所以，你是来给我母亲落胎的？黎三，你可真是能耐了！”

第758章 脱身
乔昭站在一株桂树旁，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对方的酒气中。
她往后退了退，蛾眉微蹙：“池大哥——”
“别这么叫我，我不敢当！”池灿说出这话的瞬间眼角更红，匆匆别开眼去。
“池大哥——”
池灿嗤笑一声，唇边带着讥诮：“是不是所有人一旦进了这个圈子，原本的珍珠也变成鱼眼珠？”
乔昭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冲池灿略略屈膝，转身便走。
如果池灿这么认为，那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希望他心中再没有她一丝一毫的影子，将来娶一位好姑娘，热热闹闹过日子。
一股大力传来，手腕被人死死拽住。
乔昭只得停下来，抬眸看着醉得不轻的男人。
果然不能和酒鬼打交道。
“黎三，不许你去——”醉酒下，池灿早忘了眼前的人已经成亲了，带着几分委屈与恼怒，“太后让你给人落胎你就来了，那以后让你杀人，你是不是也去？”
他认识的黎三才不是这样子的。
从小到大，已经有太多人变得面无全非。他亲手捡回来的水灵灵的白菜长到别人园子里去也就罢了，可是变成菜花他就不能忍了。
“落胎也是杀人。”乔昭淡淡道。
池灿笑意更冷：“可你还是来了！”
“是啊，太后让我来的呀。”乔昭面色平静回答。
池灿怔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脑子有些混乱，眼前的人所说的话明明听清楚了，又仿佛什么都听不明白。
“来喜公公还等着，我先走了。”乔昭转身而去。
池灿眼睁睁看着乔昭走远了，拔腿追上去，却被挡在长公主院门外。
“池公子，您还是去醒醒酒吧。”来喜劝了一声，赶紧走了进去。
池灿伸手抵住院门。
女官冬瑜低声劝道：“公子，您总要替长公主想一下，不能闹得人尽皆知。”
“她不是要生下来吗，既然这样，早晚不都会人尽皆知？”池灿虽醉了，对长容长公主这句话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殿下说气话呢。”
“气话？”池灿琢磨着这两个字，不怒反笑，“太后容不得这个孩子，我母亲也没打算要，而黎三则是成人之美，这么说就我里外不是人了？”
这话冬瑜就没法接了。
池灿冷笑一声：“桃生，扶我回屋。”
“嗳。”桃生忙应了一声。
可算能回屋了，公子这一喝醉了他一直心惊肉跳。
“公子，您小心脚下——”随着池灿一个趔趄，桃生忙扶住他。
看着主仆二人走远了，冬瑜这才放心进去。
“没想到母后把你派来了。”长容长公主横卧在美人榻上，明明是滴水成冰的日子，在温暖如春的屋中却只披了一件水红色罗衣，尽显丰满妖娆的身姿。
一名面容俊美的男子跪坐在长容长公主身边替她按捏着小腿。
“太后让我来给殿下看看。”
“看吧。”长容长公主懒懒伸出手来，皓腕凝霜，全然不似这个年纪的妇人，看向乔昭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讥讽。
乔昭看在眼里，不由感到好笑。
父母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哪怕池灿对长容长公主诸多怨言，母子二人某个瞬间的神情却如出一辙。
乔昭伸手替长容长公主把脉，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收回手去。
“如何？”长容长公主的语气越发轻佻。
乔昭视线落在跪坐的男子身上。
长容长公主轻呵一声：“他不敢说出去的。”
敢让她不顺心的人早就弄死了。
男子把头垂得更低。
“妇人过了三十五岁受孕本就危险，殿下早年损了根本，此胎更是凶险，若是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忧——”
长容长公主轻笑：“你说的与太医所说没有什么区别。”
乔昭笑笑：“是，因为这就是长公主殿下的脉象，谁来看诊都是如此。所以我与太医一样，不敢胡乱开药。”
太后让她来看诊，她当然不会推辞，然而没人规定无论什么病症她必须能治好啊。
非不愿，而是不能，纵然权高位重如当朝太后，又有什么话说？
她现在毕竟不是卑微如蝼蚁的小小修撰之女，而是冠军侯的妻子，只要明面上给足太后面子，她无能为力太后还能逼死她不成？
“既然这样，那你回去吧，我乏了。”
乔昭深深看了长容长公主一眼，起身告辞，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却忍不住琢磨起来。
她对长容长公主说无能为力，竟然感觉到长公主瞬间的放松，这么说来，长公主其实是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的？
这么一想，乔昭不知为何觉得心情松快许多。
“侯爷——”来喜突然出声打断了乔昭的思索。
“你怎么在这里？”见到邵明渊，乔昭不由展眉。
当着来喜的面，邵明渊面不改色抓过乔昭的手：“接你回家。”
“我还要向太后复命。”
邵明渊微微一笑，睃了来喜一眼：“那我等你回家。”
来喜：“……”堂堂冠军侯这么闲吗？正月里不出去应酬跑到宫门口接媳妇来。
到了慈宁宫，来喜先一步把情况说了，杨太后再看向乔昭的神情就带了几分郑重。
冠军侯对他的小妻子比她想象的要看重。
听了乔昭对长容长公主的诊断，杨太后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失落与不甘，盯着乔昭道：“黎夫人可是神医的弟子——”
乔昭谦恭一笑：“虽侥幸得了李神医一些指点，臣妇与他老人家比起来就如萤虫之光比之皓月。”
认清楚了，她只是神医的“弟子”，又不是神医。
说话滴水不漏，态度不卑不亢又不失恭敬，外头还有个名震天下的冠军侯等着，太后显然也很无奈，纵有满心不甘亦只得放乔昭离去了。
见乔昭出了宫门，邵明渊迎上来，二人相视一笑，携手上了马车。
“我与拾曦喝完酒回来就听说太后传你进宫了，她没有为难你吧？”
邵明渊显然没顾得换衣裳，整个车厢中充斥着淡淡酒气。
“放心吧，言语上别人为难不了我，至于别的方面，大概也不会来为难我了。”
池灿此时酒醒了大半，听到桃生打探来的消息好久没有反应。
黎三说无能为力？

第759章 薄情
池灿枯坐半晌，问桃生：“我对黎……冠军侯夫人都说了什么？”
桃生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池灿：“公子，您不记得了啊？”
池灿揉了揉眉心，隐约想了起来。
他说黎三由珍珠变成了鱼眼珠——
池灿重重敲了一下头，满是懊恼。
醉酒果然害死人，他明明不是那样想的，只不过……只不过是心里太疼了，胡乱抓着一个人陪他一起痛罢了。
池灿霍地站了起来。
“公子，您去哪儿啊？”
池灿没理会桃生，径直往外走去，到了院中被冷风一吹这才清醒过来，猛然停住脚步。
她都已为人妇，他还跑过去特意道歉又有什么意思。
吹了会儿风，池灿默默转身回屋。
杨太医又被传进宫去。
杨太后歪躺在炕上，神色怏怏。
杨太医垂手而立，心中直打鼓。
沉默了一会儿，杨太后睁开眼睛看向杨太医：“如果强行给长公主落胎，保证大人安全有几分把握？”
杨太医把头埋得更低了。
几分把握？当然是没把握啊！
“太医，哀家要听实话，到底能有几分把握？”杨太后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三成，三成！”杨太医心一横说了出来。
“只有三成？”杨太后深深拧眉。
杨太医苦笑：“是啊，太后，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他这已经是往好的方面说了，就长公主的胎相，哪有医者敢出手呢？
杨太后阖上了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被无限拉长，杨太医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情越发凝重。
许久后，杨太后睁开眼睛，缓缓道：“三成便三成，太医，你把药熬好了送去长公主府吧。”
杨太医踉跄后退，大吃一惊：“太后，这，这万万不可啊！”
“万万不可？莫非要哀家看着长公主把那个孩子生下来，让皇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杨太后每问出一句，杨太医脸色就灰败三分。
“还是说，哀家使唤不动你了？”
最后一问让杨太医彻底不敢说话了。
“去吧，哀家等着结果。”
杨太医心底发凉离开了慈宁宫。
杨太后疲惫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长容是她从小疼到大的女儿，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她如何舍得伤害她呢？
“公子，杨太医又来了。”得过池灿吩咐的桃生一直留意着外边动静，发现杨太医再次登门，忙来禀报。
池灿已经彻底没了酒意，听完桃生打探来的消息眉头一皱，喃喃道：“又来？”
黎三既然已经向太后复命，太后再次派杨太医来做什么？
“去看看。”池灿抬脚走了出去。
长容长公主的屋中暖意袭人，可是看着杨太医从食盒中取出的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她整个人却像浸在冰窟里。
“这是什么？说啊，这是什么？”
“殿下，您一定要保持平静的情绪——”
“去你的平静情绪！杨太医，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
杨太医不敢看长容长公主的眼睛，诺诺道：“落胎药。”
长容长公主眼神一缩，冷笑道：“太后命你送来的？”
杨太医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然呢？难不成他吃饱了撑的跑来给长公主落胎？
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长公主平安无事定然会恨上他，将来想拿他出气太后难道还拦着不成？若是长公主出事，他恐怕就要给长公主陪葬了……
杨太医越想越觉得没有活路。
长容长公主随手抓起枕头掷到地上，狠狠瞪着杨太医。
杨太医端着汤药一言不发。
这是长公主，不是什么卑微的宫女，他可不敢强行逼着长公主喝药。
“太后怎么说？”长容长公主仿佛平静下来，冷冷问道。
“太后说……尽全力保证殿下安全……”杨太医磕磕绊绊道。
“尽全力？要是保证不了呢？”长容长公主搭在床栏上的手一直在抖。
母后对她不是千依百顺吗，现在就为了不让皇家丢脸便视她的安危于不顾？
“殿下，您就别为难微臣了——”杨太医抬袖擦了擦额头。
“好，好，本宫不为难你！”长容长公主惨笑一声，抓起杨太医手中汤药往嘴边送去。
房门突然被踢开，闭目欲喝药的长容长公主猛然睁开了眼睛。
池灿大步走进来，劈手打翻长容长公主手中药碗。
“灿儿？”长容长公主怔怔喊了一声。
池灿却没有看她，转身冷冷盯着目瞪口呆的杨太医。
杨太医下意识觉得下边凉飕飕的，不由加紧双腿。
“回去告诉太后，这药我母亲不会喝的。”
“灿儿，你给我出去！”
池灿回头看了长容长公主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汤药已经被打翻，杨太医只得回宫复命。
长容长公主呆坐在床上，时而想到太后的薄情，时而想到池灿打翻的那碗药，只觉五味杂陈。
池灿出门后便交代桃生：“去找些长舌的无赖，把长公主有孕一事散播出去，越快越好。”
“公子，这——”
“让你去你就去，少废话！”
既然太后为了面子不顾母亲性命，那他干脆釜底抽薪，等满京城人都知道长公主有了身孕，太后还要堵住天下人的嘴吗？
面子？呵呵，母亲养面首的时候太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母亲有了身孕再想起要面子，不嫌太迟了？
杨太医回宫禀明情况，杨太后骂了池灿几声混账，吩咐杨太医重新熬药，然而还没等第二次熬好的药送到长公主府上，长容长公主有孕的八卦消息就如插上翅膀传得沸沸扬扬。
杨太医听到消息提着食盒就回宫复命了。
不管是谁传出去的这个消息，真是谢天谢地不用经由他的手给长公主落胎了。
杨太后得知后大发雷霆，气得险些犯了心疾，慈宁宫中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冠军侯府中，邵明渊听了亲卫禀报不由笑了：“拾曦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乔昭却没有多少笑意，摇头道：“长公主落胎有性命之忧，但要保胎同样凶险，将来生产更是一大难关。”
邵明渊揽过乔昭，低头笑道：“不要想别人了，昭昭，再过十多日就是你的及笄礼了。”

第760章 成人
按着规矩，笄礼应在女子出嫁之前举行，因乔昭已经出阁，这场笄礼其实说是庆贺乔昭年满十五岁的生辰更为恰当。
到了正月二十五那日，馥山社中与乔昭关系不错的许惊鸿、苏洛衣等人受邀前来，黎府因为黎光书的死黎嫣姐妹不能来，平辈中人只来了黎辉。而何氏本不必来的，却欢欢喜喜抱着福哥儿给出嫁的女儿过生日来了，为此黎光文还吃了好大的醋。
冠军侯府的待客厅宽敞明亮，以一排八扇山水檀木屏风隔开男女宾客。
厅内每隔数步就摆着烧得旺旺的炭盆，桌案上堆满了鲜果，甚至还摆着数盆怒放的鲜花。
这个时节鸡鸭鱼肉不稀奇，鲜果与盆花才是少见的。
朱颜摘下一粒葡萄丢入口中，吃完舒服叹息一声，与苏洛衣咬耳朵道：“嫂子，你说这些葡萄冠军侯府是从哪儿弄来的呀？”
苏洛衣新婚不久，在外面被朱颜这样叫依然有些羞涩，红着脸道：“谁知道呢，这个时节能吃到葡萄委实难得，可见侯爷对黎姑娘的用心了。”
朱颜扑哧一笑：“嫂子，你这样说我五哥听到该伤心了，莫非我五哥对你不好？”
“别胡闹。”苏洛衣轻轻打了朱颜一下。
她们这样的贵女见过的好东西多了，朱颜因着葡萄感叹一下也就作罢，许惊鸿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忍不住扫向那一排屏风。
祖父有意把她许给乔家公子，她是知道的，然而想到要与一个全然陌生的男子成亲生活，她便心生忐忑。
乔墨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许姐姐，你不舒服吗？”朱颜甜美的声音传来。
许惊鸿回神，淡淡笑笑：“没有。”
“我还以为你哪里不舒服，刚刚喊了你两次呢。”朱颜笑道。
“并没有。”许惊鸿天性冷淡，即便心中诸多波澜依然不动声色。
很快乔昭端了酒杯来向众人道谢。
简单却不失精致的一顿宴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乔昭命婢女引着苏洛衣等人前往花园赏梅，自己则留下来陪着何氏说贴己话。
福哥儿已经睡着了，何氏把他交给乳母照看，爱怜抚摸着乔昭的长发：“我的昭昭十五岁了，本该有个隆重盛大的及笄礼，可现在——”
乔昭笑着打断何氏的话：“娘，我都有个盛大的婚礼了，少个正式的及笄礼没什么。”
何氏想了想点头：“也是，关键姑爷对你好就行了。我看今天准备的那些鲜花瓜果就知道他对你是用心的。”
说到这，何氏飞快瞄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你们还没有吧？”
乔昭脸上笑意一僵：“没……”
何氏拍拍乔昭的手：“别怕，这一关早晚要过的，你记着我给你划的重点就没问题。”
“咳咳咳。”乔昭再忍不住咳嗽起来。
送走众人，冰绿一脸八卦跑了过来：“夫人，今天许姑娘与乔公子在梅林里说话了。”
“说了什么？”事关兄长将来的生活是否美满，乔昭立刻来了兴致。
“好像是许姑娘吟了句诗，乔公子隔着梅树接了下句。”冰绿眨眨眼，捂嘴笑了，“说起来乔公子与许姑娘没见面呐，书读得多就是讲究。”
“那许姑娘后来是什么表情，我大哥又是什么表情？”
“啊，婢子没觉得他们有什么变化呢，两个人一直都是面色平静的样子。”
乔昭想想兄长，再想想许惊鸿，觉得要求他们这样的人情绪外露确实有些难为人，不由笑了。
能搭话，说明两个人对将来的生活都是有期待的吧？
有期待就是好的开端。
是夜，乔昭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浅粉色中衣，长长的头发已经绞干了，并没有挽起，就这么披散着走进内室。
早已洗漱完的邵明渊等在房中，拿着一本书在看，听到脚步声抬眸一笑，故作镇定道：“好了？”
乔昭视线下移，落到邵明渊手中书卷上。
美人青丝如瀑，皓腕凝霜，邵明渊喉咙发紧，轻咳一声道：“随便翻了翻兵书。”
他这么一本正经的人，绝对不会看小人书的，不能让媳妇误会了。
伴随着淡淡香风，乔昭走了过来，素手轻点书卷。
“怎么？”邵明渊浑身更加紧绷了。
“拿倒了。”
“呃？”邵明渊低头，看到书卷果然拿倒了，耳根迅速红了。
这下糟了，昭昭定然会以为他迫不及待的。
虽然他确实已经迫不及待——
见邵明渊手中书卷越攥越紧，一张俊脸神色不断变化，乔昭忍不住轻笑起来。
她本来是很紧张的，可是看到某人比她还紧张，忽然就不紧张了。
少女轻笑声好似蜜糖拉成了丝线，缠绕在人的心尖上，撩拨得人坐立不安。
邵明渊把书卷往桌子上一扔，拦腰把乔昭抱了起来。
乔昭笑声顿止，目不转睛看着上方的男人。
“睡吧。”男人声音带着暗哑，眸子却好似盛满星光，熠熠生辉。
乔昭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邵明渊眼睛更亮，把怀中人轻轻放到床榻上，甩掉鞋子躺在她身侧。
二人头挨着头，四目相对，彼此气息清晰可闻。
“你今天用了茉莉香膏吗？”对视了好一会儿，邵明渊胡乱找了个话题，“闻着好香。”
“是玫瑰香露。”乔昭忍耐动了动眉梢。
这傻子，就不知道找个他擅长的话题吗？
“真的是玫瑰香露？”邵明渊眨眨眼。
乔昭睨他一眼：“那几箱香露不是你送我的么？”
“我闻闻。”邵明渊翻身把乔昭罩在身下，手撑在绣鸳鸯戏水的枕头旁，眼神专注。
在那样温柔似水的目光下，乔昭觉得整个人好似被烤化了，眼神躲闪间红霞不知不觉爬满双颊与雪颈。
邵明渊扬手一弹，烛火瞬间熄灭，只留下小小的起夜灯闪了闪，把二人交错的身影映在重重床帐上。
大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纱帐跟着轻轻摇摆，令人脸红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羞得天上皎月躲进了云层里，屋内光线越发朦胧昏暗。
不知过了多久，邵明渊猛然坐了起来。

第761章 良宵
乔昭陡然觉得身上一凉，泛着水波的眸子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竭力抑制喘息的男人。
邵明渊拉过锦被遮到她身上，哑声道：“要不……还是再等等吧……”
乔昭低头，看着自己颈间被种下的无数桃花瓣，再看看没有衣物遮掩而露出精壮身材的男人，不由眯了眯眼。
都到这一步了，他跟她说这个？
“我想知道原因。”乔昭干脆坐起来，任由锦被往下滑落，露出雪腻香肩。
邵明渊仿佛触到了炭火，急忙移开视线，呼吸越发急促了。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那么心悦我——”
“不是的！”邵明渊忍不住揽住乔昭，替她把被子拉好。
此刻身体的激荡余韵未消，随着双方的贴近，男人向来自傲的自制力险些崩溃。
邵明渊用力咬了咬唇，深深呼吸。
“到底是为什么？”乔昭执着追问。
“我——”邵明渊稍有迟疑，察觉少女眼底的委屈，才把原因说出来，“我一想到神医的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有李神医那样一番话在先，他如何敢冒着失去她的风险贪一时之欢，他要的是他们长长久久在一起，白首偕老，子孙满堂。
“李爷爷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未满十八岁之前不能有孕，不然有性命之忧。”邵明渊越说越不安，那些旖念顿时烟消云散，连火热的身体都冷下来。
乔昭斜睨着轻蹙眉头的男人，笑问：“那你要等到我十八岁了？”
邵明渊迟疑着点了点头。
尽管他不确定能不能忍到那个时候，但他会尽力的。
呃，或者从明天开始睡书房好了。
乔昭扬眉：“怎么，你该不会打算以后都睡书房吧？”
被说中了心思，邵明渊哑口无言，对着心爱的女孩子只剩下傻笑。
乔昭抿了抿唇，忽然把锦被扔到一旁，伸出双手勾住他的脖颈。
邵明渊顿时僵住了，压抑道：“昭昭？”
少女浅笑盈盈：“傻子，再等三年，你都老啦。”
对方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好似陈年的酒让人心神俱醉，邵明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某处瞬间涨得发疼。
“昭昭，你……别这样……”
乔昭却环着邵明渊的脖颈直接坐到了他身上，吐气如兰问：“别哪样？”
他愿意等，她却不想再等了，她不想他们来之不易的婚姻生活在等待中度过，更不想哪日圣旨一下他再次出征，而他们还没做成真正的夫妻。
人生变数太多，她要把握现在。
“昭昭——”邵明渊有些慌了，他感觉到自制力在土崩瓦解，随时都可能不顾一切把怀中人压在身下肆意驰骋。
柔软的唇贴上来，少女声音温柔缱绻：“我在呢，喊我做什么？”
“昭昭，你别——”邵明渊在做最后的抵抗，可那双柔荑却用力把他往下一推。
柔软厚实的床褥瞬间沉了下去。
“庭泉。”
“嗯？”
“我娘教过我了，再配着某些药膳，不要紧的……”
……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水红色的纱帐才渐渐停歇下来。
乔昭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如瀑青丝胡乱散落在大红撒花锦褥上，咬唇瞪着一脸餍足的男人。
“怎么了？”邵明渊亲了亲乔昭脸颊，满足过后的声音清朗温和。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邵明渊有些赧然，搂着乔昭哄道：“以后我注意些，保证不要这么多次了。”
二人本来就还没穿衣，这么一靠近，乔昭立时感觉到某人又起了变化，慌忙把他推开，嗔道：“你赶紧去沐浴吧，别赖着了。”
“那我叫丫鬟进来给你擦洗，然后你继续睡吧，睡饱了再起来用饭。”
“不用，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了，不许你叫她们。”乔昭慌忙阻止。
她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能见人，更别提要人给擦洗了。
“你还能动么？”男人凑在她耳边低笑问道。
“那是谁闹的？”乔昭瞪着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男人。
邵明渊穿好衣裳走出门去，没过多久又返了回来，手中多了个水盆。
乔昭看到后怔了怔。
“你不好意思让她们来，那我来吧。”
“庭泉，别——”乔昭无力推了推抱起她的男人。
“这有什么，反正都是我弄的……”
片刻后，邵明渊替乔昭盖好锦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眼中满是温柔：“睡吧，我洗漱一下去打一套拳就回来。”
“嗯。”乔昭清理过后舒爽很多，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乔昭这一睡就睡到了下午，睁开眼时听到冰绿叽叽喳喳道：“夫人，您可算醒了。”
乔昭脸微热。
什么叫可算醒了？这丫头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夫人饿了吧，婢子给您端红枣粥来先垫垫肚子。”阿珠红着脸看乔昭一眼，匆忙出去了。
乔昭动了动，发现浑身无一处不疼，只得喊道：“冰绿，扶我起来。”
冰绿忙把乔昭扶起来，忙前忙后伺候她洗漱，待看到她露在外边的肌肤上一片片红痕，不由惊呼：“夫人，这好疼吧？”
妈呀，嫁人好可怕，她还是一辈子伺候姑娘好了。
乔昭睇她一眼：“你可以安静地伺候我吗？”
她需要静静调整一下由少女变为妇人的复杂心情，而不是旁边有个人随时提醒她才与某个混蛋疯狂一夜的事实。
“是。”冰绿吐吐舌头，不敢再吱声了。
乔昭洗漱完毕才喝了几口粥，就听门外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醒了么？”
“夫人已经醒了，请侯爷稍等——”
阿珠后面的话还未说完，邵明渊已经挑开棉帘子走了进来。
比起乔昭此刻的娇柔无力，某人显得神清气爽，好似积攒多年的郁气被一扫而空，连笑容都比往日多了几分明朗。
“吃粥呢？”邵明渊几步走到床边，挨着乔昭坐下来。
许是因为成了真正的夫妻，二人的亲近无形中又近了一层，没有旁人插进来的余地。
冰绿自觉退了出去，拉着阿珠咬耳朵：“阿珠，我觉得将军与夫人好般配呢。”
阿珠脸红点头：“我也这样觉得。”

第762章 祈福
初尝鱼水之欢的小夫妻难免放纵，二人整日痴缠，日子不知不觉过得飞快。
冠军侯府中依然春意无边，外头却风波再起。
睿王府的三名侍妾先后产子，为睿王府又添了一位小郡主，两位小王孙。
接连有了两个儿子，睿王简直要欢喜疯了，喜讯传到明康帝耳中，明康帝同样很高兴，赏赐如流水搬进睿王府。
有人欢喜有人愁，沐王府中仆从连大气都不敢出，沐王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稍安勿躁，先前咱们不是已经定好了，睿王是否有子并无多少影响。”幕僚劝道。
沐王一脸阴狠：“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老五现在得意洋洋的样子，本王就心烦。”
原本老五若是一直无子，皇位对他来说唾手可得，可现在却要百般谋划，这让人如何不懊恼？
“更重要的是，父皇明显偏向老五了，没看不少人都往老五那边靠了，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王爷，所谋越大越不能急躁，沉住气，机会总会有的。”
“希望吧。”
很快沐王等待的机会就来了。
明康二十七年春，冬雪初融，离京城不远的数县闹了水患，十数个村子被淹，死伤无数。
忍不住闭了三天关的明康帝一出关就被这个消息弄懵了。
他只闭了三天关，为什么就又出了幺蛾子？到底还让不让他好好修道了？
紧跟着又有边关急报，北齐与西姜勾结抢了边境数个村寨，且没有收手的意思。
明康帝忙下了一道圣旨命邵明渊再次领兵出征，又把朝廷重臣叫到御书房劈头盖脸痛骂一顿，让他们安排救灾事宜。
事情都安排完后，明康帝开始琢磨起来：从去年到今年，除了国师算好日子那一次，但凡他闭关就要闹幺蛾子，这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不行，他要去凌台山祈福！
明康帝这主意一出，立刻遭到了大臣们一致反对。
“皇上，这万万不可啊，现在四处都在闹水患，水患过后十之八九会闹瘟病，您万金之躯，绝不能涉险啊。”
明康帝皱眉：“朕乃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怎么会有危险？”
众臣：“……”遇到这样的皇上，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呀。
还是礼部尚书苏和会说话：“皇上想去凌台山为民祈福这是天大的好事，不过何时出发，祈福过程中该注意什么都是有讲究的，皇上何不与天师商讨一下？”
数道隐含鄙视的视线落在苏和身上，明康帝却满意点头：“苏尚书这个提议不错，朕是该与天师商议一下。”
在这方面明康帝还是相当利落的，立刻赶走一干重臣把张天师请了过来。
“天师觉得朕何时去凌台山祈福比较合适？”
张天师掐指一算，郑重道：“而今邪祟四起，是该祈福化解灾祸，不过——”
一个“不过”让明康帝皱起了眉。
难不成天师也要拦着他？
“不过此次围绕京城而起的邪祟需天子坐镇才能压下去，皇上最好不要出京。”
就皇上这身体哪里经得起长途跋涉到凌台山，万一出了事他这天师也当到头了。
“那祈福的事怎么办？”明康帝忽然觉得张天师说得很有道理，这个时候京城确实离不开他。
“皇上可选一位皇子代天子行事。”
明康帝眼睛一亮，赞道：“天师果然能解朕之所忧，这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张天师笑眯眯不说话。
反正皇上别折腾就好。
“那选哪位皇子去呢？”明康帝又问起张天师的意见来。
这个问题张天师自然是不好回答的，胡说几句把皮球踢了回去。
明康帝琢磨来琢磨去，选定了五子睿王。
轮年纪，五子年长，现在又有了二子三女，可以说是最合适的继承人，是该创造机会让老五历练历练了。
有了祈福的功绩在身，将来也好服众。
当然，这只是有备无患，他这个天子还准备长长久久当下去的。
大臣们得知皇上歇了去凌台山祈福的念头不由松了口气，听说由睿王代行，一时间心思各异，那些原本中立的大臣开始琢磨起来，而站在沐王那边的则开始人人自危。
睿王接到圣旨后整个人是懵的。
父皇居然让他代天子前往凌台山祈福，这是不是说明储君之位父皇是倾向于他的？
幕僚提醒道：“王爷，代天子祈福虽然表明皇上对您的信赖，但毕竟要出远门，这途中恐有诸多危险，您一定要安排妥当，万分小心。”
“本王自是知道的。”想着即将出远门，睿王先去看了三个出生不久的小娃娃，又去了黎皎那里。
黎皎的女儿已经三个多月了，乳名玉儿。
睿王接过玉儿亲了亲，笑道：“玉儿越长越好看了，随你。”
黎皎面上笑着，心中却郁闷不已。
长得再好看又如何，到底只是个郡主罢了。
她本想着或许那三名侍妾同样会生个女儿，那她的女儿占着长女的名分还是比她们体面尊贵，可没想到三名侍妾里竟有两个都生了儿子，实在让她呕个半死。
不说别的，今天王爷就是先去看了那三个小崽子才来看玉儿的。
“本王即将出门，恐要一段日子才能回来，皎娘要把玉儿照顾好了。”睿王抱了抱玉儿，把孩子交给乳母。
“王爷放心吧，妾一定会照顾好玉儿的。”黎皎收敛好满心不甘，笑得温柔。
她还年轻，只要王爷身体没问题，儿子总会有的。
睿王点点头，心满意足走了。
沐王就没睿王这么乐了，摔了好几个茶杯，招来幕僚密谈半日才恢复了平静。
兰山府上，兰松泉走进兰山书房，发狠道：“父亲，咱们的机会来了，睿王这次去凌台山绝不能让他活着回来。”
兰山抬抬眼皮：“这件事，沐王比咱们急。”
兰松泉冷笑：“急有什么用？不是儿子看不起人，就沐王那废物要是能得手也不会等到今天了。”
“你啊，就是太急躁了。”
“这件事就交给儿子好了。”

第763章 谣言再起
七日后，睿王奉旨离京，代天子前往凌台山祈福。
又过了大半月，南边却传来急报，睿王祈福后返程的路上遇到流民暴乱，目前下落不知，生死未明。
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这半年来皇上明显把睿王当储君看待了，这次派睿王前往凌台山祈福就是为他增加政绩的，等回来后说不准就要立其为太子。
现在睿王生死不明，那储君之位——
百官勋贵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沐王身上。
沐王欢喜之余又有些疑惑：“莫非是天助我等？派去的刺客还没行动，老五那倒霉蛋就遇到流民暴乱了……”
幕僚恭维道：“万事自然是该顺应天命的。”
顺应天命？那就是说他才是天命所归的储君，未来的天子。
睿王被恭维得心花怒放，大笑起来。
能不出手当然是好的，这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还有想弄死一个人结果没等出手那人就被老天收了这么舒心的事吗？
兰山府上，父子二人凑在书房议事。
“那场流民暴乱是你安排的？”兰山问。
兰松泉笑道：“不是儿子还是哪个？指望沐王那个蠢货派刺客直接刺杀睿王吗？那不是引得全天下人侧目，说不准还会被皇上猜疑。流民暴乱就不一样了，眼下多处闹水患饥荒，有流民闹事毫不稀奇。”
兰山点点头，对儿子的做法表达了赞许：“由此入手确实不错，不过你安排的人是否妥当？”
“父亲放心，儿子联系的江湖中人，到时候银货两讫就是了。”
兰山父子虽在朝廷中一手遮天，文臣到底不同武将，需要以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些家丁护院是指望不上的。
“记得赏银给丰厚些。”兰山叮嘱道。
“这个父亲放心就是了。”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
邵明渊离京已有些时日，乔昭头一次感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心不在焉拨弄着红豆串成的珠链。
阿珠立在门外，轻叹道：“姑娘又想姑爷了。”
“这你也能看出来啊？”冰绿从外边走来，笑嘻嘻问。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阿珠喃喃念了一句，浅笑，“你看姑娘整日把玩那串红豆手链，难道只是因为手链好看么？”
“手链好不好看我不知道，红豆是不是相思我也不懂，但我有这个。”冰绿晃了晃手中信笺。
阿珠瞥了一眼信封，轻轻推了推冰绿：“还不快把信给姑娘送去。”
冰绿笑嘻嘻跑了进去：“夫人，姑爷给您的信到了！”
乔昭眼中迸发出喜悦，忙轻咳一声遮掩，淡淡道：“拿来吧。”
冰绿把信藏到身后，笑盈盈道：“夫人把这串红豆手链送给婢子，婢子就把信给您。”
“敢和主子讨价还价了？”乔昭扬眉，还是把手链丢给冰绿，“拿去，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嗯，看来是该把这丫头嫁出去，让她尝尝惦念一个人的滋味了。
乔昭接过信，抽出信纸看起来。
“昭昭吾妻：别后月余，梦寐神驰，我在北地一切安好，不日即归……”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乔昭忍不住笑起来，提笔回信，写到睿王失踪一事停下来，想了想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碎，重新铺了一张纸。
邵明渊出征时正赶上睿王出京，睿王用先前的人情讨了几名亲卫随行保护。
邵明渊曾对她说这次睿王南下危机重重，出于多种考虑，他会力保睿王平安归来。
现在睿王生死不明，或许不是表面这么简单，保险起见她还是不要在信中提起了。
把写好的信封口，乔昭轻轻抚摸着信封。
不日即归，也不知他回来时桃花谢了没。
就在睿王失踪一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之时，又一则八卦如火如荼传开了，且因为涉及的人与事戳到了人们心坎上，很快压过了睿王出事的风头。
黎光文偶然听闻后一张脸气得铁青，把才上衙的乔墨扯到一旁，挥拳便打。
“黎大人，您这是何意？”乔墨避开，不解问道。
“你还问我，难道外边那些风言风语你没听说？”
“风言风语？”乔墨越发疑惑。
黎光文察觉不少同僚投来火热的目光，冷冷道：“你跟我来！”
翰林院外不远处的茶楼里，乔墨听完黎光文的话神色冰冷：“这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那人真是其心可诛！黎大人，请您相信，我与侯夫人是义兄妹，那些不堪传言纯属子虚乌有！”
乔墨越说越愤怒。
外面竟然传他与大妹趁着冠军侯不在关系不同寻常，这简直是荒谬。
他一个男人，真的坐实了这种事顶多丢了前程，可大妹一个女子被泼上这么一盆污水，如果上面还有正经公婆哪还有活路，一纸休书是跑不了的。
黎光文冷笑一声：“这个不用你说，我不相信你也相信我闺女。我就是问问，你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了，怎么就非住在侯府上呢？”
乔墨被黎光文问得只剩苦笑。
他入翰林院为官后原是提出搬出侯府另住，大妹与侯爷百般挽留，后来侯爷说等出了孝期再搬，也好让他们兄妹三人多聚聚，这才作罢。
他未尝没有私心，想借着冠军侯的威风尽快在官场站稳脚跟，好早日与兰山父子有一争之力。
不说别的，三年一次春闱，年轻才俊不只他一个，许次辅之所以看中他难道只因为他是已逝大儒乔拙的孙子？
这恐怕只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冠军侯对他的亲近让世人知道乔家与侯府的姻亲关系并没有因为乔氏女的离去而断了。
但如果他知道住在侯府最终会有这样的谣言传出来，他情愿早早搬出去。
“你赶紧给我搬走，不许带累了我女儿的名声！”黎光文虎着脸道。
本来还觉得这小子挺不错，他还可惜没有别的女儿了，现在看来还是自个儿女婿好啊。
“黎大人，我现在更不能搬走了，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做贼心虚？”
黎光文怔了怔，郁闷不已：“那你准备怎么办？”

第764章 追查
这样的谣言没根没据，偏偏寻不到出处，最是难办，乔墨哪里有什么好法子，只得回侯府与乔昭商议。
乔昭自然也得了消息，恼怒又尴尬。
编排别人也就罢了，编排她与大哥，这实在让人恼火。
“谣言的产生总不会无缘无故，大哥在翰林院中兢兢业业，虽然得了机会去内阁做事，想来那些同僚不至于因此使出这种内宅手段来。我看这事十之八九还是冲我来的。”乔昭分析道。
“大妹认为是妇人所为？”
“传我与大哥关系不同寻常，对庭泉来说顶多是丢脸，不会伤到根本，对大哥来说却可能前程尽毁。即便大哥木秀于林遭人嫉妒，官场陷害打压有之，这般手段却太上不了台面了。所以我推断，大哥八成还是受了我的连累。”
“大妹——”
乔昭笑笑：“大哥不必担心，我这名声就没好过，但别人随便作践我，我却不能让那人如意了。”
毁她名节，图的到底是什么？
是看不惯她年纪轻轻成了侯夫人，还是原先就有过节的？
乔昭仔细一琢磨，先前与她有过节的好像都死得差不多了……
这可就不好办了，莫非还是有人眼热她这侯夫人的位置，恨不得让庭泉休了她？
如果说最容易遭人嫉恨的那一次，无疑是正月初一进宫朝贺，太后当时可是坑起她来不遗余力。
乔昭记性好，略一回忆就把当时同在一殿的夫人们有谁都想了起来，进了书房提笔写下一个单子，叫来晨光。
“晨光，近来外面的风言风语你都听说了吧？”
晨光挠挠头：“听说了。夫人，您可别把那些污言秽语放在心上，不值当的。”
“不啊，我很放在心上呢。”乔昭笑眯眯道。
与人私通是多么严重的污名，说不放在心上不过是无能为力罢了，自欺欺人而已。
晨光一愣。
夫人这反应不对啊，一般不该说不在意嘛。
乔昭把手中单子交给晨光，“虽说谣言如浮萍，很难寻到出处，那只是没人愿意花大工夫罢了，任何事情既然传出来，那总有个来处，好在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这是——”晨光低头扫了一眼名单。
“这是正月初一那日进宫朝贺时与我同处一殿的各府夫人名单，用朱笔标记的几位是需要优先查探的。晨光，我希望你多派些人手把散布谣言的那人揪出来。当然，要是实在不能那便罢了，不过总要先试试。”
别人今天说她与别的男人私通，明日就可能说她生的孩子不是冠军侯的，不揪出那个人，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见乔昭说得郑重，晨光肃容道：“夫人，您放心吧，将军手下有几人混迹在茶楼酒肆，专门拉拢了一些无所事事的混混，吃的就是打探消息这口饭，现在已经有些气候了，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乔昭颔首。
她不打算轻易揭过此事当然也是邵明渊出京前跟她透过底，有这么一批人可用。
不出五日，晨光就来禀报：“夫人，查出来了！”
“是谁？”
“就是这位。”晨光把名单递过去，在一个人名处点了点。
乔昭看了一眼，意外之余又不觉奇怪。
既然重点要晨光查那几位夫人，自然是觉得她们最有可能。
大理寺卿之妻王氏，她散布谣言的目的是什么？
虽然王氏因丈夫与东府的伯父有些过节，进而影响到了内宅妇人之见的交际，但她是西府的姑娘，且已经出嫁，究竟碍着王氏什么事能让她编排出那般恶毒的话来？
乔昭微垂眼帘，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的书桌，忽然想起一事来。
王氏曾多次求到祖母头上，想让她替小儿媳治不孕之症，都被祖母婉拒了，莫非今日的事就是这么来的？
可仅仅就是婉拒替她小儿媳看诊，就值当一个三品诰命做出这样的事来？
乔昭抿了抿唇。
她不认为到了王氏这般身份，会纯粹为了出一口气干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事。
毁了她的名声，于王氏有什么好处？
乔昭心念百转，看着窗外一丛美人蕉忽然明白过来。
丈夫远征在外，妻子传出与人私通的笑话，换作寻常夫妻，等丈夫回来后能有什么后果？
一纸休书恐怕还是轻的。
倘若她被休回娘家，以黎家一直以来护着她的行为，性命定然无忧，但黎家的名声以及她的处境就堪忧了。
到那时，是不是堂堂大理寺卿夫人的名头就格外好用了？
乔昭走到窗前，看着娇艳无双的美人蕉心底发寒。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再一次体会到了这句话放在某些人身上是多么贴切。
“夫人，卑职还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乔昭转过身去。
“咱们的人不是一直盯着他们家吗，前天他家小儿媳回娘家，无意间听到她哭诉说男人一直睡在隔间，哪里能有孩子呢——”
迎上乔昭微讶的眼神，晨光不好意思挠挠头，赶忙解释道：“夫人，不是我们有意打听人家房里事啊，这不是一个不小心听到了……”
“这就是你说的有意思的事？”乔昭是真没看出人家小夫妻合不来哪里有意思了。
咳咳，一直分房睡，当然是合不来的。
“当然不是这个——”晨光说到这里猛然住口，白皙的面庞爬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乔昭眼神闪了闪，问道：“怎么？”
“夫人，这话说出来怕污了您的耳朵。”
乔昭笑了：“外头那般说我，我还活得好好的，能有什么话听不得的？”
晨光迟疑了一下，心一横道：“他家小儿子是个好男风的。”
“好男风？”
“对，就是不喜欢女子，只喜欢男人。咱们的人跟踪他家小儿子撞见了他与一名男子在一块，嘿嘿，他还是被压在下边那个呢——”晨光忙捂着嘴，可怜巴巴看着乔昭。
他真的很正经的，夫人千万不要误会啊！
男人和男人——
乔姑娘此时满心震惊，脑海中走马灯闪过小册子上的画面。
她确定，小册子上没有这方面的内容！

第765章 还击
“夫人，夫人——”
乔昭回神，摆出严肃的神情：“嗯。”
“夫人，您看这事怎么办才好？”晨光自是有一百个收拾大理寺卿家小公子的主意，但主子没发话自是不好擅作主张。
乔昭略一琢磨便问道：“你们是在何处发现的？”
“就离大理寺卿府上不远的一条胡同的民宅里。”
“这事好办，你叫人盯紧了点儿，等他们家那位公子再与……男子私会，就安排人喊抓贼，说贼子进了那家，直接踢门进去把他们堵个正着就是了，到时候自然有听到动静帮忙抓贼的四邻八舍跟进去的。”乔昭淡淡吩咐道。
晨光看着乔昭的目光有些复杂。
真没想到夫人与他想到一处去了，他还以为女子总是下不了这个狠心呢——等等，夫人可不算在这些女子中，他怎么忘了，当初夫人可是让他装鬼去吓过人的。
乔昭能猜到晨光几分心思，不以为然笑笑。
别人算计到她头上来了，难不成她还要温柔体贴替对方着想吗？
祖父可是教导过她，以德报怨不是圣人，而是蠢货。
再者说，大理寺卿夫人心心念念找大夫给小儿媳治不孕之症，可见她儿子把这事瞒得死死的，小儿媳这几年既没有夫君疼惜，还要承受着婆婆的压力，日子不知多难过。
她把这事挑明了，说不准还能把一个无辜女子解救出水火之中。
“对了，等事情办成后，记得让大理寺卿夫人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报仇不留名，无异于锦衣夜行，可不是她乔昭的风格。
“夫人放心就是了，交给卑职去办，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乔昭笑笑，见晨光还不走，纳闷看他一眼：“还有事？”
晨光一张俊脸慢慢红了：“夫人，卑职其实比将军只小两岁呢。”
“唔。”乔昭似笑非笑看着晨光。
好不容易起了话头，晨光心一横，豁出去道：“夫人给卑职挑个媳妇呗。”
乔昭眯了眯眼睛，笑盈盈问：“你看石榴怎么样？”
“石榴？”晨光一脸懵，“这是哪位大姐啊？”
“呃，就是扫院子那个。”
晨光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五大三粗的形象，不由垮下脸：“夫人，卑职觉得还年轻，要不再等等吧。”
说完这话，晨光落荒而逃。
揪出来造谣的人，又有了应付之法，乔昭心情不错，喊来冰绿笑道：“晨光今天求我给他挑个媳妇呢。”
“是么。”冰绿有些不自在，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会儿夫人要说晨光想娶她，她是答应呢，还是拒绝呢？哎呀，真是难办！
“我觉得石榴不错。”
冰绿猛地瞪大了眼睛：“姑娘，您别开玩笑了，石榴的腰比晨光的还粗呢！”
阿珠听了抿嘴直乐。
刚还装着不在意呢，现在连“夫人”都忘喊了。
“腰粗怎么了？据说这样的好生养。”乔昭故意逗小丫鬟。
冰绿却真着了急：“夫人，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啊，晨光肯定不喜欢石榴的。”
乔昭笑起来。
冰绿这才反应过来，跺脚道：“夫人，您怎么能打趣人呢？”
她都没笑话将军在家时夫人时常起不来床，一晚上要好几次水呢！
乔昭敛了笑，问道：“冰绿，你和阿珠都是我屋里最亲近的丫鬟，也到了配人的年纪了，所以没什么害羞的，你觉得晨光如何？”
平时大大咧咧的冰绿瞬间红了脸，抿唇不语。
“要是你没这个心思，我就问问石榴啦——”
“别啊！”冰绿急忙开口，迎上乔昭含笑的眼神，红着脸道，“就那样呗。”
“哪样？”
“哎呀，就那样啦，好歹算个男人。”冰绿说完急匆匆跑了。
乔昭笑了笑，看向阿珠。
阿珠虽然红着脸，语气却平静：“婢子还想再伺候夫人两年。”
乔昭没有当媒婆的爱好，对于有情人乐见其成，若是无心，并不想随便把身边丫鬟配人，便点头道：“那以后倘若遇到合心意的就和我说，只要那人品行端正，我是不会拦着的。”
“多谢夫人。”阿珠忙道谢，满心感激。
作为一个丫鬟，婚姻上自己能做一部分主，这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晨光派了人去盯梢，很快大理寺卿府上的小公子便又溜出去与情人私会了。
那处民宅毫不起眼，周围住的或是小官小吏，或是做点小买卖的商户。
得到屋里两人已经忙活起来的消息，胡同口突然一个声音响起：“抓贼呀，抓贼呀——”
但凡遇到抓贼、走水这种事，听到动静的四邻八舍都会出来帮忙的，何况这还是青天白日，很快就有不少人出来瞧动静，见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在前边跑，后边追的则是胡同口支早点摊的老邻居，立刻加入了抓贼的队伍。
“快，那小贼进了这家了，不能让他跑了，他把我棺材本都偷啦！”追过来的人声嘶力竭喊道。
邻居们一听这还了得，有性子急的立刻一脚踹开大门，众人瞬间涌了进去。
此时大理寺卿家的小公子正与男伴最投入的时候，门忽然就被推开了，黑压压的人站在房门外目瞪口呆。
鸦雀无声了瞬间，惊叫声此起彼伏。
“天啦，两个大男人，伤风败俗啦！”
“怎么能让这样的人当邻居，不是把风水带坏了，不行，要送他们去见官，简直有伤风化！”
可怜大理寺卿家的小公子是偷偷摸摸赁下的这处宅子，别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很快就被一群人绑了起来，推着要去见官。
一听要去见官，张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可这种情形他是万不敢自报家门的，只得不停挣扎喊着放开。
这时突然有人开口：“咦，这不是大理寺卿府上的小公子嘛，我有一次去百味斋吃酒见过的。”
张公子一听身份暴露，又急又羞，眼一黑昏了过去。
大理寺卿夫人王氏这日正好邀请了几位夫人来府上吃茶，夫人们正聊着近来京城最热闹的八卦，婆子急匆匆跑进来，附在王氏耳边道：“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第766章 自酿苦果
王夫人瞪了婆子一眼。
没有规矩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竟大惊小怪跑来乱说，枉费她平时的信任。
婆子却顾不得王夫人责怪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夫人，小公子因着与人私通被人抓到而昏倒，送到咱们府上来了。”
“什么！”王夫人腾地站了起来，迎上几位夫人惊讶的眼神，勉强笑笑，“我突然有急事先去料理一下，你们先坐啊。”
眼见王夫人急匆匆出去了，几位夫人互视一眼，皆给心腹丫鬟婆子打了个眼色，很快几个丫鬟婆子就溜出去打探消息了。
不多时出去的丫鬟婆子陆续回来，一个个面色古怪。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位夫人开口问道。
丫鬟们红着脸不说话，一个婆子清清喉咙回道：“回禀夫人，外头乱糟糟的来了好些人，说是张家小公子与人私通被撞见，吓昏迷了，还光着身子就被人送回来了。”
“呀，还有这等事？”夫人们眼中立刻闪着八卦的光，面上却摆出关切的模样。
“张家小公子没事吧？那与他私通的女子又是何人？”
这其中有一位夫人正是大理寺卿夫人王氏的娘家嫂子，听到此处皱了皱眉，觉得被小姑子连累丢了人，同时心中不由庆幸。
当初她小女儿到了议亲的年纪，婆婆还曾有意把孩子嫁到小姑家来，现在想想可真是万幸，婆婆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该感激她当初不同意。
想到这里，她反而没了劝阻这些夫人瞧热闹的打算。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小姑没教养好儿子总怪不到王家头上来。
“怎么，女子来路不清楚？”问话的夫人有些遗憾。
婆子脸色瞬间精彩：“与张家小公子私通的不是女子，而是……一名男子……”
说到这，婆子飞快扫了王家那位夫人一眼。
几位夫人顿时被这离奇的消息给震住了，张张嘴，才有人找回声音问道：“那名男子是什么人？”
婆子犹豫了一下道：“是，是少卿夫人的公子——”
王家夫人面色一僵。
她的夫君乃太常寺少卿，这婆子看着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直到几位夫人齐齐看过来，王家夫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难不成与小姑家儿子乱来的是她儿子？
先前几位夫人派丫鬟婆子去打探消息，因她是王氏的娘家嫂子，不好照做，现在反而两眼一抹黑。
“这不可能！”王家夫人猛然站了起来，再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找小姑问个究竟去了。
剩下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干脆全都赶了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理寺卿夫人王氏见儿子昏迷着，娘家侄儿身上就胡乱披着一件不知是谁的衣裳，眼前阵阵发黑，抓着侄儿嘶声问道。
“姑母，总要让我穿好衣裳再说吧。”
“振儿，你怎么会与你表弟在一起？”王家夫人赶了过来。
王氏扭头一看后边跟着的几位夫人，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今天闹了这一出，可真是把所有脸面都丢尽了。
“几位夫人，今天就不招待你们了。”王氏强打起精神把几位夫人送走，揪着醒过来的儿子与侄儿痛骂起来。
听小姑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儿子带坏了表弟，王家夫人恼火道：“小姑这话就没意思了，两个孩子犯了错，好好管教就是，怎么能把所有错推到振儿身上呢？”
王氏冷笑：“大嫂你说这话也不亏心，振儿有这毛病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祸害谁不行，怎么能祸害亲表弟呢？”
王家夫人一听更加恼怒：“小姑这是说的什么话？振儿可没耽误娶妻生子呢，也不过是偶尔放纵一下。京城那些府上的公子不懂事时胡闹的可不少，回头不是照样成家立业么？”
想到这里，王家夫人眼底闪过鄙夷。
她还纳闷小姑家的小儿子成亲几年怎么就没动静，敢情是没把自个儿当男人呢。
“大嫂也别说这个，事情没闹到明面上怎么都无所谓，现在他们两个的丑事满京城都知道了，你看到底怎么办吧！”
正说着，一位管事匆匆走来，把一封信交给王氏：“夫人，有人把这个交给您。”
王氏神色木然接过信，抽出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是什么意思？”王家夫人凑过来一看，纳闷问道。
王氏如遭雷击，失声道：“我儿子是被陷害的，是被陷害的！”
“谁陷害的？”
“冠军侯夫人！”
“小姑为何说是冠军侯夫人？”
王氏猛然反应过来失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大理寺卿府上与太常寺少卿府上的丑事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立刻盖过了冠军侯府的八卦。
冠军侯夫人与乔家公子关系密切这则传言毕竟没有真凭实据，哪里比得上两个大男人光着身子被一群人堵在屋里劲爆呢？更何况两个大男人还都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还是表兄弟！
一时之间大理寺卿上至主子下至仆从都没脸出门，可这还不算完，很快王氏小儿媳的娘家就找上门来。
“今天无论如何贵府也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女儿也是如珠似宝养大的，嫁到你们家三四年，因迟迟没有孩子不知道受了你家多少冷言冷语，闹半天你家儿子是个不愿意当男人的，白白糟蹋了我女儿好几年光景。”
原本因为女儿一直无子而在王氏面前总是低一头的亲家太太恨不得冲上来咬下王氏一块肉来。
天知道因为没有孩子她女儿遭了多少罪，却原来真相是这么回事儿！
真是拿刀杀了那王八蛋都不解恨！
两家闹腾了好几日，最终以和离告终。
大理寺卿很快就被御史纷纷弹劾家风不正、治家不严，明康帝正心烦着呢，直接就把大理寺卿停了职，命他闭门思过去了。
大理寺卿在官场扑腾了大半辈子，莫名其妙就弄了个停职思过，几乎气个半死，仔细盘问才知道祸起的根源，一个耳光把王氏打翻在地，二话不说写了休书。

