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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黛
作者：七英俊
内容简介
 从前有个化妆师，手艺拔群，审美高端。在给明星化妆的时候，能把长得没啥棱角的花瓶修饰出棱角，又能把长得过于审美边缘的模特变得清秀柔和，走近大众。 男明星爱请他，因为他特别懂男性魅力，化出来的妆效不油头不粉面，反而有种风度翩翩的贵气。 女明星也爱请他，因为他不仅实力过硬，而且还是大家的好闺蜜，聊起天来什么梗都接得住，而且守口如瓶，从不泄露任何人的隐.私。 此人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化妆界混了这几年，俨然已经成了行业泰斗，出门在外要被叫一声大师。 但是他有一个可怕的秘密。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露出丝毫端倪，否则就再也没有人请他出工，他开的班也不再有人报名。 他是个直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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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知名化妆师李柏奚，手艺拔群，审美高端。在给明星化妆的时候，能把长得没啥棱角的花瓶修饰出棱角，又能把长得过于审美边缘的模特变得清秀柔和，走近大众。
男明星爱请他，因为他特别懂男性魅力，化出来的妆效不油头不粉面，反而有种风度翩翩的贵气。
女明星也爱请他，因为他不仅实力过硬，而且还是大家的好闺蜜，聊起天来什么梗都接得住，而且守口如瓶，从不泄露任何人的隐私。
李柏奚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化妆界混了这几年，俨然已经成了行业泰斗，出门在外要被叫一声大师。
但是他有一个可怕的秘密。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露出丝毫端倪，否则就再也没有人请他出工，他开的班也不再有人报名。
他是个直男。
在这个行业里，一个直男会遇到很多天花板。
首先，大家不相信直男审美。
其次，化妆师的主要客户还是女性。当你一天天的必须被人摸脸捏下巴抹嘴唇，你也会希望他对你没有欲望，这样比较有安全感。
最后，男化妆师这一分支已经被基佬垄断了，基佬有基佬的排外。
李柏奚活得很辛苦。
他其实是学绘画出身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人脸为什么这么有天赋。机缘巧合入了行之后，才发现自己竟是个异类。
第一次听见同行拿某男星的屁股打趣的时候，他整个人目瞪口呆，环顾四周，却见每个男同行都在深以为然地点头。
隔天他去某封面拍摄场地给女星化妆。那女星穿着三点式泳衣，风姿绰约，波涛汹涌。化完妆照照镜子，豪放地拉他低头啾了一口：“美得很！谢了啊姐妹！”
李柏奚硬了。
李柏奚落荒而逃。
李柏奚回去之后深思熟虑了一番，为了不断送大好前程，决定深入学习伪装成基佬。
越深入他就越发现，基佬啥样的都有。有肌肉型的，有肥肉型的，有没有肉型的。有夜店女王型的，有卖萌扮小白兔的，还有穿个大裤衩子、乍一看比他还直的。
他大喜过望。既然基佬种类这么多，那他做自己不就行了？
然而他才刚做了一个月自己，就陆续有同行像地下工作者一般暗戳戳地打听：“你该不会是直男吧？”
李柏奚大惊：“为什么这么问？”
对方：“你的眼神从来不在男人身上停留，倒是看美女挺来劲的。”
李柏奚冷汗直下，强颜欢笑：“我在学习人家的穿衣打扮呢。”
对方诧异：“看不出来啊姐妹，你还有这爱好？所以你什么时候穿裙子出来给大伙看看？”
李柏奚拼命搪塞过去了。回头转念一想，这倒不失为一个狠招。如果自己穿着裙子出街，那无论自己怎么盯美女，都不会有人怀疑了。
他也是个狠人，将心一横，第二天就剃光腿毛穿了条黑裙出门。
艳惊四座。
他原本只是想掩藏自己，结果这么高调一搞，意外地给事业添了一把火。这么美的女装大佬，走到哪里不是视线焦点呢？他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美，当然也能把你弄得这么美！
李柏奚身价水涨船高。
他的个人旗帜高高扬起，头发留长了，本来就是衣服架子的身材，穿啥都有高定范儿，偶尔还会跨界客串一把模特。
不仅如此，他甚至连情场也得意了。他弄不懂身边这些妹子。当一个化妆师自称直男的时候门可罗雀，但当他扛起“老子比异类还异类”的大旗，突然就有很多人希望他是双了。
李柏奚过了几年纸醉金迷的神仙日子。
此处大家都明白，程平该出场了。
程平是个退役电竞选手，在役的时候大小是个神，成绩可圈可点，而且很有个人风格：暴躁。
程平打比赛的时候非常容易被煽动起来，偏偏越暴躁发挥越好。一边打，还要一边骂出一些会被屏蔽的词。在被警告几次之后，他学会了自我消音：“X（无声口型）！你个XX（无声口型）是不是XXXX（无声口型）！”
当然，比静音骂街更出名的，还是他那神一般的出身。
程平是从大一辍学来打电竞的。
他的大学是某知名电影学院。
也正因如此，在退役之后，他没有选择直播解说开网店等主流出路，而是凭着依旧能打的颜值和数量惊人的粉丝，干回了某种意义上的老本行——演戏。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用粉丝的话说，“稍稍走了几年弯路”，重新出道，资源相当不错。可以说是年轻轻轻就坐在人生巅峰上没下来过。
但是程平有一个可怕的秘密。
他退役时其实还能打，是被前队长排挤出来的。
起因是某次集体醉酒后，前队长发现他不仅是个基佬，而且一直暗恋自己。
正值队伍成绩下滑，身为队内主力的前队长原本与程平互相扶持配合默契，受此刺激之后，连比赛配合都大受影响。
钢铁直男前队长冷处理了一段时间，期间别说是交流，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思前想后还是受不了，跟各方沟通后把他劝退了。
程平原本可以转会，却选择了直接退役。
他很是颓唐了一段日子，当演员都并不努力。他心里还放不下电竞，有时候会偷偷观看前队友的比赛。
队里已经换了新鲜血液，成绩继续波动。队友们不知是不是被授意过，人前人后，没有一个人提过他半个字。
他人生中的几年时光仿佛被凭空抹杀，从未存在过。
当演员后，他更加要往深柜里藏。由于他本来就是暴躁人设，经济团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他塑造成一个“电竞出身的直男死宅”形象。
直男死宅是什么样子的呢？他的参照系依然是前队长。
每当他照本宣科地念着发言稿，眼前就会浮现出前队长厌恶的脸色。
程平觉得日子快要过不下去了。
就在这一日，他遇到了李柏奚。
那是某手表品牌拍摄大片，李柏奚接到委托，去给程平化妆。
头天晚上李柏奚兴奋到失眠。
李柏奚在演艺圈没有任何偶像，倒是有几个电竞本命，而其中关注时间最长的就是程平了。
程平辍学出道那年，他读大四，坐在寝室里吃着泡面看直播。每当程平一边无声骂街一边把人突突死，他就是群魔乱舞的弹幕大军中的一员。
一晃这么多年，他，光宗耀祖，要给大神拍粉底了！
程平坐在化妆镜对面，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时，李柏奚推门走入。
李柏奚长发已经及腰了，化着淡妆，穿一身简单的衬衫裙，身形高挑，肩胛平直，有种雌雄莫辨却气势夺人的美。
李柏奚走到程平身后，通过镜子跟他对视，开口就想叫程神。
关键时刻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程先生你好。”
说着猛然想起自己的基佬人设，还对他wink了一下。
程平：。
程平在退役之前，八百年遇不到一个基佬，只能在队友们偶尔讨论大胸的时候默默忍受前队长的嬉笑声。

第2章
此时此刻，他乍一见一个基得如此招摇过市的家伙，竟觉得眼睛都刺痛了一下。
程平也想起自己的钢铁直男人设，冷淡地点了点头：“你好，今天就辛苦你了。”
李柏奚托起程平的下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皮肤有点干，先敷个水膜吧。”
他一脸淡定地贴水膜，手指微微发颤。
大神瘦了，脸色也很憔悴。
李柏奚干这行的，身处于八卦的漩涡中心，每天过耳的除了八卦还是八卦。关于程平退役的内情，已经听了十几个版本了。
其中最主流的版本是：他长太好看了，一不小心绿了前队长，被公报私仇排挤出来了。
李柏奚心都要碎了。
长得好看是他的错吗？不是！
李柏奚一想到以后再也听不见静音骂街，就觉得寂寞如雪，仿佛青春也随之终结了。
他很想安慰大神几句，却又找不到符合人设的话头。安静如鸡了半天，手上已经进行到了内眼线：“眼睛向下看。”
两张脸凑得太近，呼吸相闻。
程平整个人都僵直了。
李柏奚其实非常能理解这种直男式僵直。他不忍让大神这么尴尬，觉得自己必须想句台词了。
“程先生好像有点黑眼圈哦。”
李柏奚心想：我可真是基得以假乱真。
程平被李柏奚单手托着下巴，听他语带调笑，顿觉浑身都不自在。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回答才能维持直男人设，只好实话实说：“打游戏那会儿熬夜熬多了。”
来了！聊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李柏奚跃跃欲试：“打游戏很辛苦厚？”
程平默默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说了你也不懂”的神气淡然道：“是有点。”
明显想让话题结束在这里。
李柏奚继续跃跃欲试：“我哦，看过你每场喷人。”
程平：？
程平心想：这基佬为了撩我居然还做了功课？
此时此刻，李柏奚势必要拉大神从头回顾一下他自己的职业生涯高光时刻。然而才刚起了个头，吹完一场三年前的夺冠之战，就发现身边来去的工作人员偷眼看着自己，表情颇为怪异。
是有点人设崩塌了。
李柏奚悬崖勒马：“真的好厉害好厉害哦。”
末尾这句演技不在线，有点生硬过头。
好好的吹捧突然加上这生硬的结尾，听上去就很阴阳怪气，活像是比赛里的什么垃圾话。
程平绷不住了。
他最近一直没睡好，心情本就阴晴不定，今天遇到一个基佬活成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样子，本能地觉得排斥。
程平平板机械地说了句：“谢谢支持。”
然后就见李柏奚望着自己欲言又止：“那个，能不能……”
李柏奚知道今天要给大神化妆，随身揣了顶帽子在包里。
那是程平的战队几年前夺冠时发售的纪念周边帽，如今程平已经退役，帽子更是成了绝版，他不想错过要签名的机会。
但此刻顶着身周的视线，他又寻思着要不然还是拿张白纸吧，至少不会过度暴露宅属性。
李柏奚心里正天人交战，程平却了然于胸：“要微信是吧？”
李柏奚：？
程平无论是早年打电竞还是现在当明星，少不了要遇到一些有工作关联的粉丝，打着各种由头要私加联系方式。
为此他也早就学到了对策，保留着一个只谈工作的微信号，如今甚至有团队帮衬，遇到难缠的搭讪聊骚，自有人来妥善处理。
程平习以为常地摸出了手机：“来吧。”
李柏奚一脸错愕。
隐隐还有点不乐意。
他只想要一顶签名帽而已。
他哪会不知道这种塑料微信号的性质，根本毫无兴趣。但此时再拒绝又很不给大神面子，只得强颜欢笑：“哇，谢谢。”
程平：？
咋还挺勉为其难似的？
双方加了微信，程平放下手机，转头时无意中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程平愣了一下。
李柏奚这才想起正事：“这个手表品牌风格比较冷硬，所以我稍稍加重了修容，强调了你的眉骨，还有下颌这边，”他拿手在程平脸上若即若离地比划了一道，“这儿的线条转折。肉眼看有点年龄感，但上镜效果应该不错。”
李柏奚说得轻描淡写。
而程平毕竟才刚转行半年，接触的化妆师不多。有限的经验只能让他隐隐约约感受到李柏奚的厉害，但并没有足够的对比参数，让他发现李柏奚是何等高人。
所以程平处之泰然：“确实，整挺好。”
李柏奚并不以为意，对着大神这张脸，感到了久违的手痒：“其实你今天这件蓝衣服，可以在妆容里找点呼应，比如说眼尾这里的眼线，加一道若隐若现的蓝，冷硬里还有点小妖娆……”
“妖娆”二字触及了程平埋在深柜里的痛点：“不了吧。”
李柏奚又讨了个没趣，心里叹息一声。
算了，大神暴躁也不是一两天，这已经挺客气了。
他对这小自己几岁的大神还是挺宽容的，心想着直男何苦为难直男，笑了笑。
“那当我没说。”李柏奚干脆利落地收拾东西走人。
程平皱眉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
化完就走，不用等品牌方来验收一下吗？

第3章
一段时间后，程平的团队收到了品牌方发来的视频和硬照，激起惊艳声一片。
众人公认这是程平新的颜值巅峰。程平表面不在意，私下里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没有浓妆艳抹，没有面目全非。那还是他自己，只是更精神，更锋利，眉宇之下压着引而不发、指向不明的战意。
像一头刚刚磨利爪牙、开始独自狩猎的野兽。
“不过好像还是少了点什么。”经纪人说，“就那种，特别亮眼的小细节。”
程平顺口说：“上次那化妆师说眼尾的地方可以画条蓝色。”
他转述得过于抽象，没想到经纪人郑重反问：“上次那位？是他的建议吗？”
经纪人立即让人试着在照片上P了个这样的效果。
众人：“卧槽。”
程平抿着嘴发呆。
那两道蓝色压低了他眼尾吊起的弧度，中和了原本的锐意，整个人陡然间静了下来。
程平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提出这两条线的人点破了什么天机——尽管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最终成品用上了李柏奚的创意，所以团队少不得要用程平的微信号再发去几句商业感谢。
李柏奚没想到这塑料微信号竟然还会活过来。他颇有成就感，并不在意对面读自己回复的是大神本人还是其团队，贴心嘱咐道：“程先生有点黑眼圈和泪沟，要少熬夜多按摩哦。眼下遮瑕推荐用【广告位招租】，有奇效～”
读回复的是程平本人。
此时他已经完全感受到了李柏奚的实力，对自己上一次的表现生出了几分后悔。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职业，根本不把那点不愉快放在心上。
身旁的经纪人正在说：“我最近在想，咱现在的化妆师合约到期后，要不还是换一个吧。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人家这水平。我们小程的美貌一直在被浪费啊！”
程平看着李柏奚的微信头像：“要不就找这位吧。”
经纪人当他开玩笑：“哈哈，谁不想找这位呢。”
程平：“那我问问他。”
经纪人：“……不是，等等。上次我跟你介绍这位背景的时候你是不是没听？”
他没听。
经纪人哭笑不得：“人家的客户都是国际大咖，没空跟你签长约，再说他身价也太高了，咱也犯不上……”
经纪人毕竟要照顾艺人感受，没把“你还不够格”明说出来。
经纪人：“等过两年再问他吧。”
程平：……
程平举起手机：“刚才已经问了。”
经纪人痛心疾首：“说了多少次了，你现在是艺人，有啥事要商量着来！”
程平：“那我撤回。”
经纪人：“别啊，那不是更加容易引起误解吗！等他婉拒你再说两句场面话，千万别把人得罪了。”
程平：……
程平：“可能早就得罪了。”
经纪人听罢始末，仰天长叹，拉开了促膝长谈的架势：“小程啊，以此为契机，我也想和你谈谈，我知道你的性格，但这行水很深的，你今天得罪一个化妆师，他可能不会搞死你……”
程平举起手机：“他回复了。”
李柏奚的回复就一行：“真的吗？好荣幸哦！”
经纪人：？

第4章
李柏奚跟程平签约之后收到的第一个委托，是某古装片的定妆照。程平拿到了男二号，一个剑客的角色。
李柏奚提前一刻钟到场，身后带了两个徒弟兼助理。
马扣扣名叫Coco马，是一朵捏筷子都恨不得翘起小拇指的娇花。
杨助理名叫Sam杨，是个妹子。
李柏奚一行来得不巧，经纪人正在休息室里发火：“这么重要的定妆照！通知下午一点到，你十二点才爬起来！要不是我去敲门，你打算直接放所有人鸽子吗？”
程平闷声不响地低头玩手机。
李柏奚是业内出名的守口如瓶，经纪人见他进来也不避讳，疲惫地揉揉眉心：“我真是……唉，小程，程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当演员啊？”
程平还是不吭声。
经纪人揉着眉心走了出去。
李柏奚在镜前放下超大号的化妆包，跟程平打招呼：“熬夜了吧？”
程平抬头看看他。
李柏奚：“你的皮肤和眼睛状态，不像是睡足了的样子。”
程平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李柏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摊开家伙，做准备工作。
马扣扣上一次已经见识过师父对程平殷勤备至的样子了。以李柏奚的江湖地位，此番自降身价跟程平签长约，工作室的人多少表达了惊讶——李柏奚根本不需要绑定任何人，他赶场都赶得脚不沾地。
但马扣扣却并不惊讶，毕竟在他看来这事儿很好解释：师父就是馋程平的身子。
所以马扣扣进门之后就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程平身上瞟。
有一说一，他自己也馋程平。但他是一朵懂事的娇花，知道百善孝为先，有好男人要先孝敬师父。
李柏奚正在问程平：“你自己有润唇膏吗？”
“没有。”
李柏奚于是拆开一支新的，抬起他的下巴，一边往他嘴唇上抹，一边说：“这支你留着，嘴唇有点干。”
马扣扣目光一闪，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他灵机一动，装作帮师父找化妆品的样子，走到那两人旁边，有意无意地拱了李柏奚几下，要把师父往程平近前挤。
这是何等的无私伟大啊！他心里被自己感动得柔肠寸断，涕泪交零。
李柏奚的长发被他扯痛了，皱眉扭头看了他一眼：“让让。”
马扣扣：“……”
李柏奚为程平做了补水和T区控油，摸出几瓶色乳，用黄色和橘色调和了一下，细细抹在他眼下：“这就是我跟你推荐的【广告位招租】，可以做对比色修正，去黑眼圈的。”
程平神色怏怏，出于礼貌观察了一会儿李柏奚的工作，又垂眼看向手机。李柏奚顺着瞟了一眼，心头一跳。
程平在看比赛。
这么说来，李柏奚想起来了，大神的前战队今天确实有一场比赛。但是程平退役之后，他就没什么劲儿关注了，也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
从程平的脸色来看，怕是不好。
“X（无声口型）！这人是不是XX（无声口型）！”程平突然静音开骂，动作过大，李柏奚手上的妆前乳都抹歪了。
他回过神来：“抱歉。”
“不要紧哦。”李柏奚笑眯眯的，心想这一幕真是久违了。
他招呼助理：“拿粉底。”
马扣扣拿来两瓶粉底，浅的是基底色，略深的用来塑造轮廓。他握着两瓶粉底往程平的左右脸上靠，方便李柏奚对比色号，也方便自己揩油。
程平感觉到他手指的轻微触碰，下意识地一躲。
李柏奚心想大神一个钢铁直男哪受得了这些，当即夺过粉底，用眼神撵马扣扣出去：“去帮我买杯咖啡。”
马扣扣赖在程平身后不肯走，试图用眼神安排杨助理——杨助理入门更晚，目前的确主要负责茶水工作。但她又不傻，看出了李柏奚在赶马扣扣，于是也岿然不动。
三个人在后头眼刀横飞，程平从镜子里看了个全套。
李柏奚终于忍无可忍：“你俩一起去。”
杨助理面无表情地拖着马扣扣走了。
马扣扣悲愤交集：“独吞，他是要独吞啊！我一腔孝心天地可鉴，他还非要防着我！”
“戏少一点。”杨助理一脸冷漠。
杨助理是为数不多的了解李柏奚底细的人。原因是李柏奚当年约过她。
杨助理当时拒绝了：“我对搞姐妹暂无兴趣。”
“告诉你个秘密。”李柏奚刚开始扮基佬，还不像现在这么抗压，偶尔会忍不住对身边的人说实话。
然而实话也不一定有人信。杨助理就半信半疑：“你？没跟男人搞过？你喝醉了还是以为我喝醉了？”
“真的。冰清玉洁呢。”李柏奚说。
杨助理彻底没信。
不过，如今她经过漫长的观察，倒是慢慢信了。
她还是对李柏奚这类型没兴趣，幸好李柏奚也没有什么强扭瓜的恶趣味，反正只是玩玩，你若无心我便休。
休息室里只剩李柏奚和程平。李柏奚在上深色粉底，从颧骨下缘到眼珠下方。程平的轮廓本来就比较立体，考虑到是古装戏，李柏奚就没再用力修容。
“闭眼。”李柏奚拿出哑光蜜粉。
程平闭上眼睛，顺便打了个哈欠。
“几点睡的啊？”李柏奚问。
“八点。”
“……早上八点？”
“嗯。”
李柏奚有些担忧地低头看着大神。虽然才接触两次，但他对当年的程平太了解了，可以隐约感觉到程平现在的状态不对。
“想聊聊么？”
“算了。”程平说。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谢谢。”
上完定妆喷雾，李柏奚拿出电烫睫毛器。程平睫毛太长了，不修饰一下就暴殄天物了。
梳理睫毛的时候有一根掉落下来，戳在了程平的眼尾。
李柏奚正要找把大刷子扫掉，就见程平不耐烦地抬手去揉。
这一揉哪还得了。李柏奚赶紧一把截住他的手腕，刷子也顾不上拿了，低头对着他眼睛轻轻一吹。
程平抖了一下。
恰在此时门开了，两个助理捧着咖啡走了进来，迎面撞见这一幕。
马扣扣：“啧。”

第5章
定妆照很绝。
剑眉收势飘逸，双眼皮褶皱加深，眼尾微微上扬。
点睛之笔是嘴唇。李柏奚像个最耐心的油画家般一点点地晕染，遮盖了边缘唇线，又增加了内侧的层次感。不同于简单粗暴的咬唇妆，最后呈现的效果完全哑光，又保留了竖向纹路，使这双唇浑然天成地薄而锋利。
一个孤绝的剑客在这一刻诞生。
经纪人赞不绝口：“要是在剧里的妆也有这效果，我们真是要去烧高香。”
“没问题。”李柏奚立即说，“回头让我跟剧组的化妆师沟通一下，我把重点跟他们讲讲。”
李柏奚自己也觉得这次合作相当完美，是时候开那个口了。
他趁着程平的经纪人走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进包掏帽子：“那个，能不能……”
程平再度单方面了然于胸：“合照吗？”
李柏奚：“……倒也不是。”
程平疑惑：“私人微信？”
李柏奚：“……”你就不能让我说完一次吗？
李柏奚再度因为不好意思扫兴而艰难地咽下否认，强行期待：“嗯嗯，可以吗？”
俩人交换了新的微信号。
李柏奚转念一想，私人微信倒也差强人意，没事可以刷刷大神的朋友圈。
不过他随即发现这个所谓的私人号也私不到哪里去，对方的朋友圈内容仍旧被工作占据，三百年晒一次晚餐，八百年发一张自拍。
程平的自拍总是素面朝天，一脸不好惹的表情——还是李柏奚最熟悉的样子。
与此同时，程平也看见了李柏奚那衣香鬓影、纸醉金迷、充满糜烂的资本主义酒味的朋友圈。
晚会上、派对上、山上海上，李柏奚永远锦衣华服，站在各路男星女星身旁，搂着他们的腰，用同一个嘟嘴假亲的表情面对镜头。
程平心里闪过两个念头：
幸好他没跟我合影。
不过他为什么单单不跟我合影？
李柏奚是个忙人，平时也没空去关注程平的塑料朋友圈。
直到某个晚归的深夜，他窝在床上睡前一刷，忽然刷出了一条程平的新动态。
就两个字：“挺住。”
李柏奚心想年轻人还挺萌，像个高考生似的给自己加油打气呢。
他正想回复一句“早点休息”，却发现那条动态已经被秒删了。
李柏奚这回细品了一下，品出一丝阴郁的凉气。
他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数秒，最终没有落下。关系也没熟到那份儿上，此时去刨根问底，反而会让对方平添不爽吧。
好在他们很快就有新的合作了。
这次是一场晚会，团队给程平的形象定下了要求：斯文败类。
晚会妆用时约两小时，还要额外预留两个半小时的拍照时间，所以李柏奚刚吃完午饭就赶去了程平的酒店。
马扣扣要疯了。
马扣扣眼睁睁看着程平一身浴袍坐在房间，李柏奚站在他身后，别起他的碎发给他做补水保养，手指从下颌一路慢慢地往下抹。
而程平的皮肤平时显然不常经历这些，随着那手指移动，一寸寸地泛红到了脖子根。
明明是正常工作流程，但因为那皮肤的反应，突然就给人一种非礼勿视的感觉。
李柏奚满分交卷，给程平做了一个金丝眼镜加大背头的造型。眼尾的睫毛根部用深色眼影压过内眼线，在镜框后更显眼神幽深。再换上修身礼服，往那儿面无表情地一站，端的是寡情薄幸，斯文败类本类，衣冠禽兽本兽。
马扣扣仿佛看了两小时不可言说的东西，虽然什么也没看到，内心却已经狂喜乱舞。
他跃跃欲试地等着李柏奚安排工作——程平要出发去拍照了，而拍照过程中的补妆一向是他们这些助理盯着的。
李柏奚特地对马扣扣笑了笑。
李柏奚说：“小杨啊，一会儿你去负责程先生的补妆。”
他又转向马扣扣：“你，来给我补妆。”
程平没注意到面如死灰的马扣扣，闻言好奇地问：“你也要去晚会吗？”
李柏奚笑眯眯点头：“我也是嘉宾呢。”
程平的经纪人忙做顺水人情：“那正好一起走，坐我们的车吧。”
于是晚会现场的摄影师也疯了一波。
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禁欲的程平走下车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一头黑长直、穿得像个黑寡妇的李柏奚。
闪光灯登时劈头盖脸一顿招呼。李柏奚抬起手挥了挥，顺势展示自己的黑手套。
程平还不像李柏奚那么放得开，直挺挺地站着，余光里看见一道身影朝这边走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吃了一惊——来人是个知名影帝，他还是个死宅时都看过对方的电影。
那影帝却不认识程平，径直去拍李柏奚的腰：“我还以为你今晚有事不来了，才会不接我的委托呢。”
李柏奚未语先笑，八面玲珑地搪塞过去了。
程平在一旁听着，却听出了一个问题。
李柏奚陪影帝聊了几句，把对方哄走了，自己也要拎着马扣扣告辞：“那我们先去那边拍照了。”
程平却不是心里能装事情的人，直愣愣问了出来：“你不接影帝的单，却接了我的？”
可是论咖位、论酬劳，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这样选啊。
李柏奚有点尴尬。
他实在不想告诉程平，自己躲着影帝是因为这影帝是个八爪鱼般的老色鬼。
于是他特别塑料地抛了个媚眼：“你帅嘛。”
语气极其虚伪，是个人都不会当真，言下之意只是“我不想解释”。
然而好死不死，李柏奚身边站着个孝感动天的马扣扣。
马扣扣瞬间找到了用武之地，天花乱坠地吹了起来：“真的，程先生，我师父听说要给你化晚会妆，提前五天就开始研究准备，赌咒发誓要把你化成全场最亮的星……”
李柏奚恨不得堵住这厮的嘴。
李柏奚对马扣扣怒目而视，用眼神传达“快别编了”这一信息，落在程平眼中却变了味，看着有点像“快别捅穿我的小秘密了”。
这一刻，程平呆住了。

第6章
程平听完马扣扣添油加醋的一通胡扯，第一反应却不是惊喜或尴尬，而是恐慌。
他原本认准了李柏奚就是拈花惹草撩天撩地的性格，所以没放在心上。这会儿突然发现自己受到了特殊对待，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李柏奚见程平浑身僵硬，心里咯噔一声：大神该不会恐同吧？
他反手就给马扣扣一记爆栗：“戏太多了。”
李柏奚知道再说什么都只会越描越黑，果断战术撤离，心里盼着程平做人不要太认真，能一笑置之。
程平认真了。
他害怕别人献来好感，因为他太清楚一腔真心捧出去之后被重重碾碎的感觉。他雕塑般站在原地目送李柏奚逃走，仿佛一个动作没做对，这世上又要多出一个伤心人。
之后几次见面，李柏奚见程平言谈自若，没有特意回避自己，心里不觉松了口气。
没想到某次杂志拍摄结束后，程平状似随意地转向他：“刚好到饭点了，一起去吃顿便饭吧？”
李柏奚一跃而起：“好好好，我去拿点东西，马上回来。”
李柏奚踮着小碎步跑出门口，然后撒开丫子狂奔向停车场。
他回家拿起那顶帽子，心想今天如果再要不到签名就把它红烧了吃下去。
程平说是便饭，却定了个包间，只有两人对坐。
他酝酿了好一阵子，终于准备好了长长一席台词，要温柔婉转地绝了李柏奚的念头，不给对方带去任何伤害。
两个人各自食之无味地东拉西扯，吃到一半，同时低下头去深吸一口气。
程平猛然抬头：“那个——”
他顿住了。
他眼前多了顶熟悉的帽子。
李柏奚压抑着激动的心情，若无其事道：“哎，顺手给我签个名呗。”
老子终于说出来了！爽！
李柏奚光顾着爽了，没注意到程平复杂的眼神。
程平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帽子上的战队logo：“这款都绝版好几年了吧。”
“是啊，我也是前段时间收拾柜子的时候才翻出来的。”李柏奚努力掩饰脑残粉的气息。
程平拿起帽子翻来覆去地看：“你当年还看电竞啊？”
这句话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
李柏奚终于实现了“对着大神吹大神”的愿望。
更爽的是，大神听了一会儿之后，表情也慢慢变了，似乎终于发现他是个真粉，打开话匣子向他解释起了比赛细节。
李柏奚在天上飞。
这一顿饭，俩人都聊得很尽兴。
酒足饭饱，程平安静下来，半晌笑了一声：“有半年了吧，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些的人。”
李柏奚受宠若惊：“第一个？怎么可能？”
“我身边的人，都假装我没有这段过去。”程平耸耸肩，“我的经纪人如果发现我在看比赛，就会发火。他们都希望我尽早翻过那一页，永远别翻回去。”
李柏奚愣了愣。
李柏奚是聪明人，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端倪。
虽然不知当时的细节如何，但不难看出程平的退役对他打击很大。而程平身边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盼着他“走出来”，却没人好好疏导过他——他们或许也曾送上过泛泛的安慰，可他们毕竟不了解。
结果就是程平困顿其中，永远在愤怒，永远在伤心。
战队输了，他会觉得是因为自己走了。战队赢了，他会觉得自己的位子终于被填上了。
更何况，他的队友们至今没有提过他半个字，哪怕是肯定一下他这几年的功劳。这也属实不是人干的事。
李柏奚觉得程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没人帮助程平，那么这事就让他来办。
回家之后，他给程平发去一条信息：“说起来，过两天不就是你前战队的比赛了吗？我记得好像是这个赛季最后一场？”
“是啊。”程平回道。
“我买了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
“反正你也会在手机上看的，还不如去现场，跟过去道个别嘛。”
程平震惊：“我？往观众席钻？你是觉得才过去半年就已经没人认得出我了吗？”
李柏奚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包：“这位小兄弟，听说过易容吗？”
比赛当日，李柏奚把程平带到自己的工作室，捣腾了一番。
太阳穴两边的头发编成小辫子，用绳拉伸，系到脑后，再罩上假发。眉骨和鬓角就被提拉起来，连带着改变了眼睛的形状。用鼻内托把鼻子撑高，又用酒精胶粘上假眉毛和假胡子。
“认不出了吧。”李柏奚指着镜子说。
程平佩服之余，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你跟我一起去吗？”
“对啊。”
“那你自己不改改吗？”以李柏奚这个扎眼程度，往他身边一走，回头率百分之三百，他自己再怎么乔装打扮也躲不开人群的目光。
“我啊，我只需要五分钟。”李柏奚说着走进了洗手间。
五分钟后。
“如何？”李柏奚问。
程平呆滞地看着他。
李柏奚其实也没干什么，只是卸了妆，戴了顶短款假发，又换了身夹克。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不至于很丑吧？”李柏奚对相貌还是挺自信的。
“没……只是没见过你素颜。”程平仓促地收回目光。
李柏奚自己溜达到镜子前照了照，棒读道：“哇哦，真素好帅厚。”
程平：“……”
李柏奚突然又找到了演起来的乐趣：“看得我自己都心潮澎湃惹。”
程平暴躁道：“你能别开口破功吗？”

第7章
对李柏奚来说，这是一场愉快的比赛。
其实就算双方都发挥如狗，能跟大神一起看，也算值回票价了。更何况，程平的前战队知道这是本赛季最后一场，表现颇为拼命。
李柏奚预想到观众席里一定会有人聊起程平，事实也证明他所料无差。他们隐身在人海中，时不时听见程平的名字从前后左右传来，大部分语带缅怀。
李柏奚暗中观察程平的神色，却见他只是抿嘴紧盯着场上的赛况。
前战队最后打出了一个险胜。观众起立欢呼时，梦回学生时代的李柏奚情不自禁地跟着蹦了几下。
他又转头去看，发现程平还静静坐在原地，那双被易容变形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散场之后，李柏奚见程平情绪还没平复，索性就近找了家酒吧带他去借酒消愁。
“虽然没夺冠，但这个名次也不错了。”李柏奚递过话头。
程平果然接上了：“是啊，毕竟刚换血。”
李柏奚适时送上马屁：“哎呀，如果不换下你的话，说不定又拿一冠呢。”
程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倒不一定。当时确实都不在状态，我年龄也大了。其实就算他们不换，我打完这赛季也会退役的。”
这话李柏奚还是第一次听说：“你原本就打算……？”
“是啊。”程平苦笑，“我是准备走，但不是用那种方式。”
李柏奚忽然想起了关于程平退役的那个八卦：他绿了队长，被公报私仇。风光大葬变成了半途腰斩，换成谁都得意难平。
认识这么久了，李柏奚总觉得很难想象程平去绿某个人的画面。不过此情此景，显然不是打听八卦的好时机。
李柏奚只能大而化之地开解道：“帅哥，世上的事善始者易，善终者难嘛。不过粉丝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也听见了。我跟你讲厚，自己想开点很重要……”
“我知道。”程平低声说，“我只是有点后悔。”
究竟后悔什么，他没再说下去。
李柏奚一揣摩，觉得还是别问，继续大而化之：“青春就是由遗憾组成啊。”
程平不吭声。
他似乎突然很烦躁，不耐烦地摸了一把假胡子：“这玩意好像有点脱落，我去洗手间卸一下。”
程平去洗手池镜前扯掉了已经松动的假胡子。头皮被那两根辫子拉扯得难受，鼻托戴久了也隐隐作痛，他索性全部拆了，用冷水洗了把脸。
程平抬起头时，从镜子里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这里接近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拔腿就逃，朝男洗手间躲去。
然而已经晚了，对方也看见了他，脱口唤道：“小程？”
程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前队长。
前队长似乎也喝了酒，耳朵是红的，脸上的血色却正在褪去：“你怎么在这里？”
程平低头看鞋尖：“跟朋友喝酒。你呢？”
“战队庆功。”
两个人一时相对沉默。
前队长时隔半年再看见程平，心情也极其复杂。
做了艺人就是不一样，看上去又减了不少体重，整个轮廓愈发清瘦精致。
这是他当年一手带出来的小跟班。
前队长的年纪比程平略小，资历却老得多。所以当时，这个从电影学院辍学来的怪人就被分配到了他身边，由他教导。
前队长一介母胎单身的电竞死宅，身边突然冒出一个画风格格不入的大帅哥，多少有些心存芥蒂。但相处一阵子后，大帅哥每天屁颠屁颠跟在他后面唯命是从，倒也满足了他作为男人的好胜心。
程平天赋极高，很快就凭实力消除了队友们的偏见。那是段美好的日子，他俩磨合成了默契的搭档。程平挡在他身前暴躁砍人的样子，像一只冲锋陷阵的狗。
后来，盛极必衰，走到顶峰的战队成绩开始下滑。
前队长觉得自己并没有消极应对，每一场比赛都拼尽全力，但结果仍旧不尽如人意。每个人都在问原因，可每次失败的原因各不相同，他总结不出一个背锅的。
上头的不满、粉丝的愤怒，一天天压在他的背脊上，快要把他压垮了。
就在那个时候，程平给了他一个原因。
一次深夜买醉后，他将烂醉的程平拖回宿舍。在只有两个人的黑暗房间，程平用颤抖的声音对他告白了。
当时自己回答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从那天起，只要程平出现在他身周半米之内，他就浑身不自在。
这不自在甚至延伸到了游戏里。他不再与程平沟通，也配合不了对方的节奏。每一次并肩作战都纰漏百出，就连耳机里对方沉默的呼吸声都让他头皮发麻。
最后他向上头反映，提出程平和自己只能留一个。
到山穷水尽时，不破不立，这道理大家都懂。战队需要做出改变，不仅是为了给粉丝交代，更是为了选手自身的心态调整，给所有人一个新的信念。
程平当时确实状态很差。而前队长还在当打之年，又是不可动摇的主力。
这道选择题很好做。
程平走了，新人来了。队伍成绩波动一阵后，渐渐找回了节奏，这个赛季迎来了充满希望的结尾。而离去的程平，不也回到了他应回的地方，当了大明星吗？
前队长觉得皆大欢喜，也就无愧于心。
直到程平陡然间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心虚的。
可是凭什么？他没有做错什么，是对方犯了大忌，在那种关键时期故意影响他，还拖累了全队。
前队长镇定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你看了我们的比赛吗？”
程平点点头：“恭喜啊，打得很好。”
“谢谢。”前队长拿出风度，“以后各自加油吧。”
他没听到程平的回答，于是耸耸肩，径自走进了男洗手间。
等他解决了问题走出来，却发现程平还在原地等他。
前队长皱起眉：“还有什么事？”
程平直挺挺地站着，一点头，背诵一般冲口而出：“这些话我想了很久，我觉得你对我有些误会，也怪我不擅表达。其实，你……你拒绝我之后，我已经放下了念头。当时我只是想好好跟你打配合，先把成绩提上去。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希望你别对我留下那样的印象……”
程平只顾着努力剖白，却没想到自己这一通剖白戳中了前队长的痛处。
前队长的脸色冷了下来：“所以呢？你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控诉我咯？”
程平怔住了：“什么？”
“你虽然刺激我、骚扰我、在关键时期动摇军心，但你清清白白，一心只为战队，而我却不仁不义赶走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程平急了：“不是！而且我没有骚扰……”
“可今天换血后的成绩，恰好可以证明我当初的决断正确吧？你就算去找全世界伸冤，也没人能怪罪我。”
程平只觉得血往脑门涌，满肚子骂街对着这人却发挥不出，磕磕绊绊道：“我没有伸冤——我只是路过！”
前队长冷笑：“路过？”
李柏奚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必须出场了。
他见程平半天没回，以为卸妆不顺利，想过来帮忙，结果就站墙角听见了一出大戏。
李柏奚想了想，双手插兜转了出来：“小程，怎么还在这儿？他们还以为你迷路了，让我来找你呢。”
这话瞬间完美证明了程平真是路过。
程平也瞬间明白他全听见了，脸色发青地望向他。
李柏奚却看着前队长，惊讶地抬起眉：“哦，这不是X队吗？”
前队长戒备地望着李柏奚。他一介死宅，根本不知道李柏奚是谁，更何况是男装的李柏奚。
李柏奚笑眯眯：“幸会幸会，我当年还买过你的纪念队服呢。”
前队长：？
程平：？
李柏奚继续笑眯眯：“那队服后来放哪儿去了来着……哦，想起来了，去年你们输给XX队之后，我一把火烧了。”
去年那一场，前队长全程宛如梦游，发挥如屎，反倒是程平中途一度力挽狂澜。
李柏奚精准命中死穴，前队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下子跳了起来：“你谁啊？”
李柏奚慢吞吞地越过程平，晃荡到前队长身前。
这一幕景象，莫名修罗场。
程平攥紧了拳头，生怕李柏奚开口就是一句“惹，这位解解真素big胆厚”之类的台词，又给前队长一个翻白眼的机会。
李柏奚脚步没停，越逼越紧，直到前队长不得不抬起头来瞪视着他，才回答道：“我是你爹。”
前队长：？
程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前队长胃里的酒精朝胆边烧去，一拳挥向李柏奚。
挥出的拳头在半路被截住，李柏奚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腕。前队长用力回扯，竟然没挣脱。
“我劝你权衡一下利弊，”李柏奚在前队长的猛力挣扎中说，“这只手值好多钱呢，还买了高额保险。”
前队长脸都涨紫了：“你胡扯什么呢，老子没买！”
“啊？我没说你的手，我说我的。”
前队长：？
程平：？
前队长从牙缝里问：“你到底是谁？”
“都说了是你爹啊。”

第8章
前队长当然不会被这两声“你爹”镇住。他又用剩下那只手与两条腿挣扎了几下，这回彻底认识到了双方武力值的差距。
前队长强行冷静下来自忖：我这手也确实金贵，这场架他打不打得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真打不起。
前队长咬碎钢牙往肚里咽，默默收起了力气。
李柏奚居高临下地对他笑了一下。
前队长眼睁睁地看着李柏奚潇洒转身，走向程平：“走了小程。”
殊不知程平也正呆滞着。
李柏奚整个人突然直得脱胎换骨，焕然一新。他双手插兜晃荡走了，程平却落下了好几步才匆忙跟上。
俩人走到昏暗无人处，李柏奚才转头低声问：“你把妆全卸了？”
“啊……”
“这样就不能继续泡吧了，会有人认出你的。”
程平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有点醉了，脑子糊了。”
李柏奚安抚地拍拍他：“不要紧，反正也喝差不多了，我们从后门走吧。”
程平跟着他又沉默地走出一段，才憋出一句：“谢谢你。”
其实李柏奚内心也颇受震动：大神这通身钢铁直男的气派竟是假的，还会对男人告白……
不过李柏奚对此适应良好，缓了这一阵子，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习惯了。
李柏奚端正了态度，严肃道：“应该先让我道歉，我去找你是为了帮忙卸妆，不是故意偷听到的。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嘴很严。”
程平勉强笑笑：“我知道。”
他望着李柏奚，真心实意地说：“刚才多亏了你。你演得真好。”
李柏奚：“……”
李柏奚那喝到微醺的脑内也终于转过弯来：对于程平来说，自己是基佬假扮直男为他解围。
李柏奚气若游丝：“不……不客气，啾咪。”
程平还没给出反应，他自己却先停步站住了。
李柏奚站在原地僵硬数秒，缓缓伸手入怀，摸出一根烟点上了。
程平：？
李柏奚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烟，目光藏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盯着程平看了半天，开口说：“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
程平：？
李柏奚又盯着他，看了更久的时间，久到程平心里开始发毛。
这家伙这回发现自己是基佬了，该不会顺势就要告白了吧？
程平在心里紧急回忆之前准备好的婉拒之词，李柏奚脑中却也正千回百转。
李柏奚想了很多，比如现在是不是告知程平真相的合适时机。他大致听见了刚才的对话，知道程平这会儿对直男应该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作为直男的自己，能带给程平的恐怕不是宽慰，而是膈应吧。
算了算了，不差这一时，还是先当个温柔体贴好姐妹吧。等大神恢复状态了，自己再去负荆请罪，要杀要剐随他的便。
李柏奚和程平同时下定决心，同时开口。
程平：“你其实……”
李柏奚：“我哦……”
程平顿了顿：“你先说。”
李柏奚：“我哦，其实也受过情伤。看开点，别太当真，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程平：？
李柏奚越说越入戏：“其实呢，幸福只有自己能给自己。你内心强大了，别人就不容易伤到你。我们姐妹也要更加自强，对吧？”
程平：？
程平迟疑道：“所以你这一身武力值……还有那个给人当爸爸的气势……都是为了姐妹自强练出来的？”
李柏奚：。
李柏奚将心一横：“是的呢。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啾咪。”
程平将信将疑。
但是既然李柏奚这么说了，他也就姑且信了李柏奚的邪。经此一役，莫名其妙就认了个姐。
李柏奚知道程平最近的心情不会好，所以一有空就会拉他喝酒散心。不过真正相聚的机会屈指可数。两个人都忙起来的时候，李柏奚便拉着程平，见缝插针地组队玩手游。
这手游是他用心挑选的，跟程平原本打的那游戏有近似之处，但对操作要求不高。以程平的意识，玩这个简直是降维打击，带着李柏奚横行霸道。
李柏奚天天爽翻。
有些时候，李柏奚也会生出一丝疑虑：程平上线时间太长了。他真的在好好工作吗？
这段时间，程平参演的作品陆续开播。李柏奚被花痴的马扣扣念叨到耳朵起茧，抽空看了几集。
程平也不能说完全没天赋，但显然没下什么苦功。就算带着粉丝滤镜，也只能夸一句“璞玉未琢”。
不过出乎李柏奚意料的是，就程平这暴脾气，居然还没爆出什么剧组耍大牌、跟同事吵架之类的花边新闻。
倒是有个同组女演员在接受采访时说，自己进组前听人八卦程平脾气不好，可是共事这么多天，他唯一一次真的发火却是为了自己。有个群演对自己“肢体接触过度”的时候，他把人骂走了。
该爆料使程平获得了一众好评。
但李柏奚还是不放心，总觉得埋着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出事。他只能指望程平天生有悟性，没接受社会的毒打也能自我磨平棱角。
某天晚上，出差的程平刚住进酒店，就关起门来上了游戏。片刻后，他收到李柏奚发来的信息：“这么早？”
“嗯，今晚没事了。组队吗？”
李柏奚发来语音邀请。
程平盘腿坐在床上戴起耳机，挂着语音带他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程平听见李柏奚那头人声嘈杂，顺口问：“你还没下班呢？”
“已经收工了。这边在拍夜景……”李柏奚正解释着，旁侧突然飘来另一道声音：“哟，在跟谁聊呢？”
程平安静下来，觉得那声线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是谁。只能听见李柏奚笑眯眯地回道：“你猜。”
对方呵呵笑着，半真半假道：“哦，我说你怎么残忍抛弃了我，原来是背着我找新欢了。”
李柏奚皮笑肉不笑地陪了几声笑：“哎呀，往事休提。”
程平皱起了眉。
李柏奚这人就算心里嫌弃，也不会表现在脸上，说着骚话脱身走开了。
但程平还是从他的语声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常见的冷漠，问道：“刚才是谁？”
李柏奚当然不可能说名字：“臭男人呗。”
程平不再问了。
当晚，等他下了游戏，再一刷李柏奚的朋友圈，就看到了一张最新合照。李柏奚是万年不变的嘟嘴假亲姿势，但这一次嘟着的嘴距离对方的脸着实有点远。
对方是那个红毯上搂过李柏奚的腰的八爪鱼影帝。
程平耳边回响起一些话语：“我其实也受过情伤……”
“我说你怎么残忍抛弃了我……”
“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程平冰着脸色丢了手机。

第9章
程平再一次遇见八爪鱼影帝，是在央视某晚会的后台。
这年头明星都讲究个众星拱月，无论什么场合，单人化妆间是最低要求。也就央视有这底气，还让大咖小咖挤在后台排排坐，一人一面镜子，爱化不化。
程平这种新人小鲜肉，能上台混个脸熟就相当幸运了，更不会要求别的。
他身边只带了一个经纪人，把他带到座位上，就出去替他买吃的了。
反倒是李柏奚还把两个助理带在身边。主要是时间紧张，需要人手。
起初程平并没有注意后台其他艺人。
李柏奚给他上了底妆，示意他过目：“舞台妆会稍浓一些，尤其是这种晚会。”
程平望向镜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镜中的李柏奚身上。
“搭配这个眉型，怎么样？”李柏奚梳齐了他的眉毛，拿刷子沾眉粉勾勒了一个大致的形状。
“怪怪的。”
“啊？”
“我说你。”程平忍不住笑。
这种场合，就算是李柏奚也不敢大摇大摆穿裙子来。所以他今天一身修身西服，给自己也化了利落的男妆。他原本就肩平腿长，倒比在场很多明星更有范儿。
但是这一切配上那一头及腰黑发，最终视觉效果就很微妙。
“有种变态杀手的感觉。”程平说。
李柏奚佯作生气：“这话说得，我平时就不变态吗？”
“看惯了一种变态，突然切换到另一种变态，有点不适应。”
“噫，想不到你心心念念的竟是看姐姐我穿裙子。”李柏奚的骚话根本不用过脑子。
程平：“……倒也不必。”
全程偷听的马扣扣眼睛都瞪直了。
这才过去多久啊，程平这等钢铁直男怎么就培养出这种扭曲爱好了？
不愧是师父，宗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路灯都能给你徒手掰成个钢圈。他马扣扣还是段位太低啊！
就在这时，程平突然察觉不远处有个人一直盯着这边。他偏头回望过去，看见一张陌生面孔。
起初他以为对方是哪个没见过的男星。单看脸瞧不出年纪，还有点少年感，穿搭相当新潮，嘴边自带三分笑意。
直到对方未语先笑地开口：“柏奚师兄还是这么受欢迎啊。”
李柏奚闻声扭头，也绽开一脸微笑：“你也在啊？”
马扣扣凑过来谄媚地叫了声“宋老师”：“好久不见，怎么更俊俏啦。”
对方伸出手，在马扣扣的脸上捏了一把，蹭下一层粉：“小嘴儿真甜。”
马扣扣一下子躲远了。
对方又想去捏杨助理，被杨助理微笑避过。
程平这才明白这人也是个业内知名的化妆师，还是李柏奚的同门师弟。今天也是来给艺人化妆的，但先一步收工了，就来找熟人打招呼。
师弟是个自来熟，互相认识过后，就旁若无人地倚在一边，跟李柏奚聊起天来：“还在用XX牌子的眉笔呢？好几年了吧？”
按理说化妆师之间有不成文的规定，观察同行工作是相当冒犯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彼此的渊源，李柏奚回话时没透出一丝火气：“他家的好用嘛。”
“哈哈，我师兄就是这样，恋旧。”师弟对程平说。
恋旧放在化妆行业算是什么好话吗？程平总觉得这人说的每句话都藏着不明不白的意思。
而且，这人嘴上评价着李柏奚的手法，目光却审视着程平的脸。程平感到受了冒犯，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
师弟却好像饶有兴味，新奇地注视着程平的脸色变化。
李柏奚笑道：“听说两个当红女星都跟你签了长约，最近事业很火嘛。”
“那还是不如师兄你。你上次好像又给张影帝化妆了吧？”师弟把重音放在“又”上。
李柏奚不置可否。
师弟也不需要回应：“张影帝刚才还跟我聊起你……看，他就坐那边。”
程平下意识地从镜中望去，这才发现那八爪鱼影帝也坐在后台。
程平没注意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听师弟半开玩笑地问道：“哎呀，程先生是不是不喜欢张影帝呀？”
程平瞥了面色如常的李柏奚一眼，生硬地说：“没有。”
师弟一时没再展开。
等到李柏奚暂时走开去接电话时，他又轻飘飘地续上了话题：“其实张影帝这人不坏的，就是……你懂的。”
程平：“什么？”
“有点花嘛。你们业内这些年轻人，无论男女，只要是长得好看的……”师弟意味深长地顿住了。
程平眉头皱得死紧。
师弟险些笑场。他从来没见过哪个男星把所有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师弟眨眨眼：“好巧哦，张影帝正在看你。”
或许是因为感觉到了程平的视线，八爪鱼影帝还真的回望了过来。他朝这边看了几秒，又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女演员聊天了。
师弟嘀咕道：“怎么一直看你，他们不会在聊你吧？”
这回连闷头干活的两个助理都听出不对了。
马扣扣纳闷地瞟了杨助理一眼，发现她脸色很冷。
这师弟是在拱火吧。
这就是吃准了程平的暴脾气，在往他作为钢铁直男的怒点上拱火吧。
杨助理不咸不淡地插了一句：“也没那么夸张。”奈何她跟程平实在不熟，只能说到这份上。
师弟立即接道：“对对，可能是我想多了，总之年轻人自己多防备点。”
程平：“……”
可惜，别说是助理，就算是李柏奚本人在场，也猜不到程平的脑回路拐到了什么方向。
自从听过李柏奚和八爪鱼影帝那几句有来有往的“残忍抛弃”和“往事休提”，程平脑内已经补全了剧情：花心的影帝伤害了化妆师，化妆师还在自舔伤口，影帝却又想吃回头草……
李柏奚挂了电话回来，就见程平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怎么了这是？”
程平盯着镜子：“张影帝来了。”
张影帝真的在朝这里走来。
他调戏李柏奚也不是第一天了，李柏奚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带着一丝看猴子的优越感，熟练地与之虚与委蛇。
然而这一次，程平沉默地坐在原地，眼前却浮现出李柏奚挡在自己前面，怒怼前队长的身影。
他为自己做到这份上，自己又为他做了什么呢？
程平对着镜子猛然开口，打断了那俩人没营养的对话：“柏奚，我们时间有点紧。”
四下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程平掼在地上的逐客令不断回荡，余音袅袅。
连李柏奚都懵了几秒：“……哦，嗯，那我抓紧收个尾。”
张影帝在众人尴尬的圆场声中诧异万分地走了。
李柏奚看了师弟一眼。
师弟却不接他的目光，笑得一脸岁月静好。
经纪人差点一头撞死。
经纪人：“你们再说一遍，我买饭的时候这里发生了啥？”
然而没等任何人复述，她已经扯着程平的袖子，把他拽到了无人处：“你，跟我去找张影帝道歉。他要打你的脸，你就把脸递上去，让他打个爽。”
程平一把甩开她的胳膊：“你做梦吧。”
“小程！”经纪人像在牵一匹发狂的烈马，“今天后台有多少圈内人？你旁边的人会怎么看你！？为了一点化妆时间，对着影帝摆谱！”
然而这时工作人员跑来大声催促艺人们前去观众席，后台顿时一片忙乱，打断了这里的戏码。
准备工作结束，化妆师们该离场了。
李柏奚临走前很想找程平劝上几句。他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但跟在后头的师弟却遮挡了他一半视野，还不断与他聊着天。
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催促声中离了场。
走出大门后，李柏奚虚情假意地问：“要载你一程吗？”
师弟笑眯眯地回道：“不用了，我的车已经来了。”
他坐进那辆豪车里，摆着手道：“师兄……”
有一瞬间，他那轻柔的笑容消失了，目光中的敌意再也不加掩饰：“加油，可别太早过气哦。”
李柏奚挑起眉：“不劳你挂心，师兄还能再火二十年呢。”
豪车扬长而去。
杨助理努力盖过马扣扣的跺脚声与破口大骂声，凑到李柏奚耳边，复述了一下他去打电话时这头发生的事。
李柏奚听着听着，扶额叹了一声：“唉，年轻人……”
“师父，你那师弟到底是怎么心态？阴阳怪气的，怎么这么讨厌呢？”马扣扣愤愤不平。
李柏奚轻飘飘地敷衍道：“世间险恶啊，马扣扣，我娘儿俩这如花的容颜，注定招人嫉恨呢。”
马扣扣潸然泪下：“谁说不是呢。”

