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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路下
作者：touchinghk
内容简介
 看似普通的洗头小妹，却能看出每个顾客深藏心中的秘密。 过程跌宕，结局治愈，善恶有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冥冥内赏罚有定。 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报报中是非分明。 Happy Ending 文案废，所以以下是剧情简介： 分上下两卷。 上卷前半部分有十几个故事会风格的小故事，每个小故事以儿歌为题。 涵盖各行各业、各个阶层、各种奇思妙想和猜也猜不透的巧合。 不仅有富家公子爱上灰姑娘，还有穷外卖骑手和前台小妹； 不仅有年轻男女的爱情，还有老头老太太之间夕阳恋； 不仅有异国恋，还有人鬼情未了； 不仅有爱情亲情友情；还有复仇正义和重逢。 上卷后半段，所有这些小故事都成为了一条条线索，解开了一个三十年前的真相。 下卷主角成年，面临着和孩童时期完全不同的挑战。 有谈情，有解案，有陷阱，有反转。 情节连贯，风格迥然，大开大合，从一场异乎寻常的职场女厕闹鬼事件，引出一个个奇诡离奇的案件。 你相不相信这样一句话。世界上所有那些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一件件小事，归根究底，其实都深深相联。 *上下卷风格不同，可以分开看，互不影响，都是HE *文学创作，涉及刑侦、悬疑和奇幻元素，请勿强行现实解读 *BG文，但不排除龙套人物里有LGBT设定，龙套人物只跑龙套，与主角无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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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宝灵街新开了一家洗头房。
周围街坊原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隔了许多天才注意到街角那间半地下室的窗户上，挂了一个半新不旧的招牌。
“茉莉洗头房”。
招牌破旧，门面阴暗，门口的台阶永远潮湿。
但也有人说过，自己曾好奇地推开门。
老板不在，剪头的理发师也不在，只有一个阴沉着脸的洗头小妹坐在不见阳光的角落，苍白的面孔没有一丝血色，油腻的黑发垂在眼前。
“理发多少钱？”那人问。
小妹摆摆手，指了指墙上一排字：“洗头，三十。”
原来这里只洗头，不剪头。
甚至洗头的小妹，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这太奇怪了。抱着好奇心上门的街坊站在门口嘀咕着，渐渐就有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说这不是个正经地方。
街头巷尾的正经商贩，老人家去接孙子孙女放学，总要避开些。
但许多天过去了，洗头房门厅却没有想象中冷落，出入的客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
连菜场的猪肉铺子都换了人，洗头房却一直一直开着。
冬日午后，阳光洒在整条街道上，却仿佛躲开了茉莉洗头房。
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跛子慢慢悠悠从台阶走进来了，一句话也没说，径直躺在墙边的洗头椅上。
一直坐在墙角的洗头小妹也慢慢走了过来，默契地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黑色的瓷盆中渐渐腾起白雾。
跛子闭着眼睛，感觉水流从额头上温暖地拂过。
他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一个嘶哑的女声。
是洗头小妹开口说话了。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哑巴。
她轻轻地说，像在询问门外的天气。
“倪先生，请问您家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第2章 泥娃娃（一）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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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已经很久没有去过这种地方。
她苍白的面孔，油腻的黑短发，土得掉渣的棕色外套，过于年轻的年龄，不论从哪方面看起来都有些格格不入。
倪大壮也有点不自然，拖着跛脚，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您还没孩子吧？这地儿，以前没来过吧？”
茉莉抬起头，放眼望去，到处是格外粉嫩和夸张的装饰。无数吵闹尖叫的小孩子，在蓝白相间的海洋球池里喧嚣打闹，家长也提高了音量跟在孩子们身后。
一个不留神，从高高的滑梯上溜下来的孩子撞到茉莉的脚边，吓了她一跳。
倪大壮连忙伸手去挡，小孩子却像什么事没有一样，咯咯笑着跑远了。
“小孩子，都……都是这样。”倪大壮打圆场，又有些焦躁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催促她，“您，您看见了吗？看见那个孩子了吗？”
茉莉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儿童游乐场。
就像每个商场里面都有的游乐场一样，吵闹的小孩子旁边跟着焦躁的家长，夸张的大滑梯直通海洋球，一层层可以攀爬的淘气堡里面挤满了孩子，墙边的大屏幕上投影出了各种图案，三三两两的孩子笑着往墙上砸着海洋球。
幼主阳，乾行健，火气旺盛，原本再没有比满是孩子的游乐场阳气更足的地方了。
可是......
茉莉又吸了吸鼻子，淡淡的黄色眉毛皱在一起。
她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重的血腥味道。
像生人被剖，鲜血顺着绽开的皮肤溢出，在横平竖直的地砖缝上一点点填满，猩红的血气布满整个房间。
她眯起眼睛望向里面，乍一眼，那蓝白色的海洋球起伏滚动，像漂在鲜血浇灌的湖泊上。小孩子们从长长的滑梯上滑下来，掉进了海洋球中。
茉莉的心霎时揪紧，直到四五秒后，那个孩子笑着从海洋球中探出头来，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沉默太久了。
久到倪大壮的声音都在发颤：“到底看见了没？那个孩子到底在哪里？我找你……就是因为他们都说你看得到那个孩子，是不是骗人的？”
茉莉回过头，冷冷看着倪大壮。
他人到中年，宽大的额头上全是汗珠，肥硕的面孔上露出又是疑惑又是恐惧的表情：“那个孩子藏在哪里？我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怎么都看不见，你看见了吗？”
血腥气越发浓重。
茉莉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缓缓挪到他的嘴巴上。一开一合的嘴巴像黑色的洞穴，呼吸之间仿佛都有猩红色的血气从他的嘴中吞吐，他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像是两只雪白的馒头。
茉莉勾勾唇角，又极快隐去。
“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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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楼道里很安静，却亮着灯。
她了然地抬头，果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一层的楼梯台阶上。
“小海。”茉莉叫。
小小的身影抬起头，是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过于宽大的外套灰扑扑罩在身上，瘦得像一阵风吹来就能被刮跑似的。
她一屁股坐到他的身边。
“你妈又打你了吗？”
小海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捋了下袖子给她看手臂上斑驳的痕迹。
她叹口气：“我今天去了个游乐场，小孩子玩那种。有滑梯，还有很多小球。你去过吗？”
小海摇了摇头。
茉莉停顿了一下：“我也没去过。”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小海翻开摊在身边的一本练习册：“我妈说不做完不准回家。你会做这道题吗？”
茉莉探头过去：“二十一除七，是多少来着？”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许久，终于还是放弃了，只能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好学习啊，不然就只能像姐姐一样，啥都不会干。”
他放下书，眼睛晶晶亮，压低的声音压抑不住兴奋和激动：“可你会的东西……很厉害啊！我也巴不得能像你一样。”
他靠近她，声音更小了：“……能像你一样，看到那些东西！”
或许是他夸赞的表情太诚挚，连茉莉一向平淡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情。
“今天的那个倪先生，等着吧，他下次一定还会再来找我的。”她说，“等他变成一个泥娃娃之后，我带你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一楼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尖利：“小海，在和谁说话呢？这么晚了，作业写完了吗？”
男孩低着头，侧身进了门。
伴随着关门声音的，仿佛还有一阵若隐若现的童谣，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第3章 泥娃娃（二）
倪大壮第一次看见这个孩子是在游乐场快要清场的时候。
周四的晚上，本来就没几个人。偌大的商城，除了几间饭店和他这家游乐场还有点人烟气，其他地方都冷清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倪大壮心里有点庆幸，又有点恐惧，怀着对经济形势和倒闭浪潮的敬畏，眼瞅到时针已经过了闭店的八点，才开始认认真真地清场。
“回家吧，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的。”他跛着脚进游乐场，几个孩子在家长的催促中依依不舍从淘气堡的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牵着家长的手往外走去。
没有了小孩子的喧闹，游乐场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瘆人。
现在经济不好，倪大壮去年还请了一个清洁工帮忙打扫，今年干脆省下这笔钱，事事亲力亲为。
地板好拖，滑梯也简单，淘气堡里再拿抹布擦一遍，倪大壮哼着歌，抬眼看了下挂在白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钟啊。
还剩下最麻烦的海洋球池。
倪大壮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举着拖把走进了球池中。
蓝色的小球和白色的小球掺在一起，像是活泼的浪花翻滚在蓝色的海水中，可是若是低头细看，就能看见白色的海洋球上划痕斑驳，而蓝色的球上面遍布灰黑色的污渍。
脏啊，在灯光下那么漂亮的颜色，关了灯却是这样脏。
倪大壮一直低着头，时间长了，跛着的那只脚隐隐作痛，便撑着腿站了起来。
就在站起来那一瞬，血冲到脑子里，眼前突然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直了身体，静静等待视野恢复。
可就在短短的，眼前漆黑的几秒钟，他像是被激发出了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感觉到了危险。
有人在看我。
他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清楚地知道有人在看他。
倪大壮握紧拖把，掌心湿腻，指尖发凉，眼前渐渐恢复过来。
他定睛朝前看，蓝白相间的海洋球中空无一人。隔壁的店铺早已落闸关灯，偌大的商场里明明就只有他一个人。
“谁，谁在哪里？”倪大壮站在海洋球池里，大声质问。
没有人回答。
倪大壮却更加害怕，强打起精神抬脚朝海洋球池外面挪动。
可他走不动。
脚下像是生了根，脚腕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像细细的蚯蚓顺着脚踝往上爬。
一个从来没有过的疯狂念头窜入脑中，倪大壮赴死一样一点点地低下头。
那个在黑暗中默默注视他的人，会在哪里？
蓝白色的球池像是深邃不见底的海洋，谁又知道拨开浪花一样的小球之后，底下到底埋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倪大壮伸出手，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拨开膝盖旁边的小球。
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的脸，青白的面孔，黑色的眼眶，咯咯地笑着，在朝着他扑来的那一刻，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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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做生意的人总有些模棱两可的说法。倪大壮琢磨，也许是最近太累了，游乐场生意太好了，吸引了不干净的东西来？
倪大壮大病一场，昏昏沉沉烧了三天，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立志重振旗鼓。
活人总不能被鬼憋死。
倪大壮请了一座关公来，摆在游乐场的入口前。
第二天就被吵吵闹闹的熊孩子们砸了个稀巴烂。
倪大壮不放弃，请来黄纸灵符贴在游乐场的墙上，成功吓走了半数顾客。
只能又一一揭下来，对好奇询问的家长打圆场说是自己家孩子在幼儿园的作业。
倪大壮决定采用高科技。
他自己是再不敢踏入海洋球池一步，又怕请清洁工来遇到同样的事闹大了，所以干脆在海洋球池上面安了个紫外线消毒灯。
科技改变生活，倪大壮美滋滋地打开了消毒灯，再不用举着拖把站到球池里。
可偏偏就在这“全副武装”的第二天晚上，他又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八点刚过，倪大壮打开了消毒灯。青紫色的灯光亮起，照亮空无一人的海洋球池。
倪大壮不敢往那个方向看，低头看着表，念叨：“快了，快了，开上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回家了。”
挂在墙上的时钟也在嘀嗒，戴在手腕的表也在嘀嗒，倪大壮说不出地紧张，恨不能催促自己的手表快点走。
空荡荡的游乐场里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倪大壮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旋转木马的音乐没有关，可是再想仔细听，却再也听不见了。
漫长的半个小时终于结束。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倪大壮鼓起勇气往海洋球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转身朝商场的电梯走去。
两旁的商铺熄了灯，玻璃门紧闭，走廊上方的灯光落下，在玻璃门上映出了倪大壮一跛一跛走路的影子。
他走到电梯门前，对着玻璃门中自己的影子理了理汗湿的头发。
可是，黑色的玻璃门中，他的面孔是那样模糊，像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形，看不出表情。
倪大壮下意识地上前，眯着眼睛仔细看，却突然在那薄薄的玻璃门之后，看到另外一张脸。
青白色的面孔，黑色的眼眶，那个孩子透过黑色的玻璃和他对视，在目光相遇的那瞬间无声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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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大壮连滚带爬逃出来之后，认清了一个事实。
撞邪了。
他这是撞邪了。
撞邪……这是专业问题啊。
那既然是专业问题，那就要找专业人士来处理。
倪大壮去了上次请关公的地方，荐福寺——嗯，门前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正值夜市，人流熙熙攘攘。
在卖东西和小吃的电三轮里，零星夹了几个装模作样的卦摊，卖些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玩意儿。倪大壮逛了两圈，还看到了十字架水晶球和塔罗牌。
真是与时俱进中西合璧，完美满足了世界各地人民群众的需求。
可是怎么看都不太能满足倪大壮的需求。
上次接待他的老板娘对倪大壮还有印象，笑着问：“怎么了？上次请回去的关公像，没解决问题？”
倪大壮摇头：“好像更严重了。”
老板娘吓一跳，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停留在他的头顶，迟疑了。
倪大壮如惊弓之鸟，伸手就去摸自己的头发。
却摸到了一头的粘腻。
褐色的泥巴从手指缝中流下，像是浓稠的血，在他的发丝之间无穷尽般涌出。
“泥娃娃，你像个泥娃娃。”
两个孩子嬉笑着从倪大壮身边跑过，他拼命抹着脸，泥水却渐渐糊上了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模糊。
倪大壮连声音都在发颤，伸手就去抓面前的老板娘。
“救救我……”
朦胧中有人塞了张纸在他手中，倪大壮拼命抹了下眼睛，低头看。
黄色的符纸上，朱红色的丹砂写着五个字：“茉莉洗头房”。

第4章 泥娃娃（三）
倪大壮第二次来到茉莉洗头房的时候，戴了厚厚一顶帽子。
他坐在洗头椅上，烦躁地拽着头顶，帽子却像被粘在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帮帮我！”他看向茉莉的目光可怜又可怖。
茉莉站在他身后，白皙的手指伸出去在他头上轻轻转了一圈。
像有魔法，帽子啪地一下掉在了瓷盆里。
可是一起掉下的还有倪大壮带血的头发，粘在灰色的帽子上像失去生命的枯草。
他却浑然未觉地躺在了洗头椅上。
茉莉打开水笼头，温热的水浇在倪大壮的头发上，大块大块的泥巴从他头上冲下，黑色的瓷盆中满是黄褐色的泥水。
倪大壮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么多天了，这会儿才终于舒服了。”
茉莉讽刺地勾了唇角，目光凝在他的头顶，轻轻哼起了歌曲。
“泥娃娃，泥娃娃，一个泥娃娃……”
倪大壮像被开水烫到似的浑身一抖，声音嘶哑又尖利：“不，不要这首歌！”
话说出口，又像意识到自己失言，对茉莉陪着小心：“跟我说说话，说说话就好了。”
茉莉温顺地点头，将龙头里的水又开大了一些。
“不想听歌的话，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怎么样？”
倪大壮没有说话，他仰面朝天，在温热的水流下发出轻微的鼾声。
茉莉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三十年前，秦岭山里面，有个小县城，叫留坝。留坝北面是山，东西两边都是河，依山傍水，聚集了很多世世代代耕种为生的村民。
山高路险，村民们都将家安在了山下的平地，靠近南边山谷的唯一出口附近。百年来一直安居乐业，饲鸡养猪，过着平淡和乐的生活。
直到三十年前的那年夏天，天气反常到了诡异的地步。
六月蝗灾，两山之间如同掀起了土黄色的飓风，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像一张巨网从天而降，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七月暴雨，整整三十日未见阳光，遍地残枝败叶分明盛夏却宛如深秋，深浅不一的田埂变成了池塘，一脚踏入半身都会陷入淤泥。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像是预视到了灾祸的来临，在那个夏天接二连三地离开了人世。
倪大壮那时不过十余岁，深深记得那年村中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几乎人人手臂间都有带孝，一整个夏天都没有拆下来。
八月，泥石流来了。
明明是白天，却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山石树木被搅和在巨山一样的泥浆中，裹挟着目光所及处能见到的一切，庞然巨怪一般往前一点点推进。
倪大壮目瞪口呆地看着曾经熟悉得像是朋友一样的大山化作夺命的神邸，直到母亲抱着妹妹冲到了他的身边，拽着他往外走。
“逃！快逃啊！”母亲嘶喊。
“爸，我爸还在山上……”倪大壮喃喃，脚上却像长了眼睛，不由自主跟在母亲的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跑。
所有人都面朝南方，往沟外跑。
泥浆混着雨水，粗布鞋要不了多久就被磨得破破烂烂，踩在碎石泥块上的脚板很快就血肉模糊，倪大壮却早已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机械地往前走。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色全黑，才从山口逃出留坝县，到了略微宽阔一些的凤县。
耳边听不到轰隆的山崩声，头顶也没有连日落下的暴雨，死里逃生的村民像是刚出生的猪仔一样聚集在一起，彼此清点着各家留下的人数。
倪大壮也是这时候才想起被留在山中的父亲，扑进母亲怀中低声呜咽。
还在襁褓中的妹妹被母亲用一张泛白的蓝布绑在身上走了一路，母亲累得连腰都抬不起来，推开他躺在平地上喘着粗气。
他将妹妹接过去，放在半眯着眼睛的母亲身边，自己也蜷成一团，睡在母亲和妹妹的身侧。
很快的，比泥石流更大的灾祸来到了。
饥饿。
大灾之后的百余村民，在几乎一片荒芜的山涧，饥饿又痛苦地忍耐着。
原本就不是富裕的年岁，再加上连月来的灾祸，几乎人人都瘦得面黄肌瘦。
有些年轻的人捱不住，为了逃生找来枯草绑在脚上，继续朝大山外面走。
倪大壮也想走，可是一手搀着高烧不退的母亲，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寸步难行。
第四天，仍留在山中的老弱妇孺，终于等来了军方的直升机。
倪大壮兴奋地朝天吼叫，嘶哑的声音被轰隆隆的飞机轰鸣彻底盖过。
呼啸而过的直升机投下一箱箱救急的食物，他嘶吼着朝落在远处的箱子跑去。
有人比他跑得更快，也有人力气比他更大。
有人将木箱子一角砸在地上，倪大壮不要命似的将手伸过那破裂的木板，在无数双手臂的抢夺下，拽住几包已经看不出形状的压缩饼干。
他颤抖着手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地咬着难以下咽的压缩饼干，一连吞了两块，噎得连脸都憋红了，却还想朝最后一块饼干咬下去。
然而，却有一双冰冷的手拦住了他，粗砺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饼干，死也不放。
倪大壮暴怒回头，却一眼撞进他的母亲哀求的目光中。
“给你……给你妹妹留一点吧。”
她从前天开始就烧得神智不清，倪大壮想象不到她是以怎么样的毅力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妹妹走到他身边，枯瘦的脸乍看像是骷髅，圆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
倪大壮不想松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泥石流来的时候，你不也抛下爸自己逃走了吗？”阴暗的念头在倪大壮的脑海中盘旋，仿佛将他变成一只毫无感情的怪兽。
可是他指尖的力量到底在她的坚持下一点点流逝。
他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母亲长舒了一口气，把那块最后的饼干掰碎了一点点喂进妹妹的口中。
“还有半个月，你妹妹就过周岁了。”母亲讨好地冲他笑，妄图激起他的骨肉之情，“妹妹还没过过生日……再几天，她就会走路，会说话，也知道是大哥救了她的命。”
倪大壮别开脸，心里的愤怒却一阵阵涌上。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女娃子，生出来倒贴钱也没有人要的赔钱货。
村里生一个溺一个的多了是，逃命的时候还要带上拖油瓶，难道拖累死了你，还要搭上我吗？
他不想等死。
那一夜是倪大壮一辈子中度过的最安静的一个晚上。
谁能想到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荒原上，竟然会有这么安静的夜晚。星子缀满苍穹，倪大壮睁着眼睛，一点点看着璀璨的星空被渐渐泛白的天空取代。
高耸的山脉挡住了初升的太阳。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尚有余力的一家五口为了逃生，决定在第五天早上离开这片荒地，继续朝大山外面走。
倪大壮牙关紧咬，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来，想悄悄跟在他们身后一起走。
可他的脚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拽住。
他低下头，又一次撞进母亲哀求又可怜的目光中。
可是这一次，她双目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连他在她眼前挥手也毫无反应。
倪大壮知道，他的母亲瞎了。
死亡的气息像黑色的薄雾，在她瘦削得可以看见跳动的血管的脸上笼罩。
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怀中的女儿递到儿子怀里。
“妈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了你们两个……你带她，带她一起走，给她一条活路。”她迸发出那样大的力量，指尖嵌进倪大壮的手背，“一母同胞，血肉相依。你要真的是活不下去，妈也不会求你。现在你还有力气，求你求你救你妹妹一命……”
娘要是死了，一个不到一岁的奶娃娃在荒原上，恐怕几个小时之后就会被狼叼去。
倪大壮握紧了拳头，脚腕被母亲死死抱住，仿佛如果他不答应，她就连死也不会放开手。
他缓缓接过妹妹。
“我知道了。”
他学着母亲的样子，把妹妹绑在后背上，头也不回地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那家人。他走出了很远，仿佛仍然能感觉到母亲的视线。
同村那家人看到倪大壮背上的妹妹，十分感慨。当家的男人背着八十岁的老母走了一路，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倪大壮的肩膀。
一路同行，他们对倪大壮十分照顾，口粮再是有限也不忘分一口给他们兄妹。
倪大壮只是沉默。
他的胸口藏着小小的一头怪兽。
在每一步前进的时候在他的耳边呼啸。
“我今年十四，妹妹却不到一岁，以后十几年的生活，难道要靠我一个人手把手把她养大？”
“不过是个送人都嫌浪费粮食的丫头片子……妈说六个孩子只养活了两个，以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唇角勾起，露出讽刺的笑容。
那些场景他记得清楚。
奶奶没死的时候，母亲躺在土炕上，汗湿的头发红着眼眶哀求。奶奶不耐烦地拎起刚出生的孩子，看一眼两腿之间，沟壑纵横的脸立刻垂了下来，毫不迟疑地将那孩子像青蛙一样丢到墙角的竹盆里。“养不起这狗东西……”
村落东西都是河。
啼哭的婴儿坐在竹盆中，无论是放在哪条河上，凄厉的哭声不过片刻之后就再也听不见。
“其他妹妹一天都没活过，她算好命，因为奶奶死了，还能苟活到现在……”
倪大壮咬牙切齿地想，大好人生在前，他为什么要被一个女娃捆住。
可是母亲拼了命救下的孩子，同村那家人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脱这个拖累？
他沉默地靠着山边走着，步伐越来越慢，渐渐和同村那家人落开了距离。
天色渐暗，夜幕渐渐降临。
倪大壮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左手边是山壁，右手边是缓坡。如果黑暗的夜中，如果背上的襁褓松散，孩子滚落山坡中，等到天亮的时候，又有谁能够发现？
等再黑一点，再黑一点，他就能永远摆脱这个原本就早该死了的拖累。
可偏偏，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远方传来一点白光，隐约传来一些喧嚣。
倪大壮猛地抬头，正好看到同村那家人回过头来，远远冲他大喊：“救援的卡车就在前面，就在大路上！我们有救了！”
有人尖叫着狂喜着往前冲去。
倪大壮却骤然顿住了脚步。
绝境之中有了转圜。
可他又在希望中陷入惶恐。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这是他最后的，摆脱累赘的机会了。
等到上了救援队的卡车，一切就结束了不是吗？那个时候，他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丢掉这个妹妹？往后十年，他本该自由的大好年华，都要在替一个奶娃娃喂饭端尿中度过吗？
眼前的路仿佛不再是路，倪大壮只觉得自己一步步走向了不得挣脱的泥沼。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都在他从山涧走向大路的时候，成为了现实。
凤县山坡上亦有小幅度的泥石流，阻断了山民原本进出山的小路。
早前出山的灾民们边走边修，在那些被泥滩滚石拦住前路的地方开辟新路。
就在临出山涧这一段，便有一座由圆木架在泥潭上的简陋小桥。
圆木湿滑，天黑路暗，同村的那家人携老扶幼，战战兢兢走过了这段木桥，站在救援队的车旁等他
倪大壮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救援队的车灯，终于横下心来，几不可察地解开了系在胸前的襁褓。
一步，两步，三步。
他恰到好处，走得稳健又缓慢。
却在眼看就要走过一半的时候，猝不及防地摔倒了。
倪大壮心虚，连带戏也要做足，那一下摔得又狠又重，扑通一下磕倒在简陋的圆木上。草草搭在一起的圆木剧烈地晃动，砰地撞在他的腿上，带来一阵剧痛。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可是同时却也没有忘记猛地将早已松散的襁褓往外抛去。原本睡在他后背的婴儿在双重力道之下像抛出的石块，直勾勾地掉进了圆木下的泥潭。
“妹妹！”
倪大壮嘶喊。
远方的人也在喊着什么，朝他飞快地跑过来。
他趴在圆木上，左腿剧痛，周身脱力，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坠入泥滩的襁褓。
灾难来临的那天早上，母亲给即将周岁的妹妹换上了浅紫红色的兜兜。
这些天来颠沛流离，他却仍能看到那兜兜上面精心缝制的黄色花朵。
原本熟睡的孩子，在被抛出的那一瞬醒转过来，落入泥滩后，还咯咯地冲他笑。
“哥哥……”
他已经分不出，是她真的说了这个词，还是他的幻觉。
只知道下一秒钟，那个咧开嘴笑着的孩子被渐渐涌上的泥浆埋住了口鼻，眼睛，头发……和拼了命挥动的白皙的小手。
泥娃娃，像个泥娃娃。
在昏过去之前，倪大壮莫名听见了一句童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的记忆，还是那个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

第5章 泥娃娃（四）
“不仅没有被当成杀人凶手，还被当作为了救妹妹而英勇负伤的英雄。这感觉很不错吧？”茉莉哼着歌，轻轻转动花洒，让水流冲湿倪大壮的每一根头发。
“别人都以为你的腿是为了救她而瘸的，处处优待你……这么多年，你吃了这么多人血馒头，怎么还没有噎死啊？”
她的语气是这样轻松，甚至带了些不合时宜的活泼，躺在洗头椅上的倪大壮却睡得那样熟，微张的嘴巴发出鼾声，早已陷入了香甜梦乡。
“你还没有噎死……可是，我却等不及了。”茉莉的声音陡然低沉，嘶哑的嗓音像是破旧的二胡，发出刺耳的声音。
花洒中的水骤然增大，砸在黑色的瓷盆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小小的房间回荡。
原本轻声吟唱的童谣，此时宛如凄厉的哀乐。
茉莉泛白的嘴唇紧紧抿起，一把将原本浇淋头发的花洒移到倪大壮的脸上！
从花洒中喷出的，也不再是清澈的水……
而是泥浆。
昏黄浓稠的泥浆，瞬间覆盖住了倪大壮的整张面庞，像是土黄色的手掌，将他狠狠压在椅子上。
倪大壮陡然醒转，口中发出风箱般的哼哧声，双手拼命摸着自己的喉咙，两脚拼命蹬踹着，像离了水的鱼垂死挣扎。
他的力气是这样大，头磕在黑色的瓷盆边缘，发出嘭嘭的声响。他的鞋在挣扎中掉下，露出绝望下绷直的脚背。
很慢，又很快。
好像前一秒还生猛的一条生命，下一秒却已经干瘪得好像一条风干的鱼。
倪大壮直挺挺地躺在椅子上，脸上像罩了一张硬邦邦的泥面具。
可是茉莉却没有停下来，她欢快地哼着歌：“……也有那眼睛，也有那嘴巴，眼睛不会眨……”
手中却仍然举着落下泥浆的花洒，一点点下移。
花洒移到倪大壮的脖子上，移到他的胸口，移到他拱起的肚皮和绷直的双腿，黄色的泥浆一点点将整个人都覆盖。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洒中渐渐冒出氤氲的热气，黄色的泥浆又重新变成了清澈的水。
洗头椅上空空荡荡，只有零星的黄色泥点，忠实地记录着这里曾发生了什么。
而那黑色的瓷盆中，坐着一个泥娃娃，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嘴巴，表情却诡异地惊恐。
茉莉举着花洒，像在玩过家家，尽职尽责地给泥娃娃洗着澡。
“坏心的人，果然，连变成泥娃娃也这么丑啊。”她不满地嘟囔，“你妹妹看起来，可比你可爱太多。”
“你不知道吧？”她咯咯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看见啦。她哪里都没去，一直像个泥娃娃一样，坐在你的脑瓜上呢！”
小小的婴孩，像一只白瓷娃娃，咯咯地坐在他头顶上笑着，白胖手指却脏得吓人，一点点地从自己的口鼻中抠出已经干掉的泥浆，抹在倪大壮的头顶上。
经年累月，积少成多，仇恨也终于如泥石流般崩塌。
原本应该放着洗发水的墙边架子，却放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茉莉哼着歌，把肥头大耳的泥娃娃从瓷盆里拿出来。
午后的阳光漏了一丝入窗，小小的洗头房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墙边架子上，多了一个丑陋的、肥头大耳的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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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不要做坏事啊。”茉莉托着下巴，“一辈子好人有什么用？害死一条人命，永远也跟着你。”
“小孩子就不用偿命吗？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她摇头，“不如去地底下跟泥娃娃说吧。”
她慈爱地摸了摸小海的头：“所以你以后不要做坏事啊。不然姐姐会很伤心的。”
小海笑了：“我不敢。做了坏事不是立刻会被你发现吗？”
茉莉嗤地一下：“你怕我？”
小海向后靠，微笑：“我不怕你……我连我妈都不怕，怎么会怕你？”
他变了姿势，露出了一点小腿，枯瘦的脚踝上红紫相间，还有一块块褐色的旧痕，是烟头烫过的痕迹。
“姐姐，人生来就是为了还债吗？如果早知道的话，为什么不能不欠债呢？”
不过几岁的孩子，却能问出这样的话。
茉莉的目光凝在他的脚腕上，久久没有挪动。
不是每个人都配作父母。
有人在灾祸来临的时候，拼却性命护得儿女周全。
也有人在盛世喜乐的岁月，在骨肉身上发泄自己的无能。
“不想被生出来吗？”茉莉放柔声音，“多少人不想死，你却不想被生出来吗？”
小海低下头：“姐姐你呢？你是不想被生出来，还是不想死？”
茉莉噗嗤一下笑出声，揉了揉他杂草一样的头发：“我呀……都不是。”
她抬起眼睛，从面前的楼道口望着门外潮水一样的车流。
下雨了。
有人匆匆走进楼道，是住在二楼的五十多岁的赵阿姨。
她一面收伞，一面回头，看见坐在楼梯上的小海。
“小海，快回家吧。”她热心肠地拽起他，“太晚了你妈又会打你的，是不是？”
小海乖顺地站起来，朝着茉莉刚刚关上的洗头房的门望了一眼。
门后的她快乐地哼着一首新的童谣，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第6章 小燕子（一）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我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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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来只是最普通的一个早晨。
赵大爷从床上爬起来，揉揉眼睛，洗脸刷牙吃早饭。隔壁邻居夫妻两个又在吵架，摔摔打打的声音隐约传过来。
他挤牙膏的时候拿指甲搓了很久，才算把最后一点牙膏用干净，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空牙膏管扔到垃圾桶里。
房子太老太破了，一定是昨晚睡到半夜跳了闸，冰箱解冻流了满地的水。
赵大爷骂了一句脏话，随手抓起抹布，在地上草草擦了擦，又重新去把电插上。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艰难。
赵大爷已经快六十岁了，老伴死了十年了，儿子在外省打工，前年结婚花光了他半辈子的积蓄。
年龄大了，就连种地也没体力。赵大爷在城里找了个保安的工作，租在一间空了好几年的半地下室里，一年辛苦到头也总算能攒来万把块钱。
前些天买来的馒头冻在冰箱，却因为昨晚断电坏了一些。赵大爷心疼地看了半天，小心翼翼把长了蓝绿霉点的地方一点点撕掉。
白馒头配辣酱，再喝一碗昨天晚上剩下的稀粥，就是普通人老赵最普通不过的一天。
可是那天，他却隐隐约约总有种……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普通的错觉。
冬天日出晚，天还没有全亮。赵大爷紧了紧帽檐，眯着眼睛，就着路灯的光亮走着。
他要去一公里外的车站乘最早一班的公交车，人不多，一路都能有座位，票价只需要一块，比从家门口坐地铁便宜三块钱。
前些天下了雪，积雪在楼顶积了厚厚一层。
白天的时候气温高，雪水融化顺着水管流到了马路上，又在晚上气温降低的时候结成了冰。路人经过的时候，如果一不小心踩到那些冰上，很容易就会摔倒。
天色很暗，赵大爷眯着眼睛走了许久，还是不留神踩在了一块不起眼的黑冰上。
脚下一滑，腰间传来不详的“咯噔声”，赵大爷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去抓身侧的墙壁，却扑了个空。
年近六旬的赵大爷眼看就要摔倒在地，戴着帽子的头险些磕在墙壁上。
幸好，旁边恰好有个人经过，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即将倒地的他。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赵大爷站稳身子，长长出一口气。
世风日下，难得遇上好心人不把被讹诈愿意出手相助，赵大爷特意转过身去感谢。
帮助他的人，是个年轻女孩子，看起来还像个在上学的高中生，蜡黄的面孔，梳着短短的蘑菇头。
“小姑娘，谢谢你啊！”赵大爷拍拍女孩的手臂，“我这一摔跤，要是去趟医院，半年的钱就打水漂了，可真太谢谢你了！”
那女孩却有些不高兴似的，圆圆的眼珠滴溜溜转。
“您又把我忘记了？”她声音清脆，语气却有些不好，“您看看我，到底还记得吗？”
她……是谁啊？
赵大爷上上下下打量她，可她和他之间却像是隔了一层清晨的白雾，怎么样也看不清楚。
“年纪大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着。
女孩叹口气，缓缓松开了扶着赵大爷的手。
“我是茉莉……这次，您一定要记得。”
直到走到公交车站，赵大爷都在心里犯嘀咕。
这个叫茉莉的小姑娘，到底是谁呢？他以前有没有见过她？
如果没有，为什么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如果见过，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记得了？
天渐渐大亮，能看到远方驶来的公交车，“311路”。
赵大爷排在第一个，老老实实地等待着公交车在面前停稳。
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他走下等车的人行道台阶，往公交车的方向走。
可是恰恰好就在这一天，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呼啸着开来，将毫无防备的赵大爷撞飞了出去。
穿着灰色外套的赵大爷，像被甩出去的一块抹布，砰地一下撞在了台阶上。
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旋转，赵大爷大口大口喘着气躺在地上，胸口传来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声音。
普通的一天，一个普通人的，意外死亡。
赵大爷慢慢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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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铃铃！
床头放着的老式闹钟突然响了起来，一下子惊醒了睡梦中的赵大爷。
他猛地坐起身，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好像做了一场很辛苦的梦似的，赵大爷发觉自己浑身都在隐隐作痛。
“又犯了风湿罢？”赵大爷吐出一口浊气，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隔壁邻居夫妻两个又在吵架，传来摔打的声音。他可惜地挤空了最后一点牙膏，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客厅地上满地都是水。
“怎么回事？又跳闸了么？”赵大爷跪在地上，拿着灰扑扑的抹布擦地，却莫名其妙地觉得——怎么感觉，这些事好像都发生过一次？
“是不是昨天也漏过水？奇怪，怎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随手拿出冰箱里的馒头，掰掉蓝绿色的霉斑，放在嘴里嚼着。
门外的马路上结了一层薄冰，赵大爷走得格外小心谨慎。他出门前带上了手电筒，照着尚且看不清的路面。
“唔……就是这里。”
地下有一块不易察觉的黑冰，赵大爷眼看就要踩上去，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嘿嘿……躲过一劫啊！不然要是踩到冰上摔一跤，半年可就白干了！”
他长舒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311的公交车站就在前方，一向第一个到的赵大爷却发觉，今天的自己不是第一个来等车的人。
车站里已经站了一个小姑娘，蜡黄的面孔，梳着短短的蘑菇头，看起来像是个高中生。

第7章 小燕子（二）
是早起上学的孩子啊。
赵大爷冲小姑娘点点头，自觉在离她半米远的距离停下。
小姑娘却投来不赞同的眼神，直直瞪着他。
“您又把我忘了？”她皱着眉头，“又又又忘记了？”
赵大爷莫名有些心虚，只好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眼前站着分明是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可是这样的五官，这样的声音，却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唔……是有点眼熟。”赵大爷声音低下去，不敢抬头看她。
她长长叹一口气，只好无奈地开口：“我叫茉莉，茉莉花儿的茉莉。您……记住了吗？”
茉莉、茉莉。
赵大爷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暗暗想自己这次一定记住了。
311路公交车来了。
赵大爷紧紧跟在茉莉身后，排队等着她先上车。
车门打开了。
赵大爷抬脚准备走，身前的茉莉却一动不动。
“小姑娘，车来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茉莉微微一笑：“嘘……再等一下。”
她刚刚把手指伸到唇边，一阵劲风便贴着两人的身前拂过。赵大爷被那阵风带的往后一仰，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栏杆。
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险些把站在路边的赵大爷和茉莉撞飞出去。
赵大爷汗毛竖起，吓得一哆嗦，连连冲茉莉道谢：“谢谢你啊！小姑娘！”
她却有些生气：“茉莉，我叫茉莉！您这次……一定记住，好吗？”
到底是人老了，记性也糟糕了。
赵大爷坐在靠门的座位，感慨着刚才险些发生的那场意外。如果没有好心路人的帮助，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天，会不会就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天？
公交车上渐渐挤满了人，连门边都是穿着厚厚冬装的上班族。
赵大爷默默地看着，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影。
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打扮得像个去学校上学的大学生，白净又乖巧。可是他的眼神却飘忽不定，每次公交车转弯的时候，身体都格外夸张地随着公交车的晃动而左右倾斜，像是站不稳似的。
哪里人多，他就往那里钻，两只手都不抓着头顶的栏杆，反而藏在大衣口袋中。
赵大爷当了四年多保安，已经很有些经验，此时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那个男人。
果不其然！
人民医院站一向拥挤，急于上车的乘客不待车上的人下完便往上挤，引起了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混乱之中，那个男人终于——将手伸进他前面站着的，中年阿姨的挎包里！
“你干什么呢你！”赵大爷猛地站了起来，一声怒吼，“有小偷，抓小偷啊！”
车上的乘客尚在愣怔当中，小偷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长手长脚，迅捷地挤到了赵大爷的面前。
眼前突然寒光一闪，赵大爷那句“抓住他，他是小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脖子上就先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血涌了出来，赵大爷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软软地倒在了座位上。
凶手从打开的车门逃了出去，公交车上也有几个年轻人跟着追了出去。
有很多双手扶住赵大爷，也有很多人对他说着些什么。
但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缓缓闭上双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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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爷清晨起床的时候，莫名发现自己的喉咙很痛。
他捞过床头的茶杯，接连喝了好几口前晚的凉茶，这才觉得好一些。
牙膏用了大半年，到底空管了。赵大爷心疼地把空牙膏丢进垃圾桶，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梦，却把梦里发生了什么忘了干净。
赵大爷无奈地看着客厅冰箱下的积水，轻车熟路地抓过抹布擦了起来。
“奇怪，怎么感觉这几天一直都在吃坏掉的馒头？”他嘟囔，“下次再不敢买这么多了。”
隔壁的两夫妻又在吵架，赵大爷在骂骂咧咧的摔打声中出了门，却发现门前站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梳着整齐的蘑菇头，像个乖巧的高中生。
“您还记得我吗？我叫茉莉。”她愁眉苦脸，“是不是又把我忘记了？”
赵大爷茫然地看着她。
茉莉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气得在他面前踱起步来。
“第一次，您踩在漏水的冰箱上，触电啦。好，我赶紧提醒您，把抹布放在冰箱旁边。哪想到好不容易救下您，您第二次一出门就摔在冰上磕到脑袋，又没命了。第三次，我在您滑倒的地方扶住您，还以为这就没事了，结果您上公交车前，被撞飞了。”
“这次，我连公交车都送您上去，谁能想到您又在公交车上见义勇为，英勇牺牲了呢……”
“好人不能有好报，这可真是让我心累……”
她到底在说什么呢？
赵大爷听得云里雾里，却又觉得她说的那些情节有些熟悉。
茉莉突然在他面前站定，幽黑的双眸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是最后一个梦了，如果您再不记住我，恐怕我就救不了您了。”
赵大爷听得云里雾里，却老实地对着茉莉点头，答应道：“我保证，一定记得你。茉莉，对吧？”
就像枝头的茉莉花儿，赵大爷牢牢的把眼前的小姑娘记在心里。
她说的话，他虽然不是完全明白，但也本能意识到了危险。
是不是如果像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去坐公交车上班，就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无论怎么避也避不开？
那……他还是干脆回家吧，跟公司请个假把这倒霉的一天躲过去，不就行了？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擦着他的肩膀走过。
赵大爷想了想，往人行道靠墙那边挪了挪位置，掏出手机。
半地下室信号不好，他要回家，得先在路上把假请好才行。
“喂？”赵大爷拨出了保安队长的电话，“领导，我今天不太舒服……”
话才刚刚说出口，耳边却听到一声突兀的惊呼。
“啊！”
那声音像从头上传来，吓了他一跳。
赵大爷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棕红色的花盆朝着他的额头砸过来。
“砰！”
声音是这样响，响得他在那一瞬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围行人涌上来，有人在焦急地打电话，有人在高声责骂楼上开窗时砸落花盆的住户，也有人跪在他身边，伸手摸上了他的脉搏。
普通人赵大爷又有些委屈，又有些伤感。
“这一次，我记得你呀。茉莉嘛……也没能逃过意外死掉的结局啊。”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8章 小燕子（三）
赵大爷睡醒的时候，心情有些奇怪。
已经快三十年没有赖过床的赵大爷，竟然怎么也不想起床。
“我没醒，也不想醒，就这样躺床上挺好的。”
赵大爷鼻头酸涩，莫名有些委屈和想哭，在床上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才缓缓睁开眼睛。
窗外雾蒙蒙的，赵大爷不情愿地坐起身。
厕所里的牙膏还剩一点点，他却懒得再拿指甲去挤，径直把牙膏管扔进了垃圾桶。
“都六十的人了，就算不刷牙又怎样，还能活几年？”
赵大爷产生了叛逆心，偏要和平时勤俭节约的自己划清界限。客厅里因为冰箱解冻而积了满地水渍，赵大爷一面拿着抹布擦地板，一面努力地回忆。
“奇怪，我怎么感觉自己擦过好多次地板了呢？”
梦境，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一种东西。
无论梦中曾经多么深刻的记忆，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都仿佛如同指尖流沙，飞一般地消失不见。
赵大爷觉得自己昨天晚上像是做了一个了不起的梦，梦里有个必须要记得的人。
可他无论怎么回忆，也记不清楚。
“我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
发霉的馒头被赵大爷啪地一下扔出窗外。他饿着肚子走出了门，心口却莫名堵着股怒气，就是不愿意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攒钱有什么用？要是还没来得及花我就被车撞死了，那不是亏大了？”赵大爷赌气似的，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赵大爷活了快六十岁，难得奢侈了这么一回，坐在套了雪白座椅垫的后座上，总有些不适应。
很快就要早高峰，路上车渐渐多了起来。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概开了许多年车，对路况十分熟悉。
司机大概想赶在早高峰来之前多接几单，便开得飞快，在小巷子里轻巧地穿插飘移。
车速也太快了些！
赵大爷心脏提到了喉咙边，掌心都出了汗。
“可千万别出车祸。”他紧紧抓住车顶扶手。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在小巷中飞速穿梭的出租车迎面遇上了一辆同样飞飙的私家车。
两辆车正面相对，两个司机却都没有减速。
赵大爷紧张得不敢看，闭上了眼睛，果然听见了“啪”的一声巨响。
车身应声一震，赵大爷吓得一颤。
出租车司机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幸好赵大爷一直抓着车上的把手，才没有一头撞到前面的座椅上去。
直到出租车停稳，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赵大爷才死里逃生般舒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原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车祸——错车的时候，出租车的后视镜被对面的白车撞掉了。
无人受伤，连车身也没什么大事。
两方司机都没当回事，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赔偿和保险。
赵大爷却有些脚软，扶着车门下了车。
“你车就停在这，我怎么办？”赵大爷皱眉头，问司机。
司机摆摆手：“我一会儿还要去修车，您呐，自己想办法去吧！”
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么？
赵大爷长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在巷子里走。
天光已经大亮，小巷的行人道上仍然有薄冰。
一块块可疑的黑冰，看在赵大爷眼中越来越胆战心惊。
要是不小心踩上去，摔倒了怎么办？
他不敢往前走。
要是站在这里，楼上砸下来花盆砸到自己怎么办？
他也不敢停下。
赵大爷进退两难，脑海里浮现了好多莫名其妙的意外，像是做了许多场噩梦似的，越想越害怕，委屈得险些哭出来。
早上起床到现在，连发霉的馒头都没啃，他饿得饥肠辘辘，抬眼一看，巷口恰好有一家早餐店，门口小炉子的蒸笼上烟雾缭绕，看起来格外诱人，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黑色的字。
“邓家包子铺”。
谁知道等一会儿是不是一场意外就带走了我？
有的吃的时候，还是应该享受才是！
一向勤俭节约的赵大爷，决定在今天继续自己奢侈的生活，好好地在包子铺里吃顿早饭。
他走到了早餐店的门口，扑鼻便是蒸包子的香气。
可是店面里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起来是刚刚才开店。
“有人吗？”赵大爷提高声音。
没有人回答。
赵大爷想了想，抬脚跨进了门，又问了一声：“有人吗？来两个肉包子！”
这次终于有人出现了。
后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厨子，鼓鼓的肚皮圆圆脸，看见他一脸慌乱，摆手赶人：“还没开店！没有包子！赶紧走！”
赵大爷一愣，明明门口的蒸笼里已经能闻到包子的香气，为什么眼前的厨子一开口就是赶人？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厨子推着往门外走。
一天不顺，连想吃个包子也不行。
赵大爷又生气又郁闷，临走之前，眼角的余光去突然瞥见了小餐馆的墙角，歪倒了一盆花。
褐色的花盆，歪倒在地上，泥土溅在四周的地板上，像是匆忙间被人撞到，还没来得及收拾。
绿色的枝叶上缀着雪白的小花，在冬日里开得绚烂。
这花儿，看起来是那样熟悉，熟悉到仿佛有人耳提面命提醒过无数次，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忘记。
救命恩人的话，总不该忘记吧？
是谁救过他的命，一次一次又一次呢？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赵大爷停下脚步，站定在饭店里。
“茉莉……这是茉莉花吧？”
他皱着眉头，“这么好的茉莉花儿，怎么就倒在地上了呢？”
赵大爷不易察觉地挣开身后的人，转身对着厨子笑得憨厚：“老板，您这茉莉花儿冬天里也开得不错啊！这花儿精细，大老粗糙汉子可养不好。”
厨子的脸色有点狰狞，像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话来：“凑合养的，您快走吧，我这还要收拾。”
他手下用了力气，迫不及待要把赵大爷从店里推出去。
赵大爷也用了力气，手牢牢扶住门框：“……店里这么干净，您还收拾什么？蒸笼里不是热着包子吗？为什么急着赶客人走，不卖吗？”
“别人开店，都是夫妻档。男的在里间做饭，女的在外头招呼客人。您家怎么就你一个，老板娘人呢？”
冬日早晨清冷，那厨子的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手臂微颤。
赵大爷的目光顺着他的衣领往下，在白色的围裙上看到了点点红色。
那是血迹。
一个个巧合连在一起，就是命运。
所有曾经梦到过又被他遗忘的一切好像都有了意义。
赵大爷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就是要在今天，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来到这家店里。

第9章 小燕子（四）
冥冥之中像得到了谁的指引，赵大爷在一个个巧合之下，来到了这家早餐店中。
厨子与他目光相对，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过数秒钟的时间，那厨子眸中精光闪过，猛地朝赵大爷出手。
电光火石间，六十岁的赵大爷却像是早有准备，顺手拉过门边的包子锅上的蒸屉挡在喉咙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却莫名觉得也许下一秒钟，自己的脖子就会被冰冷的刀锋划开。
好像在梦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场景和片段？
散发着热气的蒸屉恰恰好，挡住了挥向赵大爷的利刃，刀尖卡入竹篦，一时动弹不得。
那厨子正准备将刀抽出来，赵大爷却顺势将蒸屉甩向远处。
尖刀跟着蒸屉，一并被甩在了地上。圆圆的蒸屉滚了数米才停下来。
厨子一惊，再没想到六十岁的老人会有这样的反应速度，一时竟不敢贸然动手。
赵大爷却自信大增，他本来就做了很多年保安，此时拿出平时当值的气势，中气十足大吼一声：“干嘛呢你！”
早高峰已经到来，小巷中的车渐渐多了起来，行人道上也有了三三两两的路人，往包子铺里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击未中，周围又有了路人，厨子再鼓不起动手杀人的勇气，只能晃动着眼神，心虚地朝门外看。
便是这一瞬间，就是厨子分神的一瞬间。
赵大爷拼尽全力撞了过去，瘦削的肩膀抵住厨子的肚皮，一把将厨子撞倒在地。
“老实点！别动！”他紧紧卡着厨子的脖子，跨在他身上，拼命把他压在地上。
赵大爷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后厨方向走出了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才发现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子，胖胖的脸上还有未干涸的血迹，一手捂住右边肋下，歪靠在门边。
“救命……救救我！”她脸色惨白，呜咽着。
赵大爷手上力道不松，狠狠压着厨子的头，回身冲那女子大喊：“出去求救啊！到路上去！”
她这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往外跑去：“救命啊！救命啊！”
身下的厨子仍在挣扎，而赵大爷一动不动的姿势一直坚持到了警笛的声音在小饭店的门前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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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的洗头椅旁，多了一盆绿植，给枯燥的冬日平添了生动的气息。
小海摸着小小的白色的花瓣，把鼻子凑上前去。
茉莉的芬芳沁入心脾，无论多烦躁的心情都能平定。
“喜欢吗？”茉莉微笑看着他。
他依依不舍地睁开眼睛：“喜欢啊。我最喜欢的……就是茉莉花了。”
“姐姐。”小海回过头，“为什么这次这么麻烦，要让赵大爷一遍遍地做梦呢？不能直接告诉他吗？”
他是真的很想再和她一起出门，渴望的眼神毫不掩饰挂在了小小的脸上。
茉莉忍俊不禁，摸摸他的碎发：“梦虽然麻烦些，但也有好处。”
“因为，我不用真的出现在赵大爷的面前。”
小海抬起眼睛：“为什么呢？”
“因为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很奇妙。”
“这个世界上，有我想见的人，有我不想见的人。有想见到我的人，有不想见到我的人。”
“更重要的是，有能见到我的人，也有......见不到我的人。”
“你要相信，每一段相遇都会带来一个结果，每一个决定都会引向不同的结局……”
冥冥中有各种各样的缘法，也许今日做下的善事，来日可以救自己一命。
茉莉看着一头雾水的小海，扑哧一下笑了。
“有个老伴儿多好啊，万一赵大爷过几年在家里晕倒了，还得靠他的老伴儿送去医院，救他一命呢。”
“头发长了，都遮住眼睛了。”茉莉拉着小海坐在桌前，拿起了一面小镜子，“姐姐帮你剪短一些吧。”
小海第一次知道她还会剪头发，屏住呼吸感受那冰冷的剪子贴着他的额前。
可她的手是那样温柔，温柔得像一阵清冷的微风。
满室静谧，满室茉莉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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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向默默无闻的普通人赵大爷成为了见义勇为的英雄，不仅得到了社区的表彰，还获得了公司奖励的十万元奖金。
可他最近有个难言之隐。
失眠。
每到晚上，赵大爷就不敢睡觉，生怕睡着了之后自己又做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又是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去，赵大爷愁眉苦脸地从床上坐起来，没精打采地出门。
可他刚刚推开房门，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
他低头一看，房门前竟然放了一盆缀满白色花朵的茉莉花。
赵大爷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弯下身去看那盆花，却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您……您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赵大爷回头一看，这才发现一个圆圆脸的、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搓着手，站在门口等着。
是前些天他救下来的，险些被那厨子砍死的厨子老婆。
“一直想来找您，亲口道声谢！那天要是没有您，我恐怕就没命了。”
她说话声音小小的，很忐忑的样子，见赵大爷没有接话，便颤着手递出了一个塑料袋。
“听说您那天……是来买包子的，还夸过我养的花儿好看……”她结结巴巴的，“我也没啥值钱的，就这手艺还行，街坊都夸过……”
赵大爷愣愣地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发现了几十个白白胖胖的圆包子，香气扑鼻。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次遇上来道谢的人，怔了几秒，也结结巴巴地开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厨子老婆朴实地笑了，利落搬起地上的花盆，抬脚就走进了屋。
单身老汉独住了几年，屋子里头怎么也说不上多干净整齐。
赵大爷有些手足无措，厨子老婆却没有一点嫌弃，捡起地上的抹布擦起了桌子。
“你把包子放到冰箱里去。”她自然而然地吩咐。
他“哎”地应了一声，却挠挠头：“冰箱……冰箱漏电。”
厨子老婆停下手里动作，回身看着他，圆圆的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这地儿哪还能住呀……等明儿，换个住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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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赵大爷，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拿着十万块奖金，开了一家包子店，还娶了一个会蒸包子的贤惠老婆。
好像是发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一样。
赵大爷从此以后，再也没吃过发霉的馒头。

第10章 小毛驴（一）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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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小海已经逐渐习惯了在茉莉这里吃饭。
下午放学后，他连家都懒得回，再自然不过地推开茉莉洗头房的门。
“姐姐，我回来了！”小海随意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真好，终于有个人在等他。
午后难得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洗头椅上。茉莉看起来有些恹恹的，靠墙坐着，见他回来也只是略略抬一抬眼。
“不舒服么？”他站在她面前，大大的黑眼珠里溢满担心。
茉莉只是伸了一个懒腰，笑眯眯地问：“今天在学校里开心吗？和你的小朋友们玩得好吗？”
他的脸色红润，比往常晚了半个多小时回来，十有八九是和新朋友李凯华在学校里玩了好一会儿。
总算是像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了。
茉莉满意地看着小海，像在欣赏自己精心的作品。
小海却不怎么满意地看着她：“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去医院看？”
“哎呀，小孩子家家，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啰嗦。”她满不在乎地答，伸手推推他，“给你定的外卖来了，快去接吧。”
又是这样。
明明他们在半地下室里面，丝毫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她就是能准确地预测外卖小哥送达的时间。
小海被茉莉推着出了门，走上了台阶，果然看见穿一身黄衣服的外卖员停好了电瓶车。
这一阵子，每次拿外卖都是小海，连外卖员都认识他。
那外卖小哥大概二十出头，人高马大，脸被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见小海走出来咧嘴一笑：“又是你啊，小朋友？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一直没人给你做饭？”
小海点头，伸手去接。
外卖员一面递给他，一面好奇地问：“说起来也挺奇怪的，每次你家单到了点儿都能分到我手里，跟上了闹钟似的。你家是不是一天三顿都点外卖啊，不然怎么每次都轮着我送呢？”
小海眼神一闪，嘴唇轻轻抿起，没有回答。
那小哥也不怎么在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跨上自己白色的电瓶车骑走了。
回到洗头房里，小海拆开白色的塑料袋，里面依然只有一份盒饭。
他坐在桌前，却没有拿起筷子。
“姐姐，不吃饭么？”他问茉莉。
茉莉摇摇头，慵懒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哼着歌：“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她连回头看他都不曾，小海便也倔了起来，伸手把面前的盒饭推开了。
“你不吃饭，病要怎么才能好？”他皱着眉头，犹豫着问，“是不是因为店里总没有客人，生意不好，所以你每次只舍得买给我一个人吃？”
小孩子的世界里，能想到最大的困难大约就是“没钱”。每次点来的外卖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分量，和过分冷清的洗头房，总是让他情不自禁地担忧。
“女孩子家晚上要减肥，少吃点有什么不好？”
茉莉扑哧笑了一下，终于来了点精神，从墙边的木椅子上慢悠悠爬起来，坐在小海的旁边。
“不过，姐姐是没钱啊……”她托着下巴，肘在桌子上，“靠姐姐一个人，怕是养不起我们小海了。”
“要不然，我给你找个姐夫怎么样？” 她笑得像只刚刚吃饱的猫咪。
小海呼吸一窒，转过脸来直勾勾地看着她。
那些天总是深夜来访他家，睡在母亲卧室中的叔叔们，已经是他年少最深的梦魇。
茉莉却越发有了逗他的劲头，掰着手指头说：“唔，我要求可高得很。要找个年轻阳光的，体力也得好，人品也得好。呐，想长久过日子，还得跟我门当户对。”
她眨眨眼睛：“我看……刚才那个外卖小哥就很好，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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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员卜庚鑫来到这座城市刚刚两个月，因为对路况还不够熟悉，每天接单量并不太多。
但是很神奇的一件事，几乎每次开始接单的时候，他都会接到宝灵街的一个外卖单。
定外卖的是个瘦瘦的小男孩，洗得发白的校服罩在身上，一看就没有被家里人精心照顾。
卜庚鑫刚二十岁，很有些侠义心肠。见这小男孩次数多了，心里便记住了，每次接到他的单子，一定会第一个送。
可是这一天，他哼着歌，刚刚送完宝灵街的外卖，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一件意外。

第11章 小毛驴（二）
冬日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手机上传来“嘟”的一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女声“您有新的外卖订单了”，提示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饭点，会是卜庚鑫一天最忙碌的时间。
他骑在白色的小电瓶车上，匆匆忙忙赶去富兴商城拿外卖。
富兴商城建成不过四五年，已经是附近最红火的商业大厦，六楼和七楼两层都是各式各样的餐馆，每到忙碌的时候，一排六个客梯满满都是人。
卜庚鑫一向很有责任心，遇上顾客赶时间的时候，宁愿爬六七层楼梯也怕耽误了顾客的外卖。他爬楼梯爬得多了，倒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诀窍——楼梯拐角，有一个没什么人的货梯，看起来虽然寒碜了些，但实在赶时间的时候也可以偷偷坐一下。
正值饭点，商场里熙熙攘攘都是人。卜庚鑫连头盔都没有摘，拎着外卖箱子，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走着。忙碌的饭店前面已经坐着三三两两等位的顾客，卜庚鑫凑到前台去看了一眼——他的单子，厨房还没有做好。
有的外卖员会很着急，有的时候因为催促前台快点出餐，还会吵起来。卜庚鑫从来都不吵架，即使厨房出菜卖了一些，他最多少接几个单子，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跟人口角。偶尔他等单的时候遇上别的外卖员和前台出单的小妹吵架，他还会很热心地上前劝说，让同事别太为难门口的小姑娘。
“又不是她们的错，顾客太多了，厨房就那几个人，赶不及呀！都是跟人打工的，谁都不容易。”他笑得爽朗，脸庞黝黑，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往那里一站，别人就先怵他三分。
这样热心肠的事多做了几次，连前台收银的小妹都眼熟他了。
“今天又去送那家了？”小妹隔着头盔都能认出他，眼睛一亮，嘴角弯弯。
卜庚鑫点点头：“也是神了，连着两个星期，每次都能接到他家的单子。”
人声鼎沸，周围太嘈杂。卜庚鑫撑着柜台，往小妹眼前凑了凑：“哎，你说，我要不要找那孩子的家里人说说？这么大点孩子天天吃外卖，瘦得一阵风吹来就能跑似的，家里人也太不上心了。”
他突然靠近的那下，小妹像是被吓到，也低下头，细长的脖颈泛起淡淡的粉色。
“你一个送外卖的，谁理你呢？”她飞快地说，亮亮的眼睛瞄了他一眼，“唔，你自己吃过饭没？”
卜庚鑫笑着摇头，她便也跟着笑。
“有那功夫操心别人，还不如先照顾好自己。”她小声地说，怨怪的语气听在耳中却像在撒娇，勾起心中无限涟漪。
点点滴滴，都是平凡世界普通人的琐碎细节。
没什么惊心动魄的情节，却也一样动心。
卜庚鑫心里暖暖的，还想说什么，他的外卖却恰好在此时准备好了。
小妹把白色的塑料袋递到他手里，催他赶紧去送。
他一边往电梯的方向走，一边回头说了声：“明天见！”
声音很大，连旁边经过的路人都纷纷侧目。
小妹扑哧一下笑了，淡淡的粉色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萌芽时期的爱情，真是让人忍不住魂牵梦萦。
卜庚鑫连着送了两个小时外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晚上九点，大部分餐厅关门打烊。卜庚鑫低头一看，见电瓶车的电只剩了两格，也关了手机上的订单。
冬夜风寒，他骑在他白色的小电驴上往回家赶，脑海中还在回忆前台小妹泛起粉色的脸颊。
明天，就一定鼓起勇气问她要电话。
男人嘛，就是要主动才像样，何况她都冲你笑了，那不是喜欢你是啥？
卜庚鑫默默在心里琢磨，下定了决心。
他一个人租了个三居室里面的小隔间，离市区并不算太远，七八公里的距离，夜晚路上车少，半个小时就能骑回家。
过了这个高架桥，就是他租住的小区了。卜庚鑫在最后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又看了一眼电瓶车上的液晶面板。
电量还剩一格，好在过了这个红绿灯，他马上就到家。
卜庚鑫轻轻松了口气，在绿灯亮起的那一瞬握住油门，骑了出去。
明天去要人家姑娘的电话，是不是最好准备点小礼物？花？送花可太招摇了，他一想到就害羞得不行。
要么送点实用的？天天在餐厅工作，是不是送管护手霜比较好？
他想着想着，就有些分神，等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十分钟后。
先是手有点疼，在冷风里吹了太久，连厚厚的皮手套也遮不住寒气。
卜庚鑫低下头，搓搓手，却突然发现电瓶车上电量那里，连一格都没有了。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松了油门，脑海中飘过一个想法：
奇怪，为什么骑了这么久，还没有骑到小区的大门口？
是啊，好像比平时回家的时间都花得久啊。
卜庚鑫如梦初醒，抬起眼睛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竟然骑反了方向！
明明穿过高架底下就能回到家，他却不知在哪里转了个圈，又往市区的方向骑了去！
卜庚鑫呆了几秒，挠挠头。
“难道是我想事情入了迷，下意识就想回商场去？”
他笑着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重新调转车头，再次朝家的方向骑回去。
这一下可好，电瓶车连一格电都没有，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回到家。
卜庚鑫愁眉苦脸地骑着车，忍着手背上被寒风吹着的疼痛，又骑了十分钟。
还好，这次倒很顺利。他的小电驴在关键时刻也挺争气，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卜庚鑫松了口气，从车上跨下来抬眼一望，却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他并没有骑回家。
他现在停下的地方，恰恰正是下午的时候曾经来到过的富兴商城！
卜庚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商场，心底打起了嘀咕。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又在骑回家的路上莫名其妙掉了个头吗？为什么他连一点印象也没有？为什么他不自觉之下，非要骑回商城呢？
晚上十点，商场大门早已落闸，透明的玻璃门后一片漆黑，连一个人影都没有。空荡荡的柜台里摆着僵硬立着的模特人偶，雪白或漆黑的“脸”上没有五官。
冷情的商场和白天里热闹的场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莫名有些吓人。
卜庚鑫再不敢往里打量，咬紧牙关又跨上电瓶车，狠狠拧了一把油门。
这一次，他连分神都不敢，一心一意认准前路，只想着快点回家。
手指早已冻得僵硬，连带着头盔的脸上都被风吹得生疼，但是他额头上却冒出一层薄汗，全神贯注地看着路。
“左拐……直行……再左转……”卜庚鑫在嘴里默默念叨，终于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
“看，终于快要到家了吧？”他擦了擦额上流下的汗，眼镜被呼出的水汽熏白，便也摘下来擦了擦。
可是再戴上眼镜的时候，眼前的场景却像是突然变了模样。
卜庚鑫定睛一看，才发现二十分钟前他骑车离开的富兴商场，竟然还在自己身后，不到一条街的距离！
他骑了这么久，只骑了一条街的距离？！
卜庚鑫大骇！
如同五九寒冬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难道他刚才骑了二十多分钟的电瓶车，都是在兜圈子？
他眼中看到的路，跟实际上走的，难道并不是同一条路？
那……是他自己的方向感出了问题，还是他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什么情况？心里的猜测越来越吓人，卜庚鑫掌心粘腻，手臂上汗毛竖起，眼神掠过白色的电瓶车，却突然顿住了。
来来回回这几次折腾，早都超过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前已经快要没电的电瓶车，是怎么以丝毫没有变慢的速度，撑过这一个小时的？
电瓶车没有电……还，能骑吗？
如果他自己“看到”的路，并不是实际上的这条路，那是谁精准地带着他一次又一次回到这栋富兴商场？
卜庚鑫瞪大了双眼，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平日里最熟悉不过的，陪伴了两个多月的这辆白色的电瓶车，现在看起来却是这样陌生。他想了又想，脑海中却持续浮现一个荒唐的念头。
“我的电瓶车……它它它……中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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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庚鑫不敢再骑车，小心翼翼地推着自己的电瓶车，连车把都只敢拿两根手指握住。
一辆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电驴，现在看在他眼中竟像个从天而降的妖怪，圆溜溜的车灯就像妖怪的大眼珠。
他自己找不到路回家，换辆出租车，总可以了吧？难道出租车也能跟着他中邪不成？
卜庚鑫把车停在了商场楼下放单车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大马路上跑。
他坐上出租车，司机看见他还穿着一身外卖的衣服，了然地打趣：“忙着赚钱，结果电瓶车没电了吧？”
而卜庚鑫紧张得，连听见“电瓶车”三个字都打哆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默默数经过了多少个红绿灯。
还好，这一次卜庚鑫平平安安地穿过了那座高架桥，终于回到了他的家。
隔壁住的一对夫妇早已经睡下，他猫着脚步进门洗漱，拿着毛巾抹了好几遍的脸，才终于意识到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一场噩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卜庚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地说，“怎么只要骑上车，我就怎么也回不了家，老要去那间商场呢？”
他躺在床上努力回忆，却突然打了个寒颤。
卜庚鑫想到了一件事——他这辆邪门的电瓶车，是二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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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庚鑫一整晚翻来覆去，到快早上才睡着，等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在了被子上。
也许是温暖的阳光给了他不一样的勇气，卜庚鑫起床的时候，决定要把这件事好好查清楚。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堂堂九尺男儿，怕一辆电瓶车像什么话。”
卜庚鑫坐上公交车，来到了昨晚怎么逃都逃不开的富兴商场。
饭点已过，商场里人虽然多，但餐厅里面人已经少了很多。
忙过一整个中午的外卖员们凑在楼背后的台阶旁边，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车上。
有的人在吃饭，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聚在一起聊着天。
卜庚鑫个子高，大踏步走过来，第一眼就望见了自己的同乡。
“老孙！老孙！”他一路小跑，照着老孙的肩膀上重重一拍，“你小子给我老实交代，你卖我的电瓶车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第12章 小毛驴（三）
老孙三十多岁了，早年跑过好几年的出租车，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辗转好几年之后转行送外卖。市里面的路况他很熟悉，可老孙性格火爆且古怪，每个月都少不得跟顾客或者店家闹几次矛盾。
“怎么？”老孙眼睛一瞪，“卖你的时候就说过，钱货两讫！车坏了自己去修，想找我茬？没门！”
卜庚鑫也不生气，挽住他臂膀小声问：“兄弟，车没坏，就问你一句话，这车在我之前是谁骑过？那人还……活着没？”
他的想法也很直接——既然车撞了邪，那是不是以前出过什么车祸？或者这车的主人，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才老想着回到这富兴商城来？
卜庚鑫的语气很温和，可老孙反手就朝卜庚鑫胸口捶了一拳，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是狂躁的公牛：“你咒谁呢你？我自己骑过的车卖给你，你这是嫌弃老子？”
老孙愤怒的神情不似作伪，见卜庚鑫愣愣看着他，扬着拳头就要过来，又被旁边看热闹的外卖员拉住了。
“真是你的车？”
老孙一向直来直往，本来也不是藏得住事的性格。卜庚鑫看到他脸上神情，已经猜到了答案。
他的电瓶车是二手的，可是这车的前主人，却的的确确没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卜庚鑫站在电瓶车前发呆。中午阳光正好，洒在白色的电瓶车上，泛出一层浅浅的光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他皱起眉头，犹豫了许久，抬脚跨坐上车。
电瓶车在商场前放了一整晚，当然没有充过电。可是昨晚已经一格电都没有的电瓶车，只是被卜庚鑫轻轻拧了一下油门，就像撒欢的野驴一样冲出去了。
邪门，真邪门。他买的是个电瓶车，哪知神出鬼没地变成了一台永动机。
卜庚鑫一横心，干脆拐了个弯，来到了一家路边的修车行。
“车坏了？”修车大叔正在忙，头也不抬问。
“嗯……”卜庚鑫犹豫，“昨晚就显示没电，车还能骑到现在……每次我想回家，车自己把我往公司方向带……”
大叔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没电你就充电，找不着路下个百度地图。这么冷的天，你是来找抽的？”
卜庚鑫：“……”
卜庚鑫再跨上车，满肚子的气。
算起来，他大半天来粒米未进，早饿得前胸贴后背。路上车水如龙，暖洋洋的太阳照在后背上，一切都这么安好。
青天白日，还能再撞邪不成？
卜庚鑫还想再试一次，牢牢握住车把往回家的方向骑去。
那个他每天等待红绿灯的高架桥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可是穿过红绿灯再定睛一看，他又又又一次骑在了去往富兴商城的方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卜庚鑫跳下电瓶车，啪地一下把车甩在地上，对着天空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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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中，小海坐在桌子前写作业。
已经到了饭点，茉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点外卖。可他也不催，还微微有些庆幸，甚至因为不想让她想起来他还没吃饭这回事，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洗头房里难得的安静。
直到……茉莉一拍脑袋，叫了一声：“哎呀！今天还没有给你点饭吧？”
小海叹了口气：“我不饿。”
茉莉只当自己没听见，掏出手机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自己选。”
天色已经暗下来，宝灵街上橘黄色的路灯亮起。
小海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茉莉的话，心思却总是飘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外卖员身上。
“喂！”一个爆栗敲在小海的脑门上，他捂着额头回过神，才发现茉莉一脸不满地看着他。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她拉长了尾音，“我说，等一会儿你吃完饭再回去。你妈妈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
小海点点头。
她却来了兴致：“刚刚你在想什么？”
还能想什么？想我未来的“姐夫”啊。
小海不说话。
茉莉却也不再追问，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瞅了一眼窗外。
“他来了。”
她淡淡地说，站起身。
这一次，茉莉没有让小海去拿外卖。她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茉莉洗头房。
可是来的人，却不是卜庚鑫。
小海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三十多岁的外卖员。
他皱着眉头，看见茉莉和小海走出来，十分没好气地把外卖放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地下室啊？”他暴躁地看了眼茉莉，“下单的时候就该写清楚！知不知道这条街我来回走了多少次？耽误我多少时间？”
小海脸色一沉，正想说话，茉莉却攥紧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发泄了情绪的外卖员跨上电瓶车骑走了。
小海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卖袋，说：“……为什么今天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外卖员？”
茉莉微笑：“……怎么了？你喜欢昨天那个外卖员吗？”
他摇摇头：“我以为你喜欢……”
茉莉咯咯笑了：“我喜欢他有什么用，他连我的脸都没看到，不怎么喜欢我呀。”
“何况，想要让他当你姐夫，也得他有命活下来……”茉莉眼中精光闪过，又极快地隐去。
“爱情这回事，很讲究个先来后到。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她颇为老道地感慨着，走下楼梯的时候口中哼着歌，“……不知怎么哗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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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庚鑫骑着电瓶车第六次稀里糊涂地回到富兴商场，正好是商场落闸关门的时间。
他认命地把电瓶车停在楼下，准备再叫一辆出租车回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一道有些幽怨的视线。
卜庚鑫转过头，看见了楼上那家韩国料理，他常常看见的前台小妹。
小妹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一半委屈一半不满，声音却小如蚊蚋：“……你昨天不是说过的么……明天见？”
明明当着很多人对她说过“明天见”，可她等了一天却没有看到人影，只有工友们或善意或捉弄的调侃：“那小鲜肉，今天没来啊？”
卜庚鑫在心底“啊”了一声。
昨天的他还在心心念念地想着怎么对她开口，要她的电话，可是从昨晚到现在，偏偏发生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他早把对女孩说过的“明天见”忘了个精光。
可是她还记得，不仅记得，还很轴地非要问个清清楚楚。
“我以为你也挺想认识我的，还想着今天你会不会问我要微信。”她耳垂都红了，却还鼓起勇气说自己的心情，“我等了你一天，却一直没看见你。”
她声音小小的，小小的脸也红红的，让他烦躁的心情瞬间落了地。
“你不知道我这一天……都发生了什么……”卜庚鑫叹息，满肚子想说的话，却不知何时开口。
尴尬的沉默，像是他为了失约临时寻找借口。
女孩眼中满满失望，不等他开口，便转身走了。
满腹话语憋在心中，明明并不愿意，却伤害了另外一个人的一腔热情。
憋屈，真是太憋屈了。
卜庚鑫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只挥出一拳，狠狠砸在电瓶车的车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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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当卜庚鑫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做下了一个决定。
说他认命也好，说他硬碰硬也好，他就是想这样试一试。
卜庚鑫起了一个大早，坐在桌前不慌不忙地吃了早餐，特意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
他没有穿上送外卖的衣服，随意地套了件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二十岁大男孩。
商场开门前，他站在门前等，瞄见停在楼前的自己的那辆白色电瓶车，嘲讽地笑了笑。
不是只要我骑上电瓶车想回家，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富兴商城吗？
既然这么想让我回到富兴商城，那我今天一整天，还真就待在商场里了！我倒要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昂首挺胸，在上午十点的时候，第一个走进了刚刚开门的富兴商城。
早上人并不多，零零散散的柜员在自己的柜台前整理着货品。他经过商场正中的一间花铺，突然停下了脚步。
“送女生的话，要什么花？”他问，声音带了羞涩。
花店的营业员了然笑了：“女朋友吗？”
卜庚鑫摇摇头：“……不，是还没有正式认识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

第13章 小毛驴（四）
刚刚开门的商场里人不多，七楼的饭店餐厅更是冷清。
卜庚鑫手里拿着一支粉色的香水百合，难得坐了一次客梯。
电梯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那家韩国料理。正在擦着收银台的小妹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他投来的视线，也恰在同时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卜庚鑫的脸噌得一下红了，浑身都散着热气，连手里拿着的那朵百合也烫手。
“明天的明天……也是明天吧？”他手足无措地说。
前台小妹睁大了眼睛，两秒之后歪了下脑袋，笑得灿烂：“嗯，明天的明天，也算明天。”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着，时间像是静止，又像在飞快流逝。
甜蜜的心情在卜庚鑫的胸膛中缓缓流淌。
他哪里也不想去，就坐在韩国料理店的门前。
中午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台小妹也越来越忙，几乎再没有时间往他这里瞧一眼。
他也不着急，坐久了干脆站起身，随意走走逛逛打发时间。
两天没开工没收入，也不知道电瓶车“中邪”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卜庚鑫送外卖还不到两个月，房租一下子交掉半年，压根没来得及攒下钱，哪来的钱换一辆新的电瓶车呢？
他一边想，一边在商场里踱步，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平日里送外卖时常搭的货梯旁边。
这真是下意识的习惯了。
卜庚鑫笑笑，正准备转身回到韩国料理店，货梯的门却突然开了，从里面飞也似地冲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老孙。
老孙赤红着眼睛，黝黑的面皮涨得通红，头发被揉得凌乱，像是刚刚跟人吵过一架似的。他拎着白色的外卖袋往前冲，狠狠撞到了卜庚鑫的肩膀，却连回头都不曾。
卜庚鑫的脸色沉了一沉——老孙这是正在气头上，很可能是刚才送出的外卖单子出了错，在客户那里收到差评了。
外卖员这活计不好干，只要一个差评，这个月的奖金就没了。
有时明明是饭店出了错，到头来却要他们来背锅。
放在其他外卖员那里，最多也就是骂两句，诅咒一下这倒霉的一天。
可卜庚鑫知道，老孙性格偏激，光他来的这两个月，就已经目睹过好几场冲突了。
卜庚鑫只犹豫了一秒，就跟在老孙的身后追了上去。
老孙走得飞快，手臂甩得乱七八糟，外卖袋子里汤汁漏了一地，凌乱不堪。卜庚鑫一路小跑跟上来，脚下正好踩到洒出的汤汁一滑，险些摔倒在地。
这一耽误时间，卜庚鑫再抬起眼睛的时候，便发现老孙已经冲到了韩国料理店的前面。
不好！他的心瞬间跌落谷底，长腿一伸抬起脚便往前跑去。
前些天老孙就和前台小妹起过龃龉，现在又正在气头上，他担心老孙又会对小妹乱发脾气。
果不其然，老孙一把将白色的外卖袋子摔在韩国料理店的柜台上，大吼道：“刚才这个单，是谁给老子配的货？！”
老孙的声音嘶哑，脸上表情狰狞，一时全店静默，柜台旁等位的人被吓得站起身。
没有人敢回答。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孙身上。
小妹身前的衣服被溅上外卖的汤水，怔怔地看着他，而她脸上或嫌弃或委屈或愤怒的神情，彻底引爆了老孙的怒火。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像是某种不能言说的鼓励或期许。
世人待我不公，从未有过尊重。
一个前台小妹，跟我过不去，有心害我，就该死！
老孙冷笑一声，猛地扬起头颅，高高举起手——他紧握拳头里，藏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
他看见了小妹脸上惊恐求饶的表情，却连一丝怜悯也没有，狠狠地将手里的刀对准她的心口砸下。
他几乎能预见之后的场景：血光四溅，伴随着惊讶的尖叫，他会站在镁光灯前面，终于享受到这个世界的关注……
可是并没有。
就在他挥刀伤人的瞬间，有一道巨大的力量从身侧撞过来，将他砰地一下撞飞，左肩膀重重磕在商场光滑的地面上，滑出数米远。
手中紧握的尖刀在这巨大的力度撞击下脱手，骨碌碌地跌在柜台上，被旁边等位的顾客眼疾手快捡去。
老孙怒吼一声，定睛一看，才发现方才撞飞他，此时牢牢压在他身上的正是卜庚鑫。
卜庚鑫二十岁的男孩子，快一米九的大个子，正是身强力壮，像一堵山一样压得老孙不得动弹。
老孙照着卜庚鑫脸上唾了一口，抽出一只手往他脸上砸，正中卜庚鑫的鼻子。
鼻腔有热热的东西流下来，卜庚鑫咬紧牙关，再度狠狠压住老孙的手脚。
他听见回过神来的小妹大声呼救，恳求料理店里的同事帮忙。
眼角的余光瞥见又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从店里赶到他们的身边，卜庚鑫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老孙，你疯了吗？”卜庚鑫腾出手来擦擦流出来的鼻血，定定看着老孙的眼睛，“杀人偿命，你知道吗？我这是救了你的命！”
不只救了老孙的命，还有另外一个人的。
卜庚鑫缓缓站起身，望向前台小妹，正想开口问她是否没事，却看见了她眼睛里满含感激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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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庚鑫从派出所录完笔录出来，已经将近九点。
小妹原本下午就录完笔录，却一直坐在门口的便利店里等他。
“辛苦了，很累吧？”小妹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奶茶。
卜庚鑫却摇头：“不累，平时我送外卖，都是这会儿才下班的。”
“也是，我在饭店也是这会儿下班，总能遇见你，骑着你的电瓶车。”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时的她心里只是想，啊，这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看起来还真挺帅的。
谁能想到缘来运转，那骑着小电驴的外卖员，到头来居然是她骑着白马的意中人。
“走吧？你的电瓶车不是还停在商场里么？我陪你去拿！”她自告奋勇，又鼓起了勇气，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卜庚鑫活了二十年，这是第一次被女孩子挽住手臂，整个人像走在云端，连脚步都僵硬了许多。
想起来也真是神奇。
他默默地走着，思绪万千。
如果没有“中邪”的电瓶车，今天的他会在哪里？是不是会像往常一样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如果没有“中邪”的电瓶车，当老孙对小妹动手的时候，正在送外卖的他是不是压根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悲剧？
如果他没有阻止，那今天的老孙和小妹，都会是怎样的结局？
他之前所遇到的一切诡异到无法解释的事情，是不是都为了今天在商场中的偶遇？
卜庚鑫不敢想，又觉得冥冥之中像有天意，指引他一步步做出最终的决定。
他们走到富兴商场前，他白色的电瓶车就安静地立在一排共享单车中。
“走吧，我送你回家。”卜庚鑫深深吸一口气，拔出钥匙，打开了车锁。
“都快没电了！明天可千万要记得充电啊！”小妹眼尖，瞥见液晶屏上一格都没有的电量，笑着提醒道。
她坐在他身后，双手紧紧环住卜庚鑫的腰。而他抬起眼睛，凝视了夜晚寂静的富兴商城片刻，终于拧动了油门。
“这次……别再回到这里来了。”
车，开了。
冬夜风凉，卜庚鑫全神贯注，仔细听着身后女孩的每一个关于方向的指令。
他的手背很冷，腰身却热得惊人，终于在震天动地的心跳声中，成功抵达了女孩家的楼下。
她依依不舍地跳下车，略带羞涩地问：“那我们……明天见？”
而他突然对他的未来萌生无限信心，稳稳地点头，沉声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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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像有了最终的答案。
“中邪”的电瓶车原来是上天派来的英雄，以一场意外，挽救了两个人的性命。
卜庚鑫骑着他的电瓶车，慢悠悠在路上走。前路是那样的清晰明白，每一个红绿灯都很熟悉，一切按部就班，再也不会一回头，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富兴商城前面。
在路上骑着骑着，他的速度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的电瓶车，终于没电了。
卜庚鑫欣喜若狂，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对着一辆没电了停在路上的电瓶车笑得这样开怀。
电瓶车没电了，是不是说明他的这场“中邪”闹剧，伴随着救下两个人的壮举，终于结束了？
一切都像是恢复了平静，故事有了最美满的结局。
直到……
直到卜庚鑫推着电瓶车慢慢在路上走，眼看就要来到他每天都会经过的高架桥前，却突然被一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拦住了去路。
七八辆警车在两三辆消防车后一溜排开，二十多个警察全副武装，面色沉重站在警戒线里。
“这条路不能再走了，绕一下吧。”有警察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卜庚鑫吓了一跳，连忙从车上停下来。
那警察的脸色十分严肃：“一辆严重超载的大卡车上装了几十吨的水泥管，趁着晚上没人管，上了高架，结果车身侧翻，生生把桥面给压塌了。”
“几十吨水泥管砸在地上，整条路都毁了。好在没人受伤，也是邪门了。”
谁能想到呢？
几十吨的水泥管砸塌了将近百米的高架。然而原本熙攘的主干道，恰在今晚没有一辆车经过。
无人伤亡。
警察突然上下打量卜庚鑫，笑了。
“你小子命大。要是早来会儿，说不准就赶上这事故了。赶明儿，好好拜拜菩萨去吧！”
寥寥几句话，却像是飞镖插入他心中。
高架坍塌，无人伤亡。
一件明明与卜庚鑫没有关联的事情，却让他在这一瞬间遍体生寒。
如果……如果他像之前平常的一天一样，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回家，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停在高架下面等红灯？如果今天的他没有在录口供后送前台小妹回家，是不是真的会恰好遇上这次事故？
如果……如果他从来没有遇上电瓶车“撞邪”的事，高架桥塌下的那一刻，他是不是恰好会在桥下？
每一天，每一次，卜庚鑫明明没电却永久续航的电瓶车执着地停在高架桥前，再一次又一次地指引他回到商场中去，到底是为了救前台小妹和老孙……
还是为了救他自己？
冥冥之中无数巧合。
本来不该出现在商城的卜庚鑫，出手救下两条人命。
而本来应该出现在高架桥下的卜庚鑫，救了他自己。
助人者，人恒助之。而救人者……亦恒被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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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茉莉正在玩着一个布偶——一只红色的小毛驴。
她拿两只手指装成小人坐在布偶毛驴上，“笃笃”地在木桌上欢快地走着。
“我喜欢看喜剧，不喜欢离情别绪。”茉莉说，“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所以呀，你要听姐姐的话。”茉莉话锋一转，又开始在他耳边碎碎念，“要看到这个世界多美好，记得每一个动人的画面……”
她灌起了心灵鸡汤。
他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她。
谁不爱看甜甜的故事和结局呢？只要“成眷属”的那个人不是茉莉，他的世界都是一片岁月静好。
“姐姐。”他突然出声叫住她，“以后，我不想吃外卖了。”
“我来学做饭，做给我们两个吃，好不好？”
茉莉哑然失笑，伸出手揉揉他的头。
“在家里闷的无聊了吧？”
小海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习惯了一个人在家的，仿佛从有记忆开始，最大的自由就是能够趴在窗户上，看楼下其他的孩子们欢快地从宝灵街跑过。
茉莉想了想，说：“明天陪姐姐一起出门吧。”
小海眼睛一亮：“去哪里？”
“去追星。”她笑眯眯地说，“小海呀，陪姐姐追星去吧。”

第14章 粉刷匠（一）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更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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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倒是没想到，茉莉说的去追星，原来真的是去追星。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
到处都是鲜花和气球，巨大的双层巴士上喷涂着各种各样漂亮的脸蛋，一排人形立牌沿街摆放，兴奋的女孩子们排队等着合影。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灯牌、手幅或者印着她们爱豆英俊脸庞的小扇子，头上戴着各种颜色的头饰，闪耀着各种小海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茉莉也比平时兴奋，脸颊微微透红，热切地看着周围兴高采烈的小姑娘们。
“这是什么节目啊？”小海紧紧牵着她的手，小心地避开周围人流。
茉莉说：“唔，是个大明星，叫卫帅。他的粉丝见面会。”
小海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茉莉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怎么？很惊讶么？”
“不，只是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崇拜其他人的样子。”他说。
茉莉脚步一顿，咯咯笑了起来：“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呀，看起来不像吗？”
她一张小小的脸，黑黑的头发，素淡的打扮，乍一看确实和旁边那些尖叫欢呼的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算她真的和那些女孩子们站在一起，也一点也不像她们。
小海说不出来为什么。
但他想象不出来茉莉为了谁疯狂尖叫的样子。
生死离别，喜怒哀乐，在她面前都淡淡的，仿佛只是茶余饭后的三言两语。
“姐姐，她们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卫帅？就因为他长得好看么？”小海问。
茉莉唔了一声：“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说不准的事情。”
像星星一样站在舞台上，耀眼地散发出魅力。
或者仅仅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都也许会触动旁人的心情。
“偶像和粉丝之间的爱，真的很特别，不是么？”茉莉感慨。
小海没有说话。
临近开场，附近排队购买官方周边的女孩子们多了起来，总有人匆忙间撞到他们。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她避开，冷不丁说：“姐姐手很冷，今天应该多穿一点的。”
茉莉哎了一声：“你的手也没有暖到哪里去。”
这么冷的天气，小海还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短了一截的袖子露出细长的手腕。
上次他妈妈给他买衣服，得是在多久以前啊……
茉莉垂下眼帘。
小海觑着她的脸色，小声说：“我不冷。”
懂事得让人心疼。
“啊，你等等。”茉莉拍了下脑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旁边恰好聚着一群举着灯牌和相机的粉丝们，茉莉幽深的眼神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突然，她眼睛一亮，盯准了其中一个戴着黄色鸭舌帽的女孩，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姐妹！”她牵着小海欢快地扑过去，“你也是来追卫帅的么？”
她热络的样子，自来熟的语气，和平常一向冷淡自持的样子大相径庭，险些让小海惊掉了下巴。
那个女孩明显也吃了一惊，戒备地打量着他们，没有接话。
茉莉自顾自地说下去，像个活泼的高中女生：“……我带着弟弟来看con，没想到黄牛跑票，我又给弟弟穿得太少了。姐妹要是有暖宝宝，能不能卖我一个？我微信给你钱啊！”
她机关枪一样蹦字儿，说的对面的女孩儿懵懵的，直到茉莉举起小海的手冲她晃，才回过神来。
“给你……”女孩儿还真的从兜里掏出一只暖宝宝，递到小海手里，“拿着吧。冬天看con怎么也要带齐装备啊，何况你还带了个小的。”
女孩子年龄不大，说出的话却很老成。她好奇地打量着小海和茉莉，忍不住问：“你也被黄牛跑票了啊？”
她们之间的对话，小海半懂不懂。
茉莉却十分熟络地接口，仿佛她真的是个每天追星的饭圈女孩似的：“卫帅的票多难抢啊，两分钟就卖空了。本来约了黄牛在这里见面，结果一看微信，发现自己早都被拉黑了。”
“都一样都一样。我也是被拉黑了。”相似的境遇让对面的女孩迅速卸下了戒备，“我叫阿芃，你叫什么？”
“茉莉。”茉莉说，“这是小海，我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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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就这样站在马路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控诉没有契约精神的黄牛，眼睁睁看着其他女孩兴高采烈地进到场馆里去。
等了一阵，天气越来越冷，甚至飘下小小的雪花。
阿芃叹一口气，带着茉莉和小海进了演唱会场旁边的一家小咖啡厅。
“这家老板跟我很熟，以前我常在这里发应援物来着。”阿芃招呼她们坐下，“随便点，随便喝。”
茉莉给小海点了一杯热巧克力，自己却没有喝。
“你是怎么打算的？还要在这里等么？”茉莉问。
阿芃的眼神有些飘忽，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我来这里，压根不是为了这个卫帅。”

第15章 粉刷匠（二）
“我压根不是想去这个见面会。”阿芃干脆利落地说，“我也从来都不喜欢卫帅。”
卫帅年轻英俊，影视歌三栖，早早登顶，业内人称五亿少女的偶像，场场演唱会都爆满，一票难求。
“呸！”阿芃却很不屑，“卫帅表面上装得多光鲜，都是演技罢了。我了解得很，他私底下一点也不自律，你们也别太真情实感了，他真的不值得。”
她把厌恶表现得太明显，小海忍不住问：“那阿芃姐姐为什么要来看他的粉丝见面会？不是不喜欢他么？”
阿芃摇头：“我不是想去见面会，我是想去见面会结束后的签售。”
她有些烦躁，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敲：“只有去了签售，我才能面对面和卫帅说上一句话。”
这太奇怪了。
明明不喜欢卫帅，却要大费周章找到黄牛，雪天里等在场馆外面，就为了签售会上见到卫帅跟他说一句话。
“你想跟他说什么啊？”小海问。
阿芃犹豫了一下，眼神落在茉莉身上。
“你们……知道方川这个人么？”
“知道啊。”茉莉连连点头，“卫帅的好兄弟嘛。两人出道前就认识，一起合租了好几年房子，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好。方川去年发专辑，卫帅还转发过他的微博帮忙宣传呢。”
茉莉追星女孩的人设不倒，说起来头头是道。
阿芃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想见到卫帅，其实为了方川。因为……我是方川的粉丝。”
她其实不仅仅是一个粉丝而已，她是方川的站姐。
站姐，其实就是跟拍明星的人。有些是死忠粉丝，有些是职业代拍，靠出售明星的照片赚钱的。
阿芃当站姐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算得上是方川最资深最死忠的粉丝。
“我从阿川还是练习生的时候就开始拍他了。”阿芃微笑，“那时候他才上高中，每天从练习室里学完舞蹈回家，我就陪他走一段。他很懂礼貌，后面见了我就叫姐姐……”
她默默等了两年，方川终于出道。她关注了两年的小爱豆，终于在舞台上散发自己的光芒。
可是歌坛这两年着实冷寂，纵有满腹才华的歌手也不得不去演戏糊口。
“同人不同命。阿川和卫帅虽然是好兄弟，却没有卫帅那么好的运气能出道就红。”阿芃叹气，“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好多年，最近两年才慢慢混出头。”
“他最惨那段时间，全网怕是就我一个人喜欢他。他发条微博，我切了好几个账号去回，就为了让他以为自己有好几个粉丝……”
人和人的感情真的很奇妙，一个陌生人竟然会对另外一个陌生人这样关心。
阿芃追方川的所有行程，七八年的时间和精力都彻底给了他一个人。大到商演的规格，小到紧张时抖腿的小习惯，她对他的所有细节了如指掌。
她眼看着他从全网只有一个粉丝，慢慢慢慢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就连她自己也成了一个过万粉丝的“大粉”站姐。
她恪守粉丝和爱豆之间的规矩，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尽职尽责地做着方川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说起了解……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方川。”阿芃缓缓皱起了眉头，“所以……当事情不对劲的时候，我是第一个意识到的。”
阿芃深深吸一口气，神色间仍然有些犹豫。
小海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茉莉轻轻伸出手来，握住了阿芃放在桌面上的手。
“说吧……”茉莉低声说，“告诉我吧。我能懂。你不是一直都想对别人说么，憋在心里这么久，不难受么？”
她的声音那样温柔，像一阵暖风拂在脸上，让人情不自禁地卸下防备。
阿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被蛊惑了似的情不自禁开口：“我觉得……阿川出事了。”
“他可能……被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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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芃第一次意识到方川可能遇上了什么麻烦，是在前两个月的音乐节上。她照旧，举着相机在舞台下面抓拍他帅气的表情，等着晚上在微博上放出新鲜的图片，满足等待着的粉丝们的心情。
方川一向细致谨慎，那天在舞台上却有些反常，跳新歌舞蹈的时候错漏了好几拍，声音也有气无力，像没有休息好。
阿芃本能地猜测他是不是生病了，下台之前还特意大声叮嘱他：“注意身体。”
如果放在以往，他会笑着冲她挥挥手，或是点点头。
可是那天方川铁青着脸，好像压根没有听到她说话。
晚上回到家里，阿芃像往常一样修图。粉丝们都在催她快点把拍到的照片发出来，她心里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点点发慌，有一搭没一搭放大着每一个细节。
突然间，她的目光在照片某一点停滞了。
阿芃眉头紧锁，手下鼠标发出唰唰的声音，是她在迅速地调整着光线，放大照片。
然后，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川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隐隐约约映出了四个字母。
“是纹身，四个字母，L、O、V、E，纹在了手腕上。”阿芃一字一顿地说，“上舞台之前一定是在纹身上涂过粉底试图掩盖，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小海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小小的纹身能让阿芃这么大惊小怪。
她摇头：“我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阿川一直温顺乖巧，突然去纹身，还纹在手腕这样显眼的地方，从来都不是他的性格。
何况之后发现的蛛丝马迹，更是一点点验证了她的猜测。
“几乎每次拍他，我都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细节。他冬天的厚外套里，我拍到了万宝路的盒子一角。皮带换成了爱马仕的，身上的香水也换成了AF那款果男的。四个字总结，就是色气满满。”
“哦不，是突然有钱，以及色气满满。”
乖巧听话了七八年的小爱豆，突然间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
阿芃再是迟钝，此时也明白过来。
“阿川他，谈恋爱了。”

第16章 粉刷匠（三）
都说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侦探。
小海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准确——嗯，明明女粉丝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侦探。
阿芃说起恋爱中的方川，满满都是恨铁不成钢。
“我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啊！早早看好了一个潜力股，守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曙光，等着他登顶歌坛少年成王，哪知道他被哪来的小妖精迷了魂，沉迷温柔乡没了冲劲儿和斗志啊！”
“粉丝里那么多女友粉，被她们知道他上升期谈恋爱，那不得大片脱粉回踩，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嗯？” 阿芃痛心疾首地捶着桌子。
可是生气归生气，
她再在微博上发图的时候，就知道想方设法替方川遮掩。
“能被其他粉丝看出来他谈恋爱了。辛辛苦苦七八年，好不容易攒来点人气，就怕跑光了。”
手腕上的纹身，她修图的时候替方川调色调，遮盖严实；外套里的香烟盒子，她帮方川从照片里裁剪掉；就连方川手上出现的情侣手链、情侣对戒，她都小心翼翼地帮忙PS掉。
“所以说……除了你，没有其他粉丝知道他谈恋爱了？”茉莉问。
阿芃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哪里敢啊，她一方面瞒得劳心劳力，一方面又总想知道阿川到底是在和谁恋爱。
有一次品牌活动结束，阿芃没急着走，跟在方川身后。
他身旁的工作人员也早眼熟她，没伸手去拦，反倒奇怪地看了她好几眼。等走到保姆车前，她才终于找到机会跟方川说话。
“阿川呐……”
自从练习生那段偶尔能搭话的岁月之后，好像再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阿芃眼眶骤然有些酸涩：“你……要瞒好一点啊，手腕上纹身很容易被看出来的，以后别做这种事了，好吗？”
她低着头，以为他会不满会怼她，会说“你算什么啊就来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但是他没有。
短暂的沉默之后，是他关上车门的声音。
她抬起头，恰好看见他摇下车窗。
“姐姐，你不用担心我。”方川小声说，神情一如七八年前的少年一样温柔，“等到了春天，我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芃的眼睛骤然亮了，方川微微一笑，缓缓摇上了车窗。
那是阿芃见到方川的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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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是春天呢？”小海不解。
“经纪公司签约，一般都是八年。”阿芃垂眸，“等到了明年春天，刚刚好满八年。”
方川点到为止的一句话，倒让阿芃浮想联翩。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在提醒他恋爱的事？还是他在向她解释，他的所谓恋爱其实别有隐情？现在这关口，他是不是在和公司谈续约的事情？
阿芃左思右想都是云里雾里，便想着过几天的拼盘演唱会上好好问问他。
可是那天她提前到场，手幅和荧光棒通通发完，就等着入场的时候，却突然看到微博上发出的公司声明。
“说是阿川得了流感，不得不取消活动。”阿芃皱眉，“挺突然的，但我当时也没有怀疑什么。”
她真正开始怀疑，是在发觉了方川微博的异常登陆之后。
“别人可能不了解阿川，我却很清楚。他从练习生开始就很自律，怕有黑眼圈所以从来都不熬夜。那天晚上，我却发现他从凌晨开始不停登陆微博，几乎在线了一整个晚上。”
公司明明说方川流感生病，连卖了票的演出都不得不取消。平时健康时都很自律的方川，为什么要在凌晨的时候刷几个小时微博？如果刷微博的人不是方川，他的手机或者他的账号，又在谁的手里？
阿芃不寒而栗。
“我可真是担心死了。多少男爱豆的职业生涯葬送在枕边人的一张照片上啊，这可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阿芃担心的是……方川睡着的时候，他的女朋友在他身边，玩着他的手机。
如果她有心机，装作手滑的样子把他们在床上睡着的照片发出去，这段恋情就“被迫”公开了。
“担心得我整晚没敢睡，好在一晚上过去了，他的微博账号到底还是什么也没发。”
阿芃这次终于坐不住了。
以她对方川的了解，他从来不像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人。
如果说前期的纹身和戒指还能说是冲动之下的小浪漫，那这次连手机都交给女朋友，岂不是做好了曝光恋情的准备？
“他是不想当偶像，想干脆退圈做个普通人吗？”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果断收拾行李，追到了方川的公寓楼下。
“以前做生日应援的时候，寄过礼物到他家里，所以一直都知道地址。”
“追到他家是不太好……”阿芃挠挠头，“但是特殊时期，特殊办法。我总得见到阿川，问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方川住的小区不算最高档的，但是警卫也知道住户里有明星，对年轻女孩字排查都很严。
阿芃小心翼翼地等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瞅到一个机会上楼。
“我是打定主意，哪怕挨骂也无所谓。”
她站在门前，做好了心理建设，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始敲门。
笃、笃、笃、笃。
没有人应门，可是她却能听见门里面的狗叫声。
阿川养了四年的吉娃娃麦麦听见二楼她敲门的声音，疯狂地汪汪叫着。
棕色的防盗门旁边放了一袋没来得及拎下楼的垃圾，显示了主人离开时的匆忙。
阿芃松了一口气，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可是她下楼，坐在车里没几分钟，却在微博上看见方川的自拍，配图是在家里床上，配文是一句“养病中，多谢大家关心”。
“但这不对啊……”阿芃嘀咕，“我当了七八年的站姐，连好些黄牛都没我资历深。他这些天又没有住酒店，又没有坐过飞机高铁，车停在楼下，垃圾还放在门前，人又是去了哪里？明明不在家，为什么要发自己在家里的照片？”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却没多想。
直到过了两天，她又来了方川的公寓。
车还停在楼下，敲门依然没有回应，那一袋两天前的垃圾还原封不动留在那里，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微博上多了一段方川在家里做饭的小视频，怕是唯恐有人怀疑他的行踪。
“是和女朋友在一起，换了住处吗？”
阿芃站在门口嘀咕，却突然听见了棕红色的铁门里面传出了，隐隐约约的呜咽声。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到后背。
阿芃握紧拳头，把耳朵紧紧贴在铁门上，那凄惨又虚弱的叫声被骤然放大。
是犬吠。
是方川养的狗麦麦临死之前哀鸣呼救。
像是后脑勺被打了一下，阿芃脑海中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
方川出事了。

第17章 粉刷匠（四）
“阿川对麦麦很好，就算是谈恋爱也不会任由麦麦一个人在家，他一定是出事了。”阿芃低着头，一下下搅着咖啡。
“试过报警的。没用，谁肯听我说啊？”
一个站姐，报警说自己的爱豆失踪了？
无论是放在哪里，都要被当成是饭圈女孩疯魔了，没事找事浪费警力吧？
“跟经纪公司也说过的……”阿芃的语调又慢了下来，明显地迟疑了。
窗外雪渐渐停了，桌旁玻璃上的白雾渐渐散去，露出街道上橙黄色的暖光。
“已经这么晚了么？”阿芃如梦初醒，抬手看表。
咖啡店的店员已经不耐烦地来擦了好几次桌子，偶尔还用满满不赞同的眼光看一眼小海。
这么冷的天，这么晚了，不负责任的姐姐还带着弟弟在外面乱逛。
阿芃懊恼地站起身：“我得回家了。”
小海本能地想叫住她。
她的迟疑是为了什么？她跟阿川的经纪公司说了些什么？
讲故事讲到一半说要回家，这不就跟网文作者更文总是在最精彩的地方停掉一样讨厌么？
茉莉却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看着阿芃，也站起身。
“回家么？我们也回家”
她牵着小海的手，像没有丝毫留恋一样对阿芃挥手告别。
阿芃定定地看着茉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走了。
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已经化成了满地的泥浆。
小海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怕地上的水溅到茉莉身上，自己的裤腿反倒湿了一小片。
茉莉的笑意深了一些。
“姐姐，为什么阿芃姐姐说到经纪人的时候，突然就不再说话了？”小海问。
“唔……因为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原本是来做什么的。”茉莉说。
小海一愣：“阿芃姐姐说要回家。”
“她不会回家的……”茉莉抬起头，看着天空，“可是一直不回家的话，如果遇见了粉刷匠，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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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芃今天晚上来到卫帅的见面会，就是为了和卫帅能面对面地说上一句话。
她昨天再去敲方川的大门，垃圾还放在那里，门里面却一丝动静也没有。如果满打满算，阿芃已经有十天的时间没有见到方川的人。
微博每日都有登陆，还常有配图和更新，一切都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是阿芃知道，方川确确实实出了事。
刚开始，她猜测是不是那个那个最近新交的女朋友对方川做了什么，便打电话给经纪公司。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客气但是敷衍，满口：“请粉丝朋友不要担心，我们每天都会和艺人联络，方川得了重感冒在家里休息呢，恢复活动的时候会通知你。”
阿芃气得捶墙：“你们骗别人，以为我不知道呢？阿川十几天都没出过家门，连养的狗都饿死了，你跟我说他在家里养病？”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愣住，足足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你等一下。”
这一次再接电话的人，是方川的经纪人，黄平兰。
想到黄平兰，阿芃真是恨得牙痒痒。学生时代的恶魔老师，小时候街上打劫的混混，插队又骂人的中年大妈，她从小到大遇到的坏人们加起来，也没有黄平兰更招人恨。
无他，就是不把艺人当人而已。
四十几岁的黄平兰，旗下二十几个艺人，一贯奴颜婢膝踩高捧低，对着那些当红的艺人恨不能捧上天，对着像方川这样没什么名气的，一年三百天都让他跑商演捞钱。
无规划无推广甚至连个助理一开始都不给配，一个月只发六百块的“电话费”还要算欠公司的钱。
阿芃跟了方川这么多年，对他的凄惨待遇了如指掌，也就这两天阿川有点名气了，才略好了一些。
这样的黄平兰会亲自过问方川的事？如果只是一场重感冒？
阿芃压抑住满腔怒火，尽量平静地对黄平兰说：“阿川是不是出事了？他人到底在哪里？”
黄平兰的语气有点夸张：“……方川真的好着呢。你说他没出过门，怎么知道他叫没叫外卖？粉丝不要脑补太多，自己给自己加戏。我才跟他打过电话，好得很。”
说谎，说谎！每一句话都是说谎！
黄平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语气勉强算得上耐心。
阿芃听在耳中，心里却凉了半截。
一向傲气又嚣张的黄平兰，就算她接粉丝的电话，难道不是为了指责粉丝的过界行为，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对着粉丝解释？
黄平兰越是态度温和，不越是证明她做贼心虚，心里有鬼？
阿芃想得越多，心底越是一片悲凉。
都说粉丝们总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要伤害自己的偶像。
可她的偶像这次，怕是真的被经纪人这个老巫婆“害”了！
报警无望，经纪人又很有嫌疑，阿芃咬紧牙关，想到了方川多年的好朋友卫帅，苦心积虑想要在见面会结束的签售上跟他提上一句。
没想到黄牛跑票，她等到街上都是散场的人潮，也没能走进场馆一步。
现在怎么办呢？阿芃走投无路，绝望地想。
除了她，还有人会知道方川已经十天没有出现过了？除了她，还有谁会在乎方川的安危？要不要告诉其他粉丝们，可是如果打草惊蛇，放过真正的凶手又怎么办？
夜越来越深，街上喧嚣的人群渐渐散去。
她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久，偶一抬头，却突然发现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方川的公寓楼下。
阿芃轻车熟路，又一次偷偷溜上了楼。
楼下仍然停着车，门口垃圾还是没有倒，她站在方川公寓的门口。
敲门，无人应。阿芃绝望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声压抑地哭泣。
该做些什么呢？该为阿川做些什么呢？
“喂，派出所么？我想报警！”她抽噎着打电话，“有人失踪了，你们到底管不管？我昨天打过电话，今天就不能再打么？你们到底有没有调查过！”
她呜呜咽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楼道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咔哒的声音。
门开了！
阿芃猛地抬起头，却失望地发现打开了的门不是方川家的……
而是隔壁邻居。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将门打开了一条缝，警惕地看着她：“小姑娘，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哭什么呢？”

第18章 粉刷匠（五）
大叔皱着眉头，语气也有些不好：“你这个小姑娘，是来干什么的啊？这好几天了，我总是看你在我们这里晃悠。你有什么事么？”
阿芃下意识地用袖子擦干眼泪，缓缓站起身：“大叔，你知道住在隔壁的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出过门？”
棕红色的铁门开得更大了一些。
大叔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阿芃，像在掂量她来这里的目的。
“我是他的朋友，担心他出了事。”阿芃像是看到了希望，连眼睛都在发亮，“大叔，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哦……”
大叔将门打得更大了，站直了身。
他大概四十多岁，高高瘦瘦，戴着斯文的金框眼镜，光滑的脸上连一丝胡茬都没有，看起来文质彬彬。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难道你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的眼睛隐在镜片的反光中，低沉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总在这里晃荡，是不是因为你听到了什么动静？比如说……求救的声音？”
“大叔，你帮我报警吧！”阿芃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带了哀求，“我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了。可是如果您作为邻居而报警，就更说得通了。”
“小姑娘，你想让我报警，也得给个理由吧。”他慢慢悠悠地说，“是因为你……经过的时候，听到了求救声么？”
阿芃心一横，连连点头：“对！我听到了！”
她又有点心虚，解释了两句：“模模糊糊，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
她焦急的催促着，求着面前的那个人帮助他。
却没有注意到大叔的呼吸微微一滞，左手下意识在身边握紧，又松开。
他把手抬起来，伸进外套口袋中。
阿芃以为他听信了她的说辞，要掏手机，欣喜地抬头等待着。
他停了一下，在空荡荡的、安静的楼道中瞄了一眼，又终究把手拿了出来。
“唔……我家和你朋友家，阳台其实是挨着的。”他斟酌着词句，“要不然，我隔着阳台帮你喊喊隔壁的人？”
他恰到好处地迟疑着，犹豫着，像是在暗示什么：“可惜了……我实在是恐高，不然如果稍微探出身看看，应该能看到他卧室里的情况……”
他的暗示生了效。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比关心则乱又一腔孤勇的粉丝，更豁得出去的人呢？
一切的一切，从阿芃第一次偷偷溜进方川公寓的那个晚上，就阴差阳错发生了偏离。
“我不恐高！我可以去看看！”阿芃像看到了曙光，“或许……如果大叔你们的阳台是连着的，那能从窗户翻过去吗？或者最起码，我可以看一下隔壁的情况吗？”
棕红色的铁门彻底打开了。
大叔穿着雪白的衬衫，微笑着，让开了门前的路。
他身后的公寓也是雪白一片，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放着一桶桶的乳胶漆和羊毛刷，雪白的墙壁纤尘不染，白得惊人。
“我家最近在装修……”大叔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对了，小姑娘忙了一晚上了，渴了吧？想喝点什么？”
这样干净的房间，却传来一阵若隐若无的血腥气，像从房间角落，每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缝隙里沁出。
房门嗒地一下，极轻地在阿芃的身后关上。
她丝毫未觉，大步穿过客厅朝南侧走过去。
“阳台是在这里吧？”阿芃一把拉开了阳台和客厅之间的推拉门，往窗前一站，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叔，你在开玩笑么？这阳台怎么算连着啊？你家和他家中间差着半米呢，我就是长颈鹿，也没办法看到隔壁啊！”
她回过头，怒气冲冲的表情在看见身后的人那一霎，土崩瓦解。
棕红色的铁门紧闭，那温文尔雅的大叔散漫地坐在沙发上，左手终于从衣服口袋中拿出来，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小姑娘，你知道娶一个不合心的老婆，是什么感觉吗？”他垂着眸子，低沉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唤，“叽叽叽叽，就像一只聒噪母鸡，每天都在你耳边叽叽叽叽这样叫……”
“我结婚二十年了，养了这么个不知感恩的母鸡，每日每夜都在煎熬……到忍无可忍的那一天，到底还是解脱了。”
“她吸你的血，吃你的肉，花你的钱，还要每天这样哔哔哔哔地吵你，吵了架，还要拿鸡嘴去啄你。你看，都啄出血了……”
大叔一下一下挽起衬衫袖管，一道道长长的血痕，像是绝望的女人拼命挣扎，用指甲在他手臂上抠出的伤痕。
“小姑娘，你杀过鸡吗？”他抬起眼睛，“对准鸡脖子，一刀斩下去，最多一分钟，再扑腾的鸡也安静了……”
“就是血啊，溅了满墙满地，脏得很，要用小刷子沾好白漆，一点点把整面墙都刷干净……像个，嗯，粉刷匠。”
“沸水烫毛，菜刀斩肉，把那鸡切成一块块。腿肉放进一个袋子，鸡胸放进一个袋子，鸡头嘛……就要先在冰箱里冻起来，唔……贸然丢出去，是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阿芃如坠冰窟，想尖叫，想怒吼，却怎么也动弹不了。
“一只白斩鸡，要分成七八个袋子来装才能不那么显眼。我呢，就想着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扔那么一袋子垃圾。”他伸出手，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但每次我想出门，总能发现有那么个小姑娘在楼道里走来走去，嘟囔着自己听到了呼救声，还要报警，非说这楼里死了人……”
“鸡临死前，总要叫那么几声的。我也不确定，小姑娘是听，还是没听到我家那只鸡的叫声呢？但总让她这么折腾，我这颗心啊，就总是七上八下，不安稳啊。”
“你说，这个小姑娘，该死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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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芃不会知道现在的方川，正被经纪人黄平兰关在自家工作室里，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和刚交的女朋友分手。
她也不会知道仅仅几天之后，阿川傲娇又富贵的女朋友就会揣着解约金上门，替他和压榨了他八年的经纪公司赎身。
阿芃看不到几天之后的方川“病愈”，再一次登上舞台。
就像方川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叫做阿芃的女孩子，为了他付出了生命。
在阿芃第一次来到方川家公寓的那个晚上，在她因为担忧而无数次徘徊的楼道里，恰恰好有个因为杀了人而急于抛尸的凶手透过猫眼看到了她。
做贼心虚的凶手，起了疑心。
而满心担心方川被黄平兰暗害的阿芃，却从来都没有想过，真正的猎物变成了她自己。

第19章 粉刷匠（六）
每个人在生死存亡之际，都会迸发出无穷尽的能量。
阿芃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小兽，猛地朝铁门撞去。
她想逃跑，哪怕只是打开门来呼救。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呢？
头皮传来一阵剧痛，阿芃被凶手一把拽住脑后的长发摔倒在地。眼前寒光一闪，她甚至连疼痛的感觉也没有，只是肩膀上传来一阵阵温热。
像热水流下来。
第一刀，她被扎中了肩膀。
阿芃有一瞬间的恍惚，指尖温热粘腻的鲜血，不知怎么让她想起不久之前咖啡店中，她喝在口中的那杯热巧克力。
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却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她不想放弃，她拼命挣扎，她伸出手臂抵挡。
第二刀，砍在了她的手掌上。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冒着泡的沸水，被挣扎中的阿芃挥溅到了雪白的墙壁上。
大叔的眼神瞄过去，似笑非笑看着待宰羔羊一样无力的她，语气甚至有些可惜。
“哎，脏了，明天怕是要再刷一次墙。”他嘲弄着。
反抗的力气越来越小，阿芃想再次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却仍然是徒劳。
她从来不知道人竟然真的脆弱到这种地步。
第三刀落下的时候，阿芃紧紧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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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雪夜，宝灵街上十分寂静，落了一层薄雪的街道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茉莉洗头房灯还亮着，小海半趴在窗边的洗头椅上，困得眼皮一直在打架。
“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啊？”他迷迷糊糊地问。
“唔，快了。”茉莉笑眯眯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在我这里睡吧。”
“你妈妈今天晚上很忙，顾不上你的。刚好，别回去了。”她伸出手臂，啪地一下关上了窗户，把楼上那隐隐约约的男人女人交杂一起的古怪声音隔绝在外。
再一回头，小海已经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呼吸是那样轻，让人几乎想伸手去鼻子下面试探一下他到底还活着么。
“就这么睡啦，到底是个孩子呢。”
茉莉轻轻摇了头，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
“没了观众，戏总要演。”她坐在桌边，眼前放了一盏小小的白蜡，一面镜子立在蜡烛前面。
茉莉靠近镜子，轻轻哈了一口气，光滑的镜面腾起一层白雾，仿佛一堵白墙。
“你一个人，估计是打不过他的。但你别忘啦，那房子里还有谁呢……”
茉莉细长的手指刮在镜子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指尖所到之处留下长长的红色痕迹，在镜子上画出一个血红色的剪影。
她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了镜子，靠近烛火。
镜中的人影在橘色的火焰下越发明显，随着她手腕的抖动，仿佛在浮起白雾的镜子里面跳着舞。
茉莉的指尖还在划着，像白墙上画画一样，有的时候画一个箭头，有的时候画一个娃娃脸，有的时候……干脆写起了字。
“杀……杀……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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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芃的掌心紧紧贴在墙壁上，鲜血渗入白墙中。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却发现大叔瞪大了双眼，露出迷惑又慌张的眼神，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颤抖着声音，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芃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过身。
她方才背靠着的那一片雪白的墙壁上，竟然浮现了一个真人般大小的血影。
是个女人，即便鲜血覆盖了脸庞看不出五官，也能知道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披着凌乱的头发，直挺挺印在了墙上。
不，不仅仅是这样。
曾经被涂料油漆一层层精心刷过的墙壁，不知何时，全部出现了鲜血的痕迹。
有些鲜红，像是刚刚泼溅上去的；有些暗褐，又像已经过了很多天。那些血痕形状不一，有的看起来像人头；有的是箭头，指着冰箱的方向；还有的甚至是汉字。
杀……杀……杀人凶手。
“不！”大叔双眼通红，拎起手边的漆桶朝墙上泼去，“明明之前已经被盖住了！”
阿芃怔怔站着，被白色的涂料浇了全身。
她茫然地摸摸脸颊，却看见猩红色的血从头发上一点点滴落，像在做梦。
到处都是血。
墙上，地上，连原本白色的涂料桶里都是血红一片。
大叔怒吼着拧开了厨房的水龙头，原本清澈的水却在触及他手的那一刻变得血红，散发出浓重的腥臭。
他举起涂料桶，狠狠摔在墙上，发疯似的砸着水龙头，发出砰砰的巨响在寂静的夜晚回响。
楼下像是有人被响声吵醒，拉开窗户吼：“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呢！再吵，我报警了！”
阿芃渐渐回过神来，目光飘向数米之外的铁门，掂量着距离。
如果现在拔腿逃，她有几分把握在凶手追上之前打开大门？或者如果她能够拉开门大喊求救，会不会惊动楼上楼下的邻居？
那大叔却骤然停下了手中动作，猛地将脸转向阿芃。
“想多了。”他咬牙切齿，阴狠地握住厨房的菜刀，“死一个，老子不亏。再死一个，我赚命一条。不管今晚中了什么邪，天亮之前，我先把你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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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中，睡梦中的小海突然翻了个身，不安稳地哼了声。
“哎呀！这可怎么办？”茉莉被他吓了一跳，手中镜子一晃，碰倒了放在旁边的小蜡烛。
白色的烛蜡在桌子上流了一片，又迅速地凝固了。
她有些懊恼，只好把镜子里放在桌上。
“本来没想这样放过你的。”她自言自语，“不过……”
“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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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阿芃下定了决心。
肩膀掌心和手臂的疼痛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早无感觉，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朝棕红色的铁门跑去。
可是抬脚的那一瞬，她咣当一下摔倒在地。
墙边那一排乳胶漆桶东倒西歪，满地都是血红色的油漆。
原本干净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不知何时变得如此粘腻，像浆糊，像水泥，像逐渐凝固的蜡，牢牢将人固定在地板上不得动弹。
逃跑无望，阿芃绝望地回过头。
却发现那大叔同她一样栽倒在地上，像是被满地的鲜血黏在了地板上，只能像自缚的蚕虫一样蠕动挣扎。
他也动弹不得了！
阿芃只愣了两秒，就立刻反应过来。
“杀人啦！杀人啦！着火啦！救命啊！报警啊！！！”
凄厉的叫喊声在寂静的晚上回响。
阿芃追了八年的星，在台下无数次声嘶力竭喊过应援词。但八年间她喊过的所有尖叫声加起来，怕是都没有这一次更真情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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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星方川的站姐阴差阳错撞破一起杀妻分尸案，英勇负伤的事迹成为了一段饭圈内小有名气的佳话。
方川探望自己受伤的站姐，承诺负担她所有的医疗费，阿芃在病床上含羞带怯望着她的爱豆的那张照片，成功挤上了热搜榜，成为了方川出道八年少有的高光时刻。
茉莉也带着小海来探望阿芃，走到了病房门口，却只推着小海进去，自己等在了门外。
“唔……到底还是挨了两刀嘛。我见了她，总还是有点心虚的。”她嘿嘿笑。
小海若有所思：“姐姐，你早就知道阿芃姐姐也许会死，所以才带我来找她的么？”
“我哪有那么神通广大……”茉莉微笑，“种因结果，就算冥冥中有人在帮助阿芃，也是那个房子里心有不甘的另外一个冤魂。”
她话锋一转：“你喜欢阿芃姐姐吗？”
小海点头：“我喜欢啊。”
“我也是。”茉莉握住了他的手，“要记住她呀，海。以后也许有一天，你们会再见面也不一定呢。”
“我又不当明星。”小海摇头。
“未来的事情，哪里知道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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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连续下了好几天。
茉莉洗头房在半地下室中，雨水顺着窗户滴进房间，让本就潮湿不堪的小房间更加阴暗。
茉莉却浑然不觉，也半点不在意惨淡的生意，哼着那首《丢手绢》，玩她木架子上的那些破破旧旧的小玩意儿。
第三天早上，一直漏雨的窗户被两片木板和几块塑料泡沫遮得严严实实。
茉莉抬起头来，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小海……”
雨水不再漏进窗户，一直淋雨的洗头椅渐渐干燥。
而茉莉洗头房也迎来了下一位顾客。
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子匆匆冲进了洗头房，脸上满是慌乱的表情。
“一直在下雨……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栋楼。”她语无伦次，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茉莉唰地扑上前，举起手里的淡黄色毛巾往她湿润的头发上擦去。
“哎呀，这么冷的天还淋雨，可不要生病了。最近肺炎很严重的……”她大惊小怪的语气像个操心的老妈子，擦拭她头发的动作却十分小心温柔。
“来，要不要我帮你洗个头？”她歪着脑袋，漆黑的瞳仁像点了墨，“要不要一起玩泥娃娃？”
“或者，想听歌吗？”茉莉笑眯眯地问，极细的吟唱像是从喉咙的深处传来。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第20章 丢手绢（一）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
快点快点抓住她，快点快点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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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华从初中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张连。
两个人的座位隔两排，她发呆的时候总喜欢看向他的方向，看着他在夏日的午后推开教室的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汗水的浸润下散发出诱人的光泽。扑面而来的汗水的气息，让坐在第一排的李世华红着脸，深深低下头。
同校同班了六年，她却是进了大学之后，才第一次跟他说话。
李世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第一次和她说话的那一天。
四月的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以下，宿舍楼下的丁香树上挂满白色的碎花。
系里的篮球赛，她顶着小雨去看。
雨里面那个她默默喜欢了很多年的男孩子就在场上，肆意又潇洒地展示着自己年轻的力量。
中场哨响，场上的男孩子们停下了动作。
她坐在场边，怔怔地看着张连。
他伸出手擦了一下额头，像在找人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在找谁呢？谁这么幸运？”
她又酸又涩地想，却突然间看见张连眼睛发亮，直勾勾地朝着她走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一步步向她靠近。
像神邸，如入梦。
李世华这辈子的心都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扑通扑通的声音像是天边打雷，轰得她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走到她身边了！
李世华懵懂地站起来，脸红得像是被晚霞浸透了。
他看到她站起来，却是明显一愣，指着她脚边得瑟那一捆矿泉水说：“能给我一瓶水吗？”
人家是来拿水的！
她却自作多情以为他是来跟她说话的……
李世华尴尬地低下头，连后脖子都觉得烧得慌，恨不能钻到椅子下面。
张连却像敏感地感受到她失落的情绪，手里还拿着那瓶水，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来，笑眯眯对她说：“你剪头发啦？”
高中三年，她一直老老实实在脑后绑一条乌黑的马尾，直到上个星期才剪到齐肩，染了棕色。
她懵懂地点头。
他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点点头：“很适合你。挺可爱的。”
那一瞬间的动心，像是突袭而来的狂风骤雨，打散了满树的丁香。
她的少女心事就此落地，点燃心底小小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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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她。
这点小小的认知，和那细雨中的三句对话，让李世华慢慢鼓起了勇气。
她开始和张连参加同样的社团，去同一个食堂，打同样的饭菜，在同样的时间去图书馆和自习室。她和张连室友的女朋友成为了好闺蜜，经常陪着她在他们的宿舍楼下等人。
她甚至会在他上课的教学主楼里，怀着期待的心情一遍遍坐电梯，就是为了和他偶遇。
那一年中，她有意无意制造了那么多的机会。
而他也终于从只会对她笑笑，变成电梯中“偶遇”的时候能聊上几句。
第二年的篮球赛，张连依旧是球场上的主力。
李世华依旧坐在矿泉水箱旁边。
可这次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有了握着矿泉水瓶站起来的勇气。
“喝水吗？”李世华朝他走过去，语气大方又镇定，随着那瓶矿泉水递出的，还有一块天蓝色的手帕。
张连脸上闪过惊讶，却仍很有礼貌地接过。
他攥着那条手绢低头看，角落里用白色的线，十字绣了他的名字。
而翻过来，另外一面的角落里，却用黑色的线，绣了小小小小的她的名字。
两个名字，就把女孩子的心事倾诉得明明白白。
张连抬起头，看着在起哄中仓惶而逃的那个女孩的背影，勾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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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连有女朋友的消息，李世华直到暑假的时候才听说。
同宿舍女孩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谈，“对啊张连要陪女朋友回家……”
李世华正在收拾东西，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心脏却漏掉了一拍。
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啊。
他是她心里完美男神，阳光帅气，大城市的高干子弟，市里好几套房子。
她呢，小地方的小姑娘，高中住校就算是过年不回家也没人在意，高三功课那么紧张的时候，却会被爸妈逼着给刚上六年级的弟弟补功课。
天与地，云泥之别。
即便是暗恋，都有种让她时不时觉得自己在肖想的卑微。
李世华收拾了心情，打起精神，度过了她上大学之后最充实的一个学期。
她在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媒体公司实习，大三一整年都没有停。大四开学，别的同学还在忙碌参加校招的时候，她已经搞定了工作，安安心心准备毕业论文。
也是这个时候，她听说了张连分手的消息——被即将出国的白富美女朋友毫不留情地抛弃。
她心里的男神，也不过是别的女神眼中的舔狗。
曾经倾心喜欢过的人，十年前一直未曾远离她心间。现在知道他过得并不那么好，也会情不自禁心疼。
最后一年的篮球赛，李世华再一次去了。
即便这一次，张连没有上场打比赛，她也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一样，静静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天未落雨，但是空气却湿润得像能滴出眼泪。
李世华轻轻闭上了眼睛。
“咳……”
有人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咳嗽。
她猛地睁开眼睛，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啊！”她张大嘴，像个惊呆了的小傻子。
而靠着她坐下的张连被她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翘起嘴角说：“嗯，我感冒了，所以没上场。”
他顿了顿，又有些迟疑：“你……是来看我的吧？还是我想多……”
“不，”她干脆地打断他，“我就是来看你的。”
“一直都是你，从开始，到现在。”她说。
胆小了十年的女孩子，只胆大了两次。
第二次，她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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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像是在做梦。
哪怕只是和张连并肩走在校园里，她都幸福得冒泡泡。
哪有这样会关心人的男朋友？体贴入微，细致小心，从姨妈时的卫生巾到毕业交论文，事事都替她上心。
哪有这样嘴甜的男朋友？随便说出一句话，都是撩生撩死般诱人。
周末实习下班，他去接她，一手端着一杯果茶。
“你要红茶，还是绿茶？”他一本正经问。
李世华笑眯了眼：“红茶！”
张连毫不犹豫递出绿茶，放在她手中，又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无论哪杯，你都是我的那杯茶。”
让她几乎想要为他的甜言蜜语尖叫。
五一假期，她宿舍聚餐，贪嘴多吃了几块炸鸡，下巴圆润了一点。
李世华半是抱怨半是撒娇：“……都胖了……”
张连大咧咧将她一抱，顺势坐在自己怀里：“圆圆滚滚抱起来手感才好。”
他的手顺着她的腰轻轻往上，不过几下撩拨，就让她彻底乱了呼吸。
正式相处不过两个星期，李世华就跟着张连，去了他在校外的公寓过夜。
那在她看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晚上，也成为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晚上。

第21章 丢手绢（二）
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一切都如幻想中那样美好。
只是早上起床，张连送李世华到学校之后，突然一连两天避而不见。
她自己也害羞，忍到第二天晚上才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
张连秒回了她的微信，却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一句：“我对你很失望。”
怎么失望呢？
她云里雾里，战战兢兢打电话过去，哭笑不得又委屈万分地听他的理由。
没有落红？
这是嫌弃她第一次没有流血？
可是现在社会了，竟然还有人要求女孩子这个吗？
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就连网上搜搜就知道要求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女性有“落红”是多么可笑的陋习，她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张连竟然愚昧到这种地步。
电话里他久久没有说话，只蹦出了一句：“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就冷漠地挂了电话。
李世华百口莫辩，扑在宿舍的枕头上痛哭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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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底还是重归于好了。
李世华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在张连面前却像是处处低了一头。
也许最先动心的那个人生来卑微，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她越是谨小慎微地照顾他的情绪，他的话语就越是偏激，将她心底最脆弱的那一点骄傲和自尊彻底击打得粉碎。
张连不再允许李世华住校。
“信任是给值得信任的人的。你想住宿舍，除非让我在你宿舍装上摄像头。”他冷冷地说。
他们两人住在他的小公寓里，吃穿住行全由她实习薪资买单。
“既然是独立自主新女性，不该主动AA吗？房租水电没让你掏钱，总该有点出其他钱的自觉吧？”他振振有词。
周末晚餐，她实习忙了整天饥肠辘辘，多吃了一点。
张连却逼着李世华去厕所催吐，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无从反驳：“男人带女人出去，是要充面子的。你胖成这个样子，是打我的脸吧？”
她委屈又愤怒：“你以前不是说我圆圆的很可爱吗？”
他冷冷甩头：“上个月可爱，这个月还可爱吗？你出门去看看，看看哪个人长得像你一样又圆又土？”
李世华气得胸闷，摔门回了宿舍，晚上却又收到他的短信。
“老婆什么时候回家？没有你，我一个人睡不着。”
他是糖衣包裹下的毒药，让她一点点上瘾欲罢不能。
怎么样能让一个男人更爱自己呢？
张连哄着李世华去割了双眼皮，手掌托着她的下巴：“真好看，我家宝宝的眼睛可真漂亮。”
又哄着她去隆胸，却在她全身穿着弹力衣躺在床上恢复的时候骂她是泥潭一样的死水。
他若即若离，每当她因为太过痛苦想要离开，他却又表现得那样痛不欲生。
“我就是太在乎你了……”张连漂亮的黑眼眸一瞬不瞬，像是情深不可自拔，“想到我们的第一次，就没有办法释怀。别人不是说吗？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你要一直陪着我，地狱火海我们一起闯。”
小说中的霸道总裁，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十年暗恋，李世华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隐隐觉察出了不对，却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毕业在即，张连却哄着李世华辞去了实习两年的媒体公司，到手的毕业就要签的合同，就像煮熟的鸭子一样飞掉了。
李世华妈妈很不理解，打电话来询问女儿。
李世华压低声音，躲在张连听不见的阳台：“我和男朋友商量好了，要一起出国读研。现在研究生很重要，不出国的话，旁边人都看不起你。”
妈妈几乎崩溃：“家里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哪里来的钱送你出国？”
张连板着脸，阴沉地站在李世华的身后，伸手夺过她的手机，啪一下挂断了。
“工作找不到，考研考不上，出国连钱都没有，你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他神色冷漠，用最低沉的语气说出最恶毒的话语。
李世华心在滴血，牙关紧咬，却还挣扎着反击他：“……工作是为了你辞掉，就算你看不起我，我还有家人在爱我……”
张连哼了一下，扭曲的面孔像英俊的魔鬼，“你妈爱你吗？真的爱你吗？”
“她真的爱你，会嫌弃你胖？会嫌弃你成绩差？会嫌弃你丢脸？初一那年，我看见她站在校门口骂你又蠢又肥。”
如晴天雷劈，李世华心底最想忘记的，最深的伤害就这样被暴露在眼前。
那年她初一，期末考试遇上生理期，在考场上疼得死去活来，成绩在全班倒数。
她妈兴许和她爸刚刚吵过架正在气头上，又被班主任耳提面命搓起了心头火，见了她就发作了。
学校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还有很多她的同学。
李世华像是被游街示众一样，站在校门口接受所有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母亲喷出的唾沫溅到了她的脸上，她却连伸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十三岁的女孩，正是最敏感最好面子的时候，深深的羞耻感让她的心跳加快。
她绝望地抬起头，只想冲回教学楼里，从五楼跳下来。
可她抬起头的那刹那，却看见了张连。
健康的皮肤像泛着光，大大的眼睛笑成一弯，露出洁白的牙齿。
为什么要求死呢？她还没有跟这样灿烂的男孩子说过一句话，如果现在就去死，人生会不会太可惜了？
他也像是看见了她，目光一滞，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是鄙夷也不是好奇，而是一丝强大者对弱小者的怜惜。
那一丝目光，像冬日暖阳驱散了阴霾，让她卑微的心生出伟大的梦想，无论何时也不再放弃。
可是十年过去了，她记忆中那个阳光般的男孩子站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说出了真相。
原来她李世华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而他张连从头到尾都是个善于掩饰的人渣，以玩弄真心为享乐。
可是现在知道又还有什么用呢？
她早已经与魔鬼同行，身陷深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我什么都给你了……”她苦笑，“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人活在世，还有什么意义。
李世华转过身，就这样，关上了张连家的门。
外面下着雨，已经下了好几天。
她机械地走在雨中，想找一栋没有什么人的大楼。
楼顶越高，离星辰越近，跳下来的时候或许就越自由。
她慢慢走在雨中，每次抬头雨水都灌进眼中，她拼了命地想看清前方，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想找一栋楼，我只是想找一栋楼而已。只要够高，就可以……”
雨水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屏幕，让她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楚。每个十字路口转弯，都还是回到了这同一条路，李世华却怎么样也找不到记忆中的那栋高楼。
“到底在哪里啊？”她擦了又擦眼睛，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一块破旧的霓虹招牌。
茉莉洗头房。
“为什么我怎么样都看不见那栋楼，却只能看到这块招牌？”李世华绝望地想。
那块红绿色的招牌，却在黑色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李世华第六次经过这里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
这是个小小的半地下室，却不像一般的地下室那样潮湿。
房门大开，里面传来橘色的暖光，像温暖的家。
房间里面只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穿着浅色的上衣，短短的头发梳得整齐，像邻家女孩一样亲切。
她像是一直在期待着李世华一样，举起毛巾就热切地迎过来：“哎呀，这么冷的天还淋雨，可不要生病了。最近肺炎很严重的……”

第22章 丢手绢（三）
茉莉的手有魔力，那样轻巧，那样温柔，一下下就擦干了她的头发。
李世华明明什么都没有说，茉莉却像是什么都知道。
“傻姑娘，你是不是傻姑娘？”茉莉温柔地说，“爱别人之前，总要先爱自己啊。”
“那个男人他就是一只怪兽……”茉莉谆谆善诱，低沉的语气像能蛊惑人心，“你心里总想着他，把自己放去哪里了？”
“总想着跳楼可不好！砸到花花草草可怎么办？吓到楼里住的小孩子可怎么办？把人家楼里业主的房价搞跌了又怎么办？”
茉莉夸张的语气，像个碎碎念的唐僧，让李世华破涕为笑。
“笑就对啦。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吗，值得你这样？不过就是一块早该丢掉的破手绢。你想要，我送你嘛！”
茉莉歪着头的样子活泼又甜美，说起张连的语气，好像他真的是一块一文不值的破布。
李世华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膝盖上。
茉莉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地伸手去接，嘴里哼着童谣。
“丢手绢……轻轻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她的声音是那样轻柔低缓，像在耳边呢喃碎语。
李世华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歪倒在黑色的洗头椅上。
“睡吧。”茉莉伸出手，把她的头放在黑色瓷盆上，“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这场噩梦就结束了。”
一个人噩梦的结束，是另外一个人噩梦的开始。
茉莉轻轻拿起李世华身侧的手机。
“这玩意儿怎么用啊？”她挠了挠头，胡乱按了半天，却怎么也没办法填对密码。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小海！小海！”茉莉朝楼上喊，“下来帮姐姐一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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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点，张连的手机收到了李世华的消息。
“分手吧。”
张连一愣，阴暗的表情一闪而过。
分手可以，但绝不能由她来说。
短信又来了。
“你想让我死，眼睁睁看着我为你去死，是不是？”
张连面色阴沉，连拨四五个电话过去都被直接挂断，彻底点燃心中怒火。
“你在哪里？”他发短信过去。
他等了很久，在曾经被李世华永远秒回的对比之下，此刻的一分钟像是一个小时那样煎熬，怒火点燃胸膛，让他恨不能砸烂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东西。
叮地一下，短信来了。
张连只看了一眼，就抓上外套出门了。
“茉莉洗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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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要和这个人见面吗？”小海放下手机，担心地抬起头。
茉莉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动作，毫不在意地说：“唔，大概是吧。”
小海咬了下嘴唇，瘦得凹陷下去的腮帮子动了动，能清楚看见他牙关紧咬的痕迹。
“那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坚定地眼睛。
“你不怕你妈打你么？”她微笑。
小海点头：“怕，可我更怕坏人对你做不好的事……”
茉莉噗嗤一下笑了，轻轻揉了揉小海乱糟糟的头发。
“放心，他只是来洗个头。”她柔着声音，“把这个拿上去，告诉你妈妈谢谢你来帮我的忙。”
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被茉莉塞在小海的手中，小海想推辞，被她严厉的目光制止。
他默默收下钱，上楼的脚步却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知道回到家里是什么等待着自己，他的母亲会一面欣然收下她给的钱，一面当着他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楼下住着的这个“不正经”的女人，如果他露出一点点不赞同的表情，就会连他一起辱骂。
他讨厌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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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更大了。
张连开着车，黑乎乎的雨水像被一盆盆泼到挡风玻璃上，看不清前路。好在已经是凌晨，雨夜路上无人，他一路疾行，终于停在了十字路口。
黑暗的雨幕中，一块破旧的招牌格外刺眼。
红色和绿色的霓虹交替闪烁，让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都无法忽略。
像有魔力一样，无限吸引每个人的视线。
张连原本就烦躁不堪的心情，在看到霓虹招牌的时候无限加剧，停车的时候油门给多了点，一下撞到路边的台阶。
“靠！”他骂了一句脏话，狠狠摔上车门，冲进了挂着“茉莉洗头房”的楼道里。
等见到了李世华，张连有无数种方式来发泄自己的怒火，无数阴暗残忍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翻滚，甚至连事后如何趁着夜雨脱罪都考虑了清楚。
这楼怕是有些年岁，深夜大雨，楼道无灯，只剩一片漆黑。
张连凭着感觉往台阶下走，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洗头房在地下一层，他一阶一阶往楼下走，下了十阶之后，走到了一个平台。
“以为是个半地下室，没想到还挺深。”张连冷笑，转过平台，再往下一层走去。
黑暗中的楼梯格外寂静，格外阴冷。
他呼出的空气凝成一层白雾，被雨淋湿的外套罩在身上格外冷。张连犹豫着脱下外套，却被瞬间灌入领口的冷风激出了寒颤。
“怎么还没到？少说也下了两三层了吧。”他嘟囔着，放慢了脚步。
一、二、三、四……每下一层台阶他都在心里计数，直到数到二十的时候，停下了。
这不对。
彻骨的寒冷从脚板一直升到了后脑。
这是什么情况？哪里的半地下室有这么深，他起码走了五六分钟还没有走到，一路上连个门也没有灯也没有，这样的洗头房能有顾客吗？
眼前除了手机电筒白光照出来的那一小块台阶，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身前还有多远，身后有没有人，在漆黑一片中，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在寂静的走道里听得格外清楚。
可是越仔细听，越好像在这样的呼吸中，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谁在那里？”张连吼。
没有人回答。
再深处的楼梯却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歌声：“丢手绢，丢手绢，不要告诉他……”
低沉的女声，像是李世华的声音。
张连猛地举起手机电筒，小小白光照亮的地方，仍然是空无一人的，望不见尽头的楼梯。
撞邪了，他这是撞邪了。
张连再不多想，立刻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上跑。他跑得那样快，跑得满身都是汗，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不定，喉咙干哑，甚至想要呕吐。
明明下楼的时候只走了几分钟，可他现在跑了这么久却依然看不见尽头。
楼梯之上仍是楼梯，无限的楼梯，永远不停止的楼梯。
背后除了歌声还是歌声，一句句重复的“丢手绢”像是在念经，吵得他后脑炸裂一般地疼。
“别再唱了！别再唱了！别再唱了！”他猛地转过身，双眼通红，朝着眼前无穷尽的楼梯怒吼，“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滚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
低沉的女声也渐渐停止，只余下一声耻笑似的叹息。
眼前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张连心口狂跳，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瞎了。
几秒钟之后，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开了太久的电筒，没电自动关机了。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无尽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张连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努力去摸身侧的墙壁，再一点点挪动双脚。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到，却能感觉到清凉的风从下而上，吹拂在他的脸上。
那诡异的寒冷不再有，变成了一阵阵舒爽的风。
鼻腔里满是清新湿润的气味，像是……刚刚下完雨的户外。
一切的迹象都告诉张连，他不再在刚才那个恐怖的永远走不完的楼梯里了。
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
为什么眼前仍然是一阵漆黑？
身体本能感觉到危险，张连双手平举，再也不敢挪动一丝半毫。
可是指尖却突然触到了一片柔软，像细腻的绸子，像是女人的一片衣角。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前倾，失去了平衡。
张连抓到了。
原来是一块天蓝色的手绢，角落里用白色的线，十字绣了他的名字，看起来是那么熟悉。
而他的眼前也终于不再一片漆黑，看见了他停在楼下的，现在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车。
清晨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街上的行人也只有指甲盖的大小。
张连站在18层的顶楼，站在岌岌可危的楼沿，这个李世华曾经决意跳下去的地方。
他紧紧握住一块天蓝色的手绢，失去平衡的身体徒劳地挣扎着，却怎么也逃脱不了坠落在地的结局。

第23章 丢手绢（四）
清晨五点半，安静的宝灵街上飘下了一片天蓝色的手绢。
像是谁家晾的衣物被风吹落，那片天蓝色的手绢直勾勾地坠在了马路边沿的台阶上。
只是一块手绢而已，没有人会在意。
可是手绢旁边，却渐渐汇聚起了暗红色的血迹。
张连眼睛微微睁开，两条腿怪异地扭曲着，血水跟随着大雨之后地上残余的积水，朝着“茉莉洗头房”的方向流去，却在滴落半地下室的窗户前，被草草搭在一起的破木板盒塑料泡沫挡住。
救护车很快来了，又很快开走，仿佛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有早起的街坊经过，不满地唾一声：“谁这么没素质，大清早在这里杀鸡，弄得满地都是血！”
茉莉一个人坐在洗头椅旁边，小巧的鼻子抽了抽，满是嫌弃的表情。
“果然啊，坏的人连血都是臭的。”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天蓝色的手绢，上面染上了可疑的红色痕迹。
许久之后，直到清晨的洒水车将台阶上的残血清理干净，她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也不错。”茉莉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曲，把那条蓝色的手绢挂在了那一排给顾客擦头的毛巾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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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李世华又一次来到了茉莉洗头房。
她站在门口良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可是店里并没有人。
空荡荡的店里，只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轻轻把手里的蛋糕盒子放在了桌上。
“我来，是想谢谢你。”李世华对着空气中的浮尘轻轻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可是如果没有你那天晚上陪我聊天，开解我，恐怕我就过不了这个生日了。”
“谢谢你……”
她明天就要离开这座生长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如今的她宛如重生，只想亲眼见证世界之大，天高海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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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微笑着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小海狼吞虎咽地吃蛋糕。
平时再是老成持重的孩子，在美食面前都会原形毕露。
小海接连吃了小半个蛋糕，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姐姐，今晚是你的生日吗？”他扬起头。
“唔，算是吧。”茉莉心不在焉地玩着泥娃娃。
小海眷恋地看了看没吃完的蛋糕，到底还是把蛋糕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你吃呀。”
茉莉温柔地摇了摇头：“我过敏，一吃蛋糕啊，浑身就会长红通通的疹子。”
她撩起袖子，手指沾了点白色的奶油，抹在他的脸上。
几秒之后，白皙的手背上果然泛起了一层层红斑。
“不要紧，过一会儿就好了。”她毫不在意地挥手，让他继续吃。
小海却皱起眉头，严肃地想了又想，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白纸。
“生日要有礼物才可以。姐姐的生日，我要送你个礼物。”
他黑瘦的小手在白纸上摆弄着，几下就折出一只白色的纸飞机。
“……生日快乐！嗯……看起来很普通，但是其实飞得很快的……”
他耳根红了。
茉莉却高兴地将纸飞机接过来，郑重地摆在架子上，和她的泥娃娃放在了一起。
小海走了之后，她又将那只纸飞机拿出来端详。
白色的试卷上有小小的字迹，还有红色的笔写出来的数字——47。
“什么嘛，原来是一张考试卷子啊。”她嘟囔着，“啧，这孩子，是不想把试卷拿回家才送给我的吧？”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黑暗像是阳光一样，渐渐从她小小的窗户侵袭而入。
茉莉慢慢站起身，走在墙边的木架旁，拿起了那只泥娃娃。
“倪大壮......张连......”
她掰着手指，像在数着什么，轻声念叨着：“等了这么多年，你们......也该是时候出现了。”

第24章 大风车（一）
大风车吱呀吱扭扭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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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冬天，最容易生病。
小海大病了一场，本来就瘦削的身形更是消瘦下去，巴掌大的孩子脸，竟然能看见锋利的颌骨。
他安安静静靠坐在墙边的小凳子上，看着桌前玩着泥娃娃的茉莉。
这些天来他更沉默了。以往还能露出的小孩子模样，现在几乎再难见到。
对于有的人来说，成长是阵痛。
对于另外一些人，成长是越来越痛。
“姐姐，你这里总是没有客人，能开得下去吗？你有钱吗？”小海突然开口。
孩子大了，渐渐明白了钱的重要。
“没客人……对我来说是好事呀。”茉莉回过头，笑着说：“放心，总少不了你一顿饭。”
她伸手推他：“快，外卖来了，你去拿吧。”
半地下室，本来也听不见半点敲门的声音。
小海将信将疑出了门，打眼就看见穿一身黄衣服的外卖员停下了小电驴。
他接过装着麦当劳的塑料袋，一言不发回了地下室。
“以后初中毕业，我就来你这里打工好不好？”小海拆汉堡的包装袋，小心翼翼得像是在拆礼物，“上学太累了，学校里的那些人我也不喜欢。”
茉莉眸中波光一闪而过，又极快地恢复了自然。
“快吃吧，不是说很想吃麦当劳么？”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到底是孩子，喜欢吃的东西都差不多。
也到底是孩子，苦恼的事情，原本都应该差不多。
那天早上小海起床的时候已经头晕脑胀，妈妈急着上班，他一贯懂事，再难受也不敢说，强撑着去了学校。
体育课踢足球，他硬挺着跑了两圈，忍不住趴在操场旁边的花坛上吐了。
同学都是孩子，最是没什么同理心的年龄，嘲笑来得直白又刻意。
小海半跪在操场的花坛边，捂着肚子，听着耳边或尖锐或厌恶的嗡嗡声，将他议论得好像一块行走中的垃圾。
他惨白着脸撑着自己站起来，转身抹一把嘴，就想去拿扫帚清理干净自己的那堆呕吐物。
还是保健老师看不过眼，送了他去校医院，给了他一杯热水端在手中。
小海像一抹被放弃的孤魂，孤零零地坐在雪白的床单上，直到手中那杯热水已经冰冷，还没有看到他的妈妈出现。
那天下午，他等到窗外能看见夕阳，才等到了被保健老师七八个电话催来的母亲。
而她铁青着脸，领着他回家，却在门都还没打开的时候就先兜头冲他的后脑来了一巴掌。
“知道不舒服不早说！到学校里去丢我的人！”
她厌恶地看着他，像看一块早该被扔掉的垃圾。
他默默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天晚上他等着她睡熟之后偷偷下楼。
洗头房的灯果然亮着，房门大开，像有一个人在期待着他的到来。
橘色暖灯，是不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家的温暖？
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走进来。
何况这不是刀山火海，这只是住了一个年轻姑娘的，有些诡异的小小洗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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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在家里待了十天，妈妈每天出门匆忙，连唯一的儿子中午吃什么也不管。
可他也不在乎。
等妈妈出门，小海默默穿好衣服，径直下楼，总能看见洗头房里亮着的暖灯和打开的房门。
茉莉就在这里等着他，有的时候他们什么话都不说，只听着她哼童谣都能度过一整个上午。
能吃饱，不受冻，不必每分每秒都为挨打而担惊受怕。
一个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可你病好了，总要去学校的呀。”茉莉歪着头看他。
小海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眼神，放下了手中汉堡，不再吃了。
“哎呀，你这孩子。”她哼了一声，“忠言逆耳，怎么一点实话听不得？就算我让你留在这里，你妈也不肯的呀。”
她嘟囔着，捡起盒子里的鸡块塞到他嘴里，塞得他连小小的腮帮子都鼓起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同学……”茉莉笑眯眯的，“不然……我陪你去上学吧？”
小海眨眨眼睛：“你……陪我？”
她郑重其事点点头。
小海呆住了：“可是，姐姐你现在已经……多少岁了？再怎么着，也不能去上小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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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小学最近风靡一种木头枪玩具，皮筋挂在枪托上当成子弹，砰地一下能弹出去好远。
李凯华这一阵子在班上是最受欢迎的男孩子，他玩皮筋枪玩得最好，一枪就能精准地打到高高的树枝上，惊起一树灰扑扑的麻雀。
可是今天下午，他明明是对准树梢上发射了皮筋，但是不知道怎么，却偏偏打中了老师办公室窗台上放着的花盆。
褐色的花盆砰地掉在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哄地一下散去了，只剩下李凯华一个人，傻呆呆地看着刚刚推开窗户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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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华被留堂了。
其他同学下午三点半就可以放学回家，他却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教室里。
班主任原本在教室里陪着他写检查，可是快五点的时候却被教导主任叫去开会，便吩咐他：“快点写，等下我回来看过之后，你再回家！”
写作文本来就是李凯华最头痛的事，更何况要写一篇三百字的检查。
李凯华趴在课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自己的笔，一圈又一圈。
他还不太熟练，每转一两圈，铅笔便咚地一下掉落在桌子上。
寂静的教室中，一声声的“咚”，像是不知何处传来的脚步声。
冬日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刚过，教室里就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李凯华一个人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周围全是空空荡荡的桌椅，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害怕。

第25章 大风车（二）
教室里越来越暗，李凯华鼓起勇气走到门口，拉开了灯。
白炽灯刺啦一下亮起来，越发显得教室外的走廊黑乎乎的。
可是挂在墙顶上的风扇不知为何，也跟着转动起来，慢慢的，一圈圈。
傍晚的校园，连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只能听见风扇叶呼啦呼啦的转动声。
冷风从头顶上一点点地灌进来，从衣领，从袖口，从每一个衣服的缝隙，像肉眼不可见的冰冷小蛇，在他的皮肤表面穿梭。
李凯华坐在座位上，努力集中精力去写自己的检查。
可是脑海中却像有个小小的声音，总是怂恿他抬起头来去看头顶的风扇。
会不会掉下来？会不会突然转得非常快？
有没有听过一个……几乎每个学校都有的鬼故事？
一个深夜留堂的同学自己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房顶上的吊扇却突然掉了下来，旋转的叶片削掉了他半个脑袋。
满身是血的孩子在地上爬，凄厉的呼救声响彻空荡荡的教学楼。
可是没有人救他。
地上留下了蜿蜒的血迹，黑黑的走廊里最终留下了一具只剩半张脸的尸体……
李凯华被自己脑海里的小剧场，吓得魂飞魄散，抖着手收拾书包就想先从学校跑回家。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人在越紧张的时候，越容易发生一些“意外”？
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李凯华，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疼了起来。
那疼痛太难忍，像是尖刀在肚子里搅了几下，搅出无穷的压力直奔他屁股上的某一点。
所有的恐惧都被另外一个更基本的需求替代——他想上厕所。
男厕所在走廊的尽头，要经过七八间无人的教室。
李凯华咬着牙，掐着自己的手指头，拼命抽气忍着——直到一股不详的气味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再不去上厕所，等下班主任回来，他会丢脸到死！
小孩子脸皮薄，又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李凯华深深吸一口气，夹着腿站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在教室门口做足了心理准备，这才猛地探出头。
还好，走廊里没有什么半个脸的尸体，所有的恐怖都只是自己的想象。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这才抬脚往前走。
可偏偏走廊里的声控灯不知出了什么毛病，不论李凯华怎么跺脚都不亮。
一间间教室仿佛一个个黑乎乎的洞口，藏匿着见不得人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将经过的人一口吞噬。
李凯华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眼角的余光总是瞥见一个黑影，像是有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是谁跟着我呀！”他大吼一声，给自己壮胆。
没有人回答，只有微微颤动的余韵在教学楼里回荡。
“呀……呀……呀……”
这声音更恐怖，李凯华不敢再说话了。
他想闭上眼睛往前走，可是走了两步，却觉得方才教室里风扇的风还在往脖子里灌。
身后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人的脑袋后面没有长眼睛呢？
李凯华咬紧牙关，噌地一下转过身。
空空如也。
黑暗的走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敞开门的教室，像是张着嘴的怪物。
远处唯有他的教室灯亮着，像是黑暗中的一片孤岛，呼唤着他回去。
前面是厕所，身后是教室，都要经过黑乎乎的走廊。
李凯华进退两难，咬着指甲尖想了想，还是被生理的欲望支配了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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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给校园里最恐怖的地方排个名次，厕所一定高举榜首。
大片反光的镜子，一个个雪白的洗手池下连接着黑色的水管，学校特有的老式水箱总是滴滴答答地漏着水，在灰黄马赛克的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蹲坑前面黑洞洞的下水道，好像下一秒就会钻出一个满身头发的怪物。
李凯华打开厕所隔间门，颤颤巍巍地在蹲坑上蹲下。
那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仿佛低泣，他再也不敢关上门。
可是不关门，他就正对着白花花的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他自己每天都能见到的那张脸，可是今天，这张他自己的脸却显得格外陌生。
相传每一所小学，都曾经流传过一个经典的鬼故事。
一个被锁在学校厕所的小男孩，孤零零地站在洗手池前哭泣。天黑了起来，他越来越害怕，终于不再哭了。
他拧开面前的水龙头，弯腰洗了一把脸，可是就在他蹲下身的那瞬间，镜子中原本应该跟着他埋头下去的他的倒影，却直勾勾地看着他，露出了格外鬼魅的微笑。
“呜……”
李凯华被自己今夜过于发达的想象力吓得一声呜咽，赶紧低下了头。
他再也不敢抬头看镜子，生怕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微笑”的自己。
眼前就是蹲坑里那散发着微微臭气的下水道，黑色的洞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耳边总是传来水滴下的声音，仿佛充斥在小小厕所的每个角落里。
“哒……哒……哒……哒……”
突然，有一滴水恰恰递进了他面前的下水管里。
原本平静的洞口，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鬼故事？
午夜十二点，住校的男孩忍不住便意起夜，孤零零地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里。
他蹲在厕所里，哼着歌，快乐地上完厕所，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纸。
“呀，这可怎么办！”男孩惊慌地喊出了声，“有没有人帮助我！谁有纸啊！来个人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响。
男孩绝望地低下头，却突然看见黑洞洞的下水道里，伸出一只白骨骷髅手，攥着一张血红的符纸，阴恻恻地说：“……是谁要纸啊？”
“啊！！”李凯华吓得魂飞魄散。
明明涟漪散去，下水道回归一片平静，他却连滚带爬地从厕所里逃出来，拼命地往教室方向跑去。
“救命啊！救命！”
他一边喊一边跑，丝毫没有注意到教室里面钻出来一个黑影，一头撞了上去。
“干什么呢你！”原来是开完会回来的班主任，听见学生的呼救跑来。
李凯华定睛一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学校……学校闹鬼！”

第26章 大风车（三）
宝灵街小学闹鬼了。
街坊邻居最近热衷的八卦，就是宝灵街小学闹鬼的八卦。
“听说是个小学生，傍晚的时候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吓得被接回家休息了好几天。家长不依不饶，天天去学校里面闹。”
“闹鬼嘛，就要早些收拾！该去城隍庙请上两位大师回来，去学校好好检查一下才是！”
老人家最喜欢聊孩子和八卦，偏偏这么一件事，两个因素都占全了。这些天来小海出门拿外卖的时候，总能听到门口的老头儿老太太聚在一起聊。
“小朋友，你怎么不去上学？那闹鬼的事儿是不是真的？”有好事的大爷扬起声音问小海。
他眉头轻轻一蹙，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走回茉莉洗头房。
“怎么不开心？”茉莉眼睛都不抬，听见他走路的声音就问道。
小海犹豫了一下，才靠在她身边坐下。
“姐姐，是你做的么？”他抠着桌子上的划痕，轻声问。
茉莉抬起眼睛，唇角勾起。
“怎么啦？我以为你不喜欢那个李凯华。”她眼睛眨眨，满脸都是无辜，“上次你生病，不是他在花坛旁边一直嘲笑你吗？”
小海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哎呦喂，我们小海真的善良。”茉莉扑哧笑出声，揉着他的短发，“以前在学校里，他不是总欺负你么？说你衣服旧，说你书包破，说你是没爸爸的孩子，都不介意啦？现在还在担心他？”
小海抬起眼睛，黝黑的眼睛眨也不眨。
“我不是担心李凯华，我是担心你。”
他别过脸：“如果学校真的请了什么大师，查到你了怎么办？李凯华的爸爸妈妈很厉害，如果来找你麻烦，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我去上学的时候，谁来保护你呢？”
茉莉一噎，倒真没想到他会这样答她。
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幼稚的担心，但是听在耳中却百万分得熨帖。
爱是真心，自然动人。
善意被人感知，被人记在心里，被人恰到好处地关心，原来是这样温暖的一件事。
茉莉温柔地摸了摸小海的头。
“没事的，放心吧，明天早上起早一点，姐姐送你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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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生病后上学的第一天，正巧在校门口碰见了被父母保驾护航送来的李凯华。
天还没有大亮，校门口雾蒙蒙的，小海牵着茉莉冰冷的手，被迎面照来的巨大车灯闪眯了眼睛。
“姐姐小心！”他一下攥紧了她的手。
茉莉毫不慌张，牢牢拉住小海站在一旁。
车门打开，李凯华下了车，倚靠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他脸色有些泛青，正在和父母就今天到底来不来学校争执不休。
“学校有鬼，我不想来！”李凯华闹脾气，转眼瞥见小海，立刻接着对母亲吼叫，“这是我们班呕吐王！上次就是他吐在花坛里，有他在班上，我更不想去上学了……”
他的父母被他越来越尖锐的反抗闹得心烦，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推着他进了校门。
茉莉脸色骤然沉下。
小海浑身一紧，抬眼看着她。
“姐姐，没关系。”他说。
善良和忍耐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茉莉冷冷：“你总这样逆来顺受，以后会吃大亏的。”
小海摇头：“我怕如果我动手打了他，以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何况……无论遇上什么事，他都有爸爸妈妈。”小海微笑，“我又有谁呢？”
他不想听别人对茉莉说难听的话，宁愿再难的局面都忍下来。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他通透得让人心疼。
茉莉没再说话，只是抬起眼睛，朝李凯华离开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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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的课桌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十天没来上学，落了一层浮灰。
他拿着书包擦了擦，就老老实实在座位坐下。
李凯华的座位在第三排，正对着讲台。和父母分别时的不快一扫而空，被好奇的小伙伴们簇拥着的李凯华明显开心了许多，正添油加醋地和班上同学炫耀那天晚上他“撞鬼”的英勇事迹。
“厕所里伸出一只毛茸茸的黑手，呼地一下扑到我眼前，我一个左勾拳把它打跑，拿出我的枪来啪啪两下……”
“你不怕吗？” 周围的同学发出“哇”的惊呼声，都在称赞李凯华的勇敢。
李凯华越发骄傲起来，挺起小胸膛，眼神扫过一圈教室，却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海面朝窗外，丝毫都不好奇似的。
“喂！呕吐王！”李凯华喊，“你要是见了鬼肯定不用害怕！”
他咯咯笑着，手放在肚子上做出呕吐的表情：“你像前几天那样吐一发，鬼肯定都害怕得跑掉了！”
他表情和动作都搞怪，旁边的同学哄地笑成一片。
小海抬眼冷冷望了他们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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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车吱呀吱扭扭地转，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此时茉莉洗头房中，茉莉原本慵懒地靠在洗头椅上，突然抬起了眼睛。
她坐起身，嘴里嘟囔着：“小朋友们要开开心心在一起玩才是，这样可真不好。”
窗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橙色的风车。茉莉走到风车前，嘟起嘴，长长吹了一口气。
风车一下下转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四片扇叶模糊不见，橘色的风车，像是一盏朦胧的泓月。
她的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海，姐姐说了陪你上学，就会做到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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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正在上第一节 语文课，李凯华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无聊得昏昏欲睡。
讲台上老师仍在说话，他的头一点一点，险些磕在课桌上。
幸好不知何处吹来清凉的风，让李凯华清醒了些。
冬日的教室门窗紧闭，几十个孩子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雾。
可是却一直有持续的冷风，一点点灌进李凯华的脖子中
哪里来的风呢？
李凯华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同学。每个人都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是任何一个最最普通的早上。
可是为什么他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像是被留堂的那天晚上，头顶吊扇一下下转动，风从无数角度袭来，钻入他的领口。
李凯华的嘴巴突然变得很干，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仿佛连同桌都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声音。
他缓缓抬起头。
头顶上的吊扇不知何时转了起来，一圈又一圈。四片扇叶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模糊的影子仿佛一盘圆月。
老式的吊扇在越来越快的速度下发出不详的咔嚓咔嚓声，每一声都像女鬼的嘶吼尖叫。
李凯华惊恐地抓住身旁同桌的手臂，伸手指着天花板：“你看！快看！”
同桌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在看什么？”同桌的小姑娘小声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李凯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瞪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
太快了，转得太快了。
扇叶飞快的转速带来巨大的震动，让整间教室都在晃动。
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道蚯蚓似蜿蜒的黑痕，又因为飞速转动的扇叶而极速扩大。
一条裂缝，出现在李凯华的头顶上。
“啊！啊！啊！”他大声尖叫着，吼叫着，一把甩开了面前的课桌。
“风扇要掉下来了！风扇要掉下来了！救命啊！”

第27章 大风车（四）
吊扇当然没有掉下来，一直挂在雪白的、完好的天花板上。
老师和同学们都惊恐地望着疯狂嘶吼“风扇要掉下来”的李凯华。
在短暂又尴尬的一阵寂静之后，同桌的小女孩终于哇一声哭出来：“李凯华疯了！”
满教室的孩子叽叽喳喳吵成一团，只有小海，满含担心地看了眼李凯华。
“姐姐……你又做了什么？”小海望着窗外苦笑着摇头，心底说不出是酸涩还是感动。
李凯华被送到了校医院。
保健老师打电话给李凯华的父母，在委婉地提出是不是要带孩子详细全面地检查一下之后，被愤怒的李家父母怼了回来。
“他就是不想上学！耍花招呢！在家里待了四五天了，一点毛病都没有，怎么送学校半天，孩子就哪哪都不好了呢？”李家妈妈不耐烦，“既然交给了学校，学校就不应该推卸责任啊。”
无奈的保健老师只能把李凯华又送回到班上，可是刚刚才平静下来的女同桌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和他坐在同一个课桌上。
“疯子会砍人的……呜呜……”小女孩哭得脸通红，“他是疯子！我不要跟李凯华坐同桌！”
班主任无奈，再把目光投向其他同学，看到的却都是孩子们惊恐交加的小眼神。
没人愿意和李凯华坐在一起。
一向是班里最受欢迎的男生的李凯华，变成了孩子们眼中精神错乱的疯子，第一次体会到被全班孤立的滋味。
李凯华眼睛泛红，梗着脖子：“你们都不相信我，我也不想跟你们坐在一起！”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摔进书包里，大踏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一屁股坐在靠窗的桌子旁边。
那张桌子上坐着小海。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小海，班主任也担心地看着小海，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不要紧。”
李凯华却赌气抱着手臂，别开脸，一眼也不肯看他。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老师在黑板前催眠的讲课声音和冬日教室里氤氲的热气又开始让人昏昏欲睡。
李凯华满肚子闷气，时不时抬起眼睛看看教室正中。
自己刚才分明看见了裂开的天花板和快要落下的吊扇啊，可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
他怔怔地看着吊扇，却突然之间发现，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吊扇好像在缓慢地转动！
这是怎么回事？
李凯华捂住嘴巴，压住口边的惊呼。
吊扇转动的速度慢慢加快，时停时转，像是……像是巨大的风车，在被风一下下地吹动着！
“我没有骗人！我真的看见了！”
李凯华趁人不注意，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可是无论是吊扇下坐着的同学，还是讲台上站着的老师，却好像丝毫也没意识到任何异常。
一切都如最普通的一天一样，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
“你真的看到吊扇掉下来了么？”身边的小海却突然低声开口。
“要你管！呕吐王！”李凯华想都不想，挪了下身下的椅子，离小海更远了一些。
小海垂下眼睛，沉默片刻之后，到底还是小声说：“没事的，那些都是你的幻觉。”
只是幻觉，像是一场淘气的恶作剧。
只要闭上眼睛，不去想不去关心，就不会有半分危险。
可是人类的好奇心啊，是多少戏剧冲突的来源。
如果没有一个又一个孜孜不倦探索真相的人，恐怖悬疑小说要少掉多少情节？
李凯华一言不发地坐着，直到放学钟声在下午三点半准时响起，他从课桌里抽出了个东西揣在怀里，往教室门外走去。
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前熙熙攘攘。卖零食炸串的小推车和来接低年级孩子的老人们占据了道路，背着书包的孩子们就在人流的缝隙中穿梭。没有人会特意注意一个孩子。
李凯华走到了校门口，却没有随着散学的人群出校，而是轻巧地拐了一个弯，去了旁边的校医院。
校医院的保健室里，有一个固定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保健老师就是在这里打电话给他的妈妈。
李凯华逆着人流走，看见周围无人注意自己，便唰地一下打开了保健室的门。
“脚崴了？怎么崴的？”妈妈接通李凯华打来的电话，狐疑地问，“一点也走不动路了吗？”
他真挚地点头，手舞足蹈比划：“就刚才校门口摔了一大跤，疼得我哎，动也动不了！保健老师也下班了，还不知道我摔成什么样呢！”
“疼！疼死啦！”李凯华噙着眼泪，呜咽着说，“早上非要送我来，现在就不能来接我回家吗？”
电话里的妈妈犹豫了一下说：“你就在保健室里坐着，乖乖等我。”
挂了电话，李凯华长长舒了一口气。
保健室墙上的钟已经快四点了，半个小时之后，他的妈妈就会来到学校，而他会拉着妈妈去教室里看那会掉下来的风扇。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他说出的话所有人都不相信，以为是谎话。
那就让大人们亲眼看看！
如果有其他人看到了，就可以证明他不是一个谎话精了，不是吗？
到底还是孩子，遇到困难想到的总是父母。
可是自己一个人静静坐在保健室里，等待父母来到的时间却是那样难熬。
一分一秒都很漫长。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喧嚣归于安静。
小小的洁白的保健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门外却时不时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
像有人在门外徘徊走动。
李凯华吓得一哆嗦，拉起白色的被单罩住脸，可在白被单下躺了几分钟，又觉得更不对劲了。
掌心都是汗，他在身上蹭了蹭，摸到了怀里的木头皮筋枪。
“不管是什么鬼怪，我都把你打跑！”李凯华咬牙坐起身，手里紧紧握住木头枪，走下了床。
门外还是时不时传来小小的脚步声，一圈圈在耳边徘徊。
李凯华猫着腰，举着枪，手指狠狠勾在扳机上，屏住呼吸背靠墙。
突然，保健室的门被“咚咚”地敲响了！
李凯华一把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咚……咚……”敲门声渐渐弱下去，又犹豫地再次响起。
几秒钟之后，门外的人像是终于放弃敲门，而是轻轻转动了把手。
吱呀……
圆圆的银色门把手被扭转了一圈。
李凯华大气都不敢出，只等着那个“怪物”进门的时候发射自己的子弹。
门开了！
李凯华拿出打麻雀练出来的准头，眯起眼睛，啪地一下扣响了扳机。
“啊！”
“怎么是你！”
两个惊讶声音同时响起。
李凯华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推门进来的小海。
而小海捂着被皮筋弹到的额头，也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第28章 大风车（五）
“你来干什么？”李凯华先反应过来，一脸防备地看着小海。
那皮筋正正好弹在小海的脑门上，留下一道泛红的长痕。皮筋的末梢弹到了小海的眼皮上，一阵剧痛。
小海彻底被这一皮筋弹出了脾气，捂着脸冲李凯华怒吼：“还不是看你鬼鬼祟祟的！”
“早说是幻觉了，你不乖乖听话回家，还留在学校里干什么？”他揉着额头，眼睛因为疼痛而泛起泪花，又强忍下，“不知道晚上很危险吗？”
李凯华听出来他话里关心的意思，愣愣站着，将信将疑地问：“呕吐王……你会有这么好心？”
小海正在气头上：“管你信还是不信。只要你别死在学校，给我添麻烦就行了！”
李凯华也被撩起了火气：“我死掉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要这么说，确实并不关他的事。
可这事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李凯华一天到晚欺负人，被茉莉看在眼中生了气？！
除了她，还有谁会给李凯华一个教训？
小海一噎，又不能真的将茉莉说出去，一肚子的话都憋在心里，只能结结巴巴地吼：
“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希望你死掉啊……你还是……别死吧！”
他的语气憨厚又实在，听在耳中又带了几分喜感。
李凯华和小海在保健室的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个手里还举着木头枪，另外一个额头鼻梁上还有被皮筋打出来的红印。
这场景……实在是太搞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一肚子怒气都不知去了哪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凯华刚才一个人在保健室里，经历了一场惊恐到愤怒的心理变化，现在看到有人陪伴，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本来也不过是八九岁的孩子，平日里的小龃龉暂时抛在脑后，李凯华觉得眼前的小海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平时那样讨厌。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过来的吧？”李凯华拍拍小海的肩膀，小大人似的说，“虽然只跟你坐了半天的同桌，但没想到你这个人，原来还真挺讲义气的。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
小海耸耸肩膀：“谁跟着谁混还说不定呢。”
他抬起头，眸光闪烁：“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到底是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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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华就是想找个人，验证他自己的说法。
“我真的看见吊扇掉下来了。”他认真地对小海说，“我想等我妈来，指给她看。”
小海微微有些心虚，眼睛看着脚面：“我也跟你说了，这真的是幻觉。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话听过没？你平时老欺负我，老拿木头枪打树上的麻雀什么的，说不准就惹到谁，给你个教训呢？”
李凯华半个字儿也没听进去，伸手揽住小海的肩膀：“咱们有难同当，一起去看看那个风扇怎么样？”
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教室门开着，黑洞洞的教室像藏匿着妖怪的黑匣子，像前些天他“撞鬼”那次一样。
可是这次身旁有了小伙伴，李凯华不仅不再害怕，反而有了些“校园探险”的兴奋。
他啪地一下拉开教室灯，扭头对小海说：“快看！”
小海皱着眉头，静静站在教室门口。
“等一下，你看！快看！吊扇转起来了，又转起来了！”李凯华激动得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个调，一边搓着手，一边招呼小海赶紧来看。
“……一圈圈的，扇片转得越来越快了！像那种高速公路上看到的风车，快得我都看不清楚吊扇的样子了……啊，我感觉到风，好大的风啊！”
“啊！有痕迹了！天花板裂了一小块！” 他抬着头，露出又狐疑又兴奋的神情，紧紧攥住小海的衣服，“马上就会塌下来了！”
小海叹口气：“这是你想象出来的，不是真的。是你的幻觉……”
“别想，别看，别听。当初恶作剧就好了，很快就会消失的。”他伸出手，捂住了李凯华的眼睛，“你看，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可是没有。
李凯华靠在小海的身上，浑身都在颤抖。
而小海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冷，真的很冷，像是一阵阵寒风吹过来，四面八方灌进了衣领和袖口。可是冬日的教室门窗紧闭，又是哪里来的冷风呢？
“风，好大的风……”李凯华在耳边嘟囔。
小海猛地抬起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的吊扇。
他也看见了！
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吊扇，不知何时开始，突然间转得飞快。
像是巨大的风车，一圈圈地转，震得连他脚下的地板都在摇晃。
雪白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条手掌宽的黑色裂缝，像是张开嘴的怪兽，下一秒就要把他们吞噬！
吊扇转得太快，风也太大了。
他们像在狂风中飘零的树叶，只能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小海咬紧牙关，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
一直以来，他以为李凯华的“幻觉”是因为茉莉看见了李凯华欺负自己的样子。
可如果是茉莉对李凯华的不满，这个惩罚应该只针对李凯华一个人才是啊！他自己，又是怎么看见现在的“幻觉”，感受到现在这一阵阵的狂风的？
不，这绝对不是茉莉！茉莉不需要，也没有任何理由要惩罚小海自己！
如果……李凯华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与茉莉无关呢？甚至，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幻觉呢？
小海的瞳孔瞬间收缩，一把拽住李凯华，转身往校门的方向跑。
小海骤然醒悟过来，放声吼道：
“逃啊！”
可是来不及了。风声突然间增大，像咆哮的巨浪，吹得他连眼睛也睁不开。
更为可怕的是，那风竟然还变换了方向，一阵阵地将他们往教室吊扇的方向吹去。
不能被风吹走！
小海小小的身体迸发了巨大的能量，拽住李凯华往反方向走去，生生把比他高半个头的李凯华拽得一个龃龉。
风是这样大，巨大的风扇仿佛搅起了一个漩涡。
李凯华踉踉跄跄，连滚带爬跟在小海的身后。他满身都是汗，掌心湿滑粘腻，一个不留神，手中原本紧握的皮筋枪就从掌心溜了出去，被狂风“嗖”地一下吸了进去。
“我的枪！”
李凯华下意识转身去够，失去平衡被风吹倒在地，瞬间便在地上滑出半米。
他一只脚已经被吹进教室里，只有另外一只手还抓着小海。
“别松开我！别松开我！”李凯华惊恐地喊着，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小海的手。
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十个手指都泛起白色，指甲深深嵌入小海干瘦的手背上。
疼，应该是很疼很疼的。
可是小海一声也没有吭，只是又腾出另外一只手来，牢牢抓住了李凯华的手腕。
他的嘴唇抿得发白，干瘦的脖子和额头上青筋暴露，却连一丝一毫放开李凯华的想法都没有。
“放心，我不会松手的。”小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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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橘色的风车在桌子上呼啦呼啦地转动着。
茉莉吹一下，转一下，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可是，她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像看到什么烦心事似的皱了一下眉头。
“很疼吧？不怕。回来姐姐给你买好吃的。”
“海呀……”茉莉垂下眼睛，语气有些抱歉，“这件事很重要……不能让你坏了姐姐的事，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下。”
茉莉的眉头紧锁，终于摇了摇头，轻轻将手里风车放倒在桌子上。
橘色的叶片挣扎着转动了最后几下，缓缓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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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疯狂转动的吊扇像是一下子被谁断了电，慢慢地停了下来。
李凯华和小海趴在学校的走廊里，惊魂未定地看着对方。
“跑啊！还等什么！”小海回过神来，大吼。
他们连往教室里看一眼的勇气都彻底没有，像两只逃命的兔子，一边喊着救命一边往校外跑去。
在校门口，李凯华恰好遇见了来接他的妈妈，一天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下哭出声。
“怎么了这是？”李家妈妈心疼地伸手揽住扑过来的儿子，抬高声音问，“谁欺负你了吗？”
“学校，学校真的闹鬼了！那个吊扇有问题！呜哇！呜哇！”李凯华抽噎着喊道，“不信你问小海，他跟我一起看见了！”
李家妈妈锐利的眼神来回扫着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海。
小海努力平缓了呼吸，轻轻冲着李家妈妈点头：“阿姨，李凯华说的是真的。因为……我也看见了！”
“学校那个吊扇，是真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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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小学闹鬼这件事，再度成为了附近街坊口中的爆炸新闻。
李凯华妈妈在儿子第二次遇险之后，愤怒地冲去了学校。
“这么大的学校，到底是怎么管理的？”她敲着副校长的办公桌，“就算真有鬼，为什么一次两次都逮着我儿子吓唬？”
“现在不是我儿子一个人看见！是两个人，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看见了，你还敢说我家儿子脑子出问题了吗？”
“一个空调几千块钱，班上家长凑一凑就有了，孩子们既然害怕吊扇，干脆拆了怎么样？”
“我们家是什么背景，你是知道的！”李家妈妈冷冷地说，“学校教室既然有质量问题，就该彻底查查清楚，是不是？不然如果闹到媒体上去，没问题也得给你整点问题出来！”
副校长官海多年，最懂如何安抚人心，不紧不慢地说：“我们学校教学楼的质量，一定要请家长放心的。当然，既然同学们提出这个挂在头顶上的吊扇有些吓人，我们呢就请厂家来检查检查，让同学和家长都放心，好不好？”
副校长发了话。
李凯华妈妈满意了。
被这一阵子“闹鬼”传闻闹得人心惶惶的家长们也满意了。
“赶紧拆掉。早就该拆掉吊扇换空调了。”班上的同学也满意了，眼巴巴地等待着炎热的夏天能够用上空调。
就连宝灵街的街坊邻居也满意了，念念不忘的八卦终于听到了大结局。
“就该把闹鬼的吊扇拆掉，娃儿们就安心了嘛。”他们说。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人都满意解决方案，发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周末，来拆吊扇换空调的工人们砸掉了一小块天花板。副校长特地赶来监工，站在走廊里看着工人们拆掉教室顶上的吊扇。
“咦？”突然有个工人吃惊地叫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工人们围在一块被敲下来的天花板混凝土，将狐疑的眼神投向了副校长。
“怎么了？”副校长一头雾水地迎上来，顺着工人们的眼神看去。
一片红紫色的破布从混凝土上露了出来，大约五六厘米长，沾满了灰尘。而在那破布的边缘，包裹着一个谁也没想到会出现的东西。
一串钥匙。
工人们傻眼了，特地赶来监工的副校长也傻眼了。
在这个学生坚称闹鬼，刚刚被他们砸掉的天花板里，发现了一串尘封了多年的——钥匙。
“怎么回事？什么人会把一串钥匙灌在水泥里？”副校长喃喃，一阵寒气顺着背脊往上窜。
如果不是学校里突然有了闹鬼的传闻，两个孩子非说教室顶上的吊扇有古怪，这串钥匙怕是永远也不得天日吧？
都说孩子们的眼睛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这次这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呢？
如果说不邪门，那就是在自欺欺人。
副校长凝视这串钥匙，想了想，拿起了电话。
“喂，李警官吗？是我……嗯，有个挺棘手的问题，可能要麻烦您。”
他低垂着头，一面小声地描述着钥匙的样子，一面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周末结束，在换吊扇的工人离开后，宝灵街小学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没有人知道，副校长的抽屉里多出了一串，在灌注的水泥块里发现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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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小海趴在茉莉的桌子上，小小的脸凑到她的眼睛前。
“姐姐，真的是你？”他眨眨眼，“你也真的舍得……这么大的风，吹得我当时以为自己都要没命了。”
茉莉咯咯笑，像刚恶作剧完的孩子：“你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很多人都说过的，如果一起经历过危险，两个人就会很容易成为朋友。”
“你不是在学校里很孤单么？”她的眼睛像两弯月牙，“你们两个一起出生入死过，不是刚好化干戈为玉帛。”
小海扶额，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担心了好久，怕你会杀了他呢。”
“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妖怪，连不懂事的小孩子都要杀。”茉莉轻轻拍了他一下，“李凯华本性不坏，又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只要好好给个教训，不也可以做你的好朋友吗？”
“你要记得，每一个选择都有后果。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并不是想象中那样简单的。特别是孩子……”茉莉微笑，“我只是希望，在我还可以做到的时候，能让你更快乐一点。”
小海点点头，手背上被李凯华指甲抠过的伤痕早已经愈合。
现在的李凯华真的成为了他的好朋友。
他不再独自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李凯华成为了他新的同桌。
“姐姐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在学校交一个新朋友？”小海轻声问。
“唔……”茉莉避开了他的眼神，迅速换了个话题，“是呀。对了，你生日快要到了吧？”
小海眼睛一亮：“姐姐知道我的生日？”
“我什么都知道。”茉莉笑眯眯地说。
“可是……其实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么多的。”他别开脸，看向窗外，耳尖微微泛红，“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足够快乐了。”
在小小的半地下室的洗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永远歇斯底里，随时会挥起拳头，或是拿起手边任何东西打他的他的母亲。
也没有那些脸上挂着或虚伪或古怪的笑容的叔叔，总是在晚上来到他的家中，深夜也不离开。
他的世界，要快乐其实很简单。

第29章 拔萝卜（一）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嘿哟嘿哟，拔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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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茉莉洗头房迎来了一位常客。
五十多岁的廖阿姨最近对洗头上了瘾。
从以前的一星期来一次，逐渐变成了每天都要来一次。
最近这几天，更是每天早晚都要来。
茉莉穿着朴素的长袖长裤，短短的蘑菇头，看起来就像一个单纯的高中生。
她乖巧地站在门前，像是早已料到廖阿姨的拜访。
“小茉呀，我真的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廖阿姨穿着灰色的外套，一脸满足地躺在洗头椅上，“自己在家里洗头，不管怎么洗都觉得痒痒得不得了。只有在你这里才舒服一些。”
茉莉温顺地坐在她身后，拧开了水龙头。
温热的清水慢慢从廖阿姨黑中带灰的头发上流下，茉莉细白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间穿梭。廖阿姨惬意得不由自主地哼哼，享受地闭上了眼睛。
“您最近心里不舒服吗？”茉莉循循善诱，亲切的语气就好像是和廖阿姨相识多年的孩子。
温暖的水流，舒适的按摩，还有这样温和的陪伴，仿佛无论是怎样戒备的人来到茉莉洗头房，都会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似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廖阿姨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有点闷，也有点哑。
“小茉啊，我总归是有点难过的。”廖阿姨抽了抽鼻子，“到底结婚这么多年，你说没有感情也有亲情吧。他现在这样欺负我，这是把我的脸放在哪儿？”
她的声音低下去，片刻后又扬起来，咬牙切齿地咒骂：“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还这么能折腾，迟早得病，死了都没人给收尸！该死！”
廖阿姨愤愤不平地嘟囔着，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逐渐淹没在越来越大的水声中。
茉莉冰冷的手指顺着头皮渐渐挪到了廖阿姨的脖子上，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常常是该死的人没有死，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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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阿姨第一次发现老公出轨的迹象，是在上个月，她从菜市场买完菜，像之前的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那样回到家。
连续下了好些天的雨，难得阳光晴好。
廖阿姨喜滋滋地走进厨房，正准备洗菜做饭，却突然发现案板上出现了一颗绿油油的水萝卜。
“水萝卜？这有什么奇怪的？”茉莉不解地问。
廖阿姨抽了抽鼻子：“我家廖老三，结婚二十年了，从没见他买过一颗菜。我这辈子，一闻到萝卜味道就恶心，你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还有谁会买萝卜？”
“刚开始谁往那方面想啊？”廖阿姨哑着嗓子，“我琢磨了半天这萝卜是哪里来的，想来想去，还以为自己糊涂了。谁能想到后来才发现，是他背着我搞外遇？”
廖阿姨和廖老三是半路夫妻，三十多岁了才经人介绍结婚。
俩人一辈子没有孩子，感情也谈不上多深厚。
但是搭伙过日子这么多年，她自认对廖老三还算了解——不是个坏人。
她顺手就把水萝卜扔到了垃圾桶，没太在意。
可是隔了两天，当廖阿姨又一次站在案板面前，看着被切得整整齐齐的水萝卜的时候，终于在心里敲响了警钟。
“肯定是家里来了别的女人！做饭做到一半，知道我快回来了，赶紧出门逃了。搞不好就住在我们这栋楼，搞不好是哪家的邻居！”
廖阿姨认定了丈夫廖老三在家里搞外遇，就此草木皆兵。
房间里好似有一股若隐若无的淡香。
像是秋日落雨，一株饱满的槐花树被雨水打落了满地的槐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小院中。
这样的香气，绝对不该出现在大老粗廖老三身上。
廖阿姨脑海中嗡地一下，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
她冲到了卧室里，冲着呼呼大睡的丈夫后背狠狠拍了一下。
廖老三惊讶地坐起身，却死活不肯承认自己有了外遇。
“什么萝卜！明明是你自己买回家的。大半夜的发什么疯，赶紧睡觉吧。”廖老三倒头就睡，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信息时代，讲求证据，廖阿姨坐在沙发上，闻着满屋子的萝卜味道，郁闷得心里憋火。
“睡不着啊，怎么都睡不着！闻着哪哪都有萝卜味道，像做噩梦一样。真是快把我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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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日子，廖阿姨只有在洗头房才能勉强睡着一会儿。家里越来越浓郁，和总是时不时出现的萝卜让她越来越烦躁。
她顶着两只黑黑的眼眶，慢慢悠悠地从洗头椅上站了起来，拎起放在地上买菜的袋子。
那袋子似乎有一些沉手，沉得廖阿姨两手一起用力，才总算拎了起来。
茉莉送廖阿姨到门边，状似好奇地问：“廖阿姨，您今天买的什么菜啊？”
廖阿姨打开袋子给茉莉显摆：“......一大早去农贸市场里面挑的，土豆西红柿多新鲜，看，还有一把韭菜，炒个鸡蛋吃......”
茉莉探身凑过去看。
只见廖阿姨打开的袋子里面，赫然放着四五只绿油油的、沾着新鲜泥土的水萝卜。

第30章 拔萝卜（二）
瘙痒了整日的头皮终于舒服了，廖阿姨神清气爽地从茉莉洗头房出来。
廖老三不在家。
可是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却仍然有股萝卜味道。
廖阿姨越想越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下午出门前已经吃过晚饭，现在却仍然饿得心口发慌，干脆把冰箱里的水果全部翻出来，一口一口啃着。
鲜红色苹果汁液横流，她张开嘴巴嘎嘣一下咬了下去，苦涩的泥土味道在嘴巴里蔓延，半点苹果的味道也没有。
廖阿姨呆呆地端详手里的苹果，突然恍然大悟地站起身，拉开了冰箱的门。
只见敞开的冰箱里面满满当当摆着各式各样的水萝卜，塞满了整个冰箱。
廖阿姨尖叫了一声，气得恨不得一把砸了冰箱：“廖老三，你这个混蛋！从哪里找这么多萝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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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阿姨再次来到茉莉洗头房的时候，神情就有些焦虑。
“我最近这到底怎么了？”她忧心忡忡愁眉苦脸，“每天晚上回家腰酸背痛，胳膊像是扭到了似的一阵阵发疼。家里总是一股萝卜味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萝卜，闻着那个怪味道，我连觉也睡不着......”
茉莉默默地瞥了眼她放在地上的布袋，鼓鼓囊囊的袋子里装满了水萝卜。连菜场的小贩都好奇地和廖阿姨打招呼，问：“您今天还来点儿萝卜？”
她惊讶地摇摇头，神情十分不快，嘴里不停地嘟囔：“我最讨厌萝卜了，从来不吃萝卜。”
可是手里却麻利地往袋子里装着圆滚滚、绿油油的水萝卜。
小贩心里打鼓，嘴上却不敢说，看着廖阿姨离去的背影满是疑惑。
茉莉的眼睛里却没有疑惑。
而是满满的理解。
她体贴地替廖阿姨洗着头，温柔地劝说：“既然家里都是萝卜味道，就不要在家里待了呀。记得来我这里，我这里没有萝卜味道，不信，你闻闻？”
廖阿姨深深吸了一口气，满室茉莉花香，让她焦躁的心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平稳。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茉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洗头椅上躺着的廖阿姨，轻轻叹了口气。
“你从来都不知道，廖老三以前做过什么，对么？为什么他三十多岁还没有结婚，你们同在一个镇子，他却绝口不提他长大的村庄？为什么他为人这么古怪？”
曾经犯下的错误，曾经伤害过的人，像是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等待着俯冲而下，将过往的隐秘撕扯得血肉模糊。
应该死的人总是不能在最该死的时候得到报应，却要连累红尘凡事中疲于奔命的普通人。
“廖老三要是死了，我一点都不可惜。”茉莉淡淡地说，“可是廖阿姨，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你，明天早上可千万不要待在家里。”
廖阿姨睡得香甜。
而那个乖巧的洗头小妹坐在阳光射不进的角落里，短短的黑发遮住眼睛，再看不出一丝表情。

第31章 拔萝卜（三）
在廖老三的故乡，秦岭脚下的小村庄廖家村里。
清晨七点，村口廖四福的家门紧闭。
隔壁廖小妹刚刚吃完早饭，挎了筐正准备去拔猪草，看到廖四福家紧闭的家门，好奇地上前推了推。
“叔！婶！”她喊。
没有人回应，可是扑鼻而来的血腥味道让她不由自主地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一阵冷风吹来，廖小妹打了个寒颤。
破旧的木门恶作剧一样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吱呀一声之后，便是廖小妹响彻云霄的尖叫：“杀人了! 杀人了！”
猩红色的鲜血浸入黄泥地，仿佛混合成了红褐色的泥浆。迎面的院子里斜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廖四福仰面朝天，右肩膀以下被撕扯得宛如碎片，肠穿肚烂。
土黄色的矮墙旁边，有另外一具尸体，廖四福十九岁的女儿扒在墙根，还保持着逃命的姿势。
可是她的头却只剩了一半。
原本姣好的，洋娃娃一样的脸不复存在。额头以上被生生掀开，只有后脑勺还残留着被血浸透的些许黑发，像深海中捞出的海藻。
一向平静的廖家村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悲剧。
熊瞎子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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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的廖老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青年。
他上头两个哥哥，打小跟在哥哥们身后，大山里面摸爬滚打，一身麦色的皮肤，健康又矫健。
村口廖四福老婆死得早，只留下一个女儿廖花跟他相依为命，被他捧在掌心里，宠得珠玉一样。
廖花一天天长大，出落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她每个月从镇上高中回家的那个周末，村里面的小伙子总要来来回回经过好多次村口。
廖老三也一样。
穿着白色的汗衫，敞开健康的胸膛，露出线条干净的腹肌，总在廖四福门口徘徊。
廖四福对这个女儿看得紧，廖老三这么徘徊了大半年，才渐渐能趁着夕阳落下廖四福坐在门口抽烟袋的时候，扒在前院的矮墙上和廖花说上一些话。
“花儿，这个给你。”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递了一布袋东西过来。
廖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口袋野生的蘑菇。
“这是榛蘑，长在榛子树底下的。要摸黑上山去摘，趁着天亮之前下山做成午饭，这才鲜甜好吃。”廖老三笑眯眯地说。
“三哥，你又上山了？”
廖花儿亮晶晶的丹凤眼上缀着又长又弯的眼睫毛，清晨的阳光下沾了露水一般轻盈，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廖老三看得呆住，直到廖花儿羞赧低下头，才咳了一声挪开目光。
“嗯，山里好东西多，野蘑菇野萝卜，个顶个的鲜。”
他微笑，眼里满是憧憬：“去年我捉了六只锦鸡，翻出留坝，到山那边的县城里卖了三百块钱。”
三百块钱，任谁看来都是一笔巨款。
廖花儿“哇”地赞叹出声，更让廖老三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他是有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家里他排第三，轮到他娶媳妇的时候能有几分钱的家底留下来？
何况他喜欢的廖花儿又是家里独女，被廖四福宝贝一样供到高中，搞不好还会去读大学……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他既然生在这山中，打小在山里面摸爬滚打，就要靠着这大山成家立业。
“等我这次再捡了蘑菇，给你买件新衣服。就现在城里人最常穿那种，带小碎花的。你穿起来
那年初春，雪融不久，廖老三又一次进了山。
冬天那会儿在山沟的一棵野槐上见到了一只锅盖大的蜂巢。那会儿大雪封山，他怕万一捅了马蜂窝惹来野蜂跑不掉，忍着没动手。
好不容易到了春天，廖老三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只盼着早些找到那棵野槐树。
他在山沟里走了半日，倒真的找到了去年那棵野槐树。
可是那锅盖大的梨形蜂巢却早已经不在了，只有些泥巴样的残骸跌落在地。
廖老三可惜地叹一口气，刚想转身走，眼角余光却瞥到了树上的一个角落。
粗细长短不一的树枝杂乱地堆积在枝杈，像是一个临时搭成的鸟窝。
可那绝不是鸟窝。
哪里有这么大的鸟，需要半米来长的窝？
哪里有这么蠢的鸟，将巢穴筑在这么低矮的树枝上？
廖老三在山里长大，本能地察觉到不对。他下意识地往前两步，却突然看到了一只黑黑的、圆圆的毛茸茸耳朵。
那是熊窝。
窝里躺着一只熊。
人类本能的逃生欲望让血瞬间涌上了廖老三的头上，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了行动，转身跑出了好几步。
对于山里人来说，遇见熊瞎子的结局九死一生。
他小时候扒着门缝见过的，那拎着一对熊掌家家户户兜卖的猎人，只剩了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另外一半的脸被熊掌挠得宛如一块煎饼，看不出模样。
谁不怕熊？谁不想逃命？
廖老三玩命地跑，初春山涧清冷，风吹在脸上，又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刚才看见的狗熊窝并不算大
刚才看到的这只熊当然也算不上大。
熊生性警惕，听见人的动静大多避开，刚才那只熊为啥还在呼呼大睡？
狗熊冬眠喜欢寻找洞穴，冬天进山捡柴他从来不敢往洞里走，为什么这只熊偏偏要在槐树上建窝？
动物爬树一般都是为了……躲避危险？狗熊在山里已经算是霸王，老虎都不怕，何况山里几十年前早就没有老虎踪迹了，它把窝健在树上是为了什么？
除非……
廖老三骤然停下了脚步，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而泛红。
他回忆着刚才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脑子里灵光一闪，转过身来。
初春正是狗熊产仔的时间。山中虽然无虎，但仍然有狼，成年母熊不怕狼——可是狗熊幼崽却是狼的食物！
把窝筑在树上的是一只母狗熊，它要在外出觅食的时候，尽可能地保护自己的幼崽！
廖老三激动地飞奔起来。
一辈子能有多少机会，遇上母熊不在身边的熊崽子？
他跑到了槐树下，把腰间麻绳紧了紧，深深吸了一口气。
槐树树干粗糙，类似的树他从小到大不知爬过多少次，却再没有哪一次有今天这般紧张激动。
他踩着树杈，心脏像是被一根钢丝悬在万丈悬崖上，每一个细小的动静都让他手脚颤抖。
小狗熊终于醒过来了，它看起来最多两个月，像村里的土狗一样大小，通体乌黑，只有脖子下有一圈白色的毛。
它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个不速之客。
廖老三牙关紧咬，加快了往上爬的速度。
小狗熊警惕地躲了躲，口中呜嘤呜嘤地发出了叫声。
就是现在，再不能犹豫！
廖老三生怕狗熊仔的叫声引来了母狗熊，使出全身气力，一把揪住狗熊仔的后背。他用的力气那样大，几乎扑落了母熊筑的窝，自己也险些掉了下去。
他牢牢抓住树枝，怀里的狗熊仔被他勒得那样紧，尖尖的长爪就在他的外衣上掏啊挠啊。
廖老三忍住痛，迅速地落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他跑得是那样快，那样拼命，两肋之间钻心般痛，一路上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膝盖以下一片泥泞。
他听到了母狗熊愤怒的尖叫和哀痛的吼声，连头皮都在发麻。
怀里的小狗熊呜嘤呜嘤地回应着母熊的喊声，廖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把狗熊崽的嘴巴往自己怀里捂。
它还在叫，他伸出拳头，使出全力兜头砸了数下。
小狗熊终于不叫了。
而直到跑出了山涧，廖老三才终于再没有听到母狗熊回荡的嘶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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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花儿抱着狗熊崽，像漂亮的洋娃娃抱着自己的熊玩偶。
廖老三扒在矮墙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一定喜欢。”他说，“就养你家后院里，那不是有棵核桃树吗？我也在树枝上给狗熊崽搭个窝，让它爬树！”
廖花儿摸着熊崽圆滚滚的头，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好？我爸要是知道了，恐怕要说我的。”
“怕啥！你就说这是狗崽子，还能帮你看家呢。”廖老三摆摆手：“等这狗熊长大了，我就剁了熊掌出去卖。一对熊掌拿出山，少说能卖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晃晃，眼睛晶晶亮：“等我赚够了钱，就接你去县城过日子。”
廖花儿抿了下唇：“我还要考大学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甜美，像乖巧的娃娃。
廖老三连说话的声音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她。
天色渐暗，门口抽完烟的廖四福推门回家。廖老三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冲廖花儿摆摆手。
小狗熊从廖花的怀里滚出来，趴在核桃树下，她看着它憨态可掬的样子笑弯了腰。
看起来是那样美好。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天晚上，廖老三像是冥冥中有了某种预感似的，睡得并不安稳，六点不到就起了床。
他惦记着廖花儿，干脆披衣起身，顶着夜色往村口走去。
潮湿的雾气沾在衣服上，他打了个寒颤。村口廖四福家小小的后院里，那棵核桃树上冒出新芽，他扒在矮墙上，看到了树下趴着的小狗熊崽。
一晚上时间，它看起来有些不安，仍在嘤嘤呜呜叫个不停。
声音虽然不响，但是听起来十分惹人烦躁。
日头渐渐升起，天亮起来。前院传来廖四福咳嗽的声音，廖老三安静地坐在墙边，知道隔不了多久廖花儿就会起床来到后院。
那时他和她就可以短暂地说上几句话，让他一天都快乐而满足。
然而悲剧也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一声暗沉的吼声从前院传来，年过五十的廖四福爆发出嘶哑的怒吼：“跑！”
只一声，就戛然停止。
廖老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站起身，正在犹豫是否翻过矮墙，却在此时看见廖花儿捂着嘴巴，呜咽着朝后院跑过来。
睡眼惺忪的她正在穿衣，却听见前院门口的廖四福莫名喊了一声。
她疑惑地推开门，看见她爸直挺挺倒在地上，右肩被扯掉一半，肚皮上方趴着个庞然大物。
一头黑熊，像从天而降的饕餮，撕扯着廖四福的肚皮。
廖花儿短促地哀鸣了一声，捂住嘴巴转身，踉踉跄跄朝后院跑去。
那黑熊像是意识到什么，放下嘴里的廖四福朝她追过来。
“花儿！”廖老三被眼前的场景惊得无法动弹。
他站在矮墙之外，眼睁睁地看着一头黑熊紧跟在廖花儿身后，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鲜血淋淋的熊爪。
“三哥救我！”廖花儿宛如抓住救命稻草，拼了命地朝他跑来。
黑熊低沉地吼着，挥舞的熊掌啪地击中她的后背。
廖花儿哀嚎一声，歪了身子，却仍然挣扎着朝他的方向坚持。
廖老三撑在矮墙上的手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弹。她恳切的目光哀求着他救她，他却怎样也没有办法翻过那堵低矮的黄泥墙。
他仿佛能闻见黑熊身上的血腥气，身体的本能终究占据了上风，让他连滚带爬的往前逃。
“三哥！”
有人在喊，又或者是他的幻觉。
廖老三边跑边哭，泪流满面。
石磨边上就是廖村长家，是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
廖老三为了求助而奔逐的脚步却渐渐停下来。
被熊袭击，几人能活？就算活下来，也是不人不鬼的恐怖样子。
而且……廖老三咬住嘴唇，他要怎么解释熊瞎子来到村里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是他害死了廖四福和他女儿，他要怎么在村里立足……
天光大亮。
廖老三站在村长门口，仿佛听见了村长家的小女儿廖小妹与父母告别的声音。
是求助，坦白，承担责任甚至偿命，还是将真相埋在心间？
廖老三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了决定。
数分钟之后，廖小妹推开家门。
清晨七点的廖家村，是那样的静谧。
像以往的每天一样，门前连一个人的身影都没有。

第32章 拔萝卜（四）
宝灵街的街坊最近常谈的八卦，就是住在临街的廖老三的意外死亡。
“说是煤气中毒呢……”人们议论纷纷，“说是在炉子上烧了水，可壶中水太满，把火浇灭，漏了煤气。廖老三的老婆自己出门洗头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发现睡在床上的廖老三一动不动，早都咽气了！”
廖老三平日里不和别人结怨，除了内向了点脾气古怪了点也没什么不好。廖阿姨是个爽朗性子大嗓门，遇上廖老三这个闷葫芦，两口子过了二十年，也没听说吵过几次架。
哪能想到有天早上，廖阿姨独自出门洗头，睡在床上的廖老三就这么被煤气憋死了。
警察局里的廖阿姨懊恼地哭泣：“最近记性不好……好一阵了，迷迷糊糊的，总有些记不清事……”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满屋子的萝卜味道，让最讨厌萝卜的她怎么也睡不好。
只记得那天早上在某间洗头房里，她似乎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温暖的水流从头上流过，茉莉蛊惑的声音曾经在耳边盘旋。
可茉莉到底说过些什么，廖阿姨却怎么回忆也想不起来了。
“最近好像什么都记不太清楚。”廖阿姨低下头，“那家洗头房是在哪里？好像是隔壁街，又好像在菜市场对面……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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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茉莉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切。
犯下罪孽却没有受到惩罚的廖老三，会连累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的廖阿姨的性命。
应该死的人总是不能在最该死的时候得到报应，却要连累红尘凡事中疲于奔命的普通人。
茉莉叹口气，看着迷茫的廖阿姨，黑黑的眼中闪过怜悯。
善恶有报，原来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难许多。
“廖阿姨，一定要记得啊。”她轻声说，白皙的手关掉了水龙头，“明天早上，你会烧满满一壶水......水滚漫出水壶，扑地一下浇熄了火焰。那个时候的你很困......”
“可你千万要记得，”茉莉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明天早上，千万不要待在家里呀。”
“然后，就忘了吧。把这一切全都忘了吧，什么也不要记得。”
睡梦中的廖阿姨咕哝一声，像是在说梦话。
茉莉俯下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廖阿姨说：“家里都是萝卜味道，我才不待在家里。等明早你店里开门，我来这里，才能睡得着觉......”
廖阿姨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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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口中一向老实温和，家庭关系良好的廖老三，最终死于一场煤气泄漏的意外。
廖阿姨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又迷迷糊糊地处理完了他的丧事。
可她非但没有感觉到本该有的伤心，反而一身轻松，像卸下重担似的。
她最常去的地方不再是茉莉洗头房，而是人民医院的精神卫生科。
“我最近好像忘记了很多事，医生，我会不会是生病了？”廖阿姨愁眉苦脸对医生说，“老公死了我也不伤心，可他也没做过啥对不起我的事啊。怎么我每天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来的次数太多，医生早已替她详详细细检查了遍，此时便宽慰她说：“您心宽想得开，未必是坏事。”
“这么伤心的事情，您能轻松忘记，也是一种福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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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忘记当然是福分了。”茉莉低头，对好几天不见的小海微笑，“有的时候，记得太牢并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这世界上许多事，如果可以选择，忘记是最好的结局。
但也有许多，不但不该被忘记，甚至应该用血用刀，一笔一划深深刻在石碑里。
小海坐在她身边，了然地点头：“我也想忘记。”
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学着电视剧里的招式，一手画圆，一手画方。
“姐姐，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奈何桥，有没有孟婆？如果我死了，一定要喝上好几碗孟婆汤，把这辈子的所有事都忘记。”
“啊，还是留下一口吧。”
他扔了树枝，转头看她，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留下最后一口不喝，我只记得茉莉姐姐就够了。”
茉莉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揉了揉小海的头发，轻声说：“孩子话。”

第33章 生日歌（一）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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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多了一个电磁炉，就放在一进门的角落。
如果有客人进门，保不准就会踢倒炉子上放着的锅。
可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洗头房并没有什么顾客来。
小海每天放学回家，见到的都是茉莉一个人，静静坐在洗头房里。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是在等他，可是偶尔鼓起勇气问起，她的脸上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情，又迅速地消失。
茉莉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在等你回来呀。”
小海却又不那么敢相信了。
电磁炉放在门边的凳子上，锅铲用得都顺手。他每天回来做饭，只是简单煮一碗面，加上青菜和鸡蛋，只要坐在她身边吃，味道就无比香甜。
茉莉也凑过来，抽起鼻子闻闻，每每皱起眉头违心地夸奖：“嗯，比昨天好些了……”
他便笑笑，认真地点头：“每天都会更好一些。”
就像他自己，每天都在长大一些。
生日将近，小海从来没有这样盼望过。
他旁敲侧击了许多回，常常在茉莉发呆或者玩得入神的时候突然袭击，张口问：“姐姐，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茉莉却没有一次上当，总是笑得像是餍足的猫咪，眯起眼睛来：“……不能告诉你的呀，是个惊喜。”
真是太坏了，越发勾起他的好奇心。
小海几乎是掰着手指数日子，在每个晚上满怀希望地睡去，就连母亲的责骂和殴打都比以往好受许多。
她似乎上段恋情又一次破灭，不再每天晚上出去，彻夜不归。
然而在家里待着的母亲，对于小海来说，却是世界上最大的折磨。
她似乎很爱他，总是在他耳边无止境地念叨着自己对他有多么好，他两岁时如何高烧她又是如何抱着他深夜求医；抑或为了他付出了多少，被耽误了多少可贵的青春和人生。
可小海却永远也摸不准，爱的表现方式，是不是包括她眼底永远磨灭不了的恨意，仿佛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他坐在桌前沉默地扒拉饭，她会骂他没眼色不交心；他洗碗洗衣拖地擦桌子，她又会说他不务正业不学习。
每次考试放成绩回家，小海永远避免不了一顿打。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愿再让茉莉看见自己受伤的手臂，每每挨打总是拿后背去迎。
有时是锅铲，有时是书，有时是扫帚，取决于她看见他的时候，手上拿着什么。
他知道他家与洗头房隔音不好，于是再痛也不会出声。
母亲哭喊和嘶吼时，他冒着激怒她的危险也要去关上窗户，生怕楼下的茉莉知道一星半点。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迟早有一天他会长大不是么，会长大到能够保护自己。是不是到了那个时候，幸福的时光才会真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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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宝灵街小学，也出了件不大不小的八卦。
李凯华凑在小海的耳边：“……我悄悄跟你说，你可不敢告诉别人。”
“我妈说了，副校长要给咱们班上，请个道士来看看！”他压低声音，小胖手紧紧攥住小海的胳膊，掌心全是汗。
小海觉得有点好笑。
“哪来的道士啊？”他抿起唇，“我姐姐说了，城隍庙那里早都变成小商品市场了。你看那些支着摊子给人算卦的，全是骗钱的。”
李凯华不乐意了：“你怎么不信我呢？我妈说了，就咱们上次撞鬼那事儿，她找了学校好几次要给个说法。副校长刚开始还不肯，后来把咱班上那风扇取下来之后，又不知道怎么了，跟我妈说会请个道士来。”
“可厉害的道士了！”他挥着手比划着，“听说又会算命又会抓鬼，还能给人看风水，是一个特有名的门派的独传弟子，在道上可有名气了！”
“我猜啊，他肯定跟电影上演的一样，是个小老头，留着白花花的胡子。”李凯华咯咯笑，“穿着黄道袍，手里拿一把桃木剑。”
小海扑哧一笑，带着笑意看着他，没忍心给他泼冷水。
真要有个这种打扮的道士来到学校，还不成了宝灵街之后几个星期的大八卦？学生们还不吓得半死？谁还敢来班上上学啊。
十有八九是李凯华妈妈说出来安慰儿子的谎话。
他半点也没把李凯华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哪知道就在生日的前一天，他们班上还真的来了一个陌生人。
不是道士，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高高的个子，宽肩长腿，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长身玉立。
样子也长得好看，眉毛像墨染过，丹凤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像带着笑意。
“哇……好帅啊！”李凯华在他身边低声赞叹。
小海也默默点头，看着他和班主任谈笑风生。不过几句话，还没有结婚的年轻班主任就笑得花枝乱颤，十分热情的样子。
“同学们，这是咱们新来的老师，先在咱们班旁听一节课，了解了解大家的情况。”班主任扬起声音，“来，大家热烈欢迎！”
那男人踏上讲台，像磁铁一样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静静看了教室两秒，眼神似有似无地在李凯华和小海的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后勾起唇角，露出浅浅一个笑容。
“大家好，我是詹台，詹老师。”

第34章 生日歌（二）
詹老师只是来班上听一节课，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同学们都很好奇，常常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他。
詹台没再看过小海，可是小海却本能地……有些怕他。
他也说不上来原因，也许是初见时詹台淡淡扫过他身上的眼神，也许是他因为茉莉而不由自主地心虚？
或者是本能地感觉到了，詹台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老师这么简单。
小海担心茉莉，很想回家看看她。他每隔几分钟就要抬头看着表，如坐针毡，下课铃刚刚响起就迫不及待地往教室外走，连李凯华在身后焦急地叫他也没敢回头。
他低着头，走得飞快，像被灼热地目光烫着后背了似的，一路小跑回到宝灵街。
“姐姐！”小海一把推开茉莉洗头房的门，气喘吁吁地抬起眼睛，直到看见茉莉好端端地坐在洗头房的角落里，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茉莉被他吓了一跳，险些跌破手里正玩着的泥娃娃。
她把泥娃娃放在架子上，顺手拿下墙上挂着的蓝手帕走过来。
“怎么跑得这么着急？”她皱着眉毛替他擦满额头的汗，像往日一样，身上传来茉莉花的馨香。
他砰砰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安定，解释道：“……我担心……”
小海突然停住了，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姐姐……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茉莉笑了，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孩子真不会说话。什么不一样？这叫漂亮！”
她微笑，眼睛亮亮的：“我今天化妆啦。”
她确实比平时好看许多，苍白的脸颊上淡淡红晕，乱糟糟的头发也像是精心梳理过，整齐地贴在头上，显得更乖巧了。
像个听话聪明的高中生。
“为……为啥化妆啊？”小海有些愣愣的。
“唔……因为有一个朋友，今天要来看我。”茉莉避开他的眼神，难得开口赶他回家，“今天姐姐不能陪你玩啦，快点回家去吧。”
她要见什么样朋友？还要这样精心打扮？什么样的朋友，他不能在场？
小海满肚子的疑问，被她推着后背送出门，怔怔地看着洗头房的门啪地一下在面前关上。
这真的是……也太绝情了点吧？
孩子心里受了伤，耸拉着头刚想抬脚上台阶，却突然变了想法，转身朝楼道外面走。
已是冬末，天气渐渐转暖，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海靠在墙边，静静地等着。
既然是朋友来访，总会经过宝灵街。
他真的很好奇。自从茉莉搬过来，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郑重其事地打扮，也是第一次听说她还有个“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会让茉莉这样的女孩子精心梳妆打扮？
他虽然年龄小，但也慢慢懂得了，只有在在乎的人面前，才需要在乎自己的形象。
就像现在的他自己，不再愿意在茉莉面前露出手腕上的伤痕一样。
宝灵街最普通的一天，路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牵着小孩子的老人。
因此当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小海一眼就看见了。
长身玉立，肩宽腿长，黑色的头发桀骜不驯地拂在额前，白皙的皮肤像在阳光下泛着光，连笑容都有种既邪且飒的味道。他走过来的步伐好像带着风，举手投足间满是潇洒。
这个人，小海认识。
他慢慢站直了身：“詹老师好。”
詹台也早就看见等在门前的小海，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眯。
“你住在这里？”他的声音慵懒，带着不易察觉的傲气。
小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落在詹台的左手上，看见了一枚细细的银环，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是结婚戒指。小海抬起了眼睛，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詹台倒是半点不在意——他压根就没把这么个小男孩放在眼中，只随口留下一句：“早点回家吧，天黑了不安全。”
他的眼睛越过小海看着又黑又深的楼道，右手随意地放在腰间，遮住一件金光闪闪的东西。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詹台挑了下眉毛，走进了楼道。
楼梯湿滑，像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茉莉洗头房的门露出了一条小缝，若有若无的香气从门内传来，仿佛那又小又潮湿的地下室中，种着一株怒放的茉莉花。
詹台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茉莉正站在洗头椅旁边，面带微笑，像是最最普通又敬业的洗头小妹一样，柔声问：“先生你好，洗头吗？一次三十元，办卡有优惠。”
她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连长相头发都精心准备过，怎么看都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学生。
可他的防备心绝不会因为她此时温顺的模样降低半分。
詹台唇角轻挑，像是在嘲讽。
他打量着小小的洗头房，门边放了锅和铲，黑色的洗头椅放在床边，靠墙的架子上放着稀奇古怪的各种玩意儿，迟迟不往洗头椅旁边走。
茉莉站在洗头椅旁边，又说了一遍：“先生，洗头吗？”
詹台似笑非笑：“家有悍妇，管我管得很严。我怕你帮我洗头，她会吃醋。
茉莉垂下眸微微一笑，手上却仍在调整着水温。水流是那样缓慢，而茉莉是那样专注，仿佛下一秒钟，龙头里清澈的水就会变成泥浆，浇在詹台那张英俊的脸上。
“架子上那个泥娃娃不错。”詹台冷不丁开口。
茉莉抿了唇：“您衬衫里的黄纸符也不差。”
“墙上的蓝手绢，你用着趁手么？”詹台冷笑。
茉莉一秒都不犹豫：“还行，您前腰别着个八卦镜，后腰还挂了根金刚杵，沉不沉？”
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半点不让人。
也好，明人不说暗话。
詹台慢慢抬起手，掌心一串晶晶亮的东西，在洗头房的灯光下一晃一晃。
是一串钥匙。
“说说吧，怎么回事？”詹台冷冷地看着茉莉。
她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睛：“客人果然腰缠万贯，连随手拿出一串钥匙都与众不同……唔，不知道钥匙是您家里的，还是您爱车的？”
詹台眉心一跳。
搁这儿还跟他装傻呢。
他轻哼一声，眨眼间抬手一挥，指尖金光一闪，一张黄纸符如离弦箭噌地射向博古架，瞬间砸下架子上的泥娃娃。
泥娃娃砰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瓷片哗啦啦碎了一地，露出黄褐色的内里。
一缕黑色的雾气从那娃娃中迅速升起，像隐匿在黑暗中的蜈蚣，盘旋着上升，逐渐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臭味。
茉莉乖巧的学生妹模样霎时烟消云散，心疼地哎呦两声，连连说：“有话好好说嘛，动哪门子的手啊？”
她再装不下去乖巧的洗头小妹，便使出一流的见风使舵溜须拍马功力：“詹道长金盆洗手好几年，江湖上已经很久没有你的传说了。我今天第一次见，才知道您原来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坏道士。”
“啊不，”她赶紧改口，“好道士，看不出来您是个好道士！但也不是说您看着像个坏道士……我就是说看不出来您是个道士！道士很坏的！”
她越描越黑，无厘头的碎碎念越来越多，詹台没了耐心，扬手之间掌心多了一枚金刚杵。
他眉梢不动，语气里威胁之意尽显，冷冷开口：“说。”
茉莉的嘴巴闭得像蚌壳，眼神瞄向詹台身后的房门，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挪动。
詹台哪里看不出来她的小心思，再不和她废话，指尖轻轻攒动，握住金刚杵，一步步朝她逼近。
茉莉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可是四散的眼神却或多或少出卖了她的紧张。
“我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她尽量镇定地说着，还在往后退，却突然间睁大了眼睛，眼神落在了詹台的身后。
身后？身后有什么么？
詹台猛然意识到不对，正准备回头。
却已然来不及了。
砰地一声巨响之后，詹台的后脑一阵剧痛，眼前骤然发黑，双耳瞬间朦胧起来，像掉进水里。
他被什么东西打中了后脑勺！
詹台强撑着身体回过头来，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高高举着方才放在门边的那只黑色的炒锅。
“小海！”茉莉惊呼。
是那个刚才遇见的男孩！
“你……”詹台大怒，可眩晕之下双腿虚软。他正想伸手抓住那个孩子，那孩子的动作却要更快一些，电光火石间，双手高高举起锅，再一次狠狠朝詹台砸了下去。
一连两下被砸中。
这一次，詹台眼前一黑，直直朝后面倒去。
纵横江湖十几年的詹台詹小爷，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栽在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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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怎么办啊？真是对不住，明天就是你生日了，还给你搞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茉莉和小海蹲在洗头房的地上，愁眉苦脸地看着躺倒在地上的詹台。
她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到詹台的鼻子底下试了试，良久才长长出一口气，捂住胸口：“吓死我了。幸好还活着……”
茉莉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你不知道，他老婆可凶了。要是把他搞死了，咱们恐怕连鬼都做不成了……”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照样很棘手。
詹台直挺挺晕倒着，不知道再过多久才会醒过来。
茉莉想了又想，抓起桌子上的剪刀塞在小海手里。
“要不然，干脆把他大卸八块了！”她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让别人找不到他，不就行了？”
小海：“……”
小海：“姐姐，我不杀人。”
茉莉眼睛一眨：“他又不是什么好人，阴山十方的坏道士啊！你把他砍了，也是替天行道呀。”
小海斜眼看她，又轻轻把剪刀塞回她手里：“……那姐姐先来第一刀。”
茉莉立时就怂了，嘿嘿笑了两下：“还……还是你先来吧。”
小海极轻地叹息。
“要不然，咱俩一起合作，干脆把他丢到大街上算了？”茉莉说。
“这么冷的天，在马路上待一晚上，冻死了怎么办？”小海说，“何况你跟我两个人，也……抬不动啊！”
小海定定地看着詹台，想了又想，终于下了极大的决心。
“姐姐，我们逃吧。世界这么大，总有你和我的容身处。”他的语气镇定，声音也逐渐平快，“无论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只要我们逃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是啊，逃去哪里呢？”她没太往心里去，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可是说着说着，却被他越来越严肃的语气惊讶到了。
他不像是开玩笑，是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个可能性。
他甚至不害怕，认真的谋划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快乐和兴奋。
“两个人……一起逃走？”
茉莉诧异地看着小海，恍然间意识到了些自己一直忽略的事。
“你傻呀，到处都是摄像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我要是带着你跑了，隔天就被当成人贩子抓起来。”她掩饰似地低下头，。
小海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抿了下唇，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

第35章 生日歌（三）
茉莉和小海商量了半天，在洗头房里翻来翻去，只找到根长长的皮筋。
小海眉心直跳，茉莉却有些委屈地碎碎念：“……我这是洗头房嘛，去哪里找绳子啊？要求也忒高了点……”
小海默默拿着皮筋，一圈又一圈绕在詹台的手腕上。
“姐姐，这样真的行么？”小海满面愁容，“我怎么感觉这皮筋不太牢靠啊。”
茉莉却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看电视里都是这样做的，保管没问题。”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非但没有让小海放心，反倒越来越让人焦虑。
小海正想再说什么，茉莉却突然将手指放在唇上：“嘘……”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她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
“你妈要回来了。”茉莉飞快地说，“快点回家去，否则她今天会下来找你。如果她发现臭道士在这里，我们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小海纹丝不动，还想再留下来
茉莉却沉下脸，手按上他的肩膀，话中有话。
“海，别小看了我。”
这次她真的用了力气，几乎立刻就将他推出了门，洗头房的门在他眼前毫不犹豫地关上，连一秒迟疑都没有。
“快些回家去，好好应付你妈。如果等下被我听见你又挨打，明天别想进门来。”
茉莉的声音斩钉截铁干脆利落，门关上的那一下掀起了一阵风，像是一双手在背后用力推着他，将小海接连拱上好几层台阶。
小海无奈地回头，知道这次再无转圜余地，这才一步一挪走到家门前。
洗头房中，茉莉竖着耳朵，直到听见楼上关门的声音，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神情变得淡漠，平静地蹲在詹台的身旁，手上捏着的剪刀慢慢贴向詹台的脸，一下、两下、在他的下巴上来回轻轻滑动。
“还装吗？”茉莉冷冷地说。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詹台唰地睁开了眼睛，漂亮的丹凤眼直直看着她，嘴角嘲讽地勾起。
他手臂上的肌肉隆起，腕上缠着的皮筋瞬间被他挣开，不费吹灰之力。
可詹台却依旧躺在地上，瘫软得仿佛一滩烂泥，无论怎么努力也坐不起身。
“算我马失前蹄，被那孩子分了心，竟然着了你的道。”詹台倒也不急，眼梢一抬，不紧不慢地说。
博古架上的泥娃娃，放在一推开门就能看见的再显眼不过的地方。
他这种道行的人，自然一眼就看出其中古怪，顺手便把这邪祟玩意儿毁了。
可等他着了茉莉的道躺在地上，倒逐渐明白过来——这个泥娃娃放在那，恐怕还就是特意等着他去砸的。
放在平时，砸了也就砸了。跌破一个邪气的泥娃娃，对他来说压根算不上什么。
可偏偏兜头一口锅砸在脸上，砸得他眼冒金星，一时分神才让身后的茉莉偷袭得了逞。
他跪倒在地上那一刻，意识到自己中了蛊。
这蛊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短时间内浑身软泥一样动弹不得，等过一会儿，他自己慢慢就能解开，并不伤人性命。
可是茉莉这时蹲在他身边，阴恻恻地看着他，又有点让詹台摸不准了。
他手腕已经渐渐能动，小臂也比之前好一些，于是便把手指盘在背后，小心翼翼地抚上腰间的金刚杵。
可两人距离这样近，他再细微的动作，又如何能够逃得过茉莉的眼睛？
茉莉莞尔一笑，摇头道：“詹道长也不必担心，天道轮回，不可违背，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伤着您一根汗毛。”
可她一边这样说着，却又一边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手指一点点地抚上了詹台的手腕，像是寒冷的蛇。
詹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动手，可下一秒，茉莉却只是从他掌心里，抠走了那串钥匙。
一串，四把，在圆圆的钢圈上一个接一个串着的。三把银色、一把黄铜，最平淡无奇的一串钥匙。
她将钥匙举在眼前，像是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脸上神色又喜又悲。
詹台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自己今天扮演的角色，原来就是个送钥匙的快递员。
“宝灵街小学的王校长打电话给多年的朋友警官老李，说学校遇到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事，一块水泥天花板中，挖出了一串不知道来处的钥匙。”他皱起了眉头。
“王校长将钥匙交到了李警官的手中，可是仅凭一串钥匙，恐怕是怎么也没有办法报警立案的。”
“钥匙这才到了我手中。可我拿到这钥匙的时候，你猜猜我摸到了什么？”詹台的声音越来越冷冽，“四把钥匙，四条人命。其中一条，恐怕就在你手里。”
“其实何止一条呢……你这博古架上放着的那些小玩意儿，数都数不过来不是么？”他淡淡地说。
茉莉微微一笑：“我只杀该杀的人，只救该救的人。生死簿上有命数，我比谁都清楚。”
“你既然看得出这钥匙上的人命，就该知道这钥匙与我的渊源……”她垂下眼睛。
“这串钥匙先是锁在宝灵街小学的水泥板里，又被放在宝灵街小学王校长的抽屉中……”
“可是宝灵街小学……”她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詹道长你该知道的，我进不去。”
她进不去，也没有办法破开水泥天花板，更没有办法把藏在其中的钥匙取出来。
因为进不去，所以她必须找一个人来帮助她。
因为那是宝灵街小学，所以……她必须找一个孩子来帮助她。
一个孩子，一个天真又无辜的孩子。
一个在宝灵街上学，却没有什么家人管教，很缺爱，只要一点点善意就知道感恩，能够和她建立信任，全心全意为她所用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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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詹台和茉莉都没有说话。朦胧的灯光下，两个人都各有各的心事。
在这世界上千万个能够安身立足的地方，她偏偏选在了，一个孤独的七岁孩子的楼下。
从来都不是巧合。
而是她精心设下的棋局，为的是让一串钥匙重见天日。
而詹台拿到那串钥匙，为了探询真相而走进她的洗头房，不过是恰好做了一次快递员，将她苦心积虑设局搜寻到的钥匙，亲手交还给她。
也从来都不是意外。
所谓命运，不过是由一个又一个巧合组合而成。
只不过有些巧合来自于冥冥天意，有些巧合却来自深不可测的人心。
詹台有些感慨，这一次的自己身在局中。
良久之后，詹台率先开口：“那个孩子，你是什么打算？”
茉莉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改变一个孩子的命数，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要艰难和残忍。
该认命的时候，就该认不是吗？
“我希望你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只杀该杀的人。”詹台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被我发现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会亲自来结果你，让你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茉莉垂下眼睛：“你已经知道钥匙与你无关，是时候该走了。”
墙上的时钟突然间敲响，詹台下意识抬眼看钟，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解蛊，手脚都可以自如地动弹。
茉莉依然温顺地蹲在他面前，细白手指紧紧攥着那串钥匙，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
詹台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茉莉一眼。
“事情如果做完了，就早点离开吧。”
她连头也不抬，小小的身子缩在朦胧的灯光下，在他步出门口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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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为茉莉担惊受怕了一整个晚上，清晨六点不到，便从床上爬了下来。
母亲还在睡，他蹑手蹑脚出了门，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膛蹦出去。
今天是他的生日，可是他一点快乐和喜悦的心情都没有，满满担心地推开了茉莉洗头房的门。
“姐姐……”
茉莉就坐在桌子前，像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到来似的。
而洗头房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那个道士呢？”小海不敢松懈，仍旧紧张地问。
茉莉站起身，小小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哦，他走啦！昨晚我们把他绑起来之后，我把他拍醒来，好好跟他讲了一通道理。”
她点点头：“他虽然是个道士，但也有人性的嘛，听我说完，也意识到这么上门来喊打喊杀的很不像样，好好跟我道了歉就回自己家啦。”
小海将信将疑：“姐姐，这个道士到底为什么要找你啊？”
茉莉顿了顿，只是轻轻摸摸他的头：“别担心了，都过去了。”
她对他眨眨眼睛：“我没做错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的。”
“来吧！”她换了话题，拉着他走到桌子前，“快，吃蛋糕啦！”
小海这才注意到，桌子上摆了个小小的蛋糕，白色的奶油上放着一颗红彤彤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夜深风寒，他静静地想，她是什么时候出门准备的蛋糕呢？又一个人在洗头房里坐了多久呢？
“生日快乐！”茉莉嘴角弯弯，语气格外温柔，“今年……我是不是第一个祝你生日快乐的人？”
何止是今年啊。
她是他有记忆到现在，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的人。
小海笑了起来，接过她手中的蜡烛，轻轻插在了蛋糕的正中央。
橘色的烛光在阴暗的洗头房里摇曳，像是漆黑夜空中亮起点点星光。
小海缓缓闭上了眼睛。
茉莉问：“许愿了吗？”
小海睁开眼睛，笑了：“许愿了。”
她好奇地凑过来：“许了什么愿望呀？”
他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睛，十分坦诚：“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离开。”
她一愣，像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茉莉叹息：“不能这样啊，海。”
“我还以为你会许愿，让你妈妈再也不要打你。”她语气艰涩，心底却暖意流淌。
不要挨打，不是会更符合一个孩子的心情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得不像一个孩子？
小海微笑：“既然要许，就该许一些可能实现的。与其对她有所期待，我宁愿……期待你。”
他的眼睛晶晶亮，像是最耀眼的星。
怎么有人会狠下心，辜负这样的一双眼睛呢？
蜡烛仍在燃烧，小小的橘色的火焰像是每个人心中永存的希望。
茉莉静静看着那烛光，轻轻地说：“会好的，海。等到你的下一个生日，一切都会好的，我保证。”
她也许愿。
她希望现在此刻，温暖的记忆会一直留在他的心中，希望每一天早上他睁开眼睛，都能心怀对美好世界的期待。
就像在希望每一个故事都能有美好的结局。
而在这样一个温馨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墙边的架子上，原本放着泥娃娃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钥匙。
一串，四把，三银一铜的钥匙，静静躺在架子上，了无生趣。
就像是四具肩并着肩的尸体。