第767章 接头
王氏都是有孙子的人了，一把年纪被休回娘家一张老脸都丢尽了，嫂子又因着王氏算计冠军侯夫人的缘故才让她儿子出了如此大丑，自然对被休回娘家的小姑没有好脸色。
王氏羞恼交加，一口气憋在心里，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不出十日就去了。
不知怎的，谁得罪了冠军侯夫人就要倒大霉的说法在京城夫人太太们中间悄悄流传起来，一来二去竟传得几乎无人不知。
黎家东府老乡君姜氏得知后不由大笑三声，对心腹婆子道：“西府的三丫头虽是个讨人嫌的，但能把王氏那贱妇克死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心腹婆子附和道：“是呀，现在人们都说不能得罪三姑奶奶呢，谁若是得罪了非死即残。”
姜氏愣了愣，想到当年在大福寺让孙女冒名的事，心底忽然发寒。
老乡君毕竟上了年纪，琢磨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吓病了。
乔昭自然不知道东府老乡君这一病是因为她的缘故，已经开始命人里里外外打扫侯府，准备迎接邵明渊回来了。
新婚夫妻，这一离别自然是想到骨子里去。
就在冠军侯平了北边动乱回京之际，另有一拨人低调进了城。
那拨人人高马大，走路生风，仔细留意便知道定然不是一般人。
一行人寻了客栈住下来，一个黑脸汉子皱眉道：“大哥，咱们去找姓兰的官老爷收尾款，他们要是以没见到尸首为由不给钱咋办啊？”
被称作“大哥”的汉子生着一张国字脸，眉心有一道疤痕，显得面相凶恶，听黑脸汉子这么一说眼中闪过寒光：“他们敢！那个短命王爷都挨了刀子掉进江里去了，还能有活路？见不着尸首就不给钱了？以为咱们是那些小老百姓呢，任由他们这些官老爷欺凌？”
“也是，不给钱咱们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见大哥态度强硬，黑脸汉子松了口气。
“行了，你们都养好精神，晚上收账去！”
兰松泉书房里，兰松泉正在交代心腹：“那些人都是走江湖的混不吝，到时候闲话少说，赶紧给了钱让他们走人。”
“大人放心就是，银票已经准备好了，全是按着当初说好的，面额最大不超过百两，全国可以兑换的银庄。”
“去吧，记得别露面，叫几个眼生的过去，到时候这几个人是灭口还是远远打发走你看着安排。”兰松泉打发走了心腹，心头松快不少，回到起居室叫来两个侍妾伺候着吃荔枝。
水灵灵的荔枝剥了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素指纤纤的美人儿拈起一个喂到兰松泉口里去。
兰松泉嚼了几下，把荔枝核直接吐到了美人儿脸上，冷笑道：“不会伺候人的东西，滚出去换别人来！”
被训斥的侍妾花容失色，连连请罪告退。
另一位美人忙把荔枝剥皮去核，用樱桃小口含着喂到兰松泉嘴边，兰松泉这才心满意足吃起来。
“队长，有人出来了。”夜黑风高，兰山府外有一人压低声音道。
易过容的邵知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悄跟了上去，待那三人遮遮掩掩走到偏僻之处，迅速出手制住三人拖到早赁下的民宅里。
兰松泉的人到底比不上军中历练出来的，一番手段下去就把在何处交接，暗号是什么等情报全都拷问出来。
邵知带着两个手下把三人的嘴严严实实堵住绑好，收起一匣子银票往约定地点赶去。
双方约定交银票的地方是个因传言闹鬼而废弃的荒宅，别说夜里，就算青天白日寻常人都会绕道走，自是不担心被人意外撞见。
潜进荒宅里，一名亲卫笑笑：“真难为他们能寻到这么个地方。”
“好了，废话少说，办好将军安排的事才是正经。”邵知低斥了一声。
两名手下不敢再说笑，随着邵知赶到破败的主院。
主院中有一处房间有着朦胧光亮，三人往那边走去，忽然一道劲风袭来。
三人强忍着没有避开。
“站住！”冰凉的匕首抵在三人心口，一声冷喝传来。
邵知双手举了举，示意没有利器。
很快对方清清喉咙问道：“来者可是二郎神？”
邵知一本正经回道：“不，我是赵公明。”
“进去吧。”对上了暗号，对方收起了匕首。
邵知默默为自己刚才没有笑场而自得了一下，带着两名手下走进去。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七八个汉子或坐或站，把一间屋子挤得满满的。
三人一进去，里面便是一静，坐在最中间的国字脸汉子问道：“钱带来了吗？”
邵知笑着打过招呼，才道：“银票自然早就准备好了，不过这趟没带来。”
黑脸汉子猛然一拍桌子：“没带钱你们来干什么？给我们当下酒菜的吗？”
邵知露出几分惊慌，强作镇定道：“我们大人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你们说得手了，我们就把钱交给你们。”
“这是信不过我们了？”
“不是信不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放到哪里都该有的规矩。”
“你们的货掉进江里了，让我们怎么交？”
“那不是我们大人的问题啊。”邵知火上浇油道。
噌的一声，黑脸汉子把刀拔了出来，指着邵知骂道：“臭小子，我看你今天是不准备走出这个门口了！”
“难道你们想杀人不成？我们大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呢，要是等不到，恐怕几位也别想出城了。”
“你——”黑脸汉子举刀欲砍。
领头的汉子拦住黑脸汉子，盯着邵知冷冷问道：“这么说，你们就是不打算给剩下的银子了？”
邵知笑笑：“还是那句话，你们交货，我们交钱。”
“老子宰了你们！”
“让他们走。”领头汉子冷冷道。
“咱们走。”邵知摆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带着两名手下迅速离去。
黑脸汉子气得脸更黑了：“大哥，他们分明想赖账！”
领头汉子冷笑一声：“两面三刀出尔反尔本就是那些当官的拿手好戏，好在我们也不是软柿子，想让老子吃这个哑巴亏，他休想！”

第768章 兰家的麻烦
荒宅暗影丛生，如豆灯火勉强照亮破败的屋子。
屋中七八个人，领头汉子冲坐在最角落的一人招招手：“老九，过来。”
被叫做“老九”的汉子走了过来：“大哥什么吩咐？”
“我记得你手下有个人腋下生了毒疮，大夫说只有两三个月寿命了？他叫什么来着”
“叫铁牛，这次没跟着咱们干，用最后这点时间陪老娘和婆娘孩子去了。”
“你把他找来。”
“好勒，大哥您等着。”
等到后半夜，老九带着个瘦高的汉子走了进来。
瘦高汉子一看到领头汉子忙见礼。
“铁牛，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铁牛头一低。
“跟咱们这些兄弟你还来虚的？”老九轻轻捶了铁牛一拳，一股脑把看到的抖落出来，“我可是瞧见了，你那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四五个小崽子挤一块睡，大晚上的最小的还饿得哇哇哭呢。”
铁牛眼圈慢慢红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虽然混了江湖，却只是个摇旗呐喊的，为了他这个病攒的银钱早就花差不多了，可家里除了老母还有婆娘和五个孩子要养活。
他都不敢想象等他两三个月后眼一闭一家老小该怎么过。
“老六。”领头汉子冲身边黑脸汉子使了个眼色。
黑脸汉子把一个小匣子推到铁牛面前，直接打开。
匣子里满满一摞银票。
铁牛眼睛顿时直了。
这么多银子，莫不是有上千两！
这时领头汉子发话了：“铁牛，跟着我混了一场，有话我就直说了，用这些银子买你这条命，干吗？”
铁牛一愣，不由抬头去看领头汉子，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干！”
他这条贱命用不了多久就没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现在死能赚这么多银子留给家人，他是傻子才不干呢。
“你放心，以后你的家人我们都会照应着。”
“大哥，您就吩咐吧。”铁牛扑通跪下来。
领头汉子把铁牛招到近前，低声交代一番。
邵知等人离开荒宅，立刻赶回民宅那里。
被绑的三人正呜呜呜挣扎，一见三人进来立刻噤声。
邵知示意手下把三人塞嘴的抹布取下来，对三人道：“我可以放你们回去。”
三人一脸不信。
邵知轻笑：“留着你们又不能下饭吃，不过你们也该知道，丢了银子事情又没办成，你们的兰大人会如何惩治你们吧？”
三人顿时面色如土。
“也别想着戴罪立功的心思，你们连我们是什么来路都不知，能立什么功？”邵知这句话更是让三人险些流出泪来。
容三人消化了一会儿，邵知再道：“就算没有我们插手，你们顺利完成了任务，难道以为会有赏？恐怕灭口或者打发你们远走高飞才是你们兰大人的作风。”
听到这里，三人才真的站不住了，个个白着脸抖如筛糠。
其中一人强撑着道：“我们头儿说了，事成了就给我们一人一笔银子，安排我们连夜离开京城。”
“那不是正好。”邵知笑着拿出一叠银票往三人面前一放：“这些银票你们分了，照样回去复命说事情办成了，然后不就可以带着两笔银子远走高飞了。等你们兰大人察觉出不对来，你们已经远在京城之外，天下之大还愁无处可去？”
三人不由交换了一下眼色。
邵知又把一柄匕首摆在三人面前，声音转冷：“我们都是心善的，不愿沾了人命，当然你们要是坚持寻死，我还是愿意成人之美的。”
“我们回去！”其中一人立刻抓过银票塞进怀里。
等三人狼狈走进夜色里，邵知笑了笑：“走，把银票给夫人带回去。”
兰松泉的书房灯火一直未熄，等到心腹复命，兰松泉这才美滋滋抱着侍妾睡觉去了。
乔昭一大早就听冰绿传信说晨光求见，收拾妥当后在前厅见了他。
“是有将军的消息了？”
“啊，将军很快就要到京城了。”
乔昭听了便不自觉露出个笑容：“马车那些都备好，等将军快到京郊时我去接。”
“夫人放心，都安排好了呢，卑职这时候过来是有东西要给您。”
“给我何物？”
晨光把一匣子银票递了过去，眉飞色舞讲了昨夜的事。
乔昭把匣子推回去，笑道：“你们拿去分了吧，这些日子都辛苦了。”
晨光一脸呆滞：“都，都给我们？”
“是呀，不是说年纪大了该娶媳妇了，正好当老婆本。”
匣子中的银票至少万两，乔昭对银钱却向来不在意，既然这笔钱是亲卫们坑来的，让他们分了去自然不会心疼。
“多谢夫人！”晨光捧着匣子往外走时双腿发飘，额头砰地一声撞到了门框上。
身后传来冰绿的低笑声，晨光揉了揉额头，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出去了。
都有老婆本了，老婆还远吗？
还是跟着夫人有肉吃。
明康二十七年的春夏注定是八卦乱飞的一年，让看热闹的人直呼过瘾，就连京城的瓜子都悄悄涨价了。
当朝首辅兰山之子居然被绿林好汉给告了！
原因更让人哗然，睿王在回京的路上被流民袭击居然就是这些人带的头。
“到底是谁指使的我不知道，反正托我们办事的是兰府的人，结果事情成了他们却不给钱，满天下也没这样不守道义的啊！”
“什么，我这是自投罗网？那又怎么样，反正银子没拿到我们老大也饶不了我，左右都是一个死，死也不能让赖账的人逍遥自在啊。”
刑部右侍郎兼顺天府尹杨运之遇到这么离奇的事头发都要掉光了，因为牵扯到首辅兰山之子，赶忙层层上报。
而正是因为这事太离奇，才半日就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彼时兰松泉正一脸惬意躺在榻上，几名侍妾只穿着肚兜绸裤，捏肩捶腿，送水喂食，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房门忽然被踹开，侍妾们惊叫着奔走躲避。
兰山颤巍巍走了进来，扬手打了兰松泉一耳光：“混账东西，外头都变天了，你还在这里醉生梦死！”

第769章 状告兰松泉
兰松泉被兰山打蒙了。
兰山指着兰松泉鼻子大骂道：“你招惹的都是什么人，全是些不带脑子的混不吝！你更是糊涂，既然知道他们是提着脑袋做事的人，就痛快给了钱打发他们走人。你可倒好，居然赖账，这下好了，堂堂工部侍郎让土匪给告了，多光彩！”
“什么赖账，什么让土匪给告了？”兰松泉更糊涂了，问清楚后跳了起来，“父亲，这是有人算计我！”
他忙招来心腹问个究竟，弄明白后再找那三人，那三人却早已出京了。
兰松泉朝里朝外横行霸道多年，哪里吃过这样的哑巴亏，气得来回打转。
“这也没什么，一个土匪的话谁会当真，他们又没有证据！”稍微冷静下来，兰松泉捶了捶椅子扶手。
兰山却没有儿子这么乐观，叹道：“就怕别人借此生事啊。”
把持朝政这么多年，特别是早期的时候，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弹劾他们父子的不在少数，但他们父子一直安然无恙。
靠的是什么？当然是圣宠。
近些年敢对他们父子挑事的越来越少了，可是兰山心情有些沉重，他已经敏锐感觉到这一两年来皇上对他的圣宠大不如前。
对那位来说，对错往往不重要，得他欢心才重要。
接连几次的斥责与罚俸让兰山隐隐觉得不妙。
兰山的预感很快应验了，兰松泉被江湖中人告了只是个开始，虽然那人很快就被打入大牢等着问斩，可很快又有人把兰松泉弹劾了。
弹劾兰松泉的人正是长容长公主之子池灿。
池灿在工科给事中这个位子上可谓是如鱼得水，短短不足一年的时间就混成了有名的“刺头”，谁都不敢往他跟前凑。
没办法，面对一个三天一弹劾两天一告状的言官，他们压力也很大啊。
这次池灿弹劾兰松泉的罪名便是暗害前御史欧阳海，并把其女欧阳微雨卖入了青楼。
欧阳海原是都察院御史，两年前因弹劾兰山父子被贬黜到北定城，半年前却突然暴毙而亡，而后一家人便没了消息。
这些日子明康帝因为睿王的生死不明一直心情郁郁，没想到兰松泉与这件事居然扯上了关系。至于是不是真的他可不管，现在看兰松泉不顺眼是肯定了。
那些土匪怎么不攀扯别人偏偏攀扯兰松泉呢？
可以说池灿弹劾的时机太合适了，明康帝一听撩撩眼皮，大手一挥吩咐三法司彻查此事。
公堂上，欧阳海之女欧阳微雨一身素衣，声泪俱下控诉着兰松泉的罪状。
“欧阳姑娘，你说令尊是被兰侍郎所害，可有证据？”
欧阳微雨听了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
确凿的证据她没有，想也知道，那些害死父亲的人如何会留下罪证来，但她确定父亲就是姓兰的畜生害死的。
欧阳微雨看向坐在一侧的兰松泉。
兰松泉对着欧阳微雨露出个不屑的笑容。
没错，欧阳海确实是他派人弄死的，他就是要让那些自诩骨头硬的人知道，招惹他们父子前可要想清楚代价，能承受得起家破人亡再来。
弄死欧阳海，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于他不过家常便饭，怎么会留下罪证呢。
他倒要看看这小贱人怎么指控他。
“那一日父亲从私塾回来明明还好好的，可到了夜里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吐血，临去时留下一句话，一个叫崔佳的学生送他的发糕有问题……”
欧阳微雨擦了擦眼泪，接着说道：“父亲只来得及说了那句话就去了，母亲当时就昏了过去，转日兄长去打听那名叫崔佳的学生，才知道那名学生来私塾只有数日，现在再寻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说到这里，欧阳微雨用力咬了咬唇，浑身微微颤抖：“崔佳自称家贫，跪在私塾外两个时辰勾起我父亲的怜惜才收了他，甚至免去他一切费用，连笔墨纸砚都是我父亲给他置办的，可怜我父亲却引狼入室……”
欧阳微雨含泪抬头，直视着主审官刑部侍郎杨运之：“大人，崔佳来得突然，消失得蹊跷，我父亲临去前还指明是他送的发糕有问题，这难道不能说明父亲是被人所害吗？”
听到这里，兰松泉嗤笑一声，淡淡扫刑部侍郎杨运之一眼。
杨运之对跪在地上的女孩子有些同情。
这么大的小姑娘，比他孙女年纪还要小些，却遭遇了这些事，境遇可谓是悲惨了，不过到底还是天真，无凭无据怎么能告倒兰松泉呢，最后恐怕还要因为诬告而治罪。
“欧阳姑娘，按着你说的，那名叫崔佳的学生或许有问题，但这与兰侍郎有何关系？”
欧阳微雨惨笑一声：“怎么会与他没关系？之后我与兄长一边料理父亲后事一边告官寻找崔佳，谁知有一天小女子被人打晕，再醒来后已经在北定城最大的青楼里了！”
公堂上的人看向欧阳微雨的眼神便带上了怜悯与异样。
曾经是御史的女儿，现在却沦落青楼，这境遇委实令人唏嘘。
欧阳微雨却仿佛丝毫不在意众人神色的微妙，挺直脊背死死盯着兰松泉：“小女子生不如死在青楼待了三日，终于接了第一个客人，那个人正是他，首辅兰山之子兰松泉！”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众人纷纷看向兰松泉。
兰松泉连眉梢都没动，凉凉道：“如果随口说说就能治人的罪，那大牢里不知关了多少冤屈之人。杨大人，你就任由一个小丫头在公堂上信口雌黄，污蔑朝廷重臣？”
他睡了欧阳海的女儿又怎样？他就是要弄死与他作对的人还要睡那人女儿，让与他过不去的人做鬼都后悔害怕，却偏偏不能拿他怎么样！
同时也让活着的人好好掂量掂量得罪他的下场。
“是啊，欧阳姑娘，你无凭无据说这些话，那是诬告朝廷命官，可要治罪的。”杨运之沉声道。
欧阳微雨浑身不停颤抖，盯着兰松泉的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
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忽然笑了：“谁说我没证据？我有！”

第770章 用我的命保证
欧阳微雨一句话无异于一石激起千层浪，把众人的心高高勾了起来。
兰松泉脸色微变，诧异看了欧阳微雨一眼。
证据？除了能记住他这张脸，这小丫头能有什么证据？
而仅是记住他这张脸，可是无法当做证据的。
“欧阳姑娘有何证据？”刑部侍郎兼顺天府尹杨运之回神后问道。
欧阳微雨盯着兰松泉冷笑：“他的左乳下一寸处有三颗黑痣，呈品字形排列。”
兰松泉眼神一沉，看向欧阳微雨的目光带了杀机。
欧阳微雨丝毫不惧，冷冷与兰松泉对视。
在青楼醒来后的那三日对她来说无异于人间炼狱，她无数次想过死，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当鸨母逼着她接客时她就自尽。
可是当她被人推着沐浴更衣，披上红纱衣见到她的第一个“恩客”时，她几乎是在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绝不能死，她要活着为父报仇！
恐怕兰松泉也没想到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是认得他的。
怎么能不认得呢，早在京城父亲被打入大牢时她就悄悄盯上了兰家人，若没有黎三姑娘的插手，她恐怕早已与兰松泉最宠爱的女儿兰惜浓同归于尽了。
正是因为认出了兰松泉是谁，哪怕活着比死痛苦一百倍她都要活下去，寻找一切机会为父亲讨回一个公道，为他们一家人讨回一个公道。
还好，就在她快绝望时终于等到了救她出火海的那个人。
欧阳微雨不自觉把视线落到池灿身上。
无论对方是为了扳倒兰山父子还是为了什么，她一辈子感激这个男人。
“兰侍郎——”
兰松泉冷冷盯着杨运之：“杨大人莫非要我脱衣？”
这时一道懒懒的声音传来：“要你脱衣怎么了？”
场面顿时一静。
说话的人正是人见人愁的大刺头池给事中。
“兰侍郎，你现在是疑犯，疑犯懂不懂？”一直默默旁听的池灿站了起来，冷冷看向杨运之，“杨大人，先不论兰侍郎是否有罪，现在原告跪着，被告却坐着，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徇私呢？”
杨运之忍不住揪胡子：“池大人，话不能这样说啊——”
“不能这样说你就快些命人给兰侍郎脱衣裳！”
杨运之不由看向兰松泉。
兰松泉大怒：“杨大人，你听一个小丫头胡说八道，就要命人扒我的衣裳？若是我胸前没有那三颗痣，你可付得起这个责任？”
“这——”杨运之被问住了。
他已经是快要致仕的年纪了，只求安安稳稳回家享清福，没必要得罪兰山父子这两座大山。
“呵呵。”含着轻蔑的笑声响起，池灿睨了兰松泉一眼，“兰侍郎，你这是当着我们大家的面威胁主审官？”
“池大人，你休要胡言！”兰松泉恨不得冲上去抓花那张俊脸。
“我怎么胡言了？刚刚你说的话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呢。”
“我胸前若是无痣，就平白被你们侮辱么？”兰松泉忍着怒火问。
池灿诧异睁大眼：“这怎么是侮辱了？兰侍郎，请认清你的身份，你现在是被告，原告提出证据，你要是不让脱衣裳，那我就当你默认了。若是脱了衣裳后没有痣，那不就正好证明了你的清白。你这般不情愿，莫非是心中有鬼？”
兰松泉被池灿噎得脸色铁青。
真是该死，早知道就像把欧阳海的妻儿扔湖里那样把这个死丫头弄死了，留到现在竟狠狠咬了他一口。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给兰大人脱衣裳！你们要是不干，难不成要我动手？”池灿厉喝一声。
“兰侍郎——”杨运之为难喊了一声。
池灿冷笑，拂袖便走。
杨运之赶忙站了起来：“池大人这是去哪里？”
池灿冲上拱了拱手：“去告诉我舅舅，杨侍郎没这个胆子审问被告，请他换个人来。”
见池灿说完抬脚便走，杨运之冷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请兰侍郎去里边检查！”
“是！”几名衙役走到兰松泉面前。
兰松泉脸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杨运之。
杨运之连连擦汗：“兰侍郎，还望你配合一下吧。”
他也不想得罪兰松泉啊，可他更不敢得罪池大刺头。
得罪了兰松泉，可能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得罪了池大刺头，那他现在就死定了。
“还不快些！”杨运之瞪了衙役一眼。
“兰大人——”小衙役们战战兢兢喊了一声。
“不用了！”兰松泉站了起来，冷笑道，“我胸前确实有三颗痣。”
此话一出，堂上众人都愣了。
兰松泉居然就这么承认了？
兰松泉丝毫不意外众人的想法，一张脸更加阴沉。
不承认又怎样？他好歹是堂堂三品大员，难道真要一帮小衙役把他衣裳扒下来凑到胸口去看？
那样更丢脸！
听到兰松泉承认，欧阳微雨眼中水光闪过，感激看了池灿一眼。
池灿并没看欧阳微雨，盯着兰松泉拧眉。
他倒要看看这个蠢货还怎么蹦跶。
兰松泉承认后神情反而放松了，轻笑着瞥了欧阳微雨一眼，不急不缓道：“欧阳姑娘是青楼头牌，我慕名而去又有什么不妥？这就能代表欧阳御史是我害的？”
欧阳微雨身子晃了晃，险些吐出血来。
“官员狎妓没有什么不妥？兰侍郎，你脸可真大，这话敢不敢在皇上面前说？”
兰松泉一窒。
刚刚只想着甩脱谋害欧阳海的罪名，却忘了狎妓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罪过，当然，这么干的人可不在少数，只是没有放到明面上罢了。
“池大人可以去说，但现在咱们说的是欧阳海一事，总之欧阳海的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兰松泉含笑看着欧阳微雨：“欧阳姑娘，你只拿出了我睡你的证据，可没有我谋害你父亲的证据吧？那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欧阳微雨一张脸比雪还白，咬着牙关看向杨运之。
杨运之暗暗叹了口气。
欧阳微雨忽然伏地磕了一个头，随后站起身来，目光缓缓从堂上众人面上扫过，挺直背脊冷然道：“我父亲莫名惨死，而后我被人打晕送到青楼，紧接着兰松泉出现成了我第一个‘恩客’，各位大人，这其中关联你们心中没数吗？”
说到这里，欧阳微雨露出一个惨笑：“我一个弱女子是拿不出确凿证据，但我可以用我这条命保证，小女子所说绝无虚言，更不会污蔑兰松泉这个畜生！”
欧阳微雨说完深深看了池灿一眼，猛然撞向柱子。
可怜如花年纪本该锦衣玉食的贵女立时撞碎头骨，香消玉殒。

第771章 邪星
欧阳微雨躺倒在地上，借着冲力翻了个身露出正脸，原本白皙饱满的额头已经陷了下去，鲜血汩汩往外流。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众人愣了一下。
“快请大夫！”刑部侍郎兼顺天府尹杨运之大喊道。
池灿走过去，俯身仔细看了看，直起身来淡淡道：“没用了。”
很快还热的鲜血开始向众人脚下蔓延，众人看着刚刚还生机勃勃的少女转眼间就成了冰冷的尸体，且死相如此惨烈，皆心有戚戚，对欧阳微雨的指控早就相信了。
但相信又怎么样呢？仅凭一个女孩子的指控，拿不出确凿证据，依然治不了兰松泉的罪。
这个女孩子白死了啊。
不少人默默想，暗暗惋惜。
池灿垂眸看了一眼欧阳微雨的尸体，从怀中拿出雪白手帕盖在她脸上，面无表情直起身来。
白死了吗？不，死去的人终究不会白死的。
他找到欧阳微雨时便明白这个女孩子活不长了，她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就是把这番话在公堂上说出来。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皇上对兰山的圣宠已经不复往日，从这两年来发生那几件事后皇上的反应就可以窥见一二。
现在正是睿王生死不明的时候，且把睿王遇险的矛头指向了兰松泉，再有欧阳微雨惨死一事，只要后续筹划得当，就是兰松泉的死期。
“池给事中，你去哪儿？”见池灿面色平静往外走，杨运之不由问道。
“自然是回去写奏章了。”
“哎——”杨运之喊了一声，却拦不住池灿的脚步，只得看向兰松泉。
兰松泉不屑扫了欧阳微雨的尸体一眼，冷笑道：“现在人已经死了，杨大人还要继续审问下去？我记得狎妓不归刑部管吧？”
杨运之张了张嘴。
兰松泉迈过欧阳微雨的尸体，大步往外走去。
“真是欺人太甚！”直到再见不到兰松泉影子，杨运之才喃喃道。
很快池灿就写了一篇痛斥兰松泉的奏折呈了上去。
明康帝看完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扔，满心烦躁。
这兰氏父子是越来越没有眼色了，明明他这正烦着呢，还闹出一桩桩事来。
老五出事，莫非真和兰松泉有关？
明康帝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魏无邪，把天师请来。”
明康帝养了一群道士在宫中，是以张天师很快就到了。
“天师，朕近来闭关屡屡出事，命睿王前往凌台山祈福想要化解一下，谁知睿王却生死不明，这究竟是怎么了？”
“皇上莫慌，容贫道算算。”张天师双目微阖，手指不停动着，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过后，张天师睁开眼睛，面色凝重望着明康帝。
“天师，如何？”
张天师轻叹：“皇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此话怎样？”明康帝对张天师越发倚重了，特别是那次闭关经由张天师指点后一切顺遂，让他更为重视张天师的话。
“去冬大雪不断，主大臣专政致多有蒙冤，今春灾乱频发，主佞臣当道致天下不平。皇上，这是有邪星作祟，影响了紫微星的光芒……”
明康帝脸色难看：“天师，这邪星应在何人身上？”
张天师摇头不语。
明康帝颇为失望。
他明白，这是天机不可泄露了，可是不把邪星除去他实在寝食难安。
“皇上，贫道正在炼一炉九转回春丹，以助皇上添福增寿，眼下正到了要成丹的时候——”
“天师去忙吧。”
张天师离开后，明康帝反复琢磨着他的话，忽听魏无邪禀报：“皇上，兰首辅求见。”
“兰首辅？”明康帝心中一沉，莫名就想到邪星那里去了。
“传他进来。”
兰山这个时候过来是替儿子兰松泉说好话的。
他已经得知欧阳御史之女在公堂上碰柱而亡的消息，一方面生气兰松泉大摇大摆离去，另一方面头疼池灿的告状。
他是了解明康帝的。
放在以前，儿子暗害欧阳海一案就算证据确凿，皇上依然会为了维护他们父子而把这件事压下来，可是现在不同了，皇上对他们父子已经流露出不耐烦，那么欧阳海之女以死控诉传到皇上耳朵里绝对会加剧皇上对他们父子的不良印象。
与其等皇上明日召见儿子时大发雷霆，他还是先来请罪稳妥些，至少一时半会儿皇上看在他尽心尽力伺候二十多年的份上不会治他们父子的罪。
听完兰山的请罪，明康帝迟迟不语，就这么居高临下打量着伏在地上的兰山若有所思。
邪星作祟，佞臣专政，这说的莫非正是兰山父子？
明康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不怪他多心，这些年他忙于修道，朝中琐事几乎都交给兰山处理了，若说大臣专政，那除了兰山还有何人？
“好了，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明康帝把兰山与邪星对上号，再看兰山就膈应起来。
兰山瞧着明康帝脸色不对哪里敢多说，忙告罪跪安。
“魏无邪，去问问天师的九转回春丹炼好了没？”
未等魏无邪应下，明康帝又改了主意：“罢了，朕过去看看吧。”
好烦，刚刚和邪星共处一室了！
明康帝走到炼丹房，正看到张天师灰头土脸窜了出来。
“天师这是怎么了？”
“成丹失败了！”
明康帝一急：“怎会如此？”
张天师拍打着被烧焦的胡子：“刚刚开炉时贫道就觉得心神不宁，应是被邪星冲撞了！”
明康帝心陡然一沉。
邪星果然是兰山！
此时许次辅府上悄悄聚了数位大臣，纷纷决定明日一早便随着池灿狠狠把兰松泉参上一本，却被许明达拦了下来。
“许阁老，这可是扳倒兰松泉千载难逢的良机。”
“是呀，兰山已经老迈，近年来依仗其子才能维持圣眷，若是除去兰松泉，那么兰山倒台指日可待！”
“乔墨，你怎么看？”许明达忽然问了一直静静聆听的乔墨一句。
“学生认为明日不该随着池给事中参兰松泉，而该替他求情。”

第772章 倒台
“说得好！”许明达看向乔墨的目光不掩激赏。
到底是他相中的孙婿，年纪轻轻于官场上有如此觉悟，不贪功冒进，的确是可塑之才，将来对许家绝对是不小的助力。
至于谣传乔墨与冠军侯夫人关系密切之事，不过是愚民自娱罢了，到了他这个地位的人若是信了那些而损失这样一位佳婿才是犯傻。
许明达心下高兴，耐着性子讲了为何不能跟风弹劾兰松泉的原因，众人顿时恍悟，纷纷赞起乔墨来。
作为许次辅的亲信，在场的人都不傻，许次辅这是把乔墨当自家人待呢，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喝上一杯喜酒了。
翌日，明康帝果然在御书房召见了朝中重臣，听池灿细数兰氏父子十大罪状后缓缓扫视众臣，本等着有人跟奏，好趁机把兰氏父子惩戒一番，没想到几名大臣先后站出来，皆是替兰山父子求情的。
明康帝越听脸色越阴沉。
什么国之栋梁离之不得，这大梁天下离开他这个天子不行，离开兰山父子莫非还转不了了？
兰山听着众人求情，已是汗如雨下，暗道不妙。
兰松泉反而有几分得意。
他们父子劳心劳力替皇上做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这些人还算识相。
“够了！”听到许明达都开口替兰山父子求情，明康帝忍无可忍，厉声道，“给朕把这个谋害皇子、贪贿纳奸、残害忠良的逆臣推出午门外斩了！“
众臣一听都懵了。
皇上这样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兰山已是瘫倒在地，涕泪交加求道：“皇上，老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求皇上看在老臣已经没有几日好活的份上饶犬子一条贱命吧，老臣给您磕头了。”
明康帝看着砰砰磕头的兰山迟疑了一下。
许明达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跪下替兰松泉求情。
“皇上，那匪人定然是陷害兰侍郎的，兰侍郎多年来一心为国为民，微臣等都看在眼里，还请皇上明鉴啊。”
“请皇上明鉴！”
明康帝对兰山那点怜悯立刻烟消云散了。
为国为民？这天下又不是姓兰的，需要兰家人为国为民做什么？
莫不是替他当家久了，真以为自己是大梁的主人了？
现在看来邪星定然是兰氏父子无疑了，他身为天子想要一个人的脑袋居然还困难重重，这些混账东西全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了吧？
“带下去！”明康帝面无表情道。
“皇上，皇上——”兰山声嘶力竭喊着。
明康帝不为所动，冷眼看着兰松泉被拖下去。
兰松泉这才反应过来皇上是来真格的，疾呼道：“皇上，您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没有证据凭什么杀我——”
明康帝冷笑。
他偏杀，他是皇上他说了算。
当年诛镇远侯全家也不过就是凭兰山呈上的一封肃王写给镇远侯的书信罢了，现在还有匪人当人证呢，难道不算证据？
渐渐听不到兰松泉的呼喊声了，明康帝看了瘫软在地的兰山一眼。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已经开始，干脆一并把邪星除了吧。
“魏无邪，传朕旨意，兰松泉谋害皇子乃十恶不赦之罪，本该诛九族，念在其父兰山多年来尽职尽责，且年已老迈，现夺去首辅一职，没收家产，削官还乡去吧。”
嗯，他还曾听外甥池灿提过，兰家的库房比国库还要充盈，这下总比不过了吧？
“皇上——”兰山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直到兰山也被拖了下去，众臣还没缓过神来。
他们谋划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一日，除奸臣兰山父子，还朝廷朗朗乾坤，可没想到胜利来得这么突然。
皇上这么草率，总让他们有点忐忑。
明康帝撩了撩眼皮：“不求情了？”
众臣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什么时候该求情，什么时候不该求情，需要朕教你们么？”
此话一出，众臣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明康帝抬了抬嘴角。
真把他当傻瓜不成？若不是因为兰山父子是冲撞他的邪星，他会顺了这些老混蛋的意才怪呢。
他是皇上，只有别人顺他意的份。
不过——
明康帝轻轻瞥了次辅许明达一眼。
兰山已经老得眼花耳聋，首辅之位是该换人做了。
不过就是一日的工夫，兰家的结局无异于一道惊雷在京城平地炸响，上至百官勋贵，下至平头百姓都被这个天大的消息给震住了。
再然后，京中大大小小的酒肆全被一抢而空，当日不知有多少放声高歌的醉汉，外头的鞭炮声响一直没停歇过，到了第二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红皮，许多人家杀鸡宰羊，如过年一般喜庆。
喝酒的人中，自然少不了乔昭兄妹。
“大哥，这杯我敬你，终于得偿所愿。”
乔墨端起酒杯碰了碰乔昭的杯子，温声道：“同样祝妹妹得偿所愿。”
兄妹二人皆一饮而尽，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乔墨放下酒杯长叹一声：“两年来妹妹辛苦了，能有今日离不开妹妹的努力。”
乔昭眼中水光一闪而逝，轻笑道：“大哥说这些作甚？这些原是咱们该做的。”
“好，不说这个。”乔墨重新给二人酒杯倒满，站了起来走到庭院中，对着南方深深一拜，把杯中酒洒在地上，轻声道，“敬父母家人在天之灵。”
乔昭把酒举过头顶盈盈一拜，跟着道：“敬父母家人在天之灵。”
扳倒了兰山父子两座大山，他们才算有脸对父母说替他们报了仇。
“大哥，黎姐姐，你们在干什么呀？”
乔墨转头冲乔晚轻轻招手：“晚晚来，给爹娘敬一杯酒。”
乔晚走过来，接过兄长递过来的酒杯顿时敛去好奇，小脸上满是郑重，脆声道：“晚晚敬父母家人在天之灵。”
乔昭与乔墨对视一眼，眼角不由湿润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何其幸运，他们兄妹三人还能在一起。
把酒杯还给乔墨，乔晚好奇问道：“大哥，刚刚黎姐姐为什么也敬酒啊？”
乔墨温柔一笑，揉了揉乔晚的头：“黎姐姐替你姐夫敬呢。”
“呃。”乔晚这才没了疑惑，满是期盼道，“不知道姐夫什么时候回来呢。”

第773章 咱们回家
乔昭已经接到了消息，邵明渊明日就能抵达京郊了。
到了第二日，兄妹三人早早起了床，收拾妥当后乔昭姐妹乘马车，乔墨骑马一同前往京郊。
一路上乔晚兴奋不已：“黎姐姐，姐夫知道姓兰的坏人被杀头抄家了，一定很高兴。”
看着幼妹星星亮的眼睛，乔昭笑着点头：“是呀，他一定很高兴。”
兰山父子倒台是多方努力的结果，当然也少不了邵明渊的谋算，那些江湖人与兰松泉反目就是他一手促成的。
想到很快就要见到他，乔昭心情飞扬，嘴角不由流露出笑意来。
乔晚眨眨眼，掩口笑道：“黎姐姐，你定然是想姐夫了。”
乔昭只笑不语。
她当然不能在小姑娘面前乱说，但让她说违心话也不大好。
哒哒的马蹄声近了，乔昭听出不是乔墨，抬手掀起马车门帘，便见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由远及近，很快到了马车旁放慢脚步，冲乔墨打了招呼：“去接庭泉？”
来人正是池灿。
扳倒兰山父子后，他在众臣心中份量有所不同，这两日端的是意气风发。
乔昭很难把现在神采飞扬的男子与前些日子醉酒后怨气满腹的那个人联想到一起。
再看与池灿回话的兄长同样神色轻松的模样，她心中便不由有些感慨：男儿果然要有所建树才会心境宽阔。
正想着，池灿已经往她这里看过来。
“池大哥。”乔昭笑着打了招呼。
池灿似是没想到乔昭全然不计较不久前发生的那场不愉快，微微一怔后笑了笑。
很快一行人出了北城门，赶到了京郊官道旁的一处茶摊。
邵知等人已经候在那里了，见乔昭来了，赶忙来拜见主母。
“将军大概何时能到？”乔昭由阿珠、冰绿左右扶着下了马车，眺目远望。
官道宽阔平整，道路两旁树木成荫，远望还是一片郁郁葱葱，仿佛无边无际。
再往侧边远方看，则是此起彼伏的青山，这个时节花开正好，满山坡的野花给连绵青山铺上一块块绚丽花毯，能遥见数辆马车错落停驻在那里，应该是某些府上的女眷出门游玩来了。
乔昭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
“刚刚接到信儿，将军大概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能到了。夫人，您先坐着喝口茶吧。”邵知搬了一条长凳，拿袖子扫了扫，请乔昭坐下。
出门在外，乔昭当然不会穷讲究，道了声谢坐下来。
乔墨与池灿在另一桌坐下，边喝茶边等待着。
乔晚在侯府中憋久了，难得出来放风，眼睛好奇张望着，忽然眉头一皱，拉了拉乔昭衣袖：“黎姐姐，你看那边那些人好奇怪啊，出远门怎么还一家老少都去啊。”
乔昭不经意看了一眼，不由一愣。
正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的足有几十口人，明显看出是一大家子，最前头是一辆老旧马车，再往后则是几辆无蓬板车，上面堆满了杂物，空余地方坐着几个幼童。
车后面走着男女老少，男人们神情麻木，女人们眼圈通红，若不是不见哀乐与白幡，还以为这是出殡的队伍。
有那么几位年轻的姑娘被护着走在中间，乔昭立刻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兰惜浓。
似是心有所感，在长长队伍中走着的兰惜浓忽然抬眸对上了乔昭的视线。
那一瞬间，乔昭心情格外复杂。
京城贵女中，兰惜浓与江诗冉一样，比真正的公主还要活得尊贵些，高高在上了十几年，一朝变故却沦落到连马车都坐不起的境地。
“二姐，你怎么不走了？”兰惜浓身边一位少女问道。
兰惜浓目不转睛望着乔昭，没有理会少女的话。
最前方的马车窗帘忽然被掀开，露出一张老迈成树皮的脸。
兰山浑浊目光落在池灿与乔墨身上，陡然一亮，很快又变得黯淡无光，默默放下了窗帘。
池灿冷笑一声：“还真是老天开眼，让咱们能看到兰山狼狈离京的光景。”
“确实是老天开眼。”乔墨淡淡从兰家老少身上扫过，眸中毫无波澜。
兰山父子指使人害死他全家时可没想过不该滥杀无辜，兰家老少享受着荣华富贵时更没寻思过那锦衣玉食的日子是靠着喝别人的血换来的。
享得了富贵，就该受得了贫苦，这很公平。
乔昭轻叹一声：“大哥，借你碧箫一用。”
乔墨解下腰间碧箫递给乔昭。
碧箫入手微凉，乔昭把碧箫凑在唇边，吹奏起来。
轻柔幽静的箫音响起，如若风过送到兰惜浓耳中，正是前朝名曲《送君行》。
她与兰惜浓同在馥山社，如果不是双方天然的敌对立场，或许能成为朋友，而今这种情形更是不便交谈，那便以一曲道别吧。
宁静悠远的箫音回荡在山野间，兰惜浓目光闪了闪，露出淡淡的笑容，抬脚往前而去。
“呸！”眼见着兰家人走远了，摊主狠狠啐了一口，见乔昭等人看过来，忙解释道，“兰家人就是咱大梁的祸害，现在总算完了，以后大家就有好日子过了。哼，谁想到他们还从这里路过啊，要是冲撞了贵人们那还了得……”
乔昭收回视线，已经没有兴趣多听。
兰山父子是十恶不赦，但这些话听起来确实没有什么意思。
前方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一道银白色身影由远及近快速奔来。
池灿立刻站起身来：“庭泉来了。”
骏马如风，很快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银盔甲红披风，来人正是邵明渊。
池灿翻身上马迎上去。
邵明渊勒住缰绳，笑问：“都办妥了？”
池灿笑着点头：“妥了！”
二人相视一笑，伸手击掌。
邵明渊看向乔昭。
在对方灼热目光下，乔昭莫名脸热起来，胡乱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心急，把他们甩在后面呢。”话音才落，邵明渊俯身伸手握住乔昭手腕，一个用力把她拉到马上。
瞬间落入熟悉的怀抱里，乔昭微讶：“庭泉？”
耳边响起男人爽朗的笑声：“夫人，咱们该回家了。”

第774章 早年传闻
坐在邵明渊身前，乔昭脸色微红，垂眸盯着那只握着缰绳的大手不语。
池灿见了不由纳闷。
当初他去嘉丰这丫头非闹着一起去，共乘一骑时可没见她害羞呐。
这是越大脸皮越薄了？
短暂的疑惑过后，看着好友喜笑颜开的模样，池灿冷哼一声：“注意点，青天白日的。”
邵明渊失笑：“你什么时候也在意这些了？”
池灿翻了个白眼：“我不在意啊，但你可是堂堂冠军侯，大梁百姓心中正直端正的大将军。”
邵明渊低头看了乔昭一眼，环住媳妇纤腰的大手紧了紧，笑吟吟道：“正直端正的大将军也要娶妻生子呢，疼自己媳妇天经地义，别人管不着。”
曾经他们是未婚男女，自然不能在人前越雷池一步，现在已经成了夫妻，妻子来接凯旋的丈夫回家，夫妻共乘一马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池灿看着碍眼，双腿一夹马腹跑远了。
邵明渊笑笑，看向乔墨：“舅兄，我先带昭昭走了。”
“去吧。”乔墨笑道。
大妹与侯爷琴瑟和鸣，他当然乐见其成。
眼巴巴看着两匹马先后绝尘而去带起一路烟尘，乔晚眼睛亮亮的：“大哥，姐夫对黎姐姐真好。”
乔墨低头看着乔晚，温声问：“羡慕了？”
乔晚猛点头：“当然羡慕啦，我以前看到父亲、母亲相敬如宾那样相处就觉得极好了，如今看到姐夫与黎姐姐才知道原来夫妻间还能这般要好。”
乔墨微微一愣，这才察觉幼妹已经悄悄长大了，不由笑道：“大哥忘了我们晚晚很快就该嫁人了。”
乔晚小脸瞬间红透了：”大哥你胡说什么呀。”
小姑娘说着眼珠一转，笑道：“倒是大哥都好大年纪了，咱们已经出了孝，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嫂嫂呢？”
“嫂嫂总会有的。”乔墨淡淡笑道。
“那有了嫂嫂咱们是不是就该从侯府搬出去了？”
乔墨认真看着乔晚：“晚晚舍不得？”
幼妹跟着母亲长大，虽然天性活泼，但他相信该有的规矩不会忘的。
果然乔晚摇头道：“没有啊，姐夫虽好，但大哥成家后咱们再住在侯府就会被人笑话贪恋富贵啦，我可不想听别人这样说咱们。”
小姑娘说着不由挺了挺脊背。
她的祖父是举世闻名的大儒，祖母是皇家郡主，母亲早早就教育过她了，如果一个人没有家族荣耀感，那很容易就做出没骨头的事来，身为乔家人才不能被人家说这样的闲话。
“是啊，咱们该搬出去了。”乔墨拍了拍马背，“晚晚能上去吗？”
乔晚得意一笑：“当然能，姐夫送我的小马驹已经长得比这匹白马还要高了呢。”
白马：“……”能不能别这么比较？马也是有尊严的！
乔晚踩着马蹬翻身而上，乔墨坐到后面，笑道：“来，大哥也带你骑马。”
一行人先后回到侯府。
邵明渊环视一眼熟悉的府邸，他离开时还是春寒料峭，现在已是花木葱葱。
“昭昭，家里让你打理得真好。”邵明渊抓着乔昭的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
二人共乘一骑，一路上没少被某人占便宜，乔昭此刻身子还有些发软，瞪了邵明渊一眼：“少说些有的没的，快去洗漱吧。”
“嗯，那你先招呼着拾曦与舅兄他们。”邵明渊颇为遗憾看了朝思暮想的人一眼，这才大步走进净房。
乔昭早就吩咐厨房准备好了酒菜，先让丫鬟们给池灿与乔墨奉上香茗，等邵明渊换上家常青袍出来立刻便开饭了。
饭后丫鬟又上了茶水，几人这才聊起来。
“兰松泉被判斩首，兰山罢官还乡，总算是除了这两个祸害，想来很快皇上就要提许明达为首辅了，内阁又会进新人，到时又是一番新格局。”池灿喝了口茶，懒洋洋说道。
邵明渊不着痕迹看了乔墨一眼，笑道：“皇上提谁当首辅无所谓，关键是能替我岳父一家报仇雪恨，这才是最重要的。”
朝中的勾心斗角他虽接触不多却心中通透，换谁来做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他是武将，不掺和那些，反正谁对不住他在意的人想法子弄死就是了。
“兰山这一倒台，他那些门生亲信还没等我参就有无数人争相恐后弹劾了，忽然觉得怪寂寞的。”池灿嘴角挂着讥诮。
“要真能一直寂寞下去反而是好事。”邵明渊仿佛想到什么，问道，“拾曦，你有没有听说过无梅师太的往事？”
乔昭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无梅师太？”池灿收敛起懒洋洋的样子，“怎么好端端提到她？”
面对至交好友邵明渊没什么可隐瞒：“无梅师太曾赠给昭昭一条手串，后来昭昭几次遇险都与那条手串有关。前些日子我派人去南边调查，查出无梅师太与肃王身边一位亲信隐隐有些关系——”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池灿皱了一下眉，“那个人叫薛平，是肃王的得力干将，当初肃王造反结果短短数月就兵败如山倒，有个传闻便是与此人有关。”
“什么传闻？”
“说是薛平受肃王所托把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宝兑换成银钱用以买粮草，结果那笔钱不翼而飞，薛平拔剑自刎，从此再无人知道那笔银钱的下落。”
“这又与无梅师太有何关联？”邵明渊问。
“后来不知怎的又传说有人在京郊见过薛平，说他去见了一位长公主。”说到这里，池灿冷笑，“本来这些似是而非的传闻没有什么人知道了，我之所以有所耳闻，便是因为薛平把银钱交给了长公主那个莫名其妙的说法。”
几人不由被池灿勾起了好奇心。
池灿神色更冷：“我与母亲当初被肃王余孽困在凌台山，便是受那个传闻所累，他们误会我母亲是那位长公主！”
“这样说来，手珠中的秘密或许便与那批银钱有关。”
池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我再想法查查去。”
池灿一走，乔墨很快识趣离去，把空间留给小别的夫妻二人。
邵明渊深深看了乔昭一眼。
“干嘛——”乔昭话音未落，便被拦腰抱了起来。
“睡觉！”邵明渊霸气十足回道。

