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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男配长子
作者：迎阳
内容简介
 南若穿进了一篇他他他都爱她的古早言情文，他没有穿成这些他，而是成了二号他本该早亡的长子。 此时正文剧情已经结束，玛丽苏穿越女荣登后位，与皇帝男主恩恩爱爱巡视天下，男2345N黯然神伤。 南若二号首富亲爹为爱走天涯，撇下娇妻幼子追随真爱，用情之深，感天动地，皇帝男主都为之动容，破格准许他一同巡游。 南若看看亲爹刚刚托运回来的十八姨娘以及后院活蹦乱跳的八个异母弟妹，不禁陷入了沉思。 好别致的真爱。 小白文，勿较真，不喜点叉，作者BLX，不接受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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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穿越
一
南若在做梦，梦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冲着他行礼，嘴巴开开合合，说着模糊又奇怪的话。
“……麻烦您……照顾好弟弟妹妹……南宫家……”
“多谢您……”
若有似无的声音越来越远，少年也随之消失在黑暗中。
南若掀开沉重的眼皮，当代青年熬夜已经是常态，他自然也不例外，加上工作性质特殊，每天睡到中午才醒。
显然现在并不是他醒来的时间。
但南若还是睁开了眼睛。
被梦惊醒。
入眼是古色古香的房间，自己似乎是坐在书桌前，桌上铺着宣纸，纸上是写了一半的毛笔字。
依稀可见是晦涩难懂的繁体文言文。
昏沉沉的大脑让他并没有当真，以为是临睡前看了一篇古早穿越文导致的连带梦境。
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知道自己在做梦，一大堆记忆如瀑布冲刷而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南若，男，二十八，职业编剧，靠自己奋斗起来的富一代。
南宫若谷，男，十六，职业伴读，大燕朝首富嫡长子，富六代。
约五分钟前，现代成长起来的富一代南若，一觉醒来成了大燕朝天齐年间的富六代南宫若谷。
猝不及防，毫无预告。
完全没有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
难道孤儿就一定要搭配穿越吗？
南若无力吐槽。
虽然他父母早逝，但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大伯小叔舅舅姨妈，以及一堆堂表兄弟姐妹。
一大家和和乐乐。
到底从哪里看出来他需要穿越来改写人生了？
孤儿招谁惹谁了？
更何况还是穿到一部小说里。
——《盛世宠后》
正是南若临睡前熬夜看完的那本古早小言。
书是南若小表妹拿给他的，他耐不住表妹软磨硬泡，答应帮她修改剧本，圆她一个导演梦，表妹立刻将买来版权的原小说拿给他看。
谁知道当晚他就穿进了这部小说里。
南若不由怀疑是不是表妹做了什么。
他对这部据说曾经红极一时的小说只有三个字评价：玛丽苏。
大致讲的是一个现代女大学生车祸后穿成架空王朝小官员不受宠的庶女，揭穿嫡母和嫡姐的虚伪面具，为死去的小妾母亲报仇，同时吸引到还是太子的男主，以及2345……N个男配，在一系列你爱我我爱他他爱我我不爱他你听我解释我不听的虐恋剧情后达成HE。
皇帝爱她。
首富爱她。
才子爱她。
王爷爱她。
神医爱她。
将军爱她。
暗卫爱她。
他他他都爱她。
可能还包括几个她。
南若没有穿越成这些他，而是成了其中一个他的儿子。
这个他叫南宫云林，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首富。
十六年前，风流多情的南宫云林碰见古灵精怪一肚子赚钱点子的穿越女主，从此一改先前的浪荡，只对女主一人钟情。
然而他只是男二号，和大多数男二一样，在男一出场后便黯然退居二线，从此变身召唤兽，但凡女主需要，随传随到，即使妻子难产，即使儿子生病，甚至亲爹病重，都比不上女主一声召唤。
当然以上跟南若没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他现在穿越过来的时间，已经到了剧情结尾，恰好是正文最后一章。
他还清晰记得内容。
最后一章讲述的是男女主达成HE十年后。
男主和女主带着一双儿女一家四口下江南游玩。
召唤兽男二伴驾左右，爱屋及乌陪着小皇子和小公主玩耍，这时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告诉男二，他的长子得急症病逝了。
原身并不是这一段的重点，添加这一段是为了引出太子——皇帝男主元后所生的嫡子。
原身是太子的伴读，皇帝男主回宫后发现太子丝毫没有因为伴读的死有半点伤心，便认定自己这位儿子冷心冷肺，开始为跟女主的一双儿女担忧，思索着是不是不该顺从女主所谓的快乐教育。
这是一个伏笔。
为番外太子被废，男主和女主的儿子登位做预告。
当然，这些也跟南若无关。
跟他有关的，是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他现在这副身体是中毒而亡，而非原文描述的得了急症病逝。
南若抬起右手。
这并不是一双完全养尊处优的手，关节和指腹上有常年练习毛笔字和箭术琴艺凝结的茧。
此时此刻，从手腕到中指根部出现了一道细长的黑线。
这是毒发的症状。
有一种毒药叫做生生不息，中毒的人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呈现出内脏衰败的状态死去。
毒发之前一切正常，检查不出任何问题，甚至比平时显得更精神，只有在毒发当日，才会迅速衰败死亡。
而当毒发时，手掌上便会出现这样的黑线。
问他怎么知道的？
原文就是这么写的啊！
原文中男四兼反派王爷正是中了这种毒药退场的，不然还能跟女主再虐恋个几十章。
在原文的设定中，这种毒药珍稀而罕有，是神医男五的师弟兼仇人的精心之作，原本是要下给女主的，却误打误撞到了反派王爷身上。
因为穿越前一秒还在看小说，南若清楚记得这段剧情。
在搞清楚真相后，神医男五就联合其他几个男配将师弟弄死了，他发明的那些毒药也被付之一炬。
可现在，毒药重现，而且出现在了原主身上。
南若心里不禁打了个问号。
谁想要原主的命？
还用这么珍贵且隐秘的毒药？
父辈恩仇？朝堂纷争？
南若翻阅记忆。
原身性格温谦，并没有与谁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恨。
正思索着，手心的黑线倏地消失不见，身体跟着一轻，整个人似乎松快了不少，尽管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被毒药侵害的痛苦。
这是……解毒了？
南若有些摸不着头脑，迟疑两秒，在心里呼唤：“系统？”
没有反应。
“金手指？”
“空间？”
“主神？”
……
好吧，看来他并没有得到穿越大神的眷顾。
不过毒药消失掉，大约算是福利了。
南若松了口气，任谁知道自己中了毒都不会淡定，纵观“穿越史”，大都是单向的，他可不想刚穿就丢了命，也许有可能再穿回去，但他赌不起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输了就是死。
他还不想死。
“大爷！”
忽然门被叩响。
南若定了定神：“进来。”
原身毒发的突然，还没有人发现，正好方便了他，不然一片兵荒马乱不说，更不好遮掩他怎么中了必死的毒药还能活下来。
敲门的是原主贴身小厮初一，进来道：“大爷，十八姨娘和九爷到二门了。”
南若脑海里顿时浮现出相关记忆。
男二爹前年在江南伴驾期间又纳了一位妾，他有个规矩，生子的姨娘必须回府带孩子，半年前十八姨娘生了个儿子，等身体养的差不多，便被送来了京城，今天刚到。
十八姨娘……
南若额角抽了抽。
翻翻记忆，原身男二爹除了最初追求女主的那两年洁身自好外，之后十来年纳妾从未间断，儿女更是一个接一个。
算上刚到的九爷，已经有六子三女，凑两桌麻将还多一个。
说好对女主一往情深呢，这真爱也太别致了点吧。
原文可压根没有提过这些，只说男二多么多么深情，为了女主再未续娶，合着不娶妻光纳妾了。
“知道了。”他道。
这件事原身早就安排好了，已经不是头一回，驾轻就熟。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前厅等仆从抱九弟来见他。
“待三姨娘和赵嬷嬷见过了人再来知会我。”
原身亲娘早逝，男二爹钟情女主无心续娶，祖父祖母也早就去了，所以南宫府没有女主人，内宅由男二爹的奶母赵嬷嬷管着，三姨娘帮忙协助。
事实上真正拿主意的是三姨娘，只是妾室管家传出去不好听，才让赵嬷嬷担了名。
三姨娘是原身亲娘的陪嫁丫鬟，在原身亲娘去世、男二爹又不愿意续娶且不断纳妾的情况下，站出来护着他照顾他，她没有孩子，算原身半个娘。
男二爹念及原配，多少给她一些脸面，加上原身亲近，三姨娘在这些姨娘中地位独特，她自己也立得住能服人，很有管理手段。
“是。”初一应声去了。
门一关上，南若立刻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铅笔——穿越女常规操作产物，趁着记忆还在，将原小说里重要的情节写下来，尤其涉及到未来的番外，仔细回忆，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这也算是金手指了。
为了隐秘，还得换个语言，但有穿越女在，拼音加英文也不保险，得趁早全部背下来，记在脑子里才万无一失。
南若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张，拼命回想生怕遗漏了哪个重要信息，虽然番外之前的剧情已经发生过了，但没准这些信息有用呢，他从上帝视角可知道不少男女主和男女配的小秘密。
写完仔细浏览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折起来放进了带锁的抽屉里。
搁了笔，他开始思索起另一个重要问题——毒。
原身中了毒，该毒发的时候却没有毒发，幕后下毒的人会怎么想。
再有，原身是怎么中毒的，搞清楚这点至关重要。
如果是在家里，说明这毒确实是有目的单针对他的，且府中有内应，那么一次不成，恐怕还会再来一次。
如果在外面，或许幕后针对的未必是他，很大可能是被牵连。
可惜人的记忆有自动遗忘机制，四十九天之前发生了什么，原身记忆早就模糊了，没法分辨具体是哪一口吃食或者茶水有问题。
性命相关，南若不能大意，反复翻阅记忆思索着，心里渐渐有了章程。
“大爷，九爷快到前厅了。”
初一叩门提醒。

第二章 舔狗
南宫府坐落在城东，作为天下第一首富，府宅占据了大半个坊，横纵四条主街左右都是南宫一族的院落。
嫡支占据主街正府，分支庶脉依附而居。
原身独居一座四进并三进带花园的院子，紧挨着家主男二爹的正院，男二爹这几年跟着男女主天南海北游玩，前院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原身处理，男二爹临走前一拍桌，让原身挪到了正院隔壁，省了来回跑。
见一个庶出的弟弟用不着上正院，直接叫人带到了原身所在的复柳院。
名字取自“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
原作者王维，现作者穿越女主、当今皇后。
作为女主资深爱慕者，男二爹对女神“创作”的诗词极其追捧，不光应用在院落庄子上，还包括给庶子庶女取名。
南若循着记忆走向前厅，一路上深切明白了什么叫雕梁画栋。
这要换成朋友圈里那几个学历史或者学考古的来，一准得疯。
——不看窗户上充满现代气息的玻璃窗的话。
南若是个俗人，眼里全是￥，空气里无数个零往上飘。
瞧着瞧着，心里泛起了疑惑。
南宫家这样明晃晃在皇帝面前喊着天下第一首富真的没问题吗？
以他浅薄的历史知识，也知道古代商人地位低下，扬名天下的豪商下场似乎都不怎么好。
可翻翻记忆，南宫家已经富过了六代，百多年来第一首富的名号从未旁落，上面坐着的皇帝也从没动过南宫家。
转念又想起南宫家御笔亲封的皇商称号，难道南宫家其实是给皇帝打工？
南宫家只是执行老总，皇帝才是真正的董事？
好像南宫家发家和当朝立国是同一时期的事。
这样的话似乎能说得通。
南若不由放慢脚步，翻找相关记忆，关于南宫家的隐秘事没找到几桩，反倒欣赏了一出穿越女经商记。
烧烤火锅、蛋糕奶茶、玻璃水泥、防震马车、改良客栈、成衣秀、桌椅沙发……
衣食住行，无所不及。
包括各种营销广告经商理念，经过十多年推行，已经深入人心。
南若：……服。
而穿越女“创”出的这些生意，大部分有南宫家参与其中，各个品牌的连锁店已经开遍了全国所有府县。
火/药枪/炮、引进土豆玉米这种常规操作更不用说。
如今这个叫燕的朝代强盛而富饶。
所以他穿越来其实是……享福的？
南若不禁陷入了沉思。
穿越前辈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一个编剧，似乎也没有能发挥的余热了。
思量间前厅到了，南若暂且按下心中的顾虑，依着记忆走到主位坐下。
一旁的桌子上已经摆上了茶水点心，茶水是奶茶，用的是现代样式的圆筒状透明玻璃杯，插着一根银质的雕花吸管，透过玻璃，能看到下面块状的烧仙草和红豆，点心就更眼熟了——戚风蛋糕！
南若：……
如果不是记忆告诉他点心盘下面是小叶紫檀木桌，他都要以为自己其实是被整蛊而不是真的穿越了。
布谷布谷。
冷不丁传来几声鸟叫。
遁声望去，正门一侧置物架上放着一座精美漂亮的钟表。
南若：……
谢谢，我知道自己是下午两点前穿来的了。
女主NB！
茶点他没有动，在搞清楚下毒原因之前，所有入口的东西都要慎重，尤其这毒十分玄幻，无色无味不说，还需等到四十九天才发作，他可不想再不明不白死一回。
随侍在下首的初一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日准备的茶点不合大爷胃口，回头必得跟厨房交代一声，缓两日再让这两样上桌。
大爷性子仁善，不喜欢了并不责怪他们，只是不碰。
南若没等多久，原身另两个小厮初二初三便带着一行人进来了。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叫许有福，是男二爹手下的大管事之一，这次护送十八姨娘母子上京的任务便由他带队。
许有福进来二话不说先磕了个头：“见过大爷，大爷安。”
后头跟着的一串除了奶母因抱着孩子只福了福身外，其他人跟着齐刷刷磕头。
南若猝不及防，手指一抖，幸好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没人看到，随即立刻叫起，一来许有福是原身亲爹手下的大管事，二来许有福的弟妹是原身的奶母，怎么也得给些体面。
“老爷可好？”
他按着记忆中原身的处理方式，没着急理会新弟弟，先问起了男二爹。
万事孝为先。
“回大爷话，老爷一切安好，让您不必挂念。”许有福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上前两步递给南若。
“那便好。”
南若拿在手上没有立即拆开，将目光挪到许有福身后：“这是九弟？”
许有福站到一旁，示意奶母上前。
这奶母是十八姨娘在江南时招来的，哪曾想有朝一日竟能举家迁来京城，从进了南宫府就战战兢兢，怕失了礼保不住这份活计，先前随着女主子见赵嬷嬷和三姨娘时已经出了一身虚汗，这回知晓堂上的是家中主事的大爷，就更怵了。
挡在身前的许有福一挪开，浑身一颤，勾着头半晌说不出个字来。
倒是随在她身边的小丫鬟机灵，立即福身道：“回大爷，是。”
奶母这才跟着福身：“是是。”
初一皱了皱眉，果然是外来的，忒没规矩，竟敢大喇喇直视主子。
“不必紧张。”南若微微一笑。
小丫鬟微黄的脸泛起了红。
南若容色温和，他和原身脾气相像，只是原身本性如此，他是习惯使然。
示意奶母近前来，瞧了瞧襁褓里的新弟弟，半岁大的婴儿睡得正熟，南若一伸手，早有准备的初一捧上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南若取出里面原身早备好的嵌宝石足金长命锁挂到襁褓的系带上，这场兄弟会面便算结束了。
至于十八姨娘母子怎么安顿，那是内宅的事，有三姨娘和赵嬷嬷，不用他操心。
叮嘱几句将人打发走，南若这才拆开手中的书信。
先赞了一声男二爹漂亮的钢笔字，钢笔不消说，穿越女主常规产物，一目十行看完，开头基本废话，跳过无意义的寒暄，总结一下就两点，一我很好，不用操心，迎春节赶不回来，你看着办，二快给长乐公主写信。
重点是二，隔着纸张都能感受到男二爹的不满。
南若脑子里浮现起相关记忆，男二爹追求女主未果，便将视线放到了下一代，几乎在女主诞下龙凤胎的那一刻，他就起了心思。
从此原身的日子就变得水深火热。
龙凤胎诞生时原身六岁，已经入宫做了一年的太子伴读，结果却在亲爹的耳提面命下当起了长乐公主的保姆兼陪玩，等小公主大一些，则进化成了新一代召唤兽，随叫随到风雨无阻。
南若无言。
这是自己当舔狗不够，还要拉着儿子一起舔。
孝字大过天，原身纵然心中不愿，加之当时年幼，辨别力有限，只能依言行事，可惜记忆中小公主看似天真实则骄傲，原身顺从的太过，小公主只拿他当逗趣的玩伴，男二爹的期望恐怕要落空了。
原身不傻，能感觉出来，他性格温和却不代表没有脾气，不太愿意继续给人当乐子，十六成丁，在当朝他已算成年人，想谋些正经差事办。
然而原身过于温谦，最大的反抗也只是在小公主离京后不再主动联系。
南若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其实长远来看，男二爹的选择没错，番外里太子最终被废，女主所生的荣王做了新帝，原身虽是太子伴读，但因常年追随长乐公主，牵连不到他身上，如果活着，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南若沉吟片刻，先将书信收了起来，没着急回应。
一来原身先前下了决定，不打算轻易妥协，虽没有在男二爹面前表明，身边几个小厮却看得清楚，突然推翻难免惹人心疑，有个穿越女主在前，且对方身份地位完全碾压他，行事必须得小心再小心。
二来他现在心情复杂，脑子有点乱，需要缓一缓。
南若借口练字躲回了书房，大约刚睁开眼看到的是这个房间，待在这里他莫名有种安全感。
虽是借口，却也真的练起了字。
一来平心静气，二来总要熟悉原身的笔迹。
三张大字写完，心中的躁郁、愤怒、不安渐渐缓解。
南若闭目，舌尖抵了抵上颚，压下翻涌上来的烟瘾，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不管怎么说，穿越已经是事实，再愤懑也无济于事，何况头顶还悬着把刀。
冷静下来的南若再一次翻出原身的记忆，凡事有迹可循，四十九天之前原身入口了多少吃食记不清了，但那天做了什么，总会有些印象的。
一点点回溯，渐渐想起来了。
今天是三月初六，四十九天前是一月中，上元节刚过两日，恰好那天发生过比较重要的事，一个是皇帝男主决定启程南巡，原身在东宫坐下没多久就被小公主召唤走，将她的宠物托给他照顾。
其二原身舅家六表哥弄璋之喜，他请示提早出宫去参加了喜宴。
南若抽出一张纸，一边整理记忆一边记录。
前朝中末已经奉行起一日三餐制，当朝将这一习惯延续了下来。
那天早餐应该是在府里，原身极少宿在外面，如果有，绝对有印象，没有就是按惯例在府中。
上午进宫伴读，先去的东宫，有没有吃什么记不清了，但茶水肯定是喝了的。
接着去了女主的椒房殿，接受小公主召见，当时女主也在，她对原身还是不错的，叫人端了几样刚出炉的点心出来，原身喜甜，吃了两块蜂蜜豆沙糯米卷，糯米卷甜味恰到好处，记忆比较深刻。
见完小公主他就出了宫，直奔舅家参加喜宴，宴后没多做逗留，晚餐依旧在家中。
原身没有夜里加餐的习惯，但睡前会喝一杯温牛奶，这也是女主“创”出来的保养方法，从宫中流传到民间，引得大家竞相效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十多年下来，女主引领了一个又一个风俗习惯。
作为女神资深舔狗，男二爹自己奉行不够，还要拉着全家上下一起。
一桩桩记下来，那天入口了什么很快清晰分明。
早晚餐在府中，中午喜宴。
东宫喝了茶，点心暂定，反正肯定入口过东西，再有便是椒房殿的蜂蜜豆沙糯米卷，茶水原身没来得及喝就被小公主叫走了。
南若看着列表沉思。
“大爷！”冷不丁初一叩门，声音略有些急。
“什么事？”南若从旁抽出一本书，将纸张盖住。
初一没进来，隔着门语速加快道：“三爷小厮差人来禀，说三爷打铁时不小心将脚给砸了！”

第三章 老三
三
男二爹现今一共有六子三女，原身是长也是嫡，生母赵氏已逝。
二爷南宫若拙，只比原身小三个月，生母二姨娘钱氏。
三爷南宫见何，生母五姨娘周氏，比原身小两岁，于男二爹追求女主失败，女主进宫后降生，名取自女主佳作“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排行第四的是女孩。
自皇帝男主下旨将小公主与皇子一起排名后，上行下效，全国上下也都纷纷改了排名方式。
四娘名清欢，五爷名浩然，六娘红豆，七娘梦星，八爷凤有。
分别取自“人间有味是清欢”“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九爷才半岁，要到周岁才正式取名，不过可预计的，逃不过从女主诗句中挑选。
南若不禁庆幸原身取名时男二爹和女主还没认识。
大约没遇到女主之前的男二爹还是比较正常的，原身若谷二字取自《道德经》“夷道若颣，上德若谷”，比他小三个月的二弟也逃过一劫，若拙二字取自《老子》“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原身倒没有辜负这个名字，胸怀深广，仁厚德善，老二若拙就完全相反。
南若收起纸张锁好，快步赶往老三院子，原身自小读圣贤书，加之性格使然，对家中弟妹十分友爱，并不以庶出看低，很有长兄风范，弟弟出了事肯定要去看个究竟。
时下规矩，男子满八岁便得迁到外院，避免长于妇人之手移了性情，许多清贵人家更早，孩子开蒙便移走。
南宫家数代为商，且是皇帝亲封的皇商，后代子嗣走不了科举，规矩便松了些，满十岁才搬。
原身这个伴读还是女主觉得对男二爹有愧，亲自向男主提的，是南宫家几代来独一例。
南若对历史细节不了解，不知道这是否符合常规，反正原身一个皇商嫡子从五岁就进东宫做太子伴读了。
相比之下几个弟弟前程就差了些。
和他一样大的老二还在族学里念书，没个正经事做，老三坐不住学堂，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稍不留心就跑的没了影，老五老八一个十岁一个五岁，年纪还小。
“三爷伤势如何？”
一到老三院门口，南若便问道。
候在门口的初三回道：“陈大夫已经到了，在里面诊治。”
“究竟怎么回事？”南若快步往里走。
初三落后两步跟上，快速道：“小的一听跑腿的来报就赶紧过来瞧了，问了三爷身边几个小厮，说是三爷晌午从外面回来，突然去了外府后头的匠所，说要试试打铁，小厮们拦不住，您也知道，三爷发起脾气来……”
南若嗯了声示意他继续。
“三爷抡锤，开头几下还好，抡了一阵许是力气耗尽，捶脱了手，落下来砸在了脚上……”
说话间已经到了正屋前，几个小丫鬟不安的缩在廊下，见大爷过来，急忙上前打帘。
南若迈步进去。
屋子里丫鬟小厮围了一圈，一看到他，立刻朝两边躲开，缩到了角落。
“大爷。”
“大爷。”
里头嘶嘶呼痛声戛然而止，露出三爷慌张的脸。
“大哥……您怎么来了……”
说着瞪向丫鬟小厮，怎么把大哥叫来了！
南若没搭理他，看向收拾医药箱的陈大夫。
陈大夫是南宫家的住家医生，如今但凡有钱有势的人家都会在家中养一两个大夫，或者与别家共养。
南宫家最不缺钱，直接养了一群，还学着太医院分科分部，有事立刻就能进府诊治。
按女主说的，不能错过黄金救治五分钟。
不等他开口询问，陈大夫便道：“大爷安心，三爷伤势并不严重，万幸没有伤到筋骨，只是淤青，抹了药散开就好。”
说着将药盒给旁边伺候的小厮，识趣地拎着药箱退了出去。
丫鬟小厮们松了口气，送人的送人，斟茶的斟茶，各回各岗。
南若这才看向三爷南宫见何，虚十四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缩在软绵绵的长靠枕里，有些许微胖，瞧着身量也不高，对上他的目光，挤出谄笑：“大哥，你看，大夫都说了，没事儿……”
南若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忠武来说。”
忠武是老三的贴身小厮。
刚避到外间的小厮硬着头皮又走进来，二话不说先跪下：“回大爷话，三爷今儿个应南府几位爷的邀约，去攒楼吃酒——”
“岭哥儿和峥哥儿亲自上门来寻我，我不好拒绝！”三爷急急插话。
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字就贴在脸上，人家不寻你这个冤大头寻谁。
南宫家缺什么也不会缺钱，男二爹又对孩子很大方，几个孩子年纪小小就坐拥金山银海，被盯上不奇怪。
南宫家绵延百年，族人众多，嫡支住宅位北，称北府，其余东南西皆是分支，南府住的是男二爹的叔伯兄弟，属于血脉最近的一批，平日有来有往。
小辈们一起在族学念书，关系还算亲近。
岭哥儿峥哥儿虽说年纪与他们相仿，按辈分却是他们的叔叔，长辈他不好指摘，只能对着老三责问：“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打铁？”
老三支支吾吾：“我、我好奇……就是好奇……”
南若神色一沉。
原身温和却不代表没有脾气，尤其在弟妹面前，很有大家长风范。
老三顿时一个激灵，老实交代：“先生课堂提到竹林七贤，我心中向往，便想效仿嵇康……”
南若：“……”
差点忘了，他这位三弟是个狂热中二cos。
小时候狂迷西游记，天天杵着根长棍cos孙悟空，长大一点痴迷三国，吕布附体，整天偷跑去骑马，后来又迷上水浒，身边的小厮都要按照水浒取名配合他。
譬如忠武——林冲死后追封忠武郎。
——西游和水浒皆来自女主，别问女主怎么记住所有剧情和人物的，更别问为什么通篇造反的水浒能刊印，问就是女主NB。
——苏文不需要逻辑。
南若：“嵇康能属词，擅鼓琴，工书画，你却只看到了打铁？”
竹林七贤他有印象，具体哪七贤原来不知道，现在有原身的记忆都知道了。
老三咽了咽口水：“打铁……打铁修身……”见兄长神情越发严肃，脑袋耷拉，“我不会鼓和琴，书画也不成，诗词……诗词我就更写不出来了……”
诚实的让人心酸。
南若：“……行了，从前念你年纪小我不忍心训你，如今你都十四了，还当自己是孩子？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小七都比你懂事，这几日就在院里待着，哪也不许去，脚好了再说。”
直接给禁了足。
老三哭丧起脸，却没胆子反驳，只说自己知道错了。
“初一。”南若没有搭理他，吩咐道，“交代下去，从今儿起，看着三爷不许出院子，谁敢放他出去，罚三月月银。”
“是。”
老三脸更垮了，差点哭出来。
“至于你——”南若端起茶水不紧不慢的品着，似在思考怎么惩罚。
老三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半盏茶喝完，有了结果：“闲着也是闲着，将&lt心经&gt抄百遍，姑祖母下个月寿辰，定会很高兴收到这份贺礼。”
“大哥，我错了！”老三哭了。
“忠武，看住你主子，谁敢替他动笔，同样罚三月月银。”
“是。”忠武忙应下，又硬着头皮道，“大爷，小的改名了，现在不叫忠武，叫广陵。”
南若：“……”
老三不敢抬头。
南若就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顺手捏了块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打岔：“这蛋糕卷做得不错。”
老三立刻献宝一样道：“是苏嬷嬷做的，她做得的蛋糕卷最是好吃，大哥喜欢我让嬷嬷再做一碟给你送过去。”
“不用，这点就够了。”南若将手里这块就着茶水吃完，拿起点心盘随手递到初一手里，又训了老三几句，起身离开。
回到书房，他若无其事的接过点心盘，挥退小厮。
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老三出事是突然，他去老三院子里也是突然，拿走他的点心更是突然，即使幕后黑手确实是针对他，也不可能提早预见在这盘蛋糕里下毒。
茶水也是。
书房里的水他不敢动，谁知道幕后黑手是不是安插了人来盯着他，连初一初二几个他都不敢信。
可惜刚刚他不好喝太多，只暂时解了渴。
人挨饿可以，缺水却不行。
总不能再去其他几个弟弟院里蹭一下。
找幕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也许要三五个月才有进展，他不可能一直不吃自己院里的饭菜，蹭个一次两次还行，久了，下人就该怀疑了。
尤其初一初二，两人四岁就到了原身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原身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他们就能看出来是什么意思，不然怎么叫贴身小厮。
察言观色揣度上意是他们融入骨子里的本能。
南若一边熟悉着原身的小动作小习惯，一边思考怎么办。
其实要解决倒也不难。
他想要在解决吃喝的同时顺便鉴别一下，幕后黑手到底是专针对他，还是纯属被牵连。
正思索着，初一再次叩门。
“大爷，容相家的枟少爷没了！”
南若神色顿变。

第四章 容家
四
容相容龄，小说中的男三号，昔日名动天下的才子，被女主“唐诗宋词三百首”的才学打动，曾做过三首精彩绝伦的诗夸赞女主，使得女主美名远播。
在女主选择入宫后，放弃纵情山水，转入朝堂默默帮助女主，女主能坐上后位，除了男主坚持，他也有很大的贡献。
十多年过去，容龄已经位登宰相。
这几年男女主外出巡游，全是他稳坐京城，打理朝务。
男主对太子都不及对他信任，太子至今都没有正式入朝。
初一口中的枟少爷，是容相幼子。
女主登上后位后，容龄娶了一直苦等他的师妹，很快诞下一子一女，不过最得他喜爱的，是妾室为他生下的幼子容枟。
外人只当他疼幺儿，南若上帝视角猜测是因为容枟长得像女主。
因为他那位妾就是女主的替身。
原文里关于这个替身还有一小段剧情，替身本来是给男主准备的，为了离间男女主的感情，可惜出师未捷，直接被容相截了胡，他原本要将替身处死，却在瞥见对方落泪后一时恍惚——因为像极了女主，私自将人留了下来。
但原文也就此打住，没有再提过替身的结局。
更没有容枟出现。
包括容相的嫡子嫡女，全部没有描写。
还是南若从原身记忆里知晓的。
听到容枟没了，南若第一直觉想到了毒。
和原身一样的毒。
没来由。
他唤初一进来询问。
初一：“是容家下人来通知的，说是发了急症。”
又是急症。
南若略一思索，道：“让初四带几个人去容家，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搭把手。”
大约男配与男配惺惺相惜（？），南宫府和容府还是有几分交情的，这种时候不能落了人情往来。
何况人家特意叫人来通知了，怎么也得派人去一趟。
“我记得南府早年有两位娘子嫁去了容家，去差人问一声，弄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南宫家虽然不能参与科举，却不限制婚姻嫁娶，尤其家中娘子，许多嫁入了官宦人家，勋贵宗室也有，毕竟脸面不能当钱使，南宫家女孩的嫁妆是十分可观的。
尤其近些年，因为男二爹时常伴驾左右，外人瞧着圣眷正隆，使得南宫家子女在婚恋市场上也水涨船高，俗话说低门娶妇高门嫁女，家中娘子就更受欢迎了。
南若脑内风暴了一下，光看姻亲，就能拉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接下来一个下午，他一边梳理着原身的记忆，一边等消息。
到晚饭时，初四匆匆回来。
“……只说是得了急症，人突然就没了，小的没见到容相，只见到容府管家，不过联系上了嫁到容家东府的两位太太，枟少爷出事的时候，三太太恰好在相府，说听到相爷的妾室哭喊着是有人害了枟少爷，不是急症，要相爷为枟少爷做主……”
意思是跟后宅争斗有关？
南若不置可否，似关切般问：“灵堂可安置好了，有说几时能去吊唁？”
虽说死的只是一个六岁小儿，还是庶子，但得看是谁的庶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容相，他怎么也得去一趟。
何况容家东府的容杬和原身还是同事——都是太子伴读。
也是四个伴读里，唯一一个和原身关系还可以的。
初四：“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枟少爷去的急，没有准备下棺木，小的想着咱们府有丧葬铺，便叫人给送了副过去……”
都派下人通知各家了，却没功夫准备棺木？
南若心里起疑，嘴上夸了初四两句，又让他将在容府的所见所闻仔仔细细描述一遍。
这回初四开窍，终于说到了他在意的尸体问题。
“……小的没能近前，只远远瞧着像睡着了一样……”
这倒是符合毒发症状。
这毒是给反派BOSS的，反派可以死，却不能死的难看，不然怎么倒在女主怀里做最后的告别。
剧情里反派之死描写的是十分凄美的，在书粉眼中是一个经典，表妹还特意用红笔圈出来，方便他改编。
但光凭这点还不能完全肯定。
南若吩咐：“你继续带人去听差遣，容府两位太太也别落了联系，让她们多操操心，留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顿了下：“也不用刻意，免得惹容相不喜。”
如果真的是中毒，围观过反派之死的容相绝对能看出来，他对外说是急症，肯定是不想打草惊蛇。
容相加入，可比他一个人查容易多了。
打发走初四，南若迟疑片刻，还是叫来了初二：“有事要你去办，悄悄的，不要声张。”
初二神色沉稳：“爷尽管吩咐。”
南若将桌上的纸条递给他：“上面的人你去打听打听，看看他们家中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纸条上面，排除用来混淆视听的，是几大男配的信息。
如果容枟真的是中毒，那说明幕后黑手就是冲着这帮男配们来的。
原身是男二爹唯一的嫡子，有出息且得他看中，容枟不是嫡子，却是容相最疼爱的儿子。
杀人诛心。
幕后那人显然深谙此道。
若猜测成立，恐怕出事的不止这两家。
如今家在京城的男配，除了男二爹和容相，还有神医男五、暗卫男七和世子男八。
男五早已入了太医院，一心埋头研究医术，近年燕朝出现的牛痘缝合急救抗疫等新医学都有他的参与。
他也是唯一一个真正为女主守贞的。
至今没有娶妻，纳妾也没有。
男七这个暗卫都已经从暗转明，担任殿前步军指挥使，娶妻生子。
男八作为世子，就更不能独身，比容相更早成亲。
除了这三个，人不在京城，家眷留在京城的也有几个，譬如男六尉迟烨，曾经的小侯爷现在的镇西将军，妻儿全在京城。
其他男配戏份太少，暂且不作考虑。
至于幕后黑手这么做的原因，等确定他的猜测再说。
初二看完将纸条收好：“小的这就去办。”
他素来沉稳，主子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多问。
南若正因为这点才敢吩咐他。
古人睡得早，天黑下去没多久，各院便挂灯落锁。
南若没回后院，歇在了书房，又借口吃了蛋糕卷不饿，避过了晚饭，水也没有喝，先忍过今晚。
一夜辗转。
隔天天还没亮他就睁开了眼，由初一初三伺候着洗漱换衣。
“不用叫厨房起来，是我起早了。”他自若道，“初一留着，初三随我去容府一趟。”
初一初三并未觉出不对，闻言称是。
倒是大丫鬟三月特意来了前院一趟，将怀里揣着的煎饼给他，口吃伶俐道：“快拿着些，这可是一月姐姐起早亲自去做的，爷饿坏了身体，一月姐姐可要怪罪我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歪头一嗔，俏皮可爱。
南若就笑起来：“知道了，我上了车就吃。”
话是这么说，上了车却没有动，待马车拐弯时，似不小心脱手落在地板上，想吃也吃不成了。
于是理所当然的，走到半路说饿了的南若掀开车帘，从路旁一排早餐店里随机选了一家，买了包子和豆浆。
早餐解决。
到了容家，先去了东府。
容氏原是大族，前朝称之世家，到了当朝，科举兴盛，世家早已没落，容家祖上急流勇退，存留了下来。
如今容家主要分东西两府，西府以容相为主，东府是原来的容府。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容家向来以支持正统为名，当年男主还是王爷的时候，他们支持的是中宫嫡子，后来嫡子去世，几个王爷夺嫡，容家暗暗站了反派王爷。
幸好容相因为女主站了男主，使得容家没有被牵连且更进一步。
不过也埋下了矛盾，导致分出了东西两府。
男主登位后，容家又站了太子，具体表现在将容杬送到了东宫做伴读。
谁知道不过两年，女主就上位做了继后，她生的皇子也成了嫡子。
如今以容相为主的西府偏女主，东府不管愿不愿意，被捆绑在了东宫的战车上。
叫南若说，左右都是容家人，不管哪方上位，他们都不亏就是了。
别看面上两府总闹矛盾，说不定私下早就商量好了。
世家大族总喜欢搞这些弯弯道道。
进门坐下没多久，一个容色清俊的青年走了进来。
“容兄。”南若起身。
容杬脸色有些许憔悴，寒暄过后，道：“劳烦你来这一趟，待会儿我领你们一道去西府。”
南若秒懂，这是傅卓和谢元崇要来。
两人也是太子伴读。
傅家是太子母族，傅卓是太子嫡亲表弟，太子生母傅皇后更是男主的亲表姐。
所以太子并没有因为男主有了真爱女主就立刻被废，傅家也没有因为傅皇后去世就没落，傅家也是男主的母族。
何况太后还在。
南若记得番外男主废太子，也是在傅太后病逝后。
谢元崇是翰林院学士谢贯的嫡孙，谢贯是当朝大儒名士，名满天下，五年前致仕，在江南开了间书院。
这配置……
南若一个不精通历史的，也看得出来有点弱了。
一点不给太子触摸军权的机会。
四个伴读，容家可进可退，傅家空有爵没有权，南宫家先不说商人身份，男二爹明晃晃站女主，原身更从小就追随小公主，唯一能对太子有实质帮助的，也就谢家了。
再联想未来太子被废，南若不免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顶头上司生出些许同情。
算一算，太子才十八，放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呢。
没等多久，傅卓和谢元崇到了。
两人结伴而来，进门瞧见南若，傅卓毫不遮掩翻了个白眼，怪气道：“难得啊，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你这个大忙人。”
谢元崇礼貌周全，但肉眼可见神色冷淡了下来。
南若心平气和。
能理解，要是他的助理领着他的工资却偷偷跑去给他的对头打工，他也会很气。
原身还不是偷偷，是人尽皆知。
同事都是这个反应，上司那里恐怕印象更差。
未来职场有点艰难啊。

第五章 死人
五
傅卓和谢元崇坐在一道，摆明不想搭理南若。
南若也不自找没趣，静静欣赏厅里的挂画。
他一个快奔三的大叔，不跟小孩子计较。
待座钟分钟走了一格，容杬回来了，带着三人去了对面西府。
因是丧事，大家都绷住脸，没人说话。
相府里气氛沉重，小厮们低眉弓腰匆匆而过，南若想着他们已经来的够早，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更早的，排着队进门，个个脸色凝重，仿佛死的是自家人。
“杬少爷。”
管家亲自来迎，朝几人行礼，致歉道：“府中人多，招待不周，还请几位爷多担待些。”
几人自是表示无碍。
南若来主要是想探探虚实。
可惜直到他们吊唁完出来，也没见到容相。
容枟的尸体倒是见到了，但隔着人不能近前观看，他也不好盯着多瞧。
出了灵堂，见院子石板路两边的空地上多出来一帮人，小厮两两一组压着一个被堵住嘴的人。
刚刚对着他们容色亲切的管家此刻一脸肃沉，吐出一个字：“打。”
啪啪啪。
小厮举起手中的板子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这些挥板子的小厮大约是特意挑选过的，一个个高大健硕，瞧着很有力气，板子拍得又狠又快。
被打的人堵了嘴，发出压抑痛苦的哼叫。
“这些是跟在枟弟身边的人。”容杬解释说。
傅卓和谢元崇了然。
主子出事，做下人的自然要责罚。
南若没有作声。
他看到了一个被打人的脸，是个十来岁的小孩！
板子噼里啪啦，很快有人渗出了血。
管家没有叫停。
傅卓和谢元崇也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傅卓直接问容杬：“你堂弟得了什么急症？”
话这么问，瞧眼神根本不信是急症。
指不定是后宅那点龃龉，对外说急症堵人嘴。
终于抓到点容相的八卦，大家都好奇的很。
容杬苦笑：“我也不知。”见傅卓眼神丢过来，“真不知，出了事我才接到消息。”
顿了下，略压低声：“我问过叔父，叔父亲口说是急症。”
傅卓就哦了一声，亲爹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急症了，不是也得是。
谢元崇若有所思。
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在继续。
南若掩在袖子里的手有些僵。
好像……有人被打死了。
那些渗出来的血已经滴落到地上，积出了一滩。
他看到有个年纪略大的，估计是嬷嬷，闭着眼睛满脸是汗，额头青筋凸起，痛苦不堪。
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已经不动了，不知道是昏过去还是没气了。
还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已经从长凳上滑了下去，瘫在地上悄无声息。
南若耳朵有点嗡嗡响。
一边是噼里啪啦施刑声，一边是傅卓三人气定神闲聊天。
世界仿佛被分割。
“若谷？”
视线里出现容杬诧异的脸，疑惑他怎么站着不动。
南若这才发现三人要走，心中一凛，立刻回神跟上。
行走间瞥到施刑结束，小厮们架起失去直觉的下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一路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隐约还看到掉下来的皮肉。
南若有点想吐。
硬生生压了下去。
出了容府，傅卓大咧咧道：“幸好容相没出来，被他看到又要数落我了。”
早年间容相在御书房做过两年捧书讲侍，于他们有半师之谊。
“要不是我爹非要我来，我才不想来。”
一个妾生的庶子也配让他们跑一趟。
谢元崇轻咳一声提醒：“又说胡话了。”
傅卓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个南若，瞅了他一眼：“你怎么还在这儿？是不是又想去跟你爹告密？你去，随便说，爷等着。”
南若回神，微微一愣，记忆浮现，刚到东宫的那几年，原身没少被男二爹套话，把几人背后谈论人的话都说给了男二爹听，男二爹转头就暗戳戳到男主那里告了黑状。
后来某次男主忍无可忍出言训斥，大家才知道，原身也反应过来，是自己惹了祸。
也因为这件事，他和傅卓彻底交恶。
“傅兄多想了，我并无此意。”南若说，原身早就知道错了，可裂痕已经形成，难再弥补回去，他尝试过几次被冷待后，便也灰心放弃了。
傅卓明显不信。
南若没有再多辩解，告辞离开。
“行了，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待人走远，谢元崇道。
傅卓哼一声：“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来气。”
他也不是第一眼见南宫若谷就讨厌他，刚入宫那两年，他两关系最好，他什么话都跟他说，结果呢。
谢元崇目露轻视：“不用理他，他能在宫中留几年，待太子及冠入朝，他从哪来回哪去。”
南宫家世代皇商，能做太子伴读已经是天大的荣幸，想入朝为官，想着吧。
傅卓撇嘴：“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做了驸马爷呢，咱们这位继后可最不讲究。”
让商户子给太子做伴读就不说了，居然还准许对方与公主来往，自己的亲女儿都坑。
这也罢了，儿子坑得更狠，荣王都十岁了还养在身边不让搬离后宫，御书房想去就去，不去就不去，说是什么快乐教育，聪颖有什么用，一个皇子比公主都天真。
“那又如何。”谢元崇一哂，“驸马又不能入朝为官，他也就顶着个驸马的称呼了，更何况，他也未必当得上驸马。”
傅卓诧异：“皇后不是挺喜欢他么，我看从来不拦着他和公主来往。”
不仅不拦着，还时常主动召南宫若谷去陪公主玩。
谢元崇却没有多言，只淡淡道：“皇后可不傻。”
傻的话，怎么可能在众多宫妃中跃然而出成为继后，又怎么让诸多人对她死心塌地卖命。
溺爱皇子又如何，比起聪慧好学文武兼备的太子，陛下可不是更偏爱天真烂漫的荣王。
倒是容相幼子这件事有些不太寻常，他得去东宫禀报太子。
……
南若上了马车没忍住干呕了两下，怕被外面的初三觉察，捂住嘴不敢让声音发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死人。
还是眼睁睁看着死在他面前。
感受难以形容。
总之不太好。
他透过车玻璃窗缝隙回头看了眼远去的容府，府门口两座石狮子稳稳卧着。
这一刻，终于有了自己真的穿越了的实感。
离开容府，南若没有立刻回去，吩咐初三去城东，京城最热闹最繁华之处。
沿路借着感慨世事无常，人命难测，买了不少零碎小吃，让分成七份，回去送给弟弟妹妹。
自然而然的给自己也留了一份。
买买买的愉悦感让先前的不适减少了许多。
然后带着这些零碎小吃，随意找了家茶楼。
此时才不过上午九点，来茶楼的人少，南若要了二楼靠窗视野开阔的雅间。
茶室里茶具俱全，临窗摆着红泥小火炉，墙上贴着名家书画，十分雅致，还有一个阳台，摆满了鲜花。
南若上楼时顺手拦截了拎着水壶给其他客人添水的小二，这半壶水够补充他上午的水分了。
即使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紧不慢按着记忆煮茶品茶。
既然要装，就装到底，融入皮，刻入骨。
纵然他有原身的记忆，但现代意识占了上风，古代现代文化三观相差巨大，不同环境熏陶出来的灵魂不是换个身体就能完全改变的，举手投足不自觉就会带出不同。
就像现代海外长大的华人和国人站在一起，肉眼可见不一样。
南若昨晚一个人照镜子的时候便意识到了。
幸好他是主子，下人不敢盯着他多打量，没被发觉异样，他也遵循原身的习惯，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尤其顶头有一个穿越女皇后。
在女主回来召见他之前必须改掉。
头一个就是收敛现代人的散漫。
南若挺直脊背，原身作为太子伴读，接受的是全国最优质的教育，才学先不说，一行一动，堪比标尺。
他不能毫无理由就突然松懈。
如果说昨天还有侥幸，刚刚那一顿板子，彻底将他打醒了。
这是阶级森严的古代，一旦他被发现，女主可以轻易将他弄死，甚至生不如死，只一个大不敬的罪就够他喝一壶。
南若咽下一口茶，鼻间仿佛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止行卧姿态，还得尽快熟悉原身的技能，骑马射箭弹琴绘画……以及冗长又复杂的文言文。
南若有点头大。
上辈子辛辛苦苦十几年功成名就，这一穿越，又得学。
没完没了。
也不知道女主当初穿越过来是怎么糊弄住身边人的，他一刻都不敢疏忽。
小说没写，他也没个参考答案抄一抄。
唯一安慰的，这副身体已经有了肌肉记忆，不至于像初次健身那么痛苦。
趁独自一个人，南若一边练习，一边熬时间，熬过午饭，他就不用回府用餐，随机选购的零食足够饱腹。
守在外间的初三没敢多问，只当大爷是因为见了傅少爷和谢少爷心情不好，这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
初三心里给自家大爷喊冤，当初大爷也是被老爷诓了，知道真相后，偷偷哭了好几回，追着傅少爷道歉，后来也没再跟老爷提过御书房的事，可傅少爷还每次见了大爷跟见了贼一样，忒没气度。
时间流逝，不知不觉半壶茶下肚，南若不得不去解决下生理问题。
茶楼里有专门修建的厕所，经过女主十多年的努力，抽水装置已经十分普及，稍有些财力的都修建了新式厕所。
解决完，正由茶楼服务生伺候着净手，冷不防看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林侍——兄”
东宫侍卫林恪。
这个时间，林恪在这里，说明——
有人在不方面问出口，南若以目光示意。
林恪见到他先愣了下，随即颔首：“随我来。”
还真在。
南若擦干净手指，跟了上去。

第六章 太子
六
林格停下脚步，南若才发现，他们的包间就在他隔壁。
进门的瞬间，南若徒然有了紧张感。
废话，谁见上司不紧张。
不过转念想到这个上司的年龄，顿时平静下来。
茶楼的雅间大致相同，只是挂着的书画和摆放的花木不同。
窗边倚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少年，不，准确说青年，过于鲜明深邃的五官和锋利的轮廓使他看起来比本身年龄更成熟，神情姿态也无丁点稚嫩的少年气。
青年手里拿着一只单筒望远镜，显然正在观赏外面的风景，转过来也没有放下，收缩镜筒，隔着镜片瞧过来，高高在上又理所应当的睥睨。
南若行礼：“殿下。”
太子举着望远镜定定没有动，露在外的那只眼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须臾，似乎欣赏够了，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有事？”
南若努力让自己姿态恭谦：“臣刚刚在门外看到林侍卫，猜测殿下在此，特来请安。”
其实原身和太子不熟。
太子从一开始对原身就不亲近，对他和傅卓谢元崇的矛盾也只作冷眼旁观，丝毫没有要调解团结手下的意思。
能理解。
谁让他爹是女主的资深舔狗，太子和女主注定对立，谁会相信政敌的儿子。
消化了原身的记忆，南若也知道让一个商户子给太子做伴读有多离谱，哪怕南宫家是开国太/祖亲封的皇商，但商户就是商户。
至少在本朝只此一例，于太子而言，大约是一种羞辱。
原身自己也很心虚，觉得得位不正，不敢往太子跟前凑，等后来奉父命追着小公主跑，就更不敢了。
但遇到了，明知上司在这里，不能不来问候一下。
“抬头。”太子道。
抬就抬呗。
就当伺候甲方爸爸了。
南若心态良好。
想当初他刚入圈，一个小编剧没有话语权，没少被折腾，几年下来，所有棱角被磨得一丝不剩。
社会教你做人。
不过抬了头也不能直视，垂眸敛目，只看到太子腰间的宫绦，心道还挺漂亮，坠着的那块玉放在现代怎么也得千万起吧。
然而甲方爸爸不满意，不耐道：“眼睛也抬起来，看着孤。”
看看看。
南若依言看他。
太子还没有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调整镜筒，对上了一张放大的脸，最后定格在双眼上。
眼如杏核，大而圆，对男子来说过于秀丽，细看眼角有些微微下垂，眸色浅淡，显得温柔而包容。
倒是无辜的很。
太子挑了下眉。
“早上去了容相府，容相可好？”他道。
南若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行程，道：“臣未见到容相本人，只是随其他人一道进灵堂吊唁了一番，傅兄与谢兄也在。”
他有证人，可没说谎。
太子隔着镜片和他对视，放大的杏眼依他吩咐不躲不闪看过来，眸光清正，他动了动手指，整张脸纳入视野，越发显得无辜纯稚。
多像。
和继后一样。
一样令人……厌恶。
“大胆——”徒然变脸，双手背后，目光如利剑般刺过来，冷冷道，“竟敢直视太子，胆子不小。”
南若低头请罪：“臣不敢。”
心里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孩震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早上傅卓三人淡定闲谈的画面，立时将自己年长者的那点傲气收了起来。
这不是现代，古代的十八和现代的十八不是一个概念。
某些事情上，他们比他更成熟。
但怎么突然就翻脸了，他什么也没做啊。
明明是他自己让他看的。
果然不管哪里的甲方爸爸都难搞。
如果南若知道单纯只是看他这张脸不顺眼，一定很无语。
原身和女主一样长了一张好人脸。
放在学校里是好学生，家里是乖乖仔/女，做坏事都不会有人信的那种。
好一点叫单纯天真，难听点，有个网络专用词：绿茶白莲花。
古早言情文嘛，女主走的都是清纯系，艳丽挂的是恶毒女配。
南若本人和原身有七分像。
都显小显嫩。
当然原身现在本来就小，只是和其他同龄、以及仅比他大两岁的太子和傅卓比起来，更稚嫩。
不然也不会已经十六还能出入后宫不被男主阻止。
大约在他们眼中，还拿他当个孩子看。
“哪里不敢？”太子声音冷漠。
南若只能再低头：“臣惶恐。”
“孤看你敢的很。”太子在沙发上坐下来，语气忽然又和缓起来，“今日你来见孤，看来还记得你是孤的伴读，既然记得，自己算算多久没有来东宫当差了？”
说到最后已然没了怒意，像是寻常叙话。
南若不由想起了记忆里男主曾给太子的评语：喜怒无常。
心里斟酌着太子话里的意思，道：“臣惭愧。”
五天。
原身已经五天没去东宫报道了，算上今天，五天半。
因为知道太子不待见自己，每年小公主离京游玩，他就不再天天往太子跟前杵，只月初月中月底去打个卡，意思还有自己这么个人。
这是所有人默认的，包括御书房的老师。
南若不觉得太子突然提起是想追究责任。
太子眼皮耷拉下去，把玩着手中的镜筒：“惭愧的话孤不想听，觉得惭愧明日便进宫来，孤有事吩咐。”
却不说什么事，下巴一抬：“去吧。”
重新对着窗外举起了望远镜。
“是。”南若倒退三步，转身离开。
心里丝毫没有被话没说完勾起的不安忐忑，只觉得长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等出了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某种意义上，他这是跟国家预备领导人见了一面。
够刺激的。
现代时他见过地位最高的也就某个文/化/部/门相关的小领导，酒桌上几杯酒下肚，都一样，皆是凡人。
但这里，不说太子，他见过的容杬傅卓谢远崇，年纪小小，都有一股气势在身。
连容府的管家，指挥下人施起刑来，毫不胆怯。
南若深呼吸一口气，放下了现代人的优越感。
上司在隔壁，哪还有心情继续喝茶，收拾东西带着下人离开。
正是下午热闹的时候，街道上人来人往，南若弃了马车，让车夫从后街出去，到街口等他，他带着初三沿路逛一逛。
初春天气晴好，不冷不热，男女老少结伴而出。
燕朝男女大防并不严重，街上时不时便会看到女子，或三三两两结伴，或跟着男子一起。
各个年纪都有。
南若不觉想起了剧情。
他没研究过历史，只笼统知道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看小说时，还吐槽过女主穿越过来说出门就出门的设定。
现在身在其中，才知道是可以的。
那么问题来了。
这是为了合理化女主的行为，进行的背景自动补全，还是原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女主不过顺势而为？
好比先有蛋还是先有鸡。
南若一时陷入了哲学沉思。
不过很快被一把悠扬的嗓音打断，是旁边一家小酒馆里的驻唱“歌手”，咿咿呀呀唱着耳熟的曲调。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南若：……
女主真是无处不在。
未见其人，处处闻其声。
酒馆外摆摊的小贩边听边轻轻跟着和。
南若放慢了脚步。
眼睛看到的好像忽然真实了起来。
像是去掉了虚化滤镜。
喧嚣声吆喝声哗啦一下落入了耳朵里。
小娘子们袅袅娜娜，仕女图一下成了现实，扑面而来，还有胆大的女孩冲着他掩唇而笑。
被剃成半秃的孩童们嬉闹着跑过，手里拎的风筝差点刮到他。
拎着食盒的小二哥喊着借过借过在人潮里穿梭。
花树下才子佳人谈笑风生。
南若静静欣赏着，唇角翘起。
穿越……好像也还不赖。
这么走走停停，给弟弟妹妹买点玩具买点首饰，熬过午饭，混过晚饭，终于可以打道回府。
回到书房，打发走小厮，关上门，开始埋头苦学，要动手的先不急，学过的诗书经史先从头到尾捋一遍。
夜里躺在床上也不忘背书，顺便理一理进宫的流程。
隔天依旧早起，早餐路上解决，借口充足，他要进宫。
虽然已经不用再赶五点第一堂课——去年他们便结束了基础课业，剩下选修课，每周东宫讲师只开课三次，伴读自选，太子一对一的针对教学他们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但皇宫离南宫府有不小的距离，而且进宫程序比较多，赶早不赶晚。
马车走了近一个小时，到了宫门口。
南若被高耸的城门震撼了下。
眼前的城门比他前世游览过的城门都高，且宏伟。
不过他并没有从正门进，马车从侧边的夹道直接前往东宫。
燕朝的皇宫很大，东宫并非一个宫殿，而是一群，皇宫东侧一片全是东宫范围，后面还有一座人工堆起来的矮山。
南若在夹道口下车，守门的侍卫认识他，检查他没有携带利器，便放他进去。
太子没说让他去哪里找他，南若只能按记忆去正殿。
远远的，便看到了脸熟的面孔。
陪太子读书的，除了他们四个固定的伴读，还有皇室宗亲，太子奶娘之子，以及特意挑选出来的聪慧太监。
是为了让太子成年入朝后，手中有可用的人。
前头那些太子至少也有五六十人，多的有上百人陪着。
而当朝，只有二十来个。
其中像原身这样打混的不少。
“你怎么来了？！”
南若刚进门，就接收到了来自傅卓的嘲讽。
霎时一屋子人看过来，见是他，神色各异。

第七章 世子
七
傅卓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圆滚滚的小少年瞪了他一眼：“若谷是太子伴读，为何不能来？”
少年是益王世子夏侯淳，益王是已故淑太妃独子。
男主存活至今的兄弟只剩三个，寿王衡王和益王，益王排行最末，喜玩乐，早早就退出了夺嫡圈，安心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
男主上位后连写三封彩虹屁折子投诚，待男主下令招宗室弟子进宫陪读，二话不说便将嫡长子打包送来了京城。
丝毫不顾长子还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婴孩。
连男主都被他这番骚操作震到。
奈何人已经打包到了京城，只能留下来养着。
一养就是十三年。
夏侯淳是御书房里唯一一个主动亲近原身的。
夏侯淳虽是王世子，但还未记事就离开父母寄人篱下，皇宫又最是跟红顶白趋炎附势的地方，难免受到委屈。
益王远在封地，身边早有了其他儿女相伴，益王妃也生下了二子三子，对这个没有相处多久的长子，只剩下逢年过节节礼往来。
说白了，这孩子缺爱。
原身有次见他偷偷抹泪，忍不住关切开导了几句，便被这孩子黏上了，有一就有二，渐渐来往起来。
起初是原身单方面照顾他，随着年岁渐长，夏侯淳反过来庇护原身，他是王世子，未来王爷，又从小养在宫中，其他人不敢对他指指点点。
这不，傅卓就偃旗息鼓，嘀咕一声傻子扭过了头。
夏侯淳才不理他，兴冲冲朝南若招手：“快来。”
南若对其他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走到夏侯淳身边。
“你不来宫里，我要无聊死了。”夏侯淳不等他坐下就急急念叨起来，“曹伴伴就知道催我念书，我又不考科举，真想出宫去找你玩，太子哥哥太过分了，我怎么求他都不肯放我出去……”
南若温声安抚：“殿下也是担心你的安危。”
夏侯淳双手支着圆脸叹气：“我知道，可真的好无趣，皇伯一走，宫里连曲乐都不响了，你不知道太子哥哥有多过分，自己不办酒宴也不许别人办，我想借机召你进宫都不成，整日就知道拿着个望远镜看啊看，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今春梨园新排的歌舞我都没看到。”
南若克制住想在那肉脸上捏两把的欲/望，不赞成道：“太子不近声色之娱，乃国之幸事，该高兴才是。”
夏侯淳可以吐槽太子，他却不行，顺带帮他圆一圆。
夏侯淳就咧嘴憨憨一笑：“我生性直率，有口无心嘛。”
眼里遮不住的狡黠。
都是人精啊。
南若心道。
男主曾评价夏侯淳憨直率真，帝王金口玉言，皇帝说率真，那就是率真，谁敢反驳。
“你可知殿下今日召大家有什么事？”他问。
“我正要告诉你呢！”夏侯淳立刻凑头过来，压低声，“皇伯给太子哥哥差事了，说这回的迎春节，让太子主持。”
南若目光一动。
燕朝的节日和他前世知晓的古代节日并不完全相同。
节日并非恒古不变，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化增添的。
前世传统的四时八节，以及花朝上巳七夕等等，在燕朝不是全都有。
燕朝主要过五大节日。
迎春节、祛暑节、秋夕节、卧冬节以及年节。
迎春节每年三月十六开始，人们祭祖、禁火、插柳、秋千蹴鞠、春浴、求子、踏青赏花、宴饮等等。
简而言之，燕朝的迎春节=清明+上巳+寒食。
节日持续整整七日。
祛暑秋夕和卧冬类似，许多风俗叠加，譬如中秋就包含在秋夕节中，叫做拜月，不过这几年渐渐有独立出来的趋向。
因为女主。
女主坚持八月十五过中秋吃月饼，又将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等神话故事整理出来流传，上行下效，民间渐渐效仿，长此以往，或许过个几十上百年，燕朝也会多一个叫中秋的节日。
话说回来，迎春节由太子主持，这对东宫来说，是一件大喜事。
迎春要祭祖，祭祖于古人而言是非常必要且重要的行为。
尤其皇室。
男主愿意让太子代表自己祭祖，在大家看来，这就是一个信号。
皇帝愿意放权，准备让太子入朝的信号。
饶是混日子如夏侯淳，也激动起来。
他抓住南若的袖子：“你不是想找个差事干吗，这回迎春节就是个机会，皇伯旨意来的急，只有七日时间准备，太子哥哥那里肯定缺人的很，不管差事大小，你先接一个，只要做的好，事后太子哥哥一定会给你奖励，到时我帮你说说情，让他给你个官身……”
“我让曹伴伴打听过了，司经局还缺一个正字，你字写的好，又细心，正合适，虽说只是从九品，但差事清闲——”
他丢来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南若懂。
司经局掌管东宫经籍典制、图书公文的印刷收藏，类似图书馆，正字负责缮写装潢，相当于杂志社校正员。
确实清闲，只需要跟书打交道，不用担心被政斗波及，也不用经常和太子见面。
很适合原身了。
即便知道并不是冲他，南若心里也有些感动。
夏侯淳是他穿越来遇到的第一份善意。
想想小说里原身突然去世，这孩子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夏侯淳还在絮叨：“……东宫第一次得差，这个机会你可千万不能错过，只要这回给太子哥哥留下个好印象，待日后太子哥哥继承大统，说不定直接调入文渊阁，掌管天下书籍……”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就算将来太子哥哥继承不了大统，陛下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正字。
大不了等他继承王位，就带若谷去他的封地，让他做自己的长史。
“你要是担心，我去跟太子哥哥说。”
“谢谢，我自己去。”南若弯起眼睛，温声说，“淳哥儿长大了，我真高兴。”
夏侯淳呆了下，磕磕巴巴：“我、我早就长大了，皇伯都说要给我找世子妃了……”
几日不见，若谷好像变得更好看了。
如果迎春节的事是真的，夏侯淳所言不失为好主意。
南若思忖。
首先原身确实想要找个差事干，他遵从原身的意愿，也算是他的遗愿。
不管能不能成，总要试一试。
不成，没有损失，大不了回去继承南宫家万贯家财，继续当个吃喝不愁的富六代。
成了，那他就是南宫家百年来第一个得到官身的，从此脱去商籍，跻身权贵，至于未来能走多远，先不急。
不过凡事有利必有弊。
脱了商籍，南宫家的经营他就不能插手，日后除非他加官进爵，想把南宫家产业完全攥在手里，难。
即便男二爹愿意，族老们也不会同意。
其次，也是最让他心动的，做不做官先不说，如果今天能拿下个差事，接下来几日他便能日日进宫，不用在府里用餐了。
生命威胁面前，其它全部靠后。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
是他昨日见到太子想起来的。
找一个活到番外结束的剧情人物，跟他一起吃一起喝。
但操作起来有点难。
男女主肯定是活到最后的不用说，但他们不在，包括男二爹荣王以及小公主。
其他人，他没有理由上门蹭吃蹭喝。
男配里面和男二爹关系最好的男六将军人在西北，他总不能跑西北去，男六的儿子他也不熟，何况番外也没有关于他的记载，谁知道有没有活下来。
女配家他就更不能去了，一个男人进别人家后院，异想天开。
算下来，他目前能接触到的，只有太子。
番外里太子被废，只说圈禁，并没有赐死，为了展示女主的善良，还提过一句，之后每逢节日，她都会派人提醒四司八局，不可怠慢太子。
虽然没有具体说多少年，但在太子被废，荣王继位前，太子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可惜他目前没法跟太子同桌用食。
南若遗憾。
得到迎春节消息的显然不止夏侯淳，陪读们都在窃窃私语，面露兴奋激动，哪怕之前佛系混日子的几个，也瞧着跃跃欲试。
夏侯淳挨个评价过去：“……他字写得跟狗爪似的，第一个淘汰，他也选不上，课业就没评优过……”
南若轻笑：“放心，我会努力争取，绝不辜负淳哥儿这番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夏侯淳圆圆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球。
人陆续到齐，太子带着近侍进殿。
行礼的间隙，南若飞快瞥了一眼。
相比昨日，太子穿着华贵，更添了几分气势，手里的望远镜生生被他拿出了枪剑的架势。
南若忽然就有了疑惑。
看小说时，对于太子被废，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女主儿子上位，理所当然。
但穿越过来，就了解到的，太子并没有小说描写的那么夸张。
什么冷血什么乖戾，全是男主单方面结论。
太子不论才学还是德行，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是嫡又是长，哪怕男主一直压着不让他入朝，也依旧有许多人站在他这边。
再看荣王，聪明是聪明，但学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知道玩，太子被废是五年后，他总不至于五年就突然文武兼备，超越了太子。
番外行文加快，被废的过程写的模模糊糊，只知道太子造反失败，就被废了，为什么造反也没说。
要么是这五年发生了什么，要么就是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南若感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言情文嘛，真爱大过天。