第36章 找朋友（一）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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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市面上最火的一款游戏，叫“吃鸡”。一群玩家在虚拟的游戏里，降落在某一个海岛上，寻找装备彼此射击，活到最后的那个人就是冠军。
这款游戏在宝灵街小学里十分风靡，李凯华连手机都带到学校，就是为了每天和小海一起玩。
小海对这游戏有些上瘾。
茉莉洗头房中，他便坐在椅子旁边玩游戏。
小海最近抽条，一下子长高了许多，鼻梁高了点，下巴也尖了一些，微微有些少年的样子。
茉莉却一点都没变化，干干净净一张小脸，梳着老老实实的蘑菇头，依旧像个乖巧的高中生。
她坐在他身边，一面凑过来看他打游戏，一面大惊小怪地感叹：“啊，我可真不该让你玩这个。看起来可真是暴力！”
“啊啊啊啊这可太恐怖了！地上这个盒子是啥？哦……是我的尸体啊。”
“大家怎么都这么残忍，快乐一点不好么”
“这个是干嘛呢？啊！连走在路上都会被开车压死？！”
“对待生命要有敬畏之心，总这样打打杀杀也太轻率了吧？”
她实在是太聒噪了，吵得小海头晕脑胀，被别的玩家一枪爆头，血溅了满电脑屏幕。
这局没戏了，想也不用想。
小海长叹一口气，放下鼠标：“姐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实在是太啰嗦了。”
男孩子大约都有玩游戏的天赋，也有与生俱来的胜负欲。
小海无视耳边叽叽喳喳拖后腿的小麻雀茉莉，干脆利落把四倍镜驾到枪上，精准地砰砰两下，就干掉藏在对面窗户里的一个人。
开枪那一瞬间，他细瘦的手腕握紧了鼠标在桌上挪动，露出手腕上一段刚刚结痂的新伤。
“诶诶诶！我不要这个！”茉莉瞅准时机，一把抢过小海手里的鼠标，把小海身上的装备通通都卸了。
“这个才漂亮嘛！”
枪击游戏里她连头盔都不戴，换了个漂亮的兔耳朵卖萌，没两下就被对面的狙击手给干掉了。
小海这一把的连胜之路就被她这样打断，只能无奈地看着她，长叹：“姐姐这样怎么玩游戏？”
茉莉满不在乎：“玩游戏又不重要，在游戏里和谁一起玩才重要。我们记住和谁一起玩的，开心或者不开心，不就够了吗？”
她灌了一肚子心灵鸡汤给他，可他半点也不吃。
小海嘟囔了两句：“才怪呢，玩游戏才重要。”
可到底还是拗不过她，起身把座位老老实实让给了茉莉，自己坐在一旁，看她懵懵懂懂在屏幕里走来走去，一边欢快地哼着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于是秉持着“和谁一起玩游戏才重要”的茉莉，在小海的帮助下战战兢兢打了一个月游戏之后，成功地网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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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渐去，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茉莉站在镜子前面，脱下厚重的冬装，换上了略薄些的浅绿色连衣裙。裙摆飘逸，贴在她细细的腰肢上，平添许多女人的风情。
她的头发长了些，散在瘦削的脸颊旁，整个人都显得温柔了许多，不再那么像一个营养不良的高中生了。
“好看么？”茉莉勾起唇角，问站在门口的小海。
“不好看，像棵西蓝花。”小海抱着手臂，眼睛也不抬，干脆地答。
茉莉“哎”了一声，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连句好听的话也不会说啦？上次好歹还夸了句不一样，这一次我就变成了西蓝花……”
小海沉着脸，笑也不笑：“姐姐，网上认识的人能相信么？你这样去见他，如果遇见了坏人怎么办？看一场电影要好几个小时，你不是九点才出门，那要几点才能回来？太危险了，不是吗？”
“别担心我。”茉莉微笑，“我可是单身狗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男朋友，当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你记住这个道理也是好的。”她回过身，笑眯眯地揉揉他乱糟糟的头发，“网上找到的朋友，可千万别这么轻易地相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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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和闵龙的第一次见面，约在了富兴商城的电影院。
工作日的晚上九点，电影院里并没有多少人。闵龙抱着一束玫瑰花，穿着灰色的风衣，玉树临风地站在门前。
茉莉一路小跑，看见闵龙的时候，眼睛瞬间亮了。
“你是闵龙？”她咯咯笑，“你好，我是茉莉。”
闵龙有一瞬的讶异，像是没意识到来的人会是这样，可他又极快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笑着伸出手：“你好！”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声音低沉有磁性，很温和知礼，准备好的花束美丽又不夸张，处处都透露着一个成年男人的体贴。
茉莉站在他身边，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花，低下头深深嗅了嗅。
“好香……”她恰如其分地“娇羞”着。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是个小男孩。”闵龙体贴地先打破沉默，“我们第一次语音的时候，我听见的是男孩子的声音呢。”
茉莉眸光一闪，娇憨地说：“啊，那是我弟弟，总是拿我的电脑在打游戏。”
“当时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骗我呢。”他微笑，“没想到见了面，原来你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啊。”
虽然是夸赞，却一点也不油腻。
茉莉睁大了眼睛，崇拜的眼神显得比谁都还真心：“你在游戏里就这样厉害，见了面还长这样帅。你不知道啊，我弟弟可崇拜你呢，每天玩游戏的时候都在我耳朵边，一口一个龙哥龙哥。”
闵龙温柔又和煦，状似不经意地问：“小男孩嘛，都喜欢打游戏的。嗯，你弟弟几岁啦？”
“刚八岁。”茉莉抓过一颗爆米花放在嘴里，随口答道。
闵龙笑笑，很是体贴：“下回带你去游乐场，你也可以把弟弟带上，我们一起去玩。”
他顿了顿，又略有几分羞赧：“如果……我们还有下回的话。”
他语气里面暗示的意味那么浓，茉莉一喜，眨眨眼，狗腿地连连点头：“有有有，那肯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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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是第一次看电影。
闵龙提前买好票，体贴地选择了小女生们都喜欢的青春爱情片。
可是茉莉的表现却有些不近人情，叽叽咕咕地对闵龙说：“这个女主角长得不怎么好看，脸盘子太宽啦。男主角也不怎么帅，嘴太歪了。”
电影开始不过十分钟，男女主角正是阴差阳错相遇的关键时刻，她无聊地伸手去拿座椅旁边放着的可乐，刚刚拿在手里，手腕却一歪。
“哎呀！”茉莉惊呼，一不小心将整瓶饮料洒在了闵龙的裤子上，滴滴答答的饮料瞬间浸透了他双腿，哗啦啦的冰块洒了一地。
“真是不好意思啊！”茉莉连连道歉，抱歉地看着闵龙。
他眼帘垂下看着被冰块盖满的腿间，只摆摆手：“嘘，不要吵到别人，我们出去吧。”
他们从放映厅里弯腰走出来。
茉莉眼圈都红了，迭声道歉：“对不起呀，真没想到洒了你一身的饮料。”
闵龙的脸上却挂着善解人意的微笑：“你又不是故意的，没关系。”
他转身进了洗手间处理。
茉莉抱着花，静静等在了洗手间门外。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应当是闵龙在吹干自己的裤子。
她的手慢慢抚上了花束，一下一下摸着鲜红欲滴的花瓣，随意地哼着歌：“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她停了下来，轻声对着那花束说“我是茉莉，你是玫瑰，你和我倒可以做好朋友，是不是？”
吹干裤子原本就需要很久，何况她洒在他身上的还是粘腻的饮料。
等到闵龙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小二十分钟。
再去看电影已经没什么意义，何况她本来就兴趣寥寥的样子。
闵龙很会察言观色，体贴地问：“这么晚了，要不然送你回家？”
茉莉仍然很愧疚：“不然的话，周末我请你吃饭吧？”
她眨眨眼睛，热切地期待着他的回复。
闵龙嘴唇一抿，正准备回答，却看见她一拍脑袋：“啊，我忘记了，周末我爸妈不在家，我得陪我弟弟，还不能出门呢……”
他眼睛一闪，立刻体贴万分地开口：“那有什么关系？既然是出去玩，带上你弟弟一起吧。”
他话里有话，温柔的语调满满撩人的气息：“……你的弟弟，以后也可能是我的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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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三十岁男人恋爱，最大的好处大约便是他事事都替你安排好，半点也不需要你操心。
茉莉舒舒服服地坐在闵龙豪车的副驾驶上，打量着窗外穿梭而过的霓虹灯。
“是这里么？”闵龙好奇地打量着宝灵街，把车停在了路口，“这一带我以前倒从来没有来过。”
宝灵街冷清，连路灯都昏黄阴暗的马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街旁有许多小店，开在半地下室里苦苦支撑。早餐买煎饼果子的小店也开在半地下室，每次都要把客人要的煎饼从铁栏的缝隙中递出去。
茉莉抱着那束玫瑰花跳下车。她关门的动作很大，掀起了一阵轻微的风，一片落在座椅上的花瓣被风轻轻撩起，落在了闵龙脖后的衬衫里。
他没有注意到那片花瓣，而是隔着挡风玻璃彬彬有礼地与茉莉挥手告别，直到看着她走进了楼道里，才踩一脚油门离开。
多么完美的一个约会对象啊，如果没有她一不小心打翻的那杯可乐，今天晚上也会是多么美妙的一场“约会”。
茉莉一步步地下着台阶。
哒、哒、哒。
她的高鞋跟落在潮湿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黑黑的楼道里唯有嗒嗒的声音，像是不知何处传来的鼓点，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楼道一片漆黑，茉莉静静站在门口，半晌也没有推开门。
“出来吧。”她的声音冷冷的。
而两秒钟之后，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站在了她身边。
是小海。
“你什么时候出来等我的？”茉莉难得沉了脸。
他坦率又直接：“从你一出门就等着了。”
先是在街上，直到刚才看见她从街口的车上走出来，才连忙闪身躲进楼道。
冬末初春的夜晚仍是很冷，他穿着学校发的单薄运动服等了几个小时，等得手都冻冰了。
茉莉气得胸闷：“能耐了嘿，你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么冷这么晚还在街上，多危险……”
小海定定看着她：“姐姐也不怎么听话啊。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去看电影，这么晚的时候，也很危险。”
茉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也不是纯粹的陌生人，打游戏的时候你认识……”
他怼得毫不客气，语气里也藏不住怒气：“打游戏时说的话能信么？你的游戏id还叫灞渭湿地小野鸡呢。怎么，你是一只小野鸡吗？你明明是朵白茉莉。”
这孩子！
初认识的时候胆小谨慎，喝她一杯水都双手捧着杯子，生怕洒掉半滴。
这才过了多久，就能跟她梗着脖子吵架毫不退让。
茉莉着实十分感慨，伸出手来弹他的脑门。
他在街上站了几个小时，冻得额头上没有半丝热气，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力道立刻弱了下去。
“不许跟姐姐顶嘴……”她虚张声势。
小海却弯弯唇角，朝她笑笑：“姐姐就是真用力气也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挨打。”
茉莉倒抽一口冷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小海最擅长的，明明就是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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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势这种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没有了。
茉莉这几天在小海面前难得乖巧，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一见了他却总是心虚。
他坐在桌子前面写作业，拘着她也坐在一旁，碰都不许她碰一下游戏。
“三十多岁的男人，专门在游戏里面勾搭天真的女子孩。这样的人，能适合当姐姐男朋友么？”他说的话像个小大人，“今天他来陪你玩，明天就可能陪着别人玩。”
“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说过无数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网恋不靠谱。”小海郑重其事，“姐姐，眼前能看到的人才靠谱。”
茉莉没了泥娃娃，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一边听他碎碎念，一边翻着桌上他的书本试卷。
“66分？”她惊喜地睁大眼，“海啊，上次不是才考47？进步这么大！”
小海一抬眼，半晌才说：“……上次满分100，这次满分150。”
她哪里分得出其中区别，伸手揉着他的短发，连声说要如何如何奖励他。
小海长长叹一口气，把面前的家庭作业推在了她的面前。
“一人做一半作业，你也得学好数学。”他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姐姐你还不如我呢——要是顾客上门，你总算错账，以后可怎么办？”
她最怕数学，白皙的手捂住脑袋，找尽各种理由：“我头疼手疼胳膊疼肚子疼，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可哪里能得逞。
小海轻轻捏住她的手腕，指尖带了些温暖的摩挲，在她鬼哭狼嚎的抱怨声中，把一支铅笔塞进了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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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龙见过很多很多次网友，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累。
先是遇上了个跟想象中不同的女孩，精心安排的电影又被她以一杯可乐浇没戏了。即使只是商城中短短的一小时见面，也足够他从她透露出来的细枝末节明白——她不是他的类型。
廉价又低俗的丑陋裙子，配上她浮着一层粉的蜡黄面孔，连看电影时也不得消停的嘴碎声，实在是让他反感至极。
对他来说，她唯一的优点大约就是——看起来没那么聪明。
闵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习惯性地坐在电脑前。
开机的时间比平时更显得漫长，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伸出手来轻抚自己的眉心。
黑暗中，所有感官都更灵敏。
总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不知从何处传来，拼命地往他的鼻子里面钻。
像是香草冰淇淋，又像是水果棒棒糖，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味道。
闵龙睁开眼睛，疑惑地望着面前，却突然间感觉到脖子后面有些凉凉的。
他伸手绕来一摸——摸到了一片鲜红欲滴的花瓣，轻飘飘地躺在他的掌心，像是一块小小的红手帕。
“原来是你的香味啊。”闵龙微笑，随手将那花瓣丢进垃圾桶中。
屏幕亮了起来。
闵龙手里握着鼠标，轻车熟路去点打开游戏的界面。他玩得纯熟又自信，总能看出哪些人是新手哪些人常玩，哪些是男人哪些是女人，哪些是偷了爸妈id来玩的小孩子。
“十、九、八、七……”所有人都在倒数着，等待着游戏开始的那一刻。
闵龙嘴角一挑，跟着数出声：“三、二、一……”
游戏开局了。
可是闵龙的电脑却突然坏了。
昏暗灯光的书房里，他的屏幕骤然一片漆黑，在那黑暗中，反射出一个呆呆坐着的人影。
闵龙本能地被吓了一跳，直到看清楚那人影的熟悉万分的脸，这才松下一口气。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屏幕里的反光。

第37章 找朋友（二）
闵龙三十四岁了，保养得当的脸上棱角分明，如果不笑的话，连一根皱纹都看不到。
金边眼镜让他看起来很斯文。但是当他卸下眼镜的时候，屏幕里的那个男人又依稀有了些少年的天真。
真帅啊。
他无限眷恋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又重新打开了电脑，一层层地点开一个又一个文件夹。
藏在电脑深处的某个文件夹是他珍藏了许多年的宝贝，里面有照片也有视频。
第一次知道自己有些不寻常是什么时候呢？十四五岁吧，他回了老家，看到田地里穿着开裆裤的三四岁小儿，心底起了些异样的涟漪。那几年网吧很是火爆，他总是中午的时候连饭都不吃，饿着肚子去。
他坐在网吧的角落，像是在做贼一样，悄悄地打开那不敢让别人知道的网站，像只藏在黑洞里的老鼠，一点点地慰藉自己。
闵龙考上了大学，成为了多少家长眼中成绩优异的“别人家孩子”。
再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尽职”的家教更能接近这些孩子。
他教数学、教英语，如果遇上寒暑假，偶尔还会被热情的家长邀请住在家里。
毕竟……谁会提防一个阳光积极健康向上的大学生呢？
可是当他大学毕业之后，再接近这样的小男孩就再也没有以前那样便利了。
闵龙沉寂了短暂的一阵，却又在大约三四年前开始打游戏。
游戏里的他聪明多金又有时间，打通宵游戏也没有人约束。
他在游戏里总能找到那些天真的崇拜者，在他一步步的诱导下成为他美味的盘中餐点。
白天里，闵龙西装革履人模狗样，是这座城市里人人艳羡的精英，等到了晚上他坐在电脑前面，却怀揣着那些阴暗的不可示人的秘密。
可是今天晚上的闵龙有些意兴阑珊。他一下下地滑着鼠标，想到了这次颇为失败的会面。
“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他还是抱了点希望，试探性地问。
却没想到网络那头的茉莉热情依旧，秒回了他的消息：“周六晚上七点，嘉年华公园前，我带我弟弟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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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真的带我去游乐园吗？”小海瞪大了眼睛。
茉莉笑眯眯点点头。
“就我们两个人？”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平日里她宅得连外卖都懒得出门去拿，这次竟然会主动带他去游乐场玩？
“不是为了去见其他人？”他蹙起细长的眉毛，担忧地问。
茉莉被他逗笑了：“见谁呀？上次那个人吗？放心罢，吹啦！”
她不满地吐槽：“太抠门，是不是？约好见面，连顿饭都不请我吃，就只给买桶爆米花，活该你做短命鬼……”
小海眼睛一亮，比谁都高兴听见她说那人的坏话。
他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动：“姐姐，那我们去哪里？”
“嘉年华公园呀。”茉莉点头，“海，你妈妈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所以，就放心地跟着姐姐出去玩吧。”
母亲又交了男朋友。
小海刚刚才燃起的快乐又被这个消息浇熄了些许。
母亲的每一次恋爱对他来说都是一场酷刑。
一开始总是甜蜜又顺利的，母亲会对他笑，展示很少会露出的温情。很快她就开始整晚整晚的不回家，不知道去了哪里。
即便是回了家，她也总是阴晴不定。有的时候对他很好，像最温柔的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她像是一潭浑水，死气沉沉。
可是最难熬的，永远是母亲和她的男朋友分手之后的那段时间。
她有时喝酒，酩酊大醉；有时又不肯睡觉，低泣的声音萦绕在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无论怎么用被子盖住脑袋，都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妈，她真的很漂亮，是么？”小海轻轻说，“李凯华总是说，他妈妈长得可好看，他以后也想找个像妈妈一样漂亮的女孩子。”
美丽的外表之下，早已是坍塌的废墟一片。
“可我不想……”
小海淡淡地说，“我喜欢像姐姐这样的，温柔的。”
温柔又坚强，哪怕天塌下来也一样无所畏惧。
茉莉脚步一顿，轻轻说了声：“你呀，才见过几个女孩子啊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她话锋一转：“我呀，我是法海。”
“法海？”小海奇怪。
茉莉笑弯了眼睛：“对呀，《法海你不懂爱》啊，一首歌！啧，怎么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海，姐姐告诉你一个道理，一定要记好了。”她半真半假地说，“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
“那什么靠得住呢？”小海抬眼。
“命，命才靠得住。”茉莉毫不犹豫。
所有以爱为名的伤害，都是一场待营救的绑架。
“如果有人让你觉得她很爱你，你也很爱她，但是她做的却一直是伤害你的事，那么一定要逃开。”
“如果逃不开，就要反抗。”
“如果反抗不了，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散在了春风里。
“就什么？”小海没有听清楚。
茉莉却伸出手指，指着前面亮着五颜六色闪灯的摩天轮：“到啦！我们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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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里有很多孩子在追逐打闹，处处都有孩童的欢笑和尖叫声。
闵龙的心情却有些烦躁，在嘉年华公园门口来回踱步——今晚约他相见的茉莉，已经迟到四十分钟了。
再怎么发消息都如石沉大海，没有人理他。
闵龙上下牙狠狠地咬在一起。
早该知道这姑娘不靠谱！第一次见面就糊里糊涂，这一次竟然直接放他鸽子。
初春的晚上越来越冷，可是他的后背却粘腻湿滑，有种诡异万分的感觉。
闵龙烦躁地探手一摸，竟然又摸到了一片鲜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奇怪，这又是哪里来的花瓣？
闵龙随手一甩，没放在心上。
可是有股异香窜入他的鼻腔，让他的体内涌起千万重难言的渴望，像千万只蚂蚁在腿上爬，又像是一滴滴热油浇在他的胸口，让他难耐，让他疯狂。
闵龙红了眸子，喉咙喑哑，握紧了拳头，想把那莫名其妙燃起来的欲念按捺下去。
他不想再继续傻傻等下去。
可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那异香越来越浓厚，仿佛玫瑰花瓣黏在了他的指尖挥之不去。
他的渴望也越来越浓厚，一点点地吞噬了他的理智。
头顶呼啸划过的过山车上，不是有很多孩子在尖叫笑闹吗？公园正中的射击游戏摊上，不是正聚着一群七八岁的男孩嘛？
仿佛绝世的人面前突然出现饕餮大餐，这样的诱惑太难抵挡。
闵龙抬脚朝嘉年华公园里走，头顶张灯结彩挂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在月光下幻化成各式各样朦胧的颜色。
他在人群中慢慢走着，眼神像是淬了毒，一圈圈小心地逡巡着那些笑闹的孩子。
一家人在一起的孩子，他不敢靠近。父母管得太严的孩子，他也不敢肖想。
可是不要紧，嘉年华这么大，总能等到和父母走失，落单的孩子不是吗？
只要被他找到那样的孩子，不就可以了吗？
鼻腔、胸膛到处都是那股惹人烦躁的异香，闵龙连一丝初春的寒意都感觉不到，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心处处贯穿着热气，让他狠狠撕扯自己的领口，崩掉了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到底在哪里呢？
他踱到了嘉年华的角落，阴恻恻地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快乐，那么兴奋，闵龙等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一个落单的男孩子。
可是过了一阵，他听见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像是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弱又清秀，面容白皙眼角通红，落单了孤零零。
闵龙猛地回过头，如同嗅到了腐肉的秃鹫，拔脚就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跑。
是在哪里呢？
他看见他了，激动地浑身颤抖，离着那个男孩子七八米远的地方，才硬生生地停下脚步。
“你……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吗？”他露出迷人的微笑，一步一步靠近，像靠近一只胆小的猫，生怕动作太大吓跑了他。
那个男孩缓缓抬起头，穿着红色的衣服，清秀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玫瑰花。
“别怕，别怕！”闵龙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手指在身侧渐渐握成拳，拼命压抑着将那孩子一把拽过来的冲动。
“既然是来游乐场玩，那就要开心才是！”他焦灼地环顾四周，看见旁边的鬼屋眼睛骤然一亮。
“乖，来这里。我陪你玩一个鬼屋，再带你去找爸爸妈妈怎么样？”
这种老式的游乐场，鬼屋往往在最偏僻的角落。一辆辆能够坐下两个人的小车连在一起，钻进黑乎乎的洞口绕一圈，里面会有些电动的“妖魔鬼怪”突然发出声音或者动一动，吓唬坐着小车游览的孩子。
鬼屋之后便是公园围栏，空荡荡的马路上偶有行人经过，周围连一棵树也没有，很容易被人看见。
再没有比这个鬼屋更合适的地方了！
只一秒的时间，闵龙就看中了鬼屋的小车。
“来吧，孩子。”闵龙颤抖着声音去拽那个孩子，“跟叔叔玩一把鬼屋。别怕，到叔叔怀里来，我会保护你的。”
他们坐上了车。
小小的车厢突然间启动了，闵龙兴奋地看着前方黑乎乎的洞口，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在车身钻入鬼屋内的那瞬间，啪地一声解开了自己的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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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骤然一片漆黑。鼻腔中的那股异香却越来越浓。
闵龙的身体也越来越燥热，连呼出的气息都滚烫。
他伸手去捞身边的男孩，哼哧着喘息：“别躲啊，小崽子，还不快点过来。”
可他捞了个空。
眼睛渐渐适应了鬼屋内的黑暗，头上却突然坠下巨大的一只黑蜘蛛，发出淡蓝色的幽光。
闵龙借着这阵光定睛一看，突然间大骇。
这是怎么回事？
就这短短几秒，那个孩子去了哪里？为什么车厢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他狠狠一拳砸在那小火车上，怒吼道：“你逃到哪儿去了？小兔崽子人呢？”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缓慢行进的小车旁边一个白色的骷髅张开了嘴巴，呜啊呜啊地乱叫着。
热，像是从来没有过的热。
闵龙一把拽掉自己的外套，掏出手机来打开了手电筒。
什么都没有。
除了小车旁边粗糙简陋的怪物，女鬼，僵尸，时不时地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叫。
“要是被我捉到……”闵龙咬紧了牙关，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高举着手机照着四周。
小车开得这样慢，一分一秒像在挪动，让本就烦躁的他更加暴虐。
突然，闵龙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微笑。
“藏到这里了啊！以为我找不到吗？”他露出狰狞的表情，抬脚便从小车里跨出来。
可偏偏在这时，原本乌龟一样挪动的车厢突然加速。
他一条腿被卡在半空，另一条腿却已落地，被带得一个趔趄。
本能之下，闵龙伸手去扶车厢的边缘，右手抓牢了把手才没有摔倒。
可是被他握在手中的手机却没拿稳，从他的手里滑落啪地一下落在了地上。
手机手电筒的光骤然熄灭，鬼屋中再度只剩下些微的幽光。
闵龙蹲下身来摸了两下手机，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骂了一句娘，心里又怕那孩子又逃去了别的地方，只犹豫了一秒，便站起身来。
“我来了……”
闵龙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慢慢走到了鬼屋正中。
那里摆着一口巨大的，半人高的“恐怖棺材”。
厚重的棺材盖只盖住了一半，棉花做成的“蜘蛛网”挂在棺材的外面，宛如白色的床幔。棺材里面很是宽敞，能躺下两个成年人。
闵龙扒在棺材边缘，低头朝那“棺材”中一看，果然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孩子躲在“棺材”的角落，白皙的手脚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你倒聪明，还给咱俩找了张床，嗯？是不是叔叔的乖孩子？”
猎物已是囊中之物，闵龙此时倒不着急了，不紧不慢地一点点褪下了裤子，从盖住一半的棺材盖旁边钻进了“棺材”中。
真好啊。
闵龙长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倦鸟归巢，飘荡的心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跪在棺材里一点点朝那孩子挪过去，耳边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音。
恼人。
这声音恼人又扫兴。闵龙鼻腔里哼一声，抬头去看发出那声音的地方，却骇然地看见原本盖住一半的棺材盖，竟然在慢慢地合拢起来。
咔嚓……咔嚓……
闵龙大惊失色，紧紧扒住即将关闭的棺材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露出的空间越来越小……
咔嚓……咔嚓……
闵龙拼尽了全身力气，指甲盖因为巨大的力道而掀开，血肉模糊，可是那巨大的棺材盖像有千斤重，无论他怎样努力也丝毫不能撼动。
咔嚓……咔嚓……
棺材被盖了起来。
而闵龙，被牢牢地封在了里面。
“有人吗！救命！救命啊！”
他在巨大的恐惧下狂喊，却没有听到一点回应。
闵龙半站起身子，用整个腰背的力量去拱，拱到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棺材盖也没有挪动半分。
黑漆漆的棺材中，只能听见闵龙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和怒吼。
他心念一动，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伸出手在棺材里一点点地摸，缓慢地摸索，仔细的摸索。
没有摸到那个孩子的半片衣角。
却只在棺材的角落，摸到了一片已经枯萎的玫瑰花瓣。
古怪的异香不知何时消失了。
闵龙燥热的身体渐渐归于平静，欲望退散理智回归，无边的恐惧从心底一点点地喷发。
他的手机掉在了外面。
他脱去了外套和裤子，被牢牢地锁死在了鬼屋的一口棺材里。
春寒料峭的夜晚，原来是这样地冷。
阴风从棺材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来，顺着他裸露的皮肤侵入他的骨髓。他的金边眼镜上浮起了一层白雾，浑身抖得像在筛糠。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闵龙伸出拳头来，一下又一下地捶着棺材的墙壁。
他用了这样大的力气，每一下重锤都仿佛在砸碎自己的骨头。
他的手没有力气，他便用头来砸，一下下，砸得眼冒金星，额前流下粘腻的血……
他还不想死。他还想活。
沉闷的“咚咚”声在鬼屋中回荡，夹杂着闵龙悲愤又无力的呼救声。
“我还……不想死啊！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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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好玩吗？”茉莉拽着小海，咯咯笑着从过山车上跑下来。
小海的脸色泛白，心脏咚咚直跳，掌心都出了汗，一直攥着她的袖子。
“好玩是好玩，就是太吓人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她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这就认怂啦？那……下一个玩啥？”
他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海盗船！”
“好！”茉莉笑得灿烂，“我们今晚得好好玩才行，不然明天，这个游乐场就关门了。”
小海有些疑惑：“春天生意正好，为什么游乐场要关门？”
茉莉一噎，轻咳一声才说：“谁知道呢？世事无常，谁知道棺材里会不会躺着一个真的死人呢……”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心情十分好的样子，玩到快十点还没有回家的想法。
“啊，那里有个鬼屋！”她兴高采烈，拽着他往过走。
小海却本能地抗拒：“……我不喜欢玩这个……”
他哪里拗得过她，被她推着坐了鬼屋前的小车，长长叹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茉莉兴致高昂，大喊了一声，“出发！”
小车一点点地往前挪，小海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小声安慰：“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你这么善良的孩子，从来没做过坏事，又在怕什么？”
他略略放松了些，却依然有些紧张。
好在这鬼屋已经有些年岁，内里的摆设和“鬼怪”都破旧不堪，半点也不吓人。
头顶上突然掉下一只绿色的蜘蛛，茉莉坐在他的身边咯咯直笑，恐怖的气氛消失殆尽，逗得连小海也弯起了唇角。
他不那么紧张了，开始好奇地打量鬼屋里的摆设。
“姐姐，这个鬼屋做得还挺逼真的。你看啊，那个棺材一直在动呢。”
小海拽了拽茉莉的衣袖，好奇地指给她看，“听，那个棺材好像还在叫救命。”
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从棺材中传来，喑哑的喊声有气无力，像某个命悬一线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茉莉浅浅勾起唇角：“嗯，是很逼真啊。”
逼真到又有哪个来鬼屋玩的游客，会认为这棺材里面是真的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呢？
旁边的骷髅突然发出了呜啊呜啊的叫声，勾走了小海的注意力。
再没有谁在意那“逼真”的棺材。
喑哑绝望的呼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消失在他们的身后。
小车在鬼屋绕完一整圈，茉莉和小海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怎么样？以后还害怕吗？”她微笑着问。
“不怕了，再也不怕了。”他也对着她微笑，“姐姐说了，我是最善良的孩子，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是不是？”

第38章 五分钱（一）
我在马路边，捡到五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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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半个多月了，劳卡文还是没习惯这件事——走上大街的时候，总是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倒不是因为他长得太丑。
恰恰相反，他长得其实还挺不错——一米九的高个子，鼻梁高耸脸庞白皙，还有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和黄棕色的卷毛头发。
是的，劳卡文是个棕发碧眼的外国人，从小长在大洋彼岸的西部农村，18岁去纽约上大学，又在20岁上来到中国，当了个交换生。
纽科大学里的交换学生项目，期限一年，名额紧缺。劳卡文从大一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不仅找了个中国留学生当家教学习汉语，还特别认真地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
“你说什么样的名字比较适合我？”他一脸真诚地问他的中国家教。
“你的全名叫啥？”留学生家教也是第一次遇上给人取名的活计，颇为谨慎地问。
“Kelvin Law。”劳卡文写在纸上，虔诚地递到家教面前。
中国留学生家教仔细读了好几遍，想了好几秒，挠了挠头。
“那就劳卡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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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小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偶像是李小龙，每年万圣节都要穿上Bruce Lee的黄色紧身运动服，拎上小小南瓜灯，气势恢宏地对讨糖的人家说：“不给糖就用功夫收拾你！”
等上了初中，他崇拜的人又变成了Jackie Chan，恨不得天天一身黑西装飞檐走壁，做梦都想遇见一个会功夫的中国搭档一起除暴安良。
他看了这么多年功夫电影，每周六雷打不动要去唐人街的熊猫快餐店吃“左宗棠鸡”和“幸运饼干”，连熊猫快餐店的广东小哥都认识他，成了他的好兄弟。
劳卡文自认，相比大部分那些压根分不清日本中国和韩国的同学们，他算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通”。
可是即便是这样，他下飞机之后不久，还是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是纽约呢，还是纽约呢，还是纽约呢？”
他迷惑地看着外面。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西装革履的人们低头看着手机，光洁明亮的机场外面整齐等着一排排绿色的出租车。车座上铺着雪白的垫子，戴着眼镜的司机冲他点点头，叽里呱啦半天，他才听明白说的竟然是英语。
“油！油！油！”司机说了好几遍。
劳卡文赶紧回：“you！对，我。”
司机满意了，继续说：“油，要go，go，go哪儿？”
劳卡文赶紧掏出印着学校地址的通知信递了过去。
司机眯着眼睛瞄了那地址好几秒，一拍脑门：“还以为是英语呢！原来是拼音！”
出租车一溜烟，开上了高架桥。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高架桥两边码着整齐的花坛，初春鲜花初绽，处处暖紫。
车窗外造型古怪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阳光照在高楼的外墙上，发出耀目的光芒。从机场开到郊区的学校，总共才花了四十分钟不到。
下车的时候他掏出现金，司机愁眉苦脸地找了半天零钱。
他这才注意到出租车上贴着大大的二维码，要交车费，只要手机扫扫就可以。
美，是真美的。现代化，也是真的现代化。
可是怎么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那个《功夫熊猫》里的世外桃源，又是去了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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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这些年来搞扩建，在城外郊区建成了一座大学城。
留学生宿舍干净明亮，劳卡文刚把箱子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他在唐人街吃了十年的“左宗棠鸡”，终于有一天能吃到正宗的了！
劳卡文肚子饿得咕咕叫，带着梦想成真的激动心情走进了学校的食堂。
正值晚饭，劳卡文端着银餐盘，每个窗口都走了一遍，却连“左宗棠鸡”的影子都没见着。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食堂大师傅守着的他平生从未见过的“神奇菜色”，终于意识到真正的中餐是什么样，惊讶得就像是第一次被戳破圣诞老人只是一个传说的孩子。
劳卡文在食堂窗口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个菜都想尝一遍，又看着每个菜，都觉得有些怯场。
食堂里的同学渐渐少了起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正准备朝“麻婆豆腐”的窗口走过去，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劳卡文低头一看——是个钱包。
是最最普通的女士钱包，棕红色的外皮有些磨损，金属扣子也断了一半。
他一愣，下意识弯下腰来把钱包捡起来，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二十岁，孤身一人来到异国他乡，一个人也不认识，连会的汉语也就那么几句。
周围的每个人都很匆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愣愣的留学生站在食堂中央，手里拿着个破旧的女式钱包。
劳卡文想了想，把钱包翻开了——里面并没有多少钱。
他先是一惊，以为早有小偷把钱拿走了，想了想，又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移动支付异常发达的国家。普通人的钱包里，早就不会随身装很多钱了。
钱包左边的插袋里有几张银行卡，右侧插了一张学生卡。
劳卡文把学生卡抽出来，一个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的女孩在学生证的照片上对着他笑得灿烂无比。
照片之下，印着女孩的学生证号和名字。
劳卡文只认识拼音，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确定地念出声。
“Deng Gen Xin？”
是邓亘馨。
她的名字叫邓亘馨。

第39章 五分钱（二）
劳卡文老老实实地把钱包交给了自己宿舍楼下住着的宿管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大妈，24小时住在留学生公寓的一楼，以一人之力承担了安保、监督、传达等等职责，对宿舍内所有的学生了如指掌，嗓门极大人又热心，即便一句英文不会，也能拽着劳卡文叽里呱啦半天。
知道眼前的大妈是负责自己这栋楼的“宿管老师”之后，劳卡文连忙把在食堂捡到的钱包递了上去。
宿管老师狐疑地接过钱包，打开一看之后，却突然笑开了花。
“哎，你这孩子不错！”她很是开心的样子，伸手重重拍了拍一头雾水的劳卡文——然后，让劳卡文大吃一惊的是，宿管老师竟然喜滋滋地将他上一秒交上来的钱包，毫不犹豫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诶？这是怎么回事？
劳卡文瞪大了自己碧蓝色的眼珠子，难以相信这个看起来一派正气的宿管阿姨，竟然当着他的面就把钱包占为己有？
这也太胆大了吧？这是一点也不怕他去报警吗？
他目瞪口呆，哼哧哼哧半天想说话，面对着一个语言不通笑容满面的“管理员”却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只能被她推上了楼。
郁闷，实在是太郁闷了。
这是劳卡文来到异乡的第一个晚上。
留学生宿舍条件很好，宽大的房间里还有独立的洗手间，厚厚的蓝色窗帘遮住了窗外一栋栋亮着灯的宿舍楼，无论从哪个方面从挑不出毛病。
可还在倒时差的他直挺挺地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呢，当着我的面就把钱包拿走了？会不会是我误会了？”劳卡文嘟囔着，“明天见了宿管老师，要不要再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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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翻来覆去一整晚，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是好像刚刚才睡着几分钟，他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他躺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惺忪着双眼，愣愣地打开了房门。
楼道里的冷风唰地灌了进来，让刚从被子里爬出来的他渐渐清醒过来。
劳卡文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门前，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枣红色的围巾包裹住小小的脸，她的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笑容像那张学生证照片里一样灿烂。
“喂，就是你吗？捡了我的钱包？”她说。
她一开口便是英语，流利但是并不标准，有很独特的口音。
可是听在耳中，却一点也不惹人生厌，对他来说，反倒有些异域风情。
劳卡文怔怔地点头：“是我，捡了你的钱包。”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和学生证上一模一样的笑容，连多问一句都不用。
他知道她就是邓亘馨。
“但是……”他仍有些张口结舌。
但是神奇的宿管阿姨是怎么找到你的？怎么一个晚上，她就能在几千人的学校里把你找出来？难道中国大学里的每一个宿管阿姨都认识这个学校的所有学生？
邓亘馨却咯咯笑了，像是猜到了他想问什么。
“啊，你楼下的宿管阿姨，是我的舅妈。”她带着笑意抿了抿唇角，“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进到宿舍来的？”
“你把钱包交给她，她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像昨晚的宿管阿姨一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唔，我来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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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真小。
劳卡文和邓亘馨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刚刚来到中国的第二天。
他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衣，睡眼惺忪地站在宿舍门前。
而她穿着浅橘色的风衣，清新得像一只林间小鹿。
作为一个知恩图报的当代好青年，邓亘馨决定请劳卡文去校外吃火锅。
他第一次见识这种吃法，格外拘谨地坐在火锅店的长板凳上，束手束脚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笑。
邓亘馨一股脑地把牛肉卷全下到锅里，又把红油锅里翻腾很久的白菜夹给他，问道：“好吃吗？”
人高马大的劳卡文被吸足了辣椒的白菜辣得直抽舌头，满额头都是汗，眼泪汪汪对她点头：“……好吃。”
“你的英语说得真好啊。”他边吃边赞叹。
邓亘馨毫不脸红，连连点头：“那当然，我可是英文系的呀！”
她在同一所大学读大一，专业就是英语。也是赶了巧，学了这么多年哑巴英语，这还是第一次跟正儿八经的老外对话。
“以后你就是我朋友啦。”邓亘馨直爽又坦荡，“你陪我练口语，我教你学中文怎么样？”
好当然是好的。
劳卡文来到这座城市还不到48个小时，竟然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有些感动。
他也笑了，迷人的蓝眼睛在阳光下有些微微的褐色，让他棱角分明的脸温和了很多。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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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宾主皆欢，等到了买单的时候，劳卡文十分知趣，坚决拒绝了邓亘馨掏钱。
“既然是朋友了，就别说什么为了谢谢我。下次你请我吃饭，一样的。”
明明是个老外，但竟然比中国人还上道。
邓亘馨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便拉着劳卡文在学校里面逛了一圈。
她舅妈在学校当了快二十年的宿管，她自己又是本校学生，对学校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再熟悉不过。
邓亘馨先带着劳卡文去校务处交表，再去办饭卡学生证，最后还领着他去学校门口的修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
“听我的没错！要是没有自行车，早上起晚了哪赶得上课？等你回国前再把车交给我，我帮你卖个第三手。”她讲义气，拍着胸脯保证，又指指远处的一栋小房子，“喏，那是二食堂，量少味差胜在便宜，还有大约10%的概率吃到菜虫子。我都是月末实在没钱了，才去那里吃！”
她突然想到吃饭买单时他掏出的钱包，顿住脚步，探究的眼神在劳卡文从上到下扫了一圈，在他腕上的名表上停留了很久。
“不过看你这样，也肯定不会有缺钱的时候。”邓亘馨嘀咕。
她带着他熟悉校园，转了整整一个下午。
劳卡文心里十分感激，约她周末再一起出来：“你教我中文，我请你吃饭。”
邓亘馨微笑摇头：“不行，周末我还要打工呢。”
“我可忙得很，不打工连饭都吃不起。”她眨眨眼睛，“下次想约我，记得提前一星期。”
“兼职吗？做什么兼职吗？”他很好奇。
她却一脸神神秘秘：“跟你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我做的事，可厉害了！”
“哈利波特知道吗？巫师，巫师！”她努力寻找着脑海里的词汇，突然一拍手，“《驱魔人》看过吗？就那个恐怖电影。”
“里面那个驱魔的神父，知道吗？我就是干这个的！”邓亘馨笑眯眯地说。
“你是神父？”他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一噎，无奈地叹口气。
“什么神父呀……”邓亘馨摆摆手，“神父是你们外国人的玩意。我这个，叫……神婆！”
她苦思冥想，也不知道“神婆”这个词的英语怎么说。
“就是，就是……”邓亘馨绞尽脑汁，灵光一现，“God&#39;s wife！神婆！”
这次的劳卡文险些连下巴都吓掉了。
“你兼职去做......神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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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本来想尽显绅士风度，送邓亘馨回到女生宿舍再自己走回来。
她小手一挥：“害，你搁我这儿逞哪门子的能？你把我送回宿舍了，你能自己找回来吗？”
劳卡文一噎，抬头看了一圈，一栋栋高大的宿舍楼那样相似，如果不凑近了去看楼牌号，他还真的分辨不出来。
得，他没送成她。
她反倒尽职尽责地把他送到了宿舍门口。
“我就不进去了。”她小声说，“被舅妈看见了，保准要问东问西。”
她推了一把他的后背，笑眯眯对他招手：“快进去吧！”
劳卡文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慢慢地往宿舍门里走。
正值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四层的留学生公寓旁边种了高大的法国梧桐，将傍晚残余的那一点点阳光彻底封杀，然而楼道里的灯却还没有亮起来。
原本就很少人住的留学生宿舍一片寂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这样的气氛，有些诡异。
邓亘馨突然皱起了眉头。
楼外明楼内暗，原本宽阔的一楼门厅显得格外空荡，乍一看像是一个幽深的洞口，通向未知的远方。
那个她最熟悉的留学生宿舍仿佛在此时变作了无边深渊，模糊了每一个走进去的人的身形。
劳卡文还在往前走。
他没有再回头，邓亘馨却仍然在楼外凝视着他往前的身影。
每走一步，她总有一种他在踏入更深一层的黑暗中的错觉。
邓亘馨突然捏紧了拳头，眼睛微微眯起，一瞬不瞬地盯着劳卡文的脚踝。他仍在往前走，她的目光却一秒钟都不敢离开。
他穿着深灰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鞋，仿佛隐匿在黑暗的门厅中，可她却还是在那阴影中，看到了足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只手。
“劳卡文……”邓亘馨极轻极轻地开口，像是生怕吓到了他。
劳卡文转过身来，看见邓亘馨轻轻冲他招手。
他一头雾水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他说。
邓亘馨深呼吸，做足了心理准备。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一定不要害怕。”她格外严肃。
“你，是不是撞鬼了？”

第40章 五分钱（三）
邓亘馨正式开始实施自己的“拯救劳卡文计划1.0”。
首当其冲，就是要如何给这个一脸蒙蔽的外国人解释他撞鬼的这个事情。
“《午夜凶铃》看过吗？”邓亘馨挠挠头，“那《咒怨》呢？啊？这么有名的电影也没看过？”
劳卡文摇摇头。
他是功夫迷，从小到大最爱看功夫电影。
邓亘馨拉着劳卡文，坐在学校图书馆的角落，一人一只耳机看恐怖片。
每一个突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都会让两个人同时害怕得打个哆嗦。
劳卡文被这些第一次接触的东方神秘恐怖片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攥住邓亘馨的手臂：“......我要是被这样的女鬼缠上了，还不如现在就买明天回国的机票算了……”
每个主人公的结局都是一个惨烈过一个地死，怎么都是死，那他还挣扎个啥劲，逃为上策啊。
邓亘馨拦住他：“万一鬼趴在你后背上跟着你回美国，岂不是害了你亲朋好友一大家子？”
一句话吓得劳卡文面如土色，生怕她接下来就要苦口婆心劝说他自我了断以保全人类的火种。
邓亘馨瞅了眼这个抖如筛糠的外国友人，一面吐槽他一米九的大个子胆子怎么这么小，一面琢磨着这两部片子估计有些太重口，自己恐怕是高估了外国友人的承受能力。
“看这个吧！”邓亘馨当机立断，把科普外国友人的教材从日系恐怖片换成了港系僵尸片，“《僵尸道长》《一眉道人》……这个不错！”
屏幕里的林正英举着桃木剑，一剑刺穿了扑来的僵尸王的胸膛。黄纸符点燃火光，灰烬从天而降，将作乱的僵尸王烧成了一片灰烬。善良的红衣女僵尸嫣红和拯救她的小道士徒弟相拥而泣，人和僵尸都得到了美满结局。
深受功夫电影熏陶长大的劳卡文看得如痴如醉，被这一场别出心裁的“人尸恋”感动得眼角微湿，满脸憧憬地望着邓亘馨：
“缠着我的女鬼，会不会像嫣红一样，是个善良的美人僵尸？”
邓亘馨：“……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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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学物理出身的、无神论的外国友人科普何为中式“撞鬼”的第一次努力，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邓亘馨决定废话少说，以结果为导向，先把鬼驱散了再去找原因。
于是她带着劳卡文来到了城隍庙前面小商品批发市场。
正值周末夜市，熙熙攘攘的市场里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摊贩，有卖小吃的，有写字儿的，有摆了个大喇叭唱歌的。
邓亘馨和劳卡文在人群中肩并着肩走着。好奇的人们向棕发碧眼人高马大的外国人劳卡文投来善意的好奇的目光，让他渐渐有些不自在。
“大家都在看我呢。”他低头，小声对她说。
“那当然，你帅啊。”她有口无心，毫不犹豫地说。
她夸奖的话说得太自然，劳卡文耳根红了起来，默默瞥了眼她。
夜市里摊贩林立，一辆辆电动三轮上摆着各色各样的中华小吃，香味弥漫。
劳卡文一手抓着炸串，一手端着一杯珍珠奶茶努力地吸着。邓亘馨也端了杯奶茶，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他像是被她牵到市场去卖的货物，时不时还要接受路人的打量和调侃。
突然，邓亘馨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拽住劳卡文的衣袖往人群里挤。
“在这里！”
邓亘馨停在了一个卦摊前面，小小的摊子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法器，下面平摊着从黄纸符到纸扎马等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得益于刚刚才看过的僵尸片的熏陶，劳卡文对卦摊上挂着的八卦镜桃木剑充满了亲切感。
邓亘馨也毫不含糊，踮起脚尖从摊子上面一个个地往下摘法器。
她个子不够高，踮起脚尖够得辛苦。
劳卡文默默伸出手，毫不费劲地把她指到的东西都拿了下来。
桃木剑、铜罗盘、黄符褂、八卦镜……
这些像电影道具一样的“法器”被邓亘馨一件件放进了塑料袋子里，递到了卦摊老板娘的手里。
“全要吗？”老板娘笑意盈盈，嘴巴险些合不上。
邓亘馨重重点头，左手一摊，伸到劳卡文面前。
他连忙掏出钱包老老实实地交钱，又把那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小心翼翼抱在胸前。
“这就够了吧？把这些法器都挂起来，鬼怪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吧？”劳卡文满怀希望地问。
邓亘馨摆摆手指：“哪儿这么轻松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突然飙了一串押韵的中文，听在耳中像是练功夫的真经箴言，让劳卡文崇拜地睁大了眼睛。
“没听懂吧？”邓亘馨颇为自豪，“这就是在说呀，世界上所有事都有原因，有内因，也有外因。”
“你被鬼缠住这件事，自然也有两个原因啦。一个是外因，外因就是鬼。至于内因嘛……”
她一本正经地胡扯。
“内因嘛，自然就是你了！”
“我？”劳卡文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的逻辑会落到这里，指着自己鼻子问，“我？”
邓亘馨重重“嗯”了一声，“阳气不足，才会被鬼怪缠身！光有外面的这些法器还远远不够，我呀，还得想办法帮你补补阳气！”
“由内而外，内外兼修，才能将鬼怪从你的生活里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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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劳卡文的理解里，“阳”就是男人的意思。
所以他十分不明白，作为一个刚满二十岁男人的他自己，还要再怎么“补充阳气”才能“内外兼修”。
但是当他看到邓亘馨带他来的地方的时候，他惊恐万分地想拔腿就跑。
“不不不，我不要这样补阳气，不要！”
邓亘馨带他来的，是北方最常见的大澡堂子。
满脑子都是可能到来的可怕画面，劳卡文欲哭无泪，恨不得甩开邓亘馨的手。
她牢牢抱住他的胳膊，不给他一点逃走的机会，拖着他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有没有那种……比较私密一点的房间？”邓亘馨胸怀坦荡，大大咧咧开口问。
前台小姑娘抬头瞥了她和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劳卡文好几眼，终于递过来一把钥匙。
这些年来大澡堂子也紧随时代发展，逐渐注重民众隐私。
许多澡堂子里都有了私密包间，小一些的澡盆里套上塑料袋，专门供有洁癖的人或者小情侣两个去泡澡。
劳卡文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套了层塑料袋、灌了半桶热水、冒着氤氲热气的大木桶。
邓亘馨把塑料袋里买来的法器哗啦啦一股脑全倒进了热水中，回身冲他眨眨眼睛。
“快点，脱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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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她说的“由内而外”，就是跟法器一起泡澡啊。
劳卡文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老老实实地坐在冒着热气的木桶里，觉得自己像一只锅里炖着的肉鸡。
邓亘馨就扒在他的澡盆子旁边，手里举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小铃铛，时不时冲着水里的他晃一晃。
水面上漂着一圈法器，遮住了他在水下的身体。
可他还是不自在，害羞得整张脸都像是在冒烟。
“喂，你到底是怎么被鬼缠上的啊？”邓亘馨百思不得其解，“不是昨天才坐飞机过来的吗？”
他哪里知道啊？
从第一天下飞机到现在，他除了去食堂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不是都和她在一起吗？
他是没见过什么“鬼”，要说有谁缠着他，不是从始至终都只是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嘛？”邓亘馨轻轻拍了下桶沿，“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说法，干嘛这么配合我？”
“我刚来，又没有什么朋友。”劳卡文说，“就算真的是骗我……”
也总比他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呆着好啊。
何况这个“拯救”他自己的过程，是这样新奇又有趣，像是一场华丽的冒险。
好像除了要花一点钱，没什么不好？
“泡完这个澡，我是不是就治好了？不会再撞鬼了？”劳卡文问。
邓亘馨一下下地玩着水花，心不在焉地回他：“应该吧……不过万一你已经病入膏肓了，那就只有阴阳调和大法才能让你消灾免难了。但是阴阳调和大法很贵的……”
她“唔”了一声，举起白白小小的一只手，在他面前晃。
“少说也得这个数才行……”
什么阴阳调和大法？
她越开口说话，越像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
劳卡文心里犯着嘀咕。
从头到尾，他哪里见过“鬼”的身影嘛，鬼手是她说的，撞鬼也是她说的，不都是她一个人说的？
然而现在的邓亘馨还在叽叽喳喳地说。
“我呀，是阴阳眼，能看见鬼的，知道吗？这次幸亏你遇上我，不然被女鬼缠身吸干精气怎么办？谁来救你呀……”
她叹口气：“为了你这事，折腾我一晚上。明天早上连工都没得打，饭要吃不起啦……”
她的语气惨兮兮，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劳卡文被她的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开口：“那我补偿你兼职的工资……”
邓亘馨的声音立刻便欢快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他的手机。
“哪里用得着那么客气？说什么补工资啊，可太见外了。”她笑眯眯，“不是帮你搞好微信了吗？发个红包给我就好了！”
她轻车熟路地点开他的手机。
联系人里面只有她一个人，她毫不犹豫地发了个520块的红包给自己。
“凑个整数，吉利。”她大言不惭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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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光已经蒙蒙发亮。
真是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
白天的留学生宿舍不再有“阴暗”的门厅，也没有那些或明或暗的阴影。劳卡文站在门厅里向邓亘馨挥手，她在阳光下笑得一脸欣慰，满是“看吧我替你解决了个大麻烦吧”的自豪。
他一步步上了楼梯，也没有人叫住他。
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祥和。
劳卡文长长松了一口气。
花钱免灾，这大概是最举世通用的道理了。
他跟着她折腾了一整天，花掉大几千块钱，总算把这只鬼给驱走了。
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终于结束。
劳卡文把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头栽倒在宿舍柔软的枕头上。
在闭上眼睛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这只“鬼”没了之后，邓亘馨还愿不愿意约他出去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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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很累，浑身上下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疲惫。
可是劳卡文却总觉得自己睡得并不安稳。
初春的宿舍里仍有暖气，白色的暖气片摸着烫手，可是他的宿舍里却是这样的冷，冷得呼吸间都能看出鼻尖冒出的白气。
厚厚的羽绒被盖在身上毫无用处，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卫生纸，不知何处来的冷风一直吹在他的脸上。
宛如冰冷的丝绸。
房间里也很吵。
一开始，只是窗外、门外那些经过的学生们说话走路的声音。
可是渐渐地，他听不见那些嘈杂的人声，却依然觉得房间里很吵很吵。
有的时候，像是指甲划过床板，一下下，涩涩的，闷闷的。
有的时候，门口的地板上发出了淅淅索索的响动，像是……像是有人一下下翻看着他带回来的塑料袋。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哪里来的别人呢。
劳卡文闭着眼睛，半梦半醒间想。
可是突兀的响声却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叮铃……叮铃……叮铃……”
劳卡文听见了铃铛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脆。
像是昨晚他泡在木桶里，邓亘馨举着金光闪闪的小铃铛，在他面前一下下地晃荡。
劳卡文仍然躺在被子里面，身体却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宿舍，是谁在摇晃铃铛呢？
铃铛的声音停了下来，可是渐渐地……
哐……哐……
地板上也有了动静，让劳卡文想起每天晚上母亲做晚饭时切起土豆，清脆的刀锋落在塑料案板上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睁开眼睛。
可是身体里的一部分却在拼了命地叫嚣：“别睁开，别睁开！”
劳卡文面朝白墙缩成一只虾米，做了一万遍的心理建设。
“就算不是幻听，也有可能是老鼠呢，千万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慢慢睁开双眼。
却在眼前的白色墙壁上，看见了一双圆睁着的，血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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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他从宿舍逃出来的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只草草套了件风衣。
邓亘馨打着哈欠慢慢悠悠下楼，一脸不满：“我才刚睡了几分钟……”
可她刚一踏出宿舍门，就被惊恐交加的劳卡文狠狠地抱住。
“我相信你了！我相信你！”他浑身颤抖，吓得连声音都有些刺耳，“这次我也看见了！我真的是撞鬼了……”
他抱得那样用力，让原本还迷迷糊糊的邓亘馨终于回过神来。
“没事的，有我在。”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抱住，笨拙地拍拍他的后背安慰，贴着他胸膛的心口，突然间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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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生平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父母都是普通又富裕的中产，从小在宠爱中长大，一个姐姐两个弟弟，是最普通的一个人。
他看了十年功夫电影，坐飞机来到心驰神往的国度，下飞机不到两天，却遇上这样一件倒霉悲催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坐在温暖又满是人气的早餐店里，一人喝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劳卡文郁闷地说。

第41章 五分钱（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劳卡文把头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下飞机，我遇见了一个出租车司机，一路开到学校门口，是不是他有问题？”劳卡文努力回忆着来到中国后发生的每一件事。
邓亘馨咬着筷子尖，摇头：“那时还是大白天，应该不至于。”
“回到宿舍，我去食堂吃饭……”他继续说。
邓亘馨想了想：“......食堂里那么多人，不太可能。”
“然后，我捡到了你的钱包。”劳卡文抬起头，透过汤碗里腾起的白雾去看她的眼睛。
他们对视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何，竟有一瞬间的惶恐。
“……我不是，我没有害过你……”她手足无措地解释。
劳卡文却轻轻搭上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
他只是老实，又不是愚蠢。
一开始的她热情得像是个小骗子，她“神的老婆”这个兼职听在耳中就更像个笑话。可是劳卡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一瞬间怀疑过她。
何况刚刚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的劳卡文，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
“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声音格外清楚。像是一千个指甲在挠着身下的床板，绝不是幻觉。”
他看到墙壁上那双血红的眼睛，分明在黑暗中凝视他许久。
他也相信她说的一切，相信她曾目睹过一只断手，在黑暗的宿舍楼中抓住他脚踝。
“我相信你没有说谎。”他慢慢说，“我知道的。”
邓亘馨的眼眶有些发热，别开了脸轻轻咳了两声，自顾自地掩饰着。
“我是挺喜欢钱的。”她突然出声，“那是因为我家是没什么钱啊……”
“我妈死得早，初中那会儿就没了。我爸一蹶不振，整天喝酒不理人。”她低声说，“舅妈在学校里替人看宿舍，看我可怜没人管，就把我放在学校里。”
“那时候舅舅家里的表哥要高考，全家里面数他最大，我那会儿第一次来例假，生怕晚上去厕所吵到隔壁屋里学习的表格，又怕漏到床单上给人添麻烦，拿卫生纸垫着，硬是站了一个晚上。”
寄人篱下，难免小心翼翼。
舅舅舅妈好心照顾，邓亘馨一直十分感激。
可是亲生和不是亲生的孩子，差别对待是人之常情。
“表哥今年想结婚，舅舅舅妈拼了命地替他筹钱买房子，连我都帮着借了好几笔。每到周末都得去打工，帮着还钱。”
邓亘馨轻轻说：“我喜欢钱，可是不该赚的钱，我是不会赚的。坑蒙拐骗得来的钱，我用着不心安。”
劳卡文看了那么多年功夫电影，很有几分劫富救贫怜惜弱小的江湖义气。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他安慰她，无害又温柔，像只巨大的忠犬，“你不是在骗我，你说的那些真的有用。是这个鬼太狡猾了……”
他安慰人的方式很笨拙，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it’s ok”
可是她心底的委屈却渐渐淡去，邓亘馨又恢复了平时的斗志昂扬。
“你捡了我的钱包，然后呢？去了哪里？” 她催劳卡文快点回忆接下来的行程。
在邓亘馨的推断中，这一段行程是所有问题的关键——第二天早上，她就出现在他宿舍的门口，全天都和他在一起，傍晚的时候看破了他撞鬼这件事。
那有可能出事的，不就是前一天傍晚吗？他从食堂到宿舍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发生。”劳卡文坚定地说，“我捡了你的钱包，就直接回到了宿舍。哪里也没去，谁也没说话。”
而在宿舍的楼下，他遇见了宿管张老师，也就是她的舅妈。
“我把钱包交给她，回到宿舍迷迷糊糊凌晨才睡着。没睡多久，就被你的敲门声吵醒了。”劳卡文说，“这之后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又回到最初的死循环。
邓亘馨长长叹一口气：“所以，又是这样。白天遇到的出租车司机，你，我……刚刚都分析过了，都没有问题的啊……”
“哦对了，还有我舅妈。”她连珠炮一样继续说，“她住在宿舍楼里，你当然会遇见她，大家都会遇见她……”
突然间，邓亘馨住了嘴。
她的脸色骤变，像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剧烈地咳嗽个不停。
劳卡文连忙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没事……”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慢慢止住咳嗽。
“所以呀。”邓亘馨迅速开口，眼中镇定的光芒一闪而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劳卡文定定地看她。
“外因啊！要搞定这个外因啊！”她像个好哥们儿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我说了这么多，你怎么还不懂？”
邓亘馨抱住劳卡文的手臂，拖着他往门外走。
“去哪里啊？”他连忙问。
“酒店啊！”她笑弯了眼睛，“开房，我们去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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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卡文一脸郁闷地站在酒店前台，万般无奈地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邓亘馨有点心虚：“抱歉嘛，那些便宜的酒店都不接待外宾……虽然这里一天要三千多块钱，但人家可是个正儿八经的五星级酒店呀。”
她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像一只小鹿：“你看，你都两个晚上没睡好觉了，是不是要好好休息一下？这三千块花得值不值？”
他就像个散财童子，万万没想到多捡了个钱包，竟然破了这么多财。
“反正你有钱嘛！别这么小气！”她眨眨眼睛，“破财免灾，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两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的大学生，清晨九点在酒店前台办理入住。
好在五星级酒店的前台人员见多识广，连眉毛都没有抬一抬，登记好了劳卡文的证件，又伸出手摊在邓亘馨的面前。
“啊？我也要登记？”邓亘馨张大了嘴，“我又不住店，我只是陪外国友人来登个记而已，是做好事来着……”
酒店前台面带微笑，仍然坚定地伸出手。
劳卡文看不过眼，催着她把身份证递出去。
“除了我，还谁信你呢……”他的脸涨得通红，嘟囔着，“一男一女一大早来酒店，你让人家怎么想……”
他们两个人在电梯前面告别。
“我走了啊，你乖乖睡一觉，总会找到解决的方法。”邓亘馨的眼睛看着鞋尖儿，“啊对了，你宿舍的钥匙交给我，我拿去给你驱个魔。万一鬼怪附在钥匙上可怎么办，是不是？”
劳卡文什么话也没说，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钥匙轻轻放在了她的掌心。
“好。”
可是劳卡文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邓亘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原本兴高采烈的表情骤然坍塌。
她背对着他一步步朝门外走，脚步一下比一下沉重。两道长眉紧紧蹙在一起，嘴角深抿，像是下定了最终的决心。
“宿舍……舅妈……”
邓亘馨抬起头，望着酒店门外的天空。
初春的阳光是这样明媚，现在的她却真真正正地冷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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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西门外，有一排小小的玉器首饰店。平日里店面冷清，靠着“你中奖了”的轮盘骗局，才能勉强吸引些顾客。
邓亘馨高中的时候还在这些店里发过传单，此时阴沉着脸，轻车熟路走进了门。
“把你们的检测笔拿来。”她把二十块钱拍在了柜台上。
店里的经理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来找麻烦的，赔着笑脸走过来：“顾客有话好好说。”
她半句废话也不愿讲：“我没买你家东西，就想借你检测笔用一下。二十块不够？那好，我加一百块！”
她啪地一下，又拍了一百块钱在柜台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经理半个字也没多说，径直地把柜台下放着的一只小小的手电筒递到了她手中。
邓亘馨低头看了一眼。
玉器店常用的这种手电筒，又叫紫光检测笔，不仅能够发出普通的白光黄光，还能够发出蓝荧荧的——紫光。
而这支叫做“检测笔”的手电筒，不仅可以检查玉器，也可以用来检测衣物上残余的荧光，和……喷溅的血液
邓亘馨握紧了紫光笔，转身朝校园里面走去。
可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这一路上一直有个人，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
劳卡文站在玉器店门前，若有所思地望着邓亘馨的背影。
“你现在……是去哪里？”他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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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亘馨哪里都没有去，只是回到了宿舍。
不是她自己的宿舍，而是劳卡文的宿舍。
“舅妈！”她像只黄鹂鸟，叽叽喳喳地扑进了宿管张老师的房间。
张老师觑了她一眼：“……还是这么咋咋呼呼的，这次可千万别再弄丢钱包了。家里现在这么紧张，还不知道懂事一点？”
邓亘馨半点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拎起地上的暖瓶一溜烟往外走：“舅妈，我帮你打点热水回来，好不好？”
她最是乖觉，从水房再回来的时候，张老师的脸色就和缓了许多。
“好好跟老外道过谢了吗？”张老师问。
邓亘馨一拍脑袋，像是刚刚才想起来这回事似的：“上次敲了半天门，没见他开啊！我再去试试啊，舅妈！”
她风风火火冲出了房间，像个初生的小牛犊，想到一出是一出，让楼下宿管房间里坐着的舅妈，轻轻勾了勾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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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亘馨站在劳卡文的宿舍前，深深吸一口气，唰地一下拧开了房门。
看起来，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房间，窗明几净，明亮清新。
宽大的房间里还有独立的洗手间，厚厚的蓝色窗帘几乎落地，靠门边放着大衣柜，地上还摊着劳卡文没有来得及整理的箱子。
她一秒钟都不耽搁，紧紧关上房门，唰地拉上了深蓝色的窗帘。
原本明亮的房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邓亘馨就站在这样的黑暗中，轻轻打开了那只紫光手电筒。
房间里是这样安静，除了她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见。
她怎么就一直忽略了这点呢……
邓亘馨有些懊悔，咬紧了嘴唇。
劳卡文下飞机之后，除了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外，几乎全部都待在宿舍中。
无论是她，还是他，全部都是在他的宿舍楼里察觉到异常。
寒假刚刚过去。春节期间的大学校园近乎清空，所有来交换的留学生们都在学期结束后回国了。空空荡荡的宿舍里，除了偶尔来值班的宿舍管理员们，再也不会有人进来……
如果说真的有个地方可疑，除了空置一整个寒假的宿舍，又还能有哪里？
邓亘馨跪在地板上，小小的蓝色荧光从她握着的检测笔里射出，落在了地上。
她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每一个紫光照到的角落。
玉器店常用的紫光笔，也可以用来检测衣物上残余的荧光，和……喷溅的血液。如果宿舍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残留在地板或者家具上的血液，就会在紫光电筒的照射下，发出幽幽的蓝色光芒。
邓亘馨握着紫光笔，努力照到宿舍的每一个角落。
地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荧光闪烁过的地方一片洁净，没有半点异常。
床下空空荡荡，被打扫过的床底纤尘不染，紫光照过，依旧什么痕迹也没有。
邓亘馨想了想，脱了鞋站在劳卡文的床上，举起紫光笔仔细地照天花板。
还是没有。
洁白如雪的天花板上没有半丝可疑的踪迹。
窗台上没有。桌子上没有。衣柜里面也没有。
一切是那样的正常，只有她颓丧地坐在床上，像个庸人自扰的傻子。
“是我又想错了吗？”
邓亘馨无奈地叹息，身子往后一仰，躺在了劳卡文的枕头上。
她轻轻关掉紫光电筒，屋子里面立刻陷入了一片暗黑，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得见。
可是她耳边却突然响起劳卡文说过的话。
“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声音格外清楚。像是一千个指甲在挠着身下的床板，绝不是幻觉。”
指甲……床板……
脑中有一根弦砰地断裂。
邓亘馨一骨碌坐起身，抓住领口大口喘气。
她猛地站起身，挪动着僵硬的身躯慢慢地跪在了床边。
床下什么都没有。她看过的，她知道。
可是这次，她没有趴着拿手电筒照进去。
而是躺在了地上，一点、一点地挪进了床下的小小空间。
三面都被挡住，邓亘馨像身陷黑暗中的棺材。
心跳声能震破天，她伸出一只手来捂住胸口，另外一只握着紫光手电筒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三……二……一！”
邓亘馨咬紧牙关，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幽幽的蓝光从紫光笔里唰地射了出来，照在她鼻尖前面的，一条又一条的木板上。
这是床板……
她应该看的地方，是劳卡文的床板背面。

第42章 五分钱（五）
邓亘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幽幽蓝光重，她像是身陷在广阔深海，触目所及之处，成千上万条闪烁着荧光的小鱼在石缝中穿梭。
可邓亘馨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在深海中。
她只是躺在一间最普通的留学生宿舍的床板底下，圆睁着双眼，死死盯着紫光笔照射下木板上斑斑点点的荧光。
那是血迹。四溅飞射，透过木板渗到床板背面的血迹。
在地面上、墙壁上都被一点点地清理干净，却还残留在床板背面的木条缝隙中的……血迹。
要多少血，才能渗下这么多，渗到床底铺着的一条条木板上处处都是？
又要对一个人做出什么事，才能留下这么多血……
邓亘馨有些反胃，干呕了两声捂住嘴，连滚带爬从床底下滚了出来。
她咳得满眼都是泪花，手撑在桌子上，深深弯下腰。
可是偏偏就在现在，门上传来极轻的“哒”声——是钥匙转动房门的声音。
有人回来了！
是劳卡文回来了吗？
“劳卡文……”邓亘馨猛地回过身。
可是推门进来的那个人，却不是劳卡文。
而是她的舅妈。
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门前，手里拎着一只钥匙。
“失望了吗？”舅妈冷冷地开口，“还是你忘记了，我也有宿舍的备用钥匙？”
门再一次被关上了。
邓亘馨浑身都在发抖，脸上冰凉一片。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了眼泪。
“舅妈……”她的声音有些绝望，“年前那天，你和舅舅从家里搬出去的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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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是邓亘馨自母亲去世之后，过得最艰难的一个春节。
表哥想在今年结婚，舅舅舅妈去年四处周转，借了几十万替哥哥买房子。她在学校的一应花费早都靠着自己打工，即便如此，在低气压的家里也时刻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舅舅舅妈的逆鳞。
去年年底，家里常常有位大腹便便的陌生人上门，她周末偶尔回家的时候，撞见过一次。
“叫叔叔！”舅妈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枯瘦的手指戳她的腰。
“叔叔！”她连忙乖巧地打招呼。
那人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张，你是大忙人。”他阴沉着脸，虎视眈眈地盯着舅舅，“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都等着回去买点肉，一家老小过个好年。你要是再拖下去，下次上门的人我可就不知道是谁了……”
原来是上门讨钱的债主。
邓亘馨心口一跳，一点声音不敢出，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那人走了之后，舅舅舅妈连晚饭都没有心思做，邓亘馨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也不敢出去，生怕在他们面前晃惹了舅妈不自在。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努力睡觉，勉强忍下饥饿的心情。
舅舅和舅妈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在客厅里吵了起来。他们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响，隔着小小的房门传入邓亘馨的耳中。
她那时已经快要睡着，只零零星星听见了几句。
舅妈带着哭腔控诉：“老王这样，是不给我们活路啊……谁不知道我们年前烧了一车货，现在拿不出钱。我家这么多年帮了他多少次，帮出了这样一只白眼狼……”
舅舅平日里话不多，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
邓亘馨昏昏沉沉，只模模糊糊地听了半句。
“……大不了一起去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翻了个身，彻底闭上了眼睛。
这之后几周，邓亘馨在学校里忙考试，一直没有回家。
在学校里偶尔遇见舅妈，她也不忘叮嘱她：“年前家里乱糟糟的，没事就别回去了。”
邓亘馨想到隔三差五上门讨债的债主，重重点了点头。
寒假终于来到了。一向热热闹闹的学校逐渐变得冷清，宿舍楼下多了很多辆自行车，偌大的校园里面再难看见几个留校的学生。
邓亘馨仍在学校附近打工，每逢周末就要坐车去兼职。晚上回到了宿舍，一个人住在四人间里，连去水房都遇不见一个同学，长长的黑黑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空旷无人的校园，总是让人忍不住遐想联翩。
邓亘馨有一点点害怕。如果舅舅舅妈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她想直接买好车票，去广东的爸爸那里过年。
她想了想，在年前挑了个时间回了舅舅家，想探探他们的口风。
邓亘馨清清楚楚地记得年前那个晚上。
她穿过狭长的小巷，爬了两层楼梯，站在舅舅舅妈的门前正准备推门，门却突然一下打开了。
舅妈正正站在她的面前。
邓亘馨吓了一跳，舅妈却吓得比她还要狠，一声短促的惊呼后就捂住嘴巴，直直往后倒。
邓亘馨伸手拽住她，她反手就在她腕上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大晚上的，你想吓死我吗？”
邓亘馨委屈地揉着手腕，却发现舅舅拖着一个大箱子，脸白如纸，跟在舅妈的身后。
“这是什么？你们要去哪里？”邓亘馨自然而然地问。
舅妈的脸色渐渐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说：“没事，去学校送点东西。”
邓亘馨没多想，下意识便伸手，去帮她舅舅拖箱子。
哪知道舅妈啪地一下打开了她的手，碰都不让她碰一下。
“快点回学校吧，这里不用你帮忙。”舅舅沉着声音说。
邓亘馨一愣，嘴唇嗫喏，到底没有说话。
她在那一刻，又被生活中他们偶然流露出的见外和陌生刺痛了。
她没去想为什么舅舅舅妈不让她进门，没去问他们为什么深更半夜要去学校送东西，也没深究为什么都是去学校，他们却不让她与他们同行。
那时的邓亘馨，只是忍住心痛乖巧地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下了楼。
可是如今的邓亘馨，站在劳卡文的宿舍里，手里握着一只检测血迹的紫光笔，回忆里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了心头。
“舅妈……”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年前那天，你和舅舅从家里搬出去的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整个寒假，留学生宿舍里只有你一个人管理。我们家的老楼里有很多邻居，隔音不好。如果你要做一些……需要避人耳目，需要费时费力，需要闹出声响的事……”
再没有比这栋，独立的，由舅妈一个人管理的，寒假期间不会有人来住的留学生公寓，更合适的地方了。
答案呼之欲出。
邓亘馨颤抖着嘴唇，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还是舅妈先轻轻开口。
“馨馨啊，放过你舅舅一条命吧。”她垂着眼睛，“他一时冲动，你忍心看他去坐牢吗？今天晚上的事，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吗？”

第43章 五分钱（六）
“你表哥今年就要结婚，如果出了这样的事，别人会怎么看他，他还能结得了婚吗？”舅妈的声音带了哭腔，“我们全家都毁在这一件事上，你忍心吗？”
邓亘馨一步步往后退，拼命摇着头：“舅妈，如今这样，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现在已经不是过去凭借着夜色和运气就能脱罪的年代。校园里面处处都是摄像头，早已记录下来他们做过的所有。
就算侥幸躲过了一时，又怎么可能真的脱罪一世？
邓亘馨的眼中泪光闪烁：“舅妈，我们带着舅舅去自首吧……一开始根本就不是我们的错啊。我们在自己家里好好住着，是那个人先上门，是他开口侮辱人的……”
邓亘馨想得简单，只是想保住舅舅舅妈的命。
却没有想过，一个母亲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一阵沉默之后。
“唔，馨馨说得对。”舅妈突然垂下眼帘，态度变得十分和缓，“我这就跟你去自首吧。”
她抬脚，朝她走了一步。
邓亘馨却下意识地，朝身后退了一步。
“你在躲着我呢……”舅妈的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怎么？馨馨不相信舅妈么？”
舅妈一步步朝前逼近。
邓亘馨一步步朝后退去。
“为什么往后退？馨馨到底是在担心什么？”
只一个动作，昭示着信任的坍塌。
她不相信她，她也并不真的相信她。
寒光微闪，邓亘馨看见了舅妈藏在袖子里的尖刀。
长长的木柄被磨得发黑，她曾经无数次见过舅舅站在厨房，高高举起这柄刀砍在粗壮的棒骨上。棒骨便宜，比起小排来说，吃起来没有那么肉痛。
舅舅剁完骨头炖在锅里，几个小时后奶白的汤中会冒出无数细碎的小气泡，满屋子都是猪骨汤的香味。
这柄刀是这样熟悉。
熟悉得她仿佛真的闻到了猪骨汤的香味。
可是这柄刀此刻却被舅妈高高举在空中，一边朝着她步步紧逼，一边留着眼泪对她说：“你不要怪我……最多再拖半年……等你表哥结完婚，我就一定下来偿你的命。”
有的路一旦踏上，再也无法回头。所有为了掩盖真相而存在的挣扎，最终都不过一场徒劳。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周末的宿舍楼里一片安静，即便现在大声喊叫，也未必来得及。
何况她并不想喊叫。
“我们这些年是怎么待你的……”舅妈颤着声音，将她逼在了书桌前面。
邓亘馨定住脚步，轻轻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刀锋入骨的那一瞬间。
寂静的宿舍楼，午间阳光在厚重的窗帘外肆意洒下。
闭上眼睛的她好像听见了阳光洒下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清晰。邓亘馨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那不是阳光的声音，那是脚步声！
有人正在拼了命地朝她跑过来！
她听见他穿过空旷的门厅，她听见他迅速地爬着楼梯，她听见他大声喘着粗气，仿佛这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像是振奋人心的鼓点敲击在心底，让人凭空萌生无限希望。
她好像能看穿紧闭的门板，看到门后向她跑来的那个人。
邓亘馨的脑子越来越清明，她猛地推挡住舅妈的手，胳膊上一阵寒凉，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可她顾不得了。
“劳卡文！我在这里！”邓亘馨滚进桌子底下，放声大喊道。
门外的脚步声明显停顿了。
片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下更重过一下的撞门声。
“邓亘馨！邓亘馨！”有人在门外喊，撞得薄薄的宿舍木板哐哐乱晃。
舅妈却置若罔闻，眼眶通红，蓄满了眼泪，依旧朝着在桌下旁边缩成一团的邓亘馨扑了过去。
刀锋捅来，邓亘馨屏住呼吸躲闪。
可就在此刻，门，开了。
劳卡文大口喘着气，手撑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惊愕万分地看着握着刀的舅妈。
“放开她！”他大声吼，弯下腰，拿出橄榄球场上四分卫的架势，猛地朝舅妈冲了过去。
劳卡文一米九的大个子，全力一击之下，肩膀狠狠撞上了舅妈的后腰，将和邓亘馨差不多高的舅妈几乎撞飞出去，双膝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头砰地一下磕在桌腿上。
尖刀脱手，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邓亘馨瞅准机会，唰地一下从桌底钻出，一脚将掉在地上的刀踢远了。
有人听见动静，从楼上楼下跑过来。聚集在走廊的人越来越多，连劳卡文都在用蹩脚的汉语喊着“报警”。
有看热闹的人惊呼，有学生在走廊里喊叫，有人掏出了手机报警。
劳卡文一边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舅妈的身上，一边回过头来问她是不是没事……
明明应该是很严肃的场景，邓亘馨却莫名其妙地有些想笑。
谁会想到人生的际遇会是这样不可捉摸呢？
谁会想到只不过两天的时间，她会家破人散，会认识一个从大洋彼岸来的外国人，又阴差阳错被他救下了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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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下午，茉莉洗头房里却很冷清。
小海抱着手臂，一脸不满地站在门口。
茉莉抬眼瞥了他一下。
“别等啦。她今天不会来了。”她想了想，又说，“估计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小海皱着眉头，走回她面前。
“姐姐一开始就不该请人。”小海的语气略带了不易察觉的责备，“就算忙起来，我也可以帮你啊，干嘛非要花那么多钱去雇她呢？现在说来就不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没有责任心……”
茉莉浅浅勾唇，停下了手中动作。
“你呀，好像真的很不喜欢邓亘馨呢。”
从茉莉在洗头房的门前贴上招周末兼职的通知，而邓亘馨推开门那一刻开始，小海就几乎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敌意。
茉莉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小海：“为什么？我以为你很喜欢漂亮姐姐呢。”
小海一噎，小声嘟囔：“……因为她看起来就像个骗子呀……”
哪有邓亘馨这样的姑娘？
明明是来茉莉洗头房里打工的，却能甜言蜜语，哄了茉莉先预支了工资给她。
洗头房生意不好，即便是周末也没有几个客人。
没有客人的时候，哪怕做做卫生也好啊。她倒好，像只叽叽喳喳的黄鹂鸟，总是围在茉莉身边。
周末晚上，茉莉替他们两个人都叫了外卖。
邓亘馨和小海坐在一张桌子上，一人一份盒饭。
“你姐姐教我那些东西，会不会不靠谱啊？”邓亘馨戳戳小海，小声嘟囔，“什么阳气不足，就泡个法器热水澡之类的，听着好奇怪。别人会不会都把我当成骗子啊？”
小海正在肉痛姐姐掏的外卖钱，听到邓亘馨质疑茉莉，脸色一沉：“……你要是不信，就别缠着我姐姐教你啊。别人要觉得你像骗子，那也肯定是你的问题，再没有人把我姐姐当成骗子的。”
原本只有两人的洗头房，自从多了她，再也没有两人独处时的宁静。
邓亘馨不以为意，又神神秘秘凑近了问他：“……哎，你姐姐说我是阴阳眼，要收我做徒弟呢。你说，我到底是不是？”
小海抬眼，冷冷说：“阴阳眼有什么稀罕？我姐姐说了，快死的人，黄泉路走了一半，人人都能看得见鬼。”
“呸呸呸呸！什么黄泉路！”邓亘馨轻轻拍了下他的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可不要死掉，我要长命百岁的。”她笑眯眯，“只有活得长，才能多赚点钱呀。”
小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怼：“……满脑子只有赚钱，姐姐一天给你两百块还包饭钱，还不够多么……”
邓亘馨连连点头，伸手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小海的碗里：“多多多，这可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好兼职！以后啊，还得麻烦海少爷在茉莉老板面前多替我说些好话，好让我长长久久地在洗头房里干下去。”
可是这个周末，明明刚刚才说过“长长久久”的邓亘馨，却没有出现在茉莉洗头房里。
“早告诉过姐姐，不能提前付给她工资。”小海仍在纠结，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抬着头朝窗外望，“看吧，她说来就不来了。”
他本来只想吐槽，可是说着说着，又有些担心：“……别是出了什么事。听说馨馨姐姐家里也不太好，借了不少钱呢。”
他的语气里，挂念的心情昭然若现。
茉莉淡淡地笑了，走到他的身边。
“海，别担心了。能让一个缺钱的女孩子连钱都不来赚，还能是什么原因呀？”
“男人嘛。”茉莉温柔地说，“十有八九，还是个很帅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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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哪里呢？怎么找不到呢？”邓亘馨的声音已经带了些微的哭腔，抱着劳卡文的手臂摇来摇去。
他一边拍拍她，一边小声安慰：“……没关系，就是找不到也没关系，有可能他们搬走了呢？”
周末的午后，他们站在宝灵街的路牌之下，来来回回走遍了整条街。
邓亘馨咬着嘴唇：“茉莉姐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我才上了几天班……这怎么行？”
她想回去上班，却怎么也找不到茉莉洗头房，这个她周末兼职打工的小店。
明明有一块红绿相间的招牌，就挂在整条街最显眼的地方，无论何时经过都会一眼看见绝不会错过。
可为什么今天，他和她一遍又一遍地找过宝灵街，却再也找不到这个店铺存在过的痕迹？
他们找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余晖洒满整条街道才停下。
落日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渐渐沉下去，他和她茫然地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可能这就是命吧。”劳卡文冷不丁地说。
邓亘馨有些诧异：“你是学物理的，我以为你不信命运这些。”
劳卡文嘿嘿笑了：“再唯物主义的我，不也相信了你是神的老婆么？”
谁会想到人生的际遇会是这样不可捉摸呢？
谁会想到他离开家乡不到二十四个小时的时候，就好像遇见了那个会改变他一生的人呢？
“一生？”邓亘馨扬起眉毛，眼睛里笑意满盈，“哪有这么容易……”
“想当中国人啊？”她白皙的掌心摊在他面前，“可以啊，《外国人永居条例》了解一下，先拿个诺贝尔奖再说吧。”
他微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第44章 小螺号（一）
小螺号，嘀嘀嘀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嘀嘀嘀吹，浪花听了笑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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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急诊室，一向是最能体会人间冷暖的地方。
小海已经不记得自己上次来到医院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很多很多年前吧，那个他的母亲口中曾经“焦急地抱着生病的你去医院”的时候。
虽然现如今无论小海如何努力地回忆，依旧无法在脑海里寻找到那一星半点被爱过被关心过的痕迹。
小海乖巧地坐在急诊室门外的椅子上，看着一波又一波人焦急地走进去，又匆匆走出来。
他们的嘴一张一闭，像离开了水面的鱼，徒劳地一张一合。
小海默默看了他们片刻，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再轻轻拿开。
捂住，又拿开。
他来来回回试了好几遍。
可是……还是，什么都听不见啊。
他像是身陷在一片大海中，四周懵懂又寂静，像被巨大的透明的泡泡包裹住，无论是什么声音都传达不到耳中。
什么都听不见。
小海轻轻叹口气，清澈的眼睛望着医院白色的墙壁，眼泪缓缓落了下来，又被他迅速地举起袖子抹掉了。
孤零零的一个人，最怕被问到的问题其实就是“为什么一个人”。
现在的他生怕被别人注意到，只是沉默着低下头，一动不动地坐在急诊室的门口。
可是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在专注着自己的命运。
救护车刚刚才送进来一个车祸伤到头的司机，满脸鲜血被抬进来。匆忙赶来的家属在门外捶胸顿足，跪倒在地上，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掺住。
生和死的界限，原来这样的不清晰。
大约只需要一秒钟的距离。
小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切，倒突然有些庆幸此时的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什么都听不见，也就听不见那些哀痛的哭喊。
方才被送进急诊室的病人，又匆匆被推了出来，白色的棉被盖在胸口。
家属已经不再哭泣，坚强地举着吊瓶陪伴在一旁，随着护工往电梯的地方走去。
看来命保住了。
小海提到嗓子眼的心也不由得松快了些，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现在，急诊室的医生好像不太忙了呢？是不是现在进去就不会给人添麻烦了？
小海缓缓站起身，手里举着分诊台的护士给的号码，小心翼翼地往急诊室里面走。
他什么都听不见。
所以，当身后的那群人大声喊着“让开让开”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等小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砰”地一下撞在了墙上。
四五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像组成了一个军队方阵，在医院里横冲直撞，飞一样地闯进了急诊室，把原本慢悠悠走着的小海狠狠撞倒在了墙上。
小海的掌心火辣辣地疼，像被擦破了一层皮。他咬牙撑住手腕站了起来，让开了路。
可是那群黑衣人中却仍有个人转过身来，张开嘴冲他愤怒地大吼。
小海努力保持着镇定，一字一顿地说：“……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那人却仍然在喊着，挥舞着手中的拳头。
“什么？你说什么？”小海依旧茫然地看着那个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人怒气更甚，像一座巨山一样，眼看就要压下来。
千钧一发的时刻，小海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子，穿着利落的衬衫和长裤，大张开手臂，挡在小海和那个彪形大汉的中间。
她愤怒地冲那人吼着，毫不示弱地挥起手，又沉又大的相机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撞在胸前。
虽然小海连一个字都听不见，却依然从她涨红的脸色和脖子上的青筋看出来她有多么激动。
她吼叫的声音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医院的保安从门口小跑着赶了过来。
那大汉像是突然熄了火，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聚集过来的人群，恶狠狠地瞪了小海一眼，才“砰”地一声关上了急诊室的门。
那女孩这才转过身，一面叽叽喳喳地冲小海说些什么，一面伸手扶起了他。
小海愣愣地看着她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茫然地问出一句话。
“阿芃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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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芃和小海并肩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阿芃一脸担心地看着他，递过自己的手机。
小海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的手机对话框里打出了一行字。
“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听不见我说话？”
小海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没事的，阿芃姐姐。跟我妈吵了几句……她没控制好自己，动作大了点，不小心碰到我了。”
他故作轻松的几句话，反倒让阿芃的心情更加难受。
她的目光不由挪到了他伤痕累累的手腕上，眼角骤然一酸。
“茉莉呢？没有陪你吗？”阿芃又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小海顿了一下，说：“姐姐去看着我妈了……怕她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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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小海本来已经睡着了，却在朦胧间听见门锁嗒地响了一声。
母亲回来了，他的心脏一瞬间收紧。
不是第一次了。
本来应该和男朋友在一起的母亲，独自一人醉醺醺地回到家。
他躺在床上，听到她压抑的低泣从门厅传来。
像是受伤的小兽，呜咽着舔舐自己的伤口。可怜又可怖。
小海叹口气，想下床安慰她，刚刚掀开了被子，却听到门口传来清脆的碎裂声。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子被她狠狠地砸在地上，一个紧接着一个。
悲伤中的母亲在酒精的作用下，又一次陷入狂暴。
小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躺倒，屏住呼吸，紧紧抓住自己的被角，祈求着她千万不要过来。
可是她到底还是来了。
一步又一步走近，仿佛幽怨的亡灵，用仇恨怨毒的眼神盯着躺在床上睡觉的她的儿子。
“起来……你给我起来！”她尖锐的声音是他深深的梦魇，她长长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腕，像拖一只土狗一样把他拖下了床。
初春天气仍然寒凉。小海穿着薄薄的内衣，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承受着她绝望的吼叫和责骂，听她一遍又一遍地控诉他的存在和出生是怎么样的耻辱和错误，听她一遍又一遍地侮辱他的长相性格和人品，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的未来。
像是过往他八年生命里，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类似的夜晚。
小海可以忍。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可是偏偏是今夜，也许是冰冷的地板将无穷的寒意渗入他的心底，让他绝境中生出勇气。又或许是她尖利的咒骂让他脸颊火辣辣地发烫，自尊被踩在地上践踏的痛苦让他迸发了无穷的怒火。
忍无可忍，他不想再忍。
小海缓缓抬起头，清澈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像要望穿母亲的心。
“为什么呢？”他一字一顿地问，“如果你这样恨我，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世人皆苦。有的人尤其苦。
有的人无论都苦，终其一生都不能开口说。
雷霆雨露，都是父母恩德。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从来都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带给过她这些痛苦。
“你说什么？”她颤抖着嘴唇，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竟然有胆量抬起头来直视她，说反驳她的话语。
须臾的沉默之后，狂风骤雨在轰鸣中落下。
她平日里那样漂亮的眼睛直直竖起，露出大片的眼白，像恐怖的魔鬼。
她涂着蔻丹的指甲对准了他的鼻子，颤抖的声音像能刺破云霄：“还敢顶嘴，反了你了！”
小海耳中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那句“反了你了！”。
下一秒钟，他的右脸剧痛，身子哗地一下歪了，只觉得嗡地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号角在他耳边吹响，又像是巨大的浪花轰地一下拍进他的耳朵里。
清脆的巴掌宛如雨点，啪啪地砸在他的脸上。
小海的眼前冒着金星，四周却格外地安静，再也听不见他母亲那些怨毒的咒骂和吼叫了。
身体仍在疼痛，可是他的精神却瞬间轻松了很多。
小海勉强站起身，双手撑在脸侧，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聋了。
——————————————————————————
“所以姐姐送我到医院门口之后，转身就回去找我妈了。”小海说，“她怕我妈醉醺醺的，万一出一点什么事……”
阿芃听得心口憋闷，难过得恨不能大喊几声。
不想养就不要生，生出来又虐待，这算是什么事啊？
小海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不着神色地转了话风：“阿芃姐姐你呢？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来到医院？”
阿芃笑了，打了字递给他看：“我还能有啥别的原因？追星啊。”
小海哇了一声，敬佩道：“你还喜欢方川吗？今晚是来追他的吗？”
阿芃眨眨眼睛：“我爬墙了！最近不追阿川了。”
上次死里逃生，她心有余悸。
再追方川的行程，总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在方川公寓外当晚险些遇害的经历。
“追星嘛，最紧要就是开心啦。既然不开心，我还追他干什么？”阿芃理直气壮，打字快得像阵风，“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也算是出了点名气，微博上的粉丝涨到一百万了，多少也算个大v啦。”
她满脸骄傲：“我现在，专职代拍，外加在微博上发些没人知道的爆料，好多人追着看呢。”
小海目瞪口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永远不要小看一个追星女孩的职业发展轨迹。
这才几个月，阿芃姐姐就从一个有追求的站姐，转行当上了专业狗仔啦。
他眼中震惊的神色让阿芃十分高兴。
“嘿……”她压低脑袋，飞快地打字，“你知道刚才把你撞飞的那是谁吗？”
小海摇摇头。
阿芃的手指像翻滚的浪花，在手机键盘上激动地跳跃：“……最近爆红的流量明星，以前歌手组合来着，后来组合解散了，自己单飞拍了部校园剧，一下子就火起来了。”
“叫沈轻唐。”
“他火到什么程度呢？明星势力榜知道吧？”阿芃一副圈内人的样子，“就以前卫帅霸榜了好几年那个，沈轻唐刚一火起来，就把卫帅甩了好几十条街……”
小海看得懵懵懂懂。
嗯，一个叫沈轻唐的新晋艺人，拍了一部校园偶像剧，爆火。
然后呢？
“然后他就自杀了！”阿芃唰唰地打字，“我收到消息，赶紧追过来了。你看到现在医院门口站着的保安了没，还有刚才撞你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他们都是他公司的人！”
“他的粉丝圈里面都传疯了，说他今天晚上吞了一百来片安眠药自杀，被送到医院洗胃。”
“真的假的？”小海惊讶地问，“这么大的明星，会这么轻而易举地自杀吗？”
阿芃耸了耸肩膀，继续打字：“谁知道呢？不过依照我圈中浸润多年的个人判断，我看啊，炒作的概率是很大的。谁知道这个沈轻唐是不是最近又有什么戏要官宣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海面前晃了晃。
“总之一点，今天晚上，沈轻唐肯定死不了。”
小海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急诊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年轻男人紧紧闭着双眼，躺在病床上，被护士推了出来，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明显还活得好好的。
刚才撞飞小海的黑西装大汉领头，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弟，整齐地走在病床的两旁。
阿芃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带着笑意看了小海一眼。
“搞什么阵仗啊，跟出殡似的，不嫌丧气啊。”阿芃对撞倒小海的人没什么好印象，伸手拽起了他，把他往急诊室里面推，“还等什么，轮到你了，赶紧看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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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的医生面色有些疲惫，听小海叙述了病因之后，默默戴上了耳内窥镜。
“耳道还好，鼓膜也没事……”
医生戴着手套的手温柔地摆弄小海的脸，扭头对阿芃说：“按理来说不应该一丁点都听不见啊……”
小海茫然地看着他们。
医生又看了看他，叹口气：“那，留观一晚上吧。等明天门诊上班了，再好好检查一下吧。”
小海默默地跟在护士身后，穿过那几个站成一堵墙似的黑西服保镖，走进了医院急诊的留观室。
阿芃站在留观室的门口，一脸担心地望着他。
小海微笑：“阿芃姐姐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若无其事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了雪白的留观室中，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四五位穿着黑衣服的大汉守在门外，可是偌大的留观室里，只有两个人。
小海默默爬上了自己的床，瞥见临床躺着的那个人顶着一头红发。
是那个明星，沈轻唐。
留观室里没有关灯，雪白的房顶上亮着大灯，每个床之间都有蓝色的帘子，可是小海和沈轻唐之间的帘子却并没有拉上。
他可以看见沈轻唐苍白的脸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胸膛。他的样子是真的长得不错，眼窝深深鼻梁高耸，侧脸完美得像美术课上的雕像。
“怎么会有人把头发染成红色呢……”小海一边想，一边努力地把病床上的被子拉上来一些，遮住自己小小的下巴。
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要闭上眼睛，就仿佛被浪花和海水包围一样安静。
眼皮子越来越沉，被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小海，终于缓缓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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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人类的本能。
即使是睡梦中，小海仍然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看他！
小海猛地睁开眼睛，背后窜上一阵寒气。
他缓缓撑起了身体，屏住呼吸朝那人的方向望去，一下子松了口气。
“姐姐？”
小海的脸上立刻浮上笑容。
茉莉就站在他的床边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明。
见他坐起身，她这才上前，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妈呢？还好么？”小海轻轻问。
茉莉抽出一张白纸，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写出一行字。
“她没事。”
她想了想，继续写：“还是听不见吗？”
嗯。
小海的鼻尖有些酸楚，忍了一晚上的委屈倾泻而出，像暴风雨里迷路的燕子终于看见了归巢。
“别担心。”茉莉写。
小海没有说话，小小的头从枕头上慢慢挪动，挪到了她放在床边的手臂上。
在阿芃面前的镇定自若，全部化成了在茉莉面前不加掩饰的脆弱。
冰冷的手臂上感受到了温热的眼泪。
茉莉一下一下地拍着小海的后背。
一个孩子想要的爱，其实是多么简单。
只要一点点的陪伴和安全感，就能够让他全心全意地信任你。
在她的身边，小海渐渐地又睡着了。
他听不见半点外界的声音，睡得十分安稳，呼吸平缓，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茉莉放下了手中的笔，凝视了他片刻，轻轻开口说：“海，以后怎么办呢？如果她再动手，你该怎么办呢？”
她的声音伤感又绝望，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碎。
小海听不见茉莉的声音。
可是房间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另外一个人。
隔壁床上睡着的沈轻唐，轻轻睁开了眼睛，侧身看着茉莉。
是一对姐弟，弟弟大概七八岁，姐姐看起来也很年轻。没有家长陪在身边，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沈轻唐的心软得像一滩水。
他静静等了等，轻轻咳了一声：“……你们，需要帮忙吗？”
他突然开口，吓得茉莉一个哆嗦。
她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回过头：“你说什么？”
沈轻唐抬高了声音，琥珀色的眼眸温和地看着茉莉：“我是想问，你们是不是需要帮助？如果缺医药费的话……”
“不用了……”茉莉微笑着打断他，垂下眼帘看床上睡着的小海，“钱帮不了我们啊……”
“真想帮我们的话，你能给他换个妈妈么？”她淡淡说。
沈轻唐一愣，却突然笑了：“要是能够选择，我自己也想换个妈妈。”
这话说起来有些大逆不道。对着身边亲近的人，经纪人也好，粉丝也罢，这些会“招黑”的话都要烂在肚子里，怎么也不能说出口。
可是在这样一个晚上，沈轻唐鬼门关走过了一圈面对着两个同样可怜的陌生人，却不由自主打开了心扉。
“你说的对，钱不是万能的。”沈轻唐慢慢地说，“这个世界上，钱做不到的事太多了。我刚刚看着你们，还有点羡慕。再有钱又怎样，躺在病床上的，还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茉莉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着他。
“我看网上很多人说，你是大明星，真的吗？”
“嗯。”沈轻唐没否认。
“那你是真的因为想要自杀，被送来抢救的吗？”茉莉又问。
这个问题有点尴尬，沈轻唐顿了顿，点头：“是……”
人人都有好奇心。何况他还有那么点名气，就更拦不住别人探秘的迫切心情。
沈轻唐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茉莉问他为什么自杀。
茉莉却没有。
她的确问了问题，可她问的却是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
“你自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呢？
一开始先是疼，像是五脏六腑都被尖刀搅了一圈又一圈，疼得浑身冒冷汗。他咬着床上的枕头，咬得嘴里猩甜，牙龈都出了血，也没减缓半点儿疼痛的感觉。
然后渐渐就不疼了，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开始做起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谁？”茉莉干脆地问。
这问题实在有些突兀，沈轻唐不由抬起眼睛瞥了她一眼：“梦里有谁呢，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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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红大明星沈轻唐自杀未遂的消息，先是凌晨时分在粉丝群内部流传，又在清晨四点的时候被公司证实，引爆了整个网络。
天还未亮，小海就被茉莉轻轻拍了起来。
“我们快点走吧，再不走，估计就走不掉啦。”茉莉笑眯眯地举起写了字的白纸，给睡眼惺忪的小海看。
小海揉着眼睛，跟在茉莉的身后，刚一出病房门就被门外的阵势震撼到了。
昨晚只有四五个黑西装守着的急诊留观门外，现在被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守得水泄不通。焦急的医院保安正在和保镖们大声争执，有病人家属也站在门口，一边看热闹一边吐槽大明星摆架子，浪费了医院的公共资源。
医院门口更是恐怖，虽然天还黑着，不仅有举着相机围堵的记者们守在入口，更有心系偶像的粉丝们聚集在医院外，见到茉莉和小海出来一拥而上，询问医院里面的情况。
“哇……”茉莉感慨，“这一次沈轻唐没真的死，都这么多人来。等下一次沈轻唐真的死掉了，岂不是整间医院都要被踏平？”
她嘀咕了半天，身边的小海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茉莉这才反应过来，抱歉地说：“啊，海啊，对不起，我忘记你现在听不见了。”
“可是……真是幸好现在的你，听不见呢。”

第45章 小螺号（二）
天光大亮，沈轻唐静静靠在枕头上，看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
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是吞了一百来片安眠药，又被洗胃折腾了半个晚上，他仍然逃不过失眠的折磨。
门口争吵的声音渐渐小了些，他的经纪人一把推开房门，没好气地走过来。
“公司对外的口径是说你失眠，吃安眠药的时候不小心吃多了……”
沈轻唐嘲讽地勾勾唇角，“吃多”也一次吃不了一百多片啊，这样的借口也就哄哄愿意相信的粉丝罢了，圈里人又有谁会相信这样的解释。
经纪人皱着眉头，狠狠捏住沈轻唐的肩膀，语气中隐含威胁：“......这一次，过去了就算了。但是轻唐你也得想想，如果有下一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找借口了。我们这些人这么多年为你忙前忙后，你只顾着自己，做人不能这样自私自利。”
沈轻唐抬眼缓缓看了他一眼。
他想说，如果有下次，你更应该担心的不是我到底还能不能活么。
可他轻轻笑了一声，到底还是把那句话憋了回去。
经纪人和医院协调之后的结果，是把沈轻唐从一楼的急诊留观室，挪到顶层的“干部疗养中心”。
七楼原本就是疗养病房，人少安静，疗养中心24小时有护士值班，只是收费高又不能报销，普通病人并不愿意去。
他们不敢把沈轻唐送回家，因为没有人愿意在家里陪着他，又实在是害怕他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宁愿把他留在医院里，让护士医生看着他。
经纪人略带了嫌恶，打量着有些逼仄的电梯，和只有两间病房的疗养中心，不满地对沈轻唐说：“……明明替你联系好了同治的国际医疗部，只要你去住，一切都能安排好。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来这家？”
这家医院既没名气也没有好的环境，连三甲医院都不是。
可是昨晚沈轻唐疼得额头上爆出一根又一根的青筋，还在救护车上冲助理喊，无论如何都要来到这里。
病房不大，但是因为在顶楼采光很好，阳光洒在雪白的床单上，温暖又静谧。
沈轻唐扶着床边，慢慢坐在疗养中心有些破旧的铁床上。铁床吱呀发出一声奇怪的响。
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流光闪烁，抿了唇说：“你知道的，我喜欢这里。”
不仅喜欢，还很熟悉。
像久未蒙面的旧友，终于有了重逢的契机。
往日的记忆在似曾相识的环境里渐渐浮现，他站在这里，宛如还在迷蒙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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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门神保镖在医院和经纪人李姐的反复扯皮之下，到底还是撤走了。
沈轻唐略微松了一口气，总是在坐牢的压抑感，这才渐渐消失。
小医院的疗养中心总共才两间病房，却返聘了四五位已经退休的护士，很悠闲。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病人，恨不得每隔十分钟就来查看一下他。
疗养中心门前不再有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经纪人在病房陪了他半个小时，见到负责任尽心力的护士热情地一次次推开门，放下心来。她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留，站起身拎起包，离开前耳提面命，再三叮嘱沈轻唐：“……你可再不要做傻事了，我们和盛大影业签过合约，要是你出什么事，你爸妈也得替你赔钱的。你不替自己想想，也该替活着的人打算啊，别连累了你父母，也别连累了我们。”
沈轻唐的笑意略敛，却仍是好脾气地点头：“知道了。”
他不会再次寻死。
起码不会是现在。
如果他死在医院，这些无辜的医生和护士还不知道要被经纪人或者粉丝骂成什么样。
经纪人说的话虽然永远这样不好听，却也总有那么一两句能恰好击中他的心。
现在的他，实在是真的不想再连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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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一天，过得很慢又很快。
早上暖意洋洋的病房，下午四点左右便渐渐暗了下来。
晚饭的伙食不错，四五道菜荤素搭配，可是沈轻唐一点胃口都没有。
小护士来收拾餐盘的时候发现饭菜原封不动，不禁好奇地问：“难怪你们明星都那么瘦，原来真的不吃饭的啊？”
“刚洗过胃，实在是不想吃。”
沈轻唐半倚在床上，白皙的皮肤泛起温润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像会说话，温柔的声音让年轻的小护士瞬间脸红心跳。
他是真的没有胃口，一米八的个子只有130斤。为了上镜维持好看，他上半身练出了完美的八块腹肌，手臂和后背的肌肉线条完美，硬照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是镜头照不到的下半身却瘦得几乎皮包骨。
吃得越少，少吃越会成为一种习惯。想多吃的时候，都尝不出食物的味道。
沈轻唐很想回家，可是想了又想，却始终不知道哪里算得上自己的家。
那个空空荡荡的豪华公寓放着他的衣服他的照片他的一切，可是能算他的家么？如果算的话，为什么他一丁点也不想回到那里？
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么？可是为什么他只要想起和他们住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会绝望到窒息？
一天之中，沈轻唐最不喜欢的就是深夜。
深夜寂静，人人都会陷入梦乡。
可沈轻唐躺在床上，什么样的办法都试过一圈，嘴里数了快一千只羊，锅里煮了几百只饺子，想睡觉的念头转过无数次，却始终也没有办法睡着。
睡觉这件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自然而然的事，对他来说却比登天还要难。
更要命的是，疗养中心在医院顶楼，不知道是不是房顶年久失修漏水，沈轻唐躺在床上，总是能听见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恼人的滴水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沈轻唐烦躁地翻了个身，狠狠把头埋在枕头里，那声音却愈发清晰，像在耳边徘徊不停的蚊子，无论怎么驱赶也不离开。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到底是哪里在滴水？
沈轻唐受不了了，猛地坐了起来，掀开了雪白的被子，走下了床。
他走到哪里，水声就跟到哪里。
沈轻唐举着手机照着地板，沿着墙角一点点查看，却始终没有看到一滴水滴。
“奇怪了，这声音到底是哪里传来的？”
沈轻唐缓缓推开了病房的大门。
疗养中心晚上不算忙，门外只坐了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晕晕乎乎打盹的护士。她看起来累得狠了，头一点一点地，眼看就要睡着了。
沈轻唐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医院长廊雪白，一眼望去无边际，尽头仿佛隐匿在无边的黑暗里。

第46章 小螺号（三）
雪白的走廊两侧闪着明亮的灯，一扇扇淡黄色的门上装着一小块透明玻璃，因为无人的病房而显出深邃的黑暗。
沈轻唐循着水滴声往前走，每经过一扇门，眼角余光都不自主地从那黑暗的玻璃上扫过。
人类所有的恐惧，据说都来源于未知。
黑暗是未知，安静是未知，水声也是未知。
可他自己，已经连死都不怕了，又还怕什么未知？
沈轻唐停下脚步，偏过头来凝视黑色玻璃中的倒影。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在无数次修补和润色中日趋完美，却变得一天比一天陌生。
水滴声像是从走廊尽头传来。
沈轻唐踏着侧墙上洒下的灯光，推开了长长走廊的防火门。
眼前是一处小小的天井，一条又黑又旧的消防梯从天井上方垂下，直通屋顶。
而沈轻唐的脚底下，渐渐积了一滩透明的水。
一股极淡的腥气从脚底下传来，像是刚刚下过暴雨的湖泊，水藻翻起，游鱼探出水面之后，能够被闻见的淡淡腥味。
“……从哪里来的水？”
他抬起头，天空中没有落雨。
可是一滴滴的水却顺着废旧的黑色梯子落了下来，在他脚下的积水上泛起小圈涟漪。
月亮真圆真亮，透过小小天井的四方洞口，沈轻唐能看到小半轮圆月，氤氲的微光像在散发出无穷的勾魂魅力。
他想了想，干脆伸出手抓住滑腻的旧梯子，脚蹬在墙上略一用力就扒在了梯子上，一步步朝楼顶爬去。
水不再往下滴，他从天井的洞口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了整栋医院，七层的楼顶。
沈轻唐找到滴水的原因了。
楼顶上方放着一个巨大的灰色水箱，足有一人高。铁皮表面凹凸不平，锈迹斑斑，像一个淘汰多年的牛奶罐，被四根又短又粗的支架撑在楼顶正中。那水箱年久失修，下面不知何时开始积了巨大的一滩水，足有两三厘米深。
积水像是已经聚集了很长一段时间。大片深绿色的水藻从水箱的支架底下蔓延，像一块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千奇百怪的地毯，铺在整栋医院楼顶的正中央。
沈轻唐本能地反感，略往后退了一步。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灰色的牛奶罐一般的巨大水箱里却突然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救……救……我……”
声音虽然小，但是在寂静的夜空中却十分清晰。
不仅清晰，甚至有几分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像曾经在哪里听见过似的。
沈轻唐吓了一跳，下意识出声：“谁？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水箱里却传出踢打和拍水的声音，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有人溺水了！
沈轻唐脑子一片空白，理智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腿却已本能地做出了选择，踏过地上大片积水走到了水箱旁边。
“你还好吗？再坚持一下！”
他一边喊，一边踩在水箱的支架上往上爬。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往上不过爬了两步，手就已经能够扒住水箱的边缘。
沈轻唐紧紧抓住水箱边缘，腿蹬在水箱凹凸不平的表面，借助手臂和腰的力量，咬牙往上一跃。
他撞在铁皮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胸前肋骨被撞得发疼。
但是他上半身架高，咯吱窝夹住水箱边缘，勉强撑在了水箱上。
“人呢？在哪？”
沈轻唐拼命向前探身，终于看见了水面里泡着的那个人。
水箱里的水只剩大约一半，味道腥臭。泛着绿光的水面里面，有一头血红色的头□□浮在水面上，像是掉进井里的洋娃娃。
“救命！快点来一个人帮帮我！”
沈轻唐的胳肢窝紧紧夹住水箱边缘，双手铆足了劲儿伸到最长，拼命去够水里的那个人。
指尖像被一片枯草缠住。
沈轻唐立刻攥紧了拳头，牢牢拽住那人的红色头发。
他用尽全力，拽住他的头发，一点点往上拉。
先是头顶露出水面，再是额头、嘴巴，甚至是现在的脖子。
那人终于被拉出了水面。
沈轻唐也看见了那个人惨白铁青的面孔。
而火红的头发下面，赫然是沈轻唐自己的脸！
沈轻唐在医院水箱里找到的那个人——分明是他自己。
可是现在他明明站在水箱外面，那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轻唐捂住嘴，将马上出口的尖叫声压制住。
这下意识的动作让他手臂一松，再抓不住水箱边缘，只能连滚带爬跳下来，又从天井的梯子一点点地爬下。
防火门已经关上了，他满手都是汗，第一次试竟然没拉得动，只能拼命将打滑的双手在自己衬衫蹭了半天，这才猛地把防火门一把拉开。
沈轻唐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刚刚自己才走过的雪白的走廊，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怎么也找不到疗养中心的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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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大多长得很相似。
长长的走廊雪白的墙，一扇扇淡黄色的门像是批发来的，全部紧紧关着。乍一看，整齐划一看不出任何区别，如果不看墙上填好的值班表，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沈轻唐一点都不记得，今天他住过的病房到底是哪一间。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做出了简单又粗暴的决定——他决定抬起脚，狠狠朝着距离最近的那扇房门踹了过去。
哐哐巨响，没有上锁的病房门被他踢到了墙上，又反弹关上。距离房门最近的输液架应声而倒，清脆地砸在地上。
可是雪白的病房里空空如也。
“不是这里。”沈轻唐轻轻说，抬脚便又朝着身边的另一扇门踹了过去。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力，却依然没有踹得动这扇薄薄的木门。
“怎么回事？”沈轻唐连踹两脚，大门纹丝不动，只好凑近去看门缝，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抵住了病房门。
可是他凑近身体，低下头，却突然发现了一件事实。
门缝都被保鲜膜和胶带纸包好了，一层又一层，连一个缝隙都没有放过。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谁会这样做呢？这样包起来，又是为了什么？
沈轻唐一头雾水，却没有多想，只一心想找到疗养中心，叫醒值班的护士帮他救人。
他看不出来保鲜膜和胶带纸后面病房本来的模样，也不能确定这门后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疗养中心。
沈轻唐伸出一根手指到门缝里，一点点把保鲜膜抠开。可他还来不及去看门缝里面病房的样子，却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烟味。
脑海中像有根琴弦一动。
沈轻唐唰地一下站起来，脸色骤变：“我知道了！保鲜膜包房门是不想让毒气漏了出来伤害无辜……”
这间病房里面，有人烧炭自杀了！

第47章 小螺号（四）
沈轻唐站起身，环抱住自己的肩膀，用后背的力量，尽全力向淡黄色的木门上狠狠撞去。薄薄的门在巨响之后剧烈晃动，震下一层白色的墙灰。
他接连撞了两次，头顶的门框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形了，可是门却还□□地关着。
沈轻唐心里焦急，伸出手牢牢扒住门框，借着自己体重猛地朝下一蹲。
他的力气这样大，保养得白皙细腻的手背此时青筋爆出，再也没有平日里的优雅。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弱的房门在他大力气重压下终于崩裂，一条足有半掌宽的裂缝绽放在门中的暗黑玻璃块旁边。
裂缝中溢出十分呛人的烟气，房间里面仍然漆黑一片。
沈轻唐屏住呼吸，贴着墙将手伸进去，指尖拨开了墙上的灯。
白色的灯光瞬间亮起，初时是那么刺眼。
他在强光刺激下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连连后退。
只见雪白的病房中央放着一张白色的病床，白色的病床前摆着一个雪白的瓷盆，雪白的瓷盆里躺倒了四五块焦炭。一缕缕灰黑色的烟从瓷盆中冒出，渐渐消失在半空中。
床上的那人必定是经过一番苦痛的折磨的。他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床单因为濒死前的挣扎而凌乱不堪。而他琥珀色的眼睛圆睁，口唇青白，面色红润，火红色的头发在挣扎中被他生生从头上拽了下来攥在手中，散落在雪白的床单上，仿佛隐匿的血丝……
沈轻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仿佛在照着一面巨大的镜子。
一样的琥珀色眼睛，一样火红的头发，一样一脸呆滞的表情。
那具病床上的尸体明明就是他自己啊！
就像十几分钟前，楼顶巨大的水箱里漂浮的那具浮尸一样，全部都是他自己！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惨死”的他自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长长的走廊看不见尽头，一扇扇淡黄色的门是如此相似，每一扇门上都有一块暗色的玻璃。
沈轻唐找不到那间疗养病房，而方才接连撞门的大动静，也并没有吵醒值班的护士，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走进这条走廊。
除了他之外。
为什么呢？医院有保安有护士有病人还有家属，七楼虽然冷清，但也有最起码的医疗服务。为什么晚上他闹出这么大的声响，却没有人推门进来关心一下？
沈轻唐立在走廊间，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两秒之后，他咬紧牙关转身，猛地向另外一间病房淡黄色的房门上冲去。
“砰”地一声巨响，伴随右肩膀的剧痛，薄薄的房门被他奋力撞开。入目所见便是一双晃在半空中的脚。光滑又白皙的两只脚，没有穿鞋也没有穿袜，在门开时掀起的那阵风里左右摇曳。
他顺着腿往上看，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肿胀发紫的舌头露了半截在嘴巴外，而高挺的鼻梁之上，是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琥珀色眼眸。
是他，还是他！
溺水的是他自己，烧炭的是他自己，上吊的依然是他自己。
恐惧的来源是未知，当你已经知道门后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又还有什么可怕的？
再推开下一扇门的时候，沈轻唐不仅没有了恐惧，甚至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可笑。
惨白的“他”倒在门前，被深深剖开的手腕流出满地的鲜血，铺满了病房青底地砖，像是一潭血红色的巨大死湖。
再再下一扇门后，“他”的头颅磕在地上，黄白色的脑浆迸裂，溅射在淡黄色的房门上，双目圆睁，手脚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沈轻唐嘲讽地笑出声，甚至微微摇头点评道：“……也太不了解我了……我就算求死，也不会跳楼啊。太不好看了，多残忍啊……”
他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饶有兴味地看着十余个自己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死在面前。
“好了，如果这是噩梦，现在应该醒过来了。”
他对自己说。
可是他没有醒来，一切都还如旧，长长的走廊上一间间装满他的尸体的病房，像是永远没有办法跳出的死循环。
沈轻唐盲目地走着，盲目地推开一扇又一扇门。
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没有房门的房间。
沈轻唐打起精神，大步走近，这才发现这间房子本该是房门的地方挂了半面又破又旧的帘子，雪白的侧墙上铺满了青色的瓷砖，医生护士匆匆忙忙从身边经过，沈轻唐便能闻见若隐若现的腥臊味道。
这是医院的公用洗手间。
在一排病房中显得这样不同，像是在诱惑着、等待着沈轻唐走进来。
沈轻唐也别无选择。他定定站了两秒，抬手掀起了那面半旧的脏帘子。
青白相间的洗手池墙面上，贴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沈轻唐站在镜子前，又一次看见了……他自己。
可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他。
只一眼，只第一个表情，沈轻唐就能清楚地分辨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他冷漠又怨毒地看着镜子外的他，像看待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琥珀色的眸光中充斥着掩盖不住的厌恶和憎恨，连一丝安慰的笑容都不曾有。
沈轻唐静静地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他诡异地勾起了嘴角，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你为什么逃？”
“因为有人要杀我。”沈轻唐一愣。
“是谁要杀你？” 镜子里的他又问。
是谁要杀我？他走过了那么多个房间，不就是为了找出这个最终的答案吗？每一具尸体都认识，每一个死亡的场景都曾在午夜梦回时，被他一次次放在心里揣摩。
沈轻唐沉默片刻：“是我……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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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唐经纪人隔日来到医院的时候，被疗养中心的护士长很严肃地叫到办公室里。
“沈先生虽然是公众人物，但是你们不能为了保护他的形象，就忽略他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啊！”护士长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自杀是结果，不是原因。你如果不搞清楚他为什么会自杀，就算这次没死成，下次他还是会求死的。”
“我强烈建议你们请一些精神卫生方面的专家来会诊，否则如果住院期间出了什么问题，我们真的没办法担待这么大的明星！”
经纪人态度极好，语气却依然有些不以为然：“上个月才看过医生，说是抑郁症老毛病了。圈里十个艺人，九个半都得了抑郁症。剩下半个没得的，还要宣称自己得了好拿来当公关手段呢。真没事儿……”
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护士长压低声音不满地打断：“……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半夜梦游从病房里逃出去了。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他一个人睡在公共厕所的水池边上，嘴里喃喃总是说有人要杀他呢！”
这么多精神疾病的症状，哪里只是一个“抑郁症”呢？护士长又不是任人忽悠的傻子！
经纪人从未听说过沈轻唐的“梦游”经历，足足愣了两秒，终于犹豫中开口：“……真的假的？这……这可不能乱说的啊。轻唐才接了一部大制作，要是消息传出去，恐怕就要泡汤了……”
她怀疑他得了精神疾病，他的经纪人关心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消息传出去”之后，已经官宣的演艺合同还保不保得住。
护士长久久叹息，抬眼深深看了经纪人一眼，这才缓缓开口：“要是怕走漏消息，你就带着他去找我们医院的精神科主任吧。毕竟同一间医院，提前打好招呼，趁人少的时候去，记者又进不来，应该不会走漏消息的。”
“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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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唐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对他十分冷漠的经纪人这次一反常态，竟然在早上八点来到了他的病房里。
她接连催了他出发好几遍，沈轻唐依旧眨眨眼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李姐今天是怎么了？”他笑，“清晨一大早来看我？太阳大概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吧。”
他也说得太露骨了。经纪人有些讪讪，又不好替自己辩解什么，只能憋屈地说：“……带你见个朋友。”
沈轻唐不是第一次去“精神卫生科”看病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大概是四五年前，他的组合解散的时候？
他们刚刚在北展开完解散演唱会，他抱着队友的肩膀哭得不能自已。李姐开着保姆车来接他，他却没有坐，一个人在街头走啊走，莫名其妙地走进了一家纹身店。
店员认出了他，不论他怎么恳求也不能答应他的要求，上了门的生意不要，还苦口婆心劝说他。
怎么说的来着？沈轻唐回忆。
好像是反复说：“……你是艺人啊！艺人的脸就是生命，怎么能在脸上纹这么大的图案呢？洗纹身是要留疤的你知道么？”
他一意孤行，怎么说都不肯离开纹身店。好在此时几个人多少都有点脚步不稳，放在一旁的电话却被机灵的店员小妹偷偷拿了起来，接听了经纪人焦急打过来的电话。
李姐匆匆赶来，一见到他，扑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疯了？艺人往自己脸上纹图案，这不是职业自杀吗？”
愤怒的李姐让当时的助理送他去了精神科看病，医生检查了半天，只能委婉地开了点助眠的药物。
可沈轻唐自己却觉得他真的是疯魔了。
这次再来精神科看病，沈轻唐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让他有些意外的，却是在精神科外遇见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沈轻唐讶异地问。
长长的椅子上坐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小的男孩七八岁，乖巧地一声不吭。大的那个女孩高中生模样，见了他，微笑着站了起来。
是茉莉和小海。
经纪人颇为讶异地看了看小海和沈轻唐，正想说些什么，手里电话却突然响了。她烦躁地接下电话，一边“喂喂喂”说着，一边大踏步走出了等待室。
沈轻唐对茉莉印象深刻，也记得小海受伤的事，见经纪人出门之后，便冲茉莉扬起了眉毛。
“怎么？这孩子还是听不见么？”他的语气有些担心。
茉莉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医生说，这里没什么问题。”
她细长的手指滑到胸口：“……问题更有可能，出在这里。所以要带小海来看看医生。”
她微微歪了下头：“你呢？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总是做噩梦，睡不好，来看点药。”
沈轻唐没有说实话。
他的每一分表情都经过千万次的演练，有着让无数女孩为他倾心的魅力。
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眼，也都在千万次的培训后，绝不会轻易展露自己的情绪和问题。
曾经深夜里，那个愿意敞开心扉的沈轻唐只是昙花一现。
而现在这个滴水不漏的沈轻唐，才是普通人面前的他。
茉莉微笑，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像是个很紧急的电话。她颇为苦恼地看了一眼，对小海做了个手势，一边犹豫着接起来，一边走出了等待室的门。
经纪人和茉莉都不在等待室内。
长椅上只坐了沈轻唐和小海两个人。
沈轻唐有些尴尬，正绞尽脑汁想找些话题来说——却突然想起来，小海的耳朵听不见。
七八岁的孩子，清澈的黑眼睛看着他，乖巧又纯真。
沈轻唐怜惜地摸了摸小海的头发，嘴唇嗫喏：“真是可惜啊，你听不见。”
“可是……不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太大逆不道。但是我真是羡慕现在的你，听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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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的秘密。以前没有，这次也绝对不会。”
“但是我想说的……我想告诉别人的……我想让所有人都懂我明白我，可我……真的不能说。”
一个秘密在心底埋了十年，埋得快要腐烂掉了，将心底某一块灼穿无可挽回的大洞。
有的人信不过。有的人虽然信得过，却绝对也不能说。有的人信得过也能说，可是偏偏不在你的身边。
沈轻唐靠在墙上，声音轻得像能散落在风里。
“我就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是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
沈轻唐微笑着看了看乖巧地坐着的小海：“反正你也听不见，不然就当当我的小听众吧。”
“你知道吗？”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是多么绝望的感觉，你知道吗？”

第48章 小螺号（五）
初出道的时候，每一个艺人都幻想着自己会有一天成为大明星，却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条崎岖坎坷的路上走着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难，最终失去的东西竟然会比得到的还要多。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耀眼很光鲜？年轻又有钱，又有很多人喜欢？”沈轻唐垂眸，嘲讽的笑容若隐若现，“那是因为喜欢我的人从来都没有见过我最落魄的样子……”
他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被一间会忽悠人的皮包公司骗去签了七年合约。十几岁的孩子懂个什么，等行李打包好被拉到“宿舍”一看，才发现二十平米不到的“宿舍”里面，满满当当住了七八个男孩子。
“公司想拉投资，迫不及待想推出一个爱豆组合充门面，天南海北找到这么多人凑数。大部分人舞也不会跳，歌也没练过，每天乱糟糟聚在一起，人人都惶恐，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沈轻唐连床都没有，怯生生地在客厅墙角找了个角落，随便扯了一床被子睡在地上，就这么睡了半年。
那时候的阿木，每天晚上就睡在他旁边。
他靠墙，阿木靠门，两张铺在地上的被子间隔一个拳头的距离，亲密得连翻个身都能听得见。
“一起睡了半年，你以为我们肯定很熟悉了吧。”沈轻唐微笑，“但是其实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公司内部总有竞争和淘汰，艺人彼此间防备心都那样重。
他和他性格都谨慎小心，除了躺在一起睡觉，再不敢有其他交集。
阿木很认生，沈轻唐也一样。
每到夜晚关了灯，两人肩并肩躺着，对彼此的呼吸要比对彼此的声音要熟悉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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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司刚刚出道的不知名组合，哪有什么知名度和销量，只能靠着一场又一场的公演维持着最初的生计。
舞台表演为了吸睛，特意设置了一个别致的空翻环节。沈轻唐长得漂亮，一直站在队形最前面。然而整首歌没有分配到几句歌词，一直站在队形后排的阿木，要在歌曲快结束的高潮时，在舞台中间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倒空翻。
他们每天晚上都有表演，场地各种各样都有，有的时候在人声鼎沸的商场表演，有的时候在酒吧中央小小的舞台表演。
一次又一次空翻，阿木沉默着翻了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抱怨过。
可是有一次，他们在刚下过雨的露天街头表演，穿着透明雨衣，机械地站在雨中唱着歌。
满是雨水的青石地，连仅仅站着的时候脚底都会打滑。
阿木却要在这样湿滑的场地上完成后空翻。
这一次，他失手了。
舞台太滑太滑。“砰”地一声响声后，阿木从半空中重重摔在了地上，后背着地。
伴随着寥寥无几的观众的惊惊呼尖叫，泥水四溅，溅上了沈轻唐年轻英俊的脸，眯住了他琥珀色的眼睛。
可是他们还有舞台要表演。
直到歌曲结束，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雨中，他们才上前扶起阿木。
沈轻唐伸出手背，擦过阿木满是泥水的脸颊，小声问他：“需不需要去医院？”
阿木沉默着摇摇头，连一声痛都不曾叫。
可是那天晚上，沈轻唐照旧睡在客厅的角落，却清晰地听见身旁的那个人不同以往的，急促的呼吸。
阿木躺得笔直，连翻身都没有。可是如果仔细听就能听见极轻的呻吟偶尔从他口中溢出，处处显示他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沈轻唐也没有睡着，皱着眉头听了许久，担心的心情怎么也放不下。
受伤却不愿让队友看轻，又或者不愿意受经纪人的责难批评，阿木宁愿自己熬过疼痛的漆黑的夜。
沈轻唐不该多管闲事的。
可他犹豫了很久，到底还是轻轻翻过身，看着阿木直挺挺躺着的身影，。
“很疼吧？”他问，“还是陪你去医院看看好吗？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就咱们两个人，去看看急诊……总可以开点止疼药的，能好受一些……”
很久的沉默，久到沈轻唐已经准备转过身去的时候，他看见沉浸在黑暗里的阿木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头。
沈轻唐松了一口气，嘴角轻轻弯起，上前慢慢扶起了阿木。
客厅的地板上睡着人，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队友们，像是做贼一样溜出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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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去的医院，就是今时今刻沈轻唐和小海所在的医院。
隔了这许多年，人事变迁，故人不再，只有这间医院在沧海桑田中屹立不倒，比号称永不倒闭的银行还要坚挺。
沈轻唐喜欢这间医院，正如喜欢与他过去那几年有关的所有细节。
“以前哪里有什么移动支付……”沈轻唐笑，“医生让拍片子，我和阿木全身上下搜刮了遍，也没凑够钱。”
稚嫩又拮据的岁月，在回忆里却依旧那样美好。
沈轻唐眼中笑意更深：“……好在那几年，歌手组合还能有点市场。我们出了一首口水歌，被当成手机彩铃火了一阵子，赚了点钱。”
公司尝到了甜头。
他们也从小小的宿舍搬了出来。
两人一间宿舍，沈轻唐终于有了自己的床。
经纪人挨个询问谁和谁愿意做两人间的室友。
问到沈轻唐的时候，他先是一愣，然后下意识便将目光投向了阿木。
而那一刻的阿木，也恰恰在看着沈轻唐。
眼神对视，他们同时笑了。
寂寥岁月里，依赖感随着时间的增长而一丝一丝愈发浓厚。
“陪伴也是一种救赎……现在的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再有这种救赎了。”
那年年末，他们第一次参加商演。十几个有点名气的歌手或者组合凑成了一场拼盘演唱会，沈轻唐第一次站上这样正式的舞台，紧张得手脚全在发抖。
阿木站在他身边，比他冷静很多，眼神坚定声音沉稳，手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等这一天很久了，不是吗？”阿木慢慢说，“我们做艺人，准备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六年，不就是为了出现在人群面前？观众有什么可怕的？就算是空翻摔倒，我也宁愿在观众面前。”
偶像的使命就是被人认可，每个人都期盼着站在人前的这一刻。
沈轻唐的心情渐渐镇定，脸上表情也逐渐坚毅，肩并肩站在了阿木的身边。
他们站在舞台下的升降机上，伴随着歌曲前奏，升降机慢慢升起。
眼前的灯光是这样耀眼，更显得舞台以下漆黑一片。
沈轻唐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手里紧紧握住话筒，等待着前奏结束的那一刻开口唱歌。
可是就在此时，像是一阵巨力袭来，他脚下一时站立不稳，竟莫名往前一扑，半个身子吊在了升降机外，险些从升降机上滚下。
舞台故障了！原本像一片平台的升降机骤然塌去了右侧的一半！几个队友都在突如其来的意外中东倒西歪。
沈轻唐站在队伍最前面，升降机故障时他首当其中，半脚踏空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就要摔下去。
可是他的右臂却被猛然一扯，生痛。
沈轻唐回过头，看见阿木一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另外一手仍在左右摇摆，拼命地寻找能支撑的东西。
他明明连自己还没站稳，手却已经下意识地拽住了沈轻唐。
人在最危险的那一刻，暴露的才是真心。
沈轻唐心中暖意流淌，借着阿木的力，脚下渐渐站稳，用力攀住了他的肩膀。
“抓稳了。”阿木低声说。
“嗯，到死也不会放手的。”沈轻唐低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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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
同在一间宿舍睡在上下铺，夜深人静的时候分享彼此的秘密和野心。
外人面前总是沉默的阿木，在沈轻唐的面前，话却渐渐多了起来。
那年跨年夜，他们演出结束回到宿舍，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却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久久无法入睡。
“阿木……”沈轻唐闭上眼睛，含含混混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阿木沉默了两秒：“大红大紫，赚很多钱。”
八个字，没有一个字造假。实在得不能更实在的话。
沈轻唐蓦地咧开嘴，点头：“会实现的。”
阿木低低笑了，干脆反问沈轻唐：“那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沈轻唐想了又想，想了很久很久，久到下铺的阿木已经睡着，发出均匀又熟悉的呼吸声，他才轻轻地开口，声音温柔地仿佛情人间的呢喃。
“我啊……只想跟你两个人，好好看一场电影吧。”

第49章 小螺号（六）
那年年末，沈轻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上音乐风云榜的颁奖典礼。
每个人都很激动，他们稚嫩又年轻的面孔上画着不合时宜的浓妆，作为出道仅仅一年的新人，小心翼翼地站在舞台的最后一排，看着那些光彩照人的前辈艺人站在镁光灯的最前面，接受掌声和欢呼。
阿木靠着沈轻唐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凑到他的耳边：“……明年，明年我们是不是也能拿到奖了？”
大概真的是吧。
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仿佛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看到清晨的曙光。
主持人在最前方说着结束语，伴随着最后一首歌曲声响起，舞台落幕，满天飞下纸片雨。
沈轻唐和阿木并肩站在舞台的最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片片雪白的纸片彷如雪花落下，在他们身旁飘散，落在了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了他们的头发上。
沈轻唐像个孩子一样去抓落下的纸片。
阿木含笑看着他，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颁奖礼后，一向抠门的公司也许也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无限的希望，竟然破天荒举办了个小小的庆功宴。
队友们在庆功宴上喝了酒，起哄开玩笑，要每一个人都对身边的人说一句无比肉麻的“真情告白”。
阿木被闹得没办法，扭头看到坐在身边的沈轻唐，只好低声说：“我永远爱你。”
队友们鬼叫起来，沈轻唐看着阿木的眼睛，起哄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却不知为何，眼泪唰地一下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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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们的开始的颁奖典礼，到头来原来是他们最后的辉煌时光。
苟延残喘很多年许多年的华语乐坛，在之后的那年因为一场横空出世的选秀节目，受到了足以致命的核暴击，行将就木。
举办了十年的音乐风云榜因为赞助商的临时撤资而草草收场，甚至没有了最后一场演出。
公司的态度改变也很明显。
原本每晚都有的舞台演出，渐渐间隔到了一周、半月，甚至有的时候整整一个月也接不到一次商演。他们表演的场地也从商场、会展中心，越来越多的来到了户外的街头。
拼搏奋斗了将近两年，却连出道时候的光景都比不过。
那天晚上，经纪人来到他们的宿舍吩咐每个人都收拾行李。
沈轻唐一边草草地把自己的衣服塞进箱子，一边安慰阿木：“……就算是回到以前的宿舍，我们还是可以一起睡在靠墙的角落……”
他以为最糟糕不过就是回到原点，从头开始。
可是却没有想到真正的残忍是，他们连一次体面告别的机会，也未曾拥有。
七个队友，七份不同的合约。他们每个人都抱着种种期待，白纸黑字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是最后被留下的合约，却只有沈轻唐一个人的。
其他所有人，都在市场的大浪淘沙中被彻底放弃，再也没有了成名的机会。
经纪人李姐一向很会说话，把道理讲得是这样透彻直白。
“……公司跟你们解约，是为了你们好。不然就晾你们七年，让你们连打工都违约，那还谈什么发展？现在好好解约，就像离婚一样，以后你们想干什么都自由了。”
苦口婆心的嘴脸，字字泣血的话语，仿佛真的是处处替他们的未来着想。
沈轻唐也争过，拽住阿木的手臂，说：“……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平白为他们卖命这么多年，难道连遣散费也不给我们吗？”
七人同窗，被遣散六人。
无论此时此刻的沈轻唐怎样的不舍怎样的不愿放手，在其他人眼中，都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
阿木慢慢拨开了他的手，低沉地叹息：“轻唐，你还有出路。以后去拍戏，一定能够有走红的那一天。”
“可是我们其他人，总不能抱着一起去死啊。”
团没了，人散了。
再见面就是同行竞业的对手，再也不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了。
从至亲到至疏，就只是一句话的分别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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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工具，从始至终都是。”沈轻唐笑，看着小海清澈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一个工具，怎么能有自己的感情？一个工具，甚至连什么时候活着什么时候去死都决定不了。”
阿木离开的最初两年，沈轻唐只是不习惯。
可是当有一天，他真的如同阿木说过的那样因为拍戏而走红，他却终于意识到，重逢恐怕永远不再可能了。
合约上的违约金渐渐变得令人瞠目结舌。公司里围着他绕的工作人员多了许多，盯着他看的眼睛也顺势增长了很多双。
人多起来了，可是孤独的感觉却如影随形，再也没有办法摆脱。
“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好像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的幸福。像一个溺水的人，明明拼命想要呼吸，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越沉越远。”
在医院的等待室里，沈轻唐坐在小海的身边，喁喁细语，慢慢地说给了一个听不见的人。
诊室的房门却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走出来，喊：“沈轻唐！”
沈轻唐站起身，微笑着冲小海挥了挥手，跟在医生身后走进诊室。
门，轻轻关上了。
小海黝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沈轻唐的身影，却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果断地站了起来。
他转身推开诊室的门，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他。
他上前一步，坚定地牵住了她的手。
“姐姐……”小海说，“我能听见了。”
那个被滔天的浪花灌入耳朵，封住了他所有听力和感知的朦胧世界，突然一下子变得清明。
他能听见窗外鸟叫，能听见长长走廊里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缓慢的呼吸。
他听见了沈轻唐轻声嘟囔的那一句“我真是幸好现在的你，听不见呢……”
从沈轻唐推开候诊室的房门，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小海的耳朵，就已经可以听见了。
茉莉微笑，毫不意外地接口：“那你听见了吗？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
小海乖巧地点头。
“听见了。是因为爱的人离开了他。”
求而不得，永堕深渊。不见曙光，一死解脱。
茉莉的脸上起了轻微的波澜，细长的眉毛蹙起。
“这么多年了……原来，只是这个原因吗？”

第50章 小螺号（七）
小海打了个哈欠。
“困吗？”茉莉关心地问。
困当然是困的。早上天没有亮就出门，又坐在椅子上等了这么久，他的眼皮子都快撑不开了。
可是精神却很清醒，甚至还有点探破隐秘真相后的激动。
“姐姐，我的耳朵是真的好了吧？以后也不会听不见了吧？”
小海定定地看着茉莉，黝黑的眼眸像能看穿人心。
茉莉眨眨眼，在他面前装傻，笑得天真无邪：“听不见也有好处不是吗？这几天在家里，你妈就不敢再打你了，不是吗？”
是，也不是。
他听不见他妈妈嘴里说出的伤人话语，也就不会因为忍无可忍出声反驳而招来一阵毒打。互相听不见的这几天，他像是对母亲所有的恶意都产生了免疫力。
他们变成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每天只需要眼神交汇的时候点点头。
至亲至疏的，又何止是夫妻？
还有像沈轻唐一样的队友，和像他一样的……母亲与孩子。
一次意外换来一个故事，小海成长了很多。
“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茉莉问，“这一次只是耳朵，那如果下一次你妈还要动手的话……”
小海垂下眸：“姐姐，我会努力的，很努力。”
会很努力地，让自己一天天地成长。
他的声音坚定又温柔：“总有一天，我会强大到她再也没办法动手……因为时间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姐姐。”
茉莉没有说话，唇色却渐渐淡了下去。她异乎寻常地沉默着，牵着他的手越握越紧。
小海隐约察觉到她的难过，轻轻勾了下唇角。
“姐姐？”他拖长了点尾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你告诉我，轻唐哥哥还会见到阿木吗？他们还能在一起吗？”
茉莉回过神来，轻轻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一个个选择组成的。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是很难的，因为需要这个人改变他在生命中做出的某一次选择，才可以。”
“然而在所有死亡的结局中，最难改变的就是……自杀。”
如果沈轻唐从来不说出来，所有的人恐怕都不会知道他放弃大好青春年华，富贵又无忧的生活，一次又一次地寻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世界上还有谁会猜到一个正当红的明星自杀，是因为多年前已经离散的前队友？
可是如果茉莉连他自杀的原因都不知道，又要如何改变他自杀的决定？
“爱……到底是什么？”茉莉的表情晦暗不明，“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从来没有属于过他的，一种虚无缥缈的感受而放弃生命？”
沈轻唐从来没有和阿木在一起过，不是吗？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承诺，甚至渴望的也并不是承诺。既然没有得到过，为什么他又会这样痛苦？
如果因为和爱的人永远没有办法在一起而绝望，可是……只有活的时间足够长，才能等到在一起的时间啊。为什么要这样轻率地放弃生命？
如果沈轻唐最终依然决定自杀，是不是无论她做什么，都没有办法改变他的结局？
听完了整个故事的茉莉，依然有许许多多想不通的问题。
小海蓦地笑了。
茉莉在他心中一向无所不能，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像现在一样进退维谷的模样。
她脸上苦恼的表情，让整个人都比平时更生动，更接地气。
小海扬起眉毛，调侃她：“你也会有想做而做不到的事吗？”
茉莉好笑地看他：“当然了，我也会有。我也会犯错，还犯过很多。”
她轻轻叹息：“海啊，姐姐又不是神。”

第51章 卖汤圆（一）
卖汤圆，卖汤圆，小二哥的汤圆是圆又圆。一碗汤圆满又满，三毛钱呀买一碗，汤圆汤圆卖汤圆，卖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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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渐远，在迎春花开的季节里，茉莉洗头房里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小海一边趴在门边的桌子上写作业，一边竖起耳朵听茉莉和新客人之间有趣的对话。
新客人是位样貌十分漂亮的少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脸庞丰腴皮肤白皙，眉毛和睫毛都被精心装扮过，脸上也画了十分得体的妆容，深棕色的头发泛起滋润的光泽，发型一丝不苟地披在肩膀上。
小海在茉莉洗头房里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穿着打扮都很精致优雅的客人推门进来。
以前洗头房的客人大多五大三粗面目狰狞，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位看起来养尊处优家境优渥的美丽少妇，都不应该出现在潮湿又阴暗的半地下室洗头房里。
每次当她精致的名牌高跟鞋踩在满是绿苔的台阶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时，都让小海觉得非常违和。
可不论看起来多么不搭，新客人都渐渐对于洗头房以及洗头妹茉莉，上了瘾。
水声哗哗，腾起温柔的氤氲白气，茉莉细致地举着花洒，一点点地浸湿新客人的头发，动作十分轻柔。
“芳姐，这样可以吗？”茉莉小声询问。
芳姐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闭着眼睛的神态像一只餍足的猫。
她洗头的时候嘴巴闲不住，很喜欢絮絮叨叨地讲些最近发生的家长里短：“……现在的小孩子教育啊，贵得简直不像样。前两天我才给我儿子报了个早教班，刷卡花掉了快三万。”
“我老公不乐意哟，晚上回来跟我吵架。我管他呢，男人赚钱就是要给老婆孩子花的，抠抠索索哪里像样……”
小海忍不住，好奇地回过头：“这个早教班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这么贵？”
芳姐额头上全是白色的泡沫，仍是眯起眼睛，欢快地看着小海解释：“……就是七八个一两岁的小孩子，凑在一起上兴趣班。有的教唱歌，有的教画画，还有的早教班啥也不交，就带着小孩子做饼干榨果汁，美其名曰食教。”
小海听过食疗，第一次听这个“食教”，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芳姐倒有些嗤之以鼻：“……这世界上家长的钱最好赚，随便编几个高大上的概念说出去就能忽悠家长掏钱了。食教，我当是啥高大上的玩意呢？第一次上课就傻眼了。说穿了就是搞点水果来，课上切开吃吃嘛！音乐课，找个大学生来弹个一小时吉他再唱一会儿歌，一下子就花掉三四百块。说是音乐熏陶，谁知道那么小的孩子听懂了几个字……”
她说话倒是直爽，字里行间把对千篇一律又花样百出的课外辅导班贬低得一文不值。
这次换成茉莉没忍住，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问：“……既然您都不相信这些早教，干嘛还要花好几万块钱去报名啊？”
好问题，直击人心的好问题。
芳姐咯咯笑，睁开画着精致眼线的漂亮眼睛。
“有句话听说过吗？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呀。”
“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老子有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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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十分有钱的芳姐，在日复一日对茉莉洗头房的拜访中，果然渐渐显露出她大手笔的本性。
首先，芳姐对于洗头房惨淡的经营现状提出了质疑和担心。
“你这里太冷清了，这样不行的。”她皱着眉头指点江山，“我生孩子以前是专门做销售的，看到你这店里没几个客人就替你着急。职业病犯了。”
客人来或不来，多或者少，茉莉压根没当回事，只是笑笑。
一向担心洗头房客源和收入的小海却十分虚心受教，凑在芳姐身边询问应该怎么办。
两人同样想让洗头房起死回生，芳姐顺势提出一箩筐振兴经济的好办法，果然得到了小海的热烈响应和全力支持。
芳姐：“要办会员卡呀。你现在洗一次头才三十块，太便宜了。要我说，定价就要定个三百块。”
小海吓了一大跳：“洗一次头要三百块，谁还上门来洗头？”
芳姐胸有成竹地一摆手：“……然后充值会员卡的客户，如果一次充值三百块，就可以洗十次头，不是很便宜？有这么高的价格对比，顾客才愿意给会员卡里充值呀。充了值，才会一直来店里消费，来的多了，你才有钱赚的嘛！”
小海深以为然，连连点头：“三万块的什么食教班都能卖得出去，我们这个三百块的会员卡又算什么？”
他心里有了盘算，隔了两天从学校回来，拎了张A4的打印纸，就把墙上贴着的“三十一次”的价牌盖掉了。
白纸黑字加粗字体的“充值三百块，洗十次头”被牢牢贴在洗头房的墙上。
小海心满意足地抱着手臂看着，热烈地期待着芳姐嘴里的“粘性高的顾客群”来到店中，快乐地像春天里的小鸟。
可是没有。
每天都来洗头房报道的，始终都只有小海和芳姐两个人。
“现在已经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芳姐大义凛然，“要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这家洗头房物美价廉……”
小海颇为心虚地看了眼墙上“三百块一次”的价目表。
“……设备先进……”芳姐继续说。
小海不由自主地瞄了眼放在窗户旁边，已经起了皮的破旧洗头椅。
“……环境优雅……”
小海轻咳一声，挡在门口做饭的电磁炉前面。
“……服务一流……”
他们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恹恹地靠在椅子上一脸无所事事的茉莉。
芳姐想了想，继续说：“……服务勉强还算过得去的。要想别人知道我们洗头房，一定得大力宣传才是啊！”
小海心里也很着急：“怎么宣传呢？”
芳姐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投广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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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于振兴茉莉洗头房的小海，自然凑不出来投广告的钱。
可他幸好有个好同桌李凯华，不仅善良可亲，对他言听计从，而且……最重要的是，家里不仅有钱，还有个打印机。
李凯华又一次抱着打印好的一沓纸放在小海的手里：“你最近这是怎么啦？怎么一天到晚让我复印这些？”

第52章 卖汤圆（二）
小海不仅让李凯华帮着他复印，放学之后还带着李凯华一起站在宝灵街上发“广告”。
李凯华对待兄弟两肋插刀，让他逃课陪着小海去打架他都愿意，更何况只是厚着脸皮，站在街上发发传单。
“这个什么茉莉洗头房在哪里呀？是你家开的吗？”李凯华低头盯着传单上的照片，好奇地问道。
小海微笑，语气里淡淡骄傲：“是我姐姐开的。你不是见过她吗？就上次我们在学校门口遇见的那次。”
李凯华迟疑了一下，摇摇头。
他一向心大，不过一面之缘，又隔了这么久，着实半点印象也没有。
“不好意思啊，小海，我不记得了。”李凯华抱歉地说。
小海抬起眼睛，黑色的眼珠映衬着橘红色的暖阳，仿佛沐浴在无限的温柔中，轻轻拍了拍李凯华的肩膀。
“没事，下次带你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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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和李凯华的“自制广告发传单”宣传途径，不出茉莉的意料，果然以失败告终。
大部分的“传单”都被宝灵街上笑眯眯的爷爷奶奶带回了家，变成他们积攒在一起要去卖的废纸。
除了一个来得越来越勤的芳姐，茉莉洗头房依旧没有吸引到什么新客源。
好在芳姐对洗头房的生意越来越上心，招商引流的点子层出不穷，几乎每天都能想出新的花样。
就连一向十分支持她的工作的小海都有些吃不消。
“您的精力……真的是很好啊。怎么能想出这么多赚钱的法子？”小海扶额，眼下都冒出了一层黑眼圈。
芳姐长叹：“那怎么办？我好几年没上班，现在每天待在家里，闲得我头上都快长出草了。”
“女人嘛，还是要想办法搞点自己的事业。”芳姐叮嘱茉莉，态度坚决，“不然在家里说话没人听啊。要是老公不听话，就只能动手揍服，不利于家庭和谐啊。”
小海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在一旁看着他们的茉莉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说：“我看这哪里是我的事业，明明就是你们的事业嘛。”
小海倏地回过头，黑色的眼睛中满满认真：“这也是姐姐的事业。以后你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开一家又一家的连锁店。等我长大，就来帮你管着这些店。”
多么天真的孩子话。
像是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小时候都会说的那样。
“我以后要当警察。”“我以后要当老师。”“我以后要当个宇航员。”
没有哪个成年人会把孩子气的承诺当真。
可是她凝视着他无比认真的神情，喉头却蓦地一哽。
茉莉缓缓伸出小指，勾住了小海的瘦弱的手指。
她温柔低沉的声音难得有些伤感。
“说好的，答应了我就要做到。一定要好好长大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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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历了接连两次打击后，芳姐毫不气馁地对小海和茉莉发表她下一步更加激进的商业计划：
扩大潜在客户群。
“当今社会，最好赚的钱，就是孩子的钱。”芳姐斗志昂扬，“与其吸引高端客户，不如把精力放在替儿童剪发上。”
茉莉长叹一声。
芳姐却胜券在握，指挥小海道，“你就是现成的广告资源。赶紧的，去学校发动班上同学来办会员卡，每成功拉来一个新客源办卡，芳姐我就给你分十块钱。”
“如果你的同学再拉来别的同学，每办一张卡，你都可以把收到的十块钱再分五块出去。每多拉到一个人，你们就都能分到钱哇。”
“钱又可以生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一传一，十传百，发动群众的力量，把我们茉莉洗头房的销量传播开来！”
芳姐说得唾沫横飞，小海听得一愣一愣，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
“这就叫……传……”
那个“销”字还没出口，小海的嘴巴就被茉莉一把捂住，圆溜溜的眼睛满含警告瞪着他。
“童言无忌。”她伸出食指，摆出“嘘”的手势，“再乱说话，当心警察叔叔来把你抓走。”
——————————————————————————
都到了这步了，茉莉再不敢放任小海跟着芳姐继续“开拓生意”。
可是在茉莉洗头房初次受挫的芳姐却没有放弃，在家里琢磨了两日，又有了新的致富手段。
“要么做微商吧。”她兴冲冲地，“总不能上网写小说吧，那能赚几个钱，靠爱发电……”
芳姐一开始选择的生财法宝，是在微信上代购。发票照片飞机票和一张张对话图片像流水线一样被她发到朋友圈，又接连发动亲朋好友替自己宣传，连自己爸妈和老公都被她逼着发了好几条朋友圈。
可是还是无人问津。
她的“厂家直销医美特供高科技自制面膜”挂在朋友圈整整四天，光美颜自拍都发了二十几张，可是一个来问价格的人都没有。
芳姐不气馁。
她照旧每天来洗头房报道，躺在洗头椅上满头泡沫，仍不忘对小海灌鸡汤：“你看电视里都这么说，连谈场恋爱都知道，紧要关头不放弃，绝望就会变成希望。现在做生意更是要这样……”
小海帮茉莉举着花洒，好奇地问：“那现在是你的紧要关头吗？”
芳姐一噎：“……那当然了。我要是再不卖出去，我买的糯米粉啊，黑芝麻啊，就都过期了。”
没错，芳姐在自制面膜折戟沉沙之后，决定靠着朋友圈卖“手作甜品”翻身。
她选的甜品，就是卖汤圆。
“快来尝尝吧！”芳姐洗好头，一身轻松地从白色塑料袋里掏出两个打包好的饭盒，招呼茉莉和小海来吃。
晶莹剔透的汤里漂着一个个又圆又白的大汤圆，汤面上点缀着尤为诱人的浅黄糖桂花。可爱的卡通勺子放在碗边，看起来可口极了。
“不错吧？”芳姐志在必得，“我做汤圆可是尽得我奶奶真传，色香味俱全。”
小海捏起勺子，舀起一只汤圆真想往嘴里送，手肘却被茉莉不小心碰了一下。
“扑通”一声，圆滚滚的汤圆掉进了亮澄澄的汤里，温热的汤水溅了小海一脸。
“啊！这孩子！怎么搞的，快去擦擦吧。”一脸无辜的茉莉推着小海去水池子那边洗脸，不经意地问芳姐，“你这么一碗汤圆，打算卖多少钱呀？”
“二十块！”芳姐笑眯眯，“不贵，是不是？那还要多亏了我找到了特别划算的供货商啊。”
“喏，做生意，最紧要就是精打细算。”她说，“我在网上找了好几家食品店，有一家专门卖快过期的东西，糯米粉黑芝麻都特别便宜。我赶紧买来，趁过期前给做好卖掉，最划算了。”
小海洗完脸，默默坐在桌子前。芳姐再把那碗汤圆推过来，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推远了一点。
“嘶，你这孩子！”她精明得很，一眼看出小海的动作，轻轻捏了一把小海的耳朵，“临期有什么不好？又没有过保质期，我们一家子自己也在吃的！我给我老公买蛋白粉，孝敬我爸我妈买老年奶粉，都挑快过期的便宜货买。”
茉莉长叹，小海扶额。
“做生意嘛，最紧要就是精打细算。”
这一指导方针被芳姐贯彻在自己的“手作汤圆”生意当中。
可是在接连两周没有客源，芳姐买的临期材料通通过了保质期，吝啬如她也不敢拿来做汤圆只能十分可惜地丢掉之后，她终于第一次尝到了失望的滋味。
出师未捷身先死，芳姐如同霜打的茄子在洗头房里猫着，感慨道：“……历史的洪流中，总是有那么多逆流而上的英雄。”
“比如在如今实体经济如此困难的时候，还这样坚持实业救国的我本人。”
茉莉扑哧一下笑出声。
小海瞪大了眼睛：“你？”
芳姐毫无愧色：“就是我啊。”
“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在到达成功之前，我都不会放弃的。”她坚定地说，脑子里有了新一轮盘算。
无利不起早，人类的本质都免不了爱贪小便宜。
芳姐决定薄利多销。
所有购买“手作汤圆”的新客户，赠送“手作饼干”。隔了两天，不仅送“手作饼干”，还要继续赠送自家新鲜出产的“手作玫瑰酒”。
“真的是你酿的吗？”小海看着粉红色的玻璃瓶子。
“呵，哪里呀。我家里哪有酿酒的地方。”芳姐冲他笑了笑，“就那家临期店，真的很便宜。网上买来，本来打算自己家喝掉的。现在生意一直不好，我就先把它当赠品送出去！”
她一次买了好几瓶。透明的玫瑰酒瓶被她摆在家里的窗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渐变的浅红色，美丽得堪比工艺品。
“真好啊。”芳姐抱着手臂，夸赞自己别出心裁的商业头脑。
家里谁好奇想碰这酒都被她牢牢拦住：“阻人发财犹如杀人父母，我可说清楚，谁喝我的酒谁偷吃我的饼干，就是跟我过不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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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志在商界做出一番成就的芳姐，在由P2P网络销售转行踏入食品手工业两周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份订单。
她刚刚被茉莉从洗头椅上扶起来吹头发。
吹风机的噪音盖住了手机的提醒声。小海坐在桌子边写作业，看见屏幕接连亮起来，这才把手机递到芳姐面前。
芳姐激动得险些跳起来。
“我有新的订单了！看到没，说我有新的订单呢！一个订单，要四份黑芝麻汤圆，四份餐具呢。”
她皱着眉头念订单上的地址：“……郑庄二号……三号楼，四零五。”
地址听起来十分陌生。
芳姐打开了手机导航，研究了很久，才犹豫着点头。
“从来都没去过这里呢。”她自言自语，“大概……是对的吧。”
小海有些担心，抬眼看着芳姐。
“你要自己去送吗？哪有你这样开这么好的车送外卖的？”
芳姐点头：“当然了，我闲在家里又没什么事，好不容易有个单，才不要让别人赚快递费的钱呢。何况我自己去送还能让他们扫一下我的二维码，下回继续定。”
“做生意，要精打细算的呀。”
她匆匆出了门。
“小心一点！”小海满脸担心，朝着她的车后喊。
茉莉站在他的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会没事的吗？姐姐？”他小声问。
茉莉有些惊讶，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就算真的有事，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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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姐的家在市中心，一个十分高档的豪华小区里。
宝灵街在市南，她平时开车过去，即使不堵车也要半个小时。
这次接的汤圆订单，地址却在城北郊区，离家里很远的地方。
路不熟悉，按照导航来走，要穿过一条她印象中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火车铁轨。
芳姐以前从来没有来过城市的北边。
她从小时候到嫁人，无论是上学还是工作，甚至是偶尔出门办事，都从来没有来过这一半的城市。印象中铁路以北以前都是纺织城的厂房，后来纺织厂一个接一个倒闭，城北就渐渐荒凉起来。
虽然是居住了很多年的家乡，但窗外的景色看起来十分陌生。
芳姐开车走在路上，仿佛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夜幕渐渐垂下，路灯忽明忽暗，冷清的道路像是被笼罩在一层若隐若现的青纱中。
她坐在车里，突然感受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车内明明开着暖气，她的背后却总能感觉到冷风拂过，顺着领口的缝隙往衣服里面攥，像是一只冰凉的手时不时贴上她的背后。
透明的玻璃上慢慢涌上一层白色的薄雾，让眼前的路更加模糊。又直又长的道路上偶尔能看见一辆开着大灯飞驰而过的车，道路两边的楼房却大多黑着灯，很多地方画着大大的红色的“拆”字。
“听说是要建新的高铁站，这一片都要拆了搬迁。等以后拆了铁轨，盖了高铁站，这一片发展起来就会热闹的。”
芳姐心里涌上一丝烦躁，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
前面就是出城的铁轨，芳姐在红白相间的栏杆前停下，等待红灯变绿。
“不是说这条铁轨已经不用了吗？怎么这栏杆还会落下来呢？为什么这里还有红绿灯？”她的眉头渐渐蹙起，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瞄向空无一物的后视镜，想了想，干脆把前后车门全部锁起来，这才安定了许多。
突然，包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声。
芳姐正在紧张当中，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直到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这才露出笑容。
“老公啊……”她拿起电话放在耳边，“嗯，对，我卖出去了，第一份，送完就回家。”
她咯咯笑：“我爸不是说想了好几次馋酒了吗？等我回家，咱们就开一瓶那个玫瑰酒，好好庆祝一下我的第一单生意。”
可是手机那端传来的，忽然间，竟不再是她熟悉的丈夫的声音。
而是一阵古怪的杂声。
“嘶……嘶……嘶……嘶……”
“老公？”芳姐狐疑地再次出声。
电话里的声音更响了一些，“嘶……嘶……嘶……嘶……”
好像有谁在说话，只是听不清。
芳姐皱起眉头，一下子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那古怪的杂声霎时在整个车厢中回响，震得她鼓膜都在疼。
这次芳姐听清了。
那不是“嘶……嘶……嘶……嘶……”
而是有人用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念：
“死……死……死……死……”
芳姐尖叫出声，猛地挂断了手机，啪地一下把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车厢里立刻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她粉红色的、贴满亮片的手机骨碌碌地从座位上滚下，掉在副驾驶的地垫上。
芳姐惊魂未定，紧紧捂住胸口，片刻之后才喘过气来。
“可能是我听错了呢。就一个电话，啥事都没发生，先别自己吓唬自己。”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四周一片死寂。
芳姐本能地意识到不对，想开车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她正准备发动车，抬眼一看，挡风玻璃上却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彻底将前方的栏杆和红绿灯都遮住。
什么都看不见。
“现在是什么情况？到底绿灯了没有？这个红灯时间怎么这么长？”
芳姐手心都是汗，从后排座椅上唰唰抽了两张纸巾，深吸一口气，开始擦眼前满是白雾的挡风玻璃。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小声说。
白雾被一下下地擦了干净，她看见那废弃铁轨前的栏杆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头顶上方的红灯也早已转成了绿灯。
谢天谢地！
芳姐心里一阵轻松，油门一脚踩到底，恨不得赶紧从这一片阴森的地方逃离。
车窗上罩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她透过自己擦干净的那一小块地方勉强看着路。
可是她刚刚才开出去几十米，却突然隐约看见她车前原本废弃的铁轨上，竟然正走着一个行人！
那人慢悠悠地走着，丝毫不知道身后正有一辆极速行驶的车，朝着他不偏不倚地撞过来！
“啊！”
芳姐大吼，千钧万发的时候，右脚本能地踩上刹车，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踩到底，连膝盖都因为用力而绷直了。
急驶的轮胎被生生停住，和车下的柏油地发出尖利的摩擦声。
车里的芳姐眼睛瞪得大大的，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一动也不敢动。
幸好——急刹车之后，车子在最紧要的关头停住了。
巨大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向前冲，又因为安全带发力被牢牢拽在座椅上，胸口被勒得生疼。
可她还是停住了，在撞到任何一个行人之前。
车身停稳之后，芳姐从胸口的疼痛中缓过来，怒火噌噌往上钻。
车窗玻璃上又覆了一层模糊的白雾，她懒得去擦，干脆唰地按下车窗玻璃，探出半个身子对着铁轨上的人破口大骂。
“横穿马路也不看看地方！幸好我反应快，要是火车来了哪里刹得住车，一准撞死你这种没素质的混蛋……”
她突然住了口，尾音在空荡荡的路上若隐若现地回响。
探出车窗外的半边身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冰冷的寒风轻柔地抚弄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的思绪恢复一片清明。
再没有了车窗玻璃上的白雾阻挡视线，现在的芳姐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铁轨上走着的行人。
那压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列人。
是四个人，两个高些，两个矮一些，排成一队。每一个人都直直伸平双手，旁若无人地走在铁轨之上。
乍一看竟像是一列僵尸！循着脚下铁轨的痕迹，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赶路。
遇见鬼了！遇见湘西赶尸了！
芳姐几欲尖叫，伸出手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她瞪大了双眼，再看了两秒，却发现……
不，那不是僵尸。
是人。
那四个人，并不是像僵尸一样伸平双手一蹦一跳朝前走。他们的脸上也没有贴上黄色的符纸，光滑的皮肤都和正常人无异。
只是……他们每个人都平伸出手，搭在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上，像一队幼儿园的小朋友搭了“火车”，一个跟在一个身后。
这是搞什么呢？大晚上的几个成年人，跑到铁轨上玩什么“搭火车”？
芳姐惊魂未定，接连按了好几下喇叭。
“嘀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路上回响，那一队走在铁轨上的人也听见了，一个接一个，慢慢地转过头来。
暗黑的夜晚，芳姐看不清楚他们的五官，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很熟悉。
可她看见了他们的眼睛。
四个人的眼睛，都紧紧地闭着。
芳姐一瞬间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要古怪地一个搭着一个的肩膀。
因为他们……都是盲人啊！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了上来，芳姐愣愣地看着四个“盲人”一步步朝前走，仿佛被冻住了一般。
身后突然传来“叮叮叮叮”的声音，她猛地回过头，这才发现铁轨前拦着的栏杆正在缓缓降下。
是不是火车要开过来了？
芳姐猛地回神，正准备去提醒仍在铁轨上走着的那四个人，转过头来，却突然发现方才那四个人早已经消失不见，老旧的铁轨上一片荒芜，压根没有任何人曾经来过的痕迹。
她倒抽一口冷气，再不用任何人提醒，也知道自己今晚必定是撞邪了。
到得此时，芳姐反倒不怎么害怕，心一横，油门狠狠踩到底，头也不回地发动了车。
穿过这段铁轨，道路两旁渐渐亮起了路灯，又重新有了烟火气和人间味。窗外不再阴沉沉，路上也能看见偶尔经过的行人和亮着灯的饭店招牌。
芳姐出了一身冷汗，连大腿上都有些湿乎乎的，颤个不停。
她刚刚才平定了点心情，掉在副驾驶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吓得她又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手机锲而不舍，一声又一声地响着，仿佛她不把手机捡起来，铃声就不会停止一样。
芳姐趁着等红绿灯的时候，探身接过电话。
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气——是小海。
听到熟悉的人的声音那一刻，死里逃生的芳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海呀，芳姐我这次撞撞撞……邪了！”
小海在电话里安慰了些什么，芳姐已经听不清了。等她渐渐停下抽噎，只听见电话那端的他轻声问出了一句话：“……那今天晚上，您还去送汤圆吗？”
“送，当然送！越是这样，越要送！”
委屈和愤懑同时涌上，芳姐被彻底点燃了斗志，“都开了这么远了，更要送啊！我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跟他们庆祝呢！”
她握紧方向盘，又一次踩住了油门。
银灰色的车飞速疾行，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中。

第53章 卖汤圆（三）
“……郑庄二号……三号楼，四零五室。”
芳姐着急送到，一遍遍地默念着地址，恨不得每隔十秒就瞄一眼手机导航。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要保持镇定，眼睛直视前路，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也许是因为刚刚才开过窗户通风，挡风玻璃上的白雾已经淡了很多。
道路两旁的路灯虽然亮着，但是她依然有一种行驶在朦胧青烟中的错觉。那些老旧的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矮楼从车窗两旁飞驰而过。
“快了，送完就回家。”芳姐把湿腻的掌心在腿上蹭了蹭，安慰着自己。
导航上的地点越来越近，芳姐的心情也越来越紧张。车子稳稳地停在小区前面，她牢牢握住方向盘的掌心又出了一层轻汗，踩在刹车上的脚掌像被冻住了似的，怎么也挪不开。
她不太敢下车，这辆车是她最后的安全感。
“开了这么远，就是为了做生意开张的……”芳姐安慰自己，深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车门。
脚下是棕红色的五边形地砖，明明是这个城市最普通的一条道路。
可是芳姐的脚尖悬在地砖上方，犹豫再三也不敢踩上，仿佛下一秒那块棕红色的地砖就会陷落，留下巨大的黑洞将她吞噬。
“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别自己吓唬自己。”芳姐闭上眼睛，牙关紧咬，终于下定决心膝盖用力，牢牢站在地砖上。
一阵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芳姐渐渐放下心来，一手拎着外卖的塑料袋，一手拿着手机，按着导航的方向往前走。
郑庄小区已经有些年头，高高的红砖围墙山挂着铁丝网，一扇半开的铁门之后，是被乱停的私家车几乎堆满的小区马路。
小区里格外安静，一路走来没有看到一个人。
有些年头的水泥路处处是塌陷的石块。芳姐生怕汤圆洒出来，小心翼翼地拎着外卖袋子，还得分神抬头，分辨红漆刷出的楼牌号。
“一号，二号……哦，三号在这里！”
三号楼是一栋很不起眼的五层小楼，楼上星星点点亮着灯，有些人家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底层的住宅被改成一间小小的小超市，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坐在柜台旁边看电视。
就像城市近郊一个老旧的普通小区，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小楼。
芳姐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小超市的旁边开了一扇灰蓝色的侧门，她拎着汤圆袋子，踩着高跟鞋，利落地上了楼。
楼道里灯不太亮，声控也不灵敏，等她上到五楼的时候，四楼的灯才亮起来。
芳姐跺了下脚，五楼的灯还是没有亮。她轻轻叹气，借着四楼的灯光，眯着眼睛看墙上挂着的门牌号。
“四零五……四零五在这里。咦？”
芳姐惊讶地看着门上写着的牌子：“这不是住家……这是一间教室啊。”
黑色的防盗门外，挂着一个浅蓝色的，颇有艺术气息的牌子。
“青木工作室……”芳姐念招牌上的字，“专职街舞启蒙，声乐培训……”
原来四零五室并不是一户人家，而是开设在住宅内的私人舞蹈教室。
无论是机构还是人家，她的汤圆总算是按时送到了。
芳姐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敲门。
寂静的走廊里，笃笃的敲门声十分突兀，头顶上一直黑着的声控灯，在这清脆的敲门声下突然亮起，倒是吓了芳姐一跳。
“怎么没人呢？”她细长精致的眉毛轻轻蹙起，想了想，想拿手机拨电话给订汤圆的人，却发现老小区，基站老旧，楼道里始终没有信号。
“实在不行，就放门外吧。”她自言自语，半蹲下身，小心谨慎地把外卖袋子放在门口。
她放好了塑料袋，正准备站起来，一抬眼睛却突然发现原本紧闭的防盗门，不知何时竟然开了一条小缝隙。
“有人吗？”芳姐有些意外，下意识向门内瞄了眼。
奇怪，黑色的防盗门里亮着灯。
虽然暂时听不见一点动静，但是芳姐本能地察觉到房间里有人。
“有人吗？您订的汤圆送到了！”
芳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看起来十分厚重的铁门在一声古怪的“吱呀”之后，竟然缓慢地打开了。
可是出现在芳姐眼前的，却并不是意想中的舞蹈教室，而是一间看起来富丽堂皇的客厅。
那客厅十分宽阔，暖洋洋的橘光从水晶灯里倾泻而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都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小区。
一张华丽的红木餐桌放在正中，桌上放了四只酒杯。浅红色的酒液在暖光之下渐变，仿佛艺术品一样漂亮。
这一切，看起来都这样熟悉。
芳姐的后脑勺像被木棍重击，耳内嗡嗡作响，思绪却像浆糊一样怎么也理不清楚。
“为什么……这到底是是哪里？我到底来到了哪里？”
她怔怔地站在门外，视线从桌上无比熟悉的浅红色酒杯，挪到了餐桌旁边的座位。
四把椅子，上面坐了四个人！
两个高些，两个矮些。
他们听到了她推开房门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转过头来，对着她温柔地微笑。
芳姐看见了他们紧紧闭着的眼睛。
这分明是她刚刚在铁轨上看到的……那四个闭着眼睛搭着肩膀的盲人！
然而这一次，没有了铁轨上那青纱一样的薄雾，芳姐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了这四个人的脸。
她如遭雷击，双手捂住了连尖叫声都发不出的嘴巴，一步步朝后退。
这四张脸，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熟悉……
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和她自己。
眼前的场景，分明是她家的客厅啊！这四个人，分明就是她和家人坐在一起啊！
他们像是在庆祝着什么，笑得这样幸福快乐，每一个人都拿起来桌上的酒杯，对着门外的她高举着。
万分欢乐的场景，和他们紧紧闭上的，盲人一般的双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芳姐将视线投向那个坐在餐桌前的“她”自己，惊恐地发现了那个“她”脸色青白，眼角和嘴角都在一滴一滴地渗出鲜血……
她死了吗？
“啊！”芳姐捂住脸，尖叫声响彻寂静的走廊。
眼前的四个人像是被她的叫声惊醒，啪地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芳姐再不敢看，嘶哑地喊着，后退着。
可她刚刚转过身，却撞进了另外一个人的怀中。
“救命！救救我！我想明白了！这酒……酒有问题！”她语无伦次，手指深深嵌入眼前人的臂膀中。
那人倒抽一口冷气，一边努力推开她，一边厉声质问：“你是谁？在我的工作室门前鬼鬼祟祟，到底要做什么？”

第54章 卖汤圆（四）
突然一片眩晕，芳姐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死死盯住眼前的景象。
吊灯不再，桌椅不再，那四个熟悉的面孔也不复存在。
铁门之后并不再是数秒钟之前富丽堂皇的客厅，而是一间铺上软木地板的舞蹈教室，角落里放了一把吉他，两面镜子代替了墙壁，将狭小的空间反射得宽阔又空荡。
这间四零五室，原来真的是一间舞蹈教室。
方才出现在她面前的一切，都只是片刻的幻觉。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幻觉？
第一次，她看见了火车轨道上走着的四个人，在朦胧的雾气中闭着眼睛，肩膀上搭着手，一个接一个往前走。铁轨看不见尽头，他们像走在一条无尽头的路上。
现在她明白了，那条路哪里是铁轨，分明是看不见尽头的黄泉路……
四个人，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是四个已经瞎了的人，在一步步朝着黄泉路上走去。
芳姐身形微晃，勉强撑在墙上，眼看就要摔倒。站在她身旁的年轻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你没事吧？”
她觉得喘不上气，可是越努力呼吸，就越觉得胸口憋闷。
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坐了她们一家人。每个人的手里都举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仿佛鲜血。每个人都闭着眼睛，青白着脸，了无一丝生气。
她的家人，他们……都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在黄泉路上了吗？
如果他们全都死了，他们又会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他们的面色平静，身上分明没有一丝伤痕？为什么……为什么四个人会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家里的客厅，手里都举着酒杯？
还有什么原因呢？
他们仿佛服了致命的毒药，先失明再失命，一个接一个赴死。
她想到那被摆在窗台上的酒瓶，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渐变的琥珀色，美得令人窒息。
她想到自己说过的话：“玫瑰酒？就在网上那家临期店买来的，真的很便宜。”
她想到自己开车时播出的电话：“老公，等我回家，咱们开一瓶玫瑰酒，一家人庆祝一下。”
酒……是那瓶酒！
最疯狂……却也最合理的念头在芳姐心中疯了一般攒动。如果今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而是上天给她的暗示和指引呢？如果这瓶便宜的“手作酒”……是瓶会让人瞎、会让人死、会让一家四口在同一天晚上一个接一个地死在自己客厅的假酒呢？
芳姐心脏跳得仿佛擂鼓，脑中却无比清明，牢牢抓住那人的手，一字一顿地叮嘱：“请……打电话给我的老公，让他千万不要喝我留在桌子上的那瓶红色的酒。”
短短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一身的力气。芳姐眼白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
小海从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又一次来到了这间医院的急诊室。
母亲今晚没有回家，他在茉莉洗头房里磨蹭到晚饭后。
茉莉难得没有赶他走，像是早已提前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似的，慵懒地坐在桌旁，把手机放在了自己面前。
平静的夜晚，电话声突然响起。
茉莉眼睛一亮，轻轻把手机递给小海：“接吧。”
他狐疑地接过电话，听到对面的人寥寥几句话，脸色渐渐变白。
“芳姐出事了。”小海挂了电话，站起身对茉莉说，“有好心人送她去了医院，因为她手机聊天记录里最后一个打电话给她的人是你，所以他也通知了我们。”
茉莉毫不意外，拿下墙上挂着的小海的外套，披到他的身上：“走吧，去医院。”
小海跟在她身边，直到上了公交车，才轻轻出声问：“姐姐即使没问过我，也知道是哪家医院吗？”
“嗯。”她说。
他们赶到急诊留观室的时候，芳姐的家人已经围在她身边了。她的父母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她的情况，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手里握着一瓶还没有开封的玫瑰酒。
小海急匆匆想冲过去，却被茉莉一把拽住。
“放心吧，芳姐没事的。她的家人又不认识你，你这样冒冒失失闯过去，反倒打扰了他们。”
她的表情轻松又惬意，没有一丝对芳姐的担心。
小海一愣：“姐姐，我们不过去见芳姐吗？”
茉莉笑了：“谁说我们来这里是见芳姐的？”
她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要见芳姐，只是带着他来到了医院而已。
可是今晚如果不是为了芳姐，那他们又为了什么来到医院？
茉莉笑得意味深长，拍拍小海的肩膀，指向芳姐床的对面。
那里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很年轻，外貌虽然并不算多么英俊，但是很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半长的黑色头发遮住前额，又让他显得有些颓废。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芳姐一家人在病床上抒发劫后余生的庆幸，眼睛里像闪烁着光芒。
小海疑惑：“那个人是谁？”
茉莉微笑：“唔，是送芳姐来医院的人啊。……青木工作室听说过吗？是他开的舞蹈教室……”
小海摇摇头，没有半点印象。
茉莉垂下眼眸，唇角似有似无地勾起：“今天晚上，芳姐推开是他的门。”
一个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汤圆订单，让一个第一次送汤圆的人，送去了一个从来没有点过汤圆的人家里。
于是一个从来没有点过汤圆的人，送这个第一次送汤圆的人，来到了一间医院的急诊室。
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机缘巧合。
那些恰到好处的歪打正着，谁能想到会是千百次擦肩而过之后，无比珍贵的重逢？
小海云里雾里：“姐姐，我不明白？谁和谁重逢？为什么要让芳姐把汤圆送去这个人的家里啊……”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一句意外的话语打断。
“小海，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声音，是那么陌生又熟悉。
说陌生，是因为他只听到过一次。
说熟悉，是他听到的那一次，恰恰听到了一个长长的，忘不掉的故事。
小海缓缓回过身，看见了那头熟悉的红色头发，和那双浅褐色的、仿佛琥珀一样美丽的眼睛。
是沈轻唐。
是不久前他曾在这里见过的，现在还在住院中的沈轻唐。
沈轻唐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瘦弱的两颊比上次鼓了一些，身上穿着的条纹病号服也没有那么松垮。
他惊讶又担心地看着小海，走上前来，关心地问：“你的耳朵能听见了吗？”
小海点点头。
沈轻唐松了口气，露出一丝微笑，继续问：“怎么这么晚一个人过来急诊？又受伤了吗？又挨打了吗？”
小海没有回答，满含诧异的眼神却落在沈轻唐的身后。
沈轻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回头。
他的身后的确站着一个人。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阿木……”
沈轻唐的嘴唇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发出这两个百转千回萦绕心间的音节。
那些曾经相伴的过往仿佛篆刻在脑海深处的一张张胶片，在重逢的此刻纷至沓来。那些曾经以为被遗忘的、以为被淡漠的情谊，像是涅灭灰烬中复燃的点点星火，只一秒的失而复得便足以燎原。
爱是真心，自然动人。
想念的心情，会在每一次抬头望天，每一次低头看地的时候来临。
无论是一天、一月还是一年。
“轻唐。”
“阿木。”
他们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很久很久，除了重复彼此的名字，似乎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语。
命运的捉弄和取笑像是一种可笑的考验，考验花花世界中，时间的洪流里，少年人的真心是否能敌得过万千种诱惑。
可是再深的诱惑，又怎么敌得过求而不得的剜心之痛？
“不求结果？”
“不求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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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牵着小海离开了医院。
他比平时看起来沉默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沈轻唐和阿木久别重逢的触动。
“怎么了？”茉莉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海握着她的手，小小的拇指在她冰冷的手指上摩挲了一下。
冬日渐远，他即便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仍然不再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可是她的手却仍是冰凉，一如置身冬夜一般模样。
“姐姐？”小海垂下脸，“沈轻唐问我……为什么这么晚了，会一个人到医院来？”
他缓缓抬起眼眸，水晶一样剔透的眼睛在黑夜中熠熠闪烁。
“姐姐……为什么沈轻唐刚才，没看见你？”
茉莉倏地笑了，轻轻摇摇头：“上次，你听不见别人说话的时候，还记得吗？”
“就像那次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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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小学。
清晨的阳光洒在课桌上，小海瘦长的手指在课桌上一点点地挪动，努力感受阳光的每一丝温暖。他的下巴紧绷，高挺的鼻梁渐渐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锋锐棱角。
“你今天怎么了？”李凯华看着他沉寂的脸色，小声问。
“李凯华，你记得我的姐姐吗？”他问。
“当然记得啊。就上次开洗发店的那个嘛……”李凯华说。
小海摇头：“不……是我们第一次，在校门口遇见的时候。你和你爸妈说不想来学校，我牵着我姐姐的手……”
李凯华的脸上露出迷茫和疑惑的神色。
“不，小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第55章 花仙子（一）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究竟在哪里静悄悄地开放，我们到处寻找，寻找你满怀信心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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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上的樱花开了。雪白的花瓣连成一片，仿佛笼罩在树枝的云雾。
电台主播任茵茵最近每天都会经过宝灵街回家，就是为了欣赏静谧的街道两旁随风吹落的花雨。
广播电台如今算是夕阳行业，受众越来越少，台里连续四五年没有招聘过新人，也因为预算削减接连砍了好几个节目。除了针对出租车司机听众的交通广播还算坚挺之外，其他所有节目都摇摇欲坠。
树挪死，人挪活，有些本事的主播都在想办法跳槽。
任茵茵最好的朋友，相处十年的同事谌磊离职前劝了她好几回跟他一起走。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跳去新媒体电台做广播剧，或者录一些有声书儿童节目，肯定比你现在收入高，还不用天天熬夜这么辛苦。”
任茵茵有些心动，也信任这么多年相交的好友。
可是犹豫了两天之后，到底还是舍不得她主持了整整十年的节目。
刚毕业的时候，电台行业虽然不复以往辉煌，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落寞。她年轻肯拼，声音又甜，一个人扛下当时的新栏目。
《深夜信箱》。
每天晚上零点到三点，任茵茵要读三个小时的听众来信。最开始的那两年信很多，每次筛信她要看完一整箱，一封又一封地拆。
虽然累得精疲力竭，可是她心里是满足的。每一封来信都记载了某一位听众生活中的片刻。
如果是幸福的来信，任茵茵也会带着温暖和幸福的心情把故事分享给更多的人知道。如果是烦恼的来信，她会用她特有的主持风格，温柔又亲切地安慰，适时提出恰到好处的解决办法。
以前广播电台光景尚好的时候，她的电台时段虽然不好，但是收听一直很不错。
这两年大环境不好，广播电台越来越小众，愿意熬夜听听其他人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幸福或者烦恼的人越来越少。
任茵茵不再需要筛选一整箱的听众来信，几乎所有的来信都能在节目里被读出来。她主持电台的时间也被压缩。以前三个小时满满当当的栏目，现在一小半的时间都在播放各种各样的广告。
可是任茵茵还是舍不得说再见，舍不得很多收听了十年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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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天色渐渐亮起来。东边的天空虽然还没升起太阳，却已经能够看到橙红色的朝霞。
任茵茵坐在出租车上，明明很累却一点困意都没有，想着今天电台里，她收到的那封非常奇怪的信。
信封很朴素，甚至有些老旧，是那种很多年没有见过的黄色牛皮纸信封，用淡淡糯米香味的老式浆糊封好。
任茵茵好奇地拆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一页纸。
出乎所有的意料，那页纸上写着的……却并不是一封信。
而是一张简历。
简洁明了排版工整一目了然，寥寥几行字，将一个陌生人的生平说得清清楚楚。
任茵茵惊愕地看着那张简历。旁边有同事经过，瞄了一眼，好笑地问她：“这封信你还读吗？”
她愣了两秒，说：“读。”
凌晨的电台里，任茵茵果然读了这封有些特殊的“信”。
她的声音那样温柔美好，像有抚慰人心的奇妙魔法。
“……每年春天都是求职的好季节，相信很多听众朋友们也有找工作或者换工作的需求。茵茵收到了一封很有意义的信，是一份听众朋友的简历。相信您最近一定在为了求职而忙碌吧，那茵茵在这里，也祝福这位听众朋友一切顺利，早日找到心仪的工作……”
——————————————————————————
任茵茵以为这次的“简历”信事件，不过是一个有些古怪的小插曲。
像她在十年主持电台生涯中，遇到过的很多插曲一样。
可是第二天，她的小插曲却并没有结束。
因为……任茵茵又收到了一封信。
散落在花花绿绿信封中，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是这样突兀，让任茵茵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狐疑地捡出信封，仔细看了看写在信封上的，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四个字：“任茵茵收。”
任茵茵拆开信封，这一次从信封里掉落的依然是一张纸。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纸”没有那么薄，颜色也并不是纯白色，花花绿绿什么都有。
这一次的“纸”依然不是信。
而是一份细致又专业的体检报告。
“血常规……尿常规……这都是什么呀？！”任茵茵有点崩溃，“难道是哪个同事在开玩笑嘛？”
她郁闷地询问了一圈身边人，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凌晨电台播出的时候，任茵茵虽然有些恼火，但仍然压抑好自己的不满，努力平和温柔地播报：“……虽然现在春天来到了，我回家路上的樱花都开放了，但是最近气温变化依旧很大。听众朋友们要格外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健康……”
询问的话语在舌尖溜了好几圈，任茵茵到底还是没有对着听众们开口。
“可能就是个有点困难的普通人吧，”她自己安慰自己，“搞不好寄错了呢。每年体检那么多人，也许总有搞错地址的……”
任茵茵的自我安慰和精神胜利法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第三天的她，收到了一张照片。
她撕开信封的时候，瘦长的手指都在颤抖，本能地意识到了风险。
那张照片里的人，是她自己。
宝灵街上樱花纷飞，任茵茵坐在一辆绿色的出租车上，从大开的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尽情地呼吸鲜花的芬芳。她的眼睛因为迎面吹来的风而紧紧闭着，可是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却极灿烂，让原本并不漂亮的她自己平添了许多缕风采。
这张照片拍得太好了。有些八卦的同事凑过来看，发出了惊讶的赞叹声。
可是任茵茵却一丝一毫也笑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在哪里偷拍的我的这张照片？为什么我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第四天，任茵茵第四次收到牛皮纸信封。
经过前三次，任茵茵觉得自己百毒不侵，不论信封里掉出来任何东西，都不足让她惊讶出声了。
可是她错了。
任茵茵在第四天上，第四次收到同一个男人的信。
这一次，是一封求爱信。

第56章 花仙子（二）
“樱花飘落的季节，我每天晚上都听着你的声音才能入睡。我一直都在寻找你，找了你整整三十二年……”
任茵茵毛骨悚然地读着这封肉麻的“求爱信”。
电台主播的年龄并不对外公布，她主持《深夜信箱》十年时间一向低调，除了名字“茵茵”之外，从来没有在节目当中提到过自己的真实信息或者年龄。
她毕业十年，今年刚好三十二岁。写这封信的人到底是谁？如果不是同事间的恶作剧，又有谁会这样清楚她的年纪？
“我迫不及待地盼望着出现在你的面前，”任茵茵继续读，“只要你能够帮助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仿佛留了一个最恼人的悬念。
任茵茵翻来覆去地看这封信，却再没有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有同事劝她：“就当是个无聊的玩笑忘了吧。”
任茵茵的脸色却有些不好：“……说什么只要你能帮助我一件事，我就出现在你面前。问题是，我并不想要这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啊！”
她越想越有点害怕：“……这个帮助是什么意思？是某一件特定的事，还是只要我随便帮助一个人，他都会出来啊？”
任茵茵钻了牛角尖，无论看什么都风声鹤唳杯弓蛇影。
平日里乐善好施温柔可亲的她，连走在街头被陌生人问路都不敢回答，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帮助”了谁一个忙，会引来这个莫名其妙的爱慕者，依约出现在她面前。
她小心谨慎，可是一封接一封的求爱信，还是持续不断地寄到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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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给你讲讲我的童年。小的时候我长在农村，父母春节后都要外出打工。等到年底他们回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个更小的婴儿。那就是我的妹妹和弟弟。”
“奶奶照顾我们，可是她毕竟年纪大了，同时管着三个孩子，最多不过能吃饱能穿暖。”
“我家门前有条小溪，大大小小的石块在河道里聚集。泉水从山顶流下来，每年夏天雨水比较多的时候，都可以在河道里比较深的地方积成短暂的深潭。我就是在这里学会了游泳……”
任茵茵捏着信纸，脑子里突然有根弦拨动了一下。
前两天收到的信被她收在桌下的抽屉里，她翻了翻，找出第二天寄到的那封“简历。”
“啊，在这里。”任茵茵自言自语，手指指着简历的最后一行奖项那一栏：“……大学生运动会蛙泳1500米季军。”
“原来你这样厉害啊？”她有些讶异，“在小水沟里也能游得这样好。”
她的脸色轻松了一些，想了想，又捏起信纸继续读。
“有一年，我带着我妹妹去小溪里逮蝌蚪，装在透明的塑料瓶里带回家，等着看它们变成青蛙。家里的漏勺加层纱布，就是最简单的捞鱼网。妹妹拿着网子，蹲在水边，一下下地捞着，咯咯笑得可真开心……”
“那天下午的阳光可真是厉害。清澈的溪水被晒得有些温热，泡在里面舒服得像是温泉。我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只是分神了一瞬间。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不见我三岁的小妹妹……明明刚才还站在石头边捞蝌蚪的……”
任茵茵的心一下子揪紧，立刻担心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夏天溺水最容易出意外了，一秒钟都不应该分神……”
她生怕看到不好的结尾，提心吊胆地翻过信纸，却惊愕地发现信纸背面——继续空白一片。
这封信又写到这里就结束了？这又是个什么操作？
任茵茵憋屈得像是被剧透了一半的观众，无论是继续看还是不继续看，心里都不怎么舒坦。
同事恰好推门进来，觑见她的脸色，关心问道：“……这种信是很讨厌的。这样好了，你以后就不要再看他的信了，收到类似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掉。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任茵茵先是点点头，心里却始终有那么一丝抹不去道不明的担心。
她想了想，复又摇着头，微笑道：“今晚的信，我还打算在电台上好好读读呢。”
她真的读了。
用她亲切温柔的甜美声音在凌晨午夜，小心翼翼地说：“……每年夏天，都会有很多儿童溺水意外。我刚刚才听一个朋友讲了一个这样的悲剧，希望每一位家长都能尽到责任，陪伴孩子的时候千万不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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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茉莉不知道从哪里鼓捣来了一个墨绿色的收音机，正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
小海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半睡半醒地趴在桌子上陪着她听。收音机里的那个人声音温柔又甜美，像是拯救人间的天师：“……儿童溺水意外。我刚刚才听说了一个这样的悲剧……”
小海闭上了眼睛，收音机里的那个人说什么，对于他来说都像朦胧的梦境。
茉莉眼睛一亮，一把拍在小海的肩膀上，语气有些激动：“海，你听！茵茵果然读了你写给她的信啊！她还说你是她的一个朋友呢！”
小海一下子清醒了，耳根渐渐红了，别扭地转过头。
“姐姐......还不是你让我写的？”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你说，我们明明好好的，为啥非要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台主播写这么多信啊？”
“......你总会知道的。”茉莉微笑，一下一下地揪着小海的头发，轻声说，“你相信不相信啊？生命里曾经擦肩而过的那些人，即使只是短短几秒钟，也足以改变一个生命的结局。”
谁又能说巧合谁又能说每一次分别都会是永远 这一刻的巧合是真的巧合吗？
还是命中注定。
“我总是希望......那些帮助过我，对这个世界释放过善意的人，能够得到最好的结局..”她含含糊糊地说。
小海却渐渐，困得眼睛都要闭起来了，迷迷糊糊地回了句：“姐姐......是谁对你释放过善意啊？任茵茵姐姐吗？”
“难道你之前就见过她，认识她么......”他嘟囔着，朦朦胧胧之间只听见茉莉小声回道：“不，不是她......”
“那就是那个哥哥？”小海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空荡荡的洗头房里，茉莉似乎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看着小海渐渐平稳的呼吸，说：“不，也不是......”

第57章 花仙子（三）
任茵茵满怀激动拆开今天收到的牛皮纸信封，迫不及待得就像追更连载小说的读者。
可是开篇第一句话，就是一句：
“你猜错了。”
猜错了什么？
她一头雾水往下读。
“那天，我妹妹没有溺水。我吓得魂飞魄散，从潭水里面跳出来叫着她的名字，隔了好几秒，她就咯咯笑着，从溪边的大石头旁探出头，跟我玩捉迷藏呢。”
任茵茵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心情却有一丝被捉弄后的古怪。
他在信纸上的语气有点调皮，可是一点也不惹人讨厌。
像个顽皮的孩子。
“我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要照顾弟弟妹妹，要让着弟弟妹妹。家里有个枣红色的小柜子，最上面的那层抽屉上了锁，里面塞满了家里买的小零食，我最喜欢吃葱油饼干，每次看到那个柜子都馋得流口水。”
“弟弟妹妹小的时候，如果想吃零食，就去抱着奶奶的胳膊撒娇。可我从来没有过撒娇的机会……看着弟弟妹妹的样子，就真的很羡慕。”
任茵茵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晚上电台，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温柔许多：“……有个听众朋友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葱油饼干，可是因为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可能受到了一些忽视。人都有一种补偿心理，我记得我工作的时候呀，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就去买了小时候想要了很久的漂亮裙子，不知道这位听众朋友，参加工作之后有没有给自己多买一些葱油饼干呢？”
她问出的语气是那样和善，像轻柔的暖风，能抚平人心中隐藏的伤痕。
而她果然，又一次收到了回信。
“这次你猜对啦。我给自己买了很多很多，让我彻底吃到腻的葱油饼干。”他在信里写。
“可是父母的偏心，又不仅仅是葱油饼干一件事，而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一天比一天更煎熬。”
“我比弟弟大四岁，他上小学的那年，被爸爸妈妈接到城里面去读书了。我已经上四年级了，还没有去过一次城里面。妈妈说，因为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要照顾妹妹，要照顾奶奶，要替父母分忧……”
“如果有的选择的话，我可不想当家里最大的孩子。”
“那个时候，我就想啊。我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城里面的好初中，这样就可以像弟弟一样，跟爸爸妈妈住在城里面了。”
任茵茵的心软得像一滩水，晚上的电台里再一次提到了他信里的内容。
“……作为孩子，要坦然接受父母的不公平，是很难的。可是最好的改变命运的办法，永远是努力学习。知识和机遇相伴，只有自己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
“不知道这位听众朋友，你有没有考上最好的中学呢？”
任茵茵面带微笑，像是怀揣了一个有趣的小秘密，对他隔空喊话。
他们像是摒弃了手机和微信这样现代化的工具，换了一种落后了至少二十年的古老方式交流。
神秘，却格外有趣。
任茵茵的询问，很快收到了回复。
“我考上了。”他在信里写，“可是我没有去。”
“我如果去了，农忙的时候就没办法搭把手干活。何况妹妹和奶奶都在村里，爸妈跟我商量了很久，一直都在劝我去打工。”
任茵茵十分遗憾，在晚上的电台里安慰他：“……人生有舍必有得，不论你现在在做什么，我相信你的未来仍然有无限可能。”
她彻底卸下了防备，说话越来越直白，甚至偶尔会在电台里直接读他的信。
“去打工的第一年，在一家玩具厂里给玩具的外包装打标封口。十几个小时，就重复这同一个动作，无聊得我几乎要疯掉。只要一想到自己未来难道都要这样度过，就很绝望。”
“后来，改变的导火索出现在那年春节。我攒着辛苦半年的积蓄回家，给爸妈包了快一千的红包。那可是将近二十年前……”
“可是我回到家里，却发现我爸妈在想办法张罗我弟弟上中学的事。县里中学要五千块的赞助费，他们连眼睛都不眨就掏了。”
任茵茵心有戚戚，连只是读他的信，都深深感受到了他心里的苦涩。
“同样是孩子，我即使考上了也没有学上，在炎热枯燥的工厂里一天天消耗我的青春。弟弟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也许将来还会考上大学，人人尊敬。”
“我受不了这件事，这么多年第一次跟父母吵架，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大年三十的晚上还摔了门，跑了出去……”
任茵茵的心渐渐揪紧。
一个平凡人的人生，平凡人的苦恼，一点点浮现在她面前。
“其实那天晚上我没跑远，只是在村口麦场的磨盘旁坐着等着。只要我爸，或者我妈出来叫我一声，我就会压下所有的委屈跟他们回去。”
“可是他们没有……只有我奶奶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我的名字，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出来过。”
阖家团聚的大年三十，他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田埂间飘荡。
从小到大无数次不公，他以为他的心早已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可没想到无论被刺伤过多少回，都还是会流血会疼痛。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多。
如果人生没有退路，没有人给他撑腰，那么能为他的人生负责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了。
别无其他依靠。
春节结束，他没有再回那家玩具厂。
“我拿着工厂那半年辛苦攒下来的钱，重新找了个职高去上。谢天谢地那几年吃饭还很便宜，食堂一荤一素只要两块钱，虽然不好吃，但幸好顶饱。”
“平时白天上课，晚上去健身房里打工，就这么努力撑了两年，先考上了大专，又赶上专升本，总算是正儿八经地读了大学。”
“你一定会想知道，我爸妈有没有关心过我对不对？”他在信里写，“好啦，这次不卖关子。让我来告诉你。”
一次都没有。
“哦不对，是有一次打过电话来，说我妹妹要艺考，烧钱。问我这几年有没有攒下积蓄的。”
他在信里轻描淡写。
简历上寥寥几行字，又哪里写得出人生背后的付出和艰辛。
但是任茵茵却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明明是素味蒙面的陌生人，她提到他时除了惋惜和心疼，又多了深深的敬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任茵茵继续在电台里灌鸡汤，“可见不论怎么样的境遇，只要自己肯努力，都会有幸福美好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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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旁，茉莉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任茵茵的节目。
任茵茵主持的风格就是这样，特别擅长抚慰人心。
仿佛即便听众们遇到了天大的不公，她也总能从悲惨的人生境遇里看到闪光的希望。
洗头椅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海揉了揉眼睛，咕哝了一声：“我喜欢任茵茵。”
茉莉点点头，嘴角露出微笑：“我也喜欢。”
“可是只有我们喜欢她还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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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几天，快两个星期的时间，就连电台的同事也知道了任茵茵这个神秘的“追求者”。
“什么追求者啊？”任茵茵有些害羞。
同事打趣道：“……求爱信都寄来了，一天一封这么勤快，还说要跟你见面。不是追求你，还是什么？”

第58章 花仙子（四）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午后课程无聊，半个班的孩子都昏昏欲睡。李凯华撑着下巴，头一点一点，差点砸在课桌上。
小海也没听课，在纸上一遍遍地写下这行字。铅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凯华抹了一把口水，睁开了朦胧的眼睛。
他凑过来，靠在小海的手臂上看他写字：“哇，小海，你好厉害啊，这么复杂的句子，还是一句古文……”
小海微笑：“唔，是姐姐教我的。”
李凯华皱着眉头：“那这句话写的是什么意思？”
小海缓缓放下笔。
“大概是说，人的命运是由自己选择的，只要努力的话，连老天爷都会帮助你。”
李凯华愣愣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懂。
小海轻轻笑了笑，低下眼睛。
即使是灌鸡汤，也要灌给懂的人喝。
可是他却有点不明白茉莉让他写在信纸上的这句话，她自己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可是即便是告诉了一个人他最后的结局，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反而有可能发生无法挽回的意外……”茉莉看向窗外，声音越来越轻，“所以……要怎么改变这个人的命运呢？”
当时的小海，也是像现在的李凯华一样懵懵懂懂地看着茉莉。
她沉默了很久，又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说：“海，一个人想要一直做正确的选择，是真的很难呐。”
“也许对了九十九次，只是错了最后的一次，就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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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茵茵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不再是下班，收工回家坐在出租车上。
而是变成了拆开牛皮纸信封的那一刻。
有的时候，信封里会夹上一朵淡粉色的樱花，让她想起每天经过的宝灵街上纷飞的樱花雨。
她捏着已经有些枯萎的花瓣，心里泛起一层层涟漪。
晚上主持节目的任茵茵，圆圆的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我今天收到了听众送我的花呢。不瞒大家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花了。原来收到花，是这样让人高兴的事啊。真的很感动。”
“春天已经来了，我也祝福每一个《深夜信箱》的听众都能找到那位，愿意陪着你一起去赏花的人喔……”
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温柔的语气里隐约含了期待，在读他的信的时候，连手心都在出汗。
他今天的来信有些伤感。
“虽然上了大学，但我总是有点自卑的。为什么明明都是父母的孩子，我却是最不受宠爱的一个。就因为年龄最长，就要承受很多不公平的对待。”
“也常常怀疑到底需要做什么，才能够得到别人的真心？”
不被爱的小孩就是这样，不安全感如影随形。因为没有被毫无保留地爱过，所以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
歪歪扭扭的字迹和被涂改过的痕迹，或多或少显露了他内心的挣扎。信纸上有被眼泪打湿的痕迹，让任茵茵的心一瞬间揪紧。
她又重新翻出了之前放在抽屉里他寄过来的那封简历，仔细看了看。
“三十五岁啊。原来你大我三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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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茵茵对这封信感同身受，晚上的电台里又分享了这封信，还特意安慰了写信的他：“我是家里的独生女，所以很难想象得到这位听众你的心情。但是……我也告诉你一个小小的秘密喔，虽然我家庭幸福很受爸妈宠爱，但是我今年三十二岁了，也还从来没有谈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可见感情这回事啊，和你的过去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要你心怀希望，相信爱，拥抱爱，那么未来一定会有更美好的相遇等着你。”
小小的茉莉洗头房里，只有桌面上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台灯。
绿色收音机开着，任茵茵和煦温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茉莉枕着自己的手臂趴在桌子上，小海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洗头椅上，像是睡着了。
可是听着听着，一行眼泪却默默顺着小海的眼角滑下来。
他们都没有说话。
可是黑暗的安静中，小海的呼吸不再平稳，而是渐渐变得急促，处处显露了他压抑的情绪，甚至偶尔能听见两声他小声抽鼻子的声音。
茉莉叹口气，走到了小海的身边。
“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就一边写一边哭。”她蹲下，手放在他的床边，安抚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现在听茵茵读，竟然又哭了……”
没有人比小海更懂得一个不被父母关爱的孩子有多难过，那些自我怀疑自我否定，永远不相信自己也会被毫无保留的心情，像他一辈子也摆脱不掉的梦魇。
小海翻了个身，轻轻地把脸颊枕在茉莉的手背上，一点点湿凉的寒意，渗进了她的手背。
“茵茵姐姐在电台里说的，是真的吗？”他小声问，“只要我相信爱，就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茉莉垂下眼眸，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海的呼吸变得平缓，意识变得朦胧，几乎陷入了梦乡，她才极轻地回了一句。
“你会幸福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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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来信和之前的那些有一点小小的不同——今天这封信里，讲到了他格外失败的初恋。
“论起长相年龄家境，我处处比不过其他人，我心里也很清楚。所以，在暗恋的女孩子面前，我只能靠着一颗真心来打动她。运动会的时候，她在游泳馆里做志愿者，我在泳道里面比赛拼了命地游，就想拿个名次，好让她多看我一眼。”
“你想想看，多威风啊，身上挂着奖牌从她面前经过。如果她看我一眼，露出微笑，那我就一定要鼓起勇气对她表白。”
“我计划得那样好，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可是谁也没想到，那个时候的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刚从领奖台走下来就摔了一跤。当时才刚刚颁完奖，观众们的注意力都在我们身上。我这一摔跤，所有人都看到了。”
“能想象到这么丢人的场面吗？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在自己的暗恋对象面前狠狠摔了一跤，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等爬起来之后，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直接消失在游泳馆里。”
任茵茵读着信，想象着他当时通红的脸颊和耳尖，落荒而逃的狼狈样子，露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微笑。
“我倒是真的想逃哇，可是哪知道爬起来之后，场馆里的观众和旁边的工作人员又是一阵尖叫，还有人拿着急救箱，扑上来抓住我不许我走……”
“你猜怎么啦？”
“我受伤啦！我摔倒的时候磕到了领奖台的边缘，眉梢那里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任茵茵吓了一跳，捂住嘴巴。
“额头上是有点黏黏的，但我以为是游泳池里的水呢，没想到竟然是伤口流下来的血。后来被送到医院缝了七八针，现在眉毛上还有一块泛白的伤痕呢。”
“对女孩表白当然是没戏了。但是因为受伤不能碰水，所以健身房里的兼职也停了，有两个星期没有兼职的收入。但是我平日里节省，饭总还是吃得起的。”
“那会儿还小，受了伤遭了委屈的时候总打电话给爸妈，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听他们的声音。可是电话通了，我刚刚说了几句自己受伤的事，我爸就特别警惕地回了一句，我这里可没钱……”
“他没有关心我的伤势。他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任茵茵的心有些痛。
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她太多的情绪起伏，都被他信中的娓娓道来而左右。十几封长信，渐渐将一个男人的三十年岁月呈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素昧平生，但她觉得他对她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一个“陌生人”了。
他很上进，也很有责任心，有爱，又懂得坚持，不论多么狼狈的境地都能坚持站起来，从不放弃。
他很爱家人，却似乎并没有被家人好好地爱过。
也许是母性吧。
任茵茵很喜欢信里这个陌生人。
在这封信的最后，他出乎意料地写道：“对了，你还记得吗？我说过，只要你帮我一个忙，我就会来见你。”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先来见你，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他是说，他要来见她？
任茵茵的心脏突然跳得极快，砰砰的声音在胸膛里回荡。
她垂下眼眸，嘴角露出极温柔的微笑。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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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电台节目里，任茵茵显得比平时紧张得多。
“……今天有位听众朋友来信很有意思。这位朋友很厉害，在大学生运动会上取得了蛙泳1500米季军的好名次。可是他领奖的时候，一不小心磕在了领奖台上，现在的眉毛上还留下一条伤疤呢。”
“虽然这位听众朋友的经历挺悲惨的，但是我看他来信的时候，还是很不厚道地笑了……”
她紧张得连吞口水，发出咕咚的声音，青涩得像个刚毕业的毫无主持经验的孩子，把玻璃门外她的导播同事逗倒一片。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见见这位眉毛上有伤的朋友，面对面地安慰安慰你呢。”
任茵茵鼓起勇气，借着电台节目，说出了她的盼望。
她想见他。
顺风顺水的宅女任茵茵，从小到大都是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她被父母宠了十几年，事事周全安排妥当，无论是读高中还是读大学，都老老实实地听爸妈的话，和学校里的男生们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距离，从来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她天真有余，成熟不足，没经过什么大事，一直保持着单纯。
简单来说，就像个“傻白甜”。
可是这样的性格却十分符合《深夜信箱》的气质，不论听众们发来多么恼人的长信，她都有耐心温柔地安抚，从一片狼藉的描述里找到能让人得到鼓舞的闪光点。
工作稳妥之后，一向对校园恋情持反对态度的任家父母，一夜之间态度上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之前，他们严厉谨慎地询问她：“谈恋爱了吗？”；而之后，他们一脸期待地问她：“谈恋爱了吧？”
每次任茵茵摇头，他们就失望地叹气，旁敲侧击再让她去多多努力。
任茵茵很委屈。
读了十几年书，她谨遵父母教诲从不敢“早恋”，连平时怎么跟男同学打交道都不太会，哪里来的本事一毕业就变身恋爱达人，对他们看上的乘龙快婿手到擒来地搞定？
何况她这份工作昼夜颠倒，每到周末恨不得回家睡大觉，又哪里来的精神去约会交友？
相亲是相了不少，可是越相就越无聊，没动心过，也没伤心过，寡淡得就像她之前三十二年的人生。
任茵茵偶尔也会想，是不是电视里讲的那些缘分和注定都是骗人的？不然的话，为什么她三十二岁了，除了几十次的相亲经历之外，从来没经历过惊心动魄的爱情？
就在她随缘随心，努力说服着爸妈一辈子不结婚也不是什么天要塌下来的大事的时候。
这神秘的求爱信出现了。
一个神秘的男人，用这样浪漫的桥段与她见面，每天一封信，让她彻底体会了一把偶像剧女主角的众星捧月。
“他到底什么时候跟我见面？他需要我帮助的忙又是什么？我会答应他吗？”
任茵茵魂不守舍，最后三十分钟的电台节目，连信都读不下去，只好让导播切了歌一直放着。
“今天，你会来吗？还是你会再送一封信，告诉我在哪里见面？”
任茵茵一边想，一边恍惚地走出了广播电台的大楼。
清晨五点半，天色已经亮了起来，路边的灯却还没熄灭。
她踩着高跟鞋，疲惫地走下长长的台阶，却突然看见台阶最下方，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黑色夹克，梳着整齐的短发。
她一步步下楼，一步步走近，渐渐看清他在路灯下的脸。
他的皮肤偏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童年夏天常去河边游泳。他的眼神深邃，高挺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金边眼镜，方方的下巴绷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又斯文又克制，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愤怒？
任茵茵屏住呼吸，却按捺不住心潮澎湃。
她看见了他眉毛上方那一条短短的，泛白的，蜈蚣一样的陈旧伤疤，衬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再不需要怀疑他的身份了。
她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谁！
任茵茵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拼命克制自己的心情，努力装作镇定的模样，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她努力挤出人生中最美丽，也是最僵硬的微笑：“嗨……”
她知道他一定能认得出她的声音。
他果然认了出来，黑黑的眉毛往上一挑，说：
“任茵茵？”
“我是……”她说，圆圆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可他脸上的表情却让她有些疑惑。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表情由冷淡和漠然，转向了越来越明显的……生气？
任茵茵迷茫地看着他。
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刻意压低的轻吼里满满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说：“你TM脑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第59章 花仙子（五）
纵然设想了一万种见面时的情形，任茵茵也没有想过她期待了这么久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脑袋出了什么毛病？”
任茵茵愣在当场，空白了足有两三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脸色依然不好，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复杂，既有疑惑又有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你是怎么想的？”他的语气却和缓了一些，不再那么怒气冲冲，“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什么目的？什么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任茵茵一头雾水满心委屈，胸膛里也有小火苗呼啦呼啦往上窜。
“什么我是什么目的？我还问你呢，你是什么目的？”她的声音也提高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话又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他一噎，眼睛瞪大，冷哼一声：“怎么？还贼喊捉贼起来了？你在电台上把我自己的经历像网络小说一样连载了十几天，连我暗恋过哪个女孩的糗事都说了……”
不知道是不是任茵茵的错觉，他微黑的肤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有点泛红。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家里几口人你都清楚，你不知道，我是谁？”
虽然还在吵架中，但这对话还是有点让她想笑。
“……我主持的节目就叫《深夜信箱》呀。你既然寄了信过来，信里又讲到你家里的人，就不能怪我在节目里读出来呀。”任茵茵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在信里写清楚不想让我读，我就不会读啦。”
她自觉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心里也对他的责难有点委屈。
可是面前站着的他脸色却越来越不好，原本已经温和下来的语气，又一点点变得尖利。
“你在说什么？”他皱着眉头，“什么信？我从来没有给你寄过信啊！我还想问你呢，我的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好多事情，我连最亲近的哥们儿都没有说过……”
仿佛晴天霹雳，将任茵茵雷得外焦里嫩。
“什么叫你没有给我寄过信？你没有给我寄过信的话，那我收到的那些信，都是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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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茵茵从来没有想过，她浪漫又复古的第一次动心，竟然换来了这样失败的结局。
她抱着手臂，谨慎地保持和他的距离，心底仍有许多怀疑。
如果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如果他从来没有寄过信给自己，那么寄信给她的人是谁？又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他的事情？是为了整蛊他们，还是有什么别有用心的目的？
“那我在电台里说的那些事，都是你身上发生过的吗？”任茵茵生硬地问，“你怎么证明？”
她问他这个当事人要证明？
他好奇又好笑，撩开额前的刘海，再往她面前站近了一步：“这个就是证据……”
他眉毛上泛白的伤疤更加明显：“还需要我把大学生游泳比赛拿到的奖牌给你看吗？”
眼看这事儿变得像一场闹剧，他也渐渐回过神来。
大约是他们两个人都被摆了一道吧？
很可能有个很熟悉他的人，以他的口吻写了一封信发给她。而不知情的任茵茵就在电台上把他的故事全部讲了出来。
他明白了前因后果，心里的怒气彻底平息下来，扭头一看，她却依然一副泫然欲泣，十分受打击的样子。初春天气还冷，她只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两条只穿了丝袜的腿在春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看着挺可怜的。
“走吧，我刚才看见路口有家咖啡店，好像叫绿竹巷。我们坐下聊，会暖和点。”他叹气，想好好问问她，看看能不能查出来这个寄信给她的人到底是谁。
“女孩子家家的，这种天气，穿得也太少了点吧？”他瞥了一眼她有点泛白的脸。
任茵茵虽然跟着他往前走，可是语气依旧生硬：“要没有你在这里质问我，我早就上出租车了，又怎么会冻着呢。”
他却笑了：“看你在电台里的声音这么温柔，原来私底下脾气这么大？和电台里一点也不一样啊。我自己的隐私被你当成网络小说在电台节目上连载十几天，结果现在发脾气的人是你啊？”
“你还没证明你不是骗子呢。”她扬起下巴，“现在对你好好说话，我还怕对着骗子浪费了自己的好脸色。”
她依然不怎么客气，可是他却笑了起来。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像着光，少年一样爽朗，只有眼角的几道深纹显露了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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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巷咖啡厅里，任茵茵抱着一杯热巧克力一点点喝着，冰冷的手指渐渐有了暖意。
“你是说，一开始寄过来的并不是信？你还收到了其他的东西？”他惊讶地问。
任茵茵点点头：“嗯，有简历，有体检报告，还有……嗯，一张照片。”
“照片？我的吗？”他问。
任茵茵摇头：“不，不是你的，是我的。是我有一天下班，坐在出租车上的照片。”
“你在信里还说要先请我帮一个忙，然后再和我见面。没头没尾的。所以你看，一开始我们都害怕寄信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怎么会寄这么奇怪的信过来。”她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犹豫，“但是后来一天天收到信，里面的内容又写得很真诚……”
她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仍然写满怀疑：“可是信里的内容，真的讲的是你吗？就算真的是你，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自己的电台里讲到你的经历的？”
他正在端着杯子喝咖啡，手腕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
“唔……因为我……其实……”他的语气竟然有那么一丝羞赧，“其实我每天都在听你的节目，十年了。”
啥？
任茵茵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架都吵过一遍，他这个时候反倒不敢抬头看她了，只敢盯着自己的指尖。
“嗯……就是电台里说过的那件事，大学那段插曲之后，我对谈恋爱暂时没什么兴趣，一门心思找工作。等毕业了之后，在一家会计事务所里面做审计，每天忙到凌晨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他说话的语气很熟悉，让她隐约有了一种在读他的信的错觉。
而他也没有想过自己在她面前竟然这样放松，连一点保留都没有轻而易举就能将过去的故事坦白。
“其实刚离开大学进入职场的时候，我没背景，也没什么退路，父母除了打电话来要钱，从来没怎么关心过我。虽然很渴望家庭，却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就挺孤独的。”
“会计事务所，你知道的，如果晚上12点下班打车，公司会给报销出租车费。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出租车上从公司回家，却在车上的广播里，第一次听到你的节目。”
“你的声音很好听……”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就问司机这是个什么节目……”
他从那个时候开始收听《深夜信箱》，每个工作日下班回家的凌晨夜晚，都会在她温柔又恬淡的声音里一点点地得到安慰。
“你记得吗？你收过一封信，说楼上邻居每天练琴特别恼人。你一本正经地在信箱里建议人家也学一门乐器，可以和邻居琴箫和鸣，共谱一曲笑傲江湖。如果钢琴太贵的话，唢呐也可以……”
他低下头吃吃地笑，任茵茵也忍俊不禁，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
“那个时候心里就总是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女主播呢，你的世界里好像连一个坏人也没有。到底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就这么可爱？”他轻轻说，“后来连续听了十年，就知道了……”
“不是装出来的，就是真的这么可爱。”
他们一时都没有说话，同时举起了杯子，掩饰似地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任茵茵的脸上露出了极浅的笑容。
“后来工作上了手，不再需要天天熬夜。可我总爱失眠，晚上一定要听着你的声音才能睡着……”他继续说，“结果就两个星期前，晚上我照旧半梦半醒地听着你的节目，却突然听见你说有位听众来信，说小的时候在农村，带着弟弟妹妹去小溪边游泳。”
他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咕哝一声：“我也干过这事。”
可是第二天晚上的节目里，他又听见任茵茵用她特有的温柔语气，讲起了那个听众喜欢吃的葱油饼干。
“……有个听众朋友小的时候很喜欢吃葱油饼干，可是因为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所以可能受到了一些忽视。”她说。
他躺在床上，一下子睁开眼睛，脑子里像有弦轻轻一震。
“这么巧？我也是。”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任茵茵在电台里讲到的那位听众和他过去的人生，重叠的部分越来越多，他几乎以为她在电台里面讲到的就是他过去的故事。
“爸妈偏心，我考上高中也不让上……后来我去玩具厂打工攒钱，春节回家之后，决定自己好好上个学。”他抬起眼睛，“考大专，专升本，参加游泳比赛，这些全部都是我曾经的经历，连爸爸妈妈问我要妹妹艺考的钱，甚至连钱的数目，都是一样的。”
他又惊又惧又是怀疑，一方面在想是不是世界上真的有另外一个与自己人生这样相似的人，一方面又想这会不会是个恶作剧。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心情，直到……
“直到我听你讲到有位听众在大学时候暗恋一个女孩子，在她面前摔跤，眉毛上方留下一条白色的伤疤……”
再巧，也巧不到这种地步吧？
任茵茵在电台里说到的那个听众，除了他还能有谁？
这些事，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个猛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从自己住的公寓里冲了出去，等在广播电台的楼下。
节目三点结束，他三点就在台阶那里等着，直到五点半，看见任茵茵一步步从台阶上面走下来。
“很多事情……我连最亲近的人也没说过，所以突然听到你在节目上讲出来，有点不习惯。所以一开始才会这样激动……”他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一直没有过多亲近的人，所以从来没对谁说过。”
任茵茵很理解。
无论是谁，一开始听到自己的隐私被放在电台节目里乱讲，都会很不高兴的吧。
何况眼前这个人，是听了她节目十年的忠实粉丝。
她再不愿意对着自己的听众摆脸色，便笑了笑：“我也有错……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变态呢。”
他也笑了：“我也以为你是变态。”
温暖的咖啡店里，他们面对面坐着，同时露出羞涩又释然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唔，既然我们都不是变态，那么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任茵茵微笑点头，站起身。
他便也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对她伸出手：“你好，任茵茵，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郭盼。”
可是下一秒，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也微笑着伸出手的任茵茵，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倏地放下手，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咖啡馆的地上滑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你刚刚说，你的名字叫什么？”
郭盼的神色也严肃起来：“怎么了？”
任茵茵连连摇头：“不，你不是寄信给我的那个人。”
“寄信给我的人，不仅仅寄了这些信。他还寄了一份简历和一份体检报告给我。”
任茵茵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看，简历上面是写了名字的。那个名字……可不是郭盼。”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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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故事的走向，越来越扑朔迷离。
如何证明自己是自己，成了郭盼眼前最大的难题。
他们从咖啡馆走回了广播电台，来到了任茵茵的办公室。
已经早上九点多，白天来上班的同事友好地对任茵茵打招呼：“没回家啊？”
任茵茵胡乱点头，领着郭盼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办工桌上很简洁，只有一个休眠中的电脑。那些牛皮纸信封被她整整齐齐地收在抽屉里，郭盼抽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抖出了一朵几乎枯萎的粉色樱花。
郭盼来不及注意，只仔细地盯着那份简历来回看。
短短几行字，干净整洁地写了一个人的生平，如果忽略最开始的姓名，他几乎以为在读着自己的求职简历。
“简历上的姓名不一样。家庭成员也不一样。父母的名字也不一样。”他说，“可是除此之外，一切都一样。”
简历上写的名字不是郭盼，而是林宏充。
“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林宏充？”他问。
任茵茵摇头：“从来没有。”
“简历上面写，家里只有一个爸爸，叫林志建，没有妈妈。这跟我不一样，我家里有奶奶有爸妈，还有弟弟和妹妹。”
“唔，籍贯也不一样。这上面写着洛阳，可是我不是啊，我是资阳人，从小到大从来没去过洛阳。”
但是除了这两点之外，其他的一切，全部和郭盼一模一样。
“简历上的小学、中学、大学还有现在的单位，都写着我的。还有以前拿过的奖，大学生蛙泳比赛，这也是我拿过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个林宏充到底是谁，和郭盼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明明应该属于郭盼的简历上，写着的却是林宏充的名字？
郭盼的声音颤抖着：“除了简历，我记得你还收到过体检报告？能拿给我看看吗？”
任茵茵拿出另外一张，递到他的手里。
“身高182、体重77……这些全部都和现在的我一样。”他越来越严肃，“但是，这里写着的生日不一样。”
他没有怎么过过生日。
“我妈提过一次，我的生日是农历六月初一。我就一直这么过，也没在乎过这个……”
体检报告上写着的生日，清清楚楚写着三月二十一日。
“哦，这里竟然还查了血型，一般体检并不查血型的。”郭盼说，“血型是AB型。体检报告里，这个林宏充的血型是AB。”
“你的血型也是这个吗？”任茵茵好奇地问。
郭盼抿起嘴唇：“我从来没有查过。但我知道家里我爸和我妹都O型血……以前夏天就属他俩招蚊子。我和我弟我妈一样，从来都不招蚊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血型，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去想。
可是这个诡异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体检报告，写了他的身高他的体重，他的年龄，写了另外一个生日，和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血型。
就这样突兀又违和地列在这里，让他无法忽略，心生嫌隙。
“好像你说过，还有一张照片？”郭盼努力镇定自己的心情。
任茵茵点头，递给他那张她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坐在绿色的出租车上，长发飘在窗外，漫天都是飘落的樱花，宛如花仙。这样漂亮的照片里面漂亮的任茵茵，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可是他定定看了两秒之后，鬼使神差地将那张照片翻了过来。
白色的照片角落，用铅笔写着极淡极小的几个字。
“帮我，找到我。”
如醍醐灌顶，又如当头棒喝。
郭盼的手在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指尖捏着的照片也像飘零的秋叶，颤抖着落下。
任茵茵在他旁边一头雾水：“是要帮谁找到谁……”
他嘴唇轻启，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回答了她的问题：“是帮我，找到我。”
他再也没有办法思考别的问题，唰地一下翻开了她的电脑，啪啪打起了字。
最熟悉的几个字母，最熟悉的网站，他却打了好几秒才打出来。
郭盼在搜索引擎里面输入了林宏充的名字。
“林宏充……”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搜索结果出现在他的面前。
第一条的标题，是“宝贝回家”。
是一个网站，以寻亲著名，尤其是寻找失踪的儿童。
连任茵茵都意识到了此时的情况，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郭盼牙关紧咬，足足愣了三秒，才点开排名第一的那个网页。
网页简洁，入目便是一行寻亲信息。
“寻找爱子林宏充，1986年3月21日出生，血型AB，1989年6月30日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人拐走，失踪地……河南洛阳。如有线索，请联系寻亲人……林志建，必有重谢。”

第60章 花仙子（六）
茉莉洗头房里，那个深绿色的收音机消失得跟它出现的时候一样突然。
小海盯着桌子上空荡荡的一角，转身问茉莉：“姐姐，我不用再写信了吗？”
她笑着点头：“你不是总嫌每天晚上写信很烦吗？现在不用写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是啊，道理当然是这样。
虽然以前写信的时候总是抱怨信太长字难写，可一想到再也听不到任茵茵的声音，小海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怅然。
深夜的电台，熟悉的声音，静谧的洗头房和坐在桌前的茉莉，他不想改变任何一点。
“姐姐，你说过命运是由一个个选择组成的。那茵茵姐姐他们这一次选对了吗？”他静静看着窗外，轻声问。
茉莉摸了摸他的头：“当然。”
故事的真相，不能直接说出来，却可以旁敲侧击，用一个个巧合让他们来发觉。一生是那么长，许多本不应该存在的悲剧，都可以一点点被缝补，被填满，被重新选择成为一个美好的传奇。
她的力量有限，全力一试之后，成败与否依然在于他们两个人的选择。
茉莉垂下眼睛：“好在……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所以一定会选对的。”
小海轻声叹息：“我还以为茵茵姐姐会来到我们洗头房呢。”
连着听了十几天她的节目，他也变成了半个任茵茵的小粉丝，心心念念想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茉莉扑哧一下笑了：“想见她呀？”
“放心吧。你以后呀，一定会见到她的。”她轻声说。
只是不是现在，不是我还在洗头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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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再次见到任茵茵，已经是三年以后的事情。
宝灵街刚刚才下过一场春雨，天空湛蓝得近乎透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水，像是春意，又像是满天飞散的樱花味道。
雨水浇透枝头，青石砖街道上落满或粉或白的花瓣，行人匆匆，丝毫没有注意地踩在地上，满地泥泞之外还有点滴说不清道不明的凄美。
那时的小海已经开始抽条，少年人削瘦单薄，下巴线条棱角分明，一身清冷一身落寞，静静地站在偶尔飘落花瓣的宝灵街上。
他什么都没有说，沉默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直到......直到一辆车慢慢停在路边，车上走下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修长挺拔身姿伟岸，女的娇小可爱，小鸟依人地靠在男人的身旁。
小海只淡淡瞥了一眼，就立刻认了出来她。
三年前，他曾在这里，漫天飞落的樱雨下拍过一张照片。
当时的她坐在绿色的出租车里，他站在宝灵街上，咔嚓一下，定格了她笑靥如花的瞬间。
他拿着铅笔，在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的催促下，轻轻在照片后面写下五个字。
“帮我，找到我。”
那时候的小海怀着无限的好奇心：“姐姐，如果我现在就在照片后面写下来要帮忙的事，那任茵茵看到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
茉莉叼着铅笔，顺势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小笨蛋，到底了不了解女人呀？哪个姑娘看到自己的漂亮的脸蛋不好好欣赏一下，还会有心思看照片背面？”
小海一边揉着脑袋嘟囔：“我当然不了解女人了，我才八岁，要怎么了解女人啊？等我长到十八岁，再去了解女人吧。”
一边趁着茉莉转身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了一朵淡粉色的樱花到牛皮纸信封里。
他只见过任茵茵那一次，可是照片上那张脸却深深印在脑海里，无论经过多久也无法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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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三年，眼前的任茵茵却和三年前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没有一丝分别。
春意盎然，她的笑容一样盎然。在漫天飘落的樱花雨中，恍惚间往日重现。
任茵茵的手臂挽着那个男人，在雨后初霁的宝灵街上慢慢地走，眼睛四顾，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突然间，任茵茵看见了静静站在路边的小海，笑着戳了戳身边人的手臂。
“这儿还有个小孩儿，要不要去问问？”她嘀咕。
那人也很配合，果然上前两步，走到小海面前。
小海静静地看着那个人，即使没有开口，也知道了他是谁。
他和小海想象中很相似，皮肤微黑，眉毛十分浓密，看起来一身爽快，毫不扭捏。
“你好，我想问一下……”就连他的声音也很温和，“这条街上是不是有个洗头房？好像叫……茉莉洗头房？我们找了很久了，一直都没有找到。是不是就在附近啊？”
小海的眼睛仍然落在任茵茵的身上。一切能让他在流逝的岁月里回忆起过往的细节，都让他那样那样地眷恋。
小海的脸色漠然，仿佛一点也不在乎那人问出的问题，可是小海的手指却在衣袖下一点点攥紧，攥得那样紧，紧得简直要将薄薄的布料一点点地捏成灰烬。
良久之后，小海摇了摇头。
那人有些失望的样子，却仍不想放弃，又问了一句：“唔，能不能问一下，你了解这块儿吗？是住在这条街上吗？”
小海的目光挪了回来，和他对视，轻轻说。
“不，我不住。”
小海的声音和态度一样冷淡，气氛蓦地一下尴尬起来。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任茵茵觑着他们的脸色，连忙抱着那人的手臂摇了摇，善解人意地开口：“这都几年过去了，实在找不到就算了吧？我们早点回家吧，你爸还在家里等我们回去呢。他说做了一桌好菜，还有你爱吃的红烧鱼，都打好几个电话催我们了。”
幸福的语气藏也藏不住。甜蜜的心情，即使只是寥寥数字也展现得淋漓尽致。
小海连问都不必问，已经知道现在的她过得该有多好多快乐。
紧张的气氛不再，那人绷紧的嘴角也松了下来，伸手捏了下她白皙的下巴，说：“好。”
他们在春日的宝灵街头转身，伸手拉开了停在街边的车门，眼看就要上车消失在眼前。
小海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喂……”
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疑惑地冲小海挑眉。
“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小海下巴高高抬着，眼神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
“你叫什么名字？”小海问，又重复了一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愣，像是没有意识到他会问出这个有点突兀的问题，停顿两秒后，便疏朗地笑了。
“林宏充，我的名字叫林宏充。”