第775章 遗诏
吃饱喝足，邵明渊大手抚摸着乔昭光洁的背，叹道：“还是家里好。”
已经累瘫的乔姑娘无力睨了神清气爽的男人一眼。
“想我没？”邵明渊探过头来，贴在她耳边问。
“不想。”
“真的不想？”邵明渊双手捧住乔昭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
男人黑眸湛湛，满是柔情，乔昭不由自主点头：“想了。”
“那再来一次？”
乔昭一巴掌拍过去：“别胡来。”
邵明渊轻笑出声，揽着乔昭不放手：“昭昭，你喜欢北边吗？”
“问这个做什么？”乔昭迎上邵明渊的眼。
“我在想，京城太乱了些，若是有可能，咱们在北边安家挺好的。当然，前提是要你喜欢。”
他在北地经营多年，根基无可撼动，在那里他就不担心昭昭受到意外的伤害了。
乔昭一时没有回答。
邵明渊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变，歉然握紧乔昭的手：“当然，你若是喜欢南方，咱们就去南方，或者习惯了京城，咱们就还在京城。我都听你的。”
乔昭笑起来：“傻子，对我来说，咱们只要在一起，哪里都是一样的，所以这些你安排就好。”
邵明渊眼睛一亮：“你真这么想？”
“我干嘛骗你？”
“昭昭，你真好！”男人压过来，二人笑着滚作一团。
门外，冰绿默默抬头望天。
当丫鬟真是个辛苦活，当嫁了人的主子的丫鬟更是个辛苦活，这日子真有点过不下去了。
算了，她还是逗二饼玩去吧。
沐王府上，沐王盯着心腹秘密呈上来的一个不起眼长盒子面上阴晴不定。
这个长条盒子是兰山托人送给他的，里面到底是什么？
沐王伸出手去，触到盒子时仿佛被火烧般缩了回去，一颗心急跳起来。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盒子里关着猛兽，一旦打开局面就会变得不受控制了。
沐王觉得这个念头有些好笑，到底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再次伸出手去，心一横把盒子打开。
一角明黄映入眼帘，沐王几乎在瞬间合拢盒子，厉声道：“都出去！”
待屋子里伺候的人退了出去，沐王依然心跳如雷。
他缓了缓气，手不停颤抖着把盒子打开，这才看清盒中之物。
沐王眼神一缩。
那是——
沐王迅速拿起盒中之物打开来，看完后脸上闪过狂喜。
遗诏，这居然是一道传位于他的遗诏！
原来父皇早就写好了遗诏，准备待百年之后把皇位传给他！
沐王死死抓着遗诏，又哭又笑，哭笑到后来忽然表情一僵。
不对！
他迅速低头再次看了遗诏一眼，上面确实是明康帝的字迹，同时盖了玉玺大印，无论怎么看都不似作假。
可是沐王渐渐恢复了理智。
这遗诏定然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怎么会落在兰山手里？
那么兰山把这道假遗诏交给他的目的是——
沐王脸上表情变化不断，最终转为狠厉。
不管兰山是什么意思，眼下这道真假难辨的遗诏就在他手里，只要父皇在未立太子之前匆匆归天——
沐王越想越激动，举起“遗诏”亲了亲，小心翼翼放入盒子中，随后四处转了转，先是藏在枕头下的暗格里，想想又不放心，取出来后又藏到书架上的夹层里，依然不放心，抱着“遗诏”在屋子里乱转起来。
兰山父子这一倒台，京城上下欢庆数日，许多兰山同党陆续被弹劾收拾，而曾经因得罪兰山父子被陷害的官员则陆续平反，这其中就包括前御史欧阳海。
只可惜欧阳海一家全都惨死，如今只剩几座新坟。
欧阳微雨的坟前，乔昭上了一柱清香，轻声道：“欧阳姑娘，害你全家的人如今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你可以瞑目了。”
她说完走至一旁，与等候在那里的邵明渊和乔墨站到一起。
池灿走过去，沉默片刻，扬唇笑道：“我说过的，你不会白死，现在你看，我没有骗你。”
若是人有来生，那么希望你能投胎到一户寻常富户，平安喜乐一生。
“走吧。”池灿上了一柱清香，对乔昭等人道。
几人一起向停靠在路边树下的马车走去。
“有人来了。”邵明渊驻足。
不多时就见一辆小巧的青帷马车拐过岔路缓缓驶来。
乔昭眸光一闪，看向乔墨：“好像是寇府的马车。”
马车很快就到了眼前停下，寇梓墨与寇青岚姐妹先后下了马车。
见到站在路旁的乔墨，寇梓墨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垂眸冲乔墨屈膝一礼：“表哥好久不见。”
寇青岚跟着见礼，神色却没有寇梓墨那么平静了。
她提着裙角走至乔墨面前，弯唇问道：“表哥怎么许久没过去了？祖母他们一直念着你呢。”
乔墨温和笑道：“才出了孝，衙门里事情也多，回头我会带晚晚过去看望外祖母他们的。”
寇青岚眼波流转，冲乔昭三人略略屈膝，随后问道：“表哥你们也是来祭拜欧阳姑娘的？”
“我们来给欧阳御史上一炷香，侯夫人来祭拜欧阳姑娘。”
“真是巧了，我陪大姐来祭拜欧阳姑娘，没想到遇到了表哥。”寇青岚说到这里扭头喊道：“大姐，你怎么不过来？”
几道视线投过来，寇梓墨无法，只得走了过来。
面对脱去素衣换上青衫的乔墨，寇梓墨只觉心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倒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了。
偏偏寇青岚笑道：“大姐你那日不说有事情拜托表哥帮忙吗，既然今天遇到了，就不用等表哥去府上了。”
说到这，寇青岚看了乔昭三人一眼，大大方方一笑：“几位不介意稍等一下吧，让我大姐与表哥说几句话。”
“青岚——”寇梓墨羞恼不已，在外人面前却不好表现出来。
“好啦，大姐你与表哥快些说吧，我先给欧阳姑娘上香。”
乔墨心中叹了口气，冲寇梓墨温和笑笑：“表妹有事情找我帮忙吗？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一边问一边往不远处的树下走去，倒是缓解了寇梓墨的尴尬。

第776章 人生苦
葱郁树下，乔墨与寇梓墨站定。
寇梓墨心中有些恼怒妹妹的自作主张，可是与朝思暮想的心上人靠近了，羞愧之余又生出不可言说的甜蜜来。
这甜蜜带着苦涩，她清楚不过是昙花一现，可即便这样，她都觉得来之不易。
她本来以为此生再无与表哥这样靠近的机会。
乔墨对寇梓墨的情意何尝不是心知肚明，可是他此刻除了叹息，别无他想。
他与梓墨表妹年纪相差不小，从来都是把她当妹妹看的，后来察觉到她的情意虽然没有流露出什么，却也曾想过，梓墨表妹品性纯良，若是双方长辈有意，亲上加亲未尝不好。
然而终究是世事无常，一场大火让乔家支离破碎，也让他的心中再没有儿女情长。
寄人篱下的那段日子更是让他看明白了许多东西。
即便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深爱着他的好姑娘，他们到底回不到当初了。
既然此生无缘，他自然不能让她存着念想，为此一直郁郁不乐。
“表妹——”
乔墨刚开口，寇梓墨忽然抬眸打断了他的话：“表哥，其实我没有事找你帮忙。”
乔墨一愣，沉默了片刻笑道：“我知道。”
梓墨表妹这是打算说清楚了？这样也好。
“我自小到大，一直心悦表哥。”
这一次乔墨沉默时间更长，而后轻声道：“我知道，但我一直把表妹当妹妹。”
这一次换寇梓墨轻轻一笑：“我也知道。”
她认真看着乔墨的眼，笑得温柔：“所以我想告诉表哥，你不需要有负担，在我母亲被关进祠堂那一日起，我就把你放下啦。要说来，今天确实有话对表哥说的，那就是祝表哥仕途顺遂，早日觅得佳妻。”
表哥已经出了孝期，又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兰山一倒台更成了无数人眼中的乘龙快婿，今年定亲已是必然。
“多谢表妹了，也祝表妹早日嫁得良人。”乔墨语气平静无波。
寇梓墨只觉字字锥心，痛得指尖轻颤，面上却缓缓露出个笑容。
表哥这样说其实也好，让她连最后一点奢望都不再有。
不过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事，表哥若真是那种心思不正的人，在寇府小住的那段日子就不会对她那般疏离。
她是清楚的，那个时候表哥若是对她有一点亲近，她便能做出非他不嫁的事来。
还好，表哥是从不会放下自尊的人，她也是。
寇梓墨面上越发平静，冲乔墨微微屈膝：“青岚爱胡闹，表哥不要介意。我们祭拜过欧阳姑娘还要赶着回去，就不与表哥多说了。”
“表妹去吧。”
寇梓墨再次一福，转身往寇青岚那里走去。
乔墨视线在少女纤细背影停留一瞬，面色平静走到路旁马车那里，冲邵明渊三人笑笑：“回去吧。”
乔昭转头遥望了跪倒在欧阳微雨坟前的寇梓墨一眼，悄悄叹了口气，弯腰上了马车。
一行人越行越远。
寇梓墨已是泣不成声，轻抚着欧阳微雨的墓碑哭道：“微雨，我来看你了。”
京城贵女之中，除了胞妹青岚，她与欧阳微雨自*好，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了。
犹记得欧阳微雨离京那日还说过她们总有再见的机会，谁知再次见面却已经天人永隔。
“微雨，为什么你会这般命苦？”
她已经得知了欧阳微雨的遭遇，如果换了她被卖入青楼，为父伸冤后除了一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死了，世人会赞一声欧阳御史的女儿忍辱负重，刚烈大义，可若是苟且偷生，那整个家族永远别想再抬起头来。
她理解好友的选择，却心痛好友的遭遇。
寇梓墨扶着冰冷的墓碑几乎要哭得背过气去。
老天为何如此不公，总是让人把种种悲苦经历个遍。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大姐，你不要哭了，仔细身体。”
寇梓墨一把抱住寇青岚，伏在她肩头痛哭：“青岚，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寇青岚回抱着寇梓墨，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
大姐难受的何尝只是欧阳姑娘的死，还有与表哥的有缘无份吧。
更可怜的是，大姐连难受都只能借着哭欧阳姑娘说出来。
寇青岚越想越心疼，扶着寇梓墨起身：“大姐，咱们回家。”
寇府薛老夫人从车夫那里已经得知寇梓墨姐妹遇到了乔墨，立刻把二人喊了过来，问起乔墨的情况来。
“表哥说过些日子就来看望祖母。”回到家中净过面后的寇梓墨平静回道。
薛老夫人有些不满：“你们是嫡亲的表兄妹，既然遇到了，就该请你表哥过来的。”
寇青岚笑道：“表哥说衙门里怪忙的，我和姐姐就没好硬劝。”
薛老夫人一听缓了神色，笑着点头：“这倒也是，你们表哥越发受到倚重，忙些是应当的。”
状元郎出身，有着祖父与父亲两辈人积攒下的朝中人脉，现在又进了内阁做事，将来青云直上是毫无疑问的。
思及此处，薛老夫人瞥了寇梓墨一眼，见大孙女低眉顺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的样子，暗暗恨铁不成钢，抿了一口茶道：“梓墨你回来安排人送些补品过去，你表哥这么忙，可不能因为顾着差事就糟蹋了身子。”
“有祖母当家，二婶又帮着理事，孙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安排这些。”寇梓墨淡淡回道。
“你这丫头，那是你表哥，让你送东西是过了明路的，又不是私相授受！”薛老夫人瞪眼。
她怎么有这么个死脑筋的孙女呢？
“表哥住在侯府上也不缺这些，孙女知道祖母关心表哥，那等表哥来看您时您把这些给了表哥岂不更好？”
见大孙女油盐不进，薛老夫人到底顾着脸面不好再逼，只得暗暗琢磨着等乔墨来寇府时让两个小辈好好亲近亲近，争取早日把亲事定下来。
打发寇梓墨姐妹出去后，薛老夫人立刻吩咐心腹婆子给姐妹二人裁剪新衣，只等着外孙上门了，谁知还没等到那日，便等来了乔墨与新任首辅许明达的孙女定亲的消息。

第777章 睿王回京
薛老夫人直接被乔墨定亲的消息打蒙了，急急命人喊了寇行则回来质问。
“墨儿怎么会与许家定了亲？老爷难道就没听到过风声？”
寇行则同样觉得脸面无光，被薛老夫人这么一问心中恼火，语气便带了出来：“墨儿是外孙，不是孙子，他与谁家定亲莫非还要请示我不成？”
薛老夫人被噎得胸口发闷：”老爷，您这是什么话？墨儿虽然是外孙，可乔家一个长辈都无，婚姻大事与外祖家商量有何不妥？”
寇行则冷笑：“你也知道墨儿没有了长辈，当初墨儿在咱们府上住着时又如何呢？墨儿是乔拙的孙子，你真当他是愚钝的书呆子？你与毛氏当贼一样防着他，我原就说过没必要如此，他与梓墨的品性都是好的，可你一个字听不进去。这也就罢了，毛氏偏偏猪油蒙了心给墨儿下毒，难道墨儿心中没数？”
一番话问得薛老夫人哑口无言。
对于外孙她当然也是疼的，可是外孙当时家遭横祸又毁了容，想娶大家闺秀是没指望了，偏偏大孙女对外孙痴心一片，倘若外孙动了走捷径的心思，岂不是闹出天大的丑事来？
毛氏给墨儿下毒，她当然也是恨的。
到底是多年夫妻，寇行则发过火，语气便缓了下来：“罢了，这也是两个孩子有缘无份。只是有一样夫人要记住了，墨儿已经是与许阁老家定亲的人了，你就把那些不甘收起来吧。墨儿是个懂规矩的，咱们只要别做过了，他不能不认这门亲戚。”
薛老夫人一时沉默无言，可心里到底是存了火气却又无处可发，没出两日便生起病来。
上了年纪的人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等薛老夫人身子好利落时，乔墨与许家姑娘连婚期都定了。
薛老夫人才好起来听到这个消息又郁闷病了，这一病足足卧床数月，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乔昭这些日子也不得闲。
乔墨与许惊鸿定了亲，便提出要搬出去住，乔昭虽百般不舍却不能拦。
之前乔家落难，冠军侯出于亲戚道义请他们在侯府住下，世人自然不会说什么，而现在乔墨仕途顺遂又定了亲，再住在侯府就有贪慕富贵之嫌了。
好在乔家在京城本就有宅子，乔昭安排人修葺打理了小半个月，乔府便焕然一新，连花木都生机勃勃起来。
这日便是乔墨带着乔晚搬家的日子。
说是搬家，乔府已经收拾好了，兄妹二人在侯府的东西也自有人搬过去妥当安置。
邵明渊与乔昭把乔墨二人送到乔府，在乔府花园的凉亭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算是暖房。
“庭泉，这些日子多亏你了。”乔墨举杯敬邵明渊。
邵明渊执杯浅笑：“舅兄这样说便见外了。”
二人同时饮尽杯中酒。
乔昭笑道：“大哥闲暇时就带晚晚过来玩。”
乔墨低头看了乔晚一眼，笑道：“会时常过去的，不过晚晚不小了，我打算给她请几个教琴棋书画女红的先生，把这两年中断的课业再捡起来。”
晚晚也有十岁了，听起来小，议亲不过是三四年的事儿。
现在晚晚固然单纯无暇，可妹夫乃人中龙凤，随着晚晚年龄渐长，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未尝不会生出倾慕之心来。
当然，以晚晚受到的教养应不会做出出格的事，然而情之一字对女子来说是最苦的，与其到时候让幼妹为情所苦，不如现在早作安排。
更何况——
乔墨看了乔昭一眼。
更何况大妹玲珑心肝，将来晚晚若真生出别的心思，又岂能瞒过她去，到时候姐妹生了嫌隙那便是他这个当兄长的没有做好了。
“我不想学女红。”乔晚听了乔墨的话，皱着脸向乔昭求救，“黎姐姐，你帮我劝劝大哥嘛。”
乔昭笑问：“劝什么？”
乔晚理直气壮道：“劝大哥不要给我请女红先生，我一拿针就头晕啊。”
乔昭抽了抽嘴角。
到底是亲姐妹，她一拿针也头晕。
乔姑娘对幼妹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冲着乔墨讪笑：“大哥，不如——”
乔墨以拳抵唇咳嗽一声：“将来喜帕总要自己绣吧？”
乔昭顿时哑口无言。
“晚晚，别忘了母亲的教导，我记得母亲提过，女红上你比你大姐有天分。”
乔昭：“……”这真是亲哥！
“那好吧。”乔晚不情不愿应了下来，等乔昭夫妇离开时，拉着乔昭不放手，可怜巴巴道，“黎姐姐常来找我玩。”
“好。”乔昭想抬手摸摸乔晚的头，发现幼妹已经不比她矮多少了，于是默默收回手。
回去的马车上，乔昭有些郁闷。
邵明渊虽有了些酒意，对媳妇的情绪变化却很敏锐，搂着她问道：“怎么了？”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乔昭往一侧躲了躲，叹道：“我原也是高挑个子，现在却要被十岁的晚晚超过去了。”
“那是晚晚比同龄的小姑娘个子高。”说到这，邵明渊揽着乔昭低笑，“再者说，你怎样我都觉得好，矮点又不影响什么。”
男人说着，一双大手就罩到了丰盈处。
乔昭一巴掌拍过去：“才说了两句话就没正经的！”
邵明渊很是委屈：“夫妻敦伦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怎么是没正经呢？”
他已经很正经了，二十好几的人了才知道此间滋味。
新婚夫妻总是少些克制，才想到这里邵明渊便有些耐不住，埋在乔昭颈间细细亲吻起来。
“还在马车上呢……”乔昭虽这么说，却也不由情动，到底半推半就由着某人成了事。
等马车行到侯府，乔昭这才有些慌，红着脸问邵明渊：“会不会被人看出不妥当？”
“不会，晨光还打着光棍呢，懂什么。”邵明渊信心满满道。
晨光：“……”他要娶媳妇，这车夫没法干了！
京城才平静几日，忽然平地炸响一道惊雷。
失踪有一段日子睿王府已经准备发丧的睿王回来了！
明康帝大喜，忙召见了睿王。
沐王听闻后摸着藏“遗诏”的墙壁一颗心蠢蠢欲动起来。

第778章 王妃
沐王得到“遗诏”后一颗心就没安分过，日日盼着明康帝早日归天，之所以按兵不动，一方面是暗中准备需要时间，另一方面则是等着睿王的死盖棺定论，那他就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遗诏”便用不上了。
谁成想等来等去，居然等到生龙活虎的睿王回来了，这怎能不令沐王抓狂。
“不行，不行，必须要抓紧了。”沐王重重捶了一下墙壁，扼腕道，“咋还不死呢！”
“老不死”的明康帝看着险些死在外面的儿子很是欣慰：“回来便好。”
他就说嘛，他是派老五前往凌台山祈福的，上天应该相助才是，怎么能让老五死在外头呢？
果不其然，老五这不是顺顺当当回来了。
明康帝仔细打量了睿王一眼，满意点头。
嗯，老五瞧着比三年前那次见面时还胖了些。
明康帝又问起睿王这些日子的遭遇。
睿王死里逃生，全赖邵明渊派去的亲卫相助，此刻对邵明渊满心感激，但他深知明康帝的忌讳，自是半个字不提，拣着惊险万分的事说了一遍。
“这样说来，那些流民中果然混进去了匪人？”
“是的，父皇，流民中明显有一批人身手高明，儿臣的大半护卫都折损在他们手上，剩下的人也被冲散了，然后儿臣就被人推入江中，幸亏父皇保佑才能平安回来。”
明康帝沉吟一番道：“状告兰松泉的匪人还关押在刑部大牢里，让刑部尚书带你去认认。”
前去认人对睿王来说不过是走过场罢了，他又不是傻瓜，好不容易弄倒了兰山父子，难不成还要替他们平反？这些年来兰山父子可没给他添堵，旗帜分明站在沐王那边。
此事便算盖棺定论，睿王回到王府沐浴更衣焚香，结结实实睡了两天才算缓过来。
想到这一趟鬼门关全靠冠军侯的亲卫才得以闯过，睿王琢磨了半天，抬脚去了黎皎那里。
睿王生死不明的这段日子黎皎瘦了许多，下巴尖尖几乎能当锥子用，纤腰不盈一握，又因换了夏衫，看着竟好似要被风吹跑了。
睿王瞧了不由有些怜惜，握着黎皎的手道：“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
黎皎立刻落下泪来：“妾担心不算什么，王爷没事就好。倘若王爷真有个万一，妾只能随王爷去了，撑到现在便是想着王爷洪福齐天，定不会有事的……”
睿王听了更加感动，紧了紧黎皎的手道：“皎娘，本王准备替你请封侧妃之位。”
黎氏成了侧妃，黎家便勉强算是正经亲戚了，到时候以黎氏的名义与冠军侯夫人常走动，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而他与冠军侯的关系自然能更进一步。
黎皎浑身一颤，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露，低眉顺眼道：“妾何德何能当得起侧妃之位，府中姐妹不是入府时间比妾早，就是替王爷诞下了小王孙——”
睿王不以为意笑笑：“入府早又怎样，府中有谁出身比你高贵？你伯父是朝中高官，父亲是清贵翰林，要说起来当侧妃都是委屈了。至于小王孙，你已经替本王生了长女，还愁以后生不出小王孙来？”
黎皎强忍着心中激动对着睿王一拜：“妾多谢王爷厚爱！”
她终于等到了，虽然只是个侧妃，但府中没有正妃，将来就是她一人独大。
且在王府众多侍妾中她能压过生下儿子的两名侍妾成为侧妃，可见王爷是真正把她放在心上了。
睿王在外头很吃了一番苦头，此刻佳人当前，又是一副千依百顺的模样，不由来了兴致，拉过黎皎便亲了下去。
黎皎喜不自禁，便不觉放开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一时竟让睿王食髓知味，连要了两次才歇下来。
睿王此番遭难是代明康帝祈福而起，明康帝心中有数，很快便准了睿王的请封。
杨太后那边听到动静把睿王喊了过去：“哀家听闻你要替黎氏请封侧妃？”
睿王便道：“孙儿府上久无主母，也该有个主事的人了。”
“茜娘不是一直打理着王府事务吗，哀家看她是个好的，这些年管着王府那一摊子事井井有条。”
“茜娘虽好，到底只是元妃的贴身侍女出身，且又无一子半女，请封侧妃恐会惹人非议。”
太后听到这里笑笑：“要是按子嗣论，你府上不是有两名侍妾替你生了儿子？”
“那二人一个是杀猪匠的女儿，另一人舞姬出身，就更上不了台面了。”
“行了，哀家知道了。”
打发走了睿王，杨太后立刻命来喜去请明康帝。
明康帝对嫔妃子女虽情薄，对母后却是个有孝心的，当下便放下了手头上的事去了慈宁宫。
看着仙风道骨的儿子，杨太后眉心跳了跳，暗念一声阿弥陀佛，开口道：“璋儿能平安回来，哀家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了。”
“让母后操心了。”
杨太后睃了明康帝一眼，语气一转道：“不过哀家这颗心只放下了一半。”
明康帝摆出认真聆听的模样。
“睿王妃已经去了数年，偌大的王府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当时璋儿出事的消息传来，哀家一颗心就像放在了油锅里煎，想着璋儿倘若有个好歹，睿王府可怎么办？几个才出生的孩子连个嫡母也没有，总不能让小妾教养吧？”
“母后的意思是——”
“哀家觉得该给璋儿选个继妃了。”
当初睿王妃病逝，睿王几个子女连续夭折，百官勋贵便泛起了嘀咕，皆不敢把娇养大的女儿送进王府来。
当继妃是好事，可要是站错了队，那就把一大家子搭进去了。
明康帝与太后对此心知肚明，干脆把替睿王选妃一事暂时放了下来。
“不知母后可有中意人选？”
杨太后抬抬眼皮：“前些日子留兴候老夫人带着六丫头进宫看哀家，哀家瞧着那丫头倒是个好的。”
明康帝眼皮一跳，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老五年长，又有替他去祈福的功劳，继妃从太后娘家选也算是表明他的一种态度吧。
当然，他可没有直说，将来老五若是不合他心意还是能随时换的。
三日后，内侍便带着圣旨来到了睿王府。
黎皎大喜，忙去前边接旨。

第779章 避暑
以睿王为首，一群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翰林修撰黎光文之长女黎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性行温良，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睿王侧妃，钦此！”
在众人惊讶欣羡的目光下，黎皎垂头接旨，泪盈于睫。
终于等到了册封圣旨，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起身后，黎皎瞄了一眼住着睿王莺莺燕燕院子的方向，唇角微翘。
从此以后她就是王府中最尊贵的女人，入府早又如何？生下小王孙又如何？凭着出身与睿王的看重，谁能越过她去？
这么一想，黎皎对黎家原本疏离的心又活络起来。
她原是觉得父亲当了近二十年的翰林修撰，对她没有半点助力，现在看来倒是想岔了。
非翰林不能入内阁，出身翰林之家，别的实惠没有，提起来却是顶清贵的。
成了睿王侧妃，她就不是让人看不起的侍妾，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出门做客了，看来是时候回娘家走动走动了。
黎皎正寻思着，便听睿王笑道：“公公何不留下喝杯茶？”
传旨内侍恭恭敬敬道：“多谢王爷，不过奴婢还要去留兴侯府传旨呢。”
睿王是个老实的，不敢打探明康帝的行事，便没有多问。
谁知传旨内侍却笑道：“奴婢还要恭喜王爷呢。”
“呃？”
“恭喜王爷马上要有王妃了。”
睿王与黎皎皆是一愣。
“公公此话何意？”
内侍笑道：“皇上赐婚留兴侯府的六姑娘为睿王妃，恭喜王爷马上要有正妃了。”
睿王愣了愣，惊喜不已。
留兴侯府是太后的娘家，现在父皇赐婚留兴侯府六姑娘为他的正妃，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在他与老六的争斗中，一心求道的父皇终于表露出几分态度了。
睿王因这突出其来的好消息喜形于色，黎皎却脸色惨白一片。
此刻她一颗心仿佛直坠到冰窟里，从骨子里冒出寒气来，手上那道刚刚给她带来无限喜悦的圣旨几乎拿捏不住。
皇上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睿王选正妃？哪怕让她坐稳侧妃的位子一两年，将来即便正妃进府也有一争之力。
难道老天就见不得她好吗？每当她用尽全力挣扎着更进一步，就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不幸发生。
黎皎越想越恨，本来柔婉的脸庞扭曲着。
“皎娘，你不舒服吗？”睿王带着喜意的声音传来。
黎皎如梦初醒，把所有郁闷打落牙齿混血吞，露出个脆弱的笑容：“妾是太高兴了，有失仪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睿王把行礼的黎皎扶起：“爱妃这么多礼干什么，今天确实高兴，陪本王喝上一杯吧。”
黎皎强颜欢笑陪睿王喝了一场酒，待睿王走后，气得摔碎了一个茶杯。
才封侧妃睿王府就要迎娶正妃，她是没脸回娘家去了。
睿王府的侍妾们听闻黎皎被封侧妃原本艳羡不已，紧跟着知道王府将迎来正妃后立刻把那点羡慕丢到脑后去了。
侧妃再体面站在正妃面前依然只是个妾，新王妃来后定然要先拿侧妃开刀的。
明康帝这一赐婚，立刻搅动了不少人的心思。
沐王听闻后反倒麻木了。
呵呵，从父皇派老五前去凌台山祈福他就瞧出来了，父皇这是把老五当储君培养呢，现在把太后娘家的姑娘赐给老五当正妃有什么稀奇的。
哼，他不稀罕，他有“遗诏”！
邵明渊等人聚在一起，同样在讨论这件事。
“皇上倾向于睿王对咱们来说是件好事，我那位六表哥心性狭窄，倘若继位，还不定干出什么事来。”池灿以手托腮，懒洋洋道。
“睿王的话，确实更好。”邵明渊想到睿王的几次示好，加上凌台山一行他的亲卫救了睿王性命，对将来能君臣相得多了几分信心。
“我总觉得沐王不会善罢甘休。”乔墨开口道。
支持沐王的兰山父子倒台，亲近睿王的许明达走上了首辅之位，如今睿王又要迎娶太后娘家侄孙女为王妃，这一切都对沐王太不利了。
偏偏以他观察到的沐王性情，发生这一系列事情之后沐王表现太过安静。
“沐王很可能有所依仗。”
池灿笑笑：“他总不会造反吧？别看皇上不问俗事，对亲卫军可是掌控牢牢的，沐王想要武力造反不可能有机会。庭泉，你说呢？”
邵明渊倒了一杯果子露递给乔昭，淡淡道：“皇位之争咱们不参与，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的也是，咱们还是喝酒。”池灿不愿回长公主府，拉着几人接着喝酒。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很快到了六月。
随着天气越热，明康帝越来越暴躁了。
他只觉体内燥热一日胜过一日，连闭关都无法静心，更是不思饮食，这两日居然流起鼻血来，偏偏招来御医看诊，那些吃闲饭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魏无邪，屋里怎么只放了这么几个冰盆？你是要热死朕吗？”
“奴婢这就再让人搬几个冰盆来。”魏无邪连连安抚着脾气暴躁的皇上，心中却诧异不已。
殿中清凉无比，他都觉得有些冷了，皇上竟还觉得热吗？
魏无邪心情莫名沉重，却也无计可施，很快命小太监抬来几个冰盆。
明康帝心中燥热依然无法舒缓，来回在室内打转，最后吩咐道：“把天师传来。”
不多时张天师便赶了过来。
一进门，张天师不由打了个哆嗦。
真够冷的！
“天师，今年夏日京城格外炎热，朕准备前往清凉山避暑，你看如何？”
张天师悄悄观察了一下明康帝的脸色，见其精神虽不错，眼下却一团青影，双颊泛着红晕，暗觉不妙，忙道：“清凉山乃风水宝地，皇上去那里清修数月于修行是有利的。”
瞧皇上这样子有点危险了，要是在宫中有个好歹他这个天师估计要倒大霉，如果是在京外，说不准能提前遁走，逃过一劫。
张天师的话让明康帝下了决心，很快就传下旨意，命朝中大员、皇亲勋贵等随皇上前往清凉山避暑。

第780章 清凉山上
清凉山地处河渝与北定之间，因其特殊地势，每到炎炎夏日便格外清凉，从前朝起就在那里建了行宫，成为历任天子的避暑胜地。
可是到了明康时期，因明康帝痴迷闭关修道，自然无暇去清凉山避暑，勋贵百官当然也就不能沾光了。
这时候传出前往清凉山避暑的消息，京中有资格去的各府皆兴奋不已，特别是可以随行的女眷们，已经开始打点行装了。
邵明渊毫无疑问在出行名单之上，而乔昭作为冠军侯夫人亦在随行之列。
池灿本不喜欢掺和这些事，但长容长公主有孕一事到底在他心里种了一根刺，眼下长容长公主肚子已经不小，他每每看了心塞不已，于是借着这次出门的机会来个眼不见为净。
明康帝雷厉风行，很快就到了出行那日。
无数辆豪华马车由禁卫军护卫着缓缓驶出京城，向北而去。
马车中坐着的都是身娇肉贵之人，速度自然快不起来，等到了中午饭点时便停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半路上。
烈日当空，明康帝与太后前前后后有一大帮太监宫女伺候着，特别是明康帝休息之处围满了冰盆，舒适与宫中无异，但其他人就惨了。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重臣，想要冰盆消暑是痴人说梦，就算两个王爷都只能坐在树荫底下歇着。
因睿王尚未迎娶王妃过门，这次陪睿王出行的正是才被封为侧妃的黎皎。
此刻黎皎拿了把团扇替睿王扇风，很快鼻尖上便冒了汗。
“让婢女们来就是了，你也歇着吧。”睿王感动于黎皎的体贴，捏了捏她的手。
“能与王爷一起出游是妾的福气，自然该把王爷照顾好。”黎皎柔声道。
一声轻笑传来：“五哥还真是好福气啊。”
睿王看向另一棵树下的沐王。
沐王一袭天蓝色长衫，面容俊美，瞧着好似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此刻正摇着扇子笑眯眯看过来。
沐王妃听沐王这么一说，面上不动声色，视线在黎皎身上一扫而过。
黎皎低眉顺眼继续打扇。
沐王妃眉梢轻挑，心底嗤笑：合该是当小妾的，放着那么多婢女不用非要自己打扇，真是为了博男人欢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沐王妃这般想着又扫了沐王一眼，暗暗冷笑：可恨男人就吃这个，也难怪小妾抬了一个又一个。
睿王不似沐王健谈，听他这么说笑了笑便收回视线，对黎皎道：“皎娘，本王听说这次冠军侯夫人也来了，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黎皎虽不情愿，却也隐隐明白睿王有意拉拢冠军侯，这种时候睿王不便出面，她去与妹妹打声招呼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可想到她是长姐，却主动去与妹妹打招呼，心中到底有些憋屈。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瞬间，黎皎很快整理好了心情，冲睿王露出一个笑容：“正好妾出门前准备了些消暑凉果，这就给三妹送过去。”
睿王满意点头。
冠军侯身份高，其实就在离他们不远处歇着，扭头就能看到对方的动静，但睿王顾忌颇多，在人前并不好表露出对邵明渊的亲近。
黎皎亲手提着食盒往乔昭那里走去，才走到一半就迈不开脚了。
繁茂树冠下，邵明渊正拿了扇子替乔昭扇风，女子轻柔笑声随着风被送过来：“我自己来就好，哪里就用得着你了？”
“你自己来会手酸。”
“还有冰绿与阿珠呢。”这次出门除了宫中贵人们其他人都讲究轻车简从，乔昭便只带了冰绿与阿珠。
“丫鬟哪有我力气大。”身形挺拔的男子背对黎皎而坐，声音爽朗中带着温柔。
黎皎冷眼看着，再想到刚刚自己小心翼翼替睿王打扇的情景，心忽然就好似被针刺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黎皎第一次闪过后悔的念头。
如果她当时随着祖母的安排明媒正娶成为某人的妻子，那人会不会如此对她呢？
不过很快她就把这个无稽的念头驱散了。
祖母是准备把她嫁给庄户人家的，那样出身的男人别说给她打扇，就是给她提鞋她都嫌烦！
没什么好羡慕的，只要王爷能够登基，她至少能封贵妃之位，到时候黎三照样要向她下跪。
沐王妃看在眼中，扑哧一声轻笑。
一个府上出来的姐妹，在男人心中的份量截然不同，可见自甘当妾的人天生就是贱骨头。
这声轻笑令黎皎猛然回神。
沐王妃虽什么都没说，她却觉脸上火辣辣烧得慌，忙快走几步来到乔昭面前。
乔昭隐下诧异，平静看着黎皎。
邵明渊一见黎皎过来，冷冷扫她一眼，面无表情起身避开。
赶路的时候昭昭坐马车他骑马，好不容易盼到休息的时候能说几句话，谁知却有阿猫阿狗来打扰。
黎皎被邵明渊那一眼看得心中莫名发寒，在乔昭的平静注视下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天热赶路人都遭罪，我带了些凉果给三妹尝尝。”
察觉不少视线投过来，乔昭淡淡一笑：“多谢大姐。”
黎皎知道就这么回去定然会让睿王不满，便绞尽脑汁寻找话题：“自我进了王府就鲜少有出门的机会，没想到这次能与三妹一同去清凉山避暑。对了，不知祖母他们可好？”
乔昭似笑非笑：“大姐惦念祖母，何不回黎府看看？”
黎皎碰了个软钉子，干巴巴坐了片刻起身回去了。
邵明渊见状便对池灿道：“我回去了。”
池灿不由翻了个白眼。
交友不慎，这是典型的重色轻友，过河拆桥！
“桃生，快给爷打扇，没点眼力劲儿！”
行了数日总算到了清凉山，勋贵百官按着身份品级被安排着住进规格不一的院子，狠狠歇了两日才缓过精神来。
这时他们得了信儿：皇上又闭关了。
在这消暑胜地最大的主子闭关可是个好消息，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在这深山密林间游玩狩猎了。
百官勋贵们兴致高昂，很快就在清凉山舒舒服服过了个把月。
而就在众人乐不思蜀之时，张天师却忧心忡忡起来。
皇上向来守时，本该今日日落时分出关，怎么已经到掌灯时分了，还不出来呢？

第781章 变天
明康帝闭关讲究清净，除了定时由张天师进去送饭，不许任何人打扰，就连魏无邪都只能在外面守着。
看了一眼天色，张天师决定进去一探情况。
门口的魏无邪扫了一眼张天师手中食盒，不阴不晴笑道：“天师先前不是说皇上今日出关嘛，究竟是什么时辰？”
“皇上亥时才能出关。”张天师随口糊弄魏无邪。
魏无邪侧开身子：“那天师赶紧进去给皇上送御膳吧。”
张天师不露声色点头，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屋内烟雾缭绕，张天师直奔明康帝打坐之处，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魂飞魄散。
一身道袍的明康帝歪倒在地，露出下方明黄色的蒲团。
张天师放下食盒，飞奔到明康帝身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皇上！”
明康帝毫无反应。
张天师忙把趴在地上的明康帝翻过身来，露出惨白如纸的龙颜。
“皇上——”张天师伸手去探明康帝鼻息，吓得浑身一颤。
皇上居然升天了！
僵硬了好一会儿，张天师回过神来，颤抖着手贴到明康帝心口上。
微弱的热度传来，张天师狼狈放手，大口大口喘着气。
皇上还没死透，但看这样子，离死也不远了。
怎么办？
张天师心念急转。
对明康帝的身体他早就有预感，这一天的到来并没有让他太意外，只是来得未免太快，他还没来得及跑路呢！
不行，他要找冠军侯帮忙。
而在这之前——
张天师看了门口一眼。
魏无邪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与其绞尽脑汁瞒过他去，不如把他拉进来！
张天师下了决心，走到门口轻声道：“魏公公，皇上传你进来。”
门吱呀一声推开，见魏无邪走进来，张天师迅速关上房门并反锁。
“天师这是做什么？”魏无邪问了一声，瞬间脸色大变，推开张天师奔向明康帝，“皇上——”
反应还够快。张天师暗叹一声，抬脚跟上去。
魏无邪看着毫无动静的明康帝犹如五雷轰顶，颤声道：“皇上，您怎么了啊？”
他想摸又不敢摸，扭头瞪着张天师目眦尽裂：“张天师，皇上到底怎么了？”
“魏公公你小声点，皇上还活着。”
魏无邪脸上瞬间闪过狂喜。
张天师跟着道：“不过也差不多了。”
“张天师！”
张天师冷笑：“魏公公这样喊贫道也没用，皇上现在只有胸口一点热气，到底该如何魏公公快些拿个主意吧。”
“你等着，我先去把太医叫来。”
见魏无邪起身便往外走，张天师在后面喊了一句：“魏公公最好找信得过的，皇上闭关出事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咱们都将性命不保！”
魏无邪脚步一顿，头也不回走出门去。
没过多久一名御医随着魏无邪匆匆赶来，见到明康帝的样子险些昏过去。
“李院使别愣着了，快给皇上瞧瞧吧。”
李院使忙给明康帝检查一番，一张脸越发惨白。
“李院使，皇上到底如何？”魏无邪问道。
李院使根本顾不得回答魏无邪的话，立刻打开药箱，取出一支老参切片放入明康帝口中，这才擦了擦汗，声音颤抖道：“皇上……恐难撑过今晚……”
魏无邪与张天师对视一眼。
“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院使摇头：“已经回天乏术，除非——”
“除非什么？”魏无邪与张天师追问。
皇上是闭关修道时昏迷的，要是就这么去了，那他们都会性命不保。
眼下能保住性命的办法，就是希翼皇上能醒过来，至少召集朝廷重臣交代几句遗言，他们才能在这件事中摘出去。
“除非李神医在此。”
“这怎么可能——”魏无邪话说了一半忽然顿住，迟疑道，“咱家听说冠军侯夫人是神医弟子——”
看一眼面色发青的明康帝，魏无邪咬了咬牙。
罢了，现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无论如何要请冠军侯夫人试一试。
“咱家想办法把冠军侯夫人请过来，二位就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尤其不要被锦鳞卫察觉端倪。”魏无邪叮嘱道。
现在只能庆幸他主内，江远朝主外，短时间内还能瞒过去。
一名小太监趁着夜色去了邵明渊住处。
而就在小太监离开后，从阴影里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材挺拔，神色淡淡，正是魏无邪最忌惮的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无疑。
这个时间为何会有内侍出去？
江远朝回眸看了明康帝修道所在的宫殿一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邵明渊接到内侍的传信后神色没有多少变化，对小太监道：“稍等，本侯去与夫人说一下。”
“明康帝不行了？”乔昭刚刚梳洗完，身上只穿了件半新不旧的淡粉色衫子，灯光下皮肤细腻如玉。
看着这样的妻子，邵明渊万般不想让她去那是非之地，乔昭却道：“现在魏无邪派人来请，我若是不去就是对皇上见死不救，他们要是嚷出来咱们便麻烦了。”
见邵明渊依然皱眉，乔昭劝道：“眼下皇上突然陷入危机，要真这么去了定要大乱。庭泉，咱们总要争取几日时间好做准备。”
邵明渊还是被乔昭说服，握紧她的手道：“那好，我会暗中跟你过去。”
行宫到底不比皇宫守卫森严，这一个月来邵明渊早就悄悄摸透了守卫规律与地形，防的就是这种突发状况。
“那你千万小心，如果有被人发现的危险就赶紧避开，不必跟着我。我是去救皇上的，安全上不会有问题的。”
邵明渊笑笑：“你不要操心这些，换上衣服跟着内侍去吧。”
小太监专门带来了一套内侍服侍，乔昭本就娇小纤瘦，换上后除了过于清秀些与寻常小太监无异。
借着夜色的掩护，乔昭随小太监尽量避开守卫，悄悄去了行宫。
到达宫门口时，二人皆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这么晚了，两位公公这是去了哪里？”
乔昭心中一紧，飞快抬眸看了一眼，便见宫灯下江远朝手扶绣春刀，笑意淡淡看过来。

第782章 三日之期
小内侍面对着堂堂锦鳞卫指挥使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低着头笑道：“小的们是奉厂公之命出去办事的。”
“呃，是么？”江远朝大步走了过来。
内侍越发紧张起来。
乔昭垂首立在内侍身侧，暗暗握拳。
江远朝眼神犀利，对她又熟悉，就算在这样的夜色中她换了装扮，恐怕也会被他一眼认出来。
他认出她后，会怎么样？
乔昭对江远朝从没真正了解过，这一刻，聪慧如她亦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这样，那二位公公快给厂公复命去吧。”沉默片刻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乔昭只觉那道视线在她身上一落，随后收回。
江远朝神色淡然从二人身侧走过。
内侍大大松了口气，低声对乔昭道：“咱们快些走。”
乔昭却忍不住回眸看了江远朝一眼。
他不可能没认出她来，那他这是高抬贵手了？
似是心有所感，江远朝忽然转过头来。
乔昭忙转回去，加快脚步随着内侍走进宫门。
江远朝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望着巍峨宫宇脸上神色莫名。
“厂公，冠军侯夫人来了。”
门立刻被打开，露出魏无邪焦急的脸：“侯夫人总算来了，快请进。”
乔昭由魏无邪领着走进去，见到明康帝躺在榻上，一侧立着张天师与李院使。
“皇上含着参片，但是脉息几乎没有了。”李院使见乔昭走来，开口道。
他虽然对乔昭的医术心存疑虑，可这种时候根本没有质疑的心思，死马权当活马医罢了。
乔昭冲李院使点点头，先是替明康帝把了脉，再掀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变化情况，一番检查后心中有了数。
“侯夫人，皇上如何？”
“如果是目前的情况，那么撑不过今晚。”
魏无邪看了李院使一眼。
这说法倒是与李院使的判断一致。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要是这样，咱们都要掉脑袋的。”魏无邪擦着冷汗道。
乔昭看着明康帝犹豫了一下。
“侯夫人有话尽管说。”
“我学过一套针法，可以让濒死之人吊住一口元气，但以皇上目前的状况只能撑三日，到时候银针一拔便回天乏术。”
魏无邪不由激动：“那能不能令皇上醒来？”
“这个——”
乔昭话音未落，忽听敲门声传来。
“谁？”魏无邪厉声问。
“我。”邵明渊淡淡的声音传来。
魏无邪一愣，乔昭低声道：“是侯爷。”
魏无邪心下惊疑不定，走过去把门打开。
一身夜行衣的邵明渊走了进去。
“侯爷这是何意？”魏无邪沉声问道。
邵明渊一笑：“并无他意，只是来接夫人回去罢了。”
“侯爷擅闯行宫，罪名可按谋逆论——”
邵明渊轻笑打断魏无邪的话：“这个时候，厂公不该操心自己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吗？”
魏无邪被问得一窒。
邵明渊大步走过去握住乔昭的手：“皇上可还有救？”
乔昭摇摇头。
“那走吧，咱们回去。”
乔昭点点头，跟着邵明渊往外走，忙被魏无邪拦住：“侯爷留步。”
邵明渊剑眉微挑，这一次换他来问：“厂公这是何意？”
“侯爷，眼下皇上已经如此，您身为大梁臣子，怎能一走了之？”
“那厂公需要我们夫妇做些什么？”邵明渊以退为进问道。
他选择这个时候进来，当然不是带走妻子这么简单。
明康帝命悬一线，储君之位却空悬，一场动荡在所难免，他要做的就是从这场动荡中全身而退，并保证以后生活无忧。
“无论如何，还请侯夫人施针，替皇上延迟三日寿命，当然若是能令皇上暂时醒来就更好了。”
“本侯不可能把夫人留在这里三日。”
邵明渊不答应此事也是人之常情，魏无邪心一横道：“只要侯爷助咱家渡过这道难关，以后咱家定对侯爷有所回报。”
“并不是这个问题，我夫人留在这里三日怎么合适？”
魏无邪不由看向乔昭。
“公公其实不必纠结这个问题，我并不需要一直留在这里，施针后只要银针不拔，皇上就能撑到三日后。”乔昭道。
魏无邪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那皇上能否醒来？”
“聚集体内三日元气后可以醒来一刻钟，然后就——”
魏无邪心领神会，请教道：“三日后如何令皇上醒来呢？”
“很简单，拔掉银针即可。”
“也就是说，皇上只能等三日后才会醒来？”
乔昭颔首。
“魏公公，如果想不出乱子，这三日很关键。”邵明渊淡淡道。
“这个咱家知道，那就请侯夫人尽快给皇上施针吧。”
邵明渊对乔昭递了个眼色。
乔昭会意，对魏无邪道：“还请公公帮把手。”
“这是自然。”魏无邪不疑有他，忙应下来。
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避之不及，冠军侯夫人当然不会与皇上独处。
邵明渊与张天师走到外面，自然有了独处时间。
“侯爷，这次您可要帮帮贫道，不然贫道是过不去这一关了。”
“皇上是挺不过去了吧？”
张天师愁眉苦脸点头。
“既然如此，两位王爷总有一位要继位的。”
张天师不安看着邵明渊。
他就是个道士，能呼风唤雨成为天下道士敬仰的存在已是心满意足，对朝廷中这些弯弯绕绕根本闹不懂。
“天师想法子把皇上的情况告诉睿王，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那好，贫道听侯爷的。”
对于冠军侯，张天师是十分信任的。
世人都以为信任的基础是恩情，别开玩笑了，当然是把柄啊！
他曾经坑门拐骗的把柄握在冠军侯手中，冠军侯要是真坑他，那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邵明渊见张天师如此，安心笑笑。
此地离山海关不远，三日时间足够他调邵家军前来维护局面了，但他不能落下私自调动兵马的名声。
所以这件事，要由睿王来提。
果然不出邵明渊所料，睿王从张天师那里听闻消息后立刻避人耳目找到了邵明渊。
“侯爷助我！”一见到邵明渊，睿王如见亲人，紧紧握住他的手求道。