第10章
李柏奚根本不知道程平怼影帝的这一出，竟是冲冠一怒为自己，只觉得年轻人的脾气真该控制一下了。
他本想劝上两句，但被师弟搅了局，事后再一想，自己倒也没这立场去忠言逆耳。
李柏奚便忍了下来，事后也没再刻意找程平。
直到几天之后，一条花边新闻被刷上了热门。
张影帝接受采访时，怒斥当今的“某些小鲜肉”，要演技没演技，要作品没作品，却不把前辈放在眼里，到处摆谱。
如果说这段话的指向还不够明确的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几近指名道姓：“不管你在别的领域有什么成绩，入了这行就是一张白纸，要有新人的觉悟吧？”
这就差指着程平的鼻子骂了。
一时之间，圈内都在八卦这事儿。
李柏奚听着议论声，忍不住说：“堂堂影帝，就为后台一句话，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吧？”
“这你就不知道了，哪是后台一句话呀？”正在被他化妆的女明星拉开了姐妹唠嗑的架势，“张影帝是被当众下了面子……”
李柏奚：“什么？”
原来，当晚典礼结束后，坐在观众席上的艺人们纷纷离场。张影帝自然是众星拱月，小艺人和业内人士都往他身边挤，想混个脸熟。
程平的经纪人也把程平朝那个方向推：“找机会赔个笑脸，伸手不打笑脸人，成熟点，求你成熟点……”
经纪人个子小，被程平挡着，看不见前方有多拥挤混乱。程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人堆里踉跄，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身后的经纪人看不见，还在使劲儿。
程平终于火山爆发，大叫了一声：“喂！”
这声太大，人群都安静了。
踩他的女人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张影帝也往这边望来，扯了扯嘴角说：“小程，快对人家程老师道歉啊。”
那个女人也挂上了商业笑容，柔和地说：“真是对不起，程老师，踩痛你了吗？”
程平：“……”
经纪人这才从人缝里看清了一切，慌忙拉开程平：“抱歉抱歉，是我们这边没看路，都是误会……”
然而张影帝已经冷笑着走了。
经纪人面如死灰，转向程平：“你自己刚才也该说两句场面话……”
程平莫名其妙：“她踩了我，我要说什么场面话？”
经纪人：“。”
经纪人：“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影帝的亲妹妹，也是他的经纪人。”
当晚程平连怼张影帝两次，一次在后台，人少；一次在出口，人多。
但无论多少，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
八卦很快传出了圈外，加上张影帝在采访中内涵得太过具体，就连程平的粉丝都没法强行替他脱去关系。
对方是影帝，程平则是实打实的新人，遇上这种情况，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更何况这舆论背后还有程平的各家竞争对手推波助澜。
墙倒众人推，前队长也没放过这个机会。
他直播的时候看到一条弹幕：“程神还在的话，你们本来能挺进决赛。”
前队长被戳到痛处，脱口而出：“他呀，他自己心思不在比赛上了，呵呵，只能说人各有志。”
隔天就多出一个新词条：“程平 人各有志”。
程平的演艺事业还没进入上升期，群众印象分已经跌入了谷底。
李柏奚觉得自己必须去找程平了。
不管有没有用，该劝的还是得劝。更何况跟前队长结下梁子，也有自己的责任。当时也是喝了点酒，在洗手间门口干了出格的事。
李柏奚知道程平这人吃软不吃硬，于是战术迂回，在下一次挂语音组队时，先给程平出了一些公关方面的主意。
前队长只是电竞圈的，没有成熟的公关操作经验，关于往事又拿不出任何证据。程平这边就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他发挥不好、你出面救场的情况，可都是有记录的。让你的团队赶紧整理出来，引导一下舆论。”
李柏奚认真在出主意，程平却心不在焉：“这是团队要操心的事情，不是我的。”
李柏奚就像在看一个小学生发脾气，无力地说：“成熟点吧。”
这话程平不知听了多少遍。
然而别人说可以，唯独李柏奚不能说。程平一下子提高了嗓门：“你自己赶不走张影帝，我帮你赶走，你还怪我？！”
李柏奚：“？”
李柏奚懵了。
经过一番苦苦追问，李柏奚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
李柏奚哭笑不得：“他那句话就是开玩笑，想调情。我跟他没有过一段……我？我也是逢场作戏啊，总不能得罪他吧……其实他不是坏人，只是有点油腻……”
程平听不下去了。
程平：“所以，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什么受过情伤、努力自强，也都是随口编的。”
李柏奚：“。”
李柏奚小心翼翼地说：“有一定虚构成分。主要是为了安慰你。”
程平不说话了。
李柏奚等了片刻，问了个死亡问题：“你生气了吗？”
程平：“那天在酒吧，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李柏奚回想了一下。
还真没有。
程平说：“你比我适合当演员。”
李柏奚叹了口气：“你对演员这行有误解。”
程平只觉得胸闷：“你这人，怎么这么……”虚伪？
他口不择言：“你整个人是不是由谎言组成的？”
李柏奚恰好心里有鬼，竟无法反驳。
俩人不欢而散。
程平无法解释自己这一腔愤懑，只觉得李柏奚与初印象相隔十万八千里。
李柏奚那看似离经叛道的装束，却把他送上了行业顶端。他一点也不叛逆，他驯服于规则，也充分利用着规则。
他的工作就是给人戴上一张张假面，自己恐怕也戴上了一张摘不下的假面吧。
程平想起李柏奚那个满面笑容的师弟。
也许他们才是一类人。他们跟那些巧笑倩兮的演员，都是一个圈子的。
也许自己本就不属于那个世界。
李柏奚跟程平还挂着长约，但程平已经好几次没找他化妆了。
李柏奚认真反思了一段时间，得出一个结论：是自己过分了。
那年轻人承受这么多，初衷是为了自己。而自己还不知好歹，伤了他的心。
李柏奚不是那种会为人际交往纠结的人，想清楚了，便开始找机会哄程平。
某次品牌邀请出国采风，程平顶不住整个团队的死谏劝说，还是指定了李柏奚作为化妆师。
双方从不同城市出发，落地之后才在拍摄现场相遇。李柏奚大老远就挥起了手，程平则只冷淡地点了一下头。
“来来来，天太热了，都喝点冷饮。”李柏奚从马扣扣手中接过一袋冒着冷气的瓶子分给大家。
马扣扣唉声叹气地甩了甩胳膊。
程平接过瓶子，就放在一边。
他的脸上长了两个不明显的痘，显然最近睡眠质量更差了。
李柏奚拿化妆棉为他清洁着面部，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程平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李柏奚就等着这一眼，立即解释道：“没什么，我们的行李在机场丢了，所有化妆品都没了。为了赶上给你化妆，几个人没撑伞跑了半座城，好像有点晒伤了。”
“……”
唯一一个真的跑了半座城的杨助理，闻言淡淡地瞥向李柏奚。
李柏奚将手背在身后，朝她比划了一个“3”的手势——三只包。
杨助理当即眼观鼻鼻观心，表示成交。
程平下意识地观察着李柏奚的脸，半天才反应过来：“真的？你是不是又在说假话？”
李柏奚：“。”
李柏奚停顿了一下：“是的。”
程平：“？？？”
李柏奚收起装可怜的表情，端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在不说假话的情况下，取得你的原谅。”
程平像不认识般看着他。
“我反思过了，”李柏奚说，“我确实该向你学习，活得真一点。”
程平：“……其实我也……”
杨助理突然冷声问：“那三个包还算不算了？”
李柏奚面不改色：“你说什么呢？我比划什么了？那是让你去买三杯咖啡。”
“你刚才反省什么来着？”程平问。
李柏奚：“三个包，买。”
马扣扣立即弱弱地举手：“其实我也有帮到一点点忙，Sam去买化妆品了，所以饮料都是我买的，晒黑了零点一个色号呢。”
李柏奚眼尖，发现程平有点儿要笑的意思。他当即趁热打铁：“收工后请你吃饭好不好？看在我们马扣扣这如玉的皮肤都毁了的份儿上。”
程平收敛了笑意：“愧不敢受，你请你助理吧。”
他望着镜子，又发现李柏奚露出了一丝难堪的表情。
程平：“……好吧。”
到了餐厅，他才发现李柏奚早有预谋，座位都预订好了。
“公关怎么样了？”李柏奚一本正经地关心道。
“还行吧，买了两次正面热搜。”程平说，“不过那些都是虚的。”
从他嘴里听见这话，李柏奚丝毫不意外：“是啊，但是这个世上呢，有些虚的躲不过……”
“我想明白了。”程平打断道，“还是得认真学。”
“……学什么？”
“演戏。有硬功夫才有底气。一个张影帝已经够了，我再也不想被第二个人用那种眼神看了。”
李柏奚险些藏不住笑容：“哎呀，真是个好消息。”
“你是不是想笑我？”
“怎么可能！你想明白了真是太好了。一个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世界都会帮你的。”
李柏奚这话说得很真诚。程平感觉到了，那层无形的戒备终于彻底收了起来：“太玄了吧。”
李柏奚笑了笑：“我出去抽根烟。”
李柏奚走出门去打了个电话：“妈，X叔叔最近是不是在筹备电影啊？”
这位X叔叔是李柏奚妈的现任，国内知名导演。
“帮我推荐个人进组呗。不用男主，总之先让他试个镜……”
“你居然会开口求我，这是八百年来第一次吧？”李柏奚妈问，“为了男朋友？”
“我是直男，你记得吗？”
“还直着呢？”
“……”
李柏奚他们全家上下，都有维基百科页面。
他爸这边往上数几代都是画家，家里珍藏的艺术品能堆成山，这还是经过文X剩下的。他妈除了前卫画作，还搞一些行为艺术。活得不沾凡尘，瘦得飘飘欲仙。没事儿穿身白裙点根烟，站在纽约高楼顶上晃荡。
但是李柏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李柏奚小时候，就习惯了看着他爹往画布上掼碎一杯茶，然后捡起画布拿去卖钱。别人采访他爹这作品的含义，他爹能当场唱出一首偈语来。
他妈稍微好一点，高楼顶上拍完照，下来逛街前还知道换身衣服。
李柏奚从小被当作接班人培养，上午素描，下午水彩，晚上油画。
后来他爸妈离婚又各自有了新伴侣，他跟家里的关系逐渐疏远了，但还是按部就班地继续进修，过着茫然的人生。
确实挺荒诞的。
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孩子，就爱吃薯片打游戏，对着画布也顿悟不出什么大痛苦大悲切大壮美。
后来，在那所顶尖艺术大学的活动上，他被临时抓包，去给人在脸上画油彩。
他毫无经验，也不搞什么抽象艺术，只管往漂亮里画。一共画了十张脸，张张惊为天人。
“这到底是哪来的天分啊？”同学随口说，“你要是去给人化妆，应该会成为知名化妆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是个俗人，就适合画人间烟火，画在皮上肉上，繁花着锦，烈火烹油，总比一方画布热闹。
毕业后，李柏奚进修了化妆班。
李柏奚爸妈觉得他在体验人生，迟早还是得回去卖画，就没拦着。
他穿女装上新闻那天，他爸很欣慰：“总算像点样子。之前穿的那都是啥，泯然众人，怎么出名？”
李柏奚警惕道：“我是被逼无奈，跟你不一样。”
他爹高深莫测地说：“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
可不是一样吗。当他被吹捧为“勇敢做自己”的“前卫先锋”时，心中偶尔也会刺痛一下，眼前浮现出他爸对着茶渍打禅机的一幕。
“其实你自己可以当演员的，你这个外形条件……”他妈说。
李柏奚回过神来：“我不。”
“你男朋友长啥样？”
“不是男朋友。我发你名字，你搜一下就有照片。”
“行，我看看……哦哟，程平，这不是最近上过热搜那个人吗？”他妈啧啧称奇。
“……你平时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天天蹲天山上看雪莲啊？”

第11章
李柏奚妈的现任伴侣，也就是李柏奚名义上的后爸，作为大导演非常有个性。与他的才华同样出名的，是他在片场的强势。
当然，资方能让他这么强势，也侧面证明了他的才华。
两年前拍一部古装片时，一个小演员没背好台词，大导演在现场让人活活罚站了三小时。那小演员的团队听说之后屁都不敢放一个。
后来那部片子票房口碑双收，成了当年的一座丰碑。
目前正在筹拍的这部片子，正是那部的前传。
正传讲了一对少年决裂的师兄妹，分别混迹于黑白两道，直到中年又被一桩冤案拉扯到一起的故事。而前传依旧由原班人马打造，讲的是混白道的师兄堕落前的故事。
饰演这对中年师兄妹的吕影帝与乔影后，是公认镇得住场子的实力派。再加上正传的格调、导演的口碑，这项目在筹拍阶段，就已经成了一张惊天大饼。不少年轻演员甚至不计较番位了，只要能混个出镜都倍感光荣。
人人都想抢一杯羹。
也正因此，程平收到试镜通知的时候，整个团队都惊呆了。
“啥？怎么？谁？”
团队甚至没有为此运作过，因为就连自己人都没信心把程平塞进去——今时今日的程平有什么值得被选上的理由呢？
刚被扣了个眼高于顶的帽子，路人缘跌到了谷底，实力又乏善可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那张脸了。然而这圈子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上上下下都莫名其妙，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程平是怎么被看上的。
最后经纪人迟疑道：“可能是他们有一个角色，人设跟你的性格很贴近吧？”
程平反问：“什么人设，难道那人也是个怼天怼地的嘴炮吗？ ”
“害，啥呀，别别这么说自己。”
“你结巴了。”
“我没有。”
与此同时，李柏奚妈也在问李柏奚：“你确定不告诉那位小朋友真相吗？先通个气，你叔在片场也方便照应他。”
李柏奚立即说：“别告诉他。”
李柏奚妈叹了口气：“我们就这么给你丢份儿？”
“不不不，是我给你们丢份儿。”
李柏奚对自己的家庭一直讳莫如深，跟谁也不提起。他已经活得够另类了，再加上这么个奇葩的家族光环压在头上，简直令人窒息。
“而且，那位小朋友需要一些来自名导的毒打……锤炼，对他有好处。”程平信誓旦旦要磨练演技，李柏奚希望他抱着最单纯的心情进组。
程平试镜那一天，提前两小时出发，提前一小时到现场，只能坐在外头干等。
无论是团队还是他自己，心里都没什么底。程平倒是想提前排练一阵子，然而大导演太有个性，通知试镜后连个台本片段都不给，就等他到了现场即兴发挥。
程平喝到第二杯咖啡的时候，试镜室的门开了，一道人影被簇拥着走了出来，边走边戴上墨镜。
程平抬头一看，对方走过他身边时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隔着墨镜，程平愣是没认出那张脸。
等对方走远了，经纪人凑过来低声报了个名字，原来是个当红小流量。
经纪人八卦道：“我就跟你说一声，好教你心里有底，可别反应过激啊——他管张影帝叫干爹。就是你想的那种干爹。”
程平：“……”
经纪人：“张影帝参股的影视公司是投资方之一。小流量肯定是他塞进来的。”
程平：“……”
经纪人小心翼翼地说：“也就是说，你这万一试镜成功了，就得跟他共事。”
程平嗤笑一声：“我才不在乎。”
与此同时，小流量的团队也正在八卦程平。
“天呐，他怎么会来？他的公司根本就没投钱啊！”
团队迅速打听了一圈，没查出程平托了谁的关系。
“可能是实在没东西拍了，毛遂自荐来碰运气的吧。”小流量的助理笑嘻嘻地说。
小流量也嗤笑了一声：“那祝他好运吧。”
程平梦游般试完了镜。
不用看经纪人的表情，连他自己都知道发挥得有多糟糕。
毕竟是那么大牌的导演，多少年攒出的气场，从打照面起就让程平开始紧张。
程平只想表现得情绪饱满些，结果说到一句愤怒的台词时，那声音不是从胸腔发出的，而是如同被掐着嗓子一般挤了出来。
大导演旁边的助理为了忍笑憋红了脸。
程平木着脸站在原地。大导演没说什么就让他走了。
“没事，尽人事，听天命，其实你还是很很有灵气的。”经纪人说。
“你结巴了。”
“我没有！”经纪人恼羞成怒。
程平：“。”
“我出去一下。”程平前脚刚走，大导演后脚就躲到一边给李柏奚打电话。
“喂，奚奚。”
“拜托不要这样叫我。那小朋友怎么样？”
“脸不错。”大导演一本正经道。
大导演信奉一个理论：脸是演技的基础之一。有些脸天生具有表现力，还有些脸再怎么挤眉弄眼都挤不出戏来。
“就是有点太年轻。”大导演又说。他指的依然是脸。
“这没事，脸归我管，你想要几岁就给你画几岁。”李柏奚说，“演技呢？”
“一塌糊涂。”
“……毫无提升的希望？”
大导演没说话，半天后不情不愿道：“来我这儿怕是要脱一层皮。”
李柏奚知道他这就算答应了，连忙道谢，又把握着分寸轻轻点了一句：“您偶尔也可以试试恩威并施，打完发根胡萝卜。”
他主要是怕程平被当众罚站三小时的话，在第一个小时就把片场炸了。
大导演又不情不愿道：“我尽量。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啊？”
大导演的软肋是李柏奚妈，李柏奚妈的软肋是李柏奚。
李柏奚笑道：“很快，很快。”
项目开机了。
小流量看到演员表的时候吃了一惊：“程平？凭什么？！”
前传的剧情是中年师兄带领着一群捕快，与师妹手下的帮派斗智斗勇。故事最后有一个大反转，师妹的帮派并非真凶，全程都在暗中配合师兄揪出内奸。
而小流量与程平，分饰师妹的左膀右臂，名字在演员表前脚挨后脚，戏份几乎均等。
“凭什么？他凭什么？”小流量的资历略长于程平，后台则不可同日而语。论演技大家都半斤八两，论颜值，小流量在颜值上砸了三百万。
“可能就是角色合适吧……”他的助理苍白地开解道。
小流量替干爹记着仇，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孝感动天：“走着瞧。”
助理忙劝道：“哎呀，到了片场还是低调点，认真演戏啊。那大导演你知道的，听说他横得很，有个大腕上映时被他剪得只剩一句台词……”
小流量便回去找张影帝确认：“你参股的公司是资方，那你就是金主爸爸，对吧？”
张影帝听见大导演的名字，下意识抖了一下，眼前浮现出年轻时被这导演训得狗血淋头的一幕。
张影帝对着小情人一口干了杯中酒，拔高声音道：“呵，我会怕他？”
小流量放心了。
程平进组前一天，李柏奚特地飞去了片场旁边的酒店。
他在程平隔壁住了一晚，翌日一大清早敲开了程平的门：“今天我给你化妆，让你的助理记一下要点，到了现场跟剧组化妆师沟通一下，让他们以后照着化就行。”
程平震惊而感动：“哎，你打个电话给剧组不就行了，不用特地赶来的。”
李柏奚做贼心虚，不想在剧组任何人面前露脸，只能说：“姐妹之间，不需要这么见外。”
程平：“……”
李柏奚打开了毛戈平无痕粉膏。
直男化妆师之光毛老师，专注完美底妆一百年，推出的粉膏是遮瑕神器。
“角色比你年龄大一点，又是江湖游侠，需要强调一下坚毅的轮廓。”
毛戈平阴影收颜粉，拿刷子薄薄地蘸了蘸，从耳垂下到下颌骨，一层层地轻扫上去。
李柏奚如同晕染油画般耐心，轻描淡写地说：“拍戏期间，就别上游戏了，让我趁机练个级追上你呗。”
程平隐约觉得被当成小孩子哄了，有点不自在。然而李柏奚不远千里来替自己化妆，他心里还柔软着，也板不起脸来，最后竟像小学生念保证书一般说：“我会加油的。”
李柏奚憋着笑：“好。”
化妆略有些超时，程平赶到片场时迟到了五分钟。
大导演坐在机器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去站位吧。”
程平心想这大导演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强势嘛，难道是怕跟我对喷？老老实实地走去站位了。
又过五分钟，小流量姗姗来迟。
大导演捏扁了水瓶，瞪着小流量。然而这要是开骂势必会把程平一道骂进去，只得咬牙道：“去站位。”
小流量心想这大导演果然不敢凶我，应该是怕我干爹。摇曳生姿地走去站位了。
“手上是啥？！”大导演一声暴喝，蓄了一早上的力终于喷发。
小流量：“……”
小流量把手表解了：“不好意思。”

第12章
小流量憋着一口气，暗中观察着程平，想瞧瞧他隐藏着什么过人之处，入了片方的法眼。
结果观察了三场戏，仍旧一无所获。
在大导演的高要求下，程平的NG比小流量还频繁。
明明演技尴尬，还非要摆出一副冥思苦想、刻苦钻研的样子，每回被NG了就换个新演法，八种演法八种尴尬，还拖累着小流量跟不上节奏变化——在片场最惹人厌烦的就是这种人了。
大导演一开始还记着李柏奚的托付，又看程平至少态度认真，于是尽量克制着自己，每回指导前先做深呼吸，恨不得背诵一遍金刚经。
然而程平迟迟不得法门。
进度越拖越严重，机器开一天就烧一天的钱。各方催得厉害，大导演的脾气渐渐控制不住了。
“你是不是以为拖着大家，我为了进度，就会松口让你过啊？”这天一场群戏重来数次后，大导演爆发了，“告诉你，别想，大不了这段镜头都不要了！”
打游戏的最忌讳哪两个字？划水。
大导演这一记嘴炮丢过去，程平真是千古奇冤，当场表情就变了：“我什么时候——”
大导演全神戒备地瞪着他，就等他反弹对轰。
结果程平硬生生把后半句吃了回去，只是低头站着。
小流量也低头站在一边，目光藏在阴影里，嘲讽地乜向程平。他心想程平居然不炸，应该是上次被张影帝教训老实了，终于学乖了。
小流量虽然也被拖累了几小时，心情却不差，颇有点观赏落水狗的意思。
他自己今天表现不错，大导演从第二遍开始就没对他提过意见。小流量吸取程平的教训，重拍几次就把自己复制粘贴几次，连眼神都一模一样。
结果一个念头还没转完，那炮仗就落到了他自己头上：“还有你！重来多少次全是一个表情，跟木头似的！人家至少还知道改一改，你呢？”
小流量：“……？”
“你们觉不觉得，导演有点双标？”小流量关起门来问助理。
这助理还是张影帝最近配给他的，热爱八卦和抓马，当即说：“有，绝对有，他明显在偏袒程平，训程平的时候连声音都小一点。”
“可是为什么？”助理早已在剧组刨根问底地打探过一圈，还是没找到程平的后台。
助理酸道：“没准儿是py交易呢。”
小流量的脸色变了变。
他自己顶着个干爹，这词儿戳中了他的痛点。
助理却没有意识到，直愣愣地继续酸道：“大导演也看脸嘛。”
小流量的脸色又变了变，不屑道：“他脸很好看吗？”
小助理终于反应过来，临时改口：“只能说，整得……”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小流量的三百万，“嗯……长得还行。”
助理一个没收住，连踩小流量三个痛点，赶紧找个借口溜了。
小流量陷入沉思。
程平整了吗？他竟看不出痕迹。然而不知为何，每次在现场看回放，镜头中的程平总比现实中还显眼。
那深邃的轮廓、锐利的眸子，仿佛是照着侠客的样板长出来的。
他俩明明穿着一色的黑衣，扮相与站位分不出高低，但只要共同出现在一个镜头里，赢的永远是程平。
果然是整了吧！只是不知去哪国整的，这么自然。
小流量想着自己的三百万，心更痛了。
这会儿拍到一半又不能临时回炉重造，思前想后，只能去找张影帝：“干爹，我怀疑这剧组的化妆师在针对我，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化妆大手，进组来跟着啊？”
程平回酒店后在房间里原地打转十圈，想仰天长啸，怕隔墙有耳；想大醉一场，怕明早迟到；想通宵打游戏，怕刚上线就被李柏奚抓包。最后眼前浮现出李柏奚倚墙抽烟的样子，便独自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
程平拆着烟盒走进电梯，迎面遇上了自家助理。
程平：“。”
助理嘴角一颤，声泪俱下：“老大！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程平不耐烦道：“今天。”
“不行啊老大，X姐会活剥了我的皮。我我我给你去买杯奶茶？巧克力？吃甜品有助于改善心情……”
程平听见经纪人的名字，太阳穴开始作痛。经纪人今天特地告诉他，近期所有无关紧要的通告全推了，让他好好休息。
整个团队都知道他在剧组的境况，全员小心翼翼，怕给他额外的压力。
程平当着助理的面把烟盒扔了。然而刚一回房，手机还是响了。他想着助理这小兔崽子就会告状，没好气地接起来：“我扔了，我没抽。”
“抽什么？”李柏奚问。
程平：“……”
自从不在线上组队以来，李柏奚还没跟程平直接联系过。
不过，这不代表他对程平的近况一无所知。
“是不是压力很大啊？”李柏奚开解道，“其实吧，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已经很努力了，大家都能体谅……”
“正是因为大家都体谅。”程平突然说。
“什么？”
程平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在这个时机全倒了出来：“导演今天发火，我反而轻松点，好像被他戳破了遮羞布。我怀疑我根本是个冒牌货，混进这行来划水，无论下多大力气都没用。就连小流量的NG都比我少。”
“他比你入行早呀。”李柏奚就事论事地说。
“可所有人都太耐心了，太热心了，我的团队，还有你做的那些……”
“我？”李柏奚眉毛一抬。
程平知道了？怎么知道的？大导演出卖自己了？
结果就听程平一板一眼道：“你特地赶过来，大清早帮我化妆，化得那么好。”
李柏奚用手盖着脸笑了。
程平这个人，越相处越有意思。
李柏奚说：“虽然我不是你们这行的，但我见过的演员实在太多了。你不是冒牌货，这点我可以打包票。”
第二天，程平拍完上午的戏，晚上还有一场夜戏，于是索性没走，在自己的拖车旁边踱着步背台词。
“掌门……你常说我辈虽刀口舔血……掌门！你常说……”
拿到完整台本后，他才发现这正是自己那场灾难性试镜里读到的片段。
剧情是黑道女掌门没有将配合师兄的完整计划对下属透露，导致下属怀疑她走上歪路，失去了匡扶正义之心，于是在她面前慷慨陈词。
程平宁愿当场升天，也不想在现场再破音一次。
“……虽刀口舔血，却应存一息浩然之气！”程平对着拖车苦口婆心。
拖车车头呆滞地回望着他。
“掌门，你常说……”程平又兜了一圈，耐心耗尽，突然对着拖车破口大骂道，“你（静音）不是说要当好人吗！你（静音）干的这是什么（静音）事，啊！”
一拳锤向车头。
拖车：“？”
身后传来“噗”的一声，有人在忍笑。
程平猛然回头。所有演员都在片场，这附近明明不该有人。
发出笑声的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有点没精打采，一身不起眼的现代装扮，像是工作人员，却煞有介事地点评道：“最后那一遍最好。”
程平有些干私事被偷看的羞愤，没接茬，皱眉问：“是导演喊我吗？”
对方：“啊？”
“你不是来通知——”程平说到一半，最初的视觉信号终于被大脑分析完毕，语声戛然而止。
“卧槽。”程平说，“您……您好。”
程平的主要戏份都是跟小流量和女一号的对手戏，所以至今没遇上饰演男一号的吕影帝。
而且这吕影帝在现实里，长得跟大银幕上还不太一样，像是自己把自己蒙了一层灰。
程平尴尬万分，倒是吕影帝哈哈大笑：“你刚才的表情有点像我儿子。”
程平：“？”
哪有一上来就这么占人便宜的？
有张影帝与小流量的“父子”关系在前，程平对“儿子”这个词有点神经敏感，怀疑对方在暗示什么。然而再一观察对方的表情，又好像没有别的意思。
吕影帝快要笑死了。
原来程平上面这全套心理活动，以一种近乎默剧的方式，活灵活现地展现在了脸上。
“刚才演戏时怎么没这么生动啊？”吕影帝说。
他态度亲切，像是真心发问。程平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有些愕然，脱口而出：“我不太会演。”
“怎么会呢？已经很好了。有些人，像我吧，平时表情匮乏，对着镜头还得切换模式。你就不用，你只要试着别切换模式就行了。”
吕影帝闲聊似的说完，挥挥手走了：“今晚有我们的对戏，我去准备了，晚上见。”
有些事就发生在一瞬间。
程平如同被扫地僧渡了一口真气，刹那间仿佛领悟了什么，却又无法具体抓住。
但他知道这一瞬间并非偶然，自己一个月来每天苦思冥想，一点一点接近的那个关卡，就被这一口真气破开了一个洞。
当晚，程平一身黑色劲装，衣发在鼓风机前飘扬。
对面站着吕影帝与乔影后，乔影后手中的匕首抵着吕影帝的脖子。
“掌门！”程平用“你静音干的这是什么静音事”的语气，怒火冲天地喷道，“你常说我辈虽刀口舔血，却应存一息浩然之气，弟子一日不敢稍忘！”
“卡。”
大导演面无表情地看着程平：“愤怒够了，悲伤再多点，注意层次，别当咆哮帝。”
程平：“……”
程平觉得丢脸，看了吕影帝一眼，无意中注意到对方脖子上暴凸的青筋——刚才被影后抵着脖子时凸起来的。
程平颇受震动，对他那两句提点的怀疑顿时打消了。
“别这么严格嘛。”开口的居然是这些天一直对戏的乔影后，“小程刚才有进步，是不是啊导演？”
大导演：“。”
大导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是不错，是不错，像是有点开窍了。”他生怕程平不相信这夸奖的诚意，走过来揽着程平的肩膀晃了晃，“继续保持。”
当晚，程平越战越勇，被影帝影后带进了戏里，表现奇佳。
导演的评价一次比一次高，到最后一条，只剩下夸奖：“好，好好好，我就说我儿……我没看错人。”
程平颇受鼓舞，没发现周围的人群里，有几个人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又过几天，剧组里表情微妙的人多了起来。
程平走在片场，偶尔还会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在身后响起。
这天中午，他正在拖车里午睡，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地说着什么。
“……总之就是这样，你们别让小程知道，自己多上点心，处理一下……”
程平迷迷糊糊支起头：“什么？”
旁边只坐着一个助理，攥着手机无辜地看着他：“什么？”
“别来这套，你刚才在公放什么语音，再放一遍听听。”
助理拗不过老板，最后把聊天记录亮给他看了。发来语音的是剧组服装组的一个妹子，近来跟助理成了小姐妹，时常说些悄悄话。
程平虽然名声不好，但进组这么多天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混这行的全是人精，像程平这样的异类，又顶着那样一张脸，很容易让妹子们母性大发。
今天这妹子就是来给助理通风报信的。
原来，近来剧组里刮起一股妖风，大家都在传言，某天早上有人看见程平穿着睡衣从大导演的房间里走出来。
助理搜出一首金刚经开始播放，拖车里仙乐回荡：“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
助理：“老大，冷静，冷静，老大，冲动是魔鬼，杀人会坐牢……”
程平：“闭嘴。”
助理闭嘴了。
程平喘着粗气，片刻后站起身来：“坐牢就坐吧。”
“老大！！”助理从后面死死拖住他，“有别的办法，我向你保证有别的办法搞死那小流量……”
“什么办法？连证据都没有，谁也没法证明造谣的是他。”
助理一时语塞，只剩金刚经还在放着：“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
“闭嘴！”
佛闭嘴了。
助理脸色苍白，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们都听说了，那大导演呢？”
大导演正在打电话给李柏奚。
“跟我绝对没有关系！我拿项上人头跟你保证！”大导演赌咒发誓。
李柏奚：“倒也不必。”
“哪个兔崽子传出来的，我杀了他……”大导演骂骂咧咧。
李柏奚慢吞吞地说：“我大概知道是谁。”
大导演深吸一口气：“奚奚，我心里只有你妈，我是清白的，不信你可以来查岗。”
李柏奚想了想：“行啊，我来看看。”

第13章
从某一天开始，小流量察觉到程平的演技真的在进步，NG不断减少，亮眼的表现却越来越多，气场隐隐压过了自己一头。更可怕的是，大导演和影帝影后对他的偏爱也越来越明显了。
针对程平的崛起，小流量方采取了两条策略，一是提升自己，二是打压对方。
小流量那天找张影帝撒娇诉苦之后，张影帝便替他找了一个愿意跟组的专属化妆师，每天赶过来给他化妆。
从那以后，他的颜值果然提升了不少。
而程平却依旧用着剧组自带的化妆师。对方也算尽职，但拿着剧组死工资，在用心程度上终归是差了一截的。
小流量只恨不能把已经拍完的镜头统统重拍一次。
至于打压对方么，他的小助理们通过各种隐蔽的方式，成功将程平与大导演的绯闻散播了出去。
程平果然受到了影响，这两天台词念串、走位失误，状态被打回了解放前。然而，此计的最终目的却没有达成：大导演对待程平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刻意疏远。
好就好在剩下的戏已经不多。程平即使重振旗鼓，过了今天也没多少发挥余地了。
今天，对程平和小流量来说，都是个大日子。
因为今天拍摄的是他们两个在这部片子里最重头的一场戏——俩人的单独打戏。
身为黑道女掌门的左膀右臂，程平饰演的角色随着剧情发展，逐渐对女掌门的动机产生质疑，临阵倒戈挥剑相向。而小流量饰演的角色却暗恋女掌门，忠心耿耿地为她排除一切异己。
俩人在荒野上大战一场，程平重伤，命悬一线之际反杀了小流量。程平沉默地投奔白道师兄，小流量则死在黑道女掌门怀里。
为了这场戏，两个人都得化战损妆。
打戏分两段拍，上午拍打斗伊始的前半段，下午补上战损妆，再拍带伤苦战的后半段。
为了这战损妆，从小流量本人到团队都拉着那化妆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要化得凄美又惨烈，苍白又堪怜，截个gif加层滤镜买个热搜就能火出圈的那种。
化妆师一口答应，团队更是不断画饼，小流量在紧张之余还有点小兴奋。
上午的拍摄任务完成，大家围在一起解决午餐。小流量摸出手机发短信给化妆师：“我快吃完啦，你到了吗？”
“路上，马上到。”对方回道。
“战损妆可要多留点时间！”
“放心吧宝贝，肯定让你美美的。”
小流量刚放下手机，远处一阵骚动，不少人站起身朝那头张望。小流量不明所以，也跟着望去，耳边听见有妹子小声尖叫：“卧槽，李柏奚！”
李柏奚其实不太想来看大导演——这总是有暴露自己家庭背景的风险。
但程平是他塞进来的，现在闹出那种绯闻，大导演又反应激烈，于情于理，他总得来表示一下关切。
李柏奚拉着程平去看电竞比赛那一次，仗着电竞死宅基本不可能听说过自己，换个男装就敢大摇大摆地混进去。
到电影剧组探班可就不一样了。这圈子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得跟化妆师打交道，而李柏奚这等风云人物，怕是什么乔装打扮都不好使。万一被人识破伪装，就显得更奇怪了，像在欲盖弥彰什么。
于是他索性自暴自弃，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李柏奚戴着墨镜走下自家豪车，一甩长发，仪态万方，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红毯从他脚下一路铺展到剧组的餐桌前。
身后跟随的两位助理自觉地拉开了三米距离，怕被他隐形的翅膀扑打到。
剧组疯了，尤其是妹子们。
反正是休息时间，有胆子大的工作人员当即摸出纸笔，径直跑去求签名——合同里规定不能找演员们要签名，可没说不能找化妆师啊。
李柏奚对她笑笑，没有接那支笔，却拈起那张纸举到嘴边，印了个绯红的唇印。
众人：“哦哦哦哦——”
知道他真面目的大导演：“……”
李柏奚款款走到聚餐区，一扫全场，没看见程平，于是摘下墨镜微笑着问：“打扰了哦，请问程平在吗？”
他问的是坐在最边上的制片助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大导演。
到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短信达成了共识：今晚收摊以后私下见，在片场就装陌生人。
大导演已经大半年没见过李柏奚真人了。当年那个攥着妈妈的裙摆、怯生生地朝自己叫叔叔的小不点儿，一晃眼就离巢而去，亲情淡薄，都不愿回家看看。
大导演一时冲动，突然扬声说：“他去洗手间了。您哪位？”
李柏奚：“？”
李柏奚莫名其妙地看向大导演，只当他戏瘾犯了，无可奈何地配合道：“哎呀，X导好啊，久仰大名呢。我是来给程平化妆的。”
李柏奚此话一出，坐在大导演旁边的人突然动了动。他定睛看去，发现那人是传说中的小流量。
李柏奚瞥了一眼小流量的妆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小流量被笑得心里发毛，狐疑地看着他。
小流量听说过李柏奚，但也仅限于听说过。以他的咖位，还轮不到跟李柏奚合作，所以不太清楚李柏奚深浅，只知道是个女装怪胎。
小流量等着李柏奚跟自己打招呼，却听他随口问：“宋昳明也在厚？”
宋昳明正是李柏奚师弟的名字。
师弟正是小流量最近用的跟组化妆师。
李柏奚气场太强，小流量几乎是下意识回答：“他快到了……”说完才反应过来，这人这是什么态度啊？而且为什么看一眼自己的脸就报出了化妆师的名字？哪有这么神的？
恰在此时，程平回来了。李柏奚笑眯眯地朝他挥挥手。
程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你下午不是有战损妆吗？我来给你化。”李柏奚拍拍他，“走啦，去你的拖车。”
小流量望着他们的背影，隐隐感到一阵不快，像有什么坏事即将发生。
李柏奚和程平前脚刚走，师弟也赶到了。
小流量把他带到拖车上，关起门来问他：“你们业界那个李柏奚，是什么人啊？他刚才对我笑得好诡异，而且好像一眼就认出了我的妆是你化的？这怎么可能？”
师弟听见李柏奚的名字，僵硬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他啊，算是我师兄吧。他来剧组干什么？”
“来给程平化妆。”小流量没好气地说。
师弟眉头一跳：“……他最近跟程平走得还挺近嘛。可能是想抱大腿吧。”
这句话就纯属颠倒黑白了：程平可以说是处在李柏奚客户的最底端。
小流量却没多想，冷笑了一下：“程平这会儿才想着跟我比，做梦。”
李柏奚的两位助理在桌上铺开工具：酒精胶、肤蜡、血浆、红棕色与咖啡色的哑光眼影……
“你还会化特效妆？”程平不无意外地问。
李柏奚正用酒精棉净手：“我刚入行时是化影视妆出身的。”
“真的？那现在怎么不化了？”
“也不是不化，只是少了。”
目前市面上的化妆师有两个主要流派，一个是影视路线，一个是时尚路线。
走影视路线的功底扎实，妆造全能，但缺乏一点时尚前沿的嗅觉，通常隐藏在幕后。
走时尚路线的个性鲜明，擅长追逐甚至创造潮流，通常给明星化红毯妆、杂志妆等，自己的个人品牌存在感也更强。
程平听完这一通科普，点点头：“那你是更适合时尚路线。”
“我都喜欢的。”李柏奚笑道，“尤其是化美人。”
“哎呀。”马扣扣端详着程平的脸，纠结得不行，“哎呀，哎呀。”
李柏奚皱眉：“你哎呀啥呢？我出错了？”
“不，您化得太逼真了。”马扣扣俏生生地嘶凉气，“看着心疼。”
李柏奚：“……”
程平：“……”
李柏奚：“你们两个，出去一会儿。”
杨助理：“我干什么了？！”
两个助理都被支走了。
李柏奚细细地抹酒精胶：“不说我了，说说你吧。听说你被那小流量摆了一道？”
“是啊。他搞这一出，无非是想让导演产生芥蒂，为了避嫌而减少我的镜头呗。”程平凉凉地说，“道理我都懂。”
“道理你都懂，但还是想杀人？”
程平不吭声。
李柏奚笑笑：“导演不会砍你戏的。反过来说，他也不会为了这件事砍小流量的戏。”
“为什么？”
“因为他是大人，不会参与你们这些小学生打架。”
程平：“？”
“你不是说要变强吗，越强就越必须面对这些东西。今天只是一个小流量，以后大大小小的竞争对手会给你带来五花八门的谣言套餐，你杀不过来的。”
程平听得悲凉：“所以说，我不适合这行……”
“这行有这行的好处，演技才是硬通货。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用慈悲为怀的目光看小流量的。”
程平沉思着这个问题，突然从镜中看了李柏奚一眼。
李柏奚偶尔会让他觉得很陌生。
这样的时候不多，但他仔细回想刚认识时李柏奚的言行风格，就会有种微妙的割裂感，仿佛眼前之人突然扮演起了另一个人。
“头抬高一下。”师弟刷着眼影说，“李柏奚这个人有点奇怪，现在跟以前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小流量愿意听八卦。
“以前不穿女装呗。”
小流量失望了：“就这？那他现在倒是放飞自我了。”
师弟没反驳，眯了眯眼睛。
在他的感觉里，当年的李柏奚才是放飞自我的，经常穿个电竞文化衫加条裤衩子就来上课了，在一群精致姐妹和男姐妹中，犹如油浮于水般格格不入。
那时候的李柏奚，看上去实在是太普通了。不仅本人装扮普通，化的妆也普通。
李柏奚有扎实的美术功底，对肌肉骨骼的理解非常深刻。无论白人模特、国人模特，圆脸方脸、大眼小眼，清纯风美艳风厌世风，他都能驾驭。但相对地，他几乎没有个人风格。
当年在食堂吃饭时，师弟还劝说过李柏奚：“市场已经趋近饱和了，想要杀进去，必须有标签、标签、标签！”
“化妆跟画画还是不太一样，客户才是上帝啊。他们要什么，我就化什么，好的化妆师应该是隐形的……”
“你这套已经过时啦。客户要什么？客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否则要你何用？你才是主宰，你才是灵魂。”
李柏奚笑而不语。
开始接活后，功底扎实却没有表现欲的李柏奚接的都是影视单，野心勃勃的师弟则一头扎进了时尚圈。
他的妆面从一开始就有刻意设计过的、极其鲜明的特色。男妆善画剑眉，女妆善画猫眼，用色大胆而野性，像繁花盛开……
“所以你没化过影视妆？”小流量警觉地问，“那战损妆找你岂不是找错了？”
“……我为了你这个妆特意练过，放心吧。”
“我为了你这个妆，回去翻过当年的课堂笔记，在马扣扣脸上练了几回。”李柏奚说。
“太用心了吧。”
“演技固然重要，颜值也不能落下。不过，你别把这场戏当成跟小流量的比试，他不配。”
“我知道。”
“这是我跟师弟的比试。”
“……”
入行伊始，师弟发展得顺风顺水，凭借着个性与才华，很快就小有名气了。
他时不时也会听到李柏奚的名字，知道对方渐渐也混到了准一线。师弟对此有些意外，但再一想李柏奚毕竟功底强悍，想必还是能讨客户欢心的。
但他觉得李柏奚已经做到头了。没有风格，没有灵魂，他的名气永远无法打响。假以时日，自己定会先一步迈进更上一级的殿堂……
然后，某一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女装李柏奚横空出世。
师弟笑了笑：“骗子就是骗子。他比不过我的。”
小流量望着镜子哼了一声：“他最好比不过，尤其是今天。”

第14章
下午的打戏需要一边拍摄，一边随时补妆，所以化妆师就坐在一旁候场。
这段打戏在郊区找了个接近荒野的景。李柏奚跟在程平身后走进场地，迎面遇到了师弟跟小流量。
师弟先往程平脸上打量，微微一笑，一股子塑料味儿：“很不错嘛。”
程平还没回答，李柏奚一手搭上程平的肩，接了腔：“噢哟，还是你们家小流量漂亮。”
师弟：“……”
程平：“……”
程平已经换上了全套侠客装扮，劲装束发，站得笔挺。奈何女装李柏奚这站没站相地一搭肩、阴阳怪气地一开口，登时把场景拉进了老鸨带女儿出门比美。
李柏奚这“漂亮”二字也没说错。
小流量双眼红肿微湿，仔细一看还被画圆了点，眼尾叠了一小段假睫毛，一眨巴就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小蝴蝶。配上脸颊上那淡淡的青紫痕迹与红色的蹭伤，当真是我见犹怜。
为了中和这太过阴柔的感觉，师弟给他化上了标志性的剑眉，眉峰眉尾定得恰到好处，将骨相都修饰得更立体了。
然而这个标志性是师弟的标志性，不是小流量的标志性，甚至于在师弟进组之前的镜头里，小流量的眉毛都不是这么化的——当然，前后妆容不一致这点小问题并不在小流量的考虑范围里，而大导演这真&#183;钢铁直男愣是没发现。
师弟自然听出了李柏奚话语中的嘲讽意味。“漂亮”跟“侠客”这两个词根本就不该放在一起。
但师弟不在乎。
他完美达成了主顾的要求。小流量的团队十分满意，还请了人马过来，要站在一边拍路透图，打算过几天就放出去买热搜。
在不涉及剧透等问题的情况下，剧组对这种双赢的宣传通常选择默认。
而师弟的个人风格太过明显，小流量火一把，他也跟着火一把，这就叫互相成就。
漂亮有什么不对？颜值是第一生产力。
反观程平的妆……师弟笑了：“得向师兄多学习，看这效果，多实诚。”
小流量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气球漏气的声音。
剧组要战损妆，李柏奚就一板一眼地化了个战损妆。故意做脏的颊面、几乎等于无的眼妆、破皮的嘴角，颧弓上一道长长的伤口斜飞着没入鬓角，却又被几缕头发半遮半挡。
太实诚了，实诚到过时。
在小流量看来，这个妆之所以还能看，全靠程平的颜值在撑。然而一个妆不能加分，就等于减分。加分的妆遇到减分的妆，赢的是谁就显而易见了。
程平其实看不太懂这种化妆师之间的较劲儿，也不知道好坏的标准，但看对方这反应，隐约觉得李柏奚吃亏，于是本能地护短道：“我就喜欢实诚的。”
李柏奚：“……”
李柏奚心想你这么安慰我真是十分感动，然而这一副认定我已经输了的口气是怎么回事？
师弟眯了眯眼，还想在李柏奚头顶踩上两脚。
在师弟的印象里，程平直得不带拐弯，对基佬这种生物深恶痛绝，不然为什么只消自己稍微拱个火，他就去怒怼张影帝了呢？
这个火能拱一次，就能拱成第二次。
师弟故意说：“哇哦，你们两个好甜。”
李柏奚挑起眉，正想找句骚话恶心他，忽然感到被自己搭着肩的程平又浑身僵直了。
程平一个横跨步与李柏奚拉开了距离，脸色微微发白。
他身为真正的深柜，上一次出柜的噩梦还没过去，此时满脑子都是“他们到底怎么看出我是同的”。
偏偏小流量还要火上浇油，拍了师弟一下：“快别这么说，导演会生气的。”还没忘记继续暗示大导演与程平的PY交易。
师弟：“……”
师弟看了小流量一眼，心想我这么艺术的拱火怎么就被你给拉低到了明着诽谤的档次？
小流量浑然不觉，笑道：“开个玩笑，程哥，不要介意哈。”
程平知道自己应该琢磨出一句场面话。
但他琢磨不出来。他只想骂街。
对面的小流量隐含期待，就等他当众开骂。
幸好这时远处大导演宣布准备开拍，小流量遗憾地走向了站位点。
程平转身也要跟过去，李柏奚从后头用力按住了他。
程平头也不回：“别劝我。”
李柏奚：“我劝你干嘛？我劝你揍死他。”
程平：“……没问题。”
程平原本连续几天发挥不佳，今天又有李柏奚在旁边围观，已经紧张多时，生怕发挥不好丢脸。
然而此刻憋着一口恶气，竟在冥冥中与角色天人合一，拔剑在手，杀气险些震碎摄像头。
鼓风机一吹，飞沙走石。程平碎发斜飞，眼神如恶鬼，小流量快被他的气势压没了。
“卡！”一段拍完，导演招呼众人过去看回放，一边点出一些走位问题。
看着看着，小流量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直到此时，在实拍镜头里，李柏奚妆容的真正效果才完全展现出来。
李柏奚化出来的妆容，现实中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一旦进入镜头，程平的脸就是显得小而立体，棱角分明，英气十足。
颧弓上那一道被碎发遮住的伤口，在风中忽隐忽现，位置、弧度、长度，无一不拿捏得炉火纯青，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都完美修饰着脸型。
一道伤口，居然起到了与师弟的眉毛相同的作用。这既不是巧合，也不是福至心灵的创意，而是对骨骼结构的深刻理解，以及在无数次实战操作中练出来的，货真价实的硬功夫。
就连那看上去脏兮兮的颊面，透过镜头望去，都比小流量清淡的脸蛋儿更有质感——因为李柏奚起手时，连大导演的用光习惯都考虑进去了。
小流量的团队站在一边，拍着小流量的路透视频，努力找着角度把程平挤出框。
师弟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意识到了什么，回头望了望李柏奚。
电影是光影交舞的艺术，前中后景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没有一张人脸能独立于这一切存在。
从这个角度，无缝融入这一片荒野大风中的程平，已经超越了漂亮的层面，达到了美学的高度。
“好了，再来一遍。”大导演讲完戏，皱着眉加上一句，“那睫毛能不能撕了？看着跳戏。”
小流量：“……”
小流量灰头土脸去找师弟卸假睫毛，一边打手势示意团队趁着没卸赶紧多拍几张。
李柏奚翘着腿看戏，慈爱地说：“以前有个年轻人，说我的妆容没有灵魂。”
“呵，小贱蹄子，不知天高地厚。”
李柏奚：“？”
李柏奚回头看了接话的马扣扣一眼。
李柏奚续道：“……他却不知道，能赋予妆容灵魂的……”
“还得是我家李娘娘。”
李柏奚：“？”
李柏奚又回头看了马扣扣一眼。
杨助理一拍马扣扣的后脑勺：“歇歇。”
“好的。”
李柏奚：“……能赋予妆容灵魂的，不是化妆师，而是模特。”
程平是最后一个看出李柏奚技高一筹的。这一发现给了他额外的鼓舞，打戏渐入佳境，眉眼如刀，那入戏的神情给李柏奚的妆容添上了最后一笔点睛的注脚。
小流量心态崩了。
他这心态直接反映到了肢体表现上，大导演的语气又严厉起来。
小流量知道今天之后没有盼头了，崩着崩着，决定使出后着。
这个热搜他上定了。
程平一拳挥向小流量的脸。按照排练好的动作，这一拳是借位，小流量应当顺势踉跄后退。
然而这一次他却似乎忘记了走位，不退反进，结结实实将自己的脸送到了程平的拳头下。
“砰”的一声，小流量向后栽去。
他团队的镜头始终紧紧跟着他，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小流量已经提前做好表情管理，准备好了倒地后的神情。他将毕生演技浓缩在了这一刻，预备强忍剧痛与委屈，苦笑道：“没关系的，是我自己脚滑。”
今晚的热搜关键词已预定：“小流量脸部受伤”。
然而，小流量和团队千算万算，忘了把程平算进去。
程平这反应速度简直赌上了电竞选手的尊严。
看见有人跌倒的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全凭着本能伸手抓了一把。
这一把还真让他抓住了。
然而小流量根本没打算被拉起来，劲儿全在往下使。程平这一把没有减缓他的去势，却把自己赔了进去，脸朝着粗粝的沙石地重重磕下。
包括小流量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柏奚第一个冲过去，来不及扶起程平，先托起他的脸查看。
程平流血了，但由于原本就化着战损妆，看不出伤势有多严重。
程平在脸着地的一瞬间已经反应过来，想明白了小流量刚才是在碰瓷。
他可顾不上表情管理，搭着李柏奚的胳膊站起来，一身土灰，一脸要吃人的表情，无声地骂了句：“X。”转头怒视着小流量。
小流量退了一步，忽然想起团队的镜头，忙用哭腔急问：“没事吧程哥？”
程平转身就走。
李柏奚追上了他：“我送你去医院，你的脸不能留疤。”

第15章
程平从医院回来时，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具体会不会留疤，要等痂脱落以后才知道。
他这几天没法拍戏，但也不打算离开。回家路上舟车劳顿，环境变化更不利于皮肤恢复。所以他索性没挪窝，就待在剧组的酒店里休息。
演员伤到脸是大事，程平顿时成了重点慰问对象。以导演为首，一群人浩浩荡荡上门探望。
导演记挂着还没拍完的镜头，急于亲眼确认程平的伤势。当时在现场的副导和助理等人也跟在后面。这些人都来了，小流量自然也逃不掉。
事实上，对于程平受伤这件事，最愤怒的人就是小流量。
好好的热搜标题“小流量脸部受伤”，愣是被替换了主语。赌上这张几百万的脸碰了个大瓷，结果不仅什么也没赚到，很可能还会倒赔。
“手上的素材肯定是用不了了。”小流量请的公关评估过视频后，得出结论，“就算放出去，比起夸你敬业，舆论更有可能偏向他。等于为他人作嫁衣裳。”
“我们不放出，他们呢？他们会买通稿踩我吗？”小流量问。
“他们没有找人拍视频，想踩你也没证据。而且你还可以提前做点准备。”
探伤小分队敲开程平的房门，应门的是程平的助理。两边正说着话，酒店走廊拐角处，一个服务生模样的人探出了头。
服务生蹑手蹑脚摸到大部队后方，找了个角度举起了手机。
他刚刚打开录像，背后突然被人狠狠拍了一下。服务生作贼心虚地回头一看，见是个不男不女的怪人，身材高挑，眉眼生得狭长风流，但像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时，那眼神却说不出地吓人。
服务生立即收起手机，却被对方一把截住了胳膊。
“天啦噜，这里有人在偷拍诶，你们知道吗？”对方演舞台剧一般抑扬顿挫地朗声道。
服务生：“……”
服务生自然是小流量请来的。
这酒店最近被剧组包了，外人弄不进来，只好从内部请人扮演这个偷拍的角色，日后再以“路人”身份放出去。
无论程平的团队对小流量是什么脸色，只要被拍下来，都可以物尽其用。
团队如果不假辞色，那程平就不再是完美受害者。拍戏嘛，意外受伤不是家常便饭吗，凭什么怪到对戏的人头上呢？团队如果笑脸相迎，那就更好了，小流量大可以凭这个证明此事与己无关。
结果……
小流量眼睁睁看着李柏奚抓着服务生说：“太可怕了，日后视频流出去，肯定会被当成是你们请人拍摄的，然后大家就会嘲讽你们连探伤都是作秀。好阴险哦，还好被我发现了。”
“……”
几个琢磨出此中内情的人都若有似无地看了小流量一眼。
大导演冷笑了一声。
小流量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程平助理就像没看见这个插曲，神情自若地说：“老大今天不能说话，怕牵扯到伤口。”
“没事，我们看他一眼就走。”大导演当先而入，见程平脸上贴了纱布，闷不作声地坐着。
大导演在他肩上拍了拍，宽慰了两句，接着切入重点问他何时能复工。
助理在一旁说：“就这几天，就这几天。”
程平点头。
导演：“不着急，我就是问问。健康第一。”
“程哥好努力的，肯定不会让大家久等的。”小流量笑眯眯地说。
程平看了小流量一眼，助理立即紧张地把手搭到他肩上。
程平其实可以说话，是团队下了禁令，怕他一开口就把小流量喷出三丈远。
里头的人轮番慰问，李柏奚没跟进去，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抽烟。
片刻后，又有一个人脱队走了出来。
师弟双手插兜打算开溜，看见李柏奚，又停下了脚步：“你怎么不进去？”
李柏奚：“没必要，我陪他去的医院。”
师弟：“这么体贴？真看上他了？”
李柏奚望着师弟，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他努力到这种地步，如果说圈内还有谁对他的性取向存疑，那就是这个见过他原本面目的师弟了。
在他成名后的这几年里，师弟时不时就要冷不防套一下话。
这是种试探，也是种威胁：你最好别在我面前露出马脚，因为我一定会抓住。
李柏奚：“一个大活人受伤，不该帮助他吗？亲爱的师弟，你最近好像打定了主意要扮演反派呀。”
李柏奚说得像个玩笑，但两边都是老狐狸，师弟从他眼神里就读出了潜台词。
师弟耸耸肩：“张影帝派我给他的小情人服务，我得好好表现，我还想跟张影帝签长约呢。这年头雇主的身价决定化妆师的身价，你懂的。但今天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化妆的。”
李柏奚：“这话放在以前我相信，现在可就不一定了。师弟啊，你人生的路有一点跑偏。”
“哦？这话由你来说？”
“我不配吗？”
“你当然不配。”师弟彬彬有礼道，“你是个骗子呀。”
李柏奚：“？”
“你的个性是假的，人设是假的，连穿着都是假的。”师弟每说一个字，那面具般温柔的表情就迸出一道裂纹，“那时我好心劝你找到个人风格，否则在业内闯不出名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风格还是一团浆糊，可你很聪明，穿上了一条裙子招摇过市。”
李柏奚：“你酸了你酸了你酸了。”
师弟：“……”
师弟冷笑：“一个化妆师，招牌居然是裙子，某种意义上我还挺佩服你。不过师兄，力气花在自我炒作上，小心物极必反。”
李柏奚：“你说的真是好有道理，可惜就是拼不过我，怎么办，好气哦。”
师弟：“……”
阳光透过窗口直射进来，李柏奚整个人逆着光，只剩一道八风不动吞云吐雾的剪影。
师弟眯着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嘴上讨不到便宜，决定撤退。
师弟刚刚转身，李柏奚慢悠悠地说：“什么个人风格，妆化在别人脸上还琢磨着留下自己的印记，你是圈领地的狗吗？化妆是服务行业，那镁光灯可不是给你的。”
他说得一派好整以暇，然而师弟还是笑了。
因为这些台词本来不必出口。李柏奚开口了，就代表方寸乱了。
师弟笑道：“对啊，你也只剩这点格局了。毕业时那场比赛，还记得吗？”
李柏奚：“。”
剪影纹丝不动。
师弟却了然于胸似的：“你只配当个工人，手艺再好也是工人。我缺的东西靠磨练就能得到，你呢？你已经到头了。几十年后，留名的一定是我。”
师弟说完就走了。
李柏奚一个人默默站在走廊上，一直待到大部队都离开。
李柏奚敲门走进程平的房中：“怎么样？”
助理：“表现不错，至少全程忍着没开口。”
李柏奚望向程平，程平正坐在床上闷头玩手机。
李柏奚也在床边坐下，许久没出声。
最后反而是程平把手机一扔，扯掉了纱布，对他说：“不要紧，我本来也不是很喜欢这个职业。愈合情况就听天由命吧，就算不能演戏，我还能……”
但是看清李柏奚的眼神后，他又闭上了嘴。
半晌，程平轻声问：“今天我帮你赢了师弟吗？”
李柏奚点点头。
程平用一边嘴角努力笑了笑。
夜里，李柏奚履行承诺，去找大导演喝酒。
李柏奚：“我妈还好吗？”
大导演：“挺好，最近跑去天山看雪莲了。”
李柏奚：“？”
大导演：“她挂了你的电话，突然说‘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没去天山看过雪莲’，当晚就拎着行李飞走了。”
李柏奚：“……”
大导演：“想一出是一出，都多大的人了，嘿嘿嘿。”
李柏奚：“……”
大导演：“你爸最近在忙什么？”
李柏奚：“好像是在北极画冰川。”
大导演：“真去北极了？不会是躲去黑龙江伊春市北极县租了个房子待满三个月，然后带着一打一片惨白的油画跑去纽约，办个‘人类净土’之类的画展吧？”
李柏奚：“黑龙江伊春市没有北极县。不过除此之外，我个人觉得你的预测相当准确。”
大导演哼了一声：“老混子。”
李柏奚：“……”
大导演：“说说你那个小朋友吧。这么多年没见你往我这里塞过演员呀，这次是怎么回事？”
李柏奚：“他之前是个电竞选手。我读书那会儿是他的粉丝。”
大导演啜一口二锅头，咂咂嘴，在灯下眯着眼看李柏奚：“看着他就想起了昔日时光？”
李柏奚不说话。
“我们奚奚是个念旧的人啊。”
“拜托不要这么叫我。”
“那时候不用伪装，活得比较快乐吧？”
李柏奚摇摇头：“都一样。人活着就是不快乐，我早就明白了。”
大导演哈哈大笑：“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会羡慕吗？”
“完全不。只会替他着急。”
李柏奚告辞前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想找你讨个东西。”
几天后。
程平的脸恢复情况还不错，从结痂已经脱落的部分看来，应该不会留疤。
但还没等结痂完全脱落，他又把李柏奚请到了剧组酒店：“拜托你帮我化个妆，遮一下这个伤。”
“为什么？”
“经纪人要我录个视频给粉丝，报个平安。”
昨天程平莫名其妙上了热搜——有人把他现场受伤的视频放了出去，奇怪的是看起来并不是小流量的人所拍摄的角度，而且还被掐头去尾，既没放小流量疑似碰瓷的开头，也没放程平瞪着小流量骂脏话的结尾。
如此一来，程平的口碑触底反弹，即使是路人看见那结结实实的一摔，也得夸他一句见义勇为。
粉丝更是心疼得泪流成河，几乎把程平团队里每个成员的帐号都爆破了一遍，催促他们公开程平的恢复情况。
李柏奚：“所以呢？”
程平：“所以要遮伤口才好报平安啊。”
李柏奚：“……”
程平：“？”
李柏奚哭笑不得地给程平遮了一下。
程平对着镜子看来看去：“我怎么觉得还是很明显？你根本没有出全力吧？”
李柏奚没回答。
程平在镜子里看见李柏奚在自己身后，与经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程平人又不傻，立即懂了经纪人为什么要在自己尚未痊愈时催促露脸。
“你想让我卖惨？”程平不悦地问经纪人。
经纪人：“别这么说，怎么叫卖惨呢，我们只是实事求……”
程平：“视频是你放出去的？”
经纪人无可奈何：“是。”
“你哪来的视频呢？那看起来是剧组的官方拍摄角度啊。”
“我弄来的。”李柏奚说，“我去……嗯，贿赂了一下导演。”
程平：“？？？”
“对啊，就是让你卖惨。”李柏奚说，“按我原本的意思，还想把你的伤化得更严重些。”
经纪人：“……”
经纪人猛戳李柏奚。
李柏奚不为所动：“小流量那天的碰瓷早有预谋，请了人在一边拍摄。我们没有放出他碰瓷的部分，不是为了给他面子，而是留着当筹码。他们有所忌惮，才不会放出他们的版本。”
“他们的版本？”
“你爬起来之后的那部分。你当时既然脸都已经伤了，活雷锋也当了，就该表现得慷慨大度一点，何必又是瞪人又是爆粗口呢，给人可乘之机……现在好了，真要是打起来，他们也有话说了。”
程平深深地皱起眉。
李柏奚叹了口气：“伤口怎么能遮呢，遮到看不见了，不是给对方留话柄么？‘看看，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当时受伤说不定都是假的’……”
“李老师。”程平打断道，“你真以为我不懂这些吗？”
程平当然懂。干这行到现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
然而他活这么大，有仇一向当场报，今天能捅回去的刀子绝不留到明天。少年意气，不就是快意恩仇么？
此刻听李柏奚用教育小孩的语气评价自己，越听越刺耳，也越听越难过。
“我们不是一路人。”他最终说。
李柏奚火了。
李柏奚的耳边回响着大导演的问句：“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会羡慕吗？”
完全不，只会替他着急！
“程平，你活到今天，就是仗着自己运气好。”李柏奚说，“辍学去打电竞，幸好你还真的有技术。被挤兑到退役回来演戏，幸好你还有脸蛋。老天爷他从来都没有给你上过一堂课，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的，成人有成人的规则！”
经纪人吓了一跳。
李柏奚差不多把她心里滚过千百遍的台词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然而她自己从来没敢真的这么说过。
李柏奚这一口气从师弟挑衅开始憋到现在，口不择言：“你以为你们电竞圈就是净土吗？当时为什么是你退？因为你的前队长拥抱了规则，而你没有……”