第八章 消息
八
太子落座，环视一圈，道：“孤为何召你们来，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孤便不再重复多言。”
南若心里默默给这种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的行为点了个赞。
感动燕朝好上司。
“这次春祭全权由东宫筹办，十二监与四司八局不会插手……”
众人一滞。
南若蹙了下眉。
四司八局十二监，又称二十四衙门。
是专门伺奉皇室的机构。
大到为皇帝秉笔掌印，看管金银军器，小到制作酱料薪炭草纸，衣食住行吃喝拉撒各个方面，分工明确。
庞大而繁杂。
离了他们，皇帝与后妃子嗣便无法正常生活。
大型祭祀更需要他们。
具体操作原身不是皇子也不是二十四衙门的人，并不完全清楚，就以往目睹的，至少需要十多个衙门共同协作。
譬如太子“去”太庙这个动作，就需要御马监出马，司设监出车，司礼监派仪仗队，还需与禁军配合保障安全。
单围绕太子本身，他当天要穿的要戴的，去了之后怎么行礼念什么词等等，都需定制。
更不用说其它。
二十四衙门不参与，光凭东宫这点人手，七天要搞定，够呛。
南若十分怀疑这是男主故意给太子找茬，想让他出错出丑。
太子瞧着倒很淡定的样子，有条不紊的安排：“从今日起，书房关闭，课业暂停，孤已与诸位先生通过气，待春祭过后再开。”
“祭祀诸事由詹事府总领，左右春坊协助，若有想家的，待会儿便可出宫，春祭结束孤再派人通知。”
大家垂头相觑，没有人吭声。
这话说的，在场大都过了束发之年，不是总角小儿需要回家找娘。
何况陪读们并非一直住在东宫，每旬有三日假期。
有什么想家的。
东宫第一次办差就跑路，谁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
太子也不意外，语气淡淡：“既如此，自去詹事府报道，会有人告知你们办什么差。”
顿了顿：“南宫若谷。”
冷不防被上司点名，南若一愣，等了半拍，没等到再点其他人的意思，只能起身：“臣在。”
太子掀了掀眼皮：“你来担司祝之职，祭祀时诵念祝词。”
语毕施施然离开。
傅卓与谢元崇紧随其后。
留下众人齐齐看向南若，神色各异。
“看什么看！”夏侯淳将视线瞪走，扭头拽拽南若袖子，“走，去我殿中说。”
南若颔首：“好。”
夏侯淳住的是宫中安置皇子的殿宇，离东宫有一段距离。
两人没有在宫中搭乘舆辇的资格，只能步行。
南若权当锻炼，顺便欣赏皇宫景致。
夏侯淳絮絮叨叨说着这几天宫里发生的八卦趣事，哪个伴读闹出什么笑话啦，又怎么捉弄傅卓啦，又有宫女勾引太子哥哥被处罚啦云云。
“……她还以为太子哥哥真的关心她，其实是说她蠢，太笨啦，也是，不笨怎么会青天白日在御道上就勾引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最讨厌人无故碰他……”
这叫洁癖。
南若心道。
喜洁，在古代是值得赞颂的，可以与品性挂钩，可古人不知道，过于喜洁是病，就太子以往的表现来看，明显已经到了病的程度。
不过他身份尊贵，没人敢随意往他跟前凑，又有一堆人服侍，倒也不影响什么。
好像也不是。
南若眼中掠过古怪。
太子后院至今没有传过喜讯。
太子虽然还未娶妻，但女人是不缺的，后院明确有份位的好像有七八个，没份位估计更多。
按照皇子发育就给安排人的规矩，怎么也得四五年了。
没一次喜信，这显然不正常。
如果太子洁癖影响到了夜生活，那就事大了。
寻常官宦勋贵人家成亲前闹出子嗣不是好事，一般都会注重些，譬如原身受生母影响，心中暗暗决定有嫡子前绝不让妾室通房怀孕。
可太子不一样，太子多子多福是幸事。
站在东宫的立场上，恨不能太子三年抱俩。
好像有哪里不对。
唔，理论上可以三年抱N。
后宫佳丽三千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如果——
等等，他干嘛操心别人生不生孩子。
南若扶额。
这都什么跟什么。
赶忙将跑偏的思绪拉回来。
说话间拐出了东宫范围，夏侯淳立时话音一转：“你别怕，做司祝不是什么坏事，太子哥哥也说了，只让你念念祝词而已，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詹事府，让他们快些把祝词写出来。”
顿了下，还是给太子说了点好话：“太子哥哥应该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司祝要站在前头……太子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南若笑道：“我知道的。”
走过这段路，他已经琢磨出了太子这么做的用意。
——拉他下水。
如果男主想给太子找茬，看到有他参与，会收敛些，若男二爹面子够大，直接放弃也说不定。
祭祖出错，在场参与人员都是要受牵连的。
太子出于自保，这么做无可厚非。
南若不敢将希望全寄托在男主的良心上，决定拿到祝词后一定要逐字逐句仔细检查，然后背个滚瓜烂熟。
司祝念祝词是脱稿演讲，不能有口误。
五日转瞬即逝。
距离春祭只剩一天。
南若借口排练，日日进宫，三餐饮水皆在外解决，每餐随机不重复，最大限度拉低中毒率，如果这样也能中，他也没办法了。
与此同时，初二终于打探完消息来汇报。
南若不动声色听完，心里掀起了骇浪。
又死了两个！
暗卫男七的嫡子和世子男八的幼子。
和容枟前后脚去世，仅差半日。
而且都是急症。
南若心沉了沉。
这是报复。
满怀恶意的报复。
幕后黑手的目的很明确，让男配们痛苦不安，今天是嫡子，明天有可能是庶子，是女儿，甚至是他们自己。
可对孩子们来说，太冤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
南若心口憋懑。
为原身，为自己。
一时竟不知道该怪谁好。
“大爷？”
初二见他脸色不对，出声询问。
“没事。”南若压下情绪，道，“此事勿要跟任何人提起，出去吧。”
“是。”初二应声离开。
南若静坐了几分钟，等冷静下来，铺开纸张，回忆自己记录的剧情点——原版他背下后就烧掉了。
幕后黑手针对的有男二男三男七男八，妻儿同样在京城的男六家就没有出事。
男五不排除，但他光棍一个，又是神医，或许幕后黑手怕他觉察，先略过了。
这几个人的身份，依次是皇商、宰相、指挥使、侯爷。
不对，应该是富商、才子、暗卫、世子。
他们四人联手做了某件事，才招来了幕后黑手报复，而能让他们联手，至少得追溯到十年前。
那时候男二爹还没接下皇商的头衔，容龄也还不是宰相。
线头渐渐明晰。
让男配们联手的事并不多。
南若梳理记录。
一个是神医男五师弟的死，他嫉恨神医天分比他高，知晓神医喜欢女主后，便想给女主下毒让师兄来求他。
可没想到毒酒阴差阳错被反派BOSS男四喝了。
虽然女主没事，但男配们不能忍，联合起来弄死了那位师弟。
所以是师弟的后人来报仇？
不对，当时参与的还有男主和男六，男主那边不好下手，没道理放过男六。
另一个就是反派BOSS。
反派BOSS牵扯到夺嫡，撇开女主不谈，男配们大都是站男主的，不站男主的也活不到现在。
反派的死男六也有参与，依旧没道理放过他。
而且反派属于政斗失败，死得其所，后人要报仇也是找男主造反，找男配实属舍本逐末。
再者，反派也没后人，他死后没多久，唯一的儿子就夭折了。
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女配。
女主的嫡姐。
昔日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古言标准反派女配，外表温柔善良，其实心狠歹毒，被女主一步步揭穿真面目，被男配们厌恶，设计她嫁给了一个纨绔子，在女主当上皇后的那天疯了。
翻翻记忆，早几年前就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倒是她母亲还活着。
小说里只说她在真面目暴露后被女主爹休弃，然后再没出现过。
小说这段打脸情节写得非常爽，女主嫡母被当众拆穿，女主爹立刻放弃她站到女主这边，结果女主看完狗咬狗后，就跟她爹翻了脸。
虽然当上皇后后又恢复了往来，但满京城都知道皇后和国丈感情淡薄。
女主爹是肯定不会为女配报仇的，他早就再娶，又有了儿子女儿。
至于嫡母，记忆里她已经出家了。
当年消息传出来，京城里对庶子庶女苛刻的主母们纷纷收敛，就怕养出个女主来。
再没有了。
南若仔细回忆，小说里被男配集体针对的，就这三个人，别的都是分开被单个或者两两收拾，再没有一起的。
这么分析看，好像跟这三人并没有关系。
不是他们又是谁呢？
南若头疼。
小说不会将每分钟都记录进去，没写出来，他也抓瞎。
以他现在的身份，又不能大肆派人调查。
那就只能等，等容相，等其他几个男配的消息。
南若心情糟糕，这种将性命寄托在他人手中的感觉很不好。
说到底是信息不对等造成的。
如果他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便能很轻易筛选出来。
信息……
南若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第九章 祭祀
九
迎春节当日，天气晴好。
南若凌晨三点便被宫人叫醒，为了典礼不迟到，他昨晚留宿在了宫里。
一拽床头的摇绳，早已准备好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因今日要祭祀，必须沐浴熏体。
其实他们从三日前就开始吃素禁酒，有妻妾的不能同房，其它娱乐活动也全部停止。
南若不由想起了前世网上流传的仪式感。
这够有仪式感了吧。
四个太监伺候他洗澡，净面、洗头、擦背、按摩，手法利落井然有序，洗完又有两个小太监给他从头到脚熏香。
南若心里默念入乡随俗，权当自己在洗浴中心叫了马杀鸡套餐。
等四个宫女进来冲他伸手解浴衣的时候，微微后仰：“我自己来。”
这就不必了，原身会自己穿衣。
领头的宫女掩唇一笑：“公子，这是詹事府送来的司祝礼服，穿戴繁复，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南若还能说什么，只能张开双臂任由她们打扮。
一套礼服层层叠叠，包括里衣穿了有五层，好在布料轻薄，不会觉得热。
穿戴完又被拉去做头发，通好的长发被编了个复杂的发型，因他还不到戴冠的年纪，发髻上系了两条发带，一直垂到腰间。
发带尾端还挂了两个金铃铛做压重，一走，叮铃当当响，南若不得不放慢脚步。
夏侯淳收拾好过来时，就看到盛装打扮的南若从廊下走来，礼服是由深到浅堆叠出来的淡苍青，衬得人恍若芝兰，长袖迎风翩翩而来，晕黄灯影下，不似真人。
“淳哥儿？”
夏侯淳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上前绕着南若转了一圈：“原来司祝的衣裳这般好看，不，不对，是你人好看，穿起来才好看。”
“怎么还有两个铃铛？”他捞起发带，嬉笑，“詹事府莫不是把你当座下童子打扮。”
南若温柔说：“你若喜欢，给你也戴上一对。”
夏侯淳立刻松手，不了不了。
若谷戴着是点缀，他戴上，那就是扮丑了。
为了在典礼上维持仪态，两人省略了早饭，水也没敢喝。
五点整，宫中钟鼓鸣响，太子从东宫起驾，前往太庙。
浩浩荡荡的队伍跟随。
夏侯淳作为王世子，可以乘轿，南若只能步行。
正做好了竞走的准备，突然太子身边的内侍刘端过来，说太子有请。
这是又想拉他下水？
南若心里琢磨。
双脚不假思索跟上。
蹭车去！
太子拉他挡枪，他蹭一蹭车不过分吧。
将近四十分钟的路程呢。
刘端引着他到太子车架前，一旁候差的小太监立刻弯腰趴下。
“公子请。”
南若一顿，随即捏住背后的铃铛，神色自然地踩着上了车。
这是小太监的职责，他没有办法阻止，也无法拒绝，不说太子的原因，按原身的思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环境差异，要理解。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南若说服自己。
一进车门，先被扑面而来的豪气震了震。
角角落落被金玉做成的花叶片装钉，脚下雕木贴着金龙，左右玻璃窗上挂着两层窗帘，内层是绣着春景的锦帘，外层是玛瑙珍珠串成的玉帘。
再看桌椅地毯以及桌上的摆设，无一不精。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熏香。
倒是太子穿着简便，约莫是准备到了地方再换。
“殿下。”
南若行礼。
太子打量他一眼：“这身打扮倒很适合你。”
南若垂眸做拘谨状。
太子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下巴点点一旁的椅子：“坐。”
南若依言坐下。
然后呢？
没了？
好歹也给个解释吧。
然而上司任性，说不理就不理了，仿佛叫他来就是当个摆设。
行吧。
南若心态平和，这样也好，还省了他应付。
半阖起眼默默复习祝词。
一时车里安静的只有太子翻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放下册子，抬眼一瞥。
睡着了？
倒是心大的很。
不觉多看了两眼。
少年确实生得不错，微垂的眉眼秀丽皎洁，不过和他父亲不怎么像，约莫是像了母亲。
想到南宫云林，太子眼中掠过讥讽。
钻营小人。
以为自己有几分才智谋算，却不知别人也拿骨头吊着他而已。
他耷拉下眼帘，眼中戾色一闪而过。
叮当。
突然响起铃铛声。
南若猛地睁开眼，后知后觉自己沉思的太专注，捏在手里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撞在椅子上，晃荡着叮当叮当响。
立刻伸手握住：“臣失仪，殿下恕罪。”
余光一瞥，见太子一脸恍惚失神。
心里打了个问号。
“拿过来。”太子呼吸变重，声音像是从后槽牙挤出来，阴冷渗人，又透着一丝暴躁。
南若一愣。
“给我！”
连孤都不说了。
南若心里隐隐绰绰意识到什么，放轻呼吸，抬手，拎着发带轻轻晃了两下：“殿下可是要这个？”
叮铃叮铃。
他借机打量太子的脸。
太子面部肌肉动了动，目光一瞬间变得阴狠，犹如一头凶兽，但很快，凶兽被摁回去，一脸冷漠：“对，拿过来。”
南若便晃着铃铛上前。
太子面无表情，淡淡吐出一个字：“吵。”
握着书册的手背青筋崩裂，充满了压抑和克制。
南若心中有了判断，收手，将铃铛握住送到太子面前。
太子并没有碰，命令道：“取下来。”
“祭祀庄重，铃铛挂在身上太过轻浮。”
南若依言，将铃铛从发带上扯下来，放到桌上。
“出去。”太子耷拉下眼皮，声音平静无波。
“是。”南若退出去，太子没喊停马车，他便没有下车，在车沿上坐下来，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他就说男主没那么容易放弃。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故事，但那两个铃铛，确切说铃铛声，是太子的忌讳。
男主精准打击，直戳痛点。
狠稳准。
你找挡箭牌，我就借刀杀人。
六六六。
被挡箭牌又被刀的南若舌尖抵了抵上颚，想抽根烟。
天色幽暗，太阳还不见踪影，月亮幽灵似的静悄悄挂在一角，冷冷俯视众生，尽最后的职责。
南若眯起眼，心里渐渐有了决断。
五点过三刻，浩浩荡荡的队伍到达了太庙。
官员们早已经在庙外等候，以容相为首，穿戴整齐见驾。
南若终于见到了第一个主要剧情人物。
容相长身玉立，气度卓然，许是男配光环加成，瞧着比本身年纪要年轻许多。
他带领百官朝太子车驾行礼。
南若侧身规避。
太子没有出来，只隔着窗户冷淡的抛下一个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南若觉得容相似乎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大燕祭祀规定在日出时分，太阳刚刚露出头，钟声响起，穿戴整齐的太子下车，换乘辇进庙。
祭祀正式开始。
祭台已经准备好，整齐排放着祭品，南若打眼一瞥，看到了整头牛，整头猪和羊，且不止一头，水果蔬菜成堆成堆摆放。
还有做好的菜肴佳酿，玉帛器皿等等。
等祭祀结束，食物佳肴全部燔烧，玉帛填埋，只有器皿会收起来，待下一次使用。
确实浪费，也确实任性。
但皇帝愿意，谁能反对。
太子落辇，钟声停止，换成鼓乐，进来的人全部找各自的位子站好，没有人出声。
因皇帝特意嘱咐全权交托太子，二十四衙门和礼部不参与，此时站在前头的礼官全是东宫的人。
一个个严肃又紧张。
南若被情绪感染，定下神来，不再多看。
祭祖之前先迎神告天，天在前祖在后。
太子亲自点燃柴炉，先对着神牌位跪拜，上香，然后再对着祖宗牌位上香叩拜。
这还没完，回到主位，再次三跪九叩。
这一次所有人一起。
太子内侍周保充当礼监，吊着嗓子高喊：“跪。”
南若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没有犹豫。
反正膝盖上戴了护膝，不会有事，不光他，大家都这么做，皇帝知道也当不知道，算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起。”
三跪九叩。
接下来太子献祭品。
南若得在旁念祝词。
他转身，只当自己是在学校礼堂演讲，下面全是老师和学生。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平静下来。
“于昔洪荒之初兮，混蒙，五行未运兮，两曜未明，其中挺立兮……”
“……泰号式尊，敬陈玉帛兮……”
太子献上玉帛。
“大筵弘开，欢声如雷，皇神赐享……”
太子献俎汤美食。
接着三次献礼，三跪九叩。
这一次南若不用跪，念词就行。
他站在太子下首，侧对众人，看到了乌压压一片。
所有人整齐划一的跪地，庄严的，虔诚的，卑微的，诚惶诚恐。
心里涌起无言的震撼。
“瑶简拜书兮，泰号成，奉扬帝前兮……”
全篇不到六百字，很快到了最后一段。
太子将祭品丢入柴炉焚烧，他带头丢几个，剩下的由太监动手。
火焰燃起，烟雾顺着管道飘出。
所有人再三跪九叩。
南若念完最后一个字，注视着熊熊烈火，胸口鼓动。
祭祀顺利完成，并没有想象中出现的差错。
东宫上下齐松了口气。
伴读们瞧着还好，内侍一个个腿脚瘫软。
喊跪的周保已经发不出声，得好几天恢复，脸上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欣喜。
一旦出事，有背景来历的伴读们能活下来，他们一个都跑不过。
南若站在东宫正殿的台阶上，燕朝皇宫建在京都一片高地之上，从这里瞧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
他深深的看了眼这片从前只在电视或者画卷上才能看到的景色，转身叫人通报，求见太子。
“殿下可知道生生不息？”

第十章 野心
十
南若在外面等了近半个小时才被召见。
地点在书房。
东宫书房是太子平日接见近臣下属的地方，以往原身没有来过，他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往前凑。
进去的时候和傅卓谢元崇容杬打了个照面。
三人在外间坐着，帮太子分拣詹事府送来的折子，虽然太子还未正式入朝，但东宫有独立运转的小朝廷，这是规矩祖制，男主也不能随意裁撤。
傅卓一脸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的表情。
谢元崇瞥了他一眼就低下了头，继续手里的活。
容杬给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
南若也回了一个，没有理会傅卓，随着小太监拐进内室。
“坐。”太子在桌案后示意，他又换回了常服，褪去了庄严华贵，但也并没有变得亲切近人，仍旧高高在上。
南若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什么事竟让你主动来见孤。”太子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语气竟然带了些许调侃。
祭祀时那些压抑隐忍消失不见，仿佛是个幻觉，和以往一样从容松快。
不，是得到发泄后的平和。
南若目光从他下巴以下扫过，瞥见了右手手指上白色的包扎结。
难怪这回没拿望远镜。
思绪跑偏了一秒，定神道：“臣来求殿下救命。”
太子一愣，目光落到他脸上：“怎么说？”
南若道：“殿下可知道生生不息？”
太子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目光示意他解释。
南若：“这是一种毒，中毒的人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后因内脏衰败而猝亡，毒发前一切正常，便是太医也探查不出来。”顿了下，“或许陌院使可以。”
陌院使即神医男五陌寒殇。
——一个古早言情文中出现频率极高的取名用字，或者排列组合，或者单独出现在男主男配或反派的名字中。
陌和寒就算了，南若实在理解不了用殇做名字是什么想法。
殇的意思是人没到成年就死去，组成词语也大都跟死亡或者悲痛挂钩，譬如殇折、国殇。
爹妈是多恨孩子才会起名叫殇？
前面加个无或者去还能理解一点，寒殇离殇梦殇这些——
嗯……
南若只能表示作者开心就好。
不过也正因为陌寒殇，才让他觉得这本小说确实是古早言情——有内味儿。
男主和其他男配的名字虽然也有倾向，譬如人手一个不值钱的复姓，但至少名比较正常。
比如男主夏侯俨，他便宜爹南宫云林，男六尉迟烨，男八上官子辰。
陌寒殇实在突出，还有一个男七冷千影。
光念出来都觉得羞耻。
太子脸上看不出来什么震惊讶异，一挑眉：“你中了毒？”
南若道：“臣不确定。”
这是实话。
尽管这些天他尽力避免，但敌在暗他在明，他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能躲过。
这不是其它毒药有银针可以检验，也不是在现代，有器材疫苗可以救命。
玄幻的设定导致他完全被动，束手无策。
南若发誓，如果他能回现代，再写剧本时一定要严谨再严谨。
作者敲敲键盘随手一个设定，于剧中人而言或许是悬在头顶的刀剑，无声无息收割着人命。
要是原文写了解药，他就不用这么头疼了。
“怎么说？”太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腰间的挂坠，一副来了兴趣的模样。
南若便说了容枟和另外两个男配儿子的死，又特别暗示了一下三个男配与女主的关联。
“……臣恰好知晓这毒与毒发时的反应，心中便起了疑，那日去容相府中，本想一探虚实，可容相并未出面……”
既然要投诚，先洗白下关系网，他绝没有背弃东宫，去给容相打工的意图。
“容家对此事的反应也不太寻常……”
容相肯定在查。
他没办法打探到容相的动静，太子应该知道。
果然太子面露思索。
南若继续道：“或许那幕后之人并未针对南宫府，但臣不敢侥幸。”
被害的都是昔日女主追求者，满天下谁不知道他爹是女主第一舔狗，他会忧虑实属正常。
再加一把火：“臣更忧惧牵连到殿下。”
顺道拍个马屁：“臣这几日辗转难寐，臣死，微不足道，殿下乃储君，相关社稷国祚，臣不敢私自抉择，思来想去特来坦白相告。”
不知道太子受不受用，反正从前酒局上，甲方爸爸都挺高兴的。
南若声音不疾不徐，显得温柔而诚恳，这是他浸淫社会长久以来锻炼出来的能力，叫人很难不被打动。
搭配上原身这张比他更纯澈无辜的脸，效果更甚。
太子定定打量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倒没有怀疑什么，指腹摩挲着玉坠：“孤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南若知道这毒药太玄幻不真实，奈何设定如此，他也很无奈。
“臣知晓一秘闻，当年先恒王便是中此毒药亡故，他是代人受过，那药本是下给皇后的。”
太子变了眼神。
南若再接再厉：“此事家父、容相、尉迟将军、广德侯、冷指挥使、陌院使都知晓，陛下也知。”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偷听来的，从男二爹那里。
太子又不会去找南宫云林对质。
太子没有出声，似在考虑，须臾，开口：“你是想要孤令陌院使替你诊治？”
南若从善如流：“殿下仁善，臣铭感五内。”微顿，“若殿下愿意允许臣与殿下同饮同食，臣更感激涕零。”
太子似乎被他这么溜的顺坡下震住，盯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南若低眉敛目任他看，看一看又不会少块肉，他不怕太子觉得他变化大，太子和原身并不熟，对他的了解只是片面，人面对不同的人本来就有不同面，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老板或许回到家是个妻管严耙耳朵。
原身恰好也有想要改变的意识，加上年纪，性格发生变化不足为奇。
只要习惯和学识没变，不用过度担心。
这是南若这几天总结出来的，刚来的那两天他过于紧张，熟悉了才发觉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前两天京城还有个年过五十的勋贵突然性格大变，闹着要出家，贤妻娇妾说舍就舍，也没见大家多想什么，只要不露出现代相关，不会有人怀疑。
“孤为何要帮你？”太子开口。
来了。
南若心中一定，太子能问出这句话，事情就妥了一半。
他抬眸，大胆看向太子：“从前种种是臣愚钝，殿下襟怀豁达从未与臣计较，臣惭愧，从今往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从穿越过来，南若一直在尝试解决毒的问题。
事实证明，仅凭他不行。
超出了他或者说原身的能力范围。
古代限制太多。
或许多给他一些时间，他能做到，可现在他缺的恰恰就是时间。
七七四十九天，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做选择。
今天之前，他还在犹豫。
他可以向男二爹寻求帮助，把刚刚的说辞变一变，让他说动男女主帮忙。
这应该是最不费劲的解决方法。
但有风险，他没有信心能百分百骗过女主。
而且今天的所见所闻，让他改了主意。
他想选太子这一方。
投诚男女主，固然轻松，但接下来的人生几乎看得见。
要么继承南宫府，继续当皇商，从前他只是从书上知晓古代商人地位低下，这几日所见所闻，让他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低人一等。
不是所有勋贵都是夏侯淳，大多数看他的目光是轻视的，不屑的。
南若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原身记忆里那种自卑与愤懑深深影响了他。
最重要，今天的祭祀给了他重重一击。
南若在胸口摸到了两个字：野心。
从前南若看穿越小说时，对主人公总是在情情爱爱里打转恨铁不成钢。
譬如有一阵子清穿剧很火，他作为编剧顺应潮流，去看了许多清穿小说，那些只穿越什么金手指没有的就罢了，活着都艰辛，可以理解。
有的带了堪比仙器的随身空间，那么大的金手指，居然就只缩在一个男人的后院做小妾。
还有什么带攻略系统的，能兑换出忠心符，或者末日过来武力值爆表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境的等等。
都厉害到这个份上了，就算不蛰伏招揽人马造反，也可以弄死男人自己垂帘亲政。
结果一个个全都甘心给阿哥当小妾。
南若觉得自己不适合写清穿剧，放弃了。
现在真的穿越，他想试一试。
站男女主固然有剧情参考，可以保十年内无忧，如果努力一把，当上驸马，可以延长到老。
但也止步驸马，权与势再多沾不到半分。
这不是他想要的。
选了太子，一旦成功，便是从龙之功。
初来时他被原文误导，不看好太子，但准备春祭的这七日，他发现太子并没有那么糟糕。
单短短七日便带领东宫完成春祭，太子能力是够的。
对愿意站在他一边的手下赏罚分明，不愿意站位混日子的也并不刻意刁难。
能力胸襟都有，是一个合格的储君。
至于未来被废，还有五年时间，剧情并非不可更改，在他从原身身上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改了。
当然，最重要的，男女主离得太远，传信不便，他怕拖得太久来不及。
时间与权势双双鼓动他，让南若来到了太子面前。
相比面对男女主，他在太子这里有更多的筹码可以用。
成，便加官进爵，改换门庭。
败，不，不会败。
南若眯起眼，他绝不会败。

第十一章 男五
十一
南若话撂得慷慨。
太子不置可否，拨弄着玉坠道：“你打算如何为孤效犬马之劳？”
南若早有准备：“臣自知才能有限，不能为殿下出谋划策，臣有一物，可为殿下解忧。”
他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铜币，轻轻放在桌上，抿唇一笑：“此物臣手中万万数有余，殿下需要，臣愿意源源不断为殿下奉上。”
有句话说得好，钱不是万能的，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几天，他私下做了不少调研。
结论太子缺钱。
男主不让太子入朝，又限制太子招揽门客，太子经济来源除了宫中发放的份例，便是外祖傅家补贴。
宫中的份例有定数，內监各个部门又有不能明说的潜规则，太子吃穿住行不受影响，手里却落不下多少真金白银。
傅家有钱是有钱，但有一大家子要养，作为国公府，生活水平不低，傅家男人在朝中并没有实权，只几个恩荫来的虚衔，那点薪水恐怕还不够他们去攒楼吃几回酒。
傅家在金钱上能给太子的支持有限。
其它比如贿赂上供之类的路径，早被男主堵死了，太子也不会做出这种等着被抓小辫子的蠢事。
所以太子缺钱。
养门客拉拢人手都是需要钱来开通的，天下攘攘不为名便为利，名在男主手里，皇帝还活着，且年轻，才子官吏更愿意得到的是皇帝的赏识，太子只能利诱。
太子没有钱，南若有。
这些天他稍稍整理了下原身的资产，作为嫡子，他每月可以从账上支取一千两零花钱。
这笔钱完全属于他支配，不会有人追究他花到了哪里。
其次，他手里有十五个庄子三个别院六个旺铺，是逢年过节以及生辰男二爹送给他的，每月收入过万没问题。
还有生母留给他的遗产。
原身生母虽出身官宦人家，却很有经营手段，她嫁来南宫家时并没有带多少嫁妆，南宫家图的也不是这个，是她的出身。
她接管内宅后，手中财富不断积累，恰好那个时候正逢女主商业崛起，她伺机参与几样适合女子经营的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
这些钱全部留给了原身。
百万打头。
除了银票金银，还有许多玉石珍宝古董，后者更值钱。
而且那些店铺仍然开着，由三姨娘操持，每月分到他账上。
十多年过去，积累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南若盘点完震惊了半晌。
这要放在现代，他已经到了人生巅峰。
可惜这是古代，纵使有万贯家财，在大众眼中也是下等人，如果南宫家背后不是站着皇室，这些钱根本保不住。
“……所以殿下无需担心臣父亲会知晓。”
南若解释。
太子听着这些数字，看他的目光再次刷新。
南若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等待太子的定夺，微垂的眼中是气定神闲的笃定。
果然，须臾，太子开口：“可以，孤答应你的要求。”
太子确实缺钱。
尤其这次筹办春祭，全由东宫掏腰包，花费了不少。
他正考虑接下来是否要裁减东宫支出。
南若此举解了燃眉之急。
“来人。”太子雷厉风行，一拽摇绳，有小太监猫着腰进来，“去太医院，召陌院使来见孤。”
“是。”小太监应声离去。
南若心道你就不怕我赖账，转念一想对方身份——对不起，当我没说。
“多谢殿下。”他由衷感激。
太子继续安排：“今日起你便留宿东宫，与孤同饮同食。”
南若正想婉拒留宿，他突然和太子走近，会惹来怀疑，连同饮同食他都希望悄悄来。
太子道：“孤对外会称你驾前失仪，罚你留在宫中抄写经文。”
也行。
南若颔首，同时心里受教，作为官场新人，他还有得学。
趁着陌寒殇还没有来，南&#183;官场新人&#183;若尝试与上司拉一拉关系，主要是想摸一摸上司的性格脾气，好调整与对方相处的态度。
曾经为了写一部犯罪剧，南若研究过一段时间心理学，略有心得。
“劳烦殿下为臣思虑，臣深感惭愧，殿下若有吩咐，可交给臣来办，臣定当竭尽全力。”
太子瞥了他一眼，大有一种说人话的意思。
这是不喜欢被拍马屁？
南若懂了，记下来，下次换个说法。
他对拍人马屁曲意逢迎没有丝毫负担，甲方爸爸喜欢，他可以拍一箩筐不重复，还可以分人来，俗有俗的拍法，雅有雅的拍法。
甲方爸爸不喜欢，他也可以率真直爽，或者阳春白雪，成年人谁还没几个技能。
“暂且没有。”太子淡淡道，“若有，孤会召见你。”
新员工，考察期嘛，能理解。
南若换个话题：“不知容相可有查到什么，希望能早日找到幕后之人。”
太子颔首：“孤会派人去查。”
若真如南宫若谷所说，这件事或许也会牵连到他，能早一日查清早一日安心。
南若不由看了他一眼。
他发现了上司一个优点，脾气好。
准确说是对自己人脾气好。
如果换成是没有投诚的他，太子绝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喜怒无常才是常态。
其实仔细想想，太子似乎顶多也就嘴上冷斥原身几句，并没有实质上刁难过他。
哪怕今早被男主戳到痛点，也没有拿他出气，而是自己强忍了回去。
南若十八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能忍，正是年轻气盛，一点就炸。
正聊着，陌寒殇来了。
南若定神瞧去。
陌寒殇是所有男配里年纪最大的一个，他出场时已经过了二十五，这个年纪在古代算大了。
不过他是世外之人，又是神医，人们追捧还来不及。
此时的陌寒殇已过四十，但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如小说中描述的一般出尘绝俗，气质清冷。
“殿下。”
“起。”太子道，“孤身体有些不适，劳陌院使跑这一趟。”
陌寒殇便上前为太子把脉。
片刻后，收手：“殿下并无大碍。”
神色淡淡，一点也没有要说两句圆场的意思，说无碍那就无碍。
果然有能力的人就是有底气啊。
南若心里感慨了下。
这些年因为牛痘急救法等等的普及，让陌寒殇在民间声望极高，甚至有些人还供起了他的小像，以保去百病。
他一个人带动太医院乃至天下医者身份水涨船高，地位尊崇。
试问谁不惜命，连男主也对他礼遇有加。
太子丝毫没有说谎的心虚，还配合着一脸那就好的表情：“得陌院使此言，孤顿觉轻松许多，许是孤今日祭祀太过紧张。”
说完仿佛是顺便，将南若抛了出来：“这几日若谷也辛苦，院使既来了，便也替他诊一诊。”
南若从善如流：“劳烦院使。”
他盯着陌寒殇的脸，不放过一个细微。
陌寒殇搭住他的脉，随后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小问题，收手，道：“虚火旺盛，吃两剂汤饮便好，平日注意睡眠，勿思虑过度。”
是真话。
南若在他抬头前收回视线，心头一松。
虚火旺盛好，旺盛说明他没中毒。
种了生生不息，毒发之前，身体会比平常更健康，像是燃烧最后的生命。
送走陌寒殇，南若再次向太子致谢，然后出宫准备收拾东西搬进宫住。
夏侯淳听到消息先为他受罚一惊：“我去跟太子哥哥求情。”
待听到后半句说要留在宫里，表情顿时由阴转晴，也不说要去找太子求情了，而是：“我去跟太子哥哥说，让你住到我殿里。”
南若扶额。
这孩子。
夏侯淳开心道：“你等我，我去找太子哥哥，跟你一起出宫帮你收拾。”
我看你是想趁机出去玩吧。
太子会答应才怪。
果然，兴冲冲进去，蔫头耷脑出来，一脸委屈：“太子哥哥不许我出宫，你先去，我在这里等你。”
南若拍拍他的肩，柔声安抚：“我很快就回来。”
话这么说，回去的路上却遇到了一个小麻烦。
半路碰到了老二南宫若拙。
他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围着街边卖身葬父的小姑娘调戏。
马车外的初三眼尖看到，立刻向他报告。
南若很想假装没听到，却不得不出面，命马车停下，掀开车帘，敲了敲玻璃窗。
敲击玻璃的声音轻而脆，引得几人回头，南宫若拙魂飞魄散：“大、大哥——”
狐朋狗友也吓了个够呛。
南若推开窗：“在这做什么？”
老二回过神，惧怕消去，嬉笑着说：“我们瞧见有人卖身葬父，便想发发善心将人买下来。”
南若冷下脸：“下人呢，跟着你的小厮呢？买人这种事还要爷亲自出面，下人是做什么用的？”
老二什么德行他还不知道。
标准的纨绔子。
小小年纪酒色财气全占齐了。
南宫若拙只比原身小三个月，生母二姨娘钱氏是原身母亲的陪嫁丫鬟，小姐怀孕时爬了姑爷的床，很快就有了身孕。
二姨娘一心希望小姐生女自己生男，结果并未遂她愿，小姐先她一步生下了嫡长子。
只差三个月自己的孩子就能成为长子，这让她心心念念耿耿于怀。
不同于三姨娘是原身母亲主动抬给男二爹，二姨娘的做法属于叛主，被原身母亲厌弃，拒绝了男二爹将庶子抱来一起养的提议。
老二便留在二姨娘身边。
以二姨娘的品性，可以预见会教养出来什么样的孩子。
原身很烦这个弟弟，他不像其他弟弟有年龄差可以管得住，老二每次只嘴上答应的干脆，回头依旧我行我素。
现在读了书懂了点事，对他还算尊重，小时候没少被二姨娘撺掇给他添麻烦。
原身甚至幻想过亲自动手将老二打一顿，可见将孩子逼到了什么程度。
南若眯了眯眼，这个他倒是可以帮忙实现。
“初三，将二爷给我压回去。”
老二一惊：“你要干什么，我不回去，你们别过来，我喊了，救命唔——”
狐朋狗友一哄而散。
南若正要关窗，瞥见了跪在地上弱不禁风的小姑娘，瞧着才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脸仓皇不知所措。
让他想起了小叔家的堂妹，每次做错事就这么看人。
心头一软，从车抽屉里摸出几枚碎银子，伸手出去：“拿着。”
女孩怔怔看他。
南若放轻声音：“拿着这些，去将你父亲葬了，回家去。”
女孩似不知所措。
南若抽出一条帕子，将银子包起来，脱手落到女孩面前。
关上窗：“走吧。”

第十二章 四娘
十二
南若提溜着老二回府。
进了院子，让初三将他嘴放开，手继续绑着。
初三知道了南若被太子训责要入宫抄经，认为主子此时心情不佳，便体贴的同二爷交代道：“大爷心情不畅，二爷待会儿多担着些。”
多挨骂别反抗。
老二大口呼吸，目光愤恨瞪他：“滚开！”
一帮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心情不好关我什么事，凭什么拿我撒气！
下人们早习惯了他的混不吝，眼皮都没掀一下。
老二只能自己憋气，俗话说小鬼难缠，爹不在，大哥掌家，这帮随从跟着水涨船高，要真得罪狠了，私下变着法给他找麻烦，他是吃过亏的。
早知道今儿个出门就看看黄历，怎么偏被大哥撞上了。
倒霉透了！
“自己进来还是抬你进来？”
南若洗了手，拿起手帕抹干净水珠。
老二念叨着好汉不吃眼前亏，飞快进门：“我自己来。”
觑了眼南若的脸色，用起惯用的和稀泥大法：“大哥你误会了，我真的是善心，见那小娘子可怜，咱们是什么人家，哪能说进人就进人，真的，我清早才给祖宗磕了头，哪能扭头就对不起先人。”
这种事你还做得少？
南若不为所动。
叛逆少年什么事干不出来。
“今日祭祖可顺利？”
迎春节皇家祭祖，百姓家也祭。
南宫家绵延百年，已经算大族，祖上皆京城人士，并无祖籍老家，京城就是他们的大本营，九成族人都在这里。
今天南宫家也要开祖祠祭祖。
本来南若该带头，但东宫为先，只能交托给族老们。
“顺利顺利。”老二道，“每年都是一样的流程，我都能背下了。”
脸上的嬉笑在南若冷冷的目光下收了回去，快速道：“我知道错了，真的，我发誓，我真的知道错了。”
然后积极认错，死不悔改吗。
南若冷笑，用板子告诉他没用。
被按在凳子上的老二发出杀猪似的嚎叫：“啊——狗东西，竟然敢打爷，回头我就告诉老爷，将你们发卖！”
“你这是挟私报复！我要告诉爹，我要给爹写信——”
“没天理了，哥哥要打死弟弟了，救命啊——”
越喊越不像话。
南若面无表情：“继续打，我看你还中气十足的很。”
老二瞬间改口，可怜兮兮哼哭起来。
“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我真的知道错了……”
将看风使舵审时度势演绎的淋漓尽致。
南若揉着太阳穴，早上起得太早他有点头疼。
见他不搭理，老二又骂骂咧咧起来，这回没骂几句就痛得脸色发白，只剩下哼哼唧唧。
“大爷。”
初一凑过来轻声提醒：“已经三十下了。”
虽然二爷挨打他们很高兴，但得劝着些别打出问题，真出了事，传出去影响大爷名声。
“再打十下。”
南若心中有数，虽说下人听令，但打的是主子，他们不敢用太大力，比起他在容家见的，可差远了，这不，才瞧着破了点皮。
他叫人打老二板子，除了替原身出口气，也是为接下来考量。
他这一入宫不知道多久才回来，男二爹归期未定，府里不能乱，家里几个孩子，老三已经禁足，一时半会出不来，老五老八老九年纪小，没他允许，出不了门。
女孩子有她们姨娘，让三姨娘看着她们别出门就行。
唯独老二，最容易出去惹祸。
南若没心情和他斗智斗勇，直接打“残”，让他下不了床，有心也无力。
啪啪啪又十个板子下去，老二腿根皮开肉绽，人已经半昏。
“好了。”南若挥挥手让停下，朝初三道，“将人抬回去，找大夫给瞧瞧，顺道去给三姨娘说一声，别让二姨娘闹起来。”
等人清场，他叮嘱起初一初二：“我不在府里，你们多看着些，若真出了什么事，立刻派人到宫里通知我。”
他将能想到的都一一吩咐。
然后又叫来留守府里的几个大管事，交代了一番，他们是男二爹的人，虽说不会完全听命于他，但关键时刻，比初一初二几个小年轻稳得住。
时间紧迫，解决完前院，南若又去后院见了三姨娘。
三姨娘是个标准的古代女子。
她记事不久就被生父卖给了人牙子，吃了一番苦头后，进了原身外祖赵家，被他母亲赵氏选中当了贴身丫鬟，随着小姐一起长大。
为奴她忠心耿耿，小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二姨娘爬床后，甘愿当了三姨娘，替小姐把二姨娘设计到失宠。
赵氏去世后，她将一腔忠心全给了原身。
为妇，她为当家老爷兢兢业业打理着后宅，男二爹后院和睦，她有大半功劳。
否则就男二爹甩手掌柜的态度，后院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
南若翻了原身记忆，发现小说影视里那些宫斗宅斗过于夸张了。
至少在大燕并不是那样。
《大燕律》制定了极其精细的条例来保障正妻的权力，除非男人不要名声不要事业，妾室根本蹦跶不起来。
当然最不讲道理的皇室例外。
再者正妻或者妾室们又不是杀人魔转世，动不动下死手，一旦被查出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除了极个别，大多数各司其职，妾不是现代的小三能上位，大燕法律规定妾室不能扶正，一辈子只能是妾，后半生都要在主母手下讨生活，脑子有坑才会去挑衅主母。
就南若知道的，后宅里妻妾和乐的不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大部分夫妻跳过了爱情，于女子而言哪怕不喜欢，也无法轻易和离，她们更多是将妻子当成一份工作一份职业在完成。
三姨娘就恪守本分，做她该做的，除了二姨娘这样有上进的“刺头”被她针对，对其她姨娘都是讲理的。
听了他的嘱托，爽快道：“大爷安心进宫，后院有我和赵嬷嬷看着，不会出问题。”
又关切叮咛他谨慎行事注意身体。
南若笑着应是。
告别三姨娘，路过分隔前后院的花园时，遇到了四娘清欢。
“大哥。”
四娘乖巧行礼，看样子是特意等在这里。
“怎么了？”南若温声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四娘和五爷是双胞胎，生母六姨娘孙氏，六姨娘重男轻女，事事以儿子为先，又有个时不时来打秋风的娘家，导致四娘房中时常丢东西，今天一个金珠，明天一个簪子，连厨房送去的吃食也被六姨娘截胡拿去给老五。
后宅没有主母的弊端便在这里。
男二爹又让姨娘将孩子养在身边，三姨娘能管住姨娘们不冲前院生事，却管不住他们去闹自己的子女。
还是原身发现后请来姑祖母将六姨娘发落了一通。
经此一事，四娘便对他十分亲近，三五不时就会做些小东西来送给他。
这不，就拿出了一双鞋递给他：“我闲来无事做的，大哥试试，若不合脚，我再拿回去改。”
害羞抿了抿唇：“做得不太好，大哥别嫌弃。”
南若打量她，俄尔，微笑道：“没有，做得很好。”
原身觉得四娘可怜，是个好妹妹，他旁观记忆，却发现当初原身会发现四娘被欺负，并不是偶然。
大概率是四娘设计的。
南若并不讨厌这样的心机，相反，觉得小姑娘很聪明。
如果她一直默不吭声，谁也不知道她被欺负了，遇到这种事，找能帮她解决问题的人帮忙是明智的做法。
之后送东西也是，理智来看，她一个庶女，和嫡长大哥搞好关系非常必要。
事实证明她是成功的，三个妹妹，原身心里分量最重的就是她。
但这份聪明继续放任下去，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十岁正是三观塑形的时候。
“除了鞋子呢？”南若柔声道，“四娘还有没有其它要同大哥说的？”
四娘怔了怔，摇头，又很快点头：“大哥平平安安，早些回来。”
“还有呢？”
四娘脸上掠过诧异。
南若知道不能急，没有再继续，笑笑：“多谢四娘吉言，大哥会记着早些回来。”
四娘面露窘迫。
她想说自己只是随口说吉祥话而已，却没说出口，大哥这么想是好事……
可心里没忍住冒出些许惭愧。
南若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想到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兄妹也要避嫌，压了回去，道：“大哥这一去要许多天，三姨娘一个管家辛苦，你去给她帮帮忙，可以吗？”
四娘惊愕，脱口：“可以。”
说完懊恼般垂头。
南若不等她反悔，道：“那就好，我让人去跟三姨娘说一声，你去寻她，她会给你安排。”
十岁在古代年纪不小了，是该学学管家，有了事情做，能让她少思虑有的没的。
也差不多到说亲的年纪了。
想到这南若不禁头疼起来。
他倒宁愿男二爹续娶。
燕朝婚嫁市场上，女孩养在主母和养在妾室身边的待遇有很大不同，大多数都会求娶养在主母身边的。
有些庶女得主母喜欢，还会记在名下当做嫡女出嫁。
可南宫府根本没有主母，也不怪四娘只能对着他使劲。
而且没有主母，四娘她们也没法去交际。
男二爹只管生不管教，儿子好说，却苦了女儿。
南若想起穿越来时做的那个梦，原身请求他照顾好弟弟妹妹，他不能不管。
临进东宫前，南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原身记忆参考有限，他得多做些调查，看看其它没有主母的人家是怎么做的。

第十三章 书房
十三
南若带着大包小包进宫，日常用品他不用带宫里有，但贴身衣物得用自己的，还带了一些书籍。
守门的侍卫一一检查过，确认没有问题，放他进去。
下人是带不进去的，只能他一个进。
夏侯淳早就在门后等着了，见他进来，赶忙使唤小太监来帮忙。
自己蔫答答走过来：“我本来想让你住到我殿里，可太子哥哥不同意，我怎么央求都没用，唉……”
他耷拉着肩膀泄气。
偌大的皇子所空荡荡就住了他和堂兄夏侯澎夏侯沛三个人，他和两个堂兄关系一般。
夏侯澎是寿王嫡三子，夏侯沛是衡王第五子，侧妃所生。
寿王伯和衡王伯比皇伯年长，生下的世子也比太子大许多，不适合入宫陪读，便送了年龄相近的来。
夏侯澎和夏侯沛年纪一样，比他大七岁，又是一起进宫的，关系亲近，平日不怎么带他玩。
而且再过两个月，他们就要及冠，然后回封地各自去成亲，以后来不来，得看皇伯旨意。
皇伯只有太子哥哥和荣王两个皇子，太子哥哥有东宫，荣王还住在后宫，就他孤零零一个。
这回好不容易若谷住进宫，却不能和他一起。
夏侯淳越想越委屈。
表情这么明显，南若岂会看不出来，轻拍他的肩膀，温声哄道：“别气，太子虽罚我抄书，却并未禁我的足，我去找你就是，这几日迎春，你想玩什么我都奉陪。”
夏侯淳瞬间喜笑颜开：“真的？太好了！”
一拉南若的衣袖，兴冲冲：“快，我帮你一起安置，收拾完我们去隔壁御苑玩，前几日我让人在湖边扎了个秋千，我带你去荡秋千，可高了，荡起来能看到城墙外。”
荡秋千……
南若有点想拒绝，但瞧着夏侯淳神采飞扬一脸献宝似的模样，心一软：“好，我陪你去。”
夏侯淳笑容更灿烂了，滔滔不绝起来：“我还让曹伴伴做了春饼，曹伴伴做春饼是一绝，还有益宁进供来的樱桃，我分得了一篮，特意留了些给你尝……”
益宁大概相当于前世的……山东？
南若在脑中换算着。
这个世界和前世地貌并不相同，不说远的，单说大燕，就和前世有很大差别。
比如京城，虽然同样叫燕京，但前世京城在北，大燕的京城则偏中心，版图也不同，一个是鸡一个形似心形。
——大概因为这是言情小说？地图都是爱你的样子？
总之，版图变化导致地名也随之改变，南若这几日翻看地理相关书籍，只零星几个熟悉的，多数第一次见。
益宁按照方位来看，大约相当于前世的山东。
南若隐隐记得是有一种樱桃是山东出产的。
微笑道：“谢谢淳哥儿了。”
夏侯淳拍拍胸脯：“咱们什么关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小圆脸豪气万丈。
一路喋喋不休到了园舍。
园舍是东宫专门安置伴读的地方，相当于集体宿舍，只不过是最高星级的那种。
每人一个小院子，有专门的太监服侍。
南若刚到园舍门口，就有两个小太监迎上来：
“奴婢张显/钱川见过公子。”
张显十五六岁，虎头虎脑，很机灵的样子，钱川稍小两岁，也瘦弱些，但瞧面相是个稳重的。
夏侯淳就邀功道：“我让曹伴伴去詹事府打点，亲自挑了他们两个过来，你放心用。”
曹伴伴曹岩是夏侯淳的总管太监，他原本是男主身边的内侍，被男主派到了夏侯淳身边照顾他，一照顾就是十三年，相当于亲手带大了他。
因夏侯淳，他对原身也很好，时常给予关照。
南若便道：“替我谢谢曹伴伴。”
张显和钱川手脚麻利的接过了包袱，猫着腰走在侧边带路。
一路直往东，走到头便到了。
院子干净整洁，显然已经收拾过了，进到里面，床褥地毯全换了新的，茶具笔墨摆放整齐。
南若便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金珠，赏给了张显和钱川。
没办法，有钱就是这么任性，原身的习惯，他不能突然改。
两人弯腰三叩首才接过来。
等人出去，夏侯淳巴巴望着他：“我也想要。”
金珠欸，虽然不大，但加在一起也很多了，他也就过年时才能得到皇伯赏赐一把金瓜子。
别看他是王世子，手里能用的现银还没有若谷一个月能支取的零用多。
荷包里装了要给太子的银票，南若不方便直接给他，捏出两个拇指大的金锞子：“拿去。”
夏侯淳一脸开心的接下，丝毫没有一个王世子跟他人讨要钱的难堪，还不忘叮嘱他：“别告诉曹伴伴。”
南若好奇问：“你藏起来想做什么？”
夏侯淳往他这边凑了凑，神神秘秘：“下个月曹伴伴四十整寿，我打算给他准备一份贺礼，我想给曹伴伴一个惊喜，我跟你说了，你可千万别在曹伴伴面前说露嘴。”
南若不免心生感慨。
在这等级分明的古代，夏侯淳算得上一股清流了。
和他一个商户子做朋友，会记得仆从的生辰，还悄悄准备贺礼，称一声至纯至善不为过。
“放心，我保证不会说露嘴。”
放完行李，南若算算午膳时间，踩着点到了太子殿中。
“坐。”太子下巴一点，冲刘端道，“拿副碗筷来。”
南若不禁感叹金钱的魅力，头两次见，太子对他可绝没有这么和颜悦色。
领导这么干脆，他也不废话，直接解下腰间的荷包呈上去：“臣一点心意，殿下笑纳。”
做完这个动作，才想起荷包还有另一重含义，应该拿出来再给才对。
他这是习惯了，总觉得不包装一下送礼不安全。
太子似乎并未多想，伸手接过，当着他的面打开瞧了瞧，肉眼可见周身气息变得愉悦。
还对他露出一个笑来：“先用膳。”
南若霎时寒毛竖起，大概原身记忆里关于太子的不良印象太深，冷不丁冲着他笑，只觉得瘆得慌。
太子的餐食丰盛，别说加他一个，再加八个人都没问题。
南若自穿越过来，难得吃了一顿好饭，不仅美味，主要吃的顺心。
之前每一顿饭他都像是在吃炸/药，就怕指不定哪一口中招，再好吃也味同嚼蜡。
陌寒殇诊断他虚火旺盛，天天担心会死，能不旺盛吗。
按照凶手的思维，如果计划里有男主，针对的肯定是女主或者小公主小皇子，他们才是男主最在乎最珍视的，对太子下手，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合了男主的意。
加上太子活到了番外，目前最不可能出事的就是他了。
南若蹭吃蹭得心情舒畅。
这副自若的模样，倒教太子多看了他几眼。
心里对南宫若谷的印象又一次推翻，越发觉得他从前是在装傻，触及到性命，才将真面目展露出来。
转念想到对他而言是好事，便不多做追究了。
就是不知道南宫云林是否知晓长子的真性情，如果不知，那就太有意思了。
吃饱喝足，两人移步书房。
太子书房里有一间专门放书的房间，三面全做成了到顶的书架，有些类似现代的图书馆，上面摆满了书册。
“来。”他冲南若招招手。
南若上前。
“上去。”太子将搭在书架上的滑梯推到他面前，示意。
南若顿了下，依言踏上梯子。
太子在下面指挥：“停，左手边那一排，全部拿下来。”
南若愣了，这一排打眼瞧去，至少有五十本，书脊上没有印刷书名，看不出来是什么书，他抽出一本来，见封面上苍劲有力的一列大字：
《大燕律吏律&#183;公式》
再抽出一本：《大燕律户律&#183;田宅》。
字体一样，出自同一人，包括里面的内容，不是印刷而是手写，他认出来，是太子的字。
南若不禁环视了书架一圈，该不会这上面所有的书都是太子的手抄本吧。
如果是，那真的很值得称赞。
太子撩起眼皮：“愣着干什么？”
南若微笑：“臣在想，这些书都是殿下亲笔抄录的？”
太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仿佛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大事，伸手：“拿下来，孤接着。”
南若将手里的递给他，不掩饰自己的肃然起敬，由衷称赞：“殿下学富五车，臣佩服。”
太子懒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有一种学霸不屑向学渣多做解释的意味。
两人一个给一个接。
南若数了数，一共六十八本，四十本《大燕律》，其余二十八本也是与律法相关的书籍，譬如大燕开国年间的《大诰》《大诰续编》《大诰三编》以及前头两朝律法和名人释义解说。
他大概猜出了太子的用意。
果然，等他下来，太子道：“这些书你拿回去全抄一遍，每日至少抄一本，拿来给孤，孤要检查。”
太子语气严厉，南若有种久违的面对班主任的错觉。
他能说什么，只能应道：“是。”
其实心里并无抵触。
他原本就打算找律法相关书籍来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要了解这个世界，从律法着手是最精准的。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被太子帮他实现了。
这么齐全，花钱都不一定能买齐。
当下郑重道：“劳太子费心，臣定认真诵读。”
太子让他抄这些自然不是没事找事，显然是想培养他，为官熟读律法是根本。
太子顺手将书册分类摞好，下颌线条冷峻深刻：“孤不指望你全记住，挑你最感兴趣的一册，写一篇感悟，出宫前拿给孤，孤要看。”
南若：“……”

第十四章 郡主
十四
我太难了。
南若长叹。
辛辛苦苦十几年，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拿到了毕业证，工作勤勤恳恳，登上人生半个巅峰，结果一穿越，一切清零从头再来。
重学也就算了，还要写作文给领导批阅。
真是人生不活到最后一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书分装了两个书箱，由东宫跑腿的小太监给他抬到院子里。
南若跟张显和钱川说了来由，两人看书箱的表情顿时如见圣旨，小心翼翼的一本本捧着放到书架上。
南若心中失笑，却又深刻感受到了阶级和权力的震慑力。
初春万物复苏，书房窗沿下移来的盆栽新绿喜人，这种大盆栽还是女主引领起来的风潮，所以瞧着很有现代风，燕朝之前流行的是小盆栽，越小越精致越受欢迎。
正对窗口的是一盆山茶，艳红的茶花绽放着，浓墨重彩。
南若深呼吸一口气，敛去眼中的兴奋和躁动，拿过墨条，慢慢研磨，一圈一圈，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不着急，不着急。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件件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时间充裕得很。
要抄的书虽然多，但这里的书不像现代普遍都很厚，又是精简的文言文，字数并不多，毛笔字写不了像钢笔或者铅笔字那么密集。
等夏侯淳午睡完找上门，南若已经抄完了半本。
其实可以更快，但抄书有讲究，不能错字不能歪字，一页里有一个写错，整页便得重写，如果是他自己抄录，哪个写错直接裁掉添一个上去就行，但这是要给领导看的，领导第一次布置任务，得做得漂亮些，让领导知道自己的能力。
“若谷！”夏侯淳还没进院子就高喊出声，“快出来，我们去御苑荡秋千！”
大概是终于有人陪他一起玩，兴奋的不得了。
南若将抄好的纸页压好，快步走出来：“来了来了。”
“看我带了什么！”夏侯淳圆滚滚的身体蹬蹬蹬跑上前，带动脸颊上的肉果冻似的弹起落下。
南若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
夏侯淳瞪大了眼。
南若微笑：“淳哥儿该清减清减，再胖下去要难长个子了。”
夏侯淳顿时愁眉苦脸：“曹伴伴也这么说，可御膳房的饭菜太好吃，让我不吃我忍不住。”
“那就多动动。”南若温柔道，“今儿我依你去荡秋千，明日咱们去蹴鞠。”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一切想做的要做的都建立在身强体壮的基础上。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他不能将健康依托在别人手里，增强自己的免疫力才是最重要的。
夏侯淳一听却蔫了下去，他最不爱动了，平日骑射课恨不得躲八丈远，蹴鞠更是从不参与，他不觉得为了抢一颗球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玩的，荡秋千多好，不费力。
挣扎道：“要不放风筝怎么样，放风筝也能动。”
南若轻声细语：“原来淳哥儿想放风筝呀，好啊，咱们上午你陪我蹴鞠，下午我陪你放风筝，怎么样？”
弯起的杏眼温柔又无辜。
夏侯淳：“……”
弱弱应了声好。
总觉得不答应就太对不起若谷这么为他着想了。
为了他能长高，又要陪他放风筝又要陪他蹴鞠，他明明是被太子哥哥罚进宫来抄书的，听说抬了两箱书出来呢。
越想越愧疚，赶忙招呼身后的小太监，将准备好的樱桃拿出来：“快尝尝，可甜了。”
上供给皇室的樱桃，个个又大又圆，色泽鲜艳，红如玛瑙，不说甜不甜，看着就很喜人。
南若没立刻吃，接过篮子交给张显：“先收着，我回来吃，不是说要去荡秋千，走吧。”
虽说他不觉得凶手会在樱桃里下毒，但警醒些，回头多洗几遍为好。
再者，幕后那人大概还没能力将手插到宫里来，单看番外男主一家四口和太子都活得好好的就知道了。
宫里的御花园是给后妃游玩的地方，他们不方便去，平日多在隔壁御苑玩耍。
几乎从小玩到大，里面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夏侯淳带着他直奔湖边，远远就看到了高高的秋千架。
南若就当自己是陪侄子逛公园，边欣赏美景边看“侄子”玩。
“咦？”夏侯淳突然在秋千上叫了一声，“好像是安乐！”
也不管自己还挂在半空，松开一只手冲着远处挥起来：“这边这边！”
南若瞧去，他站的位子看不到。
夏侯淳口中的安乐是已故康怡郡主的女儿。
小说男配多，意味着女配也多。
男主作为男一号，对应的女配就更多了。
康怡郡主就是其一。
她是男主曾经的白月光。
康怡郡主是男主姑姑寿平大长公主的女儿，寿平大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妹妹，康怡郡主出生就被封为郡主，先帝时常接她进宫，和皇子公主们一道读书玩乐。
那时候男主还是个不受宠的小皇子，康怡郡主却是连公主都要羡慕的明珠。
康怡郡主长得美，又温柔善良，帮过男主几次，被他视为女神。
可惜女神很快长大定亲，定的是才名洋溢的勋贵，两人情投意合，彼时男主才在先帝那里博取了些许关注，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神嫁人。
八年后，男主夺嫡成功被封太子，第一时间想起了念念不忘的女神。
他和女主第一次遇见，就是在偷偷去见女神的路上。
女神婚后过得并不好，她出嫁后一直未曾有孕，起初因为她的身份和先帝的袒护，没人多说什么，可连续八年无所出，便是先帝也不好再继续维护她。
康怡郡主主动给丈夫纳了妾，恩爱夫妻日渐陌路。
男主起初只是关心女神，并没有想做什么，见女神过得不好，便忍不住给予更多关照。
时间久了，女神丈夫起了疑心，恰好这个时候康怡郡主怀孕了。
八年都没有怀孕，男主一冒出来，妻子就怀孕了，这怎能不叫人怀疑。
偏男主怀着某种心思，也没有澄清，甚至推波助澜，导致夫妻决裂，又逢寿平大长公主去世，女神悲痛欲绝，大着肚子去了别院，谁都不理。
男主便时常出宫去别院哄女神，路上接二连三与女主偶遇，开启了三角恋之始。
两年后男主正式继位，女主选秀进宫，那时男主心中最惦记的还是女神，可女神在别院，女主在身边，一来二去，天平难免偏斜。
但对女神依旧留着一份心思，三五不时去别院探望。
女神不知道他和女主的种种，被他的坚持打动，愿意不顾名声随他进宫，多年执念成真，男主欣喜若狂，连女神的女儿如今的安乐郡主一并接纳了。
但女神不是女主，注定又一次错付真情。
已经没有回头路的她想方设法抓住男主，却阴差阳错让男主和女主越走越近，后来她的手段被识破，男主痛心疾首，觉得自己这些年眼瞎看错了人，女神心灰意冷选择自尽。
留下遗言，希望以郡主的身份下葬，只当从未入宫，又托付男主照顾女儿。
男主被勾起愧疚，封了安乐为郡主，留在宫中养育。
至于为什么不是公主，男主认为封了安乐为公主，自己的女儿就被占了长，他不希望长乐公主排在后面。
南若看文时站在女主视角，觉得干得好，爽，就得这样。
现在……嗯。
单从言情文角度看，男主渣得没边了，得亏是古早文，换现在试试，能被喷出翔，连作者一起问候的那种。
光一个洁不洁就能扯出好几页。
作者们为了保证主角清白绞尽了脑汁。
话说回来，康怡郡主算是反派女配里结局比较好的，也比较悲情，虽然确实做错了事，但情有可原。
思忖间安乐郡主被夏侯淳呼唤了过来。
虚十二岁的小姑娘看起来暮气沉沉，面无表情朝两人打招呼：“世子，南宫公子。”
夏侯淳丝毫不介意，笑容灿烂道：“我远远瞧着就像是你，果然是，来，我们一起荡秋千！”
南若知晓他这是同病相怜。
都是被丢在宫里的孩子，夏侯淳好歹身份来得正，又有忠仆好友，安乐郡主至今都被大家认为是男主的女儿，男主若认了也就罢了，偏他不认，也不澄清，任由大家猜测，加上康怡郡主做得那些事，导致安乐身份尴尬。
男主只有长乐公主一个女儿，安乐郡主身边连个同龄的朋友都没有，女主倒没有亏待她，但孩子成长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
安乐郡主瘫着脸：“不来。”
很酷的样子。
南若不由想起了小姨家青春叛逆期的表妹。
“来嘛来嘛。”夏侯淳晃晃秋千。
安乐郡主不为所动：“不来。”
夏侯淳不放弃，兴冲冲道：“迎春节荡秋千能得好姻缘，外面小娘子人人都这么做，快来，我推你，保证你荡得最高，让月老看到你，来年及笄得一个好姻缘。”
安乐郡主神色阴沉。
好姻缘？呵！
夏侯淳声音小了下去，往南若身边缩了缩，用眼神跟他求救。
南若微笑道：“世子纯善，并无恶意，郡主若不愿也无妨，郡主尊贵，即便不靠秋千，陛下与娘娘也会为郡主找一份好姻缘。”
说完见小姑娘目光更阴了，随后暮气加重，整个人仿佛要被压垮一般。
心中便有了数。
渐渐勾勒出一个计划。
他上帝视角拥有的优势有发挥的余地了。

第十五章 调查
十五
是夜，当了一下午陪玩的南若赶完最后一张作业，将纸张装订成册收起来，准备明日早上去蹭饭时交给领导。
晚饭他没有去打搅太子，中午回来的时候他打包了几样没吃完的菜，书房里有小火炉，倒进砂锅里热一热就能吃。
还有夏侯淳送来的樱桃，够饱腹了。
水也不用担心，他借着淘洗樱桃，亲眼看着水从井里打出来，井是公共设施，凶手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往井里投毒。
何况南若觉得对方根本做不到。
最初的恐惧和焦虑过去，理智回笼，他对凶手的勾画又清晰了一些，其实并没有多么可怕，是他自己被恐惧支配吓住了自己，对方是人，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不存在什么神神鬼鬼的通天手段，原文也没有武侠修仙之类的标签，就是个低武古言世界而已。
整理完，南若重新抽出一页纸，换成钢笔写写画画。
既然买了太子这只股，买定便不能离手，不但不离手，还得让这只股持续走红。
给太子加了一个筹码，相应的，也该给男女主那边减一个筹码。
本来他还没思考出具体要怎么操作，安乐郡主给了他灵感。
女配不止一个，相应的，安乐郡主也不止一个。
还有男配这边，像原身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虽然接受万事孝为先的教育长大，不敢忤逆父亲，可内心深处，他对父亲南宫云林是有怨气的。
尤其他母亲赵氏的死，在他看来父亲有不小的责任。
古人成亲普遍较早，南宫云林认识女主的时候，已经成亲，而且原身刚刚出生不久。
他和女主认识，就是因为原身的满月酒。
女主打听到皇商南宫家，做出了穿越女必备技能生日蛋糕来谈合作，双层奶油蛋糕惊艳了全场，也为女主赚到了第一桶金。
算起来，南宫云林比男主先认识女主，但女主以他是已婚人士自己不愿意为妾拒绝了他。
然而两年后女主主动进宫给男主当了小妾。
南若对此很迷。
皇帝就不是已婚人士了？
他当时觉得是作者的锅，大概文写得太长，前面的设定到后面忘记了。
总之，女主因为已婚这个理由拒绝了南宫云林，让南宫云林心里有了疙瘩，觉得如果他没有成亲，女主就会接受他嫁给他了。
原文中没有描写他这些心里路程，也没有给过他的夫妻生活多少篇幅，是南若参考原身记忆总结出来的。
记忆里，南宫云林与赵氏相敬如“冰”，他给了赵氏作为正妻的权力和尊重，却吝啬给予一分感情。
宁愿不间断纳妾，也不愿陪伴赵氏。
不然赵氏不会只有原身一个孩子。
原身有记忆来，几乎没有见过父母恩爱的场景，两人永远是冷淡的，像上司对下属。
她是个合格的妻子，为南宫云林打点一切，为南宫家操持前后，教养儿子，谁也挑不出错。
她是积郁成疾。
原身永远记得偷偷听来的这个四个字。
伴随着成长，从积郁成疾是什么意思，到为什么会积郁成疾，哪里来的郁，到最后知晓真相委屈。
他替母亲觉得委屈。
南若回忆完这段，深深叹了口气。
傻孩子，托梦的时候就该跟我说让我帮忙弄死渣爹才对。
可这孩子心软，又被子不言父过的孝道洗了脑，连提都没敢提。
大约共享了同一份记忆，南若对原身有种怜爱感，像是身边看着长大的弟弟，记忆不带感情，他做不到完全感同身受，却不妨碍他同仇敌忾。
就像现代大家恨不能冲进屏幕里将谢广坤苏大强爆锤一顿一样。
他现在就很想揍南宫云林一拳。
可惜不行。
他现在是南宫若谷，这里是古代，儿子对爹动手，是要留千古骂名的。
南若深感遗憾。
但不代表他不能做些别的。
他选了太子，和南宫云林便算政敌，道不同不相为谋，迟早得分个高下。
南若垂眸一笑，太子这只股得红，南宫家他也要。
思量间，他收了笔。
纸上分门别类，罗列出了男女配以及反派现状。
南若一个个看过去，删删减减，心里渐渐有了章程，离开前不忘将纸张烧掉。
接下来一个月，南若三点一线。
早中两餐去太子殿里蹭吃蹭喝，晚餐打包，除了头一天人人都知晓，之后被太子遮掩了，没人发觉。
南若也因此发现太子对东宫的管控十分有力。
这是好事，领导有能力，员工也有干劲。
上午陪夏侯淳玩，下午带他蹴鞠减肥，晚上回院子抄书。
同时借机复习一下骑马射箭等技能。
顺带和安乐郡主拉近关系。
有些事情不能着急，而且说到底是他主观想法，对方不一定会愿意，他打算先接触再看。
期间又收到了渣爹南宫云林叫人送来的信，这一回比上次还要冷硬，直接命令他和长乐公主联络。
南若思考片刻，这一次没有忽视，回了一封信，也给长乐公主写了一张，夹在信件里让南宫云林转交。
在有足够的筹码之前，他不打算和南宫云林翻脸，明面上还是保持原样比较好，这点太子也同意。
这日，南若又掐着点到太子殿中。
太子扔给了他一封折子：“你要孤查的。”
举起望远镜瞧他：“现在可以告诉孤原因了吗？”
南若拿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快速看过去，一个月相处，他已经习惯太子喜欢用望远镜看人这点小癖好，要不是太子看书正常，他十分怀疑他近视。
这种单筒望远镜他也有一个，南宫云林对孩子还是不错的，凡是新出的玩具每个人都有，批量发放。
论实用度肯定比不上现代精工产品，但像太子这样当测谎仪足够了。
南若神色平静，自从发觉太子是拿望远镜当测谎仪观察人的表情，他就学会了在他面前控制情绪。
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他才抬头，微微一笑：“这上面的一些人会是殿下的帮手。”
太子眼皮一阖，有些无趣的放下望远镜，怎么说。
南若道：“臣托殿下调查的这些人，全与皇后有过纠葛。”
是他那天整理出来的男配女配，让他找人去查有点麻烦，便干脆托给了太子，术业有专攻嘛，在他的消息网培养起来之前，劳烦领导多费点心了。
太子伸手，声音低沉：“给我。”
南若又将折子给他。
折子里查的是男配女配的现状，包括他们的家宅，十分精彩，单独都能写一出戏本来。
譬如容相家，容夫人虽然如愿嫁给了心上人，却过得并不好，容相纵然对女主情深，该纳妾也依旧纳妾，且宠爱妾生的容枟，宠到人人皆知，容夫人却始终没有针对过那位宠妾。
南若知道为什么，因为对方是皇后替身，决不能被人发现，她非但不能针对，还得帮丈夫遮掩。
嫡子嫡女不解，他们无法接受父亲偏爱妾室庶子，也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还要帮忙掩护，从而引发了许多矛盾。
这是个很好的入手点。
可惜两个孩子年纪还小。
一个九岁一个八岁。
但这个年纪又最好引导，将真相在他们面前揭开，会刻下深刻的印记。
南若还在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容相、尉迟将军、广德侯、冷指挥使、陌院使……”太子一个个念出来，“孤记得你先前说先恒王的事，便有他们。”
“是。”南若有点饿了，太子不动筷他不好先动，便主动道，“臣可以先用膳吗？”
相处一个月，他发现只要面对自己人，太子还是很好说话的，颇有礼贤下士的明君风范，一般合理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太子就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样子，拿起筷子抬了抬又放下，示意可以动了。
南若便启筷吃起来。
真到了古代，才发现并不是完全食不言，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还是会交谈的。
大约因为是分餐制？
虽说女主拿出了圆桌凳子和火锅，可几百年流传下来的风俗，让燕朝人还是习惯分桌吃饭，即便不分桌，也会分盘。
比如现在他面前摆的就全是他的，太子面前也有同样的一份，当然，身份不同，太子要比他多出几盘。
南若先吃了两块蔬菜鸡蛋卷压了压，抿了口汤，道：“除了殿下念到的，还有几个也同他们一样心思……”
他将几个还记得的男N名字说出来。
书中为了表现女主的魅力，多次提及男人们对女主的痴心妄想，尤其番外，男女主频频出巡，经常会乔装外出，出现女主被当地俊杰一见钟情，然后男主吃醋，引发甜甜的互动的情节。
甚至连荣王伴读都有半章对女主朦朦胧胧的幻想。
南若当时还想，若不是太子和男女主是对立关系，作者恐怕连太子都不会放过，这种设定他也不是没见过。
不过这种配角太多，不重要的他没记住，只记住了几个稍微比较突出的。
譬如国舅傅向詹。
是的，没错。
傅卓亲爹，太子亲舅舅，他喜欢女主，准确说是暗恋，除了他自己，以及南若这个上帝视角，没有人知道。
原文里他一个人默默的深情，因为姐姐傅皇后的死，使他这份感情不能表露，每逢节日进宫看到男女主秀恩爱就会黯然好几日。
太子表情裂了，然后毫无征兆，扭头吐了出来。