第783章 风雨来
“王爷如此说，让微臣惶恐。不知道王爷遇到了什么事？”面对惊慌失措的睿王，邵明渊面色平静问道。
睿王凌台山一行能够死里逃生全仗邵明渊派去的亲卫，如今对眼前的人莫名信赖，抓着他的手道：“侯爷，父皇命悬一线，马上就要大乱了……”
邵明渊不动声色抽回手，神色凝重：“王爷想让微臣如何帮忙？”
睿王丝毫没有察觉将军大人的嫌弃，苦着脸道：“小王得到消息，父皇如今陷入昏迷，太医正全力救治。只要父皇能够醒来召集重臣交代后事，那么就不会起乱子，如若不然，小王担心某些人会借机生事。”
“所以王爷的意思是——”他倒要看看睿王什么时候说重点。
“小王就是想请侯爷助我，在父皇昏迷这段时间维持稳定局面。”
睿王这话自然还有另一层意思，倘若明康帝醒不过来，那么后面就是与沐王相争了。远在京城之外，明康帝又没留下话来的情形下，到时候两王相争靠得就是武力。
“如果真的发生乱子，仅靠微臣这次带来的亲卫恐怕无能为力，王爷过于抬举微臣了。”
冠军侯的婉拒早在睿王意料之中，闻言立刻拽住邵明渊的衣袖，可怜巴巴道：“这个小王自然知道，但山海关离此不远，山海关外便驻扎着侯爷带领多年的北征军，侯爷可否把那些北征军调来助小王一臂之力？”
“这——”邵明渊剑眉微蹙，不由摇头，“眼下并无战事，微臣没有调兵之权，倘若私调兵马一事传扬出去，那微臣就是死罪了……”
“小王愿与侯爷共荣辱！”
“王爷——”邵明渊神色微怔。
睿王为了劝动眼前老实规矩的大将军发了狠：“侯爷应该知道，一旦父皇归天，皇位就落在我与沐王之中。侯爷是救过小王性命的人，小王说话就不遮掩了，倘若沐王继位，以我六弟心胸狭窄的性子，他定容不得小王！而小王的侧妃与侯爷的夫人是亲姐妹，到那时沐王怎么会放过侯爷？”
邵明渊一听，神色有些挣扎。
睿王趁热打铁道：“小王可以向侯爷保证，只要侯爷助小王登上那个位置，绝不会让任何人非议侯爷私调兵马一事。将来小王登基，待时局稳定，愿封侯爷为异姓王！”
邵明渊忙抱拳行礼：“王爷这话严重了，微臣万不敢当。”
“侯爷，就请你助小王一臂之力吧！”
在睿王的百般恳求之下，邵大将军终于“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从山海关调兵至少要两日时间，事不宜迟，微臣这就去安排。”
“好，好，那小王就等侯爷的好消息了。”睿王悬着的一颗心暂时落下来，遮遮掩掩离开了邵明渊这里。
睿王一走，乔昭便从屏风后转出身来，似笑非笑看着邵明渊。
“怎么？”邵明渊顺势揽住乔昭的肩。
“才看出来，你其实挺坏的。”
邵明渊脸色一正：“夫人这是什么话？这叫兵不厌诈，乃是我们武将行兵打仗必备的技能之一。”
忽悠一下皇子怎么了，夺嫡这种要命的事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总不能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过我没想到皇上会在外边病倒。”邵明渊眉头皱起来。
天子在京城之外驾崩，那真要带来许多变数。
乔昭笑笑：“皇上能有今日有什么奇怪，他三天两头服用仙丹，丹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今日我给他检查时就已经发现，他这是积累在体内的丹毒以暑气为引激发出来，早已回天乏术。”
邵明渊低头在乔昭额头亲了亲：“你先休息吧，我这就去安排调兵的事。”
“小心些。”乔昭拉住邵明渊的手。
邵明渊垂眸落在妻子柔弱无骨的手上，心中一荡，用力回捏了一下，笑道：“放心吧，我只是安排下去，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他再也不会留下昭昭一个人，让她陷入无助的境地。
嗯，说起来还是媳妇的手摸着舒服，睿王竟有动手动脚的爱好，实在烦人。
邵明渊腹诽着大步离去。
乔昭走至窗前，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漆黑，花树影影绰绰犹如鬼魅，就连月亮都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去了，浓黑翻滚的云仿佛在酝酿着狂风暴雨。
真的是要变天了啊。乔昭心道。
此刻站在窗前的还有一人。
他隐在暗处，让人看不清脸上表情。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他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去。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黑暗中响起男子淡淡的笑声：“去把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到沐王耳中。”
“领命。”来人毫不迟疑应了下来。
很快没有掌灯的室内就只剩下男子一人，他再次把视线投向窗外。
天上的云越发厚重了，隐隐有雷鸣声传来。
盛夏的天，风雨原就来得急。
很快就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跟着豆大雨点便落了下来。
狂风夹着暴雨吹打着窗子，把窗棂弄得噼啪作响。
江远朝没有关窗，转身走回去躺在床榻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闪过清凉山的全幅地貌，而后闪过的是乔昭笑语嫣然的模样。
多少个日夜的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他就看看沐王与睿王如何厮杀。
沐王得到明康帝已经驾崩的消息后，呆愣片刻，恨不得仰天大笑。
终于等到父皇升天了，连老天都站在他这一边，他果然是真命天子！
下了一夜暴雨，天才刚亮，沐王就迫不及待赶到宫门前欲要闯进去。
“王爷没有皇上的传召就要闯进来，不知意欲何为？”魏无邪堵在宫门前，冷冷问道。
沐王冷笑：“魏公公，你不必说这些，父皇明明已经到了出关的日子，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王爷莫非要揣测圣意不成？”魏无邪毫不客气反问。
有“遗诏”在手，沐王哪里还忌惮魏无邪，往前一步把他推开：“让开，今天无论如何本王要见到父皇！”

第784章 闯宫
魏无邪怎么可能让沐王闯进去，立刻拦在他面前厉声道：“王爷擅闯行宫，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本王怎么擅闯行宫了？本王现在要确定父皇的安全，魏公公这样拦着本王，莫非心中有鬼？”
魏无邪冷笑：“咱家是随侍皇上左右的人，皇上闭关是天大的事，别说王爷，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现在咱家拦着王爷是怕您冒犯龙颜，是为了王爷着想！”
“本王不需要魏公公替我着想，无论如何我现在就要见到父皇！”
“王爷准备硬闯行宫？”魏无邪话音一落，数十位内侍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盯着沐王。
沐王气势一滞。
“王爷回去吧，等皇上出关会召见想见之人的。”
沐王看了看魏无邪身后的内侍，再看看不远处手扶绣春刀的锦鳞卫，咬牙道：“好，你等着。”
离开行宫，沐王立刻去见了内阁阁老与六部九卿的长官。
虽然来清凉山避暑，但该处理的政事这些重臣们还是要处理的，所以这个时间正是他们凑在一起议事的时候。
“各位大人应该知道，昨日便是我父皇出关之日，可是本王却得到消息，父皇昨晚其实就已经出事了！”
沐王这话一出，众臣不由面面相觑。
他们的皇上虽然任性了点，但每次出关确实会召见他们问问近来朝中之事，而昨日是皇上出关的日子，到现在皇上却没有召见任何人。
难道说皇上真的出事了？
“王爷这样说可有依据？”礼部尚书问道。
沐王斩钉截铁道：“如果没有依据，本王莫非得了失心疯，会去与魏公公对上？”
“那皇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户部尚书急声问道。
沐王脸上闪过悲痛之色，抬袖掩面哭道：“父皇其实昨晚就已经驾崩了！”
“什么？”此话一出众臣哗然，一个个面色大变。
沐王泣道：“本王正是得到这个消息，才不惜赶到行宫求见父皇，可是魏公公却拦着本王不让见。各位大人，魏无邪隐瞒父皇驾崩的消息，其心可诛啊！”
说到这里，沐王对着众臣深深一揖：“还请各位大人与我一道去求见皇上，不能被奸人蒙蔽视听！”
众臣面露迟疑。
沐王再次一揖：“小王可以向各位大人保证，倘若父皇安好，一切后果自有小王一力承担，各位大人完全是出于忠君爱国之心，父皇定不会怪罪各位大人的。可如果父皇真的出了事，难道各位大人就任由佞臣隐瞒消息，恃权乱政吗？”
沐王转向新任首辅许明达：“许首辅，父皇委你重任，现在小王恳请你做一位首辅该做的事！”
许明达被沐王将了一军，一时不语。
“许首辅，要不咱们就随王爷去看看吧。”众臣纷纷道。
许明达虽是站队睿王的，也正因为如此，在沐王所说合情合理的情形下才不好推拒，迟疑了片刻点头：“那好，就依王爷所言。”
很快一群大臣浩浩荡荡赶去明康帝所在行宫外。
小太监一见情况不对，飞奔进去禀报道：“厂公，不好了，以沐王为首来了许多大人，看样子是来求见皇上的。”
魏无邪当然知道沐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虽奇怪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可此刻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手一挥道：“叫上孩儿们，跟咱家走！”
魏无邪领着一群宦官刚赶到宫门口，沐王就带着大臣们过来了。
扫一眼众臣，魏无邪先发制人问道：“王爷带领大人们前来是什么意思？莫非意图逼宫？”
一听“逼宫”二字，众臣脸色立刻变了，齐齐后退一步。
这个罪名他们可承担不起。
“魏公公不要随口给本王扣帽子，本王得知父皇出了事，身为人子来确定父亲安然无恙何错之有？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件事本王做错了，到时候父皇怪罪下来本王自会认错，还轮不到魏公公说三道四。”
“王爷口口声声说皇上出了事，敢问有何凭据？”
“凭据自然是有的。”
“那么王爷可否拿出来？”
沐王冷笑：“凭什么魏公公让本王拿出来本王就要拿出来？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本王自然会拿出来的，现在我只想见到父皇！”
一道淡然声音传来：“现在皇上正到了闭关的紧要关头，若是被扰了清静，可不是王爷说一声一力承担就能过去的。”
张天师大步走出来，与魏无邪并肩而立。
张天师的出现让众臣不由动摇了。
“天师这话糊弄别人还好，糊弄本王是不能的！父皇最是讲究，无论闭关时间还是出关时间每次都会提前算好，现在你说出关延迟，能有什么理由？依我看明明就是父皇出了事，天师与魏公公怕担责任，所以死死隐瞒着消息，想要趁机脱身吧？”
魏无邪脸色微变。
沐王究竟是怎么得来的消息，竟然每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沐王侧头看一眼不知何时出现的江远朝，高声道：“江指挥使，现在本王怀疑这二人隐瞒父皇出事的消息，想要求见父皇一面以确认父皇的安全，你身为锦鳞卫指挥使亦有保护皇上的职责，这个时候难道眼睁睁看着东厂之人一手遮天么？”
魏无邪对上江远朝那双平静的眼睛，心中不由一沉。
没想到沐王如此豁得出去来闹，江远朝要是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他们就难顶住了，可是皇上还要两天才能醒来——
这么一想，魏无邪心中焦急起来。
江远朝还是令人看不出情绪的模样，对魏无邪淡淡一笑：“皇上闭关确实是大事，不过王爷担心的也不无道理。在下身为锦鳞卫指挥使，对皇上的安危不敢掉以轻心，魏公公最好还是让开，让大家见皇上一面好安心吧。”
“想见皇上可以，请各位耐心等到两日后皇上出关，到那时皇上自然会见各位的。”
众臣听魏无邪这么说，便萌生了退意。
既然两日后能见到皇上，那么早一些晚一些似乎没有多大关系。
“两日后？”沐王冷笑，“到那时恐怕就被你们瞒天过海，成功脱身了吧？各位不是好奇本王有何凭仗吗？”
沐王高举手中之物：“凭仗在此！”

第785章 剑拔弩张
众人被沐王手中的明黄色晃花了眼，随着沐王缓缓把手中之物展开，哗啦跪倒了一片。
沐王斜睨着魏无邪：“魏公公莫非不认得这是何物？”
魏无邪端详再三，凭他对圣旨材质的无比熟悉，确认是真正圣旨无疑，不得不跪了下去。
沐王把手中之物交给了跪在大臣最前方的首辅许明达：“请许首辅代宣父皇遗诏吧。”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大吃一惊，死死盯着沐王手中之物。
遗诏？沐王手中怎么会有遗诏？
先皇——呸，皇上为何会写下遗诏？
许明达双手接过“遗诏”站起来，指尖轻颤打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犹豫了一瞬，颤抖着声音念道：“沐王皇六子瑜，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许明达目不转睛盯着玉玺大印，越看越心凉。
竟然是真的，皇上居然早就写好了遗诏，把皇位传给沐王！
跪倒在地的众臣鸦雀无声，心中同样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这个当口，魏无邪突然站了起来，最开始见到“遗诏”的震惊表情褪去，面无表情道：“咱家乃是秉笔太监，从不离皇上左右，怎么不知皇上何时写下这样一份‘遗诏’？”
“魏公公这是质疑遗诏有假？”沐王一脸愤怒，“那么就请魏公公睁大眼睛仔细看看好了！”
魏无邪毫不客气凑过来，看完许明达手中遗诏，强忍心中震惊，厉声道：“这遗诏绝对是假的！”
众臣此刻心情就如走山道，经历了九曲十八弯，面上反而麻木了。
天要变了，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当一个安静低调的臣子好了。
“魏公公，你既然是秉笔太监，难道不熟悉父皇的字迹？还有这玉玺大印？”
“咱家当然熟悉。”魏无邪毫不迟疑道。
“那就请魏公公摸着良心说说，这遗诏上面的字迹与玉玺大印是不是假的？”沐王语气咄咄逼人，望着魏无邪冷笑。
魏无邪环视众臣一眼，最后落回沐王面上，嗤笑道：“字迹与玉玺大印不是假的又如何？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目前在闭关，两日后就能出来召见大家，到时候不就能见分明了？还是说，王爷这么急着拿出所谓遗诏闯宫，就是意图逼宫篡位？”
“魏无邪，你大胆！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红口白牙污蔑本王？你别忘了，本王到底是父皇的儿子，你又算什么东西？”
“咱家无论算什么东西都是皇上亲命的秉笔太监，兼任东厂提督，现在王爷意图不轨危害皇上安全，咱家就要誓死拦着！”
气氛剑拔弩张之际，许明达开口问道：“敢问王爷这道‘遗诏’是从何得来的？”
沐王看向许明达，淡淡道：“自然是有人奉父皇之命悄悄传给本王的。”
“那个人是谁？”
沐王犹豫了一下。
魏无邪冷笑道：“这种时候，王爷为何说不出那个人来？还是说，那个人本就见不得光，居心叵测弄出这么一份假遗诏来？”
魏无邪话音才落，一道淡淡声音便传来：“那个人是我。”
随着宫门打开，一名身穿太监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魏无邪面色顿时变了。
来人是刘淳，论地位还在他之上的掌印太监。
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本为第一人，有内相之称，但因为魏无邪深得明康帝信任，又兼任东厂提督，风头早已盖过刘淳多年，成为无人敢惹的存在，掌印太监刘淳为了明哲保身已经低调多年。
刘淳没有魏无邪高大，亦上了年纪，此刻看起来就是个面皮白净无须的干巴巴老头，但气势完全放开后却不落下风。
他睁着有些浑浊的眼睛深沉看着魏无邪，心中却没有表面这般平静。
他堂堂内相却一直被魏无邪死死压制，简直成了历任掌印太监中的笑话。
多年的隐忍等待，终于让他等到了这一天，只要扶助沐王上位，那他定要魏无邪死无葬身之地！
两名大太监无声对视，众臣仿佛泰山压顶，皆不敢出声。
如果说给沐王遗诏的人是掌印太监刘淳，那这遗诏十有八九是真的。
众臣正想到这里，刘淳便开口了：“皇上春夏交接之际便感体力不支，又洞察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魏无邪排除异己，专擅朝政，是以暗中写下这份遗诏交给咱家，交代咱家一旦皇上有什么异常便把这道遗诏设法传递给沐王爷，以防魏无邪祸害天下……”
听着刘淳的话，沐王垂眸遮住眼中喜色。
有刘淳这番话，众臣对这道遗诏的真实性应该再无疑虑了。
“刘淳，你休要胡说八道！”魏无邪厉声道。
刘淳毫不示弱冷笑：“魏公公凭什么指责咱家胡说八道？你虽是皇上身边之人，但不要忘了，咱家同样也是，甚至在你还是个小太监时就已经在皇上身边伺候了！”
反正已经撕破了脸，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但你说这话不觉荒唐吗？皇上若是春夏之际便厌弃了我，会留我到现在？这天下谁能让皇上委屈心意？”魏无邪厉声反驳。
刘淳双手抱拳对天一拱：“咱家可不敢揣测圣意，反正遗诏确实是皇上交给咱家的。昨日咱家见皇上到了出关之日却迟迟不出现，而魏公公行迹颇诡异，这才按着皇上早些的吩咐悄悄送了出去交给沐王爷。”
沐王适时开口：“正是如此，不然本王怎么会这么急着来求见父皇？看到这道遗诏，本王心痛万分，因为这代表着父皇十有八九出事了。”
沐王说着抬袖拭泪：“父皇把皇位传给何人，这不容旁人置喙，但父皇若是出了事却被奸人故意隐瞒消息，我等还无动于衷的话，那就万死难辞其罪了！”
众臣一听，不由点头。
沐王见众臣神色松动，趁热打铁振臂一呼：“各位大人，现在小王遗诏在手，又有掌印公公为证，各位还等什么？难道父皇的安危比不过你们的个人得失吗？小王再说一遍，若父皇安然无恙，那小王愿意一力承担后果！”
眼见众臣已被沐王说动，分明是刘淳横插一脚影响了局面，魏无邪暗道不妙。

第786章 厮杀
魏无邪盯着掌印太监刘淳，眼底闪过寒光。
是他太心慈手软了，顾忌刘淳伺候皇上多年，在内相位置上还算老实，便迟迟没有下手。
没想到这人是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最关键的时候窜出来狠狠咬他一口。
事到如今，想要善了是不能了。
刘淳同样回视着魏无邪，轻轻勾起唇角，露出讥讽的笑。
“王爷请！”刘淳收回视线，往旁边一侧，冲沐王伸出手。
沐王面露喜色，高声道：“大人们还在等什么，随本王进宫救驾！”
“救驾”二字振聋发聩，又是这般情形下，不少大臣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了脚步。
魏无邪见势不妙，知道再论嘴上功夫已经晚了，当机立断退后一步，大喝道：“关门！”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宫门就已经被早等在那里的内侍迅速关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掌印太监刘淳大喝一声：“江指挥使，此时你们锦鳞卫还不助我们救驾，更待何时？”
江远朝眼底划过笑意，冷声道：“打开宫门！”
事情到底是按着他的预料发展了，就是不知道锦鳞卫与由太监们组成的内操军对上，到底鹿死谁手呢？
锦鳞卫与东厂向来分庭抗礼，东厂当然不只是文职这么简单。
在魏无邪的领导下，东厂组建了内操军，虽然人数不多，却胜在精贵。
眼下内操军与人数众多的锦鳞卫对上，一个在宫门外一个在宫门内，易守难攻，究竟谁胜谁负尚难预料，但一场持久战斗是在所难免的。
江远朝发话后，众锦鳞卫很快就围上来，开始攻宫门。
内操军借着梯子从宫墙上探出头来，弯弓拉弦，毫不留情射向宫门前的锦鳞卫。
江远朝手一抬，高声道：“弓箭手准备！”
站在外围的锦鳞卫纷纷举起手中弓箭，齐发之下，箭如流星向着宫墙上飞射而去，很快就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而宫门前的锦鳞卫同样开始陆续倒下，很快血腥味便弥漫开来，有那体弱的大臣闻到，不由白了脸想要作呕。
沐王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兴奋的笑容，低头招来亲信吩咐数句，亲信点点头，悄悄离去。
眼看双方战斗越发惨烈，大臣们胆战心惊移到角落里，窃窃私语起来。
“今天这事定不能善了了，没想到一趟避暑之行，能闹出这样的事来。”
“一边是掌印太监，一边是东厂提督，再加上锦鳞卫，局面真是越来越混乱了。”
有大臣压低声音道：“这个时候睿王怎么还不出现？”
正说着睿王便匆匆赶到了，跟在睿王身后的则是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
睿王一看眼前情形，顾不得气喘吁吁，大声道：“六弟，你莫非要造反么？”
一见睿王前来，沐王反而更加兴奋了，大笑着道：“五哥，你看看这是什么！”
沐王把“遗诏”往睿王眼前一晃。
睿王眼神一缩，随后冷笑道：“不过是你为了逼宫篡位弄出来的假遗诏，本王为何要看这个污了眼睛？”
“五哥，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睿王反唇相讥：“六弟，我看你才是狗急跳墙，包藏祸心！”
说到这，睿王声音扬起：“王指挥使，还不快助厂公他们一臂之力，把这些乱臣贼子拿下！”
跟在睿王身后的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乃是睿王已逝王妃的亲兄长，这个时候自然是旗帜鲜明站在睿王这边，听睿王这么一说，立刻高声道：“是！”
而就在这时，又有无数脚步声传来。
众人闻声看去，一队身穿羽林卫服饰的人全副武装赶了过来。
那支羽林卫如风般转瞬到了众人面前，领头的羽林卫指挥使万东阳对着沐王一抱拳：“微臣听闻皇上被奸佞所害，特来救驾！”
沐王对着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伸手一指：“万指挥使，还不把这犯上作乱的逆臣给本王拿下！”
“是！”万东阳转身看一眼王海涛，露出冷酷笑容，大手一挥道：“兄弟们给我上，拿下乱臣贼子救皇上！”
王海涛当然不会被对方占了口上便宜，立刻跟着道：“大家上，剿灭这些逼宫篡位的乱党！”
很快双方就混战在了一起。
明康帝此次出行因为定得匆忙，随行禁卫军只带了三大卫，便是锦鳞卫、金吾卫和羽林卫。
当然金吾、羽林二卫又分左右前后等卫不再细说。
现在三大卫以及东厂统领的内操军全都混战在一起，争斗之激烈难以言表。
时间就在这样惨烈的争斗中缓缓流逝，忽然一支流矢正巧没入礼部侍郎心口，礼部侍郎惨叫一声倒下，被旁边人手疾眼快接住。
“卢大人，你怎么样？”周围的人围过来纷纷问道。
卢侍郎抖了抖嘴唇，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便双目一瞪，溘然长逝。
“卢大人！”
礼部侍郎的意外惨死很快在众臣中掀起莫大恐慌。
许明达当机立断高喊道：“刀剑无眼，各位大人随我去那边一避！”
很快众臣便在许首辅的带领下如潮水般退开，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观望着战况。
天色慢慢黑了，厮杀依然没有停，而血腥味越发重了。
文臣武将皆聚在一起，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样厮杀下去，即便最后争出个胜负来，定然也是血流成河。
在这个时候，他们甚至说不清希望哪方胜出。
“冠军侯怎么不在呢？”气氛越发紧张，不知谁提了起来。
这番动静闹得这么大，这次前来避暑的勋贵重臣大半已经过来观望了，却不见冠军侯的影子。
“冠军侯才是聪明人呢，现在两边闹得这么大，都是龙子，冠军侯要是来了帮哪边好呢？”
众臣都沉默下来。
无论他们心向哪方，在胜负未分之际都是不能流露出来的。
“厂公，咱们坚持不了太久了！”一名内侍抹了抹飞溅到脸上的血，急声喊道。
魏无邪回望一眼灯火通明的宫宇，面上明暗不定，招来心腹道：“你从后面溜出去求见冠军侯，请他务必让侯夫人过来一趟！”

第787章 再入行宫
行宫依山而建，后面便是陡峭山壁，虽开了一道暗门，正常出行是不能的。
接到魏无邪命令的内侍是个好手，顺着陡壁灵巧滑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身子。
昨夜大雨，山路湿滑。
他稳了稳身子，很快奔入浓浓夜色中。
乔昭与邵明渊此刻自然没有睡，全都站在窗边望着明康帝闭关所在宫宇的方向。
厮杀声乘着夜色传来，站在这里仿佛都能嗅到血腥味，山风呼呼吹打在脸上，虽然是盛夏，还是凉意袭人。
邵明渊把一件外衫披到乔昭身上，揽住她的肩头，温声问：“冷么？”
乔昭抬头笑笑：“还好，我猜要来人了。”
邵明渊嗤笑一声：“皇上这一出事，还真是把牛鬼蛇神都引了出来。现在锦鳞卫、金吾卫、羽林卫还有东厂统领的内操军全都参与进去了，无论哪一方胜出，这清凉山都要被血洗过。”
乔昭望向窗外：“皇上沉迷修道，迟迟不立储君，今日之果本就是昔日之因。”
二人正说着，晨光就在门外禀报：“将军，魏公公手下求见。”
邵明渊与乔昭对视一眼，皆没有意外。
“请他进来。”
邵明渊与乔昭走到花厅，见到了来人。
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眼神沉静，神情刚毅，一看便知身手不错，见到乔昭二人立刻见礼：“见过侯爷，侯夫人。”
“公公不必多礼，不知此时前来是为了何事？”
内侍立刻道：“沐王说动了锦鳞卫与羽林卫，现在正强行闯宫，我们这边顶不了太久了，所以厂公命我来求侯爷助我等一臂之力。”
邵明渊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呃，不知厂公要本侯如何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内侍飞快看了乔昭一眼：“侯夫人妙手回春，厂公恳请侯夫人过去一趟，争取让皇上提前醒来，才能阻止这场宫变。”
“不成！”邵明渊断然拒绝，“宫变危险不用本侯多说，再怎么样这都是男人之间的事，本侯怎么能让夫人涉险！”
“侯爷，我们厂公说了，只要侯夫人能去，绝对把侯夫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哪怕宫门被攻破，我们也会及时把侯夫人从暗门送走，绝不会危及她的安全。”
“可有的时候，人算不如天算——”邵明渊口风依然没有松动。
他与乔昭其实已经达成了一致，如果魏无邪派人来请，最终还是会随来人过去的。
为了以后的一世安稳，睿王必须在这场争斗中胜出，为此冒险是必须的，也是值得的。
但现在，邵明渊自然不能轻易答应。
“侯爷，难道您忍心看着清凉山血流成河，大梁正统被乱臣贼子颠覆吗？”
邵明渊笑笑：“这样的责任本侯可担不起，还是那句话，天下之争是男人们的事，什么责任都落不到我夫人头上。”
“侯爷这话不错，但一旦被沐王得手，不知有多少勋贵大臣要被血洗，侯爷想保家人平安恐怕也非易事……”
二人你来我往，乔昭看差不多了终于开口：“庭泉，皇上有难，我身为大梁一员确实该尽一份力，就随这位公公去看看吧。”
内侍一听乔昭开口，不由大松口气，望向乔昭的眼神几乎感激涕零了。
厂公已经交代过了，他若不能把冠军侯夫人请过去，那么也不必回去了，直接自裁吧。
“那我陪你一起去。”邵明渊握住乔昭的手，见内侍嘴唇一动想要说什么，冷冷道，“这一点绝不能改。”
“那好，就请侯爷与夫人收拾一下，随小的去吧。”
二人换上外出的鞋子，借着夜色掩护跟随内侍往行宫而去。
从后山进入虽然困难重重，但邵明渊应付这种事轻松自如，把乔昭背起来，灵巧如猿跳跃在山林间，没等太久就见到了魏无邪。
魏无邪一见二人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总算等到侯爷与侯夫人了，二位快随咱家来。”
在魏无邪的引领下，乔昭很快见到了明康帝的面。
明康帝安静躺在龙床上，卷起层层纱帐，露出苍白泛青的一张脸。
曾经站在最顶端的这个男人，如今看起来和病入膏肓的寻常老者没有任何区别。
乔昭走了过去。
“侯夫人，您看皇上能否提前醒来？”魏无邪忐忑问道。
乔昭伸手落在明康帝手腕上，迟迟抿唇不语。
魏无邪越发紧张了，忍不住抬袖擦拭额上冷汗。
沐王这一闹把所有禁卫军卷进来厮杀成这样，这是他没想到的。
要是皇上只能等两日后才醒来，恐怕一切已经晚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乔昭收回手看向魏无邪：“魏公公，外面还能支撑多久？”
没等魏无邪开口，乔昭强调道：“在竭尽全力支撑的情况下，能抵挡多久？”
魏无邪想了想道：“最多到明日午时左右。”
“不行，那个时候不行。”乔昭直接摇头，“我最多能让皇上明日黄昏时分醒来，再提前就束手无策了。”
“可是——”
“魏公公，我只是个初入医道之人，并不是活神仙。”
魏无邪脸上神情变化不定，犹豫良久咬牙道：“好，那就明日黄昏时分！”
乔昭又道：“即便如此，让皇上提前醒来还是有影响的。”
“什么影响？”
“我之前说过吧，皇上即便醒来，那也只能支撑一刻钟，要是提前醒来的话——”
“莫非连一刻钟都不能？”
“这倒不是，但皇上过后便会七窍流血而亡，到时候该如何对百官勋贵解释，那还是要魏公公头疼的事。”
魏无邪脸色变了变，可在这种局面下到底别无他法，只得点头：“这个咱家来想办法，现在请侯夫人替皇上施针吧。”
“魏公公真的想好了？”乔昭把银针取出，最后确认道，“这一针下去，那便再无改变的余地了。”
“想好了，请侯夫人施针吧！”
乔昭点点头，捏着银针的手紧了紧，对准明康帝头顶一处穴道刺了进去。
那一瞬间，明康帝眉梢动了动，魏无邪险些趴到地上，眨眼一看明康帝还是活死人的模样，这才缓过来。

第788章 千钧一发
“侯夫人，这样就好了么？”见乔昭已经收手，魏无邪紧张问道。
乔昭深深看了双目紧闭的明康帝一眼，颔首：“嗯，可以了。”
如明康帝这般情况，想要救活难，若只是激发体内潜能使其回光返照，并不是多复杂的事。
“侯夫人，明日到了黄昏时分，具体什么时间拔针？”
黄昏时分本来只是个笼统时间，魏无邪不敢掉以轻心。
乔昭不由蹙眉：“这个要看当时的具体情况了。”
魏无邪对着乔昭深深一揖：“那就请侯爷与侯夫人暂且留在此处吧。侯爷与侯夫人的恩德，咱家会铭记于心的。”
乔昭笑笑：“魏公公不必如此，侯爷既然带我过来，自然会全力以赴，毕竟不能让乱臣贼子得逞。”
“夫人大义！”
“那么本侯先带内子去歇息了。”
魏无邪立刻安排内侍把二人送去暂住之处。
看着富丽堂皇的屋子，乔昭忍不住笑：“从没想到还有机会住在这种地方。”
“你喜欢？”邵明渊笑问。
乔昭嗔他一眼：“你可别胡思乱想，这里再好也比不过咱们府上睡着舒坦。”
“是呀，别说咱们，就连皇上睡在这里又何曾安稳？”
邵明渊搂过乔昭，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又把你牵扯进来了。”
乔昭靠在熟悉的怀抱里只觉无比踏实，回抱着男人的腰叹道：“咱们又不是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站在比绝大多数世人要高的位置上，那么承受比他们更多的风雨不是应该的么？”
“那也应该由我来承受。”
乔昭睇了邵明渊一眼：“我是你的妻子，不是菟丝花。再者说，我相信你定会护我周全的。”
邵明渊便笑了：“最差了咱们还可以脚底抹油远离这是非之地。好了，睡吧，越是这个时候越要保持好精力。”
二人和衣而卧，乔昭躺在邵明渊身边，过了一会儿问：“庭泉，你说远离是非之地，是说离开大梁吗？”
这场夺嫡之争，如果沐王胜出，他们想要安稳日子恐非易事，然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有离开大梁才不会再受沐王摆布。
邵明渊执起乔昭的手：“我想过了，往南我们可以出海，往北我们可以在大梁、北齐以及西姜之间寻找一处平衡之地，真的放下这一切总有我们的出路。不过故土难离，你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打算走这一步。”
乔昭眸中闪过异彩：“海外与北地都有各自的好处，其实我们只要在一起，哪里都一样的。祖父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吾心安处是家乡。”
“嗯，睡吧。”邵明渊抚了抚她的脸颊。
乔昭微微点头，闭上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里，邵明渊抬手看了看。
他靠手中刀剑拼得现在的一切，为何要因为当政者的不仁而如丧家犬般逃离故土，让他的妻儿在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
在这一点上，邵明渊对乔昭到底没有全盘托出。
昭昭是大儒乔拙的孙女，自幼受乔先生教导，忠君爱国守礼的思想已是印在骨子里，不到最后一步，他何必把大逆不道的念头表露出来让她忧心呢。
身边传来轻浅的呼吸声，看着妻子熟睡的容颜，邵明渊满足笑笑，悄悄在她唇边印下一吻，这才睡去。
二人不过睡到天才蒙蒙亮便醒来了。
并非二人觉少，而是外面杀声震天，即便在宫宇深处依然听得分明。
二人爬起来，穿衣洗漱，当一名眉目清秀的小太监端来丰盛早膳时，邵明渊问：“外面怎么样了？”
小太监忙低了头，紧张道：“奴婢也不知道，侯爷想知道的话可以问我们厂公。”
“走吧，我们去见魏公公。”
魏无邪与张天师一直守在明康帝那里，宫门前的战况不断有内侍层层传进来。
听邵明渊问起，魏无邪脸色难看道：“咱们的人已经折损近半了，如果真要撑到黄昏时分，恐怕十难存二三……”
邵明渊听了神色不变：“先与公公说好，等到了那时内子替皇上拔掉银针，无论战况如何，本侯都会带着内子立刻从后门离开此地。”
“这是自然。”魏无邪苦笑道。
别说冠军侯急着走，就是不走他都要想法送人走啊，不然让外面的人看到皇上行宫里出现成年男子算怎么回事？
“公公还是想好等皇上醒来后该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让皇上了解情况吧。”邵明渊提醒道。
魏无邪与张天师对视一眼，面色凝重道：“这个咱家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还是要天师出面。”
张天师冲邵明渊点点头，传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很快便到了晌午。
毒辣的日头挂在高空，宫门外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染透了宫墙与土地，浓郁的血腥气熏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撑了一日一夜的勋贵大臣已经摇摇欲坠，陆续昏倒好几个，可这场夺嫡之战不休，清醒着的人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就这么离开的念头。
“首辅，要不您先去休息一下吧。”见许明达脸色发白，一名下官劝道。
“糊涂，这种时候怎么能去休息，确认皇上是否安危才是头等大事！”许明达义正言辞斥责道。
下官被首辅大人的唾沫星子喷得慌忙低头，不敢再劝。
就在众臣胆战心惊、饱受煎熬的等待中，日头开始渐渐西移，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人栽倒过去。
见己方占了上风，强攻了一日一夜的宫门开始摇摇欲坠，沐王于刀光剑影中看向脸色惨白的睿王，不由露出兴奋笑容。
到底是让他抢先了一步，这一次，老天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就听轰的一声，厚重宫门轰然坍塌，宫门内没来得及避开的内侍被压在门下，未等挣扎就有无数人踩着门迅速跑过，鲜血很快从宫门与土地接触的缝隙里蔓延出来。
“厂公，宫门已经被攻破了，咱们的人正在前边死死顶着，不知道还能顶多久——”内侍急急来报。
魏无邪满头冷汗，忽听张天师满含惊喜的声音传来：“皇上，您醒了！”

第789章 升天
魏无邪一个箭步窜了进去。
明康帝已经睁开了眼睛，甚至还坐了起来，茫然道：“天师，朕怎么了？”
张天师一脸喜色：“恭喜皇上！”
“喜从何来？”明康帝还从未见过张天师这般喜形于色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皇上两日前本该出关，却一梦到现在，所以贫道才恭喜皇上。”
“朕竟然睡了这么久？”明康帝大为意外。
张天师一脸正色：“皇上并不是睡，而是入定了，您已经踏入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天师的意思是——”明康帝眼中闪过异彩。
张天师冲着明康帝拱手：“恭喜皇上，您已经是半仙之体了，最多再有一刻钟左右就会有仙界使者接您前往仙界聆听仙君教导，习得仙术再来打理万里江山。”
“天师所说可是真的？”明康帝喜不自禁。
“贫道怎敢欺瞒皇上。皇上若是有所疑虑，不妨屏气凝神感觉一下，是不是浑身轻盈，有飘飘欲仙之感？”
明康帝果然按着张天师的建议屏气凝神，只觉四肢百骸暖洋洋如沐浴在暖流里，有飘飘欲飞之感。
明康帝不由欣喜若狂：“哈哈哈，朕潜心修道二十载，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他这才看到形容狼狈的魏无邪，不由皱眉：“魏无邪，朕终于得道成仙是天大喜事，你怎么这副模样？”
魏无邪痛哭流涕：”皇上啊，您修道有成，奴婢确实欢喜得要疯了，可是不知怎的您迟迟不出关的消息传扬了出去，现在沐王拿着遗诏鼓动了锦鳞卫与羽林卫杀进来了，而今他们已经攻破宫门，马上就要杀到这里了！“
“什么！”明康帝脸上喜色尽数敛去，换成了暴怒，“那个畜生哪来的遗诏？”
魏无邪趁机告状道：“刘淳说是您提前写好了遗诏交给他，命他传给沐王的。”
皇上啊，您快点吧，留给您的时间可不多了。
“胡说八道！”明康帝气得脸色铁青，“随朕出去，朕要好好收拾这帮畜生！”
“是！”魏无邪压下喜色，与张天师交换了个眼色，跟在明康帝左右走了出去。
随着宫门被攻破，站在不远处观望的勋贵大臣们早按耐不住跟了过来，不远不近看着双方厮杀。
内操军到底是人数少了些，经过两日浴血奋战已经消耗大半，剩下的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
而在锦鳞卫与羽林卫的合攻之下，金吾卫同样独木难支。
原本富丽堂皇的宫宇中随处可见死状惨烈的尸体，精美雕花的宫墙上飞溅着斑驳血迹，那些杀红了眼的侍卫踩踏着尸体与鲜血一步步往行宫深处逼近。
夜色已经很深了，天上繁星满目，与无数宫灯一起把行宫点缀得亮如白昼。
刘淳大声道：“魏无邪，事到如今，你不要再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了，快告诉我们皇上在何处！”
沐王跟着高呼道：“对，你们隐瞒我父皇死讯，其心可诛，现在若还执迷不悟，那本王定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你把谁碎尸万段？”
刀剑撞击声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突然一停，惨烈的厮杀瞬间凝滞。
明康帝大步走了出来，明亮灯火下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滔天怒火。
“父，父皇——”看清明康帝的那一刻，沐王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
明康帝环视四周，怒不可遏问道：“怎么，你们这些混账莫非要造反吗？”
明康帝这话一出，哗啦啦跪倒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接连不断响起。
“皇上还活着，皇上还活着！”不少跪倒的大臣掩面哭了起来。
“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声音汇聚成一道，声音之大连天上皎月都被惊扰到了，吓得躲进了云层里。
明康帝双手一抬，顿时鸦雀无声。
明康帝冷冷看向沐王。
跪倒在地的沐王早已吓得精神错乱，口中不断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父皇明明驾崩了，怎么会还活着呢？”
此刻场面一片安静，沐王的语无伦次四周之人全都听到了，那些人投向沐王的眼神已经与看死人无异。
明康帝见沐王当着他的面还在咒他驾崩，气得眼前阵阵眩晕，身子不由一晃。
魏无邪见状手疾眼快从身后扶住明康帝。
明康帝稳了稳神，怒视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底一片杀机。
他马上就要得道成仙了，到时候寿数无尽，返老还童，想生多少儿子生不出来，留这么一个一心盼着他驾崩，犯上作乱的畜生干什么？
“皇上——”魏无邪悄悄喊了一声以示提醒。
时间可不多了啊，您有什么要交代的就快点吧！
明康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暗道在他去仙界遨游之前务必把这摊子家务事料理利索了，这样才好安心聆听仙君教导，遂清清喉咙道：“沐王皇六子瑜，心怀不轨，伪造遗诏，意图逼宫篡位，所犯之罪十恶不赦，现把沐王贬为庶民，即刻问斩……”
沐王一听瘫软在地，高呼道：“父皇，儿臣错了，儿臣错了，儿臣是被奸人蒙蔽啊，求您饶了儿臣吧……”
沐王在涕泪交加的哭喊声中只看到明康帝面无表情的脸，一颗心彻底坠入了冰窟窿里，发疯般指着掌印太监刘淳喊道：“父皇，是他，是他骗了儿臣！儿臣手中的假遗诏就是他给的，父皇驾崩的消息也是他说的。父皇，儿臣是无辜的，都是被他陷害的啊——”
听着沐王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明康帝一颗心波澜不惊，淡淡道：“沐王与刘淳所犯之罪皆十恶不赦，全都即刻问斩！”
“父皇，父皇饶过儿臣吧，饶过儿臣吧，儿臣真的是被人陷害的啊——”
明康帝淡淡瞥了沐王一眼，转身往内走去。
时间快到了，他还是先进去准备着，至于锦鳞卫与羽林卫干的糊涂事，等他从仙界回来再说！
才走两步，明康帝脚步一顿，发出一声惨叫，随后往下倒去。
众人大惊，定睛一看才发现一支箭笔直没入明康帝后心。
这支冷箭却不知从何处而来。

第790章 只是开始
明康帝栽倒在地，一动不动。
“皇上——”众臣肝胆俱裂。
魏无邪更是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哭喊着。
什么情况啊，他还什么都没做！
“太医呢，快来救皇上啊！”魏无邪哭喊道。
李院使不知从何处踉跄跑了出来，直奔明康帝而去。
这时一声冷喝传来：“沐王逼宫篡位，失败获罪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杀害皇上，实在罪不容恕。锦鳞卫听令，现把沐王及其同党羽林卫等人一并拿下！”
“是！”随着锦鳞卫把绣春刀对着沐王等人一指，灯火下冷光闪闪令人遍体生寒。
沐王仓惶后退，不停摇着头：“不是我，不是我——”
看着逼近的锦鳞卫，加上明康帝的意外，沐王早已吓破胆子，转身便跑。
忽然刀光一闪，紧接着沐王的头就飞了起来，腔子里的热血飞溅三尺，血如雨落。
“啊——”惊叫声此起彼伏。
勋贵大臣们胆战心惊往后退，宫女太监们惊慌奔走。
众锦鳞卫很快就在江远朝的淡定指挥下把羽林卫包围起来，魏无邪则在李院使正式宣布明康帝回天乏术之后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恨意带领内操军与掌印太监刘淳的人厮杀起来。
“大人，咱们怎么办？”一名金吾卫茫然问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
王海涛手握长刀，对疲于抵挡的羽林卫指挥使万东阳露出一个冷笑，高声道：“自然是全力以赴剿灭余孽！”
很快一场混乱又开始了，这一次双方力量悬殊，几乎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勋贵众臣眼看着一个个年轻人倒下，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这其中或许还有某家儿郎，可是他们除了这么眼巴巴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敢做。
刚刚皇上现身已经对沐王叛乱的行为定了性，而今沐王身死，睿王继承大统已成定局。
这个时候，谁敢替羽林卫求情呢？
要知道羽林卫指挥使万东阳与沐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新帝登基后可以不介意判断失误的锦鳞卫，却绝不会饶过跟着沐王走的羽林卫。
天上的月时而被云遮掩，时而露出半边脸冷冰冰观望着炼狱般的人间。
已经到了深夜，灯火通明的行宫中早已血流成河，在一面倒的屠杀中，最后几名羽林卫带着不甘与惊恐倒下。
不知何时邵明渊带着乔昭站在了人群里。
“是要结束了么？”山中夜凉如水，乔昭紧了紧单薄披风，语气虽平静，面色却是苍白的。
眼睁睁看着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倒下，说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
邵明渊一直抓着乔昭的手，隔着人群视线落在江远朝身上，低声道：“恐怕还没有结束。”
那一箭不会是魏无邪安排的，更不可能是吓破胆的沐王，那么最可能的人便是锦鳞卫指挥使江远朝！
一个胆敢弑君的锦鳞卫指挥使，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只要想想就能令人胆战心惊，事情又怎么可能就这样结束呢？
看着最后一名羽林卫倒下，邵明渊抬头望向天空。
深色天幕上缀满了宝石般的星，月亮恰好躲入云层中。
邵明渊心中轻轻一叹。
这哪里是结束，或许只是才刚刚开始。
仿佛心有所感，江远朝遥遥望过来，与邵明渊视线相触，嘴角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大人，沐王余党已经全被剿灭！”一名锦鳞卫单膝跪地对江远朝道。
江远朝收回视线，淡淡点头，大步向睿王走去。
“王爷，沐王余党已经尽数伏诛！”
“好，好，江指挥使快起来吧。”睿王此刻手脚还是冰凉的，连说话都喉咙发涩。
父皇死了，六弟也死了，这么说，皇位就是他的了？
他将会名正言顺继承这大梁天下！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他有点承受不住。
睿王捂着胸口，强扯出满脸悲戚：“没想到父皇就这样——”
没等说完他便掩面大哭，勋贵百官忙劝道：“王爷，现在不是只顾着哀伤的时候，您一定要节哀啊，许多事情还等着您处理……”
睿王几乎要笑出声来，幸亏用袖子挡着脸才无人看到。
听听，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原来这就是当天下主人的感觉，这感觉可真好！
哎，他原该哀伤的，可是面对一个几年见不到一面的父亲，现在突然死了，他也很想哭啊！
可是他真的做不到。
只有高兴，太高兴！
为了遮掩喜色，睿王抬着袖子又哭了一会儿，在众臣的苦劝下才平静下来。
睿王环视了众臣一眼，抽抽鼻子：“既然这样，那么——”
还未等他说完，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厮杀声，动静之大如惊雷滚滚，就连浸染成红色的脚下土地仿佛都震动起来。
“什么声音？”
众人忙四下张望，就见黑压压的人影快速往行宫方向涌来，借着漫天星光能清楚看到那些人手持长刀弓弩，月色下，兵器闪着寒光。
就在众人震惊之时，黑压压的人影已经逼近了，看起来全是山野村民的装扮，可雪亮的眼神如狼，令人胆寒。
很快无数箭雨袭来，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
“保护王爷！”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立刻挡在睿王身前，护着睿王一边退一边高声喊道，“江指挥使，我先护送王爷离开险地，这里就先拜托给你了！”
江远朝听了弯唇笑笑：“好。”
他手一扬，高声道：“动手！”
话音落，一部分锦鳞卫对着涌来的人举起弓弩，可还没等他们放出一箭便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倒地的瞬间，这些年轻的侍卫双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
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一直同吃同宿的兄弟会对他们举起屠刀。
“江十三，你在干什么？”江十一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绣春刀对准江远朝，冷声问道。
江远朝对着江十一笑了笑：“我当然是在干该干的事。”
“江指挥使，你手下怎么会对着自己人动手？”首辅许明达在人群中喝问，“你莫非要造反不成？”
江远朝睨了许明达一眼，笑道：“什么造反？这天下在二十多年前就该轮到肃王坐了，身为肃王之子，我不过是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第791章 退
肃王之子？
这个消息犹如惊雷投入到了人群里。
勋贵众臣满脸惊骇看着江远朝。
灯火下，一身朱衣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嘴角依然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但那笑意却让人看了胆寒。
“都是高祖子孙，当年高祖本就要把皇位传给我父王，是杨太后与明康帝使了手段才夺走了皇位，现在我把皇位拿回来，许首辅怎么能说我是造反呢？”
“我呸，明明就是乱臣贼子，肃王余孽，现在还要冒充正统，简直无耻至极！只要有我们这些人在，你休想名正言顺窃夺江山！”许首辅怒道。
江远朝弯唇笑笑：“既然这样，那就都杀掉好了。”
话音落，他迅速弯弓拉弦，一支利箭迅疾对着许首辅面门飞去。
“首辅小心——”勋贵众臣皆吓得大叫。
当的一声响，飞来的利箭斜飞出去，没入不远处的树干上。
邵明渊收回手，对江远朝笑笑：“江指挥使这是演的什么戏？”
目光从邵明渊身边的乔昭面上扫过，江远朝平静笑笑：“侯爷能等到这个时候才出手，真令我意外。”
许首辅看向邵明渊的眼神带着感激。
刚刚要没有冠军侯射偏了那一箭，他此刻已经成为一具尸首了。
“江指挥使能忍到今日才表露身份，我同样很意外。”
江远朝大笑起来：“不忍到今日，如何能有这般大好局面呢？”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的心全都沉了下去。
如果江远朝真是肃王之子，那他真是好算计，先是引得两位王爷激战，又打着剿灭叛党的名义对羽林卫赶尽杀绝，现在羽林卫伤亡殆尽，内操军所剩无几，金吾卫元气大伤，而锦鳞卫在减员之后又分化成了两派……
这个时候，那些山野村民打扮的肃王余党发动进攻，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恐怕这大梁天下要易主了。
“你骗人！”肃王停了下来，躲在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身后大声喊道，“当年肃王兵败被诛，根本没有一子半女活下来，全都被砍头了，现在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肃王之子，不过是找个名头造反罢了！”
江远朝呵呵一笑：“王爷别急，等你成了阶下囚，我自然会向世人证明身份！”
几人你来我往说着时，打斗并没有停下来，一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对着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飞去。
王海涛拉着睿王险险避过，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下去不行，刀剑无眼，一旦王爷出事，那就全完了。
王海涛焦急万分之际猛然看到了邵明渊，当下眼睛一亮，高声道：“侯爷，您武功盖世，王爷的安危就交给您了，我带领金吾卫挡住那些乱臣贼子！”
邵明渊护住乔昭，吩咐亲卫：“把王爷护送过来。”
“是。”几名亲卫穿过枪林箭雨，掩护着睿王往这边逃来。
睿王早已面如土色，到了邵明渊身边如遇到救命稻草，死死抓着他衣袖：“侯爷，现在怎么办啊？”
邵明渊把衣袖抽出来，平静安慰道：“王爷稍安勿躁，臣这就护着您先回住处。”
明康帝的住处已经被攻破，留在这里危险万分，而整个行宫中睿王与沐王的居所仅次于此处，退回到那里至少能抵挡一段时间。
“好，好，小王都听侯爷的。”睿王连连点头，全然没有半点主意。
睿王的表现落在一些大臣眼里，不由暗自叹息。
王爷这样，实在没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啊。
罢了，这个时候能不能保住性命还不知道，哪有时间想东想西。
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率领着护卫死死在前抵挡，勋贵众臣眼见冠军侯率领亲卫护着睿王往后退，忙跟了上去。
不少流矢穿过缝隙飞来，在退走的过程中不时有人中箭，随后发出惨叫倒在地上，后面的人就从倒地的人身侧跑过，甚至会不小心踩到那人身上。
这些昔日金尊玉贵的人现在与流民别无二样，在生死面前尽显狼狈。
随着睿王院落的大门被合拢，跟进来的人们狠狠松了口气，但听到厮杀声越来越近，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睿王与沐王一样，随明康帝出游都没有带府兵，连伺候的人都是精简过的，现在全都战战兢兢立在院子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而冠军侯虽武功盖世，名震天下，这次带来的亲卫不过十来人罢了。
单靠这十来人怎么可能抵挡得过反叛的锦鳞卫与乱党呢？
“那些乱党足有上千人吧？”有大臣不安道。
“不止吧，我瞧着黑压压漫山遍野的，说不准有上万人！”旁边人一脸惊惧道。
睿王听了腿脚发软，连连擦汗问邵明渊：“侯爷，怎么办啊，你的人——”
说到这里，睿王咽下了后面的话。
他私自请冠军侯搬救兵一事自然不能在这种情形下说出来。
“王爷，先进屋吧，臣会让亲卫留意着外面情形，有情况会及时禀报的。”
“好，侯爷随本王一道进去吧。”这个时候睿王觉得跟着谁都不安心，只有跟着冠军侯才踏实点。
怎么办，又想抓冠军侯衣袖了。
邵明渊点点头，招来邵知交代一番，带着乔昭走进屋去。
“侯爷，让侯夫人去与她姐姐说话吧。”睿王见乔昭不离邵明渊左右，提议道。
邵明渊看乔昭一眼：“不必了，现在外面这么乱，内子还是留在我身边最好。”
“呃，侯爷说的也是。”睿王忙转了话题，“没想到江远朝是肃王余孽，咱们的人经过两日战斗大幅折损，恐怕抵挡不了多久，那些人很快就要杀到这里来了。侯爷，山海关那边的将士大概什么时候能赶到？”
“微臣交代过，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但因没有虎符，密信用的是王爷与臣的私印，恐怕就会耽误一点时间——”
睿王一听不由揪头发：“侯爷带了他们这么多年，竟也不认么？”
邵明渊笑笑：“这还是有王爷的私印在，若是只有臣的私印，恐怕调不来一兵半卒。”