第16章
李柏奚的话戛然而止。
程平转头瞪着他，竭力控制着怒火，不敢扯动脸部肌肉。
“对不起。”李柏奚立即说。
“您回去吧。”程平说。
李柏奚没再多言，偃旗息鼓，转身就走，顺带还把经纪人拉了出去。
程平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李柏奚看得清清楚楚，程平连眼睛都红了。
李柏奚向经纪人告辞，边走边苦笑了一下。
他有点后悔，至少不该提前队长的，他应该猜到那是程平的死穴。
但是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好生没趣。
自己默默把程平搞进剧组、几次三番赶来替他化妆、出谋划策设计公关，可以说是尽心尽力了。然而仅仅是提了一嘴那个前队长，程平就能翻脸无情。
不爽。
李柏奚原本是过来劝程平夸大伤口的，这事不好让太多人知道，所以没带助理。
等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马扣扣上前汇报工作，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好，小心翼翼地问：“程先生怎么样了？”
李柏奚：“恢复得还行。”
马扣扣眨眨眼：“那……是闹矛盾了？”
李柏奚伸手掐他的脸：“这么爱打听八卦？”
马扣扣就当他默认了，立即出谋划策道：“哎，这附近啊有一家音乐喷泉餐厅，很适合哄人的。”
李柏奚皱眉：“我还没说是谁惹毛了谁呢，你怎么就让我哄他？”
马扣扣深沉道：“李老师，感情的事呢没有对错，想要追人就得放下一点身段呀。”
李柏奚：“？”
马扣扣：“更何况，我们这行啊，满地飘零，好不容易有个看着像是一的，您说是吧，人要学会珍惜……”
李柏奚：“？”
李柏奚又好气又好笑，决定逗他一下：“你怎么就知道我是零呢？”
马扣扣五雷轰顶，当场石化。
李柏奚当然不是零也不是一，他是直男。
李柏奚：“不过，经过这一番对话，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马扣扣：“等会儿……？师父？你刚才说你是什么？”
李柏奚：“我固然没理由对他这么好，但同时也没理由替他做决定。”
马扣扣：“师父？李老师？李娘娘？？？”
程平就是那样的人啊，虽然冲动了些，但之前为自己怼张影帝，后来下意识伸手去拉小流量，整个人像是活在江湖，一身肝胆。
只要他愿意承受这性格的代价，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左右别人的人生呢？
李柏奚终究觉得索然无味：“这趟探班可以结束了，收拾东西订机票，明早就走吧。”
马扣扣：“……”
程平独自留在房间里，红着眼睛坐了一会儿。
经纪人在外面徘徊了几圈，琢磨着他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就又敲门进去，顺着毛哄道：“别生气了小程，身体要紧，你不想录这个视频，咱不录就是了。”
她开始跟团队商量其他办法，借着此事为程平争取一波正向舆论。
语音通话那头的团队：“小流量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小流量的公关团队迟迟等不到程平展示伤口，于是认定他伤势很轻，已经暗戳戳地买了一波通稿，强调他“蹭破皮之后”闭门不出，至今都未复工，影射他耍大牌。
程平的团队：“之前说的那个视频，不能拍吗？”要是再不拿出证据，到时候就不是正向舆论的事了，而是继续应付差评。
经纪人看了程平一眼：“嗯，那个不考虑了，另想办法吧。”
程平听出了经纪人语声中的疲惫。
那头的团队也叹了口气：“好吧，我们先准备文案……”
程平耳边回荡起李柏奚的声音：“老天爷他从来都没有给你上过一堂课，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的……”
虽然放了狠话要磨练演技，有硬功夫才有底气，可如今功夫还没修到家，带给身边人的不是底气，而是麻烦。
程平搁在床单上的手攥成了拳。
等经纪人挂了通话，程平低声开口：“按你说的，录视频吧。”
孩子突然懂事了，经纪人有些震惊，接着又苦笑道：“算了算了，李老师都得罪了，请不回来了。总不能随便再找个人给你化伤口，会泄密的。”
程平：“我去找李老师道歉。”
经纪人傻了。
翌日一早，李柏奚穿着身睡袍就出了门，打算吃个早餐就退房走人。
刚刚走出房门，却看见酒店走廊上直挺挺地杵着一道人影，似乎已经站了有些时候了。
李柏奚吓了一跳：“小程？”
程平有些僵硬：“嗯，我早上散步，刚好路过。”
你是怎么从你的酒店路过我的酒店的？
李柏奚笑了笑，没有揭穿：“我正要去吃早餐呢，一起吗？”
程平就跟着他下了楼，却没往餐厅走，而是在无人处沉默地兜圈。
李柏奚隐约觉得程平这表现似乎是想示好，却又迟迟等不到他憋出一句台词，无奈又想笑，只得主动递台阶。
“你的伤口……”
“昨天我……”
两个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顿住。
李柏奚示意程平先讲。
于是程平毫无铺垫地直愣愣地讲了出来：“昨天我迁怒于你，不是为了前队长。”
李柏奚还是不太习惯他这充满直球的说话风格：“哎，别这么讲，怪我不该提你的伤心事……”
程平：“不是伤心事，是丢脸事。”
在程平心里，前队长的事与小流量的事其实是同样的性质。
对前队长，自己笨拙地献上真心，却被对方以一种成熟世故的姿态踩在脚底。对小流量，自己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拉，然后自作自受磕破了脸。
对于自己个性里那点压抑不住的天真，他不以为豪，而深以为耻。他希望自己一身是刺、刀枪不入，永远不将柔软的内里暴露于人前。
“所以我不愿意把脸上的伤给那么多人看。那好像是在向他们证明我这人有多无能、多傻（静音）……”
程平越说越低声，最后仓促结尾道：“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但还是希望解释给你听。你可能会觉得很可笑吧。对不起。”
李柏奚自己都无法解释自己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好了起来。
“你一点也不可笑，只是这个圈子配不上你。”对着程平，他说话也不由自主地直球起来，“有时候四周全员恶人，你不恶就无法生存。”
“我明白。”程平说，“帮我把伤口化得更严重些，我去录那个视频吧。”
李柏奚万万没想到程平居然主动提了这个要求。他皱起眉来，定定地望着程平。
程平处处碰壁，他无法视而不见，于是感同身受地觉得痛苦。他当然希望程平快些走到庄康大道上。但程平身上那份原生态的张扬与生动，却一直在刺痛他。
那是他从未活成的样子。
李柏奚沉默良久：“算了吧，你不想录就……”
程平：“我想录。”
李柏奚：“不，你不想。”
程平坚定道：“我现在想了。”
李柏奚：“……”
李柏奚：“那我不给你化妆，你就拿原本的模样去录，怎么样？”
程平如释重负：“也行。”
李柏奚笑了起来。
他记起来了，自己也曾想过要试着向程平靠拢，活得真实些。
但紧接着他又笑不出了。
他还记起了，自己到现在都没朝程平反向出柜。

第17章
小流量的舆论攻势初见成效。
他的公关还挺聪明，拉出一群老艺术家当年带伤拍戏的光荣事迹，与程平的表现做对比。而其中就包括了张影帝某次腰伤后还坚持亲身上打戏的报道。
经这一提醒，大家立即想起了上一回张影帝是怎么对媒体批评程平的。
有了那次铺垫，程平不知天高地厚耍大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而这一回他只是蹭破一点皮就闭门罢工，恰好又成了新的佐证。
主流论调成了：“本来看到他见义勇为还觉得有点血性，是个爷们儿，没想到帅不过三秒……”
连带着担忧程平的粉丝们也遭到了刻薄路人的群嘲：“你们平平是大姑娘吗，一点破皮就不敢见人了？”
程平当初退役转行，粉丝已经掉了一批，又几经负面新闻洗礼，如今坚守的都是老粉了。这些人对他的信任近乎盲目：“我相信我家爱豆的为人，他要是请假，肯定是因为伤口已经严重到无法上镜了。”
“可算了吧，按照如今这些小鲜肉的作风，蹭破一丝血皮都恨不得昭告天下，这都几天了还不发照片，是不是还举着放大镜在找伤口呢？”
群众嘲笑到一半，程平的视频发出来了。
半边脸上大面积的擦伤，在结痂之后成了一片丑陋的深褐色。即使没用妆容进一步夸大，如实露出的创口也很难用“一点破皮”来形容了。
程平表情淡定，只字未提受伤的细节，只是安慰粉丝道：“经过两天的休息恢复，已经可以确定伤口愈合情况良好，虽然看上去面积大，但应该是不会留疤的。请大家放心地继续期待成片。”
路人看了会沉默，粉丝看了会流泪。
程平的公关憋到这时，也憋出了个阴招。
他们的通稿不踩小流量本人，却揪出了几个小流量粉丝的失智发言：“只有我觉得很甜吗？我们崽崽人见人爱，大家都想努力护着他。”“看到他在采访中担心程哥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可以排队为他受伤！”
这两张截图一出，群嘲的目标一夜间变了。
刻薄路人掉转枪口，将麦克风对准了小流量：“请问你们是什么邪教组织吗，入教需要血祭那种？”
小流量输了。
小流量的公关固然可以放出程平受伤后爬起来骂脏话的片段，略微贬损他的形象。
然而，他们已经知道程平手上也有视频，保不齐还拍到了小流量碰瓷的动作。于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躺平任嘲。
程平的团队终于打了一场翻身仗。
经此一役，程平复工后在片场遇到小流量时，方圆十里一切活物都会突然安静，悄悄竖起八卦的小耳朵。
小流量也是个狠人，对着程平的背影，笑靥如花分毫不动，轻声细语道：“程哥~”
程平：“。”
程平缓缓转过身，缓缓将两边嘴角推起：“什么事~”
小流量震惊了。
他原以为按照程平的性格，最大的可能是不理睬自己，要是更暴躁些直接摆上一张臭脸，那就更好了，毕竟四周那么多人看着。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程平受了一回伤，仿佛磕到的是脑子，竟连脾气都变了。
小流量：“……刚才那段演得不错哦~”
程平既然做出了转变的决定，索性拿小流量当作第一道试炼，跟他原地比起了恶心：“谢谢~你也很厉害哦~”
大导演：“？”
大导演怒道：“NG三次了，还有脸互夸！”
与此同时，李柏奚接到了张影帝的新邀约，有部新戏打算请他设计妆容。
“你在影视妆容这块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履历吧？正好，这一回我带你一起冲奖，开拓一下业务。”张影帝这么大的牌，请人工作也像是施人恩惠似的。
李柏奚：“好的，我回去查一下日程哈。”
李柏奚回到工作室，坐在老板椅上发了一会儿呆，似笑非笑地吩咐杨助理：“给张影帝回消息，告诉他因为日程冲突，不能合作了，很遗憾。”
杨助理愣了愣：“你确定要拒绝？并不存在日程冲突。”
李柏奚“啧”了一声：“少问，多听。”
几个小时之后，师弟更新了朋友圈，兴奋地宣布要跟张影帝合作一个新项目了。
师弟一个化红毯妆出名的，为了踏进影视圈也是煞费苦心。替张影帝伺候了那么久小情人，总算熬出头了，而且还是取代了一直跟张影帝合作的李柏奚。他只觉得扬眉吐气，恨不得立即舞到李柏奚眼皮子底下。
李柏奚的助理们万分不解：“你怎么想的，这都能让给他？”
李柏奚笑道：“因为我不喜欢张影帝呀。”
马扣扣：“……师父。”
杨助理：“你怎么突然学习程先生感情用事了。”
李柏奚：“我一直在想，我遇到的瓶颈要怎么突破。所以偶尔也想换个活法呢。”
杨助理：“？你有什么瓶颈？”
李柏奚笑了一声：“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曾经输给过你们那位好师叔……而且是惨败。”

第18章
程平剩下的戏份原本就不多，复工后完成了剩下的一点镜头，很快就迎来了杀青。
他在剧组期间的态度与进步，众人看在眼里。大家很给他面子，杀青饭局上，一干大佬尽数到场，从制片导演到吕影帝、乔影后，都来给他送行。
小流量终于自觉了一回，找理由缺席了。
影后打扮得光鲜亮丽，吕影帝却一如既往，走出片场之后整个人犹如掉色，不起眼地坐着。不摆影帝架子，也不抢后辈风头。
程平得到过他的点拨，心中颇为不舍，敬酒谢过还不够，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想私下再找机会讨教。
没想到晚上回房后，就收到吕影帝发来的一条信息：“我的公司最近在筹拍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个年轻人的角色，我觉得还挺适合你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看看剧本。”
程平呆住了。对于程平来说在这急需磨练演技的关头，有一个影帝愿意合作，他倒赔钱都愿意。
更何况，对方会发出邀请，恰恰是在肯定他的潜力！
程平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找经纪人报了喜,接着就想到了李柏奚。
他也不怕李柏奚泄密，发去消息说了这事。
李柏奚读罢，脑中只有四个字：他想潜你。
但李柏奚不想打压程平此刻高涨的情绪，斟酌了一下，只说了一句：“如果需要妆容设计，记得推荐我去呀。”心想着万一羊入虎口了，自己跟去还有个照应。
程平：“那必须的。对了，说到这个，万圣节快到了，某平台邀请我参加一个主题派对，需要化万圣节妆容……”
万圣节那会儿全世界都是主题派对，李柏奚已经接了某外国女星的委托，要给她做一个林中精灵妆。
但国内这个派对并不是在万圣节当天，李柏奚想着上飞机前或许还来得及加塞一个程平，便随口说：“行啊，你想扮成什么？”
程平：“平台没给要求，我也没有任何想法，你凭自己的心意自由创作吧。”
李柏奚突然僵硬了。
那头程平捧着手机，半晌没等到回复，心下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柏奚：“……没有，当然可以。”
李柏奚开始自由想主题。
第二天，他发给程平一张清单。
“我调查了一下历年万圣节的人气妆容主题。”
程平：“啥意思？”
李柏奚：“你选一个。左边这列妆效比较唯美，树精花精各种精。中间这列创意比较前卫，特效妆成分更大，就是你的皮肤会受罪。右边是搞怪的……”
程平莫名其妙：“我不是全权交给你决定吗？”
“你还是看看，看看呗。”
程平脑中一片空白，看了半天，回道：“就不能搞个这里没有的？”
李柏奚：“。”
程平丝毫不知自己在扮演怎样的魔鬼甲方。他对李柏奚的水平已经盲目自信，放心地当起了甩手掌柜：“随便什么都行，你肯定比我专业。”
李柏奚这一想就想到了派对当天。
马扣扣：“师父，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你今天的日程是下午给程平化妆，傍晚赶飞机，落地之后还要给X女星化妆。”
李柏奚：“我知道。”
杨助理：“万圣节的主题，如果需要什么特殊材料的话，我们最快也得花两小时采购。”
李柏奚：“我知道。”
马扣扣：“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你还没告诉我们主题。”
李柏奚高深莫测道：“呵。”
俩助理：“？”
李柏奚在两人沉默的注视下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一把摁灭了，又摸起一根新的，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俩助理一脑门问号地看他演哑剧。
李柏奚终于抛开没点的烟：“走吧。”
李柏奚一行两手空空地走进了程平的酒店房间。
程平的团队眼睁睁地看着李柏奚变戏法般摸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白纸，递给程平：“你闭眼点一个吧，点到哪个算哪个。”
经纪人：“？”
程平不明所以，闭上眼睛随手戳了一记。
李柏奚：“吸血鬼。”
经纪人：“？？？”
李柏奚深吸一口气，转身招呼俩助理：“极限输出，动起来！”
助理转身就跑了。
程平的人也被打发去安排服装了。
经纪人看起来对李柏奚颇多微词，躲出去打电话了。
李柏奚开始为程平做妆前护肤。他卡着死线输出，双手快要舞出残影。
程平想想还是奇怪：“你这些天就一直没决定主题？”
李柏奚：“一般客户都会有个大致的想法，哪怕是一两个字。”
程平不太清楚化妆行业的情况，正在检讨自己，却听李柏奚低沉地说：“对不起，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这几天时间总能冒出点灵感，给你设计一个前所未有的妆，结果……”
他正在将需要用到的产品按顺序排开。程平看着他不假思索挑眼影的动作：“但你现在思路很流畅呀。”
李柏奚沉默许久，苦笑了一下：“我师弟可能没说错。”
在化妆班临近毕业时，一脸死宅相、存在感极低的李柏奚渐渐凭借着扎实的功底冒出了头来。
他虽然不擅长立标签显个性，技艺却越来越精湛。班上讲课的老师都是当时的业内大神，一来二去，便开始对他青眼有加。
角落里的死宅成了明日之星。这下师弟便不舒服了。
他对李柏奚说话也带上了火药味，从前闲聊时那些友好的建议，变成了夹枪带棒的嘲讽。
李柏奚那时也算年轻气盛，直愣愣地放话说：“等比赛时凭实力说话呗。”
那是一场面向业内新人的化妆比赛，历届崭露头角的获奖者后来都混得不错。如果能拿奖，就是他们履历上的第一笔，不愁毕业后没有工作邀约。
李柏奚志在必得，想不出任何输给师弟的可能。
结果……
“……他可能没说错，我只适合当个工人。”
程平突然从镜子里仔细打量起李柏奚。
他见过李柏奚浓妆素颜、嬉笑怒骂，却还没见过这人像现在这个样子。
程平追问道：“你师弟凭什么那么说？”
李柏奚回过神来，显然没有慷慨痛陈黑历史的意思，耸耸肩含糊过去了。
程平脸色沉了沉。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情绪忽然就不好了。
是因为不喜欢当吸血鬼吗。
“哎哟，累死老娘了。”马扣扣人未到，声先至，一路弱柳扶风地哀叹过来，撂下一袋道具。
“美瞳、假发、尖牙，都在这儿了，你们自己挑吧。”
李柏奚举起一只美瞳盒子看了看：“这个直径还挺大的，你想挑战吗？”
“我没戴过美瞳。”
“那留到最后再试吧，不行就不戴了。”
李柏奚加快速度完成了妆容，给他戴上假发，装上尖牙，又换上了程平团队送来的服装。
这是一只中式吸血鬼。
苍白到透出青色血管的皮肤、阴郁而锋利的眉眼、顺滑及腰的黑发、薄唇间若隐若现的白森森的利齿。深色礼服结合了唐装元素，立领盘扣，一直覆盖到脖颈。
李柏奚左右看看，还是挺满意的。他自己就是一头黑长直，此刻程平戴上假发，远看活像是他的孪生姐妹。只是少了他那股子女装大佬的浪荡劲儿，多了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气。
“来吧，最后一步。”李柏奚洗过手，拈起美瞳。
“……”
“你别眨眼。”
“我没眨！”
“别躲……”
“我没有！”
程平泪水涟涟，努力瞪着眼，让他将异物往眼睛里硬怼。
“你再躲就要掉下椅子了。”李柏奚哭笑不得。
程平吁了口气，视死如归地站起来，背靠墙壁站好了，让自己再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你来。”
……
眼见着快要到出发时间了，经纪人推门进屋，想催李柏奚动作快点。刚走进去两步，又触电似的原路逃了出来。
她一把甩上门，顺势驱赶身后其他人：“去……去看看车子停哪儿了。”
室内。
李柏奚终于将两只美瞳都怼了进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想回身给程平找张纸擦眼泪，这一动才发现异常。
为防挣扎，他的膝盖卡在程平的双腿之间，整个人死死贴着对方。
贴紧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起立了。
是程平的。
“……”
“……”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沉默不断累积，已达致死量。
李柏奚已经将整只化妆包收拾完毕，走到了房间门口，沉默还在持续。
他不能就这么当逃兵。他决定做一个打破沉默的勇士：“那个，年轻人血气方刚，是吧，圈内管得又严，是吧，都可以理……”
“闭嘴。”

第19章
李柏奚赶飞机去了。
他也难得揽到国际活儿，这次是因为那位女星想剑走偏锋，往林中精灵造型里加入一些中式水墨元素。飞十几小时后落地又要开工，李柏奚只能连轴转。
程平独自去了平台派对。
万圣节主题的现场，字面意义上的群魔乱舞。什么人鱼人马、猫妖兔妖，活像是李柏奚那张列满备选项的清单成了精，在一排长枪短炮前头百鬼夜行。
程平一身深色礼服，甫一进场就淹没在了花红柳绿的欢乐海洋里。他也不在意，默默穿过人群去找吃的。
结果这一路走过去，当场上演摩西分海。
左右人群的闲聊声都弱了下来，相机咔嚓声逐渐激烈。
程平入行晚，又顶着个耍大牌闹脾气的名声，所以也没有业内熟人上前攀谈。他倒是乐得清净，殊不知两旁的人心里都在不约而同地疑惑：程平原来这么好看吗？
暗黑的吸血鬼妆丝毫没有柔化他的气质，反而将之打磨得更锋利、更森冷。他脚步到处，像一把劈开这衣香鬓影的剑。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跟随着他，又怕被他刺伤。
然后就见该吸血鬼走到自助餐桌前，严肃地拿起一只甜甜圈啃了一口。
众人：“……”
程平眼睛不舒服。不管怎么用力眨眼，都抵消不了美瞳的异物感，导致他一直在冒眼泪。
他左右转动着眼球，无意间把全场扫视了一遍。
今晚场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视线焦点。那是位刚刚成年的小花，装扮成了蓝孔雀，头戴羽毛，化着带亮片的蓝调烟熏妆。
这样的妆容很容易带上风尘气，但是在她稚嫩的脸上就显得灵气十足，顾盼生辉。
程平注意到人群都在拍她，多看了几眼，心想她的化妆师也挺厉害。
下一秒就看到了跟在她旁边帮她补妆的家伙。
程平：“……”
程平迅速移开了目光，想装作没看见。对方却不依不饶，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程老师，一个人啊？我师兄呢？”
程平生硬道：“他有事没来。”
师弟：“你是不是戴美瞳不舒服啊？流泪流得眼妆都花啦。正好我带了工具，帮你补一下？”
他顶着程平的眼神，笑眯眯地补充：“纯属好心。这么多人看着，我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说是吧。”
老子还怕你不成？程平受到了激将。
师弟将程平带去一旁，用镊子帮他取出了美瞳，然后重新上眼部打底。
“程老师，”他嘴上也没闲着，“之前的事，你对我可能有点误解。”
程平：“我觉得不存在误解。”
师弟笑了笑：“小流量那事儿，我真的不知情。如果知情，我会劝阻他的，太掉价了。”
程平将信将疑。
师弟心情很好。先前那风波，他才是最大赢家。替张影帝伺候了那么久小情人，总算搭上了张影帝的顺风车，要跟着干一个大项目。联想到张影帝原本心心念念绑定着李柏奚，师弟就更爽了。
他赢了一局，过来招惹一下程平当是事后的消遣了。他看出程平对李柏奚印象不错，而一切能膈应到李柏奚的事，他都不吝一试。
师弟：“程老师，我完全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相信师兄也没有。”
程平：“什么意思？”
师弟：“我们师兄弟两个，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斗来斗去的。”他抱歉地笑笑，“无端把旁人牵扯进来，我们也很过意不去。”
他把重音放在了“旁人”和“我们”上。
程平听着刺耳，正想反驳，忽然隐约记起李柏奚跃跃欲试地说过一句：“这是我跟师弟之间的比试。”
阴阳怪气地膈应人是师弟的拿手好戏。他委婉表达了“你被李柏奚当工具人了”这层意思，期待地等待着程平的精彩表情。
然而这一次他失望了。程平只是冷笑了一声：“不必放在心上。”
师弟顿觉好生没趣。这演艺圈的人成长起来真是太快了，一下子就不好玩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手上已经凭着惯性补完了眼影和眼线，一不小心还有些发挥过头，把李柏奚原本定的颜色都给改了。
他回过神来，收手道：“好了。”反正在程平这里找不到乐子，便收拾东西溜了。
程平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
经纪人在人群中找了一大圈都没见着程平，最后发现他端了杯饮料躲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低头玩手机。
她恨铁不成钢地走过去，想劝他多交际，无意中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却是在给李柏奚发信息。
经纪人：“……”
程平在沉着脸找茬：“美瞳害我脱妆了。”
李柏奚还在飞机上呢，自然不会回答。
程平肩头忽然被人拍了拍，他一回头，是经纪人。
“小程啊，”她在他身旁坐下，“我跟你谈个事。”
这语气一般是大事。
经纪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李柏奚他……”
程平想起来了，今天下午戴美瞳的时候，经纪人似乎是走进过房间。他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最尴尬的那处细节，顿觉芒刺在背，咬牙等着她发言。
经纪人：“……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程平：“……”
程平：“？？？”
程平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不不，你误会了。”
经纪人却一脸了然：“没事，圈内这种事也不少见。关键是我们如何处理……”
“你真的误会了。”程平头大。
经纪人狐疑：“可是我下午思考了很久，旁观者清，他一直以来对你那么好，有别的理由吗？”
程平：“他澄清过了，他说他是我的电竞粉丝。”
经纪人嗤笑一声。
程平：“……”
程平陷入了沉思：难道是我太迟钝了？

第20章
程平无心再待下去，找了个理由提前走了，退场时又是好一番闪光灯跳动。
程平对妆容实在是一无所知，甚至都没感觉到师弟补妆前后有什么区别。所以自然也想不到这事引起了怎样的波澜。
当晚，他的吸血鬼妆毫无意外地火了一波。
万圣节的扮相，各家明星都是要买通稿的。但是要想真正冲上热门，还得凭实力说话。千奇百怪博出位的不一定能出位，为了美型无视主题的又会遭嘲笑。
从这一点上说，程平的脸和李柏奚的手强强结合，光荣出圈。
“卧槽，这是程平？我可以！来吸我吧！”
“楼上清醒点，你们忘了这人的黑历史了吗？”
“三天两头上热门，他有什么作品吗？”
“劳您挂心，我们新电影刚刚杀青，敬请期待呢。”
……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粉丝们的注意力都在颜值上，没什么人认真研究程平的妆。
直到程平的照片被某化妆师分享到同行的群里。
“这个造型谁做的？上热门了，好厉害。”
“宋老师吧？这个眼妆是他的风格。”
有人艾特了李柏奚的师弟：“宋老师，是你化的妆吗？”
又有知情人说：“不是宋老师，是李老师。”
“呃……”
李柏奚这两年风头太劲，早有同行看他不爽，借题发挥道：“李柏奚是不是在模仿宋老师呀。”
立即有人附和。
几人在群里讽刺了几句，有个妹子看不下去了：“总体并不是宋的风格啊，还是很有自己的个性的。”
这妹子是专攻影视妆的，平时不常冒泡，此刻遭到连坐：“害，李柏奚迷妹还挺多。他有什么个性？最没个性的就是他了。”
有人又艾特了一遍师弟：“宋老师不在线？”
师弟当然在线。
他心想自己没补刀就不错了，当然不可能帮着解释，索性装死到底。
又过几个小时，李柏奚一行终于下了飞机。此时国内时间已是半夜三更。
李柏奚没时间休息，一脸憔悴地赶去跟主顾碰头。结果刚一见面，外国女星却告诉他有个突发情况，自己的礼裙换了。
女星原本定下了一条白色花瓣裙，李柏奚为她设计的整套妆发都是与那条裙子搭配的，优雅写意，仙气飘飘。
结果女星突然换成了一条粉花叠紫花的蓬蓬裙。
李柏奚错愕：“你该提前通知我。”
女星：“提供服装的品牌方也是临时来跟我们沟通的，那时你还在飞机上。我把下午的时间都留给你重新设计，行吗？”
女星当惯了pa，沟通起来相当强势。
李柏奚只好重新设计彩妆。
好不容易捣鼓完毕，女星左看右看，又说：“我好像没看出中式元素。这就与我找你的初衷相违背了。”
李柏奚：“……”
此时距离她参加的晚会只剩一小时了。李柏奚焦头烂额，一时想不出更好的点子，最后给她化了个改良版的京剧花旦妆。
李柏奚翻车了。
女星自己倒是挺满意的，现场的娱乐媒体却褒贬不一，而最主流的评价是：“除了几朵花，看不出跟林中精灵有什么关系。”
化妆师不可能次次都完美发挥，偶有翻车很正常。但这次翻车翻出国门，对李柏奚来说也是挺大的损失。
李柏奚哑巴吃黄连，身心俱疲地去酒店办入住。
此时国内都已经是早晨了，他们才刚吃上一顿正经晚餐。几个人累得默默无语，各自低头查看手机。
李柏奚终于看到了程平发来的那句“美瞳害我脱妆了”。
他见没有后文，就追问道：“严重吗？后来怎么样？”
程平被消息声惊醒了。然而此时他的心情已经跟发出那条消息时大相径庭，脑子里有两道声音来回播放，一道是师弟的，一道是经纪人的。
李柏奚对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
程平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李柏奚，又莫名地不愿意跟他谈师弟，于是回道：“没什么，不严重。”
李柏奚正在打字，杨助理清了清嗓子：“给你们看张截图。”
杨助理收到了同学发来的几张群聊记录的截图。
这同学正是那个帮李柏奚说话的妹子，被群里的人气到了，来找杨助理告状。
“卧槽！怎么会有你师弟这么不要脸的人！”马扣扣气到七窍生烟。
杨助理也不等吩咐，迅速行动，甩过去两张照片：“妆被改过，图一是我们刚化完的效果，图二是后来的样子。派对那会儿我们都上飞机了，应该是宋老师在现场帮他补的吧。”
同学立即把图转去了群里。
群内一片死寂。
倒是师弟这会儿却冒头了，一脸坦荡道：“是的，当时程平脱妆了，我看师兄不知为何不在，就帮了个小忙。”
同学发了个商业假笑的表情。
刚才装死的几人活了过来：“宋老师仗义哦。”
马扣扣：“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快让我进群去手撕这帮贱人。”
杨助理：“你可算了吧，撕破脸对咱也没好处。倒是这个程平，居然让宋给他改妆，要不是我同学在群里……”
“对哦，这野男人好狠的心。”马扣扣当场宣布对程平脱粉。
李柏奚：“也不至于，他现场脱妆了总得补吧。”
“师父啊，你还不明白吗？他肯定是故意的。你化的妆就一次没合他的意，他就这么报复你！”马扣扣尖刻道，“师父咱争点气行不行？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吗——”
马扣扣说到一半忽然住嘴了。因为他看清了李柏奚的脸色。
李柏奚也知道自己此时表情肯定不对，找了个理由，连晚饭也没吃就回房了。
李柏奚跟程平各怀心思，许久都没联系。
一周后，程平收到了吕影帝寄来的剧本。吕影帝邀请他参与的是一部现代电视剧。
由于吕影帝的推荐，程平几乎没遇到什么竞争，试镜了一次就直接拿到了角色。今昔对比，实在令人感慨。但他也知道如果这次表现不佳，下一次很可能又会回到当初。
定下角色后，吕影帝带他去跟制片人和导演吃了顿饭。
席间程平忽然想起一事：“剧组的妆容设计定了是谁吗？”
导演：“还没有。”
程平想起李柏奚提过一嘴，让自己推荐他，于是如此这般地说了。坐在旁边的经纪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导演问：“那他对服装有研究吗？我们是现代剧，对服装要求不高，他可以直接胜任造型总监吗？”
程平：“我让他跟你们联系。”
事后经纪人表示不赞成：“你事业才刚有起色，感情上的烂摊子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什么感情？”程平不熟练地使用装傻技能。
经纪人：“他不是在追求你吗？”
“也许是你想多了……”
“我们都在给你物色新的化妆师了，你还绑着他？”
程平见避不过，脸色沉了下去：“一码归一码，人要知恩图报。”
经纪人看着他，小心地问：“小程，难道你——你好像不反感他追你？”
“他追我怎么了，他追我就活该遭嫌弃吗？”
经纪人意识到程平被戳到了痛处，他自己当初追人就没有好下场。于是不再吭声了。
李柏奚工作室收到了邀请。
李柏奚坐在老板椅上，盯着对方发来的消息看了一会儿，朝后一靠，将两条长腿交叠在工作台上发呆。
手下的人来来去去，不时狐疑地瞄向他。
李柏奚瘫着瘫着都快滑下去了，马扣扣没眼看地提醒道：“师父，你这裙子这姿势，有伤风化。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李柏奚照实说了。
马扣扣：“不行，臭男人现在示好已经晚了，他已经永久地失去了我们！”
李柏奚：“马扣扣，根据剧本来看，这部剧里一大堆年轻男子，啥款式都有。”
马扣扣：“咱什么时候开工？”
李柏奚翻了个白眼。
杨助理：“你真想去？”
李柏奚望着天花板：“还是第一次有人让我当造型总监。最近不是遇到了一点瓶颈吗，我有种感觉，往这个方向突破是对的。”
杨助理：“可是造型总监是负责整体设计，所有角色全身上下都得包办。那得从头组班子了。别的不说，提交方案是要绘图的，先招个画手？”
李柏奚笑了。
马扣扣：“年轻人，你对我们李娘娘一无所知。”

第21章
程平即将主演的这部电视剧，名叫《黑色太阳》。
故事里，警方混入一个七天七夜的封闭式剧本杀，在玩家中追捕到了一个现实里的犯人。回到现实世界后，他们又根据尚未解决的遗留线索，抓住了另一个潜逃更久的杀人凶手。
所以，李柏奚要为所有主要角色设计两套形象。一套是剧本杀里的角色扮演，另一套是现实世界里的日常状态。
李柏奚放下手头一切工作，闭门不出，连着看了几天的影视剧。
这些都是手下的人帮他搜集来的，破案、卧底相关的作品。第一次上手，他需要做足功课。
这当口，他在国外翻车的那套妆发被国内的媒体翻了出来，又引出网上一片口舌之争。少数人夸他国风走出国门，多数人讥他画虎不成反类犬。
李柏奚不用看也知道，那些盯着他的同行会如何借机嘲笑。
助理愤愤不平，又没法把那女星当时的行为说出去——任何时候任何行业，吐槽甲方都是大忌。
李柏奚淡然道：“你们见的风浪不够多，说明师父我翻车太少了。”
助理：“……倒也不必。”
“再说这也确实说明我还有提升空间。”李柏奚抓起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知耻而后勇，都动起来。”
李柏奚开始做第一张草图——程平饰演的主角。
程平演的是一个身份成谜的玩家。警察起初把他当疑犯，因为他对这个剧本杀的所有细节了若指掌，仿佛反复玩过无数次，只为了利用这封闭空间干坏事。
但是随着剧情推进，他的真实身份才会显露——他是创作这个剧本杀的作家，潜伏于此，是另有使命。
杨助理很好奇。
她入职得晚，听马扣扣的意思，似乎暗示李柏奚以前是个大触，便想来观摩他放大招。
结果就见李柏奚从角落里翻出一只积了厚厚的灰的pad，充了半天电才开机。
杨助理看了半晌，啥名堂也没看出来。李柏奚拿着压感笔像在复健，比划半天才勾一笔，画两下又自己撤销了。
李柏奚驱赶她：“别杵着，去帮我找资料。”
杨助理去找资料了。
一小时后她回来汇报：“你要的……我的妈。”
李柏奚：“那倒是暂时不需要。什么事？”
杨助理：“你当化妆师干嘛？”
李柏奚涂涂改改了两天，将第一份设计稿发给了导演：“后续方案这样呈现，您看如何？”
对方沉默半晌，回复道：“你为什么会去当化妆师？”
李柏奚工作室正式承包了这个剧组的造型设计。
他凑了个新班子，有人帮着完善草图，有人负责在现实中采购或定制最接近设计稿的服装，还有人专攻假发——故事里的剧本杀是欧洲背景，玩家们要扮作伯爵、小姐与马夫。
当然，最忙的还是李柏奚。
见过草图之后，导演给了他最大限度的创作自由。初上手的工作难免混乱，李柏奚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新世界的大门里风景独好，他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
剧组进入了搭景阶段，服化道都在赶工，演员也基本确定了下来。
程平早早地开始研究剧本。
程平虽然在演技上略微开了窍，但却清楚自己的状态很不稳定。尤其是这一回要跟吕影帝长期对戏，万一发挥不好，就辜负了人家的赏识。
读了几天剧本，越读越是紧张，关上门来对着镜子演了一段，总觉得哪里不太得劲。
他想了半天，最后发了一条消息给李柏奚：“我的角色造型，可不可以发我看看？”
李柏奚很快就发了几张画稿过来。
“图一图二是剧本杀形象，图三图四是日常形象。”
程平盯着图看了许久。
程平：“你画的？”
李柏奚：“嗯。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当化妆师？”
程平：“不，我想问化妆行业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吗？”
设计图的完成度有别于肖像画，目的仅在于展示发型和衣饰，最多再注明一下妆容重点。
然而，就这么这张简单的图稿，不仅把程平画得惟妙惟肖，甚至还勾出了他所饰演的角色的神韵。
画稿中的作家看上去无精打采，甚至有些病怏怏的，但上挑的眼神却像是淬了火一般，硬生生扎出三分倔强。
程平对上这双眼睛，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他拼命想去捕捉，却失败了。
程平不甘心，一边努力回想，一边问：“你画这个人物的时候，有什么想法吗？我想听听你的理解。”
李柏奚自己也对这个设计十分满意，欣然说了起来：“剧本杀里的衣服是参考欧洲油画之后做的简化改良版，警察以黑色系为主，作家呢就是白色系。”
这作家表面上单纯迷糊，其实有悲惨的过去和复仇的使命，所以穿一身纯白无暇的丝绸衬衫，正适合杀人时染血。衣服内里有暗格，藏着一支淬了毒的钢笔，瞧上去精巧易碎，与角色形象暗合。
“因为这一身要穿很多集，我希望给观众留一些可探索的细节。钢笔我会专门定制。至于后面两张日常穿着，就是普通的死宅款，T恤牛仔裤，宽松款，显得人比较单薄……”
李柏奚说着的时候，程平终于想起了刚才闪过的灵感：“为什么给他画一副眼镜？剧本里似乎没提到过眼镜。”
李柏奚：“哦，因为他现实中是作家，剧本杀里又扮演诗人嘛。而且我以前给你做过一次眼镜造型，那效果还不错吧？”
程平喜悦道：“这眼镜加得好啊，我可以给角色想一个习惯性动作，让他紧张的时候就扶一下眼镜……”
李柏奚听着有趣，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应，程平的消息又追了过来，自己改口道：“不不不，他会借着扶眼镜的动作掩饰自己观察其他人的目光。”
李柏奚愣了愣，隐约觉得程平悟性挺高。
作家把自己家破人亡的悲惨经历改编成剧本杀，反复参与其中，就是想旁观不同玩家的表现，试着唤醒自己关于凶手的记忆。
“所以呢，他的目光应该是始终不安定的，但是他又不想引人注目，所以用扶眼镜来掩饰……”
李柏奚：“要不你实际做一下这个动作？我想看一看，说不定也能找到新的灵感。”
程平没回答。
对话至此中断了。李柏奚略微从工作狂的亢奋状态中清醒过来，想起了先前的那点不愉快。
补妆事件刚发生的时候，李柏奚动了几分真火。他觉得程平这人脾气也太差了，自己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结果只是一次妆效不如他的意，他居然去找师弟改自己的妆。
李柏奚当时心已经冷了，可是紧接着，程平又为他揽来了这份工作。
李柏奚跌爬滚打这许多年，已经明白识人不能听言语，而要看行动。可是程平的行动却又自相矛盾。
难道自己误解了？程平到底是几个意思，他看不懂。
程平那头毫无动静，直到五分钟后，直接开启了视频通话。
“我刚跑出去借了副眼镜。”
程平酝酿了一下，对着电脑屏幕进入状态，低头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上挑，带着几分探究望向李柏奚，又轻描淡写地移开了。
“怎么样？”程平丢开眼镜，神采飞扬。之前徒然寻找的那个突破口，这一瞬间却如有神助般冒了出来。
李柏奚沉默几秒：“等我一下。”
李柏奚离开了镜头，转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
对话又一次中断。
程平也从亢奋状态中清醒了一点儿。
这段时间，俩人虽然偶尔也会搭话，但是像这样聊天却已经久违了。李柏奚什么时候换了发型他都不知道。
他觉得经纪人果然是想多了，李柏奚这态度，并没有追求的意思。
可是不知为何，自从听了那话之后，他再在视频里对上李柏奚的脸，竟不由自主地注意了起对方的神情。
至少是欣赏的吧？
李柏奚发来的那张设计图，把真实的他都美化了几分。
是参考照片画的吗？他不记得自己拍过类似的照片……
李柏奚回来了，对着镜头举起一张A4纸:“我刚画的，你看你戴这款眼镜怎么样？我一直觉得复古款就有一种亦正亦邪的感觉。”
程平：“……”
李柏奚：“？”
程平：“把我画太帅了。”
“有吗？”李柏奚自己翻过来看看，“你就长这样啊。”
程平一时说不出话。
李柏奚到底是什么态度，他看不懂。
过了一段时间，剧组正式开机。
李柏奚虽然不全程跟组，但作为总监，还是需要时不时来监工。开机第一天，他亲手给几个主演做妆发，定好标准供手下参考。以后有新成员进组或是主演换新造型时，他还得过来。
李柏奚现在把高马尾作为固定发型了，大冬天的就穿了一身直筒毛线裙，高筒袜裹得双腿又长又细，利落中还透着一丝妩媚。
没见过他的剧组成员眼睛都看直了。有个演员小姑娘不知他这号人物，甚至开口问：“老师，你演的是谁呀？”
李柏奚认出她是那个被师弟化过蓝孔雀妆的小花，见她犯懵得还挺可爱，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我是来为你服务的。”
小花整个人都红了。
程平：“……”
李柏奚先给吕影帝化妆。
吕影帝演的是最终反派。这反派埋得很深，在剧本杀期间甚至帮助警察抓了个犯人。直到从剧本杀出来之后，主角回想他的言行，才意识到他就是多年前的那个凶手。
剧本杀里，反派领到的角色是个医生。这时他的形象还挺正面，所以李柏奚有意柔化了他的五官。
吕影帝人至中年，脸型线条尚在，能看出年轻时模样极好。李柏奚强调了他狭长的眉眼，又一点点地薄涂均匀了他的肤色。年龄感淡化之后，一个儒雅俊美的医生出现了。
吕影帝啧啧称奇：“化妆师真是厉害，褶子都能抹平。”
李柏奚：“您那也不算褶子。”
这时程平路过，惊讶道：“吕老师好帅啊。”
吕影帝从镜子里对程平笑了一下：“小嘴真甜。”
李柏奚一笔画歪了。
李柏奚想起来了。
当时吕影帝一手提携程平进组，李柏奚就觉得他无事献殷勤，心里总有些不安。程平却像是全无感觉，一心把他当伯乐。
开机第一天，每个组都有些手忙脚乱，李柏奚更是脚不沾地，连程平跟吕影帝的第一场对戏都没去看。
只在中午吃饭时，听见吕影帝拉着程平讲戏。
程平听得比小学生还认真，就差当堂做笔记。
吕影帝看着喜欢，末了夸了一句：“没事，小伙子很有前途，我会帮你的。”
李柏奚：“……”
这话听着好耳熟啊。
当初那八爪鱼张影帝对着自己，也是这么油油腻腻道：“我会帮你的。”
这难道是中年影帝泡人专用句？
晚上，吕影帝提出就近找家餐馆吃个开工餐，李柏奚特别自觉地跟上了。
由于带着明星不方便见人，剧组包下了二楼的包厢层。
吕影帝拉着程平坐在自己旁边，全程言笑晏晏。
程平吃到一半走了出去，应该是去洗手间。
他前脚刚走，吕影帝看了眼手机，也站了起来，咕哝道：“失陪一下。”
李柏奚等了半天，两个人都没回来。
李柏奚坐不住了。他回想吕影帝离席时的表情，总觉得有点微妙。
还是去看一眼吧……李柏奚想着，默默走到了洗手间门口。
门锁着。
李柏奚：“……”
这餐馆的锁很简陋，而且已经老化了。李柏奚略用了点暗劲儿一推，门开了。
李柏奚站在门口侧耳一听，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动静。
李柏奚头皮一阵发麻。
他将脚步放得轻不可闻，走了进去。
最靠内的隔间里，不时漏出几声刻意压抑着的声响。
李柏奚急火攻心了零点一秒，随即转念一想，以程平的性格，万万不可能坐以待毙。他年轻力壮，吕影帝也没法用强。
难道说，这干柴烈火的，是他自愿的？
李柏奚实在是难以置信。
他重新带上了洗手间大门，自己也闪进了一个隔间，为免从门缝里露出双脚，还坐到马桶盖上，屈腿抱膝，听起了墙角。
半天只听出吕影帝的声音，另一个人他妈的就是不出声。
程平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难道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自己到底该不该去阻止？
李柏奚内心正天人交战，忽然从另一个方向捕捉到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微动静。
洗手间的门又开了。
李柏奚背脊上窜起一股凉意，来不及给出反应，来人已经缓缓走到了他的隔间前面，推开了半掩着的隔间门。
程平出去接了个电话，回到餐桌一看，吕影帝和李柏奚都不在。
席上有人开玩笑说：“还以为你们三个结伴失踪了，正在讨论你们干什么坏事去了呢。”
程平心里咯噔一声，莫名地觉得不妙。
李柏奚之前被张影帝骚扰，难道这次……？
不不不，吕影帝不是那种人。
程平一边否认着自己，一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洗手间。
门上了锁，却不牢靠，轻轻一推就滑开了。
他无声地走了进去，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然而只能听出吕影帝，另一个人他妈的就是不出声。
程平狐疑着，想闪进一个半掩着门的隔间听墙角。
结果一开门，就见李柏奚抱膝坐在马桶盖上，抬头看着自己。
姿势还挺乖巧。

第22章
缘，妙不可言。
程平跟李柏奚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两个人内心都一片空白。
几个隔间之外，那激烈的动静还在持续。
李柏奚终于回过神来，用目光示意：先撤。
程平恍恍惚惚地点点头。
俩人正要战术撤离，那头却已经进入了尾声。
洗手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程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几秒后，吕影帝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刚才好像听见了什么声儿。”
李柏奚和程平屏息凝神。
他们终于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你太紧张了。”
李柏奚猛然间反应过来，瞪着程平，指了指他的双脚。程平也意识到自己会暴露，一下子慌了。
吕影帝：“这洗手间的锁不太牢靠的样子，这要是被人看见了……”
程平狗急跳墙，要往李柏奚坐的马桶盖上躲。小小一只马桶盖哪里坐得下两个人？千钧一发之际，李柏奚放下双腿，一把揽住程平，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
两个人都努力翘起脚。
那另一道声音似乎顿了顿，才说道：“放心吧，没人。”
此时李柏奚和程平的姿势已经扭曲到了一定境界。
程平双腿悬在空中，为了保持平衡而背靠着李柏奚，艰难地伸出一只脚，一点点地拨动小隔间的门，将它虚虚地掩上了。
他刚刚做完这事，最里间的人就走了出来。
李柏奚和程平从门缝里看着吕影帝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整理衣服。
他身后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仪表不凡，通身上位者的气势。单看外表，令人很难相信他会如此不讲究，跑这儿来打野战。
男人从背后亲了亲吕影帝的耳朵：“你衣服留印儿了。”
吕影帝低头一看，哀叹一声：“这叫我等下怎么解释……”一边认命地开始冲洗。
那俩人检查仪容之际，程平一直双腿悬空，肌肉开始酸痛。
他尚能坚持，李柏奚却是一边悬空一边还要承受他的体重，额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程平从兜里摸出手机，大爆手速打了一行字，反手亮给李柏奚看。
“现在怎么办？”
李柏奚一手撑在身后，一手接过手机，环过程平的腰，单手打字，尽量言简意赅：“你进来时，门锁？”
程平：“重新带上了。”
李柏奚：“发信息给导演，说我不太舒服，你送我一趟，等下再回。”
程平来不及分析他的意思，本能地照办了。
程平：“然后？”
李柏奚：“祈祷。”
程平：“……”
程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李柏奚：“说来话长。你？”
程平：“说来话长。你先说。”
李柏奚一句话就概括了：“以为他在潜你，想救。”
程平：“你就是这么救的？听墙角？”
李柏奚：“你呢？癖好？”
程平：“我他X也想救你！”他居然连打字都自我消音，显然是打比赛时为防屏蔽留下的习惯。
李柏奚：“……”
缘，妙不可言。
这回他们倒是不用追问对方为什么不直接过去踹门了。他们知道彼此脑回路都一样：因为另一个人刚才没出声，不能确定是谁。
程平的理智缓缓回笼，终于认知到了两个人此刻的状态。
李柏奚的胸腔就贴着他的背脊，疾速的心跳直接传导过来，与他自己的心跳叠成一片，凌乱不堪。脖颈上的发丝被对方的呼吸不断拨弄，留下细微的刺痒。
他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个基佬，平生却还从未体验过这个姿势。
李柏奚感觉到程平突然僵硬了一下，耳朵肉眼可见地烧红了。
然而他顾不上这个。他快要撑不下去了，冷汗涔涔而下。
李柏奚双腿打颤，终于放下去点了一下地，又咬牙抬了起来。
外头的吕影帝恰在这时开口：“老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印子。”
老总？
李柏奚：“原来他是被潜的。”他需要打字转移一下注意力。
程平恰好也需要转移注意力：“人家就不能是真爱吗？”
真爱需要跑剧组来偷偷摸摸打野炮？李柏奚心道程平还是太年轻：“被潜。”
程平：“真爱。”
外头的男人：“没了。”
吕影帝抽了张纸，尽量吸了吸衣服上的水，语带埋怨：“你忒会挑时间了。”
男人：“呸，开机之后我还见得着你？又是几个月不着家，跟剧组一堆小年轻厮混。”
吕影帝怂了：“哪有。”
程平：“真爱。”
李柏奚：“潜。”
吕影帝擦完衣服，跟男人朝门口走去。
他俩路过虚掩着门的隔间时，吕影帝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门缝，里头的两个人瞬间都凝固成了雕塑。
那男人却巧合地侧了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下个月回一趟家行不行？你不想着我，总得想着儿子吧？”
俩人渐行渐远，吕影帝的声音晃出了洗手间：“都想的都想的……”
室内。
程平：“真爱。”
李柏奚：“别真爱了，快起来。”
程平连忙跳起：“没事吧？”
李柏奚也站起来，抖了抖腿：“还行。”
“看不出你还有这体力。”程平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赶紧走吧，万一吕影帝发现我俩不在，又找回来……”
李柏奚镇定道：“晚了。”
程平：“？”
脚步声渐近。洗手间大门被再度推开，来人丝毫不带犹豫，径直走到他们的隔间前，一脚踹开了门。
刚才跟着吕影帝的那男人面若冰霜，望着他俩：“你们搞什么？”
程平：“这……我们……”
李柏奚忽然暧昧地搂住了程平的腰，大鸟依人地依偎在他身前。
程平抖了一下。
李柏奚长发半遮着脸，娇羞道：“我们森么也没看见惹。所以你也森么都没看见，好啵？”
那男人：“……”这又是哪路妖怪？
李柏奚单看对方的气势就知道这不是易与之辈，与其苍白地保证守口如瓶，不如自己也送个把柄给他作为交换，让他安心。
果然对方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了一句：“吕闲脸皮薄，不要告诉他。”
程平求之不得，立即道：“我们保证。”
男人点点头，走了。
李柏奚松开程平。
程平瞳孔地震。
李柏奚：“走吧，既然跟导演那么说了，你还是真的送我回去比较好，否则前后对不上，更说不清。”
程平梦游般跟上。
李柏奚刚才这么一演，他才意识到李柏奚对着自己都多久没演过了。
而他居然一直没发现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
餐厅距离剧组的酒店很近，俩人步行过去。
程平开始觉得自己对李柏奚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李柏奚对他的过往一清二楚，他却连李柏奚画画为什么那么厉害都不知道。
程平：“你以前是学画的吗？”
李柏奚：“是学过那么十八九年吧。怎么突然
问这个？”
程平：“……你为什么要当化妆师？”
来了，这个问题。
李柏奚对程平到底说了实话：“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想画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我太俗了吧。”
程平皱起眉：“那不能这么说。没东西想画当然要取材了，等你有了灵感再回去画呗。”
李柏奚第一次听人从这个角度解读，笑了：“有道理。”
程平这时想起了一个心结。也许是今晚的气氛多少有那么点共患难的意思，也许是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无法排遣，他忍了又忍，还是冲动地问了出来：“你师弟那天说你们一直这样斗来斗去，是真的吗？”
提起师弟，空气一下子有些凉。
李柏奚就事论事地说：“我们有些理论分歧。他的自我一直凌驾于模特之上，比如那天那蓝孔雀妆，如果换一个女星，他还是会化得一模一样。无论对方是老是少、是方是圆，他只顾着表达他自己。”
李柏奚犹豫了一下，默默把话头转向了自己希望的方向：“又比如那天你的眼妆，后来是他补的吧。风格太强烈了。”
程平讶然：“这都能看出来？我都没发现他补的有区别。”
就这一句。
有这一句就够了：程平不是在报复什么。
李柏奚一下子通体舒泰。
此时再翻旧帐没任何意义，他便也不提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只说：“他处理的眉毛，还有眼妆的高饱和用色，并不适合所有人。放在你脸上，就不如我的原版。”
程平觉得空气里有一股醋味儿。
可是他却奇异地不介意。
李柏奚还在继续：“就说那眉毛吧，其实不贴你的脸型，正面看还好，换一个角度就会显得额头宽……”
李柏奚说到专业问题，一时刹不住车。
程平听不太懂，只是渐渐觉得他字里行间都在跟师弟别苗头，却并没有自己什么事儿。
耳边响起了师弟那句：“把旁人牵扯进来，我们也很过意不去……”
不知何处飘来的醋味越来越浓了。
“……有些演员的颜值忽上忽下，跟化妆师合不合适有很大关系。由我来说可能不太好，但是你找我师弟……”
程平突然发火：“我没找他，他找的我！”
李柏奚：“啊？不是，我不是特指那次……”
程平：“就那么个小人，也配被你念念叨叨，你是不是瞎？”
李柏奚懵了两秒，愣是没听懂程平的意思。
他本能地想缓和一下气氛，开玩笑道：“你吃醋啊？”
晴天霹雳。
程平瞬间哑火，当场死机，瞪眼看着李柏奚。
程平心想：我吃醋了？
李柏奚见他半天不动，脸色也微变。
李柏奚心想：他吃醋了？
时间静止了。