第61章 在哪里（一）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里。这里有红花呀，这里有绿草，还有那会唱歌的小黄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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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最近有点忙。
小海放学回来的时候，洗头房里常常没有人。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数着门口台阶上滴落的水滴，乖巧地等她回来。
“姐姐，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呀？”等她的次数多了，小海半真半假地埋怨，“顾客来了总是看不到你，洗头房的生意还怎么做？”
她咯咯笑，揉乱他的头发：“......那你在洗头房里帮我看店，见过顾客上门吗？”
一个都没有。
小海没了能找的理由，便歪了下头躲开她的手，以实际行动浅尝辄止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茉莉半点也不在意，眨眨眼睛：“这不是就因为最近经济形势不好，所以才要多找点赚钱的出路嘛，总不能坐吃山空，白白饿死呀。”
小海诧异：“你要找什么赚钱的出路？”
她笑，眼睛晶晶亮：“去开顺风车怎么样？就是在那之前，我呀，得先考个驾照。”
——————————————————————————
茉莉想一出做一出，总是天马行空的想法，小海早有领教，也没真的放在心上。
可她这次却像是上了心，认了真，每天等他放学回来，她都搬着小椅子坐在他身边，抱了本厚厚的书仔细看。
“这是《科目一》？”小海眉毛一挑，“考交通法规的？你……看得懂吗？”
他还记得刚认识她的时候，和她并肩走在马路上，她从来不看路，半点不在意红绿灯，每次穿过马路都横冲直撞，懵懂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叫住她好多次，她疑惑地看他两秒，才恍然大悟：“啊，要看红绿灯啊。”
这样迷迷糊糊的茉莉，要考驾照，学开车，拉乘客？
“讨生计不容易，都是为了糊口。”她把铅笔头咬得坑坑洼洼，看着那本厚厚的教材发呆，“啊，海啊，要是你连这个都能帮姐姐做到就好了呢。”
小海抬眼，郑重地点头：“监督你学习嘛，我肯定会比你监督我的时候严厉一百倍的。”
茉莉愁眉苦脸。
她哪里监督过他，陪在身边的时候不都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他考70还是17分，对她来说都是好好摸摸脑瓜，夸一句“有进步，我们小海真不错”。
这次换成小海监督茉莉。
他郑重其事，板着脸盯着她好好学习，催着她认真准备了两个晚上。
于是茉莉干脆连家也不回了，只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看店。
“要我监督你，你却连家都不回，这算什么？”小海不满。
茉莉振振有词，大道理一段接着一段：“我仔细考虑过了，学开车最主要嘛，还是实践。我已经找好老师了，考试包过，还能每天晚上陪我练车，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啦！”
他一脸不信任地看着她。
茉莉戳了戳他嘟起来的脸颊：“不信啊？不信的话，今天晚上跟我一起去练开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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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一辆白色的老式桑塔纳停在宝灵街边。
茉莉拖着小海的手，兴冲冲跑到车的旁边。
“走吧，带你去兜风！”
小海半信半疑地拉开车门，茉莉顺势挤了进来，就坐在后座他的身边。
“你不是要学开车？怎么不坐在副驾驶？”他小声问她。
她笑眯眯的，依旧不在意的样子：“坐后面照样也能学。”
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黄，透过后视镜看到小海上车，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了许久。
“是我弟弟，晚上家里没人照顾，我就带来了。您不介意吧？”茉莉说。
教练随意点头，眼睛望向窗外，手指因为长时间抽烟而有些泛黄：“你掏钱，你是大爷，爱带谁带谁，带你全家我都管不着。”
他一句废话也不愿多说，掏出手机爽快地按下计时器：“一小时一百六，没问题就先掏钱。”
这是赚钱，还是烧钱？
小海咋舌，被这价格吓了一跳，目光投向茉莉，却见她一点不含糊，格外爽快地掏出钱包：“好！”
黄教练开车三十年。
他以前在纺织厂给厂长当了十几年司机，后来遇上纺织厂倒闭，又去开货运。
当厂长司机要会察言观色，也要安静话不多。当货运司机要耐得住寂寞，不论遇上多难缠的事都不能惊慌。
黄教练浸润多年，养成了镇静、有耐心又不多话的好性子，最适合当教练来带学员。
小海跟着茉莉，半懂不懂听了十几分钟，就意识到茉莉找来的这个黄教练，还真有两把刷子。
“弯前松油带轻刹，弯中回盘再加油，就像这样……脚下给一点点力度就可以，千万不要一脚刹死，别忘了踩离合器……”
黄教练动作干净利落，行车又稳又快，除了教课之外，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上班高峰，大部分私家车都往出城的方向开。进城方向走货运的路上压根没有几辆车。
他把车停在路边，扭过头来看着茉莉。
“多说不练假把式，这里车少，不如你来上手试试？”
茉莉连连点头，乐呵呵推开车门往驾驶座走，坐在她身边的小海连忙心惊胆战地系好了身上的安全带。
“来啦，我准备开始了！”茉莉深深吸一口气，双手牢牢握住方向盘。
黄教练点头：“踩下离合器，挂一档，准备松手刹。”
指令给得干净又整洁。
可是笑眯眯的茉莉却还是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教练，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她小声说，“左边刹车，还是右边刹车啊？”
“左刹车右油门，来吧，开始吧。”黄教练不假思索。
茉莉“哦”了一声，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手刹上，迟迟没有动作。
“我又忘了……”她满脸抱歉，“左边是刹车，还是右边刹车啊？”
黄教练：“……左边刹车。”
她又一次做好准备，长长舒一口气，放在方向盘的手松了又握紧。
“黄教练……真对不起……”茉莉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嗡嗡，“我又忘记了……到底哪个是刹车哪个是油门啊？”
“你玩我呢吧？”再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暴怒，黄教练烦躁地砸了下座椅，“你连刹车和油门都记不住，那还学个毛的车？重复三遍了，猪脑子也该记住吧！”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茉莉自知理亏，一脸讪讪。
坐在后排的小海却冷冷开口：“我姐姐一小时付您一百六，她不会，您也可以慢慢说慢慢教，用不着这么凶。按时计价，亏不了您一分钱。”
“姐姐记得，左边刹车，右边油门。放心吧，我就坐在你身后。”小海的声音淡淡的，像平时一样温柔腼腆，可是听在耳中，却又并不完全像那个洗头房里孩子一样的他。
茉莉抬起眼睛，牢牢盯着前方的路，终于发动了车。
小海和黄教练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是下一秒，白色的桑塔纳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火箭，“嗖”地一下就开了出去。
她的速度太快了，小海像是被一阵巨力猛地掼在座椅靠背，直到几秒后才惊呼大吼：“姐姐，慢一点！”
她吓得比他还狠，一边玩命尖叫一边伸手捂住了双眼。
幸亏身边陪着的黄教练危急时刻还能保持镇定。教练车副驾驶座下专门设了备用刹车，情急之下被他一脚踩到底，猛地停下了车。
茉莉被惯性甩向前，却在安全带的作用下被拽了回来。
小海惊魂未定地抓住绷在自己肩膀处的安全带。
茉莉嘿嘿笑了两声，陪着笑脸转过头，对黄教练说：“教练可真对不起，我又没分清油门和刹车。对了……左边那个，到底是刹车还是油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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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黄教练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家中。
钥匙开门的声音惊动了家里人，十八岁的女儿黄莉从自己的小房间里探出头。
“爸，今天怎么这么晚？”她皱着眉头。
“唔，今天遇上了个学员，太笨了，教起来闹心。”黄教练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呢？今天怎么样？”
“还行。”黄莉不愿多说，轻轻关上房间门，坐在书桌前。而她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却一下接一下亮了起来。
黄教练默默看了会儿女儿紧闭的房门，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白天驾校里带学生，晚上在外面接一些私活，偶尔还出去跑滴滴。黄教练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九十点才能够回家的生活，几乎忘记上次和女儿好好聊天是什么时候。
青春期的孩子最叛逆，他的女儿黄莉却一直很省心。成绩虽然不是第一名，但是考上大学应该不是问题。黄莉心地善良，在学校里从来不惹事，无论哪次家长会老师说起来，都是最乖巧听话的孩子。
黄教练把目光挪向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静静看了会儿：“莉莉妈，你放心吧。女儿长得……真的很好。等过了这阵，我攒够她上大学的学费，就不那么拼命，好好在家里陪陪孩子。”
黑白照片里的莉莉妈笑容灿烂，无论是谁看到了她笑起来的样子，都会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笑。
黄教练也勾了勾嘴角，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那天晚上，他难得梦见了自己的老婆。
夫妻死别多年，妻子大约是体谅他的心情，七八年来从未入梦扰乱他心。可是恰恰是昨天晚上，黄教练梦见了她。
梦中的一切都朦胧又模糊，她的四周也像罩了一层薄雾般的轻纱。
记忆中的五官和他脑海里篆刻的一模一样，仿佛岁月再也不会对她有任何记载。
可是梦里的她又同样是那样古怪，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问着他一个问题。
“莉莉妈，你说啥？”梦里的黄教练追了过去，抓着妻子的手臂。
她的笑容诡异，略微升高的声音让黄教练终于听清她的问题。
她问：“左边刹车，还是右边刹车啊？”
“啊！”黄教练猛地坐了起来，伸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
“这……都怪茉莉这姑娘，给我带来的心理阴影也太大了。下次她要再找我，得收她一小时两百才行。”他咕哝一声，翻过身去，继续睡着了。

第62章 在哪里（二）
昨晚没睡好，黄教练起床的时候，眼底下一片青色的影子。
早晨站在卫生间里，他摸摸自己满脸的胡茬，看着镜子里那个略显陌生的人脸，轻轻叹了声：“啊，一转眼这么多年了么。”
妻子走了多年，他却始终有种她并没有离开的错觉。二十年前他们一起买下这间小小的家，家里一砖一瓦都是夫妻二人挑灯夜下一起安置，点点滴滴都是回忆。
这几年，他连她买回家的毛巾都舍不得丢，直到用到破掉还非要挂在原来的架子上，小到一针一线，都固执得不肯改变她还在时的任何细节。
黄莉有点不理解，前两年劝过他：“妈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人总要往前看。你就是把家里保持一百年，妈也看不见啊。”
黄教练苦笑摇头：“你不懂。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你妈已经没了这件事。”
这是他们曾经的家，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只要他改变任何一点，仿佛就抛弃了夫妻两人苦过的岁月，会被负疚感日夜折磨。
女儿的房门还关得死紧，黄教练站在门口，抬手看了眼手表。
再不起床，上学就要迟到了。
他想了想，轻轻推开了门。
“莉莉，快点起床。”黄教练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黄莉稳稳睡在床上，小手乖巧地放在枕边，嘴巴微张，发出平缓的呼吸。
黄教练看着女儿睡着的样子，空荡荡的心像被一阵温暖的风填满，虽然空旷依旧，却有片刻没有感受到刻骨的寒冷。
他有点不舍得叫醒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却突然看见她枕边露出的一角玻璃屏。
“这姑娘，睡觉还把手机放枕头边。”黄教练嘟囔，“微信里给你发了多少回，说了多少回了，手机要放远一点，万一爆炸了怎么办？”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去拿女儿的手机，想放到书桌上。
可他刚刚轻轻把手机从她枕头像抽出来，原本沉睡中的女儿却像是突然被惊醒，小手“啪”地一下抓住了他抽出来的手机。
“爸？”黄莉眼睛都还没睁开，脸在枕头上烦躁地来回蹭，迷迷糊糊地冲黄教练嘟囔，“你到我房间里干嘛？为啥不经过我同意就拿我的东西？”
黄教练的手像被烈火烫到，立刻从她手机上面收了回来，再不敢碰半下。
“我这不是来叫你起床吗？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他讪讪陪着笑脸，“以后可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新闻里写过会爆炸的……”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却看见女儿一把抽出了脑袋下的枕头，压在了耳朵上。
“知道了，再睡一分钟。”她拖着长长的尾音，“别唠叨啦……”
黄教练老老实实听女儿的话走出了房间。
单身父亲带着青春期的女儿，总难免摸不清楚她的心。
小姑娘有心事又有隐私，很多事情不想告诉家长宁愿自己瞒着。口口声声要她这个五十岁的老父亲要尊重。
门再一次被关紧，黄教练轻轻叹口气，小声冲着门里喊：“女儿，快点出来吃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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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教练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围裙，迅速地在冒着热气的小锅里打了一个鸡蛋。
“高三的孩子，晚上也不知道学到几点，早上得多吃点，吃饱点。”他一边拿着筷子搅动面条，一边说。
这几年来，他总是在自言自语。
做饭的时候，他对着锅里的菜自言自语；洗澡的时候，他对着头上的花洒自言自语；晚上睡觉之前，他对着天花板上的顶灯自言自语。
妻子没走之前，以前晚上回到家，总有她为他留着一碗面一盏灯，问问他这一天过得怎样。
黄教练吃饱喝足，再没有什么烦心事，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无论是看到国家冲突还是明星八卦，都能顺嘴跟她吐槽上几句。
“这是又哪一对明星公布恋情啦？现在这些年轻人，谈个恋爱都昭告天下，跟咱们那会儿可不一样了。”他说。
妻子笑着点头：“可不是，时代不一样了。”
不过寥寥几句对话，便是他忙碌又平凡的一天最圆满的结束。
可是现在，白天的时候黄教练老老实实当司机，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除了教课，一句废话都不说。
等回家了，高三的女儿紧紧闭上房门。他小心翼翼敲开门，最多也就是问一句：“想吃点什么水果？”
一个人的寂寞，是在经年累月的孤单中慢慢领略到的。
对于黄教练来说，最难的一件事大约是与仍在相爱的妻子告别。
他小小的家里，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妻子。
可又分明都是她。
黄教练把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桌子上，满意地嘟囔了声：“看，不比你做的差吧？你那个时候还老担心我把自己个儿饿死，你看，现在我连女儿的早饭都做了。”
女儿的房门突然一下开了，吱呀的声音像在回答他的问题。
黄教练连忙在围裙上擦了下手，招呼黄莉坐下。
她坐在桌子前面，随意挑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
“怎么样？”他屏住呼吸。
“好吃！比妈妈做得还好。”黄莉微笑，眼睛弯弯的。
“你今天还出车吗？”她吸溜着面，“还会像昨天那样晚吗？”
黄教练有点抱歉：“没办法，那个学员说是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练车。等爸爸教会了他，晚上就不用总是出去了……”
黄莉却毫不在意，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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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来接茉莉的时候，黄教练有些诧异：“你今天没带你弟弟一起来练车？”
茉莉两手一摊，十分无奈：“我是想带他的，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坐我的车了。”
要是有的选，谁想坐啊？
黄教练在心里嘀咕，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一脚油门，又平又快地把车开了出去。
“来，看我，再来一遍。弯前松油带轻刹，就像这样……千万记得，要像蝴蝶拍翅膀一样温柔。不要给大了！”黄教练轻车熟路地指导，把车停在了练车的路边。
“你来试试？”他一边说，一边转身回过头，却突然被后座上的情形，吓得浑身一哆嗦。”
后座上空空荡荡，连一个人都没有。
上一秒还在跟他说话的茉莉，这一秒竟然彻底地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冷汗霎时从额头上冒出来，黄教练死死盯着后座白色的座椅。
“是她到底没上车，还是她刚刚某个时间下了车？难道我刚才那么长时间，又犯了自言自语的毛病？”
是不是他以为自己在“教课”，被他“教”的学员却阴差阳错没有上车？
黄教练的头脑有些模糊，像是被搅成一团浆糊似的看不清楚。
他转过身，额头贴在冰凉的方向盘上：“奇怪，怎么越是努力回忆，越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有个声音在他身后突兀地响起。
黄教练还在苦思冥想，分心随口回了句：“唔……”
却意识到了不对。
车里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刚才说话的又是谁？这大半夜的，自己难道是遇上什么中邪的怪事了？
黄教练死死把后背贴在椅背，脸色白得有些吓人，正在是弃车而逃还是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之间犹豫不决，身后那个声音却再一次响了起来。
“快说啊，什么印象啊？”
她的声音欢快又活泼，坦荡又自然，没有一点阴森可怖。
黄教练天人交战，终于决定继续鸵鸟般的装死，以不动应万变。
他努力摆出最和善的笑容，一点点转过头。
茉莉好端端地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个上高中的学生。
“你……你……”黄教练张口结舌，“你刚才去了哪里？我刚刚回过身的时候，后座明明没有人啊！”
茉莉笑得云淡风轻：“不是没有人，是你没看见。”
她弯下腰，猫在座椅和前排靠背的中间。司机黄教练转过头，恰好是视觉盲区，乍一看确实什么都没有看见。
茉莉的长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张一合的嘴唇：
“看见了吗？”
“看见了吗？没看见吗？看见了吗？没看见吗？”她一遍遍重复，念咒似的。
黄教练却被她念经一样的提问搞得近乎崩溃。
“姑娘，你是想让我看见你，还是不想让？”他以手抚额，“你要是想让我看见你，就别玩这种捉迷藏的鬼把戏。”
茉莉睁着无辜的眼睛，笑容若隐若现：“黄教练，还是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刹车和油门，到底是左是右，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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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磨，这是赤裸裸的折磨。
教这么一个难缠又古怪的学生，真是世界上最大的折磨。
教了三天，还没有分清油门和刹车。只练了一次真车实战，那简直就是一场论开车时千万不要做什么的示范。
黄教练挫败感极深，回家对着墙上的遗像嘟囔。
“时代可真的变了，老婆。”他说，“一想到这样的人都要考驾照，我就像被火架在烤架上烤一样……良心遭不住啊！”
墙上的照片里，莉莉妈妈笑得像朵迎春花。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吹得墙上挂着的相框极轻地摇了摇，像是有人轻轻推了它一把。
“好吧，那你说的对。我就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吧。”

第63章 在哪里（三）
清晨起床的时候，黄教练的脑袋似乎比前一天还糟糕，后脑勺时不时针扎了一样痛。
他隐隐约约记得前一天晚上的梦中，似乎又一次见到了故去的妻子。她像临去世前的那天，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脸上写满了悲伤和不舍，还有深深的忧虑。
“你放心地去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咱女儿的。”在梦里他温柔地握着妻子的手，努力宽慰她。
可她的嘴唇微微蠕动，拼了命地想要对他说什么。他凑到她嘴边去听，却只能听见一句气若游丝的：“……刹车和油门，谁在左边，谁在右边？”
黄教练恍惚中睁开眼睛，只见天花板上老旧的日光灯管泛着淡淡荧光。
黑暗中，他却总是有种错觉，仿佛这两道荧光化成了一只硕大却无珠的眼睛，静静凝视着他。
一张空荡荡的大床，她仿佛从未离开过，一直睡在他的右边。
黄教练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右半边床，轻轻叹一口气，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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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前一天晚上就在砂锅里煨好的排骨汤面，点点油星漂在淡奶色的面汤上，几块排骨若隐若现。
黄教练和女儿面对面坐着，安静地扒拉着碗里的面。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他精神头实在不好，筷子不知怎的，用着也很不趁手，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了两根面。黄教练正要往嘴里送，面条却非常不听话，又从筷子尖跌落，溅了些汤点到他的下巴上。
女儿照旧边看手机边吃面，也没注意到她爸一直没吃到什么，听见这面条掉到汤里，瞥了眼黄教练，笑了：“爸，奇怪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左手拿筷子了啊？”
黄教练被问得一脸莫名其妙，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淡黄色的筷子就在他指尖乖巧地夹着，但就没成功夹起来面条。
“说什么呢？我是右手拿筷子啊。”他说。“我又不是左撇子。”
女儿刚好吃完面，一边擦嘴一边拿着手机，低头边看边往门外走，经过他的时候伸手指了指他戴在手背上的表：“爸你看，表戴在左手上了吧？你是哪只手拿筷子啊？”
她笑着摇了摇头，出门去学校。
黄教练愣愣地坐在椅子上，隔了几秒钟才缓缓低头，顺着浅黄色的筷子往手腕上看，果然看见了银色的手表。
同一只左手，既戴了手表，又拿了筷子，难怪他刚刚努力半天也夹不起一根面条，一碗面满满当当，肚子里饥肠辘辘。
黄教练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又自言自语道：“一定是太累了，都怪那个奇怪的学员……”
寂静的客厅里，无人回答他，只有挂在墙上那张黑白遗像，看着他笑得依然灿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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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教练开车去上班。
因为吃早饭时的小插曲，他比平时开车的时候小心谨慎了许多。上车之前他破天荒围着不能再熟悉的旧车走了一圈，切实履行驾照要求，做好行车前的检查，一切正常。
连自己插入钥匙发动车的时候，都刻意往右手手腕上多看了几眼。
“这有什么分不清的？”他像安抚自己一样又说了一遍，掌心在衣襟处随意地蹭了下，确认手心无汗，这才又握住了方向盘。
黄教练开了几十年的车，即使是在新手时期，也从来没觉得开车竟然是这样让人紧张的一件事，是不是下一秒就会失去控制？
每隔一会儿，他的眼神就会情不自禁地飘到手腕上，仿佛在为自己确定左右手是否分得清。每次脚下踩油门的时候，他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路上车并不多，但他开的速度却越来越慢，已经有好几辆车按着喇叭从他车左侧超过。
“今天心态不好，咱们慢慢来，稳着点儿。”黄教练心里给自己默默鼓劲。
可是突然，刚才还一辆车都没有的马路上，窜出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若无其事地摇晃着大尾巴，慢慢吞吞横穿柏油路面。
车速虽然不快，可是离得却已经很近了。
黄教练吓了一跳，脚底下意识踩住刹车，他的桑塔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推一把，离弦箭一般跃了出去。
“怎么回事？！”
一个开车几十年的老司机，错把油门当做刹车狠狠踩下，朝路中央的橘猫直直撞去。
黄教练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车身却极其平稳地开过一团空气，连一丝震动也没有。
难道没压到么？
黄教练松了一口气，从后视镜往回看，平坦宽阔的马路上空空荡荡，他什么也没看见，那橘猫就从来没出现过。
光天化日之下，这事却有点诡异。
黄教练在“都怪学员太笨教不会，害我太累产生幻觉”和“妈呀这真的是撞邪了吗”这两种不同的心情中反复犹豫，思索了半天，决定这滩浑水，他是绝对不敢再淌了。
晚上再去接茉莉的时候，黄教练开门见山道：“小姑娘，我今晚再陪你练最后一次车啊，可记得，今晚你要是还分不清油门和刹车，我劝你啊干脆也别费这心思了。”
茉莉格外乖巧，眨眨眼睛说：“谁说我分不清左右的？我分的可清楚了！”
今天晚上，小海又来陪姐姐练车了，系着安全带乖乖坐在后排。
今天晚上的茉莉，练车的时候充分证明了自己的那句“分得清左右”的承诺。
她再没问过左右哪个是刹车，起步平稳，加速行云流水，转弯减速得当，连刹车都踩得张弛有度，压根不像个昨天还分不清油门和刹车的新手。
黄教练很高兴，用力拍拍茉莉的肩膀。
“万里长征第一步，先学会开自动挡，以后啥都慢慢练出来，上路没问题。”
想到马上能送走这个恼人的学员，他心情很不错，白天撞见的诡异橘猫早已抛至脑后，没什么可害怕担心的。他晚上收工着急回家看女儿，车开得竟比平时快许多。

第64章 在哪里（四）
夜晚的路上车并不算多，黄教练心急，只想快些把茉莉和小海送回宝灵街，自己就可以早点回家。
“我自己是真的有点搞不懂啊，你这个学员真是有点奇怪。”黄教练开着车，时不时看着后视镜里的茉莉和小海，“别人学车都坐在副驾驶，你倒好，老是喜欢坐在后排。这能学个啥？”
“刹车油门这么几天分不清，今晚倒又开得这么好，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黄教练本能不喜欢这个诡异的学员，好在这次送她回去之后，再也不用见面了。
临别在即，他心情放松了很多，便絮絮叨叨地说着。
茉莉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微笑，抓过座椅上方的安全带牢牢扣在小海胸前。
车速很快，街边橘黄色的路灯像连成了一片，在他的车窗边发出朦胧的光芒，越发显得前路幽深，仿佛看不见尽头。
车里很安静，黄教练却不知道为什么，从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手臂上的汗毛像是都竖了起来，脚底也一阵阵发冷。明明已经是温暖的春天，他坐在车厢中却能呼吸出白色的雾气。
黄教练轻咳一声，下意识地又望了一眼右前方的后视镜。
小海乖巧地坐在座位上，深蓝色的安全带系在胸前。
茉莉坐在小海的身边，也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黄教练，在目光交汇的那瞬间，轻轻冲他勾了勾唇角。
“你也把安全带系上吧。”黄教练松一口气，慢慢说。
茉莉没有动作，黝黑的眼珠依然透过镜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突然间，她的表情骤变，像是看到什么极为惊恐的场面，死死瞪大双眼。
“啊！小心啊！”她喊出声，手指直勾勾指向正前，声音凄厉得像是警铃，“看那里！”
黄教练被她尖利的喊声吓了一跳，赶紧挪回后视镜上的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正前方。
他看见茉莉在喊什么了！
一只圆滚滚的橘猫，蹲站在一辆车也没有的马路上，眼看就要被他的车碾得血肉模糊。
它像是期待他已久，看着他开的白色桑塔纳靠近依然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歪了下头。
怎么又是一只猫！
黄教练崩溃，想再像白天一样避开，可是这次他的车速很快，距离也近多了，眼看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黄教练到底还是反应过来，凭着这么多年的直觉一脚踩死刹车，后背紧紧压在靠椅上，做好被安全带拽回来的准备。
可是并没有。
他的桑塔纳突然加速，像是离弦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又一次搞错了油门刹车？他猛地低头，去看自己戴着的表，却只看见了两只空空荡荡的手腕。
一切都像是白天的场景重现。
那橘猫就在眼前，淡褐色的眼眸死死地看着他，几乎能听见“砰”的撞击巨响。
黄教练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一转，车身在高速之下猛地偏转，打着旋狠狠撞向右前方红绿灯下停着的一辆车。
出事了，车身撞上的那一瞬间，黄教练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的车速是这样快，撞到前车之后竟然没有立刻停下，飞速滑行了数秒才在巨大的冲力下停了下来。
雪白的安全气囊呼啦一下弹出来，狠狠撞在他的鼻梁上。他像被兜头迎来了致命的一拳，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前额疼得钻心。
鼻腔里有热热的鲜血流下来。
他的意识恍惚了很久，金黄色的飞鸟和星星在漆黑一片的眼前跳跃，耳间嗡鸣，胸前被安全带勒到的地方疼痛难忍，连呼吸间胸口的起伏都让他难受。
有人在拍着他的窗户，一声声喊着。
“你没事吧！没事吧！”
黄教练勉强睁开眼睛，从满眼金星中渐渐恢复一点，看到了他的车前。
他撞上了一辆在等红灯的车，蓝白色的标识上“BMW”三个字让他几乎立刻清醒过来。
开车几十年的老司机，把油门当成刹车，追尾撞上了一辆宝马？
这个事实几乎让黄教练彻底崩溃。
“我没事。”黄教练哆嗦着手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狠狠摔在了地上。
有人上前扶起了他，他全身的力气都靠在那人身上，慢慢爬了起来。
他白色的桑塔纳彻底报废，车前几乎被挤压成一滩软泥，凹陷到碎成蜘蛛网的挡风玻璃前。
不幸中的万幸，被黄教练追尾的那辆宝马倒是受损不太严重，车身整体看起来受损不重，只是被他高速的追尾撞上了马路牙子。
只要还能修，就没事。黄教练慢慢站起身，拖着腿往司机的座位走过去。
他已经想过了，追尾是全责没得逃，但是只要好好跟人家司机说说，搞不好能让他少赔一点钱。
黄教练努力挂上最和善的笑容，走到驾驶窗前。
驾驶座前已经聚了七八个看热闹的人，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却都在看见他走过来的瞬间集体噤声。
黄教练心里嘀咕，还是走了上前。
“不好意思，我追尾了您的车……”他低着头，正准备道歉，却突然定住脚步。
他撞到的这辆宝马因为巨大的撞击力度而冲上了马路，又在撞到水泥电线杆的时候最终停下来。他自己被安全气囊撞得七晕八素，可是眼前的宝马司机，却没有了他的好运气。
挡风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宝马车一头撞上了灰色的水泥电线杆。
灰色的水泥电线杆牢牢卡在车前，驾车的司机被狠狠夹在座椅和电线杆之间，前胸被彻底压扁，碎裂得像一块破布。鲜血像是喷泉一样，一大股一大股从司机的嘴巴和鼻子里涌出来。他歪着头，脖子以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挂在窗户上，左边太阳穴大约是撞到车侧玻璃，现在血肉模糊，几乎少了半张脸。
再不用多看一眼……
黄教练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两步。
“不……”他喃喃地说，拒绝相信眼前看见的情形——他，撞死了一个人。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会追尾撞死一个在等红绿灯的人？
黄教练头疼欲裂，勉强坚持着回忆今天晚上的遭遇。
有一只橘猫站在马路中间，他为了避让动物才打了方向盘。
他找不见手腕上的表，好像分不清左和右，错把油门当成刹车。
对，是这样！黄教练突然醒悟过来：“猫呢？我看到的那只猫呢？”
他回过头，视线在宽阔的马路上拼了命地逡巡，却连一根黄色的猫毛都没看见。
没有猫？那刚才一惊一乍喊着路上有猫的人又在哪里？
黄教练绝望地找着茉莉：“是她……是她让我分不清左和右，是她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我格外紧张。也是她，在我开车正认真的时候喊路上有猫，扰乱了我的判断！”
一定是她！
“茉莉！茉莉！茉莉！”黄教练大吼，“快出来！你在哪里！”
桑塔纳后门打开，车后座上压根没有茉莉或者小海的身影。四周围观的群众聚成了一圈，他茫然地抬头环顾一周。
猛然间，黄教练看见了茉莉！
她穿着浅灰色的裙子，牵着小海的手站在车祸发生的两辆车中间。她在和他目光交汇的时候露出诡异又阴森的微笑，就在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时候，一点点地钻进那宝马的后备箱里，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
黄教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见小海在拨手机里的号码淡定地报警，像是压根不在乎身边到底有没有茉莉。他仿佛全世界唯一一个看得见她，或者看得见她凭空消失的人。

第65章 在哪里（五）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达。来急救的医生拉开驾驶室的门，只看了一眼就摇了头。
连尝试一下的必要都没有了。
几乎被挤成一滩烂泥的尸体被放在了担架上，用白色的裹尸袋严严实实盖了起来。
黄教练愣愣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来像那具尸体一样被彻底埋葬，甚至没有拯救的希望。
“我要去坐牢了，对吧？”他神经质地对着眼前的交警重复着，“我逃不过了对吧？我女儿才十八岁，今年正要考大学……我老婆死了好几年了，现在我却变成了杀人犯要去坐牢，我女儿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哽咽，双腿打颤，扶着车身抱着头蹲了下来。
“我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啊！”黄教练嘶哑着声音嚎啕大哭，“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像是被自己的一句话点醒，猛地站起身，抓住面前年轻交警的手臂：“……我开了几十年车了，从来没遇过这种邪门的事。”
黄教练神经质地看了看身边，压低声音：“……是那个女孩儿，那个女孩儿让我分不清左右，分不清刹车和油门……还有猫，猫也是她说的。你看到猫了吗？没有吧？”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年轻的交警听着听着，渐渐抓住话中重点，皱起眉头：“我刚刚看了轮胎印，这么长的距离，你是压根没刹车光加速了啊。到底怎么回事？按你刚才的意思，是刹车和油门搞错了？”
黄教练脸上涕泪横流，掀起袖口擦着眼睛：“不是我搞错……我不想搞错的……”
几十年的老司机，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待，都不合逻辑。
交警隐约感到一丝异样，走近那辆追尾的后车，白色桑塔纳。
车基本上已经报废，好在正面直撞，司机系着安全带，安全气囊弹出，除了鼻梁骨折之外浑身上下没有大伤。
交警一边想，一边鬼使神差地弯腰，低下头，朝驾驶座里面望去。
只一眼，他骇然心惊。
挡风玻璃几乎全碎，副驾驶座上一片狼藉。可是副驾驶的窗户上竟然出现了长长一道血迹，乍一看像是个向前指的箭头。
哪里来的血？
交警回头，大声喊：“你这车上还坐了别的乘客吗？还有谁受伤吗？”
黄教练还在抽噎，嘴里嘟囔着说了什么，交警没有听清。
可等他转过头想再检查一下的时候，玻璃上那血红的箭头却又消失不见了，空荡荡的、满是灰迹的车窗玻璃依然在那里，没有一丝异样。
交警的心扑通扑通直跳，隐约察觉到了今天遇上的这起事故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脚，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缓缓往前走。
相对于桑塔纳来说，宝马车受损并不算严重，只是后备箱轻微变形，连玻璃都没碎。如果不是追尾的时机太巧，方向太刁，一下将宝马车撞上了人行横道电线杆，这场事故本应像任何一场城市常见的小事故一样，绝不至于闹出惨烈的人命。
即便是他，也会觉得有点古怪，更遑论刚才出现在车窗上他的“幻觉”了。
刚才那个血红的箭头，又到底是不是幻觉呢？
交警静静地看着两车追尾的地方，突然间倒抽了一口凉气，三步变作两步跨上前，拽起后备箱拼命往上提。
车身变形，打开后备箱变成了极为困难的一件事。交警一边用尽全力往上抬，一边招呼着事故现场的同事快点过来帮忙。
“快！赶快！把后备箱给我打开！”
有人冲到了驾驶座，有人冲到交警身边，慌乱一片。
黄教练也听见了动静，止住了悲泣，站起身走过来。
“要帮忙吗？”他擦擦手，正想上前，却突然看见已经被抬起的后备箱一角，露出了一段长长的凌乱的头发。
那黑色的长发，仿佛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子的乌黑头发，此刻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每一个看到那露出的头发的人，都从心底感受到了异样和恐惧。
“三、二、一！”伴随着另外一声怒吼，后备箱被猛地抬了起来，力道之大甚至连变形的车身都震了片刻。
而转眼之间，被掀开的后备箱里，立刻骨碌碌地滚出了一个东西。
黄教练定睛一看，几欲作呕。
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颗人头。
那人头十分怪异，脸上的皮肤不是青灰而是通红，像被灼烧过一样。外表看起来很年轻，乍一看就是年轻女孩的模样，眼睛紧紧闭着，脑后的黑发犹如漆黑的沼泽，黏在了柏油路上。
围观车祸的人群轰然一下散开，四周都是凄厉的喊声，交警一边疏散人群，一边拿着对讲机在焦急地说着什么。人人似乎都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对黄教练投来古怪的目光。
黄教练茫然地四顾，却看见小海一个人，仍然静静站在桑塔纳副驾驶车门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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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该走了。交警正在往这边走。”小海紧张地抓住茉莉的头，压低声音催促她。
茉莉反手捏了下他的手背：“放心吧，等我说几句话，这就走。”
她凑在了桑塔纳副驾驶的车窗边。
“有的时候，我还挺想不通你的。”她垂下眼眸，耸了耸肩膀，“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一家团聚？如果你不搞这么一出，你们一家人明明很快就要团聚了呀……”
即便没有人，练车的时候茉莉也从不肯坐的……副驾驶座。
空空荡荡的副驾驶，一个人也没有。
“嗯……是会惨一点的。”明明没有人回答她，茉莉却依然郑重其事点点头，像真的在和谁对话一样，“唔，不管怎样，你已经这么选了，我也只能理解啦……”
她极轻地敲了下车窗，脸上露出了微笑：“那就放心吧，早点回家。”
有一个交警狐疑地大步走了过来，小海拽住茉莉的手，紧张地往后退。
“这么晚，快点回家，别看热闹了。”交警皱着眉头，正想再问什么，小海却没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向前走。
他的掌心里都是汗，努力镇定地往前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惨烈的车祸现场才再一次开口说话。
小海声音低沉：“姐姐，刚才教练车那里，你在对着谁说话？”
茉莉坦坦荡荡：“唔，还能有谁……我的线人呀。”
小海抬头，不解：“线人？线人是什么？”
茉莉揉揉他的头：“你这个小笨蛋，线人就是……卧底呀，最了解这个人的人，就是线人啊。”
小海疑惑：“那你说的线人，是最了解黄教练的人吗？这个线人是谁呀？”
茉莉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最了解黄教练的人，当然是他日日相伴的枕边人啦……”
“他的老婆呀，还有谁比家里的女主人更了解这个家？不仅仅是了解黄教练一个人，还了解他女儿呢。不仅仅是一般了解，还是二十四小时全方位了解呢！真是我这几年见过最尽职尽责的线人啦。所以你看，娶一个好妻子多重要……”
茉莉一边喋喋不休天马行空地说着，一边领着小海，转过宝灵街的路口。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樱花就已经落尽，天空里不再有粉色或者白色的花瓣如雨滴般飘落，只有路边偶尔几朵枯萎的玉兰，还能在夜色中带了若隐若现的暗香。
他说：“姐姐，黄教练会没事吗？”
她微笑：“还在担心啊？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即便是有事，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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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教练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女儿黄莉在客厅里呆呆坐着，在黄教练推门而入那刻小声地叫了一声，脸色惨白地扑进父亲的怀抱。
“爸，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了哭腔，“警察怎么说？他们肯放你回来，是不是代表你没事了？”
黄教练挤出苦涩的微笑：“具体的事，要等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出来了之后才会认定……所以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办。”
“但是，不幸中的万幸……”他顿了顿，“起码能让爸爸心里好受一点的……爸爸今天撞到的这个人，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人啊。”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乌黑浓密的秀发上，伸出手来顺了顺。
黄莉一头雾水：“为什么这么说？”
黄教练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即将高考的女儿后备箱里发现了女人残肢的事，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嘀……嘀……嘀……”
每一声都仿佛宣布审判前的小木锤，一下下地敲击在黄教练的心坎。
黄教练的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冷汗直冒：“事故书……这么快就出来了吗？”
黄莉却安慰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爸，放心吧，不是你的手机，是我的电话响了。”
她转身，从桌子上拿起手机，皱着眉头看了看来电显示：“奇怪，哪里来的座机？”
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嗯，我是黄莉……”她的声音满是犹豫，“唔，您说……”
“不，我不认识。我不认识一个叫方钢的人。”
“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我的？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认识这么一个人。”她的声音越来越惶恐，“尾号0328？这个号码……这个号码我知道。”
“这是……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的电话啊。我们……我们最近一直在微信上聊天。但他明明是大我一届的学长，既不叫方钢，也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的啊……”
“什么？他出车祸了？！不，我不知道这件事！”
黄莉望向父亲黄教练的眼神充满慌张，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黄教练再忍不下去，一把抢过黄莉的手机。
“喂？你们在跟我女儿说什么？什么男的？什么车祸？到底什么情况？”他怒吼，紧接着却在电话里听到一个熟悉的，几个小时之前才听到过的声音。
“李警官，怎么是你？”
电话那头的李警官心中的惊讶不比黄教练少。他镇定了两秒钟，才沉着地对黄教练说：“老黄，恐怕你得带着你家姑娘再跑一趟了。今天你撞死的那个人，他手机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拨出的电话，打给了你女儿黄莉……”
“你还是好好问问吧，你家姑娘和这个方钢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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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以学长的身份，跟你在网上已经聊了一个多月的微信，但是目前为止你们还没有见过面？”
李警官十分温柔，对黄莉轻声说，“你别紧张，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岁数，到底什么情况，只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就好了，不用担心。”
黄莉眼睛红肿，低声啜泣：“……我们本来约好了，下周二晚上见面的……我爸最近出车，周二晚上会晚一点回来……”
黄教练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和惊恐，：“莉莉！你是怎么想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要说见面了！你跟这样一个人聊了一个多月，竟然把我瞒在鼓里？”
李警官连忙上前劝慰：“……这个，还真的不能怪孩子。这个禽兽专门靠这些手段吸引年轻女生，看样子是谋划了很久，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挑选了特别的对象才会下手。已经有三个女孩子出事了，黄莉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是第四个……”
“遇害女孩大多涉世未深，心智怎么能和他相比？所以很容易上当……他已经四十六岁了，平时在公司道貌岸然，谁能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手段残忍的反社会禽兽呢？”
李警官停顿了一下：“……而且反侦察能力还很强……如果不是你今天那场车祸，我们恐怕还要过很久才会查到他身上。两年时间，已经遇害了三个女孩啊，如果再晚一点……”
如果再晚一点，如果让这个禽兽得手……
黄教练不敢想象，惊恐又后怕地搂紧了女儿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那他就算车祸没死，我也要杀了他为民除害！”
他真的会的。
“如果”再晚一点，“如果”女儿遇害，“如果”他在一个周二的晚上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却发现原本应该在自己房间里复习的女儿不见了踪影，从此失踪在茫茫人海中。
他会一夜白头，花尽全家积蓄去寻找，直到数个月之后禽兽落网，而他珍爱更甚生命的女儿黄莉却只剩下残缺不堪的碎肢……
他会抱着女儿和妻子的黑白照片，一次又一次地坐在法庭中，一次又一次疯狂地咒骂那个坐在审判席的禽兽。
他会痛哭流涕，他会接受采访，他会开设一个微博账号婉拒所有捐款，只为控诉杀人犯的恶行。
他会忍着钻心之痛日夜坚持，经历一次又一次地上诉永不放弃，直到大仇得报，直到那个他恨不得啖肉饮血的禽兽被执行死刑……
直到尘埃落定，他才会面带微笑，了无遗憾地从家里的窗户跳下去。
“从此让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一家团聚。
幸好……幸好这一次，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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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黄教练带着女儿黄莉回到了家中。
他们站在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前面。照片里的女人笑容灿烂，像有感染每个人的魅力，仿佛能让每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打从心底里感到温暖和快乐。
“真是谢谢你妈在天之灵保佑！”黄教练小声训斥女儿，“来，你当着你妈面，好好跟爸承认错误！以后绝对不准再有事瞒我了！”
黄莉红着眼眶，格外乖巧地低下头：“妈，我错了……”
黄教练的心霎时软成一滩水，再多的话到口边，依旧是一句也说不出，憋了半晌也只是气哄哄地说：“手机没收。”
他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妻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想念她而产生了错觉，恍惚间，那张黑白照片中的妻子，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黄教练再也没有在梦里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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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小海躺在洗头椅上，闭着眼睛。
他没有说话，呼吸却不像往常睡着之后那样平稳。
茉莉走了过来，蹲在洗头椅的旁边，看着小海闭着眼睛的脸，轻声开口：“这么长时间还没睡着，你在想什么？”
他也不再装睡，转过头来和她对视：“我在想，姐姐你到底有几个线人啊？”
她扑哧一下笑了：“哪有那么多啊……他们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强行留下来都是因为过深的执念，很少见的。”
“何况……故去的人也未必愿意见尘世间的人呀。他们模样吓人，贸然出来只会吓到别人。”
小海眨了下眼睛：“那你见到的时候……害怕吗？”
茉莉立刻挺起小胸膛：“我？我当然不怕了。这个世界上能让我害怕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呢……”
他微笑：“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样，能看得见鬼……”
她一愣，轻轻摸摸他的额头：“海，睡吧。”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鬼啊。”她低声，极温柔地安慰他。
“是么？那太可惜了。”他低下头，微微笑了笑，“因为我还真的挺想……挺想见见我爸爸的。”
在小海的妈妈口中，小海的父亲有一万种死法。
“被一千把刀砍死啦，被硫酸烧死啦，被天上掉下的陨石砸死啦，或者被牛粪淹死……总之每次问到爸爸，死掉的原因都不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散落在风里的尘埃，几乎消失。
“可无论他怎么死的，现在又是什么样可怖的模样，哪怕就只是跟他说上一句话呢，我都还是想……见见他。”

第66章 蓝精灵（一）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伶俐，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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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一直都觉得，春天是宝灵街最美的季节。
他第一次遇见茉莉就是在春天。
那天是个周二，刚好轮到他做值日生，放学比平日晚了很多。早春尚寒，宝灵街上的樱花还没有开放，小海一步步往回家走，心也一点点往下沉。
每个人都有恐惧的事情。小海最恐惧的，就是每天的黄昏，因为无论他多么不情愿，都需要在天黑之前的黄昏回到家中。
家，本来应该是最温暖的地方，可是对于他来说，却是最让他恐惧的地方。
小海磨磨蹭蹭地走到楼道口，正准备上楼，却突然发现楼下那个总是锁着门的半地下室门边上，竟然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他好奇地往下走了两步，刚刚看到门上挂着的招牌，那个女孩却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海有些尴尬，定住了脚步，手指捏着校服的一角。
那女孩却像是早知道他会来似的，冲着小海微微一笑，招手道：“……快来……”
那时候的茉莉洗头房还很简陋——虽然现在也很简陋，但是那个时候的茉莉洗头房比现在还要夸张。
窗户上没有玻璃，只有几根生锈的防盗网摇摇晃晃立在破旧的窗框上。墙壁还是水泥坯的样子，因为潮湿和渗水留下大片斑驳的痕迹。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现在那台破旧的洗头椅都没有，只有一排架子靠墙边放着，上面摆着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房顶上连灯都没有，只有长长的电线吊着孤零零一个灯泡，发出橘色的暖光。
小海默默看了片刻，抬眼瞥了下笑眯眯的茉莉，问：“姐姐，你是搬过来住的吗？”
茉莉上手便揉揉他凌乱的头发：“我是来做生意的。怎么样？开个专门替人洗头的地方，就叫茉莉洗头房……”
小海沉默了一下：“宝灵街都是老年人，要来这里还需要下这么一段又长又湿的台阶……恐怕挺困难的。”
茉莉眼睛眯了起来：“你这孩子，倒还挺实诚的。”
“实诚，但嘴巴可真不甜。”她蹲下身，笑眯眯看着他的眼睛，“应该对我说些好话嘛，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是不是？”
好听的话，会安慰人的话，他从小到大没有听过几次。
在他心里，那些话也都是永远不会成真的谎言，他不会也不屑去说。
“嘶……真是倔强的小孩。”茉莉丝毫没有生气，只是突然伸手，捉住他的手腕翻过来。那过于宽大的校服袖子被她抖了一下，小臂的上半全是斑驳的伤痕，就像她的墙壁一样。
“太倔了，所以才会挨你妈那么多打啊……”她的声音带了叹息，“你嘴巴甜一些，日子会好过很多……”
“不过，如果那样的话，你也不是你了，对吗？”她自言自语地嘀咕，“都说人最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命运由无数次抉择后的结果裁定……一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根源却是在性格啊……”
“所以说，一个人的命运归根到底，还是由性格决定啊。”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海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说着说着，语气却突然严肃起来：“……海，你要记得。我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他被这几句不知所云的话吓了一跳，隔了几秒，才轻轻说：“……姐姐，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她背对着他站着，整张脸笼罩在橘灯的阴影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呀……我什么都知道。”她说，缓缓转过身。
“唔，今天你出现在这里有原因，我出现在这里也有原因。既然我们都出现在了这里……”她恢复了笑容，狡黠地说，“那不如物尽其用啊？海呀，你就留在这里，帮姐姐收拾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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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直到第二天，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桶摆在房间里的白色墙漆的时候，才明白过来茉莉并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他虽然只是个小孩子，她却似乎没有把他当做小孩子，比他身高还要高的滚筒刷子被她塞在了他手里，理所当然地吩咐他赶紧干活。
第一天帮工，小海很紧张。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茉莉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糊弄的人。
无论他刷墙刷成了什么样子，她都笑眯眯地称赞：“真是不错！我们小海真的是太厉害了……”
甚至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她也毫无芥蒂，依旧兴高采烈地问他晚上想吃点什么。
每天放学他在她的洗头房里毫无建树的忙活两个小时，再回家的时候，她会塞给他一个小小的红包让他回家带给他的母亲。
他的妈妈第一次拆开红包就被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吓了一跳：“这么多？”
她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你都干什么了？人家能给你这么多钱？”
小海低下头：“……可能她刚到这来，不认识其他人。估计是……太希望有人能帮助她了吧。”
有钱果然能使鬼推磨。
那之后的小海如果再去茉莉洗头房，只要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能够拿回一个小小的红包，他的妈妈就不会再介意自己的儿子整个晚上都在哪里。
偶尔，茉莉会留小海在洗头房住下。
“唔，你妈今天晚上不会回来了……”
或者
“唔，你妈今天喝醉了，你回去不回去她都不知道……”
又或者，她会皱起眉头，犹豫开口。
“你家今天来客人了，那……晚上你还是别回去了吧。”
后来那夜，楼上的他的家，敞开的窗户里果然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声音。
有邻居唰地一下掀开窗户，破口大骂：“……不要脸的狗男女，深更半夜不睡觉，搞什么搞……”
而他躺在洗头椅上，捂着耳朵，眼泪打湿了身下一小片。
一次又一次，小海心惊胆战地看着茉莉若无其事，却又分毫不差地说准了一件件事，对她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惊惧骇然，渐渐转向理所当然。
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需要一个偶像。
与其说茉莉是小海的偶像，不如说……她是他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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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现在，小海在面对茉莉的时候，最开始的小心谨慎早已烟消云散。
他在她面前，就像是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八岁孩子。
“……我好希望夏天赶紧来……”他趴在洗头房的窗边，仰头看着窗外，“等夏天来了，姐姐教我游泳，好不好？”
“你喜欢水吗？”茉莉温柔地问。
小海点点头，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说到水，我差点忘记了……”他跑到木架子前，叮呤咣啷地翻着茉莉的旧东西，“上次下雨的时候就想帮你弄好，一直没来得及。”
他拿了块又薄又长的木板，从洗头房里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很快，茉莉听见窗户外面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
她有些好笑，走到洗头椅旁边，抬起头，透过半地下室的窗户往外看。
小海拿了一块薄薄的窄长的木条，努力竖立在洗头房的窗户前面，细瘦的小手上蹭了许多污泥。
“你看这里有条排水沟，我把木板挡在这儿，遇上下雨天，雨水会顺着木板往排水沟里流，就不会往洗头房里倒灌了……”
他认真地说着，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
原本锈迹斑斑的防盗窗早被拆开，只余下一个四方、狭小的窗口。
透过那扇小窗，茉莉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无害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孩子。
“木板是哪里找来的？还挺合适的。”她突然问。
“啊，放学回家路上捡的。”他说。
每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丝毫不顾朋友或者同学异样的眼光，努力在路边的垃圾箱旁边搜索自己想要的东西。快两个月的时间，一天都没有停过。
“还挺难找的……”小海擦擦额上的汗，“我不想要太大太厚的，会挡住地下室的阳光……总共就这么一个窗户，好不容易透点亮光出来，多宝贵啊。”
茉莉小声打断了他：“小海，我会带你去游泳的。今年夏天。”
在他全神贯注无暇旁顾的瞬间，她的眼睛里突然盈满伤感。
“如果……如果能有夏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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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上最近新开了一家麻将馆。麻将馆人气兴旺，又开在临街的一楼，人气十分兴旺，连麻将桌都支棱到了宝灵街的人行街上。
小海每次放学经过的时候，都不得不绕到马路上走一小段。
一开始的时候，麻将馆还很规矩的晚上八点准时关门。可是随着生意越来越红火，竟延长了营业时间，到晚上十一二点也不消停。
已是春天，天气渐渐转暖，支在户外的麻将台也十分有人气。可是打麻将的人难免喧嚣，户外又可以抽烟，烟雾夹杂噪音，对左邻右舍都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怨声载道。
已经晚上十点了，麻将馆还没消停，吵闹嬉笑的声音一直传到了洗头房里。
小海厌恶地往窗外望了一眼：“姐姐，为什么有人喜欢打麻将啊？”
“唔，你是问为什么有人喜欢打麻将，还是为什么有人要在宝灵街开麻将馆？”茉莉眨眨眼睛，“这可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如果是问打麻将嘛，那很简单，就跟你上次喜欢打游戏一样的嘛……”
“至于为什么有人要在宝灵街开麻将馆……”她笑意微敛，“因为……麻将馆的老板穷疯了。”
“想不想看看他们怎么玩的？”她神神秘秘地弯下腰。
小海惊喜：“可以吗？”
他听到就像上次他打过的游戏，心底倒是真的生出了一点好奇。
茉莉咯咯笑：“当然可以，想看就去看嘛！”
她牵着他的手，又一次踏着夜色出了门。
隔了还有几十米，小海就看见了人行道上四五张坐满了人的麻将桌。
这个时间点，还在室外打麻将的，大部分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也偶尔有几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牌桌上放着白绿相间，形状各异的花牌，还摆着零零碎碎的钞票，大多是一块、两块钱，最多也不过就是五块钱。
宝灵街的老人们没什么钱，即便是打麻将也花不了几个钱。
小海好奇地走上前，努力在牌桌里辨认着。
“这几个字我认识，东南西北。啊，还有一二三四这些数字……”他小声嘀咕，“其他花花绿绿的都是什么意思啊姐姐？”
茉莉小声回他：“我也不知道，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小海：“什么话？”
茉莉：“实践出真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她反手轻轻一推，推到了最靠门侧的一个小牌桌上去。
那牌桌上本来坐着四个人，看这么小的孩子凑了过来，不由“哗”地惊叹一声。
“这么小孩子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你家大人去哪了？”
“呦嘿，小孩子也想打麻将！”
或责备或嘲笑的声音传来，小海努力镇定下来，面不改色地站着。
有人认出他了。
“这不是二单元李家那个小子吗？就那妈妈带着儿子的……”
他的妈妈风评不好。这句话说出后，投向小海的目光更有些不怀好意的探究。
可他半点不怕。
掌心被茉莉塞了一些东西，他一摸就知道是什么，便轻轻拍在桌子上。
是一沓子钱。
有一块五块的小钞票，也有二十块五十块的大票子，沾着小海掌心的汗水，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呦嘿，妈妈卖命一晚上赚来的钱，要被败家儿子给霍霍掉了。”有人嗤笑。
可是他在的牌桌上，那四个人却彼此交换着眼色，露出算计和贪婪的表情。
“小孩子也是人啊，小孩子也有零花钱的。小孩子想玩把麻将，哪条王法规定不准了吗？”牌桌正中央那个人开口了。
有人站起身，让开了一个座位。
小海默默地爬了上去，在牌桌上坐好。他这才有机会打量眼前的几个人。
坐在他正对面的，刚才开口说话的那个人，大概不到五十岁，双鬓泛白，脸上油光满面，没有什么皱纹。一个又宽又大的金戒指戴在他短粗的手指上，看起来像是畸形的胡萝卜。
坐在小海右边的，是一个精干的瘦子，看起来六十岁不到，脸上沟壑纵横，头发却乌黑铮亮，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坐在小海左边的，却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又矮又胖，人却很老实，憨厚地对着小海笑了笑。
小海连忙冲他也点点头，却突然间发现那个人的瞳仁并不是黑色的，而是白色的，像是一碗稀粥打翻，溅进了他的眼中。
这是……一位盲人！
小海猛地低下头，胸膛砰砰跳。对面坐着的人却已经不乐意了，催着他快些出牌。
“姐姐，我不知道规则，这个该怎么出啊……”小海十分紧张，小小的手指努力攥着冰凉的麻将牌，小声嘀咕着。
茉莉显得比他还要紧张：“我也不知道……就学着别人的样子，人家出啥你出啥吧……”
小海没想到茉莉也什么都不会，不由在心底长叹一声，硬着头皮跟着玩，只想赶紧结束一局好快点回家。
可是她虽然不懂规则，人却又聒噪又兴奋，兴冲冲地要出牌。
“这个鸟儿长得漂亮，我们把它出了吧！”茉莉嘀咕。
小海老老实实打出去，说：“幺鸡。”
“哎，你看别人都碰来碰去，我也要碰一个！快快快，快说一个碰！”茉莉催他。
小海颤着声音：“碰……”
“快快快，九万比八万大，我要留着这个，打这个八万！”茉莉兴奋。
小海扶额：“八万……”
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终于忍不住发火，一把推倒了面前的牌。
“你这狗东西，专门来砸场子的吗？”他阴恻恻、恶狠狠地说，“你连着糊了三把，耍的什么花招？你是打麻将来，还是玩我们来？”
小海低着头，也不去伸手拿桌上他赢来的钱。
有旁边桌上的人于是过来打圆场，拦着那大汉说：“跟个孩子计较什么，散了散了！”

第67章 蓝精灵（二） (12)
输了钱的赌徒穷凶极恶，能做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
小海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细瘦的手被茉莉攥得死紧，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这样乖巧，旁人看着反而不忍心，来劝解的人就更多了：“钱二，你今天也赚了不少了，差不多就得了。”
钱二骂骂咧咧，转身就走。
反倒是白头发的老赵，并不对小海生气，反倒安慰了他一句。
夜色渐深，经过他们这个小插曲，麻将馆前聚集的人群三三两两散去。小海捏着茉莉的手，也慢慢往回家走。
“打麻将原来还挺有意思，打上三局比我在洗发店里待一整天，赚得都还要多。”茉莉笑眯眯地感慨，“说什么小赌怡情……沾了钱的东西，除了贪欲，哪里来的怡情？”
小海摇头：“我可不觉得有意思……姐姐，我们之后不要再去了。”
“你不喜欢，那就对了。不过……”茉莉唔了一声，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恐怕明天晚上还是要去的。明晚，他们可是三缺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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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今晚本来正是顺风顺水，赢得不亦乐乎。哪知道来了个颇为邪门的小子，抢了他的位置。他围观了三把哥几个输得莫名其妙的牌，憋了一肚子的火。
他家就在宝灵街后一栋七十年代的老房子里。这一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不亮了，楼道门口贴着一张红色的纸，上面黑字把他家门派号写得清清楚楚，催他快点交上楼道公摊的电费。
钱倒不多，不到二十块。可是钱二心底憋火，往楼上走的时候，非要大声地骂骂咧咧，吵得整个楼道的人都听见。
有人隔着防盗门冲他吼：“都快十二点了，有点公德行吗？”
他满不在乎，在地上唾了一口。
公德是什么？能替楼道交电费亮灯吗？一个个道貌岸然的，倒是不要催他钱二啊，谁有公德谁去交电费啊。
钱二冷哼一声，走到门前，掏出钥匙。
像平时的任何一天一样，他漫不经心地把钥匙塞进锁孔里扭了下——可是很奇怪的是，平时一拧就开的门锁，却纹丝不动。什么情况？
钱二皱眉，手上加大了力气，钥匙却依然像是插进了钢铁中，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都拧不动。
“艹!”
比刚才情况更糟糕的是，钱二发现钥匙似乎比刚才更紧了一点，不仅拧不动，连想拔出来都做不到。
这下糟糕了，深更半夜要他去哪里找锁匠来开门？
钱二又气又慌，蹲下身来，手指拽住钥匙，借助自己的体重往外拉。
“一、二……”他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有的时候甚至有一丝钥匙松动，却又立刻被重新拽紧的错觉。
这太邪门了。
钱二抬脚狠狠踹门，砰地一声巨响后，震下了门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灰烬。
他蹲下身，打算再拔一次钥匙试试。双手合拢，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都牢牢扣在钥匙上，紧咬牙关，倒数“三、二、一”。
钱二再一次用尽全力，几乎挂在了钥匙上。
可是这一次，刚才还仿佛被焊死在铁门上的钥匙，此刻却像全身油光水滑的小鱼，倏忽一下从钥匙孔里拔了出来。
巧就巧在钱二这次原本没有半点准备，那钥匙离开头的瞬间，仿佛出了膛的导弹，狠狠地砸在钱二的脑门上。
“啊！”钱二捂着额头，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一股腥热、温腻的感觉从钱二额前缓缓流下。他下意识伸出食指在额头上轻轻划了一道，低下头，一眼就看见自己血红的手指。
他果然流血了。
钱二咬牙，擦了擦额头上的血。钥匙已经被拔了出来，钱二决定再次试试打开门锁。
可他正准备把钥匙塞进钥匙孔里，却赫然发现几乎所有的钥匙孔都在一点一滴地往外渗透血滴，坠落在地上，仿佛献祭给魔鬼的鲜血。
“这个血......是我头上的血刚才蹭到吗？”钱二还是不相信，深吸一口气，再次把钥匙插进了钥匙洞里。
钥匙孔里涌出的血更多了，像一股刚刚解冻的山涧泉水，争先恐后地逃出去。
好在这次，钱二只是轻轻一转，紧闭的铁门就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空空荡荡的客厅里摆了一个小桌子，和一个小小的行军床。
钱二抬脚跨进门，身侧却突然掠过了一个黑影，掀起一阵飞快的风，快得让钱二根本意识不到他开门那瞬间发生了什么。

第68章 蓝精灵（三）
三月底的晚上，小房子里暖气未停，十分温暖。
刚刚才拼命拿钥匙打开房门的钱二累得满头大汗，瘫倒在行军床上大口喘粗气。
今晚诸事不顺，又亏钱又受伤。钱二郁闷且疲惫，随手拿过小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在桌上放了一天的水，入口有种隐约的腥气，像是某种死亡和腐臭的气味。
钱二刚刚含了一口水在嘴里，立刻皱着眉头厌恶地吐了出来。
“呸！”
隐约的腥臭味道还在嘴里盘旋，钱二再没有了喝水的兴致，烦躁地躺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周遭一片安静，小小的房间里温暖又安逸，钱二心中的烦躁渐渐散去，疲惫感涌上，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四周漆黑安静，钱二在半梦半醒中，却突然感觉到一阵不易察觉的颤动。
像床在抖。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白炽吊灯晃也没有晃过一下。
钱二的视线挪到右手旁边，却赫然发现原本靠墙的小行军床，竟然和墙壁之间有了一张手掌宽的缝隙！
是谁在慢慢移动他的床吗？
可是小小的房间里一目了然，就一张桌子一张床，根本没有除了他之外的人。
到底是谁挪动了他的床？如果有的话，那个人藏在了哪里？
钱二半坐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小小的房间，最终落在了自己的……床底下。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身下躺着的行军床有些可怕，像有一千只蚂蚁在身下爬，无论是翻身还是平躺都不自在。
为什么床会挪动？床下会不会藏了人？
越来越多莫名其妙的问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钱二牙关一咬，右手紧紧抓住行军床侧。
怕什么？
钱二猛地探身，将头伸到了床下。
黑乎乎的床底下只有两三只他遗落的袜子在角落积灰，再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钱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彻底翻过身闭上眼睡着了。
三月底，暖气还没有停，小小的房间里热气氤氲，暖和得像是阳光照射的午后。钱二睡得四仰八叉，床上薄被已被踢到了床底下，肚子上的衣服卷起来，拱得像是又白又圆的馒头。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枕头下也洇湿了小小一块，热得浑身发痒。
越来越热……
小小的房间里越来越热，仿佛被架在炉子上烘烤。钱二翻来覆去，一骨碌坐起来，剥开身上的衣服。
额头的汗水渐渐浸入他被钥匙磕破的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钱二拽起脱下的衣服去擦汗，却摸到了一额头的鲜血。
太热了，热得他整个人都融化了似的。
钱二扑到窗前，拼命去拧暖气阀门。平日里温热的暖气，此时却烫得他指尖通红。钱二一下下地拧着，每一寸挨到暖气的皮肤都像被烫掉了一层皮下来。
好在拧了几十下之后，他终于将暖气阀门关了起来。
屋里的热气丝毫不见少，钱二将自己剥了个精光，干脆将窗户推开，开到最大。
三月夜寒，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将破旧的土黄色窗帘吹得鼓起。
钱二眼睛被汗水浸得模糊，恍惚间，那土黄色窗帘仿佛疯狂燃烧的火焰，正欲一点点将他吞噬。
“不！不！”钱二喊出声，伸手抹了一把眼睛，那“火焰”却又变回了随风飘荡的窗帘。
太热了，他像是被禁锢在烤箱里的鱼，全身的液体都要被一点一滴地烘干。
钱二一头栽在了冰箱前面，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打开了冰箱门。
冰箱里的冷风终于给了他久违的寒气，他几乎雀跃地扒拉着冷冻室里的冰块，抹到身上，送进嘴里，像啃着排骨一样嚼啊嚼，格外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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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将馆里，李四、赵大和孙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麻将台上。
夜色已深，其他桌上的人三三两两起身散去，他们桌上却连麻将牌都没有推开过一次。
“三缺一，怎么打？”李四紧张地吞了下口水，做贼心虚般说，“钱老二怎么回事，今天不来了吗？”
孙三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李四：“怎么？既然这么想打，那你去找钱老二来啊？”
李四一愣，支支吾吾半天：“……也不是非要钱老二不可，万一等一会儿，昨天那小孩儿也来呢。”
孙三最看不惯他做戏的样子，冷笑道：“哥仨在这寒风里坐了一晚上，谁不知道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别装样子。既然你李四不想一个人去找钱老二，不如咱们哥仨一起去，就算有什么事，三个人也比一个人说得清楚。”
会有什么事呢？孙三这话说得语焉不详，可是其他两个人却连一句质疑都没有，仿佛三个人彼此间心知肚明，如果去寻找钱老二就会发生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似的。
李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就是不肯接口去钱老二家。
还是赵大啜了一口杯子里的茶，缓缓站起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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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二家就在宝灵街后，离得不远。三个人再是拖拖拉拉，走到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
楼道里声控灯不亮，三四楼间楼梯上堆了杂物，孙三走在最前，赵大和李四先后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楼梯上。
钱老二家在顶楼，三个人走到的时候出了一身汗。孙三眼尖，打眼便看见钱老二家的铁门上，插了一把钥匙。
仿佛在邀请他们进门。
李四打了个哈哈，干笑着说：“这老钱，年龄大了脑子也不行了，进家门忘了拔钥匙，万一遭了贼可怎么办……”
他们站在门前，彼此试探眼色，都不愿第一个去碰门的把手。
僵持片刻之后，还是孙三冷笑一声，上前拉开铁门。
不过是轻轻一碰，朱红色的铁门便无比顺遂地打开了。
三人肩并着肩站在门后，打眼便看见钱老二浑身赤裸，面色青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跪在大开的冰箱门前，手和脚都赤红青紫，肿胀得恐怖。
窗户大开，房内似乎没有暖气，稍微靠近便渗人地冷。
而这样冷的房间里，钱老二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穿，几乎将半个身子探进冰箱冷冻室里，仿佛一尊雪白的雕像。
赵大愣愣站了两秒，轻声问：“老钱是怎么死的？”
李四抖如筛糠没有回答，孙三冷冷地说：“还能怎么死啊？活生生冻死的。”

第69章 蓝精灵（四）
深夜寂静的宝灵街上，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
接连几辆警车从街上呼啸而过，让睡梦中的小海，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姐姐，警车来了？出什么事了？”小海睡在洗头椅上，嘴里含糊地呢喃。
茉莉轻轻坐到他身边，一下下地拍着他的手臂：“……嘘……继续睡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上次我给你讲的故事，还记得吗？有一群做了坏事的人，因为怕被警察叔叔抓起来，所以把脸涂成了蓝色的，谁也认不出来。”
“他们像耗子一样躲藏在山的另一边，像泥鳅一样藏在河谷的泥沼中，可是无论他们躲多少年，最终都会被发现，永远也没有办法逃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高低起伏是那样和缓，仿佛在唱一首安眠的童谣。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
小海在茉莉温柔的哄慰中，意识慢慢模糊，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做起了光怪陆离的梦。
茉莉微微勾唇，起身重新坐在了桌子前面。
她的面前，赫然摆了四张麻将牌，一面绿一面白，上面用朱红色的字，写着“东、南、西、北。”
“拿走了你们的牌，有点抱歉。”茉莉垂眸，似笑非笑，“可是你们那张台子永远也凑不齐人打麻将了，不是吗？”
她细瘦的手指翻动着四张麻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东、南、西、北……”茉莉慢慢数着，微笑着将“北”那张牌翻了过去。“东”、“南”、“西”三张麻将牌还红字朝上，静静躺在桌面上。
唯独“北”字那张麻将被倒扣着，只能看见绿色的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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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的家就在宝灵街的街尾。
他忙活了一整晚，直到天光大亮，早高峰的车流慢慢占据了整条街道，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家里。
可他刚刚躺在床上，眼睛闭上不过五分钟，门口却突然传来急切的敲门声。
“砰砰砰”不停，仿佛一只烦躁的大猩猩在拼命砸墙。
赵大唾了一口，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怒火，终于在砸门的声音整整十分钟没有停止之后，一把将房门打开。
果然不出他所料，门前站着的哪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从警局出来，才分道扬镳的孙三。
“你想要什么？”赵大警惕地望了眼楼道，确认没有任何一个邻居打开房门，这才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对孙三吼道。
孙三冷冷挑眉：“你想让我在这里说，让整个楼道的人都听到我们刚才在警局里的话吗？”
赵大凶神恶煞地看着孙三，足足四五秒后才侧过身，让孙三进了门。
几个小时之前，他们三个人在钱老二家发现了钱老二的尸体，连一秒钟都没有耽误，立刻打电话报了警。三个人坐在楼梯上老老实实地等待，压根没有敢再进房门。
现场保存的很好，没有一丝破坏，尸体没有搬动过一下，证据链也没有一点污染的迹象。连最挑剔的法医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坦荡得甚至有点不自然。
三个人在警察局录口供的时候，表现也十分正常。李四胆子最小，年龄也最小，稍微被多问一点什么，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和钱老二关系最亲近，真的。”李四低头，“真没想到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去了，他竟然死在这个时候。”
旁边经办的警官姓李，五十多岁年纪，敏锐地打量了李四片刻：“……感情这么好，刚见到尸体的时候却连进门都不敢，就那么笃定人那个时候已经死了，连急救的尝试都没有？”
孙三的态度却比李四直白许多，开门见山便问经办的警员：“……钱老二是冻死的吧？这么冷的天把自己剥了个精光，房间窗户打开，自己抱着电冰箱吹几个小时，不死才不可能吧？”
“都说人冻死之前会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浑身像被火烤一样热得受不了。就是因为他快被冻死了，才会产生幻觉，把身上的衣服都脱掉的吧？”
李警官声音更冷，沉声问：“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死因都不能确定。你表现得这么好奇，又是为什么？”
孙三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赵大却迅速地开口，替孙三解围：“老钱今天打牌的时候输了钱，心情很不好。至于死因到底是什么，还是希望警官们替我兄弟钱老二主持个公道。”
他们三个人连房门都没有进去过，一切有关钱老二之死的猜测，都朝着“自杀”或者“生病”的方向靠拢，清晨刚到，就在宝灵街的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
孙三、赵大和李四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从其他人口中都听见了昨晚那个离奇又恐怖的“冻死”案。
孙三做事从来不喜欢兜圈子，从警察局出来径直大咧咧跨进赵大的家门。
“上次约定，说好事成之后多分我两成。怎么样？”孙三眼中精光闪烁，“你今天也看到了，钱老二货真价实地死了。”
赵大冷哼数声：“你当我傻？我许诺你两成收入，那是需要你亲自动手杀了钱老二之后，送给你的报酬。现在钱老二死是死了，但却是冻死的，或者自杀了！这个跟你有一丁点关系？你哪里来的脸邀功？”
孙三鼻翼翕动，眼睛也有点泛红：“你这是想赖账？说好了天亮前干掉钱二我就能分到钱，现在钱二确实死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快点把准备好的钱拿过来！”
赵大嗤的一下笑出声，仿佛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似的看着孙三：“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问清楚了，我就把钱给你。”
他身体前倾，眼睛水汪汪，目不转睛地看着孙三：“你到底是怎么让钱老二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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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的家离宝灵街不算太近，好在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天亮，李四叫了辆车回家，在车上迷迷糊糊地硬撑着。
回到家，他拉上卧室窗帘躺在床上，想好好睡一觉。
身体明明疲惫到极点，脑子却一直清醒，怎么样也没有办法入睡。
鼻子里一直有一股奇特的腥臭味道，仿佛瞅准了方向一样，拼命往李四的鼻腔里面钻。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道，可是比血腥更隐晦的，却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腐臭味道。

第70章 蓝精灵（五）
那股恶臭闻起来像是腐坏了的肉或者鱼。李四起身，眯起灰白的眼睛，循着臭味，踱到了放在厨房的冰箱前面。
他眼疾已有多年，此时几乎趴在冰箱前，才能模糊地分辨出来形状。
雪白的冰箱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就像是最寻常不过的家用电器，上面的小人儿贴纸已经旧得起了毛，每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台冰箱已经在他家里服役多年的现实。
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普通家电，此时在李四灰茫茫的眼中，却仿佛阎王爷的催命符。
钱老二那张铁青的、结满白色冰霜的脸，跪倒在敞开的冰箱门前的姿势，像一幅隔了雾气般的画卷，深深地篆刻在李四的脑海中。
腐臭的味道越来越浓烈，李四站在冰箱前，颤抖的手已经放在冰箱门上，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拉开。
“你放过我吧兄弟……”李四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真的没想过杀你，我是想救你的。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烧纸成么？你在下面好好过，二十年后又是一把好汉。”
他奔去厨房，叮呤咣啷地翻出一个不锈钢的菜盆，又匆匆忙忙地冲进了厕所。
小小的厕所四四方方，没有窗户。水池和马桶相对，侧墙上安着一个老旧的电热水器，旁边挂着一个土黄色的塑料花洒。
李四随手把不锈钢瓷盆扔到了厕所的地上，摸着眼睛摸索到老式马桶的水箱盖，一把掀开，从搪瓷盖背面揭下了一个黏得牢牢的透明塑料袋。
他跪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撕开塑料袋，摸出了一卷捆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的钱。
可那钱，却并不是百元大钞。
粉红色的薄纸上印着“天地银行”和“伍仟亿”的字样，钞票正中并不是熟悉的山水或人像，而是草草画成的“别墅”和“童男童女”的图案！
这不是真钱，这是冥币。
李四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剪刀，眯起眼睛，颤抖着手指勉强剪开捆钱的红线，将第一张冥币点燃在不锈钢的菜盆当中。
“冤有头债有主，钱二哥，咱俩兄弟好了这么多年，你可是比谁都了解我的。”李四跪在地上，有些神神叨叨地碎碎念，“除了那次那件事，我李四这辈子从来没有作过孽，我胆小如鼠，从来不是成就大事的人，也没这个胆子杀你。”
“你的死真的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啊。”李四一张接着一张地点燃手里的冥钞，“钱二哥，你是知道我的，眼睛瞎了个七七八八，全靠着你们兄弟才活到今天。我想救你……也说话不算啊……”
“我把实话告诉你，好让你走得没那么稀里糊涂。是赵大……是赵大觉得你嘴不严心不齐，派孙三来杀你的。冤有头债有主，动手的是孙三，下令的是赵大，都跟我无关啊。”
“……那天晚上，我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可等我到你家门前，才发现早都来不及了……钱二哥，你就原谅兄弟我吧。有怨有仇，都冲着赵大和孙三那两个孙子去……”
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剪刀尖在不锈钢菜盆里翻动纸钱，时而发红时而发蓝的火焰在菜盆中欢快地跳跃。李四眼疾多年，浴室中大部分东西都只能模糊看到个轮廓，唯有火光映在眼中清晰无比，仿佛有抚慰人心的效果。
所有的冥钞都化作了黑色的纸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有的焦香，连冰箱前的腐臭都冲淡许多。
李四长长吁出一口气，把剪刀放在地上，将菜盆里的黑色灰烬倒在下水道地漏前，顺手拿下了墙上的花洒，打开水龙头冲了起来。
水温很暖，小小的浴室里面热气氤氲，驱散了一整夜的严寒。
李四被温暖的水汽包围，像是置身在暖洋洋的温泉水中，让他渐渐淡忘了一身青紫、生生被冻死在冰箱前的钱二的惨状。
黑色的灰烬顺着地漏消失不见，他却迟迟不愿意关掉花洒，干脆一件件脱掉了衣服，让暖水像温暖的雨水，纷纷落在背上。
太舒服了，太惬意了，李四几乎以为此刻的自己已经躺在床上，即将闭上困倦的眼睛。
可是隔了一阵子，李四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的视力不好，听力就格外敏感，在淅淅索索的水声中，他依稀听到了另外一阵声音。
“嘶……嘶……”
极轻，需要他屏住呼吸才能勉强听见。像是黑暗中潜伏着一条细长又怨毒的蛇，游走在墙壁上。
李四连心跳都要停止，缓缓伸出手背，狠狠擦在眼睛上。
他的眼睛彻底眯成了一条细线，拼尽了一辈子的力量，努力地往那“嘶嘶”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看见了。
不是一条，而是两条蛇。一条红，一条蓝，宛如绳索一般纠缠在一起，四只满载诅咒和怨毒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对准了他的咽喉蓄势待发。
他的厕所里，溜进了两条蛇！
李四狠狠咬住舌尖，把尖叫声从喉咙间紧逼下去。他努力地保持上半身的稳定，不让那两条蛇看出他躲避的姿势，手臂一点一点地往下探，终于摸到了他刚刚放在浴室地板上的，那柄冰冷的、能救命的剪刀。
他这辈子都没有觉得自己曾有这样勇敢过，指尖发力，噌地一下将剪刀捏在右手掌心。
下一秒钟，那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蛇像是终究对他失去了耐心，“铮”地一下扑向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李四眯起泛白的眼睛，猛地刺向两条细长的蛇。他第一刀没有刺中，心口一凉正在绝望，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李四再不犹豫，举起剪刀、眯起眼睛、仿佛将一辈子的视力都用在此时，狠狠对准那两条扭曲的小蛇刺了下去。
触感柔软、但却又比想象中坚硬一些，有点奇怪。
可李四没有多想，高高举起剪刀再度砸下，精准地砸中蛇的腰身。它们终于不再挣扎，在他手下软成了两条软管，可他却并不敢托大，再次拿起剪刀来劈在蛇身上，想把它们彻底砍成两段。
可是这一次……
李四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那两条“蛇”是那样细，甚至比他的手指还要细。
它们却是那样的硬，每一刀砍下，都仿佛砍到了坚韧的胶皮。
李四倏地松开手中的剪刀，颤抖的右手擦了一把眼睛，眯起泛白的双眼定睛一看。
他手里握着的，哪里是两条蛇？！
分明是一根破旧的电线，在他猛烈的戳刺之下，泛黄的胶皮绽开，露出里面纠缠在一起的，红色和蓝色的金属线……

第71章 蓝精灵（六）
洗头房里，桌上依旧摆着四张麻将。
茉莉枕在手臂上，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一面摆弄着桌上的麻将牌。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洗头椅上躺着的小海翻身小小咕哝了一声。
茉莉的脸上露出极浅的微笑，轻轻将手上捏着的麻将牌翻了过来。
“东……”她说。
咚的一声之后。
桌子上四张白绿相间的麻将牌，只剩“南”和“西”两张还红字朝上，另外两张被倒扣着，只能看见绿色的背面。
她站起身，透过小小的窗户望向街道，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不过……你又来了啊？那倒有点麻烦呢。”
小海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她：“姐姐，谁来了？”
茉莉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嗔道：“这孩子。”
她脸上烦躁的表情一扫而空，在面对他的时候，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永远无忧无虑的茉莉。
“别担心。”她仿佛漫不经心似的，“除了上次那个臭道士……还能有谁这么闲？”
上次那个道士？
小海足足愣了两秒，才回忆起来就是上次那个在他生日时莫名其妙出现，被他一个平底锅敲晕了，又莫名其妙离开的——詹台詹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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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詹台正和李警官一前一后，走在狭窄阴暗的楼梯上。
“宝灵街这一片的住宅楼大多上了年纪，十分老旧，所以楼梯又窄又陡。”李警官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詹台，“声控灯不亮，你注意点脚下，别摔了。”
詹台点点头，目光挪到了楼梯上流下的积水。黑色的积水像是湍湍的瀑布，一层又一层落下，在楼梯的平台间积成一滩水洼。
老李感慨道：“这才三楼，就已经这么多水了……”
“看时间，应该是流了几个小时。直到受害人的邻居早上起来上班，一推开门，才发现从受害人家漫出的水已经流到了三楼了。”
说着说着，他们走到了李四家的门前。
老李自己戴上橡胶手套，递给詹台两只，继续解释道：“全身赤裸，触电身亡。门窗完好，没有入侵的痕迹，和上一次那个钱老二一样，从现场来看，百分百的自杀。”
詹台没有接话，踩着门口的积水，踏进了李四家。
甫一进门，詹台便扬起眉毛，问老李道：“这个味道，哪里来的？”
一阵若隐若现的尸臭被詹台敏锐地捕捉到。老李却摇了摇头，说：“跟案子没关系，待会儿给你解释。”
厕所就在大门的右边。老式洗手间有个平台，比屋内地面高出十厘米左右，此时仍在湍湍地往下流着水。
李四雪白的尸体泡在水中，双眼圆睁，露出灰白色的眼珠，嘴巴微微张开，一只手捂住胸口，胸口一道显眼的血痕，另外一只手握着一根扭曲的电线。
詹台眉头皱起，顺着电线往上，看到了一台老旧的电热水器。李四手里握着的电线，就是连着这台热水器。
老李朝着电线努了努嘴：“看到了吗？地上掉了一把剪刀，和电线上被戳破的痕迹吻合，推测李四是在洗澡的时候戳破电线，露出里面的金属线。浴室墙上地上全是水，电热水器还在烧着水。”
“你刚才不是问到尸臭？”老李说，“那是冰箱里冻的肉，腐败了的味道。”
“电力公司的人来检查过了。这个李四他们家电线短路，漏电把冰箱主机烧坏了。整个楼道共有的整个楼道共有的接地线也断了，楼道里的水管甚至网线的塑胶管，用测电笔试过了，都带电。卫生间的热水器也漏电，更何况他还特地拿剪刀把绝缘层给剪破了，专门漏出金属线……满浴室还都是水。”
简单总结，就是李四已经找死找到这个份上，也由不得他不死了。
“从我们的证据看，真的没什么可疑的。”老李缓缓说，“但是跟上一个案子间隔得这么近，我觉得还是找你来看看比较好。”
同样赤身裸体，同样诡异地自杀，恰好是前一天同一桌打过麻将的四人中的两位，这世界上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
詹台站起身，俊美的下巴绷紧，露出极为迷人的微笑：“你说的对，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这么巧合的事。我要去麻将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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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两个人遇害，宝灵街这个八卦小料传得最快的地方，现在难免人心惶惶。麻将馆再不复之前人声鼎沸的情况，只开了零零散散的两桌，老板独自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唉声叹息。
“现在流言都传成啥样了你知道吗！”老板又气又恨，“说我这是个勾魂麻将馆，靠养小鬼赚钱。谁在我这打过麻将，谁就会被勾走魂魄。这都什么破玩意，还传得有鼻子有眼有人信？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鬼嘛！”
詹台漂亮的丹凤眼略眯了下，却附和着老板，了然地点点头。
“但是你刚才说，有一件有点古怪的事是什么？”他循循善诱，拍着老板的肩膀。
老板抿了下嘴唇，转身回了麻将馆，又抱了一个小小的皮箱出来，在詹台面前“嗒”地一下打开。
“古怪的事，就是这个。”老板的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像是生怕被别人发现，“那天晚上麻将馆闭店，我清点麻将的时候发现的。”
“看见了吗？”他焦急地催詹台，“一整副麻将牌里，恰好少了四张牌。”
“东、南、西、北。”

第72章 蓝精灵（七）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赵钱孙李，四个打牌的人。
詹台玩味地挑起眉头，这倒有点意思。
老李不解：“这四张麻将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詹台顿了顿：“东南西北，虽是方位，也是五行……”
“东西南北，木火金水。北即玄武，又名龟蛇，壬癸水，龙首蟒身鳌背，司水之源。”
“龟蛇一体，通体乌黑，驾雨雪而行，踩石成冰，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离水霎时凝结成冰，天地万物避之唯恐不及……”
他神情倨傲，声音清冷，老李不明觉厉，冲着詹台半懂不懂地眨眨眼。
詹台却笑了，三言两语概括道：“北指水，就是个长得像个王八的神。现身的时候，喜欢把人冻成冰棍子玩。”
老李张大了嘴，脑中立刻闪过钱老二浑身赤裸，跪在敞开的冰箱门前通体青白的模样——钱老二，不就刚刚巧是冻死的吗？
“还有第二个受害人……”詹台继续说，“东，即青龙，五行主木。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声，飞翔八极，潜藏变化无尽。”
“又名太昊，驭雷电而行，霹雳动天地，一朝撼河川。”
老李拍拍詹台的手臂：“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
詹台挑眉：“东主木，就是条一身碧绿的大尾巴龙，动不动就打道雷下来，把看不惯的人劈成焦炭。”
“你想的没错，说的就是昨天在浴室触电身亡的李四……”詹台冷笑，“这是天降神邸，惩罚四个罪孽深重的人呢。”
东南西北、木火金水，每一个都逃不掉惩罚的后果，每一个都逃不掉惨死的结局。
老李沉默，脑海中浮现了李四胸前那一道闪电般的血痕，半晌后缓缓开口：“你是说，凶手是神？”
詹台耸耸肩膀：“是或不是，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他腰间别了紫薇星盘，又抽一张黄符纸，狼毫在舌尖随意舔了下，鬼画符似的在罗盘上画下来：“癸亥运冲年支巳，巳酉丑逢合金局……所以下一个死的，应该是南边那个。你得尽快把两个人八字给我，我们到时候蹲守起来，也好看清楚作乱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嘴里嘟囔着，手下还在细细算个不停，却突然被桌上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
老李接过电话，神情由惊讶转为迷惑，挂断电话之后，抿着嘴唇看詹台。
“不用费事蹲守了。用不着了。”老李慢慢说，“没死的那两个人，孙三和赵大，就在警局门口坐着呢。”
詹台一愣：“他们来自首？”
老李摇头：“不，他们来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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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和孙三一前一后，都来到了警察局报警。
窗口接待的警员还隔着玻璃给赵大录口供的时候，孙三后脚来到了警局门口。
还好门口的警员对他们这单案子很有印象，机警地把孙三及时拦在了警局之外。
“现在两个人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宝灵，俩不同的派出所待着呢。”老李说，“但是两个人到警局来，都是来报案的。”
“孙三报警，说的是赵大杀了钱二。”
“赵大报警，说的又是孙三杀了李四。”
“他们两个还都报警说，对方想要杀死自己……”
詹台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神邸降罪”突然变成了“熟人杀人”，原本判断了一圈东南西北和金木水火现在都成了打自己脸的笑话。
他目瞪口呆地问：“为什么呢？总要有个原因吧？”
赵大来报案得比较早，口供也率先录完。
老李的眉心挤出一个川字，无奈地解释道：“赵大说，李四和孙三之间一直都有龃龉。”
赵大在四人中年龄最长，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他的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斯文懂礼，乌黑发亮的发根却长出了一些银白色的头发，显见最近几天因为心烦意乱而忽略了染发。
“李四是个瞎子，眼睛坏了好多年，做梦都想有个人捐副眼睛给他，这不，看上孙三的眼睛了？”赵大的双手放在桌子上，狡猾得像一只泥塘的泥鳅，滑不留手捉不透，“我年龄太大，钱老二抽烟喝酒嫖娼说不准有什么病，怎么看都是孙三最合适。李四这几年跟我说过好多次了，就盼着孙三同意，死了以后把角膜捐给他呢……”
“孙三可不乐意。我听说前几天才跟李四大吵一架，骂得可难听了。”赵大嘴角轻颤，“他说，李老四你个不要脸的孙子，你怎么知道老子活不过你这个短命鬼？就算明儿你就死在你家里，老子也要长命百岁，等着看你小子烧骨灰。”
“警官你看，他们才刚吵完架几天，李四就死了，还死得这么诡异……宝灵街上都传遍了，肯定是孙三动的手啊……”
“李四是个盲人，孙三就是去他家里动动手脚他也不知道。李四这人我可知道，胆小如鼠，怕死得不行，我赵大自杀了他也不会自杀的。不是孙三害死他，还会是谁？”
老李和詹台对视一眼。
李四盼着孙三死，就是为了用他的角膜移植？孙三知道了，和李四大吵一架，隔了几天就把李四害死了？
詹台轻笑一声，这么牵强的理由，骗小孩玩呢？写三流恐怖小说呢？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哪知等詹台和老李见了孙三，才发现原来和孙三荒诞万分的理由相比，赵大的理由竟然能算得上有理有据。
孙三大概五十岁左右，双鬓泛白，脸上油光满面，没有什么皱纹。一个又宽又大的金戒指戴在他短粗的手指上，脖子上套着一块硕大的青色玉佛，短粗的手腕上还戴了一串黑色的佛珠。
“对，没错。就是赵大杀的钱老二。”孙三斩钉截铁，说话如同蹦豆子，“赵大和钱老二从小是一个地方长大的，叫京陵村。每年春节，赵大都要跟钱老二狠狠吵上一架，有的时候还会动起手。两人恨对方恨了几十年，那真是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的仇，还会在一个桌子上打麻将，还会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住在相邻的两条街上？
这个孙三，是不是把眼前的他和老李都当成傻子来糊弄？
詹台强压住心里的郁闷，继续追问：“那赵大和钱老二吵架的导火索是什么？恨了对方几十年，总要有个理由吧？”
孙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好像是钱老二小时候……弄丢了赵大家的钥匙。”
这太荒谬了。
詹台扑哧一下笑出声，漂亮的丹凤眼冷冷瞥了眼孙三，临出门前吩咐老李：“……他们两人务必单人单间，房间里什么东西都不要有，最好，连饭都别送。”
西主金，即白虎，掌肃杀，御烟气。南主火，即朱雀，掌烈火，驭骄阳。
比起赵大和孙三狗咬狗一般地互相指认对方为凶手，他倒觉得自己原本那个神邸降罪的理论听起来更可信一点，还不如老老实实把他们两个人关起来，免得一个没看住，又莫名其妙地死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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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小海终于注意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四张麻将牌。
“姐姐，你把这个拿过来了？”
茉莉毫无愧色，义正言辞：“那么晚了还在大马路上支桌子打麻将，噪音扰民多讨厌。我把他们的牌拿走，他们就打不成牌啦，有没有觉得这两天安静了很多？”
宝灵街麻将房两个熟客接连死亡，麻将房变成索命房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李凯华都听说了，在学校里神神叨叨地问他：“你知不知道，那俩人可是脱光了衣服自杀？我妈可是吓坏了，又说要请道士到宝灵街上做法事呢。”
小海没有问过茉莉，可心里隐约有种预感，死掉的那两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和他们同桌打牌的几人。
“姐姐，为什么自杀前要脱光衣服呢？”小海看着桌上绿色的麻将牌，轻声问。
茉莉却眨眨眼睛：“谁告诉你，他们是自杀的啊？”
“东南西北，金木水火。接连死了两个人，一个冻死一个触电。天上总共就那几个神，俩神都要搞死他们，明显是罪大恶极的恶人嘛，哪里是自杀。”
“神降惩罚，自然是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去，还穿着衣服做什么？”
她还在笑，笑意却一直没有达到眼底。小海与她相遇一年，还是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这样冰冷的表情。
以往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奇遇，茉莉偶尔兴高采烈，可是大部分时候都带些事不关己的超脱，仿佛生死离别对她来说都算不上什么值得情绪波动的大事。
她淡漠、她冷静、她胜券在握，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可是这一次，在这四个陌生人身上，小海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几乎掩饰不住的愤怒和憎恨，让站在她身边的他遍体生寒。
“……那样的身体已经够肮脏了，别连累了衣服。”茉莉极冷极轻地说。

第73章 蓝精灵（八）
同时有两个报案人指认对方是可能存在的凶杀案中的嫌疑人，目前的情况复杂又烧脑。赵大口口声声说孙三杀人，孙三言之凿凿说是赵大动的手。
老李当机立断，干脆先把赵大和孙三关了一整个晚上再说。
第二天一早，赵大见到老李的时候十分不满：“我是来报案的，为什么要留我这么长时间？这是对待报案的守法公民的态度吗？孙三是杀死李老四的凶手，你们为什么不去抓他？”
老李似笑非笑，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巧了，在你来之前，孙三就已经在这里了。你猜怎么着？孙三指认你赵大是凶手，因为你和钱二之间有矛盾，你说，有没有这回事？”
老李对付赵大的第一招，就是挑拨离间与分而化之——让赵大和孙三之间狗咬狗，把对方身上存在的黑料都先爆出来。
赵大仍然不置可否，冷冷看着老李，毫不惊慌辩解道：“……我和钱二这么多年老伙计，要真有矛盾还能在一张台上打麻将？”
赵大以退为进，想试探老李到底知道多少。
“嗐，两口子睡一张床杀人的都有的是。你和孙三不也一张桌子上打麻将吗？这会儿了孙三说你杀人，可是说得清清楚楚。”
老李一眼看穿，微笑道：“……听说你小时候，因为一枚钥匙的事跟钱老二大吵一架？之后几十年一直没扯平，一直有矛盾？跟我们说说呗，你这钥匙是怎么一回事啊？”
赵大脸色微变，倒没想到孙三竟然真的把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祭出来替自己脱罪。他眼睛一竖，吹胡子瞪眼：“你们没疯吧？我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了，因为丢了钥匙跟别人闹得你死我活？日子还过不过了？你们都吃干饭的吗？这都信！”
他有点气急败坏：“孙三和李四之间的矛盾可比我这里深多了，这你们又不担心了？没搞错吧？李四可是看上了孙三的眼睛啊！眼睛重要还是一把几十年前开门的破钥匙更重要？”
赵大嘴里嘟嘟囔囔连吼带骂，可是说了许久，也没比昨天多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你不老老实实交待，我们就再去问问孙三。”
老李干脆耸耸肩膀，漫不经心地转过身，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眼看就要从询问室里走出去。
赵大这才意识到危机，连忙叫住老李，细瘦的手颤抖了一下：“好好好，我说！我告诉你们！”
“李四的眼睛，是孙三搞瞎的。就是因为这个，孙三才非要杀了李四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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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我在城北一家建筑工地当保安。工地这种地儿，是又苦又累又脏又没油水，哪个有点志气的年轻小伙子愿意干啊？万一遇上黑心老板，玩了一通命干完活，结果到年底的时候，辛苦一年连工钱都拿不到。”
赵大在四人中年龄最长，阅历似乎最为丰富。
“我们那次就是这样，辛辛苦苦玩命累了大半年，结果年底了，大家都盼着赶紧发工钱好回家过年，结果包工头拎了一人一袋米，就说了一句话……”
“房地产又崩溃了，咱们干的活都烂尾了。老板带着小姨子跑路了，别人欠了公司一屁股钱，一分都不肯还。”
“都到这份上了，跟大家实话实说，今年啊，怕是咱们又发不出来工钱了。”
包工头话音刚落，愤怒又无奈的工人们便一拥而上。多少人盼了大半年发工钱过年回家，就被包工头这轻飘飘一句话毁掉了。
那时的赵大钱二孙三和李四，也是同一个施工队上的。
“家里人都等着我们拿钱回去过年，包工头千刀万剐不发工钱，咱哥几个不能这么丢人。”
四个人白天里狠狠发了一通火，晚上躺在床上，商量来商量去，干脆一不做大不休，趁着夜色把工地里的电线都偷了算了。
整个工地的电线，大概能换几千块钱。
孙三和李四一合计，找来几个同乡帮忙，白天里溜进工地里面踩点找地儿，晚上借着当保安的张三监守自盗，这一把放进来好几个偷子。
李四年纪最小，二十岁还不到，看到这阵仗紧张得不行，摇摇晃晃跟在张三身后：“哥，行了吧？差不多了吧？我听说钥匙卖太多被抓住了恐怕得挨枪子儿，咱别拿了吧？”
张三平日里就看不惯李四畏畏缩缩的样子，被他说烦了痛斥一声：“你小子在这儿立什么牌坊？装得这么伟光正，是不是打算去包工头那儿告发我们啊？”
李四年纪小，经不得别人激将。张三一句话问得他面红耳赤，气血上头，半天说不上来话。
可是李四支支吾吾的样子，落在张三眼里，却有了一丝别的意味。
“真想告密啊？”张三眯起眼睛，拳头捏得嘎巴响，上来就对着李四的脸上狠狠来了一拳，“要是敢去说些有的没的，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扒了你小子一身皮！”
张三那一拳很实在，李四眼冒金星，后退了两步撑坐在地上，眼前白茫茫一片朦胧。
天色昏暗，李四抬起手背放在眼前揉了揉，想看得清楚一些。可是他的手上却不知从哪里沾了工地上的灰尘粉末，越是揉眼睛，却越是看不清楚。
“眼睛，眼睛！我的眼睛疼！哪里有水！”李四越是揉，越是疼，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
几个人这才有些惊慌。
有人拿来矿泉水，浇在李四的脸上，帮着李四洗眼睛。
可是早已来不及了，李四的眼睛里却渗出一丝一缕的鲜血，疼得他满地打滚，哀嚎不停。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李四曾经清澈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霜，从此再也看不清楚。

第74章 蓝精灵（九）
“孙老三把李老四的眼睛搞瞎了，梁子可结大了。要不是李老四胆小如鼠，早他娘把孙老三给咔嚓了。”赵大仰着下巴，右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道，满是嘲讽。
老李和詹台对视一眼，怀疑地问道：“......李四被孙三搞瞎了眼睛，当时难道不生气么？还能这么多年跟他同台打麻将？如果想杀，一开始为什么不杀。如果不想杀，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又要杀？”
何况无论是孙三还是赵大，甚至还有麻将馆里围观的众人，几乎人人都知道李四性格懦弱，胆小如鼠不能成事。
这样的人，如果当初弄盲双眼这样的深仇大恨都没有对孙三下杀手，现在又哪里来的胆量动手？
何况李四是个盲人，即便是真想杀孙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啊。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赵大都不像在说实话。
老李半个字也不相信。
“嗨，这眼睛又不是一开始就瞎成这样的。最开始只是视力有点模糊看不清楚，这一天一天的下去，越来越糟，越来越差。”赵大冷冷地说，脸上表情一丝未变。
“李四这种人，平常哪来的钱去看病？等到意识到不对的时候，这不是才想找孙三的麻烦？就算不能要孙三的眼睛，来来回回要点小钱也不错啊。你说是不是？”
“孙三被他钝刀子割肉一样勒索，整烦了，忍不下去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李四这个瞎子搞死，这不就得了？”赵大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两位领导，你看我可是替您二位破了个命案，您二位的皇粮吃得多轻松啊。怎么？等把孙三捉回去，能不能给我颁发个奖状锦旗什么的？”
詹台笑了，漂亮的丹凤眼像闪烁光芒：“……那钱老二的死又是怎么回事？”
赵大一脸无辜，双手平摊：“冻死的呗，关老子什么事？”
字字句句，分明是在狡辩。
可若是按着赵大的思路去推敲，偏又还能逻辑自洽。
詹台看了一眼赵大悠然自得尽在掌握的表情，缓缓站起身，眉梢轻挑，率先出了房门。
“你信他么？”老李问他。
詹台微微一笑：“……信或不信，也不在我们。一边派人去查查李四和孙三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过节，一边继续等等看呗。”
“……东南西北总共四张麻将牌。赵大要是身在其中，无论他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也逃不过的。”
“我会派人跟着他。”
老李点头，隔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原以为安稳了几年，没想到又遇上这么棘手的事儿，还要你来帮助我。”
詹台微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姐姐姐夫孩子还小，腾不开手。你只要别嫌弃我做事毛躁，随时找我。”
老李目光敏锐，望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那你呢？总这么出来……你妻子那边没问题吗？”
詹台眸中罩上淡淡一层阴霾，又极快散去，下意识地摸了摸戒指：“……放心，阿岚她……一直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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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回到了家。他的家就在宝灵街的正中央，距离麻将馆不过几步之遥。一室一厅的格局，房间向南，阳光暖暖洒进家中，竟让这个小小的房间显得有些温暖。
他年龄最长，为人谨慎，进门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电闸，又拉开了厨房的窗户，这才打开了煤气热水器去洗澡。
一天一夜没有回家，身上的汗珠黏在衬衫上，赵大把头浸在温热的流水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脖子下方有一数道长长的伤痕，颜色已经极淡，看起来是已经过了很多年的旧伤。
房间里面不算冷也不算热。赵大一身疲惫，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想睡一会儿，可是晒在窗帘上的暖阳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渐渐升高，小小的房间里热得仿佛蒸笼。
赵大的后颈冒出了一层湿汗，他坐起身，下意识地想脱掉身上的长袖，衣服撩开一半，却警觉地停住了手。
“玩过一遍的把戏了，还想玩第二遍？”赵大冷笑，“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老子都不怕你。”
他噌地站起身，走向卧室旁边的卫生间。厕所四四方方，墙上有个拳头大的窗户，满是污渍的马桶就放在窗户下。赵大径直个马桶，一把掀开泛黄的马桶盖，从搪瓷马桶盖背面揭下了一个黏得牢牢的透明塑料袋。
可是这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一捆扎好的冥币。
而是一把小小的桃木剑。
“来啊！我不怕你！”赵大吼着，冲着空空荡荡的客厅挥舞着桃木剑。绽开一条长口、露出深黄色的海绵的沙发上明明空无一人，赵大却紧咬牙关，一剑扎在了泛黄的海绵上。
什么也没有发生。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发出刺耳的警笛声。
赵大长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盯着电视里的黑色屏幕。
屏幕里有一个扭曲的他自己，也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
可是那黑色的、小小的、扭曲的电视屏幕里，在他的身边，分明还坐了另外一个人影！
赵大猛地扭头，手里的桃木剑一把挥出，对着空荡荡的沙发戳了过去。
什么也没有戳到，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回过头，眯起眼睛看向电视，黑色的屏幕里，扭曲的他自己仿佛疯了一样对着空气挥舞桃木剑，可是那个小小的、淡黄色的身影，却还好好地坐在沙发上。
赵大骤然停下手中动作。
“想整个幻觉来让我白忙活？呵……我可没那么傻。我知道你在哪儿等着我呢。” 他冷笑，一步步离沙发，一步步朝着电视的方向走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赵大高举桃木剑，怒吼着一剑劈向电视屏幕。桃木剑乒地一下拦腰折断，一张蛛网率先出现在玻璃屏幕之上，下一秒钟拓展成一个拳头大的破洞。
碎了一地的玻璃屏幕像无数尖利的指甲，紧紧抠住地面，朝着赵大的脚背一点点蔓延。
屏幕里的两个小人儿通通消失不见。可是赵大的神情却比之前慌张许多。他转过身，想回到沙发上继续坐着，却骤然发现面前的玻璃茶几上，依稀反射出两个人影。
一个是他，低着头、茫然地看着玻璃茶几里自己的样子。
另一个却像是一团淡黄色的布条，漂浮在他的身旁，像一团无处不在的空气。
赵大从喉咙中发出嘶哑的喊声，又对着空气乱戳了数下。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他转身，嘶哑地叫着，举起破碎了屏幕的电视机，狠狠砸在玻璃茶几上。
伴随着巨大的碎裂声，玻璃茶几一分为四，瘫在一地碎片上。
白色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四周终于短暂的归于安宁。
“我的剑！”赵大神经质地捏着已经断了的桃木剑，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一点点朝门口挪去。
他不敢看厕所的镜子，不敢看厨房铮亮的不锈钢菜盆，甚至不敢低头看自己的鞋面，仿佛每一个反光的地方都能照出那个人影。
小小的、淡黄色的、模糊的人影。
可他更不敢闭上眼睛。
赵大梳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头发此时已经杂乱，他目光涣散，慌张地四顾，不敢在同一点停留超过一秒。
断裂的桃木剑紧紧握在手中，压住深深的红痕。
一步步、一点点，赵大终于挪到了门前。
他松了一口气，手握在冰冷的门把手，准备拽开黑色的铁门。
可是就在此时，黑色的铁门上的油漆熠熠反光。
就在这反着光的大门上，他看见了慌乱的他自己，也看见了趴在他肩头的那个身影。
它趴在他的肩头上，长长的指甲嵌入他的肩膀，在每一个反光的表面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赵大的手像是被火焰烫到，猛地松开了门把手。
破碎的桃木剑握在手中，赵大抡得像只风火轮，在整个房间里面挥舞。
他没有穿鞋的双脚踩到了电视屏幕的碎片，鲜血绽出，疼痛难抑。赵大膝盖一软，哀嚎一声跪在地上，右膝钻心腕骨般地疼。他再撑不住，身子一歪，像一截原木一样，卡在了倒在地上的、碎成几块的茶几之间。
一地碎片像是一艘艘小船，鲜红色血液像一条条涓涓小溪，渐渐填满了小船间的空隙。鲜血迅速地从赵大周身伤口中流出，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救命……”他拼了命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却小得宛如蚊蚋……
全身的力气和他脸上的血色流失的速度一样快，赵大每一次挪动身体，身上的伤痕都会因为地上的碎片而增多了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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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茉莉手上拿了个小小的、淡黄色的娃娃。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个淡黄色的娃娃是用玉米须做成的，没有五官，只有褐色的须子在脑袋上散成一团杂草般的头发。娃娃的眼睛上蒙了一条小小的白色布条，而她一手拿着娃娃在桌子上一跳一跳，另外一手却拿了一枚小小的麻将牌。
“捉迷藏咯，快点跑呀……”
玉米须娃娃追着麻将牌，在四方的木桌上乱窜，逗得她咯咯直笑。
隔了一会儿，茉莉像是玩累了，终于把麻将牌平放在桌子上，又把小小的玉米须娃娃放在麻将上，像坐在小小的板凳上。
“就这样吧……”她的声音沉了下去，指尖渐渐用力。
可突然，就在此时，楼上小海的家里传来打骂和哭闹的声音。
女人尖利的哭叫，伴随藤条啪啪抽下的声音，像是恼人的魔咒一样在耳边盘旋。
被打的那个人却依旧一声不吭，连一句呼痛和求饶都没有发出来。
“海，别犯倔。平常姐姐怎么教你的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茉莉心烦意乱，怎么样也没有办法集中注意。
“忍无可忍，还要不要忍下去……”她再也没有了一丁点玩娃娃的心情，胸口起伏良久，终于还是烦躁地把手里的娃娃放在了桌面上。
楼上小海家里，小海刚刚被一耳光抽倒在地上，额头砰地一下磕在床边。
他的眼前黑了数秒，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巴却抿得紧紧的，一个音节也没有发出来。
“你知道错了吗？”他的母亲拿着浅蓝色的衣架，像一具不可战胜的天神，站在他的面前，“你认错吗？”
他垂眸，脸色冷淡，嘴唇深抿，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没错，也不想认，更不想让楼下的茉莉听见。
可他倔强的神情再度激怒了他的母亲，高高扬起的衣架，眼看就要朝着他摇摇晃晃的身躯砸了下来。
可就在衣架触及皮肤的那一瞬间，客厅上挂着的日光灯却突然裂开了一端，长长的灯管仿佛挥舞的棍子，擦着母亲的肩膀甩了过去。
他的母亲仍在愣怔当中，小海却吓了一跳，在日光灯摆锤一般再次甩回来的时候，飞身扑过去，拿后背挡开了他的母亲。
他们躲在床脚喘着粗气，看日光灯管在床上上方一晃一晃。
母亲终于恢复了镇静，颤抖的右手想去揽住小海的肩膀，他却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碰触，迅速地从她身边逃开。
楼下洗头房里，茉莉的脸上露出浓浓的忧伤。
“到底是母子连心……”她捡起了桌上的玉米须娃娃看了看，轻轻摇了头，“来不及了，没用了。”
她把玉米须娃娃丢进垃圾桶中。
“一开始盼着你善良，可现在，我真的盼着你不那么善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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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家里，赵大忍着周身的剧痛挣扎着朝门口爬去。
“救命……”他不放弃地喊着，突然间发觉自己的声音不再像蚊子哼哼一样，大了许多。
“救命、救命！来人啊！”赵大目光中迸发求生本能，朝着门口大声喊嘶吼。几分钟之后，他的大门终于被人一脚踹开……
赵大看到慌慌张张跑进来的人，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闭上了眼睛。
老李和詹台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大已经醒过来一阵。
“……我在楼道里留了一个人，楼下也留了一个人。楼道里的人说什么都没听见，还是楼下的人听到模糊的求救声，这才撞开大门冲了进去。满地都是鲜血，赵大跟中了邪似倒在血泊里，身上十几处伤口。” 推开门之前，老李对詹台低声说，“他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想抵赖，这次怎么也得把实话逼问出来才行。”
詹台和老李推开门。赵大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别开脸。他的脸上和手臂上都有被纱布包裹好的伤口，头上的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
詹台走到赵大的面前，把碎成两截的桃木剑啪地丢在赵大腿上盖着的棉被上。
“几分钟前，我们才从西城分局过来。孙三可还被好好地关着呢，特意跟我们说，让我们给你转达一下他的关心。”詹台懒洋洋地说，“这次的故事编好了没？是孙三要杀你，还是死掉的李四和钱二又看你不过眼了？”
赵大嘴唇颤抖，目光凝视着桃木剑，没有说话。
詹台浅浅勾了下唇角，大步朝前，一把抓住赵大的领口。
“我知道你不怕死，可你怕不怕天天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呢？”詹台冷笑，“这一次是我的人救了你，下一次呢？等到晚上呢？你敢闭上眼睛吗？你闭上眼睛，知不知道黑暗里谁在看着你，又打算什么时候对你动手呢？”
他轻轻一掼，把赵大像块破布一样丢在枕头上，转身吩咐老李：“把门口的人都撤了，用不着守在这里。”
赵大的眼神微晃，瞳孔震动，手指也开始轻轻颤抖。
詹台尤嫌不够，回身挑起眉毛：“啊，对了，差点忘记了。这个，我也要拿走。”
他捏起了方才丢在床上的桃木剑，嘲讽地对着赵大笑了笑。
眨眼之间，他的右手不过是在空中轻巧地画了个圈，淡蓝色的火焰却突然从桃木剑上方燃烧了起来，仿佛狰狞的老虎张开血盆巨口，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那一截残存的桃木短剑便化成了一团黑色的焦炭，扑簌簌地落在地上。
老李见怪不怪地微笑。赵大却瞪大了双眼，目瞪口呆地望着詹台。
“别走。”他垂下头，终于低沉开口，嗓子因为剧烈地呼救而受伤嘶哑，“我说。你们不要走，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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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工地是真的。当保安也是真的。欠工资不发也是真的。”赵大缓缓开口，“但是有些真实的情况，我上次没有说。”
“那个昧下工人们血汗钱没有发的包工头，就是我。”
“我和钱二一个村子里长大，我大他九岁，从小带着他走南闯北摸爬滚打，本事差不多，两个人的臭毛病也差不多。那几年我混得不错，在工地上当包工头，手底下管二十几个人。除了你知道的孙三和李四，其实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孩儿。那小孩儿挺可怜的，他爸是工地上流浪汉，他妈是个疯子，就蹭工地上大锅饭，饥一顿饱一顿也长到十几岁。”
“我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到自己的施工队里。大家都管他叫黄毛。黄毛跟李四年龄相仿，两个人最亲近，一天到晚跟在孙三屁股后头，就是孙三的小跟班。”
“……钱二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喜欢玩彩票。他自个买了两年，大奖没中着，但是有次从兑奖的地方回来，往我们麻将桌上扔了一万块现金，说自己摸了把小的。”
“小奖也是钱啊。大家都挺羡慕的，就跟着钱二一起买。每次就由我给钱二，五十块钱，要是中了，奖金就大家平分。”
“就这么买到年底……结果快到年底的时候，有一次你还别说，就我们工地那二十几个人买的，还真中了！”
“一等奖，一百万。彩票报数那会儿，一屋子人先是愣住，然后都疯了，差点把电视机砸了。一百万块钱，二十个人分，一人也有五万块钱，顶大半年的工钱了。”
“我也跟着高兴啊，就催钱二赶紧去兑钱。”
“钱二跟我回到屋子里，扑通一下跪地上，求着我救他。”赵大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神色愈发冷漠，“钱二这小子，原来根本就没有买彩票。每次我给他的五十块钱，都被他拿去发廊KTV找乐子去了。”
“一百万，一百万块钱啊！这要是工地上兄弟们知道了，钱二得被打去半条命。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我也得把他从我们队上踢出去。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当亲弟弟看的亲人，我能怎么办？得救他啊！”
詹台冷冷抬眼，长长的丹凤眼一挑：“你这人，还挺讲究兄弟情义？这么大锅，也肯替他背？”
赵大眼中闪烁阴险的光，嘴上说：“……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招了。就是把年底要发的工资拿过来当彩票的奖金，一人五万块钱，分给兄弟们。”
工资被当成彩票奖金派发下去。
年底了，没有得到工资的工人们势必要闹事。
一旦闹事，他们挪动工资的事情就会败露。到时候事情一样会露馅儿。
那怎么办？
赵大年龄最长，心思最重，和钱二合计了一晚上，决定鼓动工地上的工人们去偷电线。
“晚上我来值班，到时候钱二带人来偷电线，跟工人们说是我会放水让他们走，可实际上我要不但不会放走他们，还要报警，把他们都抓起来。等上面问起来，一整队施工队监守自盗，那还发什么工资？”
“我不但举报有功，就算上面问起来工钱的事，也可以说本来要发下去的工资已经被我取出来了，那天晚上遇上贼人偷电线太乱，钱都丢了。”
计划看起来万无一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中计，钱二鼓动工人们去偷电线，赵大里应外合，把工人们一网打尽。工人们犯法去坐牢，自然也就没有脸面去要工钱。赵大立了功，连挪用工资的事都可以瞒下来，简直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
赵大和钱二连梦都做好了。
可惜亏就亏在那天晚上，压根没有几个工人出现。
“大家也是要命的，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不仅中了奖金，眼看就要到年底拿着工钱回家团圆，谁愿意深更半夜过来干这违法的事？钱二忽悠了一整天，不仅没几个人上当，还有两个工人偷偷跑到我这里跟我说，让我注意钱二这个内鬼，别被他骗了。”
赵大叹一口气：“如果真的没有一个人上当，也就算了，就当钱二喝多了放了个屁，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是偏偏最倒霉的是，还真有一个人上当了。”
“孙三年轻气盛，行事又冲动，等着赚点快钱回家结婚，一听钱二说这玩意有油水可捞就动心了，又有李四和黄毛两个跟班。等晚上天黑了，就摸进工地里去，打算偷电线。”
如果所有人都来了，赵大和钱二刚好可以去唱那出双簧。
如果没有人来，一个平静的夜晚就这么过去。
可偏偏来了不多不少三个人，赵大竟不知道此时这戏到底是应该唱下去，还是不应该唱下去了。
工地上的电力井里除了一根运行电缆，还有两根休止电缆。李四和黄毛戴着安全帽，正准备下井的时候，赵大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大吼一声：“干啥呢？”
李四和黄毛吓了一跳，撒开丫子往旁边跑。孙三也跑了两步，回头一看只有赵大一个人，眉头一皱，恶从单边生，直愣愣地朝着赵大冲过来。
“还等什么？过来跟着我一起上！”孙三大吼一声，四散而逃的李四和黄毛这才停下来，颤颤巍巍地朝赵大围过来。
孙三一拳挥上，猛地将赵大击倒在地，骑在赵大身上，双手狠狠锁住赵大的喉咙。
“说，咱们二十几个一整年的工钱你是不是取出来了？你放在哪里了？”孙三怒吼，朝着李四和黄毛喊，“还不过来帮忙？咱电线都敢偷了，还不如一票做个大的，以后都不用再给人卖命。”
赵大满嘴是血，连连摇头，孙三再挥一拳，狠狠砸在赵大的胸口：“说不说？再不说，我打死你！”
李四和黄毛站在扭打着的两人旁边，畏畏缩缩，一句话都不敢说。然而此时，一直站在阴影处观望的钱二眼见赵大被打得吐血，再按捺不住，手里拿了一块砖头，从侧后方偷偷溜了过来。
孙三还在逼问赵大，手里捡了一块碎玻璃，在赵大的脖子上面狠狠压下，鲜血像是从蚌壳里滚落的珍珠，一点点渗了出来。
赵大再也不敢隐瞒，喘着粗气说：“……钱已经没了。上次中的奖你知道吗？那次的奖金，就是咱们大半年的工钱！钱老二这王八羔子，每个礼拜去买彩票的钱被他拿去ktv找乐子花掉了，压根没买彩票！没有钱！没有钱！”
孙三愣住了。
赵大等的便是他分神的这一霎，举起身旁捡起来的碎石块，猛地拍到了孙三的后脑上。
孙三嗷地痛呼出声，身子一歪，被赵大挣脱开钳制，从身下逃了出来。李四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孙三。
孙三一把推开他的手，指着赵大怒喊：“给我追！”
李四一犹豫，松开孙三，朝着赵大追了过去。赵大被孙三打得已有些晕头转向，跑得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却心生一计，在李四追上他的时候，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屑，猛地朝李四撒过去。
李四最是胆小嗷呜一声，捂住了眼睛，哭喊着：“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赵大站起身，下了狠手朝李四一拳打过去。
那一句哭喊嘶吼的“眼睛”“眼睛”仿佛对赵大的暗示和鼓励，他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都不偏不倚，对准了李四的眼睛一拳拳打着，直到李四眼中鲜血溢出，抱着头缩成一团，不住地叫着“救命”才停下手。
而恰在此时，钱二已经偷偷潜到了几人的身边，高高举起手里红色的砖头，猛地朝着最靠近他的黄毛拍了下去。
“嗡”的一声暗响之后，黄毛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如同一滩烂泥，软塌塌地倒在了地上。
软下去的黄毛和瘫倒在地上的哭喊的李四，终于唤醒了孙三最后一丝理智。
他怔怔站着，看着眼前的钱二和朝着他走过来的赵大，喃喃道：“杀人了，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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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战之后，孙三、李四、赵大和钱二围坐在黄毛的尸体前面。
李四呜咽着哭个不停，孙三怒极，一把拍上他头顶：“哭什么哭！要不是你这么没用，我们也不至于落到这个样子！”
赵大冷笑：“你们就是再能干，就算是把我和钱老二都搞死了，今晚也拿不走一分钱。”
四个人，四个都心中有鬼。
赵大监守自盗，钱二失手杀了人。孙三和李四偷盗转为抢劫，偏偏两个都未遂。
“现在怎么着？”李四不敢再哭，哆哆嗦嗦地问。
如果报警，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赵大和钱二监守自盗设局陷害挪用工钱的事迹会败露，李四和孙三偷盗抢劫谋财害命的行径也怕是瞒不过警方。
“杀人的又不是我，我怕什么？”孙三冷笑，“等警察来了，该怎么说怎么说，大不了牢里蹲几年，我怕什么？”
赵大也冷笑：“你倒是跟警察解释解释，你为什么深更半夜跑到工地上遛弯啊？嗯？钱二虽然一砖头敲死了人，但是按理算起来，我们这是正当防卫。我和钱二晚上工地值班，遇上偷电线的小贼，英勇搏斗，还受了伤，抵抗中失手打死了人，判不判刑还说不准呢？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
孙三和赵大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甘。
谁都不愿意坐牢，谁都没把握能脱身，谁都在虚张声势。
钱二打破了尴尬的沉默：“……除非，除非我们都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孙三冷笑，指着眼前放着的黄毛的尸体：“你说得轻巧，那你倒是把尸体给我变消失啊！”
这时，一直哆嗦个不停的李四却小小地举起了手，颤抖着指了指那边的窨井。
“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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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最后，就把黄毛的尸体放进了窨井？”老李皱着眉头问。
赵大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们确实把黄毛放了进去，可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我们当时放进去的黄毛，压根不是尸体。”

第75章 蓝精灵（十）
黄毛的尸体几天之后才被发现。
工地上的窨井散发出阵阵恶臭，有工友好奇，捂住鼻子探头进去看，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双鞋子，便连忙报了警。
赵大、李四、孙三和钱二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法医说，推测是工地上的碎石块砸到了头上，一时头晕，跌进窨井里面。井里面有大量有毒有害气体，所以最后窒息身亡。”
“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在第二天早上。”
老李倒抽一口气。
不是被砸死，而是窒息死，那就说明……
赵大竟有些得意似的笑了：“……说明黄毛被扔下去的时候，他还活着。”
赵大凑近詹台，压低声音：“那你知道是谁动手推黄毛下去的吗？”
当时赵大钱二孙三和李四，四个人看着尸体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不能任由尸体放在这里，却谁都不敢真的动手，把朝夕相处的同伴扔进井里。
一向最胆小的李四率先上前，拖住黄毛的腿往窨井边拉。钱二看了赵大一眼，便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黄毛的两条手臂。
黄毛被摇摇晃晃地架到了窨井边上，孙三和赵大还有些犹豫，说道：“要不然再想想别的办法？”
还是李四，示意两人扶好黄毛，深深吸一口气，狠狠一把将人推了下去。
可偏偏，就在他狠推黄毛胸口的那一下时，软塌塌的黄毛却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了清晰的呻吟声。
“疼……”
人还活着！
孙三和赵大大惊失色，再想伸手去拉，却哪里还来得及？
黄毛擦着窨井边缘，跌跌撞撞摔滚了下去。
孙三大怒，冲李四吼道：“黄毛还有气儿！为什么要把他推下去！”
李四抽抽噎噎地哭着：“……来不及了……我没注意……”
钱二还想着下井里看看人还有没有救，依然被李四牢牢拦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哥……你要是把他拽上来，他肯定知道是我推的他，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其余三个人都没说话，心底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想不到吧？看起来最老实最胆小的那个人，实际上却是最狠毒的那一个。”赵大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谁能想到李四这么个老实人，做起事来这么歹毒？也许他早都看黄毛不满了呢？也许他心里一直认孙三当大哥，不愿意这个大哥再去照顾其他小弟呢？也或者……他就好这一口呢？”
“这件事之后，孙三和李四就渐渐疏远了。我们四个却约定好，吃住都在一起……不为别的，就是怕对方趁着自己不注意，万一去警察或者工头那里把这件事捅出来，所以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在一起，监视……盯梢……”
“连后来我和钱老二跑路，孙三和李四也要跟上来。不然都这么多年了，我们几个大老爷们住这么近，是图什么呢。”赵大诡异地笑笑，“两位领导，你们说这么多年孙三想不想杀李四啊？”
孙三记恨李四心狠手辣，害自己背上人命，不得不亡命天涯。
李四眼睛一天糟过一天，十几年下来几乎全盲，怪罪孙三为了一己私利，当日非要拉着他去偷电线。李四眼睛受伤之后孙三又怕露出马脚，不许他去医院看病，以至于视力越拖越糟。
当日钱二一砖头将黄毛拍晕，间接害死了黄毛。李四活生生推黄毛落井，是黄毛窒息身亡的直接凶手。如今他们两个人都离奇诡异地死在家中，几乎所有证据都指向“鬼魂索命”这个理由。
赵大声音平缓：“……事情来龙去脉就是这样。两位领导明鉴，我虽然干过些错事，但是黄毛之死，真是跟我关系不大，怎么算也是李四的错最多，至多是个意外。黄毛来索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犯不着再把我的命也赔上去吧？”
詹台还未说话，老李却先上前一步，拍了拍赵大的肩膀。
“坦白从宽。你既然说得这样清楚，就算投案自首。放心，接受法律制裁，吃牢饭去吧。给鬼魂偿命这件事，你就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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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二和李四之死，目前看起来已经告一个段落。十几年前的一场意外，让不肯枉死的怨灵盘旋世间，为自己讨回公道。
詹台和老李对坐在房间里，面前放了一只浅口的金碗。
碗中盛水，水里漂了一片树叶。
詹台指尖捏了一只小小的绿豆，轻轻轻轻地放在漂浮的树叶上。
“事情不都解决了吗？怎么你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老李觑着詹台的脸色，奇怪地问道。
詹台浅浅摇头：“没什么，就只是觉得这件事解决得这样轻巧，实在是出乎我的预料。”
老李笑道：“你就是面子上挂不住吧？东南西北神神叨叨说一大堆，什么神邸降罪，金木水火的。结果到头来发现自己说得都是错的。到头来就是魂魄索命，血债血偿，压根没什么东南西北。”
詹台轻轻笑了下，眼神微微一闪，没有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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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敏锐地察觉到，茉莉这两天的心情十分不好。
她对他的态度异乎寻常地冷淡，像是隐隐约约在生他的气。小海所有的问话，茉莉都在用单音节来回答。
小海：“姐姐，今天生意好吗？”
茉莉：“嗯。”
小海：“……姐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茉莉：“没。”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轻靠在她手臂旁边。
“怎么啦？”他黑色的眼珠像是夜空中的星星，诉说着最真诚的心情，“姐姐告诉我。”
“没什么。”茉莉躲开他的眼神，干巴巴地说。
小海笑了，眼睛弯弯，修长的眉毛也弯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色的巧克力，剥开外衣，递到茉莉的面前。
“李凯华给我的，很好吃的。”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哄人的方式就是给别人一块糖吃。
茉莉的表情已经温柔许多，语气却依然维持严肃：“你没吃，怎么知道好吃？”
小海笑眯眯：“因为哪怕只是闻到香气，都会让人感觉到幸福。”
茉莉看着他细瘦的手腕上深浅不一的伤痕，轻声问：“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
小海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现在这样，就是幸福。”
她听见自己心底的叹息。
就算有怒气，也早在淡淡的、让人感到幸福的香气中一点点化解。
她的语气也温柔了许多，小声吐槽他：“你倒是挺会哄我的……怎么不知道在你妈生气的时候哄哄她？”
小海笑：“哄人这回事，不在于会不会做，而在于愿不愿意做。”
他垂下眼眸：“我愿意的，我心甘情愿去做。我不愿意的，不论怎么折磨我，也不会让我屈服。”
是啊，他不愿意向母亲认错，被怎样殴打也不肯开口求饶。
可日光灯管砸下的那一刻，他依然愿意以身护母，不顾自己安危飞身扑了过去。
如果……如果当时的灯管偏离了一点砸到小海，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并不是神，像所有普通的凡人一样，没有办法预知自己的介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他身上有着……她一直想要改变的倔强。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改变一个孩子的性格，改变他的选择？
给他一个朋友，给他一段亲情，让他意识到世界的美好……
然后呢？就一定能让他在时机到来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吗？
茉莉静静凝视小海的眼睛，她薄薄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让他将那块巧克力送进了她的嘴巴里。
“真的很好吃。”她笑眯眯，伸手推他出门，“快些回家吧。你妈妈就快要回来了，今晚她的心情恐怕不好，你万事小心。”
小海仍有些犹豫。
茉莉叹口气：“我没有生你的气，真的。”
他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容，深深望了她一眼，走出了洗头房的门。
而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茉莉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风一般地冲到厕所里，将嘴里含着的那块巧克力吐在了水池里。
她苍白的嘴唇上隐约洇出深红色的痕迹，眼睛因为痛苦而凝聚了泪水，捂着嘴拼命地咳嗽，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良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抬起头来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该怎么办呢……”茉莉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又该拿自己怎么办呢？”

第76章 俩老虎（一）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嘴巴，真奇怪，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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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大坦白之后，孙三也在之后的问询当中逐渐交待了十几年前工地上的那一桩意外。
细节上虽然有出入，但是黄毛惨死的事实却和赵大所说几乎一致。
只是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多年，黄毛又是流浪孤儿，没有愿意伸冤求刑的家属。十几年了，当初黄毛尸体更是无从寻找，如今仅仅靠着两份口供要给孙三和赵大定罪，倒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李有些遗憾，想了想，安慰詹台道：“好在案件中的两个凶手，无论是用砖头砸黄毛的钱二，还是将昏迷的黄毛推落井底的李四，如今都已经殒命。他们死得离奇，也死得很惨，冥冥中也算实现了某种朴素的正义。”
詹台沉默地点点头，眸色深沉依旧。
既然事情解决、真相大白，詹台本来应该回家，可他却连半点动身离开的意图都没有，依然每天赖在老李的家中。
一连好些天，老李和李嫂像是多养了个孩子似的。
老李有些奇怪，在饭桌上轻撞詹台的肩膀，八卦道：“怎么了？和老婆吵架了？这才避到我这里来？”
詹台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声音慵懒：“在你家才住几天，你就嫌弃我想赶我走了？怎么，我总觉得这件案子没那么简单，本着对客户负责任的心态多留几天，这也有意见么？”
詹台早年桀骜，成家之后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和方岚浓情蜜意黏了好几年。
如今他在江湖上行走，做事依旧干净利落，说话却逐渐显出些滴水不漏的功夫。
老李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到詹台这样肆意怼人的模样，侧颜看着他片刻，倒从詹台脸上看见点方岚的影子。
“果然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李嘟囔，“两口子在一起过日子，性格真是越来越像。”
他想了想，笑呵呵继续吐槽：“别人夫妻吵架，都是男的睡沙发，冷战两天再赔个礼，买点小礼物给老婆一个台阶下。你们俩倒好，一吵架你就跑到外面去降妖除魔，隔几天回去，抓个小怪物放在黄布袋子里送老婆？”
“谁跟你说吵架了？”詹台挑了挑眉毛，站起身，飞也似地从老李身边逃开，一点也不愿多谈，“这叫夫妻情趣，你不懂就别乱说。”
老李家面积虽然不大，却有一间小小的阳台，就在儿子佑乔的卧室外。
长夜漫漫，月牙如钩，挂在黑色幕布一样的天空上。
詹台站在阳台，清凉的风将他的襟口吹散，白皙的衬衫随意敞开。窗外的小路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留下一地狼藉。
他抬头，露出修长光洁的下颚，清冷的双目静静凝视着月亮，伤感的神情一闪而逝：“月有盈亏，花有开谢。阿岚，如果人生终有一别，你这次，又能不能看破呢？”
“如果你看不破......”他突然弯下腰，将白皙的面孔埋在臂弯里，喃喃道，“如果......你看得破。我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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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台每天在老李家睡到自然醒，醒来就蹭饭，蹭完继续上床睡觉，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整整一个星期之后，老李的电话终于再次打了过来。
“詹台，孙三出事了。”电话里的老李声音焦急。
詹台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
“恐怕你上次的推测，还真的有一些道理。孙三家里出了火灾……着火了。”老李急促地催着詹台，“别耽搁，尽快赶到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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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主火，即朱雀，掌烈火，驭骄阳。
四方天神，如今已经全了三位。再说这是巧合，恐怕连天都不会相信。
詹台和老李并肩站在医院玻璃幕门外，看着近乎五花大绑，双臂缠满绷带的孙三。
“……你真的已经解决了黄毛的麻烦？这次......真不是黄毛对孙三下手的？”老李压低声音，怀疑地看着詹台，“除了黄毛，还能有谁跟他们几个人有深仇大恨的？”
詹台略一沉吟，挑眉道：“我作法的时候，你不是就在旁边亲眼看着？只要黄毛的生辰八字没有问题，就不会错。”
“何况……”他的目光转向孙三，“这样的烧伤，压根不是鬼怪魂魄能做到的事。”
不是鬼、不是怪、不是妖、不是灵。
老李的眉头紧锁：“……我派了人去查以前工地上的线索，但是经过这么多年，并不容易。因为上次作法之后，黄毛不再是威胁，所以孙三和赵大身边布置好的人也都被我撤掉了。”
“今天上午我们接到报警，说孙三在自己家中纵火，好在邻居及时发现，叫了消防车和救护车，及时把人给救了出来。”
“纵火？”詹台问。
老李点点头：“是的……亲手纵火。”
“你来之前，我已经问过孙三了。他的说法是，他并不是想引起什么火灾啊之类的，他的神智也一直很清醒。他在家里点火，是想点蚊香。”
蚊香？詹台冷哼。
四月天电蚊香，又哪里来的蚊子呢？
“孙三说……家里满地都是蚊子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停满了一只只蚊子，每一只都有指甲盖那么大，挥舞着黑白相间的腿一点点蠕动。他便在柜子顶上点了一圈蚊香，想要把蚊子熏出去。墙壁上、墙角里全是蚊子，衣柜里的每件衣服上都停满了蚊子，打眼望去满衣柜都仿佛挂满黑色的蕾丝衣服。”
“他在墙根点了蚊香，在衣柜里面也点了蚊香。厕所的水池、马桶里的积水上漂浮了一层层黑白的小虫，全部都是蚊子的幼虫。他便也在厕所里面点燃了蚊香。家里的电蚊香早都不够用，孙三在楼下的小卖部里扛了一整箱蚊香回来，没有插头的地方就点老式的火蚊香，点得满屋子烟雾缭绕，十分呛人。”
“蚊香越点越多，家里的蚊子却一点也不见少。孙三打开窗户，想让蚊子都从家里飞出去。一回头却看见飘荡的窗帘上面也遍布蚊子，一只又一只，将他家米黄色的布窗帘生生压成黑色，连午后的阳光也遮住。”
“孙三在窗帘底下也点上了蚊香，十几只蚊香一个挨着一个。可就在他转身去客厅的桌子下面电蚊香的时候，卧室里被风到地上的书，撞倒了地上放着的蚊香，烧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到窗帘上，越烧越大，迅速地把整个卧室吞噬成一片火海。”
“孙三冲进厕所，端了一盆水朝卧室的火海泼火气，水还未挨着火苗便迅速液化，蒸腾成一团气体，灼烫了他的手臂。孙三转身再想跑，火势顺着地下铺着的蚊香已经烧到了门口，他双手护头，强忍热浪冲出去，手臂和上身都被受伤惨重。”
“不幸中的万幸，他受伤虽然严重，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但是烧伤痛是最高等级的疼痛，他两条手臂都是大面积三度烧伤，恐怕要受好大的罪了。”老李叹道。
詹台眯起眼睛：“你见孙三的时候，孙三还说了什么吗？”
老李有点犹豫，看他一眼：“孙三口口声声说……这事儿是赵大做的。你要我再去把赵大找来吗？”
詹台摇头：“不，这次，我要和孙三先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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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三两条手臂被包得像粽子，人却还很是精神，中气十足，丝毫不像个受了重伤的人。
“总算把您二位盼进来了。”他一见詹台，便阴阳怪气地开口，“上次赵大那孙子受伤苦肉计，不就把你们骗过去了？我倒不知道，原来这查案子是看谁受伤重就听谁的。”
“我说赵大那老狗杀人没人信，好端端把我关了两天问来问去，怀疑是我杀了李四。现在老子也受伤了，这回老子说话，总有人听有人信了吧？”
孙三唾星飞溅，脸盘涨红，慷慨激昂。
老李一贯最会和这种人打交道，打着圆场笑呵呵迎上去，一面给詹台使眼色。
“你说赵大杀人，也得给个理由吧。你上次说了半天，说赵大要杀钱二是因为小时候一把钥匙，这让人怎么信？赵大和钱二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上次你们工地上出事，赵大还替钱二顶罪，算得上生死之交了。这怎么能因为小时候一件钥匙的事就杀人呢？这要我们怎么相信？”
詹台立刻接口：“而且，我更搞不清楚的是，你们总要指认对方呢？为什么你就一定认定，赵大又要杀你，又要杀钱二呢？”
孙三被老李和詹台唱双簧似的一激，脖子梗着，嚷嚷道：“事到如今，我命都快没了，钱也不要了。那老子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为啥。”
“赵大要杀钱二，是因为钱二知道他以前犯过一件事，老拿这来要挟他。”
“赵大要杀我，是因为我知道他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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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工地上那个案子，赵大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清楚了吧？”孙三一股脑说，“钱二买彩票，中了一万块钱，引得工地上的工友们都来买彩票，结果还真的中了！工友们很高兴，让钱二去兑奖。”
“可偏偏本来应该用来买彩票的钱，被钱二拿去发廊ktc找乐子。钱二拿不出来钱，只好去求赵大，让赵大挪用年底的工资替自己顶上，不然肯定会挨打。”
老李和詹台点头，整个工地事件、黄毛的死因，归根究底都是钱二为了五十块钱，没有买彩票。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钱二买了彩票呢？如果钱二买了彩票，但是不愿意和工友们平分那一百万块钱，才想出这么一出好戏来，既骗了赵大，又骗了其他所有人呢？”
“当日钱二得知彩票竟然中奖，还中了一百万块钱，简直上天入地一样狂喜。可是一想到一百万块钱要和二十个工友平分，每个人只能分五万块钱，钱二心里就十分不甘，起了贪念。”
“他找了个理由，跪在赵大面前求他救一救他，说自己的彩票压根没有中奖，让赵大拿工钱来替他顶上。事后他再趁机逃跑，等风头过去之后，拿着一百万块钱去过好日子，一辈子逍遥快活。”
“到时候，中奖的奖金是他钱二发给大家的，二十几个工友的工资是他赵大挪用的，至于挪用的这笔钱是不是给他钱二拿来当奖金，空口无凭又如何说得清？他自己一拍屁股一走了之，到时候赵大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黑锅替他背定了。”
道理的确是这样。
“可是我们都能看清的道理，赵大年龄最长，心机深重，无论他当时到底知不知道钱二真的中奖，只是想让他顶罪甩锅，他都不应该答应用这二十几个人的工钱来充作中彩票的奖金啊。”詹台说。
要真是从小一起长大亲如兄弟，赵大愿意替亲人顶罪，倒也有可能。
可是无论是从阴险狡诈的赵大本身看，还是从打算一走了之任由赵大顶罪的钱二来看，他们二人都远远称不上亲厚。
明明是自私自利，各为自己。这样的情形下，赵大怎么可能答应挪用工钱呢？
孙三阴险一笑，脸上的神情十分诡异：“你说对了。赵大这条狡猾的老狗之所以肯替钱老二挪用工钱，是因为钱老二抓住了他的把柄要挟。”
老李问道：“什么把柄？”
“我不知道，但能捏住赵大的七寸，那至少也得是条命案。”孙三说。
“钱老二知道赵大的肮脏事，心生一计，拿这个来威胁赵大。如果赵大不替他把彩票的事包揽下来，等他进了局子，他要立功，就会把以前赵大干过的那件事抖露出来。赵大没有办法，左思右想，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拿了二十几个工人的工钱替钱二摆平。”
“赵大为了自保，就让钱二陪着他演一出鼓动大家偷盗电线，监守自盗，好贼喊捉贼的戏。可没想到非但没有人上当，还出了黄毛这个岔子。”孙三哈哈大笑，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一山更比一山高，恶人更要恶人来治！”
“黄毛白白枉死，赵大想尽花招也没办法填上工钱亏空，我们四个人从工地逃走，四处流窜了好一阵子。可是就在我们逃命的路上，赵大发现了钱二的小秘密。”
“那就是……原来钱二身上，竟然带着一笔巨款！”
“三十多万，一半被钱老二贴身绑在穿衣服里面，一半被他收到箱子里，用塑料袋包好，每换一个住处就放在厕所水箱盖子的后面。”
“一开始逃窜的时候还是冬天，那会儿还能瞒得住。可是冬去春来，天气越来越暖和，衣服穿得越来越少，几十万块钱贴身放着，热得满身大汗也非要和衣睡觉。赵大这样心思深重的人，怎么会不起疑心？”
“赵大怕打草惊蛇，先从房间里面找起，趁着钱老二不注意搜遍了他的行李。你别想，还真从水箱背面摸出十万块钱。”
“赵大气疯了……”
怎么可能不生气呢？本来自己奋斗几十年，在工地上当上小包工头，不仅干活轻松，手下管着二十几个人当了半个领导。几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再也没人提过，也已经洗白，日子过得正好的时候，偏偏被钱二阴了一道。
“这一阴，赵大不仅丢了工作，被迫做饥一顿饱一顿的亡命之徒，身上还多了一个挪用工钱、一个意外杀人两桩官司。都是为了什么？就为了钱二贪彩票中奖的钱！赵大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起的杀心。”
“钱二见事迹败露，当然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跪在地上求赵大原谅，毫不犹豫把身上的三十万，分了一半给赵大，求他原谅。”
“赵大之所以没有动手杀钱二，一是因为钱二当时身边只有三十多万，还有另外一半钱被钱二不知道藏到了哪里去。另外一点，就是我和李四两个人盯梢太紧，因为怕他们去警局报案背后对我们捅刀子，我们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跟着他们。赵大找不到机会动手杀钱二。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找到机会去拿藏起来的钱，另外一小半彩票奖金，就这样一直被藏起来，从来没有去拿过。”
钱二信不过赵大，怕兔死狐烹，不肯告诉他钱藏在哪里。赵大每天盯着钱二，生怕他趁着大家不注意，把钱挖出来插翅逃走。
俩人身上各有一条命案，竟然维持住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直到钱二恶习难改，不仅烂赌输光了自己那十几万块钱，甚至开始伸手问赵大要钱。
“赵大当然不满意了。你不仅毁了老子大好事业，害得老子东躲西藏陪你当过街老鼠，现在还有脸问我要钱？”
“钱二滥赌输急了眼，故技重施，威胁如果赵大不给他钱，就把赵大以前犯过的事全捅出去。”
“我怕什么？我充其量是个误杀，何况黄毛掉井的时候人还没死，要论杀人犯，那也是李四被砍头。”钱二双目通红，对着赵大阴险地低语，“你呢？挪用工钱、诈骗、误杀，还有一条货真价实的大案子，就算坐牢，也比老子坐得久。我倒要看看，是你怕，还是我怕？”
赵大咬着牙给了钱，把钱二打发出去。可是关上屋子门，却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天也不能过下去了。
被威胁一次，就一定有第二次。被勒索了一块钱，就一定会有一百块、一千块、一万块。
赵大不想一辈子受威胁，他想一劳永逸。
几十万的彩票奖金，被钱二挥霍掉了十几万，自己手头还有几万，最后还剩下几十万下落不明。
总共就这么多钱，和钱二分钱也是分。
和孙三分钱，不也是分吗？
“赵大找到我，把彩票的事全盘托出，所有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告诉我，就是要让我孙三把钱二杀了。”
钱二比赵大年轻近十岁，赵大年近古稀，和钱二硬碰硬对着干，肯定打不过。
孙三年轻力壮，又有一把蛮力，由他来制服钱二再合适不过。
“你先把钱二绑起来，饿上个几天。”赵大阴恻恻地说，“等人半死不活，咱们再抄好家伙事，逼问这小子把剩下的钱都藏到哪里了。”
“如果他死也不说，那怎么办？”孙三梗着脖子问。
赵大摆摆手：“放心，那小子没这么有骨气。”
“何况……就算，就算钱二不说，我手里也有十万块钱，分你一半，少不了你的。”
“至于我自己，就算拿不到那藏起来的几十万，也好过被钱二威胁一辈子。”
如头悬利剑，每日每夜都不得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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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老李和詹台对视一眼。钱二死的时候全身赤裸，跪在冰箱前面。如果有人持刀逼问，以此受冻来折磨他，逼问他，倒是真的有可能造成他意外冻死的假象。
老李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也沉了下来：“那是你杀了钱二吗？”
孙三扑哧一下笑了：“你当我傻？赵大说上两句，我就上当啊？”
“何况……”孙三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赵大手里，有十万块钱。分我五万。按着赵大的说法，钱二手里可是有几十万呢，我要是告诉钱二赵大要杀他的消息，再逼着他分我一半钱，那我得多少？至少十万块吧？”
“是五万块多，还是十万块多？”孙三绿豆般的小眼睛散发出精明的光芒，“傻子也算得清楚吧。”
“我去钱二家之前，还把赵大看不惯钱二的事儿告诉李四，透了个风，就是为了防止我落套，万一赵大钱二俩人联手玩我，李四也好知道我去哪里了，又是谁杀的我。”
“可还没等我动手，没等我溜到钱二家里去之前，我就收到消息，钱二已经死了。”
“两位领导，你们说啊？事到如今，是谁杀了钱二啊？”孙三的声音越扬越高，“除了赵大，还能有谁？”
“狡兔死走狗烹，天上的鸟被打干净了，再好的枪也没用了。大家伙都知道的道理。钱二死了，我孙三也没用了。赵大那条老狗杀了钱二，现在也要来杀我。你们放着像我这样的好人不信，去相信那条老狗，还有没有王法了？”
詹台和老李默默对看，眉头紧锁。
如果按照这个说法，赵大的确有时间、也有动机去杀钱二。
可是这个说法，也依然有数不清的漏洞。
如果赵大真的要亲自杀钱二，何苦再冒着多一个人知道的风险，专门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孙三，让孙三去动手呢？这样做，风险不是更高了吗？
而且，最根本的是，赵大一个近七十岁的老人，就算手持凶器，也很难强迫比他小近十岁、强壮很多的钱二脱光衣服，活活冻死。
无论是赵大还是孙三，他们指责对方杀人的理由都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可是这理由越是阐述得完全，就越发暴露出他们逻辑中不能自洽的地方。
到底是谁在说谎？
还是两个人都在说谎？
“又或者……”詹台突然间开口，“又或者，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老李一愣：“什么意思？”
詹台下意识地抚摸着手里的白骨梨埙，轻轻地，一下下。
“你发现了吗？”詹台缓缓说，“四个人，死了两个人，剩下的两个人都经历了几乎要死去的时刻，却没有死。”
“他们每次经过一次濒死经历之后，就会对我们多说出一些真相。”
一开始，赵大和孙三互相指责对方为凶手。赵大说李四眼盲是因为孙三，孙三说钱二和赵大多年前就已经结怨。
随着死去的人、遇险的人越来越多，赵大和孙三互相猜忌，互相指认，如同抽丝剥茧一样，一点一滴将十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全盘托出。
钱二中彩票后起贪念，意图私吞百万，拿多年前赵大犯事的旧事来威胁。赵大为求脱罪，炮制一出贼喊捉贼，却不小心害死了黄毛的性命。赵钱孙李四人逃命的过程中，赵大发现了钱二藏钱的事，成功分走了十几万。却在多年之后，因为再次受到钱二的勒索后下了杀心，希望孙三能够帮助自己，杀掉钱二，共分钱财。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詹台轻声说。
“不论是谁在做这件事，他或她好像并不是真的要赵大或者孙三死，只是想让他们开口说话，坦白自己曾经做过的罪行。”
冲天火焰也好、满地破碎的玻璃也罢、甚至对于鬼魅的恐惧都包括在内，这一切都像是一场设计好的“严刑逼供”，生生逼迫这几个怀揣秘密的恶人彼此反目，一步步将所有的细节说出。
“那个东南西北还记得吗……如果降罪的神明，从头到尾要的都不是人命，而是真相呢？”
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意外，黄毛惨死的真相不会有人知道。钱二黑掉彩票奖金、赵大贪掉工钱的旧事，也不会真相大白。
老李思考片刻，问：“既然如此，如果现在的真相就是全部了吗？”
詹台淡淡摇头：“不……非但不是全部，反而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是……钱二和李四，到底是不是赵大杀的。”
“还有……钱二拿来威胁赵大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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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小海奇怪地看了看门边的桌子。
“姐姐，那四张麻将牌怎么不见了？”小海说。
茉莉回过身，微笑着说：“我把它们还回去啦！”
“你没听说吗？一天到晚去那个麻将馆打麻将的人里面啊，还有两个人差点死掉。一个是在自己家里摔了一身血，另外一个点蚊香，把自己家里烧着了！”
小海点点头。
这两件事，彻底让麻将馆的名声跌落谷底。本来就门可罗雀的麻将馆，现在竟连老板也不敢来开店。
“看这情况，我猜他们很快就要搬走啦。”茉莉说，“既然要走了，我就赶紧把麻将牌还回去了。”
“不过，如果麻将馆真的搬走的话，我还挺高兴的。”小海躺在洗头椅上，翻了个身。
茉莉咯咯笑起来：“那当然……麻将馆真是太吵了。吵着我们小海晚上睡觉啦。”
“嗯。”
因为临街的麻将馆人声鼎沸，他在楼下洗头房睡的那些天都睡得不安稳，只是勉强闭着眼睛，调匀呼吸，在茉莉面前装睡罢了。
茉莉隔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打麻将还挺好玩的。”
小海笑了：“我还是觉得打游戏更好玩。你要是想玩什么，不如把手机贡献出来，咱们一起打游戏。”
“不要。”她笑眯眯地拒绝。
小海：“要。”
茉莉：“不要。”
小海：“要。”
“……哎呀呀，你这孩子，怎么话这么多。都快十点了还不睡觉……”她像只漂亮的蝴蝶，落在他的身边，纤细的手轻轻拍在他身上，嘴里哼起了安睡的歌谣。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第77章 俩老虎（二）
对赵大的审讯陷入僵局。
钱二死亡的现场并没有留下太多证据，现有的证据也都无法证明当晚赵大确实持械威胁过钱二。宝灵街建成年份已久，只在路口有一个视角不算齐全的摄像头。
拍到的监控画面里，出乎所有人意料，曾经去到过钱二家中的不是有嫌疑的赵大，甚至也不是孙三，而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
已经触电惨死的李四。
凌晨四点，李四鬼鬼祟祟地出现在钱二的楼下，上楼，数分钟之后又一脸惊慌地从楼道里跑了出来。
“这么短的时间，只要钱二神志清醒，想要威逼利诱冻死他是不太可能的。”老李沉吟，“按照常理，李四应该是去提前警告钱二，孙三要去杀他这件事。”
孙三对赵大没有完全放心，在赵大要求他杀掉钱二之后，曾经隐约将赵大的打算透露给了李四。“胆小怕事”的李四在得知消息之后，竟然不顾自身安危，趁夜偷偷溜到钱二家里提醒钱二？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对赵大心有提防的孙三压根就没有去钱二家里。李四扑了空，却只见到了钱二的现场。
可是……为什么李四要去提醒钱二呢？
钱二和李四又是什么时候搭上关系的？这个案子到底还有多少没有透露出来的信息？孙三和赵大都已经说出了他们的秘密，难道钱二和李四之间还有什么无人知晓的隐情？
老李和詹台面面相觑，赵钱孙李四人身上背了案子，这么多年和其他人接触不多，连续几天走访探查也没有收集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可是偏偏就在案件僵持的时候，老李家中竟然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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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多，窗外因为连续下了两天的阴雨，仍然阴沉黑暗。
詹台揉着惺忪的睡眼，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慵懒地从床上爬起来。
昨晚接近天明也没能入睡，满打满算只睡了几个小时，他前额有些隐隐作痛，眼下两片阴影衬得本就白皙的面孔更加苍白。
老李和妻子李嫂只有一个儿子佑乔，已经大学毕业工作了，并不在家中居住。詹台就住在佑乔的房间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门，李嫂乍一看，恍惚回到自己的儿子没离开家的时候。
“说了好几次了，晚上不要那么晚睡。”李嫂像唠叨自家儿子一样念叨他，“你看你，这顿吃的是早饭还是午饭呢？”
詹台唇角勾起，漂亮的眼睛眨巴着，正想说话，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嫂“哎”答应了一声，慢慢走去开门。
詹台却眉头一皱，闪身站在了门背后，右手摸上白骨梨埙，屏住了呼吸。
李嫂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小声嘟囔：“应该是送快递的，你总这么紧张，搞得我也神经兮兮的……”
她毫不犹豫拉开了房门。
可是下一秒，她却发出了一声急促的惊呼。
詹台仿佛鹞子，翻身跃在了她勉强，轻盈落地，顺势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别怕。”他将骨埙立在唇边，另一手摸上金刚杵，眼睛一挑，这才明白了李嫂为何尖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脸色白得像僵尸一般，额前手腕青筋暴露，浑身被雨浇得透湿，连水泥地砖上都积了一层雨水，乍一看竟分不清是人是鬼。
“……我……我……找人。”
那人浑身都在打抖，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楚，颤抖的下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
可那人的面孔，看起来却有点眼熟。
詹台眯起眼睛再认了一认，这才认出眼前的站着的人，是宝灵街上麻将店的老板。老李询问赵钱孙李四人打麻将的事的时候，詹台曾经两次跟去麻将店，在麻将馆外面曾和这个老板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老板姓张。
“我……找人。”张老板哆嗦着，又说了一遍。
李嫂从詹台身后探出头，大声说：“我们家老李上班去了，不在家。你有事找他去单位吧。”
张老板却摇摇头，脸上惊恐的神色更显：“……我不找其他人……我听人说，听人说道上有名的道长住在这里……我找他……”
“詹台……詹道长？”
“你找我有什么事？”
好不容易将张老板安抚下来，詹台将一杯暖茶递到张老板手中。
张老板啜了一口茶水，慢慢止住了颤抖，恳切地望着詹台的眼睛说：“我打听了很多人，知道如今江湖上詹道长盛名在外，如果遇上了疑难杂事，来求您最好不过。”
詹台点点头。三教九流里很多人都是麻将馆常客，他自己以往混江湖的时候也常在麻将馆打探消息，张老板找到他，他并不奇怪。
“我的馆子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两位客人打过麻将之后遇到意外死亡，跟其中一位客人同桌的另外两位客人也遇上稀奇古怪的事，差点死掉。”张老板压低声音，凑到詹台面前说。
他话中有些东西一闪而过，詹台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妥，却来不及想明白到底是什么。
张老板继续说：“别人都说我这馆子有点邪门。我自己本来不信这些个，最多就觉得今年犯了太岁，赶了巧了撞上这些倒霉事。可是前天晚上……我，我自己也差点死了！”
詹台扬了扬眉毛：“你说。”
张老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麻将馆原本是晚上的时候生意最好，可是出了这些意外之后，连白天也没有几个客人。到了晚上，宝灵街上冷清得能见了鬼了，我自己一个人待在店里，就把门口的卷闸门拉上了。”
“你怎么不回家？”詹台问。
张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好不容易盘下一家店，几个月时间亏成这个样子，回家不被老婆骂？我宁愿自己清净，懒得回家。”
李嫂刚好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闻言扑哧笑，同时瞪了张老板和詹台两人：“不回家看老婆，就在外面游荡撞鬼，下回看你怎么选……”
詹台：“……”
张老板：“……”
詹台：“然后呢？”
张老板回过神，继续说。
“锁上卷闸门之后，我去后面的小厨房里看电视磕瓜子，磕着磕着，却突然听到了外间的麻将桌上，发出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刚开始，我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太大，或者我自己出现了幻听。我就把电视关了……可是关了电视之后，外面奇怪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我就很好奇啊，就悄悄走过去看。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卷闸门被拉开了一半，靠门的麻将桌上，原本整齐码好的麻将被丢得到处都是，在桌子上垒得乱七八糟。像有小孩子来捣乱过似的……”
詹台打断他：“为什么说是小孩子来捣过乱？”
张老板打了个寒颤：“小孩子不会打麻将……我家六岁的小孙子总是把麻将牌当成积木块，搭成个高塔啊，大炮啊什么的。那天晚上，那张麻将桌上，四散的麻将就搭成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房子，有模有样的，里面还拿麻将搭了床，搭了桌子，就好像刚刚有个小孩子在这张麻将桌上玩过过家家似的。”
“卷闸门上了锁，就算两个成年人同时往上拉也未必扯得开，更何况是一个小孩子呢？”张老板脸上更加惊恐，“我当时就有点害怕，一边心里求神明保佑，一边走过去收拾麻将桌。”
“可就在这时，我身后的柜台上突然又传来霹雳吧啦打麻将的声音……刚才在门口玩麻将牌的那个小鬼，好像跑到了我身后。”
身后到底站着什么，张老板不敢想也不敢转身，他像是被定在了当场，动也不敢动一下。
可是柜台上麻将的噼里啪啦声只响了一下，就迅速停下了。
像有一阵清冷的风从他身边穿过，张老板浑身僵硬，恍惚间听到一声轻笑，接着就看见已经被拉起来的卷闸门像被谁撞到一下，不断地晃动。
张老板这个时候才确定，刚才真的是有一只“小鬼”来到他店里，玩了他的麻将牌，还撞到了他的卷闸门上！
他吓得浑身哆嗦，颤颤巍巍走到柜台前面，赫然发现柜台上面垒了四只麻将牌。
“东、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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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就是这四只。”张老板把麻将牌放在詹台面前的茶几上，“找到的时候，两只麻将正面朝上，另外两只朝下。”
他指着“东、北”两张牌。
詹台了然地点点头。
“哦，还有一件事。”张老板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红布包着的小包裹，“那天晚上，隔了一会儿，我越想越不对，就想去看看我上锁了的卷闸门到底是怎么被拉开的。”
“我就拿着手机，打开电筒，走到门边一看，这才发现卷闸门的锁孔上面，竟然插了一把钥匙。”
张老板轻轻地展开红布：“我还在嘀咕，是不是我自己把钥匙插在卷闸门上忘记拔，反倒让别人钻了空子溜进来捉弄我。可是等我把钥匙拔下来，才发现……卷闸门锁的明明是好好的。然而插在锁孔里的这把钥匙，压根就不是我家卷闸门的钥匙……”
“道长您看……这钥匙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谁的。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里。”张老板把钥匙放在了詹台的手心，“您救救我吧，我是不是也像那几个客人一样快死了？有没有法子化解？”
詹台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躺在他掌心的那把黄铜钥匙。
几个月之前一串总共四把的钥匙被从他手中夺走，几个月后，那串钥匙其中的一把，又回到了他手中。

第78章 俩老虎（三）
张老板心满意足地拿着一叠黄纸符从老李家中离开，边走边回头对詹台连连鞠躬，千恩万德地感谢着。
詹台脸色冷漠，顺手将张老板交给他的红包塞到李嫂的手里。李嫂想要推辞不受，他手腕轻轻用力，坚硬如铁：“嫂子你是我自家人，千万别跟我客气。在你家白吃白住这么多天，总得给嫂子买菜钱。”
李嫂这才收下，心里却仍有点七上八下：“那个张老板撞鬼的事怎么办？你能解决掉吗？”
詹台微笑，光洁的下巴轻轻一点：“……放心吧。只要他听我的话搬走，就不会有事。”
麻将馆从来都不是最终的目标，就像赵钱孙李那四个人，只是为了如同东南西北那四张麻将牌一样，物尽其用。
一旦真相大白，目的达到，就会恢复往日的平静。
那把黄铜色的钥匙静静躺在詹台的掌心，凝聚了肃杀和绝望的气息，像危在旦夕的人发出奄奄一息的呼救声，等待他天神降临的拯救。
老李接到电话后就往回家赶，在楼下遇见了整装待发的詹台。
“去哪里？”老李问，“麻将馆吗？还是宝灵街？”
詹台摇头：“去见赵大。”
黄铜钥匙叮咚一声被扔在赵大面前。
赵大初时还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懒散地坐在椅子靠背上，漫不经心看了那钥匙一眼，却在数秒之后，如同见了鬼魅一样转过头，面露惊恐。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终宛如死灰，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平静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来：“这把钥匙，你是从谁那里找来的……”
詹台冷冷看着他：“不，应该是我问你，这把钥匙你丢在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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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前，秦岭山里面，有个小县城，叫留坝。留坝北面是山，东西两边都是河，依山傍水，聚集了很多世世代代耕种为生的村民。
“山高路险，村民们都将家安在了山下的平地，靠近南边山谷的唯一出口附近。百年来一直安居乐业，饲鸡养猪，过着平淡和乐的生活。”
夜深人静，小海侧躺在洗头椅上，看着茉莉坐在桌边的侧影，轻轻打断她：“我记得你讲过这个故事的……后来有一年天气反常，干旱后接着暴雨，遇上泥石流。”
“很多人因为泥石流死去了……有一个没有死掉的，还到了咱们洗头店里洗头。”他打了个哈欠，越来越困的样子，说话也含混不清，“……后来那个客人不来了，你墙边的架子上却多了个长得古怪的泥娃娃。”
小海对那个来洗头的跛子印象深刻。那段时间，茉莉总喜欢拿着丑娃娃过家家。
茉莉转过身，歪着头，语气略带责备：“哎呀，你还要不要听故事啦？你自己说睡不着，想让我讲一个故事给你，结果我讲了，你又不耐烦了嘛？”
小海哑然失笑，一手托腮，认真地看着她，语气沉静而温柔：“姐姐，我听。”
茉莉清清嗓子，继续说。
“那场泥石流之后，村庄被毁了，凤县里留下来的人就在留坝北面的山口重新建了一座村庄，叫京陵村。京陵村不像其他世世代代的村庄，人口稳定，而是大多由遭了灾的村民投奔而来。”
那个时候的京陵村还不像现在的村子，年轻人外出打工，留下来的人只有老弱妇孺。
那个时候村庄里的年轻人很多，可是他们既不耐烦像老一辈一样种地，又没有便利出行的条件。
“遭了灾的人，迫不及待想要重塑家园，可是三十多年前哪有什么一夜致富的幻梦啊。遭了灾来避难的村民很多，村子里耕地却少。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好在村庄位置不错，修在国道旁边、把守进秦岭的路口，如果南下开往四川，京陵村是必经之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亘古不变的道理。京陵村靠着路，全村人……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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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赵大：“……你说全村的人都参与了？”
赵大叼着烟，长长出了一口气：“嗯。”
詹台也有些吃惊。
车匪路霸这件事，詹台从小混迹江湖，又师从无比阴险恶毒的阴山十方，对于这些行径并不陌生。
幼年时他师父陆老道将茶馆开在甘肃，说穿了，他们当初的茶馆也是家打劫的黑店，害死不知多少江湖同道。
可是全村人通通成了车匪路霸的情况，詹台倒是第一次听说。
赵大嘲讽地看着詹台和老李惊异的表情，讥笑道：“少见多怪！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以前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又遭天灾，谁家没死几个人？人命算个屁。有的村子全村出去卖，有的村子全村下海捞，我们村子位置好，让过路的司机交点水费油钱，又算得了什么？”
“天下哪有白修的路？村子总要吃饭，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也是……也是劫富济贫。”赵大油腻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狡猾的眼神像滑腻的蛇。
詹台再见不得赵大这样颠倒黑白，呸一声唾在赵大脸上，一手揪住赵大的头发，语气阴狠：“在我面前装什么孙子？当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狗玩意？”
“水费油钱？”詹台冷哼一声，冰凉的手指仿佛刀尖，啪啪拍在赵大的额头，“抢过路司机，让女人们把人骗进去吃饭，用钳子把油箱盖子撬了拿油泵抽油。”
“一条死狗放在路中央，不论哪辆小客车经过，拦住就说是人家撞死的，开口就要五千块钱。三十几年前的五千块，嗯？哪个司机拿得出来？拿不出来就把人家身上东西扒光，看病救命的钱都一分不留！”
“让自家老婆穿着暴露搔首弄姿，千方百计把过路司机骗到楼上，衣服一扒玩仙人跳，讹上一大笔钱。”
“就算司机心术正派不上当，你们也有法子。一盘炒鸡蛋收人家一百块，非说这是秦岭里面野生的鸵鸟蛋，哪个敢质疑你们，全村的人围上来打得人家满嘴是血！”
“要是遇上路过的大客车，你们就更没人性了。”詹台的声音清冷，可是冷静的语气之下却波涛汹涌，暗含了滔天的愤怒。
“长途大客车上坐着的乘客往往携家带口，如果晚上经过你们村口，就会被提前搭好的路障木头桩子给拦下来。”
“月黑风高，你们手里拿着棍子，随便套件衣服，上车就说要抽查证件，让所有人交钱。”
詹台深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阴狠之气尽数倾泻，连隔着桌子的老李都感受到他的怒气。
“……要是遇上年轻女孩子，你们把人家拖下客车在路边糟蹋，满车的人，谁敢伸手施救，谁就被留在车上的用棍子打个半死……”
“这叫让人家留下点水费油钱？”
赵大听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眯起眼睛望着詹台：“这位领导对我们这行倒是挺了解啊，以前怕不也是江湖上人？”
“你们这种人渣，我见得可太多了。”
詹台冷冷一笑，凑近赵大的耳边：“……你最好祈求自己死在牢里，不然你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他一把松开赵大，任由赵大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塌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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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陵村里，赵大年轻力壮，又颇有头脑，身边聚了一群以他唯首是瞻的小弟。
“……村里年轻人晚上出来活动，白天的时候有的睡觉，有的种地。可是白天里路过的车来来往往，每一辆都是商机。”赵大慢慢说。
“我就让村里的小孩子去捡牛粪等在路边。如果见到车经过，就往车上砸，砸中了有奖。”
老李从小长在城内，对这些事只略有耳闻，疑惑地问道：“牛粪砸车，为什么？”
詹台头都未抬，淡淡解释道：“……如果过路的司机被牛粪糊住挡风玻璃，就会停车下来擦。只要停车，就会被骗进旁边的饭店里去。”
“或者……有些司机开得好好的，被莫名其妙丢了一车牛粪。司机气急败坏下车，一看路边几个小孩儿，不仅不道歉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脏话。”
“哪个司机能忍？一巴掌扇过去，想着给这些没教养的小孩子一个教训。哪知道他这一个巴掌刚刚挥出去，小孩子往地上一趟倒，路边就能突然涌上几十号人。”
詹台冷冷道：“几十号村民围着司机，说你打死了人家孩子，要偿命。不掏个几千几万块别想脱身。”
赵大沉默片刻，像是沉浸在往事当中，半晌后才开口。
“钱二当时就是个半大孩子，那天和往常一样往过路的车上扔牛粪。晚上快天黑那会儿，他却匆匆忙忙跑到我家，让我赶紧去看看。”
“说是……出了事。”

第79章 俩老虎（四）
黄昏已过天光半暗，正是村子里面一天之中最安静的时候。成人们都待在家里安静地吃饭，直到饭点之后，三三两两的村民才会聚在村口打牌或者聊天。
几个家里无人的半大孩子，在这短暂的晚饭时段无人约束，扔牛粪的游戏已经显而易见无法满足他们作恶的快乐。不知道是哪个孩子最开始怂恿，他们决定将扔车的牛粪换成路边常见的黄土块。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像猎人一样蹲守在路旁，远远看到车辆即将经过，便挑好黄土块捏在手心。一开始他们挑的石块都很小，对准了车身砸过去。车速很快，他们并不是每次都能砸中，十次里面只偶尔有两三次能听见石块撞上车身发出清亮的响声。
有的司机拉下车窗，冲他们大骂了一声。他们在路边笑成一团，半点也不在意。
钱二唾了一口：“……可惜这帮没胆的孬种不敢下车，不然大大讹他一笔，咱兄弟几个也有钱，到南边儿做生意，以后当大老板。”
邻村廖家村里已经有好几个南下打工的年轻人，还有人做生意赚了大钱，去年一家人还在土炕房里住着，今年就开着一辆白色的切诺基轿车，风风光光回村给自家盖新房。
钱二跟在赵大身后也去看过那车，好不容易撞开围在车前的人挤进去，手刚刚往车上一摸，就被开车的主人喊开了。
“谁家脏孩子？别把我这车摸脏了！”有人冲钱二吼，推了一把他的头。
钱二踉跄着后退，旁边传来低低的嘲笑声。他趁人不注意“呸”地往车轮子的方向悄悄吐了一口痰，又像个猎人似的躲在路边捡牛粪扔过路的车。
天已经将近全黑，有的孩子饿了回家，有的孩子扔累了回家，只余下钱二一个人还在村口守着。
想起邻村的事，又看到街上一辆辆经过的小轿车、大卡车、面包车，钱二的话越来越少，手里捡来的黄土块却越来越大，砸在路上黄土四溅。
远方传来两个若隐若现的两点。钱二眯起眼睛看了片刻，扫视地面，挑了一块拳头大的黄土块。路旁有一棵绿意葱葱的核桃树，他尤嫌看得不够清楚，一手抓着石块，一手揪住树枝，脚踩在粗壮的树干上，像一头黑熊一样灵巧地爬了上去。
“在那儿呢。”他站在树枝上，望见了远方的两个橙黄色的亮光点。即使没有听见发动机的声音，也没有看到车身的轮廓，仅仅凭着车灯发出的亮光，钱二也能看出这是一辆少有的小轿车。
“呦，这还是条大鱼呢。”钱二摩拳擦掌，蓄势待发。那个年代公路上开的客用小轿车大多是单位派人出差，车上常常备有可观的现金。如果能把这辆车拦下来，今天一定能够大发一笔。
何况……钱二左右看了看，不远处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亮着灯，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没有一个人注意村口的动况。
如果他能趁现在把这辆车拦下来，那车里拿到的钱，岂不是归他一个人所有？不用跟其他村民分？
钱二贪念一起，心里仿佛猫爪挠一样紧张不已。远方的车渐渐驶近，他已经可以听到发动机轰鸣，甚至轮胎在国道上的摩擦声。
竟然也是辆白色的切诺基！他心心念念那么久，连摸一下都会被斥责的豪华客车！
钱二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牙关紧咬，数道：“三、二、一。”
白色的车影眼看就要穿过他身下的核桃树枝，钱二双手松开，将手中握着的那块拳头大的黄土块狠狠地砸向那辆车。
他预想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黄土块并没有砸到车顶上，白车的司机没有因为车顶被砸凹了一个小坑而骂骂咧咧地停下车。
眼前的情况超乎了他所有的想象。
那块黄土块并不如以前丢的小土块那样松散四溅。一层薄薄的黄泥里面包裹着拳头大的石块，不偏不倚砸到了挡风玻璃的正中央。
飞速行驶的汽车被一块坠下的石块砸中，仿佛一枚炮弹直坠车中，砰地一下砸碎了整块挡风玻璃。
玻璃四溅，司机惊恐地喊出声，一脚将刹车狠狠踩到底。高速行驶中的汽车突然失控，车身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旋转的陀螺，打直横穿了整个车道，车头紧紧擦着核桃树，像甩了个漂亮的尾巴。
可是车尾却没有那么幸运，冲出车道后直直撞上路边的树墩，发出巨大的响声。
钱二目瞪口呆地扒住核桃树干，眼睁睁看着驾驶座上没有系安全带的司机像被弹弓弹出的石子儿，直愣愣撞向已经破碎的挡风玻璃，身体仿佛一个木楔子，被卡在了车前挡风玻璃上。
——————————————————————————
出事了。
这下很可能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以前虽然也打劫要钱，但他还从来没有害死过一个人。
钱二慌得心脏险些跃出胸膛，出溜一下从核桃树上滑下来，怔怔地看着白色的小轿车和卡在玻璃上一动不动的司机，一步步往后退。
几秒钟之后，他平静了心情，转身朝村子里面跑去，冲进了赵大的家。
赵大在村里年轻人中颇有声望，平时做事护短又从不手软。
钱二冲进家门，结结巴巴把前因后果说了，赵大果然没有惊慌，只是拍拍钱二的肩膀。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大跟在钱二的身后，趁着村里其他人晚饭后出来之前，率先找到了车祸现场。
“人还有气儿。”赵大伸出手指探在司机鼻子前面停了一阵，贪婪的眼神却在白色的切诺基上来回逡巡，“你小子可以啊！能拦住这么一辆好车！”
他一句责怪都没有，言语之间反而颇有夸赞：“看这车，多牛X！玻璃碎了……唔，没多大事，到隔壁村里，挑辆车撬块换上就成了。”
就在这时，卡在玻璃上的受伤的司机突然小声呻吟了一声。
赵大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啊”了一声，惺惺作态上前关心道：“放心，这就送你去医院。”
赵大指挥钱二踩在车盖上，自己坐在车里，一前一后把受伤的司机拽进了车里。碎玻璃嵌在受伤司机的身体里，疼痛不已，司机呻吟的声音随着他们的动作变得更大。
“要不要多找几个人来帮忙？”钱二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们挪动司机时车前盖上汇集的血。
赵大却浑不在意，摆摆手：“你还想让其他人也知道不成？”
受伤的司机终于被安置在副驾驶坐好，赵大准备开车，吩咐钱二赶紧回家：“我把人送医院，你就当今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
他露出假惺惺的安抚的笑容：“放心，山上落石，砸出车祸。我这是见义勇为做好事，送到医院也不怕。”
钱二点点头，转身朝村子里慢慢走。每挪动一步，心中的忐忑却更深了一层。
赵大落在轿车上贪婪的目光、他们拖动伤员时他毫不顾忌的动作，还有……钱二停下脚步，默默想道：“为什么隔了两分钟了，我还没有听见发动机的响声？”
为什么赵大还没有把车开走？他停在那里是想干什么？像赵大这样的人，能好心地送司机去医院吗？
钱二站立片刻，突然恍然大悟，大步流星往回跑去。
那辆白色的切诺基还停在路中央。
钱二大口喘气跑到车前，正准备开口叫赵大，却突然发现受伤的司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副驾驶的门前，赵大站在司机的身后，手上捏着一根又长又粗的铁丝，在司机的脖子上绕了整整一圈。
赵大用了那么大的劲儿，手臂上青筋暴露，半跪在地上，脸也涨红了。
他没想到钱二去又复返，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可不过一秒之后就冷静下来，与钱二对视。
就在那一秒钟，钱二清晰地看见赵大眼中迸发的杀机。
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千钧万发之时，强自镇定下来，嗫喏着喊了一声：“哥。”
沉默被打破，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也缓解了一些。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赵大缓缓站起身，冷冷吩咐道。
钱二机械地上前，抬住了司机的两只脚。
赵大和钱二一前一后，拖着司机的尸体往秦岭山里走。
赵大在前，背对着钱二；钱二在后，眼睁睁看着司机的脸色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迅速失去了生气，转成一片骇人的铁青。
他们踩着树林中的枯枝落叶，时不时发出咯吱的声音。天色越黑，幢幢树影中越像是藏着什么不知名的怪物。薄雾渐渐升起，林子里传来了“咕咕”的鸟鸣声。赵大在身上摸了摸打火机，举在手上，靠着些微火光增加了安全感。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一处泥石流后暴露出来的山洞前才停下。
“哥，就把人放这儿吗？”钱二哆嗦着问。
赵大抬起眼睛，淡淡地说：“……两天以后，狼和狐狸就能把尸体吃得啥都不剩了。”
他们回到了路边，坐到了白色的轿车里。赵大低声赞叹着车的性能，像抚摸着情人的身体一样抚摸着方向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走，去隔壁村子。”赵大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迅速上路，“村里人等会儿出来要是看见车，就不好解释了。咱哥俩找个地儿，把车好好洗洗，再换个玻璃。以后这车，就是咱哥俩两个人的了。”

第80章 俩老虎（五）
“后来呢？”老李忍不住追问。
赵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们把车开到了邻村，在背阴的地方找了栋不打眼的小楼，就停在楼边。”
赵大和钱二当惯了路霸，当然知道一辆出过车祸的切诺基有多招眼，只要懂行的人多看一眼，就能猜出车的来路不明。
他们不敢冒风险，没有敢把车开进村，只把车开到了村口一栋废弃的楼房，停在朱红色的后门边上。
忙活半晚上，又曾搬着司机的尸体入山，两人到现在都已经饿得饥肠辘辘，正巧瞅见村里一家面馆亮着灯，便推门进去要了两碗酸汤面。
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赵大和钱二头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赵大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结面钱，却突然发现兜里放着的那串车钥匙不见了。
赵大的脑子仿佛空白了足足两秒，手指机械地在身上抚摸着，声音却越来越彷徨。
“钥匙呢？我是不是刚才给你了？”赵大转过脸，茫然地问身边坐着的钱二。
钱二还在吸溜着面条，被这一句问话呛喷出了一口面，咳得脸都涨红了。
“哥，你别跟我开玩笑。”钱二削瘦的脸上满是惊恐，“你啥时候把钥匙给我了？一直都是你开的车，下车的时候钥匙也一直是你拔下来的，一直都在你身上装着呢啊！”
难道钥匙丢了？忙了这么长时间，钥匙丢了？
赵大仿佛被一棍子打中后脑，气得头阵阵发晕，偏偏这时候钱二还在大呼小叫：“哥，你是不是骗我呢？你是不是想骗我说钥匙丢了，再把我一个人哄回村子，自己独吞车啊？”
钱二的猜忌引燃了赵大心里的怒火。
他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钱二：“贼喊捉贼！钥匙是不是被你摸去了，嗯？想让我先回家，然后你再偷偷溜过来？想独吞车的是不是你小子？毕竟你小子有前科，今晚偏生一个人砸车，专等着没人的时候干票大的……”
信任一旦坍塌，所有的怀疑和揣测如山崩海啸袭来，再也无法让两人冷静。
赵大一把将钱二按在饭桌上，还没吃完的面碗摔落在地，甩出数块破碎的瓷片。
“说！你小子把钥匙放去哪里！”赵大咬牙切齿，将钱二的喉咙扼得咯吱作响。
面店的老板娘一看情况不好，生怕在自己店里出了人命，火急火燎地从柜台冲出来将两人分开：“……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人！”
赵大宛如杀红了眼的斗鸡，一转眼看见身段圆润的老板娘，脑中如灵光一现。
“开在我们这一带的饭馆大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敞开做生意的铺子，你当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呢？”赵大压低声音，凶狠的目光逼迫着眼前战战兢兢的面店老板娘，“是不是你把钥匙摸走了？趁我们吃面的时候？这会儿是不是正有人到处找着我们的车呢，嗯？”
他自己车匪路霸当惯了，越看眼前的老板娘，越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家黑店。
赵大缓缓松开扼住钱二的手，转而攥住老板娘的臂膀，怒吼道：“……把钥匙给我交出来！交出来！”
老板娘吓得两股颤颤，杀猪一般嚎起来：“杀人了！抢劫啦！咱家那口子，你死哪里去了！”
凄厉的喊声打破了村庄夜晚的安宁。
钱二机警，立刻冲上来捂住老板娘的嘴巴，可是她求救的喊声已经传了出去。
赵大心中暗叫不好，正在犹豫不知如何做的时候，后厨里跑出来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举着菜刀，冲到赵大面前：“哪个说我家是黑店？”
面店外面正有人经过，闻声也冲进店来。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面店，如今涌进来四五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赵大暗暗叫苦。谁想到自己最常使的仗势欺人，被别人用在了自己身上。无论今天这家店是不是黑店，是不是偷摸走了他们的钥匙，他如果不大出一番血，恐怕都是离不开这家店大门了。
钱二最会审时度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往外掏碎零钱。
赵大梗着脖子，被人正对后腰踢了一脚，趴在地上，也只能咬紧牙关，一面磕起头，一面将钱包双手捧上，递到老板娘的手里。
他们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个精光，脸上身上挨了好一顿打，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隔壁村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公路上。
钱二抽抽噎噎地哭着，还不忘停在村口的切诺基：“哥，咱们的车怎么办？”
赵大目光里满是阴狠恶毒的神色：“……如果钥匙被这家黑店扒走了，车也早被人家开走了。这会儿你就是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去找，也找不到。”
如果钥匙没被黑店扒走……赵大住了口，淡淡瞥了眼身前走着的钱二，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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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把车钥匙，我们从来没有找到过。所以我也并不知道，到底是被钱二拿走了，还是被黑店扒走了，甚至是……只是在我们走路的时候，跌落到哪个小角落里。”
赵大缓缓说，眯起眼睛打量着掌心的黄铜钥匙。
“谁能想到呢，隔了三十年，我竟然又看到了这把钥匙……”赵大的声音里满是感慨和遗憾，“你看看，多漂亮。如果当时钥匙没丢，我有这么一辆车，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啊……”
淡黄色的钥匙，连着一小片廉价的黑色塑料，便是三十年前“豪车”的钥匙。
一条人命因为赵大的贪念而无辜逝去，时隔三十年他却没有丝毫悔过，谈及过往仍在遗憾自己最终没有得到的那辆车。
詹台冷冷一笑，目光如炬：“你心术不正，无论是有怎样的际遇，一生都逃不过穷困潦倒。”
他双手撑在桌上，审视地逼问赵大：“钱二知道你以前杀过人，一而再再而三拿这件事来威胁你，你不堪忍受，所以杀了钱二，对吗？”
赵大呵了一声，露出诡异的微笑：“……如果有人要杀钱二，那也是孙三。我从来没有做过……”
老李缓缓答道：“……监控录像里没有孙三？”
赵大立刻追问：“那监控录像里有我吗？”
也没有。
虽然得知了最后的真相，但是杀掉钱二和李四两个人的，却仿佛某种并不存在于世间的其他力量。
詹台和老李对视片刻，轻轻勾起唇角。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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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从来没有参加过同学间的生日聚会。
但是周五放学前，李凯华特意把他叫到教室外面，十分郑重地问他：“你愿不愿意来？”
小海一愣，本能地想要拒绝。
李凯华却紧张地拿脚尖点地，支支吾吾地说：“我妈每年都会叫上十几个我的朋友……今年我本来跟她说不用费那么多事，我就想跟你一起去吃顿麦当劳。但是她还是非要搞这些……”
他抬起头，小小的眼睛盛满期待：“……你会来的吧？”
小海沉默了一秒，露出淡淡的微笑：“嗯，我会。”
茉莉洗头房里，茉莉和小海凑在桌子前，脑袋挨着脑袋，小声又紧张地嘀咕着。
“别紧张，别紧张。我知道是李凯华的生日。”茉莉微笑，安慰小海道，“放心，他会喜欢你的礼物的。”
桌子上面放了些零零碎碎的布头、针线和剪刀。
茉莉手里拿了一只布老虎，正小心翼翼地缝上最后一针。小海一手举着一块木头，另一手捏着一把小小的刻刀，表情有些沮丧。
“……早知道我也做布老虎了，雕木头太难了。这个怎么看都是狗啊，连尾巴都雕不出来，谁能看出来是老虎。”他小声地吐槽。
茉莉揉揉他的头：“你和李凯华都属虎，你送他两只老虎，代表你和他两个人，这寓意多好啊。还是你亲手做的呢，更让人感动了。”
“何况啊……桃木辟邪镇宅，放在家里能保平安，你拿桃木雕老虎给他，一定能保佑他一生顺遂，这不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声音温柔，拿着布老虎的手却离那桃木老虎十分远，碰也不愿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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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们走到李凯华家门前，小海依旧有些紧张。
“姐姐，你希望我去吗？”小海焦虑地抚着自己的衣襟，“如果你不想要我去，想让我在家里陪你，我可以不去的。”
“你知道……”他快速又轻声说，“我并不是那么喜欢人多的场合。”
每个人都会害怕第一次遇见陌生人，担心旁人眼中的自己是否值得被爱。
八岁的小海，是生平第一次参加，生平第一个真诚的朋友的聚会。
茉莉弯下腰，目光与小海平视：“海，我希望你去。”
“我希望你能够感受到人生所有应该感受到的一切。我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将美好的一切都牢牢记住。”
“你是这样一个值得被爱的孩子。”
不是是否是他的幻觉，她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恍惚的哽咽。
“每个人都会喜欢你，想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的。”
她黝黑的眼珠直直望向他的心底，一下下抚着他的发梢安慰。
小海垂下头，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他想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第81章 俩老虎（六）
小海第一次参加同学的生日会。准确来说，是第一次被邀请到同学的家里做客。
李凯华的家很大，一个雪白的博古架将门厅和客厅分开。光是客厅就已经比小海的家和茉莉的洗头房加起来还要大。拱形的阳台上大大的落地窗，甚至能看见窗外圆圆的月亮。
小海紧张地站在门厅，看着大大的客厅里面挤满了家长和七八岁的孩子们，笑声和叫声几乎掀翻天花板。
很多人，许多他第一次见的人。女孩子们穿着漂亮的纱裙，大人们似乎都戴着亮晶晶的首饰。
小海轻轻将掌心的汗在衣角蹭了蹭，他过于宽大的校服露出手腕沾满尘土的鞋子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格格不入，像是误入了皇宫的小丑，手足无措。
好在李凯华很快看见了他，笑着朝他跑过来，一把揽住小海的肩膀。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好友熟悉的手臂的温度让小海的脸上也露出微笑，他被李凯华匆匆拽到了厨房门口。
“妈，小海来了！”李凯华炫耀的语气，仿佛小海是他珍贵的武器。
小海的脸颊发烫，小心翼翼对着眼前这位穿着打扮都十分精致的中年妇人露出他最谨慎的微笑。
李凯华妈妈定定看了他两秒，突然大步上前，一把将小海揽在怀里。
“我们家凯华一天到晚总是提到你！你别看他大大咧咧，谁对他是真的好，他心里门儿清！”她的声音泼辣，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动作却出乎意料的温柔，“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自己开车去接你了！今晚在阿姨家好好玩，玩得太晚了就在凯华房间里睡！肚子饿吗？你喜欢吃什么？炸鸡爱吃吗？阿姨买了就在桌子上，要给你拿一块吗？”
她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让小海的眼眶微微发湿。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另外一个人却已经雷厉风行走到桌边，不由分说拿了一块炸鸡塞到小海的手里。
“吃吧！”那个人声音清脆，眼睛明亮温柔，眉毛和下巴和李凯华长得一模一样。
“这是我姐姐李凯丽，大我一轮，在读大学。”李凯华靠在她身边，笑嘻嘻地对小海介绍。
小海默默地嚼着炸鸡，看着桌前李凯华和姐姐笑成一团的样子，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宝灵街小学被他救下来，从此成为好朋友的人，会是李凯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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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蛋糕之后，孩子们都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
李凯华坐在正中间，面前堆了七八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拆礼物了！”李凯华的眼睛亮晶晶，一边拆开包装，一边发出夸张的赞叹声，“哇！”
围在旁边的孩子们吵吵闹闹，等他每拆开一个玩具，就一拥而上抢去玩。
小海刚刚消散些许的紧张心情又再一次充斥。他湿漉漉的手指捏着一左一右两个口袋里的两只老虎，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还有我的礼物。”小海终于下定决心，在李凯华拆开最后一个礼物包装的时候，缓慢又清晰地说，“我也准备了礼物送给你，唔……生日快乐！”
他扬着下巴，微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只粗糙的老虎，递到了李凯华的面前。
“……是我自己做的，不好意思，没有用什么包装盒包起来……”他轻声说。
李凯华明显没有想到小海会给他准备礼物，愣愣地看着地上放着的两只老虎，没有说话。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小海和他刚刚送出去、粗糙的礼物。
小海脸上仍然保持着不卑不亢的微笑，可他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打破沉默的人，是李凯华的姐姐，李凯丽。
她欢快地凑到李凯华的面前，惊喜地捏起放在地毯上的桃木老虎，高兴地说：“小海，真是谢谢你了！哇，你真的好有心，知道我和弟弟都属老虎，所以送了我们两个一人一只是不是？”
她清脆的声音和甜美的笑容替有些尴尬的场面解了围，可是小海却一愣，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的误会。
好在李凯华终于从惊愕回过神来。
“姐，你少臭美了。小海来之前都不知道我有个姐姐，有两只老虎明显是因为我和他都属虎。”李凯华一把把桃木老虎从李凯丽手里抢过来，一面塞给小海，一面骄傲地说，“这可是人家亲手做的，代表我和小海友谊地久天长，是不是？”
别人好心帮自己解围，可是解围的人反而出了糗。
小海脸上一红，望着有些尴尬的李凯丽，连忙轻声解释：“......凯丽姐姐能认出这是老虎，我已经很感激了。我雕了挺久，但是其他人都说，看起来有点像条狗……”
李凯华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既然你和凯华都属虎，这个……就送给凯丽姐姐你。”小海的语气里仍有对她解围的感激，双手轻轻捧上。
李凯丽看着小海涨红的耳根，唇角翘起：“......那谢谢你啦！”
她俏皮地转身，捶了下自家弟弟的肩膀：“也谢谢你啦，老弟！你过生日，姐姐也有礼物收，当初这没有白生你！”
李凯华不乐意，叽叽喳喳吵着：“......你又臭美了，你又没有生我！我妈生的我关你什么事……”
李凯丽毫不示弱：“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当初没帮你换尿布？”
姐弟俩丝毫不顾忌外人在前，就这样一言一语地犟起来。
而李家的父母却像司空见惯，一点也没有制止的样子。
小海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而幸福的家庭大抵都是这样相似。
有这样亲密的姐姐，有这样无论做什么似乎都会无限包容孩子们的父母，还有一个从来没有吃过苦，天真乐观又勇敢的孩子。
难过只是一瞬间，在小海想到洗头房里等着他的茉莉时，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顿然变得有些朦胧，像有人在灼痛的伤口上放了一小块冰，让现实的一切更容易接受。
茉莉果然还没有睡，见到他回来欢脱地从椅子上跃下。
“怎么样，好玩吗？”她笑眯眯地问，“他们两个喜欢你的礼物吗？”
小海点头：“嗯，喜欢啊。”
话说出口，却意识到茉莉刚刚问的，是“他们两个”。
“姐姐……”小海迟疑道，“他们？李凯华……和谁？”
茉莉眨眨眼睛，有些惊愕地说：“和他姐姐啊。那个桃木老虎，你没送给他姐姐吗？”
他当然送了。
可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在他们一起准备送给李凯华的礼物的时候，茉莉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会将桃木老虎送给凯丽姐姐呢？
小海抬起眼睛，默默凝视茉莉，轻声说：“嗯，他们两个都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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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小小的木头老虎，被李凯丽摆在了自己的床头柜上。
临睡前她照例躺在枕头上玩手机，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往这个粗糙的木头老虎那里瞄。
弟弟总是在家里讲到小海，爸爸妈妈和她都无数次听凯华讲过他的这个小朋友是多么英勇无畏，多么聪明独立，也隐隐约约知道他手腕和手臂上被打出来的那些伤疤。
妈妈听到的时候很生气，立刻冲去学校要找小海的妈妈“谈谈”。可是不知道她和小海班主任说了些什么，回家之后再提起这个孩子，便只是长长地叹息。
凯丽今天只是第一次见到小海，可她也喜欢这个沉默的孩子。
“长得挺好看一小孩子，怎么雕出来的木头老虎……这么丑啊……”
彻底睡着之前，这是凯丽心里飘过的最后一个迷迷糊糊的念头。
这天晚上，李凯丽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她仿佛一个人奔跑在漆黑的丛林里，找不到回家的路。远方传来数声动物的嚎叫，她惊恐万分拼命奔逐，却被地上的树枝绊倒在地，一回头，看见两只绿油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狼。
李凯丽放声尖叫，猛地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她刚刚松口气，再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却瞥见床头柜上那只木头老虎，修长的身躯，尖尖的嘴巴和耳朵，和一条粗壮的尾巴。
那不是老虎，更不是狗。
像一匹狼，在漆黑的房间里伏击着她。白天里那个粗糙的木雕，此刻竟然逼真得有些可怕。
李凯丽的心脏扑通扑通跳，怎么也不敢闭上眼睛，手里摸到了手机，扑通一下将床头柜上的木雕打翻，落到了地上。
李凯丽这才翻了个身，昏昏沉沉再度睡着了。
早上七点，李凯丽被闹钟吵醒，身体却疲惫得好像刚刚跑过八百米似的。
她揉着额角，慢悠悠地下床，右脚却踩到一个尖锐的东西。
“哎呀！”李凯丽脚掌疼痛，皱着眉头低头一看，才发现她踩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昨晚被自己从床头扫落在地的木头老虎。
“奇怪了……昨晚怎么会觉得这个玩意儿可怕呢？”她捏起那只木头老虎，左看右看，眼中却依旧是那个简朴到粗糙的木雕。
李凯丽顺手将木雕放回床头柜上，正准备穿衣出门，心里有个念头却莫名闪了一下。
“还是……别放在这儿了。”她心有余悸地笑了笑，轻轻把桃木老虎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第82章 小小草（一）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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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丽正在外语大学读大二，专业是翻译。
学校前些年才开设了翻译专业，学生并不算太多，师资却很不错，毕业之后找工作也相对轻松。因为学生人数少，即便还在学校里，师兄师姐也会跟着导师接一下校内校外会议的活儿，有的时候人手不够，偶尔也会叫他们这些大一大二的新生去打杂，给个辛苦费。
李凯丽性格开朗人缘上佳，长得又很周正。上个学期她跟着大她三岁，已经在读研究生的同门师兄边师兄做了一场进出口贸易的研讨会，累积了不少经验。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她几乎每周末都在校外接翻译的活干。
每年四月中旬就是一年一度的童书节。如今经济不景气，最舍得花钱的消费者一定是孩子的父母。这些年，童书节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宏大，尤其是外语类书籍，从去年开始主办方会请国外绘本的原作者和家长们面对面交流分享。
有交流会，就需要翻译。李凯丽同校翻译专业的学生，都在童书节上帮忙。
童书节上，同门边师兄忙得焦头烂额，从早上九点一个会接一个会地开，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
午饭前，边师兄无奈地对李凯丽说：“下一场你来顶一下吧。今天会场人实在太多了，主办方要分流人群，就在一层展厅临时加了个分享会，把明天的会挪到今天来开。其他人这会儿都过不来，不如你来试试？”
“要是做得好，师兄回头请你吃饭。”边师兄鼓励地笑笑。
李凯丽还是个大二的学生，经验有限，临时要接下这么艰巨的任务，多少有点紧张。
可她只犹豫了两秒，就笑着冲边师兄点头：“没问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她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英语，连恋爱都没谈过一场，不就是为了能让才华展现给大家的时刻？边师兄把自己的会议任务分了出来，给了她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赶紧抓住，那就太傻了！
李凯丽有点紧张，可是比紧张更多的是激动。
她没有吃午饭，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肚子饿，安安静静坐在会场旁边的玻璃隔间，头上戴好同声传译的耳机，拿着稿子迅速地浏览做笔记。
同声传译极耗脑力，每个翻译最多十五分钟就要轮换。李凯丽和边师兄搭档，每个人翻译十五分钟之后会再交换稿子，以防太累而出错。
午后的会场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展厅之间挪动，间或夹杂孩子们的哭闹或者尖叫。
他们的会议厅并不算大，为了方便出入敞开着门，即使戴着耳机也能听到模模糊糊的纷扰的噪声，让她莫名其妙地回忆起昨晚为了弟弟举办的生日会。
李凯丽有些恍惚，思绪不知为何飘向了远方。
四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会场里面热气蒸腾，隐约夹杂了油墨的香气，让她感觉似曾相识的熟悉，仿佛雨后的草坪上，一阵阵清新的香气。
她飘忽的思绪突然被边师兄打断。
“凯丽，该你了！”
边师兄刚刚翻译完一段，摘下耳机擦了下额头，累得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李凯丽回过神来，抿了一口水，立刻将自己的麦克风打开，集中精力，努力倾听台上嘉宾的发言。
她的手指在白色的发言稿上缓缓挪动，在嘉宾每说一段话的停顿，用温柔的声音小心翼翼地翻译准备好的话语。
她全神贯注，大脑努力在两种语言之间游走，不敢有片刻的分神，生怕出错丢脸，给边师兄惹了麻烦。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李凯丽越是努力想要集中精神，那放在面前的白色稿纸上的黑色字迹却越来越模糊，模糊得让她几乎辨认不清楚。会场里奇怪的油墨香味越来越浓厚，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香炉，雾气蒙蒙。
“……孩子的想象力是没有极限的。天上一朵最普通的白云，在他们的眼中可能是一只巨大的恐龙，或者要吞掉小红帽的大灰狼，甚至是鬼怪……”
她努力翻译着，越说越慢，声音越来越犹豫，眼皮也越来越沉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打转。
恐龙，鬼怪，大灰狼……
她的眼睛里进了汗水，越擦越模糊。
那张白色的稿纸仿佛也变幻成了这些奇形怪状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
李凯丽的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要保护孩子的纯真，就像维系最真挚的感情。它们是一去不复返的不可再生资源……”
李凯丽继续翻译，拼命集中精神，手指用尽全力掐住大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可是她的脑袋却仍然那么沉重，仿佛下一秒就支撑不住，会砸到桌子上。
突然，有个急切的声音将她从昏昏沉沉中叫醒。
“凯丽！凯丽！你怎么了！”边师兄冰凉的手倏地拍上她的后颈，传来阵阵清凉。
李凯丽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抬头，一眼撞见师兄又是紧张又是惊愕的神情。
“边师兄，我怎么了？”李凯丽满脸涨红，小声问，“刚才出错了吗？”
“我来吧！你快休息休息！”边师兄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头上的耳机卸下来，打开了自己的麦克风，重新开始翻译。
刚才还有些嘈杂的会场，在边师兄有条不紊的翻译声中渐渐恢复了安静。
李凯丽自己也在边师兄温柔又专业的声音中镇定下来，却发现时不时就会有些好奇的人将目光投向她坐的桌子，那些目光里有嘲笑有不解，也有揶揄和怀疑，就是没有对一个专业翻译的赞叹。
“天哪……”李凯丽抚着额头，“我刚刚犯了什么错么？为什么我一点也记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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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边师兄没有说过一句指责的话，李凯丽还是觉得羞愧难当。
“边师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会儿是怎么了。”她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强忍着泪意别开脸，把头埋在膝盖里。
边师兄的声音依旧温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翻译也是人，人都会犯错的。你一直做得都很好，应该只是太紧张了吧。”
“是不是为了下周的考试准备得太累？”边师兄打量着她，“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这几天是不是没有睡好？”
下周一有堂小测验，会计入期末的总成绩，边师兄会来监考和批卷，他知道李凯丽一向很重视考试。
李凯丽原本准备得还挺充分，此时听他这样问，却有些把握不准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考试的原因。应该还好啊。”
“这个事说起来还得怪我，”边师兄觑着她沮丧的神色，继续温言安慰，“要不是我突然安排这么个任务，你也不会这么紧张。何况现在是下午，犯困也是很常见的。”
这话说得纯粹是为了安慰她。李凯丽心里门儿清。边师兄给了她机会，她却彻底搞砸了。
她又很想要哭了，只能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强忍着，努力憋住急促的呼吸。
“凯丽，肚子饿么？”边师兄有些无措，努力地寻找着话题。
李凯丽摇摇头。
边师兄便想了想，伸手轻轻接过了李凯丽背在肩上的包，说：“……那陪我出去走走吧，我送你回家。路上，咱们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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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白天里格外闷热的会场不同，夜晚的街道十分清凉。
李凯丽和边师兄并肩走在路上，清爽的风吹拂在他们的脸上，霎时吹走了白天的愤懑不快。
“冷么？”边师兄关心地问。
李凯丽摇摇头。
“……我还是不肯相信，竟然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她自嘲地笑笑。
也许是因为离开了会场，边师兄的语气也变轻松了很多。
“你别太放在心上。其实我倒是觉得……唔，这个错误还挺可爱的。”他磕磕绊绊地说，“谁能想到啊？一个同声传译，翻着翻着竟然开始唱起歌。你不觉得，还挺搞笑的么？”
李凯丽苦笑：“如果翻译的那个人不是你自己，那当然还挺可笑的……”
不仅可笑，而且荒诞。
按照边师兄的说法，李凯丽中午在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翻译的时候，竟然毫无预兆地唱起了歌来。当时的会场一片死寂，所有人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坐在小隔间里的李凯丽，她却旁若无人，继续对着麦克风唱着歌。
“……嘉宾也被吓了一跳，人家刚刚好好说完一句话，就等着你给翻译呢，结果你莫名其妙开始唱歌。”边师兄的话里已经带了笑意，“嘉宾吓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莫名其妙地看着你，还问了半天这是不是什么主办方的惊喜。结果他说的话，你又不翻译，光顾着自己唱歌，急得嘉宾脸都红了……”
“我也吓了一跳……”边师兄点头，“拍了你半天，才把你拍醒。就连我拍你那会儿，你还在唱歌呢。”
李凯丽再次哀叹，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我是不是唱得特别难听？”
她五音不全六音不准，从小到大连去KTV和同学玩，都不敢轻易拿起话筒。
师兄笑了笑：“……是不怎么好听。”
他学着她的声音，开始哼她在会场唱的歌：“……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这么可爱一个小姑娘，怎么唱这么一首歌？你唱得那叫一个哀怨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被男朋友抛弃了呢。”边师兄调侃，轻描淡写地讲述她的错误，努力让她开心起来。
李凯丽仍郁闷地垂头：“我连男朋友都没有，想被抛弃也没办法啊……”
边师兄顿住了脚，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嗯，我知道。”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不仅没有男朋友，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一次这件事。
李凯丽却没有注意到边师兄的神情，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哀叹着：“……我到底是出了什么毛病啊……”
天空突然落起了雨。毛毛细雨像漂浮的柳絮，轻柔地抚在他们的身上。
“冷吗？”边师兄又问了一遍，小小地往李凯丽的身边靠近了点。
“不冷。”她也注意到了边师兄的动作，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下雨了，想不想去哪里坐坐避避雨？喝杯咖啡怎么样？”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温柔，手臂似有似无地靠过来，随着走路时的摆动，轻轻地蹭着她的胳膊。
李凯丽不着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了和边师兄之间的距离。
“边师兄，我今天真的有点累了，就想赶紧回家。”她的声音忐忑。
边师兄的神情却没有半点波澜，微笑着说：“好。”
他们慢慢走到了巷口。李凯丽在路灯下停下脚步，转身对边师兄说：“……师兄，今天真的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
边师兄抬头看了眼前方又黑又窄的巷子，里面横七竖八立着几个脚手架，看起来正在施工。
他修长的眉头轻轻皱了下：“都走了这么远了，不差这几步，还是送你回家，我才能放心。”
“前面就是我的家，就送到这里吧。”李凯丽坚持道，从边师兄的手里拿过自己的包。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倔了起来，明明离她的家还有一小段距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李凯丽本能地不想让边师兄知道她的家在哪里。
边师兄轻叹：“凯丽，这个巷子看起来挺危险的，还是我陪你穿过去吧。等我送你过去，保证会转身回家，不会再说什么。”
李凯丽犹豫了一下。
边师兄还想再说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身旁的路灯，突然发出“啪”的爆裂声。
那透明的路灯灯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掉了下来，砸在地上裂开数片，将他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没事吧？”边师兄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转身关心地问道。
李凯丽轻轻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跌在地上的灯罩上。灯罩不是玻璃，而是透明塑料做的，即便是落在地上也不会伤人。
“真是奇怪，怎么路灯的灯罩会掉下来呢……”边师兄还在嘀咕，李凯丽却趁着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迅速往前跑了两步。
“边师兄，快点回家吧！我也走啦，下周一见吧！”李凯丽回过头，冲着师兄笑着摆了摆手，又飞快地转过身，穿过巷子跑远了。
连给他追上的机会都没有呢，她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
边师兄怔怔站在路灯下，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凯丽啊，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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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里，弟弟李凯华已经睡了。
客厅里还亮着灯，爸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李凯丽随手把包撂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往沙发上一倒，默默地看着电视屏幕，没有说话。
她到底是怎么了呢，她也不知道。
她在会场上犯了那么大的错，出了那么大的丑，让她和边师兄都丢尽了人，可是边师兄却连一句指责都没有，每一句话都在安慰她。
李凯丽就是再傻再懵懂，也不会傻到以为这只是“师兄对师妹的照顾”。
从大一新生注册入学，被边师兄带着逛校园的那一天开始，边师兄就一直对她很好。耐心又温柔，尊重又体贴，没有过越雷池的举动，只是在越来越多的相处中，点点滴滴，将他对她的关心和照顾一点点显露。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最好的追求不就是这样么？
何况边师兄身材修长相貌端正，人品上进家境良好，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友，系里不知多少女孩子都喜欢他。
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默默地对她好，即使她隐晦地拒绝他好几次，也没有放弃。
她到底还要求些什么呢？为什么她就是没有办法接受边师兄的好，开开心心地和边师兄在一起呢？
“我是出了什么毛病么？每个二十岁的女孩都想谈恋爱，我为什么不想谈恋爱呢？”李凯丽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望着旁边坐着的正在看电视的妈妈，哀怨地问道。
“妈，你有没有过一种感觉？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如果不是这个特别的人，你就一辈子也不会谈恋爱？”
李凯华妈妈哼了一声：“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你傻了吧你？都二十岁了，还做什么花季雨季的梦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有人追你偷着乐。想那么多灵魂伴侣干什么？问问清楚家里干啥的，长得咋样，跟咱家是不是门当户对，婆婆难不难搞。要是都合适，谈就行了。什么人在等着你？你从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啊？万一就是没有，或者八十岁才出现，那你咋办？一辈子不结婚吗？”
妈妈连珠炮一样又说了一串话，听在耳中，让李凯丽很烦很愤怒。
她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我不想谈恋爱……”她趴着，把脸埋在枕头上，“也不想再出错了，无论是何方神明，求求你们拜托了。”
她累了一天，终于闭上眼睛陷入梦乡。
可是睡到半夜，李凯丽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恍惚间却仿佛看见那个明明被她收进包里的老虎木雕，又出现在床头柜上。
“啊，真是疯了。难道你这家伙还长着脚会走路不成……”她实在是太累了，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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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了一个兵荒马乱的周末，李凯丽再去学校的时候，仍然有些心神不宁。
周一下午的随堂小测，李凯丽上周本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可是一想起监考和批卷的人恰好就是边师兄，心里却在莫名地打鼓，仿佛就是不愿意见到他。
午饭也没什么心思吃，她在学校的草坪上找了棵大树，在树荫下看书复习。
春天的草坪色彩缤纷，枯黄的旧草上萌出一层嫩能的新绿，她半躺在草地上，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一个劲儿地往她的五脏六腑里面钻。
暖阳落在树冠上，刺眼的阳光被遮挡，温暖的气息却透过树叶的缝隙，一丝一缕落在了草坪上，让人的心情都懒散起来。
李凯丽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困倦，眼皮子像挂了铅，怎么也支撑不住。温暖的草坪像是情人的怀抱，仿佛在拼命地诱惑她躺下来睡上一觉。
她咬了下嘴唇，喝了口水，使劲捏了捏自己的脸努力保持清醒，却无济于事。
草坪的香气仿佛熏人的毒气，让她太困太累了。
“要么睡一会儿吧。”李凯丽咕哝一声，拿出手机来看了眼时间，“下午还有考试呢。考试的时候犯困可就糟糕了，还不如现在睡一会儿呢。”
她打开手机里的闹钟，定好了时间，想了想，又每隔两分钟，多定了两个闹钟。
这样就不怕自己醒不过来了。
李凯丽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握在手边、贴在脸侧，头枕着包，躺在细软的草地上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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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丽是被一阵又一阵的铃声吵醒的。
“妈……我好累，再让我睡一会儿行不行。”她睁不开眼睛，在床上磨蹭着换了个位置。
可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床上。
身下是古怪的、毛茸茸的触感，鼻间是一阵阵醉人的香气，腰间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刺痛，李凯丽猛地睁开眼睛，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张毛茸茸的地毯上。
而她身上，竟然什么都没有穿！
“啊！”李凯丽放声尖叫，猛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大声喊道，“救命啊！为什么！我的衣服在哪里！我在哪里！”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古怪的发廊里面。四周墙壁上画着夸张的彩绘和各种各样的形状，门外隐约传来迷幻摇滚歌声，她站在一块雪白的地毯上，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地毯旁边还摆了一个小桌子，上面放了些不知道做什么的卷发棒一样的电器。
李凯丽的喊声太凄厉，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迅速推开门冲了进来，也一脸惊讶地望着她：“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了？”
李凯丽大口喘着粗气：“我的衣服在哪里？”
那个年轻的女孩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镜子后面。
李凯丽上前一步，果然在镜子后面看见了件白色的衬衫。她快步上前，一把把衬衫套上，又转过身打量那个年轻的女孩。她看起来有些非主流，唇上打着唇环、鼻子上挂着鼻钉，耳朵上打了一排耳洞，身上穿着黑色铆钉的短裙，手臂上一大片纹身。
李凯丽冷着脸问道：“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衣服是你脱的吗？你脱我的衣服做什么？”
那个年轻的女孩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李凯丽：“你在开玩笑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自己走进来的。衣服是你自己脱掉的。都是你自愿的！”女孩气鼓鼓地说，拽着她从里屋走到了外间，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招牌，“看清楚了吗？这是一家纹身店！我是纹身店里的纹身师！”
李凯丽倒抽一口凉气，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那大大的、艺术黑体写着的“野马纹身”四个字，从醒过来之后就一直火烧一样持续灼痛的腰，让她的心里隐约产生了不详的预感。
她缓缓踱回里面的房间，在地毯上跪了下来，转过身，撩起了衣服，往镜子里望去。
果不其然！
她白皙细瘦的后腰上，有一小条狭长红肿的地方，上面纹了一行黑色的、小小的字。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我遍布天涯海角。”
李凯丽直直朝后倒去，瘫在了白色的地毯上。
“我一定是在做噩梦……”她几乎晕倒，“这下完蛋了，我妈要杀了我……”
女纹身师脸色不虞，语气也有些冲：“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给钱了吗？刚才我反复问了你好几遍，是不是要纹身，是不是要纹这句歌词，你可是自己非要纹的！没人强迫过你！”
“我……非要纹身？”李凯丽指着自己的鼻子，震惊得嘴巴都合不上。
“可不是！”女纹身师斩钉截铁地说，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承诺书三个字，“你自己的签名！看看！”
李凯丽目光朝下，在承诺书的右下角，看到了熟悉的自己的笔迹。
“李、凯、丽。”
“我劝了你半天，说纹歌词不好，很俗气，很多人后来都会后悔，不如纹个图案漂亮。你非要纹歌词……”女纹身师说，“我还告诉你纹身很疼。你说你不怕疼……”
她轻笑了一下：“你果然不怕疼，我纹一半，你居然睡着了。我这还是第一次遇见纹身的时候能睡着的客人……”
李凯丽几乎快要哭出来，扶着额头坐在地毯上。
女纹身师看了看她，清了清嗓子，又说道：“唔……对了，还有，还有那个，你要不要接一下电话？从十几分钟前就开始响，一直没停过……”
李凯丽回过头，在地毯旁的小桌子上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啊，应该是我的闹钟。我得赶紧走，下午还有考试……”李凯丽快步过去，拿起了手机，正准备按掉手机闹铃，却突然愣住了。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原来并不是她定的闹钟中午一点半，而是下午四点半。
一直在响、并且刚刚吵醒了睡梦中的自己的，原来也并不是她设定好的手机闹钟。而是一个一直打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边师兄。
“天哪……难道我错过了考试？”李凯丽崩溃地接过电话，颤颤巍巍地说：“喂？”
电话那头的边师兄听见了李凯丽的声音，先是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李凯丽，你没事吧？”
她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的声音这才严厉起来，责备地问道：“李凯丽，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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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脑子进水了，为啥要把歌词纹在身上？”李凯丽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呜咽道，“怎么就断片儿了呢！我的腰好疼啊……”
她叫了半天疼，眼前的人却一言不发，保持着令人尴尬的沉默。
李凯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着边师兄阴沉如水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边师兄，你生我的气了么？”
边师兄叹了口气：“凯丽，我没有生你的气。时代不一样了，想要纹身也不是什么坏事。但凯丽，无论你做什么，都应该提前考虑清楚。”
“如果你想去，找一家正规店，周末去纹身，回来好好休息一下，这是你的自由。可是逃课去，逃掉一门重要的考试去纹身，甚至纹身完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刺，才几个小时就后悔成这样，这就是你对你自己的不负责。”
认识一年半，边师兄第一次对她这么严厉。
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也想向他解释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是她看着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为自己辩解，只能羞愧得低下头，委屈的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样乖巧，实在是惹人心疼。
边师兄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今天开车来的学校，后座上放着要回家批阅的随堂测验的卷子。
“我会跟导师说你生病了，看有没有办法补救一下。”边师兄说。
李凯丽的嗓音哑哑的：“没事，导师就算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两个人坐在车上都有些沉默。
“师兄批评你，是为了你好。”边师兄冷不丁地说，“你应该也知道，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
“但感情这回事，勉强不来。我就是再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也没有用。”他自嘲地笑笑，“但是即便不能做男女朋友，你也还是我师妹。我总是希望你能上进，不要辜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的。”
“边师兄，对不起。”李凯丽的头快垂到膝盖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以后会尽量不做这些事情让老师同学们担心的。”
他没有说话，心脏传来一阵隐隐的闷痛，终于稳稳地将车停在了上次送她回家那个黑黝黝的巷口。
“……还是，我送你回家吧。那个巷子看起来总是有点危险。”边师兄担心地看着巷子里歪倒的脚手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有些恳切。
他冰凉的手碰到她，李凯丽仿佛被蛇缠住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摇头：“边师兄，以后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我真的，配不上你。”
这一句“配不上你”比她一整天说过的所有话都还要让他绝望。
默默等待了一年半，最后还是这么个结局。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边师兄缓缓放开手，温柔地说：“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什么也不要再想。”
李凯丽连边师兄的脸都不敢再看一眼，愧疚的情绪几乎要让她彻底淹没。
如果感情可以选择，她也希望自己能像边师兄喜欢她一样喜欢上边师兄。
可是无论她多么努力，她都似乎没有办法对他产生一星半点男女之间的感情。
李凯丽胡乱地点了点头，拿着包，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边师兄看着她跑走的背影，慢慢捏紧了手下的方向盘。
求而不得大概是人世间最难忍受的痛苦之一。
如果感情可以选择，他也并不想做那个可怜巴巴不断付出，奢求有一天会出现奇迹的那个人。
可是他说服了自己很多次，却总是没有办法轻易对她放手。
边师兄长长叹气，目光胶着凝聚在李凯丽的身上。
可是突然，他皱起了眉头，因为他看见巷子里的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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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李凯丽在那一瞬间，意识到这个巷子有些古怪。
像是人对危险的本能预警，李凯丽隐隐约约察觉到，她并不是一个人走在巷子里。
从宝灵街小学回家，这里是必经之地。以前读小学的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和同学们穿过这条巷子回家。老巷子两边都是上了年纪但是还没来得及拆迁的老房子，年久失修，他们小的时候常常拆巷子两边墙上的砖头，把好好的一面墙，拆出各式各样的洞。
冬天下雪，他们会把积雪团成一团塞进洞里。夏天晚上，他们捉来蛐蛐，也会把蛐蛐放在砖头小洞里。
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淘气了。每隔几年巷子就要好好翻修加固，在红色的砖面上抹上一层水泥，让岌岌可危的老巷子再撑上几年。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从这条巷子里经过，这里熟悉得就像是她的家。
从来没有出过一次事，直到今天。
修葺墙的脚手架横在地上，她急着回家，匆匆从脚手架上跨了过去。隔了几秒钟，却突然听见极轻微的“咯吱”声，仿佛有人跟在她身后，也跨过了脚手架似的。
李凯丽停下脚步，眼睛瞥着墙上自己的长长影子，眼角余光却似乎瞥见了另外一团黑影，歪歪斜斜印在墙上。
李凯丽的心脏扑通直跳，后背冷汗一滴一滴地冒了出来。
她微微侧过脸，虽然没有看见那一团可疑的阴影，目光却一直顺着脚手架和墙壁往上游走……
她看见了。
有一个人坐在墙头。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和她差不多，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老式的黑色的长裤，仿佛一团黑色的烟雾。
他的面庞很英俊，鼻梁高耸，两条眉毛像是墨汁点过一样浓密，薄薄的嘴唇苍白不见一丝血色，美丽的黑色眼珠里面盛满了浓浓的忧伤，削瘦的后背微微拱起，好似身陷囹圄的落难王子。
而李凯丽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拍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几乎快要从自己的胸膛跃出。
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他，却那样熟悉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臂和他的一切。甚至他没有开口说话的现在，她也能辨认出他的声音。
李凯丽几乎立刻明白了什么是一见钟情，明白了她为什么从来不会对其他男人动心，也明白了这么多年她一直隐隐约约等待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这才是……她的爱。
“你来了……”李凯丽不由自主地轻启嘴唇，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已经泪流满面。
“我来了。”他露出甜蜜却又忧伤的微笑，泪珠滑落白玉一般的脸庞。
可是下一秒，他神色骤变，仿佛刚才的甜蜜和温柔都是幻梦一场。
“你也……跟我来吧。”
他的声音阴森，面色铁青，瘦削的双颊凹陷下去，瞪着大大的眼睛，像一只骷髅。李凯丽惊恐地轻呼，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挪动脚步。
他对着她诡异地微笑，伸出修长的双臂，猛地朝小巷的墙壁狠狠推去。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大得连地都在轻轻颤抖。
李凯丽瞪大了双眼，伸出手臂挡在额前，却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红砖头一块一块扑簌簌落下，落在了她的脚边，落在了她的眼前，落在了她的身上。
墙塌了。
李凯丽仿佛一张折纸做成的小人，翩翩倒在了一块块红砖当中。
奇怪的是，她没有感觉到疼痛，额前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血红的朦胧中，她看见不远处的边师兄推开车门，慌慌忙忙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
“凯丽！凯丽！”边师兄疯狂地喊着她的名字，一向温和自持的模样竟然变得有些疯癫。
她想张开嘴，对边师兄说她没事，让他不要过来，却终究徒劳，只能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第83章 小小草（二）
李凯丽浑身都很痛，像被轮子从头到脚碾过一遍一样。她很累也很想睡觉，耳边嘈杂的声音却让她实在没有办法保持清醒。
为什么这么吵呢？四周像是有很多人的样子。
李凯丽勉强睁开眼睛，跃入眼帘的竟然是仿佛一条飘带一样映衬在黑色的天空上的星河。
从小生长在城市的李凯丽，第一次见到这样纯粹又璀璨的银河。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茂密的草地上。四周虽然漆黑一片，却似乎有很多人在低声细语。
远处像有人拿着巨大的、老式的扩音喇叭放着歌曲，声音是那么大，吵得李凯丽耳朵都痛了。那歌声是这样熟悉，熟悉得仿佛她才刚刚听到过。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为什么又是这首歌啊？
李凯丽揉着额角，慢慢坐起身。身上仍然很痛，她闷哼了一声，身后却立刻伸出一只修长的手臂，拖住了她的手肘。
“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皱着眉头问，“这里是哪里啊？”
手臂的主人犹豫着开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清冷，仿佛为混沌中的李凯丽劈开了新路。
空白的记忆瞬间涌入，她的眼前浮现突如其来被推倒的墙壁和砸到她身上的砖块，瞬间瞪大了双眼。
李凯丽猛地回过头，瞪着眼前扶住自己的人。
就是这个人！她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个人！
英俊的面庞，忧郁的眼神，穿着黑色衬衫身材瘦削，坐在墙头上。她一看到他，心脏就一阵阵抽痛，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却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推倒巷子里的墙，专门让砖头砸伤自己！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绑架我？”李凯丽压低声音吼道，伸手抓住了这个人的衣领，“快把我送回家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摇摇头，冰冷的指尖拂上了她的手背，一下下地抚摸着，温柔得像是最贴心的情人：“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要你……记得我。”
李凯丽一愣，脑海中明明想出了一千句骂他神经病的话，可是舌头却像是不受控制，怎么也说不出口。
“嘘……”那人伸出手指，放在李凯丽颤抖的嘴唇上，“再这么吵，别人该有意见了。”
他伸手指了指四周。李凯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突然惊恐地发现自己和他的身边不知何时，突然多了许多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的人群。他们有的是差不多年龄的小年轻，也有三四十岁的夫妻带着孩子，甚至还有满头白发的老人，全像她和他一样坐在草地上。
可是他们的衣服却很奇怪。男人们穿着清一色的军蓝、草绿或者雪白的化纤衬衫，下身竟然穿着李凯丽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喇叭裤？女人们千篇一律的复古卷发头，看起来都穿着上个世纪最流行的化纤衣料和衣服款式。
李凯丽立刻低下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惊恐地发现她穿了一条白底印着红色小花的化纤连衣裙。她伸手摸着粗糙的衣服，喃喃道：“这是……的确良？”
“我到底在哪里？”李凯丽几乎以为自己身陷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指甲狠狠掐住手背，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
旁边的那个黑衣人敏感地看穿了她的动作，墨色的眉毛蹙了下，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丽丽，别闹。你不开心吗？”
“你一直想看的《芳草心》，终于等到了。”
什么是《芳草心》？
李凯丽一头雾水，正准备问，脑海中却突然灵光一现。
那首歌，那首《小草》的歌曲。好像是一部电影的插曲，上个世界八九十年代的电影插曲？
她缓缓抬起头，直直望向前方。
一块巨大的幕布高高悬挂在半空，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抬头看着。幕布上的的图案近乎黑白，努力辨认才能勉强看出一点彩色的痕迹。李凯丽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幕布上似乎有个年轻的女孩抱了一把吉他，正在弹唱那首叫《小草》的歌曲？
脑海中有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李凯丽怔怔地想，她现在是在看……露天电影？看的还是这部叫《芳草地》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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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丽曾经听父母提到过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露天电影。
那时城里和农村里都常有公社组织的电影放映队，什么时候放映电影，大喇叭提前半个月就会开始广播。有的时候在生产队场里放，有的时候在学校操场里放，甚至还有的时候直接在山坡上架起机器，两三台放映机和一个嘈杂的大喇叭，足以让十里八乡的人都专门跑过来看电影。
大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孩子们在幕布下面笑闹玩耍，两两成双的小情侣们在夜幕的掩护下互述衷肠。
李凯丽是九零后，记忆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死了，还是在做梦啊？”她揉着自己的额心，决定对这荒诞的一幕放弃挣扎，问出自己应该第一个问的问题，“……你是谁？”
那人的眼睛开始泛红，几欲落泪的样子让李凯丽也有些不忍。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他问。
李凯丽犹豫了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记得……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面熟，好像以前曾经见过你。虽然是陌生人，但我一点也不怕你……”
非但不怕他，心底深处还十分喜欢他。即便右手此时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也并没有半点不适或者想挣脱的意思。
她坦率的回答让他的眼睛里燃起小小的火苗，嘴角轻轻勾了下。
他轻声回答：“我叫征北，是你的丈夫。”
李凯丽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指着鼻子惊恐道：“你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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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北和李凯丽打小就在一家幼儿园。
“那会儿还没到七六年呢，大人们都很忙，不仅白天要开会，晚上也要开会。我们白天一起上幼儿园，晚上你没地方去，被锁在家里天天哭。我妈看不过眼，就把你接到我们家里来，每天晚上跟我一起玩。”征北眼带笑意说。
“你还记得我们幼儿园么？就院墙围起来的一片地，最里面一间大瓦房，小班孩子不许出去，每个人一个板凳坐一天。等升大班了就可以出去玩，幼儿园正中有棵桃树，还有个土碉堡。你每天都背个小书包往土碉堡上一放，说你是人民的小英雄，要为大家炸碉堡。”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的样子。”征北垂下眼帘，“扎两个小辫儿，红色的头绳绑着又粗又黑的头发，看起来真好看。”
“你从小就好看。”他感慨地说，目光渐渐挪到了李凯丽的头发上，手指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抚了上去。
她莫名有些心虚，低下头说：“……现在的头发是染过的。栗子色。我本来的头发是很黑的……”
他没有迟疑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现在也好看。”
“别的女孩儿都喜欢过家家，你小时候从来不玩，一到冬天就跟在我和我哥屁股后边，拿着我们的木头枪玩儿。有年冬天我掏了俩麻雀窝，掏出来俩热乎乎的麻雀蛋。你可高兴了，拿着棉被把麻雀蛋包起来，说要孵小麻雀当妈妈。”
他仿佛陷入对往日的追忆，久久都没有说话。
“后来呢？”李凯丽忍不住问道。
“后来？”征北微笑，“你知不知道麻雀蛋有多薄多脆弱？棉被那么重，盖上去的那瞬间啪嗒就碎了。破碎的麻雀蛋里还有刚刚成型，都长出小绒毛的小麻雀……”
“透明的身子上满是血丝，夹杂在碎裂的蛋壳中，黏答答的，搞得满棉被都是。你又害怕又后悔又伤心，呜呜地哭个不停。”征北缓缓说，“我就把自己家里的棉被抱过来，跟你换了。”
“你妈一回家就发现了……揪着你的耳朵来找我。你打小晚上就在我家睡，我妈当你是半个女儿，哪里舍得动手打你，拿着扫帚就抽我的屁股……”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麻麻的、酥酥的。
李凯丽的心悸动了一下，记忆虽然未曾归来，身体却仿佛本能地记起了这个人和他的声音。
“别人要打我，你比打自己还着急，眼泪噼里啪啦掉个不停，说以后一辈子当我的无产阶级好兄弟。”
“可是我们刚刚才上了小学……你家就搬走了。”
李凯丽倏忽抬起了下巴，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征北，恍如隔世。
“你看……那十年结束了，你家以前城里的房子也还了回来。你爸恢复了以前的工作，再不用一天到晚去开会了。”他悄声说，“你爸妈念旧情，把我爸调到厂里去当了司机。我们虽然不再住在一起，但还是在同一所学校一起上学。”
征北的故事讲得点到为止，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可是她却能迅速地明白他的意思，像曾经经历过他说的过去似的。
曾经是邻居、过着差不多生活的两个孩子，突然有一天，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看，你爸真的很厉害……”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钦佩和赞叹，“等你上高中的时候，已经是厂长了，手下管着两三千人。”
“我爸呢……却还是当初的那一个司机。”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们还是总在一起玩的。学校后面有条小溪，你在下游拉着网，我从上游往下赶鱼，捉到的小鱼就放在铁罐头里，支上树枝，架在松针上面烤。后来你说烤鱼不好吃，鱼肉要炒着才好吃，我们趁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到我家，结果你炒菜不知道放油，把我家的锅都烧穿了……”
“那个时候，你家里有彩电冰箱和录音机，哪个同学不羡慕你？”
“等我们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你拿了一卷磁带，悄悄摸摸让我晚上到你家来。那会儿你家在三楼，我可真是听你的话，就这么顺着水管徒手爬上来，一点也不害怕……”
“晚上等你爸妈睡熟了，我们一起钻进棉被里。”征北笑着说。
李凯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打量他的脸色。
“诶，你想什么呢？”他轻轻拍了下她的头，轻笑道，“哪里是那样的。我们那时都才是孩子呀。”
“那个年代的录音机你还记得吗？那么大一个，放在被子里跟个人似的……我们盖了好几层棉被，钻进去之后热得满头大汗。但为了听邓丽君的歌，就都值得了是不是？”
“真好听啊……”征北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你的脸热得通红，黑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我的小姑娘真是漂亮，比邓丽君还漂亮。我那个时候就在想……”
“后来……后来你就渐渐开始忙了起来。”
忙碌开始成为她的常态，无论什么时候他来找她，她都似乎有许多许多事要做。
她家里多了一架钢琴，每周六日都常有年轻的大学生来到她的家里。征北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李凯丽却告诉他，那是妈妈给她请的家教。
“我妈想让我考上一个好大学，最好去读外文系，将来做翻译。”李凯丽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要考外文系，英语就得说得好才行。我妈这次给我找的老师比上次的好很多，发音特别标准，听说还是英国待过一年回来的。”
征北惊讶地问：“真的？那教你一小时，要多少钱？”
李凯丽竖起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摆了摆。
“两块？”征北有些不相信。
“二十！”李凯丽有点小得意，“看，以后我要是也上大学，也能赚这么多呢！”
征北倒抽一口凉气。
一小时就要二十块。
他们全家都要靠征北爸爸开车的工资生活，一个月才四百块。可是李凯丽上一节家教课，一小时就要花掉他们家一整天的生活费。
征北沉默了。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和他之间的差距。
初中毕业之后，她如愿以偿地考上了高中。而他也如所有人预料和期待中那样，进了厂子里，顶替了当司机的，他爸爸的工作。
“那个年代和现在不一样。厂里的司机虽然收入低，但是工作稳定，是铁饭碗。”征北慢慢说，“我毕业之后去学了两年技术，本来也想再拼一拼，我爸妈总是害怕以后政策有变，万一现在不赶紧进厂里去，以后就进不去了。”
李凯丽点点头：“我知道，那个时候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谁会知道后来世事变迁，会翻天覆地变了个彻底。”
他在父母的安排下当上了厂里的司机。
她在父母的支持下努力考上了市里的重点中学。
他的妈妈也许是从那个暑假征北异乎寻常的沉默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在某一天晚上坐在了他的床边，吞吞吐吐地说了一番话。
“谁会不喜欢丽丽呢……”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可就连庄稼人娶媳妇，也讲求个门当户对。虽然现在提倡自由恋爱了，但咱们得对姑娘家的人生负责，不能让金凤凰跌进泥坑里去，这是耽误人。咱们不能做这样的事。”
征北默默躺在床上，身下的凉席因为久久没有挪动身体而渐渐发烫，一滴眼泪缓缓流进枕头里。
“妈，我知道了。”他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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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窦初开的少年征北，逼着自己对李凯丽死心。
再浓烈的感情，只要一直不相见，一年两年三年，总有一天能被磨灭。
可是他的努力没过多久，就阴差阳错地被她彻底击碎。
秋天里的某个晚上，征北家里破天荒迎来了一个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稀客——贵客。
李凯丽的爸爸，提着一兜子水果，亲自上门了。
“这事说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李凯丽的爸爸人到中年不改儒雅，发丝因为早年受苦而白了许多，精神却很好，“但我觉得呢，征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人品我是很清楚的。咱们两家又很亲近，以前丽丽小时候在你家里，也像自家女儿似的，我心里也很感激。”
这话说的……
征北的心口狂跳，涌上无数不切实际的遐想。
但他的幻想很快被丽丽爸爸接下来的话打得粉碎。
“丽丽也说了，最信得过征北了。刚好征北不是在厂里当司机么，车也开得不错，不知道征北愿不愿意以后每天开车接送一下凯丽呢？”丽丽爸爸委婉地问，不自然地搓着手，“我和凯丽妈妈实在是太忙了，孩子大了，又有些不放心。”
原来是这样。
李凯丽高中考上市重点，离家里有十几公里远。早上七点要早读，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总让她一个人走，恐怕父母并不能放心。
可是如今丽丽爸爸当厂长，几乎每周都要出差，丽丽妈妈在医院工作，晚上常常要上夜班，接送也不方便。
征北在厂里当司机，又是信得过的人，请他来临时接送凯丽，确实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如果放在以往，厂长这么客气亲自登门拜访，征北爸妈肯定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可是征北妈妈却显得有些迟疑，眼睛瞄向自家儿子，拿不定主意。
“没问题，我来接送丽丽。”征北不等父母开口，抬起眼睛，冲丽丽爸爸和善地笑了笑，“让她走夜路，我也不放心。以后每天，就我来接送她。”
隔了几个月，李凯丽和征北再一次见面。
她长大了一点，穿着市一高土得掉渣的校服，却漂亮得惊人。
征北有些不习惯，连眼睛都不敢看她。她却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尴尬和无措，把书包往后座一撩，一屁股坐在了副驾驶。
“呀！”她一拳头捶在他的肩膀上，“想我了没？你不是有我家电话么，怎么这么长时间没给我打过一次？是不是上班之后，就不理我啦？”
她坦坦荡荡快快乐乐，依然像以前那个嘴硬心软的假小子。
他也放松了心情，哼一声：“……我不给你打电话，你就让你爸把我拽来给你当司机？有你这么干的吗丽丽？”
李凯丽咯咯笑，眼睛眯成了一道月牙，开玩笑道：“你好好干！等我以后考上大学开始赚钱，我来给你发工资！总得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跟着我不吃亏才行！”
他每天都接送她，风雨无阻。
她每天下楼的时候，都递给他一份早餐。
“我妈说你起得早辛苦，特意给你多准备了一份。”她大大咧咧地说，塞给他一只剥好的鸡蛋，“知道吧？让你吃饱了有力气，好好开车呢。”
他盯着手里剥好的鸡蛋，眉头轻轻皱了下：“……这鸡蛋，也是你妈给我剥的？”
李凯丽有点心虚，轻咳了一声别开脸：“嗯。”
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只鸡蛋，斜着眼睛觑她：“你哄谁呢你？这鸡蛋剥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指甲抠出来的痕迹，能是你妈给我剥的？说老实话吧，是不是你给我准备的？嗯？连早餐是不是都是你给我准备好的？生怕我吃不饱饿肚子，这是心疼我呢？”
他一眼就能将她看穿。
她一句话也不敢答，甩开车门，一溜烟跑远了，两只耳朵红得发紫。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里的暖气管爆了，淹了她们班的教室。
他晚上去接她，听她坐在副驾驶兴高采烈地描述暖气爆掉的场景。明明已经到了她家楼下，她却总要找些借口多留上十几分钟再上楼。
“水扑哧哇啦一下就喷出来，流得整间教室都是，没几分钟就没过我们的脚踝了……”她手舞足蹈地比划，“我说呢，肯定是因为暖气已经坏了好几天了，教室才会这么冷的。你看，我手背上都裂小口了，不知道是不是冻疮？”
她白皙的小拳头递到了他的眼前。
征北捧着她的手：“在哪里？长冻疮可不是开玩笑的，冬天拿笔的时候可要小心……”
他温柔地说着，看着她的手背心生喜爱，情不自禁地用嘴唇轻轻蹭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心跳得宛如擂鼓。
她的脸上却浮现了小小的微笑，若无其事地问：“那你的手呢？生不生冻疮？”
他一愣：“我没事。”
她却一把把他放在方向盘的手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又突如其来，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就好了嘛！你也不要生冻疮！”她努力镇静，却连细长的脖颈都泛起粉红。她再想像上次那样甩开车门溜走，却被他紧紧捉住了手腕。
“你……”征北定定地看着她，“你等我，你等着我。”
我会努力，会争气，会出人头地，会让自己努力配得上你。
时代变迁沧海桑田，只要他肯上进，绝不会一辈子碌碌无为只能做她一辈子的司机。
她笑了，小小的脑瓜歪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总是最相信你的。”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从出生开始，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缺少过她。
谁先动心早已经说不出清楚，可是自己喜欢的女孩也一样喜欢着自己，大约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幸福的一件事。
他没有问过她，当初拼命考上离家远的市一中，又苦苦哀求让爸爸找他来接送她，是不是她当初的“小阴谋”。
她也没有问过他，知道读高中无望只能回厂里当司机的那个暑假，他一天也没有联系过她是不是他最后的挣扎。
“读外文不一定要在北京啊，去上海一样可以。”她小心翼翼地替他们两个人谋划，“上海那边外贸的机遇很多，你脑子灵活，肯定可以做得很好。”
他点点头，说：“……我已经跟着工会的会计学了两个月了，虽然是打杂，但也多少能学点东西。以后要是能帮厂里出省办点事，也能累积点经验。”
“等你去上海读大学，我攒点钱，就来上海找你，做生意也好，开出租也好。”他小声说，“听说现在上海的出租车司机一个月能赚几千块，几千块哇！要我也能赚那么多，肯定就能娶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到娶她。
凯丽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捏着他的手背掐了一下：“哇，你这个人真的是。我还在上高中你就说要结婚的话了，这叫欺负祖国的花朵，懂不懂？”
他瞥了她一眼：“……我妈前两天还说要给我相亲呢，说早点定下来，好收拾房子。”
她柳眉倒竖，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担心。
以前小小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子。他的眉毛浓得像墨迹，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的嘴唇温暖又湿润，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他勇敢又坚强，自立又上进。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他，都了解他的家庭。在她家不如他家的时候，他没有仗势欺人，用一颗善良的心和她分享着母亲的关爱。在她家比他家强百倍的时候，他也没有自暴自弃怨天尤人，反而生机勃勃地规划着他要如何出人头地。
“你不许喜欢别人。”她一字一顿地说，白皙的脸颊离他越来越近，轻柔的呼吸落在了他的唇间，语气却霸道得一如既往，“要记得，就算死了也不许喝孟婆汤，要一辈子记得。”
她宣誓主权，在他冰凉的嘴唇上狠狠盖了个戳。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轻轻笑了：“好，不喝孟婆汤，永远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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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了不喝孟婆汤，说好了要记得，你还是忘记了，是不是？”征北定定地看着她，唇角无奈地勾了一下。
李凯丽点点头，又摇摇头，心头泛起足以将自己淹没的苦涩，轻轻问：“……为什么……我会忘记？为什么……我喝了孟婆汤，而你却在这里？”
其实不需要他说什么，她也隐约猜到了他们两个人三十年前的结局。
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写自己将来想做什么，每个小朋友都画“科学家”“宇航员”和“老师”，她下定主意要当翻译，十几年都没有变过。
从小到大，她对男孩子和谈恋爱都没有兴趣，有的时候闺蜜问起，她也总是摇摇头，说：“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在等我。就是那么一个刚刚好的人，等我遇见了，就一定能够认出来。”
她不是犯傻，也不是臆想，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晚了三十年。
“我们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李凯丽握着征北冰冷的手，焦急地问。
幕布上放着的《芳草心》电影声音突然变小，四周逐渐拢起一层迷雾。她被他揽着，坐在那白色的迷雾中，看见高高悬起的幕布上，出现了他和她的脸。
仿佛在放映一部电影一样。
电影里的他们躺在一片草坪上，李凯丽的脸上满是焦虑。
“……我好不容易放假才回来一趟，你就非要去么？”她拽着他的衣服，委屈道。
征北轻轻地揉着她的头发，温柔地安慰：“……你知道的，上次回家，我们跟你爸妈说了咱们俩的事之后，你爸妈虽然没说什么特别反对的话，但是脸色都挺不好看的。”
期望子女能够过得好，是人之常情。
征北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的女儿，也更希望她能找一个大学里更门当户对的男朋友，而不是老家厂里的一个小司机。
可他们涵养高修为好，又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有怜爱之心，并没有当场说出什么反对的话语，算是默许了他们两个之间的恋情。
可是征北知道，如果他一直碌碌无为，不做出一番事业，就算丽丽的父母没有意见，他怕是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我上次跟着李会计跑过一次，该怎么查账该怎么盘货填单子，我已经很熟练了。这次你爸把这个活儿交给我，我就不能辜负他的心意，得把这事儿干好才行。”征北像哄孩童睡觉似的，一下下拍着李凯丽的后背，“你不是总想让我去上海陪你吗？等我多攒一点钱，到时候到了上海，做生意也好，开出租也好，肯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想得清楚，总是在为他们的将来细细谋划。
李凯丽轻轻叹了口气，把思念一点点藏了起来。
“那去几天啊？啥时候才能回来？”李凯丽靠在征北的胸口，脸颊在他胸膛上磨蹭，“下周五厂里露天电影要放《芳草心》，我想跟你一起看呢。”
“《芳草心》？那是什么？”征北低下头，在她发顶轻吻了一下。
“啊，你知道《小草》那首歌么？那首歌就是《芳草心》里面的！”她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他装傻，摇摇头：“小草？不知道。”
她诧异：“啥？这都不知道？大街小巷都在唱哇，都听过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从不寂寞从不烦恼，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她甜美的声音一点点，穿透鼓膜落进了他的心里，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柔媚歌谣。
唱完之后，她看着他得逞的表情，才明白自己上了当，小小的拳头立刻砸到了他的手臂上：“好呀征北，你早知道《芳草心》是什么是不是？就想听我给你唱歌，是不是？敢设计我，看我不揍你！”
他低低地笑起来，任她闹够了才一把将人抱在怀里，说：“你比邓丽君唱得还好听。”
情至浓时，即便短短几天的分离也让人心碎。
她的眼泪落在他的舌尖，苦苦的，涩涩的。
“别哭啦。”他亲亲她，“等我回来，陪你去看《芳草心》。”
李凯丽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她乖乖地等他回来。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征北一辈子也没有回来。
厂里的人来过，她爸爸来过，警察也来过。每一个人似乎都来过。
他们抛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像审问犯人一样一遍一遍地问她。
“征北离开之前，到底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有人问。
李凯丽崩溃地捂着脸：“没有，他还说要回来陪我看《芳草心》。”
“你知不知道他这次出门，身上带了三千块钱货款？如果他要带着钱逃走的话，你知道他最可能去哪里吗？”有人问。
李凯丽梗着脖子站起身：“征北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他？会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有人叹息。
“玻璃厂那边说，货款已经结清了。如果出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是货款拿到了之后出事？如果他出了车祸，或者说有人把他拐卖了，那车呢？车去了哪里？怎么会连车带人一起凭空消失吧？更何况只听说过拐卖妇女儿童的，谁会拐卖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呢？”
“我们一路都找人问过，从来没听说过出车祸的消息，哪怕是他被人劫人劫车，人被关起来了，那车也得卖出去吧？可是市面上再没有见过他开的那辆车，他是连人带车同时消失，你用脑子推断一下，这是什么原因？”有人讽刺。
“连车带货款，差不多要一万块呢。一万块，足够当本金做生意了。征北会不会是太想跟你结婚了，所以拿着钱到南边做生意，又一不小心赔了钱，所以才不敢回来见你？”
连她自己的爸爸都在怀疑，小心翼翼地问李凯丽。
李凯丽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怒火如燎原一样疯狂上涌。她猛地站起身来，死死瞪着自己的父亲：“你问我征北去了哪里？我才要问你，征北被你派去了哪里！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才专门派他去跑这一趟？我看过的，这一趟还有盘山路，你是不是成心的？你是不是就是想害死征北？是不是你在车上做了什么手脚，害得整辆车都跌下了盘山路？”
她太痛了，痛得恨不得全世界跟她一起痛，口不择言地对所有人发火，像恶毒的怨妇，诅咒着每一个前来质疑征北的人。
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李凯丽的脸上。
她一向儒雅的父亲铁青着脸，指着她的鼻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捂着胸口倒在了沙发上。
李凯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般嚎：“我恨你！我恨你！你不就是不想让我和他在一起么？我告诉你们，他要是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等下去。他要是一辈子不回来，我就一辈子等下去！等到我死为止？”
她冲出家门，茫然地在路上走着。
又有人找到她，把她带回了家去。
似乎又有人来到家里，又一次询问了一次她已经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征北走之前，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
李凯丽双目呆滞，一遍遍机械地重复着。
“我说过很多次我们最后一段对话了。”
不论时隔多久，她都能清晰地、一字不差地回忆起当时当日的场景，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他们躺在柔软湿润的嫩绿色的草地上，扑鼻而入满满青草的芬芳。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篆刻到心里去，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嘴唇。他不愿分离，他爱她志诚，所有的思绪和情深都在辗转缠绵当中展露无遗。
她的睫毛颤动，像蝴蝶拍打着羽翼。
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彼此都不敢看对方的脸。
“啊，对了。你开哪辆车去？”她飞快的转换了话题。
他微笑，慢慢说：“唔，就那辆白色的切诺基。你知道的，以前我每天送你上下学那辆。以后要是咱们俩结婚了，我想拿那辆车当咱们的婚车。”