第792章 攻
邵明渊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让睿王越发慌了。
这时有下人禀报：“王爷，侧妃来了。”
“她来干什么？”睿王下意识说了一句，想到乔昭就在这里，改口道，“请侧妃进来。”
片刻后环佩响起，黎皎走了进来。
她手中端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只小巧汤蛊。
外面的厮杀声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到黎皎，她见到睿王立刻施礼。
“有事么？”对黎皎自作主张出现在外人面前，睿王还是有些不满的，考虑到眼下情况特殊，遂缓了语气。
黎皎一脸担忧：“王爷一日来连口水都没喝，妾煮了甜汤，王爷润润喉咙吧。”
“爱妃有心了。”睿王舒展了眉头。
熬了这么久，他确实有些受不住了，之前一直紧张还不觉得，现在进了屋子里，厮杀声仿佛暂时遥远了，立刻觉出不适来。
黎皎对着乔昭点点头：“三妹与侯爷也喝一碗，等会儿恐怕还有的熬呢。”
“多谢大姐，我们还好，我与侯爷都不喜欢吃甜的。”乔昭淡淡拒绝。
他们好吃好睡，并没有像别人那般苦熬，此刻精神确实不错。
黎皎脸上闪过受伤的神色，飞快看了睿王一眼。
睿王这时候哪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忙摆摆手道：“甜汤也送来了，你回屋待着吧，这不是你一个女人该掺和的事。”
黎皎听了，心中一阵酸涩。
既然不是女人该掺和的事，为何黎三就能堂而皇之站在冠军侯身边？
她当然不愿意掺和这些，可是她不是傻子，外头什么情况心中有数。
倘若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王爷被人护着逃走，到那时难道会有人想起她来吗？
她一个妙龄女子若是落入那些乱党手中，还是睿王侧妃的身份，会是什么下场？
“王爷，妾想一直陪着您。”黎皎哀求道。
“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你留在这里无济于事。听话，赶紧回屋吧。”睿王叹了口气，吩咐下人，“送侧妃回房。”
黎皎气个半死，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一步三回头回去了。
才过了半个时辰左右，就有人进来禀报：“王爷，侯爷，那些乱党已经杀过来了！”
睿王腾地站了起来，碰翻了喝了大半的汤碗，一把抓住邵明渊衣袖：“侯爷，现在该怎么办？”
邵明渊视线落在睿王揪着他衣袖的那双手上，心里满是嫌弃。
就冲睿王总爱抓他衣袖，真不想管皇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王爷稍安勿躁，微臣出去看看。”
“好，好，侯爷快些回来。”
见邵明渊拉着乔昭往外走，睿王忍不住道：“侯爷何不让侯夫人留在这里？外面毕竟刀剑无眼。”
邵明渊笑笑：“留内子在这里，我会分心。”
别开玩笑了，一旦事情真的不可控制了，他还要带着媳妇远走高飞呢。
睿王愣了愣，无话可说。
冠军侯能把爱媳妇表现得这么露骨，他也是服气的。
走到外面，厮杀声愈加震耳，能看到利箭越过围墙飞进来。
见到邵明渊出来，躲在睿王院子里避难的勋贵大臣们纷纷问道：”侯爷，现在可如何是好？”
“各位大人莫急，容我去前边看看。”邵明渊一边说一边拉着乔昭往前走。
众人不约而同抽了抽嘴角。
“将军，金吾卫已经全被乱党杀了，现在围在外面的乱党有上千人，他们正准备破门。”
“护好夫人。”邵明渊说完张望一下，身子平地拔起，一个旋身双腿踩在树干上，交错踩着树干三两下便到了树上。
站在树上，借着星光灯光能清楚看到外面情形，只见数不清手持兵器的人围在院外，被这些人簇拥在最前端的正是江远朝。
此时江远朝一身朱衣被染成了血红色，夜色中双眸灿若繁星，紧紧盯着大门方向。
邵明渊弯弓拉弦，一支利箭对着江远朝射去。
江远朝身侧便是举着盾甲团团护住他的人，听到动静立刻举盾抵挡。
利箭透过盾没入那人胸口，很快又有更多人挡在江远朝身前。
江远朝抬头，与邵明渊遥遥相望，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邵明渊丝毫不为所动，几乎没有停顿第二支箭又射了过来。
“保护少主”的声音顿时起此彼伏。
这支箭却不是对着江远朝而来的，而是落在了门前。
一声惨呼传来，一个黑脸庞的男子颓然倒地。
“将军——”周围人惊恐围着倒地男子喊起来。
邵明渊神情无波，很快又是一支箭飞出去，这一支箭带走的是一名瘦弱白净男子的性命。
“先生——”又是数声悲怆的喊声响起。
邵明渊唇角紧绷，再次射出一箭，从引起的骚动来看，这一箭射死的显然又是乱党将领。
“给我把他射下来！”江远朝厉声道。
利箭如雨向着邵明渊所在的方向射去，可是那些箭还没到他面前便纷纷落了下去。
“少主，怎么办，那人在咱们的射程之外！”
江远朝神色微变。
他确实低估了冠军侯的本事。
现在己方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攻进去是早晚的事，可有邵明渊在，却让他这边连损重要人物，这个损失是他不愿承受的。
正如江远朝所想，在他这边对着邵明渊反击的时候，邵明渊丝毫没有停手，又是几箭射了出去，这边倒下的全是头头脑脑的人物。
江远朝这边的人开始慌神。
对面树上的男人是妖怪不成，他们明明装扮差不多，为何就能从人群中把他们的首领一个个找出来？
“后退，往后退！”江远朝大喝一声。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邵明渊石破天惊的几箭生生把上千人逼到射程之外，门前瞬间空荡荡只留下层层尸首。
“冠军侯，莫非你以为单凭一己之力就真能阻挡我们？”江远朝高声问。
邵明渊手持弓箭，黑眸湛湛，朗声一笑：“那你尽管放马过来！”
火光下，江远朝白净如玉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对着邵明渊遥遥一笑，抬手道：“准备火攻！”

第793章 绝境
随着江远朝话音一落，无数带着火的箭矢向着睿王院子飞去。
墨蓝的天空瞬间被映照得流光溢彩，仿佛无数流星划过，很快屋舍就升腾起火光。
院内传来人们的惊叫声。
江远朝隔着火光与树上的邵明渊遥遥相望，露出淡淡笑容。
他就不信，到了这个时候，那些人还要在里面等死。
“快救火，快救火！”院子里的人无头苍蝇般乱窜起来。
“侯爷，现在该怎么办啊？”无数人仰头问。
邵明渊望了一眼远方，从树上轻盈跳下来，三两步走到乔昭身边。
看到火光，睿王按耐不住跑了出来，一见邵明渊便去抓他衣袖：“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邵明渊拽了拽衣袖，没拽动，脸色微黑：“流矢无眼，王爷还是去屋里吧。”
睿王连连摇头，拽得更紧了：“在屋子里本王待不住，还是在侯爷身边安心些。”
话音才落，一支燃着火的箭便飞了过来，吓得睿王猛然弯腰。
利箭扎到地上，很快火苗就卷起了落叶，与其他火光连成一片。
“那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箭上涂了油脂。”见火势难以扑灭，不少人惊呼道。
“侯爷，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咱们都要被烧死在这里了。”睿王狼狈问道。
该死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来！
之前不是说北地人只知有冠军侯不知有明康帝，怎么现在搬个救兵还这么困难呢？
那些果然都是谣言！
睿王深恨谣言不可靠，才害他落入如此险境，一个用力把邵明渊的衣袖扯下半截来。
混乱中无人留意到这些，只有乔昭暗暗抽动嘴角，看着邵明渊瞬间发青的脸色压下笑意。
外面的高喊声传进来：“我们少主说了，只要你们交出睿王，那么所有人都可以不被追究，等少主登基后官升两级，爵加一等！”
许首辅听了气得破口大骂：“乱臣贼子把我们当做什么人，除非我等死绝了，不然你们休想碰到王爷一片衣角！”
不少人附和着骂起来。
“少主，那些人并不领情。”
火光中，江远朝一张脸显得更加冷漠：“不过就是一些沽名钓誉之徒，立刻加大火攻力度，既然他们顽固不化，那便全都给睿王陪葬好了。”
“大人——”江鹤忍不住喊了一声。
江远朝淡淡睃他一眼：“有事？”
“那个……里面不是还有别人么……”
大人不是喜欢黎三姑娘吗，难道忘了现在黎三姑娘还在里面？
“多嘴！”江远朝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冷冷吩咐道，“执行我的命令！”
很快无数燃着火的羽箭飞了过去。
大火乘着风已经燃了起来，连天空都被烧成一片红色。
浓烟之下，院子里的人猛烈咳嗽起来。
“各位用衣袖掩住口鼻，从这边走！”邵明渊高声喊道。
烟雾中，众人跟随着邵明渊往后跑去，亦有少数人因吸入太多烟而倒下。
宫女太监们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主子，外面大火，王爷他们都随着冠军侯逃命去啦，您也快逃吧——”小桃哭着跑了进来。
黎皎一直留意着外头动静，听小桃这么一说，身子一晃：“王爷真的走了？”
小桃连连点头：“是呀，主子，您快随婢子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好，我们走。”黎皎逼回眼角泪水，由小桃和杏儿搀扶着往外逃去。
外面已经是火光连天，烟雾缭绕下连路都分辨不清了。
主仆三人跌跌撞撞往前跑，忽然一道横梁落了下来。
“主子小心！”杏儿尖叫一声把黎皎推开。
黎皎摔倒在地，小桃忙去扶：“主子，您没事吧——”
随后小桃的声音转为尖叫：“杏儿，杏儿——”
此刻杏儿被燃着火的横梁砸在身上，瞬间浑身就燃起了火。
“杏儿——”黎皎爬起来，嘴唇颤抖喊了一声。
虽然她对小桃和杏儿一直淡淡的，但此刻看着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惨死在面前，若说心里没有丝毫触动是不可能的。
“主，主子……您快走……”杏儿陆陆续续说出这句话，脸色因为痛苦变得扭曲骇人。
小桃忙拉住黎皎：“主子，不能耽搁了，咱们快走，不然杏儿就白死了。”
黎皎咬了咬牙：“走！”
这一刻，涌上她心头的是滔天恨意。
她恨老天不公让她遇到这种事，更恨黎三的好运，而最恨的则是毫不留情抛下她逃生的睿王。
这个男人真的太狠心了，她好歹给他生了女儿，多少个日夜的讨好奉承，难道就没有换来他一丝一毫的怜惜？
她懂了，什么男欢女爱都是笑话，亏她以前还抱着一丝奢望，觉得王爷对她是不同的，如今看来全是妄想罢了。
天家无情，比起皇位，比起佳丽三千，她一个侧妃算什么？
黎皎眼睛雪亮，透过光火望着前方。
前面无数人影攒动，惨叫声接连不断。
不时有人倒下去了，有的爬起来，有的再也没有起来，场面变得越来越混乱。
黎皎用力咬了咬唇，回望了一眼大火中变得脆弱无比的宫宇。
只要她能活下去，她再也不会当那个会幻想男女之情的女人，凡是挡在她前面的她都会搬走，包括那个男人！
从后门逃生的众人看着半丈开外的悬崖神情变得绝望。
“侯爷，现在呢？”睿王颤抖声音问道。
邵明渊上前一步，往下望了一眼。
崖壁上挂着一条瀑布，激流而下，溅起无数碎玉，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他端详片刻，环视跟上来的众人一眼。
众人皆凝神屏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庆幸前往宫门前时留下了家眷在别院，而今那些地方暂时没有被波及，希望乱党能饶过他们。
邵明渊看向人群中的池灿：“拾曦，你过来一下。”
池灿走过来。
邵明渊用力从睿王手中抽出半截衣袖，语气依然平静：“倘若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你便带着王爷从这里入水。”
他伸手指向崖下某处。
池灿毫不犹豫点头：“好。”

第794章 穷途
睿王一听脚就软了：“侯爷，这，这么高，本王又不会水——”
池灿弯唇一笑：“王爷放心，我水性还是不错的。”
睿王更不放心了。
他可不相信到了生死关头他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表弟能护着他。
“侯爷，要不还是你带着本王吧。”
“王爷忘了，臣还要去前边看一下。”
睿王顿时没了脾气。
如果援军能及时赶到，他就不用跳崖了。
邵明渊冲金吾卫指挥使王海涛点点头：“王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见邵明渊带着乔昭往前走，王海涛忍不住道：“侯爷，前边火势太猛，您就这么过去恐怕——”
邵明渊笑笑：“我会想别的办法的。”
邵知等人默默跟上。
此时已经火光冲天，火海连成一片烧得正旺。
邵明渊紧了紧乔昭的手，温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嗯。”乔昭轻轻颔首。
邵知突然趴到了地上，侧耳倾听。
邵明渊拉着乔昭停下脚步。
不一会儿，邵知一跃而起，面露笑容：“将军，援军应该到了。”
邵明渊神色更加放松：“那就按计划行事。”
“领命！”
邵知等人立刻散开，灵巧如猿顺着岩壁攀岩而下。
邵明渊蹲下来，对乔昭道：“来我背上。”
乔昭毫不犹豫伏到他背上去。
男人的背宽厚如山，令人无比安心。
乔昭连晃动都没觉出几分，背着她的男人几个起落就从崖上下来，穿过山壁上的缝隙拐进一条小路。
看着越烧越旺的大火，江远朝抬手止住了继续进攻。
“少主，不继续了吗？”
江远朝摇头：“没必要了。睿王院落后面就是悬崖峭壁，现在那些人应该已经被逼到那里去了，只要咱们的人堵在下面的峡谷出口，那些人就算跳崖逃生也插翅难飞。”
旁边人纷纷笑起来：“还是少主高明，选了最恰当的时机进攻，把睿王与替他效命的走狗们来个瓮中捉鳖！”
“哈哈哈，少主英明！”众人大笑。
江远朝望着漫天火光嘴角泛起笑意，忽然神色一变，望向某一处。
正是黎明前，天上星辰全都黯淡下来，却因为有这场大火在，天色并没有变得黑暗。
光亮中，他清晰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往这边涌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落下，连整座山仿佛都随之震动。
“少主，那是什么？”旁边人神色骤变。
江远朝眼神一缩，隐约看到旗帜上一个“邵”字。
“北征军！”眺望片刻，江远朝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些北征军中有一大半是以邵家军的旗号行事的。
“怎么会有北征军？”
江远朝冷笑：“定然是冠军侯私调兵马过来！”
两日前那一场宫变，他在其中做了手脚，如今看来冠军侯也没闲着。
“少主，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江远朝拔出腰间长刀：“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迎战！”
很快邵家军便围了上来，双方旋即混战在一起。
邵明渊站在远处高地，以手势指挥邵家军布阵作战，他身旁立着一道娇小纤弱的身影。
在邵明渊的指挥下，那些将士配合默契无比，人数上又占着优势，相较之下江远朝这边的人便成了一盘散沙，很快开始节节败退。
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很快朝阳便跃出地平线，爬上山头。
大火已经熄了，露出焦黑的断壁残桓与同样焦黑的尸首。
而这些焦黑很快就被新的鲜血洗刷。
这一次的鲜血，大部分是肃王余党的。
“少主，对方人数太多，又个个身经百战，咱们的人快要支撑不住了。”激烈交战中，一人用刀挡开刺来的长枪，气喘吁吁道。
江远朝用长刀挑飞一名将士，冷冷道：“撑不住也要撑！”
又是大半个时辰过去，战况越发惨烈。
一人捂着断掉的手臂，嘶声道：“少主，让属下护送您先撤吧！”
江远朝手上动作不停：“撤什么？继续！”
那人急了：“少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江远朝双眼通红，不为所动。
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些人已经蛰伏了二十多年，如今与冠军侯的人一比才知道多么不堪一击。
多年的隐忍早已把他们变得比寻常山野村夫强不到哪里去，不再是合格的战士，再继续蛰伏下去，难道多年后他率领一群老头子来夺回天下吗？
而他呢，一趟岭南之行让他无意中查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从流落街头的乞儿到锦鳞卫指挥使江堂的养子，再到肃王遗孤，他还要隐忍到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隔着刀光剑影，江远朝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断壁残桓。
都是姓姜，体内流着的都是一样的高贵血液，凭什么皇位就只能给睿王那个废物？
他已经争取到了最好的时机，如果依然不能成事，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逃走了又如何？
到那时，他将一辈子如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隐姓埋名。
他绝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江远朝神色越发坚定，一刀劈出砍下进攻者的脑袋。
那人的头颅高高飞起，热血溅了江远朝满身。
江远朝擦擦飞溅到脸上的血迹，露出破釜沉舟的笑容。
就让他全力以赴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随着天光越亮，厮杀声渐渐小了，开始变成邵家军对肃王余党单方面的斩杀。
“少主，求您了，您快走吧，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是啊，大人，咱们先撤吧，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啊。”江鹤跟着劝道。
江远朝掉转长刀指着江鹤鼻尖，冷冷道：“再废话，我就先杀了你们！”
江鹤跺跺脚，不说话了。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真是白瞎了他苦练易容之术扮乞丐了。
“江大人，事已至此，你还要负隅顽抗吗？”男子平静的声音透过兵器相撞声传来，明明听着并不高昂，却直达人耳畔。
江远朝看了一眼邵明渊，视线微转，落在乔昭面上。
“江大人，你投降吧。”

第795章 末路
江远朝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放声笑起来。
邵明渊并不催促，静静等他笑够。
现在胜负已成定局，江远朝插翅也难飞了。
从容永远属于胜利者。
还在厮杀的人已经寥寥无几，艳阳高照下，因为能把每一处的惨烈看得清清楚楚，那股寒意反而越发重了。
江远朝笑完了，开始步步后退。
邵明渊拉进乔昭的手，跟了上去。
“江大人，你再退，后面就是悬崖了。”邵明渊平静提醒道。
江远朝脚步一顿，转头望了望。
此刻他离悬崖不过数尺，再往下就是令人眩晕的万丈深渊，若是跌下去定会粉身碎骨。
江远朝转过头来，面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唇角依然带着笑意。
那笑意，仿佛是乔昭初见他时便有的。
江远朝笑着又退半步。
见他如此，乔昭一颗心莫名提了起来。
对这个人，她一直想远远避着，可是真的眼睁睁看着发生过那么多交集的人就这么死在眼前，还是不愿的。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江远朝的结局已经不是任何人愿与不愿能改变的。
谋逆兵败，下场不言而喻。
“呵呵。”一声轻笑响起，却没有一丝温度，凉凉直达人心里。
江远朝定定望着乔昭，问：“原来你也会关心我？”
乔昭被问得一窒。
邵明渊握紧了乔昭的手，淡淡一笑：“江大人，这个时候说这些，不觉得没意思吗？”
江远朝视线落回邵明渊面上，许久后轻叹一声：“邵明渊，我真羡慕你的好运气。”
“好运？”
江远朝唇角带着讥笑：“不是好运么？你我同有着身世的秘密，可你却是镇远侯之子，忠良之后，大儒乔拙为此主动把孙女许配给你，许多人更是为了保住你施以援手。而我呢？”
江远朝嘴角的笑意不知不觉消失了：“我却是肃王之子，世人口中的肃王余孽！得知自己身份后别说为自己正名，就连梦里都会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可能，我宁愿自己永远是那个被锦鳞卫指挥使江堂收养的乞儿，而不是那些人口中称的什么‘少主’。”
“我记得你是孤儿身份，为何摇身一变成了肃王之子？”邵明渊沉默了片刻，问道。
江远朝笑了起来：“孤儿？孤儿也是爹生娘养出来的，总不会是从石头缝里变出来的吧？”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从乔昭面上掠过，平静道：“既然你好奇，我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就给你解开这个疑惑好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猎户之子，爹娘死后沦落到街头成了乞儿，后来便遇到了出差办事的义父，把我带回了京城……”
“直到那趟岭南之行，本来是受义父所托调查肃王余孽又开始冒头的事，却没想到让我无意中查出自己的身份来。”
说到这里，江远朝嗤笑两声：“这么说也不对，与其说是我查了出来，不如说那些人主动找上了我。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根本不是什么猎户的儿子，而是肃王外室所生之子。因为出生后没有上玉牒，肃王在准备起兵之前便派人把我悄悄送了出去，算是以防万一，为自己留一滴血脉。”
江远朝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哀伤，自嘲笑道：“可惜肃王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他留下的这个儿子二十多岁尚未娶妻生子，他的血脉是延续不下去了。”
“江大人——”
江远朝打断邵明渊的话：“侯爷莫非同情我？这就不必了，成王败寇，本就无话可说。你可知道我若胜了会如何？”
邵明渊没有回答。
江远朝冷笑道：“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然后夺回我心爱的女人！”
邵明渊眼中寒光一闪。
面对着将死之人，他到底有着足够的宽容，没有反唇相讥。
悬崖边刮着风，从三人间流过，一边站了两人，另一边形单影只站了一人。
“好了，现在你的好奇心满足了，那么，可否让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江远朝笑笑：“这个问题不是问你的，而是问她。”
邵明渊看了乔昭一眼，与江远朝对视：“那你不需要问我，问内子便是。”
“内子”二字仿佛刺痛了江远朝的心，让他眼底闪过痛苦。
他立在悬崖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直视着乔昭的眼睛问道：“你可曾……对我有一丝心悦？”
乔昭沉默着，崖边的风吹起她的裙摆，不再是以往一成不变的素色，而是一道明丽的风景。
“很久很久以前呢？当你还没有嫁给这个男人的时候。”江远朝的眼睛里带着期盼的光，然而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会得到肯定的答案，那光比萤火还微弱。
尽管弱，却依然亮着，一心要等到对方的回答。
邵明渊莫名觉得江远朝这话问得有些奇怪，就好像他与他一样，知道了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让他心情有些复杂，不自觉握紧了乔昭的手。
乔昭垂下眼眸：“没有……”
她抬眼看着对面的男人，虽然觉得在这般情形下如此说有些残忍，可到底不愿欺骗他，认真道：“很久很久之前也没有。”
江远朝又后退半步。
乔昭嘴唇微动，想喊一声小心，到底没有喊出声。
“为什么呢？”江远朝喃喃说出这几个字，凝视着乔昭的眼。
乔昭不由看了邵明渊一眼，才道：“因为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长大了要嫁给一个叫邵明渊的男人。或许一开始是好奇，留意到了他那么多事，慢慢地就忘了打开心扉，让别的男人进来了。”
邵明渊神色微动，欲言又止。
江远朝却终于等到了一个让他心甘的答案，对着乔昭微微一笑：“乔昭，那么来世见吧。”
话音落，他拔出腰间长刀，对着颈间狠狠抹了下去。
鲜血飞溅而出的瞬间，江远朝笑起来。
这天下他想要，美人亦想要，可到头来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就如他一开始一无所有的乞儿身份。
还好他总算知道了一点，他与她遇见的其实还不够早。
他以为的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她的很久很久以前。
那么来生，就再早些相遇吧。

第796章 劫后余生
江远朝倒了下来，很快往悬崖下坠去。
“大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来，江鹤跌跌撞撞跑过来，看着悬崖边一地的鲜血和渐渐变成黑点的那个影子，嚎啕大哭。
“大人，您怎么会死呢，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哭了一会儿，江鹤爬起来，警惕看着邵明渊与乔昭。
“你们别过来啊，我警告你们，你们千万别过来！”
这个时候乔昭与邵明渊只剩下沉默。
江鹤擦了擦眼泪，往悬崖边走了一步，似乎想到什么，脚步一停，对着乔昭道：“黎三姑娘，虽然我们大人已经不需要了，但我还是想替他解释一下，当初你被肃王那些人掳走，我们大人是不知情的，等他得到消息后就去救你了。”
江鹤越说越替自家大人委屈，抬手抹了抹眼泪：“见你受了伤，我们大人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呢，但那些人对你下手，我们大人真的不知道，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乔昭轻声道。
江鹤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你相信就好。我……我要找我们大人去啦，我们大人英明神武，肯定不会就这么死啦，说不定现在大人需要我包扎伤口呢——”
江鹤后面的话消散在风里，纵身一跃跳下了悬崖。
崖边的风更大了，呼呼刮在人身上，盛夏的天却让人浑身颤抖。
乔昭默默立着，不知过了多久，觉得脸上有些痒，抬手摸去，才发现泪水滑过面颊，一片冰凉。
“昭昭，我们走吧。”邵明渊揽住乔昭肩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江远朝终究是走不到一处去的，一死一生，大概是早就注定的结局。
“嗯。”乔昭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她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很多画面，而最终留在脑海中的情景却是她与江远朝初见时。
那时他还是少年，阳光正好，恍如今日。
睿王等人得到乱党全部被剿灭的消息，不由一片欢腾。
眼看邵明渊带着乔昭走过来，睿王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邵明渊双手道：“侯爷，今日之事多亏你了，侯爷的功劳本王定会铭记于心！”
邵明渊用力抽回手，恭敬却又不失矜贵回道：“王爷过奖，为国尽忠是每个臣子应尽的本分。”
“正如侯爷所说，为国尽忠是我等应尽的本分！”在许首辅的带领下，众臣齐声道。
劫后余生，他们此刻心中只剩喜悦。
纵观史书，每一次的起兵篡位，从来都是鲜血铺就的一条路，失败了自是不说，如果成功了，他们为了保住旧臣气节定会被无情屠戮，甚至他们的亲人都逃不了，传承百年的家族毁于一旦。
能够剿灭叛党，实在是太好了，他们也算是陪着睿王共过生死的，将来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众臣想到这里，一个个喜气洋洋，再看邵明渊的眼神越发不同了。
这一次死里逃生可以说全赖冠军侯，看睿王这样子，将来对冠军侯定会倚重非常。
曾经他们想着冠军侯功高震主，先皇早晚会收拾他的，但现在先皇已经成了先皇，一切自然不同了。
“辛苦侯爷了。”
“侯爷辛苦了。”
无数人冲邵明渊拱手问候。
这时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响，众人定睛一看，才发觉礼部尚书苏和昏倒了。
“快，快给苏尚书传太医。”
话音才落，又陆续有几位老臣昏倒。
熬了这么久，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此刻松懈下来自是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臣子受不住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惊叫声不断响起。
睿王压下满腔喜悦，挥手道：“各位先回住处吧，好好休息一日，等明日再议事。”
如今父皇与六弟已死，肃王余孽也被剿灭，大梁天下已经是他的了。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竟让他觉不出丝毫疲惫来。
“恭送王爷——”众臣毕恭毕敬道。
睿王勉强压抑住笑意，矜持点点头，由一群内侍簇拥着往前走去。
走到一半，睿王停下来，一脸为难：“才想起来，本王的居所已经被大火烧干净了。”
众臣齐声道：“请王爷移步清华宫。”
清华宫便是明康帝来清凉山避暑居住的行宫。
睿王立刻拒绝：“这可不行，那样就逾礼了。”
皇位马上要到手，这个时候更没必要惹人闲话，万一将来被记上一笔载入史册，那他就亏大了。
更何况父皇就死在清华宫，太不吉利了，他才不去住。
在众臣力劝之下，睿王依然坚定拒绝。
众臣对睿王的表现颇为满意，却又头疼起睿王的住处来。
这么一个乱摊子想要处理好不是一两天的事，总要理顺了才能启程回京，那这段时间总不能让睿王露宿街头吧？
除了清华宫与被烧毁的睿王居所，另一个规格相当的就是沐王居所了。然而想到沐王逼宫之举，自是没有不长眼的臣子提起。
睿王笑笑：“这有什么为难的，本王就与侯爷挤挤吧，反正住不了多久便要回京了。”
啥？邵明渊以为自己听错了，扬了扬眉。
睿王讪笑道：“侯爷，本王看你那里也挺宽敞的，就暂时在你那里挤挤吧。”
拒绝的话在邵明渊舌尖转了转，被他默默咽下去。
罢了，都支持睿王上位了，何必得罪他。
“王爷能看上微臣的住所是微臣的荣幸，那微臣这就命人把院子腾出来，让王爷尽快入住。”
“腾出来？”睿王一愣。
邵明渊笑笑：“是啊，微臣带着内子暂时住到拾曦那边去。”
“这不用吧。”睿王有些不开心。
不知怎的，经历了这场生死之劫后，在冠军侯身边他觉得最安心。
“王爷，您就别觉得不好意思了，您看中哪里就睡哪里，给您腾住处不是应该的嘛，我先带着侯爷他们过去收拾一下啊。”池灿笑吟吟接过话来。
“哎——”睿王眼巴巴看着池灿拉着邵明渊离去，遗憾叹气。
“王爷——”怯怯的声音传来。
睿王这才发现黎皎站在不远处，当下便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逃跑时一不小心把侧妃给忘了。

第797章 嫌弃
当然，对睿王来说，这一点不好意思只是一闪而过。
他都是要当皇上的人了，忘性大点算什么？
睿王很快自我安慰一番，清清喉咙道：“爱妃无事就好，随本王回去歇着吧。”
睿王若无其事的模样刺得黎皎心中一痛，很快以微笑掩饰过去：“见到王爷平安，妾总算放心了。”
睿王恋恋不舍看了邵明渊一眼，带着黎皎往新住处而去。
腾房间，换被褥床帐这些自有内侍收拾，睿王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换上崭新舒适的衣裳，这才觉得真正活了过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等到京城禁卫军赶来护送他回京，他便立刻能够称帝了。
称帝……
睿王越想越美，不知不觉睡着了。
漫天火光燃起，阻断了逃生之路，睿王茫然四顾，忽然灼痛感传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衣角烧着了，不由骇了一跳，慌忙用手拍打着。
哗啦一声，一盆水泼到他身上，浇灭了火焰。
略显惊慌的声音传来：“王爷，您没事吧？”
映入眼帘的是黎皎急切的面庞。
“哪来的水？”睿王脱口而出，又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怎么会关注这个。
“就您刚才的洗脚水啊。”
睿王顿时一脸嫌弃。
“王爷，咱们赶紧走吧，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见睿王站着不动，黎皎忙拉起他的手，拽着他往外跑去。
不知怎么，刚刚还一片火海之处突然出现了一条路。
睿王由黎皎拉着飞奔，逃到门口处燃烧着的门板突然拍下来。
“王爷小心！”黎皎把睿王往旁边一拉，顺势推出了门外。
得救了！
睿王刚松一口气，忽然剧痛传来，低头一看，利刃深深没入他小腹中，再抬头，便看到了沐王狞笑的脸。
“啊--”睿王惨叫一声。
“王爷，您怎么了？”
睿王猛然坐了起来，脸色青白仿若见鬼，大口大口喘着气。
见到黎皎以及四周的环境，睿王一愣：“没有走水？”
“走水？没有啊，王爷，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睿王大大松了一口气：“对，对，本王是做噩梦了。”
黎皎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王爷刚刚经历一场浩劫，做噩梦也是难免的，好在王爷洪福齐天，那些伤不了王爷分毫，可见您是天命贵人……”
这话睿王听得舒坦，可不知怎的就想起梦里那盆水来。
这女人居然拿洗脚水泼他！
还不止呢，她那么一推，就害他被老六给杀了！
睿王当即看眼前女人不顺眼起来。
梦中的惊惧感觉挥之不去，睿王黑着脸吩咐内侍：“去请冠军侯来。”
嗯，还是在冠军侯身边觉得安心。
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还不走？”睿王斜着眼问黎皎。
黎皎：“……”她明明什么都没做！
“好了，你出去吧。”睿王闭了眼，懒懒道。
心口仿佛中了数箭的黎侧妃憋着一口气默默退下了。
乔昭三人在花厅中相对而坐，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
“好了，别大眼瞪小眼了，该死的都死了，该活的都活着，咱们都先好好睡上一觉再说。我住的地方就不挪了，给你们把厢房收拾出来了，凑合住几日吧。”
邵明渊站了起来：“那我先带昭昭去休息，回头再聊。”
虽然是厢房，却足够干净舒适，乔昭与邵明渊都不是爱讲究的，简单洗漱一番便坐了下来，随便吃了些东西。
“不再吃一点么？”见乔昭放下筷子，邵明渊问。
乔昭摇头：“不了，其实不大饿。”
与其说不饿，倒不如说没有食欲。
人非草木，那么多条性命葬送在这清凉山上，此刻心情好的大概只有那位王爷了。
邵明渊视线落在细长的六棱包漆银箸上，沉默了一会儿道：“原来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
“是啊，当年还没嫁你时就偶然认识了。”乔昭勉强笑笑。
邵明渊伸手，覆上乔昭的：“别难受了，对江远朝那样的人来说，这样的结局是求仁得仁。他宁愿这样死，也不想东躲西藏活着。”
“是，他便是这样的人。”
“侯爷，睿王派人来请。”门口传来阿珠的声音。
“我先过去看看。”
到了门外，邵明渊低声交代阿珠：“好好陪着你们夫人。”
池灿便等在外头，一见邵明渊出来问道：“我那个表哥这时候不好好歇着，又叫你过去干什么？”
邵明渊同样一脸困惑：“过去就知道了。”
“王爷，侯爷到了。”
“快请侯爷进来。”
邵明渊走进来时，便看到睿王站在门口，眼巴巴往外望着。
“王爷--”
睿王忙把邵明渊扶起来：“侯爷不必多礼，快里面坐。”
睿王的热情令邵明渊颇不适应，当下便紧绷起来：“不知王爷叫臣来有何事？”
“也没事，小王就是睡不着……”
年轻的将军眼皮一跳。
睡不着找他干嘛？
“侯爷--”睿王对着邵明渊干笑。
邵明渊不动声色等着。
“要不咱们聊聊天吧。”
邵明渊：“……”他为什么放着漂亮媳妇不抱，跑来陪一个大男人聊天？
眼见邵明渊脸色不大好，睿王忙道：“小王想着回京后那么一摊子事，就觉头疼，还望侯爷到时候能帮小王分担一二……”
小半个时辰后，邵明渊从睿王住处走出来，开始认真琢磨一件事：如果睿王时不时像今天这样找他闲聊天的话，他到底是造反呢，还是造反呢？
京城那边的官员最近都很懒散。
上到皇上再到上峰已经离京月余了，翘班斗蛐蛐的小日子不要过得太舒坦。
不过这两日心思敏锐的人开始嗅出几分不寻常来：好端端的，禁卫军怎么往外跑呢？
黎光文就在给邓老夫人请安时忍不住提起来：“娘，我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啊，皇上又不在京中，禁卫军怎么会有调动呢？难道是清凉山那边出事了？”
没等邓老夫人吱声，他又接着道：“当然，皇上爱咋样咋样，可昭昭与女婿也在那呢！”
邓老夫人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傻儿子，少补充两句大实话会死啊？

第798章 把家还
黎光文正担忧着，恰巧二太太刘氏过来给邓老夫人请安，把话听进了耳朵里，不由抿嘴一笑：“大哥担心这个做什么？要我说，就是皇上有事咱们三姑娘都会没事的。”
邓老夫人直接伸手拧了刘氏一把。
家里傻货这么多，她受够了！
黎光文反而觉得这话很中听，当即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那就承弟妹吉言了。”
“你们都给我出去！”老太太伸手一指门口。
她不想说话了。
被赶出去的刘氏还在安慰黎光文：“老夫人也是关心则乱。”
黎光文颔首：“嗯，我知道的。”
回到雅和苑，黎光文便去何氏那里看福哥儿。
“福哥儿好点了么？”
这两日福哥儿有些拉肚子，一张小脸都瘦了，无精打采看着就惹人怜爱。
何氏给福哥儿喂了水，有些发愁：“总不见好呢，现在的大夫都是庸医，哪比得上咱们昭昭啊。说起来昭昭都离京一个多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儿行千里母担忧，女儿虽已经出嫁，在当娘的心里依然是放不下的牵挂。
黎光文怕何氏担心，并没有提自己的猜测，笑道：“应该快回来了，没看天气都开始转凉了。”
何氏听了便笑了，眼中含着期待：“福哥儿都会喊姐姐了，等昭昭回来听见了一定高兴。咱们福哥儿真聪明，一岁半就会喊姐姐，都是随昭昭。”
黎光文呵呵笑笑。
一岁半会喊姐姐和聪明有什么关系？算了，媳妇高兴就好。
从京城调走的禁卫军一路急行，没过多久便赶到了清凉山。
禁卫军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皇上是横死的，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一旦传扬出去民心不稳不说，还会引起鞑子们的狼子野心。
经过商议，众臣一致决定，回京之前务必要把皇上山陵崩的消息死死瞒住，等回到京城再传出皇上病重的消息，最后病重不治，传位于睿王。
“可以回京了吗？”睿王听说一切准备妥当了，一颗心早就飞了起来。
总算是熬到回京了，这两日他都没敢合眼，哪怕住在冠军侯腾出来的地方，一闭眼还是会做噩梦。
只可惜冠军侯太守君臣之礼了，想让他陪睡，他总是推脱。
“是的，王爷，现在就可以启程了。”
“那就启程！”睿王大手一挥，禁卫军护送着一干人等开始往京城行进。
只不过粗粗看去禁卫军仿佛与来时别无二致，但众臣的心情却截然不同了。
多年来好不容易来清凉山避暑一次，皇上与沐王就交代在这里了，以后睿王定然不会再来，看来他们是再无公款游玩的机会了。
明康帝的仪仗依然不变，豪华车驾后面紧跟着的是太后的马车。
杨太后坐在马车里，形容颓然，看起来比来时老了足有五六岁。
儿子虽然胡闹，但对她还是孝顺的，这孙子继了位可就隔着一层了。
回京后等出了国孝，第一件事就是让新帝与她娘家侄孙女完婚！
想到这里，杨太后神色才舒展了些。
“来喜。”
“奴婢在。”
杨太后睁开眼，垂眸轻轻抚摸着修剪整齐的指甲：“哀家听说，这两日王爷与冠军侯走得很近？”
来喜现在再回答关于睿王的事，就不敢像以往那般随意了。
睿王可是马上要当皇上的人了。
“冠军侯救驾有功，王爷对冠军侯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杨太后勾了勾嘴角：“那个冠军侯，可不像能屈居人下之人。”
来喜听了心头一跳，却不敢胡乱接话，埋头不语。
杨太后斜倚在矮榻上闭上了眼。
功高震主，位高权重，又得了新帝偏信，长此以往，恐非祥事。
杨太后对睿王其实一直是不满的，这个孙儿太过懦弱了，耳根子软，根本不是当一国之君的材料。
这样一位天子，很容易被心思不良的权臣把持朝政，甚至……江山易主。
还是要趁冠军侯尚未一手遮天之时让睿王对他疏远了才好。
杨太后默默下了决心，在马车轻微晃动之下，渐渐睡着了。
不出几日长长的队伍就回到了京城。
百姓们围观看热闹不消多说，许多没有跟着去的官员亦悄悄派人来探听情况，见并无异样，这才暂且放下心来。
转日，就传出皇上因长途奔波而病倒的消息来。
尚被蒙在鼓里的百官勋贵心头莫名蒙上一层阴影。
黎府可没有阴影，早早把府中里里外外打扫得纤尘不染，就等着远游归来的女儿女婿上门了。
乔昭与邵明渊第二天果然便携手回了娘家。
黎府的门人得了主人交代一直盯着，远远瞧见侯府的马车过来，便把大门一开，消息飞快传了进去。
乔昭由邵明渊扶着下了马车时，黎府管事已经等在大门外的石阶上了。
“侯爷，三姑奶奶，老夫人他们都在青松堂等着呢。”
“辛苦了。”邵明渊对管事略一颔首，握着乔昭的手往内走去。
一路上，二人收到无数艳羡目光。
在二人走过去后，丫鬟们小声议论：“侯爷与三姑娘感情真好，青天白日的还拉着手呢。”
“就是呀，要是换了我，我才不好意思。”
一旁的丫鬟笑着打趣：“你倒是想找到侯爷那样的夫君呢。”
被打趣的丫鬟就笑骂了回去。
乔昭隐隐听到丫鬟们的议论，低声嗔道：“动手动脚，让丫鬟们笑话了吧？”
邵明渊不以为意笑笑：“旁人的看法有什么重要的。”
无关生死大事，他已经不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了。
他就是喜欢天天拉媳妇的手，谁都管不着。
乔昭抽抽嘴角，却也随他去了。
听说女儿女婿到了，黎光文恨不得窜出去，却又顾着老丈儿的脸面，端坐在椅子上频频望向门口。
很快就传来脚步声，随着门口丫鬟把竹帘掀起，乔昭与邵明渊并肩走了进来。
黎光文目光不由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邵明渊飞快放开了手。
咳咳，他虽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但老丈儿可不是别人呐。

第799章 新帝
邵明渊正担心被老丈儿挑剔，却不知此刻黎光文心中是满意的。
他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稀罕一个女人是什么反应，女婿这样虽然瞧着刺眼，但比起女儿的幸福就不算什么了。
罢了，等这小子生了女儿，将来总有感同身受的时候。
一家人吃了团圆饭，邓老夫人与何氏拉着乔昭闲话家常，邵明渊则陪着老丈儿在花园里的凉亭中喝茶。
邵明渊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奉给黎光文。
黎光文半眯着眼喝了一口，舒坦叹了口气。
天还未完全转凉，凉亭与花树挡住了大半阳光，嗅着淡淡花香，令置于其中的人很是惬意。
“姑爷啊，你们这次去清凉山，没出什么事吧？”
邵明渊犹豫了一下。
有那么多去避暑的勋贵百官在，朝中人早晚会知道明康帝死亡真相，岳父作为其中一员自然也不例外。
他现在若是把岳丈大人糊弄过去，将来说不定会被岳父大人跳脚骂。
“嗯，是遇到点小问题。”邵明渊含糊一句。
“什么小问题？”黎光文追问。
他就猜清凉山出事了，没想到果然如此。
“呃，皇上驾崩了。”
“咳咳咳——”黎光文一口茶喷了出去，剧烈咳嗽起来。
“岳父大人，您没事吧？”邵明渊忙拿出折叠齐整的手帕递了过去。
看着黎光文接过手帕胡乱擦嘴，他又有些心疼。
这手帕是昭昭叠好了给他的，媳妇虽然不会绣手帕，但比别人叠得都齐整！
黎光文此刻极度震惊，连仪态都顾不得了，胡乱擦完嘴把手帕一扔，瞪着邵明渊问：“皇上驾崩是小问题？”
邵明渊一脸无辜：“怕说严重了惹岳父大人担心。”
黎光文撇撇嘴。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天塌下来又不用他一个翰林修撰顶着。
“那皇上是病故的？没影响到你们吧？”黎光文最关心的还是这个，喝口茶缓缓神。
“呃，是被乱箭射死的。”
“咳咳咳——”黎光文又是一口茶喷了出去，剧烈咳嗽起来。
邵明渊想了想，没舍得把最后一块干净手帕拿出来，于是捡起被丢到桌上的那方手帕给岳父大人递过去。
黎光文接过来擦擦嘴，深深吐了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次讲清楚！”
他虽然不在乎皇上的死活，但也扛不住这么震撼的消息啊。
邵明渊言简意赅把事情讲了一下。
黎光文捧着茶杯慢慢喝着，听完了把空杯子往石桌上一放，皱眉道：“这么说，睿王就是新帝了？”
糟糕了，睿王成为新君，他的长女岂不是要当妃子？
一府内宅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那后宫就是修罗场，长女在那种环境中能混出好来？
好烦啊！
黎光文苦恼抓了抓头发。
长女作妖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可若是连累了这一大家子人，他找谁讲理去！
“姑爷在这次事件中护主有功，但私调兵马到底给人留了把柄，我觉得接下来一段时间姑爷还是避避风头吧。”
女儿是皇妃，女婿是位高权重的武将，这真的不是好事！
邵明渊点头：“是，小婿想等皇上山陵崩的消息宣告天下后，等新皇登基便告假，带着昭昭去一趟嘉丰。”
黎光文一怔：“回嘉丰干什么？”
“小婿成家了，想去祭拜一下乔家。”邵明渊说完才有些后悔。
一不小心忘了昭昭身份的特殊了，岳父大人听他说去拜祭前岳父，估计心里会不爽快。
黎光文更是意外，愣了一会儿后露出几分赞赏来：“应该的。”
观一个人品质如何，看他对寻常人的态度远比对亲近人的态度靠谱。
女婿能对乔家有情有义，对他们黎家自然不会差了。
回侯府的路上，邵明渊便对乔昭道：“我对岳父大人提起了，过些日子就带你回嘉丰一趟。”
“回嘉丰？”乔昭亦没想到邵明渊有此打算。
邵明渊执起她的手：“是啊，咱们成亲这么久了，也该回去看看了。”
乔昭自然是愿意的，不由露出一个笑容。
“到时候，我再带你去见李神医。”
“知道李爷爷在何处了？”乔昭眼中闪过惊喜。
“接到叶落传来的消息，李神医在一处小镇落脚了，与李神医在一起的还有一位老朋友。你猜是谁？”
乔昭略一思索，便笑道：“钱仵作？”
早前钱仵作来到京城作证，后来以不习惯京城气候为由离开了。
邵明渊笑起来：“正是钱仵作。”
“这样的话，李爷爷也算有伴了。”乔昭心中有了些许安慰。
乔昭夫妇离开黎府后，黎光文便不紧不慢上衙去了。
听着同僚们对皇上病倒的担忧以及对储君之位隐晦的猜测，黎光文眯着眼喝了一口茶。
嘿嘿，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
然而黎大老爷的优越感保持没多久，两日后便传出明康帝驾崩，遗诏传位于睿王的消息。
当然，这种对外公布的说辞主要是讲给老百姓们听的，实则内里情况勋贵百官慢慢都知道了。
在众臣三番五次请求之下，睿王终于一脸悲痛龙袍加身，登基称帝。
睿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拿张天师开刀，可惜等这位新君想起来，张天师早已不知所踪。
新帝很是恼怒，偏偏这个时候锦鳞卫、羽林卫、金吾卫乃至朝中班子都要重新调整，分不出精力大张旗鼓去寻张天师下落，此事只得作罢。
新帝很快把居住于宫中的道士赶了出去，满朝文武几乎喜极而泣。
苍天终于开眼了，他们的新帝是个正常人！
皇上守孝不同于常人，以月代年，只需要守满三个月便可，新帝却觉日子颇为难熬。
他依然会做噩梦，这可怎么办？
苦恼于做噩梦的新帝发现，他居然都没心思找女人了，满心想的就是冠军侯，因为只有冠军侯在身边才有昏昏欲睡的欲望！
当然，守孝期间不能临幸妃子和不想临幸，这可是两码事。
这个问题很严重！
感到深深不安的新帝这时候接到了冠军侯求见的消息。
“快请冠军侯进来。”新帝喜出望外道。

第800章 还乡
新帝心情雀跃等着，竟觉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外头传来脚步声。
新帝喜上眉梢，下意识要站起来，想到目前的新身份，轻咳一声往龙椅上一靠，摆出矜持的姿态。
“皇上，冠军侯来了。”魏无邪躬身道。
新帝登基后虽然变动不少，但魏无邪还是稳稳坐着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的位置。
新帝一是没有合适的替换人选，二是还在守孝，如果立刻换了没有过错的老人，恐让人说太过凉薄。
虽然如此，比起伺候了几十年的明康帝，新主子的秉性到底需要重新琢磨，魏无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微臣见过皇上。”
“侯爷请起。”一见邵明渊，新帝不由露出个笑脸。
邵明渊直起身来。
“魏无邪，给侯爷搬把椅子。”
魏无邪微微扬眉，看了邵明渊一眼。
新帝对冠军侯很是恩宠啊。
邵明渊却还是平静的模样：“微臣惶恐，谢皇上赐座。”
看着坐姿挺拔犹如一株青松的年轻男子，睿王只觉神清气爽，一脸亲切笑问：“侯爷来见朕，不知有何事啊？”
莫非是让他兑现封异姓王的事？
虽说他是有这个心的，但时机不对啊。
冠军侯虽然有从龙之功，但是私调驻兵一事不能深究，更不能以此为功劳大张旗鼓赏赐。
他是打算等将来冠军侯再立下军功再封赏的。
“皇上，臣想告假一段时间，携妻南下去一趟嘉丰。”
“告假？告什么假？”新帝面色微变。
他不想冠军侯告假！
邵明渊诧异看面色微沉的新帝一眼，心中却无惧意，平静解释道：“臣想去祭拜一下乔家，还望皇上恩准。”
新帝虽百般不情愿，偏偏又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来。
当然，他是皇上，他可以任性，但这是冠军侯呢，救了他两次的冠军侯，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好吧，朕准了。”新帝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嘱咐道，“侯爷要早些回来啊。”
“是。”邵明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出宫门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忙回家去了。
两日后，轻车简从的乔昭与邵明渊夫妇低调出京，送行的是乔墨兄妹与池灿。
十里长亭，乔墨替邵明渊斟了一杯酒：“庭泉，内阁里事忙，我一时脱不开身，就拜托你替我给父母亲人上香磕头了。”
“舅兄放心吧，我会的。”
“姐夫，还有我呢。”
邵明渊对乔晚笑笑：“姐夫记得的。”
乔晚颇遗憾，小声嘀咕道：“其实我好想与姐夫一道回去看看。”
她也想亲手给父亲、母亲上一柱清香，磕几个响头呢，可大哥却不许，非要拘着她在家中读书绣花。
乔墨拍拍乔晚的肩：“好了，等大哥以后能告假了，带你回去。”
乔晚立刻把遗憾抛到了脑后，惊喜问道：“大哥不骗我？”
“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乔晚眨眨眼：“大哥成亲后是不是有假期啊？”
乔墨轻咳一声，板着脸道：“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先皇驾崩，虽然新帝只需要守三个月，这一年内民间却不许嫁娶，乔墨与许家的亲事自然推迟了。
“明年也行，只要大哥真的带我回去。”
“要不让晚晚随我们一起去吧。”乔昭开口道。
乔晚眼睛一亮，期待看着乔墨。
“不了，这丫头不小了，还是在家里收收性子，明年我带她回去。”
乔昭遂不再多言。
“好了，别磨叽了，赶紧走吧。”池灿略显不耐催促道。
他当然不可能有好情绪，想到这两人游山玩水去，他却要撸着袖子与朝中那些王八蛋对骂，回到家里又要面对一个大肚子娘，真的是了无生趣。
“走了。”邵明渊笑笑，冲乔墨与池灿一抱拳，拉着乔昭往马车走去。
“庭泉——”池灿看着二人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
乔昭二人停下来。
池灿眉宇间闪过几分别扭，故作坦然问：“你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吧？”
“一两个月时间吧。”
“那行，早去早回。”池灿挥了挥手。
乔昭二人上了马车，从车窗探出头去，直到见不到长亭中的身影，才把车窗帘放了下来。
“拾曦一个人留在京城，定然是寂寞了。”邵明渊打开放在小几上的食盒，取出放在里面的鲜果来。
那食盒是大小相套的，中间夹层放了些冰，里面切成入口大小的瓜果新鲜无比，上面插着刻有精致花纹的银制牙签。
邵明渊插起一块西瓜送到乔昭唇边。
乔昭接过来吃下，用帕子擦拭一下嘴角，才笑道：“再过两个月，长容长公主该生产了。”
邵明渊一愣，随后恍然。
他是个大男人，自然留意不到别人家内宅的事，原来好友担心的是这个。
“长容长公主这一胎怀相凶险，拾曦大概是怕他母亲生产时出事。”
邵明渊笑着摇头：“拾曦一贯口不对心，你对接生精通吗？”
“怎么会？最多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施针止血助产，那种时候真正要靠的还是经验丰富的稳婆。”乔昭坦然道。
她的医术传承于李神医，而李神医可没接过生。
想到这一次南行会见到李爷爷，乔昭满心期待。
这个季节江水充沛，二人很快换走水路，顺顺利利到了嘉丰县。
二人在县城短暂停留修整，直奔白云村杏子林而去。
乔家一案大白于天下之后，邵明渊命人前来此处把乔家坟墓重新修缮过，并派了两名因伤而退的老兵在此守墓。
七八月份正是南方草木茂盛的时节，因为两名守墓老兵在，乔家坟地那一个个隆起的小丘却干干净净，没有一根杂草。
乔昭见了感慨万千，跪在祖父乔拙的坟前一下一下磕头。
祖父，孙女带着您当年亲自选的孙女婿回来看您了。
您的眼光从来都是极好的。
邵明渊跪在乔昭身边，亦认真磕头，在心底道：祖父，您放心吧，孙婿会一生一世对昭昭好的。
二人在杏子林逗留数日，再次上路，往李神医隐居小镇而去。