第十六章 丹若
十六
南若半口汤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僵持两秒，迅速抄起空碗掩袖吐掉，然后抽出两张纸巾起身递向太子：“殿下——”
声音消失在太子刺来的目光中。
狭长的双眸泛着凶光，戾气横生。
“出去！”
哪怕如此狼狈，也难掩凛然气势。
南若迟疑。
大约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太子耷拉下眼皮，顺手接了纸巾。
“刘端！”他扬声呼唤内侍，用纸巾捂住嘴，“叫膳房重新送一份午膳去丹若阁。”
又朝南若道：“你去丹若阁，用完再过来。”
南若视线划过他青筋崩裂的手背，随手夹了几样饱腹的主食，道：“臣用这些就好，不劳烦膳房。”
体贴的起身：“臣先告退。”
出了门，撞上了神色焦灼的刘端，向他急急行礼，快步进了殿内。
南若在原地停留了几秒，而后放慢脚步，走出没多远，听到里面隐隐绰绰传来碰撞声，但很快消失不见。
他若有所思。
狂躁症？躁郁症？还是情感障碍？
信息太少，不太好判断。
他也不是专业心理医生。
有点麻烦啊。
南若夹了块蛋饺边吃边思量。
领导情绪不稳，这是个大问题。
心理疾病可轻可重，轻的，人自身会消化解决，像现代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只要不严重，不成问题，甚至有一些人将病症当做个性。
但重的，就麻烦了，严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
看太子的情形，不太妙啊。
南若回忆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心理学知识。
时间太久，他记得的不多了。
头大。
思量间到了丹若阁。
石榴，一名丹若。
石榴有多子多福之意，是宫中常见的花木，东宫专门开辟出一个院子栽种，正值花期，一片火红映入眼帘。
“一丛千朵压阑干，翦碎红绡却作团。”
南若颇有文艺范的在心中诵读了一句。
——他唯一知道与石榴花相关的诗句，还是因为作者白居易有名才背诵过。
所以他就很好奇，女主为什么能记得那么多诗词，莫非是文学专业的？
小说里好像没提女主大学念的什么系。
南若欣赏了片刻美景，顺带解决了盘子里的食物。
胃得到满足，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其实太子刚刚的反应吓了他一跳。
他完全没想到太子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女主好歹是天下第一才女，颜值也不低，她拿出来的那些东西，每一样都亘古未有，在不知真相的人眼中，称得上千古奇女子。
尤其那些诗词，一整个文明的积累，精华中的精华，堪比降维碾压。
她在大燕文人眼中相当于天后级偶像。
吸引来那么多男配不稀奇，傅向詹会暗恋她也不稀奇。
当年爱慕女主的人如过江之鲫，京城人人都知晓，她入宫时不知引得多少人遗憾。
即便她当了皇后，也有许多胆大的文士为她撰辞写赋。
可太子的反应，好像傅向詹喜欢女主很匪夷所思似的。
因为是自己舅舅的缘故？
大概是泰式狗血剧阅览多了，南若竟没觉得这点伦理有什么问题。
何况傅向詹只是爱慕而已，什么都没做，而且喜欢女主也不耽误他纳妾生子。
不止他，其他男配也是，该结婚结婚该纳妾纳妾，一点没耽误。
南若刚发现时很诧异，因为原文根本没有仔细描写过他们的婚姻状况，有一种童话变现实的落差。
但消化完小若谷的记忆，发现其实非常符合古代男人的普遍思维——子嗣为大。
守身如玉？不存在的。
即便亲眼见过母亲悲剧的小若谷，也从没想过以后绝不纳妾，想的是在妻子生下嫡子前不让小妾怀孕。
南若也是男人，突然穿越到古代，某个时刻也有过三妻四妾左拥右抱的念头，会不会去做先不说，想总是想过的，他承认。
这么一看，男主能成为男主是有原因的，人家就没再纳妾，只有女主一个。
当然，也是他得到了，其他人没得到。
作为一个皇帝，能守着一个女人，算值得称赞了。
哦，不对，忘了陌寒殇，他才是真正守身如玉的那个，至今无妻无妾，无子无女。
但N个男配里，也只出了一个陌寒殇。
那是他表述有问题？
南若思索。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内幕？
比如……傅皇后的死跟女主有关？所以太子才会这么激动？
不是啊，小说里傅皇后是病死的，她生太子时落下了病根，一直病怏怏不得好转，在女主进宫的剧情中，她就是个背景板，永远在养病。
和女主的关系也不差，在女神诬陷女主时还主动帮女主说过公道话。
女主也请陌寒殇为傅皇后看过病。
那是为什么呢？
南若仔细翻了翻小若谷的记忆，没翻出什么。
他进宫当伴读前傅皇后就已经去世了，太子和女主也没发生过什么矛盾，平日不说母慈子孝，礼数都很周全。
也就这两年，随着太子和荣王渐长，变得有些紧张，但主要是双方势力紧张，两人明面上还是很友好的，荣王也是，很尊敬太子这个哥哥。
而且他记得原文中，太子小时候和女主关系不错，时常去找女主玩，因为女主会拿出许多稀罕玩具。
看来在他不知道的剧情外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太子竟然听到就吐了。
难道是因为傅皇后病逝没多久，男主就张罗将女主扶正的原因？
这么看，傅向詹喜欢女主是不太妥，不管女主与傅皇后关系如何，她确实在傅皇后死去后才继位的。
南若脑中闪过万般猜测，最后摇摇头，清空，都只是他的胡乱揣度，多思无用，还是想想怎么帮领导解决问题。
心理疾病可不好治啊。
南若这厢发愁，那边殿中，太子头疼欲裂，一把推开来扶他的刘端，暴躁道：“滚出去！”
刘端没稳住撞到了一旁的灯台上，灯台落地发出咣当撞击声，顾不上站稳，心焦如焚叫道：“殿下快去后头！”
太子已经起身去了内室。
他双眼通红，握着纸巾的手抖个不停。
进了内室，穿过重重帷幔，掀开角落的柜子，竟露出一个密道来。
太子几乎踉跄入内，柜门落下，看不出丝毫痕迹。
密道通往地下，是一个挖凿出来的地窖，里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有瓷器有玻璃。
太子抄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朝着地上砸了下去。
一个接一个。
整个人暴躁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声，全然没有人前的高贵从容。
瓶罐哗啦碎裂的声音似乎带给了他愉悦感，一口气砸掉了大半，又抓过一个玻璃瓶要砸时，他猛地停了下来，脸上的暴戾消失不见，像是从来没出现过，若无其事的将手里的玻璃瓶放回架子上，仿佛这一地碎片与他无关一样。
太子闭着眼睛在原地站了片刻，再睁开眼，捡起掉落的纸巾，重新回到地面。
刘端已经候在柜门前，快速迎过来：“殿下可有受伤？”
“无碍。”太子淡淡道，“你去丹若阁，告诉南宫若谷，让他在那里候着，孤洗漱完便过去，让膳房重新备膳。”
“是。”刘端应下。
太子去了浴室，路过屏风前的落地镜，脱下外衫覆了上去。
他暂时不想看到任何与傅向詹有关的事物，包括自己这张与他有三分像的脸。
他怕自己忍不住又吐出来。
太恶心了。
母后若泉下有知，死都不会瞑目。
不，他这个不孝子已经让她不瞑目过了。
脑中掠过幼时自己间接为父皇和那女人牵线搭桥的画面，太子面无表情地将自己沉入了池中。
半个小时后，丹若阁中，南若再次与太子相视而坐，桌上摆放着眼熟的食物，太子手里拿着眼熟的折子，如果不是时间地点发生了变化，还以为之前发生的是幻觉。
“国舅的事，你又如何知晓？”太子开门见山。
南若便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说给他听，无非是偷听，他小时候偷听到了国舅醉言，也不怕对峙，时间久远，国舅自己恐怕都记不清了。
反正他爱慕女主是事实，结论是真，过程便不那么重要。
太子耷拉下眼帘，南若似乎看到他唇畔泛过冷笑。
“季贤，袁安……”太子念了几个人名，“这些也是？你确定？”
南若颔首：“是，这些是臣从家父口中听来的名字，他偶尔会提起，臣便记了下来。”
太子便看了他一眼，又翻了几页：“这些呢？”
这些是反派男女配。
南若：“他们曾与陛下和皇后有过过节。”
到现在还活着的反派男女配不多。
冲在最前面，和男女主冲突最多的那些早下线了，且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譬如和男主夺嫡的反派恒王，王位被褫夺，尸骨不入皇陵，唯一的子嗣也夭折，恒王这个称号在他这代便消失不见。
譬如女主嫡姐嫡母，一个先疯后死，一个被休出家。
还有被女主“唐诗三百首”击败的昔日第一才女，因失去名声而被迫远嫁，最终难产而亡；尉迟将军的前未婚妻，因为算计女主被识破，且反噬弄伤了自己的脸，接受不了吞金自尽等等。
以及宫斗失败选手若干，坟头草已经三丈高。
活着的，大都是仅仅口嗨，或者犯的错在可容忍范围内，但因为得罪过男女主，无法再出头，只能夹起尾巴行事。
“臣想没有人是无用的。”南若道，“单看如何用，怎么用。”
包括死去的那些男女配，他们是死了，但他们的家人家族还在，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太子又将折子翻看了一遍，撩起眼皮：“既是你提出来的，那便交给你来办，选一个人去试试。”顿了下，似乎不太放心，“先写个章程给孤。”
领导给活了。
南若接下：“是。”

第十七章 短小
十七
南若陪太子又吃了一遍午膳。
——领导没吃完，他也不能先走。
他刚刚吃了一盘主食已经饱了，只夹了小碟子里的酱菜换换味，顺便将折子上调查的这几个反派男女配和男女主的矛盾给太子讲述了一番。
当年那些事发生时太子年纪还小，这不是现代，想知道什么陈年八卦可以上网搜，在这里，十几年前的事查起来并不容易，而且又跟皇帝和皇后有关，不想惹上麻烦的，都会选择禁口，想知道就更难了。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这不是有个亲身经历的爹吗，偷听也好，偷看也罢，反正就是知道了。
一些后宅八卦也可以推到母亲赵氏身上。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的观察太子。
太子神色如常，叫人看不出喜怒，仿佛之前的变色是幻觉。
南若觉得自己可以学习一下，现代人很少会做情绪管理，尤其像他们这代人，喜怒哀乐常常直接上脸，不怎么刻意遮掩，即便面对上司也不会摒弃自己的个性。
用年轻人的话讲，工作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他现在这位上司可轻易换不了。
他目前所处的环境，除了要会察言观色，还得学会处变不惊。
太子似乎觉察到他的打量，夹菜的间隙撩起眼皮瞥他一眼：“想看就大方看。”
南若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微笑道：“臣见殿下举止优雅，便不觉多看了几眼。”
遮掩情绪上他需要再进修，论脸皮厚可从没输过，娱乐圈脸皮薄的根本混不下去。
何况他说的是实话。
太子吃饭的动作很好看，南若自认没法比，他前世吃饭，顶多也就是不大张口不吧唧嘴不扒拉菜，跟太子这种从小就训练到骨子里的仪态比不了。
光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点，要不是有小若谷的身体记忆，他绝对要破功——他两口就能吸光一碗泡面！
太子只当他是在拍马屁，没再搭理他。
南若就遗憾的收回了目光。
看来太子没有想给他解释为何会吐的意思。
他本以为太子会继续追问，毕竟他并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心里又记下了一个重点：领导不吃激将法。
回到小院，南若铺开纸张，开始琢磨起选谁来完成领导交代的工作。
这是太子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得做得漂亮些。
折子上的反派男女配他不想选，这些人利用价值不大，他们能活到现在，要么是胆怯懦弱，要么是墙头草，真有能力的没几个。
要策反也不是做不到，但需要时间。
他想从男配下手。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已经不单是男配，也是男女主的重要帮手。
比如容相，比如尉迟将军。
南若最想下手的是容相。
如果能将他折掉，对男女主以及荣王，会是很大的冲击。
只是南若对官场还在摸索学习中，没有把握也没思量好要怎么将容相扳倒，容相的权力和地位来自皇帝，皇帝信任他，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从后宅入手倒是可以给他添点麻烦，但两个孩子还小，南若没想好要不要动手。
思考片刻，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广德侯上官子辰。
古早言情文里，总有一款三观歪斜的偏执狂病娇人设，上官子辰就承担了这个角色。
我杀人我嗜血我残忍，但我遇到女主对她钟情深情不悔我就能洗白。
他出场时十四岁，表面天真乖巧小奶狗，哦，作者写文的时候此小奶狗还非彼小奶狗。
其实腹黑毒辣扭曲阴狠。
具体表现在爱慕他的小娘子碰了他喜欢的东西，他表面笑嘻嘻将东西送给对方，扭头就派人去设计将对方手折断。
那叫一个炫酷狂拽霸。
作为网络文学发展见证者的南若，有很漫长的网文阅读史，不管男向女向言情还是玄幻他来者不拒，后来会做编剧，跟他的阅读史有很大关系。
所以毫不掩饰的说，他年少时看这种狂拽剧情看的很爽很投入。
当时只觉得哇好厉害好酷好牛&#215;。
完全没想过那个被折断了手的女孩会怎么样，那些被轻描淡写天凉王破弄死的人什么感受。
时过境迁，再看古早文，他只想说有病就去治。
不伤害别人，随便你病娇随便你偏执，可用人命用鲜血来证明，恕他接受不能。
上官子辰一次“耍酷”时被女主撞见，见女主的反应和旁人不同，对女主来了兴趣，一来二去喜欢上女主，在女主不知道的背后，帮她解（弄）决（死）了不少对手。
女主进宫后，他也一直给予帮助。
女主封后后，他为了离女主近一些，加入了銮仪卫，銮仪卫责掌管皇帝皇后车驾仪仗，是比较能时常见到皇后的职位了。
十年过去，已经晋升銮仪卫指挥使。
而銮仪卫也从单纯只负责帝后仪仗和沿途巡视，增加了廷杖审讯的职责。
让南若不禁想起了一个耳熟能详闻风丧胆的机构——锦衣卫。
他不知道这是女主提议的，还是男主自己的想法，銮仪卫瞧着很明显有往锦衣卫发展的趋势。
若放任下去，对太子而言，会是非常棘手的存在，头领上官子辰肯定无条件站女主。
南若将担忧写进折子里，当然他不会提锦衣卫，只是提醒太子，如果有一日男主给了銮仪卫侦查逮捕的权力怎么办。
所以在这之前得将苗头掐掉，或者将上官子辰拉下来，换成己方的人。
南若略一沉吟，写下设想的方案。
官场手段他是不太会，可他会别的。
譬如舆论，譬如营销，譬如黑人。
作为幕后，他对圈中这些操作清楚的很，他自己就参与过，颜值最高编剧的称号怎么来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没办法，现状就是营销炒作为主流，想混口好饭吃，只能随波逐流。
南若将想法一一罗列出来，连可能会出现的结果，也设想出应对方案。
隔天交给太子，他看完再抬头看他，眼神又变了变。
书生杀人不用刀，满纸尽是诛心言。
怕是任谁都想不到，这一脸乖顺无辜的人会写出这样的东西。
他审视低眉垂目的少年，问：“怎么会想出这样的法子？”
南若微笑：“臣不懂为官之道，便只能从旁门下手，世人重名声，尤其士子勋贵，名声重于性命。”
“臣也是为了活命，广德侯应当很想知晓是谁害了他的幼子。”
广德侯幼子上官钧也是中毒受害者，上官子辰接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想来应该已经和其他两位受害父亲联系上，在联手调查。
他等了一个月，还没等来动静，是该催一催了。
再没动静，他怕男女主要回来，他们回来，南宫云林也会回来，他便不能再赖在东宫蹭饭。
太子盯着他瞧了片刻，将折子合起来：“孤允了。”
七天后，京城上下忽然被一则消息刷了屏。

第十八章 八卦
十八
銮仪卫竟在审讯时虐待凌/辱他人，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这条消息悄无声息出现在京城上下。
说的人头头是道，连怎么虐待的怎么残忍的都说的一清二楚，叫人信服。
别人问如何知晓，我隔壁的表舅的堂弟的侄子亲眼所见，我三叔的小舅子的堂弟的岳父认识某个銮仪卫大人家的下人，听对方亲口说的。
消息并非突然爆发，是一天天增加的，因内容稀奇劲爆，大大丰富了广大百姓乏味的夜间谈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开了。
而消息也从最初銮仪卫如何阴狠，落点在了銮仪卫指挥使广德侯身上。
说他其实本性阴狠，故意借机发泄自己的恶欲，还有理有据摆出作证，你看广德侯连死了三位妻子。
这是他身带煞气，克妻！
很快有人帮忙添加，盘点了下广德侯的妾室通房，竟发现这些年陆续病逝了十三个。
更证明了克妻带煞的说法。
还有人提起了前阵子广德侯急症夭亡的幼子，广德侯不止克妻，还克子！
听说他幼子前一日还好端端的，突然就咽了气，不是被煞气冲克了是什么。
大家还震惊的时候，新的话题又冒了出来。
这么大的煞气，是折磨了多少人才有的？
至少不下百人吧？
太损阴德了。
随之新的问题也出现了，銮仪卫有审问了这么多人吗？
銮仪卫审问的权力是去年才有的，且审的是皇亲国戚以及不便被公审的内侍，竟有百人之多吗？
即便有，也不可能个个都被折磨凌/辱，那广德侯这冲天的煞气是哪里来的。
就有人说了，肯定是之前就犯下杀孽了呗。
广德侯又没有上过战场，哪来的杀孽？真正上战场杀敌的尉迟将军可没他这么大的煞气，人家妻儿娇妾活得好好的，父母也建在。
话题议论到这里微妙起来。
平民百姓不知里面的弯弯道道，听着这些市井流传的八卦，不管见没见过广德侯本人，已经将他认成了酷虐残暴的大恶人。
指不定侯府花园底下埋了多少尸骨。
那些小妾通房怕也不全是病死的。
有父母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便拿广德侯的名字吓唬：再不听话被广德侯抓走了！
小民有小民的智慧，他们也不直接说广德侯三个字，用代称。
很快连歌谣都编出来了，偏没有用广德侯的名字，叫人无从责问。
勋贵官宦间虽保持着清醒，可对煞气论却也有七分信，尤其后宅内院的女人们，聚在一起总会议论几句。
銮仪卫全陪帝后出巡不在京中，无法及时出面解释，唯一在京的恰巧是当事人，他们不好当面去问，只私下暗暗关注。
消息愈传愈烈，很快，传到了广德侯本人的耳朵里。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人击鼓喊冤告上了衙门。
喊冤的自称是广德侯妾室之父，他要为自己死去的女儿求一个公道，他女儿并非病逝，而是被广德侯一脚踹到心口呕血而亡的，且死前受到了凌虐。
此人并未去京衙，而是直接找上大理寺，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所有人都看到了，难得有这样大的八卦，百姓瞬间一涌而来，护卫们赶都赶不走，远远围在大理寺街边观望，甚至还有端着小凳子占位子的。
燕朝民风开放，百姓并不以言获罪，且法不责众，护卫们也不好真动手驱赶。
大理寺卿杨震为人刚正，遇事敢言，并未视而不见，也没有因广德侯受皇上器重而为他遮掩的意思，先招原告进来，确定对方要告，着左右衙役将人按住施刑。
民告官，且越级称诉者，先坐笞五十。
打完，人活着，才能再说告不告的问题。
这叫赵来福的原告倒也硬气，咬着牙生受了这五十鞭，庄户人自幼劳作，身体结实，除了疼痛难忍，人还站得住，神志也清醒，撑到了广德侯到来。
上官子辰进来时冷着一张脸。
他生的俊眉修眼，玉质金相，能进入銮仪卫，自是公认的美男子，可惜眉眼间爬着阴鸷，叫人不喜。
被大理寺衙役找上门时，他刚听下人告诉他京城的传谣，这几日他去了城外追查一些事，未料回来竟听到了这样荒谬的消息。
正怒着，又被大理寺找上门，心情能好才怪。
一群贱东西，死便死了，竟还敢来大理寺告官。
进门看到堂下后背血迹斑斑的赵来福，拢在袖中的五指轻轻搓了搓，这鞭痕，合该他亲自来打才对。
涉及官员，大理寺审案并未公开，吃瓜群众只能在门外远远观望。
作为始作俑者的南若，也只能遗憾的放下望远镜。
“若那赵来福反口或失口言错怎么办？”傅卓斜着眼睨他。
南若就微笑道：“傅兄安心，既选了他，便要相信他做得到。”
是的，没错，这赵来福是他们找来的。
求公道是假，求钱是真。
赵来福确实有一个在广德侯府做妾的女儿，也确实不幸“病逝”，不查不知道，一查，连南若都惊了一跳，上官子辰手里的人命比他知道的还要多。
他们在这些人中筛选出了赵来福。
赵来福嗜赌，原本家中小有薄产，在京郊有百亩田，可父母死后，他无人管束，一下子放飞了自我迷恋上了赌博，很快就将家产输了个一干二净，使得妻子为了给三岁的儿子上山挖草药摔落而亡。
事后他大约也有悔意，安分了一段时间，将两个儿女养大，可眼瞧着家中稍有起色，手中有了余钱，便又没忍住去赌了，为了还赌资，将十岁的女儿卖给了人牙子。
女孩貌美，被舞社老板买走作舞娘调/教。
燕朝有很突出的社文化，这非女主带来，原本就有。
譬如蹴鞠的蹴鞠社，围棋的围棋社，戏曲的戏曲社等等，甚至剃头师傅都有剃头社，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几乎行行都可结社，人人都是社员，只看加入的数量多还是少。
为此还制定了相关律法，譬如民间社团成立必须向当地官府报备，以免你是想搞□□，社员规定最多不得超过五十人，且不得无事聚众，大型活动需得向官府申报等等。
当然，贵族与平民是割裂开的，平民组织的民间社团极少有贵族会加入。
南若初翻到这段记忆时，觉得很有意思，很值得研究一下。
舞社便是专门培养舞娘的社团。
宫中的梨园舞姬只服务于皇室和上层贵族，但普通百姓也会有观赏舞蹈的需求，尤其这几年，燕朝发展的越来越好，百姓越来越富，当人有了钱不再为吃穿发愁，便有了精神需求。
舞社应运而生。
一些有名气的舞社，便是勋贵官宦也会请去表演。
赵来福的女儿妙娘便是在表演时被上官子辰一眼看中，买进了府中，着实受宠了一段时间。
广德侯府后宅也没有主母，倒不是上官子辰和南宫云林一样不愿娶，而是他娶了，却接连都死了。
发妻嫁给他一年便早产而亡，孩子也没保住，第二任虽留下了一儿一女，却也早逝，第三任进门没几个月就在去别庄游玩的路上不慎跌落马车，折断了脖子。
南若能确定被上官子辰害死的，是第三任。
原文中很明确的提过，在属于上官子辰的番外里，他借酒消愁，呼唤女主的名字被新婚妻子听到，担心对方泄露出去妨碍女主的名声，便干脆想办法将人弄死了。
事后还有一段十分深情而怅然的描写，大概意思就是他以后再不娶，只守着这份对女主的妄念度过余生。
穿越过来的南若：您老没少纳妾好吗？
一个个的都装什么深情，真是够够了。
也是他娶第三任的时候降低了家世要求，事后补偿也多，不然女方娘家岂会轻易罢休。
话说回来，因没有主母，且上官子辰又不讲究，使得妙娘受宠时想法联系上了赵来福和弟弟，不但帮赵来福还了赌债，还将弟弟送去学手艺。
但没过两年，就在去年年中，她突然病逝没了。
赵来福虽觉察有异，却碍于侯府送来的银子，将怀疑压了回去。
南若选上他，是因为他又去赌了，除了家中盖的三间瓦房输了个一干二净，这一回再没有帮他还债的女儿。
赵有福急需钱，否则便要被赌坊收走最后的地契，以及儿子，自己也要被拉走送去矿场挖煤。
他们出面略施手段，赵有福同意去击鼓鸣冤。
这件事是傅卓去办的，南若只负责出主意想办法，包括查上官子辰后宅，行动全靠傅卓。
傅卓办得很漂亮，令南若侧目，这跟小若谷印象中的傅卓不一样。
他记忆里的傅卓就是个大咧咧没心机的膏粱纨袴，课堂敷衍糊弄，下课活蹦乱跳。
太子叫傅卓来给他帮忙的时候，他还头疼过，没料想竟合作的十分顺利。
除了依旧瞧不上他喜欢嘲讽他。
人不可貌相，南若为自己的狭隘反省，同时告诫自己不能完全依赖小若谷的记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看人看物的认知，好比口味，有人喜欢香菜觉得很美味必须要加，有人就受不了恨不能离八丈远，看人也是，他觉得傅卓不学无术，别人眼里却未必。
两人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大理寺的衙役们走了出来。
一审未分胜负未出结果，先将双方一道收押，等明日二审。
人群瞬间嗡嗡嗡开了锅，议论起来。
紧跟着街头蹿巷，分享今日的见闻。
“然后呢？”傅卓虽不情愿，但太子吩咐，还是来询问他的意见。
南若勾了勾唇：“等明日。”
别急，现在才算正式开始。

第十九章 贺寿
十九
不能亲自进去观看审讯，不代表他们无法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
傅卓的人很快带来消息。
大理寺卿杨震接了赵来福的状纸，且命双方分开陈词，而后对峙，上官子辰当然不会承认，赵来福也无法拿出确切的证据和证人，只提议愿意起馆验尸。
杨震到后头与属官商议过后，决定先将双方收押，按照流程派人走访调查，收集情报证据。
銮仪卫虽是皇帝近卫，但论职权论地位，远不能与大理寺叫板，且皇帝不在京中，上官子辰只能勉强先同意，他若反对，倒显心虚。
“让他去查。”傅卓吩咐亲随，下意识看了南若一眼，见他没有异议，继续说，“叫咱们的人安静下来，什么也别做，照常就行。”
说完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看了讨厌鬼的脸色，表情立刻耷拉了下来，忿忿瞥过头。
南若也不在意，正在心里感慨着傅卓的能力，放现代他这个年纪，顶多也就做个班长，管一管同龄同学，傅卓却已经管着百十来个手下，而且还是他十岁出头就开始着手培养调/教的。
他十岁的时候还在干什么，与写不完的作业和上不完的补习班作斗争。
因他父母早逝，姑伯姨舅们就怕没管教好耽误了他，对不起去了天堂的兄/弟姐/妹，对他的教育看的非常重。
不说傅卓，便是小若谷，也从小就呼奴唤婢，只他的复柳院，林林总总就有近四十个下人受他差遣。
南若前世自认混得不错，工作室也只有四个员工。
当然，两世环境文化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但也可以体现出某些差距，至少在这方面，他还有得学。
不过傅卓给了他启发。
南若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养一批人，以社团的方式，名字现成的——水军社。
唔，恐怕不行，会被官府以为真的圈养私军。
自来水社？
明晃晃给女主送把柄，更不行。
古早言情女主穿越的时间早，她那时候的网络远没有他来时这么发达，水军她可能没听过，但自来水肯定知道。
一时也想不出个好名字，干脆先放一边，想到再说。
名字是其次，重要的是社团如何构建。
“走了。”等了半天没等到南若主动来搭话，傅卓憋不住，没好气道，“该回去跟殿下禀报，愣着干什么？！”
南若回神，笑道：“抱歉，是我走神了。”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笑！
每次都是这样，无辜又单纯，明明是他不对，却显得是他过度计较刁难人一样。
傅卓暗恨自己心不够硬。
就该直接甩手走人才对，跟讨厌鬼有什么好说的。
下次，下次他傅三爷就是憋着，憋到死，也不会主动搭话！
南若如果知道他此时的想法，肯定会跟他聊一聊现代哲学家王大师的著名定律。
两人回宫向太子汇报工作不提。
隔日一早，吃过早饭，南若光明正大出了宫，今日他有事，姑祖母过寿，他得去送礼吃席。
礼物小若谷早两个月就准备下了。
姑祖母是渣爹南宫云林的嫡亲姑姑，是小若谷爷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是老来子，只比南宫云林这个侄子大六岁。
要说南宫云林最怕谁，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这个小姑姑。
小若谷太爷奶晚年得女，对这个女儿十分宠爱，宠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南宫云林小时候经常被小姑姑欺负到哇哇大哭。
姑侄俩像前世有仇的冤家，见面就会吵起来。
直到今时，姑祖母还时常当着小若谷一帮孩子的面拿南宫云林的糗事来嘲笑他，半点没有维护侄儿脸面的意思。
碍于辈分压制，南宫云林惹不起躲着走，这不，今年姑祖母寿诞又被他完美错开了。
不过姑祖母对小若谷他们这些侄孙却很好。
尤其对小若谷，凡他有事去求，必应。
虽说这里面有对他母亲的一份愧疚在，当年他母亲赵氏会嫁来南宫家，有她在其中搭桥，尽管最终做决定的不是她，可她自己心中过意不去，觉得是她害了赵氏一辈子，这也是她为何一直不待见南宫云林的原因之一。
南若回府拿礼物，顺便捎带上几个弟弟妹妹，原本这是主母该操持的，奈何南宫家没有主母，只能他这个长兄代职。
禁足了一月有余的老二和老三飞快奔了过来，热情满满的帮着跑前跑后。
半个小时后，除了还在襁褓里的小九，其他都来了。
南若瞧着这由高到低WiFi信号似的一溜孩子，莫名有种成了老父亲的既视感。
想他一个现代快乐单身狗，一心搞钱买房养老院，结果一穿越，送上了八个孩子大礼包。
上到十六岁叛逆少年，下到半岁婴儿，真是一点给他缓口气的空隙都不留。
偏这是小若谷给他最后的请托，他不能不应。
突觉苍老的南若心中叹了口气，道：“老二带着老八，老三带着老五，四娘和六娘七娘一起，到了姑祖母府中，人多纷杂，彼此看顾着些，别叫人看了笑话，说的就是你们两个——”
他点名老二老三，严厉道：“若非姑祖母生辰，你们两个都乖乖在院子里待着别想出来，这次去给姑祖母贺寿，若闹出事端，别想我替你们遮掩，连先前的事，我会一道告诉父亲。”
老二老三顿时缩起了脖子。大哥只是训斥，换成父亲，直接家法伺候。
尤其老二没少被打，光想起来就屁股隐隐作痛。
两人赶忙赌咒发誓保证不会捣乱。
小八南宫凤有被两个哥哥的作态逗乐，忍不住偷笑，还知道捂着嘴，见南若瞥过来，立刻乖乖站好，冲他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
南若：谢谢，有被萌到。
渣爹颜值高，纳的小妾颜值也高，生下来的孩子就没有长得丑的，尤其小八正处在幼童最可爱的年纪，粉雕玉琢的糯米团子，谁见都想抱一抱亲一亲。
除了南若骑马，几个孩子都坐马车，老二和小八坐一辆，老三小五坐一辆，女孩子们一辆，加上领头开路的，以及后头三车贺礼，一个临时移动茅厕车，总共八辆。
每辆车旁又配备四个常随，前后也有护卫，一行浩浩荡荡。
路过南府，又有南府的贺寿队加入，队伍更庞大了。
南宫云林和小若谷一样是唯一的嫡子，其他兄弟皆为庶子，不同的是，若谷是老大，南宫云林上头还有几个庶兄。
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暂且不提。
南若驾马上前，给几位叔伯母叔婶母问安。
小姑子过寿，哥哥可以不去，她们作为嫂子，必须得上门去吃席走个礼，尤其他们是庶出，还需靠着本家嫡支，人情方面自是得走勤些。
放现代别说小姑子，哪怕亲爹过寿也可以找借口推掉，可这里不行，礼数必须周全，即便真有事人去不了，礼也得去。
否则会被人耻笑，严重影响了名声，后代说亲都难。
还有渣爹几个庶出兄弟也来了，拖家带口去给姑姑拜寿。
南若这一月虽在宫中，却也隔几日就收到初一送来的账单，只送礼这一块，就有好几页，几乎日日都有礼要送出去。
因没有主母，外人也体谅，礼送到便不会计较。
可相对的，孩子们也少了外出的机会，尤其几个女孩，真成了养在深闺人不知。
南若便想着待会儿见了姑祖母，托她想想办法。
他最近也暗暗打听了不少大燕婚嫁方面的信息，寻常女孩基本十岁开始随着母亲外出交际，也是给其她妇女相看容貌品性，如此三四年内便会定下来，然后备嫁以及与未婚夫培养感情。
四娘已经到该交际的年纪了。
虽然他觉得十三四岁就订婚很荒谬，但世情如此，寻常百姓更早，他若压着不管，反倒是害了四娘。
他能做的，便是帮她掌眼，挑一个好人家，日后为她撑腰。
姑祖母并未住在城中，而在城南郊外，她在那里有一座山，在山下建了别院，因环境好且有温泉，一家更喜住在别院，城里的宅子反倒很少回去。
马车足足走了三个小时才到。
远远便看到姑祖父王鼎乐呵呵在门口当迎宾。
南若不觉露出一个笑。
这位姑祖父是个极有趣的人。
当年姑祖母先有一个未婚夫，可长到十六岁准备出嫁时，对方偷偷去花船上寻乐不慎落水没了。
姑祖母性子强势，气得没等人出头七便上门退了亲，若放在现代，可拍手称好，别说头七，就是当天退也不为过，可在这里，便坏了名声。
一直拖到十八，父母都开始着急，姑祖母默不吭声出去了几回，突然就说若有个姓王的来提亲，就嫁。
隔日便真有个姓王的来提亲，就是姑祖父王鼎。
他比姑祖母小三岁，官宦人家出身，可到了他父亲这代，因失职被裁撤，很快郁郁病逝，他母亲也跟着去了，留下他一个，他本身官窍不通，也不喜仕途经济，只钻研风花雪月——此为褒义，样样都极烧钱，很快家道中落。
无人知晓他与姑祖母是如何相识的，总之两人火速成了亲。
姑祖母别的没有，钱一大把，姑祖父什么都不用干，只继续玩他烧钱的活动，家里家外姑祖母一把抓。
放在现代，会被人耻笑软饭男。
但在这里，已经算极好的丈夫了，不纳妾不喝花酒，除了有点小爱好，什么都听妻子的。
就像此时，姑祖父愿意站在大门口当迎宾，乐呵呵没有半点不自在。
见到南若，主动跑过来，四十岁的人，却还像个孩子似的：“谷哥儿来了！”
南若扶额，他就知道。
我更喜欢度娘，谢谢。

第二十章 别院
二十
南若立时下马迎上去，王鼎是长辈，长辈可以随意，他却不能不尊礼数。
王鼎上来拉了他就往里走：“快快快，你姑祖母今儿个睁眼就念叨着你了，憋了一肚子话要同你说呢！”
“拙哥儿几个还在车上……”南若象征性挣扎。
王鼎就唤来跟他一起迎宾的小儿子王博：“老三过来，我先带谷哥儿去见你母亲，你去招呼拙哥儿几个。”
南若就对着走过来和他如今年纪相仿的少年笑道：“博表叔。”
少年笑眯眯诶了一声，还煞有其事的回礼：“大侄子近日可好？”
南若也一本正经回话：“劳表叔惦记，尚可。”
而后两人相视而笑。
姑祖母三个儿子，最小的王博只比小若谷大一岁，他未进宫当伴读前，两人时常玩在一道，后来也未疏远，姑祖母三五不时支使王博来南宫府陪他。
于小若谷而言，博表叔似兄似友。
笑意还未淡去，南若就被王鼎拉走，两人只能容后再聊。
别院的格局与寻常宅邸不大一样，尤其姑祖母夫妇随性，全按喜好来，进了大门先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四周用矮灌木围了起来，正值春日，挂满了红的粉的黄的鲜花，空地里铺满了草坪，两头各摆着一个球门，是蹴鞠场。
说起来，如今流行的蹴鞠规则也是女主带来的，在这之前蹴鞠的球门是高高架起来，犹如牌坊般，中间一个圆洞，叫风流眼，踢进风流眼便叫胜。
球场右侧修了一座观楼，用来观看球赛，姑祖母手下养着两个球社，时常叫来表演。
观楼一层做成了镂空游廊，沿着游廊进入二门，里头是充满江南气息的园林，一草一木，每一道景，皆是王鼎亲手布置，做到咫尺之内再造乾坤。
当然，造价也不菲，譬如那些假山，是正宗的太湖石，花费人力物力从江南运来的。
草木更不用说，只每年养护便得花去一大笔。
南宫府虽也华美，但匠器太重，中规中矩，远没有这别院自然精致。
南若边走边欣赏，前世著名的苏州园林他没去游览过，只在朋友圈看过别人拍的照片和小视频，眼下也算弥补了遗憾。
拐过两座亭子，迎面被一墙紫色铺了满眼。
是紫藤花，挂满了整面院墙，灿若云霞，只中间大门留了空，门匾上四个字：密叶香风。
南若不由露出笑来。
他喜欢这种一开便郁郁簇簇开满枝的花，像海棠樱花杜鹃，花朵若小便得挂满枝头不留空隙，花盘大的，要如牡丹芍药向日葵这样大的突出，他不喜欢一根枝蔓上空荡荡就开零星几朵，譬如被人称颂的傲雪红梅，他就欣赏不来。
他更偏爱花团锦簇，觉得花开得越热闹越美。
姑祖母往年也都在这密叶香风坞做寿，南若没敢多打量，神色自若的跟随王鼎进去。
“太太，快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还没进屋，王鼎就邀功似的大喊起来。
廊下的小丫鬟对自家老爷这副孩子气的模样见怪不怪，笑着掀帘。
南若进门眼前一亮。
正堂沙发椅上打扮华丽的女子就是姑祖母了，虽已过四十，但瞧着顶多三十过半，双眼清亮，眉尾飒然，见到他先眼睛一亮，而后毫不遮掩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抚掌大笑起来：“长了，是长了！瞧我说什么来着，谷哥儿肯定会长，你输了，快，快，荷包拿给我！”
笑声极其爽朗。
王鼎就嘟嘟囔囔垂头丧气将腰间的荷包解下来给妻子，但瞧她的眼里却含着笑。
南若：……
被当赌注就算了，还强迫他吃狗粮。
他就学着小若谷的语气，委屈巴巴凑上前：“姑祖母——”
后面的话卡住了，他鸡皮疙瘩起来了，有点说不出口。
所幸姑祖母也没注意，笑道：“好了好了，我跟你姑祖父闹着玩的，许久不见，咱们谷哥儿瞧着越来越精神了。”
虽知道此精神非彼精神，南若脑子里还是循环起了精神小伙四个字，心中略囧。
寒暄完，趁着客人还没来，姑祖母拉着南若叙话，长辈无非就是那些问话，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怎么样，尤其关心他被太子罚抄书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若自是拣好话说，将她当前世小姨姑姑来哄，对如何与长辈相处，他有充足的经验。
只是他万没想到，到了古代竟然也逃不过催婚。
“……你爹，呵！”姑祖母表达了对渣爹的不屑，“他要靠谱早就该给你定下了，你瞧瞧哪家小子十六了竟一回都没相看过？！”
南若将目前认识的人想了一圈，还真没有，没结的也都定下了，哦，太子没有，不过人家已经有了合法小妾，不算。
姑祖母道：“不能叫他这么耽误你，都说女子过了年纪难嫁，那是胡说！好女才不愁嫁，真若想嫁哪有嫁不出去的，只嫁低罢了，男子才愁娶，你若不早早相看起来，人家好女子早都被订走了，轮到你，只能退而求其次。”
“你爹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他倒是想得美，去数数历代记载，有哪个公主嫁到商户人家的？我不是说你——”姑祖母忙补充，“是你爹没用，他若有本事，早该改换门庭，再不济也给你搏个出身，瞧他这些年跟着四处跑，也没见得多少好处来。”
南若听得心中直乐，看姑祖母顿时亲近了许多。
果然人与人之间，有共同讨厌的人，感情就能迅速升温。
嘴上还是给渣爹挽了挽尊，毕竟孝为先，他作为子得维护父：“想来父亲有他的考量，这些年他也辛苦。”
这些日子他脱离原文细思起来，渣爹这样追着男女主跑，虽叫外人瞧不起，可这其中有大半是吃柠檬——酸的，若给他们一个机会能伴驾，怕是比南宫云林跑得更快，舔得更勤。
谁不知道皇商南宫云林是皇帝皇后跟前的红人，只这一点，就间接为南宫家带来了许多好处。
放到娱乐圈，就像是顶流天王天后给十八线小网红拉热度。
粉丝眼里，我们天王天后夸的，那就是好，要支持。
现下皇权社会，几乎人人都是皇帝的粉丝，还是铁杆死忠的那种，不是嘴上说说，真会去死。
于是皇帝都支持的南宫家产业，便成了大众消费的第一选择。
南若十分怀疑这一手“炒作”也有男主一份，毕竟皇家才是南宫家背后真正的股东，南宫家赚钱，不就相当于皇帝赚钱。
姑祖母闻言冷笑：“他有什么辛苦的，他高兴的很，恨不能日日陪着……”说到这顿了顿，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他想的美事若真成了还好，若不成，你还不知要被耽搁几年，届时还能找到什么合意的人家，人家稍一打听便知道是怎么耽搁的，让人笑掉大牙，真愿将女儿嫁来的，能是什么好的？别怪姑祖母说话难听，你也该为自个儿想想。”
“你爹只顾他潇洒快活，光从他给孩子起名就知晓靠不住，你那些弟妹，将来怕都只能指望你，我记得拙哥儿和你同岁，总不能叫他将长孙生到前头。”
说到这，已经是推心置腹了。
南若领她的情，温声道：“姑祖母说的，我都晓得，只婚姻大事历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若私自定下，反是害了人家小娘子，自己也落个不孝的名。”
他倒没想过不结婚，从小若谷的角度，他是想成亲的，不仅要娶妻，还想纳妾，儿女成群，若他贸然说不婚太奇怪。
除非他有朝一日能做到说一不二，不然迟早得结婚。
南若倒也不反感，他也没法反感，这是个连皇帝都不能任性说单身一辈子的时代，何况他。
只是他不希望太快，给他一点缓冲时间，等他真正适应了这里再说。
所以他才会同意渣爹的命令给小公主写信，借着小公主能拖多久是多久。
姑祖母眉毛竖起：“他敢！他若敢说你不孝，看我不抽他，你只管去相看，看上谁给我说，我帮你定下，你爹那里我挡着！”
“行了，听我的，趁着今日这个机会，待会儿游园时你仔细瞧瞧那些小娘子，看有没有瞧上的，姑祖母去帮你打听。”
南若就有一种被逼相亲的无奈，姑祖母也是为了他，不好一口拒绝，先答应下来，大不了回头就说没有看上的。
两人没聊太久，很快有女眷来拜访，南若得回避，跟着表叔王博去了男宾席。
进去别的不说，先见了一屋子表叔表兄。
南若耳边响起一句戏曲来：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姑祖母上头有八个庶出姐姐，分别出嫁，又分别生儿育女，因几个姐妹年纪相差大，其中儿子又生了儿子，这一回来了足有十来个，其中大半是十来岁的小少年，显而易见，是趁机相亲来了。
想来女眷那边也有不少。
除了表叔表哥，还有其他亲戚，南若认人认得头疼，基本上沾点边的都来了。
小若谷外祖赵家也来了人，他外祖父与王鼎家原就是亲戚，不然姑祖母当年也不会推荐赵氏。
来的是与赵氏一母同胞的四舅赵荣，领着家里几个适龄的小表弟，意思不言而喻。
南若看到赵荣心头一动。
他社团团员好像有人选了。
自古外祖家是外孙的一大助力，便是现代，舅甥关系也极重，若孩子母亲出事，舅舅必是要出面撑腰的，古代就更重要了，当年赵氏去世，赵家倾巢出动来给小若谷助阵。
便是渣爹见了泰山和小舅子也要让三分。
赵家这几个舅舅，除了大舅继承了父母的官运，其他几个文不成武不就，论玩乐一等一。
南若恰好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当下笑着迎上四舅舅。

第二十一章 少年
二十一
“四舅舅。”南若上前见礼。
赵荣摇着把纸扇，一副风流墨客的打扮：“同我还客气什么，过来给舅舅瞧瞧，我瞧你好似比上回见长了许多。”
说着伸手冲他比划。
后面过来三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谷表哥好。”
“秀哥儿，颖哥儿……”南若视线落在第三个少年身上顿住，没认出来。
小若谷外祖父孩子不多，只四子一女，可到了儿子这代，因家中日渐富贵，子嗣上登时如开闸的水一发不可收拾，四个舅舅加起来生了二十来个。
表兄弟姐妹太多的结果就是小若谷至今没将人认齐全。
倒不是他傲慢或是忘性大，是舅舅内宅太过热闹，尤其庶出的二舅和三舅，后宅一团乱，妻妾斗法牵连到孩子，一些年纪小的表弟表妹被嫡母压在后院压根不见人，他想认也没法认。
秀哥儿是四舅的嫡长子，他自然认得，颖哥儿虽是庶出，却是三舅的长子，他也识得，旁边这位翻遍记忆没有，是第一次见。
“这是二伯家的穗哥儿。”赵秀机灵的接过话头，“他自小身子弱，一直在屋子里养病，如今日渐好转，便一道出来玩。”
想起来了，是二舅那位夏姨娘的小儿子。
夏姨娘是二舅奶母的女儿，二人自小一道长大，感情深厚，婚前就搞出了人命，被若谷外公棒打鸳鸯流产送去庄子，哪知二人藕断丝连，后来二舅母嫁过来怀孕生子，儿子刚满月没几日，二舅就抱了个男婴回来，说是夏姨娘生的。
二舅母气了个仰倒，叫来娘家说理，最后夏姨娘进府做了妾，二舅母生的嫡子为长，夏姨娘的儿子记为次子。
这件事发生时小若谷还没出生，是母亲赵氏告诉他的。
赵氏临去前将她知道的许多积年往事都告诉了小若谷，不管他懂不懂，先让他背下，长大自然会懂。
后来的事若谷倒没特意去关注过，毕竟是长辈的后宅，可夏姨娘的光辉事迹太耀眼，每次去外祖家，总会听到一二。
她进府当妾只是个开始，跟着陆续又生了二子二女，二舅如今统共也就四个儿子，她一个占了三个，二舅母膝下只一儿一女。
小若谷只对夏姨娘生的第一个儿子季表哥有印象，因为季表哥养在二舅母膝下，与二舅母的儿子科表哥一道长大，如同双胞胎，十分要好，待他也不错。
剩下的几个很少出来见客，除了节日，根本见不着，像眼前的赵穗，确定是第一次见。
再瞧这孩子唯唯诺诺，一点没有小说里宠妾之子的嚣张气焰，南若就对这妻妾后宅有点闹不明白了。
南宫府的姨娘们是二舅的N倍，也没这么复杂的。
不过跟他没关系，他就像从前一样，只保持基本礼节就行了。
就是这后宅关系他得研究一下，他现在有三个妹妹要嫁人，可不希望遇到像二舅这样的骗婚渣男。
赵荣比划道：“真长了，至少有一寸，再长三寸。”促狭一笑，“争取超过你爹。”
南若就跟着笑起来。
渣爹有男二光环，一米八是肯定的，小若谷天天牛奶喝着，已经有一米七五，南若打算配合运动，再长个十厘米。
前世约莫是基因原因，他牛奶喝了篮球打了，也只堪堪到一七六，虽说穿上鞋吹个头发就跟一八零差不多，可男生不显个，更高些好。
寒暄完，南若道：“待会儿吃完席，舅舅可有空，我有话与舅舅说。”
赵荣便端详他一眼：“怎么了？”
也不等他回话，冲三个少年道：“走，带你们去花园转转，看看人家这才叫花园。”
折扇一打，示意南若跟上。
南若摸摸鼻子，心道果然是赵家最洒脱随性的人。
四舅赵荣可不是那种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人十八岁就拿到了秀才学历，还是一次就考上的，喜得外祖父以为能多一个有出息儿子，结果转头就撂挑子不干退学了。
用他的话说，我就是感受一下科举是什么滋味，现在感受完了，没兴趣了。
后来玩乐也是，什么感兴趣学什么，学完兴趣没了便撂开再换一个。
南若看重的不是他会各项技能，而是因为学习这些技能而练就的交友能力。
去京城最热闹的东街口大喊一声谁认识赵荣赵勉仁（字），十个里头能有八个应声。
上到勋贵宗亲，下到小贩走卒，他都能搭得上话。
来帮他组建水军社再适合不过了。
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兴趣。
南若思考怎么说，实在不行厚着脸皮卖个惨吧，先把人拉进来，等帮忙组建起再退也行。
进了花园，发现这会跑来赏花的人不少，女眷也有，因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大家见了只远远打个招呼，各走各的就行，不用躲开。
一行到锦鲤池前停下脚步，赵荣打发三个孩子去喂鱼，转头面向南若，表情严肃：“说吧，出了什么事？”
南若一愣。
赵荣就用扇子虚点他的脸：“瞧你这眉头紧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出事了，还不赶紧的，说出来我给你想办法。”
不忘踩渣爹一脚：“难不成你指望等你爹回来帮你解决？”
这么明显吗？南若摸摸脸，果然还得再修炼，不过心头泛起热意，笑道：“我这不是找您来了吗，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想组个社，又不方便出面，所以想让舅舅帮忙。”
赵荣一脸就这，竟然还有点失望的样子。
南若无语，合着这是想给自己找乐趣：“舅舅以为是什么事？”
赵荣轻咳一声：“我当你要我帮忙叫太子放你出宫。”
他还以为能玩一出大的。
“谢谢，不用，殿下只是罚我抄书，抄完便放我回来了。”南若看出他想耍赖，盯着他道，“舅舅只说帮不帮我？你可刚刚说了要帮我想办法的。”
“帮帮帮。”话说出去了，又是自己外甥，赵荣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你先说说你想组什么社，还不能自己出面……”
南若正要说，突然不远处传来喧嚣声，赵荣瞬间被吸引了注意，眼睛一亮，立刻就抬脚：“走走走，去看看！”
池边喂鱼的赵秀也立刻拍掉手里的鱼食，颠颠跟了上去。
不怪是父子。
南若无语，只能跟上去，顺便捎带上两个愣住的表弟。
结果到了地方一瞧，竟看到自家三个妹妹。
三人并另外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一起，对面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其中两个正跟一个对峙。
南若正要上前，被赵荣一把抓住，兴致勃勃瞅着下头：“着什么急，没看正英雄救美着呢，咱们先别过去，免得搅了人一桩姻缘。”
南若面无表情：“那是四娘六娘和七娘。”
赵荣就僵了脸：“啊，是吗，哈哈，都长这么大了……”摇着扇子遮掩尴尬，“走走走，可不能让人欺负我外甥女。”
大喇喇高喝一声便蹿了下去。
儿子赵秀哒哒哒飞快跟上去看热闹。
南若额角落下三道黑线。
这一声喝，引得下面几人抬头，四娘三人目光一亮：“大哥！”
落到赵荣身上迟疑，只四娘认出来，唤了声四舅舅，六娘七娘忙跟上。
“怎么回事？”南若问，目光却看得是对面三个少年。
他沉着脸，竟有一股威仪气势在，三个少年被唬住。
连赵荣都多瞧了两眼。
“是他！”两个少年中的矮个子的指向他们对面独个的少年，“他冲撞了几个娘子，我们看到便来解围。”
另一个高个的直点头。
独个少年面无表情，冷冷道：“我没有冲撞她们。”
“胡说！”矮个子气道，“你明明撞到小娘子身上了，你是故意的！”
南若就看向四娘：“他撞到你了？”
四娘摇头：“不是我，是舒姐儿和慧表姐。”
手偷偷在侧面给他往上比了个三。
南若就反应过来，这是三叔公家的小娘子，南宫府族人太多，后宅一堆堂姐堂妹们，寻常不怎么见，很难认出来。
便冲二人温笑道：“别怕，可是他冲撞了你们？”
那叫慧表姐的女孩似羞涩的垂了垂眸，细声细气：“只碰了一下，不碍事，想来他也非有意。”
舒姐儿年纪小些，躲在慧表姐后面不吭声。
慧表姐就替她解释：“舒姐儿胆子小。”
南若挑了下眉。
“碰到了就是冲撞了！”矮个少年急急道。
冷面少年：“我没有碰她，是她自己撞上来的。”
矮个少年似乎与他认识，闻言嗤笑出声：“怕不是你又编谎话，反正你惯会说谎，谁不知道。”
小声嘟囔：“就跟你娘一样，欺世盗名。”
冷面少年倏地看向他。
矮个少年被他的目光激怒，大声道：“我又没说错，谁不知道你娘是骗子，什么第一才女，全是盗人诗词——”
“咳咳！”赵荣咳嗽起来。
南若目光一动，才女女配的儿子？
冷面少年红着眼看了矮个一眼，丢下一句我没撞人扭头走了。
矮个少年没料想他会临阵脱逃，气得要追上去，追到一半又折了回来，一副想要搭讪又碍于长辈不敢上前的模样。
南若微笑着感谢了他，然后示意他可以走了。
想什么呢，竟然当着他这个大哥的面跟他妹妹搭讪，当他是空气？
矮个少年只能依依不舍的和同伴离开。
南若扭头安抚三个妹妹，慧姐儿莲步上前，细声道：“多谢表哥解围。”
眉眼轻抬，露出一个温柔又羞涩的笑来。
南若：……
他这是收到了传说中的秋波？

第二十二章 操作
二十二
被送秋波这种事，南若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从小就长得不差，又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小学到大学收情书收到手软。
可不知道为什么，进了社会工作以后，反倒来自男性的表白更多，许是他待的圈子比例太高，比如他工作室四个助理两个是同，还有一个自称颜性恋都可以。
这种事情太多的后果就是南若跟欣赏的女生去接触时，对方兴冲冲拿出哥哥/朋友/男闺蜜的照片，说对方想认识一下。
在他委婉表示自己是对她有好感时，对方一脸我以为我们是姐妹/闺蜜你居然想泡我的震惊表情。
南若就熄了火，后来工作繁忙也没心思谈恋爱，久而久之更享受独身。
但眼下，慧表姐的秋波让他感受到的不是被女生青眼的欣喜，而是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冷汗。
姑娘你顶多才十二岁吧，别别别，我对触碰法律没有兴趣。
“不用。”南若恨不能后退三舍，礼貌回应一句，便扭头去关心三个妹妹，只当没看见。
虽说他现在身处古代，大环境如此，可他接受的教育，他的三观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又不是真的十六岁，对未成年下手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否则他和古人有何不同？他前半生接受的教育白学了。
像圈养仆从，向人行跪礼这些他无力反抗，他目前还没有和整个社会制度抗衡的能力，只能妥协，但在这方面，他拥有绝对主动权，他不愿意，完全可以拒绝。
从前看小说时，南若就很不能理解穿越男们到了古代，毫无负担便受用了贴身丫鬟，对着十来岁的小姑娘做这种事不觉得羞愧吗？成亲还能说是无奈之举，对方是妻子不能不碰，可丫鬟明明可以忽略。
相比慧表姐，他更关注的是那个扭头离开的冷面少年。
如果他真是那位才女女配的儿子，说不定可以用得上。
不过眼下有旁人在，先按捺不表，打算回头去叫人查一查。
有四娘几个打岔，南若只能先将社团的事放一边，正好下人来园子说开席了，便一起去饭厅。
一顿饭宾主尽欢，十分热闹。
南若借口正在养胃吃着药不能多食，只吃了几样端上来大家一起分的肉菜，盘子里早早分好的只象征性动了动。
吃完饭，夫人太太们去看戏，老爷们去看蹴鞠，孩子们则心照不宣被支使去花园相亲。
南若见情形不对，果断扯起上司大旗，借口要抄书带着弟妹先溜了。
临走和四舅赵荣约好过几日去拜访他，到时候再详细商议社团的事，眼下他主要精力在上官子辰身上，一样一样来。
回府安顿好弟妹，南若去找傅卓了解今日的情况。
上官子辰被告杀妾这个话题已经上了京城热门，今日吃席时，南若便听到大家在议论。
他坚持吃席，也是为了听一听真路人的评论。
基本上在他预想的范围内。
老地方见到傅卓，他正逗弄着贴身小厮宝应：“……怎么还这么爱羞，爷可亲眼见你跟那小丫鬟亲香，怎么爷亲你一下你就羞成这样？”
宝应秀气的脸红彤彤，瞪他：“爷瞎说，我何时与小丫头亲香了，可不能这样诬蔑我。”
傅卓就凑到他耳边私语，宝应脸更红了。
南若若无其事上前。
到了这里，他才发现古人压根不是他以为的保守落后，某些事情上他们开放的很，对一些问题的看法甚至比现代人更开明。
单说傅卓与宝应。
在大燕，断袖之癖被认为是一种雅事，越是贵族上层越推崇，青楼楚馆中接客的男女对半，因男子出门便宜，某些场合小倌更受欢迎。
像一些流觞曲水诗词歌赋的文人聚会，时常会请些才名远播的小倌来助乐。
少爷们身边除了美貌丫鬟，也有俊俏小厮。
对此他们的未婚妻并不会有什么意见，甚至有些觉得小厮比丫鬟更放心，因为丫鬟会怀孕，小厮不会。
已婚的同样。
书生的书童，除了要帮主人端茶倒水背包磨墨，有时还负责暖床。
老爷们出门走远路，不方便带女眷时，也常常会叫随从来解决生理问题。
而且更迷惑的，这些小厮随从还会娶妻生子，主人不但赞同，还会帮忙指婚。
南若：地铁老人看手机。
一言难尽。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挑战他三观的迷惑行为。
南若家不住海边，管不了那么宽，也没法管，只守住自己的底线就够了。
他甚至有些刻意在心里强调要坚守，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失守，会被同化，那么他身为现代人所拥有的骄傲就成了笑话。
人一旦堕落，速度之快会让自己目瞪口呆。
听见动静，傅卓和宝应看过来，傅卓撇撇嘴：“来了。”
宝应立刻起身，低头束手：“公子好。”
想要出去，却被傅卓叫住：“跑什么，给他瞧见又怎么了。”说着将人拉回沙发上坐下，然后一撩衣摆躺下来，头枕在宝应腿上，“给爷捏捏，爷头疼。”
南若恍若未闻，问道：“今日大理寺情况如何？”
傅卓就有点失望，无趣地翘起腿：“在桌上，你自己看。”
南若便伸手拿起桌上的信，拆开，里面厚厚五大页纸，详细描述了今日大理寺的作为。
早起大理寺衙役们兵分三路，各自去调查。
纸上将他们去哪里调查的，问的谁，说的什么话，写得清清楚楚，仿佛就是当事人。
南若就再一次感叹人手的重要性，他必须重视起来，失去网络的便捷，想掌握信息全靠人力，除了社团，还得像傅卓这样养一批亲信出来。
衙役们分别走访了赵来福家和广德侯府，以及与熟识广德侯的几户人家。
调查赵来福最容易，他的事整个村子都知晓，随便拉个村民都能讲得明明白白。
衙役们便根据村民的叙述走访了几家赌坊，查出了他还欠债的事。
南若着重看了这段，见衙役圈出来上报给了大理寺卿，放心了。
广德侯府那边的调查比较困难，仆从自是想着主家的，问后宅的女眷更问不出什么，侯府相识的也都是权贵，轻易不会在这种事上表态。
所以能够参考的，便是最近沸沸扬扬的传言，以及开馆验尸。
南若对大燕的验尸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托女主的福，医生得到重视，相应的，验尸手段也呈直线增长。
验尸结果表明赵来福的女儿妙娘确实非自然死亡，是肋骨断裂刺入肺部而亡，只是其它凌虐的痕迹未深刻入骨，且她死前早就痊愈，从尸骨上看不出来。
而且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的死是上官子辰所为。
南若带着弟妹赶回城中时，大理寺开堂，进行了第二次审讯，就调查来的证据双方对峙。
傅卓等了半天，见他还没看完，忍不住侧首过来开口催促，结果一扭头愣住。
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对少年线条姣好的侧颜，让他想起今日丫鬟送来的白山茶，静谧而清纯，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闻一闻，亲一亲。
他恍恍惚惚。
原来讨厌鬼竟这般好看。
自从当初那件事后，他就没再正眼瞧过对方，平素知晓他生得不错，可并未仔细看过，这还是头一回如此直观被冲击到。
“继续让你的人按捺别动，只告诉赵来福——傅卓？”
南若抬头，见人直勾勾盯着他，心头一跳。
别，可千万别。
他对小女孩不感兴趣，也不代表要对小男孩下手。
傅卓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看讨厌鬼看入了神，登时又窘又气，恶声恶气掩饰道：“叫什么叫，听见了，我耳朵没聋！”
还拉过宝应的手，像是证明什么一样：“继续给爷按着，爷还没舒服呢。”冲南若方向摆摆手，语气同先前一样不耐烦道，“说吧，我听着呢。”
可眼珠忍不住朝这边瞟。
南若脸上的笑淡了些，公事公办道：“叫人给赵来福打声招呼，先别出头，撑住一日，其它按之前说好的，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赵来福欠赌债的事瞒不住，便干脆不瞒，就让他们认为赵来福有讹人嫌疑。
可妙娘的死是有问题的，这便不能完全让上官子辰脱身。
熟知舆论操作的南若知道怎么才能真正勾起民众的愤怒，在他们以为真相是这样的时候，再给他们一个大翻转。
这个翻转要与之前的“真相”相反且更有爆点。
第一步话题送上热门已经成功，接下来第二步，放出假真相，将赵来福可能讹人这点放出去，也必须由他们主动先放出去，好比明星先把黑点主动自黑出来一般，比被人爆料更博好感。
其实在看到傅卓调查来的资料前，他并没有想过要上官子辰一命还一命，只想着让男主不再器重他，放弃将銮仪卫朝锦衣卫转化。
可看完资料，他改主意了。
他要将上官子辰彻底打垮折断。
反正已经动手结了仇，便干脆动到底，不给他翻身的机会，否则一旦他发觉真相，以他的性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激事来。
他可不想给自己再树一个敌人。
何况他罪有应得。
傅卓胸口莫名一股气涌上来，口无遮掩：“你确定这样能行？别到时候反被广德侯抓住把柄，你躲在后面无碍，爷可不想将我的人折进去。”
南若心说我行不行不需要你知道。
“你若不愿，我这便去向殿下告罪，让重新派个愿意的来。”
傅卓就更气了，扭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别开。
南若自若起身：“我先回宫，明日再来。”
傅卓怒目瞪着他的背影，抓起手边的抱枕想砸上去，却捏了半晌没脱手，直到人走远，甩手砸到了墙上。
给爷等着瞧！