第23章
程平突然指了指前面：“酒店到了，你去吧。”
也不等李柏奚回答，转身就走，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李柏奚站在原地，还在想：他吃醋了？为啥呀？他吃醋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吃醋了？自己都干了什么？
不妙，大事不妙。
自己一个直男，还没反向出柜，竟先把人害了……
李柏奚脚步沉重地回到了酒店。
俩助理没跟去聚餐，自己吃了饭刚回，在大堂遇见了他。
马扣扣：“师父！发生啥事了，心情这么好？”
李柏奚：“好？”
马扣扣：“你不是在笑吗？”
李柏奚脸上无意识的表情瞬间清零，敷衍道：“你眼花了吧。”
李柏奚径直朝电梯间走去。
马扣扣默默跟上，莫名其妙：“他刚才是笑了吧？”
杨助理：“笑了。”
马扣扣：“那他什么意思啊他……哎！师父！留门！”
李柏奚充耳不闻，居然没等他们进电梯，就直接关门走了。
马扣扣：“？？？”
程平魂不守舍地回到酒桌，神游天外地吃完下半场，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
他冲了个澡，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李柏奚的脸。
错觉……是错觉。
只是这段时间经纪人念叨的那些追不追的屁话，让自己有些过于关注李柏奚，如此而已。
不是有那什么吊桥效应吗，刚刚在洗手间里共听了一场惊险的墙角，心跳加速是因为紧张。
当初不是发了誓要专注事业，从此再也不给自己伤心的机会吗？一个前队长还不够吗？
说到前队长，当初李柏奚还替自己怒怼过他……
打住！
程平失眠了。
翌日他低低压着一顶鸭舌帽来到片场，心烦意乱。等下化妆时要是被李柏奚看到了这两片黑眼圈，对方会多想吗？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另一个化妆师：“李老师？他不跟组的，听说是要赶别的场子，今早就走啦。”
程平张了张嘴，努力忽略那一丝空落落的感觉，结果更烦躁了。
李柏奚对程平的反应一无所知。他自己倒是一切如常，赶到了某品牌秀场的后台，一门心思投入了工作中。
“柏奚。”摄影师在工作间歇来跟他打招呼。
这次秀场的摄影师跟他合作过许多次，水平不错，与他节奏也契合。俩人关系相当好，彼此接了单都会优先带上对方。
也是因为太熟了，摄影师开口就问八卦：“张影帝不是一直跟你合作吗，怎么突然去找你师弟了？”
张影帝最近带着小情人在拍一部电影，找了师弟负责妆容。那片子带宫廷元素，视觉效果极其华丽，师弟自然是如鱼得水。
摄影师：“据说他还放话要拿个最佳妆容发型奖……”
马扣扣听得冒火，阴阳怪气道：“哎呀师父，这听着怎么像是你推掉的那个项目呀？”
摄影师诧异：“你推它干嘛？”
李柏奚没有背后嚼人舌根的习惯，随口编了个理由：“在做一个电视剧呢，撞档期了。”
摄影师：“……哈？”
虽说现在电视剧也开始出现一些精品化的作品了，但天然地位还是要低电影一截。更何况电视剧的奖项里，甚至都没有颁给化妆师的。
李柏奚就算把这项目做到天上去，分量也比不过师弟。
李柏奚却不以为意，笑道：“矮油，艺术的事，哪能用世俗标准衡量哦。”
摄影师：“？”
摄影师一走，马扣扣立刻拿起手机侦察敌情。
“怪我平时屏蔽了他，都忘了这一茬……”马扣扣点进师弟的朋友圈，果然看到了一组定妆照。
杨助理也探头过去，俩人边看边发出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怎么了？”李柏奚也拿起手机。
马扣扣挑不出妆容的毛病，不情不愿地换了个挑法：“哎，你看这小流量是不是又动刀了？”
杨助理：“哪儿？”
马扣扣：“鼻子这儿，换了个假体。呵，带个假脸怪还想冲奖，张影帝怕不是色令智昏了。”
杨助理：“他自己好像也动了。”
马扣扣：“不可能吧？师父你看呢……师父？”
俩人探讨半天都不见李柏奚参与，伸头一看，敢情李柏奚根本没在刷师弟的朋友圈。
李柏奚在看程平他们剧组放出的花絮微博。
这个剧组的官博很卖力，从开机第一天起就会发一些不涉及剧透的幕后小视频。
马扣扣从李柏奚的手机屏幕上瞧见程平的脸，心里咯噔一声。
偏偏李柏奚竟然还把进度条拉回去，又重放了一遍。
马扣扣：“娘娘，老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柏奚头也不抬：“别讲。”
马扣扣：“。”
李柏奚看的是程平“英雄救美”的花絮。
剧情里，警方怀疑有人将剧本杀的封闭屋子作为非法交易的窝点。于是他们暗中调整名单顺序，将一批有嫌疑的玩家聚集到了同一场剧本杀中。
判断嫌疑的标准很简单：这些玩家都不是第一次报名玩这个剧本。毕竟在玩过结局之后，如果没有特殊理由，为什么要重玩一次呢？
结果，混在其中的警察一个个地排除嫌疑，查出了他们各自重玩的原因。
那个蓝孔雀小花演的是个倒霉孩子，玩啥输啥，从未赢过。所以特地回来，只为了享受一回躺赢的感觉。
这一场戏是她被警察误认作犯人追捕，逃跑时慌不择路，与作家撞在了一起。
花絮视频里，小花在镜头前冲下楼梯，却一脚踏空，狠狠崴了一下，眼见着就要摔下去。
在楼梯下方等着与她“相撞”的程平见状，反应极快，一个大跨步迈了上去，稳稳扶住了她。
小花当场脸就红了，一个劲地道谢。
这视频底下，嗑cp者有之，撇清关系的小花粉有之，骂官博的程平粉有之。
李柏奚面无表情地看完第二遍，按下了转发键。
马扣扣：“？？？”
李柏奚作为知名化妆师，微博也是有认证的。而且因为他的颜值和女装大佬路线，粉丝数远远高于化妆师平均水平。
这账号平时交给工作室的人打理，有项目就发点图，没项目就搁着。
按理说这电视剧也是他的项目，帮着宣传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这转发的内容……
“李老师也在嗑这对吗？”李柏奚的评论区立即有人评论道。
马扣扣：“娘娘，老臣有本要奏。”
李柏奚：“别奏。”
马扣扣：“老臣死谏！这感情的事呀，由爱生恨太劳心伤神，为了一个臭男人，倒也不必自虐到如此地步……”
李柏奚翻了个白眼儿。
他刚才确信了一件事：那天肯定是助理看走眼了，自己没笑。
自己还直得好好的，否则为什么看到程平跟小花互动，心中也毫无波澜呢。
几天后，又有主演进组。
剧里的另一个主角——警察，由某实力派小生饰演。
为了给他定妆，李柏奚再度光顾剧组。
李柏奚第一次当造型总监，凡事尽量亲力亲为。很多造型画在纸上是一个效果，实际做出来又是另一个效果，他希望亲眼去观察、亲手去接触，尽可能迅速地积累经验。
剧本杀的所有场景都在棚里拍，由于演员造型繁复，附近设了一个大化妆间，梳妆镜之间仅仅象征性地隔开。
李柏奚走进化妆间时，程平还没到，只有饰演警察的小生刚做完基础护肤，在等他上手。
这小生是根正苗红的实力派，科班出身，一路演着主流影视剧过来。虽然不走流量路线，但是因为相貌周正、演技过硬，倒也颇得人心。
“皮肤挺好啊。”李柏奚习惯性展开塑料社交。
小生一言不发地笑了笑，神情略带倨傲。
李柏奚：“……”
对话至此夭折。
“李老师！”副导演兴冲冲地走进门，“昨天出来了一段粗剪镜头，导演让给你看看。”
小生听见这称呼，稀奇地看了李柏奚一眼。
粗剪镜头还没做后期，但画面质感已经很好了。
“你这个风格相当不错呀。”副导演毫不吝啬夸奖。
剧本杀中每个人的造型都是华美中带点暗黑，配上幽暗神秘的布景、机关重重的道具，正适合上演一场热烈的尔虞我诈。
只可惜这么看起来，有几件服装还是难免坠入浮夸的渊薮。
不过剧本杀的主题就是浮夸欧风，倒也不能怪他。
李柏奚：“跟我想象中还是有点差距啊。”
“那真人肯定有差距的。”副导演顺嘴拿小生举例子，“你看陆哥就够帅了吧，但跟你画的还是不一样。”
小生微笑道：“不要紧，我不在意造型这种东西。”
副导演：“……”
李柏奚：“？”
不管小生在不在意造型这种东西，李柏奚还是要在意的。
李柏奚闷头修饰小生的脸型时，程平进来了。
他一推门看见李柏奚，又仓促地移开目光，用自己都听不清的音量打了声招呼：“早。”
李柏奚：“……早。”
小生根本不答。
程平今天还是老造型，所以享受不了李柏奚亲自服侍的待遇，只能坐在旁边被剧组化妆师摆弄。
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在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强行收了回来，跟助理尬聊：“你今早买的酸奶还挺好喝。”
助理：“是吧？那明天再给你买。”
程平努力将目光粘在助理身上，没话找话：“啥牌子的？”
助理报了牌子。
程平：“什么口味？”
助理报了口味。
程平：“多少钱？”
助理：“……哈？”
李柏奚身后的马扣扣笑了一声，心想这是在现场打广告吗。
他只是心里刻薄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人问出了声来：“程老师是接了酸奶广告，想冲个销量吗？”
出声的是小生。
现场一下子陷入了尴尬的寂静。程平资历虽浅，热度却还是有的，再怎么寒碜也不至于跑这儿冲销量。
只有小生自顾自笑了一下：“开个玩笑。”
李柏奚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是吗？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要抢不到了，我赶紧去买几杯尝尝。”清脆的女声响起。蓝孔雀小花不知何时进了化妆间，笑眯眯地打了一圈招呼。
李柏奚顿觉这孩子懂事，对她抛了个飞吻。
程平：“……”
小生：“……”
小生瞧不起程平。
这瞧不起中又多少带了些愤世嫉俗的成分。
明明考进了电影学院，却退学去打什么游戏，游戏混不下去了又回来演戏。从未磨练过的稀烂演技，凭什么当主演呢？凭粉丝的追捧吗？
根正苗红的小生把他当笑话。
程平自然感觉到了小生的敌意。
放在以往，他肯定憋着这一口气，用实力打对方的脸。
但今天他这口气却鼓不起来。今天李柏奚跟到了片场，就在旁边看着。那两道视线落在身上，有如实体，重若千钧。
他想要超水平发挥，结果却是上来就被压了戏。
这段剧情是接着小花被警察追捕那段。作家以为警察欺负小花，怒而喷之；警察却开始怀疑他俩是同伙，话里有话地试探了几句。
小生多年实战，稳如老狗，那微妙而丰富的表情变化简直是教科书级的。
就连站在一旁没台词的小花，也靠站姿和神态入了戏。
相较之下，程平只是在用力地皱眉而已。
他倒是想把眉毛皱出点层次来，却如同考生面对试卷，脑中知识点全忘，只剩一片空白。
程平被压戏压完了全场。
结束时他跟在助理身后退场，终于扭头，似不经意地瞥了李柏奚一眼。
李柏奚在跟导演说话，没有看他。
程平低着头走了。
导演：“你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啊？”
李柏奚：“……我暂时不走了。刚好这几天没别的事，我可以在现场监督一些细节。”
导演自然欢迎。
出了摄影棚，马扣扣立即问：“不是为了程平吧？”
李柏奚：“你那恋爱脑能收一收吗？师父我也不想止步于电视剧，这一回全方位锻炼一下，下次才有进步，懂？”
杨助理感兴趣地插言：“要做电影吗？”
李柏奚：“看机会。”
马扣扣：“好好好！做电影！冲奖！把你师弟的奖给冲没了！”
李柏奚：“嗯。明天早点起，程平的妆我来化。”
马扣扣：“？程平给你下蛊了吗？”

第24章
程平的小助理把他送回酒店，见他一路上一声不吭，气压很低的样子，小心翼翼道：“程哥，要不咱们去散散心？”
程平：“不用。”
助理：“那……那你回房打会儿游戏，房间的酒喝点没事，可别再去买烟啊。”这是经纪人让他们盯着的事。
程平没发火：“你回吧。”
程平回房之后既没打游戏，也没买醉。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给吕影帝：“老师，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有些问题想请教。”
吕影帝：“有约了，没事，有啥问题你说吧。”
于是程平直愣愣地问了：“我想在短期之内提高演技，有没有什么突击训练的方式？”
吕影帝：“……”
吕影帝：“没有。”
程平：“……也对。”演戏这事要有捷径的话，也不至于花瓶遍地跑了。
吕影帝被逗笑了：“怎么突然这么心急？以你的天分，假以时日会磨练出来的。”
程平：“嗯，我明白，只是有些……”
他不是第一次在李柏奚面前演戏，也不是第一次在李柏奚面前出糗。
但是这一次，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自身无比渺小的无力感。
说是要专注事业，别被干扰，可对方在行业内已经做到了顶端，自己却还苦苦挣扎在花瓶与非花瓶之间，有什么被干扰的资格吗？
他急了。他进步得太慢了。他想改变这一切，最好是明天就改。
吕影帝听出了他语声中掩饰不住的不甘与急切，感叹道：“你真的有点像我儿子。”
程平：“？”
吕影帝叹了口气：“有个突击训练的法子，但有点投机取巧，只能算是临时抱佛脚。”
吕影帝给他指的路子说来也简单：首先找一些经典影视剧本来读，读到感兴趣的片段时，就对着镜子自己演一遍，最好录下来。
然后再去找来对应的影视剧，观摩别人的演绎方式，跟自己的视频对比着看。
最后再跟着学几遍，将值得参考的细节牢记于心。
吕影帝：“这训练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有针对性，比如说，你明天不是要演对警察袒露身世的桥段吗？很多经典作品里都有类似的桥段，你现在就可以让团队去搜罗了。”
翌日清晨，吕影帝起床吃早餐，发现手机在凌晨四点收到了一条视频，是程平发来的。
视频内容是今天要演的片段。
程平录完一场独角戏，黑着眼圈亢奋道：“我悟了，您看我悟没悟？”
吕影帝：“……”
剧组化妆师被程平气到了。
化妆师：“您这是，宿醉了？”
程平脚步虚浮地走到化妆镜前坐下，咕哝道：“不是。”
化妆师忍不住念他：“这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等下上镜怎么办？还有这皮肤状态要卡粉的……啊，李老师。”
程平倏然抬眼。
李柏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这里我来吧，你去陆哥那边帮忙。”
打发走同行，李柏奚从工具包里翻出一瓶眼药水，对程平晃了晃：“有经验的化妆师，对客户的任何状态都有准备。眼睛往上看。”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引着他仰起头。
程平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眼药水辛辣而清凉，刺激得疲劳的双眼微微作痛。
李柏奚：“就这么仰着，闭眼一刻钟。”
这句话之后，他就感觉不到李柏奚的存在了。
走开了吗？程平将右眼撑开一条缝，没看到人。溢出的眼药水从他眼角滑落，蜿蜒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又迅速蒸发，留下细微的痒。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接近，某个温热的东西盖到了他的眼睛上。
“蒸汽眼罩。你眼皮浮肿了，需要先消肿。”李柏奚替他戴好，顺手用指尖抹去了那道水痕。
程平暂时没有视觉，皮肤被接触的地方一阵酥麻。他咬紧牙关，表情很是沉重。
李柏奚低头翻出更多护肤品，排成一列备用：“没睡好？”
程平：“嗯。”
李柏奚：“打游戏了？”
程平抿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
李柏奚当他默认了：“唉，也别太有压力，你已经很不错了。至少你还在进步，有多少人一辈子就这水平……”
李柏奚劝了几句：“……小程？”
程平戴着眼罩睡着了。
马扣扣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李柏奚轻柔地摘掉了程平的眼罩，然后将润肤精华倒在手上，要去摸他的脸。
马扣扣已经准备好吐槽了，却见李柏奚对着熟睡的程平发了几秒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说：“马扣扣，脸部消肿按摩学过吧？”
马扣扣：“？”
李柏奚：“你来。”
这是避哪门子嫌呢？马扣扣莫名其妙地走到程平面前，准备上手。
李柏奚：“等等。”
他眯眼看了看马扣扣，转向杨助理：“还是你来。”
马扣扣：“？？？”老娘对你的臭男人没兴趣！
小生对着程平的脸愣了愣。
这小子今天似乎比昨天更好看了。
刚才在化妆室里，他明明是一副宿醉完直接从酒吧赶来片场的样子，化着妆居然还睡着了。小生心中对这同事已经鄙夷到了极点。
结果走进片场再一看，他忽然就容光焕发了起来。这补的是什么神仙觉吗？
小生自认相貌不差，但跟程平站在一起一比对，精致度就输了一截。
不过他并不担心。在他眼里，妆容造型都是没实力的流量才会在意的东西。好演员的动态一定比静态好看，花瓶则反之。
导演：“Action.”
今天这一段演的是警察与作家在夜里互相摊牌的戏。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试探，警察终于发现自己这剧本杀室友似乎并不是嫌犯，却又无法解释他对剧本的熟悉程度，于是决定套他的话。
小生低头点烟，抬起眼时目光中暗含审视：“你刚才好像做噩梦了，在说梦话。”
程平坐在床上，慢慢曲腿抱膝，是一个下意识的自我防卫的姿态。他看上去病怏怏的，半垂着眼帘：“我说什么了？”
警察直勾钓鱼：“好像在说‘别抓我’。怎么，你拿的角色是凶手啊？”
程平眼帘一掀，冷清倨傲的眼神如同淬了火：“谁是凶手，谁自己知道。”
小生：“……”
这演技是他的错觉吗？
程平学了一晚上的经典桥段，但最后放到自己的戏份里时，模仿的却不仅是业内前辈。
他还模仿了李柏奚画的那个自己，那双倔强的眼睛。
之前他仅仅知道那气质是对的，至于那气质要怎样呈现，他却只有模糊的直觉。经过昨晚的恶补，他似乎找到了一点关窍。
守在监视器旁围观的李柏奚一瞬间有些恍惚。
那副导演说没有真人可以还原他画的效果，未免说早了。
程平的那个镜头，像是他的画突然动了起来。
一场戏演完，包括导演在内，所有人都既惊又喜。
但谁的震惊都不及小生的。
小生脸色不太好，导演一说完意见，他马上就位，准备再演一遍。
“等等。”出声的是李柏奚，“陆哥粉底蹭掉了一点。”说着亲自去给他补。
小生根本不关心造型部门，也不关心李柏奚是谁，不耐烦道：“没事儿，不需要。”
李柏奚：“有事儿的，会影响你的特写镜头。”
小生急着重新发挥，怒视了他一眼：“麻烦。”
李柏奚：“……”年轻人，清醒一点，我在乎的是你吗？我在乎的是最终画面好吧？
李柏奚自然懒得跟他计较，尴尬地笑了笑，走开了。
程平嘴角一沉。
于是第二遍对戏，小生被程平对了个明明白白——不是他的错觉。
可能昨天的压戏才是他的错觉。
此情此景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小生一时没想起来。
到了下午，吕影帝也加入了对戏。
吕影帝自然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程平的突击成果，倍感欣慰：“小程不错。”
自己提的那法子说来是挺取巧的，但是有多少新人，连这捷径都懒得走？更何况程平能走通，单靠努力也不现实。
吕影帝笑道：“有悟性真好啊。”
小生：“……”
所以，这厮退学打游戏，视科班训练如粪土，半道转行回来，边宿醉边演戏，却还能演出灵性、演出风采。
小生想起那个词了：脸疼。
这一天结束，导演宣布收工时，程平下意识地又望向监视器旁。
李柏奚还坐在那里，对他笑了笑。
程平犹豫着走了过去：“等下一起吃饭？”
李柏奚：“还想着下馆子？快回去补觉吧，昨晚几点才睡啊？”
程平：“……四点多。我不是去打游……”
李柏奚：“我知道。”
李柏奚围观了一天，早看出来了：“辛苦了。”
当晚，程平的微博更新了一张戏服自拍，配文是四个字：天道酬勤。
吕影帝点了个赞。
导演也点了个赞。
小生看见他们的赞，缓缓打出一个“？”，又删掉了。
李柏奚却发了一条评论：“补觉醒了？”
李柏奚的评论立即引发了程平粉丝的热议：“呜呜呜哥哥太辛苦了，已经累到要补觉了吗？”“拜托李老师好好照顾我儿子啊！”
程平捧着手机删改半天，回了李柏奚一个“嗯”字。

第25章
自从学会了吕影帝教的法子，程平每天收工之后就不见人影了。百米冲刺回房间，大门一关，电脑一开，一门心思补表演课，连晚餐都是助理送的。
起初他这么东看一段西学一段，还出了一点问题，自己的风格相当跳跃，有时为演而演，难免歪曲了角色。
被导演纠正过几次后，程平很快学会了照着自己的角色筛选改良。
他这惊人的学习能力，就连最看好他的人都没预料到。
这天收工之后他又想直奔房间，被吕影帝拦住了：“咱们得去机场了。”
程平日子过得不知今夕何夕：“去机场干嘛？”
吕影帝笑了：“首映礼啊。”
先前的那部古装片首映了，片方邀请了主创人员到场。
时隔数月，程平又见到了小流量。他如今已经基本掌握塑料社交，冲着对方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
小流量头一转，装作没看见。
程平：“……”这厮怎么反而退化了？
直到在大银幕上看完最终成片，程平才恍然大悟——因为小流量被剪了。
张影帝是投资方之一，所以小流量早早看到了成片的片段。
两个人那场重头打戏里，程平的扮相与演技把小流量摁在地上摩擦，对比之残忍，几乎影响到了观影体验。
其实小流量一贯的水平没有那么差，但在拍这段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准备碰瓷，根本无心入戏，导致特写镜头里的神态惨不忍睹。
于是大导演在这段戏里干脆只取程平的机位，把小流量剪成了背景板。
小流量终于亲身验证了大导演无情剪刀手的传言。
可恨的是，大导演的镜头名不虚传，程平的打戏灵气逼人，风骨俊逸，宛如水墨成精。
小流量原本指着这一段打戏吸一波颜粉，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平抢尽了风头。
首映式上的媒体提问环节，抛给程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第一次演电影，有何感受？”
“作为新人发挥如此出色，背后有付出过努力吗？”
“剧组里最想感谢谁？”
……
程平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阵势，握住话筒清了清嗓子，棒读道：“要感谢吕老师的指点，还有，幕后工作人员……”他眼神游移了一下，“比如我的化妆师。”
小流量坐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记者们的镜头纷纷对准程平，仿佛已经预见了电影上映后的景象。
他没等到仪式结束，就头也不回地退场了。
大导演的水平与脾气成正比，这一部续篇的热度不输前作。
随着片子的热度不断攀升，程平也顺理成章地火了一把。
这一回不再是粉丝内部自嗨的火，也不再是靠争议上热搜的火。观众买账，他火得大道通天，各种访谈和综艺节目的邀约如潮水般涌来。
时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小流量去找张影帝哭诉：“你不是金主爸爸吗，怎么能让导演那么剪我？”
张影帝想起大导演那又臭又硬的脾气就头疼，哄道：“这次不跟他一般见识，下次……”
小流量：“程平当初怎么冒犯你的，现在还压我的番位，这么打脸你也忍着？”
张影帝颜面大过天，哪受得了这种质疑，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这程平我自然不会放过。”
小流量还想讨个保证，却听他话锋一转：“但你自己扶不上墙，就别怪别人了吧。”
“……”
小流量惊呆了：“我进组时你不是这么说的！”
张影帝被小流量闹得不耐烦，加上近来情淡爱驰，语气逐渐冷淡：“我那新片的试镜你好好努力，冲奖的片子选角要求高，要是导演不满意，谁也帮不了你。”
小流量：“……你昨晚在床上不是这么说的。”
张影帝和蔼道：“你幻听了。”
小流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拔X无情。
由于程平还在忙着拍戏加补课，新冒出来的邀约都被团队或推掉或改期了。
但他身在组里，依旧能明显感觉到名气带来的变化。
第一是他现在发一条微博，就如同往油锅里倒一杯水。
蜂拥而来的新粉声势吓人，甚至把他当年打比赛的老视频都掘坟挖了出来，剪成视频到处传播——《程平教你静音骂人108式》。
程平委实不习惯这万众瞩目的待遇，索性不上线了。
第二是他再出现在片场时，组里的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时不时就有人来蹭签名。
程平正给第三个人签着名，肩头又被人拍了拍。他随口说：“稍等。”
程平做着接本子的手势一回身，发现是李柏奚。
程平：“……”
李柏奚低头看了看他还摊着的掌心，上下一找，翻出一只迷你化妆镜，放到了他手上：“要不你签这儿吧。”
程平：“……”
程平耳根都红了：“我以为是别人……什么事啊？”
李柏奚笑眯眯的：“该化妆了。”
剧本杀部分的拍摄已经结束，现在要开始拍从剧本杀出来之后的剧情了，所以主演都要换一身日常装扮。
李柏奚给他收拾的时候，候场的蓝孔雀小花晃悠了过来，啧啧夸道：“程哥日常装更帅了。”
小花近来经常在附近转悠，少女心思藏都藏不住。她人漂亮，情商又高，对程平示好的姿态温温柔柔的，一点不让人反感。
李柏奚甚至觉得她讨喜，微微一撩以示礼貌：“你也更美了，角色服是小仙女，日常装是仙女下凡惹。”
小花红着脸找借口跑了。
程平：“……”
李柏奚对镜一笑，笑出了一种老狗的气质。
片刻后这老狗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小花刚走，小生来了。
小生闷不作声地走到他们的化妆镜旁，只盯着程平：“程平。”
程平静等他出招。
小生生硬道：“等下收工一起去吃个饭？”
李柏奚：“？”
小生刚进组的两周都没怎么搭理程平，后来也许是被程平演服了，那股傲气才逐渐收敛，但俩人的关系也绝对没好到能约饭的程度。
程平比他还生硬：“不巧，今晚有事。”
小生还想说什么，却被导演喊走了。
李柏奚：“怎么拒绝了？”
程平抱着胸：“看他不顺眼。谁知道他憋了什么招。”
李柏奚劝道：“你现在刚火，小心又被人说摆谱哦。”
程平从镜中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李柏奚：“？”
拍完一场戏，程平被吕影帝叫到了一边。
吕影帝犹如上门解决男寝纷争的辅导员，劝解道：“小程啊，你们两个主演之间有什么龃龉，最好把话说开。”
程平惊讶了：“吕老师？”
吕影帝：“我之前教你那个法子其实挺犹豫的，最怕的就是你模仿多了，以后的表演带上匠气。匠气就是演员不再相信自己演的东西，把自己当成提线木偶。”
程平：“这我能明白，但跟陆哥有什么关系？”
吕影帝：“你们之前拍的剧情，警察和作家一直互相猜疑、针锋相对，所以你俩处不来，倒也没太大影响。但是现在，角色要合作了。”
故事中，警察在剧本杀玩家里成功抓到了本次追捕的疑犯，工作告一段落。但他始终忘不了剧本杀作者对自己袒露的童年往事。
作家小时候全家横死，自己也是从死亡边缘被抢救回来，而警方始终没找到真凶。由于当时年纪太小，他对案件的印象只剩一些模糊的画面。这一系列画面中最诡异的，莫过于一轮黑色的太阳。
作家自己都不明白记忆深处为什么会有一轮黑色太阳，只是凭直觉猜测这是案件的关键，一直不敢忘记。
警察听完他的讲述，决定尝试着帮他查一查这起旧案，却立即遭到了意外的阻挠。
吕影帝：“角色要合作了，你还想带着争执的情绪去演吗？有演员可以在这样的分裂状态下照常发挥，但你不行。”
程平顿时有些不服。
他的不服写在了脸上，吕影帝忍俊不禁：“你是个……格外忠于自己的孩子。你身边一定有很多人在保护着你这点特质呢。包括我，也不希望看到它改变。”
程平不知道吕影帝是不是也做了小生那边的工作。收工之后，小生再次生硬地示意他：“我有点事跟你说。”
程平想了想，跟着他走了。
监视器旁的李柏奚：“……”
马扣扣：“师父。”
马扣扣：“师父？”
马扣扣幽幽叹了口气：“是时候让老臣斩断这根红线了。你且等着。”
小生将程平带到无人处：“之前我对你有些误解，态度不好，请你见谅。”
他一上来就这么老实巴交地直奔主题，倒让程平有些意外。
小生伸出一只手：“我是想出个好作品的，相信你也一样，接下来的戏份，我们好好合作吧。”
程平站着没动。
小生眉头一跳，脾气上来了：“这样还不行？我小学毕业后就没这么认过错了！”
程平摇摇头：“你对我没有误解，不用为那种事道歉。”
他忍了又忍，剩下的字眼还是冲出了牙关：“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你知道特写镜头里底妆蹭掉一块，当时不补，就得靠后期修吗？”
小生：“……？”
程平：“演员说到底只是整部作品里的一个零件，演个戏了不起吗？你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我组造型总监！”
程平舒爽了，转身就走。
就这样吧，他想，老子不怕得罪人。
“等等。”小生追了上来，“造型总监是你朋友？”
程平懒得理他，走到墙角转了个弯。
然后险些跟马扣扣对撞。
程平：“……”
马扣扣：“……”
跟过来的小生：“？”
程平正尴尬到魂飞天外，就见马扣扣缓缓握住自己的手，庄严地拍了拍。

第26章
第二天一早，小生来到片场，阴沉地停顿了一下：“李老师，早。”
李柏奚：“？”
李柏奚花了两秒钟才收起“你吃错什么药了”的眼神，换成商业假笑：“陆哥早。”
小生板着脸快步走去站位了。
小生昨晚回去想了很多，愤愤难平。
他之所以不走流量路线，跟本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他知道自己玩转不来娱乐圈那一套，所以从学生时代就用最耿直的姿态走着最耿直的路，耿直选戏，耿直磨练，耿直做人。
这样虽然无法爆红大赚，但后劲却足。他知道自己就这么演到六十岁也不愁没戏接，所以对演戏之外的事情一律嗤之以鼻，把原本就很低的情商抛到了深渊裂谷里。
耿直是他的通行证，也会是他的墓志铭。
结果，他居然在耿直这件事上遭遇了对手。
程平快把人直懵了。
一个流量凭什么也一副心直口快的样子？他自己靠脸吃饭，所以当然要抱造型师的大腿，我又不用！
可他这大腿居然还抱得理直气壮，舔得刚正不阿，秀得义正辞严。
小生不服了。
一山难容二虎，这组里只能有一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而那个人必须是我。
拍完第一场戏，小生示意助理搬出两大袋奶茶：“各位老师辛苦了，我请大家喝饮料。”
工作人员纷纷惊讶地道谢。
小生挑衅地看了程平一眼。
看见没，你眼里只有造型师，我眼里可是有整个剧组！
程平对他耿直地笑了笑。
小生：“？”
程平心想这哥们挺上道的，昨天喷他那几句还以为要结仇了，没想到他竟反思悔改，这性子还挺投缘。
这么想着，笑容里的鼓励意味愈发明显。
小生险些气厥过去。
偏偏接下来这段戏，作家跟警察还要哥俩好地互动。
警察把调查旧案遇到阻挠的事告诉了作家，作家立即心生疑虑：“可是，这都多少年前的卷宗了，你现在去翻，怎么可能有人立刻知道呢？除非对方有机会监视你！”
小生眉头一拧，语气很冲：“你的意思是，我的警局有内鬼？”
程平摇头：“不，我的意思是，之前在剧本杀的屋子里，我俩谈话的时候，会不会被偷听了？”
小生面色凝重：“当年的凶手现在也混在玩家中？这一批玩家都不是第一次报名，我就说过他们都动机可疑。”
“我这些年来一直在多方调查那个旧案，把它改换背景，改编成了剧本杀。凶手发现了似曾相识之处，所以反复来玩，是因为……害怕？自得？”
小生突然双手一拍：“我先走了。”
程平：“去哪儿？”
小生已经风风火火地走远了：“我玩剧本杀时随身带了微型摄像头，我再去看一遍录像！”
导演：“卡。小程不错。小陆这一段语气太冲了，警察不是在质问作家，是在帮他想办法。你这情绪没到位。”
小生：“……”
不，我的情绪都快满出来了。
小生低头生着闷气的时候，程平却觉得人家今天摆出了态度，自己也该顺坡下驴示个好了。
程平走过去搭住小生的肩：“我俩过一遍台词？”
小生没好气道：“不用。”
程平愣了愣，转念一想，自己对人低头的时候也会不好意思，便又宽宏大量给了他一个面子：“来呗，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这俩人八百年无互动，负责拍幕后花絮的专人都快愁死了，此刻见他们终于搭上了话，连忙将镜头对了过去。
小生：“……”
小生咬牙霸着制高点，挤出一个笑：“当然可以。”
这天几场戏，程平发挥正常，小生却接连出错，拖累得程平也不断NG。
收工时小生已经拒绝跟任何人交流了。
程平原本习惯了一收工就回房补课，今日却犹豫了一下，回想起了吕影帝的建议：“演员首先要相信自己演的东西。”
他试着抛出橄榄枝：“晚上一起吃饭？”
花絮镜头又扫了过来。
小生怀疑他在故意恶心自己。
小生绝不认输道：“好啊。”
监视器旁的李柏奚：“？”
当晚，剧组官博发出了程平和小生面带微笑对台词的花絮。
程平最近人气暴涨，偏偏本尊不发微博，无处安放爱意的粉丝好不容易等来一个新视频，顿时陷入狂欢：“哦哦哦，哥哥好认真！”“这俩人怎么有点甜哦，颜值也可，有人嗑吗？”“嗑！姐妹站谁是1？”……
李柏奚：“。”
李柏奚躺在浴缸里刷手机，面无表情地摁下了转发键。
粉丝：“咦？李老师上次转的还是程平和小花的视频，怎么突然变口味了？”“李老师也入我邪教了吗！有没有什么幕后糖可以分享！”
马扣扣的微信很快弹了过来：“师父。”
李柏奚懒洋洋地往下滑：“嗯。”
马扣扣：“你转那视频干嘛？”
“怎么又问？帮剧组宣传一下，不是很正常？”
马扣扣发了个哭泣的表情：“何苦呢，其实我都懂。”
李柏奚：“你又懂了？”
马扣扣：“其实，昨天我跟过去偷听陆程说话，听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他居然这么快就从善如流地用上了CP名。李柏奚兴味索然，懒得听他故弄玄虚：“马扣扣，师父认真对你讲一次，程平跟谁好上了与我无关。”

第27章
马扣扣：“。”
马扣扣发来了一条六十秒的语音。
李柏奚直接关了微信，从浴缸里站起来，冲了澡，吹了头发，换上睡衣进了被窝。
此时马扣扣又发了几条消息来。
李柏奚将手机放在枕头边，想想还是嫌那个提示未读消息的红点儿刺眼，点开了语音。
马扣扣展示了惊人的配音天赋，为了原汁原味呈现当时的对话，甚至捏着嗓子给小生和程平安排了不同的声线：“‘我小学毕业后就没这么认过错！’……‘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李柏奚：“……”
马扣扣发来一张截图，截的是李柏奚片刻前发过去的句子：“程平跟谁好上了与我无关。”
马扣扣又从截图里裁出几张更小的图：
“跟谁好上了与我无关”
“跟谁好上了”
“好上”
李柏奚：“…………”
马扣扣：“娘娘，恕臣直言，您这味儿……”
李柏奚“啧”了一声，丢开手机，没给他说完下半句的机会。
手机却突然不依不饶地振动起来。
李柏奚怒而接起：“你最近是不是太飘了？”
对面一时沉默。
程平的声音犹犹豫豫地传来：“还……还好吧？”
李柏奚：“……”
程平这通电话原本是来发出邀请的。
“我最近接了个彩妆品牌的代言，他们安排了一场化妆直播，想让我推一下新品。品牌方问我有没有相熟的化妆师可以邀请……”
程平越说越没底气，满脑子都是李柏奚那句“飘了”。虽然对方解释了是个乌龙，他却恰好被戳中了痛点。
他希望李柏奚听不出来，自己说这一大堆，重点都在第一句：“我接了个彩妆品牌的代言。”
他像个狂投三分皆不中的小学男生，毫无技术含量地炫耀道：我火了，今非昔比了，你给我化妆不算扶贫了。
李柏奚这头还没走出乌龙的尴尬，回想刚才跟马扣扣的对话，再听见程平的声音时竟莫名地心虚到恍惚：“恭喜啊，什么牌子？”
程平：“Urban Decay.”
他心都提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牌子什么段位，够不够他飘的。
他知道李柏奚无论如何都会商业吹捧一番，所以竖起耳朵想从对方语气中分辨出一些真实反映。
李柏奚：“屌。”
程平：“？”
李柏奚猛然回神，发现自己居然恍惚到放出了直男本体，连忙补救道：“屌得很惹。”
程平：“？？？”这什么魔鬼句式？
李柏奚应下了邀请，匆忙地挂了。
程平被他的反常弄得一愣一愣的，怔忡了一会儿，才又打给经纪人：“那直播我邀请到化妆师了。”
经纪人：“别说是李柏奚。”
程平：“是李柏奚。”
经纪人：“……”
程平梗着脖子等待一通“避嫌”“远离”之类的规劝，却没想到电话那头的气压低了片刻，最终只是传来一声：“知道了，我去告诉品牌方。”
他不敢相信这事儿就这么成了，一径盯着手机，直到它自动锁屏变黑，照出了他自己此刻的表情。
“噫。”他瞬间丢开了它。
直播当日，程平终于对自己的新粉数量有了一个直观的了解。
团队将这次直播选为他成名后的第一个通告，正是因为线上活动没有收费门槛，能最大化地展现流量。
果然，直播还没开始，正在狂热期的小姑娘已经挤爆了直播间，画面中空荡荡的桌椅一点也不影响弹幕如雪花飞过。
【等平平！！！钱包已经备好了，给平平排面！】
【是有素颜看吗？摄影大哥对我们平平好点哦！】
间或冒出一两个一脸懵逼的电竞老哥：【？看见平台首页推送程平的名字，我还以为他终于又播游戏了，这是在干啥？】
当然也少不了黑酸路过：【卖脸就要有卖脸的诚意，等下谁开美颜谁是狗哦。】
此类弹幕自然引来一片追讨，但对方的目的原本就是引战，反而越刷越欢。
此时李柏奚和程平已经跟品牌方对完了流程，掐着开播时间走到摄像机前坐下了。
【来了来了来了！素颜的平平！好帅！】
【……】
【左边是谁？没听说还有别的嘉宾啊。】
化妆师的长相终究不像明星一样尽人皆知，冲着程平来的大部分人虽然在直播简介里看见了李柏奚的名字，却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桌面一侧支着一只pad，方便嘉宾随时查看观众反应。李柏奚瞥了一眼弹幕，笑道：“那我们打个招呼吧。”
这类直播都是由化妆师负责cue流程，客串主持工作，明星则坐着当捧哏。
程平显然不是个熟练的捧哏，不知为何甚至还显得挺紧张，干巴巴地说：“大家好。”
“大家好，我是本次的化妆师李柏奚。”李柏奚顺便做了个自我介绍，算是回答弹幕的问题。
【……化妆师？？？现在化妆师的门槛这么高了吗？】
【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化妆师是不是比程平还好看？】
【一个素颜一个全妆，勿比较。】
“今天很高兴能给小程化妆，我们将用到Urban Decay新出的蜂蜜盘。”李柏奚将眼影盘举到镜头前展示了一下。品牌方的流程安排里包括了必须介绍的产品。
“这盘主要是大地色加金色系，颜色非常华丽丰饶，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让人想起圣经里说的流淌着奶与蜜之地。我会用这些颜色为小程打造一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眼妆。”李柏奚笑眯眯地看着程平。
程平突然意识到自己该接话，干巴巴道：“期待。”
李柏奚：“……”这人到底在紧张什么？
“那我们先从护肤开始。”李柏奚拿起一瓶化妆水。
程平终于主动说话了：“这瓶子上为什么要贴一张白纸啊？”
他问得怪实诚的。李柏奚忍着笑：“遮标牌啊，因为是其他品牌的产品，露出来要赔钱的。闭眼。”
程平依言闭眼：“不应该是他们给钱吗？”
“商标费，懂不懂。”李柏奚双手给他抹精华，“迪士尼爸爸听说过吗？你的电影里要是出现一只米老鼠，就等着吃官司吧。”
程平猛然睁眼，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那你还提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米……？”李柏奚笑出了声，“提一下没关系，不会被告的。”
弹幕：【……】
【是我的错觉吗？】
【不是你的错觉。】
【我不敢说，偷偷环顾诸君。】
【说！有什么不敢！大声说：我有新cp可站了！】
李柏奚已经进行到了粉底这一步，开启了自我解说模式，没空去看弹幕了：“这次我们依旧用两个颜色的粉底，基底色号和略深一号的，可以用来强调骨骼轮廓。然后是修容……小程的下颌角长得很好，这个转折角度也需要强调出来。”
程平下意识地转过眼珠，对镜看了看自己的下颌角。
他虽然不会当捧哏，但一举一动却比公式化的商业互捧有趣百倍，弹幕刷得快疯了。
【“李老师夸我了，赶紧看看。”】
【绝了，我都没发现过传说中的静音机关枪能这么软。】
【你不是天王老子都敢刚吗！这什么眼神！逼我们入邪教吗！】
站在镜头外的经纪人举着手机，冷眼看着这些弹幕。
早在程平邀请李柏奚时，她就知道必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以李柏奚的颜值，就算他俩全程塑料社交，粉丝也会自行脑补。更何况当事人丝毫没有避嫌的自觉。
经纪人望向言笑自若的李柏奚。
她的眼神恰好被站在一边等着帮忙的马扣扣捕捉到了，后者匪夷所思地瞥了她一眼又一眼，最后确定了：没看错，是嫌弃。
马扣扣：“？”
这厮有什么资格？
恰好此时李柏奚化起了眉，俩人距离不断拉近。
马扣扣忍着没有当场翻脸，背过身去拿起手机，往弹幕的海洋里迅速丢下了一枚深水炸弹：【你们仔细看，平平耳朵是不是红了？】
弹幕炸了。
李柏奚化完眉毛，拿起了眼部打底：“这次的金色眼妆越显色越好看，所以打底是必须的。我们用大号晕染刷蘸取这个基础裸肤色，扫过整个眼窝，然后在眼褶和下眼睑涂上深棕……”
马扣扣上前递上小范围上色用的锥形刷，顺便有意无意地站在了pad前，挡住了李柏奚的视线。
李柏奚：“站这么近干嘛？”
马扣扣：“观摩学习。”
李柏奚：“……”我信你才有鬼了。
马扣扣也知道他不信，编了个更像自己的理由：“平平好帅哦。”
李柏奚用眼神鄙视了他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失笑道：“现在都叫你平平？”
程平：“……嗯。”表情颇有些屈辱。
马扣扣好奇：“难道以前有别的称呼？”
李柏奚随口说：“以前不是叫程神吗。”
弹幕又炸了。
李柏奚几乎立即自悔失言，将话题转了回来：“最后用小号的扁平烟熏刷蘸取最深的颜色，压在眼尾后三分之一，轻轻带到下眼睑的尾部。大地色涂完以后就是重点了，我们把这个金闪闪的金色叠加到眼头和下眼睑的中间……怎么样，是不是瞬间华丽？”
李柏奚偏头去看pad，马扣扣不得不让开。
李柏奚终于看见弹幕的走向，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
【哈哈哈哈哈哈李老师：愣住.jpg】
【李老师看看我！我一涂眼窝就显脏是怎么回事？】
李柏奚到底是老江湖了，很快筛选出一条可以被看见的弹幕，答道：“显脏一个是因为深色范围没控制好，一个是晕染的问题哟。以后有机会我给大家详细讲讲？接下来我们化内眼线……”
【啊，这温柔似水的手法，这略带娇嗔的语气，美女果然是不分性别的，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平平，你这脸红已经快蔓延到脖子了……】
突然有人后知后觉：【肤质纹理好清晰啊，真的没开美颜？】
【我哥天生丽质当然不需要美颜！刚才那个说谁开美颜谁是狗的，出来走两步？】
自然没人出来。
倒是有人找了个新角度：【程平真是，糊到要抱着化妆师的大腿麦麸的地步，大开眼界了。】
程平没有错过李柏奚刚才看见弹幕时那短暂的僵硬。
等到李柏奚化完眼线，他趁着能自由移动，立即瞟向pad，恰好看见了黑酸发的这一条。
他没理会那刺眼的“麦麸”，反而被“抱大腿”三个字刺激到了一直以来的心结。所幸还记着表情管理，对着pad笑了一下，笑容比冰锥还冷。
李柏奚：“怎么了？”
“……没什么。”
程平不知道李柏奚是不是也看到了类似的弹幕，所以才僵住。
他甚至不知道李柏奚心里是怎么想自己的。
当晚，他上微博看了看。
应品牌方要求，他的直播消息是发了微博的。此时那条状态下三分天下，舔颜的、磕糖的，还有错过直播去看回放，结果后知后觉被李柏奚惊艳的。
李柏奚同样应要求发了微博，评论区却风格迥异。除了冲去找糖吃的程平粉丝，还有不少李柏奚自己的粉丝在看笑话：“哪来的小明星直播一场就敢绑着李老师炒cp了，看看李老师的合作名单，您配吗？”
程平知道一脚踏进娱乐圈，就该学会对这些评论视而不见了，却忍不住将它们从头翻到了尾，还揣摩着李柏奚本人看评论站cp时的心情。
是满不在乎吗？会生气吗？会觉得他不配吗？
他甚至顺便把李柏奚从前的微博全翻了一遍。都是些五花八门的妆容图片与纸醉金迷的后台合影，跟李柏奚的朋友圈一个风格。
他看了数百张公式化的照片，突然非常想知道李柏奚有没有私人账号。
这事又不好直接去问。程平想了想，隐约记起李柏奚提到过，以前经常看自己的游戏直播，还贡献过打赏。
他一时冲动，登录了退役之后再也没上过的直播账号，翻起了后台打赏记录。
他不知道李柏奚会用哪个id看直播，一连试了几个傻瓜拼音，一无所获，渐渐觉出自己这行为的可笑。
算了吧。
他正要下线，忽然收到了一条好友消息：“？”
发信人是前队长。
前队长正在直播，看见弹幕说起这事，才发现程平上线了。
不是去当演员了吗，怎么又登录了？难道被盗号了？
事情过去这么久，前队长自认为成熟了不少。
挤走程平之后，队伍换来了新鲜血液，新赛季的成绩不错，在一个大赛事上还拿到了近几年最好的名次。
然而，他在这样的队伍里，却逐渐感到力不从心。
电竞选手的职业生涯就是这么残酷，反应变慢、手速下降，是每个人都将迎来的结局，区别只是早晚而已。
前队长也没想到自己的水平下滑来得如此之快。他估摸着照这个下滑速度，自己还可以再苟一两个赛季，但发挥只会越来越差。
与其这样把粉丝耗光，不如趁早为自己打算。
前队长没有程平那样的颜值，也没有别的才能，只能选择最大众的路子，退役之后去直播。直播想要受欢迎，不一定要靠硬技术，趣味性、话题度，都能吸引观众。
所以他现在就要把直播间的热度做起来。
眼下程平上线，正是制造话题的绝好契机。如今论起名气，一百个他也比不上一个程平，只要俩人之间发生对话，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都可以炒出新闻。
前队长作出决定，便若无其事地说：“程平怎么上来了？被盗号了吧？”
他当着直播间观众的面发去了一个问号，心里暗暗希望不是盗号。
对方半天没回。
前队长心里打了半天腹稿，想设套子又怕态度太明显，最后打出一句：“怎么突然上线了？”
他再次点下发送，却收到了发送失败的提示。
程平收到问号就把他拉黑了。

第28章
程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李柏奚的事，失眠到半夜才睡，翌日清晨却被经纪人一个电话强行叫醒。
经纪人：“你昨晚干了什么？！”
程平险些以为自己翻id的变态行径被发现了，心虚道：“怎么了？”
经纪人劈头盖脸甩来几张截图。
原来昨夜他一登录微博，粉丝就通过其他app收到了他的上线提示。粉丝们满以为他有什么内容要发，摩拳擦掌等着抢热评，然而等了两个小时，他居然一言未发，又默默下线了。
一头雾水的粉丝正在群里讨论这事，就有人赶来报信，说在直播平台看见程平登录了八百年没用过的账号。
难道又要开直播？粉丝们手忙脚乱再度涌去，却万万没想到等待着他们的不是程平的俊脸，而是一个惊天八卦……
经纪人：“你的前队长被你拉黑之后，当着直播间数万观众的面，说你退役是因为对他纠缠不休，百般骚扰，影响了他的发挥，所以被队伍开除了。说你求而不得才拉黑他。”
她发来一场直播截图，前队长对着镜头做出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程平盯着那个夸张到扭曲的表情，半天没出声。
经纪人冷笑：“你知道他为什么当时不说吗？一是因为你刚进演艺界时名气不够大，就算爆出八卦也仅限电竞圈内传播，没法给他带去足够的关注度。二是因为他没有实际证据，而人们普遍同情弱者，在你刚退役的关头，搞不好还会骂他栽赃陷害、落井下石。”
程平：“。”他不傻，已经明白经纪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果然她接着问：“那你知道他昨晚为什么说出来了吗？一是因为你终于够红了。二是因为你当众拉黑了他，刺激了他，让他觉得受到了羞辱，同时也白送给了他一个受害者的姿态。”
经纪人停顿片刻，才轻声问：“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就做出这种事？”
她的语声中交织着疲惫与失望，程平无言以对。
为什么？不为什么，他既不知道前队长当时在直播，也压根没想过舆论这茬。
他骨子里还没打下“新晋流量”的烙印，反倒是前队长这圈外人，嗅觉比他还灵敏。
程平：“对不起。”
然而经纪人并不想听道歉，已经进入公事公办模式：“接下来几天，你不要再登录任何社交账号，听我提示配合我们的公关。”
挂断电话前，程平试图解释：“我没骚扰他。”
经纪人顿了顿，冷冷道：“我不在意。”
经纪人很快递来一份协议，让他将所有社交账号授权给专人打理。团队已经不再信任他自己应对网络的能力了。
舆论归舆论，工作还是要完成。
程平强行振作精神回到剧组复工，却明显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来要签名的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暗中打量他的眼睛，仿佛在重新评估他是基佬的可能性。
唯一热情不变的是化妆时总会见缝插针来打招呼的小花。但程平没有心情应对她，因为他渐渐察觉了李柏奚的冷淡。
这冷淡并没有写在脸上——仔细一想，李柏奚从来没把任何东西写在脸上过——而是从一言一行的罅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泛着疏离的寒气。
李柏奚生气了。
为什么？
直播化妆的时候自己说错了什么吗？想不起来。还是自己挖他id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做不到吧？
程平虚了。
同时虚的还有跟他对戏的小生。
小生一般是不关心娱乐圈八卦的，奈何大半个剧组都在讨论这事。
小生旁听了一会儿，服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耿直了。付出这一切，惹一身脏水，就为了拉黑一个想拉黑的人？如果耿直有段位，对方已是一代宗师了。
他忍不住用看壮士的目光对程平行注目礼。他甚至在壮士面前自惭形秽了一阵子，以至于程平因为发挥失常而连连NG时，他居然颇为生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破天荒地安慰道：“晚上我们再练练？”
程平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瞥向场外的李柏奚，却见后者低头玩着手机，根本没在看自己。
“……抱歉，收工后我有点别的事。”
程平在NG中煎熬时，公关已经铺开了阵势。
团队打着官腔发了一篇声明，只说那账号早已不再使用，只是意外被盗号，而某些人的诽谤行为严重影响艺人声誉，我司将严肃处理云云。
群众当然不信这苍白的解释。
仿佛是为了满足他们的八卦欲，一些非官方号放出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他们首先发出一张剧组后台的花絮照，画面中的程平在戴着耳机看着手机，眉头紧皱着。
接着有人说：“我是剧组里的打工仔，程平当时看的是比赛视频。他以前的战队前几天刚刚大败一场，他看回放时明显心情不好。”
又有人有理有据推测道：“心情不好，所以深夜上微博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想发条状态说点什么，最终却放弃了，只有电竞狗能懂那种恨铁不成钢，那种憋屈与愤怒啊！所以他憋到最后去拉黑了前队长！”
“就是，如果真像那个前队长说的那样，是因为什么爱而不得，那为什么退役的时候不拉黑，等到昨天才拉黑？根本逻辑不通好吗。”
“还说什么纠缠、骚扰，且不说程平这百折不弯的暴躁直男模样，就算他真是基，前队长凭啥入他的眼啊，凭那张丑脸还是凭他只会靠人救场的菜鸡操作啊？”
……
最后一句引起了广泛共鸣。
平心而论，前队长算不上丑，在状态好的时候也真不是菜鸡。
但奈何他近期发挥实在是跌破下限，早就被喷得体无完肤，随便在网上一搜，竟没一句好话。这种时候说他菜鸡，连铁粉都没脸反驳。
更何况，程平在役时曾经数次给救场，还留下了一边静音骂街一边神兵天降的名场面，被剪成了视频。
那视频现在又被翻出来大肆传播。
救场是事实，就看话怎么说。若有人说“原来那是爱的力量”，这节奏就带起来了。但现在被人抢先堵了一句“就这猪队友，瞎了眼才会看上他”，大家竟深以为然，毕竟谁还没遇上过几个恨不得顺着网线砍过去的猪队友呢？
你会暗恋拖累自己的猪队友吗？傻子才会。没看见程平在骂街吗？
眼见着舆论形式一边倒，前队长倒是有心一搏，奈何他一个打电竞的，根本没有艺人那么成熟强大的团队，一个回合就迎来惨败。
就连他原本的粉丝都走了一大批，嫌他比赛打成这样还光想着炒作，心术不正。
倒是有不少猎奇的人涌入了他的直播间，却不是来看他打游戏的，更不会关注打赏，纯粹只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放出什么猛料。
但程平当初对他的“骚扰”仅限一次醉酒后的口头告白，他又不会未卜先知开录音，哪有什么证据？
见他连一张图片都拿不出来，嗅着八卦过来的人群也悻悻撂下几句嘲讽，原地解散了。
前队长恨得咬牙切齿，赌咒发誓要让程平付出代价。
他意识到对方现在如日中天，无论自己说什么都如以卵击石。但是，一个艺人是不会永远如日中天的，更何况他清楚程平的底细，知道对方真的是个基佬，总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等到那一天，你猜这些把你当假想男友的粉丝，还会像现在这样维护你吗？
收工后，程平在片场外拦住了李柏奚。
“李老师。”他欲言又止。
李柏奚：“？”
能说什么呢？你为什么生气了？对方肯定会微笑否认。你怎么看我的黑料？对方肯定会故作不知。
最后他憋出一句：“吃饭吗？”
李柏奚正想回答，身边的马扣扣突然一拍脑门：“哎，我跟制片组的帅哥约了晚饭的，不跟你们说了，我走了。”
他走出两步又兜回来，问杨助理：“一起来吗？”
杨助理被他暗示的目光和李柏奚警告的目光双重夹击，翻了个白眼：“我自己回房点餐，再见。”
那俩人去远了，李柏奚淡淡地问：“什么事？”
程平：“……嗯……你是不是……”
李柏奚看着面前这目光游移、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几乎无法把他和初见时那个阴沉着脸的前大神重叠到一起。
程平的肩塌了下去：“……算了。走吧，去找吃的。”
李柏奚心一软，却还是有气难平：“就那么难走出来吗？”
程平：“？”
李柏奚：“我似乎记得你说过，要忘记那些破事，好好磨练演技？”
结果为什么还被那个心术不正的傻X牵动情绪到这种地步？
他配吗？
他比那小生还不配。你拉黑小生，小生最多也光速拉黑你，不会拿这事炒个新闻。
李柏奚：“程平，你太轻贱自己了。”
他很少说这样的重话，这一回实在是忍不住了。他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对方的怒火。
却见程平顿了顿，茫然道：“我不是因为那个拉黑他啊。我根本就没看他的比赛，我差点都忘了他是谁。”
李柏奚：“？”
程平：“突然收到他的消息，我才想着……想着……”
他垂在身边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突然抬眼望向李柏奚，清晰道：“想着应该翻个篇，有个新开始。”
李柏奚此时比他更茫然。
茫然的不是对方的解释，而是自己的反应。
在听对方一字一句剖白心情的过程中，他那混沌的情绪逐渐被剔去冗杂，像大浪淘沙般，只留下一个干净的认知：他生气与什么轻贱全然无关，纯粹是以为对方没走出旧情。
而那点气性此时已经荡然无存，从听见“差点忘了他是谁”开始。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性地别过头：“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我请你吃饭吧。”
程平却还在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中的情绪从疑惑变为惊异，最后升起了一丝玄而又玄的明悟。
对方难以置信一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句子：“你吃醋了？”

第29章
程平团队的公关已经显出了成效。前队长说那话本来就是冲动行事，连个伪造的证据都没准备，更没事先打点好媒体，自身形象也不得人心，所以很快就偃旗息鼓了。
事件影响不大，但公司还是把经纪人叫去开了个会，讨论了一下程平的个人问题。
第二天，经纪人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出现在了剧组片场。
今天要拍一场群戏，主要演员都在化妆室里。经纪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李伯奚为程平化妆，于是远远停下脚步，无声地观察了一阵子。
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古怪。一个在低头看剧本，另一个在专注化妆，全程零交流，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交集。
品牌直播才过去多久，这俩人居然闹别扭了吗？
正这么想着，她就发现程平从镜子里偷望向了李柏奚。
三秒钟后，李柏奚若有所觉，也通过镜子回望过去。视线刚一接触，程平就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柏奚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手头的工作。
经纪人莫名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她还想再观察一会儿，但程平的助理恰好推门进来，惊讶地唤她：“X姐！”
那边的两个人这才发现她的存在，一瞬间的表情都有点微妙。
李柏奚很快反应过来，微笑着打了招呼。程平则问：“你怎么过来了？”
经纪人：“这话问得，当然是来探班啊。”
程平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那俩人继续沉默化妆。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后，也许是终于受不了这奇怪的气氛，程平指了指手中的剧本，对李柏奚抛了个话头：“我觉得作家这个时候应该有黑眼圈。”
李柏奚笑了一下：“知道的，我还想给你添些胡茬。”
程平咕哝道：“早知道今天不剃了。”
经纪人讶然插了一句言：“黑眼圈？”
程平：“对，因为主角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肯定睡不好觉。”
经纪人定睛一看，程平眼中居然有红血丝。她问：“你是为了复原角色状态，才故意没睡好吗？”
程平明显被问住了，窘迫道：“是、是啊。”
经纪人十分不高兴：“李老师，这个得麻烦你处理一下。”
李柏奚咖位再大，在这个剧组里也就是个造型师，却任由程平两眼泛红，不仅不处理，还要再化糙些。程平正是靠脸吃饭的时候，拍出那种形象能行吗？
而且，程平进组是磨练演技来的，但看这魂不守舍的状态，还能好好演戏吗？
她已经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了，然而这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上。
李柏奚笑吟吟道：“放心，肯定把小程化得美美的哟。”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李柏奚不是不能处理红血丝，只是跟程平想法一致，觉得角色应该是这个模样。所以他非但没有像上次那样滴眼药水，反而用面部修容和眼下阴影把程平化得更憔悴了些。
经纪人看得深深皱眉：“这——‘美美的’？”
李柏奚：“安啦，镜头里看肯定美美的，到时候如果有问题我们再调整呗。”
到时候？到时候可是群戏，谁敢让整个剧组等自己补妆？到时候经纪人要是敢开这个口，明天程平耍大牌的八卦就多了一个实锤。
经纪人正想理论，已经做完造型的小生恰好路过此处，看了程平一眼：“哇，不愧是李老师！”
经纪人：“？”
小生不认识经纪人，也没有认识的兴趣，径自拍了拍程平：“群戏比较难拍，咱争取上午就过呗。”
程平：“上午就过？有点志气，一条过吧。”
小生哈哈大笑，跟他击了个掌，走了。
经纪人：“？？？”
这小生是这个人设吗？
被小生这一打岔，那头导演已经开拍了，经纪人只得忍着怒火跟过去围观。
这场群戏汇聚了绝大部分主演。剧情里，警察与作家商议之后，把剧本杀玩家全叫到了一起，只除了吕影帝扮演的那位，然后向他们说出了真相。
警察亮出证件：“其实我们混入那次全封闭剧本杀，是为了抓捕一个毒犯。之所以把你们安排在一起，是因为你们每个人都不是第一次玩那个剧本，动机存疑。”
玩家们吓得赶紧自证清白，纷纷自曝理由。
小花是游戏黑洞，有生以来从未赢过，单纯想赢一回。某年轻男子其实是另一家剧本杀公司派去的卧底，盗摄了他们的场景和道具。某对新婚小夫妻想在刺激的环境里干点刺激的事。
警察似笑非笑：“其实这些我们都调查过了，而且真正的毒贩也落网了。”
玩家们顿时恼羞成怒：“那你把我们叫过来干嘛？耍我们？”
一直冷眼旁观的作家站了出来：“因为在这批玩家中间，除了毒贩以外，还有另一个该死的人。不同的是，那人犯的是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
作家亮出了剧本杀作者的身份：“这个剧本正是改编自我童年时的旧案。”他缓缓问道，“你们猜猜，为什么在剧本里，每当有人死去就会有一轮黑色太阳升起？”
玩家们面面相觑。
年轻男子：“我以为是什么文学隐喻。”
小花：“是日全食吗？”
作家摇了摇头，语声喑哑：“那轮黑色太阳，是我仅存的模糊记忆。我原以为是幻觉，直到这一次，看到警方调出来的监控，我才想明白这个问题……”
站在一旁围观的经纪人被震撼了。
那阴郁的脸色，那脆弱到近乎神经质的气质，那微微颤抖的声线和游移不定的眼神——程平仿佛已经跟作家融为了一体，她甚至有些认不出他了。
如果说刚进组时的程平还在模仿和摸索的阶段，此时此刻他却已经成为了自己的角色。
监控录像里，毒贩杀了警察的队友，被赶来的警察当场击晕。
警察抱着队友的尸体痛哭时，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小花指着吕影帝扮演的反派，惊讶道：“那不是黄大叔吗？”
程平也望着那道身影，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在颤抖。
录像里，黄大叔状似好心地凑近过去，检查战友的生命体征。他摸了摸脉搏，又趴下观察了一会儿对方的瞳孔，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对警察安慰了几句。
录像至此被暂停。
程平：“你们懂了吗？”
众人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作家的声音仿佛入了幽冥：“当年的凶手并没打算留我一个活口。他动手了，我也确实在死去，这时他趴了下来，为了享受我瞳孔散开的过程，他凑得很近很近……于是在我濒死的眼中，他的虹膜成了黑色的太阳。”
小花发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
警察在一边简述了推理过程，并列出了嫌犯更多的罪证。
“但此人非常警惕，当时报名剧本杀只填了假的个人信息，现在已经失踪了。我们叫来诸位，是想请你们努力回忆，在剧本杀期间跟他有过什么接触，得到过什么信息，哪怕是最微小的也行。”
众人苦思冥想，作家焦虑地走开了，背对着众人踱步。
最后那年轻男子举手：“我对口音挺敏感的，那黄大叔说话的时候有一点点乡音，好像是我们隔壁省的。”
警察：“你能精确到市吗？”
男子：“基本上可以精确到县吧。”
导演：“卡！”
导演挨个儿提点演员，轮到程平时全是夸赞：“很好很好，就保持这样。”
他活像是家长会上的班主任，转向经纪人道：“你们小程可厉害了，这个状态，这个脸色，怎么做到的？”
经纪人：“……”
程平不说实话会死：“脸色是李老师的功劳。”
导演：“哎，请李老师真的是请对了，每次的妆发都完美贴合人物，看着好像对演技都有加成，太高级了。”
经纪人脸上似乎有点疼。
李柏奚摆了摆手，说了几句谦虚的客套话。
话头是程平挑起来的，他自然要边说边看向程平。然而程平一对上他的商业假笑，却又仓促地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那神态跟那张锋芒毕露的脸极其不搭。
李柏奚的目光沉了几分。
昨天晚上，程平问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李柏奚心中也搅起了惊涛骇浪。但他的老油条指数跟程平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完全凭着本能笑眯眯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程平那句话本来就问得声若蚊蚋，被他这么一反问，彻底失去了说下去的勇气：“没什么。”
那顿晚饭，李柏奚吃得如坐针毡。
他望着对面头都不敢抬的程平，满脑子都是品牌直播时的弹幕：“传说中的静音机关枪在李老师面前乖得跟只羊似的。”
当时他心里还笑话粉丝眼瞎，结果事后一观察，瞎的分明是自己。
程平除了对他，还对第二个人露出过这模样吗？
李柏奚咽不下饭。他的喉咙都在被愧疚感炙烤。
这一天他过得浑浑噩噩。
收工的时候，小花走了过来，关心程平：“你眼睛里面还有红血丝诶，要不要眼药水啊？”
程平：“啊，没关系，把妆卸了休息一下就好。”
小花：“嗯，那你好好休息。”
李柏奚朝小花同情地笑了笑。他知道程平的取向，有些心疼这妹子，正琢磨着回头要不要巧妙地劝两句，却见小花转过头来，期期艾艾道：“李老师，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话，可以吗？”
李柏奚：“？”
程平：“？”
小花：“我明天就杀青了，有点事跟你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柏奚只能满肚子问号地跟着走了。
程平瞪着那俩人的背影犯懵。
经纪人：“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于是带着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花把李柏奚带到无人处，转头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但那绯红的脸颊已经代替言语表明了一切。
小花递来一只精致的礼盒：“这是我自己做的点心……里面还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李柏奚被震惊到忘了动作。
她难道不是对程平……？
这念头还没转完，他已经回忆了起来，小花每一次接近程平的时候，自己似乎都“恰好”在旁边。
当时他以为小花不好意思跟程平独处，需要一个幌子。却没想到这幌子另有其人。
见他迟迟不接过点心，小花的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眼中渐渐蓄起了泪水。
李柏奚连忙接了过来：“谢谢，我会吃的。”
小花这才起死回生，磕磕绊绊道：“如果我猜错了话，请你千万不要介意，但我实在非常非常想知道……你应该是双性恋吧？”
这一幕突然，觉得好熟悉。
小花：“我也有同性恋朋友，但你跟他们不一样，看向女孩子的目光也不一样……如果猜错了的话，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这一字一句听在李柏奚耳中，都不啻惊雷。
熟悉啊，当年他游戏花丛，以这句问话为开端，谈过多少个美女？
可小花的明示暗示，他居然从头到尾视而不见，丝毫没有感觉到。
这一刻，李柏奚被迫直面了一些事情。
当初他发现程平吃醋时，真的没在笑吗？
昨天他用新注册的小号喷了一天的前队长，是闲着没事干吗？
昨晚他躺在床上失眠时，心中沸腾着的情绪只有焦虑和愧疚吗？
他突然想起小花还没等到答复。他温柔地拥抱了小花一下：“对不起，我可能没办法喜欢你。”
小花自然将这句话解读为取向宣言，伤心之余反而释然了，轻轻吁了一口气：“好吧，那我们就做姐妹吧。”
李柏奚娴熟道：“当然，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他转身走了，看上去云淡风轻，实则每一步都踩在棉花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无头苍蝇般乱转片刻，进了一个陌生的出口。
说是出口，其实是摄影棚之间连通的狭窄走道。因为灯光坏了，黑黢黢的，剧组成员宁愿从棚外绕路也不会走这条道。
李柏奚此时恰好不想见人，闷头走了一段，耳中忽然飘进了人声，似乎是程平在和经纪人躲起来说话。
他意识到自己闯入了另一场私人对话，转身想走，却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脚步迟疑了一下。
经纪人是来传达公司的意思的。
“我们开了会，一致认为你不太适合管理自己的社交帐号，希望你将它们全权托管给专人运营。当然，发布的内容都会先给你过目，如果你有想发的，也会有专人检查润色之后帮着发出。还有，不要注册小号，万一曝光会更麻烦。”
程平的反应在她的意料之中：“为什么？”
经纪人耐着性子讲了一堆公关、舆论云云：“其实现在稍有名气的明星都是这么处理的，不是针对你一个。”
程平一字不差地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经纪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明星就要造假？”
经纪人渐渐火大：“因为明星就是大家的云男友！你是一千万个人的男友，要符合一千万个人的要求，要刚强要脆弱，要成熟要幼稚，要孤高要淡然，你得是一切，所以你什么都不能是！活人必招人厌，但只要不当个活人，你就可以当一个好明星。”
程平被堵得一时居然想不出话来反驳，只是表情相当屈辱。
经纪人叹了口气：“运营账号需要的话术和技巧不是你一个普通人可以掌握的，术业有专攻。我知道你是电竞出身，入这行会有各种不适应，但是现状如此。”
程平：“……是吗。”
经纪人见他表情松动，索性趁热打铁，把另一件事也说了：“今天看了你的演技，我很惊讶。你是一定会走上顶端的，正因如此才更要爱惜羽毛，看清楚自己要什么……在这行一失足就成千古恨，千万不要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拖下泥沼……”
程平越听越不对劲：“你说的乱七八糟的事，在指什么？”
经纪人心一横，把话挑明了：“你跟李柏奚是怎么回事？”
程平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我们能有什么事？”
经纪人冷笑：“别装了，太明显了。我之前就感觉他对你心思不纯。那么大的腕儿，工作邀约推都推不过来，却那么轻巧就跟你签了长约，整天围着你打转，甚至跟你进了一个又一个剧组。只是我原以为他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不至于发展成这样……”
程平打断道：“你全部误会了。”
经纪人心平气和道：“不管是不是误会，我就直说了，你目前是没资格谈恋爱的，无论对方是男是女。恋情一旦曝光，粉丝会大批倒戈。”
程平张了张嘴。
经纪人没给他机会：“你现在众星捧月，当然可以说不在乎粉丝。等到无人问津的那一天，又回到苦苦试镜争取一个配角的境地时，你还说得出这话吗？”
程平：“说得出。”
经纪人气结：“什么？”
程平：“没粉丝就没片约，只能说明我太菜了，演技不值一毛钱。”
经纪人气极反笑：“程平，程哥，你是打算不撞南墙不回头了？丑话说在前头，团队也是要养家糊口的，真到那一天，没人陪你耗下去。”
程平：“请便。”
经纪人真实地感到了头疼。
她就像幼儿园老师在看一个顽劣的小孩一样：“千千万万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不能低头？”
程平沉默了半天：“因为他没有低头。”
经纪人愣了愣：“他？”
程平不吭声。经纪人慢慢反应过来：“李柏奚？”
程平：“你让他改掉他认定的妆，他改了吗？多少人看不惯他穿女装，他变了吗？他虽然圆滑世故，却在游刃有余地做自己。他还在昂首挺胸，我如果这么早低头，就不配看着他。”