第801章 剖腹
南方小镇，青砖绿瓦，风景如画。
邵明渊领着乔昭直奔叶落信中所说的住址。
那是一处掩映在花木间的二层小楼，楼下用篱笆围成院子，散养的鸡鸭悠闲踱着步，便如小镇恬淡的气氛。
邵明渊走到半途停下来。
“怎么了？”
“没有人。”
乔昭有些失落，猜测道：“会不会出门看诊去了？”
尽管是隐居，但乔昭知道，李神医对医道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而医术的提升离不开经验的积累，那么就要多看诊，接触形形色色的病患。
正说着，隔壁有人探头：“你们找谁呀？”
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妇，虽然到了这个年纪，依然能看出南方女子的柔婉。
老妇鬓边甚至插了一朵盛开的淡黄色蔷薇。
乔昭露出笑容：“大娘，我们找这里住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老妇目光带着警惕。
“住在这里的人是我爷爷。”
老妇一听脸上多了笑模样：“原来是这样呀，他们去镇尾张家了，他家小儿媳要生了。”
乔昭愣了愣。
李爷爷还真的开始给人接生了？
老妇仿佛感到了乔昭的疑惑，解释道：“张家小儿媳难产，人已经不行了，张家小儿子不认命，这不就把李大夫给请去了，非说李大夫是活神仙，能救命……”
眼见老妇有滔滔不绝之势，乔昭忙道：“大娘能带我们去张家吗？”
老妇忙摆手：“我这不方便去，不然早去了。你们就往镇尾走，看到好多人围着看热闹就是他家了。”
“那多谢大娘了。”
老妇睇了乔昭一眼，一边往回走一边道：“谢什么。不过小娘子叫我大娘可不合适，就叫我王奶奶吧。”
乔昭：“……”这大娘有点奇怪！
二人辞别了老妇往镇尾走，果然很快就看到许多村民围在一户人家外面议论纷纷。
“这张家小子真是胡闹啊，人都咽气了，怎么还让李大夫进去呢，李大夫又不是稳婆。”
“就是啊，女人生孩子，怎么能让男人进去，何况现在人都没了……”
很快里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烈酒呢？不是说让你把烈酒拿来！”
乔昭与邵明渊对视一眼。
“是李爷爷。”乔昭低声道。
“你干什么，为什么对着我媳妇动刀子？不许你碰她，她还活着呢！”男子嘶声力竭的喊声传来。
紧跟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乔昭心中一紧，赶忙挤了进去，正见到李神医被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往外推搡。
守在门外的叶落见了上前阻止，李神医怒不可遏道：“直接把这小子给我丢出去！”
叶落面无表情抓起年轻男子扔了出去。
“李爷爷——”乔昭见李神医要往里走，不由喊了一声。
李神医身子一顿，猛然转头，看清是乔昭后没等她再有反应，便冲她摆摆手：“昭丫头来得正好，跟我进来！”
“庭泉，那我先过去了。”乔昭提起裙摆跑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闯进我家？”年轻男子对着紧跟上来的邵明渊吼道。
年轻男子的家人见邵明渊气度不凡，又震慑于叶落刚刚的能耐，用力拉住想冲过来拼命的儿子。
“爹、娘，你们拦着我干什么？那老头子要对春花动刀子啊！”
“四娃啊，由着他们去吧。大夫是你叫来的，现在春花母子已经没了，最差了还能怎么样呢？”年轻男子的母亲老泪纵横道。
镇上人都知道，几个月前来此落脚的两个老头子可不好惹，倒不是两个老头子有什么本事，而是默默跟着的那个年轻人手劲大得吓人，但凡有对老头儿不敬的，统统都被他扔了出去。
“不行，我不能让春花被他们这么糟蹋！”年轻男子拼命挣扎。
邵明渊瞥他一眼，淡淡道：“你安静点，或许还没那么糟。”
许是被邵明渊气势所震，年轻男子挣扎一停。
乔昭走进产房，便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此时稳婆已经被赶出去了，只有李神医与钱仵作在。
床上躺着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年轻妇人，此刻双目紧闭，脸色青白，瞧着已经是不成了。
“净手！”李神医喝了一声。
乔昭收敛心神，忙把手仔细洗净，又用沾过烈酒的纱布拭手。
李神医点点头，一指托盘：“端着给我打下手。”
钱仵作举着刀子比划：“不是说我来吗？”
李神医抬脚把钱仵作踹到一边：“死人归你，活人归我。”
“可这妇人已经咽气了啊，就刚刚咽气的。”
李神医睃了乔昭一眼，才道：“可她腹中胎儿还活着。”
乔昭吃了一惊，握着托盘的手不由一紧。
“刀！”
乔昭忙把刀子递过去。
李神医握紧刀子，对准妇人高隆的肚皮划了下去，边划边对乔昭道：“昭丫头，看好了，这是难得的机会，说不准你将来会用到。”
“嗯。”乔昭应了一声，目不转睛看着。
钱仵作立在一旁，不由点头。
老李选的传人不错，虽然是个小姑娘，可看着开膛破肚的场景竟连眼睛都不眨，连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可见天生就是这块料子。
哎，他这门手艺看来是要失传了，要不把老李的徒弟抢过来？
“别想太多！”李神医撩起眼皮看了钱仵作一眼，凉凉道。
“你这人，还是那么小气！”钱仵作嘀咕道。
二人都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面对着刨开肚子的妇人，依然谈笑风生。
乔昭面上虽保持着平静，心中却紧张不已。
李神医很快从妇人腹中取出胎儿，剪掉脐带递给乔昭：“给这娃娃洗洗，包好了给他家人送过去。”
乔昭接过初生的婴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老钱，你给娃娃洗吧，正好我还要教昭丫头一些东西。”
钱仵作从乔昭手中接过婴儿，用温热的软巾擦拭婴儿身上血迹，屋内很快就响起嘹亮的啼哭声。
“针线！”李神医喊了一声。
乔昭忙把针线递过去。
这线却不是普通棉线，而是桑皮线，有促进伤口愈合之效。
“看到么，取出胎儿后要这样缝合，如果是情况良好的妇人，及时施展此术的话，母子都可平安……”

第802章 离开
李神医细细给乔昭讲解着。
因那产妇在剖腹之前便已经咽气，对与尸体打惯交道的李神医来说毫无障碍，他甚至还把穿好桑皮线的针递给乔昭，让她练手。
乔昭接过针线，神色还算淡定，手亦没有颤抖。
李神医看着她缝好的伤口笑着点头：“到底是女孩子，这伤口缝得挺密实。”
乔昭动了动眉梢。
她的女红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超常发挥了。
这时钱仵作已经抱着洗干净的婴儿走了出去，左右环视一下喊道：“这家人呢？快把孩子抱走。”
年轻人的母亲几乎是扑了过去：“孩子？哪来的孩子？”
钱仵作不耐烦抽出衣袖：“当然是你儿媳妇生的，你的孙子——”
没等钱仵作说完，年轻人的母亲一声尖叫：“孙子？你说这是我孙子？”
“啊，不然是我的？”钱仵作越发不耐烦了。
年轻人的母亲伸手抱过孩子，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不由嚎啕大哭。
婴儿受到惊吓，跟着放声哭起来。
年轻人呆愣片刻，冲上来问：“春花呢？春花怎么样了？”
钱仵作冷哼一声：“你这年轻人贪心不足，孩子能活下来就是积了大德了，还想把大人也保下来？”
“是不是你们对春花动了刀子？”年轻人伸手去揪钱仵作衣襟，被叶落按住。
周围议论声骤然响起，钱仵作冷笑道：“什么动刀子？你听错了，当时我们要剪刀，把孩子从你媳妇腹中推揉下去之后好剪断脐带呢！”
“你放开，我要去看春花！”年轻人对叶落大吼。
叶落面无表情松手。
只要不伤及李神医与钱仵作，他去看猴子他都不管。
得到自由的年轻人冲进了屋里。
年轻妇人躺在床榻上，悄无声息。
乔昭正在为她整理衣裳。
“你让开——”年轻人冲了过去。
乔昭早早便往旁边一避。
“春花，你怎么样了？”年轻人颤抖着手伸过去。
李神医翻了个白眼：“她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啊？”
这年轻人真是无理取闹，明明把他们请来时这妇人已经不成了，放在平时一尸两命是逃不掉的，现在孩子活了居然还不知足，这是想讹诈他们不成？
李神医正这么寻思着，年轻人就一声惨呼：“春花，春花你醒醒啊！”
他摇晃了一下身子已经冰凉的年轻妇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猛然掀起妇人衣摆，看到妇人肚子上长长的伤口，一双眼睛瞬间充了血，豁然转头怒视李神医。
“你，你害死了春花，你把春花肚子——”
没等年轻人说完，李神医一脚就踹在了他脸上。
“你是不是脑袋被驴踢了？”李神医收回脚，恶狠狠问道。
脸上挂着鞋印的年轻人被踢蒙了，一时没有回神。
“你媳妇死了，你儿子还活着呢，难道你要全镇人都知道，他是从他娘肚子里直接剖出来的？”
年轻人转了转眼珠，愣愣看着李神医。
“年轻人，咱得要点脸，你叫老夫来时你媳妇差不多就咽气了，现在你来跟老夫耍赖？”
“我……我媳妇死了，我怎么办？”
李神医撇嘴：“我又不能给你当媳妇，你赖我也没用！对了，准备好诊金。”
“诊金？”
李神医气乐了：“不收诊金，你以为老夫餐风饮露啊？”
真是搞笑，缝合伤口的针用这一次就要换了，这不要钱啊？专门制的桑皮线不要钱啊？他养的那一院子鸡鸭吃喝不要钱啊？
“记住了，守口如瓶，别让乡里乡亲的知道你儿子怎么生出来的，他以后还能好好做人。”李神医最后警告一句，一甩衣袖，“昭丫头，咱们走。”
乔昭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出来，立刻被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了。
“李大夫，您可真是活神仙啊，俺娘瘫了十几年了，要不您去给看看吧。”
“哎呦，你娘瘫痪十几年比得上我爹瞎了半辈子惨吗？李大夫，求您先去给我爹看看吧。”
人们争争抢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四娃出来了！”
场面忽然一静，众人不由看向门口。
“儿啊，你怎么了，别吓娘啊。你看看你儿子，多俊呐。”年轻人的母亲抱着孩子凑过去。
年轻人看到孩子的脸，放声大哭：“娘，春花没了，娃娃一出生就没娘了——”
“没办法，这是命啊，孩子能保住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年轻人木然点头：“是，多亏了李大夫，助春花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呀，咱们可得好好谢谢李大夫。咦，李大夫呢？”
众人这才发现李神医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时乔昭一行人已经出了镇子，走在阡陌小路上。
“李爷爷，您就这么离开这里了？”
“不然呢？闹了这么一出，以后清净日子没有了，不走等什么？”李神医显然心情不好。
钱仵作笑呵呵插嘴道：“老李啊，你真舍得就这么走了？隔壁翠花咋办啊？”
李神医暴怒给了钱仵作一拳，气道：“当着后辈的面胡扯八道什么！”
他真是流年不利，来这小镇子什么都好，就是隔壁邻居太莫名其妙了，三天两头给他送鸡鸭蛋。
他不爱吃蛋，那么多鸡鸭蛋后来实在没地方放，全孵成小鸡小鸭了！
乔昭眼波一转，笑道：”钱爷爷，您说的翠花是不是那位王大娘啊？”
“没错。”钱仵作哈哈笑起来。
“那位大娘确实是个热心人呢。”乔昭颇为遗憾叹口气。
李爷爷孤零零一辈子，眼看着红鸾星动，就这么离开还真是可惜了。
李神医狠狠瞪乔昭一眼：“今天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提到这个，乔昭立刻敛起笑意，肃然道：“记住了。”
李神医点点头：“记住就好，我还有话要叮嘱你。”
“李爷爷您说。”
“这剖腹产子的法子，以后不到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李神医一脸严肃，叮嘱完解释道，“世人无知，又重子女轻妇人，这个法子一旦传扬开来，许多本能闯过生产那道关口的妇人可能就会无辜丧命。”

第803章 绸缪
乔昭肃容点头：“您放心，我记住了。”
钱仵作撇撇嘴：“行了，这时候别说这么严肃的事儿，还是好好想想咱们之后去哪吧。”
李神医一听就愁得抓头发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天下之大竟没个能让他安生久留的地方。
“李爷爷，要不您还是随我们回京城吧。”乔昭想到这次相聚之后还要分别，而李神医已是如此年纪，便心生不舍。
眼下明康帝驾崩，新帝继位，短期内应该不会动冠军侯这根定海神针，李神医在京城安全上是有保障的。
“李爷爷，您回了京城，等闲人请您看诊若是不愿，我们都能替您拒了的。”
李神医摇摇头，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有人请我看诊，你们可拒不了。”
乔昭微怔，不由与邵明渊对视一眼。
李神医这话说得就有些意思了。
此处没有外人，李神医扫量一眼四周，声音放低：“现在睿王继位了吧？”
他虽然在南边小镇，但明康帝山陵崩这样的大事亦是有耳闻的。
“是。”邵明渊越发觉得李神医有异。
一声轻叹响起：“这就对了，将来你们这位新帝啊，安稳不了。”
“神医，您的意思是——”
李神医冷笑：“新帝的长女是什么时候生的？”
“明康二十六年十一月底。”乔昭略一思索回道。
“那就是了，当初睿王请我调养身体，我千叮万嘱一年之内不得近女色，而今看来他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李爷爷——”乔昭听得心中发沉。
李神医摆摆手：“好了，你们不必担心，我只要离京城远远的，就不用理会这些烦人事，所以回京城的话不要再提了。”
李神医一番话确实打消了乔昭再劝的心思，转而问起他的打算来。
“这一次我打算往北走，去采一种雪莲入药。”李神医看了邵明渊一眼，“在北边小子的人能护得老夫周全吧？”
“您放心，在北地只要不深入北齐腹地，您便可高枕无忧。”
“那就好。”
几人天将黑时赶到县城，选了一间普通客栈住下，吃过晚饭后李神医剔着牙对邵明渊道：“小子跟我来，咱们聊聊。”
月色如水，树影摇动，李神医走到开阔处停下来。
邵明渊跟着停下。
“今天我说的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神医放心，晚辈记下了。”
李神医轻咳一声：“以前说的事，你心里也要有个数。”
邵明渊一愣。
李神医重重一拍邵明渊肩头，长叹道：“年轻人，要有节制啊。”
说完这话李神医扬长而去，留下邵明渊一张俊脸迅速变成了大红布。
他明明很节制的！
两日后，郊外路边停着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李神医立在马车旁，钱仵作则一下一下顺着马毛。
“好了，咱们就在这里分别吧，我们往北，你们爱往哪儿往哪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李神医洒脱摆摆手，转身跳上马车。
叶落坐在车板上，扬了扬马鞭。
“叶落，照顾好两位老人家。”
“是。”叶落言简意赅应道。
“走了。”李神医从车窗口探出头来招手。
马车缓缓驶动，乔昭立在路边，犹能听到马车里传来钱仵作的嘀咕声：“我说老李啊，真不给翠花留个信了？你就这么走了？”
“要留你留！”
“可咱们养的那些鸡鸭怎么办啊？”
“有翠花喂呢。”
“看看，到头来还不是要人家翠花帮忙。”
“帮屁忙啊，鸡蛋是她家的，连孵蛋的老母鸡都是她家的，说白了那些鸡鸭本来就是她的，她不喂谁喂啊？”
“哎，真替翠花心酸，你这无情无义的老头子。”
……
马车渐渐远去了，邵明渊牵起乔昭的手：“咱们也走吧，就像神医说的，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看两位老人家在一起很快活呢。”
乔昭收拾好心情，含笑点头：“是啊，其实只要有个投脾气的伴，在哪里都不会寂寞。两位老人家能在一起，我就放心多了。”
二人依然走水路，开始返程。
等船行到渝水河域时，邵明渊揽着乔昭立在船头，伸手一指：“从那边拐过去，就是往岭南去了。”
听到“岭南”二字，饶是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乔昭依然忍不住心头一跳，迎上对方黑湛湛的眉眼，福至心灵道：“那手串——”
邵明渊含笑点头，凑在乔昭耳边轻声道：“那些东西已经弄出来了。”
“呃？”
江风飒飒，邵明渊把怀中人揽得更紧：“那些东西我不准备动，打算先悄悄运到妥当的地方，将来以备万一。要是用不上，就留给咱们的闺女当嫁妆好啦。”
“想太远了。”男人的灼热鼻息喷洒在颈间，乔昭觉得发痒，轻轻推了推他。
邵明渊望着滔滔江水笑道：“才不远，我都计划好了，将来咱们生三个孩子，两儿一女，最好女孩是妹妹，这样有两个哥哥疼。”
“一个儿子还嫌不够，还要两个？”
邵明渊认真点头：“至少要两个。小子都调皮，估计要时常挨揍的，总要轮换一下。”
乔昭：“……”这亲爹规划得真好，太替儿子着想了。
二人一路缓缓而行，等到了京城时已经入秋。
接到消息的乔墨带着乔晚在京郊码头等候，与之同来的还有泰宁侯世子朱彦。
“大哥，你看那只船上是不是姐夫他们？”小姑娘眼尖，遥遥瞥见一道深蓝色身影，兴奋拉着乔墨的衣袖叫道。
“嗯，是你姐夫。”
说话间船便近了，江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邵明渊拉着乔昭下得船来。
乔墨三人忙迎上去。
“姐夫，黎姐姐，你们总算回来了。”乔晚跑了过去，挽住乔昭的手。
“回来了。”乔墨笑着拍拍邵明渊肩膀。
朱彦同样面带笑容。
“大家都还好吧？”邵明渊看着乔墨与朱彦问道。
“家中一切都好。”乔墨道。
朱彦却笑意微收，迟疑片刻道：“拾曦最近有些麻烦。”
“怎么？”
“长容长公主临产，情况不大好。”

第804章 迁怒人的将军大人
朱彦陪着邵明渊一边往岸边走一边道：“我见他家那个情况，便没有把你今天到的消息跟他说。”
“回头我还是跟他打个招呼。”
“那是自然，我在德胜楼订了一桌酒席，给你们洗尘。”朱彦笑道。
一行人去到德胜楼，听邵明渊随口讲起南行之事，乔墨亦把近来京城的动静提了提，一顿饭吃完才各自散去。
远游回来，邵明渊先带乔昭回了一趟娘家，自是受到黎府盛情款待。
从黎府回来后，二人才要过几日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悠闲日子，邵明渊便接到了新帝的传召。
“侯爷回来，怎么没和朕说一声呢？”上方传来新帝的疑问。
不知怎的，邵明渊便听出了几分委屈。
“微臣想着皇上日理万机，不敢因这点小事打扰。”
出门游玩归来这种事按说不必亲自来宫中向皇上销假吧？他又不是内阁重臣。要是人人都因芝麻大小的事来汇报，那皇上恐怕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
“那怎么是打扰呢？侯爷是朕的肱股之臣，侯爷的任何事朕都不会觉得是打扰。”
邵明渊只剩下了干笑。
他还能说什么？
“许久没见侯爷了，今日侯爷便留下与朕共进早膳吧。”新帝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挑眉道，“魏无邪，吩咐人摆饭。”
“皇上，这个时间——”邵明渊一脸莫名其妙。
皇上这个点儿还没吃早膳？
新帝喜笑颜开道：“朕想着侯爷要进宫，正好等着与侯爷一道用了。”
邵明渊：“……”神医说得对，新帝可能有病，病得还不轻。
味同嚼蜡陪着新帝用过早膳，邵明渊终于脱身回府。
“回来了。”乔昭正逗弄着八哥二饼，见邵明渊走过来，抬头笑着打了声招呼。
“回来了。”如出一辙的问候声响起，二饼同样扭着脖子对邵明渊打招呼。
邵明渊走过去，用手指点点二饼的额头，警告道：“再学夫人说话，拔光你的毛。”
二饼扑棱棱扎进乔昭怀里，鸟脸贴在女主人高耸胸脯上：“媳妇儿，人家怕——”
邵明渊瞬间黑了脸。
这贼鸟，嘴上和身体上同时在占他媳妇便宜，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邵将军撸撸袖子，伸出双手扑过去，二饼机灵冲天飞起，于是某人一双大手正好按到了那团柔软上。
“呀，婢子什么都没看见！”端着水果托盘过来的冰绿尖叫一声，转头就跑。
糟心啊，姑爷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这青天白日的。
她就说丫鬟难当。
啊，果盘忘了放下了。
冰绿猛然转身，急慌慌放下果盘一溜烟跑了。
“还不放手？”乔昭黑着脸道。
邵明渊眨眨眼，顺势捏了一把才收回手，一脸无辜道：“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二饼惹的祸。”
站在枝头的二饼清清喉咙唱起来：“伸哪伊呀手，摸呀伊呀姊，摸到阿姊头上边噢哪唉哟，阿姊头上桂花香……”
这是……十八摸？
邵明渊慢慢反应过来，脸瞬间黑成锅底。
到底哪个杀千刀的教一只八哥唱这个？
感受到浓浓杀气，二饼翅膀一张赶忙跑了，嘴里还哼着后面的词儿：“伸哪伊呀手，摸呀伊呀姊……”
邵明渊冲乔昭尴尬笑笑：“呵呵。”
乔昭抬手抚了抚鬓角凌乱的发，似笑非笑道：“原来你们在北边还爱唱这个。”
邵明渊此时给二饼拔毛的心都有了，讪笑道：“队伍里有几个南边来的，想家了就爱哼两句，时日一久那帮混小子们就都会哼了……”
转头邵明渊就把晨光揪来训了一顿：“办事一点不牢靠，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夫人那里送！”
晨光很是无辜：“卑职最近什么都没干啊，更没给夫人送什么东西！”
夫人都嫁过来了，他再送东西，那送的就不是东西，而是命！
“不是现在，以前。”邵明渊冷着脸提醒道。
“以前？”晨光仔细想了想，更觉无辜，“以前要送什么都是您吩咐的啊。”
天地良心，以前将军让他给夫人送一箱箱银元宝，他可连摸都没摸过。
“给夫人送那只八哥不就是你出的主意！”邵明渊终于忍不住迁怒道。
晨光眨眨眼，很是不解：“夫人很喜欢二饼啊，二饼很会逗趣解闷。”
“二饼还会唱十八摸。”将军大人面无表情道。
“啥？”晨光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二饼会唱这个，你敢说不是你们教的？”
“这个真没有！”晨光就差指天指地发誓，“将军，我们又不是闲疯了，教一只八哥唱十八摸！”
邵明渊冷哼一声。
晨光心念急转，抚掌道：“我知道了，肯定是以前邵知他们乱唱时被二饼偷偷学会了，这八哥隐藏够深的！将军您别生气，卑职这就去拔了它的毛！”
“这就不必了，二饼是夫人的心头好，你真敢动它，夫人会不高兴的。”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邵明渊扬眉，“你到明年的月俸没了。”
“将，将军！”看着将军大人无情无义转身离去，晨光往前伸了伸手，一脸绝望。
入秋后到了夜间就有些凉了，乔昭窝在邵明渊怀里，聊着白日里新帝召见的事。
“你说皇上特意等着你用早膳？”
“是。昭昭，你从医者的角度来看，皇上不遵神医医嘱破了戒，会不会影响这里？”邵明渊指指自己的头。
他怎么想都觉得皇上的表现有些智障。
“你想多了，如果你觉得那位这里有问题——”乔昭扑哧一笑，指着脑袋道，“那只能说明他这里一直有问题，绝对和李爷爷的用药无关。”
“哦，天生的。”邵明渊恍悟，依然有些不解，“可近来尤其严重啊。”
乔昭认真想了想道：“可能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不需要掩饰了吧？”
“有道理！”邵明渊与媳妇讨论后，彻底解惑了。
再过几日，秋风乍起，黄叶满地，连宫内的小太监小宫女都忙碌个不停，里里外外扫洒着。
“让开，让开！”一名内侍往慈宁宫飞奔而去，撞开了一名正在扫地的宫婢。

第805章 难产
“这是干什么？赶着投胎呢？”被撞开的宫婢极小声嘀咕一句。
那内侍很快不见了影子。
“跑什么呢？”来喜在门口伸手一拦。
内侍停下来，气喘吁吁道：“公公，长公主府传来消息，长公主要不行了！”
来喜面露惊容，忙道：“跟我来！”
这个时辰太后正在午睡，却睡得很不安稳，听到动静睁开眼睛，哑声问：“来喜，外头闹腾什么呢？”
来喜带着那名内侍走了进来，低头恭声道：“太后，长公主有些危险。”
杨太后目光一沉，好一会儿才问道：“太医怎么说？”
自从那一碗汤药，她已经能感觉出来与长容长公主母女离心，要说对这个举动后悔，并没有。
身为一名公主，可以胡闹，甚至私下养个面首亦可以容忍，但生下一个父亲身份不明的野孩子来，那就是留下了确凿证据，将来要被记上一笔的，这就是皇家耻辱了。
只恨长公主有孕的消息莫名传得人尽皆知，想要遮掩亦无能为力了。
在这件事上，长容长公主对杨太后不满，杨太后同样对长容长公主有了心结。
但事已至此，得知长容长公主危在旦夕，杨太后到底还是心疼的，听来喜转述了太医的说辞，沉吟片刻道：“去太医署传哀家懿旨，命李院使等人前往长容长公主府竭力救治长公主。跟他们说，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尽量保住大人……”
杨太后一道懿旨，太医署大半太医都赶去了长容长公主府。
此刻长公主府气氛格外低沉，不时可以见到婢女端着脸盆等物进进出出。
太医们不好进去，只能抓着稳婆问个不停。
稳婆苦着脸摇头：“大人们说的婆子都听不懂啊，长公主胎位不正，孩子出不来——”
正说着产房内传来一阵惊呼：“不好了，殿下大出血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
“你们互相看能看出花来吗？”池灿猛然捶了一下廊柱，厉声道，“太后请各位太医过来，是让你们竭尽全力救治长公主的，不是让你们大眼瞪小眼的！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还不进去给长公主止血！”
众太医巴巴看着李院使。
李院使迟疑了一下，提起药箱走进产房，心道一声晦气。
这妇人产子哪有男人进去的，即便尊贵如长公主依然晦气啊。
池灿立在廊庑下，目光紧紧盯着房门口，里边除了嘈杂声一丝产妇的声音也无，令人不由心慌。
过了一会儿李院使匆匆走了出来。
池灿身子一动，挡在他前面：“如何？”
李院使脸色有些难看：“血暂时是止住了，但殿下现在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孩子迟迟生不下来——”
未等他后面的废话说完，池灿便冲了进去。
“公子，您不能进去——”女官冬瑜拉了一把没拉住，叹口气跟着冲了进去。
一见平时尊贵优雅的长容长公主狼狈不堪躺在产床上，仿佛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池灿只觉心口一堵，张张嘴吐出两个字：“母亲——”
床榻上双目紧闭的人眼皮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用无力的眼神看了池灿一眼，却再说不出话来。
一行清泪顺着长容长公主眼角流下，滑过苍白的面颊。
池灿忽然转身跑了出去。
长容长公主睫毛颤了颤，再次闭上眼睛。
呼喊声在耳畔响起：“殿下，您不能睡啊，您还得使劲呢！”
长容长公主只觉心神缥缈，渐渐听不到了。
池灿打马狂奔，一路赶到冠军侯府，顾不得下马直接冲了进去。
“拾曦？”听到禀报的邵明渊赶了过来。
“黎三呢？”池灿急切问道。
“她刚刚睡起——”
池灿往内冲去：“我找她——”
邵明渊抓住池灿手腕，无奈道：“她就来。”
池灿一张俊脸扭曲着，手不停颤抖。
“殿下情况不好？”
“嗯。”这个时候池灿没有心思多说，一心盼着乔昭的身影出现。
好在乔昭很快就走了出来，手中拎着个小巧的箱子。
“黎三，我母亲要不行了，你救救她吧。”池灿上前一步，神情急切，全然没有了平时懒洋洋的样子。
“拾曦，你别急，我带昭昭骑马过去。”邵明渊拍拍池灿肩膀，接过晨光递过来的缰绳，抱着乔昭翻身上马。
三人一路疾行赶到长公主府。
池灿把二人带到长容长公主准备生产的院子，刚一进去便听到震天的哭喊声。
“殿下，殿下您要坚持住啊——”
“你们都让开！”池灿推开挡在门口的人，把乔昭拉进去。
乔昭放下箱子，迅速走至床榻前检查了一番，一边净手一边道：“池大哥，留一个殿下信得过且胆子大的人给我，其他人都出去。”
“冬瑜姑姑，你留下，其他人都给我出去！”
“公子，这——”稳婆与婢女们面面相觑。
“出去！”
池灿把人们全都赶出去，轻轻合拢房门。
“打开箱子，拿出纱布与烈酒。”乔昭迅速解开长容长公主衣襟，吩咐着。
女官冬瑜忙把东西递过去。
乔昭把纱布蘸上烈酒，在长容长公主裸露的肚皮上擦过，喊道：“左数第二把刀。”
等了一瞬没反应，乔昭不由看了冬瑜一眼，加重语气催促道：“左数第二把刀！”
冬瑜把刀递过去，死死盯着乔昭。
乔昭没想到才从李神医那里学来的知识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深深呼一口气，刀尖对准了长容长公主肚皮。
“你要干什么？”冬瑜厉喝一声，抓住乔昭手腕。
“池大哥——”乔昭并不与冬瑜理论，高喊一声。
长容长公主危在旦夕，一尸两命就是瞬息之间的事，她自然没有时间与人理论。
听到乔昭的喊声，池灿直接闯了进来。
“让她出去，你来！”
“冬瑜姑姑，你出去吧。”
“公子，不成啊，她要对殿下不利——”
池灿直接把冬瑜推了出去，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池大哥，你现在立刻用烈酒擦手，然后给我打下手，我要什么务必毫不迟疑递给我，你能做到么？”
“能，你说吧。”

第806章 协作
乔昭握紧了尖刀，声音尽量平稳：“你知道，麻沸散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哪怕李神医研究数十年亦没有成效，所以现在只能看运气。目前唯一的便利是长公主殿下陷入深度昏迷之中，许是能撑过去……”
乔昭说着，锋利的刀稳稳划破长容长公主肚皮，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甚至喷溅到池灿衣襟上。
池灿死死攥着拳才克制着去夺乔昭手中尖刀的冲动。
“剪刀！”乔昭喊道。
池灿几乎是下意识就把剪刀递了过去。
乔昭借着刚刚用尖刀划开的缺口，用剪刀一路剪下去，看着里面翻腾的血肉要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是不可能的，然而此刻却容不得她多想，把剪刀一扔，用力扒开伤口观察着腹中情况。
池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死死盯着乔昭的一举一动。
“左数第三把刀！”
池灿一言不发递过去。
乔昭接过刀子，抬眸看向池灿，正色道：“池大哥，现在需要你像我刚才那样扒着伤口，我要把包裹胎儿的胞宫割开了。”
“我——”池灿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你可以的！”乔昭神色坚定，催促道，“快！”
池灿闭闭眼，复又睁开，抖着手伸出去，按住长容长公主的肚皮后反而镇定下来，照着乔昭的指示把伤口撑大。
乔昭捏紧了手中刀子，细细密密的汗珠已经从光洁的额头沁出，如露珠滚落。
她却顾不得擦拭，稳了稳心神，用刀小心翼翼划破胞宫。
这一步，当时李神医特意叮嘱过她，务必要万分小心，否则利刃便会伤及脆弱的胎儿。
时间仿佛很快，又仿佛过了很久，乔昭把刀子一扔，手探了进去。
“黎三——”池灿只觉胸腔发闷，想要说些什么，开口后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婴儿的头已经露了出来。
婴儿的胎发细而稀疏，湿漉漉还带着血丝，池灿目不转睛看着，不知怎的却觉得眼角发热。
他就这样看着那小小的婴儿一点点露出小脑袋，紧接着是幼小的身体。
婴儿那样小，那样脆弱，就好像一只小奶狗。
“右数第二把剪刀！”
池灿腾出一只手把剪刀拿过来。
乔昭却没有接，一边用手挤出胎儿口腔中的黏液，一边催促道：“池大哥，你来剪断脐带！”
看着血淋淋的场面，池灿似乎已经麻木了，按着乔昭的吩咐便做出了相应反应。
随着脐带剪断，立刻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乔昭松了口气，叮嘱道：“把婴儿交给等在外头的稳婆处理，然后立刻回来继续帮我。记着，手摸到门后要重新用烈酒拭手。”
池灿抱着新生的婴儿冲到了门边，一脚踹开房门递给外面翘首以待的稳婆，再用脚把房门勾回来，用脸把门栓推上，迅速折回乔昭身边。
外头传来阵阵惊呼，更有人用力拍着门：“公子，殿下究竟怎么样了？”
“谁敢进来，我要谁的命！”池灿厉声吼道。
此时乔昭正用银针迅速刺入长容长公主伤口四周用以止血，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她额头滚落下来，滑过小巧挺翘的鼻尖，没入颈间。
她后背衣裳已经湿透了，服帖在身上，更显出纤细柔弱来。
“我，我还能做什么？”池灿哑着声音问。
乔昭声音平静无波：“帮我把汗擦一擦吧，汗珠不能滴落到伤口里。”
池灿垂眸看了看血迹斑斑的手，迟疑瞬息，掏出手帕替乔昭把额头上的汗珠拭去，然后便看她再次从长容长公主腹中取出一物。
“这是什么？”池灿忍不住问。
乔昭把取出的那物放到一侧案上的托盘里，解释道：“这是胞衣，也就是紫河车。”
池灿神情迅速扭曲一下。
紫河车之名，他还是听过的。
“我要替长公主殿下缝合伤口了，池大哥，现在还需要你帮忙……”乔昭细细讲着注意之处。
因要缝合多层，过程自是艰难，饱吸鲜血的纱布都不知道用去了多少，当最后一针收起后，乔昭整个人好像从水里捞出一般，浑身都湿透了。
池灿此时亦好不到哪里去。
整个过程他虽然只是打下手，可这样的场面心中压力可想而知，哪怕是铁打的汉子都熬不住。
他不由看了乔昭一眼，见她面色苍白，形容狼狈，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
“我母亲她——”看着从始至终都双目紧闭的长容长公主，池灿仿佛置身于暗夜中的海边，未知的涛浪向他袭来。
乔昭胡乱在衣裙上擦了擦手，再把一双手浸入盆中快速洗了几下擦干，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撬开长容长公主牙关喂进去，这才有工夫回答池灿的话。
“长公主的危险不是现在。”乔昭此刻双腿发软，已经累得站立不稳，靠着屏风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池灿追问。
“能给我一杯水吗？”
池灿立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乔昭接过来，端着水杯的手控制不住颤抖着。
她一口气喝光，水杯不小心掉落下去，瞬间摔得粉碎。
此时二人谁都顾不上这个小插曲，乔昭抿了抿唇，接着道：“刚才殿下与腹中胎儿万分危急，耽误瞬间都可能一尸两命，所以我来不及说。”
“嗯，那你说。”池灿凝视着乔昭的眼睛，专注听着。
“长公主殿下刚才的情况，用正常的助产方式已经无能为力。”
池灿点头：“稳婆与太医都是这么说。”
长容长公主怀相一直不好，为此早就准备了七八位稳婆，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其中会替产妇正胎位绝活的就有两三位，然而先前尝试都失败了。
“这种情况只能剖腹产子，本来在没有止痛之法的情况下，用这个法子产妇几乎不可能挺过，但因为殿下陷入深度昏迷反而给了方便。现在一切还算顺利，小心呵护的话殿下不出十日就能正常进食，但要挺过危险期，需要两个月。”
“为何会这样？”

第807章 血浓于水
乔昭缓了口气，恢复了些精力，缓缓解释道：“这是李神医曾对我说过的，施展过此术之人，哪怕看起来恢复如常，两个月内都随时可能丧命。”
“为什么？”
“虽然刀子等物都用烈酒擦拭过，但切开的伤口内部随时有疡坏的风险，只有过了两个月才能肯定里边长好了。如若不然，一旦发生疡坏，那就回天乏术……”
随着乔昭的解释，池灿脸色越发难看。
“池大哥，本来这些话我该在术前便对你说，但长公主殿下那时情况危急，根本没有时间解释。当时施展此术，长公主殿下与腹中胎儿尚有活命的机会，若是耽误下去，只能落得一尸两命的结局。”
池灿勉强笑笑：“你不用解释，我自是信你的。”
乔昭露出个释然的笑。
倘若不是池灿，而是换了寻常人，她就算有医者仁心也不会在没有提前说明的情况下就出手。
“那我母亲挺过难关的几率有多大？”池灿看了躺在床榻上的长容长公主一眼。
乔昭沉默片刻，道：“两成。”
池灿神情一震，好一会儿喃喃道：“只有两成么？”
乔昭垂眸：“我……确实没把握……”
这是她第一次施展剖腹之术，能做到这样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乔昭说完，把药箱整理好背起来：“池大哥，你可以叫人进来照顾长公主了，该留意什么我会交代她们的。”
池灿点点头，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公子——”
“冬瑜姑姑，你们进来吧。”
女官冬瑜带着两个嬷嬷走了进来。
室内浓郁的血腥味让冬瑜双腿不停打颤，看到满床鲜血更是险些站立不稳，仓惶喊了一声“殿下”，两个嬷嬷更是扑了过去呼喊起来。
“嚎什么丧？我母亲还没死呢！”池灿厉声斥道。
呼喊声一停。
池灿沉着脸盯着冬瑜：“冬瑜姑姑，你们仔细听侯夫人的交代，一切都按着侯夫人说的去做。”
冬瑜犹豫了一下，迎上池灿黑沉沉的眼，屈了屈膝：“是。”
她走到乔昭面前，压下心中波澜，恭声道：“请侯夫人示下吧。”
乔昭事无巨细把该注意的事情讲解一番，最后道：“稍后我会把主要的几点以及药方写下来命人送过来，长公主殿下有什么异常都可以给我传话。”
“多谢侯夫人了。”冬瑜面色凝重道。
“我送你出去。”池灿走过来。
邵明渊便等在院子中，见乔昭走出来，目光掠过她衣摆上的血迹，迎了上去：“一切还顺利吧？”
“目前还算顺利。”
李院使冲过来，一脸激动道：“侯夫人，不知您是用了什么法子让殿下顺利产子的？”
其他几名太医亦围了过来。
刚才他们虽然没进去，但李院使已经把情况对他们说了，那些稳婆更是笃定长公主回天乏术，怎么冠军侯夫人进去后，也没听到里边传出什么动静，就抱出来一个小娃娃呢？
乔昭被众太医团团围住，不由蹙眉。
剖腹取子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她当然是不能说的。
“各位大人问这个做什么？不知道很多绝技都是传子不传女的，何况是对外人说。”池灿冷着脸道。
众太医面面相觑，虽心痒难耐，却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各位大人可以回去了。”
见池灿下了逐客令，众太医自然不好再留，拱拱手告辞离去。
“庭泉，黎三，今天多谢你们了。”
邵明渊笑笑：“咱们之间还需要如此客气？我先带昭昭回去换洗，有事情你派人来说一声就是。”
池灿点点头准备相送，被邵明渊摆摆手制止，待二人离开，回头看了一眼产房。
此时长公主正由人擦拭身体，他不便进去，想了想，抬脚去了隔壁房间，才进门便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公子——”里边的乳母、婆子等人忙站了起来。
池灿面无表情走过去，盯着襁褓中的婴儿看了一会儿，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姐儿。”乳母回道。
池灿目光再次下落，仔细看着婴儿的小脸。
初生的婴儿好看不到哪里去，额头一层皱皱的皮，瞧着像个小猴子般。
真丑。
池灿闪过这个念头，皱了皱眉。
或许是亲眼看着这个孩子如何来到世间，经由他的手抱着交给别人，他惊讶发现看着这个孩子时没有了想象中的厌恶，除了觉得太丑居然生不出其他情绪来。
甚至因为想着一个女孩子如此丑，竟莫名有几分怜爱。
这孩子将来一定嫁不出去的吧？
“照顾好孩子。”池灿板着脸吩咐一句，又看那丑猴子一眼，负手走了。
“长公主母女均安？”杨太后听到来喜回禀，一颗心落回一半，可想到那个孩子的存在又揪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那样的出身，还不如生产时就去了……
“行吧，包些燕窝送到长公主府去。”杨太后疲惫揉揉太阳穴，交代道，“皇上那边就不必提了。”
本来就在国孝期间，又是这么个情况，遮掩尚且来不及，能有什么好说的。
杨太后恨不得长容长公主产女能够悄无声息，却不知京城中人早就等着看热闹，连第二日还没到各府上就都知道长公主府添了一位千金。
那些稳婆因为都是好手，本就是经常在各府走动的，很快冠军侯夫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就传遍了，不知惹得多少人动了心思。
奈何现在冠军侯夫人身份尊贵，想要请动却是不能了。
这期间长容长公主又发生了几次突发状况，在乔昭的帮助下都应付了过去，这样七八日后，长容长公主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
“冬瑜，把公子请过来。”觉得精神恢复差不多的长容长公主溜达了几步，由婢女扶着缓缓躺下，靠着引枕道。
不多时池灿走了进来。
“母亲找我？”
长容长公主抬眸，静静看着池灿。
“母亲觉得哪里不舒服么？”等了片刻，池灿问道。
“不是。”长容长公主沉默了一下，露出个淡淡笑容，“就是想看看你了。”

第808章 冰释
池灿眼神晃了晃，移向旁处。
片刻后，温热的手落在他手背上。
“母亲？”池灿颇不自在往回缩了缩手，却被那手按住。
长容长公主缓缓露出一个微笑：“灿儿，以前是母亲错了，母亲对不住你……”
“母亲说这个做什么？”池灿用力挣扎了一下，把手缩回去，这才觉得自在。
长容长公主抬手摸了摸池灿的头，叹息道：“经过这遭鬼门关，才恍然明白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比起生死来不值一提。灿儿，谢谢你给了母亲弥补的机会……”
池灿垂眸笑笑：“过去的事，母亲既然想明白了不重要，那么就不必再提了，以后向前看就好。”
长容长公主笑了：“嗯，以后咱们都向前看。”
“母亲觉得还好么？伤口处还痛不痛？”
“走动时有些痛，不过冠军侯夫人不是交代了么，到了这个时候需要适当活动。”提起乔昭，长容长公主神情与以往有几分不同，“她确实是个不一样的女子，以前，是我狭隘了。”
那个时候，她的魂儿都飘出体外了，冷眼看着那个女子镇定自若给她开膛剖腹，儿子的表现亦让她震动。
那时她才知道了什么是后悔。
她明明是爱儿子的，从生下那么一个精致漂亮的小人，到把他养成粉团般的娃娃，再到他渐渐褪去了稚气长大，那份爱从未停止过。
只是她任性地视而不见，直到濒死才明白过来。
现在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那个女孩子给予的机会。
“当初若是——”长容长公主想到了什么，话起了个头又停下来。
池灿心思通透，哪里不懂母亲想说什么，只觉针扎一般难受，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母亲，不是说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再提了。”
无论是母亲的以前，还是他的以前，都没再提起的必要。
有些事错过了尚有弥补的机会，比如他与母亲的关系。
而有些事，错过了便是永远错过了，比如那份心动。
“对，不提了。”长容长公主亦觉失言，吩咐冬瑜，“把姑娘抱过来。”
不多时冬瑜便抱着婴儿走了过来。
天气微凉，女婴裹着夹薄棉的大红织锦襁褓，冬瑜笑着道：“殿下，姑娘长开了，很俊呢。”
池灿瞄了一眼，嫌弃皱眉。
明明还是那么丑，冬瑜姑姑说这话可真违心。
不过母亲听了高兴就好。
“我瞧瞧。”长容长公主抱不了孩子，便探头去看，一见就摇摇头，“远不如灿儿当初。”
冬瑜无奈笑笑。
这可真是亲妈和亲哥。
“灿儿，你看你妹妹，浑身上下就只有耳朵这里像你……”
“是么？我看看。”池灿端详良久，点头，“嗯，也是两只耳朵。”
半个月后，长容长公主发热不止，下腹坠痛，药石无效而亡。
长容长公主死于产褥热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各府上流传开来。
妇人生产本就是儿奔生，母奔死，何况长容长公主如此年纪，人们听后叹息一声，吩咐管事准备吊唁之物去了。
杨太后得到信后呆了许久，喃喃道：“该死的不死，该活的没活……”
来喜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气氛凝滞了一阵子，杨太后眼角流下两行泪来，声音带着无尽疲惫：“去替哀家盯着宗人府与礼部，长公主的丧事规格不得有任何疏漏……”
“是。”来喜领命而去。
长容长公主府很快便布起灵堂，吊唁之人络绎不绝。
池灿换上孝服跪于堂前，神色怔然犹在梦中。
“冠军侯携夫人前来吊唁——”
邵明渊带着乔昭走进来上香磕头，池灿默默还礼。
“拾曦，节哀顺变。”邵明渊轻轻拍了拍池灿肩头。
池灿抬眼，勉强点点头，视线不由落在乔昭面上。
乔昭抿了抿唇角：“池大哥，抱歉——”
池灿摇摇头，轻声道：“心里早就有准备的，哪里用你说抱歉，其实还该谢你让我多陪了母亲这些天……”
后面的话池灿说不下去了，默默对二人一低头。
“侯爷与侯夫人这边请。”管事把二人引到待客之处。
这期间冬瑜跪在长容长公主灵前一侧，一直如隐形人般一言不发，哭肿的眼睛却从乔昭进来后就再没移开过。
见乔昭离去，冬瑜咬了咬唇，亦悄悄离开灵堂。
“姑姑找咱家有事？”自从长容长公主薨后，来喜按着杨太后的吩咐一直忙里忙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
“公公，我想见太后一面，有要紧事对太后禀报。”
“姑姑想见太后？”来喜有些意外，迎上冬瑜暗沉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动，“莫非——”
后面的话来喜没有说，冬瑜亦没有接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拜托公公了。”
“好，姑姑随咱家走吧。”
二人转身往外走去，才走数步猛然停下来。
“公子——”看着出现在桂树旁的池灿，冬瑜吃了一惊。
池灿一身粗麻孝衣，衬得他明珠美玉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听了冬瑜的话凉凉一笑，问道：“冬瑜姑姑这是要去哪儿？”
冬瑜面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池灿目光移向来喜，神色更冷：“来喜公公想带冬瑜姑姑去哪里？”
来喜对这个煞星很是头疼，干笑着道：“有点事与冬瑜姑姑商量。”
“来喜公公来此是为了协助料理我母亲的后事，想来能与冬瑜姑姑商量的也是这个。既然如此，为何不与我直接商量？”
“呵呵。”来喜只剩下了干笑。
池灿扫冬瑜一眼：“正好我也有事找姑姑，冬瑜姑姑随我来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冬瑜想了想，抬脚跟上去。
二人很快一前一后走进一间屋子。
池灿双手环抱胸前，冷冷看着冬瑜：“现在冬瑜姑姑可以说说，究竟要去与太后说些什么了。”
“公子知道了？”冬瑜一怔。
池灿冷笑：“我不瞎。”
冬瑜迟疑了一下，在对方的逼视下终于难忍心中不忿，咬唇道：“太后是殿下的母亲，应该知道真相。”