第84章 小小草（三）
“不公平。你知道吗丽丽，命运它太不公平。”征北仰着头。星空逐渐凋零，只余下茫茫雾气中的漆黑天空。
“我们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人，明明都在那样努力地生活。我没有辜负你，你也没有辜负我，你的爸妈没有辜负我们，我的爸妈也没有辜负我们。”
“可是为什么偏偏会有这样的结局？”
“好人为什么不能有好报，相爱为什么不能相守？太多的怨恨积攒在我心里，让我怎样也无法离开。黄泉路忘途川，哪一条路我都不愿意走。”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她的，一字一顿地说，“说好了，不喝孟婆汤。我不忘记你，一辈子都不忘记。”
很长的一段时间，征北心里只有恨意。
“你为什么不报仇？”李凯丽肝肠寸断，眼泪让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朦朦胧胧，只能徒劳地抓住他的手，呜咽着问道。
征北摇摇头：“并不如你想象中那样简单。”
如果可以报仇，他一秒钟都不想等待。他想报仇，想再见她一面。
可是人死灯灭，魂魄游荡三界之外，他眼前所见、他记忆所留，都仿佛隐隐绰绰的幻梦一场，即便是恨意滔天，也不知道该如何排解。
“你不愿意离开，爱和恨都会被放大一万遍。人不再是人，也不能是鬼，更像一股辨不明方向的执念。”
他并不知道仇人是谁。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出了一场车祸，可是双手触摸脖颈，却又摸到了深深的一道勒痕。
征北缓缓拉下领口，露出颈间几欲皮开肉绽的伤口。
李凯丽心如刀割，手指颤抖着抚了上去。
“你是被人……生生勒死的。”她嗫喏着，抖不成调，“你带着三千块钱的货款，你开了一辆车，你遇见了车匪路霸……你被人……勒死了。”
征北苦笑，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连尸身都被拖去了一片森林中，被山中野兽吃得七零八落。”
“尸骨无存，又没有外力相助，我在葬身狼腹的那片树林游荡了三十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靠一股执念撑到几乎魂飞魄散。”
而在征北无能为力的另外一个世界，三十年前的李凯丽踏上了寻找他的路途。
“你不相信自己的父母，自己一个人去找。两年之后，连我的爸妈都哭着劝你接受事实，让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征北的母亲一夜白头，苍老得仿佛七十岁的老妪，站在门前，不再欢迎她进门。
“这是征北的命，是我们家人的命。”她昂着头，“孩子，这不该是你的命。放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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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丽没有放弃，也再也没有回过自己的大学。
“你沿着我当年失踪时走过的路，走遍了五个省。有的时候给人当家教，赚点钱之后，就会继续找。”
有的时候，执念太深，他也能瞥见她一闪而逝的容颜。
可是更多的时候，他和她彷徨寻觅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无论怎么样努力，没有办法重逢也没有办法谅解。
上一世的李凯丽死在三十岁的那年。
“我们的父母都来了，带着我的照片。你最后的那段日子有亲人相伴，我妈为了让你放心走，甚至还骗你说年前接过一个电话，不知道是不是我打过来的。”
她因为病痛而枯瘦的脸上，两只眼睛大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母亲，笑了。
“妈……”她断断续续地说，“……我这么多年只想……知道他失踪的真相。”
是生还是死，是走还是留，是遇到了意外，还是带着钱离开了她。
李凯丽停顿半晌，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怎样也没有力气，只是无奈地勾了下嘴角。
她终究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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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弃了，可是他还没有。
恨意因为爱人的过早离世而越演越烈，他夜夜徘徊在空荡的三界之间，只等待一个回归复仇的契机。
三十年了，他等到了。
“我们的仇人都死了吗？是你杀的他们吗？”李凯丽从他怀里坐起身，连声追问，“你知道他们是谁了吗？当时为什么要杀你么？”
征北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仿佛要将此时此刻的她牢牢篆刻在心底。
“你知道吗？”征北温柔的声音仿佛清晨的露滴，“以前，我一直都想让你记起来。”
上一世受尽苦楚情伤，这一世的李凯丽，投生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有着关爱富足的父母，有一个善良的弟弟。她一样聪明、一样漂亮，甚至比上一世的她还多了一丝对感情的免疫。
他再见到她，却总想让她记起来他们刻骨铭心的过去。
“只有我一个人拥有的回忆，又能叫什么回忆呢？”征北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如果你不再记得我，如果你不再爱我，如果我们之间的一切对你都不再有意义，那我又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他想带她一起走。
如果她想起来，她会愿意跟他一起走。
他们一起上路，手着手共赴黄泉。
他想用下一个漫长而幸福的一生来补偿他们错过的上一辈子。
生和死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他不愿意去想自己是否有权利决定她的生死，他不愿意去想，他这样一个“上一辈子的爱人”在这一世她的心里又还有几分重量。
他不能相信她愿意放弃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和他再经历一轮生老病死的一切。
“我们也许会再做邻居，也许会再一起长大……”他喃喃地说，“也或许会成为兄妹……也许下一世的你，不会像这一世如此幸福……”
可是他却愿意赌上一切，相信生生世世相随，他们还会在相遇的瞬间重新爱上。
“现在，你知道了一切。”征北缓缓说，“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
李凯丽定定地看着他。
和他一起走的意思就是，现在的她，在生和死的边界？
而她需要自己选择是活下来，还是死去？
隐隐作痛的身体和他的话语，如醍醐灌顶，让李凯丽想起了一切。
她想起了黑暗的小巷，想起那些散落的脚手架，想起匆匆忙忙与边师兄告别的自己，想起轰然坍塌的红色的砖块落在她身上时难忍的疼痛。想起边师兄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朝着自己跑过来的脚步声。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李凯丽恍然大悟，轻声说。
征北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缓缓伸出手。
如果选择死亡，她就要和过去二十年自己曾奋斗过的一切告别。她要让人过中年的父母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她会让年幼的弟弟在无忧无虑的年纪体会到第一场突如其来的死别。
甚至……李凯丽咬住下唇，她也许会让无辜的边师兄承受一些本来不应该有的责难和质疑。如果她就这样死在边师兄的面前，他又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呢？
为了什么呢？
为了一个，她甚至无法分辨到底是真还是假的故事吗？就算他们曾经山盟海誓刻骨铭心，可是她已经用上一世的三十年回报他，这一世，她难道又要赔上一条性命，让那么多她在乎的人心痛神伤吗？
孰轻孰重，明明已经摆在桌子上，清楚明了，干干净净。
李凯丽抬起头，盈满泪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征北。
她也许忘记了他们的过去。
可是并没有忘记他们间的爱情。
汹涌而上的眷恋、信赖、感激、热爱，像一场席卷而来的海啸，将她彻底淹没在内，仿佛只要能握上他的手，就算是天崩地裂世界毁灭也在所不惜。
值不值得，会伤到谁，她半点也无法在意，只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绝对没有办法选择和他分离。
“带我走吧。那就带我走。”李凯丽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坚定地朝征北伸出手。
她细瘦的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靠近，眼看就要放在他等待已久的掌心。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征北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伤感又无憾的表情，仿佛这一瞬间，才是他们真正注定的分离。
“征北……”李凯丽惊呼，眼睁睁地看着他黑色的身体越来越淡，淡得宛如聚拢起来的轻烟，又在层层涌上的白雾中渐渐消散。
“有你这一句话，三十年岁月，我无悔无憾。”
征北，放开了手。
漆黑的夜空上再一次出现白练一般的银河，身下的草地不再，而是一片柔软的白色床单。草地的清香也不再，扑鼻而入是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温柔的歌声，在她的耳边盘旋飞远，一点点消失不见。
两个执念，复仇和等待。
如今都彻底化为云烟。
能化解爱的，大约只有更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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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外，有医生匆匆冲出来，拿着白色的病危通知书让家属签字，李凯丽的爸爸妈妈紧紧抱着李凯华，跪在地上痛哭出声。边师兄努力地搀着他们，眼眶通红，颤抖着手接过了笔。
雪白的手术室门仿佛一道天堑，隔开了忘川和人间。那些哭声和哀求像是挽联，撕扯着一个个几欲离体的灵魂。
那道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天使。
现在，美好的天使对李凯丽的家人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宛如天籁。

第85章 小小草（四）
李凯丽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梦。
母亲用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眼神，深情满满地握着她的手。正午的阳光洒在床上，她996的父亲却破天荒没有去上班，守在她的身边。就连一向顽皮的弟弟也像换了个人似的乖巧，老老实实坐在床边。
这还是她的家人么？
李凯丽扶着额头，嘟囔道：“你们都是谁啊……”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母亲的身后缓缓站了出来。
边师兄的脸上挂着她最熟悉的温和笑容，泛红的眼眶却还是透露了些许他心情的激动。
“你不认识我们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温暖的大掌破天荒地抚上了她的侧脸，“那可怎么办？要帮你回忆二十年的旧事才行。”
“醒了就好。”边师兄轻声说，“真的……谢谢你能够醒过来。”
李凯丽赧然地笑笑，心底却隐约掠过一丝遗憾，仿佛灵魂深处某一部分的自己，并不愿意醒来似的。
她像是做了很长很重要的一场梦，可是梦醒来，梦里发生过什么，却一点也不记得了。
“你真的是吓死我们了。”李凯丽的妈妈声音仍有些颤抖，“连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我和你爸吓得连字都签不了，多亏你边师兄在这里忙里忙外。没有他救你，你这会儿搞不好还躺在砖头里面呢。”
“最危险的那会儿，医生说你心跳骤停了。能救回来真的是奇迹……”李凯丽的妈妈紧紧抓着病床的护栏，“真是谢天谢地。”
自己醒过来了，母亲熟悉的连珠炮又回来了。
李凯丽连耳膜都被吵得痛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边师兄立刻敏感地意识到她心神涣散，体贴地劝她的爸妈离开病房。
“我们就在门外等着，你需要什么，说一声就好。”边师兄走在最后，正准备关上门。
躺在床上的李凯丽却突然轻轻出声：“边师兄，你能不能留一下？”
求而不得，很容易让人陷入某种执念。
边师兄坐在李凯丽的床边，连叹息都那么温柔。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个本来似乎刻骨铭心的人，等我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忽扇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
“梦本来就是这样的，知道睁开眼睛之后的一切，就够了。”他说。
“边师兄，对不起。”李凯丽盯着吊针里一滴滴落下的透明液体，缓缓说，“是我太任性，给你添麻烦了。”
如果彼此有情意，又怎会说出这样客气疏离的话语？
边师兄心头苦涩，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送你回家，你却遇到了危险。我做的这些，并没有比师兄对师妹该尽的责任多多少，所以，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好好恢复，好好生活，就是对得起我。”
边师兄关上了病房白色的房门。
李凯丽舒了一口气，干燥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后腰上那一串纹身。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空气中有股若隐若现的清香。
“不管怎样，活着真好。”她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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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楼下，有一个人站在夜色中，长身玉立，面容俊美。
他穿着浅蓝的衬衫，白皙的面孔隐匿在夜色中，右手托着一只雪白的梨埙，轻轻放在唇边。
悠远苍茫的乐声从埙中传了出来，仿佛谁在哀悼悲怆的灵魂。
“你想清楚了么？”詹台停下吹埙，对着面前的空气，沉声说道。
詹台的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穿着复古的的确良上衣和喇叭裤，脸颊削瘦，容颜模糊不清，似乎笼罩在一层轻纱中。
那是征北。
“当初你留下来是因为执念过深，肉身无存。如今执念已消，我也已经找到你的骸骨收埋，你这一世，只能陪伴她到这里了。上路吧。”詹台慢慢说，左手指尖轻轻捻动，淡蓝色的火焰如同跳跃的音符，窜入笼罩着征北的轻烟中。
赵大一案，即便是老李的方面已经结案，詹台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心来。钱二和李四到底是死于谁手，为什么车钥匙时隔多年，会成为这个案子破解的关键？赵大和钱二劫到白色切诺基之后，车钥匙最终是丢在哪里？
太多未解的谜题，让詹台没有办法放下心来。
他只身上路，沿着赵大供述的村落探访，终于找到了当日被赵大和钱二所害的切诺基的司机——征北。
执念一缕，怨恨驰心。
詹台自己深知情苦难熬，有感征北一生惨淡，更不愿草草让征北就此魂飞魄散，便将征北的残骸带了回来，见李凯丽一面，以了执念。
“我曾经担心过。”詹台垂眸，唇边露出若隐若现的微笑，“担心过如果放你来见她，你会不会趁人之危，借机带她走。”
活人想见死魂，只有在弥留将死之际。阳气渐弱，死气占据肉身，只有在生死交界的黄泉之间，才能踏破阴阳的界限，勉强看见留下的怨念。
征北想见李凯丽，解开三十年的心结，也只能在她将死未死的弥留之际。
“李凯丽二十岁上，八字有难，遇到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一面突然坍塌的矮墙，砸伤了她。但她阳寿未尽福祚绵长，这次意外，并不应该要了她的命。”
只有将死之人，才有可能在魂牵一线的时候，见到异界的亡灵。
詹台带征北来见李凯丽，只能在她因为遇险而命在旦夕的短短时间内。
可正是在她魂牵一线的时候，也最容易受到征北的蛊惑。
“如果你刚才决定带她走，恐怕我别无选择，只能让你魂飞魄散。”詹台淡淡地说，握着白骨梨埙的右手在征北的眼前轻晃，只是轻轻的动作，掌心便有暗暗的火焰，威胁的意味尽显。
征北轻声笑了，漂亮的眼睛像一弯月牙，眸色比天上的星海还要亮。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很想带她走。”征北垂眸，语气满含眷恋，“念念不忘三十年的人就这样站在面前，怎么会舍得离开她呢？我不想离开她，想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想让她和我一起投胎，我们可以一起长大，一起变老，把上辈子约定好要做却没能做到的事一件又一件完成，从此再也不分离。”
“只要想到如果留下她，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办法看到她一眼，不会知道她过得是幸福还是快乐，生生世世也未必再能和她有交集。只要想到，那一丁点的可能性，只要想到她也许会和另外一个人结婚生子，耳鬓厮磨，躺在一张床上日夜相伴，我就心如刀绞。”
他顿了顿，突然抬起眼睛看詹台：“这种感受，詹道长恐怕也很懂吧？就算你现在不懂，不久之后，也应该和我一样懂……”
詹台眉头轻挑，没有说话，脸色却渐渐沉了下去。
征北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后来看着她，知道她心甘情愿和我一起走，知道即便三十年过去，她过完了漫长一生，却仍然在心底为我保留了最后的眷恋和熟稔......
“看穿了这点的那瞬间，反倒特别心疼她。以前的执念和纠结好像就被她轻言两句化解，只要她对着我笑一笑，就能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似的......”
“很可笑吧？”征北垂眸，“我也觉得很可笑。执着了三十年，原来真的只要看她一眼，就什么都能谅解，都能放手......”
“到了现在，我宁愿她这辈子什么都能不记得，只平安顺遂过一生，再也不要因为我而让她落一滴泪。”
“何况詹道长实在是多虑了……”征北话中有话，看着詹台苦笑道，“您难道不知道么？丽丽身上始终带着一只桃木雕成的老虎。桃木辟邪，丽丽又属虎。她身上带着这个，我便是想带她走，也做不到。”
征北顿了顿，狐疑道：“怎么？这老虎不是道长给她的吗？”
詹台一愣，面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桃木老虎的事。
桃木雕成的老虎？
桃木辟邪驱鬼，伏猛降魔除妖。桃木棒槌、桃木葫芦、桃木剑虽然常见，可是普通人并不喜欢用桃木雕成老虎放在家中，更遑论把桃木雕成老虎还随身带着了。
可是最适合对付征北这样的残魂执念。
征北是说，李凯丽身上一直佩戴者一只辟邪用的桃木老虎？为什么？
难道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知道征北的存在？甚至知道征北会在李凯丽遇到危险的时候趁机找到她，所以才会为了保护她的生命，提前准备了一只桃木老虎？
如果知道李凯丽会遇险，知道征北会趁机前来，这个人就必然会知道赵大的事，更极有可能知道赵钱孙李四个人的旧事。
詹台神色一凛，心里渐渐浮上一个更清晰的念头。
远处传来午夜钟声，在一片寂静的夜空敲了十二下。医院门口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了过来，许多人匆匆冲进了门。一辆白色的担架被推下车，哭声和喊声交杂在一起，詹台看见了边师兄焦急的面容，前前后后地守在那担架旁边。
征北也看见了边师兄，寂寥的脸上波澜不惊。
可是除了詹台和征北，其他人仿佛都没有听见远方传来的悠扬的钟声。
征北抬头望天，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今晚的夜空，真是美啊。”
詹台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却只看见一片幽深的黑幕。
漆黑......如同墨染的黑幕，分明没有半点闪耀的星光，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时辰已到，是时候了。
詹台右手扬起，骨埙在空中划过，仿佛流星闪烁，留下拖尾的白痕。一阵清凉的风不知从何处拂了过来，将笼罩着征北的轻烟吹得越来越散，越来越淡。蓝色的火光逐次增多，一点点落在地上，仿佛汇聚成了一条小溪。
钟声余韵不再，轻烟和征北都已不在。
詹台手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瓦罐，黄纸符在瓦罐中央燃起，白色的粉末和灰色的符灰夹杂着，从瓦罐中一点点落了下来，缓缓倒入在蓝色的溪火中。
“征北，投胎去吧。下辈子记得一定平安顺遂，喜乐一生。”詹台一字一顿地说。

第86章 歌与笑（一）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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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洒进茉莉洗头房，茉莉懒洋洋地坐在角落，瘦弱的手臂托着下巴。
门被推开了，小海缓缓走了进来，将一个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
“从医院回来了？”茉莉连头都没有抬，清脆地问道。
小海点点头：“凯丽姐姐好了很多，我去的时候，她和凯华正在吵架呢。医生也说了，她年轻，以后应该会完全恢复，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茉莉心不在焉，随口回道：“身体上大概是吧，但是心里到底怎么样，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边师兄坐在旁边给他们两个削水果，看到我来了，给我也削了一只。”小海感慨，“边师兄真的是好人。”
茉莉咦了一声，声音带了戏谑：“一个苹果就把你收买啦？这才见几次，就开始说边师兄的好话了？”
“放心吧，等凯丽身体好了之后，全世界都会不断在她面前强调边师兄是多么完美的男人，不缺你一个。”茉莉笑眯眯地说。
小海走到茉莉身边：“......姐姐不觉得边师兄是好人么？”
茉莉浅浅笑：“……边师兄大概是我知道最好的男人了。但是一个男人要想俘获女孩子的心，又不是靠着人好就能做到的。”
“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逻辑，最没有办法把握的小玩意。你以为可以看得到因果，看得到结局，但是所有的一切却都不在你的把握当中。”茉莉说。
小海沉默了片刻，问：“爱情……比生命还要更玄妙，更难以把握吗？”
茉莉扑哧一下笑了，伸出手来揉揉他的头。
“生与死，好歹还有一本生死簿，注明了生卒年月。爱情呢，有什么？月老的红线么？”
也许是因为提到了月老的红线，茉莉突然回过身，饶有兴味地看着小海。
“沈轻唐现在还在那家医院吗？”茉莉眨眨眼睛，“你是不是去看他了？”
小海并没有告诉过茉莉，他要去探望沈轻唐。
可是他毫不惊讶她会猜到，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淡淡地说：“没有，他已经出院了。”
这不是小海第一次来到这家医院。他曾在同一家医院里见过太多的人。
沈轻唐，阿木，阿芃，李凯丽，芳姐……
冥冥之中像一张巨大的棋盘，空白的格子被一个接一个的填满，仿佛有一双巨掌，将每一个人都一点点地安排在他的生命中。
“那真是可惜了。”茉莉的语气满是没有探知到八卦而生的遗憾，“要是你见到他，我还想问问他和阿木有没有在一起呢。”
旁人的人生在她眼中，仿佛一场精彩的电影。
“谁不喜欢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就连看场电影，也想看喜剧呀。”
茉莉满怀可惜地砸吧嘴，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
“好吧，那我就再做一次媒吧。”她对着小海笑得灿烂，“这次姐姐保证，一定让你看到结局。”
话音刚落，洗头房的门啪嗒一下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格子裙的瘦弱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乐器盒子。
“咳咳……”她有些无措地开口，“请问一下，这里是茉莉洗头房吗？”
小海一愣，下意识地瞥了眼茉莉，见她笑意盈盈又不说话，才点点头，答道：“是。这里是茉莉洗头房，请问你找谁？”
那女孩松口气，轻轻把乐器盒放在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在裙摆上搓了下手：“……幸好没有找错地方。”
她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好，我们现在开始吧。”
开始什么？小海莫名其妙。
那女孩却自顾自地蹲下身，啪嗒一声拧开了乐器盒子的搭扣，从里面拿出了一把漂亮的吉他。
她在椅子上坐下，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容，看看小海又看看茉莉，歪了下头。
“你们两位，是谁要学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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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学吉他？”小海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
茉莉把他的手指从鼻尖前面揪了下来，小声说：“快别这么大声，你是想让她听见吗？”
他们缩在墙角水池边，小心翼翼地商讨着。
“当然是你学吉他了。”茉莉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不然还能是我吗？”
“我为什么要学吉他？”小海无奈，伸手扶额。
“我左思右想，总觉得你现在这样有点不像话。”茉莉圆圆的眼珠子转了下，一本正经地说，“……如今社会竞争这样激烈，要想安身立命，必须得有一技之长才行。你现在呀，数学语文英语成绩都不怎么样……眼看着还有越来越差的趋势。以后还怎么拼搏事业，报效国家？”
小海长叹：“……姐姐，我才八岁。你现在就放弃我，也未免太早了吧？”
茉莉立时心虚，瞄了小海好几眼，又努力挺起胸膛：“谁说我放弃你了？我这就是因为不愿意放弃你，所以特意替你找了个吉他老师，打算替你发展一下音乐方面的特长。”
小海：“……”
小海：“……洗头房一年到头才几个客人，你哪里来的钱？”
茉莉脸一红，顿一秒之后又说：“呐，就是为了开拓客源，我才特意让你去学吉他。”
她说得有板有眼：“你看，以后你学会了吉他，每天晚上在这里弹弹现场音乐，也能吸引有灵魂追求和艺术素养的客人来嘛……”
小海的眼神扫过斑驳的墙壁，潮湿的地板，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来：“用现场音乐，来营造美好的环境？这样客人来我们这里，能享受身心的愉悦？”
饶是脸皮厚如茉莉，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小海定定看了她两秒：“姐姐，说实话。”
茉莉这才挠挠头，带了两分羞赧，指了指椅子上坐着的那个弹吉他的女孩，小声道：“……我做媒做上瘾啦。我就是想给她——找个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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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新来的吉他老师姓邓，叫邓瑶，刚刚从音乐学院毕业，专业是古典吉他。
邓老师性格温柔，手指纤长白皙，指尖细腻温暖，教小海的语气如春风一般和煦。茉莉托腮坐在旁边，满脸写着心满意足。
“邓老师真可爱。”她笑眯眯地说，“长得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啊？”
邓瑶一噎，隔了两秒，摇了摇头。
茉莉眼冒金光，把椅子往前挪了两步，离他们更近了一些：“真的没有男朋友呀？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是要英俊的，还是温柔的，还是聪明的？”
邓瑶脸上烧得慌，抬眼连连看着茉莉，困惑地摆了下头。
一开始接到这份工作，她便有些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一个叫“洗头房”的地方学吉他？她本能地不想去，可是最近经济形势不好，她想了又想，又还是试着过来了。
这间洗头房并不好找，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她并没有看见招牌。等到从出租车下来，却一眼看见了窗户上压根无法忽略的，那霓虹闪烁的巨大五个字：“茉莉洗头房”。
学吉他的是个八岁的男孩。
可是他的姐姐却有些古怪，如果不是现在房间里面只有他们看起来无害的姐弟两个，邓瑶肯定拔腿就跑。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邓瑶低声说，迅速地摆弄琴弦。
“为什么呀？”茉莉不依不饶。
邓瑶不快地抬起眼睛看向茉莉。
这本来就是个人隐私，她原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却在撞进茉莉干净纯粹的眼神的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最近的状态不太适合恋爱。”邓瑶轻轻说，“……我很缺钱。需要努力工作，多赚一点钱。”
音乐学院毕业之后，她本来是要继续读研的。导师已经找好，考试也充分准备，所有一切都准备充分。
谁知道造化弄人？
她现在的情形……却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用来在外面上课，给人当家教，拼命赚钱。
茉莉了然地点头，装作很认真地思考片刻，又飞快地说：“啊……既然如此，邓老师不如每天晚上都来我们这里上课怎么样？”
小海和邓瑶同时一惊，同时抬起眼睛看着茉莉。
茉莉脸不红心不跳，笑眯眯地继续说：“……你看，我和弟弟都对邓老师特别满意……”
小海：“……可是我们上课才五分钟不到吧……”
茉莉装没听见：“……我弟弟对吉他特别痴迷，一天不练手就痒痒……”
小海：“……”
茉莉：“邓老师平日的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吧？既然没有，可以每天晚上来两个小时。学费就按我们说好的，三百块。”
小海目瞪口呆：“什么？”
茉莉一把捂住他的嘴：“……学费日结……”
邓瑶满脸茫然的表情，看了看茉莉，又看了看小海，再看了看茉莉递到她手里的粉红色的现金，怔怔点了下头，无法拒绝地说：“好。”
茉莉一把拉着小海，坐在邓瑶椅子旁边。
“今天晚上就先到这里吧。现在，在你走之前，先给我们唱首歌。”
邓瑶还没有开口，茉莉却先像个孩子似的哼了起来。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她的声音轻柔又飘忽，隐隐约约，仿佛真的要将邓瑶留下似的。

第87章 歌与笑（二）
邓瑶成为了茉莉洗头房的常客。
每天晚上六点半，她会准时敲开茉莉的房门。
茉莉每天晚上都很开心地迎上去，反而是“对学吉他充满热情”的小海恹恹，被茉莉半推半拽送到了椅子前。
邓老师的态度无可挑剔，认真负责又敬业。小海的态度却日复一日地焦躁，不耐烦的情绪越来越明显。
“你怎么了？青春期到啦？”茉莉揉揉小海的头发，不解地问。
小海眼睛望着窗外，眉头皱了起来：“因为我就是不明白，好好的你让我学什么吉他。”
茉莉掰着手指数学吉他的好处：“一门技能，以后要是手头紧，随便抱着把吉他站在街头，一晚上也能赚个饭钱。如果喜欢哪个女孩子，就在宿舍楼下抱着吉他对她唱歌。喏，哪怕明年李凯华过生日，你也可以在他生日会上唱首歌什么的。”
小海倏地回过头：“……我以后要是手头紧，还不如学你这个不需要客人就能变出钱来的法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果喜欢一个女孩子，抱着吉他唱歌估计没什么用，不然那些丈母娘还老要求买房子干什么？至于李凯华，今年凯丽姐姐才出事，估计明年他们家不会再开生日会了……”
茉莉无辜地眨眨眼睛，看着小海嘟囔：“什么时候嘴巴这么灵光，我们两个里面，喜欢叽里呱啦说话的那个人，不是我么？”
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说得她一愣一愣，想了许久，才问了一句。
“唔……这都是谁告诉你的，结婚前丈母娘要让买房？”
茉莉好奇地凑到他面前。
小海一噎，万万没想到自己连珠炮一样讲了一堆，她却偏偏挑了最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来问。
“就……赵阿姨啊。”小海嘟囔，“前两天在楼道里遇见我，还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早早攒钱买房，不然可就像她儿子一样，连相亲都要被嫌弃。”
茉莉莞尔一笑。赵阿姨住在二楼，五十多岁退休多年，是十分热心的好邻居。
在她搬来茉莉洗头房之前，小海深夜挨打惊动邻居，赵阿姨也曾看不过眼，私下底偷偷照顾他。
茉莉对赵阿姨很有好感，便郑重点点头：“那你就该听长辈的话，好好学习买个房子。唔……还有好好弹吉他。”
她又开始像个孩子似的天马行空了。
小海深深吸一口气，说起了别的话题。
“你说要替邓老师找个对象，就该让她出去才是啊。她一天到晚和我们两个在一起，要怎么去找对象？”小海皱着眉头，满脸怀疑地看着茉莉，“你要给她找的对象，到底是谁？”
他们面面相觑，茉莉看着小海满是担忧的眼睛，微微笑了。
她现在才终于明白小海在担心些什么，于是毫不犹豫地一个爆栗弹在他的脑门上。
“你疯啦？”茉莉忍俊不禁，“你才几岁呀？我就算给邓瑶找男朋友，也不会把脑筋动在你头上呀。”
小海略松一口气，细长的眉头却没有松开，吐槽道：“……方圆十米就我一个男的，你让我怎么想……”
“谁说方圆十米就你一个男的？”茉莉连忙反驳，“你刚才不是自己才说过么？赵阿姨叮嘱你什么来着？”
“要好好学习，不要像她的儿子一样，连相亲都被嫌弃。”
“赵阿姨的儿子，不是男的么？三层楼内，也算是十米吧？”茉莉笑眯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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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瑶一想到最近刚刚开始做的新家教工作，心里就有些忐忑。
上课的地方离她租的地方并不算远，坐公交车半小时就到了。每天晚上两个小时就有三百块的收入，还是日结，对于她这样一个本科毕业又没有多少经验的新老师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
学生倒也不难教，家长看起来也很好说话。
只是……
太古怪了。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描述不出来的古怪。
上课的地方很古怪。
宝灵街并不偏僻，但是附近基本都是些上了年纪又很穷的老人家，街道虽然干净但是狭窄，连小区和大门都没有。住在宝灵街上的人，会有掏三百块钱给孩子请家教的经济实力？
何况……
她上课的地方还在一家简陋又诡异的洗头房里。
她第一次并没有找到这家洗头房。
明明地址就在这里，邓瑶坐在出租车里，却怎么也看不见洗头房在哪里。
邓瑶的手里拿着地址，指给出租车司机看。司机也有些迷惑地摇摇头：“是不是车速太快，我们错过了，你不如下车去找找看？”
邓瑶听话地下了车，可是刚刚关上出租车门，那闪烁的霓虹招牌就奇迹般地出现在面前，“茉莉洗头房”这几个字几乎像是嘲讽，嘲讽刚才的自己被鬼遮住了眼睛似的。
她上前两步，站在楼道前，看见细细密密的绿色青苔布满了从一楼到地下室的台阶，每踏下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
“怎么会有洗发店开在这种地方？”邓瑶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台阶上有积水，她踩在又湿又滑的台阶上，心脏扑通扑通像在打鼓，莫名有些慌乱。
推开门的第一眼，邓瑶并没有看见洗头椅。
这里并不像是一般的洗头房。
小小的温馨的小房间，更像是一个温馨的小家。进门的小桌上放着锅碗，水池旁边的木架子上没有挂擦头的毛巾，而是晾了几件校服，只有在靠窗的地方，才放了一把像张小床一样的黑色洗头椅。
有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房间里，身材瘦小，脸庞却很秀气，脸色有些不善。
邓瑶有些无措，直到数秒之后，才终于看见站在房间角落的茉莉。
邓瑶很难形容对茉莉的第一印象。
虽然过去的一周几乎天天都能见面，此时此刻让她回忆茉莉的长相，她的脑海中依然是一片空白，对茉莉的长相，只留下“普通”两个字。
茉莉长得很普通。大约是普通的黑发、普通的眼睛、普通的略黄的皮肤，普通得让人过眼就忘，留不下任何印象。
茉莉的声音大约也很普通，因为即便邓瑶再努力去回忆，依然记不起。可是茉莉的歌声，却像一层朦胧的雾气，像是某种神秘的魔法，会让每个靠近她的人，都迅速忘记她。
洗头房里学吉他的男孩子，学得很敷衍。
作为老师，邓瑶很敏感地意识到了。
可是男孩的姐姐茉莉却依然很热情，每天的学费毫不拖欠，热络的样子甚至让邓瑶产生了她才是想学吉他的那个。
“你知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微信啊支付宝啊更方便的。”邓瑶看着茉莉递过来的钱，犹豫地说。
茉莉甜甜地笑，摇头道：“我可没有这些东西……太复杂啦。我可搞不明白。”
小海抬起了头。
“就用现金吧。”她的声音慵懒，仿佛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邓老师不是已经打算去存钱了么？刚巧，把今天的钱一并存起来就好了……辛苦你了……”
邓瑶下意识地说：“好……”
心头却突然一下乱跳，如警铃大作。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存钱？”邓瑶瞪大了眼睛。
宝灵街路口有家银行，二十四小时柜员机可以去存钱。她前天坐公交车的时候在车上看见，正准备把这几天收到的现金全部存起来，免得这么多现金放在出租房里反而有风险。
可是这些打算，眼前的茉莉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邓瑶的脸上渐渐没了血色，脚步一下下往后退。
茉莉不慌不忙，脸上依然挂着欢快的笑容：“邓老师你忘记啦？今天一进门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了，今天你要早走十分钟，这样可以顺便去存钱。”
邓瑶一愣：“……我这么说了？”
茉莉微笑不语，而站在她身边的小海却点了头。
“嗯。是这样的。”小海的声音淡淡，别开了眸。
墙上的挂表正指着八点二十，果然比平时离开的时间早十分钟。
“看吧，小海都说了你总该信了吧。”茉莉笑嘻嘻地凑过来，一面将钱递到邓瑶手里，一面轻轻推了把她的腰。
仿佛被一阵温柔却有力的风吹拂后背，邓瑶一下子跨出了茉莉洗头房的门。房门啪嗒一下在她身后关上，邓瑶仍想回头问些什么，脚却像不受控制一样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上了地面。
八点半的宝灵街，人虽然不算多，但是过往车辆却不少。即便是带了现金走在街上，邓瑶原本也不应该感到恐惧的。
市区内治安一向很好，何况包里只装了总共不到三千块钱。
可是今晚，也许是古怪的洗头房里发生的古怪的对话，却让邓瑶后背和手臂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背后是不是总有人在跟着自己？
她总是不由控制地回过身，胆战心惊地往后看。路灯和路灯之间会有光影的变换，而她从明亮走到阴暗的那一段，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仿佛会有什么恐怖的怪物从眼角的余光里窜出来似的。
前面路口就是银行的柜员机，邓瑶的脚步却渐渐迟疑起来。
她的手下意识摸着放了三千块钱的小包，站在透明的玻璃门前发起呆来。
茉莉到底是怎么知道她身上带了钱的？
她为什么对自己说过的话一点印象都没有？
邓瑶努力回忆自己在茉莉洗头房里有没有吃过或者喝过什么东西，想了又想，记忆依然一片空白。
防人之心不可无。邓瑶迟疑了几秒钟，终于转过身，离开了银行，重新朝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第88章 歌与笑（三）
茉莉洗头房里，茉莉破天荒地给小海讲着一个鬼故事。
“……到处都是鬼影，连窗户后面都像是藏了一张泛白的鬼脸，只等着她看过去就扑来……”她的声音越来越慢，一只手故弄玄虚地抓着个芭比娃娃在桌上走，另外一只手却从背后，猛地伸到小海面前。
“哇！”她趁他全神贯注听着故事的时候，伸出手来吓唬他。
小海扑哧一下笑出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姐姐，我看见你把手背到身后了……想吓唬人的话，你动作也太慢了点。”
茉莉兴高采烈的表情瞬间垮掉，连同刚刚那只舞得欢快的芭比娃娃也倒在桌上。
小海便也趴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茉莉。
“李凯华的姐姐要出院了，上次我去看她，她又谢了我送了她桃木雕呢，说这次能化险为夷平安无事，肯定是因为桃木能辟邪。”他轻声说，“……我也没想到她这样珍惜，会把木雕随身带着。”
茉莉“唔”了一声，挪开了眼神：“……这样啊。”
小海转过头，一瞬不瞬地看着茉莉，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既然桃木这么管用，那我也雕一个，给自己带上怎么样？”他轻声问。
茉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快得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来。
“小孩子家家，阳气那么重，带这些干嘛？”她掩饰性地咳了两声。
“姐姐，那如果我们真的遇到鬼，应该怎么办呢？”小海却突然笑了。
“唔，还能怎么办呢？撒丫子跑呀！”茉莉漫不经心地说，似乎是一点也不愿意继续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又突然冲着小海的胳肢窝伸出手，使了劲儿挠他。
小孩子最怕痒。
小海从椅子上腾地跳起来，朝架子那边躲去，却被茉莉捉住襟口，咯吱个不停。
“姐姐，我错了，我错了。”小海笑得滚在地上，连声求饶。
茉莉这才收了手，揉揉他凌乱的小碎发：“好啦，小海，今晚就玩到这里。快点回家睡觉。”
他恋恋不舍地地上爬起来，关门之前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流连。
茉莉笑吟吟地和他道别，在听到楼上熟悉的关门声之后，又走到了桌前。
她拿起那只破旧的芭比娃娃，再次在桌子上比划起来。敞开的窗户外吹进一阵清凉的风，一片暗红色的树叶顺着晚风落在了桌上，好似一只阴魂不散的鬼影，始终在芭比娃娃的身后追逐。
“跑呀……快点跑呀。不再跑快点，你就活不下去了。”茉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诫，“再……再跑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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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落尽，树枝在晚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邓瑶抓了抓衣襟，眼神死死定在地面，不敢抬头看幢幢的树影。
她不知道今晚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触目所及的一切都仿佛张牙舞爪的妖怪，每一个没有亮灯的窗户背后，都像是藏匿了一个见不得人的鬼脸。
黑夜，隐含着最让人畏惧的未知，那个充满了古怪的洗头房，似乎勾起了藏在邓瑶心底最深的恐惧。
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即使没有回过头，人类与生俱来的直觉也让邓瑶感受到了危险。她快速走动的时候，能听见背后隐约传来沙沙的声音，可是等她猛地回过头去，却分明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怪物在跟着我？为什么我的眼睛看不见？
邓瑶站在原地，深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朝前照。都说相机能够照到人眼看不见的不干净的东西，可是她的手机摄像头里面，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转过身，手机捏在手中，又往前走，可是刚走没几步，那轻微的沙沙声又在身后响起，甚至隐约拂过她的裙摆。
她的心跳得太快，胸口憋得生疼。她不知道身后跟着自己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它跟着自己是为了什么。公交车站虽然在路口不远，可是站牌投下的那一片黑影却让她感觉到了不安，仿佛什么令人心惊的怪物会隐匿在那片黑暗中去。
邓瑶突然转过身，一手将背包攥在胸前，拼命朝宝灵街对面的那条街跑过去。
在现在的她眼中，那条街道显得更宽敞。高耸的莲花造型的路灯投下比宝灵街明亮百倍的灯光，路上走着的行人更多，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饭馆开着灯，门口似乎站着一个正在抽烟的服务员。
有人，就有力量，就比她一个人站在这里和未知的怪物搏斗要好一千一万遍。
邓瑶一秒钟也等不了了，用百米冲刺的力气朝那条街跑了过去。
可是她身后那沙沙的声音夜更明显，更接近，紧随不舍，寸步不离，似乎只要邓瑶一回过头，就一定能看见跟着她的怪物到底是什么。
是跑，还是看？
好奇心大概是所有恐怖故事能够存在的根源。
邓瑶喘息的声音是那样大，可是依旧盖不住那宛若耳边的沙沙声。
邓瑶站住了脚，猛地转过身。
这次，她看见了。
是一片树叶，一片暗红色的巨大的树叶，不知何时竟然黏在了她的裙摆上，随着她跑动的步伐，在柏油路上发出了摩擦声。
她跑得越快，摩擦声就越大越明显，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摆脱不掉。
眼前的场景荒谬得有些可笑。难道自己一整晚的疑神疑鬼，就是因为这么一片破叶子黏在了裙子上不成？
邓瑶哭笑不得，轻轻摇了下头，正准备蹲下身，将那片叶子从裙摆上解开，耳边却突然听见了刺耳又尖锐的巨大刹车声。
她心里暗叫不好，连忙抬起头，却哪里还能来得及。
邓瑶发现自己不偏不倚正正好，站在宝灵街十字路口的斑马线的正中央。
一辆红色的车开着大灯，伴随着刺耳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的巨响，飞速地呼啸着朝她碾压过来。
邓瑶怔怔地看着那两团圆形的灯光逼近，脚像被死死冻在当地，怎样也挪动不了。那片树叶却像是预知到主人可能的结局，仿若化作一朵翩飞的蝴蝶，打着旋儿飞远了。
邓瑶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那辆红色的兰博基尼在距离她只有半米不到的距离时死死刹住，司机咒骂着从车上跳下来，愤怒地冲到她的面前的时候，邓瑶才如梦初醒，突然脱力般地倒在地上。
“你脑子有毛病是不是？你过马路不看信号灯的啊？闯红灯还这么直愣愣站在路中央，你是不是找死？你知不知道我要是反应慢一秒，你就被撞飞了？”兰博基尼的司机正在破口大骂，却突然眼睁睁地看着邓瑶像断线了的风筝似的，软塌塌地瘫在他的引擎盖前面。
“喂，喂！”司机慌了，“我还没撞上你呢，你怎么就摔了！你是不是碰瓷啊？”
他无措地转向四周围观的人群：“大家可要替我们作证啊，我可没撞到她啊，她是自己摔的！”
人群哄地一下散去，司机愣怔了两秒，上前两步，跪在邓瑶的身边。
“你怎么样了？你没事吧？”
他的脸越来越靠近，近得让她看见了他眉毛上面小小的一颗痣。
可是邓瑶却再也撑不住了，眼皮子像是灌了铅，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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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有一个低沉的男声问。
“池明宇。”另一个男声回道，语气有些焦虑，“交警同志，您这次真的得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撞到她。她她她……她脑子有问题啊，闯红灯啊，闯了红灯在路中央站着啊，这关我什么事啊？”
交警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那个叫池明宇的男人却更加着急，声音也抬高了八度：“……我怎么知道？谁知道是不是看着豪车就碰瓷的。这个世界仇富，对富人有多大恶意，交警同志你知道吗？”
交警似乎对池明宇的回答有些不满，也略抬高了声音：“……碰瓷的人我见得多了。碰瓷的人会一句话都不说，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就直接晕倒被送到医院吗？你当医生们什么都不懂，真的一点事都没有的人，会专门让她留院观察吗？究竟是什么情况我们肯定会查清楚的，放心，好吗？”
池明宇不说话了。
可是躺在病床上的邓瑶，还是在他们两个越提越高的争论声中醒转过来。她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睛，十几秒之后，直到熟悉的气味充斥鼻腔，才明白自己现在原来是在医院中。
“你好……”邓瑶轻声开口，全身虽然仍旧虚软无力，却还是努力撑着后背坐了起来。池明宇愤愤的眼神像要把她灼出一个洞。
“交警同志……”她咳了两下，继续说，“他真的没有撞到我，我是自己摔倒的。确实不关这位司机的事，没有发生过车祸，他没有任何责任，您可以让他离开......”
交警投来怀疑的眼光：“你确定？”
邓瑶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我确定，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跟他没有关系。急诊和医院的钱，我也会自己负担的。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瘦得像是一片枯叶，躺在床上还有些气喘，偏又表现得这样善解人意。
见她这样刚才还气愤填膺的池明宇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上前，说：“啊......那，既然误解解开了，我就走了啊？”

第89章 歌与笑（四）
邓瑶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本就瘦削的脸颊在白色被单的映衬下，更加显得弱不禁风。
她长得并不算多么漂亮。池明宇十几岁就开始交女朋友，不论是金发长腿外国妹还是网红小主播，环肥燕瘦，什么样的女生没见过？漂亮的、娇俏的、可爱的……
可是眼前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邓瑶，怕是连“健康的”都够不上格。
可是……她看起来却并不让人讨厌，秀气的鼻子小小的，秀气的嘴巴也小小的，像他旧课本插画里画着的温温婉婉的江南女子。
池明宇无措地挠了下后脑勺，落在她脸上的眼神就有些犹豫，在她再三开口之后，有些尴尬地慢慢往门口走。
见池明宇准备离开，邓瑶松了一口气，便也慢慢下床。她刚刚站起身，眼前便猛然一黑，险些摔倒，只能撑在床沿又坐了下来。
金属病床和地板发出剧烈的摩擦声，吱呀一声极为刺耳，仿佛那天呼啸的刹车声。
池明宇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声音却又生生停下脚步，无奈地转过头来。
“你不多休息休息再走？早上医生护士还没有来查房呢，为什么现在就这么着急？”他皱着眉头，抱着双臂，“我可不是关心你。万一你要是出什么事，你家里人又找上我来了怎么办？”
邓瑶摇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压根没有能找上门的家人。”
池明宇一噎，一时想不出再说什么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邓瑶坐在床上缓了缓，到底还是站起身。
是去扶，还是不去扶？
他从来没有照顾过人，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手足无措地站着。
可是邓瑶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床边踱来踱去，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脸上渐渐露出紧张的表情。
“我的包呢？”邓瑶的语气有一点点不安，“你们送我来医院的时候，我身上背着的包呢？”
池明宇眯起了眼睛：“我可没有看见你的包。”
邓瑶的表情越来越惊慌：“……是个褐色的小包，袋子很长，还有一只灰色的兔子挂在包上。我的手机也在里面……”
池明宇却恍然大悟般，像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一切。
“说吧，你那包里有多少钱？” 池明宇脸色一沉，冷哼道。
“钱？不到三千块啊……但我手机、钱包、银行卡都在里面……”邓瑶没有注意到池明宇的表情，还在努力描述包的样子，焦急地问，“会不会落在送我来的救护车上了？现在还能找到么？”
“在这儿等着我呢，是不是？”池明宇嘲讽的语气更加明显，“亏我还以为你不是骗子呢。原来也是个讹人的主？这是什么新型骗局，不用身上的伤来讹我了，换成包找不见了让我索赔？”
“确定三千够么？”池明宇冷笑，掏出手机，“支付宝还是微信？转给你五千块，行了吗？”
邓瑶这才反应过来，瞪着池明宇，脸色由青白转向红紫，精彩纷呈。
“就因为你有钱，所以觉得全世界人靠近你都是为了骗你的钱？”邓瑶的语气竭尽所能地冷硬，可是用她软绵绵的声音说出来，无论怎样的话，听起来都没有一丁点威胁的力度。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需要你的钱，一分都不需要。”邓瑶硬邦邦地说，“现在，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了，麻烦你让一让好吗？”
她站在池明宇的面前，以眼神示意他让开背后的门。
池明宇“呵”地笑了一句，见急诊室的病房里已经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投来好奇的眼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怎么，嫌少？”他挺着胸，嘴硬道，“你这海口可夸得好啊。你说自己一分钱都不要，那现在医院的钱怎么交？你昨晚可是走了绿色通道，医院账还没结呢。你要是打算逃跑赖账，那救你的这些医生护士可要自掏腰包了喔。”
这个人的声音可真是讨厌啊。
邓瑶揉着眉心，侧身绕过了懒洋洋靠在门前的池明宇，慢慢悠悠往门口走去。
那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却一直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你的手机找不见了，不得拿钱再买一个？哦对了，我忘了，你钱包也不见了。”他掰着手指冷嘲热讽，“钱包没了，要挂失卡就得手机号码验证。手机没了，要重新买又得找到钱包。怎么着，这都是死胡同啊？还嘴硬吗？”
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像是非要逼着她承认需要他的钱才乐意。
也不知道是心里愧疚却不好意思直说呢，还是因为误解了自己想表达歉意却开不了口呢？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很像她以前教过的那些无理取闹的青春期学生。
邓瑶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走到缴费处的玻璃窗口前。
“不好意思……我是昨天车祸送来的病人。”她小声说。
“……但其实压根就没有车祸，我就没有撞上她。”他不乐意了，像个孩子似的大声补充。
玻璃窗里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彻底忽略了站在一旁的池明宇，直接问邓瑶道：“身份证号？”
邓瑶小声地报给工作人员。身旁的池明宇垂下眼睛，意味深长地勾了下唇角。
“……欠费一百五十六块三毛。”工作人员一边看着屏幕，一边说。
邓瑶的脸渐渐涨红：“……是这样的，我昨天晚上送过来时候身上背的包不见了，钱包和手机都在里面，所以……”
正在键盘上打字的工作人员停下了手上动作，转过脸来看着邓瑶。
邓瑶的脸着了火似的烧得慌，声音嗫喏，像蚊子哼哼，连眼眶也酸涩起来。
就在这时，一张黑色的信用卡却啪一下被丢进了窗口里。
“刷卡成么？”池明宇一脸别扭，语气带了刻意的不耐烦，掩饰般转过脸，嘟囔道，“……一百多块钱搞这么麻烦，都什么人啊……”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乐了，拿起那张信用卡果断刷。
邓瑶垂下头沉默，直到走到医院门口，才对池明宇轻声说：“谢谢。”
她的声音虽然小，语气却很郑重。
莫名的，池明宇的胸膛像是被一阵风吹得鼓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涌上戏谑的笑意。
“看吧？谁刚刚嘴硬呢，说不要我的钱呢？你的倔乎劲儿呢？一百块就搞没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情商的人？明明做了好事帮了忙，却能让自己显得像是宇宙最大的混球。
邓瑶蹙着眉，看着池明宇嬉皮笑脸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的长相太阳光，也许是因为他连杠精都杠得坦坦荡荡，邓瑶发现自己怎样也没办法讨厌他，只好叹了一口气，像哄那些叛逆期的男孩子一样，温言道。
“好啦……我们打平好不好？你误会我是讹人的骗子，我说自己不需要你的钱，我们两个都说错了，好不好？”邓瑶温柔退让，“现在误会解开了，你也帮助了我，我不生你的气，反而很谢谢你，真心的。”
她本能地觉得这个男孩子本性不坏。
他像个嚣张的刺猬似的到处乱戳，大约就是因为最开始误会了自己，心里不安却又不肯道歉，非得逼她承认需要他的钱，心里才能坦然起来。
像个别扭的小朋友。
如果放在以前，邓瑶也许会跳起来跟他理论，好好地教育教育这个大男孩。
可是现在……邓瑶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没有精力，也没有时间，只是宁愿自己留给这个世界所有的记忆都是美好和温暖的。
她说了这样的话，即便是刺猬池明宇也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胸口起伏着，别扭地哼了一声。
“知道我是好人就行。”池明宇生硬地说，“来，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邓瑶微笑摇头：“不必了……”
池明宇却立刻竖起了眉毛：“你什么意思？！刚刚说的那么多，是不是都是哄我来着？”
眼看他又要变身炸药桶，她连忙举起手，露出淡淡粉色的掌心，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好，我上车！”
那辆红色的兰博基尼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光芒，处处都在炫耀着主人毫不掩饰的张扬。
池明宇明显心情不错，破天荒地替她拉开了车门，冲她扬起下巴。
“第一次坐跑车吧？怎么样，爽么？”他笑得像只哈士奇，“是不是第一次见这么豪的车？开眼界了吧？”
邓瑶瞥了池明宇两眼，轻叹一下，坐上了车。
她越是淡淡的，表现得毫不在意，池明宇越是起了炫耀的心思，似乎非要得到她的称赞，像个上小学的小男生一样幼稚。
“要享受风景，就得坐敞篷才行。像你们这样没坐过的人怎么会懂？”他越说越来劲。
邓瑶抬眼看了下天空：“……没坐过，所以好奇想问你一个问题，要是下雨了那怎么办？”
“下哪门子的雨？”池明宇大笑，胳膊肘撑在车门边上，“我开车出门，就没遇过下雨。”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说过的话似的，话音刚落，一滴雨水不偏不倚滴到了他高挺的鼻尖上。刚才还灿烂的太阳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团乌云遮了个完完全全。
池明宇张口结舌，半晌后才吐槽：“……你这丫头，原来是个乌鸦嘴啊！”
他们把车就近停在了富兴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邓瑶好奇的打量着他的车，小声说：“原来你这车挺落后的呀。我看电视上的跑车都有顶棚的，一按键就能拉上。”
池明宇眉心直跳：“小姐，我这是超跑，超跑懂不懂？谁家超跑会安电动帐篷，多掉价？”
“掉价……但是人家不淋雨呀。”邓瑶笑眯眯地说。
池明宇的耳根红了：“牛头不对马嘴。”
她突然冲他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朝上，露出了淡粉色的掌心：“……借我一块钱成么？”
池明宇一愣：“干嘛？”
邓瑶叹气：“下雨了，既然你的超跑开不了了，我还是坐公交车回家吧？”
池明宇一肚子火，哼一声：“你当我傻啊？公交车你家开的吗？点对点服务么？你坐公交车回家就一滴雨不淋了吗？”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小巧的下巴上停留了片刻：“……看你脸色白成这样，肯定是饿的吧？走，跟我吃饭去。等下要是把你饿晕了，我又洗脱不了嫌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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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雨，又是午饭的时候，商场里面人很多。池明宇不耐烦地抱怨要等位，又嫌弃不用等位的餐厅看起来就很垃圾。
“你从来没在外面吃过饭吗？哪个商场都是这样的，快别抱怨了！”邓瑶拽着他，在一家米线店的角落坐下。
“切……我吃饭的地儿能是这个环境？环球金融中心知道么？有玻璃天桥那个，顶层有一个露天餐厅，每次只接待一桌客，赶明儿带你去见见世面。”
他像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语气里满满自得。
“又是露天的？”邓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饭碗上，挑了一筷子米线放进嘴里，“真跟你去了，搞不好还得下雨……”
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她又放了只鹌鹑蛋到嘴巴里，腮帮子鼓鼓的：“……啊，一吃饭就能感受到，能活着真是太美好了。”
她哧溜哧溜吃得太香，看得池明宇也狐疑着舀了一勺汤，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
“呸！啊啊啊！怎么这么烫！都放了这么久的烫还这么烫！”他跳脚，看她笑得前仰后合，气急败坏地也舀了一勺汤，非要让她喝。
邓瑶一边笑一边躲：“对不起嘛……谁知道你连过桥米线的汤很烫都不知道……哈哈，见世面见世面，到底是谁要见世面啊……”
一顿饭吃完，池明宇说是自己要去柜台结账，走到店门口，一溜烟却跑没影了。
邓瑶坐在座位上，吓了一大跳。
这下好了，难不成这家伙是要报刚才自己嘲笑他的仇？把她丢在这里一个人开车走了？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岂不是变成了吃霸王餐？
邓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筹莫展地坐在座位上发愁。
可是十几分钟之后，池明宇又回来了。
“喏，拿着。”他往她面前甩了个小盒子，一脸别扭地转过脸。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型号的，就随手挑了个粉红色的。”不知道为什么，池明宇的语气有点结结巴巴，“……手机和钱包一起丢了可不是件小事，万一你银行卡里的钱都被转走了怎么办？还是赶紧买个手机，把手机卡补上，钱包里的东西都挂失吧……”
邓瑶默默地看着眼前的盒子，白色的小盒子外面一层干净塑封，上面画着一个缺了口的苹果——这是一只手机，他送了她一只手机。
“事先声明，这可不是我想送你的啊！”池明宇张牙舞爪，刻意凶巴巴地强调，“我是想着你与其去求助其他无辜的人，还不如我一个人送佛送到西，把麻烦事都解决了算了，省得你当着我面装成一副小白兔的样子，背着我又在网上控诉我为富不仁说我坏话……”
邓瑶慢慢拆开了手机包装。
她不跟他客气，现在的她确实很需要这个。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她抬起头，诚恳地对池明宇承诺，“虽然可能不能一次还清，但我攒到一点钱，就会努力还给你的。”
“唔……”邓瑶想了想，慢慢打开了他送她的手机，“要不然……你给我一个汇款的账号吧？等我有了钱，会第一时间打给你的。”
她要还钱，居然还是用这种汇款的方式，连个电话都不打给他？
池明宇脸瞬间一沉，不开心道：“开什么玩笑？我的账号给你？你知道我账上每天趴着多少钱吗？你拿着我的账号干坏事怎么办？”
邓瑶诧异：“那我怎么还你的钱？难道要送到你家里去么？那不是更威胁到你的安全？”
放在以往，池明宇一定一脸鄙夷地说还什么还，你这点钱，掉在地上我都懒得弯腰捡。
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却突然改变了主意，鬼使神差地说：“那……你跟我加个微信吧。”
邓瑶一愣，久久没有说话，默许他抢过手机，将她添加成了他的好友。
池明宇连连咳嗽，掩饰似地嘟囔：“……借钱哪有不收利息的，怎么也得收你三分利钱吧，嗯？”
他嘟嘟囔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是坐在身旁的邓瑶却认认真真听着，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90章 歌与笑（五）
这两天，茉莉的手机时不时就会响起来，可是她却一次也没有接过电话。
坐在桌边的小海抬起头：“姐姐，谁这么着急，一天到晚都在找你啊？”
“教你吉他的那个邓老师呀。”茉莉说。
“邓老师今天不来上课吗？”小海诧异。
“她迷路了，找不到洗头房了。”茉莉微笑着看他：“我还以为你很讨厌吉他课呢。”
比起不喜欢吉他课本身，他是更不喜欢每天晚上都有另外一个人在洗头房里，分散了茉莉所有的精力。
“虽然……”小海犹豫，“但邓老师看起来很缺钱的样子，之前明明不太喜欢我，都很有耐心坚持下来。她这么缺钱，为什么突然不来教了？”
茉莉倒没有想到小海这样敏感，顿了两秒，顾左右而言他地感慨起钱的重要。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是真理。很多普通人不能实现的梦想，很多看起来似乎无法企及的事，钱都可以帮助你做到。”
“我也这么觉得。”小海冷不丁地说，“我也希望自己能多一点钱，每次我拿钱回家，多少都能让我妈多开心一点。如果我以后能赚到很多的钱，我妈大概会比现在开心很多吧……”
果然，子女和父母之间的爱，即便是无数遍的伤害，也无法轻而易举被恨意磨灭取代。
辜负谁，都不应该辜负一个孩子。
茉莉停下手，认真地看着小海说：“……但是有一件东西，钱是无论如何也买不来的——感情。你也许可以买来礼物让某个人开心，你甚至可以买来时间，让某个人更多地陪伴着自己。但是……感情这回事，是买不来的。喜欢和不喜欢，归根究底，都是靠自己。”
她摇摇头，少见地严肃道：“别总想你妈了，小海。想想你自己吧。想想你自己想要什么。”
“好，我不想她。那姐姐呢……姐姐你，想要些什么？”小海说。
“我吗？”茉莉微笑，“我想要的，自己会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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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好几天之后，池明宇才终于认识到，邓瑶原来真的是在认认真真地还着他的钱。
她一般是晚上，有的时候甚至是凌晨，一次三五十块这样转账过来，最多也不过几百。每次转账的时候都会认真地备注“已还款多少元，仍欠款多少多少元”。
这姑娘真是太有趣了。
他从小到大交过这么多任女朋友，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趣这么轴的姑娘。
池明宇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坚持不懈地转账，终于没忍住，发了一条微信给她。
“嘿，我带你去见见世面怎么样？就上次我跟你说的那家餐厅，我让他们明天留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满怀期待。
可是等了两分钟，她还停留在“正在输入对话内容”的微信状态，却让他心头的火气彻底窜了出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几分钟时间都能打个几百字了吧？这是给谁写小作文呢？”池明宇气急败坏地嘟囔，眼睛像能将手机屏幕灼出一个洞来。
隔了大概十分钟，她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发了一条，一看就是认真斟酌过字句的微信。
“谢谢你，但是明天晚上我得工作，努力赚钱早点还给你。”
短短一行字，还在最后加上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太可恨了！这姑娘太可恨了！连她发过来那个黄小人微笑的表情都可恨得不得了！
池明宇气得手都发抖。
好，你不是要还钱么？你不是要赶紧打工好给我还钱吗？我让你给我还个够！
“之前不是说好了要算利息？今晚的五十块钱，恐怕连利息都不够吧？”他啪啪打字，把手机敲得梆梆作响，气鼓鼓地点出“发送”。
这次邓瑶倒是秒回了。
她又转了三十块钱过来，还小心翼翼地附上一句话：“抱歉，总共就剩这么多了。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吧。”
池明宇彻底生气了，一连发了六个感叹号来证明自己的怒火。
“不行！！！必须今晚全还掉！！！”
他恶狠狠地盯着手机。
可是邓瑶却再也没有发信息过来。
池明宇喷涌的怒火，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慌张和担忧。
“你怎么还不回信息？”
“接电话，邓瑶，接电话！”
“上次就看你弱不禁风的，你不是把饭钱都给我了吧？”
“你不是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了吧？我不缺钱，你真的不要着急。”
“你在哪里？”
一条条信息如石沉大海，再打电话过去，手机竟然关机了！
“艹！”
他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知道现在的自己是真的着急了，一把抓起钥匙就跑出了家门。
池明宇没有再开那辆红色的兰博基尼，而是犹豫了一下，从车库里挑了辆迈巴赫。
而他刚刚开出去没多久，天上竟然又一次下起了小雨。
池明宇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抬起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小声嘟囔：“……乌鸦嘴的丫头……”
又更小声地，生怕别人听见似的说了句：“……幸好出门前听了你的话……”
偌大的城市，要寻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开着车，一遍遍拨打已关机的号码，开着开着，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开到了宝灵街上。
“上次就是在这里遇见那个丫头的吧？”池明宇的车速越来越慢，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却突然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邓瑶！
她背着一个吉他箱子，慢悠悠地走在靠墙的屋檐下。
池明宇拉下车窗，冲邓瑶喊了一声，她却像是没有听见，仍然自顾自地朝前走着。
他一拳砸在了喇叭上，连车也不顾，拉开车门就冲进雨中。
“邓瑶！邓瑶！”
池明宇像只落水又跑脱了绳的哈士奇，从天而降一般冲到了她的面前。
邓瑶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尖叫出声，却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来这里干什么？”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两个默契地同时出声，两个人的语气都是质问。
邓瑶眨眨眼睛，看着一脸狼狈的池明宇，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我之前约好了要在宝灵街教一个学生弹吉他，可是这两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想过来问问还要不要我教课，如果不教的话，起码确定一下他们还好。”她先坦坦荡荡地解释。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别开脸，低吼。
她莫名其妙地拿起手机看了下：“啊，没电了。哦，对了，刚才跟你说一半，我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钱，再等我攒攒，一并还你利息成么？”
原来她压根没看到他发脾气时发的信息。池明宇松了一口气。
“喔……我……我来这边办点事。”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就上次被你突然窜出来摔我车前，害我没干成的那件事，这次来把它解决掉。”
邓瑶抿着唇微笑，没戳穿他。
“那你找到你上次那家么？”池明宇连忙转换话题。
“没找见。”邓瑶皱着眉摇头，“在这街上走了好几遍了，也没看到以前那个招牌，真是太奇怪了。”
外面下着雨，她一直靠着宝灵街的墙边走。墙顶虽然有一小段屋檐可以挡雨，可是她因为要护着吉他，特意将吉他盒子拿在靠墙的一边，另外一边的臂膀就被雨水打湿了不少。
池明宇的目光落在她被打湿的肩膀上，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走吧，别找了，我送你回家！”
他这次没再说什么豪车不豪车的话，一进车里坐着，就将空调开到最大。
反倒是她坐在这里有点不安，如履薄冰地问：“……我这身上有水，你这座椅是不是真皮的啊？碍不碍事？”
他挑起了眉毛，眼看就要发火：“……搞湿了又怎样？我又不是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穷人，还把个皮椅子放心上不成……”
她赶紧换话题来安抚他：“……真是太谢谢你了，不然淋着雨回家还是挺难受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觉得你怎么这么嚣张啊，现在看来你也挺热心肠的嘛……”
她小声地、温柔地说着不着边际的称赞。暖暖的空调风一阵阵的吹到她的脸上，让她每一个毛孔都感受到温柔的爱抚。车里有阵淡淡的清香，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让她情不自禁地感觉到安心。
“古道心肠……慷慨解囊……拔刀相助……”她的语速越来越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池明宇虽然分不清她是不是言不由衷，心情却出奇地好。可她的声音却停了下来，隔了一阵都没有再说话。
他回过头，却看见她的头歪着，抵在车门上，就这样躺在他的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车里温暖如春，透明的玻璃上隐约透出朦胧的雾气，仿佛陷入一个美妙的梦境。
他在她家楼下停下了车，拉上手刹，侧身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她。
还是个小姑娘呢，就要这么辛苦地讨生计了。上次听她说，好像家里也没什么人照顾她，难怪这么瘦，上次还晕倒。
池明宇默默地想，突然觉得她额前的碎发有些碍眼，手指尖一阵阵发麻，只想着伸过手轻轻帮她拨开。
他以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只是想想，脸上都有些发烧。
正在天人交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伸手的时候，邓瑶却轻轻咳嗽了两声，醒了过来。
“啊，到家啦。”她的嗓音还有些沙哑，“到了多久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她有些尴尬，红润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羞涩，还是因为睡着了。
池明宇定定地看着她，冷不丁地说：“你来给我弹怎么样？”
“谈什么？”邓瑶不解。
“我是说……”池明宇垂下眸，“我有一家酒吧，缺个弹吉他的人。你晚上过来到我酒吧弹，弹上一个月，就抵掉你欠我的钱，怎么样？”
邓瑶一时没有回答，车里陷入一片沉默。
池明宇破天荒的没有生气，生怕她不肯答应，连连劝她：“……这边的学生你又找不见，到处找工作还不如到我的酒吧里干呢。你要是找到更好的，你就去，现在既然没有地儿去，干嘛这么倔着啊……”
“好。”邓瑶突然开口。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肥水不流外人田啊……”池明宇还在语无伦次地劝，听到她的回答，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错，“你说什么？”
“我说，好。”邓瑶抿唇一笑，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啦，以后你就是我老板了，池总！”
那句“池总”也把他逗笑了。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下车，看着她在进楼道之前回头对他挥手告别。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池明宇这才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慢慢滑动。
“嘿，哥们儿……”他拨出了一个号码，声音有点疲惫，“恐怕得要你帮我一个忙了。”
“我……得买个酒吧。价钱无所谓，但是很着急。嗯，明天就得要。”
——————————————————————————
邓瑶抱着手臂，看着空荡荡的台下，无奈地转过头，对池明宇说：“这就是你的酒吧？”
池明宇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大言不惭地说：“……怎么啦？你这个新来的吉他手，上台前总得让我验收下吧？”
“你……为了验收我？”邓瑶指指自己，又指指空荡荡的酒吧，“就让整个酒吧歇业了一天？”
池明宇理直气壮，毫无愧色：“怎么了？有问题么？我说，你不是找借口不弹吉他吧？怎么磨磨唧唧这么半天还没开始呢……”
邓瑶认命地叹一口气，朝天空翻了白眼。
钱是这位池大少爷的，他愿意怎么作，那是他的事。
她抱着吉他在舞台中央坐下，一面调弦，一面问眼前坐着的人：“想听什么曲子？”
“随便……”池明宇无所谓地耸耸肩，灵光一现，好奇地问：“你自己会写歌么？”
邓瑶有些意外，瞄了他一眼，便真的弹了起来。
她到底弹了什么，他几乎没有印象，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细长又漂亮的手指上，只隐约记得她声音温柔又清澈，和平时说话的声音很不一样。
“这首歌真的不错，是你自己写的吗？”池明宇轻声问。
邓瑶点头：“嗯。写给我爸爸的。去世得早，他是个特别好的人，他在的时候，我过得特别幸福。无忧无虑……后来，我妈再嫁，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今年春节我没回家，自己一个人过得，那会儿写了这首歌，想我爸爸。”
池明宇沉默了一小会儿，也开口：“其实我也差不多。我爸妈都还在，但是他们跟没在也没什么区别了。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对我很愧疚，就给钱。小的时候想要爸妈陪，过生日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有，如果我想，可以包下整个游乐场，可是晚上回到家，没有人陪我吹蜡烛。”
“看吧，孤独的人总是相似的，无论你有钱还是没钱。”邓瑶露出淡淡的笑容。
“谁说我孤独了？”池明宇想都不想，反驳道，“我交过的女朋友数都数不清，只要我想，现在能让几百个人陪我吹蜡烛……”
“是是是，你不孤独。”她才不会和小孩子吵架，“只有不孤独的老板，才会特意听员工弹吉他陪员工聊天，没有别的事情做……”
“嘿！”他摊手，“就不许我是个有责任心的老板吗？”
邓瑶扑哧一笑，轻轻摇摇头：“现在……你这个有责任心的老板，有没有其他想听的曲子？”
他其实不想听什么，只想再和她继续聊聊天。
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就……就弹你拿手的那些吧。唔，能显示水平的……”
邓瑶笑了笑，好脾气地继续弹起来。
温柔的吉他声音，就像是她的人那样温柔，却在无边无际的温柔中，展现出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力量。
都说这个世界上物物相克，以前的池明宇是天之骄子，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会克他，直到遇见了邓瑶，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他似乎是遇见了自己的克星。
温柔的、倔强的、乖巧的、神秘的……
这世界上有千万种女人，可是没有人告诉过他，有一个女人身上会有千万面，而每一面，都让他看在眼中，心生欢喜。
可是如果喜欢一个女孩子，又要怎么样对她好呢？
换做以前的女朋友，只要买些她们喜欢的东西，安排一场豪华又舒适的旅行，再带她们到昂贵的私人餐厅看星星。
可是池明宇在心里暗暗摇头，直觉这些都不是能让邓瑶感到快乐的事情。
“邓瑶，你喜欢什么？”池明宇忽然问。
她头也不抬地打趣：“像你一样，喜欢钱呀。”
他有点郁闷：“……钱有什么不好？”
邓瑶笑着摇头：“钱很好，当然好了。”
她手指凝滞了一下，又极快地带过。
“世界……”她轻声说，“我喜欢这个世界。”
看，是不是很可爱？连摸不清头脑的对话，都让他很喜欢。他看着她，几乎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多巴胺在分泌着，让他享受着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时钟指向了十点。邓瑶把吉他放在地上，池明宇才意识到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自然地站起身，又有些羞涩地替自己解释，“唔，保证员工的安全也是老板的责任。”

第91章 歌与笑（六）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又汇聚成一道道透明的涓流。
池明宇努力履行着负责任的“老板”的职责，将车开得又快又稳。
“我还以为豪车的玻璃会和普通玻璃有什么不同呢。”她盯着雨水，感慨道。
“……那也不可能连雨都落不了呀。就连有钱人也会出车祸，出车祸也会死一样。”池明宇耸耸肩膀。
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让她回家，只恨这条回家的路不能再长再长一点。
她却像是有点累了，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出神地望着窗外的雨滴。
池明宇从来没有这样搜肠刮肚寻找着话题，生出了十足十的挫败感。
之前吵架的时候明明有说不完的话，结果他现在苦思冥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是每个人对着喜欢的女人都会这样患得患失，还是现在的自己有什么毛病？
她对他大约是施了迷魂记，让他慌张失措，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池明宇嗓子有点干，刚咳了两声，便看见邓瑶投来关心的目光。
苦肉计管用，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池明宇豁然开朗，一不做二不休，每隔几秒就咳上一阵，非逼着邓瑶开口说话。
“哪里不舒服么？”她果然上勾，转过脸问道。
“不舒服不舒服。全身都不舒服。头疼脑热，肚子疼腿酸。”池明宇迭声说，如茅塞顿开，赶紧把责任往她身上推，“……还不是你啊，昨晚为了找你淋了雨，今天感冒了，全身难受，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的眼睛里浮现了笑意，一眼就将他看穿。
“哦？这样啊？”邓瑶拖着尾音，“……我还以为你一天到晚开着敞篷车，早都风雨无碍，原来你淋了雨，也是会难受的啊？那这个不能怪我了，还是先从敞篷车的问题开始解决吧，怎么样？”
他的小把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池明宇有些懊恼，气急败坏地吐槽：“……你这个女人也太不解风情了。听到男人为你生病，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应该深受感动，主动提出去我家照顾我吗？”
“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看多了吧？”邓瑶吐槽，“我又不是你家保姆，干嘛要照顾你？”
“更何况，像你这样的富豪，不是应该住在几千平米的豪宅里，连去上厕所都有人守在门口给你把风么？”她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个姑娘真是太嚣张了。
池明宇一脚将刹车踩到底，转过脸来，目不转睛地凝视邓瑶。
“邓瑶……”他轻轻开口，表情带了两分挑衅，“既然这样，你……想去我家看看么？”
邓瑶一愣。
“想去我家看看么？看看我家厕所门口是不是有人真的守着？”他扬起声音，“怎么，不敢么？怕我吃了你？”
她眉头轻蹙，静静看了他片刻，看到他张牙舞爪的表情下暗藏着隐约的忐忑和羞涩。
“有什么可怕的？”邓瑶微笑，“你还会吃了我不成？”
她是真的不怕他。从见面到现在，像是一种本能，总能看穿他重重伪装下一颗柔软稚嫩的内心。
“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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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会住在那种独栋别墅里……很多警卫看着的那种，车直接停到私家库房，然后坐电梯上去的那种别墅里。”
邓瑶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电梯。
出乎她的意料，池明宇住在市中心的一间高档公寓里。他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解释：“……公寓多好啊，又安全又方便，晚上要是去出去玩喝了酒，回来也方便……”
他瞥了眼她的脸色，按下电梯的顶层。一百米的高度，高档又豪华的电梯不过几十秒就到了，连一丝噪音都没有。
他们走下电梯，雪白的地板上泛着金光，头顶的墙壁上是巨幅LED屏幕，模拟了蓝天白云，处处都在昭显顶级公寓的豪华。
池明宇迟疑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拿出一张房卡，啪嗒一下打开了房门。
池明宇松了一口气似的，率先走了进去。智能灯应声而开，将客厅照得通明，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幅池明宇的巨幅照片。
“哇……”邓瑶感慨地上前，看着占据了半面墙的池明宇的脸。
那是一张拍得很好的照片。他露出了肌肉流畅的上半身，微微侧着脸。黑白光影让他本就漂亮的轮廓更加完美，几乎可以当做任何一个当红的明星小鲜肉，登上杂志的封面。
“怎么样，帅吧？不比那个叫什么卫帅的差吧？”池明宇炫耀地说。
“是挺帅的。”邓瑶大方承认，“不过……也挺自恋的。这么大照片放在这里，晚上要是没开灯，不会被吓到么？”
他哼一声：“你懂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一天到晚都有骗子贴上来。我有好几个朋友被忽悠着买艺术品，打个新锐艺术家的名头，几百万几百万花出去买堆废纸挂墙上，忽悠自己懂艺术呢。”
“我挂自己照片，省得那些骗子哄我玩呢。我就是没什么艺术细胞，我也不懂这些。这又怎么样？我长一张帅脸，就乐意挂自己的脸蛋。”
邓瑶有点诧异。
话虽粗糙，道理却很真挚。
即便是看起来粗线条的富家公子如他，其实也很聪明的。夹缝中生存挣扎长大，他也有属于自己的智慧。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到了客厅里。
邓瑶的目光被巨大的落地窗吸引，不由自主地踱到了窗边。
他们在公寓的最顶层，远远高过其他所有的楼层，仿佛一座高耸的山峰直入云间。
是真的直入云间。
刚刚才下过小雨，薄薄的云层坠得很低，看起来竟像徘徊在他们的脚底。闪烁的霓虹足以媲美星光，在迷雾般的云层以下光芒明灭，一时让人分不清到底何处是霓虹，何处是苍穹。
站在这样高的地方，整座城市仿佛都在她的脚下。星罗棋布的马路上车如流水，每一盏亮着的灯后，都藏着一个生动的灵魂和他或者她的某个故事。
这样神秘莫测，又这样引人入胜。
“你不是说喜欢这个世界？”池明宇轻轻靠了过来，手臂似有似无地贴在她的肩膀后边，“现在……你有没有看到这个世界？”
喜欢啊，当然喜欢了。
茶米油盐，春诵夏弦。烟火缭绕的气息和油烟的味道。
所有的热爱和眷恋都从心底最深处，前赴后继涌了上来，让她心如颤翼，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
他就站在她的身边，比谁都更快地看到她转瞬即逝的眼泪。
“喂……”池明宇有些惶恐，口不择言道，“你这个女人……真是没见过世面啊。”这有什么好哭的？”他不知道是该递上纸巾，还是该先安慰，“真这么喜欢这种景色，赶明儿我带你去坐飞机啊。”
“我上次买了辆塞斯纳小飞机，玩了两天就放朋友那托管了。你要是想好好看看城市夜景，我打电话叫他开过来，绕着城市兜上两圈儿，怎么样？比这壮观多了！就是特吵，全程得戴耳机，上飞机那会儿风大的哟……”
邓瑶扑哧笑出了声。
他真是……她在哪里也没有见过的浪漫气氛的破坏者，煞风景的话动不动就能说一箩筐。
她叹气，无奈地看着池明宇：“你这么有钱，怎么老是像个暴发户似的说话？”
池明宇摊手：“那我爸本来就是暴发户啊。穷小子出身，赶上了好时候，才赚下现在的身家，快五十岁才生了我这么个儿子。他是暴发户，我自然也是暴发户，说话当然很土气。”
他说得再坦然不过。
“我喜欢的东西也很俗气，从来不装什么风雅。”
“那你都喜欢什么？”邓瑶好奇。
“那还能有什么？喜欢豪车，喜欢美女，喜欢玩，喜欢别人都捧着我，把我捧上天。喜欢……”他突然迟疑了。
“嗯？还喜欢什么？”邓瑶抬眼。
他望着她深潭一样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喜欢你啊。”
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太晚了，我该回家了。”邓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池明宇，“所以，你现在告诉我吧。”
池明宇迷惑：“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啥时候买的这套房子呀？”她笑意更深，满脸了然，“按电梯楼层前需要想一想，搞不清房卡到底是哪一张，进来这么半天，光带我看风景连水也没给我倒一杯，是因为不知道冰箱在哪里吧？”
“说吧，是不是跟买酒吧一样，才买下的这套房？”
池明宇惊得目瞪口呆：“你看出来了？”
愣了两秒，又更意外地惊呼，“买买买买酒吧的事你也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邓瑶浅笑：“……去酒吧的时候找不到路，跟门卫打听的时候，人家告诉我的。才刚换了老板，不就是你才买下的。”
“买了一个酒吧，又买了一套房子，你可真是败家啊你。”她吐槽。
他不满：“……说起来还不是要怪你，又要弹吉他，又要看世界。我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追个不拜金的姑娘，比追个拜金的，简直要累上一万倍……”
邓瑶：“……什么时候买的？”
池明宇：“……就你说看世界那天，特意挑了个顶层的。”
邓瑶：“……门口照片？”
池明宇：“……这两天搬过来，底下人挂上去的。”
邓瑶深深吸一口气：“刚刚的说法？”
池明宇：“……忽悠你的。”
她轻轻笑了起来，连笑声都显得格外温柔，两道眼睛弯弯的，像是天边的新月。
池明宇呆呆地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看不清的东西胀满，快乐得像要飞起来。
“池明宇，现在轮到你了。你……敢不敢去我家看看？”
邓瑶眉毛扬起，唇边笑容像是两朵小花，也挑衅地看着他。
“你这种大少爷，从来没进过那种小房子吧？怕里面有老鼠吧？怎么样？敢不敢去看看？”
有来有往，一击一回，这才是平等。
陋室寒舍，也是她的家，和他的家原本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在他面前堂堂正正，没什么可怕的，更没什么可自卑的。
池明宇愣了两秒，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去就去，还怕你吃了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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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瑶家的墙上，挂了一副很漂亮的画。可是漂亮归漂亮，颜色和线条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想到自己刚刚才得意又张扬地控诉了一波“艺术品骗钱挂照片才是王道”，池明宇的脸上颇有点挂不住。
她咯咯笑了起来，狡黠的眼神闪动，非要等到他的耳尖涨红，才解释：“这是我学生送我的。”
她的家里并不大，连正儿八经的客厅都没有。厨房和卫生间之外，就剩了一个小小的卧室，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床下放着一箱子书。小小的衣柜也很简朴，整个房间看起来最豪华的装饰，大约就是那把吉他。
他却一点不自在都没有，反而兴奋地像个去了游乐场的孩子，在她的桌面上翻来翻去；又像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侦探，非要将她所有的过去都了解得完完全全。
“桌上为啥摆个猴子？你属猴的么？”池明宇好奇地拿起一只玩偶。
“那是大圣，前两年《大圣归来》上映的时候，我众筹的手办。”邓瑶耐心地解释。
他看了看她：“……自己穷得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去支持别人？”
她坦然：“好作品是需要珍惜它的人的支持的。何况……当时的我还没有那么穷。”
“这是什么？”他翻开了一个本子，皱着眉看着上面蚯蚓一样的音符。
“我写的曲子啊。不是给你弹过一首么？”她靠在桌子上，任他翻开。
“想出歌么？以后给你租个录音室，让你发张专辑，怎么样？”他想都没有想，随口承诺。
他又对桌上的音乐盒起了兴趣，拨弄了一下，传来一段悦耳的古典吉他声。
他们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乐曲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温柔的泉水流淌在心间，让此时此刻的情景如同画卷，隽永篆刻在两个人的心间。
“真好听，这是什么歌？”池明宇轻轻赞叹，发自真心地喜爱。
“《绿袖子》。”她说，微微有些脸红，“嗯……这段吉他，其实是我弹的。”
她弹的？还录到了音乐盒里？这么有趣？
池明宇眼疾手快，一把将音乐盒塞进了怀里：“送我吧？你看我又请你吃饭又送你手机……”
她更尴尬了，吞吞吐吐道：“送是可以送……但你得知道……这个音乐盒，它是我前男友送给我的。”
“啪”的一声后，刚刚被揣进怀里的音乐盒又被池明宇毫无怜惜地丢回桌子上。
“什么时候分手的？”他脸色不虞，像是下一秒就会发火似的，可是说话的语气却努力装着若无其事，显得格外可爱，“为什么会分手？”
邓瑶一眼看穿，微笑，坦然答：“交往了两年多，前几个月分手了。”
“为什么啊？”池明宇由衷地不解，“他脑子进水了吗？还是车祸断了腿？这么好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分手？”
邓瑶笑意更深，轻轻摇头：“是我要分手的。毕业了嘛，不好耽误人家的前程。”
“分得好！”池明宇长长舒一口气，差点给她鼓起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他还在她的桌子上翻来翻去，正准备拉开她的抽屉，却被她伸手拦住了。
“女孩子家的抽屉能乱翻么？万一里面放了我的内衣怎么办？”邓瑶瞪他。
“你把内衣放在书桌抽屉里？”他“切”了一声，又说，“而且不就是女人内衣么？我还见得少么？你也太小瞧我了。”
他的语气洋洋得意，颇有点“这算什么”的意思。
可一转头，瞥见她脸上红白相间的脸色，才噎住了似的赶紧闭上嘴。
“……你又要说我情商低了？”他老实了。
她眉心直跳，哼一声：“……何止情商低呀，这种时候说这个话，简直就是大猪蹄子。”
他却笑了：“这种时候？这种时候是哪种时候？”
邓瑶送池明宇下楼。
他一步一挪脚，慢悠悠地挪到了车前，像是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他站在车门前，迟迟不拉开车门，等到终于下定决心才转过身，看着她大声说道。
“邓瑶，既然你也是单身，我也是单身。你……敢不敢跟我正儿八经地约一次会啊？”
她像是有些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便认真地想了想。
那沉默的两秒是池明宇有生以来最难熬的两秒。
“好。”邓瑶说。

第92章 歌与笑（七）
池明宇于是露出朝露般清澈的笑容，像一只傻乎乎的哈士奇，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羞赧。
“那……我明天来接你。”他说完，飞速地钻进车中。
白色的迈巴赫在邓瑶面前缓缓关上了门，在小雨中、在他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缓发动，眼看就要离开。
多么美好的一天啊。他的期望没有落空，他的心意得到认可，喜欢的人答应了自己的要求。他度过了美好而夜晚，和一个美好的女孩定下了约会。
这座本来普普通通的城市，在今夜的池明宇的眼中，格外美丽。
他终于理解她所说的“喜欢这个世界”是什么意思，因为此时此刻的池明宇，也觉得自己真是太TM喜欢这个世界了。
他的车慢慢开动，后轮撩起一层路边的积水，他的脚放在油门上，缓缓踩了下去。
可是，就在此时，就在车速眼看就要提起来的现在，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扑到了他的车前。白色的迈巴赫眼看就要撞了上去，池明宇吓得魂飞魄散，握着方向盘的手臂都在发颤，却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狠狠踩住了刹车。
“你疯了吗你！”他大吼。
一切都如往日重现，好似又播放了一遍他们初遇时的场景。
“你疯了吗你！”池明宇猛地拉开车门，一脚踏进积水里也顾不得，冲到了车前。
邓瑶脸色发白，像一只了无生意的布娃娃，拦在了他的车前。
“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他冲着她大吼，“要是我没刹住车，撞到你怎么办？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挤出一个笑容，裙摆随风飘动，更显得楚楚可怜。
“不……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让你走。”邓瑶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颤抖，“你不是想知道我抽屉里放了什么吗？你来，来看看。等你看完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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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的秘密。”邓瑶平静了下来，坐在桌子前面，轻轻拉开了抽屉。
一个个白色的药盒被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池明宇怔怔地拿起其中一个，无措地翻看上面的名字。
“艾坦？”他犹豫，“这是什么？”
“这是阿帕替尼，是肺腺癌的靶向药。”邓瑶慢慢说，“一盒一千三百块钱，十片药，吃四天。”
一切线索和细节都像是拼图，渐渐拼凑成完整的画面。
读大学的时候并不缺钱的邓瑶，却在大学毕业后开始缺钱。她身体不好，没有亲人，也不愿打扰家人，独自蜗居在小房子里，因为“不想连累别人的前程”而和男朋友分手，小小年纪，说出的话偶尔会有一种看破生死的淡然。
可是池明宇的脑袋却仍然如同一团浆糊。
“什么意思？”他喃喃地说，“治癌症的药？为什么在这里？谁在吃药？”
他的目光游移着，就是不肯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知晓她此时的表情里会蕴含着真相。
可是邓瑶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是我。我得了癌症，知道吗？”她清清楚楚地说，“……靠吃着昂贵的靶向药阿帕替尼来控制病情延缓生命，所以很缺很缺钱。即便是我尽全力，也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承诺，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就会死掉。”
“现在……”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现在你还要和我约会吗？”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呢？”他恍惚地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开始？对一个认为我在讹钱的富二代告诉他我得了癌症？”邓瑶苦笑，“一开始就告诉你的话，真的不会被你当成骗子吗？”
“可是为什么呢？”池明宇仍然懵懵懂懂，像她讲了个他听不懂的笑话似的，“你这么年轻，人又这么好，不抽烟不喝酒，为什么会得癌症呢？癌症是要死人的呀。是像我这样抽烟喝酒滥交的人才该得的，不是么？为什么会是你呢？”
邓瑶苦笑：“我也曾经问过自己一千遍这个问题。可是，生命的长短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也许世界上另外一个角落，有一个善良又自律的人获得了长寿，可是很不巧，那个人不是我。”
“我已经认命了。接受事实，接受治疗，接受很有可能死亡的结局。”她站起身，“现在，如果你不想像我一样认命，你……可以走了。”
池明宇愣愣地看着她，下意识地也站起身，在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中，缓缓走出了她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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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洗头房里，小海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翻了个身。
“姐姐……”他眯着眼睛，“这么晚了，你在给谁打电话呢？”
茉莉回过身，温柔地说：“……教你吉他的那个邓老师啊。真是傻姑娘啊，怎么还不接电话呢……”
小海彻底清醒了，从床上坐起来。
“我以为你不让我练吉他了。”
茉莉“哦”了一声，笑眯眯地答：“啊，我又想了想，做事情总不能半途而废，还是学个一技之长比较好。何况邓老师温柔又漂亮，就让她这样离开，那得多可惜啊……”
正说着，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的邓瑶声音喑哑，仿佛得了重感冒。
“邓老师……嗯，我是茉莉呀。”茉莉热情地说，“……想问下你什么时候来教课，我们小海天天都念叨你呢！”
小海在洗头椅上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啊，我的电话没人接？啊，我的电话坏了。听不见铃声。”茉莉厚脸皮地说，“明天怎么样？明天很好啊。要不是今晚实在是太晚了，我恨不得今晚就让你来呢。”
邓瑶又开始天天教小海吉他。她依然脸色苍白，依然瘦弱，依然穿着格子裙子，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沉默了许多。
沉默的老师遇上更沉默的学生，两个人的相处，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你姐姐最近很忙吗？”邓瑶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小海，“以前的晚上她都是陪你练吉他的，这几天她为什么不在？”
小海的目光飘忽，凝在洗头房的角落，良久以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嗯，她是很忙。”
工资也不再是日结。
“最近洗头房生意不太好，姐姐说了，可能得一周跟你结一次学费，不能像以前那样日结。”小海干巴巴地说。
邓瑶坦然微笑：“当然可以。日结原本就不是必须的，有的学生都是月结的。按你们方便就可以。”
一整个晚上，他们总共就说了这两段对话。
小海硬着头皮将邓瑶送出了门，却看见坐在角落里的茉莉，一脸看戏的表情，扒在窗边往外看。
“姐姐在看什么？”小海好奇，凑过去。
“看那辆车啊。”她兴奋地戳戳他，“看到没看到没？那辆白色的车叫迈巴赫，那可是豪车中的豪车，很贵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车也有研究的？”他诧异道。
“啊，从你学吉他那天开始。”她回答。
邓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熟悉的白色迈巴赫。
其实也不由得她不注意到，因为那辆车的主人就站在车边，见到她从楼道里出来，便兴高采烈地冲她招手。
“邓瑶！这里！”池明宇小跑过来，“我在这里！”
她冷着脸：“你来干嘛？”
“约会呀。”池明宇嬉皮笑脸，仿佛两人之前的那段不欢而散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不是答应过我一次约会吗？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怎么样？走吧，我们去约会！”
“我不去。”邓瑶心里被压抑了一整个星期的怒火蹭一下窜了出来，“答应你约会的是一个星期前的我，你去找一个星期前的我好了，让她跟你约会。”
“嘿……邓瑶。”他脚下加快速度，墙壁一样拦在她前面，尴尬地摸着鼻尖，“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星期后的我，约一个星期后的你出去吃顿饭。一个星期后的你，还愿意不愿意？”
“让开！我很累了，要坐公交车回家！”邓瑶努力将池明宇拨开，他却纹丝不动，“你还不明白吗？现在的我，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你越是喜欢我，越是想见到我，我越是没有办法天天见你。”
“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并不是开玩笑。”她的脸上露出忧伤的表情，“可是我不能对你做出这样的事……如果你喜欢我，我却死掉了。那我留给你的记忆不是只有伤害吗？那不是很自私吗？”
邓瑶奋力挣扎，可是池明宇臂膀如铁，将纸片一般的她紧紧箍住，不让她走。
“邓瑶，你听我说完，好吗？”
“你要是活着，我就不会受伤害。你要是死了，那你死都死了，还管你死了之后我怎么着呢，关你什么事，是不是？”
这些霸道的歪理谬论，从池明宇的嘴里说出来却如同真理箴言一样无比自然。
邓瑶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从他怀里抬起头。
“你喜欢我，对吧？所以才舍不得我受伤害？是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舍不得我受伤害？”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你看，我并不傻的。你喜不喜欢我，我心里很清楚。”
邓瑶笑了，轻轻摇头。
“你当然不傻了。你看，我喜不喜欢你，你心里不是很清楚的么？”
他也笑了，伸出拇指抹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我找人查过了。今年二月上市的新靶向药度伐单抗，听说很好。以后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地和我在一起，长命百岁就够了。”
邓瑶眉头皱起，有些犹豫：“……但是你要知道，无论是什么药，都没有办法治愈癌症，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是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就像一枚定时炸弹一样。”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一点亏也不会吃不是么？”池明宇故作轻松，“花的是我的钱，就算最后救不回来你，人财两空的也是我，你又有什么损失，是不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你还在婆婆妈妈什么呢？”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又摇摇头：“……我不希望你受伤害。”
“你想什么呢你！”他的语气越来越夸张，“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的就是我啊。以前每次交女朋友都没超过半年，女人对我来说是什么？换季衣服好不好，你哪里伤得了我？”
“我又不用上班，天天和你腻在一起，搞不好半年以后你还好好的，我就把你甩了呢。”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管什么闲事，担心我受伤害。”
他的话语宛如一个不折不扣花花公子，欠揍的语气让人想打他。
可是他浮肿的眼眶却隐隐发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仿佛生怕下一秒钟她就会说出拒绝的话语。
邓瑶垂下眸，不再说话。
她如果再坚持下去，他怕是连“老子有钱买你的身体做人体实验”这样的理由都能扯出来……
怕他情深，怕他情真，可若是他已经决意前路荆棘也要执意一起闯，她又有什么理由再拒绝呢？
就像他说的那样。
邓瑶抬起眼睛。
只是几秒钟的犹豫和沉默，却仿佛逼疯了眼前这个没耐心又没自信的富家公子。
他方才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睛中，已经可以看得见若隐若现的泪水；云淡风轻的语气也再也无法维持，颤抖的声音中竟然溢出一丝恳求。
“是！我嘴臭，我轻狂，我不懂事，我搞不好会气死你。你还没得病死，都会被我气死！我哪里都不好！”池明宇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但是现在的你需要我。既然你也喜欢我，那么不如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别放弃我，别放弃自己！”
说得多么对啊。谁知道一向游戏人间的人，有一天认真起来会这样诚恳，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呢？
她还能找到什么样的理由拒绝呢？
何况她从头到尾，也都不想拒绝。
喜欢，也许是第一眼的时候就决定了。
他嚣张不可跋扈，可是她却像命中注定那样，能看透他伪装之下的善良。
邓瑶伸出一根手指，如一片落叶，轻轻抚在池明宇的唇上。
她踮起脚尖，清凉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薄荷香气，仿佛寻寻觅觅多年，终于落在了他的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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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喜欢灰姑娘的故事呢？”茉莉看着窗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是有没有人想过，王子为什么会遇见灰姑娘呢？”
善良的灵魂，也许可以得到善良的救赎。更多的人宁愿看到财富流向救赎，而不是挥霍。
“这才是真的……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啊，不是么？”她感慨道。
小海静静地看着窗外，直到听到这一句话，眼中才掠起小小的波澜。
“以后我们还会见到邓老师么？”
茉莉松开扒着窗户的手，坐回洗头椅上。
“我倒是挺喜欢她的。可是恐怕她以后呀，再也找不到我们这里了。”
“邓老师人家搞不好很忙呢。”茉莉笑嘻嘻地说，“看到了没？他们两个亲嘴儿啦。以后就要生小宝宝，会很忙很忙的，肯定没空来教你弹吉他了。”
“亲嘴儿才不会生小宝宝呢。”小海忍不住嘟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茉莉眨眨眼：“那你说啊，要怎么样才能生小宝宝？”
小海一噎：“……怎么着，也得先结婚才行吧。”
“结婚啊？”茉莉微笑，“那你放心吧。他们也会的。”
她掰开手指，一根根地数着：“一、二、三、四、五……五年呀，五年以后，他们就会结婚的。”
“婚礼会很美，新娘子还会在婚礼现场弹吉他呢。新郎官很娇气，讲誓词的时候哭得哇哇的，可搞笑了……”茉莉咯咯笑，“还得新娘子安慰他，像哄孩子似的。”
她像是在讲故事，又仿佛身临其境，曾经真的去过这样一场婚礼似的。
“姐姐……”小海轻叹，“这个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么？”
“多了去了。”她揉揉他的头，“我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一样，永远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好了，太晚了，该送你回家了”
茉莉突然站起身，皱起眉头。
“海，你妈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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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在楼道里遇见了母亲。
他的妈妈跟他和茉莉打了个照面，却把身旁的茉莉当做空气，只严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用不着你下楼来接我，你能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最近你去过地底下那个洗头房吗？”他的妈妈语气不虞。
小海轻轻点头。
“……想不通，什么样的人会把洗头房开在地底下。那不是跟棺材一样么？”她冷哼，“这人也真是奇怪。她搬来这么久了，我连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下次要么让她给我剪个头？”她随口说出，又立刻鄙夷地否决掉，“算了，我嫌脏。”
小海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指甲嵌入掌心，将一句话即将脱口的话咽了下去。
有的人能够看见她，有的人看不见她。有的人有的时候能够看见她，然而下一秒钟，却又再也看不见她了。
而你，即便是她就好生生地，和我并肩站在你面前，你也依然看不见她。

第93章 兔子乖（一）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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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次弹弓打破窗户的意外之后，宝灵街小学严禁学生带来任何形式的玩具，一经发现立刻没收。可是即便是这样，最近宝灵街小学的孩子们，依然私下里偷偷迎来了一项新的流行玩具。
上次惹出祸事的弹弓早都被李凯华扔了，如今班上男生们最火爆人气最高的，就是李凯华刚刚带来的——冲天火箭。
说是冲天火箭，其实就是一个造型花哨的气泵，一端连着一个类似吹气球的导管，直立放在地上，另外一端连着充气的垫子，脚踩上去或者跳上去的时候，原本满是气体的鼓鼓的充气垫会瘪下去，大量空气顺着导管冲向天空。一枚火箭造型的镂空毽子就放在导管的末端，被吹出的空气一弹上天，飞得极高。
每到课间，十几个男孩子聚在一起，每人轮流往充气垫子上跳，比赛谁的“火箭”冲得最高。“火箭”的头上还带着亮红色的灯，只见一道红光像烟花一样被射向天空，惹来围观的同学们一阵赞叹。
以前弹弓流行的时候，小海连摸都没有摸过其他同学带来的弹弓。
这次“火箭”流行，他不仅和李凯华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还被邀请去李凯华的生日会，甚至在其他男生当中也终于受欢迎起来。
可是这一次男孩子们在课间聚在一起玩“火箭”的时候，小海仍然只是站在一旁，微笑着看他们。
李凯华有些不满：“……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我缠着我妈好几天她才给我买的，就是为了带到学校跟你一起玩，结果你老在一边儿躲着，太没劲儿！”
“……我体重轻，跟你一起玩肯定跳不过别人，到时候连累你怎么办？”小海好脾气地笑。
李凯华眼睛一竖，嚷嚷道：“你担心这个？玩具是我的，就算你跳得太矮害咱俩输了，谁敢笑话咱？要我说你，就是一天到晚替别人想得太多了。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省省吧！”
他一把拽住小海的手臂，把靠着墙的小海拉到了操场上。
“来，跳！”李凯华不由分说，指了指地上的火箭。几个男孩子让开了一小块地方，也笑着鼓励道：“没事的，试试吧。这玩意又轻又软，就算砸身上也不会疼的。”
他们以为小海犹豫是因为害怕，于是善意地安慰他。
小海心里暖暖的，看着放在地上的“火箭”底座，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二、一，跳！”大家一起帮他倒数，声音满满期待。
小海紧张地把手在裤腰上蹭了下，生怕自己跳得不够高，用尽全身力气高高跃起，又重重砸到那弹簧一般的充气垫子上。
“哇！”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火箭”的底座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亮着红光的火箭仿佛出膛的子弹，风驰电掣地冲上了天。
同学们仰起了头，发出“哇”的赞叹声。
可是那赞叹声又迅速地转变为了“啊”的“惊呼声”，小海刚刚才放下的心，又像冲天“火箭”一样被提了起来。
他的火箭飞得是挺高——嗯，有点太高了。
那道红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微微弯曲的曲线，哗啦一下落在了三楼某间教室的空调外机上。红色的亮光在空调外机的顶上一下一下闪烁着。
小海目瞪口呆，万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跳，竟然把好朋友的玩具给射飞了。
他的心沉到谷底，视死如归地转过脸，看着李凯华。
李凯华的脸色却比小海还要呆滞，愣愣看了他两秒，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兄弟，你这下可以诶！”李凯华由衷地赞叹，拍了拍小海的肩膀，“全班就属你飞得最高了！不愧是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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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华也许真的不怎么在意自己丢掉的玩具火箭，毕竟他从出生到八岁，生命里从来就没缺过玩具。
可是小海却仍然过意不去，脑海里总是浮现李凯华刚才说过的那句“我缠了我妈好几天她才答应给我买”。
李凯华也许有钱，但是无论李凯华多有钱多不在乎，这也不是他自己逃避承担责任的理由。
小海眉头紧锁，比平常沉默许多，像是一直在担心些什么。
李凯华人虽粗线条，却也察觉到了同桌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便有点尴尬地戳了戳小海的手背，说：“……都说了不要紧了，不要你还，怎么还不开心？”
小海微微一笑，摇头：“你不在乎是你对我好，是你把我当朋友。可是我应该还你一套，才是我把你当朋友，应该做到的事。”
小海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无论谁说都没用。旁人对他一分好，他便非要还上三分。
李凯华咬了下嘴唇，轻声问：“……那要不你问你姐姐要点钱，再买上一套还我？我记得我妈买的也不贵，算上运费也就三百多？”
三百多？他一个月的饭钱才六百块。
小海苦笑，说：“……姐姐的钱，怕是没办法花在这里。”
钱就是钱，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个“没办法花”又是什么意思？
李凯华正在一头雾水，就见到小海突然凑近他，小声又迅速地说：“……但我已经想好了对策，一定会把你的火箭拿回来。”
怎么拿？李凯华眨眨眼。
学校明令禁止的玩具，一经发现立刻没收，他们要是告诉老师，肯定“人财两空”，不但什么也要不回来，十有八九还要挨批评。
火箭掉在了三楼教室的空调外机上，想要去拿就先得去到三楼的教室溜进去，然后从窗户外面探出去，把火箭勾回来。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在上课，等到放学了之后，教室肯定已经上了锁，他们又不会开锁，肯定进不去啊。难道趁着课间的时候去拿？那时间多紧张啊，万一被老师看见了，肯定要问他们为什么要上楼，到时候又要怎么解释？
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嘛！
小海勾了下唇角，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三楼的教室是一年级的同学在上课。”
李凯华撇了下嘴，当然记得了。要不是一年级的小鬼头肯定会把火箭的事告诉老师，他早都随便找一个人替他把火箭从外机上拨弄下来了。
小海继续说：“一年级的同学比我们早一个小时放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他们的教室已经空了，一年级的学生都放学回家了。”
“学校的保安会在大家都快放学的时候进到教学楼，从三楼的低年级开始一间间检查教室，再锁门。如果我们等到放学再去找火箭，教室门肯定已经被锁起来了。”
“所以，我们肯定不能等到放学再去找火箭。这样看来……能够去找火箭的时间，就只有……现在！”
现在？李凯华瞪大眼睛：“可是现在正在上课呢啊！”
小海挑了下眉毛，露出清澈无辜的笑容，指了指台上正在讲课的班主任：“……所以等一会儿，我会突然倒在地上装生病。老师一定会送我去校医院，校医院我以前去过，熟得很。等我到了校医院，就会说自己已经好转了，要回来上课。这样校医以为我要回教室，班主任又以为我在校医院，我刚好趁着这个时间溜去三楼，保证让你的火箭完璧归赵。”
李凯华一下子来了兴趣，连眼睛都在闪闪发光：“哇，小海，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乖宝宝，没想到你琢磨起干坏事来原来这么在行啊。早说啊，以前咱们多在一起玩呐！”
李凯华是干坏事的行家，从入学开始不知道惹出多少麻烦，眼珠子一转，小脑瓜使劲儿一琢磨，立刻看出了这个计划其中的漏洞。
“哥们儿，不行。”李凯华伸出一根手指，大模大样地摆摆，“你这计划前半部分的确没啥问题，挺完美的。但是后半部分，行不通。”
“校医院的老师你是知道的，对待学生一向特别小心。你要是早上装不舒服又好了，也许还可以。但是现在只剩一个小时就要放学，哪怕你进校医院之后连着给她翻好几个跟头，她也不会让你回教室上课的，肯定让你留她那观察。嗯，观察观察。”
小海眉头轻蹙。
李凯华这话说得倒真是在理。如果他千方百计去了校医院，却被负责任的校医留在那里各种检查各种照顾怎么办？那他要怎么从校医院溜出来去捡火箭？难道这个计划就这么泡汤了吗？
“除非……”李凯华笑眯眯地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已经想好了！”
“除非你不舒服的时候，我自告奋勇送你去医院！”李凯华兴奋得脸都红了，“我送你去校医院，然后告诉校医我要回班上课，这样的话，班主任以为我在医院陪你，校医以为我回班上上课。而我呢，刚好，大大方方走上三楼，去窗口拿我的小火箭！”
李凯华表现得如此热情，小海皱着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小海：“......说实话，你想出这个计划，就是因为不想上课吧？”
李凯华：“嘿嘿嘿嘿......这不是废话嘛！”
“逃课冒险和老老实实在教室里上课，你说我选啥？”李凯华像只小狐狸，笑眯了眼。

第94章 兔子乖（二）
他们的计划施行得竟然如此顺利，连一点障碍都没有遇到。
小海在课堂上咳得停不下来，捂着鼻子说自己也许被飘进窗户的杨柳絮呛到，眼看着他脸都憋得通红，同桌李凯华雪中送炭举起手，自告奋勇要送小海去校医院。
小海果然被负责任的校医留在了校医院里。放学铃声响起不久，李凯华兴高采烈地冲进了校医院的门，对他挤眉弄眼打眼色。
“拿到了吗？”小海低声问。
“那当然，我是谁啊！”李凯华颇为自得，又神秘地压低声音，“不止拿到了火箭，我还找到点别的东西呢。等下啊，你可别回家。跟我到我家去玩吧！”
小海眉心直跳。
李凯华溜进别人的教室，找到点“别的东西”……怎么听都不像是件靠谱的好事。
他破天荒地没有拒绝，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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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小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东西，“你真确定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小海和李凯华面对面，坐在李凯华房间的小帐篷里。一块明黄色的方布平摊着放在他们的面前，上面写着鬼画符一样血红色的字。
那些字倒都很常见，只是彼此和彼此之间没有关联，看起来像是近百个最常见的字随机排列印在了黄布上，黄布的最中央嵌入一只小小的八卦镜，镜面模模糊糊，仿佛起了一层雾。
“我可是听说过这是什么的。”李凯华神神秘秘地凑到小海身边，兴致十分高昂，“我去拿火箭的时候，这玩意也挂在空调外机上，乍一看像一面小旗子。我稀里糊涂把它也够了过来，展开一看，立刻就知道这是啥玩意了。”
“笔仙，听过没？”李凯华激动又兴奋，“就校长请道士那会儿，高年级那些小孩儿都在玩的，流行了好一阵呢。”
小海深呼吸，手指抚上紧锁的眉心。
他当然听说过笔仙了。上次李凯华和他在学校里撞到邪乎事，天花板水泥墙里挖出好几把钥匙，整个学校把故事传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编排出多少个版本。
低年级的孩子也许还恐惧多过于好奇，高年级的那些小孩儿则恨不得人人都变身福尔摩斯，立志要查出学校出怪事的原因呢。
那一阵子学校里常常有人做出十分奇怪的举动。有人来上课的时候脖子上挂了菩萨佛和十字架的，还有人手腕上涂了黑狗血为了辟邪，搞得整个教室一股腥臭味道的，还有的学生连手机壳都定制成了黄纸符的样子，生怕自己被莫名其妙的邪灵缠上。
也是那一阵子，小海听说过有学生在玩笔仙。一张写满红字的黄布放在桌子上，两个孩子面对面坐，同时放出一根手指在笔上，再闭上眼睛。如果心诚，笔仙就会附身在他们同时握住的那支笔上。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提出问题，笔便会在黄布上挪动到不同字上，组成最终的答案。
“说是很灵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你问，笔仙就一定会回答。”李凯华表情诡测，“我老早就想买来试试了，可是我妈说什么也不肯。”
“我真是想问问笔仙我们期末考试题是什么……”李凯华眼睛都在冒星星。
“提前知道了题目，咱俩也不会做啊。”小海耸耸肩膀，“如果就这么去问别人的话，等真的考试下来的时候，被问到过的人肯定很惶恐。”
“还是别玩了吧。”小海拽拽李凯华，“我总觉得这种东西挺邪门，还不如把它埋起来。”
李凯华咯咯笑，重重拍了下小海的后背：“怕什么，半个学校都玩过，也没见有谁出了啥事儿啊。话说，你就真的没有没有啥想问的么？真的么？”
他了然地戳了戳他，小小的眼睛里溢出一点点担忧：“……上次老师布置作文让写爸爸，你不是还顶撞了老师么……”
小海沉默了。
他不是顶撞了老师，他是写了一篇总共只有五个字的作文。
标题是“我爸爸”，内容是“死了”，再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每个孩子也许都会在天真无邪的时候，对自己的父母问出一个问题：“我从哪里来？”
小海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母亲这个问题。如果有一个能够无所畏惧问出问题的机会，他一定会问一问他的母亲：“我为什么会来？”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不被任何人爱的世界上？
母亲不爱他，又是为什么？
都说死人可以看明白一切，那么他死去的父亲，是不是会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想让我玩笔仙的？”小海抬起眼，淡淡瞥着李凯华。
李凯华支支吾吾，眼神像只蝴蝶，在房间里飘来飘去，满身都是八岁男孩特有的口是心非，连关心都表达得如此别扭。
“既然这样，那就玩吧。一起玩一局，试试吧。”小海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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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说，先需要一根白色的蜡烛……”小海在李凯华的电脑上敲着字，认真地搜索着。
“来了！”李凯华翻箱倒柜，笑眯眯地递上了一根写着阿拉伯数字“8”的粉紫色蜡烛，“上次生日宴烧了一半的。”
小海：“……”
“……还要一根毛笔，最好是狼毫……”小海皱起眉头，“狼毫是什么？”
“来了！”李凯华眼疾手快，啪地一下掏出一根绿色的铅笔，一端被啃得坑坑洼洼。
小海：“……”
“……糯米、绿豆、银杏水……”小海无语，“真这么复杂么？那那些高年级的同学都怎么玩的啊？”
李凯华一向知难而上，风风火火冲到厨房装了一碗大米，一把豆芽，又从家里的盆栽里揪了两片叶子放在塑料盆里端过来。
“总共只能找到这些，这样成么？”李凯华满满期待。
小海看了看那把绿豆芽，想了两秒：“应该……可以吧。”
两个人在帐篷里对着坐好，飘着盆栽叶子的塑料盆放在旁边，粉紫色的生日蜡烛被点燃之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没有打开房间的灯，只靠着蜡烛燃起的簇簇火光照亮眼前的彼此。
糯米和豆芽交错着铺在明黄色的问仙布下，小海拿起那根绿色的铅笔，犹豫着将手指放在被李凯华咬得掉了漆的木头柄上。
“准备好了吗？”小海轻声问。
李凯华重重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睁开眼睛。”小海低声迅速说，“如果你睁开眼睛，请来的笔仙就会附身在你身上。”
李凯华打了个寒颤，将嘴巴和眼睛一样闭得死紧。
他们冰凉的手指摞在一起，仿佛能从指尖感受到彼此紧张的心跳。
“箕仙箕仙精庐，幸蒙幸蒙真顾。若有若有物凭，魂空魂空答我……”
小海低沉的声音在小小的帐篷里回荡，四周平稳无风，安静得有些可怕。李凯华的手指一直扶在笔上一动不动，保持得时间久了，连手臂都在发麻。
“……海……”李凯华哆嗦着说，“要么换你的手指头在下面，我被压得怪疼的……”
小海：“……”
无奈地抽出手指，轻轻搭在李凯华的手指上面。
“……海……”没隔几秒，李凯华又颤颤巍巍开口。
“又怎么了？”小海无奈。
“我手臂都抬得酸了，到底好没好啊？”李凯华瘪着嘴，实在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眯起了一只眼睛。透过小小的余光，他清楚地看见两个人手指下的那根笔，在问仙布的正中央，纹丝都没动。
“什么嘛！”李凯华不满，“怎么这个笔仙来得这么慢的？话说，是不是因为你刚刚念的那个什么咒语念错了？那个箕字真这么读的吗？你确定吗？”
小海眉心直跳：“我确定啦！簸箕的箕嘛，我专门查过……”
“那是不是你心不够诚啊？不然怎么笔仙不肯来呢？”李凯华哼哼唧唧地甩锅。
小海无奈：“喂......你自己拿了根花里花哨的生日蜡烛代替白蜡烛，又拿豆芽当绿豆，现在问不到笔仙了，又来怪我的心不够诚？”
他们面面相觑，扑哧一下笑出声。
“算啦，这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没意思，不玩了。”小海微微笑，手指轻轻抽了一下，却没能从李凯华的手指下抽出来。
“松手呀。”小海奇怪地扫了眼李凯华，“不是不玩了吗？怎么还一直按着我呢？”
他眼睁睁看着李凯华的脸色由满不在乎慢慢转变成了惊恐，圆圆的脸蛋变得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的。
小海一愣，刚想问他怎么了，就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手腕突然开始剧烈的一抽一抽，仿佛手臂的主人正在用尽力量将手往回抽。
小海明白过来了。
李凯华不是不想抽出来——他的手指头，是抽不出来了。
一根破旧的绿色铅笔，小海搭在笔杆末端。李凯华的手指搭在小海的手指上，而在那看似什么都没有的李凯华的手指上方，也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按着他。
小海倒抽一口冷气。现在的他也能感觉到那加诸在笔上的力道了。
明明没有人在动，他和李凯华都在拼命地将自己的手指头往回抽，可是那根绿色的铅笔却仿佛被什么控制着，一点点地在明黄色的问仙布上挪动起来。

第95章 兔子乖（三）
窗户紧闭的房间内，灰色帐篷的顶布被不知何处刮来的一阵阵风吹的鼓起，烛光摇曳，让两个人的脸在光影之中明灭。他们的手指像被牢牢黏在笔杆头上动弹不得，呼吸间一层层白雾从口中溢出。
冷，渗人的冷。
李凯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兔子一样惊慌的红眼睛不断瞄着小海，以眼神询问他该怎么办。
小海的表情倒还镇定，深呼吸了一下，用另外一只手按住了李凯华。
他们原本玩这个游戏就是打算“请笔仙”，李凯华也许只是当成一个恶作剧，但是小海对于这种行为可能造成的后果，是有隐隐约约的预想的。
既然玩了，就不要怕，还不如干脆玩到最后。
想到这里，小海不再试图把手指抽出来，整条手臂也都跟着放松，认真想了想，对笔仙问出第一个问题。
“笔仙，你……从哪里来？”
有两秒钟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发生。小海甚至觉得他和李凯华这样呆呆伸手指的样子很可笑，但是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那支暗绿色的笔仿佛被黄布之下的另外一只手捏起似的，在问仙布上缓缓地挪动起来。
笔身在颤抖，他们两个人的手指也跟着颤抖。李凯华紧张得连发白的嘴巴都在颤抖。
那支颤抖的笔一点点挪到问仙布的正中央，在一个小小的血字上画了一个圆圈。
“宝？什么宝？”李凯华不解，“为什么笔仙要把宝字圈出来。”
小海略微一想，明白过来：“应该是宝灵街。笔仙说……他来自宝灵街。”
李凯华眼睛一亮，第一个问题被好好地回答，他们身上也没有发生任何恐怖的事，看起来这个笔仙并不打算伤害他们嘛！
最初的恐惧过去，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笔仙笔仙，你今年多大了？”李凯华连忙问。
这次笔仙的反应快了很多，迅速地圈了两个字：“三”，“十”。
“是十三，还是三十啊？”李凯华嘀咕，眼珠一转，又问出了别的问题，“笔仙笔仙，你知道宝灵街小学吗？”
笔仙慢慢移到“是”字上，停住不动。
李凯华笑得十分狗腿：“……二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题，你能告诉我们吗？”
笔仙像是有些无奈，又从“是”，挪到了“否”上。
小海颇为无奈地瞥了眼李凯华。李凯华嘿嘿笑了两声，像找到个能陪着说话的玩具似的，迅速问出一堆其他问题。
“我姐什么时候结婚啊？那个边师兄会不会是我姐夫啊？”
“啊，这个否是不知道的意思呢，还是不是的意思啊？你这么回答，我有点搞不清楚诶。”
“我将来会有几个女朋友？我上了哪个初中啊？上次我问我妈要的新手机，她啥时候心情好愿意给我买？”
李凯华的问题不仅天南海北，还有些无厘头，有的时候得到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还会吐槽上一句：“笔仙，我说你这个问仙布上写的字有点太笼统了，太容易造成误会了。你要是能直接在白纸上写字儿啊，咱们就方便太多了……”
小海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看着李凯华，心里却突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笔仙”，脾气也太好了一些吧？
他近一年来耳濡目染，多多少少从茉莉那里听了一些。徘徊人间不散的异客，大多是因为心里有过深的执念。
如果他们请来的，真的是因为执念而徘徊在人间的怨灵，为什么会对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学生这样宽容？他们问了这么多问题，笔仙还耐心地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事有反常必有妖。
小海心中一凛，猛地抓住李凯华的手，问出了方才窜上心间的一个问题。
“笔仙，你……是谁？”
绿色的铅笔如释重负地微微晃动，仿佛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似的。
它缓慢而又坚定地朝着一个汉字挪过去，精准地在上面画了一个不容置疑的圆圈。
“父？父？”李凯华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动不动的小海惊声说，“父就是父亲，爸爸！小海小海，我们请来的笔仙，原来真的是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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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仙说自己来自宝灵街。
小海不就住在宝灵街吗？难道父亲徘徊世间不肯走，就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他？
他的眼眶有些酸楚，一想到他的母亲，他几乎立刻理解了父亲留下来的原因。
笔仙说自己三十岁。
小海今年八岁，如果说起年龄来，不是刚好对得上？
笔仙说自己是父亲。
这里只有他和李凯华两个人，李凯华父母双全，那这个父亲，不是只能是他的爸爸吗？
小海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声音和表情，为了拼命忍住自己的眼泪，薄薄的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
“你……是怎么死的？”他一字一顿，声音抖动得快要破碎。
绿色的铅笔轻轻慢慢，挪动到了“病”字上。
原来是……病死的。
父亲离开他和母亲，原来是因为病。
小海有点恍惚，又有些释然，心理积压了不知多久的那块巨石，被这一个“病”字彻底击碎。
他心神涣散，还来不及问出下一个问题，那支铅笔却自己挪动了起来。
“想”。它圈住了“想”字，又停顿了一下，向另外一个字移去。
“护”。是“护”字。
小海再忍不住，眼泪夺眶，汹涌而出。
他的父亲哪怕是离开了之后，还徘徊在异界不肯走，是因为他的父亲在想着他，他的父亲想保护他。
原来他并不是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灵魂心痛着他，尽最后一分力气保护着他。
小海呜咽着哭泣，将脸颊埋在掌心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他的指缝间溢出，连在旁陪伴的李凯华都忍不住哽咽。
李凯华小小地“呀”了一声，伸出手拍着好友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别哭了。你爸爸肯定是怕你太伤心，这会儿都走了。”
小海这才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
不知何时，帐篷里恢复了平时的憋闷和温暖。呼吸间不再有白雾，他的掌间甚至沁出了一点汗水。那塑料盆里的蜡烛也终于燃烧到了尽头，最后挣扎了两秒，倏忽熄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小海和李凯华沉默着从帐篷里面钻了出来，打开了灯。
一室安宁，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小海静静站了片刻说：“问仙布就放在你这里吧，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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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本能地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茉莉，就像他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都会努力用袖子盖住手腕上的伤痕一样。
他有些忐忑，并不知道如果他告诉了她，她又会如何说呢。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知感恩的孩子，即便有了她的照拂，还时常思念或者好奇着自己从未谋面的父亲？
她会不会觉得笔仙是个特别糟糕的主意，会损害他的“阳气”什么的？如果她要求他从此以后不要再玩笔仙，他需要怎么选择呢？
如果他听她的，他就再也没有办法和爸爸对话。可他还有无数好奇的问题想要问，想跟父亲说说话。
可是如果他不听她的，她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你今天晚上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沉默？”茉莉好奇地打量着小海的脸色，“一晚上了光看见你发呆，没看见你说几句话。怎么了？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小海回过神，掩饰似的低下头，迅速答道：“没什么……就是在想，我妈这次的恋爱会谈多久。”
每次提到他的妈妈，茉莉的语气都会变得格外温柔。
这一次也是一样，她的声音暖得像是蝴蝶，在尽所能地温柔地安抚他。
“……她最近脾气还不错吧？也许这次能维持更久一点呢。”
小海也是这样期望的。
早上母亲出门之前，破天荒地摸了下他的头发：“……哟，一个没注意，怎么头发长这么长了？你天天在那个洗头房待着，今天让她给你剪个头。”
她想了想，竟回身掏出五块钱来，递到小海手里：“……别让人白剪头，记得把钱给人家。”
她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罕见到让小海恍惚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的母爱。
就连走在台阶上她噔噔的高跟鞋声，都让人感觉到她的轻快。
他有一天趴在窗户上看见了送她回来的那个人。
看起来大约四十岁的样子，戴着儒雅的金丝眼镜，和母亲告别的时候温柔地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他的母亲泛出少女般的甜美微笑，那张因为情路坎坷而显得有些刻薄的脸，也恢复了往日的明艳。
“爱情是不是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啊？”小海靠在洗头椅上嘟囔，“照顾她那些事，我其实也在做啊。可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在和另外一个男人谈恋爱的时候，才能变得不那么恐怖呢？”
茉莉扑哧一下笑了，轻轻摇头：“你问我，就问错啦。我也不知道爱情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
“但我知道一件事，”她说，“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年少时没有得到的东西……比起爱情来说，执念也许是一种更强的力量，甚至能让本该离去的灵魂忍受万千痛苦留下来。”
躺在洗头椅上的小海侧过身，迅速地抹去了眼角滑下的泪，声音低得仿佛一声叹息。
“我真的好奇，以前我妈和我爸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是什么样的。”

第96章 兔子乖（四）
早上醒来的时候，小海有点萎靡不振，坐在桌子前面沉默发呆。
茉莉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眼下两片青影，极快地抿了下唇角。
“姐姐，今天没有早饭吗？”小海努力打起精神，挤出小小的微笑。
茉莉只是“唔”了一声，推着他赶紧出门：“……吃不完太浪费，等下你就会感激我了。”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有吃，为什么会“吃不完”？
小海一头雾水地出门，临关门前又回过头，张了张嘴巴。
“姐姐，我今天下午会晚一点回来，可能要到晚上……”他极小声、极快地说。
茉莉扬了扬眉毛，面不改色地微笑道：“知道了。”
等他出了门，她才轻声感慨了一句：“果然呐，等孩子长大了，就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小海的秘密，就是藏在李凯华家里的那张问仙布。昨晚临睡前，今天早上一睁开眼睛，他几乎每一分钟清醒的时刻都在想念着父亲，迫不及待地到学校见到李凯华。
他果然见到李凯华了——比期待的时间还要早了一点。
甚至不是在宝灵街小学，而是正正好就在宝灵街的路口。
小海刚刚走出楼道几十米，远远看见路口的信号灯从绿转红。反正走过去也要等红灯，还不如慢慢悠悠踱过去。
他放慢了脚步，又因为出门前连一滴水都没有喝过而饥肠辘辘。一阵阵煎饼果子香气灌进了他的鼻腔，满载着一个饥饿的孩子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这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在宝灵街口叫卖也有几年了，每次都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带着自己的小孩，每天早上卖上两个小时。小海第一次见到煎饼摊的时候，阿姨胸前还兜了个小宝宝，一个母亲独自带着孩子在餐风露宿的街口卖煎饼，哪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无论别人是可怜她，还是暗地里指责她没有照顾好孩子，煎饼阿姨自己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她家的煎饼摊得总是又薄又香，鸡蛋个儿大酱实在，味道着实不错。
时间久了，宝灵街的人渐渐习惯了她和她的煎饼摊，来不及吃早餐的时候，总会顺手买上一个。她的孩子也长大了，每天早上她卖完了煎饼，就会骑着三轮车，送小女儿上学。
今天的煎饼香味格外诱人扑鼻，小海下意识朝着路口那个望过去，却意外地瞄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李凯华，你怎么在这里？”
小海匆匆走过去，重重地勾住了好友的肩膀，“从你家上学又不经过这条路，怎么今天专门跑到这里来买煎饼果子吃？”
李凯华一回头，转过来的模样却真真切切吓了小海一大跳。
他仿佛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头发凌乱，眼睛下面两片青色的影子，两腮高高鼓起，鼓鼓囊囊的嘴里塞满了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煎饼果子，蜡黄的脸上还沾着酱汁和葱花。
“你来的正好，快吃！”李凯华见到小海，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温热喷香的煎饼果子。小海接过来咬了一口，甜面酱和鸡蛋的香气霎时在他的齿间徘徊，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香！”小海嘟囔了声，再咬了一口，又问他：“你昨晚没吃饭吗？怎么这么饿？”
李凯华还没来得及回答，那煎饼摊上收钱的阿姨却先笑出了声，带了点调侃说道：“是啊，小朋友，怎么回事啊？阿姨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狼吞虎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手上动作飞快，一点也不停，眼睛却瞄了下小推车旁边的一个小木箱，那里放着她已经做好，包进袋子里的煎饼果子。
小海顺着她的视线也往木箱里望了一眼，才发现偌大的一个小箱子里，竟然已经放了一半的煎饼果子，粗粗数了数，竟然有二三十只。
小海有些疑惑。小小的推车旁边并无其他人排队，总共只有他和李凯华两个人在，阿姨做这么多煎饼果子，是准备送去哪里吗？
他心里正在怀疑，摊煎饼的阿姨又开口，朝着小海努了努嘴：“哎，小朋友，你们学校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为什么一次要买一百个煎饼啊？开运动会吗？”
什么？一百个煎饼？谁买了一百个煎饼？
小海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一把拽住李凯华，小声问：“……你疯了吗？真的买了一百个煎饼？”
李凯华仍在狼吞虎咽，一口接一口地吞着饼，连咀嚼都不曾，任由酱汁葱花沾在脸上。他吃了那么多口饼，既没有休息，也没有喝水，每一口吞咽都让小海心惊胆战，生怕下一口他就被自己狼吞虎咽的动作噎住了。
小海迟迟不回答，让摊煎饼的阿姨心里也起了怀疑。她手下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犹豫地看着小海：“怎么回事？难道今天学校里没有活动？那……那你们要这一百个煎饼干什么呢？”
难道李凯华在恶作剧？打算整蛊这个阿姨吃白食？
小海心里一惊，抓着李凯华的手臂不自主加大了力道。李凯华“嗷”了一声挪了一步，一面吃一面含混不清地对小海说：“……放心吧你，我早都给过钱了。”
阿姨“哎”一声：“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哪有这样的……一次买一百个……”
小海倒抽一口冷气：“……李凯华，你哪里来的钱？”
一百个煎饼果子，要三百多块钱。李凯华家里虽然娇惯，也没到会给儿子三百块买早餐的地步。
李凯华头都不抬，依旧吃得狼吞虎咽：“……我姐钱包里拿的。”
一晚不见，李凯华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魔怔。
小海当今立断，抬起头冷静地给买煎饼的阿姨解释，拿回了找回的零钱，将三十多只煎饼果子放进一个大塑料里带走。
李凯华好似一根桩子一样钉在煎饼摊前不肯走，小海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拼命地把他往学校的方向拉。
“再吃下去，你的肚子就要爆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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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小学，一向出手阔绰为人义气的李凯华，今天竟然请了全班同学吃早餐。
小海将一只只塑料袋包着的煎饼果子放在同学的桌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推了把昏昏欲睡的李凯华。
“你妈或者你姐姐问起来，你就老老实实说请了全班吃早饭，这样你妈可能还不会那么生气。”小海小心翼翼地叮嘱他，“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李凯华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嘴角亮晶晶，砸吧了两下嘴。他困倦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被小海推了半天，勉强迷迷糊糊地说：“让我再睡一下下……”
这太奇怪了。
在学校里的李凯华一向生猛地像头小豹子，小海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疲惫的模样。
小海伸出手放在李凯华的额头上，在他泛青的脸色上流连。
没有发烧，那一时饿死鬼投胎一样亢奋地吃个不停，一时萎靡不振趴在桌上睡觉，又是为了什么呢？
小海垂下眼睛，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下午放学，他们两人再次来到李凯华的家里。
李凯华先钻进帐篷，摸了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粉色蜡烛放在水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开始吧。”他努力睁开眼睛。
小海摇了摇头，指了下帐篷外面：“……你今天状态实在太糟，要么你在外面等我吧，我试试自己一个人请笔仙。”
李凯华耸耸肩，果然很顺从地钻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小海一个人，他依着昨天的流程做完了一切，望着摇曳的烛光，将手指放在绿色的铅笔上面。
可是这次，他等了又等，念了又念，直到粉色的蜡烛一点点烧尽，被盆中溢入的水熄灭，窗外彻底陷入一片死寂，黑暗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他手指下的铅笔也始终没有挪动半分。
笔仙没有来。
“我跟你说过的吧……”李凯华把头探进来，一脸不赞同道，“请笔仙必须两个人一起才行。你一个人玩，这样不行的。”
他又钻了进来，坐在小海面前，把手搭在了铅笔上：“……来吧，别婆婆妈妈了。你到底想不想见你爸爸？”
当然想，比什么都还想一万倍的想。
小海盯着李凯华蜡黄的脸，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蜡烛重新被点燃，古怪的符咒再次念起，两根食指搭在一根长长的旧铅笔，很快，他们再次感受到了袭来的那阵阴风。
可是这一次，李凯华和小海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一个问题，铅笔却自己先动了起来。
“爱……食……饼……”小海皱着眉头，“爸爸，你是说你特别爱吃饼吗？”
他眼睛一亮：“你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常去吃煎饼果子？所以才想让李凯华买这么多，让我们两个吃？”
小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奋地戳了戳李凯华的腿：“李凯华，你看到没？我爸爸这是在照顾我，在关心我呢！”
他对着灰扑扑的帐篷顶笑得烂漫：“爸爸，我知道了。我以后也会经常买煎饼果子来吃的……”
小海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是不要像今天这样，一次让我们吃这么多了。我们吃不完……李凯华这样拿他姐姐的钱也不好……”
他说得委婉，生怕伤害了父亲的心。
那支铅笔像是立刻体会到了他的言外之意，缓缓挪到了一个字上。
“好。”

第97章 兔子乖（五）
早上起床的时候，家里已经空无一人。母亲昨晚又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小海自己昨晚回家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去到洗头房。
身体前所未有地疲惫，好像前一天刚刚参加了一场马拉松；心情却一天比一天亢奋，像上了瘾似的，迫不及待和李凯华回到他的家。
小海甚至连学都不想再去上，一想到还要熬过整整一天才能再次与父亲相见，就觉得每一分钟都很煎熬。
天气有些阴沉，他看了看窗外，犹豫了一下，从鞋架上拿了一把雨伞。
出门前，他站在楼道，又驻足了片刻，下定决心似的下楼，推开了洗头房的门。
“姐姐……”他轻声说。
茉莉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像是正在洗脸，长长的黑发散在脸颊两侧。
“来啦？”她听见他的声音，像往常一样轻快地打招呼。小海却在茉莉回过身之前极快地将伞放在门边。
“姐姐，天气不太好，今天可能会下雨。如果要出门，记得带上伞。”
他飞快地说完，不等她回答，逃也似地跑开了。
茉莉愣了一下，慢慢拧好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放在地上的那柄伞出神。
“原来......就是今天了。”她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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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路口的煎饼摊，再次弥漫着格外诱人的香气。干干净净的油刷在平平的铁锅上刷过，散发出阵阵油香，一勺绿豆面糊被长长的木刮抹平，青青翠翠的葱花仿佛四月落下的小雨，淅淅沥沥地沾在煎饼上面。金黄色的鸡蛋是最后的点缀，让每个咬过一口的人都心驰神往。
小海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对某样食物这样着迷，仿佛冥冥中有种力量，生硬地拖着他往煎饼果子的推车那边走。
天色越来越暗，小海隐约感觉得雨滴落在了自己的脸上，让他火热的脸颊感到清凉。四周的车速也快了很多，每个人都神色匆匆地赶路，像是生怕被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
一把破旧的红色大伞撑在了煎饼摊的推车上，罩住了大半的光亮。也许是因为即将下雨，煎饼摊的生意远不如往常红火。煎饼阿姨默默地坐在红色的伞下，脸色藏在黑暗中。
小海一步步走近，她抬起眼睛，看到小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来啦？”煎饼阿姨麻利地站起身，揭开了放着面糊的红色塑料桶，“今天也想吃煎饼吗？”
小海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饥肠辘辘，他是很想吃，可是他没有钱。扑鼻的香气已经足够慰藉他的渴望了，好似只要站在这里，他的饥饿就能缓解些许。
小海还没有说话，煎饼阿姨却已经熟练地舀起一勺面糊浇在锅上，准备烙煎饼果子给他吃。她一边在锅边敲开一只又大又圆的鸡蛋，一边招呼小海往伞下躲一躲。
“……快进来点，四月份可不比盛夏。你看着好像不冷，要是被雨水浇到身上，那肯定透心凉。”煎饼阿姨善意地提醒他，“来吧，到伞下躲一躲。啊，你过来，坐在这里，跟我女儿坐在一起吧。”
她轻轻拽了小海一下，把他往推车侧后推了推。小海这才看见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坐在伞下，看见小海之后，也露出友善的微笑。
“这是我的女儿。”煎饼阿姨笑了笑，“本来想先送她去上学的，早上太着急了，没来得及。”
“你在哪里上学？”小海望着小姑娘圆圆的脸蛋，轻声问。
“……我还没真的上学呢。”她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巴，“我在上学前班。等明年，我就也能去上学了……”
说是学前班，不过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租了个小门面，十几个家人忙着工作的孩子都被托管到门面房里，为了安全连门都不让出。小海上学的时候曾经经过，看见过他们扒着窗户往外看。
“上学好玩吗？”小姑娘亮亮的眼睛满是期待，“听说有体育课，还有音乐课……”
小海正要开口回答，煎饼阿姨正巧把刚刚烙好的煎饼递了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煎饼喷香扑鼻，隔着一层油纸，捧在掌心热乎乎的。
小海托着煎饼，看见煎饼阿姨温和的眼神，才猛然惊觉他身上并没有钱。他的脸渐渐涨红，正在犹豫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替他解了围。
“阿姨，来一百个煎饼果子！”李凯华风风火火地冲到了煎饼摊前，正巧和小海惊讶的目光对上。李凯华的声音立刻有些结巴，像被撞破似的尴尬。
“你今天又来了？”煎饼阿姨一愣。
小海从推车后走了过来，拽住李凯华的手臂：“是啊，你今天怎么又来了？不是说好了的吗？不再吃煎饼果子了？”
李凯华甩开小海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今天不吃煎饼果子，吃鸡蛋灌饼吧！阿姨，来一百个鸡蛋灌饼！我有钱！”
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拿来了一沓子百元大钞，啪地一下拍在煎饼阿姨的眼前。煎饼阿姨惊讶得不知如何反应，有张粉红色的钱从推车上掉下，落在地上，被坐在一旁的小女孩捡了起来。
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青石砖地已经被彻底打湿。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些什么！”煎饼阿姨的语气严肃起来，脸色也变得铁青，“阿姨一直在努力做生意，诚诚恳恳，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一个人。你们还只是小学生，无论你们是恶作剧还是怎么样，都不应该拿这么多钱买这么多煎饼。”
“阿姨今天不会卖给你们了，你们还是赶紧走吧！等会儿雨就会下大，那个时候路就不好走！”
她心烦意乱地抬头看了看昏昏暗暗的天空，又看了看空空荡荡、偶尔才经过一两个行人的宝灵街，转身对着一直老老实实坐在推车后的小女孩说。
“媛媛，妈妈今天要换一个地方卖煎饼，最好能赶在下雨前把煎饼卖完。你看今天你自己去上学，成么？”
媛媛乖巧地站起来，把小书包背在肩膀上，顺从地点点头。
李凯华却突然爆发了似的，猛地扑在煎饼摊上，大声吼道：“不许走！你们都不许走！没把煎饼卖给我之前，谁也不许走！我有钱，钱都给了你，你哪里也不准去，就在这里把煎饼卖给我！”
他目光涣散，脸颊通红，嘴里念念有词，像是中邪了一样。
煎饼阿姨吓得拽着自己的女儿连连后退，匆匆忙忙地把一柄亮黄色的雨伞递到女儿手中，叮嘱她：“路上小心一点。”
媛媛白皙的小脸露出微笑：“放心吧妈，我又不是第一次自己上学了。”
说完，她撑开黄色的伞，走进了小雨当中。
小海仍在阻止李凯华。
李凯华像是发了疯似的蹲在地上，用自己的体重妄图拖住那辆小推车，喃喃道：“不能走！不能走！你走了，就完了！”
煎饼阿姨蹲在李凯华的身旁，又是惊恐又是迷惑，一遍遍解释着。
小海一根一根地掰开李凯华的手指，拼命地拽着身陷癫狂的李凯华。他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总算将李凯华带离了一点点。
煎饼阿姨逃难似的跳上车，将小小的三轮车蹬地飞快，迅速地消失在雨幕当中。
雨真的越下越大。李凯华失神地坐在地上，被小海半拖半抱扶了起来。
雨水不断打在脸上，灌进眼睛里，小海擦了一把脸，望见了远方一柄明黄色的小伞，缓慢地朝前挪动着。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突然起了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好像现在的自己隐约在见证着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似的。
那柄明黄色的小伞，让他立刻想到了那块明黄色的问仙布。
格外灿烂的一抹黄色，映衬在近乎纯黑的雨幕之下，仿佛世界上最后的一抹希望。
“跟我……跟我来！”小海猛地抓住李凯华的手，朝前奔跑起来。
雨水像是从天而降的碎石，砸在身上的疼痛，让小海越来越清醒。
为什么呢？为什么李凯华和他自己都会一次又一次回到这个煎饼摊？他们行为上的改变，李凯华变得像投胎的饿死鬼一样，不都是从他们“请笔仙”之后才莫名其妙地开始的吗？
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
小海的心里警铃大作。
“我们都想错了，我们都错了！”他一面拼命地朝前跑，剧烈的喘息声几乎掩盖了巨大的雨水声，“请笔仙请来的爸爸，从来不是我的爸爸！是她的，是她的爸爸！”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李凯华一次次回到这里，一次次送上一百块钱。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和问仙布相处时间比较短的他自己还能保持理智，而和问仙布相处一整夜的李凯华，却像中了邪一样癫狂。
快！快！快跑！
小海的肺几乎快要炸开，追到她身前的时候，险些一膝盖跪倒在地。
可他到底还是及时赶到了。
就在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小海即时拦下了媛媛。
她睁着无辜的双眼，正在将明黄色的小伞递给一位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媛媛的面前，油腻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邪恶的眼神。
“他问......能不能跟他一起打伞？”媛媛说。
小海一把将女孩拦在身后，轻声说：“你告诉他，不行。”

第98章 兔子乖（六）
雨滴落在黄色的雨伞上，媛媛无措地站着，将雨伞遮在小海头顶上。
中年大叔眯起眼睛，邪恶的目光在小海瘦弱的身体上扫了一圈，轻蔑地哼了一声。
“雨下这么大，不借把伞给叔叔吗？这样的孩子，是好孩子吗？”
怨毒的声音仿佛嘶嘶的蛇鸣，小海抓过媛媛手上的黄雨伞，丢在了中年男子的面前，冷冷道：“伞给你，我们走。”
他站在雨中，紧紧捉住媛媛的手，一步步朝外退去。那中年男人却不想这样轻易放过，冷笑一声，一步步地朝他们逼过来。
便是在这个时候，一直魂不守舍喃喃自语“煎饼”的李凯华却如梦方醒，怒吼一声猛地朝中年男子的方向扑过去。
李凯华和瘦弱的小海不同，壮得像头小牛犊，又把吃奶地力气都用上了，一下便将没有防备的中年大叔撞得连连趔趄。他人虽小，蛮力却不小，小小的拳头往那男人身上雨点一样落下。中年男人到底是成人，片刻之后反应过来，恶狠狠地把李凯华一脚踢开。
小海回过神，立刻转头小声叮嘱媛媛：“快跑！”
他自己一秒钟都没犹豫，也扑了上去，抱住了中年男人的另外一条腿。
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了他的肚子，剧烈的疼痛有延迟，几秒钟之后才山崩海啸一样袭来。在被狠狠踢中之后，小海趴在冰冷的雨水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中年男人从身后摸出一把闪亮的匕首，朝着倒在他脚下的李凯华走去。
小海紧咬牙关，手肘在地上磨蹭，一点点朝李凯华的方向挪动。他懵懂地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像一只蠕动的毛毛虫。
路边有骑着外卖车经过的路人，对着中年男人高喊了什么，声音隐约有些熟悉。小海抬起头，看见了两个多月曾经常去茉莉洗头房送外卖的快递员卜庚鑫，扔下电瓶车，跑到了他们的身边。
也有一辆熟悉的桑塔纳停了下来，在摇下的车窗里，露出了驾校黄教练的脸。不久前小海曾经跟着一起学开车，在每天晚上坐在他的车后座……
他们都认得小海。他们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朝他走过来。
冥冥之中是否有某种注定的关联，让此时此刻的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
小海擦去了滴在脸上的雨水，终于一点点地爬到李凯华的身边。
“你怎么样？”小海握住李凯华的手。
李凯华的目光仍有些涣散：“……我以为……我以为每天买足够多的煎饼，就可以把她们留在那里，哪里也不要走……”
小海轻叹，拍了拍他的脸：“一切都结束了！媛媛已经没有事了，清醒过来吧！李凯华！”
李凯华似梦初觉，隐约的忧伤终于从眼中散去，重新露出澄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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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的小雨越下越大，晚上的宝灵街电闪雷鸣，倾盆的大雨从天上落下，玻璃上满是蝴蝶般的水纹。
茉莉洗头房里，小海半躺在洗头椅上，望着墙边的架子上一条明黄色的毛巾发呆。
毛巾的颜色是那样眼熟，总是让他想起李凯华家的那块明黄色的问仙布。
“李凯华怎么样啦？”茉莉坐在小海身边，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头发。
小海垂下眼睛：“没什么特别大的事。可是他的妈妈很生气，一定要替他讨回公道……”
短短月余，两个孩子先后遇险。李凯华的妈妈像被激怒的母狮子，说什么也要把这次动手的中年男人查个清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在他看守的库房里，发现了一具失踪两年多的女孩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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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知道吗？”小海轻声开口，“一开始……我还以为笔仙请来的是我的爸爸。”
茉莉的声音极尽温柔，像是生怕惊扰了他：“小海……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爸爸也许并没有死呢？”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遇到的每一个父母，都在努力地保护着自己的孩子。
似乎只除了他自己的……
也许“死去”是他为被父亲抛弃和放弃找到的最好借口，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借口，也被茉莉轻飘飘的一句话而戳破。
“是么？我宁愿他死了。”小海冷冷地说，“就像媛媛的爸爸那样，哪怕死了也知道保护和照顾自己的家人！”
茉莉的脸色凝重，难得收敛了笑容：“不，海。你记住，任何时候都要活着。”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未来。如果你死了，不但没有人会记得你，他们甚至会污蔑会构陷，会无数次地侮辱你。而那个时候，你却连站起身替自己辩解的能力都没有。”
“生命的重要，就在于你还拥有的时候，要足够珍惜。否则一旦失去，再想回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茉莉说。
“是这样的吗？”他生平第一次质疑她的话，“在我看来，很多人生来禽兽，连鬼都不如。与其做这样的人，我宁愿做鬼。”
茉莉摇头：“这世界上没有鬼。”
小海的眼睛倏地一下抬起：“是吗？那姐姐……你是什么？”
“你从来不吃饭，从来不睡觉，从来不在白天出门。我和你并肩走在一起，我的母亲和李凯华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你。”
“你长得像是十几岁的高中生，可是我最初遇见你的时候，你不会打字，不会上网，连微信都不知道是什么……”
“姐姐，我问你，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那你是什么？”他深深地望着她，“还是到了今天，你还是不够信任我，不愿意告诉我实话？”
远方响过轰鸣的雷声，他质问的声音在雨声之中格外清晰。
“小海……”茉莉靠近他，清澈的目光仿佛能够看透人心，“我也许并不是人，可我……也绝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姐姐？”小海握住茉莉的手腕，一字一顿地说，“今天就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
茉莉还没有回答，另外一个声音却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不是人也不是鬼，还能有什么其他选项吗？”
那人的语气慵懒，听在耳中有点熟悉，小海猛地回过头，发现洗头房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
上次曾经来过洗头房的那个道士詹台，又回到了茉莉洗头房。
他靠在门边，手里一下下地掂着一只白色的骨埙，淡淡地对小海说。
“不是人，也不是鬼，那就是神呐。”

第99章 捉泥鳅（一）
池塘里的水满了，雨也停了，田边的稀泥里到处是泥鳅。天天我等着你，等着你捉泥鳅。大哥哥好不好，咱们去捉泥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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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允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爱贪小便宜。去超市买菜，恨不得把土豆当场削了皮再去称，买冻好的鸡腿，要拎着鸡腿在超市逛够俩小时，非得等鸡腿解冻了把水都倒掉，这才肯上称。买个西瓜必去藤蔓，如果买一斤草莓，那么一定要把草莓蒂一个个都拔干净。一管牙膏用到一丁点也挤不出来的时候，便拿把剪刀从中剪开，用吃螃蟹剩下来的塑料小勺子一点点把牙膏刮干净。
要说穷，彭允也真的不算穷。有房有车有工作，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架，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算不上什么恶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爱贪便宜到了极点，离家方圆三公里内的所有超市的称重员见到他，都要送上一个白眼。
周五晚上，他照例去超市吃晚饭，沿着水果、熟食的货架走一圈，靠着各种各样的试吃，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路上还恰好遇见一个以前公司的同事，热情地拉着他一起去吃饭。
“老秦啊？”彭允惊讶地打招呼，“我这好几天没有见你了啊！你去哪儿出差了？”
“你消息落伍了啊，我换了个地方了。”老秦笑呵呵地说。
彭允眼睛一亮：“原来离职了啊？哪家公司啊？怎么？现在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有没有这个数？”
同事几年，彭允这爱占便宜的小毛病，公司里的人上上下下都很清楚。老秦光是笑，却不回答，只打了个哈哈说：“……难得遇见，改天我请你吃饭！”
彭允一拍大腿：“咱都已经在超市了，还是就今天，我请你吃饭吧！”
他顺手从边上试吃香肠的小架子上掏出一根牙签，不由分手递到老秦的手里：“来吧！别跟我客气，这有肉那边还有酸奶，咱再吃上一轮，绝对能吃饱！”
老秦眉心直跳，握着那根牙签不知道是插还是不插，眼珠子转个不停，总算憋出一句：“啊……我刚想起来，今天晚上还要去参加亲戚的婚礼。”
“婚礼？”彭允眼睛一亮，“你要去喝喜酒，刚好带上我啊！份子钱都交了，吃饭的人可得叫全乎了，总不能吃亏吧！”
“哪家酒店？”彭允亲热地挎住老秦的胳膊，“走走走，还等什么，咱们赶紧一起去啊！”
老秦怄得几乎吐血，被老秦半拖半拽，百般不情愿地走出了超市。一路上彭允喋喋不休，夸耀自己人脉广火气旺：“老秦，我说了你可不信，算命的都说我火气旺，福气重，你家亲戚婚礼上有了我，那真是后半辈子享福了，财源滚滚来啊。”
老秦干巴巴地答：“我还真不信。”
彭允嘿嘿笑了两声，厚脸皮道：“哎，咱们走了这么久，这喜酒到底在哪儿吃呢？”
老秦冷哼，眼睛四周瞄了下，随意指了指富兴商场。
“就那儿，我亲戚就在那儿结婚呢。”
“你可别哄我。”彭允一脸怀疑，“当我没去过富兴商场？那里面都是小饭馆子，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你亲戚穷成什么样了，在这儿办酒啊？”
老秦连忽悠都懒得认真编，随口驺道：“这就是你鼠目寸光了不是？环球金融中心听过没？上面有个私家餐厅，要顶级富豪才能去的。”
彭允怔怔地点点头，心里半信半疑。
老秦一拍大腿，接着忽悠：“我告诉你啊，富兴商城上面也有一个这样的私密餐厅，告诉你啊，那环境可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他故作神秘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唬人：“这种地儿，咱们普通人能随随便便听说过吗？我要是不是亲戚结婚，也不知道哇！”
彭允被他说得一愣一愣：“那还等什么，赶紧上去啊？”
老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尿急，你先上七楼去等我。咱俩一起进去。”
“可别走错了啊！上到七楼，就在那家米线后面，有个消防通道。你就在那等我，等我上来了，咱俩一起进去！”老秦一边说，一边一步步往回走。
彭允半信半疑，喊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家亲戚姓什么呢？是你什么人呢？”
老秦转过头，嘿嘿一笑：“是我外甥女。跟我长得一个模子印出来，等会儿你见了，肯定能认出来！”话音刚落，便一溜烟地跑远了。
彭允怔怔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这个满口跑火车的老秦！”彭允气得够呛，“该不会是唬我的吧？白白把我骗到这里，害我晚饭都没吃饱。”
他走了两步，站在富兴商城门前，略犹豫了片刻：“……是骗我的吧？这个老秦，去哪里找跟他一样的外甥女啊？是不是专门骗我来玩我的？”
想到这里，彭允气急败坏转身想走，可是脚步却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但......但万一不是呢？”彭允琢磨着，“万一还真有个婚礼在楼上，我要是连上去看都没看一眼，那岂不是就错过了？就算不是顶级酒店，婚宴上肯定也有好吃的，比超市强多了！亏这么一顿饭，那我不是亏大了！”
“白走那么多路，来都来了，电费又不是我家的，进去看看又不收钱！再不济，还能蹭个厕所上呢！”彭允一边嘟囔，一边抬脚走进了富兴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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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饭点的富兴商城，人永远都是这么多。着急取餐的外卖员和饥肠辘辘的食客都在排队等电梯，狭小的空间里人头攒动，没得让人心生烦躁。
彭允一连挤了好几班，这才好不容易挤上了电梯。
可电梯里十几个人摩肩接踵，热气氤氲。
彭允热得鼻梁额头全是汗，戴了十几年的眼镜因为滑腻的汗水而一点点从鼻梁上往下溜。
“这个老秦，要是骗我的，可太欺负人了！”
彭允最后一个挤进电梯，只能憋住呼吸站在电梯门口。
电梯停在四楼的时候，身后一个外卖员正巧匆匆忙忙从电梯里挤了出来，一不小心撞到彭允的后背。
他没站稳，一脚踏出电梯外，鼻梁上的眼镜在这推力之下唰地滑了下来，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十几年的老眼镜被他戴得脆弱无比，哪还经得住这么大力一摔，褪了色的金丝眼镜腿儿啪嗒一下断成两截。彭允从地上捡起眼镜，看了半天，心里知道肯定黏不起来了，气得几乎当场吐血。
“好你个老秦啊，下次见了你，可让你赔我的眼镜钱！”
五星级酒店的饭还没吃着，反倒把眼镜先赔出去一对。彭允这下生了气，连电梯都不想坐，顺着消防楼梯噔噔往上爬。
“七楼是吧？我就爬到七楼，看你到底是不是忽悠我的！”
楼梯和楼梯之间由一扇又一扇的防火门隔开，他每推开一层防火门，都会撞见一些躲在楼梯间的人。有饭店服务员偷偷溜到楼梯间抽烟，也有卖衣服和卖电脑的售货员小情侣躲在楼梯间里亲亲热热。
墙壁上刷着绿色的漆，楼梯上铺着最普通的砖，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外卖员。
怎么看，也不像隐藏着一个五星级大酒店的样子。在这种地方举办婚礼，哪个傻子才会信啊？
到了现在，彭允已经确信自己肯定上了老秦的当，等爬到了七楼的时候，憋着满腔的怒火狠狠地推向那扇防火门。
果不其然，防火门纹丝不动，像被上了锁一样。
彭允气得半死，抬起脚来猛地冲着放火门踹过去。一声巨响在直筒一样的楼梯间里回荡，彭允的脚趾钻心得疼，那门却还一动不动，根本没有被影响到的样子。
彭允气得冲着防火门破口大骂，正在骂得起劲的时候，有个怯怯的声音在彭允身后响了起来。
“……你好……需要帮什么忙吗？”
彭允没好气地回头：“没什么忙让你帮！被人骗了呗，来这出出气！杀千刀的老秦，活不耐烦了你！骗我有什么婚礼，我看是你妈跟我的婚礼吧！”
彭允连脏话都骂了出来，哪知道身后那个怯怯的声音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还有了些微的惊喜：“啊……您是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吗？”
婚礼？真有个婚礼？难道是我错怪了老秦？
彭允一愣，连忙回过身来：“对对对对，我就是来参加婚礼的！请问这个婚礼是在哪里举办啊？我怎么没找到？”
眼前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穿着浅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牡丹花，头上戴着漂亮的发饰，打扮得像是......中式婚礼的伴娘？
她的身上有一股暗暗的香气，闻起来很熟悉很熟悉，彭允深深嗅了两口，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闻过类似的香气。
别管其他，先吃饭要紧！
彭允笑得见牙不见眼：“啊，你是伴娘吧？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婚礼啊？我找了半天，可是这婚礼到底在哪儿啊？现在开始吃饭了吗？赶紧带我去吧！”
“您可算来了，我们等了您好久呢！”
伴娘抿嘴一笑，裙摆上的牡丹花像被风吹动一样摇晃起来，香气愈发浓郁：“这边，您跟我来。”
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放在防火门上。只见刚才在彭允全力踢踹下纹丝不动的防火门，被她轻轻一推，就立刻轻巧地打开了。
“哇……是不是指纹识别啊？这么厉害了？”彭允目瞪口呆地说，跟在伴娘的身后走进防火门中，却被眼前的景色彻底惊掉了下巴。
“不愧，不愧是五星级酒店啊！老秦说得竟然一点没错！”他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珠翠围绕富丽堂皇的场景。
谁能想到普普通通的富兴商场顶楼，竟然还真的藏匿了这么一方天地呢？
地上的砖块泛着淡淡的银色，处处红灯环绕。
进门便是一座两人多高的假山，瀑布从山顶流下，白色的云雾在山涧缭绕。假山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人儿和凉亭，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那些凉亭和画壁金光闪闪，竟然都贴着大片大片的金箔，闪烁着熠熠光辉。
更让人吃惊的是，假山下面的水池里游动着数十条手臂般长的锦鲤，有红色、有白色的，甚至还有一条通体金光，一看便知极其名贵。
可是更为名贵的是池底摆放的那些石头，五彩缤纷，在水光折射下闪耀出斑斓的光芒。
彭允扒着栏杆凑近一看，生生咽下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水池底下的那些石头，看起来竟然是真真正正的宝石！血红的鸽子血，华丽的蓝宝石，浓艳的紫水晶，珍珠和翡翠就像普通的石子儿一样，不起眼地躺在水池底下。
“这太夸张了吧？这么炫富吗？到底是哪家名流在这里结婚啊？”彭允喃喃地说，努力克制住自己往水池底下伸出的手。
眼前的一切都是极大的诱惑。
他缓缓踱到了一张桌子旁边，惊讶地发现桌子上的碗碟都是银的，筷子雪白沉手，仿佛象牙雕成，宾客们脸上都挂着和善温暖的笑容，看见他走过来，纷纷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彭允心里一阵飘飘然。
是因为我长得太帅了吗？或者是因为这些名流家教很好，对待陌生人都是这样友好打招呼的？
想到这里，他便也站直了身姿，摆出得体的微笑，轻轻对着其他人挥手。
这下宾客们显得更高兴了，甚至还鼓起掌来。
彭允心里更得意了，昂首挺胸，拿出军训走正步的架势来，绕过假山往前走。
他这才看清楚，整个会场大约摆了二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红布，会场脚下铺着红色的地毯，人走在上面像踩在棉花上，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婚礼大约是中式的，在头顶上挂着两排红色的灯笼，散发出柔和梦幻的光亮。
会场正前方，放置了一个大约半米高的红色高台，台上张灯结彩挂满了红色的绸布，两个巨大的红色绣球底下，并排放了两张红木椅子。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女孩子戴着珠光闪烁的凤冠，端端正正地坐在红木椅子上。
彭允实在是太好奇新娘子的长相了。可他没有戴眼镜，隔得远了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本想随随便便挑一张桌子在角落坐下，却又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正在犹豫中，又见身旁的那些宾客眼中都是鼓励，干脆壮起胆子，径直朝最前排的主桌走去。
他一步步往前走，宾客们的笑容和掌声就更加热烈。
彭允得了鼓励，胆子越走越肥，距离新娘子也越来越近。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巴掌大的娇俏小脸，看起来十分年轻，最多不过二十岁的样子。彭允心里有点可惜，这些名流豪门也真的是没有人性，家里孩子还这么小，就要逼着人家结婚了啊。
他转念一想，看着漂亮的新娘子，心里有生出无限遗憾：“……可惜我三十岁人了，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几场。遇到的女孩子不是贪财就是不自律，从来没有遇到过懂得欣赏我，珍惜我的人，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结婚。”
“如果今天结婚的人是我，是我有这么豪华的婚礼，有这么年轻的美人儿新娘子，有这么有钱的岳家，呵，那岂不是天下的便宜都被我占完了？”
彭允正在喜滋滋地做着白日梦，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马褂的司仪走上了台，站在话筒前面，高声宣布：“请新郎入场！”
新郎要来了，说明仪式这就要开始了！
可他还没找到地方坐呢，彭允一阵慌张，正准备随便挑一个座位坐下，却突然惊觉刚刚还空空荡荡的前排座位，早已经坐满了人。他看了好几秒钟，也没有看到一张空出来的座位。
这下糟糕了！
彭允转身想往会场后边走，可一双手猛地伸了出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你往哪里去？”
是那个伴娘！
伴娘脸上画了浓浓的妆，脸蛋涂得像个猴屁股似的，十分喜感。但她的语气却十分强硬，冷冷的声音中甚至有几分胁迫：“已经进来了，就别想着走了，新郎官。”
新郎官？谁是新郎官？
彭允大惊，张嘴就要喊，却被穿着粉红长裙的伴娘一把捂住了嘴，往会场前方拖过去。
他来不及想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如此娇弱的伴娘会有拖动他走的力气，她身上的香气骤然浓烈，让他变得模模糊糊，懵懵懂懂，。
有很多人围了过来，那古怪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很多双手在他的身上摸来摸去，甚至还有一双手手扒掉了他的裤子，可是他却连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新郎官快点过来换衣服了！换好衣服好行礼，千万不要误了吉时。”
“新娘子等了半天了，宾客们肚子都饿了，新郎官可要快一点哦。”
“新郎官还在等什么，要是再晚一点，就没有红包拿了……”
红包？
彭允的脑子在听到“红包”两个字的时候猛地清醒过来，顺手抓住身旁的伴娘，喜滋滋地问：“啊，真的有红包拿吗？我拿了就归我吗？”
伴娘捂着嘴笑了：“当然了，好大好大的红包呢！您拿了，当然就是您的了！”
彭允乐了。
管它现在什么恶作剧呢，有红包拿才是正是！只要递到他彭允手里的钱，就是银行也不能把钱再收回去！
彭允站直了身，双手一伸，任由伴娘们帮他换上喜气洋洋的红色新郎官衣服，还不忘小声催促：“你们动作快点，可别耽误了我拿红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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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吉时黄道日，良缘佳偶配锦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请执礼者各执其礼，请执事者各执其事。各就各位，婚礼开始！”
黑马褂司仪站在话筒前，咿咿呀呀说了一大通。
彭允手里握了一条红色的绸带，晕晕沉沉地被送上了红色的礼台。一张青色的案桌不知道何时放在了台子的正中央，上面放了一只金光灿灿的香炉。
活人结婚，上什么香呢。一个荒谬的念头刚刚飘过他脑海，彭允便立刻被那金光灿灿的香炉吸引了目光。
一只纯金的香炉哇，这怎么也得两三公斤吧？两三公斤的纯金，得多少钱啊？要能从香炉上抠点渣渣下来，总也能换个千把块钱吧？
彭允喜滋滋地想，腿弯后面却突然被谁踢了一脚，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玩笑开得也有点过分了吧？好端端的，跪什么跪？就算现在人真的结婚，也不用给父母下跪吧？
彭允怒气冲冲，正想站起身，一身嫁衣的新娘子却扑通一下，也跪在了他的身侧。
离得这么近，他这才发现新娘子长得实在是漂亮。白皙的面孔，细长的眉毛，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姑娘一样。她头上戴着凤冠，一层薄薄的红纱罩在脸上，更显得楚楚可怜。
对着这样的美人儿，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彭允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新娘子，新娘子却抿嘴一笑，把一只小小的红包放在了金香炉前。
红包？！
“原来给我红包的，是你啊！你还挺有钱的嘛！”
彭允的视线立刻挪到了那只鼓鼓囊囊的红包上。他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清了清嗓子，却发现新娘子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贪婪的眼神。
彭允心里一喜，试探性地伸出手，把红包捏在手里。
新娘子笑意更深，也试探性地说：“既然接了我的红包，那就拜天地吧？”
彭允一面摸着红包，试图摸出来里面到底装了多少钱，一面呵呵笑，说：“你确定你要跟我拜天地？你没搞错人吧？我是没什么关系啊，我不吃亏啊。你可别这会儿哭着闹着跟我拜堂，等下又不认了啊？”
新娘子摇摇头：“我是你的妻子，自然是要和你拜天地的。”
彭允更乐了：“你是我的妻子？”
新娘子重重点点头，眼神在彭允捏着的红包上瞄了一圈。
彭允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把红包藏在身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不就是拜堂吗？我拜，我拜！”
他转过来，和新娘子面对面，大不咧咧说：“怎么拜？”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新娘子松了一口气，司仪松了一口气，就连台下的宾客们都松了一口气。
“诗题红叶，一拜地赐良缘……”
彭允和新娘子对着金光灿灿的香炉拜了下去。
“蓝田为地，二拜黄泉牵线……”
彭允和新娘子转过身，冲着宾客满满的大堂又拜了下去。
“婚山海盟，谢天地成全；夫唱妇随，成阴阳美眷……”
彭允转过身，看着新娘子娇羞的脸颊和抿起的唇角，深深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什么？还要入洞房？
“现在就要入洞房吗？”
彭允猛地抬起头，真真切切地吓到了。
之前那些玩玩闹闹，当成开玩笑，也就过去了。可现在，这是当成满堂宾客所有人的面入洞房啊，他要是入错了又被别人发现了，这可是能告他欺负良家妇女的！
彭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那穿着粉色衣服的伴娘却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不入，难道还让别人入洞房吗？”
彭允一下子站住了。
是啊，我不入洞房，难道还把这么漂亮的老婆，这么大一个便宜让别人占了去不成？傻子才犯这种错呢！
他定住脚步，低头看了看低下头的新娘子，颤声说道：“入洞房就入洞房，男未婚女未嫁，入个洞房谁怕谁啊！”
彭允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段红绸握在手里，抓住新娘子的手，一步步往前走。
“呐，是你让我入洞房的啊？等我入完了，你可别后悔！”
娇羞的新娘子垂下眼睛：“……我是不会后悔的……只要你别后悔，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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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允早上起床的时候，浑身像是被压路机碾过一遍，到处都是酸痛不已。
他勉强爬起身去上厕所，往镜子前面一站，被自己两只黑乎乎的眼圈吓到了。
“哇，我昨晚几点回来的？怎么眼圈黑成这样？”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像一团浆糊，在脑袋里面混成一团。
只记得昨天下班六点多，自己在超市底下吃晚饭，遇上了以前的同事老秦，聊了几句话……
然后呢？
然后……像是做了一场梦，啊，还是春梦！
彭允嘿嘿笑出声，还是一场腰缠万贯赢取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他巴不得自己干脆别醒过来的春梦。
春梦里有大块大块的金字和宝石，有一个温柔美丽的新婚妻子，还有一只沉甸甸的红包。
彭允瞄了眼水池边断了腿的眼镜，把刷牙漱口的水吐回杯子里，倒进马桶的水箱，把毛巾在水管底下蘸了下勉强蹭湿，胡乱抹了一把脸。
要是梦里随便那件事是真的，那这辈子也就圆满了，他满是遗憾地想。
头还是有点疼，十根手指冷得直打颤。房间里仿佛四处在透风，彭允打了个哈欠，随手套上昨天晚上的外套，把手揣进了兜里取暖。
可是手指一伸进去，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摸到了一个东西。
捏起来鼓鼓囊囊，触手柔软顺滑，仿佛丝绸一样细腻冰冷。
彭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慢慢慢慢将那个东西从口袋里面拿了出来。
是一只红包，看起来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红包，散发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古怪香气。
他一下子就回忆起了昨晚的“梦”。
他莫名其妙来到了富兴商场的七楼，稀里糊涂地和一个新娘子结婚，还进了洞房。
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昨晚那个古怪离奇的“梦”，它其实不是梦？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这只红包会出现在这里呢？
彭允牙关紧咬，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红包，连续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一点点把红包拆出了一个角。
率先映入眼帘，是一束黑长的头发，打成小小的一个圆圈，用红绳绑着，从一枚铜钱的中间穿了过去。
那红包里，原来是一缕头发，和一枚铜钱。
红包扑通一下落在地上，彭允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哀嚎道：“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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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用其他人提醒，彭允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一定是撞邪了。红色的房间、红色的新娘、诡异的宾客，富兴商场七楼的顶级酒店？
梦里的他一定是脑袋进水了，富兴商场自己去过多少遍了，从来都不知道有什么酒店！
怎么就会这么撞邪的呢？他又该拿这个红包怎么好呢？
彭允颤颤巍巍地捡起红包，放在自家的桌子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昨天晚上他之所以会去富兴商城，就是因为老秦！只有找到老秦，才能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彭允再不犹豫，掏出手机就给公司人事处的小萧打了电话。
“小萧，你知道咱们以前那个同事老秦吗？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彭允开门见山问。
可是有些奇怪的是，一向对他不太耐烦的小萧，听了他的问话，语气竟格外温柔。
“啊，你也要去老秦家吗？”小萧轻声说，“真是对不起啊，彭允。以前我误会你了，一直以为你可能不太会愿意出钱，所以就没有通知你……原来你还是有心的啊，愿意为了咱们的同事尽上一份心意啊。”
彭允一头雾水：“什么情况？为什么去老秦家要给钱呢？”
小萧诧异道：“……份子钱啊，这也是心意！同事这么多年，难道你只去看看，连给家属慰问的心意都没有吗？”
慰问……家属？
彭允的心里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你跟我说实话，老秦他怎么了？”
小萧一愣，语气更惊讶了：“原来你并不知道吗？老秦他上周出车祸，算起来，已经走了七八天了。”
老秦死了？死了吗？
那昨天晚上，自己遇见的“老秦”到底是谁？
彭允怔怔地挂断了电话，一阵阵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
知道自己撞邪其实并不恐怖，最恐怖的事，是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撞邪的。
一旦找不到了开始，那么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可信。
逛超市的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现实？遇见老秦时候的自己，是正常还是撞邪？
还有……现在的自己，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是正常的，还是已经撞邪了的呢？

第100章 捉泥鳅（二）
小海第一次参加婚礼，好奇地四周打量。
满室金碧辉煌，红绸搭在头顶的横梁上，无数个红灯笼从梁上悬下，散发温暖的红光。会场正中一座假山，亭台楼阁都贴满了金箔，连水池底下都布满宝石。
“每一个婚礼都布置得这么豪华吗？”小海有点紧张，小声地问。
他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上，身旁坐着的那个人——是詹台。
詹台微微一笑，答道：“那可不一定。我结婚的时候连婚礼都没办，就两个人站在月亮底下，我叫了她一句老婆……她应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便掩饰似地跟着小海一道打量起这婚礼的装潢。
“也难为你这孩子了。”詹台懒洋洋地吐槽，“头一次来参加婚礼，就是来这么个怪模怪样的地方。你姐姐这个审美，也真的是……”
茉莉坐在他们身边，翻了大大的一个白眼：“又不是我喜欢这种风格，总要结合实际嘛。话又说回来，也没人请你来啊？”
詹台勾了下唇角，语气竟有些嬉皮笑脸：“既然知道你是谁，总得来找你试一试。说到底，也不能让我媳妇儿守寡啊……”
他们两个哑谜似的你来我往，小海听得云里雾里，正准备开口询问，堂前的唢呐声却格外凄厉地吹响了。
一对画得像年画里的男孩和女孩儿穿着红色的小褂子，举着莲花从熙熙攘攘的宾客群中穿过。一身黑衣的司仪站在台上，满含笑意对着台下鞠躬。
小海不知道这个婚礼“实际”在哪里。他印象中婚礼上该有的彩灯和婚纱，换成了红绸和灯笼；也没有在酒店举办，而是在这样一座像阁楼似的宅子里举办。新娘子像一具人偶似的，一点生气也没有。
司仪站在台上，对着话筒前面清清嗓子：“新人礼成前，我等凶恶临身，应先要答谢媒人。没有媒人牵线，今夜怎会有如此大吉之时？感谢媒人！”
台下坐着满满的宾客，同时低语道：“感谢媒人。”
他的眼中满是真诚的感激，视线笔直向小海坐的桌子投向来。
小海坐立不安，詹台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茉莉却笑意盈盈地站起来，举起眼前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满堂坐着的宾客同时举起酒杯，整齐划一的动作仿佛牵线木偶。
小海有些尴尬，正准备将手伸向面前的酒杯，却被詹台轻轻搭在了手腕上。
“他们喝就行了。”詹台迅速摇了摇头，示意小海再看看桌上的佳肴美馔，“你和我，喝不得的。”
小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暖红色的灯笼光下，鲍鱼燕窝烧鹅烤猪都散发出诱人的光泽，扑鼻皆是饭菜的清香。酒色澄亮，闻起来像是雪碧一样，还在微微冒着泡，看不出任何异样。
詹台勾了勾唇角，伸出手掌，挡住了酒杯上方，那红灯笼落下的暖光。
这次，小海再看向酒杯的时候，险些惊叫出声。
白瓷的酒杯里面压根就没有什么雪碧饮料，暗红色的斑痕一块块地黏在杯壁，看上去像是……
“蜡油。”茉莉微笑，把酒杯从小海的面前挪开，附身在他耳边叮嘱道，“东西都是蜡做的，好看不好吃。”
饶是早都有了心理准备，小海仍旧有些毛骨悚然。他朝着茉莉的方向挪了挪，拽着她的衣袖问道：“姐姐，为什么台上只有新娘子呢？他们什么时候才结婚呢？”
茉莉把手指放在唇上，小小地“嘘”了一声，指了指门外：“放心，新郎官等下就到。”
随着她的动作，大堂里百余宾客也像同时闭上了嘴巴似的，没有一个人发出一丁点声音。鸦雀无声的会场里，小海抿紧嘴巴，清楚地听见了门外传来有人上楼梯的时候，踩在台阶上的脚步声。
“七楼是吧？我就爬到七楼，看你到底是不是忽悠我的！”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可是台上的司仪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终于等到了那个一直在期待的人。
茉莉也笑了起来。她施施然站起身，揉了揉小海的头，顺着红色的地毯朝门的方向走去，身上那条粉红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一荡一荡，裙摆上的牡丹花像被风吹动一样摇晃起来。
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门上传来重重的一“踢”，一个惊喜的声音在门后响了起来：“对对对对，我就是来参加婚礼的！请问婚礼在哪里……”
门开了。
彭允得意洋洋地走进来，贪婪的眼睛在看到金光闪闪的假山的时候一下子瞪直了。
“呵……”詹台压低声音感慨，“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原来还真有活人稀罕这种风格……”
“詹台哥……”小海没有答他，而是疑惑地追问，“那个人他怎么会愿意做这种事呢？”
“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睛。”詹台说。
小海隐隐约约猜到了点。他伸出手来抬在额前，遮住了从头顶上洒下的灯笼的暖光。
这一次他看见了。
那个人的眼睛上，黏了两片细长的柳叶，像眼镜一样遮住了他整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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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周末，彭允自己一个人在家，变得有些疑神疑鬼。透明的玻璃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时不时敲上那么一两下，已经停供的暖气管偶尔传来古怪的水声，天花板上好像有小孩儿在玩弹珠，可他明明住在顶楼。
这些平时的自己压根不会在意的东西，现在他眼中看起来，却处处都潜伏着危机，仿佛下一秒钟就会有一只青面獠牙、盖着红盖头的女鬼从他的身后扑过来。
既然待在家里，哪里都很害怕，那倒不如出门，去人多的地方溜达。彭允决定不再在家里自己吓唬自己，穿好衣服打了一辆车，就去了大学城。
大学生嘛，阳气足嘛，在人多儿的地方待着，连带着自己的底气也足了。
他厚着脸皮找一个大学生借了人家的饭卡，又借口自己身上没带零钱、手机没电，在别人鄙夷认栽的目光下，喜滋滋地打发了午饭。
外文学院有一片平坦的绿色草坪，像块巨大的绿色地毯。阳光晒在身上，彭允躺在草地上，鞋也脱了，人也倦了，睡意渐渐袭了上来。
彭允迷迷糊糊正要睡着，却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昨天才刚刚听过的……熟悉的声音。
彭允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是极其恐怖的噩梦，吓得险些哭了出来，连内裤都隐约湿了一小块。
“小彭啊，你今儿怎么跑这里来了？”
竟然是老秦的声音。
彭允头也不回，“哇”地尖叫一跃而起，大喊着“鬼呀”往前面逃去。
他起来得太急太快，鞋子趿拉着，一个没踩稳，就跪倒在草地上。
疼虽然不太疼，人却懵了片刻，就这两三秒的时间，就被老秦的“鬼”给追了上来。
“老秦饶命！饶命！我一定带足纸品祭物份子钱到你家去看你，去慰问你的家属，求求你啊，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这辈子虽然节俭了点，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冤有头债有主，你换个人纠缠行不行？”
彭允的声音都带了哭腔，跪在地上砰砰磕起头，生怕下一秒就遭了老秦的毒手。
可他就这么跪着，却突然看见绿色草地上的一片黑影——那是老秦在阳光下的影子。
这是什么情况？不都说鬼是不能见阳光，也没有影子的吗？为什么青天白日的，老秦就这么站在阳光底下，他不怕吗？
彭允壮起胆子，抬起头来瞄了一眼老秦。
这才发现老秦险些笑弯了腰，正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呢。
“你还真上当了啊？”老秦哈哈大笑，重重拍了拍彭允的肩膀，“行了行了，我把真相告诉你吧。你呀，就像你说的那样，虽然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但就这一毛不拔的毛病啊，这几年实在是让大家太痛苦了。”
“上次小李忙中出乱忘了打印合同，结果刚巧你那天下班早，把打印机里的纸全拿走了，害得她被领导一阵臭骂。每天早上你抱个塑料盆在公司厕所洗衣服，弄了满地水，清洁工吴阿姨恨死你了。啊，还有一次你叫外卖，外卖小哥送到了，你非说上次点一份红烧肉有二十二块，今天送到的红烧肉只有十九块，肯定是外卖小哥偷吃了两块，要投诉他。”
老秦越说越无奈：“我离职的时候，同事们在一起聚餐送我，谈起你都恨得牙痒痒，说这是不该走的人走了，该走的人死都不挪坑呢。”
彭允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没有死吗？”
老秦哈哈大笑：“呸呸呸呸，谁跟你说我死了？我是离职了！”
“可是……可是昨天人事处的小萧说……”彭允结结巴巴。
“说什么了？哪句话说我死了？”老秦眨了瞎眼睛。
彭允倒抽一口冷气，仔细回忆起昨天和小萧的对话。
“她说要到你家慰问……”彭允说。
“对啊，我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一猜你就没随份子吧？”老秦道。
“她说……你上周出了车祸？”彭允喃喃。
“刮了一下，蹭掉了后视镜。”老秦憋着笑。
“她还说……你走了……走了一周了。”彭允握紧了拳头。
“那可不，我离职了啊！”老秦再忍不住，又笑出声，“哪句话说了我死了？嗯？”
回头想想，原来从头到尾，真的没有人说过“死”这个字啊。
“还不是你平时得罪的人太多，同事们跟你开玩笑呢。”老秦又是好笑又是嘲弄地拍了拍彭允的肩膀，“大家商量好搞这么一场恶作剧。”
用已经离职的老秦引彭允上当，一起做了这么一场戏。
“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容易就上当了……都不知道查证一下吗？哈哈……你要是再这么蠢下去，搞不好真像大家说的那样，玩你几次，你就离职了……”
老秦再也不是彭允的同事，说话间连最后的一丝客气都没有，恨不得将过去五年在彭允身上吃过的亏都讨回来。
彭允仍是怔怔的，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戳了戳眼前的老秦。
是实在的……是摸得到的……
可是谁又能告诉他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你要是还不信，到我家去看看去！”老秦说。
彭允猛地摇头，有点歇斯底里：“不不不，我不要去你家！我……”
他环顾四周，眼睛一亮：“我要去……医院！”
马路对面有一排门面房，一间牙医诊所就坐落在装修前卫的纹身店的旁边。
彭允一把拽住老秦的手腕，大步流星往牙医诊所走去，风风火火推开门，扑到柜台前面，指着老秦问道：“你们是医院，你们不骗人。你们来告诉我，这人到底活着没？”
柜台的护士愣了两秒，把目光转向老秦说：“我们这是牙科，不管精神科的事儿。”
自己被当成了精神病，彭允的心情反倒彻底好转了起来。
人家觉得他问出“这人活着没”的话太傻，这不是充分说明了一件事儿吗？老秦真的还活着，不但能在阳光底下走，还能和其他人对话！别人宁愿把他自己当成神经病，也丝毫没觉得老秦是鬼！
一切都只是同事们因为想把他逼走而开的一场玩笑！一身的负担和恐惧全数卸下，彭允几乎想要放声大笑，抱住老秦的手臂迭声说：“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你们也真是的！吓唬我就吓唬我，搞那么大阵仗干嘛！”彭允笑着拍老秦，“你都不知道我早上看到那个红包，差点吓尿了。”
老秦眼中满是迷茫的神色，疑惑道：“红包？什么红包？”
彭允一呆。
老秦却接着说道：“……我还觉得你这次有点太搞笑了。难道你看到门后面那只铁公鸡，还没猜到是我们在玩你呢？”
彭允眼中迷茫的神色一点不亚于老秦：“铁公鸡？什么铁公鸡？”
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对方的问题。
顷刻间，一股极为渗人的寒气一点点从脚底板升起，直直窜入两人的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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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在做梦，要不然就是你这会儿打算玩我呢。”老秦的神色严肃，“我们可没真的搞什么婚礼。”
搞一场婚礼，大红绸铺满礼堂，挂上数十个红灯笼，还要找来几百个群众演员，把他当作新郎。这得花多少钱？只是为了一场恶作剧，谁会搞到这样的地步？
何况富兴商城七楼的防火门后，压根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大的礼堂！
“就你上次投诉的外卖小哥，他常去富兴商城，有的时候跟女朋友就在防火门后面吃饭，知道我们要整你，专门跟我们说了地方……”
“东西是我放的，就像他说的那样，要爬七楼很辛苦，找半天才能找得到，一推开门是个小破楼梯间嘛！哪里来的办婚礼的那种会场？你魔怔了吧？”
是他的同事们联合在一起，商量出整蛊他的地方。
他们知道他每周五晚上都会去超市蹭晚饭，制造了这么一场“偶遇”，让已经离职的老秦与他见面。
他贪婪、他爱占人便宜，知道了老秦的亲戚摆“喜酒”之后果不其然上当，被引到了富兴商城的楼顶……
那个被老秦说是“婚礼会场”的地方，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楼梯间。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彭允已经不知道该哭还是笑，该信什么又不该信什么了。
“所以……你们在那个楼梯间里到底放了什么？”彭允问。
“一只铁公鸡啊。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老秦说。
所以……这才是真相啊。
同事们的恶作剧，原本是让彭允去到楼梯间，看到一只讽刺自己的铁公鸡。
等他生气去找老秦的时候，再逗他让他陷入误会，让他自己吓唬自己。
可是……是哪里出了错呢？为什么昨天晚上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铁公鸡，而是真的参加了一场诡异的婚礼呢……
是他产生了幻觉？是他在做噩梦？还是他……撞了邪？
彭允一句话也不再说，甩开老秦的手往门外跑。
他有一个疑惑，无论如何都要立刻搞清楚。
富兴商城七楼的那扇门后，到底是什么。
彭允拦了一辆出租车，脸色蜡黄，眼下重重两扇阴影。他连等电梯的耐心都没有，推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地跨着台阶。
正是中午，隔着防火门也能听见门外商店里汹涌的顾客群。有人就有阳气，彭允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安慰自己，努力平静地站在门前。
第一下，彭允并没有推开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门接连踹了几脚，在门锁发出不详的咯噔声后，那扇厚重的门终于露出了一个手指头粗细的小缝隙。
彭允扒在门缝里，努力往里看。漆黑一片的狭小空间里，只能闻见浓郁的灰尘味道。彭允举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他看见了……那只铁公鸡。
那只同事们用来整蛊他的铁公鸡。小小的一只，大约拳头大小，威风凛凛的大公鸡昂首阔步，灰扑扑的身上却连一丝色彩都没有。
“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是同事们用来讥讽他的恶作剧。
可是……那场婚礼又在哪里？金碧辉煌的会场，金光灿灿的假山，满是宝石的水池，低眉顺眼的新娘子和会场后那楼阁一样的洞房……
这些，难道都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到底是谁在说谎？是谁在一场恶作剧之后又准备了另外一场吗？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彭允已经完全分不清楚了。
一旦找不到了开始，那么眼前的一切都不再可信
现在的他，甚至连他到底是不是撞邪都分不清楚了。

第101章 捉泥鳅（三）
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的时候，彭允才一身疲惫地回到了家。
漆黑的房间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下都能听得见。
他倒头躺在床上，那红包就放在一阵阵古怪的香气却不停地往鼻子里钻。好熟悉的香气，莫名让人感到安心，仿佛以前的自己总能闻到似的。
到底是什么呢？是不是那些深埋在记忆里，几乎已经被自己忘却的旧事？
彭允回忆起了自己的小时候，牵着奶奶的手在街上逛了又逛。他脚程很好，小小人儿就能走好几公里的路，路上有那么多设在地上的小摊贩，满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玩具。
哪有小孩子不喜欢玩具呢？有的孩子开开心心地捧着玩具回家了，有的孩子在地上打滚儿被家长拎着耳朵站起来，哭哭啼啼地回家了。
彭允却跟那些孩子通通都不一样。
他就蹲在那些小摊前面，专心致志地玩玩具，就像奶奶交待的那样，“放着也是放着，不玩白不玩，有便宜为什么不占？”
他在一个小贩前面蹲得太久，或是玩一件玩具时间太长，小贩难免不乐意，有时候会不满地骂上几句。奶奶大怒，又粗又短的眉毛倒竖，毫不退缩地和小贩对骂。
一开始遇上这样的场景，他还会吓得大哭。可是这么多来几次，彭允早都见怪不怪了。
小小的他自己就在这样日复一日蹭玩具中，将脸皮练得越来越厚，直到后来见到喜欢的玩具能一屁股坐在地上，就算小贩把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也不在乎。
如今回忆起来，以前那些时光实在是太辛酸，即便是他都感觉到辛酸的地步。可是记忆中的奶奶却让他那样怀念，有关奶奶的一切都让他这样怀念。
奶奶又粗又短的头发，奶奶粗糙的手指，奶奶身上的香气……
香气？！
彭允猛地瞪大眼睛，奶奶身上的香气，和这只红包的香气，闻起来不是很像吗？
不……不是奶奶“身上”的香气！而是他和奶奶一起，常去的一个地方，有着这只红包上散发出来的熟悉的香气！
是哪里呢？彭允绞尽脑汁，拼了命地回忆，小的时候的他和奶奶最常去的地方，到底是哪里呢？
荐福寺……
是荐福寺！这是荐福寺燃香的味道！难怪让人这样安心，难怪让人这样熟悉！
而他和奶奶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是荐福寺前面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彭允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抓住放在身旁的那只红包！这只红包不是什么“中邪”或是“阴间”来物，也没有来自于别的地方，就正正好好，来自于荐福寺前面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这也很说得通啊，不是吗？
彭允一边飞快地下楼，一边暗暗地想。荐福寺前面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确实有不少店铺是在卖着这些有些邪门儿的东西。在卖东西和小吃的三轮推车里，夹杂了不少装模作样的卦摊，不仅卖八卦镜桃木剑，还卖十字架水晶球塔罗牌，能请观音请关老爷，搞个这么邪邪乎乎的红包，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等他到了荐福寺，不论他是做梦了还是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只要找一个大师，把这个红包彻底烧了或是做个法之类的，不就一切都结束了吗？
彭允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把这事儿解决了，好在周一上班的时候得意洋洋出现在同事们的前面。你们不是想恶作剧吗？想把我逼走吗？我搞十个这种红包来，让你们各个都尝尝我遭过的事儿！看谁先离职！
彭允摩拳擦掌，一到荐福寺，果然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他张大嘴使劲儿呼吸，寺庙里的烟气让他格外安心。
周末晚上，小商品批发市场里的人一如既往地多，彭允一路上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不同的小摊。
有卖烤红薯的，有卖摊煎饼果子的，有卖炸鱼柳的，裹着面粉的鱼肉在油锅里滚了一圈，只闻气味都能让人想象到那鲜嫩多汁酥脆多汁的口感。店家为了招揽生意，还用纸碟子盛着，牙签扎了许多小块的鱼柳，放在推车外面让人品尝。
彭允心里如猫爪挠一样痒痒，脚步越走越慢，眼看就要将手伸到那试吃的鱼柳上，想起此行的来意，倏忽一下将手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占便宜的时候！”彭允默默想，“还有正事要干呢！”
走着走着，又有一排小推车上堆着书。有两三个人顶着书摊老板的怒视，拿着一本书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地读了起来。
免费看书啊……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彭允的脚步又慢了下来，眼神像被胶水沾在书摊上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啊，隔了几步，又是一个小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坐在马扎上，地上墩了个牌子，写着“免费贴膜。”在他的旁边，一个女孩子脖子上挂了个二维码，拿了个喇叭吆喝着：“扫码得小礼物啊，免费礼物！”
不过几步路的时间，世界好像在把今夜彭允能占的便宜全部列举出来。一个又一个放在平常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扑上去，排上几小时队也不会错过的便宜，像从天而降的百元大钞一样，诱惑着他去捡。
再没有比抵御这些诱惑更难的事了。
有好多次，彭允都以为自己要放弃了。他手指将兜里的红包捏得死紧，牙关紧紧咬住，死死地盯着前方。
他到底还是走到了。
一个卦摊，上面挂着八卦镜桃木剑。有位中年老板娘坐在卦摊里面玩手机。
“请问……”彭允松了一口气，问道，“请问这种红包，是在哪里买到的？”
老板娘抬起眼睛瞄了下，随意指了指推车后的一排门面房。彭允沿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了一排不起眼的门面房。
他的心里有点忐忑，犹豫了一下，捏着红包走进了一家叫倪家龛祭堂的。
既然叫龛祭堂，里面卖的大多是些香烛纸钱的祭品，门口一左一右放了两个纸扎的童男童女，圆圆的脸蛋涂得红红的，像是照着年画上的娃娃画的。一捆捆五颜六色的纸钱摆满了店，头上挂着红白灯笼，架子上面摆着纸扎的马匹、汽车，做得颇像样子。
店正中的墙上悬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摆了一座精致的关老爷像，像前又放了一只金色的香炉，香炉中燃着三炷香，香上飘出一缕缕的白烟。
彭允进门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铃铛响了起来。一个精瘦的白发老头抬起头，六七十岁的样子，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想来点儿什么？”
这话……问得也忒不吉利了点。
彭允的脸黑了黑，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把那只困扰了自己一整天的红包掏出来，放在了柜台上。
“这个……是什么？”他紧张地盯着那个老头，咽了下口水。
老头儿扶了扶老花镜，眯起眼睛看了看，又打开那红包掏出来，在铜钱上摸了摸。
“这种东西，是不是很邪恶？那个头发是不是死人的头发？会让人中邪？会让人见鬼？会让人产生幻觉？是不是别人用了这个，就可以给我下降头？”彭允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紧张，声音都在不停发着颤。
老头嚯嚯笑出了声，随意扯了一下，就把铜钱里圈着的那串“头发”给揪断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老头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这玩意儿，说起来我都几十年没见过了。”
“这叫娶鬼妻……以前有大户人家死了未婚女儿，入不得祖坟。父母哪舍得女儿葬在乱坟岗，便将女儿的头发绑在铜钱里，放在林间。若有贪图便宜的小人经过捡起，便算是娶了这家女儿……”
彭允听得双腿直晃，冷汗直冒：“……我可不是贪便宜捡的！”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想到自己为什么走进那家婚宴，为什么稀里糊涂去做了新郎官，为什么稀里糊涂入了洞房……
一切，不都是因为最初的他自己觊觎那即将到手的“红包”？
一阵阵酸水从胃里往上翻涌，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和一个死人结了婚，彭允的脸色煞白，险些呕了出来。
可是老头却觉得很好笑似的，嚯嚯笑个不停，连连摇头道：“……你当然不是贪便宜捡的了，是不是有人吓唬你，放到你身上的啊？”
枯瘦的老头缓缓伸出手，把揪断的头发和铜钱都举在眼前，说：“……冥婚习俗都断了多少年了，就算现在真有当爹妈的可怜地下儿女要结亲，谁发这种红包啊？那都是两方谈妥了，微信上给红包还差不离，真当随地捡个红包就能把你勾了魂儿去啊？”
白发老头儿直摇头：“……何况，你这红包里放的压根不是真铜钱和真头发……头发看着像从什么玩偶上揪下来的，至于铜钱嘛，你拐出门，去地摊上买，十块钱买五十个。”
白发老头说了这么多，彭允看起来仍是一脸呆滞。店面靠后有一把红木椅，他一屁股坐了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说……虽然有这样的习俗，但是我手里拿的这个红包，是假的？”
“不会让我中邪？不会让我撞鬼？不会让我遇到无法解释的事？”彭允喃喃地问。
白发老头儿重重地点头，随手将那红包丢到了关老爷的香炉前，转身安慰彭允道：“小伙子，我自己是做这一行的，奉劝你一句话。”
“你们年轻人啊，别太把网上看来那些东西当回事，那是啥……猎奇！自己吓唬自己，一次次告诉自己那是真的，不是真的也被自己说成真的了。我们开店，金箔纸钱你以为是烧给鬼的吗？错啦……那是烧给活着的人去看的，知道吗？”
白发老头儿还想再说些什么，柜台里面的老式电话却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们间的对话。
白发老头儿慢慢悠悠走过去，接起了电话：“喂？小邱啊？是是是，我是老倪。你定的东西做好了，等会儿我就给你送过去。对，今天店里就我一个人，我自己送过去。”
让彭允寝食难安一整天的那只红包，在关公像前面燃起了小小的一簇火焰。火苗仿佛在跳舞，须臾片刻之后，化作了一股小小的黑烟。
彭允躁动的心，仿佛终于被那股黑烟抚慰到了。
是啊……为什么要害怕呢？
只不过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噩梦，甚至也许还是老秦恶作剧的一部分，他依然在好端端地呼吸，活得好好的，又有什么好害怕呢？
彭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起身离开这家祭品点，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一小点的金光。
熟悉的、小小的、灿烂的金光，就在他现在正在坐着的红木椅子的右手边。
彭允迟疑着转过头，往右手边的方向望去。
一个巨大的纸扎别墅，就放在那把红木椅子的旁边。
彭允知道这种别墅，一般都是用来烧给死去的亲人的。活着的时候没有能够享受到的一切，很多人会在祭祀的时候，买来纸扎的别墅、宠物、豪车，甚至纸扎的“老婆”“老公”“帅哥”和“美女”烧给亲人。
祭品店里出现这样的别墅，彭允并不意外。可他意外的是，这座别墅不仅看起来是这样的精致豪华，甚至还格外的熟悉。
别墅通体红色，后面是一座三层的阁楼，红色的雕梁画柱和棕色的窗户，楼上张灯结彩，处处挂满了红色的丝带，看起来十分喜庆。
而最让他惊异的是……
这座别墅的前面，竟然搭了一个看戏用的红色高台。满室金碧辉煌，红绸搭在头顶的横梁上，无数个小小的红灯笼从梁上悬下，散发温暖的红光。会场正中一座雨花石垒城假山，亭台楼阁都被刷成了金色，连假水池底下都放了五颜六色的弹珠。一对童男童女在高台下，仿佛追逐打闹，一张张圆形的桌子上面，用蜡笔画着鲍鱼燕窝烧鹅烤猪，在红灯笼亮起灯光之后，显得那样诱人。
太熟悉了，这个“高台”看起来太熟悉了。
台上张灯结彩挂满了红色的绸布，两个巨大的红色绣球底下，并排放了两张红木椅子。而一个身穿红色嫁衣的纸人偶戴着珠光闪烁的塑料头饰，端端正正地坐在红木椅子上。她的头上盖着红纱一样的盖头，可是眉目却那样精致，那样熟悉，恍惚间像是真的人一样！
彭允张大了嘴，蹲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的“别墅”和“婚礼会场”，慢慢地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坐在红木椅上的纸人偶。
“哎，别摸啊！”一个老迈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白发老头儿拖着腿脚，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这是客人定的货，花了大价钱的，人家着急要用，你要是给我碰坏了，那我就麻烦了……”
彭允猛地抓住老头儿的手：“这个别墅，是你扎的？”
老头儿莫名其妙地答：“是啊，费了好大工夫呢。”
彭允喃喃地说：“太真了，实在是太真了。”
老头儿乐了：“那当然了，祖传的手艺，几十年都靠这吃饭，靠这个给我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呢！怎么，你也想来一个？”
彭允怔怔地点头。
老头转身，颤颤巍巍去拿笔：“那你得先付定金。我只收现金，没什么你们年轻人用的那些微信……”
彭允却再次抓住老头儿的衣袖：“我想问一个问题……”
“既然是成亲的场景，为什么没有扎新郎？”
老头儿漫不经心地说：“咳，本来是该有新郎的啊，等明儿我这不就扎完了吗？还不是定这个的小邱，我家老朋友了，非要我今天给他送过去。唉，真的是……明天我儿子回来，就能我儿子去送货，小邱偏不干，非让我送过去。我送完这个，还得去买纸扎买竹篦……累坏我的老腰了哟！”
他啰里啰嗦地，还在吐槽小邱没耐心：“没扎完都让我给他送过去，你们年轻人哎，火急火燎的。都不知道非赶在今天要做什么？”
“不过转念想想，我也无所谓。”白发老头呵呵笑，“反正少扎一个纸人，省材料又省功夫。占便宜的那个人，是我。”
占便宜的那个人，是我。
短短的一句话，如同轰鸣的雷声，骤然在彭允的耳边响起，震得他脑海中突然一阵清明。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来看着老头儿，“原来占便宜的那个人……是你？”
彭允突然间明白了这一切。
“原来占便宜的人是你......那么会死的人，也是你。”

第102章 捉泥鳅（四）
彭允和倪老头之间的纠纷，甚至上了市里面的猎奇新闻。
“疯癫小伙与祭品店主起争执，竟成功助警方阻止一场命案”，电视上的新闻栏目选了这么个猎奇标题，小海刚往碗里扒了一口饭，看到手机里的视频，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咳得满桌子都是饭粒。
“哎呀呀，都多大孩子了，吃饭怎么还跟漏勺一样？”茉莉花蝴蝶一样飘了过来，随手捡起架子上一块毛巾，风卷残云一样地擦桌子。
“姐姐，我来吧。”小海有点不好意思，一边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一边把手机递给茉莉，“你看看，新闻都讲了彭允的事。”
这么巧合的一件事，又遇上这么神秘又诡异的题材，记者们像嗅到了生肉的狼一样，把这个原本还有些乏味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得是神乎其神。
茉莉忍着笑。手机视频里的彭允已经一改之前被吓得疑神疑鬼的模样，恢复了意气风发，对着话筒唾星四溅，舍如莲花。
“……是啊，一开始就是因为捡了这么个红包，觉得有点诡异。作为一个有正义感的合格市民，当然应该调查清楚是谁在恶作剧啊。如果这个红包被小孩子们捡去，影响该有多不好？所以我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主动开始调查这一个红包的来历。”彭允大言不惭，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弹幕里密密麻麻的称赞声，还有一条写着“为了个捡来的红包能有进祭品店的勇气，不愧是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好青年”。
“结果到了这家祭品店，我跟店主倪老头闲聊之中，知道倪老头马上要去送货，客户小邱好像非常紧急似的，非要倪老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亲自去送。”彭允竖起一根手指，一条一条地列举。
“第一，倪老头的儿子今天不在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如果凶手对他动手，很容易。第二，倪老头年龄大了，连电话都是用得老式的，根本没有支付宝和微信，收到的钱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现金。第三，倪老头在送完货之后要去采购，身上肯定带着现金！”
彭允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思考起了这位客户小邱的动机了。只需要等到明天，倪老头就能把纸新郎扎好，他却连一天都等不得。再一问，倪老头又说小邱家里最近并没有什么丧事，我立刻就起了疑心！”
小海扑哧一声笑了：“他把自己说得跟柯南似的这么神，怎么就不提自己之前做的梦？他看到那个纸婚礼的时候吓得都快尿裤子了，结果一个字都不提！”
视频里的彭允还在夸夸其谈，小海却看得有些愤愤不平。
“姐姐，明明当英雄的人是你，这个彭允却把所有的功劳都抢去了，你一点都不生气吗？”
茉莉温柔地摇摇头，揉了揉小海的乱发：“他越是这样说呀，下次如果遇到了类似的事，我就还找他，再好好吓唬他一下！”
小海先是一笑，复又想起什么似的，收敛了笑容：“如果遇到类似的事的时候，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出面，告诉大家你做了什么呢？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的功臣都是姐姐你，就算你不是神，大家也会崇拜你的……”
他的眼睛晶晶亮，深深的崇拜篆刻在清澈的眼神中，让他的脸都仿佛绽放出了光芒，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像他自己一样崇拜茉莉。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爱恨都是这样毫无保留的清晰。
茉莉轻轻叹息。
“海，你记住。人并不需要神，因为你们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人之所以塑造神出来，是为了毁灭神，这样就可以告诉世人，看吧，所谓无所不能的神又算得了什么？”
“姐姐，你说错了。”小海眸色深沉：“……你能做到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茉莉浅笑：“可真正做成的人，并不是我，不是吗？”
她指指手机视频里仍在侃侃而谈的彭允，轻轻说：“不论你多么不想相信，最后真正救人成为英雄的，还是他啊。”
“环境再怎么千变万化，经历再怎么曲折离奇，最终的选择……是人来做的，不是么？”
像是在佐证她说的话似的，彭允手里拿着话筒，得意洋洋地对记者说：“对啊，倪老头儿不肯听我的啊！我说了不让他去，他这不就跟我起争执了吗？我死命拦着他，又怕动作太大把他抻着了摔倒了我还得赔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他扎的那个纸房子给毁了，这下他不就没办法送货了吗？”
“倪老头气急败坏地报警，又给小邱打电话解释，可是电话那端的小邱听到倪老头的解释之后，一个劲儿地说不要紧，又说钱还照付，非不让他报警。”
“那种慌张心虚又威胁的语气啊，这次连倪老头儿都察觉出了不对。等警察过来之后，我们把前因后果这么解释，连警察都觉得里面肯定有古怪！”
一个情节有些离奇的未遂抢劫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侦破了。警察在欠下巨额赌债的客户小邱搜出了提前两天准备好的尖刀和汽油，进派出所两个小时之后，小邱便一五一十全部交待了。
视频里的彭允举起了一面锦旗，露出开心的笑容。老倪的儿子满心感激地递上了一只厚厚的、塞满了钱的真正的红包，于是彭允脸上的笑容便更开心了。
小海的表情着实谈不上开心，闷闷不乐的关掉了手机，合衣躺在洗头椅上。
茉莉温存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善与恶的界限，原本就不是这么清晰的。一个很爱贪便宜的小人，也许也会有成为英雄的高光时刻。而一个做了一辈子好事的善心人，也有可能因一念之差而铸下大错。”
“江湖上有个出了名的邪道，阴山十方。里面的人大多作奸犯科，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不得善终。可是谁又能知道这个所谓的邪道一开始，不过是一个有执念的丈夫，执意留下自己已不在世的妻子，残存人间的渺渺一魄。”
“是与非，对与错，写在纸上人人都明了，可是放在当时，又能有谁忍心苛责？”
“一切……都不过是当时当刻的选择罢了。”
“至于我……”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阵风似的，“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动机到底是善还是恶？我留在这里，又是为了扬善，还是作恶？”
她的语气少见地伤感。
一直沉默的小海却倏地转过身，攥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不用这么说。”他的语气认真，眼神依旧清澈，“我虽然年龄小，但也懂得是非对错。你救了人，这就是最大的善念了，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而留下来，曾经的你又做过什么事，对我来说，现在的你在做着什么，就足够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你不是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动机到底是好还是坏吗？”小海微笑，“那我告诉你答案。”
“因为，我相信你。”
茉莉垂着眸，平静无波的脸上没有一丝涟漪。良久之后，缓缓抽开了自己放在床畔的手，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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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进了茉莉洗头房，小海背上书包，回头对着茉莉招手，走出了洗头房的门。
詹台就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咧唇一笑：“想好了吗？”
小海点点头，神情冷静沉着：“最迟今天下午搞定，绝对不会给你添半点麻烦。”
詹台扬起眉毛，重重拍了下小海的肩膀：“好！”
他们一个进门一个出门，在门口短暂交汇。
詹台推开洗头房的门，看见蜷缩洗头房一角的茉莉，微微笑了一下。
“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好的孩子？”詹台笑问。
茉莉轻轻一叹：“……找了这么多年，只找到了这么一个人。”
她的眼神望向窗外，有迷茫又有感慨，更有少见的浓浓哀伤。
“可是现在却总是在想，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詹台收敛了笑意：“我以为你不会在乎生死。万物刍狗，对于你来说本不该有什么分别。”
茉莉垂下眼睛，久久：“那你呢？阴山十方的传人，快意恩仇看淡生死的詹小爷，你又是因为什么，才会突然这么怕死呢？”
“你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为了什么。”茉莉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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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小海家，少见地迎来了一个稀客。
小海的妈妈惊讶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人，眼神在小海和那人之间怀疑地来回打量，半晌后才说：“抱歉啊，家里实在是太乱了，也没什么东西好招待你。实话说，这还是小海第一次带人到家里来，真是太意外了。”
李凯华圆圆的脸蛋上鼓起一块，笑眯眯地，用家长们最喜欢的满满讨好的语气：“阿姨！您客气什么呢！能来您家里玩，是我的荣幸呀！”
“我都跟小海说了好多次了，想来家里玩！听说您做饭特别好吃，为人特别和善，今天见到您，没想到您长得还这么漂亮！”
小海妈妈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你说你叫什么来着？李凯华？你家住在荣华府？就小学再往北那个高档小区？”
李凯华点点头，她脸上的笑意于是更深了些。

第103章 数鸭子（一）
门前大桥下，游来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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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小海妈妈仍有些怀疑，目光在自己的儿子和李凯华之间游移
“那当然了！”李凯华斩钉截铁地说，小小的眼睛满满坚定的光芒，那语气真挚诚恳得几乎连在一旁的小海都信了。
“这个周末，我爸妈要带我和小海去帐篷酒店里玩。上次我不是生病了吗？多亏小海在学校里照顾我，我爸妈一直感激得不得了，本来过生日的时候就要带我们出去的，那会儿太冷了，还老下雨。刚好有个朋友家里帐篷酒店开业，听说还能骑马呢！”
李凯华掏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了一下，果然搜到那家“星座帐篷酒店”的开业信息。一片广衮的草原上，数十顶尖顶白色帐篷仿佛一片森林，围绕着碧蓝色的泳池，看起来十分豪华。
“这家酒店的老板……是你爸妈的朋友？”小海妈妈状似不经意地问。
李凯华重重点头，圆圆的脸蛋上露出无害的小酒窝。
都说要讲一个令人信服的假话，就一定需要真假交杂。生病是真，酒店开业也是真爸妈想带小海一起出去玩也是真的，但他的父母却并没有真的打算将小海带出去整整两天。
“放心吧阿姨！”李凯华只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小海跟着我绝对没问题。您就让我们一起玩吧！等我们回来了，一定请您到家里吃饭啊！早知道您这么年轻，这么通情达理，上次生日会的时候您就该一起来啊，您跟我姐姐一定谈得来！”
小海妈妈的唇角轻轻勾起，荡出浅浅的纹路，语气却努力维持着不冷不淡：“……他巴不得别人不知道自己有个妈妈呢，哪会让我去！”
小海垂下头，闭紧嘴巴。
李凯华却热络地靠在她身边，亲亲热热挽住她的手臂：“所以啊，要不这次您也跟我们一起去吧？虽然车里会有点挤，毕竟多了一个大人呢，但您要是能来，我就算坐在我妈腿上也乐意啊！”
小海妈妈终于轻笑出声：“说什么呢！你都多大了，还坐你妈腿上。”
李凯华眨眨眼睛，小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她到底还是答应了，虽然只是礼貌似的说：“……你们孩子们去玩就是了，我就不用凑这个热闹了。”
她到底还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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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送李凯华下楼，在楼道口和他告别的时候，脸色仍然有些凝重。
李凯华看了看小海，拍拍他的手臂，小声道：“放心吧，掰扯理由骗家长是我最擅长的事儿了。你妈就算怀疑，明天也不会拦着你的。”
“但是……”李凯华咬住了嘴唇，眼睛中满怀担心，“但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么一走两天，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小海微笑，握住李凯华的手：“我想好了。我必须这样做。”
李凯华仍在担心自己的朋友，又轻声问：“那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这是什么孩子话？
小海微笑：“不会的。你忘了？我妈还在这，我家也还在这儿呢。”
“就是这样才让我担心啊……”李凯华瞥了眼小海伤痕累累的手腕，小声吐槽道，“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你，我要是你，有这样的机会肯定一跑了之，哪还会回来继续让你妈虐待你啊？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真的好怕你就这么走了，以后在学校里谁陪我啊……”
他嘟嘟囔囔的，神情沮丧。
小海莞尔，推了推他的后背：“赶紧回家吧。”
李凯华点头，刚往路灯下走了两步，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有些不自然地往小海怀里递了个小纸包。
“给你……”他扭捏着说，“上次吃煎饼的时候，我不是从我妈钱包里拿了好几百块钱吗？后来我跟你挨打，我跟我爸妈坦白，把钱还回去的时候，自己偷偷藏了两百块。”
不愧是资本家的儿子，小小年纪便懂得雁过拔毛的道理。
“给你……”李凯华不顾小海的阻拦，坚持把钱塞到了小海的手里，“出去玩总有花销，他们说到底都不是你的亲人，如果遇到什么事，记得照顾好自己。”
小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看着李凯华，眼中闪烁点点，像星河流淌。
半晌后，紧紧抱住了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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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小海的书包里背着两件换洗衣服，在兴高采烈的李凯华的上门迎接下，离开了家门。
他们在宝灵街的十字路口等到九点钟，詹台便开着车准时到达了。
李凯华把自己身上装着满满零食的背包也一并递到了小海的手里，绞着手指看小海毫不犹豫地坐上了詹台的车。临出发前，还扒着窗户冲詹台狠狠威胁了一句：“你要是人贩子，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小心啊！”李凯华再三叮嘱小海。小海微笑，冰冷的手指重重握住李凯华。
他们终于在李凯华担心又焦灼的眼神中顺利出发了。
小海系上了安全带，默默看着窗外。
詹台轻轻笑了声，打破沉默道：“……你同学人不错。”
小海淡淡说：“我没什么别的朋友，拿他当亲兄弟。”
詹台沉默了两秒，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血亲兄弟也未必真的贴心。人和人之间，最难得就是真心。”
小海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他从出生到现在，甚至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城北有一条废弃的铁道，他们在铁轨的信号灯前停下车，小海紧张地看着铁轨，像是在担心铁路上突然出现什么。
“放弃，这条路已经废弃了很久了，不会有火车经过。”詹台说。
小海摇头：“不，我是怕这里突然四个手搭着肩走路的人。”
那些他和茉莉一起经历过的故事，仿佛被切割成碎片，散落在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里，总会让他的回忆时不时涌来。
钢筋水泥的城市以外，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渐渐不同的风景。只在课本上看到过的大片绿油油的、像是草地一样的水稻田，和遍布山岗上的油菜花梯田，仿佛一层又一层明灿的台阶。空气不再压抑，混合了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詹台打开车窗，清凉的风拂开了他额前的碎发，显得潇洒又散逸。
小海看了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爽吧？”詹台笑了起来，“你看，这个世界多么美好？”
“天空广阔，生机万种。可是你一定要活着，才能见到这些。所以……我要努力活着，你也要努力活着才行。”
小海抿了抿唇，看着詹台无名指上的戒指发呆：“你结婚了吗？为什么这么多次都没有见过你老婆？”
詹台顿了顿：“……像我们这种人，知道生死有命，不可违抗。我妻子受过很多苦，我实在是不忍心让她再经历一次死别。”
小海扬眉：“所以，你算命，知道自己快死掉了，就你老婆身边跑开了？”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超出年龄的坚毅：“我最讨厌不告别的人了……像我爸这种的。”
小海这样坦诚，詹台颇为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詹台笑，“所以……现在我才回来了。希望这一次，你和我，我们都能活下来。”
道路两旁的杨树高耸入云，笔直的路仿佛能直通天边。
车驶入树荫当中，詹台的脸也突然陷入了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他的眸色显得更加深沉。
江湖中人，生死在天。他平生看淡，直到遇到挚爱。
以前觉得无可挽回，知道命数到头的时候，只想着从亲人身边离开，让他们少一些痛苦。可是真的逃走的时候，又觉得天下这么大，他又实在不愿意逃到离他们太远的地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故交老李，也是刑警老李给他打了电话，请他帮忙调查一下来历不明的“四把钥匙”。
来到这座城市之后，詹台顺势留了下来。他一面帮助老李处理一些棘手的问题，一边担心着千里之外的妻子，到底能不能承受自己死去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在什么时候死去。光是死亡和离别的阴影本身，就足以让他痛苦。
詹台迫切地需要什么来转移自己对于死亡的注意力——而就在这个时候，老李再一次请求他帮忙处理一个案件。
在一条叫做宝灵街的街道里，有四位打麻将的牌友，一位跪倒在冰箱前面，周身赤裸活活冻死；另外一位死在浴室，遭漏电的热水器点击而亡。
詹台抽丝剥茧，一点点将真相解开，却突然之间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詹台微笑，“你知道的吧？我们每一次的相遇、每一个命运的改变，从来都不是巧合。”
“为什么有些人能够看见你的姐姐，有些人却不能。为什么有些人有的时候能看见你姐姐，有的时候不能。”
小海淡定地点头，看向窗外道：“嗯。我知道。”
“只有会死的人，在会死的时候，才能看见她。”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是要去哪里？”小海问。
詹台笑了笑：“……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你姐姐的家乡。”

第104章 数鸭子（二）
连着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连午饭都只是草草在车上啃了个面包。小海还以为詹台会一直开到晚上，哪知道刚刚经过上海市区，詹台就从绕城高速上下来，一路沿着牌子径直朝市区内开。
小海疑惑地瞥了詹台好一阵：“姐姐的家乡在这里吗？”
詹台微笑：“刚才听你的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声。你跟我出来，要是让你这么个小毛头饿肚子，以后我詹小爷在道上还怎么混？”
小海有点赧然，轻轻出声：“……其实我挺习惯挨饿的……” 又看詹台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也不再辩解。
渐入市区，道路两旁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行渐高，随着渐渐抬起的高架桥，仿佛行驶在半空中。詹台一路上开得轻车熟路，像是十分熟悉路况似的。
“你以前来过这里？”小海好奇地问。
“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全中国我哪里没有去过？”詹台看了看小海，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乱，谁给剪的？”
除了茉莉，还能有谁？
他从在楼梯里看见她的那天，每个月最盼望的那天就是头发长长，坐在镜前等她细瘦的手指卷起他的发梢，再一剪一剪落下去的时候。
像是真正的亲人那样亲密。
詹台浅浅摇了摇头，笑着吐槽：“……她呀，开了个洗头房，结果把你的头发剪成这样子……”
小海却哼一声，别开头躲开他摸他碎发的手，果断维护茉莉道：“我觉得挺好的。”
詹台不再说话，眼中的赞许一闪而过，把车缓缓停在一家饭店的前面。
小海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默默地看着窗外狭窄的行人道上，打扮时尚的人们步履匆匆，远方一栋高楼，上面写着“梅龙镇广场”几个字，让他回忆起家乡那栋有些老旧的富兴商城。
詹台端着两个碟子回来：“老盛昌的生煎很出名，我更喜欢小笼包，你试试，看喜欢什么。”
小海饿了一天，也不再客气，说了一句“谢谢”之后便夹起一只小笼包往嘴里送，入口嚼了两天，突然皱了眉头。
他极快地调整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但詹台心细如发，立刻意识到不对，笑眯眯地问：“怎么？吃不惯吗？”
小海点点头，坦白道：“包子是甜的。”
“呵……”詹台笑了，“等以后你就知道了，明明是同一样食材，天南海北口味相差巨大。吃肉粽的遇上吃甜粽的，争豆腐脑到底是甜还是咸的，元宵里面包芝麻还是包肉的，每个人喜欢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往椅子背后靠去，潇洒的动作自然而然：“所以啊，我们都要努力活着，只有活着才能吃遍大江南北，尝尽天下美馔佳肴……”
詹台想了想，起身重新去了柜台，没多久，服务员送上了一碗喷香扑鼻的面条。
“葱油拌面配大排，吃吧，这个你肯定喜欢。”詹台轻声说。
小海捏起筷子，默默地扒起面条送入口中。
入口的那一瞬间，葱油和肉汁的香味在舌尖糅杂，油而不腻的面条像是长了腿，一个劲儿地往他的肚子里滑，好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美味，是真的很美味呢。
可是詹台无限制的包容和好意，却让小海有一种隐隐的心惊。
他知道，每一个能看见茉莉的人，都是即将赴死的人。
可是他却并不知道，自己会是以何种方式去赴死？
为什么在他面前，先是茉莉后是詹台，他们总要一遍又一遍地强调生命的可贵呢？用美食、用快乐、甚至用友情，来向他证明活在这个世界上的魅力……
难道他自己有一天会面临活着还是死去的选择么？
小海默默吃着面，只觉得自己的推断渐渐往无限荒谬的地方飘去，以至于直到詹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问你好几遍了……”詹台笑眯眯地说，“怎么样？没意见吧？”
什么东西没有意见？
小海眨眨眼睛。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开了家酒店式公寓，就那种airbnb的，你知道么？最近生意不太好，能把房子借给我们免费住一个晚上。”詹台眼神闪烁，像只大尾巴狼，温柔万分地说，“我们今天晚上就住在上海。你没意见吧？”
小海点点头。人家都说了免费住，他能有什么意见？
“哦对了，还有……这家公寓啊有点不太一样，”詹台渐渐露出了狐狸尾巴，笑起来时的八颗白牙像在发光，“唔……传闻中嘛，有点闹鬼……这个，你也没意见吧？”
小海脚步一顿，抬起头来觑了詹台一眼。
“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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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紫国际青年公寓……”小海轻声念出酒店公寓的名字，皱了下眉头。
一栋不高不矮、看起来有些破旧的老楼，矗立在老城区一座地铁站不远。酒店式公寓有八层，楼下是一家华联超市和几间生意十分红火的小饭馆。和楼下的人声鼎沸、人行道上都停满了私家车不同，楼上的酒店式公寓看起来十分冷清破败，天已黑透，八层公寓楼的窗户只有几间零星亮起灯，大多宛如黑乎乎的洞口，压根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公寓楼的两座电梯都同时停在一楼，直到他们在磨磨唧唧的老迈的公寓管理员那里拿到了钥匙，电梯都没有挪动过一层楼。
“上面没有人住，下面为什么生意这么好？”小海有些奇怪。
詹台耸耸肩膀，理所当然道：“……阴气聚财，上面越是闹鬼闹得没人来住，下面的生意越是红火。”
电梯就在楼梯间的旁边，暗黄色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吱呀呀。两座电梯在他们两个靠近的时候，突然敞开了大门，像是自动感应似的。
小海愣愣地看着没有被按过、一片黑暗的电梯按键，和贴满各式小广告的电梯里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跟在詹台的身后，跨进了电梯。
电梯的速度很慢，慢得让两个人的额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似乎过了好几分钟，眼看着电梯上面的红色数字才刚刚显示了“四”，詹台憋得脸都有些泛红，干脆按了下“五”，说：“我说，咱俩还是走楼梯吧。”
电梯果然在五楼停下了。
可是暗黄色的电梯门吱吱呀呀地打开，门外却是一片漆黑。隐约的月光从走廊两端的小窗照进来，更显得走道里面黑得渗人。
詹台笑了笑，举起手机照亮小海面前的一小段路，撑住电梯让他走了出来。走廊两旁是错位的公寓门，地下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海的呼吸渐渐急促，却努力维持镇定，伸手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突然间，楼梯间的灯倏忽一下亮了起来。和方才的漆黑寂静相比，狭小的楼道间亮如白昼，让小海霎时闭上了眼睛，拽住了身边詹台的衣服。
“别怕。”詹台沉静地说。
“我没怕。”小海缓了两秒，慢慢睁开眼睛，这才明白詹台告诉他“别怕”的意思。
楼梯间像是已经许久没有人打扫了，楼梯一层一层绕上去，却在暗绿色的扶手处镂空，一抬头便能看见顶，一低头便能看见地，大小刚刚好，能容下一个人从镂空处跳下去。
墙壁出乎意料地雪白，白得十分突兀，像是刚刚才粉刷过，跟破旧的楼梯和扶手形成鲜明的对比，充满了违和感。
那雪白的墙壁看起来让人隐隐有些不安，小海壮起胆子，往前走了两步，仔仔细细地观察墙壁，却突然看见那一层刚刚粉刷过的白漆之下，像是写满了一层暗红色的字迹。
“数一数，数一数，数一数，数一数……”
暗红色的大字全部写着“数一数”，被白色的油漆生硬地盖住，像是生怕别人看到那些血红的字迹。
小海猛地后退，靠在詹台的身上，转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詹台眸色渐深，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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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七楼，他们沿着楼梯慢慢地往上爬。楼梯间里不再铺设地毯，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在路上，咚咚的脚步声彼此交杂，仿佛错乱的心跳，让人平添几分紧张。
雪白的墙壁一模一样，台阶一模一样，连每层之间那扇一人宽的小窗也一模一样，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詹台走着走着，突然顿住了脚步。小海站在他身边，立刻也紧张地停了下来。
“听......”詹台极轻声地说。
听什么？小海有些疑惑。
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安静，安静得仿佛连外间电梯的运转声音都听得见。除了他们两个人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小海什么也没听见。
詹台笑笑，示意小海继续往前走。
小海便老老实实，抬起脚来再往台阶上走。
可是刚刚走出两步，詹台便狠狠压住了小海的肩膀。小海吃痛，立刻站住不再往前走。
而这次......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在他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有另外的一声“咚”在楼梯间里响了起来。
不是回声，也不是错觉。
而是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
隔得有些远，却又不算太远。
小海攥紧掌心，极小声地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詹台点点头，又摇摇头，浅浅笑了，道：“跟着我们那个，未必是人。”