第30章
五米之外的黑暗中，李柏奚一头撞在水泥墙上，留下了一个粉底印子。
李柏奚鬼使神差地想起了一桩往事。
毕业那年，那场面向新人的化妆比赛上，他和师弟都存了别苗头的心思，要夺得金奖作为行业的入门券。
若这比赛只看个性，师弟或许还有机会。但李柏奚看过往届获奖作品，知道这比赛考验的是全面性，影视妆、时尚妆、创意妆，每个类别都要熟练掌握。论功底论技巧，他没有输的可能。
比赛当日，评委现场出题。影视妆的题目是“游园惊梦”。他对昆曲扮相稔熟于心，举重若轻地化了一个改良妆。时尚妆的题目是“星移斗转”。全场选手都在往模特脸上堆亮片时，李柏奚选了一名黑人模特，以她深色的皮肤为幕布，用金粉寥寥勾勒几笔，她便化身为了掌管星辰的女祭司。
一切都很顺利——他从走来巡视的评委脸上能看出这一点——直到最后一个环节。
创意妆的题目只有一个字——“我”。
李柏奚定住了。
这一环节，他的模特是个男人。他对着模特未施粉黛的脸，仿佛又回到了少年学画时，站在茫茫无际的巨大画布前，无论如何都落不下第一笔。
也许是因为他僵硬了太久，模特朝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小声提醒：“你还有四十分钟。”
李柏奚：“嗯。”
模特：“是没听清题目吗？题目是‘我’。”
李柏奚：“我知道。”
然而“我”是什么样的？
他要是答得出这个问题，当初又何必放弃纯艺术呢？
他的油画老师恨铁不成钢地说：“李柏奚，艺术是人心之血，你要是只会往画布上堆一些漂亮颜色，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
他父亲也十分恨铁不成钢：“就说呗，你从小到大听我说过来的，怎么还没学会啊？我们就拿你这张画练习一下，宇宙太极生命浪潮记忆灵魂黑暗梦想，随机排列组合，说三百字！说啊，哑巴了？”
模特：“你还有半小时。”
李柏奚长吁一口气，开始在脑海中翻找备选方案。
他当然准备了一些万能的创意妆方案。海洋污染妆、百花齐放妆、毕加索式五官移位妆，随便拎出一个来，姑且先化完，等到讲解环节再想想怎么掰扯。
我是一个环保斗士。
我是一个边缘化的异类。
我是一个孤独的求索者。
……
在模特的死亡凝视下，李柏奚终于打开工具盒，用二倍速化起了那个百花齐放妆。
他事先练习过许多次，几乎产生了肌肉记忆，娴熟地运用人体彩绘技巧，在模特脸上画出一朵又一朵盛开的花。
他的运笔用色无可挑剔，眼神却是完全放空的。
说来可笑，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什么。
他不是他老师，也不是他父亲。
他不属于边缘人群，没有悲惨的童年记忆，没有不被理解的梦想，从未受过群体排挤，连装都装不出一腔孤勇。
仔细一找才发现，“我”这种东西，他根本就没有。
妆容完成了。
评委看了一眼，露出满意的神色：“说说你想表达什么吧。”
李柏奚：“。”
评委：“？”
说啊。
说啊。
他不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地说了些什么。
他只记得评委追问到最后，笑容冷了下去：“想当一个出色的化妆师，空有技术没有理念是不行的啊。”
最后一个环节，他拿了低分。
另一边的师弟却用上了自己最擅长的高饱和撞色，在模特脸上画出了一道色彩的洪流。他的自我意识便如那道洪流般奔腾不息、势不可挡，以至于他宣讲了整整十分钟，直到评委举手投降才堪堪打住。
综合几个环节的评分，师弟如愿拿到了金奖。
走出赛场时，两个人遇上了。李柏奚准备好了迎接师弟的冷嘲热讽，然而对方这回连假笑都收住了，投来的目光竟然隐含愠怒。
师弟：“我曾经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惜没有。你充其量只能当一个工人。”
就算是工人，他至少也是最优秀的那一个。凭借前两个环节的高分，他也拿了个小奖，并且顺利地拿到了第一份工作邀约。
他入行了。
他跌爬滚打，默默适应，暗暗学习。终于有一天，他掌握了游戏规则，穿上了裙子，打响了名号。
抨击他没个性的声音逐渐消失了。他的气场越来越足，走到哪里都强势吸引着目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入行以来，他最害怕的要求就是“自由发挥”。
如果甲方坚持不给任何要求，他就会让助理随便定几条要求。不框死一方画布，他就无法创作。
两个助理私下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阴影。他还知道这片阴影的名字，叫平庸之耻。
李柏奚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程平和经纪人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才慢慢走出来。
他行尸走肉般飘荡回了自己的房间，开始灌酒。
程平竟然说出那种话。
年轻人啊，实在是太傻了，刚从前队长的坑里爬出来，转眼就一头跳进了又一个坑。
天知道刚才在那走道里，他甚至升起了一股冲动，走出去把程平摇醒：你上当了，我是个骗子，你喜欢的是一个幻象啊。
可他说不出口。
时间越长，他就越说不出口。他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恐怕永远都没法对程平说出真相了。
他害怕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眼中看见自己卑劣的倒影。
而且——他打定主意要列出更多的理由说服自己——程平这一步一跳坑的性子，在这个吃人的圈子里简直朝不保夕。谁知道下一个坑里等待着他的是什么魑魅魍魉？或许被强拉着炒作CP再一脚踹开，或许被拍下照片当做把柄往死里要挟……
与其那样……与其那样……
还不如在我的坑里待着。
李柏奚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
自己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至少不会害他。不会找媒体告密，不会泄露隐私，不会利用他换取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不慎曝光了，自己尚有几分门路保护他，总比那些还没成精的小妖怪靠谱。
没错，左右都是错付，不如错付给我。
李柏奚一直喝到快要断片，才用仅存的神志把自己拖到床上躺下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大脑终于松开钳制，任由一条混沌中早已成型的思绪浮出了水面：如果自己干脆成为那个幻象、披上那一层“我”呢？
翌日早晨他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一瞬间有些希望自己断片了。
然而并没有，他的思路十分清晰，不仅记得昨晚下的那个危险决定，还迅速补齐了实行计划。
他在难以解释的冷静状态中化了个简妆，打开衣橱去挑裙子。他要挑一条最美艳、最招摇过市的，像千年老妖穿上画皮去见小书生。
他的手伸向衣橱，却又凝固在了半空中。
两个助理在大堂等得百无聊赖，以为李柏奚睡过头了，正要打电话叫醒他，就见他从电梯间走了出来。
马扣扣：“李娘娘？您今儿吃错药了？”
杨助理却打开日程表重新检查：“今天要出席什么正式活动吗？”
李柏奚：“没有。”
马扣扣：“那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李柏奚笑了笑：“你们这两天有空，帮我去采购几身吧，以后我想改变一下风格。”
整个剧组都震惊了。
李柏奚这一亮相，修身的西装、细长的领带，被他挺拔高挑的身形撑出了一百二十分的气势。虽然依旧是一头黑色长发，但以前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一下子变成了略带邪气的俊美。
组里的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
导演忍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李老师日后如果对演戏有兴趣，记得找我。”
李柏奚笑着搪塞了过去，目光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搜寻。
他找到了程平。程平也在偷眼看他，神色有些复杂。
李柏奚走过去，动作自然地搭住程平的肩：“走，去化妆。”
程平：“……”
李柏奚走了两步，感觉到他的僵硬，却故意忘记了还揽在他肩上的手，笑眯眯地问：“怎么在看我？”
程平：“看你的衣服。”
李柏奚面上还是笑着，心却悄然沉下去了一点：“我记得上次在你面前穿男装，你就挺不适应的？不好看吗？”
俩人这几天各自心中有鬼，都尽量回避着交流。今天李柏奚突然一反常态，如此主动，打得程平措手不及。
程平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逃，但逃避却又不符合他的本性。
他在沉默中挣扎了半天，就在李柏奚即将放弃追问、转移话题的时候，突然直愣愣地蹦出来一句：“好看的。”

第31章
程平昨天跟经纪人争执时刚提过女装的事，今天就看见李柏奚换了男装。
怎么会这么巧？
他一瞬间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经纪人去找李柏奚说了什么吗？李柏奚受了刺激，所以换衣服了？
他忐忑地偷看李柏奚的神情，极力分辨，却看不出任何异常。李柏奚乍然改头换面，却没有丝毫不适的样子，甚至还更自在了，衬得姿态也更潇洒。
程平曾以为李柏奚引人注目是因为那身女装，但脱下女装后，众人的目光依旧离不开他。
就好像……那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程平一边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一边放不下满腹疑虑，不知何从问起。
偏偏今天化的又是战损妆，耗时极长。李柏奚被他探究的目光戳得千疮百孔，无奈道：“眉头别皱那么紧，要卡粉了。我这转型就这么失败？”
程平：“……为什么突然转型？”
李柏奚习惯性轻描淡写：“转换一下心情呗。”但他看了一眼程平，突然又临时决定不遮掩了，“譬如说，一只苹果突然想知道，自己不打这一层果蜡，还能卖多少钱。”
这打的什么鬼比方？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程平：“苹……苹果？”
李柏奚：“卖相不好的苹果，你还会买吗？”
马扣扣：“！”
他懂了！
程平被问得一愣一愣的，还在暗想他事业遇到什么挫折了吗：“呃，什么样的苹果都有市场吧。”
马扣扣：“师父问的是你呀。你买不买？”
程平：“……”
李柏奚敲了马扣扣的头顶一下，力道很轻，更像是爱抚。
程平走去拍戏时四肢都不协调，险些同手同脚。
今天是吕影帝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而程平自己也快离组了，这场戏就是他向吕影帝交的成绩单。
剧情里，警察跟作家排除万难，终于找到了吕影帝饰演的凶手的藏身之处。警察封死了凶手可能逃走的路线，正在召集人手实行抓捕，作家却孤身一人抢先摸了过去。
作家做了全副武装，却没想到逐渐老去的凶手依然强悍，困兽犹斗，三两下就把他打趴下了。
作家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候，警察及时破门而入，制住了凶手。
场外的李柏奚严肃道：“马扣扣，你刚才那插言……”
马扣扣：“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
李柏奚：“不。组织这回需要你了。”
马扣扣：“？？？”
李柏奚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一旁的杨助理听着听着，朝他投去了稀奇的目光。
警察肺都要气炸了，对着浑身是血的作家骂道：“你怎么蠢成这样，自己来找凶手单挑？！”
作家：“……我托大了。对不起。”
警察胸膛起伏地凝视着他，突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不由分说地从他衣服里翻找出了一支钢笔。
这支钢笔，作家从剧本杀时开始就一直不离身地携带着，曾经被警察看到过。
警察三两下就触发了钢笔的机关，笔尖回缩，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薄刃，刃上涂抹着色泽诡异的液体。
警察：“你不是托大，你是想抢在正当程序之前杀了他。你知道他必然制得住你，也知道他会杀死你。你还知道他的怪癖是凑近观察死者散瞳。你想在那一瞬间，与他同归于尽。”
作家沉默了。
警察声音都颤抖了：“你怎么能够这么轻贱自己的生命？你的所有家人用生命保护你，难道就是为了看着你送死吗？”
作家：“你又懂什么？正是因为……正是因为他们都死了。”
警察：“……”
作家表情麻木：“以前我活着，是为了报仇。可报了仇以后，我凭什么还活下去？凭什么继续去过他们再也没机会体验的人生？”
警察颇受震动，略微放软了声音：“我想他们会为你高兴的。”
“可我梦里的他们不是这样说的……我背负不动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他们的背叛……”
作家逐渐失控，嚎啕大哭。
他哭得表情扭曲、浑身颤抖，像要把数十年压抑的悲号在这一刻释放一空。
这场戏，程平荣获一条过。
导演宣布吕影帝杀青，众人鼓掌欢呼，还有工作人员小跑着送来花束。
吕影帝鞠了一圈躬，末了拉着程平笑道：“哎，我都差点听哭了，还得演成无动于衷的样子，可太难了。”
程平听出这是很高的褒奖，有些不好意思：“……吕老师，以后如果我对演戏有疑惑的话，还可以请教您吗？”
别的后辈问这句话，也许是拉关系套近乎，也许是在暗暗讨要他的提携。但吕影帝知道程平问这话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欣慰道：“当然可以，随时恭候。”
吕影帝又与程平单独说了许久的话，才收拾东西准备离组。
李柏奚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大号的礼盒：“吕老师，杀青礼物。”
吕影帝：“哎？是什么？”
李柏奚：“放心吧，只是衣服。您说过喜欢这个剧里的戏服，我做了一套新的，留作纪念吧。”
吕影帝受宠若惊：“这，太有心了。”
李柏奚笑道：“举手之劳而已。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以后我也有问题请教您呢。”
这就是明着拉关系来的了。吕影帝摸出手机，顺口说：“不敢当不敢当，隔行如隔山，我哪有什么能……”
李柏奚：“我想请教您，程平请教您什么了。”
吕影帝：“……？”
送走吕影帝，李柏奚去给程平补妆。
程平刚才那场哭戏把妆都哭花了，混着脸上的假血，糊得惨不忍睹。李柏奚左看右看，索性给他卸了重化。
程平：“给你增加工作量了。”
李柏奚不咸不淡道：“这么见外干嘛。对了，这剧杀青之后，你想接什么项目？”
程平：“唔，吕老师倒是邀我了，他的公司在筹备两个剧。”
李柏奚：“电影呢？”
程平：“目前没有。”
李柏奚：“等等看吧，或许有主演电影的机会，对你的市场定位也有好处。”
程平有些犹豫：“这个可遇不可求……”
他真正的私心是，吕影帝认可自己，也认可李柏奚，他俩继续同组的机会很大。即使剧组没邀请李柏奚，他也可以像上次那样试着把人拉进来。
昨天经纪人离开之前已经放了话，以后团队会物色其他的化妆师，尽量减少跟李柏奚的接触。
李柏奚是什么咖位？他只怕团队这态度把李柏奚得罪狠了，就再也见不到人了。
但他自己却又拿不出什么足以吸引李柏奚的邀请。只有一个造型总监，或许对方还有点兴趣。
而电影是另一个圈子、另一套玩法，他去了那里，自己都是个任人摆布的新人，更别说塞人了。
生活不易，程平叹气。
李柏奚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马扣扣奉旨绽放：“哎呀，师父，你上次不是说要干一票电影去冲奖吗？我还等着打你师弟的脸呢。”
听见师弟二字，程平不由得微微挑眉。
李柏奚：“我在挑项目呀。”
马扣扣双手一拍：“这样好不好，你们两个到电影剧组继续合作吧？程老师啊，我师父常说，赋予妆容灵魂的不是化妆师，而是模特。而你，就是师父的缪斯啊！”
程平：“？”
李柏奚：“……”
马扣扣用眼神问：过头了？
李柏奚耸耸肩：随你吧。
马扣扣继续绽放：“你看，只有师父能塑造你的巅峰颜值，而你的灵气恰好也能把妆容呈现到最佳，这就叫互相成就啊。”
程平已经习惯了马扣扣的浮夸风格，似听非听，脑子里想的是：说得好像我答应了，这事儿就能成似的。
演员塞不动人，难道化妆师就塞得动？
可是听李柏奚这意思，好像电视剧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必须是能冲奖的电影才行。
这……我（静音）倒是想找，我（静音）哪儿找去？
李柏奚观察着程平的神色，见他越听还越不高兴了，心中疑惑，挥手让马扣扣停下了。
李柏奚想了想，另起了个头：“除了拍戏以外，别的工作呢，有什么安排？”
提到这个程平就心虚了：“有一些通告要赶，广告啊节目啊什么的……”
他生怕李柏奚问化妆的事，殊不知李柏奚昨天已经听了个明明白白。
李柏奚：“哦，通告时间表发我看看？”
程平：“……可以……但、但不一定需要你化妆。”
马扣扣听得柳眉一竖：“噫，什么意思？”
“马扣扣，算了。”李柏奚顿了顿，几不可见地凄然一笑，“可能是我过气了吧。”
程平：“…………”
程平：“没有！！”
李柏奚最终成功要来了程平的时间表。
回房之后，他对着那一列列通告研究了一会儿，挑中了一场海外时装秀的看秀邀请。
他想了想，拨出一个电话：“你们那个秀场，给我一个邀请函呗。”
对方：“你不是不来吗？”
李柏奚：“突然想你们惹。”
对方：“？”
挂了电话，李柏奚倒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表情沉寂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连马扣扣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那一番缪斯灵魂云云的浮夸发言，戳破了真相。
从程平第一次在镜头前演活了他的画稿，到今天那花了妆容却感染了全场的哭戏，有一团孱弱的微光在渐渐变亮。
他未必完全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去做，不然就晚了。你自己或许永远发不出那样的光，但只要抓住它，你就永远不会熄灭。
这颗苹果他非卖不可，免费，包邮。
经纪人是吧？他钢铁织女要去会一会王母娘娘了。

第32章
经纪人的意思其实也是公司的意思，在程平杀青第二天就安排了新的化妆师，同时不断加塞新通告，逼到他脚不沾地，意在让他没空思春。
程平将时间表发给李柏奚之后，暗忖了一下对方会拿它做什么。所以每到一处拍摄地，总会若有所待地四下打量，却从未捕捉到某道身影。
对方那态度若即若离，似有还无，总让他反思自作多情。
整个团队都能看出程平情绪不高。他们防着这颗定时炸弹，然而这颗定时炸弹却像是哑了，一板一眼地完成了所有任务，甚至站在综艺节目上笑对整蛊，俨然一个用心营业的成熟艺人。
他有颜值，有个人风格，又自带话题度，借着电影余热与新剧的前期造势，营业一段时间，涨粉速度堪称迷幻。
这行玩的就是一个刺激，有人搭进一生都留不下名字，有人蹿升如火箭，也有人坠落如蹦极。
程平有时停下来一想，也知道自己这性子放在这圈里，并不适合被架到太高。但此时他管不了别的，只想升得快些，再快些。
这么多天他只出了一次状况，是在与小生同上一个节目时，主持人调侃道：“好多人觉得你们般配。”
主持人说这话是炒节目，也是帮他们炒剧，满以为大家对游戏规则心照不宣。没想到话音刚落，程平与小生异口同声义正辞严道：“不存在的。”
主持人：“……”
小生：“希望大家用正确的目光分辨演员和角色。”
主持人：“……”这位哥，您这么会说话我真是一点也不惊讶。
程平在主持人求救的目光中补充道：“角色也只是普通友情。”
主持人：“…………”也行。
节目播出时没有剪掉这一段，反而放大了主持人绝望的表情，将之作为一个笑点，配上一行字幕：“来自钢铁直男的澄清。”
粉丝的反应分为了两派，一派能把万物当糖磕：“他们急了他们急了，没点猫腻又何必这么急？你们懂的。”
致使程平脸色铁青。
另一派显然更吃钢铁直男这一套：“能不能尊重他们本人的意思？我哥直得还不够明显？腐眼看人基真恶心。”
致使经纪人脸色铁青。
经纪人憋了几天，在去纽约看秀的路上把这事拿出来谈了：“如果你不是那样的人，就不要树那样的人设。日后万一暴露了，原本有可能对你宽容的粉丝都会觉得受了欺骗。”
程平：“我不是想树人设。”
经纪人：“那你急什么？”
程平突然一僵。
车子停在了秀场外。
经纪人顺着程平的目光往窗外看去，微微张嘴。
秀场外已经聚集了大批名人，闪光灯晃成了一片星海。
即便如此，某道身影依旧出奇地显眼。
他今天穿的依旧是男装，但风骚度不减反增。垂坠丝绸的质地，近似睡袍的剪裁，配上那一头黑缎般的长发，骚得一身贵气，起范儿比男模还高。
有几个媒体外派的摄影师甚至还没弄明白他是谁，就先对着拍了一通。
经纪人领着程平、兼任翻译的助理、自家聘的摄影和化妆师一起下了车，从牙缝里说：“我们绕道进去。”
然而已经晚了，那身影穿花拂柳款款而来，风情万种地笑道：“呀，这么巧。”
程平下意识地跨上一步，将经纪人拦在了后头：“你，你也来看秀啊。”
李柏奚：“是啊，没想到这都能遇见。”说着凝目打量程平，似乎在看他的妆。
程平顿时目光游移。
李柏奚幽幽道：“新造型也很帅。”
程平：“……”
程平艰涩道：“谢谢。”
偏偏新来的化妆师还没点眼力见儿，一脸激动地凑上去：“李老师您好，我是您的粉丝。”
李柏奚：“唔，妆化得不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化妆师：“哪有的事？！还得向您多学习……”
李柏奚伤感一笑。
后头的经纪人：“……”
这浓浓的原配捉奸的气氛是怎么起来的？
这原配还相当自觉，自然而然地跟着程平一起走向了秀场入口。
他自己孤身一人，没带助理也没带翻译，跟工作人员谈笑自若，递上了自己的邀请函。
工作人员检查邀请函时，程平在一旁瞥了一眼，瞧见了李柏奚的英文名，忽然心念一动，觉得这名字十分眼熟。
他隐约间好像抓住了什么。
进场之后李柏奚就转头与他作别：“你是第一排吧？”
程平：“啊，你不是？”
李柏奚：“我坐在后头。临时要来的座位，不是贵宾席。”
程平联想到他问自己讨要的时间表，一时心悸。临时？难不成是奔着自己？
李柏奚恰在这时问：“你今天看秀，明天要给邀请你的杂志拍一组图，计划没变吧？”
程平禁不住去看他的眼神：“没。”
李柏奚眨眨眼：“那就好，散场后再约。”
程平晕乎乎地找到座位坐下了。
今年的大秀展出了服装品牌跟知名艺术家的合作系列，印花图案都出自艺术家的画作，抽象感十足。
程平看得两眼一抹黑，盯着T台神游天外了片刻，又用余光四下打量了一圈，低头偷偷翻出手机。
他给李柏奚发了条信息：“我刚看见张影帝也在这儿，隔着T台坐在对面第一排。他也看到我了，表情像吃了X。”
李柏奚居然也不在专心看秀，秒回道：“我知道，你来之前他跟我打过照面，没说上话。一把年纪了还来看秀，真是人老心不老。”
程平突然重温了学生时代传小纸条说坏话的乐趣：“他身边带了个人，挺亲密的样子，不是小流量。”
李柏奚：“小流量凉啦，那是他新欢。新戏的男主位都从小流量那儿扒回来给他了。”
张影帝的新戏临时换角，对外只宣称小流量档期不合。然而换角之前，连定妆照都已经放出了，这事做得不可谓不缺德。
小流量的粉丝知道丢了大饼，纷纷大闹，骂新欢背景不干净，进而手撕剧组恶意遛粉。他们闹得越难看，张影帝对小流量就越厌恶，已经彻底不见面了。
小流量打落牙齿和血吞，哪敢说什么。
但张影帝厌弃小流量，并不耽误他看程平不顺眼。他平生最好面子，小流量是他养的狗，这狗他宠与不宠另说，敢来打狗驳他脸面的，必须付出一点代价。
张影帝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对面的年轻人，眼中的阴狠一闪即逝。
品牌女设计师牵着合作艺术家的手一道登台谢幕，说了一大通感谢的台词。
程平只听懂一个大概，坐在他身后的翻译凑到他耳边低声解释：“她们是同学，也是多年好友。”
程平挑挑眉，又给李柏奚发信息：“同学还能合作？我还以为艺术家都相轻，像你和你师弟。”
李柏奚：“乱讲，我们师兄弟和睦得很呢，否则我也不会来看这场秀。”
程平：“？”
李柏奚：“这场模特的妆都是我师弟的手笔，你没看出来吗？”
程平：“……！这我哪看得出来！”
李柏奚：“问题不大，他在后台，遇不上的。”
程平听出他并没有想见师弟的意思，有些暗喜。又想到自己比起师弟，永远缺失了李柏奚的学生时代，那点优越感又消失了。
就在这当口，有什么东西玄而又玄地闪了一下。
程平一愣，飞快地打开当年的直播平台，再度查看起了自己那个账号的打赏榜。
这一回他终于找对了ID。
一串英文加数字，位列打赏总榜前三名。
英文是李柏奚的英文名，数字是李柏奚的出生年。
程平做直播时，静音机关枪还挺出名，加之技术过硬，吸引了不少追求刺激的土豪粉。能在他的总榜挤进前三，打赏都在百万以上。
程平懵了。
他望着盛装的模特排队谢幕，脑中却没有接收到任何视觉信息，只有一个问题不断盘旋：李柏奚哪来那么多钱？
倒推一下时间的话，当时李柏奚也不过是个大学生。
他越想越不对，再次低头点进那个ID的主页，这一回脑中只剩一片空白。
李柏奚不仅挂在他的打赏榜上，还挂在其他电竞选手的打赏榜上，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
按理来说，此等土豪应该是直播间的风云人物。但在他模糊的印象中，此人却一直很低调，来了也只是跟着弹幕大军发点闲话，从未索取过任何特权，也没找他要过私人联系方式。
换句话说，对方并不觉得砸这些钱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柏奚站在秀场出口处等程平，期间已经与经纪人笑吟吟地打了若干来回的机锋。
程平终于出来了，面色苍白，神思恍惚。
李柏奚：“我刚在跟经纪人姐姐说呢，难得遇上了，一起去吃个午饭呗？”
程平望着他欲言又止。
李柏奚：“？”
程平瞥见其他人，将满腹疑问咽了回去：“……没问题。”
秀场邻近布鲁克林大桥，周围堪称荒凉，只有几家caf&#233;能吃东西。以至于看秀大军刚在场边解散，转眼又在餐前碰头了，打眼一看，全是熟面孔。
李柏奚怡然自得地坐在程平旁边，还指着菜单为经纪人推荐菜点。俩人都是人精，面上一个比一个友善。
助理突然用手肘碰碰程平，示意他看门口——张影帝带着新欢进来了。
程平以为对方会对自己这一桌视而不见，没想到对方顿了顿，径直走了过来。
李柏奚抬头，眉眼弯了起来：“哎呀，这不是张影帝吗？”又叫了那新欢的名字，“幸会幸会。”
那新欢跟小流量完全不是一个路数，一张纯天然的面容，五官甚至有些寡淡，气质也与人无害，一脸恳切道：“李老师，久闻大名，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程哥，我看了你的电影，演得真好。”
程平：“……谢谢。”
张影帝冷笑了一声。
新欢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说错了话，默默退到他身后不再出声了。
张影帝无视了程平，只跟李柏奚说话：“小李啊，听说你最近做了个电视剧？”
李柏奚笑道：“是啊，还挺有意思的。”
张影帝施舍给程平一个眼神，又看着李柏奚：“白手起家，并肩奋斗，怪感人的。”言语间全在嘲讽李柏奚不识好歹，拒绝自己的橄榄枝，落得自降档次。
程平已经听不下去了，眉头拧了起来。
经纪人想在桌子下用脚提醒他，却被人抢了先——李柏奚先一步轻踩了他一脚，面上八风不动：“确实。”
张影帝：“……”
仿佛还嫌这一桌的情景剧不够热闹，有女声唤了一声：“Chris？”
来的是三个人——品牌设计师、合作艺术家，还有师弟。
师弟正在殷勤地为两位女士推门拉椅子。他进门时瞧见了李柏奚，却并没有把对手介绍给合作大佬的意思，所以一心装作没看见，却不料品牌设计师原本就认识李柏奚。师弟无法，只得跟着她一道去打招呼。
李柏奚起身与设计师拥抱了一下，转头装模作样地与师弟握手，明知故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师弟：“我是这次秀场的化妆师。”
李柏奚：“哇哦，恭喜呀！”
师弟笑着拍拍张影帝：“都是托了张老师的福。”自从做了张影帝的项目，他的身价上去了，人脉也拓宽了，得到了许多之前不敢肖想的机会。
张影帝顺着话头继续嘲：“顺便一问，小李上次接到国际活儿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师弟：“大概是那次万圣节红毯妆吧。”
俩人一唱一和相当默契。
程平坐在原地，一手紧紧攥成了拳头，蓄力就要起身。
肩头突然落下一只手，不着痕迹地将他摁了回去。
李柏奚借着宽松袖子的遮掩，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掌心温暖。
程平顿时忘了自己原本想做什么。
师弟这几句对话进行得极快，说的又是中文，设计师完全在状况外，笑眯眯地拉着李柏奚寒暄：“好久没见你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我们呢。”
李柏奚：“当然不会。你更加光彩照人啦。”
他对着这中年女人，甜腻的彩虹屁张口就来，在场不少人一阵鄙夷。
设计师却明显很高兴，对他的喜爱溢于言表，根本不顾师弟在场，直说道：“这一次你没空合作，真是遗憾。”
师弟：“……”
张影帝：“……”
如此经典的打脸现场，李柏奚却殊无得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微妙的尴尬：“嗯……总有意外的。”
“不是没空。”另一道女声传了过来。
一直没开过口的艺术家加入了对话：“他不过来不是因为没空，只是因为我在这里。”
李柏奚张了张嘴，试图打断这谈话的走向，却已经来不及了。
设计师惊奇地问：“真的吗？你为什么要回避你母亲？”

第33章
屠简女士清瘦白皙，穿着极简，五官像是柔化版的李柏奚，然而做什么表情都自带三分讥诮。
早在她走进餐厅大门开始，在所有人的视线范围之外，李柏奚已经与她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李柏奚的眼神读作：别过来打招呼。
屠简的眼神读作：啧。
等到张影帝和师弟开始一唱一和地奚落人，屠简在他们后方挑了挑眉：你就打算这么忍下去？
李柏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屠简：我忍不了了。
屠简开口时，李柏奚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话音刚落，整个场子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在瞳孔地震，只有屠简女士老神在在地回答好友：“因为我儿子有点偏执，不希望别人知晓他的家庭。”
这下连设计师也尴尬了：“哦，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泄露你的隐私……”
李柏奚：“……不必在意。”
寂静。
张影帝到底见过风浪，第一个反应过来，还迅速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小李啊，不介绍一下吗？”
他明知故问，李柏奚也明知故答：“这是我母亲，一个艺术家。”
张影帝顺势对屠简伸出手：“幸会，刚才的作品让人印象深刻。”
屠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们慢慢聊，我先失陪了。”
她带着设计师好友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餐桌，将张影帝伸出的手晾在半空中。
师弟下意识地还想跟上，脚步刚刚迈出，屠简瞥了他一眼，目中的嘲讽将他活活钉在了原地。
此时此刻，师弟的脸皮就算厚如城墙也该塌了。他搓了搓手，还得优先给张影帝搬台阶：“张老师，这家餐厅的座位好像都满了，要不我请你们去附近吃吧。”
张影帝掉头就走。
师弟临走前若有所思地瞧了瞧李柏奚。李柏奚的手还搁在程平肩上。师弟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多停留了半秒钟，最终也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寂静。
桌边只剩程平的团队，再加一个李柏奚。
菜端上来了，每个人都食不知味，偷眼打量着李柏奚。
每个人都积攒了满肚子的八卦想要问，奈何跟人不熟，开不了口，只得转而用眼神安排程平，试图把他挤兑出去当特派记者。
然而程平又不是傻子，明显看出今天这一幕是个意外，李柏奚不乐意让他们看见。就算有问题，他也打算留到私下再问，所以眼观鼻鼻观心，满脸虔诚地戳着自己的意面，彻底屏蔽了其他人的眼神。
倒是李柏奚最终受不了这古怪的气氛，放下了餐具：“那个，我这边有点急事，先走了。”
几张桌子外的屠简看见他的背影，也起身慢悠悠晃荡了出去。
李柏奚这一步迈出餐厅，仿佛解开了什么封印，留在原地的所有人同时飞速摸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屠简”二字。
他们在那一堆堆的作品列表、获奖记录和拍卖数字间搜寻片刻，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家庭关系那一栏。
屠简的页面上介绍了前夫（附带链接指向又一堆作品获奖拍卖纪录），也写了与前夫育有一子，但刻意略去了孩子的姓名。
除此之外，还有现任丈夫的名字。
程平：“……”
他抬头问经纪人：“你知道那个大导演是李柏奚的继父吗？”
经纪人：“……我怎么会知道。”
程平：“你记得那时候，所有人都弄不懂我为啥收到了试镜机会吗？”
一桌子人相顾茫然。
李柏奚走出餐厅，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抽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屠简女士跟了过来：“借个火。”
李柏奚替她点了烟，母子二人默不作声地并排站着。
李柏奚淡淡地说：“你刚才不该说破的。这些年我一直瞒得很好。”
“为什么要瞒着？”
“我说过的，我区区一个化妆师，说出去多给你们丢脸啊。”
屠简看了他一眼：“我也说过，你并不是怕给我们丢脸吧。你是觉得我们这对父母让你丢脸。”
李柏奚：“怎么可能！”
屠简讥笑了一声。
李柏奚：“。”
李柏奚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只能慢慢交代：“我从小看着我爸活在爷爷的光环里，借着爷爷的名头拜师父、混圈子，花花轿儿人抬人，闭着眼睛当大师……爷爷呢，爷爷活在太爷爷的光环里……”
屠简：“觉得我们活得太假了。”
李柏奚听着刺耳，打圆场道：“不是，只是我化个妆不需要那么大光环。”
“你打算就这么化一辈子妆？不回来画画了？”
李柏奚：“……再说吧。”
人怎么过都是一辈子，他不想重蹈他爹的覆辙，浑浑噩噩一晃眼就是几十年。老来人家问起：大师这一生画了些什么？他爹高深道：画了个空。
李柏奚：“至少等我先找到自己想画什么。”
这问题屠简每年都会问他，今年突然听他语气松动了，不由得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屠简：“最近不穿女装了？”
“嗯。以后不打算穿了。”
屠简：“个人标签没了，你打算靠什么去混？”
李柏奚沉默着吐了口烟。
屠简：“哦，有更高追求了。刚才那个是程平吧？就是你拜托你叔叔照顾的小朋友？”
李柏奚：“是的。”
屠简：“男朋友？”
李柏奚这回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着她。
屠简：“追着呢？”
李柏奚：“。”
屠简笑了笑：“你叔叔跟我夸过，他很有悟性，进步飞快。”
李柏奚：“是的，他是个好演员。我想给他物色个电影剧本，你们如果有门路，帮我留意一下。”
屠简笑出了声：“自己不想搭父母的东风，倒是不介意用十八级飓风吹那位小朋友呢。”
李柏奚：“我会迷失，他不会。他比我强多了。”
屠简：“确实。所以你喜欢他的时候，自我感觉也提高了，是吗？”
李柏奚：“……”
这女人真的很恐怖。
屠简还没追问到最深处：“那你喜欢的到底是他，还是喜欢他的你自己？”
李柏奚这回真的感到了不适：“这有必要区分吗？”
听出他的抗拒，屠简掸了掸烟灰，收起了话头：“取决于你吧。走了。”
她回身朝餐厅走去，李柏奚忙冲着她的背影追了句：“剧本的事记得留意啊！”
屠简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表示听见了。
李柏奚叹了口气。
他从程平的通告中挑了个国外的秀场来制造偶遇，就是因为国内人多眼杂，而这里没人认识自己，相对有隐私空间。
没想到才刚刚偶遇上，就被亲妈打乱了计划，只好一个人孤单寂寞地去找吃的。
与此同时，张影帝也补完了屠简的资料。
他脸色阴沉地转向师弟：“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屠简跟李柏奚的关系，故意把她们带过来，下我的面子？”
师弟吓了一跳，一叠声地保证自己完全不知情。
张影帝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喃喃道：“他把程平塞进继父的剧组，跟我的人抢番位，这么不把我放在眼里？”
那新欢插了一句：“张老师，咱们先冷静，李柏奚那背景……”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踩中了张影帝的点。张影帝冷笑一声：“就那么点背景，也敢跟我嚣张！”
师弟的眼皮跳了跳，收敛了目光盯着地面。
李柏奚一个人吃完饭，在附近随便逛了逛，正打算找个地方喝下午茶，忽然收到了程平的语音邀请。
他一哂，接起道：“问吧。”
那头犹豫了一下：“你介意回答吗？”
李柏奚也看开了：“反正迟早是要让你知道的。”
程平：“……你的英文名叫Christopher？”
李柏奚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哑然失笑：“对，其实我中文名跟英文名是挂钩的。我妈信教，‘柏奚’是替人受难的人偶，她认为这倒霉名字有耶稣基督那味儿……”
程平：“咳。我在直播间的打赏榜上看到了一个ID，是这个英文名加上你的出生年。”
李柏奚没想到他连这也查出来了，只好承认：“我说过我是你的粉丝呀。”
他有意让程平多了解一些自己的过往：“那时候下了课，就窝在寝室里吃泡面看直播。”
程平难以置信：“泡面？”
“？”
程平无法将“吃着泡面养主播”的水友形象跟李柏奚联系在一起：“你吃的是什么天山雪水冲泡的国宴级手工面吗，碗沿镶钻的那种？”
李柏奚被这个形容逗乐了：“没有。不过那时候我妈听说我天天吃泡面，还挺担心，于是……”
程平：“给你配了个私人厨子？”
李柏奚说：“给我寄了一双纯金的筷子过来，说是一次性的不环保。”
程平：“……那可真是母爱如山啊。”
程平：“不是，你身边这么多年就从来没人发现过你的家庭吗？”
李柏奚：“我不提呗。说白了，家人是做什么的跟我本人没啥关系，被联系在一起反而束手束脚。一般他们出现的场合，我都尽量不去。”
程平：“可是你之前去了大导演的剧组，这次还来了秀场。”
李柏奚：“那倒是。”
程平沉默了更长时间：“为什么？”
李柏奚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就在此时，程平手中的手机连续震动，经纪人发来了一串图片。
程平想了想，保持着跟李柏奚的通话，随手点开了一张。图中是李柏奚跟某个身材火辣的模特儿手牵手走在一起。虽然都穿着女装，但明显是恋人的姿态。
李柏奚从前的那几段恋爱虽然低调，但也没刻意遮掩过。经纪人此刻动用关系稍微一查，就找到了照片。
“喂？你还在吗？”李柏奚问。
程平盯着图片，思绪被骤然打断，口中却下意识地问着先前酝酿好的问题：“我的成名作，也是你帮我要到的角色吧？”
李柏奚不想给他这个压力，忙说：“那倒不是，我只是推荐你去试镜而已，最后争取到角色，还是靠你自己。”
然而程平已经没在听了，手上继续翻着图片，这一回是另一个美女跟李柏奚的贴脸自拍。
经纪人发来消息：“小程，我刚才打电话过去没接通，显示你正在通话中。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坐下来谈一谈这件事。”
李柏奚：“喂？信号不好？”
程平：“没有，晃了一下神。你还给我的直播间打赏了一百多万……”
李柏奚：“啊，这个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给很多人都打赏过，只是喜欢看你打游戏而已。”
程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他盯着眼前的图片，反问：“而已？”
李柏奚听着这走向不对，隐约嗅到了坑的味道。
但他已经决定了要对程平尽量坦诚，所以还是照实答道：“那会儿是这样。”
“我知道了。”此时此刻，程平的思维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找了个理由就仓促挂断了通话。
李柏奚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低落的尾音，有些迷惑地瞪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李柏奚想不明白，也不打算闭门瞎想。所以第二天直接杀去了程平的杂志拍摄现场。
这次拍摄的取景地就在秀场附近，所以前后左右全是拍照片的明星，各拗各的造型，互不干扰。
李柏奚照着通告上的时间地点不请自来，发现现场设备都排开了，程平却还没站到相机前，而是在一旁跟杂志负责人交涉。
李柏奚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程平的团队乍一见他，表情都非常微妙。他稳如老狗，安之若素地跟经纪人打招呼：“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经纪人正想否认，那新化妆师瞧见了偶像，惊呼道：“李老师，又见面了！”
李柏奚于是顺理成章地走了过去。程平一扭头看见了他，面色一变，避到了一边。
李柏奚嘴角微微一沉。新化妆师没心没肺，苦着脸拉住他：“害，这杂志负责人特别麻烦，自己不指定化妆师，程哥就带我过来了，我化完他们又说这妆容不是他们要的风格……李老师您看看？”
李柏奚转向避得不远不近的程平，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一番：“挺好的啊，他们还要什么风格？”
“说是要突出一点个性。”
“介意我做点小改动吗？”
“不介意不介意，我快被他们搞死了，您上吧。”
李柏奚就等她这一句，立即走向了程平，不等他再次避开，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手上却没施力，只是松松地挂着，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程平：“……”
团队租的车停在一旁待命，座位上还搁着化妆师的工具包。李柏奚带着程平直接坐进了后座，车门一关，贴了膜的玻璃就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李柏奚这才转过来：“我们时间不多了，明天你就又回国了。”
程平：“……”又来了，这暧昧到欠揍的说话方式。
李柏奚：“昨天那通电话，你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挂断之后也没回我消息。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程平颇不适应这么单刀直入的李柏奚。但对他来说，这样完全不费脑子的沟通太爽快了，以至于他几乎是出于惯性以直对直：“不是误解，只是一时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李柏奚：“？”
程平：“你帮我太多了。不说别的，单是那一次选角，让我拍出了成名作，还遇到了大导演和吕老师。还有那么多火出圈的妆容造型……也许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我实在是偿还不过来了。”
李柏奚听着皱起了眉：“为什么要偿还？”
程平低下头：“为什么不要？总不能仗着当过你喜欢的主播，就理所当然接受这一切吧——更何况，还只是主播之一。”
李柏奚懂了。
李柏奚完全懂了。
他看着眼前这年轻人脸上掩饰不住的不甘与失落，心中蠢蠢欲动已久的种子忽然破土而出，冲天而起。
“所以，”程平想找句狠话又狠不下心，挑挑拣拣半天，最后磕磕绊绊道，“如果你只是喜欢看我打游戏而已，那个时期已经过去很久了，以后请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
李柏奚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而已？”
程平：“……嗯。”
李柏奚：“我明白了。”
他似乎默认这件事已经谈完了，收拾心情端详起了程平的妆容：“嗯，这修容确实可以改一改。”
程平愣住了。
李柏奚好像真的已经把杂事抛诸脑后，开始专心改妆。
程平心中仿佛被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呼啸着漏风。
等不到的否认，求不得的回应。他甚至摆不出合适的表情，呆滞着任由李柏奚捧着自己的脸涂涂抹抹。
可笑啊。
可笑啊，程平。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自作多情对着错误的人动心。这辈子可别有第三次了。
李柏奚彻底无视了程平眼中剧烈波动的情绪，对车内压抑的空气恍若未觉，心平气和地改完了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点评道：“确实还少一点个性。”
说着转过去，弯腰在化妆包里捣鼓着什么，不经意地问：“杂志负责人有没有告诉你他们的主打风格？”
程平麻木地说：“不记得了。”
李柏奚不以为意：“嗯，看你的整体造型，好像走的是浪荡公子风，也许妆容里面可以找一点呼应。”
程平终于看清了李柏奚在捣鼓什么。他居然在对镜涂口红。
饶是程平此刻心里一团乱麻，也不由得分出了一点精力负责迷惑。
李柏奚专心致志地在自己唇上涂了一层娇艳欲滴的正红，回过头来，盯着程平看了几秒：“我们来试试看吧。”
尾音消失在程平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
李柏奚从半侧面欺近，琐碎的长发覆盖到了他脸上，遮蔽了视野。
一片昏黑凌乱之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对方发间散漫的冷香。
长达一世纪的几秒钟蹒跚着过去了。
终于，李柏奚放开了他，低头欣赏他唇上那道半出框的艳红印迹，末了勾了勾唇角，满意地说：“这就好多了。^1
程平：“……”
程平：“…………”
李柏奚对着这尊长得很像程平的石雕，耐心等待它孵化。
良久，石雕终于裂了一道口子：“你……”
岂料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车窗。
新化妆师站在车外，苦着脸说：“程哥，杂志方催你了。”
隔着玻璃，她看不见里面的景象。车内静默了一会儿，就在她再次开口之前，程平推门而出，面无表情道：“谢谢。”
新化妆师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程平的脸，想观摩学习李柏奚改的妆。
这一眼就发现了那鲜艳的唇印。
唇印的位置与他的双唇并不完美重叠，而是有一个微妙的偏移。一边唇角缺色，另一边却延伸出一抹风流的殷红，似是刚刚采撷过佳人芳泽，从她朱唇上借来的活色。
唇印成了整套妆容的点睛之笔，配上程平这身穿搭，一个浪荡公子哥儿的形象顿时鲜明起来。
新化妆师啧啧称奇，再去研究那唇印的形状和纹理，越看越觉得以假乱真。
程平已经走向了拍摄地，化妆师落在后面，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猛地扭头去看李柏奚。
李柏奚也跟着下了车，唇上和刚来时一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抹。
化妆师：“那个，李老师……”
李柏奚：“？”
化妆师：“就是，那个吻痕妆，您是怎么……”
李柏奚微笑道：“技术。”
这一天的拍摄，程平全程魂不守舍。
扮相明明风流倜傥，整个人却活像一只提线木偶，四肢僵硬地任凭摄影师摆布。
然而奇妙的是，他那微醺一般泛红的脸庞、那满腹心事的复杂表情，却凑巧中和了扮相的浪荡，让他显得非但不油腻，反而深情款款，像个情窦初开的罗密欧。
杂志方相当满意，根本没注意到程平的目光在往哪儿瞥。
——李柏奚大剌剌地混在程平的团队中，双手插兜站在一旁，围观得理直气壮。
经纪人不是瞎子，单看那一个唇印就已经拉响了十级警报。
此刻现场暗流涌动、呼之欲出，经纪人站在他俩之间，感觉自己站在滔滔洪水的浪口，被冲打得东倒西歪。
如果团队探究的目光能化为实体，李柏奚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他从兜里抽出手来，迎着这些目光站得愈发亭亭玉立，顶天立地一织女。
经纪人：“……”
李柏奚亲上程平嘴唇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那时心情极为愉悦，甚至有种起死回生之感。仿佛那抹充满灵性的颜色不是他染给程平的，而是程平渡给他的。
所有人——甚至很可能包括程平——都以为他今天的改妆蓄谋已久。只有他自己知道，唇印落下时，他的惊异并不比对方少。
那是一次即兴发挥。
他竟然可以即兴发挥了。
虽然依旧是半命题作文，虽然是在别人化好的基础上。但是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某种灵光。
李柏奚望着镜头前双唇殷红的程平，像一个发了宏愿的工匠望着自己凿出的神像。
蠢笨的匠人不会参禅、不会开悟，只是日复一日地凿石头。神从石中重塑金身，对他微微一笑，他便立地飞升，荣登极乐。
拍摄一结束，经纪人立即说：“他们拍太久了，我们现在就得去赶飞机了。李老师，再会。”
李柏奚过两天在纽约还有工作，只能告别。
经纪人：“小程，快上车。”
程平又瞥一眼李柏奚，脚步迟疑。
在团队的催促下，他朝车子走了几步，猛地一回身：“等我一分钟。”
不等其他人阻拦，他脱队冲到李柏奚面前：“我们说几句话。”言毕不由分说地拉住对方，朝没人的地方走去。
李柏奚自然不会反对，顺着他的意思走。
程平走到无人处，一只手闪电般揪住李柏奚的衣襟，咬牙问：“刚才那算什么？”
李柏奚：“……”
程平双目微瞪，一副“你敢说是为了工作我就当场揍烂你的脸”的表情。
李柏奚想：……好辣哦。
让人很难想象他的嘴唇会那么软。
李柏奚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口中却没腔没调地反问：“你觉得算什么？”
程平一顿，眼里快要喷出火来：“你想找个人玩玩？”
李柏奚愣了愣。他猜到程平对自己的认真程度有些质疑，却没料到对方会想成这样。
李柏奚终于收起了笑意，正色道：“不是。”
程平死盯着他的脸，暂时没看出什么破绽。
远处等候的车子鸣了一声笛。
李柏奚听见了，说：“你先去赶飞机，我们手机上联系。”
程平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李柏奚跟在后面缓步走了一段，目送着那辆车远去。兜里的手机一震，程平已经发来一条信息：“？”
李柏奚边走边回：“？”
车里，程平一看这回复，脸都黑了。
经纪人看他的表情像是刚吵架，实在搞不懂他俩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小程，之前我说过要跟你谈的事情……”
程平暴躁道：“现在别跟我说话。”
他正在大力戳键盘：“？？？？？？？？？”
他瞪着手机等了半分钟，李柏奚终于又发来一句：“是不是太唐突了？”
程平：“是。”
李柏奚低笑出声。
他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朝街角望了一眼，瞧见一张百老汇音乐剧的海报，便仿着舞台腔敲下台词：“虽然是以冒犯为开端，但我还想问问，可否准许我追求您？”
程平的脸色变换之丰富，已经达到了川剧级别。
程平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复。
李柏奚耐心地等待着。
他觉得自己冷静到近乎卑劣，唯有握住手机的力度太大，指节在微微发颤。
在等待期间，李柏奚一路回到了酒店房间。他坐到电脑桌前，四下环顾，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了酒店为客人准备的纸笔。
他提起笔来，思绪完全放空，任由笔尖凭着自身的意志在纸上游走。
这张稿子即将画完时，摆在一旁的手机终于亮了屏。
程平发来一个字：“好。”
李柏奚丢开笔拿起手机，猜不到对方此刻的表情，于是又问了一句：“到机场了？该登机了吧？”
程平没再回复，似乎已经关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程平几乎没睡着过。
一落地他就打开手机，李柏奚的消息已经等着他了：“到家了说一声。”
半小时前发来的。
程平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国内的傍晚，纽约的清晨。
程平：“你这么早起？”
李柏奚：“定了闹钟。”
程平拒绝了团队聚餐的邀请，自己赶回住所，冲了个澡，跑到电脑前发出了一个视频邀请。
那头很快接通，李柏奚坐在酒店房间里，显然也刚出浴，素面朝天，头发还散着水汽。素颜的李柏奚比化妆时略显男相，但看着年纪却轻了几岁。
两个人隔着太平洋四目相对，各自觉得这一刻亦幻亦真，都不知该做什么开场白。
最后还是李柏奚首先开了口：“想好要接什么戏了吗？”
程平：“……”
这也太公事公办了。
程平其实憋了一肚子的问题，都是在飞机上捋出来的。比如：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是怎么从电竞粉变成现在这样？你还没存别的心思时，为何就能对一个人那么好？你真的清楚那种喜欢和这种喜欢的界限吗？
但直到面对李柏奚，他才发现自己一句都问不出口。
因为——这也是在飞机上慢慢捋清的——他觉得李柏奚并不想听问题，而他自己并不想听答案。
程平：“还没想好呢，目前没收到什么好本子。”
李伯奚：“我做了一点设想。”
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柏奚对着镜头亮出一叠素描画稿：“你看，古装你已经演过了，但上次是配角，以后不妨再挑战一次，这种书生扮相就很适合你。民国装也不错……趁着年轻你还可以试试校园题材，再过几年就不像啦。不过校园扮相就没我什么用武之地了。”
程平对着那叠稿纸，委实噎住了。
李柏奚：“怎么？”
程平：“没什么。后面几张是啥？”
李柏奚：“乱涂的，可行性不高。”
程平：“我想看。”
李柏奚颇为恶劣地笑了笑，翻出来展示给他：“宫廷晚礼裙，想不想试试啊？我家真有库存。”
程平：“……”
程平嘴角抽搐：“你现在特像个小女孩，在给洋娃娃换衣服。”
然而，他看着那一张张速写中，正面侧面、抬头低头、或颦或笑的自己，却又觉得那些问题不必强求答案了。
他自己对自己的脸都未必有这么熟悉。
“把我画得太好看，都不像了。”他状似嫌弃地低声说。
李柏奚又回答了一次：“你就长这样啊。”
他们不着边际地聊了很久，久到程平对着镜头吃完了晚餐和夜宵，李柏奚则解决了午餐。
在程平的追问下，李柏奚讲了自己那对奇葩父母的几件奇葩事迹，程平笑得直抖。李柏奚又不着痕迹地问起程平的家庭。
程平：“很普通。”
李柏奚：“普通家庭，能培养出一个考上电影学院又辍学打电竞的孩子？”
他意在事先打探清楚，方便日后攻略程平的家人。
岂料程平说起这事面色冷淡：“真的很普通，条件也一般。只是我从小不是读书的料，而他们却还望子成龙罢了。”
程平念书那会儿，桀骜不驯外加贪玩，时常翘课打游戏，成绩一直平平。他父母发现他完全没有考上名校的希望，只得另谋出路。
他长得好看，小学时被人拉去拍过一个广告。父母由此得到灵感，拼命送他去学各种形体和才艺课，盼着他能进电影学院。
程平那时讨厌一切课程，被逼得越紧就越叛逆，抓住一切机会打游戏。说来也是天意，他从未在其他方面展露出什么过人天赋，打游戏却是天纵奇才，初中便被某俱乐部看上，邀请他暑期去青训营试试。
程平家境相当一般，父母为了支付他的各种昂贵课程，已经焦头烂额。于是他编出一个学校组织的免费夏令营，成功骗过父母，溜去那个青训营待了一整个暑假。
他在各项训练里如鱼得水，第一次体验了名列前茅的感觉。
然而暑期即将结束时，父母终于发觉真相，找上门来，当着队友的面将他拖了回去，险些打断他的腿。
李柏奚：“不是，你跟他们解释了电竞是正当行业吗？”
程平：“解释了，但他们只相信自己的安排。他们砸锅卖铁也要为我托关系、找机会，把我塞进各种剧组打酱油。我看他们实在辛苦……”
李柏奚：“就顺了他们的意？”
程平看他一眼，闷闷地低下头：“也不是，主要是我那时心里有愧。我察觉了自己的取向。”
李柏奚：“……”
自觉无法面对父母的少年，只能通过顺应他们心意的方式略作弥补。他放弃了游戏，努力通过了各项考核，然后在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鼓起勇气向父母出柜了。
李柏奚：“然后呢？”
程平沉默了一下，耸耸肩：“然后，就不怎么往来了。”
李柏奚：“？？？”
程平的父母花了一段时间，被迫认清了事实：他这毛病无药可救。于是他们慢慢地断了与他的联系。
程平想不明白，颓废了一段日子。他发泄的方式还是打游戏。
当初的俱乐部还记得他，恰好经历换血，便问他还有没有兴趣。
他这次倒是好好征求了父母的意见。然而父母一反之前苦口婆心的态度，要多随便有多随便，只说：“你大了，自己拿主意吧，别饿死就行。”
他那时才知道，母亲已经怀了个弟弟，几个月了。
他们甚至没有通知他。
这么多年，程平压抑着自己的性子，默默服从着父母的安排，只因为他们的出发点是爱他。然而那些满是血泪的浓烈的爱，只靠一次出柜就转了向。
现在他们爱他的弟弟，爱得还是那么砸锅卖铁、恩重如山。
程平：“他现在好像是上小学了吧，要上各种提高班，要钱。我定期汇钱给他们。”
李柏奚：“……见过弟弟吗？”
程平：“见过一两次。”
饶是李柏奚稳如老狗，也花了点时间酝酿措辞：“嗯，我们挺像的……我也有差十几岁的弟弟妹妹，连名字都记不清。我决定改行时，父母也很无所谓。”
程平：“因为他们爱你。昨天在餐厅，屠女士替你出头时，我就知道了。”
李柏奚无法反驳。
他父母对他的放任，跟程平的父母是不一样的性质。
哪怕他的人生选择全在打他们的脸，他们也并不生气，反而尽量给他助力。这其中多少有愧疚的成分，但关爱也是实实在在的。
李柏奚不知该如何安慰程平，只能转移话题：“顺便一提，屠女士也很关爱你。”
程平：“……”
程平仿佛遭雷劈了：“她知道……？”
李柏奚忙道：“我可什么也没说，她自己看出来的。”
程平石化了。
李柏奚等了片刻：“也不必这么大反应……迟早都要认识的……”
程平缓缓抱头：“那她知道小流量传过我和她丈夫的绯闻吗？”
李柏奚：“。”
这是个好问题。