第809章 无情
听到冬瑜的解释，池灿瞬间怒意冲天：“真相？你知道什么是真相？”
“姑娘是从殿下腹中取出来的，殿下也是因此而丧命！”
“所以你准备去找太后告状，让太后治冠军侯夫人的罪？”池灿攥紧了拳头。
冬瑜往后退了半步，面色却不见多慌张：“奴婢只是想让太后知道殿下真正的死因——”
“够了！”池灿毫不客气打算冬瑜的话，“你毕竟伺候了我母亲二十年，别逼着我对你动粗。母亲的真正死因需要质疑么？母亲就是死于难产，如果不是冠军侯夫人，母亲发作那一天就已经去了！”
那多出来的半个多月，是弥足珍贵的一段时光，想到这些日子与母亲的点滴相处，他对她便充满感激。现在却有人想要把她拖进麻烦之中，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决不允许！
冬瑜动了动唇，想要争辩。
“冬瑜姑姑有话尽管说，今天我们有大把时间。”
“公子有没有想过，当时有那么多太医与稳婆，殿下或许还有机会？”
“呵呵呵——”池灿笑起来，嘴角挂着讥讽，“难怪都说做人难，做好人更难。当时是有很多太医与稳婆在，可他们已经对母亲判了死刑，冬瑜姑姑却对此视而不见吗？”
“公子——”
“说什么母亲还有机会，不过是你不接受母亲的死，心有不甘罢了！”
“公子，我与侯夫人无冤无仇，怎么会故意给她找麻烦？只是每个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当时侯夫人什么都没交代就敢给殿下剖腹，现在殿下去了，她难道不该承担责任吗？”
“她当时什么都不做，连来都不用来，那么我母亲一尸两命就半点责任都没有了。”池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看着冬瑜，“冬瑜姑姑真的没有不甘心？”
“公子，您为何这么说？”
“自然是因为母亲去了，偌大的公主府中那些男人都要驱散，不方便冬瑜姑姑与情人私会了。”
冬瑜猛然后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
池灿却丝毫不留情面，扬眉冷笑道：“冬瑜姑姑不甘心这样的日子被打破，又不愿承认自己运气差，所以总要拉一个人一同倒霉，是不是？”
随着池灿步步紧逼，冬瑜不断后退，猛然摇着头：“公子，您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我是有情人不错，可是想要找太后禀明此事，绝对与此无关——”
“好了，冬瑜姑姑，母亲已经不在了，你的私事我亦不想关心。但你最好安分些，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倘若再想生事，那么我就要你和你的情人做一对同命鸳鸯！”池灿说罢，拂袖而去。
冬瑜呆愣许久，倚着门痛苦闭上眼睛。
乔昭与邵明渊回到府中，对着满桌佳肴皆没什么胃口。
“昭昭，长公主的事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因此影响了心情。”
乔昭笑笑：“并不会，当时我已经竭尽全力，现在自然无愧于心。只是想想池大哥如今孑然一身，有些唏嘘罢了。”
“放心，明天我还会过去帮忙。”邵明渊拍拍乔昭的手。
“明日我想回黎府看看了。”
生儿方知父母恩，她虽没有经历过生产，却亲自给长容长公主实施了剖腹取子之术，更能体会母亲的不易。
她想母亲了。
“去吧，等我帮完忙就去黎府接你。”
来喜回到宫中，把冬瑜的异常禀报给太后。
“你是说冬瑜有事要禀报哀家，却被灿儿拦下了？”杨太后轻轻*着长长指甲，喃喃道，“莫非长公主的死另有隐情？”
来喜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应声。
“来喜，想办法带冬瑜来见哀家，灿儿总不可能一直盯着她。”
“是。”
来喜得了太后吩咐，到底是得了机会把冬瑜带到了慈宁宫。
看着神色紧张的冬瑜，杨太后笑了笑：“冬瑜，你也是从宫中出去的，现在不过是回家而已，不要紧张。”
“是，太后。”
“那天你不是要见哀家吗？有什么话对哀家说？”
“奴婢——”
“慢慢说，哀家听着呢。”
冬瑜神色变幻莫测，在太后的注视下，扑通跪了下来：“回禀太后，殿下生前曾对奴婢提过姑娘的生父是何人……”
公子已经警告过她，殿下剖腹产子的事万万不能提，那么只有以此才能搪塞过去。
杨太后目光一缩，声音转冷：“是公主府上那些男人中的一个？”
“正是——”
杨太后摆了摆手，阻止冬瑜再说下去：“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是哪个有什么区别？罢了，你退下吧。”
冬瑜悄悄松了口气：“奴婢告退。”
杨太后闭上眼睛，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等等。”冬瑜退到门口，杨太后忽然睁开了眼。
冬瑜立刻停下来。
“冬瑜，你来。”
冬瑜恭敬走上前去。
“那个孩子可还好？”
听杨太后提起孩子，冬瑜一颗心莫名提了起来：“姑娘挺好的，这几日又长胖了些。”
“挺好？没了母亲的婴儿怎么会好？”杨太后声音冷冷的，没有丝毫波动。
冬瑜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心猛然跳了一下。
“冬瑜，你伺候了长公主二十来年，是个聪明的，应该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太，太后！”冬瑜晃了一下身子，脸色苍白如雪。
“怎么？”
冬瑜扑通跪了下来，不断给杨太后磕头：“太后，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杨太后一言不发，漫不经心*着指甲。
冬瑜依然在磕头，一下又一下，很快雪白的额头就一片淤青。
杨太后始终没有制止，就这么冷眼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够了。”
冬瑜停下来，浑身颤抖盯着光可鉴人的金砖。
“去吧，哀家等你的回复。”
“太后——”
“冬瑜，哀家说了，你是从宫里出去的，这里原就是你的家。慈宁宫里正好空缺一名女官，等你办好了这件事，便回来吧。”
冬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杨太后不耐烦扬眉：“还不去！”
良久后，冬瑜低低应了一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第810章 抉择
离开皇宫回到长公主府，冬瑜把自己关到房中痛哭一场，拿冷帕子敷了眼睛，这才走了出来。
长容长公主身份尊贵，需要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此时外面依然忙忙碌碌，哀乐声声。
冬瑜去了安置女婴之处。
两名乳母一见冬瑜来了，忙站起来问好。
“我来看看姑娘。”
“姑娘在里间睡呢。”
“不要紧，我就是看看，你们忙自己的吧。”
如今长公主府中除了正儿八经的主子池灿，就属冬瑜的话管用，两名乳母屈膝对冬瑜行了礼，任由她走了进去。
内间明显要比外间暖和一些，小小的婴儿躺在床榻上睡得正香。
冬瑜轻轻走过去，在一旁小杌子上坐下来，仔细端详着女婴。
女婴的头发依然很稀疏，脸蛋却丰润许多，长而浓密的睫毛安静垂着，两只胳膊举在耳边，握着小拳头。
冬瑜看着看着，就落下泪来。
姑娘的眼睛，很像殿下呢。
女婴安静睡着，忽然动了动嘴角，吐出一个泡泡。
冬瑜别开眼，咬了咬唇，伸出手去。
她伺候了长公主二十来年，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的姑娘还要舒坦，一双手白皙柔嫩如少女，悄无声息落在婴儿脖子上。
尚未满月的婴儿脖子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折断了。
而这份脆弱中，又带着不可思议的柔软温热。
冬瑜火烧般缩回手，额头汗珠滚滚而落。
不行，她下不了手！
女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瘪嘴哼了两声，冬瑜忙轻轻拍着她小小的身子。
得到抚慰的女婴又睡了过去。
冬瑜不由扭头看了门口一眼。
两名乳母再过一会儿定然会进来的，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思及此处，冬瑜用力咬了咬唇，拿起一旁的软枕往女婴脸上一放，别过头去。
屋内一丝动静也无，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来，便看到女婴连挣扎的力气都无，只有露在外面的两只小手微微动着。
冬瑜猛然掀开软枕丢到一旁，看着脸蛋通红的小小婴儿，狠狠咬着手背才克制着情绪没有崩溃。
好一会儿后，女婴才缓过劲来，如小猫一样发出微弱的哭声。
两名乳母听到动静，很快一前一后走进来。
“不知怎么就哭了。”冬瑜勉强露出个笑容。
走在前面的乳母很快把女婴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笑道：“姑娘可能是尿了。”
看着两名乳母熟练配合着给女婴换尿布，冬瑜站起来：“二位妈妈忙吧，回头我再来看姑娘。”
“您慢走。”
冬瑜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女婴非常乖巧，两名乳母替她换尿布时便一声不哭了，甚至睁开眼睛，恰好与冬瑜对上。
冬瑜曾听说这么大的孩子其实看不了这么远，可这一刻不知为何，就是觉得那小小女婴在看着她。
愧疚如海浪，铺天盖地而来。
“你们定要把姑娘照顾仔细了，不能辜负了殿下的信任。”
“姑姑放心。”两名乳母忙保证。
冬瑜这才挑开门帘快步走出去，到了外面越走越快，仿佛有恶犬在后面追。
一口气跑回屋中，冬瑜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背靠着门缓缓蹲下去。
池灿察觉冬瑜久不出现，立刻吩咐人四处去找。
不多时下人前来禀报：“公子，冬瑜姑姑的房门反锁着，喊门没有反应。”
池灿听了皱眉：“去看看。”
来到冬瑜房门前，果然房门紧闭。
“桃生，把门踹开。”
“嗳。”得到吩咐的桃生走上前去，呸呸往手上啐了两口。
其他人忍不住翻白眼。
公子怎么选了个这么蠢的当小厮，让他踹门，他往手上吐唾沫做什么？
桃生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后退两步，忽然加速冲了过去，猛然把门踹开了。
一道身影在房梁下摇晃着。
看清里面情形的人不由惊叫起来。
“把人放下来！”
众人七手八脚把悬梁的人放下。
池灿走过去，看着被解下来的人问：“怎么样了？”
“已经没气了。”
池灿立在那里，一时无言。
“公子，这里有一封信，是冬瑜姑姑留下的。”桃生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给池灿送过来。
池灿伸手接过，打开来匆匆扫过，随后交给桃生。
桃生瞄了一眼，失声道：“原来冬瑜姑姑是舍不得殿下，殉主了！”
“冬瑜姑姑真是忠义啊。”
这样的说法很快便在长公主府中流传开来，而后又传到外面去。
无数人提起冬瑜都要赞上两声，池灿默默听着，却无论如何不相信冬瑜的死是这个理由。
倘若是殉主，那在他母亲去世时就该殉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去查查今日冬瑜都去了哪里。”
池灿交代下去不久便得到了回禀：“角门的门房说早上时隐约看到冬瑜姑姑从外头进来。”
“这叫什么话？看到就是看到，隐约是什么意思？”
“门房说当时无人叫他开门，他正好去了一趟茅厕，回来时只看到一个背影，所以不确定。”
池灿想了想，再问：“之后呢，她还去过何处？”
虽然门房不确定，但他相信冬瑜定然是出去过了，不然不会突然寻了短见。
至于没有经过门房就能进来，冬瑜在长公主府管事近二十年，想要弄一把角门钥匙还是不难的。
“冬瑜姑姑还去看了姑娘。”
“把两名乳母叫来。”池灿吩咐完，摇摇头，“罢了，我过去问吧。”
听两名乳母说完，池灿揉了揉眉心，冷着脸道：“这么说，你们身为姑娘的乳母，却留姑娘与别人单独待在一起？”
两名乳母吓得跪地连连讨饶。
池灿冷冷盯着两名乳母：“你们记着，以后无论任何人来看姑娘，你们都必须守在一旁，这个任何人亦包括我！这次念在你们初犯，暂且饶过，再有下次我就命人把你们活剐了喂狗！”
若不是想着母亲去世，那么小的娃娃再换乳母的话怕难以适应，他现在就想把这两个人推出去喂狗了。
池灿看了熟睡的女婴一眼，无声叹气。
他大概能猜到冬瑜为何会走上绝路了。

第811章 生变
池灿走到女婴身边，凝视着她的眉眼。
小小的女婴还未长开，但眉眼已经依稀能看出长容长公主的影子。
修长的手指描绘着女婴眉眼的轮廓，池灿想：这个丑娃娃还是有些像母亲的，不知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你知不知道，活下去没那么容易呢。”池灿低喃。
这个女婴的存在，是皇室荒唐活生生的证据，是太皇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冬瑜姑姑被逼死了，以后还会有谁为此丧命呢？
太皇太后——
池灿想到杨太后，渐渐握紧拳头。
那是他的外祖母，是他任性活到现在的靠山，然而如果能选择，他情愿长于普通人家，也不想领教皇家的无情凉薄。
杨太后听闻冬瑜殉主的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冷笑道：“没出息的东西！”
来喜低了低头，没有吭声。
“灿儿呢？”
“公子每日都会去看那个孩子。”
杨太后眼中闪过几分疑惑。
她以为灿儿对那个孩子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难道说想错了？
灿儿是个聪明孩子，定然能猜出冬瑜自尽的真实原因，那么每日去看望那个孩子，实则是向她传达要保住那个孩子的意思？
这个猜测让杨太后很不快，顾及池灿是她一直疼爱的外孙，便把那份杀机暂且按耐下来。
时光如梭，新帝孝期已出，很快便到了新年，改年号为泰祥，这一年称为泰祥元年。
在杨太后的催促下，新帝大婚一事亦提上了议程。
阳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之时，泰祥帝大婚，娶杨氏女为后。
帝后大婚的热闹自是不必多说，整个京城都仿佛沉浸在喜悦之中，一扫国孝的沉闷。
然而洞房之夜，泰祥帝看着凤冠霞帔的皇后却发了愁。
他目前对睡女人好像没有一点兴致，只要一靠近女人便会想到那夜大火女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奔跑，还有噩梦中黎氏那一推。
沉重的凤冠压得皇后几乎抬不起头来，可泰祥帝迟迟没有动静，她便只能这么熬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托着小儿手臂粗的龙凤喜烛的烛台渐渐堆满了烛泪。
皇后终于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皇上，是不是该喝合卺酒了？”
泰祥帝眼看拖不下去了，对礼官点头示意。
很快系着红绸的一对龙凤杯盏就端了上来。
在礼官的主持下，帝后喝过合卺酒，女官伺候皇后脱去凤冠霞帔，帝后二人各自去沐浴更衣。
换上大红里衣的皇后由宫女扶着坐回雕龙刻凤的床榻上，静静等待着皇上的到来。
夜渐渐深了，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挺直腰板。
泰祥帝走了进来，命宫婢们全都退下，挨着皇后坐下来。
“皇上——”皇后心里一阵紧张，红着脸唤道。
泰祥帝执起皇后的手，眼睛半眯：“朕好像有些醉了，睡吧。”
皇后眼巴巴看着泰祥帝一头倒下来，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不由目瞪口呆。
皇上好像就喝了一杯合卺酒，这就醉了？
满心复杂的皇后叹口气，安静躺在了泰祥帝身边。
按着规矩，帝后大婚一个月内皇上都该歇在皇后寝宫，可人们惊讶发现帝后成亲一个月后皇上依然不翻其他嫔妃的牌子，不是睡在皇后那里，就是睡在书房。
杨太后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宫里已经有两位皇子两位公主，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后早日诞下嫡子，坐稳后位，这样他们杨家才能安稳。别说皇上只是月余不临幸其他嫔妃，一两年不翻其他嫔妃的牌子才好呢。
在皇后前来请安时，杨太后特意点了出来：“皇后，这个时候你可不要想着什么贤良淑德的名声劝皇上雨露均沾，趁着现在皇上专宠于你，早早怀上孩子才是正经。”
皇后听了只能在心里苦笑。
大婚一个多月以来皇上连碰都没碰过她，她占着专宠的名声却还是处子之身，其中苦楚又该向谁诉说呢？
杨太后见皇后神情有异，以为她转不过弯来，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是皇后，又是新婚，帝后龙凤和鸣是国之幸事，没有不长眼的会拿这个说话。等你怀上孩子，再提议皇上雨露均沾，那时别人只会赞你贤良大度，现在你可千万别犯傻。”
皇后越听心里越难受，勉强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太皇太后提点。”
杨太后笑起来：“你是我的侄孙女，我不疼你疼谁呢？”
杨太后说着拍拍皇后的手：“去吧，好好照顾皇上，至于那些嫔妃与庶出的皇子皇女，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不必记在心上。”
“是。”皇后乖巧点头。
然而杨太后口中“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很快就成了最让人揪心之事。
春夏交接的那几日，宫中不少人患了风热之症，发热的人渐多，很快伺候二皇子的内侍们便发现二皇子发烧了。
新帝多年无子女，对子女的重视不同于一般帝王，二皇子一病非同小可，很快就请了御医们会诊。
可令众御医不解的是，二皇子明明只是风热症状，身体却一日比一日衰弱下去，到了第四日夜里浑身一阵抽搐，竟然就没了。
泰祥帝大恸，狠狠发作了两名御医，可还没等心情缓过来，就有内侍急急来报：“皇上，二公主出现了发热症状！”
“什么？二公主也发热了？”泰祥帝只觉一个重锤落在心头，险些站立不住，厉声道，“立刻传御医们前去会诊，倘若二公主有半点差错，朕就要他们的命！”
御医们战战兢兢前往二公主寝宫替二公主诊断，泰祥帝百般不放心，干脆移驾二公主寝宫守着。
有皇上在一旁，御医们压力更大了，偏偏二公主表现出来的就是风热症状，用药后却迟迟不见好转。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泰祥帝气得狠狠踢翻了一把椅子。
这时响起匆匆脚步声，一名内侍惨白着脸奔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说！”泰祥帝厉声道。
“皇，皇上，大皇子不……不行了……”

第812章 苦果
听到大皇子不行的消息，泰祥帝直接就坐到了地上，眼神发直，吓得内侍们全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好一会儿后，泰祥帝伸手指着太医们嘶声道：“去给大皇子看诊！大皇子要是出了事，朕诛你们九族！”
众太医双腿打颤往外跑去，殿内瞬间空了下来。
泰祥帝眼珠转了转，怒道：“留下几名太医给二公主诊治！”
跑在最后面的三位太医脚步一顿，折返回来。
泰祥帝由内侍们扶着站了起来，冷着脸道：“治不好二公主，朕同样要你们的命！”
留下来的三名太医等泰祥帝拂袖而去，苦着脸互视一眼，最终其中一位低叹道：“还好，比诛九族强多了。”
泰祥帝赶到大皇子住处，正看到李院使替大皇子针灸，才一岁多的幼童双目紧闭，一张小脸苍白中泛着青色。
只看了这一眼，泰祥帝心中就骤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魏无邪忙扶住泰祥帝，伸出去的手却是冰凉的。
几位皇子皇女陆续出事，这才安稳下来的局面看来又要发生变化了。
“太皇太后驾到——”
通禀声才落，杨太后就由人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皇祖母——”泰祥帝一见杨太后过来，眼角一酸流下泪来。
“这究竟是怎么了，几个孩子怎么会陆续病了？”杨太后沉着脸问道。
原本听闻二皇子病了，她还有些不以为然，这么大的孩子本就爱生病的，总要养到三岁以后才好些。
可没想到二皇子眨眼就没了，她这里一口气还没缓过来，二公主与大皇子又接连病倒了。
听到大皇子病重，杨太后是真的慌了。
皇上可只有这么两个皇子，二皇子已经去了，大皇子要是再有个好歹，那可真的是麻烦了。
这时李院使收了针，一边擦着额头冷汗一边给泰祥帝与杨太后见礼。
“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大皇子到底怎么样？”杨太后急切问道。
“回禀太皇太后，大皇子患了风热之症。”
“风热之症？风热之症为何会如此严重？先前你们说二皇子与二公主是风热之症，现在说大皇子还是风热之症，小小的风热之症你们一群太医都束手无策？”杨太后越说越怒，“李院使，几位皇子皇女真的是风热之症吗？还是有别的问题你们不敢说？”
“别的问题？”没等众太医在杨太后的逼问下有所回应，泰祥帝便大吃一惊，“难道有人给皇子皇女们下毒？”
李院使扑通跪下来：“皇上，臣等不敢欺君，几位皇子皇女确实是风热之症引起，只是——”
“只是什么？”泰祥帝喝问。
李院使左右扫扫，把头低下来。
“你们都退下。”杨太后开口道。
很快殿中只剩下李院使一位太医。
“说吧。”杨太后冷冷道。
李院使趴在地上，抖如筛糠，结结巴巴道：“臣反复看诊，几位皇子皇女确实起于风热之症，病情之所以迅速恶化，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几位皇子皇女从胎里带的弱症——”
“胎里带的弱症？”泰祥帝惊呼一声，猛然后退数步，眼珠渐渐不动了。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魏无邪焦急问道。
泰祥帝的反应同样让杨太后吃了一惊。
过了片刻，泰祥帝眼珠转了转，失魂落魄问道：“怎么会这样？几位皇子皇女出生时分明好好的！”
李院使低头不吭声了。
那么小的娃娃，究竟如何哪是刚出生就能看出来的，总有些病症慢慢才会显露出来。
“李院使，太医院中医术以你为首，你可不要胡言！”杨太后语带警告道。
李院使重重磕了一下头：“微臣不敢！”
本来这话他是半个字不敢说的，一位皇子胎里带弱症也就罢了，现在三位都这样，这只能说明问题很可能出在皇上身上。
倘若以后出生的皇子还是如此，那——
后果如何，李院使稍一细想便惊出一身冷汗。
可是现在大皇子危在旦夕，他身为太医署院使若是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命同样不保。
“你的意思是几位皇子皇女先天体弱，所以一个小病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杨太后问道。
李院使双手伏地，轻轻颔首。
杨太后倒抽一口冷气，不由看向泰祥帝。
这个孙子早些年生的几个孩子就陆续夭折了，现在又出现这种状况，这样说来，李院使说的十之八九是真的！
“不可能，不可能！”泰祥帝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不停摇头，忽然想起来什么，厉声道，“叫陈院判来！”
陈院判便是睿王府的良医正，泰祥帝登基后升了太医署院判，地位仅在李院使之下。
陈院判很快便赶了过来。
“陈院判，你随朕来！”泰祥帝一甩衣袖，往内殿走去。
陈院判扫了李院使一眼，匆匆跟上。
泰祥帝走进内室，双手扶住桌案，微微颤抖着。
陈院判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吭。
气氛凝固了片刻，泰祥帝语气沉重开口道：“陈院判，刚刚李院使说几位皇子皇女是胎里带的弱症，所以一点风吹草动就受不住了，你说……你说会不会与朕当初提前破戒有关？”
陈院判浑身一震，看着泰祥帝流露出的绝望眼神，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臣……臣不敢妄断……”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泰祥帝越想越恐慌，来回在室内打转。
如果真是因为提前破戒才有了现在的局面，难道说以后生出的孩子都会如此？
想到夭折的二皇子以及危在旦夕的大皇子与二公主，泰祥帝一颗心都要碎了。
急切的脚步声传来，魏无邪在外面喊道：“皇上，出，出事了！”
一听这话，泰祥帝心中咯噔一下，慌忙走了出去。
跟在魏无邪身边的内侍跪着爬到泰祥帝面前：“皇上，二公主殁了……”
泰祥帝眼前一黑，直直往下栽去。
“皇上——”魏无邪骇然扶住泰祥帝。
泰祥帝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魏无邪身上，气若游丝道：“大皇子……务必保住大皇子！”

第813章 迟
泰祥帝本以为自己要昏过去了，交代完发现还是清醒的，强撑着站直身子：“扶朕去看大皇子！”
此时大皇子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在场的太医们面如死灰，正竭尽全力做着最后的努力。
“皇儿，皇儿，你不能有事啊——”泰祥帝*着大皇子小小的脸蛋，哽咽道。
“皇上，不如请冠军侯夫人来试试看吧！”陈院判提议道。
李院使猛地看了陈院判一眼。
当初先皇出事就是靠着冠军侯夫人一手针灸之术延续寿数的，只不过这件事除了当时在场之人，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包括新皇，是以他犹豫许久还是不好贸然提出请冠军侯夫人前来。
陈院判是怎么了解到冠军侯夫人医术的？
泰祥帝眼睛一亮：“对，对，冠军侯夫人是神医弟子，一定能救大皇子的，快去把冠军侯夫人给朕请过来！”
冠军侯府接到皇上口谕后，在内侍的催促下，乔昭只顾得上换了一件衫子就出门了。
邵明渊跟着钻进宫中派来的马车。
“侯爷——”内侍有些意外。
邵明渊一脸严肃：“皇子抱恙，为臣子者既然知道了哪能安心在家等着，我跟过去在前殿替皇子祈福吧。”
看着撂下来的车门帘，内侍抽了抽嘴角。
冠军侯哪里是不放心皇子，分明是不放心媳妇啊，难怪人们都传冠军侯爱妻如命。
这个时候他一个内侍当然没必要与冠军侯理论，爱去就去呗，反正大皇子若是平安一切都好说，若是不妥，不知多少人要倒霉呢。
想到这里，内侍重重叹了口气。
马车内，乔昭与邵明渊挨着坐下来，由马车的颠簸可以感觉到车夫的急切。
“看来大皇子情况很不妙。“乔昭低声道。
这个时候，宫外尚未传出二公主殁了的消息。
邵明渊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李神医所说的后患吧？”
最近这次南行，李神医特意叫他叙话，便是提醒他注意此事，避开风波。
“十有八九便是了，李爷爷虽没有明说，我却请教了他老人家当初开出的药方，根据其中几味药性推测，提前破戒的话对患者子嗣与其本人都会有影响……”乔昭声音越发低了。
邵明渊听得心头一跳：“眼下对子嗣的影响已经证实，那么对本人的影响——”
乔昭脸色陡然红了一下，轻咳一声道：“因禁了一段日子，刚破戒那段时日患者会疯狂沉迷女色，这样就把不稳的根基越发弄坏了，时间一久，等好不容易积聚的精气耗尽，患者恐怕会对妇人敬而远之……”
邵明渊脸色微变。
平常人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认命，可皇上要是子嗣出了问题，又不近女色，会变成什么样真的难以预料。
马蹄敲击青石板路的声音更急了，随着离皇宫越近，邵明渊脸色越发难看。
乔昭轻轻握了一下邵明渊的手：“别担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这不是你小心就能避开的问题，就怕大皇子出了事，皇上迁怒于你——”
乔昭微微一笑：“要真是那样，我相信皇上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把我如何的。”
二人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门帘立刻被人掀起：“侯夫人，请您快些下车吧。”
乔昭下了马车，发现一旁竟有肩舆等着，内侍扶她上了肩舆，还未坐稳便有四名内侍抬着她飞奔起来。
“冠军侯夫人到了，冠军侯夫人到了——”内侍一路大喊，乔昭下了肩舆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拉着往内奔去。
乔昭只觉喉咙里冒了火，连呼吸都困难了，却生不出抱怨来。
稚子无辜，无论是不是皇子，想到那么小的孩子性命垂危常人都会心生不忍。
里面有交织的哭声传来，乔昭因奔跑而急跳的心陡然一沉。
令人窒息的气氛扑面而来。
乔昭走进去，便看到众太医跪倒一片，泰祥帝抱着柱子呜呜哭着，杨太后则瘫坐在椅子上，神情麻木。
“臣妇拜见皇上，拜见太皇太后。”乔昭恭敬见礼。
泰祥帝哭声一停，抹了一把眼泪，像是见到救星般奔过来：“侯夫人，你快随朕来救大皇子，朕的大皇子难受呢……”
乔昭随着泰祥帝进了里边。
里边一位嫔妃正撕心裂肺哭着。
泰祥帝一皱眉：“哭什么，别吓着大皇子！”
女子哭声一顿，看到是泰祥帝，死死咬着手背发出呜呜的声音。
乔昭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大皇子。
小小的孩子蜷缩着身体，已是悄无声息。
乔昭垂下眼帘，伸出手去检查，眼角渐渐酸涩起来。
“侯夫人，大皇子怎么样了？”
乔昭收回手，看向泰祥帝。
泰祥帝眼巴巴望过来，神情忐忑，全然看不出帝王的威严。
乔昭后退一步屈膝行礼：“皇上，大皇子……已经去了……”
泰祥帝眼睛猛然睁大三分，不停摇头：“不会的，不会的，大皇子刚刚还抓着朕的手呢，抓的是朕的大拇指……”
大皇子的母妃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皇上节哀——”无数人跪着痛哭。
他们哭的不只是大皇子的早夭，更多的是接下来的命运。
“大皇子真的没了？”泰祥帝失魂落魄走到床边，把脸贴到大皇子的小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迟迟感觉不到孩子温度的泰祥帝终于彻底死了心，失魂落魄直起身子，目光死死盯着跪倒一片的人。
众人感觉到了危机，全都把头死死低着一动不敢动。
泰祥帝神色扭曲，厉声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皇子的？现在主子都没了，你们这些狗奴才还想活着？来人，给朕把这些混账东西拖下去杖毙！”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泰祥帝不顾太监宫婢的哀求，目光转向跪地的太医。
“李院使，你身为太医署众太医之首，却连小小的风热之症都治不好，耽误了皇子皇女病情以致皇子皇女夭折，实在罪该万死！来人，把李院使和这些庸医统统拖下去砍了！”

第814章 起疑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众太医伏地痛哭。
先皇拿“仙丹”当饭吃，他们提心吊胆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等到新皇继位，觉得能安心点了，谁知竟遇到了这等祸事。
“太医”这口饭真不是人吃的。
李院使瘫坐在地上，反而神情麻木没有哭喊。
早在先皇出事的那日他就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能多活一年已经是运气了，罢了，听天由命吧。
“皇上，太医们也算尽力了。”杨太后一脸沉重道。
她可不能由着皇上发泄悲痛，以后宫里人头疼脑热还指望这些太医呢。
更何况皇子皇女接连夭折实在蹊跷，倘若李院使说的是真的，那么根子十有八九出在皇上身上，将来总要靠太医们想办法的。
听杨太后这么一劝，泰祥帝清醒了些，狠狠盯着跪倒一片的太医，最后处置了几名最先给皇子皇女们看诊的太医。
其他太医逃过一劫，深感庆幸的同时看着同僚的下场亦不好受，大气都不敢出跪在一旁候着。
泰祥帝看向乔昭。
感受到泰祥帝的视线，乔昭规规矩矩屈了屈膝。
许久后，泰祥帝开口道：“侯夫人回去吧。”
“臣妇告退。”
乔昭出了后宫，与等在前殿的邵明渊碰面。
“怎么样了？”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后，邵明渊悄悄问。
乔昭摇摇头：“大皇子殁了。”
邵明渊叹了口气。
“二公主也殁了。”
“那么——”
乔昭苦笑：“整个皇宫，只有大公主一个孩子了。”
“大公主情况如何？”
“目前没有听说，应该还没事。”
“这有些奇怪，如果几位皇子皇女的夭折与皇上提前破戒有关，为何大公主会没事？”
乔昭靠着车壁疲惫垂下眼帘：“这要见到大公主才能知道了。”
邵明渊揽住乔昭的肩，叹道：“恐怕等皇上从丧子悲痛中缓过来，就要想到大公主了，到时候说不定还会传你进宫。”
翌日，泰祥帝罢朝，举朝上下皆知道了三位皇子皇女夭折的消息。
公主也就罢了，皇子可是关系着江山传承之事，短短时间内全都夭折，这可太让人不安了。
皇上已经三十多岁了……
劝慰的折子如雪花飞进宫中。
泰祥帝趴在高高堆起的折子上默默垂泪。
“皇上，您多少吃点吧。”魏无邪立在一旁劝道。
泰祥帝看了魏无邪旁边端着托盘的小太监一眼，摇了摇头，又了无生趣趴回折子上。
“太皇太后驾到——”
泰祥帝这才缓缓站起来，迎出去。
“皇祖母——”
看了一眼泰祥帝的状态，杨太后摇摇头：“皇上，你是一国之君，无论遇到任何事都不能这般颓废！”
泰祥帝抹了抹眼角：“皇祖母，孙儿真的好伤心——”
杨太后重重叹口气：“皇上还年轻，子嗣还会再有的。”
“可是那几个孩子都出了事，孙儿怕——”
杨太后打断了泰祥帝的话：“皇上不要听御医们危言耸听，大公主不是好端端的吗？”
无论如何，皇上生不出健康子嗣这种消息是断断不能传出去的，现在对外面的说法是三位皇子皇女染了时疫夭折。
“大公主？”泰祥帝一怔，眼睛骤然焕发出神采，“对，对，大公主还没事，孙儿要去看看大公主。”
“皇上！”看着急慌慌往外跑的泰祥帝，杨太后无奈喊了一声。
泰祥帝停下来，不解看着杨太后。
杨太后上前一步，替泰祥帝整理一下仪容，语重心长道：“你现在是九五之尊，不是闲散王爷了，要时刻记着这一点。”
这个孙子被儿子放养了多年，本来就没储君的样子，却直接当了皇上，实在让人无奈。
“孙儿知道了。”泰祥帝辞别了杨太后，迫不及待往玉芙宫而去。
帝后大婚后封了几名育有子女的妾室为妃，这玉芙宫便是黎皎的居所。
黎皎这两日心情亦经历了大喜大悲。
最开始知道二皇子夭折后，她还窃喜过，然而当二公主与大皇子陆续夭折后，她彻底慌了。
三位皇子皇女都出事了，如今只剩下她的大公主，那么同样的厄运会不会降临在大公主头上？
尽管黎皎失望过大公主不是儿子，可在这宫中，特别是皇上子嗣稀少的情况下，有子嗣与无子嗣的嫔妃地位是截然不同的。
黎皎格外清楚这一点，便越发怕大公主出事。
“皇上驾到——”
黎皎抱着大公主的手一紧，刚刚起身泰祥帝就走了进来。
“臣妾拜见皇上。”
“大公主可还好？”泰祥帝迫不及待问道。
“大公主一切安好。”黎皎轻轻拍了拍大公主，“玉儿，喊父皇。”
“父皇。”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大公主对着泰祥帝伸出双手，简单吐出一个字，“抱。”
“嗳。”泰祥帝应了一声，把大公主接过来，亲昵蹭了蹭她柔嫩的脸蛋。
大公主咯咯笑起来。
“皇上，大公主见到您来了，高兴呢——”
泰祥帝冷冷扫了黎皎一眼，黎皎不由咽下了后面的话。
“照顾好大公主。”泰祥帝把大公主交回黎皎手中，未再多言，转身便走。
“臣妾恭送皇上。”未等到回应的黎皎待泰祥帝走远后直起身来，神色变幻不定。
皇上刚刚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得不说，自打皇上从清凉山回来后，越来越奇怪了。
泰祥帝回了前殿立刻传来李院使与陈院判，交代道：“你们二人仔细给大公主瞧瞧，看大公主有没有胎里带的弱症。”
不多时两名御医前来回禀，话中意思差不多：“大公主虽有些不足之症，比之其他皇子皇女却强上许多，精心养着等成人后便与常人无异了。”
“也就是说，大公主不会像其他皇子皇女那样了？”
李院使与陈院判互视一眼。
皇上真会为难人，壮实如牛的汉子还可能急病而亡呢，何况奶娃娃，这谁能保证啊。
无论如何腹诽，皇上的话还是要回答的，李院使婉转道：“调养得好，大公主不会因先天不足而受累。”
“那便好。”泰祥帝松了口气，而后神色冷峻起来。

第815章 不行
“大公主为什么没事？”
李院使与陈院判吃了一惊，不由面面相觑。
泰祥帝神色越发冷了：“为何只有大公主没事？”
“李院使，你说！”
“这——”李院使为难沉吟着。
他只是个大夫，又不是活神仙，他怎么知道啊。
“陈院判？”泰祥帝看向陈院判。
“或许……或许因为大公主是皇上调养近一年后的第一个孩子……”
泰祥帝腾地站了起来，杀气冲天。
他要去弄死黎氏！
“也或许……是大公主的母妃体质特殊？”陈院判望着拔腿往外走的泰祥帝补充一句。
泰祥帝猛然停住了脚。
玉芙宫中，黎皎听了两位太医对大公主的诊断后，彻底放下心来，吩咐内侍道：“去请冠军侯夫人进宫来，就说本宫想她了。”
她的大公主没事，这意味着她现在是唯一育有皇家子嗣的嫔妃，在短时间内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将会无人能及。
她倒要看看，这个时候黎三还怎么对她摆侯夫人的架子。
“贤妃请我进宫一叙？”接到消息的乔昭只觉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婉拒道，“请公公回去对贤妃娘娘说，我偶感风寒，不敢进宫把病气过给贵人。”
待内侍一走，乔昭便对邵明渊道：“看来大公主情况不错。”
邵明渊冷笑：“贤妃大概是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吧。”
大公主的出生就是最好的证明，泰祥帝破戒与黎皎脱不开关系，无论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被皇上厌弃是逃不掉了。
得到内侍回复，黎皎气得咬了咬唇。
黎三竟然拒绝了，她以为自己是谁？
“皇上驾到——”
听到内侍传报，黎皎平复了一下心情，唇角微弯起身迎出去。
“臣妾拜见皇上。”
泰祥帝没有回话，抬脚往内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黎皎面上有些难堪，转念一想，皇上许是还为夭折的三名皇子皇女伤心，这才释然，等了一会儿不见泰祥帝开口，干脆起身跟了进去。
“大公主呢？”看着黎皎走进来，泰祥帝沉着脸问。
“大公主睡了。”黎皎打量一下泰祥帝神情，趁机告状，“大公主想三姨母了，臣妾派了人去请，可惜三妹不得闲——”
话音未落，一个耳光就打了过来。
清脆的响声在耳边回荡，黎皎整个人懵了，捂着脸颊喃喃道：“皇上——”
“巧舌如簧的贱人！”泰祥帝一把拽过黎皎，把她推到了床榻上，欺身压上去。
“皇上——”黎皎震惊之下，下意识推拒了着。
泰祥帝缚住她的手，反手又打了一个耳光，眼睛冒着红光。
他倒要看看是不是因为这贱人体质特殊！
一想到三名皇子皇女都是因为他提前破戒而夭折，甚至将来的子嗣都会遭遇同样的厄运，而这一切都是拜眼前女人所赐，泰祥帝就恨得要死。
可是他还不能要这个女人的命，倘若大公主无事不是因为大公主是他破戒后的第一个孩子，而是因为这个贱人体质特殊，那么他还要靠她孕育出健康的子嗣……
不知过了多久，泰祥帝狼狈起身，铁青着脸拂袖离去。
良久后，黎皎转了转眼珠，抓着支离破碎的衣裳坐起身来，脸色却难看极了。
皇上这是……不行了？
不，不可能，皇上还不到四十岁，怎么会不行了？
从玉芙宫离开的泰祥帝几乎是崩溃的。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不近女色，因为没有这个冲动，然而不想与不能是完全不同的。
难道说他从此不能人道了？
泰祥帝一想就觉暗无天日，脚一软往下栽去。
“皇上！”跟在身后的内侍们大吃一惊，忙把他扶住。
“去，去凤藻宫。”泰祥帝抖着声音道。
他没有问题的，一定是对那个贱人太厌恶了，才提不起兴致。
对，就是这样！
泰祥帝匆匆赶到凤藻宫，劈头盖脸问道：“皇后呢？”
宫婢忙道：“皇后正在花园赏花。”
泰祥帝拔腿便向花园奔去。
彼时花开正好，皇后正低头轻嗅一支盛开的蔷薇，听到动静不由回头，见是泰祥帝忙屈膝行礼。
泰祥帝拉起皇后便走。
“皇上？”皇后诧异不已。
泰祥帝却不说话，把皇后拉进屋中，冷喝道：“你们都出去！”
待内侍们鱼贯而出，泰祥帝立刻把皇后往床榻上一推，跟着倒了下去。
“皇上，这是白日，您，您不能——”
“朕是皇上，有什么不能？”面对皇后，泰祥帝到底多了几分尊重，给了一句解释。
带着几分狂暴气息的吻落在身上，皇后眼角滑出一滴泪，最终顺从下来。
成亲半载她还是处子之身，这份耻辱不能对外人道一个字，她总不能一直背负着。
约莫一刻钟后，直挺挺躺在床榻上的皇后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泰祥帝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过了许久，泰祥帝深深看皇后一眼，狼狈而逃。
李院使与陈院判听闻皇上召见，心里就开始直打鼓。
几位皇子皇女都没了，大公主刚刚看过，应该不会再有更严重的事了吧？
“李院使请。”
“陈院判请。”
到了御书房门口，二人互相推让着。
“李院使是上官，理应先请。”
“陈院判伺候皇上最久，我虽厚颜占了院使的位置，却远远不如，还是陈院判请。”
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谁冲在前面谁倒霉。
“二位太医，皇上还等着呢。”内侍提醒一句。
李院使与陈院判互视一眼，同声道：“一起。”
二人鼓足勇气一同走进去，给泰祥帝见过礼，恭敬等着泰祥帝发话。
“你们都出去吧。”泰祥帝把伺候的人打发出去，视线在两名太医面上来回扫视。
就在二人越发紧张之时，泰祥帝开口了：“二位太医是朕最信任之人，医术在太医署中亦是出类拔萃，有件事朕要与你们二位商量一下。”
“皇上谬赞。”二位太医听了，微微松了口气。
嗯，皇上用这样商量的口吻，看来没什么大事。
泰祥帝抓起茶杯一鼓作气喝完，把杯子往龙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朕好像不行了，二位太医看怎么办吧。”

第816章 破罐子破摔
两位太医腿一软跌坐到地上。
死一般的安静后，李院使强撑起身子，面若死灰道：“皇上，您，您——”
您可不能开玩笑啊！
泰祥帝眼皮一翻：“两位太医一定要把朕治好！”
李院使手一软，又趴到了地上。
二位太医轮番给泰祥帝把过脉，字斟句酌道：“皇上龙体事关重大，请容臣等商议一下。”
得到泰祥帝允许，两位太医去了避人处商讨起来。
“陈院判，你服侍皇上多年，对皇上的龙体状况最为了解，还是你先说说吧。”
这个时候陈院判也不推辞，叹道：“皇上先天便有不足，待到成人娶妻后就越发亏空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是肾气不足所致。”
李院使苦恼挠了挠头。
先皇长期服食“仙丹”，子嗣稀少孱弱，可以说是昔日之因今日之果，却苦了他们这些太医了。
“虽是肾气不足，也不至于不成吧？”
二人商议一番，决定先开补肾固精的药给皇上吃着以观后效。
十数日后，泰祥帝又召集了两位太医密谈。
看泰祥帝红光满面的样子，二位太医稍微放下了心，问道：“皇上近来于房事上可有改善？”
“倒是成了几次。”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
这才十数日就成了几次，看来效果不错啊。
面对两位太医，泰祥帝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坦然道：“朕把御前侍卫给睡了，对后宫嫔妃毫无兴趣——”
话音未落，两位太医接连栽倒在地。
泰祥帝的身体状况除了两位太医自然死死瞒着其他人，在两位太医愁白了头发之时，泰祥帝却好像发现了人生新乐趣，一时间格外偏爱俊朗的侍卫们。
当然，为了掩饰不妥，泰祥帝一反常态，日日都要往后宫走一遭，不是留宿在皇后的凤藻宫，便是歇在贤妃的玉芙宫。
这样一直到了年底，眼看着皇后与贤妃的肚皮都没有动静，杨太后与大臣们都坐不住了。
劝皇上雨露均沾的折子如雪片纷纷而来，杨太后就直接多了，叫来黎皎劈头盖脸骂一顿，以替她抄写佛经祈福为由把人给留了下来。
听着杨太后的安排，黎皎反而松了口气。
这半年来她过的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明面上她与皇后分宠，让无数嫔妃羡慕红了眼，可实际上每次皇上过来都会对她凌虐一番，有那么几次她甚至以为自己会死掉了。
还有几次她生出了与皇上同归于尽的念头，若不是还对皇上身体抱着一丝奢望，恐怕她就真的那样做了。
“你下去吧。”杨太后不耐烦打发了黎皎，招来皇后叙话。
看着弱不胜衣的皇后，杨太后叹了口气：“皇后，哀家知道你压力大，但也不能为此影响了身体。皇上还年轻，对你既然有宠，这子嗣早晚会有的。”
皇后苦笑不语。
有宠？世人眼中的有宠，不过是皇上睡在她身边罢了，却连一个指头都不碰她。
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煎熬到何时，有时想想，真的生不如死。
“皇后，你们成婚也有大半载了。你既然身为皇后，就该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也该劝着皇上去别的嫔妃那里走走了。”杨太后说着发现皇后神色有异，不由皱眉，“皇后，你是杨家的姑娘，当初进了这帝王之家，就该知道与寻常夫妻不同的——”
皇后用帕子捂着嘴颤抖着。
“怎么了？”杨太后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姑祖母——”皇后终于忍不住扑进了杨太后怀里，失声痛哭。
杨太后左右望了一眼，好在刚才就只留了心腹在一旁，没有外人，这才放下心来。
“皇后，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可以对哀家说。”
“姑祖母，我，我至今仍是处子之身……”皇后压低了声音哭诉道。
“什么？”杨太后直接站了起来，满脸震惊。
“皇后，你，你不是开玩笑？”
皇后掩面而泣：“姑祖母，若不是实在没指望了，我，我又怎么会说出这种事——”
杨太后抬抬手：“等等，让哀家静静。”
冷静了一会儿，杨太后问起来龙去脉来，越听越心惊。
泰祥帝这些日子过得是痛并快乐着。
说痛苦，没有子嗣这座大山压在心头，自然是格外痛苦的。
然而当尝到男人的滋味后，那份快乐又不可言说。
他现在似乎能理解父皇沉迷长生之道的心情了。
“太后请朕过去？”听了内侍禀报，泰祥帝抬脚去了慈宁宫。
“皇祖母找我？”
杨太后一脸沉重：“皇上，你有隐疾，怎么不对哀家说？”
泰祥帝一怔，随后眼中带怒：“皇祖母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皇上，你的身体关乎江山传承，难不成你想一直瞒下去？”
偷偷吃了大半年的汤药却迟迟不见起色，泰祥帝已经经过了痛苦、绝望、麻木到心灰意冷等阶段，现在顺利进入破罐子破摔的新时期，听了杨太后的问话，长叹一声：“皇祖母，孙儿也没办法啊，不瞒下去难道要昭告天下不成？”
杨太后万万没想到泰祥帝会如此“坚强”，愣了好一会儿后抖着唇道：“当然不能昭告天下，但要及时医治啊！”
“没用的，孙儿发现身体出了问题后就叫李院使与陈院判联手诊治了，汤药都喝了大半年，根本没有半点效果。”
效果还是有的，只可惜不是对女人，而是对男人，他就不说出来吓人了。
“李院使与陈院判不行，那就请别人！”
“皇祖母，陈院判伺候孙儿多年，最了解孙儿的身体变化，而李院使是太医署医术最出众的了，他们两个不行，还能请谁呢？”
他的身体已经没希望了，当初李神医就警告过他，必须忍一年才行，如若不然就是神仙都没治。
现在别说神仙了，连神医都没了。
早已心灰意冷的泰祥帝想着这些竟颇平静了。
“冠军侯夫人不是习得了李神医的医术么？”杨太后淡淡道。
泰祥帝忙摇头：“不能请她！”
“为何？”杨太后不解问道。

第817章 正旦
“哀家记得，大皇子病重时皇上还传冠军侯夫人进宫过。”
泰祥帝连连摇头：“那不一样，怎么能让臣子之妻知道孙儿这个隐疾呢？”
杨太后脸色微沉：“皇上，难道脸面比你的子嗣还重要？”
泰祥帝依然神色坚决：“皇祖母，别说冠军侯夫人十有八九无能为力，就算她真的治好了孙儿，孙儿在她面前岂不是永远抬不起头来？”
杨太后定定看了泰祥帝一眼，不紧不慢道：“皇上还怕在死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吗？”
泰祥帝浑身一震，愣愣看着杨太后，好一会儿才道：“皇祖母，您，您这是何意？”
“皇上的隐疾乃是天大秘密，当然不能让外人知晓。无论冠军侯夫人能不能治好，她的命当然不能留了。”
“可是，可是她是冠军侯的妻子！”
杨太后似笑非笑看着泰祥帝：“冠军侯难道不是皇上的臣子吗？”
泰祥帝慌得随手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皇祖母不知道冠军侯的本事，他可是知道的，他先后两次遇险都是靠冠军侯保住了性命，他怎么能对冠军侯下手！
“莫非皇上不敢得罪冠军侯？”
不敢？
泰祥帝眨了眨眼睛，有种被杨太后猜中心思的尴尬。
他确实有些不敢。
他太怕了，怕江水淹没他时那种灌顶的绝望，更怕清凉山上那漫山遍野的大火。
他好不容易坐上这个位置，再也不想有什么波折。
尽管有时候他也很遗憾，这种遗憾在他临幸侍卫时越发明显。
要是冠军侯只是一名普通侍卫就好了……
“皇上在想什么呢？”
泰祥帝回神，尴尬咳嗽一声：“皇祖母，北边还要靠冠军侯守着，孙儿才刚登基不久，又膝下无子，不好轻易动朝中重臣。”
“想要一个人的命有很多法子，让冠军侯误以为他夫人死于意外，就没有皇上的担心了。”
泰祥帝不由心动了。
他现在这般肆无忌惮，是因为子嗣无望心灰意冷，倘若能有一丝办法当然还是愿意试试看的。
退一步讲，无论冠军侯夫人能不能把他治好，倘若冠军侯夫人一死，冠军侯定然伤心的，到时候他好好安慰一番……
想到某种可能，泰祥帝就心跳加速。
“马上就是正旦了，到时候外命妇会来给哀家与皇后朝贺，哀家会寻个由头把冠军侯夫人留下来，皇上就趁百官朝贺的间隙先找她看一看。”
说到这里，杨太后神色转冷：“若是她有法子调养皇上的身体，就暂且留着她的性命，若是没有，回去的路上天寒地冻，出个意外也不足为奇……”
很快就到了正旦那日，大雪如鹅毛扑扑簌簌落着。
邵明渊把一个精致小巧的珐琅手炉塞进乔昭手中，看她上了马车才翻身上马跟在一旁不紧不慢往皇宫而去。
到了宫门前，二人这才分开来，各自随着引路的内侍去了。
这一年的命妇朝贺与往年并无多少区别，杨太后见过几位国公夫人后便召见了乔昭，闲话几句便道：“眼下宫中只有大公主一个孩子，很是寂寞，侯夫人难得进宫，又是大公主的姨母，就去看看她吧，大公主见了侯夫人定然高兴。”
未等乔昭说话，杨太后便催促道：“来喜，陪侯夫人过去。”
众目睽睽之下，乔昭只得站起来，冲杨太后与皇后福了福，随着来喜往后面走去。
雪越发大了，纷纷扬扬落在人身上。
乔昭紧了紧手炉，走了不久便停下来。
来喜跟着停下：“侯夫人？”
“公公，这应该不是玉芙宫的方向吧？”
来喜公公诧异看着乔昭。
这位侯夫人好像没有去过玉芙宫吧，怎么会知道玉芙宫方向的？
乔昭自然不会给来喜解惑，立在原处等着答案。
大雪很快落在她的发丝眉梢，连眉毛都染白了，衬得肌肤如玉一般在雪光中泛着光泽。
来喜一叹，压低声音道：“侯夫人，皇上身体有些不适，想请您给瞧一瞧。考虑到您的身份，才假借看望大公主的名义的。”
人在宫中，这个时候想要拒绝是不可能的，乔昭平静点了点头：“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见乔昭没有激烈反对，来喜松了口气，露出个笑容：“侯夫人这边请。”
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在室内的泰祥帝回过头来。
“侯夫人来了。”
“臣妇见过皇上，皇上新年如意。”
“侯夫人请起。”泰祥帝见了乔昭，心下生出几分内疚，转念一想眼前女子整天与冠军侯腻歪在一起，他却只能与侍卫厮混，那点内疚又没了。
“朕近来少眠多梦，侯夫人替朕瞧瞧吧。”
乔昭颔首，搭上泰祥帝手腕，渐渐拧起眉来。
泰祥帝有心试探乔昭，见她拧眉，便问道：“朕的身体有何不妥之处么？”
乔昭收回手，深深看了泰祥帝一眼，心底一片冰凉。
皇上的身体状况不是一两日了，自己不可能没有察觉。
这种隐疾却把她找来诊断，想来对她已经动了灭口的心思。
乔昭心思玲珑，转眼间就把其中利害想个明白，面上反而越发坦然起来。
无论如何，碍于冠军侯的威势，他们不可能在皇宫中动手。
“侯夫人，朕的情况如何？”
乔昭看泰祥帝一眼，言简意赅：“不举？”
泰祥帝张了张嘴。
这女人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乔昭暗暗冷笑。
都打算杀人灭口了，她还需要含蓄么？
好一会儿后，泰祥帝才缓了过来，尴尬问道：“那侯夫人可有办法？”
乔昭笑笑：“皇上抬举臣妇了，臣妇一个妇道人家对此没有研究。”
当初不遵医嘱，这种情况换了李爷爷来都没有办法，她当然更无能为力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有法子，就天家动不动杀人灭口的做法，她也不想管。
“这样啊，呵呵呵，那实在是劳烦侯夫人了。”泰祥帝干笑着，越发尴尬。
就不该听皇祖母的，当初李神医就说过了，要是忍不了一年就会功亏于溃，神仙都没办法，偏他不死心，结果平白让一名女子看了笑话。
“咳咳，朕还有事，侯夫人也回去吧。”泰祥帝黑着脸落荒而逃。