第105章 数鸭子（三）
小海的脸色有些泛白，詹台却低头笑了：“如果来的不是人，那才真的没什么可怕的。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人，更让人恐惧的了。”
他不再说话，大步朝前，像是压根不在乎身后跟随他们的那个诡异的脚步声，连随身的法器都懒得掏出来似的。
小海抿了抿唇，跟在詹台的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对所有古怪的声音充耳不闻，大步流星走上了七楼。
这一层的声控灯在他们走上来的时候早已亮起，像是早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来到。笔直的楼道走到尽头，又向左和右各自延伸出长长的走廊，站在丁字路口，暗红色的地毯让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很难分辨得清电梯的方向。
“0714……”小海低头看了看钥匙上的门牌，沿着暗黄色的门，一间间往前找去。
“在这里。”
直到走到走廊的尽头，他才看到那间孤零零的客房，房门斑驳，旁边的走廊上甚至还有一扇半开的窗户，温热的风从窗户中轻柔地吹拂进来。如果那扇玻璃上有白纱，小海毫不怀疑自己一定会看见白纱随风飘舞的样子。
詹台拿起钥匙，咔哒一下拧开了房门。
房间的布置也十分诡异，天蓝色的墙壁上画着明黄色的小人，大大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看着正对墙壁的一张大床。黄色的小人身上穿着古怪的背带裤，乍一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有翅膀的鸭子。
“这是……那个《小黄人》电影里面的小黄人吗？”小海咳了一声，有点无语，“呃……因为和我一起出来，所以专门住卡通主题的房间吗？”
他犹豫着要不要道谢，詹台却轻轻笑出声，摇头道：“不，这就是那间闹鬼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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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把背包放在地上，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好，哪里也不敢多碰一下。詹台随意地蹬掉了鞋子，毫不在意地倚在床头的靠垫上。
“唔，是这样的，前两年酒店业生意十分红火，主题式的公寓流行起来，主要面对的就是大学里面的小情侣……”
再往下说，未免有些露骨。
眼前是个八岁孩子，詹台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小海只是淡定地点点头，眼神清明，替他解围到：“我妈晚上经常带男朋友回来……这些，我都知道。”
詹台笑笑，拍了拍小海的肩膀，继续说：“既然是年轻大学生出来住，选房间的时候，那些粉色的HelloKitty呀，小黄人啊，这些主题房间就比较受欢迎。”
“你看，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是最沾光的。最先拿出这些装修主题风格当做噱头的酒店公寓，就最先赚到了钱。但是等到这间地理位置不算最好，环境也不算最佳的，我们现在住的这家酒店公寓装修好，再想吸引年轻大学生们过来住的时候，那一阵的潮流已经过去了。”詹台说。
小海点头：“嗯，就像李凯华带来的弹弓两个星期就过时了，那些攒了零花钱买弹弓的同学即使带去学校，也不能像李凯华那样拉风……”
“说得对。”詹台深深看他一眼，“眼看自己辛苦装修好的公寓不赚钱，做生意的人又怎么能甘心呢？商机在前，总要想一些新的促销手段来让打响知名度对吧？”
“恰好在那个时候，这间酒店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传闻。”
“九月里的某一天，刚刚暑假返校的某对小情侣来到这间偏僻又便宜的酒店公寓居住。他们就被安排在我们今天晚上的这间房子。”
“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晚上，可是这对情侣睡到半夜，却突然被一阵哗哗的水声所惊醒。”
“男生睡眼惺忪地起身，循着声音走到了浴室里面，赫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浴缸里面竟然放了满满一缸血红的水，水上漂了一只黄色的、沾满血迹的塑胶小鸭子。”
“就是最普通的……小孩子最爱玩的那种。”
“男生吓坏了，尖叫着喊出声，跌跌撞撞从浴室里面跑了出来，等回到房间里，却发现原本躺在床上睡觉的女生却不见了人影……”
“他这下才真是吓坏了，冲出门口一看，女生手里拿了一只血红的小皮球，披头散发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副被吓破了胆子的样子。”
“两个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收拾，逃命似的从楼梯间里跑掉了，再也没敢回到这家酒店……”
小海皱了皱眉头：“然后呢？”
詹台笑道：“然后啊，他们就像现在所有的大学生，在发生类似的事之后会做的事一样，把这件事发布在了学校的论坛上。”
“帖子的标题虽然是控诉和维权，帖子里的内容却仿佛在描述一个鬼故事似的，详详细细讲述了他们情侣两个人撞鬼的所有细节，甚至还神神秘秘地贴出了一段自己和酒店保安聊天的对话……”
“说保安警告过他们，让他们千万不要进去住。因为这间酒店公寓在被改造成公寓之前，曾经出租过。有一家疯疯癫癫的母亲，在自家浴缸里，亲手淹死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恶灵迟迟不散，就附身在酒店中，如果遇到了一对男女住在这座酒店里，就会哭喊着现形，说爸爸妈妈留下来陪我玩……”
“偏偏就在他们发完这个帖子之后，连续好几个人也跟了帖子，同样讲述了在这家酒店公寓的撞鬼旧事……”
詹台说到这里，似笑非笑地看了小海一眼：“这个故事，你听着觉得吓人吗？”
小海抿了抿唇，摇了下头：“吓人倒谈不上……”
他和茉莉相处这么长时间，耳濡目染，总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有点古怪。
“……一个正常的保安，应该不会这么详详细细地对初次见面非亲非故的客户讲这么可怕的故事吧？如果这个小孩子被淹死的故事是真的，那酒店应该严令禁止所有的工作人员提到这间事才对。如果这个小孩子被淹死的故事是假的，那对情侣只要查证一下就可以问清楚，保安为什么会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把这个故事这么详细地告诉他们呢？”
按照正常逻辑，即便是出于好心提醒，最多也不过含含混混提点一句“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会像讲鬼故事一样讲得这么刺激？
“更过分的是，这对情侣在听完这个故事之后，竟然还像没事人一样去住了……而且，”小海咬咬嘴唇，“而且如果他们真的撞鬼了想要维权，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找到商家把发生过的事说出来要求商家赔偿房费吗？为什么反而上网发帖子，像炫耀似的讲故事呢？”
詹台扑哧一下笑了，揉揉小海的碎发：“……还真的挺灵光啊你。”
“我来告诉你，这件事情最大的破绽在哪里……”詹台正色道，“那对情侣发帖子的时候，还附了所谓闹鬼现场拍下的照片，浴缸里放了一盆红色的水，满身血迹的玩具鸭子瘫在水上，确实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但我行走江湖二十年了，从来没有遇到一次，真撞了邪的人还有心思拍照片的……”詹台笑，“逃命都来不及，还有心情掏手机拍照片？拍得还不抖不糊连氛围都营造得恰到好处？”
“所以……”小海轻声问，“闹鬼是假的？这个帖子里的事也是假的？那这对情侣为什么要发这样一个帖子呢？”
詹台勾了下唇，眼睛轻轻一眯：“炒作听说没？”
“一间刚刚装修完、满是廉价且过时的布景、亟需赚钱、以大学生客户为主的酒店式公寓，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
“大学生嘛，小情侣们年轻气盛又喜欢冒险。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又看到了客房的照片其实不过是最普通、甚至有些沙雕的小黄人，当然会生出想来试试住一下的猎奇心思。”
“短短几天之内，这间寂寂无名的酒店公寓在学生群中声名鹊起，俨然已经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新兴鬼屋了。小情侣们在这里订一间房，回去打卡po照，像了一场玩密室逃杀似的炫耀着......”
“酒店公寓的老板别辟蹊径，不过是请人策划了这么一场小小的炒作，再找了两个人在网上发了个帖子，就为自己吸引来了流水一样的真金白银，足够他回本......”
詹台停顿了一下，神色渐渐阴沉：“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第106章 数鸭子（四）
9月的开学季之后，公寓老板迎来了一整个月的销售旺季，每逢周末，七楼的房间都供不应求。可是十月中旬开始，大学生们的新鲜劲头似乎渐渐转淡。
看起来，仅凭一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并不足以撑起公寓的生意。
可是，商家对于商机的嗅觉永远灵敏——十月底，恰逢现在大学里的年轻人非常喜欢跟风的一个节日。
万圣节。
詹台的态度十分嗤之以鼻，冷冷哼一声，扬眉道：“哄小孩子玩的玩意儿罢了，在东方的地界玩哪门子西方的鬼？真这么想见鬼，不如中元节上找个十字路口烧纸钱呐？”
小海狐疑道：“这样就能见鬼吗？”
詹台：“不能，但是汽车尾气合着烧纸的黑烟一并吸进肚子里去，搞不好真能让人快点见鬼。”
小海：“…… ……”
“总之，万圣节那天，亚紫酒店决定再次搞一次炒作，而这一次，他们打算把名声炒得再大一点。而恰恰就在这一天，一对打算趁着鬼节找刺激的小情侣也住进了酒店公寓传说闹鬼的那个房间。”
凌晨十二点整，兴奋的小情侣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闹钟跳到十二点，双双抱在被子里，激动又紧张。他们打开了手机实时直播，甚至还准备了符纸和桃木剑，准备在“鬼”出现的时候效仿电影里的情节，变身“捉鬼敢死队”。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浴室的水龙头没有响起来，房间里面没有滚落的小球，原本就是编纂的假故事，又怎么会有任何事情发生呢？
“……其实也可以有的。”詹台眯起眼睛，“江湖上这种骗术已经是最小儿科的了。既然没有真的闹鬼，那就人为制造点恐怖的意外事件。如果情侣已经睡着了，那么酒店的工作人员完全可以拿着钥匙，偷偷溜进房间洒上颜料甚至鸭血、鸡血，再打开浴室的水龙头。或者在墙上画上鬼手，写几句诡异的文字，再神不知鬼不觉从房间里面溜走。”
“小情侣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房间变成这个样子一定会大肆宣传，商家炒作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詹台耸耸肩膀，“商家的算盘打得算是精，可没料到的是这对情侣这天晚上非但不睡觉，还开起了直播。工作人员没有办法进入他们的房间，也就没有办法布置一些恐怖的场景。”
“虽然出了这么个小插曲，但酒店也有自己的后招。既然房间里面没有办法做鬼——那就干脆在房间外面布置好了。”詹台轻声说。
两个工作人员拿着红色的油漆，在地毯上和墙上都泼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血迹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前，在楼梯间里他们关掉了灯，在七楼到六楼间的墙壁上画了血色的小球，鲜红的鸭子，写上莫名其妙的数字和童谣，伪装成被害孩子的魂魄曾经来过的样子，还准备了许多白色的纸花，只等着时间一到就从顶楼镂空的楼梯上洒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场景布好，几个人悄无声息地从七楼撤了出来，只留一个人，轻轻敲响了七一四房间的门。
那对情侣等到一点钟，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异样。床下的地板上摆了七八个空了的鸡尾酒瓶子，两个人越喝越high，在直播里开始唱起歌。
可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里有个人评论道：“……好像有人敲门。”
男生愣了一下，把评论念了出来。女生还有些怀疑，底下的评论却越来越多：“是真的，真的有人敲门。”
两个人酒意清醒了不少，互相搀扶着从床上走下，隔着猫眼望了下门外——空无一人。
满篇的评论都在怂恿他们打开房门，女生抱着男生的手臂，男生壮起胆子，拉开吱吱呀呀的房门，赫然看着面前摆了一只被血迹布满的皮球，正对面的墙壁上猩红的大字写着：“陪我玩球。”
妈呀！这下是真的撞鬼了！
这对情侣只愣了两秒，便一面尖叫着一面争先恐后地往门外逃去。
处处都是血迹，地毯上、墙壁上、门上……
有的大门被拉开了，他们来不及分辨到底是入住的客人被吵醒，还是其他别的什么，而这种未知又加剧了内心的恐惧，他们跑得踉踉跄跄，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早已经失去分辨方向的能力，让他们慌不择路间在长长的走廊里转了好几圈。
“鬼打墙！这是鬼打墙！”女生惊恐交加地掐着男生的手臂。
脸色煞白的男生从怀里唰地掏出桃木剑，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着，把黄色的符纸挑在剑尖，大声喊：“急急如律令！妈咪妈咪哄！”
好在，他们兜了两三圈之后终于看到了那个能让他们逃出生天的楼梯。
可是刚刚跑到楼梯前，入住的时候仍在维修的、那间破旧不堪、阴暗无比的电梯，却缓缓打开了门。
门开了，一个身着白衣、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女鬼睁着两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呀！有鬼啊！救命啊！”
凄厉的尖叫声响彻走廊，而这刺耳得令人头晕的声音，也彻底击溃了小情侣内心的最后一丝理智。
男生举着桃木剑，兜头便朝那女鬼狠狠刺了过去。他的力气是这样大，大到直接将那女鬼死死地“钉”在了电梯的正中……
一切又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他们真的这样制服了一只作乱的女鬼。
只除了一件事——那只“女鬼”并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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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小海惊呼。
“当然是人。”詹台淡淡地说，“除了人，还能是什么？”
“万圣节，都搞化妆舞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去参加派对，化妆成了女鬼，脸拿粉底涂得煞白，身上穿得破破烂烂，还抹了一身血污。玩到半夜，宿舍锁门，没办法回去，便就近找了一间便宜的酒店式公寓。”
“普普通通的派对，普普通通过节，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拿了钥匙，老老实实坐电梯来到七楼。哪知道电梯门刚刚打开，她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一个喝得醉醺醺、神智不清醒、以为她是鬼的男人一剑戳在了胸口。”
“桃木剑原本不致命……”詹台轻声叹息，“木头做的，又没有开刃，就算被刺中一般也要不了人的性命。可恰好那天的小情侣，男生正是年轻力壮最有劲儿的时候，喝得醉醺醺又被酒店的操作吓了个半死，肾上腺素飙升，一剑刺出去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把女孩撞到了电梯上……”
“……肋骨骨折，刺破了肺，等他们意识到不对送到医院的时候，人都冷了……”
小海久久没有说话。
“恐怖么？店家千辛万苦编出个失婚母亲溺死亲子的鬼故事吓唬人，却没有想到真的在这间酒店里发生的故事，要比它编出来的故事恐怖一万倍。”詹台嘲讽地笑了一下，“我半生行走江湖，见过的鬼怪妖精无数，只一个道理，我可以明明确确告诉你。”
“最恐怖的从来都不是精怪，而是人心。”
詹台啪地一下关掉了床头的灯，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正对着床上的那只有些失真的小黄人睁着诡异又巨大的两只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詹台翻了个身，懒散地说了句：“太晚了，睡吧，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呢……”
小海点点头，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止不住地窜出了一个疑问。
来的时候，詹台说过这间酒店闹了很久的鬼，他们能来这里住，应该是有人请他来这里捉鬼。
能请动詹台来的，应该是这间酒店公寓的老板才对。
可是以前的“鬼”已经证实了是假的鬼，老板不应该比谁都还清楚么？为什么又要请詹台来呢？
小海打了个寒颤，缓缓地拉紧了身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想着：
“在万圣节意外发生了之后，这间酒店开始闹鬼，闹得是真的鬼，还是假的鬼呢？”
他心里存了事儿，睡得就不太安稳，翻来覆去不知道自己折腾了多久，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即将五月的上海，没有开空调，他捂在被子里的身子热得满身大汗，可是刚刚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凄冷的阴风像能渗进骨子里，立刻将他层层包围。
小海长长呼了一口气，隐约中感觉到有谁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不想睁开眼睛，拼了命地暗示自己没有什么别“人”，盯着他的就是墙上那个古怪的小黄人，可是越是这么想，他反倒越想看看四周来证明一下到底是不是这样。
房间里面仍是一片黑暗，小海把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环顾了一圈。
还好……空荡荡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声也没有滚落一地的小球，深蓝色的窗帘甚至透出隐约的亮光，看起来很快就要天亮。
可是他刚刚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却立刻有一股巨大的寒意涌上来。
詹台呢？詹台去了哪里？为什么躺在他身边睡着的詹台，现在却不见了身影？
小海猛地睁开眼睛，咬紧牙关翻身坐起，两条手臂上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语不发，匆匆穿上鞋，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口冲过去，一把拉开了暗黄色的大门。
詹台就站在门口。可除了他，还有另外一个人。
小海愣愣地看着那个人，两秒后才恍然开口：“姐姐。”
茉莉回过头，莞尔一笑，揉了揉他凌乱的头发：“海。”

第107章 拉大锯（一）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里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就是不让冬冬去。不让去，也得去，骑着小车赶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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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天时间不见，小海却发现自己竟然很想念茉莉。
他像是离巢的雏鸟，情不自禁又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她率先开口，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坐了整整一天的车，其实又哪里能去玩什么？
小海却重重点头，像每一天从学校回来之后的那样，平平淡淡向她诉述一天的亮点，不愿她有一丁点的担心：“玩得很好，吃了小笼包和葱油拌面。很好吃。”
茉莉抿了唇，眼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半晌，轻轻对小海说：“你现在……还怕不怕鬼？”
小海倏地笑了：“我从来都没有怕过。”
他抬起头，神色坚定，一字一顿地说：“你也从来都没有瞒过我，不是吗？”
小海知道，在茉莉和詹台的眼中，他大概一直都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怕黑、会怕鬼、会怕下雨和打雷。
就连一点点地告诉他真相，都需要循循善诱，生怕说得太快太明白会吓坏了他，恨不能找到十个媛媛爸爸摆在他面前，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的善恶和正邪并不以生死判定。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隐约的忐忑和担忧，怕他以为她别有用心，怕他以为她另有所图。
“姐姐……”小海微笑，“别小瞧了我。”
茉莉没有说话。
詹台却笑着打断了他们，扬起眉毛说：“你不怕鬼，我不怕鬼。至于你……咳咳，你更不怕鬼。”
“既然大家都不怕鬼，那这一趟，我们就上路吧？”
小海一愣：“去哪里？”
“去捉鬼。”詹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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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岩村离上海并不算太远，他们五点多出发，早上八点多便到了。
天色阴沉，并没有出太阳，小海仍然担忧地望着车窗外，犹豫了一下，掏出书包里装着的校服外套，递给茉莉。
“姐姐……天亮了，要不要挡一挡？”小海小心翼翼地问。
茉莉接过衣服，莞尔一笑，却并不披在身上，轻巧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小海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詹台正好拉上了手刹，瞥了他一眼，说：“放心吧。”
“她只是不太喜欢阳光罢了……这么短短一小会儿，不碍事。”
“刮风下雨晒太阳……”詹台回头，勾了下唇角，玩笑道，“女孩子心疼自己的脸，不乐意被风霜雨露摧残嘛……”
小海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
邓岩村是典型的江浙村落，进村的小路沿着弯曲的河道，一边直通村落，一边直通湖泊。几代村民住在保留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祖屋内；即使是新建的三层小楼，也难得的保持了统一的风格。
楼房外墙雪白，红砖铺顶，门前有花，村外有水，詹台一面往前走，一面赞叹地感慨：“十几年没来，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你十几年前就来过？”小海好奇地问。
詹台点点头，怅惘道：“嗯。那个时候我只比你现在大一点点，跟着我师父一起过来。”
“你还有师父？”小海更好奇了，“从来都没听你提起过啊？”
詹台笑了：“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然谁带大我啊？不提一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二是因为，他实在算不上个好人。”
杀人越货坑蒙拐骗奸淫掳掠为非作歹，只要想到师父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詹台的脸上就不自然地蒙上一层寒霜。
“和昨晚我们住的酒店差不多，那一次也是类似的情况。师父受人之托来到邓岩村，老村长也姓邓，在村里开了一家小饭店，德高望重，准备了好酒美食招待我们，在饭桌上说了村庄有厉鬼害人的事。”
当年詹台来到的时候还是初春，春节刚过不久，村子里面却没有半分残存的过节的喜庆气氛。反倒有家楼上都挂着白幡，门口花圈纸钱还没打扫干净，一看就是刚刚经历了白事。
“两家人，家里三十多岁的青壮年在外面打工，都有了出息，这是带着一家老小回家过年来的。一年就这么一回亲人团聚的日子，家里留守的老人准备了满桌好酒菜，年三十热闹完了，还要拉着儿子媳妇和小孙女儿去拜年。”
“就这么开开心心过完了年……接连有两个回家的村民失踪。”
老村长说到这里，面色越来越凝重：“这两个人，还都是在我家饭店吃完饭之后失踪的。”
早些年村里面管得不算严，村干部做生意压根没什么人管。老村长祖传包包子的好手艺，皮薄馅儿大肉汁儿扑香，村里人从当孩子时就吃村长家包子长大。几个外地回乡的打工族思乡情切，最想念的就是家乡包子味儿，晚上一家人在村长家的饭店吃完饭，老人和孩子都先回了家，只留下几个年轻的当家男女在饭店聚着喝喝酒。
酒过三巡，时钟敲响了十二下，老村长亲自出来赶人，让还留在饭店喝酒的几个人早点回家。老村长的儿子亲自送他们出门，再回来关了店门。
可是凌晨四点多，村口邓建国的老婆却来到村长家里，咚咚拍响了他家的房门，惊慌失措地说邓建国一直没有回家。
老村长一听，也有一点着急，赶紧让儿子去其他人家都问问。一问才知道，一桌聚在一起喝酒的六家人，有四家都安安生生地回到了家，只剩下邓建国和村北邓自军的老婆两个人，从饭店出来之后一直没有回过家。邓自军那天晚上喝多了酒，先回了家倒头便睡，老人带着孙女也早早睡下，等村长派人找过来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家媳妇儿竟然没回来！
如果失踪的只有一个人，村长兴许可能还着急一下。这自己村子里面，不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还是在过年的时候，村长再一想这两家的情况，眉头一舒，神色一松，反而彻底放下心来。
“为什么？”小海疑惑，“失踪一个人都很着急，失踪两个人不是应该更加着急吗？”
詹台有点尴尬地轻咳了一下：“……这两个人，恰好年龄相差不大，恰好家里都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恰好，恰好一男一女，黑灯瞎火，酒饱饭足......”
两个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女，在一起聊到人到中年的苦闷，感慨着各自的悲哀，再谈起并不怎么过得来的各自的妻子和丈夫，说着说着，心头的那团火便窜了起来……
两个中年男女，能“消火”的地方可太多了。一时玩得过了忘了回家，或者晚了一点才回家，实在是再不值得担忧的事了。
詹台说得隐晦，小海并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也从他的语气中猜出邓建国和邓自军的老婆可能结伴去做一些并不算太光彩的事了，便点点头。
老村长也是这么想的，安慰了邓建国的老婆，又想到哪个男人愿意自家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呢？便没去邓自军家问问，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老村长家里的包子店生意太火爆，每年节后返乡总有村民要几十个几十个地往外乡带，他白天晚上泡在自家店里忙活，等到晚上上床睡觉之前，才听老婆提了一句，前晚离家的两个村民，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两人失踪的第三天清晨，老村长终于组织村民开始了对两人的寻找——这场寻找也没有持续太久，刚刚搜寻到中午，就有人看见了鱼塘里面刚刚才浮上来的两具雪白的尸体。
村长这才知道大事不好，接下来的处理更是一地鸡毛。
哭啼哀嚎的家属几乎砸烂了村长家的包子店，村长的儿子拎着菜刀出来要拼命，幸好被村长老婆拉了回来。
两具尸体在水里泡了两天本就已经十分恐怖，再加上发现尸体的地方是在鱼塘，满池子鲶鱼拖着乌黑的长尾在水里密密麻麻，仿佛一夜之间肥美了许多。
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头颅四肢早可见骨。家属压根没敢去辨认，老村长紧咬牙关去看了一眼，回来吐得天昏地暗，连着发了好几晚的噩梦。
“死因其实很快就出了……”詹台叹息，当着小海的面，尽量把故事说得委婉坦荡一点，“也可能是两人喝了酒结伴走，一个人突然尿急要上厕所，看见路边的鱼塘就脱了裤子往边上一站，准备开闸放水。可是夜深天黑，初春的土地脚下湿滑，他们喝了酒本就头晕，一个没站稳，有个人就滑了下去，滚到了鱼塘里面。”
“另一个人伸手去救，却被一并拖到了鱼塘里面。两个喝醉了酒的人跌进泥泞、冰冷的鱼塘里面，兴许脚下甚至被石块水草缠住，不出几分钟就再也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真相原本并不复杂，可是复杂的是知道真相以后发生的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在过年团圆的大好时刻，两个年富力强的一男一女，会在深更半夜跌入鱼塘。除了最开始的那点桃色新闻，越来越多的说法甚嚣云上，有说邓自军看不惯被戴绿帽子，把老婆推进鱼塘里搞死的。还有说村长的儿子送两人回家的路上欲行不轨，被邓建国打了一顿干脆杀人灭口的。
甚至还有说村长卖的包子里面掺了大药壳的，吃了之后会让人上瘾回味无穷，还会让人昏昏欲睡疯疯癫癫，这才会有人吃完之后跌入鱼塘的，气得村长三十多岁的儿子举着菜刀站在店门口，谁敢经过的时候指指点点，他就恶狠狠地看着人家。
村长老婆吓了个半死，连夜把儿子送到城里面去，打算用卖了包子店的老本给儿子租个小门面，在城里开一家早餐店。
邓建国邓自军的家里人哪里能善罢甘休？邓自军自己身上背了杀妻的嫌疑，不仅把全家老小拉出来给自己作证，更是像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似的，笃定主意是村长家的包子有问题，这才害死了两个人。
两家遗属先是在包子店里吃饭喝酒，又是从包子店里出来之后出的事，再加上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还听说村长老婆打算卖掉包子店，恨不能天天到村长家里来大闹，不拿到赔偿决不罢休。
就是在这个时候，老村长请来了江湖上颇有名声的阴山十方陆老道，和他的徒弟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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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年过六十，精神矍铄，深深凹陷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老村长慢慢悠悠地开口，亲手斟满一杯酒送到陆老道的面前，“如果是我们家的责任，我当然不会推脱。但明明是一场意外，还要我们负责，青天白日的，这怎么说得过去呢？”
陆老道一口饮尽，微微点头，但笑不语。
老村长也不着急，又满上一杯酒，还给詹台面前的杯子里倒上雪碧。白花花的包子放在雪白的盘子里，香气像是自己长了脚，拼命往詹台的鼻子里面钻。
“早两年前我就听说啊……”老村长又说，一边伸手指了指北面的墙，“隔壁村子有过这么一个事儿……”
“闹鬼的事儿。”
“隔壁村里，有个女孩儿啊，家里就她和她爹两个人相依为命。这女孩儿长得虽然漂亮，可是家里穷哇。这谈好的男朋友把她给抛弃了，说好了春节上门提亲，结果没来。女孩儿伤心啊，就夜夜哭、夜夜嚎啊，哭声凄厉啊，把山里的猛兽给招来了。这山里的猛兽翻过墙，一下子咬掉了她半张脸……”
“那个时候她还没断气儿呢，哭着嚎着在地上爬啊，就恳求屋里的爹出来救她一命……”
“屋里的爹心狠，想着是个不值钱的闺女犯不着把自己的命也搭上，就咬紧牙关把门拴上了。女孩儿爬到了门前，拼尽最后的力气举起手，咚咚咚地敲门，敲了十几分钟，她爹捂着耳朵在房间里面哭，就是没有给她把门打开……”
“隔了好几个小时，等到外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她爹才敢把门给打开。等打开门了一看，他这闺女早都被野兽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只有一只咬了半截的手臂挂在门把手上，被风吹着还一下下地咚咚往门上砸呢！”
“她爹哇得一声就晕过去了，脑袋磕在门槛上，醒来就疯了，没两年就死了。都说是这个女孩儿化身成了厉鬼，就在村子里游荡着，看见负心的汉子就扑上去把人给咬死……”
村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举起眼前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缓了缓才有开口：“……这厉鬼恨负心汉子，可更恨她那见死不救的爹啊。年关的时候正是她忌日，她冤魂不散，飘到了我们村子里，不就正好看见了邓建国和邓自军老婆两个人了么？”
十几岁的少年詹台，刚刚才咬了一口包子，满嘴滚烫扑香的肉汁刚刚落入舌尖，就听见了村长接下来说的话：“……我们村子里遇害的两个人啊，刚刚巧，家里都只有一个女儿。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岭不睡觉……”
“陆道长，你看，这样巧的两个人遇见了吃人的女鬼，是不是怎么也逃不过呢？很容易就被恶鬼给害死了呢？”
老村长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詹台拿眼睛一扫，便看出里面大约装了三千块钱。
陆老道微微一笑，依然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微微一笑道：“村长说得十分有道理，老道这就设坛作法，一定让那恶鬼灰飞烟灭。”
陆老道作法那天，包子店前张灯结彩，红绸扎了巨大的绣球放在路中央，长长的鞭炮铺在地上，像是一条蜿蜒的巨蟒。
正午十二点，陆老道仰天大吼，指缝之间藏着白磷，只微微摩擦便有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像是一头巨大的狮子。
詹台站在绣球旁边，拿过白骨梨埙面无表情地横在嘴边，波澜不惊地吹出了第一个凄厉的音节。
火焰燃起了鞭炮，震耳欲聋的响声盖过了埙声、盖过了围观村民的交口接耳，火焰从鞭炮燃到了绣球之上。巨大的绣球霎时燃成了一只火球，橘色的火焰在阳光之下忽隐忽现，宛如半遮面的一张女人脸。
“天门鬼路，符法同源！恶鬼现形！急急如律令！”陆老道将桃木剑挥舞得如同花儿一样，红绸被烧成了黑色的灰烬，被他剑尖挑上了天空，宛如纷纷落下的黑雨。
老村长冲着陆老道恭恭敬敬地鞠躬，陆老道一边摇头晃脑地走着，一边将绿豆洒在了一地狼藉的地面上。
詹台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任由黑色灰烬散在了自己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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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是鬼更恐怖，还是人更恐怖？”詹台轻声感叹，“邓建国的老婆是外乡人，在村里本来就说不上话。至于邓自军……洗清了杀妻的嫌疑，又洗掉了一顶绿帽子，他就是再咽不下这口气，又能干什么呢？跟村长硬碰硬吗？尸体都成那样了，有证据吗？”
他们三人说着说着，已经穿过大路，走到了邓岩村里。
“老村长以前的包子铺就在那边，”詹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间小超市，“至于邓自军家，就在这里。”
和村里大多数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新盖楼房不同，邓建国的家显得十分破败。墙壁只有临街的那一面被漆得雪白，其余的地方露出了破败的砖头。
“这个样子也是没有办法。那次闹出了捉鬼的事之后，村子里的村民对这场命案的惋惜，渐渐变成了对厉鬼害人这件典故的八卦。老人们不许孩子在外面玩，连着两年过节，好多年轻人都干脆没有回家。”
“村长把自己家的包子铺卖了，说是基本上都付了请道长捉鬼的费用。为了村里民众的安危，就是散尽家财也不在乎。除了那两家死了人的人家，其他人听到村长这样无私，当然感激涕零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赔偿死者的钱落不到自己口袋半毛，还不如请了捉鬼的道长更让人安心。”
“更何况……”詹台抿唇，“这所谓赔偿一开始有没有，都还是一桩说不清的公案呢。”
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之后的发展已经可以预见。
“夫妻感情本就不怎么融洽，邓自军带着孩子回到原本打工的城里，娶倒是没精神再娶，可是也没精神照顾孩子。女儿吃着东家饭、西家菜长大，后来也是争气，考上了大学。”
詹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语气漫步精心，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可是小海听着听着，却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一丝诡异。
这个故事听起来，为什么这么熟悉呢？
不……不对，是这整个故事，听起来都十分熟悉。
从包子店开始，隐隐约约许多的细节，都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许许多多不经意间被忽略掉了的细节。
詹台还在继续说：“……但没了父母照顾的孩子，怎么能过得好呢？他家女儿听说跟着舅舅舅妈过了好几年，舅舅舅妈后来犯了事儿，还杀了人。”
话音刚落，詹台轻轻推开了邓自军家的房门。一个弓着腰的老人站在门口，冲着詹台点点头。小海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墙上挂着的一幅全家福照片吸引去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猛地转过头来看着茉莉。
茉莉的眼睛一瞬不瞬，像是有什么掩藏不住的情绪再流淌，冲着小海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数面之缘，又隔了许多年，可是照片里的女孩子看起来却仍然这样眼熟。
照片里的她大约十几岁、正在上初中的样子，依偎在父母的身边笑得甜美。虽然还带着婴儿肥，可是她的脸上已经能看出来些后来的模样。
小海一下子就回忆起了第一次遇见她的情形，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一身清爽地站在洗头房的门口，笑嘻嘻地问：“听说你们这里在招收兼职呀？”
那时的小海转过头，对茉莉小声地吐槽：“姐姐一开始就不该请人。就算忙起来，我也可以帮你啊，干嘛非要花那么多钱去雇她呢？现在说来就不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没有责任心……”
他小小地发脾气：“……你总是要预支工资，又说不来就不来，到底是想干还是不想认真干活啊？”
邓亘馨，是邓亘馨。
那个时候的邓亘馨歪着小小的脸蛋，露出无辜的笑容：“想学呀，你姐姐说我是阴阳眼，以后啊，还得麻烦海少爷在茉莉老板面前多替我说些好话，好让我长长久久地在洗头房里干下去。”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的话……”邓亘馨有些恍惚，“你姐姐教我那些东西，会不会不靠谱啊？什么阳气不足，就泡个法器热水澡之类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遇见了鬼，这些东西会不会不管用呢？”
小海从来都没有问过邓亘馨，为什么一个青春活泼的女大学生要来这样阴森恐怖的洗头房里来做兼职。
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应该去问问的……
邓亘馨红着眼睛说：“我妈死得早，初中那会儿就没了。我爸一蹶不振，整天喝酒不理人。舅妈在学校里替人看宿舍，看我可怜没人管，就把我放在学校里。”
小海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为什么当时的自己没有多问一句呢，哪怕只是一句话呢！
邓亘馨的妈妈……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又是怎么死的？
邓亘馨，就是邓自军的女儿啊！
是邓亘馨的妈妈在她上初中的时候跌入鱼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死了。是她的爸爸一蹶不振，从此将她交给舅舅舅妈照顾，也是因为这一场“闹鬼”的闹剧，她才会对“捉鬼”“阴阳”这些事产生这样大的兴趣，来到洗头房里来做兼职。
冥冥之中，没有巧合。生命里曾经擦肩而过的那些人，即使只是短短几秒钟，也足以改变一个生命的结局。
谁又能说巧合谁又能说每一次分别都会是永远 这一刻的巧合是真的巧合吗？
还是命中注定。
茉莉上前一步，轻轻摸着小海的肩膀，摇头道：“……当时你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的。这些都是家里的隐秘过去，就连她自己也未必全都清楚。”
小海苦笑一声：“……我只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这一切都是有关联的。”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仿佛又响起了另外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小海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詹台的衣袖。
“邓建国……邓建国是谁？你刚才说，邓建国也有一个女儿，对吗？”小海的声音微微颤抖。
像邓亘馨一样踏入茉莉洗头房的女孩，他还认识一个啊。不仅认识，他还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的长相，记得她修长的手指抚弄着吉他，记得她过于削瘦的身躯和惨白的脸庞。
“邓瑶……邓瑶姐姐。我的吉他老师。”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目不转睛地盯着茉莉。
是在哪里来着？
好像是在酒吧的舞台中央，漂亮的吉他老师邓瑶弹唱了自己写的一首歌，对富家公子池明宇轻声说：“这首歌是写给我爸爸的。他去世得早，他是个特别好的人，他在的时候，我过得特别幸福。无忧无虑……后来，我妈再嫁，也有了自己的新家庭。今年春节我没回家，自己一个人过的，那会儿写了这首歌，想我爸爸。”
爸爸去世，妈妈改嫁。相似的剧情再一次出现，可是当时的小海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深究过，这其中的关联到底是什么。
“邓亘馨姐姐，和邓瑶姐姐，她们都来自这个村庄对吗？”小海轻声说，“那姐姐，你也来自这个村庄吗？邓岩村？”
“当初你会出手救她们，你能出手救她们，是因为她们都和你同宗同源吗？” 小海问。
茉莉垂下眼眸，仿佛有水波流淌在她的眼中；又仿佛有雾气氤氲在她的脸上。
“不是。”詹台先说话了，声音深沉，“我也是花费了许久，调查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有关联。”
“小海，再想想，再想想你忽略了什么？还有哪一个细节，是你听起来非常熟悉，却又一直被你忽略掉了的？”詹台说。
哪一个细节？哪一个细节？
小海拼命地回忆。
包子……包子店！
喷香扑鼻的蒸包子，让小海回忆起了一个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厨子，额头上细细密密一层薄汗，手臂微颤，白色的围裙上点点血迹。厨子眸中精光闪过，猛地朝阴差阳错来到这家早餐店赵大爷出手。
电光火石间，六十岁的赵大爷却像是早有准备，顺手拉过门边的包子锅上的蒸屉挡在喉咙前。散发着热气的蒸屉恰恰挡住了挥向赵大爷的利刃，刀尖卡入竹篦，一时动弹不得。赵大爷朝着厨子撞了过去，将厨子牢牢压制在地上，直到警笛声响起……
“那间早餐店……会蒸包子的老板和老板娘，是不是也姓邓，也来自这里？”小海喃喃地说。
还有……还有那只女鬼！那个“厉鬼”的传说，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春节刚过，就是初春时节……初春山涧清冷，正是狗熊产仔的时间。”小海喃喃地说，“廖阿姨来到洗头房，她的丈夫是廖老三……那个，那个廖老三。”
那个害死了廖花儿的廖老三。
小海仍然记得茉莉讲过的，廖花儿被害时的情形。
睡眼惺忪的廖花儿正在穿衣，却听见前院门口的父亲廖四福莫名喊了一声。
她疑惑地推开门，看见她爸直挺挺倒在地上，右肩被扯掉一半，肚皮上方趴着个庞然大物。
一头黑熊，像从天而降的饕餮，撕扯着廖四福血肉模糊的肚皮。
廖花儿短促地哀鸣了一声，捂住嘴巴转身，踉踉跄跄朝后院跑去。
“三哥救我！”廖花儿拼了命地朝攀在矮墙上的廖老三呼救，然而私捉狗熊崽子，害死了廖花儿一家的情郎廖老三却愣愣地扒在矮墙上，再也没有翻墙救人的力气。
小海猛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詹台：“……这不对！害死廖花儿的凶手是廖老三，可是廖老三好端端地活了这么多年，直到廖阿姨来到了茉莉洗头房，他才罪有应得……”
“如果廖花儿真的变成了恶鬼，最应该报仇的人就是廖老三啊。可是她连廖老三都没有办法复仇，又怎么会变成恶鬼到处害人呢？甚至害死邓亘馨的妈妈和邓瑶的爸爸呢？”小海说。
头脑渐渐清明，从昨天晚上到今天白天，所有的所见所闻都指向了一件事。
冥冥之中，没有巧合。
他遇上的那些人，他听过的那些故事，就是要在刚刚巧的那个时间，走进他的生命里，给他讲述一个完完全全的道理。
“没有厉鬼，更没有厉鬼害人。意外就是意外，不应该找任何理由和借口，也绝不应该放过真正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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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茉莉洗头房做兼职，并且阴差阳错之下被外国友人搭救的邓亘馨。
来到茉莉洗头房教吉他，并且遇见了富家大少池明宇的邓瑶。
被赵大爷制服的包子铺老板，和在常来洗头房的廖阿姨的“失误”之下死于一场煤气意外的廖老三。
他们之间，原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世间万物终有定数，每一个人的命运归根到底，都是由他们的选择而决定的。我没有办法左右……”
这是茉莉说过的话。
而小海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下半部分，那句茉莉没能说出的话。
“而那些你可以拯救、你可以改变命运的人，恰恰是你出现的原因，对吗？”小海轻轻说，“姐姐，对吗？”
是因为这些人，构成了一个个巧合，才让原本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的茉莉，阴差阳错地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而她一点一点地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这些人的命运，惩恶扬善，救人于水火……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改变这些阴差阳错的巧合，从而……离开这个世界？
小海的眼睛蓦地瞪大，抓着詹台衣袖的手一下子松开，猛地朝茉莉扑了过去。
“姐姐，你告诉我！我们现在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你把真相告诉我是为了什么？你是不是要走，要离开？”
他抓着她，全尽全力、紧紧地攥住她，声音颤抖得支离破碎，生怕下一个瞬间她就会消失在他的眼前。
茉莉却长叹了一声，冰冷的手指抚着他的碎头发：“小海，别一心一意都想着我，也想想你自己啊。”
“我不是无所不能的，我也有我做不到的事。我能拯救的那些人，原本就与我有关。”茉莉轻声说，“而你……你到现在仍然能看见我，我却无能为力……姐姐，姐姐救不了你。”
小海恍然大悟。
只有快死掉的人才能看见茉莉。
他一直能够看见她，不是因为她不想救她，也不是因为她现在正在努力救他只是还没有成功——而是，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办法救他。
所以这一次出行，是她想要告诉他真相，对他说对不起，让他不要责怪她的无能为力吗？
小海蓦地笑了，脸颊在茉莉的衣服上极轻地蹭了蹭。
“姐姐，别一心一意想着我，只想想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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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想，两个人都想想，好了吧？”詹台有点受不了似的喊，“现在把话都说清楚，大家就明白了吧？”
“小海，我们这一次出来，不仅为了查清楚真相，也为了尝试救你的命。”詹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最好不仅救了你的命，连我的命也一并救了。”
“既然要一箭三雕，做这么多事，咱们还是别浪费时间了，接着往下走吧？”詹台快言快语地说，“邓家两个人遭遇了意外身亡，村长为了逃避责任，先是把自己残暴又有嫌疑的儿子送出去开包子店，又扯出了一个女鬼害人的谎言。现在我们都知道，女鬼害人这事子虚乌有，现在最关键的一点就在于，为什么无辜被害的廖花儿会被传成一只害人的厉鬼？”
小海一愣：“难道不是村长自己编出来的吗？”
詹台勾了下唇角：“小海，想一想。这里是江浙农村，廖花儿的事发生在哪里？秦岭旁边，三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廖花儿被说成了厉鬼，用来当成十几年后村长替自家顶包的背锅侠？”
“老村长又是怎么知道廖花儿的故事的呢？”
詹台终于把头转到了站在房间里，呆呆看着他们的那个驼背的老人，“邓奶奶，我就是上次打电话给您的人。今天，您可以告诉我了吗？廖花儿的那个故事，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传到邓岩村的？传到邓岩村的那个版本，又是怎么样的？”
邓奶奶上了年纪，脸上沟壑纵横，后背仿佛一只煮熟的虾子似的拱起来，看着詹台点点头，缓缓走了过来。

第108章 拉大锯（二）
邓奶奶颤颤巍巍地坐下讲起往事，声调里带了乡音，让小海听得十分费劲。他求助地把目光投向茉莉，她便笑笑，轻轻拽了一下詹台。
詹台仔细听了片刻，转过头对小海说：“……最近几年，在外打工的人越来越多，留守村中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很多人干脆把家安在了县城里，只有丧事和过年才会回来。村里人少，丧事和喜事都不如以前热闹。”
“但是放在十几年前，村里办起丧事喜事比现在还是讲究很多的。”
“以前做白事要请唢呐唱丧请师父做法事，但是祭品纸马这类生意，开在哪个村子里人家都不愿意要，嫌晦气。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手机上下个单隔天就有人送上门。那个时候的手机都还是黑白的，也不是人人都有。”
“有些阴阳师父开着送货的小车，接到哪个地方要办丧事的电话，就开着车带着徒弟过去赶场，举起唢呐咿咿呀呀唱上一场，卖些纸马祭品，做一次生意，收一次的钱。”
小海点点头，问詹台：“你以前也是做这样的事吗？”
茉莉扑哧笑出声来，轻飘飘睨了詹台一眼。
小孩子说话果然坦率，小海眼中的詹台大概也是这么样捞钱的道士。
詹台自己也有些意外，眼角眉梢都浮上笑容，停顿了一下，才忍俊不禁地自嘲：“我太贵了，一般人可请不起。”
他清了清嗓子：“邓岩村出了这么大的意外，一次死了两个人。很快，当天晚上消息传了出去，第二天，就有个开车送货的小车的卖寿衣祭品的人上了门。”
听到这里，邓奶奶的语气突然有些激动，指手画脚地比划了半天，还站起身来拖着不太灵光的腿脚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样子有些可笑。
小海心里隐约浮现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
詹台伸出手来挥了挥，暂时安抚了邓奶奶的情绪，继续解释：“来的是一对亲戚，老的那个六十岁了，沉默寡言不怎么说话，只坐在一旁专心扎纸人纸马。他扎得纸马倒是不错，别墅高楼童男童女，只要你说得出来，他从车上搬下来的祭品，桩桩件件都很精致。”
小海的眼睛蓦地抬了起来，唇角抿起，看着茉莉。
不久之前，他不是才刚刚和茉莉詹台一起，见识过扎得格外精致的祭品别墅吗？金碧辉煌的红色戏台，无数个小小的红灯笼从梁上悬下，雨花石垒成的假山和被刷成了金色的亭台楼阁……
在小海第一次参加的婚礼上，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色喜服、一脸得色的新郎官彭允；数日之后，这位神情恍惚的，以为自己撞了邪了的新郎官彭允，离奇阻止了一场还没来得及发生的抢劫杀人案。
不就是因为……彭允认出了那座雕琢得几可以假乱真的纸扎别墅么？精致的别墅，精致的纸人，沉默的老头，还有那辆拉货的车。
彭允救下的那个人，不就是祭品店那个扎纸马的……倪老头吗？
这一次，难道也是巧合么？
“来的那对亲戚……”小海鼓起勇气缓缓开口，“是不是姓倪？”
詹台微微一笑。
邓家奶奶却像是听懂了小海说的话似的，惊喜地看着他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小海松一口气，示意詹台继续说。
“大过年的，村里面死了两个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一片兵荒马乱。老村长又要安抚家属情绪，自掏腰包买祭品，出手格外爽快大方。可即便这样，还是挡不住家属来闹，一来一回，就被那对亲戚里面，小的那个，看出了点端倪。”
“小的那个三十岁左右，长得虽然倒还端正，但是眼睛里都写着精明。他年龄不大，人却阴鹜，瘸着一条腿，动不动就说自己是负伤的英雄，往老村长的桌子前面一坐，处处摆着架子，还招呼着老的那个亲戚给他端茶送水伺候他。”
这人听起来很不讨喜。
邓奶奶也极不喜欢他似的，又一次激动地站起身，拖着瘸了的脚在地上走了两步，姿势甚至有些刻意。
小海的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意识到刚刚走进房间的时候，邓奶奶只是弓着后背，脚并没有瘸啊！
她这样一跛一跛地走路，未必是因为她自己腿脚不灵便，而是在……
是在模仿来到村里的那对亲戚里面年轻的那个！
如果十几年前三十岁左右，现在不就是四五十岁的样子？
中年男子、姓倪、跛脚、神情阴鹜、郁郁不得……
小海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里也有些激动。
前前后后发生过的那些事，点点滴滴的线索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的眼前渐渐拼凑完整。
小海的脑海里，蓦地浮现茉莉清冷的声音，那回荡在茉莉洗头房里的一句话振聋发聩，明明发生在许久以前，却清晰得仿佛昨天。
“倪先生，请问您家的人血馒头，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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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倪大壮啊。
来到邓岩村的不仅仅有他们救下来的倪老头，还有倪大壮——故事的一开始，架子上摆着的那只泥娃娃啊。
“没错，就是当初的倪大壮。”茉莉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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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台微微扬起头，浓密的眉毛仿佛点了漆黑的墨。
“倪大壮见老村长这样焦头烂额，眼珠子一转，便拉着他问了问怎么回事。老村长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那个年轻的就笑了，讲了这么一句话……”
“最近很多村子，都在闹鬼。”
詹台勾起唇角，继续说，“老村长听了倪大壮这么一句话，哪里不知道他言外之意，赶紧奉上好菜好酒，询问起了闹鬼的经过。”
“倪大壮讲的故事倒也简单。爹带着女儿两个人住在村口，晚上夜深，一只熊瞎子钻进家里，把两个人都开膛破了肚。女鬼怨恨村里人没来救他们两人，又怨恨自己还没嫁人就遭此横祸，从此处处为非作歹，伤害世人。”
倪大壮喝一口酒，拍拍胸膛：“我们从北到南一路走过来，不知道遇上多少这女鬼干过的阴私事，害死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你们邓岩村这次，一次死了两个人，真是该请个道士来做法，让它永世不得翻身才是。”
老村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倪大壮再吹嘘起倪老头驱鬼如何厉害之类的话，喝得满脸通红的六十岁老汉倪老头，当场给倪大壮撩了脸子。
“我只会扎纸马祭品，不会捉鬼驱鬼。”倪老头啪地把酒杯砸在桌子上，耳尖红得发亮，“谁会捉鬼找谁去！这种阴德事，爱找谁找谁去！”
倪大壮脸一沉：“你说什么阴德事？嘴巴放干净一点！我是受过伤的英雄，说话还会骗你不成？！你偷奸打滑不愿意为民除害，还有脸在这里说？”
倪老头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手指着倪大壮刚想再骂，立刻被旁边见状不妙的老村长劝了过去，有人哄着倪老头，有人给倪大壮敬了酒。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请倪老头驱鬼的事也不了了之。村长却将这事牢牢记在心底，才会有之后阴山十方陆老道的那一场法事。
可是除了村长之外，还有一个人，也道听途说了“捉鬼”这件事。
邓自军的母亲，现在的邓奶奶。
丧事办完，村长当着全村的面，给来办丧事吹唢呐的人包了红包，任谁看来，都是有情有义的一村之长。
邓奶奶哭得眼睛都模糊了，怎么想都不能甘心。她隐隐约约听说了那天晚上扎祭品的师父提到了闹鬼的传闻。
“老一辈儿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心安，儿子出了意外死了，比儿子比女鬼勾魂了更难接受。”茉莉附在小海耳边小声解释，“都是这样的。出了意外，连责怪的人都没有，反倒是怪到女鬼的头上，心里会稍微舒服一点。”
邓奶奶偷偷把倪老头拽到一旁，泪眼婆娑地问。
倪老头自己的儿子和邓奶奶的儿子年岁相当，将心比心，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邓奶奶再哽咽着问起来的时候，倪老头紧咬牙关，指了指站在货车外和村长寒暄的倪大壮，低声道：“别信他。”
他摆摆手，摇了头：“等这一趟我回去，钱分给他，老头子再也不会跟他一起出车了。赚钱是赚的，可这赚来的都是黑心钱。”
钱货两讫，倪老头再不愿与倪大壮有半分交集。
他们各自说着方言，打着哑谜似的听得半懂不懂。邓奶奶虽然不太明白其他话，可她总算从倪老头连连摆手的动作里面，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闹鬼的故事，它不可信。
邓奶奶所有的怀疑和不信任，都在老村长请来阴山十方的陆老道，当着全村的人变了那么一出戏法之后，变成了深深的无奈。
当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么一个事实，你自己的不信，又还能有几分用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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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之后，詹台和小海又一次在车上啃了干面包。茉莉坐在后座，怜惜地看着小海瘦弱的肩膀，轻声叹：“好说歹说也喂了你一整年，怎么就一点都不见你长肉呢？”
小海微笑，又咬了一口面包。
詹台看了看小海，说：“本来想在村子里面吃点午饭的，但是一问，邓岩村里最有名的就是蒸包子，我猜你肯定没什么胃口，等晚上我们到了洛阳，再好好吃一顿吧？”
小海抬起头：“洛阳？”
詹台点点头：“没错，洛阳。沿着倪大壮和倪老头开过的路，再原封不动地开回去。”
简单的午饭之后，他们再一次上路了。
笔直的高速路上的风景是那样相似，两边的道路、稻田和各色的楼房，远方山色、河道和阴沉的天空。
他们开着车，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蓝色的高速路牌上写着白色的路标，清清楚楚。
有的时候，詹台在经过某一个地方的时候会突然开口，说：“他们到过这里……前些年这里有过这么一件意外。人行道上施工的建筑公司偷工减料，把用在草坪上的塑料井盖用在了行车的路上。有次暴雨，有个上初中的学生下了晚自习回家，踩到井盖上掉下去，隔了两天才从下游的河里面捞出来。”
“家属接受不了，母亲闹着要自杀，建筑公司和路政在一起扯皮，狂怒的民愤在被添油加醋诉说的夜半追魂的红衣女鬼这么一打岔，就逐渐演变成了一场八卦故事大会。”
詹台轻叹，“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在雨天里面跌落井盖的不幸者，总是需要为这个意外找出一个替罪羊。”
仿佛只要惩戒了那只替罪羊，类似的悲剧就再也不会降临在每一个人的身上似的。
相比勇敢地站出来，为不公和意外而拼命呼喊，却比在酒足饭饱之后的饭桌上，讲一场诡异又神秘的鬼故事要困难千万重……
小海的心里有些伤感，默默看着窗外不说话。
人们就这样相信了吗？所有的不公都有了出口，没有人再深究其中深层次的原因。
“但凡解释不清的意外，阴谋论的说法永远都是最容易被人接受的。”詹台轻叹，“你我都为弱者，弱者面对强权，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取得胜利的。”
“人定不曾胜天，填不了的欲壑海了去了。”他嘲讽地勾勾唇角，“不敢、不能、不愿反抗真正的罪魁祸首，便干脆去欺侮比自己更弱的人。”
“哦不……不是人。”
詹台的语气越来越悲观，骨子里特有的那点阴山十方的阴暗又像是赶不走的蚂蚁，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小海的心里越来越愤懑，仿佛赶不走的悲愤凝聚在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憋闷：“死后的清名，难道就不是清名了吗？难道只是因为廖花儿死成了绝户就可以任人宰割被当成洗白自己的工具吗？”
“为什么他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这样信口开河呢？”他越说越激动，直到茉莉冰冷的手指温柔地压在手背上，心头的憋闷才被一点点压抑下来。
她的声音温柔，语气更加坚定，一字一顿地叮嘱小海：“所以……要活着，知道吗？”
“欺侮死掉的人不会张嘴说话 无论旁人怎样作践，死人也都不会替自己开口辩解。”茉莉轻声说，“所以只有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也只有活着，努力地活着，才能站起来替自己澄清，替自己找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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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直到半夜，他们才终于来到了洛阳城中。
半夜还开门的餐厅并不算多，詹台草草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麦当劳点了些吃的，递给小海，又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晚上，小海和茉莉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赶了一天的路，已经很累了。晚饭又吃了很多，肚子也很饱。他躺在床上，身体困倦得不行，神智却越来越清明。
“姐姐，廖花儿真的很可怜……”小海轻声说，“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拿她来讲故事呢？”
茉莉躺在对面的床上，转身过来，看着他的脸：“唔……有很多原因呀。”
“第一，因为她死在了三十年前，秦岭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以前知道旧事的很多人都已经离开，或者不在了。当没有很多知情人的时候，就更容易讲述一个被歪曲的故事……”
小海懵懵懂懂地点头：“……所以要把发生过的事情都记录下来对吗？”
茉莉轻轻一笑：“对，也不对。”
记录也许可以保留一部分的真相，但是即便是文字、相片和视频，也从来没有办法完全地还原一个故事原本的事实。
“还有啊……”茉莉停了一秒，又说，“廖花儿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还是一个死于非命的，漂亮的女孩子。”
她美丽的面庞并没有保护她不遇上恶人，当危险来临的时候，廖老三被那样美丽的一双眼睛恳切地哀求着，却还是转身离开了，任凭廖花儿死于狗熊的撕扯。
可是她美丽的脸庞和离奇的死亡，又变成了那些人言之凿凿攻讦她、编排她的原因，甚至可以将她当成某种颜色小说里面的女主角似的揣测和磋磨……
她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外衣的故事，谁拿来一支笔，都可以凭着喜好随意写上两笔。
“孩子……女人……”茉莉的语气越来越冷，“他们看不明白的弱者，就是他们最最深切的恐惧来源……”
而这样的例子……还不够多么？
“安史之乱是因为杨贵妃，周幽王灭国是因为褒姒，安乐公主毒死了自己的父亲，吴三桂是为了陈圆圆开关放了满清……”茉莉轻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死之前就是罪恶之源，死之后又还能有什么样的美名？”
“你知道吗？我曾经见过她们……”茉莉突然开口，“我曾经见过她们……”
小海一愣，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见过谁？见过杨贵妃么？”
他上过的历史课虽然不多，但也知道杨贵妃是唐朝的妃子，早在一千年以前就死在了马嵬坡上。
而茉莉现在是在说，她见过她？
茉莉浅浅笑了，低下头，怅惘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最普通，和你我一样的……人呐……”
小海说不出话来了。他的脑袋像是黏成一团的浆糊，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廖花儿会和历史上的皇妃扯上关系，他也依然不明白为什么倪大壮走南闯北的时候，这样喜欢将廖花儿这只“恶鬼”当成茶余饭后的笑料编排了一遍又一遍……
茉莉叹了一口气，细长的眉毛攒在一起，拧成了小小一个八字。
“海啊，你还是太小了。”她轻轻柔柔地说，“其实呀……你只记得一点就好了。”
“成为被诋毁的受害者，本来就不需要有任何原因。”
也许只是时机巧合，也许是因为倪大壮曾经在勉县中见过廖花儿一面，甚至也许因为廖花儿曾经拒绝过倪大壮的好意，或是脾气古怪的父亲廖四福言语之中得罪过倪大壮……
又或者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一个诡秘的故事，刚刚适合出现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而已……
成为受害者，本来就不需要刻意寻找理由。廖花儿是这样，所有发生意外的那些人，都是这样。
强行为一场意外赋予一个“凶手”，也许会让人忽略掉真正存在的那些“凶手”。
茉莉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她说话的语气十分和缓，像是给自己的孩子讲述一个温暖的睡前故事。
像是晚风拂面，又像是一波又一波海浪，他在她安宁的诉说之中闭上了眼睛，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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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起床的时候，詹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他的房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在和茉莉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
“起来啦？”茉莉站起身，坐在他的床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脸蛋，“肚子饿了吧？跟詹台去吃早饭。”
小海揉着眼睛，囫囵嘟囔道：“姐姐，你不去吗？”
她浅浅笑，揉着他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话呢。”
老城区的尚记牛肉汤人声鼎沸，一碗又一碗或红或青的牛肉汤冒着雪白的热气儿，小海学着詹台的样子把饼掰碎放在汤中，等饼吸足了鲜香的牛肉汤，再用筷子送到嘴里。
泡了汤的饼软糯甜香，在舌尖一点就化开了来，香甜咸辣鲜的味道汇聚在舌尖的那一点，即使咽下肚子里，也让人回味无穷。
小海额上冒出了汗，吃了整整一大碗。詹台却不怎么饿的样子，一直慢慢悠悠地吃着，直到一个人走进店中，才迅速地推开饭碗站了起来。
“徐总，你好！”詹台笑着点头，介绍身边坐着的小海，“这是小海，我……徒弟。”
小海一挑眉毛，站了起来，学着詹台的样子和徐警官握了握手：“徐总好！”
他心里有点明白为什么茉莉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过来了。
吃饭事小，他们此行专门来到洛阳，原来是为了见这位徐总。
“老李电话里跟我提过，我们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谈吧。”徐总五十岁左右，戴一副金丝眼镜，十分精明的样子，环顾了四周，谨慎地说。
他们找了一家清净的茶馆，坐在角落。
徐总的神色却不见放松，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詹台：“老李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詹台笑笑：“唔，就是林志建那件事儿，我们来主要是想问一下当时的内幕，为什么会闹出那样的传闻。”
徐总的神色更紧张了：“孩子不是最近已经找到了吗？为什么反倒是这个时候又问起来了？”
他深深吸一口气：“你也别怪我太过紧张，主要是当年这个传闻有点邪乎。这个案子当年不是我经手的，但因为闹得太大，所以也听说了一些……说出去，名声不好听。”
他们又在打哑谜似的一来一回试探着。
小海却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出了一点线索……
詹台口里的“林志建”三个字为什么听起来这样耳熟？“找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他印象中的找孩子……就只有一个人……
他想起了宝灵街上绽放的樱花，雪白的花瓣连成一片，仿佛笼罩在树枝的云雾。有个女孩子坐着出租车从樱花雨中穿过，他拿着相机，被茉莉撺掇着拍照片，叽叽喳喳在他耳边催促：“快点快点，任茵茵要上班去了！”
每天晚上，他听着任茵茵的电台，在茉莉的指挥下一笔一划地写着一封不属于他的“情信”。
“樱花飘落的季节，我每天晚上都听着你的声音才能入睡。我一直都在寻找你，找了你整整三十二年……”
任茵茵在广播电台里读得肉麻，小海趴在桌子上写的时候也一样鸡皮疙瘩掉了满地。
他一连写了那么多天，写了那么多字，换来的是真正的主人公“郭盼”出现在任茵茵的面前，在网上搜索了那封信里出现了的的“林宏充”三个字。
“寻找爱子林宏充，1986年3月21日出生，血型AB，1989年6月30日在家门口玩的时候被人拐走，失踪地……河南洛阳。如有线索，请联系寻亲人……林志建，必有重谢。”
林志建……这是林志建的来源！
小海倒抽一口冷气，震惊地看着詹台和徐总。
洛阳，这里是洛阳！是林宏充失踪的家乡。
现在他们来到洛阳，也是因为这个和“廖花儿恶鬼”的传闻有关系吗？
只见徐总压低声音，凑近詹台道：“现在不比当年，网络时代信息传播很迅速，造谣虽然容易，但是辟谣也要容易很多。”
“这个案子说起来，当初是有那么一点不光彩。”
三十年前，林志建在洛阳开了一家建材门面房，有一天下午，三岁的儿子林宏充像往常一样在自家店门口玩耍，一边玩一边对看着他的奶奶说肚子饿，想吃一碗面条。父母忙着做生意，一直看着林宏充的奶奶不过是回屋烧上了水，等着水开了之后下面条，可是等她再走到门面房前面，却再也找不到三岁的林宏充了。
奶奶一下子瘫倒在地，迈着两条腿就往外跑，四周街坊询问了一圈，这才问出来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好像曾经看见两个穿着黑衣服骑着摩托的男人给了林宏充一块糖，接着就把孩子抱到了摩托车上。
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赶来了，有人去火车站守着，有人去汽车站蹲点，林志建印了十几万张传单贴满了他能找到的每一个电线杆，林宏充的妈妈瘫倒在床上，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就神志不清。
一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激情满满，满怀希望，是这样相信自己一定能将孩子找回来。可是渐渐的，一个月、两个月后，孩子和人贩子都像是凭空消失在了人间，从此了无音讯。而最初的愤怒和激动散去之后，留在林志建和妻子心中的只有山崩海啸一般的空洞。
传单上悬赏的金额越提越高，接到的电话也越来越多。
有的人让林志建提着钱来到约定的地点，不准报警，一手交钱，一手交儿子。林志建藏了个心眼，沉甸甸的包里放了几本书，没有放钱，刚刚走到约定的地点就被一棍子敲在了脑袋上，抢走了包。
有的人提供了线索，说曾经在某某地方见到过林志建的儿子，具体的地址，每发两千块钱，他会透露一个字。几乎所有尚有理智的人都知道这是司空见惯的骗局，可是心系爱子的父母，哪怕有亿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愿意放过，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钱汇了过去。
汇到第七个字，对方再也没有了回应，果不其然地再一次上当，妻子嗷地一声嚎哭出声，林志建瘫倒在床上，心如死灰。
人生为什么如此艰难呢？为什么自己平生从未做过坏事，却要遭受这样的惩罚？
是神明瞎了眼，还是天道走了偏？
妻子疯了，林志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整夜整夜不睡觉，日夜恍惚，自己也活得像是半个疯子。
那个恶鬼的故事，也是那个时候传到了林志建的耳朵里。
有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活的孩子你是见不到了，想要给你孩子收尸吗？想的话就给我打上两千块钱。”
林志建不想再信，可是躺在床上的妻子却回光返照似的坐起身来：“我求求你，就这最后一次……”
她容颜枯槁，神色迷茫：“就算是真的死了，也总算是给了我一个了断。总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强啊……难道找一辈子吗？”
心中执念到了这个时候，也许只是求一个真相，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林志建看着妻子，牙关紧咬，天人交战许久，终于还是给那人汇过去了八百块钱。
那人倒也爽快，不但没计较这点钱，还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指点：“你应该往勉县那边去找，知道吗？那边出了个恶鬼，专门吸取小孩子的魂魄，就你们家林宏充这么大，三四岁的孩子被恶鬼害死在了一栋屋里，现在到处都有人抓这么大的男孩儿呢，就是给女鬼奉魂献祭的……勉县那边有个张家村，听说一次死了好几个。”
小海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插话道：“难道他们这样说，林宏充的爸爸妈妈就真的相信了吗？”
徐总叹了口气，看着小海道：“我见得太多了……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的事都会相信，没了希望的人，是最容易轻信的。”
“而且那是九零年代……”徐总拍拍小海的肩膀，“汽功听说过吗？就是那会儿兴起来的，他们后来选择信什么，我都不奇怪。”
“更何况，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徐总垂下眼睛，声音愈发低沉，“林志建的妻子专门去打听过，勉县那儿还真有这么一个张家村。村子里还真是出过这么一件离奇的事。四个孩子离奇死在废弃的仓库里……村里到处有人说，孩子们还真是被吸魂魄的女鬼害死的！”
“太离奇，真的太离奇了。”徐总慢慢地说，“离奇到，似乎除了恶鬼害人之外，再也没有另外的解释了……”
“几个家长也在闹啊，闹到后面似乎也是不了了之。林志建的老婆听说了这件事，偷偷跑到勉县去看了一趟，听说也和这几个家长通过气儿，等回来了之后也在我们这闹，还找来道长神婆来作法，说要把孩子的魂魄给召回来……”
本应用来寻找孩子的时间和金钱，都被这样莫名其妙地糟践掉了。徒劳的努力没有办法解开真相，也没有办法挽救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不论再多神婆作法，不论再多人神神秘秘地附在耳边说着那件古怪的事，林志建也从来没有相信过这样一个“恶鬼捉掉小孩儿去吃”的传说……
他没有停止过寻找儿子。
可是辗转十年，却只能看着精神崩溃、近乎疯癫的妻子渐渐油尽灯枯。
如果知道儿子还活着，也许她还能有活下去的力量。
可是以为儿子已经死去的她，被愧疚和伤痛折磨着，最终在神智模糊之中撒手人寰。
可是小海比谁都还要清楚，林宏充真的还活着。他正正直直地长大，即使遇到了很多不公的对待，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生命的希望。
他还遇见了任茵茵……以后，他也许会结婚，也许会拥有一个美满又快乐的人生，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他的母亲却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了。
小海抬起眼睛，隐隐约约有些明白茉莉昨天晚上说的话了。
对于很多人来说，接受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
接受一个流言，也许比接受真相要轻松许多，可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替罪羊”，却是那样容易让人放弃追讨真正的凶手。
作法让“害死自己孩子的恶鬼”灰飞烟灭是能让愧疚的母亲心安，可是却会放过真正作恶的人贩子；接受“恶鬼索命才掉下井盖”的意外也许会让悲痛欲绝的家属少一些痛苦，可是偷工减料昧着良心的建筑公司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又如何能够避免下一个无辜受难的生命呢？
小海隐隐约约地想，生和死的界限，也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清晰。
每一次对死的尊重，也许最终都会演变成对生的维护。
每一次对生的敷衍，也或许会导致一场没有人愿意看到的，死亡的结局。
他比昨天更明白了一点茉莉出现的原因，心底深处萌生了更大的力量。
小海默默地坐在一旁，并没有说什么。
詹台却像是感受到他波荡的情绪，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但不管怎么说，林宏充现在还是找到了。据我所知，你们当初基层也是做了很多工作的，不是吗？老李跟我说，直到去年年底，你还在跟林志建通电话，告诉他最近找孩子的新进展……”詹台也凑前了一点，对徐总说，“而且你现在已经退休了，为什么提到林宏充这个案子，你还是怎么紧张呢？不应该啊！”
徐总长长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头：“不……不是我。我担心的并不是我们这边林宏充的案子。”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而是勉县那边......出的那个案子。”
徐总的神情越来越尴尬，勉为其难地开口：“勉县那边的案子，才真的是有点古怪……我们这边虽然干净，但拔出萝卜带出泥，怕就怕别人去查勉县那边的那件案子呐。”
“勉县的案子？”詹台扬起眉毛，“就那个几个孩子，莫名其妙死在同一个仓库里的案子？”

第109章 拉大锯（三）
“古怪是真的古怪，就连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这么古怪的案子，”徐总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个孩子，最小的虽然只有三四岁，最大的那个却已经懂事了。三十年前那会儿虽说大家物质水平都不怎么丰富，但也不至于饿死人吧？何况还是一次饿死好几个孩子，还同时饿死在同一个仓库里。”
“就我们这边闹起来之后，我也出于好奇去看过。”徐总皱起了眉头，“如果说是自杀，也没有道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几个孩子扒在门口，像是尝试着往门的方向爬，手指紧紧扒在地上，十个指甲磨得血肉模糊。”
“可是奇怪就奇怪在……”徐总突然打了个寒颤，“因为那扇门压根就没有上锁，大一点的孩子只要扒开门把手轻轻一推，就能轻松地把门打开，就连三四岁的孩子，也不至于被困死在里面.......”
詹台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小海放下手中的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徐总。
几个孩子死在一个上了锁的仓库里，也许只是一场普通的意外。也许有人在他们进到仓库里之后，把大门锁起来了？孩子们想出去却出不去，饥寒交迫，意外死在了危机四伏的仓库里。
可是……既然这个仓库压根没有上锁，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把门推开，几个孩子又为什么会在拼命挣扎之后，仍然死在仓库里呢？
他们“挣扎”“逃离”的对象……是谁？
一时间迷雾重重，小海和詹台的脸色都很严肃，也没有说话。
徐总却尤嫌不够，食指下意识地叩着桌子，发出令人烦躁的“咚咚”的声音。
“古怪的事还不止这一件。”徐总眼睛一眯，压低声音继续说，“仓库高四五米，里面刚刚被清空，空空荡荡的，也不算大，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没有任何迷路的可能。”
他叹口气，“说句难听话，就算是个瞎子，摸也摸出来了。在大门没锁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被困死在里面嘛……”
“更何况……仓库里面不仅有一扇没有上锁的大门，它还有两扇破破烂烂的窗户。”
农村仓库，换季的时候有时会储存些玉米、饲料。为防鼠患，窗户比一般的房子窗户要高出许多。
“可是几个孩子里也有岁数大一些的，大孩子把小孩子举高一点，从窗户里面送出去，不就可以跑回村里面去叫人了吗？那扇窗户不过二十厘米左右长宽，成人从里面钻出去应当是不可能的，但瘦小的三四岁孩子，应该是可以的。如果真的到了要饿死的地步，孩子们是怎么会想不到可以从窗户翻出去求救的呢？”
有一扇没有上锁，一推就开的正门；还有两扇足以让瘦弱的孩童通过的窗户，几个孩子为什么会被“困”死在这样一个仓库里，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詹台皱起眉头：“门没被推开，有可能是巧合。孩子们惊慌失措，一时没有想到能从窗户里钻出去求救，又或者等想到的时候，个子比较大的孩子已经没有体力把另一个孩子举起来了；又或者他们受了伤……虽然离奇了一点，但是从概率的角度来讲，确实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徐总冷笑了一声，摇头道：“只是这两点，牵强一点解释确实还解释得通。但……还有一件事。”
“仓库正门外面那个门上，压根就没有任何一个孩子的指纹。门上没有指纹，门把手上也没有指纹，死掉的几个孩子的指纹，从来没有出现在门把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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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把手上没有指纹？
詹台眉梢高高挑起：“是什么指纹都没有，还是只是没有这几个孩子的指纹？”
如果大门上干干净净，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指纹，那极有可能说明曾有人来过，为了毁灭证据，把门上的指纹全部擦干净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这个案子，就从可能的“意外”，变成了“谋害”。
徐总像是立刻意识到詹台的言外之意，嘲讽地轻笑了声：“不，门上面村里许多人的指纹都有。老村长的、村长老婆的、书记的、管仓库的、收麦子的……光提取指纹调查的时间就用了这么些天..”
他随意地挥挥手，说：“可是这么多指纹里面，就是没有那几个死掉的孩子的。”
小海也明白过来。没有他们的指纹，却有其他人的指纹，不但说明门上的指纹没有被擦去或者处理过，而且那几个孩子压根就没有碰过那扇大门。
“……可是没有碰过门，他们又是从哪里进来的呢？”小海喃喃地问，“窗户吗？可是如果是从窗户爬进来，为什么不能从窗户爬出去？何况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也未必能从窗户爬进去吧？”
徐总点点头：“……仓库后门还有个通风口，小孩子们缩一缩身子，也能想法子翻进去。但是一样的问题，既然他们能从这个地方翻进去，为什么不从这个地方原路返回呢？几个孩子死在门口，充分说明他们认为大门是唯一的出口。可是大门上没有他们的指纹，他们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那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又是为什么出不去呢？”
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拦着几个孩子让他们没有办法从那个仓库里面走出来呢？
这个人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仓库里，只要让人想到存在的可能，就会不寒而栗。
徐总叹气：“鬼呀……鬼遮眼，鬼打墙，鬼上身。红衣女鬼伸出两只手，拿从身上流出来的血水蒙住了几个孩子的眼睛，生生把他们饿死在里面。编得是有头有尾，勉县那家丫头，叫廖花儿的，被山里跑下来的熊瞎子把肚子扒开了，谁知道她未婚先孕，肚子里还有个没出生的胎儿……”
“村民们说起来有鼻子有眼的，什么女鬼天降横祸惨死，哪里能够咽下这口气，游荡在世间寻求报复。女鬼自己没有了孩子，不就看不过眼别人的孩子吗？这不，把几个孩子一起害死在仓库里，从此以后在黄泉底下日日夜夜陪着自己……”
小海再也听不下去了，噌地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咕哝了句：“里面太热了，我在门口等你们。”
他匆匆冲出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店，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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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高峰刚刚过去不久，洛阳城区里依旧车如流水，路上的人却比刚才少了一些。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看似相似却完全不同的表情，如果放在以往，他们不过是他眼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可是现在的小海却盯着这些行人的脸，默默地想着，形形色色芸芸众生，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怎样的故事。
有人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身上有着淡淡的芬芳，让他仿佛立刻回到了茉莉洗头房，躁动的心情渐渐得以平复，愤懑的情绪终于回归了平静
“姐姐……”小海轻声开口，“对我来说，廖花儿是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陌生人。我本来以为自己不会为了她而难过的，但是想到她，依然会感同身后，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他难过的心情，仿佛只有面对茉莉的时候，才能无所顾忌地倾诉。
在她面前，他可以软弱，可以无依，可以伤心，也可以愤懑。
无论小海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茉莉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能让人觉得安宁又温馨。
她也总是有这样的态度，每当他觉得现实苦闷无可挣扎的时候，她都能让他产生新的希望。
“既然觉得世界不公平，觉得有太多事情想不通，那就不要再想，再去生气了。我们......可以来改变它。一个人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我始终都相信，如果有更多的人站出来，就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既然你觉得廖花儿的人生不该如此，她死了之后也不该遭到这样不公的对待，那么还犹豫什么呢？让我们一起去还她清白吧。”茉莉温柔又坚定地说，“你、我和詹台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过在这之前，”她微笑，抓起他的手，“走，我们还得先见见廖花儿。”
“终于要去廖花儿以前在的村子了吗？”小海的声音有一点激动。
小海实在是对那个曾经在他和茉莉的故事里出现过许多次的秦岭山边的村庄好奇极了。赵大、钱二、廖花儿、征北......所有人的故事里，好像都曾经出现过三十年前的小村庄。
詹台恰好从牛肉汤店里走出来，听见他的问话，立刻轻快地接口：“对，那不仅是廖花儿住过的村子，还是你姐姐的家乡。”
“勉县。”
茉莉轻轻开口，黑色的眼睛中霎时绽放出不一样的神采。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仿佛像是真的神一样。

第110章 拉大锯（四）
岁月变迁，沧海桑田，现如今的勉县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那个小村落。
从国道路下来，巨大的金光闪闪的“勉县”两个字竖立在收费站的前面，颇为豪气。
一个绿油油的圆形雕像也立在“勉县”之后，乍一看，像是给“勉县”这两个字戴了一顶绿帽子。
詹台轻轻笑出声：“每次来到这里，看到这个都觉得好笑。”
小海好奇地问：“这么偏僻的地方，你来了几次？”
“唔……两次。”詹台瞥了眼茉莉，笑着解释道，“那个绿色的是猕猴桃，勉县背靠秦岭，农田不算太多，主要靠种植经济作物脱贫，喏，这儿的猕猴桃就很出名。”
詹台轻轻摇摇头：“……可惜到今年为止，还没能脱贫。算起来还得个几年吧。”
“那这里为什么这么穷？交通看起来也没有这么不方便啊？”小海问。
“唔……这倒不能怪勉县自个儿。”詹台说，“六七十年代那会儿有些驻军有些厂子，全都驻扎在深山里面。村庄基本上都围绕在这些大厂子旁边发展，直到三十多年前一场泥石流，让深山里面的村子遭了灾。”
“那会儿国际形势不同了，许多单位和厂房都从秦岭里面搬了出来。留在山里的村民们日子本就不好过，遭灾之后，便干脆彻底搬出来重建。勉县就是这会儿才建起来的，遭了灾的灾民在一起凑了好几个村子，满打满算也才发展了三十多年。你看，这条路也是最近几年才修成的，放前些年别说国道了，连省道都没有。”
“路都没修好，脱贫从何而谈？是不是？”詹台说，“你看发展了三十年，人却越来越少，一开始就只有几个村子，现在有些村子里连人影都见不到，像个鬼村……”
小海默默望向窗外，道路两旁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里种着成排的果树，刚刚卷出满树的碧绿。绵延雄壮的秦岭就在不远处，在淡黄色的扬尘中，仿佛一幅水墨背景图。
他们转了个弯，朝着秦岭的方向直直开过去，仿佛要穿山而过似的。
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茉莉微微直起了身子，淡淡地朝前方看去。
她的一举一动，小海比谁都还要敏感，想了想，出声问道：“姐姐，前面就是廖家村吗？”
詹台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他们，点头道：“对，前面就是廖家村。”
“廖家村最靠秦岭，是勉县几个村子里面最破落的一个。”詹台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他靠国道的村子还能凑些人种种果树，廖家村村里老人如果都过世了，就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车行向前，一路越来越颠簸，小海的头连着两次磕上了车顶。车轮带起的碎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在车身上，情不自禁地让他回忆起那辆被钱二砸破了车窗的白色切诺基。
“征北……”小海下意识地念叨。
茉莉像是意识到他心里的担忧，转过头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指尖冷得像冰一样，让他回忆起他们一起去看演唱会偶遇阿芃的那个雪夜。
她的声音却是那样温柔，又让他想起那个雪夜，被他捧在掌心的那杯热巧克力。
“放心吧，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了。”茉莉笑笑。
小海点点头，心里却像隐约猜透了另外一点，轻轻垂下眼眸。
她说……放心吧，现在已经不是三十年前。
却没有说……“放心吧，征北不是在这里出事的。”
如果所有出现在茉莉和他眼前的人都是命中注定的巧合，那征北和李凯丽的故事，赵大和钱二诉说中那个紧靠秦岭的村庄，是不是也都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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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越走越窄，扬尘变成了黄土，几乎遮盖住了车窗。
透过烟雾般罩下的纷扬黄土，小海看见了成片的破败的水泥厂房，断壁残垣被绿色的灌丛和树木包围，只能隐约辨认出老式风格的屋顶。
詹台又试着往前开了一会儿，车底盘却一直传来被树枝刮响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把车停了下来：“算了，开不动了，还是下车走一段吧。”
小海默默地推开门，拨开几乎遮住了车门的树枝，伸手牵了茉莉下车。
被车轮扬起的黄土慢慢落地，他终于能够清晰地看见这座廖家村的原貌。
实在是太破太旧了……
沿着后背的山脉，一栋栋矮小的平房列成一行。房子甚至不是用砖头搭建起来的，像是用黄土夯成，地上更没有铺砖，淳朴的黄泥地因为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铺满了零落的碎石。
看起来像很久都没有人居住过了。
村口两栋房子并排，中间只隔了一条小路。
一栋房子略新一些，约两层高，不仅有篱笆围成的院墙，后院里还种了一棵柿子树。
詹台指了指那唯一的一栋砖头房，说：“这是以前村长的家。老村长大概十年前过世了，他过世之后廖家村就只剩两三位老人了，我估计用不了几年，这个村子里面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了。”
小海有些感慨地望着那栋红砖小楼，说：“老村长的子女们呢？都不回来了吗？”
詹台意味深长地说：“老村长有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在城里帮着自家孩子带孙辈，至于老村长的女儿……他女儿最小，比哥哥们都小上许多。年龄虽然小，但并不受宠。以前在家里吃了很多苦，两个哥哥去上学，老村长的小女儿清晨七八点就要起床割猪草。”
“可能是小时候没受重视，也可能是……其他……”詹台说，“她长大之后也进城了，在纺织厂做女工。她嫁了一个纺织厂的司机，夫妻恩爱，还生了一个女儿。”
小海蓦地抬起眼睛。这个故事听起来，为什么这么像他认识的人呢？
小海又一次在詹台意味深长的讲述中，嗅到了格外熟悉的气息：“后来呢？”
“后来啊……很可惜……纺织厂十几年前倒闭，司机丈夫于是又开了几年货运。”詹台垂下眸，“她人到中年生了癌症撒手人寰，不得不离开丈夫和女儿，独留他们在世间……”
“丈夫为了维持生计，还在驾校当了教练带学员……女儿正要高考，是最艰难的时刻……”
小海瞪大了眼睛。
再不用詹台说下去了，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黄教练那张沉默寡言的脸。
是黄教练啊！就是不久前才教过姐姐“考驾照”的黄教练啊！
“弯前松油带轻刹，弯中回盘再加油，就像这样……”
黄教练的动作干净利落，除了教课之外，多余的话一句不说。
茉莉睁着无辜的双眼，一遍又一遍询问：“到底油门和刹车怎么分？”
她一遍又一遍地问，黄教练像中了邪似的，越来越分不清。
终于有一天晚上，黄教练恍惚间看见了一只猫，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一转，车身在高速之下猛地偏转，打着旋狠狠撞向右前方红绿灯下停着的一辆宝马车。
宝马车的司机被撞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滩烂泥，前来调查的警察却在后备箱里发现了另外一具被肢解的尸体……
一次“车祸”，黄教练阴差阳错地救下了他那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总在饭桌上玩手机的十八岁女儿。
小海原本以为，这是茉莉特意制造的“巧合”。
而现在，詹台是在说……
“黄教练的妻子，就是廖村长的小女儿？”小海惊讶出声。
茉莉点点头：“是……她的名字叫，廖小妹。”
廖小妹，廖小妹？
为什么廖小妹这个名字也这么熟悉？
廖小妹和廖花儿又是什么关系？
小海闭上眼睛，拼了命地回忆。
姐姐讲过的……茉莉提到过廖小妹这个人的！
清晨七点，村口廖四福的家门紧闭。隔壁村长的女儿廖小妹挎了筐正准备去拔猪草，看到廖四福家出乎意料紧闭的家门，便好奇地上前推了推，喊：“叔？花儿姐姐？”
破旧的木门恶作剧一样被吹开了一条缝隙，廖小妹足足愣了两秒，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杀人了! 杀人了！”
原来是她……发现了廖花儿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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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红砖盖成的两层的老村长家，还是黄泥建成的平房廖四福家，三十年的岁月之后，都是一样地破落，一样了无人烟。
小海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推开了廖四福家的房门。
“你不怕吗？”茉莉跟在小海的身后问。
小海微笑，定定看她：“不怕，现在的我最不怕的......就是鬼了。”
前后都有小院，矮矮的一圈围墙整齐又干净，透过门廊，隐约看见后院那棵早已成为枯木的核桃树。
粗壮有力的树干似乎仍能勉强辨认出往日的枝繁叶茂，昭示了房子的主人曾经尊重和热爱自己的生活。
可是只要他们再往前走两步，就能清晰地看见，房子里面处处是被烟熏火烧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破败的黄纸符，墙上挂着碎裂的八卦镜，窗户被乱七八糟的污物封得死死的，床上、地上遍是散落的糯米和绿豆。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原本的家具七零八落所剩无几，似乎曾有一波又一波人来到过这里。
“就是为了捉鬼啊。”詹台冷冷说，“差点把房子烧了，把廖花儿从墓里挖出来挫骨扬灰，就是为了捉那个压根不存在的鬼啊。”

第111章 拉大锯（五）
他们从廖四福的家里走出来，在碎石遍布的黄土路上慢慢往村子里面走。
家家户户的篱笆都已破败，整个村子荒废得一片死寂，偶尔窜出一只骨瘦嶙峋的黄狗，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山上的羚牛有的时候也会下来，把村子里、地里糟蹋得不像样。一家搬走，家家户户都会搬走，村落就是这样破败下来的。要是再不脱贫，恐怕过几年整个勉县也未必能留下一个完整的村子。”
詹台停下脚步，眼神一暗，指了指前面不起眼的一栋小土屋，说，“到了。”
到哪里了？
小海顺着詹台手指的方向望去，第一眼，却望见了一片一人多高的茂盛灌木丛，淡褐色的树干上被郁郁葱葱的绿叶覆盖，枝桠间满是雪白的小花，像是挂在树梢的灯笼，露出澄黄色的花蕊。
远看像是一座碧绿色的假山，层层叠叠的雪花坠在枝头，若隐若现的香味夹杂在黄尘扑鼻的空气中，让他立刻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太熟悉了……在洗头房中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都无数次地浸润在这样的香气之中。
太熟悉了，熟悉到此时此刻，只要他往她的身边多走一步，就会立刻感受到那春风一样的香气。
小海从来没有见过野生的茉莉花。
他平生第一次见，就是在现在，在这里。
每往前走一步，香气都愈来愈浓郁。
小海慢慢地走到了那一树茉莉花前，洁白的花瓣仿佛纤尘不染的白玉，一片片清澈分明。
小海转身看了看茉莉。
她依旧沉静，表情里是掩不住的思乡眷恋，伸出手来托起一朵茉莉花，深深地嗅了嗅。
“真是……好久都没有闻到了。”她转过头来，对着小海微笑，“真的很美，是不是？”
小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满树的茉莉花中，仿佛陷入凡间的谪仙，只要他说话的声音再大一点，就会把她吓跑似的。
“海，还在等什么，快过来呀。”茉莉轻轻伸出手，招呼他走过去。
小海脚却像灌了铅，被死死定在了原地不得动弹。他仿佛窥得某种真相，却又踌躇着近乡情怯。
这是茉莉的家乡，她来自这里。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来到这个地方，特意来看这一树雪白的茉莉？
茉莉她......到底是什么？
詹台往前走了一步，拍拍小海的肩膀，小声说：“以为她是下凡的花仙子？或是勾魂摄魄的花妖？”
“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他笑了笑，也不解释，只伸手把小海轻轻往前推了两步。
小海便懵懵地走过去，绕过那树茉莉花丛，走到了茉莉身边。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发现那满树的茉莉花之后，原来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径，直直通往树后一栋小小的土屋。
说是“屋”，其实更像是破败的庙。
斑驳的土墙上隐约可见彩绘的门神和关公，暗红色的瓦顶七零八落，阳光沿着缺损的房顶漏进了庙里面，照射在青石砖的正殿里。
土庙前有两段漆黑的柱子高高耸立，连接青砖地面和暗红色的瓦顶，黑柱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行金光灿灿的字。
是一副对联。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冥冥内赏罚有定。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报报中是非分明。”茉莉眼睛都没有抬，一字一顿给小海念了一遍，小声说，“这是一座阎王庙。”
庙外虽然破败不堪，庙内却还勉强算得上齐全。有案、有神、有香炉。琐碎的阳光星星点点洒在殿内，让庙内并不显得晦暗不明。
正殿当中，立了一个一人余高的雕像。那雕像脸庞漆黑，威风凛凛，两只牛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头上戴着红色的平天冠，又长又黑的胡须落在了他的腿间，又黑又粗的眉毛倒竖，神采奕奕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小海被这活灵活现的雕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茉莉一把搀住他的后背，安抚地拍拍：“放心吧，阎王爷人很好的……”
她的语气竟有些活泼和亲切，好似形容一位久未相见的友人：“……你也应该听过他的故事呀？他就是包青天包拯嘛……”
“在人间两袖清风为人板正一生为善，死之后位列仙班，执笔判案从不徇私枉法。做了善的人，在他这里会受到嘉赏，下辈子投个好胎享尽荣华富贵；做了恶的人，会被打进十八层地狱烈锅油烹受尽酷刑……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连威胁人的时候都要说一句，阎王爷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唔……”茉莉歪了下头，“外界传得也太邪乎了些，其实哪至于那样呢……只是长得黑了点，人还是很讲道理的。”
她口中的阎王爷亲近得像是住小海家隔壁的大爷大妈。
“阎王爷也犯错误呀，他说话吐字不清，老古董一个，有的时候还写错别字儿呢……”茉莉咯咯笑了起来，掰着手指头念叨，“一手生死簿，一手判官笔，生老病死，婆娑无常……”
她越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说，他听在耳中越是觉得胆战心惊。
她到底是谁？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听到她这样形容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依然让他情不自禁地怀疑......到底是她疯了，还是他听错了？
小海的眼神顺着阎王爷漆黑的面孔一点点往下，挪到了他身上披着的红色霞袄，又渐渐往下，挪到了他盘起的腿上平放着的两只巨掌上。
粗黑的手指根根分明，雕琢得栩栩如生。阎王像的一只手上放了一本黑底白字的生死簿，另外一只手摆出了拿笔的姿势，可是手指之间却空空如也——恰恰好，少了一根笔。
判官笔。
黄泉路下，了断阴阳的判官笔。
“黄泉路下奈何桥，奈何桥畔彼岸花……孤魂野鬼走到桥上可不要左顾右盼，孟婆可就在桥口坐着呢，端一个小碗，拿一个大木桶……”茉莉絮絮叨叨地，小小的脸上露出异样的光芒，像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给旁人无比骄傲地介绍着自己的家乡。
小海的心里隐隐有了猜想，走到詹台的身边，压低声音说：“……阎王像手里的笔，去了哪里？被谁毁了吗？”
詹台眸光一闪，抿了下唇：“……你知不知道，阎王爷的笔是什么做的？”
“铜笔铁砚，狼嚎朱砂，千钧一般，握在阎王巨掌当中……”詹台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这笔沉不沉，重不重？”
“重啊！当然很重……”小海摸不着头脑，“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很重的。”
“你问我笔在哪里……”詹台的目光缓缓地落在茉莉的身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活人都只有临死之前才能看见她？为什么她对与廖花儿这件案子有关的人的命数，都了如指掌？为什么她神通广大，不仅可以预知未来，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死？”
“世界上哪有人可以做到这样？世界上哪里有鬼能做到这样？”詹台说，“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写明了的，能知道的，又能是谁？”
“你问我笔在哪里？”詹台深深吸了一口气，“铜笔铁砚，皆知沉重。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花儿，叫重笔茉莉？你有没有想过，她取茉莉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她是茉莉，而是因为，她日日都能看见茉莉，闻见茉莉，想见茉莉？”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来，又会在什么时候离去。
詹台的一字一句，好像声声雷鸣，在小海耳畔轰然响起。
而茉莉恰好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眼睛在琐碎的阳光下晶晶亮，笑容又浅又淡。
“黄泉之下，是为我乡。”茉莉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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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心神激荡，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茉莉却像是压根没有察觉到似的，伸出手来戳戳詹台：“嘿，快点呀，你还在等什么？”
詹台深深看了一眼小海，突然一跃而起，踩在了正殿阎王像前的桌案上。
阎王像身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被詹台扫起袖子伸手拂去。灰烬纷纷扬扬，仿佛飘落的雪花，呛得小海一阵咳嗽。
他咳出了眼泪，眼神正在朦胧间，却隐约看见詹台一把掀开了阎王头上戴着的冕冠，从阎王的头顶上拿下来一个白花花的东西。
直到他拿着那白花花的东西，走到小海的面前，小海擦去眼泪，才终于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颗雪白的、干净的，人的头骨。

第112章 拉大锯（六）
廖小妹离家多年，第一次带着丈夫和女儿回乡，是为了奔丧。
一路上丈夫老黄并不多话，女儿却对从未谋面的外公外婆十分好奇，一个劲儿地追问：“妈妈，妈妈，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回去过姥姥姥爷家啊？这样，每年压岁钱我都少拿了一份。”
“就是你每年都回去，你也拿不到几分压岁钱的。”廖小妹轻轻拍了拍女儿，想到父母的偏心和童年时的苦痛，烦躁地摇了摇头，“......回去一趟太远了，盘山路开来开去，怕你晕车吐了呀。”
她的谎言并未能维持多久。
新修好的国道大大缩短了回乡的路程，再过上几年高速路会直通勉县，回家甚至会比现在还要方便。可是她想起这件事，却只是庆幸自己再也不用回来了。
老黄把车停在国道旁边，他们坐了一辆电动三轮车直奔廖家村。女儿新奇地探出头去，却被扬起的黄尘呛得不停咳嗽。
还未进村，唢呐咿咿呀呀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仿佛唱戏的唱腔，本应是哭丧的哀乐听在耳中却莫名有几分喜感。
丧乐越来越近，喧哗声越来越响，廖小妹深深呼吸，平复了心情，牵着女儿的手，跳下了三轮车。
她的脚还没有落地，就被一群披着白衣的婆婆姨姨围了上来，有人从她的手里牵走了女儿，有人慌慌张张地把那白色的孝服兜头套了下来，有人或是好奇或是不怀好意地高声质问：“老爷子前天晚上咽气了，怎么你做女儿的没在床前守着？”
廖小妹泼辣地回过头，想怼上一句“都说我是泼出去的水为什么现在又要我来守着”；可她刚刚张开嘴，就被刺鼻的浓烟呛进了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丈夫被她的兄弟们拉走了，去流水席上坐着被一杯杯灌着酒。她也想往席上走，却被人拉了一把，送到了灵堂前面。
“先给你爹磕头上香啊！”有人这么说。
丧不报，孝不吊，不烧纸钱不谢孝。来吃流水席的宾客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堂前，叽里呱啦对着廖小妹说些什么。她跪在地上，要在每一个烧过纸钱的人离开之后都深深磕上一个头。
“爹娘只生了我们兄妹三个，哪里来的那么多亲戚，还不是为了吃拿卡要今天这一份流水席？”廖小妹昏昏沉沉地想。
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直到流水席开，来参加丧事的宾客都已入座，她才扶着膝盖，弯着腰站了起来。
女婿是客，再不能坐主位。
廖小妹蹑手蹑脚地摸到老黄身边。老黄见她来了，连忙把面前的一个小碗递给了她：“快点吃吧，刚才趁着开席前，我夹了点菜留给你的。”
她接过碗，再往席面上扫了一眼，才发现刚刚端上来的菜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便被扫荡一空，盘子里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点菜汤也没留下。
她端着碗，匆匆忙忙扒了两口饭，才突然发现女儿不见了。
“孩子呢？去哪了？”廖小妹吓得手一颤，险些把碗掉到了地上。
老黄连忙安抚道：“啊，说是去村里面看戏去了。”
廖小妹有些恍惚。
兄嫂果然请了戏班，这一场白事办得隆重，对得起她爹老村长德高望重寿终正寝。一生只这么热闹一次，偏偏就是在死了之后。
兄嫂们开始在流水席上一桌桌地敬酒。廖小妹不想看到他们的脸，就站起身来，去戏台子那里找女儿。
半人高的戏台架在村里的磨场，空旷的台子上有人吹着凄惨的唢呐声，台上的诸葛孔明凭吊自己的母亲，将孝心唱得撕心裂肺。
台下，孩子们在凄厉的戏词里欢快地追逐打闹。她的女儿和几个亲戚家的男孩子一起，跳跳闹闹，笑得开心。
廖小妹看着女儿，静静地看着，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扎着两只小揪揪，挎着一个竹篮子，七点不到就去割猪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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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起棺的时辰到了。雪白的命纸灵幡好似飘扬的旗帜，在渐渐暗沉的风中摇曳着。两个哥哥高高举起雪白的瓷盆，用力砸在了地上。碎瓷四溅，她带着女儿站得远远的，明明是自己的父亲的丧事，却漠然得像个陌生的宾客。
起棺了。黑色的棺材被八个身穿白衣的男人架着，晃晃悠悠地朝田间走去。天上不知何时开始，稀稀拉拉地下起了雨，她的嫂子们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念叨着“吉兆”“喜丧”“老天爷有眼了”。
祖坟越来越近，所有记忆中曾经鲜活过的那些在廖家村生活过的人，如今都老老实实地躺在眼前那一只只鼓起的土黄色的馒头里。
廖小妹茫然地一步步地走在越来越泥泞的田埂间，女儿却突然清脆地出声问：“妈，那是什么？”
廖小妹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嫂子却一把捂住了女儿的眼睛：“别去看，那不好！”
有人低低地笑起来：“……这闹鬼的东西，你这看了，当心晚上做噩梦。”
女儿吓得浑身发抖，紧紧贴在她的身边，廖小妹却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那个“闹鬼的东西”。
还能有什么呢？还能是谁呢？
二十年前无辜惨死的廖花儿，鲜活的肉体化作了满地的血迹，又变成了森森白骨。
如今那森森白骨，被一串铜钱剑从天灵盖穿了下来，死死地钉在厚厚的桃木板上，就曝露在祖坟的入口，仿佛廖家百余年来忠贞的守灵人。
廖小妹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天的情形。
她推开门，廖四福的尸体就横躺在入屋的堂口。廖花儿白皙娇美的面孔上血迹斑斑，原本圆滚滚的后脑塌陷了一半。
可她却还没有死透，嘴唇翕动，眼神满是哀求，死死地望着廖小妹。
“救救我……”喑哑的声音，暗含了无限的哀痛。
廖小妹惊慌失措，一边喊人，一边叫：“花儿姐姐，你等等我，我这就找人来救你！我这就找人！”
廖花儿仍然死死地看着她，漂亮的大眼睛里缓缓落下一滴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廖……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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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小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遍告诉父母了。
“花儿姐姐最后一句话是廖老三。她出事之后廖老三就再没回过村子，廖老三老在山上跑，会不会招惹了什么熊瞎子，害死了姐姐？”廖小妹捉着村长父亲的袖子，苦苦哀求道，“你就找来廖老三问一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廖花儿临死前的眼神深深烙印在她心里，让她每时每刻良心难安。
老村长挥挥手：“人都死了，熊抓死的，你就算把廖老三找来又有什么用？何况廖四福也死了，你给谁讨公道呢？如果他咬死不认，你平白得罪一个人，有什么好？如今廖老三在城里，你大哥二哥以后搞不好还要靠着他，得罪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好处？
“你只想着哥的好处，有没有想过我？廖花儿临死前那两个眼珠子，总在我脑子里绕啊绕，绕得我睡不着觉。”廖小妹哭出了声，“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良心？”
“你有病，就去吃药！你撞鬼，就去看道士！”父亲猛地站起身，将椅子摔得霹雳吧啦，母亲见状不好，连忙凑了上来，拽着廖小妹的衣袖，哄道：“孩子这是撞了邪了，等我去阎王殿要点香灰回来泡泡水喝，就好了。”
廖小妹一把甩开了母亲，跑出了家门。
哥哥需要人帮扶，她却只配喝香灰……
她是在这一瞬间，决定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早些离开，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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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小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没有中邪。
可是不久以后，廖家村出了个邪乎的女鬼的事，却像是春日里恼人的杨柳絮，莫名其妙传了出去。
那流言传得神乎其神，把廖花儿的死说得深有内情。那些长舌妇瞪着眼睛，红着脸，捂着嘴，言之凿凿地说：“……听说死之前，嘴里还念叨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呢。谁知道是不是不守妇道，怀了野男人的种，遭了老天爷的恶报！”
廖小妹如遭雷击，回过头来看着坐在角落里，她沉默的父亲和絮絮叨叨的母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悲凉一片。

第113章 拉大锯（七）
廖小妹永远也想不明白，是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有良心，所以才只有她一个人受良心难安的折磨？
当那些流言蜚语或许有心或许无意地流传出去，当廖家祖坟前偶尔会有隔壁京陵村的人经过，在见到挎着竹篮的她的时候招手，问：“小妹，你们村里那个死了的女的是不是埋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那些人，为首的那个大约三十多岁，小的几个人却不过十几岁。他们的口吻满是猎奇，他们的眼神充斥着不怀好意的探究，好像那里躺着的不过是一个值钱的古董……
廖小妹鼓起勇气告诉了母亲，穷苦的妇人深深皱起眉头，拍了下女儿的肩膀，威胁道：“那是京陵村过来的混混！你还敢跟他们说话！想像廖花儿一样死么？”
母亲又开始絮絮叨叨，说起不久前凤县和留坝的那场泥石流，幸存的村民是如何从大山里走出来，在勉县重新修建了家园。
“那些遭了灾的流民，杀人放火、车匪路霸，什么都做得出来！以后见了他们，可得躲远点！”
那他们站在花儿姐姐的坟前又是做什么呢？
廖小妹想问，却只能在母亲一句接一句的责怪声中变得越来越沉默。
她回家的时候宁愿绕远路，也不愿从祖坟前的田埂经过，好像只要这样做，廖花儿临死前的那双眼睛就会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淡忘。
可是还没等到伤痕淡去的那天，廖小妹先等来了隔壁张家村哭天抢地的村民们。
为首的妇人身段圆润，被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他们哀嚎着，怒骂着，身上穿着白色的孝服，手里举着黑色的灵幡。有人吹着唢呐，有人敲锣打鼓，唱着分不清是喜还是哀的丧乐，队伍的最后走着一个打扮怪异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土黄色的道士服，脸颊瘦削，眉目阴森，身后那把铜钱串成的长剑泛起暗红的光芒。
天空上渐渐落下小雨。
男人们手里拿着铁锹和头，女人们一路撒着糯米和绿豆，廖家村的老村长，廖小妹的父亲，紧紧地跟在他们的身旁，神情沉重，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廖小妹的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想冲过去，却被母亲一把拦住了。
“找死吗？你现在冲过去想干什么？”母亲死死地抱着她的腰，捂住她的嘴巴。
廖小妹拼命地挣扎：“他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往祖坟那边走？是不是你们又乱嚼舌根子，说什么闹鬼的事？他们是不是准备挖花儿姐姐的坟？”
她太瘦太小了，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从母亲钢铁般的手臂里挣脱。
她的母亲渐渐没有了耐心，狠狠地攥住她的头发向后扯，低声吼道：“听好了！隔壁张家村里死了好几个孩子了……你要是再不听话，等他们掘开那女鬼的坟，你跟她一起躺在棺材里去作伴！”
廖小妹不再挣扎了，眼泪大滴大滴往下落。
“张家村村口那家面店，你哥和你爸都去吃过的那家……家里孩子没了！”母亲弯下腰，看着廖小妹的眼睛，“几个孩子在村口那栋荒楼里活生生被憋死了！来了好多人，查了一波又一波，说是女鬼作祟！”
“可是……”廖小妹绝望地说，“明明不是花儿姐姐啊！你比谁都清楚花儿姐姐闹鬼这事一开始是怎么传出去的啊！”
母亲的嘴唇泛着白，抓着廖小妹肩膀的手指是那样用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不管咱们村里怎么说的，和传到张家村的那个故事，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的日子总还要过下去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你看看面店的闵大娘的脸，你看看她，听得下去你一个碎女娃的话？”
人群走过时扬起的滚滚黄尘，被大滴大滴落下的雨浇成了一滩烂泥。
老村长带着三四个年轻人，站在廖家祖坟前，神色沉重地解释着什么。十几分钟，又或者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后，他们勉强地点了点头。廖村长伸出手，和那一路哭嚎的面店张老板，沉沉地握了一下手。
铁锹高高扬起，伴随着廖小妹记忆里永远也无法磨灭的天闪雷鸣，恶狠狠地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坟上。廖村长找来红砖，在廖四福的坟旁小心翼翼地围了一圈，将他和共赴黄泉的女儿隔开，仿佛如此就能释放最后一丝善意，减轻心中的愧疚。
入土的不过是薄棺一具，在不算太重的一击下立刻支离破碎，甚至未有半分试图维护主人的忠诚。滂沱大雨之中，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恍惚间，白色的头骨被从棺木中拿了出来。穿着黄衣的老道在肆虐的雨水中试图点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引燃黄色的符纸，直到半晌之后，幽幽蓝火从他的掌心窜了出来，落在了黄色的土坑中。
雨声轰鸣，霹雳吧啦地落在地上，好似不停歇的鼓点。可是隔了那么远，廖小妹却依然仿佛听见了铜钱落在白色的头骨上溅出清脆的叮铃声，在瓢泼雨声中宛如哀伤的乐响。
不仅有火，还有水。黄衣老道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金色的小罐子，浇在白色的头颅上，蒸腾起了一阵诡异的烟雾。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怨，有人在咒。
有人在安慰着别人，说：“……恶鬼已除，再也无法危害人间，只要在此吸收日月精华，风化七七四十九年，廖家祖坟日后必会成为风水宝地，福泽子孙绵延百年。”
都是鬼扯！都是哄人的瞎话！头颅上空洞洞的两个黑眶，总是让她回想起廖花儿临终前望向她那深深的一眼。
廖小妹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愿看那在雨水中飘零的头盖骨，任凭母亲将她的身子缓缓地掰了过来。
一口温温的暖水被喂进了她的嘴里，廖小妹闭着眼睛，却尝到水中古怪的涩味。
她缓缓睁开眼睛，白色的瓷碗里装着透亮的水，本该清澈的水里却浮着星星点点的黑灰。母亲对着她怪异地笑笑，露出难得的温柔：“快点喝吧。你就是中了邪了，才这么不听话！我从阎王殿里请来符灰水，好好喝一点，以后就好了！”
她怔怔地愣了两秒，终究还是麻木地接过碗，一点点地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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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稀二十年过去，廖小妹的身边站着丈夫，身后跟着小小的女儿，那些曾经的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变成了祖坟上一个个土黄色的坟包。
可是今时今日她站在这里，二十年前的记忆纷涌而来，她却依旧无助地好似当初那个瘦弱的女孩。
什么都没有改变呢。一样的瓢泼大雨，一样的披麻戴孝，一样的嚎哭的人群，一样麻木地走在田埂中。
廖小妹抬头看着天空，看见了一样黑暗晦沉的云朵。
“落棺！”远处有人喊。
送丧的人群骤然爆发一阵哭声，仿佛越是哀戚，越是能证明自己的纯孝。
廖小妹的脸上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是深深地埋下头。
人群渐渐散去。丈夫老黄担忧地看着她，小声说：“你要不舒服，咱们就早点回去吧？”
廖小妹摇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想陪我爸再待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最后一个人影慢慢消失在田埂上，白色的纸花洒在土黄色的地上，又被雨水浇成了一滩烂泥。廖小妹一步一步朝前走，终于走到了那个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敢直视一眼的地方。
廖花儿的头盖骨依旧放在那里，放在一块鲜红的盖布之上。
一串铜钱垒在森森白骨上，远看可怖，可是近看，却让她觉得有点可笑。
“早该做这件事了。”廖小妹低下头，轻轻伸手，将那块白骨拿在手中。
风吹日晒二十年，她本以为那块白骨应该薄脆得一碰就会碎裂，可是拿到手中却十分惊讶地发现那头骨触手温润光滑，像是白玉雕琢成的一样。
“走吧，我来给你讨个公道！”她拿起地上的红布，包在头骨上，一步步朝村后的阎王殿走过去。苦涩的符灰水的味道在口中荡漾，却比不过心里的痛苦和不平。
一人多高的黑色的包公像矗立在阎王殿的正中央，在黄昏的雨水中，仿佛与黑暗融成一体。
廖小妹直直地看着殿上的阎王爷，狠狠地将口水吐在了案桌上。
“为何天道不公？为什么阎王爷不公？你到底长没长眼睛，看不看得见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廖老三没有恶报？为什么我父亲不主持正义，却能在换来今日寿终正寝的“喜丧”一场？”
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有太多太多的不公。
阎王爷头上金光闪闪的冠冕仿佛是一个笑话，嘲讽地看着无能为力的她自己。
“可笑吗？！”廖小妹一脚踏上桌案，掀开金色的冠冕，怒吼道，“你是非不分！还说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识人不清，你不让好人有好报，配写什么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
她把头骨啪地一下砸在了阎王像的头顶，将冠冕扣在了上面；想了想，尤嫌不够，又伸手去拽阎王爷手里拿着的生死簿。
黑底白字的生死簿被死死塑嵌在阎王爷的腿上，廖小妹满手湿滑，拽了两下没有拽动。
她泄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桌案上，身子往后一靠，后背一阵戳痛。
廖小妹回过头，这才发现后背戳痛她的，是阎王爷手里握着的......那支判官笔。

第114章 采蘑菇（一）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清早光着小脚丫走遍树林和山冈，她采的蘑菇最多，多得像那星星数不清，她采的蘑菇最大大得像那小伞装满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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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廖家村格外静谧，空荡荡的田埂间再看不见一个人。小海眯起眼睛，默默看着远方鼓起的一座座坟包。
茉莉并肩站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眺望，唇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冰冷的手指慢慢地抚上了小海的手腕。
“走吧。”她温柔地说。
小海脚下没动，幽深的眼眸依然落在绵延起伏的黄土上：“……姐姐真傻。”
“众生皆苦，殿上的阎罗都能冷眼旁观，怎么到了你却忍不了了呢？”他的语气里有不忍，有淡淡的责怪，和更多的心疼，“詹台说了，你真身在黄泉之下，强入人间必须步步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你因为廖花儿而来，也只能拨正廖花儿有关的命数。”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自己数数，你这几年救了多少人？罚了多少人？如果救错了、杀错了，贸然改了生死簿上其他人的命数，你又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烟消云散，灰飞烟灭，千年修道毁于一旦，从此堕入轮回不得翻身？
茉莉眨眨眼睛，满脸无辜的表情：“嘿……小小年纪，怎么总是想这么多？”
她笑眯眯地揉揉他的头：“我哪有你想的这么厉害？说要改谁的命就改谁的命，我可做不到的呀。”
她掰着手指头，像个孩子似的数着：“刚来的时候我水土不服，差点连实体都没搞成。后来兜兜转转快十年，才总算能被人看见。”
茉莉吐了下舌头：“……还得是快活不长的人。”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等这么久，才终于等到这一次旋转乾坤拨云见天的机会。
小海摇了头，伸出手指，紧紧攥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火热，微微有汗，像孩子的手一样有一点点粘湿，可是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等我们给廖花儿讨了公道，你就给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小海低着声音，认真地叮嘱她，深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两只小小的茉莉的影子。
“你不要姐姐陪你啦？”茉莉说不出什么心情，有点苦涩，又有点欣慰。
“你呀……”小海挪开了目光，“你这人看起来没心没肺，却心软得不得了。一直在这里待着，谁知道哪天你又看不惯什么，万一遇见个罪该万死的人，一个没忍住动了手，你岂不是要灰飞烟灭掉？”
“想你陪我……当然想你陪着我。”
小海嘴唇有些泛白，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但是，我不要你……冒着危险陪我。”
这就是小海，再典型不过的小海。
从第一天遇见他，甚至在遇见他之前，她就比谁都还要清楚的小海。默默捡来木板为她挡住洗头房前的雨水的小海；每次进门之前都要捋下袖子，努力遮盖腕上的伤痕的小海；兴冲冲地规划着他和她的未来，却在知道她的困境之后毫不犹豫放手，不愿给她增添半点包袱的小海。
茉莉垂下眼睛，半晌，轻轻笑了。
“那当然啦！”她欢乐地说，“等我搞定了，肯定就回家啦……有水有山有花，可让我想念得不得了……”
她轻快的声音格外刻意，眼睛里不带一丁点的笑意。
橙红色的太阳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如同倦鸟归巢，终于落在了绵亘不绝的山脊背上。
茉莉回过身，深深望了眼陷入黑暗中的阎王殿，嘴唇轻轻开启，又念了一遍黑色柱子上的那副对联。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冥冥内赏罚有定。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报报中是非分明。”
她摇了下头，淡淡说道：“善恶有报，是非有定，字字句句写得分明，我一定说到做到。”
世间本无茉莉，因而她来了。
可是世间却仅有一个茉莉，远远不够。
“世间本该，人人皆为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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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块红色烫金的布，将雪白的头骨包子布里，温柔地放进包里。
“廖花儿，和我们一起上路吧。”他微微一笑，白骨梨埙在掌间溜了个圈，回头看见小海在身后一言不发，便调侃地问道，“怎么？我带个人头跟咱们一起走，你害怕吗？”
小海抿了唇，慢慢挪到了詹台的身边，也伸出手来学着他的样子，温柔又笨拙地拍了拍背包，说：“廖花儿，和我们一起上路吧。”
他想了想，又加了句：“我姐姐人很好。她是为了你而来的，你要是在天有灵，记得保佑她顺顺利利地回家。”
詹台心中暖意流淌，拍了拍小海的肩膀，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全黑，廖家村背靠秦岭，巍峨的山脉在入夜之后更显得肃穆阴森，空荡的村子让小海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他听过的有关秦岭的那些故事。
清晨的廖花儿被山上下来的母熊袭击……征北开着白色的切诺基，被赵大和钱二拦了下来，将尸体丢进深山。阴毒的赵大凶狠地说道： “两天以后，狼和狐狸就能把尸体吃得啥都不剩了。”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
走在他前面的詹台像是意识到了小海的害怕，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海，你知道吗？刚刚那个廖花儿的故事里，穿着黄衣服来到这儿，把廖花儿头骨用铜钱钉住的那个老道士，就是我师父。”
“所以这次我来，也是想替师门赎罪。”他自嘲地笑笑，“做两件好事，也能抵消以前干过的坏事。所以放心吧，我不会让你们有危险的。”
茉莉走在小海身后，嘟囔了句什么。
小海扑哧笑出声，向詹台转达：“她说……你师父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詹台莞尔。
玩笑间，三人已经走到了放在村前的车边。詹台发动了车，轻车熟路地沿着国道往前开。
“出了廖家村往前开，就是京陵村。”
京陵村……
这个村名听起来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小海皱着眉头想了想，小声说：“赵大……”
茉莉点点头：“对，就是赵大和钱二以前住过的村子。”
凤县遭灾，泥石流之后村庄被毁，留下来的人在山北重新建了一座村庄，叫京陵村。京陵村不像廖家村人口稳定，而是大多由遭了灾的村民投奔而来。
小海记得廖小妹的妈妈是怎么说京陵村的，她叫他们“遭了灾的流民”，说“他们杀人放火、车匪路霸，什么都做得出来”。
开着白色切诺基，满怀着和恋人小别重逢的炽热心情的司机征北，就死在了京陵村前。
而他的那辆白色的切诺基，被贪婪的赵大和钱二一路开到了……
“张家村。”詹台指着前面，“就在前面。”
勉县不算大，满打满算六七个村子。靠山的廖家村和京陵村经历了三十年岁月变迁，已经成了荒无人烟的空村。
“张家村和廖家村不一样，张家村靠路，八十年代那会儿，这几个村子里面就属张家村最有钱，国道建在边上。等以后通铁路，通高速之后，估计受益的还是张家村。”
“受益？”小海好奇，“靠猕猴桃卖钱吗？”
詹台哈哈一笑，回过头来看看小海，摇头道：“不。靠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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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即将要拆迁的村庄呢，车开了二十多分钟，不用詹台说，小海都知道他们一定是开到了张家村的地界。
和廖家村京陵村破败荒芜的黄土矮平房不同，张家村村民看起来有钱得多，家家户户盖起了四五层的红砖小楼。小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仿佛拔地而起的小楼，有些甚至连水泥的痕迹都看不见，像是在原本一层的砖房上面生生加盖出了好几层似的，又瘦又高，好像稍微大一点的风吹来就能吹跑。
“……怎么会把房子盖成这样？不够住吗？”小海惊讶地问，“不……这些房子到底有人住吗？”
绝大多数摇摇欲坠的几层小楼都黑着灯，破破烂烂的窗户更是彰显出“危房”里面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情形。
詹台咧唇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今天长见识了吧。这就叫……拆千呐。”
一条平整的水泥路连接着国道和张家村的村口。小海透过窗户往外看，一间紧紧关着门的小餐馆从窗外一闪而过，绿色的牌子上面白色的字，写着：“张家酸汤面”
唔，是一家面馆。
依稀中又有什么从脑海中一划而过，就在一个小时之前，茉莉和詹台才对自己提到过的……
“张家村村口那家面店，你哥和你爸都去吃过的那家……家里孩子没了！”廖小妹的母亲弯下腰对廖小妹说，“几个孩子在村口那栋荒楼里活生生被憋死了！来了好多人，查了一波又一波，说是女鬼作祟！”
一路哭嚎的面店老板身后跟了一群哭天抢地的家长，带着一个黄袍的道士，来到了廖花儿的坟前……
“原来是这样。面店的老板和老板娘……”小海轻声开口，“这间张家酸汤面，是不是当初死了孩子的老板和老板娘啊？”
詹台点头：“没错。”
他特意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让小海看得更清楚。
小海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那家酸汤面馆，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关着，门上贴着白色的A4纸，上面写着大大“转让”。孤零零的纸张勉强挂在门上，被晚风吹得飘飘摇摇，让小海想起了廖家祖坟里飘荡的灵幡。
小海看着看着，眼神突然一直，神情一滞，目光停留在面店的地上。
水泥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个白色的圆圈，里面乌黑发紫，都是烧焦的痕迹。
这些圆圈，看起来非常眼熟——好像清明过节的时候，十字路口给亲人烧纸钱的时候，画下圆圈啊！那乌黑的痕迹，不是烧纸钱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吗？
“奇怪了……”小海扭头问茉莉，“别人在面馆前面烧纸钱，多不吉利啊？面馆老板和老板娘对这个没意见吗？”
茉莉歪了下头：“没意见啊，圈圈是他们自己画的，纸钱是他们自己烧的。”
什么？
小海有些疑惑：“是前些日子清明节的时候，给之前那次意外里死去的孩子烧的纸钱吗？”
可是给一个孩子烧，为什么要在自家门前？为什么还要画好几个圆圈呢？
是烧了好几次吗？也说不通啊……可是不论怎么看，都是很诡异的样子。
“多画了几个圈，当然是多死了几个人。”詹台回过头来解释，“你想想，这么好的地段，离国道这么近的面馆，每天该有多少司机路过？生意该多红火？何况又快要建高速和铁路，等规划等拆迁多好，干嘛急着转让呢？”
“肯定是因为家里出了事啊！”詹台勾了下嘴角，“至于出了什么事……你等下就知道了。”
三十年前已经死过一个孩子，经过了一场天人相隔的悲剧……难道现在又出了事吗？
怎么这家面馆的老板和老板娘就这么惨呢？
小海一头雾水地想着。
詹台刚才的话说得很有道理。
这么好的地段，开车经过张家村的司机一定会第一个看见。正值晚饭的时候，他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过，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如果面店还开着，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去，要上一碗酸汤面。
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五脏六腑都被慰藉。这样的天气，他的头上一定会出一层薄汗，酒足饭饱再心满意足地擦擦汗。
然后呢……
然后买单、结账、走出这间面馆。
小海的眉毛一点点地拧了起来。
他忽略了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这个故事的情节，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好像很久之前，也曾经有谁在这样阴暗的晚上来到过这家村子，看见了这么个显眼的招牌，走进了这家酸汤面馆，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那个人心满意足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正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来结面钱，一摸口袋，却突然发现兜里放着的那串车钥匙不见了。
车钥匙！切诺基！征北！赵大！
小海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把拽住茉莉的衣袖：“是赵大，赵大和钱二在杀了征北之后，也曾经来到过张家村，是不是？他们就是在村口吃了一碗热汤面，然后突然发现他们抢来的那辆白色切诺基，他们杀掉征北抢来的那辆车，不见了车钥匙，对不对？”
贪婪的钱二扒在国道旁的核桃树上，将手中握着的那块拳头大的黄土块狠狠地砸向身下驶来的那辆车。薄薄的黄泥里面包裹着拳头大的石块，不偏不倚砸到了挡风玻璃的正中，砰地一下砸碎了整块挡风玻璃。
心心念念恋人的征北，将车开得飞快。高速行驶中的汽车因为突然的刹车而失控，冲出车道后直直撞上路边的树墩。
惊慌失措的钱二叫来了赵大，用一根钢丝绕在了征北的脖子上。
他们抢来了这辆招眼的豪车，仿佛窥见了未来飞黄腾达的自己。村里人多口杂，他们不敢回村，正要一路往南方开，却在经过张家村的时候，下车吃了一碗热汤面。
“赵大和钱二也来过这里，是不是？”小海提高了声音，“他们就是在这里丢了钥匙，和面店的老板老板娘起了冲突的，是不是？”
小海还记得当日的情形。
信任一旦坍塌，所有的怀疑和揣测如山崩海啸袭来。赵大和钱二在面店里打了起来，身段圆润的老板娘前来劝架，却引起了赵大的怀疑。
赵大一把攥住老板娘的臂膀，怒吼道：“……把钥匙给我交出来！交出来！”
老板娘宛如杀猪一样嚎哭了起来。面店外面正有人经过，闻声也冲进店来。前后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方才还空无一人的面店，如今涌进来四五个年轻力壮的汉子。
赵大和钱二落荒而逃，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个精光，连滚带爬地被赶出了张家村，再也没有机会去寻找自己停在村后的白色切诺基。赵大和钱二为这个丢失的“钥匙”整整吵了三十年，直到三十年后对詹台提起的时候，仍然一副咬牙切齿无法忘怀的样子。
原来是在这里啊！
小海越想越激动。
“赵大和钱二把车停在了一栋废弃楼房的边上，红色的后门旁边！姐姐！”小海猛地抓住茉莉的手，“面店老板死了孩子，不是死在废弃的厂房吗？那几个孩子死掉的地方……是不是赵大和钱二停车的地方？”
茉莉眼中含笑，极轻地点了下头。
小海信心大增，恨不得从车里站起来。
“通风口……后门……”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通风口……后门……”
“姐姐，你记不记得徐总跟我们说过的！那个仓库的大门上没有孩子们的指纹，几个孩子压根就没有碰过那扇大门。他们不是从大门进来的，一定是从其他地方进来的。”
徐总的声音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似的，字字句句听得清晰无比：“……仓库后门还有个通风口，小孩子们缩一缩身子，也能想法子翻进去。”
后门，后门旁边的通风口！
一切都可以说清楚了！
“面店老板的孩子溜去废弃的仓库玩，他们不是从正门也不是从窗户进来的，他们就是从后门旁边的通风口进来的！”小海眉头紧锁，“几个孩子原本从通风口爬进了仓库，却没有想到赵大和钱二在杀死征北逃离的时候，把那辆白色的切诺基停在了仓库背阴的后门，恰恰好挡住了那个通风口！”
“一栋废弃的楼房，他们怎么能想到里面会有人呢？他们怎么能想到一群从通风口爬进去的孩子，等到要爬出去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来时的路，被一辆白色的切诺基挡住了呢！”
孩子们想尽了办法去抠去推那挡住他们出口的车，可是洞口是这样狭窄，他们又都是瘦弱的孩子，就算再怎么用力气，又怎么推得动一辆汽车？
如果赵大和钱二吃完汤面，拿着钥匙发动车，像他们原定计划的那样一路逃向南方，那这场悲剧也不会发生！
可偏偏……偏偏他们的钥匙找不见了！
赵大和钱二找不到车钥匙，又被灰溜溜地赶出了张家村，到底也没能去挪开停在仓库后门的那辆车！
没有人知道废弃的仓库里藏了几个孩子，也没有人知道一辆停在后门的白色切诺基，彻彻底底地挡住了他们求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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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到底是被谁拿走了？拿走钥匙的人，知道不知道他们间接害死了几个无辜的孩子？”小海疲惫地靠在车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可是即使找到了这个人，又能怎么样呢？这么多个巧合……这么多意外……如果赵大和钱二没有抢走征北的车，如果他们没有来到张家村，如果他们没有挡住后门的通风口？”
“或者如果几个孩子没有从通风口爬进去……”小海喃喃地说，“不是说大门没有锁吗？为什么他们不推开门直接走出去呢？”
就算最后找到了拿钥匙的人，又要怎么惩罚他毁灭的这么多生命？
所谓命运，不过是由一个又一个巧合组合而成。
只不过有些巧合来自于冥冥天意，有些巧合却来自深不可测的人心。
詹台没有说话，只是将车稳稳停在路边，轻轻说：“到了。”
小海抬起头，窗外正正巧有两只活灵活现的石狮子立在楼梯的扶手上。他顺着扶手往上看，望见了一栋小巧古朴的中式饭店。
“肚子饿了吧？”茉莉柔声问，“下来吃点东西吧。”
他没有什么胃口，但并不想让茉莉担心，便还是强打起精神从车上走了下来。
詹台找到的这家饭店着实不错，在以贫困著称的勉县，已经算是上档次的地方。两顶圆灯笼挂在饭店的门口，一进门摆着一座小巧的关帝像。关帝像前面还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瓷盆，里面养着红白相间的锦鲤。
这样的造型，在城市里虽然常见，但是在勉县这样的地方，小海还是第一次见。
可更让人奇怪的是那瓷盆底下十分不和谐地用红色的油漆写上了“许愿处”三个大字，许多大大小小的硬币放在池底，甚至还有一两张纸币。
好端端的鱼盆变成了莫名其妙的“许愿池”，彻底毁坏了那原本还算精巧的布置。詹台瞄了一眼便扑哧一下笑出声。小海也觉得有些古怪，更古怪的是，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饭店里的工作人员正拿着网子捞池底的钱，连一块钱的纸币也不放过，认认真真地捞起来放在一旁晾干。
“想钱想疯了。”詹台搂住小海的肩膀，带着他往里面走。
小海一侧身，发现刚才还在身边的茉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这才明白过来，他们这一顿“饭”十有八九别有用意，怕是吃饭事小，主要还是为了见人。
果不其然，刚刚一进门，就有两位服务员脸上堆了笑，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了二楼的一个小包间里。
包间里香气扑鼻，热气氤氲，圆桌正中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见詹台进来，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热络地说：“詹道长来了！快快快，进来坐！”
詹台脸上也堆了热情的笑容，扬声道：“张总！好久不见，您真是越来越精神了！”
小海和詹台这一路上也见了不少人，印象中的詹台一贯清高自傲，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詹台满脸笑容热热情情的样子，不禁对这个“张总”产生了无限好奇。
他没忍住好奇心，直勾勾地打量着张总，这才发现这位五十多岁的张总，长得还挺好看的。
张总穿着考究，衣衫干净笔挺，眼睛上戴了眼镜，手腕上挂着金光闪闪的表，看起来养尊处优家境十分优渥。
他的脸庞圆圆，鼻梁高高，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珠像会说话，看起来十分可亲，眉目间更是莫名有些熟悉，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一样。
真的很熟悉啊……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小海拼了命地回忆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位张总；太过直勾勾的眼神却引来了张总的注意。
“这是哪位？得给我介绍一下啊。”张总笑眯眯地看着詹台。
詹台拍拍小海的肩膀，忍着笑意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张总您放心，我这徒弟人又小又瘦，今晚可吃不了您几口菜。”
张总嘿嘿笑了两声，目光挪到小海身上，啧了一声：“我倒不知道詹道长还会收徒弟呀。你几岁啦？什么时候出师？以后找你来看风水，价格是不是比你师父便宜点？”
詹台哈哈大笑。
小海一头雾水，没有搞明白这通无厘头的对话到底是从何而来——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
这位张总……他最大的特色就是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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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不锈钢小锅被端了上来，小锅底下放着银色的酒精炉。张总乐呵呵地招呼着：“今晚我给詹道长接风，特意准备了潮汕火锅。咱们詹道长是修道之人，应该不能杀生吧？所以咱们今晚还是以素菜为主……”
詹台忍俊不禁，扬着眉毛说：“……我上次就跟您说了吧？我超爱吃肉的。”
小海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他探头往面前的小锅炉里一看，这才发现不锈钢的小锅里面孤零零地飘着几片生姜和两只红枣，连一点汤底都没有。
“没有牛肉，算哪门子的潮汕火锅啊？”詹台眼带笑意，毫不留情地拆台。
张总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乐呵呵笑着，说着“自家人还客气啥”，便拿起筷子夹起了面前的菠菜，放进了清水中。
端上来的茶水淡得只能勉强尝得出来茶的味道，小海喝的橙汁是兑了水，加了大半杯冰块的。一盘一盘端上来的菜通通都是绿色的，当碧绿的西瓜皮被端上来的时候，小海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了出去。
“别人喜欢搞什么一鱼三吃，那个不人道，也不环保。”张总挥挥手，“我这个一西瓜三吃，一会儿果盘还端上来呢。”
“那西瓜核是不是还得吐出来给您留着？”詹台打趣道，“我真是不明白了，您这样的性格，人家是怎么敢让您当包工头的，就不怕偷工减料吗？”
张总只管呵呵笑：“一码归一码，在商言商，生活作风和做生意又不是一回事……”
詹台筷子一拍佯装生气，张总这才说实话，嘿嘿笑道：“那还不是因为我报价低？”
“话又说回来，詹道长看风水是业内一绝，上次那个商场多亏了您本事高强，帮我扭转乾坤。”张总话锋一转，直入正题，“您今晚来我这儿吃饭，觉得我这饭店的风水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特别是门口的鱼池，不仅风水上聚财，实际上竟然也聚财。写着许愿池三个字就能稳定赚取顾客们的硬币，真是张总的神来之笔……”詹台强忍住笑意夸赞道。
张总听在耳中，沾沾自喜。
“那当然了……我从来不做赔钱的生意。”他的眉毛弯弯，眼睛也满足地眯成了一道缝。这样的神情，立刻又让小海有了熟悉的感觉，好像……好像不久之前才刚刚见过似的！
“我现在给人做工程都搞会员制！”张总脸庞红彤彤的，继续说，“开价开得高高的，非让他们买一送一。现在光景不好，别人都没赚头，就我靠着低价还能中标！”
“我老张发家之道是啥？”张总扬声问。
“抠门呀。”小海低下头，默默念叨了一句。
张总豪情满怀，大声说道：“省钱呀！家风如此，我们家吃饭都是在网上找好专门卖快过期的东西，米面粮油都特别便宜。我赶紧买来，趁过期前给吃掉。”
小海一个哆嗦，勺子里的鹌鹑蛋咕噜一下掉回锅里。饥肠辘辘的小海惆怅地望了一眼眼前的小锅。
“临期有什么不好？又没有过保质期，我们一家子自己也在吃的！我女儿女婿吃临期蛋白粉，我们自己吃老年奶粉，都挑快过期的便宜货买。”
真是难以想象啊，这么有钱的一家人，竟然过得如此之拮据，简直是匪夷所思！
小海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
“我家两个女儿！”张总还在高声阔语，“两个招商银行！绝对不给外人占便宜的！”
詹台低声笑起来：“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吗？要是没有，我还有几个好兄弟可以介绍介绍……”
张总眼睛一竖，立刻警惕地看着詹台，打了个哈哈：“詹道长说笑，说笑了。大女儿早都结婚了，二女儿嘛……二女儿被我宠坏了，不是个一般人。你们一般人可是降不住她的。”
张总掰起手指，神秘地指了指天空：“人家喜欢这个！”
小海吓了一跳。
往天上指，这是喜欢天上的人……死人？
詹台怕也是一个想法，一口水没吞好，咳了两下。
张总还在神神秘秘地说：“明星！人家喜欢明星！真是……打小就喜欢这个，不知道烧了我多少钱……你要是说人家，人家还不乐意了，非要搬出去自己住，一个月才回一趟家。”
啊，原来指着天空是在说星星啊，喜欢明星。
小海松了一口气。
“我们在城里复式大房子，一家子都住进去，又省煤气又省电。她非要搬出去，恨不得三更半夜才回来……我这两个女儿，只有大女儿像我，小女儿不像我，没有生意头脑，只会做赔钱的生意。”
詹台带着笑意，嘟囔了一句：“万幸啊。”
可是张老板说的那些话，听在小海的耳中，却一声比一声振聋发聩，响亮得让他从头到脚像被雷劈了一遍似的。
熟悉……实在是太熟悉，太熟悉了。
一句比一句，更让他觉得熟悉。
那个人三十岁的样子，漂亮精致的脸上满是市侩，挥着养尊处优的手指说着如何省钱的话。
“做生意，要精打细算的呀。我闲在家里又没什么事，好不容易有个单，才不要让别人赚快递费的钱呢。”她精致考究的手上拽着个自己用快过期的糯米粉做好的汤圆，推开洗头房的门就要去送外卖。
“嘶，你这孩子！”她精明得很，轻轻捏了一把小海的耳朵，“临期有什么不好？又没有过保质期，我们一家子自己也在吃的！我给我老公买蛋白粉，孝敬我爸我妈买老年奶粉，都挑快过期的便宜货买。”
“钱又可以生钱，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一传一，十传百，发动群众的力量……”她唾沫星子四溅，雄心壮志，立誓要把自己的生意发扬光大……
他上一次见到她，是在哪里来着？
是在宝灵街医院，昏厥的她被送到了医院，阴差阳错之下，救活了自己一家几口人的性命。
铁轨上四个人像一列火车，每一个人都把手搭在前一个人的后背上。
四个人……透过层层薄雾，小海仿佛在那四个人之中，看见了朦朦胧胧的张总的脸。
小海知道了……他想起来了。
同样的抠门，同样对做生意头头是道，同样的精打细算，同样被茉莉救下了生命。
芳姐。
这个让他无比熟悉的人，是芳姐啊！
是的，他是真的见过张总。
他清清楚楚地想起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张总。
小海深深吸一口气……
“您的女儿，我好像见过呢。”他轻轻开口，“我好像也见过您呢。只是您不记得了……”
张总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小海接着说道：“就是……宝灵街医院啊。您的女儿有一次昏厥过去，被送去医院，那一天，我也在医院，看到过你们。我就在你们身后，那个青木工作室的老板送她过来的，对吗？”
张总的嘴巴张得更大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小海。
小海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不过比起您的大女儿，我可能更喜欢您的二女儿一点。”

第115章 采蘑菇（二）
为什么以前没有想过呢？
明明是那么明显，冥冥中千丝万缕的关联。
小海抬起下巴，看着张总，轻声问：“您的二女儿，是不是叫芃？”
芳、芃……
芳姐和阿芃。
小海想起阿芃说过的话。她微笑低下头，脖子上挂着的高档相机和镜头，说：“我从阿川高中的时候就开始跟拍他了……”
字里行间的任性，何尝不曾暗示她优渥的家境？
他有些明白了今天晚上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张总心里的惊讶不亚于小海，目光在詹台和小海之间转换了几次，倾身往詹台的方向靠了靠，小心翼翼地问：“詹道长，您这位徒弟为什么会见过我女儿？阿芳和阿芃最近都出了不少事，我这次找您来看风水，要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他的脸色严峻起来，挥手示意旁边坐着的秘书往外掏钱，认真地说：“只要能消灾，钱都不是问题！”
怎么能不担心呢？从今年开春到现在，阿芃和阿芳先后遇到了危险。先是阿芃，深更半夜去追什么明星，撞见了杀妻的凶手毁尸灭迹，差一点就被杀人灭口。他们夫妻吓得半死，苦口婆心劝说女儿回家来住，提心吊胆几个月，刚刚松了口气，一直待在家里大女儿阿芳又出了事。
谁能想到桌上放着的“自酿酒”差点成为灭了全家性命的罪魁祸首？
妻子在医院抱着女儿，回头说：“……年关不稳，你赶紧把生意停一停吧！”
他自己也双膝酸软，差点跪倒在病房门口。
生意当然是停了一阵子，省吃俭用求神拜佛只求平安度过。直到听到张家村要拆迁的消息，张总才重新动了心思。
“毕竟是自己的家乡嘛。”张总点头，“我二十岁开始就在外面跑生意，省钱是省钱，但从来没有亏待过村里谁。这次村里拆迁重建，村委会和村民们谁都信不过，就信得过我，怎么说都要我来回乡搞搞建设。”
“怎么说我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嘛。”张总笑眯眯地说，“以前也干过赔钱赚名声的工程，盖个学校建个公园，都不在话下。何况这次是自己家乡开口，怎么也得回来帮帮忙。”
不赔钱一样可以赚名声，只要少赚一点就好了。总而言之这世界上能有会让无利不起早的张总赔钱的项目，詹台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詹台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亲手拿起茶壶，把张总面前的杯子斟满水。
张总端起茶杯，小小喝了一口，话锋一转：“……詹道长，这次特意请你来就是想替兄弟我看看，我这破土动工之前到底该准备些什么？毕竟几百年的村子了，万一一铲车挖下去断了根，伤了我以后的财运，那怎么办？”
“还有我两个女儿的事……”张总忧心忡忡地看了看小海，“该怎么化解？再要是这么来一次，恐怕我可真要被吓死了。”
詹台懒散地往椅背上靠过去，骨埙在指尖溜了一圈，又迅速地隐回袖子里，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唔，进村的时候，在村口瞥见了一家酸汤面馆……”
张总眼神一闪，立刻紧张起来：“道长果然神勇，只车上瞥了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家有古怪！真不愧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道，有你出手，我这钱花得也算值了！”
詹台一抬手，锐利的眼神刀一样飞了过去。地上画着白色的圆圈，里面是烧焦的痕迹，连小海都看得出来。
三十年前面馆老板曾死了自家孩子，三十年后，他们家这次又出了什么事呢？
“谁知道了不说张老板家有点邪门？”张总谨慎地看了看两旁，压低声音说，“他们家我是知道的。第一个孩子出了意外，就是那个撞鬼的意外，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村后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一家人哭天丧地，好不容易振作起来，这才生了第二个孩子。”
“多好的一个儿子啊，打小成绩好，初中开始就在城里上重点学校，还考上市里面的好大学，人长得又帅，哪哪都好。张老板一家这才扬眉吐气，面馆里贴了孩子的奖状，结果眼看着要毕业了，偏偏出了事。”
什么事呢？小海全身的好奇心都被勾起来了，全神贯注地听着。
“说是大学的时候谈了一个女朋友，家里条件特别好，结果大三那会儿跟着他回了一趟老家，回去了就闹分手。”张总叹气，“说是嫌贫爱富，看着他们家只是一个开面馆的，就把他甩了。”
詹台冷冷哼了一声：“……张老板虽然不是大富大贵，家里面馆还是挺赚钱的。又不是什么穷山坳里的农村，哪至于看了一眼就分手？”
他眼神闪动，像早知内情，轻声说：“怕不是这男孩给白富美女朋友说了谎，骗人家自己是高干子弟，市中心好几套房子，谎言被戳穿这才被甩了的？要再往深了说，大三暑假带人家姑娘回家，保不准打着毕业就结婚的主意，那会儿……别是已经怀孕了吧？以为吃定了人家，这才敢带回家？”
张总打了个哈哈没有接话。
小海心里却咯噔一下，抬起眼睛看着詹台。
“总之呢，就这姑娘就跟他分了手。人家家里确实是有钱，转手就把姑娘送出国读书了。”张总继续说，“结果张家这个儿子可受了打击，隔了小半年，这才新找了一个女朋友。”
小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似乎预见了故事即将发展的方向。
“……这个女孩子看着老实，其实蔫坏！临毕业了，两个人都在一块儿了，又跟张家儿子闹分手，听说还专门发了短信说难听话，嫌弃他家情况不好。”张总夸张地抽了一口冷气，继续控诉道，“一连被两个女朋友闹分手，年轻小伙子一时想不通啊，就跳楼了！就前一阵子的事……可怜张家父母啊，辛辛苦苦生养了两个孩子，结果到头来一个都没留得住！”
小海目不转睛地看着张总。
他已经回忆起张家面馆的那个“儿子”到底是谁了。
故事的情节听起来是这样的熟悉，可是细节却分明有那么多出入。
张总口中的张家儿子勤奋向上一往情深，被两个嫌贫爱富的女朋友先后抛弃，想不开跳楼自杀。
可是小海印象中的那个人……如果没有茉莉出手，那个人甚至早已成为逼死另外一个女孩的凶手……
小海想起了李世华第一次走进茉莉洗头房的场景。
天上下着雨，铺天盖地。地上的溪水宛如一条小溪，顺着敞开的窗户缝流进墙里。李世华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一头撞进洗头房中，一脸仓惶：“我……我怎么也找不到那栋楼。”
她一无是处，她碌碌无为，在她天之骄子的男朋友面前，她活得不如一只蝼蚁。她想从楼上跳下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逃离手机里一条条传来的侮辱的信息。
“张连。”小海失声道，“张老板后来生的儿子，就是张连啊。”
那个张连，那个让李世华生不如死的张连。那个收到了一条分手短信之后来到洗头房，从十八楼上失足坠下的张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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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台淡淡看了看小海，又转头问张总，说：“唔，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谈，我倒是很好奇面馆张老板之前第一个出事的孩子，听说，是一次死了四个孩子？这事你清楚吗？”
张总有些犹豫：“……事情过去三十年了。勉县这地界，这几年也就张家村经济好些，但也走了不少人了。许多知道这事的人，现在都不在了。出事的时候，我也没在村子里，只是听别人说过……”
“那会儿正是六月份，白天已经热起来了，太阳落山之后还能有些凉意。我们这儿天黑得晚，夏天的时候小孩子们在村里玩到天黑再回家，也是很常见的事。”
大人们都很忙，谁顾得上管孩子。张总那时候刚刚生了大女儿芳芳，媳妇儿出了月子没多久，他就出去跑活计。等回来的时候却听说，村里面女鬼作祟，一次死了四个孩子，连老村长的亲孙子也在其中。
“张家面馆开了很多年，是祖传的手艺了。那会儿村里人做生意，他们家靠着和老村长的好关系，得了个靠马路的好位置，生意更红火起来。张老板为人知趣，老村长家里人在面馆吃饭从来不要钱。再加上他特别喜欢孩子，夏天的时候一到下午就在面馆里切个西瓜，勾得村里馋嘴的小孩子都去他们家吃。”
“等到晚上哪家发现孩子没回来，去张家饭馆找，总能找来玩得忘记了时间的自家孩子，再一问，连晚饭都在面馆里面吃过了。”
“有的时候孩子们衣服里还掉点糖纸、零食包装出来，再一问，也都是面馆张老板给送的。”
张老板出手大方，喜欢孩子，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村里的家长越来越放心，常常到临睡觉了再去面馆里把自家孩子揪回去。可偏偏就是有一天晚上，张老板和媳妇慌慌张张地跑到老村长家，说自己家的孩子不见了，现在都快半夜了还没有回来。
“老村长这一听，着急了。孩子们在村里玩倒还罢了，要是淘气进了山，那就麻烦了。那会儿秦岭不比现在，山里还有狼、还有狐狸、还有熊瞎子，成人晚上待在深山里，要是身边儿没有枪都凶多吉少，更何况四五岁的孩子呢！老村长赶紧让人挨家挨户去敲门，这一问，才问出来，少了六个孩子。”
六个？
小海一愣，脱口问：“这么多？之前不是说……在仓库里只发现了四个孩子的尸体吗？”
张总深沉地点点头：“是六个孩子。这六个孩子里面，死了四个……”
“最大的孩子当时十岁出头，姓闵，叫闵于。这个闵于啊，小的时候倒算得上活泼可爱，长大了却越来越古怪，人也阴沉。他有个亲弟弟，当时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们父母在外地打工，两个孩子就跟着住在张家村的外公和外婆一起生活。老人嘛，年纪大了总有些顾虑不到的地方，两个孩子长得瘦瘦弱弱的，衣服也是忽大忽小，倒是都很喜欢去张家面馆玩。”
“张老板人好，看着两个孩子饥一顿饱一顿，每次两个孩子来了，随便他们敞开肚子吃面。常去面馆的几个孩子，连着张老板自己的孩子，老村长的亲孙子，像个小团体似的总在一起玩。”
半大小子最是淘气的时候，何况又有十岁的大孩子带着，什么捣蛋的事没做过。
村里人一开始也没有太担心，以为躲到哪里去了，沿着路边往京陵村的方向去找，哪知道找到廖家村的时候，见着了满脸脏污的闵于，一手牵着自己亲生弟弟，瘸着个腿。
老村长这一看，心都快跳到嗓子眼，攥住闵于的手追问，怎么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回来了，剩下的孩子们都去了哪里？
闵于哇地一下哭出了声，十岁的半大小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哭着说了一通他们六个孩子下午是怎么进山的，又是怎么走丢的，他们两个又是怎么迷路了，怎么摔跤的。
“原来啊，那天天气实在太热，几个孩子说好了要去山里的小溪游泳，就趁着大人们没注意，中午那会儿就溜了过去。闵于弟弟最小，他带着弟弟进山走得最慢，渐渐就落在了队伍后面。后来溪里有块石头滑了一下，他滑了一跤，磕伤了膝盖，这一下，就彻底跟其他四个人失去了联系。”
闵于揉着眼睛，呜呜咽咽地说：“我们没办法，我弟弟搀着我，慢慢悠悠往回走。他们几个人跑得快，说听说山里有狗熊下了熊崽，要去看看呢！就算看不着狗熊崽，也要捞点蜂蜜吃解解馋！”
老村长一听，吓得魂飞魄散。
临近秦岭的廖家村前阵子才出了狗熊下山来杀人的大事，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竟然要去山里面摸蜂蜜吃？
算起来，闵家这两个孩子下午的时候就跟剩下四个孩子走散了，可是他们走了这么半天走到天黑才走回京陵村，他们那四个孩子这是已经进了多深的山？如果遇上了熊瞎子，还能有命在？
最好的情况，就是孩子们在山里面迷了路！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老村长一沉吟，再不敢耽搁，回村就招呼全村的人带上家伙事进村，找那四个失踪的孩子。
“那会儿阵仗搞得很大，带着狗，带着水，带着铁锹，带着干粮，村里的男人乌压压就都出门了。其他人这下害怕了，都留在家里约束着自家孩子不让随便出门。可是他们找了半个晚上，找了一整个白天，走了三十多公里的山路，都快彻底累趴下了，也没找到孩子们的影子。”
第二天晚上，老村长带着人回来。面馆老板娘没看见自己的孩子，一口气没抽上来晕了过去。张老板哭着去扶自己的老婆，老村长想起自己的亲孙子，一咬牙，说：“再去找！”
他们换了一拨人，又进了一次山。从晚上找到白天，别说人影了，连鞋子都没找到一只。
还是张老板先觉得有些不对劲，把老村长拽到一旁，小声问：“叔，咱们这四个孩子，秦岭边上长大，打小也是跟咱们进过山的。就算是迷路，也知道该顺着溪水往下流走，不至于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啊！何况……”
张老板压低声音：“闵家那俩孩子下午就跟咱们孩子分开了，他们受了伤走得又慢，只是知道娃儿们进了山，又不知道娃儿们出来没出来？如果娃儿们进山玩了一会儿，还没天黑就出来了，怎么办？我们一直在山里找，这不是就犯了错误了？”
老村长眸色暗沉，沉思片刻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看来咱们不仅要在山里找，还得在村子里、村子外面找！这年光景不好，如果孩子们走在路上被人贩子抱上车，咱们光在山里找找到猴年马月也找不到人！”
老村长一声，村里留守的青壮年分成了两拨，一拨还往山里去，一拨却在村子里面找，不仅找，还四处问，问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有没有见过特别的车。
这一问，还真问出了点消息。
有位村民眯起眼睛回忆了片刻，说前两天晚上那会儿，好像在村口见过一辆白车一闪而过。
在村口见过，那就是没进村？
老村长神色一凛，还在思索。张老板却一拍大腿，额上冒出汗珠：“叔……那个仓库！”
村边有栋老楼，盖在背阴空旷的地方，以前是老厂房，七十年代那会儿改成一间仓库，一直荒置到现在。
那个地方离村子有段距离，平时里也没人愿意去，可是如果几个孩子玩耍的时候……去了那里怎么办？
张老板脸色煞白。
六月份的天，偌大的仓库顶上盖着铁皮顶棚，只有两扇小窗开在半高的地方，人往里面站一会儿就会汗流浃背，几个孩子要是被困在那个地方一天一夜的时间，怕是凶多吉少！
他现在是既怕孩子们在那，又怕孩子们不在那，哆哆嗦嗦半天，也没敢开口。
老村长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过来，心乱如麻道：“不管怎么样，得先去看看！先去看看！”
他们慌慌张张地赶到那栋废弃的仓库，二楼高的仓库远看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柴盒，又仿佛一具朱红色的棺材。
老村长六神无主地赶到门前，一看那铁门上面没有上锁，本来还松了一口气。
可他刚刚伸手把门推开，就清清楚楚地看见四具小小的尸体，趴在正门的旁边。
六七岁的孩子呀，是不是也曾经扒着门哭嚎求救，小小的指缝里全是泥土和伤痕，像是曾经努力地抠过地板上的土。
张老板嗷地一声痛哭起来，上前抱住自己孩子软软的、小小的身体；有别的家长也扑了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哭着喊着掐着孩子的人中，妄图下一秒钟奇迹发生，早已气绝多时的孩子能够睁开眼睛看看自己。
老村长木讷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片刻之后，颤颤巍巍说了第一句话：“……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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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来了，又走了。
许多人来了，又走了。
所有的人都说这是一场意外，可是这场“意外”却又太多太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老村长一夜白头，原本精神矍铄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白霜，坐在张家面馆一口又一口地抽烟：“……我就是想不通！门没锁啊，娃儿们怎么会出不来呢？警察也说了，门把手上压根就没指纹，娃儿们就不是从门里进去的！不是从门里进去，那是从哪里进去？后门那个通风口？”
“通风口那我去看过，空空荡荡的，娃儿们要是从那里爬进去的，为什么不能从那儿原路出来？怎么就会待在这个仓库里？”
六月天气，毒辣的太阳照射在铁皮屋顶上。只需要十几分钟，巨大的仓库就会像是桑拿房一样腾起四十多度的热浪。两扇小窗徒劳地输入着空气，四个小小的人影在地上挣扎，老村长只要想到这样的场景，就好像一辈子也没有办法心安似的。
村里面人心惶惶，遇上这么大的事，许多人把孩子送到外村去过暑假，或者拘在家里不让出来，就连闵家的外公外婆也把自己的孩子送回了城里的父母身边。
原本热热闹闹的张家村，好像突然间冷寂了下来。
老村长左思右想，对亲孙子的死怎么都无法释怀。
“我不行……我得再去找找人，好好查清楚。不把这个事情查清楚，我就算进了棺材也闭不上眼！”老村长沉沉地说。
面馆张老板也一口又一口抽着烟，听到这句话，和旁边哭肿了双眼的媳妇对视了一眼。
“这么邪乎的事，肯定是妖魔鬼怪作乱。”老板娘喃喃道，“我听说……我听说廖家村那边出了个怪事，有个女孩怀着孩子被熊瞎子剖了肚子，搞不好她自己没了孩子又没了性命，就想把别人家的孩子也拖下水！”
“一定是了！”张老板跳出来指天骂地，恶狠狠地说，“不然还能有什么解释？肯定是那个女鬼啊！自己死了不够，还要害人！叔，咱们找个道士，找个厉害的道士找到廖家村去，把这个女鬼碎尸万段，给我们娃儿讨回公道！”
老村长还没有说话，旁边的张老板和媳妇却像是终于在苦痛的懊悔和折磨之中找到了源头。他们把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发泄在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女鬼”之上，训斥着不守妇道的女人如何做鬼了还在危害世间，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老村长的头很疼，眼睛也很疼。比头和眼睛更疼的是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似的疼。
他停顿了很久，终于捂住了胸口：“……就这样吧。”
老村长气若游丝地说：“既然是女鬼干的事，也是他们的命。就按你说的，找一个道士作法，去廖家村把女鬼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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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张总也有些唏嘘，眼皮一跳，说：“……我总在外面跑生意，认识的人自然多谢，张老板他们这才找到我，请我帮他们找个道士。”
詹台淡淡一笑：“张总人脉广，三十年前找到我师父。如今这会儿，换做我了。我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道士，您却已经家财万贯做人上人了。”
他话中意味深长，听不出来是褒是贬。
顿了一会儿，詹台才继续开口，别有所指地说：“……但我想，张老板他们夫妻二人找到你，恐怕不仅是为了找道士一件事吧？”
“想问问……张总发家那会儿跑的生意，跑的是哪门子的生意？”詹台突然扬起了声音，手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啪地一下拍在了桌子上面。
所有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吓了一跳。
小海率先反应过来，定睛一看，竟然发现詹台拍在桌子上的那个亮晶晶的东西，赫然是一串钥匙！
一串，四把，在圆圆的钢圈上一个接一个串着的。三把银色、一把黄色，最平淡无奇的一串钥匙。
他在詹台的手上，他在茉莉的手上都曾经见过的这串钥匙，故事的开始和故事的结束，都在不断出现的这一串钥匙。
那串小海和李凯华因为一次意外“撞鬼”事件，而从宝灵街小学的天花板里捞出来的一串，最最普通的钥匙。
小海已经知道了，那只黄色的钥匙来自于白色的切诺基，是征北当年开车时用过的车钥匙。被贪婪的赵大和钱二抢走了，自己也丢了性命。
赵大和钱二在张家面馆那一碗酸汤面之后，再也找不见这把钥匙。
可是这串钥匙又和眼前的张总有什么关系？难道当初拿走钥匙的那个人，是张总？
“您仔细看看，见过这个吗？”詹台意味深长地说。
张总先是一愣，伸出手来仔仔细细地翻看着钥匙，喃喃道：“……啊，这银色的钥匙我眼熟啊！这不是我们家搬家以前，城里面第一个房子的钥匙吗？”
“那个房子破啊，连暖气都没有。我那会儿事业才刚刚起步，也没什么钱……这不是我们家钥匙吗？”
他深深陷入回忆中，又仔细去端详挂在最后的那一把黄色的钥匙。
“这一把，看起来也有点眼熟啊！以前用过的……”张总有些犹豫，“好像是把车钥匙……”
“车钥匙，车钥匙！啊，我想起来了。”张总眼睛一亮，“这是当初张老板他们夫妇卖给我的那辆切诺基，那辆车的车钥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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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总脸上有些讪讪的，特意让其他人出去，只留下小海和詹台在包间里。
“我们做生意的，发家多少都有点不清不白。”张总满脸堆笑，“这一点，詹道长清楚得很？你师父当年干过的事，怎么也算不上光彩吧？”
詹台粲然一笑：“放心，张总告诉我的话，我绝对烂在心里，再不会对第二个人说起。”
张总这才放下心来，支支吾吾道：“……八十年代那会儿，我们这些靠国道的村子，遇上过路的车难免会收点好处费。我们张家村是百年老村，还要点脸，最多偷偷玻璃偷偷油，卖面的时候多收几个钱，隔壁京陵村才是狠，下手直接抢车都有过。”
“……抢了车，总要转手卖掉。我虽然看不上他们这些人，但是生意总还是要做的嘛！”张总打了个哈哈，辩解道，“咱们这几个村子，有的时候有些来路不明的车啊、物件啊，就靠我运到南边去卖，我这也就是赚个辛苦钱。”
发家不干净，说的就是自己以前卖过赃物这事。
“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说起来也确实不光彩。”张总叹气。
“就四个孩子出事之后啊，有一天晚上，面馆那张老板深更半夜摸到我家来，一进门就扒着我的衣袖哭，哭得那个伤心啊。”张总说，“口口声声要花重金去找个有名气的道士，自己又没什么钱，一定要我帮个忙。”
张总还以为这对夫妇来是想借钱，吓得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流了下来，正满腹打草稿怎么拒绝呢，没想到张老板站起身来抹了一把脸，把一把黄色的钥匙放在他掌心，求张总一定想办法帮忙卖掉。
“人家都求到这儿来了，我还能有啥拒绝的理由，当场就答应了！”张总搔搔头说，“我拿了钥匙，跟着他们走了好一段路，在省道上走了得有个四五公里，才找到这辆停在路边的车。”
夜色昏暗，白色的切诺基却像是在闪着光，十分打眼。
张总远远一看，心思立刻活泛起来，满口答应了张老板的请求。
“可是等我再走近了一点，才觉得有点不对头……”张总的语气越来越迟疑，像是生怕招惹上什么嫌疑，语气也是越来越谨慎，“车前的玻璃碎了一大片，车后又一大块撞痕，座椅上面有一点暗色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
张老板也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解释是两个来饭店里吃了饭的客人闹事，被村民赶走了之后，把车留在了这里。
“这太不对劲了。”张总摇头，“我第一反应就是张老板夫妻是不是没了孩子得了疯病，在路上抢劫杀人来着。”
深更半夜路上又没有人，张总站在这荒郊野岭两腿止不住地打颤，生怕自己一个应对不当，这对杀红了眼的夫妻就把他也一并杀掉了。
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张老板开出的价格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从包里一股脑地把现金都掏了出来，在张老板心满意足的眼神中毫不犹豫地跳上了这辆白色的切诺基。
“我当时都快吓死了，生怕车发动不起来。好在钥匙拧进去，车还能开。”
张总一下将油门踩到底，轻快的白车飞一样地飙了起来，呼啦啦的风从脸颊两侧拂过。直到开出了十几分钟，确定张老板夫妻两个人再也没有办法追上他，张总这才把车停在了路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车肯定有古怪，十有八九有命案，可是我又不能确定。”张总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第一反应就是，这车绝对不能卖，得留在我手里。”
他找了相熟的朋友，推说是自己出了车祸，把车借放在人家的厂里；又低头看了看那把黄色的车钥匙，犹豫了一下，跟自己家的钥匙串在了一起，干脆拿回了家放在抽屉里保管好。
他自己觉得知道了张老板的“秘密，”，于是又担心自己留在张家村的妻子父母出什么事，一边叮嘱他们不要去张家面馆吃饭，一面小心翼翼地打听最近附近有没有出过什么命案，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可是什么都没有。一件都没有。
没有人失踪，没有人报车祸，一切都像是任何一个平常的夏天，没有一丁点古怪。
张总的心里于是又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呢？难道是我自己多想了？
他时隔两个多星期再回了家，特意去找了其他村民询问张家面馆的事，有人认真想了想，告诉他：“还真是……就孩子出事那个晚上，有人在他们家面馆闹事来着。”
张总一愣，赶紧问：“那……后来那闹事的人都去哪里了？”
“走了啊！被打得鼻青脸肿，跑了啊！”有人说。
张总心里一松，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来。这不就对上了吗？果然是自己多想了！
张家面馆的老板最多就是看上人家车，把人家赶跑了，人也没死，难怪没人报案！
他心情松快了许多，可是一想到这辆车，却隐隐约约总觉得有点晦气。
“可能是因为他们家刚抢了人家车，自己孩子就出事了吧？”张总勉强笑道，“我心里就觉得，这车宁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愿意把这车转出去。我自己还有孩子呢……想到家人，心里总是担心的。”
那辆白色的切诺基，就这样停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三十年岁月变迁中，逐渐变成了一些再也没有人在意和挂牵的废铜烂铁。
而至于这串钥匙……
“我还以为这钥匙搬家的时候丢了呢。这算起来都二十年没见过了。”张总摩挲着钥匙上亮晶晶的铁环，抬起头来问詹台，“詹道长，这钥匙怎么会在你手里呢？”
是啊，怎么会在他手里呢。
小海默默地抬起头，透过张总那张圆圆的、老实的面孔，仿佛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她戴着黄黄的帽子，笑着对他说：“我叫阿芃。”
二十年前的她，大概是六七岁的小女孩……和出事的那几个孩子差不多大的年纪？
在某一天炎热的下午，小小的女孩穿着姐姐穿不下的连衣裙，在家里百无聊赖地翻箱倒柜，也许在某个无人在意的抽屉角落，翻出了这串小小的钥匙。
她把钥匙放在掌心，骄傲地抬起头，对着空气欢快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说：“这是我家！我打开第一扇门咯！”
小小的身躯钻过想象中的那扇门。
“这是第二扇……”
钥匙在她指尖，就像是稀疏平常的玩具，绝不会想到这串平平无奇的钥匙背后，曾经孕育了多少个待解的故事。
有人叫她。
“芃芃，爸爸都收拾好了，咱们快点出发吧！爸爸顺便去工地上看一眼，然后咱们再去接你姐姐！”
“我还在玩盖房子过家家呢！”女儿阿芃回头，不满地说。
张总迭声催促：“咳，等会儿到了工地上，一样能玩盖房子过家家！”
小小人儿这才把钥匙放进了裙子上浅浅的口袋里，一蹦一跳地捉住爸爸的手。
小海想起了张总说过的话。
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很清晰。
“怎么说我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嘛。”张总笑眯眯地说，“以前也干过赔钱赚名声的工程，盖个学校建个公园......”
学校？学校！
宝灵街......小学。
小海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对张总说：“您......您承建的工程里，有没有宝灵街小学？”

第116章 采蘑菇（三）
当然有了。当然曾经承建过那所……宝灵街小学了。
城内小有名气的建筑公司，二十年前承建了一所不起眼的小学。在一个疏松平常的下午，年轻的张总从家里接到了自己的小女儿。
几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时候，钢筋水泥的森林成为了她想象中的宫殿，在阳光洒下的缝隙里转圈圈。
可能是不小心，也或许是当成了一场游戏，一串钥匙从碎花连衣裙的口袋里掉了出来，“咚”的小小一声之后，落在了工地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杂乱无章的钢筋仿佛从天而降的巨网，错综复杂地指向不同的终点。谁又能注意在那狭小的缝隙之中，挂了一串平平凡凡的钥匙。
灰色的水泥铺天盖地浇了下来，尘封了的除了钥匙，还有三十年流转岁月，和被封印在时光中那些未解的谜团。
“这串钥匙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张总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还在耐心地等待着小海的回答。
可是丝丝缕缕的细节，恐怕要四十万字才能讲清楚的故事，又怎能在三言两语中概括？
小海张口结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詹台咧嘴一笑，把话题岔开了。
“钥匙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家这段时间总是出事的罪魁祸首找到了。”詹台悠然自得地说。
张总神色一肃：“跟这串钥匙有关？”
“天机不可泄露。”詹台从容道，“你既然请了我来，我自然要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调查清楚。如今张家村这场工程……也称得上危机四伏了。”
张总紧张起来：“怎么？难道不能修吗？”
“修是可以修，但是修之前，先得迁祖坟。”
迁祖坟？
张总万没想到詹台给出的建议竟然会是“迁祖坟”，脸上立刻露出犹豫，迟疑道：“老祖宗都说切莫迁祖坟，十次迁来九次败。”
詹台施施然打断他：“……那得是你们祖坟无虞的情况下。如今村里连年修路，祖坟一缩再缩，明堂逼仄后嗣稀落，你自己想想，你们张家村这些年是不是人丁越来越少，村里也越来越空，尤其见不到年轻人？”
张总连连点头，一脸赞同：“道长说得对！可不是？多少人都生不出孩子了，三十好几还没结婚！肯定是祖坟出了问题。”
小海默默夹了一口菠菜放进嘴里。
如今城市农村经济不平衡，几乎所有村子都是人越来越少，年轻人越来越不爱结婚，一路走来廖家村京陵村，不都是这样吗？
忽悠，看你继续忽悠。
小海眼睛都不抬，也知道詹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詹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说：“村中多灾祸，坟上草不生。寒风乳臭冲天，棺木浸水凹陷。张家村如今村民不旺，诸事不顺，算起来都是祖坟风水被破坏的缘故。动土如人之受胎，张总要是想在村里破土动工，恐怕先得迁掉祖坟，否则怕是会伤及自己，祸至家人。”
张总伸出手，重重搭在詹台手腕上：“可有化解之法？”
詹台泰然自若，淡淡说：“想要化解，倒也不难，就是有点劳师动众。不仅要破点财，恐怕叨扰的人恐怕会多一些。迁祖坟必要村中所有人都在的时候才能办，不然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幺蛾子，恐怕扯不清楚的。”
张总一拍大腿：“这不怕。不过是多请村里人吃顿饭的事。拆迁在即，家家户户都有钱拿，不会不给我老张这点面子的。只要詹道长告诉我该做些什么，我肯定让大家伙儿都配合你。”
要的就是这个。
既然张总发了话，之后的一切就都会顺利很多。
詹台长长舒了一口气，附身在张总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张总连连点头，伸手就要招呼底下人去办。
詹台连忙拽住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又叮嘱了一遍：“记得，明天一定要酸汤面馆的张老板到场，务必要到。”
“出了事的那座祖坟，就是他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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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虽然不太明白詹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隐隐约约地从茉莉和詹台格外严肃的神情里，体会到了一二。
他们这一天晚上就住在张总安排在张家村的酒店里面。
村子本来就小，所谓酒店也不过是个农家改成的三层小楼，有几间勉强装修过的双床房。墙壁已经破败，卫生间的龙头也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一股难忍的霉味。村落即将拆迁，在晚上更显得格外的寂静，寂静得有些渗人。
“在外面住的第三个晚上了，怎么，还没有习惯吗？”茉莉听见小海翻来覆去的声音，转过头来，好笑地看着他，“或者，是想家了吗？想早点回去？”
小海摇摇头：“……太安静了。”
没有车没有人，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的张家村，好像一座死城。
明天他们真的要去迁祖坟么？
小海心里总是有一种明天会发生什么大事的预感。
“姐姐，酸汤面馆的张老板……”小海突然开口，“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么？死在仓库里的几个孩子，是从后门的通风口里爬进去的。可是当他们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通风口那里停了一辆切诺基，怎么样也推不开。”
“是因为这个……这些孩子才憋死在仓库里的，对么？”
茉莉微微笑：“是。”
小海抿了嘴唇，停了两秒。
他们之前也说过，不论是谁拿走了那把车钥匙，都是造成赵大和钱二没有办法去挪开那辆白色切诺基的原因。
如今……车和钥匙，是面馆张老板交给张总去卖的，是不是说明……拿走了车钥匙的那个人，就是面馆的张老板？
会不会就是因为张老板拿走了车钥匙，又因为一直在山里找孩子，而没有及时找到那辆切诺基在哪里，所以才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可是……”小海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如果真的是他们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他们不敢承认呢？这个张老板不是在孩子出事之后，表现得特别伤心吗？不是他们告诉老村长女鬼作祟的事么？后来去廖家村捉鬼的时候，他们不是最积极，走在队伍最前面么？难道他们都在表演吗？”
“越是这样……越能证明他们的心虚。”茉莉轻声说，“人们在犯了错之后，总会尽力地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自欺欺人的结果，就是到了最后，也许连他们自己都开始相信孩子的死因是鬼怪——而不是自己贪婪造成的意外了。”
“永远也别太信那句虎毒不食子......”茉莉摇头。
越是知道自己的凶手，越是要寻找其他“凶手”来为自己脱罪。
走过那么多地方，看到过那么多惨剧。
每一次对死的尊重，也许最终都会演变成对生的维护。
每一次对生的敷衍，也或许会导致一场死亡的结局。
“睡吧，小海。出来四天了，等到明天一切结束，你也该回家了。”茉莉温柔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淡的香气在小小的房间里蔓延。
是啊，如果明天真的可以还廖花儿清白的话，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他可以回家，那么……茉莉呢？她是会留在家乡，还是会和他一起再次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洗头房？
“你会和我一起回去吗，姐姐？”小海鼓起勇气问，大气都不敢喘，竖起两只小耳朵，仔仔细细地听着。
可是她却没有说话，直到很久以后小海闭上了眼睛，昏昏陷入了梦乡，她也依旧一个字都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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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十二点，金黄色的太阳被浓厚阴暗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金光也没有露出来。
詹台却穿得金灿灿的，一身明黄色的道袍罩在瘦削的身上，肩膀宽阔，袍角被阵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站在红色的高台上，神情肃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张家村的祖坟比廖家村看起来要宏大许多，一个个隆起的坟包前树着黑色的石碑，一排排白色的字迹篆刻在黑色的石碑上，有些已经看不出字迹，有些却还新鲜地刻着一个个名字。
詹台就站在小山一样的祖坟之前，在远方传来依稀的雷鸣声后，猛地高举金刚杵，直直向天。
“净地认基，祭祀加持。天龙地财，南北四方，九垒高皇，土府神煞，诸神启请，三献酒仪，上禀祭土动工，以祈动土大吉！”
他的声音冷酷，每说一句话后，都将金刚杵狠狠敲打在白骨梨埙上，发出叮的一声巨响。
梨埙幽幽，震荡的回声仿佛恼人的蚊嗡，让每一个人都坐立难安。
数条长凳摆在祖坟前，高台底下黑压压站了一排人，露出或紧张或好奇或不屑的种种神情。
张总坐在正中间，一脸尊敬地望着高台上的詹台。
詹台终于开口：“今日请大家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
他垂下眼睛，从身后写满红符的黄色布袋里，掏出一块鼓鼓的红布。那红布被他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拆开，仿佛在拆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似乎认出了红布中包裹的物件。
詹台唇角一勾，雷霆震般猛地将红布里包裹的那颗雪白的头骨砸在了黄土坟前，声如洪钟，昂首挺胸。
“真相大白，替天行道！”

第117章 采蘑菇（四）
雪白的头骨在黄土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一圈，围观的村民里小小地议论着。张总满眼疑惑地望着詹台，正准备开口询问，袖口却被轻轻拽了一下。
张总回过头，对上了小海沉静的目光。
八岁的孩子，却有这样深沉的眼神，只是微微冲他摇了下头，张总便把已经在舌尖的问话，又重新吞了回去。
眼前的场景太过诡异，詹台举手望天，指尖金刚杵骤然绽放出光芒，若是仔细去看，就会看见淡蓝色的火焰从他的指尖一点点窜了上去。
霎时间，只见地上那颗白色的头骨像长了脚，一圈圈地在黄土地上穿梭着，从一个坟头跃上了另外一个坟头，仿佛一个活泼的孩子，在垒垒的坟冢间做着游戏。
围观的村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神迹”。
小海安静地站在人群中，眼中漾起淡淡的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头骨。
在飞的雪白头骨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魔术。茉莉欢快得像只花蝴蝶，把头骨当成玩具拿在手中，在坟冢间像孩子一般跑跑跳跳。
其他人看不见她。
只有小海和詹台能够这样清楚地看见她一脸促狭的表情。
而在其他村民的眼中，那块白色的头骨如同长了翅膀，诡异地高高地升到了半空，又仿佛一只陀螺似的盘旋着……像是在寻找着攻击的目标。
突然间，头骨悬浮在半空，直勾勾地朝着村民们坐的地方撞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有人在尖叫，有人失声惊呼，有人从板凳上跌落下来，可是在更多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那块头骨已经像一柄流星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一个人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人身上，而他自己却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头盖骨，瑟瑟发着抖。
詹台从红色的高台上一跃而下，白皙的面孔在金色道袍的映衬下威严无比，一步步朝那个人逼近。
“张家酸汤面馆的老板……”詹台冷冷地说，“这块头骨，你还熟悉吗？三十年前，你亲生的孩子和其他三个无辜的孩子一起，惨死在村后的仓库里。”
“当张家村的村民都被巨大的悲痛笼罩时，你却并没有沉浸于丧子之痛中，而是苦心积虑编造了这么一个闹鬼的传闻，勾结道士去廖家村冠冕堂皇地捉鬼，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
“嗯？你到底是为了掩盖什么？”詹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张老板呆呆地站了起来，四周的人群像是避让瘟疫一样，在他身边留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你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詹台一字一顿地问，“到底是为什么死？你也该给全村人一个交待！”
“不说，想装傻，是么？”詹台厉色，语带嘲讽，“你不说，我来替你说。”
“三十年前，张家村四个无辜的孩子，恰恰就是死于你张老板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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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发出“哗”的骚动声，有人扬声问：“道长说这种话，手里有没有证据？既然知道张老板是凶手，你为什么不报警？”
詹台淡淡一笑：“……不用着急，我还没有说完。张老板亲手杀死的，又何止是这四个孩子？还有其他人，不是吗？”
这一次，更多的质疑声响了起来。周遭变得嘈杂许多，人们都在窃窃私语，难以置信地讨论着。
刚刚还抖如筛糠的张老板像是有了底气，突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詹台。
詹台却不与他对视，转身重新站上了红色的高台，扬起下巴，朗声说：“……今年初，市里运营了十几年的嘉年华游乐场，发生了一场人命事故，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
小海猛地抬起头。
他本来以为詹台下一句话，会提到车钥匙和切诺基，会让所有村民都知道三十年前四个孩子从仓库后门的通风口爬了进去，又因为张老板贪婪偷去了钥匙，阴差阳错被困在仓库里。
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本不应该发生的意外，廖花儿的污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洗清。
可是为什么詹台却提到了嘉年华游乐场？这和廖花儿有什么关系？
小海的神色凝重，恰在此时，他放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只冰冷的手轻轻牵了起来。
茉莉洞悉一切的声音在小海的耳畔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站在了他的身边。
“所谓命运，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巧合；有些来自冥冥天意，有些来自深不可测的人心。”她叹息，“每一次对生的敷衍……都或许是另外一场死亡的巧合开端。”
将生死怪罪于鬼怪神佛，也许是最轻松惬意的做法，足以让每一个人心服口服。
可是若是扒开那尊泥塑阎王像头上的黑色冠冕，就会看见藏在其下的森森白骨。
“听，你听。”茉莉攥紧了小海的手，“故事只讲了一半，还有那另外一半的真相，等着你去听。”
詹台高声说：“……嘉年华公园的角落，有一个运营了十几年的鬼屋项目。游客们坐上小火车去看布置在鬼屋里面的棺材和鬼怪。可偏偏就是在这个没有任何危险系数的项目里，离奇死了一个人。”
小海咬紧了嘴唇，他自己也去过那间鬼屋，不是吗？当时的身边还坐着茉莉，他也曾亲眼看见那座抖动不已的棺材。
所有人都以为呼救震颤的棺材是鬼屋里逼真的机关，却没有人想过里面原来真的藏了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在临死之前拼命挣扎呼救。
闵龙啊，是闵龙啊。
那个在网上勾搭了茉莉，却坚持一定要茉莉带着小海去和他会面的闵龙啊。
那个“格外喜欢”七八岁的小男孩，罪该万死的闽龙！
可是闵龙不是早已经死了吗？
他和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小海正在疑惑中，詹台已跳下了高台，举着手机在村民们的眼前扫了一圈。
小海踮起脚尖，也瞄了一眼。
手机上是一张照片，两个男人并肩站在一起，眉目间依稀有些相似，像是一对兄弟。
老的那个看起来像是有点眼熟，小海看着照片，心里骤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厌恶和恐惧。
他想再看一眼照片，脑海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拼命阻止他，仿佛再看一眼就会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似的。
好在很快就有其他村民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这不是闵于吗？”有人诧异地喊，“这是闽于和闽龙他们两兄弟？现在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闵于？！
这一次连张总都站起身，神色凝重，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不对。
“最大的孩子当时十岁出头，姓闵，叫闵于。这个闵于啊，长大了越来越古怪，人也阴沉。他有个亲弟弟，当时也就三四岁的样子，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这是张总说过的话。
照片里年龄大一些的中年男人是闵于，那他身边站着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弟弟。闽于闽龙两兄弟——是说闵于的弟弟，就是在嘉年华公园里面出事，死在棺材里的闵龙？
小海大气都不敢出，寥寥数语之间已经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危机四伏”。
三十年前那天晚上，孩子们深夜未归，张老板带着老村长沿着公路往前找，恰恰遇到了从山上下来，带着四岁弟弟的闵于。
是闵于告诉老村长和张老板，他和弟弟在下午的时候就和其他几个孩子走散了的。村民们听信了闵于的话，以为孩子们还在山中迷路或者遇险，组织了一波又一波的人进山寻找。
可是最终的结局……却是四个孩子被闷死在了村后废弃的仓库里。
小海原本以为，四个孩子从山上下来之后回到了村里，和闵于他们走散了。闵于不知道四个孩子已经下了山，才会无意间“误导”了寻找孩子们的村民。
可是……如果闵于并不是“无意误导”呢？或者说这四个孩子，也许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进过山呢？
小海蓦地睁大了眼睛，想到了四个死去孩子指缝的泥土和手上的伤痕。
他们曾经呼救、大门曾经紧锁——可是尸体发现的时候，门却没有上锁。
如果不是所谓“女鬼作祟”的话，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在孩子们死后，门锁被人刻意取了下来。四个孩子的死，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一场巧合铸成的意外。
而是两场，两场巧合。
两场意料之外的巧合。
“是闵于么？”小海喃喃地说，“他当时十岁，孩子们最大。是他说服孩子们从通风口钻进去的？是他在张老板他们找人的时候误导了大家的方向，失去了最佳救援的时间？如果是他的话，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恶作剧？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小海仍然不解。
“为了复仇。闵于是为了复仇。”茉莉轻声说。
高台上的詹台恰在此时转过身，神色冷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
“张老板……”詹台清清楚楚地说，每一个字眼都仿佛从齿间挤出来，“我听说，你格外喜欢孩子？”
“格外喜欢”那四个字被他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小海竟然听出了些悚然心惊的意味。
詹台一步步朝张老板逼近，语气也越来越阴狠：“张老板，告诉我。您是不是格外喜欢孩子，特别是……七八岁的男孩子？嗯？”

第118章 采蘑菇（五）
闵于自小跟着住在张家村的外公和外婆生活，每年春节才能见到从外市打工回家的父母。外公外婆带着一个孩子，在张家村的日子虽然不能说多紧张，但也从来没有宽裕过。
从记事开始，闵于对于“父母”的印象就很模糊，他们更像一对每年见一次面的陌生人，只需要在见面的时候打打招呼，接过新衣服和红包，沉默地点点头。
可是有一年春节，他的父母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他刚出生不久的弟弟。
小小的一个奶娃娃，身上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香气。闵于伸出手指，好奇地摸弟弟的拳头，却被弟弟细小的手指紧紧攥住。
好小的手，好像用力挣开就会让他哭起来似的。
闵于小心翼翼地拍着弟弟，微微抿起了唇角。
那年元宵节后，父母又一次离开了张家村——而这一次，他们把他的弟弟也留了下来。
闵于从来都不知道小小的人儿一天竟然要吃掉这么多奶粉。
父母留下的奶粉罐子很快见了底，外婆从抽屉底抽出皱巴巴的钱交到他手里，让他去县城的军人服务社买，每隔半个月就要去一次。
饿肚子倒是不至于，可是小孩子最是敏感，早从大人言谈中的只言片语了解到如今经济的“困难”。清晨六点多，闵于背上了竹筐，沿着大路朝秦岭山中走去。
老人们常说背靠秦岭，如同背靠金山银矿。
冬天落雪，厚厚的积雪没过脚面，安静的大山仿佛盖上了一张厚厚的棉被。只要在雪白的地面上洒上谷粒，再用小木棍支起塑料盆，在远处静静地等着。
有的时候，拖着长长尾巴、那五彩斑斓的锦鸡会焦急地撞进这个简易的“陷阱”中——只要足够耐心、只要足够多的经验，把握好抽绳的那一瞬间，就能准确地捉住这只肉质鲜美的锦鸡。
五十块钱一只的锦鸡哇，够换弟弟的三罐奶粉。
可是一个冬天过去，即便是运气最好的时候，也只能捉住一两只。
而在雨水充沛的春夏，山涧、草丛甚至腐朽的枯木上，会冒出各式各样的蘑菇。有些像是小伞，有些像是白花花的鸡腿，有些泛着淡淡的荧光绿色，如果现在拔起来放进袋子里，在那极淡的绿色散去之前放进锅里，就会煮出最鲜最浓的汤底。
如果摘来的蘑菇太多，一时用不完也没关系，只要找一个空旷的、不透风的仓库，将蘑菇一排排码好阴干，就可以保存上好几个月的时间。
张家面馆祖传的汤底，秘诀就是……那秦岭山的蘑菇。
不用肉也不用猪油，只要一把蘑菇放进汤底熬啊熬，两个小时之后，白色氤氲的香气扑鼻，揭开锅盖舀上一勺送进嘴里，鲜嫩诱滑得好似煮了两个小时的鲜鸡汤。再配上醋水、辣椒、裤带宽的扯面，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每年夏天，张老板都会买来许多的蘑菇储存起来。去山里采蘑菇这事，成人们是不屑去做的——也没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抢营生的活计。
从春天到夏天，闵于每隔几天都会进一趟山，有时摘回蘑菇，有时甚至还会捡来死掉的麻雀或者松鼠。
张家面馆的夫妻俩，出了名地喜欢孩子。闵于从山里回来，常常被热情的老板留下来，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酸汤面。
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外公外婆又几乎将全部的心力都灌注在了弟弟身上，一天天过去……没有人注意到，闵于在张家面馆的时间越来越长。
也没有人注意到……张老板常常带着闵于去村后那间偏僻的仓库里。
“这孩子总在我家蹭饭，这不，也得让他帮忙做点事！”
如果路上遇到了村民，张老板亲热地压着闵于的肩膀，热情地解释道，“这次蘑菇比较多，我找了个地方晾干！”
在空旷无人、偏远漆黑的仓库里，高高的铁皮棚顶上用摇摇晃晃的电线吊着一只老旧的灯泡。
无论怎么样的哭喊和求救，都没有办法被人听见。
张老板胖胖的手指好像粗短的胡萝卜，灵巧地打开了仓库的门，半拽半扯地将闵于拖了进来。
折磨哀嚎伴随着恶狠狠的威胁和递到手中的、皱巴巴的零钱，贯穿了闵于的整个童年——直到他十岁以后，渐渐出落成了少年的模样。
张老板对闵于的兴趣，仿佛一下子消失殆尽。
闵于是否再进山，是否再摘蘑菇，是否再随着张老板去仓库，张老板突然间再也不在乎。眼前的少年，像是村里任何一个长大了的孩子一样，只是他“看大的孩子”。
闵于一天比一天沉默，幼年时的活泼和调皮像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只留下现如今的他自己。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一向活泼、胃口很好的四岁弟弟，破天荒地没有吃晚饭。
“我不饿。”四岁的闵龙蜷缩成一团，面朝着墙躺在床上，小声地说，“我下午吃了火腿肠。”
哪里来的火腿肠？
闵于随口问道，以为是孩子们在一起玩，谁家带了零食来分享。
哪知道闵龙捂住了嘴巴，怎么也不肯说话。
像是一种天然的本能，他的心里一点点被阴霾笼罩。
闵于倒抽一口凉气，将弟弟翻了过来，声音颤抖着问：“……你，在哪里吃的火腿肠？”
还能在哪里呢？
那间仓库，那间村后的、偏远的仓库。
在闵于已脱离了孩童的稚气，渐渐长成模样，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脱离噩梦的时候，却从来没有想到那个人会将阴毒的目光投向……另外一个脆弱的孩子。
他的亲生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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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意滔天，五内俱焚。
闵于从这一刻开始谋划自己的复仇。
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力气弱，竭尽所能也没有办法对张老板动手——可是他却比张老板的孩子高大强壮许多。
孩子们之间弱肉强食的本能，是欺压比自己弱小的同类。
一开始，他也许并没有想过要四个孩子全死在仓库里。
也许……就像他对弟弟闵龙解释过的那样，自己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坏张老板的孩子”。
闵于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更要熟悉那间仓库，熟悉到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缝隙，都曾在他自己煎熬折磨的时候深深凝视过。
闵于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间仓库的钥匙，就放在张家面馆柜台的抽屉里。
每一个“去帮忙晾干蘑菇”的晚上，他都眼睁睁地看着张老板拉开那个抽屉，拿出那把钥匙，仿佛拿出了一柄利刃，即将捅入他的心脏。
而这一次，是闵于自己，在午饭时人声鼎沸的张家面馆，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像每一次张老板曾经对自己做过的那样——只要拿出钥匙，拉开大门，再把几个孩子一个个推进仓库去。
大门锁上，任由他们在门里叫喊，就像曾经弱小的他自己经受过的一样。那叫声越是大、越是痛苦，那哀求越是恳求、越是残忍，就越能让他感到快乐。
闵龙有些担心，拽拽闵于的衣角：“哥，他们不会有事吧？”
闵于摇头：“没事儿，后门那还有个通风口，他们要是真想出来，过会儿就能找到。”
“有张老板的孩子，也有老村长的孙子……”闵于眼神深沉，“只要他们回家告状，所有人都会记起这里有一个废弃的仓库。只要大家注意到这间仓库，知道有小孩子会到这里玩，张老板就会有顾忌，就没办法这么为所欲为。”
他摸了摸弟弟的头：“下次，他就不敢把你带到这里了。”
他们匆匆朝山中走去，在晚上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心急如焚的、前来找人的村民们。
“……你有没有见过我们家孩子？”老村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闵于抬起头，目光却落在张老板的身上。
弟弟想出声，被他紧紧攥住了手腕。
十岁的闵于哇地一下哭出声，一把鼻涕一把泪，像要把埋葬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苦痛都哀嚎发泄出来。
可伴随着呜呜哭声的，却是他抽抽噎噎地描述他们六个孩子下午是怎么进山的，又是怎么走散的。
也该轮到你尝尝这些滋味了，尝尝苦痛难捱、尝尝万箭攒心、尝尝亲人被毁的滋味。
也该轮到你的孩子尝尝这些滋味，尝尝在无人夏夜闷热的仓库里，如何哀嚎挣扎的滋味。

第119章 采蘑菇（六）
上了锁的仓库里，四个孩子哭喊求救的声音被阻隔在外。
回到家里的闵家兄弟，很快就被担忧的外公外婆送回了城里打工的父母身边。
张老板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山里乱撞，第二天晚上回到村里，面对哭肿了眼睛迎上来的妻子，轻轻摇了头。
面馆老板娘一口气没上来，咚地一下往后倒。张老板一把托住妻子，把她带回了房间，放在床上。
到底会是在哪里呢？六个孩子一起进山，怎么会就回来了两个？
张老板也不开灯，静静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脑海里着了魔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下午遇见闵家兄弟时的场景。
神情、语气、态度……点点滴滴，总让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十岁孩子呜咽着哭泣，喊着他们在秦岭山里迷了路，旁边四岁的弟弟闵龙却瞪大了眼睛，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张老板猛地抬起头。
如果真的“害怕”，应该哭的那个人，明明会是四岁的弟弟啊？为什么现在反而是十岁的哥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像是特意要在众人面前表演？
更何况……闵于这个孩子，如果说别人不了解也就罢了，他……怕是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还要了解。
闵于不会哭。
无论怎么样疼痛、屈辱，都只是沉默着、一下下抠着面前的泥土，从来不会哭。
泥土……泥土……
张老板蓦地瞪大了眼睛，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想到了。
现在还有一个地方，村里的似乎没有一个人想到去那里找过。
那间仓库，村里那间废弃了的仓库，他曾经拿“帮忙”当做借口，无数次带闵家兄弟去过的那间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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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寂静，青壮年的村民换了一批人，又去了秦岭山中寻找孩子。而留下来的人们也因为太过劳累，早早地进入梦乡。
家长们拘着家中的孩子不让出门，所有生物都似乎体会到了村中压抑紧张的气氛，连狗吠鸡鸣都少了许多。
张老板趁着夜色摸出了门。
他拿着抽屉里的钥匙，小心翼翼地在寂静的张家村穿梭，远远地看见了那间红色的、火柴盒一样的巨大仓库。
像一座红色的棺木。
冰冷的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沉重的铁皮门吱呀响动，仓库里一片寂静，张老板伸手拉开了仓库的灯。
四个孩子的尸体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青白的面孔，紧闭的眼睛，挣扎的身姿，蜷缩的手指和伸出的舌头，只一眼，张老板就认出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张老板猛地扑到了孩子们的身边，伸出手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落下去，跪在黄土地上狠狠咬住自己的拳头，咬得血肉模糊，发出呜咽的悲鸣。
四周天旋地转，双膝软得像是一滩烂泥，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
可张老板依旧不敢哭出一点声音，生怕呜咽的哭声会引来怀疑的村民。
如今死在这里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孩子，还有其他三位村民的孩子；甚至还有老村长的亲孙子……
张老板渐渐停止了哭泣，擦了一把脸上混合了黄泥的汗和泪。
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的人却还要活下去。
现在再悲痛伤心也没有办法挽回一切，现在的他应该搞清楚的是：
悲剧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谁又该为这四个人的死负责任？
张老板深深攥住自己的手，指甲嵌入掌心，心中惶恐一片，终于站起身来仔细打量这间仓库。
他来的时候，仓库的正门还上着锁，是他亲手把锁打开的。
张老板思考了很久。
四个孩子到底是怎么进入这间仓库的？闵家兄弟和四个孩子的死亡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又一次想起闵于沉默的脸，狠狠摇了摇头。
不会的，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怎么会一次害死四个孩子？何况他去查看的时候，钥匙还好端端地放在抽屉里，不像是有人碰过的样子。
可是……如果真的是闵于怎么办？
闵于是怎么知道这间仓库的？他为什么会对这四个孩子下手？他怎么会知道仓库的钥匙在哪里？
村里人一定会想让闵于付出代价——可是闵于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没有人会想杀死他。
而会询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张老板想着想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如果闵于真的被村民盘问，回答了……哪怕是任何一个问题，都足以让张老板身败名裂，所有人都会认为自己的孩子也受过他的戕害，他的面馆会被砸得稀巴烂，他自己呢……
张老板眼神一抖，一定被张家村的世代村民活活打死……
不行……这绝对不行。
张老板紧咬牙关，大步在仓库里踱了起来。
闵于这个孩子一向胆小，过去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会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对他的孩子下手？下手就算了，怎么会一次害死这么多人？何况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他动过手了，不是说小孩子没有记忆吗？也许以前那些事……他早都忘记了呢！
张老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情合理——也许从一开始，就跟闵于没有什么关系！
四个孩子一定是从什么其他别的渠道摸了过来，所以才发生了这场意外！
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果然在后门旁边找到了一个通风口。四五岁的孩子蜷着身子，应当可以爬过。
张老板欣喜若狂，正要把仓库门锁上，转身往回家跑，却偏偏又在仓库的后门外，看见了那辆白色的切诺基。
那辆白色的车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将后门的通风口挡的严严实实。
张老板如遭雷击，傻傻地站在当场。
天欲亡我，方方面面都要亡我！
张老板仰天长叹，抓住自己的衣襟大口喘气。他想起了晚饭时那一大一小两个出现在张家面馆的年轻人。
大的那个阴狠恶毒，小的那个惶恐不安，两个人身上沾有树叶，裤腿上都是泥土，像是饿了许久似的，大口大口吃着酸汤面。
因为是村外人，面馆老板娘送面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在大的那个的衣襟上，看到了新鲜的血迹。
“肯定是京陵村的人。”老婆绕到后厨在张老板的耳边窃窃私语，“兜里鼓鼓的，应该是放了一把车钥匙。”
“京陵村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又劫那帮过路人的车了！”张老板狠狠唾了一口，“早晚把我们村的名声也连累了，这帮孙子！”
老婆抬起眼睛，往面馆外面扫了眼：“……没看见抢来的车啊？”
张老板冷哼道：“你当他们傻啊？抢来的车肯定没敢往咱们村开，指不准村外停着呢。等一会儿，你送面的时候把他钥匙给扒了！他抢别人的车，咱们也抢了他的车，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好过！”
老婆点点头，端着汤碗又从厨房走了出去。
不多久后，杀猪般的求救声就从面馆前面传过来，张老板冷冷一笑，举着菜刀冲了出去，怒吼道：“哪个敢抢劫？”
黄铜色的车钥匙，看着就和平时里见的普通钥匙不一样。
张老板喜滋滋地端详着抢来的钥匙，盘算等晚上村里人睡熟了就顺着省道往前找车。偏偏在这时，隔壁赵婶猛地冲进了他的面馆，急乎乎地喊：“老张，你家孩子回来了没有？怎么我们家孩子这会儿了还在外面，晚上他们有没有在你这儿吃过饭？”
张老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拉开了自己抽屉，将那把车钥匙放了进去，和仓库的钥匙并排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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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该怎么办呢？
如果是闵于打开了仓库大门，把几个孩子骗了进去。老村长去盘问闵于，势必会问出仓库里曾发生过的事，自己就会被愤怒的村民打死。
然而如果不是闵于打开仓库门，仓库门自始至终都是锁好的，几个孩子便是从后门的通风口爬了进去——然而白色的切诺基是因为自己贪财，赶走了来吃面的主人抢去钥匙，才会一直被留在仓库的后门。孩子们想出去的时候，通风口被白车堵住了，才会意外惨死在仓库里。
然而如果是这样……自己一样难逃其咎，一样会被愤怒的村民打死。
张老板跪坐在通风口前，望都不敢朝尸体的方向望一眼，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滑落下来。
天要亡我，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亡我，可我偏不认命，绝境里也要刨出生路。
张老板眯起眼睛，猛地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站了起来。
大门敞开，也就一直敞开，仿佛从来没有被锁起来过。
张老板在夜色中奔跑着，仿佛一只跳跃的兔子，飞快地窜回了自己的家，从抽屉里掏出了第二把钥匙。
那把黄铜色的车钥匙。
他一路向北、沿着省道一直开，十几公里外有一处背人的采石场，他冷静地把车停了进去。
回到家中的时候，正好赶上床榻上的妻子悠悠醒转，哭着朝他扑过来，喊着：“我们的孩子啊，怎么办啊？”
张老板低下头，一头一脸的汗，通红的眼中迷迷蒙蒙，喃喃地说：“……你听说了吗？廖家村那边出了一件事，有个怀了孕的女人惨死在家里，被山里下来的熊刨开了肚子！”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像是连自己都相信了这个传说：“她心里不甘心，化成厉鬼到处抓别人家的娃儿吸阳气，你说，会不会是她害死了我们娃儿？”

第120章 小星星（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挂在天上放光明，似若钻石夜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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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隆的雷声在远处响起，詹台手中高举白骨梨埙，在震天的雷声中隐隐颤动。他一身赤金道袍，眉目冷峻，不说话的时候气势逼人，摧枯拉朽一般朝着张老板步步走近。
张老板面色如土，惶恐地抬起眼睛，望了一圈四周。
村民们一语不发，沉默地看着张老板，连坐在后排那些人都站起了身，有些甚至站在长条板凳上，定定地看着他。
沉默就是最大的施压，强大过任何厉声的质问。
所有人都在等待张老板的回答。
“……张家面馆在村里开了几十年，从我祖上传下来的手艺，我们一家在张家村有口皆碑，你是哪里来的外人，随便胡说两句，怎么会有人信你？”
张老板干巴巴地哈哈声回荡在祖坟之前，他惶恐地看向四周，却迟迟没有人回应。
就是因为你在村里几十年，才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你的为人，你的品性，张家村里孩子们言谈间透露过的一言半语，虽然当时未必能引起其他人的重视，但早已经在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就连常年在外做生意，不怎么回到张家村的张总，都因为那辆破了玻璃窗的白色切诺基的时候，而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疑虑。
渐渐的，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谈论着闵于和闵龙两兄弟在意外之后去了哪里。
詹台转过身，朗声说：“……今年初，嘉年华游乐场的鬼屋出了一件离奇死亡的案子。一位三十四岁的男子被失控的棺材锁住，赤身裸体冻死在棺材中。警方后来在调查的时候，却发现死掉的这位男人……恰恰好是个喜欢诱骗小男孩的惯犯。”
“这个人……想必各位村民都知道了，他就是长大之后的闵龙。”詹台将手中的照片递了出去，第一个就递给了面色铁青的张总。
“还有一个人……”詹台抬起头，眼神愈发深沉，“就在不久之前，宝灵街小学前，警方逮捕了一个企图诱骗五岁女孩的惯犯。他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前些年出了一场车祸，留下些后遗症脑子也不太清楚，靠着车祸赔偿勉强支撑生活。”
“那天正好下雨，他穿着灰色的外套，在一棵梧桐树下躲雨。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举着黄色雨伞的无辜小女孩。”
雨滴落在黄色的雨伞上，那个小女孩无助地举着雨伞。
而那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眯起眼睛，邪恶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一圈，低声说：“雨下这么大，不借把伞给叔叔吗？这样的孩子，是好孩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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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里传出一声惊呼，有人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露出紧张担忧的神情。那个女孩子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从恶魔的手中逃脱？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自觉地为她担忧起来。
小海的脸上却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他想起了那天的情形。
如梦方醒的李凯华，像一只愤怒的小兽，怒吼一声朝中年男子的腰上撞了过去。
他自己一秒钟都没犹豫，也扑了上去，抱住了中年男人的另外一条腿。
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舒缓了那些挨在身上拳脚的疼痛。有人扔下了要送的外卖，有人摇下了紧闭的车窗，很多人冲了过来，拦住了那个人。
而他一步步爬到李凯华身边，说：“放心吧，媛媛已经没事了。”
高台上的詹台看着小海，洪声道：“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个人已经被警方绳之於法，小女孩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说到这里，想必大家都已经猜到了……那个意图行凶的半个疯子，就是照片上的这个人，闵于。”
冥冥中一切都早已关联。
该千刀万剐的闵龙绝望挣扎，死在了一具棺材里。
该碎尸万段的闵于半疯半傻，会在监狱里结束自己的后半辈子。
可是在他们之前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明明罪恶滔天，却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的孩子死了一次又一次，可是他自己，却还靠着谎言和欺骗，靠着愚昧与无知，逍遥在罪名之外。
每一次对死的尊重，也许最终都会演变成对生的维护。
每一次对生的敷衍，也或许会导致一场死亡的结局。
三十年前的张家村，因为一场对死亡的敷衍，而放过了本该被绳之於法的凶手。
小海不敢去想，闵龙和闵于之外又该有多少受害者？他也不敢去想，如果茉莉没有出现，这本生死簿上又还有多少条性命被敷衍着离去。廖花儿的“鬼故事”也许抚慰了一些受伤家属的心，可是编造的故事之下那些原本隐藏的真相，才明明是更应该被面对和解决的事实。
闵龙和闵于他们一个落魄流离，在街头流浪，一个人模狗样，过着表面光鲜的生活，可他们终其一生没有能够摆脱童年的阴影，在成年以后，又都从曾经的受害者转变为了加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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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大滴大滴落下，砸在黄色的土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会场上却没有人想离开，沉默又压迫的目光落在张老板的身上。
张家村村长缓缓站起身，朝张老板的方向走过来。
“詹道长说的，是事实吗？我家儿子，到底是怎么死的？”平静的声音，掩盖不了风雨欲来的怒火，张村长攥紧了拳头，“当年我家破人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张老板却突然站起了身，豁了出去似的，扬声冲着詹台吼道：“詹道长好一盆脏水泼过来！谁知道你跟张总今天到这里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说我对闵家那俩小子做了阴德事，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跪下发毒誓！”张老板大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张家祖坟前，“祖宗有灵，要是我真的做了坏事，天打雷劈好吧！”
一番毒誓发得干净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转过身，眼睛里的阴狠和怨毒像要一滴一滴地溢出来。
“法至社会，什么都讲个证据。”张老板一字一顿，“三十年前这些事，红口白牙血口喷人，一点证据都没有的话，可以这样造谣吗？”
“你要是说我害了闵家两兄弟，拿出证据来啊，起码……也要闵家两兄弟亲自来这里跟我老张对质！”
张老板咧唇一笑，阴森森道：“啊，我差点忘记了。闵家老二，是死在棺材里了吧？闵家老大，哦……是说出了场车祸，疯疯癫癫的？一个疯子说的话，能信吗？”
“更何况，”他话锋一转，“闵家兄弟连跟自家人都没说过仓库的事，你詹道长是怎么知道的？闵龙的死是一场意外吧？难道死之前跟你詹道长心贴心沟通过？”
他的语气越来越阴冷，笑声渗着寒意，字字句句淬了毒液一般。
“闵家兄弟要真是喜欢诱拐七八岁的孩子，那是他们根子里坏了，骨子里出了问题，两个没人性的人渣早该死绝了，跟我老张有什么关系？难道在我张家面馆吃过饭的娃儿将来犯了事，都要怪我老张不成？”
“至于三十年前那场意外，既然詹道长说不是鬼怪作祟，多谢你帮我们张家村查明真相。现在大家都清楚了，不就是闵家那俩人面兽心的娃儿搞的鬼？”
“我老张就算有错，也不过是三十年前见义勇为劫了京陵村两个痞子一辆车，也不是什么杀头的大错吧？”张老板声音越扬越高，在雨声中仿佛在尖叫，“那些年村里谁没干过点偷鸡摸狗的事？要说起来，谁都不干净？”
“詹道长要真的觉得我害了人，不如报警啊。”张老板恻恻嘲讽，“等警察拿出证据来，我老张肯定一个字儿都不多说。”
小海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朝前扑，就想冲到张老板面前。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三十年前的惨剧，被他三言两语推到了无辜的廖花儿身上，谣言四起，莫名流传这么多年，阴差阳错之下又不知道多害了多少无辜的家庭无辜的人！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个张老板，轻描淡写之下又把这个罪名推到已经死掉的闵家兄弟身上。
就这样脱罪吗？就这样又一次逃脱了罪恶的制裁？难道其他人就这么相信，就这么放过了吗？
小海恨不得冲上去撕破他的脸。
他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看就要冲出去，却被茉莉从身后一把拽住了衣襟。
小海回过头。
茉莉莞尔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欢快地冲他摇摇头说：“别着急，继续看。”
也许是见詹台迟迟没有回答，张老板底气更足，也站在詹台的面前，口中呼出的热气就喷在詹台的脸上。
他接连质问，连坐在座位上的张总等人都露出迟疑的表情，不由更得意起来。
詹台却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只淡淡瞄了一眼，便伸出手，轻声说：“带上来吧。”
带上什么来？
难道詹台还有后手？
小海疑惑地看着詹台，却见人群渐渐分开两边，让开了一条小路。
许久未见的老李和另一个高大的便衣警察，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中年男人，一步步走到了他们面前。

第121章 小星星（二）
那男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皮肤粗糙黝黑，仿佛常年在外奔波暴晒。他的脖子很粗，眼睛圆鼓鼓的，像是只要一言不合，下一秒钟就会愤怒地跳起来似的。
手上戴着的手铐，丝毫没有锁住那个人暴躁的脾气。他阴狠狠地侧头看着老李，说：“行了，我自己会走路，别TM再掐着我，又不是你家养的狗。”
老李微微一笑，好脾气地松开手，和站在旁边的詹台对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他们早有准备，掐算好了时间、精心安排了地点，不早也不晚，把这个送到了全村人的面前。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像是从来也没有人见过他似的。
张老板、张总、村长都狐疑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和詹台的身上来回逡巡，努力寻找出蛛丝马迹的关联。
小海一开始也以为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人。乍一看，那人粗短的头发、圆鼓鼓的眼睛都十分模糊，从来没有出现过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当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一丝怀疑却像是泄闸的流水，突然间增大。
都说忘记一个人，最难忘记的就是声音。
小海也许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脸，却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个人的声音。
暴躁、狂妄、充满了指责，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出来的脾气，对着他发火时毫不掩饰的怒焰……
也许仅仅只是一秒钟、只是一面之缘，却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小海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的脸，却还记得他的声音呢？难道他们是在电话或者网络里聊过？
不……不是这样的。
小海抬起眼睛，望向身边的茉莉。
他见到这个人的时候，茉莉就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他的身边。
而那张脸虽然不熟悉，却也不是全然陌生。小海依稀记得那人像金鱼一样瞪大的眼珠，连珠炮一样出声的质问——只是那时，他戴着一个头盔，罩住了他的额头和头发，透明的防护罩遮在脸前，盖住了大半那张黝黑的面孔。
戴着头盔……骑着一辆电瓶车……
小海想起来了。
那人是个外卖骑手。
他皱着眉头，看见从地下室走出的茉莉和小海，没好气地把外卖墩在了地上。
“你们这是地下室啊？”他暴躁地瞪着茉莉，“下单的时候就该写清楚！知不知道这条街我来回走了多少次？耽误我多少时间？”
他圆鼓着双眼，即使及时送到了外卖，也非要发泄一通情绪再离开，让人心里生不出一丝一毫的好感。
那时的小海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外卖袋，略带遗憾地说茉莉说：“……为什么今天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外卖员？”
小海记得昨天来的外卖员卜庚鑫，高高的个子阳光的面庞，热心又善良，就连姐姐都很喜欢他，在洗头房里开玩笑，说要让卜庚鑫做小海的姐夫。
他还以为自己会经常见到卜庚鑫呢。
哪想到这才几天，就换了这么一个讨人厌的外卖员。
那时茉莉微微一笑，并没有解释什么。
可是现在的茉莉却靠在小海的身边，小声说：“因为原本我要救下的那个人，就是他呀……”
从一开始就是他。
是他，将那辆“撞了邪”的小毛驴卖给刚做外卖骑手的老实小伙卜庚鑫。
是他，一把将白色的外卖袋子摔在富兴商场外卖店家的柜台上，大吼道：“刚才这个单，是谁给老子配的货？！”
是他，高高扬起寒光闪闪的尖刀，狠狠地朝前台小妹的心口扎了过去。
站在一旁的卜庚鑫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电光火石间冲了过去，从身侧撞过来将那人砰地一下撞飞，滑出数米远。他还想再挣扎，却被二十岁的、年轻力壮的卜庚鑫压在身上，狠狠地吼道。
“老孙，你疯了吗？”卜庚鑫腾出手来擦擦流出来的鼻血，定定看着老孙的眼睛，“杀人偿命，你知道吗？我这是救了你的命！”
命运的巨轮沿循着时间的轨迹一点点碾压而前，冥冥之中早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在那么多被人忽视的细节中。
本来不该出现在商城的卜庚鑫，出手救下老孙和小妹。
而本来应该出现在高架桥下的卜庚鑫，救了他自己。
助人者，人恒助之。而救人者，亦恒被救之。
小海记起了卜庚鑫的笑容，记起了夕阳中他骑着那辆小电驴，消失在汹涌的车流中，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可是真正的结局，却藏在那些你以为是结局的结局里。
原来……是老孙啊。
三十多岁的老孙，早年跑过好几年的出租，因为出了点事不再做，后来才转行送快递送外卖的老孙。
性格火爆，每个月都少不得跟顾客或者店家闹几次矛盾的老孙。
冲动之下，险些一刀杀了人然后伏法的老孙。
阴差阳错之下被卜庚鑫救下的老孙，终于在这个命中注定的时间，出现在了张家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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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等待詹台解释老孙的来历。
小海也很紧张——他只知道老孙曾经是出租车司机，性格暴躁总和别人闹矛盾，十几年前曾经出过一场车祸。
难道这个老孙和张老板有什么关系吗？
张老板也有些紧张，咽了下唾沫，来回打量着老孙。
詹台却并不显得着急的样子，施施然站定，说起了另外一个故事。
“不久前，张总曾经承建施工的宝灵街小学附近，出了两桩意外事故。一个麻将桌上的四位牌友，先后离奇死亡在自己的家中。”
小海猛地抬起头，这不是赵钱孙李的案子吗？
赵大钱二杀害了征北，后来四个人在同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活。钱二代工友买彩票，中奖之后却起了独贪奖金的念头，便谎称自己的彩票丢了，要挟杀死征北的赵大，逼他挪用年底工人的工钱，当做彩票的“奖金”平分给大家。
赵大为求脱罪，炮制了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孙三带着李四和黄毛趁夜前来，和赵大钱二起了冲突，却在打斗之中，不小心害死了黄毛的性命。
工地上出了人命，四个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不得不趁夜逃离。
时隔多年，赵大因为再次受到钱二的勒索后下了杀心，希望孙三能够帮助自己，杀掉钱二，共分钱财。
可在他们付诸行动之前，钱二和李四却先后离奇地死在了家里。
小海记得很清楚，钱二赤身裸体，跪倒在冰箱前面，生生冻死。李四却是因为意外触电，同样赤身裸体死在家里的浴室里。
詹台和老李调查了监控录像，排除了赵大和孙三两个尚且活着的人作案的可能，也揭开了当初黄毛和征北之死的真相。
老李拍拍詹台的肩膀：“就这样吧，事情都解决了，尘埃落定乐，所有人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詹台眸色深沉，摇了摇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比如钱二死的那个晚上，为什么监控录像里出现的不是想要杀他的赵大，或者孙三，而是李四？李四害死黄毛，为人心狠手辣，为什么会想要去救钱二，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
以及……这个故事到底有没有他们忽略掉的细节？
小海想到了还活在世上的孙三，想到孙三同样暴躁的性格和脾气。
孙三和老孙，他们两个之间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钱二和李四两人的死亡，牵扯到十几年前一桩工地失窃案。不但百万资金凭空消失，还有一个年轻的工友死在了失窃现场。”
“赵钱孙李四个人，就是这桩失窃、谋杀凶案的罪魁祸首。”詹台冷冷地说，黑色瞳孔轻颤，盯着面前的老孙。
小海有些奇怪。
老孙和孙三是两个人，如果说到当年的工地失窃案和黄毛之死，孙三应该是最清楚的那个人。可是为什么詹台让老李带到现场的人却是老孙呢？这个老孙在十几年前，应该……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啊。
小海正在沉吟当中，詹台却像是猜到他心中的狐疑，轻轻勾了唇角，把脸转了过来。
“失窃案发生当时，大家眼前这位老孙，当年还是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他刚刚二十岁，正是年轻力壮，和搭档每年交换着开车，一个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九点，另外一个人从晚上九点，开到早上六点。”
那天晚上，正是老孙开夜班出租车。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整座城市仿佛陷入了沉睡当中，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安静得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老孙白天睡得足，精神头正好，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闲开，眼看着一个客人都没有，正在犹豫要不要把车开到机场、火车站去排队等活儿，却突然接到了哥哥孙三的电话。
孙三比自己大快十岁，两人从小亲近，半夜接到他求助的电话，老孙毫不犹豫调转车头，照着哥哥说的地址去接人，等到了之后才发现，要坐上他的车的，还有另外三个人。
赵钱孙李四个人偷偷摸摸地蹲在路边。老孙瞅见亲弟弟的车，眼睛一亮就想上前，却被为人最谨慎的赵大拉住，小声说：“再等等。”
他们在路边等了又等，直到老孙从车上下来，不耐烦地点了烟叼着，也没看见后面跟着的车，这才慌慌张张地跑了上来。
“哥，怎么回事？”老孙看见哥哥，连忙问。
孙三眼中暗含警告，压低声音说：“想保命的，就别问了。”
四个人的箱子和麻袋塞满了后备箱，孙三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上来，赵大眼睛眯了下，压下心里的不满，坐在了后座上。小小的出租车被五个正当壮年的大男人压得满满实实，老孙长长舒了一口气，拉开了手刹，说：“哥，去哪儿？”
孙三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赵大却率先开口，说：“京陵村。”
孙三和老孙面面相觑，默默对视一眼。
“怎么？不认识路吗？”赵大不耐烦地说。
认识当然是认识了。
“我们小时候都跟着我爸跑过长途。”孙三笑笑，“沿着省道，好容易从秦岭开了一晚上盘山路出了山，看见京陵村就想给车加加水，再吃上碗面，哪知村里沿街都是黑店，抢钱又抢货。货车往京陵村里停上半个小时，等出来的时候连轮子都能给你撬走，不交上点买路钱，拿不回你那车轱辘。”
赵大冷冷笑了，很是得意的样子：“……你说得没错，那就是我们京陵村。京陵村里来人又多又杂，我们回去躲一躲，避一避风头，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老孙抬起眼，从后视镜瞄了下赵大，有些担忧的压低声音对哥哥说：“……你们这是要避什么风头啊？躲什么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孙三刚刚瞪他一眼，说：“问那么多干嘛？”
赵大便立刻出声打断，不怀好意地笑着：“孙三，这你还瞒着亲弟弟呢啊？咱们现在活不活命都是捆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怎么不把事儿都告诉你弟弟啊？”
他凑上前，大手狠狠压在当年不过二十岁的老孙身上，满满威胁感：“小子！你哥这次闹出人命来了！今晚的事你敢嘴大，对别人提半个字儿，保准第一个吃了枪子儿的就是你亲哥！”
孙三大怒，啪地一下打掉赵大放在弟弟肩膀上的手，狭小的出租车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被点燃，赵大猛地冲上前就想勒孙三的脖子，孙三横手一挡，怒吼道：“赵大！你要是不想活，咱今天一起死在这儿！老子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不怕神，还怕你这个王八羔子？黄毛怎么死的，你是怎么贪大家伙的钱的，真要闹到局子里，你也得兜着吃！”
两人眼看就要打起来。正在开车的老孙一边出声劝着两个人，一边犹豫自己要不要伸手去掏放在车座以下的扳手。
那几年路上的摄像头尚不如今天这样多，出租车司机独自一人开夜车，算得上“高危人群”了，时不时都有谋财害命的事故见报。
出租车司机们为求自保，常在车上放一些扳手、铁棍等武器，遇上情形不好的时候，操起家伙就和劫匪干起来。
老孙也在座位底下放了扳手，眼看哥哥要和赵大打起来，虽然不想起冲突，可又担心哥哥吃亏，便犹豫着伸手去够那扳手。
可指尖还没碰到，坐在后座的钱二却猛地扑到赵大的身上，一把拦住了他。
“赵哥！历经生死就是兄弟，孙三跟咱们又不是仇人，大家都是为了发财，何必闹得你死我活呢！”钱二满心都是自己私藏在后备箱的钱，他为了百来万的钱挨打又杀人，逃命又做贼，万万不愿意一分好处都还没有享受到的时候就因为赵大和孙三的斗气，闹去警察局。
钱二抱住赵大的一条手臂，苦苦哀求：“赵哥，想想兄弟吧！咱们吃了这么多苦，不就为了不进局子吗？现在黄毛的尸体被发现，多少双眼睛盯着人呢，咱们稍微闹出点事，都得进去蹲个十年八年的！”
最是胆小的李四见状，连忙上前抱住孙三的手，声音带了哭腔：“孙哥，你想想你弟弟啊。他可是身家清白，好好开出租吃着铁饭碗，何苦被咱们连累了呢？忍一时风平冷静，一时冲动悔不当初啊！难道也要他落个包庇罪，进局子吃牢饭不成？”
一番话，直直说到两人心里。
孙三和赵大冷冷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而二十岁的老孙深深吸了一口气，已经摸到冰冷扳手的手，又从座椅下抽了回来，重新放回方向盘上。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平息，所有人的心里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小小的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速地行驶着，沿着省道朝京陵村的方向开过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赵钱孙李晚上走得匆忙，连晚饭都没有吃，早都饿得饥肠辘辘，空空如也的肚子叫个不停，咕噜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你就不能忍忍？咽唾沫的声音听得我心烦气躁的！”赵大冲钱二吼。
钱二低眉顺眼，嗫喏道：“哥，我饿得实在是不行了，等会儿回村了，咱先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赵大冷冷哼一声：“我看你是离家久了，人也傻了！京陵村里都是什么店？那地儿能去吃饭吗？”
他也饿得前胸贴后背，并不比钱二好受多少。
天空越来越亮，远方已经可以看得到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红色的霞光像是从群山的背后一点点墨染而上，逐渐占据了东边天空。
清晨，到了。
赵大眯起眼睛，朝着路前面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地开口：“我记得再往前开一会儿就是张家村。靠路边儿有间张家面馆，以前坑了我们两兄弟一辆切诺基。”
他的声音像是嘶哑的蛇鸣，怨恨一闪而逝：“……说来也是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那车倒没让我那么难过，反倒是想起那天晚上那碗酸汤面，实在是让我老赵五脏六腑的馋虫都冒了出来。”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
漫长的岁月里，留在记忆中的往往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点点滴滴的细节。
就连他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世事变迁之后，他淡忘了那天晚上杀人时的惊慌和狠毒，他淡忘了被发现时的慌张和隐怒，淡忘了开车时的狂喜，淡忘了丢掉钥匙之后的悔恨和愤怒。
却还深深地记得端起那喷香扑鼻的面碗，将第一口汤面热乎乎地吃下肚，肠胃和心脏都同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的人生，从那一个晚上开始不再一样。
每当饥寒交加的时候，都会想起面碗里冒出白色的烟气。
“这敢情好，等会儿靠边停一下，就去张家面馆吃碗酸汤面。”钱二觑着赵大的脸色，连忙出声。就连一向逆来顺受的李四，也连声赞同。孙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一副随你们便的样子。
那家面馆，以前他爸带着他们兄弟跑长途的时候，他也去吃过。味道确实不错。
偏偏在这时，一直沉默开车的、二十岁的老孙突然浑身一震，咬牙切齿地从嘴里挤出字眼：“……不去！谁想去吃，自己下车滚去！老子去哪儿都不去那家面馆！”
这是什么情况？
赵大一愣和孙三同时一愣，都还来不及反应。
钱二生怕横生枝节，赶紧打圆场：“……啊啊啊，不去就不去，我们也不是那么饿！没关系，还是赶紧回京陵村吧！”
老孙语气里的怨毒不知从何而来，又补充了一句：“……我只管把你们送到京陵村，既然上了我的车，就都听我的！”
偏偏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赵大。
赵大冷笑着瞥了孙三一眼，他年龄最大，都够当孙三的爸了，又当了这么多年小工头，早被养出了脾气。现在被二十岁的小屁孩吼了，便大怒道：“哪里来的毛都没长全的玩意儿，跟我发号施令呢？老子让你在哪停车，你就得再哪停车！”
孙三不乐意了，方才被生生压下的怒火重新燃起，转过身就想抽赵大的嘴巴。几分钟前被平息的那场冲突，不过是被掩埋在枯叶之下的热灰，只要加一点点火星，就立刻重新烧了起来。
孙三和赵大的手再次纠缠在一起。
而这一次，二十岁的老孙也不想再忍，右手放开方向盘，探身去够座椅底下放着的扳手。他浑身都紧张了起来，连脚下也不自觉地加了力气。
油门被踩到底，本来就开得飞快的车像是离弦的箭，在清晨的省道上全速疾驰。
孙三抽出扳手，回身往赵大头上敲去。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原本空荡荡的省道上，却正好开来一辆农用的三轮车，慢慢悠悠地从对面驶了过来。
李四的尖叫声骤然响起，而老孙听见他的惊叫回头的时候，那绿色的三轮车已经近在眼前。
一切的反应都是本能，压根没有什么思考的可能性。冰冷的方向盘被老孙下意识地一盘到底，车身打着旋儿，像是雪白的陀螺，滴溜溜地在路上转了起来。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棵核桃树朝着车窗压了过来，仿佛催命的绿色魔鬼。他们还来不及抱头尖叫，车又再一次调转了方向。
这一次彻底失控了。
那辆绿色的三轮车不紧不慢地从他们身边擦过。满脸沧桑的老农从车上探出头，惊愕地打量着这辆失控的小车，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遇到的风险。
而那辆出租车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才吱吱呀呀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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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从车里爬出来的人，是孙三。
他强忍着鼻梁的剧痛，擦了一把被血糊住的眼睛，从破碎的车窗里钻了出来。他摸了摸四肢，摸了摸身上，除了骨折的鼻骨，竟然哪里都没有受伤。
也许这就是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吧。孙三绕到车的驾驶座那里，把呜咽着的亲生弟弟从车窗里拖了出来。
一向听话乖巧的黄毛不过被砸了一下就晕死了，他自己在打了个旋儿的车里转了一圈，还能活着出来。
弟弟老孙像是盆骨骨折了，被他扶着试了两下，怎么也站不起来，嘴里直喊着疼。
孙三叹了口气，把弟弟拖远了一点，再望向车的时候，眼神就有些复杂。
如果其余的三个人死在了车里，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但如果他们真的死了，尸体该怎么处理呢？惹来警察，怕横生枝节。现在弟弟受伤，他一个人肯定没有办法抹去车祸的痕迹和三具尸体——如今情况，怕是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他们四个人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孙三叹了口气，还是往车子那边走了过去，正准备救人，就看见赵大恶狠狠地推开了他那侧的门，探出了身看着孙三，神色有点复杂。
赵大爬出来，躺在一旁喘着粗气，右腿以一个十分诡异的姿势扭在一边，看起来像是骨折了。
几秒之后，钱二也从门里爬了出来。
他坐在赵大和李四的中间，受伤最轻，神色也最清明，爬出来之后只愣了两秒，转身就往后备箱爬，拼了命去拽自己的箱子。
“李四还在里面呢！你不救人吗？”赵大看不过眼，怒吼了一声，“东西值几个钱？有那时间赶紧救人！”
钱二一愣。没有人知道他私藏下来的钱还有一半被藏在箱子里。
生死关头，就像赵大说的那样，如果他抛下李四去拿箱子，又怎么会不惹来其他人的怀疑。
钱二只犹豫了一秒，就重新钻进了车后座里。
李四就卡在最靠里的座位，头诡异地歪着，哼哧哼哧地喘着气。
车里传来浓重的汽油味，前方冒出隐隐约约的白烟，处处透露着危险。
钱二心急如焚，粗暴地抓了一把李四。李四右臂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片迷茫，呜咽着喊：“谁来救我？”
“是我！”钱二一秒不浪费，拼了命地把李四往外拽。
“钱二哥……我闻见汽油味了，车是不是快烧起来了？”李四的声音满满都是惊恐，完好的左手紧紧攥着钱二的衣襟。
钱二不回答，满心记挂都是后备箱里自己的箱子。
李四却把他的沉默误认作了钱二的真心，感动地说：“救命之恩，弟弟我记一辈子。以后哥哥有用得上我的，一个字，赴汤蹈火都行。钱二哥可千万别放开我！”
孙三也赶来来，抱着钱二的后腰一并往后拉。李四呼痛的哀嚎，一声惨烈过一声，十几秒后，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孙三拖着钱二，终于将李四拉离了已经坍塌变形的车。
李四面色惨白，裤子以下全湿透，尚且不知道受伤如何。孙三正欲拖着李四往弟弟身边拉，原本一并拖着李四的钱二却冲向了后备箱，拼了命地拉拽着自己的破箱子。
“车就快烧起来了，东西值几个钱！快点离远点吧！”孙三高声喊道。
钱二恍若未闻，仍旧拼了命地拽着自己的箱子。
“你这个兄弟，还挺不要命的。”孙三嘲讽地笑笑，看了看瘫倒在一旁的赵大。
赵大若有所思地看着钱二，轻轻点了点头。
“贪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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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意料之外的车祸，彻底改变了老孙的生活。
一家人省吃俭用租来的车和牌照都因为这场车祸而毁于一旦，老孙跟着哥哥辗转打工，后来又去送快递，每次都因为暴躁的脾气而干不长久。
外卖兴起，老孙也注册了骑手——却因为一个顾客的差评而和外卖餐厅起了冲突，如果不是因为卜庚鑫的挺身而出，他怕是现在已经伏法，为冲动杀人而付出生命的代价。
小海的目光落在老孙腕上的手铐。银色的镣铐虽然冰冷，但并没有锁住生的希望。
活生生的老孙，现在正站在张家村众人的面前，黝黑的面孔上写满了烦躁和愤怒，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充满了怨恨。
“我今天带老孙来，只为了一件事。”詹台环视了一圈四周，最终还是将目光锁定了脸色泛白的张老板，“我想在大家面前，亲口问老孙一句话。”
“当初你……为什么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张家面馆吃饭呢？”
淡淡的一句话，像是响雷震在老孙的头顶，高大的汉子牙关紧咬，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竟然微微地发着抖。
“那场车祸，那场害你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出租车的车祸。当时的你心里明明很清楚，哥哥孙三闹出了人命，正是逃亡的时候。孙三和赵大第一次起的冲突明明已经平息下来，所有人肚子都很饿，去吃一顿饭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你第一次还能静下性子去劝说，提到张家面馆的时候却像吃了炸药，宁愿再起一次冲突？”
“就连曾经在面馆里挨过打的赵大和钱二都愿意去张家面馆吃饭，你和哥哥孙三也曾去张家面馆吃过。提到张家面馆，你哥哥连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为什么偏偏是你不愿意呢？”
天上落下的雨滴像能洗去一层皮肤似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老孙黝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
“你不愿意说，不要紧。”詹台微微一笑，“我来替你说。”
“因为……同样是去张家面馆吃饭，你哥哥那个时候已经十几岁的少年了，而你当时，却还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就连小海也一下子咬住了嘴唇，大气不敢出地听着詹台说话。
所有人现在都知道了，张老板对十几岁的少年不感兴趣，喜欢的恰恰就是几岁的男孩子！
难道说当初还是个孩童的老孙，在跟随父亲和哥哥跑长途路过张家面馆的时候，也曾经遭受过张老板的毒手？
童年时所受的隐秘的伤害，被深深篆刻在一个人的内心。
三十多岁的老孙手上戴着镣铐，在冰冷的雨水中瑟瑟发抖，却依稀让人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无助又瘦弱的孩子。
一顿热乎乎的汤面，热情的老板亲手送上了自家酿的高粱酒，再三推脱不过的父亲一口饮尽，酒足饭饱后，靠在卡车座位上小憩。哥哥留在店里看电视，只有当时的他自己，偷偷溜到了饭店的后面，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石子。
胖乎乎的张老板露出红红的圆脸，笑得和蔼可亲，伸出手来招呼他。
“无聊啦？要不要跟我一起玩个游戏？”
玩什么游戏？他眉毛一皱，转身想走，却看见胖胖的张老板从油腻的围裙之后，掏出了一张十块钱。
“来吧！”张老板笑眯眯地说，“快点过来吧。”
时隔三十年，最应该忘记的屈辱记忆却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梦魇一般卷土重来。
那些猎奇的、鄙夷的、审视的目光像是灼烧的烙铁，狠狠砸在了老孙的身上。他举目四望，看着一个个隆起的黄土坟包，恨不得下一秒钟后，躺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詹台还在朗声质问着张老板：“……闵家兄弟一死一疯，你以为这次你又走运了？能逃得过了？我告诉你，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世人终有一日必会知道你做过什么，善报恶报远报近报冥冥中注定，报报中是非分明。”
“来，老孙，说吧。”詹台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孙。
老李也上前一步，小声在老孙的耳边说：“……你不是一直觉得这辈子过得这么痛苦，都是因为这个人吗？现在就是你复仇的时候，说出来吧。”
雨水大滴大滴，浇得老孙双目通红。
他惶惶睁开眼睛，看着底下沉默的张家村村民。他也知道那个人就站在那里，却自始至终没有办法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仿佛只要看一眼，过往曾经屈辱吞咽过的疼痛，就会再一次将他彻底撕裂。
来时桀骜痞气的老孙，却在事实被剖开放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颓然得好像一只斗败的落汤鸡。
他沉默得太久太久了。
小海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茉莉轻轻松开了一直握着他的手，朝着老孙的方向走了过去。
詹台眼中露出两分讶异。茉莉的脸上却浮着一层淡淡的微笑，坚定地走着。
除了詹台和小海，没有人能看见她。
她如入无人之境，走到了老孙的面前。
“说出来吧……”她像是清风，拂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耳语。
老孙周身一震，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不用怕，把曾经经受过的伤害，全部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吧。只有你站出来，才会让这个人渣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吗？只有你鼓起勇气说出来，才不会让更多的孩子受到荼毒，不是吗？”她像是清香，掠过隆起的土丘和坟包，掠过万物和四季。
“没有人会怨怪你，没有人会看轻你，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你的错。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她温柔的声音，有着能抚平伤痕的奇迹力量，在无数个凄惶的黑夜里安慰过孤单的孩子。
“真的不是......我的错？”老孙喃喃地说，雨水混合了泪珠，从脸庞上缓缓滚下。
“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茉莉轻轻地说，“你忘记了吗？在你伤害其他人之前，我们拦住了你，不是吗？”
天知道，地知道，你知道，我也知道。
那个高大的小伙卜庚鑫，宛如从天而降的神明，拦住了他刺向其他人的尖刃。
现在的他手上清白，没有一滴鲜血。
老孙恍惚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黝黑的双手。
天空中飘来一朵茉莉花一样的云彩，一片黑色的阴影落在老孙的手臂，仿佛茉莉举起一片雪白的衣袖，罩住他手腕上银色的镣铐，让这一瞬间的老孙有些恍惚。
“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吧，你有千万个理由去复仇，却只有这一次机会。”她的声音越来越淡，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散落在风里。
凄苦半生，所有的心魔根由到底在哪里。
如果要复仇，是不是只有现在，能够给那个禽兽致命一击？
老孙猛地抬起头，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对着台下的张老板怒吼。
“你还想否认吗？那天你......你把我拉到你家后厨，哄骗我，欺辱我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手指攥得死紧，“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几个字，说尽了多少伤痛。
他几欲干呕，却生生忍住了，只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
“想要证明我说的对或不对......就请你们扒开他的裤子看看。他大腿内侧有颗米粒大的红痣，再往里面......”老孙定定地说，“还有一块马蹄模样的青斑。”
这样私密的地方！大腿内侧，再往里......还能是哪里？！
那时的老孙要做些什么，才能看到张老板这里的痕迹？除了张老板最亲密的人，又还能有谁知道？
小海捂住了嘴巴，想到当初的老孙不过与现在的自己同龄，曾经遭受了多大的屈辱，也几乎快要吐了出来。
村民里传来阵阵骚动。有人露出了愤慨的神色，冲台上喊道：“扒了裤子查！扒了裤子一查，这个老孙到底有没有说谎，不就都知道了吗？”