第34章
屠女士到底听没听过程平跟大导演的绯闻，他们不得而知。
但她第二天就发了个文档给李柏奚。
李柏奚草草扫过一眼，文件名是英文的：“剧本？帮程平物色的吗？”
屠简：“不，是帮你物色的。这导演跟你叔叔认识，是个日裔，以前都是拍商业片，能力很强。最近搞了个独立电影的本子，在凑班子。说是还缺造型设计，我们就向他推荐了你。”
李柏奚意外地打开文档，全是英文。
屠简：“不要误会，你还是得拿设计稿跟其他候选人竞争。”
独立电影的岗位极其随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导演心意，争不争得到看命。
李柏奚缓缓说：“我不确定。”
屠简劝道：“是个锻炼的机会。跟着这个导演混一次，你能学到很多，运气好的话还能冲个奖。”
她的这些分析，李柏奚心里都清楚。他原本就有意搞电影，知道眼前正是天赐良机。
然而……
“我看了两眼，这故事是欧洲背景？我不是最佳人选吧？”
屠女士不耐烦道：“试都不试，你怎么知道？十九世纪的法国人穿什么，你以为欧美这些人就一定比你清楚？反正有团队负责查资料的。”
李柏奚还在犹豫。他倒不是怯场了，而是担心一不小心真中选了，就不能继续绑定程平了。
屠女士意味深长道：“你考虑一下吧。这剧本有点意思，看了就知道了。”
李柏奚连夜读完了剧本，也确实明白了屠女士话里的未尽之意。
这个故事的确很适合此时的他。
剧本名为《鹤伞》，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巴黎，主角是个不得志的年轻画家。他背井离乡闯荡巴黎，却被印象派诞生之后层出不穷的流派与新星淹没，始终籍籍无名。直到遇到一个潦倒少年，被对方异乎寻常的美丽俘获，才终于得到神明眷顾一般的灵感。
他视少年为缪斯，以对方为模特画出了一幅巅峰之作，成功扬名立万，殊不知这次相遇却开启了另一桩悲剧。
少年名叫弘，是越洋而来的日本商人留下的私生子，出身低贱，母亲垂死。因此，他不仅给画家当模特，还默许了对方进一步的索求。
画家落魄时，视他为美神，发誓要将他一并拯救。而当画家跻身名流，带他一道改头换面，却又开始觉得他陌生，不知他何时遗落了那份摄人的神光。
这故事最狡猾之处，就在于讲述者始终是画家。观众只能从画家之眼审视因果，看弘在阴雨中撑一把鹤伞款款而来，给他极乐，给他悲喜，陪伴他苦尽甘来，又在必要时乖觉地消失，沉没于勒哈弗尔港口的海浪中。
从头至尾，只见画家缠绵悱恻地爱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他们之间仿佛有过似海深情，又仿佛只是添了一张画。
第二天，屠简打来电话：“看完了？”
李柏奚：“嗯。”
屠简：“有何感想？”
上一次在餐馆外谈天时，儿子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心理状态让她有些挂怀，当时不方便往深里问，此刻便想借机聊聊。
屠简：“怎么看待这画家？”
李柏奚沉默。
屠简又问：“弘呢？”
李柏奚：“能做。”
屠简：“？”
李柏奚：“画家暂时没什么思路，这弘的造型我脑子里倒是有画面了。其实前两天刚好画了一张，就挺合适的。”
屠简：“……”
这是从源头上拒绝走心的节奏啊。
李柏奚翻出那叠对程平展示过的换装秀的画稿，从最底下摸出一张，拍照发给了屠简。
十九世纪，浮世绘随着商船往来传入巴黎，前所未见的东方风格，在画坛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和服热潮。许多画家都为模特穿上过和服。这个故事里就有弘扮作女子，身穿振袖供人绘画的桥段。
李柏奚：“你看这张，是不是有内味儿了。”
屠简：“……这画的是程平？”
李柏奚：“脸不重要，主要是看造型。”
他说着“脸不重要”，然而几天后发过去的正式设计稿里，弘的日常扮相、模特扮相、后期礼服扮相，全部保留了程平的脸。
倒是画家的面目，是真的模糊。
屠简看得高高挑起眉：“怎么，你是听说了导演还没决定弘的选角，想趁机搏一把？”
李柏奚：“没听说。现在听说了。”
屠简：“……”
导演原想物色一个亚欧混血演员，但挑来挑去，不是档期空不出，就是风格不合适。正想着退而求其次，找些五官比较立体的亚洲演员，就看到了李柏奚的画。
李柏奚的设计稿不仅仅是机械的衣饰陈列。画中人穿着略显陈旧的振袖，双目低垂，沉重的假发朝一侧歪斜，几缕发丝凌乱地垂至腮边，暗合角色潦倒的境地。唯有点在唇上的那抹朱红几近刺眼，宛如血痕，却又艳丽得仿佛有其意志，超脱了这幅画面的桎梏，径自飞入了幻梦之土。
李柏奚原本只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有点坐等奇迹的意思。
却没想到，屠简真的带回了话：“导演夸你熟知东方审美，弘的设计稿尤其出色。画家的需要再商榷，不过他已经相信你们会合作愉快的。”
她顿了顿：“还有，他问你画中的模特是谁，有没有兴趣参加试镜。”
李柏奚措手不及，难以置信道：“真找他？不是日法混血吗？”
“反正片子全程说英语，中日韩都有人试镜。至于混血，导演找的都是五官立体的，再化个妆就差不多了。”
李柏奚原本都没告诉程平这事，因为没抱希望，也不想给对方无谓的希望。此刻事发突然，只得说：“先别回复导演，我去征询一下程平的意见。”
他为了这事儿把在纽约的工作往后推了几天，如今终于收尾，飞回了国，可以找程平吃饭了。
于是程平等在家门前，无语地看着一辆豪车停下，李柏奚从驾驶位走出，绕过来风度翩翩地替他打开车门：“请。“
程平：“……干嘛呢这是？”
“毕竟我是在认真追求你啊。”李柏奚笑眯眯地说。
为防狗仔，他们在程平的建议下找了家私人餐厅，号称保密性全市第一。
这家是各界名人经常光顾之地，不设大堂，全是单独隔开的包厢。服务生等在地下车库，直接鞠躬引客人走进电梯，刷卡直达包厢层。
两个人各戴一副墨镜走下豪车，身高腿长，气势逼人，其实各自在墨镜的遮掩下目光乱转。
服务生把他们带进包厢，送上了茶水和菜单。
李柏奚之前没跟公众人物约过会，自己也没到需要防狗仔的地步，所以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不想露怯，不动声色地四下勘察，同时悄悄观察程平的反应。
程平入行后倒是来此赴过饭局。但他一路过来都忙着找反光面，查看自己的倒影帅不帅。
问题不大。
挺帅的。
服务生记下了点单，在离开包厢前忍不住亲切提醒道：“两位，墨镜可以摘了。”
李柏奚：“……”
程平：“……”
李柏奚刚刚大致讲了剧本的事，程平便说：“我去。”
李柏奚一顿。
程平：“？”
李柏奚似乎想露出个轻快的笑容，顺水推舟成了这事，却又半途改了主意，收敛表情道：“你再想想。我给你分析一下，为了这个片子，首先要恶补英语，否则可能连试镜都通不过。”
程平毕竟是参加过高考的人，英语一度还过得去，但这么多年没用，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演戏不仅仅是死背台词，还需要找到语感，在词句间融入感情，以他目前的水平是决计做不到的。
程平：“我会补习。”
李柏奚：“我知道你会。但这就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你会因此失去别的机会，值得吗？还有，这题材国内不可能上映，又是文艺片，对你的事业助力有限。拿奖了倒是另当别论，但冲奖这事儿也看命……”
程平打断道：“我想演。”
这还越劝越叛逆了。李柏奚知道他的脾气，索性挑明了说：“如果是为了跟我一起进组——”
程平皱眉：“太小看我了吧？吕影帝说过我天赋很高，就缺体会和磨练。越难的角色越要挑战，总不能因为难就退缩吧。”
李柏奚开口之前，对诱拐演员进组这事还有点心理负担。然而等到程平断然否认，他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太得劲。
程平恰在此时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其次才是为了你。”
李柏奚：“？”
这小子学坏倒挺快啊？
程平的试镜定在一周后。
他的准备工作包括两部分：练英语和挨饿。
程平是匀称青年体型，角色却是个纤弱少年，想饿出那种伶仃的体态非一日之功。
于是身边的人每天就见他饿着肚子上跑步机，一脸暴躁地挥汗如雨，一边还得跟外教对鸟语。整个人阴沉得像颗风干的朝天椒。
经纪人问明原委后，第一反应也是反对。
她列出的理由跟李柏奚的相差无几，只多了一条：“我们现在可以谈谈李柏奚了吗？”
一旁的助理知道程平已经饿成了定时炸弹，连连对她使眼色，暗示现在不是好时机。
经纪人却毫不退让。她知道来不及另择时日了。
经纪人：“老实说，我知道他的身世之后，一度改变了态度，觉得他能给你很多帮助。但是后来我查到了那些照片……”
程平：“我不觉得那些照片有什么问题。他都多大了，有几个前任还不正常？”
经纪人：“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前任为什么都是女性？”
程平根本不愿去想前任的事，不耐烦道：“双呗。”
经纪人强调道：“一个男性都没谈过，也能叫双吗？”
程平憋着火，问：“你想说什么？”
经纪人甩出一个爆炸发言：“我怀疑李柏奚一直都是直男。”
程平僵硬了一下。相处过程中一些违和的记忆泛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程平嗤笑：“你认真的吗？”
经纪人：“基于目前的情报，这是很合理的推测。只是因为他那身打扮，以前没人往这方面想过。”
程平：“我听过深柜的基佬，还没听过深柜的直男。”
经纪人：“那是因为你不了解美妆界的生态。在那个圈子里，当基佬胜过当直男。他的艺术家父母就一直打着标新立异的名号，他自己也靠女装成名。不过他前段时间突然换回了男装，你有没有问过原因？”
程平耳边回荡起一个声音：“……一只苹果突然想知道，自己不打这一层果蜡，还能卖多少钱……”
他更用力地镇压着这些记忆，勉强道：“所以你想说，他并不喜欢我，一直以来都在骗我？”
经纪人顶着他杀人的目光插了最后一刀：“有这个可能性。我只是暂时没想出，以他的背景，对你能有什么企图……”
程平终于炸了：“滚！”
程平动了真火，对经纪人拒而不见，甚至连试镜都没带上自己的团队。
他不声不响地订了国际航班，独自开车去了机场，直到在贵宾候机室见到依言等待的李柏奚，心情才略微缓和。
李柏奚皱眉：“你瘦得太快了，脸上都没血色了。怎么跟团队闹别扭了？”
程平深深地看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小事情。”
李柏奚瞧出他压抑着什么，但不想在试镜前影响他的状态，于是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没事，反正化妆师在这儿了，剩下的活儿由我助理包办。”
程平下意识道：“你助理今天倒挺安静……”
他朝李柏奚身旁望去，愣住了。
杨助理无辜地跟他面面相觑。
程平：“怎么这次只带了你？”
杨助理：“马扣扣去参加节目了。”
原来，最近有个化妆师选秀节目，马扣扣恰好也想单独出师了，就打算去节目上先混个脸熟。
李柏奚不是那种会困着徒弟的人，马扣扣一提，他就放人去了。
李柏奚：“化妆市场很大，教会徒弟也饿不死师父。你们争气，我也长脸。”
杨助理夸他：“娘娘母仪天下。”
李柏奚慈爱地摸摸她的脑袋：“必须的，跟着我混就对了。”
程平眼皮一跳，探究地望着他俩的互动。
李柏奚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顺势往他脑袋上也薅了一把：“你也想感受母爱？”
程平：“……免了。”
李柏奚却不好打发，那只为非作歹的手又摸到他耳朵上捏了捏。程平的耳朵一下子烧得通红，一把打掉了他的手。
李柏奚低笑。
于是这回轮到杨助理眼皮直跳了。
晚上到了酒店，三个人各睡一间房。
李柏奚冲了澡，从酒柜里挑了瓶存货，裹着睡袍坐在窗边，吹着夜风喝酒。
他知道这种没有团队打搅的时机错过就不再，很是动了一会儿去敲门骚扰程平的心思。最后还是挂念着明天早上的试镜，强行忍住了。
他这头忍住了，自己的房门却被敲响了。
李柏奚走去开门，心道：别妄想了，不是程平。
程平欲言又止地站在外面，手中攥着台本。
李柏奚：“。”
程平：“我有点紧张，想请你看一遍试镜片段，提点意见。”
李柏奚把人让进来：“我的荣幸。”
程平的紧张并非谦辞，对着他略带磕绊地念了一遍台词。
这段台词是弘的独白，发生在其母病逝后，画家带他去借酒消愁时。台词本身晦涩而隐秘，像是沉重的告解，又像无望的告白。
李柏奚站在窗边看着，不时低头对着台本查看原文。
程平：“怎么样？”
李柏奚就事论事道：“发音还得继续练。不过你才练了一周，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程平叹了口气：“教练也这么说。”
李柏奚慢慢纠正了他几处发音，温声说：“再来一遍？”
程平走去站位，对着他重新念起了那大段的台词。
“...But I’ve already come to learn that love is an illusion, and truth is a lie...”
李柏奚又端起了酒杯。
他长发披散，睡袍系得松松垮垮，端酒的手势闲适得近乎漫不经心，凝望过来的目光却复杂难解。
程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
刚才敲开这扇房门，仅仅是为了排练吗？
他期待着发生什么吗？
直到看清李柏奚的眼神，他才恍然明白：都不是，他只是需要从对方眼里再一次捕捉这个。
这一刻的沉迷与温柔。
程平心里对经纪人“呸”了一声：这眼神要还是直男，我把眼珠子抠给你。

第35章
手机震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空气中浮动的暧昧。
李柏奚咳了一声，瞥了一眼屏幕，懒洋洋地接起来：“限你六十秒讲完。”
“师父！！！”马扣扣在那头鬼哭狼嚎，“我今日怕是要香消玉殒在此地！”
李柏奚：“？”
马扣扣：“都快开拍了才宣布，临时换了一个评委，你猜是谁？”
李柏奚眉头一紧：“我那好师弟？”
马扣扣痛哭道：“你说这是不是天妒红颜？他肯定送我一串零分，一轮游出局啊！这也罢了，他要是趁机说点什么羞辱之言，我丢脸事小，人家肯定会说你教女无方……”
李柏奚被他哭得心烦：“不行退赛吧。”
“凭什么退赛？”突然有人插话。
马扣扣哭到一半噎住了。
程平凑到手机边：“评委又不止他一个，他要是打分不合理，自己也会遭质疑。你怂什么？刚他！”
马扣扣：“……”
马扣扣小心翼翼道：“程哥……你俩一间房呢？”
程平：“。”
程平正想解释，马扣扣哭得更大声了：“都怪这劳什子节目，我连你俩的八卦都错过八十章了！我在这里跌爬滚打，你们孩子都上大学啦！”
程平耳根有些发热，瞟了一眼李柏奚。
马扣扣：“这是人过的日子吗？这是狗过的日子……”
李柏奚翻了个白眼：“一百多秒了。再见。”
“等等等等，”马扣扣连忙收了神通，“那我还比不比啊？”
李柏奚：“想比就比咯，你是我徒弟，怕什么？”
马扣扣琢磨了一下他话里的意思，还不放心，套话道：“这个，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李柏奚却不上套了：“你先靠自己吧。”
他抢在新一轮哭求袭来之前掐断电话，叹了口气：“真跟养娃似的，害。”
程平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对此事不会真的袖手旁观。马扣扣要是受欺负了，他肯定得出面。
这种评分之争，势必会涉及到专业水平的较量。然而程平记得，李柏奚在这方面似乎有些不可说的心理阴影。
程平：“你要跟你师弟对决吗？”
李柏奚笑着看他：“你说的呀，刚他。”
程平怕他勉强：“……也不用那么急，不行的话……”
李柏奚：“？”
李柏奚登时肃然：“小程，男人不能说不行。”
程平：“？”
这会儿你怎么怒当男人了？
李柏奚：“再说，咱们本来也在刚他的路上了。他打算今年冲个最佳造型奖，正好我也有此意，就等你明天试镜通过了。”
程平知道他在给自己打气，却还是被他那句“咱们”撩拨得心中一痒。
李柏奚恰在此时抬起手，掌心将触未触地滑过他的脸：“对象是你的话，我有这个信心。”
程平心中那点痒，化为了更具像的感官体验，皮肤顺着他移动的掌心一路酥麻过去，像有羽毛在轻挠。
他与李柏奚对视着，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们之间的空气浓稠得几乎带上了紧迫感。再胶着零点一秒，就该发生点什么了。
程平却突然若无其事地退了一步，随即转身走向洗手间，咕哝道：“借用一下。”
这不是怯场，我没有怯场，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只是怕影响到明早试镜。
李柏奚望着他颇有几分慌乱的背影，默默收回手，无奈地笑笑。
敲我门的不是你吗？
搁在桌上的手机又是一震，这回是杨助理发来了一条语音。
李柏奚看了一眼，只当是关于明天对接的事，顺手点开。
多年以后，李柏奚还会在意念里穿越回这一夜，痛殴这个公放语音的自己。
杨助理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师父，我想了很久，还是得冒着生命危险跟你谈一件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你跟我说起你的取向……”
李柏奚原本心不在焉地听着，猛然伸手去关语音，动作一乱，将手机打下了桌子。
手机落在地上，语音还在放着：“……是直的。你跟程哥的事情我无权开口，但如果真是那样，对他是不是有点不公……”
李柏奚终于关掉了语音。
房中一片死寂，只能听见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他确实跟杨助理说过这话。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对她还有点意思的时候。然而后来你若无心我便休，他彻底忘了这茬。
他怎么能忘了这茬？
几秒之后他灵魂回体，才发现一门之隔的洗手间内响着水声。
但那水声是什么时候响起的、程平究竟听见了多少，他不得而知。
水声很快停下了，程平推门出来，双手上还有水珠。
他走过来拿起台本，语声平静：“试镜要紧，我还是回去找外教再抠一遍台词吧，明天见。”
李柏奚努力辨认着他的脸色，程平却不给他机会，很快转身走了。
李柏奚：“……”
李柏奚怒戳手机打字：“你就不能当面谈？？？”
杨助理莫名其妙：“这么尴尬的事情怎么好当面谈？发这条语音我都犹豫了半个世纪，怕丢饭碗。”
李柏奚：“……”
杨助理：“但我想起一句话。”
李柏奚：“……”
杨助理：“你要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三秒钟的英雄。”
李柏奚：“…………”
翌日早上，程平的脸色依旧平淡。
这平淡本身就意味着反常。
化妆时他一语不发。李柏奚几次挑起话题，他都用两三个字回答了。
李柏奚心道：完了。
程平昨晚一定听见了。等等，也许他只是过于紧张？也许试镜结束他就好了？
李柏奚心存侥幸，索性不提，反正此时也不适合提这事。
他只能更用心地化妆。虽然角色是混血儿，他却没有刻意强调混血感。程平的脸型已经足够立体，再使劲修容反而过犹不及。相反，他将工夫花在了减龄上。
颧骨、鼻翼两侧等彰显实际年龄的位置，都被用心提亮，略带侵略性的眼型也被柔化，一个纤细忧郁的少年逐渐露出真容。
李柏奚看过试镜片段，大致知道这段表演需要什么样的感觉。
杨助理全程围着他们团团转，端完咖啡送早点。
昨晚李柏奚在气头上把全部真相对她和盘托出，杨助理才知道自己的英雄行径酿成了大祸。至于这饭碗还保不保得住……大概就看程平今天能不能露出个笑了。
思及此，她更狗腿了：“程哥，妆真好看，等下肯定当场拿下。”
程平：“……谢谢。”
他们准时找到了试镜的房间。
导演很热情，拉着李柏奚寒暄了一通，又夸程平长得帅。程平听懂了大概，口语却还捉急，怕一开场就露怯，所以只回一句：“谢谢。”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导演不问话了，旁边一个副导演却对着程平问个没完：“什么时候飞来的？时差如何？今早交通如何？路上没堵车吧？”
程平：“……”
程平僵硬地搜寻着脑中的词汇表，磕磕绊绊回答了几句。
导演见他实在勉强，挥挥手：“你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吧。”
那副导演贴心地给程平指定站位，口中居然还在问：“你觉得剧本怎么样？你怎么理解弘这个角色？”
这道题程平倒是拉着外教准备过，此时将提前背好的答案抱了出来：“弘不是最善于表达情绪的那类人，但我觉得他的安静其实蕴含着丰富的情绪变化……”
副导演：“比如什么样的情绪？”
程平：“……悲伤和……呃……”
他想说“痴情”。
但他不会。
李柏奚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导演，我可以充当翻译。”
“不不，我想没这个必要了。”副导演隐秘地笑了一下，显然没带什么善意，“还是让我们看看你的表演吧。”
李柏奚皱眉看了他一眼。
副导演是个韩裔。他在剧组待了一阵子，已经摸清了导演为这个项目拉到的资源，心知其分量，立即推荐了相熟的韩裔演员过来试镜。但导演看完那演员的表现，却不置可否。
演员离开后，导演对副导演透了底：“他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人选了，可惜与我心中的形象还是有出入。”
所以副导演一见程平亮相，就敏锐地感受到了威胁。这身段，这脸，怕是个强有力的竞争者。
幸好他很快发现程平英语不行。他决定逼着此人暴露这个缺点，最好能抢在表演之前把其心态搞崩了。
程平确实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至于心态崩没崩，暂时不知。
李柏奚暗中捏了把汗。
导演：“开始。”
程平闭了闭眼睛，缓缓坐下。
房间里准备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他对面的椅子上摆着一个塑料模特，充当画家。
台本剧情中，弘的母亲死于穷困和疾病，画家帮着安葬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又带弘去酒馆买醉。
程平举起桌上的空酒杯，作势喝了一口，又猛烈地呛咳起来。
工作人员在旁边念着画家的台词：“你不喝酒？”
程平一边咳嗽一边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不常喝。”
导演很感兴趣地看着。这人似乎是会演的。
程平放下酒杯，轻轻把弄着杯柄：“她得病之前，是个美人。他们说，我要是继承了她一半的美貌就好了。”
副导演相当刻意地扭头看了导演一眼，试图用眼神传递信息：这英语太差了。
工作人员：“你很美。但我相信她也很美。”
程平朝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显露出了几分醉态，显得迷茫而天真。
“有个画家，你的同行，给我看过一幅浮世绘的临本，《小野小町九相图》，画的是美人死后尸体腐烂直到仅存白骨的过程。我父亲的同胞是一些怪人。他们说这是为了让人知道，肉体只是虚妄的幻觉，不可过度留恋俗世。”
副导演做不出表情了。
李柏奚却悄然扬起了一丝笑意。
这段台词又长又拗口，程平第一次念的时候，恨不得每个词都打一个磕巴。
再瞧瞧现在。
过长的台词，反而弱化了他口音带来的违和感，而让人留意到了其他细节：语气的顿挫转折，每一个节点上细微的肢体语言与眼神变化。
他的绝望不是一场狂暴的雷雨，而是一点点渗透出的阴凉水汽，在不可见处织成了一张网，将对方与自己一并勒紧。
工作人员：“也是一件好事吧？说明死者已经不在那里，他们的灵魂去天堂了。”
程平抬起眼，望着塑料模特空白的脸，那眼神却似乎穿透了模特，投向了不可知的虚空。
他近乎含情脉脉，低柔地问：“可是，我已经知道爱是假的，真理也是假的。如果连美都是假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毫无征兆地，他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比起那谜语般纤弱的心声，这眼泪是如此坦诚，从迷雾中冲刷出一句清晰的祈愿：看见我，爱我，哪怕是一瞬间。
他低下头去，将脸埋进双手掌心，语不成句地呼唤：“先生……先生！”
现场无人说话。大家都等着导演的指示。
导演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响成一片，程平视之为喊停的意思，胡乱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鞠了一躬。
导演：“非常好，非常好，请回去等消息吧，让我们共同期待一个好消息。”
他就差当场掏合同了。
副导演勉强拼凑起一个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看来我们要多请几个翻译了。”
“那副导演有什么疾病？”刚离开场地，杨助理就开腔了。
李柏奚：“背后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PY交易吧。”
杨助理生硬吹捧道：“还好程哥用实力说话，打了他的脸。”
李柏奚：“……”你这是当完三秒钟的英雄，余生安心当懦夫了？
程平淡淡笑了笑：“还差得远。”
李柏奚心道：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他使了个眼色给杨助理：“到饭点了，我请你们吃个饭吧，庆祝试镜顺利。”
杨助理乖觉转身：“你们吃吧，我跟同学约了饭，先走了。”
李柏奚挑了家日料店，因为这附近只有日料店有包厢，布帘隔开，勉强保证了隐私性。
至少程平同意跟他吃饭了，是个好兆头。
李柏奚点了两瓶清酒，灌对方也灌自己，打算壮个胆好说话。
几杯下肚，热意上脑，他的腹稿也差不多打完了。程平却先开口：“这顿我请你，感谢你给我机会争取角色。”
李柏奚：“……这事先不提，那个，小程啊，昨晚……”
“你是直男吗？”
“……”
程平直勾勾地盯着他，脸颊上泛着醉酒的酡红，眼神却堪称凶神恶煞。
李柏奚心中苦笑。
天意，这就是天意啊。他李某人这么多年弄虚作假欠下的债，今儿个终于到了还款日。
李柏奚引颈受戮道：“曾经是。”
程平：“曾经是？”
李柏奚：“现在不是了。”
程平：“为什么？”
李柏奚突然觉得自己还不够醉。
他又闷了一杯：“被掰弯了呗。”
程平仍旧紧盯着他：“被我？我有那么大能耐？”
李柏奚自暴自弃道：“宝贝儿，你对自己的能耐一无所知。”
程平用尽全力想要相信。
事实上，如果不是昨晚那条语音道破天机，他还可以继续努力相信下去，相信李柏奚是弯的，相信那喜欢是真的。
因为，如果不信的话，自己的人生就太可笑了。
程平突然想起离队之前，前队长的冷嘲热讽：别说我不地道，你没事骚扰直男就地道了？
他没有。
上一次他根本没有骚扰，这一次……
“这一次，是你存心骗我。”
李柏奚焦头烂额：“我以前确实撒了谎，但现在没有骗你。真的，不然你说个法子，让我来证……”
尾音消失在了惊吓中。
程平猛然站起身来，大半个身体探过桌面，揪住他的衣领，带着冲撞的力道强吻下来。
有谁的舌头破了，血的味道混着酒味，在唇齿间莽撞地来回。
李柏奚头皮发麻，刚刚适应这个仇杀般的节奏，试图将它带进调情的区域，程平却松开了他。
程平往下看去，审视的目光扫过他平静无波的裤裆，眼里泛起淡淡的自嘲。
李柏奚：“……”
李柏奚：“再给我一次机会。”

第36章
鹤伞的选角结束了，剧组公布了演员名单，各大电影网站也都挂上了演职员表和预期上映时间。
消息传回国内，这日裔导演之前的作品颇有几分名气，而饰演画家的是个文艺片男神，学院派出身，气质出众，数奖傍身。
于是这张饼在口耳相传间被越画越大，程平的粉丝连一张剧照都还没看到，就已经将他吹到了天上。
如此高调行事，自然引来了黑酸，把他的黑历史扒出来老调重弹：不敬前辈耍大牌、当众拉黑前队长……
那拉黑事件粉丝尚能反驳，而张影帝的批评却是板上钉钉。此时经过不明人士助推，添油加醋再传几个程平瞧不起其他演员的八卦，一跃成了热点话题，让他再次经受群嘲：“还没得势呢就这么张狂，不怕反噬？”
就在这时，电视剧《黑色太阳》开播，各大网站放出了片段视频。
众人抱着挑刺的心点开，又灰溜溜地关上。
程平的表现相当惊人。
如果说之前那电影里，他展现的灵气是大导演运镜的功劳，那么这一次，大段大段的文戏、用镜简单的特写，展示的全是实打实的基本功。
他又进步了。
任何时候，实力才是硬通货。
不少看戏群众忽然对他刷新了认知，剩下的却更不买单：“那又如何？人品不行，怎么演都面目可憎。”
话音刚落，又有视频流出。这一回是某综艺节目片段。
黑色太阳的主创人员都在台上，主持人点了个quiz环节，问了一系列小问题：小生最喜欢吃什么、小花最常听什么歌、剧组话最多的是谁、拍摄期间谁受过伤……
谁也没想到，现场分数最高的居然是程平。
面无表情，对答如流。
这家伙看着脾气不好，私底下却对所有人都如此上心？
与此同时，有娱乐账号列出了同组演员对他的评价：吕影帝说他为了一个镜头通宵排练，小花夸他温柔会照顾人。都带了具体例子，显得格外真情实感。
小生倒是一如既往地拽着一张脸，只说了一句：“这是我哥们儿。”但这小生出了名地耿直，从不知商业互吹为何物，所以难得一开金口，更显得可信度极高。
外冷内热的反差，最是撩人。
娱乐账号进一步发问：既然这么多人夸他，一个素未合作的张影帝仅凭一次见面，说的话能有多大根据呢？
于是一把年纪的张影帝横遭质疑，连带着养小情人的八卦和年轻时不择手段上位的黑历史，再次被翻出来传播。
张影帝恨啊。
新仇旧恨，全记在了程平账上。原先他自恃影帝，踩程平还嫌掉价，况且后头还有个出身离奇的李柏奚，惹上了终究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那新欢忧心忡忡地问：“张老师，咱们的电影是准备冲国际奖项的吧？这个鹤伞，会不会在颁奖季撞上啊？”
这下他就师出有名了：“放心，撞上了也让他们血本无归。”
与此同时，程平却在面枕思过。
那节目上他对答如流，是因为上台之前，冷战中的经纪人塞给一张纸，让他将上面的答案全背下来。
事后他想明白了，整个quiz环节应该都是自己的团队去找节目组安排的。
以此为契机，后期那些舆论反转，自然也是公关的手笔。
程平心中有愧了。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入行至今大大小小的风波，最后全是经纪人摆平的。
起初他还没走出前队长的阴影，对演戏也不甚积极，还因为脾气干下很多傻事。直到后来抱着各种不服和不忿，终于对演戏认真了起来。这一路经纪人可谓尽心尽力，功不可没。
程平已经不是最初那个愣头青了，见多了各路妖魔鬼怪，他能分辨出谁是真心为自己好。
他从枕头里抬起头，打了个电话给经纪人，老实巴交道：“试镜之前那次吵架，是我脾气太急了，抱歉。”
经纪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道歉就不必了，那天我劝了那么多，你愿意听我的意见了吗？”
程平：“这个不行。”
经纪人叹了口气：“我见过很多小有名气的孩子毁掉自己。换作其他人，我劝不住也就算了，但你不一样。当时你说要闭关磨练演技，整个团队帮你把所有的通告延后，让你潜心学习。大家都看得出你是好苗子，都想保护你……”
程平有些动容：“谢谢。”
经纪人：“谢谢，但你不需要？”
程平：“。”
经纪人把话摊开：“演员说到底只是个工种，哪个职场不需要熬呢？等你熬到张影帝那地位，小情人想养几个就养几个，再也没人管得到你！那李柏奚如果是真心，就该知道现在离你远一点……”
听到李柏奚，程平有些恍惚。
那天在日料店里，李柏奚没能得到第二次机会——因为服务生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上菜，两个人光速分开。
程平酒都被吓醒了，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人家店里干了什么。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落荒而逃。
当时的场景过于尴尬，事后两个人都没再提起。
此刻提及李柏奚，他心里也不是很有底气，虚弱地反驳：“就像你之前说的，如果不是真心，那他能图我什么？”
经纪人：“这问题我也想了很久。他是个化妆师，又是艺术家庭出身。你有没有发现，他真的很喜欢跟你合作项目？也许你对于他是个特别理想的模特……说得再狗血一点，你是他的缪斯。”
程平陷入沉默。
经纪人看他不说话了，又叹了口气，认命道：“不管怎么说，这电影至少是个学习机会。我会让人跟剧组对接的，你就认真准备吧。”
开机前的准备时间只有一个多月，程平又要减重又要练英语，忙得不见天日。这恰好又给了他借口，不去想李柏奚的事。
直到收到对方发来的信息：“听说导演劝你学一点基础绘画？”
程平：“是的……正在找老师。”
电影会出现弘作画的镜头，导演希望他至少学会怎么用笔，免得穿帮。
李柏奚：“这儿有个老师想毛遂自荐，不收钱。”
程平：“……”
程平脑中想着逃避，手指却凭惯性发出一个“ok”。他瞪着自己的手指生闷气。
李柏奚：“明天来我工作室吧，顺便试衣服。后天我就要飞去剧组报到了。”
得知他要走，程平也顾不上别的了，如约敲开了工作室的门。
李柏奚亲自来迎客：“给弘做了几套造型，定不下来哪套比较好，想让你上身试一下。去我办公室吧。小杨——”他喊杨助理，“把那衣服拿过来。”
李柏奚好像彻底忘记了之前的尴尬，还挺落落大方。倒是杨助理看见程平，目光开始闪躲。
弘生活贫困，所以服装都是特别简单的衬衫马甲。
但李柏奚还是在细节处添加了很多变化：衬衫有带蕾丝花边和不带的，马甲有绣了暗纹和没绣的，还有做旧款、绣名款，每个设计都有个脑内故事。
程平接过第一件，想了想，脱了身上的T恤。
他希望李柏奚别看得太仔细。他最近饿瘦了太多，好身材都没了。
李柏奚若无其事地上前，伸手帮他整理衣服，指尖的接触若即若离，程平咬牙忍着。他们好像较着劲儿在比谁更落落大方。
他换了一件又一件，李柏奚就抱着pad站在一边，现场改画稿。
只有杨助理察觉气氛奇怪，知道这其中多少有自己的锅，特别殷勤地端茶送水，不时偷眼打量他俩。程平被看得心里发毛，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马扣扣还没回来？”
李伯奚：“他听了你的，还在录节目。这个马甲还可以更收腰一点……”
程平看他的动作：“你这些设计都是用pad画的？”
李柏奚：“嗯。要看看吗？”
程平点点头，凑到他身边。
李柏奚无声地松了口气。
程平发现自己一件常服就有七八套版本，而画家的设计却只有一两版。
他有些奇怪：“为什么我有这么多？”
李柏奚：“不小心画多了，看哪个都挺好，无法割舍。”
程平想起他当时在视频通话里展示的那一大堆手稿，又想起经纪人说：“你是他理想的模特。”
他感觉到李柏奚注视着自己。他回避道：“你不是说要教我画画吗？”
李柏奚：“哦对，我给你准备了教材。”
所谓的教材是几张画稿，细看之下，原来是同一张肖像画的不同完成阶段。第一张只起了一个大形，往后是一步步细化的成果。
程平：“你画的？”
李柏奚：“嗯，我想了一下，短时间内学会画画不太可能，但你也不是真得会，只需要模仿手势。跟着步骤临摹一遍，应该就差不多了。”
他指一指立在办公室窗边的画架，递给程平几支笔：“有问题随时问我。”
其实他大可以把全过程录成视频，让程平自己在家看着学，就不会产生问题。
但他当然没那么傻。
程平在窗边临摹，李柏奚自己坐在办公桌后，开着pad画程平。
阳光从窗口撒进来，室内只有笔尖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程平突然问说：“这儿我不太懂。”
李柏奚精神一振，走过去：“哪儿？”
程平指了指：“这里为什么颜色这么重?”
李柏奚：“因为有块骨头，转折强烈。”
他顺手抽出一张白纸，接过程平手上的笔，给他画了个头骨的局部：“骨头是这么长的。”又涂涂改改，在上面添一层肌肉，“肉是这样。”
程平：“怪不得你每次给我化妆的时候都会在这里打阴影。”
李柏奚笑道：“聪明，但也不是每次。如果是硬朗的妆面就打一下，相反也可以把它弱化。”说着拿笔示意，“这样就显得柔和了。”
程平看着他涂抹：“像给了人第二张脸一样。”
李柏奚：“要不然怎么说是换脸术呢。”
程平心中一动，转头看了看李柏奚。
李柏奚素面朝天，垂眸安静地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巧合，李柏奚近来面对他时总是素颜。
程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此时此刻无论自己问什么问题，对方都会说实话。
于是他真的问出口了：“我是不是格外给你灵感？”
李伯奚愣了一下：“是。”
程平：“为什么？”
李柏奚自己心里也在问：对呀，为什么呢。他给影视界大大小小无数的咖化过妆，其中不乏顶级美人，但是为什么至今唯有一个程平，如此激发他的创作欲？
李柏奚缓缓说：“很多人在我化妆之前，就已经顶着另一层脸了，但你没有。你的脸……特别干净，所有表情都是诚实展现。我以前不知道神采飞扬是什么意思，遇到你才理解。”
像会发光。
程平也愣住了。
他心想：这算告白吗？
结果李柏奚忍俊不禁：“就像现在这样。”
程平下意识想找面镜子。
李柏奚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照着。
程平：“……”自己真的每句话都写在脸上？
“每句话都写在脸上”，这属性在对方嘴里也能吹出朵花来。
程平无法说服自己为之不快。他在对方专注的目光里快要蒸发成水汽了。尽管，他明白，李柏奚说的每个字，都在应证经纪人的预言。
程平依稀听见自己问：“那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的脸？等到这张脸老了，变了，你会去哪儿？”
直到李柏奚柔软温热的嘴唇贴近过来，他昏沉地闭上眼睛，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问出口。
那是弘的台词，不是他的。
他感到对方拥住了他，于是更紧地回抱过去。

第37章
鹤伞大部分镜头还是在美国拍，最后才会去巴黎补上少量实拍镜头。
程平进组时带了个生活助理，还有个随身翻译兼口语教练。经纪人也跟了过来，打算陪他在剧组待一阵子，确定一切顺利后再离开。
教练是个会说中文的美国女孩，进组第一天，吃早餐时就说：“以你现在的水平，台词还是有点问题，演技都会打折扣。我强烈建议你抓住一切机会，跟所有剧组成员尬聊，疯狂听、疯狂说。”
程平：“……会不会太尬了。”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结结巴巴、对方努力听懂的画面，开始脚趾抓地。
教练：“怕丢脸？我跟你讲，学语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不要这张脸！想当初我学中文，脸都丢到太平洋里被水冲走啦！”
程平：“。”
教练一指餐厅门口：“让我们看看你的决心，从导演开始。”
导演刚走进来，身边还跟着个李柏奚，俩人正讨论着什么。
李柏奚比程平早来半个月，久别重逢，未语先笑：“早。”
导演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程平，打了声招呼：“太棒了，我能看出你的减重成果。”
程平张一张嘴。他实在不想当着李柏奚的面露怯。
教练在一旁用中文悄声鼓励他：“不要脸！”
李柏奚：“？”
程平一咬牙，努力在脑内搜寻词汇：“我……当了一个月的素食主义者。”
他挤出来了！
导演面露欣赏，捧场道：“天呐，肯定很艰难。”
他原本对程平最大的疑虑就是台词，此刻见对方如此敬业，一开口进步明显，顿时信心大增。
程平长出一口气。
他知道教练是对的，想在短期内改善口语，唯一的方式就是豁出脸皮。
于是开拍第一天，李柏奚发现，记忆里那个不合群的小刺头，变成了一只满组乱飞的花蝴蝶。
程平跟摄影聊天气，跟场记聊晚餐，跟群演聊家乡。来者不拒，满脸诚恳，说到忘词处还会努力比划。
剧组成员纷纷表示没见过这么热切的社交达人。
李柏奚趁着补妆时问他：“这是哪一出？”
程平双目无神：“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
李柏奚听懂了，失笑：“我还以为你突然转性了呢。”
他默默观察了几天，发现只有两个人逃过了程平的魔爪。
一个是出演画家的那位文艺片男神。此人名叫埃尔伯特，长着一双忧郁的碧眼，自带封闭而疏离的贵族气质，一看就不是能跟同事打成一片的人。
自从看过剧本里俩人的亲密对手戏，再一见埃尔伯特那张俊脸，李柏奚心里就埋了根刺。
程平：“他呀，聊不起来。说三句答一句，那假笑，一看就是老装X犯了。”
李柏奚虚情假意道：“也许只是内向。”
看来明天做造型时不用给他弄丑了，李柏奚心里发了慈悲。
另一个被程平绕开的就是那副导演了。
按理来说，电影都开拍了，副导演在选角上的私心也就不存在了。他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都只是混口饭吃，没啥好过不去的。
但是偏偏人家就是看他不爽。
副导演在工作上跟程平交集不多，但只要遇上了，就没好事发生。
他总是装作听不懂程平的英语，微笑着重复“抱歉请再说一遍”。
如果由他负责带演员去某地，他就会在半路找理由走开，只给程平指一个方向，这方向还多半是错的。
如此种种，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大错漏，算准了程平无法跟他较真。
程平对此人扑面而来的恶意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知道的是，副导演在跟剧组的女场记约炮。
每当程平跟场记尬聊练口语时，边上角落里都站着一个表情阴郁的副导演。
副导演为此责备过场记，却被她狠狠嘲笑了一番。作为报复，她更殷勤地撩拨程平给他看。
于是程平在毫不知情时成了工具人，又成了眼中钉。
这副导演是导演的老跟班了，跟着混了无数剧组，深得导演信任。他知道程平为难不了自己，所以行事愈发嚣张。
程平只恨人在异国他乡，语言又没学好，想抓着人对喷都没底气，只能咬牙忍着。
这一天，剧组终于等到了理想的阴雨天气，临时调整日程表，决定拍摄弘的母亲的葬礼。
葬礼很简陋，女人生前职业不体面，导致仅存的亲戚都拒绝出席。所以只有画家帮着弘安葬她。
此时的画家已经靠着一幅弘的肖像画一夜成名，正在努力挤进名流。他是悲伤的，也是满足的，因为弘失去了母亲，切断了与这世界的最后一道血脉联系，从此只能投入自己的庇护。他拿手帕擦擦眼泪，颇为郑重地接下了保护者的角色。
而弘，只是一语不发，木然地注视着棺椁入土。
或许是因为拍着文艺片，导演给程平的指示相当抽象：“你脸上的悲伤太实了，像是一个幸福的人乍逢变故。但一个饱受摧残的少年，不会这样表达绝望，他的表情应该比云更轻。”
程平想不出比云更轻是什么样子。
他淋着小雨连拍数条，持续性忍饥挨饿的身体开始发出抗议。
越不舒服就越暴躁，越是强忍暴躁，就越轻不起来。他都快重成秤砣了。
又拍一条，导演眉头紧锁：“算了，先午休吧。”
程平回到拖车，让助理擦着自己淋湿的头发，昏昏沉沉吃了点沙拉当午餐。有人在外头敲门通知道：“程先生，下午一点五十集合。”
程平脑袋一跳一跳地疼，也没注意说话的是谁，应了一句：“好的。”
他设了闹钟，让助理别发出声音，就闭眼睡了过去。
感觉上才刚刚睡着，就被助理拍醒了：“老大，他们叫你过去，说你迟到了……”
程平头更疼了，咒骂着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半。
他小跑到拍摄点，发现果然所有人都到齐了，不禁诧异：“抱歉，我被告知一点五十集合。”
导演看了一眼副导演。
副导演耸耸肩：“我当时通知你的是一点十五。”
程平：“……”
程平直视着他：“我记得很清楚，你说的是一点五十。”
副导演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的，你听错了，不是什么大事，没关系的。”
程平听到了自己的耐心爆炸的声音。
他攥紧拳头，正要开喷，又怕自己的口语拖后腿，于是目光望向人群，想把教练叫出来。
结果这一眼没看见教练，却看见了李柏奚。
李柏奚望着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程平：“。”
程平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把碎成三千片的耐心胡乱拼回来。他没再理会副导演，走去镜头前站位了。
副导演被晾在原地，对导演抬抬眉毛，以示诧异。导演息事宁人地拍拍他，宣布：“Action.”
棺椁又一次缓缓入土。
程平站在雨丝里，不知是不是怒火收不住，身体渐渐发起抖来。
跟他对戏的埃尔伯特遵照剧本将手搭上他的肩，似乎察觉了异样，忽然停下演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发烧了。”
程平一愣，自己也摸了一下，确实。
淋点小雨就直接发烧，看来最近真的饿垮了。
埃尔伯特又对导演说：“他病了，需要休息。”
程平：“没关系，只是感冒，我能继续。”
副导演又发话了：“回酒店休息吧，你病了，所以想多睡一会儿，大家都能理解，不用装作听错集合时间……”
这句话里的恶意已经不加掩饰了。
有什么东西又炸了。
程平这一回天王老子也劝不住，怒吼一声：“你说的是一点五十，为什么不敢承认？怕被人知道你（静音）是个骗子吗？”
这一句流畅到不可思议。
奈何副导演不为所动，作哭笑不得状：“那就当我说错了吧。”
程平：“你——”
有人拉住了他。
李柏奚半强制性地搀着他转了个身：“导演，我送他回去。”
程平挣了一下，没能挣脱。李柏奚力气大得惊人，又或许是他把自己饿废了。
李柏奚用中文说：“别闹。”
李柏奚一路把他送到酒店房间，半途还打了个电话，通知了他经纪人。
进了房间，程平脱力地坐到床上。李柏奚去浴室取来毛巾递给他：“把身上擦干，换件衣服。”
程平安静照做。
李柏奚举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程平已经不抖了，平淡地问：“刚才的事，你也不相信我吗？”
李柏奚：“我当然信你。”
但程平却不相信他：“那为什么不让我理论？”
经纪人带着药匆匆赶到，一进门就看见这吹头发的一幕。李柏奚顶着她的目光，泰然自若地收起吹风机，从她手里接过药盒，亲切道：“谢谢。”
经纪人：“……”
你有什么立场替程平谢我？？
李柏奚这才回答程平：“两边都没凭没据，理论不出结果的。你要想跟他比谁更得导演信任，怕是会输。”
程平：“可是……”
李柏奚：“弄死一个人有一千种方式，干嘛要选同归于尽？”
经纪人忽然新奇地看了他一眼。
李柏奚想了想，摸出手机来：“让我瞅一眼他的社交账号。他跟那场记搞得跟地下情似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程平烧得头昏脑胀，转不过弯来：“场记？他俩有关系？”
经纪人叹息：“你最近不是在跟所有人聊天吗，怎么会没听说这八卦？”
李柏奚扑哧一笑：“挺好的，孩子傻点儿省心。”
程平：“？”
李柏奚：“翻到了。他在社交账号填的感情状态是‘交往中’。”
经纪人忍不住凑过去看：“会不会是忘改了？”
李柏奚：“没有，昨天还在跟女友互动。”
经纪人眯一下眼睛：“这个女友要是发觉了他在剧组出轨的事，想必会很生气。”
李柏奚：“但她如果选择默默分手，对他就太仁慈了。”
经纪人突然问：“他生日几号？”
李柏奚看看手机：“不在我们的拍摄期间。不过拍摄期间有个情人节。”
经纪人一听，就知道他秒懂自己的思路了：“我们可以为他策划个惊喜。”
她跟李柏奚高深莫测地对视着。
片刻，李柏奚评价道：“你有点东西。”
经纪人承认：“你也不差。”
程平：“？？？”

第38章
最近难得赶上阴雨天，下一场雨又不知要等到何时。程平为了不拖累剧组，拒绝了日后再搞人造雨的备选方案，刚在床上歇了一天就又出现在了片场。
这一回他心平气和，脑中默诵着佛经，又看了三遍棺材入土。虽然眼神戏依旧没达到导演那玄而又玄的描述，但总算过了及格线，把这组镜头拍完了。
他带病上岗淋完一天的雨，到黄昏时再度壮烈倒下，成了重感冒。
众人轮番关心他时，副导演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忧心忡忡地问：“这一回你需要停拍几天呀？”
程平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眼神，嗫嚅道：“非常抱歉，我的体质通常比这好，或许是因为减重影响了免疫力。”
人减重是为了角色，生病更是因为敬业。副导演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怪不到他头上，只是想刺激他再发一回怒，在场记面前出个丑而已。没想到一拳打在棉花上，人突然学乖认怂了。
副导演只好宽宏大量：“以后还是要量力而行，别再逞英雄了。”一副全心为剧组考虑的样子。
程平脸色惨白，忍气吞声地点点头。
导演也是被吓到了，这一次坚持让他彻底痊愈再复工，体重也别再掉了，该吃吃该补补。
程平决定趁此机会找找导演要的那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原想用老方法，找一些类似的角色观摩学习。但对于弘这个角色，老办法却行不通了。他找到的所有参考片段，那表演都比他自己的还“重”。
同样的情感表达，放在别人身上是充沛，放在弘身上就是过剩。这少年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个梦境的造物，等到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就会散去。
程平深感自己这尊人间炮仗很难掌握那种精细度的微操。
程平在房间养了几日，连剧组的情人节活动都没参加。
这活动还是李柏奚偶然提了一嘴，怂恿导演搞出来的。理由是这一天有不少剧组成员的家属来探班，不如组织大家一起去外面聚餐，也能巧妙避免泄密问题。
于是这天收工后，众人浩浩荡荡杀进了城，包下了整个餐厅。
这餐厅中央还有个乐队演奏助兴。大家起初没当回事，没想到吃到半途，音乐突然一停。乐队成员拿出一张纸看了看，宣布：“我们接到一个私人委托，代替不能到场的XX女士献上爱意。”
众人起哄欢呼，纷纷转头四顾，想看看这位XX女士是谁的火辣情人。
结果那乐队抱着乐器走到一个人身边，对着他表演起了情歌。众人定睛一看，一时间一片死寂——是那副导演。
在剧组混久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副导演跟场记正在厮混。
但却并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这副导演在剧组外头还有个女友。
虽然玩露水情缘的剧组夫妻很常见，但真遇上这种正宗修罗场，还是尴尬万分。
所有人都在偷眼看那两个当事人。
场记脸色红到发紫，找了个理由直接起身走了。
副导演却脱不开身。因为乐队紧紧环绕着他，没完没了地奏着情歌，那满脸喜庆与他的面色形成了惨烈对比。
众人最初的震惊过了，逐渐从这画面中品出一丝搞笑，甚至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掏出了手机，开始录视频。
副导演恨不得一头磕在餐叉上死去。
乐队终于奏出了最后一个音符。
副导演干巴巴地鼓了几下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谢。”
乐队成员喜气洋洋地伸出食指摇了摇：“这还不是结束！XX女士还委托我们转交一份礼物！”
副导演：“……”
乐队将一只礼盒强塞到副导演手上，期待地问他：“不拆开看看吗？”
副导演骑虎难下，铁青着脸，粗暴地扯开了包装。
一股浓浓的恶臭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引颈望去，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也伸长了胳膊。
是一包粪便。
外加一张字条：“祝你有个难忘的情人节，杂种。”
对于礼物内容，乐队表示毫不知情，仅仅是执行委托。
餐厅负责人勃然大怒，要求副导演赔偿环境污染费。
所有人都被这视觉和气味的双重冲击倒了胃口，饭也不吃了，迅速作鸟兽散。
可想而知，他们这一天的话题都离不开这个重大八卦了。这八卦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副导演的大名就将响彻业内。
副导演付了赔偿，游魂般走出空荡荡的餐厅，当场打了个电话，提出了离职。
这个情人节，程平是在自己房间度过的。
他正吃着晚餐，房门就被敲响了。李柏奚对他扬了扬手机：“给你看个——哦，还在吃饭？那等你吃完再看。”
程平：“啥？先看呗。”
李柏奚：“相信我，看完你就不想吃了。”
程平：“？”
这大过节的你打算给我看什么？
程平最终吃完了饭，也看完了副导演的精彩视频。
李柏奚：“爽不？”
程平目瞪口呆：“这……这是你们策划的？”
李柏奚：“没啊。他女朋友发现他长期出轨，劣迹斑斑，于是决定报复。他这纯属多行不义必自毙。”
程平：“他女朋友怎么知道的呢？”
李柏奚：“好像是收到了一个匿名账户发过去的照片视频等证明吧。哇哦，也不知是哪个隐藏在剧组的正义人士呢。”
程平：“？”
李柏奚：“然后正义人士好好安慰了她，又帮着她一起想了一出报复计划。”
程平：“……那这正义人士可以说是正气浩然了。”
李柏奚：“可不是吗，给我感动得潸然泪下。”
程平：“……”
李柏奚：“爽不？”
程平爽上天了。
但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坐到床上挠头：“是我太幼稚了，为了那等垃圾生气，害你们还得操这个闲心。”
李柏奚挑眉：“何出此言？你这样就很好。”
程平：“。”
李柏奚看着他：“你好像总是为了自己的情绪而羞愧。但遇到那种垃圾，不该生气吗？如果连喜怒哀乐都算幼稚，那大人的世界着实太扭曲了点。”
程平有些惊讶。
他一直以为李柏奚只是格外包容自己的个性，但现在听来，对方好像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它。
程平：“你……喜欢看我发火？”
李柏奚缓缓点头。
程平：“为什么？”
李柏奚战术长考，片刻后坦言：“就很辣。”
程平：“？”
李柏奚低头坐到他旁边：“但也不单纯是这个……我以为我已经充分表达过对你的一颦一笑的赞颂了……你是没有面具的人。很久以前，我也没有。”
他也曾质问过他爹妈，为什么画着自己都不理解的画，装成自己都陌生的模样，高深莫测地过日子。他们说：等你长大就懂了。他心想自己绝无可能长成那样的大人。
结果他长大了，也败了。
他伤感而柔和地看着程平：“你是我从未成为的那个人。”
是的，他已经接受了彼此的角色：因为对方是这样生机勃勃的发光体，他的手才能从这张脸上窃来一缕灵光。
可能人在病中就是比较多愁善感，程平突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李柏奚的。
李柏奚自然而然地反握住他，侧过头去与他接吻。
这个吻很深很长，直到程平喘不过气来，狼狈不堪地朝后躲：“我鼻子还有点堵。”
李柏奚不厚道地闷笑。
程平怒视他一眼。这一眼就看到了不该看的地方。
李柏奚自己也低头看了看，笑问：“这回你信了吗？”
程平：“……”
李柏奚又去搂他，劲儿太大，直接把人扑倒了。程平跌在枕上，仿佛感觉到即将发生什么，急促喘气：“等一下！”
李柏奚：“？”
程平：“现在不行，等我养精蓄锐的。”
听到这个用词，李柏奚生出淡淡的迷惑：“……啊。身体不舒服？”
程平点头，安慰地亲他：“怕表现不好，让你失望。”
李柏奚：“……倒也不用这么讲究，我来就好。”
他们默默对视着，各自咂摸着对方的话，都觉得有哪里不对。
几秒之后，李柏奚的瞳孔一缩：“你当自己是1？”
程平：“……”
程平：“你也？”