第二十三章 引爆
二十三
京城热门话题进度刷新：那击鼓喊冤的庄户是因签了赌债想讹人，才胡乱攀咬广德侯的！
这条似是而非的消息传出来，舆论风向顿变。
先前暗骂广德侯的人面面相觑，有些耳根软的，迅速改了口，哦，原来是冤枉侯爷了，顺便感慨一下人心险恶。
也有坚持己见的，说人即便不是他亲自动的手，也是被他煞气煞到克死的，这说法得到许多人认同，也有人完全不相信，认为是官官相护,其中必定有隐情。
先前觉得广德侯给他们丢了脸面的勋贵们这回倒不沉默了，就穷生恶胆四个字引经据典发表意见。
当然，更多聪明人还是选择观望，先不表态。
状态持续了两日。
大理寺卿杨震并不为流言所动，没有立刻做出判决，仍按流程继续派人该走访走访该调查调查。
到了第四日，午间最热闹的时候，大理寺门口出现了一个瘸腿的女子。
女子自称是妙娘生前的贴身婢女秋芹。
她愿意作证，证明妙娘是被广德侯所杀，她亲眼所见，且事发后广德侯为了遮掩罪行，将在场包括她在内的三个婢女遣送去了庄子。
仆从进了庄子，没有主人准许，是到死都出不来的。
所以才有宁做乞丐不做奴仆的说法。
秋芹因还有亲人在侯府，不像另两人被送去了广德侯府昌临老家，因顾念家中父母，她便听话在庄子待着，若无意外，等过两年事情过去，被指给庄仆或者小厮，结婚生子过完余生。
可万没想到，就在昨日，她父亲突然出现在庄子里，说要带她去昌临避一避，自被罚去庄子，秋芹还是头一回见家人，没有怀疑便跟着父亲走了，因庄子与外头不通，她压根不知晓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什么。
结果没想到，出了城，她父亲竟不是将她送去昌临，而是将她带进了山里，要把她嫁给到山窝里去做共妻。
秋芹偷听到父亲与车夫的话，又震惊又伤心。
她询问父亲，父亲却哭说这是管家的意思，不然就要要了她的性命，是他苦苦哀求提出这个法子，管家才同意放她一马。
秋芹没料到真相如此，没防备被父亲和车夫绑了起来，防她逃跑，且夜里车夫竟摸黑进来要欺负她。
秋芹当时便想咬舌自尽，她曾也是妙姨娘身边的体面人，怎甘心受此欺辱。
幸得有人救了她，虽不是白救，可她仍然感激涕零。
主子将她发配去庄子她没有怨言，可不想竟要她的性命，她明明未曾做错事。
她愿意答应他们的要求。
“她父母弟弟可安顿好了？”
南若透过望远镜瞧着跪在大理寺门口大声陈词的秋芹。
回答他的是傅卓手下之一富安：“公子放心，已经送出城了，到了地方会有人接应，为他们落户。”
南若这些日子已经熟读《大燕律》，燕朝的仆役大体分买断终身和雇佣两类，后者有相应律法条例保护他们的权益，前者却不受任何律法保护，主人对他们拥有绝对的处置权，即便要了他们性命官府也不会过问。
高门大户里九成九是买断终身的世仆，一代又一代伺候主家，这类仆从知晓主家阴私秘闻，更不会被放出去。
秋芹一家便是如此。
但也意味着，一旦他们消失，全靠主家自己派人去找，找不回来也只能捏着鼻子认这个亏。
不过一般仆役不会偷跑，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即便跑出来也无处可去，要么沦落为乞丐，要么躲入深山不再出来。
再者，他们在高门中见识了荣华富贵，也习惯了做人奴仆，外界对他们来说是未知的，反不如墨守成规来的安稳。
秋芹愿意出面作证的交换条件之一便是希望能给他们一家户籍。
南若从查到的资料里看到她后，就叫傅卓派人跟着她，又趁着上官子辰被收押，叫人去给他的管家旁推侧引，曾经为写剧本去传销蹲过点的南若很清楚怎么叫一个人失去冷静，果然管家在慌张之下选择自作主张对秋芹下手。
秋芹在大理寺门口的一番话一下子引爆了舆论。
她不止说了妙娘的事，还按南若叫富安交代的，说了其它妾室以及广德侯第三任妻子并非意外死亡的事。
铺垫了这么多，最后这一桩才是压轴致命一击。
南若看完《大燕律》以及历年典型案件合集《大诰》，发现并没有对男人杀妾制定条例，不知是因为妾的构成复杂嫌麻烦，还是说刻意忽视，毕竟制定这些律法的都是男子，多保障的也是他们的利益。
也就意味着，无法以杀妾来给上官子辰定死罪。
像那些仆役转变的妾，不拘男主人，女主人也可以随意打杀发卖。
妙娘是被上官子辰赎身进的侯府，相当于卖身。
其她死去的妾室也都是这般，后院中活下来的，都是良妾，可见上官子辰精明。
即便这十几个妾室的死全部证据确凿是上官子辰所为，他也顶多被革除官职降爵，再打个几板子罢了。
只这还得看皇帝喜好，若皇帝铁了心要偏袒他，对他根本没什么影响，过几年风头过去，又重新被皇帝重用。
何况还有个女主在旁，南若不知道她的善良在这件事上是会给上官子辰，还是给那些死去的女孩。
以她对男主的影响力，很大可能左右男主的判决。
所以，想要真正给上官子辰定罪，这一桩杀妻案才是重中之重。
《大燕律》：夫伤妻至死者，绞刑。
且总纲中有说明，所有故意杀人都是死罪。
上官子辰故意杀害第三任妻子，这是他百分百肯定的事实。
南若上帝视角，他什么时候、派谁去、怎么干得全都一清二楚。
秋芹在大理寺门口一口气喊完的效果很快凸显了出来，京城炸开了锅。
杀妻本身就是一个极有爆点的话题，即便在新闻繁多的现代，也引人瞩目，何况古代，犯事的又是勋贵，更惹得议论纷纷。
别说平民，便是同阶级的勋贵士人也无法理解，不喜妻子顶多远着些就是了，何必杀人，再不济还能和离。
加上这两日欲扬先抑，让人以为已经得到真相，突然翻转，带来的效果成倍。
又有南若在背后营销助澜，将这件事炒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向全国蔓延。
他要上官子辰再无翻身的可能。
要让舆论声大到即使是皇帝也无法出面将他保下来。
想必这会御史台的奏折已经成堆砸到男主面前了。
上官子辰以往行事张扬，平日早对他有积怨的，眼下正是报复回去的好时机。
不出三日，舆论在大理寺正式将上官子辰锁入大牢达到顶峰。
锁入大牢便意味着他确实犯了错，秋芹说的是真的。
当日他第三任妻子余氏的家人进出大理寺，更佐证了这点。
大牢里，上官子辰神色阴沉瘆人，他现下无比确定这几日发生的事是有人在后面搞鬼。
起初他也以为赵来福这般做是为了讹钱，他已经想好待事情了解仔细收拾他。
却不想急转直下，余氏的死突然被翻了出来，他在大理寺不得出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待见到秋芹，他便知道府里人做了蠢事。
早知道当初就该连这些丫鬟一道全部打杀了才是。
上官子辰目光阴鸷。
不会是余家人，他们还没那个胆子，为了个出嫁女和他作对。
怀疑的人一一排除，他想起了生生不息。
给幼子下毒的与这次害他的许是同一个人。
趁着大理寺传唤余家人，他叫住余氏的弟弟余四：“去找容相，告诉他，若他想知道害死他儿子的凶手，便来见我。”
余四面对他素来胆小，诺诺应是。
上官子辰阴沉着脸，若让他抓到背后那人，他一定要亲手将人剥皮剔肉，才消此辱。
“元凶”南若此时正得小太监急匆匆来传话，说太子要见他，在花园。
“太子可曾说是何事？”南若随手抓了一把桌上的金珠递给小太监。
他中午吃饭时才见过太子，并没有什么事。
小太监连连推辞不敢收：“奴婢不知。”
待南若直接塞到他手中，才低声言简意赅：“陛下来信了。”
南若眉头一跳，什么意思，这是男女主要回来了？
小太监不敢再多说，攥着金珠行礼离去。
南若一边飞速思考着男女主回来的弊与利，一边朝去花园。
东宫的花园在后面，连接着那座人工堆砌起来的假山，这座假山是太子十岁时命人建造的，方便他登高望远，他用望远镜的习惯，似乎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暮春时节，园子里花繁柳绿。
南若远远看到假山顶亭子里有个人影，看穿着打扮，确实是太子。
假山下面环绕着一条三米宽的小河，是从御花园池子引过来的，清水潺潺。
河上架着一座形容拙朴的小竹桥，颇有些乡野小桥流水的意趣。
南若踏桥过河，哪知刚走到半中央，咔咔几声响，桥断了，瞬间整个人跌进水里，所幸河水不深，抓住断竹迅速站了起来，但衣衫包括头发全湿了。
“哈哈哈——”冷不丁傅卓窜了出来，冲着他一通大笑，“瞧瞧，竟有人将桥踩塌了！”
南若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帝后
二十四
傅卓笑声肆意而快活，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南若提起因沾水变重的衣摆，涉水上岸，面无表情拧干。
“抱歉抱歉。”傅卓没什么诚意的道歉，笑嘻嘻，“先前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踩坏了，我正想叫人来修你便来了，我也没料想真会踩塌，对不住。”
瞧这可怜模样，啧啧，这才对嘛，就说他怎么会对讨厌鬼另眼相看，明明还是很讨厌。
南若掀起眼皮将他从头看到脚，若换成工作室的小助理在这，便知道老大这是震怒的前兆。
傅卓不知死活，还在继续叨叨：“要不要我帮忙叫人来……”来一起看热闹。
南若拧完了衣摆绑起来，露出双脚，因在宫中，他并未穿靴，只穿了双浅口矮屐，以至于竹桥断裂露出的木刺将他的脚踝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足袜。
傅卓也看到了，一愣。
“劳烦。”南若朝他伸出手，“扶我一下。”
“我又不是你家下人……”傅卓嘴上抱怨，却犹豫两秒后走了过来。
南若握住他的胳膊，借力将袜子脱下来，所幸看着血多，伤口并不是很深，皮外伤，盐水冲洗擦点药止血会自己结痂愈合。
傅卓却瞪大了眼，心里突的冒出一丝懊悔，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我——啊！”
手肘一麻，胳膊失去了力气，然后毫无防备被一股大力推进了河里。
他几乎是头朝下栽进去的，扑腾了好几下才冒出水面，跌坐在水里狼狈至极。
从山顶下到半道的太子停住了脚步。
好像不需要他插手了。
好整以暇地举起了望远镜。
傅卓难以置信，南宫若谷竟然会对他动手？！
震惊到他都忘了站起来。
“你怎么敢——呸呸呸……”一开口吐出泥土来。
南若光脚趿上短屐，上前居高临下朝他微微一笑，和从前一般温和的笑，此刻落在傅卓眼中，却莫名浑身一冷。
“抱歉，我方才没站稳，错施了力气，没想到你会真掉进水里，对不住。”
却是将他先前说的，一样还给了他。
傅卓涨红了脸。
南若伸出手，温柔道：“上来吧。”
傅卓一抖，立刻自己站了起来。
南若就状似惋惜的收回了手：“我还得去见殿下，先走了，待会儿再聊。”还不忘温柔关切道，“快去换身衣服，免得着凉。”
说着转身朝山上走去。
傅卓愣愣看着他走远，待看不到人影，冲着水里狠狠踢了一脚，结果水花溅起，迎头浇了他一脸。
气炸。
&#183;
京城暮春中午的气温已经过了二十度，南若倒是不冷，只湿哒哒不舒服，但想着太子已经等着，不好再回去换，哪有让领导等员工的。
只是走起路来脚踝伤口被牵扯有些刺痛，所幸在忍受范围内。
想到傅卓震惊的脸，胸口散去一股浊气。
其实南若并非天生好脾气，年轻气盛的时候也是学校扛把子里的一份子，只不过因为他学习好，家长和老师都不信.
是后来被生活教成这样的。
笑脸迎人是娱乐圈生存的最基本能力。
尝试过一次对人笑脸带来的好处，他便悟了，就像他上学时为何努力保持年级前十一样——因为有好处。
他不需要给父母争脸面，姑伯舅舅们对他是最简单粗暴的奖励教育，只要考得好，就有钱有名牌衣服有美食。
除了物质好处，还有旁人或仰视或赞美的目光。
学习好，能让他在学校如鱼得水，他便愿意保持好成绩。
进入社会同样，发现体贴温柔能让他在工作中获利，他便改了脾气，时间久了变成了本能。
后认识他的人，都以为他本身就是这样。
南若本不在意傅卓的冷嘲热讽，网络喷子的威力可比他厉害多了，傅卓才哪到哪，连个脏词都没有，何况傅卓才十七，他一个奔三的人没必要去跟一个高中生计较太多。
且小若谷觉得对傅卓有亏欠，愿意让着他。
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下。
熊孩子。
南若觉得自己刚刚还是教育轻了，要不是在宫里顾及太多，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
刚拐上山，迎面周保领着两个小太监迎上来：“公子，殿下吩咐奴婢带您去更衣。”
南若就朝山顶看了一眼，忘了，领导有望远镜看得见。
就是不知道看到两个员工“互殴”什么想法，会不会对他有意见。
虽说错不在他，可傅卓是领导亲信，且有亲戚关系的那种，他一个后来的，还是先跳槽又跳回来的，难博领导信任。
南若就幽幽叹了口气。
果然到哪里升职都不容易。
简单擦洗换衣，周保还体贴的拿来药箱，叫细心的宫女帮他处理了伤口。
上山见到太子，他并没有问他和傅卓如何，开门见山道：“陛下与皇后船驾已到广吉，再有两日便到京城。”
还真是男女主要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是行程这么安排，还是专门为了上官子辰。
南若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有点忐忑有点好奇，还有一点激动——活的皇帝，他第一次见。
想了想，先请示领导：“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将煮好的茶倒进两个杯子里，自己端走一杯，冲他点点下巴，示意将另一杯拿走：“此事暂且打住……”
南若拿杯子的手一顿，看向太子。
太子：“事情至此，自有大理寺依法定夺，便是孤也无法插手太多，多做多错，你与傅卓无需再参与其中，免得被察觉。”
南若明了。
民事能做的够了，接下来交给刑事，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皇帝回来肯定会派人重点彻查，他们非但不能动，还得隐藏起来，做好扫尾。
“殿下设想周全，臣受教。”
太子便端起茶抿了一口，对他这点奉承已经习惯，且竟有些受用，他平素极烦人阿谀，可不知怎的，南宫若谷这般说，他却没有反感，约莫是他确实真诚？
“孤还未告知傅卓，你去同他说一声。”
南若就明白，这是不在意刚刚他推傅卓的事，会替他兜着不外传，毕竟他现在明面上还属于皇后阵营，又给他机会与傅卓说和，当下笑着应是。
太子素来言简意赅，说完正事便挥挥手赶人了。
南若不着急去找傅卓，先调出小若谷所有关于男女主的记忆，细细翻阅起来。
远离京城百里外的大运河上，十来艘船只整齐的排列航行，正是帝后御驾。
最宏伟最华丽的那艘船上，被南若惦念的男女主正在享用下午茶，双胞胎儿女在旁说笑玩闹。
荣王眼馋妹妹在岸口买来的纸风车，冲着母亲撒娇：“母后，我也想玩。”
郑皇后揽住儿子，点点他的鼻尖，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要，早让灵雨多备了一份，去找她要。”
荣王就扑到她怀里蹭了蹭：“就知道母后最好了。”
永昭帝闻言道：“父皇就不好了？”
荣王嘴甜：“父皇也好，都好。”
郑皇后便笑着在他额头弹了一下：“小滑头。”
又朝兀自拨弄风车的长乐公主招招手，将两个孩子搂在一起搂了一会儿，放他们去玩。
荣王哒哒哒跑走，没一会儿听到他在外面要风车的声音。
永昭帝听着儿子天真烂漫的笑声，道：“你也太惯着他了。”
郑皇后便嗔睇了他一眼：“我就这一个儿子，我不宠着他宠谁？何况我哪里惯着他了，孩子要个玩具便是惯着他了？”
永昭帝哄道：“朕不是这个意思，朕只是觉得他大了，该学着长进，不能再整日只知道玩耍。”
“他一个皇子要什么长进？”郑皇后拍开他的手，直言道，“做皇帝吗？”
永昭帝竟也不生气，又伸手去拉她。
郑皇后躲闪两下就由他握住，道：“我不指望他做什么长进，只愿他开开心心，他又不需要考科举，也不需要上战场，玩乐怎么了？我倒期望他玩乐一辈子，多快活，难道你没想过？”
永昭帝心说他还真没有，若不然，也不会坐到天子位子上。
不过对着生气的妻子，改口：“有，有，有过。”
郑皇后表情就缓了缓，道：“再说，十岁哪里大了，你现下去问他长大想做什么，他一准儿说做船夫划船，信不信？”
“信，信。”
郑皇后反握住永昭帝的手，道：“我想着，待他再长大些，不拘十五六还是二十五六，真正想明白要做什么，再去学也不迟，横竖又不着急靠他立业养家，还有你这个爹在，难道你会不管他？”
永昭帝当然不会不管，可这二十五六就有些过了，却没有说什么。
郑皇后便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们替他决定的，他长大未必会喜欢，让他日后自己去选，免得将来反倒怪罪我们。”
永昭帝就失笑道：“若这天下父母都是你这般想法，那可都有的愁了。”
郑皇后侧首轻轻靠到他肩头：“天下父母怎么想我不管，我只管着陛下和咱们两个孩子就够了。”
永昭帝柔肠顿生，将她揽入怀中。
两人腻了一会儿，聊着聊着说到了广德侯。
郑皇后捏了个樱桃递到永昭帝嘴边，道：“他也可怜，幼时被嫡母嫡兄欺辱才导致如今这般，若非他嫡兄意外没了，怕根本活不到现在，我本想他这性子正好适合帮陛下给銮仪卫改制，却不想他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唉，是我识人不明。”
“哪能怪你。”永昭帝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放心，朕心中有数。”
郑皇后便不再多言，笑着说起了别的事。

第二十五章 见面
二十五
男女主要回来，南若本该离宫回府，但有了白日傅卓这一闹，他便借口受伤又待了下来。
太子果然帮他做了遮掩，宫中只知道他被傅卓戏弄，并不知道他后面的反击。
且他去找傅卓时吃了闭门羹没见到人，不知是生气不想见他，还是真受了教训躲着反省。
南若没有三顾茅庐的精神对他，传话给了富安。
阖宫上下都知晓他与傅卓交恶，从前也偶尔被捉弄，没人对此事过于在意，顶多又加深了一次两人不和的印象。
只夏侯淳听到消息立刻跑来看他，瞧见他脚上的伤，气呼呼撸起袖子要找去找傅卓让他来道歉，被南若劝住。
不过瞧他眼珠滴溜溜转，就知道心里肯定在想惩治对方的主意。
这回南若就没劝了，横竖身份压制，夏侯淳不会吃亏，他怕的是他冲动之下闹出意外。
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准备。
比如检查小公主的宠物。
长乐公主离开前将她的宠物托给了小若谷，现在她要回来，他得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问题。
南若既说了腿伤要修养，便不好亲自露面，只叫张显和钱川去南宫府跑一趟，将宠物搬来。
是的，搬来。
长乐公主的宠物是一只乌龟。
是藩国进贡来的，说叫长寿龟，送来时只巴掌大，结果长着长着越来越大，到现在已超过了百斤。
且背甲不似一般乌龟那般平滑，而是有规则的凸起，像是游戏里的神兽铠甲，露出来的四爪如锯齿似鳞片，若不看龟壳，很有恐龙的风范。
南若见过这种龟，前世他认识一个富二代热衷养龟，在国外有一个龟场，养着大大小小各种陆龟，经常在朋友圈发他的养龟趣事。
只不过他没记清这龟的名字，苏打卡还是苏卡打来着？（都错）
算了，不重要，他只需记得眼下叫长寿龟就行了。
“豆芽，过来。”
南若拿了片蔬菜叶逗它，如怪兽般狰狞的身体从温暖的窝里探出来，慢吞吞爬向他，叼住菜叶咔嚓咔嚓。
南若就伸手碰了碰他的背甲。
这也算穿越福利了，前世他哪有时间金钱来养这些东西。
保护动物都摸到了，摸到大熊猫指日可待，争取一下，说不定还能养一只。
想想就有点小激动。
大熊猫啊，多少人做梦都想养，前世就算花大价钱领养一个，也得放在动物园，想带回家，想得美。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没有科学的喂养方式，也没有精密仪器，带回来万一养不好养不活，还不如让它们在野外自由生长。
便熄了心思，不如养点耐活长寿的，譬如眼前的长寿龟，可以养到送自己走，好好养，孙子也赶得上，省了经历与宠物的生死离别。
喂完菜叶，南若带着豆芽在院子里遛了遛弯，确定它身体健康活蹦乱跳，送回了特制的暖窝里。
这龟很聪明，会认人，自小被小若谷和长乐公主一道喂大，能分辨出他们两个的声音。
长乐公主会托给小若谷照顾，不是指望他天天喂吃喂喝，这些活有大把宫人抢着干，是让他给龟精神安抚。
安顿好豆芽，南若铺开纸张，开始预设自己与男女主见面时要说的台词。
他承认自己有些紧张了。
他对男女主的印象八个字概括：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几乎所有和他们站在对立面的，都没有好下场。
小若谷记忆里的帝后形象就更高大了，堪比偶像天神。
他怕自己被两人的光环扫射到不幸GAMEOVER，提前预演一下，多做点准备总没错。
总算他的专业又有了用武之地，台词他能写出N种不重样。
两日一闪即逝，恰是五月初二，帝后船驾到了京郊码头，而后改换马车。
太子带领百官于城外亲迎，到了地方，又独自带护卫往前十里再迎。
南若混在队伍里，只当自己是在参加欢迎领导人莅临巡查活动，如果手里拿个小红旗或者小花束，就更像了。
这么一想，心情平和了不少。
只这世的皇帝并不像大大和蔼亲民，坐在御驾里全程没有下车，来凑热闹的百姓连个后脑勺都没看到。
不过这已经够他们激动许久。
南若策马前行，看着人群如浪潮般跪下起来，凡御驾走过的地方鸦雀无声，所有人盯着御驾，目光炙热崇敬，像是在看一个神。
胸口砰砰砰跳动，一种无法言喻的心情悄悄涌上来。
他阖了阖眼，掩去所有该有不该有的情绪。
百官接驾到宫门口便结伴散去，回各自办公室继续上班，南若则按往年惯例，先跟大部队回东宫，然后等待小公主或者皇后召见。
果然，没等多久，就有眼熟的宫人来报，长乐公主要见他。
南若便叫张显和钱川找几个小太监，抬上豆芽一起去椒房殿，小公主和荣王都还住在皇后殿中。
严格说起来，皇后的椒房殿并不属于后宫范围，它和皇帝的紫宸殿以及前朝两殿在同一条中轴线上，椒房殿后头过一个内城墙夹道，才是宫妃住的殿群。
如今皇帝独宠皇后，后宫如同虚设，只剩下十来个不愿意出宫另嫁的嫔妃结伴养老。
椒房殿前后四进，后来随着荣王与长乐公主长大，又左右各扩建了一个三进院子，给荣王和长乐公主住。
南若直接从右偏院进去，进门先瞧见铺了满地的箱笼，长乐公主站在中厅廊下，指挥着宫人收拾安放。
“……这个摆到屋里去，我要用，那一箱先挪到一旁，待会儿我送礼用……”瞥见南若，立时露出笑来，欢快道，“谷哥儿，你来了！快过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新月、如月，快把我给南宫公子准备的东西搬出来。”
南若便笑着上前：“多谢公主惦念，公主这一路可还顺畅？”
张显钱川带着小太监在宫人的指挥下将豆芽放到角落，快速顺着墙根离开。
出了门两人相觑舒了口气。
他二人原是詹事府跑腿的小太监，寻常只在东宫转悠，哪里来过正宫，还是皇后的椒房殿，生怕出错，现下完好无损出来，提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一半。
令一半到他们顺利回到园舍，才完全放下。
进了院子关上门，钱川语带憧憬道：“显哥，你说我们求求公子，让他跟公主说说好话，将咱们送去公主御下，公子会答应吗？”
张显目光一利。
钱川没看到，还在说：“公子一准是要回家的，届时咱们又得回詹事府去，不知下回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出来，若能去椒房殿就好了，哪怕只跑腿也行——”
“慎言！”张显呵斥打断他，“你若不想要命便去！宫里背主是什么下场，教你的师傅没跟你说过？！”
钱川没料到他会发怒，愣愣道：“我只说说……”
张显厉声道：“说也不行，咱们做奴才的，多做少说才是正道，主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多问不要多言，便是对着其他宫人也不能说，你就没想过，若我将你方才说的那番话去告诉太子，你会如何？！”
钱川霎时白了脸，两股战战，拉住张显的衣袖扑通跪下：“哥哥帮我，我不是有意的，是我鬼迷心窍想岔了……”
他也不知怎的，瞧着椒房殿里来来往往的宫人，突然就有了歪念，他只是不想回詹事府继续给那些老太监们跑腿，他也想像太子身边的刘爷爷和周爷爷一样威风神气。
张显失望地看着他：“平日见你稳重，没料想倒是我看走了眼，往日白提点你了，以后你自己顾着自己吧。”
“别，我知错了！”钱川哀求，“我再不乱想了，我知道哥哥是为我好，以后我都听哥哥的……”
张显叹了口气，弯腰将他扶起来：“起来吧，别怪我训你，咱们太监活着本就艰难，稍不注意便丢了性命，难得咱们一道被选中出来，便是缘分，我想着以后彼此关照，你刚刚那般说，我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这要是有旁人，咱们两都得完。”
钱川满面愧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虽瞧着比同龄小太监稳重，其实也才十三岁，带他的师傅又去的早，平日没人指点他，全靠自己琢磨，自被选来园舍服侍南宫公子，张显没少照顾他，他今日却险些闯下大祸，心中一时羞愧难当。
张显面色和缓，替他抹去眼泪：“行了，知错就好，我就怕说多了，反倒招来怨念。”
钱川连忙摇头，他谢还来不及，哪里有怨。
“你不怨便好。”张显露出笑来，“你放心，我瞧着公子还要在宫中住一段时日，即便不住下，也时常要进宫来，咱们用心伺候公子，公子心善，会记着咱们的。”
“我都听哥哥的。”钱川应道。
东宫。
刘端徒弟刘玉柱听完心腹太监的汇报，笑道：“这个张显倒是聪明，会来事，去告诉他我会跟师傅提，平日该如何还如何。”
心腹应声退下。
刘玉柱又将这件事仔细在心里琢磨了一番，决定先不着急告诉师傅，今日陛下回宫，师傅跟着太子有的忙，待过两日师傅得闲再跟他说。
可惜椒房殿他们难插手进去，南宫公子进殿做了什么无法知晓。
他得想个法子。
他就不信钻不进去一点空子。
若这差事办好，师傅几个徒弟里他便是头一份，说不得便能被师父收为干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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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公主一声令下，宫人们很快将她要的东西找了出来。
整整一大箱。
她一样一样挑拣出来给南若展示，大都是玩具和各种手工小玩意儿，宫中也有，只不过宫里的东西素来精美，尤其给主子用的，连马桶都要雕花镶金，不像这些一瞧就是从民间买来的，透着质朴，以及浓浓的当地特色。
相当于在景区买了纪念品，区别在于前世大多是义乌统一批发，这里确实是当地人当地出产。
南若心道。
面上挂着温和的笑，认真倾听公主挨个讲来历，时不时应和几句，不知道是否错觉，长乐公主似乎对他热情了一些。
莫非是因为他先前表现冷淡的缘故？
唔，这么猜测一个女孩不太好。
南若打住想法。
长乐公主只十岁，又长得秀丽可爱，人对长得美的事物总会不自觉多偏向些，下意识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等长乐公主从箱底捧出一个音乐盒时，南若就有点没法为她开脱了。
“这是十三行献上来的八音盒，原是从海外西夷传过来的，十三行重新做了样式，听说在西夷，八音盒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长乐公主拿起音乐盒递向他，歪着头天真烂漫，“虽说我没有心上人，可想到谷哥儿，就选了一个回来。”
小时候长乐公主叫小若谷谷哥哥，日渐长大，她忽然说叫谷哥哥显得生分，和父皇母后一样叫谷哥儿才亲昵，便改叫谷哥儿。
她叫谷哥儿的时候甜甜一笑，叫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
南若却有些笑不出来，心情有些许微妙。
见了真人，他发觉小若谷记忆中的长乐公主，与他见到的有些许出入。
“快打开听听，里面有玄机！”长乐公主催促。
南若接过来，不免为八音盒精美的外形赞了一声，虽只是最普通的长盒形状，但四周镶边一圈精致的镂空雕刻，正面用贝壳宝石等镶嵌出一幅蝶恋花图案，配色美而不艳，整体叫人眼前一亮。
仔细看那镂空雕刻的花纹竟是前些年从西夷传来的向日葵。
“殿下说它叫音盒，又说听听，想来这玄机便是掀开会发出乐声。”
长乐公主就啊了一声，一脸说错话的懊恼，嘟了嘟嘴，天真又可爱。
南若掀开八音盒，叮叮咚咚的乐声响了起来，八音盒里面简单，下面遮得严实，也没雕花，只掀开的那面里头嵌了块镜子。
“是不是很有趣？”长乐公主凑过来，伸手戳戳镜子里他的脸。
“是。”南若耷拉下眼皮。
他现在确定，长乐公主确实是在向他示好，或者说在笼络他。
且这种示好充满了强烈的目的性，不是因为朋友生气疏远，因情感上的难过想要挽回，而是我需要这个人。
南若一时不知是该震惊一个十岁的女孩竟然有这样的心思，还是该为小若谷难过。
他对公主是真心真意的！
有对妹妹的疼爱，也有一丝未来共度的期许。
即便厌烦父亲总催他亲近公主，也嫉妒过父亲对公主和荣王好过他们这些亲生子女，却从未将这些不满迁怒到长乐身上，连荣王也没有。
他几乎看着长乐公主长大，从她跌跌撞撞开始走路便陪伴着她护着她，对她的感情，比对自己的亲妹妹都要深厚。
南若胸口一窒，油然而生义愤之情。
不论是渣爹，还是那一帮弟妹，他都可以保持平和，甚至玩笑似的调侃，因为小若谷自己没有怨恨。
纵然生气父亲忽视母亲让她郁郁而终，但不影响他仍然对渣爹心怀孝顺，且关爱手足，这是他接受的教育，成长环境如此，南若尊重他的想法。
原主本人自己都不怨不想报复，他一个外人，没有理由替他做决定说什么报复不报复的话，那不是替原主报复，单纯是自己想做。
所以南若对渣爹没有什么感同身受的深刻恨意，因为小若谷本身就没有，他顶多是作为旁观者的气愤。
说到底，渣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也不对，应该说像是电视剧里讨人厌的角色，叫人想揍一顿解气，恨不至于。
唔，现在还是立场不同的政敌。
他会尊重小若谷的想法，将来给渣爹养老送终——过程不论，当然他若意外早逝怪不了他，也会照顾弟弟妹妹。
可长乐公主不同。
小若谷对她奉上了所有真意。
无关利益。
他并不是因为驸马这个头衔才对她好，他想过长乐长大另有心上人的结果，也心甘情愿接受。
他想要找个差事，有一半原因是想配得上她，他不是觉察不到长乐公主的不情愿，所以想努力一把，做点成绩出来，改变长乐公主对他的看法。
南若可以接受长乐公主的不情愿，他们本就门不当户不对，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小若谷对她来说是盘恒算计的附庸。
哪怕她颐气指使将他当下属当仆从都好过现在这样。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眼下不能。
南若将郁气吞咽下去，抬眸，脸上眼里盛满笑意，微微弯腰，温柔道：“我很喜欢，谢谢殿下。”
长乐公主怔了下，旋即笑开，嘟囔道：“喜欢就好，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呢，隔了好久才写信给我。”
南若：“抱歉，是我的错，我那几日心情有些不好。”
“怎么了？”
南若垂目：“不是公主的原因，是我自己的缘故。”
长乐公主眨眨眼：“是不是傅卓他们又欺负你了？我都听桃月说了，他前两日还害你受了伤。”她愤愤不平，“你放心，我帮你教训他！”
南若便摇头：“公主千万不要，他是太子表亲，公主是太子亲妹，他便也是公主表兄，不好为我一个外人伤了和气，叫人看笑话。”
长乐公主想说他才不是我表兄，又叹气南宫若谷怎么还这般胆小，回回都被欺负，她才不想要一个只会被欺负的驸马，可气母后不这么想，只会说什么好拿捏，她不要好拿捏，她日后的驸马，得让她由衷服气才行。
但想到母后，她只能泄气。
心道先糊弄着母后，待她真有了中意的驸马再说。
“我不找傅卓，我找父皇。”她神色狡黠，“表妹不能教训表兄，姑丈教训侄子天经地义。”
南若就说：“圣上朝务繁忙，何必用这种小事去烦他。”
顿了顿，他蹙起眉轻声细语：“我比不上傅公子出身显贵，他瞧不上我不怪他，世情如此，也不单只他一个，公主不用为我忧心，所幸有公主替我撑腰，寻常也不会有人故意来找麻烦。”
长乐公主就蹙了下秀鼻，险些忘了，外人瞧着南宫若谷是她的人，她若真不管，外人还当是她好欺负。
这不行。
思考了一会儿，道：“他既仗着身份，我便去求父皇，让他赐你个官职，比他还高，让他以后见了你给你行礼。”
越想越是个好主意，笑嘻嘻一拍手：“就这么办！”
南若愣愣，面露迟疑。
长乐公主下巴一抬：“你要说不，我就生气了。”
南若便只能应下，无奈苦笑：“谢公主提拔。”
长乐公主已经换了个话题，说起了此行见闻趣事。
说了一会儿，有戴花冠穿蓝袍的宫女过来：“娘娘听说公子来了，命奴婢过来请公子过去一叙。”
“劳娘娘惦念。”南若起身，又朝宫女笑道，“多日不见，姜绫姐姐安好。”
姜绫掩唇一笑：“谷哥儿也安好。”
专为椒房殿服务的宫人近百，但女主身边常用的只十个大宫女，称四锦六绫。
四锦是女主心腹，都已自梳不会再出宫嫁人，六绫则不定期更换。
女主给自己宫中定下了积分升迁制，每个岗位都有明确的积分定值，所有进来的宫女太监，都从最低等的洒扫跑腿开始，分数累计足够才能升迁到上一级，犯小错扣分，大错直接遣走，分数连续三次降低，也会被遣走。
每个岗位除了对应的工资，还有配套福利。
吃穿住用，只有相应的岗位才能使用相应的规制，譬如叫阖宫宫女欣羡的花冠，只有四锦六绫能够佩戴。
这本是女官的穿戴，按制皇后身边会分配一位正四品凤仪女官，凤仪女官负责侍奉辅佐皇后，在皇后失态时及时提醒圆场，凤位空缺时，还会暂代打理椒房殿，等下一任上司上任。
但女主的凤仪女官在女主上任没多久就犯了大错，竟对皇后起了嫉妒之心，对没满周岁的荣王下药，被震怒的男主处死。
经此一事，女主拒绝了再补一位女官来，更依赖身边的宫女，为了给宫女体面，也是助威，让她们做女官打扮，虽没有正式官职，行事权力却与女官无异。
宫中身份地位就是脸面，为了保住脸面，宫女太监们会拼命努力不让自己被人比下去。
尤其对宫女而言，若能升迁到六绫，等到年纪皇后亲自保媒不说，还会送出丰厚的嫁妆。
在这之前，皇后妃嫔身边的人员不常变动，其他宫人很难博上位，也只有极其得宠的宫女才会得到主子保媒，大多数宫女只能回家托付父母家人。
有了这个制度，宫女们便可以凭自己的努力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宫女们削尖脑袋都想进椒房殿，六绫竞争激烈，每一个都是人才中的人才。
以至于被皇后赐婚六绫，也成了勋贵士族的荣耀，甚至对耕读出身的士子来说，娶一个六绫比娶普通大家闺秀更值得高兴。
也因此，六绫们比任何人都要遵守规则，且盯着下面，绝不允许下属使隐私手段连累到自己。
这个制度虽然不能说百分百完美，但已经很值得感叹。
以小见微，只这一点，南若就知道女主已经不是原文里那个拉着丫鬟手说要姐妹相称的小女孩了。
这是他一穿过来就决定不暴露身份的主要原因。
南若和长乐公主一道去了正殿。
进门的瞬间，他无声深呼吸了一口。
同一个世界两个穿越者历史性的会面，该值得紧张一下。
进门一抬眼，便瞧见了居中而坐的女主，当今皇后郑凡儿。
容貌不用多说，女主哪有丑的，她嫡姐当年是名满京城的第一美人，同为姐妹，她自然也不差，加上这些年养尊处优，举国之力供养，美貌丝毫没有因年纪增长而减少。
郑皇后去年刚过了三十整诞，保养的极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若再清减装扮，许还能再显年轻些，也难怪番外和男主微服，常常被人一见钟情。
她端坐在正位上，自有一股雍容富贵之气。
“娘娘万安。”南若行礼。
“快起来，不用多礼。”郑皇后含笑，“多日不见，谷哥儿瞧着清减了些。”
南若还没来得及开口，长乐公主已经跑到郑皇后身边，挽起她的胳膊坐下义愤填膺道：“还不是傅卓，他又欺负谷哥儿，谷哥儿都受伤了，母后，你跟父皇说说，让他给谷哥儿赐个官职，叫傅卓以后一见谷哥儿就行礼。”
郑皇后失笑，点点她的额角：“又胡说，你当官职是你带回来的玩具，想分给谁就分给谁。”
长乐公主还真这么想的，抬抬下巴：“父皇是皇帝，一言九鼎，他下了旨，谁敢不听？”
一个官职而已，她都说出去了，若做不到，岂不是太失面子，旁人怎么想她。
悄悄晃了晃郑皇后的胳膊撒娇：“母后……”
郑皇后无奈：“好了好了，母后知道了。”
安抚住女儿，朝南若关切问：“伤得如何？可好了些？”
南若羞愧：“并不严重，只皮外伤罢了，叫娘娘为我忧心，实在惭愧。”
郑皇后不赞同：“你自小常来椒房殿陪伴长乐，我亲眼看着你们在廊下一日日长大，在我心里，你与甜娘亚子一般，如何能不忧心。”
甜娘和亚子是长乐公主与荣王的乳名。
大燕风俗，未免孩子早夭，会起个乳名让周围人一起叫，包括仆从，一般会叫到五岁，这就算孩子立住了，往后便只父母会叫。
小若谷也有，叫栀奴，因赵氏生他的前夜梦到了冰天雪地里一丛盛开的栀子花。
南若心道果然女主穿的早，不知道亚子已经不是原来的亚子。
“何况你母亲去时将你托付给我……”郑皇后双目发怔，想起十年前最后见到赵氏时的情形，那是个聪慧的女人，她穿越来的第一桶金便是她帮的忙，因赵氏看中，她的蛋糕才出现在了谷哥儿的满月礼上。
后来开店，也多亏有她帮忙，那时她傻乎乎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在京城开店有多么不容易，只凭着一腔天不怕地不怕的冲劲儿横冲直撞。
可惜后来……
她回过神，语重心长：“……我自得多担着些心，我知晓你在东宫受了委屈，从前我想着算是锻炼，你不像亚子，他有兄长在前，只管玩乐便好，你为长，往后要继承家业顶立门户，得自个儿立起来。”
“是我疏忽了，没料到傅卓竟会动手伤人，委屈你了。”
南若便一脸感动：“得娘娘为我这番费心，哪还有什么委屈。”
郑皇后面露思索：“不过长乐所言不无道理，是该给你安排个差事，我本想待你及冠再与陛下提，既有此事，不如提早，你可有想好的去处？”
南若就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懵道：“啊，都行……”
长乐公主被他逗笑，咯咯笑道：“瞧谷哥儿乐傻了！”
南若羞垂下了头。
郑皇后也笑起来，朝伺立在旁的榴锦和彤锦道：“这孩子就是面薄，瞧他这样，更得给他安排些事做了，男子面太薄可不成。”
榴锦展唇一笑：“怕是在娘娘和公主面前才如此，奴婢瞧谷哥儿对着外人大方着呢，娘娘且放心吧。”
南若就对她投去感激的一瞥。
众人笑毕，郑皇后道：“这几日刚刚回宫，诸事繁多，待过几日陛下得闲，我便同他提。”
南若自是感激不尽。
而后东拉西扯，听郑皇后和长乐公主聊此次巡游趣事，不多时荣王午睡醒来，也过来一道。
郑皇后便留了南若一起用晚膳。
可惜男主忙着召见臣子没来，没能满足他围观活的皇帝的好奇心。
饭毕，南若走出椒房殿，对着远处的夕阳缓缓吐了口气，人生真是世事无常，他一个编剧，跨行干起了演员的活，奥斯卡都可以给他颁奖了。
边走边细细回想这两个小时的对话，做总结检讨，古人说话总爱拐弯抹角，尤其这宫里，一句话恨不能每个字里都藏着深意，现代人时间就是金钱，哪有功夫跟你咬文嚼字，南若还在适应学习中。
就当在做语文阅读理解了，他心道。
老话说活到老学到老，诚不我欺。
如此做了一路“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的阅读理解。
此时暮鼓已经敲响，宫门落钥，他不好再出宫，只能明日再去见渣爹。
张显钱川服侍他洗漱安顿，两人铺床时，南若似不经意问：“太子可回了东宫？”
钱川一愣，看向张显。
张显心头一跳，道：“奴婢不敢窥伺太子行踪。”
南若盯着手中的书，没有接话。
张显心中忐忑，又不敢回头，公子这是发觉什么了吗？
几息过去，还没等到公子开口，捏着被子的手微颤，额头渗出冷汗来，拼命回想自己哪里出了疏漏。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几秒，又许是几分，他听到翻书页的声音，随后公子啊了一声：“看书入了神，你刚刚说了什么，哦，是了……”
失笑：“哪里就与窥伺行踪扯上了干系，太子是否回了东宫，去外头找个宫人一问便知。”
张显浑身一松，忙道：“是奴婢想错了，公子恕罪。”
趁机回头看了一眼，见公子面色如常，顿时似重新活了过来，加快手中的活计，做完行礼退了出去。
南若垂首笑了笑。
能理解，敌对阵营待了十多年的人突然投诚，是个人都会怀疑，万一是无间道碟中谍呢。
古代也没监控录音的手段 ，只能靠人来盯着了。
他原本没觉察，况且人是夏侯淳托曹伴伴帮他选来的。
但谁让他喜欢观察，穿越来一切对他都是新鲜的，而且他也在通过观察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
恰巧就被他发现了张显的异样，他每隔三日总会消失不见一会儿，虽然他都每次都找好了托词，奈何遇上了南若这个闲的蛋疼的，喜欢画一笔，累计起来，就看出了不对劲。
稍稍试探几回便确定了他的来历。
这下真无间道了。
南若摸摸下巴，决定得趁着领导还没发现，每天早中晚变着花样多表表忠心。
一夜安眠。
隔日天蒙蒙亮，晨钟刚刚敲响，南若就匆匆出宫赶回南宫府。
没办法，此世人重孝道，他若想参政，在这方面就不能落人话柄。
回府天已经亮起，直奔正院去给渣爹请安。
南宫云林正准备用早膳，见他过来，抚掌一笑：“俗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合该你今日陪我一道用餐，过来坐。”
南若巴不得，总算家里有了个性命保障，男二也是有光环的，他跟着蹭一蹭。
坐下来，先走一下流程：“爹此行一路可安好？”
南宫云林将擦完手的帕子丢回盆中，抬起手，随侍的两个丫鬟立刻一左一右上前将他的袖子挽起束好：“御驾开道，自是一路顺畅，你被太子罚抄书是为何，傅卓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叫你躲着他些，不要理会他吗？”
南若自是将准备好的托词说给他听。
南宫云林就皱起了眉，桃花眼透出冷光：“这几日不必进宫去了，在家里待着养伤，陛下那里我去说。”
“圆山！”他冲大管家赵圆山道，“我准备给栀奴的那个匣子呢，快找找拿过来。”
赵圆山就忙应声去了，不消片刻回来，捧这个巴掌大的盒子。
“给他。”
南若不意外，南宫云林每次出去回来都会带礼物给孩子，只平时是一道分发，今天赶巧他来得早，先给他拿来了。
“打开瞧瞧。”南宫云林似等着他惊喜。
南若就掀开盖子，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想用礼物哄儿子开心？
登时一囧。
然后打开看到了一枚青白玉蝉佩，约食指长，雕刻精细，剔透莹润。
“这玉蝉是我登鹤山时在普兴寺求来的，方丈亲自开过光，曹子建&lt蝉赋&gt云：皎皎贞素，侔夷节兮，这玉蝉恰如所述。”
“你戴起来我看看。”
南若依言拿起挂到腰间，心里却想起了玉蝉的另一个含义——含蝉。
古人去世，会将玉蝉放入尸体口中。
《史记》云：蝉，蜕于污秽，亿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污垢。
古人认为蝉性高洁，出污泥而不染，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可为生者避邪，为死者护尸。
含蝉寓指精神不死，再生复活。
南若心情微妙。
为这冥冥中的巧合。
若他没有穿来，便真得含蝉，他穿来了，也应了含蝉。
“不错，不错。”南宫云林打断他的思绪，瞧着他腰间的玉蝉，赞道，“所谓腰缠（蝉）万贯，今后富贵钱财如蝉鸣延绵不绝。”
南若：“……”
不愧是首富，时刻不忘本职。
还催促他也跟着说一遍。
南若就说了一遍：“……谢爹吉言。”
南宫云林又补充道：“这玉蝉我只给了你一个，别与老二他们说。”
南若就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好像明白为何小若谷会对渣爹恨不起来了，这样明晃晃的看重和偏爱，对已经失去母亲的小若谷而言，是一剂良药。
——不算长乐公主和荣王的话。
说话间饭菜送了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南宫云林道：“太子那边有圣上在，你不用担心，何况是傅卓有错在先，且说不定你反要因祸得福。”
他买了个关子，等儿子追问，可惜儿子只埋头吃饭，没意识到要配合，只能遗憾放弃，继续道：“前几日我同圣上闲聊，听圣上话中之意，似有要给你安排差事的意思，你这几日留心着些，别闹出错来。”
南若思索几秒，将今日在椒房殿的交谈说给他听，到底南宫云林比他更了解男女主，也年长有经验，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南宫云林一听郑皇后要帮他说项，立刻道：“那你便听娘娘的，娘娘与圣上都这么说，想来确实是要用你。”
南若试探：“爹可知圣上是要我做什么？”
南宫云林挑眉：“今日爹教你一句话，有时不知实比知更为有福，圣上自有安排，该让你知道时，自会让你知道，提早未必是好。”
看来是不会告诉他了，行吧，南若心中遗憾，颔首表示明白。
南宫云林就一脸孺子可教，而后突的变脸，一脸恨铁不成钢：“长乐主动说为你去求圣上，可见心中惦念着你，怎不见她替别人这般费心，你莫要不知足，叫你给她写信，你竟推三阻四，叫长乐不高兴……”
南若心里刚冒出来那点好感噗的一声不见了。
南宫云林就他让长乐公主不高兴这件事数落了他近十分钟。
南若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默默背诵大燕律，大燕殴打父母为十恶，十恶不赦，要挨板子要坐牢还要流放三千里，严重直接绞刑，不值当。
刚平静下来，南宫云林又道：“对了，我为四娘定了门亲事，这几日你既在家，便帮着准备，过几日媒人便来提亲。”
南若：啥？

第二十六章 顾渔
二十六
什么叫为四娘定了门亲事？
南若愣了，道：“我与二弟三弟还未定亲。”
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呢，怎么就轮到四娘了。
南宫云林：“你不急，老二老三我已经替他们相看了，虽如今男女一道排名，可论起来，四娘是长女，用不着避讳你们。”
南若怕他又拐到长乐公主身上去，问：“定的哪家？什么时候？”
说渣爹关心儿女吧，非拖着他要让他等长乐公主，他拖着，老二就也得拖着，说不关心吧，又知道趁早给女儿定亲。
南宫云林落箸，抽了张纸巾擦嘴：“绍阳府宋家，单说宋家你可能不知，香公宋葆良你总知晓，就是这个宋家。”
“冬望寒梅图的香公？”南若有点震惊了。
香公是号，宋葆良宋宰，当朝开国初极有名的文人，他因经历朝代更替，笔下画作气势恢宏，撰写的杂文笔记也十分有名，激励了许多人，连燕太/祖都是他的忠实读者。
可惜大燕刚刚立国，他便因病痛去世。
用现代话说，是一位杰出的书画家文学家兼思想家。
可惜他后人平平，再没出现过什么突出人才。
不过光凭宋葆良留下来的余荫，也足够宋家绵延百年不衰，成为当地名望大族。
一般而言，这种名士家族是瞧不起商户的，南若就怀疑的看向渣爹。
南宫云林道：“我给四娘定的，是香公四房中人，宋氏传承至今族人众多，内里自有纷争，四房虽说是内房嫡支，可传到这一辈，已经出服，四房不擅掌财，偏出了个爱弄风雅的甩手老爷……”
他嗤笑一声：“所谓书香望族……”
士族素来爱拿他们商贾做嘲讽，却不想想，若没有他们开通买卖，他们拿何来享受？
若真耻于谈钱，怎不去餐风饮露？
南若皱起了眉，这种士族人情繁杂且清高，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好亲事，可此世婚姻父母之命，他的反对没用，何况渣爹已经跟人应下，若反悔，反误了四娘名声。
只能问：“爹可亲自见过人？”
南宫云林就乜了他一眼：“当我不知你在想什么，四娘是我亲女，我会害她不成？自然是见过人才答应结亲。”
“四娘未婚夫是四房嫡三子宋允芳，与四娘同岁，我观他年纪虽小，却行事有度，心思纯正，其父是荒唐了些，可他上有两位嫡兄，三位庶兄，不怕独木无支，且四娘嫁过去，上头已有五位嫂子侍奉公婆，轮不到她操劳。”
可妯娌多，是非也多。
南若心道。
现代一个婆婆一个大/小姑子就能在网上掀起百页腥风血雨，他曾为取材围观过，看他得胆肝颤颤。
四娘一过去就得面对五个嫂子，还不知有几个姑子。
他委婉提醒：“……京城离绍阳千里，便是走水路也要半个月，四娘单只递信一来一回就得一月。”
如果真出了事，赶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南宫云林就挑眉道：“四娘能叫你这长兄如此维护，嫁过去便不会吃亏，你且安心吧。”
南若一怔。
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对。
他总习惯性用看现代的眼光来看这些小女孩，从四娘到慧表姐到长乐公主。
事实她们远比他以为的更早熟更有成算。
明明昨天长乐公主已经给了他一击，他却依然惯性思维。
像是一种嘲讽，嘲讽他的自大，
南若心里反省。
其实这也是变相的傲慢，现代人对古人的傲慢。
所幸发现的早，否则迟早他会为自己这份优越感付出代价。
南宫云林满足了指点儿子的兴致，叫下人进来伺候洗手漱口，还不忘点评一下刚刚的早饭：“那碟清香素肉卷味道不错，给赏。”
南若也回过神，跟着走流程，挑了个配粥咸菜夸了两句。
心道这吃顿饭就要赏一回小费的毛病也是挺无语的，明明已经给了工资，食材也是自家出，偶尔赏一两回能理解，天天这样，规矩乱套，没有章程，也别怪被士族瞧不起。
四娘的婚事已成定局，宋家人已经到了京城，稍作安顿便会上门提亲，南若在这件事上没有话语权，只能做事后弥补，其实他立得稳站得高，就是对四娘最好的帮衬。
虽南宫云林说会帮他请假，南若还是差人去给太子说了一声。
有男二光环帮忙保命，接下来几日他便待在家里，一边为四娘做定亲准备，一边分神关注着大理寺的进展。
这件事上了京城热门，就注定不会悄无声息结束，皇帝一回京，御史台的言官们便轮番上阵，一通轰炸。
南若没有入朝，打听不到朝堂上的详细消息，男女主回来，也不方便与太子联系，只能从市井获取只言片语。
更坚定了他一定要建立情报网的决心。
所幸传来好消息，皇帝下旨彻查，并表示绝不会偏袒，似乎选择放弃了上官子辰。
但直到宋家人带着宋允芳上门，两家交换庚帖定好了婚期，依旧还没查完。
仿佛进度条卡住，没了动静。
南若心知焦急也没用，写了三篇大字放松心情。
既然领导说让他别插手，他就别插手，多做多错，眼下保全自身保持低调才是王道。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格。
南若叹息，干脆转移注意力，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
比如社团。
他叫来初三，派他去给四舅赵荣送帖，约他带上亲眷到城郊庄子游玩，自己也会带上几个弟妹。
南宫云林欣然同意，还赞助了一百两游费。
消息通知下去，老二老三又是最积极的，自打南宫云林回府，两人缩在院子里哪也不敢去，恨不得亲爹忘了还有他们这个儿子。
终于有机会能出去喘口气，哪能不积极。
老二嘴甜，当即奉承南若：“还是大哥有办法，能说动爹，今日我任大哥差遣。”
南若心道这话要是被二姨娘听见，要气死了。
这些天南宫家后院可热闹极了，今天这个姨娘抚琴，明天那个姨娘赏月，二姨娘最积极，她一心想让儿子盖过嫡子，可偏自己见识有限，教出来的老二懒散贪玩，有贼心没贼胆。
眼见儿子不成器，又调转目标到了男人身上，想通过枕边风，给儿子拉好感。
哪知老二扭头就拆了亲娘的台。
还有九姨娘和十二姨娘，四娘这桩在南若看来不怎么样的亲事，在她们眼里好极，也希望为自己的六娘七娘求一门好姻缘，家里没有主母，便只能对准男人。
有孩子的没孩子的，恨不能把渣爹劈开瓜分一人一瓣。
南若在旁看得心有戚戚，自认做不到渣爹这样乐在其中，先不说情感上，身体就吃不消。
以至于每回他去南宫云林院子蹭饭，都要观察一下他有没有变虚。
他觉得古人寿命低跟过早行房是有一定关系的。
他要好好保养，争取长命百岁。
最近他已经翻起了大燕版的本草纲目，决定从现在就开始合理饮食锻炼身体，增强免疫力。
老三嘴甜比不过老二，直接拍着胸脯道：“我会看着小五和小八。”
南若见他们两乖巧，提点道：“爹这几日已经托人给你们说亲，你们听话些，莫要生事，否则被人家拒绝，惹人笑话。”
老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叫南若都看愣了，没想到说亲会叫他这么激动。
略一想明白过来，此世讲究先成家再立业，结婚意味着成人长大，且可以为自己留下子嗣，再者老二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会憧憬很正常。
渣爹自己一个又一个纳妾，却不许儿子们胡闹，钱可以随便花，想在婚前搞出通房打断腿，与小厮也不行。
南若轻咳一声。
老二老三怕又是被他牵连了，南宫云林不是思想多高尚，而是为了给小若谷增添筹码，让皇帝皇后以及小公主看，看我儿子多洁身自好，愿意为公主守身如玉，公主嫁过来肯定会幸福。
长兄以身作则，下面弟弟便也不能扯后腿。
就事论事，这点南若要对南宫云林说声谢。
若小若谷有通房小厮，他真不知该怎么面对。
老三还没开窍，对娶媳妇没什么概念，一脸无所谓，定就定呗，已经扭头跟小五小八凑在一起嘀咕起去了庄子做什么，媳妇是啥，有玩重要吗。
“你可是有了中意的人？”南若就问老二，“若有，便去告诉爹，叫他去帮你问一问。”
老二犹豫了下，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摇头：“没有，我听爹的。”
南若不由细细打量他，原来老二也不是完全混不吝，知道保护女孩名声，心里暗暗记下，打算回头让人去查查他看上了哪家娘子。
受前世小说电视剧影响，他本来对庶子心有芥蒂，尤其还是年纪相差如此贴近的庶子。
感觉分分钟要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
但翻完大燕法律后，发现自己杞人忧天了。
首先律法对嫡庶继承权和财产分配有很明确的条例，这世父母分家不是关起门来自家解决，得请族老来作证明，还得请孩子的舅家，家产多的还必须得去衙门盖章公证。
其次舆论会评判，关起门来在感情上宠爱庶子多过嫡子别人不管，但出门到外面乱了次序会叫人耻笑。
越是上层，越注重脸面，也就越不会闹出这种笑话。
——皇家不算。
而且古人重血脉亲缘，讲究枝繁叶茂，手足相望，嫡庶间除非生死大仇，寻常关系不会太差，即便有矛盾，那也是关起门来，对外必会团结一致。
就像南宫家，不管那些叔伯平日对渣爹多嫉妒，触及南宫家利益，就会立刻改口维护，真离了南宫家，没有宗族庇护，他们就是一块肥肉，很快会被人撕扯得一干二净。
其实南若想招揽人手，从自家族人里挑选是最适合的，奈何他与南宫云林想法相悖，这边招揽，指不定那边人家就告到了渣爹面前。
他只是大爷，还不是老爷。
所以只能找舅家帮忙。
不过眼下老二的变化让他心中一动，考虑起来要不要试试培养这帮弟弟。
不说往后在政事上帮他，府里这些大小事总得有人帮他分忧，往后他入仕忙起来，恐怕顾及不上，再者就算不帮忙，也不能给自己扯后腿。
老二老三靠不上，还有年纪更小的，像小八小九，如果笼络过来，将来便是极好帮手。
这么一想，南若顿时对渣爹不停纳妾没了看法，都是他未来帮手的妈！
一行浩浩荡荡坐着马车去别庄，南若这回没骑马，也坐进了马车里，骑马太累人，且天气变暖，地面解冻，跑起来容易吃灰，他们不是御驾，无法提前洒水清场。
别庄在小鹤山附近，鹤山是大燕鼎鼎有名的一座大山，但鹤山在南方，便有南来的士子为表思乡，给京郊一座形似的山起名小鹤山。
因文人墨客造访，小鹤山一下被炒出了名气，立刻便有聪明人来搞开发。
有在山顶建寺庙建道观的，有在山腰建亭子搞按时收费供人赏景的，山脚下更是形成了集市，每到赏景时节人群络绎不绝，方圆数里的村民挑着担背着背篓来赶集，即卖也买。
今日恰是集日，沿路不断遇到行人，不过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队便会停下避开。
突然马车停下，前头传来一阵喧嚣。
“怎么回事？”南若问。
初一快去快回，说是一个小孩调皮跑太快不小心摔倒在了路中间。
队伍重新启动，南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看样子是一家三口，孩子似乎摔得不轻，当爹的一边数落一边将孩子背着朝路边走，当娘的在后面给拎着鞋。
南若突然目光一凝：“停车！”
他打开车窗，从钱袋里抓出两大把金珠朝着一家三口的方向丢过去：“拿去给孩子治脚。”
夫妇两瞬间直了眼，当爹的脱手就将孩子丢到地上，边冲南若说吉祥话边弯腰捡金珠。
南若便朝初一道：“带人过去将那两人绑了！”初一毫不犹豫领命。
待护卫下马，南若扬声高喝：“将这两个拐子抓起来，扭送官府！”
夫妇一愣，想跑，可他们正蹲在地上捡金珠，来不及起身就被一拥而上的护卫按在了地上，
周围人听到拐子二字，纷纷赶过来，然后看到满地的金珠直了眼。
“救命！”女人杀猪似的嚎叫，“青天白日杀人啦！”
“冤枉啊，我们不是拐子，那是我儿子，误会啊误会！”男人叫屈。
南若从车中走下来，没搭理两夫妇，走到那孩子面前，拨开凌乱的长发，露出一张眼熟的脸，他没看错，是在姑祖母寿宴那日见到的冷面少年。
才女女配的儿子顾渔。
少年发不出声，只泛红的双眼紧紧盯着他，充满哀求。
“这孩子我认得。”南若冲那还在胡乱喊叫的夫妇道。
夫妇两戛然而止。
南若冷冷道：“工部尚书王大人的嫡亲外甥，怎么就成了你们的儿子？”
围观的人倒抽一口冷气，住在天子脚下的百姓，对朝廷官制多少是有了解的，何况尚书这样排在前列的大官。
竟有人敢拐带尚书的外甥，这胆子也太大了！
夫妇两也被吓住，瘫软在地，男人颤声求饶：“大人饶命，小人不知晓他是尚书外甥……是有人硬塞给我二人的……”
南若神色一凛：“你可记得那人是谁，什么长相？”
男人只反复一个劲儿为自己开脱：“人扔给我们就走了，也不是我们给他灌的药……”
南若冷喝道：“这些话无需再言，若真想活命，还不快如实将那人贩模样描述出来，戴罪立功将人抓到，说不得能得青天老爷开恩饶你们一命。”
男人诺诺道：“小人只记得与我们说话的，是个五十上下的老婆子，她戴了头巾，没见到长相……”
南若就不再理他，冲围观众人抱拳：“多谢诸位乡亲前来助阵，这二人是拐子无疑，我欲将他们送官，还请诸位乡亲帮忙一道去做个证人。”
他微微一笑：“地上这些金珠便算耽误大家的补偿，一人一枚，还望大家不要嫌弃。”
“同去同去！”
众人哪里会嫌弃，已经有眼疾手快的捡了一枚握在手里，其他人见果然无人阻拦，纷纷有样学样，也没人会多捡——手持棍棒的随从护卫就在旁虎视眈眈。
南若抓出来的金珠足有五六十颗，眼下围过来的顶多三十人左右，人人都拿到了。
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财，众人眉开眼笑。
南若就叫初一带着护卫将两个拐子送去官府，得了金珠的百姓跟在后头，浩浩荡荡。
余下随从快速将剩下的金珠捡起来。
那边初二初三已经带人将顾渔抬上了马车。
南若一样样吩咐：“叫人快马回府一趟，请梁、孙两位大夫来，初二去王大人府一趟，记得务必将话带到王尚书本人面前，初三留下来照顾顾少爷。”
微微顿了顿：“叫回府的人记得去知会老爷一声。”
他自己上了后头老二和小八的马车。
老二和小八好奇又兴奋，跟他问来龙去脉，刚刚人多他们怕下车添麻烦。
“这肯定不是寻常的拐卖！”老二看热闹不嫌事大。
南若一个眼神过去让他闭嘴：“事情未定论之前，勿要胡乱猜测，以免叫人捉住话柄。”
老二心道这里就他们兄弟三个，谁来捉话柄，但还是听话闭了嘴。
既然说了今日听大哥差遣，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小八眨眨眼，也跟着乖乖闭嘴。
南若暗自猜测着顾渔被拐卖的原因。
给姑祖母贺寿回来，他便叫初二去查过顾渔。
当年才女女配远远嫁回了西北老家，且是续弦，原文中没怎么描述她的夫家，只说她嫁过去不到两年就难产而亡。
调查来的，她夫家姓顾，是她兄长王尚书的同窗，年轻时入京科举借住在王家，在女配坏了名声被未婚夫退婚后，主动提出愿意娶她。
女配便做了他的续弦，在他科举失利后，与他一道回了西北老家。
后来女配难产去世，顾举人于五年后再度续娶，妻子是当地庄户，他发妻留有一女，现在的妻子生了一儿一女。
顾渔两年前被舅舅王尚书接来京城。
只看这明面上的资料，看不出来谁会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
顾举人的现任妻子？王家人？还是其他？
南若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刚刚莽撞了，不该当众说出顾渔的身份，一来打草惊蛇，让恶人有了警觉，二来保护当事人，顾渔也许未必会愿意叫人知晓他差点被拐卖的事。
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飞快想补救措施。
唯一庆幸的，他没说顾渔的名字，也没将他的脸叫外人看到。

第二十七章 摸鱼
二十七
南宫家的别庄就在小鹤山脚下，车队继续走十来分钟便到了。
南若下车先去前头马车看了一眼，初三正和两个随从合力将顾渔背下来，人已经被重新打理过，脸擦洗干净，头发束起，衣服也换了一身。
露在外的脸手看不出有什么伤，只说不了话，也没什么力气，趴在随从背上一动不动，见到南若，面上立时露出感激。
南若安抚道：“你且安心，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你舅舅，也去请了大夫，叫下人先带你去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顾渔眼里的感激更重。
看来这事与王尚书无关，南若心道，不过瞧顾渔一点都不着急寻仇的样子，似乎知道是谁要害他。
等看着人走远，南若招来初三：“如何？”
初三回道：“顾少爷除了脚伤外，身上有几处淤青，小的猜测应是被搬挪时撞击所致，除此外……”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忍，“顾少爷应是被人喂了熟炭……”
南若一愣，待反应过来什么是熟炭，惊得停住了脚步。
初三：“小的喂顾少爷喝水时，瞥见他口舌血肉模糊……”
南若看向顾渔离开的方向，半晌找回了声音：“叫人仔细照顾着顾少爷……”
“是。”初三应下。
一行收拾进庄，老三约莫是在家憋狠了，进门就朝着田埂撒欢而去，跑得那叫一个快，小五小八追在他后面。
女孩们矜持些，一人拎了一个篮子去采花做插花，准备待会儿送给舅母和表姐/妹。
没一会儿小五小八跑回来，一人捧着两个圆滚滚的香瓜。
“给大哥吃。”小五跑得快，率先过来放到南若身旁。
小八慢了一步，犹豫了下，将手里两个香瓜给了老二：“二哥也吃。”
撒手放下又一溜烟儿跑走了。
童言稚笑让南若从顾渔被喂炭的冲击中回过神，看了眼老二，诧异：“你怎么不去玩？”
老二正襟危坐：“我又不是八岁稚儿，这爬树摘果有什么好玩的。”
他可是要说亲的人了，从今天开始他要做一个稳重的人。
南若哪会看不出来他这点小心思，失笑，不过见他难得正经，趁热打铁道：“拙哥儿可有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老二一愣，似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南若：“俗话说成家立业，成亲之后，你便是小家之主，需肩负起养家之责，难不成你还想整日斗鸡走犬？”
“不成吗？”老二疑惑，“养家我有庄子铺子，四个庄子每年出息加起来至少千两，两个铺子每月百两保底……”
他在香瓜上划出一道道印痕罗列：“每年秋祭冬祭族里分下的份例加起来也一千两，还有平日爹给的零用，自小从各家收的礼，我都存着呢，没全花完，姨娘想我帮衬钱家我都没给——”
自知失言，忙看向南若：“真的，真没给，姨娘这些年已经给了他们不少，够他们呼奴唤婢，还不知足，我可不会惯着他们……”
谄笑道：“赵家才是咱们正经外家，大哥放心，我心里清楚着呢！”
一脸谁也别想糊弄我的骄傲。
那你还真是棒棒呢。
南若额角抽动，给老二讲励志讲上进纯属白瞎。
“再说，平日吃穿用度，都有公中，便是成了亲，爹也不会不管我，我觉着养家应当足够了。”老二得出结论。
斗鸡走狗有什么不好的，多快活，他就想不明白姨娘为何总想让爹给他安排活计，有人打理家业，他只享受就可以了，这简直天赐的美事，干嘛非要没事找事做，若做不好，还会被爹训，他才不傻。
南若就放弃了跟他讲理想，老二性格三观已经形成，仅凭嘴炮扭过来不可能，等他以后经历多了，自己想上进再说吧，他现在对老二的要求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不多时，四舅赵荣带着家眷来了。
比起赵家其他三个舅舅，赵荣后院人口简单，除了正妻徐氏，只有两个妾，且两个妾都是徐氏的陪嫁，是徐氏主动张罗的，故妻妾和睦，嫡子八岁嫡女五岁后才有了一个庶子，去年另一个妾也生了个女儿。
这回除了最小的庶女，三个孩子都来了。
庶出的赵稫才三岁，徐氏牵着他亲昵疼爱，瞧着比赵秀更像亲生的。
“谷表哥。”小小三头身一本正经冲他行礼，头顶唯一留的一撮头发扎了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南若被萌到，心情好了不少。
寒暄过后，女眷交给四娘招待，她定了亲便可以作为半个大人出面交际。
南若现不再将她当小孩看待，再有四年半四娘便会及笄出嫁，若真为她好，就得让她学着通晓人情掌管家财。
他还思量着改日请两个宫里退休的嬷嬷来教一教她，以免到时候嫁过去，宋家仗着身份拿礼仪说事，正好六娘七娘也可以一起蹭课。
又叮嘱老二老三照顾好赵秀，南若才同赵荣商量起正事。
“先前跟舅舅说过的，不知舅舅可还记得？”
赵荣干脆道：“你便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都到了找借口将他约出来的地步，这般谨慎小心，怕不是什么小事。
南若看出他眼里的跃跃欲试，赵家四个舅舅他只单找赵荣，除了他交友遍京城，就是因为他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便也不拐弯抹角，道：“广德侯之事舅舅应当有所耳闻。”
赵荣皱眉：“你跟他怎的扯上了关系？”
南若反诧异问：“舅舅与广德侯有旧？”
“我哪里能与广德侯相识。”赵荣摇头，但眼里显见透着嘲色。
南若：“舅舅误会了，我与广德侯并无干系。”他微微一笑，“只广德侯被告一事，是我所为罢了。”
赵荣被惊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南若神色自若，毫不谦虚道：“舅舅没有听错，广德侯此事确实是我在幕后操纵所至。”
赵荣惊疑不定，上下打量他，是自己外甥没错，他脑子聪明，很快想明白：“你投了太子？”
南若却未直接承认，只道：“舅舅可愿帮我，若愿，我便与舅舅坦言相告，若不愿，只当我方才说了玩笑话。”
赵荣觉得自己得重新认识自家外甥，谷哥儿真的长大了，叫他既欣慰又有些不安。
欣慰他终于懂得自己做选择，不再事事听他那个爹，不安是觉得他太莽撞冒险，皇位之争竟都敢插手。
叫他放手怕是已经晚了，登时头疼起来。
“你怎就起了这样的心思？”
南若垂眸：“我自五岁便进宫做了太子伴读，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是我应该做的。”
他自嘲：“人人都知我是太子伴读，俗话说一仆不侍二主，便是将来全身而退，又岂能得新君重用，倒不如跟随太子走到底。”
赵荣不由道：“可为何非要掺和这些，做个富家翁守着南宫家不也快活。”
南若一笑：“若我自小长在府中便罢了，可偏将我送到了宫中，见识了世间至高权势，你说教我如何甘心只做个富家翁？”
赵荣就骂起了的南宫云林，都是他这个当爹的没带好头，若不是他日日围着皇帝献媚，又总逼迫谷哥儿做这做那，谷哥儿哪会起这样的心思，总之都怪他。
噼里啪啦一通骂，骂完叹了口气：“你先说说，要让我做什么？”
南若听出他的松口，心中动容，他即将走的，是失败许会牵连亲族的路，可赵荣却愿意为他试试。
当下道：“舅舅放心，我并不是要你同我一样，也不会叫你为难……”他简单将水军的概念说给他听。
他最终选择叫摸鱼社，明面上是动词的摸鱼，实际上是浑水摸鱼。
放在台面上的社团只是一个掩护，真正的社员会隐在背后，彼此间使用代称，且尽量避免互相知晓真实身份。
即是为了不让人发现，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同时也避免水军成群后被有心人利用。
没人比南若更清楚水军的威力，可以一言令人死也可以一言令人生，所以必须得小心谨慎。
“……舅舅只管帮我牵线，将社员串联起来，之后想退随时可以退走。”
赵荣听得呆住了，谷哥儿知道自己搞出了个什么东西吗，他知晓言能杀人的道理，可没有像谷哥儿这般清晰明白弄出一个章程的，若成了气候，岂不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南若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想多了，一笑道：“我只将这摸鱼社当做东风，借我一臂之力罢了，并无其它想法，也不会用它作恶，舅舅若不信，可做监督来看着我。”
赵荣也回过味来，还没影的事，他自己先吓自己了，道：“你这样说，我还如何拒绝？”
南若欣喜：“舅舅这是答应了？”
赵荣没好气：“此事交给别人我岂能放心？”
他就这一个外甥，又小小年纪没了娘，亲爹不靠谱，他这个做舅舅的不帮谁来帮。
且这摸鱼社也真勾起了他的兴趣。
“来，来，你给我仔细说说，这摸鱼社具体怎么个章程？”
南若倒被他突然的热情弄得懵了下，这就完了？居然不问问他与东宫如何？不担心一下他如果失败怎么办？
赵荣还真没再关心，只兴致勃勃与他讨论摸鱼社，还拿出随身小本做起了笔记。
南若哑然之余，更坚定不能败的心。
舅甥两讨论得差不多时，初三急急进来，说王尚书亲自赶来了。