第122章 小星星（三）
一句话如同平地响雷，接连起伏的愤慨喊声在村民中响起。詹台眸色渐亮，却仍一言不发，等待着村长最后的发话。
张村长终于慢慢站了起来，喧嚣的人群因为他举起的手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的语气仍然温和，异乎寻常的亲切背后是无形的万重压力。
“老张，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就算不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也不差些什么了。”张村长缓缓开口，“一连走了两个孩子，你心里的痛，我比谁都清楚。”
张老板的脸色霎时雪白，颤抖的嘴唇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
“就是因为这样，才更要查明真相，不是吗？”张村长目不转睛，一步步朝张老板走近，“就算你信不过詹道长，我，你总信得过吧？”
“走，咱们就到你的面馆里去，找个背人的角落，让我看看你。”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隐约的哄骗，像在劝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看看你腿上到底有没有那颗痣？咱们都是大男人，不能介意这个。”
“只一眼，不就知道这小子说得是真还是假了吗？不就能洗清你身上的嫌疑了吗？”张村长脸上挂着那样和善的微笑，温言细语仿佛处处都在为张老板着想。
张老板深深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泛白的面庞竟慢慢恢复了平静，唇角带笑，也缓缓站起了身。
“好，我跟你去！”
他便也一步步跟在张村长身后，极为配合似的，往张家面馆的方向走了过去。
张老板会这样认命？会任由村长检查他的大腿？
詹台眯起了眼睛，右手摸到身后的白骨梨埙，微微加了一点力气。
小海全部的注意力却都放在茉莉身上。她一袭雪白的裙子，站在张家村黑色的石碑之前，仿佛墨染的毛笔，和尘土扑面的俗世凡人格格不入。
她的眼睛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悲天悯人的表情让她被一层浓郁的悲伤笼罩，甚至让一向无所不能的她显得有一丝无力。
为什么无力呢？真相眼看就要大白，奔波十年，耗费无数心力布下的这张网，终于网到了大鱼，为什么偏偏在现在悲伤呢？
她感到无力的对象又是谁呢？
小海的心渐渐揪紧，顺着她的视线，把目光落在了詹台身上。
全神贯注的詹台，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茉莉的异样。
他全部的心力都集中在跟在村长的张老板身上。
淳朴的村民们让开了一条通路，能够让张村长带着张老板回到面馆。
老李扶着老孙，轻轻往后让了两步。
那几句话好像耗尽了老孙全部的勇气和力量，他像是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颤抖着，闭上了双眼，任凭雨水啪啪打在脸上。
张老板的神色却是那样冷静，那样淡定，宛如戴了一张微笑面具，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可就在他与老孙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那张平静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像是突如其来爆裂的钢化玻璃，蝴蝶般的裂痕从集中的一点开始辐射全部。丝丝缕缕的裂痕像是巨幅蛛网，霎时遍布。
面具下的阴狠和怨毒终于再也藏不住，电光火石之间，张老板猛地朝前扑了过去，手里银色的亮光一闪，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厨房的尖刀，饿虎扑食一般朝老孙砸下！
村民众多，无数双眼睛盯着张老板，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逃脱。
既然如此，那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干掉眼前这个指认他的人，过往那些罪证失去了口供，不就有了脱罪的一线生机？
他是被污蔑后奋起，为了自己的名誉而冲动杀人。只要捅死这个老孙之后，扔下匕首跪地自首，谁又会判他死刑？
警察老李就在前面，即便是就地被抓，也好过腿上红痣暴露真相大白之后，被群情激奋的张家村村民动用私刑！
短短的瞬间，无数念头划过心头。
如果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无数看似没有关联的选择而组成，那此时此刻的张老板，选择了为他的命运而最后一搏。
半空中雷声轰鸣，银色的尖刀仿佛破空骤出的闪电，眼看就要戳入老孙的胸口。
小海几乎听见了利刃入肉时那惊心动魄的钝声，好像下一秒洪流一般的鲜血就会从老孙的胸膛汹涌而出，和雨水一并混入黄土。
可是并没有。
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白色的骨埙流星一般挡了下来，早将目光锁定张老板的詹台在电光火石间闪身到了两人身旁。他身姿矫健，手中的白骨梨埙像是自天而降的巨石拦在刀锋之前，火星四溅。
张老板哪会放弃，一击不中，又将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蛮牛一般冲向詹台，嗷地一声抱住了詹台的腰间。
詹台反手将老孙推远，扬起眉毛对老李喊：“把人带回车上！这里我顾得来。”
老李深深望他一眼，点点头，押住老孙往回走。
詹台自幼行走江湖早已身经百战，虽被张老板一时箍住了腰，右膝支撑不住，勉强后退两步之后立刻站定，深深吸一口气，举起白骨梨埙兜头兜脑压了下来。
张老板嗷嗷痛呼，被砸了几下之后眼冒金星，面朝下倒在泥水中喘着粗气，黄泥混着泥土化成泥浆，混着丝丝缕缕的血水流远。银色的尖刀掉在地上，被詹台一脚踢远，落到了围观村民的脚下。
一下、两下、三下。詹台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发青的后脑皮开肉绽，落在手中手感不同，像是砸在身下黄色的烂泥上。
那人终于一动不动，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张破布，软软地瘫倒在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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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有人喝彩大喊：“道长打得好！打死这个人渣！”
詹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微笑，漂亮的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漂亮的丹凤眼轻轻一挑，一身潇洒尽现雨中。
小海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茉莉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伤感的神色更加浓厚，目不转睛地看着此刻意气风发的詹台，仿佛已经预知到了悲剧的到来。
可是为什么呢？坏人被擒，众人欢呼，还有谁会在大快人心的现在伤害詹台吗？
茉莉这样伤感，到底是在担忧什么？
所有人都在庆祝的当下，小海却连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没有，满心满意都在挂牵着詹台。
太多人聚了过来。
在张老板倒下之后，无数愤怒的村民走到了他的身边。有人扒掉了他的裤子，有人踩在了他血肉模糊的后脑上，有人唾在了他的身上，有人叫骂着、诅咒着、抽打着。
詹台慢慢离开了张老板的身边，把施愤的舞台留给了这些和禽兽朝夕相处的张家村村民。
在老李从车上回来，把张老板带离现场之前，他们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对人渣表达他们的愤怒。
也有人凑到了詹台的身边。
有人握住詹台的手，连连摇晃着诉说着感激；也有人好奇地询问詹台：“道长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您真的神通广大不成？”
小海依然一瞬不瞬地看着詹台，连一丝表情都不愿意错过。
突然，他的眼神一滞，目光落在另外一个人的身上。
从故事的一开始，所有人都忽略的一个人。
张老板的妻子……
张家面馆的老板娘。
圆润的老板娘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面颊红肿，像是被狠狠地抽打过。
她也在朝詹台的方向挤过去，小心翼翼地拨开前面挡着的三两个人。
突然间，醍醐灌顶一般，小海蓦地明白了茉莉伤感的眼神来由。
似乎在所有人的眼中，都自动忽略了张老板娘的角色。就连詹台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慢慢逼近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知道不知道枕边人犯下的恶，甚至没有人出声问上一句。可是沉默的知情人，难道不一样是罪人吗？
小海屏住呼吸，突然大步流星朝詹台的方向走过去。
赵大讲过的钥匙失窃案里，在钥匙丢失之前，张老板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厨房。有机会从他们身上摸走那串钥匙的——自始至终都只有张家面馆的老板娘！
起码在切诺基事件中，她并不是无辜的！
如果她早都知道丈夫是一个禽兽，隐忍多年换来的“美好生活”却因为詹台的到来而被打破。
如果她从来都不知道丈夫是一个禽兽，那此刻的她最恨的除了丈夫，怕是还有戳破真相的……詹台啊！
无防备时的偷袭永远比有防备时的攻击，要危险一百万倍！
道术精湛身手不凡的天骄詹台，如果命丧于一场意外，又会是怎么样的意外才能伤害到他？
人们常常以为改变自己命运的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可在漫长岁月中，给予自己致命一击的却往往是那些毫不起眼却心怀怨愤的，不起眼的小人物。
小海眼睁睁地看着张老板娘挤开了身前的村民，焦躁地靠在了詹台身前，只有一条手臂的距离！
他大步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拼尽全力大声喊：“师父！小心啊！张家面馆的老板娘要来杀你！”
那一声“师父”本能般脱口而出。
詹台眼神一凝，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而就在小海喊出声的那一瞬间，张老板娘果然动手了！地上那被詹台踢远的尖刀不知何时被她捡了起来藏在袖子里，掣电般对准詹台刺了过来！
谁会防备握着自己的手表达感激之情的村民呢？即使是迅捷如詹台也难防暗箭，即使在听见小海那一声呼喊的时候举起了白骨梨埙——却还是没有能来得及。
那尖锐的利刃到底还是刺入了他的手臂，闷闷的钝声响起，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滴入黄色的泥浆。
可也多亏了那一声呼喊。
他高高扬起的手臂将刺入其中的匕首一并带走，再没有给她第二次攻击的机会。高大的身躯灵巧侧过，詹台高高抬起腿，只一脚就将扑过来的老板娘踢开。
老李恰在此时赶了回来，原本正要从人群中拉出张老板，立刻撒手不管，任凭已被愤怒的村民打得遍体鳞伤的张老板再一次倒在泥水中，转身朝詹台跑来。
“没事吧？”老李单膝跪地，一边给张家老板娘上手铐，一边抬起头来担心地问詹台，“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詹台轻轻地摇了头。
他这条手臂也算得上千疮百孔，从以前和阿岚在一起之前就受过伤，如今时隔多年再次受伤，和以前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那匕首深嵌入肉，初时的疼痛之后只剩下麻木的钝痛。鲜血像是被匕首堵住了，甚至也不再喷涌。
手指能动、手腕能动、鲜血不流，看起来只是很快就会痊愈的皮外伤。
可詹台却依旧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的伤口。
如果没有小海那一声呼喊，如果一丝防备都没有，这一下会刺中哪里呢？或者如果没有今时今日，如果没有这一场意外，这一刀又会在何时何地刺中自己？
命运的□□，永远不知道会在哪一格停下，猜也猜不透。
詹台眸色深沉，略顿了顿，才缓缓抬起头。
两三米外，小海满目担忧地望着他。他便咧开唇角，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八岁的孩子，心思细腻，比当初的自己不知道强上多少倍。谁能想到阴差阳错，纵横江湖的詹小爷险些被一个不起眼的面店老板娘杀死，而救了他的，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八岁孩子。
“助人者，人恒助之。而救人者，亦恒被救之。”
詹台垂下眼睛，伸出手轻轻搭在了小海的身上。
他举目四望，聚集了几乎全部残留村民的张家村怕是很久都不能恢复原气。张总站在高台上，举着话筒吩咐村民们帮助老李，把意识模糊险些一命呜呼的张老板抬到警车上。老李刚刚铐住张老板娘，押着她一起往警车的方向走。惊魂未散的村民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天的这场离奇的闹剧。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头顶上仍是遍布的浓云，或乌色或雪白，可是远方的天空却露出一抹浅浅的蓝色，似有闪闪金光倾泻而下，和詹台身上的道袍交相辉映。远方山脉重归碧翠，再也不像那摧枯拉朽般袭来的魔鬼。
苍穹之下，黄色的土坟一个接着一个，像是一只又一只沉默的眼睛，黑色的墓碑如同瞳仁，静静注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
祖先在下，苍穹在上，天网恢恢，无论什么样的欺瞒和谎言，都会最终重归于真相。
詹台也静静地站着，手垂下身边，一圈又一圈地环视着四周。
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张张面孔，一遍遍逡巡。
片刻之前，还站在黑色墓碑前，那一袭白衣的那个姑娘，此时此刻却像是凭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无论他如何努力，再也没有办法看见。
小海走到了詹台的身边。
“你看见她了吗？”詹台的声音轻颤，似怀疑又似激动。
小海的目光定定落在正前方，眼眶中有晶晶亮的东西一闪而逝，良久，他轻轻摇了下头：“不……我没有看见。”
他们都没有看见茉莉。
可他们都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在他们的身边，甚至或许就站在他们的面前。
空气中弥漫着那再熟悉不过的，清风一般的茉莉花香；温柔地拂过小海的面庞，拂过詹台流着血的臂膀，拂过雨后初霁的山岗。
可是他们却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再也没有办法看到白色的裙摆和天真烂漫的笑容。
詹台垂下眼睛，唇角缓缓地勾起，冷不丁地将白骨梨埙抛向了半空。
仿佛魔术一般，那梨埙却没有立刻落在地上，溅起满地泥水，而是漂浮在半空，片刻后又重新回归了詹台的手中。
像眼前站着一个透明的空气人，接住那从天而降的白骨梨埙递到他手中一样。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詹台轻轻地笑了，薄唇轻启，极轻极轻地说：“……谢谢。”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救了那么多人的命。
谢谢你，改变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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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他们静立的时间太久太长，老李在处理完一切之后，狐疑地走到了詹台和小海的身边。
“你的伤得去医院看看吧？”老李担心地瞥了眼詹台的手臂。
“放心吧，这点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了。”詹台微笑，眼睛亮晶晶的，“你等下什么打算？”
老李叹口气：“先得把老孙送回看守所。好在没出什么岔子，要是提审时出了事，我回去也挺麻烦的。”
詹台点点头：“什么时候审判？”
老李顿了下：“还没定。他本身就未遂，这次又立了大功，希望以后能有个好结果吧。”
所谓好结果，也许并不仅仅是审判时的罪名，还有他之后几十年的人生能否因为老张的伏法而减轻伤痕，尽量抹平那些过往的心魔。
“你呢？什么打算？”老李有些犹豫地看着詹台，小心翼翼地问道。
詹台笑得舒朗，道袍在清爽的风中飘扬，清风朗月般潇洒。
“我呀，先送这孩子回家。”詹台低下头，揉了揉小海凌乱的头发，“然后……回家。”
“回家？”老李惊讶，一拍手掌，“你来投奔我这么久，终于准备回家了？”
詹台抬起眼睛，目光凝视着远方的天空：“是啊……”
命中注定的一场劫数已经了结，以后再无荆棘遍布，只剩坦途万里。
他只有长相厮守，不会再离开她半步之遥。
“回家。”詹台轻轻地，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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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詹台回家之前，先要回家的那个人——是小海。
他们坐上来时的车，可是车上的人却从三个，变成了两个。
少了那个聒噪的姑娘，狭小的车厢仿佛陷入永恒的沉默。
詹台一条手臂上裹着白色的绷带，却将车开得十分轻快，车尾后冒出黑色的油烟，一溜烟地开远。
即将拆迁的张家村，省道旁边的京陵村和破败落寞的廖家村，都渐渐变成了肉眼不可及的一个个小点，消失在他们的后视镜中。
小海扒住车窗，努力地转过头。
车速是这样快，耳朵中只剩呼啸的风声。而风是这样的大，吹得冰冷的眼泪夺眶而出，迅速地布满了整张面庞。
道路两旁时而会看见一棵茂盛挺拔的核桃树，总会让小海想起那么多核桃树下发生过的故事。
廖花儿在树下的一颦一笑，看痴了扒着树梢望着她的廖老三。征北失控的白色切诺基，狠狠地撞在核桃树干上。
他听过那么多惊心动魄的故事，可如今讲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他的身边。
“世间本无茉莉，或者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是茉莉。”小海轻轻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詹台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詹台淡淡地看了小海一眼，摇了头道：“你应该明白，现在这样是最好的。”
“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不该强行留在这里。这十年来，她一定过得如履薄冰，但凡行差踏错半步，恐怕都没有办法全须全尾地回去。”
“你知道，她不是万能的。”詹台继续说，“如果她冷漠、毫不在乎世人情感、只喜欢游戏人生，也许我们还不用这样担心她。”
“可你我都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因为廖花儿的惨剧，又因为那么多延生出来的、未能惩赏有道的命运，本在黄泉路下的茉莉在人世间布置筹谋整整十年，才终于将错置的命数重新归零。
“她有正义感，有好奇心，又有……人性。”詹台摇摇头，“这对人来说自然无妨，可是对于她来说，恐怕会很难过。”
“世间有那么多拯救不完的性命，有那么多挽回不了的悲剧，有那么多无法改变的命运，如果她贸然说出真相，或者改变了本不应该改变的命数，道行修为毁之一旦，就会像灰烬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阳间人的命数不能由黄泉路下的她而改变。
就像茉莉说过的那样，她的力量有限，能改变的并不是命运，而只是决定。
詹台仔细解释道：“比如今天，如果出声提醒我的不是你，而是她……”
小海点点头，接口道：“我知道，那她就会因为逆天改命而灰飞烟灭。”
道理，是每个人都懂的道理。
明白是一回事，可是能不能痛快地接受，又是彻头彻尾另外一件事。
“我知道，所以要避免让她犯错，最好的方法就是快些回去。”小海连珠炮一样说，“只要回到故土，就再也不会受到世间纷纷扰扰的侵袭，她就安全了。”
“我知道。”他又重复了一遍，“所以现在你和我都看不见她，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不会死，我不会死，茉莉也不会消失。皆大欢喜了。”
小海清清楚楚地说完，而后闭上了眼睛，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詹台轻轻叹了一声，揉了揉小海的碎发，便专心开车。
同一辆车里的两个人，同时驶离同一个地方的两个人，心情各异的两个人；一个人即将迎来久别后的重逢，而另外一个却要面对相伴后的分离。
将心比心，没有人比现在的小海更加难过。
他要回到的不仅是牢笼一般的家，而这一次，小小的地下室中不会再有另外一个人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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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四天时间，小海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回到了宝灵街。
虽然只是短短的四天时间，却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样久远。
宝灵街上，还有一个人度日如年地等着他。
李凯华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见从车上跳下的小海，激动地一下扑了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担心死你了！”李凯华抱着小海的肩膀，一迭声地说，“本来说好去两天的，没想到你们现在才回来！我这两天在学校心惊胆战，生怕老师不信我的说法，要给你妈打电话呢！”
他压低了声音：“我觉得班主任真的打给你妈了……可是不知道是她没有接还是怎么样。你妈也没有给我妈打电话，难道她这两天一直没发现你没回家？”
小海抬起眼睛，看了看楼上黑乎乎的窗口，轻轻摇了头：“……她要是自己也没回家，当然不会发现我没回家。你别担心，老师打不通她的电话，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
他离家的时候母亲的心情尚且不错，小海的眼神黯了黯，说：“希望这两天，她心情也很好吧。”
李凯华一拳捶在小海的手臂上：“怕什么！你要是担心，我放学就来陪你！你妈特别喜欢我，我多来陪陪你，就好啦！”
小海和母亲之间的事情，他和茉莉都从未对詹台说过。这一番和李凯华的对话，听得詹台扬起了眉毛：“什么情况？都两天了，你妈妈还不回家，这么不负责任吗？”
小海嘴巴一抿：“总比她知道我凭空失踪两天，到处找我把事闹大了好吧？”
詹台莞尔，也不生气，只拍了拍小海的肩膀。
他自幼被师父和哥哥带大，小的时候也常一个人被留在家中，一样这样过来，自认为很了解小海，想了想，便从兜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放到了小海手里。
“要是过得不开心，就来找我。你知道我的电话，只要你一个电话，我就来接你。”詹台认真地看着小海，“有事别硬扛，你叫我一声师父，我就要为你负责。”
詹台给出的钱有些烫手，小海一咬牙，正要还回去，冰冷的手却一把被李凯华那热乎乎的胖手握住了。
“好好好，钱我们小海就收下了！多谢你詹道长！有空啊，常来看看小海，再多给他点钱也没关系！你要是缺钱，我妈最近还想找人给我家郊外那个别墅看风水……”李凯华紧紧抓着小海的手，热情万分地对詹台道谢，还关心地看着詹台包扎好的手臂，“道长英勇负伤，有没有找医院看看伤啊？要不要我回去问问我姐姐……”
这孩子，嘴巴上没个把门的，待小海倒是一片赤忱，处处为他着想。
詹台这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重新坐回车上，挥了挥手，渐渐开远了。
李凯华长舒一口气，麻利地拉开小海背包的拉链，说：“你可别犯傻！什么东西都比不过钱靠谱，赶紧把钱收下来，以后想买点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多方便！他们这些道长不缺钱，你要是能让他收你当个徒弟，以后你也赚大钱！”
小海看着李凯华利落地往包里塞钱的动作，忍俊不禁，终于露出了自离开张家村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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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宝灵街的第一个晚上，小海和李凯华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分吃了之前李凯华放在包里的那些零食。
“哇……你说真的啊？你们真的抓住了那个罪犯？”李凯华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慢慢都是崇拜，“当道长可真是太厉害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詹道长一样抓坏人！”
小海隐去了茉莉，三言两语地把张家村的故事讲了出来。李凯华听到自己和小海从天花板里找到的那串钥匙竟然有这样大的用途，激动地跳了起来。
“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了！”他喊道，“听起来可真有意思！”
伴随着李凯华的欢呼声，小海家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他的妈妈穿着浅黄色的套装，手里拎了一个小小的箱子，嘴唇上的口红不易察觉地凌乱，面色冷淡地走了进来。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要去哪里？”她冷冷地问。
李凯华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几秒尴尬的沉默后，还是小海先清了清嗓子，回答母亲道：“……说是去李凯华家郊外的别墅玩。”
母亲眯了下眼睛，没有说话，踩着踢踏作响的高跟鞋走进了房间，砰地一下甩上了房门。
李凯华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那我回去了？”
小海微笑着送走了自己的朋友，在楼道口重重抱了下自己的小兄弟。
“四天没见，我也很想你！”
小海挥手告别，脸上表情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异样，可是在他走上楼，站在母亲的房门前时，神情却视死如归。
“叩……叩……叩……” 小海敲着门。
门迅速地被打开了，母亲像是早都等在那里似的，趾高气昂地问：“这两天我没在家，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
他斟酌着语言，摇了头：“没有。”
可是下一秒，雨点一样的抽打毫无防备从天而降，狠狠地落在小海的脊背上。即使没有抬头，他也从那熟悉的力道上清楚地知道现在正在抽着他的，是一根冰冷的晾衣架。
打到脖颈的时候，前额也会跟着一起疼起来。打在脊背的时候，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想起了刚刚吃过的，胡椒味的零食。搭在腿上最难忍受，本就瘦弱的腿脚没有任何抵御鞭打的力量，疼痛入骨，一下下都钻心地疼着。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母亲的声音是那样尖锐刺耳，仿佛细长的指甲狠狠刮弄黑板，“你是不是存心要在你同学面前丢我的脸！”
“你是不是想去别人家当儿子！你是不是羡慕别人家郊区有大别墅！跟我住在这耗子洞里，是不是委屈你了？”
“你要不要脸！养你吃养你穿，你懂不懂感恩！上那么多年学，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孝顺两个字知不知道怎么写！懂不懂！”
“有钱，有钱的同学了不起？鼻孔都朝到天上去，我看到他肥头大耳的样子就厌恶，什么贪官养出这种下三滥的儿子，到我家里耀武扬威了？”
一句句话语，比刺破詹台手臂的那根尖刀还要锋利，直直插入小海的心口。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他不呼痛也不哀求，牙关咬得死紧，拼了命地忍受鞭打和那比鞭打更难以忍受的折辱。
不能开口啊，如果开口了，是不是就连最后的尊严也没有了。
他嘴里尝到了猩甜的味道，似乎是太过用力的自己，咬破了牙龈。疼痛渐渐麻木，又在母亲的高声哭泣中一点点地消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一切终于归于寂静。
她愣愣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失魂落魄。
而他扶着自己的膝盖，缓缓站起身来，慢慢从她的房间里走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夜空寂寥。
安静的宝灵街上，连偶然经过的共享单车那吱吱呀呀的声音，都清楚得不得了。
房间闷热，热得仿佛呼吸不上来。
他的手臂太痛，痛得连抬都抬不起来，却还勉强着拉开了窗户，让清冷的空气扑在自己的脸上。
漆黑的夜幕上大片大片的星星仿佛正在凋零，努力闪烁着最后的光明。
他趴在窗台上，看那空冥的苍穹，看那凋零的星空，努力去思考一颗颗星之间是否也有那些未曾被世人知晓的联系。
每个人都想珍惜自己的生命。虽说众生皆苦，可苦中也有比苦更苦。
小海缓缓闭上了眼睛，一点点地将心中所有的苦涩咽了下去。
可是遽然间，空气中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芬芳，熟悉的香气勾起了无穷情绪和数也数不清楚的回忆。
熟悉啊，太过熟悉，熟悉得刻骨铭心，仿佛在过去的一年中日日与自己相伴，成为黑暗人生人生中最眷恋的期冀。
小海猝然睁开了眼睛，转身冲向了门外。
他的动作是那样快，关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跑步的速度是那样快，脚踩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是不是会吵醒其他人，是不是会吵醒自己的母亲，他来不及在乎，也半点都不在乎了。
大门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招牌还原封不动地挂在那里。
小海几乎热泪盈眶，近乡情怯地将手放在了门上，良久以后，才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她就坐在那里。
在她最常坐着的角落里，乖乖巧巧地，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小海猛地扑了过去，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她裙摆间的香气。
她冰冷的手揉了揉他凌乱的碎发，长长地叹息。
“你回来了？”小海轻声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你一直都看得见我。”
不是问句。她一直都知道他自始至终仍然看得见她。
小海不易察觉地将眼泪蹭在了她的膝头，点头。
“嗯。”

第123章 小星星（四）
深夜寂静，小小的洗头房里露出一点橘色的暖光，只要关上门，四方天地里便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有的真相都已经揭明，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不需要再有丝毫的委婉。
“其他人，包括詹台，现在都已经看不见你了吗？姐姐？”小海坐在洗头椅上，抱着腿，下巴放在膝盖上。
故事里所有人都和廖家村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们有的受到了惩罚，有的得到了救赎，但是归根究底都是巨网中的一个小小节点。
茉莉点了点头：“是。”
“但我现在还能够看见你……是因为我，自始至终从来都和廖家村没有关系？”小海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茉莉脸上的神情。
“是。”她的眼睛定定的，黑色的瞳仁隐藏万千情绪，清澈的眼睛里映射出他的模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所有人都和廖家村有关系，只除了你。”
一开始的小海，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宝灵街出生、在宝灵街读书的孩子——恰恰好，会死去的孩子。
“许多罪案发生在三十年前，期间的证据早已涅灭，再不可寻。就算找到了詹台、找到了故事里出现过的所有人，也未必能真的能够让所有人相信。”
她从来都不是万能的，星罗棋布的棋盘上，能够为她所用的棋子统共不过屈指可数的那几个。
“我想要揭开张老板的真面目，不仅需要赵钱孙李的供词，更需要当初那辆白色的切诺基。而需要证明那辆车……”茉莉垂下眼睛。
“……就需要车钥匙。”小海露出了淡淡的笑容，轻轻接过茉莉的话，继续说，“而那把车钥匙，恰恰好二十年前……被封存在宝灵街小学的天花板里。”
二十年前，六七岁的小女孩阿芃穿着红色的碎花连衣裙，拿着一串家里翻出的老旧钥匙，穿梭在钢筋水泥的建筑工地。
可能是不小心，也或许是当成了一场游戏，一串钥匙从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工地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杂乱无章的钢筋仿佛从天而降的巨网，错综复杂地指向不同的终点。那串不起眼的破旧钥匙，正巧挂在了狭小缝隙中，被铺天盖地的水泥封存。
想找到钥匙，需要撬开宝灵街小学的天花板——偏偏这一点，茉莉做不到。
她能影响和改变的那些人，要么早过了能生孩子的年纪，要么距离结婚生子还有许多年的距离，要么压根远离宝灵街，看不出一丝一毫未来搬来的可能。
她需要一个能够看得见她的生人，才能通过那个人的存在，来改变许多事。
小海想起了他和茉莉去见阿芃的那天晚上。
飘落的白雪从天而降，阿芃呼出了一口白气，对茉莉和小海说：“太冷了，我们找个咖啡店坐坐。”
相熟的咖啡店老板娘好奇地看了眼阿芃，和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热巧克力乖巧喝着的小海。
在她的眼中，只看见了侃侃而谈的阿芃和沉默的小海。
从来都没有茉莉。
如果没有坐在对面的小海，阿芃的聒噪则会变得那样怪异和突兀。
小海想起了死里逃生之后、推开洗头房门的李世华。
空荡荡的店里弥漫着茉莉花香，她将蛋糕盒子放在了桌子上，对着空气中的浮沉轻声道谢。
却看不见浮沉之后，茉莉就站在她的面前，微笑着叹息。
小海想起了那些因为点外卖而一次又一次遇见卜庚鑫的日子；想起因为玩游戏而遇见了闵龙的“巧合；想起了自己坐在沈轻唐的身边，听他诉说着那些伤痛别离的夜晚，想起人潮汹涌的医院，沈轻唐讶异地看着牵着茉莉的小海，却只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海还想到自己在一个个深夜，就着天上的星空，一笔一划在信纸上写下“任茵茵”三个字，再从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来邮票贴上去，放在绿色的邮筒里。
如果没有这个能被所有人看见的、活生生的自己，不能被看见的茉莉，又怎么能做到这一切？
他是她的桥梁啊。
如果没有他，赵钱孙李的牌桌上，只有两个能够看见她的人。
三缺一的牌局，又要怎么打下去？
还有……还有邓瑶，那个苍白又美丽的吉他老师。
她穿着花格子的裙子，坐在小海的旁边，温柔地问：“你姐姐最近很忙吗？以前的晚上她都是陪你练吉他的，这几天她为什么不在？”
小海的目光飘忽，凝在洗头房的角落，良久以后才轻轻点了点头：“……嗯，她是很忙。”
而坐在那里的茉莉，笑得像是捉迷藏的孩子般顽皮。
如果没有他自己，邓瑶推开洗头房门后空无一人，又怎会“恰巧”遇到来寻找她的池明宇？
他是她等了十年的巧合和意外啊。
小海抬起眼睛，想到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李凯华。
“如果有的选择，李凯华会是你最好的途径。”小海的声音是那样平静，“他是李凯丽的弟弟，本来就和廖家村有一些关联，选择他最安全，不会有不小心行差踏错改变了其他人命运的风险。”
“可是……”小海的脸上露出极淡的微笑，“李凯华他看不见你，从来都看不见。”
他想起了病后初愈的那个清晨，天光蒙亮，还未见阳光。茉莉牵着他的手，走在宝灵街的红砖路上。他们在门口遇见了李凯华，而她松开了他的手，目光若有所思，落在李凯华的身上。
李凯华说：“不，小海，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的姐姐。那天早上，我只看见了你一个人。”
李凯华看不见茉莉，是因为李凯华不会死。
而他会死。
他自始至终都会死，从故事的第一页开始，直到现在。
每一个瞬间，他都可以看见茉莉；而每一个瞬间，他都会死。
即使是尘埃落定，当詹台环顾四周再也看不见她的时候，他也依然能够看见她。
他从未被改变过的……会死去。
小海想起他牵着李凯华的手，在宝灵街小学长长的走廊上疯狂奔跑。李凯华一边吼着“有鬼啊”一边扑进了妈妈的怀抱里。
而他一个人走回家，推开了茉莉洗头房的门，歪着头问茉莉：“姐姐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让我在学校交一个新朋友吗？”
那时的茉莉没有回答，避开了他的眼神，笑着问：“你的生日快要到了吧？”
她准备了小小的蛋糕，她带他去游乐场，体贴入微细致小心，像对待最珍贵的瓷器。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另外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这样好。
她出现在这里有原因，她出现在他的面前也有原因。
真相明明是那样简单明了，可她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是因为那真相太直白，让她连说出来都会感觉到疼痛。
既然她不能说，那么就由他来说吧。
小海温柔地笑了。
“姐姐，上次我们一起过的生日，是不是我的最后一个生日？”小海抬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茉莉，低声问，“告诉我实话，你一直对我这样好，是不是因为知道我很快就会死？”
茉莉没有回答，她的表情替她回答了一切。
他和她并肩携手改变了那么多人的轨迹，挽救了故事里那么多人的命运。
可是他从头到尾都不是书中的人，无论再怎么努力，也拯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从离开廖家村那一刻开始，茉莉等了整整十年，才终于等到这样一个小海。
一个恰恰好在宝灵街小学读书，因为恰恰好会死去，所以恰恰好能看得见她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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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真好。”小海的声音温柔依旧，像和茉莉探讨明天的天气一样平静，“你等了十年，等到了我。”
“姐姐，请别为我担心。”他伸出手，冰冷的掌心搭在茉莉的手背，“我想要告诉你……我真的很庆幸，你等到的那个人是我。”
“因为你遇见了我，让我的人生有了太多不一样的经历。”
茉莉蓦地抬起眼睛，嘴唇嗫喏，想说什么。
却被小海迅速地打断，一句一句清晰地说着，仿佛再不说出来，就再也不会有机会。
“我想告诉你，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希望。”
是啊，希望。
他的眼神善良，如同橘灯或者暖阳，闪烁的眸光像是天上的星星，似若钻石夜空明。
“是你告诉我，作恶的人会受到惩罚，善良的人会得到挽救。天道昭昭，因果历然。”
好人和坏人的结局都能够被改变，让生活在黑暗和苦痛中的他自己，也看到了救赎的光明。
“在遇见你之前，我怕死，也怕活着。”小海轻声浅笑。
他怕死，怕疼，像任何一个孩子，怕死去之后只剩黑暗，肉体被无数蚂蚁啃咬，最终只能化为森森白骨一具。
可他也怕活着，怕每一天的存在都仍是折磨，怕某一句无心的话语之后落在身上无穷尽的拳头，和那些精准刺进心里的无情折辱。
“可是遇见你之后，我不怕死，也不怕活着。”小海攥住她的手指，“因为活着的时候……有你。”
他有了亲人，有了爱，有了挂牵，在每一次推开洗头房门看到她的时候，都如释重负。
“而现在我知道了，即使死去也没什么可怕的。”他抬起眼睛，缓缓说。
因为黄泉路下，依旧有你。

第124章 妈妈好（一）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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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回到宝灵街小学的第一天，班主任下课之后特意走过来多问了他几句话：“……李凯华说你生病了，给你妈打电话又不接，老师还挺担心你的。你今天回来，老师一看，没想到你还晒黑了、吃胖了点。”
小海一愣，还以为老师要生气追问他到底去了哪里。
哪知一抬头，班主任的眼神里却满是如释重负，笑得和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能按时回来就好。”
这关心来得突然，小海还有些怔忪，李凯华却戳了戳小海的手臂，贼眉鼠眼地说：“老师估计是担心你妈把你打得不能上学，担心了好几天呢。”
小海莞尔，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被李凯华戳过的地方。
昨晚刚刚挨过打，受伤的地方仍然隐隐作痛。他忍着不说，李凯华却敏感地意识到了，抓住他的袖子就想捋起来。
小海一把拦住，轻轻摇头：“……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李凯华小小的胸口一个劲儿地起起伏伏，脸上的愤慨怎么也遮掩不住：“……我说，你以后就住到我家里去吧！我拿你当亲兄弟，吃的东西分你一半，睡的床分你一半！能有多难？”
“要么……我把我的手机给你！”李凯华哗啦啦一下打开书包，掏出藏在最下面的新手机，“上次我受伤之后我爸奖励我，给我买的！你就拿去吧！”
“如果下一次你妈再打你，你就……你就报警！”李凯华狠狠地说，“让警察来教育你妈！”
小海脸上的笑意更深，掌心握着的手机比想象中温暖，光滑的手机外壳上还隐约能感受到李凯华掌心濡湿的汗迹。
“以前……也是报过警的。”他轻轻叹息，“在我们来到宝灵街之前。”
那时的他多大？四五岁的样子？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太过害怕，有一天偷偷打开了房门跑了出去，只穿了一条内裤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嚎哭。
有好心人抱起了他，送到了派出所。
那个下午，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记忆。
“巧克力的味道多么甜啊，那是我第一次吃，吃得嘴角手上都黑乎乎一片。有个穿警服的阿姨要帮我擦干净，我死活不让，非要一点点舔掉。”小海的眼睛亮晶晶的，为回忆中闪现的美好瞬间而露出了微笑。
而那天下午，当浓妆艳抹的母亲匆匆赶到，一脸烦躁地把他接回家之后，他快乐的记忆戛然而止。
“嘴上说的那样好听，说怕我再从家里跑出去，怕我扒在窗户上出危险……”他的声音越来越冷，“……拿一根绳子捆着我的腰，把我绑在床脚。”
四五岁的孩子，哪里会解开死结，渴了饿了都哭着忍着，就连想上厕所都深深记得不能给母亲添麻烦，憋得满脸通红也不会尿在地上。
“隔壁邻居实在听不过去，就又报了警。”小海无奈苦笑，“除了批评教育，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我是她的孩子。”他摇头，“不论愿意不愿意，承认不承认，都永远是她的孩子。打是亲骂是爱，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她的孩子。”
小海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了解他的母亲。
她对他弃若敝履，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她人生最失败的作品，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会勾起她无尽苦难的回忆。
可是她却不愿意放他走，对他有无限的控制欲。
“邻居家的大妈把我放在了心上，她不在家的时候总会敲开门，给我送点吃的喝的。而下班之后的母亲发现了邻居留下的盘子，披头散发像疯子一样冲过去，质问别人对我是不是不怀好意……”小海叹息，“那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搬家了。”
茉莉从来都没有过出现的母亲的面前。
除了偶尔的帮忙，和一次次送上来的慷慨的钱，母亲甚至不会注意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所以啊，我要是真的住到你家去，等她发现了之后，肯定会给你爸爸妈妈惹麻烦的。”小海拍拍李凯华的肩膀，“最近你家里出了这么多事，还是别给他们添麻烦了。别让他们再因为我的事担心……”
“放心……”小海平静地说，“只要再过两年，我就会十岁了，那时候的我，也许会和妈妈一样高？当我和她一样高的时候，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对我动手，不是吗？”
李凯华咬住嘴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即使不是那样……”
小海说着说着，语气却渐渐有些犹豫，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像是在斟酌着开解和告别的话语。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放在以前，无人相伴无人在意的以前，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突然的离去会有什么影响。
可是现在，有一个这样关心自己的朋友，小海努力着，想尽最大的努力舒缓即将到来的离别带来的伤害。
“即使不是那样，你也不要伤心。”小海温柔地说，“时间虽然短暂，我没有怨恨和遗憾，记忆里留下的只有温暖。”
“有一句话，也许现在的你还听不懂，但我想告诉你。”
“存在的意义在于成就，不在于相守。”
小海缓缓说，眼神中流淌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他也曾在茉莉的雄伟大业中扮演过那么小小的一个角色，当过短暂的、不知名的英雄。
对他来说，这些就够了。
李凯华果然听不懂，睁着圆圆的眼睛，迷茫地问：“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成就什么相守？哎，反正就一句话，她要是再动手，你就赶紧往楼下跑。离她远远的，或者打电话叫我来，就好啦！”
“哎，你这句我都听不懂的话，是谁教你的？”李凯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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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是谁呢？
小海想起昨天晚上的茉莉。
在他们坦诚相待，将所有的一切倾囊说出之后，她蹲在他的面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有一句话，也许现在的你还不懂，但我希望你记得。”
“我来到这里，我留在这里，自始至终都是为了做出些什么。”茉莉说，“存在的意义在于成就，从来都不在于相守。”
小海有些迷惑，又有些恍然：“是，姐姐，我懂。我从来都没有，也绝不会怪你。你救了那么多人，即便救不回我，也是我自己的命。”
他还是不懂。
可她知道他有一天一定会懂。
“可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茉莉说。
“那就别看。”小海握住她的手，“我也从来都不希望你看。如果这一天快要到来，我希望你回去......不要在我身边。”
他深深吸一口气，小声问了起来：“姐姐，我死的时候，会不会很难看？会不会很丑？”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了头，小小的肩头一耸一耸。
救得了世界却救不了你。
他懂她的无力感。
小海伸出手，像抚摸街上流浪的小狗，轻声说：“我希望我留给你的记忆都是美好的，不希望你看见我最难堪的样子。就像你留给我的记忆都很美好，没有一秒遗憾。”
茉莉抬起了头。
可她平静的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的泪迹，细长的眉毛紧紧的蹙着，给她柔弱的高中生般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坚毅。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只要是他提出的要求，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不是吗？
“好的，我答应你。”茉莉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会从今而后，消失在你面前。”
你怕我伤心难过，你想保留最后的尊严。
你要的尊重，我小心翼翼绝不违背，全全部部都给你。
茉莉站了起来。
她果然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了洗头椅，她走过白色的洗手盆，她离开长长的博古架，她走到了门前，她的目光在他每天做饭的小锅上凝了一瞬，她伸手推开了洗头房的门。
门打开，门又关上。
淡淡的清香在洗头房里盘旋，像有一张无形的巨网，闪烁着金光笼罩在小海的身上。
可在清脆的关门声后，那阵清香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淡得仿佛只存在于他不愿醒来的梦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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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小海背着书包，脸上挂着淡定地微笑，迎着日复一日的阳光，走在宝灵街上。
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身后，一片白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五十多岁的、二楼的邻居赵阿姨要赶去菜场买菜，扶着扶手匆匆下楼，嘟囔了一句：“哪里来的这么浓的香水味啊？”
而在她未曾注意的身后，空无一人的门前却传来了诡异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即使没有人开门，那敲门声依然执着地想起，久久不停。
良久后，终于有人拉开了大门。
暗红色的铁门后，一张小小的、凌乱的、姣好的、憔悴的面容露出了一半。
小海妈妈眼中满是警惕，打量着身前的人：“你找谁啊？”
狭小的楼梯间清香扑鼻，仿佛天上落下无穷无尽的茉莉花雨。
而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露出无公害的笑容，洁白的牙齿，清脆地说。
“您好，我是茉莉。住在地下室的，洗头房茉莉。”

第125章 妈妈好（二）
李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家到底有多穷，是在高二那年，家里不让她上学的时候。
县城里的高中总共只有两个班，两个班一共六十多个学生，她在年纪排第二名。老校长在学校干了三十多年，从乡村小学的老师一路干到高中，三十多年教学生涯统共只带出了十几个大学生。
可他很喜欢李巧，总让她做升旗手。
每个星期一，全校几百个人站在黄土漫天的操场上，李巧挺着胸膛，把红色的旗帜用力一甩，再高高举着双手，目送红色的旗帜一点点上扬。红旗是那样的自由，在天空中尽情摆动，不再会被任何一个人束缚。
李巧的胸膛也像是被风灌满，白皙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她当了一年半的升旗手，就连有一次发烧都没断过。
老校长去她家里苦口婆心劝她父母让她继续去上学的时候，用得就是学校不能没有升旗手这个借口。
父亲是个沉默的木匠，和老校长说这话，手里却不肯放下那柄木锯子，眼睛也不往老校长的方向看。
“她是个女娃儿，女娃儿，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总是别人家的人，我供她读到高中，对得起她了！早早出去打工，还能把工资寄回家里，帮衬一下。”木匠父亲嘟嘟囔囔，含含糊糊地挥了挥手。
李巧躲在房门背后，一面听着父亲毫不留情地拒绝，一面看着客厅里坐着母亲，一颗又一颗地往弟弟的嘴里递着新下来的樱桃。
她垂下眼睛，心中的愤懑就像清晨的红旗，一点点顺着旗杆上升，仿佛要穿破天空一般。
老校长耕耘多年，最是知道应该怎么和淳朴的村民打交道，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太烫，他一个跳脚，捂着自己的嘴唇喊痛，嘴里那口水也泼在了地上。
“嗨，这种进口玩意儿我老是用不惯！”老校长捂着嘴唇，眼睛觑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去年三妹儿回来，给我买的，说是日本进口的暖水壶！东西好是好，结实是结实，也太保温了点！都几个小时还这么烫！”
三妹儿是十年前考出去的大学生，在城市里成了家结了婚，还在大学里找到了工作，是村里孩子遥不可及的膜拜对象。
说到老校长的学生三妹儿，李木匠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瞥了眼保温杯：“这进口杯子，得多少钱啊？”
老校长得意洋洋地掏出三根手指挥了挥。
李木匠咋舌，惊愕地说：“三十块？！这么贵！”
“三百！”老校长毫不犹豫地回答，响亮的声音让坐在房里的木匠妻子都瞪大了眼睛，望向那保温杯的眼神立刻不一样。
又是惊讶又是怀疑，又是羡慕又是厌恶，所有的感情交织在一起。
“三百块的东西，她说送就送给你了？”
李木匠垂下头，又去一下下地锯他的木头。
老校长却不走，就站在他身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三妹儿早把她爹娘都接过去了！明年回来看我，说还要送我个几千块的电饭锅。你说说，这孩子，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几千块的电饭锅，我去哪儿找金子米配它啊？”
“这女娃子上了大学，行情就是不一样。”老校长睁着眼睛说瞎话，看似随口胡诌，句句暗含深意，“隔壁村里普通女娃彩礼八万，要是上了大学可得十五六万。巧儿长得这么漂亮，谁看不是个大学生？加上行情，怎么不得二十五六万的彩礼？”
“再漂亮的女娃儿，高中就是高中，大学就是大学。现在彩礼明码标价，不是以前那媒人上门两眼一蒙的时候了。”老校长凑到李木匠身边，“怎么着，也得读到高中毕业吧？就一年时间，她打工能赚几个钱？初中毕业和高中毕业，光彩礼就差个五六万去！打工一年，巧儿能给你寄五六万吗？”
老村长深谙人心，正说得李木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犹豫不决的时候，他却施施然站起身，一副准备走的样子。
“我这还不是等着巧儿当升旗手，换个其他人，成绩不好的，你看我费这功夫来劝你？”老校长走到门口，回过头斜睨了一眼，“大不了，今年和明年的学费，我给她免了？”
李木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锯着木头。
可是老校长走在路上，唇边却挂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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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升旗仪式。
老校长展开一块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的“名牌进口保温杯”。那银色的杯子被他摩挲过无数次，擦得光洁如新不留一丝水渍，这才万分珍惜地包上一块绸布，放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一个三百块的保温杯，是理所当然的大功臣，帮助他送走了他屈指可数的大学生。
红旗渐渐升了起来。
老校长慢慢踱到了窗边，果然看见那朴素的木头旗杆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白皙的小脸，墨染的长眉，睁着大大的眼睛，看向他的窗口。
李巧回来了。
“知识能够改变命运。”
老校长最爱说的，就是这句话。
李巧也深深地相信这句话，几乎奉为圣旨一样地相信。
因为知识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那年高考，她发挥不好也不坏，虽然最终落了本科的榜，但也考上了隔壁城市的大专。
学费虽然不贵，她却花费了一整个暑假去打工，临开学前才勉强凑够。
坐着长途公交离开生养她的地方的时候，李巧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曾。
没有人来送她，父母连做做样子都不肯。
她便也没有半点眷恋，汗津津的座椅贴在后背上，她却满心都是欢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也真的没有回来。
因为知识真的“改变”了她的命运。
在她读大专的第二个学期，宿舍的四个舍友一起从食堂回来，打打闹闹。
她们经过报刊亭，有人买了一本《女友》，有人拿了一本《芭莎》，有人抽了一本《漫小说》。
三个女孩回过头，等待着李巧。
她可以不买的。无论是八块一本的女友，十五一本的芭莎，还是六块一本的《漫小说》都抵得过她一天的饭钱。三位室友都是很好的人，即使她不买，她们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待她，只会体贴地笑笑。
她不是必须要买，必须要在别人用这种方式维持自己的尊严的。
可李巧到底还是咬了咬牙，从汗渍渍的掌心摸出了五块钱，坚决地递到报刊老板的手里。
“来一份《环球时报》……”她小声地说，又笑着回头对室友掩饰，“我奇怪吧？我从高中开始就特别喜欢看时事新闻……”
一块五的环球时报。
是她能够支撑得起的娱乐读物的上限。
她捏着报纸，眼巴巴地看着报刊老板，等待找零。报刊老板在装着零钱的铁皮盒子里翻了下，有些抱歉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啊，没有零钱了！”
舍友们在催她：“就几块钱，算了算了。”
李巧的心在滴血，却怎么也说不出“那我不要了”这句话。
胖胖的报刊老板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笑了笑，从身旁的角落抽出一张粉色的小纸，轻声说：“要么你买张彩票吧？就当给自己个念想，等开票的时候也挺快乐的。”
李巧觉得荒谬，又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奢侈。
人和人的人生果然是这样的不同。
她城里出生的独生女室友可以买十五块一本的杂志，只为撕下自己喜欢的偶像的内页。
她却连两块钱的彩票都觉得格外奢侈。
李巧低下头，拿着圆珠笔一点点地圈着，粉色的纸张让她隐约想起了高考时的答题卡。
老板接过她的单子，好奇地问了句：“怎么选的数字啊？”
李巧低下头，唇边梨涡浅浅。
胖胖的老板这才发现眼前的女生竟然惊为天人的美丽。
李巧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迅速地回答：“数字......是我的生日。今天，是我的生日。”
老板一愣，看着一溜小跑的女孩，喃喃地说：“那，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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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果然可以改变命运。
因为那一年，没有从高中退学、顺利考上大专的李巧，在阴差阳错下买了一张彩票。
而那张彩票，她中奖了。

第126章 妈妈好（三）
“她中了多少钱？”小海眨眨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茉莉，“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茉莉抿了下嘴唇：“三百万。十年前的三百万。”
小海倒抽一口冷气，即便是过了十年的时间，想起那三百万块钱都觉得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可是震撼之后，又是无穷的迷惑。
“如果我妈真的中了三百万，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混成这样？”小海喃喃地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吗？你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哪里来的？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不但对你父亲闭口不言，对她自己的父母也一字不提吗？”
茉莉揉了揉他的头发：“......如果从来没有得到过，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是这个样子。或者甚至你也不会出生……”
小海猛地摇头：“我宁愿从来没有出生过。”
“我知道。”茉莉温柔地打断他，“可你也要明白，得到之后再失去，要比从来都没有得到过艰难一百倍。”
她抬起眼睛，透过朦胧的夜色望向天空。
十年前的她自己，决心从廖家村离开。
而十年前的李巧，在得到了一笔三百万的巨款之后，决定从校园离开。
三百万的奖金，扣掉税之后到手还有两百万出头。
李巧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数字，一想到银行卡上的钱，就几乎要窒息。
小小的校园里藏不住消息，即使她一个人都没说，打扮得严严实实去领奖，也还是有流言蜚语传到同学的耳朵里。
李巧果断退了学，前前后后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干净利落地从学校离开。
离开宿舍的时候她把宿舍的箱子，那一套从高中睡到大学的被褥枕头都毫不犹豫地丢到了宿舍楼下的垃圾箱里。
从今以后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不名一钱的穷家女李巧，只有家境优渥的白富美李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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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两百万，能做的事情很多。
李巧知道不能坐吃山空，总要替自己找一门生意，保下半生无忧。
再让她像村里那些高中毕业的女生一样去打工，她是万万也不能的。
可去做其他的，无论是前台还是文员，都需要学历。
李巧想了很久，决定替自己盘下了一间咖啡店。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梦想，开一家书店或者咖啡店，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优雅地自己当自己的老板。来的顾客都很有素质，像星巴克里的那些商务客，抱着苹果笔记本电脑，一杯咖啡三四十块钱也不心疼。”茉莉轻声说。
“那现实呢？不是这样吗？”小海抬起头。
茉莉笑了：“现实是……无论是怎么样的生意，都需要精明的头脑和敏锐的天赋，还要那么一点点好运气来眷顾。”
李巧花四十万盘下了临街的二层商铺，就在人潮汹涌的马路旁边，来来回回走的都是人，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踏进她的咖啡店。
以前的一楼卖牛肉面，总有股淡淡的膻味。李巧大手一挥，将以前的装饰通通砸掉——以前电视上才能有的罗马立柱和大理石的墙壁，被她装在了咖啡店的一楼。
以前摆满了食客桌椅的二楼，被她改成了自己的卧室。窗台上摆着一盆盆的鲜花，巨大的双人床靠着雪白的墙壁，粉色的纱幔围绕在床的四端，像营造出了一个美丽的幻梦。
十八岁的女孩李巧穿着商场里的名牌裙子，唇上涂着名牌口红，像一朵花枝招展地玫瑰花，优雅地站在漂亮的进口咖啡机旁边。
她看着店里亲手布置下的一切，无论多么困难的历程都终于有了回报。
开业的第一天，咖啡馆湛蓝色的大门敞开，漂亮的花篮和气球让整间店铺更加梦幻。
可是这一天，她没有等来自己的客人，却等来了另外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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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不合格？”小海惊讶地说，“不是盘下的以前开着的牛肉面馆吗，为什么还会不合格？”
茉莉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揣着也许能够保证她平稳度过一生，但和真正的资本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小财富。
做一个在咖啡厅里岁月静好的优雅老板，哪有想象中那么容易？透明玻璃房行色匆匆赶路的社畜，哪个没有自己做自己老板的梦想？
她仿佛看见了那年十八岁的李巧含着眼泪，委屈地为自己辩解：“……之前牛肉面也是这么营业的，为什么它能开我不能开？”
“撕拉”一声之后，有张雪白的罚单被递到她的面前。
有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像从天空中飘下来，寥寥数语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人家是牛肉面，你是吗？人家二楼都是桌子，你是吗？人家去办了证，你办了吗？”
李巧还想再争取一下，弱弱地解释：“……我卖咖啡和蛋糕，连明火都不用……这也需要办吗？”
一声嗤笑之后，是更鄙夷的声音：“你用电吗？线缆、插座、消防栓、灭火器，你都合要求吗？这就开业，怎么，你家里那位没教过你？”
不怀好意的眼神在她艳丽又年轻的躯体上扫过，早已先入为主地判定了她低下暧昧的身份。年轻艳丽的女孩子，即使一身名牌依然畏缩惊恐的眼神，仿佛坐实了她被豢养的金丝雀身份。
那个声音冷冷地嘲讽：“……回去撒个娇，让他派个人帮你打理。你就别跟我说了，说也说不明白，先停业整顿吧。”
以前的生活再贫苦，依然是在象牙塔里被保护了整整十八年。
李巧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那张停业整顿的通知，终于意识到自己踏入社会的第一步，被狠狠地绊了一跤。
再次开业时，李巧的心态同第一次再不一样。
二楼不再是她的卧室，而是重新摆上了桌子。
等待咖啡馆重新开业的日子，她在城里面漫无目的地转了许多地方，想为自己买下一套小小的房子。
十年前的这里没有限购也没有户口的要求，整座城市对她敞开大门，仿佛只要掏出钱来，就可以安身立命。
因为第一次的失败，这次的李巧很谨慎。
那些中介吹嘘得花言巧语的崭新楼盘，中介小韩对着空荡荡的地基描绘着将来即将建成的地铁、商场和火车站；而她看着眼前虚无的空气，止不住地发慌。
“如果当初她买下了那些房子……”小海好奇地问。
茉莉轻轻笑了声：“如果当初她真的买下了那些房子，今天的你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靠租金也能过得很好。”
“可是海……你要记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一个人的命运，是由选择决定的。而做出决定的自己，却是由过去所有的经历组成的。”
十八岁的李巧高中毕业，平生第一次接受到巨款，祖上三代，甚至她整个人生见过的，在城里买房子的人都屈指可数。
地段、学区、期房、二手、租售比等等新奇的词语像是深奥的哲学题，她被说得一愣一愣，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一切，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也许是她太过小心翼翼的样子，也许是她小鹿一般湿漉漉的眼神，眼前夸夸其谈的中介小韩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停下了，饶有兴味地打量了她两眼，微笑着说：“……是在害怕这房子盖不起来吗？”
她被看穿，脸上一红，有些窘迫地点点头，小声说：“……你说这么多，房子在哪儿呢？要是我把钱给出去了，过了两年，房子没盖好怎么办？”
中介小韩莞尔一笑，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以后我就不带你看期房了，替你找找现房或者二手房。”
他话锋一转，眼神凝在李巧湿漉漉的眼睛上，状似不经意地问：“哎，对了，你肚子饿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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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的地方不远不近，正巧是一家小小的牛肉面馆。浓浓的番茄汤底里面泡着筋道的面条，大片腩肉像一艘艘小船，咬在齿间，满嘴飘香味。
李巧夹起筷子咬了一口，在氤氲的烟气中冲着对面的小韩微微一笑：“真好吃。”
小韩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地低下头，用吸溜面的声音来掩藏那一瞬的尴尬。
“看你一身名牌，还以为这种地方你吃不惯呢。”小韩不敢看她的脸，狠狠地喝了一口汤，一不留神烫得舌尖发苦，只能连灌两口冷水。
李巧鼻尖上沁出小小的汗珠：“这算什么呀......放在以前，到学校外面下馆子多奢侈啊。”
她话说出口，又自觉失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韩的神色。
小韩却很坦然，后背靠在椅子上，大大方方地说：“那你现在是怎么发的财呀？说吧，也好让我也羡慕羡慕。”
“是中彩票，还是买了足球？还是家里远方亲戚留钱给你，还是......遇上了拆迁？”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巧。
李巧心里先是一紧，却又被他坦坦荡荡的样子打动了，也说不出为什么，心中没由来地信任他，小声说：“彩票。”
小韩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牛腩送到李巧碗里，舒朗地说：“巴结巴结你，也沾沾你的好运气。”

第127章 妈妈好（四）
小海听到这里，心脏突然像是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揪紧，呼吸急促起来。
他攥着茉莉的衣角，声音有些颤抖：“这个中介小韩……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爸爸？”
从有意识开始，这个疑惑在自己心里埋了许多年。
也不是没有幻想过的，在幼儿园的小海呆呆地坐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小伙伴快乐地扑进家长的怀里，欢欢喜喜被接走。
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他的妈妈依然没有出现。
老师们因为长久的等待而烦躁，一面看着手表，一面不满地嘟囔，吐槽着他的母亲如何不负责任地耽误了她们回家的时间。
他努力将身子缩得更小，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再给别人添一星半点的麻烦。
漫长的时间太过难熬。而等待的苦闷又将这种难熬放大了许多倍。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桌子上星罗棋布的划痕，一面幻想着下一分钟有一个出现在教室门口——不是母亲，不是永远喜怒无常的母亲。
而是他的父亲。
像天神一样降临出现在他的面前。像其他所有人的父亲那样，抱着他牵着他，用强壮的手臂牵着他。
可是那个人从来都没有来。
夜幕低垂，幼儿园里死一样的寂静，母亲浓妆艳抹，红润鲜艳的嘴唇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急匆匆地赶来，和不满的老师吵了起来。
而小小的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默默抬起头，数着天上凋落的星星。
如果有一天，他的时间到了，要坦然赴死，小海没有任何怨言。
“那你有没有最后的愿望？想让我替你完成的愿望？”茉莉定定地看着他，像是不得到那个答案决不罢休似的。
小海微笑着摇摇头，又仔细想了想，终于轻声说：“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我到底是怎么出生的？母亲为什么这么恨我？”
茉莉长长叹息，抚摸着他的脸颊，说：“我答应你。”
现在……当茉莉讲到出现在李巧面前的中介小韩，他们在热气氤氲的牛肉面馆面对着面，吃着喷香的牛肉面的时候，小海的心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
“我猜的对吗？”小海目不转睛，“姐姐，这个中介小韩是不是我的父亲？”
茉莉神色凝滞，郑重地出声。
“不是。”
“可他如果真的是你的父亲，今天的你们哪怕什么都不做，只靠他的打拼，也可以过得很好。”她话锋一转，语气中有些遗憾，“可是……如果那样，就再也没有你了。”
因为中介小韩，并不是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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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怎么样？”中介小韩指了指街头的白色的牌子，“宝灵街”三个字像被雨水洗过一样，黑得发亮。
“这套房子真的便宜，上家急于出手，如果你们买来是为了自住，那再合适不过了。”中介小韩干脆利落地说，“宝灵街安静、靠近市中心的老城区，居民大多上了年纪，住在这里也很安全。老人家睡眠浅，相当于白天晚上都有人看门，最适合你一个单身女孩子住。”
他话锋一转：“……可是就因为这样，这一片城区规划已经完整，以后房价上涨的空间怕是不大。如果我是你，考虑投资的话，还是上次我给你介绍的那套期房更划算一些。”
李巧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空荡荡的地基，哪有眼前实打实的房子更动人心。
她毫不犹豫地挥手：“……还是这边更好一些，生活更方便。”
小韩点头：“生活确实方便。街角有超市，再往前就是宝灵街小学，十年前刚刚盖好，在这一片算是不错的学校了。”
李巧站在宝灵街口，看着道路两旁小小的樱花树，感慨道：“等到明年春天，樱花树长大，漫天都会飘落白色的樱花雨……”
她白皙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星星一样灵动的双眼满含对未来的重重期待。
小韩的声音越来越低：“......樱花树长得没那么快，要花雨遍地，可能还得等十年……”
“不过你说的对……”他看着她突然投过来的目光，脸色一红，“迟早有天，这里会飘落漫天的樱花雨……”
李巧很心动。
价位低得像是捡了个便宜，最适合现在需要精打细算的自己。
“事实上……那张彩票十年之后留给你母亲的，就只剩小韩带她买下的，你们现在住的宝灵街的房子了。”茉莉轻轻叹息，“就像小韩当年说的那样，房价没有大涨，却总算为你们提供了遮风挡雨的屋檐。”
小海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那那个咖啡馆……怎么了？”
“拆迁了。”茉莉苦笑，“第二次装修，消防验收开业之后不到半年，沿街那一排二层的平房被规划成了新建的商场。”
“就是现在的……富兴商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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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的 “拆”字被血红的油漆刷在了她灌注了所有精力的咖啡馆……湛蓝色的门上，远远看去竟然有些惊心动魄的美感。
李巧坐在灰色的路沿上，任凭名贵的裙子在自己的身下揉成一团。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像是在这些天的奔波扯皮之中彻底蒸发。
小韩坐在她的身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我找到我们区经理了，他以前有个客户，听说知道点内幕。”他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措辞，“住宅和商用店铺补偿的标准本就不同，何况他们两年前就公示过规划。补偿的标准没有办法变动，如果想要更多赔偿，只能找当初转让店铺给你的人打官司了……”
“阿巧，你想一想……如果要打官司，再请律师，再掏钱，再折腾上几个月，甚至还不知道跟我们打官司的那个人是什么来头和背景。就算你现在真的不缺钱……我们耗得起吗？”
小韩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小声安慰道：“算了吧？嗯？就当吃了一次教训……”
李巧默默地拿开他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摇了头：“……如果我就是不肯搬呢？如果我就是不肯签协议呢？难道我的钱打了水漂，就是应该的吗？”
小韩长长叹息：“……你不搬，之后就是断水，断电，红色的拆字每天都刷在你的门上，清早来到这里，第一眼就能看见。你这样又能撑得了多久呢？算了吧。”
“剩下的钱，也足够你生活……要么，出国读个书吧？”
李巧猛地站起身，望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愤怒。
她一辈子学过的英语只有课本上那么多，连一句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让她出国？
花大笔钱出国回来之后，还不是要找一份工作给人打工？
她原本不需要这样的！她原本已经有了一辈子的安逸和平稳。
如果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也就谈不上失去和痛苦。
如人饮水，她怎么能指望眼前这个中介理解自己的难过？！
难以放手的那个人是她，咽不下这口气的人也是她，只会劝她逆来顺受忍下这口气的却是他！
李巧看向小韩的眼神猝然冷冽，声音也像浸润过冰水一样冷淡。
“你也在店里干了两年多了，认识那么多客户，你能找到的关系就只有你们店的经理？”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自己，“难道客户里就没有当官的吗？不能请人家帮忙说句话吗？”
小韩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巧。
平常的她单纯得可爱，让他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忍不住红了脸庞。
可是也是现在单纯的她，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怎么解释自己作为一个“客户经理”和现在奔波无助的她一样，只是大大的社会里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一粒沙，会落在最底层的最底层。
那些身居高位的客户，即便是来买房也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
或者即便是真的有交集了，又怎么会为了“陌生人”的“棘手事”帮忙呢？
芸芸众生，无论身在何处，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小韩嘴唇嗫喏，终于想开口的时候，李巧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朝远处走去。
“你不帮我，我自己帮忙！”
她初生牛犊，一身冲劲，不相信钱打了水漂是自己创业的结局。
十九岁的李巧穿着漂亮的白色裙子，像一朵鲜嫩的茉莉花，踏着清晨的朝露，昂首阔步地走进了一栋抬头也望不见顶的参天大厦。

第128章 妈妈好（五）
放在以前，李巧即使经过这样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也绝不会想到走进去。
一片片的反光玻璃在阳光下发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个时候的她自己，怕是连直视楼上湛蓝色的牌子都没有勇气。
“那是大成。业内顶尖的律师事务所。”茉莉说。
小海恍然：“所以，她把我们剩下的钱都花在了律师费上？”
茉莉轻轻摇头：“不是......如果她真的推开律师事务所的门，也许现在的你们还能够过得很好。也许会有人告诉她会经济合算的选择是什么，也许她会回家再和小韩商量……”
“可是没有。”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能够推开那间事务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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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来的时候，正是早高峰，西装革履的人们步履匆匆，人人胸前都挂着雪白的名牌，在银色的电梯门前轻拍一下，发出“嘟”的一声。
攒攒人头，人人黑白灰三色正装，在电梯前整齐划一地排成一队，井然有序。
在他们面前，李巧仿佛天然地有些自卑，即便是穿着有头有脸的连衣裙，却仿佛披了个麻袋出现在大厅里似的。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楼外的阳光一刹那有些耀眼，李巧挡着自己的脸匆匆往外走。楼前是一片大大的花坛，银色的旗杆上一面崭新鲜艳的红旗，恍然间让她回想起以前在高中时代，昂首挺胸地当升旗手的日子。
花坛再往前是一片空地，上面停了三两辆车。银色的栅栏外，是车水马龙的大路，公交车、自行车和出租车的声音交杂，是她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
李巧默默挪到了栅栏旁边，却又有些不甘心地回过头。
就这么放弃吗？就因为自己的胆小？
可是如果不放弃，这样走进去，她要找谁呢？她要问什么呢？她要怎么说话才能在其他人面前不露怯呢？
李巧咬着嘴唇，想要抬头再看看那面红旗，一面举起手遮住额前的阳光，一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栅栏外就是大马路，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台阶，一脚踏了个空。
一声刺耳的鸣笛声后，她的腰似乎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李巧骤然回头，惊恐交加的苍白面孔，恰恰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一辆黑色的豪车正要拐进大厦前能停车的那片空地，却没有想到凭空而降的李巧恰恰好，撞到了它的挡风玻璃前。
车门被“砰”地一下打开了，有个人从车上跃了下来，焦急地赶到了李巧的身边。
有一双温暖又干燥的手，轻柔地抚上了李巧纤瘦的腰，将她缓缓从车上扶了下来。
“怎么样？你没事吧？要不要紧？还好这会儿不是大中午，不然光是引擎盖的温度都能烫伤你……”那个人儒雅的声音如和风细雨。
李巧仍在愣怔当中。
她睁大了眼睛，努力看向那个人。
他背光站在他面前，脸庞隐藏在深厚的阴影之下，整齐的头发却像晕染了一层光圈，让人有种梦幻的错觉。
她久久不说话，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撞击吓傻了似的，巴掌大的脸蛋显得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那人果然低声笑了，又用力托了下她的腰肢，拇指似有似无地在她的后背上磨蹭了一下。
湛蓝色的天空上飘来一片浓厚的白云，像是一杯雪白的牛乳，挡住了从天而降的阳光。
那人头发上金色的光晕一点点消散。
李巧眨了眨眼睛，看清了那人的脸庞。
那梳得整齐的头发之下，是很普通的一张脸。
暗沉、瘦削、稀疏的眉头有些向下，下巴上有些隐约的坑坑洼洼。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的脸。
李巧有一瞬间的失望，那一秒她的眼前浮现了中介小韩永远露出阳光笑容的年轻脸庞。
可是她的目光又迅速地从那人的脸上，挪到了他身后那辆一尘不染的豪车上。
黑色的漆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目的光芒，银光闪闪的车标显示出了价格不菲。
那么高的一栋大厦，能停车的位置只有巴掌大，他却能将自己的车光明正大地开进去，栅栏旁边的保安恭敬地打开了大门。
你看，她虽然不会谈合同，不知道做生意时弯弯绕绕的小陷阱——可她到底也聪明伶俐，一眼就能判断出眼前的人身家不凡。
只一秒的犹豫，李巧便轻轻地点了头，声音细得像是猫爪儿挠一般：“腰……腰有些疼。”
那人心照不宣地笑笑，体贴入微亲手拉开车门，送她去了一家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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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熟悉的医院，不是吗？
这家……既没名气也没有好的环境，连三甲医院都不是的中等医院，因为不远不近市中心的好位置，恰恰好成为了故事的正中心。
小海的眼神有些迷惘。
这家医院，他比谁都还要熟悉不是么？
他曾经在被母亲重重打了一耳光之后，牵着茉莉的手，在雾气蒙蒙的夜晚来到这里，见到胸前挂着相机的阿芃。
阿芃惊讶地问小海：“你怎么又受伤了？”
她掏出手机，飞快地打着字：“最近刚火起来的流量明星，自杀被送到医院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那个时候的小海还不知道，可是很快他便看见了。
一个接一个人，出现在同一家医院里。
阿芃……沈轻唐……芳姐……阿木……
长长的走廊雪白的墙，一扇扇淡黄色的门像是批发来的。最最普通的医院，见证了这许许多多形形色色的故事。
五花大绑，双臂缠满绷带的孙三在烧伤之后被送到了这里。
站在宝灵街路中央，像断线了的风筝似的瘫倒在地的邓瑶，被怒气冲冲的池明宇送到了这里。
他曾经听过那么多的人出现的这间医院里，可是小海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自己……和这家医院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原来我的父母……也来过这里。”他一字一顿地说，目不转睛地看着茉莉。
其实又何止仅仅是来过呢？
急诊室里那经验老道的医生扫了一眼乖巧地坐着的李巧，问道：“年龄？”
李巧小声地说：“十九。”
身后陪伴她的那人笑意更深，温柔地开口：“原来你也姓李呀。我也姓李。我比你大了二十多岁，你都可以叫我叔叔了。”
温柔的声音里隐藏着暧昧，又像一股暖流，随着他似有似无擦过她肩膀的手指而流遍全身。
李巧便抿唇一笑，从善如流地开口叫道：“……李叔叔。”
而听到这里的小海，再也忍不住，趴在茉莉洗头房的水池旁边几欲呕吐。
他想知道自己出生的真相，想知道父母相遇的真相，却从来没有想过真相竟会如此不堪。
曾经走过一次捷径的李巧，像对走捷径上了瘾似的，一步步地向前推进，一步步地走错了路。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她在错误的环境长大，做了错误的决定，遇上了错误的人，直到最后错无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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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也是有过一段快乐时光的。
李巧搬进了市中心的一间高档公寓，刚刚买下来的宝灵街小房子被她彻底遗忘在脑后，连预想中的装修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放在以前的她自己，知道坐吃山空知道小心翼翼，知道守财知道藏富。可是现在的她遇到了能托付一生的好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再也忍不住改头换面炫耀的冲动。
很快，她豪车金表，一身璀璨衣锦还乡。黑色的豪车开在乡间土路，溅起的泥块砸在车身旁边，颠簸不断，她坐在车上，勾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过了。
世上还有什么快乐事能比得过荣归故里？
以前家里最不受宠、最被忽视，没人愿意要的女孩子，在那些灰头土脸的人的映衬之下，显得那么光鲜亮丽。
村里的孩子满是艳羡地围了过来，她看见读初中时自己的同学如今已经嫁了人，高耸着肚皮，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便愈发提高了声音：“……在学校里跟几个同学一起买了彩票！就我运气好，福分大，一中就中了两百万！”
旁边围观的人群“哗”地一声嚣动起来，人人交头接耳，为这天降的“巨款”而艳羡不已。
她的脸旁兴奋地冒着光，硕大的珍珠耳钉挂在小巧玲珑的耳垂上，却莫名有些违和。
可即便是满身荣光的、今时今日的李巧，站在她家逼仄的房间里时，却仍然压不下心底的烦闷。
都说人在成年之后，会花费一生的时间去弥补童年时没能完成的遗憾。
而原生家庭施加的种种，会像盘旋在头顶的秃鹫，直到肉身入土腐化为骨，也久久不会离去。
李巧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
无论父母的眼神多么惊异，无论他们的语气多么讨好，甚至带了巴结的小心翼翼，她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都还是渺小得好像一粒尘埃。
就像当初“被退学”的自己只敢躲在门背后，连站出来为自己的未来争论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的自己，在父母讨好地说出“盖房子”的话之后，也只是顺从地点头，说：“我回去就把钱打给你。”
可是在说出这句话之后，李巧又默默地在心底鄙视着软弱的自己。
她连午饭都不愿意在家吃，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多留，连声说：“我还要去学校看校长呢。”
父亲一愣，抬起眼睛瞄她：“看老师做什么？老师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
李巧这才终于有了底气，生平第一次顶撞父亲，毫不留情地说：“……没他到家里来劝你们让我上学，我能把高中读完？我不读完高中，能考上大专？我不去上大专，怎么会买彩票？不中彩票，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人家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也说得过去！”她连珠炮一样说，说得父亲一个字也不敢回，在她面前第一次低下了头。
李巧心里很痛快。
她站在高中的老校长面前时，脸上挂着最最真诚的笑容。
一个崭新的电饭煲被她放在了老校长的桌上，方方正正的纸盒子上印着古怪的符号和偶尔能认出的汉字。
“这是日本原装进口的电饭煲，虎牌的！”李巧清脆地说，“上次您来我家的时候还说过呢，您还在等着三姐儿买给您。您别等啦，我来买给您！”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就大几千块钱，赶得上我一年的学费了。您别说，这电饭煲做饭真的好吃，煮出来的米又白又亮，又软又香。”
老校长默默地看了看她，在心里感慨。
到底是没有读过多少书的孩子啊，连形容一个电饭锅都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就算是用乡下的铁锅炖一碗粥，又怎么会有“不白不亮”“不软不香”的大米？
这次的老校长，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调侃：“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啊？几千块的电饭锅，我去哪儿找金子米配它啊？”
而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抚在那冰冷又精美的纸盒上，轻声说：“……我那天说了那么多话，难道你就记住了一个电饭锅？”
开开心心兴高采烈回乡的李巧，在回到家里的时候，并没有去时那么高兴。
笑着感激她的那些人，他们的感激并不能让她快乐。
可她渴望听到的那句感激，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亲耳听见。
一百多平米的豪华公寓，按照她的要求装修得富丽堂皇。欧式的立柱分隔开了客厅和阳台，落地窗前架着金色的栏杆，处处显露出主人的阔气。
她站在窗前，从夕阳西落等到夜幕低垂，也没有等来她的“李叔叔”。
窗外刚刚下过小雨，薄薄的云层坠得很低，恍然间如同徘徊在她的脚底。云层之下，整座城市都被她踩脚下，闪烁的霓虹代替了天上不复存在的星光，在迷雾一样的云层下闪烁明灭，星罗棋布的马路上，每一辆穿雨而过的车上，都像是隐藏着一个旁人无从知晓的故事。
李巧站在这座城市最豪华、最高档的中心公寓，心底的卑微却一如既往。
她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同一个电话，一遍又一遍听同一个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直到后半夜，她在醺醺的酒香中睁开眼睛，摸到枕边的电话，才终于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暖依旧，却带了隐隐约约的一点点责备：“……不是告诉过你吗？晚上不要随便打电话。”
李巧有点委屈，有点伤感：“……晚上下雨打雷，我害怕。”
那人的声音一顿，一丝隐隐约约的疲惫溢了出来：“……明晚就来陪你。”
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不安全感永远如影随形，一天天渐变成一只巨大的怪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吞噬。
李巧越来越心安理得地花着他给的卡，去逛一次商场上身试过的衣服一定要买，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一个人对自己的真心。
在那个人口中，他的妻子是早已没有了真感情的“合作伙伴”，只是为了正在读小学的孩子才勉强继续，维持着面子上夫妻。
人到中年，生意场上浸润多年，对付她这么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不费吹灰之力。
可即使是天真得可怕的李巧，也知道想要长长久久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只靠年轻的肉体和姣好的容颜，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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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一个看似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周末，可是实际上却是李巧精心设置过的，决意摊牌的时刻。
来做饭的钟点工阿姨敲开了房门，她抱着“李叔叔”的手臂，懒洋洋地站在厨房边上。
阿姨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一尾活鱼鲜蹦乱跳，即便被一刀斩去了头，还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着。
李巧最爱吃鱼。小的时候过年，桌上一盘鲜鱼，分到她碗里的永远都是鱼头。
她看着弟弟对着雪白鲜嫩的鱼肚大快朵颐，默默地一筷子戳进了鱼眼睛。
今时不同往日，李巧每次吃鱼的时候都会站在一旁，看着阿姨毫不犹豫地将鱼头丢进垃圾桶里，于是那些年被忽略被不公地对待的苦楚，仿佛也减轻了一丝似的。
可是今天的李巧，兴致勃勃地抱着“李叔叔”的手臂，却在鱼头被丢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发出剧烈的干呕声。
她冲去了厕所，抱着马桶呕了起来。做饭的钟点工阿姨最会看眼色，立刻将带了腥气的鱼收到一边，体贴地端了一杯水送过来。
“怎么回事？要不要去看看？”李叔叔眼睛一抬，关心地说道，“昨天都吃了什么？发不发烧？”
李巧站起身来，接过水来啜饮了一口，却不回答。
还是做饭的阿姨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做生意的老板怎么会像我们一样细心啊？遇到好事要直说，他才知道嘛！”
李叔叔眼睛一眯，目光几乎立刻落在了她纤弱的腰身上。
从背后看，她盈盈可握的细腰依然露出完美的轮廓，没有一星半点的异样。
可是如果再往前看去，细心观察，就会发现以往她平坦的小腹饱满地鼓了起来，像一座神秘的丘陵。
他的眼神一凛，猛地站起身，扬声说：“……你怀孕了？！怎么没告诉我！多久了！”
钟点工阿姨嘴巴闭得如同蚌壳一样，迅速溜进了厨房。
李巧却不躲也不避，脸上露出底气十足的笑容，坦荡荡地问：“怎么啦？你不高兴吗？”
“李叔叔”眉心直跳，却还压下自己即将爆发的脾气，哄问道：“……不是给你开了药么？你没按时吃吗？”
李巧笑得春花一样灿烂：“你不是最喜欢孩子吗？每次说起你女儿，你都高兴得不得了……上个星期五你没过来，不就是陪你女儿过生日去了吗？”
她自己稚嫩的面庞还像个没长成的孩子，说起这些来，眉间甚至露出些隐隐约约的不平来。
“这不一样。”李叔叔的语气越来越温柔，“你大个肚子多可怕啊？嗯？你才几岁啊，怎么能当妈妈呢，是不是？现在生孩子太早了，我们还没过几年甜蜜日子呢，怎么能生个孩子来分走我对你的喜欢，是不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你怀孕这事还有谁知道？嗯？多大了？要不然明天我们找个时间去一趟医院，我陪你赶紧把这事处理了？”
像是一秒钟都等不及。
李巧的脸色一下煞白，像受了打击似的。可她缓了缓，脸色又恢复了正常，捉紧了“李叔叔”的手，温柔地说：“你不懂。我上周去医院查过了。”
“我怀的，可是个儿子！”她咬着嘴唇，重音落在“儿子”两个字上，尤嫌不够，又特意重复了一遍：“儿子！”
儿子，儿子。
李巧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掌握了什么真理似的，睁着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知道，他的妻子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也知道他的妻子已经年过四十，知道他们很久都没有感情生活，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是敷衍。
而现在，她自己的肚子竟然这样“争气”，怀了他的“儿子”！“儿子”！
在她成长的环境中，“儿子”就是天，是比货币还要值钱的“硬通货”。
没有结婚的小夫妻一定要等到“儿子”，才能开开心心地去领证，如果没有等到“儿子”就要一直这样生下去。
一个又一个生着女儿的夫妻，宁愿将亲生的女儿溺死在水桶里，也要花全家的积蓄从外面买来一个儿子。
是她无论多么乖巧，做了多少家务，在年夜饭上永远只分得到鱼头，而弟弟却可以独享鱼肚子。
是这样的“儿子”。
他的妻子只有女儿。
而她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儿子，孰轻孰重，不是一眼就应该看穿的事实吗？
李巧歪着头，纯洁的目光，笃定的语气，仿佛自己只是说出了“地球是圆的”这样的公理，在等待着他的夸奖。
“都四个月啦。”李巧温温柔柔地，伸手抚上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动，就会踢腿了。以后你得多陪陪我，不然我一个人怀着孩子，该多难受呀。”
“李叔叔”的目光深沉，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底竟然涌出少许的后悔。
所以啊……为什么即使是寻找“第二春”，也该找个心里清楚的，省事的。
他一时情迷，乱了心思，这下可给自己招惹回来了一个大麻烦！
他要怎么告诉她，“不明白事理”的那个人是她呢？
“巧儿，你要听话。”他温柔的语气中夹杂了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根本不是儿子不儿子的问题。”
怎么会不是儿子的问题？李巧一愣。
“而是你的身份的问题……”他接着说。
什么她的身份？她的身份怎么了？她也是清清白白跟了他的！
“唉，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现在的情况，你还不适合生孩子！”他斩钉截铁地说。
生了孩子，就是割不断剪不开的累赘和麻烦，就是无穷无尽的烦心事，就为另外一个生命负责，不能再弃如敝履一样随手扔掉。
他只是想谈一场“恋爱”，从来没打算过认真。
“要怎么上户口？嗯？”他循循善诱，“人家问你孩子爸爸是谁，你怎么办？”
李巧眨眨眼睛，毫不犹豫地说：“就说是你呀。”
“李叔叔”被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面上却还不显，微微一笑：“咱俩又没有结婚，你连准生证都办不了，把你送到医院，都没人给你接生！听话，赶紧把孩子打了，回来我带你出国玩上一个月，好好休养一下身体。”
李巧却在他一句紧迫过一句的劝慰中冷了脸：“我不去！你这么大官，难道不是随口跟下面的人说一句，就能把这个证那个证都办出来的吗？上次让你帮我弄店铺的事，你跟我说不要费心以后养我，这次不过办个准生证，怎么也搞不出来？”
她的语气越来越不满。
这一段相似的对话，又隐约让她想起了不久之前仿佛和另外一个人说过的。
那时候的她面前是年轻又贫穷的小韩。
“你也在店里干了两年多了，认识那么多客户，你能找到的关系就只有你们店的经理？”她的声音尖锐得不像是自己，“难道客户里就没有当官的吗？不能请人家帮忙说句话吗？”
为什么现在的自己明明找到了“当官”的，却还是没有办法像想象中那样呼风唤雨，想要的东西都轻而易举地得到？
“你别犯天真了！”李叔叔提高了声音，“为这种事找人托关系，就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其他人的手里！以后我要提拔要公试，这些都能成为针对我的靶子！你知道非婚生子办准生证上户口要走多少关系？多少人都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吗？”
随着他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李巧心底坚强的底气也被一点点瓦解。
她的声音骤然抬高，也大声吼道：“……既然这么难，那你就跟你老婆离婚，跟我结婚啊！把非婚生子，变成婚生子，不就行了吗？”
她拍着自己的小腹，又强调了一遍：“儿子！我这可是儿子！四个月的儿子！你唯一的儿子！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打掉儿子的！”
一字一顿，说得那样清楚。
四周的空气骤然安静，“李叔叔”停顿了数秒，才终于开口：“……你说得对，是我想错了。”
“这是我们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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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小海，从来没能带给李巧幸福。
她为了这个“儿子”的争吵和坚持，以为自己揣了荣华富贵的“护身符”；却从来没有想过当她的“李叔叔”意识到这个“不识大体”的小三成为了定时炸蛋之后，会回到妻子的身边向她坦白。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个事了。”
李巧第一次见到“李叔叔”的妻子，也是最后一次。
那个男人口中“臃肿、恶俗的黄脸婆”，穿着得体又优雅的衣服，大大方方地坐在她面前，毫不在意的眼神，甚至还暗含了对她的怜悯。
“我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的妻子温柔地笑着：“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钱在我手里就够了，钱呐，才是女人安身立命的底气。”
“我要是你，我会老老实实地拿了钱。”他的妻子勾了下唇角，“他如果有离开我的底气，就不会现在连见你一面都不敢。靠着我家才发达的男人，脚跟子还没站稳，我想让他跌下来，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原来他并不是什么白手起家的英才，而是靠着岳家的势力才身居高位。
李巧垂下了头，终于明白那一天当她摊牌的时候，他那句“你想想你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份？
她的身份，不自量力的身份在他们的面前，怕是比不过蝼蚁。
“不过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不好……”他的妻子甚至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才有胆子告诉我你怀孕了这件事。”
“要是他早一点说就好了……你也不会吃这样大的苦。他这样犹豫不决，两边哄骗，反倒搞得你跟我都很被动。受罪的总是女人呐。”她的目光落在李巧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七个月了吧？”
“我不会逼你打下来。”她面上的慈光恍如高坐庙堂的佛像，“都是女人，不能做这么残忍的事。毕竟……是个儿子不是？”
李巧听不出这句话到底有没有讽刺的意思，脸庞像被扇了个巴掌一样火热，只敢盯着那个女人手腕上的佛珠默默看。
“要是生下来了，我再帮你把手续办好。”她也顺势摸了摸自己的佛珠，露出慈眉善目的样子，“以后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吧。”
他的妻子仿佛做了一件善事一样，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而她却呆呆地坐在空空荡荡的公寓里，心底从未有过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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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搬到了宝灵街。
那座市中心的豪华公寓，从头到尾都掌握在他的妻子手上。连送李巧离开的时候，她都体贴地叫了一辆面包车，还“大方”地让李巧把男人买给她的首饰和衣服都带走。
那几箱衣服被面包车的司机毫不留情放在了地上。李巧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怔怔地站在楼到门口，看着几个台阶之上的，那间自己的“小家”。
举目四望，四周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街坊。他们抱着善意的目光打量着她，有人好奇地走了过来，问她：“小姑娘要当妈妈啦？恭喜呀？在等老公啦？”
李巧便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说：“是的呀，等老公。”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老公和未来在哪里，就连掏出手机看了半晌，也只能勉强拨出一个还算熟悉的号码。
于是一年之后，李巧和中介小韩再次在宝灵街上相逢。
他最初的惊讶之后，一句话没有说，只是扛起了放在街上的箱子。
“现在想起来，当初幸好给你介绍了个底层，不然今天怕是要累死了。”
在连续搬完一个个箱子之后，小韩擦着头上的汗，坐在其中一个箱子上，打量着小小的宝灵街的她的公寓。
最初的装修计划从来没有来得及实现。
这间小小的两室一厅的公寓，还保留着老旧的模样。墙壁斑驳，古朴的家具颜色暗沉，窗台上还有早已过时的铁栏杆，墙角放着小小的铁架床。
李巧鼻子一酸，却努力忍住了。
黄粱一梦，一切幻影都成为了飘散在天空中的泡沫，只留下了一滴狼藉。
小韩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努力让她变得开心一些，便问：“这箱子里都是什么啊？这么沉……”
“衣服。”李巧轻声说。
还是现在的她穿不下的衣服，百无一用的衣服。
“那我帮你把它们先收到另外一个房间去？”
小韩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撩起袖子准备推箱子，却被李巧拦住了。
她的声音依旧尖锐，尖锐得甚至有些刻薄。
“不，就放在这里。我晚上要看着它们才睡得着。”
二十岁的李巧，经历了天翻地覆的人生。
由奢入俭到底有多难，她亲身亲历地体会过。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站在市中心最豪华的公寓里，俯视万重云烟。而几个小时之后，她蜗居在又老又破，满满潮湿霉味的房间里，身边坐着一个和她一样穷的中介。
真正的悲剧，是她曾经付出了所有，却没有得到自己渴望一生的东西。
可她还年轻，还有姣好的容颜，还有着东山再起的本钱。
只要再一次机会，也许就能重新拥有错过的梦想。
李巧至死都想要的安全感，也许就近在眼前。就像这些衣服，是她付出了那么多才换回来的，绝不能轻易放弃或者忘记的珍宝。
李巧近乎病态的执着，让小韩沉默了很久。他像是明白了什么，慢慢站起身，抱着手臂看着她的脸庞，良久之后，轻声说。
“你还记得以前我带你去看过的那套期房吗？”小韩垂下了眼睛，声音轻得像能飘散在风里，“我攒了好几年的钱，今年回家又从家里借了一点，凑够了首付……”
“那套房子……如果身边有相爱的妻子，就会是我的婚房。”小韩微笑，“如果没有……几年之后，我应该会把它卖掉。等地铁建起来之后，那里应该会涨价的。涨价了，卖掉，也许我会拿着当时攒到的钱，买一栋更大的房子。只要像这样一点点，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真正在这座城市立足。”
他说了什么，她根本就听不懂。
就像他第一次讲给她听时那样，像天书一样，一个字也不明白。
也或许，李巧从开始到现在，从来也不想明白那些话术。
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被她亲自亲手，一点点地放弃。
最后留给她的，却原来是她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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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根本不想要的东西，就是我，对吗？”小海看着茉莉，淡淡地说，“是这个她以为可以翻身，她以为是护身符，是能生财的金蛋的这个儿子，是不是？”
“可生了我之后，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儿子也没什么不同。也没有让她的人生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反而每一次看到我，都让她想起当初做下的那个错误的赌注？”
小海冷冷地说：“如果当初是个女儿，她是不是就会选择打掉？到今天，还依旧过着她金丝雀一样的生活？”
衣食无忧，纸醉金迷。
就像她午夜梦回一次次期冀，就像她每当重新开始一份以为会获得幸福和圆满的爱情时幻想的那样。
意难平，是李巧永远逃脱不了的魔咒。
如果从来没有得到过，也许现在的她也不会这样痛苦。
一次捷径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在李巧最脆弱最经不起诱惑的时候，却那样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人生最大的财富。
也是最大的灾祸。

第129章 乌卒卒（一）
乌卒卒，好似好似一只黑蟋蟀，乌卒卒，随时施法术。人人也叫她乌卒卒，一齐乌龙把戏都使出；乌卒卒，将哭声变做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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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有些后悔？”茉莉轻柔地摸着小海凌乱的头发，“在知道真相之前那么渴望，可是真正知道了真相之后，却很难过，恨不得自己从来都不知道，是不是？”
小海闭着眼睛，侧脸贴在她冰冷的掌心，摇头说：“不，我还是很庆幸自己知道了这一切。”
知道母亲是怎么样过毁了自己的前半生，知道了她的喜怒无常，知道了她那些“工作”和出入在身边的光鲜亮丽的男人，也知道了她为什么没有办法和他们走到最后。
也知道了为什么母亲会这样对待他。
“不，别这样想。”茉莉轻轻摇头，神色有些严肃，“有错的那个人不是你。使用暴力的人从来不需要什么理由……”
“我懂，对她来说，我连存在都是错误。”小海握住她的手，说，“但起码终于找到了理由，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他从来没有恨过她，即便是在被一遍遍抽打的时候，心底深存着的依旧是怜悯，而不是刻骨的恨意。
“也许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就会恨她了。”小海微笑，“但我还是挺庆幸，自己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情绪不是恨……”
就像詹台说的那样。
一个人留在世间最后一丝情绪是什么，就会成为他或者她最后留给世界的印记。
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知道了真相之后，便再没有一丝遗憾。
“我也很庆幸你不恨她。”茉莉也露出了微笑，“像现在这样，一直维持着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静静地凝视他的脸庞，眼神中满是眷恋，像是真的想要将现在的小海深深地刻进自己的心里。
“你知道吗？海。我是有一点点后悔的。”茉莉浅浅地叹息，“平白无故地把你牵扯到这么多事情里……”
让你产生了自己的命运也会改变的错觉，却最终还是发现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想。
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也不会提早这么多知道自己的命运，像是担心着头顶悬着的利剑什么时候会掉下来一样，度过每一天。
“可是如果你没有遇见我，谁来帮助你呢？”小海舒朗地笑，“廖花儿的冤屈谁来解开？张老板的恶行谁来揭穿？还有……谁来救詹台？”
他清澈的笑容有出乎意料的感染力，让茉莉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小的房间里香气愈发浓郁，冲淡了这些天来的离情别绪。
如果世间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可以如此平静，那不是最大的幸福吗？
“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你会怎么死去。”茉莉说。
小海垂眸，笑道：“你也从来没有告诉我，我会怎么死去。”
“别担心，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离别，我们终会相见。”小海收了笑意，静静地看着茉莉，“就算不是过去，也会是未来。”
“是的，你说的对。”茉莉也同样看着他，轻轻说，“无论什么样的方式离别，我们终会相见，我们终会重逢。”
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未来。
“你……一定要记得这一点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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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
即使她的不告而别和夜不归宿已经成为家常便饭，这次的消失仍然让小海感觉到有些棘手。
初夏，宝灵街小学总会举办一场小规模的学生出游。
对于绝大多数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出游是一年里最让人兴奋快乐的时候。提前好几个星期，班上的学生们就会兴冲冲地讨论着即将出游的地点，计划着午餐要带怎样的零食。
而等到最后宣布地点的时候，无论是博物馆还是游乐场，无论是烈士陵园还是红山公园，哪怕是司空见惯的小公园，只要是和同学们一起去，所有人都会“哗”地叫起来，高兴得几乎掀掉班上的天花板。
今年要去的地方，是鲜花烂漫、满园郁金香盛放的植物园。
班主任宣布的时候，声音虽然还严肃，脸上却带着笑意，仍在努力地叮嘱兴奋不已的学生们：“......家长同意表一定要拿回家！知道吗！没有签字的话，是不能去的，要记住了啊！”
“春游回来，每个人都要交一篇游记！不是让你们光去玩的，要写作文的！”班主任声嘶力竭，坚持布置着任务的声音被淹没在欢呼声中。
小海的脸色却有些凝滞，默默地看着身边空了的座位。
李凯华上周生了场病，高烧了两三天，听说连脸都瘦了一圈，被这一年来如惊弓之鸟的李家妈妈押在家里不准上学。
詹台留给小海的钱，在李凯华的撺掇和无数次催促之下，花掉了一半，换回了一只小小的手机。
小海坐在座位上，专心致志地打着字，和李凯华聊天：“……后天春游，你能来吗？”
李凯华又惊又怒，一连串发了大段话：“……我去不了啊我妈不让我去！我这次亏大了连春游都错过了，气死我了！”
小海微笑，继续说：“……没关系，我也去不了。”
李凯华一愣：“你没钱吗？你要是没钱，我替你出啊！去玩呀，多好的机会！”
小海只能无奈地叹息：“不是钱的问题。”
放学铃声响起，小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慢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书包。教室里很快空无一人，只剩下凌乱的桌椅和乱七八糟的黑板，直到明天早上才会被擦拭干净。窗外绿意葱葱，树叶映衬在带着泥点的玻璃上，像是一幅抽象画。
每当这种格外安静的时候，他都能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小海深深地感慨，走出了教室。
天上的白云浓郁，由黑灰色逐渐变薄变淡，透出远方一点清澈的湛蓝。在渐变色的云层当中，一道道光束如同琴弦，浪漫地在天空上方平铺开来。
小海抬起头看着天，片刻之后，朝着班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班主任果然没有回家，正在桌子前写着下个星期的教案。
小海低垂着头，挪到他的面前，他先是一愣，眉头下意识一皱，复又迅速调整地很好，问：“有什么事吗？”
小海的声音低沉：“……今年的春游，可能我去不了了。”
班主任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
“可是为什么呢？”他的声音有些无奈，“去年的时候你就没有去，当时全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去，回来的作文你也没有教。那次你说是家里没有钱给你出大巴钱，那这次的理由是什么？还是没有钱吗？”
小海的脸上有些发烧，轻轻摇头：“……我妈恐怕不会帮我签家长同意表。”
“为什么？”班主任的声音扬了起来，“如果她不同意，她也要在家长表上清楚写下原因和要求，我回去给校长提意见，看看明年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满足你家长的要求。”
小海抬起头，声音也带了恳切：“不……不是这样的。她也不会签不同意的意见的。”
他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她这两天都没在家。我见不到，所以没有人签字。”
班主任惊讶地“咦？”了一声，眼珠子瞪圆：“她不在家，其他家长呢？”
小海没有回答，他有些尴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班主任早从这两年来缺失的“父亲”猜测到了他家庭的困难，却没有想到小海的妈妈竟然心大到这种地步。
班主任倒抽一口凉气：“这几天难道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家？那谁给你做饭？你都吃什么呢？难道整整两天，她都没有回来看看你安好不安好吗？”
才刚八岁的孩子啊！连烧水都会烫到自己的年纪，什么样不负责任的家长会连家都不回一趟！
小海的心里却有些打鼓，不知道该不该将茉莉的存在说出去。
在母亲不在家的日子，他几乎住在了楼下的洗头房。可是茉莉的存在本该是一个不被人知晓的秘密，不是吗？如果说出来，反而会给自己或者她带去麻烦，不是吗？
小海正在天人交战，犹犹豫豫之中，却没有注意到怒气冲冲的班主任掏出了手机，皱着眉头翻动着通讯录，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李巧，备注小海妈妈。”
班主任一下下地按着桌子上固定电话上透明的按键，一边拿起米黄色的电话扣在耳边，一边愤慨地说：“我要给你妈妈打电话，怎么能这样呢？现在春游不春游都是小事，是孩子人身安全的问题！”
当小海反应过来，眼中带着惊恐，想开口阻止班主任拨出那个电话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了戒备：“有事吗？”
小海站在班主任的对面，偶尔能听见电话那头的他的母亲带着敷衍的对话，几乎每一句话都用“嗯”这样的词语来回答。
他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数着老师办公室外碧绿树叶上的脉络，努力让心里的羞耻感减轻一些。
班主任满是怒气的诘问维持了起码两分钟。一切终于归于平静的时候，班主任也露出了疲惫的表情。
“老师已经告诉过你妈妈了，赶紧回家吧。以后她要是再把你一个人丢到家里不回去，你一定要告诉老师啊。”
小海微笑着点头，跨出办公室之后，心里却骤然坠入谷底，仿佛被千斤重的石头压住一样。
他没有告诉好心的班主任，李巧并不是一个会听人劝告的母亲；他也没有告诉善良的班主任，他的诘问会让一向好面子的李巧觉得丢脸，换来的并不会是她的改变。
而更有可能是对小海的一场毒打。
“你让我丢脸了。”
“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你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
小海几乎能够想象得到她憎恶地望着他的眼神。
可是看着人到中年的班主任疲惫的脸庞，他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善意被人感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在茉莉出现之前，这些来自于近乎陌生人的，些微的关怀和善意是他在灰暗人生中偶尔珍惜的吉光片羽。
有人愿意为了他发声，他比谁都还要感激。
如果有一天，发声的人更多更多一些，会不会他的世界也有所改变？
他什么都没有说，背着小小的书包，孤零零地走出了小学校门，身下拉长的倒影，像一条瘦长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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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最近刚刚新交了一个男朋友。
她已经渐渐逼近三十岁，危机感一天重过一天。即使精心装扮，用昂贵的化妆品填满肌肤的每一个角落，可是每当她站在镜子前面，她双眸里沧桑的情绪却总会不经意地透露她的年龄。
在她看来，自己比年轻时候还是成熟很多的。
择偶的范围也终于从财大气粗又出手阔绰，供得起她名表豪饰的老板富二代们，转变为家境优渥不愁吃穿的中产。
在经历了一年的艰难找寻之后，这一次的她，真的遇见了一个看起来很不错的良人。
张帆今年三十六岁了，博士毕业之后又在外驻派了好几年，专心工作事业有成，年纪轻轻就靠着自己在市内买了房子。
他家境普通，并不同于以前她曾经交往过的那些肯一掷千金讨她欢心的男人。可是他的感情经历却这样单纯，像一张清透的白纸，能被她一眼看破。
在张帆眼中，李巧家境优渥不愁吃穿，因为学艺术的梦想和父母闹翻，独自居住在宝灵街，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在订婚前夕劈腿分手，而她是一个单纯又上进，又受过情伤，需要人照顾的好姑娘。
现在的他，并不知道她有一个儿子。
而她也并不打算现在告诉他。
多年漂泊，游荡在不同身份的男人之间，如今的李巧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事和欲望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
她对张帆的想法很简单——如果他们不能走到最后，那他压根没有知道小海存在的必要。
如果他们能够走到最后，那即便是告知张帆小海的存在，也应该在两人情深义重难舍难分谈婚论嫁 ，他出钱装修买了钻戒拍了婚纱照见过家长，甚至大发请帖之后。
等到了那个时候，小海可以是她的儿子也可以不是——他可以是她死去大哥的孩子，可以是她高中舍友生在厕所里的孩子，被善良的她动了恻隐之心捡回家，甚至耽误了自己的好姻缘。
李巧再不是当初那个连“期房”和“现房”都分不清楚的十八岁女孩。
她已经足够清楚，只有情到足够深处，又或者当沉没成本足够大的时候，一个男人才愿意自欺欺人地失去辨别和思考的能力，将你所有的“说辞”和“理由”照单全收。
而此时此刻，李巧穿着张帆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露出光洁的小腿，盘腿坐在落地窗前，褐色的卷发搭在胸前，清纯又无辜。
她面前放了一盘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张帆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宠溺：“肚子这么饿呀？”
“不是肚子饿，”李巧笑，“是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啊，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这样好？”
她奉迎撒娇的话手到擒来。
张帆脸上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忍不住走到李巧的身旁亲亲她的脸：“……你才是厉害呢。这么漂亮，嘴巴又这么甜，你怎么会到现在还没被人娶走，我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窗外夕阳渐渐落下，红润的阳光洒在李巧的脸上，平添几分旖旎暧昧。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分也分不开的时候，李巧放在桌上的手机却煞风景地响了起来。
李巧心里下意识地一跳，翻过手机，看到是陌生的固定座机电话之后，脸色这才一松，轻巧地接了过来。
小海的存在现在还是个秘密，即便终有一天要告诉张帆，也绝不该是他们刚刚在住在一起的现在。
李巧本能地想避开张帆去接电话，可又觉得这样的行为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既然来电显示是固定座机，想来也不会是太重要的人。
她迅速地调整了心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就当着张帆的面接了起来。
“喂……”
李巧的脸色一暗，下意识地朝离张帆更远的地方走了一小步。
“嗯。知道了。”
“嗯，好的。”
她努力让声音冷静又平淡，努力坦然，仿佛只是一个工作上的普通电话。
等她挂了电话之后，张帆已经回到了对面的座位上，略好奇地抬起眼睛：“谁打来的电话？”
“一个朋友。”几分钟的时间，李巧已经在心里想好了说辞，装作有些烦恼的样子，“好烦呐。我一个闺蜜，这两天跟男朋友闹分手，心情很糟糕的样子。我今天晚会上那个，得去陪陪她呀。”
电话里的班主任三番五次强调要她回家照顾儿子。
今天晚上的自己怕是没有办法继续留宿在张帆这里，不得不回家一趟。
她尽量想出足够有说服力的说辞，用上好的演技填回这一局。她甚至在脑海里编好了那个闺蜜的姓名和住址，只要张帆问起来，就会脱口而出对答如流。
可是张帆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问出声，藏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闪，露出笑容：“好。那今晚就你们女孩子去玩吧，要我送你去吗？”
一向万分粘人，连去五分钟外的地铁站都恨不得要他开车送的李巧，却破天荒地摇了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不用啦。听说今晚还会下雨，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张帆垂下眼睛，点头说：“好。”
李巧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房间收拾她的衣服和化妆品。
可是当她转过身之后，却看见张帆倚靠在门口，手里握着她的手机，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巧儿？”张帆沉沉开口，平静的声音下波涛暗涌，“刚才打给你的朋友，为什么会用宝灵街小学的座机打来？”
从她接电话时那下意识的惊慌，到电话接通之后她身体不自觉的僵硬，还有反常的对话和从天而降的“闺蜜”，都让张帆本能地警觉。
他外派多年，一起去的同事也有成家立业的，这些年见过了太多对丈夫或者妻子头上青青草原，又或者异地多年双双出轨的狗血剧情，深觉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感情。
手机，这个隐藏了最多秘密的地方。是什么样的闺蜜让她要花一整晚去陪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会不会真的脚踩两只船？
他一定要查清楚，最起码知道她对他是不是真心。
李巧起身走进卧室之后，张帆毫不犹豫地拿起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查到了刚才的聊天记录。一串陌生的固定座机电话——他只是将数字复制黏贴之后，输入百度，按下搜索键，就看到了一行再清楚不过的字。
“宝灵街小学。”
“为什么你的闺蜜，会在宝灵街小学啊？”张帆微微侧头，眼神中带了探究。
李巧的心扑通狂跳，深知自己这段感情的生死也许就在现在的一瞬间。
这些年来和不同男人的周旋，早让她练就了敏捷的反应和高超的撒谎本领，不过电光火石间，她便想出了最完美的借口。
她没有傻乎乎地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看她的手机。
而是咯咯笑着，坦然地答道。
“那当然，我没跟你说嘛？她在宝灵街小学当老师呀！刚才就是她拿座机打给我的呀！”
看，多么天衣无缝的托词！
配合上她清澈的笑容和单纯的眼神，更是完全打消了张帆心里最后一丝怀疑。
她没有开口去要，他却主动伸出手，准备将手机还回她手里。
她露出俏皮的笑容，朝他一步步走近。
弥天谎言，眼看就这样将真相遮掩。
可偏偏就是现在，偏偏就是现在这个时候。
一条短信发到了李巧的手机上，“叮”的提醒声是那样突兀。屏幕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张帆将目光投射在亮起的白色屏幕上。
而这一次，他看见了短信的内容。
“小海妈妈，你好！这是我的手机号。刚才电话里忘记通知你，那张《家长意见表》是要求家长签字的，无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都需要签字。请明天让小海将签好字的表格带到学校，我好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都说人的命运，是由一个又一个的巧合组成。
一个又一个，恰到好处或者时机不当的巧合。
李巧看见了张帆脸上惊愕的表情、
他的脸色由煞白转向涨红，又从涨红转向青紫，仍然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她，喃喃地问：“小海是谁？小海妈妈又是谁？为什么发给小海妈妈的短信，会发到你的手机里？”
如果几分钟之前，李巧没有大大方方地编造“是呀，她在宝灵街小学工作”的谎言，也许现在她临时说出那些“大哥遗孤”“路上捡来的孩子”的说辞，还有被相信的可能。
可是偏偏就在几分钟之前，她满脸纯真的笑容，让他甚至为了误解她和不够信任她而产生了深深的愧疚。
刚刚亲手承认了“宝灵街小学”的李巧，彻底将自己的谎言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帆怔怔地后退，那些偶然袭上心间的，会让他时不时感到疑惑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
为什么年轻靓丽“家境优渥”又善解人意的她，身边甚至没有一个追求者。
为什么她会接到宝灵街小学的电话，为什么她在接到电话之后就立刻动手收拾行李，甚至拒绝了他开车送她……
“你……有一个孩子？”张帆恍然大悟，甚至顾不上愤怒，只觉得此时此刻的情境甚至有些可笑。
李巧一个字也回答不出来——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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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拖着自己的衣服和护肤品，狼狈不堪地离开张帆的公寓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
她哭得满眼红肿，跪下来求他原来时被碾压在脚下的自尊，如今都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她抱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我太爱你了，太舍不得你了！我以前上高中的时候被人侵犯过，自卑了一辈子，直到遇到你才第一次感受到快乐……”
一向温和有礼的张帆就算现在气红了眼睛，也只是狠狠地掰开了她的手：“……我是没有太多感情经验，可我并不蠢！我现在才算明白，你的家境优渥为什么让你在这座城市里连一辆车都没有，还要住在宝灵街这样的老公寓里？你的家境优渥为什么总是体现在精贵首饰和衣服上！”
“孩子到底是哪里来的，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不说十分，也起码有了八九分的清楚！”张帆看着李巧精致姣好的脸，像是看着一个恶毒的蛇蝎魔鬼，“谢天谢地你我认识不久，感情还算不上深厚，我真是要谢谢那通电话，把我从你彻头彻尾的谎言里面及时拯救出来！”
没有一个脏话，没有一句痛骂，只是陈述事实的那些字字句句，却像是尖刀利刃毫不留情地戳入李巧的心里。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那曾经霞光万里的天空，不过转瞬之间就已经乌云遍布。
从天堂跌落地狱，是不是只要一通电话、一条短信，甚至一秒钟而已？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留在他家里的那些衣服，如今像是五颜六色的破抹布，一文不值地纠缠在一起。
好像只是不久前，又好像已经过了将近十年。
曾经的她也有过如今天一样被扫地出门的遭遇，不是吗？那时的她孤零零地坐在宝灵街的街头，挺着七个月的大肚子，身下放着大大小小的箱子。
现在的她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甚至翻不出一个可以求助的号码。
十年过去了，十年拼搏和折磨过去了，如今的李巧混得甚至不如当初尚有年轻和姿色的自己。
那十年的痛苦，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我就没有办法获得幸福呢？”
大滴大滴雨水砸在她的脸庞、额前和头顶。
李巧在雨中嚎啕大哭，对命运的无奈和愤慨像是星星火苗；而那从天而降的雨水如同助燃的汽油，瞬间燃烧成了滔天的怒火。
十年前挺着庞大孕肚的她和十年后，被一通电话毁了幻想中的“未来”的她，终于融合成为了同一个人。
怒火滔天，恨意同样滔天。
她人生的悲剧，始于两个转折点，而恰恰好那两个转折点——都与同一个人有关。
儿子并没有带给她幸福和尊重，儿子只带给了她无穷的痛苦。
就像世界上所有男人，都没有给予她珍惜和照顾，只带给了她无边无际的失望。
李巧没有办法控制某一个男人。
可是她的儿子，小海……是她的儿子，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能被她掌握，能被她惩罚，无论她多么无助多么愤怒，都没有办法从她身边逃开的她的儿子！
漫天大雨之中，李巧面色平静地拎着一个塑料袋，匆匆走着。水洼里溅起泥点甩到了她白皙的腿上，却一点也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你不是要我回家吗？
你不是让老师打电话给我吗？
你不是要我签字吗？
我回家给你看，我签字给你看。你不让我幸福，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格外平静的脸色以下，狂卷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裹挟而来。
轰隆隆的雷声震天，天色猝然暗下，仿佛隐隐的悲鸣，像是在预示着生命的消逝。
你看，命运的轨迹就是这样的无情。
在既定的时间，既定的地点，哪怕曾想过千种万种手段去避免，也无法改变。
就像日落之后终有日出，上一秒的晴空万里挡不住乌云；就像纯白的雪花坠在地上，无论挣扎多久也会变作肮脏的泥泞。
是今天，是今夜。是暴雨轰鸣的现在。
无论怎样努力去拯救，还是避免不了的今天。
一个幼小的、单纯的、纯洁的、短暂的生命即将消逝。无论有多少人曾经心痛呐喊，无论多少次的惋惜和慨叹，都没有办法挽回的一条，善良的生命。
他背着小小的书包，孤零零地走在宝灵街的青石砖路上。两旁的樱花树摇动着深紫色的叶片，像在徒劳地呼救。
天空中落下大雨，他没有带伞，即使温柔的樱花树尽全力拦下雨滴，倾盆而下的雨水还是浇湿了他的衣服。
就在今夜。
二十八岁的单亲母亲李巧因情感琐事，家庭口角，将八岁的儿子小海毒打重伤。
淋了雨的、挨了打的、八岁的孩子半夜发起高烧，呢喃着呼救，苦苦哀求着亲生母亲。
年轻的母亲从睡梦中被吵醒，随手抓了拧开了一瓶苦涩冲鼻的藿香正气水，就着水龙头里接下的冷水，毫不留情地灌进儿子的嘴里。
她困意正浓，灌药的时候牢牢控住了儿子的身体，也不记得他是否曾经剧烈地挣扎；更不记得自己喂药时候是不是将大半药水灌进了儿子的鼻孔。
只知道“喝了药之后”的儿子格外安静，再也没有出声打扰过她。
整夜香甜的安眠之后，二十八岁的单身母亲李巧悠悠醒来，却惊讶地发现本该上学的儿子仍在自己的房间“睡觉”。
她走了过去，正准备叫醒孩子，才发现他小小的身体冰凉僵硬地倒在床上，脸侧鼻间都淹没在污秽的呕吐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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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小海换下被淋透的校服，擦干了头发，乖巧地坐在窗户前面，看着雨水像是瀑布一样洗刷着玻璃。
班主任今天给母亲打了电话，他知道今晚的母亲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回家，也许还会挨打。
他不愿让茉莉担心，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从学校回来之后便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静静地等待母亲归来。
天色越来越晚，连街对面楼里的灯光都被黑暗的雨幕彻底遮掩。
天上下的雨甚至不再像雨水——而像潇洒挥斥的泼墨，肆意涂抹着整座城市。
小小的安静的家里，只能听见雨水的轰鸣。除此之外，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小海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锁在小小的、黑暗的一方世界里，尽力去感受母亲回来之前，这最后的只属于自己的几分安宁。
他闭上眼睛，视线里一切归零，其他的感受就更加清晰。
雨水的轰鸣，拇指的冰冷，舌尖的苦涩，还有……
小海猛地一顿，手指下意识地蜷缩，立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像鼓起的风帆一样涨满。
不对，这绝对不对。
小海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再次深深嗅着房间里的气味。
轻柔的、淡淡的、若隐若现的茉莉花香，融汇在湿润的空气里，像编织的梦境，将他的全身笼罩在内。
是茉莉的香气！他的家里弥漫着，再熟悉不过的，茉莉的香气，就算化成灰烬他也绝不会忘记的，茉莉的香气！
可是这并不应该啊。
茉莉从来都没有跟着自己回过家，她的味道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呢？
小海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除非……除非茉莉是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来的！
小海突然倒抽一口冷气，意识到了一个更大的可能。
他的家里只有两个人，他和母亲。
如果他的记忆中，茉莉从来没有来到过——那么只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是母亲给茉莉打开了门！是母亲接待过茉莉！
可是这明明不可能啊。
他曾经跟在母亲的身后，在楼道里无数次和茉莉擦身而过。能看见的她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啊！记忆中的母亲，从来都看不见茉莉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也能看见茉莉了？
而能看见茉莉，是不是说明……他的母亲会死呢？难道母亲的命运被改变了？
可是这更说不通了啊，茉莉改变的只能是与廖家村有关的人的命运——如果改变了不该改变的人，她会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如果小海自己都和廖家村无关，母亲又怎么可能和廖家村有关？
除非……
除非只有一个可能……
小海的心脏渐渐麻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攥紧，连呼吸间都是难忍的疼痛，每一秒都痛彻心扉。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撞开了家里的房门，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长满了青苔的台阶是那样湿滑，雨水像是一个个小瀑布顺着台阶往下，他曾经挡在窗口前的木板早已不见，路上的积水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倒灌进了半地下室的窗户。
这一年来他最熟悉不过的那扇门上，却没有了这一年来每天他都能看见的那面挂牌。
“茉莉洗头房”这五个字，像是一场臆想出来的幻觉，彻底消失在他的眼前。
近乡情怯，因为窥得了最终的真相，所以连推开房门的力量都没有。
小海的额头“砰”地一下磕在了门上，额前和心间同等冰凉。
门吱呀开了。
可是门后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黑色的洗头椅，再也没有雪白的瓷盆，再也没有简陋的桌椅，再也没有靠墙的博古架，再也没有墙上的毛巾。
再也没有茉莉。

第130章 乌卒卒（二）
天上落下的到底是雨水还是冰雹，现在的他已经分不清楚。
小海拼了命地在雨中奔跑，只知道天上似乎落下千万颗碎片，一刻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身体。
电话那头詹台的声音始终有些模糊，到底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可他还是一边跑，肋下针刺般地疼痛，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詹台怒吼：“求求你，快点来！姐姐恐怕……出事了！”
当廖花儿遇害的真相解开，当张老板的恶行被揭穿，故事中所有缺失的拼图都已经被圆满填补，原本应该回归黄泉位列本位的茉莉，到底为了什么留下来？
他一直以为她留下来，是想送自己最后一程。
那些离别的话语，那些人生的美好，那些对未来的期许，他曾经以为她只是为了让他离去的时候可以平心静气没有遗憾。
他想起她坐在小小的洗头房里，神色平淡，诉说着他的故事就像诉说着明天的天气。
洗头房里被浓郁的茉莉花香充斥，让他的心被彻底治愈，再也不畏惧即将到来的离别。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会怎么死去。
因为没有必要。
因为他不会死去。
因为茉莉……绝不会让小海死去。
他想起詹台的叹息：“她有正义感，有好奇心，又有……人性。可这对她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如果她贸然改变了本不应该改变的命数，道行修为毁之一旦，就会像灰烬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想起茉莉似有似无地感慨：“也许就是因为我身上人性太多，而神的淡泊太少，所以才终究没有办法成佛……”
人性太多，神性太少。
他有他的宿命和注定，而遇见他之后的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小海想起，就在昨天晚上。
她带着笑意，格外专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无论什么样的方式离别，我们终会相见，我们终会重逢。即使不是现在，也会是未来。”
“你……一定要记得这一点啊，海。”
小海痛恨自己的迟钝，为什么一直到了现在才意识到，她留下的目的根本就是为了……
救下他。
——————————————————————————
李巧焦急地站在马路旁边。远方驶来一辆黄色的出租车，隐约亮着红色的小灯。
她冒着雨冲出路檐，冲着出租车挥动手臂，可是出租车却啪地一下按下了车前地红灯，将“空车”的牌子改成了“电召”。
李巧失望地站了回来，卷曲的长发被雨水浇湿，粘腻地贴在脸侧。
可就在这时，一片雨幕中，有一把伞突然遮在了她的头顶上。
李巧心里一喜，抬起眼睛一看，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而是……
“是你。”李巧惊讶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茉莉穿着雪白的裙子，在黑暗的夜色中亮得惊人。她连发梢都透着干爽，浑身散发出格外浓郁的香气。
“来找你啊……”茉莉歪头，露出俏皮的笑容，却在看到李巧惊讶的眼神后，吐了吐舌头，用玩笑的语气说，“你信吗？”
茉莉从来都不说谎。
可是即便她字字句句都是实话，也总有人不会相信。
李巧眼睛一眯，笑了出声：“怎么，今晚你在这边有生意？”
茉莉便从善如流地点头：“刚才瞥到你站在雨里拦车，就想着过来。”
她突然亲昵地伸出手，挽住李巧的手臂：“下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你是打不到车的，着急赶回去做什么。附近有间咖啡厅，不如和我一起去避雨？等过会儿雨小些，咱们一起打车回去啊？”
李巧有点犹豫：“……我儿子还在家里……”
“我还不知道小海吗？”茉莉笑弯了眼睛，“最让人省心不过的孩子了，怎么，你还担心他一个人在家吗？”
也是，李巧转念一想。今晚总是要回家的，早一时晚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何必冒着雨，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茉莉见李巧还未答应，眼珠一转，又开口：“走吧，去咖啡店喝杯热乎的。等会儿你就坐我打的车走吧。反正咱们都是住一处的……”
能省下打车的钱，李巧心里一喜，打量了茉莉两秒，便也挽上她的手臂，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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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小小的咖啡厅，就在街角背面不远处。
茉莉走到了咖啡厅门口，却没有伸手推门，只是感慨地抬起头说：“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冬天，那会儿我也是来到这里避雪。”
李巧全身都被淋湿，正在发冷，也没空搭理她此时的多愁善感，果断地推开了门。
静谧地咖啡厅里摆着木质的桌椅，落地窗前有一排卡座，红色的椅垫看起来很新潮。
“附近开演唱会的时候，这里会有很多追星族来。今晚是工作日，没有演唱会，就没有之前那样热闹了。”茉莉缓缓地介绍，“听说热巧克力不错，小海很喜欢喝……”
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
她却想起深冬的那个夜晚，她牵着小海的手，走到阿芃的面前，蹦蹦跳跳地说：“我带着弟弟来看con，没想到黄牛跑票，我又给弟弟穿得太少了。姐妹要是有暖宝宝，能不能卖我一个？我微信给你钱啊！”
阿芃惊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小海，犹豫了一下，果然从小包里掏出了一只暖宝宝撕开包装，放在小海冰冷的手里。
天气越来越冷，甚至飘下小小的雪花。
他们站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看着年轻的、活泼的女孩子们兴奋地冲进演唱会的体育馆里。
她一边和阿芃聊着天，一边衷心地期待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性命能够被改变。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暖暖的、沙沙的布包被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茉莉下意识地一缩，本能不喜欢这些过于温暖的东西，一低头，却发现是一直默默站在身边的小海，把阿芃递给自己的暖宝宝，不着痕迹地塞到了茉莉的掌心里。
他的鼻头和脸颊都冻得红彤彤的，过短的校服遮不住手臂，露出了手腕上惊心动魄的伤痕。小小的人，表达了自己的关心，却还转过脸，像是生怕被她注意到一样。
她在那一瞬间，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一样，脑海中“嗡”地一声，眼眶中隐隐约约涌出一股热流。
她有些恍惚。
眼泪，是人类特有的产物。
她不该哭、不能哭，不该感动、也不能被谁感动。
她应该高高在上，像天顶的神邸，漠然地望着世间万物和无知的世人，净瓶中洒下雨露普度众生。
她应该专心致志，只为庇佑无辜被害的廖花儿而来——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来。
可她还是来了，可她遇见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
不争不抢，不哭不闹，懂事乖巧，聪明真诚。
赚尽了她的人性，赚尽了她的心疼的他。
宿命的残忍，也许从她离开廖家村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人性太多，而神性太少太少。
茉莉大约是在那一刻意识到，也许一切结束之后，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她垂下眸，捏紧了掌中热意汹涌的暖宝宝，轻声说：“我们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坐坐吧。”
年轻的女孩阿芃立刻附和，指了指前面的街角：“刚好，我知道有家咖啡店很好，热巧克力很好喝。”
“这家老板跟我很熟，以前我常在这里发应援物来着。”初遇时的阿芃招呼着她们坐下，而茉莉回过头，看着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海，冰冷的指尖握上了那一杯暖暖的热巧克力，久不曾饮食的她，也仿佛感受到了巧克力那甜腻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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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对茉莉的感伤半点都不感兴趣。
她探究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目光落在她的裙子和头发上，好奇地问：“你上次说的做生意的事，是真的吗？开一个洗头店，真的能赚那么多？”
她意识到自己的急迫，笑了笑，回避了眼神：“不瞒你说，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干那个的。我没怎么做过生意，不知道开在地下室的洗头房这么能赚钱。上次你跟我说的合伙入一股，是诚心的吗？”
茉莉脸上挂着笑容，顺着李巧好奇的问题漫不经心地解释着。
可她的眼睛却望向窗外，像在默默期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第131章 乌卒卒（三）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地上的积水越积越深，在马路沿子旁边汇聚成一条条的溪流。偶然有车从路边经过，飞速转动的车轮溅起了一片泥水。
一直浅浅笑着的茉莉，突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机，抬起头的时候表情严肃了很多：“现在回去吧。”
李巧一愣，望向窗外倾盆的大雨，不满地出声：“不是说在这里待到雨停吗？怎么又着急回去？”
茉莉抬起手机，眼神意味不明：“小海刚才发短信，说我的洗头房窗户没关好，现在被水淹了。我得赶紧回去。”
她匆匆地站起身，面前放着的热巧克力一口未动。
李巧在心里默默地腹诽，一面怀疑被她说得稳赚不赔的洗头房生意是不是真的那么赚钱，一面犹豫自己要不要跟着茉莉一起回去。
四周无人，温暖的咖啡厅在滂沱大雨里再没有上门的客人。老板娘偶尔打量她们，甚至带着探究和焦虑的神情。
就算继续留在这里，也有可能被咖啡馆赶出去，不是吗？
李巧叹一口气，随着茉莉站起身，接过茉莉顺势递过来的雨伞，推开了咖啡馆的大门。
冰冷的寒气夹杂着雨水，霎时扑到她的脸上。李巧紧紧将雨伞护在自己的头上，小心翼翼地在路边走。
“到底有没有出租车来啊？你打到车了没有？”她踩着高跟鞋，不满地催促独自走在前面的茉莉。
茉莉却像是半点也不在意被水淋湿，举起手机随意地看了看，说：“这里离体育馆太近了，不好叫车。我们穿过这里，再走上一段路，到马路对面去等车，应该很快就会叫到了。”
李巧抬起头，看着空空荡荡的马路，认命地垂下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她脚上的鞋子本来是张帆买给她的礼物，上脚之后也没穿过几次，算是新鞋。今天遇上了这么大的雨，李巧忍不住心疼自己的鞋，努力走在高出一截的马路沿子上，也不愿踩到水洼里。
茉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笑什么？”李巧心生狐疑，冷冷地对她说，“是不是觉得我刚被人甩了又淋雨，特别狼狈？”
茉莉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些，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相不相信，人的命运是由一个个看似巧合的决定组成的？可那些决定却有着偶然之中的必然，就像今天晚上，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可我的出现也是必然。
我出现之后，你此时此刻的所有选择，也是巧合中的必然。
比如现在！
“来了……”
茉莉薄唇轻启，瞳仁一缩，脸上的笑容倏地一下消失，面容霎时没有了血色，在黑色的雨幕中惨白而铁青。雪白的牙齿在黑夜中像是反着光，白色裙子以下的双脚，仿佛被淹没在墨色一般的积水之中。
看起来竟然有一些诡异的惊恐！
“什么来了？”
李巧被茉莉骤变的表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可她本来就因为爱惜名贵的鞋子走在马路边缘，雨天台阶本就湿滑，惊恐后退之下，她一脚踩空，啪地一下跌到了人行道旁边的行车道上。
而恰在此时，一辆疾行的小车从她们身旁驶过。司机被突然冲出来的李巧吓了个半死，猛地转了一下方向盘，嗖地一声从李巧的身旁擦过，溅起了一地的泥水。
跌倒之下，雨伞被甩到一旁，李巧被冰冷的泥汤兜头兜脑灌了满身，连嘴巴都尝到了一丝腥味。
险些酿出事故的司机回过头，拉下车窗对李巧破口大骂。
李巧惊魂未散，怔怔地坐在积水里，胳膊上却突然传来冰冷的触感。
是茉莉，挽上了她的手臂，用力将李巧扶了起来，关心地问：“……你没事吧？”
不，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李巧的上牙和下牙直打颤，直勾勾地看着方才那辆车后溅起地水雾，浑身颤抖，喃喃说：“差一点，差一点就被车撞了。”
大约每个人在危险来临的时候，都有着原始本能。
刚刚才和死神擦肩而过，如果她那一跤跌得再狠一点，怕是车轮子已经毫不留情地从身上碾了过去。
李巧惜命，她还不到三十岁，大好人生在前，说什么也不肯冒着大雨再往前走。
“还要走那么远才能叫到车，我宁愿找个不下雨的地方等一会儿。下雨天这么危险，刚刚我差一点就出事了！”李巧抱着手臂，脸色仍有些激动，“等雨小一点再走。还有你，好好的，刚才干嘛突然回头，吓了我一大跳。”
茉莉格外乖巧，只是默默地扶着她起来。
李巧抬起眼睛，看了看前面的天桥，又斜着眼睛睨了眼茉莉：“就去那等车，等下你叫个车，给司机包60块的红包，我们多等一会儿，肯定会有人接单的。”
茉莉从善如流点点头，又从地上捡起雨伞，遮到了李巧的头上。
市中心的老天桥，连接了体育馆旁边的人行道。体育馆建造得早，有几十年时间了，旁边的大路拓宽了许多次，老天桥却因为走的人少而尚未来得及改造，保留至今。
如果周末的时候遇上演唱会，这条人行道甚至会暂时封闭，因此即便是平日，经过的人和车一向比大马路上要少一些。
十几年前甚至还发生过翘了晚自习的女高中生独自来看演唱会，半夜迟迟没有回家，最后尸体被发现在这座天桥下的骇人事。
这些事，李巧并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兴趣了解。
瓢泼大雨中，四处都雾气蒙蒙，她惊魂未散，满心都只想着找个地方避雨，又不愿再走回头路。
此时看见不远处隐约的天桥，眼神自然而然地一亮。
精心设计好的一切，只等着今时今刻，不早不晚地发生在这里。
李巧捏着被溅了一身泥水的衣服，毫不犹豫地朝着天桥走去。
“这地儿好。背风避雨，车一会儿也能开过来。”李巧自言自语地说，“再等一会儿叫来了车，咱们就能够回家了。”
茉莉没有说话，只是冷冷抬起了眼睛。
如果李巧真的平安回家了，又会怎样呢？
乖巧的儿子小海看见了平安归来的母亲，将温暖的热水送到她的手里。
她一口喝下去，微微烫嘴的温度让她本已平息的怒火再度燃起，她扬起水杯，狠狠地砸在了儿子的身上。
之后的一切，都和未被打扰之前的一样。
似乎无论怎样努力地改变，怎样横生那么多枝节，只要还留有余地，那么结局和终点都永远会是一样的。
茉莉的眼神仿佛淬了冰，从未有过地坚毅。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就此一劳永逸。
也只有一个人，能够改变整个故事最终的结局。
天桥下的人行道，在黑色的雨幕中，像一个黑乎乎的洞穴，敞开着血盆大口。白色的水花仿佛突如其来的瀑布，从二层楼高的天桥上哗哗地流下，像一条白绫挂在洞前。
似乎有些恐怖。
李巧走得近了，将伞拿高一些，一抬头看见黑乎乎的洞口，本能地有些犹豫。
可她刚想开口说什么，身前的茉莉却已经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茉莉没有打伞，瀑布一样落下的雨水浇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镶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李巧握紧了手中的伞，便也跟在她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朝着洞口挪动。
雨水啪啪地打在伞上，溅起了一层层水雾。李巧牢牢地握着伞把，仍然感受到偶尔溅到身上的雨滴。
透心凉。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直到穿过了雨瀑才睁开，却突然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
天桥底下，行人本就较少，经年累月的路灯在暴雨之下彻底熄灭，黑乎乎的洞口里伸手不见五指。李巧呼吸一滞，喊了一声：“茉莉！”
没有人回应，只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莉......莉......”
李巧心里有点发慌，伸手去摸放在包里的手机，她的手指早已冻僵，勉强掏了半天，才终于摸到。
她刚刚松一口气，正准备将手电筒打开——却突然发觉无论怎么按动开机，手机都没有一丁点的反应。
一切都早已注定不是么？
早在茉莉出现在李巧的面前，带她去咖啡店里消磨时间，告诉她自己会请客打车，降低了她所有的戒备的时候......
茉莉等待的不仅仅只是李巧的时间，还有她手机的电量，还有地上那一点点汇聚起来的积水。

第132章 乌卒卒（四）
“茉莉，你在哪里！喂！你在哪里！”
李巧一阵又一阵地心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压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切都未知未明，理智上明明知道脚下踩着应该是的积水，可是时不时溅到她腿上的冰冷温度，却总是激起她的猜测和遐想。
会不会是鬼怪？会不会有老鼠？为什么寒意顺着脚腕往上走，会不会有一只蛇钻了上来？
伞早被她扔到了一边，她想去找到伞捏在手里防身，可是刚刚蹲下身去摸，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粘腻。
地上似乎有些坍陷，本应整齐排列的砖块横七竖八地散在路上。李巧像是摸到了一块泥巴，湿漉漉地黏在手上，无论是往身上哪里蹭都有点心疼衣服。
她又气又怒，彻底放弃了找寻雨伞的打算，站起身来勉强地搓了搓手，又喊了一声：“茉莉！”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骤然点亮，白昼一般的天空。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在黑幕似的天空上画下神符似的线条。霎时间眼前亮如白昼，将空荡荡的人行道内照得通明。
李巧先是被突然袭来地闪电吓了一大跳，可是紧接着，伴随着接踵而至的雷声轰隆，她借着那点亮光，看见了茉莉。
茉莉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天桥外，倾盆而落的大雨中，淡淡地看着李巧。
瀑布一样的雨帘挂在天桥洞前，朦胧的水雾像是天然的一道生门，将她们两个人隔绝在一明一暗两个不同的世界。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李巧转过身，愤怒地冲着茉莉的方向大喊。转瞬即逝的闪电光亮之后，她只能靠猜测来判断茉莉在哪里。
李巧深深感受到了欺骗，一秒钟也不想待在这个漆黑的人行道里。无论外面是在下雨还是下冰雹，她都不能再一个人在这里躲雨。
李巧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试着挪动双脚。
她距离洞口并不太远，可是漆黑之中，脚下又有积水又有泥洼，她穿着几厘米的鞋跟，
摸黑走起路来更是十分艰难。
李巧一边喊着茉莉的名字，一边如履薄冰地往前蹭着。
几秒钟之后，黑暗的天空再一次亮得通明。闪电和雷声毫不留情地出现，仿佛连它们都在催促着李巧快点离开这里。
轰鸣的雷声淹没在雨水中，仿佛遥远地回声。可那声音听在耳中，却格外让人心惊，隐约似乎夹杂着某个人低沉的呻吟：“走吧……快些走吧……”
李巧在这一次闪电照亮的洞口的间隙，又一次看见了茉莉。
可是这一次的茉莉似乎离自己更远了一些——茉莉不再面对着她，而是背对着她步履匆匆，白色的裙角在夜雨里飞扬，好像正在努力逃离这里一样。
李巧地心里更慌了。
她想不明白的事太多太多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晚上的茉莉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上一秒种她们还在温暖的咖啡馆里谈笑风生，这一秒的茉莉却决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一年都没有谋面的茉莉，为什么却在最近的两个星期内频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制造了一次又一次“巧遇”？
她更想不明白那天晚上的茉莉，为什么会敲开自己的房门，脸上挂着近乎讨好的笑容，邀请她和她一起做生意？
那天的她像是喝了酒，醉意朦胧中教训了自己不听话的儿子？
可是无论那些她想不明白的事到底有多少，现在的李巧也清醒地明白：她被茉莉抛下了。
如果她不赶紧追上茉莉，就会一个人滞留在雨中，连能打车或者求救的手机都没有。
李巧咬紧牙关，大步朝洞外走。
或软或硬的人行道，让她脚下走得踉踉跄跄。可她扶着一旁的墙，勉强支撑得住。越往桥洞外走，越能借到一点亮光。
李巧已能看见自己的手，勉强看见脚下泥泞的路，看见雨幕之外的茉莉，就在不远处不紧不慢地走着。
越走越亮，深陷黑暗的茉莉仿佛已能看见希望。
她终于走到了天桥洞口。
从天桥上方落下的积水没有丝毫减少，仿佛一川瀑布。水链自天而降，淅淅沥沥地串成一道又一道白绫。
李巧犹豫地咬住了下唇。
进来的时候，她手上尚且拿着茉莉的伞，勉强遮住了水瀑。可是现在，再让她回头去黑暗中摸索早被抛在一旁的伞，她又实在不愿意。
李巧叹口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瀑布一样落下的积水。
也许是天桥上积水不同，落下来的水瀑也有区别。有的地方水瀑大一些，如果直穿过去，淋到的雨水就会更多一些。
可是有的地方水瀑却没有那么大，淅淅沥沥的雨水在脚下汇成一滩软软的泥泞。
周围都是浅浅的积水泊，踏水而过，脚上不会粘泥，头脸却会被水瀑浇个彻底。
可是如果从水瀑更小的地方穿过，虽然头脸会淋湿得少一些，可是鞋上却不可避免地沾上泥。
李巧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往水瀑更小的地方走了过去。
相比于头发和脸上都浇上泥水，她宁愿鞋底沾上烂泥。
命运是由选择组成的。
李巧十八岁以后安身立命的底气，从来都是这一张姣好的容颜。
是她做任何选择前的底线。
李巧站在洞口前，在穿过水瀑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上了眼睛，抬脚轻轻踩进了那滩烂泥中。
只一脚，她便明白了为什么其他地方都是浅浅的水泊，而这里却是诡异的泥泞。
因为这一片泥泞之下，是早已下水不畅的雨水井。
而她粗短的高跟鞋跟，正正好嵌在了雨水井的缝隙中。
如果现在的李巧果断地抽出脚，将鞋舍弃在雨水井中，光着脚踏着泥走出天桥洞。
即使狼狈些……可她终究还是能从这里出来。
可是李巧没有。
那不过是电光火石间本能的选择。她的头上被淅淅沥沥的泥水浇打，左脚嵌在雨水井中，最先浮上心头地反应却是这一双鞋很贵。
李巧本能地，再本能不过地将右脚用力踩在了地上，猛地一跺。
借力使力，她想将穿着鞋的左脚从雨水井里拔出。
第一下，左脚像是松动了些许，她的鞋已经可以微微挪动，好像只要再试一次就能拔出似的。
于是李巧又跺了第二次脚。
她的右脚稳稳地踩在雨水井边缘，那一小块泥泞又松垮的泥土上。被连绵不断的雨水浸润，被淅沥落下的浅瀑拍大了足有几个小时的泥地发出了最后的颤抖，似乎在剧烈地挣扎。
在灾难来临的前一秒，李巧意识到了危险。
她惊恐地抬起头，眼前却再次闪现了突如其来的、利刃破空般的闪电。而这一次，茉莉恰恰好，正正站在她的面前。
“你永远也不会改变......是不是？”茉莉淡淡地看着她，琥珀色地瞳仁像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哪怕给你一千次一万次选择地机会，你也不会改变，是不是？”
李巧没有来得及回答。
在茉莉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她右脚之下猛地一软，膝盖以下骤然冰凉，一阵剧烈的擦痛从脚踝脚腕处传来。
李巧痛喊出声，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身前，啪地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左脚的鞋跟终于从雨水井的缝隙中拔了出来。
可是讽刺的是......
李巧右脚下的土地塌陷，雨水井的边缘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深坑，将她的右腿紧紧箍在了其中，无论怎么努力，也动弹不得。
淅淅沥沥的水链仿佛一条细弱的白绫，坠落在李巧的头顶。
李巧歪着身子躲开，伸手徒劳地擦着脸，惊恐万状地冲茉莉伸出手：“求你，救我！”
茉莉没有说话，望向她的目光是那样复杂。
厌恶、憎恨、怜悯......甚至还有那么一丝无法言喻的无奈。
“伯仁因我而死，是因为我......不得不杀伯仁。”她轻声说，缓缓地伸出了手。
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雨幕一点点缩紧，仿佛催命的亡符。
她像是在倒数，掐着钟点，一下下地数着。
“你到底在数什么？快点救我出去啊！”李巧抬起眼睛，凄厉地尖叫起来，徒劳地摆动着自己没被束缚的左腿。
可是她很快就知道茉莉到底在数着什么了。
方才淅淅沥沥的雨瀑仿佛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像一个拙劣的障眼法。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头顶上落下的水瀑就像桥洞口其他地方一样汹涌激烈，仿佛一记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李巧的头脸上。

第133章 乌卒卒（五）
雨水冰冷又苦涩，仿佛很多年前十八岁的自己，初次知道彩票中奖之后滚滚落下的眼泪。
李巧疯狂地摇着头，在一泻而下的积水之中拼命地挣扎，可是越陷越深的右腿却好似一张越挣扎越收紧的蛛网，将她牢牢地捆缚在瀑布之下。
她张大了的嘴巴一开一合，如同砧板上垂死的鱼，瞪着大大的鼓起的眼睛，在越来越大的水中寻找着呼吸的缝隙。
一呼……一吸……
人世间原本最简单的事，现如今成为了最遥远的奢望。
连绵不绝砸在脸上的水，像密不透风的湿布，越来越紧地箍住她的口鼻。
李巧疯狂地挣扎，可丝丝缕缕的水还是顺着她大张的嘴巴和翕动的鼻子，灌进了她的胸肺。
剧烈的疼痛，让李巧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黑色的积水，恍惚间回忆起小海出生的那一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疼痛。
她发了一条短信，握着一只红色的诺基亚手机，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怀抱着最深切的期待。
医生掰开了她的手指，让她抓着产床两边的扶手。她的腿高高架起，像是任人摆布的羔羊，没了生而为人最后一丝尊严。
一呼……一吸……
也是这样疼痛，也是这样艰难。可在度秒如年的折磨之后，却有人将小小的、软软的、皱皱的一团软肉，轻轻放进她的怀里。
“我的……儿子。”
李巧睁开模糊的眼睛，汗湿的头发贴在鬓角，因为太过用力满脸都浮上了蛛网般的血痕。
可她只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心底涌上的却再不是爱，而是无边无际的怨恨和不甘。
他的存在即是错误；他的呼吸，就是她的伤害。
李巧跪在了茉莉的面前。顾盼生辉的双目如今却呆滞无神，白皙又精致的脸庞上隐隐透露出灰败的颜色。
茉莉默默朝前挪动了一步，她的脸色并没有比李巧好多少，似乎和她一样的惨白。
她的衣裙也浸满了雨水，衣摆甚至仿佛坠入了脚下的水潭中。
茉莉摇摇头，甚至带了隐约的怜悯，说：“现在你知道……被呛死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么？”
“而今天晚上，原本应该受到这样折磨的，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无辜善良的孩子。你的儿子。
初遇李巧和小海的时候，茉莉从未想强行逆转过他们的命运。
可就像二十年目睹廖家村惨剧后再也无法无动于衷的她，愤而离开那座小小的阎王殿时一样，在与小海朝夕相处一年后的茉莉，再也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她守护着的那个孩子，一步步走入既定的命运。
生命里曾经擦肩而过的那些人，即使只是短短几秒钟，也足以改变一个生命的结局。
谁又能说巧合，谁又能说每一次分别都会是永远？
而这一刻的巧合是真的巧合吗？
还是命中注定。
如果茉莉从来没有出现在小海的世界，今天晚上的小海，会一个人孤单地死在冰冷的床上。
可她不要小海死。
她也不能让小海死。
无论要付出什么，无论要失去什么。
“你看到了么？踏着烟雾而来的牛头和马面……他们穿着土黄色的长衫，步履缓慢神情肃穆。所有的痛苦，难忍的折磨甚至让你不断地呼唤他们的到来，从而早些带给自己解脱。”
茉莉伸出手，托起已经无力垂下的李巧的下巴，温柔地说，“如果不是你，就会是他。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孤单地跟在鬼差的身后，一步步走上黄泉路？”
死亡如风，常伴我身。
雨水中满是浓郁的茉莉花香。
李巧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落在脸上的不再是苦涩的雨水，而是万千散漫的雪白花瓣，带走了所有疼痛。
李巧没有办法再回答。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茉莉的脚下，美丽的白皙的手臂再也没有办法高高举起，对着那个孩子毫不留情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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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从来没有试过这么快地跑着。
他到底摔倒了多少次，自己也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再次从黑色的积水里爬起身的时候，浑身的衣服似乎早已经湿透。
胸膛仿佛爆炸一样疼痛——可是什么疼痛都比不上他悬在半空，仿佛下一秒钟就会崩碎成千万片的心脏。
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城市，他拼命地跑着，在每一个茉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从富兴商城一直到早已废弃的游乐场，从宝灵街小学到他们半夜曾去过的医院。
他打给了每一个肯接听电话的人，再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能够听得懂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呼救。
他打给了所有曾经见过茉莉的人。
詹台……邓瑶……还有阿芃。
习惯了熬夜蹲新闻的追星女孩阿芃，接听了小海的电话。
她还想带着笑意地寒暄：“……听说你见过我爸爸了……”
却听见电话那头的小海上气不接下气，像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受伤的小兽，低沉地吼：“茉莉……救救茉莉！”
阿芃摸不着头脑，却本能地安慰道：“你还在雨里吗？快些找个地方避避雨，我开车来接你，我们一起去找你姐姐！你现在在哪里？上次那家咖啡店还记得么……”
电话骤然断掉。
阿芃心底一沉，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小海还在跑。
电话里的阿芃说了什么，他只勉强模模糊糊地听见。耳朵中像是被雨水灌满，让他连辨别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记得那个雪夜，他牵着茉莉的手，一步步走在满天飞落的白色碎屑里。
他拼命睁大了眼睛，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前行，却在那隐隐绰绰的雨水之中看见了一片落雪。
像是幻觉一般的落雪。
初夏的夜晚，倾盆暴雨兜头，冷得好似三九严冬。
小海猝然顿住了脚步，几乎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方不远，一座荒废的行人天桥下，白色的积雪像是一方雪白的地毯，整齐地铺在桥洞之下，肃穆又纯洁。
他的心跳如同擂鼓，一步步走近那天桥，却恍然发现铺落满地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积雪。
而是花瓣。
雪白的茉莉花瓣，伴随着磅薄而出的香气，仿佛占据了整座城市似的满溢，在泥泞的地上一点一滴连成一片，像一个奇迹。
而在那雪白的花瓣之中，隐约站着一个瘦弱、苍白的人。
小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每一步走向她的路，都像是踏在刀尖，凡胎肉体的脚被锋利的刀刃划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脸上甚至带着失而复得后的满足。
“姐姐……”小海看着茉莉，“姐姐……姐姐……”
她是他的神，是他向上苍祈求无数个日夜之后神邸一样降临的，他真正的亲人。
这世间唯一曾经真正给予他爱的人。
他最想要保护，最想要照顾，最不忍伤害的人。
却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花瓣一样透明，像雨水一样透明，像薄雾一样透明，像再也不能看见的香气一样透明。
他眼中的茉莉，最后的最后，也只是温柔地勾了下唇角，轻声说：“你从不恨她……如今，也别恨我了罢。”
连会杀了你的母亲，你都不曾怨怪。
如今换作杀了她的我，你也不会憎恨......对吗？
香气散去，花瓣散去，那个突兀的，似乎从来都不该存在的茉莉，也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散去。
而在她的身影散去之后，小海低下头，终于看见她身后……软绵绵地瘫倒在雨水里的那个人。
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睁着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琉璃一般的瞳仁被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嘴巴张得大大的，脸色铁青。
只一眼，小海就明白了。
他的母亲李巧，死了。

第134章 石门开（一）
石门石门几时开？子时开。子时勿开几时开？卯时开。卯时勿开几时开？若要石门开，待等我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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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延整夜的雨，终于在黎明前夕停了。
詹台“砰”地一声推开了紧闭的门，打破了房间中的死寂。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除了坐在椅子角落的小海。
老李站起身，迎了上来：“……昨晚张老板家的二女儿开车送来的。我们到现场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
他的眼睛里满满惋惜：“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妈妈，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一口水也不肯喝……”
詹台的目光凝在小海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现场都看过了么？查清楚了么？”
老李点点头：“查清楚了。”
二十八岁的未婚单亲妈妈李巧，在和同居男友发生争吵之后离家，独自走进一家咖啡馆中待了两个多小时。
晚上十点左右，她从咖啡馆离开，经过人行道躲雨的时候踩入塌陷了的地基里，被天桥上落下的积水浇至溺水身亡。
“法医那边结果还没出，但是应当八九不离十。”老李长叹，“……太难过了，这么小的孩子，以这样的方式失去母亲。”
詹台的眼神深沉，坐在小海身边，默默地看着自己的手背，良久不知如何开口。
此刻小海心中所求所想，詹台感同身受。
而正因为感同身受，所以更加深刻地清楚……
既定的事实无法挽回。
人定不曾胜天，填不了的欲壑海了去了。
谁都无能为力。
可是小海转过头看见詹台，却好似垂死之人目睹了最后一丝曙光，眼中原本熄灭的光彩，倏忽一下重新点燃。
他猛地攥住詹台的手臂，声音喑哑恳切：“求你……救救她。”
“她像白色的花瓣……我到现在还能闻见隐约的茉莉香气。”小海的眼神空洞，声音中却还能听出当时当刻他的慌乱，“……我看不见她了。花瓣也像融化在水里……”
他打了个寒颤，闭上了眼睛，终有泪水从眼角滑落。
花瓣消融之后，他在积水中看见了跪倒着的、冰冷又僵硬的母亲的身体。
“我到那个时候才明白……”小海的声音越来越轻，“她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说她不是万能的，也有无能为力的事情。他以为她是在抱歉无法救他的命，到现在才明白她是在道歉，道歉自己无法两全。
她一次又一次对他强调生命美好，未来天空广阔，恨不能亲自上阵替他找个好朋友。他以前傻傻地以为，是她心存怜悯，要让一个行将就木的孩子完成世间最后的心愿。
可到现在他才明白，她是要让他对这世界有所眷恋，有所期盼，这样才能在母亲死亡她消失之后，仍有活下去的力量。
她说：“我们终将重逢。”
他以为，是他可以在黄泉路下见到她。
可现在才知道当初的自己傻得多天真。
她可以为了陌生人廖花儿离开栖身千百年的阎王殿……又怎么不会为了他放弃千百年的修行呢？
她说让他不要恨她。
因为是她杀了他的母亲。
而她会杀她，是为了……救他的命。
这其中的每一个因果逻辑，只要想起，都让小海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如果选择，他明明和她一样，宁愿做那个离开的人，而不愿做留下来的那个啊！
“詹台……”
每一个字都像是强忍着疼痛说出来，小海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缓慢地说：“她消失之后……会去哪里？有没有办法，让她回来？”
会去哪里呢？
詹台反手握住小海冰冷的手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木然地看着房顶上一圈圈转动着的风扇。
千百年潜心静气，无求无欲，于阎王殿内偏安一隅修成神体。她本可作壁上观，冷眼淡看世间折磨苦难。
可也许就像她所说的那样……
“神性太少，而人性太多，所以……她注定成不了神。”詹台轻叹。
小海突然抬起头，一向恬淡的脸上出现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可是冷眼旁观又怎么称得上是神？难道神就应该高高在上，任凭信徒呼救也不去救，任凭世人遭受苦痛折磨吗？这样的神，又怎么配得上是神？”
为什么这样的神会高坐庙堂永享香火，为什么像她这样的神却会灰飞烟灭再无立足之地？
就像……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会被磋磨被折辱，会死在这样的一个雨夜，而让他遭受苦难的罪魁祸首却可以一世安稳岁月静好？
小海黑色的瞳仁再不古井一般平静无波，而是厉色满溢波澜壮阔。詹台心惊肉跳地看着小海的脸色，猛然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茉莉救下你，不是为了让你心生魔念的……”詹台抬高声音，“小海，冷静一点！想想自己，也想想她！”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生万物。生，仁；成，义。体天之心，即为人心。”詹台握在小海肩膀上的手越压越紧，“她教了你这么多善恶有报的道理，难道你还不能明白吗？她让你等待着重逢，你也不相信吗？”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阴阳万物，仁义为心。
不能做神，她还可以做世间万物。
即便从此以后，世间无处寻她。
可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是她的身影。
你看不见的风是她，天际雪白的云海是她，如同那天晚上一般冰冷的雨水和电闪雷鸣，一样可以是她。
偶然经过的街角，一回眸时望见的那株茉莉，也是她。
“你的记忆里是她，你的时间里是她。”詹台伸出手臂，朝空中茫然地挥了挥，猛地递到小海的面前，厉声问道，“你……悟道了吗？”
小海懵懂地看着他粗糙的掌心。
空空如也，只能看见斑驳的掌纹在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肆虐。
可他却像是被悠远的白骨梨埙击中心间，喃喃地说。
“你散落在风里，万物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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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母亲的痛苦，更像是隐约的暗痛。
即便是重新回到家里，坐在床上。詹台突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小海还是会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这是挨打太多，身体的本能反应。
詹台愣了两秒，才轻声道歉：“……对不起，我该先提前敲门的。”
他坐在小海的身边，床板硬邦邦的，连塌陷都没有。
詹台想起家中自己泛着阳光馨香的被褥，摸了摸小海近乎冰冷的床板，心里有些难过。
“说起来……也怪我。”詹台轻轻摇头，“我没有想过，你竟然会过这样的日子。”
他虽然是由阴山十方的师父带大，可是从小到大，除了总是恶作剧的哥哥和漠不关心的师父，并没有挨过什么打。一开始和小海相处，也没有看出半点端倪。
小海哑着嗓子：“......即便是你提前知道了，也没有用的，不能怪你。”
按照茉莉曾说过的话，既定的命运无可改变，无论是詹台怎样努力挽回都没有办法。
只有李巧死一条路可以走。除此之外，别无任何选择。
“但你知道吗......”小海垂下眼睛，“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现在她这样死去......我心里竟然有一些轻松。”
他也想为了母亲痛哭流涕，可是他做不到。
父母恩情，孩童对亲人本能的眷恋，早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折磨之中消磨殆尽，即便他想在回忆的角落翻找曾经的温暖点滴......
再努力去想，也只是徒劳。
詹台微微一笑，安慰地拍拍小海的肩膀：“别有愧疚。她没能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待你，你也不需要像一个真正的儿子那样为她伤心。”
“你不爱她。她也不爱你。”詹台站起身，背着手说，“不论她嘴上说着多么爱你，都别相信。”
因为爱，首先不忍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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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很多。
小海呆呆地抱着遗像，像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样，抬头看着天空中一点点消散的白色烟圈。
那是他年轻的母亲留在世界上最后一点痕迹。
李凯华来了，眼眶红红的，紧紧握着小海的手，蹭着他的肩膀：“......你真的要走吗？以后都不再回来吗？”
小海微笑点点头：“我保证，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会回来看你。”
小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詹台，雾气一样的瞳仁荡漾出新的情绪：“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也想去看更辽阔的天空。”

第135章 石门开（二）
不久之前，他在情急之下脱口叫出詹台一句：“师父。”
没想到世事变迁，现在的自己，原来真真切切地认了詹台做师父。
一个个青灰色的小格子靠在墙上，远看静谧得仿佛一幅水墨山水画，世界都只剩下了黑与白的差别。
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就这样被凝缩在这样小小的盒子里。小海默默地伸出手指，摩挲了一下骨灰盒外的绒布，轻轻地将自己的母亲放进去。
无论是爱是恨，都已与徐徐升空的白色烟圈一样，消逝在人间了。
詹台默默地站在小海身边，说：“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留在这里，你可以和李警官一家人一起生活。李嫂做得一手好菜，培养出了一个很好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如果你住在他们家，也不用离开你的学校、老师和同学……”
“我不是不愿意……”詹台略有些迟疑，“但你知道，我出身不好，又从来没有跟孩子相处过……”
他说着说着，又住了嘴。
那个雨夜之后，许多东西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现在的小海，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小海却摇摇头，微笑着说：“……以前就一直缠着姐姐教教我，怎么才能看见鬼，怎么才能像她一样惩恶扬善。人这一生，路可以有很多条，但我想，我还是想走我最想走的那条。”
八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自己几十年后的未来想做些什么。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也许茉莉救下他的初衷，也希望他可以像一个普通的八岁孩子一样，放学之后玩着木头枪，和小伙伴无忧无虑地聊着最近新流行的游戏，亦或者在下巴上渐渐冒出青茬之后，嘀咕着自己喜欢的姑娘们。
可他再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八岁孩子。
他从来……也没有试过。
“小海，你是有选择的。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詹台迟疑着说，“如果你可以忘记，如果可以你放弃……”
小海抬起眼睛，淡淡地看着他：“可我不想忘记。”
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无论思念多难耐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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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第一次见到方岚，即使进门之前詹台耳提面命，打了好几次预防针，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被方岚震撼到了。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也许电视里曾经有过，可是无论是哪个电视里出现过的明星，都没有近距离地看她让他的心灵受到冲击。
可是他也只是惊愕了几秒，便默默移开了眼神，淡淡地向她点头示意。
方岚微微一笑，倚在詹台的身上，说：“……你收的这个徒弟，性格还挺平稳，适合当道士。”
詹台看着小海，眼里却满满都是心疼，轻声说：“嗯，很像我。”
他们住在靠海的小城，比以前的日子安静许多。
城镇很新，靠海一排新居，入住率算不上太高，每天晚上小区里安静得仿佛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有时詹台出门办事，方岚一个人留在家里，心里偶然会有些空落落的。
坐在她对面扒着米饭的小海，便会从盘子里默默夹上一筷子瘦肉，放进她的碗里。
“晚上这么黑，你晚上一个人睡，不害怕吗？”方岚便抬起头，看着小海，温柔地笑笑。
小海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轻轻摇头：“我从来不怕黑，也从来不怕鬼。”
鬼怪有什么可怖？他看过这么多故事，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害人的从来都是人。
“你说的对，我也不怕鬼……”方岚便也点点头。
小海难得地笑了，看着她，体贴地说：“我知道。你会害怕，是因为詹台哥不在身边。”
爱人不在身边，心中有了软肋，这才会有挂怀和牵念，这才会有担忧和惊慌。
这才会有恐惧。
小小人儿，如此通透，哪里像是一个孩子？
方岚眼中怜惜满溢，却深深地觉得他比她意料之中还要坚强许多许多。
南方的第一个冬天，没有下雪。
临近年关，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
方岚格外担心小海，一面往他的书包里塞一管护手霜，一面细心地叮嘱：“上完厕所洗完手之后，一定要擦一点啊。不然如果生了冻疮，这个冬天就会很难过了。”
小海的神情却有些恍惚。
每逢落雨，他总会难以抑制地难过。
母亲和茉莉在同一个雨夜离开。母亲离开的疼痛，似乎很快就从生命里消止，即便现在学校里的朋友偶尔问道，他也可以微笑着说：“没关系。”
她美丽的面孔在他的记忆里却越来越模糊，仿佛大脑自己就是有这样的本领，会慢慢淡忘生命中会疼痛的那些过去。
都说小孩子是“记吃不记打”，小海默默地想，也许他也是这样吧。
可是另外一个人，却在他心里一天清晰过一天。
当午夜梦回，他在雨夜中惶惶惊醒，听见隔壁的詹台和方岚睡梦中均匀的呼吸，却会莫名想起自己在洗头房里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
小小的房间里，连绵的流水声，淡淡的茉莉香味，和永远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会体恤他、心痛他、陪伴他的那个人。
新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他曾经的过去。新的班主任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老师，为人和蔼谦逊，像曾经和詹台有过交往似的，对待小海，像是自家孩子一样温柔照顾。
再没有那些需要担心挨打的日日夜夜，再不需要心惊胆战地走上考场，他的成绩反倒是一天一天地好了起来。
学期末的时候，方岚走在小海的身后，来替他开家长会，班上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望着她过分精致的脸庞。
他的新同桌第二天，带了几分羡慕拐了下他的手臂：“……来开家长会的那是谁呀？可真是漂亮啊。”
小海微笑：“是我嫂子。”
师徒名分，为免风波，他们很少对外明说。
在绝大多数人的眼中，詹台和方岚是他的兄嫂，尽心尽力地教养着失去双亲的他自己。
而他在这座小小的、安静的海滨城市，一日一日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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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少年小海，迎来了他第一次的叛逆期。
盛夏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反射出晶莹的光芒。湛蓝色的大海就在球场之后，水面波光粼粼，雪白的浪花仿佛永无止境地一层层席卷而来。
小海抿着嘴，浓密的眉毛紧皱，脸上露出些许倔强的表情。
他如今只比詹台低一个头了，宽厚的肩膀赤裸着，只穿了运动的短裤，敞着已有隐约腹肌的小腹。
詹台仍站在球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小海却铆足了劲，飞速地朝着球门全力一踢。
雪白的足球腾向半空，打着旋朝球门飞去，猛烈地击中了横梁，发出了“咚”的一声暗响。
一球不中，小海脸上更见不虞，转过头来胸口起伏，就是不肯看詹台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小海低声说，“中考之前，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你说过，只要我好好考试，考上一所好高中，就会教我怎么去找她的！”他抿起嘴唇，低垂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一角大海，一样的波光粼粼。
詹台长叹：“哪里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呢？她可以是云、是水、是海、是风……可以是世间万物，你要去哪里找呢？”
小海猛地抬起眼睛：“踪丝、魂网……要想追踪一个人明明有千万种方法。我看过古籍，哪怕她只剩下支离破碎的一魄，都能经年累月，一天天用心血浇筑成成型的肉体……”
都说人成年后的漫长岁月，往往在追寻年少时失去的东西。
执念既生，就会一生被其所缚。
詹台哑口无言，半晌，才轻声说：“已经七年了，你还没有忘记吗？……如果放下执念，你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你可以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学校里会有很多漂亮的姑娘……你会找一个工作，拥有一个从此不再不颠簸流离的，属于自己的家庭。”
小海冷冷地说：“我是可以拥有自己的人生。”
“可我的人生里，没有她不行。”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们终将重逢。
“哪怕她是一缕风，一片云，一角阳光，我也要住在有她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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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那年冬天，护手霜终究没能挽救小海的双手。
他修长的手指上时不时便出现一块粗糙的红斑，又痒又痛。方岚托着小海的手，一面细细致致地上药，一面责备地睨了他一眼。
“你别这样看我。”小海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疲惫的神情中隐约透露些詹台的影子，“我既然知道了她的消息，就再也没办法袖手旁观。”
这样的期盼，他等待了快八年，煎熬了快八年，多一秒钟也实在是不想再等下去。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轮回。
小海第一次遇见茉莉的时候，还不到八岁。
而在将近八年之后，他再一次知道了她存在的痕迹。
“你说到底是不是我学艺不精？不然为什么我试了这么多次，还是没有办法找到她？”小海有些挫败地揪着自己后脑的头发，“试了一次又一次，也只能知道她的生辰八字，却一直找不到她在哪里……”
没有暖气的南方冬天，室内冷得仿佛能结冰，呼吸中都溢出白色的雾气。
小海的面前放着一只金色的小盆，澄黄色的银杏叶漂浮在水面上，仿佛一只只飘零无依的心。
他一次又一次将手放进冰冷的水中，生了冻疮的手背蚀骨般疼痛，小海却浑然不觉，嘴里默默念着：“需于沙，需于血，衍在中，永所事……”
黄色的银杏叶一点点沉入水底，像是灌满了铅沙的孤舟，终究挣扎不过风浪。
水波荡漾，一层层、一圈圈，透明的水痕一点点荡开，像是一幅终于平展的扇面。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水面，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一个人的脸……
她在笑，眼睛弯得好似一泓弯月。
她淡色的嘴唇缓缓开启，好似在对他说：“……你别恨我……”
小海砰地一下抽出手，清澈的水波四溅。
生了冻疮的手背和手指，现在才觉察出隐隐约约的疼痛，像是千万只蚂蚁在手背上肆虐地玩耍，一千重一万重难忍。
小海把手背缓缓放在了额头上，缓缓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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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又是一年樱花盛发的季节。
方岚专注地往小海的包里装着各式各样的零食。小海好笑地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去春游，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给我。”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担忧：“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呢，真的没关系吗？要不然还是让詹台开车送你……”
小海连连摆手：“又不是去别人家，何况李凯华会在火车站等我呢。我吃在他家，住在他家，他也不会让我饿肚子的，就别担心了吧。”
方岚仍然没有完全放心：“……我又不是担心这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小海却猜得到她想说什么。
每年回去，他都会去宝灵街看看。以前有詹台陪着的时候，即便是心情低落，也有个人在旁边开解。可是这一次，无论詹台和方岚怎么劝，小海也始终坚持要一个人回去。
小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轻轻对方岚说：“放心。”
有些心情，如果不是一个人面对，好像就永远没有办法整理妥当。
他不想要任何一个人陪伴，只想在离开她八年以后，再去看看他曾经住了八年的地方。
宝灵街上的樱花树，和八年前他离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分别。
小海站在树下，恍惚间想起，记忆里像是有谁说过，“樱花树生长得很慢，想要看花开，你可能要等上四五年呢……”
他努力回忆了片刻，还是没有想起到底是谁说过的那句话。
不过也罢，小海自嘲地笑了笑，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和他说过那么多故事，那么多话，就算再努力去回忆，又哪能一字一句全部都记得呢？
模糊的过去，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情绪却历久弥新，总让人在辗转反侧之中一次又一次怀念。
樱花一片一片，像是漫天飘落的白雪，又仿佛她离开的那天晚上，萦绕在他身边久久不肯散去的茉莉花瓣。
前晚像是刚刚下过小雨，小海踩着犹有水迹的青石砖块，一步步朝那个熟悉的楼洞走去。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块写着“茉莉洗头房”的霓虹招牌，在安静的街道上自顾自地闪烁着。
可定睛一看，才猛然惊觉，那不过是一家毫无关系的美甲店，只是在一楼新开了一块小小的铺面。
小海站在楼道前，近乡情怯，却迟迟不敢走进去。
宝灵街还是如同以前一样安静，楼道门口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大爷，花白的头发，叼着一根烟，打量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
老大爷好奇地看着小海，像是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末了，满是兴味地问：“……来找人？”
小海下意识地点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却自嘲地勾了下唇角。
老大爷却很热情，站起身来介绍着：“……你要找人啊，十有八九不在这条街。这条叫宝灵街，隔壁那条叫宝安街。年轻人都住在那边。”
“我们这边儿啊，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你看这个楼洞，一楼好几年没住人了都……”老大爷喋喋不休，带了些老人家特有的唠叨，嘴里说个不停。
小海却没有不耐烦，而是兴致勃勃地听着，时不时蹦出一两个问题。
“那……地下室呢？这几年……有没有租出去过？”小海状似不经意地问，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哪能呢？”老大爷一拍大腿，迅速地回道，“你看这个地下室，四四方方的，又在地底下面，一遇到下雨天，雨水哗哗往里灌，跟个棺材一样？哪个活人能住在这地方呐？你说是吧？”
小海哑然失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地下室，良久后，缓缓道：“是真的……很像棺材啊。”
原来如此。
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那些细节，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又有新的惊喜。
小海抬起头，看着极淡极淡的阳光从浓厚的云层里，如同琴弦一样坠落人间，又穿过暗红色的重重树影，终于洒在了宝灵街上。
空气中是还未来得及消散的雨水的芬芳，小海张开手臂，像个孩子一样迎接着一场被风吹落的樱花雨。
风是你，云是你，阳光是你，雨露是你，香气也是你。
可是你……又到底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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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并不算长的街道，小海来来回回走了许多遍。从午后阳光满地，一直走到日头西斜，宝灵街放学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穿过熟悉的十字街道。
他们穿着熟悉的校服，蓝白相间，胸前还绣了土气的红色字样。
小海并不比他们大出多少，可是心境却恍如隔世，像是来自两片完全不同的天空。
他靠在墙边，等着笑意盈盈的、正在读小学的孩子们离开，等着宝灵街重新恢复静谧和安宁。
可是突然间，他的头发上却落下纷纷扬扬的雨珠。
小海一愣。
明明眼前的青石砖上还有阳光的痕迹，怎么自己的头顶上又开始下雨？
他好奇地抬起头，眼神却蓦然凝滞。
一树纯白色的小花，探出了小院的红砖围墙，正正遮在他的头顶。
碧绿的枝头树梢上似乎挂了些雨水，在春风吹拂中扑簌簌地落下，洒在他光洁的额前，洒在他柔软的发间。
那小小的、纯白的花瓣看在眼中是那样熟悉，熟悉到他在那一瞬间热泪盈眶。
茉莉花的季节啊。
熟悉的芬芳盈满鼻间，小海在熟悉的地方，遇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可以是风，可以是雨，也可以是墙角那一株独自怒放的茉莉，贞洁又质朴。
等待了这么多年，却突然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小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鼻头酸涩，只能仰着脸，任凭冰冷的水滴一下下砸在自己的身上。
“是你么……”他哽咽着出不了声，只想等待人群散去，好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嚎啕痛哭。
可是突然间，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单纯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她之间的一切。
“大哥哥，能不能摘一朵丁香花给我？”
小海下意识地抹了把眼睛，循着那稚嫩的声音低下了头。
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姑娘，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戴着明黄色的帽子，伸出细小的手指，指着他身旁的枝梢，清脆地说：“大哥哥，摘一朵丁香花给我吧？”
小海看着她的脸，如遭雷击。
那熟悉的芬芳随着她的靠近，随着她轻轻开启的唇瓣，越来越浓郁。
就算是时隔十年、二十年，就算是沧海桑田，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能够瞬间辨别。
他看着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她比他记忆中的模样年幼了许多。
八年前瘦弱的他，七八岁的他，叫着“姐姐”的他自己，如今却被七八岁的她，一下下地叫着“哥哥”。
仿佛一场历时八年的轮回。
又仿佛一场持续了八年的梦境，到今天才终于清醒。
再不用多解释什么。
小海在重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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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他呆滞的时间有点太久，戴着黄色帽子的小姑娘有些等待不及，便自顾自地跳起来，去拽那枝头上小小的白花。
她个子矮，即使努力跳了几次，也没能拽到枝梢，反倒激落满枝头的水滴，洒在她黄色的帽子上。
小海下意识地伸出手，修长的十五岁的少年，轻松地勾住了枝头，却迟迟没有递到她的手中。
“你刚才说……什么？”小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咯咯笑，眉眼依稀，神情再熟悉不过。
“我说……帮我摘一朵丁香花！”她欢快地喊着。
“丁香？”小海懵懵的，“这不是丁香花……这是茉莉花呀。”
小姑娘笑得愈发开心，骄傲地昂起了头：“……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茉莉是花儿，开在墙角的，一株株的小花儿。你看这棵可是树呀。”
小海抬起头，碧绿的树叶像是海浪一样荡漾。
“树上开着的白花儿，当然是丁香花了。”小姑娘笑眯眯的，又重复了一遍，“记住了吗？树上的花，是丁香。地上开的，才是茉莉呢。”
“茉莉也有树的呀。我见过的……”小海弱弱地辩解，“就在山边上，茉莉树也很高，枝繁叶茂的……”
恍惚间想起秦岭脚下的那座阎罗殿，殿外那一树怒放的茉莉花，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再回过神的时候，便连眼前这琐碎的白花到底是丁香还是茉莉，也有些分辨不清了。
可是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所谓呢？
四月花开，白色的小花芬芳扑鼻。
他从墙头捋下一串带着露水的花朵，轻轻放在她温热的掌心中。
“谢谢哥哥！”
她托着花儿，欢快地冲他挥挥手，一蹦一跳地朝前跑去。
小海心口猝然一痛，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立刻拔脚追在她的身后。
“你要去哪里？”他想开口问，可是声音却像是哽在了喉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他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一颗心似被滚油泼过，烫得惊人。
可是突然间，他身形生生一顿，停下了脚步。
街角一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
一个穿着套裙的中年女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伸手一把抱住了小小的茉莉。
“妈妈，送给你的丁香花儿！”她歪着头，趴在母亲的胸口，圆圆的眼珠清澈透明。
她的母亲是那样温柔，在她的侧脸上落下轻柔的吻，抱着她打开了车门。
那样温馨的画面，是他渴求了八年，渴求了半生的画面。
是他最美好的愿望，如今却在她的身上实现。
小海怔怔地站着，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他想起了她曾说过的那句话……
神性太少，而人性太多。
渴望成人，是不是也曾是她烟消云散之前最深的念想呢？
天道轮回，善恶有报。她曾经做过那么多美好的事，曾经挽救过那么多生命，配得上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愿望。
配得上他曾许下过的千百个愿望。
就让他从来没有得到过的那些幸福，变本加厉全部归还到她的身上吧。
小海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姿不再紧绷，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渐渐消失在眼前。
“我们终将重逢……”
仿佛突然间顿悟，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像是终于放下了执念。
“就算是丁香抑或茉莉，又能有什么分别？”他轻声说，指尖划过眼角，带走最后的冰凉，“只要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小海站在宝灵街头，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白日里的片刻喧嚣仿佛繁华过境，宝灵街终于恢复一贯的安宁。
他缓缓地踏上归途，掏出手机接通了方岚的电话。
“嗯……我现在回去。”小海抬起眼睛，神情前所未有的轻松，“……嗯，是比之前计划得提前了一点。”
“哦对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阿岚，告诉詹台，我同意了……”
“我会读高中，我会参加高考，会有自己的人生。”
就像你们期待的那样。
像她曾经期待的那样。
小海生平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相信。
无须寻找，也无须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折磨和愧疚，他终于见到了茉莉最美好的样子。
她不再惨白着脸，不再冰冷着手，不再只能趁着浓雾般的夜色匆匆出门，不再只能活在行将就木的人眼中。
现在的她，有着明媚的笑容，有着温热的掌心，有着完美的家庭。
现在的她，是人世间最鲜活的美好。
这一世的茉莉不需要背负任何枷锁，只需要像今天这样，无忧无虑地肆意生长。
就让那些晦暗的、凄惨的过去，都埋葬在宝灵街的，那小小的，四方的，棺材似的洗头房里。
从今以后，他和她会拥有各自的人生，他和她终将重逢，一次又一次。
而无论经历什么，无论需要多久，他和她都会在最美好的时候重逢。

第136章 Office有鬼（一）
人人都说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最重要，可是茉莉死活不肯去那家递了简历的研究院面试。一下午被爸爸妈妈的接连夺命连环call轰炸，她干脆把手机一关，在同事好奇的注视下嘿嘿一笑，说：“咳，我爸妈还不知道我在这儿工作呢。”
对面的同事和她的座位隔一个板子，听了她这一句话，再也没忍下心中的疑问，问道：“......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你干嘛要来咱们这儿干呐。名牌大学毕业生，好端端的干嘛要到我们这个偏门公司来？”
茉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大大咧咧地说：“有缘分呗。”
除了“有缘分”三个字，还真没办法解释茉莉为什么会到这间公司来。
顺风顺水了二十二年，过足了老师宠爸妈爱同学喜欢的美好日子，茉莉直到大学快要毕业，才终于体会了那么一把叛逆的滋味。
“我都说了……不想去研究所。”下班之后的茉莉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说话，一边在不算大的公司里四处转悠，“以前高考那会儿你们说我还小，不知道自己将来想干嘛，我现在都二十二岁了，要放古代，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们怎么还说我不知道自己想干啥呢？”
“反正不管我想干啥，我就是不想进研究所！一眼看到头的日子，我就是不想过。”茉莉清脆的声音越抬越高，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母亲，“从家里搬出去就搬出去，不给我钱就不给我钱，反正我已经找到工作了，自己养得活自己！”
她啪地一下挂了电话，这才发现公司里还没来得及走的几个同事都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他。
公司并不算大，三百平方左右的工作室里，摆着二十多张工作桌。空空旷旷的公司里清一色全是男同事，就连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都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
放眼望去，连穿着彩色衣服的，也就茉莉一个人。
“其实……咳咳……我们也挺好奇的。”有位同事大着胆子凑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要来我们公司呀？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往茉莉身边靠了靠：“……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就直说！咱们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人物，但都是很有正义感的……”
茉莉抬头扶额，长长一叹，大声说：“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就是特别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我们公司......这里？没开玩笑吗？真的吗？”同事目瞪口呆地指着自己身下的座位，又强调了一遍，“难道你真的……不怕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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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连茉莉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找到这样一份工作的。
那天晚上她和室友一起去吃螺蛳粉，没留神吃多了撑得慌。室友急着回宿舍上厕所，她就一个人留在学校外面遛弯，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消消食儿。
可是走着走着，天上却突然下起了暴雨——首都的天气瞬息万变，说下雨立刻就下雨。浓重的乌云像是一块幕布，几分钟的时间遮住了半个天空，半空中电闪雷鸣，没来由让人有些惊慌。
茉莉很怕下雨，打小就是。
不愿意淋雨，不愿意冒雨，下雨的时候不仅要打伞，还一定要在头上戴一顶帽子。
母亲也很奇怪，每每吐槽道：“……要说我们也没让你呛过水啊。每年夏天带你去海边，不是玩得也挺好？怎么就见不得下雨，淋不得雨呢？”
茉莉总是躲在被子里，把耳机里的音乐调到最大，努力盖住窗外的雷声，一个劲地嘟囔：“我就是害怕……”
她最讨厌的情况，就是现在这样：回宿舍的路走到半道上，天上却下起大暴雨来。
眼见着雨滴落下来，她怎么说也不愿意冒雨回宿舍，环顾四周，突然看见了一间小小的咖啡厅。
咖啡厅里亮着暖灯，在雨夜里看着格外让人心安。落地玻璃窗上还贴着漂亮的小碎花贴纸——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茉莉。
她自己就叫茉莉，一向喜欢白色的小花，便欢欢快快地踏进了咖啡店，要了一杯热巧克力握在手里喝。
香香甜甜的香气，让人隐约有种错觉，仿佛以前的自己曾经格外渴望过这样的香气似的。
“小馋猫儿！喝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喜欢热巧克力！活该你长胖！”茉莉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自己，抱起杯子来一饮而尽。
小小的咖啡馆里除了她，再也没有其他客人。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却突然看见了一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落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茉莉下意识地捡起那张名片。
奇怪，这年头还有什么人会用名片？难道是出来谈生意的，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么？
名片上的字迹浅蓝，看在眼睛里很舒服。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茉莉花缀在名片的右下角，让她心里涌出一股没由来的欢喜。
“松林咨询公司……”她念出声，“这是什么公司呀？听都没有听说过。咨询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她挠挠头，目光落在了蓝色的字迹上，眼神凝滞了片刻。
“李……海？”
初夏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瓢泼大雨就像是落了个干净，天空澄亮，除了地上没来得及流尽的积水，再没有下过暴雨的痕迹。
茉莉从温暖的座位上站起来，鬼使神差地将那张名片攥进了手里。
她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她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只是看见那张名片，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熟悉的感觉。
像是茉莉花香，像是冬日暖阳，像是母亲的怀抱……
像是温柔的手指拂过她的后脑勺。
手指上像是黏了胶水，自动自觉将那张名片攥紧，直到回到了宿舍也没有松开。
舍友见她回来，松了一口气：“......刚刚下好大一场雨，我们还正担心你呢！” 眼神落在她的手指上，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茉莉摇摇头，她也说不清楚。
可是她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拿起了手机。
茉莉从来都是个行动派，想到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名片上有电话。
她说不清楚的事，可以努努力搞清楚嘛。
既然这个人，让她有这样熟悉的错觉，那就干脆……打个电话给他吧。

第137章 Office有鬼（二）
拨通一个人的电话，原本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最普通的一个动作，静静等待电话接通的时候，茉莉却分明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不过是打个电话，却被她打出了点近乡情怯的意味出来。
电话接通的那瞬间，茉莉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可是真的听到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她反倒有些迷惑。
这声音……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
“喂，你好？松林咨询公司前台，请问你找谁？”
啊，原来这个号码接通的不是“李海”这个人，而是松林公司的前台。
茉莉松了一口气，心底却又紧张起来，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
要说找这个人吗？可是如果对方问起来为什么，又该怎么办呢？
好在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似乎就从她吞吞吐吐的回复看出了点端倪，也犹豫地反问道：“......啊，难道是来应聘的吗？”
茉莉灵光一现。
她自己可不是在找工作吗？既然眼看就要毕业了，又不想像父母期待的那样进研究院，老老实实按部就班结婚生子。
这叫什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在进退两难，不知道未来走向何方的时候，竟然有间公司问她是不是来“应聘”的！
茉莉迭声点头：“对对对，我就是来应聘的。诚心，特别诚心来应聘的！”
对方听到电话里的她是个女孩子，很是吃了一惊的样子，犹豫了两秒钟，才报出了个地址让茉莉来“看看环境”。
挂了电话，茉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到白天的那通电话，却怎么也睡不着。
小小的女生宿舍里住了四个年龄相近的姑娘，茉莉睁着眼睛，默默地听着舍友们平稳的呼吸声，却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花香。
茉莉花的香味。
茉莉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翻身坐了起来，把那张放在包里的名片抽出来，看了又看。
名片角落的那朵小小的茉莉花，怎么看怎么让人高兴。
“你也喜欢茉莉，是不是？”
她想了想，把名片塞进了枕头下面，这才躺下，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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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咨询公司，和茉莉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不算大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间写字楼里。电梯坐到三楼，一出电梯门，就看见一面巨大的八卦镜摆在正对电梯的墙上，装修风格着实有点诡异。
“诡异”是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的。
刚一出电梯的茉莉，眼睛倏地一亮，从心底发出由衷的赞叹：“哇……这八卦镜可真漂亮啊。金水之精，外暗内明，经久耐用，凹凸有致，让一切妖魔鬼怪都无可遁形！实在是居家企业必备良品！啧啧，这间公司可真有眼光！”
她的目光刚刚依依不舍地从八卦镜上挪开，又满满赞叹地落在公司正门那个大鱼缸上。
只见那巨大的玻璃鱼缸放在葫芦流水的底座上，头小身子巨大，乍一看土得掉渣。可是这“土得掉渣”大约也是普通人的眼光。
茉莉远远看见那鱼缸，兴奋地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着葫芦底座，连声叫好道：“……好缸，这可真是好缸。葫芦流水细腻生动，五福临门吉祥到家，最适合开业送礼会所景观……”
她热情得就像直播带货的主播，一边夸，一边探出小小脑瓜往鱼缸里一望。
“这才是真正的大师！有眼光！别人流水缸都拿来养鱼，着实大材小用。像你们公司这样拿来养青蛙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正可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青蛙虽然麻烦点，但是金蟾它招财啊！能想到这点的绝对是天才，我真是恨不得拜他为师……”
人还没进公司，茉莉便先将门口的装潢里里外外夸赞了一遍，心里已将这间公司的装修设计师当作知己，恨不能介绍给自己爸妈好给他们设计房子……
门口接待的前台小哥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茉莉意犹未尽地站在他面前，把简历递到了他的手里，他才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来应聘的对吗？您……稍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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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面试茉莉的HR也是男的，大约三十多岁的样子，将她带到一间透明玻璃房里坐下，一脸好奇地打量着茉莉。
茉莉努力将后背挺得笔直，人生第一场面试，还是在这样有“品位”的一家公司，她半点也不想搞砸。
HR小哥清了清嗓子：“我看到你本科是学化学的，为什么会想到来应聘我们公司呢？”
她总不好说是自己在咖啡店捡到了名片，阴差阳错送上门的吧？
茉莉眨眨眼睛，努力释放出最温柔可亲的声音：“……唔，虽然专业不算对口，但是我在学校里也担任过各种学生职务，常常运用自己强大的沟通能力替同学们解决实际困难，所以我自认对客户服务方面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她略带了几分心虚地想起自己的“学生职务”。
唔，在宿舍里叫外卖前大吼一声：“满70减10块，谁还要螺蛳粉，快点报上名来！”
这样，大约也算的吧？
茉莉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地觑着HR的脸色。
那HR小哥果然有些苦恼的样子，皱着眉头，继续说：“唔，可是我们的客户，也不是一般的客户。”
他抬起头，和茉莉大眼瞪小眼，几秒钟之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今天的“求职者”是个什么也不懂的，真真正正的求职者！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呀？”他苦着眉问。
诶？面试的时候如果出现这样的问题，到底应该怎么回答？
茉莉紧张得心直跳——是该直说，不好意思昨晚我百度了十几分钟，也没找出你们“咨询公司”做过的案例吗？
还是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打死也装傻？
一片尴尬的沉默和对视中，HR小哥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虽然说是咨询公司，但是其实就是替客户解决一些疑难问题。尤其是那些……客观事物规律可能解决不了的，比较诡异的问题的。”
茉莉眨巴眨巴圆圆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面试嘛，就是啥也听不懂也不能在面试官面前露怯。
她格外认真地端坐着，清了清嗓子，认真地回答：“是是是，您说得对。顾客的要求就是我们的宗旨，顾客是天，顾客是地，顾客是娘，顾客是爹……”
如果没人打断她，她能自顾自地说下去，拿出高考写作文造排比句的架势……
HR的眉心直抽抽，忍无可忍地打算开口。
可就在此时，那透明会议室的玻璃门，却突然“砰”地一下被撞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像是世界末日似的闯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复杂。
有期待，有惊慌，有迷惑，有脆弱，还有那么一丝生怕期待落空的害怕……
他很年轻，下巴棱角分明，眉骨虽然并不高耸，可是鼻尖却很挺拔，看起来气质很温柔。他的瞳仁像墨一样黑，此时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专注得……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
茉莉蹭地一下站起来，耳尖有点发烧。
“这位领导好……”她低着头打招呼。
HR小哥赶紧站起来，识时务地介绍道：“这是我们李总。”
茉莉偷偷地抬眼瞥了眼李总，心里一个劲地打鼓。
李总，您这个……
眼神实在是太专注了，看得我口干舌燥不知道怎么说话。
她清了清嗓子，致力于打破会议室里尴尬的沉默，于是决定从千穿万穿永远不穿的马屁开始拍起。
“李总一看就是成功人士风度不凡，眼如铜铃炯炯有神，非常有成功人士的风范，第一次见面就让我心生敬仰……”
茉莉果断祭出毕业答辩前对付导师的招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拍着马屁。
这一次，HR小哥和李总的眉心同时跳了一跳，默默地看了眼对方。
HR小哥心惊肉跳，正准备开口解释什么，李总却突然出声了。
“那……就她吧。”李总淡淡地说，下意识地转着自己的袖口。
HR小哥张大了嘴：“……可她还啥都不知道呢，她还是个女的……”
李总抬起眼睛，只一个眼神，就让HR小哥立刻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就她吧。”他又强调了一遍，“不用再找了，就她吧。”
于是一头雾水，还在努力争取“给面试官留下好印象”的大四学生茉莉，就这样得到了她人生的第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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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公司的一切，在茉莉看起来都十分新奇。
第一天上班的她，对工作和事业充满了热情。
从一出电梯那面巨大的八卦镜，到养着青蛙的葫芦浴缸，到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都让茉莉有着十足十的成就感！
唯一让她有些不舒服的……是公司里同事看着她的时候，那或探究或好奇或怜悯的眼神。
一开始，她以为大概是全公司只有她一个女员工的原因。
二十几个人，就连打扫卫生的清洁工都是老大爷，不见一个女员工。就连她要去洗手间，也要坐两层电梯去蹭别的单位的厕所。
可是隔了一会儿，茉莉隐隐约约明白过来——他们背着她的那些嘀嘀咕咕，应该和她是个姑娘家，没什么关系。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总有人时不时就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你到底为啥要来这里啊？”
明明已经解释一万遍的问题，他们却还是一副难以置信，恨不得将她立刻赶出门去的样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七八个同事凑在同一桌上，一见到她出现立刻停止了交头接耳。等她也在桌子边坐下的时候，立刻露出了那样古怪的眼神，压低声音问茉莉。
“话说，你为啥要到我们公司来？”
一顿饭都不让人吃好！
茉莉忍不了了，把舍友“第一天上班千万要与人为善”的告诫抛在脑后，扬起清脆的声音：“我都回答了好多遍了！跟你们一样，我是来上班的呀！”
“为啥你们总是问我这个问题啊？”茉莉委屈地反问，“你们不是也在公司上班吗？那我也来上班，是很奇怪的事吗？”
她又委屈又生气，小小地发了一通脾气，还在等着其他人回复。
哪知道饭桌上一圈七八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她……还不知道吗？”
知道啥？知道啥？
茉莉恨不能把招她进来的HR小哥揪出来好好问一问。到底她要知道个啥？
“知道……我们公司为啥没有女员工呀！”有人忍不住了，出声说。

第138章 Office有鬼（三）
“以前是有女员工的！”
招茉莉进来的HR愁眉苦脸地说，“前台有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帮忙收发快递，长得慈眉善目，客户一看她心情都好很多。”
“结果现在一听说这事儿，吓得连前台的阿姨都连夜辞职了，连点招新人的时间都没留给我。”HR越说越伤心，指着坐在茉莉身边穿着黑白格子衬衫的小伙子说，“现在没办法，公司的程序员也得兼职当前台……”
茉莉越听越感兴趣：“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做卧底的事呀。”程序员小哥扭头，忧心忡忡地看着茉莉兴高采烈的样子，说，“《无间道》看过没有？这次，要换你去做卧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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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有栋高楼，最近一段时间不甚太平。
十几层的办公楼，七八层被租给了某家金融公司，六七十个员工男女各半。公司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是背靠银行，收入倒也颇丰。
可偏偏就是这家与世无争的公司，接连出了好几出闹鬼的传闻。
“咱们公司你知道吧？就是帮人处理这个的。”程序员小哥愁眉苦脸地说，“以前刚开始上班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芥蒂的。但是老板人好，工资给得够又不让你加班，我们底下干活的人坐办公室就好，又不用像老板一样出门办事。”
同事们口中说的“办事”，大约就是办一些不太能对外说的，涉及客户隐私的，带点传奇色彩的事。
有死去的亲人托梦的，有失踪多年来寻亲的，有离奇死亡家属不肯信的……
还有就是像这次这样，莫名其妙地“闹鬼”的。
“这次闹鬼，李总跟客户闭门聊了半天，出来之后就说，要选个人去那家闹鬼的公司当卧底，搞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一句话说出来，人人自危。领导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二十几个人恨不得把脑袋埋在桌子下面，像学生时代生怕被老师叫上黑板做题的孩子们似的，心惊肉跳地等待着。
“人的卧底我们都没干过，电影都没看过几部。现在让我做鬼的卧底？”程序员小哥打了个寒颤，心有余悸地说，“万一被鬼咔嚓了怎么办？这事儿，谁肯干啊？”
茉莉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对来自资本家的剥削同样不满：“既然这么危险，干嘛要让普通人来做？我看你们那个李总也不是很老嘛，他自己干嘛不去当卧底？”
她义愤填膺地跟着同事们吐槽，哪知同事们看着她的目光更添了些许同情。
“因为……闹鬼的地方，是在女厕所。要卧底，也得女员工去卧底啊。”
茉莉张大了嘴，刚刚放进去一块红烧肉，又原封不动掉了出来。
她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手指缓缓挪到自己的鼻尖上摸了摸。
“我？”她说。
“对啊，就是你。不然招你来……干嘛？”HR小哥满是同情地说。
茉莉愣了两秒，顶着大家的目光，又把从嘴里掉下去的那块红烧肉，重新扔回嘴巴里，没事人一样地嚼啊嚼。
“就这点事呀。”她满不在乎地笑笑，“我还当什么危险的事儿呢！没关系，让我去，我就去呗。”
“第一份工作嘛，要有勇于奉献的精神，脚踏实地勤勤勉勉，做别人不做的辛苦事，才能在单位立足……”她嘟嘟囔囔，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圆嘟嘟的鼹鼠。
程序员小哥忍不住笑了起来，问：“……你不相信有鬼，对吧？”
茉莉却笑眯眯地摇头，说：“我可没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我说的是，鬼可一点不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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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季节，茉莉最讨厌的就是毫无预告突然袭来的雷阵雨。
茉莉在心里腹诽，明明有一整个白天可以下雨，老天爷却像是和她作对一样，非要等到大家都下班的现在，才让倾盆暴雨落下来。
上一秒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才十几分钟之后就乌云密布。闪电像是锋利的刀刃在窗边划过，某一瞬间，让她产生了几乎破窗而入的错觉。
她已经戴上了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努力把轰鸣的雨声隔绝在外。
可是闪电的光芒，即使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依然挡不住猝不及防的白光。
同事们都走了，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安静，只有戴着耳机的她，用喧嚣的音乐平复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是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心底里依然有一阵本能，意识到在黑暗的角落，有个人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鼻腔里萦绕着若隐若无的淡香，茉莉猛地睁开了眼睛。
果然有个人，就站在她的身旁，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她。
“李总……”
茉莉摘下了耳机，站了起来。
窗外越来越黑，浓厚的云层将所有的光亮全部遮掩，只剩下楼与楼之间的霓虹苟延残喘，闪烁着最后的色彩。
他的神情中总是有化不开的忧郁，在她望向他的时候，尴尬地挪开了眼神，望向窗外。
“下雨了。”
空荡荡的公司里，只有她和他。
他是领导，是陌生人，是一个正当壮年的成年男性。
而她是他的下属，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茉莉知道，如果是正常的情形下，她应当要本能的害怕。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点也不怕他。
不仅不怕，甚至还总是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
“我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你？”
这样烂俗的对话和台词，却是她心境的真实写照。
茉莉咬了下唇，也学着他的样子看向窗外：“是啊，下雨了。”
“我很讨厌下雨。”她只看了一眼，就飞快地挪回眼神，“从小就是。很怕淋湿，也很怕打雷……我就在公司里多待会儿，等雷阵雨停了，我就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她柔软的头顶，按捺住想去揉揉她头发的冲动，轻声说：“……走吧。”
茉莉不解地抬头。
他叹口气：“走吧，跟我去吃饭吧。你的肚子……饿不饿？”
茉莉一愣，犹豫地看了眼他手上握着的伞。
他却生怕她拒绝似的，立刻又开口：“……车停在地下车库，绝对……不会让你淋到一滴雨的。”
语气里的试探和小心翼翼，让茉莉的心蓦然一酸。
她连思考的力量都没有，就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他的话，便抬起眼睛，浅浅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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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阵雨，走的果然和来时一样快。
等他们开车到餐厅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乌云像是被清水洗过一遍，重归雪白的模样。
“有那么多可以选的东西，你非要吃这个。”小海好笑地看着茉莉，像是在看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时光变迁，如今的他们仿佛调转了身份。
茉莉两手抓着汉堡包，毫不犹豫地一口咬下去，番茄酱和蛋黄酱沾在嘴角，被她满不在乎地擦掉。
“我特别喜欢吃这些垃圾食品，吃相也不好看。”她咯咯笑，“我妈总是说，我吃东西的时候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他的眼睛里光芒闪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抽过一张纸巾擦擦脸：“我脸上是不是沾上什么了？”
小海摇摇头，微笑：“不，只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曾想过，如果能在阳光下看你的脸，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阳光下，她白皙的皮肤不再是黯淡的惨白，而是透露着健康的红润光泽。
即便容颜和那年他遇见她时，并没有太大改变，但这样明显的区别，也让小海清楚地明白她和记忆中的她，是两个不同的人。
虽然不同，但是又常常相似到让他神情恍惚的人。
她可以和他并肩走在日落前的阳光下，娇小的身躯可以让他看到柔软的发心。她可以坐在他面前大快朵颐，而不是只尝了一口巧克力，就需要在他回家之后吐在水池里。
此时此刻的美好，足以让他原谅前半生三十年的折磨和思念。
她在他的注视下，吃完了一顿饭。
可她却没有半点尴尬和不自然，仿佛他们曾经在另外一个世界相处过很久很久。
像熟稔的亲人。
小海坚持要送茉莉回宿舍。
“我知道离得不远，但我也是顺路，就送你到校门口，不碍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我听小于说，你对风水有兴趣啊？”
小于就是兼职前台的格子衬衫程序员，对茉莉面试那天见了八卦镜时的表现印象深刻。
茉莉果然被小海一句话带偏，再不客气地拒绝他送她的要求。
她眼睛一亮，跟上他的脚步：“那可不！我不仅对风水有兴趣，对妖魔鬼怪都挺有兴趣的。”
“我妈说小时候带我去重庆玩，到了丰都鬼城我哗地扑了上去，抱着阎王爷的泥塑，谁劝也不肯走，非要在这儿住下来。”
“景区都快关门了，我揉着眼睛不肯下山。后来好不容易被我妈哄睡着，连夜抱着逃跑了，再也不肯带我去寺庙啊之类的地方，生怕我冲撞了什么。”
茉莉吐了吐舌头：“我总说自己的事，是不是太无聊了？”
她想了想自己现在正处在试用期尚未转正的敏感身份，今天又蹭饭又蹭车，怎么也得表现出职业女性对事业的追求。
茉莉清了清嗓子，看着小海嘿嘿笑：“李总……要么我们还是聊聊业务吧？”
小海眉心一跳，看着她狗腿的笑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你想聊什么业务啊？”
“抓鬼啊！我们这次去抓的，是什么鬼啊？是男鬼，还是女鬼？是饿死鬼，还是吊死鬼？”茉莉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海：“……都不是。”
“那是僵尸呐，还是妖怪？听说魂有七灵，是不是要抓哪个跑了的灵？”她伸出手指，“啊啊，要么就是狐狸精，猫妖，霸王花精……”
小海嘴角抽了抽：“……你这都从哪儿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君代茉莉回答：《白夜问米》）
茉莉眨眨眼睛：“那我要是去卧底，到底捉什么鬼？”
他倒是没有想到入职不过一天，同事们就把最近出的那个案子告诉她。
小海淡淡地瞥了眼茉莉摩拳擦掌的表情，轻轻叹口气。
“都不是。”
“是……捉内鬼。”

第139章 Office有鬼（四）
“同事说你从来不招女孩子，都招男生，因为阳气重。我入职以后，又听说你要招卧底，多少还是有点点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的。”茉莉拉开了车门坐上去，笑眯眯地对小海说。
小海嘴角一勾：“职场性别歧视要不得。阳气阴气对我们这行来说都不是问题。我师父詹台有个亲姐姐，道法比他还深呢。问米卜卦，什么都会。谁说女孩子就干不好这些啦？”
“你师父？”茉莉惊讶，“你还有个师父呢？”
小海微笑：“那当然，不然这间公司就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他看着她的侧脸，手握紧了又松开，像是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突然侧身，他伸手去拽她耳边的安全带，连招呼都不打，径直将锁扣咔哒一下插好，“别担心，你在我这里，会很安全很安全。”
等待这件事，最大的痛苦和悖论，大约在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不知道多少次曾质疑她说过的话。
重逢，什么时候重逢？
如果他等到了八十岁，垂垂老矣，咽气之前最后一秒钟，又算不算重逢？
如果是这样的重逢，他又要不要继续等下去……
可是还好。
他终究还是等到了。
小海抿了唇，神色坚毅，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怎么会让她再有一丝一毫的风险？
茉莉看着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心跳得如同擂鼓，记忆重重叠合，脑海深处却像是有个小小人儿，一直在犯着嘀咕。
“你变了好多。”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像是身体里藏着另外一个灵魂，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小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一紧，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淡淡地说：“是吗？以前的我是什么样子？”
她却像是刚刚才回过神来，懵懂地看着车窗上残留的水迹，轻声说：“……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
“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对吗？”
小海没有说话，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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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办公楼，是家做贷款的金融公司，并不算大。最近几年经济状况算不上太好，南城高楼里不少公司倒闭搬家，倒是这家公司靠着银行背景，员工们的收入都还说得过去。
七八十个员工，女员工占了一小半，恰好赶上生肖大年，接连三四位肚子里都有了小宝宝。
前台小徐就是位怀孕八个月的准妈妈，平日里身体一向强健，能吃吃能喝喝，挺着大肚子也像平时一样健步如飞，正常上着班。
只除了一个不好对人说的小毛病——总喜欢跑厕所。每天从早上到办公室，一直到四点钟下班，光是去卫生间，就要去个二十来次。
小徐自己并不当回事，也没往心里去。不就是多走几步路吗？她纯当锻炼身体，该喝喝该吃吃。
可三月初的某一天，她照例坐在马桶上上厕所的时候，却遇见了诡异的事情。
安静的洗手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一排长长的镜子，对着浅黄色的厕所隔门。
马桶被擦拭得雪白，地面上铺着淡蓝色的瓷砖。
小徐坐在马桶上，正在默默地数着蓝色的小瓷砖块，突然听见“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这样细小的声音。
像是隔壁的隔间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用小钉子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她的门。
这是在干什么啊？
小徐心里犯嘀咕，记得进门的时候往隔壁看过一眼，没见着里面有人。
怎么在隔壁上厕所的人，这么没素质呢？
小徐一面在心里默默吐槽，一面撑着腰身慢慢站了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像是小小的石块碎裂开来，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土里面钻出来，又仿佛水管崩裂，发出扑簌扑簌的小声音。
而这次，声音像是从她隔壁隔间的地面上，传了过来。
小徐抱着肚子，既不能弯腰，也低不下头，心里却突然感到一阵渗人的寒意。
她轻轻地推开眼前浅黄色的门，看着那面正对着她的，长长的镜子。
从镜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旁边的隔间。
浅黄色的门微微敞开，雪白的马桶露出一角边缘，而镜子里的马桶上空空荡荡，镜子里的马桶下……依然是空空荡荡。
没有人影，只有极轻微的，仿佛有人手里拿着小钉子，轻轻轻轻的敲击声。
八个月的孕妇小徐，慌慌张张从厕所里面出来，转身去了人事部。
“咱们……咱们公司楼下，最近是不是有人在装修？”小徐摸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
“是不是精神紧张，听错了？”人事部的姑娘小赵体贴地出来，搀着她的胳膊说，“以后上厕所的时候，要不然我陪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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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再去洗手间，果然拉上了人事部的小赵姑娘一起。
两个姑娘年龄相差不大，一路上说说笑笑走进了厕所。小赵先推开了最靠外的那扇门，小徐犹豫了一下，还是避开了上次发出怪声音的那扇门。
小徐对之前听到的声音仍有些担忧，只是静静地坐在马桶上，可是突然间……她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
小徐猛地抬高声音，喊隔壁的小赵：“小赵，你听见了吗？”
她推开了门，抱着肚子，眼睛里带着惊慌，径直走到小赵身边：“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小赵一把拽住她，手指放在嘴唇上：“嘘……别惊慌。”
声音是从地面上发出来的，清脆又清晰，每隔十几秒钟就会极轻的响上那么一下。那声音很古怪，仿佛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拼了命地从马桶下面冒出头，努力地窜上来似的。
小赵脸色泛白，看了眼抱着肚子的孕妇小徐，犹豫了两秒钟，毅然决然地蹲了下去。
到底是什么呢？
她弯着腰，仔仔细细观察中间隔间里雪白的马桶。
“是不是哪一层楼在修水管啊？可是水管的声音不是应该叮呤咣啷那种吗？不应该是刚才听见那个……要么就是像你说的那样，楼下是不是正在装修啊？可是如果是楼下装修，声音应该是很大的，不至于只有厕所里面有声音。”
小徐有一瞬间的恍惚，抬头的瞬间仿佛看见了两个追逐的小人从头顶暗黑的水管上跑过。
可是她的走神，却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打破了。
“啊啊啊啊啊！”人事部年轻的姑娘小赵，捂着半边脸，猛地从马桶旁边逃起了身，撞到了水池旁的孕妇小徐身上。
小徐腹中一阵暗痛，强忍着难受和心慌将小赵扶了起来。
小赵一手捂脸，鲜红的血仿佛止不住了似的从手指缝里汹涌而出。她披散的头发遮在额前，一边尖叫，一边凄厉地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小徐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腰却挨到了冰冷的水池上。
两腿之间仿佛热泉滚滚流下，小徐心跳得前所未有地快，仿佛八百米长跑之后又走进了一间高温瑜伽的教室，后背大汗淋漓。
地上崩裂了一块破碎的瓷片，原本完整的蓝色瓷砖竟像是生生绽开了一个洞，恍惚间似有一道黑烟从洞中嗖地一下飞了出来，一眨眼间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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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瓷砖破了一小块，划伤了一位女同事的脸？”茉莉神色谨慎，小心翼翼地总结，“公司的老总找到你们，希望你们帮忙调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小海点点头，单手握着方向盘，熟练地开着车。
“故事说起来很简单，可是真相调查起来却很难。对于小赵来说，瓷砖划伤她的额头，鲜血流下遮住了眼睛，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处在惊慌之中，是并不能准确描述的。”
“小徐虽然描述得很清楚，可是她受到了惊吓被送去了医院，很快生下了一个孩子。一开始的时候，人家刚生完孩子，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总不好一上来就这么问东问西的。”
“可之后再想问，她却又怎么都记不清了。”
小海想起去询问小徐时的场景。
刚做了母亲的年轻女人，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屋子里萦绕着淡淡的奶香。
“啊……黑烟吗？”她的神情有些恍惚，“我自己说的……有黑烟吗？”
小海点头：“是，送您去医院的时候，您在路上对同事们亲口说的，有一股黑烟从洞口冒出来。现在公司里很多传闻人心惶惶，您能准确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吗？”
小徐迷茫地摇摇头：“抱歉，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第140章 Office有鬼（五）
“既然出了意外，就应该请装修工人上门，调查一下瓷砖到底为什么会突然破碎一小块，查清楚是人为还是意外。”茉莉沉吟道，“如果没有小徐那道黑烟的陈述，这件事充其量就只是个说起来有点诡异的意外罢了。”
小海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笑着点头：“是。黑烟是关键，也是公司里传言四起人心惶惶的原因。”
一开始，公司也是想息事宁人的，先将两位受了伤的女员工送去医院，派了员工安抚。
可是送去医院的救护车上，小赵捂着额头哭个不停，小徐却躺在救护床上，死死抓着人事部领导的手，气喘吁吁地描述：“一道黑烟，从瓷砖的破洞里钻出来，像是一道鬼影，倏地一下钻到公司里去了……”
“一定，一定要查清楚啊，别害了大家。”
小赵惨叫，小徐半身鲜血喊着“黑烟”的场景，着实吓坏了公司不少女员工。
公司里除了小徐，还有好几位孕妇。
那间女厕所再没有人肯用，受到影响的女员工干脆集体告假，留在家里以示抗议。
“公司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装修公司只能找出瓷砖破碎的原因，又不能解释那道黑烟。”小海说。
“而要解释那道黑烟，就得请像咱们这样的咨询公司，替客户排忧解难，是不是？”茉莉机灵地接口，语气里满满对公司的归属感。
小海转过头，倒没想到她才上班一天，就这样自觉地“以员工自居”，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你真的不害怕吗？一开始让你去当卧底，还要去闹鬼的女厕所，真的不怕吗？”他的语气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又像是隐含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即使知道她和记忆中的那个人早已不同，但心中总难免暗暗期待灵魂深处，能不能偶尔回忆起以前相处的些许细节？
这样……也许能够让他们之间的进展再快……再快一点？
小海目不转睛地看着茉莉，等着她说：“不怕，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哪想到茉莉眼睛一眨，嘿嘿一笑：“……随时准备为公司奉献，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领导，你看看我这样，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员工？”
小海：“……”
白车缓缓转过一个弯，前面只再一个红绿灯，就开到了茉莉的学校门口。
小海叹口气，默默可惜自己当初为什么挑了一家这么近的麦当劳带她吃饭。
早知道开车到五环外，找间二十四小时的麦当劳，吃完汉堡喂薯条，再来一份冰淇淋，不等到可乐杯里最后一块冰块融化，坚决不说送她回家的话。
这样相处的时间，会不会更长一点？
现在……雨后过了晚高峰、空荡荡的马路上，小海稳稳将车速控制在20公里每小时，还是已经能隐约看见她们学校的大门了。
他心里的种种想法，茉莉像是半点没有察觉，仍是兴致勃勃地聊着之后“卧底”的事。
“所以……我进公司卧底的任务，就是以身作则，告诉其他女员工厕所已经恢复了正常，让她们放心去上厕所？这样就可以安抚人心吗？”茉莉问。
“是的。”小海点头，“刚巧几位女员工请了长假，对方公司会以新入职员工的身份招你进去，你只要亲身示范，告诉大家厕所里面没什么事儿，慢慢就可以平息公司里的谣言。”
“最先吃螃蟹的人是最难的。但一旦其他人看见你没什么事，也会渐渐相信当初只是意外和巧合。”
说穿了，就是心理战。
小徐莫名吼出了“黑烟”，她就要当个“托儿”，告诉大家，“哪来的黑烟，别听他们瞎说”！
茉莉了然地点点头，默默感慨她大概会是世界上跳槽最快的人，只用了一天时间，就从这间咨询公司入职新员工，摇身一变成为了另外一间金融公司的新人。
她发呆时的样子是那样熟悉，让他想起以前他们在小小洗头房时，午后阳光正盛，总是坐在角落阴影里恹恹的茉莉。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小海看着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将她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在耳后。
他的手指几乎能感觉到她侧脸的温度，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可她却完全没注意到，眼珠子一转，笑得像是狡黠的小狐狸。
“嗯？这要是出了啥问题，能给我算工伤不？说起来，我现在还在试用期，要么，领导你给我提前转正了吧，怎么样？”
小海：“……”
——————————————————————————
茉莉“跳槽”的时间，比她预想中稍微晚了一点。
第二天上班正巧周五，下班前招她进来的小邱，兴高采烈地告诉她今晚一起聚餐。
“我们这儿来一个女员工可不容易！跟领导打过招呼了，今晚大家一起吃饭唱歌，公司报销。”小邱凑到她桌前，眼巴巴地看着茉莉，“福利来的，你不会不给面子吧？”
她双手一举：“公司买单，吃个贵的！吃日料，不不不，吃个贵的自助！”
小邱一愣，下意识开口想拒绝。
“好。”
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又温和。
小海不知什么时候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边，含笑看着正有些不好意思的茉莉，轻声说：“那就自助吧。”
“找间……日料自助。”他带着笑意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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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林咨询公司一向没什么团建的机会。小邱入职两年多，说起公司聚餐，这还是第二次。
“你想想咱们公司那些大佬啊，个顶个神隐，哪会陪我们一起吃饭？”小邱压低声音说，“话又说回来，咱们谁又敢跟他们一起吃饭啊？”
员工都是普通人，只在口耳相传中听说过他们的丰功伟绩。
“大老板说起来总共有四个人。但是常来公司的，你跟我平常能够见到地，只有李总一个人。”小邱继续和茉莉八卦，指着一个人走在前面的小海说。
茉莉有些惊讶：“四个人？我还以为只有他一个呢。”
“那不是。”小邱摇头，“李总这么年轻，今年才刚满三十岁。混这个圈子，要的就是资历和人脉。我们大老板是一对夫妻，咱们公司名字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姓。”
林、宋。
“……再有就是詹总了。”小邱继续说，“詹总本名姓陆，在江湖里特别有名，道法高深，处理过很多特别棘手的问题。”
“就一点……”小邱四周望望，“太重儿女情长，没有啥事业心。听说一天到晚在外面陪着老婆玩，从来不管公司里的事。”
“只有李总呐，兢兢业业废寝忘食，不近女色一心为了事业奉献……”小邱赞叹，“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还要跟那几个人平分，真是被剥削的可怜人……”
走在前面的小海，嘴角不由抽了抽。
可是茉莉的心里却泛起一丝心疼，远远看着小海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的身影，咬了下唇，突然拔脚快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领导好！”她狗腿地笑，走在他身边又没想好说些什么，只好又拿出“业务”上的事来探讨，“我明天去卧底，是不是要提前想个身份什么的？在公司里是不是最好跟大家尽快打成一片，才能快速完成任务？”
她每次见了他，难道就只有这点话要说？
小海在心底长叹，明明不想回答她，却还是蹦了两个字：“……你就用你现在这个，没毕业的学生身份，就很好。”
他们走在餐厅门口，他顺手撑开玻璃门，替她打开门，西装袖口一不留神蹭在了她的手臂上。
“说真的……”小海半真半假地抱怨，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你又不是去卧底匪窝，只是去间公司当宣传委员。真的不用这么担心的……”
难道我还会让你出什么事吗？
怎么每次见了我，就只有这件事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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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之后第一场公司买单的聚餐，茉莉不仅吃了个肚圆。
她还……不负众望地喝醉了。
小海不过是出去接了个电话，等回来的时候却发现——她面前的杯子空空如也，而她双颊泛着红晕，嘴里面冒出酒气，咯咯笑着跟同桌的小邱说：“再来一次，老虎杠子鸡！”

第141章 Office有鬼（六）
茉莉乖乖巧巧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乍一看倒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可只要稍微靠近就会发现她眼神迷离，表情茫然，肩膀一耸一耸，还在打着嗝。
小海默默开车，没有说话，心里五味陈杂。
以前那些夜里想念她的时候，无数次地感慨幸好她不会像他一样铭记，起码能过得比自己开心，但亲眼看着她在没有他的时候过得竟然如此自在快乐，他的心里又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人呐，大约就是这样矛盾又复杂的生物。
小海有些恍惚，看着高高挂起的红灯，却没有注意到身旁坐着的茉莉，突然扒住了他的手臂。
“你黑着脸的样子，真的很像阎罗王……”她笑眯眯的，说完打了个嗝。
小海瞥她一眼：“……”
“没事，我可喜欢阎罗了。”茉莉以为他误会她在骂他，脱口解释，“别人电脑桌面都是风景和明星，我电脑桌面放一张包青天。有一次我开着电脑睡觉，舍友半夜起来，被我桌上那个黑脸阎王吓了一跳……”
她咯咯笑，像个单纯的孩子。
小海侧着身子看她醉意朦胧的样子，终于没忍住，忍不住出声轻轻叫。
“姐姐……”他说。
“小海……”她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懵懵懂懂地答。
小海深深看她一眼。
“茉莉。”他说，语气明显温柔。
她打了个酒嗝，立刻挺直腰背坐好：“呃……李总！聚焦客户，提供有竞争力的解决方案和服务是我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小海：“……”
“你以前在阎王面前做判官笔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他的语气有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酸柠檬味道，沁在初夏湿润的空气中。
茉莉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伸出细白的手指轻晃，像是生怕被谁听见似的小声说：“……也闯过几次小小祸。”
小祸？
是弥天大祸才对吧，祸害得自己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只能重新投胎在他身边当个懵懂的傻姑娘。
“那你回不去了，阎王应该也很伤心吧？”小海垂眸。
茉莉眨眨眼睛：“没事。世间万物都可以是笔，雨水可作笔，风声可作笔，云为笔，花为笔，只要有灵性，万物都可以是笔。”
阎王身边没了她，还可以有其他。
“但是你呀……”茉莉扒在小海的手臂上，认真地说，“没有我不行。”
——————————————————————————
清晨七点，小海准时将车停在了茉莉学校的门口。五分钟之后，他看着她穿着清爽的衬衫和裙子，苦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头还疼吗？”他看着她有些泛白的脸，“要是太累了，今天就不去了。”
“头倒是不疼。就是困，没睡够。”茉莉摇头，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打听，“我昨天喝醉之后，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昏昏沉沉睡到了早上。
小海微笑：“……你就是背了一段企业文化。嗯……不过说起来，你背的那段好像压根不是我们公司的。”
茉莉：“……”
第一天卧底生涯即将开始，茉莉进门之前，又多问了小海几个问题。
“公司已经找人，来查过事故原因了，对吧？”茉莉的神色还是有点紧张，“说是瓷砖质量问题，跟其他无关。”
小海点点头：“老板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了。小徐和小赵出事第二天，他们就找了维修工人检查，说是马桶底下的瓷砖质量不好，受力不均，被压裂了一小块。”
“只碎了一小块瓷砖，工人当天就补好了，只是颜色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可是那道黑烟的说法，却把公司里搞得人心惶惶，女同事们都不敢去洗手间上厕所，平添了许多麻烦。”
“我也去看过。”小海温柔地安慰她，“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厕所。”
金刚杵沾了银杏水，绿豆扑簌簌地落在瓷砖地上，发出琐碎的、沙沙的声音。银铃在静默的风中轻轻响动，他指尖皆是黄纸符的灰烬，一簇簇地落在地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始终平静。
“没有黑烟，也没有鬼怪出没的痕迹。即便后来询问出事的小徐，也没看出一点问题。”小海说，“面色红润印堂敞亮，八字稳妥福寿绵长，除了看起来有点犯迷糊，也没有任何异样。”
“就只是一场意外，所以别怕。”小海微笑，“你这个卧底，当得应该还是很安全的。”
茉莉倒不是怕遇上危险。
比起“妖魔鬼怪”，她更怕一不留神说话间穿了帮，被其他人发现她是个托儿。
她点点头，努力镇定地拉开车门。
南城的这家金融公司看起来果然比李总那间松林咨询公司高大上很多。
透明的落地窗旁边摆着一排黑色的皮沙发，不算大的办公室里足有七八十位员工，桌椅圆圈状摆着，围绕着正中间的电梯间和洗手间。
人和人之间坐得不算近，直到她坐在座位上快半个小时，才终于有同事走来打招呼：“……小茉，可以去人事部报道了。”
人事部的小赵还在家里休养，接待她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短短的寸头，戴一副金边眼镜。茉莉瞥了眼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写着“梅平伦”。
入职流程倒不算复杂，梅平伦像是并不知道她的底细，把她当成正常入职的员工办了手续，之后还领着她到各部门打了一圈招呼。
公司里大部分人看起来都很忙碌，只是简单点点头。就连梅平伦自己也很忙，草草带着她转了一圈，抬起手表看了看：“我等下还有个会，就带你转到这里，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茉莉忙点头，笑得甜甜的：“……想请问一下，女厕所在哪里？”
梅平伦一愣，扭过头来，停顿了足有好几秒，伸手指了指正中间的玻璃门：“……出去左转就是。”
“……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用这个厕所，宁愿坐电梯下楼去用一楼大厅那个公用的。”
茉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梅平伦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加了一句：“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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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在洗手间里待了快半个小时，就像小海说的那样，半点也没看出这间厕所“不干净”在哪里。
墙壁雪白，房顶雪白，靠墙的一排镜子铮亮，马桶也是雪白。
浅蓝色的瓷砖排列整齐，就连坐在马桶上面，也没有听见一点异样。
可她刚刚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却发现玻璃门外聚集了七八个好奇的同事，看见她出来一哄而散，立刻装作巧合经过的样子。
梅平伦的眼神也很复杂，被茉莉连番追问才终于说：“……没什么，就是以前有位女同事在厕所摔倒受了伤，你要是不介意这个，也没什么大事。”
茉莉笑着点头，大着嗓门说，恨不能让半间竖起耳朵听他们对话的公司同事都听清：“真没啥啊，我看，就是普通的一间厕所。”
她不仅嘴上说，还以实际行动，切实证明了“这就是一间普通的厕所，啥怪事都没有”。
午饭后的茉莉捂着肚子，在桌子上“哎呦哎呦”了十几分钟，可怜兮兮地对每一个经过的同事诉苦：“中午外卖，吃坏了肚子。”
再过了半个小时，她就“理所当然”地频频拜访起了女厕所。
有一次抱着肚子喊痛，穿过大半间公司，抓住一个惊恐的女同事说自己“迷路”了，问她女厕所在哪里；有一次从厕所出来，晃晃悠悠地跑到梅平伦的身边，像个小喇叭似的问：“女厕所没纸啦，找谁要呀？”
身体力行，全方位花式证明，大大咧咧的、啥都不知道的她，压根没有被这间“闹鬼的厕所”影响到。
下午五点，茉莉已经跑了快二十次厕所，实在是找不到去上厕所的理由，便坐在马桶上给小海打电话。
“嗯……一切顺利。再这样下去，他们怕是以为我肚子里压根没有肠子啦。”茉莉咯咯笑，“再这样来两天，就可以试试约着几个女同事一起上厕所了。”
小海在电话里细细叮嘱着什么。
傍晚的阳光缓缓洒了进来，透过小小的窗户，照在浅蓝色的瓷砖上，洇出斑驳的痕迹。
茉莉看着地面，一瞬间恍了神，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咯噔地响了一下。
……就在此时，她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细细碎碎、淅淅索索，像有人在敲着墙壁，又像是天花板上落下细碎的石屑。
但是更像的，还是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地挣扎，拼了命地往上窜着，像是在尝试破瓷砖而出。
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脚下钻了出来，气味仿佛黑烟，被封锁在看不见的角落，只要一点点缝隙，就会像一阵黑影似的立刻窜出来。
茉莉冷静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直到腰身挨到冰冷的水池才停下来。
电话那头的小海许久没听见她回复，正在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茉莉缓缓举起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海，听我说。”
“上次你来，没有查到问题，是因为问题不是在洗手间里。”
“......是在马桶下面。”
“瓷砖不是被马桶的重量压裂的，而是......而是马桶正在被底下的力量，一点点地往上拱。瓷砖不是被压裂的，它......它是被拱裂的。”

第142章 Office有鬼（七）
下班之前，梅平伦特地凑到趴在桌子上的茉莉身边，关心道：“......怎么样？拉肚子好一点没有？”
茉莉声音闷闷的，头也没抬：“真是不好意思啊，上班第一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再在座位上坐一会儿……”
她抬起头，脸色满是诚恳：“……免得等会儿坐地铁的时候临时肚子痛，人挤人又找不到洗手间……”
这姑娘，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答得也忒坦白了点。
一句话说得梅平伦没话可答，点点头让她注意身体，便推开公司的玻璃大门走了。
茉莉在咨询公司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一到下班时间公司人就走了一大半。
可是这次在这家金融公司，一直等到晚上快八点，最后一个人才慢慢悠悠地离开单位。
公司的灯被关掉了一半，原本圆圈一样的公司一下被分成了一明一暗两个半圆。
总算耐着性子等到现在，茉莉蹭地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路小跑往电梯间赶去。
她心跳得很快，穿过黑了灯的洗手间前并不敢往里看，径直走到电梯间，嗒嗒地按着往下的电梯按键。
可偏偏就在此时，方才还黑着灯的女厕所却“唰”地一下亮起灯，一片模糊的暗影反射在地上，隐隐绰绰照出一个高大人影。
看不见的女厕所门背后，藏着一个男人！
茉莉猛地捂住嘴巴，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右手还在身后按着电梯，左手却紧紧拽住自己的包，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脚步极轻，像是慢慢在往她的方向挪动。
一步……两步……三步……
茉莉紧咬牙关，数准了时间，在那人踏出洗手间的瞬间猛地将包砸了过去。
“干什么呢你！躲在洗手间！”她一边说，一边不留情地往下砸，砸得那人一个不防备连着后退了两步，靠在了洗手间的门上。
“是我！哎呦，是我！”小海足足挨了好几下，手里的金刚杵差一点丢出去，才发现眼前砸向他的包来自茉莉。那句“姐姐”已经快脱口，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茉莉停了手，喘了一口气：“……怎么来了不告诉我啊，吓了我一大跳！”
小海正攥着她的包带，见状自然地把她的包接过来。
“没想着你这么快就能出来，还以为自己要等一会儿呢，就没急着催你。”小海微笑，牵着她的手腕，“既然来了，你就也进来看看吧。”
他走在她的身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部分洗手间灯的亮光，让她仿佛陷入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茉莉有着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坐在阴暗的角落，默默凝视过他。
心在那一刻又酸又涩，苦意很快散去，却又涌上了些许回甘。
小海没有注意到她心境的变化。
他认真地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查看地上一块块浅蓝色的砖：“你看……这里就是之前瓷砖破损，后来被修补好的地方，颜色和其他砖块有一点点不一样。”
他突然抬起头：“你下午的时候，是在哪里听见声音的？”
茉莉伸手指了指马桶。
小海便攥着她的手腕，轻轻推了下她的手臂，把她推到了马桶前面：“当时是什么情形？描述一下？”
她只尴尬了一秒钟，便大大方方地坐在马桶盖上面，坦率地说：“我坐在马桶上，跟你打电话，听见噼里啪啦的怪声音……那会儿是傍晚，有一小片阳光洒在地上，然后我就看见了小徐说的黑影……”
他认真地跪在地上，食指关节一下下地叩着地面，手指静静地摸索着。
茉莉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玩着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虽然知道这是在查案子，但是他现在的姿势……就像是跪在她面前似的。他心无旁骛，好像连一点点尴尬的情绪都没有。
可她却情不自禁地想，他们只是认识了三天时间的陌生人，为什么相处起来，却莫名其妙那么熟悉呢？
听小邱的描述，这个“李总”也并不是在女孩子面前很放得开的那种人呐，为什么他在自己面前，却自在得没有一丁点领导的架子呢？
“我们……以前……”她轻轻开口。
小海猛地抬起头，视线恰恰好看见她白皙小巧的下巴，再往上挪，便是她红润的双颊。
“……是不是见过？”她声音有些颤抖，还是坚持着说完了一整句话。
想告诉她真相，又不想一下子告诉她那么多。
小海唇角深深勾起，垂下了眼睛，伸手敲了下她脚边的那块瓷砖：“嗯。”
“在哪里啊？什么时候？”茉莉惊讶，追问道。
“等查清楚了这个案子，我就告诉你。”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过去。
可是不能在这里呀，起码不能在女厕所里。
小海强忍着笑意伸手，将她从马桶上拽了起来。
“你说得对。地上的瓷砖并不是像之前公司说的那样，是被马桶的重量压裂的。而是被拱开的。”小海带着她往后靠，靠在洗手池上，指着面前三个隔间，说，“仔细观察，看出有什么差别了吗？”
有什么差别？茉莉看了看三个并排的隔间，一样雪白的马桶，一样浅黄色的门，一样正对镜子。
“唔……好像最中间的那个，比旁边两个隔间，要窄一点？”
“没错。”小海点头，指着地上的瓷砖，说，“如果我们以地上瓷砖来当标准，中间的隔间比旁边的两个，要少上五十厘米的空间。”
“还有……”小海继续说，“马桶的位置也不一样。中间隔间的马桶，要更靠前一点。”
三个并排的隔间，偏偏是中间的隔间更狭窄，中间的马桶更靠前。
来上厕所的女同事小徐和今天的茉莉，也都是坐在中间的隔间里时，听见了那个古怪的声音。
就连地上瓷砖的裂缝，也更靠近中间那个隔间。
而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有……”小海点头，指着马桶的边缘说，“这说明……中间的马桶位置变动过，并没有放在原本的下水道里，而是用了下水管道的移位器，挪开了一点位置。”
移位器安在马桶下方，和下水管道相连，会让马桶更高一点。
“其他的两个马桶都在原有的下水道上面摆着，只有中间隔间的马桶，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挪动了一些位置。”
“原本设计的瓷砖地面和管道，并没有为移位器留什么空间。强加了一个管道移位器的马桶，和其他两只马桶，不再处于同一个水平面。经年累月用起来，移位器上的胶圈泡水膨胀，就会一点点将马桶撑起来。”
茉莉有些明白过来：“……最中间的马桶底下加垫了个东西，泡水膨胀之后，把地面上铺着的瓷砖撑破了？”
小海点头：“没错。就像是跷跷板一样……日复一日，瓷砖受不了这样的压力，就会一点点炸开。你们听到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是地上一块块瓷砖，因为受不了这样的压力而缓缓爆裂的声音。”
“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这间厕所的中间隔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马桶挪开，不能直接用底下的下水道呢？”茉莉轻轻说。
小海点点头。
他想得还要更远一点。
公司的老板早在装修的时候，是不是知道中间隔间的马桶被改造过？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一看到破碎的瓷砖，应当就能猜到出事故的原因，为什么在找到他的时候，还要强调“已经找人来检查过了，瓷砖是被马桶压裂的”。
不仅第一时间堵上了瓷砖的缺口，误导了他……
还急急呼呼地要求詹台“詹道长”亲自上阵替公司澄清，那样着急的样子，分明是着急让这个案子平息。
小海沉吟，回忆起接下这件案子时的情形。
过于焦急的客户，过于丰厚的报酬，过于快速掩盖的现场，一切的一切都让当时的他心里产生了无限怀疑。
他笑着寒暄，握着对方的手：“......行，我尽快派公关进公司，替您安抚人心。”
可是心里却在想着，是该替自己找个卧底。
小海默默思考，等红灯的间隙，又忍不住看向茉莉，这个自投罗网撞进公司里的，他的小卧底。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神情很严肃，像是沉浸在认真的思考当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马桶下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啊？”
玻璃门外黑暗又安静，小海只觉得此时的心底，也前所未有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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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什么鬼怪吗？”
送她回学校的车上，茉莉又掰着手指细数自己知道的那些妖怪，“听说有种小怪物，长得像壁虎，最喜欢听壁角，会不会是他藏在马桶底下……”
“人世间比起妖精鬼怪，更怕败露的……是阴谋和诡计。”
小海有些好笑地摇头，感慨道：“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鬼怪呀？我跟着师父走了这么多年的江湖，见过的也没有几个。”
茉莉却满眼惊喜崇拜地扒着他的胳膊：“……这样说来，你真的见过？是什么，鬼还是怪？”
他笑了，眼神中满是眷恋，别有用意地看了她一眼： “是，真的见过。不过不是鬼，也不是怪。”
“那是什么？”茉莉问，一脸迷茫。
“神呐。”他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下水来，“见过一个……神。”
“无所不能，无所不会，能人所不能，能我所不能的......一个神。”