第39章
这日剧组正常开工，李柏奚一大早正在化妆间指挥着一伙人忙活，忽然感到身后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
他一转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马扣扣风尘仆仆，笑靥如花：“Surprise（法语发音）！”
李柏奚：“……你怎么凭空就出现了？”
马扣扣：“嗨呀，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我多不容易啊，偷偷找Sam （杨助理）要来的地址，在片场外头还被两个臭男人拦下了，说什么外人不得入内，也不听我解释，对我一通拉拉扯扯动手动脚，把我清清白白的身子都给……”
李柏奚兴致不高，居然没心情陪他演：“你不是在国内参加那美妆节目吗？被低分淘汰了？”
马扣扣瞬间变了脸色，泪眼婆娑道：“你那师弟把我害得好苦。”
原来，马扣扣从第一期节目就受到了冷遇。
他跟着李柏奚混了这些年，实际水平在众选手中稳入第一方阵，再加上个性突出，说话也有梗，理应是热门选手的好苗子。
然而，身为评委的师弟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将马扣扣的存在彻底抹杀。
师弟倒不会故意给他打离谱的低分，因为师弟深谙这种节目制造话题之道，超低分和超高分一样引人注目。
所以每期节目，无论马扣扣化出什么妆容，他总是只给一个不高不低的平庸分数，说两句不咸不淡乏善可陈的点评。其他几个评委似乎提前与他通过气儿，做法如出一辙。
导致最终播出的成片里，马扣扣几乎查无此人。
如果是超低分，马扣扣倒还有个理由刚他们，如今却师出无名，只能暗自憋屈。
他卯着一股劲儿，有一期节目超常发挥，画出了自己职业生涯里最高明的妆面。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他的作品艳压全场。
到了打分环节，他暗含挑衅地看着师弟，仿佛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回怎么装瞎。
万万没想到，师弟一脸淡然，给了一个公道的高分，却只点评了一句：“技术不错，可惜想法浅显。”
与此同时，他却对某热门选手展开了一段长达三分钟的单人采访，从作品内核聊到了宇宙的终极，最后说：“任何艺术创作，技巧终究是第二流的，你这样的人才能走到最远。”
他起了这个头，其他评委也纷纷跟风，大谈格调灵魂云云。
马扣扣的脸色已经绷不住了。明知道镜头正不怀好意地对着自己，他的笑容还是逐渐扭曲。
美妆这种东西，各花入各眼，大多数观众只看个热闹，至于门道全凭评委一张嘴。师弟这一番话，等于直接给他定了性。
马扣扣心态崩了，在接下来的一期掉了链子。师弟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淘汰了他。
他被淘汰的一期已经录完，但要在几天后才播出。他不想独自忍受这黑暗的几天，丧家犬似的来找师父诉苦。
“真是好狠的心，给我扣这么个没脑子的帽子，直接堵死了我出师的路……而且那段话阴阳怪气，含沙射影的，骂的是我，踩的是你的脸啊！”
马扣扣梨花带雨道：“您要为我做主啊。”
李柏奚叹口气：“等我回头想想吧，我这儿也烦着呢。”
他看了一眼马扣扣，突然又改变主意：“要不然这样吧，我们互帮互助一下，都给对方出出主意。”
马扣扣：“？”
李柏奚拉着他走到无人角落，斟酌了一下用词：“怎么样才能让一个……自以为是1的人……”
马扣扣：“？？？”
李柏奚：“……自愿把数字减一减？”
一万年过去了。
马扣扣勉强把自己从碎片拼回原形：“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是在暗示，您才是1吗？”
李柏奚：“不然呢？”
两万年过去了。
马扣扣挂下两行清泪：“我无1无靠、1无所获的这些年，竟一直是认1作母？”
李柏奚：“……”
马扣扣又缓缓反应过来：“那你说的那个自1为是的……是程平？”
李柏奚点点头。
马扣扣的眼睛失去了高光：“所以这个万中无1的世界里，有两个珍稀品种内部消耗，还来问我怎么做减法？”
李柏奚：“……”
马扣扣：“要不然这样，你当我死了吧。”
李柏奚：“别介，有一说一……”
马扣扣决然一摆手：“我从此听不得那个字。”
李柏奚：“……就事论事，小程并没有真正体验过，应该只是想当然。那硬来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引导他一……下。”
马扣扣面无表情：“我只有苦劝人为爱当1的丰富经验，还没遇上过这等奇事。”
李柏奚：“那道理都是相通的，你有空琢磨琢磨吧，师父的光明未来就在你肩上了。”
话虽然这么说，李柏奚也没真的指望马扣扣能想出什么妙招。
程平进来找他做造型时，彼此都假装昨夜无事发生，客套到诡异的地步：“程老师喝水。”“谢谢李老师。”
程平感冒痊愈，立即归组，又开始努力找人尬聊练口语。
之前副导演跟他当众吵过一架，转头就遇到那种事，剧组成员私下都想过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但那事归根结底还是副导演自己作死，而程平这种直来直往的直肠子似乎也阴不了人，所以大家只是转过一个念头就抛到了一边。
程平持之以恒的尬聊逐渐显出了成效，现在念台词时，注意力开始从发音上解放，能试着投入感情了。
这一趟复工，导演对他的夸奖多了起来，甚至连演对手戏的埃尔伯特在某次一条过以后，都破天荒地主动开口，略显生硬道：“干得不错。”
程平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倒是埃尔伯特被他的反应给逗笑了，这一笑就打破了疏离的气场：“不必这样，我只是说实话，你的眼神戏非常丰富、微妙，让人印象深刻。”
程平突然觉得这人也不是无药可救的装X犯，可能只是生性严肃。于是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下一秒旁边就传来李柏奚的声音：“程老师，补妆了。”
李柏奚补粉底时，程平随口问：“什么事？”
李柏奚：“什么什么事？”
程平：“这妆半小时前才补过，我也没出汗，你拉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吧？”
李柏奚尴尬。
他就是想把程平从那相视一笑的场景里拉出来而已。
李柏奚深沉思索时，程平倒是想起来了：“马扣扣回来了？”
李柏奚终于找到了话题：“……唉，我正为这事儿犯愁呢。”于是把师弟欺负马扣扣的事儿如此这般地说了说。
他是没话找话，程平却开始凝眉思考：“节目播出后肯定会影响到他的声誉，想抵消那效果，就只能用上公关了。我不太懂，要不然我去问问经纪人吧。”
经纪人在他感冒好转后，已经离开剧组回国了。
李柏奚忙说：“不劳烦她了。”
程平知道他俩为了自己被迫合作了一把，不代表就此统一阵线了，笑了笑：“没事儿，我不说是你。”
程平回头去找经纪人语音：“有个事儿想咨询你，我有个朋友……”
经纪人：“你自己啊？”
程平：“不是！”
经纪人：“李柏奚？”
程平：“……”
经纪人叹了口气：“说说吧，他遇上什么事儿了。”
网络公关讲究的就是一个速度。
节目播出前一天，就有几个营销号放出了剧透，偷跑了两张图片：“听说马扣扣的作品（左图）被评委拎出来跟右图比对，批为空有技术没有灵魂，在行内走不远，选手听了当场变脸。你们怎么看？”
李柏奚倒是名气很大，粉丝不少，但会爱屋及乌去支持马扣扣的就很少了——多数人根本不知道马扣扣是他徒弟。而这个节目也实在没帮马扣扣吸到什么粉。
评论里基本全是嘲笑：“变脸？评委还是太客气了，没有灵魂是真的，技术也够呛吧。”
“真的丑，比右边差远了……”
“右边这个美得很高级！”
第二天，节目播出。
营销号纷纷道歉：“对不起，信息来源有误，把左右图搞反了，右边才是马扣扣的作品！”
吃瓜群众：“……”
吃瓜群众：“？”
这个戏剧化的乌龙事件直接上了热搜。
更多的吃瓜群众涌入，换了个角度大肆嘲笑：“听风就是雨，你们懂个锤子的灵魂，个个都是摄魂怪？”
连节目组都乐见其成，又在背后助推了一把，炒出了一个话题：#没有灵魂#。
师弟那番点评随着这场闹剧，彻底沦为了玩梗的元素。

第40章
李柏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师兄，护犊子呢？”
李柏奚装傻充愣：“没头没尾的说什么呢？”
师弟：“你居然堕落到玩公关战的地步，比我想象中还低级呢。我只是陈述自己一直以来的观点，你如果不同意，可以光明正大来参赛嘛。你敢吗？”
这参赛的提议就委实侮辱人了。而他还加一句“敢不敢”，好像李柏奚不自降身份去参赛，是因为怕了他似的。
李柏奚也像是被噎住了，半晌没有回答。
师弟看他哑火，哂笑一声，关掉了聊天页面。
结果下一秒却收到一条微博艾特提示。
李柏奚公开艾特了他：“妆容本身就没有灵魂，灵魂是属于模特的。妆容的美不该由化妆师自我剖析，而应绽放在模特脸上，等观者自行品味。许多年了，我们师兄弟切磋一番如何？只有妆面，没有解说，孰高孰低，全凭观者决定。”
哦！吃瓜群众又沸腾了。
有人问：“这有你什么事儿啊？”
又有人赶来解说：“马扣扣这些年一直是跟着李柏奚混的，李柏奚是老板兼老师，这是亲自下场护崽来了！”
“今天的李娘娘画风不一样啊，我竟然有点小心跳。”
“打起来！打起来！”
众人帮着疯狂艾特师弟。
刚刚还在跟李柏奚呛声的师弟似乎被这个转折搞懵了，进入了装死状态。
另一头，李柏奚却收到了某长期合作的品牌公关发来的信息：“李老师，打听一下，这一出是哪家品牌赞助的呀？”
李柏奚：“什么赞助？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师弟都还没应战。”
品牌公关：“您说笑呢吧，这种事难道不该是早就策划好了，下战书只是走个过场？”
李柏奚：“那多没意思。”
品牌公关将信将疑：“不……不愧是李老师。那如果还没赞助方的话，考虑一下我家怎么样？我们可以联系直播平台、策划流程、赞助比赛双方的化妆品。观众在网上投票，票数按比例折算成捐款做公益，我们就赚个品宣。”
李柏奚：“听着不错，如果我师弟应战的话。”
品牌公关：“……”
师弟过了很久才在微博发出回应：“师兄想切磋，我当然舍命陪君子。不过公平起见，我建议比赛采取直播形式，由第三方现场决定主题。即兴发挥，你觉得如何？”
这提议背后的用心，只有两个当事人心里清楚。即兴是李柏奚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心理阴影。
师弟反将一军，满以为李柏奚会骑虎难下。
结果对方竟像是早就料到了自己会这么说，只隔了半分钟就爽快回应道：“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细节我们回头商议。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师弟：“？”
李柏奚戳了戳品牌公关：“他回复了，可以搞起来了，我让助理跟你们对接。”
品牌公关：“你们这也太真实了吧？”
五分钟后，刚下班回房的程平也发来了信息：“你这是在干啥？？？”
李柏奚：“如你所见，在跟他对刚。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解决方式呢。”
程平：“……我特么以为你会喜欢公关这种方式！所以才去找经纪人帮忙的！”
李柏奚笑了：“公关确实帮了大忙了。但你别说，我刚发现原来硬刚这么爽的。”
程平被他带偏了：“是吧，就是很爽。”
紧跟着反应过来，又追过来一条：“不对啊，你有把握吗？这万一输了怎么收场啊？”
他知道李柏奚败给师弟的事，也看过俩人之前对峙的状态，总觉得李柏奚距离“十拿九稳”还很遥远。
李柏奚：“确实，比赛嘛，不存在百分之百的胜率。但比起以前，我现在的把握确实大了很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平明知道他设了个套儿，还是只能直愣愣地往里钻：“为什么？”
李柏奚：“现在有你了。”
程平：“。”
虽然数字问题还没解决，但李柏奚没忘了三不五时撩拨一下，提醒一下对方：我还等着呢。
程平毫无还手之力，半晌才回：“我可以去给你当模特吗？你在我脸上化。”
李柏奚：“师弟不会答应的，你是明星，自带拉票效果，不公平。但你可以陪我练习嘛。”
“行啊，你要怎么练，我陪你。”
“真的怎么样都可以吗？你确定？”
程平：“……”
第二天在化妆间，马扣扣翩翩飞来，感动得七窍流血：“师父啊，你为了替我出头，真的要做到那种份上吗？”
马扣扣已经迅速调整心情，安心当助理，甚至开始在剧组里猎艳了。
今天早上他捧着一杯咖啡，期期艾艾地送到埃尔伯特的化妆镜前，趁机跟男神尬聊。剧组的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埃尔伯特假笑着，说一句答半句，私人气泡已经从三米加厚到了三十米，从头到尾都没碰那咖啡。
马扣扣浑然不觉，冲他发出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李柏奚看在眼里，说：“马扣扣同志，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接受了惨败的命运，都不想着复仇翻身了。”
马扣扣作凄然弹泪状：“不是啊师父，只是我贱命一条，不值得您把自己搭进来啊！这世道如此险恶，万一比赛结果被动了什么手脚，您那金贵的名声可怎么办嘤……”
李柏奚翘起兰花指嘣了一下他的脑门儿：“那你可真是一腔孝心。”
马扣扣含羞带怯：“我是天下第一孝女呢。”
李柏奚又嘣了一下：“你要真孝顺，不如想想为娘托付给你的那件事。”
马扣扣想起他还在犯愁减数字的事儿，眼珠子一打转：“说起来，剧组不是正要准备一幅油画吗？”
李柏奚一愣。
那油画本该是开拍之前就准备好的道具。
电影剧情里，画家第一次给弘画肖象的时候，以绣着金色花朵的红色布毯作为背景，让他赤身躺在毯子上。画中人的身体接近留白，在浓艳背景的反衬下，他愈发苍白，像浮世绘里没有情绪也没有身世的过路人。
他们因这幅画定情，最终也以这幅画为契机走向别离。
导演想把文艺片的文艺做到极致，请了个知名画家来绘制这幅道具油画。结果那画家排面大，脾气也大，不太看得上这活计，一直拖到此时才宣布开工。
导演为了多一个宣传噱头，也就忍了。可对方又出幺蛾子，提出自己从不对着照片画肖像，必须对着真人，要求程平去画室脱光了当模特。
制片助理对剧组转述这要求的时候，程平脸色微变，显然不太自在。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敬业”，勉强问：“要去多久？”
助理：“……他说要画一周。”
剧组哗然。
程平：“……”
一旁的李柏奚突然踉跄了一下，小步出列。
李柏奚是被马扣扣给推出来的。他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事到临头，却莫名有些犹豫。
他稳住身形，想了想，还是顺势开了口：“其实，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试试这幅画。”
导演看过李柏奚的画。事实上他一开始就是被李柏奚的画打动了，才会邀其入组。
这会儿他心里对那画家颇多埋怨，也想换个方案，抱着试一试的心理问李柏奚：“你需要多久？”
李柏奚：“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就够了。”
导演一拍手：“太好了。我猜，你也不需要对着真人画肖像吧？”
李柏奚正想回答，身后的马扣扣又捅了他的腰窝子一下。
李柏奚出口的话语临时打了个转：“起稿阶段，还是面对真人更好。”
导演大皱其眉：“为什么？”
李柏奚：“。”
导演：“？”
李柏奚急中生智：“照片没有灵魂。”
十万八千里外，师弟打了个喷嚏。
导演：“？”
导演迟疑着去看程平：“我不想让我们的演员感到为难……”
“我没问题。”程平斩钉截铁。
李柏奚看了他一眼。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促成什么吗？
于是这天拍摄提早结束。李柏奚严肃道：“辛苦程老师了，我们去加个班吧。”
程平也严肃道：“好的。”
两个人一脸肃穆地离开片场，走进了李柏奚的酒店房间。
两个助理已经贴心布置好了全套场景，在房间里完美还原了画室一角。金红色的布毯一半挂在墙上，一半垂坠到床上——免得程平躺地板上当模特。床边甚至立着两盏烛台，作为画室光源。
程平站在原地，望着那张铺成金红色的大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任何人都能预见接下来的走向了。李柏奚闷咳一声，正想说点什么，就听程平问：“那我去躺着？”
李柏奚：“……嗯，去吧。”
于是程平一件件地脱掉衣服，戴上长款假发，爬到毯子上，僵硬地陷入柔软的布料里：“是这样吗？”
他的身材已经完全贴合了弘的样子，苍白伶仃，显出一种任君采撷的柔弱。为了摆脱这种感觉，他声调古怪，倒显得恶声恶气。
他不想让李柏奚发现自己仅仅是被对方目注着，就起了不该起的反应。
李柏奚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犹豫了。
这一幕场景太过逼真，逼真到了不祥的地步。
但他为了这一刻经营许久，总不能半途而废。别的不说，自己这会儿打退堂鼓，程平该怎么想？
李柏奚：“再侧过去一点……左脚屈起来……头再抬高一点……好，就这样不要动。”
他举起手机，有些仓促地“咔嚓”一声拍了一张：“好了。”
程平正在琢磨着这鬼姿势要维持多久，闻言一愣：“什么好了？”
李柏奚：“你可以动了。”
程平：“你不是说要对着真人起稿……才有灵魂吗？”
李柏奚：“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获得灵魂。”
程平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他躺着没有动，感到李柏奚接近过来，手指垂落，指腹带着暗示的意味擦过他的唇瓣。
李柏奚轻声问：“之前没解决的那个矛盾，你想好了吗？”
逃避不是程平的风格。他眼神游移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道：“其实也不算矛盾……我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你不可能是1，所以才想着，那我来当也……”
话语声消失在了李柏奚的双唇间。
这个吻又深又长，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性。李柏奚循序渐进地抚摸他，唤醒他。
程平喘了起来，抬眼去看李柏奚。对方的双眼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千百年来那些投井的人，或许也是被这深邃劝诱吧。
纠缠间，李柏奚拨弄了一下他的假发的发丝。
程平顺着看去，一念生起：“我们这样子……真像画家和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声像是将一个粉饰已久的隐秘乍然戳穿，李柏奚悚然一惊：“别胡说，你跟弘能一样吗。”
然而真的不一样吗？如果有一天，程平也像弘一样变了，不再带来灵感，自己还会像现在这样喜爱他吗？
李柏奚不敢叩问自己。
他一直没忘掉屠简问他的那句话。
说到底，在看完这个剧本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其实已经清楚了，自己对程平的欲望并不是纯粹的爱。它羼杂着自我投射和补偿心理，矛盾而又精致利己。
正如画家知道，只有爱着弘的自己才无限接近那个高尚的虚影。可它永远都只是虚影，到情丝断开那日，自己就会被打回原形。
程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摇，主动朝他偎去，说着情话：“是不一样，你比画家好多了。”
李柏奚舌根发苦：“也没有。我是个冒牌货。”
程平近乎天真地看着他：“你男装我也喜欢的。”
李柏奚苦笑：“不是这个问题。”
程平又说了一遍：“男装我也喜欢的。”
于是李柏奚突然之间就明悟了。
程平什么都知道，程平早已看穿了这个虚伪而怯懦的自己。即便如此，程平依旧觉得满足。他的错付是心甘情愿的错付。
就在这一瞬间，卑劣感让李柏奚既无地自容，又欲火焚身。
这一朵鲜花是为他而开的，注定要折在他的手里。折得惨烈决绝，折得娇艳欲滴。
他们的第一次，像天造地设般契合。
在攀上顶峰的那一刻，程平发出类似哭泣的声音。李柏奚将他翻过来，温柔地吻去自己制造出的泪水，像个伪善的圣人。

第41章
为了让李柏奚专心画弘，导演特地调整了拍摄日程，将程平的大部分镜头延后，让他在这三天里有空当模特。
这就给了他俩充足的时间暗通通通通款曲。
在不通款曲的时候，程平就看着李柏奚画画。
之前他只看过李柏奚的商业设计稿，虽然觉得厉害，但作为门外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这还是他第一回 见识李柏奚真正的绘画水平。
导演要求尽量模拟后印象派时期的画作，所以李柏奚没怎么参考照片，倒是用刮刀堆叠了大面积的色块，浓重的金红互相冲撞，将苍白人体染上热烈的颜色。
即使如此，那道抽象的身影依旧与程平惊人地神似。
仿佛他这几天彻底摸清了程平的每一寸皮肤、每一节骨骼，即使蒙上眼睛也能一一还原。
连程平自己都说不清到底相似在哪儿，只是莫名从那糊成一团的五官里看出了一双倔强的眼睛，硬是让这彻头彻尾的悲剧式人物燃起了一层凤凰的火。
李柏奚换了支细一些的笔刷，开始勾画披散的黑发。
程平跟他挤着一张椅子，趴他肩上看着：“我是不懂行，但我觉得比拍卖会上那些几百万的玩意儿好看多了。”
李柏奚笑了：“拍卖会本来就是互炒加洗钱用的。不过不能一杆打死，也有真大师。”
程平：“所以你为什么不去当大师，还要挣这辛苦钱？”
李柏奚手中的笔停了停。这话程平以前就问过，当时他搪塞过去了。
此番再问，李柏奚慢慢说：“我不想给艺术界增添更多垃圾。”
程平：“……你认真的吗？画成这样的？垃圾？”
李柏奚：“动笔时心里没光的话——”
程平：“就‘没有灵魂’？你不是对这个嗤之以鼻吗？”
李柏奚笑道：“恰恰相反，我是灵魂论的忠实拥护者，比我师弟那个伪信徒忠实多了。”
正因如此，所以才改行的。
“化妆时我不需要有灵魂，你有就行了。不过我最近发现，这个思路可以递进一下。”李柏奚指指未干的颜料，“如果你当模特的话，说不定我能肝出本作品集。”
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这说得太功利了，他用余光观察着程平的表情，想找话补救。
没想到程平一脸理所当然：“可惜你俩比赛的时候我不能跟去当模特，否则还能给你套个buff。”
李柏奚：“……没办法，比赛是我提出的，规则上总得迁就他一下。”
赞助方已经定好了比赛的时间地点，让李柏奚几天后飞回国内，做个现场直播。
师弟听说他指定了赞助商，就要求指定模特。他拉来的模特却是个熟人——张影帝最近换的那名新欢。
师弟毫不遮拦：“刚好他也是张影帝新作的主演嘛，让他刷个脸，顺便就给我们的电影打个广告了。”
李柏奚：“？”
师弟：“？”
李柏奚：“既然这样，我带程平。”
师弟：“那怎么行，粉丝一入场，不就变成两个明星的人气之争了？我俩就共用一个模特，保证公平。”
李柏奚：“……”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李柏奚订了几天后的机票。
程平：“你这师弟够可以的，连伪君子都不当了，光明正大做真小人。他到时候不会作弊吧？”
李柏奚：“不会，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一战他也等了很久了，会积极对待的。”
程平：“那可不好说。要不然你趁着这几天，先在我的脸上练习几款创意妆？到时候你要是现场抓瞎，就回忆一下我的脸……好歹让我派上些用场。”
李柏奚猛然转头看着他。
程平仿佛全盘接受了这份功利的感情，甚至开始乐在其中。
程平：“看我干嘛？”
李柏奚低头画画，没有搭腔。
耳边传来“咔嚓”一声，程平对着他画到一半的稿子拍了张照，问：“能发出去吗？”
李柏奚：“请。”
程平跟经纪人打了声招呼，便发了微博。
粉丝自然是一阵欢呼，开始热烈推测是不是与电影有关。鹤伞不会在国内上映，但程平的团队还是逐步做了公关宣传。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这个题材与阵容一传十十传百，还没杀青就被传成了颁奖季潜力股。
程平看着评论刷刷地涨，有一种众目睽睽之下偷情的刺激感，嘴角轻轻翘起。
李柏奚用余光望了他片刻，还是忍不住问了：“被我这样画，就够好了吗？”
他当惯了老油条，这一句像是在问艺术，又像是问别的。如果程平不想谈，便有条退路。
他这么云遮雾罩地问出来，却被程平一秒钟破了障：“够好啊。我没有你们搞艺术的那么纤细。喜欢与喜欢没有区别，只要是喜欢，就是好的。”
李柏奚：“……”
程平耸耸肩：“反正我也没怎么体验过。”
李柏奚这回感受到了心脏的刺痛。
他想起了对方那对奇葩的父母，以及讽刺的暗恋史。他似乎忘了，程平人生中被爱的经历实在堪称贫瘠。
而自己却堂而皇之地趁虚而入。
他不愿再细想下去，用一个吻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于是他们又通了一回。
凌晨四点半，闹钟振动，床上纠缠在一起熟睡的二人迷迷瞪瞪地爬起来，梦游般穿上衣服，推开了房门。
程平脚下发飘，咕哝了一声“回见”就要顺着酒店走廊飘回自己的房间。为了在剧组的眼皮底下暗通款曲，他这几天都是凌晨溜回去，早晨再从自己房里走出来。
李柏奚半闭着眼“嗯”了一声，正想搂一下他，忽然听见吱呀一响，走廊里的另一扇房门缓缓打开了。
俩人瞬间清醒，屏息凝神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另外两道身影梦游般飘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披着睡衣没系扣子的马扣扣。
送他出来的，是头发翘起的全剧组男神，埃尔伯特。
李柏奚：“……”
程平：“……”
他俩无声对视，都疑心自己还在梦里。
李柏奚的大脑艰难启动，运转几秒，将“那俩人有了一腿”的推测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正在搜寻着其他合理解释，就见马扣扣半闭着眼回身，在埃尔伯特脸上嘬了一口。
埃尔伯特坦然受之，终于睁开眼睛，打量了一眼走廊。
埃尔伯特：“……”
李柏奚：“……”
程平：“……”
马扣扣还在闭眼梦游往前走，埃尔伯特一把扯住了他。
马扣扣一个激灵：“……”
四具顽石耸立在时间的湍流里。

第42章
八目相对间，一分钟过去了。
终于有一尊石像动了——程平转了个身，目不斜视地走向了自己的房门。
这动静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余下三人有样学样，各回各房，全程无人出声。
凌晨的走廊，宁静祥和。
接下来的几天，李柏奚要顾着剧组，还要准备比试，天天连轴转，也没空去盘问那俩人。
埃尔伯特还是那副拍摄之外拒人千里的老样子，在片场只是默默准备台词，也没见他跟马扣扣有什么互动。李柏奚有时甚至怀疑当夜真的只是发梦。
只有一次化妆的时候，埃尔伯特直挺挺地坐着，突然极其僵硬地关心了一句：“说起来，你在这儿待得好吗？”
李柏奚：“……”
片子都拍了三分之二了，你这话问得。
这次灾难性示好终于让他确定了，那晚不是梦。男神这是试图对马扣扣的娘家人抛橄榄枝。
比试前夕，李柏奚出发去机场，拉了马扣扣送行：“说吧，怎么回事啊？”
马扣扣娇羞道：“如您所见，在你们比1双飞的时候，我也终于千里挑1了呢。”
李柏奚：“……”
李柏奚还是难以置信：“那样的高岭之花，你是怎么搭上的？”
马扣扣：“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高龄之花越怕浪。我也就是端茶送水、碰碰手指、勾勾小腿，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
李柏奚：“可以啊马扣扣。圣僧都破了戒，等杀青回国了，你让他怎么办？”
马扣扣愣了愣：“师父，没想到你还挺老派。啥圣僧呀，我就是口嗨，人家那儿狂蜂浪蝶也是一波一波的。无非是剧组无聊，临时找个乐子，谁会跟我这种人想着以后啊。”
李柏奚的眼前浮现出埃尔伯特那张脸，狐疑地问：“你确定？你那英语，跟他深入交流过吗？”
马扣扣：“……您老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这都要上飞机了，有胜算吗？”
李柏奚：“放心。”
马扣扣送他到机场门口，还对着他的背影喊：“千万不能输啊！输了咱就提前退休吧！”
第二天，程平在拍摄间隙见缝插针地摸出手机，打开了直播间。
由于时差，国内这时已经入夜，直播刚刚开始，观看人数相当惊人。
或许是因为那为徒出头、隔空叫板、师门之争，都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戏码，又或许是因为两个化妆师自身的人气，这直播堪称万众瞩目，弹幕刷到飞起。
【哦哦哦哦李娘娘我来了！】
【我擦，男装李柏奚！你们见过吗？我没见过。】
【你们行吗？反正我行。】
【宋老师！宋老师康康我！】
程平目不转瞬地盯着李柏奚，想看清他的状态。李柏奚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扎了根高马尾，没怎么特意做造型，似乎是不屑出卖色相骗票的意思——虽然结果似乎适得其反。
之前程平自告奋勇，闭眼瞎报了几个题目，让他在自己脸上即兴过几款妆容。由于正式题目未知，准备阶段也仅止于找找手感。
李柏奚当时发挥不错，但面对其他模特有多少胜算，他们仍是心里没底。
赞助方的主持人正在介绍比赛：“……其实是公益活动，你们的投票将被折算成善款，和我们的化妆品一起送往贫困地区……感谢两位老师的参与，虽然名为切磋，但我们都知道艺术无高低，只是一次友好交流……”
李柏奚和师弟对视了一下，瞧见对方的眼神，就知道友好交流是不存在的，叫切磋都够呛。
江湖仇杀，白进红出。
造了那么大的势，这比试谁当了输家，从此业内名声乃至商业价值都会低人一头。
李柏奚不觉得自己过激，反正对方扼杀马扣扣时也没见手软。内心更深处，他们都清楚这一天迟早会来。
主持人此时才请出神秘模特——张影帝的新欢。
这新欢资历浅，大部分观众只觉得眼熟，叫不出名字。乍一看五官，寡淡如水，颜值别说是李柏奚，连师弟都比不过。
新欢：“很荣幸能跟两位老师合作，我很期待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他开口打招呼时，李柏奚开始明白他凭什么顶掉小流量当主演了——那不卑不亢怡然自得的气度，竟让那张平淡的脸都忽然高级了几分。
气质这玩意儿堪称玄学。
主持人亮出电脑屏幕：“重头戏来了，让我们看看题目！我们事先准备了很多词组，现在开始飞速随机播放，当我按下暂停时，屏幕上的词组就是今天的题目了。两位老师谁来喊停？”
师弟大度道：“我无所谓，师兄，请吧。”
李柏奚走上前去，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镜头。他知道程平在看直播。
“——停。”
主持人按下暂停键。
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上善若水。
程平心里回忆了一下李柏奚这几天练过的妆容，没有一个能套用。
上善若水，这词语过于抽象，虽然也可以简单粗暴地理解为“与水有关”，但具体的意象仍然非常模糊。这个题目与当年那个难住李柏奚的《我》一样，属于创意妆的范畴。
没有明确解释，也没有更详细的要求。
两位化妆师开始沉思。
弹幕则开始指点江山。
【水要怎么表现？得用冷色调吧。】
【蓝色系挺难的，我看过很多车祸现场，一不小心就化成妖怪……】
【用色是我们宋老师强项啊！】
主持人等待片刻，问：“只有一个模特，两位谁先来？”
李柏奚：“那么这回就师弟先请吧。”
话音刚落，他就瞧见师弟的嘴角升起一丝弧度，似乎有点得逞的意思。
师弟：“那么我就斗胆一试了。”说着往台前一坐，打开工具箱，从容不迫地给新欢上底妆。
师弟的确早已计划好了要抢这个先。因为他太了解李柏奚了。
李柏奚这人化妆没什么定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用色通常不如他鲜艳。更何况新欢本身五官寡淡，李柏奚又一向崇尚贴合模特，会选什么风格几乎没有悬念了。
这次比试，以实时投票论高低，迎合大众审美者必赢。观众在经历过他的高饱和色的视觉冲击后，再看李柏奚的，第一印象就会有落差。
师弟用刷头蘸取了品牌提供的眼影，第一笔落在新欢的眼皮上，就留下一抹雀羽般纯粹的蓝。
【哦我的眼睛！这高人出手就是不一样，我要是一笔涂出这颜色，马上整个儿洗掉重来。】
【宋老师一向是这风格，他的颜色都很大胆的】
【面积太大了，出框了吧？京剧脸谱警告，蓝脸的窦尔敦！盗御马！】
【哈哈哈哈哈前面有毒吧】
弹幕笑着笑着就不笑了。因为师弟的用色渐渐铺开，那蓝色由深到浅细腻变化，竟真的出现了水波荡漾的感觉。
眼下用了小面积的橘黄，这一撞色反而将那蓝调衬得更清凉，如同夏日澄澈的海浪。
师弟玩了这么多年颜色，还没江郎才尽，那感悟力反而不断提高。外行只能看出晕染得细腻，懂点门道的却已发现，这深深浅浅的颜色还将模特的眉目都重塑了一遍。
待他化完标志性的眉毛，新欢再抬起头来，弹幕里只剩惊艳之声。
【帅哥你谁？】
【刚有这个人吗？】
主持人：“有请我们的模特走到镜头前，让大家看得更清楚。”
新欢左右转动着角度，全方位向观众展示妆容，大方地对着镜头放了个电。
【我服了。果然世上没有丑男人，只有懒男人……】
【我缺的是这张脸吗？不，我缺的是大师的手啊！】
程平压根没看新欢，还盯着被挤到了镜头角落的李柏奚。
李柏奚刚才安静旁观了全程，但是眼神散漫，似看非看，似乎对师弟的工作流程并不那么感兴趣。
他脸上不露情绪，程平猜不出他此刻究竟是已经有了点子，还是又回到了从前，脑中一片空白。

第43章
师弟也注意到了李柏奚的样子，不等主持人友好串词，就微笑着主动问：“师兄，你觉得这个妆如何，有胜算吗？”
主持人：“……”直播时问这问题也太不怀好意了吧！
李柏奚看向师弟，也露出了微笑。
主持人正想搬个台阶给他下，就听他彬彬有礼道：“就这？”
【…………他说啥？】
【嚯！老逼王了！】
弹幕瞬间爆炸，排队刷起了“就这”。
起范儿如此之高，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来。
主持人整个人都木然了，无力道：“那请李老师开始吧。”
片刻后。
弹幕沉寂了一阵子，再次缓缓刷起：【……就这？就这？就这？？？】
李柏奚的表现，说“乏善可陈”都是客气的。
他规规矩矩上了底妆，又规规矩矩描画了眉眼，用的全是裸色系，每一步都规范到乏味，活像是化妆入门101现场教学。
观众们耐着性子看他忙活到现在，一个亮眼的细节都没有。
师弟站在一边冷眼旁观，似笑非笑。
美妆越往高端走，就越讲究个性与棱角。然而这次的题目是“上善若水”，却要圆融、要不争。所以李柏奚必然会走一条润物无声路线，在人脸上画工笔画。
对他自己来说，这倒是看山还是山了。
但李柏奚似乎忘了一点：此时决定他们输赢的并非什么艺术大佬，而是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普通观众。
谁吃饱了撑的，去慢慢琢磨你背后的意境？
果然，直播间底下显示的实时投票栏里，李柏奚那头的票数惨不忍睹，那些被他一句“就这”勾起了兴趣的家伙期待落空，纷纷报复性地转投给了师弟。
程平看着那一串串冷嘲热讽的弹幕，终于忍不住临时注册了一个账号，开腔喷人：【说什么呢？上善若水懂不懂，这样才切题！】
然而弹幕风向已定，他的辩解都淹没在了骂声的洪流中。
【对面至少画了水，你这连一滴都看不出来啊！】
【我十五岁的侄女都能化成这样……水平不够，忽悠来凑？】
程平跟人对喷了几条，孤掌难鸣，怒而退出直播间，打开了充值页面。
半分钟后，一行闪瞎人眼的金光大字挂上了直播画面顶端：“尊贵的用户‘什么苹果都爱吃’进入了直播间。”
土豪专属通知足足挂了十秒才消失。
紧接着，土豪专属&#183;超大字号&#183;金色弹幕刷了满屏：
【原来这就是高端鉴赏大师吗，拜服了】
【四个字有三个看不懂，总之哪个蓝就投哪个呗】
【别化妆了，蓝精灵跟阿凡达在线battle吧】
……
一条被挤到最底端的可怜弹幕挣扎着飘过：【这土豪的手速是真实的吗？】
土豪在直播间里大杀四方时，李柏奚还在有条不紊地抠细节。
他似乎忽然对修容与高光产生了浓厚兴趣，用细致到近乎多余的动作涂抹着。如此修饰了整整二十分钟，新欢的脸瞧上去几乎没有变化。
师弟的笑意渐转索然无味，甚至隐隐有几分愠色。
他当然是希望把李柏奚踩在脚底的，这一刻他已经等了许多年。
或许正是那漫长等待中逐渐累加的期待值，让他心中将这场厮杀无限崇高化，以至于面对现实时产生了落差。
这就是李柏奚如今的最高水平吗？这些年的争斗成了个笑话吗？
场内唯一一个真正平静无波的人，是闭着眼的模特。
新欢低声问：“李老师，等下我对着镜头展示妆容时，你对表情动作有什么要求吗？”
李柏奚动作未停，笑道：“尽量平心静气就行。”
新欢愣了愣。
他不够平心静气吗？
李柏奚：“哦对了。”他转向主持人，“等一下可以关掉其他灯，只留顶光吗？”
主持人：“没问题。”
师弟闻言一顿，抬头望了望此前没有注意到的那盏顶灯，又扫视了一圈其他照明。
他心头突然一跳，定睛去看新欢的脸颊，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弹幕也是一片问号。
李柏奚从容不迫地收了尾，起身退开，将舞台留给模特：“请吧。”
直播间的光源一盏盏地熄灭，只剩一束顶光从上打下。
新欢只能大致猜想自己此刻的样子，但李柏奚让他平心静气，他便微微含笑，从左向右缓缓转动了半周。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质变发生了。
那张素淡如白描的脸上，忽而出现了潋滟的水光。这光泽极其含蓄内化，仿佛是由皮肤本身焕发，但随着他的转动，那明灭的水纹也安静地交错起舞，竟让他宛如从海底初生。
这水色是透明的，超然明净，与他淡然自若的表情相得益彰。
上一个妆容让他变成了英气帅哥，这一个却直接让他成了仙。
“上善若水”的前三个字，在这里找了回来。
主持人先前也以为李柏奚车祸了，愁了半天怎么救场，此时骤然起死回生，简直感激涕零，当场大吹特吹：“这真是太美了！李老师，这样的效果我还从未见过，是怎么做到的呢？”
李柏奚：“我在粉底中分层次地调和进了钻石粉和云母，尽量画成了水波的纹理。不过时间有限，处理得比较潦草。”
主持人：“……刚才涂抹那么久，我还以为只是修容高光！宋老师，你先前注意到了吗？”
师弟：“……”
师弟只有微笑：“没注意到。”
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在自己化妆时，李柏奚观察了整个直播间的环境，看中了那盏顶灯，或许还留意了模特的神态与气质。
新欢此时不仅仅是妆容，整个人由内而外呈现的模样都与之前截然不同，但却让人莫名地感觉到，这才更接近他的本真。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李柏奚就连手法都实实在在地演绎了这句话。
主持人又说了一番漂亮话，最后宣布：“虽然直播即将结束，但投票通道还会开放72小时，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但这似乎是多余的。此时此刻的投票栏里，李柏奚的票数已经甩开了师弟一大截，而这差距还在不断扩大，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即使不看这票数，单从两位化妆师的神情对比，也能看出这场比试在他们自己心中已经定了胜负。
听见导演召唤，程平丢开手机，快步走向了站位。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李柏奚感到高兴，笑意却像是被千斤秤砣压着，撑得相当艰难。
李柏奚赢了。
李柏奚可以百分之百即兴创作了，而且模特并不是他。
李柏奚或许很快……就不再需要他了吧。
程平轻轻踉跄了一下，埃尔伯特扶了他一把：“小心。”
程平抬起头，尽最大努力对他笑了笑。
埃尔伯特看见了，心想：今天入戏很快嘛。
直播结束了。师弟低头迅速收拾了工具箱，临走时对着屋子中央的空气打了声招呼，也不知具体算进了谁。
李柏奚还在角落里收拾，新欢走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笑道：“李老师，比传闻中更加厉害啊。”
李柏奚：“你也让我刮目相看。”
他说的是实话。经此一役他完全感受到了，这新欢是乍看不起眼，却能凭顶级的气质与表现力杀出一片天地的人。
或许会是程平的一大竞争者吧。
新欢：“我之前就说过，一直很期待跟李老师合作一回，这是实话。但愿以后还有机会吧。”
李柏奚听出他语带遗憾，显然并不抱期望。思绪一转就明白过来，他是张影帝的人，当然不被允许找自己合作了。
李柏奚深深看了新欢一眼：“以你的实力，凭自己也能走到高处。”
言下之意是“我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甘心给人当男宠”。
新欢知道他对圈内那点破事儿了若指掌，也没什么好装的，泰然自若地耸耸肩：“李老师这么好看，大约不会明白，对有些人来说，有个露脸的机会就算是捷径了。我虽然貌不惊人，却还挺看重自己的才华，不想把人生浪费在怀才不遇上，等别人来大浪淘沙。”
话说至此，那隐藏极深的一丝孤傲才终于显露出来。
李柏奚无意跟他探讨人生，只说：“自己觉得值得就行。祝你好运。”
新欢：“。”
这就是告别了。新欢顿了顿，眼中浮现出了挣扎。
李柏奚：“？”
新欢：“……小心张影帝。”
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他就告辞了。
李柏奚莫名其妙。
这我不是早就知道吗？
他皱着眉正在思索，忽然听到一声：“师兄。”
师弟去而复返，站在门边对他偏了偏头：“我们聊聊？”
李柏奚被打断了思路，提起工具箱：“行，走吧。”
与此同时。
张影帝用手机打开一份录音，听了片刻，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那就别怪我笑纳了。”

第44章
李柏奚跟着师弟走出了直播的场地，发现他把自己带进了一家附近的小酒馆。
虽然夜生活已经开始，但这家酒馆或许是地处偏僻加消费高，来的人并不多。师弟挑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两杯酒。
李柏奚刚刚被提醒小心张影帝，心存几分戒备，并不知道哪里设了套子等自己钻。所以一坐下就说：“有话直说，速战速决，酒就不必喝了，我还要赶飞机回剧组呢。”
师弟：“不用这么紧张，说几句话而已。你都已经赢了，难道还会怕我不成？”
李柏奚：“那可真是怕得不行。”
话虽如此，他也没有起身离开。
师弟笑道：“放心，从此之后我不会再跟你作对。”
李柏奚挑起眉：“不会吧，才输一次就被打击到这种程度了吗？”
师弟笑而不语。
酒保送来了酒，他端起自己那杯，自说自话碰了碰李柏奚的：“恭喜你，终于醒了。”
李柏奚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看一眼师弟，再看一眼酒：“你该不会下了药吧？”
师弟：“我在你心中是这个形象吗？”
李柏奚：“是。”
师弟：“……”
??
师弟不再管李柏奚，自己闷了一口：“在学校的时候，我非常讨厌你。”
李柏奚：“看出来了。”
师弟：“你随手一画就能受到嘉奖，却宁愿浑浑噩噩地虚度时日。所有我求而不得的，都被你弃如敝履。”
李柏奚：“……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
师弟：“你对自己有很大的误解。”
李柏奚：“？”
师弟：“我本以为棋逢对手，还想着奋起直追，没想到你莫名其妙就封闭了自我表达。你上天入地寻找着自己原本就拥有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嫉妒你，又瞧不起你。毕业之前那场比赛，我以为能打醒你。结果你走上了什么样的道路呢？先是穿上女装，接着索性掰弯了自己……你真的骗得过自己吗？”
李柏奚疑心未消，似笑非笑没有接话。
师弟看出李柏奚没有动面前那杯酒的意思，索性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挑衅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是个直男。”
??
“卡！”
导演对着程平鼓起掌来，高兴得忘乎所以：“年轻人，你刚刚完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段高光表演。日后它会成为经典的。”
埃尔伯特也微笑着竖了个拇指。
程平对他们表示感谢。他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整个人有些缺氧般的晕眩。
刚拍完的是一场大尺度的对手戏。
画家在功成名就、跻身富豪阶层后，将弘带在身边打理画廊，却又发现这个渐渐世俗化的年轻人不再吸引自己。他鬼使神差地买回了自己画的那幅定情之作，将它挂在床头。
一次欢好时，他的目光从弘身上游离开去，瞥到了那幅画，就再也无法挪开。他紧紧盯着画中那个虚幻的人影，径直攀上了顶峰。
画家倒在枕上，欲盖弥彰地闭上眼。弘坐在一旁低眸看着他，面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良久，弘垂下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在演这一段时，程平的投入程度让他自己都有些惊骇。即使在此时，他的心中仍旧残留着无边无际的绝望，他甚至分不清这情绪属于弘还是自己。
冲动之下他拿起手机，像溺水之人去抓稻草般，发出了一个语音邀请。
??
李柏奚倒扣在桌子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桌旁的两个人都没有管它。
师弟与李柏奚直勾勾地对视着：“怎么，真的怕了？我揭穿了真相吗？”
李柏奚往椅背上倒了倒，颇有些光棍地笑了：“怕被你粘上呀。”
师弟：“……你觉得我喜欢你？那你未免看低了我。你觉得自己只能吸引到想掰弯你的小基佬？那你未免也看低了自己。”
李柏奚语带嘲讽：“我懂了。您这是把自己看作了科洛雷多大主教？安德烈纪德？或者……柏拉图?”
师弟双手撑上桌面，身体前倾盯着他：“你走火入魔了。你身边的人放任你扮演着一个越来越虚假的角色，这无异于慢性自杀。如果有一天你江郎才尽，我今日的败北才是真正的耻辱。”
李柏奚：“。”
师弟：“直面真实的自己吧，你不需要所谓的缪斯。”
桌子上的手机再度振动起来，李柏奚将它翻过来，发现是程平的来电。
他立即接了起来：“什么事，亲爱的？”
师弟：“……”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李柏奚笑道：“我这就去机场，放心吧，不会误机的。”
他没有挂断，继续与那头聊着，对师弟随意摆了摆手，起身走了。
师弟：“……”
??
程平又跟李柏奚聊了几句，挂断后才发现自己面带笑意，心脏也落回了原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走出了角色，又做回了自己。
近来他抽离角色越来越困难了。或许弘这个人物也是李柏奚职业生涯的高光作品。不仅止于妆容造型，他被直接粉饰到了灵魂。
在李柏奚面前，他表现得轻描淡写，全心享受着恋情。他不露焦虑也不提失眠，害怕惹人生厌。
仔细一想，这种患得患失、菟丝一般依附于人的病态心情，也是角色传染过来的吧。
因为李柏奚其实从未对他有过任何辜负。难道就因为对方是个直男，他就要永远怀疑对方的感情，每一天都活在倒计时里吗？
老子不该是这种人设啊，他心想。
??
李柏奚回国比赛的这两天里，剧组完成了在美国的扫尾工作，接着转场去了巴黎。接下来的镜头都是实地取景。所以他的回程票也是直飞巴黎的。
大部分成员都是第一次来这约会圣地，颇感新鲜。之后几天，大家在拍摄间隙都会见缝插针地出去游玩一番。
李柏奚没想到，会是程平抢先发出邀请。
“去逛逛呗？丰富一下我们的拍拖内容，否则总是没有精神交流……”
李柏奚：“别的交流你腻味了？”
程平笑着亲他：“回来可以继续。”
然而李柏奚还惦记着张影帝的事儿，不敢孤男寡男单独出街：“带上助理吧，被拍到了也好避个嫌。”
马扣扣回绝道：“这回不行，人家没空，人家还要跟埃尔度蜜月的嘛。”
李柏奚翻了个白眼：“真是女大不中留。那小杨你来。”
杨助理眼皮直跳，一万个不情愿地跟着他们出了门，全程觉得自己比整个埃菲尔铁塔的夜灯还亮堂。
第二天李柏奚再拉她，她已经准备了对策：“师父啊，我有个好主意，不如你俩去逛卢浮宫吧。看画总不用避嫌吧？”
李柏奚心想倒也不无道理。于是他们挑了一个没有拍摄任务的下午，绕开了一波又一波直奔三大件的旅行团，挑了条相对僻静的路线，一个个展厅慢慢地逛。
他们没找向导，也没租语音解说器。李柏奚临时客串了讲解员的角色。
他怕程平对这些画作兴致缺缺，所以只是偶尔说两句艺术家之间的八卦轶事。没想到程平听得全神贯注，不时主动提问。
李柏奚有些稀奇：“你什么时候对艺术产生兴趣了？”
程平：“想了解你的世界嘛。”
李柏奚愣了愣，抬头望向眼前占据了大半墙面的巨幅油画：“倒也不算是我的世界。”
油画中的诸神仍在端庄地厮杀。
“不过……”他的目光移向那面墙壁的角落，那里挂着一幅不起眼的小画。年轻的乡村夫妇正在厨房里劳作。
程平也注意到了那充满人间烟火气息的画面。他们两个并肩站在它前面，看了许久。
程平：“其实你有个现成的主题可以画。”
李柏奚：“什么？”
程平半开玩笑地说：“不如画一张我俩逛画展的图呗。”
李柏奚笑了：“那肯定是传世之作。”
程平见四下没人，将自己的手塞进了李柏奚的掌心。
??
一出卢浮宫，李柏奚就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
是杨助理发来的：“师父你看看这个。”附加一条链接。
他点开来，发现是个营销号发的微博：“惊了，有剧组成员爆料，程平跟剧组化妆师搞上了！这两个人之前都假装直男，欺骗女粉和前女友的感情，这跟骗婚gay有什么区别？”
光秃秃的一条微博，又没上证据，自然引来一片粉丝的群嘲：“营销号又来蹭热度了。抱走我们家平平，人家在专心演戏呢！”“说个本世纪最大笑话：程平是gay。”
李柏奚心里却咯噔一声。
自己也就罢了，程平的团队曾经帮他宣传过直男人设，这是事实。如果这一出真是张影帝准备的，那对方一定有后手，否则不至于如此莽撞。
李柏奚下意识地开始回想，自己进组以来露过几次马脚。
……还算小心吧？
就算是跟师弟那次喝酒，他应该也没说任何落人口实的话。
李柏奚想了想，试探着给师弟发去一个：“？”
师弟：“？”
李柏奚：“……”
??
张影帝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新欢，直接开了免提。
他的妹妹兼经纪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公关那边准备好下一步了，随时可以发出。”
张影帝：“那就发出吧。”
挂了电话，他看见新欢欲言又止的表情，问：“怎么？”
新欢犹豫着说：“以李柏奚的背景，如果真的把他逼急了，会不会反扑？”
张影帝嗤笑：“你还是太年轻。他们家在艺术界再厉害，他会来当化妆师，不就说明自己没用，在那个圈子混不下去吗？强龙难压地头蛇，只要他还想在娱乐圈工作一日，他就反扑不了。”
他看着新欢，突然稀奇地问：“你良心发现了？”
新欢没吭声。
张影帝大笑：“这西方人对演员是直是弯可能不太在意，但欺骗女性这个角度找好了，也够摁死程平的。他们冲奖势头猛，你不搞掉他们，被搞掉的就是你。想清楚，我可不会给你下一次机会。”
新欢：“。”
张影帝：“你真的甘心吗？”
新欢：“。”
过了许久，新欢摇了摇头。
??
那营销号很快放出了第二弹：“既然粉丝都来我这里闹事，那就恭喜你们求锤得锤。”
他发出了一段录音。
……
“怎么样才能让一个......自以为是1的人......自愿把数字减一减？”
“我没理解错的话，您是在暗示，您才是1吗？”
“不然呢？”
“你说的那个自1为是的......是程平？”
“就事论事，小程并没有真正体验过，应该只是想当然。那硬来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引导他一下。”
营销号：“巧就巧在这个化妆师前两天刚刚开过一次直播，你们正好可以对比一下，这是不是他的声音。”

第45章
营销号这录音一放出来，全网炸锅。明星黑料天天都有，但如此劲爆的内容却不常见。
“自1为是”霎时间成了热词，开始病毒式传播。
程平的粉丝试图辩解：“他最近正在演鹤伞，角色如此，应该只是讨论剧本……”
立即有好事者展开分析：“这录音是实锤无疑。首先，李柏奚没参演吧？他那打扮那模样，也就差把‘真实的基佬’写在脸上了吧？他亲口说自己是1，正说明这对话与电影无关。已知：李柏奚是基佬；李柏奚知道程平自1为是，还想让他当0。那他俩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讨论的数字，大家都可以想象啦。”
吃瓜群众的哄笑声中，录音中那些“体验”“硬来”之类充满暗示性的词汇被反复刷屏。
有人放话：“粉丝硬说是研读剧本的话，‘研读剧本’必将成为今年的新梗。”
始作俑者营销号恰在此时加了一句：“欢迎粉丝继续诡辩，我这里求锤得锤，包您满意哦。”
粉丝：“……”
瓜田一开，各家都要分一口。很快有别的娱乐号翻出了李柏奚和前女友的照片——李柏奚那会儿还真没费心掩盖过恋情。他一个化妆师，死活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
程平这边，被翻出的则是各种发言截图与早期公关稿。
他刚进娱乐圈时，心直口快，又刚又莽，公司顺势就给他立了个钢铁直男的人设。后来为了跟陆姓小生避嫌，他本人又表现得对卖腐避之不及。
这桩桩件件，此刻都化作了一记记扇脸的耳光。
“李柏奚都穿成那样了，还被他骗到的姑娘是有多傻？程平这个就比较阴险了。其实你俩是直是弯我不关心，但欺骗女友和女粉就是你们的不对了吧？”
在坐车回酒店的路上，李柏奚挂掉了马扣扣发来的无数个通话请求。
程平一直低头刷着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柏奚有意说两句，却无从开口。
录音是从他这儿泄露出去的，他能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程平。
马扣扣会背叛我吗？
程平会相信马扣扣背叛了我吗？
其实还有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他不愿去想：程平会觉得我背叛了他吗？
回到酒店，李柏奚苍白地说：“先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程平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李柏奚：“……我们别走在一起了，回头手机联系。”
程平似听非听，转了个身，游魂似的走了。
李柏奚敲开马扣扣的房门，一脚踏入，室温骤降三度。
两个助理都在。马扣扣脸色苍白，眼眶是红的。
到这种关头他反而演不出戏了，对着李柏奚泫然欲泣地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不是我干的。”
李柏奚面无表情，径自坐下，拿手机发出了一个视频邀请。
那头很快接通，画面中的程平已经回到了自己房间，正盘腿坐在床上。
李柏奚这才开口：“马立辉。”
被骤然呼出大名的Coco马：“……”
李柏奚：“那天的对话，是不是只发生在我们两个之间？”
马扣扣不敢看李柏奚，更不敢看手机里的程平：“是。”
李柏奚：“我们是不是特地挑了一个角落，并反复确认过周围没有人？”
马扣扣战战兢兢：“……是。”
杨助理忍不住插言道：“其实还是不能排除被偷听的可能性，如果对方录音设备好的话，远距离也……”
李柏奚：“就算真有人偷听，那人怎么会事先知道我们要聊什么，还提前开好了录音呢？”
说出“提前”二字时，他心念一动，脑中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却又难以捕捉。
马扣扣已经哭了出来：“我无话可说，我明天就走。”
杨助理：“别瞎说，我相信不是你！”
马扣扣感动地望着她：“师妹。”
杨助理：“万一真是你，那你更走不了。”
马扣扣：“……”
李柏奚凉凉道：“走不走都于事无补，区别只在于，如果真是你，那张影帝手上肯定还有别的实锤。”
程平终于开口：“张影帝？你怎么知道这波背后是他？”
李柏奚提了一嘴新欢的说辞，又说：“况且现在这舆论攻势，看着像是张影帝那个公关团队的手笔。”
就在他们讨论的关头，程平的名字已经上了热搜。
粉丝还在寻找各种破绽：录音是恶意剪辑拼接、内容是李柏奚一面之词、退一万步讲程平也从未自称直男……
然而引爆这个话题的几家营销号却摇身一变，化身社会学家，探讨起了“明星是否有权公开取向”这个议题，甚至自家打擂台，开启左右互搏：
“这都21世纪了，他为什么不能出柜？”
“不不不，政治正确也要分人，你既然是艺人，刻意贩卖人设吸了那么多女粉，那遭到反噬也是情理之中……”
吃瓜群众被成功带了节奏，以录音内容为前提，开始热烈输出观点。一片嘈杂之中，粉丝微弱的辩驳不成气候，程平深柜的帽子已经扣得板上钉钉。
房间内的空气浓稠到令人窒息。
仿佛还嫌这气氛不够压抑，李柏奚点出一个事实：“在不知道对方有什么后手时，贸然做出应对，说不定正中他们下怀。”
手机里传出一声闷响，程平锤了一下什么。
程平：“干脆报警吧，这不算侵犯隐私吗？”
马扣扣眼睛一亮：“报警可以还我清白吗？”
李柏奚：“？”
李柏奚平静道：“报警也调查不到张影帝头上，对方肯定准备好了替死鬼。而且这边一报警，等于坐实了对方说的话。对你的名誉而言，得不偿失。”
马扣扣的目光又黯淡下去。
李柏奚却话锋一转：“马立辉，这个录音里的对话是不是发生在你进组第一天？”
马扣扣：“……师父，别叫这个了。”
李柏奚：“那天见面时你好像说过，你在片场外面被两个陌生人拦住了，还以检查为名拉扯了一通——那是夸大之词，还是真的拉扯？”
马扣扣愣了愣，忽然面色大变：“是真的拉扯。而且现在一想，我事后好像再也没见过那两个人。”
杨助理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俩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吗？”
马扣扣苦思冥想：“其中一个是亚洲面孔，中长发，这里有一颗痣。”
他指了指脖子。
杨助理脸都吓白了，脱口而出：“这不是那个被开除的副导演吗？”
马扣扣：“什么副导演？”
没有人回答他。
李柏奚跟程平对视一眼，又问：“你那天穿的是哪身衣服？”
话音一落，马扣扣终于明白他的假设了。
马扣扣立即走去翻出自己的行李箱，从最底下抽出了一身衣服。
他不待提醒就上下摸索了起来，最后手指停留在了裤腰处。
所有人眼看着他从固定皮带的系扣上摘下了一个小玩意，在灯下摊开手。
是一只已经没电的微型监听器。
程平：“所以，这一波不是张影帝，而是副导演？”
李柏奚：“不，副导演手再长也伸不到国内去。更何况监听器是装在马扣扣身上，副导演在剧组期间都没见过马扣扣，更不会知道他与我们的关系。”
杨助理：“所以副导演应该是被张影帝买通了，加上原本就对你们两个怀恨在心，才会给人当了一回枪。”
李柏奚闭上眼，大脑飞快运转：“马扣扣，你这身衣服后来穿过几回?”
马扣扣起死回生：“再也没穿过了。这一身是我的坐飞机专用服，后来就一直放在房间里，不可能录到关于你们的东西。倒是可能录到了我跟埃尔伯特的……哎呀，五六七八次吧。”
李柏奚：“。”
杨助理翻个白眼：“这我觉得他们应该用不上。”
李柏奚沉思道：“这么说来，对方宣称有其他实锤应该只是虚张声势。单凭那份录音还翻不了天，这中间的可操作空间就大了。”
程平：“公关的事，我咨询一下经纪人吧。”
他低头打字。
听见视频里传出的敲击声，杨助理眼皮一跳，对李柏奚悄声说：“他那个经纪人……”
李柏奚无声地点了点头。
杨助理提高声音：“程哥，如果她要求你——”
话音戛然而止。李柏奚按住了她。
与此同时，程平说：“我经纪人说要通话，这边先挂了。”
经纪人开门见山：“就说那段录音是造假的。”
程平一愣：“李柏奚前两天刚刚直播过，所有人都能比对他的声音。”
经纪人：“那就说整段话都是李柏奚瞎编的，我们毫不知情。他在背后泼你脏水，意图骚扰你。”
程平诧异：“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经纪人冷笑：“说到底，那录音流出真是意外吗？他为什么非要跟一个助理说那些？为什么恰好就被录到了关键信息？万一他就是想炒作呢？”
程平听着刺耳：“李柏奚不需要炒作这个。”
经纪人火了：“那谁知道？老老实实当化妆师的知名度终究有天花板，人家艺术世家，拿标新立异当饭吃……”
“他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平：“……”
他听出经纪人也到了爆发边缘，但这种事上半步都不能让：“录音不是他干的，有人放了监听器。”
他大致说了马扣扣的事。
经纪人陷入沉默。
沉默持续多时，就在程平以为她会回心转意时，她的声音再次传出：“这么说来，对方手上也只有李柏奚的录音，没有你的了？”
程平：“……”
经纪人：“我会如实汇报给公司的。公关战分秒必争，必须立即行动。”
程平炸了：“所以你们还是要栽赃给他？我不同意！”
经纪人忽然显得虚弱而疲惫：“如果可能，我们也不想得罪李柏奚。但事已至此，无论从其他任何角度澄清，这不清不楚的名声都会永远跟随着你。李柏奚不在乎，你呢？你的团队又怎么办呢？”
程平：“……”
经纪人叹了口气：“实话告诉你，此事已经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了。公司必须保住你的公众形象。我们马上会发一个官方声明。”
程平：“什么意思？”
但经纪人已经挂了电话。
程平的心脏狂跳起来，打开微博，却是登录界面。
他的密码被修改了。
程平抖着手回拨给李柏奚，语无伦次道：“我公司疯了要把锅丢给你！”
李柏奚：“……”
出乎他的意料，李柏奚反应平静，甚至还笑了笑：“没关系，其实我刚才说的可操作空间也是这个意思。看来我跟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程平：“？？？”
李柏奚：“正如她所说，我不是艺人，这方面的名声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现在保住你是第一位的。再说，那录音归根结底是我的错，我愿意配合你们的公关。”
程平半天没有说话。
李柏奚：“喂？”
程平的声音也恢复了冷静：“你在撒谎。”
李柏奚：“。”
程平：“有了骚扰合作艺人的黑历史，你作为化妆师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对不对？你只是觉得，你家条件更好，而我别无选择，所以宁愿自我牺牲，对不对？”
李柏奚苦笑了一下。
“孩子长大了，不好哄了。”他温柔地说，“但后一句不对。想帮你，当然是因为喜欢你呀。”
程平的眼泪险些掉下来。
他死死咬着牙关，近乎恶狠狠地说：“李柏奚我告诉你，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谈恋爱我不后悔，也决不给你后悔的机会。我现在就去找公司聊。”
程平具体跟公司谈了什么，李柏奚不得而知。他只知道这场谈话应该没有结果。
因为二十分钟后，程平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就发出了一篇盖章声明。
他们没有指名道姓，只说“某些工作人员”恶意诽谤，致使艺人名誉受损，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力。
声明一出，程平的粉丝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靶子，将满腔怒火喷向了李柏奚。
李柏奚出道以来，还没有接受过如此壮观的洗礼。他的所有社交媒体账号都被刷满了辱骂，连带着合作的品牌都遭到迁怒。粉丝犹不解气，忽然有人提起，李柏奚跟师弟那场比试的投票通道似乎尚未关闭。
于是大批粉丝与凑热闹的路人争相涌入，强行给师弟刷票。
这场比赛的结果，就在最后几个小时迎来了戏剧性的反转。师弟的票数飞一般飙升，眼见着就要反超李柏奚，通道却突然提早关闭了。
暴怒的群众正揪着主办方发难，师弟本人发声了。
师弟：“投票是我喊停的。这是一场化妆师之间的切磋，请不要将无关因素牵扯进来，侮辱我们的作品。”
此举倒是引来一片好评：有骨气，有原则，是真正的艺术家。
师弟难得正派一回，心中颇有几分悲壮之感。结果收到一条群聊消息，点进化妆师群一看，发现同行们也在夸他：
“顶级公关啊，都学着点！”
“宋老师不愧是宋老师，就是棋高一着。这赢了难免被人说胜之不武，输却输得义薄云天啊！”
“化败仗为光荣事迹，高，实在是高。宋老师，以后多教教我们。”
师弟：“……”
师弟百口莫辩，最后自暴自弃发了个微笑：“必须的。”
此时此刻，社交媒体上堪称群魔乱舞。
所有人都在四处挖猛料，最后甚至挖到了李柏奚的某一任前女友头上。
这前女友是个身高腿长、小有名气的模特，被某八卦记者拨通电话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记者大致讲了今日的劲爆新闻，热切地问：“你跟李柏奚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察觉他的真实取向？”
前女友目瞪口呆：“啊？他都打扮成那样了，真有人觉得他是直男？”
记者：“？可是他……”
前女友：“他就不能是双性恋吗？”
记者：“这……”
记者重振旗鼓：“那你们是为什么分手呢？是因为你发现他欺骗了你吗？”
前女友：“不啊，我们和平分手。双方享受恋爱罢了，谁也没要结婚，你说的欺骗……”
她突然顿了顿，因为就在此时，她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如果有人采访你，求别理会，拜谢。”
发件人是一万年没联系的李柏奚。
前女友愣了一下，强行打住话头，匆匆结束了对话。
马扣扣：“师父，为什么不让人家为你说话？”
李柏奚发完消息，笑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张影帝是冲着这部片子，扳倒我没有意义，只是顺带罢了。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程平。一旦我撇清了自己，程平会怎么样呢？”