第二十八章 短小
二十八
南若和赵荣立刻起身去迎，顾渔的事赵荣已经知晓。
因下人提前一步来报，待他们赶到门口，王尚书的马车正好停下。
“学生赵勉仁见过尚书大人。”
赵荣带头拜下。
南若虽未有功名在身，但好歹挂名在东宫，便也自称一声学生。
王尚书挂心外甥，只草草点头，南若见状便主动提出带他先去见顾渔。
“渔哥儿可有受伤？”王尚书问，他眉头紧皱，脚步飞快，是真的在担心顾渔。
南若便面露迟疑。
府里请来的大夫已经给顾渔瞧过，脚伤小问题，有大问题的是他的喉咙，往后怕是再难开口发声了。
王尚书脸色就白了白，声音都颤了：“只管说，我受得住。”
南若道：“是有些不太好，但与性命无忧，伤在了喉咙。”
王尚书脚下一晃，赵荣立时伸手扶住。
都是舅舅，能理解疼爱外甥的心。
“大人千万稳住，别在孩子面前露了踪迹，叫孩子心中不安。”他劝道，“我这外甥只请了自家大夫，比不得宫中太医，许还有得治，且孩子受此大罪，还需您这舅舅为他主持公道。”
王尚书只是关心则乱，理智回笼，很快冷静下来。
但等进屋看到冲着他想叫舅舅却发不出声，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落的外甥，还是没持住红了眼睛。
南若和赵荣见状就体贴的关上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还没下台阶，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怒喝：“顾解这个畜生——”
南若和赵荣相视愕然。
顾解是顾渔的爹！
这是亲爹叫人拐卖儿子？
两人面面相觑。
南若朝赵荣递去个探寻的目光，赵荣摇头，他倒是知晓有顾解这么个人，好歹当年才女之名他也是听过的，后续的事也有耳闻，但顾解不在京城，他并未打过交道，不清楚其为人如何。
“可惜这孩子了。”他叹道。
出了这样的事，往后别说读书科举，走旁的路也艰难，算是毁了，若真是顾解所为，那真真是畜生无疑，不，说畜生都是抬举他，虎毒还不食子呢。
他冲南若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道：“这件事你可别多管，人家家事，掺和进去只会闹得一头乱，最后里外不是人，待会儿王大人出来，你只当什么都没听到，反正拐子你也抓住送到官府去了，是非对错自有律法定夺。”
王尚书那一声喊，要说全然无意，他可不信，这种父虐子的事最是难断，他不想谷哥儿心软强出头。
南若明白他的顾虑，此世讲究万事孝为先，父母对子女有绝对的掌控权，子女面对父母的责罚需得小受大走，意思是父母打得轻就忍着，打得重就跑，否则受伤不能动弹，反而是陷父母于不义。
现代人看来自是荒谬无语，可眼下确实如此，父母卖儿卖女实属正常，反过来儿女卖父卖母试试，被人揭发出去，坐牢打板子都是轻的，往后几代人都抬不起头，且古人难离故土，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都难。
这样的大环境下，除非能拿到确确实实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是顾解所为，否则很难给顾解定罪，且这件事顾渔还不能出面，子告父属不孝，非但不能告，还得隐瞒包庇。
因为律法里有一条叫亲亲得相首匿制。
直白的说就是准许亲属之间互相包庇，譬如父亲杀了人，儿子妻子选择包庇不说不会受到任何责罚，且在众人眼里，包庇才是正确做法，若去举告非但不会让人觉得正直，反而认为你这个人不孝不义。
除非涉及到谋逆大罪。
退一万步，即便证据确凿表明顾解虐子杀子，顾渔也得先扛过一百仗，再坐三年牢，民告官，子告父，妻告夫，都要先处罚原告一通。
南若先前抄写到这段律法时，很是在心里吐槽了一番。
所以这件事很难处理，纵使王尚书想给外甥讨公道，也得顾及外甥的名声。
他们这些外人，就更不好掺和了。
南若垂眸，眼前掠过顾渔被扔在地上绝望的模样，若他没有将人认出来，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赵荣见状就知道自家外甥又心软了，按住他的胳膊：“便是你想打抱不平，也要看人家是否愿意接受，再者事情真相如何还不知晓，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南若知道舅舅是好意，按捺下来只说明白。
没等多久王尚书便开门出来，自是朝着两人一番感激，而后将顾渔带走了。
这是应当的，南若没理由阻止。
倒是顾渔临走前主动拉了他的衣袖，递了张字条给他：
“救命之恩，定结草衔环以报。”
南若沉思片刻，将纸条收了起来。
他们在别庄住了五日，南若无心玩耍，一边与赵荣仔细商议社团规章，一边分心关注京城。
广德侯那边仍然没有动静，倒是顾渔的事顶替上官子辰上了热门头条。
只不过爆出来的只是他被拐一事，当时许多人在场，又一起去了衙门，都不需要搞什么水军推波助澜，百姓们已经自发口口相传——单去衙门半日游就够他们逢人述说了。
大家震惊尚书外甥竟都会被拐卖，一时家家户户紧张起了孩子。
京城巡防被御史弹劾，气得狠抓起了治安问题。
南若一行进城时就看到城门口加紧了盘查，不过大多针对普通百姓，像他们这样马车标识清楚的，基本扫一眼就放行了。
只是南若不知道是否错觉，这些人知晓他身份后，看他的表情有点怪。
“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他叫来初二。
不消片刻他回来一说，南若恍然，原来被推上热门的还有他。
说他救了顾渔，见义勇为，实为天下少年楷模，而且救人之后处理谦逊妥帖，又不图名利，品性高洁。
南若面露古怪，他怎么听出了浓浓的水军式尬夸？
叫初二到街上打听，发现竟然已经有茶馆将他救顾渔的事迹改编成了小故事，当评书宣讲。
很快人尽皆知。
太子这是想做什么？
南若思索。
会这么做的，显然只有清楚见识过水军威力的太子了。
他很想去问一问，可眼下不是联系的好时机。
所幸很快他就知道为什么了。
回府第三日，皇帝派人送来了圣旨，旌表他义勇有为，堪为楷模，破格提拔他入銮仪卫，任从七品小旗。

第二十九章 谢恩
二十九
椒房殿书房里，郑皇后缓缓落下最后一笔，后退一步看了看，而后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这虫鸟图我再怎么练，也画不出神韵，算了算了。”
她提笔抹掉，揉成团扔到纸篓里。
随侍在旁的茜锦快言快语：“奴婢听人说，这画虫鸟得蹲在跟前瞧上十天半月才好动笔，娘娘一国之母，每日有万件事要操心，自是不能同那些闲人相比。”
她天生一把甜嗓，又带着些脆，直白的话语在她说来悦耳动听。
缇锦笑着啐她：“人家好好的文人画师，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闲人？”
茜锦振振有词：“和娘娘比，可不就是闲人了。”
“瞧瞧，瞧瞧。”缇锦笑道，“就你嘴甜，惯会说好话，哄得娘娘最疼你。”
郑皇后在旁含笑，只要不耽搁工作，她素来不禁宫女们聊天说话，反而很喜欢她们在她面前嬉嬉闹闹的样子。
皇宫太大太空，这样才有人气，否则无声得可怕，会将人逼疯。
她又重新铺开一张画纸，这回不画虫鸟，画她擅长的静物，几笔勾勒，一个插着芍药的花瓶跃然纸上。
茜锦立刻夸了起来。
郑皇后心情转好，她练了十年，若不出一点成绩，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她如今一手水墨画放到现代，很能唬人了。
想到前世，她目光恍了恍。
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有时候想起来，她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居然真的穿越到了古代，而且结婚生子做了皇后，仿佛回头，她仍然是那个迷迷糊糊赶着去上课的大学生。
可她知道不是了。
她垂眸，忽然没了兴致，搁下画笔，一边由缇锦茜锦伺候着洗手，一边问：“给谷哥儿的东西可挑拣出来了？”
缇锦道：“挑拣出来了，英石笔架一座，湖笔一对，竹镇纸、竹臂阁、竹笔筒各一个，还有娘娘吩咐的两身銮仪卫校服也赶出来了，娘娘看可还要再添些什么？”
郑皇后想了想，道：“今春厨房制的樱桃酱不错，给谷哥儿送两罐去，他素来喜爱这些甜甜的吃食。”
茜锦笑盈盈道：“谷哥儿这会怕是在府里不知多高兴呢，娘娘这般为他着想，只盼他别辜负了娘娘的苦心。”
郑皇后摇摇头：“他母亲临终将他托付给我，我自是得看顾着些，赵氏当年于我有知遇之恩，后来香宝斋也多亏她才在京城立住，何况……”
她叹了口气。
她心里对赵氏有愧。
她真的没想到赵氏会郁郁而终，她不知道云林竟然会迁怒赵氏，虽然赵氏说并不怪她。
那个时候她刚来大燕不久，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雾里看花，懵懵懂懂，被人爱慕她只顾了窃喜，没想太多。
她那时被冲昏了头脑，她穿越前只是个普通人，哪里经受过这种被万人追捧的情形。
郑皇后敛神，将往事抛到脑后，道：“去跟长乐说，谷哥儿这么重要的事，让她准备份贺礼，和这些一道送去南宫府。”
“是。”缇锦应下。
椒房殿前头的紫宸殿里，永昭帝也正在同南宫云林说话。
“臣特意来谢谢陛下提拔谷哥儿。”南宫云林眉开眼笑，遮不住的春风得意。
他在永昭帝面前并不似外人猜测鄙夷的那般卑微献媚，反倒大喇喇颇为随性。
永昭帝也不怪罪，笑着道：“也是谷哥儿自己争气，朕正想着如何给他安排，就出了这桩事，王卿可亲自来找朕要为他奏请表彰。”
他正打算用谷哥儿，便有了义勇救人一事，恰似瞌睡递来了枕头，省了他寻借口。
如此合情合理，便是御史台也挑不出错来。
南宫云林还沉浸在喜悦里，道：“臣家世代商户，如今总算有个正经官身了。”
皇商虽带了个皇字，也可以不遵守朝廷对商户吃穿用戴的限制，但仍旧是商户，偏他们南宫家又因与皇室渊源，时时贴近权势，他吃够了被人轻视的苦，不想子孙也跟他一样。
只是他原本期望谷哥儿走文官的路子，没料想得了个武职，但也总比没有强，如今已经踏出了第一步，往后再走着看。
冲永昭帝感激涕零道：“臣回去定要挑个日子开祠堂祭祖，好叫祖宗知晓陛下的英明决断。”
永昭帝对他的奉承十分受用，皇帝也是人，喜欢被人夸奖，偏御史台只知晓弹劾指责，叫他头疼。
又听得南宫云林几句奉承，道：“谷哥儿入仕，往后便不好再碰商行，你提醒着他些。”
南宫云林笑容不变，乐呵呵道：“臣晓得，臣都想好了，待谷哥儿成亲，臣就分家，让他分出去单过。”
至于什么父母在不分家，他混不吝一摊手：“反正臣一个商户，没规矩也不是这一回了。”
永昭帝哈哈一笑：“成，朕到时候等着瞧你接御史台的信。”
南宫云林就苦了脸。
趁着皇帝心情好，他试探道：“唉，臣就怕谷哥儿自小娇养，进了銮仪卫吃不了苦，叫陛下失望。”
永昭帝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道：“朕确实对銮仪卫有安排，只要谷哥儿能坚持下来，朕自会重用。”
他不介意直说出自己的意图，叫南宫云林提醒提醒谷哥儿也好，皇后对銮仪卫的设想他很赞同，只可惜上官子辰叫他失望，便想着不如自己来培养，挑选出来的几个人里，他与皇后都一致看好谷哥儿，希望谷哥儿莫要叫他失望。
想到皇后，他笑容加深，皇后聪慧，有时叫他都自愧不如。
&#183;
南宫府里，南若瞧着接二连三送来的贺礼，心中叹了口气，算了，已成定局，只能接下了。
他本打算躲在后面默默无间道，等时机到了再正式露面，却不想太子和皇帝都想把他推到台上。
虽然和他预想的有点差距，但好在銮仪卫也是个不错的去处，銮仪卫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别人不知道，他却看得清楚，锦衣卫无疑了。
因为锦衣卫题材的电视电影很受欢迎，他曾去了解过这个机构，算是他为数不多详细知晓的历史知识。
锦衣卫直属皇帝管辖，其他官员干扰不到，且因为锦衣卫有审讯捉拿官员的职能，官员反而很惧怕他们。
但同时，过盛的权力也让一些锦衣卫为了邀功请赏而罗织罪名，制造冤假错案，收受贿赂贪赃枉法都是其次。
南若不知道女主是否知晓她放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记得关于锦衣卫的介绍里说过，明朝灭亡与厂卫有一定的关系。
如今锦衣卫已经有了苗头，若放任不管，说不定东厂也会随之诞生——制衡锦衣卫，自古皇帝最爱玩的套路。
到时候就真的与明时一样了。
纵观历史，似乎历朝历代总逃不过盛极必衰，如今的大燕蒸蒸日上，百姓生活越来也好，南若不希望出现什么动乱战争。
他曾经为了查资料看过有关伊X克战争的纪录片，历史上的战争年代离他们现代人太遥远，没什么实感，可伊X克战争就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空间，对比自己国家的幸福和平，纪录片给了他很大的触动。
以至于往后他每每碰到许愿环节，不管别人是否笑他，总会添一句愿世界和平。
身处和平，更不愿意发生战争。
如果不出意外，他要在这里过一辈子，自是希望平平安安到老。
南若轻抚桌上的銮仪卫校服，这份工作他不想接也得接了，不但要接，还得接得好，一直往上接。
整理好思绪，南若进宫谢恩，终于近距离见到了男主。
——原文里冷血腹黑，一言不合就把女主按到床上亲的霸道帝王，嗯。
冷血倒不冷血，见了他一脸笑呵呵，很亲切和善的样子，至于霸道不霸道，那是女主专属，他体会不到也不想体会。
倒是腹黑，又有哪个费尽心机上位的皇帝不腹黑呢。
“听说傅卓又去闹你了？”永昭帝并没有一上来问他救顾渔的事，也没有说銮仪卫，而是提起了傅卓。
南若拿捏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不像是要追究傅卓责任，也不像是要他委曲求全。
所幸永昭帝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见他迟疑便叹气道：“你这孩子未免太好性了些，这样容易被人欺负。”
他亲切道：“等去了銮仪卫，先好好训练，胆子练大一些，朕还等你来给朕分忧。”
谷哥儿哪里都合适，就是少了血气和狠劲儿，希望进了銮仪卫能练出来些。
南若当即一脸感激涕零：“臣定不负陛下期望。”
永昭帝笑意加深，道：“傅卓那里你放心，朕会去骂他，都快要娶妻的人了，还整日闹腾，叫人看笑话，实在不像样。”
骂是骂，却句句透着亲昵。
南若心中就有了数。
从皇帝这里出来，他没去椒房殿，只托小太监递了个话，如今他正式入仕，就不能再随随便便往后宫跑，否则扭头御史台的折子就能压死他。
正好避免了隔三差五就和女主长乐公主见面，每次都要飙演技，实在费神。
想着难得进宫，顺路去见见夏侯淳，结果扑了空，他两个堂兄夏侯澎和夏侯沛办完了及冠礼，要回封地结婚，他送人去了。
南若想了想，脚下一拐去了东宫。
被迫跳槽去跟前上司打声招呼很正常吧。

第三十章 自尽
三十
去东宫的路上，南若有一种自己是地下工作者，即将跟领导接头的既视感，不禁暗笑。
不过以后他再想来东宫，确实得找合理借口。
銮仪卫是皇帝亲卫，他怎么都不该与太子走得太近，哪怕今日进了銮仪卫的是傅卓，也得在人前避着太子。
到了东宫，太子正在练武，小太监带着他直接去了校场。
穿过一段蔷薇花藤环绕的游廊，眼前豁然开朗，太子和谢元崇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人正拿着短刀在对打。
不是那种隔空你来我往互相喂招，而是真正拳拳到肉，能听到捶打到身上发出的击打声。
南若不由停下了脚步，盯着场中的搏斗。
太子下手凶狠有力，不留丝毫情面，谢元崇也不落其后，下拳毫不犹豫，只不约而同避开了脸部。
两人一边躲避对方的刀刃一边奋力攻击对方，太子伺机绊倒谢元崇，提刀便用力刺下去，谢元崇一个躲闪，刀尖擦着他的脸颊砸在了地面上，他趁机反身扑到太子背上将他制住，手中的刀顺着他的背划下去，还没真正落下，被太子反手握住手腕一扭，腾身而起反将他压住，同时刀架在了脖子上，只消轻轻一抹，就能收割掉一条人命。
南若在旁看得心惊动魄又热血沸腾。
“来。”太子看到他，起身冲他勾勾手。
待他走近，将手里的短刀扔到他手里，自己拿过谢元崇的，道：“来一局。”
南若指腹轻轻在刀上划过，发现并没有开刃，洒然一笑：“好。”
两人站定，谢元崇随手举起一根树枝，随着他向下一挥，南若二话不说冲向太子，举刀刺向他胸口，结果刀尖连衣服都没碰到，就被太子抓住手腕一扭，将他调转个制在了胸前，冰凉的刀身架到脖子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南若忽视谢元崇眼里的无语和鄙夷，由衷赞道：“殿下厉害，臣不及。”
他不行，他承认，呸呸，不是，是小若谷不行，他很行，呸，也不是——他现在就是若谷，说他不就是说自己。
总之，他打架还是可以的，好歹当年也是学校扛把子一员，但是小若谷不是，他只擅长骑射，这种肉搏对打他很少参与，都是伴读，一起上学，谁不清楚谁，他不能莫名就突然成了泰森。
太子似乎也有些无语，愣了几秒才将他松开：“再来。”
这是想试探他？
南若摸不准，依言换了个方式继续攻击，又很快被太子制服。
“再来。”
如此来了五次，太子将刀丢到地上：“过来，孤说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南若就恍然，原来刚刚是在摸底，便也丢了刀，走到太子面前。
太子伸出手，下巴轻点，示意他手搭上来，南若迟疑了下，将手放到了他手上。
太子表情一滞，沉默两秒，将他的手挪到了小臂处。
南若：……
“握住这里。”太子道，“然后朝外拉，用力，不用在意孤，然后……”
他分步骤仔细指导南若怎么做，一共教了三招。
“记住了吗？”
南若点头：“记住了。”
太子不置可否，将束袖口重新扣紧，道：“孤会演示一次，学不学得会全看你自己，去了銮仪卫若被欺负，别怪孤没有教过你。”
好领导啊。
南若面露感动：“劳殿下为臣忧心，实在惭愧。”
说完就被好领导来了个背摔。
这一回不是之前轻飘飘的试探，整个人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砰一声响，半边身体都僵了僵。
南若痛嘶了一声。
太子居高临下冷冷道：“若连这点痛都扛不住，孤劝你早早辞官回家去，銮仪卫的训练比这要痛百倍。”
南若知道他说得对，銮仪卫再怎么风光，本质是军队，避免不了摔摔打打，但心情莫名不太爽。
大概因为从前都是他收拾别人，这是第一次被人收拾。
他眯了眯眼，然后骤然起身，半蹲式用力冲向前拦腰将太子抱住，借着这股力一提一俯冲，将太子摔在了地上。
对上满面愕然的太子，微微一笑：“臣记住了。”
他低着头，杏眼下垂，愈发显得纯澈无辜，但眼里泛着光泽，明亮摄人，似从灵魂中蔓延出来。
太子一怔。
南若已经敛目，从太子身上起来，半跪在他旁边：“是臣冒犯了。”
太子并没有生气，坐起来打量他一眼：“不错。”
南若立刻夸道：“殿下宽厚仁泽，实乃天下大幸。”
太子若无其事起身，不想承认自己竟有一日会喜欢被人奉承。
“殿下。”谢元崇过来，递上手帕，目光冷淡的瞥了南若一眼。
南若视若无睹。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对谢元崇，他没有对傅卓的耐心，小若谷先做错对不起的是傅卓，不是他，再者傅卓讨厌他是明着熊，谢元崇看似礼貌，实际一举一动无形中贬低打压了小若谷的自信心。
南若很反感这种精神暴力。
偏小若谷丝毫没有意识到，认为谢元崇很好，看他像看半个偶像，谢元崇的出身和学识，恰是他希望想拥有的。
可惜眼下共事一主，不好闹得太僵，他和谢元崇比起来，领导肯定更亲近后者，南若不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太子似乎也明白，擦完手便打发走了谢元崇，叫他到石桌前坐下说起正事。
南若先感谢了一下太子帮忙给他造势，让他得到新工作。
太子淡淡道：“也是你救人在先，孤顺势而为罢了。”
南若就谦逊几句，然后问起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殿下可知广德侯一案进展如何？”
太子：“广德侯杀妻本已证据确凿，可以宣判，是容相从中插了一手。”
“他要救广德侯？”南若问。
“不。”太子挑眉，“恰恰相反，他提议调查广德侯前两任妻子的死因。”
南若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他是想拖时间？”目光一亮，“跟生生不息有关？”
要说他对古代什么最不满，就是调查事情的速度了，没有监控没有网络，要查一个有心躲藏的人，太难了。
连在金字塔接近顶端的容相都用了一个月才有进展，叫他去查，只怕要查到猴年马月。
太子：“容相应是从广德侯口中知晓了线索，广德侯想以此为自己求得生机。”
容相怕是根本没想让他出来。
南若心道，不然也不会想出这个烂主意来拖时间，分明是置上官子辰于死地，虽原文中没有明说，但以他的性格，前两任妻子的死只怕跟他分不开干系。
余家势小言微，但他前两任妻子的岳家可不小。
一旦证实，不，不需要证实，只要那两家相信，就绝不会让他好过。
“殿下知晓容相可有查到什么？”
他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人身安全，上官子辰其次。
太子掀了掀眼皮：“不知。”
南若就噎了下。
将人胃口吊起来又没了下文，还不如干脆别说。
太子慢悠悠：“容相没查出来，孤又如何得知？”
南若：“……”
&#183;
大理寺牢中。
被关了两个多月的上官子辰形容狼狈，虽他一直未受任何刑法，也有下人递银子来打点，但对一个养尊处优数年的人来说，这里半日都待不下去。
他还算平静，靠墙望着拳头大的窗，不知在想着什么。
哗啦铁链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
是容相容龄。
上官子辰嘲讽：“怎么，容相又来看我有多狼狈？”
容龄淡淡道：“我来是为送你最后一程。”
上官子辰沉下了脸，眉眼间的阴色浓重，目光刺向容龄，毒蛇般冰冷噬人。
容龄如若惘闻，翻手拿出三样东西：“选一样吧。”
金子、竹签和细绳。
“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下的生生不息，你就不怕死？！”上官子辰突的起身冲到门前，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神经质般逼近容龄，“是谁叫你来的？谁？”
他死死盯着容龄，布满血丝眼球几乎要突出来。
容龄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官子辰垂下了头，须臾，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透着绝望，但很快他似想通了什么，那笑变得畅快，甚至愉悦，衬得俊美的脸庞扭曲而瘆人。
容龄默默看着他，没有催促。
上官子辰笑得直不起腰，半晌，似快要断气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脸上阴郁痛苦竟一扫而光，如金似玉的面庞张扬不羁。
容龄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拿来吧。”上官子辰凑上前，冲着三样东西伸出一根手指，笑嘻嘻，“小公鸡点到谁我就选谁！”
容龄目光一恍，仿佛看到了曾经笑闹着挑选簪钗的少女。
上官子辰手指停在了竹签上，他漫不经心拿起来，冲容龄勾勾手：“告诉你一个秘密，皇后的。”
容龄一顿，倾身。
上官子辰低声：“皇后……”
满意的看到容龄面露惊色，他嘻笑着退到墙边坐下，手中的竹签在地上碾磨，一边磨一边哼起不知名的曲调。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尖锐的竹签割开手腕，鲜血喷涌而出。
“听说啊，人死之前会像这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的一生……”
凡姐姐，是真的。
他看到了。
全是凡姐姐呢。
嘻嘻，没关系，凡姐姐很快就会来陪他的。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容龄走出监牢：“广德侯畏罪自尽，遗言……无。”

第三十一章 情深
三十一
“彤锦，彤锦——”
皓月当空，椒房殿内寝室里传来郑皇后惊慌的声音。
被叫到名字的彤锦立刻掀开层层帷幔进去，皇后入睡时素来不喜欢宫人在旁值夜，又不忍他们在门外吹风受冻，便专门设了一间候差室供宫人们歇脚更衣，他们只盯着摇铃便可。
一道轮值的蜜绫就露出羡慕的目光，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也只有彤锦姐姐这个时候能进娘娘寝殿了。”
一旁的茜锦眼中飞快掠过一抹妒色。
平日总说什么娘娘最宠她，可谁不知道她们四锦里，默不吭声的彤锦才是最得娘娘信任的。
蜜绫托着腮憧憬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跟彤锦姐姐一样。”随后吐吐舌头，“瞧我想什么呢，有茜锦姐姐在，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小丫头。”
茜锦笑着道：“快吃你的瓜子吧。”
心里的妒意更深。
蜜绫重新捻起瓜子，唇畔掠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彤锦急匆匆走进内室，郑皇后抱膝缩在床角，一见她慌张无措地朝她伸出手：“彤锦，我梦到他了，我梦到子辰了，他怪我没有救他……”
彤锦立刻上前拉过被子给她盖住：“娘娘快小心着凉。”
郑皇后抓住她的手，惶惶不安：“他满身是血，他在怪我……”
“不是娘娘的错。”彤锦握住她的手安抚，“是陛下下的旨意，与娘娘无关，娘娘为他说过情，是陛下铁了心要他死，娘娘已经尽力了……”
郑皇后似乎被安慰到，渐渐平缓下来，她眼圈泛红：“可终究是我害了他，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些别再纠缠，我没想要他的性命，我没有……”她急迫告诉彤锦，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彤锦隔着被子轻轻拍抚她的背：“奴婢知道，是广德侯得寸进尺，即便娘娘要他的命也是他该的，娘娘就是心太软，一步步退让，他敢说出那样的话，死不足惜。”
要她看，广德侯死得好，若非娘娘念着少时的情分，凭他做的那些事，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娘娘当他是弟弟待他好提拔他，他却心生歪念，自个偷偷肖想不够，竟敢凑到娘娘面前来，还说什么让娘娘给他生个儿子这样的混账话。
想到这彤锦又起了怒火，说什么爱慕娘娘，却半点不为娘娘想，娘娘若真有孕，第一个要她命的便是陛下……
郑皇后含在眼眶里的泪掉落下来：“他向来就是口无遮掩的性子，胆子又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管他对旁人如何，待我的确是真心实意，我对不住他，早知今日，我便该早早劝他收敛……”
人已死，再想起来便全是对方的好。
彤锦掏出手帕为她擦去眼泪，心疼道：“娘娘便是心太软，总念着别人的好……”
她想起娘娘第一次处置下人的时候，也是这样躲在屋子里哭了一整夜。
那时娘娘还不是娘娘，陛下也还不是陛下是太子，她本是暗卫，被陛下送到了娘娘身边，保护娘娘。
她亲眼看着娘娘一步步走到如今，其中艰辛与辛酸只她和娘娘二人知晓。
别看陛下现在待娘娘好，刚入宫时，可没少叫娘娘伤心。
郑皇后拉住她的衣袖，依赖道：“子辰一去，如今真心实意为我着想的只剩你了，你可不能出事，要一直陪着我才好。”
彤锦愈发心疼：“娘娘安心，奴婢会一直陪着娘娘的。”
自陛下将她送到娘娘身边，她便是娘娘的人了，娘娘才是她的主子，她真心诚意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因为娘娘拿他们当人，而不是一个随手就能丢弃的物件。
郑皇后放松下来，额抵在彤锦肩头，道：“子辰的身后事我不方便出面，广德侯府里没有主母，定会慌了手脚，你叫外头的人去看着搭把手……”
彤锦一一应下。
昏黄的灯光遮掩了郑皇后所有神情。
紫宸殿，小太监急匆匆来报信，一层层传递，递到了今日当值的首领太监常青手里，他看了眼墙角的时钟，已经过了十点半，陛下早就睡下了，但他毫不犹豫拐进了值夜室。
“高总管呢？”
“高爷爷去歇了，后半夜起来。”小太监回道。
常青本想说去叫一声，话到嘴边却换了词：“高总管辛苦，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
说着自己进了内寝宫，穿过层层帐幔，在最后一层停下。
“陛下。”他轻唤，唤了约莫三分钟，里头传来动静，“说。”
常青躬身道：“椒房殿递来的消息，说娘娘似受了惊，辗转难寐……”
永昭帝的声音立时变得清晰：“朕去瞧瞧……”帐幔上的影子起来，却又顿了顿，叹息道，“算了，皇后今夜只怕不想见到朕，朕明日再去。”
“叫人去椒房殿说一声，让多看顾着皇后些。”
“是。”常青应下，心里就感慨殿下待娘娘情深，凡关于娘娘的，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即刻知晓，事无巨细。
&#183;
南若隔日清早才知道上官子辰畏罪自尽的消息，听完愣了片刻。
这就死了？
一时竟没有什么如愿以偿的实感。
也是，除了最开始，之后他完全没有参与。
不过畏罪自尽这个结局叫他皱了皱眉，真自杀还是被杀伪装成自杀？以上官子辰的性格不像会自杀，除非他被打击到崩溃。
而唯一会叫他崩溃的……
南若心里一突。
他捏捏太阳穴，如果真是他猜测的那样，郑皇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爱慕者下手？
上官子辰的罪行自有律法定夺，即便她对他失望，也没必要亲自下场，这样着急，跳过审讯，像是着急杀人封口。
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不对啊，原文中一直都是上官子辰对郑皇后单箭头，郑皇后只拿他当弟弟看，这些年因郑皇后与郑家疏远，大家私下将上官子辰当另一个国舅爷看。
南若头疼，小若谷这副身体养尊处优的皮娇肉嫩，昨日被太子指点几下就摔出了一片青紫，他昨晚没睡好，起来头嗡嗡响。
这会脑子转起来，更疼了。
干脆先撂开，去南宫云林院子里蹭早饭。
“广德侯畏罪自尽的消息爹可听说了？”他想从南宫云林这里打探点消息，好歹他和上官子辰曾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只是南宫云林本人丝毫没有死了“战友”的自觉，毫无悲伤甚至露出了笑：“早知道他会有这一日。”
怎么说？南若精神一振。
南宫云林嗤笑：“就他平日那张狂样，别看他得势时人人让着他，其实心里都给他记着呢，这不，一朝失势，等着踩他一脚的能排到城门外去。”
南若就顺口接道：“爹呢？”
本以为南宫云林会糊弄过去，却不想他直白道：“自然也踩了。”还挺骄傲的说，“你爹我连队都不需排，还在江南的时候我就在圣上面前进过谗言了。”
他说谗言二字时完全不以为忤，见南若惊愕，一笑：“你当我如何在圣上面前站住脚，自是有什么就说什么。你记住，在圣上面前不要想着耍小心思，当然也不是让你什么都说，圣上问什么，你如实相告就是。”
“我从前不与你说这些，是想你保持本心去面对圣上和娘娘便是最好的，如今你入仕，不同往日，有些事是该让你明白。”
都说他小人，阿谀献媚，以为这是谁都能做的？有本事叫他们自己来，只怕还没待半日就被陛下命人拖出去了。
南若认真听着，南宫云林能在皇帝面前混得如鱼得水，经验非常值得吸取，他可曾经和皇帝是情敌！
“圣上既然要用你，你只管按他指派的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不出错就是功。”
南若受教，问：“爹可知晓接任銮仪卫指挥使的是哪位大人？”
上官子辰离职，肯定会有人接替他。
南宫云林就看了他一眼：“你管是谁，怎的你一个小旗还想着跟指挥使攀交情？”
这不是想着亲爹是董事长面前红人，部门换经理，他应该知道点内幕消息，说不定换的还是认识的，能帮儿子拉拉关系嘛。
南若心道，面上端的正直：“儿子并无此意，只想着如科举要看考官喜好答卷一般，知晓上峰性格，便知往后该如何行事。”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上司的性格很大程度决定了部门的风格。
听他这么说，南宫云林即意外又有些欣慰：“不错，你能想到这点，合该走仕途，我原还替你担忧，现在看来倒是不必，可惜你得的是武职，去了得先扛住一番摔打。”
说着打量一派文弱书生模样的儿子，担忧起来。
“待会儿我就叫人去请两个武师傅来，你跟着练一练。”
南若正有此意，闻言欣然应下，又将话题拉回上官子辰身上：“爹可知广德侯畏罪自尽，圣上会作何安排？”
其实他想问的是郑皇后什么反应。
南宫云林不是很高兴：“还能如何，顶多降爵，他倒是聪明，自我了结给儿女留了条出路，人一死，圣上自是又念起了他的好，尤其娘娘……”
他顿了下，还是继续：“娘娘素来拿他当弟弟，小国舅的称号你应该也听过，郑家那几个正经国舅都不敢像他这么张狂。”
“这人一死，娘娘伤心之余，必得降恩在他儿女身上，她一向如此，你自个也被娘娘关照着，最清楚不过。”
他忽的一拍掌：“险些忘了，如今你入仕，便可以置地，广德侯贬爵，便有地空了出来，我记得他在京郊有良田百亩，不行，我得赶紧去买下来。”
连饭都不吃了，撂下筷子就叫下人收拾准备出门。
南若不好再坐着继续吃，跟着放下筷子：“我也去。”
大燕对土地买卖有非常严格的限购令，什么身份什么品阶买多少，规定的清清楚楚，南若虽没了解过前世历史上土地兼并的危害，单凭对这条律法的理解，觉得这样规定十分不错。
南宫家作为商户没有资格买地，不过人类在钻空子钻漏洞上总是格外有天分。
买不到土地，那就买庄子，庄子里会自带土地，哪怕不多，能耕种就是地。
朝廷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属于默认的潜规则。
但如今能买，自然是光明正大更好，何况京城附近的耕地贵如油，早就被权贵们瓜分得一干二净，代代相传，彼此互通，眼下有机会能得到，自是得赶紧入手。
南若倒不怕买不到，这种被官府收缴空置的土地会进行拍卖，价高者得，为朝廷增加收入，比钱，南宫家还没输过。
“你吃你的。”南宫云林挥挥手拒绝了他的跟随，“这种事你不出面的好，省的被御史台那帮老匹夫知晓又闹幺蛾子。”
南若心道这就是人家的工作，靠这个刷业绩。
不过亲爹发话，那就不去了。
可惜还是没能解答他的疑惑，上官子辰到底是自杀还是被自杀。
南若心里做出各种猜测，还动手制了张表出来，将所有的可能性排列组合，逐条分析。
他不能次次都去问太子，难免给领导留下能力低不能自主思考的坏印象。
再者，往后遇事他也不能总指望从别人嘴里听到答案，得自己做判断。
阅读理解配合表格解析，南若渐渐从中抽丝剥茧，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等接下来找机会验证。
可惜这个机会比较难得。
他遗憾的想。
只能等了。
上官子辰的事算告一段落，南若重心放在了即将要上任的工作上，七天准备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七日转瞬即逝，到了入职这天，南若起了个大早，穿上郑皇后送来的銮仪卫校服，前往驻地报道。

第三十二章 驻地
三十二
銮仪卫在城北偏西处有一块操练驻地，并不是所有銮仪卫都能进宫打卡上班，有资格进宫的，得正五品千户往上。
往下的副千户百户等只有在帝后外出巡游时才有资格近身，平日都在驻地操练。
南若如今只是一个从七品小旗，自得遵守部门规章，到驻地接受培训。
京城规矩文官坐轿武官骑马，有了官职，南若就不便再坐马车，除非出城或者外出，便叫门房牵马来，一路骑马到了城北。
如今骑马对他来说已经不成问题，甚至还有点享受策马的乐趣，只是在城中需得小心驾驶注意速度，虽说没有交警贴罚单，可有御史台发弹劾信。
听说御史台专设有一门下线，每天蹲在京城主干道，就观察看谁纵马。
南若觉得若拿娱乐圈类比，官员是明星的话，御史台就是狗仔，天天长/枪/短/炮盯着想搞大新闻。
区别在于明星被爆顶多退圈，官员可能会丢掉性命，还不止本人，牵连全家全族的那种。
唔，好像这么类比有点不太妥，但这是他最熟悉的圈子，最易理解。
南若提醒自己谨慎再谨慎，他现在相当于刚火起来的当红流量，御史台N双眼睛盯着他等他犯错呢。
到了驻地门口，他停马下来，正要询问门口的守卫马交给谁，一旁窜出三个少年来。
“你是今日来报道的小旗？”
说话的是个身强体壮的高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笑容可掬，不待南若回答，冲身边的矮瘦少年道：“去，将小旗的马牵去马厩。”
转脸笑呵呵凑过来：“小旗莫慌，我们是来给你带路的，只管跟我们走就是。”
南若挑了下眉，将缰绳递出去：“好。”
“小旗这边来。”少年主动带路，边走边介绍，“咱们銮仪卫人少，驻地比隔壁步军驻所小些，跟京郊大营就更比不得了……”
南若慢悠悠踱步：“还不知你如何称呼？”
少年笑容僵了下，道：“小旗唤我邵哥儿就成。”
“哪个shao？”南若含笑。
少年眉间掠过一抹不耐，商户子就是商户子，跟着走就是了，叽叽歪歪问那么多做什么。
正要应付过去，一旁冷不丁传来一声喝：“邵怀亭！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走过来两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出声高喝的比“邵哥儿”更高大健硕，浓眉英挺，虎着脸很有一番气势，只是再开口叫南若险些掉了下巴。
“你个含鸟猢狲！净做杂种事，有种你站着别动，等老子过来扇你个diao脸！”
南若：……
“邵哥儿”二话不说拔腿就跑，身旁的小跟班也跟着撒腿狂奔。
青年哈哈大笑，而后冲南若走过来：“你就是南宫若谷？别怕，我与你表叔王博是老相识，他早同我打过招呼，叫我关照你，方才来晚了一步，没被吓着吧？”
南若意外又惊喜。
旁边稍文弱些的青年也笑道：“我姓徐，与你四舅母是同族，你四舅也托我帮忙看顾你一二。”
南若顿时心头泛起融融暖意。
他一直觉得自己幸又不幸，不幸的是父母缘淡薄，不论前世还是如今，但幸运的，上天约莫给他补偿，又为他开了一扇窗——亲戚缘旺盛。
前世不论父亲的亲人还是母亲的亲人，都对他非常好，包括他们的伴侣和孩子，给予他的全是正面的、美好的，虽然也会有矛盾，但亲父子母子间都会吵架拌嘴，没有才显得见外。
如今穿越来，也有一堆亲戚为他操心，尽管他们是给小若谷的，可他现在就是南宫若谷，承接这份善意的是他，这就够了。
二人朝他做了自我介绍，健硕的叫魏绩，字思远，稍文弱些的叫徐世洁，字心泉。
“你可以叫我绩哥，或者直接叫思远。”魏思远道，嘿嘿一笑，“或者随你表叔王博，叫魏表叔也成。”
徐心泉道：“别听他的，他算什么表叔。”说着咧嘴露出整齐的牙，“我与你舅母同族，与你四舅同辈，叫我舅舅就成。”
南若：“……”
叫当然是不可能叫的，一番说笑，定下称字，两人也是小旗，大家按同辈论，但因为南若还没有字，两人一致唤他谷哥儿。
行吧，南若认了，谷哥儿就谷哥儿，反正这里也没人知道另一个谷歌，哦，郑皇后应该知道，也不知道她每次叫他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方才那人是？”南若问。
“你说邵怀亭。”魏思远嗤笑一声，“泼皮小人，不用搭理他……”
銮仪卫是世职，大部分子承父弟承兄，除此之外便是给勋贵子弟恩荫，这种恩荫名额有些勋贵瞧不上，也有的是不愿意来吃苦，会做人情送给别人。
邵怀亭便是从广德侯姻亲余家手里得来的名额，他是余家的远亲，往日没少打着余家和广德侯的名号耀武扬威。
他在驻地当了三年新丁，本以为这次三年一考核能晋升小旗，却不想广德侯突然倒台，一下没了靠山，恰好南若空降，他认为是南若顶了自己的名额，心生嫉恨，早早等在门口想给南若找点麻烦。
南若不免失笑，他设想了各种阴谋诡计，没想到真相如此简单，反衬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魏思远和徐心泉先带他去营房报道，顺道给他介绍即将面见的直系上司。
“你与我排在一个总旗下。”魏思远笑呵呵，“咱们总旗姓刘，极好说话，你不用怕，去他面前走一趟就知。”
“小旗三日一训，除此外基本闲着无事，哦，圣上若出行，咱们得跟着，这不，上月我们才从江南回来。”
絮絮叨叨到了营房，见了刘总旗果然很好说话，半点没有为难人的意思，南若轻轻松松就拿到了腰牌文书等。
然后被魏思远勾着脖子拉走。
“走，哥哥带你逛逛驻地。”
銮仪卫驻地还真像邵怀亭说的不大，操场只容纳百来人的样子，营房也没建太多，不过后头挨着一座矮山，闲着没事可以爬上去玩一玩。
南若该问就问，一趟逛下来，对銮仪卫大体有了认知。
銮仪卫虽是皇帝亲卫，可本职只是负责仪仗，在皇帝出行的时候举举伞盖拿拿旗帜，直白点说就是靠脸和身材给御驾撑个场面，真正负责安保的是其它禁卫。
所以训练不严，人数也不够，像其它禁卫小旗手下有十个旗丁，到了銮仪卫这里，精简成了五个，直接砍掉了一半。
一来压根用不了这么多人，二来还是脸的问题，要五官端正个子高身板好，年龄身份还得合适，一圈筛下来，千里挑一不为过。
人数少的结果就是銮仪卫连个值守城门的差事都没拿下来，虽然也不乏因为銮仪卫里大半是勋贵子弟，一个个惫懒惯了，本身也不想接差，但垫底就是垫底。
如果不是去年被皇帝赋予了廷杖审讯的职责，銮仪卫就是个给勋贵子弟挂名贴金的花瓶馆。
这跟锦衣卫比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南若摇了摇头。
好在皇帝已经决定要改制重用，否则他得重新找出路。
接下来半个月，南若一头扎进驻地，一边接受训练一边对銮仪卫上下做了个摸底调查。
哦，顺便学了一肚子古代脏话，以及让他大开眼界的荤段子。
以后谁再跟他说古人保守他跟谁急。
还有赌、酒和色。
虽说大燕律法禁赌，可这种事根本禁不住，随着这些年百姓生活日益优渥，禁令已经形同虚设。
关扑、骰子、骨牌、叶子牌，还有郑皇后带来的扑克麻将等等，没有不能赌的。
酒色不分家，私房酒馆里不但卖酒，还有老板娘和她源源不断的“养女”。
南若时刻谨记自己是“当红流量”，怕被御史台抓辫子没有去，但关起门来的赌却参与了。
不然从哪里套话呢？
这帮兵痞勋贵赌兴大的时候，什么话都往外露。
他有钱不怕输，摆出一掷千金的架势，不出三天，驻地上下见了他都眉开眼笑。
有钱能不能让鬼推磨他不知道，但能让人给他笑脸却是做的到的。
南若带着一张什么都不懂的纯良脸，不动声色将銮仪卫摸了个透。
然后思考从哪里入手，如今銮仪卫升职大都是熬资历熬时间，时间到了，上头年纪超限的退下去，下面一级级往上顶。
太慢了，他没那个时间等，要改变太子五年后被废，一个小旗远不够格。
那么就要靠另一个方式——皇帝破格提拔。
怎么才能让皇帝破格提拔呢？
南若思忖，还有銮仪卫改制也太慢，他现在倒迫切希望皇帝给銮仪卫侦查逮捕的权力，有了这项权利，他能做的就多了。
一边想着顺手写了份銮仪卫现状分析报告，打算交给太子，虽然领导没要，但不妨碍他主动给领导汇报工作，展示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而且说不定太子有办法让皇帝加速施权给銮仪卫呢。
上位者的游戏交给上位者去操心。
南若入职刚半个月，一年一度的大节——六月六祛暑节来了。
除了必要职位，朝廷上下放假十天，让官员们去避暑。
放现代叫高温假。
虽然刚熟悉岗位就休息，但南若对这福利还是很满意的，因为太热了。
不知道是他现在的身体适应热度低，还是真的气温高，每日早起光走路就一身汗，穿再薄的衣衫都扛不住，前日训练时，已经有许多新丁幼丁扛不住被热晕，南若也险些没撑住。
他近来翻看历年邸报，发现各地尤其高温府县有不少夏日百姓被热死的奏闻，包括京城。
南若不敢大意，果断随大流避暑，和往年一样，带着弟妹去了城外山中别院，只不过今年不同的，渣爹也跟来了。
因为帝后今年没去避暑山庄，留在了宫里，南宫云林也就留在了京城。
“爹不用去圣上面前点卯？”南若试探问。
南宫云林正吃着冰碗，闻言头也不抬：“圣上苦夏，夏日最烦人唠叨，你爹我躲还来不及呢。”
南若就诧异，那你往年怎么跟去了，转念一想，往年是去避暑山庄，那里凉快，皇帝也就没那么烦。
似随意般问：“怎的今夏圣上不去避暑？”
南宫云林漫不经心：“娘娘同陛下置气，不愿去，陛下只能苦着了。”见儿子错愕，“瞧你这表情，这又不是什么秘闻，我先不是说过，你如今入仕，有些事会说与你听吗。”
南若就面露担忧：“若陛下恼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南宫云林咬了一块碎冰，露出惬意之色，含混道：“你懂什么，女子使小性儿不是很寻常，陛下不会恼娘娘的，还得哄着，过几日娘娘消气就和好了，这叫夫妻相处之趣，等你娶妻就明白了。”
不知是否错觉，南若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南宫云林搁了勺子，擦嘴：“往后这种事多着呢，你别一惊一乍，娘娘费不着你操心。别忘了给长乐写信，如今你入仕不便再往后宫跑，可不能淡了与长乐的联系，听见了吗？”
又来，南若耳朵都快起茧了，嘴上应是，忽的心中一动，道：“前些日子我入宫抄书时在御苑瞧见了安乐郡主——”
话没说完就被南宫云林粗暴打断：“我从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叫你远着她，你当你还是总角小儿？若被传出闲话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见儿子似被惊到，放缓了语气：“安乐郡主自有陛下和娘娘操心，我知你只是心善，并无它意，可人言可畏，你怎知安乐郡主出现是意外？防人之心不可无，此话对女子也有效，听我的，难道爹会害你不成！”
南若回想起几次与安乐郡主的偶遇，一时竟有些骨寒毛竖，安乐出现在那里真的只是偶然吗？她表现出来的又全是真还是假？
他在算计别人，别人又何尝没有在算计他。
南宫云林见他面有所悟就不再多说。
很快到了别院，南若从马车上下来，一抬头看到大门口站着个眼熟的面孔。
顾渔？

第三十三章 顾渔
三十三
“你来找我？”
南若迎上顾渔，想到这孩子的遭遇，声音不自觉放轻。
顾渔看上去倒还好，点点头，然后拿起挂在腰间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翻转过来给南若看：
“谢谢你救我。”
五个字写的很大，占据了整页。
南若目光从他喉咙处掠过，心里叹息，道：“我只适逢其会，恰巧撞见罢了，无需言谢。”
顾渔摇头，又翻了一页：
“我说过，救命之恩必结草衔环以报，我来报恩了。”
南若道：“不必如此，我救你是出于本心，而非有所图，何况你舅父已回过谢礼了。”
王尚书在带侄子回去的当天就派人抬了两箱谢礼给他，还有那道旌表旨意，也多亏王尚书为他在皇帝面前请奏，虽然皇帝本来就有此意顺水推舟，但他提了，才有舟可推。
何况这桩事本身已经让他获得了极大的利益——有了官身。
顾渔似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说，小本子又翻了一页：
“舅父归舅父，我归我，言需有信。”
抿着唇，倔强的看着他，大有一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
南若回头看了眼朝这边看过来的南宫云林，将顾渔带到树荫阴凉处，道：“你在这暂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顾渔牵扯到王尚书，他得向渣爹汇报一下。
快步走到南宫云林面前，三言两语说给他听，一副等爹吩咐的乖顺模样，余光暗暗觑着他的脸。
南宫云林目光从顾渔那边收回来，说不出来是什么眼神，似感慨似叹息，微微低头，嘴唇微抿，嘴角下垂了两息——这是愧疚！
南若心中飞快掠过各种猜测。
“他也可怜……”南宫云林像寻常知晓顾渔遭遇的人一样同情感慨几句，而后道，“你随便找个事让他还了就是，到底是王尚书的外甥，若他还执意坚持，你就当多个友人。”
也许将来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一句他没说出来，少年人之间的情义最忌功利，栀奴如今这般就很好，心怀宽仁又知分寸，若他提醒，许会起了反效果。
南若颔首应下。
他也是这么想的，他救顾渔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什么恩情不恩情，是做好人好事的本能，现代遇到人贩子，相信没有人会袖手旁观。
大言不惭一点叫为了正义。
捡到大笔金钱或者贵重物品会有人希望得到一些回报能理解，但在人贩子这种事上，几乎是统一战线的深恶痛绝不求回报。
救回一个孩子挽救一个家庭，本身就是很高兴的一件事，做善事的愉悦和满足感已经是最好的回报。
只可惜顾渔这个家庭……
想到这，南若向南宫云林打听后续。
事后他有叫人关注过，那两个人贩子倒是很快被判处决，可关于其它被遮掩了，只知道五月底的时候顾家从西北派了人来，具体怎么解决的，他打听不到。
南宫云林漫不经心：“我如何知道？王尚书既选择不报官，便是不愿叫人知晓，自是关起门来商议了，你放心，顾家讨不了好，顾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族，到顾解这一代才有起色，顾解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举人，不用王尚书出面，西北当地的王氏族人就不会叫他好过。”
要他说干脆找机会将顾解收拾了最好，办法多得是，酒色财，他总有一样沾的，他爱酒便设法源源不断给他酒，身体喝垮是一个，醉酒意外也是一个，若爱色爱财，就更简单了。
偏王仁之（王尚书）说什么要顾及顾渔的名声，都已经不能科举入仕，还管什么名声不名声。
名声，名声，这帮文人士子，开口闭口全是名声。
也是，若全然不顾，就不是王仁之了，否则当年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亲妹，他如今对顾渔不过是愧疚作祟罢了。
南若就故作惊愕问：“竟真的是他父亲所做，为何？”
南宫云林本不想说，应付的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道：“那顾解不知从哪里寻了个道士来，说顾渔八字与他冲克，这些年他仕途不顺，便全怪在了顾渔身上……”
那也不至于痛下杀手，狠心喂炭将人弄哑不说，又丢给人贩子，与杀人有什么区别，迟早罢了。
他质疑的目光太明显，南宫云林想了想，既然已经说了，不如全部告诉他，省的一知半解闹出错来：“顾渔母亲与顾解成婚前曾订过一门亲事……”
南若点头表示这件事他知道。
不但他从上帝视角知道，小若谷也被赵氏告知且强制背过，这个时代，信息就是财富，赵氏用心良苦。
顾渔的母亲叫王玉贞，又称王六娘，昔日名动京城的第一才女，与郑皇后的嫡姐第一美人郑玉儿并称双玉。
王家与容相所在的容家一样都曾是前朝世家，只是容家急流勇退，又识时务，在大燕建朝时立了功续存下来，王家就惨了些，族人十不存一，又因出了个奸相坏了名声，被迫迁移到了西北。
经过百年的努力，到王玉贞父辈这代终于重回朝堂，到底曾是世家，底蕴深厚，王玉贞入京很快就有了才女之名，也与曾经的武安侯尉迟煊——男六尉迟烨的同胞兄长定下了亲事。
按理说她和郑皇后不会有冲突，尉迟煊并不是男配，奈何郑皇后横空出世，今天一个“明月几时有”，明天一个“灯火阑珊处”，另一个时空名人名作，精华中的精华，王六娘再有才也扛不住。
且郑皇后不止会作诗，去名寺一句“明镜亦非台”令主持拜服，对对子一句“烟锁池塘柳”叫名士惊叹。
还自创出了一门叫吉他的乐器，对曲乐也有独特的见解，还有栩栩如生的素描画等等。
作为第一才女，王六娘免不了被拎出来对比。
王六娘一次又一次遭受打击，慌乱之下生了歪念，偷偷拿走了郑皇后的随身笔记本，将里面记载的诗句占为己有。
然而她不知道，这些瞧着是妙手偶得的半句诗，其实是全的，只是郑皇后没有写全而已，等郑皇后补出上半句或下半句，坐实了她偷诗的事。
其实南若看书时很好奇，郑皇后拿出这么多风格迥异的名诗词，才是最该被怀疑的吧。
诗词最是能体现的是一个人的风格，譬如李白的诗豪迈潇洒，王维恬静悠闲，李商隐深情绮丽。
拿他自己举例，他擅长写都市剧本，古装剧怎么尝试都写不来，且每一本都市剧都有很浓的个人色彩。
虽说诗词里的典故被郑皇后修改过了，但这风格忽然豪迈忽然悠闲又忽然深情，怎么没有人怀疑，还有她本来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庶女，突然出口成章才高八斗，就没有人觉得不对劲？
小说是郑皇后视角，只有称赞和惊叹。
南若穿越过来，发现郑皇后在当上皇后时对来面见的命妇说过她曾梦仙，得仙人梦授。
南若心道你迟说了六年，若早点说，王六娘知道自己输给的是仙人弟子，就不会这么想不开了。
王六娘清高才女的人设因此倒塌，引来许多非议，更有传言说她以往那些诗词也是有人代笔，还真有站出来认领的。
尉迟煊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原文中他是一个病弱美男，为数不多不喜欢女主的正面男性配角，他一直站在未婚妻这边，也在她偷诗时劝过她，奈何王六娘被刺激得失了冷静，非但没听，还与他吵架冷战。
导致他淋雨大病，后来王六娘偷诗事发，他又拖着病体去安慰她，结果人还没见到，身体先垮在了半路，昏迷不醒。
气得弟弟尉迟烨跑去王家大闹一场退了亲。
等尉迟煊从昏迷中醒来，王六娘已经嫁给顾解去了西北。
一年后尉迟煊病逝，又半年王六娘也难产而亡。
南宫云林含混道：“先武安侯去世前曾去过西北一趟，顾解对顾渔血脉存疑……”
南若愕然。
这却是他不知道的。
“顾渔长得像先武安侯？”
“不。”南宫云林摇头，“他像他母亲。”
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凡有一两处像顾解，顾解也不会狠心至此，可也并没有哪里像尉迟煊。
真相如何，怕只有王六娘本人知晓了。
南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件事里好像谁都有错，又好像谁都情有可原。
“莫要多想。”南宫云林冲他摆摆手，“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叫你心中有数，免得误信他人，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说着叫赵圆山抬竹轿过来，天太热，他一步路都不想走。
南若叫初一先带人进去安置，重新来到顾渔面前：“随我来。”
大门口人来人往太惹眼。
顾渔毫不犹豫就跟着走。
南若带着他进了别院，直接拐入一旁的花园，找了个环水凉亭坐下。
“坐。”
见顾渔站着不动，他示意。
顾渔当即坐下，仿佛将自己代入了他的属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南若就有点头疼，他是真的不需要顾渔报恩，但这孩子好像雏鸟情节发作，有点将他当成依赖的样子。
想了想，道：“你若真想报恩，好，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
顾渔点头，顿了下，又抬起小本子，给他看言需有信四个字，表情固执而坚定。
南若：“……”
似乎见他为难，顾渔收回本子，取下夹在侧边的铅笔，飞快写了一行字，拿起来：
“我知道有人要害你。”
南若一惊。
顾渔又拿笔当着他的面写下四个字：
“生生不息。”
南若愕然，再看他全然换了眼神。

第三十四章 幕后
三十四
南若万万没想到，关于生生不息的契机居然会在顾渔！
“你如何知晓？！”
大概因为等得太久，他关注的重点竟在顾渔居然知道这件事，而不是幕后黑手。
如果说刚来时他为生生不息小心谨慎日夜辗转，别说吃饭，连喝口水都要再三掂量算计，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已经越来越麻木，似产生了抗体，习惯了。
顾渔飞快写下一行字：
“我听见的。”
南若耐心等他描述来龙去脉。
原来顾渔被抓住时逃出来过一次，那两个拐子以为他被喂了药便高枕无忧放松了警惕，让他伺机翻墙跑了出去。
他被关的地方是在山里，人迹罕至方便人贩看管交易，他一个自小出入有仆从跟随开路的少爷，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跑。
人贩为不引人瞩目，开辟出来的山中小道只有他们知晓怎么走，顾渔跑得越远越不认得路，慌乱中闯入了山中猎户的院子。
准确说，是他以为的猎户。
他本想进去找人求救，却撑不住倒在了院墙外，只来得及将自己摔进草丛里藏住，他动弹不得，又发不出声音，只能等药效过去。
便在这时，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争执声。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声音很年轻。
女孩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我不去！我不想去！二哥咱们回辛阳好不好？我想婶母想阿来了，我不想再做这些，我已经害死了赵嬷嬷红儿珊儿，不想再害别人，若不是我，她们不会被活活打死……”
男子很生气：“你忘了阿娘和大哥怎么死的？！若阿娘泉下有知，当初便不该救下你！”
女孩哭声戛然而止。
男子：“三娘听话，二哥保证这是最后一回，那上官恶贼已经下狱，广德侯府咱们便可以撂开手，你不用忧心再牵连到旁人，容府你也不用再去，赵嬷嬷她们是那容贼命人下的手，与你无关。”
女孩抽噎：“容管家在灵堂外当众施刑，便是想要逼我出面救下他们……”
男子打断她：“那是容贼心狠手辣不给人留活路，即便你露面，也不会手下留情，你忘了当初他们是如何对我们赶尽杀绝的！”
女孩没了声音。
男子声音也弱了下去，说了什么顾渔没听清楚。
过了片刻，女孩声音突然又变大，带着尖叫：“……我要回辛阳！我要回家！我不想再杀人了，我害怕，二哥，我真的害怕，我夜里睁开眼就看到赵嬷嬷她们看着我，还有容家的枟少爷，他叫我陪他玩，血淋淋的，好可怕……”
男子生气，声音愤怒，“那只能怪他们活该倒霉！谁让她们偏巧伺候得宠的少爷，又谁叫这些少爷正好投胎到这帮恶贼家中，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已经够仁慈，用生生不息叫他们走的安稳，还要如何？！”
“咱们等了一个多月，那商户子终于从宫中回来，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女孩哭泣：“我不去，南宫公子是好人，我不想害他……”
男子声音更加愤怒：“好啊，我说先前你怎的就失了手，原来是被那商户子迷了眼，你忘了娘为什么会被害？！忘了我们为什么会沦落成现在这般？！”
“我忘了！忘了！”女孩歇斯底里，“我本来就不记得，娘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想跟婶娘跟阿来在山里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是你非要我知道，非要带我来京城！”
“你……你……”男子失望又悲愤，“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为了你放弃大哥，我该先救大哥，我该先救大哥才对……”
兄妹两都哭了起来。
哭了片刻，女孩：“好，我去！给我一个半月，生生不息已经没有了，我需要一个半月才能做出来，这是最后一回，事后我便回辛阳！”
而后脚步声响起，似乎是女孩要出来，男子叫住：“等等，往后这里不要来了，那容贼似乎查到了痕迹，你先下山，待我将这里收拾完，会与你联络。”
女孩脚步声离去，男子进屋片刻，随后也离开了。
顾渔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辛密，即便已经能动也不敢动，怕被发现灭口，一直等着人走远才敢起身，他本想跟着这兄妹两走过的痕迹下山，哪知根本找不到，反而绕了回去，被来抓他的拐子撞了个正着。
写到这顾渔面露赧然。
南若消化着他写出来的信息，也就是说，叫男配们惶惶不安，叫他各种猜疑揣测的，竟只是两个兄妹搞出来的？
一时有点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但仔细反推想想，好像又对的上。
四个被针对的男配只各死了一个最得宠的孩子，上官子辰自尽属于突发事件，听对话，那两兄妹也没料到。
等等——
南若将小本子拿过来，逐字逐句看过去，开口要问又闭上，从顾渔手里要来笔，在空白处写到：“你确定没有遗漏？”
顾渔点头，又掏出一根笔来，在旁补充：“我记性很好，记得住。”
南若笔尖轻点纸页，圈出了三个圈，容家、广德侯、南宫，差了一个！
为什么这三个都提了，偏只有冷指挥使没有提？他也没了一个孩子，还是嫡子。
要么是说话的人与他有干系，所以只提其他人不提自己人，不，不对——
南若豁的起身，对上顾渔诧异的目光，骤然回神，慢慢坐了下来。
晚了，已经晚了。
不提是因为没有必要提！已经解决的人，当然不用再提！
冷千影怕已经中了生生不息，时日无多了。
南若将那句失手圈出来，心里掠过寒意，他不知这个失手是指小若谷本该死去他却穿过来“诈尸”，还是说后来又动了一次手，却因这妹妹偏向他有意放了他一马。
他又在那句“南宫公子是个好人”下面划下双横线，打了个问号，女孩是怎么判断他是好人的，说的是小若谷还是他？
信息太少，仅凭这些思索不出来什么，笔尖挪动，放到了父债子偿四个字上。
他先前的思路是对的，因为渣爹他们四个当年联手做了什么，招来了报复，现在原因清楚了，为母报仇！还有“大哥”，不，或许还有他们自己，男子提到了赶尽杀绝。
他们四个做了什么？
南若回忆剧情，无果，剧情并非万能的，就像剧情里根本没写渣爹纳了这么多妾一样。
他无声念了一遍女孩最后的话，她能做出生生不息，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生生不息是陌寒殇师弟做出来的，很难叫人不怀疑这兄妹两是他的后人，虽说剧情里并没有描述过这位师弟是否娶妻生子，但有了渣爹纳妾前车之鉴，不能百分百肯定没有。
但有一点对不上，他们偏偏忽略了同样参与弄死师弟的尉迟烨。
恐怕只有四个当事人知道是哪件事了。
南若眉头紧拧，他可没有忽视女孩那声好，算算时间，从顾渔出事到现在恰巧过去了一个月。
也就是说，再有半个月对方就会冲他来。
顾渔见状飞快写下一行：
“我本早该来的，可舅舅一直不许我出门，写信怕被人看到。”
而且他想亲自来告诉恩人。
南若摇摇头，开口：“你做得对，谨慎些是好事，反倒是我该谢谢你，我救你一命，如今相当于你也救了我一命，扯平了，往后可别再提什么报恩不报恩的话，咱们平辈相交便好。”
顾渔抿了抿唇，似茫然又有些不高兴。
“这几页我能撕下来吗？”南若征询。
顾渔立刻点头，不等他动手，立刻主动撕下来递到他面前。
南若接过，又说了声谢谢，他只一次举手之劳，没想到带来了超过想象的回报，他都想反过来给顾渔报恩了。
顾渔连连摇头。
南若道：“接下来我会有些忙，怕没时间招待你，我叫人送你回去，待我将这件事解决，再找你来玩，好不好？”
他已经拿顾渔当弟弟看了。
顾渔抿唇，不太情愿的样子，写道：“我能帮忙。”
南若想说不需要，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怕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一般遇到这种事会越想证明自己和从前一样。
“这样。”他想了想，提笔写道，“你帮我盯着步军指挥使冷大人，如果他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如何？”
顾渔眼睛亮了亮，飞快写下一个好。
别院所在的山峦是有名的避暑山，许多官员在此都有房产，王尚书也有，顾渔便是随他过来避暑的，南若派人送他回去，而后怀揣着纸页先回院子，尽管心里烦乱焦急，却没露出分毫，假借午休躺下来仔细梳理思考。
说一千道一万，那些陈年旧事跟他没有关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证半个月后他不中招。
这倒不难办，蹭渣爹的男配光环，再不济进宫蹭太子蹭皇帝皇后，问题是不能一直这么做。
先前他一直到渣爹院子里蹭吃蹭喝已经叫他觉得奇怪，用想念他加找各种借口忽悠了过去，且没多久他就得了官职，每日外出吃食在外面随机解决。
他蹭得了一时，蹭不了一世，最好能抓住对方，一网打尽。
南若思考着要不要来个钓鱼，只是这代价有些大，稍不注意要命。
可惜顾渔没有看到这两兄妹的长相，否则便可以悄悄寻人，伺机抓捕，四舅已经帮他将摸鱼社建了起来，发展了一些社员，找人这种事恰好能帮得上忙。
慢着！
南若猛地坐了起来。
那个女孩！
他想起来了！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孩！