第818章 动手
乔昭由来喜领了回去。
此时杨太后正与后进来的夫人们说着话，察觉乔昭回来，话音一顿，扯出一抹笑容：“侯夫人回来真快。”
乔昭从杨太后浮着浅淡笑意的眸光中看出了杀机，面上依然一派平静：“大公主睡了，臣妇略坐了坐便回来了。”
“那还真是不巧了。”杨太后一字一顿道。
就有夫人笑道：“大公主聪慧可爱，难怪侯夫人当姨母的喜欢，不过说不准用不了多久侯夫人就有好消息了……”
在座的夫人们皆笑起来。
算起来乔昭与邵明渊成亲两年多了，落到旁人眼里，女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子嗣自然成了问题。
乔昭有着尊贵侯夫人的封号，偏偏又有这些贵夫人羡慕的好年华，再加上冠军侯宠妻的传闻近来愈盛，这么一个把好事都占了的人儿，无子这个缺点自然被人们在背后嚼碎了说。
乔昭对此心知肚明，扫量着众人意味不明的笑，大大方方道：“那就承夫人吉言了。”
她已经十七岁了，再过一年身子骨长开了，确实该考虑怀孕一事了。
并非在意世人眼光，而是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想要看到一个小小的粉团子喊她母亲，喊邵明渊父亲。
不过，在这之前大概要把这些糟心事解决才好。
乔昭的坦然自若让在座之人觉得没趣，笑声便少了。
乔昭向杨太后提出退下，却被杨太后留下来，一同说了好一阵子话才放她离去。
乔昭发现今年正旦杨太后召见的外命妇明显多了许多，以至于比往年离宫时间晚了个把时辰。
往年得不到召见而今年有机会陪着太皇太后说话的夫人们笑容满面上了各自的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离了皇宫。
“夫人，您快进来吧，外头冷。”一见乔昭过来，百无聊赖哼着小曲的晨光抖了抖身上雪花。
他现在可不是车夫了，不过这么盛大的场合还是得他出马，没办法，谁让他深得将军大人信任呢，离了他不行。
乔昭提起裙摆上车，侧头低声道：“回去的路上可能会有人对我动手。”
晨光眼神一缩，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低声道：“夫人放心，卑职定会把您平安送回府。”
乔昭轻轻颔首，弯腰钻进车厢。
雪依然在下，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马鞭在空中卷起一个清脆响亮的鞭花，紧跟着是一声悠扬的啸声。
乔昭掀起车门帘，正巧晨光转过头，对她得意一笑。
乔昭放下心来，安安静静在车内等着。
车行了一段距离，忽然慢了下来，晨光压低的声音传来：“夫人，您打开马车后门后立刻跳出去。”
乔昭没有犹豫，跪坐在靠近车尾的矮榻上拉开门栓，呼呼风雪立刻灌来，迷了她的眼睛。
想着晨光的话，乔昭咬咬唇跳了出去，本能的恐惧让她的心急跳起来，瞬息之后一双手扶住了她。
年轻男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夫人别怕。”
几乎是转瞬之间，乔昭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觉身体攸地一轻，再睁开眼已经身处马车中。
乔昭快速掀起车门帘一看，那辆熟悉的马车正在大雪纷飞中远去，连被她推开的车门都不知怎么又合拢了。
“夫人把门帘放下吧，当心雪飘进去着凉。”端坐在前方车板上的人轻声道。
“嗯，有劳了。”乔昭放下细棉布门帘，靠着车壁缓缓舒了口气。
马车拐了个弯，走上另一条路，而先前那辆马车却沿着原先的方向远去了。
回到冠军侯府后，马车直接向内驶去，乔昭由早就等在二门处的阿珠扶着下了马车，问道：“侯爷回来了么？”
“侯爷还不曾回。”
“等侯爷回来立刻请他过来。”
回到主院，乔昭换过衣裳，手捧热茶慢慢喝着，开始惦记起晨光来。
对晨光的能耐她自然是清楚的，但太皇太后与皇上已经动了杀心，恐怕不是那么简单能应付的。
希望晨光不要有事，不然她就对不住冰绿了。
就在前不久，在晨光死皮赖脸央求并拿出所有私房钱的诚意下，乔昭终于点头允了他与冰绿的亲事，只等天暖后二人便成亲。
“夫人，侯爷回来了。”
随着侍女的禀报，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很快门帘便被人挑开了。
“本想与你一道回来的，今年皇上留的时间久了些。”邵明渊大步走进来，在门口处脱下大氅交给婢女，这才走向乔昭。
乔昭斟了杯热茶递过去。
邵明渊伸手接过，触及乔昭的指尖，不由皱眉：“怎么这么冷？”
乔昭使了个眼色，阿珠会意，领着丫鬟们退出去。
“怎么？”邵明渊立刻觉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乔昭低头啜了一口茶，才道：“今天太皇太后假借看望大公主的名义命人把我领到后殿，结果是为了给皇上看诊。”
邵明渊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昭昭是外命妇，不是太医，先前因为大皇子被传召进宫也就罢了，现在偷偷摸摸给皇上看诊像什么样子？
虽说这天下是皇上的，可这样未免太轻慢人了。
“皇上身体虚空如朽木，十有八九在房事上出了问题……”乔昭说出自己的猜测，苦笑道，“希望是我多心吧，不然成了太皇太后与皇上的眼中钉，恐怕要麻烦不断了。”
邵明渊脸色冷如冰雪，紧了紧乔昭的手：“多不多心，等晨光回来就知道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等到晨光回府。
“如何？”邵明渊淡淡问道。
晨光伸手比划了一下：“奶奶的，那些人真不是东西，这么大一个石磨砸下来，把车厢顶砸了好大一个窟窿！”
一番话说得邵明渊脸色铁青。
“到底是哪个不开眼的对夫人下手啊，卑职带人去灭了他！”
“好了，你先下去。”
晨光悄悄看乔昭一眼，退了出去。
乔昭笑笑：“看来不是我多心，太皇太后与皇上既然出手了，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咱们以后的麻烦不小。”
“有麻烦，解决就好了。”

第819章 观灯
有麻烦总是要解决的。
自从清凉山开始，邵明渊便觉出泰祥帝的古怪来，到了近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而今天百官朝贺时，泰祥帝看他的眼神更是让他生出了打人的冲动。
当然这些都是可以忍的，可太皇太后与皇上对昭昭下手，这个绝不能忍。
邵明渊轻轻摩挲着下巴，眼神越发冷然。
从正月初八开始灯市便开始了，身着新衣的人们走上街头，白日奇巧百端的表演令人眼花缭乱，到了晚上，那些花灯便亮了起来，可谓是家家灯火，处处管弦。
宣德楼前的山棚已经搭好，到了元宵节当日，按着惯例天子会携后宫嫔妃与皇亲贵族登上宣德楼宴饮赏灯。
皇子皇女陆续夭折，身体又出了问题，泰祥帝心情抑郁，这一年的元宵节就没了赏灯的兴致。
杨太后却道：“如今皇上膝下无子，朝里朝外定然诸多猜测，为了稳固人心，皇上也不该如此颓废，连元宵赏灯都不去了。”
泰祥帝还在犹豫，杨太后语重心长道：“皇上，这是你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元宵赏灯是难得与民同乐的好机会，你若不出现，对民心也是一种打击。”
泰祥帝只得应下来：“虽是与民同乐，毕竟天寒地冻，就不带着大公主去了。”
杨太后笑笑：“大公主还小，就由她母妃陪着留在宫里吧。”
很快就到了元宵节那日，百姓们知道天子会登上宣德楼赏灯，早早争相恐后向御街涌去。
到了吉时，在一片欢呼声中泰祥帝领着浩浩荡荡的人群登上了宣德楼。
彼时华灯初上，龙灯、伞灯、莲花灯，数不清的花灯造型各异，富丽清雅，万灯争辉。
乐声中，歌舞、杂技、丸剑、角抵等百戏卖力表演着，一个个节目精彩绝伦，引得人们争相观看。
“皇上，灯楼要亮了，请您移步楼前。”
泰祥帝站了起来，对杨太后道：“皇祖母，孙儿扶您。”
众人面前，泰祥帝的孝顺让杨太后觉得甚有光彩，含笑点了点头。
泰祥帝扶着杨太后，皇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有封号的嫔妃，由内侍们簇拥着走出雅室，站到宣德楼的白玉栏杆前。
百姓们发现了宣德楼上的天子，立刻口呼“万岁”跪倒一片。
把宣德楼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们紧张起来，不由握紧腰间刀鞘。
灯光如昼，泰祥帝登高远望，黑压压的人群全都跪倒于脚下，那一刻顿时生出万丈豪情来。
这些都是他的臣民，当一国之君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享受了片刻成千上万人的跪拜，泰祥帝举起双手往上托了托，百姓们陆续站了起来。
很快乐声大作，当那喜气洋洋的乐声到了最高昂时，离宣德楼不远处的灯楼猛然亮了起来。
灯楼高百余尺，自下往上一点点亮起，就好像天上的繁星一颗颗坠落人间，令观灯的人们不由屏住呼吸。
转瞬间，整座灯楼便全都亮堂起来，璀璨生辉，金碧辉煌。
地动山摇的欢呼声伴随着口呼“万岁”的声音如浪潮般传来。
泰祥帝倚着白玉栏杆，不由放大了笑容。
皇祖母说得对，在这种时候，享受着无数人的敬仰与膜拜，再大的烦恼都会暂且抛在脑后了。
“快看天上！”
随着无数人的呼喊，泰祥帝不由跟着抬头。
绚丽烟花在天空中争相绽放，犹如把春景带到了夜空。
彼时天空是亮的，地上也是亮的，天上烟花与地上花灯在这一刻光芒交错，还有那屋檐上的积雪与树枝梢头的冰凌熠熠生辉，竟仿佛把一切黑暗都驱散了。
人们痴痴欣赏着眼前盛景，只觉心神俱醉，连宣德楼上的贵人们亦不例外。
而就在此刻，隐没在暗中的人弯弓拉弦，一支透明的箭穿过灯光与烟火往宣德楼飞去，在这般热闹下竟无人察觉。
那箭准确无误击中杨太后的后脑勺，瞬间化作无数冰晶碎末，消失无踪。
杨太后的惨呼被人们的欢呼声淹没，楼下百姓甚至连那些护驾的侍卫们都丝毫没有察觉。
只有近在咫尺的泰祥帝眼睁睁看着杨太后就在面前倒下去，一张脸瞬间苍白如雪。
“救，救命——”泰祥帝张嘴喊着，巨大的恐惧好像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只发出含糊的嘶叫声。
“太皇太后，您怎么了？”皇后反应过来，惊慌去扶杨太后。
几名嫔妃发出尖叫声。
“皇上，快进里边！”魏无邪把呆若木鸡的泰祥帝拉了进去。
泰祥帝嘴唇哆嗦着茫然环顾，仿佛要找到那个能令他安心的身影，可在漫天烟花熄灭后那骤然暗下来的瞬间，他只看到一双雪亮如星辰的眼睛。
那双眼睛漂亮如宝石，却冷冷没有一丝温度。
泰祥帝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等泰祥帝再次醒来，已经身在熟悉的皇宫中了。
“皇上，您醒了！”惊喜的喊声传来。
泰祥帝猛然坐了起来，看看熟悉的环境，喃喃道：“难道又是噩梦？”
迎上魏无邪惊喜的脸，泰祥帝冷静了一下，问道：“太皇太后呢？”
魏无邪脸上的喜悦顿时敛去，换上了哀戚：“皇上，太皇太后——”
“说，太皇太后到底怎么了？”
“太皇太后崩了——”魏无邪伏地而泣。
泰祥帝身子一晃，扶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一支箭，一双眼。
泰祥帝猛然打了个激灵又睁开眼来，声嘶力竭问道：“那支箭呢？”
“什么箭？”魏无邪神色茫然。
“射杀太皇太后的那支箭！”
魏无邪更加茫然了。
“去把锦鳞卫指挥使给朕叫来！”泰祥帝心中的恐惧犹如浪涛一波波扑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了，可执着于杨太后死因的那个念头让他苦苦支撑着。
不多时江十一赶了过来。
在清凉山的宫变中，江十一率领锦鳞卫与江远朝顽强对抗，泰祥帝对他的表现颇为满意，遂在登基后提了他为锦鳞卫指挥使。
听了泰祥帝问话，江十一如实回道：“事后微臣带人仔细搜查过，宣德楼上并无任何伤人之物。”

第820章 恐惧
并无任何伤人之物。
这个答案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泼了过来，泰祥帝只觉透心凉，从里往外冒着寒气。
那支箭，他只要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那支箭擦着他而过，寒气逼人，然后便如烟花般绚丽过后就不见了。
那是一支什么样的箭？射出那支箭的又是什么人？
没有问到答案，泰祥帝惊骇发现注意到那支箭的竟只有他一人，注意到那双眼睛的同样只有他一人。
好像那支箭从来不曾存在过，杀害太皇太后的凶手亦不存在。
太皇太后的死因对外以赏灯之后染了风寒病故而告终，对内召集太医们会诊，太医们虽发觉杨太后头部淤伤，却因锦鳞卫等部连凶器都没查到而不敢张扬。
更何况太皇太后在元宵节登楼赏灯被刺杀这种事哪怕证据确凿，逮到凶手，同样会秘而不宣，不然引起天下人效仿，那就大大不妙了。
太皇太后的丧事在宗人府与礼部等部门的协同下有条不紊进行着，皇宫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泰祥帝彻底被吓到了，只要一闭上眼睛，那支寒芒闪闪的箭就对着他的面门射来，而后便是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冠军侯，宣冠军侯进宫！”泰祥帝大汗淋淋，嘶声力竭喊道。
很快传冠军侯进宫的旨意就送到了冠军侯府中。
邵明渊暂且把传旨的内侍留在花厅，宽慰乔昭：“不用担心我，我去去便回了。”
乔昭抓住邵明渊衣袖，到底是有些不安：“庭泉，会不会是宫中察觉了什么端倪？”
她对邵明渊解决麻烦的能力有信心，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对太皇太后出手了。
而在这之前，邵明渊并没有告诉她刺杀太皇太后的事，事成之后才对她坦白。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太大胆了。
“不会。”邵明渊轻笑起来，亲昵抚了抚乔昭脸颊，“安心等我回来。”
“嗯。”乔昭点点头，因为对方笃定的态度，放松了心情。
他说会平安回来，她便相信。
邵明渊再次拍了拍乔昭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等在花厅中的内侍立刻站了起来：“侯爷，走吧。”
外面依然飘着雪花，北风寒冷彻骨。
邵明渊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随着内侍赶往皇宫。
“皇上，冠军侯到了。”
呆呆坐着的泰祥帝猛然回过神来，迫不及待道：“宣冠军侯进来！”
不多时邵明渊走进来，行礼道：“微臣见过皇上。”
泰祥帝直直看了邵明渊许久，开口道：“魏无邪，给冠军侯搬一把椅子。”
“多谢皇上赐座。”
泰祥帝痴痴看着面色沉静的年轻男子，久久不语。
邵明渊笔直端坐，犹如一株青松。
许久后，泰祥帝开口：“侯爷，昨晚……昨晚朕很恐慌……”
他可怜巴巴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些许宽慰。
对面的男子如他所愿抬起眼眸，微微一笑。
那双眼睛很漂亮，犹如最上等的宝石，没有丝毫杂质，可又冷冰冰没有一丝温度。
泰祥帝猛地打了个激灵，脸色瞬间煞白，惊慌失措间打翻了手边茶盏。
魏无邪默不作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压下心中疑惑。
泰祥帝却站了起来，睁大眼睛惊恐瞪着邵明渊。
邵明渊面色依然平静，随着泰祥帝的起身跟着站起来，含笑宽慰道：“皇上莫要恐慌，微臣会竭尽所能保护您的。”
泰祥帝仿佛从水中捞出来般，额头已是冷汗淋淋，无力道：“有，有侯爷这句话，朕就安心了……”
面对着嘴角含笑的俊美男子，泰祥帝只觉眼前阵阵眩晕，再也无力多说，匆匆把人打发走后虚脱跌坐回椅子上。
魏无邪拿来温热的软巾替泰祥帝擦拭额头：“皇上，奴婢扶您躺着去吧。”
泰祥帝摇摇头，把整个身体埋进宽大的龙椅中，眼神呆滞。
魏无邪猜不透泰祥帝情绪的变化，只得小心翼翼伺候着。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泰祥帝睃了魏无邪一眼，问道：“魏无邪，你说冠军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冠军侯？
一听皇上问起邵明渊，魏无邪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与冠军侯还有张天师那可是有着共同秘密的，这个问题，他可要仔细回答。
“奴婢与冠军侯接触不多，但觉得冠军侯是个有大毅力的人，咱大梁北地的安宁离不得他。”
“大毅力？”泰祥帝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脸色越发白了。
大毅力，这是说一旦得罪了他，他就会凭借着超凡的毅力找人算账吗？
想到那双沉静如星辰的眼，泰祥帝后背发凉，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乔昭等在花厅里，直到下人禀报“将军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起身迎出去。
“怎么在外面等着？”邵明渊大步走过来，挽住乔昭的手往屋内走去。
“皇上找你说什么？”
邵明渊回想着泰祥帝的样子，不由笑了：“大概是觉得后怕，所以从我这里寻安心吧，毕竟我武功高强嘛。”
“说正经的。”邵明渊的放松感染了乔昭，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这就是正经的，皇上确实找我说了这些。”
至于后来泰祥帝表现出来的异样，邵明渊觉得没必要多提。
他并不怕泰祥帝对太皇太后的死有所猜测，甚至在他射杀太皇太后的那一刻，便有意给皇上留下了印象。
泰祥帝与别的帝王不一样，虽然继承大统，但从未作为储君被培养过，甚至连先皇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是个生性懦弱之人。
而这样的人几经生死，对死亡的恐惧远超常人，当他发现威胁太过棘手时，更多的选择是逃避与妥协。
他希望能用太皇太后的死逼着那位帝王收起对妻子的杀心，如果这次出手还是不能护得妻子周全，那他也不在乎更进一步。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走上那一条路。
无论兴亡，只要战事一起，从来都是百姓苦。
太皇太后的丧事办得很是隆重，泰祥帝却在这个时候病倒了，等到了春暖花开之时，竟已卧床不起。

第821章 人选
泰祥帝这一病，急坏了朝中重臣们。
皇上如今只有一位大公主，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江山该由何人继承呢？
大臣们忧心忡忡之时，原本还算安分的宗室子弟们开始活跃起来，一个个打了鸡血般走动着，那些与宗室结亲的府上亦跟着心思浮动。
不几日，就传出某某宗室子弟礼贤下士的美谈，亦或是天降祥瑞于某某宗室子弟府上的奇闻。
“首辅大人，上书立储的事不宜再耽误了，不然大梁危矣！”
“是啊，首辅大人，此事您该拿主意了。”
许明达叹了口气：“皇上正值壮年，眼下虽无子嗣却不代表以后没有。倘若现在过继宗室子为皇储，万一将来皇上有了亲子——”
“首辅大人，皇上现在病重，我们不能不未雨绸缪啊！”
“不错，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却不能再犹豫了。”
许明达沉默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皇上，许首辅、苏次辅并几位尚书求见。”魏无邪凑在泰祥帝耳边道。
卧床十数日的泰祥帝已经形销骨立，双鬓斑白，瞧着哪里是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反而更像四五十岁的人了。
听了魏无邪的话，泰祥帝艰难睁开眼睛，哑声问：“几位首辅与尚书都来了？”
“是，都来了。”
泰祥帝便沉默下来。
他又不是傻子，这个时候焉能不知这些朝中重臣求见的目的。
其实自他病倒之后，皇位传承一事就压在了心头，想要过继宗室子弟心有不甘，不过继又怕自己突然闭眼，到时候储君不明必然引起动荡，他岂不是愧对列祖列宗。
想到这些，泰祥帝就觉得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煎。
当了那么久的窝囊王爷，好不容易登上帝位，这才是他继位的第三个年头，而实际上在位时间连两年都不到。
他不甘心啊！
“让他们回去吧，就说朕睡了。”泰祥帝闭上了眼睛。
“是。”魏无邪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出去传信。
听了魏无邪的传信，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皇上这哪里是睡了，分明是不想见他们。
皇上不想见，他们总不能硬闯进去。
许明达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开口道：“劳烦魏公公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告退了。”
天渐渐暖了，太医署却笼罩着一层阴云，上上下下都为泰祥帝的病忙碌着。
可令太医们无奈的是，皇上并不是患了某种急病，更像是快要耗尽油的油灯，除了努力延缓烛火熄灭的时间，束手无策。
泰祥帝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了，不安在朝中上下蔓延。
以许明达为首的朝中重臣在第三次求见泰祥帝未果后，已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时的皇宫里，气氛压抑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宫人们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声音。
魏无邪照例接过太医熬好的汤药伺候泰祥帝喝药。
“皇上，该喝药了。”喊了一声没有动静，魏无邪心中就咯噔一下，忙把药碗放到一旁，凑上前去放声喊道，“皇上，皇上——”
就在魏无邪一颗心将要跳出胸腔之际，泰祥帝猛然睁开了眼睛，额头上一片汗水。
魏无邪狠狠松了口气，眼角已是湿了：“皇上，该，该喝药了。”
泰祥帝睁着浑浊如老朽的眼睛望着魏无邪摇了摇头：“朕不喝药了。”
“皇上——”魏无邪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
泰祥帝看着魏无邪，反而笑了：“魏无邪，你把许明达等人传进宫来吧，朕有话对他们说。”
魏无邪死死低着头，声音颤抖：“是……”
接到皇上召见消息的许明达等人几乎是飞奔而至，走入药味浓郁的内室，在纱帐前跪了下来：“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中的泰祥帝听着臣子们口呼“万岁”，只觉讽刺。
这世上哪来的“万岁”，只有才得到就失去的倒霉蛋罢了。
“魏无邪，把纱帐掀起来吧。”
魏无邪忙掀起纱帐，见泰祥帝微微动着身子，上前去扶。
泰祥帝靠着引枕半躺着，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几位大臣身上，哑声道：“你们都起来吧。”
许明达等人都站了起来。
“那储君的人选，你们拟了几位？”
泰祥帝这话一出，众臣面上皆带出几分尴尬来。
泰祥帝笑了：“诸卿三番五次求见朕，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许明达等人立刻再次跪下来：“臣等有罪！”
泰祥帝咳嗽了一声，魏无邪忙拿来金痰盂，一只手轻轻抚着他后背。
那咳嗽声听得众臣心生悲凉。
皇上看来真的不成了。
泰祥帝缓了缓神，才道：“朕没有精力与你们客套了，把你们拟的人选跟朕说说吧。”
几位大臣皆看向许明达。
许明达清清喉咙道：“臣等共拟了六位人选，首先是恭亲王之嫡长孙，年二十……”
泰祥帝闭着眼听许明达把六位皇储人选一一说完，摇了摇头。
许明达等人不由困惑了。
虽说这六位人选有勋贵重臣们角力的结果，但也确实是从血缘、年龄、嫡庶等等方面综合考虑后最合适的，皇上摇头是觉得都不合适吗？
几位大臣悄悄对许明达挤挤眼，示意他开口询问。
许明达定了定神，恭敬问道：“对几位人选有何不满，还请皇上示下。”
泰祥帝睁眼看向许明达，静了片刻道：“只考虑三岁以下的。”
此话一出，众臣不由吃了一惊。
他们推选的都是成年宗室子，考虑的便是一旦皇上山陵崩就可以顺利继位，稳定局面。
皇上竟然只考虑三岁以下的宗室子，先不说这么大的孩子一旦登基必然需要辅政大臣，这个年纪的幼儿夭折几率实在太大了……
“皇上——”众臣纷纷开口，想要再劝。
泰祥帝语气虽虚弱，神情却坚决，再次重复道：“只考虑三岁以下的。”
任泰祥帝如何病重，到底是一国之君，这般坚决众臣只能应下来。
“皇上放心，臣等这就重拟合适人选。”
“要相貌俊美的，丑的不要。”泰祥帝又叮嘱一句。
众臣：“……”

第822章 歉然
泰祥帝病情严重，如一座大山压在大臣们心头，宗室近亲子弟三岁以下模样周正的孩子名单很快报了上来。
泰祥帝听着许明达一个个报名字，剔除了几名对其父辈或祖父辈没好感的，缓缓问道：“留下的有几个？”
“回禀皇上，还有四位。”
“叫这四个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进宫来，朕要看看。”
到了这个时候，泰祥帝的话众臣自然不打折扣执行，四名孩子很快就由母亲抱着进宫面圣。
虽然都是宗室媳妇，这般直面天颜的机会还是少之又少，更别说这次面圣意义重大，四位见惯了场面的命妇抱着稚子无比紧张，整个人都处于患得患失之中。
“你们抱着孩子上前来，让朕瞧清楚。”泰祥帝半靠着床头，有气无力道。
“是。”四位命妇恭敬应了，抱着孩子上前数步，在离泰祥帝不远处停下来。
泰祥帝睁着浑浊的眼睛一一扫过稚儿。
这个时候的泰祥帝骨瘦如柴，双颊都深深陷了进去，浑身散发着油尽灯枯的腐朽味道，令人见了心生不适。
四名幼儿皆不足三岁，自然学不来成人的掩饰，其中一名幼儿目光与泰祥帝对上后不由吓得哭泣起来。
抱着幼儿的命妇顿时吓白了脸，扑通跪下来请罪。
在家千叮万嘱孩子见了皇上要嘴甜乖巧，谁知到底因为孩子太小坏了事。
妇人越想越懊恼。
储君之位啊，只要皇上驾崩那就是新皇，她就是皇上生母，现在孩子一哭是彻底没戏了。
这么一想，妇人也想哭了。
谁知泰祥帝却淡淡道：“起来吧，稚子哭闹很正常。”
妇人感激涕零站了起来，怀中稚儿却仍在大哭，只得紧张哄着，额头已是冒了汗。
听着孩子的哭声，泰祥帝却没有任何不耐之色，反而对另外一位妇人道：“你可以带着孩子回去了。”
那妇人只觉晴天一个霹雳打下来，打得她头晕目眩。
“皇，皇上——”妇人哀求喊了一声。
明明哭的是别人家孩子，她儿子乖乖的，为什么落选的却是她儿子？
难不成皇上看着别人家孩子比她家的好看？
“去吧，魏无邪，赏孩子一块玉佩，两匣子糕点。”泰祥帝疲惫道。
妇人终究不敢多说，含泪抱着孩子行了一礼，默默退下去。
其他三名妇人见此不由翘起了嘴角，可转念一想帝王的喜怒无常又赶忙收起得意，垂目抱着孩子规规矩矩等着。
泰祥帝显然有些乏力了，却还强撑着：“魏无邪，请皇后过来。”
三名妇人心中一阵忐忑，越发猜不透皇上用意了。
不多时皇后由宫婢簇拥着赶来，向泰祥帝见礼。
泰祥帝看了一眼皇后。
随着太皇太后过世，皇后衣着越发朴素，明明还不到双十年华头上却只有简单一对玉钗，神情更是不见年轻女子的灵动。
“皇后，你看一下那三个孩子，喜欢哪个？”
皇后攸地一惊，三名妇人更是难掩震惊，下意识抱紧了怀中幼儿，便连经过大风大浪的魏无邪都忍不住悄悄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这是把选择储君的权利交给皇后了？
泰祥帝脸上却一片平静，催促道：“皇后，你喜欢哪个？”
“我——”皇后渐渐回过神来，看向三个孩子，拢在袖口中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着。
皇上为何问她喜欢哪个孩子？难不成要她来决定储君人选？
不，一定是她想多了，这简直荒谬。
她喜欢哪个？
皇后目光从三名孩子脸上一一扫过，可以明显看出孩子生母的紧张与忐忑，而三名稚子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是天真望着她，或是自顾玩着，还有一个竟然睡着了。
皇后脑海中快速掠过三名孩子的出身，却发觉与杨家皆没什么干系。
既然选哪一个对家族来说影响不大，又不是她所出，那该如何选择呢？
皇后此刻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一步步往三名稚子那里走去，在第一个妇人面前停下来。
“快给皇后娘娘请安。”
妇人怀中稚子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尤为灵动，脆声道：“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不由笑了，走向下一个孩子。
那孩子好奇看着皇后，在母亲的催促下喊了一声“娘娘”，便又被一旁柱子上的金龙吸引了注意。
皇后笑笑，来到最后一名孩子面前。
那孩子正睡得香，其母轻轻拍着他：“冬儿，快醒醒！”
幼童在睡梦中头一扭，像鹌鹑般埋进母亲怀里，把小屁股露在了外面。
妇人尴尬极了，不由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孩子拱了拱小身子醒过来，转头恰好迎上皇后视线，纯真笑起来。
皇后只觉心蓦地一软，弯唇微笑起来。
“皇后觉得哪个孩子好？”
皇后回身对着泰祥帝略略屈膝：“三个孩子都是极好的，真要让臣妾选一个，臣妾委实拿不定主意。”
三名妇人听了更加紧张了，却见皇后忽然回眸看了那才醒来的幼儿一眼，浅笑道：“这个孩子倒是合臣妾的眼缘。”
此话一出，那名孩子的母亲不禁喜出望外，其他两名妇人却大失所望，只有三名幼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原来的模样。
泰祥帝点点头：“魏无邪，记下来，传给许首辅他们吧。”
“是。”
“把他们带下去吧，朕累了。”
“臣妇告退。”三名妇人或是欣喜或是失落，由内侍领着退了下去。
皇后亦跟着告退，泰祥帝却道：“皇后，你来朕身边坐坐吧。”
摸不透皇上心思的皇后默默走了过去，在一旁床沿坐下，却觉针扎般难受。
坦白说，自打皇上病倒，她反倒是松了口气的。
现在的清净日子比以前皇上留宿凤藻宫却尴尬躺在她身边强多了。
“朕记得皇后嫁给朕时比现在要丰腴些。”
皇后不由看了泰祥帝一眼，却在望进他眼中时怔住了。
从她成亲，她是第一次见到皇上这般温柔的目光。
泰祥帝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上——”
泰祥帝紧了紧皇后的手，轻轻道：“朕这些日子思来想去，觉得最对不住的就是皇后了……可是有什么法子呢，朕也不想的……还好，那孩子小，皇后真心待他，能养熟的。”
皇后泪如雨落。

第823章 赐死
泰祥帝请来皇后选定储君的事很快就在宫中传遍了。
皇上正当盛年却病重不起，整个后宫除了贤妃育有大公主，其他嫔妃连一子半女都无，想想以后光景便一片凄风苦雨，对被皇上安排好后路的皇后自然羡慕不已。
这时候就有许多嫔妃暗暗叹息：这做妾和做妻到底是不一样的，哪怕那个男人是皇上也不例外。
可是现在后悔却迟了。
玉芙宫中，黎皎弯唇冷笑。
太好了，她终于熬到皇上死了。
她这么年轻，当然不甘心只有大公主一个女儿，可是皇上连男人都当不了了，对她非但没有怜爱还日日折磨虐待，这样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她庆幸没有在她崩溃弑君以前皇上就要死了。
死了好，她是唯一有子嗣的嫔妃，将来总不会太差。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是宫婢的禀报声：“娘娘，魏公公来了。”
黎皎一怔，而后一喜。
皇上刚刚安排好了皇后，现在是不是要安排她了？
是了，她可是大公主的生母，而大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孩子。
虽然为了江山传承不得不过继宗室子为储君，真论疼爱，皇上当然是疼自己的亲骨肉。
一愣神的工夫，魏无邪已经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内侍。
黎皎回神，在魏无邪这位伺候了两任帝王的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面前不敢托大，起身笑道：“魏公公来了。小桃，快给魏公公上茶。”
“上茶就不必了。”魏无邪叹息一声，身体侧开，露出后面的内侍来。
两名内侍各端着一个托盘，一个托盘上放着白绫，一个托盘上放着鸩酒。
黎皎眼睛猛然睁大了。
“贤妃娘娘，您选一样吧。”
黎皎眼睛睁得更大，连连后退：“为什么？我要见皇上！”
她说完绕过魏无邪往外跑，扑到门上才发觉门从外面锁住了。
“开门，开门，我要见皇上！”黎皎用力拍打着房门。
“贤妃娘娘，您这样闹，引来旁人看笑话就不好了。”
“为什么？”黎皎美目圆睁瞪着魏无邪，满脸不甘心，“魏公公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说到这里，她猛然打了个激灵，失声道：“难道皇上要我殉葬？”
魏无邪顿时脸一黑，冷笑道：“娘娘说笑了，皇上万寿无疆，哪里需要您殉葬呢？”
这个贤妃，皇上还活着呢就说殉葬的话，也不怕祸及家人！
魏无邪不由想起泰祥帝的话：跟她说明白了，朕不需要她殉葬，朕只想要她死。
“那，那这是什么意思？”
魏无邪脸色一正，肃容道：“传圣上口谕，贤妃心思不正，照顾大公主不力，现贬为庶人赐死，不得葬入皇陵——”
黎皎踉跄后退，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皇上怎么可能用这种理由赐死我？我不相信，我要见皇上！”
她冲到门前又用力拍起门来：“放我出去，我要去找皇上问个清楚！”
魏无邪叹道：“贤妃娘娘，您还是给自己留点体面吧，这两个托盘上的物件选一个，也好让咱家回去交差，皇上可还等着呢。”
“我一定要找皇上问个清楚！”看着两名手端托盘的内侍上前一步，黎皎骇得面无血色，用力去撞房门。
魏无邪冷下脸来：“送贤妃娘娘上路！”
两名内侍把手中托盘往桌案上一放，上前按住黎皎的肩膀。
“放开我，放开我！”黎皎挣扎着，见一名内侍端起了放在托盘上的鸩酒，低头咬在另一名内侍手上。
那名内侍虽吃痛，却有功夫在身，这点痛苦算什么，不过皱了一下眉便挣开了。
黎皎被禁锢得动弹不得，眼见鸩酒已经端到唇边，拼命摇头：“大公主，我要见大公主。我是大公主的母妃，皇上怎么能以照顾大公主不力赐死我？”
魏无邪看着黎皎垂死挣扎，不由叹息。
赐死贤妃的理由明显只是个借口而已，这贤妃也是个傻的，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皇上，别人不清楚，难道她自己心里没数么？
“贤妃娘娘，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然这是皇上的意思，您还是体面去吧。”
“你住口！我不相信皇上会赐死我！”发觉根本无力挣脱，黎皎脑海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崩断了，歇斯底里喊道，“皇后，你们一定是皇后派来害我的！”
魏无邪翻了个白眼。
这么蠢的女人，难怪皇上不愿意留着祸害大公主呢。
“还等什么，皇上等着回复呢。”魏无邪冷冷催促着两名内侍。
一名内侍禁锢住黎皎，任她怎么挣扎都挣不脱，另一名内侍则捏住她的下巴，把毒酒往嘴里灌。
“呜呜呜——”大滴大滴的泪从黎皎眼角滚落下来，可她的挣扎却渐渐没了力气。
那酒的毒性格外霸道，内侍把一杯酒灌完，乌血就顺着黎皎的嘴角流出来。
魏无邪冲两名内侍点点头，两名内侍松开了手。
黎皎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栽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痛苦使她浑身颤抖着，一双眼却死死盯着魏无邪，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魏无邪就这么默默等着。
贤妃娘娘不咽气，他是不能回去复命的。
“我，我——”黎皎嘴唇翕动，声音却闷在喉咙中，五脏六腑那种烈火焚烧般的痛苦让她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她不甘心，更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个美貌依旧的女子彻底不动了，睁得大大的眼睛仿佛还在控诉着什么。
魏无邪叹了口气，对内侍道：“除掉黎氏身上超出庶人身份的衣裳与首饰，用席子裹了丢出去吧。”
他也不明白皇上对贤妃的处置为何如此残忍，但当奴婢的不需要懂，只需要执行就够了。
躺在病榻上的泰祥帝等到魏无邪的回复，仿佛又了却了一桩心事，罕见露出个笑容来。
他才不要那个杀千刀的女人殉葬呢。
一想到若是到了地下还要面对着那个贱人，他都不想死了！
“传朕旨意，陈妃跟随朕最久，打理王府多年，朕甚感念，现封她为德妃，以后大公主交由德妃抚养。”

第824章 各得其所
黎皎的死在这愁云惨雾的关头犹如一朵水花，虽然激起后宫嫔妃的诸多猜测与恐慌，却没有掀起一点风浪来。
相反，过继宗室子为皇子，把大公主交由新封的德妃抚养，种种举措都预示了泰祥帝的情况不妙。
后宫中各处都有压抑的哭声。
众多嫔妃没有皇后与德妃的幸运，膝下无子的她们，结局离不了两个，一是殉葬，二是进皇家寺庙从此青灯古佛一生。
她们的人生仿佛才刚刚绽放出绚烂就匆匆谢幕了，却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宫外无人关心这些嫔妃的命运，而是等待着泰祥帝再一次的传召。
皇子年幼，一旦皇上宾天，必然需要大臣摄政，这个权力就太诱人了。
泰祥帝心知自己的状况，确实没让那些人等多久，便对魏无邪道：“传内阁首辅许明达，次辅苏和，六部尚书，常山王，冠军侯、锦鳞卫指挥使等人觐见……”
眼见泰祥帝已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无，魏无邪忙打发内侍前去各处传话。
接到消息的众人匆匆赶至宫中。
泰祥帝已是难以下榻，接见众臣的地方便在寝宫。
偌大的养心殿空阔寂静，只有大臣们走过发出的衣料摩擦声与脚步声。
隔着绣福寿纹的天青色纱帐，众臣跪倒在地：“臣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帐子里没有传来动静。
众臣不由面面相觑。
难不成皇上还没来得及交代后事就——
这个念头一起，众臣就越发紧张了。
魏无邪从帐子里出来，朗声道：“皇上请诸位大人先去外间稍后。”
众臣不由松了口气。
原来皇上打算单独召见人。
在内侍的引领下，众臣来到外间默默候着。
很快魏无邪出来，扫视众臣一眼，最后视线落在邵明渊面上：“侯爷，皇上请您先进去。”
众臣纷纷看向邵明渊。
邵明渊得以第一个被召见，心中虽诧异，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对魏无邪略一颔首，随他走了进去。
留下的众臣用目光无声交流着，皆困惑为何皇上首先召见的人竟是冠军侯。
邵明渊看到泰祥帝时，不由心中一震。
当初得知太皇太后与皇上对昭昭动手，他恼怒非常，没有犹豫就对太皇太后出了手，且有意给皇上留下印象来，算是敲山震虎。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上竟如此不禁吓，短短时间竟成了这副模样。
当然，既然动手了，他没有什么后悔的，却难免心生感慨。
“微臣见过皇上。”
泰祥帝定定望着邵明渊，好一会儿后轻声道：“侯爷来啦，到朕身边来坐。”
邵明渊依言走了过去坐下。
泰祥帝挪动眼珠看向魏无邪：“魏无邪，朕要与侯爷单独说说话。”
魏无邪忙退了出去，在外面守着。
室内只剩下邵明渊与泰祥帝二人，那药味似乎越发浓郁了。
邵明渊一副恭敬的样子，等着泰祥帝开口。
泰祥帝却只是不眨眼望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久得邵明渊都诧异了，不由抬眸迎上泰祥帝的视线。
泰祥帝眼眸深沉，竟一时让人辨不出情绪来。
邵明渊垂下眼帘，继续等着。
泰祥帝终于开口了：“那一晚……是不是侯爷？”
邵明渊眉梢微微动了动。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难道说人之将死，行事便出人意料了？
“微臣不懂皇上的意思。”邵明渊平静回道。
难道说皇上见自己不成了，便不顾一切想要除了他泄愤？
这个念头只是在邵明渊心中一闪而过，面上依然平静淡定。
泰祥帝把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居然轻轻笑了：“侯爷，朕知道，那天是你。”
如何会不知道呢，自从清凉山之后，无数次噩梦里都是这个人救他于水火之中，这人的眉眼已被他在梦中描绘了千万次。
那一晚，尽管隔了那么远的距离，那人又隐在暗处，可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的。
邵明渊干脆垂了眼眸不语。
这种时候，他不屑否认，却又不能承认。
无论皇上准备如何对他，他都不会在口舌上落下把柄来。
出乎邵明渊的意料，泰祥帝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而问道：“侯爷，对于你最珍贵的事物，你会好好守护吧？”
邵明渊沉默一瞬，抬起眼来与泰祥帝对视，认真回道：“会的，对微臣来说，谁若想毁掉我最珍贵的事物，那么微臣定会竭尽所能回敬。”
这算是他给皇上的那个答案吧，相信皇上听明白了。
泰祥帝听了却微笑起来：“那么大梁百姓的安宁在侯爷心中是最珍贵的事物吗？”
诧异从邵明渊眸中一闪而逝，但他很快回道：“大梁百姓的安宁在微臣心里是珍贵的事物之一。”
他从十四岁便千里北上征战沙场，无数次的浴血奋战，为的不就是保护大梁百姓不受鞑子蹂躏之苦？
因为付出过，所以才越发放不下。
“那朕便放心了，咳咳咳——”泰祥帝咳嗽起来，双颊很快就因为剧烈咳嗽变得绯红。
邵明渊扫视一下，弯腰捧起床边的金痰盂。
泰祥帝摇摇头，虚弱指指外边的魏无邪。
邵明渊只得站起来，喊道：“魏公公，皇上叫你进来。”
魏无邪匆匆走了进来，一见泰祥帝如此立刻从邵明渊手中接过痰盂递过去，泰祥帝却不吐，又指指邵明渊。
魏无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对邵明渊苦笑道：“侯爷，皇上让您先出去。”
“微臣告退。”邵明渊郑重给泰祥帝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泰祥帝这才张口吐痰，却吐出几口血来。
“皇上——”魏无邪骇得面无人色，捧着痰盂的手剧烈颤抖着。
“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不多时众臣跪了一地，隔着纱帐听泰祥帝缓缓说着：“许首辅，太子年幼，以后国家大事就要你多操心了……王叔，宗族中您德高望重，以后请替朕约束太子……”
纱帐内渐渐没了声息。
众臣哭声一片。
不久后，丧钟响起，宫里宫外哀声不绝。
泰祥二年暮春，泰祥帝驾崩，授首辅许明达与常山王为辅政大臣，江十一连任锦鳞卫指挥使，冠军侯封镇北王，从此守卫北地一方安宁，无召不得进京。
（正文完）
番外1 那个傻瓜
泰祥帝驾崩，幼主继位，一时动荡在所难免，北地有镇北王驻守还算安宁，南边局势却骤然紧张起来。
“你们，走到这边来蹲下，抱头！”倭人打扮的数十人举着明晃晃的倭刀，指着被逼得无处可逃的一艘客船上的人大喊着。
客船上的人陆续走上倭寇的船，按着倭寇的吩咐抱头半蹲在船沿边。
倭寇首领指了指客船，很快分出一队倭寇往客船去了。
甲板上蹲着的杨厚承对一旁打扮差不多的同伴挤挤眼。
那名同伴双目清亮有神，狠狠白了杨厚承一眼，正是作男装打扮的谢笙箫。
杨厚承低声说：“那个首领交给我——”
话音未落，谢笙箫就出其不意跳了起来，抽出缠在腰间的软鞭勾住倭寇首领的倭刀，手腕一用力就把倭刀夺了过来，手握倭刀对着倭寇首领砍过去。
倭寇首领哇哇大叫起来。
留在船上的倭寇们立刻举刀砍过来，抱头蹲下的人纷纷一跃而起，与倭寇激战在一起。
“支援，支援！”倭寇首领被谢笙箫逼得左支右绌，大声对客船喊着，想把那队倭寇喊回来。
回应他的却是客船中传来的厮杀声。
“中计了，哇哇！”倭寇首领气得大叫，一个分神的工夫肩膀就被谢笙箫砍中。
谢笙箫另一只手长鞭一扫，逼退冲上来营救倭寇首领的人，手起刀落砍掉了倭寇首领的脑袋。
倭寇首领的脑袋高高飞起，鲜血从腔子里飞出来，溅了谢笙箫一脸。
谢笙箫却眉梢都不动，反手一抹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庞来。
“你不讲规矩，说好了这次的倭寇首领归我的！”杨厚承气急败坏嚷道。
谢笙箫得意一笑：“杀倭寇还要讲规矩，你是不是傻？”
杨厚承抬脚踹飞一个趁机冲过来的倭寇，怒道：“等完事再找你算账！”
“怕你不成？”明媚阳光下谢笙箫大笑，反手又砍杀一名倭寇。
倭寇被分化成两队，杨厚承等人又是个个身经百战的，激战了半个多时辰就把那些倭寇尽数拿下。
数十名倭寇只剩下四五名，全都跪下来等着发落。
“这次不错，抓了几个活的。”杨厚承笑嘻嘻道。
谢笙箫唇角紧绷走了过去，手起刀落把一名倭寇的脑袋砍了下来。
“你干嘛，这是俘虏！”杨厚承急道。
谢笙箫轻瞥他一眼，不屑撇嘴：“什么俘虏，带回去浪费粮食不成？”
“可是肖老将军交代了——”
谢笙箫打断杨厚承的话：“反正我没听见。这些狗杂种说不准就是吃不饱才当倭寇祸害咱大梁百姓的，现在不杀了难不成还要把他们带回去吃白饭？那不正遂了这些狗杂种的心愿！”
几名被俘虏的倭寇一听气个半死。
这人也忒瞧不起人了，他们当强盗是要发大财的，谁只是为了当俘虏混口饭吃啊。
“看看这些人的表情，一个个不服气的样子，明显是觉得吃白饭还不行，还要烧杀抢掠才划算呢，这样的人不杀了留着过年吗？”谢笙箫如砍白菜般砍掉几名俘虏的脑袋，把尸首踹进海里，笑道，“人不能带回去，这些倭刀还有这艘船还是可以带回去的，好了，收工了。”
看着手下们低头忍笑清理战场，杨厚承黑着脸道：“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能不能不要开口狗杂种，闭口狗杂种的？”
谢笙箫把长鞭往腰间一绕，在衣袍上随意擦了擦手上鲜血，一边往客船上走一边冷笑道：“那你怎么可以这么叫呢？”
杨厚承抬腿跟上去：“说过八百次了，我是男人！”
“呵，那我问你，倭寇祸害咱大梁人时，会优待大梁女子，只杀大梁男人？”
“那倒不会——”
“这不就是了，那我怎么不能跟倭寇叫狗杂种？”
“你这样的，谁敢娶呀。”杨厚承小声嘀咕着。
“你说什么？”谢笙箫停下来。
杨厚承头皮一麻：“没说什么，赶紧走吧，肖将军还等着咱们回去复命呢。”
二人带着手下与战利品乘船返回营地，并肩走入帐中。
肖将军正在营帐里看海图，听到动静把海图放下来，笑道：“回来了，如何？”
杨厚承眉飞色舞讲着战斗经过，谢笙箫凉凉插了一句嘴：“倭寇首领是我杀的。”
“急着邀什么功！”杨厚承嘟囔道。
谢笙箫却不理他，双目晶亮问肖将军：“将军，当时说好了我与杨将军谁先杀了十个倭寇首领，谁就当先锋将军，另一个人只能给他当副将，现在您该履行承诺了吧？”
肖将军大笑起来：“谢将军提醒我了，是该履行承诺——”
“等等！”杨厚承大急，“将军，谢笙箫明明只斩杀了九个倭寇首领，还不到十个呢！”
他目前虽然落后一个，但还有赶上的机会啊。
都是谢笙箫狡诈，不然今天就是他领先一个了。
肖将军*着短须笑起来：“是这样的，昨晚谢将军秘密执行了一个任务，斩杀了一名倭寇首领，所以加上今日的正好十个。”
杨厚承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伸手指着谢笙箫：“谢笙箫，你使诈！”
谢笙箫轻轻拨开他的手，冷冷道：“目无尊卑，你就是这样对上峰说话的？”
“你——”
谢笙箫对肖将军一笑：“将军，那末将就先回去洗漱了。”
“去吧。”肖将军笑眯眯道。
“末将告退。”谢笙箫抱拳，转身走出去。
“谢笙箫，你给我站住！”杨厚承气急败坏追出去。
谢笙箫停下，转身，莹白的脸上还沾着血迹：“杨将军有事？”
杨厚承一想到以后要听谢笙箫指挥就觉得暗无天日，怒道：”我就没见过你这般厚颜无耻、狡诈如狐、粗鲁野蛮……的女人！”
听杨厚承艰难蹦出一串贬低人的词儿，谢笙箫掏掏耳朵，不紧不慢问道：“说够了么？”
“没有！”杨小将军都快气哭了，最后铿锵有力总结道，“总之你这样的女人这辈子别想嫁出去了！”
谢笙箫听了转身便走。
看着她的背影，杨厚承眨眨眼，又有些后悔说得过分了。
走出两步后谢笙箫转身，笑盈盈道：“谁说我嫁不出去的，曾经有个人说过要对我负责任的。哎呀，让我想想，那个健忘的混蛋是谁呢？”
眼睁睁看着谢笙箫潇洒远去了，杨厚承这才回过神来。
有傻子想娶谢笙箫？谁这么想不开啊？
等等，那个傻子好像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