第46章
事实证明，李柏奚还是挺了解张影帝的。
程平的粉丝骂了一夜李柏奚。
第二天，第二波猛料来了。
程平的前队长发了一篇字字泣血的长文，痛述程平当初如何骚扰自己，而自己作为直男如何深受困扰，连成绩都受到影响，无奈之下只能将他劝退，却因此遭到了程平粉丝的长期辱骂。
紧接着，又有人发出一张巴黎街拍照：“前两天拍的，背景里那俩人是程平和李柏奚吧？不是说李柏奚单方面骚扰他吗，怎么还能一起上街闲逛？”
刚骂完李柏奚的粉丝：“……”
营销号：“硬要说有人骚扰的话，只可能是程平骚扰李柏奚吧，毕竟前科摆在那里呢！”
这一天在片场，李柏奚与程平全程保持着三米以上距离，连眼神都没有接触。
马扣扣见缝插针咬耳朵：“下作。”
李柏奚承认：“是我低估了这下作程度。如果是他们找人偷拍的，那我们很可能一直在被跟踪。”
马扣扣：“应该还拍到了别的，攒着一波波地发。这边澄清一句，那边再发一张。”
李柏奚已经仔细回想过了，他们平日在片场还算谨慎，应该没留下更亲密的照片，顶多化妆时摸过脸。但放大镜一架，白的都能说成黑的，更何况他们本来也不白。
而且，这一波攻势堪称狂轰滥炸，一看就是砸了大钱。
在这筹备已久的多方夹击之下，程平的团队被打懵了。昨夜仓促之下发出的那篇干巴巴的声明，此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舆论的枪头已经统一方向，全部指向了程平。昔日他与粉丝的所有亲密互动，都被桩桩件件翻出来，当作欺骗的罪证。
“深柜立直男人设就大可不必了，公众不是任你愚弄的傻子。先说好：就算你这会儿出个马后柜，我也不祝福。”
“还第一时间拿李柏奚当挡箭牌，这种表面亲亲热热背后捅你一刀的阴险小人好可怕！”
前队长或成最大赢家，随着成绩一道跌落的名声一夜之间触底反弹，甚至收获了一波惋惜：“要不是有程深柜搅浑水，说不定还能拿个冠军巅峰退役呢……”
舆论持续发酵了两天，双方公关明着暗着斗法，张影帝仗着财大气粗加上先发制人，始终没给他们翻身的机会。
战火不断蔓延，终于惊动了远在法国即将杀青的剧组。吃午饭时导演状似无意地找程平闲聊，问他“骚扰剧组成员的新闻”是怎么回事。
程平调用了平生所有词汇，磕磕绊绊向他解释了一番。
导演看不懂中文，自然也不可能去调查细节，面上只能一笑而过，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只要不影响电影评奖就行。”
程平：“。”
这两天里程平除了拍摄之外，就是垂着眼睛自闭，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事实上在李柏奚看来，他此时还能正常面对镜头，已经堪称一流演员了。
李柏奚私下也咨询了做公关的好友。对方帮他分析了一通，最后总结：“此事对你的影响相对较小，这个时候什么都别做就是最好的应对了，等风头过去吧。”
李柏奚：“那程平呢，有招吗？”
对方叹了口气：“正式出柜算不算？如果他从此不想在国内混的话。哦，还剩一个招儿，把张影帝给点爆了，转移一下视线。你那里肯定有能爆的东西吧——不过，人家应该也算准了你不能用。”
李柏奚顿了顿：“是。”
这些年他口风很紧，背后从不论人是非，在娱乐圈里深得信任，所以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了很多他人的秘密。
这个关头，只要张影帝黑料泄出，整个圈子都知道是他李柏奚干的。而化妆师这种行业，最大的禁忌就是守不住客户隐私。
明星或许不在乎他是直是弯，更不在乎他家世如何，但只要他干过一次手撕客户的事，日后在圈内都会寸步难行。圈子不看对错，只看利害。
到此时他才完全看清张影帝打的算盘：他的事业和程平的事业，只能二选一。
那好友最后还发来一句：“听我一句劝，壮士断腕，当断则断吧。”
李柏奚下意识地朝片场看去。
今天是实景拍摄，程平正撑着一把纸伞，走向港口的渡轮。薄薄的雨雾像一层倦怠的烟，将人包裹在昏暗里。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程平的正脸，只能看见伞沿下露出的伶仃的腰背，挺得那样直，像是稍微泄气就会折断似的。
他的设计稿里有一张弘离开人世之前的造型，也是背影，由颈到腰有一段哀婉的弧度。但此刻望着程平，他却又觉得自己画错了，弘就该是这样的，绝不摧折。
那是一只孤鹤，只会高飞或者坠落。
午后他收到程平发来的信息：“到我拖车来补个妆吧。”
这个时间补妆合情合理，被拍到也无所谓。李柏奚敲开拖车的门，里面只有程平一人，窗帘紧闭。
“吃过饭了吗？”李柏奚坐到他旁边，瞥了一眼桌上没怎么动过的午餐。
程平笑了笑：“我花了两天时间确认这里没有什么摄像头监听器，才敢找你。”
李柏奚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
这几天，程平的妆面都是马扣扣代劳的。李柏奚托起他的下巴对光观察了一番：“马扣扣进步挺大。”
程平：“是的，学得很像。”
李柏奚不满道：“那也不能说很像。细看的话还是手痒想改。”
程平笑道：“那我卸了让你重化吧。”
程平面色平静，已经没有愤怒或焦虑的痕迹了。李柏奚觉得奇怪，问他：“你经纪人那边想出什么对策了吗？”
程平卸妆的手停了停。
一小时前他接起了经纪人的电话：“这次你们想发什么呢？不必来问我，反正我也登不上账号。”
“……不是。”经纪人语气疲惫，“我是来通知你，先前定下来的那部戏，公司给别人了。公司的意思是让你先低调一段时间，再另做打算。”
程平听懂了。
经纪人：“小程？你先别多想……”
程平：“这几天，我确实想了不少。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隐瞒取向，或许公众也不会这样抵触。”
经纪人也沉默很久：“是公司亏欠你了。”
程平：“也不能这样说，如果我像李柏奚那样亮着取向，公司最初也不会培养我。”
经纪人没有反驳，因为程平说的是事实。
到这一步，所有埋怨追责都失去了意义。程平心平气和道：“很早之前你说过，如果我走到众叛亲离的一天，团队也会另做打算。现在就是那一天了，你有什么想法吗？我这边肯定不为难。”
经纪人惊讶：“还没到那地步，只需要一段时间，我们慢慢引导舆论……”
“——推给李柏奚？”
经纪人没有说话。
“我卸好了，你化吧。”程平将脸凑过来，动作像在索吻。
李柏奚没有吻他，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经纪人怎么说？不要自己憋着。”
程平不再动弹了。
程平：“经纪人的建议，我否决了。先把电影完成吧，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他看着李柏奚拿出工具给自己上底妆，小声说：“化慢一点。”
李柏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脑中一片空白。
没有以后了。
当时程平是这么说的：“我知道你还在联系公关，罗列李柏奚的黑料。我也知道这不是公司的意思，是你个人在帮我。X姐，谢谢你，停下吧。”
经纪人：“录音是从他那里流出的。”
程平：“这事对他也是无妄之灾。别拖他下水了，至少保住一个吧。”
经纪人苦笑：“你真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啊。”
程平也笑：“你不知道我是这种人吗？”
经纪人妥协了：“给你最后一个忠告：跟他好好道别吧。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他，今后最好别再有任何交集。”
李柏奚：“化完了。”
程平对着镜子看了看：“好看。”
他放下镜子，又吻了过来，这一回李柏奚接住了。
李柏奚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想想办法，至少好好安慰他。但非常不合时宜地，心中只被一个想法占据：程平真是天生的演员，那双眼睛，绝望也有绝望的美。
他搂着程平，手心在对方背上拍抚：“不要怕。”
话音刚落，程平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然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毫无章法地厮杀搏斗间，程平咬住了他的下唇，用力一扯。俩人都闻到了血的味道，像野兽嗅到了血腥气般骤然亢奋起来。
冰冷的白鹤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火。
又或者那本就是一团野火，只因他需要一只鹤，才化了形来委曲求全。此时封印解开，肆无忌惮，要将这拖车、这片场、这一片海湾都烧成飞灰。
他听见了程平的声音，但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开口。
“李柏奚，今后你哪怕遇上千千万万个缪斯，每落下一笔，也都会想起我。”
那天夜里，屠简的电话过来时，李柏奚已经站在阳台上抽完了半包烟。
屠简：“你叔叔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李柏奚无奈道：“他那层级，哪懂这些脏事。”
屠简语气悠然：“公关什么的是帮不上忙，至少可以保证你的小朋友有戏可演。别的地儿不收，让你叔叔收他。”
李柏奚把烟摁了：“他要的不是这样一条路。真沦落至此，还不如别混。”
“臭小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居然说沦落。”
李柏奚笑。
屠简：“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壮烈一回吗？”
李柏奚：“……”
李柏奚有时候也会奇怪，自己明明很早就离开父母了，这女人为什么永远能在第一时间看穿他。
屠简：“舍己为人，挺高尚嘛。”
李柏奚：“别。我对高尚过敏。”
屠简乐了：“要我说，这是你这辈子一切问题的根源。”
“什么根源？对高尚过敏？”
屠简不答，转而说：“你跟师弟那场比赛，我看了。很早以前我就说过，你这人对艺术不是没有理念，而是太有了。”
李柏奚又点了一根烟。
屠简：“你把艺术架在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非要它飘在云端，不染纤尘。你的精神洁癖太严重了，连自己都不放过，却忘了人心原本就在泥淖里。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跟你爸。”
李柏奚：“……没有。”
屠简：“你觉得我们弄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本就没想弄清。我的爱恨、我的创作、我的人生选择，都是从混沌里生长出来的，最终也会汇入人类命运的洪流。”
李柏奚第一次听她说这些。他品了品：“您是在劝我拥抱平庸吗？”
屠简女士笑道：“小朋友，差不多也到年纪了，妈妈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你虽然长得很漂亮，但依旧只是肉体凡胎，成不了仙的。接受这一点，才能画出画来，也才能好好爱人。”
李柏奚：“……”
屠简：“你爱他吗？”
凌晨四点，马扣扣被低低的敲门声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爬下床，摇摇晃晃开了门：“亲爱的……”
“别叫错了，是你爹。”
马扣扣：“……”
马扣扣一身起床气，一屁股坐回床上：“师父，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李柏奚平静道：“跟你交代点事。”
马扣扣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什么？”
他这才看清李柏奚穿戴整齐，甚至还拖了个小行李箱。
马扣扣：“这不是还有几天才杀青吗？你去哪儿？”
李柏奚：“所以才要交代给你。”他开始一样一样地嘱咐，造型图纸放在了哪里、谁的妆面需要特别关照、哪件衣服用完还得还……
马扣扣愣愣地听着，迟滞的思维终于跟上了节奏，打断道：“你要去哪里？”
李柏奚只说：“我跟导演打过招呼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其他事项，小杨那边会处理的。”
马扣扣一径盯着他，眼圈慢慢红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柏奚愣了愣，再开口时语气放软了不少：“交给你了。杀青以后，帮我把这个递给程平。”
李柏奚已经转身走到门口了，马扣扣的声音追了上去：“值得吗？”
但李柏奚的脚步没有停留。
这一天对于张影帝来说，注定是人生中难忘的一天。
上午还一切如常，他跟人谈完项目，坐在家里悠闲地刷着手机，想亲自关心一下程平怎么死。
然后到了中午十二点，毫无征兆地，他刷出了一条标题：“要说深柜演员，就不得不提到大名鼎鼎的张影帝……”
随之附上他与新欢的酒店消费记录。
张影帝拨通了妹妹的手机：“哪家公关干的？让他们识相点，马上撤了。”
公关显然不懂识相。
一小时后，上面的文章不仅没有消失，还多了点新内容：张影帝与小流量的亲密照片。
张影帝的名字光速蹿上热搜榜首，马上有人开八他的情史：离过两次婚，育有一子。在婚姻中也曾与多名男艺人过从甚密。
如果说程平只是欺骗女粉，那么张影帝骗婚多年的性质显然恶劣得多。
德高望重敬业老艺人的形象崩塌成了齑粉。但这还只是序曲。
一整个下午，每逢整点，新的爆料就像节庆烟花一般准时绽放，为吃瓜群众开辟出新的瓜田。张影帝这辈子从白手起家开始，为了上位使出的阴招、与同辈结下的梁子，甚至是公司欠下的烂账，都被摆到了无影灯下，供人细细观赏。
连带着所有被他潜过的小明星，都被翻出来挨个儿抽打。
晚八点，他收到了第一个洽谈撤资的电话。
此时的热搜轰炸还在持续。张影帝试图砸钱摆平，真金白银砸下去，舆论不消反涨。于是他明白了，对方砸得更多。
张影帝先是去找程平的公司，对方表示毫不知情，还给他指了条明路。
晚九点，张影帝发出一条信息：“小李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本来我也不是冲着你，你这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可要小心终有一日走到末路。”
很久都没收到回复。
张影帝又打了一段威逼利诱的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对方的回复来了，只有两个字：“嗯嗯。”
张影帝：“……”
张影帝：“？？？？”
张影帝还是把那段威逼利诱发了出去。
李柏奚这次多回了三个字：“看微博。”
张影帝不明所以，打开微博，发现李柏奚刚刚发出了一段视频。
画面中的李柏奚一身正装，素颜出镜，面色平和，对着镜头说：“我在此向同组艺人程平先生郑重道歉。在合作期间，对方释放善意，将我视为好友，我却辜负他的信任、罔顾他的意愿，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展开追求，且因为处理不当，还造成他的声誉受损。作为化妆师，我的所作所为对公众造成了困扰，在此，我愿意引咎退出化妆行业，从此不再回归。欢迎大家监督。”
他半鞠了一躬。
张影帝麻木了。
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狠的人，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把他拉下马。
但这么狠的人还真就让他遇上了。
这段退圈宣言在多大程度上挽救了程平的名声，张影帝已经没有心思调查了。
因为所有嘈杂的发言最后汇成了一道声浪，是冲着他的：“有人做出榜样了，你什么时候引咎退圈啊？”
……
一切喧嚣的声波抵达不到的地方，在剧组酒店里，程平仍旧孤独地举着手机。
“嘟——嘟——”从中传出的等待音缓慢而枯燥，犹如垂死之人的心跳。

第47章
三年后。
“欢迎大家来到李柏奚个人画展《一面》的开幕酒会。”策展人笑意盈盈地走上展厅演讲台。
“本次展出的作品包括了一百幅肖像。据我所知，为了这一百张人脸，李老师已经消失在大众视野整整三年了。”
台下有人端着酒杯面露疑惑。
这些嘉宾里，有许多人是混在艺术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对李柏奚这名字的了解仅限于近年来风头正劲的画作，连画手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此时听到“消失”这字眼，都不知此话怎讲。
“在联系上李老师之前，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隔了十天才回复我的邮件，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刚回到有信号的地方。
“他游荡已久，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只对画脸情有独钟。通过对‘脸’这一主题的长期凝视与解读，他从植根于不同文化土壤的人像面孔中，抽离出了超越个体、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文理念。
“他为写实肖像拓展出了更为广阔的语境，即对人类生活与命运的写实……”
策展人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最后收起稿子笑了笑：“李老师本人对高谈阔论有些心理障碍，我这次费了许多功夫才说服他自己上台讲两句。如果他站在这里跟大家聊五分钟天气，请多担待。”
他转了个身：“李老师，请。”
众人的掌声中，李柏奚一身宽松地亮了相。
台下起了一阵小骚动。
李柏奚装作没发现，有些生疏地重拾寒暄技能：“天气挺热的。”
众人笑。
李柏奚：“我接到任务，必须聊几句画。如大家所见，我目前主要画脸。可能有人不知道我以前的工作。别担心，你们没错过什么，我以前也是画脸。”
台下做过功课的评论家笑得端不住酒：“讲相声呢？”
李柏奚转过身，指了指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肖像画，画中的老太太老得几乎看不出人种，偏偏涂了橘色渐变眼影与同色系唇釉，挑眉望着观众。
轻盈而飞扬的笔触下，她那明显不事保养的老迈的脸，与这妆容一对撞，仿佛有莽然的生机从这方寸之间喷薄而出。
“这位老太太听说我当过化妆师，很好奇。她一辈子没接触过化妆品，她生活的地方也基本不存在化妆这件事。我问她想要什么风格，她说要像花一样鲜艳。化完之后，我为她冲洗了一张照片，她很开心，说要保存到葬礼上当遗照。”
李柏奚又挑着讲了几个模特的趣事，最后说：“聊画，我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以前，我对自我表达避之不及，现在想来，未尝不是一种傲慢。”
有人露出了“此话怎讲”的表情。
李柏奚：“那时我的目光停留在云上，仿佛泯然众人就不配拥有自我。但我从未真正了解过所谓的‘众人’。他们的生老病死爱恨悲欢，构成了一道裹挟我自身的、无边无际的命运之河。
“当我逐流而下，认真凝望他们的面孔，才看清了自己。”
他望着台下煞有介事点头的人群，权当在自语：“感谢那个让我睁眼的人。”
李柏奚一走下台就被围住了。评论家想提问，同行想攀谈，路人想合影。
李柏奚三年没营业了，头皮一阵发麻，面上慢慢调整出微笑，挨个儿应对。
聊着聊着，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李柏奚惊了：“你怎么来了？”
是他以前经常合作的摄影师。
摄影师：“想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本以为你转行了，怎么着也得变丑一点，没想到颜值还甩我越来越远了。”
李柏奚笑着拍他。
李柏奚外貌变化不大，但不知为何一眼瞧去，却又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精致的脂粉气大约是被山风吹没了，眉宇间旷达了许多。他还披着那头及腰长发，以前一看就是纸醉金迷大少爷，现在却玄妙地向苦修者靠拢了。
摄影师从中瞧出一股自我放逐劲儿，一阵心累：“当年根本就没多大个事，尤其是你都换了圈子，何必这样……”
娱乐圈有一套自己的生态，处处是雷区。然而艺术界的生态正好相反，生平没点奇葩的事迹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摄影师的言下之意很明显：追个男人罢了，还真得打成重罪流放三年啊？
李柏奚对着曾经的熟人也不好说太多，敷衍道：“正好趁此机会修行一阵，想点事情。”
摄影师：“你可别修到最后大彻大悟，直接遁入空门喽。”
李柏奚笑出了声。
摄影师：“这么久了，差不多也够了吧。其实鹤伞拿奖的时候，你没去领，公众对你的评价就已经转向了，惋惜你的事业刚走上巅峰就夭折……”
李柏奚挑眉：“公众这么宽容吗？”
摄影师：“你可能不知道，他们说你把角色设计得那么美，一定是真的很爱程平。”
李柏奚骤然听见这名字，带着隔世一般遥远空洞的回音。
他猜测自己应该没控制住面色变化，因为摄影师来劲了：“程平领奖的时候憋着眼泪不肯掉，不少人脑补了一出情海恨天呢……”
李柏奚一看对方偷瞄自己的眼神，敢情这厮是来打听八卦的。
旁边不觉间也竖起了许多对偷听的耳朵。
李柏奚哭笑不得，打了个哈哈尿遁了。
他避开人流，走向展厅后门，心中那阵恍惚劲儿还没过去。
确实，三年了。
他与程平不见面的日子，快要比共处的日子更长了。
李柏奚还没走出后门，就看见外头杵了一道人影，像在守株待兔。
听见他的脚步声，那身影猛然转过头来：“师父！”
开口还是带着笑的，到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李柏奚脚下一顿：“你这是经历了啥？”
马扣扣的变化也挺大——主要体现在妆容上。眼线飞到太阳穴的妖艳贱货，摇身一变成了圆眼睛粉鼻头的纯情小鹿，看得人一阵恶寒。
马扣扣扑上来搂住他，扒着不肯放手：“没有你，我过得好苦啊。”
李柏奚：“？”
马扣扣提出要找个方便讲话的地方请他吃饭。
片刻后，李柏奚坐在人声鼎沸的小店角落，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油光粼粼的火锅。
“这就是你说的方便讲话的餐厅？”
马扣扣：“哎呀，高档餐厅来不及预约了，这儿吵成这样肯定没人偷听得到，安全。”
李柏奚下了一筷子红肉：“孩儿，士别三年，你倒愈发抠抠索索了。”
马扣扣：“母亲！您救我这一回狗命，事成之后您要吃米其林八星我都给您镶上去！”
李柏奚：“？”
马扣扣搓搓手：“三年前鹤伞杀青那会儿，你不是提前几天跑路了吗？我替你做完了扫尾工作，吃完杀青宴，就也回国了。”
李柏奚：“嗯。”
李柏奚：“……嗯？”
他抬起头看着马扣扣：“埃尔伯特呢？”
“打完分手炮，分道扬镳——否则又能怎么样呢？我还能吃死这大众男神不成？露水情缘罢了，大家心照不宣，好聚好散……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马扣扣又是一脸泫然欲泣。
李柏奚开始脑壳疼。
回国闯荡三年后，马扣扣在化妆业内也初步奠定了地位。今年参加一场国外活动时，他发现埃尔伯特也在现场。
隔着人群望见埃尔伯特愈发冷峻优美的侧脸，马扣扣心痒难耐，便想拉着他叙个旧。
埃尔伯特很给面子，真被他约了出来。
然而，俩人对“叙旧”的内容显然存在认知差异。
马扣扣想的是干柴烈火再点一发。
埃尔伯特却把他拉去露台，喝酒长谈。
马扣扣耐着性子喝到半醉，心想这气氛总算酝酿得差不多了吧，正对他暗送秋波，却见他望着自己，一脸肃穆道：“……”
李柏奚听到此处，疑惑地问：“所以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啊。”
“？”
马扣扣：“我英语那么菜，我说的他能听懂，他说的我只能靠猜。”
“？？？”
“只见他怪严肃的，我也不敢打断，就一直点头。”
李柏奚抓狂了：“你就不能老实告诉他你听不懂，让他拿出手机打开在线翻译吗？”
马扣扣低头对手指：“我怕我这边一坦白，他就意识到我三年前也没听懂了。”
李柏奚：“…………”
马扣扣：“然后呢，我俩最后也没能来一发，我想着他是不是酒喝多了不行啊，遗憾地回国了。结果回国第二天，发现邮箱里多了封很长很长的邮件，是他发来的。这回我终于拖进了翻译机。”
马扣扣欲哭无泪地亮出手机屏幕：“您看看吧。”
李柏奚一目十行地扫完，淡淡道：“不然这样。”
马扣扣眼睛一亮。
李柏奚：“你剖腹谢罪吧。”
“……”
马扣扣哇哇大哭：“我想回复邮件来着，可是他已经把我拉黑了！我还托了共同的熟人去带话，他却拒绝跟我见面，说要彻底忘了我。”
“你活该。人一腔真心被你糟践两次！”
“我哪儿想得到啊！我以为他就是打炮前后随口说两句情话助兴，谁能想到他会动真格？这事儿换你你敢信？”
李柏奚犹豫了一下。
确实不太敢信。
马扣扣颓然往后一靠：“我现在什么也不肖想了，都成泡沫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当面对他道个歉，完事以后保证再也不出现。师父，师父啊，您跟他不也是前同事吗——”
“我为什么要揽这档子鸟事？”
“一日为师……”
“也没见你报过恩。”
马扣扣见他油盐不进，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你那东西，我可是谨遵吩咐，在杀青之后好好交到了程哥手里的。”
李柏奚：“。”
李柏奚不吭声了。
马扣扣察觉到异样，收敛了几秒，小心翼翼地问：“你跟程哥……”
“我明白了。那事儿算我欠你一回，我会想办法的。”
马扣扣千恩万谢，就差当场磕头。李柏奚托腮看戏，脸上瞧不出情绪。
马扣扣放不下，又找话问：“你真的三年都没去见程哥？”
“嗯。”
“视频都没通一个？”
李柏奚不耐道：“吃你的。”
“信息总能发一条吧？……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就那么怕张影帝伺机报复吗？”
马扣扣故意拿话激他，李柏奚听出来了，但还是配合道：“不全是。头一年不敢联系，怕联系上了又断不开，迟早又得被发现——没了张影帝还会有别人。重蹈覆辙的话，当初的分开就毫无意义了。我不想变成悬在他头顶的剑。”
“可后来舆论已经平息了呀。为什么还……”
李柏奚低头涮毛肚。马扣扣定睛看他，隔着锅上蒸腾的白雾，他的面目像被前尘模糊了一般。
马扣扣的心慢慢提起：“是因为感觉也淡了吗？”
当你走向辽阔天地，寻得无尽灵感，最初的缪斯之光就显得黯淡了吗？
不知为何，他很怕听到回答。他一早知道人心不堪考验，却不愿被提醒。仿佛这样的结局多见证一次，自己的命运就被钉死一分。
白雾对面传来平静的声音：“你想多了。”
但马扣扣判断不出这回答有几分真心。
李柏奚接了马扣扣的委托，谋划了一阵子，最后找了个合适的契机——他的巡回画展有一站开在伦敦，正是埃尔伯特老家。
李柏奚提前发了封邀请邮件，只说许久未见，盼其赏光。
埃尔伯特与他在鹤伞剧组的合作还算愉快，加上对这画展有些好奇，便爽快答应了。
李柏奚又给马扣扣发信息：“到那天我会拉他去附近喝酒，等他喝个几杯，你再溜进来把该说的说了。”
马扣扣回了一串狂喜乱舞的表情包：“那咱们一起飞伦敦？”
李柏奚：“别，你管自己。”
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的行程，因为他提早了三天到达——这样可以赶上程平的新片路演。
自从鹤伞拿奖后，程平偶尔可以接到一些欧美片的剧本。眼下这个剧组财大气粗，宣传期的排场做得很足。路演现场人满为患，是个潜伏混入的好时机。
李柏奚乔装打扮，鸭舌帽遮了大半张脸，坐在观众席里一个不起眼的位子上。
其实，那三年里，他去见过程平一次。
鹤伞拿奖半个月后，他在某座雪山脚下找到信号，看到了程平举起奖杯的视频。
画面中的程平消瘦而憔悴，为了不让眼泪落下而死死咬着牙关，像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拉锯。
李柏奚一夜未眠，在天亮时联系上了杨助理，问明了程平所在地——他走之后，马扣扣单飞，杨助理成了程平的私人化妆师。
程平那一年像疯了一样接剧本，无缝进组，全年无休。那段时间只有一天离开剧组，要参加一场演出。
李柏奚舟车劳顿回了国，跟谁也没打招呼，默默出现在了演出后台。
他对自己说，只见一面，见一面就走。就当在对方成长起来之前，最后送他一程。
他站在演员休息室外的走廊上，等待程平谢幕下场后经过此地。
走廊里空无一人，灯光昏暗。李柏奚倚靠在墙上，听着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像从前那样朝他靠近。
程平的目光撞入他的眼底，又轻巧地滑了出去。
步履未曾停滞半秒，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回头。
原来不需要他相送了。
主持人高声邀请剧组成员登台亮相。欢呼的人群中，李柏奚略微扶起鸭舌帽，朝台上望去。
现在的程平不消瘦也不憔悴。
他状态很好，意气风发。英语也彻底不怵了，笑着与观众闲聊打趣。
曾经费劲的笑容如今变成了半永久款，轻而易举地粘在脸上。
显而易见，他高效利用了这三年，榨出了每一秒的价值。曾经的半吊子新人成了货真价实的程影帝，被很多人认可，被很多人爱着。
这样是好的，李柏奚想。这样看来，他们达成了当初分开时所能预见的最好结局。
不过，也因为太过完美……而失去了改写的动机吧。
恍惚间他感到程平的目光转到了这个方向，下意识地一低头，才想起此举毫无必要。程平不可能注意到这个座位，何况他还做了伪装。
李柏奚自嘲地笑笑，再一抬头，果然对方已经望向了别处。
他压了压帽子，悄无声息地提前离场了。
??
埃尔伯特还是老样子，用温和的方式冷淡着。他认真称赞了李柏奚的画，甚至奉上了长达五分钟的观后感，却借故拒绝了李柏奚的喝酒邀请。
李柏奚为母则刚，为了给马扣扣一次机会，硬着头皮又劝了一次，态度极尽恳切。
埃尔伯特大约是真的很欣赏他的画，考虑良久，居然改口答应了。
晚上到了埃尔伯特推荐的酒吧，李柏奚才隐约发现他最初拒绝的真正原因——这酒吧偏僻得仿佛不想让人找到，今夜除了他们没有第三个客人。一副命悬一线随时倒闭的样子。
埃尔伯特：“这是我最喜欢——事实上，是我唯一光顾的酒吧。我有时会来独酌一杯。”
李柏奚心想：懂了，你的社恐愈发严重了。
他开始怀疑马扣扣知不知道男神是个社恐。接着又怀疑这么严重的社恐，会不会主动谈恋爱。
难不成当初被马扣扣拿下的时候，男神还是个……
李柏奚打了个寒战。
这真造了大孽了。
两杯酒下肚，李柏奚看着时机差不多了，低头给马扣扣发信息：“过来吧。”
马扣扣：“来了！！！”
“先说好，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不再掺合了。”
“当然当然，您放心。”
李柏奚将酒杯搁回桌上，预备开溜：“有个朋友顺道来打个招呼，希望你不要介意。”
埃尔伯特瞬间僵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他。
不至于这么大反应吧？李柏奚有些忐忑：“呃，如果你非常介意的话……”
埃尔伯特：“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
李柏奚：“啊？因为他刚才跟我打了招呼。”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有些心虚地站起身，介绍道，“你应该还记得这位……”
语声戛然而止。
进来的是程平。

第48章
李柏奚：“……”
程平：“……”
李柏奚在转身的一瞬间忘了动作，眼前的程平也犹如镜像般定住了。
埃尔伯特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意识到这种时候应该由自己出面解释一下：“你约我喝酒的时候，我想起应该让你们见一见……”
他突然间反应过来：“你刚才说有一个朋友要来，指的不是程平？那是谁？”
恰在此时，马扣扣顶着他的清纯小鹿妆一头撞了进来。
李柏奚：“……”
程平：“……”
埃尔伯特：“……”
马扣扣：“……”
时隔三年，四个人再一次八目相对，寂然无声。
酒馆里一阵阴风吹过。
埃尔伯特原本准备好了等到程平进来就借故离开，给他们留一个私人空间。结果乍逢变故，完全失去反应能力，望着马扣扣不吭声。
马扣扣生怕他跑了，赶紧拾掇拾掇自己的半吊子英语：“等一下！”说着摸出手机，“我怕忘词，提前写了下来。给我五分钟，念给你听。”
他清清嗓子开始念第一行：“亲爱的埃尔伯特。”
李柏奚：“……”
李柏奚低声对程平说：“我们出去吧。”
埃尔伯特选的酒馆实属偏僻，外头大半条街黑灯瞎火，不知从哪条管子里传来的漏水声滴滴答答，惹人心烦。
程平明明是主动找过来的那一个，此时却一言不发。李柏奚等了一会儿，妥协地挑起话头：“前两天，我顺道去看了你的电影路演。现场还放了电影片段，看着很不错嘛。”
话音落下，他舌根泛起苦涩的余味，因为自己听上去虚与委蛇。
程平的回答也十足生疏：“谢谢。其实今天我也去看了你的画展。我太俗了，只觉得好看。”
李柏奚一愣：“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
程平：“我做了一点乔装，怕遇到粉丝什么的……你当时好像在忙着跟人说话，我就没去打扰。”
苦涩味儿更浓了，李柏奚戒烟已久的嗓子忽然又发了痒。他伸手一摸口袋，徒劳地收了回来。
程平双手插兜，看了一眼夜空：“一直没机会问，三年前你离开剧组之后，去了哪儿呢？”
李柏奚想了想：“去了我爹的画展。”
他退圈那事闹得很大，或许有熟人告知了他爹。他提着行李箱走进机场，正在漫无目的地查看航班，就收到了他爹的电话：“我正在纽约办画展，要来看看吗？”
李柏奚想着确实很久没见了，便飞了过去。
他爹的作品还是老样子，色块堆得不知所谓，画名取得气吞山河。
他爹：“当初支持你去当化妆师，是给你时间找找艺术理念。找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吧？反正退圈了，不如回来画画呗。”
李柏奚没吭声。
他爹：“你啊，太执着于真假。看什么都是假的，才找不到什么是真的。”
李柏奚听着这次的禅机似乎像那么回事儿，正在品味的时候，他爹话锋一转：“我卖这么多年画，你知道卖的是什么吗？”
李柏奚：“什么？”
他爹：“是故事。你这个爱而不得的故事就相当不错，我看可以拿它出师。”
李柏奚：“…………”
李柏奚：“我当时就觉得还是不能跟着他混，人会废掉。左右无事，我就开始旅游，找东西画。后来越走越偏，跋山涉水，山顶上有松风，沙漠里有银河……想的问题也变了。回头看看，曾经以为的全世界也不过是方寸之地罢了。”
程平淡然道：“是吗。”
李柏奚看着他，将一些没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比如：我画过很多张你。
他画过很多张程平，只是从未展出。有一天，在某处穷乡僻壤，被他忽悠着充当模特的小姑娘无意中看见了他的画，问他：“这是谁？”
他说：“一个朋友。”
或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又或许是因为画风，小模特小心翼翼道：“节哀。”
李柏奚笑出了声。
那之后，他就不再画程平了。程平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再属于他了。他缅怀的笔触暴露出的，全是不堪的心境。
“你呢？”李柏奚问，“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程平：“还行，一直在拍戏，好像有点进步。”
这绝对是过谦之词。杨助理把他的新作都发给过李柏奚。程平水平上升的速度犹如坐了火箭筒，已经是公认的新晋实力派了。
程平脸上却殊无得色：“有件事一直想问你。这几年来张影帝霉运缠身晚节不保，是你特别关照过吗？”
李柏奚差点忘了这人：“哦，这么说来，我走之前是留了点后手，怕他喘过气来报复你。”
程平看着他。
黑暗给人失控的错觉，他转过头去看不见程平如今半永久假笑的脸，眼前就只能浮现出曾经那张面容，恶狠狠的，像要挥出一拳，又像要扑过来咬破他的下唇。
程平：“李柏奚。”
李柏奚努力越过那冗长枯燥的漏水声，想听清程平的气息是不是变急促了。
模糊的手机振动声突然响起。程平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微光映亮了程影帝平静的脸：幻象碎去了。
李柏奚退了半步：“怎么了？”
程平：“哦，是我家人，问我什么时候回酒店。”
李柏奚惊讶。他上一次过问时，程平还跟家人处于基本不往来的状态。
“你们……”
程平：“我弟弟长大了点，有时缠着我问问题，关系缓和了些。我爸妈……可能是觉得我现在让他们脸上有光吧。”
他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下一句：“还张罗着要帮我相亲。”
李柏奚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听见自己半开玩笑地问：“相亲？跟男人还是女人啊？”
程平：“我爸妈张罗的，当然是女人。据说对方清楚我的取向，但不在乎。”
李柏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这一路听了太多的故事，听出了人情的本质。他了解三年前的程平，不代表他还有资格追问眼前之人。
手机再次振动。程平再次挂断电话，匆匆地说：“我得回去了。”
李柏奚：“行，那有空再聚。”
没约时间，只是寒暄用的空头支票。
程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走了。
李柏奚望着那道背影。
那一年在演出后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觉得程平或许是恨自己的，恨自己强行替他做了选择。今夜再聚，程平却像是连恨都已经淡了。时间冲刷一切，抚平一切，带走一切。他不知道自己对此该抱有什么心情。
程平回到酒店，跟父母打了声招呼，就进了自己房间。
他拖出行李箱，在箱边就地一坐，从很久没有动过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幅画。
这幅画是鹤伞剧组杀青之后，马扣扣转交给他的。画中场景是卢浮宫，两道背影在某幅油画前牵着手。
画纸背面还写了一行字：不要熄灭，我永远是你的信徒。
他不知道自己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回想起来是一片失忆般的空白。
不过据杨助理说，他倒是按部就班地参加了杀青宴，办完手续回了国。接着就提出要跟公司谈解约，要收回自己的账号，发自己的声明。
他正咬牙与苦苦相劝的经纪人说着车轱辘话，吕影帝打来电话，要给他接风洗尘。
吕影帝什么都知道，包括他打算做的事。
吕影帝：“我不是来劝你的。”
但程平不能不重视这位前辈的想法，便问：“如果是你，会怎么做？他牺牲自己换来的东西，我怎么能安然受之？可我如果不忍耐，他的牺牲不就失去了意义？他是不是算准了这一点，逼我接受？”
吕影帝温柔地看着他：“我明白，你们都受委屈了。”
程平突然落下泪来。
程平：“我要这样虚假到死去吗？至少在自己的人生里，我不想扮演另外的人。”
吕影帝：“那就取决于你内心究竟要什么了。今天不管不顾做了自己，往后几十年，你耐得住沉寂之苦吗？恕我直言，在爬到无可取代的位置之前，你只是一个流水线商品。一旦被替换下去，从此等不到机会，也无人赏识，即使看到心仪的角色，也只能演给家中台灯看……你会不爱自己，也会变得没有力量爱人。”
这些话，经纪人都对他说过。但由吕影帝说来，给人的感受却完全不同。吕影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的过往中挖出来的，带着陈年的阴冷气。
吕影帝望着他，似悲哀又似宽和：“到那个时候，你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
程平颇受震动。
吕影帝：“我希望你真的想清楚。活到我这把年纪，已经不觉得谁比谁高贵，无非是个人选择罢了。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看见你后悔。”
程平听见纸张发出哀鸣声，才意识到自己将画捏得太用力了。
他将它放到地板上抚平，小心放了回去。
李柏奚洗完了澡，喝完了酒，准备睡觉时，才接到马扣扣的语音。
他随意地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马扣扣：“我对他声泪俱下地朗诵了三页英文，他原谅了我。现在差不多可以说是重归于好了。”
“那恭喜你啊。”
“可是我又想逃了。”
李柏奚：“……”
李柏奚怒道：“你有什么毛病？”
马扣扣带了哭腔：“我、我只是来道歉的，连原谅都不奢求，我哪会想到他还余情未了呀！李老师，我马扣扣何德何能？实不相瞒，我在他旁边的每一天都梦到被他甩掉……太痛苦了。”
李柏奚翻了个白眼：“我这么问吧，你觉得他喜欢你哪一点？”
“不知道。”
“不知道就用力想。”
马扣扣迟疑道：“天仙儿没遇到过我这样的妖魔鬼怪，一时被勾了魂呗。”
李柏奚：“……你的自我定位还挺明确啊？”
马扣扣又开始哭唧唧。
李柏奚心烦意乱，不耐道：“那我给个建议，不如你把妖气收一收，摆出一副正经八百要跟他共度余生的样子，看看他会不会清醒过来。他清醒了，你再走不迟嘛。”
马扣扣：“有道理，我考虑一下。那你跟程哥怎么样了呢？”
李柏奚沉默几秒：“说了几句话，他有点事就走了。”
马扣扣急了：“就这？那你们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节奏？难道结束了吗？”
李柏奚轻笑：“这不都已经结束三年了吗？”
马扣扣断然道：“不，我不接受。我不相信他能这么轻易放下，你为他牺牲了那么多，放弃事业从头打拼，这三年来脸都晒糙了！”
李柏奚：“。”
李柏奚：“晒糙了？”
马扣扣：“一点点。”
李柏奚缓缓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更不能把它当作筹码。”
马扣扣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你那精神洁癖还没好？我得想个法子探探程哥的口风。”
“别。人家现在影帝当得好好的，何必又要去扰人安宁？”
马扣扣：“？”
马扣扣突然问：“你怕什么？”
李柏奚：“我没有怕。”
马扣扣乐了，像是佛陀升天前赶来乱其心智的妖怪，又用耳语的音量问了一遍：“你怕什么？”
李柏奚哑口无言，反问他：“那你怕什么？”
马扣扣：“……”
马扣扣：“打扰了，告辞。”
几天后。
前队长照常直播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条弹幕：“李柏奚在隔壁开直播呢。”
这死而复生的名字成功地让他的表情变了变。
前队长当初收到张影帝方面“洗白名声赚一波人气”的许诺，在舆论战里踩了程平一脚。没想到李柏奚反手一个骚操作，将程平岌岌可危的血线拉了回来。
李柏奚的视频一发出来，就没前队长什么事了。所有吃瓜群众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如意算盘落空，退役之后只能靠着半死不活的人气搞搞直播，与此同时却要眼睁睁地看着程平原地起飞。
不仅如此，他仿佛还被套了永久debuff，先是被一份霸王合同坑得鼻青脸肿，又被人抢了女友。他去买醉发泄，喝上头了对着酒保狂骂脏话，好死不死竟被录了视频爆料到网上，名声愈发不堪。
事后他看看张影帝的下场，有些回过味来，恐怕自己也在某人的关照名单上。
这个“某人”，他一直坚信是程平，但后来经人提点，又觉得可能是李柏奚。
前队长如今破罐破摔，每天全靠博人眼球维持直播间人气。弹幕唯恐天下不乱地提到李柏奚，他便猜到了水友想看什么。
前队长咕哝了一句“打个招呼吧”，便拿起手机登上小号，对着镜头点进了李柏奚的直播间。
李柏奚正在作画。看直播简介，似乎是先前旅游时在某处村落暂住过，想为当地人做点事，所以开了场公益直播，画的是村里孩子的肖像，事后拍卖所得全部捐出。
他低头作画没法看弹幕，所以旁边还坐了个主持人，负责从弹幕里挑一些问题，念出来让他解答。
前队长这边的水友一见有互动环节，开始大肆怂恿主播参与。
前队长笑道：“你们不就是想看这个吗？”说着拿手机敲下一行弹幕发了出去：“描述一下你当初骚扰程平的细节？”
哦！水友兴奋了。
前队长一连刷了几条，终于引起了主持人的注意。主持人脸色变了变，只说：“房管处理一下。”
李柏奚听见了，问：“怎么了？”
主持人没回答。
此时前队长带进来的水友已经搅乱一池春水，一通刷屏，将整个弹幕风向都引到了这件事上，放眼望去全在吵架。
主持人措手不及，又不敢出声打扰李柏奚，一时间焦头烂额。
正在此时，一行超大字号的土豪金字体挂上了画面顶端：“尊贵的用户‘什么苹果都爱吃’进入了直播间。”
程平：“…………”
他原本是在家窥屏到现在，看不下去，决定登录开喷，却完全忘记了自己三年前充过多少钱。
置顶大字给他唱名，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反正也没人认识他，唯一有可能认出这个id的李柏奚正在岁月静好，事后也不至于无聊到看直播回放。
于是定下心来，干脆又充了笔钱买了新特效，放飞自我大杀四方，喷得全场只剩金字。
也算他眼神好，捕捉到了一条被挤到最底端的弹幕：“XXX干的。”
这个XXX是前队长的黑称。
程平愣了愣，心下有了些猜测，转而拐进前队长的直播间，恰好看到前队长举着手机破口大骂：“这土豪金谁啊，这么无聊，李柏奚脑残粉？也幻想被骚扰？”
程平冷笑着捏了捏指关节。
土豪金：【是你爷爷。】
前队长的水友慌忙提醒：【土豪金杀过来了！】
“啥？”前队长放下手机看屏幕。
此时土豪金已经杀红了眼，展开了爆破工程。
前队长不明就里，只觉得“与土豪金对喷”好赖也算个噱头，还特地私聊房管，嘱咐了一句别封这人。他开播以来，论骂战还没怕过谁。
没想到刚对上几句，就惊觉遇上了行家里手。论手速，论火力，论规避系统屏蔽词的意识，对方都是一等一的，又兼超大字体加成，打得他连连吃螺蛳。而且阴阳怪气起来，竟句句戳他痛点。
前队长心下暗惊，想暗示房管封人也来不及了。其他水友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红脸啦红脸啦！”
程平正在十指如飞蹂躏键盘，手机上弹出了一条信息。
李柏奚发来一个：“？”
键盘声骤停。
程平满以为李柏奚不会无聊到看回放，却没料到主持人会在直播结束后激情复盘，绘声绘色地讲给李柏奚听。
李柏奚听到土豪金的部分，忽然就点开了回放。
前队长的直播间里，土豪金的刷屏戛然而止。
对方在火力全开时突然拂袖走人，留下前队长对着虚空磕磕绊绊地找补。
李柏奚等了半天，又发了一个：“？”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程平将脸埋在枕头底下伪装鸵鸟。
除却尴尬，他心中还有些恼怒，冲着自己，也冲着李柏奚那穷追不舍的问号。
他不知道事到如今对方想从自己口中听见什么。
那天在餐厅里，自己对吕影帝的回答？
那天在父母家，自己对相亲事件的回答？
在这么久以后，在对方起死回生脱胎换骨之后，他要以怎样的姿态说出口——
可笑吗，在你跋山涉水时，我能为你做的只有敲敲键盘当个喷子。
你预料到了这一切，预料到了从你离去的那一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对等可言了。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仍旧期待着你那颗博大的心里，在银河下，在松风里，保有一角我的位置。

第49章
李柏奚的巡回画展在几个国家陆陆续续办了两个月。
他再次回国时，马扣扣终于兑现了承诺，将人带进米其林餐厅，大手一挥：“点，敞开了点。”
李柏奚：“……看你这春风得意的劲儿，我猜男神没被你吓退。”
马扣扣喜滋滋地拿吸管戳着水杯里的柠檬片：“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下厨做饭他也很捧场……”
李柏奚：“可以了，没人想听。”
马扣扣充耳不闻：“……教我英语，跟我学中文，问我什么时候方便去他家玩，还说要见见我家人……”
李柏奚：“闭嘴。”
马扣扣心满意足地叹口气：“以前我总觉得，等待他情淡爱驰也太难受了。现在啊，我愿意忍受这个过程，但求曾经拥有。”
李柏奚挑起眉：“你怎么就不信他对你是真爱呢？”
“我信啊。真爱是一阵强烈的幻觉。”
“……”
马扣扣看见他的表情，笑道：“不用担心，反正我不会再主动放手的，能赖多久是多久。”
李柏奚还是觉得这味儿哪里不对，又不便继续辩论，只得随他：“那我遥祝你顺利。”
马扣扣听出端倪：“师父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又要走了吗？”
李柏奚：“还没有，画展刚结束，国内还有点事要处理，小杨的婚礼要去参加下。”
马扣扣：“然后呢？”
“然后啊，”李柏奚笑了笑，“然后就继续去修仙吧。”
马扣扣的笑容消失了：“那程平呢？之前在你直播间大杀四方的那个土豪金，别人不知道是谁也就算了，你可瞒不过我。”
提起土豪金，李柏奚又想起直播那晚，自己那两个最终没有收到回应的问号。
他表情不变：“你操心你自己吧。”
杨助理的婚礼在某海岛举行。
李柏奚一大早就敲开了新娘的酒店房门。
等到马扣扣溜进来串门时，杨助理脸上的新娘妆已经完成了一半。马扣扣啧啧称奇：“师父你都多久没碰化妆刷了，这要是翻车了可咋整？”
李柏奚正在将假睫毛剪成一根一根的，头也不抬地说：“放心，你翻进马里亚纳海沟我也不会翻的。”
马扣扣：“小杨都出师三年了，你让她自己化嘛。”
李柏奚一根根地贴睫毛：“那不一样，这是娘家人送闺女出嫁。下睫毛要不要贴？”
杨助理保持着坐姿不敢眨眼：“就是，马立辉这人不解风情。眼尾贴几根吧，我那块比较稀疏。”
马扣扣欣赏了一下她的明艳眼妆：“可以可以，宝刀未老。”
新郎是个气质相当文艺的年轻人，正在忙进忙出地协调婚礼事宜。马扣扣张望了一会儿，悄声问：“怎么认识的啊？”
“剧组呗。我当时跟着程哥进一个组，他是摄影师。”
李柏奚听见关键词，动作缓了半秒，没有吭声。
杨助理若有所觉，笑道：“哦对了，程哥说不定也会来瞧一眼，不过他不想引起人群注意，应该只出现几分钟。”
李柏奚：“你看我干嘛？”
杨助理：“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柏奚：“。”
“哦，那跟我们家埃尔伯特一样。”马扣扣眼角眉梢挂着喜庆，“我都让他别跟来，可他说大家都在鹤伞剧组合作过，要向你表达祝贺……哎呀，要是让人拍到我俩说悄悄话可怎么办呀。”
杨助理：“？”
李柏奚：“滚出去。”
埃尔伯特果然在婚礼现场引起了一番骚动。
全场就他一个金发碧眼，想不成为焦点都难。宾客们一旦认出他是谁，都不禁惊叹杨助理好大的面子。
马扣扣焦虑了，紧紧扒在他旁边，试图挡掉一部分偷看的目光。幸好埃尔伯特那张厌世脸配上高冷气质，预先劝退了所有搭讪。
李柏奚这桌倒是人满为患，有来要签名的，有来要合影的，还有试图打听八卦的。李柏奚微笑着兵来将挡，目光时不时掠过人群，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台上的司仪开始念串词，程平才溜进现场。
他的乔装经验已经非常丰富了，靠鼻撑和假胡子换了张脸，低调地坐到后排座位上，没惊动任何人。
司仪站在光彩照人的新人面前念起了誓词：“你是否愿意娶新娘为妻，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
李柏奚依稀感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背上。
“……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
李柏奚缓缓转过身。
“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世界？”
他们隔着人海对视着，都没有表情。
“我愿意！”新郎笑道。
掌声雷动，玫瑰色的夕照里花瓣飞扬。
仪式结束时，程平已经消失了。
夜色四合，宾客开始就餐。
海岛婚礼的自助餐布置在花园里，桌椅错落摆放，可以随意选座。花园中还有一条曲折的小径，四处挂着闪烁的小碎灯，供人饭后散步消食。
李柏奚找了张场地边缘的小桌，刚一坐下，就听埃尔伯特问：“我可以加入吗？”
“当然。”李柏奚知道这满场的人里他其实也只认识自己，适时对社恐送上关心，“马扣扣呢？”
“去拿冰淇淋了。”埃尔伯特试图往树影里坐。
李柏奚：“不常参加婚礼吧？”
埃尔伯特：“嗯，只是想见见他的朋友。”
李柏奚都被感动了：“一直没问你，马扣扣到底哪一点吸引了你？”
埃尔伯特：“……你呢？你为什么喜欢程平？”
李柏奚看着餐盘陷入了沉默。
“喜欢程平”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太久，几乎变成了呼吸般的本能，以至于他都快要忘记最初的因缘了。
最后他说：“他比所有人都真实。”
埃尔伯特做了个微妙的表情：他望着李柏奚挑起眉。
李柏奚：“也比所有人都勇敢。”
埃尔伯特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而你却疑惑我为什么喜欢马扣扣？”
李柏奚愣了愣。
埃尔伯特显然不喜欢谈论自己，说完这句就转移了话题：“希望上次酒吧里的事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李柏奚：“……没有。”
埃尔伯特：“鹤伞颁奖的时候，你不在。程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差，我觉得没法无视，就问他你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不知道。我想起马扣扣，又问他，在你们的文化里，不告而别是正常的分手方式吗。他说……”
李柏奚微微抬头。
埃尔伯特：“他说你们没有分手。”
海风温柔地穿过树丛，挂在枝桠上的小碎灯轻轻摇晃。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找你，他说他暂时还不能。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呢？”
有几秒的时间里，李柏奚没做出任何反应。接着他感到身后有人在拍自己的肩。
乔装过的程平去而复返：“我们谈谈。”
他们两个顺着小径一直走到了花园深处，在一座没挂灯的小喷泉背后找到了一张长椅。程平拆掉了脸上的伪装。
此处距离婚礼场地已经很远，音乐与人群喧闹声模模糊糊地传来，附近的海浪声反而十分清晰。
程平一时没有开口。李柏奚与他并肩坐着，聆听了一会儿和缓的涛声。
李柏奚：“吃晚……”
程平：“你走之后，吕影帝劝过我。”
李柏奚：“……”
程平这个开场白，仿佛突然又回到了当年直来直往、不管不顾的模样：“他劝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必须在你和表演之间好好做出抉择。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回答吗？”
他回答：我要选第三条路。
“如果能爬到您这样的高度，也就没有人在意我的私生活了。我可以当一个堂堂正正的演员，再也不让他为我担惊受怕。”
吕影帝愣了片刻，轻声说：“那你必须非常非常幸运，同时还足够拼命。”
程平：“不瞒您说，我一向运气不错。至于拼命，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他开始拼命。
在他无缝进组的那段时光里，李柏奚虽然早已远去，却又好像始终没离开过他身边。屠简牵头帮他介绍过几个高端代言，大导演则一直关注着他的演技进步，有合适的本子就会发来邀约。
然而，这条路依旧比他想象中更漫长。一旦以实力派影帝为目标，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还欠缺多少。当初在吕影帝面前放出的狂言，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话。
他的精神压力大到无法释放时，在演出后台的走廊上，看见了李柏奚。
“我看见了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是来补上一句道别的。可我当时……没有力气面对离别。”
程平望着他笑了一下：“我很想揪住你，冲你喊：再等等我，别那么快就抛下我……可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你等待呢？你在那么远的地方，在走你的长路。”
李柏奚张了张嘴。
程平直视着他：“你那天是来道别的吗？”
李柏奚又闭上了嘴。
程平坦诚的双眼忽然像镜子般明亮，映出的全是他怯懦的倒影。
他只听见自己虚弱地说：“不是。只是看看你。”
程平吁了口气。
他再度开始诉说，仿佛要把胸腔挤压了三年的重担全部倒出。
“我爸妈提出相亲的下一秒，我就拒绝了。我说单身并不丢脸，喜欢男人也不丢脸。丢脸的是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敢扬起头来爱人。”
李柏奚招架不住了。
音乐渐弱，杯盘狼藉，宾客开始陆续离场。喷泉水面倒映出的灯影被夜风揉碎，孱弱地摇曳着，像夏末的萤火。
身边的程平还在等他开口。
李柏奚的唇齿忽然生了锈。
为了不让对方等待，也为了补上彼此间的空白，他开始诉说这几年的经历。一些奇遇，一些险境，一两次跟死亡的近距离接触。
他说了很久，直到宴席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人群散尽，黑暗环抱，他们头顶倾泻着万丈星河。
“我遇见了很多人。”
“嗯。”
“他们……或多或少都给了我灵感，其中有几个模特，说是缪斯也不为过。”
“我知道，我能看出来。”
李柏奚说得愈发缓慢，却也愈发温柔：“但我落下每一笔时，总会想起你。”
程平：“李柏奚，你发现了吗，我们重逢以来对彼此讲了这么多，其实翻来覆去都只是在说一句话。”
“什么？”
“说的是：告诉我，你还爱我。”
程平朝他贴近过来，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累了。”
李柏奚慢慢收紧双臂，将他安稳地嵌入怀抱：“我还爱你。”
“嗯，我也是。”
婚礼第二天早上，在酒店住了一晚的宾客陆续退房。杨助理与新郎坐在餐厅用早餐，时不时与人挥手道别。
有人拍了拍她：“我先走了。”
杨助理定睛一看，惊呆了：“您还没走呢？”
程平戴着墨镜与鸭舌帽，含糊道：“多住了一晚。”
新郎与他打招呼，笑着道歉：“我俩度蜜月的时候，得辛苦您另找化妆师了。”
程平：“没关系，现在多了个专属备用。”
新郎：“？”
杨助理若有所感，蓦地扭头朝落地玻璃外望去。
一道身影双手插兜等候在酒店外，冲她点了点头。
程平小跑着与他会合，并肩走远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