第三十五章 女孩
三十五
从看完顾渔的描述，南若就很在意“南宫公子是个好人”这句话，一直到刚刚躺下，他还在想。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主观判断句，结合语境说明说话的人曾跟他接触过！正因为接触过，所以她才这么肯定说他是个好人。
而说话的是个女孩，人选范围就瞬间缩小了一大半。
不论小若谷还是南若，接触到的女子都是能数的出且有迹可循的，宫中的宫女首先排除，除非到年纪被放出来，她们平日根本不能随意出宫。
娘子闺秀们也不可能，哪个不是一脚迈八脚跟，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跑出来，还是人迹罕至的山里，而且听女孩说的话，她是被“二哥”从辛阳带到京城来的，从前一直住在辛阳山中。
范围就更小了。
南若总觉得自己应该有印象，但就差了那么一点想不到，直到刚刚，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一个人影。
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孩！
这是他穿越至今，唯一明确给过善意的女子！
而且这也符合外来人的身份。
南若起身趿上鞋子，去桌上铺开一张纸，逐条写下来对照分析。
他猜测这两兄妹应该是去年来的京城。
从第一批中毒的人反推，两人第一次下毒是在今年上元节后，辛阳在西南，距京城两千里，崇山峻岭，赶路至少也得两个半月左右，按照此世人腊月不赶路的风俗，他们至少在十二月前到京城。
听女孩话中的意思，她接触过容枟的嬷嬷和丫鬟，且有了感情，所以才会因为她们的死愧疚难过。
要么她卖身进容府，通过丫鬟身份下毒，所以和嬷嬷丫鬟有接触，要么则是她在府外和这些人结识——丫鬟与宫女不同，可以出府探亲，平日也有机会跟主子出门。
但不论哪一种，都需要时间经营，尤其前者，容家堂堂相爷府，又是前朝世家，自有一套规矩，不可能招进去一个丫鬟就立刻送到主子身边，像掌管主子吃食的厨房那都是几代世仆。
所以还得再往前推算。
这个联系至少经营了三月到半年。
南若扩展到一年，将小若谷去年加上他至今接触过的女子都列出来，一一排除，最后只剩下两个，丫鬟和卖身葬父的女孩。
对比之下，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小若谷记忆里并没有和这三家的丫鬟有过过多交流，他甚至根本没去过广德侯府和冷家。
也没有和别的女子发生过值得被夸是个好人的插曲。
反倒是他给那个女孩银钱，她这么说符合逻辑。
而且这女孩出现的时间和时机太巧！
南若非常怀疑她所谓的卖身葬父是假的，是打算借此进入南宫府，再一次给他下毒，想必他们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会没事。
如果那天他没有停下马车阻止老二，她恐怕已经被老二买进了府里！
南若心头泛起寒意，想起那句“失手”，他直觉并不是指“诈尸”，恐怕是后来“二哥”叫女孩再下毒时她糊弄放了他一马。
但也只这一回，女孩即将又要对他下毒。
南若将纸折起来烧掉，思索片刻，叫来初一：“叫二爷过来一趟，还有你去问问府里去年初至今年初有没有进来和放出去丫鬟小厮，有的话，打听清楚是谁。”顿了下，“别叫老爷知晓。”
他一直有个疑问，小若谷是怎么中毒的。
那兄妹两能和容家丫鬟嬷嬷建立联系，那他身边的呢？会不会他身边也有下人无意识被他们笼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毒带给他让他吃了下去？
又或者他们已经进过南宫府一回，只是在确定给他下了毒之后就离开了？
这样一来，倒是能说通为什么他们要选择生生不息，因为能有四十九天充裕的时间让他们抽身。
而如果真的进过府里，那不可能是其中的妹妹，否则她不会又表演一次卖身葬父，很大可能是那个“二哥”。
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没有亲自进来，进来的是别人！
南若对仅凭他们兄妹两个就搞出这些事存疑。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两个在同一段时间内与四个府建立起了联系，而且几乎前后脚仅隔着半天，精准的在同一天内给四个孩子成功下毒——小若谷和容枟是中午毒发，上官和冷家两个是傍晚毒发。
他们如何确保百分百会成功？万一中途出现意外呢？
如果真的只是他们两个，那只能说厉害。
但不妨他眼下怀疑他们有同伙。
很快老二来了。
“大哥找我有事？”他表情忐忑问。
南若示意他坐，等他坐下道：“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老二脸皮紧绷，自从上次被大哥打了板子，他再不敢在大哥面前嬉皮笑脸糊弄，忙拍着胸脯道：“大哥只管问，我保证知无不言。”
南若不置可否，道：“记得我之前为什么打你板子吗？”
老二脸僵住了，恨不得扭头就跑。
南若：“我不是要跟你算账，你记不记得那个卖身葬父的姑娘长什么样？”
他当时只隔着车窗瞥了女孩一眼，根本没仔细观察她的长相，早忘了她的样子，只能找老二来。
啊？老二愣住，大哥问这个做什么？摸不着头脑道：“这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我哪还记得……”
这种路边卖身葬父的小姑娘，他不知遇到多少个了，哪能每个都记住。
南若想了想，道：“路边卖身葬父的那么多，你为何会停在她面前，若我那日没有阻拦，你恐怕已经买了她，仔细想想。”
他到了这里才知道，所谓的卖身葬父根本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可怜，大都是假的，是古代版仙人跳，当然，会上当的除了少部分是真的心怀同情，大部分都是见色起意。
连他都清楚，老二一个纨绔怎么可能不知道，凭他的经验，能叫他停下来愿意掏钱，肯定有吸引他的地方。
老二一边挤出我真的在拼命想了的表情一边道：“我瞧那姑娘应当是真的卖身不是做戏，天子脚下又在主街上，一般做戏的不会选那里……”
对上大哥轻飘飘瞥过来的一眼，一个激灵坐直：“我在想了，真的，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我怎么也得想一会儿……”
“啊，有了！”老二一拍脑袋，“我记得那姑娘右眉尾有一颗痣，不对，是眼尾，也不是，这里，这里……”
他对着自己眼角比划，最终停在眼尾到眉尾之间，更靠近眼角的地方：“那颗痣挺大，我头一回见有人这里生痣，好奇多瞧了几眼……”
“还有呢？”南若追问。
老二绞尽脑汁实在想不起其它，不安道：“长得好看算吗？”
好看吗？南若回忆，他当时只一瞥，觉得女孩挺可怜，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他哪有心思关注长得好看不好看。
“肯定的！”老二就挺了挺胸膛，“不好看我哪会停下跟她搭话，我想起来了，那姑娘虽年纪小，可未来姿容可见，若再长几岁定是个美人，尤其穿着孝衫，有股仙气儿。”
“你确定？”南若心里各种思绪闪过。
老二迟疑，又想了想，点头：“确定。”
“好了，我知道了，去吧。”确定老二再想不起其它，南若将人打发走。
老二一头雾水出门，没明白大哥问这个做什么，又不敢回去问，苦恼两息，还没走下台阶就抛到了脑后，肯定是麻烦事，那他要躲远一点，免得扯上他，还要被爹骂。
想着，脚下飞快溜了。
打发走老二，南若又叫来了丫鬟一月。
因自小被渣爹耳提面命，导致小若谷对丫鬟们并不亲近，平日更习惯用小厮常随，也多歇在前院，后院里常使唤的只四个大丫鬟，余下的大部分他连名字都没记住。
不消片刻，一月掀帘进来。
小若谷四个大丫鬟，一月稳重，二月温柔，三月俏皮，四月寡言。
南若自穿越来就一直住在前院，起初是怕女子心细发现端倪，后来则是为了方便避开吃食，他院子里是有小厨房的，他去了后院，丫鬟们肯定会做点心给他端来。
像他刚来第二日，一月就操心他前一天没吃晚饭，一大早做了煎饼给他。
“大爷。”一月行礼。
南若直接问：“你可在府外识得一个眼尾有痣的女子？”
一月一愣，很认真的想了想：“不认识，大爷问这是……”
莫不是有了中意的小娘子？
南若摇头示意她别多想，道：“……你帮我问问院里其她丫鬟婆子，包括赵嬷嬷，看她们谁认识，不要明着问，悄悄来，慢一些也可以，不着急，莫打草惊蛇。”
一月是赵氏亲自挑选调/教给自己儿子的，能够信任，且行事稳重，交给她他放心。
交代完一月，他又叫来初三：“叫人去赵家别院瞧瞧，看舅老爷一家可到了。”
是时候跟四舅了解一下摸鱼社的进度了。
一项项安排下去，南若掏出顾渔写下的纸页，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点燃烧掉。
看着火焰燃烧，他胸口躁动。
这是机会。
如果他能想办法抓住这对兄妹，算立了功。
撇开广德侯不算，他们杀死了一个丞相的儿子，一个殿前指挥使的儿子，而且又牵扯到生生不息这种令人惊惧的毒药。
还有指挥使本人，如果冷千影真的中毒，谋杀正三品官员，罪名可比杀死他们儿子更重！
若他能抓住凶手，绝对算得上大功一件！

第三十六章 救命
三十六
心情激荡不过两秒，南若肩膀塌了下来。
难啊。
先不说他怎么成功将人抓住，单给皇帝解释就是个大问题。
问你怎么知道的？顾渔告诉我的。
那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来禀报？
妥妥先安他一个知情不报的罪。
可以不照实说，相信顾渔也会帮他隐瞒，但想借此升职加薪，必须做到当场发现当场抓人，这需要更周全的计划，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痕迹，又绕回知情不报，若将人抓住还好，若不小心被逃脱，就不单单只是知情不报了。
急功近利、愚不可及之类的标签会立刻砸在他身上，人命关天的事，他却为了立功而隐瞒，帝后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还有受害者容相，一下得罪三方大佬。
南若彻底歇火。
他又不是料事如神运筹帷幄的诸葛，能制定出一个百分百不露破绽的计划，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能瞒得过谁？
可要他完全放手交出去又不甘心。
人肯定是要抓的，事关他自己的性命，不可能沉默不作为。
南若在屋子里踱步，山里果然凉爽，明显感觉温度降了下来，不会走两步就出汗，可他心烦气躁，还是热。
抓起扇子摇了几下，又不耐烦撂开，拿起墨条磨墨，一圈又一圈，机械的动作让大脑放空，慢慢冷静了下来。
还是不够稳重啊。
南若自我检讨。
一点点事就跟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成这样，换到冷千影或者容相身上，绝对比他从容镇定，怕渣爹都比他稳得住。
淡定淡定。
他心里念着。
等默写了三页律条，心情完全平和下来。
抬头看了眼天色，南若搁笔叫人进来更衣：“叫赵嬷嬷不必费心准备晚饭，我去老爷院子吃。”
是他蠢了，竟然想着单打独斗，他做不到，可以请外援啊，宗族亲人就是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他居然只想着一个人大包大揽，在他升职加薪这件事上，整个南宫家都是他的后盾。
惯性思维要不得。
果断找渣爹去了，他惹出来的事，当然得他来想办法。
南宫云林一听蹭的站起来：“你怎的现在才来跟我说？！”
南若无辜：“儿子不敢打搅爹午睡。”
“睡个P！”南宫云林瞪他，脏话都冒出来了，“事有轻重你分不来？脑袋都悬在梁上了，还操心我睡不睡，蠢！”
南若乖乖挨骂，适时提醒：“爹你说咱们该怎么办？进宫去禀报陛下还是……”
他意有所指的拖长音。
南宫云林住了口，在长桌后来来回回，扇子敲击着掌心，神色变幻。
南若试探问：“爹知道生生不息？”
他不信容相几人没跟他通过气，看他刚刚的表情，不像是乍听到生生不息再现的反应，听到他也是被下毒的一员，除了关心儿子，更多是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的了悟。
南宫云林深呼吸：“知道，先恒王便是中这毒去的。”说着给他科普了一下七七四十九天毒发的药性。
南若就配合震惊：“竟还有这样稀奇的毒药？！”
堪称玄幻有没有，还有不真刀真枪OOXX就一定会死的哔——药，如果不是身份限制，他很想搞一份来研究一下是什么原理，说不定能开辟出个医学新篇章来。
南宫云林皱眉：“正因如此，当年我等奉陛下之命将此毒毁去，包括制毒之人，也早已伏诛。”
南若：“所以那两兄妹是此人子女，才说是来报仇？”
南宫云林摇头：“那人只有一个妻子，并无儿女，他妻子事后已出家为尼。”
南若顺势问：“那他们是……”
南宫云林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道：“陈年往事，无需再提，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将人抓住。”
他坐下来，沉思道：“此事干系重大，我得仔细想想，”
南若也不打扰他，自顾自抓了把攒盒里的瓜子来剥，一边剥也一边调动脑子思考。
他先前猜错了，那兄妹两竟然跟陌寒殇的师弟没有关系！
那他们的生生不息是从哪学来的？
南若回想剧情，其实许多细节他早忘光了，如果不是穿越之前刚刚好看完，恐怕连主线都记不全，全文可有两百多万字，一千多章！
能记清那么多配角，还是因为他编剧职能作祟，一边看一边将主要人物整理摘抄出来，方便他编写。
也不知道现代他被人发现死前还在尽职尽责，会不会给他一个娱乐圈最劳模编剧奖。
想到这，他神色一黯。
从穿越来，他一直尽量避免去想现代的事，好像他不想，亲朋好友就不会悲痛一样。
可他知道不可能，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肯定会很痛苦，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何能不痛，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儿女，又要失去一个孙子。
南若喉头发堵，他用力吞咽，将涌上来的哽意压下去，现在不是伤怀的时候，时间地点都不对。
也不知怎么突然就被勾了起来，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他在心里念叨，像之前什么都不想不是很好。
“圆山！”南宫云林冷不丁开口，似乎已经想好了怎么做，待赵圆山进来，道，“去叫老二来，再派人去容相府里递张帖子……”
南若看他，这是要跟容相联手？
“算了，我自己去。”南宫云林忽又改了主意，“叫人去催催厨房，让现在就送餐来，随便不拘做什么，填饱肚子就成，吃完叫几个人陪我回城一趟。”
南若看了眼后头桌上的座钟，还好，才四点，京城八点关城门，赶得及。
正想着，南宫云林一点他：“你跟我一道去。”
南若迟疑，刚来又突然回城，会不会惹人怀疑？
南宫云林挥手让赵圆山出去，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意思，沉声道：“等见了容相，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南若略一想，决定相信南宫云林，他没理由害他，他选择去见容相，肯定有这么做的理由。
听话道：“爹教我该说什么。”
南宫云林：“顾渔的事照实说，其它的你看着办，若容相要你做饵，你答应下来，他若不问，你主动提，记下了吗？”
南若大概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见他胸有成竹丝毫不担心的样子，心一横，点头：“记住了。”
他不信南宫云林不在乎儿子的命，能推他出去，肯定有万全保障。
南宫云林对他的听话满意又似不满意，却没再说什么。
等老二来，他又仔仔细细将南若问过的问了一遍，老二先以为是南若告密害他，等被翻来覆去逼问，意识到不对劲，抖着嗓子问：“爹，那姑娘莫不是你在外头的遗珠吧？”
那他岂不是调戏了自己的亲妹妹？
南若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老二也是个人才。
南宫云林火冒三丈：“我看你才像个猪！”
老二二话不说扑到他面前，飞速认错：“爹我胡说的，你就当我放了个屁。”又抱头冲向南若，“大哥救命！”
只要不打他，什么都好说。
南宫云林对二儿子的无赖早有体会，自己放纵的，只能受着，叫赵圆山来：“看着老二，这几日让他待在自己院里不许出来。”
老二松了口气，乐滋滋主动跟着走了，不挨打就成。
匆匆吃了晚饭，南若换上管家送来的衣服——一套护卫骑装，再戴上由口罩改良来防风防土的围罩，混入护卫队里，怕亲爹都认不出来。
难怪南宫云林不担心被怀疑。
出来一看，果然他也换了一样的装束，拎着马鞭冲他一扬下巴：“走了。”
两人和其他护卫一起，由管家赵圆山带队，策马朝城内奔去，和来时郊游似的速度完全不同，一路飞驰，不过一个小时就看到了城墙。
赵圆山带头放慢，到了城门口下马来，主动向守门的侍卫出示证明，走路进来的不需要检查，像他们这样一群骑马进来的，必须得接受盘检。
“哦，是南宫府的人。”侍卫恍然，而后随口问，“我记着上午才见你们府车队出门，怎的又回来了？”
赵圆山面带笑：“我们老爷叫我们回府接两位姨娘上山去。”
侍卫就露出了然的笑，满京城谁不知道南宫皇商风流。
南若不由看了身边的南宫云林一眼，换来他气定神闲的一瞥，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
南若收回目光，心道就是想给您点个赞。
进了城，并没有立刻去容府，一行先回家，赵圆山还真去后院通知两位姨娘准备进山。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进门来：“老爷，可以去了。”
又换了身衣服顺便梳洗了一番的南若便跟着南宫云林从府内夹道坐上马车，马车出府左拐右拐到容府，从侧门直接进入，早有人守在门口为他们引路，最终在一座院落前停下。
“走吧。”南宫云林整了整衣衫，带头下车。
南若紧随其后。
领路的小厮带着他们进门，穿过抄手游廊进入二院，迎面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旁边竹林石桌，容相正端坐在石桌后。
南若只感觉身边一阵风窜过，眨眼南宫云林已经到了容相面前，一脸惊慌：“辅明救命！我只能来求你了，此事你若不帮，我实在找不到谁能帮我……”
他扯住容相的袖子，愁眉苦脸：“事关栀奴性命，我这做父亲的豁出脸面又如何，你看着他长大，想必定不会忍心看他去死……”
扭头冲着南若：“栀奴快过来给相爷磕头，若当年戏言作数，你得称他一声义父。”
南若：“……”
老二绝对是亲生的，没错。

第三十七章 了结
三十七
吐槽归吐槽，南若半点不迟疑，撩起衣摆就跪在了容相面前：“义父。”
南宫云林不禁投来了孺子可教的称赞目光。
南若心道这算个啥，他都不知道叫了多少个甲方爸爸，区区义父，不值一提。
“松手！”容相黑着脸将袖子从南宫云林手里扯回来，“谷哥儿起来。你自己没脸没皮就算了，别拉着孩子一起胡闹。”
南若就抬起一张纯良的脸看向南宫云林，我听我爹的。
我爹让跪的，谁叫我孝顺呢，什么攀附权贵跟我没关系，我才没有想要一个当丞相的义父，真的，看我无辜的脸。
小若谷从前温和乖巧的形象深入人心，以至于不论容相还是亲爹南宫云林都没发觉他神情背后的狡黠。
南宫云林见好就收，冲南若晃晃手，一屁股坐到容相对面：“行了，你义父叫你起来你就起来吧，瞧你义父心疼你呢。”
南若发誓，他看到了容相额头冒出了黑云。
容相抬起茶盏往桌上一磕：“说吧，你叫人来说十万火急的事是什么？”
南宫云林脸色一正，三言两语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南若乖巧捧茶，余光暗觑着两人的神情。
不同于渣爹听到这件事时神色变幻，容相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
南若心道果然，就像那“二哥”说的，容相已经查到了一些端倪，所以才不惊讶。
他都能明白的事，南宫云林岂能不懂，立时道：“不愧是辅明，我来时就跟栀奴说容相肯定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不差咱们这一点消息，果然。”
不，你没说，南若心里抗议。
容相压根懒得搭理他，面露沉思。
南若悄悄给南宫云林递了个眼神：然后呢？
瞧容相这样子，显然早就心里有数，不缺他们这一报信，这功劳不白瞎了？
南宫云林：坐着别动。
扭头朝容相道：“要不叫顾渔亲自来一趟，在辅明面前他定不敢说谎。”
容相淡淡看了他一眼：“不用，他并未说谎，我之前已经查到了一些痕迹，那兄妹两确实是当年的孩子。”
“当年……”南宫云林神色微变，似愧似悔，“是我们对不起他们母子四人……”
容相神色平静：“落子无悔，悔恨的话无需多说，杀了人便是杀了人，后悔换不回人命。”
南宫云林抬了下眉，行行，就我虚伪，你们真诚行了吧。
容相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拂顺堆起的褶皱：“谷哥儿帮我去同外头的小厮说一声，叫他去冷府请冷指挥使来一聚。”
这是要支开他？
南若了然，应声去了，传完话没立刻回去，在前院穿堂客室坐下，一直等到冷指挥使来，才带他一道进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冷千影，先前祭祀与接驾时便看到过，不过那时隔着人群只遥遥一瞥，如此近距离打招呼是头一次。
作为男配，长相自然是不差的，南若还记得他摘抄出来女主形容他的关键词：酷哥，MAN帅。
时光流逝，昔日酷哥已经成了酷大叔，约莫为了凸显威仪还蓄了胡子，更显成熟，和渣爹容相站在一起，不像同辈更像长辈。
想到他或许已经中了生生不息时日无多，南若敛目。
“你明日一早便去太医院一趟。”容相与他似乎并未有过多交情，简单解说完自己的猜测直接道。
冷千影也不像南宫云林喜爱寒暄，从头到尾寡言沉默，即便听到自己有可能已经中了毒，也未表现出过分激动，只怔愣片刻，说了一句“报应”。
待听得容相吩咐，接过南宫云林递来的茶，如喝酒般一饮而尽，落杯，道：“佛言因果报应，善得善果恶得恶果，自我昔年落下第一刀，便有此觉悟。”
他暗卫出身，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刀下落了多少亡魂，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是没料想能得陛下娘娘恩许，叫我走入人前、拜官置业，已是我毕生福报，是我奢求过多，竟想着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叫我偿命我毫无怨言，不想却连累妻儿……”他呼吸加粗，“海哥儿才六岁，他第一声哭，第一声笑，我全记得，说句叫你们耻笑的话，我三十得子，海哥儿降生那日，我抱着他竟哭了出来，还惹得我妻笑我……”
似想到当时的情形，他面上露出一丝笑来。
南宫云林叹道：“这是哪里话，栀奴降生那日，我也激动的不得了，若不是当着下人要顾及脸面，我怕也会哭出来。”
容相垂目，他也死了幼子，虽不及长子降生时欣喜，但这几年放在身边宠着，岂能没有感情。
南若沉默，他想起了前世早逝的父亲，他当年是不是也为他的降生这样高兴过。
冷千影：“我亲眼看着海哥儿死在我面前，前一刻我们还在说话，我说要带他去骑马，去校场看□□，可还没说完，他就倒在了我面前……”
他手握成拳，忍不住颤抖。
不过并未失态，很快深呼吸冷静下来，道：“海哥儿不是那对兄妹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南若一瞥他的神色，心头一跳。
冷千影平静道：“我不后悔杀他们母子四人，职责所在，主子要我杀谁，我便杀谁，他们若想听我一声愧疚那便错了，我不会有半丝愧疚，我只后悔当初没有斩草除根干净。”
“我杀人，人杀我，我杀人亲人，他们也可杀我亲人。”
他面上浮起痛苦，一闪而逝。
“我唯一做错的，是不该娶妻生子，奢望儿孙满堂，手染鲜血之人，便得做好孤苦一生的准备。”
南宫云林与容相沉默。
冷千影续上一杯茶，再次一饮而尽，沉声：“无需找陌寒殇，我不会叫他们如意，我自会了结自我。”
南若倏地抬头，掩饰不住满脸惊色。
他等南宫云林和容相说点什么，却见两人谁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霎时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了上来。
“仇也好，怨也罢，就到我这里打住。”冷千影平静道，“他们既是为了报复我才对海哥儿下手，我没了，想来往后也不会再牵连到妻女。”
他直视容相：“我的命你拿去用，随你如何谋划，我唯有一个请求。恳请相爷看顾我妻女一二。”
容相举杯：“好。”
南宫云林也拿起茶杯：“你若不嫌弃，我也愿出一份力，旁的我做不了，钱财上只管找我来。”
冷千影摇头：“自然不会。”
他忽的盯着南宫云林几息，道：“我记得你除谷哥儿外还有几个儿子，我家幺娘刚满三岁，你看可有哪个与她相配？”
南宫云林愕然，随即连连摇头：“万万使不得，哪个都不配。”
正三品官员的嫡女，他家那帮庶子哪里配得上，给提鞋都不够。
冷千影洒然一笑：“配得起，我说配得起便配得起！”
他沉声道：“我是何出身你们也知晓，往前几年，我也不过是个奴才而已。我孤家寡人无祖上无宗族，我妻父母早亡，虽有亲人在世，却也平平，待我一去，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什么官宦嫡女，不过名声好听罢了，我只求她们余生富贵安稳。”
与其高嫁无人撑腰受委屈，不如做个富家太太衣食无忧，幺娘低嫁占着大义，不怕南宫家对她不好。
何况他相信南宫云林的为人，比起容相，他更愿托付给他。
南宫云林还要推辞，容相淡淡道：“应他。”
他便一咬牙：“好！我家老八凤有今年五岁，与你家幺娘年纪最近，便是他了。”
“凤有，凤有。”冷千影念了两遍，“好，这名字起得好，我家幺娘名灵犀，凤有灵犀，合该就是一对。”
南宫云林郑重道：“我向冷兄保证，但凡我活着，便不会叫幺娘受半丝委屈，若将来他夫妇有第二子，便冠冷姓，过继到冷家名下，为冷兄延续香火。”
冷千影冲他俯身，南宫云林也立刻还礼。
随后三人碰杯，便算结下契约，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南若默默端起自己的杯子，消化着心中的震撼与冲击。

第三十八章 乱了
三十八
甘愿赴死这种事，南若只在课本上看到过，电视电影里是演的不提，冷千影轻描淡说要自我了结，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南若扪心自问，他做不到。
现代人尤其他们这一辈受到的是以自我为中心出发的三观理念，整个社会大环境已经不需要他们牺牲自己来成全什么，更多是为自己拼搏享受生活。
撇去消防员警察这类叫人一听就肃然起敬的职业不谈，南若前世活了二十八年，身边亲眼见到人与人之间最大的牺牲，也不过是六十多岁的父亲染发虚报年纪去工地卖苦力给儿子赚钱买房，或者父母孩子有一方生病另一方捐肾捐骨髓，诸如此类等等。
他能理解冷千影这么做是想保全妻儿，他杀人无数，即使避过了这一次，或许还有下一次，想报复他的人恐怕不止这对兄妹，与其没完没了，不如在他这里结束。
可……
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说去死。
还没确定他一定中了毒，说不定还有救，或者还有别的办法，又或者……
对上冷千影平静的目光，南若沉默了。
大约他眼里的纠结太明显，冷千影冲他一笑，解下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我当年还在圣上身边时圣上赏给我的，往后用不上了，谷哥儿如今进了銮仪卫，拿去护身用。”
南若看向南宫云林。
“御赐之物岂能随意转赠……”南宫云林嘴上说着，递来的眼神却飞快：拿，快给老子拿！
南若起身，伸出双手。
“这是圣上私下所赠，并未登记在册，算不得御赐。”冷千影双手将刀托起，盯着看了一会儿，像看一个老朋友，随后郑重交到南若手里，“这刀陪我近十载，刀下所诛皆是恶人，望你物尽其用，莫要叫它蒙尘。”
南若手一沉。
忽然想到锦衣卫某种意义上也算变相行使了暗卫的职责。
冥冥中似乎某种宿命交接的齿轮开始滚动。
南宫云林道：“冷兄放心，栀奴自小读圣贤书，素来孝亲爱弟，平日我不在家中，全靠他督促几个小的上进，他会护着凤有和幺娘。”
南若自是跟着许下承诺，心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冷千影为了女儿，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趁着收刀有他说话的机会，立刻提了愿以身做饵的话。
容相淡淡道：“明日你来。”
南若心头一松，总算没白跑这一趟，叫他来说明还有分瓜的机会，就怕不让他参与。
回去的路上，南宫云林摇着扇子笑他：“怎么，这就被吓住了？”
南若回过神来，吓住倒不至于，他只是在猜容相接下来会怎么做，面上摆出赧色。
南宫云林轻嗤：“这才哪到哪儿，等你真上了朝堂再看，那可是真正吃人不吐骨的的地儿。”
端详南若两眼，忽的叹气：“你这性子去跟那帮士子文官斗心眼怕是不成了，真枪匹马领战怕也够呛……”
果然世事难得两全其美，栀奴纯善听话得陛下娘娘青眼，可如今入朝为官，便太软了些，冷千影送刀怕也有提醒他的意思。
哪有不见血能升官的军卫。
桃花眼眯起：“明日见了容相，他叫你做什么你只管去做，不要迟疑，也别多问，容龄这人虽迂腐了些，却不会亏了替他做事的人。”
南若应下，心道刚刚还一口一个辅明，这会就变容龄了，果然是塑料战友情。
回了府里，南宫云林拍拍屁股混在送两个姨娘的车队里重回别院，撇下南若一个偷摸在客院凑合了一晚。
隔日一大早，南若去了容府，本以为会接到什么身先士卒的潜伏命令，却被容相叫到书房，给他安排了张桌椅叫他写作文。
“我记得先前太子叫你抄了全部&lt大燕律&gt，你就写写抄完后是何想法，不拘题目主旨，你只管想到什么写什么，日落前交给我。”
容相说完便施施然走了，留下南若一个兀自凌乱。
这叫什么，哄孩子吗？
奈何他压根没法反对，只能压下心思完成任务。
他是何想法？他的想法就是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妙社会主义呱呱叫，这个想法伴随在他抄写《大燕律》和《大诰》的全过程。
不提纸上，单说他身边，顾渔就是一个很典型例子，放到现代，顾渔直接可以去警察局报警将顾解抓起来。
顾渔还算幸运，中途被救下，《大诰》里各种匪夷所思的凄惨案例看得他直冒火。
这个时候就不禁感谢起了太子，他的所有愤懑和不平都已经在给太子写读后感的时候被磨平了，
依法治国一视同仁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写的，写出来怕郑皇后还没发现他这个同胞，就先被儒生们联合起来撕成两半。
南若一边磨墨，一边揣测着容相此举的用意，他想要听到什么呢？他希望自己写出什么观点？又为什么要他写这个？
斟酌半晌，最终定下主题——论普法的重要性。
他发现《大诰》中许多案件追根究底是不懂法造成的，百姓不知道做了这件事会有的后果，缺乏对律法的敬畏之心，即使信息发达如现代，许多人对律法了解的也不够，何况眼下。
总说百姓愚昧无知，你不叫他知，他怎么能知。
当然，他不能这么写，得委婉着谦虚着再带点迟疑不解虚心求教的来。
再次感谢太子，感谢他的耐心批注。
顺便检讨一下他之前还是不够谨慎，言行举止改过来了，可思想难改，写读后感时不免带出来了一点，幸好只是一点，约莫在太子看来他只是少年天真想得单纯激进。
删删改改了一上午，赶在午饭前打好了草稿。
容相安排了下人来给他送饭，南若趁机打听容相在做什么，得到一个不在府里不知道的回答。
只能歇了心思继续埋头钻研文章。
他大概猜到一点容相这么做的原因，他应该是知道了皇帝要改制銮仪卫，也知道帝后对他的安排，想看看他是什么想法，或许还有指点他的意思。
南若心情有点复杂，他发现容相和小说里描写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小说里他是温文尔雅的浪漫文士，会与郑皇后谈天说地吟诗作对，带她游湖赏灯，教她抚琴下棋，怎么说呢，就是很常见的言情才子人设。
可他亲眼见到的了解到的容相，是个叫渣爹形容迂腐的传统士子，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容相忠君爱国勤勉克己，若不是他看过小说，压根看不出来他对郑皇后有什么不同，就连当年为郑皇后请封皇后，真正第一个出头递上折子的也不是他。
还有渣爹，有这样舔的“应有尽有”的舔狗？
加上昨日见到的冷千影，南若开始觉得，他是不是对原文太看重了点，好像穿越到现在，他总不自觉围绕着原文打转。
可他已经照着参考书答了半页卷子，现在突然告诉他参考书印错了？
南若茫然。
或许是因为时间流转世事变迁？
毕竟十多年过去了，人到中年什么爱不爱的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像冷千影现在不就更看重妻儿，想当初剧情里郑皇后被反派恒王掳走，他为救她能豁出命……
可他是暗卫，皇帝叫他保护郑皇后，他一定会听令，未必就是他自己的意愿……
南若心乱了。
容相说日落前让他交作业，可他这一走，连着两天不见人影，南若不知这是不是给他的考验，待在书房除了洗漱更衣哪里都没有去，书房里的东西他不敢乱动，只闲的发慌时翻看了桌上的几本游记——好像专门放在这里给他打发时间似的。
到了第三日下午，一直负责给他送饭的小厮敲门来请他去见相爷。
南若以为在相府，不想小厮直接带着他出了府，一銮仪卫旗丁力士正牵着马候在门口，见他来，递上马鞭：“奉容相与谭镇抚使命，接小旗前往銮仪狱。”
南若难掩讶异。
人抓到了？这么快？
皇帝在给銮仪卫审讯职责的同时分了一座院子，用来设立临时审讯室，又因有时不会立刻定罪，需要羁押犯人一段时间，便有了銮仪狱这个称呼。
关进銮仪狱，说明皇帝也知道了，也是，动用禁卫不可能瞒住皇帝，容相不会犯这种错。
南若心里做着种种猜测。
策马到了銮仪狱，旗丁快步为他引路。
南若前世今生第一次来监狱这种地方，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许是因为由院落改建而来，此地并没有人对监牢阴森破旧的刻板印象，反而十分敞亮，院子里还颇有闲情逸致的圈了一丛花圃，里头紫薇月季凤仙等开得正盛。
不过十分冷清，除了进来时见到的守卫，再没见到一个人，耳边只有绵绵不绝的蝉鸣，越发显得幽静。
但拐进了内院，情形大不一样，入目先是廊下一排持刀肃立的銮仪卫校尉，不是他们小旗手下混日子装饰似的门面旗丁，这些显然真正见过血，只看精气神便不一样。
容相正坐在中厅喝茶，见了他上下一打量，脸上露出些许意外，随即赞许道：“不错，耐性够了。”
南若送上自己的作业，垂首静立。
三天这么久，纵使有再多的情绪他也消化掉了。
容相看完没有多说什么，只叫人给他倒了杯茶道：“等着。”
南若只能陪坐，目不斜视。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一个三十出头剑眉细目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边走边用湿帕擦着手，笑呵呵：“人带来了？”
南若立刻起身：“小旗南宫若谷见过镇抚大人。”
目光掠过那湿帕上越晕越多的血色。
来人正是銮仪卫镇抚使谭瑛，早在接到旌表圣旨时，渣爹就给他将銮仪卫几个领头人物科普了一下，除了指挥使，能有调动銮仪卫之权的便是两位镇抚使，一个姓周一个姓谭。
周镇抚是上官子辰一手提拔上来的，上官子辰出事，关于谭瑛会升迁指挥使的呼声很大。
不过皇帝一直没有提，似忘了还有这一茬。
谭瑛一双利目如刀般刺来，似是要将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南若垂眸，任他打量。
谭瑛笑眯眯：“不错，不错，难怪行舟去前托我关照你一二。”目光从他腰间的刀上掠过，啧声道，“他竟连贴身佩刀都送给你了，往日我说拿来瞧瞧都不成。”
南若瞬间恍然，怪不得南宫云林那样急迫叫他拿，原来冷千影送给他的不仅仅是刀，还有人脉！
他怔忪看向容相：“冷世叔他……”
容相淡淡道：“冷指挥使已于前日在宫门前陈情自裁。”
南若握住了腰间的刀。
三天前还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说话的人，这就没了……
脑子里乱糟糟，都顾不上问他陈了什么情。
谭瑛将擦完的湿帕丢到一旁，拍拍他的肩：“行了，此事过后再同你细说，叫你来是要你帮我们个忙，那凶徒吵着说要见你，你去同他见一面，看他有什么话要说。”
他说的客气，其实是通知而不是征询。
南若应道：“是。”
他也很好奇为什么要见他。
谭瑛便带他去后头审讯室，里面的情形叫他脚步一顿。
跪绑在刑桩上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女孩，而是一个二十上下的男子，他的上衣被剥去，只穿了裤子，露在外的皮肤上血痕斑斑，嘴被一个他叫不出名的刑具堵着，半垂着头看起来奄奄一息。
谭瑛笑眯眯翘起脚尖冲着他伤口碾了几下：“你要见的人来了，说吧。”
“哦，忘了你不能说。”他将男子嘴里的东西拿出来，顺便手腕一震，卸了男子的下巴。
南若定神，心里默念就当是片场，眼前是化妆逼真的刑讯戏。
男子吃力的抬头，看见南若，缓缓道：“你为什么没死？”
南若心头一跳。
谭瑛不满：“你亲爹不见要见他，就是为了问这个？”嘴角向下一耷，抬手扇了过去，目光阴冷，“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不说背后是谁，便不是只鞭笞皮肉这么轻！”
亲爹？
南若敏锐的抓住他话里的意思，电光火石之间，好像想到了什么。
男子因被卸了下巴，血混合着唾液溢出来，狼狈至极，他直勾勾盯着南若，含混道：“你为什么没死？”
似不听到答案不罢休一般。
谭瑛火大，拎起了盐水桶里的长鞭。
南若倒是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执着问这个，盯着他细细打量一番，朝谭瑛道：“大人，可否许我与他单独谈谈，属下并无它意，只想着他既叫我来，必是有话要说，便叫我试试与他交谈，或者大人先坐在旁歇息，为我助胆。”
谭瑛颠了两下鞭把手，手腕一甩，将鞭子重新丢回水桶里：“成，我在后头给你助胆。”
将沾了盐水的手在男子的伤口上擦了擦，笑眯眯负手去了隔间。
南若拉了凳子过来，在男子面前坐下，道：“你要我答你，至少得告诉我你们如何给我下毒，我才好仔细想想是如何避过的。”
把男子当做连环变态杀人犯，自己是幸存者，就好理解他为什么执着问他为什么没死了。
其他目标都死在了他的计划中，唯独出现了一个变数，像是在他得意的脸上打了一个耳光，恐怕挠心抓肝的想知道为什么，想纠正这个失误。
南若忽然了悟，他大概知道容相是怎么抓住这人了，他是失误，死在计划外的冷千影也是！
果然男子抬起青肿的眼皮，道：“牛奶。”
南若就摆出惊诧：“这不可能，送到厨房的牛奶是一整罐，你是如何做到单独给我那杯下毒的？”
男子眼里便掠过一抹得色，却没有解释，盯着他：“你为什么没死？我亲眼见你喝了！”
南若心里一突，道：“不，你没有，牛奶我睡前才喝，那时屋内只有我一人，你如何亲眼见？”
男子：“不可能，我亲自送去的，看着你喝了才走。”
南若面不改色：“我怎不记得见过你？你能被派来我房中送吃食，我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
厨房绝不可能让一个进府没几日的人来给他送食物。
男子吐了口血沫，目露嘲讽：“我自有我的办法，别想着套话。”
南若神色自若：“你想多了，我只是奇怪你为何非要坚持说亲眼见我喝了，事实我并没有喝，我其实并不喜爱牛奶，只是家中习惯如此，你定是看错了，或者记错了，我没有喝。”
他说的没有一丝犹疑，斩钉截铁完全不似在撒谎，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撒谎，真正喝了牛奶的不是他是若谷。
人的记忆是会混淆错乱的，四个多月前的事，没有视频没有语音，他不怕对峙。
果然男子眼中出现了迷茫。
南若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可否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男子被转移注意，哑声嗬嗬笑，似嘲笑他天真，他什么都不会说。
南若：“你可是姓陌？”
男子双目睁大，随即了然一哼：“你爹告诉你的？他怎么说的？可有告诉你他们当年如何心狠手辣对孤儿寡母下杀手？！”
“呵……”他咧开嘴，血水挂在嘴角下巴上，狰狞可怖，“父债子偿，你们该死！”
南若摇头：“不，我猜的，家父并未说过。”微顿，轻飘飘，“他只说陈年往事不值一提。”
男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怒目圆睁：“不值一提？我母亲我大哥两条人命，他竟说不值一提！”怒喝，“我就该先杀他才是！”
南若：“是啊，你应该先杀他才是，可你杀了他们的儿子，现在你被抓住……”他轻声似喃呢，“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呢。”
男子目眦欲裂，额头青筋迸起。
南若唇角微微翘起，劫后余生般感叹：“幸好我没有喝那杯牛奶，我若死了，我爹该多难过，如今我活着，又侥幸有了官身，往后定要好好报效陛下，孝顺我爹。”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男子怒极反笑，“想要他们命的人多得很！”
南若皱眉，随即舒展开，天真般道：“容相位高权重，岂是随便谁说要命就能要的？”他微微抬眼，抛去不加掩饰的轻蔑，“瞧你不就被抓到了。”
男子被刺激的失了冷静，口不择言起来：“什么贤相什么清名，不过是个滥杀无辜的虚伪小人！昏君奸相，为个女子滥杀无辜，迟早霍乱倾覆……”
隔间里的谭瑛听得脸色一变，就要起身，被容相制止。
南若瞪眼，似被他突然发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你，你……”
男子重拾回了得色，忽的一笑：“你当我和三娘是如何来的京城？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下的毒？”
“如何？”
“自然是……”男子说到一半停住，恶劣大笑，“我也不知，你们既有本事，自己去查吧！”
随后闭目低头，半句话都不再说了。
南若只能遗憾起身。
谭瑛冷笑着过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气！”扭头冲容相，“这回可不会拦着我了吧。”
容相轻轻拂顺袖口折痕：“留一口气。”
谭瑛得令，等拿起刑具又迟疑：“陌院使可别会怪我吧？万一往后请不来他出诊我找谁去？”
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惦着这个儿子，与陌寒殇这样有本事的名医结怨可不明智。
容相眼中浮起明显的讽意：“他不会。”
南若看向男子，他勾着头没有半丝反应，仿佛早就料到，他忍不住问容相：“他妹妹呢？可也抓住了？”
容相瞥了他一眼：“死了，抓捕他兄妹时，被他以身作挡，死于乱箭之下。”
南若怔怔看向男子，半晌回神，收回了对他的所有同情。
谭瑛已经捏起男子的手指，二话不说拔掉了一片指甲，还笑眯眯说着自己许久不练手生了。
男子身体剧烈颤抖，却硬挺着不发出喊叫。
南若再洗脑自己是片场也有点扛不住。
偏这时谭瑛冲他扬扬下巴：“呆站在那做什么，哪有镇抚亲自动手，小旗在旁看乐子的？”
南若看向容相，他却负手走了出去，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半个小时后，他神色恍惚的从刑室出来，吐倒没有吐，大概刺激太过，反倒吐不出来了，只是下台阶时没踩实，一脚下去栽了个大跟头。
彻底将他栽醒了。

第三十九章 当年
三十九
小说骗我！
说好的陌寒殇情深如海守身如玉呢？TMD孩子都三个了！还是遇到女主之前！！
南若顶着谭瑛和一众校尉善意的嘲笑目光，捂着磕得眼冒金星的头蹲在地上不想起来。
我就是个傻子！
他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
到底谁给他的自信认为小说写的就一定是真的？！
什么金手指，贴着三个大字说它是金手指了吗？就算贴了，凭什么说是就是呢？是有穿越局认证还是有穿越大神背书？就算有，怎么证明穿越局真实存在穿越大神不是假神伪装？
蠢到家了简直！
惯性思维害人，看多了拿着剧情风生水起的穿书文，还真当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了。
明明在发现渣爹和男配们一个个娶妻纳妾就该有警觉了。
偏偏他因着那点我有参考答案的优越感不愿深想，也是，考试的时候天降一本参考书还不会被发现，会有几个人能忍住不翻？
南若自认是个平庸俗人，忍不住，事实也确实没忍住。
结果就是被参考书无情嘲讽了：快看这里有个傻逼。
“行了，起来！”谭瑛过来用膝盖在他背上怼了一下，“不就摔了一跤，有什么丢人的，别学那帮娘们唧唧的文人。”
等他起来，剑眉一竖，沉声高喝：“站好！”
南若脑子还沉浸在自己是个傻逼的懊丧里，身体下意识听令站直。
谭瑛语气就放缓下来：“慌什么，惩治恶犯是我们的职责，他作恶的都不怕，你怕个什么？”
拍拍南若的肩，满眼赞许：“刚刚在里头做的不就很好，头回给我打下手就这么稳当没吐的，你是第一个，行舟好眼光，他连佩刀都给了你，你可不能辜负他的期许。”
声音一沉：“若这点都承受不住，早早回家当你的富少爷去！”
扭头冲容相笑道：“陛下这回可算给我派了个好苗子！”
瞧瞧驻地营房里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帮混日子的勋贵少爷，别说叫他们来审个人，见点血就吓得哇哇叫，还不如他手下的校尉力士。
跟容相表了态，回头笑眯眯帮南若拉拉衣襟，瞧见他腰间的佩刀，伸手摸了两把，冷行舟那厮活着的时候将这刀宝贝的不让他看，现在好了，他不光看还摸。
他垂眸将佩刀摆正，抬头剑眉一挑：“先回去歇几日，待夏祭完销假回来，不用去驻地，直接来找我，听我吩咐。”
南若：“是。”
在容相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后出了銮仪狱。
来时的马已经还给了狱所，初一和初二正驾着马车等在门口。
初一一边扶他上车一边飞快道：“……昨个儿老爷遣我们回府候着大爷，方才相爷府的小厮来叫我们到銮仪狱接大爷，可吓了小的一跳……”
南若无心听他说话，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自己歪进了车里。
大爷心累，大爷自闭了。
先回府稍作收拾，又乘车去别院。
路上稍微缓过来一点的南若开始检讨自己穿越这三个月做了多少蠢事。
仔细想了想，好像也还好，因为有个穿越前辈在顶上压着，他处处小心，为了适应小若谷的学识和习惯，简直拿出了冲刺高考的劲头，不，他高考的时候都没这么拼。
身边的小厮和亲爹南宫云林是最严苛的监考老师，这一关他过了。
同时还超额帮小若谷完成了收拾老二找个差事等小心愿。
不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幸好醒悟的早，还没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蠢事——等等。
他忽然一僵。
他为什么没怀疑生生不息跟太子有关呢？万一太子也在里面掺了一手呢？那他跟太子投诚，岂不是恰好投敌？
不不，不对，不会是太子，如果他有生生不息，怎么可能会造反失败，别说这帮男配，连皇帝和郑皇后都能一块送走。
而且以太子的性格，即便动手也是冲着男配们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孩子，没有理由。
还有一点，他不会对容相下手，一个才德兼备忠君爱民且任劳任怨的丞相对国家有多重要他不会不懂，太子并非心胸狭隘只图自己权益的人，看他平日对容相的态度便可见。
虽然如此，南若还是拿起扇子冲着自己来了一下，说他是傻逼没错，他被突然穿越冒出来的雄心壮志冲昏了脑子，以为自己项少龙附体，不不，还是怪他太相信原文，看轻了太子。
因为他跳过过程，看到了结果——太子输了。
他便理所当然的将太子归类到了需要被拯救被辅佐的一方，他会选择太子，未必没有我知道剧情我能帮你的高高在上的心态。
事实上以他现在的身份，他有什么资格看轻太子，太子不看轻他就不错了。
圣人言吾日三省吾身。
南若决定每天早中晚三省自己有没有傻逼。
到了别院，先见到了顾渔，据初一说他在冷千影出事那天就来了，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连着每日都来，谁也劝不动。
顾渔见了他眼睛一亮，随后有点愧疚的翻开小本子：
“冷指挥使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无需我打探。”
南若也眼睛一亮：“不，你来的正好，我还不知晓，快给我说说怎么回事。”
顾渔便高兴起来，往前翻本子给他看。
南若飞快搞清了始末。
冷千影在回去的第二天上午，在宫门外自陈当年销毁毒药时疏忽大意致人逃脱，如今人来报复，且牵连他人，他难辞其咎，自裁谢罪，同时恳求下毒之人放过家眷。
事发引起轩然大波。
纵然冷千影失职有错，可自有官裁，哪有堂堂三品官员被恶徒逼得让步自尽的，滑天下之大稽。
本来朝堂震动，奈何恰巧百官休假，大半都到京郊四处避暑或者探亲访友去了。
容相站出来接了此事，很快不到两日便将人抓获。
至于怎么抓的，这个顾渔没打探到。
南若倒是猜到一些，以那男子的性子，听到满京城人人同情冷千影自己被批成恶徒，怕是要气炸，再加上计划外的失误，肯定会按耐不住，而且容相追查了三个月，应该已经有了他们的行踪。
谢了顾渔，又约好明日来玩，南若去见南宫云林，他迫切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回南宫云林倒是没有瞒他，先问了他这几日的经历，连连夸了几句，道：“其实这件事与我并无多大干系。”
没关系你儿子会被下毒？没关系你愧疚个什么劲儿？
质疑的眼神太强烈，桃花眼一瞪，没好气道：“我是被牵连，当年动手的是上官！”
“本来我们只打算将他母子四人送走，送离京城越远越好，谁知道上官居然半路连人带车扔下了悬崖。”
“我早就说了，上官是个疯狗，别让他跟去，让冷行舟去办就行，他偏要去，我们也是事后才知道。”
南宫云林提起这段忍不住咬牙，显然也很气恼。
“事情已经发生，便只能将计就计，冷行舟当时出手将人击杀实属无奈，不然若落下悬崖未死，会更麻烦，只是没想到，这兄妹两竟活了下来。”
当年冷行舟说马车并没有立时掉下去，他本来要将人拉回来，却被上官子辰阻挡，还挥刀砍断陌夫人的手让她掉落，看到孩子眼里露出恨意，他改了主意，拔出了刀。
本以为一人挨了一刀又掉下悬崖必死无疑，哪曾想居然还活着。
所以轮到给男配本人下毒时，他们先选了冷千影，不对——
“先广德侯是不是也中了毒？！”
若论恨，他们肯定最恨上官子辰，先中毒应该是上官子辰才对！
南宫云林可有可无的点头：“或许，不过他已经去了，无所谓中没中毒。”
身败名裂的自杀死去，可比悄无声息中毒死适合他多了，想到他平日心高气傲瞧不起的人样子，心里就一阵爽快。
南若：“为什么要将他们送走？是陌院使不愿意认妻儿？”
南宫云林张嘴，似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片刻，叹气道：“与他无关，至少当时与他无关。”
“陌寒殇的医术天赋极高，娘娘随口说的一些主意，他都能做出来，比如娘娘说的什么霉菌培养液，我们听着像天书，偏他就能听懂，那年灵州大疫，他去不过半月便控制住……”
这他知道，记忆里这些年大燕发生的疫情基本都是陌寒殇带队去摆平的，也不怪百姓会拜他去百病，往上数哪个朝代逢疫不是一死一大片，只大燕出了个陌神医，疫病见了他就缩回去。
所以这和他抛妻弃子有关联？
南宫云林：“当时陛下被册封太子不久，下头几个王爷虎视眈眈，陛下当时也在灵州，得娘娘与陌寒殇相助化险为夷……”
南若想起来了，这段原文里有，郑皇后真正冒头正是因为这场疫病，让她在当时的皇帝已逝先皇面前挂了名。
剧情里——先一边去吧，还是听当事人怎么说。
南宫云林：“……陛下自是希望将陌寒殇拉拢到麾下，陌寒殇是娘娘救回来的，那时他失去记忆，只认娘娘一人……”
“失忆？！”
南若惊了，这是什么时候的剧情？原文——滚滚滚，他再不信什么原文了，原文得打三折看。
南宫云林以为他理解错了失忆的意思，道：“只不记得一些事而已，又不是变成了傻子，他素来冷冰冰不多话，若不是他主动说破，娘娘也没发觉……”
他含混道：“因他名气渐大，他妻儿听到消息来京城找他，那时正值先皇病重，陌寒殇入宫为先皇诊治，陛下怕恒王作乱，决定先将他母子送出京，待日后稳定下来再接回来告诉陌寒殇，谁知上官发疯……”

第四十章 恐惧
四十
渣爹说的含蓄，南若结合打三折的原文总结了一下，就是说当年他们这帮男配，为了确保还是太子的男主顺利上位登基，必须排除一切不稳定因素。
而带着孩子上京寻夫的陌夫人恰好就成了这个不稳定因素，如果被恒王或者其他王爷抓住他们母子，那么正在给先皇治病的陌寒殇就很有可能会反水叛出他们这个团队，不管他是自愿还是被威胁。
所以他们必须确保稳住陌寒殇。
男主选择先将人送走，等事后再接回来告诉陌寒殇，结果队伍里出了一个傻逼，不按常理出牌，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剩下的人被迫不得不帮他收拾烂摊子？
说的好像很无辜的样子。
南若没敢全信，人在叙述自己做的错事时总会下意识为自己开脱，他挨个去问这帮男配，怕每个都能从自己的角度给自己找出一个理由来。
而且他怕是再也不能直视古早言情文了，这算什么玛丽苏？什么他他他为女主痴为女主狂为女主守身如玉哐哐撞大墙，都TM是假的！各有各的算计！
“当时时局紧张，不能将他们母子四人留在京中，送走也是为了保护他们，哪曾想……”
“哪曾想你们害了他母子。”南若轻声替他接上。
“是上官，都跟你说了，是上官！”南宫云林怒目瞪他，“他发疯闹的，怎能算在我头上！”
南若看着他不说话。
南宫云林豁的站起来：“你这是什么眼神？怪我吗？是我推他们母子下的悬崖？还是我拿刀砍得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天降？！”
“人家一个侯门世子是我能指摘的？还是说叫我去指责陛下派错了人？那你也太看得起你爹我了！”
他气得将扇子扇得呼呼响。
南若转移话题：“陌院使是怎么失忆的？”
“我怎知道！”南宫云林还在气，瞪了他一眼，道，“说是研究新药时以身试药导致记忆错乱，又被带出来的药童诓骗卷走了金银，若不是恰好遇到娘娘……”
南若回忆打三折的剧情，接下来应当是郑皇后与陌寒殇初遇，她远远看到陌寒殇拦下抬棺埋人的村民，说里头孕妇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救，路人都不信他，只有郑皇后对他说的剖腹惊讶，站在了他一边，并且帮忙说动孕妇家人同意对女尸剖腹，取出了里面还活着的婴儿。
剧情里压根没说这时候的陌寒殇是失忆的，难怪事后郑皇后聘请他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合着是正好没钱又没地方去。
“那娘娘知道吗？”他顺势问。
南宫云林：“自然不知。”
那时不知，现在知不知，他就不知道了。
南若：“陌院使恢复记忆了吗？”
南宫云林看着儿子还似垂髫小儿般鼓起的脸颊，迟疑几息，道：“恢复了，这两年他陆续想起来些。”
南若蹙眉：“他没问自己的妻儿？”
“问了，也派人去找了，陌夫人母子四人在上京路上遭遇匪徒遇害。”南宫云林坐下来，扇子也不扇了，收起了所有的懒散和不着调，盯着南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给我打住你的想法，是，陌夫人母子可怜，可事情已经发生，你教我们如何，难道去向陌寒殇坦白，告诉他我们害了他妻小给他偿命？”
南若：“我并未这样想……”
“你别说话，听我说。”南宫云林打断他，“他知道了，然后呢，找上官找冷行舟拼命？还是怨愤辞官归乡？他怨的是谁？”
他压低声，紧紧盯着他：“当初真正下令的是皇帝！谁敢对天子起怨怼之心？！”
南若舔了下唇。
南宫云林：“且不说别的，只说这些年陌院使对大燕的贡献，单前年永州大疫他便救了近四十万人的性命！便是你十岁那年感染风寒，也是用他培育出来的药治好的！”
“你说是该瞒着他将他留下来，还是放他走？何况……”
何况他走了也未必活得下来。
南若帮他补充，皇帝不会放任一个参与过当年事的人轻易离开，他开始怀疑先皇到底是真病逝还是假病逝，毕竟当时的情况，他死了，对男主最有利。
南宫云林见他明白，放缓了语气：“何况你当他真不知？”
南若不意外，猜到了。
南宫云林：“他如今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天下医者的表率，将来史书上定有他一笔，叫他放弃谈何容易。”
南若沉默。
此世讲究士农工商，医属工，地位远不及现代，民间划分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中，医比商更低，医是中九流，商且在上九流的末尾。
知微见著，只看南宫家对家养大夫的态度，便可窥到此世医的地位如何。
御医听着好听，也有官职，可品阶并不高，属方技官，与同等品阶的官员受到的待遇大不相同，而且稍有差池便会获罪，朝廷年年向民间征辟名医，可愿意来的寥寥。
这些年因为出了个陌寒殇，才叫医者的地位有所提高，原本不受重视的官办医学也被皇帝特意提出来整顿。
若再持续个几十年，或许会有更大的改变。
不论是为了个人权力私欲还是为天下医者，陌寒殇都不可能放弃。
成为祖师般存在受人尊崇青史留名与早已遗忘感情淡薄的妻儿相比，他已经有了决断。
“再说了。”南宫云林意味深长，“罪魁祸首上官不是已经没了么。”
南若怔住。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他制造舆论，上官子辰迟早也会死，他不过是恰逢其会，正好给了其他人机会。
真正搞垮上官子辰的不是他，是许多人。
不不，应该说是皇帝和郑皇后，他们放弃了他，拿他平息了其他人的怨气！
南宫云林瞧着他的模样叹气：“我就知你听了会这样，宫中那帮酸腐文人就会讲什么君子仁德，教得你们一个个——唉，你看这满朝文武，真君子的有几个？”
“也是我疏忽了，只想着叫你讨陛下娘娘喜欢，如今可不成，再这样下去，怕陛下和娘娘也不会高兴，往后我每日抽空教教你，免得你在外头哪日被人诓了还当对方是个好人。”
“今日我就告诉你一句话，你记着，好人做不了官，坏人做不好官，你自己琢磨，下回告诉我琢磨出什么。”
他语重心长，眼里还带着忧心忡忡的慈爱，南若却像是被勒住，只感觉一阵窒息，喉咙堵塞，发不出声来。
“行了，你这两日也累着了，回自己院里歇着去，这几日在别院好好玩一玩，待回府再说，去吧。”
接连冲击让南若身心疲惫，回到院子里他打发走所有下人，关上门卷起被子将自己蒙头裹住。
他觉得外面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怪兽在等着他，只要他出去就会将他吞没。
十来岁的下人被仗责打死他可以忍住，给人下跪也能做得到，帮忙严刑拷打也撑得住，真正让他恐惧的，是他和旁人看事物的差别，无一不提醒着他，他是异类。
孤独感骤然袭来。
这一刻，他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孤身一人。
他再也见不到会对他唠叨啰嗦的亲人朋友，他无法向任何人倾诉他的恐惧和不安，哪怕门外的也叫亲人，哪怕他认得外面的每一张脸，叫的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睡醒睁开眼，他躺着一动不动不吃不喝，大约下人得了渣爹的吩咐，没有来打扰他，直到傍晚顾渔按照昨日约好的来找他的玩。
南若强打起精神收拾起来，带着顾渔在花园里逛了逛。
大约见他兴致不高，顾渔体贴的找了个亭子坐下来。
南若看着他适应良好的样子，忍不住问：“你不怨他吗？”
问完觉得不妥，忙道：“没什么，你只当没听到，抱歉。”
顾渔摇摇头，倒很无所谓的样子，掏出纸笔写给他：“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
南若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划掉，在后面写：“有一点。”
南若伸出手指推了下笔尖，在一上画了一竖：“可以再多一点。”
顾渔看着那个歪曲的“十”，红了眼眶。
舅舅可以怨，舅母可以怨，连听到传闻的外人都可以怨，却只有他，必须表现的不怨，连抱怨的话都不能说。
他不想遵圣人言，他宁愿背负不孝，他想怨。
南若心里叹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和顾渔聊天并没有舒缓他的心情，反而更加深了他的焦虑。
接连三日，南若辗转难眠，白日在别院周围慢悠悠踱步，看看花看看草看看山看看日出日落。
这日沿着这几日逛的路径不知不觉到了旁边一座形容不显的矮峰上。
沿着人工开凿出来的石阶七拐八拐，竟看到了一座庙宇，静静坐落在山腰间。
庙不大，修得却很雅致。
南若隔墙听着里头传来的木鱼声，心头一动，上前敲了敲门，没料来开门的竟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尼，他抬头环顾，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间尼姑庵。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迷了路？”女尼慈眉善目，和善问道，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南若迟疑道：“请问寺中能否点长明灯？”
记忆里，并没有规定男子不能进尼姑庵，京城几个有名的尼庵也接待男信众，只是不能留宿。
不过这山中小庵偏僻，许不会接待。
正想说他可以不进去，女尼却开门：“可以，施主请随我来。”
南若见她坦然，便带着初一初二随她入内。
许是女子管理的庙宇，里头清雅幽静，一看就知平日没少花心思打理，一路见到多是老尼，给他们带路的女尼竟是最年轻的一个，也难怪会同意他们进来。
南若直接解下钱袋放到桌上：“我想点两盏长明灯，不用刻名字上去，我自己知晓就行。”
一盏给小若谷，一盏给死去的女孩，虽然她和“二哥”吵架后答应继续给他下毒，可之前她确实放了他一次。
他原本还想着见到她和她聊一聊，没想到那次卖身葬父是唯一一次见。
女尼微笑应下，很快为他准备妥当。
南若叫初一初二去挂灯，自己虔诚的冲佛像跪拜下来，心里诚挚为两人念诵经文，并祈求佛能让小若谷投一个好胎，最好他和赵氏还能继续做母子，然后幸福快乐过完一生。
拜完正要离开，却被女尼叫住。
南若以为是因为他给的香油钱过多吓到了她们，没想到隔壁门打开，走出个意想不到的人来。
太子？！

第四十一章 木槿
四十一
太子……出现在尼姑庵里？
南若微愕，正要问安，太子挥挥手示意免礼。
南若：“您这是……”
他想问的是您在么在这。
太子难得没有拿望远镜，双手交握在腹前，十分放松闲适的样子，微笑：“随孤去走走，如何？”
南若自然不能说反对，交代初一初二留在原地，跟了上去。
寺庙前殿瞧着不大，穿过洞门拐到后山却别有洞天，一片花林映入眼帘，是木槿，白的粉的红的，花团锦簇如火如荼。
太子沿着花林小径缓缓踱步。
“这清心庵是母后命人建造的。”他忽然开口，“用来安置出宫的宫女嬷嬷。”
南若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这个母后是他生母傅皇后。
所以刚刚见到的尼姑曾经都是宫里的宫女？难怪他觉得她们有种不同寻常的气度，也难怪太子会出现在这。
“娘娘仁善。”他道。
太子摇头笑笑：“不及皇后。”
南若抿了下唇。
当朝之前，确切说是郑皇后上位前，大燕并没有宫女满二十五就出宫的规矩，放归宫女与数量有关而不是年龄，当宫中宫女数量过多承载不住才会放出去一些，一般要十几二十年或者皇位交替才会发生一次。
也就是说，这些十岁出头就离开父母从民间被选入宫的女孩们，会在宫中度过她们的一生。
被赐婚或者机缘巧合出来的只是极少数。
机缘巧合放出来的，也大都是年长且无特长的，有能力或执掌宫务的根本不会被纳入放归名单中。
这些出宫的宫女很难有好归宿，大部分直接去了庵堂，孤独到老。
许多年老失去劳动能力的宫女，也会被发一笔遣送费送去庵堂安置养老。
一般这种庵堂由当朝皇后负责监管，如今这座清心庵，应当就是傅皇后在位时建起来的。
郑皇后继位后，在皇帝的支持下制定了宫女满二十五岁就放归的新规章。
而且她为这些放归的宫女安排了后路，比如去给官宦千金或富家娘子做教养嬷嬷，郑皇后专门设立了一个机构，选择做教养嬷嬷的宫女会被统一登记造册，册子发放给各地官府，然后由当地夫人太太们去官府申请，即保证请来的教养嬷嬷是正规宫女，也保证了宫女回到家乡有容身之处。
还有与太医院合作建立的保寿粹和馆。
在此之前，宫女太监生了重病只能被送走，宫女去庵堂，太监去寺庙，虽然规定好转可以回来，但付不起诊金得不到好的照顾，十有□□都一去无回。
郑皇后便向皇帝提议在宫中隔出一座医馆，专门为宫人诊治，未免宫人外通，医馆内多由宫人打理，起初只是打下手，做一些抓药煎熬的事，后来慢慢的，宫人跟着学起了医术，之后每年放归宫女中有考核通过的，便可以去保寿粹和馆帮忙。
待馆中宫女渐多，又调出一部分去了太医院掌管的医学堂继续学习，近两年京城里还出现了专为女子看病的女医馆，便是这些女医开设的，郑皇后鼎力支持。
除此外南宫家也与郑皇后合作，名下所有全国连锁的商铺都会招收放归宫女进家乡分店入职。
想直接出宫就成婚的宫女也有安排，比如各种相亲会。
种种举措极大改善了宫女们的处境，也为郑皇后赢得了更多赞誉。
他揣测着太子说这话的意思，道：“娘娘在世时，免去宫女板著墩锁等苦刑，又为逝去宫女立碑，皆是善举。”
宫中对犯了规矩的宫人处罚极其严苛，板著是叫宫女弯腰够到双脚，听着好似很简单，但必须保持腰背笔直，且往往一罚便是一个小时起，低着头大脑充血又直不起腰，许多宫女都会头晕呕吐成疾。
墩锁就更残忍，傅皇后取消这些刑罚，确实为善举。
至于立碑，一些暴毙死去的宫女没有墓，统统一卷草席烧掉，与其它尸灰一起填入枯井，有个碑至少家人找来能祭拜。
“何况放归宫女也是娘娘大力支持皇后，才得以推行。”
郑皇后还不是皇后时提出的许多举措傅皇后都给予了支持。
太子停住脚步，伸手接住一朵探出枝条挡路的粉紫色木槿花，道：“母后很赞成皇后的许多提议。”他将花朵摘下来，“母后临去前亲自向陛下提议让她做继后。”
这他倒是不知道。
南若有点摸不着太子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这算是比较机密的事吧，说给他听没有关系吗？还是说想听他表态？
正组织语言，忽然太子过来，将摘下来的木槿花簪在了他头上。
南若：？
他们的关系有这么好了？
大燕有簪花的风俗，不拘男女，从前朝就有，而且有个词叫簪花之谊，指代关系好的朋友，或者上司对下属。
像皇帝给渣爹就戴过，算极大的殊荣。
太子和他关系还没好到这个份上吧。
南若心里一突，怕不是有什么艰巨任务要交给他。
——最怕上司突如其来的关爱。
太子瞧他受惊般呆愣模样忍不住一笑，道：“这片花林是孤亲手栽种的，每棵都养活了。”
南若就恍然，原来是想给他炫耀自己种的花。
心头一松，主动将花插深些簪紧，眼带笑道：“难怪臣觉得这花瞧着格外繁盛，能赏到殿下亲自栽种的花，又得殿下簪花，臣今日走了大运。”
太子面露愉悦，又摘下一朵捏在手中：“木槿是母后最喜欢的花。”
南若立刻：“殿下纯孝。”
太子笑容稍淡了些，拨开花枝往前走。
南若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出了花林，眼前豁然开朗，远处平原广阔，河流蜿蜒，天空蓝得澄澈，近处绿草如茵山花烂漫，脚下是开辟出来排列整齐的田地。
南若想起穿越前大热的田园牧歌式生活，这够田园够牧歌了吧，让那些叫着说向往的人来试试，估计待不到半个小时就受不了了。
天知道他忍住抬手看手机这个动作忍得有多难，蹲厕所没有手机的痛苦谁能懂。
脑子胡思乱想开着小差，听太子道：“听说冷指挥使送了贴身佩刀给你？”
瞬间清醒：“是。”
銮仪卫里有太子的人？
脑海里飞速过了一遍，谭瑛应该不可能，那只能是那排校尉，那日出现在那里的，应当都是谭瑛信任的手下……
不由瞥了太子一眼，他竟不忘銮仪卫都安插人进去。
想着，三言两语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交代了一遍，着重强调了一下不是自己想不到先找领导，实在是找不到机会。
太子转着手中的花，间或可有可无的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冷指挥使给臣佩刀，应是希望臣往后多多管教凤有……”毕竟没有父亲会想女儿嫁给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
太子不知想到什么，低低叹了一声。
南若说到刑讯这段，语气不免变低：“……臣方才进庙来，便想着给他兄妹二人点一盏长明灯。”
他不能说给小若谷，只能推到那陌二郎身上，昨日渣爹告诉他，陌二郎没撑住咽了气。
太子开口：“他兄妹二人当年死里逃生后，投奔了陌院使师弟，被他收留，但他对兄妹二人并不好，当药童使唤，后来没过多久他误杀先恒王被发现，往后便是你先前告诉孤的，他被尉迟将军几人擒获格杀，至于陌氏兄妹，他们恰巧被派出去采药逃过一劫。”
“这些是那陌二郎供词所述，陌院使师弟配置生生不息时命他妹妹帮忙递药，叫她记住了顺序。”
南若恍然：“谢殿下为臣解惑，可有问到他们背后还有谁？”
太子摇头：“他倒也硬气，至死未说出来。”
南若就忧虑道：“若万一他妹妹将生生不息配方告诉了他人，往后恐怕防不胜防。”
他如今明白为什么当时皇帝和一众男配要不顾一切杀死陌师弟且毁掉毒药了，压根不是什么为了美人怒发冲冠，这样诡异又可怕的毒药，换成他也要不计后果摧毁掉。
太子道：“他二人不傻，这生生不息便是他们的筹码，怎能轻易说出去，且往后配制此毒所需的一味药将被纳入官营，严格把控，取用都需记录在册。”
南若便放了心，不然时刻担心自己的性命什么都别想做了。
太子朝他一笑：“心情好些了？”
南若微愣，反应过来，原来太子说这些是为了开解他，一时有点受宠若惊：“谢殿下，是好些了。”
太子便不再说话。
两人立在田埂边欣赏夕阳西下，夏日落阳如火，烧得天边火红一片，美不胜收。
许是被大自然的美震撼，南若突然有了些许倾诉的欲望，但他知道身边并非好人选，舔了舔唇，道：“臣有不解，想请殿下指点。”
太子侧身：“说。”
南若：“若殿下正驾车前行，突然前头出现一个人，刹车已来不及，只能转向，可路旁恰巧走来五个人，殿下会选哪一边？”
著名的电车难题被他修改了一下。
救一个人便害死五个人，救五个人要牺牲一个人，好像选哪方都是错，又好像都是对。
太子略加思索：“从车上跳下顺势将那一人扑到一旁。”肯定似的点头，“孤应当做得到。”
南若：“……”