第143章 Office有鬼（八）
他没有什么感情的经验，所知所学最多也不过是过去她曾经讲给他的那些故事。
在车上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静静地听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插上几句话。
恍然就像很久以前，他的小时候。
“……又麻烦你送我回宿舍，可我还没问过你呢，你家在哪里呀？住的远不远？”茉莉好奇地问他。
“远倒是不远。”小海不动声色，“西四环那边有套小房子。”
他笑笑：“……那边靠着墓园近，你知道的，我们有的时候接些活计，也都是要往这些地方去的。我住在那里，比较方便。”
茉莉说：“那你爸妈呢？他们也跟你住在一起吗？”
小海声音一顿，淡淡地说：“嗯，都去世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中透露出隐约的迷茫。
小海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呐喊着：“继续问吧，问我的家乡，问我的母亲，问我的过去……只有你问起，我才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可是她沉吟了片刻，却只是含着歉意摇摇头：“……真是抱歉，不该问你这个问题。”
前路还远，距离她知晓过去的一切。
可他已经等了许多年，再不会介意多等她这两天。
即便是在心里千万次告诉自己，茉莉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可是每次当她拉开车门，从他的车上跳下去，侧身冲他挥手告别的时候，小海的心里都蔓起深深的遗憾。
在他三十年的记忆中，最温暖的不过是棺材一样的地下室里，夜夜相对的三百余日。
他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沉思了片刻，调转车头重新往回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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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并没有往西三环自己的公寓开去，而是径直往回，重新开往南城那家出事的办公楼。
他的神色再不复温情，比起刚才茉莉在车上时冷峻许多。
就像他对她说过的那样，“绝不会让她陷入半点危险”，所以即便方才在洗手间时，他已经察觉到了问题，但也宁可对茉莉粉饰太平，坚持要先将她送回学校宿舍。
“马桶下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茉莉靠近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小海轻轻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小声说：“……这都几点了，先送你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忙活，你还要来当我的小卧底，千万不要迟到了。”
她乖巧地跟着他坐电梯。
却没有看到他在她转身之后，神情一肃，紧紧地关上了女厕所的门。
一件看似意外的“闹鬼”小事，其中隐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什么“闹鬼”的一定是女厕所呢？为什么其余两个隔间的马桶都没有问题，却只有最中间的马桶被挪动了五十公分？
与其说是鬼怪作祟，不如说太多道貌岸然的人，有魑魅魍魉的黑心肠。
小海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却不愿意再让茉莉掺和进来。
他轻车熟路将车开到了停车场，顺着楼梯往上走。
金融公司的玻璃门需要指纹锁，但是电梯间和女厕所却没有锁，能让人自由出入。
小海侧身，贴着墙慢慢往前走，小心翼翼地避开电梯前的摄像头。
女厕所门紧闭，他轻轻伸手，旋转把手蹭了进去。
灯还亮着，雪白的墙壁和雪白的马桶没有任何异样。小海一面掏出手机，一面伸手关上了女厕所的灯。
刚才茉莉撞见他的时候，他其实恰恰正在关了灯查探。
黑暗中一切寂静，小海往后走了两步，蹲在了马桶的正前方。
女厕所中，专门移动了靠中间的马桶。正前方的镜子反射着窗外的月光，隐隐绰绰照出了自己的身影。
小海慢慢地往前，径直朝着镜子走，手机的摄像头开着，在一片黑暗中拍摄着眼前的镜子。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小红点，倏忽地闪烁了一下。
小海眼睛一亮，大步朝前顺着那红点的方向，摸到了水池的正下方。
石材冰冷，乍一摸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只要顺着墙壁往下，就能看见一条不易察觉的红色电线被半埋在墙壁里。
小海嘴唇一抿，两指拽着电线往外一抽——唰地一下抽出了一个黑色的、卡片式的针孔摄像头！
果不其然！
就和自己料想中一样。
一墙之隔的男厕所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只有女厕所的马桶经过了改造，是因为女厕所里才“有料”可拍。
中间的马桶之所以要挪动，是为了迁就墙壁上的走线，这样就可以让马桶直对隐蔽的摄像头，能够不偏不倚地拍到女员工上厕所时的情形！
公司的老板之所以要迅速地填补地面上破损的瓷砖，一面往“闹鬼”“灵异”的风向带节奏，一面请来咨询公司的人替他公关问题，就是为了平息员工们的怀疑！
“真相倒是不复杂。”小海轻声自言自语，“公司老板是个变态，想偷拍女员工，就在装修的时候在墙上偷偷走了根线，正对着女厕所的马桶。”
“为了拍到更正对的画面，中间隔间的马桶向摄像头的方向挪动了少许。马桶不再正对着下水管道，所以使用了移位器。”
“使用了移位器的马桶和其他马桶高低不平，又因为年久漏水渐渐膨胀，逐渐将地面上的瓷砖一点点拱裂。女员工们在上厕所时听到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就是马桶四周的瓷砖一点点炸开的声音。”
小海拧紧眉头：“……不过那个黑烟是怎么回事？嗯？为什么小徐会说自己看见了黑烟呢？”
事情的关键在于，如果将今晚的茉莉排除在外，那么除了小徐，并没有其他人看见过的那道诡异的“黑烟”。出事时的小赵被血糊了眼睛，压根没有机会查证。
如果黑烟存在，是一回事。
可是如果那道小徐口中的黑烟，压根就不存在呢？
小海细细思考了一阵，舒展了眉头，又自言自语地说：“……那就是了。也许是女员工小徐不经意间发现了被偷拍的事情。她是孕妇，一天之中上厕所的次数最多，比其他人待在洗手间的时间更长，也更有机会听到瓷砖炸开的声音。”
也许小徐察觉到了不对，像他一样也用手机查看过偷拍的摄像头。
可查出来之后，她却担心遭受打击报复，或者出于面子的考虑，不愿意做那个将被偷拍的事实说出去的人，这才找到了人事部的另一位女员工小赵陪她一起。
“出事之前，小徐特地引导小赵蹲在地上，也许未必是让她查看瓷砖，而更多是想让小赵成为那个发现了偷拍的人。”
可小徐没想到的是……
意外恰恰在小赵蹲下那一刻发生，地面上铺着的瓷砖恰恰在此时崩裂开来，炸到了小赵的脸上。小徐惊慌失措，又不愿意担责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出“地上冒出了一股黑烟”，这样就可以将整件事往灵异的方向去引导。
“怕担责，所以找其他人来查摄像头，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小海缓缓说，“后来意外发生，不愿担责，所以把事情描绘成一场意外。”
“等生完孩子……”小海皱起眉头，“也许小徐起了辞职的心思，只等着产假结束递上辞呈，再也不用使用这个洗手间。”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既然不用了，也不会再被偷拍，何苦再揭穿偷拍的事情得罪人？所以在其他人询问的时候装傻，只说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记得说没说过黑烟，也不再提厕所里那些古怪的声音。”小海慢慢站起身，“唔……如果是这样的真相，前情后事倒也能解释得通。”
黑心老板，自私的小徐，无辜的小赵，和一场意外之中的巧合，构成了这样一件诡异的“闹鬼”事件，但其中细枝末节却都能解释得通。
小海皱着眉头，将找出来的摄像头放进口袋里。
茉莉今天用了这么多次洗手间，如果被她知道真相，应该会很尴尬愤怒。他并不愿意用这些小事让她烦心，宁愿悄悄将事情处理掉。
真相已经大白，只要处理掉摄像头里面的数据，明天一早再把事情交到警察局，就能彻底解决掉这个案子。
小海心情渐渐轻松，也顺势放松了警惕。他一面思索着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情，一面抬脚往电梯间的方向走。
头顶的声控灯像是出了什么问题，忽明忽暗。小海抬头看了一眼，隐约有种古怪的预感。
他站在电梯前，按下“下楼”的按键。
“嘟”一声之后，电梯表上的数字一格接着一格的上升，直到他所在的楼层停稳。
“七楼。”
小海抬着眼睛，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正准备抬脚走进的时候，却骤然发现敞开的电梯门后，赫然站着一个人。
“是你！”
那人却没有说话，有备而来的他猛地伸手，将一罐喷雾似的东西对准了小海的眼睛“唰”地按下。
辛辣的气味霎时充满了小小的电梯间，小海被那气味呛得涕泪横流，眼睛紧闭，只能凭着感觉伸手格挡。
他掌心一痛，粘腻的血液从手掌中一点点渗出。
那人带了刀，分明是起了杀机。
电光火石间，小海猛地朝后仰去，砰地一下靠在冰冷电梯墙上，眼睛虽还看不见，他的手却摸到了身后的金刚杵。
“梅平伦。”小海淡淡地说，声音镇定，“今天晚上，犯不着咱们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有什么要求，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

第144章 Office有鬼（九）
黑暗之中一片静默，梅平伦像是打定主意绝不出声，随时准备再次偷袭。
小海眼睛酸涩，想勉强自己睁开，眼皮子却似灌了铅，怎么也撑不开。
一手撑墙，一手握紧了金刚杵，小海不敢放松也没办法揉眼睛，鼻子里满是辛辣的气味，只能努力竖起耳朵，在黑暗中分辨着对方出击的方向。
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电梯门却缓缓合拢，关到一半的时候却发出了“哒”的一声暗响。
小海神色一凛，立刻察觉到电梯门刚才撞到了什么——梅平伦一定就站在电梯门的中间！
说时迟那时快，他几乎在听到声响的那刹动手，金刚杵顶端霎时六瓣莲花绽开，每一片花瓣都好似极锋利的刀刃，唰地一下划破了风声朝电梯门的方向劈了过去！
小海的判断丝毫没错，梅平伦果然站在电梯门口，正准备对小海下手，却被突然袭来的金刚杵擦着手肘划了过去。
小臂处蓦地一冰，梅平伦还没有感觉到痛之前，地上却已经滴答滴答落下了血滴。
小海右手感受到了一阵阻力，熟悉的闷闷的感觉立刻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击中了梅平伦，两秒之后他听见了低吼似的呼痛声，这才心里松一口气，紧贴着电梯门，撩起袖子来擦了下自己的眼睛。
辣椒水的余威这才渐渐消散，小海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了梅平伦捂着手臂，原本握着的匕首已经因为脱力而掉落，小臂上的划伤皮开肉绽，地上沁了一滩鲜血。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梅平伦偷袭不中，手中又没有了武器，目光闪烁着惊惧。小海的神情却镇定，嘴角甚至微微勾出一个弧度，仿佛要开口说话，再次出声商量。
可是他没有。
恰在梅平伦注视着小海犹豫的那一瞬间，小海再次果断出手，金刚杵顶端的六瓣莲花合拢，此时仿佛一支钢棍，流星一样朝着梅平伦的后颈砸了过去。
梅平伦本能地伸手去挡，小海目光闪现嘲弄，等的就是他下意识后退的此刻。
只见小海右手虚晃，左脚随着身体的摆动腾空跃起，左手猛地抓住电梯门上方的凸起，借力一脚踢在了梅平伦的肚子上。
这一下踢得又准又痛，梅平伦仰头倒地，在光滑的瓷砖地面上哗地一下溜出近一米远，脑袋砰地一下磕在了雪白的墙壁上，身子瘫软再不动弹了。
小海缓缓出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已经干涸的伤口，又将金刚杵重新放回衣服里面，这才抬脚上前。
梅平伦脸上的眼镜已经歪倒在一旁，面孔苍白，口中轻微溢出呻吟。小海跪在他的身旁，探手摸向他的口袋。
“……胡椒喷雾，匕首，手套，酒精……”小海眼神越来越严肃，“东西准备的还挺齐全，怎么？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杀人灭口？想杀的是谁？又是为什么？”
小海一面解下梅平伦腰间的皮带，一圈圈将他的双手缠住，一面伸手拍打着梅平伦的脸颊：“......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告诉我，咱们也许还可以谈谈。等一会儿进了局子里，你再想说可就来不及了。”
梅平伦微微张开眼睛，愤恨地瞪着小海，嘴唇却抿了起来，打定主意一个字也不再说。
“我搞不明白的就是这点了。按理来说公司装修那会儿你还没入职，根本决定不了马桶的位置啊，女厕墙上拉电线呐这些事。”小海耸耸肩膀，继续说，“女厕所里在装修的时候，为了方便偷拍挪动了马桶的位置，这怎么看也不是你能做主的事。”
“我说，哥们儿。”小海捡起地上的匕首，放在梅平伦的脸颊边，语气遗憾又威胁，“你就算没点公德心，知道了偷拍一直不说，老实说我都勉强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毕竟生活不易，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冒着丢工作的风险站出来举报自己老板。”
“但你现在这是笃定主意替你们老板背黑锅，替他杀人灭口啊？”小海叹气，将匕首收到了自己的衣服里，“知不知道这一下，你得进去蹲多少年？嗯？他给了你多少钱，值当你这样？”
梅平伦双手被绑，脸色却渐渐趋于平静，干脆闭上眼睛，装作没听见小海说话。
小海也不勉强，掏出自己的手机准备报警。
可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梅平伦的裤子口袋里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微信消息提示音，在安静无人的办公楼中央显得格外安静。
小海放下了自己的手机，脸上笑意更深：“......老板发消息了？问你上来之后的情况怎么样了？有没有灭了我的口么？”
他缓缓伸手，探向梅平伦的裤子口袋：“......没关系，我帮你看微信。等会儿警察来了，这些证据一并交过去，你们哪一个人都跑不了。”
梅平伦猛地睁开眼睛，极力在地板上扭动着身躯，像是在拼命地阻止小海伸手去拿裤子兜里的手机。小海一手死压他肩膀，受伤的那只手顺着裤兜往下摸索，果然摸到了一个微微发烫的手机。
他果断抽出来，攥住梅平伦的拇指往屏幕上一按。
屏幕亮了，解锁了。
小海咧唇，冲梅平伦嘲讽地笑笑，点开了刚刚提示新消息的，梅平伦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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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并没有下雨，却有着下雨来时前的憋闷。
小小的宿舍里面睡着四个姑娘，临床的舍友发出了徐缓的呼吸声，茉莉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她像是住在一座山里面，眼睛睁开就能看见一树雪白的小花，芬芳扑鼻。总有人从她的面前经过，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时候她的面前还会摆着诱人的食物，大多是清香的水果，偶尔还会有一只烧鸡。
梦里的茉莉馋得口水都要流了下来，她想伸手去够那些吃的东西，身子却好像被谁牢牢握在手里，怎么也动弹不了。
“不得放肆！”
有个低沉的声音斥责了她，梦里的她回过头，却看见了李总的脸。
她下意识地对他笑笑，想打招呼，可是下一秒，梦里的李总却突然变成了个七八岁的孩子，伸手牵着她的衣袖，倔强地喊：“姐姐。”
她的心一颤，刚想开口说什么，梦里那个孩子的掌心却突然沁出了一道细微的血痕——很快，他的后脑也沁出了血，他的肩膀也沁出了血，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鲜血包裹，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
茉莉一个猛子从宿舍狭小的床上坐了起来，铁架床的床脚因为震动摩擦，发出了吱呀的声音。
室友不满地咕哝着，翻了一个身。
茉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苍白着脸翻身下了床，沉着又坚定地看向窗外，对自己说：“小海……小海遇到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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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此刻的小海，刚刚解锁了梅平伦的手机，皱着眉头看着亮起的屏幕。
“这里……”他点开了新接收到的微信，读了起来，“……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顺利吗？”
果然如他所料。梅平伦从头到尾就是个棋子，真正害怕事情败露指使他上来动手伤人的另有其人，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可是为了小小的偷拍，连匕首都带了上来，这两个人也着实太过阴狠。
小海神色严峻，继续往下读：“......干掉了之后记得把人带下来，我在下面等你。”
几乎是一种本能，小海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同伙不仅来了，还在楼下的地下停车场等着梅平伦！
可是当小海看向下一条微信的时候，连脖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微信上写着：“要不要我上来帮你？”
梅平伦当然没有回复。
可是几乎是在小海看到这条微信的同时，身后的电梯发出了“滴”的声响，门缓缓地打开了来！
已经是深夜，他们两个人同时在七楼搏斗，刚才的电梯是什么时候下去的？
又为什么会上来？
电光火石间，所有的念头闪现在心间。小海的心如同石头，一瞬间沉落在泥塘的深处。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却已然来不及了。
一阵巨大的力量，仿佛狂风席卷着巨石，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小海的后脑。巨力之下，他身子骤然往前扑倒，正巧压在了梅平伦的胸口上。

第145章 Office有鬼（十）
小海眼前一阵发黑，紧咬牙关硬撑，此时就连双手被缚的梅平伦也掐准时机落井下石，扬起手臂狠狠夹住小海的头，箍在脖子上发力。
后脑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小海用尽全力，也只能借势侧身一滚，勉强和梅平伦肩并着肩躺在一起。
他抬起头护住头，口中猩甜的气息涌上，所有的力气都在方才的挣扎中渐渐消散，在最终陷入昏迷前，他透过手臂的缝隙，才第一次看清楚眼前站着的人。
这个梅平伦的同伙。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小海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
她。
“怎么……怎么会是你？”小海难以置信地呢喃，闭上眼睛前脑海中最后一个画面，竟是刚才拿着梅平伦的手机时，看到的微信对话框。
那条未读的信息，就躺在绿色的微信对话框最上方灰色的置顶里。
几分钟之前，他一句句读着对话框里的内容，可是直到现在小海才终于回忆起刚才被忽视的细节……
那个对话框上备注的姓名，是“老婆”。
梅平伦的同伙，不是金融公司的老板——而是……一个小海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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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天光尚未大亮。
茉莉焦急地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走进了南城一栋高耸的办公楼里。
小海的电话从一个多小时之前就是关机，电话短信都接不通。她从宿舍冲出来的时候，心里笃定他一定是遇到了危险。
地下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白车，证实了茉莉的猜测。
车窗里空无一人，看来小海果然一个人又重新回到了办公楼里。他大概率发现了一些细节，却并不愿意让茉莉知道，所以才在送她回去之后折返，又遇到了危险。
茉莉心头狂跳——按照HR小邱的说法，小海行走江湖极少失手，为人稳妥业内出名，能够让他失联的事，十有八九很棘手。
但正因为如此，她一秒钟都不愿意耽搁。
茉莉果断地冲进了大楼里，打算再从女厕所开始调查。
凌晨五点，整栋办公楼仿佛沉浸在死寂里。白天里亮堂的落地窗，此时一片幽深，像是一张黑色的幕布。那些一间间的办公室，一楼的便利店全都黑着灯，如同一个个黑色的小盒子。
黑暗中，四下明明无人。澄亮的大理石地面反射出来自己的影子，却好像哪里还躲着谁似的。
越想越恐怖。
茉莉满心记挂小海，来不及恐惧，迅速地走到了电梯前，正想抬手按下“上楼”键，眼睛却下意识地瞄到了电梯门上方红色的数字。
“七。”
七楼。
她的指尖已经放在了电梯按键上，几乎按下去一半，脑海中却有一个诡异的念头浮起，下意识地松了指尖的力道。
电梯停在七楼，而不是停在复位的一楼，说明在他们离开之后，又曾有人坐着电梯来到了七楼，并且再也没有离开。
那个人……会不会是小海？如果不是……又会是谁？
茉莉思索片刻，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
一层层楼梯螺旋式上升，朱红色的楼梯扶手旁边留有一道狭小的空隙，从顶楼一直通向地下。茉莉慢慢往上走着，每上一层，都隐约有种恍惚的错觉。
好像很久之前，她也曾和另外一些人这样默默地在深夜爬过楼梯似的。
她默默地爬到了七楼，推开七楼门之前长了个心眼，贴在楼道防火门上仔细聆听了几分钟。
没有对话，没有打斗，没有其他声音，倒是厕所里时不时传来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听在耳中有些毛骨悚然。
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推开了防火门，闪身走了进来。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白皙略有丰腴。
而她……倒不能说是站着……而是跪着。
那个女人跪在地上，脸色因为惊吓变得煞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茉莉，手里还滑稽地拿着一块抹布，正在诡异地擦着地板。
而她身前浅灰色的瓷砖地上，洇了一滩黏稠的猩红，遮也遮不住的血腥味道涌入茉莉的鼻孔。
她们彼此对视，都在那一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心跳如擂鼓。
还是擦地的女人先反应过来，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刚才吓到你了吧？说起来有点怕丑，我来了例假自己没注意，血滴到了单位的地上，刚才才发现，现在正在擦地清理呢。”
她往后挪了挪，讨好地说：“不碍着你的路吧？”
茉莉淡淡地点头，眼神眼神一凝，目光往下，看到她格外丰满的胸部、剪得短短的头发和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身段丰满，满满母性光辉。
茉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名字。
小徐。
那个最先发觉女厕所异样，那个看到了瓷砖底下冒出黑烟，那个矢口否认不记得说过黑烟的，那个刚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女员工小徐。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女员工小徐产假中还记挂工作，竟凌晨五点来公司擦地板。而地上那滩小小的血迹，更像是伤口滴落的血珠。
一个女人的例假要滴成那个样子……茉莉冷笑一声，除非她连裤子都不穿。
凌晨五点，一个产假中的女员工跑到公司门前来擦地板？
得多蠢的人才能看不出其中的诡异啊？
可是茉莉的脸上却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几分钟也许就是决定自己生死的几分钟。
她一边状作不经意去按指纹开门，一边突然出声询问：“你家宝宝几个月了？”
人最无防备的时候，就是在谈及所爱的时候。
那女人原本已经准备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听到了茉莉的问起孩子，却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下意识地回答：“已经两个月了。”
茉莉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错，这个人就是小徐！再不用一丝一毫怀疑，即使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她也清楚得很，这就是那个刚生完孩子不久，叫破整个案件的女员工小徐！
说时迟那时快，茉莉一秒都没有犹豫，掌风快刀一样地劈过去，毫不留情地和小徐扭打在一起。
她心里门儿清。
小海上到七楼，再没有下去过。这里发生过的事能让一向稳妥的小海遇险失手，恐怕还有一个很可能的原因——就是出其不备。
毕竟归根究底，谁会怀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妈妈呢？

第146章 Office有鬼（十一）
茉莉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一拳头下去用了全力，小徐哀嚎一声，捂住了自己右边的肩膀。茉莉手肘勾住她的脖子，另外一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下揪。
小徐疼得浑身都在颤抖，指甲深深嵌在茉莉的手臂上，像条扭动的蛇一样努力挣脱着，也想学着茉莉的样子去拽她的头发。
茉莉眼神突变，勒着她脖子的手下了死力，人也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浑身的疼痛都被屏蔽，只狠狠地勒着她的脖子，直到身下的小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疲软，茉莉才猛地松开手。
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胸腔，小徐哇地一声干呕出来，跪在地上不迭声咳嗽，眼前金星直冒。茉莉缓缓站起身，不待地上的小徐回身，手肘泰山压顶一样砸在她的后背上，将她狠狠砸在了地上。
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小徐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软软地趴在地上低声呻吟呼痛。
茉莉仍然警惕地看着她，一手却摸到她身下，掏出了小徐的手机。
地上有残血，却没有小海的身影。这里只留小徐一个人“擦地善后”，已经充分说明……小徐还有一个不在现场的同伙。
小海十有八九已经被那个同伙带走了。
果然如她猜测的那样，微信置顶的第一条，就是数分钟之前的小徐发出去的。
【我这边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能清理干净。】
茉莉冷冷一笑，目光正要往下挪动，却突然看见了对话框里的微信头像。
熟悉，太熟悉了。微信头像的照片和微信的名字，熟悉到茉莉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徐对话的那个人，恰恰就是茉莉“卧底上班”第一天，第一个添加的那个人。
新公司人事处的……梅平伦。
小徐的同伙，不是别人，正是梅平伦。
他们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搭上关系的？又为什么会双双出现在这里？
茉莉轻轻咬着下唇，草草浏览了两人之前的几条对话，便学着小徐的语气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你现在在哪里？】
她静静地等着，一手继续压制着地上软绵绵的小徐。
很快，梅平伦回复了她的微信。
【刚把人放进车里，一切顺利。】
茉莉心头一窒，停顿了一秒，又发出一条。
【那你再等我十分钟，还需要收拾一下。】
梅平伦秒回了她微信。
【行，那你待会儿直接下来，我就在停车场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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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前台一般负责发寄快递，透明胶带和剪刀通常放在趁手的地方。茉莉心里默默念着，一阵风一样冲到前台拉开抽屉，果然看见了三卷透明的宽胶带。
她争分夺秒，额上沁出的汗珠顺着鼻尖滚落，一圈又一圈的胶带被她牢牢缠在小徐的手腕、脚腕和嘴巴上。
下楼前，她又轻轻伸手放在小徐的脖子上，直到摸到她稳健有力的脉搏，这才放下心来，走楼梯下了楼。
茉莉手里握着小徐的手机，走到地下停车场，谨慎地推开门。
一辆辆大同小异的车并排，像是一个个颜色各异的火柴盒，安静地趴在空荡宽阔的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茉莉屏住呼吸，目光扫了一圈，远远看见了小海的车，可再就没有办法分辨梅平伦躲在哪辆车里。
她缓缓挪到墙边一个角落，掏出了小徐的手机，模仿着她的语气给梅平伦发微信。
【你在哪里？我下来了，怎么没看见车？开个双闪吧？】
片刻之后，大约隔了稀稀落落的四五排车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车闪起了橘色的亮灯。
晚上的地下停车场里，空位非常充足。梅平伦和小海的车，停得并不算太远。
茉莉眯起眼睛，在心底思索着对策。
梅平伦的微信也恰在此时发了过来。
【看见了吗？】
茉莉没有回答，全身心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辆车上。她靠着墙壁蹲下身，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球，在昏暗的灯光照不到的阴暗角落碎步向前跑。
她看见了，看见那辆双闪的黑车。
她离得越来越近，几乎可以透过车窗玻璃看见里面坐着的，隐约的人影。
茉莉蹭到了后备箱旁边，蹲在轮子侧面，又回了一条微信。
【可能是走岔了？还是没找到啊。】
她停顿了一秒，生怕梅平伦将电话打过来，赶紧再追了一条微信。
【你过来接一下我吧，我这儿实在是有点心慌。要么……跟我招招手也行，这会儿别打双闪，谁知道停车场里的摄像头会不会拍到……】
她一连串发了一长条，字字句句都是焦虑，分明是一个刚生完孩子又情绪不稳的新妈妈，将伤人绑架后一系列慌乱又紧张的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
茉莉握着手机，掌心的汗水黏在冰冷的手机壳上，静静地等待着。
微信对话框里“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像是对面的那个人打了删又删了打，隔着屏幕，茉莉都能猜到看见梅平伦此时那无奈又烦躁的心情。
好在微信终于还是来了。
【好。】他说。
安静的停车场里，黑车的车门轻微地响动了一下。厚重的车门被推开，一双穿着黑裤的腿从车上迈了下来。
茉莉紧张得瞳孔都微微张大。
而梅平伦下车后没有关门，抬着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着小徐的身影。
宽阔的地下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已是深夜，停在这里的车稀稀落落，可梅平伦的视线还是被挡住了些许，简单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小徐在哪里。
他犹豫着，朝外面走了几步，又往前绕了一下，还是没有看见小徐。
放在身侧的手机被举了起来放在耳边，梅平伦拨出了小徐的电话，听着手机里规律的“嘟……嘟……”的声音。
可是突然间，那熟悉的电话铃声却在自己的身后闷闷地响起！传来的方向……竟然是车停着的方向！
什么时候小徐跑到了车旁边？她已经找到他了，为什么不出声呢？
梅平伦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大，却恰恰好看见了茉莉像只灵巧的鸽子，趁着他走出去寻找人的空荡，钻进了他的车里！
茉莉的心跳得仿佛整个胸膛都在打雷，耳畔也嗡嗡直想。她手上的铃声响起，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梅平伦转身，只能拼尽全力关紧车门，一把按下门把手上的锁。
梅平伦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狰狞的面孔恶狠狠地盯着茉莉，拳头猛地砸在车窗上，另一手徒劳地掰动着车门。
茉莉镇定地将手放在了方向盘上，瞥了眼插在锁孔的钥匙，紧咬牙关，将油门踩到底。
下车时连车门都没有关上的梅平伦，又怎么会想到把车钥匙拔下来呢？
所有的计划和博弈，赌上的都是这一刻两个人的决定。
梅平伦在车外怒吼着，双手扒在后视镜上跟着车跑动，喊着：“停车，停车！”
茉莉心无旁骛，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只盯紧了亮着光晕的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车身摆动，擦着白色的柱子蹭过去，在身体即将被挤在车身和柱子之间的前一秒钟，愤怒的梅平伦到底还是松开了手，摔倒了在车后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黑车开远。
而茉莉的脚自始至终踩紧油门，小小的车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穿梭，风驰电掣地朝着出口驶过去。
直到清晨的阳光唰地一下洒在脸上，刚刚冲出黑暗的眼睛适应不了地面的光明，茉莉这才缓下了速度，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眯着眼睛朝后座瞥了眼，小海紧紧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似的躺在后座上，手臂软绵绵地悬在半空。
茉莉的心软软的，酸酸的，却又被一种失而复得的心安填满，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受。
她毕业前才琢磨着去考了个驾照，开车还不算太熟练，刚才冲动之下离开停车场，现在回过神来，连自己都觉得后怕，紧张地将掌心在衣襟蹭了蹭。
她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对面车身上白色的反光有些刺眼，茉莉下意识地眯了下眼睛，可是当对面那辆车驶过，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赫然看见后视镜里原本躺在座位上的小海，不知何时竟然坐了起来，满脸笑意地看着她！
茉莉唬了一大跳，小小地惊呼出声“呀”！
她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小海：“你醒来了？”
她看着他的脸，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唔，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只顾着看他，都没有在看着路。
小海伸出手，轻轻掰过她的头，温柔地说：“乖，看车。”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茉莉彻底反应过来了，小声地说，“害得我为你担心好久，拼了命来找你！”
小海脸上的笑意更深。
小徐第一下打过来的时候，他确实没有防备，可是等翻转过身，和梅平伦并肩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却还没有完全昏迷。
后脑剧痛，眼前发黑，此时生死旦夕千钧一刻，他将金刚杵背在身后，努力平息着呼吸，只能他们再动手的时候绝地反击，靠偷袭逃生。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小徐见他昏倒在地，便没有再对他动手，立刻扑到了梅平伦的身上。
“你有没有事？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要不要紧？”她担心地问，担心的情绪溢于言表，努力替他解开手腕上的皮带。
梅平伦声音虚弱，摇摇头，努力挤出微笑：“皮肉伤，不要紧。你吓坏了吧？”
小海紧紧闭着眼睛，心里如同狂风呼啸一般。
饶是早从置顶的微信消息里看出点端倪，但是听到他们这样直白互相关心……他还是被梅平伦和小徐之间的关系深深震撼了。
梅平伦……原来正是小徐婚外偷情的奸夫啊。
数分钟之后，小徐终于解开了绑着梅平伦双手的皮带，焦急地查看着梅平伦手臂上的伤口。
而梅平伦却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扶起她：“得赶紧把这里收拾好，不然再等一会儿搞不好就有人来上班，如果被撞见了，我们就完了。”
他看着小海，脸上神情精彩万分，良久说：“......我先把这个人搬到车里，你赶紧把电梯里和地上的血迹擦擦，等一下，我们在车里见。”
小徐点点头。
而紧紧闭上眼睛的小海，在梅平伦走过来的那一霎，缓缓松开握着金刚杵的手，彻底将自己转化成了一滩“昏迷的烂泥”。

第147章 Office有鬼（十二）
“将计就计，已经知道他们之间有奸情，就想趁机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打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小海耸耸肩，微笑着说，“我一直躺在车后座上等着开车，都快睡着了，却突然听见梅平伦从车上走下去。”
他的心紧张地提起，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可却没想到片刻之后有个人猛地蹿上了车关上了门，手忙脚乱地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梅平伦愤怒地拍打着车窗叫喊，威胁着要让车停下来。
小海一颗心立刻揪紧。如果现在是一个小偷借机开走了车，那他的打算不就落空了吗？
他哪里想得到他等来开车的人，竟然会是茉莉呢。
直到车行出地下停车场，前方开车的人呼吸渐渐平缓，紧闭着双眼装昏的小海，才倏地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芬芳。
他慢慢抬起眼皮，看见了驾驶座上那个人的背影。
那是他的茉莉。
茉莉的脸色却有一点尴尬。
飙升的肾上腺素像是融化在清晨的阳光里，她飞去天边的理智终于归来，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她就以为人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的成功人士遇到了危险，半夜连觉都不睡急乎乎地赶过来？
自以为救了人家一命，没想到人家早就有安排，是想将计就计把案件查清楚……
要是她不来，小海就会一直躺在后座上，偷听小徐和梅平伦之间的对话。
可她这一顿操作之后，现在换成是她和他开着车在大马路上瞎走，小徐和梅平伦却被留在了大厦里面……
茉莉的脸颊微微发烧，有些不好意思地觑小海。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睛微微一笑，像是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你能来救我，我很高兴。”小海轻声说，瞳仁在清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琥珀色，清澈得像个孩子。
“不管是什么原因，不管是什么目的，不管是错误还是无意，不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很高兴。”他说。
如果这番话换一个人说……她一定会嘲笑他油嘴滑舌。
可是这番话，偏偏是他在说，是他在一字一顿，将明明该是温柔的情话，却说得这样严肃认真。
关心则乱，是爱的本能。
十年过去，他是他们两个人之中，唯一记得过去的那个人。
他迫不及待地寻找着她残存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在每一次她对他展露出熟悉和关怀的时候，都会感到由衷的幸福。
小海没有说谎，也从来都不擅长说谎。
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她出现在他面前，哪怕只是墙角一株雪白的茉莉花，都会让他感到无边的快乐。
“可是……”他别过脸，状似不经意地看着窗外，“我不是已经送你回家了吗？你怎么会突然回来找我？”
茉莉一愣。
她总不能说自己晚上做了个噩梦吧？
只好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唔……尽职尽责的员工对领导的责任感？”
小海轻哼：“工资还没发，我现在算哪门子的领导，你又是哪里来的责任感？”
他的眼睛眯起来，落寞又感慨地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太阳。
你一定不会知道，很多年前我曾经多么盼望能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开车迎着朝阳，清晨的曦照洒在脸上，你的眼睛，你的脸颊，都在发着光。
而我好似做梦一样。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小小的车厢陷入沉默。
茉莉悄悄抬起眼睛，看着小海的侧脸。
她这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他的眉毛很长，平缓又温柔，无公害的眼睛闪着光芒，全身上下都有种宠辱不惊的平和温厚，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似的。
她的目光挪到了他深蓝色的衬衫上，又挪到了他露出一截的清瘦的手腕上。
茉莉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抿起：“……这里的伤……是怎么来的？”
他的小臂上满是斑驳凸起的伤痕，像是曾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反复地抽打过，即使颜色已经黯淡，但是痕迹却仍然清晰可见。
“啊，这个。”小海微笑，看了看手腕，不在意地说，“唔，我妈以前还在的时候，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经常打我，身上留下挺多旧伤的……”
他看着茉莉因为触痛了别人的隐私而别扭的脸色，浅浅笑道：“……没事，别担心。我在你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垂下眼睛，笑意加深，显得愈发温柔。
茉莉却越发心惊肉跳，脑海里的思绪千万重，既摸不清自己的，也搞不清楚他的。
这样的对话，到底算不算得上表白？他是对每一个新入职的女孩子，都这样撩吗？他们之间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的感觉，又是因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说这样的话，她却一点被冒犯的感觉都没有呢？
茉莉苦恼地想，就连她自己……这几天都不是比之前冲动了很多么？好像一遇到他，以前“铁壁防御”“不近男色”的自己，就变得这样患得患失……
她脸上神情变幻无穷。
小海却并不点破，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拿来。”
茉莉：“嗯？什么？”
“手机呀。”小海笑道，“刚才梅平伦是被你骗出去的吧？你这出调虎离山计用得好，不过……估计你手里拿着小徐的手机吧？是不是靠着小徐手机，才把梅平伦骗出去的？”
真是个聪明人，这么短短的时间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茉莉眨眨眼睛，把小徐的手机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样也好。”茉莉厚着脸皮替自己想办法开脱，“干脆约他们出来，开门见山地讲个清楚，也好知道他们这一出，到底唱的什么戏。”
“小徐和梅平伦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分析，“是不是有私情？我看他挺关心她的，咳……”
小海默默地打开手机，看见了一条接着一条轰炸过来的微信和短信。
“梅平伦想打个电话，也想找机会当面聊。”小海翻着信息，“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你到底把小徐藏在哪里了？”
茉莉嘿嘿一笑，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芒：“已经快七点了，马上就要到上班的时间了。他们苦心积虑搞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不让阴谋暴露？不想让其他人报警？我上七楼的时候，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小徐可是跪在地上认认真真擦着地板上的血迹呢！”
“我原本想着等其他人来上班，一定会看见被胶带绑起来的小徐。别人看见这种场景，肯定会报警呀！不论他们干了什么，不就都暴露了吗？”茉莉咯咯笑，“然后我只要把你救出来，就好啦！”
她的笑容暖过清晨的朝阳。
小海望着她，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笑：“真是聪明的姑娘。然后呢？然后你把小徐藏到哪里去了？”
“一楼的便利店呀！”茉莉的眼睛弯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他人来上班前，便利店的员工最先来开店，也会发现小徐。梅平伦关心则乱，一定是在七楼办公室里到处找小徐，绝对想不到我会把她拖到大门的旁边……”
“我聪明吧？真的很聪明吧？比起你来也不差的嘛！”她突然靠了过来，语气又是撒娇又是遗憾，“要是你这次真的昏倒了，我真的救了你，就好啦！”
“这样，你会不会替英勇的员工涨工资啊？”她像是餍足的小松鼠，让人忍不住想摸摸她蓬松的大尾巴。
小海哑然失笑，摇摇头：“好。要是有下次，我一定记得晕倒，要让我们茉莉……真的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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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将电话打过去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梅平伦已经接近崩溃，苦苦哀求道：“……她到底在哪里？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钱也好，东西也好……”
小海淡淡的，只是说道：“早上九点半，松林咨询公司。你们两个人一起到。”
梅平伦沉默了两秒，颓丧应道：“好。”
忙活了一整个晚上，两个人却都神采奕奕。
小海带着茉莉，在经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停下车。
“等等我啊。”他跳下车，微笑着说，“这家包子铺有我入股。以前在我家乡有家老店，卖了几十年包子。后来老板七十多岁了，不做了，就把配方卖给我了。我读完大学那会儿，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师父给了我一笔钱，我就开了间包子铺。”
茉莉探出头，看着“邓家包子铺”几个字，懵懂地点点头。
生活仿佛一场电影，总会在不经意的瞬间，让她有“昨日重现”的错觉。
就像这家蓝色的包子铺，一阵阵扑鼻的香气，让她隐约念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赵大爷……邓岩村……”
她歪歪头，想把这些莫名其妙出现在脑海的词语甩走，接过小海递来的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
肉汁满溢，诱人的味道在口腔里四溢，又松又软的面皮裹着喷香的馅料在舌头上打滚儿，好吃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她一连咬了好几口，囫囵吞下去，像个贪吃的孩子。
“慢点儿，小心烫。”他温柔地看着她，一时没忍住，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亲密的举动，像曾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次似的熟悉。
她没在意，好奇地打量着他：“……小邱说，你从小就跟着詹道长长大，难道你不是从小就做这一行吗？”
“问米、占卜、看风水，替人消灾解难，我看电视里演的那些老道士身边的徒弟，都是打小就学这些。你不是吗？为什么大学毕业后，还没开始干这行呢？”
小海笑笑，摇头：“我家的情况倒有点不一样。”
“我呀，打小就想学。”他的声音极轻，“八岁那会儿就想学，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能看破世间所有的生死、所有的命运关联，可是那个时候詹台拦着我，并不愿意让我学。”
“他说我功利心太强，容易走火入魔。”小海叹息，“打小学起只能损害阴德福报，说什么都不肯教我。”
茉莉更加好奇了：“他说的对吗？你那个时候，真的功利心很强吗？可是你不是只是个八岁的孩子吗？有什么功利心呐？”
小海温柔地看着她：“……唔，倒也没什么其他，只是着急找到一个人，恨不能以血肉筑网，快些找到她罢了。”
“那你找到了吗？”她歪着头问。
“找到啦。”他也歪着头答，“可是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呢……”
一个快乐的、活泼的、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童年的孩子。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茉莉听得云里雾里，记忆里却隐隐约约浮上了什么，让她近乡情怯不敢开口，只能听着狭小又安静的车厢里，两个人一个赛过一个高的心跳声。
他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专注得几乎能数清楚他眼睛上的睫毛。
茉莉的心脏突然砰砰的跳起来，握着包子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收紧。
“哎呀！”她突然叫了起来，温热的肉汁被她从包子里挤出来，滴落在自己的裤子上。
小海哈哈地笑了起来，抽出纸巾递到她手里。
“你呀……怎么还是像个孩子一样。”他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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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梅平伦和小徐还没有来，公司里却已有三三两两的同事，聚在座位上。
茉莉也想偷偷溜回自己的座位，却被小海一把拽住手臂。
“去哪里？”他抿唇，眼睛一垂，“不用避什么嫌，都知道你现在跟着我出去当卧底呢，担心什么？”
他的手臂如铁，箍着她往自己的办公室里走。茉莉的脸颊微微发烫，迎着同事们惊讶的目光，跟在小海的身后。
磨砂玻璃门半透明，小海伸手撑开，等她走进去之后才关上门。
熟悉的香气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温馨得像是自己的卧室。茉莉倏忽抬起眼睛，惊讶地发现举目望去，竟然处处都是茉莉的痕迹。
墙上雪白的茉莉花，桌上素雅的茉莉摆设，窗台上摆着一溜花盆，种着各式各样的茉莉花。
茉莉小小地“哇”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抬脚往前走，伸手摸着一盆茉莉花碧绿的枝叶。
“这是重笔茉莉。”她小声地说，“挺不好种的品种呢。”
她突然回过身，眼睛里神采奕奕：“也是我最喜欢的品种。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喜欢重笔茉莉？
“难道你们做咨询公司，就真的这么厉害？如果遇到了感兴趣的姑娘，就会想尽办法将人家喜欢什么都调查个清楚？”
她明显误会了他的想法。
可她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一点也不讨厌看见的一切。
小海定定地看着她，并没有辩解一句。
要说是误解......其实又算不上什么误解啊，不是吗？
他喜欢她，这样这样喜欢她，不是一件迟早会被她知道的事吗？
他也并不打算再为自己辩解，坦然地看着她。
茉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突然笑了，问道。
“唔，你的办公室是一直这样？还是前天，你见了我之后才这样？”
呐，你喜欢茉莉，我已经知道了。
可你是一直喜欢茉莉，还是前天见到我之后......才开始喜欢茉莉？

第148章 Office有鬼（十三）
年轻的女孩，站在他的面前。
挂着笑容的脸上，隐约含着期待，等着他的回答。
小海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唇角抿起，说：“……从很久以前，这里就放着茉莉花……”
他张了张嘴，心底涌出冲动，一时间什么都顾不得，只想将全部的故事都讲给她听，可是看着她的眼睛，却又迟疑了。
这一迟疑，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对话。
小邱站在门口，声音犹豫：“……李总，外面有人找您。”
梅平伦和小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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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梅平伦的脸色尚且平静。小徐却面如死灰，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都还没说，眼眶就先红了。
“……大伤李总，是我们不对。”她哽咽着声音，“但我们真的事出有因，也从来没想着对李总下死手，只想着把事情再瞒多几天。”
她抽抽噎噎的，时不时抬起眼睛觑眼小海的脸色。
小海脸色淡淡，茉莉却先不高兴，冷冷说：“……没想着下死手，那你又是辣椒喷雾，又是匕首的是干嘛呢？过家家吗？”
小徐一噎，不知如何解释。小海却扑哧地笑出了声。
梅平伦叹口气，替小徐圆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女厕所有三格，中间那一格挪过位置……”
他眸色阴沉，声音也低下来：“……是因为中间那隔正对着摄像头。”
梅平伦会发现中间的隔间有古怪，还是在他和小徐幽会的时候。
两个人进公司都有了几年时间，最开始两年也只是相熟的同事，中午偶尔会一起出去吃饭。大约两年多前，公司搞团建，梅平伦和小徐都是年轻员工，团建的时候被分在同一组。
两天时间，又有组队做游戏，又有一起爬山，晚上大家围成一桌聊天，都喝了点酒，比起以前熟悉了许多。
那次之后，两个人便算得上是朋友，在公司里日复一日亲近。又因为分属不同的部门，有的时候部门里遇上些龃龉，便会彼此对对方倾诉。
小徐下班之后的“偶尔加班”，在那段时间突然增多，每周总有三四天晚上，要九、十点才回家。
而那个时候，她恰恰正在筹婚。
“我订婚有一年了，相亲认识的老公，谈不上感情很深。但是因为房子都买了，酒席都定了，双方的亲戚都知道了……”小徐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小声说，“我们两个人一直在商量，商量着商量着，就拖过了婚期。”
寥寥几句话，把自己说得十分可怜。
小海却深知其中内情。他这些年经手这间公司，世情冷暖人情淡薄，见得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一个脚踏两条船的女人小徐，在稳定又体贴的老公，和激情四射的男同事之间反复犹豫。既舍不得未婚夫买好的房子准备好的婚礼，没那个胆量对亲戚朋友坦白，又实在是不愿意放弃现在这个情在浓时的同事。
也许梅平伦也是如此，既不愿意和小徐分手，又不愿意做出承诺，愿意在小徐分手之后立刻和她结婚。
一个没担当，一个没脑子。两个人这点事就这样拖了下去。
他们也算是小心谨慎，大部分时间真的留在公司里“加班”，直到同事们全走空，才偷偷从公司里溜出去幽会。
也有那么几次遇到外头下雨，两人情到浓时又寻求刺激，便在办公室里面暧昧起来。
小徐气喘吁吁地抬头，看了眼公司里的摄像头，推开梅平伦：“……当心被拍下来……”
梅平伦面色潮红，想了想：“……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肯定没有摄像头。”
深夜寂静无人，他们偶尔在女厕所里颠鸾倒凤。
偏偏去年中的某一天，当他们再一次嬉笑着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小徐发现自己磕着了脑袋。
“哎哎哎，疼疼疼！”她捂着后脑，推开了梅平伦，“……真是奇怪了，我总是感觉中间这个隔间好像比旁边的要窄一点。”
梅平伦正是郁闷当中，随手推了推隔间的木板，正要说：“你想多了”，心里却突然咯噔一下。
他放开了小徐，站在水池子前皱着眉头打量女厕所，略想了想，又去男厕所看了一通回来。
“你还真说对了，中间这个厕所隔间确实比两边的要窄一点。”梅平伦心底有一丝怀疑，“男厕所那边没这个情况，我去楼上也看过了，楼上的厕所也没有这个情况。”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本能地觉得有疑点。
“按理来说都是一条管道，为什么偏这个隔间要窄一点？”梅平伦皱眉，思索了一下，也像当初的小海一样，关上了洗手间的灯。
手机摄像头打开，梅平伦眯着眼睛，直直朝着镜子前面的水池走去，在水池底下探手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条半埋在墙里面的电线！
唰地一下，梅平伦的脸色煞白，转过头对小徐说：“完了，洗手间里有偷拍的摄像头！”
小徐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那不是把我们两个，都拍了下来？”
梅平伦攥紧了拳头，骂了一声脏话，上前就想将那摄像头扯下来。
小徐却连忙拦住他：“别！千万别！”
她拽着他走出洗手间，拐进了旁边的楼道，压低声音说：“像这样偷拍的人，大部分都是把拍下来的片源拿去卖，并不是为了自己看。”
“如果你现在毁掉摄像头，安摄像头的人一定会知道，搞不好还会去挨个查看录像，看摄像头是被谁毁掉的，如果他看到了咱们两个在洗手间，不就知道你和我之间的事吗？”
她打了个寒颤：“……何况我现在正在怀孕，如果他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拿来威胁咱们，怎么办？”
“现在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两条路。第一，报警，把偷拍摄像头的事曝光。”小徐说，“警察也许会毁掉里面的视频……”
可是如果这样做，他们将不得不冒着偷晴被曝光的风险。如果里面的视频已经外泄，或者如果查案的人看到了这种画面，告诉了身边的人……
梅平伦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你老公还是不同意你打掉孩子吗？”
小徐摇摇头，脸色愈加凝重：“……婚都结了，好端端的孩子。他第一时间跟两边父母都说了，我怎么说服他们？”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难道要说我根本不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吗？”
她愤愤地，捶在梅平伦的手臂上，斥道：“我要是闹死闹活地去打孩子，搞不好还容易被他们怀疑有什么呢！”
梅平伦长叹一声：“……真的只有生完了才能偷偷验出来孩子到底是谁的吗？”
小徐红着眼睛，点点头。
可是真的等到生出来，一切就晚了。
现在的他们，在他看来只是两个情不自禁的人犯了点“所有人都会犯的小错误”。可是如果小徐真的生下孩子……
如果孩子是她和老公的，也就罢了。可如果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
梅平伦不寒而栗，狠狠地摇了头。
“……报警是不可能的，风险太大……”
“那就只有第二条路了……”梅平伦缓缓说，“查出这个设下摄像头偷拍的人到底是谁，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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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不是放这个摄像头的人。”小徐垂着头，期期艾艾地对小海说，“我们也是被偷拍的受害者，是为了寻找真正偷拍的这个罪犯，才做出这些事的。”
一开始，梅平伦和小海的思路相仿，怀疑的都是公司的老板。
“……特意在装修的时候提前规划好摄像头的位置，并且指挥施工队移动马桶的位置，能做这么大决定的人，并不多。”梅平伦说，“毕竟这个摄像头的位置太巧合了，怎么都容易让人起疑心，是从一开始装修的时候就特意布局好的。”
除了公司老板，没有人能对装修拍板。
梅平伦一开始试探的，也是公司的老板，王总。
“王总你是见过的。”梅平伦对小海点头。
小海沉吟：“嗯，上次是他亲自登门拜访的我们公司。”
小海对王总很有些印象。
“王总是熟客了……”他慢慢回忆，“我记得很早以前，他就请过我师父看风水。所以这次他来找我，我也挺干脆，没有推辞。”
“是。”梅平伦说，“王总挺讲究这些的，为人也很和气，办公室里还摆了一尊佛像，如果公司聚餐，还要依着他的喜好去素食馆。平日里都是吃斋念佛的信徒样子。”
“我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真是人不可貌相。”梅平伦叹息，“我心里没底，猜也猜不出来，又怕打草惊蛇，所以一开始试探，我找了个比较隐蔽的理由。”
梅平伦在人事部就职，平时不仅负责招聘，也常常处理些杂事，便拿了些厕所有关的杂事去询问王总，旁敲侧击。
“……之前有员工反应过来想在洗手间加装卫洗丽，用起来舒服一点。可是我特意去查过尺寸，好像女厕所中间那个隔间位置不太够，比其余两个要窄上那么一点？”梅平伦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
王总头也不抬：“卫洗丽？买那种东西干什么？想用安自己家里去，什么便宜都想贪公司的。”
梅平伦：“……是。”
一击未中，梅平伦又试了一次。
“……马桶前面加一块地垫，不容易漏水，这样清洁工收拾起来也方便。可是女厕中间那块比两边要缺上不少，是不是装修的时候出了错，中间那个隔间窄了一点……”
王总这下终于抬起头了，不耐烦地说：“你一天到晚是没有其他事情好汇报了吗？为什么要拿这些买什么东西的鸡毛蒜皮事来找我？一百块预算以下的东西，自己决定买不买就行了！”
梅平伦：“……是。”
不行，照这样的情况下去，恐怕猴年马月也试探不出来。
梅平伦和小徐两人心中有鬼，每天都因为被偷拍的摄像头而惶恐不安，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我说……既然到现在也没人找过我们，说不准压根没人注意到我们在厕所里干了什么。”梅平伦努力粉饰太平，“咱们过自己的日子，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就行了？”
小徐脸色仍然难堪，想了又想，说：“……要不然……我们想办法试上最后一次？”

第149章 Office有鬼（十四）
小徐说想试试最后的办法，梅平伦也就按照她的意思，真的试起来了。
他们试的办法，却有些与众不同。
“关键的问题，在于摄像头到底是谁安置的。所以我们的思路，就是制造一个有可能会暴露摄像头，逼迫这个幕后黑手走到幕前的事件。”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告诉全公司的人女厕所需要整修，厕所、地板、墙壁全部都要彻底拆除。”
不论藏得再好的摄像头，都一定会在装修拆墙的时候被发现。
幕后黑手难道到了秘密即将暴露的时候，还能在家里安坐吗？
“只要他坐不住了，出来收拾残局了，我们就肯定能捉到他。”
梅平伦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昏暗的灯光下，梅平伦的脸色十分难看，刻意背对着摄像头，径直走到了马桶前面。
他这一身维修工的打扮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手上的工具却崭新，一看就是刚从网上买回来不久。
小徐远远站在女厕所门外，一脸忧愁地看着他。
“这招真能成吗？”梅平伦压低声音，动手之前长叹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小徐。
小徐的肚子已经挺得颇高，双手架在后背上扶着腰，点头道：“......我刚装修的房子，我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儿？我家刚经过这事儿，你放心，绝对没问题。”
去年筹婚的时候，小徐刚和未婚夫装修好了房子。从头到尾的流程如何，当时她自己并没有操心太多，还沉浸在左手丈夫右手情人的刺激当中。
装修的事情大多未婚夫去处理的，可是等到他们住进去之后，却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一个麻烦。
厕所瓷砖被莫名其妙地炸开了。晚上坐在马桶上，四周一片寂静，总能听见乒乒乓乓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点点地挣开。
小徐吓了个半死。听到她尖叫的丈夫也吓了个半死。
一连好几个装修工人来查，都查不出问题。小徐找到了瓷砖厂家，厂家却坚决不承认瓷砖质量有问题。
那瓷砖到底为什么会诡异地裂开呢？
如果说要把洗手间全部挪出来，地板翻开找原因，新装修的房子还没住几天就先要被毁一遍，小徐又着实下不了这个决心。
责任是谁的？损失谁来赔？
连番扯皮，搞得人身心俱疲，直到有一天，用得好好的马桶突然漏了水，透明的玻璃胶开裂，地上湿乎乎的一片，分不清是干净水还是脏水。
小徐气得哭起来，未婚夫深夜找来维修工上门，三下五除二把马桶从原地方挪开。
马桶一打开，瓷砖崩裂的原因，才终于找到了。
“就是移位器啊。”小徐仔细地和梅平伦解释道，“给我们修马桶的师傅干了几十年了，特别有经验，特意叮嘱我老公，以后装马桶尽量不要用移位器。”
“倒不是说移位器会造成下水不好冲不下去什么的，不至于。”小徐说，“而是移位器一旦装得不好，位置留得不够足，里面连接的密封圈松动漏水，填充的胶泥遇水膨胀，就很容易把地板顶得不平。”
“女厕所每天有这么多员工来来回回经过，哪块瓷砖松动，或者马桶漏水，或者瓷砖崩开，总会有人发现。”小徐说，“等到别人发现了瓷砖的事儿，你就把事情往大了说，说到要重新装修的地步，这下王总总会重视了吧？”
他们不敢毁了摄像头，怕打草惊蛇，被当做知晓了隐秘的人遭致报复。可他们又迫切地想知道，女厕所里的摄像头到底是由谁装上的，那段记录了他们两个人偷情实锤的片源，又到底有没有泄露。
“我就不信，这间厕所都快要重新装修了，那个装摄像头的人还能坐得住！”梅平伦点头，“到时候把女厕封锁了，和全公司同事都讲清楚女厕所短时间不会再用，要在下个星期重新装修，就这么一个星期的时间，装摄像头的人肯定忍不住，会趁晚上偷偷过来把摄像头拆掉的。”
他们想得清楚，只要到时候提前来蹲点，连续一个星期，赶在装修日期开始那天之前，一定能在办公室里将那个人守到。到时候无论是威逼利诱还是暗中调查，都能够见机行事，再继续想办法。
计划定得倒是真的挺翔实的。
等到实际实施的时候，梅平伦名牌大学毕业多年，当了好几年的高层白领，此时也得硬着头皮举起螺丝刀，把马桶周围一圈的玻璃胶慢慢刮开。
他在心里长叹，腹诽当初自己怎么就惹了这么一个麻烦……真可谓是一步错，步步错。刚开始只是求刺激，看对眼了一个姑娘，哪想到现在搞大了一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肚子，还要在公司里兼职侦探，兼职管道工。
好在拆装马桶这件事实在算不上难，梅平伦研究了一晚上买够了材料，自己也能勉勉强强动手。
玻璃胶被刮开之后，梅平伦背对着摄像头，深深吸一口气，便把马桶从瓷砖上拎了起来。
陶瓷马桶看着轻，重量却实在压手。
梅平伦脸都涨红了，才终于轻轻地把拆下来的马桶放在一旁。
果不其然，正如他们知道的那样，马桶下水管道上装着法兰圈，正正接了个薄薄的移位器，将马桶的下水管延伸了那么一点点。
梅平伦叹口气，伸手拆下了密封的法兰圈。
“法兰被拆，马桶就会漏水。马桶一旦漏水，移位器上的堵漏灵固定胶就会泡水胀大，水越渗越多，要么漫出马桶以外，要么顶裂瓷砖。”小徐点头，“咱们先把这事儿闹出来，到时候所有人都关注女厕所，真凶承受不住心理压力，就会自投罗网。”
梅平伦厌恶地看了眼四四方方的黑乎乎的下水道孔，愤慨道，“要不是那个缺德的偷拍，我们至于深更半夜跑这来干这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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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梅平伦和小徐过得提心吊胆。眼见得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两个人的未来也一天更复一天没有退路。
“一定要找出来到底是谁，一定要问清楚咱们那段片源到底泄露了没有。”梅平伦咬牙切齿地说，“不然要是孩子出生之后再闹大，咱俩的工作都保不住。到时候就算你离婚了，你和我，我们又要怎么过日子？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小徐心里也很紧张，自从梅平伦对中间隔间的马桶动过手机之后，一天恨不能跑厕所二十几次，就是为了看看马桶有没有异样。
前后折腾了也有二十多天——终于有一天，小徐再一次静静地坐在马桶上的时候，终于听见了……熟悉的、小小的、碎裂的声音。
“瓷砖！是瓷砖。”她激动地对梅平伦说，“跟我家厕所当时的声音很像的，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声音，然后慢慢慢慢瓷砖开始出现裂痕，有的时候还会飞溅出一块……”
她这就着急，想催促梅平伦去试探王总。
梅平伦却显得比她冷静许多：“……现在先暂时等等，等再裂得严重一点，挑个阳光正好的白天，找个人陪你去厕所。”
阳光正好，裂痕被发现的机会更大。
梅平伦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到时候，最好别说是你听见的，也别往瓷砖呐，马桶的方向去引，免得让人怀疑到你身上。”
“……就说，就说你上厕所的时候听到了怪声音，心里有些害怕。”梅平伦沉吟，“……到时候你也不能找我，就......直接到人事部找小赵吧。小赵入职才刚一年，还很面生，又好说话。你就可以拉她去陪你上厕所，引导她发现。等她真的发现了瓷砖的问题之后，我再往上报给王总。”
“……这样，你的名字压根都不用出现。”梅平伦笑笑，“我只用告诉王总，人事部的女同事小赵听到了女厕古怪的声音，后来检查之后，发现地上的瓷砖炸开了。”
“我到时候再提出要重新装修的事，顺便问问王总为什么中间隔间会和两边构造不同。”梅平伦缓缓说，“如果王总心里有鬼，他一定会尽力阻拦更换厕所地砖，也会尽力拖时间。只要他言语之间漏出破绽，我们就能确定安摄像头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了！”
小徐仍然难以放心：“……那如果他并不是真凶呢？”
梅平伦说：“……如果他不是，他就应该坦坦荡荡地告诉我们厕所的构造为什么是那样。如果我们再次装修，还按不按着以前的结构……”
事情之间总有关联，无论怎样，都应该解释清楚。
梅平伦压根就不信，眼看着恶行即将被曝光，王总还能镇定自若地跟自己打太极。
可是如果王总真的不在乎......也说明了他并不知道□□的事情。
那么自己只要在公司蹲守几个晚上，也一定能蹲守到真凶。
两个人打定主意，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等到小徐的肚子像一座山似的拱起来，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小徐静静坐在洗手间，突然间，那又熟悉又陌生的，瓷砖碎裂噼里啪啦的声音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明显。
她低下头一看，只见雪白的马桶旁边，隐约可见蛛网似的黑线，隐约浮现在蓝色的地砖上。
小徐心头大喜，这么多天担惊受怕，终于看到了解决的可能性。
她像梅平伦吩咐好的那样，真的找到了人事部入职不算太久，为人单纯又热心的女同事小赵。
小赵果然像梅平伦猜测的那样，热情地陪伴小徐，同时走进了女厕所。
而小徐静静地坐在马桶上，瞅准时机，在再一次听见那古怪的声音时惊恐地冲出来，一把抓住小赵的手，问：“……你听见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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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发生的事，老实说，实在是一场意外。”梅平伦的神色有些沉重，坐在小海面前，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纸杯。温热的水从杯子里溢出，他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一步错，步步错。
原本只是想找一个背锅侠替自己把“厕所装修有问题，需要重新整理一下”的事情说出来，免得别人怀疑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哪知道……竟然会害得两个人同时进了医院。
可是谁又能提前预知得到呢？
偏偏是小赵蹲下身查看瓷砖的那一刻，偏偏是那一瞬间，漏水膨胀的移位器一点一点地将马桶顶起，脆弱的瓷砖如同中间断开的跷跷板，像爆炸一样溅了起来。
碎瓷片划伤了小赵的脸颊，鲜血从她的脸上涌了出来。
始料未及的小徐惊惧交加，指着瓷砖裂开的地方，凄厉尖叫：“……黑烟……”
身下的鲜血如热泉一样涌了出来。
梅平伦和小徐苦心积虑商量好的计划——最终却害人害己。让无辜的小赵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受害者。
“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就更不能让别人发现真相了……”梅平伦的声音十分沉重，“既不能发现我们偷情的事，也不能发现小赵意外受伤跟我们有关……”
“好在小徐危机时刻，还知道动脑子。”梅平伦看看身边的人，苦笑道，“那么惊慌的时候，还知道转移视线，喊出黑烟两个字。”
“那黑烟一出，大家伙的注意力还真被吸引到了妖魔鬼怪身上，再也没人关注瓷砖和隔间。”梅平伦苦笑，“小徐动了胎气，又被送去医院生孩子，一时间焦头烂额什么也顾不上……”
“在你们来之前，我们还以为这次的事，就能这么混过去呢。”梅平伦以手撑额，长叹一声，“李总，前情后事你现在都清楚了，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就跟我们说说吧？”
小海抬眼，淡淡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梅平伦，没有说话。
茉莉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小徐身上。
她的神情时而迷茫，时而慌张，时而悔过，时而伤感，像是陷入了变换不断的情绪中，比一直镇定叙述着全部事实的梅平伦看起来不安许多。
当梅平伦带着几分赞许的语气夸奖她千钧一发的时候仍能想到“黑烟”这样的借口转移其他人注意力的时候，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小徐，脸色猝然惨白，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这样心虚的表现……这样古怪的表情……
茉莉几乎立刻笃定，小徐一定有所隐瞒，很可能对梅平伦或者其他人说了谎。
这个谎言，一定和黑烟有关系！
茉莉抬起眼睛，直直看着小徐，也出声又问了一遍：“……所以，出事的时候，你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黑烟？那只是你临时想起来的借口？”
小徐眼中一秒钟的迟疑，被茉莉敏锐捕捉到。
可还不待她回答，梅平伦却先开口，替她回答：“……可不是嘛！好好的地砖，哪里来的黑烟？”
他自嘲地笑笑，看着自己的手：“我为了这件事，连马桶都搬开过。要说黑烟，也该我第一个人见……哪有什么黑烟呢。”
“吓唬别人罢了。”他轻轻摇头，“目前看来，还真挺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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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徐在撒谎。”趁着出来喝水的间隙，茉莉小声对小海说，“那件意外发生时的她，一定是真的看到了那道黑烟……”
回想起来，小徐并不是个很会随机应变的人，电光火石间，身旁的人流着血倒下，依着她的能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在当时的情况还想到如何为他们两人“脱罪”。
“我问的话，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显得有些慌乱。梅平伦的神色却没有异样，说明这件事，她连他也是瞒着的。”茉莉说，“你想想，生完孩子之后不论谁去问，她都不再承认这件事了，为什么？”
“如果真的想把水搅得更浑一点，想转移大家的注意力，难道不是更应该添油加醋描述一下黑烟多恐怖吗？她又不是失忆了，为什么要说自己不记得了呢？”
能让她闭嘴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黑烟大约是真的。
“更何况……除了她，我也看见了！”茉莉眉头蹙成一团，“她不愿意说实话，可是我……知道我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生怕他不信似的，还想解释些什么。
他却突然小声开口，安抚地握着她的手腕：“……我知道，我信你。”
“你说看见，就一定是看见了。你说有，就一定是有。你说小徐撒谎，她一定是讲了谎话，隐瞒了事实。”他的语速很快，温柔的腔调像是安抚着焦急的小姑娘，“只要你说，我就会相信你。”
“可现在的小徐既然打定主意不将黑烟的事讲出来，甚至连最亲密的梅平伦都瞒着，我们就绝无撬开她嘴的可能，只能慢慢等待之后露出破绽的时候再去调查。”
“现在……我们能，且只能从梅平伦入手。”
梅平伦自己看起来，也像是因为终于找到了这些天来能倾诉的对象，而松了一口气。
想来也是，出事之后，小徐很快被送到医院，家人围在身边照顾，连用手机都困难。梅平伦自己一个人，心事只能埋在心底，连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可能也就是最近才和小徐多了联系。
想到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和小海在电梯里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却坐在小海面前喋喋不休说个不停，茉莉情不自禁地感慨，果然职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两个人同时出事，我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等处理回来之后就找到王总，苦口婆心劝他厕所出了事，让他考虑重新装修。”梅平伦苦笑，眼睛中闪烁着不明的光芒，“可哪里想到……真正的问题，从这个时候才开始。”
梅平伦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他身上沾了不知道是谁的血，连换一身衣服都来不及，急匆匆地从医院赶回办公室。
王总胖胖的圆脸上写满了恐惧，睁得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直到他说：“两个人应该都没事儿，养着就行了”，王总才终于颓坐在椅子上，握着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梅平伦累得两条腿都在打晃，也往王总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沙哑：“老板，咱们女厕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估计得重新装修一遍了。”
“等我找找施工队，贴个公告，给公司上下发个邮件，这件事就能处理好。毕竟是件意外，还是尽快安抚了员工比较好。”
疲惫和担忧交杂，梅平伦连和领导虚与委蛇的力气都没有，开门见山直说了自己的想法，目光灼灼盯着王总，只看他如何反应。
如果他推三阻四，不但不愿意重新装修，连叫施工队来查看问题都不愿意，怎么都想着拖延时间……
那么事情的真相就很清楚了——王总心里有鬼，知道女厕所里装了摄像头，怕事情败露所以不肯装修。
梅平伦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王总沉思片刻，脸上的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很是挣扎似的。
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重新装修这事儿，以后不要再提了。”
“就……就找个熟悉的工头过来，把破掉的瓷砖重新收拾一下，填好填平，就行了。”王总叹口气。
梅平伦眉梢抖动：“……连意外发生的原因都没有查清楚，员工问起来之后，怎么办？如果隐患没有排除，下次还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办？”
“至少……至少也得找人来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吧？”梅平伦一反平时在领导面前的唯唯诺诺，声音不自觉地扬起。
王总却连连摆手：“……没必要，没必要。公司里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跟他们说……是瓷砖质量不好，马桶把瓷砖压塌了，发生了意外。只要把那块瓷砖换掉了就好了！”
梅平伦心里咯噔一声，怒气瞬间涌上心间。
如此粉饰太平的态度，宁愿草菅人命也不愿彻查事故原因，除了心虚，还能是什么原因？
看来安装摄像头这件事，一定和王总脱不了干系！至少……至少也是个知情人！
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和种种折磨在脑海中回放，梅平伦恨不能抄起桌子上那尊佛像砸到王总光溜溜的脑门上。
看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渣！嘴里面讲着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哪知道背地里竟然给自己公司女员工的厕所安偷拍的摄像头！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对着身边日日相处的下属下手，你这人还有点人性吗？
梅平伦一时没忍住，气得胸口起伏，脸色也逐渐涨红。
王总看见他变换的脸色，也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出去太不近人情，可他却误会了梅平伦生气的原因，连连摆手道：“……不是这样的，我可不是为了省那点装修的钱。”
“这件事……如果说起来，还真的有点难以启齿。”王总抬起眼睛，神色竟然显得有些殷切，“我不是不愿意装修，也不是不愿意出钱，更不是不把员工的安全放在心上。”
“我不让你装修，不让你换瓷砖……”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往桌子前面压过来，“恰恰就是为了保护公司员工的安全！”
“千真万确，一句假话也没有。” 王总瞪大了圆圆的眼睛，格外认真地说。

第150章 Office有鬼（十五）
“南城这地界，本来算不得最繁华。我们这栋大楼，你上上下下去转一圈。为什么我们楼上楼下的公司每隔两年就要装修一次？”王总叹息，“因为换人啦，开不下去了！知道吗？”
“咱们公司七八十个人，要是撑不下去，那是七八十个家庭。丢了工作，吃不起饭，难道这是你想要的吗？”
梅平伦一个字也没听懂，皱着眉头说：“王总，我只是提议找人来，好好检查一下厕所，最好重新装修一下？”
王总瞪大了眼睛：“……这哪里是装修的事？你没听到受伤的小徐在那里喊看到了黑烟……”
梅平伦几乎想笑，万没想到这个吃斋念佛的老板疯魔到了这种地步，还当真相信了小徐临时诌出来转移视线的说法。
他脸上怀疑和嘲讽的表情太过明显，王总沉下脸，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还真别不信。”王总说，脸色愈发沉重，“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梅平伦扬起眉毛：“什么？”
“女厕所中间那个隔间，改造过。”王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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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说出来，原本胸有成竹的梅平伦，彻底摸不清楚头脑了。
原本以为王总苦心积虑阻拦他请人调查瓷砖碎裂的原因，是因为他想掩盖女厕所隔间被改造，装了摄像头的事实。
可是他还没有追问到这里，王总却一脸坦荡荡，主动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好像是……以前也有清洁工反应过，好像中间是要窄一点。”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回答。
王总的脸色却越来越惶恐，像是想起什么恐惧的往事。
“中间那条下水管道被彻底改造过，马桶底下安了移位器，跟其他两个隔间不同。”王总一股脑地说，对装修时的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是因为……要化煞。”
“化煞”是什么？梅平伦一脸迷茫。
王总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仿佛耳语：“南城这座兴达大厦，在我们公司搬进来之前，烂尾了四五年的时间。每次被转手之后，收购它的老板都会莫名其妙出事。”
“第一任老板姓袁，兴达大厦还在盖的时候就遭遇意外，司机疲劳驾驶，让一个百亿集团的老总出了车祸，留下一地鸡毛。”
“兴达大厦建到一半，资金链断裂，好在那几年房地产业正是黄金年代，很快就找到了下家……”
“可是这次的老板，刚刚签了合同没多久，就被包养的情人伙同奸夫，勒死在自家别墅的浴缸里……”
“一连折损两个老板，商界最重风水，生怕自己接手之后也被大厦活生生克死，此后足有两年的时间兴达大厦无人问津。南城负责招商的领导坐不住了，想方设法搞了个商圈概念出来炒，又和附近地铁上的商圈捆在一起，前后宣传了好几个月，总算找来愿意付钱的新下家。”
“这一次这个老板姓秦，以前在广东耕耘很多年，在深圳有不少楼盘。他倒不避讳，也不含糊，专门请了个风水大师来看地。那风水大师年纪也不大，却英气勃勃，面如白玉，潇洒翩翩，穿一身黄道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回头对接受的老板说了一句话。”
梅平伦被勾起好奇，忍不住问出声：“什么话？”
“……你这栋楼，没救了。”
听到这里，梅平伦的后背唰地起了一层冷汗。原本每天都来上班的大楼，在他心里突然化作了张着血盆大口的猛兽。就连方才小徐说的那句“黑烟”都仿佛阴恻恻的咒怨。
梅平伦心头直打鼓，努力将恐惧的念头甩出脑海，往前凑了凑，犹豫道：“……您既然知道这事，当初为什么会买这两层办公室？”
王总摇摇头：“……因为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件事。”
七八十亿花出去，捡便宜买到这栋大厦的秦老板，听到风水大师那一句话，脸上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
他只是笑笑，包了大红包，认认真真请了风水大师大吃了一顿，又客客气气将人送走，看起来像是放弃了似的。
“可其实……秦老板转头就又重新请了一位风水大师。”王总缓缓说，“这次这位，说起名声来，却比不上上次那位。”
同在江湖，有人少年成名金盆洗手，早早赚够了一辈子花也花不完的钱，爱惜羽毛，稍微损阴德的事就不愿意做。也有人为了生计苦苦挣扎，从街头巷尾背着个破箱子打小人做起，风餐雨宿，好不容易熬到生意上门，便没了底线，什么钱都愿意赚。
“秦老板从南边重新找了一位道长，重新看了一遍这大厦，悄无声息地改了一通。”王总说，“……等后来招商，我来看房子的时候，已经装修得十分像样。”
“……又打着地铁和商圈的概念，又比周围地界便宜了那么多……我当然动心了。”他长叹，“我也没那么傻，这么大金额的事，也找朋友打听了一通，倒对兴达大厦之前那几个老板的事问了清楚。”
当年那个负责售楼的年轻经理，听他问起“风水”的事，坦率地笑笑：“王总您倒真懂行。不瞒您说，秦老板原本在广东的时候就很讲究这些事，这次接手之前，也专门找过人，替咱们大厦改过一遍风水。”
“不信啊，我带您去看。”年轻经理毫不避讳，干干脆脆地领着王总坐上了电梯。
电梯悠悠向上，黑色屏幕上红色的数字不断变化，一直到顶楼才停下。
王总心里打着嘀咕，不知道他们要带他去看什么。
销售经理走在最前，七八月的天气穿着黑色的西装，却像是一点也感受不到热浪似的，径直推开了顶楼的铁门。
那防烟的铁门一打开，雪白的楼顶上铺着灰色的水泥板，留着防水沟。围墙约有半人高，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楼顶。
可是，就在那楼顶的东南角上，端端正正立了一座黑色的大炮。
纯黑的外漆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王总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指着那大炮说：“……这怎么一回事？”
“放心。”销售经理体贴地笑笑，“这就是个摆设，假的。架在这里，是听了风水大师的建议，要改改运气。”
“您看见对面那栋楼了吗？”他指着东南角那栋高楼，说。
王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看了过去。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外墙玻璃面闪闪发光，深蓝色的楼体仿佛和天空融成一体。
销售经理说：“我们南边来的道长，专门看过咱们兴达大厦。说前几任老板之所以刚刚接手就出事，就是因为东南角那栋大楼。您如果从天空看，就会知道那栋大楼是T字型，凸出来的那一块儿刚好正对着咱们兴达大厦。”
“道长说了，那凸起的一块儿就像一把匕首，直直插入咱们兴达大厦里面。就因为这把匕首，所以前几任老板都死于非命。”
“对方既然是刀，那我们就要用金器了。干脆来一顶大炮放在楼顶，就能彻底化掉对方的煞气了。”
“化煞？”王总喃喃地问。
“对，化煞。”那销售斩钉截铁地说。
王总陷入了沉思中，类似的风水操作，他以前也听说过。前些年去香港旅游，也曾看见汇丰大楼的楼顶上放着几座大炮，直对着旁边的中银大楼。
陪他玩的香港客户笑嘻嘻地解释，说是汇丰见中银那楼到处都是棱角，长得像把刀似的，所以就在自己楼顶架了大炮。
“火克金嘛”，朋友笑着说，“做生意的人，谁不讲究这个？商场如战场，也得枪炮才能保住自己平安呐！”
王总自己那时只当乱七八糟的八卦故事来听，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倒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这次竟然在兴达大厦里，也见到了一样的操作。
销售经理见王总迟疑，便笑着又说：“……管不管用，我倒是不清楚。但是自从楼顶架了这大炮之后，我们老板可活得安安生生，快快活活。王总，您看，没见我们又把兴达大厦转手给别人吧？这不是卖得好好的吗？”
就这一句话，算是打消了王总最后的顾虑。
是啊，以前出事，针对的也是买了大厦的人。就算出事，也有更有钱的人在他头上扛着呢。连秦老板都没出事，自己想东想西，那不是杞人忧天？
王总再看了一眼报价，琢磨了一夜，第二天就和销售经理打电话。
他决定要买下七楼，要开一间不算太大的金融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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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梅平伦又有些不解。
“不是说煞气已经化掉了吗？”梅平伦问，“那问题已经解决了，跟我们装修不装修，又有什么关系？”
王总咬牙切齿，狠狠砸了一下桌子：“……那是因为我为人谨慎，开业之前，又找认识的大师算吉利的日子，结果这一算，才知道那销售经理王八蛋，从头到尾跟我说的，就没一句真话！”
临开业前一个晚上，王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翻来覆去，偏就在楼顶那栋大炮上想着。
他坐起身，干脆推开了身旁的妻子，小声问：“......你说，要不然我们也找人看看吧？哪怕看看要不要摆个八卦镜，养盆金鱼什么的，也好啊？”

第151章 Office有鬼（十六）
“你看啊，兴达大厦在盖的时候，前后死了两任老板。”王总心有余悸地对着妻子分析，“现在接手这个秦老板，请来一位业内有名的老道士看风水，说是兴达大厦对街那栋楼煞气太重，整栋楼长得像个匕首。”
“既然对面的楼长得像个匕首，秦老板就在自家楼顶上放了一座大炮，化掉对面的煞气。”王总喃喃说，“火炮对冷枪，一强压一强。”
妻子眯着惺忪睡眼，嘟囔了一句：“既然风水师傅都请了，那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我看那个秦老板活得好好的，你又在担心啥？”
王总攥着她不松手：“……我想来想去，总觉得顶楼放着的那顶大炮，不是相当于我们脑袋上顶着火药做生意吗？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炸了，你说会不会是这个意思？那个大炮到底管用不管用？以前买的时候图便宜，眼看就要搬进去了，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安生呢？”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妻子被烦得翻了个身，忍不住吐槽道：“......你要是真这么担心，就按你说的那样，自己也请个道士看看风水啊。”
“人家能转运，你也能啊。”她迷迷糊糊的，“就像你刚才说的，哪怕摆盆金鱼也好啊。”
王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清晨的阳光洒进窗户，才稳稳坐起了身。
他果然请了一个风水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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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请来的那位，就是我师父……”小海沉默片刻，抬眼说，“詹台吗？”
梅平伦郑重地点点头：“……本来这次瓷砖出事，王总特意找到你们公司，也是因为当初和您师父的那层关系。”
茉莉诧异地转头：“原来詹台替这间金融公司看过风水，你以前不知道吗？”
小海摇头：“……我只知道王总以前和他打过交道，并不知道细节。”
十几年前，小海还在读高中。在十六岁那年与她重逢之前，他的世界几乎在偷师学艺中度过。明明过了明路，正儿八经拜了师父，可是他懂事之后，无论怎么苦求詹台授他技法，都并不能得到干脆的回复。
即便是方岚也会心软，感同身受教他一些招式，偏偏是詹台板着脸，摇头说：“……你现在心火太盛，不适合修道。等你成年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教你的。”
久候一人而不至，会渐渐磨损一个人全部的宽厚和耐心。
他的心像烈火烹油，每一天睁开眼睛都是折磨。
回忆过去，小海有些感慨：“那时候太着急了，总缠着詹台要学，詹台被我缠得受不了，常常出去接一些江湖上的小活计。你们这件案子，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他自己去接的吧？从头到尾，都没跟我透露过一个字。”
也难免。詹台和方岚当时一心想让他上大学，过普通人的生活，极少在他面前提起接到的案子。
“我接手公司，还是大学毕业后的事。”小海说。
梅平伦点头：“难怪你不知道。”
他自己对前因后果也并不算太清楚，全是那天瓷砖事故之后，王总一点点解释给他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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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业前夕，辗转反侧的王总下定决心，推迟了开业的时间，特意请到了一位道长前来看风水。
那位道长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如冠玉，皮肤白皙，漂亮的丹凤眼挑起，乍一看像是舞台上唱歌跳舞的年轻明星。
那是詹台。
王总心里泛起嘀咕，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客客气气将人请进来。
可他言语之间多少还是流露了点不以为然的态度，那道长冷冷瞥他一眼，一进电梯就不耐烦地哼道：“……怎么又是这地儿？”
“什么？”王总睁大眼睛，“道长以前来过这里？”
詹台嘴唇轻抿，靠在电梯上，抬眼看了下电梯，见王总按下“七楼”的按键，挑了挑眉毛。
“来过啊。两年前吧……南方有位旧识，姓秦的一位老板，说自己买了一栋楼特别邪乎，想让我去看看。”詹台耸耸肩膀，“酬金给得丰厚，又是以前就认识的老朋友，我就跟着跑了一趟。”
秦老板给的红包沉甸甸的，詹台也乐得做个样子，免得人家觉得他年轻，没有什么真本事。他特意套一身黄道袍，腰间挂了罗盘，手上握着白骨梨埙，打扮出仙风道骨的模样。
可他懒懒散散的神色，却在踏入这栋兴达大厦的瞬间凝固了。
詹台收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左手暗暗捏诀，右手在空中转了一圈，浮沉像在白皙如玉的指尖打转，又幽幽荡了下去。
他皱着眉头，径直坐到顶楼，自上而下望着楼梯的天井，又抬头望望头顶的浮云。
三九天，他穿着衬衫的后背干净得一丝汗都没有，反而一个劲儿冒着寒气。
詹台转过身对一直陪在旁边的秦老板斩钉截铁说了一句话。
“……你这栋楼，没救了。”
原来数年前，第一次被秦老板请到兴达大厦看风水那位道长，不是别人，就是詹台！
可詹台看完了风水，对秦老板说出这一句话之后，秦老板却没有相信他说的话，只是包好了红包，准备了饭菜，客客气气地送走了他。
王总目瞪口呆地看着詹台。
詹台却只是耸耸肩膀，不甚在意地说：“……我只是提意见，人家不相信我，我也不能强求啊。秦老板愿意换另外的师父再转运，那是他的自由。钱都给了我，还能说人家什么？”
当初他干干脆脆转身就走，再没把替兴达大厦看风水这件事放在心上，哪知道兜兜转转隔了两年时间，自己竟然又被另外一位老板，王总，同样请到了这间大厦来。
“要不是你跟我姐姐姐夫有交情，你这单案子我也不会接。”他笑笑，“多少也是缘分。”
“唔……有点意思。”詹台在王总新装修好的公司里踱步，颇有兴味地说，“看来秦老板请来的那位道长也有点本事嘛，还真的替他转了运。煞气这么重的一栋楼，也没见着伤他阳寿，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王总老实地点头：“那是。我买楼之前还专门问过的，销售经理特意把我带到顶楼，让我看他们放在顶楼的大炮，直对着东南角的那栋大楼。”
詹台顿住脚步，诧异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作假，神情骤然严肃起来。
王总心里也发毛，赶紧伸手：“我带您去看，秦老板在顶楼架了一座大炮，对准东南角那栋大厦，说是那栋楼长得像一把匕首，才会对我们这边不利。现在用大炮克匕首，就可以化解我们兴达大厦的煞气。”
詹台不再说话，冷冷地跟在王总的身后，走上了顶楼。
正值正午，火热的太阳照得水泥地发烫，如果浇下一杯冰水，几乎立刻就会升腾成一阵白雾。詹台背对着众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通体纯黑的大炮上，缓缓伸出手。
黄色的符纸在沾上大炮的那一刻燃起，淡蓝色的火焰霎时间浸满了火炮的全身，仿佛一只通体淡蓝的老虎伏在火炮之上。
王总吓得连连后退，詹台却猛地收手，一瞬间火焰减弱，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隐身不见，仿佛涓涓细流，最终落入了水泥地上。
詹台静默半晌，转过身来时面上带着嘲弄的冷笑。
“一开始还当我学艺不精，自己认为没救了的楼，被其他水平的道长救了回来。”他冷冷说，“现在看来，是自己到底有点良心，不愿意做那伤天害理的事。”
王总听得云里雾里，背上冷汗直冒。
詹台嘴角一勾，淡淡地说：“这楼，的确没救了。”
“葬者，乘生气也。气乘风散，界水而止，故谓风水。”詹台说，“古人看风水，是看葬地。如今我们看风水，是看商机。”
“你看这座方达大厦，”他伸出手，指着东南方向，缓缓说，“三山间夹，青龙孱弱，明堂被堵。”
他瞥了眼一脸迷茫的王总，冷冷道：“这是教科书式的，死相。”
“乾兑空亡，乙辰空亡、辛戌空亡、癸丑空亡、丁未空亡、庚申空亡。我摆个罗盘出来，满打满算才八条空亡线，你这一栋大楼就独占了六条。我就是给这里怼上一万座大炮，也没办法救这座楼。”
王总张大了嘴巴：“……可是，可是当时的销售总监说，这栋大厦风水不好是因为东南角那栋长得像匕首的大楼啊……”
詹台冷冷挑眉：“逗你玩的。人家长得像匕首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就插的是你这一栋楼？香港那些腐朽豪门编些八卦故事，旅游的时候随口讲讲，哄哄像你这样的外行人罢了。”
王总倒抽一口冷气：“……可这里，还架了一尊大炮啊！”
詹台哈哈一笑，毫不留情地说：“假的！”
王总脸色灰败，良久又问：“可那个秦老板……秦老板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呀。之前的几个老板，不是都在买了这栋楼之后就死了吗？他可是活得好好的，没见出什么事啊！”
詹台不再笑了，缓缓踱步，走到了王总面前。
他白皙的面孔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嘴角轻轻勾起，一点点凑到王总的耳边，仿佛耳语一般细语道。
“还没想明白吗？他不死，是因为……借了你们的命啊。”

第152章 Office有鬼（十七）
“乾兑空亡，乙辰空亡、辛戌空亡、癸丑空亡、丁未空亡、庚申空亡，八条空亡线满六条，照牌面上来看确实必死无疑。”
小海蓦地站起身，沉吟道，“当初秦老板请来的果然是高人，只是这心思，也未免太狠毒了一点。”
“……既然已经是死局，无法可破，那就干脆置之死地而后生，将最后的生机也彻底埋葬。”小海抬起眼睛，看着梅平伦说，“……方达大厦呈环形，办公室围成一个圆圈，只留了厕所和电梯在中间。”
“那仅存的生机，原本就是厕所和电梯两条线。”
茉莉的脸色也变了，下意识地赞同道：“......所以秦老板请来的道长，干脆将厕所和电梯这两条生门也堵死，彻底将方达大厦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小海点头：“是。原本电梯井和厕所管道，原本又直又空的通道，□□一样贯通天地，现在被秦老板改过之后，反倒如同被锁在身体里的长剑，一剑封喉。”
风水上的术语，梅平伦和小徐并不十分明白，只看着小海和茉莉默契地一迎一合。
“所以说，以前买下这栋楼的老板，因为化解不了方达大厦的煞气，而接二连三地死于非命。而这次这位秦老板，却请来风水大师，将煞气锁在大楼里面……”茉莉越说越紧张。
“秦老板这是让全楼的人，都替煞气买单。所有人都用自己的福寿，替他分担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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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出借刀杀人的阴损手法。就连当日的詹台也有些恍惚，如果不是以前他师从邪道，对这些阴损手法了如指掌，恐怕这一次也看不出其中端倪。
入主方达大厦的商户、公司，生意做得越大，折损的福寿越高，就算勉强撑过几年，也逃脱不了倒闭的命运。
就像王总对梅平伦说过的话，“为什么我们公司上下几层，总是在不停装修？因为那些公司都开不下去了，总是要转手卖给别人啊”。
当日王总听了詹台的话，大惊失色，连连恳求詹台想了办法来救他。
詹台冷冷抬眼，轻蔑地哼一声：“……说了没救，还不认命，就非要赖在这栋楼里？”
王总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几千万都投进去了，这要赔个精光，我明天就得跳楼。”
詹台上下打量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真不知道姐姐姐夫欠了你什么人情，非要让我来帮你这个忙。”
王总摆明了要明哲保身，死道友不死贫道，继续赖在这栋大厦里做生意。
詹台默默想了想，商场上的倾轧风云尔虞我诈，他半点都不想沾身，便叹口气，凑到王总身边说。
“这栋楼虽然救不了，但你买下的那层倒还勉强可以救上那么一救。喏，我教你简单一招，回去之后找个施工队，不论对方说什么，你咬死一定要改掉女厕所中间隔间的下水管道，知道吗？”
王总眨眨眼睛，不明白：“……明明都是装修好的位置，已经安好了马桶，好生生的干嘛要改动？”
詹台彻底不耐烦了，一面甩手往外走，一面睨了王总一眼：“八道空亡，能动的只有电梯和厕所里的两道。电梯和厕所，你能动哪里？”
电梯贯穿整栋楼，王总再不会有权限。
只有厕所，并排的男厕所和女厕所，是他自己能够改动的地方。
“人家将煞气引到你家里，你现在不想要这煞气，怎么办？当然是改个道，把它送回去了。”詹台冷冷地说，“女厕所阴气最重，让你改女厕所，就是把煞气堵上一堵，一条直上直下的封喉剑，到了你这层，能钝上那么一点。”
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眼看就要推开玻璃门，王总却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詹台在心里叹口气，回转身，定定看着王总道。
“回去吧，按我教你的办法去做，讨个巧，应该是能保住你的生意，不至于亏钱罢了。”
“至于你自己，记住我一句话。”詹台一字一顿说，“从今以后，吃斋念佛修身齐家，多多积德做善事，才能保住这辈子的福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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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平伦听完王总的解释，久久不能说话，心里七上八下。
原来王总吃斋念佛并不是假装，而是真心实意地听从了当初詹台的劝告。
那间女厕所，虽然的确是王总授意改动的，但是却从来都不是为了“偷拍”的目的，而是为了挽救自己公司的风水，从整栋楼的死局里偷一线生机。
厕所隔间的变动，是王总的要求。可是摄像头，并不是王总安装的。这样看来，一定是真正装上摄像头的那个人意识到了厕所隔间变动过，所以钻了这个空子？
有谁会知道厕所隔间改造过呢？
公司的副总？当初负责装修的领导？施工队的工头，或者施工的工人？甚至……某个来上厕所的人？或者修马桶的工人？
太多可能，太多人了。梅平伦一头乱麻，丝毫没有头绪。
现在的他依然面临需要揪出罪魁祸首的任务，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和小徐的录像不被暴露。
他犹豫再三，斟酌着开口。
“王总……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现在公司里人心惶惶，女同事们也希望将厕所好好调查一下，看看瓷砖质量有没有问题，查清楚那道黑烟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平伦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你看，毕竟距离上次装修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要不然，我们把当初看风水的那位道长请回来，请他好好看看厕所到底有什么问题，怎么样？”
王总倒有些迟疑：“……十几年都没联系过人家了，以前也是因为人情才请到他，不知道他肯还是不肯……”
梅平伦却明显积极起来，不仅百般劝说王总，回到公司去时，还对同事们添油加醋地描绘了那道“黑烟”，一时间公司上下人心惶惶，女同事们宁愿结伴去其他楼层，也不愿在自家门口上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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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说到这里，之前那些模糊的细节才终于一一展现清楚。
“原来一开始是你劝王总来找我们公司的啊。”茉莉疑惑地问梅平伦，“那等我们真的来了，你为什么又要对我们痛下杀手呢？”
梅平伦苦笑道：“……我一开始劝王总，是想放出要找道长或者装修公司彻底检查女厕所的消息，这样真正偷放摄像头的人知道了，肯定会心虚。我们就可以将真正设置摄像头的人逼出来。只要我们晚上留下蹲点，就一定能查清楚到底是谁放下摄像头。”
可是梅平伦万万没想到，王总不仅没有对外宣布要重新装修，或者请人来彻查的消息，而是极力将整件事情压下来，在公司里宣布“已经找了施工队检查过，修好了瓷砖”。
极力淡化黑烟的存在，生怕有人联想到风水有关的事。
“毕竟做贼心虚嘛，可以理解。”茉莉感慨。
眼看这一系列措施没有奏效，王总还真的找到了詹台的公司。
“那天他一个人，揣着个公文包，偷偷摸摸上门的。”小海说起王总找来时的情形，“开门见山就说要见詹台。我说了师父已经隐退两三年，他一脸失望的样子。可我再追问起来到底需要什么帮助的时候，他却眼神闪烁，不肯据实以告了。”
如此这样，阴差阳错，才有小海答应派遣“卧底”帮王总平息那场瓷砖意外的风波。
才有了茉莉应聘，去公司洗手间里演“啊厕所没什么事呀”的一出出戏。
梅平伦脸上的神情更是苦涩：“……我们本来想蹲点，揪出来放摄像头是谁。可是茉莉来上班的第一天，因为表现实在是太反常了，我和小徐商量之后，都觉得她一定是王总请来的托儿。”
看来还是自己演技太差的锅？
茉莉嘿嘿笑了声，眨了眨眼睛。
“结果没有蹲点到凶手，反而被你们发现了那个摄像头……”小徐泫然欲泣，接着说道，“如果现在贸然暴露了摄像头，如果被你们交给警方，万一我们当初的视频真的流露出去，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我老公，我爸妈……他们都会打死我的。”小徐的声音抽噎，“还有……是我们对马桶动了手脚，才造成瓷砖碎裂的事故的。小赵要我们赔偿的话，怎么办？”
真相不能大白。
他们一步错，步步错，在一路上连累的人越来越多，终于走到了无可往回的一步。
“求求你了，李总。”梅平伦苦苦哀求，“我们已经知道错了，但是求你真的不要将摄像头交给警察，不然我们两个人都活不下去了。”
茉莉很是嗤之以鼻。
既然知道自己做的是错事，会有不可承受的代价，为什么一开始要去做呢？现在真的酿成了不可挽回的结局，又要做更多的错事去掩盖，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她脸上不满的神色太过明显，小海默默瞥了她一眼，对梅平伦摇头。
“你们倒不需要担心这个。”他淡淡地说。
梅平伦和小徐的眼睛都直了，渴望的看着他。
茉莉眼中更为不满，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小海轻轻笑笑，突然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黑色的、小小的摄像头，毫不在意地丢到了桌面上。
“因为这个摄像头......它压根就不是一个真的摄像头。”他云淡风轻地说。

第153章 Office有鬼（十八）
梅平伦和小徐双双大惊失色，看着小海，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海脸色不变，右手握拳，从桌下缓缓抬起，毫不犹豫“砰”地一下，狠狠砸在黑色的摄像头上。原本完整的摄像头一击之下，霎时间脆弱的薄塑料片四散炸开，在桌上四分五裂。
茉莉定睛一看，只见那“摄像头”被砸开之后，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线路、没有存储卡、没有芯片，所有高科技的东西一概没有，只有一颗小小的纽扣电池，连着一个小小的灯泡。
即便是从来不了解摄像头构造的人，也可以一眼看出，这个黑色的、小小的“摄像头”不过是一个空壳子。
连镜头和电线都没有，又怎么会有拍摄和储存视频的能力？
小海平静地捏起那颗灯泡，推到了梅平伦的面前。
“这是最常见的把戏了。”他淡淡地说，“很多店家懒得花几百块钱买摄像头，或者拉电线，上网买个假玩意儿糊弄人。小偷小摸来了，抬头看着闪着红光的摄像头，自然要掂量一下再下手。其实谁都不知道，所谓摄像头其实不过是个小灯泡，唱一出空城计罢了。”
没有摄像头，没有偷拍，也就没有视频。
“所以……从一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没有什么视频？”小徐怔怔地说，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平伦，“我们苦熬了几个月，担惊受怕这么些日子，都是做了无用功？”
梅平伦像被雷劈了一样，肩膀垮了下去。
从来都没有被偷拍，所以那个所谓的“摄像头”到底是谁放的，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他们做了这么多错事，付出这么多代价，都是白费了力气罢了！
梅平伦受伤的手臂隐隐作痛，想到被划破脸庞的小赵和受了惊吓之后早产的小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至极。
茉莉看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心里一样五味陈杂。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恨他们到了现在还不知道悔悟，仍然在错路上执迷不悟。
“摄像头虽然是假的，可是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小海抬起眼睛，轻声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王总花钱请我来调查厕所事故的原因，要求我平息公司里的谣言。现在我既然已经将前因后果都调查清楚了，就一定会告诉王总。”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会向领导和家人坦白，这样或许还能掌握主动权。”小海说，“不然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就连转圜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平淡中透露着坚决，因为受伤而流血的掌心被层层包裹起来，显露出了他不容置疑的决定。
再哀求也不会有什么用了。
小徐呜咽着低泣。梅平伦眼中暮气沉沉，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捡起了小海放在桌子上的车钥匙，默默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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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会告诉他们的家人吗？”茉莉看着梅平伦和小徐离开的身影，眉头蹙了起来。
小海摇摇头：“……应该不会。”
“越是错的多的人，越会在错的路上执迷不悟。我从接手这间松林咨询公司之后，已经见过无数个类似的案子了。为了挽回错误而付出的沉没成本，变成了这个人的枷锁，只能让他一步步走向深渊。”小海抬起眼睛，看着窗外，淡淡地说。
“那你呢？你真的会告诉王总，小徐和梅平伦偷情的事吗？”茉莉眨眨眼睛，双肘支在他的桌子上，往前凑了凑。
她的眼睛一下子在他面前放大，近得几乎能够数得清楚她的睫毛。
小海的呼吸有着一瞬间的凝滞，又立刻迅速地调整了过来，若无其事转过脸说：“不会。”
他不会把梅平伦和小徐之间的事告诉王总。
“马桶漏水，移位器膨胀挤破瓷砖，所以意外发生。他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小海眸色深沉，“就像他并没有告诉我詹台曾经两次去到方达大厦看过风水，对我也有隐瞒一样，我不会全盘托出，告诉他一切。”
茉莉笑了：“……怎么还生起气来了？没看出来你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呀？王总不告诉你，也许是不想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呢。”
毕竟是伤天害理、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腌臜事。王总对外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不想自己的人设被毁，所以不肯对小海直说，也是挺说得通的逻辑啊。
小海默默看着她，长久没有说话，直到她脸上的笑意收敛，才略带了遗憾地开口：“唔……因为比起梅平伦来，我更不相信王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茉莉扬起秀气的眉毛。
小海轻叹：“梅平伦和小徐都说不上是什么好人，不仅害人害己，还又蠢又坏。可是在这件事上，他们的说法还是比较可信的。毕竟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没有什么瞒着你和我的必要了。”
“但是王总不一样……”小海的脸色严肃，“梅平伦听到的所有的风水有关的说法，全部来自王总。”
是王总告诉他，以前的方达大厦是怎么样的风水，秦老板如何接手，如何两次请来大师改造整栋大厦。
是王总告诉他，詹台亲自教他如何逆天改运，只挪动下水道的一角，就能避开整栋大厦的煞气。
是王总告诉他，自己听从了詹台的说法，从此行善积德吃斋念佛……
梅平伦听到的一切，都是王总的一面之词。
“梅平伦对王总深信不疑，也没有一丝半点防备。”小海沉吟，“但是……我却对王总一点也不信任。”
茉莉犹豫：“就因为王总没有提前告诉你方达大厦风水的事吗？”
小海摇头：“不，而是因为这个。”
他轻轻伸出手，朝桌子上裂开的假“摄像头”伸过去。
假摄像头裂成了四块碎片。其中纽扣电池和灯泡，已经被小海交给了梅平伦。桌上只分布着大大小小的三片黑色塑料外壳。
小海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塑料片里翻动了两下，缓缓捡起其中最大的一片，递到了茉莉的面前。
茉莉疑惑地接了过去。
黑色的塑料片上没有异样，除了因为破裂而不规则的形状，小小的黑色塑料片上并无半点异样。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潜意识作怪，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塑料片的时候，心底涌出了一股异样的感觉。
明明是塑料，触手却那样冰凉，冻得她下意识一缩。
只是一晃眼的瞬间，那塑料仿佛化作一阵黑烟，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猛地甩了下头，眼前的一切才又恢复正常。
可是鼻腔中却总有一股……萦绕着挥散不去，即使满屋熟悉茉莉花香也没能抑制下去的，淡淡的血腥味道。
茉莉抬起眼睛，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小海却对着她温柔地微笑，恬淡的眉目像是又陷入了恍惚的回忆中。
“十几年前……我见识过一单案子。”他的语气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有个女孩子去学校宿舍找自己的舅妈，却意外撞破了她的亲人曾经在那间宿舍里杀人分尸的真相。”
这样恐怖的往事，被他用这样平淡的语气说出来。
茉莉以为自己会很害怕，可她一点也没有，那种昨日重现的错觉又涌了上来。
她没有问前情后事，没有问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潜意识里像是知道一切都归于平安，是她本该熟悉的过往。
茉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喔。”
“你知道……那个姑娘是怎么发现的吗？”小海看着她，轻声问，“怎么发现他们曾经在那里分尸的吗？”
茉莉摇摇头。
他便垂下眼睛，从身侧的抽屉里抽出一只小小的手电筒。
“这只手电筒，又叫紫光检测笔。”他垂眸，语气中满是眷恋，“能够发出普通的白光黄光，也能够发出蓝荧荧的紫光。常常在玉器店里使用……它不仅可以检查玉器，也可以用来检测衣物上残余的荧光，和……喷溅的血液。”
“当初的哪个姑娘，就是用这样的手电筒，发现了溅在床板上的血迹。”
小海的眼神闪烁，静静凝视她。
茉莉再不用他提醒什么。
灵魂深处像是残存着某种本能，她伸手将手电筒接过，对准黑色的塑料片按下开关。
幽幽的蓝光从紫光笔里唰地射了出来。
而这一次，她清楚地看见了。
那闪烁的荧光下，一道蓝色的血迹在黑色的塑料片上是那样明显。
这是血。
黑色的塑料片，被隐藏在假装的“摄像头”里，背面画了一道形状古怪的血迹。
茉莉屏住呼吸，将塑料片举起，细细地观察那道血迹，努力辨认着。
“好像用血画出来的一个图案，又像是用血写出来的一个字……好奇怪，是什么字？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小海轻轻笑，摇头道：“都不是。不是画，也不是字。”
“是一道符。用血画出来的，一道符。”小海说。
“所谓摄像头，从一开始就是一道幌子。真正对准中间厕所的隔间的，是你现在看见的这一道血符。”
小徐和梅平伦只知道女厕所里安了一个摄像头。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
所谓“摄像头”，是一道血符咒。
“塑料外壳也好，闪着亮光的灯也好，都只是假象，真正想掩盖住的是，就是画在这片黑色塑料上的，血符。”

第154章 Office有鬼（十九）
浓郁的血腥气在紫光笔的照射下更明显了。茉莉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小海立刻察觉到了，不着痕迹地从她手里拿走了塑料片。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温热的指尖，冰冰的，酥酥的。
茉莉抬起眼睛：“......这道血符，会不会是詹台建议王总放的？”
小海摇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否认：“..绝无可能。”
他关掉了小手电筒，黑色的塑料片立刻回归正常，再看不出一丝异样。
小海默默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笔，在纸上随意地画着。
他落笔迟缓，一开始只是像勾勒着小小的人像，可是画着画着笔锋突然一转，人像像是被拦腰斩断，乍一看仿佛刻在青铜器上的金文，似画似字。
“这就是刚才的那个字。”茉莉眼睛一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海点点头：“……这是破秽符。”
虽然知道，但是小海这么多年来，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破秽符。
“这道符，是用来镇宅的。以前乡下有些大户，祖宅传承往往超过百年，历史悠久。百年之间，难免会发生一些阴私怪异的古怪事，比如丫头投了井冤魂不散，媳妇失了胎每晚夜醒……”
“遇到这种时候，有些道长就会摇着铃铛上门，画上许多道破秽符贴在门梁上，再在青石砖地上洒满绿豆和糯米。”
“符纸贴上之后，没过几天落下雨来。雨水从房顶一点点渗下来，将门梁上的破秽符一点点浸湿。被浸湿了的符纸仿佛融化在雨水中，啪嗒、啪嗒地从房梁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散落的糯米和绿豆上。”
“白色的糯米、绿色的绿豆、和红黄相间符纸纠缠在一起，顺着雨水一点点滚落，晦气阴灵邪事也随着雨水离开了整栋宅子。等到雨过天晴阳光再起，房前敞亮，中堂正气，污秽之事再也不复存在。”
“所以……才会叫它破秽符。”
破秽符兴起的年代，还得往回数两百年前。后来历经战乱民荒，大部分百年以上的祖宅现在已经没有人居住，要么改做民俗村，要么改做了旅游景点。
“没有古宅，没有阴私，没有秽气，当然也就不需要破秽符了。我们现在行走江湖，污秽符算起来已经失传了几十年了。起码我接手这十年来，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小海淡淡说，“小的时候，因为总想着快些学会道法，即使詹台不肯教，也常常偷着在他家里翻他藏着的那些古籍和法器。”
“就……偷学呗。”他垂眸微笑，表情有些怅惘，“有一年在他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古书，手抄本，纸张又薄又泛黄，一碰就会碎似的。后来才知道那本书清末流传到现在，可算得上詹台最值钱的宝贝之一了。”
“书的封面很白很简单，就写了两个字，香符，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擦过，像涂了层胭脂似的怪异。我没当是什么，翻开一看，才发现每张薄薄的纸业上都画了一张古怪的道符。”
“有张谢师符……唔，听着名字是感谢老师的吧？”小海回过头，目光闪烁，含笑看着茉莉说，“才不是呢。是杀人的。徒弟学成之后，要杀了师父，自己接手师父的生意和店铺，早点娶了师父的女儿，所以送上一张谢师符，让自己的师父在睡梦中咽了气。”
茉莉轻轻抽了一口气。
“唔，还有一张三杀符……”小海摇头，“看着没什么稀奇，平平无奇的一张黄纸。哪里知道三杀的三杀，是杀人家祖宗三代，灭了人家满门呢。”
茉莉抽气的声音更大了一点，望着薄薄黑色塑料片的眼神立刻多了些敬畏。
即便小海没有全部描述，那本他发现的古籍到底是什么样的书，他们两个也都心里有数。
“旁门左道的邪书……”茉莉轻声说。
小海轻轻点头：“我拿着这本书去问詹台的时候，破天荒被他骂了一通。就是那一次，他说我心神不静不能修道，否则一定会走火入魔。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呢，差点离家出走。”
她歪着头看他，突然有些想笑，莫名其妙说了一句：“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跟人吵架呢。”
小海转过头，定定看着她。
茉莉却还没有反应过来，兀自笑着，熟稔地开口：“总觉得你是那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管怎么样都会忍辱负重的性格呢。”
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在被哭喊着打骂的时候一言不发地抿着唇。
她说着说着，转过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神里，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敛了笑容：“唔……虽然才刚刚认识你不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小海突然打断了她，轻声说：“茉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一趟我的家？”
她呆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他笑笑，垂下眼睛：“我是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趟差？”
“当年画着破秽符的古籍，在詹台的家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一趟，把那本书找出来，再研究研究？”
茉莉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小海便又开口：“你不是问我，这道符会不会是詹台交给王总的吗？”
“我告诉你，绝对不是。”小海说，“那是因为当年，当我翻出那本手抄本的时候，詹台无意之间说出了一句话……”
小海声音低沉，仿佛陷入回忆：“他说，谢师符欺师灭祖，三杀符害人满门，至于这个破秽符，我这辈子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茉莉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他是你的师父，谢师符是徒弟用来杀师父的。三杀符更是会杀人满门，这两张符听起来明明比最后一张破秽符严重得多，为什么詹台单单提到这张破秽符的时候，会说自己这辈子碰都不碰一下呢？难道破秽符的威力，竟然比三杀符和谢师符还要大？”
小海微笑：“我也是这样猜测的。可是之后再问詹台破秽符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却怎么也不肯明说了，只是拿之前镇宅驱鬼的说法来搪塞我。”
如果破秽符真的只是一道驱邪的普通符咒，为什么詹台会说出“这辈子都不会碰一下”的话？
詹台行走江湖多年，连他都“不愿碰”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样的能力？
当初的小海默默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有朝一日将古书从詹台手里拿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可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前，他就在丁香怒放的街口，和当时还是个孩子的茉莉重逢……
“唔，所以那几年里没有碰过这些道法上的玩意儿，毕业了才接手了詹台的公司。”小海说，“倒没有想到这次竟然会看见破秽符。”
“我打算回一趟家，把当初的古书拿出来再看看，研究一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小海认真地看着茉莉，又问了一遍，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掌心有了一点点的湿意。
茉莉仍然有一丝犹豫：“......出差？”
小海：“是。”
茉莉：“……就你和我吗？”
小海顿了一秒，语气有些挑衅：“......怎么，不敢么？”
她抬起眼睛，掂量地看着他，半晌笑了。
“敢啊。差旅补助给够，我就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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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说，你不是你们公司的老总么？”茉莉无奈地看着小海，哀声叹气道，“怎么连你出差也这么节俭啊？我怎么也不能相信呐，堂堂一间公司的老总，出差竟然连飞机都坐不起……”
“七个小时……要坐七个小时的火车，通宵一晚上。”茉莉捂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突然歪过头，扒着小海的胳膊道，“喂……你是不是故意折腾我的？”

第155章 Photoshop有鬼（一）
小海努力地憋着笑容，脸上却还维持着一本正经的样子，清清嗓子道：“……你自己开口要了那么高的差旅补助，钱都发给你了，出差超了预算，当然只能坐火车。”
茉莉哀嚎一声，倒在了座位上。
他看着她无奈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像窗外的月光。
旅途时间长，就可以多陪在你身边。
通宵的火车，你哪里都去不了，就连睡觉的时候，肩膀也会靠在我身旁。
像你这样的小话痨，会不会一路上说个不停？只要听到你的声音，即使闭着眼睛，也会感觉到安心。
他的心情很平静，可是只要她在身边的时候，总会有澎湃的情绪在胸怀里激荡。
小海凝视茉莉的时间太久，久到她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瞄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找了个话题，说：“……你在南方住了很久吗？可是我听你说话的时候，一点南方口音都没有呢。”
小海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侧脸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从八岁，住到十八岁，整整十年。刚搬过去的那会儿很不习惯，冬天里没有暖气，又在海边，潮湿阴冷，连衣柜里面都会长蘑菇。”
茉莉便也侧过身，靠在椅背上和他对视：“……既然不习惯，为什么会搬过去啊？”
“我八岁的时候，母亲出了意外去世了。”他淡淡地说，“詹台陪在我身边办完了母亲的后事，劝我离开故乡，和他们住到海边去。”
那个时候的他彷徨又哀伤，只想走遍天下寻找茉莉。还是詹台一句话打醒了他，“就算要找，也得修道得法，才能知道去哪里找吧？不然将来相见不相识，你就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走遍整个世界，也找不到她”。
他这才下定决心，认认真真拜詹台为师。
“詹台说，在以前的城市总会让人想起伤心的往事，又有太多人认识我，忍不住嚼舌根。最好找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们这才搬来这座南方小城。房价很低，大部分都是来旅游的外地人临时起意，当做度假屋买下来。
小区旁边有所小学，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和以前的宝灵街小学，没有一星半点相似。
列车缓缓驶出车站，周围的霓虹灯渐渐从点连成线，迅速地消失在车窗外。
四周的乘客渐渐停止了喧嚣，车顶的灯调低了暗度，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准备入睡。
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仿佛耳语一般呢喃。
她怕听不清楚，便再往他的脸庞挪动了一下，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她轻声说，神色在昏暗的灯光里看不清，“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一次见你就很好奇，好像脑海里总有个小人儿，想询问你的过去。”
小海的唇角勾了勾，垂下眼：“……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部都告诉你。”
“你上大学的时候……学的是什么专业？”她轻声问。
“化学。”他微笑，小声说，“不是我想学的，高考调剂的。”
巧了，她的专业也是化学。
茉莉“嘿嘿”低声笑，又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读大学的时候，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一愣，短暂一秒后，眼中如流光溢彩缓缓淌动。
“想知道这个啊？”他浅笑，逗她，“好奇这个吗？”
茉莉的脸上有些发烫，嘴硬道：“……是啊，看你三十岁还没有女朋友……”
她眼珠一转，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果断拉同事下水：“……小邱说，你平时是个黑面阎王，从来没见你跟女孩子说过话，也没见你打过电话……”
“所以才……关心你嘛！”她嘀咕，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小海唇角的笑意更深：“大学的时候忙着学习，还帮着詹台处理了几个小案子。哪有空谈恋爱……”
“即便是有空，我也不会谈。”他轻声说，“我这个人有点理想主义，总想等着那个对的人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的面前。”
茉莉扑哧一下笑出声：“你这话，说得像是个每天看偶像剧的小姑娘。”
她歪着头，眼神闪烁：“那……你现在等到那个对的姑娘了吗？”
“嗯。”他说，目光胶着在她放在脸颊边的白皙手指，忍了又忍，“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只差一句话，就能捅破窗户纸的暧昧气氛。
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茉莉，也知道他每一句话的言外之意。
“……我也没有谈过恋爱。”她垂下眼睛，小声说，“以前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爱说话的那些，她觉得吵闹。不爱说话的那些，她又觉得憋闷。
“可是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心里就很奇怪……”她看着他的嘴唇，语气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率，“对你很好奇，很想知道你的过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茉莉突然有些苦恼，咬了嘴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的关系，还是男上司和女下属呢，说起来也很尴尬……”
小海浅浅笑，又凑近了些：“这算什么大事，最好解决了。”
他眨眨眼睛，逗她道：“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把你开除了，这样你就不是我的女下属了。”
她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又气又急：“哪有你这样的？”
他却肃了神色，认真地说：“我从头到尾，就没想跟你当同事。”
不想当同事……那么想当什么呢？
茉莉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可他始终没说，她便也没有开口。
“睡一会儿吧。”他静静地看着她，“熬一晚上很累的。”
她的脸发着烫，老老实实点头，闭上了眼睛。
可即使闭着眼睛，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一分钟……两分钟……
他连挪开眼神的意图都没有，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打定主意要这样看她一整个晚上。
茉莉倏地睁开了眼睛，咬了下嘴唇，小声说：“我们数三二一，一起闭上眼睛睡？”
小海微笑，摇头：“你先睡。”
“可你一直看着我，我睡不着。”她小声控诉。
小海低声笑了，笑声闷闷的：“……可是以前，你也总是在我睡觉的时候看着我……现在我看回来，不过是讨一点利息罢了。”
她懵懂地看着他，摸不清头脑。
他也不解释，只是突然伸出手，落在了她蜷起的手臂上，像哄受惊的孩子似的，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
“睡吧，茉莉。”

第156章 Photoshop有鬼（二）
像是做了个很漫长的梦，鼻间总能闻到熟悉的芬芳，睡梦中看到了些隐隐绰绰的人影。好像总有人一次次推开眼前的门，让她在睡梦中总是不安稳地皱眉头。
耳边好像听见了水声，茉莉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猛然惊醒。
窗外阴沉沉的，果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了窗户玻璃上，仿佛湖面荡漾起了水波纹。
茉莉撑着坐起身，眼睛仍因刚刚睡醒而有些朦胧，心情却随着窗外的天气一并阴沉了起来。
“醒了？”小海也立刻坐起身，跟她一起望着窗外。
“你没睡吗？”她看着他。
小海轻轻摇头，带了点抱怨，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我不喜欢下雨。”
“本来还想着我们到了之后，刚好能看见海上日出。现在下雨了，没有机会了。”他叹息。
茉莉微笑：“我也不喜欢下雨……小的时候每次打雷都会哇哇大哭。我妈说连婴儿的时候都是这样，哭个不停，连奶也不肯吃，吓得他们抱着我去医院排急诊……”
“医生检查了一通，说没事，就是吓着了。”
她从出生开始，最怕就是打雷下雨，身体里仿佛还篆刻着前世留下的记忆。
小海没有说话，心像被针扎到了一样，细细密密疼。
他不喜欢下雨，是因为那年的她消失在雨幕当中。
她将上一世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净，心底却还存着畏惧雨水的本能，想来……当初应该很疼很疼，才能让她记这么久。
小海垂下眼睛，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
茉莉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心情像是突然低落了起来，觑着他的脸色，跟在他身后起身，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他随身带着伞，长腿一迈，先下了车，转身便将伞撑开，伸手去牵她。
眼神清澈，动作再自然不过，像是以前曾经这样做过一千遍一万遍似的自然，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
他太坦然了，坦然得让她连拒绝都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茉莉只犹豫了一秒钟，就把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手里。
他立刻反握住她，黑色的雨伞早就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的头上，一滴雨水也没有溅到。
小城市的清晨，站台上的人并不多，零零散散地走着。
茉莉已经下了火车，双脚稳稳站在地面，小海却连一点松开她手的意思都没有。
她轻轻挣了一下，换来了他更用力地握紧。她便有些尴尬，抬头看看身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又看了看他抿紧的唇角。
他的掌心温暖又干燥，皮肤却比想象中粗糙，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想到那天在电梯间里她看见的他握在手里的法器，金光灿灿，一端凸起，像一朵莲花的样子。
“在想什么？”他突然出声问。
“想你的法器。”她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回答。
小海微笑：“……那叫金刚杵，我也没有用多久。詹台这次出门前，才把它给了我。”
茉莉惊讶：“你师父……出门了？那他们都不在家吗？”
她本以为这次上门，会见到小海嘴里提到过很多次的詹台和方岚。
但没想到原来他们并不在家。
那这次回到他家里，岂不是就她和小海单独两个人？
小海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嗯。之前只是说回来看看那本写了破秽符的手抄本吧？没说会来见詹台和方岚吧？”
他一时没忍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小声说：“……就这么着急见家长吗？”
她长长的眉毛才刚刚不满地挑起来，红润的嘴唇刚刚张开，他便立刻又压低了声音，温柔地说：“......是我不对，开了你的玩笑。”
他这样识趣，她便连发脾气甩开他的手的理由都没有。
茉莉吐槽的话语憋在心里，回头想想，好像他一开始提“出差”的时候，确实没有提到会见到詹台和方岚。
“那你师父他们去哪里了？”她扭头问。
“唔，不知道啊。詹台的性格是这样的。”小海说，“以前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人脉很广，对朋友又常常两肋插刀，江湖里面很有名气。”
“以前方岚要照顾我，总是留在家里。有的时候深更半夜接到电话，便会急匆匆出门，隔几天才回来。”小海说，“后来我上了大学，不再需要人照顾。他再出门的时候，就会和方岚一起。”
“有的时候发条短信给我，有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失踪。有一年方岚过生日正好是周末，我提前从大学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哪知道到了家里开不了门，打电话又打不通，只好灰溜溜又回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里满是笑意，连默默听着的茉莉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隔了两天，方岚才打了电话给我，说他们去山里住了几天。”小海温柔地说，眼睛里亮闪闪的，“山里信号不好，但是每到夜晚，漫山遍野都是萤火虫。”
“真是的……”小海低头轻笑，“他们两个人真的恩爱……谁能想到结婚这么多年，还会到山上住着，晚上看萤火虫呢？”
茉莉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语气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羡慕：“真好。”
小海便转头看她，温柔地说：“……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也可以带你去看。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辛苦，最好傍晚的时候坐缆车上山，在缆车上看夕阳落下，等下了缆车，刚好在山里住上一晚。”
她像是已经看见漫山莹莹的飞虫，不自觉地上了他的套，点点头答应道：“好。”
他握着她的手便更用力了些，眉毛温柔地弯了下来。
“这次也是这样。”小海微笑，“我就收了一条詹台发来的信息，没头没尾的，只是说自己要和方岚出去一段时间，可能会联系不上。还把金刚杵用快递寄给了我。”
他浅浅笑：“……其实我更喜欢他的那个白骨梨埙，一吹响就能让人生幻觉，多拉风啊。可是詹台舍不得。”
“师门流传下来的宝贝，不管去哪里都带着。”小海耸肩，“哪里舍得给我呢。”
本来就是一座小城市，他们两个人打着伞，沿着火车站慢慢悠悠往前走，只走了十几分钟就看见了暗黄色的沙滩。
天气阴沉，原本应当明媚靓丽的沙滩像是被黑色的烟雾笼罩，往常湛蓝色的海水如同墨染，黑得令人心惊。
小海突然松开了茉莉的手，指着他们经过的小路对面，说：“……那就是我读的学校。”
茉莉抬起头。
青灰色的两栋楼连在一起，乍一看不太起眼。操场很小，跑到大概只有200米的一圈，果然像小海说的那样，是一所很普通的中学。
茉莉有些担忧：“……读书的时候没有爸妈，会很辛苦妈啊？你们学校的学生，会不会欺负你是外地人？”
小海轻轻摇头：“倒也没有。”
“当初詹台和方岚选择带我在这里生活，是有原因的。我们高中以前的校长姓朱，以前家里出过一件小事。詹台帮了他的忙，小地方消息传得快，很多人都知道詹台很有本事。我在朱校长这里上学，老师同学们都对我很照顾，从来没有什么欺生的事发生。”
小海的痛苦和挣扎，都和普通人青春期经历的疼痛无关。
在他的印象之中，如果刨除他对茉莉求而不得的难过，这座小小的城市剩下的记忆，大多都很温暖。
可是这座在小海口中“岁月静好”的城市，在雨幕中却依然阴沉。
茉莉透过黑伞的缝隙，瞥见了远处海平面上的一角乌云，仿佛滚滚的黑烟朝他们压过来。
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收回了视线。
“詹台帮朱校长了什么忙啊？”她换了话题，“朱校长这么照顾你，一定是挺了不起的忙吧？”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小海不在意地说，“很多年前的往事了。”
算起来足有二十年前。
朱校长的儿子朱二洪结婚之前，和未婚妻一起去了一家婚纱摄影公司拍婚纱照，又一起预定了酒席，前前后后筹备了好几个月。
婚礼前一天晚上，朱二洪一家终于拿到了洗好的照片。
可是就是这一张照片，险些引起了大祸事。
照片上的新郎朱二洪挺拔英俊，笑靥如花。红色的玫瑰花墙精致又漂亮，调色配图无可挑剔。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成为一张完美的婚纱照片。
“可是……照片上的新娘子，压根并不是朱二洪的未婚妻。”小海淡淡地说。

第157章 Photoshop有鬼（三）
新郎是同一个人，布景是同样的布景，连婚纱公司都是同一家，唯独照片上亲密挽着新郎手的那个人，不是新娘子本人。
未婚妻在家里哭天抢地，气得当场就要回娘家，悔婚不嫁了。
朱二洪也气得够呛，一口咬定明明就是和自家媳妇去拍的照片，是婚纱摄影店搞错了。
婚纱摄影店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把所有的底片打包成一张盘，给朱家发了过去。
朱二洪的未婚妻打开底片一看，只见底片里的那个挽着朱二洪的姑娘，分明就不是自己。
这一下，婚纱店的嫌疑倒是彻底洗清了。
可是朱二洪身上的铁锅，却是彻底摘不掉了。
“你到底是不是和其他人去拍了婚纱照？还带买一送一的啊？跟我拍完，转头又跟小三去拍一场？”未婚妻咬牙切齿，怎么也要朱二洪交待跟他拍照的人到底是谁。
朱二洪两眼发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拉着妻子就回到婚纱摄影店去拉监控录像。
好在婚纱店里本来提供了些头饰首饰，为了免去纠纷，还真在店门口和化妆间设了两个小小的摄像头。
朱二洪往店里一坐，眼睛直勾勾的，还真被他翻出了来拍婚纱照那天的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里的那个挽着自己的，亲亲密密的姑娘，不是自己的未婚妻，又还能是谁？
问店员，店员也都记得来照相的朱二洪和未婚妻，并不记得曾经见过照片里的女孩子。
问摄影师，摄影师一口咬定再没帮朱二洪和其他人拍过。
所有的证据，都分明说明了……当日和朱二洪拍照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他和未婚妻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最后的底片……却是新郎和一个压根不相关的人呢？
朱二洪和未婚妻面面相觑，越想越觉得这件事邪门，背后涌上一股寒意。
他们也不敢再去查照片上的那个陌生姑娘到底是谁，婚礼前夕一家人脸上愁云密布，想来想去，还是朱校长记起多年前曾和詹台打过交道，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打了个电话过去询问。
“詹台性子爽快，听了朱校长的话，半信半疑地接下了案子，开车来到了这里。”小海继续说，“他接过朱校长的照片，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就说了一句话。”
“问题出在照相机上。”小海说。
“啊？”茉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照相机还会换头术不成？能自己把新娘子的脑袋ps成另外一个人的？”
小海低声笑：“是吧？想不到吧？”
小海当时也像现在的茉莉一样，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筷子里夹起的菜落到碗里，忘记往嘴巴里面送。
“照相机还能中邪呢？”他惊讶地说，“这也太神了吧？”
詹台眉梢一挑：“你自己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儿吗？不至于这么奇怪吧？”
“世间妖物万千，无家可归的邪灵数不胜数，说不好哪个满是嫉妒心的小妖怪往照相机上一附身呢？自己孤家寡人无处可去，看着别人卿卿我我步入婚姻殿堂，红着眼睛使绊子，非要把新娘子ps成别人呗。”
当时还是“孤家寡人”的小海，默默看了看饭桌上黏黏糊糊的詹台和方岚，深深地感觉自己被内涵到了，再夹起掉在饭碗里的菜叶，一言不发往嘴里送。
现在说起往事，小海在茉莉面前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以前也确实经历过类似的事呢。”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有个总在我家送外卖的骑手卜庚鑫，他骑的电瓶车也中了邪，不论什么时候上车，总喜欢把他往一座商城门口带……说起来也挺邪乎的。”
脑海中像有什么一闪而过。茉莉眨眨眼睛，迷茫地问：“电瓶车还会中邪啊？然后呢？”
然后就救人一命，造福世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我身边。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却并不说出来，只是微笑着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后来詹台把那个照相机拿走了。”小海轻声说，“他怕朱校长不放心，又给他们的儿子和媳妇洒了点糯米水送了两张黄纸符。后来他们换了一家婚纱公司再去拍，就一切正常了。”
说起来确实是一件小事，但却让善良的朱校长记在心里。
那一次办案，小小的城市、波光粼粼的海面、整齐的新开发的楼房和静谧的沙滩都在詹台心里留下深深的印象。
后来接到小海，寻找新家园重新开始的时候，詹台和方岚便特意选在了这里。
“喏，就是这栋楼。”小海微笑抬头，收了伞，指了指眼前绿色的大门。
小区并不算大，打眼一望就能看到尽头。楼道里很安静，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入住率也算不上太高。楼下散步的大多是退休来此的老年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
茉莉有种熟悉的错觉，恍惚间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样悠闲静谧的场景似的。
“进来吧。”小海推开门，示意她进来。
他们的家并不算大，所有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屋子里有淡淡的灰尘的味道，像是很久都没有人进来打扫。
小海将包顺手放在门边，脱了鞋子去开窗户。
茉莉打量着这间公寓。
客厅正对大海，阳台落地窗上可以看得见沙滩。地砖雪白，虽然一段时间无人居住，看起来依然很干净。小小的黑色沙发旁边放着饭桌，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看起来很温馨。
窗户打开，海风夹杂着清新的细雨的味道钻进了房间里。
茉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脱掉了鞋子，也学着小海的样子赤脚踩在瓷砖上。
一南一北两个房间，南边的房间更大一些，放着白色的衣柜和一张双人床。床上整整齐齐，褥子被子都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布置得很简单。
另外一间房子略小一些，单人床摆在房间的角落，只占据了小小的空间。
这间……应该是小海的房间了吧？
茉莉好奇地探头，走了进去。
只见墙边放了一个木架，上面大大小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雕。有的看起来很拙劣，像是初学者的作品，有些看起来却很精致，像是已经很熟练的木匠打磨出来的。
可是无论是拙劣的还是精巧的，无论是新的还是旧的，无论是粗糙得像是刚刚才雕好，还是圆润得仿佛已经被拿在手中把玩过无数次的木雕……
所有的木雕，都只雕刻了同一个主题。
茉莉的眼眶蓦地有些发涩，虽然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指尖却已经满怀眷恋地抚了上去。
是花啊。木雕……雕的是一朵花。
木头的原色和质地，其实并不适合用来雕花。角度不太对的时候，那些花朵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论不类。
可是她还是本能地、毫不怀疑地认出了他雕刻的花……
“是茉莉花。”她垂眸，轻声说，嗓子眼莫名其妙地，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小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静静靠在门框上看她，听到她似疑问似感慨的呢喃，也低声说：“嗯，是茉莉花。重笔茉莉。”
“都是你雕的吗？你……还会这个啊？”她的眼光还是凝在木雕花上，舍不得挪开似的。
他却没有立刻接话，思绪飘回很多年前，那个棺材一样的洗头房里，她是怎样坐在他身边，默默教他一点点用刀，在软软的木头上一下下雕着。
“姐姐，送这个真的可以吗？”他忍不住抬起头，怀疑地问道，“人家过生日，我送木雕老虎，会不会不太好？”
茉莉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揉了揉他头顶的碎发：“这有什么不好的。李凯华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送什么他都会高兴的，更何况是你亲手雕的呢？”
“何况啊……桃木辟邪镇宅，放在家里能保平安，你拿桃木雕老虎给他，一定能保佑他一生顺遂，这不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声音温柔，手却离着他手里的桃木雕十分遥远，碰也不愿碰一下。
兜兜转转这许多年，弹指一挥间。
现在的她，有着红润的脸庞，真真实实地站在他的面前，指尖自如地划过每一个他在思念她的那些夜晚雕下的桃木。
她不再惧怕阳光，不再冰冷，像只小猫咪一样贪吃，再也不惧怕桃木。
小海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清晰地明白，他的茉莉已经成为了一个像他一样的，有血有肉的人，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的身边。
他眼中的情绪太过热切，茉莉的脸颊发着烫，就连摸着木雕的指尖也开始发烫。
她默了一默，又将木雕轻轻地放回架子上。
心底总有种疑惑……
她总是忍不住在想，你不过是刚刚才认识我，可是这些木雕茉莉甚至已经不止一年两年。
那你这样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因为茉莉才喜欢我？
她有些患得患失，可又隐约觉得如果问出来这样的话，又会显得自己太过小气，便转过脸，看了看架子上摆着的其他零零碎碎的玩意儿。
“唔，都是法器呢。”茉莉眼睛一亮，“……八卦镜，铜金盆，桃木剑，黄符褂……哇！以前都只在书里看过呢，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
她越看越兴奋，扭过头对他说：“你要在办公室里也摆上这些才对啊！这样别人一来，就会觉得你特别厉害！”
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我是开咨询公司，又不是开古玩店的。客户进店要觉得我很专业才行，让人家误以为我是个直播卖货的，生意可怎么做？”
她眨眨眼睛说不出话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
他忍不住抓起她的手腕，小声说：“嘿……才这么几个就看得你眼睛都直了？这些才算什么呀！”
“这么喜欢法器，我带你来看这些。”小海也兴奋起来，牵着茉莉的手往南边詹台和方岚的卧室走，“詹台这儿宝贝才多呢。”
茉莉有些犹豫：“就这么进别人房间会不会不太好？”
小海轻咳一声：“……是不太好。但我从初中那会儿就经常这么干了，他们早习惯了。咱们这回过来要查看的那个手抄本，还是放在他们这儿的箱子里呢。”
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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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原本以为像詹台和方岚这样的夫妻，房间里布置得会很温馨。
可是他们的房间从里到外，从床单的颜色到衣柜里的衣服，清一色的非常简单。
“方岚的性格外冷内热。”小海解释，“可能就是因为自己长得太漂亮了，所以穿衣服反而比较简单，最常见的打扮就是衬衫牛仔裤。”
他拉开雪白的衣柜，从右下角拉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轻车熟路地掀开来。
“来这里。”小海招手唤茉莉，“看这个。”
她走了过去，眼睛唰地一下值了，像追星的迷妹见到了自己崇拜已久的爱豆，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哇，真帅啊！”
箱子虽然不大，却一层层垒起，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
“天水的螺纹漆盒，”小海一边一件件往外拿，一边兴致勃勃地给茉莉介绍，“最适合养蛊种灵，放骨灰也是不错，就是有些浪费。”
“喏……这是镇坛木和甘露碗，阴沉木做的，别看灰不溜秋不起眼，但是真的很贵的，比黄金还要贵。”他笑道，“问米的时候用这个，再好不过了。”
“令旗，引磬，法尺，木鱼……都是不知道他从哪些门派收罗回来的宝贝，桩桩件件都有来路，很了不起的……”
小海说着说着，兴奋的声音却戛然而止，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了沉默。
茉莉原本正在好奇地翻动着那块镇坛木，感受到他的情绪，敏感地抬起头问：“怎么了？”
她凑了过去，这才发现那只小小的箱子已经见了底，所有的法器都已经被小海拿了出来，零零散散铺了一地。
可正因为所有的法器都被拿了出来……
才说明了一件事。
茉莉有一刹那的恍惚，轻声开口：“……那个手抄本，不见了？”
看家底的箱子见了底儿，所有的法器铺在地上，她却没有看见小海所说的那本画齐了各式符咒的“手抄本”。
小海抬起头，眼神同样迷茫，轻声说：“是……确实没有看到。”
怎么会呢？
明明不久之前的某一天，还曾经见过的。
白色的古书，像是被血红的朱砂抹过一层似的。纸张泛着黄，又轻又薄，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破成碎片……画着各式各样的符咒的那本古籍，他们这次专门要来寻找的那本古籍，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就这样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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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是詹台和方岚他们出门的时候带走了？”茉莉小心翼翼地询问。
小海摇摇头：“不知道。”
怎么就会这样巧合呢？怎么就会恰恰好，不早不晚，赶在这么一个时候呢？
他的眸色有些深沉。恰好是现在联系不到詹台的时候，他们迫切地需要寻找当初的那本古籍。
他努力回忆自己上一次见到古籍时的情形，只隐约记得仿佛是在不久以前。
窗外的雨水渐渐停了下来。茉莉站起身，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湛蓝色的大海。
“这真是太奇怪了。”她自言自语地说，“可是那本书里，除了破秽符之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第158章 Photoshop有鬼（四）
小海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箱子里的法器放回去，又将箱子推回衣柜的角落，原样放好。
他本能地察觉到这道詹台讳莫如深的破秽符，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掩盖了更大更深的阴谋。
在没有把握保证安全之前，他不知道冒然将茉莉牵扯进来，会不会给她带来危险。
虽然目前不能肯定，但是小海隐约觉得，这本书大概率会是詹台带走的。
方才推门进来的时候，雪白的瓷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出于职业本能打眼望去，灰尘平平整整，没有丝毫被踩过的印记。
这说明，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而就算有人悄悄摸摸进来……
又怎么会放着房间里更值钱的家电不碰，放着箱子里那些金光灿灿的法器不动，而去拿那一本平平无奇的古籍呢？
他心底隐约有种直觉，这次方达大厦的案子，似乎并没有自己料想中那样简单。
茉莉大约也是同样的心情，转过身犹豫道：“……我们是尽快赶回去，还是想办法找找詹台？听说他还有个姐姐，不知道你见过吗？要不要去问问她？”
小海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看了看她，轻声说：“……就算要回去，也等明天吧。连续熬了两个晚上了，今天晚上得让你好好睡一觉才行。”
他的语气自然又坦率，像是没有半点私心。
可她听在耳中，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了一下，圆圆的眼睛四处张望，仿佛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茉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唔，那我今晚的酒店，离得远吗？”
小海似笑非笑地抬头，定定看着她：“想什么呢？就算有酒店，我也不会让你去住的。古籍刚刚莫名失踪，又不知道是被谁拿走的，周围到底潜伏了敌人没有我们都不知道，你住酒店怎么能让我放心？”
理由听起来，倒也很冠冕堂皇。
茉莉愣愣地“哦”了一声，问：“那我今晚上住哪里？”
小海转身，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快手快脚地从床下拖出收在抽屉里的床单和被罩，淡淡说：“……你就睡在我的房间里吧。等会儿我收拾一下，今晚睡在詹台和方岚的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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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缓缓升起之后，本就安宁的海滨小城变得更加寂静。
茉莉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耳边听到一阵又一阵，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小小的房间，她能闻见那股熟悉的茉莉花的清香，也能闻到床边架子上隐约的桃木味道。即便已是初夏，枕头上仍然有股来自冬天的潮湿味道，她翻了个身，往下挪了挪，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思绪忍不住朝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里飘，忍不住去想，现在的小海在做什么。
现在的小海也没有睡着。
心心念念那么多年的人，现在就睡在他房间的隔壁。他和她的距离，历经了这么多折磨，终于从相隔了阴阳到真正的屋檐之下。
理智上知道自己也熬了两个夜晚，但是躺在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
小海频繁地拿起手机看时间。
第一次看手机的时候还不到十二点，手机白色的屏幕亮起来，将房间里一角照亮。
他思绪万千，迷迷糊糊再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困意像是四散的鱼，就是没有办法聚拢在一起。
小海叹一口气，干脆睁着眼睛打量詹台和方岚的房间。
相处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这还是他第一次晚上躺在詹台和方岚的床上睡觉，心里多少感觉有些古怪。
以前有那么个母亲，他从小懂事也识趣，恪守着“小孩子不能进大人房间”的教训。
方岚常常说他在家里过得拘谨，“不像个孩子”，深刻骨髓地事事谨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错半步。
詹台和方岚在的时候，他很少进入他们的房间。
詹台和方岚不在的时候，他更是常常干脆闭上门。
可是今晚，直到他真的第一次躺在他们的床上失眠睡不着，小海才终于第一次有了细细打量他们房间的机会。
雪白的墙壁上连张婚纱照都没有，小海莫名想起朱校长的儿子，摇了摇头，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房间上。
雪白的柜门光滑得连一样花纹都没有，真是将“极简”风贯彻到底的典范。
“也不知是选柜子，还是选镜子。”他轻声吐槽，翻了个身，看着雪白的柜门里自己隐隐绰绰躺着的影子，“卧室里不肯放穿衣镜，却非要搞个能照出人的衣柜门。”
窗外的月光洒了进来，海风似乎能穿透紧闭的玻璃窗吹动窗帘。
小海静静地看着雪白的衣柜，突然猛地一下，翻身坐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房间里所有的地方都落了薄薄一层灰，雪白的瓷砖上清晰可见。他房间的木架上那些木雕，被茉莉拿在手里的时候，也都抹掉了最上面的那层浮灰。
床头、桌面上，只要用手轻轻抹一把，都会留下清晰的印记。
可是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个衣柜一丝灰尘也没有蒙上，亮得能在黑暗中反射出自己的身影？
最安全的地方常常是最危险的地方，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会不会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窗外的海浪声起起伏伏，小海慢慢靠近衣柜，近得连鼻尖都要贴上雪白的衣柜门。
一股极淡极淡的腥味传进鼻子里，小海瞳仁霎时扩大，双手不禁握成拳。
他再不犹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
回家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才把紫光笔放进包里。
可是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到的机会。
房间里面黑着灯，他屏住呼吸，脚步轻巧无声，转身闪回房间。
小海深深吸一口气，对准了雪白的柜门，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莹莹闪烁的蓝光仿佛从他的掌心里发射出来，在雪白的柜子上凑成一个小小的圆圈。
而那圆圈之中，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荧光的线，仿佛某个人用指尖蘸上了鲜血，在这衣柜上画下了长长的一道。
即使提前预想到这样的可能，小海仍是倒抽一口冷气。
他静默了两秒，抬起脚一步步往后退。
他离柜子越来越远，柜门上的光圈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远越来越大，而光圈里的那些线条，也越来越清晰。
小海停下了脚步。
他已经可以认出来了，光圈里的那些线条……原来组成了一个字。

第159章 Photoshop有鬼（五）
“拆。”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边响起，小海猛地回过身，右手下意识摸上了腰间的金刚杵，直到回头看到熟悉的那个人，才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
茉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从房间里摸了过来。
她白皙的脸上写满担忧的情绪，看着雪白的柜门，又重复了一遍：“那上面写的，是拆这个字。”
小海下意识关了手电筒，没回答她的话，只是轻声问：“怎么没睡？”
“睡不着。”
她所有的注意力仍在柜门上，又长又弯的眉毛拧得紧紧的，咬着嘴唇走到小海的身边自然地捉起他的手，拿过紫光笔重新打开。
“这是血……用血写上的字。拆这个字。”茉莉说。
在紫光笔发出的蓝光下，莹莹的“拆”字像是油漆刷上去一样，被印在雪白的柜门上，乍一看像一个拙劣的玩笑，甚至有些喜感。
小海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瞒不了、躲不过，她对什么上了心，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无奈地点头：“是……我看见了。”
如果不是回来的那个人不是他，如果不是他刚刚经过摄像头和破秽符的事而顺手带上了紫光笔，如果不是茉莉跟着他一起回来，而他破天荒地睡在了詹台和方岚的卧室里，恐怕柜门上写过血字的事绝不会被这么快地发现。
“血字先被写在柜门上，然后又被擦干净了。整个房间里只有柜门干净得近乎突兀，说明……在我们回来不久前，曾有人悄悄进来过，专门擦去了柜子上的血字。”小海轻声说，语气却有些犹豫。
可是地上的灰尘仍然完好，这个偷偷进来的人，是怎么避开地上的灰尘进到卧室，维持了一个“从来没有人进来过”的假象，只偷偷擦掉了写在柜门上的血字呢？
“也有可能……”茉莉眉头蹙起，“是某个人在遇见危险之前躲在了柜子旁边……手臂上流着鲜血，渗到了指尖。千钧万发的时候，就在他或她即将被敌人发现之前，他匆匆忙忙在柜子上留下了线索，又快速地擦去……”
茉莉的描述，让小海的心霎时仿佛坠入冰窟，冷得全身都在打抖。他努力平复心情，尽量保持冷静，将全部注意力专注在案件本身上，不去思考詹台和方岚到底遭遇了什么。
“拆……到底拆什么呢？”小海目光深沉，“拆哪里呢？”
茉莉“啪”地一下打开了灯，骤然亮起的房间让小海眯起了眼睛。
“来吧，我们有一整个晚上呢。”她微笑着说，“一点一点拆，总能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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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柜里的衣服被一件又一件拿了出来，茉莉举着紫光笔凝重地扫过每一件衣服。就连衣架也被翻开来，仔仔细细检查过每个角落。
床上的被褥枕头被剪开，棉花散落了一地，她仿佛坐在了天上的云彩里。
“奇怪……什么都没有。”茉莉抬起眼睛，“会不会在其他房间里？”
小海摇摇头。
血字既然写在了这个房间里，那需要被“拆”开的东西，就一定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目光在小小的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床上。
“来帮我一起。”他对茉莉点头，将手掌伸到了席梦思垫的下面，“来，三、二、一！”
他们两个人一起用力，默契地将床垫整个掀了起来。
铁架双人床下是一格一格的箱体，床垫下放着过季的衣服和被子。茉莉一件件拿着紫光笔照过，又拿着剪刀，一点点地把被子剪开。
还是没有丝毫异样。
小小的房间里，衣服和棉絮散落一地。紫光笔照过的地方干干净净，再没有任何血的痕迹。
“拆衣服，拆被子，拆家……还能拆什么？”茉莉犹豫地看着小海，“难道真的是拆墙吗？”
她抬起头，眼睛突然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总是莫名其妙，看到天花板就会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p.s.就跟总喜欢往天花板里塞东西的作者君一样）”她的眼神迷茫。
小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回忆起多年前的宝灵街小学，雪白的天花板上一晃又一晃的吊扇。
他身旁坐着聒噪的李凯华，惊慌失措地喊着：“风扇要掉下来了！”
风扇终究没有掉下来，可是天花板却被剖开，从里面找出了一把钥匙。
小海垂下眼睛，嘴唇轻轻抿起：“放心，不是拆墙，更不是拆天花板。”
他指了指被他们搬开，放在一旁的床垫，轻声说：“试试这个。”
茉莉从厨房拿来一把水果刀，小海缓缓地割开床垫侧边的布料。薄薄的泡沫和织物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似的，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她站在他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小声地提醒他：“小心不要割到手。”
一层层垫上的棉絮像抽丝剥茧一样被割开，他们看见了一环又一环连接在一起的弹簧，仿佛一张紧紧扣在一起的巨网。
小海瞥了茉莉一眼，刀锋一转，换了方向。白色的织物顺着刀的方向被大片大片掀开，渐渐露出了大半张床垫。
“在那里！”茉莉眼睛倏地睁大，指着床垫正中央，脱口道。
小海也看见了。
原本规律地、细细密密地连接在一起的弹簧网，被挖空了一块，留出了一块小小的空隙，像是黑色的小箱子，被藏在床垫的弹簧和织物之间。
小海放下刀子，跪在了裸露的弹簧上，伸手将空隙里放着的东西取了出来。
他静静地摆在地上，和茉莉十分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那个拆字的意思了。”他轻声说，“你呢？”
茉莉沉默了一秒，也点点头。
她也明白过来是要“拆”什么了。
小海从那床垫洞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黑色的、有些上了年代的落了灰的古董照相机。
她的脑海中蓦地闪现了被贴在方达大厦女厕所洗手池下的那个……小小的、黑色的摄像头，脑海中不知道为何，突然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要拆的……是这个照相机。”茉莉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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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的嘴角抿起，眼神坚毅，缓缓举起了那古董照相机，将相机一角砸在了雪白的瓷砖上。只是轻轻两下，古董照相机就如同当初的摄像头一样四分五裂。镜头滚落在地，啪嗒一声碎裂开来，两个人却都没有在意，只将注意力放在了相机里面。
一张泛黄的纸片被折成了四方的小包，就放在镜头和相机之间的空隙里。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看到。
小海伸出手指，将那纸包捏了出来，一点点展开。
纸片又软又薄，又黄又脆，仿佛之间只要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将那纸片捏碎似的。
这纸张的感觉是那样熟悉，茉莉看着小海的神情，轻声说：“……是从那本手抄本上撕下来的吗？”
古董一样的纸页，第一眼就让她想起小海说过的那本清朝末年的手抄本——他们此行的目的。
那本本应该放在法器盒子里的手抄本离奇消失，詹台和方岚的房间里空无一人，雪白的柜子上写下血字，被拆开的床垫当中，发现了这样一只照相机。
而照相机里面……他们发现了一张从手抄本中撕下的符纸。
小海终于将那张纸页打开，展现在茉莉的面前。
就像他向她形容过的那样，“……每张薄薄的纸业上都画了一张古怪的道符。”
熟悉的笔迹，熟悉的那个画一样古怪的字。
这正是手抄本里面那张，破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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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抄本不在，而破秽符却被找到了。
整个案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小海和茉莉的神情都有一些凝重。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照相机，里面竟然藏着一张破秽符。
“二十年前朱校长的儿子朱二洪结婚之前，和未婚妻一起去了一家婚纱摄影公司拍婚纱照，可是他们拿到的照片里面，新郎虽然还是朱二洪，新娘子却是谁也不知道的一个陌生人。”茉莉说着，抬起头看着小海，“詹台接到朱校长的求助之后，来到这座城市。”
小海点点头，顺着她的话继续说：“……他检查了照片之后，拿走了照相机。”
如果小海和茉莉推测的是对的，现在他们眼前的照相机，就是当初被詹台拿走的那个，导致相片里面新娘子凭空换人的那只照相机。
“你们是在这个案子之后，才搬来这里的，对不对？”茉莉轻声说，“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吗？你以前说过，詹台是担心你以前的故乡环境不够好，人多口杂，才带你搬到这座城市来的……现在，这个相机、他们的失踪和我们最近遇到的事情，到底有没有关系？”
小海眼神闪烁，将那张破秽符重新叠好，放在胸口的口袋里，站起身说：“……现在只有一个方式能知道了。”
既然照相机原本的来源是朱校长，那么现在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就在于朱校长。
小海伸出手，将茉莉轻轻拉了起来，有些歉疚地说：“本来想让你今晚好好睡上一觉，没想到还要连累你跟我一起忙碌。”
“这件事，我势必要尽快查清楚。詹台和方岚对我来说，是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小海温柔地捋了一下她散落在脸颊旁的头发，“可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你就跟我一起吧，我们一起上朱校长的门，拜访拜访他。”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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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小城市最大的好处，大约就是街坊邻居大多知根知底。
小海和茉莉踏着月色从小区里面走了出来，沿着海滩旁的木栈道，一路往前。
他担忧的情绪全写在了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露出下颌锋利的曲线，比起平日温柔沉默的样子，要多了几分凌厉。
“……你也不要太担心了。”茉莉觑着小海，努力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来安慰他，“情势也未必就这么紧张。也许这些东西都不是詹台和方岚留下来的呢？也许到最后，只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虚惊一场呢？”
“那个照相机等见到了朱校长，一定能够问问清楚的。”她抬起纤瘦的手腕，看了看表，眯起眼睛说，“唔，现在已经五点多了，等我们慢慢走过去，他们应该也就起床了。”
小海点点头。
前前后后算起来，他也已经有四五年的时间没有见过朱校长。
“……我能到这里读书，朱校长帮了大忙。”他边走边回忆，“从初中到高中，每年春节我都要和詹台一起，去朱校长家拜个年。”
朱校长为人宽厚温和，见到詹台客气又亲切，没有一点架子。
“说来也很有意思，明明是我的校长，我去给他拜年，临走的时候他却一定要给我包一个红包，说是给我的压岁钱。”小海轻声说。
小的时候他还不太想得明白其中道理，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双手一个劲往身后背，直到看见詹台微微点头，才敢伸手将红包接过，小声说句“谢谢”。
等到长大一些，逐渐懂得人情世故的时候他才算是明白。
哪有人无缘无故就要给另外一个陌生孩子红包呢？所谓人情，一定是有欠有还。朱校长给他红包，明明就是在还詹台“人情”。
可是这个人情到底是多大呢？让朱校长不仅心甘情愿地帮忙，还连续好几年每年给他包上一个红包？
小海想起那个照相机，和詹台讳莫如深的破秽符，心里的不安更加大了一点。
清晨的海风湿咸，他心里存着事，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脚下的栈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直到身旁的茉莉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小海才回过神来。
“呀……”她轻轻喊了一声，顿住了脚步。
栈道两旁的路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天空不再是墨染的纯黑，而浮现出了半透明的青灰色，像一幅水墨画。
遥远的海平面上，粉色的霞光渐渐侵袭了天空，无论是白色的云朵，还是青灰色的天，都仿佛被霞光感染，慢慢变红，变橙，变紫……
小海也停下了脚步，脸上终于浮现了自昨天晚上以来第一次笑容。
“昨天晚上坐火车，本来想带你看日出的……”他温柔地笑笑，“昨天没有看到，没想到今天刚好赶了巧。”
她的眼睛也被霞光扑上淡淡的朦胧，颊边小小的透明绒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天真的小姑娘。
小海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目光再也没有办法挪移到海平面上，只能凝着在她姣好的侧脸上。
红日一点点地冒出了头。一开始，像夏日的水蜜桃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尖，很快，几乎只是一眨眼的瞬间，那水蜜桃就变作了火一样的暖日，一跳一跳从水面上浮了起来。
腥咸的海风仿佛凝滞，海浪的声音也充耳不闻，深邃的海面尽力扮演着记录者的职责，反射着火红的太阳。
茉莉的情绪也被日出感染，激动地小声说：“……真的很美。”
是啊，真的很美。
小海默默看着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叹道。
所有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力量的东西，都很美。
她白皙的脸颊下青色的血管流淌着血液，她红润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健康的光泽。所有能让他意识到她真真切切活在他身边的东西，都让他由衷地赞叹，由衷地喜爱。
茉莉再也没有办法忽视小海的目光，被他注视着的那半面侧脸像在发烧，忍不住斜着瞥了他一眼，半是抱怨半是嗔怪。
“你怎么不看日出？”
他垂下头，低声笑：“……以前看得太多了。那个时候就想着，如果有机会带你来看看，该有多好。”
她心口一跳，不说话了，见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海面，便抬脚往前走。
“不多看一会儿？”小海问。
“风一直吹着，有点冷。”她随口扯了一个理由答道。
可话一说出口，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就准备脱外套，她却立刻急了。
“哎哎哎，我随口乱说的。”茉莉连忙伸出手，压在他正在脱外套的手背上，“……别脱啦！你里面就穿了一件短袖，这会儿虽说太阳升起来了，但海风还是有点冷的。”
她的脸颊微红，轻声吐槽：“……我以前看电视剧最鄙视那些总让男朋友脱外套的女孩子了。干嘛老要一个人受冻呢？大家都穿得暖暖和和的不是很好么……我大学室友还说我没情趣。你看，千万别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啊，才吐槽过别的姑娘不体贴人，结果自己就逼着你脱外套给我穿……”
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脸都红了，手牢牢压在他的手背上，看来是真的急了。
小海微微一笑，顺着她的意思也不再坚持，重新将衣服穿好。
茉莉松一口气，刚想把手抽回来，他却眼疾手快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粗糙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手还挺暖的。”他温柔地说，“这样看来，是真的不冷。”
她脸一红，再想把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却被他牢牢握住。
自己送上门的肉，再没有不吃的道理。
小海从她按上他手背的那一刻，就没打算松开她的手，掌心像块烙铁，紧紧漆在她的手里面。
茉莉软绵绵地抽了抽。
耳边的海浪声被心跳盖过，她自己也分不清发烫的脸颊到底是因为刚刚升起的太阳，还是被握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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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朱校长家门口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许多。
小海在路口刚开门的水果店里挑了些新鲜的桃子，又买了一杯豆浆，递到茉莉手中。
朱校长两年前满了六十五，从校长的职位上下来退居二线。人年龄大了，睡眠也少了，小海和茉莉走到他家楼道的时候，正巧赶上朱校长出门遛狗。
小海一愣，惊讶地出声叫住了朱校长。
朱校长抬起眼睛，看到他，却没有半点惊讶的神色，反而像是早就预想到他会来一样，温和地点头说：“来了啊。”
平淡得像是每年春节小海去他家拜年时的样子！
小海的心霎时坠入谷底，像被七八块大石头压住一样喘不过气。
如果朱校长见到他很惊讶，反倒说明了也许在家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些巧合和意外。
但朱校长见到他的时候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偏偏有可能预示着最坏的一种情况。
詹台和方岚，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们出事之前，是不是告诉过朱校长，却没有告诉过他？
小海的手情不自禁地抚上腰间的金刚杵，冰冷的温度却让他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为什么……詹台恰恰会是现在，将金刚杵交给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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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金刚杵交给你的人，并不是詹台，而是我。”朱校长坐在小海面前，缓缓说。
茉莉一下抬起眼睛，惊讶地看着朱校长。
小海脸色有些泛白，勉强点点头。
朱校长的脸色也不好看：“……是因为我收到了詹台的一条短信。”
詹台和方岚带着小海搬来之后，两家一直走得很近，逢年过节的时候总要走动。有的时候詹台要临时出差，还会拜托朱校长在学校里多多照顾小海。
这次的事，一开始朱校长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大约几个月前的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朱校长清晨起床遛狗，推开门之后，却发现门前放了一个小小的快递箱子。
他第一反应，当然是自家人买了什么东西，被送上门的快递员放在了门口，便没当回事地拿进来。
可当他拆开了快递箱子之后，却突然发现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支金光闪闪的法器，金刚杵。
朱校长和詹台相交多年，当然曾经见过金刚杵，便讶异地拿起箱子来一看，这才发现纸箱子外面写着的地址压根不是自己家的地址。
“我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朱校长神色凝重，“上网来搜了一圈，以为出了什么事，哪知道把地址输进入之后，跳出来一间公司的名字。”
那间公司，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小海现在正在工作的公司，松林咨询公司。
朱校长有些意外，又有些疑虑，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詹台，却发现手机里多出了一条短信。
“请帮我寄给小海。”
发信人，是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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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太多……”朱校长缓缓开口，神色迷茫，“想着可能是詹台着急出门，来不及寄快递，就托我寄出去给你。”
“我就没多想，直接叫了个快递上门，把箱子原封不动地寄了出去。”朱校长说，“然后再没有担心过这件事。”
小海点点头。
他想到了自己在收到金刚杵之前，也曾经收到过一条短信，没头没脑的，只说会把金刚杵快递给自己。
没过几天，他果然收到金刚杵，自然而然地以为是詹台寄过来的。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快递竟然会是朱校长寄过来的！
“同一座城市，相似的地方，你们还都收到了短信，偏偏詹台以前又曾经做过这样类似的，突然消失又联系不上的事情……”茉莉咬住嘴唇，轻声说，“防不胜防。”
“谁能想到......如果你们收到的两条信息，压根就不是詹台发的呢？”
如果两条信息都不是詹台发的，如果这其中还有第三个人，利用了他们之间的信息差......
茉莉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那么现在的詹台和方岚到底在哪里？
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朱校长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小海，说：“我意识到事情出现了不对劲，还是在两个多星期以前。”
两个多星期以前，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朱校长照旧出门准备遛狗，却发现门前又放了一只小小的不起眼的快递箱。
他这次倒是多了个心眼，特地看了看地址到底有没有送错。
可是这次，干干净净的快递箱上，压根就没有贴地址。

第160章 Photoshop有鬼（六）
朱校长犹豫了一下，心里隐约有些担忧，但到底还是拆开了箱子。
小小的、手掌大小的快递箱子里，放着一只普普通通的手机。
朱校长一愣，默默将手机拿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圈。
压根没有设置密码的手机屏幕开了锁，唰地亮了起来，露出了屏保上熟悉的照片。
手机屏保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笑靥如花，明眸璀璨，任何见过她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
更何况……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见到她的朱校长呢？
朱校长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那个人。
方岚。
能用方岚的照片当手机屏保的，除了詹台，又还能有谁？
朱校长惊疑交加，点开手机飞快浏览，才发觉手机里所有的记录空空如也，没有信号，没有电话，没有聊天记录，唯有相册里一张用作屏保的方岚的照片。
还有……两条短信记录。
“其他app都没有装，又或者是装了，然后删了。没有通话记录，手机里也没有插SIM卡，除了方岚的照片，只有两条短信记录。”朱校长缓缓说，抬起眼睛看小海，“一条发给你，一条发给我。”
一条短信发给朱校长，没头没脑，只有一行字：“请帮我寄给小海”。
另外一条发给了小海，一样没头没脑，一样只有一行字：“金刚杵已快递给你，请查收”。
朱校长的心霎时沉了下来，再拨出詹台的电话，却没有人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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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信到底是不是詹台发给他们两个人的，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又是谁删除，什么时候删除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如果单凭这只手机就说詹台出了事，看起来又有些勉强。
朱校长压下心里的怀疑，自我安慰道，如果真的有问题，小海应该会主动上门找他。
江湖上行走的人，不打扰常常是最大的好消息。
他提着心等了十几天，却终于还是等来了和茉莉一起上门的小海。
小海默默地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没有反应，依旧是黑屏。
朱校长站起身，连忙说：“时间太久了，应该是没电了，我去充电。”
他转过身，拿着手机往房间里面走去。
茉莉趁着他离开的空档，握住了小海的手腕，轻声问：“......怎么？这是詹台的手机吗？”
小海有些迟疑，缓缓摇头：“……我不能确定。”
深蓝色的手机，方岚照片的屏保，看起来确实是他的风格。可是现如今的线索如此杂乱，恐怕一切都没有办法完全确定。
朱校长将电源线接到了手机上，又沉默着坐回他们的对面。
三个人静静对坐，等待着手机充电的间歇，场面有些尴尬。
茉莉看看朱校长，又看看一眼不发的小海，轻轻咳了两声。
“我听说，小海当初能安稳地上学，还是托了您帮忙。”茉莉打破了沉默，对着朱校长甜甜地笑。
朱校长看起来有些心烦意乱，勉强点了点头：“……其实是多亏了詹台帮我的忙。”
“啊，这件事我听说过。”茉莉上杆子爬，当没看见朱校长一副不愿多提的表情，厚着脸皮自来熟地说，“听说当初您儿子结婚之前去拍婚纱照，遇到了诡异的事，照片上的新娘子人没对上，是不是？”
她尬笑了两声，目光闪烁，状似不经意地问：“……那后来呢？詹台帮您解决了问题没有？咱们后来的婚礼，都办得顺利吗？”
朱校长皱着眉头，看看她，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小海，直到看见小海几不可查地点头，才心烦意乱地回答茉莉。
“咳，婚礼也就那样吧。说不上顺利也说不上糟糕，就普通的婚礼。”朱校长叹息，“但你想啊，就一张洗错了的婚纱照都能搞出那么大的幺蛾子，两口子连婚都没结就破口大骂在家里对打，后来这婚姻能长久吗？”
詹台能拿走相机，让婚纱照的那场意外被生生抹平，好似不复存在。
可是埋藏在家人心里的怀疑种子却就此种下，成为日后婚姻岁月里反复出现的□□。
“真的相信的人，真的爱的人，不会因为一张莫名其妙的婚纱照就吵成那个样子。”朱校长长叹，“因为一张照片就吵成那个样子的夫妻，迟早也会因为其他的事一拍两散。”
茉莉心头一颤，看着朱校长阴沉的脸色，意识到他儿子儿媳后来可能过得并不十分顺利。
果然，话匣子被打开了的朱校长语气中满是怨愤：“……两口子结婚没三年就离婚了。结婚前因为婚纱照闹那么一场，离婚的时候又因为乱七八糟的其他事闹了一场。”
“拍的好的坏的婚纱照，都被我儿子一把火烧了。”朱校长嘲讽地笑，“你说当年兜那么大一圈干嘛呢？到头来，不论新娘子的脸是啥样，都落个不吉利化成灰的下场。”
茉莉没再说话，搜肠刮肚想着安慰朱校长的话。
小海坐在她身旁，却突然冷冷地开口，问：“朱校长，当初第一次洗出来错了人的婚纱照，您还留着吗？”
按理来说，不该留的。詹台拿走了照相机，在家里洒遍了糯米水，又吩咐朱校长把当时洗出来的照片都“烧了”。
朱校长为人老实，按着詹台的吩咐，将商家送过来的相框和相册都找了个十字路口烧了，生怕不保险还配上了些金箔纸钱。
电脑里的底片全部删去，为了保险，他们还将以前的旧电脑都换做了新的，这才安安心心地重新安排了婚礼和摄像。
这些旧事，小海都心知肚明，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是偏偏朱校长的神色突然犹豫起来，吞吞吐吐地说：
“其实……其实百密一疏，当初也是留下了一样东西的。”
他默默站起身，往房间里面走，再回来的时候左手里拿着詹台的手机，右手里却是举了一只不太起眼的透明水晶摆台。
茉莉定睛一看，皱起了没有。
这透明水晶摆台，是那种在婚纱摄影店里最常见的摆台。小小的立方体架在玻璃圆盘上，用手一拨弄可以轻轻转动。
而透明水晶立方体里，是朦朦胧胧的人像。已经拍好了的婚纱照，被做成朦胧的效果，嵌在水晶里面。
样子还挺好看的，是年轻情侣一定会喜欢放在新房的摆件。
朱校长长叹一声：“当初只处理了相册和相框，想着这个水晶摆台烧是烧不掉的，还是等等再处理。随口往抽屉里一放，就忘记了……”
隔了许多年，后来有一次搬家的时候，才找出来。
可那个时候，儿子儿媳已经离婚，朱校长又摸不准这玩意儿到底应该如何处理，就这么拖延下来。
小小的水晶摆台被放在了小海和茉莉眼前的茶几上，茉莉探头往前一看，这才发现水晶摆台里面那曾经的婚纱照，虽然隔了几十年，到现在仍然看得挺清楚的。
半透明的婚纱照里，新郎官咧开嘴笑着，圆圆的脸看起来十分憨厚。新娘子却没有在笑，垂着眼睛板着脸。
“这就是您儿子......”茉莉轻声说，认真端详着照片，“这就是莫名其妙出现的女孩子？”
小海也在认真看着。
可是看着看着，他的神情突然严肃了很多，声音骤然沉下去。
“等等......”他开口道，“这个照片里面的女孩子，我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的。”

第161章 Photoshop有鬼（七）
听到小海的话，茉莉的眼神唰地严肃起来，也认认真真地盯着水晶摆台里面的脸端详起来，努力在记忆图库里搜索了一阵。
没有，她确认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新娘子”。
可是小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茉莉震惊了起来。
“里面的这个新娘子，其实你是知道的……”小海看着茉莉，神色平静，轻声说。
“你还记得吗？在你上班的第一天，我们一起去吃饭，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把方达大厦一间办公室里发生了意外，需要有人上门做卧底的事情告诉你。”
茉莉懵懂地点头。
小海站起身，冷静的声音之下暗藏山雨欲来的压抑。
“年轻的孕妇小徐，在女厕所里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仿佛从瓷砖底下传来。她弯不下腰去检查，便找到了人事处热心善良的姑娘小赵。”
“体贴的姑娘小赵搀着小徐的胳膊走进了厕所，在听见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后，在瓷砖地上蹲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后，人事部年轻的姑娘小赵，捂着被鲜血覆盖的半边脸，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水池旁的孕妇小徐身上。”
茉莉有些恍惚。
这件意外，是故事的一开始，不是吗？
溅起的瓷砖碎片划伤了小赵的脸，王总为了安抚人心请来了松林公司的老板小海，而放出招聘女员工信息的松林公司，招来了即将毕业的大四女学生，茉莉。
一环扣一环。
冥冥中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九连环，一点点将所有人串在一起。
一个个名字在心头滚动，茉莉想起了她曾经见过的一张张脸，突然抬起了头。
她见过小徐，见过梅平伦，见过王总。
而这个故事中，唯一一个她没有见过，而小海却见过的人……
就是小赵。
小徐口中热心善良、体贴温暖；梅平伦口中逆来顺受、新人脸皮薄的那个小赵。
是那个因为“热情而善良”所以被梅平伦推荐给小徐当枪，预备戳穿厕所摄像头的存在，却意外受伤伤到了额头的同事小赵！
这个水晶摆台里面的新娘子，赫然长着女厕瓷砖意外事件之中受害人，小赵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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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呢？”茉莉目不转睛地看着小海，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日意外事件发生时的场景。
厕所、瓷砖、惊慌尖叫、哭泣着的两个流着血的女人。
曾经被忽略过的细节，渐渐浮上了茉莉的心间。
“碎瓷片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她蹲下身的时候崩裂？”茉莉喃喃地说，脑中迷雾忽浓忽淡，“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还有……即便是瓷砖受不住压力崩开，一块小小的碎瓷片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会划得她的脸上鲜血淋漓？”
疑心一起，以前那些看起来原本合理的事实，如今再一思索，却原来处处都有疑点。
“……如果瓷砖大块大块破裂，公司里不可能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茉莉也站起身，越说越激动，“崩裂的一定是小块，可是脸上又没有大的血管，怎么会被小块瓷片划成那样？”
她反复回忆小海说过的场景，眉头越皱越紧。
“鲜血从额头流下，糊住了她的眼睛。”茉莉提高了声音，“所以小赵才会用手指捂住眼睛。假装自己看不见……”
因为看不见，所以可以“惊慌失措”地往后逃；因为“看不见”，所以理所当然地“撞”上了大腹便便的孕妇小徐。
茉莉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唰地一下变白。
还有什么能够比这个推论更恐怖呢？
所有人原本以为的受害人，突然一下子变成了真正的凶手。
没有防备的孕妇小徐一边尖叫，一边努力扶着受了伤的小赵。
她们双双倒在地上，小徐双腿之间流下了热流鲜血。
赶来的同事见到这样的情景吓得连连后退，手忙脚乱地将两人往救护车抬去。
原本应该集中在小赵受伤的额头上的注意力，被流血的孕妇小赵吸走了大半。
惶惶中有人拿来清水冲洗小赵的额头，当粘腻的鲜血从指间冲走，她露出了额头上那其实并不算深的划痕……
“血……可以用挤破了的血包。”茉莉恍然，“大部分人都在照顾已经疼得躺在地上的小徐，她只需要悄悄扔掉血包……等送到医院的时候，额头上的鲜血已经被洗干净。医生处理过伤口，包裹好纱布，谁又会怀疑她受伤的伤口到底怎样，当时为什么流了那么多血呢？”
普通人没有判断血迹和伤口的能力。
而医生，又并没有见到她流出的多到不合常理的血。
王总满足于一个虽然看起来受伤那么严重，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狮子大开口要赔偿的员工。
甚至当茉莉来上班的时候，正在“受伤休养”的小赵，理所当然地没有出现在公司里。
整个案件里，她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存在感的隐形人。
可是现在，恰恰是这个“隐形人”，鬼使神差地出现在眼前这个透明的水晶摆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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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和茉莉离开了朱校长的家，踏上了返京的归途。朱校长客气地将那个水晶摆台包了起来，连同詹台寄来的手机，一并还给了他们。
“我们都忽略了这个最明显的线索。”小海仍然抿着嘴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缓缓说道，“其实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我问过她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讯问她时的场景。
那时距离受伤已经过去月余，她额头上的伤口却仍用纱布包着，神情泫然欲泣，姣好年轻的脸上满是伤心。
小海小心翼翼地问着话，她却连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心头划过一丝怀疑的。
他曾在王总面前犹豫道：“……我看病历上，小赵好像被缝了几针？看起来并不算严重，怎么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捂着纱布？”
王总半点也不在乎，脸上甚至透出点欣喜：“……这姑娘一贯脸皮薄，毁了容不愿意让人看不是很常见吗？”
他双手合十，捏着佛珠长叹：“阿弥陀佛，真是谢天谢地她没问我要钱。还以为这次要搞得很难看呢。”
小海挑了下眉毛。
王总嘿嘿笑：“除了手术的钱，就多打了一针破伤风。我给了她几千块营养费，还让她想休多久假休多久假，起码休到厕所被咱们休整好。”
“你不知道，如果这女同事要死要活，要让你赔上十万二十万的，或者去人社局说自己这要算工伤的，那多难搞！”
王总话锋一转，又催促小海：“……说起来，您什么时候到公司里来？那位公关同事，什么时候上班？”
话题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挪开。
说到底，谁会怀疑一个看起来又老实又总吃亏的“受害者”呢？
就连小海自己，不也让心头那一丝怀疑彻底飘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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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是小赵吗？”茉莉突然出声，仍然难以相信，“按照朱校长的说法，这个水晶摆台是他的儿子拍婚纱照的时候留下来的。”
詹台帮了朱校长的忙，他们才能够搬来这座城市。
而小海从八岁开始才来到詹台的身边。
这样算起来，这个水晶摆台起码有二十年的历史……
“如果二十年前的小赵，就已经是水晶摆台里面年轻女孩的模样，为什么二十年过去了，她的样子一点也没变呢？”
小海想起他和小赵见面的时候，她青春的、一丝皱纹都没有的饱满的脸。
那时她虽然不肯抬头看她，他却将她那双大大的丹凤眼记得清楚。
二十年过去，水晶摆台里的人像依旧清晰。
照片里那双同样的丹凤眼，一下子让他想起了她。
小海轻叹：“八成把握，应该没有认错。”
如果真的没有认错……
茉莉的心突突跳，在海边的阳光下出了一身冷汗。
“要么是朱校长说了谎，拿了一只最近才刚刚拍好的水晶摆台过来糊弄我们。”她咬了唇。
可是为了什么呢？朱校长知根知底，又将收到金刚杵和手机的事全盘托出，这样骗他们两个有什么好处？
小海淡淡一笑，摇头道：“水晶摆台里的朱二洪，长得确实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是了，摆台里除了新娘小赵，还有朱校长的儿子朱二洪。如果朱二洪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水晶摆台就绝无可能是最近才制作好的。
小海一句话，彻底将朱校长哄骗他们两人的可能性否决。
“那么，一个整整二十年容貌不变，始终如一的女人……”茉莉打了个寒颤，轻声说，“是鬼吗？”
小海笑不出来了，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容貌始终如一的……我曾经见过一次。”
往事历历在目，曾经的她和他是设局的人，如今的她和他会不会变成了局中人？
这样前途未卜，未来浮在半空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上次的她，并不是鬼。”他淡淡地说，“可是这一次，我倒宁愿遇见的是鬼。”
茉莉眨眨眼睛，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这哑谜一样的话。
可是下一秒钟，小海却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垂下的手。
他的手很冰，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换来了他更加用力的握住。
“让我握一会儿。”他的声音温柔缱绻，“我以前……握过的。”
她不知他说的是不是昨天，脸颊却烫了起来。

第162章 Photoshop有鬼（八）
回到公司之前，小海破天荒地给茉莉放了两天的假。
他从火车站一路开车将她送到了校门口，下车前轻声说了句：“下周三再回公司上班吧。”
茉莉诧异地抬起头，一路上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还以为回来之后他会第一时间开始调查小赵的案子呢。
小海微笑，伸出手来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顶心：“......赶紧回去睡一觉吧。熬了两个晚上，看你眼圈都青了。”
茉莉确实也困了，听他这样说，咬了下嘴唇叮嘱他：“那你可千万要等着我一起啊，两个人一起总比你单打独斗更安全。”
小海笑笑，眼中流光溢彩，点点头答应她：“好。”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熟悉又老套的“茉莉花”的音乐回荡在车厢里。
他面不改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自然而然地解释：“是小邱，估计是公司里的事。”
茉莉拉开车门下车，偶然转身回头，看见他口中虽然在对着电话说些什么，专注的目光却一直黏在她的身上，在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神时，浅浅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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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个晚上没睡好，直挺挺躺在宿舍床上的茉莉，就像是一条带鱼。
“累得满身是汗，黏糊糊的，像条带鱼。没好好洗澡，身上闻起来也像条带鱼。”她嘟嘟囔囔的，抬起手臂盖在眼睛上，累得脑子里像一团浆糊，“当人好辛苦，要是真能像小赵那样不老不死，想去哪去哪又不用吃饭睡觉，那才幸福呢。”
室友刚好从自己的床上下来，听到她说这么一句话，好笑地在茉莉的手臂上拍了一下：“……说什么呢！”
茉莉倏地转过身，看着室友，眼睛眨了眨。
“说起来，你两个晚上没回来了，怎么？谈恋爱了？怎么一回来就躺着，累到了这是？”舍友凑上前，八卦地小声问。她是知道茉莉家不在本地的，大学同窗几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夜不归宿。
茉莉也拍了她一下：“正经点，正经点。我这正儿八经出差，加班呢。”
室友一脸不信：“真没点啥别的？你可别骗我啊，我可是大事小事什么事都告诉你的。”
暧昧的神色让茉莉自己也有点心虚，想了想，轻声说：“我也不知道……说起来，这感觉有点奇怪。”
比起喜欢，更像是……心疼。
无论他说什么，提出什么样的要求，都好像没有办法拒绝似的。
萍水相逢的两个陌生人，难道真是自己上辈子欠了他的？
茉莉在心里打鼓。
室友却了然地笑笑：“什么啊，这就是喜欢。”
“真的是吗？”她以为她天生淡泊，从来不会喜欢上哪个人。
室友亲昵地捏了下她的脸：“干嘛这么想？你才几岁啊。人总是有感情的嘛。”
室友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了然地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现在，想不想他？”
六月的风轻轻吹动窗帘，隐约看得见窗外树影中穿梭的日光。
茉莉抬起眼睛，鼻腔里充斥着熟悉的、淡淡的香气，想起方才告别的时候小海一面接电话，一面冲着她挥手的身影，突然间涌起了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意。
“大概是……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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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此时此刻，心里也在想着茉莉，但是想她的心情却和她想他时完全不一样。
他下意识地蜷起手指，一下下敲动着冰凉的桌子，眼神凝在眼前的白色符纸上，轻声说：“……你把电话里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小邱正站在小海的面前：“……我们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之前周末，公司里没有留人，接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了。”
“就在周末，你和茉莉出差之后不久，王总打过来一个电话，指明要找您。当时恰好是我在办公室，我接了电话，跟他说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打您的手机。”
“我还问过他，知不知道您的手机号码，需不需要告诉他……”
小邱说着，语气有些焦急。
小海淡淡地“嗯”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
“王总犹豫了一下，却说不用，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刚才，我接了电话，才知道王总竟然会出了事。”小邱说。
想起王总出的事，小海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道是怕东窗事发之后更难搞，还是两人历经艰险之后产生了真感情，或者是已经偷偷做过亲子鉴定……但无论何种原因，小徐和梅平伦最终还是决定和家人摊牌了。
梅平伦单身未婚，所有的压力都在小徐身上。可小徐刚刚生完孩子不久，娘家父母都在，也不知道家里人是怎么劝的，小徐那“老实善良”的丈夫，竟然径直找到了方达大厦，两人的公司。
为人一向喜欢和稀泥的王总，也被底下员工偷情偷出了孩子的事雷得外焦里嫩，可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小徐丈夫一定要开除梅平伦的要求，王总又有些犹豫了。
“这个……员工的家里事，怎么说也跟业务上没有关系的呀。”王总愁得眉毛团成一个墨点，“我要是把人家开除了，还得补给人家钱，是不是？一时半会儿，也没人好接手我这儿的活不是？得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王总想得哪里是业务，分明想得是梅平伦的嘴巴到底严不严。
如果一怒之下把梅平伦这么给开除了，惹急了梅平伦，他会不会狗急跳墙，把厕所“风水改造”，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事说出去。
当初因为两个女员工在厕所受伤的事，一时心急给梅平伦交了底。现在梅平伦怎么也成了“自己人”，就算要开除也得两边谈妥了再让人家主动辞职，怎么好这么不给面子，听了小徐老公的话就把人家开除了呢？
梅平伦要是一个不高兴到处乱说……本来方达大厦当初就有那些阴阳风水上不好的传闻，要是再被有心人利用，搞低了房价，他自己不就亏大了吗？
王总眼珠子一转，对着小徐老公好言相劝：“一夜夫妻百日恩，最重要的还是你们夫妻两个人和和顺顺，你说是不是？要不然，我安排小徐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好好让你们夫妻两个人培养一下感情？”
小徐老公大怒。
都说人善人欺天不欺，怎么一个个看着他老实的模样，偏往他头上扣帽子呢？
当他傻吗？不知道王总这话意思是要保下梅平伦，反而让自家媳妇辞职丢了工作在家待着吗？当人领导如此包庇，难道梅平伦就这么全身而退了不成？
眼睛瞥见桌边的那尊慈眉善目的弥勒佛，小徐老公扬手，举起来便往桌子上砸。王总急得捂住心口，一个劲儿地哀求：“别冲动，别冲动啊！”
动静闹大了，不知怎么被本来在家中休息的梅平伦知道了，手上还包着纱布打着石膏，就也急冲冲地闯进王总办公室来。
“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咱俩商量！”梅平伦脸色发白，“咱们出去说，我和小徐对不住你，你对我们生气，也是应该的。”
仇人相见，小徐的老公哪还给他什么“商量”的机会，红着眼睛冲了上去，手里的弥勒佛也不放下，趁手拿着当武器，就往梅平伦的身上砸。
梅平伦一手包着石膏，左挡右闪，挨了好几下。
偏偏最着急的那个人还要数王总，没头没脑冲上去就要抢那小徐老公手里的玉佛像。
“把佛像还给我！你们要打出去打！我的佛像是三清山三清宫里面开过光的，砸烂了你们谁能赔得起！还不快把佛像还给我！”
就这样，三个人扭打作一团。小徐老公举着佛像去打梅平伦，王总又去抢小徐老公手里的佛像，抢着抢着，不知谁先动手，也看不清谁做了什么，只听见“啪嗒”一下清脆的响声，那尊慈眉善目的玉佛掉在了瓷砖上，摔得四分五裂。
而王总怔怔地站着，捂着胸口直挺挺往后倒，黏糊糊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滴到了他肥大的西装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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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人还在医院抢救呢。进了ICU一天一夜，还没脱离危险。”小邱神色紧张，“梅平伦和小徐老公都被关起来，警方挨个找人问口供，咱们公司也来问过。”
出事的时候，小海和茉莉都恰好不在，警方做了记录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想必不会影响到什么。
小邱一心为公司打算，絮絮叨叨地念着刚刚接下这个案子，没想着公司老总竟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生怕会影响到公司的品牌形象。
小海心里却没有在想这个，沉吟片刻，问：“你说王总打电话给咱们公司打电话，是在我和茉莉刚刚出差的那天？”
小邱点点头。
小海抿了唇：“直到小徐老公到公司找王总要说法的时候，他才知道小徐和梅平伦之间的事。所以，在王总给咱们公司打电话的时候，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之后会出事......”
小邱一愣：“对啊，没错啊，是这个道理。可是......可是，那如果是这样的话，王总给您打电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听说您不在，他就又不找您了呢？”
小海的眼中精光闪过，已经猜到了原因。
“因为他发现了......破秽符不见了的事实。”

第163章 Excel有鬼（一）
王总在发现破秽符不见了之后，第一时间想到了松林咨询公司的小海。可是当他打电话过来，发现小海已经“出差”，就又犹豫了起来，因为摸不准到底是不是小海拿走的，就不再着急寻找小海。
可恰恰就是在破秽符拿走之后不久，王总便出了事躺在医院里。方达大厦原本的风水祸事被分摊给了楼内业主，王总靠着“改造过的下水道”避开祸事。现在即便“改造过的下水道”在王总的坚持下分毫未动，仅仅在破秽符被小海和茉莉拿走之后，王总便出了事，重伤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小海神情严肃，将手里两张破秽符缓缓展开，铺在面前。
细长的手指慢慢沿着破秽符上的墨迹移动，心底像猫爪挠一样不舒坦。
“破秽破秽……厕所当然担得起这个秽字，可是要破的又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一旦破秽符取下来，王总就会出事呢？”
两张破秽符之间又有什么关联？和詹台的失踪和他手里的金刚杵，又有什么关系？
小海看着破秽符出神，抿紧了嘴唇。
王总人在医院。
梅平伦还在派出所里待着，即使打点周全，恐怕现在见不到面。
思来想去，能落脚的点恐怕只有现在一团迷雾的小赵。
小海站起身，决定去方达大厦找小赵有关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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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员工的干部履历和人事档案都放在人事处。现在人事处的梅平伦被关了起来，公司上下不说乱成一锅粥，也比平时慌乱许多。
有人引着小海到了人事处，他也不客气，打开浅蓝色的柜子，在档案夹里翻了个遍。
几十张人事表看过去，偏偏没找到小赵的。
“这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警惕地说，“得等着小梅回来你问他。要么就是警察办案子的时候拿走了，咳，咱们小公司嘛，平时也没人查这个。”
小海在心里默默叹口气，转头又问同事们小赵平时为人如何。
这一问起来，才发现说什么都有的，句句都是夸赞。
有的人说小赵人好孝顺，家庭融洽幸福，朋友圈里全家三口一起过生日，抱着蛋糕笑得开心。结果小海转头问另外一个人，那人却又叹她身世可怜，早早没了爹，只能跟着妈妈两人相依为命。
财务处年轻小伙满脸羞涩，干脆就说小赵是外地人，去年中秋没地儿去，还上了他家去吃饭。又满是遗憾地说之前出事之后，她的朋友圈几个月再没更新过。他再找出微信想跟她聊聊天，才发现微信都注销了。
语气满是伤感。
这个小赵在同事们眼中竟然“精分”成这样，听得人咋舌。
可小海却知道要做到这点其实并不算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朋友圈再设个分组可见，算不上什么顶级高明的技巧。
可是为什么她会这样做，才是解开整个谜题的关键。工作几年，把所有同事们的描述结合起来，拼凑出来的却偏偏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
眼看靠着询问同事是不能知道什么明确的结果，小海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个罗盘来。
既然见不到人影，那靠些手段查查来历总是可以的，起码查清楚这个人到底是人是鬼，到底还活不活在这个世界上吧。
小海凝神静气，手腕轻悬，袖口卷起露出半截小臂。清澈符水浇在罗盘上，指针转呀转，像打秋千似的，久久停不下来。
小海皱着眉头，看着罗盘上的结果轻轻叹口气。
也是猜到了。
人是活着，但按着八字，该是个快五十岁的阿姨！
公司上上下下多少人见过小赵，团建顶着大太阳的照片还挂在墙上，说是鬼，那是怎么做到人人看见，不惧烈日呢？就连当初的茉莉都得避着光，喜欢夜晚出行。
那不是鬼，是怎么做到五十岁了还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近百号人没有一人看出端倪呢？
这怎么可能呢？
小海静静地坐在桌前，初夏正午浑身没有一丝热气儿，想了又想，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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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的档案虽然没有了，但是好在到底是正式入职的员工。每个月的社保按时交，工资打到流水里。小海见不到梅平伦的面，做事情有些碍手碍脚，但好说歹说总算是要到手了。
他从公司里，要来了小赵的银行账号。
管财务的人原本有些不乐意，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小海：“……就上次给她打过营养费之后，这也几个月没有再给她打过钱了，你现在要账号到底是干什么？”
小海浅浅笑，脸色平静，话还没出口，先顺手从胸口摸了张名片，双手捏着递到了管财务的小伙子手里。
管财务的人明显一愣，自己在后台工作不负责业务，少有这样交换名片的“商务礼仪”时刻，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也摸出一张自己的名片，递到小海手里面。
“也就是听了心里过意不去，也想给她转点营养费罢了。”小海微笑，“谁听说这么好的姑娘遇到这样的意外，不打心眼里可惜呢？”
管财务的小伙子到底信了几分，小海不知道。
可他自己是真的打算给她转钱。
发工资的银行一般都离公司不远，大中午的顶着日头，小海从方达大厦出来，扭头进了对面北商银行的大门。
银行经理满脸带笑地迎上来：“先生办什么业务？”
小海眉毛不动，嘴角轻弯：“转账。”
他也是真的打算给小赵转账。
老老实实坐在银行大厅等叫号，听到叫号又老老实实坐在银行柜员面前，脸上一丝异常的表情都没有。
柜员小姑娘抬起脸，看见年轻的小海抿唇，客气笑着问：“请问您来办理什么业务？”
小海面不改色心不跳，轻轻把手里那张刚才财务小哥的名片递过去，说：“喏，我是公司财务，想给单位的女同事打点营养费，她受了点伤。”
小姑娘扫了一眼名片，接都没有接过来，只是又递出一张单子来，说：“账号填上去。”
手写的账号，一个一个数字填好。
小海对着刚才财务小哥递出的单子抄了上去，又把单子从窗口递回去，轻声说：“转五百。”
业务是办熟了的，前后只几分钟的时间就办妥了。
小海若无其事地接过银行柜员递过来的回单，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回单上果然有开户名，干干净净地写着。
“赵思。”
小赵的名字叫赵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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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刚刚从座位上站起身，就有旁边排队的客户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险些撞到小海。
柜员姑娘吃了一惊。小海却不以为意，侧身让开，礼貌地冲柜员姑娘点点头。
柜员姑娘见到他回头的样子，生生顿了顿，脸上略微一红。刚才坐上来的客户连声催促，她这才将目光挪了回来，开始招呼。
小海不以为意。
他今年刚满三十岁，刚刚褪去少年的青涩，显出些沉稳成熟的气质来。李巧的样貌自然是美的，如果不美，也不会自十八岁后的十年间从没断过男朋友。
小海的样貌随了李巧，笑起来的时候自然恬淡，春风拂面一般清甜。
可他很少笑。
从小到大，最多的表情就是沉默，旁人骂也好赞也好，看不出他的喜怒。
等到他接手了生意，这样的沉默就被夸成“沉稳”，出去见客户谈生意，总不容易让别人摸清他的底细。
小海又看了看汇款回单上赵思的名字，琢磨了一下，将那张纸条放进上衣口袋，和破秽符放在一起。
他谨慎地用眼睛扫了一圈，见空空荡荡的银行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无半点异常，这才抬脚往银行门外走。
可是他刚刚才走到门前，却突然听见刚才的柜员姑娘那里传来一阵喧嚣。
急匆匆坐上椅子的客户像是和柜员姑娘发生了争执，扬高了声音粗声吼着，手指握成拳头，狠狠砸到了玻璃上，发出“砰”的声音。
大堂经理和大厅的保安很快围了过来，凑在柜台前面劝着。那客户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嘶喊：“你们这是不是银行？会不会转账？我账户里面有没有钱？啊？你说啊！”
柜员姑娘的声音颤抖，努力平息他的怒火，温声说：“先生您冷静一下......我这是为了您好......”
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又被那人一拳砸在柜台上的声音打断了。
保安都怕投诉，不敢轻易碰客户。大堂经理在旁边劝也没用，所有的怒气还是被柜员姑娘担着。
小海皱着眉头回过身，静静地看着两人，手指摸上了兜里的手机。
“我账户里是不是有钱，你为什么不给我转账？你说！你给我一个理由！你不给我转钱，是不是你们银行把钱贪走了？”那人大声喊，脖子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柜员姑娘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先生，我真的是为了您好......你这存折是定期，五十万的定期一年，还差几天就到期了。您要是不着急用，可以等等......如果一定要现在取，利息就没有了啊。我是劝您考虑清楚再决定，问问您是不是真的急用啊......”

第164章 Excel有鬼（二）
那人大约真的是急用，红涨着脸，一句解释也不肯听的样子，说什么也要现在将钱全部取出来。
可是无论是柜员姑娘还是大堂经理问起来用途，都被他狂躁又愤怒地挥手打断。
小海渐渐反应过来，目光如炬盯着前面争执的几个人。
一般这样急用，又不肯明确说明用途，大额资金不提出来非要这么着急转账的，大概率是遇上了骗子。
只是不知道是单纯的网络诈骗，还是有什么别的？
小海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见大堂经理跟保安使了个眼色，旁边柜台的年轻柜员在悄悄地拿起电话，就知道警察大概过一会儿就会来了。
他不愿意蹚浑水，转身再度往门口走。
可偏偏就在此时，小海身后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意识还没行动，身体却已经本能地有了反应，猛地转过身来，右手摸到了腰间的金刚杵。
方才还算得上有序的营业厅瞬间陷入慌乱，只见那涨红了脸的客户一手挟持了大堂经理，另外一手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紧紧地捅在大堂经理的脖子上。
这一下，性质就变了。
万万没想到剧情一下从“客户纠纷”变成了“绑匪案”。
原本空旷的营业厅里，仅有的几个在等待的人四窜而逃。小海此时反倒离不开了，眸色深沉，瞅准机会，缓慢朝前挪步子。
银行保安干了几十年，一向平安无事。这次也是第一次见到敢在银行里动刀子的人，一时间慌乱得不知怎么办，手里是抽出来了电棍，颤颤巍巍地握在手里。
那客户见保安抽出警棍眼睛更红，目眦欲裂，手上一个用力，那锋利的尖刀就捅进了一个尖儿。大堂经理约莫三十岁左右，煞白的脸色衬着鲜红的血，看起来十分骇人。
柜员姑娘人在玻璃柜台后，倒比一开始显得镇静许多，大声喊道：“应先生，你不要激动！咱们有话好好说，我这就替你转账！”
应先生眼睛紧紧盯着保安，手抖得像筛子一般，脸上却是视死如归的神情，头也不回地喊：“动作快点！不然我杀了她！”
柜员姑娘大声喊“是”，真的一屁股坐下来了，一面抬眼看着那个姓应的绑匪，一面手里啪啪地打字，声音大得惊人，像是特地敲出声音让应先生听见。
应先生却仍没有看她，全部的注意力仍放在眼前对峙的保安身上，目不转睛，一秒也不放松。
保安此时也回过神来。
现如今保住职员的命最要紧，又不是真的打劫。只见保安缓缓把那警棍往身后插，又放平缓了声音，慢慢说：“应先生，你不要急。咱们这都是为了你做事的，有事好商量。”
柜员姑娘见缝插针，连忙继续说：“是是是，只是要求转账，我现在就给你办好！咱们刚才是没理解您的要求……现在就给您办！”
应先生的脸色略微放松了些，刺进大堂经理脖子的刀尖儿也收回来了一点。
只见柜员姑娘一面敲着键盘，一面大声说：“应先生，我们这转账需要您确认签字儿，您看要不要把刀放下，给我签个字儿？就差这一步了！”
小海借着她开口说话，分散了应先生注意力的时刻，又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几步，渐渐离柜台越来越近。
应先生冷笑一声：“你当我傻？让我坐下来签字，把刀放下？别整那些五六七八的，你给我签字就成，再说一句废话，我就先在你们经理脸上划伤一刀！”
柜员姑娘眼神颤动，再不敢说话，低下头来继续操作。
应先生心里却起了疑心，突然出声喊道：“敢耍一点花招，我就让你们经理陪葬！你转的地方对不对？给我大声背一遍账户号！”
柜员姑娘干脆利落地抬起头，大声说：“行，我这就给您报一遍啊，您也给我确认一下对不对！”
她清脆的声音在大堂里面响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念起了阿拉伯数字。
小海的手已经握住了金刚杵。他渐渐从大堂的侧面，绕过等待的座椅，从视线的盲区一点点挪了过来。
应先生一半的注意力放在步步后退的保安身上，另外一半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柜员姑娘嘴里念出的数字上。
快了……快了……
小海离应先生越来越近，此时连呼吸都屏住，生怕自己发出声响惊动了他。
可是突然间，小海心里浮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熟悉的，昨日重现的错觉。
那种熟悉的感觉并不来自于现在发生的事……而是来自于，柜员姑娘用清晰的声音报出来的，那一个个跃入耳中的阿拉伯数字！
账号！是账号！
应先生报出的账号，恰恰好是十几分钟之前，小海坐在银行柜台前，一笔一划抄下来的账号数字！
应先生要转账的那个账号，正是小海刚刚转过的赵思的账号！
小海大惊，脚步猛地顿住了。
偏偏是此时，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警车鸣笛声，随着时间一秒秒的流逝越来越响。方才刚刚镇定下来的应先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着逃出的路口。
可是这一环顾，他就看到了身旁数米外的小海！
“别过来，你别过来！”应先生猛地转身，握着刀指着小海。一旁的保安终于等到机会，趁着他分神的一刹那扑了过去，眼看就要摸到应先生的刀柄。
应先生嘶吼一声，又举刀刺向保安。
小海哪会再给他这个机会，身姿像矫健的豹子一样，灵巧地扑了上去。他用了巧劲儿，撞的角度也格外讨巧，狠狠一下将应先生撞到了身后冰冷的柜台上。
应先生踉跄两步，被他挟持的大堂经理颈间一松，立刻不要命地往外逃。
应先生再伸手去捉她，保安和小海却已经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保安夺下了刀，小海借势往后一倒，用着自个儿体重砸了下去，牢牢地将应先生压在地上。
门外警笛声更响，脚步声凌乱嘈杂，许多人朝着他们跑过来。保安紧张得满头都是汗，大气不敢出，压得一动不动。
小海却转过身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应先生：“这个账号哪里来的？谁给你的？你认识赵思吗？她现在在哪里？”
应先生只是闭上了眼，脸上露出了颓败的颜色，仿佛死期将至一样闭上了眼睛。
“迟早……迟早轮到你。”
他的唇边浮现了古怪的笑容，再也不肯说一句话了。

第165章 Excel有鬼（三）
银行里动刀子，这是大案子。
小海这次也被客客气气地请到警察局，喝了一个下午的茶，详详细细描述了自己来银行的目的和之后“见义勇为”的细节。
他和应先生两人转账的账号竟然完全一样。两人一前一后，先后来到同一柜台，要求转账到同一个账户。转账之后他又没立刻就走，还偏偏留下来当了个“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要说全是巧合，恐怕没人能信。
就连小海自己，心里也猜测一定有些内情。
可他在警察面前却一点口风都不能露，脸上保持着一贯的平静，每一次问话都密不透风，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是松林咨询公司的李总，受王总邀请去公司调查女厕所瓷砖破裂的事。这是女厕所瓷砖意外中受害人的银行账号，我出于人道主义心理想帮助她。前因后果就是这样。”小海波澜不惊地说。
“账户为什么和你的一样？”在电脑上记笔录的警官回过头，目光炬炬地看着他。
小海淡淡地说：“我先他后，我怎么知道他会跟我的一样？”
“说真的，”他扬起眉毛，语气清冷，“我看这个劫匪精神上有点问题，像个疯子一样。你们不如详详细细问问他为什么也要转账到这个账户？跟受伤的姑娘赵思到底有没有关系？”
要脱身倒是不算难。
小海身家干净，为人正派，理由正当，办案的警官前前后后讯问了一遍，便将人客客气气送出去，临出门前还握握他的手，说：“……辛苦你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咱们还要把你报上去，当个见义勇为的典型呢。”
当不当典型，他半点不在乎。
可是此时再是想避开风头，心里也不能说出来。小海微微一笑，也重重回握了警官的手，说：“等你的好消息。”
从派出所室内到门外，有一段长长的窄巷。梧桐树影落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小海慢慢往前走，从树荫走向阳光的时候，下意识眯了下眼睛。
可就这么一晃神的瞬间，他眼前多了个黑影。
小海刚刚才经过一场“劫案”，心里余惊未消，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下意识举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睁开眼睛认人，鼻间却先传来一阵熟悉的香气。
茉莉。
他心口一松，刚刚放下的手臂却被眼前的人一把拽住。
“怎么样？没事吧？没受伤吧？”
茉莉的语气听起来比他还要着急，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干脆自己上前攥住他，上上下下打量。
他刚刚离开空调房的手臂还有点泛凉，被她温暖又干燥的掌心贴上来，那一小块皮肤像着了火。
小海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莞尔道：“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亭子里有门卫，并不允许人随意出入。她应该是顶着日头站了一会儿了，鼻尖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双颊也微微泛红。
茉莉眨眨眼睛：“小邱给我打电话说了你的事，让我赶紧过来看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
小海微笑，轻轻摇了头。
“怎么了？在想什么？”她歪头。
“在想到底是给善于体察领导心思的小邱加工资呢，还是给爱偷懒的小邱扣工资。”小海一本正经地说。
茉莉哑口无言，怔怔看着他。
小海却又笑了，揉揉她的发顶：“别多想，你能来我很高兴。”
他们沿着马路，并肩往前慢慢走。
她有心想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句没提打车回家的事。
小海一心想和茉莉多待一段时间，也没主动提出要回家。
两个人就这样挑着树荫的地方，边走边聊。
“所以现在......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接触一下应先生，问问他到底是什么原因？”茉莉皱着眉头说。
小海轻轻摇头：“要放平时，也就算了。可我现在身上也有嫌疑，离应先生太近不妥当。”
他自己开咨询公司，在系统里当然有些相熟的朋友，托着关系问了两句。
人家的回复含含糊糊的，谈到这个“持刀抢劫”的应先生，话里话外都是暗指这人精神上有些问题。
“一般这种急迫要求转账的人，很多都是遇上了网络诈骗，以为自己的亲人在医院着急用钱，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连查证都来不及，这样急乎乎地转钱。”
诈骗犯最会利用人性的弱点。关心则乱，是每个人都难逃脱的盲点。
“但是绝大多数被骗的人，在银行职员的劝说下都会想明白当中的疑点。有的时候只要一个电话，就能够解开谜团，避免受骗。从来没有见过谁转账不成，在银行里动刀动枪，逼着柜员把自己的钱转走的。”
只听说过拿着刀逼人家给钱的，从来没听说过拿着到逼人家把自己的钱转走的。
小海慢慢地继续说：“有朋友跟我透出些口风。应先生本名叫应阳烨，之前也没有过案底，来转账的理由也很蹊跷，话里话外都是按时这个应阳烨心理上有点问题。”
疯子，才会做出疯狂的事。
可是茉莉和小海心知肚明，事情绝不是遇上了一个“疯子”那么简单。
小海的语气有些犹豫：“这样的案子，我也是第一次经手，说实话，一点把握都没有。”
对手到底有多强大，是不是连詹台和方岚都一并制服了，他们继续查下去会遇到多少困难，现在的他心里并没有万全的底气。
“我和小邱说说，要不然你先在公司里跟他熟悉熟悉以前的客户和案子？这个案子，你就别插手了？”小海犹豫再三，还是郑重地对茉莉说。
茉莉抬起头，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话的意思，就是怕她照顾不来自己，打算甩了她自己一个人去干活？
“哪有这样的？”她不满道，“我已经插手了一半了！偏偏这么扑朔迷离的时候，又让我不管，不是跟光写个小说开头就断更几年的作者一样讨厌？你忘了？上次在电梯间，还是我救了你呢！”
小海扑哧一下笑了，也不去拆穿她，眼中流光溢彩：“呐，既然要跟着我一起查，那......那我得替你负责啊。你说......是不是？”
他的语气在“负责”两个字上格外缱绻，未竞之意满含情谊，即便是再傻的姑娘也能听得明白。
茉莉的心扑通一跳，缓缓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负责？”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搬来，跟我住在一起。”他轻声说，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第166章 Excel有鬼（四）
茉莉怔怔地看着小海。刚刚消下去红晕的脸颊又渐渐变烫，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能这样？嘴里说着这么劲爆的话，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平静得好像在叙述明天的天气。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他依旧笑眯眯的，看她久久不回答，还坦坦荡荡地加了一句：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了啊！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即便是羞恼之中也显得可爱无比。
“我说真的。”小海却正了神色，“你住在学校里面，我实在是放心不下。破秽符到底是什么功效，咱们现在都摸不清楚。那个赵思是人是鬼，我们现在也不能确定。万一查着查着，真的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就算自己不怕，不为自己的舍友想想？”
这几句话倒说到了茉莉的心底里。
她犹豫了两秒，抬起眼睛，怀疑地问：“……这世界上，真的会有那些事情吗？”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明明是在看着她，却像是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小海突然别有深意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谓无知，冥冥内赏罚有定。善报恶报远报近报终须有报，报报中是非分明。”
茉莉懵懂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个孩子。
他的心突然间变得又酸又软，轻轻叹口气，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相信我，好吗？”
“我一定是疯了……”
在宿舍楼梯里扛箱子的时候，茉莉忍不住在心里暗唾了自己一口。舍友好奇问她拎着箱子是去哪里，她含含糊糊应了声公司有事，便将箱子从宿舍里拉了出去。
除了疯了，还有什么能解释自己现在的行为？
她懊恼地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怎么就答应了呢？难不成是想男人想疯了？”
满打满算认识李海这个人也不过两个星期，怎么人家一句话让搬到家里去，她就鬼使神差地应了呢？
理智上明明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随便哪一个揪出来都能堂堂正正拒绝他，可怎么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就说不出来话了呢？
“谁能想到我也有败给美色的一天呢……”茉莉想起小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理智上还想再挣扎着拒绝一下。
可是一看见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背对着她站在宿舍楼前的丁香树下，那一身清清冷冷的样子，她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海转过身，眼睛里露出了点笑意，伸手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
茉莉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这个把女孩子拐回家的功力，也真是挺深厚的。”
半是感慨，半是吐槽。
他的眼睛里笑意更深，特意逗她：“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怎么着？她这会儿变成了被钓着的鱼了？
茉莉脚步一顿，长长的眉毛刚刚挑起，就看见他低眉顺目地伸了脖子过来，讨好地笑：“钓竿给你，随便钓。”
总是这样，再发脾气反而是自己没了道理。
她反手一下拍在他的手臂上，哼一声：“我是考虑室友的安危，担心那个赵思别真有什么毛病！等到之后这个案子办完了，我还要再搬回来的。”
小海只是笑，声音低低的：“……搞不好那个时候你就毕业了，宿舍都没了，最近租金这么贵……”
她眼风扫过来，他便立刻收了声，老老实实不说话了。
小海的公寓买在四环边上，小区已经十几年了，设施算不上新，但是地段还不错，门口就有地铁。
房子南北通透，阳光也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电梯。
小海单手拎起箱子，露出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轻轻松松拎上了三楼。
他推开大门，门厅处放着一个小小的木架，不像是鞋架，倒像是挂毛巾的木架子，看起来突兀又眼熟。
茉莉心里有些打鼓，脱下鞋往客厅里面走，一下子愣住了。
“这……这……”她诧异地回身，“你家客厅里，怎么摆了一把洗头椅啊？”
黑色的洗头椅看起来样式十分老旧，可是表皮铮亮，明显被精心地保养维护过。雪白的洗头盆干净得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这……你平时在这里洗头吗？”
茉莉百思不得其解，目光扫到地面上，这才发现洗头椅旁既没有上水又没有下水，看起来竟然真的是……孤零零的一把椅子。
小海只是笑，拉着她的胳膊走到洗头椅的旁边，双手按在她的肩上。
“来，躺下试试。”他说。
她有些尴尬，觉得这像怎么一回事儿啊，扭捏着身子从椅子上滑下。
“这……不好吧？”茉莉的眼神四周乱飘，“这么老的椅子，我万一给你躺塌了怎么办？我可是很重的……”
小海嘴角勾起来，见她还在顾左右而言他，也不跟她废话，瞅准了机会双手一弯，就将她的腿窝勾到了怀里，公主抱了起来。
茉莉“呀”地一下喊出声，正想去推他的肩膀，他却已经老老实实将她放在了洗头椅上，双手压着她的肩膀，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额前。
“看看。”
看什么呢？
小海挪开了身子，移开了挡住她视线的那张脸。她这才突然发觉，躺下来的自己恰好能够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看到湛蓝色的天空。
云海如浪，一团一团地漂浮在天空上，世界仿佛瞬间静谧，视野所及之处，唯有天空和白云。
“很漂亮。”茉莉情不自禁地赞叹。
小海慢慢蹲下身，下巴放在洗头椅上，挨在她的手臂旁边。
“到了晚上就更漂亮了。天晴的时候能看到星星。月亮特别圆……睡不着的时候，只要躺在这里看看月亮，就会什么烦心的事都忘记。”
茉莉笑了，视线从天空挪回来，侧过脸看他：“有人在客厅摆躺椅，有人在客厅摆按摩椅，你倒好……在客厅摆洗头椅，还是不能洗头的洗头椅。”
她的脸颊离他这样近，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小海怔怔地看着茉莉，一时没有说话。
他这个样子，哪还像公司里面总是黑着脸的“李总”？
傻乎乎的，倒像一只求着人摸摸的大狗狗，毛茸茸的脑袋刚刚好，就靠在她的手臂旁边……
茉莉终于没忍住，伸出手来在他的柔软的发顶揉了揉，将他短短的头发揉得凌乱四散，心中却恍惚浮起自己曾经无数次这样做过的错觉。

第167章 Excel有鬼（五）
公寓不大，一南一北两个房间。南边那个像是刚刚才收拾干净，衣柜家具都崭新，浅色的床单上还隐约看得见压痕。
茉莉挑挑眉毛，没说话，自己关上门把衣服都取出来挂好，正在收拾中，就听见小海在厨房里喊她：“吃饭了。”
饭前洗手，她推开洗手间的门，扫了一眼镜柜，不由愣了两秒。
簇新的女士牙刷和毛巾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浴室里面还放着女士的拖鞋。
小海站在门边等她，心里有点忐忑，怕她误会这是别的女孩子留下来的，正准备张开嘴巴说话。
可茉莉又扬了扬眉毛，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打什么时候盘算着让我搬进来呢？”
没什么可误会的，牙刷上连点水迹都没有，毛巾标签还没拆，一看就是他替她准备好的。
小海微微笑了，也不隐瞒：“……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就盘算起来了。”
倒也坦诚。
茉莉叹口气，自己个儿算是一步步掉进他安排好的剧情里头。
可晚上真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以为自己怎么也该忐忑或者担忧上一会儿，毕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况那个“孤男”怎么看都是喜欢上了自己。
可是她没有。
沾着枕头的那一刻，她几乎立刻沉沉睡去，前所未有的安心。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场梦都没有发过。
清早饭桌上，即便是第一次在家里吃早饭，两个人还是熟稔得仿佛曾在一起住过一整年似的，连丝毫的尴尬也没有。
小海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茉莉的粥碗里，轻声问：“等会儿去学校吗？”
茉莉摇摇头。
已经六月底，学校里哪还有什么事啊。
她抬起眼睛，目光灼灼：“你等下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啊？”
小海夹菜的筷子一顿，嘴巴还没张开，茉莉却像是生怕他不肯答应似的又补上一句：“我人都搬来了，你可不能不带我去！”
这话说得，像她搬来纯粹是为了方便跟他一起查案似的。
小海好笑地看看她，说：“要做不那么光彩的事儿呢，你敢吗？”
她点头如捣蒜：“难道当初卧底就很光彩了？我一个年轻姑娘，上班第一天跑二十多次厕所还要喊得人尽皆知，我不要面子的啊？”
她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光彩：“我还真就不要面子的，什么光彩不光彩，我才不在乎。”
他看着她，心脏倏地漏跳了一拍，胸口有什么东西酸酸的，涨涨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嘴巴里面冒出来。
小海赶紧低下了头，抿了唇轻声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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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半点也没有想到，小海说的“不光彩”的事竟然会是这个。
后座上放着一个手持式的DV，小海大摇大摆地把车开到了南路园小区的门口，拉下窗户往外看了看，脸上带了笑意：“到了。”
茉莉一头雾水地下车，这才发现这间南路园小区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甚至还有电视台的记者举着专业的器材，实时转播着新闻。
小海打量了一番茉莉，见她穿着干练利落的衬衫牛仔裤，满意地点点头，把一张浅蓝色的塑封名牌挂到了她的脖子上。
“这是什么？”茉莉捏起牌子看。
“记者证。”小海淡淡地说，把那DV端端正正举到了手上，再特意戴了一副墨镜遮住脸，解释道，“赵思那边线索太少，要查起来没有什么头绪。但是这个应先生的信息还是很多的，要多谢媒体记者们帮了我们的大忙。”
本市几十年都没有出过一单“银行劫案”，媒体自媒体们日复一日报道家长里短，早都见怪不怪，此时骤然间看到一例银行持刀抢劫大案，激动得像嗅见了肉味的狼，嗷地一下全城出动，把“应先生”的资料扒了个清清楚楚。
媒体们兵分两路，一路跑到案发的北商银行蹲点，采访案发现场的保安和被劫持的受害人大堂经理，另外一路就跑到了“应先生”的住处，去采访街坊邻居。
“这个应先生，真名叫应阳烨，自家在城里有十几套房子，靠着收租金养活自己。”小海说，“也亏得他没上班，不然媒体们还得去公司采访他的同事，看他平时为人怎么样。”
他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因为应阳烨的账号就是我转账时提供的赵思的账号，所以在这个案子里我的身份有点暧昧，警察调查清楚之前应该也不会对外透露我的身份。不然的话，我作为跟保安一起制服绑匪的好市民，估计也躲不过媒体采访。”
他的语气烦不胜烦，茉莉却轻轻笑出声，将胸前的“记者证”摆正，像模像样地往小区里面走。
门卫倒是想拦，眼皮子刚刚一抬，小海就知道了意思，从兜里摸了一盒烟递过去。那门卫瞄了眼红色的烟盒，慢慢伸手接了过去，嘴上却还有劝上一句：“我放你们进去也没什么用。你们来晚了，前面的人早问过一圈儿了，现在网上都已经是报道了，你这会儿才进去，写出来也来不及了。”
新闻讲究时效性，晚上一步，别人吃肉你就连汤也喝不着。
小海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要不是现在漫天乱飞的报道，他连应阳烨的家具体在哪里还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楚呢。
可保安提醒他也是好意，小海便露出淡淡的笑容，冲他点点头，说：“……领导发话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们也就是进去逛逛，拍两张照片交个差。”
都是替人打工的，谁都不容易。保安神色缓了缓，了然地叹了声。
茉莉最机灵不过，连忙堆出盈盈的笑容，笑嘻嘻地问保安：“那个人你平时见过没？为人怎么样啊？”
她年纪轻，又是圆团团的娃娃脸，满身单纯干净的学生气，一眼看去十分讨喜。保安见了她也愿意多说几句，卸下了防备心：“咳，平时来来去去见得多了。他那车牌号我都记着呢，怎么没见过？”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哪里看得出来能干出这种事？就是老婆跟他早早离婚了，也没个一子半女啥的，这些年独来独往一个人过，但也从来没见惹出什么不好的事。”保安皱着眉头，“家里十几套房子，不愁吃不愁穿，多好的日子不过，现在要去监狱里面吃牢饭！”
茉莉咋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十几套房子？这么多吗？真的假的？”
保安有意在她面前显摆他知道的事儿多，说：“当然了。我们小区有个单元，一楼到三楼都是他当初买下来的，那会儿才哪年啊，房子便宜得十几万就能买一套。人家就是有这个本事，瞅准了机会下手……”
“南城还有几套，西边还有几套，这加起来不就十几套房子了吗？”保安说，“他也没找什么中介替自己打理，就一个人开着车管着自己那些房子。有的时候车上还拉建材，还有一次拉了一个马桶，都是自己个儿就去租客那儿替人家换了，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矛盾。”
听这样子，倒像是个好人。租客租他的房子坏了东西，闲着没事做的房东自己上门替租客换了。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发疯”一样，非要向一个莫名其妙的账户里面转十几万块钱呢？
茉莉不由陷入沉思。
小海却开口，又问那保安：“……前天应先生去银行之前，出事之前，是从咱们小区里走的吗？你那天见着他了吗？”
保安迟疑了一秒，这才点头：“是。”
这一秒的迟疑，立刻落入了小海的眼底。
他也不催促，轻轻把旁边的DV放在保安的桌子上。茉莉立刻默契地开口，眨眨眼睛问道：“那天是个什么情形啊？应先生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倒也不是。
保安摇摇头：“看不出跟平时有什么差别……”
主要是因为，平时的应先生，总是开车的！进出小区，都是开车，和保安最大的交集，大约就是偶尔晚上回来停车太远，按不开小区门口的栏杆。
保安过来帮忙，他还要客气地点点头，说声谢谢。
平时里交往，最多就是打个照片，彼此相安无事不找麻烦，对保安来说就算得上是个“好人”了。本来就是陌生人，又哪里知道那天的应先生和平时的应先生有什么不同。
如果真有不同……
大约就是那天的应先生并没有开车，而是走路出的小区？
因为走路出小区，所以保安还有点意外，跟应先生寒暄道：“今儿没开车？”
应先生潦草地点点头，匆匆忙忙走出了小区。这么小的插曲，保安早没放在心上，要不是今天恰好和小海茉莉聊到，他可能干脆也就忘记了。
茉莉和小海默默对视一眼。她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留出空间，让小海不着痕迹地往保安的身边靠了靠。
“兄弟……”小海的声音不复清冷，而是微微沉了下去，仿佛在耳语，“咱今天受了领导要求跑来了一趟，要是空手回去，还得挨一趟骂。”
他伸出手，指了指茉莉，轻声说：“我混久了早老油条了，可怜的是人家娇滴滴的小姑娘。大学还没毕业，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一圈儿，拼了命跟着我到处跑，不过就是求个毕业后能容身的单位，糊口饭吃呗。总这么在领导面前吃挂落，她哪儿还有希望留下啊？”
保安眼底谨慎，嘴唇抿得紧紧的。
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一面循循善诱，一面伸手到口袋里，估摸着数摸出了几张带着余温的钱。
现在人出门都不带钱包，他备在口袋里的钱都是整票子，被他轻轻塞到了保安的手里。
那保安还想推拒，茉莉却转过脸，下巴轻轻一歪，说：“我们也不想知道别的。就想知道个车牌号，找到他的车拍张照片罢了。”
“你也说啦。”茉莉眨眨眼，“他十几套房子那么多租客，搞不好过一会儿就有别的租客把他的车牌号告诉别的记者啦！迟早会爆出来的事儿，您还不如给我们帮个小忙，就现在告诉我们吧。我保证，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保安眼神犹豫，扫过茉莉又扫过小海，手里捏了捏刚刚递进去的几张钱，默默点了头说：“……那你拿笔出来，记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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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里面像他们一样打扮的媒体还有不少。他们走在院子里，刚巧遇到一个记者拉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妈，像是正在接受着采访。
茉莉靠到小海的身边，肩头蹭了蹭他的，亲昵地说：“哎，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凑过去听听？”
他低头，好笑地看着她：“我们现在是同行，同行相轻，你这样厚着脸皮过去会挨打的。何况就算去了，估计也听不着什么。”
无非是些街坊邻居，说说“平时里很好的，再没看出来能干这样的事”。
“别说应先生没干出什么穷凶极恶的大事，就算他真的干出来了，这些街坊邻居恐怕也是要说一遍同样的话。”小海的语气突然有些冷硬，“他们要真说出来自己之前就觉察出了不对劲，旁人肯定要骂他们怎么提前不预警……”
“夫妻吵架，丈夫失手杀了妻子。你要是去采访那邻居，一定会说哎呀平时虽然看着两口子偶尔吵架，但感情应该还是挺好的。真是没想到能干出来杀妻的事……”小海淡淡地说，“不然要是照实说，恐怕记者下一句就会问他，那你早知道他暴虐又爱打老婆，您怎么就袖手旁观了呢？”
“又比如父母家暴子女，把几岁的孩子活生生打死……”小海闭上了眼睛，“问到街坊邻居，谁会说我早知道他会打死他孩子，我就是懒得报警懒得说呢？都是说孩子调皮父母管教是应该的，以前也管过好多回，哪会想到这天下手这么重，就把孩子打死了呢……”
出事的时候袖手旁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等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又来替自己的冷漠开脱：“我怎么想到会死人呢？”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改变这个世界的……”
小海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身旁的茉莉，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崇拜又像是感慨，像是缅怀又像是思念……
她被他这样专注的神情看得毛毛的，喉咙忍不住有些发涩。想安慰他，下意识想揉揉他的头发，可他这样高，她又哪里够得着。
茉莉犹豫了下，到底还是伸出手，轻轻攥上了他的手腕，说：“是。可是哪怕只有一个人有勇气，他或者她也会影响到更多人，让更多人也有同样的勇气……”
就像你影响了我，你改变了我，你改变了我的世界。
几句话在小海的舌尖徘徊了几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可是虽然询问街坊邻居没什么用处，但好歹能找到点平常的应先生的线索吧。我们现在去找车，恐怕用处也不大。”
茉莉沉吟道，“要是能想办法摸进应先生的公寓里面就好了。再没有什么东西比实实在在的证据更可靠的了。”
小海微笑：“是的。但是现在说实话，应先生的住所肯定在警方的接管之下，正是刑侦的关键时刻，别说你我是假记者，就算咱们现在是真记者，怕是也没有办法进去。”
既然进不了房子，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车也不错。
“案发当天应先生既然没有开车，那么现在一时半会儿还不至于扣掉他的车。如果真的扣了，刚才保安也一定会知道。”小海继续说。
“车虽然不会说话，但是车里面放着东西。行车记录仪可以告诉我们应先生之前去过哪些地方，甚至有可能记录下来他曾经在车里接听过谁的电话，虽然不比警方手里的手机更准确，但多少也是一条线索。”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既然平时里外出总要开车的应阳烨，偏偏在案发当天没有开车，而是步行走出了小区，那么他没有开动的车，就会是他们解开谜题的关键。
南路园小区算得上老小区了，地下车库并不算太大。
小区里面应先生居住的那栋楼前记者最多，小海和茉莉摸到了楼后，找到地下车库的入口，侧身从栏杆旁边钻了进去。
正值上午，外面阳光明媚，可是地下车库里面却十分阴暗，黑乎乎的长缓坡一圈又一圈，仿佛怎么走也看不见尽头。
越往下走四周越是黑暗。缓坡原本的设计便是只行车不行人，压根没有照明的路灯，再往前去，几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海默默掏出手机，手电筒射出一团亮光，照亮了他们眼前的路。
他伸出手，紧紧拉出她的手臂，几乎将她挤到了水泥墙壁上去：“靠着我，这样安全一些。”
小海说得坦荡，茉莉也不不好意思再躲，便往他怀里靠了一靠。
他唇角不自觉地一勾，下一秒，便是干脆伸出手臂，挽住了她的肩头。
这家伙，也太懂得什么叫得寸进尺，太会顺杆子往上爬了！
茉莉暗自磨着牙，正想开口吐槽他，他却又温柔地出声，像哄孩子似的安慰道：“不怕，等到了底下，就又会有声控灯了。”
果然如他说的那样，等走完了缓坡，真的到达地下停车场，头顶上的声控灯亮了起来。
小海收了手机，抬起眼睛往四周看了一圈，不算大的停车场里满满当当，连一个空出来的车位都没有。
他的手还放在茉莉的肩头，她却轻巧地一个转身，脸颊微红，说：“你看这边，我看那边，我们分开找吧。”
两人各自沿着一条空出来的路往前找，眼睛紧紧盯着雪白的车牌和黑色的字，没过多久，小海听见茉莉远远地喊了声：“在这里！”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茉莉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本田前面，咬着嘴唇，神色有点失望：“是这辆，但是没有行车记录仪。”
小海探身，凑到玻璃前面往里看——后视镜的位置上只有一个手机架，并没有放行车记录仪。
后座上简简单单，连个靠垫都没有，皮座椅看起来划痕不少，显见是辆有了年纪的老车。
这个应阳烨，倒真的像保安口中说的一样，是个独来独往的简单人。
小海默默地打量了一会儿车，想了想，叹了口气。
还没等茉莉反应过来，小海突然从腰间摸出来金刚杵，砰地一下简单粗暴地砸在了玻璃窗上！
他这一下干脆利落但用力极大，金刚杵极硬无比，莲花顶端尖锐如刀，狠狠砸在了玻璃角上，只见那防爆玻璃霎时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痕。

第168章 Excel有鬼（六）
可是几乎在他挥出金刚杵的同一时间，黑车也传出刺耳又凄厉的报警声，在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突兀的回荡，仿佛火车鸣笛一般响亮。
小海一秒钟都没有犹豫，挥动手臂又朝已经裂开的玻璃上砸了过去，这一次，玻璃彻底粉碎了。
茉莉捂住耳朵，眼睛四处瞄着，心急如焚催促道：“快点！”
小海下巴绷紧，从破碎的窗户探手进去，一把拉开了车门，长腿一跨坐上了驾驶座。
方向盘下的抽屉被他唰地一下拉开，里面的纸片哗啦啦被他翻出来，一张张飞快地看。
他的动作很快，可是那凄厉的报警声却一秒钟都没有停过。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
茉莉牙关紧咬，环顾了四周，狠狠一跺脚松开了捂着耳朵的手，转到车右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学着他的样子也翻看着抽屉里面的东西。
小海瞄了她一眼，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耳畔的报警声振聋发聩，响得一颗心仿佛落入油锅里面，来来回回浮沉不定。茉莉额上泛出冷汗，仍然在慌乱中翻个不停。
她的手臂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小海墨一般的眼珠定定看着她，重重一点头。
无论他们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他找到了。
她心口一松，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却撑在车上鹞子一样跃过了车前盖，稳稳抓住她的手，抬起脚就往前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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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被小海拽着，跌跌撞撞往前面跑。她几乎听得见小区保安在远方着急的呼唤声，可是被他稳稳托住小臂，即便是现在的情境，她都能莫名感到无限的安心。
他们没有再沿着来时的那条缓坡往回走。小海神色冷静，径直带着她跑到了停车场的电梯前面。
他手上动作一样地焦急，将电梯按钮按得“啪啪”作响，可是他的脸上却仍然淡淡，冷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慌乱。
她的衬衫因为慌乱而褶皱。小海面不改色，将她身前的记者证拿了下来，替她抚平了衣服，甚至还替她整理了散落在颊边的碎发。
“等下，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怕。”他微微低下头，紧紧地看着她。
茉莉呼吸一窒，砸车窗的事你都做得出来，接下来还要干嘛？
她紧张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写满了怀疑。
他却微微一笑，万千情绪积攒在眼底。
电梯门“叮”地一下开了。
茉莉连呼吸都忘记，紧张地看着那电梯里。
小区的保安肯定已经听到了报警，如果要追下来，大概率会是坐直通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他们有门禁，不需要像他们一样为了躲开摄像头和门禁沿着缓坡一点点走下来。
茉莉手中沁出了汗，压在小海手臂上的掌心滚烫。
可是幸好……保安们来的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快，冰冷的电梯门后空空如也。
小海拉着她，闪身进了电梯，随手按下了七楼。
“我们为什么要去七楼？”她疑惑地抬眼，可是还没再说下一句话，却被他粗糙的指腹按在唇上。
“嘘……”
他一个侧身，将她的后背压在了电梯墙上，单手支在他脸侧，只以后背对着电梯门，因为方才跑步而错乱的呼吸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的脸庞上。
她的眼睛瞪大，嘴唇嗫喏，柔软地摩擦在他的手指上，身子似动非动，像是介于挣扎和顺从之间。
可是下一秒，电梯从地下停车场升回了地面，熟悉的“叮”声后，冰冷的电梯门再度被打开。
小海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他背对着电梯门，却从她猝然惊慌的眼神中察觉到了那敞开的电梯门后果然站着追过来的、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电梯的保安们。
与他们撞了个正着。
千钧一发间，他再无犹豫，坚定地俯身压了下来。
摩擦着她的嘴唇的从他粗糙的指腹，换成了他干燥的双唇。
她霎时瞪大了双眼，甚至连慌乱都忘记，只傻傻地看着他闭上的双眼，数着他层层交织的睫毛。
电梯外有人低声笑了，保安们抬头确认了下电梯，彼此提醒：“这是上去的电梯，我们要下去！”
没有人走进来。
没有人打扰狭小空间里，一对忘我的小情侣。
也没有人看清楚，这交叠的身影里他们互相遮盖着的，彼此的面孔。
他吻得专注，眷恋的嘴唇甚至注入了不知积攒了多久的伤感，仿佛要将长而又长的思念全部倾诉给她似的缠绵。
她想推开他的，在偶尔理智上线的某一瞬间。可是那情绪太会感染，感染得连她的眼眶也要落下泪来。
这世间大约有万千种不同的吻……
有的热切，有的浓烈，有的敷衍，有的缠绵。
可是此时此刻，他给她的吻是这样伤感，这样委屈，像一个失却了亲人的孩子，彷徨间找寻不到未来的方向。
她推不开他，四肢再无力气，连胸口也又酸又涩，恨不能将美好的一切都给予他的酸涩。
电梯门大约又开了，又关了，又关了，又开了……
她数不清楚。
只知道……当她唇上温暖干燥的触觉离开，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手轻轻颤抖着，缓缓摸上了她的侧脸。
可那一秒的温柔又仿佛错觉了。
他回过头，看着电梯门外长长的走廊，攥住她的手说：“......好了，现在没事了。”
声音是那样波澜不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情急之下”的“迫不得已”。
而意乱情迷的人，只有她一个。
茉莉突然有些气馁。
一个吻，在电光火石间帮助了他们洗清了“偷车贼”的嫌疑，明晃晃地躲过了保安们的追击。
可是她自己……却莫名其妙地丢了初吻哎呦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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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坐回车上的时候，茉莉和小海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车里的气氛一样的尴尬，两个人连说话都客气起来，变得有些相敬如宾。
“肚子饿不饿？”小海清清嗓子。
“我不饿，你呢？”茉莉眼睛看向窗外。
“我也不饿。”他拿眼睛偷瞄她，又飞速地挪开，满脑子努力搜刮不那么没营养的对话。
她不知道怎么提起方才那个吻，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吐槽他莽撞的行为。
毕竟要不是他莽撞地砸了车窗，她也不至于就这么莫名其妙丢了初吻不是？
“你疯了吗？”茉莉别开脸，声音刻意恼怒，“怎么想到砸车窗的啊？”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小海的语气一下轻松起来。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他微笑，“没有办法的时候，就用最显而易见的办法。”
“何况现在就算砸了车窗，也没关系。”他说着说着，狡黠一笑，“又不是车丢了。只是车窗被砸，损失有限，何况又是刚刚出了银行劫案的绑匪的车。保安们肯定会猜测是愤怒的邻居做的，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报警。而真正在乎这件事的应先生，这会儿还待在警察局呢，也没办法替自己讨说法。”
“所以，砸了也没事。”小海耸耸肩，“达到目的就行了。”
“我还以为你是那种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的乖小孩。”茉莉突然转过脸，别有兴味地打量小海，看着他格外清冷的一张脸，墨染一样的长眉，一派正气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把他和刚才那个举起金刚杵连砸了两下玻璃的人联系到一起。
小海低低笑了起来：“你又不知道我以前什么样子。离经叛道的时候多了去了，等我们以后在一起，你会见到很多。”
在一起，怎么样的在一起？
他说的理所当然，她却又摸不准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怎么样，怕不怕？”小海挑眉，语气里带了三分挑衅，笑着看她。
茉莉是最不禁挑衅的人，“哼”一声，说：“我怎么会怕你！以后我们相处多了，恐怕该你怕我才是！”
他笑意更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然……会怕你啊。”
因爱而敬，因敬而怕。如果他有朝一日怕她，又不会是什么丢脸的事。
他语中未竞之意实在是太惹人遐思，她心口已不知乱跳了多少次，只能轻轻捂住，下意识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你从应阳烨的车里找到的是什么啊？”她问。
小海收了笑意，从身侧的衣服里摸出了薄薄的一个本子，递到了她手中。
她低下头，皱着眉头打开那个本子，这才发现本子上竟然列着一张张表格。
“这是……应先生列的租客表格啊。”茉莉恍然大悟道。
小海点头：“如果像门卫说的那样，应阳烨每次去收房租或者替租客解决些问题的时候都开车，就算他记得清楚自己房产的地址，也肯定记不住租客们的信息。”
“中年男人，多年没有上班，恐怕不会用电脑制作表格，毕竟电脑放在车上容易丢，每次见完租客之后他坐回车里随手一记，记下的信息大概率会直接放在车里。”
茉莉翻看着那个薄薄的册子，眉头舒展：“……是，去年九月到现在的房租还有租客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有中介，万事都要靠自己打理。好记性比不上烂笔头，顺手记在本子上放在车里，实在是太符合像应先生这样的人的做法。
小海接过本子，翻看了几页，轻声说：“……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按着表上记录的信息，询问这些租客了。”
茉莉抬起眼睛，目光炯炯：“怎么？你怀疑应先生发疯要转账这件事，跟他的租客有关系？”
小海摇摇头：“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
独来独往的中年男子，与妻子离婚多年没有孩子，生活一向简单。
见租客的时候会开车……去南城的北商银行，却又将车子留在了地下停车场里。
“门卫说，经常见到应先生开车去打理自己的房子。频繁到他能够清楚得记得应先生的车牌……车牌六位数字，小区里又那么多车，能这样清楚地记住，说明能看到的频率是很高的。”
“门卫说，应先生为人很好，亲自打理房子还为租客做了很多事。有一次，他见过应先生的后备箱里放了一些建材，又有一次，他见过应先生的后备箱里放了一只马桶……”
小海的目光转向茉莉，温柔如水：“你还没有租过房子，大约不知道绝大多数的房东是怎么样的。”
她的确没租过房子，可她爸妈自己也有闲下来的房子，也做过房东……
茉莉将心比心，神色凝重。
她自己也好，身边朋友也好，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上心”的房东。
建材也就罢了，还亲自去换马桶？绝大多数的房东，难道不是打个电话告诉租客让他们自己换了，然后从下个月房租里扣掉钱，连上门看一眼都懒得吗？
放到他们自己，恐怕生怕租客们来找自己麻烦，恨不得一年半载见不上一面，只要账户里按时收到钱就好。
是什么样的“房东”，什么样的“房产”，需要这个房东几乎每天都要开车出门去看上一圈？就连是正儿八经的中介，也做不到这么勤奋吧？
是什么样的“房东”，坐拥十几套房产吃穿不愁，还对租客这样有求必应？
“与其说是什么样的房东能做到这样，倒不如问问，是什么样的租客能让这个房东……做到这样。”小海轻声说，“那个赵思，如果按着朱校长说过的年龄算……今年大约是四十多了吧？”
和应阳烨的年龄相当。
“想让一个单身多年的中年男子发疯……”茉莉转过脸，微笑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最有效的办法，往往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她的目光沉了下来，在那表格上一排排扫着，努力搜寻着租客们的信息。
应阳烨的字迹潦草，茉莉辨认得有些困难，可她抿着唇，还是找到了那一排与众不同的信息。
“在这里……”她坚定地说，白皙的手指落在一个名字上，“从今年初到现在，其他人的房租，还有延迟未交的房租都清清楚楚记了下来。只有这个人，既没有写她的房租到底什么时候交上来的，又没有信息记录让她补交房租……”
小海探头过来，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微微一笑：“好，我都听你的，就先去这里吧。”