第四十二章 和软
四十二
题不是这么做的！
南若先夸了两声殿下英勇，加上限制条件：“若不能弃车，必须选一方呢。”
太子略一思索，道：“那得看前提。”
“前提？”
太子：“这一人我是否相识，与我是何关系，这五人我又是否相识，相识几个，与我是何关系，若都不相识，那这一人是何身份，是何年纪，这五人又是何等情况。”
南若一刀切：“殿下全都不认识，且全都是一样的青壮，身份也一样。”
太子抄手，淡淡道：“所以这只是你的假设，成真的可能与你所说情况会出现的可能一样低。”
南若：“是，臣明白，所以只当假设，殿下会选哪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固执坚持想知道一个本来就没有答案的答案，大约这些天的颓丧和焦虑已经积累到了爆发点，他又无法爆发，只能在这一刻稍稍放纵流露些许。
太子微微向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要孤选哪方？”
南若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忽然失了声。
太子笑了笑，看他的目光变得和软：“这世上人有千千万，便有千千万个想法，你问我，我便告诉你我自信能救下一人，你又不信，即便我告诉你选哪一方又如何呢，做决定的是我，承受结果的也是我，而非你。”
“就算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成真，那也得当时才知道会做出什么选择，提前的预设做不得真。”
事前说得再漂亮，真到了那一刻，或许当事人脑子发懵，压根来不及思考，更莫说选择。
南若沉默。
其实道理他都懂，只是大概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会好过些，可以理直气壮的认为自己想的没错，看，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太子：“若想不出答案，还有一个办法。”
南若：“什么办法？”
太子站直：“那便永远不要让自己面临这样的抉择。”
他微微含笑，透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睥睨。
南若大着胆子歪头打量他，弯唇：“殿下将来定会是一个明君。”
太子不置可否，转身看向天际，眸光幽深。
或许吧。
两人静立又欣赏了一会儿落日，太子缓缓道：“谭瑛此人重情义，昔年冷指挥使救过他一命，虽是顺手，于他而言却是大恩，往日碍于身份不便多交，如今冷指挥使一去，他定会遵守嘱托关照你。”
南若下意识摸向腰间，没摸到，他今日并未佩刀，想起笑着送刀给他的冷千影，心情复杂。
“不过，”太子话音一转，“谭瑛擅用酷刑，为人桀骜诡黠，为镇抚合适，若做指挥使……”他摇了摇头。
意思不看好谭瑛当指挥使？
也意味着皇帝确实会升谭瑛做指挥使。
南若将太子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领导这是来敲打他了？先告诉他谭瑛关照他是为了还恩，别被一点特殊关照就感动，而且表示不看好谭瑛未来仕途，让他别走了歪路。
“谢殿下指点。”一边感慨他竟然也在太子亲自费心关照的名单里，一边积极表态，“俗话说一臣不事二主，臣因殿下入得东宫，此生都是东宫之臣。”
越了解大燕，他越觉得荣王上位不是件好事，荣王比长乐公主都要天真烂漫，而且性格说好听些叫善良宽仁，难听点叫软弱没主见，做个王爷很好，做皇帝绝不适合。
他很疑惑，连他都看得出来，为什么永昭帝还会将皇位传给荣王？之前他只当是真爱大过天，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这里面明显有问题，总不能荣王其实是伪装藏拙，为了等太子被废才显露？
如果真是如此，那心机就太深了些，他才十岁而已，而以他对荣王的观察不像。
又或者……
脑海里掠过郑皇后的脸。
番外只到男女主成为太上皇和太后决定去游山玩水结束，可时间还在继续，未来会发生什么谁又说得清呢。
太子点了点头，淡淡道：“去吧，免得日落天暗下山不易。”
南若应声离开，拐入花林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子正伸手出去，手中的木槿被吹来的晚风带走，落日余晖笼罩在他身上，明明该是极温暖浪漫的一幕，却莫名显得清冷寂寥。
踏着最后一缕夕阳回到别院，南若心中的郁结稍稍消去了一些，与太子的交谈将他拉回现实，他接下来要面对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哪有功夫伤春悲秋，长吁短叹起不到丝毫作用，他若想不被这个世界同化，那就去拼去搏，直到有一天他可以不用顾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爽规则，那就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隔日醒来，南若去渣爹院子里询问他事情后续。
陌二的结局和太子说的差不多，只是两人听到的遗言稍微有些出入，但小细节不影响。
南若问：“那小厮可寻到了？”
陌二嘴里吐露他曾亲自给他送过牛奶，虽然他没说是怎么做到的，但无非是他卖身进来施了些手段或者直接假冒某个小厮，武侠里的易容术这里没有，但稍作化妆弄出两个相像的人还是可以的。
而且之前他就有了怀疑，派初一去查去年至今下人出府名单，两厢一对，还真对出了一个人选。
一个给厨房跑腿的小厮孙三原。
“还在查。”
南宫云林沉着脸，显然对这件事很怒，因为按照记录看，孙三原是十年前卖身入府的，也就说这个人竟然在府里潜伏了十年！
如果不是这一次事发，根本发现不了，而且还让这人完好无损的全身而退。
南若便趁机建议：“府中是该紧一紧规矩了。”
说到底也是南宫府管理不谨慎，像容相府和广德侯府那两兄妹就没进得去，是通过接触丫鬟嬷嬷下的毒。
也意味着幕后之人并没有厉害到一手通天，能在每个府里都安插探子。
其实南若对幕后之人的身份有些猜测，陌二先对孩子下毒这点总让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四个男配本人才是他最恨的，换成是他，先给他们四个下毒一波带走再说，给孩子下毒又等着被发现，有点说不通。
若说是因为做不到，容相和陌寒殇那里能理解，可给南宫云林下毒并不难。
至于什么想让男配尝尝失去孩子痛苦，与其说是陌二想，倒不如说是幕后之人想。
若这条猜测成立，那人选范围就缩小了大半。
南宫云林带着火气：“待回府叫赵圆山挨个去查。”
不过还没等回府，孙三原那边有了消息。
叫南若错愕的，居然查到了安乐郡主头上。

第四十三章 收假
四十三
南若第一反应不可能，孙三原十年前就进了南宫府，那时候安乐郡主才多大，不到两岁！
待听完，果然，之所以牵扯到安乐郡主，是因为孙三原是在安乐郡主奶母家找到的，奶母丈夫孙安说孙三原是自己走失的亲侄子。
南若怀疑：“真是如此？”
南宫云林将手中调查来的资料摔到桌上，哼笑：“有胎记证明，且孙安亲口承认说是，只能是了。”
然后呢？
南宫云林皱起眉：“孙三原是自赎出府，也无证据能证明他与陌二有何关联，如今又有孙家为他撑腰，那孙安出自建昌侯府，只凭几句猜测不好问责……”
南若秒懂，建昌侯正是安乐郡主生父，已故康怡郡主的前夫，永昭帝说起来算抢了人家妻女，他对建昌侯有愧。
抛开什么冷血霸道的纸片人人设，就南若目前所了解的，永昭帝有个多数男人都有的通病——好面子。
放在寻常人身上没什么，可放在皇帝身上，不单单只是毛病这么简单，会影响到很多人和事。
永昭帝不想被人诟病自己夺/人/妻/女，所以将建昌侯高高捧起，他继位前建昌侯还不是侯是伯，他继位后，非以拥立有功为由将人进为侯，南若觉得建昌侯心里怕不是要呕死，拥立他？怕恨不能他继位失败。
永昭帝这一骚操作，导致建昌侯想躲着都不行，逢年过节必须得去宫宴上露个脸，还得挂上感恩戴德的笑，私下不知有多少人暗讽他“舍个妻女换个爵位”。
南若试探：“爹以为会是建昌侯所做？”
南宫云林摇头：“不是他，建昌侯如今妻妾儿女俱全，便是不为前程，也得顾着妻儿，何况……”他顿了顿，道，“他自个较着劲儿呢，绝不会叫陛下抓出他的错处。”
好像还真是，除了“舍妻女换爵位”这一条，建昌侯还真没有其它叫人诟病的传闻，如今一想起他，最突出印象莫过于建昌侯府妻贤妾美内宅和乐，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
南若想起早逝的康怡郡主和暮气沉沉的安乐郡主，心中微叹。
那会是谁呢？
陌家兄妹背后有人已是大家共认的事实，可查来查去居然没了踪迹，后续追查南若没有资格参与，只能等消息，或许哪天就有了进展。
不过他也不闲着，趁还在山里，去赵家别院找了四舅赵荣。
进去先从外祖外祖母起拜了一圈，又陪着说了半天话，才终于脱身出来。
“渴死我了，让我先解了渴。”
赵荣大步踏进亭子，端起茶壶牛饮似的连干了三杯凉茶。
南若也喝了两杯，陪长辈聊天太费口舌，赵家这一大家子实在热闹。
两人落座，赵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给他：“看看吧，这是咱们摸鱼社的近况。”
南若翻开。
一个月的时间，赵荣已经将摸鱼社完全组建了起来，且经营的有声有色。
明面上的摸鱼社是由赵荣起头创建，社员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纨绔们，交给官府的申请上写的社团活动是摸鱼，真&#183;摸鱼，脱鞋下河动手的那种，民间各种稀奇古怪的社都有，纨绔们亲近大自然摸个鱼没什么稀奇的，参与的社员都有头有脸，当日便盖章通过了。
为了叫人信服，赵荣还特意组织了几回真下水摸鱼活动，活动前三回官府是要派人来观察记录的，就怕有人借结社行不法事，除此外往后每年都得接受一次审查。
南若想象了一下一众中年纨绔撸起袖子在河里摸鱼的情形，嗯……
“脸上的笑收一收。”赵荣白了他一眼，又拿出另外一个本子给他，“这上头是我招揽的几个人手，你别看只这几个人，但一个顶十个，不止舌灿莲花伶牙俐齿，且行事有分寸，绝不会暴露自己，他们皆是对此事有兴致才同意……”
南若一个个翻看过去，这些人大都是百姓中的中层阶级，要么是小有资产的商人，要么是家中有宅院靠收租过日子的闲人，有时间有闲钱，愿意加入确实是兴趣所致了。
再往后翻还看到了两个老童生和一个秀才。
他面露惊讶。
赵荣道：“你那一套方法得叫他们自己会翻书查找，百姓中识字的不多，我便想着从这些秀才童生中挑选，时间短了些，只挑出这三个，放心，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穷秀才，童生更算不得什么，一听说会给他们银钱，都应下了。”
南若笑道：“我信舅舅。”
全部翻看完，他道：“劳舅舅费心，改日我请舅舅去攒楼喝酒。”
赵荣啧了一声：“去攒楼喝什么酒，真要请便去仙客舫。”他冲南若挤挤眼睛，“你还没去过吧，要不要舅舅带你去见识见识……”
南若：“……”
舅舅带侄子上青楼什么的……有点心动怎么办。
倒不是他真想做什么，纯粹是好奇，青楼可是穿越者必打卡景点，有句话叫来都来了，穿越都穿越了，怎么也得去见识一下……吧。
赵荣就嘿嘿一笑：“放心吧，仙客舫乃官营，去喝酒听曲并不妨事，舅舅还会害你不成。”
南若含蓄应下。
赵荣立刻兴致上来，给他滔滔不绝讲了一番仙客舫的舞女跳舞有多好看，歌女嗓音有多曼妙云云。
东拉西扯一番，南若拉回正题：“眼下并无事情交代给社员去做，便让他们收集消息，不拘是什么，只要觉得有趣或者奇怪的，都可以投递进去……”
他提出的一套就是前世谍战剧里常用的手段，指定一个报箱，将收集来的信息投入报箱里，自会有人去取，资料不能明白写出来，得用暗号，太复杂的密码怕他们不好理解，选了用翻书看几页几行这样的办法。
为了叫这些人感兴趣，资料取回来会挑一些对他来说用处不大的又放进去，让他们互相交换着玩。
南若还给自己也起了个代号严己，严以克己。
“只是这取件得需舅舅费心……”
大燕没有报箱，郑皇后还没有创立报刊——官员邸报不算，得换个方式，也得找个固定地点，还得找人盯着及时拿取，为避免社员互相撞见，投递信息的时间不能重复。
赵荣晃着扇子，胸有成竹：“放心吧，我保证去取信的人不会被发现。”
南若见他一脸神神秘秘等他追问的样子，就笑着顺他的意：“舅舅这般，这人是我认识的？”
赵荣心满意足一笑：“记得穗哥儿吗？”
谁？
南若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可是那日姑祖母生辰宴上见到的穗表弟？”
二舅宠妾的次子赵穗。
“没错。”赵荣扇子一敲手心，得意道，“穗哥儿有个好本事，只要他瞧见的人，过目不忘，我已找了画师教他素描画，往后凡他看到的人脸，都能画出来。”
南若已经想不起来赵穗的样子，隐约记得好像很腼腆，不由道：“即能过目不忘，该去念书科举才是。”
赵荣笑道：“他只对人脸过目不忘，旁的可不行。”
南若想起前世好像在哪个新闻上看到过这样的说法，有人天生对人脸有很强的识别和记忆的能力，这倒是件好事，往后锻炼起来，是个做警察的好苗子，给他跑腿拿信倒是大材小用了。
“穗哥儿多大？”
“十二。”
那是有点小了，先锻炼锻炼，等过几年再说。
南若默默在心里将赵穗记到名单里，嘴上道：“二舅舅可知道？”
他们这样使唤人家儿子，当爹的万一不乐意呢。
赵荣嗤笑一声：“你二舅舅那个糊涂蛋，我给穗哥儿安排前程，他怕是高兴都来不及。”
那就好，南若没接话，赵荣可以吐槽亲哥，他却不能附和。
赵荣也没多说，道：“放心，除了穗哥儿，我让秀哥儿也一道去，还派了人跟着，不会出问题。”
从赵家别院回来，假期也告一段落，南若又收拾行李和渣爹弟妹一道浩浩荡荡回了南宫府。
虽然十天假期已到，但还有夏祭，祭祀过后才真正收假。
气温原因，夏祭比春祭简略，便是皇室也不会大办，南宫家只简单开宗祠告祖就行。
而告祖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被旌表且得赐从七品小旗。
族老拿着告文，激动的大声唱念，堂下所有人肃立听着，南若站在前排，背后数百道激动又羡慕的目光如有实质。
有几个族老甚至对着牌位抹起了眼泪。
连渣爹眼圈都是红的。
南若恍惚了片刻，等他上前上香，仰头看着南宫家堆积成山的牌位，只觉厚重与历史扑面而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宗族。
南宫家如今所享受到的，是这上面每一个牌位的付出换来的。
也终于理解了小若谷为什么托他照顾南宫家，这是他从姓氏里就带出来的责任。
现在换成他享受了南宫家给他的所有便利，便得肩负起支撑家族的重担。
夏祭结束，所有官员收假上班，南若也穿戴整齐去了镇抚司报道。
谭瑛确实按他说的对他多有关照，并未着急给他安排事情做，而是叫人带他在校场训练，倒是正合了南若的意，他在习武方面确实差了些，尤其近身搏斗，前世打架练出来的根本不够看，这世可是动辄搏命的。
如此过了半个月，之前陌家兄妹一事的分猪肉下来了，他往前进了一级，从从七品小旗晋升到了正七品总旗——虽然他至今还没有分到一个旗丁。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从夏转秋，南若终于结束了辛苦训练，被谭瑛盖章合格，可以去挑选自己的部下。
与此同时，秋夕节刚过，他接到了正式上任的第一个任务：甄选太子妃。

第四十四章 调查
四十四
甄选太子妃自然不是让南若去选，是去调查，永昭帝给了谭瑛一份名单，让他带领銮仪卫对名单上的小娘子们挨个做一个详细的调查，包括家庭背景容貌人品等等。
“这页给你。”谭瑛分出一张给他，“上头都是京城里被选中的采女，免得你四处跑。”
南若感激接过，问道：“礼部定下了如何甄采？”
大燕立国之初曾规定无论皇后妃嫔还是太子妃皆从民间采选，从当地挑选身家清白或貌美或有才的女孩进京，然后让她们住进宫中进行培训，一般持续两年左右，而后经过层层筛选，由太后或帝后挑出心仪的人选。
开国太/祖之后接连三任皇帝的后宫都是这么选出来的，但随着时光推移王朝稳定，渐渐的，这项规矩开始有了变化，逐渐回归前朝，添加了豪门贵族女子，起初只是一些低品级官宦人家参选，到先皇一代，他接连娶了两位望门贵女为继后，还给儿子们也赐婚高门出身的王妃。
比如反派恒王的王妃便出身与容家王家齐名的西原苏氏，而当时的永昭帝并不受先皇重视，接受母亲傅太后提议娶了表姐，即后来的傅皇后。
据传闻永昭帝被立为太子时，先皇曾嫌弃傅氏身份过低，想换一个太子妃，是永昭帝坚持，加上傅太后垂泪哀泣叫先皇放弃了想法。
自郑皇后上位，朝廷再没有举办过选秀活动，哦，大燕不叫选秀，叫甄采。
所以对如何挑选太子妃礼部近些年意见一直无法统一，有人认为该依照祖制从民间采选，有人则认为依先皇例礼聘高门贵女，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永昭帝也一直没有给个明确态度。
这是终于想通了？
也是，太子已经十八，再过三个月就迈入十九，再不选太子妃大臣们都该着急上书了。
谭瑛道：“陛下提议既争执不休，不如两相结合，即从民间采选，也礼聘贵女，届时全部进宫一道相看，不过这回民间并不大采，只选孝贤或有才女子，各地加起来凑足百数便够。”
难怪这么快就拟出了名单，每年各地都会上报孝女贤女事迹，还有民间好人好事感动人物之类，于当地执政者而言是政绩，证明自己执政有力教化有功。
南若扫了眼自己手中的单子，怕不是京城的入选名额都在他这了吧。
谭瑛补充：“京城不算在内，京中可选五十人，”
理解，京城人多嘛，京城人口自五年前就突破了百万，这还只是明面上，私下隐户黑户还不知有多少。
何况出身天子脚下见识多，多选一些也正常。
“你与张百户各负责一半。”谭瑛一副我很看好你的表情，“选太子妃乃国之重事，陛下将此事交托给咱们，便得仔细探查清楚，我会亲自带人去监督，你也知道咱们卫下人手不齐，派的上用场的千户一只手便数的过来，咱们得跑十二个地方，一个地方怎么也得派两个千户，可哪里够，只能我多跑几个地儿。”
“驻地那帮是指望不上了。”他冷哼一声，“叫他们去，还不知是给太子选还是给他们自个儿选。”
这话南若没法接，只能做听话状。
不过话糙理不糙，这帮勋贵纨绔指不定还真会干出这种事来，当地豪族富商最爱做的事就是送钱送美人，不然渣爹后院那十几个姨娘怎么来的。
谭瑛也没想他接话，拍拍他的胳膊：“銮仪卫看似风光，能真揽事的却不多，我将此事越过百户交给你，你可莫叫我失望。”
南若抱拳：“必不负镇抚所托。”
出了镇抚司，南若策马直奔驻地，召集来自己手下的旗丁。
作为总旗，他可掌管五个小旗，按规定十人为小旗，五十人为总旗，可銮仪卫情况特殊，直接砍掉了一半，他能用的人手只二十五个。
南若进了营地，魏思远和徐心泉迎了上来，前些日子他训练完来挑人时，两人自愿申请来了他这里。
魏思远纯粹是因为义气，表叔王博怕他年纪小镇不住人，特意拜托魏思远来帮他压场子，魏思远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銮仪卫一不打仗二不剿匪，名下小旗随便换队伍算不得什么大事，还有总旗拿这个来打赌玩的，刘总旗也很好说话，魏思远没费什么力气就来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只想混日子，比如徐心泉，他过来更多是为了前程。
南若不要脸的说一句，他现在算红人，太子伴读、帝后眼皮子底下长大、又被皇帝看重，还有个比他更红的爹，不知多少人想蹭他这个热度，南若欢迎徐心泉这样的来投他，因为为了前程他们会认真做事，而不是像其他三个小旗，明显混日子来的，不过眼下他顾不上调/教，先完成任务再说。
“趁着选妃的消息还未传遍，你们这几日多费心去仔细调查，只二十五户人家，又都在京城，分人手下去，三日后我要在案桌上看到报告！”
南若沉声吩咐。
谭瑛给他的时限是半个月，他想趁着消息还没传开，探听到真实情况，顺便看看手下的能力。
徐心泉主动站出来：“属下愿领十户。”
魏思远愣了一下，也跟着站出来：“属下也愿领十户！”
剩下三个小旗你看我看看你，没吭声。
南若也不在意，将名单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分：“既如此，心泉与思远各负责十户，剩下五户你三人合作，去吧。”
这算考察，也算给他们三人最后的机会。
交代完南若又快速回府找渣爹要人，只交给旗丁他不放心，第一次办差不说办得漂亮，绝不能出问题。
南宫云林正看账本看的头晕，出来到廊下瓷缸里喂金鱼，听他说完，拍掉手心的鱼食：“急什么，先把气喘匀了，多大点事。”扭头冲丫鬟道，“拿湿帕来。”
南若就明白渣爹这是有内部消息：“怎么说？”
“离我远点儿，这一身土。”南宫云林嫌弃。
南若无语，谁骑马不吃土，谁让郑皇后的水泥配方不靠谱呢，拿来铺地根本经不住牛马多跑，既容易烂也耗费蹄子，还不如青石砖路耐用，每年只维护便得花去一大笔，被户部叫停，重点被拿去当粘合剂盖房修堤坝用了，倒是效果卓然。
或者拿来铺井台铺院子，总之官道主路再没用水泥铺设。
郑皇后也没有再帮忙指点改良，就任由这么发展了。
说起来，她近些年已经很少点科技树，更多是政策上的建议，譬如銮仪卫改制锦衣卫。
丫鬟拿了湿帕来，两人一人一条。
南宫云林擦手道：“太子妃不会落在平民头上，莫说太子不乐意，那帮等着献女的朝臣勋贵也不会答应。”
太子会不乐意吗？
不知怎的，南若觉得太子反而不会高兴娶贵女为妻，说起来，他是该给太子递个信，或许在这件事上有能为领导效劳的机会。
“陛下呢，陛下怎么说？”他试探问。
南宫云林将帕子撂到水缸边：“不知。”两个字说的干净利落。
他翻了个白眼：“你爹我又不是住在陛下肚子里，哪能事事都知，陛下愿意让我知的，我就知，不愿叫我知道的，我也没那个心思去猜。”
猜得越多死得越快，费那个劲干什么。
南若擦去脸上的灰，似单纯好奇般问：“那爹觉得太子妃会花落哪家？”
南宫云林这回倒是想了想，斟酌道：“陛下应当不会在朝臣中选，许会出自勋贵，至于是哪家……”
他摇头一笑：“怕陛下也没定下，别忘了，还有太后。”
南若一怔，是啊，差点忘了，还有太后，在决定孙媳妇这件事上，太后拥有决定性的一票。
傅太后可是站在太子一边的，她与郑皇后十分合不来，这几年跑去礼佛休养，也是为了眼不见为净——太后原话，怼起郑皇后来，她一点都不虚。
打三折的原文里，郑皇后在后宫最大的对手不是那些妃嫔，而是傅太后，还是永昭帝找她促膝谈了一场她才让步，不过也仅仅是眼不见，见了照样该怼就怼。
这次太子选妃，傅太后恐怕要回来了。
“这件事你自己去办，我不帮你。”南宫云林拉回正题，“谭瑛出去跑这一趟怎么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你便是半个月完不成也不妨事，一个月时间，挨家挨户去问也该问到了，还需我帮你？”
南若笑道：“不用，先前不知内情，如今知道了心里便踏实多了，不劳烦爹。”
既然不会从平民中选，调查只要出入不大便不会有问题。
不过回到书房，他还是写了封信叫初二拿去给赵荣，一来以防万一，二来他想看另外二十五户会不会有状况，或许还能得到其它意想不到的消息。
过去一个多月，摸鱼社又壮大了不少，交换趣（八）闻（卦）这个活动足够吸引人，社员已经自发进行起了安利，拉进来不少人，其中还有能接触到官员的。
为了让真正探听消息时不突兀，南若进行了几次主题活动，即他定一个关键字，让他们围绕这个关键字打听消息。
这一次他便定了太子妃三个字，让赵荣等消息传开后传递出去。
想了想，又写了张纸条，简单将渣爹的猜测阐述一下，趁着隔日走访调查的间隙交给太子说的联系人，看领导有没有什么指示。

第四十五章 军棍
四十五
銮仪卫驻地里，南若手下另外三个小旗正拉着旗丁一起赌牌。
小旗刘守连输三把，气恼地将牌扔到桌上：“不打了不打了，今儿手气太差，换个旁的！”
小旗伍永将输出去的珍珠数出十粒，附和道：“麻将如何？”
赢得最多的周千瞧着快满匣的珍珠乐呵呵：“成，都成，不过咱们三缺一，找谁来？”
刘守冲一旁的旗丁扬扬下巴：“他们呗。”
“那不成。”周千道，“在这的都是你二人的旗丁，定会偏向你们，麻将可跟打牌不同……”
刘守笑：“谁叫你将旗丁都派出去，咱们三个手下旗丁轮换着来，你没人来换可怪不得我们。”
周千抱怨：“我派出去做什么你们还不知？总旗有令不能不听。”顺势捧了一下二人，“我与二位哥哥不能比，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要养，为这小旗的名额便险些倾家荡产。”
刘守和伍永就面露骄矜得色，他们可是世职，祖上在太/祖时便是銮仪卫了。
想到此，刘守不忿道：“如今可不同往日，瞧瞧，竟连个商户子都能进来，銮仪卫的脸面快丢尽了，还偏将咱们分到他手下……”
伍永也道：“可不是，瞧他冲着咱们那样，小人得志猖狂。”
“哎呦，二位哥哥小心隔墙有耳，这话咱们可不能说。”周千提醒，“别忘了总旗可是太子伴读，又得陛下看重，还有他父亲……”
“他算什么伴读，还不是仗着亲爹得陛下宠强塞进去的，你瞧太子殿下进出身边可有过他？”刘守嗤笑，语气忽变得暧昧起来，“那南宫云林在陛下身边也十多年了，也不见陛下腻了他。”
“人家有本事呗。”伍永咬重本事两个字，露出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偏就能叫陛下去哪都带着……”
周千忙道：“两位可打住，满天下都知陛下与皇后鹣鲽情深，陛下英明，哪会被小人左右。”
刘守不在意的摆摆手：“咱们在自个儿营房里谁会知晓，再说了，我们有说什么大不敬之言？”
说两句南宫云林得陛下宠就是不敬了？
伍永嘲讽两句周千胆小，道：“这可不是只我二人这般认为，你去外头问问，那帮酸腐书生私下可比咱们会说，瞧你这吓得，那咱们便不说了，说别的……”他冲刘守挤挤眼，“前朝有个贺元郎你们可知？”
刘守嘿嘿一笑：“哪能不知，前朝哀帝宠臣，从父到子，哀帝的龙床都快被他们父子睡出印儿了……”
伍永语气猥琐：“听说过送女送妾的，还是头一遭听说送子，据说那贺元郎父子皆貌美，哀帝好福气。”
既不是说当朝，周千也就没了顾忌，跟着附和几句。
刘守和伍永就更来劲儿，越说越荤，反正他们说的是前朝事，被传出去也不怕。
帮忙搬麻将桌的旗丁里一人默默听着，待桌子放好，忽的捂住肚子借口上茅厕跑了出去。
出门口他找到一人嘀咕片刻，那人听完眼睛一亮，飞快跑走，到驻地林子前的土坡处，又说给了蹲在土坡上的少年。
“邵哥，你打听这作甚？”旁边啃着猪蹄的小弟道，“咱们还是别去惹那南宫了，人家都是总旗了。”
少年正是南若第一次进驻地时想给他难堪的“邵哥”邵怀亭。
“吃你的肉！”邵怀亭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谁说我要惹他了。”
他有些不忿的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若不是广德侯获罪，他如今已经成了小旗，虽说他清楚南宫若谷并不是顶了他的位，可他心里实在气不顺，他忙活三年，好不容易就要升小旗，结果全泡了汤，那帮含鸟猢狲，吃酒拿钱的时候痛快，现在一个个翻脸不认人。
说到底还是没靠山，瞧那南宫若谷，这才短短几日就升了总旗，他若有个南宫云林那样的爹多好。
偏他如今迫不得已还得向南宫若谷曲膝乞食，实在气闷，可想到家中的情形，一咬牙：“走，去找南宫总旗。”
南若见了他听完他的话，淡淡道：“你当我不知他们所做所为？”
他怎么可能真撒手不管，那三人什么德性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我，我……”邵怀亭一慌，他本以为自己带着消息来投，会被南宫若谷另眼相看收下，哪知人家根本不用自己报信。
“不过，”南若打完一棒，又拿出个胡萝卜，“你来告知我也算有心，若你愿出头检举，待收拾了那三人，我便命你补缺，如何？”
邵怀亭迟疑两息，咬牙：“好！”
撩起衣摆跪拜下来：“属下全凭总旗吩咐！”
这份干脆倒叫南若高看一眼，邵家的事他有耳闻，广德侯一倒，靠着他的余家也跟着墙倒众人推，遑论全靠余家提拔的邵家，邵怀亭父亲平日没少仗势嘚瑟，余家一倒，就被人设计欠下了赌债，连屋宅都卖掉了。
邵怀亭找上他怕已经走投无路，他能舍下脸面有这个魄力，倒算个汉子。
三日转瞬即逝。
小旗们交上调查报告，南若接过一一翻看，朝魏思远和徐心泉一笑：“不错，很是详细，尤其心泉，连祖上三代有何善举都记录在案，递上去谭镇抚定十分欣慰，镇抚一直为咱们卫所可用人手不足发愁，思远和心泉便不错，待镇抚回京，我可要好好同他炫耀炫耀。”
刘守三人不免面露懊悔，谁不知谭镇抚便是下任指挥使，能给他留个印象可是天大的好事，没想到就这么错过了。
刘守和伍永心里埋怨怎的事前不说，果然商户子阴险狡诈。
“至于你三人。”南若微笑，“我这里也有一份调查，与你们呈上来的似略有出入，可有人告诉我为何？”
他叫初一将准备好的资料发给他们。
刘守和伍永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接过来翻开。
周千没有翻开，直接低头：“属下失职监管不力，请总旗责罚。”
南若挑眉，看向刘守和伍永。
两人压根就没仔细看过旗丁呈给他们的报告，哪里看得出有什么出入，正想出言狡辩，突然营房前传来一阵高喊：
“属下邵怀亭举告南宫总旗旗下刘伍周三位小旗，三人在军中扬声笑语，蔑视禁约，多出怨言，怒其主将……”
刘守伍永脸色大变：“胡说！”
周千瞬间渗出冷汗，邵怀亭念的，是禁卫军十七律五十四斩！
“是否胡说，一问便知。”南若不给他二人反驳的机会，起身便去了外头。
四周营房听到高喊的也纷纷凑了过来。
刘守伍永冲向邵怀亭，被魏思远和徐心泉带旗丁按住。
“我倒要看看是谁诬蔑我旗下！”南若却比他二人还要气冲，满面怒意到邵怀亭面前，“原来是你，怎的，当日捉弄被识破不够，竟敢来胡乱攀咬！”
邵怀亭跪着，俯身一拜：“属下当日实乃一时鬼迷心窍，已知晓错处，如今却非因此故意攀咬，确有证据。”
刘守伍永忙道：“总旗莫听他胡言，他就是来攀咬诬陷的，他所说我三人绝未做过。”
南若朝二人温和一笑：“既如此，便听他胡言，好一一反驳回去，证实你们确属清白。”
刘守伍永却丝毫不觉得这笑温和，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边邵怀亭已经大声陈诉起三人说过的言论。
待说到那些荤话戏言，南若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笑立刻转化成了怒火，就要抽刀上去动手，被赶来的刘总旗和其他小旗拉住。
“冷静冷静，可千万别冲动……”
南若满面怒意，举着刀：“此二人诋毁我父，我岂能视而不见？！”
刘总旗忙道：“此事只邵怀亭一面之词，还不知真假……”
邵怀亭立刻高声道：“我有人证，刘守旗下旗丁唐岗亲耳所闻，他愿站出来作证。”
刘总旗回头怒瞪他：“你可知越级举告要受军棍三十！”
邵怀亭挺直脊背，一脸凛然不惧：“自然知晓，可若不举告我心难安，咱们銮仪卫乃陛下亲卫，他们却在军营驻地诋毁陛下，若传到陛下耳中……”
“你住嘴！”刘总旗急急喊道。
“让他说。”南若推开刘总旗，压着怒火，“既有证人，便叫来听听，魏思远徐心泉听令，将刘伍周三人押过来对峙！”
刘总旗还想劝，南若冷脸：“此乃我旗下事，与刘总旗无关。”
刘总旗便歇了声。
南若也不理他，刘总旗是个万事和稀泥的性子，经常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事以和为贵”挂在嘴上，这种人只要不触及自己的利益，是不会出头的。
三人被押过来，刘守和伍永低着头心里不服气，平日大家都这么说，怎么到了他们这里就跟诋毁陛下扯上了关系，怨恨的瞥了邵怀亭一眼，竟然敢举告他们，看回头怎么叫他好看。
待见唐岗过来作证，刘守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唐岗不善言辞，却十分坚定的证明刘守三人确实说了那些话，并坚定：“属下也愿受军棍！”
他看向以往欺压他的几个旗丁，见他们纷纷避开，心里勇气顿生，挺直了脊背。
“你三人如何说？！”南若喝道。
刘守和伍永立刻叫屈：“是他胡乱编造，我们根本没说过，总旗怎能听他一面之词，若如此，我也可以站出来随意找人诬蔑。”
周千嘴唇翕动，他已经意识到此事怕不能善了，他不像刘守伍永有底气，不敢反驳，何况……诋毁的话全是刘守和伍永所说，他可什么都没说。
“徐心泉！”南若高喊一声，“禁军十七律五十四斩背一遍！”
徐心泉上前：“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谓悖军，犯者斩之……”
“大声！”南若喝道。
徐心泉高声：“其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
待念到“多出怨言，怒其主将”，跪在下头的邵怀亭跟着开口和声：“……此谓构军，犯者斩之！”
魏思远也紧跟着出声。
南若便回头看了眼手下旗丁，一个个立刻跟上，一时背诵声响遍营地。
军令如号又如誓，越念越肃穆，越念越羞愧，这是他们每个人进入銮仪卫都要默写背诵的，可又有几人遵守过。
原本来看热闹的旗丁们安静下来，有人忍不住加入，有一便有二，待到最后一句，几乎是所有人一起喊出来。
“……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谓误军，犯者斩之！”
尾音震天。
“好！好！”南若环视一圈，“原来都还记着，太/祖亲书十七律五十四斩，此乃禁卫军荣誉，为何旁的禁卫能做到，咱们銮仪卫就不成？难道咱们不是禁卫？”
他只说到这，銮仪卫几十年积累的懈怠散漫不是他一两句激励的话就能扭转过来的。
“我再问一遍，邵怀亭所说，你三人可认？”
刘守和伍永被刺耳的军令震得失了底气，嘴唇嚅嗫着。
周千跪到邵怀亭旁边：“属下认，属下甘愿受罚。”
“你……”两人怒目向他，而后一咬牙，也跟着跪下，“属下认。”
认就认，难不成还真能将他们斩了不成。
“好，敢做敢认算条汉子！”南若高声，“念在初犯，刘守伍永领四十军棍，周千三十，即刻执行！”
刘守伍永脸色大变，四十军棍他们岂能受得住，这分明是要将他们打残！
刘守立刻道：“望总旗看在我二人初犯，从轻发落，今后定不会再犯。”他看向左右围观的旗丁，“何况，在营中赌博戏语的并非只我二人……”
被扫到的旗丁们顿时对他投来怒目。
“其他旗丁我管不着，我只管我旗下。”南若冷声打断他，“往后凡我旗下旗丁，必严格遵守军律，若有犯者，按军律处！”
刘守和伍永急了：“你这是狭私报复，我要上告张百户，上告谭镇抚……”
“魏思远！”南若回头，“还等着干什么，给我打！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魏思远和徐心泉带着手下旗丁一起上前。
“你要见谭镇抚，我要见陛下，我有冤，我刘家世代銮仪卫出身，忠心耿耿……”刘守气急败坏，“你个商户子，你唔……”
徐心泉捂住了他的嘴。
南若一声令下，军棍噼里啪啦落下，连同邵怀亭唐岗一道，两人约莫怕丢人，特意叫给他们也堵了嘴。
一棍又一棍下去，浑身颤抖汗如雨落。
銮仪卫已经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经过这样的事，四周一片鸦雀无声，还有人竟吓得看都不敢看。
待邵怀亭与唐岗受刑结束，南若道：“邵怀亭与唐岗举告有功，二人补刘守伍永缺，升为小旗，周千降为旗丁！”
总旗有任命和裁撤自己手下小旗的权力，若行军或战场上，便是就地处决也不会有人追究责任，只銮仪卫混乱已久，互相顾忌来历上下不分。
“我会派人为你们诊治，期间一应费用皆由我出，包括周千。”他看向自己二十来个下属，“凡我旗下旗丁该得的，我绝不会亏待一分！”
刘总旗苦着脸上前来，苦口婆心：“刘守与伍永世代銮仪卫出身，上至千户下至小旗，多少都与他两家有交情，你打了他们，怕事后不会轻易了结……”
南若心道我下令打人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会快打完了过来卖巧，面上怒意未消：“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他二人犯错，我为何责罚不得？你倒提醒了我，他二人犯错，也是我御下不严，竟叫他们敢诋毁陛下，不用他们参我，我这便去向陛下请罪！”
说着将佩刀卸下交给随从，大步朝外走去，带着满满少年人的嫉恶如仇与义愤填膺。

第四十六章 人设
四十六
出了驻地，南若直奔皇宫，守卫与内侍都认识他这张脸，不用相求就去帮他传信，很快得到陛下召见。
南若进了紫宸殿撩起衣摆便跪下：“臣有负陛下所托，特来请罪。”
“起来，起来。”永昭帝在案桌后抬手，面带笑，“有话说话，跪什么跪，说说怎么回事？”
说话间一瞥伺立在旁的高进忠，高进忠微微弓腰，倒退着从旁悄悄出去叫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南若没起来，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又气又急又委屈：“……臣知晓驻地旗丁们平日散漫无序了些，却没料到他们竟然胆大到在背后编排陛下，说您和我爹——”
忽的反应过来闭了嘴，惶恐拜下：“这些自然不是事实，都是胡乱编造……”
“朕竟不知原来外头这般说朕与三秀。”永昭帝哈哈大笑，叫他起来，还挺感兴趣的问，“还有呢？”
南若做支吾状。
还有很多，关于渣爹和皇帝的传闻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即使永昭帝专宠郑皇后，渣爹又不停纳妾生子都不能平息。
皇帝宠信一个商户，不知引得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他们不敢当面指摘，只能背地里泼脏水，仿佛这样就显得他们不被宠信是因为不愿折腰一样。
他相信南宫云林也知道，往日他装作不知不在永昭帝面前提，除了这种事自己不能跳出来外，恐怕也有一丝搅混水的意思在，越是这样越叫人忌惮南宫家。
可如今他入朝为官，便不能让这脏水继续泼下去，否则嫉恨的人便会像刘守那般，连他一起泼，放任不管，会使得传闻更离谱。
永昭帝扭头朝下首一侧：“太子可知？”
太子也在？南若一愣，忙又行礼：“殿下。”
太子从隔帘后过来，笑道：“儿臣也是头一回听闻，下头人既不会叫父皇知晓，自然也不会递到儿臣面前。”
将找到的奏折放到案桌上，退回自己的位子落座。
永昭帝便不再追问，笑道：“朕当是什么大事，銮仪卫散漫朕早知晓，怪不到你头上，要真这般追责，朕得向谭瑛问罪，谭瑛是朕的下属，岂不是朕得向自个儿问罪？”
南若忙道：“臣不敢，绝无此意。”
永昭帝脸一板：“私下你就跟从前那般说话，别学那帮朝臣开口闭口满身官气儿，朕看着你长大，还能不知你为人？”
南若就露出笑来，站直：“知道了。”
永昭帝满意，道：“此事你做得对，私下编排朕朕管不着，军营重地这般确属不该。”
南若愤愤道：“可不是，銮仪卫乃陛下亲卫，职责便是保护陛下，怎能如此编排陛下，不想想若不是陛下谁给他们发俸，拿了主子的俸禄，却背后说主子坏话，若放在臣家店里，必要将人辞退。”
永昭帝被他逗笑：“好了，你这不是已经将人罚过了，朕都不气，你气什么。”
南若却更加义愤：“臣就是为陛下不值，陛下每年拨给銮仪卫不知多少银子，他们平日吃穿全由陛下掏钱，可一个个不知感恩，训练不用心也就罢了，还聚众赌博，还在营里喝酒！”
他越说越气，脸都憋红了。
太子不由多瞧了两眼，想起在他面前总一副成熟镇定的模样，对比太大，不觉失笑。
“还有谭镇抚，他每日进出忙碌脚不沾地，身边能用的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人，这回为选妃不出岔子，要亲自跑好几个省，本该叫千户们去做的事他全做了，回头还得给他们发俸禄，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怎的跟你爹似的都是个财迷。”永昭帝乐道，“朕知道了，朕明白你气在哪，所以朕才将你安排进去，便是希望有人能帮朕整顿整顿。”
南若忙摇头：“臣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大任。”
“哪里不成，今日你做的便很好。”永昭帝道，“朕会发一道旨下去，叫他们谁有异来找朕说！藐视军规竟还有脸来找朕！”
南若顿时感动又感激，当下一拍胸脯：“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一定将銮仪卫风气扭转！”
永昭帝抚掌：“好，朕等着看！”
放完豪言壮语，南若似回过神，露出一丝懊恼，道：“那臣可否请陛下给一道旨意？”
“说。”
南若：“臣只是总旗——啊，臣并非嫌弃总旗位低，也不是向陛下索官，只想着能叫陛下破格让臣方便行事，能叫愿意上进的不用怕头顶上峰，只管来臣旗下，臣只负责整顿，整顿完再让他们各回各旗。”
说完忐忑不安地看向上首。
永昭帝略做思考，颔首：“好，不过朕可等着你的结果，莫要叫朕失望。”
南若欣喜应下。
心里微松了口气，他想往上爬，最快的莫过于借皇帝之手，他要让永昭帝看到他可以用，他比谭瑛更适合当那把刀。
用前世行话叫凹人设，他不想重复谭瑛的路线也重复不了，谭瑛狠辣诡黠，他便走少年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路线，他和谭瑛比的优势在于他年轻，站在永昭帝的角度，他可以一手培养塑造他，将他打磨成自己想要的刀，任他指挥，也更忠诚。
说完正事，永昭帝留他用午膳，太子也留下，还派人去叫来了荣王。
荣王天真烂漫的跟他打招呼：“谷哥儿你好久没来宫里了，母后和长乐总提到你呢。”
太子牵起他的手落座：“谷哥儿大了，不能再像从前进出椒房殿。”
“好吧。”荣王托腮叹气，“我也大了，母后说要让我搬到皇子所去，为什么大了就一定要搬走？”
三个成年男子不觉露出笑来，永昭帝一本正经逗小儿子：“因为大了要娶媳妇，娶了媳妇就得跟媳妇住。”
荣王摇头：“那我不要娶媳妇，我要跟父皇母后一起住。”
太子笑道：“长乐呢，长乐怎么办？”
荣王歪头思考，忽的一指南若：“有谷哥儿啊，让长乐嫁给他，然后他住到长乐院子里，我叫我媳妇住到我院子里，然后大家又能都住在一起了！哦，对了，还有太子哥哥……”
他苦恼起来，一拍手，有了：“叫我媳妇跟长乐住一个院子，太子哥哥和谷哥儿搬来我院子住！”
说完一脸快夸我看我多聪明的表情。
永昭帝已经乐得不行，捏捏他的脸：“好好好，亚子说得对。”
太子也含笑：“父皇可别陪着他瞎闹，回头若他当了真跑去问娘娘，娘娘要恼你了。”
永昭帝轻咳一声：“朕这是在夸他。”
太子目露不赞同。
永昭帝就妥协，正色对荣王道：“你母后说得对，你是该搬出来住，等到了皇子所，乖乖去书房，再不能想去就去想走就走。”
荣王登时苦了脸，向太子求救。
南若瞧着这父子三人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默念三遍淡定，不行，他这心境还需再修炼。

第四十七章 名字
四十七
和乐融融的吃完饭，南若本想着找机会跟太子说两句，却被荣王叫走。
“我带你去见母后和长乐！”
南若看向永昭帝，毕竟他现在是外臣。
永昭帝并未在意，笑道：“去吧，皇后和长乐的确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南若便被荣王牵着去往椒房殿。
走过了紫宸殿，荣王忽然拽拽他的手：“跟我来！”
然后拉着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朝后头一众宫人喊道：“我要带谷哥儿去看我的宝藏，不许跟过来！”
南若只能跟着他跑，抽空回头看了眼，发现宫人们不紧不慢的缀在后头，神色一点都不慌张，看来已经习惯了。
荣王拉着他跑进了西边一座殿宇，殿里空荡荡没有人住，庭中一棵高大粗壮的常青木绿荫如盖。
“这里。”荣王拉着他到树下，然后三两下便爬了上去。
南若一惊，没来得及拉住，只能撩起下摆塞进腰带跟着爬上去护住。
好在这棵树枝干横生并不陡，踩着两边的粗枝，别说荣王，五六岁的小孩都能轻松上去。
荣王并没爬太高，在树干交缠成三角的地方停下来，回头冲南若招手：“快上来，过来，给你看我的宝藏！”
南若从另一个枝干上去，入目是一个大的有些离谱的鸟窝，上面盖了一个更大的草棚，似给鸟窝遮风挡雨，只留了一个出口，恰好正对他这个方向，里头看到的不是鸟，而是一块藏蓝绸布。
荣王掀开绸布，露出里面的东西：“看，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被一片珠光宝气炫到的南若：“……”
不愧是皇子。
相比之下他这个首富之子弱爆了，里头令人炫目的金玉宝石只有皇家才能拥有，其他人有也得憋着偷偷把玩，敢拿出来先洗净脖子。
“殿下真厉害，竟然会想到藏在这里。”他哄道。
荣王得意：“我叫父皇下旨，没有我准许谁都不能到树上来，父皇母后都不知道我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
南若心道你父皇母后怕比你更清楚里头有什么，若有相机，估计能当场拍下来等你长大挂墙上给你看。
正开口继续哄两句，却见荣王眉眼忽然耷拉下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其实父皇和母后早就知道了。”
他扶着树干坐下来，低头顺着晃荡的双腿往下看：“他们也知道。”
十多个宫人静静站成一堆在他正下方，齐齐抬头，双手微抬，以防他掉下来能第一时间接住。
南若对上那十多双眼睛，心头一突，有种身处鬼片的悚然，对荣王突然的变化反而没有多么惊讶，大概这一次两次见过的“影帝”太多，有抗性了。
“陛下和娘娘只是关心王爷。”
荣王冲他一笑：“你别怕，咱们在这上面说话，他们听不到。”拍拍他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来。
南若坐下，轻声问：“王爷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荣王点头：“我刚刚在父皇面前说的是玩笑话，你不要当真。”
“王爷说的是……”
荣王就看着他叹气，肩膀跟着耸起又塌下来，很无奈的样子：“他们听不到的，你放心，我也不会跟别人说。”
南若没有出声，只面上露出你怎么突然变样的错愕。
荣王又摇着头叹了口气：“没办法，父皇和母后喜欢，我只能当个小宝宝，母后跟长乐笑我是妈宝，可我跟她撒娇，她又很高兴。”
一脸大人事真多搞不懂的表情。
南若被从他口中说出妈宝两个字呛了一下。
荣王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吐烦恼，看着眼前绵延不见边缘的琉璃金瓦，惆怅道：“你说人为什么会长大呢，长大一点都不好，我不想长大。”
南若看向不远处从屋瓦中冒出头来的桂花树，正值花期，花朵金灿灿挂满枝丫，仿佛能闻到空气里甜甜的香味。
“我觉得长大很好。”他说，“长大了就可以做更多事。”
他前世在荣王这个年纪的时候，补习班和没完没了的作业让他每天睡觉前都恨不能醒来就成年。
“这倒是。”荣王煞有其事地点头，“长大了就可以不让他们跟着我，想去哪里去哪里，父皇巡视只去江南，我都看腻了，我想去草原想看沙漠，还想跟船去海钓……”
他眉飞色舞，整张脸发着光，但很快低落下来，很小声的叹了口气。
“殿下会见到的。”南若只能顺着他道，“待殿下成亲搬进王府便可以带王妃外出游玩。”
荣王歪头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透着大家都明白别装了不用说瞎话的直白，语气失落又有点失望：“连谷哥儿也变成跟大人一样了，大家都这样，唉，还是不长大得好。”
他神色低落：“我是亚子，我只想一辈子做亚子。”
这话南若接不了，甚至想捂住耳朵表示自己压根没听到。
亚是第二的意思，荣王的小名是永昭帝亲自取的，大笑说荣王是他的第二子。
当时傅皇后去世不久，郑皇后虽未进行册封典礼，却已经有了皇后的名号，当时郑皇后独宠，永昭帝说出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又在郑皇后诞下龙凤胎当日放言永不纳妃。
这样盛宠让太子地位尴尬，也叫朝臣不满，傅太后更是气得病倒。
于是便有了亚子这个乳名，意思荣王永远在太子之后。
不过，南若目光微妙，永昭帝将荣王大名的起名权给了郑皇后，郑皇后在众多水部旁选了一个渊字。
这本来没什么，可太子名夏侯治。
一个渊，一个治，又是皇室，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前世某个盛极一时的朝代。
一个爷爷一个孙子，太子凭白矮了两辈。
他不知道郑皇后是有心还是无意，应该是无意吧，毕竟历史上李渊的结局并不好——对一个皇帝来说。
所以他不能接这个话茬，生硬转移话题：“该去见娘娘了。”
有点后悔跟荣王上来，怎么就非要拉着他谈心，他看上去很像知心哥哥吗？
“不要！”荣王鼓起脸，一脸我就不下去有本事你自己去，“谷哥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看出来了，你看长乐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南若心里一突，他没想到穿越来第一个跟他说这句话的会是荣王，难道是小孩子比较敏感？
荣王看了看左右，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小娘子了？”撞撞他的胳膊，“别怕，我不会告诉长乐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她也不喜欢你。”
南若太阳穴突突，很想从树上跳去，小祖宗你可别害我了，我一点都不想听。
荣王也不要他回答，一脸我懂你不用说我知道，然后仿佛放下了一个大石头，长舒一口气：“这下好了，长乐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长乐，这样我就不用再整日担忧了，如果父皇非要将长乐许给你，长乐肯定会不开心，她不喜欢你，不会对你好，你也不开心，我不想让你们不开心。”
南若微怔。
荣王眉眼弯弯，依然天真，却不是什么不懂的天真：“你放心，今日在父皇那儿我是最后一次将你们放在一起，以后我不会这么说了。”
南若轻声道：“谢谢王爷。”
“叫我渊哥儿！”荣王叉腰，“你以前都这么叫的，小时候还背着我叫我弟弟，我记着呢。”
南若笑笑。
小时候荣王和长乐经常一起进出，小若谷也连带照顾了他一段时间，荣王没有长乐活泼好动，总爱哭要抱，他背着他一边哄着弟弟乖，一边去追长乐公主，没想到荣王竟然还记得。
荣王倒也没有特别失望，只很无奈的用全身一起叹气：“算了，我就知道。”
他晃荡着双腿：“你看好奇怪，明明我有名字，可现在除了父皇母后，还有长乐和太子哥哥，再没有人会唤我的名字，还不如直接给我起名叫王爷呢，夏侯王爷，夏侯殿下，哈哈哈……”
乐了一会儿，他大人似的拍拍南若的肩，给他出主意：“你要不是不想娶长乐，就快点升官，最好当个指挥使当个大将军，父皇肯定就不会将她嫁给你了。”
南若目光一动。
荣王却没再多说，安静下来看向远处。
南若转头看了眼，似乎在他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上看到了一丝忧郁？
他蹙了蹙眉。
荣王忽然探身到鸟窝边，从里面取了个东西，然后扶着树干站起来：“走吧，我们去见母后。”
说完带头蹭蹭蹭下了树。
南若紧随其后。
到了椒房殿门口，荣王忽然换了只手牵他，待跨进门里，撒开手蹦蹦跳跳冲着郑皇后扑去：“母后，快看我带谁来见你啦！”
南若手心一沉，下意识握住，低头看到了一颗龙眼大的绿宝石。
“……又在宫中乱跑，还带着谷哥儿，小心你父皇罚你……”
“才没有，我带谷哥儿去看我的宝藏了，我想挑一个送给谷哥儿，挑了好半天……谷哥儿快来，给母后看看我送你的宝石！”
南若抬头，面带笑上前。
他在椒房殿并没有待太久，毕竟如今身份不同，一盏茶的功夫打个招呼便好，长乐公主大约并不想见他，借口午睡没有过来，郑皇后很无奈的数落了几句。
南若自然表示理解。
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实际上大燕默认的分界线是十岁，大概觉得年龄从单数变成双数才是真正脱离了儿童范畴，十岁之前一起玩闹无所谓，过了十岁便得遵守礼法保持距离。
于他和长乐公主而言都是好事，都能松口气。
出了皇宫，南若跨上马，扬鞭前回头看了眼巍峨的宫门，没有了之前的震撼和欣赏，只觉得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兽，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第四十八章 大事
四十八
南若回到驻地时，永昭帝的口谕已经送到，进了驻地，旗丁们见到他要么低头侧身，要么假装忙碌，还有的远远看见是他就躲走的。
南若也不在意，径直去自己的总旗营房，魏思远和徐心泉带着旗丁等在外头，见他回来纷纷行礼，看他的眼神有敬有畏。
徐心泉主动向他汇报：“总旗，我等已为邵怀亭唐岗与周千请了大夫，诊金总旗随从已全部交付，三人只皮肉伤，修养一段时日便好。”
南若点头。
军棍仗刑都是有讲究的，下令时说“打”，只意思意思，打完顶多皮肉伤，养养就好，说“认真打”便是真的责罚，轻则骨折重则残疾，“着实打”则直接要命，第一下直接冲着后脑，身体弱的几下便咽了气。
不过一般军中用不上最后一项，真到了要命的地步，基本直接按住就地处斩。
他本意是震慑，并不想要人命，所以只说了打，严重不到哪去。
“刘守与伍永如何？我走后可有人来为难？”
上午他取了巧，故意借军令将情势激起，叫围观的百户总旗们不敢贸然站出来，他一走他们反应过来，说不定会有人出头，还有被谭瑛留在京的几个千户，不知与刘伍两家有没有交情，他二话不说直奔皇宫便是为此，有了皇帝背书，即便他们找上门也不惧。
徐心泉道：“两人较严重些，不便挪动，暂时留在了营中，营里的百户与总旗只派人来打听了消息，听说总旗去见陛下只说知道。”
看来都不傻。
南若挑眉，问：“听完口谕呢？都怎么说？”
徐心泉道：“百户总旗互相瞧瞧便走了，并未说什么，倒是旗丁们来打听消息，问是否必须都来训练。”
南若：“告诉他们此事不勉强，你叫人去驻地门口摆一张桌子，将愿意来的记下来。”
他不怕没人报名，不是所有旗丁都是承袭世职，还有许多百姓出身，他们有的是因为见义勇为被作为表彰招进来，有的则是因为体格容貌适合。
这些人大部分到退休也只是普通旗丁，銮仪卫晋升渠道全被人情把持，又没有战事能立功，平民很难爬上去。
当然，他们估计也不会想上战场，加入銮仪卫除了面上有光，说到底是为了养家糊口。
銮仪卫待遇极好，毕竟是皇家脸面，每年四季衣帽鞋饰等全部免费发放，且一季两套，每月月俸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上头赏赐，若皇帝爱往外跑，还能跟着免费旅游。
同样辛苦种田，自家耕种还需忧心收成操心农具，卫所军田统一管理，农具齐全，他们只需到了时节去卖力气，而且銮仪卫的军田大都是沃土，很少歉收，意味着只要付出劳力就一定会得到粮食，尤其海外新粮传来后，年年高产，家家户户粮仓丰实。
更何况京城里许多平民根本没有田，平日吃粮全靠买，进了銮仪卫便算变相拥有了土地。
若跟的小旗是勋贵富户，给跑跑腿陪着打打牌也能赚到许多外快。
所以别看不能升职，对住在城中的百姓来说，能进銮仪卫算一个不错的去处。
“若有人来问，你便告诉他们，训练月余后将进行一场考校，我会请谭镇抚与几位千户来主持，届时得优者奖银百两，归园会员一张，全国通用。”
归园是南宫家与郑皇后合开的客栈，或者说民宿式酒店，十多年过去，已经遍布全国，会员住店可以享受最优服务，且每月有免费三天入住体验，可以自己用，也可以给家人。
“正好我名下还有个小旗空位，也拿出来，奖给魁首。”
银钱体面前程都有了，他不信不动心。
“还有。”他想了想，道，“你们几个小旗商量着拟一个训练规章来，明日此时给我。”
怎么训练他已有腹案，但还想听听下面人的想法，尤其魏思远和徐心泉比他待在銮仪卫时间长，对旗丁的心理更了解些。
“是。”徐心泉带头应下，虽神色依旧，但目光和声音透着压不住的跃跃欲试和兴奋。
魏思远先是发愁，一瞥徐心泉又放松下来，反正有老徐，这种事他最在行。
南若将两人神色纳入眼中，心有计较。
有皇帝站台，这件事并没有泛起多少波澜，谭瑛交代的调查工作已经做完，趁着训练还没开始，南若去找渣爹，让他帮忙招募家丁，或者说家兵。
大燕允许武官招募家兵，家兵与小厮不同，小厮是卖身制，像他身边的初一初二几个，自小便卖身给了南宫家，卖身契在他手上，他有绝对处置权。
家兵是契约制，多是普通百姓，相当于雇佣，比如尉迟将军的常胜军，前朝李家军宋家军等，虽底层士兵由边军与卫军组成，可其中统领多是家兵。
南若总结了一下，家兵相当于保镖/生活秘书/得利助手等等，必要时候还能客串个军师。
军律中有一条不准许武官带小厮进出军营驻地，所以武将为了方便，必得招募家兵。
大约在皇帝看来，雇佣来的家兵不会像卖身的小厮随从忠心，从而达到对武官的制约，然而事实上，一些家兵反倒比小厮更忠心，当然恩将仇报噬主翻脸的也不少。
南若如今要整顿銮仪卫，便得从自身做起，往后不能再带着初一初二随意进出驻地。
不过他不能跟尉迟将军比，顶多只能招募两个，即当保镖又当跑腿。
“不是现成就有一个么。”南宫云林道，冲着西边一扬下巴，“顾渔！”
“以他如今的情况，若想求个前程定会答应，你对他有救命之恩，他怎的也会对你有一两分忠心。”
南若蹙眉，旋即散开，撇去心里那点小矫情，眼下与现代不同，南宫云林说的是对的，他认为的不妥恐怕对顾渔而言乐意之至。
想起他那句“有一点”，当即派人去找他。
“我这还有个人，正好给你用。”南宫云林道。
南若好奇：“谁？”
南宫云林：“你冷世叔从前在圣上身边时有个好兄弟，他不幸早逝，留下个独子，这些年你冷世叔帮忙养着，他去前托我照顾一二，虽年纪小了些，可给你跑个腿还是行的。”
南若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行。”
但等人到了面前，他沉默了。
这是小了些？小多了好吗！
长得再壮实也改变不了他只有十岁的事实！
“你叫金龙？”他做最后的挣扎。
“嗯！”少年憨憨点头，“你，啊不，总旗也可以叫我蛮虫。”
南若扶额，扭头去找渣爹算账。
“你跟着我做什么？”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向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的少年。
金龙：“婶娘说让我跟着你。”
南若就停下了脚步，金龙口中的婶娘是冷千影的妻子宋氏，冷千影去后，渣爹就将母女两安排住到了南宫家附近，以防她们被欺负，想找冷千影寻仇的可不止陌家兄妹。
还将冷幺娘接来和四娘几个一起跟教养嬷嬷学习，顺便也叫凤有来培养感情。
算了。
他叹口气：“你爱跟就跟吧。”
待顾渔过来，两人站在一起，南若无奈，这出去，到底谁保护谁还说不准。
所幸他眼下不上战场，平日跑跑腿足够了。
有三重胡萝卜在前吊着，驻地里愿意报名的旗丁不少，瞧着人数差不多，南若果断让撤了桌子开始训练。
此世传至燕朝已经有自成一套的练兵方法，不需要南若做多余发挥，何况他也只知道个表演式的军训，还不如老老实实按已有方法的来，千百年数代人从战场上用血总结出来的法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需要做的是炖鸡汤，或者叫打鸡血。
号令可以学，体魄可以练，可思想和胆气改变很难。
南若每次训练前变着花样给他们打鸡血，训练后灌鸡汤，想想前世传X为什么让那么多人走火入魔，嘴炮功用得好也不是没有作用。
还专叫人拿鼓和唢呐来激励气势，BGM也是很重要的，就像人听伤感的歌会低落，听欢快的音乐心情跟着轻快一样。
如此一月转瞬即逝。
南若还没来得及举办他的考校大会，紧跟着发生的事叫他眼花缭乱反应不过来。
先是太子妃预备礼聘名单上的一位贵女跟自家远房表哥私奔，家里想用堂妹顶替被发现举报。
紧跟着爆出这家人的名额其实是花了万金买来的，一下牵扯出礼部官员行贿。
一时间满城都在讨论名单作假。
南若每天都能接到大把摸鱼社投递来的各种八卦消息。
手里的瓜才刚吃了两口，又掉下一块来，查着查着竟然查到了东宫詹事府头上。
顿时詹事府贪污敛财的消息沸沸扬扬。
官员们纷纷上书。
还没等南若思考怎么帮领导洗白，迟了大半个月的谭瑛回来了。
同时带回来一个更劲爆的消息：江南公然出售采选名额，官商勾结上下贪腐，且借采选之名大肆购买伶人，供私人享用，文芝知府杨焘自尽认下所有罪状！
满朝哗然。
南若还没消化完这则消息，突然被永昭帝召进宫，叫他随谭瑛一道去江南追查此案。
一起去的，还有上书请罪表示愿去江南调查自证清白的太子。