第169章 Excel有鬼（七）
茉莉和小海将车停在小区外，亲亲密密地并肩往小区里面走。经过中介的时候，茉莉顺手接过传单，状似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写满了红色交易信息的白板，语气惊讶：“怎么？咱们小区又卖了一套吗？”
恹恹发传单的中介，眼睛瞬间亮起，立刻凑到小海和茉莉的旁边：“哥、姐，怎么？打算看房子吗？”
“唔。”茉莉不甚在意地说，“我们房租快到期了，想续约，房东开口就涨五百……”
中介连连点头：“最近世道是这样，只要续约就没有不涨钱的……”
“但实在是心里憋火。”茉莉提高了声音，“半年一涨租，换谁谁受得了？”
中介狐疑地问：“您是那套房……”
茉莉便含含糊糊地答：“朋友介绍的……我说，咱们四号楼三单元，最近有没有出房的啊？”
中介一愣，想了想：“四号楼三单元？三单元背阳啊，又临街，地段不好又吵闹，您想买四号楼三单元吗？”
茉莉还没说话，小海却接过话头，微笑着说：“就比较比较，看看呗。”
他气质清冷，语气虽然温和，却莫名有种生人莫近的压迫感。
中介不敢再追问，笑着点头，想了想道：“……卖的房源是没有，咱们小区大多都是老人了，换房的少。但是租的话，三单元上个月租了个三楼的两居，月租五千五，跟您这价钱比较怎样？合适吗？”
茉莉还在跟中介寒暄，小海却抬起头，目光朝着那栋写了红字的粉红楼房望去。
临街、楼间距又小，果然如中介所说那样，地段不太好。
“房客叫少芸？”小海眉头微蹙，抬头看着不算七楼那个黑乎乎的窗口，轻声说：“确定就住在这里吗？”
茉莉低头看着本子说：“写着是这里。少芸，去年七月续约的时候还涨了租金，一直到年底都有记录她的租金，喏，月租四千块，两室一厅。”
“可是今年初开始到现在，别人的租金还持续记录着，就她那一栏除了少芸两个字，其他一片空白。”
小海抬起头，眸色暗沉，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整栋楼的构造。
小区老旧，像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地下没有停车场。治安大约也不算太好，许多顶层和底楼的人家都装了防盗窗。家家户户之间挨得很近，都是老式的推拉窗。顶楼是七楼，但是上面还有半层，有一间凸出的房子，楼顶上还摆着老式的太阳能热水器。
楼顶上放了太阳能，说明顶楼一定可以上去。
顶楼有人家安装了防盗网，说明从楼顶翻到七楼并不算难事。
小海沉吟了片刻。
“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家里有人。如果家里没有人，那只能试试邻居。如果邻居也不行，那就……从顶楼翻下去。”他淡淡地说，语气势在必得，“我们抢了个先机，再过两天，肯定会有媒体也顺藤摸瓜，找到租客这里。”
“从楼顶翻下去？”她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到底是七楼，万一有个意外……”
小海微笑，摇头道：“不过是基本技能，放一万个心吧。”
他们两个人刚刚吃过晚饭，北方的六月是一年之中白天最长的月份，晚上七点都还奢侈地明亮着。
现在已经快要九点，天色终于黑透，可是按照应先生本子上记录的，七楼的“少芸”的家，却一直昏暗，没有开过灯。
“上去看看。”小海轻声说，把金刚杵递到了茉莉的手里，“拿着这个。”
她一愣：“这不是你防身的法器吗？我用了，你用什么？”
小海微微摇头：“一开始没想着让你跟来，准备得有些仓促，不然怎么也得在你腰上挂个桃木葫芦避避邪气。今晚事出突然，你拿着金刚杵，如果遇到些不好的东西冲撞了，金刚杵怎么也能保你平安。”
茉莉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老老实实接过金刚杵，却在小海转身往前走的瞬间，哗地一下把金刚杵插进了小海的屁股兜里。
“你！”他倏地回头，秀气的眉毛拧紧。
她笑眯眯的，露出又可爱又可恨的模样：“你想多啦。等会儿你自己个儿进去就好，我在外面守着替你做后勤，才不会冲撞什么呢。放一万个心吧。”
何况……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说不准呢。
她总觉得他对她的保护欲过了头。
茉莉垂下眼眸，乖巧地跟在小海的身后，心里却默默地想，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第六感，这个赵思和“少芸”并不是什么鬼神灵异的古怪妖物。
而是一件……明明很明显，却阴差阳错之下被他们忽略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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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楼是顶楼，被盛夏的阳光暴晒一天，楼道里仿佛蒸了桑拿一样热。
茉莉站在楼梯拐角，紧张地看着小海。
小海抿紧了嘴唇，将那张记者证挂在了自己脖子上面。
“笃、笃、笃……”
他敲门。
没有人开门，就如同他们看到昏暗的窗口时，预料到的那样。
茉莉皱起了眉头，难不成真要从楼顶上翻下去不成？
她虽然不怀疑小海的能力，但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他涉险，不由提心吊胆起来，催他再去敲敲隔壁邻居的房门。
小海看看她，微笑点头，轻轻转身，又将那记者证从脖子上拿了下来。
如果是赵思的家，自然可以用采访当借口。
可是如果是赵思的邻居，采访这个借口恐怕就没那么好用了。
他掏出车里拿下来的，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想了想，轻轻洒在了自己右边的肩头。
深色的衬衫湿了半面，颜色十分突兀，打眼一看就能看见。他尤嫌不够，又沾湿了手心，抹在自己的额头上。
黑发微湿沾在额前，看起来有种楚楚可怜的风情，配上他清秀的眉眼，格外惹人怜惜。
小海又一次敲起了房门，这一次，是对面邻居家的。
“笃、笃、笃……”
茉莉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又没有回应。可是这一次，大约五六秒之后，绿色防盗门上的小窗被哗啦一下拉开，里面有个胖胖的、慈眉善目的中年阿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找谁啊？”
“阿姨你好，我是三楼新搬来的住户。”小海笑得单纯，“上个月搬进来的。”
在门口和中介闲聊时得到的信息，成了他现在博弈的筹码。
“哦，你有什么事？”中年阿姨眼中怀疑略减，仍是防备地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小海语气微微有些着急，“我们家里阳台外头安了个伸缩晾衣架，本来看今天天好，晒晒衣服和褥子，怎么想到晒了一天回来一看，衣服被子全部都湿透了。”
“刚开始，还以为是谁家孩子缺德，从楼上往下泼水。可后来我们把被子收回去，好像仍然能听到水滴下去的声音啊。我站在我家阳台窗沿上探出去一看，连自己也被淋湿了。”
小海特意露出被打湿的半边肩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继续道：“……应该是七楼在漏水，不知道是空调的管道滴水，还是有什么别的地方漏水。万一是家里面阳台漏水，那还挺危险的。”
“前一阵儿不是有新闻么？”他的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不那么温和，“说谁家阳台漏水垮了，结果把楼下都砸了。我媳妇儿正好怀孕，特喜欢胡思乱想，怎么也放心不下，非要我来查个清楚。”
听到家里有孕妇，胖胖的阿姨神色更缓和，原本侧着的身子终于摆正，皱着眉头道：“你是住我们楼下三楼的吗？可是我们家阳台绝对没有漏水……”
小海连连摆手：“不不不，您误会了。我是您对面那家楼下三楼的。可是我刚才一直在敲他们的门啊，好像没人开门……”
“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或者他们的电话，您有吗？”
胖阿姨终于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小声说：“电话嘛我就没有，但是你要想问，可以试试问问居委会……”
“居委会下班了，这么晚，哪有人理我？”小海面不改色心不跳，声音越来越恳切，“要不然你让我从阳台翻过去看一看，要真是阳台安了拖把池，水龙头没关，这样漏下去会出大事的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透过门开的缝隙在胖阿姨的眼前闪了一下，名片上隐约可见“大堂经理”四个字。他继续轻声说：“您看，我在银行工作的，不是坏人，就想隔着窗户看一眼，确定一下没什么事就回去。”
“七楼啊，你不怕吗？”胖阿姨还在迟疑之中，小海却咣咣两下将鞋子蹬掉了，赤脚踩在门外红色的地毯上，讪笑着说，“没事儿，我没带钥匙的时候也从隔壁邻居家里翻过。”
绿色的防盗门从只开了一条缝，到终于彻底打开。
小海闪身走了进去，临行前朝茉莉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得逞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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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担心，那是不可能的。
即便从邻居这里翻到“少芸”的家，难度要比从楼顶翻到七楼低很多，可是茉莉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会从胸膛里跳出来。
她蹬蹬蹬地跑下楼，气喘吁吁地在楼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七楼黑乎乎的窗户，掌心冷汗潺潺。
该说这个人什么好呢？看着老老实实清清冷冷乖乖巧巧的一个人，谁知道骨子里这样胆大妄为？
她吐槽，又微笑，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打小就这样，八岁的时候就这样……
可她又怎么会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他八岁的时候，她也许还没出生呢，或者刚刚才出生？
这样的“了解”，又是哪里来的？
大概是胡思乱想能够帮助自己减轻心里几乎要迸发而出的紧张情绪，茉莉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天马行空，目光虽然仍牢牢锁定那个黑乎乎的窗子，思绪却不知道瓢到哪里去了。
突然间，她恍然回过神来。
她下来多久了？为什么一直没有看见小海？小海怎么还没有从窗户里面钻出来？难道还在隔壁邻居的家里商量怎么翻过去吗？他会不会遇上了什么困难？
还是再等等吧。
她越来越焦心，情不自禁咬住了下唇。
如果现在贸然上楼去找他，搞不好会错过他从窗户里翻出来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待就好了。
小海一向为人谨慎，如果能翻，他会翻过去。如果不能翻，他会走楼梯下来。横竖只有这一个楼道一个楼梯，她老老实实等在这里肯定没问题。
可是为什么已经等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出来呢？会不会是小海的动作特别快，一进门之后就径直奔向阳台，甚至比她下楼的速度还要快，所以他翻墙的时候她还在下楼，就正好错过了他？
茉莉焦虑地揪着自己的衣角。
看他这样笃定地说这是“基本技能”，难道真的被特殊培训过，所以翻得特别熟练？她到底是从七楼走下来，怎么着也需要个一两分钟，也许足够他翻墙？所以真的错过了？
那现在，自己到底是应该在这里等着，还是上楼去找他呢？
茉莉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想了想，也不再理会他这会儿在邻居家还是在“少芸”家，干脆利落地拨动了小海的电话。
可是下一秒钟，她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一秒钟冻成了冰块，连呼吸都没了热气儿。脑袋里面嗡嗡作响，四肢都不知道该摆放在哪里，像是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样。
因为在她拨出电话一秒后，她听见了那熟悉的铃声。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第一次听到这铃声就是不久前，她觉得新奇又古怪，还带了一点点老土。可看他一脸坦荡荡，心里却又莫名甜蜜起来。
可是此时此刻，她最怕听到的就是这手机铃声。
音乐执着地响个不停，就在她面前不远，就在那七楼窗户之下，被灌木丛挡住的草坪里执着地响着。
茉莉怔怔地站了几秒钟，突然疯了似的拨开灌木丛冲了进去，凄厉地喊着：“小海！”
她果然错过了他！
在她下楼的时候，他已经从邻居家翻了出来。可是翻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小海从七楼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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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目眦欲裂，浑身的血液都涌入到了头上，跌跌撞撞冲开了灌木丛。
可是下一秒，她却生生顿住了脚步。
因为那块平整的、低矮的草坪上，并没有小海摔下来的身影！
那“茉莉花”的音乐声仍在继续，她呆呆地、本能地循着声音，在地上找到了一只熟悉的手机。屏幕玻璃碎裂，但仍然顽强地亮起，来电显示那里还写着她的名字。
茉莉紧紧攥着那手机，像经历了一番生死之后大声喘气，足足十几秒后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了身。
小海没有掉下来。
是他翻墙的时候，手机从兜里面掉了出来，掉在了草地上。
茉莉抿着唇，大踏步往楼道里面走。
她确实在下楼的时候错过了小海。
他已经成功翻墙过去了，所以现在的小海果然还在七楼“少芸”的家。
手机掉了，没有办法联系她，茉莉可以理解。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进去了“少芸”的家，却没有打开灯呢？难道他不知道开灯之后，就能让在楼下等着的她更安心一些吗？
难道他进去之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少芸”家里……其实是有人的？
茉莉细细思索，脚下大步流星，迅速地重新爬上了七楼。
她握着拳头，全力砸了数下“少芸”家的大门，声音响得连隔了几层的人家都应该听得到。
可是那大门却纹丝不动，没有人应声，没有人开门。
茉莉眉间更显焦躁，她平静了下心情，将耳朵轻轻贴了上去……
门后一片寂静，就如同那黑乎乎的窗口一样，听不见半点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海明明已经翻墙进去了，听到她在外面敲门，不可能置之不理。
那么……就是小海遇到了危险，被控制住了，没有办法回应她！
可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什么样的妖怪能够控制得住小海呢？他腰间有金刚杵，心里对于危险有了十成十的防备，哪怕真的被控制住了，听到她敲门的声音，也不可能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呆着。
越是情况紧急的时候，茉莉知道自己越是要努力保持冷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踹了两下大门，见里面依然一片寂静之后，转身去敲响了方才那个隔壁阿姨家的绿色防盗门。
这一次，胖胖的中年阿姨明显没有刚才好说话。
绿色的防盗门拉开了门上的小窗口，她肉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喝道：“又怎么了？”
“……阿姨好！我想请问您一下，刚才我老公是不是来敲过您的门？”茉莉努力让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回忆着小海的说辞，尽量将两个人的故事圆上。
“是啊。”中年阿姨点点头，上下打量着茉莉，“你就是他怀孕的媳妇儿？”
茉莉掐了下手心，逼出了一点泪意来，点点头。
“哎呀不是阿姨说你，你怀孕的时候娇气一点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这么折腾人是不是？七楼也要自己老公去翻，自己老公这么不知道心疼的啊？”中年阿姨嘴里不停，碎碎念地吐槽着茉莉，“折腾自家人也折腾别人，你看我这一晚上你们来敲几次门了？这都十点了还不消停！”
茉莉紧咬牙关，眼眶通红，再掐一把掌心，努力将焦躁的情绪变成伤心，哽咽着声音道：“……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应该！我来是想问问您，我老公什么时候翻过去的？他到底翻过去了没有？为什么他到这会儿了还没有回家呢？”
她一手捂着眼睛，轻声呜咽着。
防盗门后面的阿姨神色和缓了许多，语气也从责备转成了安慰：“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不能哭的呀！你先不要着急，他半个小时之前都翻过去了呀！不是说要查查是不是阳台漏水了吗？肯定这会儿正忙着检查呢！”
“已经翻过去，危险的地方都过去了呀！肯定没事的！”阿姨看着茉莉低下的头，缓缓说，“你回家再等会儿，他肯定就回去了呀！”
不能回家，也不能等。
每一分每一秒，随着时间流逝，小海面临的危险也更多一层。
茉莉收了哭声，泪眼婆娑地看着阿姨，说：“……要不然，您让我隔着窗户喊他一声？我这会儿敲门，他好像听不见啊！”
她这一句说完，那阿姨眉毛倒竖，恨不得破口大骂，看在她是“孕妇”的份上勉强收了语气：“一个两个都要从我家窗口翻过去不是？！怎么着，你们眼里面我家阳台是不是公交车站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借就借啊？”
“一开始就不该心软，放你家老公过去！结果给自己惹了这么大个麻烦！”阿姨唾一声，毫不留情地又将防盗门上的小窗关了上去！
茉莉哪敢跟她争执，赶在小窗被关起来的那一瞬间伸出手指，夹在防盗门的缝隙间。
手指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却半点也顾不上，对着门后的阿姨苦苦哀求道。
“求您了，就让我喊一声，或者看一眼吧！”

第170章 Excel有鬼（八）
纤瘦白皙的手指被夹在小窗的缝隙，眨眼之间红肿起来。
那阿姨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眼睛锁在她的手指上，嘴里说不出话：“这……这……”
茉莉将手指抽回去背在身后，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说出的话越发恳切：“您就让我去看一眼吧，我保证不给您添麻烦。”
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打定主意等到了窗口，自己琢磨琢磨，大不了学着小海的样子也翻过去。
那阿姨脸上神色复杂，犹豫再三，又瞄了一眼她背在身后的手指，在“不愿惹麻烦”和担心她“因为被夹伤的手指讨说法”之间来回反复。茉莉也不催她，额上的汗顺着鼻梁缓缓往下流，脸上表情却丝毫没有变过。
“啪嗒”一声，防盗门的搭扣被打开，宛如天籁。
那阿姨迟疑着拉开门：“......在窗口看看是吧？”
茉莉点头如捣蒜，满是冷汗的掌心却在衣服下摆蹭了蹭，生怕她反悔似的，像小海一样把脚上鞋子蹬掉了。
阿姨皱着眉头，不情不愿侧身，茉莉立刻闪身蹭了进去。
两室一厅的结构，一南一北两间卧室。进门之后，左边是厕所，右边大约是厨房，没有开灯，黑乎乎一片。
空气中似乎依然残留着那种熟悉的茉莉香味，让她清晰地知道小海曾经在这里停留过。她也因此而更加焦灼，望着站在厨房门口的阿姨：“阳台是在卧室里吗？”
那阿姨大约仍有不满，防备地看她，潦草地点点头，指了指南边的房间。
南边临街，正是她刚刚站在临街的楼下目不转睛盯着看过的房间，她三步并作两步，推开了透明的玻璃推拉门。
大约是中老年人不喜欢开空调的缘故，盛夏炎热，七楼的南向房间更是热得如同蒸笼一般，她哗啦一下拉开了窗户，反倒因为吹来的晚风冷静了些许。
茉莉低下头，刚才的手机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连忙抬起头，对着隔壁黑乎乎的窗口喊道：“老公！老公啊！”
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茉莉双手撑着窗台，身子已经半倾，探出窗外。七层的高度站在楼下的时候，她还有些心慌，可是真的到了现在，却只剩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旁的一切都顾不得了。
翻过去，只要再努力一点就可以翻过去。
也不难的，不是吗？
她仍然在扯着嗓子喊：“老公”，脑子里却异常清明，仔细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右脚踏上窗台，左脚勾住窗户，侧身去勾邻居家的推拉窗。
她长手长脚，只要伸直了手臂，左手依旧抓住身旁的窗棱，右手的掌心却紧紧贴在玻璃窗上一点点挪动。
玻璃窗受力，被摩擦着，一点点地推开……
等等。
茉莉突然闭上了嘴，猛地瞪大了双眼。
推开玻璃窗？为什么她需要推开玻璃窗？
如果刚才小海已经翻了过去，这扇窗户原本就应该是推开的啊！
难道小海翻过去之后，又重新关上了窗户？
不，不可能。
隔壁的房内漆黑一片，他连灯都尚未来得及打开。如果连灯都没来得及打开，他难道又有时间多此一举，把身后的推拉窗再仔仔细细关起来？
之前的自己一直以为……小海是成功翻过去之后，因为遇上了某种意外，而被困在了隔壁“少芸”的家里。
可是如果……他压根就没有来得及翻过去呢？
如果……不久前的小海，正是像她一样探出一半身子，做好了翻过去的准备，却突然之间遇上了突袭，情急之下，只能将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扔到楼下，借机报信，告诉她他出了事？
又或者，当时的他正在掏出手机照着对面的窗户，打算看仔细点，却突然遇到了什么突袭，所以手里拿着的手机落了地？
万千可能的猜测霎时涌入茉莉的脑海，鼻腔里的熟悉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浓郁，她的直觉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清晰。
小海没有翻过去。
小海就在这个房间里。
可是如果小海现在就在这间房子里……是身后那个阿姨制服的他，还是房间里面还有其他同伙？
说起来，那个圆脸胖阿姨的年纪，不是和四十多岁的赵思差不多吗？
那个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的赵思……
身后传来窸窸索索的声音，茉莉脖子上的汗毛唰地一下竖了起来，眼神下意识去瞄玻璃上的反光。
方才那个慈眉善目的圆胖阿姨，此时镜中的反光却仿佛一道扭曲的鬼影。
她倏地转过头来，脸上挤出似哭似笑的表情：“阿姨……您说，我老公到底是去哪里了啊？”
声音倒是依旧那个声音。
阿姨细细碎碎地说：“哎呀，搞不好你在这里瞎喊，人家已经回家里去了呀。你现在大着肚子可折腾不得，你要不要回家里去看看，看看你老公到底在不在家？”
茉莉从善如流，轻轻关好窗户，感激地对她点点头，慢慢挪动着脚步往门外走。
如果这会儿真的出了门，防盗门一关，她在外面再跌脚恐怕也无济于事。
她现在倒是真的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听小海的话留下那根金刚杵，每走一步都冒出无数个念头。
屋子里面十分安静，好像偌大的房间就只有茉莉和圆胖阿姨两个人。卧室和客厅都亮着灯，就连厕所里也亮着昏黄的一盏小灯。
唯有圆胖阿姨抱着双臂站在黑暗的厨房前。
茉莉努力维持着眼神，虽然明明知道厨房一定有问题，唯恐打草惊蛇，尽量不往厨房的方向瞄。
她磨磨蹭蹭走到门边，眼睛瞄到了放在地上的那双鞋，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
“阿姨，”她转过身，扭扭捏捏地说，“我怀孕了，不好弯腰穿鞋。在家的时候，都是老公帮我提鞋的……”
圆胖阿姨的白眼几乎要翻上天，抱着手臂站在那没搭理她。
茉莉只娇憨地笑，伸手拿过了竖在鞋柜旁边的鞋拔子，小声道：“借您家鞋拔子用一下啊？说起来倒也真的没啥，但就怕总这么弯腰窝着，将来胎位不正可怎么办？”
“哪个没怀过孕啊？我大肚子那时候还要挺着肚子踩自行车呢！”阿姨冷笑，也不看她，一脸不耐烦地伸手拉开绿色的防盗门。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就是圆脸阿姨不耐烦地分心拉开防盗门的这一瞬间！
茉莉手上那黑色的塑料鞋拔子抡出了流星锤的架势，玩命朝那圆脸阿姨的侧脸上打过去，只听见啪地一声清脆响声之后，圆脸阿姨被砸得一侧身，踉跄倒在防盗门上勉强站住。
而茉莉手里的塑料鞋拔子哪撑得住她这一下，哗啦一下碎成两截。
茉莉甩手就将鞋拔子抛了出去，兜头朝那圆胖阿姨狠狠撞去，手肘横在她的脖子上狠狠用力，压得她后背倚在防盗门上不得动弹。
那圆胖阿姨瞪大了双眼，正欲叫唤，却被茉莉一把捂住了嘴巴，将自个儿的衬衫下摆扭成一团，整个儿塞了进去。
她也不顾什么形象，横竖连上门威胁的事都做出来了，衬衫撩了起来，露出灰色的内衣。她的声音阴沉，满含压迫，恶狠狠地问：“说！小海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再不说，我掐死你！”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卧室里并没有冲出其他什么人。
看来今天晚上，这个圆胖阿姨压根没有什么同伙。
被她这么小身板，轻而易举地压在防盗门上不得动弹，横在脖子上的手臂清晰地感受到血管用力地跳动着。
看来这个圆胖阿姨，绝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没有什么诡奇怪力，就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既然眼前这位是人不是鬼，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她一个凡夫俗子自然斗不过，难道一个快五十岁的胖阿姨，她还打不过吗？
茉莉胸口生出万丈雄心，一把拽住圆胖阿姨的头发，也不再逼问她，拖着她便往厨房拉，学着电视剧里坏人的样子冷哼道：“先开厨房灯，要是找不到小海，我就拿把西瓜刀劈了你！”
那圆胖阿姨被憋得连连咳嗽，拼了命地挣扎。她年龄虽大，力气却不算小，下了死力去掰茉莉的大拇指。茉莉咬牙忍着，哪知刚才被防盗门夹伤的手指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
“卑鄙！”她唾道！
那圆胖阿姨找准她的伤口使劲扯着，原本红肿的手指本能地松开，茉莉手上力气松懈，竟被她钻了空子，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样钻出了钳制。
茉莉立刻追上，想故技重施，右手用力朝那阿姨的脖子上勾去。可有了防备的阿姨却再没那么容易上当，像虎口逃生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
茉莉只晚了半步，拽住了阿姨衣服的后面。她双手用力，拼命往回扯动，哪知道那阿姨比她还不顾及脸面，情急之下双手平举，像脱衣服似的从衣服里面钻出来，跌跌撞撞闯出了门口。
那阿姨还以为她要追上来，撒丫子在楼梯里逃命，哪知茉莉怔怔地拿着手里那件紫红上衣，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狠狠关上了防盗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的她已经确定了房间里面没有同伙，隔壁邻居没有人，只要将防盗门锁好，再没有哪里比这个房间里面更安全。
小海还在这里。
当务之急，重中之重，是尽快找到小海。
茉莉低头看了眼受伤的手指，见指尖还能勉强活动，便轻轻松一口气，往黑着灯的厨房走去。

第171章 Excel有鬼（九）
厨房灯黑着，茉莉屏住呼吸，侧身摸着墙上的灯，轻轻按下开关。
骤然亮起的光亮让她下意识眯了眼。
可是等缓过神来，茉莉的瞳仁却微微增大。
小小的厨房里铺着蓝色的瓷砖，一眼望去即是全部。
灶台上放着两只生了锈的锅，水池子里还摆着没有来得及洗的碗，可是蓝色的瓷砖地上只有雪白的瓷砖缝隙。
并没有小海。
茉莉在那一瞬间有些慌乱，却迅速平静下来。空气中那香气越发明显，仿佛悬浮于空气中的浮沉，在她的眼前粒粒分明。
她深吸一口气，先拉开了灶台下的柜子。绿色的柜门打开的一瞬间，几只拇指大小的蟑螂四窜，从柜子里面逃了出来。
有些杂乱的锅和盆，似乎还看见了一袋米，有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茉莉无心翻看，再去拉那水池下的柜门，哪知道第一次去拽，那门却像上了锁一般纹丝不动。
事有反常必有妖。
茉莉两只手一起拽着门把手，脚狠狠踩在柜门两旁，膝盖用力，拼了命地往外拔。
门把手在不详地颤抖松动，她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手上丝毫不泄力。
突然，和她对抗的那股力像是骤然松开，她自己也因此而往后跌倒。
可那门，却终于开了。
茉莉松开了扑了过去。
可那绿色的柜门内，却没有小海的身影。
只有一个不起眼的、深红色的瓷坛子。
她犹豫了两秒，伸手去摸那瓷坛，触手一阵沁人心脾的寒意。
坛口不大，刚刚够她伸手进去，可是坛子里面却一片暗黑，仿佛藏匿着什么不知名的怪物。
茉莉手心温热，额上出汗，却仍然将自己白皙的手腕缓缓伸进了坛口。
那异乎寻常寒冷的温度，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她还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
圆圆的、凉凉的、温润的感觉，仿佛动物的骨头。
她将那骨头拎起来，却发现下面好像压了一张纸。
一张脆弱的、柔软的、仿佛用力一捏就会破裂成为碎片的纸。
即使现在的小海不在身边，茉莉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张破秽符。
茉莉将破秽符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衬衫的口袋里。她右手提着那从坛子里找出的铃铛，一点点往卧室里面走动。
南边的房间里没有人，她扯开衣柜，将鬼影幢幢的大衣们从柜子里丢了出来，对着柜子里面的木板狠狠踹了几脚。
床板被掀开，她一个人咬牙将席梦思扛在肩膀上，一排排的木条像是灵幡，可是木条下除了污垢、灰尘和团团废纸，什么也没有。
她再闯去背面的房间，那小小的单人铁架床一望就能看到头。茉莉甚至学着小海的样子，从厨房拿来尖刀沿着席梦思划开，仔仔细细翻着床垫里面。
却依然什么也没有找到。
这怎么可能呢？
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在这样一个房间里面失踪的？难道她真的误会了那个胖胖的阿姨？难道一切都是她关心则乱胡思乱想的结果？
在没有空调的顶楼，白天的暑热仿佛还黏在房顶上不曾散去。
空气格外燥热，眼前仿佛起了氤氲热浪，茉莉汗湿如雨，从跪姿猛地站起来时，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万幸她一手撑住了墙，这才没有撞在地上，可是喉咙却一阵阵发干，嗓子渴得快冒烟了。
茉莉冲去了厕所，可是将水龙头拧了许多圈，却仍没有见到一滴水。
厨房的龙头一样没有水，她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声，转身看见放在灶台上的不锈钢电水壶里还有半壶没喝完的冷水。
茉莉对着壶嘴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口，这才感觉喉咙里好受了许多。
可大概是方才一时间心绪起伏太大，失水过多，现在的她似乎有些中暑的迹象，额头撕裂般疼痛，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是压抑不住的恶心。
雪白的墙壁像是在晃动，茉莉强撑着自己，想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一会儿。她跌跌撞撞地从厨房摸过去，却忽然间看见，客厅吊灯摇曳的光影下，小海分明就坐在那里！
刚才自己不是才找过他的吗？
可是刚才找遍了整个房间，不是都找不到他的吗？
她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的原因，本能的高兴战胜了理智，她的脸上露出笑容，嘶哑着声音喊：“小海！”
小海就坐在那沙发上，她露出虚弱的微笑，缓缓伸出手，仿佛一个受伤的孩子似的，呢喃着：“姐姐……”
茉莉骤然瞪大了双眼，想反驳他说我比你小好几岁呢，怎么能叫我姐姐，可是心底里却仿佛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提醒着自己，小声嘀咕着“明明是你不记得一切了，原本就该是这样的啊”。
她不记得什么了？她脑袋木木地想。
朦胧中原本亮起了明月繁星的天空突然间暴雨如注，她站在瀑布一样的雨水中看着另外一个陌生的身影绝望挣扎，远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呼唤着“姐姐”，却迅速地被那轰鸣的雷声掩盖。
又或者是许多许多年前，四月底的某一天，她戴着帽子举着伞，走在蒙蒙的烟雨中。墙角一树丁香泛起淡香，她望着那白花出神，却瞥见一个清瘦高挑的少年默默站在花下流泪。她的心脏如被重击，不由自主朝着那人走去，直到他将沾着烟雨的丁香花，轻柔地放入她的掌心。
雨中两个不同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小小的孩子和清秀的少年，最终合二为一，终于组成了沙发上的这个小海。
她抬起脚，朝着这个小海坚定地走过去，他的眼睛里冒出欣慰的光芒，眼看就要摸上她的指尖。
突然间，这静谧美好的重逢被一阵突兀又焦急的敲门声打断。
有一个人焦躁又暴力地砸着绿色的防盗门，发出一下下的巨响，嘴里还在大声吼道：“茉莉！茉莉！茉莉！茉莉！”
是谁在叫她？
茉莉的脑子中窜出了一个怀疑，可紧接着自己就给出了答案。
是小海的声音！
拼命砸门的那个人，是小海！
茉莉猛地转过身，一颗心霎时如同被分开两半！
门外难道还有一个小海吗？那眼前的小海，又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猝然收回手，目光在沙发和防盗门间来回逡巡。
沙发上的小海立刻露出脆弱的表情，泫然若泣地呢喃：“你不记得我了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门外的小海声音越发愤怒，像一头狂躁的狮子踢打着防盗的铁门，嘴里吼道：“茉莉，开门！茉莉，快开门！你有危险啊，快开门！”
会有什么危险呢？她现在在和那个温柔如水、冷静如夜的小海在一起啊。你看，他温柔的目光就如同记忆里一般熟悉，像海岸线逶迤。他惨白着面孔，需要她的保护。他的额头上受了伤，还有一条鲜红的血迹流了下来。
谁是真的小海，谁是假的小海？现在的她压根没有半点能力去分辨，看向沙发时，脑海里只反复出现一个念头。
他需要她。
这就够了。
茉莉的眼前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极淡的轻纱，缓缓朝着沙发上的小海伸出手。
可是偏偏在此时，门外那恼人的小海不知道怎么竟将防盗门的小窗口拨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黄纸符叠成剑的样子，像飞镖一样从缝隙里射了出来，狠狠砸在她的手臂上。
茉莉“哎呦”喊了一声，心神却因这突然的疼痛而涌上一丝清明。
她摇摇头，目光在沙发上的“小海”脸上的血痕犹豫着。
额上鲜血如注，他却连擦拭一下的意愿都没有，像在等待着她温柔地伸出手，替他抹干净血痕。
茉莉往后退了一步，牙齿咬上了嘴唇。
她想到了许多年前，他手腕上斑驳的伤痕，因为怕她看见而拉下的袖子。
茉莉又往后退了一步，朝沙发上的小海伸出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她想到了许多年前，在他无缘无故遭受责打的夜晚，明明可以出声喊她，却宁愿梗着脖子忍受着鞭笞，也不愿呼一声痛，不愿让她知道他的疼痛。
这样的小海，怎么会在她面前露出伤口？露出自己的脆弱和难堪？
八岁的小海都不曾对无所不能的茉莉示弱，现在的小海，又怎么会对自己示弱？
无论沙发上坐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他都绝对不是自己知道的那个小海。
茉莉狠狠掐着自己的手背，努力保持着清醒，猛地转过身朝绿色的防盗门跑过去！
身后那沙发上的小海像是焦急地站了起来，声音骤然提高了几倍，说出的每句话都仿佛往她的心脏上捅刀子。
“是你杀了我妈妈！”他凄厉地喊，“是你让我孤苦无依，不得不和两个陌生人住在一起，还陷入这样的危险，生死未卜！明明只需要死一次的人生，却被你硬生生改变！”
“现在我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生活，你还要来打扰我！难道要让我死第二次吗？难道你不该对我负责吗！姐姐，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啊！”
罪恶感如影随行。
她几乎落泪，几乎就要回头，可是她到底没有。
右手握在冰冷的门把手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下按。
门开了。
有个温暖的怀抱迎了上来。茉莉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他的怀里面。
小海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另外一手伸进了她的口中，温柔却坚定地触及她的喉咙，表情关切声音冷静，轻声说：“吐出来，听话。茉莉，乖，快点吐出来。”

第172章 Excel有鬼（十）
茉莉醒来的时候，足足适应了两秒，才将目光从雪白的天花板上挪开。灯光略微有些刺眼，她微微侧脸避开，身边却有一个人突然迎了上来，扶住她的肩膀，沉沉道：“醒了？”
茉莉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只略凉的手牢牢握住。
小海坐在她的床边，一手牵着她，另外一手自然地把摔裂了屏幕的手机放在一旁。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探上了她的额头，“想不想吐？头还晕不晕？”
茉莉摇摇头，撑在他伸过来的手上坐起来，这才发现她换了一身衣服，睡在小海公寓的床上。
回忆渐渐涌上，却因为一时间太多太杂而让她不由皱了眉头，想了又想，还是问出了最直观的问题：
“我这是怎么了？”
“中毒了。”小海淡淡地说，“你记不记得当时那个阿姨家里，放在灶台上的水壶里有半壶水……”
茉莉抚着额头，想起当时的自己口干舌燥，一连拧开两个水龙头却都见不到水。灶台上放了一只水壶，她没有多想，直接灌了下去……
现在想来，之后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幻觉，也是因为喝了那水的缘故。
小海点头，声音里有些懊恼：“用人食水，是江湖大忌。都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让你遭了这么大的罪。”
茉莉明明就在房内，绿色的防盗门却迟迟不开。他在门外心急如焚，拼了命地将小窗掀开一个缝隙，却看到她恍如喝醉了酒似的面色潮红，对着空荡荡的沙发伸出手。
他自己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黄纸符搓成短箭射出去，这才唤回她的神智。
小海握着茉莉的手缓缓上挪，在被黄纸符戳红的肌肤上一下下地摩挲，心有余悸道：“……还好喝下的时间不算长，很快就吐出来了。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当时她昏昏沉沉吐完，力竭倒在地上。他心里着急，却还记得将她喝剩的水壶拿回来检查。
“不幸中的万幸，药倒算不上很毒，精神科常用……”小海沉吟，“要不是你当时太着急，心情太激动，应该也不会生出那么大的幻觉。”
茉莉垂下眼睛，心里惊涛骇浪一般翻涌。
她会生出幻觉，与其说是太着急，倒不如说是自从遇见他之后，所有积攒在心里的熟悉的感觉，和停止不了的怀疑积攒到了一起，终于在这样一个契机之下爆发。
往事纷至沓来，她像是做了一场长而又长的梦境，回忆起了在她成为她之前的那些岁月。
茉莉回过头，定定看了小海片刻，目光落在放在床上那只被摔裂了的手机，迟疑道：“……你是怎么做到……出现在门外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敲开了那圆胖阿姨的防盗门，进去之前还对她微笑了一下。之后她在楼下苦候，非但没有看见他从房间里面翻出来的身影，却在楼下草坪里面找到了他摔裂的手机。
现在回头想想，她所有的情绪失控和惊慌无措都是从看见他掉在草坪上的手机那刻开始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小海出事了”这五个字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心间，从来都没有想过“小海压根就没有出事”这个可能性。
小海苦笑，轻轻摸了摸茉莉的头，声音闷闷的：“……我们都算错了，她们打了一个时间差来设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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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的的确确进了圆胖阿姨的房内。
小小的公寓简单干净，他将鞋子脱在了门外，进门之后还特意将鞋放在了鞋柜上，目光却在鞋柜里瞄。
除了一双大一点的拖鞋外，其余都是女鞋。有的老气朴素一些，有的时尚鲜艳一点。只这一两眼的观察，小海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间公寓里面，大约是住了母女二人。大概率是离异的妈妈，又或者丧偶的妈妈带着交了男朋友的女儿，因为鞋柜里还留了一双男士拖鞋。
再往里走，他略略扫过杂乱的厨房，目光落在水池中还没来得及洗的两只碗，加深了自己的判断。
两间卧室都是双人床，造型简单干净，南边的房间里有电视却没有电脑，说明住的是这位圆脸阿姨。
短短十几秒钟，小海已对房内主人有了大概的推测，而这一切推测，看起来都和圆胖阿姨的身份颇为符合。
他心里放下戒备和怀疑，将手机放在口袋，走到阳台拉开了窗户，仔仔细细观察隔壁邻居的推拉窗。
距离不算远，翻过去不难。他长手长脚，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了。
小海深深吸一口气，一脚已经踩上了窗边，正欲用力把自己拉出去，后背却骤然传来一阵力道，吓得他双手紧紧抓住窗棱，身子微微一晃，连忙从窗边跳回室内。
是圆胖阿姨，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正拍着他的后背。
“阿姨这样真是吓死我……”小海脸色泛白，笑着说，“我都准备翻过去了……”
那阿姨啧啧两声，斜眼打量他：“还以为你真的是个胆儿肥的，原来也知道害怕啊！”
小海讪讪笑，还想说什么，那阿姨却一手推上了他的后腰，把他往客厅的方向推过去：“得啦！害怕就对了！就别翻了吧！你不是要找隔壁邻居吗？她们回家了！”
小海一愣，狐疑道：“隔壁那位少芸，回家了？”
圆胖阿姨笑眯眯地点头，说：“对啊，我刚才看到的，她们已经回去了。你不用再翻墙了，老老实实去敲门吧，看看他们家到底是哪里漏水。”
小海心里一松又一紧。
原本的打算便是去隔壁，现在人回来了，只要上门去问就可以了，用不着翻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他连连道谢，毫不犹豫地拉开了绿色防盗门，匆匆忙忙走到了对面。
而在他身后，那圆胖阿姨垂下了眼睛，嘴角吟着诡异的微笑，缓缓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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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阳渐渐沉下，天色昏暗起来。小海站起身，打开了卧室里的灯。茉莉恍然，不知不觉间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自己应当是从半夜睡到了傍晚，睡过了一整个白天。
小海端来一碗温热喷香的绿豆小米粥，送到了她的嘴边。
她却将坦然将勺子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吃着，沉吟道：“所以当我在楼下久久等待，却看不到你的时候，原来你已经光明正大地走大门，进了隔壁邻居家。”
“如果是这样，你的手机怎么会掉落楼下呢？”茉莉自言自语道，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粥，还没等小海说话，便自己想出了答案，抬起眼睛狐疑道，“那阿姨……在你背上拍了好几下，是不是？”
是。
小海勾勾唇角。
那阿姨不仅在他后背、腰间拍了好几下，还专门挑选了他正准备翻窗子前全神贯注的时候。
人之常情，即便是一向谨慎的他，也忽略了她当时刻意的动作。
“手机应该是那个时候被她摸去的。”小海轻叹，“我一心扑在隔壁，并没有注意到手机丢了……”
他和她一开始都以为那圆胖阿姨不过是个普通的邻居，并没有提起百分百的警惕心。
谁能想到摸走了小海手机的阿姨，转头就将手机从七楼丢了下去，又扰乱了茉莉的心绪。
当时的她关心则乱，脑海里冒出无数念头，匆匆忙忙跑上了七楼，径直扑向了那圆胖阿姨家绿色的防盗门。
而现在的小海，却恰恰在隔壁的“少芸”家里。
阴差阳错错开的两个人，分明只隔着一堵墙。
她却在阳台往隔壁望，看见那紧闭的窗户的时候，以为他被困在了圆胖阿姨的公寓里，被困在了那黑着灯的厨房里。
“你没有翻墙过去，而是走门过去的，那隔壁阳台的玻璃窗当然是关闭的。但我看到关闭的玻璃窗时，却以为你压根没能过去，被圆胖阿姨打晕了关在厨房里。”茉莉说。
“是。”小海叹息点头，“而我从隔壁出来之后，在楼下没有见到你。一开始以为你是不是口渴或是上厕所，便往大门的方向走，可是隔了几分钟还没见人，摸着口袋又发现手机不见了，这才着了急。”
他心里发慌，一面回忆手机会丢在哪里，一面小跑起来，揪着小区前面那几个中介问有没有见过茉莉从小区里出去，一时间种种猜测涌上心头，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匆匆问了一圈没见到人，正在小区里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却突然瞥见方才那位圆胖阿姨像受了什么责难似的，散乱着头发，惊慌失措地跑下了楼。
小海如被当头一棒，顿时惊醒，遍体生凉。
两个人一前一后，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茉莉以为小海失踪在这间公寓里，心急如焚翻墙倒柜地在公寓里找他，却没有想到他早已跑到了楼下。
而现在的小海拼命寻找茉莉的时候，哪能想到她却恰恰在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那间公寓，那间最开始他敲开门，却又被圆胖阿姨用一句话请了出去的那间公寓。
茉莉就在那里！
小海眼中精光乍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楼，将耳朵贴在绿色的防盗门上，隐约听见了茉莉在里面喊着“不要”的声音。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打开防盗门的小窗，这才看见她的身影。

第173章 Excel有鬼（十一）
“还饿吗？想不想吃点其他的东西？”小海站起身，自然地拉上窗帘，遮住了窗外的月光和星星。
茉莉的神情有些恍惚，直到他重复了两遍才回过神来说：“什么？”
他便笑笑，没有说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碗，轻轻顺了下她的头发：“讲了这么久，你一定累了。再睡一会儿吧。”
他站起身，体贴地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茉莉却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努力消化着脑子里面翻滚的一切。
她并不是想不清楚他们在赵思家里遇险这件事——诚然，过程曲折又巧合，他们一前一后被别人设计了，互相以为对方身陷危险，所以着了对方的道。
可现在躺在床上回过头想一想，聪明如她，要想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并不是难事。
不就是一场调虎离山吗？再加自己不够小心，喝下了水壶里的水产生了幻觉，看到了不该看到的幻像。
敌人再狡猾再难缠，只要吸取教训小心应对，下次两个人绝不分开，不给其他人设下陷阱的机会也就是了。
可是让此时的她瞪大眼睛心绪难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小海。
相隔三十年，脑海中像有完全不同的三个小海在打架。
一个小海瘦弱又沉默，纤瘦的手腕上伤痕遍布，穿着松垮的校服推开洗头房的门，轻声叫自己“姐姐”，一个小海高挑又桀骜，被雨水打湿了黑色的碎发，站在四月细雨的丁香树下，微笑着展开手掌，露出掌心里那朵白花。
还有一个小海……就在刚刚，十几秒之前，还坐在她的眼前。
高大又沉稳，儒雅又温柔，偶尔的叛逆和胆大，还有在那狭小的电梯间里突然袭上的干燥的唇……
“怎么偏偏我就想起来了呢！”
茉莉忍不住哀嚎了一声，伸手拉过身上的被子罩到了自己的脑袋上，忍不住嘟囔道：“……我这个举世无敌的大傻瓜，怎么就没喝孟婆汤呢！”
她顿了顿，又恨恨地说：“……就算我想喝也喝不着啊，这会儿再说这个也没用。人家都走了奈何桥，老老实实过忘川，才能从孟婆手里讨一碗汤喝。你呢？你连阎王爷的面都没见着直接空降，哪里来的孟婆汤给你喝！”
“就算喝了孟婆汤，也未必管用啊！孟婆汤是给人喝的，又不是给你一根笔......”
“怎么早不想起来，晚不想起来，偏偏这个时候，什么东西都想起来了......”
像有两个小小的茉莉，一左一右站在肩膀上打架。
左边的“茉莉”才刚刚安慰完自己，右边的小茉莉又双手叉腰，恨不能跳起来怼在她的脑门上。
“早知道会今天这样，你就应该投胎做一棵树啊！我就不信你都跨了物种了，他还能认出你来！”
左边的小茉莉委委屈屈：“……你看他当初看一棵丁香都那么专注，万一我投胎做了树也被他认出来了怎么办？你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忍心让他当个恋物癖，守着一棵树过日子？”
右边的小茉莉被噎住，半晌后才喃喃说：“人家那是因为你救了他，所以心里愧疚，哪里来那么多自作多情？”
左边的小茉莉愤愤不平，想说“只是愧疚，那他亲我干嘛”，却被中间那个一个脑袋两个大的大茉莉出声叫停。
茉莉砰地一下倒在枕头上，迷迷蒙蒙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小海并不是像一个男人喜欢女人那样喜欢她，只是出于愧疚，想要好好照顾她……她应该怎样拒绝他？
可是如果……小海并不是出于愧疚，她又该怎样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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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是肯定睡不着的。
她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门往客厅走去。
落地窗前放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洗头椅，历经二十年岁月变迁毫发无伤。她摸着温润的皮革，心里有些感慨。
以前那个瘦弱的孩子，在她缺失的岁月间成长为了一个男人。读了大学，还接手了一间公司，过得有声有色。
哪怕只是知道这样的结局，都会让她心里涌出强烈的满足感。
善意被人感知，付出被人尊重，他像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让她甘愿灰飞烟灭换他一命这件事，不再那么像一场笑话。
本来已经是最美好的结局了。
可是偏偏现在的自己，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面前，被他认了出来。
本来生活得有声有色的小海，偏偏自从她出现之后，又好像开始遇见了一系列困难。
难道自己真是含着怨气投胎八字太重，走到哪就把灾难带到哪？茉莉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现在要是站出来，跟小海直接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咱俩还是一拍两散，免得跟柯南似的变成两个大灾星”，又觉得自己莫名有些弃他于不顾的愧疚感。
可要是真的就此跟他肩并肩战斗，她现在肉体凡胎普普通通，又不像三十年前，万一拖累他给他添麻烦怎么办？
茉莉很苦恼，一屁股坐在洗头椅上发呆，肩膀上的两个小人儿眼看又要冒出头。
她长长叹一口气。
黑暗中的客厅角落上，却突然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茉莉吓了一跳，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却看见客厅灯一亮，小海站在沙发旁边，眼角含笑，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我……我还以为你睡觉了呢！”茉莉做贼心虚，率先开口，明明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人”，却突然之间手足无措，好像不知道怎么做“人”似的，连没话找话都不会了。
小海轻咳一声，朝她走过来：“你没跟我说晚安，我就猜到你睡不着。你不睡，我也不睡。”
他腿长，三四步就走到她的面前。可明明已经走到她的面前了，却没有停下来，还要再往前逼近。
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近，茉莉的脸颊跟着了火似的，忍不住出声：“太……太近了……”
他也不坚持，垂眸笑笑，坐在她身边。
他们这个角度，能够清晰地看见天空上挂着一轮明月，亮得仿佛一面圆镜。
小海定定地看着月亮，突然轻声开口：“……以前小时候，我经常躺在这张洗头椅上看着月亮……”
“地下室的窗户很小，还有横条的栏杆，月亮像被切开了的蛋糕，一块又一块……”小海淡淡地说，“我心里就在想，如果这是真的蛋糕就好了，我就每天晚上对着它许愿，许愿长大了之后，也能和你并肩坐在一起……”
“后来……你知道的，我搬了家，到了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住处。我的房间靠海，有大大的窗户，方岚将我照顾得很好，晚上再也不用蜷缩在小小的洗头椅上睡觉。一切都变了……可是只要站在窗边，总还是能看见海面上空悬挂着的明月。”
“那时候的愿望，就是……想再一次见到你。想快一点……找到你。”
茉莉一个字都不敢回应，心脏像要从喉咙眼里跳出来。
好在小海很快换了话题。
“……我每年清明都会回一次家乡……”他轻声说，“今年有些不巧，回去晚了些，错过了樱花的花期，有些遗憾。”
“樱花树真是神奇啊，长了三四十年，都还是只有那么一点点。只是现在，夏天的时候树荫能够完全盖住地面，樱花季的时候起风，花瓣能够真的仿佛下雨一样，漂浮在天空中。”
“樱花雨是我唯一不讨厌的雨了……”他半真半假地抱怨。
茉莉会心一笑，忍不住抿了嘴角。
“啊对了！”小海突然转过头，语气里颇有些惊喜。
她被他的心情感染，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前些年我回去，在宝灵街里遇到了任茵茵！就是以前我们一起写信给她的那个女主播……”小海笑着说，“她的老公不是别人，就是……就是那个林宏充！”
“林宏充找到爸爸了，也改回名字了。他和任茵茵在一起了，我遇见他们那天，他们正要回林爸爸家里吃饭呢！”
那情境真是太美好，只是想象，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幸福呢。
茉莉忍不住笑了，感慨道：“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话音刚落，她的侧脸仿佛被身旁那道过于炽热的目光灼伤。茉莉惶惶地抬头，撞进小海漆黑如墨的瞳仁里。
“你想起来了，姐姐。”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小海温柔又坚定地伸出手，不容置疑地攥住她的手腕，轻声又重复了一遍：“你全部都想起来了，姐姐。”

第174章 Excel有鬼（十二）
这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凝结的沉默像能溺死人。
小海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习惯了沉默。茉莉却是想了又想，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末了，还是他先打破沉默，从洗头椅上跳了下去，站在她的面前说：“去睡吧，明早还要忙一天呢。”
茉莉乖巧地点头，也想学着他的样子从洗头椅上跳下去，哪知道她只轻轻侧了一下身子，腰上就被两只手按了上来。
他微凉的手掌轻轻用力，温柔地将她从洗头椅上抱了下来，动作是那样自然又亲密，像是没有一秒的犹豫。
茉莉直到躺在床上，都仍然能听见自己横冲直撞的心跳声。
她扯着被角捂住脸，心里恨恨地骂了他一句。
这么多年……这孩子到底都学了些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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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小海一身清爽地坐在桌边，看着她从房间里出来微笑抬眼：“早！”
平静得仿佛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
茉莉恨不得狠狠掐他一下，默默在心里吐槽这小子演技倒真不错，也皮笑肉不笑地回一句：“早。”
她努力恢复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大学生茉莉，语气轻松地问他：“我说，咱们等下要去哪里？”
她还记得从那圆胖阿姨家里厨房找出来的那张破秽符，想了想道：“……加上我从瓷罐里掏出来的那张破秽符，我们身上的破秽符加起来，已经三张了。”
一张在方达大厦的女厕所发现，一张在詹台和方岚的床垫里发现，还有一张在圆胖阿姨家的厨房发现。
一路调查，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这破秽符的影子，仿佛渐渐铺成一张网，将他们缠在一起。
“那个阿姨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当时把你叫去隔壁，说是邻居回来了……”茉莉沉吟，“你……见到了吗？”
小海微笑，摇摇头，说：“她的邻居，就是她自己。”
“你还记得朱老师的儿子结婚时照的那套诡异的婚纱照吗？”小海问。
当然记得了。
二十多年前，朱老师的儿子朱二洪结婚，摄影馆的底片上新郎新娘笑得开心，可是洗出来的照片里，新娘子却赫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不认识的陌生姑娘。
一时间传闻沸沸扬扬，有说摄像馆闹鬼的，有说朱二洪招惹了别人家姑娘的，朱老师焦头烂额的时候，请来了詹台。
“詹台说是照相机的问题，拿走了相机，又交待朱老师销毁照片……”小海说，“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朱老师虽然销毁了照片，却留下了一个水晶摆台。”
“这是一场局，茉莉。”小海的眼神闪烁，轻声说，“布局的人唯一没有想到的……就是本应该销毁照片的朱老师，却留下了一个水晶摆台。而恰恰是水晶摆台里面，那张新娘子的脸，暴露了一切……”
因为水晶摆台里面的新娘子，是赵思。
“原本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姑娘赵思，出现在二十多年前的一张水晶摆台里。模样历经二十年没有任何变化，这件事听起来多么诡异……是不是？”
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将詹台的离奇失踪和这一系列破秽符联系在一起，脑海中猜测万千，又有茉莉的前车之鉴，越考虑越复杂。
可是直到那天中了圆胖阿姨的道，他才想通了一件事。
“看起来最不可能，最复杂的局，其实有着最简单的真相。我们身在局中，反倒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来的问题都没有发现。”小海说，“这世界上，如果有两个长得非常像的人，他们会是什么关系？”
茉莉眨眨眼：“呃，双胞胎，或者兄弟姐妹……总之一般要有血缘，有血缘的人才会长相相似。”
“没错。那如果这两个人，相差了二十多岁呢……她们又会是什么关系？”小海的声音低沉。
茉莉抬起眼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声说。
“母女。”
长相相似的两个人，还可以是母女。
如果是这样……那么赵思的的确确是二十多岁的女孩子，不是什么快五十岁的老妖怪。
而那水晶摆台里面的女孩，也确实不是现在的赵思——而是赵思的妈妈。
那个叫“少芸”的人。
茉莉站起身，因为窥得了真相而有些激动：“赵思和少芸，是两母女。二十多年前出现在朱二洪婚纱照里面的那个人，是赵思的妈妈少芸！”
水晶摆台虽然精致，但是里面的人像毕竟比不上照片。七分相像已经足以迷惑他们，让他们认为是同一个人，谁会猜测得到竟然是差了快三十岁的两母女呢？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圆胖阿姨就是少芸。”茉莉继续回忆道，“我记得她家鞋柜里面有两种鞋，一种年轻一些，一种款式要老一些，看到的时候我就在猜测，这套房子里明显住着两母女。”
这个细节，小海也注意到了。
不仅如此，他还补充道：“还有一双男士拖鞋，应当就是来收房租的房东应先生……”
去年之前，应先生和两母女的关系尚且平平。
可是今年之后，应先生的笔记本上再也没有收房租的记录，赵思母女家里多了一双男式拖鞋。
茉莉蓦地睁大眼：“我记得门卫曾经说过，说南路园小区里面应先生的楼，常常是一单元里面有好几套，方便收租方便打理。如果赵思母女家里也是这种情况呢？如果不仅仅是赵思家，甚至赵思家的隔壁，也是应先生名下的房子呢？”
在赵思的母亲少芸和应先生变得越来越亲密之后，家里住着一个成年的女儿，肯定会让他们感觉到有些尴尬不便。年后赵思母女隔壁的租客搬走，应先生干脆不再将那一套房子租给别人，而是留给了她们两母女，同层分房而住！
也是因为如此，应阳烨才会干脆懒得在笔记本上记下两人的房租。
茉莉站起身，攥住小海的手臂：“所以那天，你去到隔壁房间之后，发现了什么？”
当时的小海被圆胖阿姨，也就是赵思的母亲少芸，推着后背叫走。
少芸既说了“隔壁邻居已经回家”，小海不疑有他，从房中出去，去敲隔壁邻居的房门。
可是等到他走到门前，却发现房间拉开了一道缝，桌子上还摆着冒着热气的一杯水，年轻的女孩子将鞋子踢在门边，房间里面却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小海诧异了两秒，很快镇定下来。
这个时间，女孩子独自一人在家，门都不关急匆匆出门，大约只有一种可能性——她叫了外卖，送到了，外卖员打了电话，她下楼去取。
小海嘴角轻弯，顺手将门带上，深深吸一口气，眼神如鹰一样在房间里面逡巡。
鞋柜里面摆着年轻女孩的高跟鞋，却有两三双不同式样的女士拖鞋。厨房里面没有锅，也没有碗，丝毫没有开伙做饭的痕迹。
厕所里面水杯、牙刷都只有一个，可是诡异的是一南一北两间卧室，却有两张双人床。一张床上放了枕头被褥，另外一张床上却堆着女孩子的衣服。
小海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
无论是二十多岁的“赵思”还是理论上快五十岁的“少芸”，她们都是应先生的租客。如果按照之前他和茉莉的猜测，应先生是因为和“少芸”有了私情，才会免掉她的房租，为什么这间房子里面没有一丁点应先生存在的痕迹？
牙刷、口杯都是一个人的，床上只有一只枕头一床被子，连双男拖鞋都没有，甚至打开衣柜，里面只有夏天当季的衣服，仿佛住在这里的姑娘还有另外一个，放了更多衣服，可以随时去吃饭的家似的。
小海心里打着鼓，在房间里面迅速地翻动了一番，走到厨房的时候，腰间的金刚杵却突然嗡嗡作响，顶端的莲花瓣一阵阵地震动。
小海眼神一凝。
诸相无余，净槃灭度，金刚杵非遇邪祟，不会住色生心。
金刚杵会有异状，多半是这厨房里面有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他心里生了警惕心，将金刚杵摸在手中，捏一张黄纸符在指尖，口里默默念诀，指尖轻轻一捻，黄纸符眨眼便燃成了灰烬。
灰烬扑簌簌落下，仿佛一场微型阵雨，落在雪白的瓷砖地上。
他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所有的灰烬竟像是约定好似的，竟然同时落在同一扇柜门前面。
“在水池正下方，有一个暗红色的瓷罐，触手生凉。而那罐口窄小，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手伸进去……”小海微笑，“如果我没猜错，你的那张破秽符，是不是也是同样的罐子里面找出来的？”
茉莉有些震惊，又有些无奈，又有些被人戏弄似的无奈，点头说：“是。一样的瓷罐。”
小海咧唇一笑，眨眨眼睛，轻轻展开一张雪白的纸放在茉莉面前。
“看，这是第四张了。”
这是他们找到的，第四张破秽符。

第175章 Word有鬼（一）
临近暑假，高铁上的学生很多。
上车之后，小海轻轻推了一把茉莉的腰间：“先去座位吧。”，拎起茉莉的箱子放到了架子上。他转过身，正准备也去座位上，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大学生模样，很不好意思地看着他：“请问……能不能帮忙？”
小海一向和善，顺手就帮她也将箱子放到了架子上。女孩子很感激的样子，连连道谢，目光在小海的脸上游移。
小海垂了眸，淡淡点点头，朝座位走过去，可还没走两步，又被那个女孩子叫住了。
“请问你在哪里下车？要不要加个微信什么的，我请你吃饭谢谢你……”陌生女孩的声音坦荡，眼神却有点羞涩，小海诧异地瞄了她一眼，又好笑地看了看在身旁在座位上正襟危坐的茉莉。
茉莉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表现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震惊，一脸“吃瓜”的表情看着他们。
来搭讪的小姑娘也很有眼色，看了看两人，恍然大悟似的，说了句“不好意思”便转身一溜烟跑开了。
小海笑笑，毫不在意地在茉莉身旁坐下。
她憋了满肚子话，足足等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忍不住八卦地开口。
“怎么放个行礼都能有女生搭讪啊？”她伸出手，堂而皇之掰过他的脸端详，笑眯眯地下结论，“是比小时候要好看些。小时候太瘦了，脸上的骨头都能看见，像个小骷髅似的，个头又矮。哪知道长大了吃饱了，看起来还真有点眉清目秀的样子……”
语气又可爱又欠揍，听在心里让人忍不住牙痒痒。
小海淡淡看她一眼，没回话。
茉莉却得寸进尺起来，哼哼唧唧地说：“你猜，那个姑娘是先打定主意要跟你搭讪，所以才找个借口让你帮忙放箱子的，还是因为你放了箱子，看你长得不错所以顺便搭个讪？”
见他不理她，她自顾自地回答，嘿嘿笑着说：“我猜是第一种……你看，别总以为姑娘家们的体力都差到这种地步了，我看她那箱子也不大……”
小海的声音带了笑意：“……你是脑袋后面长眼睛了不成？敢情刚才一直盯着我看呢，怎么？我倒不知道，原来你把我看得这么紧啊？”
茉莉只顾着笑，扒着他手臂说不出话。
小海看着她欢脱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谁的箱子能像你的一样啊？看起来也不算大，真的是沉死个人。都不知道你在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书啊！”茉莉理所当然地回答，“总之都是要回老家，当然要把以前大学时代买的书都带回去。”
她的衣服和日常用品早都搬到了小海的公寓。就算以前还有些顾忌，在记忆回来之后，那些所谓的顾忌也早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可是这次回老家，她还是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出来，放着宿舍里杂七杂八那些不舍得丢的小玩意儿。大部分都是大学四年的旧书。
“……说起来也挺好笑，我舍友她们卖旧书，那么多书才卖个十几、二十块钱。我挺喜欢书的，就算是教科书也舍不得扔……”她叽叽喳喳的。
小海浅浅笑，轻声说：“你是笔，当然喜欢书的啊。”
温柔的声音像凉风拂面，处处都是熟稔和亲昵。
茉莉心里的某个角落，便也像他的声音一样，小小地温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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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和小海这次回老家，送她的旧行礼回去只是顺带，更主要的目的……
是去见小海昔日的同学李凯华。
“今年李凯华生日那会儿，我刚刚重新遇见你。”小海说，“那会儿哪有心情回老家啊，想着等你记得我了，我们再一起回去多好。”
后来拖着拖着，又遇上各种事情，回家的事情就耽误了下来。
直到他们先后发现了四张破秽符之后，小海才突然提出，想带茉莉回老家看看。
“那会儿从宝灵街搬走的时候，我答应了李凯华每年生日都回去看他。”小海说，“除了今年，都回去了。”
他重诺守信，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
“高中也有两年，是李凯华过来看我的。”小海笑笑，“方岚很喜欢他。”
方岚话不算多，对爱插科打诨嘴瓢的男孩子很有好感，话里话外都在说李凯华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十几岁时的詹台很像。
“但是……李凯华没有……学这些奇门遁甲吧？”茉莉有些犹豫，问道。
小海轻笑，摇头：“当然没有了。他到现在可能都不太知道詹台到底是做什么的，总觉得他就是个看风水的。有的时候两个人在饭桌上斗嘴，谁都看不起谁。”
李凯华也并不知道现在的小海是在做什么的。说起来，当年无论是李巧出事，还是他性情大变突然要随詹台离开，李凯华都非常体贴地没有多问过一句。
看着大大咧咧一个男孩子，却打小心细如发体贴入微。
“李凯华高中毕业，就在本地读了大学。大学毕业之后，帮着他爸爸打理公司，去年结婚了，新娘子也是家里相亲介绍的。他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当过伴郎。”小海缓缓说道。
同样是三十岁，李凯华过着最循规蹈矩的幸福人生。因为太过顺风顺水，有的时候还常常保有些少年人的天真。
“等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他和小时候变化真的不大。”小海笑，“样子也是，性格也是。”
自打李凯华自己结了婚，看着单身了三十年的小海就总有些不顺眼，恨不得一年给他安排上三百场相亲。
以前茉莉的事，他虽然知道得不算太清楚，也隐隐约约知道些皮毛，知道小海心底藏着个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姐姐。
“总是吐槽我，说我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身心不健康什么的。”小海笑着说，“他自己也没怎么谈过，相亲四个月就结婚了，哪好意思吐槽我呢。”
茉莉脸上也浮起笑容，想起那张圆圆胖胖的小黑脸，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么多年，我每年只回宝灵街一次。我以前的房子……都是靠着他来帮我打理。”小海笑意渐渐收敛，轻声说，“租金也好，东西也好，我从来没有操过心。”
离开宝灵街的时候，他万念俱灰。詹台和方岚体贴，等他平静下来之后提过几次要帮他将以前的公寓出租出去。
“有的时候越是留在那里保留原样，越是难以走出去。”方岚劝道。
他只是梗着脖子不愿意，抿紧了嘴，脸上的神情让方岚再也不提这话。
可上了大学之后，李凯华又劝他将一直空着的房子租出去：“……你师父和师娘对你太好，这么多年学费生活费全给你掏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咱做人也不能不讲良心不是，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地段好楼层低，好好装修一下出租出去，每年大几万的收入，不也给詹台方岚减轻负担？”
“难道你将来结婚，还要詹台方岚给你出钱办婚礼不成？”李凯华劝，“我说，兄弟，这都十年过去了，咱不能这么死心眼不是？”
小海沉默着打量着家里的陈设，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他以前的小家，交到了李凯华手里。以后再回老家看李凯华，干脆就住到李凯华家里。
租金按时，每年打到他的账上，从来不需要他操心。
有的时候光景不好，他还曾问过李凯华，怎么他的租金就这么一年比一年稳步上升，连个修马桶电器的钱都没掏过。
他担心李凯华自己在里面贴钱，出租的时候少了租钱，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宁愿自己出钱，也从来没有告诉他。
李凯华吹胡子瞪眼，再不要他理：“你不信兄弟还是咋地？”
茉莉走后，他在这世界上，牵挂的人除了詹台方岚，再就只剩了李凯华一个。
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一起打过架受过罚的兄弟，几千公里也没减淡的兄弟感情。
二十四年相识至今，小海拿李凯华当亲兄弟。
小海突然不再说话，眼神飘向窗外飞移而过的风景，神情里有着一瞬间的脆弱和迷茫。
茉莉轻轻抚上了他的手背，小声安慰道：“……老实说，我不觉得那四张破秽符的事，会和李凯华有关系。”
小海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希望，这四张破秽符，和李凯华没有关系。

第176章 Word有鬼（二）
北方小城，六月底的天气已很燥热。太阳照在柏油路上，映出茉莉和小海重叠的阴影。
车站外，李凯华顶着太阳站在车旁，见到小海时眼睛一亮。
茉莉和小海还没走近，他人就已经扑过来，狠狠将小海抱在怀里，敦实的手臂拍在小海的后背上，放着光的眼神却瞄向身后的茉莉，
那神情，活像婆婆打量儿媳妇。
“哎哎，你车还没锁呢，就这么着急扑过来。”小海笑着，也拍着他的后背。
李凯华满不在乎：“就这两分钟，谁能把我车开走了不成？再说了，你不是搞那什么私家侦探的吗，真偷走了你也能给我找回来不是！”
“去你的！”小海笑着骂一句，拽着他往回走。
李凯华脚上却像打了钉子，滴溜溜地盯着茉莉看，戳戳小海道：“不给我们介绍下？”
茉莉笑眯眯地点头，她也在打量着李凯华。
二十年时间过去，心里虽然知道人还是多年前那同一个，可是脑海里模糊的记忆却需要重建。她现在看着他，似乎还是没有办法把他和记忆里那个胖墩墩的小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就连这座城市也是一样。
明明应该熟悉，熟悉到连空气里的气味都记起，这才是故乡不是吗？
但是现在的她看着火车站外的高楼大厦，却怎么都召唤不回过去的那些回忆。
茉莉有些感慨，她对小海似乎就没有这样的陌生感。
记忆里八岁的小海虽然鲜明，可是眼前站着的这个高大成熟的三十岁的小海，却从未让她有过这样陌生的感觉。
熟悉和亲密始终如一。
“这是茉莉。”小海笑笑，不动声色地介绍了一句，却又立刻转换了话题，“大中午的，这么晒，咱就别在路上杵着了，上车再说呗！”
李凯华一拍脑门，一把拉开了车门，凉飕飕的冷气从车门外一下溢出，瞬间带来了舒爽。
小海看了看茉莉，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坐在了副驾驶，李凯华的身旁。
李凯华大大咧咧地说：“你还跟我客气啥？就住我家呗！我妈要是知道你找了女朋友，肯定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小海瞥了他一眼，用眼神指了指茉莉，特意放低了声音说：“你想啥呢？我还要去见丈母娘呢，要是丈母娘留我了，我住你家算是怎么回事儿？”
李凯华这才恍然大悟，嘿嘿笑了两声。
“你小子动作真是快啊，一点风都没透过。我说过年那会儿还没个女朋友的影子呢，怎么这会儿就要见家长了？”
小海笑而不答。
前方红灯，李凯华停住了车，便转过头来冲着茉莉眨眼，调侃地说：“茉莉姑娘，我这哥们儿不错吧？不抽烟不喝酒，名牌大学大学生，就是从来没谈过恋爱，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这口气，越来越像准婆婆叮嘱儿子的女朋友。听起来像是提点儿子，再一细想，其实处处都是炫耀。
茉莉一脸好笑地看着李凯华，又看看小海那写满了“紧张”的后脑勺，一时发了好心，乖巧地点头说：“好。”
听到这一个“好”字，小海的嘴角勾了勾，瞥了眼李凯华：“行了啊行了啊，你就先收敛点吧。最近怎么样啊？”
李凯华眼神直直看向前方：“就还那样呗。你是知道我家的。我爸倒是想退休，我妈风风火火的，还当自己二十岁呢，每天在公司里拼命。估计等我生了孩子，她的心思才能分点到我们身上来。”
他说着说着，极轻地叹了一声气。
小海敏感，眉头一皱，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凯华却不想正面回答似的，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一眼看得到头，有啥可聊的。哎，我说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啊？”
“也就几天吧。”小海又盯了他片刻，缓缓将目光挪开，看着自己的掌心轻声说，“哦对了，我这次回来，打算去我家以前那个小房子看看。你知道的，就是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
正在行驶中的车身突然有了一个急促又轻微的加速，仿佛司机踩在油门上的脚突然间用了点力气。
李凯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怎么？租金没打过来吗？”
小海摇头：“租金收到了。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那个房子现在已经有租客了。”李凯华抿起了嘴唇，车里的气氛也略微显得有些紧张，“虽然咱是房东，也不好总是打扰人家租客不是？干嘛非要去啊？”
小海微笑，正在斟酌如何开口，坐在他身后的茉莉却突然笑了笑，一脸天真地说：“是我呀。是我坚持要去小海以前的家里看看的。”
“虽然小海妈妈不在了，但我总觉得得去小海小时候长大的地方看看，否则怎么算了解他这个人呢？是不是？”
她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虽然是笑眯眯的表情，可是语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只要他说一个“不”字，她就能找出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拆穿他。
李凯华心里一凛，看了眼小海，握住方向盘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行啊。”他干巴巴地说，“去之前，你记得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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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家离宝灵街不算远。
小海坚持让李凯华将车停在路口。
“送到家门又不麻烦，我还能帮你拎下箱子呢。”李凯华嘟囔，“干嘛非得半道儿下车啊？”
小海淡淡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这是上丈母娘家去，人家看着一辆车停在楼下，结果一问，发现不是我的车，是我哥们儿的，我连打个车的钱都不掏。你让我未来的老丈人怎么想？”
“是啊，要是我妈看上你当女婿怎么办？”茉莉眨眨眼，跟着帮腔。
“就你想得多，大不了说我是你的司机呗。”李凯华笑着回，到底没有坚持，在路口挥着手和他们告别。
街角的那棵丁香树比十多年前枝繁叶茂，花期早过，只有绿意葱茏的树枝伸出墙头。
茉莉伸出手，轻轻摸着一片片树叶，心头涌起一点点眷恋。
“这一世第一次见你，是在这里。”小海笑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缱绻，“第一眼见你，我就认出来了。”
说是命运也好，说是注定也好。
她穿着雨披，头上戴着帽子，在细细烟雨中显得格外隆重，望着丁香树的样子，像极了被捏在阎王手中，日日看着窗外那树茉莉的那支笔。
人的记忆真的是神奇。即便是在她没有记起的日头里，她都保存着那么些专属于前世的本能喜好。
她喜欢庙堂里高坐的阎罗王，喜欢那些口耳相传的江湖秘闻，还喜欢看花，看树……
“连一棵树都记得那么清楚，却等了那么久才记起来我呢。”小海轻轻吐槽，忍不住捏捏她温热的手。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棵树吗？”
茉莉抿了唇，两只眼睛弯得像月亮，“你说，这一世你第一次见我，是在这棵树下。”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世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棵树下？”茉莉微笑着说。
小海挑起了眉毛。
茉莉抬起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第一次见你，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夏天天黑得晚，晚上七点了还有那么点亮光。我怕见光，就躲在树荫底下，打量街上来来回回经过的人。”
这街上没几个人能看得见她。远处似乎有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被也已经满头白发的儿子推着，目光在她身上略略停留了两秒。
茉莉露出了微笑，轻声说：“不要怕，你要去的地方很美好。”
她的心里因为这芸芸众生充满宁静和怅惘，变得越来越柔软。善恶有报的愿想看起来那么简单，仿佛踮踮脚尖，就可以解决掉那些总在她心头萦绕的恶人。
可是突然间，她心里的平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嘈杂而打破。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优美的歌谣，偏偏是被巨大的扩音喇叭满大街地播放着。关键是……放这歌的大喇叭，安在了一辆绿色的垃圾车上。
茉莉揉揉额心，看着那辆垃圾车满大街地转悠，恼人又刺耳。宝灵街上压根没有封闭的小区，也谈不上什么物业什么管理，有些人家听到垃圾车的声音，这才走出门，将家里的垃圾倾倒在经过的垃圾车上。
她站在街头，看着墙后的一家家人。
有老头老太太因为谁去丢垃圾而吵起来的；有爸爸催促打游戏的儿子去倒垃圾，儿子却使唤起正在洗碗的姐姐的……茉莉像是窥探着普通人的平凡生活，饶有兴味地看着不同家庭里一幕幕的场景。
她看见了小海。
那个瘦瘦的，沉默的，校服松松垮垮，或是短出了袖子一截，总也穿不出合身衣服的小海。
他拖着几乎两个垃圾袋，一个几乎半个他高叮当作响，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酒瓶子；另一个看起来却很轻，就像是普通的生活垃圾。
夜幕渐临，他小小人儿站在垃圾车旁，几次想将装满酒瓶的垃圾袋扔进车里，却始终因为年幼力弱而扔不进去。
开垃圾车的人像是不耐烦地骂了句什么，他略微低下头，一言不发，再一次扔的时候便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看得见。
用足了力气。
她是一支笔，却仍然感觉到了“心疼”。
茉莉从丁香树下走了出来，情不自禁地往小海身边走去。她想，既然大家都看不见她，那她偷偷过去帮他一把，别人也不会注意到的吧？就连那个小孩子，都搞不好以为只是刮起了一阵风呢。
她美滋滋地想着，脚步轻盈往他身边走，可是等她快走近的时候，她却突然发现小海的眼睛抬了起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茉莉心头一震，立刻停下脚步。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突然看向她？难道他竟然能看得见她？
可是……如果他能够看得见她，岂不是说明他不久之后就会死去？这样，才能看得见本就不是人的她？
原本的那一丝心疼怜惜，像是被几千倍的放大镜瞬间扩大。
“不要是你，不要是你。千万不要是你。”茉莉在心里拼命呼喊，可是下一秒，她却眼睁睁地看着他像是意识到她想过来帮助他，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甚至微微点了下下巴，像在对她打招呼。
他看得见她。
她要找的那个孩子……就是他。
“你……不记得这件事了吗？”茉莉轻声问，声音里很有些感慨。
和茉莉有关的事，他一向深深篆刻在心，可是这一件事，他却的的确确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小海轻咳一声：“那会儿我心里着急，天又昏暗，你离得也远，只隐隐约约看见个人影罢了，难能想到是你。”
他印象中上一世的第一次见她，还是在洗头房的楼梯上。
可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某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过的时候，上一世的她便已经找到他。
就好像在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这一世的他便已经见过她一样。
冥冥之中，一环扣一环的又何止只是案件而已。
分明还有感情和人生。
小海攥紧了茉莉的手，抬脚往茉莉家的方向走去。
茉莉拽住他，诧异道：“不是说好了吗，送到这里就行了。怎么，你真要把我送回家啊？那样……那样会见到我爸妈的，如果他们当真了怎么办？”
“他们当真……就对了不是吗？”他坦坦荡荡地说，“因为我比他们还要早很多……当了真。”
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了数也数不清的纸窟窿。
她却还能勉为其难地将那窗户关上，真是不容易。
茉莉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终于败下阵来似的轻声说：“那就……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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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父母为人和善，书香门第，家里也很有几分书卷气。
客厅里放了一面巨大的书柜，密密麻麻都是书，连茉莉小学时的课本都留下了。
茉莉妈妈格外热情地拉着小海，非要给他翻开茉莉小学时画的那些画，一边看一边吐槽：“看看，人家小朋友都画的王子和公主，她画的这是什么？阎王殿奈何桥的，把我们都吓坏了，也不知道从她爸爸哪本书里面看来的。”
小海只是笑，指尖抚上她小时候圆圆的脸蛋，抚得现在的她突然间脸红心跳。
“我真是没想到啊。这么多年没开过窍，一个男朋友没有谈过。你不知道啊，大一那年暑假还有男同学来找她玩，知道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带她去看恐怖电影。结果人家吓得很紧张，她一个劲儿地吐槽剧情不好看，鬼怪不逼真，还叫真……你说嘛，鬼怪逼真不逼真，她怎么知道的呀？”
茉莉妈妈抓着小海的手，一副满意得不得了的样子：“哪能想到毕业一工作就开窍了呢？还知道带男朋友回家来给我和爸爸看。小李啊，听茉莉说，你毕业好几年了？现在是公司的总经理？”
小海说：“是。和朋友开了间公司。”
茉莉在旁边看不过眼，哼一声道：“一间员工也就十几二十几个人的公司……”
茉莉妈妈掐一把她裙子下的大腿，继续笑眯眯道：“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茉莉“哎呦”一声，泪汪汪地说：“三十岁，比我大八岁呢，还年少呢。”
这连茉莉爸爸都看不过眼了，特意拍拍小海的肩膀，说：“女儿被我们宠坏了，以后得你多担待。今晚也别出去住什么宾馆了，就住在家里吧？”
小海笑得云淡风轻，看了看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的茉莉，轻声说：“恭敬不如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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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就真的住下来来了？”
茉莉看着坐在自己床边，一脸坦荡荡的小海，忍不住出声说，“不是订好了酒店吗？”
他在车上的时候就订好了酒店。宝灵街虽是市中心，但远离商业区，周围建筑老旧，以老人居多，也没什么高档酒店。
小海就近挑了间离得近的宾馆，提前预定好房间。
小海轻声笑，顺了下她的头发：“……你爸妈心软，最是吃软不吃硬。一听我父母双亡，又总被你这么欺负，当然要好好待我，留我在家里住下来。搞不好明天早上，你妈还要搞上七八个菜，有甜的有咸的，有干的有稠的，专让我挑喜欢吃什么呢……”
茉莉瘪瘪嘴：“真是搞不懂，平时里得是多想我找个男朋友啊，见了你跟见了亲人似的。”
小海轻声笑，看着她白皙的脸颊，温柔地说：“你爸妈夫妻感情好，才会希望你也找一个男朋友的啊。茉莉，你能有这样的父母，真的很幸运。”
潜心修行，乐善好施。她到底是善有善报，这一世过得富足平安，享尽人世间最无私的父母爱。
“那今天晚上，你真的睡在这里不成？”茉莉咬了唇，目光看向房间里自己的床。
即便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们都从来没有在同一张床上躺过。
小海突然站起身，看向她的目光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说起来，你爸妈的性格你最了解。早不斗嘴晚不斗嘴，偏偏挑那会儿跟我斗嘴，是不是你在用激将法啊姐姐，就想要把我留下来？”
他一步一步朝她靠近，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手臂伸出，仿佛下一秒要将她压在桌子上。
茉莉靠在桌旁，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靠近，口干舌燥地看着他越靠越近的鼻尖。
他的手臂穿过她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炽热的温度。
有那么一秒，茉莉以为他会抱住她的腰。
可是他没有。
小海的手擦着她的腰，精准地摸到了放在桌上的手机。
他的鼻尖离她的嘴唇分明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却在拿到手机之后迅速地离开了她的脸，一秒钟前的旖旎和暧昧荡然无存，只留茉莉一人在桌旁风中凌乱。
他坦坦荡荡地握着手机，眼神清明：“姐姐不回答，我就当你承认了。给你留面子，不揭穿你。”
茉莉咬牙。
可笑又可恨的分明是眼前这个李海！
当年的自己真是喝了哪门子的迷魂汤啊，会觉得他弱小无助可怜，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这孩子长了二十年，分明是只装忠良的大尾巴狼啊。
茉莉将牙咬得嘎巴响。
小海这才收敛了笑容，不再逗她，拉她在身旁坐下。
“刚刚收到了微信。”小海点开手机，拿给她看，“李凯华问我，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茉莉的神色也略有些严肃。
送她回家的时候，小海连路口都没让李凯华拐进来，防备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绝不会将自己家的地址发给李凯华。
果然，小海眉毛都不抬，只是将酒店的入住信息发到了李凯华的手机里。
“才恋爱多久，这就住到人家家里多不好。我今晚还是先住酒店。”他发。
几分钟后，李凯华回：“好好休息。”
小海闪烁的眼神在看到这句话后，突然定了定。
如果真的要他好好休息，为什么还要再多问一句“今天晚上你住在哪里”？既然问了“住在哪里”，难道不是为了见面一聚？
“穿好衣服，我们出门。”小海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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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佳宾馆坐落在茉莉家和宝灵街的中间，离李凯华家也不算远。
小海牵着茉莉的手，在街对面的长椅上坐下。北方夏夜，风比白天清凉许多。小海压低了自己的帽檐，又压了压她的帽檐，说：“我真是担心……”
茉莉很懂他。
他担心李凯华不来，又担心李凯华真的来了。
如果不来，证明他们之前有关破秽符和李凯华的推测，都是错的。那这一趟，分明就是白跑了。
可是如果李凯华真的来了……小海就会知道，自己真的被兄弟背叛了，他的心该有多疼痛啊。
“先别太担心，也未必就是李凯华啊。”茉莉忍不住安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实说，我一直都觉得你的推测听起来有些不靠谱，认识你的人，知道你的过去的人那么多，那四张破秽符未必就和李凯华有关系啊。”
他不置可否地闭上了眼睛，说：“可是既知道我的过去，又知道我的现在，还能让詹台和方岚没有防备的人，就只有李凯华一个啊。”
那四张破秽符，像在小海的心头敲响了一个警钟。
以前一直在迷局里面，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可那四张破秽符却突然让他站住了脚，停下来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最简单的事实就是真相，那么......真相会是什么样呢？
从在方达大厦的女厕所发现第一张破秽符开始，到他们在少芸和赵思家发现第四张破秽符结束，小海觉得自己像是一步一步踏入一张别人编好的巨网，还在不经意间将本不该置身其中的茉莉牵扯了进来。
“你想想，这一路牵扯了多少人，暗藏下多少张网……”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真的是一场局，而不是巧合的话，布下这个局的人，他了解的可不仅仅只是我的一点过去。”
他不信巧合。就像很多年前那些貌似巧合的故事，最后最终都不是巧合一样。
“他不仅需要了解我在宝灵街时发生过的事……他还需要知道，我的高中在哪里读的。”小海慢慢地说，“只有知道朱校长和我的关系，和詹台的关系，才知道怎么将局布到朱校长身上。”
离开宝灵街时，他和过去做了切割。以前的学校和同学再也没有联系过，只有每年回家，雷打不动见李凯华的一面。
少年人每年一聚，像是牛郎和织女一样，短短几天恨不得将一年的话倾诉完全。见面的时候，他到底说了多少，说了多深，连自己也记不得了。
“如果说你回来之前，世界上有谁我能够全心信任，没有一星半点怀疑，那就是李凯华了……”
“布局的那个人，仅仅知道朱校长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不够，他还得跟我持续保持着联系，知道我现在的公司，才能在朱校长寄给我的快递上，写下我公司的地址。”小海沉吟道。
高中同学之中，和他保有联系的并不算多。甚至连大学同学里面，知道他大学后跟着家里人开公司的，也屈指可数。
“只有李凯华，一年一见面。从小学、初中到大学和工作，我所有的动态，他都清楚……”
而最后……
小海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大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个布局的人还需要知道他的法器是金刚杵，知道詹台会愿意将金刚杵传给他，知道詹台和方岚有这样时不时消失的习惯，而这样的习惯不会让他产生任何的怀疑。
甚至知道詹台的短信，熟悉詹台的语气。
从小到大，时时刻刻，熟悉詹台，全无防备。
满足这四个条件的人，就只有一个。
李凯华。

第177章 Word有鬼（三）
夏夜清凉，小海的目光比夏夜还要清冷，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宾馆。
茉莉的心里有些难过，忍不住伸出手，像他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也许……也许不是李凯华呢。”她小声说，“他有什么理由要害你呢？你们从小一起长大，论情分就像亲兄弟。要是论钱，那就更可笑了。你留在家乡的不过一套几十年没怎么涨过价的小公寓，李凯华连租金都没有少过你一分钱，不是吗？”
人世间种种纷杂，动机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情仇财”三个字。
仇和财既然都不存在，李凯华总不会是对小海爱而不得才决定害他吧？
“何况……何况这个破秽符到底是什么，我们不是也还不清楚吗？”她温柔地安慰，“也许，也许还有一个暗地里的人，偷偷陷害了李凯华呢……”
她安慰的身影戛然而止。
所有的话语，在她的目光扫到对面宾馆楼下停过来的一辆车时，都变得格外苍白无力。
小海比她还要早认出那辆车，原本因为她的话语而放松下来的身体霎时紧绷。
那是中午的时候刚刚来接过他们的，李凯华的车。
那个熟悉的人从车上下来，面色冷峻，头上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显得十分低调。
小海从来没在李凯华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活泼又欢快，率真又坦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脸色沉重、心事重重的模样。
小海指尖冰凉，蓦地抓住茉莉的手。
茉莉温柔又用力地反握住他，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摩挲。
李凯华从车上走下来，像是对着停车场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随手递过去了张钱。
他谨慎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却没注意到马路对面压低了帽子的茉莉和小海，迅速地走进了那宾馆。
小海攥着茉莉的手，轻轻将她从长椅上扯起来。
“走。”
他们在夜色里穿梭，绕过宾馆的正门，从不远处的路口过了马路，挨着墙走到宾馆门口。
茉莉抬起手看了眼表：“已经进去了五分钟了。”
小海按住她，轻声说：“再等等，没那么快。”
停车场的门卫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他们绕过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装作商量着什么事似的，注意着大厅里面的情形。
宾馆前台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员工，女孩子站起身，似乎在和柜台前面站着的李凯华小声争论着些什么。她压低着声音，茉莉几乎将脸贴到了墙上，也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只知道几句话之后，她像是终于妥协了，从柜台里面绕出来，走到了李凯华的身边。
她的高跟鞋踩在宾馆的地板上，声音清脆。茉莉屏住呼吸，听见他们在电梯前面停下来。
茉莉的目光和小海撞在一起，即便是这样紧张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忍不住默契地笑了一下。
怎么他们就跟电梯过不去了呢？一次两次，总是等着别人坐电梯上楼。
小海轻轻伸手，刮了一下她鼻尖上的汗，小声说：“没事，就当锻炼身体了。”
也确确实实是在锻炼身体。
电梯门“叮”地关上之后，他们飞速闪身进宾馆，顺着防火楼梯拼了命地往上爬。没有空调的楼道里还储存着白天的余热，热得像是桑拿房。
“几楼？”茉莉气喘吁吁地问。
“四楼。”小海牵着她的手，答。
“幸好。要是七楼的话，现在的我估计会哭出来。”茉莉轻声说，后背靠在四楼楼梯门外。
“嘘……”小海靠在她的身旁，将防火门推开一条缝，静静地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电梯门很快开了。
李凯华和服务员从电梯里走了出来，两个人争执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了许多。
“就是这间吗？407？”李凯华的声音深沉。
服务员的声音却有些颤颤巍巍的，小声答：“是的。但我晚上才换班，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两个人一起住进去的。”
她鼓足了勇气似的劝道：“到底是一家人，一夜夫妻百日恩。李总……您，您不要太冲动。”
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407明明是小海之前定好的房间，为什么服务员会把李凯华带到小海订好的房间前面去？这难道是什么黑店吗？
茉莉一头雾水，扬起眉毛看着小海。
小海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解释道：“不明白？”
他热热的呼吸落在脸侧，明明离得远也能听得见，他却偏要靠得这样近。
茉莉感觉自己的耳根唰地一下红了，脑海里努力回想他八岁的样子，却发觉记忆里的那个瘦弱的男孩子越来越模糊。
思绪全被他温柔的声音扰乱，变成了一团浆糊。
“李凯华接手了爸妈的公司，一家人做生意，在本地浸润几十年了，关系网密密麻麻，遇上点小事想找人帮忙，并不算难事。”他轻声说，“估计是提前跟小宾馆的老板打过招呼的。”
茉莉点头。
如果没人打招呼，服务员怕是不敢轻易把客人住的房间告诉李凯华，还颤颤巍巍地叫他“李总”，劝阻他。
“总要有个理由吧？”茉莉抬头，目光落在小海的睫毛上，情不自禁地感慨他长长的睫毛跟小时候一样。
“理由啊……当然有了。”小海咧唇一笑，“捉奸。没听见吗？那个服务员说什么一家人，一夜夫妻百日恩，让李凯华别那么冲动。那是因为李凯华找的理由，应该是自己的老婆在这家宾馆跟男人出轨，他是为了捉情夫，这才托人找关系，又让服务员把他带上来的。”
果然，李凯华在服务员小心地劝解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面色依然沉得像锅底，伸出手来，冷冷说：“房卡。等下无论听到什么声音，就交待好底下的人，不要过来管闲事。”
理由既然找的是捉奸，那必然是要拿了房卡，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再捉。
服务员叹口气，犹犹豫豫地将房卡递出去，慢慢蹭蹭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渐渐归于宁静。
茉莉的心头一凝，忍不住去猜测李凯华会对熟睡中的小海做什么。
他拿到了房卡，也以为小海孤身一个人睡在酒店的房间里。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他却还在门外犹豫，是不是要等到夜深人静，小海已经睡着了，才偷偷摸进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李凯华站在407房门外一动不动，眼睛隐藏在一片阴影当中，仿佛睡着了一样，只有握紧的拳头泄露了他此时的挣扎。
小海的下巴绷得紧紧的，全身都处于防备之中。
突然，他裤子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格外明显。茉莉吓了一跳，下意识朝走廊里面望去。
好在距离407还有一段距离，李凯华看样子并没有听到他们这边的声音。
小海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苦笑着说：“他就要进去了。”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李凯华发来的短信，简简单单三个字：“睡了吗？”
小海久久没有回复，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等在门外的李凯华没有收到回复，自然会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几分钟后，李凯华的身形微动，一点点往前挪动，掏出手上的房卡，“啪”地一下按开了门。
他轻轻抚着门，像是在等待房内的反应，直到足足过了十几秒，也没有听到一丁点声音，这才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茉莉的手指攥紧。
如果小海现在真的在房间里，李凯华又准备对他做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曾经这样热心、天真又善良的男孩子，对自己亲如兄弟的小海，做出这样的事？
小海的心情不比茉莉轻松到哪里去。他垂下眼睛，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下，突然捏紧了茉莉的手，说：“跟紧我!”
防火门被唰地一下推开，小海长腿大步，三两下就走到了407的门前，掏出房卡来按在门上，电光火石之间狠狠撞开了紧闭的房门。
“咚”地一声，大门被狠狠地砸在了墙上，又反弹回来。小海已经窜进了房中，猛地扑在站在房中、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李凯华身上。
李凯华身材壮实，被小海扑住还撑着挣扎了一下，眼睛怔怔地看向床上，又看见跟在小海身后的茉莉，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一直就没在房间里，专门在外面等着我呢！我说你房间里怎么没有人！你这是说谎话骗我呢！”
小海气得几欲吐血，狠狠一拳挥出，到底没舍得砸在李凯华的脸上，中途转了方向，砸在了李凯华的肩膀上。
“谁好意思说骗！是谁在骗谁！我拿你当兄弟，你设计陷害我！”他揪住李凯华的领子，狠狠唾道，“说啊！你今天晚上溜到我房间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李凯华磕在地上的后脑勺也在疼，被小海一拳砸中的肩膀也在疼，现在被揪住的脖子也在疼，疼得他眼角带泪，也被激起了怒火，伸手去掰小海的手，吼道。
“我想干什么？我把你当兄弟，你有没有把我当兄弟？当兄弟不该信任吗？你就是这样信任我的？”
小海怒极反笑：“你说的让我信任，就是半夜三更摸到我房间来吗？！”
李凯华也满脸讥讽：“那你对我的信任，就是不信任我替你租出去的房子，说什么都要去看一眼吗？难道还以为我会去贪你的房子不成？”
这都哪跟哪啊？牛头不对马嘴，他跟他说起信任，他跟他说回房子，这跟他的房子有个什么关系？简直是对牛弹琴！
小海气得脑门儿上青筋乱跳，正想照着李凯华的鼻子上狠狠来一拳，打醒这个傻不愣登的二货，头顶上的灯却突然亮了起来。
茉莉将房卡插进电口里，大声冲着他们吼道：“都停手，别打了！”
她大步走到小海的身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起小海后脖子的领子死命往后拽。
小海怕她伤到，松了手上力气，一时没有防备的茉莉反倒跟着踉跄了几步，踢倒了脚下一个小铁桶。
铁桶踢里咣啷地滚着，里面的东西黏黏糊糊地流了出来，撒了满地。
小海刚刚从亮起的灯光里缓过神来，略微睁开眼睛。脚下黏黏糊糊的感觉，鼻腔里刺鼻又熟悉的味道，还有举目望去刺眼的红色，都让他迅速意识到那个铁罐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油漆。

第178章 Word有鬼（四）
怎么会是油漆呢？
又不是害人，又不是下蛊，手段还这么蹩脚。
李凯华偷偷摸摸到他房间里，难道就带一罐油漆吗？
小海游移的目光在李凯华的脸上和那罐油漆上来回逡巡，脑海里无数种推论和猜测雪片一样纷至沓来，但是最合理的那个明明呼之欲出，他却又偏偏没办法说破了。
地上鲜红的油漆缓缓扩散，浸在鲜红油漆里的李凯华仿佛躺在血泊里一样，让小海莫名觉得不吉利。
他的脸色还有些冷淡，行动上却已经软了下来，半跪着身子，伸手扶住李凯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这……到底是想干嘛？”小海的语气已经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深更半夜趁我睡着，拿一罐红油漆到我房间里面，啊？搞装修，还是学画画啊？”
李凯华此时倒有些气鼓鼓的，神情也傲娇，一脸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子：“你不是不信我吗？那还问我干嘛？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信！”
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吵起架来跟两口子似的。
茉莉在旁边看着，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好好好，你们两个都不肯说，那就我来说吧。”茉莉眨眨眼，笑眯眯地说。
“李凯华呢，以为小海睡着了，特意摸黑溜到小海的房间里，不是为了谋财害命，也不是为了欺负小海。是为了趁小海睡着，在墙上画乱七八糟的东西，造成闹鬼的假象，是不是？”
她满脸笑意，揪着李凯华裤子里的口袋往外抖，扑簌簌抖出来一兜白花花的纸钱来。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道具。
小海轻轻叹一口气，回忆起多年前自己跟着詹台第一次去京陵村时的场景。第一天晚上，他们住在一间素以“闹鬼”而闻名的酒店。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詹台枕着手背，指着墙上那些鬼画符，告诉他。
“既然没有真的闹鬼，又想让别人以为闹鬼了，那就人为制造点恐怖的意外事件。比如趁酒店住客睡着的时候，偷偷拿着钥匙进门，在房间里洒上颜料甚至鸭血、鸡血，再打开浴室的水龙头。或者在墙上画上鬼手，写几句诡异的文字，再神不知鬼不觉从房间里面溜走。”
“这样等住客醒来之后，自然会被吓得半死，理所当然以为自己撞鬼了。”
后来自己接手公司，遇上“闹鬼”事情多了，酒店里这些猫腻儿就更是门儿清。
刚才小海一眼看见地上的油漆，就完完全全想明白了。
这深更半夜的，李凯华拿着红油漆和纸钱溜到自己房间里，难不成是也想给自己制造这么一出“闹鬼”的局面？
小海又好气又不解：“你这是图啥呢？费这么大劲儿是图啥呢？干嘛要让我以为闹鬼了？”
李凯华一梗脖子：“我还不是听说你干的那行跟什么风水啊，鬼怪啊有那么点关系，以为你信这个。这才半夜过来，想你看着闹鬼了，以为这边不安全，就能赶紧回家啊。”
敢情是这样啊！
原来李凯华夜深人静埋伏在他的房间，是为了趁他睡着在墙上画些莫名其妙的话，让“做风水”的小海以为遇上了不吉利的事情，然后吓跑他。
茉莉险些被场面逗笑，兴致勃勃拉着李凯华问道：“你都打算用红油漆写什么话吓唬小海啊？”
李凯华揉着被砸痛的肩膀，哼哧两声：“……就他妈妈托梦，说这里危险，再不回公司去上班就会有血光之灾。”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就这种招能瞒得过我？一查监控不就全败露了吗？今天亏得是我，要是江湖上的其他人，还能跟你动拳头？先捅上你两刀再说！”
小海气得冲李凯华吼，吼得李凯华一个瑟缩，小心翼翼地抬眼打量小海，嘟囔道：“我又不会钻其他人的房间......”
小海揉着眉心：“……以前回来这么多次，也没见你赶过我走。怎么这一次，就非得要借着闹鬼的名头赶我走？”
李凯华眼见瞒不住，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心虚地说：“……我就是不想你回去看你的那套房子。”
原来如此。
小海和茉莉对视一眼。
李凯华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又是打听消息，又是买通宾馆，又是拎着油漆跑到小海的房间里，就是想把他们赶紧赶走，这样小海就没有时间再回到以前那套房子去看了。
小海忍不住问他：“可是这么多年来你给我打过来的租金不是一直很正常吗？我那套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老老实实跟我说实话，为什么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去看？”
小海和茉莉之前就怀疑李凯华和破秽符有关，见面之后李凯华鬼鬼祟祟的样子更仿佛证实了他们的怀疑。
哪知道到头来，李凯华宁愿设局哄骗他，甚至把他妈妈都搬出来，只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小海带着茉莉回以前的家看看。
到底是什么情况？以前那套房子难道有什么不妥？为什么设这么蹩脚的局阻止他们回去？
茉莉和小海，四只眼睛同时灼热地看着李凯华。
李凯华圆圆的脸蛋抽了又抽，心里的折磨夹杂着肉体的疼痛，满心的委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把小海拉进怀里，嚎啕一声哭了起来。
“兄弟，全是哥们儿对不住你啊，你不能回你以前那地儿去，是因为你那房子，让我给搞成了一个凶宅了！”李凯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抽噎着说。

第179章 Word有鬼（五）
李凯华委委屈屈地说：“我不让你去你那房子，是为了救你的命，好不好？”
小海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救我的命？你有没有搞错？”
“怎么？”李凯华挺起胸膛，“从小到大我救过你多少次你数数？电风扇那次，女厕所那次，卖煎饼那次，数来数去我都数不清了！你还不承认不成！”
槽多无口！
小海气得脑门上青筋乱跳，明明每一句话都是李凯华乱说，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切入点，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电风扇和女厕所，那不是一次吗？”
“一次也是救命啊！”李凯华最会顺杆子爬，顺势拍上了小海的肩膀。
小海无奈地举手投降：“停，别跟我贫嘴儿，先老实交代，你把我的房子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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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的那套公寓，交到李凯华手上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
最初的那些年倒是真的没出过什么大事。
宝灵街地段虽然不错，但是周围环境老旧，大多住着上了年纪的老人，来租房的以年轻人居多，连叫个外卖都不如别地儿方便。
李凯华替兄弟打理房子，生怕毁了兄弟的老家，宁愿租客给的钱少点儿，也不愿惹来那些糟心事闹心。
第一年开头，他就从家里拿了钱打给小海，只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让他不要担心。
可实际上，他挑剔得很呢。那会儿刚进公司，每天被他爸打压，磨得没了脾气，非要亲自面试来租房子的租客。
连中介都受不了他，背地里吐槽“真当自个儿那房子是个下金蛋的窝呢，还搞什么面试”，他也满不在乎。
偶尔饭桌上跟父母说起这件事，自打他进公司之后总是铁着脸的李凯华爸爸，难得夸了声儿子做得好。
“小海这孩子有志气，一个孤儿，又被那样的妈拉扯大，还能一点儿没长歪，考到这么好的大学。这孩子可教！”李凯华爸爸沉吟，“不过也太有志气了点。咱们之前想资助他上大学，他也没肯。这会儿孩子刚工作手头紧，不管啥时候租出去这房子，先把钱给孩子打过去，让他日子过得没那么紧张。这就对了！”
李凯华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暖洋洋的，挺为有这样的父母而骄傲的。
他这么慢慢悠悠地找，从年后一直找到过了端午，还真被眼光挑剔的他找到一个合适的租客来。
“第一个租客，是个师范大学毕业，分到宝灵街小学当老师的年轻小伙。在我这儿住了两个来月，下楼梯的时候摔断了腿。”李凯华苦笑，“还摔得挺严重，直接回老家去了。”
小海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我家？楼梯？摔断腿？”
可不是震惊么？
他家老楼以前有半地下室在楼下，他家要爬的楼梯，总共只有半层，十个台阶。
说是二楼，其实就是一楼，比地上高个半层罢了。
这十个台阶，能让一年轻力壮小伙儿摔断了腿？这么离奇的事，竟然能被自己遇上了？
李凯华苦涩地点头。
他那会儿也觉得离奇。但他一向为人豪爽，人家租客小伙儿遇上这么惨淡的事，他大手一挥，押金和租金和退了回去，还跟那小伙儿交了朋友。小伙儿回了老家，隔了一年考上公务员，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可李凯华这边儿，却还在为租客的事儿伤脑筋。
第一个租客住了两个月就跑了，李凯华挠挠头，自个儿掏钱将楼道里的声控灯换了个灯泡，灵敏得楼道外跺脚都能亮。
他这才放下心，又开始张罗起了新一轮的“面试租客”，搞得方圆几百米的中介一看见他抄着手走过来，就骑上电驴跑，点头道：“李哥，李哥我去见客户了啊！”
这一次，从端午等到了中秋，李凯华终于面试到了自己的第二个租客。
家里的老家具们，能处理的都已经处理掉了。新来的租客是两个毕业了几年合租的女孩子。李凯华一向对女生心软，看着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大手一挥，开车带着她们俩逛宜家，扛了一车的家具。
“真是……再没见过我这样好的房东了。”李凯华嘟嘟囔囔地说，“花一下午，累得像条狗，在那儿给人组装家具呢。”
茉莉想笑，看着李凯华泪汪汪的眼睛，又只好生生把笑声憋了回去。
李凯华自觉对两个姑娘十分上心，还跟两人处成了好朋友，三不五时拎上点好吃的东西，周末的时候到姑娘这来看看。
他这是第一次当房东，又是兄弟的房子，一百分的上心也不觉得过分。可哪知道这样的“上心”落在两个女孩子的眼中，又是另外一番意思在了。
“我这个人粗线条，哪知道她们一个个上来对我好是在争风吃醋啊？”李凯华愁眉苦脸地说，“人家对我好，我就只好对她们更好。今天收了这个姑娘做的小饼干，我就捎一瓶香水过去。明天收了那个姑娘煮的汤圆，就只要再带一管口红。”
他打小就大手大脚，又粗线条，连场恋爱都没谈过，最是不会看眼色的直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是房东，不好意思占人家房客的便宜。
一直等到后面两个姑娘大打出手，深更半夜地砸房子，这才把他惊动过来。
“你都不知道，居委会的人半夜一点多给我打电话，开头就是一句话，说你快点过来吧，你的两个女朋友打起架来了！”李凯华圆圆敦敦的脸蛋满是哀愁，“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我爸妈问我干嘛半夜拿车钥匙，我就迷迷糊糊回了句，啊，我两个女朋友打起来了。”
吓得李家父母大惊失色。
逗得李家姐姐乐不可支。
李凯华迷迷糊糊地开着车，赶到了小海的家里，这才知道两个姑娘这段时间来对他的种种体贴和温柔，原来是在“争风吃醋”。他“一视同仁”地对两个租客“好”，又被当成了欲擒故纵，跟两个姑娘都不清不楚。这一晚，两个姑娘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吵了起来，一下子没控制好，打起来了。
“这可好，俩人都挂了彩。我送到医院去，还都给垫上医疗费。”李凯华苦着脸，“哪有我这么倒霉的房东……真的是，啥都没干，我怎么就凭空有了两个女朋友？你说说，是不是？”
茉莉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小海出于多年兄弟情谊，嘴角抽了又抽，到底还是忍住了。
等两个姑娘伤好，李凯华干干脆脆地把她们请出了小海的公寓。
开什么玩笑啊？在哪里打架不好，在兄弟的公寓里打架，还见了血？他再不要这样神经质的人租自己的房子，押金租金都干干脆脆退了。
前后算一笔账，这租了两回房子，非但没有赚来什么钱，反倒把自己零花钱贴进去不少。
李凯华唉声叹气，在饭桌上吐槽干脆不租了。
李家妈妈漂亮的丹凤眼一扬：“小海那孩子可是个要强的，要是哪天回家去房子那看看，发现压根没人租，钱是你给他的，你让他怎么想？”
李凯华一噎，筷子里夹着的那块红烧肉都不怎么香了，只能唉声叹气地出了门，又开始在中介的房子里面蹲起点来。
这一等，又等到了国庆。
快到年底，来租房子的人越来越少。李凯华将自己的标准一放再放，这次面试到的人看起来倒挺靠谱的。
“说是两母女，可是我却只见过妈妈，没怎么见过女儿。”李凯华犹豫道，“妈妈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圆圆胖胖的。面试的时候也很爽快，说要一年一交，很快就掏钱了。”
两母女，圆圆胖胖的母亲。
茉莉和小海都没有说话，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少芸和赵思，默默看了看彼此。
李凯华一向粗线条，没注意到小海和茉莉的神情。
他总算遇上这么一个看起来还挺靠谱的租客，收了租金就撒丫子逃，生怕人家听说了之前发生的事儿又反悔了。
没想到隔了两个多月，眼看就要年底，这套房子却再也没出过一丁点儿乱七八糟的事。
“我那会儿就想，总算是之前吃过的苦都有了回报。之前给我安排了那么多讨人厌的房客，总算轮到了这次这靠谱的租客呢。”李凯华挠头，心有余悸，“老实说，放这两次之前啊，我肯定不愿意把房子租给这两母女。”
他理想中的租客，要么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个儿一个人住一套房，生活干净又上进，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杂事儿，也不会麻烦人。
哪知道第一次偏偏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摔断了腿。
要么就是合租的小姑娘们，脸皮薄，爱干净，不会拖欠租金。
哪知道第二次偏偏是脸皮薄爱干净的小姑娘们大打出手，差点把房子都砸了。
这等到了第三回 ，李凯华颇有点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感觉，知道小伙子未必靠谱，知道小姑娘未必省事，看见这两母女，就觉得各方面都挺不错的，这才放下了心，一签就签了三年的约。
“她们说要租三年，我也就同意了。”李凯华叹气，“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后悔。”
“怎么说？”小海眉梢不动，眼神微荡，“她们给你添麻烦了吗？”
李凯华一拍大腿：“哪能啊！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跟她们一上来就签个五年的约！这么好的租客真的是哪里找啊，又不拖欠租金又省事，三年到头没找过我一次麻烦，连家电都没有坏过一个！”
“等交房的时候啊，房间里面干干净净，连墙都被重新粉刷了一遍。那个阿姨还特别不好意思地跟我说，有几件家具她们自己换成了新的，这次搬家就不带走了，全留下送给我了！”
哪有这么靠谱的房客？
李凯华握着胖阿姨的手，恨不得再求她多住上两年。
小海忍不住，轻声询问道：“……难道她们在这里住这么久，就没有发生过哪怕一件比较奇怪的事吗？”
李凯华对小海问出这个问题有些诧异似的，看了他两秒，皱着眉头摇摇头，说：“……就有一年春节，我想着不知道她们两个人回老家了没有，过来看看。”
那晚下了雪，他特地没有开车。晚上家里人吃饭喝了点酒，他在雪上走着也不觉得冷，手里还拎着李家妈妈做的酱肘子，想着要是租客没有回老家，就给租客送上一点尝尝。
冬夜的城市本就寂静，过年期间，除了远方郊区偶尔响起的炮竹声，整个城市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紫红色的樱花树，在夏天里自然看起来很美，提供了一树树的阴凉。可是放到冬天，膨大的树冠上缀满了沉甸甸的雪，从树下走过的时候时不时会落下来些许，有些冰冷的雪顺着敞开的领口跌进衣服里面去，沁人心扉的凉。
李凯华瑟缩了下身子，慢慢悠悠走到了小海家的楼梯口。
深夜寂静，黑洞洞的楼梯仿佛妖怪张开了巨大的嘴，会将每一个踏入的人都彻底吞噬。
李凯华本能地有些害怕。
他一直不太喜欢小海的家，从小海的妈妈李巧还在世的时候就很讨厌。小小的房间局促又压迫，仿佛承担了太多本不该属于这里的怨愤似的。
他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眼隐约透出点亮光的窗口，这才下定主意抬脚上楼。
李凯华一手拎着酱肘子，一手砰砰地敲门。
“阿姨，在家吗？我是房东小李，来给你们送点年货！”
他在门外，隐约看得见门缝底下也透露出橘色的暖光，可是再敲了半天的房门，却始终没有人开。
李凯华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
各家大约有各家的习惯吧。
这家只有两母女，也许过年过节的时候并不想外人来叨扰呢？不开门就不开门呗，只要租金按时付到不就好了嘛？
李凯华想开了，便笑笑，朗声说：“那阿姨，我把酱肘子放门口，先走了啊！”
他便转身下楼，可是刚走两步，他又想起一句要叮嘱的话，转身说：“啊对了，您吃不完记得要放冷冻室，能放几个月！要是放冷藏，一个星期最好就吃完啊！”
可就是他一转身的瞬间，他看见门边伸出了一只瘦弱枯槁的手臂，伸手将那酱肘子“唰”地一下抽了进去。
那条手臂留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瘦得仿佛皮包骨头，一看就能够捏起来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甚至连手指都瘦弱得仿佛鸡爪子，而不像是来自于一个人。
“电视里演的那些骷髅，见过没？”李凯华轻轻抖了一下，“就是那样的。”
“我那个时候就想，啊，难怪我没有见过那两母女里面的女儿呢！这副模样，肯定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样的！不然怎么会是这样可怕的样子？”
“人家生病了，所以听到我在门外敲门才不愿让我看见嘛，对吧？所以……”李凯华有些犹豫，“这算是很奇怪的事吗？你让我回忆的，是这样的很奇怪的事吗？”
小海和茉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再望向李凯华的时候却满是安慰，体贴地说：“你说的对，这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挺正常的，不需要担心。”
李凯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来。
“我就说嘛！她们真是我见过最好的租客了......哈哈。”

第180章 Word有鬼（六）
李凯华对“生病”的女儿充满怜惜，再见到那个圆胖阿姨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减免”房租的意思，要她们有困难坦白说，千万不要好面子硬撑。
那阿姨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三年租约一满，竟连一天时间也不愿多留。
李凯华心里颇为怅惘，一想这母女走了，自己又要从头开始找靠谱的租客，再去中介那小破屋里面喝一下午的茶，就郁闷得不得了。
中介一贯最会察言观色，看见李凯华唉声叹气的样子，满脸堆笑凑上去：“哥，要不还是交给我们帮你找吧？我们说到底都是靠这行吃饭的，怎么也不会砸饭碗不是？”
李凯华转念一想，最开始那俩房客分明是自己精挑细选面试来的，还不是惹出一大堆麻烦。人家中介来找的人，也未必就比他自己面试的差到哪里去。
他接手公司已经有几个年头，也不比以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无所事事，想了想，大手一挥：“就交给你吧。记住啊，宁可慢一点，稳妥一点，也别给我找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惹麻烦。”
说完，就将那对母女交回来的钥匙直接递了过去。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凯华把这事交给了中介去办，就再没往心上放。隔了几个月中介那边打过来电话，他还以为是终于找到靠谱的租客，哪知道电话那头的中介声音惊慌失措，见了鬼一样地干嚎：“哥，哥......快来一趟。你这房子......出了事。”
没租出去的房子还能出事？
李凯华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要多问几句，中介却已经匆匆忙忙地挂了电话。
李凯华半信半疑开着车，一路上嘀咕会出什么事，猜测到最可怕的可能性，大约就是......煤气泄露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车还没有开到宝灵街上，就在路口被黄色的警戒线拦住了。
隔着几十米远，李凯华也能听见“嘀呜嘀呜”的警车声，他按下车窗，好奇地问路上站着的警察：“这什么大人物来拜访吗？你们这是把路都封了？”
警察的脸色却挺严肃，扫着他圆圆敦厚的脸：“得啦，我劝你一句吧。你家要是这条街上的，我劝你缓上半个小时再回去。”
李凯华乐了，奇道：“这是为啥啊？大晚上的不让人回家。”
警察摇摇头：“我是为你好。这会儿回去，不吉利。”
“前面那条街上有个单元，今天中介带客户看房子，结果大门没锁。中介吓一跳，以为哪个同事带去看房忘了锁门，怕招来了小偷把房东的家具电器都偷没了。可打开门一看，东西倒是都还在，房间里面却传来一股奇怪的恶臭......”
“中介还以为是谁家的肉放坏了，在那嘀咕呢。可他带来看房那客户刚刚好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法医，经常跟解剖的尸体打交道，这一闻脸色大变，拉着中介就往门外冲。等冲到了楼下，人家客户白着脸，就说了俩字。”
“报警。”
李凯华缓缓地张开了嘴巴，还是一脸云里雾里的迷茫样子。
警察见他这样，干脆蹲下身，压低声音：“还没明白？这街上有户人家，房间里发现了具腐烂的尸体！现在法医啊刑警啊都在那现场调查呢，你这会儿回去别影响了人家工作。放咱中国人的说法，就是别冲撞了啥，别讨不吉利！”
民警说的每个字儿他都明白。可是连在一起这段话，李凯华却怎么也没办法相信。
他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梦游一样把车停好，手里的电话却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李凯华颤颤巍巍地接起了电话，听到对面的人一说话，就哆嗦起来。
“喂，我是。房东是我......我......现在就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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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凯华委屈得脸都抽在一起，望向小海的眼神充满了心虚：“哥们儿，这事儿我给你办砸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敢跟你吐露一个字儿！你好好的房子交到我手里，我给你搞成个凶宅了！”
这两年来，这件事儿跟座大山似的压在李凯华的心里。每次见到小海的时候都心虚得不得了，晚上跟小海一个屋里睡觉都不敢合眼，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睡梦里把这事儿给说出来了。
他自掏腰包给小海打租金，每年还特意给小海多打些，就怕小海什么时候问起来。
“我想着你赶紧找个女朋友结婚啊！等结婚，你不得在你们单位这儿再买套房子？到时候我就劝你把这边老房子卖了，以后这事儿就彻底解决了......”李凯华嘟囔，小心翼翼地觑着小海，“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小海摇摇头：“不，我是在想，如果房子里出了命案这么大的事儿，为什么当时没有人通知我。照理说，你虽然在帮我租房，但是如果房子里出了人命，警察怎么可能不来询问原房主呢？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李凯华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命案？什么命案？没有出过命案啊！”
这一下，就连茉莉都一头雾水。
有尸体，但没命案，这是什么情况？
“因为死在你屋里那个人，他是饿死的啊！”李凯华连珠炮一样说，“没人害他，他是自己饿死在里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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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灵街一向治安良好，几十年了连小偷小摸都很少见，街坊邻居知根知底，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尸体被发现之后，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法医刑警来了一车又一车，折腾了好几天。
李凯华作为房东，也着实担惊受怕了好几天——他又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和姐姐担心，把办案的刑警当成了知心人，恨不得一天发上几十条消息问案件进展。
办案的警察小苏被他烦得一个头两个大，等尸检结果出来，就告诉了他。
“已经排除他杀了。那人是饿死的。”
“死掉的那人是一个骨瘦嶙峋的流浪汉，不知道在街上流浪了多久，也不知道家人是谁，多半早都已经脑子不清醒了。
流浪汉，靠捡垃圾为生，白天里睡在桥洞下，不知道从哪里转到了宝灵街，附近的街坊邻居们也都说从来没有见过他。”
李凯华连连点头：“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人！第一次听说！老实说我从小在宝灵街长大，附近的人就没有我没见过的......”
“停停停。”
警察小苏揉着额角，打断了叽叽喳喳李凯华，继续说：“估计是你们中介来带着人看房子的时候，可能谁没有锁好门吧。这个流浪汉也不知道怎么就转到这儿。”
“他本来就是靠捡垃圾为生，咱们宝灵街的垃圾，你知道的，一般都是丢到垃圾车里。外面街上垃圾桶少，他为了找吃的，就走进楼道，挨家挨户翻门口摆着的垃圾袋。”
“结果这一走，就发现你们家的房子，门没有锁。”
钥匙给了中介，但又不是每个中介都上心负责。也许哪次某个中介忙着跟客户聊天，忽略了没来得及关紧的房门。
流浪汉刚巧发现了这里，推开门见房中无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住了下来。
“可能是他精神出了问题，也可能是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地方落脚，又没有钥匙，怕自己再出门，回来的时候门就被锁上了。所以不敢出去吧。”小苏轻叹，“总之，就是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在你家里喝了七八天的凉水，躺床上睡觉，结果把自己给饿死了！”
“刚巧这段时间中介也没带人来你家看房子，等他们再带了人来的时候，这个人已经死了快三天了，都发出一股恶臭味道了！再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听到这里，李凯华的表情是有些怔怔的，问：“然后呢？”
小苏冲他摆摆手：“然后，就结案了！没事了！回去收拾收拾你那房子，该干嘛干嘛吧！”
李凯华噌地一下站起身，气得满屋子打转。
该干嘛干嘛？他倒是想把这屋子租出去啊！这屋子里再怎么说，也是死了一个人，以后还能租出去吗？
这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冤枉的人吗？什么事都没干，就因为中介来看房的时候没锁门，结果就把自个儿兄弟的房子给糟蹋成这样了？
李凯华欲哭无泪。人家警察这里是结案了，可他这以后怎么跟小海交待？哎，兄弟，不好意思啊，你这房子里死了一个人，可是放心罢！不是被谋杀的！是自愿饿死在房子里，一点怨气也没有的！
他恨不得找个地儿哭一场，怒气冲冲找中介讨个说法。
人家中介公司早有准备，客客气气地将李凯华请进来，慢慢悠悠地说：“......人家警察同志跟您说的我们中介忘了锁门，也只是一种猜测不是？现在人都死了，也没证据不是？搞不好就是那人钻窗户翻进来偷偷住下的呢！”
“这......我们中介也是受害者啊！就说上次兢兢业业带人去您家看房子那我们的业务员，这会儿心理还有阴影呢。要说赔偿，咱这是不是得互相赔啊？”
李凯华气得绝倒。
可转念一想，自个儿手头还真没有半点证据。
谁能想到遇上这种事不是？
李凯华心虚地看着小海，期期艾艾地说：“兄弟，实在不行，要么你把你那凶宅卖给我算了？怎么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吃亏，不是？”

第181章 Word有鬼（七）
小海哭笑不得，重重揽住李凯华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压了压。
比起失去一个亲如兄弟的朋友，房子变成了所谓“凶宅”又算得上什么？
别说现如今只是里面离奇多出了一具死尸，当日茉莉非人非鬼，他甚至连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不也和她同室而居那么多个晚上？
“我最不在乎的……就是这个了。”小海轻叹。
在心里压了数年的重担一夕卸下，李凯华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转过身同样用力拥住小海。
“那房子，你还要去看吗？”李凯华有些犹豫地抬头，“房子空了几年了，我连清洁工都没请过。”
李凯华怕真的出什么意外，吓坏了打扫卫生的阿姨。自个儿空长个敦实的身子，胆子小得像老鼠，出事之后都没敢进门。
小海抬起眼睛，微微一笑：“钥匙给我。”
看，是必定要去看的。
不但要去看，还需要带齐了家伙事，准备万全再去看。
不论背后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当他把主意打到李凯华身上的那一刻，小海就再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李凯华手忙脚乱地从自家的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陌生的钥匙，递到小海掌心。
小海的目光落在李凯华递过来的钥匙上，扬眉：“我家里锁头换过了？”
这把钥匙，不是他家以前的钥匙。
李凯华点头：“啊，就那对母女，住了三年那对。她们住的时间长，中间说怕不安全，要换一个B级锁。我当然同意了。等她们搬走，我想着新人住进来之后再换锁，没想到新人还没搬进来，就先出事了。”
小海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只说明了一件事……
那个李凯华口中可怜的“两母女”，一直都有小海家公寓的钥匙，即便是在她们搬走之后。
即便是此时此刻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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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回到宝灵街，已经有许多年过去。
已经恢复了记忆的茉莉，看着熟悉的街景，竟有种近乡情怯的陌生感。
街道上的青石砖依旧，橘色暖光的路灯依旧，暗红叶片樱花树依旧，只有身旁的这个人，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了三十岁的男人。
茉莉略微抬起头，看着默默陪在她身旁的小海。
“你跟我的心情应该差不多吧？”她轻叹，“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小海笑了起来：“那我和你不一样，我呀……物非人是吧。兜兜转转这么久，每一年回来，宝灵街都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只有这一次，身边终于陪了对的人。”
她不说话，走了几步之后，又突然抬起头：“……我以为你一直当我是姐姐。”
小海又轻轻笑起来：“……是恢复记忆前，还是恢复记忆后？”
“当然是恢复记忆后……”她脱口而出，又一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在恢复记忆之前，他对她来说是莫名熟悉的上司，是暧昧中的成熟对象，是接过吻的职场同事，单身二十几年第一次不反感“在一起”的潜在男友。
恢复记忆之前的茉莉，从来没有想起过“姐姐”两个字，也从来没把他当成“弟弟”看待过。
她像是个普普通通的，初次陷入恋爱旋涡的姑娘，在接受与不接受一个男人的爱意之间游移不定。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对他的感情，大约比一千张口味不同的饼摞在一起还要复杂。
茉莉懊恼：“你干嘛要让我恢复记忆……”
如果不恢复记忆，也许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在一起。
她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纠结，总在过去和现在的相处之间转不过弯。
小海不动声色：“……因为恢复记忆之前的你，还在犹豫。”
那时候的他和她，只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男和女。
她有选择，有退路，有各种各样的机会。她可以犹豫，可以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也可以对她说再见，转身就走。
可是恢复了记忆之后的她，就再也没有一丝一毫退路了。
“我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自信。”小海轻声说，“我没有完好的家庭，我没有富裕的家境，我甚至没有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口若悬河妙语连珠的能力。我从来都......不知道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究竟符不符合你对爱情的想象和定义。”
“可我也太自私……自私到即便是这样，也不愿意让你这一辈子有离开我的选项。”
他停住脚步，站在她面前，将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胸口，“姐姐，你欠了我的。你得还给我。”
同是生死，同是抉择。
二十多年的愧疚、思念和折磨。
留下的那个人，总比离开的那个人承受了更多。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伤的小兽，又呢喃了一遍：“你恢复了记忆，就会舍不得离开我……无论你是因为什么留下来，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才会真正地安心……”
多少次夜深人静，他瞪大双眼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记忆中能安稳睡去的时光，都是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的馨香。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说过“爱”与“不爱”。
只有“陪伴”与“离开”两个选项。
就像是多年前，当她还是一支阎王爷手中的一支重笔，日日闻着茉莉的芬芳。日头从破碎的庙顶洒落殿中，于是她便知道，这就又过了一日。
一支笔的世界，没有爱与不爱，只有陪伴与离开。
茉莉手掌之下，小海胸膛上的那一小片肌肤滚烫如铁。她清晰地感受着他的心跳，隐隐约约明白了过去二十多年的自己，为什么在面对异性的时候，从未有过一丝悸动。
“也许一辈子……我都不会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对你说出爱这个字。”茉莉的声音有些苦涩。
小海微笑，摇头：“我毕生所求，唯有你的陪伴。”
她不能给的，他不会强求。
何况……
小海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
她只是不懂爱，并不是没有爱。
能够死生契阔一生相伴，终有一天，他会让她亲口说出来。
“你恢复了记忆之后，就再也不会是普通女孩子的心性了。”他温柔地托起她的脸，“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还有谁会懂得你？”
“我们......就这样吧，姐姐。好不好？”
他们已经走到了曾经的洗头房前面。二十多年前的霓虹招牌早已经不再，就连曾经的半地下室，也因为常年漏水而封住了窗户。
小海抬起头，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家，轻声说：“我不推开你，你不离开我。无论楼上会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两个人一起扛总比一个人好过。”
茉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眶微微湿润，沉默良久，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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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小海和茉莉的意料，这间因为死过人而空置多年的公寓，不仅收拾得格外整齐，还打扫得十分干净，空气中连一丝异味也没有，房间里窗明几净，一点也不像一间死过人的“凶宅”。
茉莉和小海对视一眼，一起踏进了房间。
当年小海不舍得丢弃并且带去了其他城市的家具，唯有楼下洗头房的一把椅子。
如今这房间里布景家具大相径庭，连墙壁都重新粉刷过。
“李凯华口中的那对母女，描述的样子和少芸很像。”茉莉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说，“如果确实是两母女的话，那说明赵思和少芸，几年前曾经租住过你的这间房子。”
小海淡淡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袋子。
四张破秽符被他抽出来，静静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按照李凯华的说法，那个流浪汉就死在客厅的茶几后面。”他轻描淡写地说，“流浪汉……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宝灵街的男人，为什么就会被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一个流浪汉呢？”
李凯华说，这位“流浪汉”并未在宝灵街乞讨过，可是为什么警察在发现尸体之后，会第一时间认定他是一个“流浪汉”呢？
茉莉沉吟：“因为他的身份不确定？因为他曾经失踪过？因为他身上穿的邋里邋遢的……”
“最直观的原因，就是……”
脏。
因为他脏。
脏到了衣衫褴褛，浑身恶臭长满疥疮，结成一团团的油腻头发里长满了虱子，才会被人一眼看过去就认为是“流浪汉”。
小海的瞳仁微微放大，轻轻点头：“脏，就是污秽。”

第182章 Word有鬼（八）
那本清末流传至今的古符书，被詹台压在了箱子深处。
就像是那道不谢师反杀师，会让“师父”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咽气的“谢师符”；就像那道不杀鬼反杀人，会让祖孙三代，一家老小都不声不响地死绝的“三杀符”；这道“破秽符”，非但不会破除污秽，反倒会让一个鲜活的人生生腐烂。
原本饱满又干净的肉体被蛆疽覆盖，每一寸曾经光滑的肌肤都会遍布疮疤，胸臆之间再不是普通的呼吸，而是永生难忘的臭气。曾经浓密的头发宛如那嗜血的水蛭，一点点地生长，一点点地延长，落在肩膀上，像是红柳树一样扎根血肉之中，将丰润的身体吸得干枯，仿佛行尸走肉的活死人一般。
所谓“破秽”，并非破秽，而是破，而是秽。
破秽符，从来不是驱除污秽的善符，而是一道召唤污秽，用这世间最污秽的情状，夺走一个生命的恶符。
是因为这样，行走江湖多年的詹台，才会在提到这道符的时候沉下脸，说：“我一辈子也不会碰一下。”
是因为这样，那本收藏了这张符的古书才会被压在箱子的深处。
茉莉垂下了眼眸，秀气的眉头攒起：“……世间所有的冲突，动机不过是情仇财。能够用这样的符让一个人死亡……”
大约只有，出于“仇恨”，这一个原因。
“如果这样算起来，少芸和赵思，应该从许多年前就开始谋划这一次复仇了。”小海的声音晦涩，慢慢说，“她们租下了这套房子，也许并不是为了住，而是从一开始就谋划着让这个仇人，死在这套公寓里。”
以一个污秽到难以被辨认出身份的样子，活生生地饿死在这间公寓里。
那年春节，李凯华拿着那份酱肘子来到这间公寓里，在门边放下后转身离开。可他在下楼的时候回过头，看见了门后闪过的一只枯槁得宛如骷髅的手臂。
“那只手臂，应该从来都不是少芸或者赵思的。”茉莉说，“我们在应先生出租屋的小区里，见到过少芸。我们在王老板的方达大厦里，也见过赵思。”
少芸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赵思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她们形态正常，身体健康，并不是“生病”了的怪人。
而偏偏饿死在小海家公寓的那个“流浪汉”骨瘦如柴，倒和李凯华描述中的那个“枯手”很符合。
李凯华看到枯手的时候，是前一年的春节。
而尸体被发现，是后一年的夏天，在少芸和赵思退租整整半年之后。
小海猛地站起身，声音比平时略微激动：“......如果真的是为了复仇而选择破秽符，为什么要将杀人的地点选在我家呢？按照这样的时间线，也许从她们租下这套房子不久之后，这个所谓的流浪汉，就已经被藏在这间公寓里了。”
“流浪汉并不是完全没有被看见过。李凯华送酱肘子来的时候，他是有机会呼救的。他被困在这里这么久，无论是抄水电表的，还是偶尔上门的居委会，如果这个人想要呼救逃走，理论上有很多机会啊。”
“除非……破秽符让他没有办法逃。”茉莉轻轻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深意，“破秽符将他困在这间公寓里，让他没有办法呼救，也没有办法逃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活着的时候腐烂生脓，最终当赵思和少芸决定不再送吃的东西给他之后，饿死在公寓里。”
也许是这样。可是为什么……要选择他的公寓呢？
小海心里依旧留有疑惑，可是他却微微地摆了一下头，一件更重要，更明显的漏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从赵思和少芸退租搬走，到流浪汉的尸体被发现，中间有半年的时间。
提前半年搬走和退租，对于赵思和少芸来说，是为了洗清自己与流浪汉之死之间的联系。她们留有钥匙，在新的租客搬进来之前，可以随时回到这间公寓来。可是当最终尸体被发现，警察开始了调查之后，她们两人却是“半年前早已搬走的前租户”，因为房子迟迟未能出租的，而理所当然招来了游手好闲的流浪汉，意外死在房中。
搬走半年的前租户，空置半年的房子，意外闯入的流浪汉，和非人为的死亡。
一环扣一环，精心策划，简直看不出任何破绽。
只除了一点。
“是在搬走半年之后，赵思和少芸又一次把流浪汉带回了这套公寓，再把他饿死在里面的吗？”小海轻轻问茉莉。
不，不对。
不可能是这样。
如果赵思和少芸已经将流浪汉带走，为什么不选择一个随便什么地方，深山野林也好，悬崖戈壁也好，让他困在那里腐烂呢？
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把人带回来到这间房子里腐烂呢？
除非……除非破秽符已经将这个人困在了房间里。不仅仅不能离开……
也一样……不能被人带走。
茉莉轻轻抽了口气，眼神清明：“赵思和少芸，只是名义上的搬离了你的公寓。而这个流浪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间房子，直到半年之后，足够洗清赵思可芸嫌疑的时间过去之后，他才终于“恰到好处”地死亡，并且被发现了尸体。”
小海像被冰水兜头浇下，一颗心却火热得像能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流浪汉在这里居住了整整半年，却从来都没有被人发现。
“李凯华早将钥匙交给了中介，来来回回那么多人看房子……”小海声音低沉，站起了身，“问题出在中介身上。”
那个来带客户“看房子”的中介。
小海拿起电话，一秒都不犹豫，拨给了李凯华：“兄弟，当初说服你把钥匙交出来，又替你带客户看房子的中介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李凯华的声音闷闷的：“这都过了多久了，早不知道了。”
他坐起身子，努力在脑海里搜寻者回忆。记忆中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口一个“哥”叫得上心。
“哥，要不你这房子还是交给我们帮你找吧？我们说到底都是靠这行吃饭的，怎么也不会砸饭碗不是？”
“哥，哥……快来一趟。你这房子……出了事。”
那声音时而谄媚，时而温柔，时而尖利得像鸟儿在鸣叫。
李凯华揉了揉额头，懵懂地说：“好像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姓……姓赵！啊，对对对，叫什么……小赵！”
茉莉和小海对视一眼，呼出了一口气。
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那母女中的女儿的李凯华，其实早都见过租客少芸的女儿赵思。
不是别人，正是李凯华亲手将钥匙交出的那个中介小赵。
“设得一手好陷阱……”小海冷冷地说，“当妈的左手退房，把钥匙交还给李凯华。当中介的女儿右手就从李凯华手里，又拿回了钥匙。”
“整整半年时间，她们嘴上说着按客户的要求，替李凯华精打细算挑选着租客，世界上却将她们的仇人一直养在我的房子里，养了整整半年的时间。”
直到她们认为“时机成熟”，折磨得够了本，才将被破秽符困在房子里的那人，活生生地饿死在公寓里。
茉莉的脑中灵光一现，也沉吟道：“没错。还有一点……她们之所以留那个人半年，也许还有其他原因。”
“你记得最后发现尸体的人吗？”茉莉轻声说，“最后发现尸体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的法医。怎么就这么巧，刚刚好会是一个法医，在看房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谁说过的这句话？世间所有的巧合，冥冥之中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她们设计好的……她们等待了半年，准备了半年，守株待兔了半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最适宜发现尸体的人。”
“这个人，不仅会敏锐地发现尸体，还足够专业，知道不要惊慌失措，会努力保证现场完整，让办案的警察在看到干净的现场之后，迅速做出无他杀的判断。”
“这个人，还要有强大的责任心，主动地承担起报告甚至勘探的任务，理智地对警察描述发生的事情……有这个人的存在，谁还会注意躲在一旁，被吓得魂飞魄散呜呜哭泣的小小中介呢？即便是这个中介第二天就离职离开了，谁又会忍心苛责她呢？”
“这个人，还要有足够的话题度。他的身份会成为宝灵街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闲谈，谁还会把目光放在哪个不起眼的中介身上呢？”
她们精挑细选了这个人。
她们等了半年，等到了这个人。

第183章 Word有鬼（九）
刚刚毕业的年轻法医，在看房子的时候发现了一具死亡多日的流浪汉尸体。
带他看房的女中介，吓得魂飞魄散，隔天便辞了职。
尸体被解剖，邻居被走访，空置了半年多的老房子，连同身在外地的房主，很快洗清了嫌疑。更没有人注意到已经搬走半年时间的老租户。
宝灵街从来都不缺乏离奇的故事。
这个有些诡奇的小意外，就像是所有过去曾经发生过的故事那样，很快被人遗忘。
就连李凯华自己回忆起当日的往事，也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总是回忆不起过去的细节。
小海和茉莉找到了当初那家中介公司，负责人几经易主，几年前红色的招牌早已经换成了现在的绿招牌，再问起几年前曾在这里工作过的年轻女孩，压根没有几个人还记得。
这一条线索，眼看就要重新陷入死胡同。
小海的神情有些烦躁，下意识往茉莉的身边靠了靠，嗅了下她发间的香气，心情略微平复了一些。
“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小海轻声说，“她们为什么会在我家里用破秽符杀人呢？”
小小的房间墙壁雪白，小海和茉莉将家具翻了个底朝天，连厕所的下水道都翻开仔细检查过，再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不妥当。
她们选择在这里杀人，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
小海极轻地摇了头。
他从来不相信“巧合”两个字。
可是如果真的是别有目的……那又会是什么样的目的呢？
一个离奇死亡的人，却并不是为了嫁祸小海。
时隔几年，风平浪静，看起来跟小海毫无关联。
可是如果真的与他无关，那么为什么赵思却总是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像编织一张巨网，一点点将他们网在其中。
茉莉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以前你和我是一起织网的人。果然三十年风水轮流转，现在的我成了普通人，你和我都成了网中人。”
小海微笑：“和你在一起，就算真的变成了网中人又有什么可怕？如果是绳网，我用刀砍。如果是金网，我用火烧。总归是能带着你脱了这张网…”
茉莉莞尔：“那要是情网怎么办？”
他抿唇，眼睛亮得惊人：“那来不及了，我已经被一张网套牢了……再也进不了别人的网。”
茉莉不说话了，脸颊微微泛红，避开了他的眼神。
“第一次赵思在我们面前出现，是以方达大厦的女员工身份。”
这个身份很讨巧。
茉莉默默地想。
那个装了破秽符的摄像头，如果被发现，都只会怀疑到猥琐男身上，没有人会怀疑身为受害人，又身为女人的赵思。
就连茉莉和小海自己，也是先从公司的老板王总，怀疑到公司里偷情的小情侣梅平伦和小徐身上。
如果不是朱校长忘记销毁水晶摆台，他们压根不会有将赵思和整件事联系起来的契机。
在拆开摄像头，发现了破秽符之后，小海和茉莉回到了自己家里，小海在自家床下发现了放着破秽符的照相机，也发现了詹台和方岚的“不告而别”，极有可能另有隐情。
他的金刚杵，是朱校长寄来的。而朱校长自己，收到了詹台的短信，和詹台的手机。
而朱校长的儿子，二十多年前和赵思的母亲少芸拍下了一张婚纱照。
当年前去调查的詹台在发现了离奇替换了新娘的照片之后，草草收走了照相机。
“以前我们怀疑破秽符和照相机有关系。也许是因为破秽符，才会让照相机古怪地替换了新娘子。可是现在破秽符如何害人已经明了，它并不能凭空造一张人脸出来。”
如果不能凭空造人，只能说明……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少芸。”
照片是真的。和破秽符没有半点关系。
这说明了什么呢？
茉莉皱起眉头，轻声说：“要么朱老板的儿子朱二洪，曾经真的和少芸在一起过。”
但是如果是那样，拍婚纱照的摄影师又怎么会不记得呢？同一个男人这么短的时间跟两个女人先后在同一家店里拍婚纱照，难道是嫌事情败露得不够快吗？
那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最复杂的故事，往往有着最直白的真相。
换脸，换脸……现在发达的照相技术，怎么样让婚纱照里的新娘子换脸？
“Photoshop啊。”茉莉喃喃地说，“就是Photoshop啊。”
当初少芸是用Photoshop替换了朱二洪新娘子的脸，换上了自己的脸。
“可是为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联想起赵思的年龄，联想起这么多年始终是两母女相依为命的境遇，小海脑中渐渐浮上一种猜测。
“不论原因是什么……”小海说，眼神闪烁，“我更关心的是，如果那照片只是造假，依詹台的本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詹台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张照片是Photoshop来的？
他当然是知道的。
正因为知道，才会“敷衍”地应付两句，说是因为照相机“中了邪”，拿走就没事了。正因为詹台知道，才会随随便便在朱校长的家里洒上点绿豆和糯米，就完成了“驱魔”。正因为知道，詹台才会反复嘱咐朱老板，一定要将少芸和朱二洪的照片烧掉。
只是百密一疏，留下了一个水晶摆台，才败露了前面所有的安排。
茉莉倒抽一口凉气。
她明白了小海的言外之意。
詹台，自始至终都认识少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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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外地回来之后，对赵思产生了疑心。
小海想查清楚赵思的身份，在银行转账的时候，遇到了慌慌张张地来到银行，威胁柜员同样要给赵思转账的房东应阳烨。
当日的应先生仿佛遭受到了极大的威胁，惊恐交加，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也要尽快把钱转出去。
以前的茉莉并不明白为什么应先生会像发疯了一样，逼着银行的人把钱转给赵思。
可在见识过破秽符的威力之后，她多少有些理解。
“如果他知道家里两个陶坛子里放了两张破秽符，又知道破秽符怎么能害死人，受了两母女的威胁，我就能理解了……”茉莉吐槽道，“拿破秽符威胁人，不比拿枪顶着脑门儿更吓人？”
“要是应先生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长满脓疮，一条饱满的胳膊里钻出蛆虫，口中牙龈腐烂满嘴恶臭，这会儿少芸跟他说，哎你给我转三十万我就给你把符解了。换我我也得像个疯子一样啊……”茉莉说。
可是为什么这么着急呢？
她们和应先生已经相处半年多的时间，这中间明明曾经有那么多机会问应先生要钱，可是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又用这样激进的手段？像是着急拿钱跑路逃离一样？
“难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小海轻声问。
“发生了。”茉莉说。
“这件事就是……你和我去了一趟朱校长家，看到了那个水晶摆台，也知道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赵思。”
赵思原本隐藏得完美的身份，败露了。
那天上午，小海回到了方达大厦，找到那间咨询公司打听赵思以前的事。
那时的王总受伤躺在床上，梅平伦和小徐的老公打架，双双被拘留。他在整间公司里转了一圈，状似不经意地和公司里的许多同事聊天。
小小一间公司，人人提起人事部的姑娘小赵，说出的话都是夸赞。
有的人说小赵人好孝顺，家庭融洽幸福，朋友圈里全家三口一起过生日，有人却又叹她身世可怜，早早没了爹，只能跟着妈妈两人相依为命。
财务处年轻小伙满脸羞涩，支支吾吾地说小赵是外地人，去年中秋没地儿去，还上了他家去吃饭。又满是遗憾地说之前出事之后，她的朋友圈几个月再没更新过。他再找出微信想跟她聊聊天，才发现微信都注销了。
语气里满是遗憾。
小海问那小伙儿要小赵的银行账号，他满脸警惕，不情不愿地问：“你要这个干嘛？”
小海微笑着说：“谁听说这么好的姑娘遇到这样的意外，不打心眼里可惜呢？”
那人低下头，不再说话，垂下的眼睛被头发遮住，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外地回来的小海，来到方达大厦询问赵思。
当他拿着赵思的银行账号，来到方达大厦对面的北商银行之后，几近癫狂的应先生也同样出现在那里。
这是巧合吗？
小海和茉莉，从来都不相信巧合。
状似巧合的事件之下，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线索？
这么短的时间，谁会知道小海拿到了赵思账号？谁会知道小海怀疑赵思的身份？谁又会……告诉赵思这一切？
那个语气里满是遗憾的财务小伙，总是在小海的回忆里反复出现。
那个小伙子垂下眼睛，说起赵思注销了的微信账号；那个小伙子扬起眉毛，质问小海为什么要问赵思的银行账号。
事实已经呼之欲出。
茉莉瞪大眼睛，轻声说：“方达大厦里……有赵思的内应。是那个财务部的小伙子向赵思通风报信，告诉了她我们来过。”
赵思知道自己的身份败露，知道小海和茉莉的到来，情急之下来不及收网，才会慌张之下威胁应先生转账。
“看来我们要尽快回一趟方达大厦了。”小海轻声说。
从方达大厦开始的故事，又将从方达大厦结束。

第184章 Word有鬼（十）
一切从这里开始，一切也将从这里结束。
茉莉抬起头看着方达大厦，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天边的乌云像是翻涌的浪花，黑压压地盖在几栋四四方方大楼之后。
她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神情十分认真。
“在看什么？”小海握着她的手，轻声问。
“那个大炮。”茉莉微笑，“人人都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可重复越多遍的东西，往往越是心虚。如果真的认了富贵在天，又何必在好端端的楼顶上，放那么荒谬的东西？”
“……有几个人能真的看破？”小海轻轻摇头，“就连你和我，不也是没有看破的结果？”
人性之偏执，能让一个看似理智的人做出怎样不理智的事？
甚至能让神佛从云海之上，一夕折翼堕入凡间。
茉莉浅浅笑，坦率认：“是。我哪有资格苛责别人？”
他心里丝丝点点地痛，顿了顿，才终于说：“......可我其实真的很感谢……当初你的没有看破。”
也许伟大的爱情，总要经受千万次折磨才能修成正果。
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八岁的男主角遇到了一只笔，要纠葛六十万字的章节，才能排除万难，光明正大地并肩站在世人面前。
“走吧。”茉莉说，牵着小海的手往前走，“胜利在望，再努努力就可以真相大白。”
今天比平时等电梯的时间略久了一点，电梯口排了几十个人的队。小海有些诧异，轻轻扫了扫，说：“六部电梯，只开了五部。”
茉莉顺着他的眼神往上，点了点头：“......有一部直通了顶楼，没在中间停留。”
小海了然。
办公楼顶层一般风景更胜，留给大老板。他心里涌起好奇，突然想起了最开始的时候，梅平伦曾经讲过的那个“秦老板”的故事。
秦老板，那个来自深圳的地产老总，明知方达大厦前任业主死了几个，还能有魄力用低价接下，转头找来相熟的风水师改变风水，破了整栋大厦的死局，生生将煞气分散给楼内所有商户，自己独享利益。
茉莉有些跃跃欲试，小声说：“看这样子，秦老板可能今天在公司里。电梯专门留了一部给他一个人用。不知道我们今天能不能见到秦老板？”
小海轻轻捏了她的手：“别胡闹。二十多年前就能找来比詹台还厉害的师父的秦老板？咱们两个加起来也斗不过，还是低调一点为好。”
他这么说着，眼睛却也盯着电梯，心里略微有些紧张。
电梯前面排着的队伍突然往前挪了挪。
小海和茉莉也顺着人流往前走，刚刚走到电梯前面，最靠里的那个电梯，却突然一下打开了门。
说曹操曹操到，真的有这样巧的事？
茉莉连忙停下脚步，狡黠地冲着小海笑，挽住了他的手臂，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小海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胆大包天，到底也没拦住她。
只见最靠里那电梯门里先是走出两位西装革履的年轻保镖，伸出双手扶着电梯门，紧接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美妇跟在一把轮椅的后面，走了出来。
而轮椅上面坐了个满头白发的老头，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是精神矍铄，沟壑纵横的脸看起来至少八十岁左右。他的腰背已经佝偻，手里拿着一串楠木佛珠，脖子上缀了一尊巨大的翡翠观音。
茉莉凑在小海身边：“是不是秦老板？看年龄，差不多。詹台那会儿来看风水的时候，是不是二十多年前？”
小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秦老板身上徘徊了许久，若有所思的样子。
人群跟着秦老板散去，小海伸手拉一把茉莉：“走吧。”
他们径直按了七楼的电梯，回到了那间金融公司。
如意料中那样，梅平伦、小徐、赵思和王总都不在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厕所的破秽符被毁的原因，上次来时井井有条一派繁荣的公司，此时看起来却有些萧条。以前坐满了七八十人的单位，乍一眼看去却有许多空桌。
还有人认得出茉莉，冲她点了点头。
茉莉便也笑笑，拉着小海来到了财务处。
还好，上次那个提到过赵思的年轻财务小哥还在。蓝色的工位上挂着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万杰”。茉莉轻手轻脚走到埋头整理□□的万杰身边。
万杰头都不抬：“什么事？”
见没听到回到，这才抬起头。
他疑惑地看着笑眯眯的茉莉，眼神扫到茉莉身后站着的小海，脸色猝然剧变。
万杰猛地站起身，却被小海一把压住肩膀，牢牢按在了座位上。
“把手从桌面底下拿出来。”小海装作跟万杰说话的样子，压下了身子，“手机交出来，不要试图给她们通风报信。我知道你有她的联系方式，不用再狡辩了。”
万杰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想再说什么，腰上却突然被一个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
“你既然知道赵思的底细，应该也知道我们有多大本事吧。”小海的声音越来越低，手上力道也一点点地加重，“做我们这行的，谁手上没有见过血呢？”
万杰的脸色有点泛白：“光天化日，这里都是人，你不要太放肆了……”
小海微微一笑，金刚杵再往下压了压，万杰的腰上霎时传来一阵刺痛。
“……但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压根用不着见血，就可以杀一个人。”小海冷冷说，“……压着你腰的法器叫金刚杵，听过么？”
万杰大气不敢出，摇摇头。
“……六瓣莲花，瓣瓣淬毒。只要再往里戳一戳，就能给你的腰上印上一个戳。”小海指尖一闪，一道黄纸符被叠成莲花模样，丢在了万杰眼前那一堆□□上，眨眼之间就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莲花符……莲花之后便是藕。”小海轻声说，“……你身上那个伤口会像莲藕一样，变成一截一截的血窟窿……”
茉莉努力地憋着笑，看着小海一本正经地胡扯。
可是万杰脸上的神色却越来越惊恐，像是一个字都没有怀疑，竟然真的相信了一道“莲花符”就能把自己变成血藕节。
茉莉脸上的笑意突然收了一些。
她明白过来了。
万杰会这么轻而易举就相信“莲花符”的鬼扯，是因为他见识过“破秽符”的威力。
小海显然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已经吓破胆了，反倒省了自己的麻烦。
他冷冷一笑，干脆收了金刚杵，亲昵地搭上万杰的肩膀，说：“来吧。就跟我走一趟吧。”

第185章 Word有鬼（十一）
情势紧急，茉莉和小海将万杰直接带回松林咨询公司，就在办公室里问话。
“是，是我给赵思打电话的。”
万杰的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但是语气却还坦率，不等小海逼问，就主动承认了。
“你们来公司找她那天，我就打电话告诉她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不要迁怒我公司的同事！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万杰紧咬牙关，嘴里虽然放着狠话，却全身都在颤抖。
茉莉扑哧一声笑了：“你这是拍什么连续剧呢？光天化日的，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罢了。好端端的，我们都是守法公民，杀你干嘛？”
万杰梗着脖子：“你们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
他看向小海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愤恨：“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什么玩意！天理不容，迟早有一天遭报应！”
这是什么话？怎么这个人一上来就是非不分呢？
小海眉毛一扬：“我倒不知道我要遭什么报应？我又怎么天理不容了？”
茉莉好言相劝：“我虽然不知道赵思和你是什么关系。但是坦白告诉你，要说什么天理不容的玩意，赵思才真的是这样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她手上有起码一条人命！我们来找你，是在帮助你，怕你受了她的蛊惑！”
茉莉想到应先生，更有些恨铁不成钢：“不然你到时候怎么死的，自己都不知道！”
万杰脸上满是愤恨，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仿佛茉莉和小海要对他施满清十大酷刑。
“不可能的。你们不要贼喊捉贼，赵思才不会害我的！”他喊，“你们有胆子对一个弱女子下手，就别不承认啊？”
“赵思不会害你？”小海脸色冷峻，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知不知道沾染了这个的人会怎么死去？”
小海将怀里的破秽符拿出来，摆在万杰的面前。
雪白的符纸上画着血红的图案，鬼一样的小人儿被拦腰斩断，看起来格外渗人。
小海紧紧盯着万杰。
既然万杰知道破秽符的恐怖，既然万杰能被“莲花符”这三个字轻而易举地吓住，那当万杰见到真正的破秽符，反应一定会更大。
知道怕，就知道说实话。
小海摆出破秽符，就是为了速战速决，让万杰赶紧交待赵思的下落。
可是万杰的反应却非常出乎小海的预料。
万杰的眼睛扫过了眼前的破秽符，目光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了然地点点头，又狐疑地看着小海和茉莉。
“你们在说什么？”万杰像看两个傻子一样看着茉莉和小海，“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了。你们是脑子进水了吗？你们觉得赵思会用这道符来害人？”
“这是破、秽、符。知道吗？”他大声地说，“这是救命的护身符！”
茉莉和小海有猜测过万杰是赵思的男朋友，被她蛊惑的，对这些事情一应不知；也有猜测过或许万杰被赵思威胁，见识过破秽符的威力所以不敢不从的。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可能性。
万杰不但清楚地知道破秽符——在他心里，破秽符甚至是一个救命的护身符。
甚至不仅仅是这样。
在他心里，赵思似乎是一个需要保护、不谙世事的好姑娘。
而茉莉和小海，却成为“天理不容”、“遭报应”的坏人。
茉莉皱着眉头，仔仔细细打量着万杰，轻声问：“喂，你这边听到的故事，到底是什么版本啊？”

第186章 Word有鬼（十二）
万杰眼里的小赵，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姑娘。
一见人就笑，嘴角两个小酒窝，长长的眼睛弯起来，完全是人畜无害好说话的模样。
她刚入职的时候嘴就甜，各个部门之间来回跑上一圈，将人认了个七七八八。她在人事处闲着的时候挺多，遇上他忙的时候也帮他搭把手，寄个快递什么的。
万杰对她很有些好感，同事当了不到两个月，就约她一起吃饭。
小赵有些讶异的样子，眼睛看着他愣了愣，开口竟然拒绝了。
拒绝得很干脆，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她的脸色甚至有些尴尬，干干脆脆说：“不太方便。”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不明白“不方便”的意思。
不就是没看上自己吗？连个“家里有事”的理由都懒得找，也忒伤自尊心了一点。
万杰郁闷了两天，在公司里再看见小赵也有点别扭。
好在两人从来没有挑破心思，小赵照旧在公司里笑脸相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么又过了一个多月，正巧遇上了中秋节。
万杰那天遇上点事，本来下班就晚了些。他着急回家，可是车开到半路上，却一拍脑门，想起公司发的福利月饼鸭蛋和红酒，还放在自己办公桌下。
他半道上调头，又遇上堵车，等回到公司的时候过了七点，七八十人的公司空空荡荡。看起来同事们都回家了，可偏偏人事部那头，灯还亮着。
万杰以为谁下班没关灯，顺手把灯关了。整间公司霎时陷入一片黑暗，有声小小的惊呼从黑暗里面发出来，倒吓了他一跳。
他赶紧把灯又打开了，才发现黑暗里头一个人坐在工位前面的小赵，也被他吓了一跳。
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兔子。
万杰忍不住笑了起来，已经面对面了，又不好装没看见，便大大方方地问：“怎么还不回家？”
小赵站起来，也笑笑：“嗯，加了会儿班。现在就回。”
假话。
万杰心里想，刚刚入职的后台部门，领导又不变态，哪会在中秋节的晚上让你加班？
可他嘴上却什么都没说，只跟着她并肩走在电梯旁。
“你爸妈都在外地吗？”万杰问。
小赵笑了笑，却没直说：“…在不在也没啥区别，总归用不着我陪。”
她肩膀瘦削，踏着中秋的月光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
万杰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福利，看着她一步步往前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
“小赵！”他说。
她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万杰嘴巴张张，脑汁绞尽，莫名问出一句：“你没拿公司发的福利吗？”
她笑笑，说：“我一个人吃不完，分给我们部门的同事了。”
他的心里突然下定了决心，沉声问：“既然你一个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过节？”
小赵眼中闪过讶异。
可这一次，她点头，说了句“好”。
万杰长到这么大，从来没干过把还算得上陌生人的女孩子领回家过。
父母吓了一跳，儿子连句口风都没透露，却在中秋节那天带回个姑娘吃饭。
事事慌乱，可是一顿饭却吃得宾主皆欢。
小赵姑娘遇人便是脸上堆出三分笑意，长相着实讨喜。
一顿饭后，两个人都亲近了很多。
可是中秋之后，万杰再想约她出来，五次里面却只能成上两三次。
有的时候，她显得兴致勃勃，吃饭的时候言笑晏晏，像是非常高兴。
又有的时候，她心事重重，见到他相约就再三推脱，问其原因来却又怎么都不肯说了。
成年人谈恋爱，最怕遇到这样的姑娘。
看着哪哪都不错，感觉就是不对你上心。你说她不喜欢你吧，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还挺开心；你说她喜欢你吗，怎么感觉上又老是端着架子，不像在公司里相处时那样轻松呢？
万杰性子单纯，有点受不了小赵姑娘这样。
再有一次，就直接拉着她到公司附近一个公园里面摊牌。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喜不喜欢我，也给个准数啊？”万杰揉着眉心，疲惫地说。
小赵姑娘眼神闪烁，磨了半天，期期艾艾地问：“公司…让不让谈恋爱的啊？”
万杰：“你担心这个？”
小赵摇摇头：“本来是不担心的…现在倒有点担心。”
她的脸上像打翻了颜色盘似的精彩，用足了一分钟下定决心，终于说：“我怀疑我们部门的那个梅平伦，和小徐之间有点暧昧。”
万杰张大了嘴巴：“什么？小徐不是…结婚了吗？这事，你怎么发现的？”
他怕她听风就是雨，跟着别人嚼八卦。
小赵沉重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地把那天在女厕所里听见的动静，跟万杰掐头去尾地说了。
竟然撞到这样的场面。
这一下，再做不得假。
万杰心里也有点没谱，想了想：“他们这个估计瞒不久的。迟早会被公司其他人发现。哎，对了，你最近对我忽冷忽热，一会儿搭理一会儿不理的，就是因为这个？”
他转念一想。
七八十个人的公司，接连爆几对恋爱，哪个老总也不会乐意。
小赵也不过刚刚入职，撞破了顶头上司的私情，现在惊弓之鸟一样，也难怪她对感情踌躇不前。
他心里涌起怜惜，试探着去牵她的手，见她没有抽出的意思，脸上带出笑意，承诺道：“你要是害怕这个，咱们就低调点，以后在公司里就当同事，私底下交往就好了。”
也省得一个部门出了两场公司内部恋爱，他们两个被那对不伦之恋没得连累了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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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和她私底下谈起了恋爱，但是公司里没人知道？”茉莉问，见万杰点点头，感慨地对小海说，“真是厉害啊！这么轻松就说服正牌男友跟自己搞地下恋爱，瞒得滴水不漏。你说母女两个人怎么看起来都这么讨人喜欢呢？才搬来半年时间，双双都谈起了恋爱。一个不用交房租，一个帮着打掩护...”
小海啼笑皆非，揉揉她的头发，又去问万杰：“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破秽符的事？”
“一直都知道。”万杰疑惑地说，“我真的不明白，明明真正害人的另有其人。你们怎么就对一个护身符这么上心呢？”
他一边嘀咕，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黑色的钱包边上插着一串信用卡，万杰摸索了一会儿，突然从角落里摸出一张雪白的纸来。
万杰把那张小纸片递到了小海手里。
小海心下一沉，一点点地拆开。茉莉凑到他的手臂上，看见那展开的纸片，突然间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破秽符。
被折成了一团烂纸一样的玩意儿，塞在万杰的钱包里。
“这是破秽符，保平安的。家宅晦气，或是人要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把这张符放在身上，很快就会好的。”万杰飞快地说，“是小赵送给我的，在我身上放了快一年了。”
“你要说这符有什么问题，我会活得好好的吗？”万杰干脆地说，“我早说了，小赵她不是坏人，不会害我的。你们误会她了。”
茉莉倏地接过小海手里的符，以眼神询问他。
小海轻轻点头。
符是真的，和他揣在身上那几张一样。
小海的神色有些凝滞。
藏在摄像头里的符纸，藏在席梦思床垫下的符纸，藏在陶罐里的符纸，失踪了的古书…
所有“藏”起来的符纸，给这张破秽符增添了许多不为人知，不可告人的隐秘似的。
他们一直以为“破秽符”是赵思和少芸费劲心思藏起来的东西。
可为什么这张破秽符，会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万杰的身上？
赵思不但干干脆脆告诉了他这是什么符，还让他戴在身上？
如果她真的为了害他，可万杰好生生地站在面前，一点事也没有。甚至公司最近离职了那么多人，老总躺在病床上，同事蹲在局子里，整间公司呈现一片破败之色，他却像是一点都没受到波及，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一个小小的猜测浮现在茉莉的心间。
如果…如果他们之前的推测，全部说反了方向呢？
茉莉转过头，轻声问万杰：“你说，你给小赵通风报信，是为了让她躲开像我们一样的坏人，对吗？”
“那我们…在她看来，到底有多坏？她又是什么时候，把这张符给的你？”

第187章 Word有鬼（十三）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赵思“受伤”之前的某一天下午。万杰下班顺路送她去地铁站，她一路上神色凝重，比往常沉默了许多。
在地铁站分别之前，赵思站在万杰的面前犹豫了半晌，从钱包里掏出叠成方块的一张纸。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赵思的脸色苍白，“他们就快要找到公司来了。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万杰着了急：“...你真的就不能报警吗？这样东躲西藏也不是办法啊。”
赵思的眼中含泪：“报警没用的…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厉害。”
她咬了唇：“阴山十方出身邪祟，害人的办法有一千万种，普通人根本没有办法反抗。何况那个道长…那个人，年少成名，在江湖上很有分量。就连咱们公司的老板和方达大厦的秦总，都和他是朋友。”
赵思细细碎碎地讲，万杰越听越心惊，想了想，下定决心：“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黑白两道通吃，那你一个女孩子，就更没有办法逃了。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吧，我来帮你想办法。”
赵思泪中含笑，摇了摇头，把白色的符纸递到他手中：“我不能连累你。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如果有任何人到公司里打听我，务必务必告诉我。”
万杰见劝不动她，还想着第二天来到公司再想办法。
可是赵思并没有再给他机会。
那天下午，临近下班，万杰还在心里琢磨怎样再劝赵思，女厕所里却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
他心里蓦地涌起不详的预感，也随着其他人冲过去，却发现赵思捂着满脸的鲜血，惶惶地冲出了厕所。
孕妇小徐发现了女厕所传来怪声，赵思好心帮忙查看，却被突然溅起的瓷砖划伤了脸颊，鲜血横流。
意外发生得太过突然，时间又这样巧合，刚刚好在她跟他“告别”之后。
万杰惊疑不定，有意去医院探望询问，她却一句话都不肯透露，只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请你，务必记住我的话。”
出院后的赵思很快注销了手机号和微信，而万杰只在之后的某一天，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那张保平安的破秽符，一定要随身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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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还没有从万杰所说的话里回过神来。
赵思假装受伤是一场“金蝉脱壳”，为了躲避一个追害她的人。
这个人阴山十方，年少成名，黑白通吃，和秦总王总都有交情…
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按照万杰所说，赵思口中无恶不作的人…是詹台。
她拼命在躲的那个人，也是詹台啊。
难怪万杰见到小海和茉莉的时候，张口就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在他看来，小海是松林公司的老板…不也就是和詹台一伙的吗？
“不可能。我师父一辈子行事不循规蹈矩是真，但是从来不是作奸犯科的人。他一生所求唯有和方岚相守，行善积德都来不及，犯的着迫害赵思这么一个小姑娘吗？”小海下巴绷紧，眼神凌厉。
茉莉安抚地拍拍小海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万杰的眼睛：“赵思现在在哪里？”
她想得比小海更深一层，詹台失踪的时间，恰在赵思因为地砖意外而离开公司之后。如果詹台真的是在追踪赵思…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万杰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并不是来害赵思的，我们找到赵思，恰恰是为了救她的命。”茉莉的声音冷静，“你动动脑子，看看我们两个人。秦总都快八十岁了，他买方达大厦的时候，我才几岁，小海才几岁？两个孩子，怎么替秦总替王老板看风水？我们能是你说的害人的人吗？”
这倒是的。
万杰的眼神有点犹豫：“…你们也可能是受人指使…”
茉莉啪地一下拍着桌子：“我们要真是受人指使要害赵思，还会不知道破秽符到底是怎么用的？你动动脑子好不好？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一个咨询公司的总经理，光明正大走到你们公司里询问完赵思，就是为了害她？难道嫌动静不够大，证人不够多吗？”
万杰没话说了。
“你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去。”小海冷静地说，把从万杰手里拿走的手机递给他，“你也可以现在就打电话告诉赵思我们找到你了。但是之后呢？你难道希望她一直这样东躲西藏吗？”
“如果赵思真的认为她受到我师父的胁迫，这个世界上没有另外一个人比我更能帮她解除这样的威胁。”
万杰沉默了两分钟，拿过了电话。
“喂？思思…”他破釜沉舟般说，“我…想去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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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和小海穿过一条窄巷，目光扫过墙壁上红色油漆刷上的“拆”字，心里相信了几分“赵思是在避难”这个说法。
窄巷里面大多是平房，很多是还未来得及改造的棚户区，人员复杂。巷子里也没有摄像头，巷口就有一个小市场，买菜买肉都很方便。
要真是想躲藏，这倒是个好地方。
小海脸色深沉，始终无法相信赵思是因为受了詹台和阴山十方的“迫害”不得以才藏起来。
万杰似乎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轻车熟路地找到一间四合院。院门口刚好有人推着三轮车出去卖豆腐，他们三人侧身躲过，穿过四合院的门，来到最靠北的小房间前。
万杰抬手敲门。
小海和茉莉侧身贴墙，躲在门边上。
笃笃两声之后，门很快便开了。
小海和茉莉看不见赵思的脸，却能听见她的声音。
出乎两人的意料，赵思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软绵，像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带着几分哭腔和慌张，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小声地说：“你这样过来太危险了。我不缺钱，你以后也别再送了。”
万杰到底心虚，神情慌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神却往小海和茉莉的方向飘。
赵思的脸上霎时变了色，拽着门把手往回抽，想立刻关上门。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呢。
绿色的铁门突然被一只手牢牢抓住，手背上青筋爆出，无论赵思怎样用力也纹丝不动。
是小海，不容置疑地，不容拒绝地，紧紧攥住门侧，再一点点地拉开。
那扇门从一条小小的窄缝，渐渐敞开在三人的面前。
因为站位角度的关系，在小海还未看见赵思的时候，茉莉就先看见了她。
茉莉看着赵思的脸，又看看小海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而门后的赵思抬起了眼睛，和小海的目光对在一起。
她的目光清澈，恬静的脸上只闪过一霎那的惊讶，迅速恢复了平静。
茉莉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在看照片时候无法寻得的直觉，一瞬间冲上了心间。
她屏住了呼吸，紧紧抿起嘴唇。
很快，茉莉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赵思一瞬不瞬地看着小海，足足十几秒后才轻轻摇了头，自嘲般说：“…你到底还是找到了我，哥哥。”
小海有一瞬间的恍惚。
直到茉莉紧紧攥住他的右手，他似乎才明白过来——那句“哥哥”叫的不是别人，就是小海自己。
赵思，是他的妹妹。
亲生妹妹。

第188章 Word有鬼（十四）
“我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赵思轻轻说，“如果有选择的话，我宁愿从来都没有被生下来过。”
一句话说尽了童年小海的心情。
茉莉紧紧攥着小海冰冷的手，担心地瞥了眼他脸上的神情。
“我妈的一辈子…与其说是毁在我爸身上，不如说是毁在自己身上。”
赵思坐在茉莉和小海的面前，昏暗闷热的房间里只有一只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个不停。
“你们还不明白吧？”赵思回过头，微笑着说，“当初，是詹台救了我妈。”
——————————————————————————
事情发生在二十三年前。
詹台接到了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开车来到了尚在开发中的南城。
地铁尚未贯通，周边有数栋大楼在建。詹台将车停在灰尘漫天的工地外，抬头看着这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皱了皱眉头。
电梯尚未完工，詹台耐着性子爬到七楼，在这里见到了他的老朋友——秦福。
“秦老板生意做得好啊？广东一地儿还不够你发展的，生意一路北上做到了京城，真是了不得。”詹台脸上笑着，笑意半点儿不落在眼底，淡淡地和秦老板寒暄。
数年前他与方岚初相识，曾在深圳蛇口与秦福秦老板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带着方岚经过广州，也曾和秦福吃过两顿饭。
他和秦福算得上交浅言深——两个人虽然没一起做过生意，却都知道彼此的底细。
秦福对詹台的性格十分清楚，开门见山就说：“詹道长听没听过一句话？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詹台挑挑眉梢。
废话。
秦福微微一笑：“…两广盛行风水术法，大多是用来招财进宝，改善生意。我最近在考虑买这么一栋楼，不知道詹道长看看我这方达大厦，风水怎样？”
詹台眼皮都不抬，冷冷说：“秦老板想必是像在深圳那会儿一样，逗着我玩呢。您这方达大厦，三山间夹，青龙孱弱，明堂被堵。乾兑乙辰辛戌癸丑丁未庚申，通通空亡。”
他薄唇轻启，似笑非笑：“您要是买这一栋大厦招财进宝，怕是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秦福的脸色有些苍白，扶着桌角缓缓站起身，轻咳了一声。
方达大厦在他接手之前，接连克死了两任业主。如今商界人人都知道这是座煞气满堂的死楼，无人敢接手。
可他秦福，找的偏偏就是这样一栋楼。
“风水异术，多用在生意场上。”秦福垂下眼睛，微微一笑，“詹道长却有没有听说过，有人用风水一术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什么破玩意？这又是哪里来的歪门邪道来忽悠人？
詹台嗤之以鼻，回身正想大骂秦福一顿，面前却被秦福丢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晦符》。
封面再简单不过，又薄又泛黄的纸张上只简简单单写了两个字，红色的朱砂在一碰就会碎似的纸张上擦过，仿佛女鬼唇上的胭脂。
秦福的眼神中满含期待：“詹道长看看这本清末古书，上面这些符咒其中有一条…”
詹台草草翻动，嘴里轻念：“唔…怨师符，三生符，立晦符…”
他的目光突然在某一张符纸上凝住，一秒之后，却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秦福还在继续说着：“…其中一道立晦符，聚煞气逆命数，逼得牛头马面都不敢来取人阳寿…”
詹台啪地一下将那薄册子合起来，像是一点也不在意似的，重新丢回给秦福。
“怎么？秦老板一生荣华富贵还未享够，不肯认生死簿上写着的阳寿，打算逆天改命？”詹台凌冽的目光从秦福削瘦的身躯，凹陷的脸颊，灰败的脸色和花白的头发上扫过。
不过短短几年没见，这个秦老板竟然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他六旬不到的年纪，这么纠结“阳寿”，想逆天改命，是生了重病？
秦福苦笑了一下，像是承认了詹台的猜测：“…你只说这符，管不管用吧？我买这方达大厦，到底能不能救我的命？”
詹台回过身，定定地看着秦福，说：“信我一句话，不论是什么符…逆天改命，从来没有什么好下场。”
秦福脸上不虞，却仍撑着身子将詹台送到了门外。
詹台已经走到了车边，却突然转过身，问了秦福一句话。
“这本《晦符》…看起来是清末的孤品了。你买这本书，花了多少钱啊？”
他的语气一贯的吊儿郎当，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阴山十方在江湖上名声不好，素有爱敛宝，收集法器孤本的恶名。
秦福知道詹台起了贪念，朗声笑笑，拍了拍詹台的肩膀。
“你要是愿意帮我下符，我就把这本书送给你。说起来，倒也没有花我多少钱。”
秦福笑笑：“从一个姓朱的校长手里买来的。人家祖传了多少代的书，要不是儿子结婚要买房子，还舍不得卖呢。”
詹台脸色淡淡，转身钻进了车，头都不回地开走了。
可他紧紧压在方向盘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自己心里的激动。
直到远离南城，直到那栋尘土飞扬的方达大厦在后视镜里变成了看不见的小点，詹台才终于将车停下，缓缓掏出手机打给了姐姐林愫。
“姐姐…”他努力地压抑着，压抑着心里翻滚的情绪，“我好像知道…魂网应该怎么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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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网…那是什么？”茉莉皱起了眉头，望着小海。
前世她在阎王身边，鬼怪见得多，江湖上的邪术异道却没怎么见过。
小海叹口气，含含糊糊地解释：“…是蛊也是毒，种在人身上，会让这个人前尘往事尽忘记，从此分不清梦境与人生。可是如果解开了魂网，这个被种过魂网的人必死无疑。”
魂网，足足折磨了方岚和詹台几十年的时间。
让方岚和詹台即便情深相守，却迟迟不能心安。
小海转向赵思：“你是说，詹台从秦福的那本书上，看见了怎么解开魂网的符咒？”
赵思摇摇头：“恰恰相反，他看见的…是怎么下魂网的符咒。”
“你还不明白吗？有怨师符就有谢师符，有三生符才有三杀符，有还阴符才有借阳符，有立晦符…才有破秽符。”赵思一字一顿地说，“香晦两气相生相克，有《晦符》这本书，才会有《香符》这本书啊。”
小海猛地抬起头，脑中轰鸣。
他想起詹台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有张谢师符…唔，听着名字是感谢老师的吧？其实才不是呢。是杀人的。徒弟学成之后，要杀了师父，自己接手师父的生意和店铺，早点娶了师父的女儿，所以送上一张谢师符，让自己的师父在睡梦中咽了气。”
“唔，还有一张三杀符…你以为三杀是杀鬼杀妖杀灵，哪里知道三杀的三杀，是杀人家祖宗三代，灭了人家满门呢。”
“还有破秽符…我要是你，一辈子碰也不会碰这道符。”
詹台一边发火，一边将那薄薄的，写了《香符》的册子从十几岁的小海手里抽出来，又牢牢地压在了箱子的最底下。
年幼的小海懵懂着，脑中有什么念头浮起，又飘散在詹台细细碎碎的话语中。
为什么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道符，在詹台口中说出的含义却南辕北辙，与常识猜测大相径庭呢？
因为詹台…原本就是在反着说啊。
因为除了《香符》，还有《晦符》。
二十二年来，小海从未有一秒钟怀疑过詹台。
可是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詹台被秦福请去看风水——却阴差阳错发现秦福那里有一本…记载了如何种下魂网的古籍。
偏偏这本古籍是一对相生相克的双胞胎，有上册也有下册。
上册《晦符》里记载了如何种下魂网，下册《香符》就应该记载了…如何解开魂网。
詹台对秦福手里的那本《晦符》毫不在意，是因为他真正在意的…是那本《香符》。
小海紧紧攥着拳头，声音喑哑。
“秦老板的那本《晦符》…是从一位姓朱的校长手里买来的。那位校长…心疼不已，要不是儿子结婚急着用钱买房子，绝不会舍得出售。”
是朱校长。
秦福手里的古籍，出自朱校长。
那詹台手里那本呢…
小海说不出话来了。
茉莉叹口气，轻声说：“我想我终于明白，朱二洪那张替换了脸的婚纱照，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第189章 Word有鬼（十五）
阴山十方出身的詹小爷，在江湖上久负盛名——不仅仅是因为道法精湛不拘小节，还因为他为达目的，常常不择手段。
朱校长在海滨小城教书育人多年，很有几分文人风骨。要不是儿子朱二洪急着结婚，绝不会将家里传承几代人的古籍卖掉。
可是对方的出价实在是让人心动…
朱校长忍着肉痛，终于颤颤巍巍地将《晦符》递出去。
等到詹台再请别人帮他来求购《香符》的时候，朱校长说什么也不肯了。
朱校长连多年老朋友的面子也不看，面色涨得通红：“《晦符》已经不在了，我怎么也要留本《香符》，不然祖宗的东西都没了，我将来拿啥讲给小孙子听。”
詹台连番请了几个朋友，将价钱一步步开到了七位数，颇有文人风骨的朱校长仍不动心。
可这本《香符》，于朱校长不过是个“念想”——于詹台本人，却是能救爱妻性命的必得之物。
他那时候还没有遇见茉莉和小海，又因为早年跟着师父行走江湖的时候阴德受损，最近一年捏诀替自己盘算未来，才发现一年内必有一场大难在劫难逃，十有八九，要命丧于此。
生死有命，詹台认。
可是他放不下方岚。
魂网一事如重石压在心口，无时不刻都让他透不过气。
怎么样能解开魂网，让方岚从此再无后忧，成了他此时最大的心结。
朱校长这本《香符》，詹台势在必得。
——————————————————————————
詹台脑筋灵活，能智取的东西绝不会硬抢。
他在海滨小城里转了两天，就将朱校长一家摸了个清楚。
朱校长这样的文人，最是知恩图报。
詹台决定，让朱校长欠自己一个人情。
可是是什么样的人情呢？
家宅闹鬼？僵尸作祟？还是捉上一只花妖放到学校里闹上两场？
詹台揉了揉眉心，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损”了一点。
他早年跟着师父，阴德损得已经所剩无几，现在阳寿眼看就要到头，真不知道再这么来一次，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詹台正觉得棘手一夜无眠，站在清晨的沙滩边，眯着眼睛看着日出时的太阳。
可偏偏此时，远方海水里，一头褐色的长发上上下下浮沉不定。
詹台眉头一紧，站起身来盯了两秒——而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清晨冰冷的海水里。
他救起来了一个人。
一个轻生的女人。
一个二十多岁的，怀孕的，轻生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赵少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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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犯得着求死？”
詹台将酒店房间里的浴巾拿出来，披在少芸的身上，缓缓安慰。
少芸脸色白得吓人，泪水满面，呜咽着责怪詹台：“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活着比死了痛苦一万倍！你救我，还不如现在就掐死我！”
詹台轻声笑了笑：“行啊。你要是真想死，掐死你有什么难处？我现在就能掐死你。”
少芸的呜咽声停了下来。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詹台。
“但是啊…我应你的要求掐死你，算不算帮你一个忙？想让我帮你一个忙，你是不是应该先帮我一个忙？”詹台懒洋洋地说。
少芸被绕口令绕晕了。
詹台浅浅一笑：“我是说，你死之前，帮我一个忙怎么样？等你帮完我，你是想死，还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什么别的，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少芸沉默了，半晌后问：“什么忙？”
詹台站起身，眼睛亮亮的：“没什么，拍张照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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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二洪和未婚妻拍婚纱照的那间照相馆，少芸也去拍了一张证件照。
她去的时候正值周末，人多又吵闹，火速拍完照片，拿了一张U盘去拷。
店员忙碌，来不及顾她，打开了文件夹让她去找自己的照片。
她牢牢记住詹台的话，在电脑里一堆名字里找了一圈，除了自己的照片之外，还多拷了一张陌生人的婚纱照。
晚上，詹台就坐在少芸的面前PS照片，将少芸的脸一点点地遮住了朱二洪未婚妻那张娇羞的笑脸。
“喏，这个给你留一张好了。等将来你生了孩子问起爸爸，也可以拿这张照片凑凑数。”詹台随意地将照片递给少芸。
少芸却没有去接，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恨意：“…我的孩子不会问起什么爸爸。要是真的问起来，我就告诉它，爸爸是个杂种。”
詹台心里一凛，扭过脸去想说些什么，却被少芸迅速打断，换了话题。
“你把我的脸P上去，到底是为了啥啊？”她好奇地问。
詹台懒洋洋地说：“也没什么。只是想卖个人情，问抠门的老校长借本书瞅瞅。又不想真的放什么鬼出去，把人家吓到了就不好了。就开个小玩笑罢了。”
他将U盘递回少芸手里，叮嘱道：“明天替换照片的时候，小心一点啊。”
少芸第二次来到照相馆，借口昨天的证件照底片被删，悄悄将文件夹里的婚纱照，替换上有自己脸的那张。
一直到婚纱照被取回家，朱二洪才发现照片上的新娘子竟然换了一个人。
朱家人理所当然地找到照相馆，正中午的照相馆里吵吵闹闹，奇事引出了一群聚集的人群。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句“闹鬼”“怨灵”，朱校长一个哆嗦。
前些天上门“求购”古籍《香符》的朱校长的朋友恰在此时上门，听说了这样一件怪事之后，一拍大腿，说：“咳，这有什么难的？我认识一个特有名的道长，肯定能替你们消灾解难。”
詹台一身黄色道袍，仙风飒飒上了朱校长的门，眼神在那照片上停留了许久，施施然地说：“放心，无论是什么邪祟，都包在我身上。”
糯米绿豆，符纸香灰，在朱校长的家里哗啦啦洒了一地。
詹台脸色凝重，问朱校长道：“五灯会元，相生相克。将生灭却灭，将灭灭却生，人法俱都不得净。”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朱校长听得一愣一愣。
詹台叹一口气：“…你家以前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宝贝？一对儿的？”
他循循善诱：“玉如意啊，瓷瓶啊，就传了许多代的。原本是一对儿，常摆放在一起的…最近丢了其中一个？好好回忆一下？”
朱校长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祖传的宝贝倒没有，祖传的古籍有一对。前一阵子刚好卖去了一本。”
詹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本来是两本古籍，相生相克。现在没了一本，另外留下的那本阴阳失衡，就会招来邪祟之物。”
朱校长脸上神色变幻万千，正在半信半疑中。
詹台却只是轻轻笑：“…我镇得住。信得过我的，就把你家那本古籍给我炼化一晚上，等把怨气炼化没了，再还给你。”
詹台年少成名，在江湖中很吃得开，摆起架子的时候仿佛天生带了几许风流。
他脸色淡淡，无可无不可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人拒绝的语气。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而已。
朱校长定定看了詹台半晌，末了点头：“一切靠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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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台坐在灯下仔仔细细地研究那本薄薄的《香符》。
少芸坐在他身后，谨慎地打量那本书。
“我还以为你会拿了书跑路。”她突然说，“费这么大的劲才骗到手，难道明天早上真的还回去不成？”
詹台笑：“人家信任你的口碑才将书递到你这里，为了一本书毁了自己的信誉，值得吗？”
少芸没有说话，神情惆怅，大约是想起了某个“不重信诺”的负心人。
詹台瞥了她一眼，又说：“何况书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书上的那些符…”
古籍珍贵，他不敢影印，一张张拍下照片，又在等下亲自临摹起古符画法，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说：“…等我记下符怎么画，这样的古籍我也能做个两三本。用蜀地茧纸浸墨去臭，再用灯火熏黄，能有七八分像。就算蒙骗不过考古学家，蒙个像秦老板这样的商人，不是难事。”
“以前跟着我师父，缺钱使的时候就做上两本书一幅画，带去沙州夜市卖。总有游客以为自己淘到了宝贝，花高价买去。”
他说得轻巧，少芸听得心惊，坐在旁边脸色时白时青，陷入了沉思当中，暗暗盘算起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詹台果然将那本《香符》完璧归赵。
他分文未取，倒让朱校长感激涕零，紧紧握住詹台的手，谢个不停。
詹台只是笑笑，叮嘱他：“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以后千万再不要告诉别人，你家里有这本书了。”
“还有…你儿子留下的那些婚纱照，务必记得一把火全烧了。”
詹台安排得十分妥当，滴水不露。
就连赵思和少芸，也以为当初的他安排得万分妥当，没有一丁点破绽。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百密一疏，照片虽然的确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可是二十三年过去，一只篆入当初的少芸的照片的水晶摆台，却阴差阳错地留存了下来。
让小海和茉莉，终于撞破了赵思和少芸的存在。

第190章 Word有鬼（十六）
一本刻意做旧的《香符》，从此被当成阴山十方流传下来的宝贝古籍，压在箱子底。
那个箱子，方岚碰也不会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詹台堂而皇之将魂网的秘密，放在她眼皮子底下藏了二十年。
小海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时候詹台自认为命不久矣，才会不择手段找到朱校长要来古籍。”他喃喃地说，“可是后来他遇见了我和茉莉……”
二十二年前，詹台遇见了茉莉。
京陵村血战一场，他于千钧一发时躲过了偷袭。白骨梨埙被高高地抛向了半空，又重新回归了詹台的手中。
他再看不见站在面前的茉莉，命数就此改写，再不必迫不得已和茉莉生离死别。
“詹台不会死，也不会急于研究魂网。所以那本古籍，就放在了家里……”小海站起身，神色凝重，“可是他不许我碰，编造谎言来哄我，分明是因为留着那本《香符》还有用处……”
小海深深吸一口气，缓缓说：“……这些年，詹台总会时不时带着方岚失踪一段时间，是不是在研究魂网？”
因为在研究魂网，风险不定，甚至有可能一去不回，所以才干脆压根不告知小海他们的动向。
小海想到箱子里消失的那本《香符》，如醍醐灌顶：“如果詹台这次带着方岚离开，也是因为魂网呢？”
从头到尾，詹台都没有出事。
那本《香符》是他亲手带走的。
他只是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带着方岚悄无声息地离开一段时间。也许他们可以解决魂网，顺利地回来；也许他们遇到了困难，回来休整一段时间再做尝试。
一直以来，小海和茉莉以为詹台和方岚的“出事”，其实都是有人在背后刻意为之。
是躲在暗处的人，在知道了詹台和方岚离开之后，借机对小海下手。
让他焦急，让他关心则乱，让他顺着她们设置好的线索查下去，直到身陷她们设下的陷阱……
不知何时开始，赵思早已泪眼婆娑。
小海的声音还算冷静，轻声对她说：“你……为什么要害我？”
赵思哭着摇摇头，没有回答。
茉莉却紧紧攥住小海，轻轻说：“你说错了。赵思不是在害你。”
“她……恰恰是在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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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詹台略施小技，寻找《香符》一事毕。
他在返程之前心事重重，只是漫不经心地问少芸道：“你是要钱，还是要东西？”
少芸垂下眼睛，遮住了眼中复杂神色：“……都不想要，我想……跟着你学本事。”
詹台惊愕地看她，没有说话。
她面色哀伤，语带哀求：“……我看到你在抄那些符，我这些天也听别人说过，你真的很厉害。我从小就没什么机会跟着别人学本事，十几岁的时候上当受骗，搞到现在无家可归。你给我再多钱，钱也有花光的一天。不如教我一点本事，让我能有门手艺吃饭啊！”
詹台愣了两秒，犹豫了一下，只把电话留给了她。
“你如果要钱做些小本生意，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事。我学的不是什么上得台面的东西。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少芸很认真地考虑了。
再见詹台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羊水留了满床都是。
詹台的手被她细瘦青白的手紧紧攥住，她汗湿着头发，仿佛命悬一线似的哀求：“……要是我死了，我的孩子就拜托给你。请你一定教她些本事，让她能自立，再不用依托别人活着……”
詹台又是为难又是惊讶：“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如果没钱生孩子，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少芸痛呼出声，眼睛满含泪水：“要是我能活下来，也求你教教我你的本事，让我起码有自保的能力……”
旁边的护士一直在催，少芸却死死攥住詹台的手不肯松。
他心里隐约拂过不快，又迅速被担心和焦急压下去。
“我答应你。”他轻声说。
话音刚落，少芸便脱力地松开了手，闭眼睛倒在枕头上。
产床下的轮子骨碌碌地转动，护士高举挂着催产素的吊瓶跟在身旁，少芸的脸上浮现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接下的产程，比想象中顺利很多。
詹台刚刚将住院的手续办完，护士就将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孩子递到了他的手中。小小的人儿连骨头都是软的，像一只初生的小狗一样依偎在他的臂弯里。
詹台看看怀里的女婴，看看产床上一动不动的少芸，轻轻叹了口气。
少芸紧紧地闭着眼睛，却始终都无法入睡，思绪飘散仿佛柳絮，穿过山河湖海，回到了她狼狈离开的那座城市。
十年前的她，刚刚从海滨小城来到北方重镇，跟着老乡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做保洁。她那时才多少岁？十几岁的年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一天复一天地将雪白的床单撩起，又掖平，一下一下地消耗自己的光阴。
虚荣是最大的诱惑。而当那诱惑裹挟着糖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十几岁的少芸又哪里有抵抗的力气？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呢？
初遇的那天晚上，她上夜班，抱着客人要求的两只枕头，打着哈欠上了电梯。
小姑娘家最是贪睡的时候，稀里糊涂地坐反了方向，本应该上楼的她，顺着电梯到了一楼。她也无所谓，靠在冰冷的电梯墙上再按了要去的楼层，却看见“叮”地一声之后电梯门打开，一群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说着玩笑话，走了进来。
少芸本能地有些害怕，尽量将身子缩得小小的，头低得窝进肚子里，努力装作没有听见电梯里肆虐的那些恶心的荤话。
突然，有个还算冷静的声音开了口：“行了，人家酒店的工作人员，还是小姑娘呢。逗她干什么？”
有人说：“李总都开口说话了，还不快说谢谢！”
少芸惶恐地抬起头，小声地说：“谢谢。”
她抬头，却只看见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中年男子的脸。
暗沉、瘦削、稀疏的眉头有些向下，下巴上有些隐约的坑坑洼洼。
可那张普通的脸，在那一瞬间，被她美化成了“英雄”。
却是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所谓英雄，自始至终都是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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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芸十几岁的时候做了人家的情妇。
初时的青涩懵懂很快就被金主的若即若离给彻底磨平。
她算不上多漂亮的女孩子，能被看上大约是因为短暂的新鲜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少芸迅速地调整了策略，努力将自己变得“体贴乖巧温柔”。
金主也算不上一个多大方的金主，吝啬且算计，自始至终都没有几分真心。
少芸跟了金主多年，终于破釜沉舟了一次，将怀孕的肚子瞒到了四个多月。
可是这一次，金主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一样甩身就走。
那个金主口中“臃肿、恶俗的黄脸婆”，穿着得体又优雅的衣服，大大方方地坐在她面前，驾轻就熟地问：“五万块钱营养费，够不够？”
少芸冷笑：“你就不怕我去你老公单位门口拉横幅，让别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搞上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的？”
他的妻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我要是你，我会老老实实地拿了钱。”
她抬高了声音，漫不经心地说：“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肚子里有个杂种，对我们这样的家庭算得上什么？前些年也有个小姑娘，比你漂亮，比你年轻的女孩儿不自量力，把儿子都生了下来。现在又怎样？见不得光的孩子，就像地洞里的老鼠一样，谁都能踩上一脚。”
少芸还想谈钱。
那个女人却高高扬起眉毛：“……年轻人，不懂事。不知道每一句说出的话，都有代价的。”
她慢条斯理，语意满是威胁：“你大可开口要钱。可你要记住，你现在说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能让你因为敲诈勒索去局子里蹲上几年。”
那个精致的女人，谈判的话术也像是曾经经过千百次的演练，对少芸抛出的那个数字不屑一顾地笑笑，站起身轻蔑地走了。
少芸却开始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做起了噩梦，梦中真的有人上门来抓她，说她敲诈勒索，说她造谣诽谤，说她寻衅滋事，要打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再把她关进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去。
她连夜逃回了老家，却开始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那雪白的天花板上仿佛上映着连续剧，每一集都是在讲述如何将哄骗了她的渣男千刀万剐。
富人，她恨。男人，她恨。负心人，她更恨。
就连生孩子的时候，只要她想起仿佛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一样高高在上的他们，都会从身体的各个角落生出无限的力气。
赵少芸的恨意，即便历经整整二十年，仍然历久弥新。
她的仇人，在这二十年岁月里春风得意，万事顺遂，涉足政商两界，在众人吹捧下像个土皇帝一样奢靡。
出入总有助理，夜晚住在保安严密的小区。
要想不动声色地杀掉这样一个人，谈何容易？
她将杀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细致地谋划着她的复仇。
除了她的女儿赵思，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第191章 Word有鬼（十七）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赵思，从出生后开始，一直很受詹台的照顾。
她听话，懂事，又像个兔子似的胆小，期期艾艾凑在詹台的身边说：“班里有人欺负我，骂我妈不正经……”
七八岁的小学生，正是最天真最残忍的时期，有口无心说出的话语，句句都带伤人的利刃。
詹台怜惜地摸摸她的头发：“……要么，我去跟朱校长说说。”
她便惊恐得眼眶泛红：“……老师越说，他们骂我越狠……”
詹台轻轻叹口气。
孩子们之间的问题，似乎自始至终都该由孩子自己解决。
他从手里摸出一张黄符纸，鼓励地放进她的手里：“……上次不是教过你吗？忘记了吗？”
她的眼睛里亮起了小火苗，肉肉的小手捏着黄纸符扭动了两下，掌心便出现一只小小的黄色的纸鹤。
她眨眨眼睛，看着那纸鹤像突然间有了生命，飞到了半空，片刻之后被浅蓝色的火苗吞噬，化作了一撮黑色的烟灰。
“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用这种方法吓唬他们。好不好？”詹台微笑，“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他抬头看看墙上的表，送她出门。
方岚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默默地看着他们。
詹台关上门，回过头对方岚说：“……小海快要放学回来了。你说，要不要小海和阿思认识一下？”
方岚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缓缓摇头：“小海最近情绪不稳，正是敏感的时候。你带这么个小姑娘给他认识，他如果多心了怎么办？”
詹台轻笑：“你说的对，是考虑不周到。”
“不过……”他的眼波泛起疑惑，“阿岚，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阿思啊？”
方岚没有说话。
不是不喜欢，也不是不了解。
而是太有……既视感。
仿佛一场轮回往日重现，曾经的茉莉照顾着孤独的小海，而现在的她和詹台，却像当初的茉莉一样照顾着另外一个小姑娘。
若是轮回到头，剧情再度重复，在前方等着她和詹台的，会不会是茉莉的下场？
詹台轻笑，揽过她的肩头安慰道：“……你想多了吧。”
是真的想多了吗？
那个笑得天真烂漫的八岁女孩，在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沉下了脸，白皙的脸上笼上一层寒霜。
家，这个原本应该最温暖的地方。
她一步步往回家走，脚步却那样沉重，像是踏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鲜血横流。
晦暗难明的客厅里，有个人坐在沙发上等她。
赵思轻轻推开门，声音发颤，喊了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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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学了些什么？”
灯罩的阴影落在少芸的脸上，遮住了她黯黄的面色。
赵思走到她的面前，展开手露出了一只黄色的纸鹤。
良久的沉默之后，沙发上坐着的少芸猛地站起了身。
而原本站在她面前的赵思，如同条件反射一样蹲下身，护住了自己的头。
“上次不就已经会折这玩意了吗？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天还是只会这个？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供你上学，因为你遭受白眼，熬出了一身的病。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怨怪和责骂是预料中的家常便饭，赵思捂住脸，一言不发地垂下头。
她努力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压低的目光穿过母亲的手臂，落在熟悉的墙壁上。
黯黄的墙壁上挂着法器和符咒，血红的朱砂笔上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记载着那个人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
“再说一遍，我让你去詹台那里是为了干什么？”少芸的神情有些歇斯底里，如金鱼般鼓起的双眼死死看着她。
“为了复仇。”赵思乖巧地低头，牙齿紧紧扣住嘴唇。
因为复仇，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你还需要我的唯一原因。
她露出白皙纤弱的后颈，仿佛稍一用力就会脆弱地折断似的。
少芸亢奋的声音突然一下变小，整个人跪坐在赵思的面前，仿佛跟自己八岁的女儿一样脆弱。
“妈妈只有你了。”
“妈妈爱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听妈妈的，难道妈妈还会害你吗？”
熟悉的，听过一千次一万次的话语。
仿佛只要重复足够多次，就能让听的人相信。
“为什么作践别人的人还可以高高在上，过人上人的生活，我们明明是受害者，却要藏在这样的地方不见天日？”少芸一遍又一遍地说。
赵思深深埋下头，在挨过无数次责打之后，学会了将想说的话藏在心里。
“你以为像他那样的人只害过我们吗？”少芸的表情越来越冷，“你和妈妈现在做的事，是在替天行道，让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杀了他，杀了他。
赵思跟着少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只有让那个人从金碧辉煌的宫殿坠入泥地，她和母亲才能够真正获得永远的安宁。
“妈妈早都替你想好了……”少芸的指甲深深嵌入女儿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又转向兴奋，“立秽符以血亲为引，就地封印，能引邪祟入体，能让活人生腐肉。只要你学会了……等你学会了……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让他像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耗子一样死去。”
赵思的肩膀疼痛，胸膛某处也在跟着肩膀一点点地疼痛。
这样的日子，我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折磨，还有没有尽头？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咬紧牙关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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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渐渐长大，十几岁的小姑娘，面容沉静，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
方岚待她比小时候亲热了许多。
“你不用总是担心我们。”方岚温柔地开口，“每次见你，都心事重重。到底有什么事，不妨坦白跟我说说？”
赵思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阿岚，如果没有你和詹台，我根本没有办法平安长大。这次你们出去，我还是很担心。听詹台说，破秽符可以消灾免难保平安，你和他一定随身带着，好不好？”
桃木剑金刚杵，随便带着哪样不能免灾？倒让个小姑娘提醒自己带上符了？
方岚有些想笑，又有些感动，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说：“好，随身带着。”
她想了想，连钥匙都交到了赵思手里：“抽屉里给你留了钱在，有需要随时过来。反正小海现在上大学也不在，你要是不想住自己家里……”
赵思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不用了！”
她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生硬，强迫自己软下声音：“我妈最近也不常在家里了。她……她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搬到一起去住了。我正鼓励她好好过日子，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方岚心头一软，一下下地揉着赵思的头发，温柔地安慰道：“你能这样说，真是个好孩子。”
可是自己真的是好孩子吗？
好孩子，难道会视旁人的生命为草芥，洒下弥天大谎吗？
赵思不知道。
她将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着火车外的风景，眼泪一滴滴顺着鼻梁无声地滚下去。
“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一晚上火车之后，赵思来到了母亲少芸现在居住的城市。
她站在宝灵街暗红色的樱花树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一颗心如在油锅中烹煮。
“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她深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而母亲少芸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房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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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未见，少芸的脸色恍如魔鬼，细瘦的手臂如同骷髅一般，她的神情却是那样亢奋，激情昂扬地在房间里乱晃。
整个房间，到处都被贴上了黄色的符纸。或红或黄，或蓝或紫，覆盖了卧室的墙壁。
赵思心惊肉跳地看着那些血红的字，目光在写着詹台名字的那张符上停留了很久……
少芸的眼神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声音颤抖又尖锐：“我已经查清楚了。原来那个女的当初真没有说谎。在你之前，那个男的真有个生出来的儿子，以前就住在这里。”
她比之前胖了一些，脸上那些深邃的沟壑都被圆嘟嘟的脸庞掩盖，可是说出的话语却依旧阴森恐怖，像缩在暗处的蛇。
“等你把你爸勾引过来，我们就用符咒杀了他，让他腐肉生疮，活死人一样在这里，像见不得光的耗子……就像你跟我……”
“用血为咒，画地为牢，他逃不掉的，只要在这间房子里，他就逃不掉的……”
少芸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耳语，“你知道怎么勾引你爸吗？你要像我当年一样，在酒店里面等着，穿一件白裙子……”
她越说越离谱，几乎将二十多年前自己晦涩肮脏的细节都全盘托出。
可是赵思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仿佛已经听过千万次的来自她的胡言乱语。
赵思顺从地说：“好。”
“我去勾引他……你听我的话，在这里好好等我，好不好？哪里都不要去，无论谁敲都不开门。”赵思像是哄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柔声说，“等我把我爸勾引来了之后，我们再一起杀了他，替你报仇，好不好？”
少芸突然不说话了，回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赵思，仿佛刚刚认出这个女儿似的。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突然冰冷又清醒，“不是说过了吗？让你在这个房子里设陷阱，勾引你爸过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没有来？你要是再不去，我就先杀了他儿子，再去杀了他……”
赵思的眼眶唰地一下红了，她半是呜咽半是哀求地低叫了一声，将一杯水送到了母亲的嘴边，哄道：“睡吧……睡吧，妈，睡一觉，一切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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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大滴大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哭得伤心又委屈。
茉莉轻轻伸出手，挽住她的肩头安慰。
小海却紧紧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犹豫开口道：“……你妈妈这是……疯了吗？”
听起来，少芸像是陷入了偏执的怪圈，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的时候还能调查仇人，谋划着怎么动手杀人，糊涂的时候却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说出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
联想起他们遇见少芸时那张圆圆的脸，和三年前她瘦如枯骨的手臂，小海心里的疑惑不由更深。
赵思低低哀叫了一声，猛烈地摇头。
小海抿紧了嘴唇，脑海里闪现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对啊，如果你妈疯了，詹台和方岚一定会知道的，也会帮助你的。无论是用药还是怎样，都会帮你分担的。可是看方岚的样子，她压根不知道你妈疯了……”
方岚不仅不知道，还以为少芸是因为结交了新任男友，走出了过往阴影，才搬离了原来的城市。
“她的记忆仿佛重置，时清醒时糊涂，性情大变，忽胖忽瘦，极其执拗……却还保持着逻辑，能理智判断，并不是疯子……”
小海说不下去了，震惊地看着赵思，按在沙发靠背上的手指泛青。
茉莉接过了他的话头，一双漂亮的眼睛不敢错过赵思的每一个表情，小心翼翼地问。
“阿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你的母亲，下了魂网？”
赵思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足够承认一切。

第192章 黄泉有鬼
她当然知道魂网！
小海猛地锤了一下沙发，心里如同波涛翻涌。
她是在詹台和方岚身边长大的孩子，耳濡目染，又怎么可能不知道魂网的存在？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她忘记痛苦，忘记仇恨。”赵思双手捂住脸，崩溃地说，“我知道魂网可以让人忘记以前的事……”
“我妈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她越来越偏激，心里想着的都是怎么杀人，越想越离谱。”赵思低声哭着说，“我就是不想让她再为以前的事烦心，就想让她翻篇过好日子。”
她在亲生母亲面前如堕无间地狱，偶尔去到詹台和方岚的家里，却要装成天真无邪的可爱孩子，一天比一天撕裂。
最初的最初，也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希望母亲能够前尘尽忘，心中再无仇恨。
可当她偶然看见那个黑金鲍乌的螺钿漆盒，角落里一缕发丝般的蛛网被压在符纸之下，心中那团念想，便迅速燃成了熊熊火焰。
“我以为下了魂网就能让她忘记……”赵思垂眸，白皙修长的脖颈，脆弱得仿佛用力就会折断。
无辜又无害。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给自己的亲生母亲下了魂网。
“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这和毒死她，不是一样吗？”茉莉一半怜惜一半叹息，“如果魂网这么简单的话，詹台方岚为什么几十年都在受折磨？何况你压根就没有出师，只是听过几句，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下魂网，是不是？所以你妈非但没有完全忘记，反而性子更加执拗了，是不是？”
她说着说着，突然又觉得自己压根没有立场去苛责赵思。
茉莉抬起头，目光和沉默中的小海对上。
同父异母的两兄妹，却有着镜像一般的人生轨迹。不是在逆来顺受中被母亲殴打致死，就是在忍无可忍中爆发，对亲生母亲下杀手。
不过是生于不义，又何罪之有？
无辜的孩子，是成人博弈里最大的受害者，一次又一次。
就连当初超脱世外的茉莉都未能束手旁观，又如何要求现在的赵思坐以待毙呢？
赵思低声说：“后来……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又怕詹台看出什么，就趁着她糊涂的时候带着她搬走了……”
当少芸清醒的时候，“复仇”的念头彻底占据了她所有的心智。
她画符，下蛊，嘴里念念有词盘算着复仇的计划。
她恨意滔天，清醒的时候心思缜密，和常人无异；糊涂的时候百无顾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随时都会抱着仇人自我毁灭。
赵思一半是忍耐，一半是顺从，既怕母亲发疯，又怕母亲已经是个疯子的事被詹台和方岚发现。
最初错踏的一小步，却要兜一个越来越大的圈来弥补。
“我也不知道她哪里出了错，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癫狂。”赵思哽咽着说，“每一次，我都趁着她糊涂的时候拉着她搬了家，甚至搬离一座城市。她却总能趁我不注意，一次又一次地跑回去。”
她怕事迹败露，连学也没法上，干脆蜗居在宝灵街上，做个不起眼的小中介，守着那间承载着母亲执念的小小公寓，一次又一次想办法周全局面。
可是终于有一天……还是出了事。
赵思永远都记得那天的情形。
她在那个昏昏沉沉的午后，坐在中介那间四面无窗的会议室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癫狂又兴奋，还带了几分大仇终于得报之后的释然。
母亲少芸在电话里，对赵思说：“女儿，你放心吧，你爸已经被我杀死了。咱们母女以后再也不用发愁了。”
寥寥数语，却让电话那头的赵思砰地一下跪倒在地。
片刻之后站起身，她的两条腿却像是面条一样，恍恍惚惚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握着钥匙，一身都是冷汗，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公寓的门，打眼就望见原本放着客厅茶几的地方，躺着一个枯瘦肮脏的黑影。明黄的碎纸屑围绕在那人身旁，像数万张黄纸符撕碎后铺就牢笼，恍惚间秋实将落，满地翻黄着银杏叶。
赵思八岁那年，一张黄纸符，落在白白软软的掌心，片刻之后化作仙鹤。
少芸十余年蛰伏之后，一张张黄纸符也可以变就四面八方涌入的毒虫蛇蚁，蜿蜒徘徊在圆圈之外，画地为牢，将少芸要杀死的那个“仇人”圈禁其中。
生死脉络如同草蛇灰线，细入无间，在人生的某一个吉光片羽的瞬间，彻底种下了因果。
“来，看看你爸。你看，有血亲作引，你爸就连死了之后，魂魄也会被困在这里。” 少芸兴高采烈地看着赵思：“妈妈终于帮咱们娘俩儿报了仇，你高兴不高兴？”
赵思的脚却像生了根，扎在门口动弹不得。
“你看这符咒，真的能让腐肉生疮。你爸人上人又怎样？住大别墅又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困死在这里？”
少芸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神采飞扬。
身边那个一动不动的流浪汉，在她眼中，宛如天葬时被秃鹫啄食的枯骨烂肉。
赵思眼中波澜不兴，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妈妈，那不是我爸。”良久之后，赵思才在黑暗中轻轻开口，眸光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因为……我爸两年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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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一个下午，詹台打电话给赵思。
电话里的声音比平常略微有些沉重，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虽然不知道你在不在意，但我想告诉你，你亲生的父亲上个月去世了。”
“秦福和他有生意上的来往，之前我曾经拜托过他注意你亲生父亲。”詹台轻声说，“我知道你母亲和你，一直都挺在意他的……现在他死了，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们心里更好受些？”
赵思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
她的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随时都要被憋得断了气。
生死交叉的脉络，如草灰蛇线，细入无间。
那些阴谋和揣测，所有无端的设想，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遇上了一个疯子。
本该“复仇”的她，还未来得及在母亲的逼迫下实施那一个个“计划”，就得知了“仇人”已死的消息。
本该是个好消息的。真的是。
可是偏偏最讽刺的是……她早已给母亲种下魂网。
她母亲少芸永远地失去了消化这个消息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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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时候她清醒，就知道我爸已经死了，就能平心静气好好过日子，还胖了许多。我们后来租了应叔叔的房子，她清醒的时候，还知道应叔叔喜欢她，想跟她一起过日子。”赵思缓缓说。
可是不清醒的时候，那出租屋里又被贴上满墙的鬼画符。或血腥或艺术，或恐怖或古怪。
而少芸手里握一支朱砂笔，沾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血，冲着胆战心惊的女儿淡定地说：“……你说，警察会不会来捉我？詹台又知不知道是我杀了人？要是他来找我，我是抓他老婆逼走他，还是抓他儿子威胁他？”
如果真的是个疯子，有一千种办法可以解决。
可少芸不是。
她心思缜密，想法执拗，行事胆大妄为，能坚持几十年时间折出幻化成虫蚁毒蛇的黄纸符……
她能杀人。
却不知道自己杀的，原本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一个真正的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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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于是日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她回到詹台和方岚的家里，彷徨地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
承君重恩，本应该涌泉相报。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那个如定时炸弹一样的母亲会对詹台和方岚做出什么。
赵思跪在地上，将糯米和绿豆噼里啪啦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桃木雕埋在靠窗的花盆里，紫金铃挂在窗棱上，随着风的吹拂而轻轻摇摆。
“桃木辟邪，紫金驱魔，糯米和绿豆能正气……”
她咬破指尖，滴入银杏符水，一点点画在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衣柜门上。
“拆字符可免口谤欺凌，免小人迫害……”
赵思的神情肃穆，脸色泛白：“无论我妈做了什么，请你们……一定要平安。”
那张破秽符被她悄无声息藏在了詹台和方岚卧室的席梦思中，就在他们日日睡着的床垫之下。应先生的出租房里，灶台下也被她藏好了两张破秽符，每天晚上，只有将“保平安”三个字在唇齿间念叨数十遍，她才能缓缓闭上眼睛。
赵思不敢直言她担心小海会有危险，只能苦劝詹台在再度带方岚避世研究魂网之前，将金刚杵留给她。
“……你知道的，我一个女孩子晚上走夜路很危险，留我一个法器防身，我会安心一点。”赵思眸光如水，盈盈欲滴。
詹台扬起了眉毛，眼光探究：“……你上次求我把你安排到老王的公司，不就是图轻松吗？怎么？现在连他们单位也要加班了？”
赵思不敢与他直视，声如蚊蚋：“我就是总觉得方达大厦那个地方，阴气太重……”
詹台想了想：“这倒是的，但你一直在七楼的话，倒还好。那地儿我跟老王打过招呼，女厕风水改过，也留了破秽符在那里，不必太过担心。”
“我还是想要金刚杵。”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泫然欲泣道，“你知道我的性格……从小就没有安全感。”
詹台长叹一声，站起身，将收在抽屉里的金刚杵递到了她的手中；又顺手将他的手机放了进去。
“你不带电话吗？”赵思若有所思。
詹台头也未回，微笑着说：“不必。因为我和阿岚一秒都不会分开。”
拿到了金刚杵的赵思，转头就将金刚杵放在了朱校长家门前。
每年春节，当詹台带着小海前往朱校长家的时候，她总会拎着母亲准备的礼物上门，亲手送到方岚手里。
每一年，方岚都会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轻声问：“……我想，最好还是先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你的哥哥见上一面？”
赵思垂下眼睛，脑海中浮现了母亲那歇斯底里的面孔，缩了缩身子：“……不愿意。”
小时候，是不敢见他。
等长大了，却是知道母亲拿他当复仇的诱饵，又哪里来的脸再见他？
血浓于水的亲情，赵思从未在母亲身上得到。
可是她在詹台和方岚身上接受了善意，她在小海身上看到了未来和希望。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
可这明明是在控诉悲哀又残酷的现实，而不是世界本应如此。
人类的悲欢原本大约并不相通，可是于爱和忠贞的渴望，却绵延世世代代，即便是再冷血的人，也偶然能被触动共鸣。
赵思自始至终都担心着小海。
要将金刚杵寄到他的手里供他防身，还要发短信告诉他詹台和方岚近来并不在家，免他担忧多想。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被朱校长留下的那一角水晶摆台，她的秘密永远也不会被同父异母的兄长知晓。
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她自己一个人，希望亲手解决掉……母亲少芸这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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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夕阳缓缓下沉，琴弦般的阳光拂在佛光普照的旧宫屋檐之上。
小海和茉莉肩并着肩，默默注视着一点点被黑暗侵蚀的天空。
赵思坐在四合院冰冷的台阶上，小小的耳垂红得发亮。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小海轻轻叹息，将声音尽量放得温柔：“……事已至此，你打算怎么办？”
一年前，赵思请求詹台将她安排到方达大厦的王总公司里上班。
这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仅仅只为了找到一个糊口的工作。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会是一切结束的地方。”小海轻声说，“你进入方达大厦……是想接近秦福秦老板？《香符》在詹台手里，你也曾经看过。可你接近秦福，是想试试能不能从他手里搞到《晦符》看看，是不是？”
《晦符》里记载了……如何种下魂网。
“妈妈认识了应叔叔，我不想再让她这样疯癫下去了。”赵思的声音沉滞，“她已经害死了一个无辜的流浪汉了。再这样下去，我怕她有一天把应叔叔当成我爸问应叔叔要抚养费，或者……”
她打了个寒颤。
“……把应叔叔也当成我爸给杀了。”
茉莉想起那个午后的银行，近似癫狂的应先生冲进银行，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拼了命要将钱转给赵思。
她长长地叹息。
“所以你想……再下一次魂网给你妈，是不是？”茉莉了然地问。
第一次魂网，彻头彻尾的失败，生生将母女两个人都拖入泥沼。
可如果能从秦福手中找来《晦符》，也许就能研究清楚魂网？
她解不开，就只能再下一次，期冀着这一次能让母亲的一切记忆，彻彻底底归零。
可是赵思还未来得及接近秦福，那个被“隐藏”的摄像头，却让偷情中的同事梅平伦和小徐吓破了胆子，策划了一场“贼喊捉贼”的“厕所怪事”，意图叫破那个隐藏的摄像头。
可赵思那时已如惊弓之鸟。
她不知道摄像头的存在，也不知道破秽符藏在那里，更不知道梅平伦和小徐曾经搬开了马桶，将水倒灌进移位器中，顶开了瓷砖。
当她听见洗手间里偶尔碎裂的瓷砖声时，蛛丝马迹，桩桩小事，却让赵思脑海中浮想联翩，眼前总能浮现少芸身边那具枯瘦的尸体。
詹台说过，女厕风水曾经改动，为什么现在厕所里却有怪声？是不是有人又要把风水变回来？
“妈妈，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她在饭桌上忍不住轻声问。
少芸却夹起一块黄瓜，放在女儿的碗里，缓缓说：“……上回送你回来那个小伙子，很好。但是你一定记得不要太上心，不然以后我们对你爸下手的时候，我怕你放不开。”
万杰？母亲见到了万杰？母亲什么时候见过万杰？难道她要对万杰做了什么？
赵思牙关紧咬，良久之后抬起头：“是么？其实我最近想辞职，换个离我爸更近的公司，也方便下手……”
少芸啪地一下，棕红色的筷子狠狠敲在赵思瘦弱的手指上：“不必！你爸认识秦福，保不准哪天就来了！”
“到时候，咱们母女给他安排一台好戏。让他好好出出风头。”
云淡风轻的语气，波澜不惊的神情，说着让人肝胆俱裂的话。
赵思垂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碗里一粒粒的白米。
她不允许自己辞职，到底有什么盘算？
她要安排什么样的好戏？什么时候动手？又会连累哪些人呢？
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有没有尽头，忍无可忍的时候……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赵思没有办法再在公司留下去，当这个公司里出现了一位正直善良、真切关心她的好人时。
她把破秽符折成小小的纸包，递到了万杰手里，神情惶恐得像是要从妖魔鬼怪身边逃离。
“如果……如果有人来找我，或者有人说了什么关于我的奇怪的话，你……千万要记得通知我。”她一遍又一遍叮嘱万杰，“还有，破秽符千万不要离身。不管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害怕……”
那天下午，小徐的脸上满是算计，支支吾吾地走到她的办公桌前。
赵思将计就计站起身，体贴地笑，掌心里却捏着一小包鸡血。
小徐捧着腰，战战兢兢地站在蓝色的瓷砖上。
赵思体贴入微地弯下腰，雪白的侧脸越压越低。她的食指攥紧，指尖尖在放了鸡血的符纸包上狠狠一弹，弹出薄薄的一层烟灰。
烟灰散逸，她惊声尖叫，手掌捂在额头上，却挡不住猩红色的鲜血从指缝中流下。
即便是做戏，她也稍微用力，在额上浅浅划了一道伤。
此时伤口有些刺痛，眼前一片嫣红，赵思茕茕孑立，心底悲凉得像冬日里枯萎的池塘。
亲不似亲，爱亦无爱。繁华世间，是不是只有她注定一生踽踽独行？
那天晚上，赵思一身疲惫，临近半夜才回到家。
灶台冰冷，腹中饥饿，她随手捡起砧板上的半根黄瓜，犹豫了一秒，轻手轻脚看自己放在水池底下的陶罐。
陶罐里放着她亲手画下的雪白的破秽符，触手可及，没有一角破损。
赵思这才放下心，狠狠地嚼着那早已没有一丝水分的黄瓜。
母亲少芸躺在床上，发出微微的鼾声。
赵思额上的白色绷带，包得有些夸张。
她走到母亲的床旁，缓缓蹲下身，轻声说：“妈妈，我受伤了，之后几个月在家休息，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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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无可去，逃无可逃。
赵思心如枯槁，守在四方天地小小的空间里，胆战心惊地担忧着母亲和应先生的交往。
直到小海和茉莉在朱校长家里看到水晶摆台，顺藤摸瓜找到方达大厦自己的公司。
万杰打电话给赵思，她躲在厨房的角落小声接听。
挂了电话转过身那瞬间，却看见少芸正正站在自己身后，深邃的眼眸如一汪黑潭，一句话也没有说。
“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在银行……恐怕应先生也在劫难逃。”赵思看着小海，轻声说，“应先生出事之后，我想，你们应该迟早会找过来的。”
而小海和茉莉，的的确确找到了她。
赵思在最初的无措之后，深深感觉松了一口气。
她从台阶上站起来，眼前突然黑了一阵，身形微晃了一下，就已经被小海伸手扶住。
他的身上有最清新的气味，像雨后初霁草木萌新，让人情不自禁地从心底生出些新的盼望。
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底，四合院里天色黯淡。
就在赵思住着的最朝北的房间旁边，还有一扇绿色的小门。
她在门前站定，终于下定决心，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黑暗，可是就着门外昏黄的路灯，小海也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鼓起的身影。
短短几天没见，少芸圆圆的脸瘦了一大圈，脚上被透明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目光呆滞地躺在床上。
那透明胶带像是从来都没有拆下来过，黏性不够就在原本的基础上再缠一圈，层层缠起，像是在脚腕上鼓起巨大的包。
少芸的胸前穿着精神病院常见的束缚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连整张床都被松紧带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束缚一个重病人。
本该是白色的束缚衣，胸前却斑驳不堪，残留着粥汤的痕迹。
屋子里面有一股古怪的臭味，小海的目光扫向少芸身下鼓鼓囊囊的垫子，轻轻抽了一口气。
饶是心理早有准备，看到这样的情形还是让他心头微颤。
都说这个世界上最难处理的是爱情。
可是小海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爱情于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情。
是愿望，是渴求，是认准了一个人，就一定要是她，哪怕错半根发丝都不行。
可对他来说，最难处理的……是父母恩情。
八岁之前，在那些难熬的岁月之中，他明明知道反抗是一个选项，明明知道当母亲李巧烂醉如泥不省人事地瘫倒在床上，那时的她脆弱得还不如他一个几岁的孩子。
反抗和杀戮，都可以是他的选项。
可是身为子女，对父母发自真心的爱和依赖，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赵思就好像当年的他一样，忍了母亲许多年。
忍无可忍，从头再忍，忍到终于忍不了的那一天，用稚嫩的双手懵懵懂懂落下魂网。
却没有换得解脱，还是得从头再忍。
赵思足足忍到少芸险些伤害无辜的应先生，才终于下定决心，将亲生母亲像现在这样捆缚在床上。
少芸望向她的目光，像望着一个该千刀万剐的仇人。小海毫不怀疑，如果现在他伸手撕下少芸嘴上贴着的胶布，最恶毒的诅咒会混着腥臭的口水，直直朝着赵思的脸上吐过去。
小海的目光落到少芸胸前那些斑驳，想到赵思是如何忍受着母亲的咒骂和责怪，坚持着一勺一勺将粥喂到她的嘴里……
这几天，在他们找来之前，他难以想象她到底是怎样熬过来的。
小海的喉头有些憋闷，顿了顿，才回头看着赵思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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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现在，最好的选择，当然是詹台。”他轻声说，“詹台会知道怎么下魂网，让你的母亲彻彻底底地忘记一切纷扰，过上你期待中的平淡生活。”
赵思猛地抬起头：“不，不要！求你……求你千万不要告诉詹台！”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詹台和阿岚半生都为魂网所累，谈及魂网恨之入骨。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下了魂网，我不想让他对我失望！”
她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凄厉：“我宁愿死，也不要让詹台知道我对她做了什么！”
小海怜惜地看着赵思，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不需要这样。其实可以说的。就算是詹台，也能理解你……”
赵思的嘴唇咬住了血珠，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小海的安抚没有用，因为将要面对詹台的那个人，不是他。
茉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昏暗的灯光将赵思的身影拉得斜长，脑中却如流光闪过，浮现了二十多年前小海的身影。
那样瘦弱的孩子，每次见到她时都要用袖子遮住腕上的伤痕。
即便被李巧打得跪倒在地，他也要将牙关咬得死紧，不愿溢出一丝一毫的痛呼让楼下的她听见。
爱和关怀，常常隐含某种期待，让身陷其中的人，始终没有办法真正地坦白。
过去是她之于小海……
现在，分明是詹台之于赵思。
如今回想起来，赵思从下魂网开始，所作所为何尝不是为了保护詹台……和他爱的那些人？
情之一字，到底拥有多大的力量。
爱情也好，亲情也罢，恩情裹挟着恨意，在俗尘凡世中翻滚。
赵思止住了哭泣，抿起双唇，神色倔强。
茉莉看着她，脸上却露出了一丁点笑意。
这是第一次，她在赵思和小海的脸上，看出亲兄妹的痕迹。
小海也有一瞬间的恍惚，目光在少芸和赵思脸上游移，良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好吧。”他沉声说，“我答应你。”
赵思抬起头，一瞬不瞬看着小海。
“不就是下个魂网吗？”小海淡淡地微笑，“不想告诉詹台，就不说了吧。下个魂网这样的小事，我也会。”
那一瞬间，小海的眸光如星河璀璨，倒映在赵思的眼中，是日后岁月鎏金，永难忘怀的一幕。
他宽厚的手掌搭在赵思的肩头，胸膛里传来沉稳的心跳，在寂静的四合院夜晚，鼓点一般坚定。
晚风清凉，吹拂在脸上像流沙划过指缝，安抚了躁动的心。
在他们到达之前，赵思曾经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语。要怎样去辩白，要怎样去撇清，要怎样让自己的哥哥明白她并不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要怎样让他们明白，她是在怎样走投无路的情形下，不得不对亲生母亲做出这样的事。
世人大多奉孝为先。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为人子女，不能善待父母百事顺从，就是最大的不孝，该被千刀万剐钉死在耻辱柱上。
母亲打死了儿子，只需要一场哭泣，或许还有牢狱里三五年的反省。
可是儿子若是打死了母亲，却是活该死无葬身之地。
是谁说生命生来平等？是谁说所有人的尊严都一样值得保护？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父母是天与地，是永不可质疑的真理。
即便那些屈辱和残忍的过往，在曾经稚嫩的心灵上刻下深可见骨不可磨灭的伤痕，旁人冷眼旁观你的伤痛，还要在你控诉的时候站出来冷冷说出一句。
“那是你妈，还能害你？”
真的可以。
赵思捂住脸，从来也没有想过，当他们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之后，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话。
没有怀疑，也没有责怪。
只有满怀的怜惜，和一句安如磐石的：“放心吧，哥哥会帮你。”
她眼前是一场难破的死局。
可是小海敲开了他的门，将她从那阴暗如同耗子洞一样的四方牢笼里拖了出去。
就像二十多年前，曾经有个短发白裙的女孩子站在宝灵街的樱花树下，将满身伤痕的他自己，从那小小的四方牢笼里拖出来一样。
生命始终是一场轮回。
死生脉络如同草蛇灰线，在人生的某一个吉光片羽的瞬间，彻底种下了因果。
曾经以命相护的那个男孩子，在二十余年历练之后，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的拯救者。
茉莉肉身早已成人，却在这一瞬间，突然超脱于外，感受到了曾经的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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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杰已经回家，茉莉和赵思默默地等在门外，直到月上柳梢，小海才面带微笑推门出来。
赵思扑到门口，近乡情怯，心脏砰砰直跳。
床上，少芸闭着眼睛睡得安详，呼吸均匀，胸口缓缓起伏，像是世间最普通的某个慈爱的母亲。
可如果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她焦黄的面孔下，如同蛛丝网一样的黑线，倏忽隐匿在肌肤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赵思先是一惊，心口那块大石却又落了地。
生于不义，曾经以为孤独而亡就是我本来应该有的结局。原来从这一刻开始，我的人生才终于被赋予了自由的意义。
我真的……自由了。
她眼中迷离，含泪回过头，想对小海说一声谢谢。
小海和茉莉却早已并肩行远，身影在小巷中，与无边黑暗渐渐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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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你要跟你妹妹好好说说话呢？”茉莉被小海紧紧拽着手臂，匆匆忙忙往前走，好奇地问，“怎么跟逃难似的？”
“快点走。”小海压低声音，语气却还算轻松，“以后要兄妹相认，有的是机会。现在赶紧跑吧，跑了之后就不怕洪水滔天了。”
茉莉有些好笑：“逃什么啊？怎么？难不成你下魂网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小海低声笑：“……我哪会种什么魂网啊？方岚恨魂网入骨，哪会给我机会接触这玩意……”
茉莉不敢跑了，双脚像灌了铅：“那你刚刚在房间里，对少芸做了些什么？”
“没什么。”他笑，“只是说了几句话，讲了讲道理而已。”
讲生命是如何珍贵，讲总角孩童的孺慕之情又是多么应该珍惜；杀害无辜路人的人，又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黑色的烟气从他的指尖一点点落下，自眉心滴入，像是雨水浸入湖面，霎时间消失不见。
是毒，也是蛊。
“等明早少芸醒过来，就不会再有那么暴躁的脾气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的肺会像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发出杂音，再也没有办法嘶吼着说出咒骂的话语。
她的手会像绵软的柳条，再也没有办法画出那些害人的道符，即便再对赵思挥出拳头，也只能像是一团柳絮，轻飘飘地落在女儿的肩头。
茉莉目瞪口呆，半晌后叹了气：“你这……你这胆子也忒大了点！”
她像第一次认识小海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唇角带着笑意。
“以前可看不出来，现在才知道我们小海原来天不怕地不怕。”
小海也笑了，眼睛盯着她秀气的额头，只觉得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贴心。
“不，我还是会害怕的。”他轻声说，目光灼热，一点点靠近。
茉莉笑得狡黠：“怕我吗？”
“是啊，怕你。”他坦然承认，“你在我眼中亦妻亦母，古灵精怪无所不能，我落在你的手上如羊入虎口，怕你，理所当然。”
她被那句“亦妻亦母”噎得够呛，掐着他手臂上的肉，大步流星往前走。
转身之时，她鬓边卷卷的长发甩到了他的脸上，留下一抹熟悉的茉莉花香。
小海略微放慢速度，凝视着她恬静的侧脸。
是啊，我怕你。
真的怕你。
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怕你。
怕窗外一场雷鸣，雨声如阵，我昏昏沉沉睡醒，才发现过往三十载岁月，早班地铁，打卡社畜，下班游戏才是人生，哪里有宝灵街，哪里又有黄泉路下的茉莉？
人生如同一场大梦，最怕一朝梦醒。
我此生唯怕，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