第四十九章 跟着
四十九
突如其来的出差打乱了南若的计划，未免夜长梦多，永昭帝只给了他们两日准备时间，两日后必须出发，这两日还是看在谭瑛刚回来需要休息的份上，否则当天便得走。
出了紫宸殿，谭瑛道：“你速去准备，咱们走河道，此去……”他给了个眼神，“你多挑几个人带上。”
南若心头一跳。
谭瑛已转了话题：“考校的事待回来再说，此事你做的极好，这帮猢狲是该治一治。”
南若就面露愤慨：“属下实在气不过他们白拿着俸禄不办事，累得镇抚亲自奔波。”
谭瑛一拍他的肩膀，哈哈笑：“好，我也给添个彩头，告诉他们到时我会在里头挑几个到我麾下。”
“谢镇抚！”南若面露欣喜，心里叹了声老狐狸，他训练了一个多月的好苗子全白瞎了，给他人做了嫁衣，不过心里早有预期，倒没有太失望。
出了皇宫，南若先去驻地，叫来四个小旗将事情告诉他们，吩咐道：“心泉留下，思远跟我去。”
徐心泉略有些失望，但很快想通留下他的用意，调整过来道：“属下明白，属下定会看好营房。”
南若满意颔首：“此事交给你我放心，至于你二人……”他看向邵怀亭和唐岗，“留下来协助心泉督促旗丁操练。”
他想过了，旗下旗丁他一个都不打算带，这帮人说是兵，真论起战斗力来，怕还不如他府中的护卫，此去若真遇到事，别想指望他们保护，怕一个个比他会躲。
但又不能一个不带，魏思远人高马大，带着至少能壮个声势。
交代完，他又策马回了南宫府，金龙和顾渔已经将口信带到，府里上下正为他出行忙碌。
初四被派出来在门口等着跟他讨吩咐。
南若大步穿过抄手游廊，边走边快言道：“我走水陆，到时坐官船不宜带太多行李，让精简着准备，还有，我要带十个护卫，也给他们准备上……”
到了渣爹院门口，初四快速转身回去报信。
南若进屋，暖气铺面而来，一路策马带来刺骨寒意立刻驱散不少。
“站着别过来！”南宫云林盖着毛毯陷在沙发里跟他摆手，“皮氅脱了放熏笼上去，你自个儿暖了再过来，我伤风怕冷，碰不得寒气。”
说着便拿起手帕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
南若忙关心几句，随口道：“冬日天寒，爹出入注意着些。”
南宫云林揉揉鼻子：“我注意着呢，自个儿身子哪能不注意，还不是昨日陪陛下在冷风里站了半晌，你今日见圣上如何？”
“圣上身体康健。”南若道，试探问，“圣上可是被近日发生的事气着了？”
南宫云林打了个哈欠：“圣上又被娘娘恼了，圣上去御苑剪花给娘娘赔罪，大冷风里我陪着挑了半晌才配好。”
南若心道皇帝也是够拼的，顺势问：“圣上怎的又惹着娘娘了？可是为了太子选妃的事？”
“行了，过来坐。”南宫云林下巴一点对面，不着急为他解惑，而是道，“这半月我一直没叫你来，想着叫你自个琢磨，先跟我说说都琢磨出什么来了？”
南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笑说：“爹给个醒？”
南宫云林想了想，道：“我只说一点，你当圣上为何这几年年年去江南？”
南若端着茶思忖道：“圣上早有了整顿江南的意思？”
南宫云林微微颔首：“还有呢，继续说。”
“莫非……”南若大胆猜测，“这回甄采出事是故意为之？圣上想借机派人去江南？！”
怪不得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满京城皆知，连一些对话细节都传了出来，若是皇帝有意放任便说得通了。
“那詹事府敛财一事是真是假？”
究竟是皇帝想要打压太子，还是想让太子去江南坐镇？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南宫云林掀起眼皮睨他：“詹事府的事你别插手，记着，你如今是皇帝的臣子。”
南若辨出他说是皇帝而不是圣上，略微妙的看了他一眼。
“圣上与太子如何不是你我能置喙的，你只管做你的事，其它的别掺和。”
可你不是已经摆明站郑皇后吗？
南若如实表露在脸上，他如今已经摸到了和南宫云林相处的方式，也不惧在他面前表现的不那么单纯。
南宫云林嗤了一声：“你爹我忠的是圣上，俗话说夫妻一体，妻凭夫贵，我向着娘娘与向着圣上有何异？”
南若心道那你是不知道我们前世历史上出过个女皇帝，更不知道你家娘娘穿越前可是个接受过新世纪教育的大学生。
转念想想不怪他们想不到，女帝此世前所未有，又男尊女卑思想禁锢了千百年，思维局限罢了。
南宫云林忽的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我靠阿谀逢迎得圣上看重，自是喜圣上所喜，恶圣上所恶。”
他摆摆手，打住了南若的安慰之词，神色复杂道：“你莫要学我，你只管好好听圣上吩咐，不该掺和的别掺和，自有好前程。”
南若默然。
南宫云林拉回话题：“你想的不错，圣上今春巡游回来便有了整顿江南的意图，只一时没有机会，如今正好借甄采一事发作。”
“自娘娘呈上棉花羊毛羽绒与新式纺织机已过去十年有余，江南织造越发兴盛，我只说一件，去年十月织造坊与夷商商谈二十万匹丝绸贸易，折银二百二十万两，只半月便交付完成。”
南若对大燕的货币已经有了清楚认知，二两银子便能买到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口粮，二百二十万两至少能养活百万人！
南宫云林道：“这还只是织造坊，江南三省作坊遍地，每年产出不知凡几，更不提粮食瓷器与茶叶，每年缴纳赋税全国之冠，江南富庶远比京城，你去了便知。”
南若颔首，这他知道，只看上学时那些描写江南的诗词就知，还有皇帝微服私访之类的电视剧，基本都往江南跑，若那里不好皇帝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
“爹可知这回买卖名额的事会是何人所做？”
那个自杀的知府明显是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南宫云林摇头：“朝事我不掺和，江南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已经够惹人眼，若敢对朝政发表意见，怕圣上都保不下他，每回去江南他只能往温柔乡里栽，让自己不去听不去闻，不知才能不露。
“不过。”他叹息道，“杨焘应是被人陷害冤枉，他为人清廉节俭，断不会收受贿赂……”说到这又有些不确定，“应当吧，昔年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我自认看人还有些功力，不过如今说不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南那个地方，最易乱人眼。”
说到这他脸色一肃：“这回去了江南你只记着一件事——跟紧太子！”
南若看向他。
南宫云林表情严肃：“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惹急了什么不敢做，圣上派你去只叫你长长见识，你可别贸然出头，进出都跟着太子，太子活你就能活！”
虽然之前谭瑛的提醒已经让南若知道此行不易，可南宫云林的话才叫他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头一紧，道：“我听爹的，必不会强出头。”
南宫云林恐吓完，又安抚道：“你放心，圣上派太子去，定会叫人护他周全，你只要跟好太子就不会有事。”
南若琢磨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所以皇帝还是向着太子的？若真如此，又为何派他跑这一趟？不对，是太子主动请缨的。
没体会过父子亲情的南若有点搞不懂这对父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恼陛下又是为何？”
说了半天还没解答他的疑惑。
南宫云林含混：“娘娘昔年在江南置业，陛下此次整顿必会受些影响……”
再多的却不说了，只仔细叮嘱他路上小心。
南若心里大概有了数，也没再追问。
南宫云林虽然不了解江南内里究竟如何，对明面上的官员还是知道的，一一为他做了科普。
又道：“此去若路过绍阳府，你记着去宋家上门拜访。”
南若应下，宋家往后是姻亲，若路过肯定要上门一趟，正好问问四娘有没有什么要他捎给未婚夫的。
商议好该带的人该带的物，南若立刻去收拾安排。
不管顾渔和金龙的抗议，将两人打发回家，又亲自去点了护卫，一个个高壮威猛，总算让他有了点安全感。
又派初三去赵府跑了一趟，带信给赵荣，叫他多费心摸鱼社，南若感觉自己这不是搞了个水军社，分明是个吃瓜社，社员投递来的信息全是八卦。
内容劲爆堪比前世深夜母猪为何惨叫九旬老太为何起死回生云云，互换消息里最受欢迎的也多是此类。
知道他要出差的赵荣叫初三给他带了回信，让他注意安全小心谨慎。
隔日接到消息的亲朋都派下人带了信来，叮嘱他小心，亲自来怕要他招待影响他准备，尤其姑祖母连夜烤了许多饼干叫人送来给他路上吃。
虽然南若和小若谷口味并不相同，可瞧着饼干罐，不妨他心头泛起暖意。
两日一闪即逝，一切准备妥当，这日清晨天蒙蒙亮，南若带上小厮护卫和塞满三车的行李直奔码头，路过魏家捎上魏思远。
到码头等了半个小时，谭瑛带着家兵旗丁浩浩荡荡赶来，后头是太子车驾，以及皇帝派来內监常青。
车架旁傅卓骑着马趾高气扬。
南若挑了下眉，他以为太子会带谢元崇，没想到竟带了傅卓。
一行依次上船，太子路过南若脚步一顿：“你随孤来。”
跟在他后头的一众人看过来。
太子淡淡道：“父皇和娘娘特意叮嘱，怕你年少气盛叫孤多看着你些。”
说完脚步不停上了船。
南若顶着傅卓的白眼跟上。

第五十章 星空
五十
因太子一句话，南若被安排到了和太子一层，中间只隔着个傅卓。
上了船大家先安顿，进屋被褥铺盖通通得换一遍，南若只被褥就带了六床，这还是因为走水陆不用中途停留，否则到一个驿站就得换一套铺盖。
倒不是奢靡讲究，此世没有疫苗没有预防针，若赶路时染病很容易客死异乡，古人虽然不清楚什么细菌病毒，但不妨他们明白自带被褥能防感染，这是古人一代代总结出来的生活小智慧。
还有衣帽鞋袜吃食饮水，能自带尽量自带。
也不怪寻常百姓故土难离，外出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搞不好一个水土不服就丢了性命。
南若就很好奇武侠小说里浪迹江湖的大侠们是怎么解决这些生活问题的，被褥衣服都可以凑合，可内裤呢，坚持两天不换已经是他的极限。
等换完铺盖，他吩咐道：“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初二去看着护卫安顿得如何，初四去给魏小旗搭把手。”
顾渔和金龙不能带，他便在小厮里挑了两个，初二稳重藏得住事，初四平日多与外头打交道，胆子大适合跑上跑下，最重要两人体格好。
将杯盆衣帽笔墨等安放好，有内侍来通知太子召见，南若理了理衣衫开门，一扭头正对上打着哈欠的傅卓。
看什么看！
傅卓目光如是说，却不像之前直接出言嘲讽。
爷乐意！南若挑眉回看过去。
傅卓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背影有点气急败坏。
南若忍不住一笑，自上回落水事件后，他和傅卓还是第一次照面，先前只在中秋宫宴上远远瞧过一眼，看来熊孩子被收拾狠了。
被太子叫来的还有谭瑛和內监常青，叫他们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例行开个会，交代一下各自的职责，至于怎么走到哪里下船显然早有定计，根本没有南若插嘴的机会。
太子淡淡道：“这几日便在船上养精蓄锐，等到了地方还望诸位尽赴全力。”
谭瑛领头应下。
南若便也不多问，让休息便安心休息，就像渣爹说的，太子命可比他值钱，便是谭瑛和傅卓都比他贵，他们都不担心，他就更没必要杞人忧天徒添烦恼。
一连七日他早睡早起，该吃吃该喝喝，顺便欣赏一下沿路风景。
第一次出门，南若对京城之外的大燕充满了好奇。
然后头一天就被震撼到了，不是被风景而是人，虽还未进入数九，但已经是冬日，运河上容易结冰，每日清晨天蒙蒙亮，两岸卫所百户便驱使着旗丁与雇来的渔民一道在水面打掉凝结不久的薄冰。
成百上千人呼喊着号子壮观至极。
这条运河与前世京杭大运河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肩负着沟通南北经济加强南北联系的重任，两岸百姓也多得益处，所以即便到了冬日也得保证船只能够运行。
南若不知道前世京杭大运河结冰怎么解决，大约燕朝的京城位置靠近地图中心，从江南角度不应当称北，称西更确切些，故而冬日气温没有真正的北方那么低，湖面虽结冰，却只薄薄一层，只要及时打掉就不会堵塞河道。
俗话说事不过三，新鲜景致看个三天也足够了，南若改换观察起了沿路碰见的货船。
赶路的日子是枯燥的，碍于太子在，大家都不敢搞什么娱乐活动，只能憋着劲儿数时间，船就这么大，走路重一些都会被觉察，尤其他们和太子在同一层的，尽量保持安静，能不走动就不走动。
每天太子舱里钟表整点报时的声音整一层都能听得见。
这日南若实在闷得慌，想着夜晚大家已经睡下，放轻脚步来到甲板上透气。
这么多天来，他还是第一次在晚上出来，原因比较怂，他怕发生意外，通俗点叫怕死。
即使现代都会出现游轮落水事件，他对古代船只的安全性实在不怎么信任，他会游泳也是在温暖且措施齐全的游泳馆，而不是冬日寒冷湍流的运河里。
这可不是现代两岸灯火通明，轮船也配有大灯，到了夜里除了船上灯火，窗外基本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船行了这几日，发现还是比较平稳的，也未出现什么翻江倒海能将人甩出去的事故。
南若便大起了胆子，趁着夜色出来透透气，保险起见一路摸着栏杆，又叫初二初四陪他一起。
船上倒是灯火通明，照得寒夜都显得温柔了起来。
夜里行船放慢，晚风徐徐，眼下已经到了南方范围内，没有刚出发时那么冷。
初四忽的小声上前：“大爷，快瞧！”
南若顺着他的手抬头，一瞬间漫天星辰落入眼中，繁星如钻石明珠铺满了整片夜空，夜空与远处的黑融为一体，船只轻晃，恍惚间仿佛摇曳在星河里。
南若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到，前世今生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么美的星空，城市里哪有这样的夜空，他以往只在视频里见到过。
穿越这么久他竟然没想到夜里抬头看看天！
也是，在灯火璀璨的城市待久了早失去了夜里要抬头观星的认知，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前世他连中秋都没抬头赏过月，以至于竟没反应过来在这里抬头是能看到星星的！
南若凝望着天空久久不能回神，连太子什么时候到了身边都不知道。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太子凭栏吟诵一句，见他回过神，笑道，“此情此景，可是应了这句诗？”
南若忙行礼，心道这句诗好像有点耳熟。
“不必拘礼。”太子抬头目视天空，“皇后此句诗作得妙极，孤从前只耳闻，如今才算眼见为实什么叫星垂什么叫月涌。”
郑皇后的诗啊，南若心情微妙，怪不得他觉得耳熟，应该是以前背诵过全文，不过这首他已经忘得差不多，谁写的来着？
“可惜皇后只得了这半句，他人描补得都差了些意境。”
那是因为她大概只记得这半句，或者后面的不方便说出来，南若心道，嘴上跟着夸了两句，就当是夸给原作者。
太子勾起若有似无的笑：“皇后诗词中精妙的又岂止这一句，只可惜近些年极少再有诗作问世，皇后文风多变，不论哪种总有佳作，如今搁笔，实在叫人遗憾……”
南若却没听出有多遗憾来，反倒听出了一股暗讽的意味，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被郑皇后的仙人梦授糊弄过去，那么皇帝渣爹他们呢？当女主还没想到梦授这个说辞、却名诗佳作不要钱似的往出冒时他们是什么想法？
尤其容相，作为名满京城的才子，他真的没有怀疑过吗？就一丁点都觉察不出破绽？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郑皇后吟诗作对抚琴下棋的？
真相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娘娘……”他想假装没听懂应付两句，嘴唇翕动，始终没说出口。
太子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加深，不过却没有再多说，换了话题：“可是在房中闷得慌？”
南若便从善如流接上：“是有些，臣如今在营中操练惯了，忽然闲下来倒有些不适。”
没有手机电脑，没有网络，他再也不是那个半年都能不出门的死宅了，现在闭门在家一天他就能无聊死。
太子便上下打量他一眼，颔首道：“是结实多了，你从前太瘦弱，瞧着一阵风就能吹走，如今刚好，有了点武官的样子。”
说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不错，改日与孤再较量一场，给孤瞧瞧长进了多少。”
南若笑着应下。
太子又对他训练旗丁之举赞了两句。
南若见他心情不错，趁势问道：“此行殿下可需臣做些什么？”
或者说打算做些什么。
太子听出他的言外音，一笑：“你只待在孤身边看着就行，不用你做什么，哦，倒是有一件。”
南若来了精神。
太子：“等回京，你写篇感悟给孤，免得回头父皇问你此行都见识了些什么你答不上来。”
南若：“……”
大哥你教导主任转世的吧，还能不能好好交流了？
太子被他的神色逗乐，朗声笑了出来，俊朗的眉眼完全舒展开，眸光明亮，竟有股阳光不羁的意味。
南若被这扑面而来的青春期荷尔蒙震了震，太子往日表现的太过成熟，叫人忽略了他其实还是个十八快十九的少年。
放到前世，正是在篮球场里挥洒汗水接受女生喝彩的年纪。
想着，便忘了恼意，被他感染禁不住也跟着露出了笑来。
太子目光一怔。
“咳咳咳……”冷不丁傅卓从后面冒了出来，看看太子又看看南若，狐疑道，“大晚上都站在外头做什么？”往前两步一阵冷风迎面，他抖了下，“你们不冷？”
太子回神，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重新恢复淡淡的模样，仿佛刚刚的笑只是一个幻觉。
“是有些冷，回去吧，免得着凉。”
南若只能应下，心里可惜浪费了这么好的气氛，他本来还想趁着太子心情好多打听点消息。
从京城到江南一般需要半月左右，他们加快行船，又一路畅通，缩短到了十日。
本来第九日便能靠岸，甚至已经看到了等在岸边来迎接的官员，太子却忽然变了主意，叫船继续往前，而后拐入支流停在了文芝。

第五十一章 冤屈
五十一
船停靠入港，南若以为太子临时改主意是想借机微服悄悄探查消息，却不想太子叫人抬出太子依仗，还不知从哪给他们也找来了马，鼓乐吹打开路，浩浩荡荡前往知府衙门。
到了大门口，南若挑了下眉，大燕讲究官不修衙，只要衙门不是太碍观瞻或有倒塌倾向，官员不得修缮衙门，当然这个不得是指不得用公款，若自掏腰包就没有问题。
不过极少有官员这么做，官职并非连任，花大价钱修好没住几年就调走，岂不是白花了银子，还显得自己不够清廉。
然而眼前的文芝知府衙门却没有一丝破旧，门柱屋瓦全是新的，显然花了一番功夫修整过。
门口接到消息的官员小吏急匆匆赶来，个个诚惶诚恐，领头的看样子一路跑过来，额头满是汗，上前磕磕巴巴：“下官……属下……小臣文芝同知黄寿见、见过太子殿下……”
后头小吏们层次不齐磕头唱礼，嘴里喊的词都不一致。
黄寿汗流得更多了，抖着嗓子解释道：“另两位同知与通判前日便去了华亭码头迎驾……”
哪知太子竟然直接来了文芝，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想着躲懒留在衙里，肠子都要悔青了。
太子谭瑛与常青三人并未搭理他，依次进内，内侍侍卫们手脚飞快，眨眼间就将知府前厅改造成了太子会客室，连给属下的座椅都换上了新坐垫。
待黄寿几人战战兢兢进来，众人已经捧上了热茶。
“六房官吏可都在？”太子淡淡道。
知府衙门仿照六部设立了吏户礼兵刑六房，职责与六部对应。
黄寿忙道：“回殿下，在在，都在。”
太子：“叫六房将近五年所有记录搬来，限半个时辰，若办不到，官服脱了出去到衙门口跪着。”
黄寿冷汗又落了下来，颤声应是。
很快全衙门上下动了起来，六房一趟又一趟几乎是跑着将登记造册的文书搬来。
很快厅内空地被箱子占满。
太子放下茶杯：“都打开吧，每人分几箱全部看一遍，看看杨焘究竟是不是被冤枉。”
南若明显听到旁边傅卓深吸了一口气，谭瑛脸上的笑也僵了僵。
“臣想去杨焘自尽的地方瞧瞧，许还能查到些线索，还有臣来时特意带了仵作打算验尸。”谭瑛义正言辞。
常青也道：“奴婢奉命来调查杨焘死因，也该先去瞧瞧他的尸首，还有杨焘亲眷。”
太子就挥挥手叫两人走了。
留下南若傅卓与其他几个伴读面面相觑，待太子亲自打开箱子拿了本账册来看，几人迅速将剩下的箱子瓜分，一个人占据一个角落翻了起来。
这一翻就是一天一夜。
太子不走他们也不能走，除了中间更衣再没出去过，三餐有内侍统一做好送来，往箱子上一放连餐桌都省了，困了趴在箱子上睡一会儿，傅卓更绝，几个箱子一拼，狐裘当被子，睡得呼呼震天响，被太子一册子砸过去醒来老老实实继续看。
期间被太子虚晃一枪甩在华亭的官员们全追了过来，太子一个都不见，全部叫进来拘在两侧厢房里，和他们一样待着熬时间。
南若倒是看得挺起劲，一来新鲜好奇，二来他很想知道杨焘究竟是真贪腐还是被冤枉，他拿到的是工房文册，记录了文芝五年来所有工程营造，包括修筑道路堤坝、挖沟建渠、修缮官学楼宇观庙等等。
他比对了时间，知府三年一任，今年恰是杨焘任职的第三年，再有两个月便满期，太子叫送来五年记录也是想有个比对。
基本上所有造福百姓利国利民的工程都是在这三年发生的，譬如杨焘刚上任一个月便带领官吏联合卫所修补了城中坑洼道路，之后加固堤坝、亲自下乡监督治下县令为乡民修缮水车沟渠等等。
相比之下上一任知府只给官学盖了两个宿舍以及城里强行圈地添了两座庙，也不怪任期还没满就被降职调走了。
如此看来，清不清廉先不说，杨焘确实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
正想着，那边太子奶娘之子裴定高一声轻咦，见众人看来，道：“此户房账册上，今年下半季粮税比上半年足足少了三成，与前四年比对也是如此。”
南若飞快估算了一下，文芝算江南排得上榜的粮田富户，这少的三成换算成银子怕至少五万两起。
太子问：“其他人呢？可还发觉有出入之处？”
南若举了下书册，道：“臣进来时见衙门四处明显翻修过，应不超过一年，可工房文册上却并未记载。”
傅卓也跟着举书道：“臣翻了近半年的案卷，发现这半年文芝各县出现了多起民愤，原因并未详写，似是官府与乡民有冲突。”
太子颔首：“很好，既是你三人查出来的，便由你三人负责去调查前因后果，一日后来见孤。”
“是。”
三人几乎迫不及待应下，然后顶着其他人暗戳戳羡慕的目光走了出去。
出了门默契的各走各路，南若直接去工房，将头目工书和十来个胥吏全部叫来，开门见山：“为何衙门修缮未记录在册？”
工书弓着腰道：“回总旗话，这衙门是杨知府自个掏钱叫修的，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修了一通，屋里的桌椅板凳也都换了新，知府心善，给各房也换了一套，虽不是什么贵重木料，可比从前一放物件就嘎吱嘎吱响强多了。”
南若打量他一眼，道：“可知总共花了多少？”
工书迟疑道：“这……小的不知，只估算着百两应有了。”
南若不再看他，叫下头胥吏来答，十来个人口径一致，与工书所说差不了多少。
南若不动声色，微笑着将人打发走，转身冷笑了一声。
口口声声知府心善，听起来在说他好话，可仔细想句句在往他受贿方面引导。
文芝为上府，上府知府为从三品，年俸一百三十两，杨焘在职三年，勤俭些未必拿不出百两。
想了想，找了个空房将官服换下，带上魏思远和初二初四打算去城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听点消息。
他特意选了从侧门走，没料想这么做的不止他一个，门口撞见了同样换了打扮的傅卓和裴定高。
裴定高笑着邀请他：“看来我们想到了一道，不如一起？”
傅卓双手一背：“你们两个一起，我自个走！”
裴定高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南若表示理解，和他结伴一起到了街上。
死了一个知府似乎并没有对这个城市有多大影响，百姓们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文芝的冬日比京城暖和，街上熙熙攘攘，逛街的做买卖的一派热闹。
走过两条街，南若大约明白了渣爹说的江南富庶，文芝算二级城市，繁华却与京城不相上下，在现代正常，放在古代就十分突出，江南之外的二级城市绝没有如此兴旺。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河岸边，裴定高忽然道：“那不是傅兄？”
南若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看到傅卓带着两个家丁上了一座画舫，画舫前挂着两串红灯笼，昭示着它的身份。
裴定高目光一亮：“秦楼楚馆消息灵通，想必傅兄是想借机打探消息。”
南若见他似有意动，便主动道：“未料这文芝如此繁华，不如你我分开行事如何？”
裴定高欣然应下。
其实南若也有些想去，青楼确实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去处，不过已经去了两个人他就不去了，免得信息重复。
他带着魏思远三人主攻茶楼酒馆，专去那种人声鼎沸的小馆子，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也没有人会注意他们。
但奇怪的，很少有人议论知府畏罪自尽一事，按理说这样的大新闻足够百姓津津乐道许多天，好比前世网民对富豪富二代家的事反复讨论且乐此不疲一样。
这显然不正常。
大燕不以言获罪，京城的百姓连皇家都不避讳议论，何况一个知府。
又换了个小酒馆，南若给了魏思远一个眼神，魏思远拿起酒杯往桌子上一磕，操起一腔彪悍北音：“这些个狗娘养的小吏，就知伸手讨银，老子给街庙的乞丐都不给他们，狗扶嘴的老咬虫@#&……”
南若撸起袖子跟着道：“回去我要同表兄好好理论理论，他竟坑我，说什么文芝官吏清廉只按律投贴就成，我到了衙门口瞧见那两根簇新的红柱就知不对劲，狗屁清廉……”
边说边觑着四周人的反应，魏思远开口时似都朝这边看了过来，但他们顺着瞧过去，却又一个个飞快收回，像是在顾忌什么一样。
表演了半天无人搭腔，南若便知是打探不到什么了，也不为难他们，带着魏思远三人离开。
出来已是夕阳西下，南若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看着百姓三三两两踏着夕阳结伴归家，有调皮捣蛋的孩子不愿意回去，被亲娘骂骂咧咧提着耳朵揪走。
南若低头看了眼脚下平整的路面，他们知道是知府杨焘主张修缮了道路吗？知道他这三年做的一切吗？
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好像杨焘从未存在过一般。
天色渐暗，南若决定先回衙门，等明早再出来打探消息，到了知府衙门所在的那条街，远远看到一列队伍抬着什么东西在往衙门方向走。
等他们赶上去，队伍已经停在了衙门口。
发现竟然是十来个老人！
领头的齿豁头童约莫已过了八旬，手里拿着鸠鸟拐杖，应是官府聘请来的三老。
老人扑通一声冲着衙门口跪下来，老迈颤抖的嗓音声嘶力竭：“杨知府死的冤枉！”
守在门口的小吏连忙躲开，大燕规定凡八十岁以上老人赐爵里士，九十以上赐爵社士，可与县官平礼相待，见了皇帝都不用跪，何况莫说八十，即便六七十的老人冲他们下跪也必须避开。
南若立刻上前将人扶起：“老人家快请起，若有冤情要诉，可进衙门再说。”
老人站起来却不肯进去，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南若的胳膊：“杨知府是个好官，是清官，他没有贪银，他死得冤屈！”
“杨知府死得冤枉！”
后头十多个老人跟着齐声呐喊，互相搀扶着支撑彼此，一声接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像是一口气要将所剩不多的生命在此刻全部耗尽。
南若怔立在当场。
此时太子大步出来，老人们愈发激动。
领头的老者一瞬间精神瞿烁，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磕，直挺挺朝太子道：“小老儿见过太子殿下，我名槐，于今日出族，无姓！带众老来见殿下只为给杨焘杨知府求一个清白！”
“杨知府上任三年，为文芝修路修堤改渠引流，整顿慈幼局养济院，做下无数善事，绝不可能做出贪银之事，更未叫人购买过伶人，实属诬陷！”
“文芝十年才等来一个清官，旁人不敢站出来，小老儿却不惧！”
他转身一把掀开遮掩的粗布，露出里面抬来的东西，竟是一副棺材！
此时夕阳西下，冬日最后的暖阳如残血，照射在槐老脸上，岁月冲刷出来的沟壑清晰可见。
两行清泪从浑浊的眼中落下：“杨知府死的冤枉啊！”

第五十二章 义愤
五十二
槐老说完便要朝太子跪下，太子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住：“使不得，老人家放心，我来此便是为了探查真相，若查实杨知府确被冤枉，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他朝南若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将槐老撑住。
太子扭头朝跟出来的内侍道：“去将那帮官员都叫过来！”
内侍领命而去，很快被拘了两天的官员们脚步匆匆赶了过来，一个个面色憔悴，过来看到门口的情形，不用太子开口，依次撩起衣摆先跪到一旁。
“跪孤做什么！”太子冷着脸，“都转过去跪着，睁大眼睛给孤看看！”
“这就是文人口里称颂的江南？这就是你们想给孤看的？！逼得杖朝之年的老者抬着棺材来衙门口来喊冤？！”
“孤今日便告诉你们，杨焘一事孤管定了，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在场的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太子暴怒，丝毫不给官员脸面，就在大门口当着百姓的面厉声怒骂起来。
在场文武官低着头无人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触霉头。
太子亲自将槐老扶进衙门，交代南若和周保将槐老包括一众老人带下去安顿。
南若沉默着和周保将人带去东边宅院，这本是杨焘与家眷住处，自杨焘自尽，杨家人便被驱赶搬了出去。
周保指挥小太监进去收拾左右厢房，槐老却坚持不进内院，只在外头下人排房凑合就行，还坚持要抬着棺材。
“我就睡在这棺材里！”他掀开棺材盖，里头枕头铺盖俱全，“若我哪天没睁开眼，直接抬去埋了就是！”
“老人家可莫要说这样的话。”周保忙道，“有太子在，定会叫您安安稳稳，您只管住下来等信儿就是，您得保重好自己，到时才能亲眼看到杨知府洗刷冤屈。”
槐老却固执坚持：“若不让抬进去，我就放在院子里睡！”
南若按住周保：“让他抬进去吧，你叫人多准备一床棉被，再叫小太监机灵点多看顾着些，我也从带来的护卫里派两个来帮着守门。”
周保略一想，道：“行，那便听公子的。”
等将人安顿完到前厅，看到官员们正脚步踉跄的鱼贯离开。
南若叫来初四才知道太子又将他们招进来跪在院子里骂了一通，之后一个个点名叫进去谈话。
南若正考虑要不要进去，傅卓和裴定高结伴回来了。
两人脚步匆匆，应该在路上听到了消息。
裴定高看到他目光一亮几步过来，急切道：“快说说怎么回事？我在路上听人议论说有人来衙门口为杨知府申冤……”
傅卓跟着蹭过来。
南若简单说了一遍。
裴定高便懊恼道：“还不如早些回来。”
南若投以询问的目光。
裴定高有点气道：“我和傅兄被耍了，那些花娘只知推销，我和傅兄白花了近百两，什么都没打听出来！”
南若诧异地看向傅卓，不应该啊，裴定高没经验被忽悠还能理解，傅卓可是花场老手了，京城出名的楼舫可都有去过，怎么还能被一忽悠就剁手。
至于青楼搞推销这都是老黄历了，郑皇后之前就有，只是那时没有像现在这么光明正大，大都是暗暗来，合作的也大都是胭脂香粉铺这类，一些名店怕被指摘根本不给青楼供货。
郑皇后开启了青楼地图后，青楼花娘便成了带货的主力，花娘们或温柔或娇媚的推荐买买买，几杯黄汤灌下去，男人们迷迷糊糊就掏了一堆钱。
十多年过去，这种销售手段已经从刚开始的被人诟病到稀松平常，越来越多的店铺会与青楼合作。
傅卓面色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咬着牙不吭声。
裴定高略带羞愧的帮着解释：“这……实在是……江南女子吴侬软语……”
懂了。
南若无奈，柔克刚，两人怕是发现被忽悠也不好冲人发脾气，估计花娘早摸透他们这种少爷的脾性，专对症下药。
傅卓大概觉得丢人，别过脸问：“里头谁在？”
南若这会也没心情逗他，道：“应当没有旁人。”
傅卓便大步去了，裴定高看向南若，邀他一起过去，大约白天一道走了一程，稍亲近了些。
南若也没拒绝他的好意，颔首跟上。
然而太子并没有见他们，大约早料到他们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一听内侍传话说他们没有什么有用信息要报，就打发他们去休息。
南若也确实累了，连续两天都没好好合过眼，今天还走了大半天路，凑合洗漱一番便躺到铺盖里睡了过去。
一觉到天明，睁开眼对着陌生的房梁愣了一会儿，迅速起身，抹了两把脸便匆匆去前厅。
太子已经起来了，又或者说根本没有睡，正在喝粥，没用勺子直接端起碗仰头喝了个干净，看得南若心里一阵新鲜。
“坐吧。”太子擦了嘴，“既然起来了，就帮孤整理折子。”
南若这才看到桌案旁箱子里摆放的奏折，精神一振：“是。”
他就怕又被当孩子哄放到一边写作文，他没法像谭瑛一样带人去调查，能有参与的份便很满足了。
立刻取出一沓来看，发现是昨日被骂的官员们递上来的。
这次基本上江南有头有脸的官员都来了，上到江南三省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下到三省织造局郎中。
但别看织造局郎中品阶最低，只五品，可织造局能与天子直接对话，地方官员不敢得罪，其中还有郑皇后的人，毕竟如今江南纺织盛况与郑皇后献上纺织机有很大关系。
其实细究起来，最初将郑皇后捧到人前的并不是永昭帝与一众男配，而是先帝。
先帝算守成之君，虽在位时间久，却功绩平平，突然天降一个郑皇后，什么水泥玻璃蜂窝煤，一会儿治瘟疫一会儿发现海外高产作物，又帮忙改良了火/药/枪/炮。
先帝那时想追求功绩已经到了迫切的地步，毕竟他已过耳顺，历代活到六十以上的皇帝实在不多，连一个假道士都能将他骗得团团转，将太子都废了，何况拿出真东西的郑皇后，先帝亲口称她为祥瑞。
打三折的原文里，因为只有她敢大胆将先帝当一个普通老爷爷看待，会关心他，在他面前说实话，叫先帝很是感概，和她成了忘年交。
郑皇后也是那时解锁了江南地图，在这里与永昭帝和反派恒王发生了一段轰轰烈烈的三角纠葛。
同时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救下了许多人，而这些人显然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属下。
譬如如今华亭织造局郎中李翰便是她从拐子手里救回来的，郑皇后差点认了他做义弟。
南若连翻了几封，有的表示自己和文芝不在一个省，管不到不知情，有的表示事发后才知道很震惊——基本通篇废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而文芝所属宁安省布政使则很干脆的认错，只字不提杨焘，只说是自己治下不严，导致甄采出了差错云云。
织造局几个郎中的折子更绝，不知道不清楚不参与不明白。
一口气翻下来，除了感慨文采书法不错外，只有一个感觉：敷衍。
一种你叫我答我答了而且写满了试卷你还想怎么样的既视感，偏偏用词卑谦充满称赞，叫人挑不出错。
不愧是文人，文字游戏玩得叫一个溜。
南若看向太子，太子似乎并不生气，还饶有兴趣的拿笔给他整理出来的几封回话。
觉察到他的视线，头也不抬：“怎么，整理完了？”
南若将手中最后这一封递上去：“完了。”迟疑了下，道，“殿下，这些折子……”
太子抬头看他，一笑：“正常，孤是太子非天子，又未正式入朝，总不能孤骂两句他们就一五一十都招了，若如此，贪官污吏这个词便不会出现了。”
“不着急。”他屈指点了点安宁布政使的折子，“他们不说，总有办法叫他们说。”
南若似乎明白他打算怎么做，正想请缨看看能不能出力，太子却话音一转：“你过来没用早饭？”
这意思是？南若迟疑点头：“是。”
太子便拽了拽摇铃，等内侍进来：“给南宫总旗拿份早膳来。”
南若就立刻谢恩，心里再次感慨当代好老板，能惦记着员工没吃早饭还叫人给送餐的老板不多了。
南若吃早饭的时候，太子叫来了谭瑛和常青，他本打算回避，太子却止住了，叫他就在这吃。
南若便了然，这是要证明确实按照叮嘱关照他了。
于是太子三人在旁谈正事，南若一个人捧着粥在旁慢慢喝，防止发出声响，就这还被两人连连投来视线。
而果然如他想，太子将安宁布政使的折子给两人，叫他们以甄采出错为由去问责。
同时也知道了谭瑛和常青这两日查到了什么。
叫南若意料之外的，杨焘竟然真的是自杀，他在文芝海边的功过崖上悬石上吊，留下的认罪书也是他亲笔写的！
之所以如此确定，除了仵作验尸结果，是他的管家和妻子亲口承认。
杨焘写认罪书和上吊时两人就在旁边亲眼看着！
南若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等太子抄起手边的折子重重摔到地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意从心口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半晌发不出声来。

第五十三章 证据
五十三
南若很想骂人，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他能骂谁，骂皇帝还是骂皇后？还是这帮个个身份都比他高的官员？或者是这个人命如草的世道？
这可不是前世披个马甲按按键盘便能指点江山畅所欲言，即便前世造谣也要负法律责任，他现在脱口爽了，回头被帝后知晓，只一个再不重用就够他喝一壶。
他若想往上爬还得靠他们。
只能憋屈地咽回去，挂上和其他人一样的震惊与愤怒。
太子摔完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一回才是真正被气到，南若瞥到他露在袖口边的手握成拳，青筋崩裂。
“带管家与杨焘妻子来见孤……算了，孤亲自去。”
两人托了谭瑛带话说要见太子一面，许是杨焘有遗言留下。
太子派人去拿了身校尉服换上，南若也趁机叫初四去给他要了一套，太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默许他跟着了。
杨家人并不住在文芝，杨焘自尽的当天他们便按照杨焘的嘱咐去了省城，就住在宁安布政使衙门隔壁，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在杨焘被朝廷定罪之前，不仅不能动他们还得保护住。
谭瑛要去衙门问责，他们正好混在他的队伍里。
到了地方，谭瑛一把拉住缰绳，厉声高喝：“将衙门围起来，只许进不许出！”
“是！”谭瑛手下立刻带着半路拉来的卫所旗丁分成四列堵门。
谭瑛下马来：“派几个人去杨家守着。”
太子和南若便顺势去了隔壁，谭瑛一收马鞭，带着校尉力士上前，一脚踹开守门的衙役，凶神恶煞长驱直入。
原本对锦衣卫感官并不怎么好的南若这一刻却泛起了一股爽意。
杨焘的管家和妻子见到太子眼泪瞬间溢了出来。
管家声泪俱下：“我们老爷是被逼才走上的绝路……”泣不成声。
杨焘妻子王氏还算坚强些，忍着泪将她知道的快速说了一遍。
大约为了保护她和三个孩子，杨焘并没有告诉她来龙去脉，是她从丈夫以往的行迹言谈中推测出来的。
杨焘继任文芝知府前两年都算顺利，直到今年初，皇帝南巡回去后，织造局忽然开始大肆买田圈地，意欲改稻为桑。
“亡夫并非反对改稻为桑，如今江南织业愈加兴盛，植桑的确能为百姓添些余财，可织造局强买强卖……”
南若皱起了眉，改稻为桑在郑皇后还没出现之前就在江南推行了，只是进行的很慢，百姓种十亩田搭配一亩半桑，毕竟对百姓而言粮食才是根本，一棵桑树种下去要三年才能采叶，若全种桑他们吃什么。
至于说什么眼光看长远，百姓不看这个，他们只看实际，实际就是有粮心不慌。
何况谁能保证到时候来收桑的商人不会压价？真到了那个时候，没有粮没有钱，只能被商人宰割低价出售，还不如种粮食。
报官找官府做主之类，百姓对官是很畏惧的，若无大事很少会上衙门，大部分都以村或者族为单位自行解决，再者若官商相互，便是跑断腿都没用。
总之百姓有百姓的生存智慧，他们唯一能握紧的便是手里的田，除非必要，绝不会放弃种粮。
大燕从开国就鼓励江南多种桑，百多年下来，成果寥寥，直到新式织布机出现，江南织业成井喷式爆发，如今国库丰实，南宫家的功劳只占小份，丝织才是大头，还有一部分是海贸。
“……其实亡夫自去年冬时便有意推行多植桑，还是他主动向布政使递交了请书，后来织造局很快派人来，亡夫那时还很高兴……”
谁料被骗了。
织造局非但没有按照说好的补偿以及采购方式来，反而强行圈地驱逐农户，逼得他们将土地租赁出去，强制种桑。
杨焘本是好意，却没想到“引狼入室”害了百姓。
“……亡夫投递无门，三司互相推卸，亡夫日日辗转难寐，待听得京中有镇抚亲自来监督甄采一事，便……”
王氏哽咽。
便选择自尽，并故意写了封认罪书，将此事掀到人前。
南若胸口发堵，杨焘用自己的命换来揭露真相！
幸好，幸好永昭帝有整顿江南的意思，幸好谭瑛接到了他的“认罪书”，幸好平安带回了京城。
王氏抹去眼泪：“亡夫说他不悔……”
——“杨某先行一步，九泉之下静待诸公来聚！”
这是杨焘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太子闭了闭眼，道：“除此之外可有留下何证据？”
王氏摇头，满面沮丧与痛苦。
她知晓只凭她说没有用，若真要为丈夫换来清白，必须得有证据才行。
管家站出来：“回殿下，老爷去之前曾叮嘱过小人一句话，说若京里来了钦差，便去找郑则。”
郑则？
王氏目光一亮，急切道：“郑则是亡夫至交好友，三年前亡夫刚来文芝，去下头体察民情时恰巧撞上他英勇救人，便赐他乡勇名号，郑则虽只一介草民，却与亡夫性格相投，结为好友，只平日碍于身份知晓的人极少，亡夫留下此言，必定给他有所交托！”
管家忙道：“老爷出事后，小人怕打草惊蛇，不敢派人去找，只遵循老爷吩咐等钦差来。”
太子立刻起身：“将地址说来！”
听完便匆匆去隔壁找谭瑛。
布政使衙门此时乱成一片，谭瑛仿佛土匪进村，鸡飞狗跳，布政使吕承简抹着汗，语无伦次为自己做辩解：“……本官并未参与其中，本官家中妻妾俱全，何必闹得家宅不安，何况本官已这个年纪……”
见太子过来吓了一跳：“殿、殿下……”
慢半拍反应过来这是去见了杨家人，忙道：“臣在杨夫人搬来便暗中叫人保护着……”
太子冷脸：“关于杨焘的‘认罪书’你可有什么说法？”
吕承简诚惶诚恐：“这，臣，臣，臣实在……织造局的事臣等地方官员着实插不上手……”
太子挥挥手让将人押下去。
吕承简一个劲喊冤：“杨焘一事确实与臣无关……臣还劝过他……”
谭瑛一甩手将马鞭在地上抽了一下，冷哼：“眼下说的是你渎职办砸甄采的事，与杨焘又有何干系！”
吕承简顿时如泄气的皮球蔫了。
太子吩咐谭瑛去寻找郑则，自己换回衣服亲自坐镇布政使司衙门，除自己人外只准进不许出，
南若陪在旁，不多时傅卓与裴定高几个追了过来。
本想着谭瑛很快就能将人带回来，却不想一去直到下午才回来。
郑则不见了！
谭瑛按着地址找上门，却人去楼空，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叫人翻进屋里去看了看，凭家具上的灰尘可断定至少有半个月没有住过人。
未免打草惊蛇，叫手下假装寻亲去问四邻，最后找到郑则平日来往的友人，得知郑则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松竹舫。
这……
南若蹙眉，别看松竹舫名字听着清雅，其实还是青楼，好友自尽他却去了青楼？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
“臣去打探打探！”傅卓站出来请缨。
裴定高忙附和。
南若想到两人昨天被忽悠，便也站出来：“臣也去。”
太子略一思索，应了：“带上护卫。”
三人便结伴去了画舫。
这种事他们三个去正好，只当少年纨绔到了江南来见识见识，谭瑛或者下头旗丁去都不合适。
松竹舫并不算此地最出名的画舫，不过这些画舫都各有特色，比如松竹舫里的花娘便以松竹自喻，喜欢坚贞不屈清高不折的便可以去此画舫。
三人上船，傅卓驾轻就熟，十足纨绔姿态，连昨日被忽悠花了百两银的事都说了出来，听得迎客眉开眼笑。
南若默默跟着没作声，专业事交给专业人来。
傅卓下巴一扬：“去将你们这里最漂亮的娘子都叫出来！”
迎客连连应声，出去片刻，画舫老板亲自过来寒暄，显然已经猜到了几人的身份，毕竟太子坐镇布政司的消息并没有遮掩。
“几位爷稍等，给娘子们少少时间梳妆打扮，好叫她们漂漂亮亮来见您。”
老板虽姿态狗腿卑微，可能说会道，丝毫不叫人厌烦。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南若觉得就算学不会，也可以借鉴借鉴他的说话方式，毕竟世上九成人都喜欢听好话。
不消片刻，打扮漂亮的花娘们进来了。
果然如这船名，从装扮到气质都充满了松竹之气。
傅卓颐气指使的看向老板：“介绍啊，站着不动做什么，还要爷一个个亲自请不成？”
老板便忙一一介绍起来。
南若耐心听着，待听到江筠娘三个字时心头一定，据谭瑛调查来的，郑则消失前在画舫见的就是江筠娘。
“她，她，她……”傅卓一口气点了六个留下，“伺候得好都有赏！”
六个花娘掩唇一笑，便自发结成两两分别走向三人。
南若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两个花娘留出足够的空间，瞥了眼坐到傅卓身边的江筠娘。
老板笑着退下，小厮手脚麻利的送来酒水点心。
一时言笑晏晏。
老实说，逛青楼的感觉一般，或许跟心里惦记着事有关，南若根本没心思在意她们长得好不好看温不温柔，他只想快点找到郑则拿到证据。
日头渐渐落下，暮色四合，船上点起了灯火，傅卓似喝醉，揽着江筠娘踉踉跄跄朝隔壁去，而裴定高是真的喝得有点上头，整张脸通红。
南若这边他笑着拒绝了两次花娘劝酒，她们就真没有再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们看他的眼神仿佛带着一丝慈爱？？
正惦记着傅卓能不能搞定，突然乒乓一阵响，紧跟着一声高喊：“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南若倏地起身大步到门口，双手紧握腰间的短刀。

第五十四章 生死
五十四
到了门口，南若脚步一顿，拉开门的瞬间迅速闪到一旁，只见一把匕首刺了进来，没刺到在半空停滞了一下，而后一拐，继续朝他刺来。
刀尖对着自己，南若条件反射躲闪，他的躲闪壮大了匪徒的胆子，更蛮横的朝他刺来。
“啊！”背后传来花娘的惊吓声。
南若踢倒脚边的落地大花瓶，趁着匪徒被挡的空隙抽出刀朝他劈去，恰巧此时匪徒正想矮身袭击他的双腿，这一刀下去正好劈到了他的脖颈处。
霎时鲜血如涌而出，溅了南若一脸一身。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下意识握紧刀朝后退了一步。
他……杀人了？
“小心！”
耳畔传来裴定高一声高喝，南若立刻举起刀，又两个匪徒紧跟着朝他袭来，他用刀挡住了右边的匕首，刀匕相接，发出一声响，却被左边的匪徒一脚踹在腹侧，顿时一阵剧痛，整个人朝后退去，所幸背后是一张圆桌，稳住了身形。
一连串只发生在几息间。
大半年的训练有了作用，南若单手按住圆桌，一个翻身便跃了过去，顺势反手将圆桌推出去，挡住匪徒的冲势。
这一挡给他缓了口气，裴定高举刀上来与他并肩，正好老板也带着真正的小厮上来。
两个假小厮一见不对，二话不说冲向窗户跳了下去。
老板诚惶诚恐：“小人实在不知竟有匪徒混入船中……”
南若没工夫搭理他，立刻去隔壁，路过被他砍倒在地似还在抽动的匪徒，假装没看到，握紧刀柄，掩饰自己颤抖的手。
倒是裴定高叮嘱老板叫人看着，万一活下来要拉去审问。
此时走廊上乱成了一片，有朝楼梯口奔跑离开的，有吓得连连惊叫的，也有探头看热闹的。
隔壁门大开着，两个护卫就趴卧在门口，身下血迹蔓延，南若顾不上查探，屋里传来乒乓打斗声，立刻和裴定高进去帮忙。
傅卓正被三个匪徒围攻，江筠娘被他紧紧护在身后，也因护着人叫他有些狼狈。
“我左你右！”裴定高飞快一句提刀上前。
南若直奔右侧，趁匪徒还没反应过来，先随手抄起一个东西砸了过去，然后在他躲闪的时候一弯腰冲着他下盘划去一刀，匪徒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南若立刻上前补刀让他彻底失去行动力。
裴定高也飞速解决了一个，傅卓没了牵制，一刀捅进匪徒心口。
“走，下船，这里不能留！”傅卓拉起江筠娘就走。
刚到门口，轰一声响，整艘船都震了震。
“是炸/药！”
南若一惊。
这些人疯了吗？船上还有其他人！
瞬间画舫乱成了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老板踉踉跄跄进来：“快跑，几位公子快跑，底舱着火，很快就会烧上来！”
“走！”
几人不顾晃动，跌跌撞撞朝楼梯口走去，可没走几步又是轰一声响，船中央炸开，水柱喷涌而出，而船开始倾翻。
“不行，下不去，跳水！”南若当机立断。
未免客人落水，画舫冬日夜晚不开启游湖项目，只停靠在岸边，跳水后很快就能游上岸，东宫伴读统一学过泅水，这点距离不成问题。
老板和江筠娘未提出反对，想来也精通水性。
“走这边！”老板主动道，“从这边下去有小船。”
几人跟着老板到窗口，果然看到下面牵着几艘小舟，已经有机灵的人跳下去占了两艘。
一行二话不说跳下，老板带着两个小厮跳了一艘，南若三人并江筠娘跳上了一艘。
“分开走！”南若不想牵连老板。
老板已经明白他们是来找江筠娘的，果断撑起桨竿走了，不忘悲痛的看一眼他的画舫。
南若三人相视，发现一个大问题：他们不会划船！
“奴家来吧。”
江筠娘善解人意的拿起了桨竿，轻轻一推，小舟迅速朝岸边滑去。
南若看着越来越近的岸，还有岸边发现事故赶来帮忙的热心百姓，正要松口气，突然船一晃，紧跟着咕咚咕咚涌出了水。
“船下有人，小心！”傅卓表情发沉。
三人迅速站上坐板，背对背一人环顾一面，借着火光照射看到了河面下隐隐绰绰有人影游过。
水迅速蔓延上来。
南若心头一紧，大脑飞速运转权衡，压低声道：“不能等，跳水往前游。”
已经马上就要到岸上，与其等船翻落水，不如主动跳找对方向迅速游，只要赶在他们之前上岸活命的机会就大了一半。
傅卓和裴定高也明白，傅卓咬牙：“别看错了方向，走！”
他拉起江筠娘，南若和裴定高紧随其后，四人疾步一跃，扎进了河里。
水下的身影迅速尾随。
南若顾不上河水冰冷刺骨，拼尽全身力气朝前游，求生的本能让他在这一刻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正在这时一道破空声在黑暗中袭来，南若来不及躲闪，箭矢擦着脸颊而过，一股灼烧似的痛意袭来。
顾不上去摸伤口，抬头看到不远处两艘乌篷船行来，正对着他们的这头里面各蹲着两个弓箭手。
“潜水游！”傅卓咬牙切齿。
四人顾不上冰寒，潜入水中奋力朝前。
然而没游出多少，潜在水中的匪徒便追上了他们，他们大约进行过特殊训练，肺活量与游泳速度远非常人能比。
南若胳膊被抓住，反手将刀捅了过去，水里迅速蔓延起一片血色。
黑暗加上血色，很快让互相看不到身影，但水里稍微有些响动便听得见，也能感觉到。
南若不敢动，肺里的气快要消失殆尽。
哗啦啦，不远处传来水流涌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南若憋到了极限，实在坚持不住冒出水面迅速大口呼吸，顺便环视左右，二话不说一刀朝着旁边捅去，水流里发出哗啦声响，抽回刀的同时看到了水中泛起一串血迹。
借着火光与月色，他看到了裴定高，一刀解决了身边一个匪徒，奋力朝岸上游去。
南若潜入水里正要跟上，腰后忽然被推了一把，他扭头看到了傅卓，他一脚踹开偷袭的匪徒，同时塞了一个东西到他手里，将他一推，意思快走。
南若还想回头，被他按住了后脑拍了一下，似嫌他多事，背后突然一股冲力，他不由自主游向前。
游出了一段，蓦地反应过来不对，回头只看到了一片血色。
犹豫两秒，南若一咬牙，飞速朝岸边游去，他们离岸边只剩一丈。
“快！傅兄和谷哥儿还在水里，快救他们上来……”
裴定高急切的声音，似乎来了救兵。
南若冒出水面，果然看到了一身红蓝相间的军卫。
“谷哥儿！”裴定高立刻上前来拉他。
“拿着！傅卓受了伤！”南若将手里的东西塞给裴定高，回头重新扎进水里。
“有船，有船！”裴定高急切道。
南若飞速游回去，许是军卫出现吓住了匪徒，他们已经消失不见，连乌篷船也划走了。
画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整片水域。
南若很快看到了沉在水下的傅卓，闭着眼似乎已经没了声息，心头一凉，立刻上前托住他的后背往上。
“上来！”裴定高叫军卫划了船过来，赶忙将两人捞上来。
“傅兄他……”裴定高试了试呼吸，脸色发白。
南若爬上来，精疲力尽喘气：“落水急救，快……”
这可是郑皇后普及过的。
裴定高只是一时慌了神，闻言立刻做起了急救，心肺复苏搭配人工呼吸。
船晃晃悠悠并不好做，赶忙回岸上。
“怎么办，没有用……”按了半天没有丝毫反应，裴定高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醒来啊，快醒来啊……”
“我来。”南若抖着唇换下他，除了郑皇后，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最正确的急救手法。
一次又一次，已经超过了郑皇后普及的黄金五分钟，裴定高绝望跌坐在地上。
“会醒的，会醒的……”
南若喃喃，机械般继续按，双臂仿佛已经麻木。
“咳……”
傅卓睁开了眼。
“醒了，醒了！”裴定高激动的又哭又笑。
傅卓张了张嘴：“……”
“你说什么？”裴定高抹着眼泪将耳朵凑过去，“胸疼？没事，这正常，按压这么久如何不疼，没按断骨头已经算很好了，好在谷哥儿力气小，我都不敢使劲……”
南若心道那是因为他前世为了家里老人专门去培训过，就怕发生意外手足无措。
却已经没了力气开口，整个人瘫倒在地。
猛然起身：“江筠娘呢？”
“奴家在这。”军卫后面传来江筠娘的声音。
南若重新瘫倒，入目冲天火光与满天繁星交映。
活着真好。

第五十五章 圣旨
五十五
南若一行整整齐齐来，凄凄惨惨回去。
带去的护卫十个只剩三个，南若一边叹息，一边庆幸没有带初二初四来。
他们几个也不好过，傅卓差点醒不过来，后背被匪徒匕首划了深深一道，险些见骨，整个人是被抬回去的。
裴定高跳船时崴了脚，一直忍着没有吭声。
南若左脸颊被箭头擦伤，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这一刀他自己竟然没有发现，大约是被冻得麻木了，还是裴定高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这还是那帮人明显手下留了情，约莫是碍于他们的身份没有下死命令，否则他们只怕根本逃不出去，直接派几个人带炸/药来冲着他们的包间炸就是了。
一行伤伤残残被军卫护送回衙门，太子已经带着大夫等着，抹药的抹药，包扎的包扎，路上已经换了衣服。
裴定高忙拿出揣了一路的东西交给太子，长出一口气：“这下总算安心了，臣这一路就怕将东西遗失。”
南若这才发现傅卓当时给他的是一个镯子。
太子摩挲两下轻轻一捏，镯子裂开露出里面的空心，捻起一根线，抽出了一张绢帛。
“带江筠娘进来。”
江筠娘神色紧张的进来，太子直接摆手免了她的礼，拿起镯子：“这可是你的东西？”
太子的态度叫江筠娘略放松了些，道：“是，也不是，这镯子本是郑大哥的，就是你们要找的郑则，他送给奴家，本是叫奴家在里头藏些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后来有一日他来找奴家，给了奴家一张绢帛，叫奴家收好，还交代奴家，若京城钦差来之前他还未来取回，便叫奴家留心，若钦差找来画舫，便将东西交给钦差。”
她原本想着同三位公子来见太子，亲自交到太子手中她才放心，才不枉费郑大哥……
心头一急，磕头：“奴家求殿下派人寻一寻郑大哥，哪怕……”
哪怕尸体也成。
太子朝一旁的周保道：“带她去见谭镇抚。”
江筠娘欣喜的去了。
南若却明白过来，郑则不是失踪而是出事了，否则这会他已经出来见人，而不是带过去看。
他木着脸，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百分之百的利益足够让人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死一个平民算什么，他们连官都逼死了。
绢帛上记载的，是一本账册，记载的是织造局近五年真正的账目，相比明面上交给朝廷的数额，足足多出了三倍！
裴定高倒抽一冷气，磕巴道：“那不就是万万……”
南若也被惊到了，即震惊居然这么赚钱，又惊他们私吞近乎上亿的银钱要做什么？
难道……造反吗？
如果要养军队，确实费钱。
可她是怎么做到在永昭帝眼皮底下养私军的？难道一整个省的官员都心甘情愿帮她遮掩？
这不可能！即便官员不怎么忠于皇帝，也绝不会忠于一个后宫女子，哪怕她是的皇后！
除非……
南若顺着郑皇后的思维，想到了大燕之外。
穿越者可没有只在领土内的局限，深通自古以来四个字，也不会觉得大燕之外就是蛮夷，大燕之内她不方便做什么，之外可操作的就多了。
但她怎么能确定这些人一定忠心呢？
就不怕养虎为患？
虽然已经隐约猜到郑皇后有效仿武则天的意思，可她这波操作实在有点费解。
其实发现她有问鼎帝位的野心时，南若心里第一反应叫了个好，大概是同为穿越者，哪怕立场不同，也会有种同类感，比起打三折原文里那个恋爱脑的女主，他宁愿郑皇后野心勃勃。
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女儿”突然争气了的感觉。
为什么不行呢？如果可以，他也想！
若这个世界是乱世，他会毫不犹豫招兵买马广积粮，既是保护自己，也是放手一争。
他相信大多数男人都有一个帝王梦。
只是他开局太低，和平年代加上身份限制，更不想制造不必要的战争，除非他离开大燕，去新大陆从零开始，但这么做风险太大，他连大燕都还没摸明白，这已经是相对熟悉的地方，其它地方怕先一个水土不服就将他撂倒。
何况不管原文是不是打了三折，这是他最熟悉的，与充满危险的未知相比，他更愿意待在安全有保障的舒适区，至少眼下是。
但是郑皇后实现野心的操作实在有些……
若弄死皇帝太子拥立荣王垂帘难度比较大，她大可以干脆利落地带着私兵离开大燕圈地自立，在皇宫走不了，出来巡游难道就找不到一点机会？
难道也跟他一样，愿意待在舒适区？可她这都穿越快二十年了，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名气声望也不缺。
或许是他猜错了，这些钱并没有拿去养私兵，而是单纯存了起来？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也许一人一个想法，他这样想不代表郑皇后也这样想，可能她有自己的计划。
南若想不出，便也不过多纠结，专心听太子吩咐。
鉴于他们受了伤，接下来的事就没有了他们参与的份，乖乖留在院子里养病。
南若虽然遗憾，也只能应下。
不过隔日打听到昨夜画舫着火造成的伤亡人数，他叫来初二初四，吩咐他们去城中南宫家的所有铺子，从米面瓜果到家具杂物到优惠券体验券等等，全部准备一份，以太子的名义，挨家挨户送去慰问。
又叫来画舫老板。
老板姓戴名花，是的，就叫花，他祖上几代都是经营画舫的，此世许多行业大都是世职，代代相传，倒不是垄断，而是像他们这类很难改行，出身便限制他们只能接替祖业。
他自己给自己起了个别名叫戴二七，因为字谜二十七人谜底为花，恰好他生辰也是二七。
戴二七将自己的名字讲得妙语如珠，叫人即觉得有趣，又容易记住。
南若更觉得他是个人才，而且出事时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虽说有碍于他们身份的因素在里面，但至少他留下了，且更说明他顾虑周全。
“怎么昨日不这般介绍？”
戴二七卑谦道：“小人身份轻贱，哪能在几位公子面前卖弄。”
是怕他们真是纨绔，担心惹上是非吧。
实际上画舫里最不受欢迎的反倒是纨绔，因为纨绔充满了不确定性，谁也不知哪日就会惹出事来，一个不小心闹出人命，画舫定得大出血一回。
南若也不戳穿他，道：“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商议一桩事。”
戴二七诚惶诚恐：“不敢不敢，公子只管吩咐便是，只小人位卑，怕帮不上多少。”
南若挑眉道：“不，你帮得上。”
他将准备好的盒子推到戴二七面前：“你的画舫到底是受我等牵连被毁，我便叫下人去买了艘新的给你，只是船舫有定期，你拿着这份契书，到期去提便是，保证比你原来那艘更大更结实。”
“这……这……”戴二七似有些手足无措。
南若笑了笑：“放心，并不是叫你做些什么危险之事，只叫你往后将此地趣闻嬉语记录下来传信于我，画舫人来人往消息灵通，想来应当不成问题，可是？”
他直接拿起盒子塞到戴二七手里，目光意味深长。
戴二七犹豫不决，却又不舍得将盒子放回去，迟疑问：“只传信？”
南若：“对，只传信！”
他不怕戴二七不答应，太子已经将他查了个底朝天，叫戴二七做眼线这件事他并没有瞒着太子，恰巧太子也有这个意思，而他出面也是最合适的，一掷千金帮人买船这种事放在首富之子身上，再正常不过。
松竹舫在宁安排不到前列，戴二七背后也并无什么要紧势力，全凭他自己手腕灵活周旋孝敬打点。
他不能买地不能买铺，画舫就是他的一切。
戴二七咬咬牙，握紧盒子：“好，小人定会悉心留意定时送信。”
南若便将联络方式告诉他。
几人养伤期间，太子带着谭瑛与常青雷厉风行，将该抓的抓该圈的圈。
同时三人将来龙去脉各书一份，叫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太子虽被派来查办，可最终决策权仍然在永昭帝手上，他可以抓人，却不能立刻定罪处决。
一来一去，加上中间商议，至少也得半个月。
南若只受了些皮肉伤，加上身体年纪小好得快，脸上更是连个疤都没留下。
裴定高没伤到骨头，也能正常走动了，只傅卓稍微严重些，还被勒令需躺着修养，他自己躺不住，时常跑来跟他们聊天。
俗话说天下哥们四铁，一铁同过窗，二铁扛过枪，三铁嫖过C，四铁分过赃。
经此一事，他们一下占了三，虽说第三个是别有目的，总之关系瞬间突飞猛进。
傅卓对南若也没了从前的厌恶，别别扭扭来跟他道了谢，一开始还会有点尴尬，南若对这种事处理起来驾轻就熟，从容应对，傅卓也慢慢自如起来。
对南若来说，也算因祸得福，他自是乐意跟同事处好关系，矛盾能少则少。
傅卓和裴定高离开了京城，没了身份束缚，说起话明显放松了很多。
裴定高更是拍着胸脯：“谷哥儿放心，即便回京，我也不会避你，殿下若问起，我会同他解释，何况殿下不是那样的人，咱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
傅卓也跟着点头。
三人谈天说地，快要称兄道弟的时候，永昭帝的圣旨姗姗来迟。
一共三道。
第一道为杨焘正名，为他洗脱冤屈，加封其妻王氏二品夫人，长子次子赐入国子监。
第二道旌表郑则与江筠娘英勇，赏郑则家人银百两，江筠娘改籍从良，同样赏银百两，且郑皇后特意嘉奖招她入京，愿为她安排前程。
第三道，宁商张谷、赵敏安、李昂三人并织造局郎中孙石行贿敛财为祸乡里，抄家立斩流放三族，限织造局一月内补上缺漏。
同时还有一道口谕，招太子速速回京。

第五十六章 恨意
五十六
椒房殿。
啪！
郑皇后将信件摔在桌上：“谁叫他们自作主张的？！竟敢派人去——”
“娘娘！”彤锦出声提醒。
郑皇后胸膛起伏，气得不轻，握住彤锦的手：“一帮蠢材，见钱眼开的东西！”
她分明早就派人递信叫他们配合太子，该交人交人，该交钱交钱，不要多事，她能将他们保下来已经不知费了多少心思，退让了不知多少步，结果转头又给她惹祸！
他们曲解她的意思为祸乡里她还没有追究！
想到这，郑皇后恨恨咬牙。
怪只怪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即便她是皇后，又有如今的声望，也难招揽到真正有才有德之人。
什么古人重信，什么救命之恩，若不是她后来坐上后位，若不是从她这里能得到想要的利益，哪里会甘愿听令于她。
这世男人思想有多封建有多瞧不起女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可惜晚了，她冷笑一声，以为夏侯俨不知道他们是她的人？是该警告警告了，上了她的船想只拿东西不听令，想得美！她能把他们扶上去，也能把他们拉下来！
“娘娘莫气，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所幸事情没到那么严重，傅公子还活着。”彤锦抚着她的后背心疼劝道。
郑皇后稍稍平静了些，道：“你去叫人准备几样东西，待会儿送到傅家做赔礼。”
“是。”彤锦立刻起身。
“等等。”郑皇后叫住她，“先不急，待陛下召傅国舅进宫，你亲自带人去给他。”抿唇犹豫了下，道，“我记得库房里有支镂空雕蜜蜂的黄玉镇纸，你找出来……”
无需多言，彤锦了然点头：“奴婢明白。”
傅国舅的心思她们哪里不知，昔年傅皇后在时，娘娘出入椒房殿，与来探病的傅国舅打过几回照面。
初时傅国舅还因娘娘受宠厌恶娘娘，后来有一回傅国舅被蜜蜂追的慌不择路，谁知一个大男人竟会怕蜜蜂，幸亏娘娘及时出手将蜜蜂打掉。
自那以后便变了。
好在娘娘警觉立时点醒了他，否则还不知要给娘娘招来什么祸事。
男人从来都只顾自己，不会为女子着想，不想想若被陛下发觉，娘娘要如何自处。
“傅国舅并非蛮横之人，他会明白娘娘苦处，当年傅皇后去时，他便站出来为娘娘说了公道话……”
那时有人借傅皇后之死攻讦娘娘，却不知其实娘娘与傅皇后相处甚洽，傅皇后是宫里难得良善之人，娘娘被康怡郡主陷害时，傅皇后拖着病体亲自来为娘娘说情。
傅皇后极喜欢听娘娘讲外头的事，她去之前那半年，几乎日日都要召娘娘去陪她。
何况娘娘哪知道傅皇后偏在她出事的那两月去了，明明是先恒王作乱，娘娘也是受害者，千辛万苦活下来回到宫中，却还被陛下猜疑。
提到傅皇后，郑皇后目光恍了恍，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被一众女人簇拥着端坐在上位的女子孱弱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可丝毫遮掩不了她通身似与生俱来的尊贵气派，叫人自惭形秽。
哪怕后来她形销骨立不成人形，可只要对她上清亮含笑的双眸，她所有侃侃而谈堆积起来的自信都好似矮了一头。
后来她才知道傅皇后自小被当男子教养，和堂兄弟弟们读一样的书，一样学礼乐骑射，又自小出入宫廷，时常陪伴傅太后，比贵女多了胸襟学识，比才女添了贵气从容。
如今回想起来，她那时在傅皇后面前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只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自卑，她不想承认自己被一个封建古代女人比了下去，便恨不得用所有她认为先进的思想来证明自己的独特。
那时的她还真是天真的可笑。
郑皇后垂眸，敛去眼中的自嘲。
她后来一直在想，傅皇后当时看她时在想什么，是真为她的谈论惊叹，还是其实觉得可笑，她至今都不懂她，她好像看夏侯俨也是一样的眼神，永远含笑，永远从容。
午夜梦回，她总是会梦到傅皇后，她端坐在凤椅上如初见般浅笑看她。
曾经她庆幸傅皇后不得夏侯俨喜欢，如今看来，傅皇后才是聪明的那个，怕早看清了夏侯俨的本质。
可惜她那时被情爱蒙蔽了双眼……
郑皇后闭了闭眼，道：“拿纸笔来。”
彤锦一惊：“娘娘……”
“去吧。”郑皇后冷静了下来，“到底是我没有约束好手下，先将人保下来，之后有的是功夫收拾他们。”
有权有势的光鲜日子过久了，该叫他们尝尝跌落谷底的滋味，这样她再丢骨头过去，他们才会更加紧紧地咬住，乖乖听话。
她已经看透了此世所谓读书人的嘴脸，想当初她讲什么人权讲什么尊重简直可笑到了家，只会叫他们蹬鼻子上脸。
主子就是主子，属下就是属下！
彤锦很快拿来纸笔，郑皇后接过来，略一衡量，在海外银矿和橡胶及改良水泥之间选了后者，包括已经试验出来的各种橡胶制品。
想到当年刚生完孩子脑子发热将发现的草原银矿白白交出去，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
唯一叫她安慰的，算是给亚子和甜娘占了个祥瑞的名头。
快速写完，她撕下来折起：“一会儿派人去请陛下来一趟，放心，”她嘲讽一笑，“但凡说我有话同他讲，咱们这位陛下可来的快得很。”
“娘娘……”彤锦心疼，这些年陛下不知从娘娘这里拿去了多少功绩，明明都是娘娘的主意，却偏成全了陛下的英名。
“我没事，不着急。”郑皇后倒是平静下来，“咱们东边的银矿马上就能开采，到时不缺银子，江南这边便可以放一放，也叫‘船员们’歇息几日，还有，我写一封信，你叫人送到北边去。”
草原上也是该动一动了。
不消片刻，永昭帝来了椒房殿，帝后言笑晏晏吃过晚膳，隔日早朝过后，三道圣旨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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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政使衙门里，最后一道圣旨念完，南若和裴定高几乎同时捂住了傅卓的嘴。
传旨官一路急行被带下去休息，等人走远，两人这才放开手。
傅卓嫌弃地擦嘴：“我不是傻子好吗？”
他冲动归冲动，还没傻到当着传旨官的面质疑圣意，何况还有常青常公公在。
说完沉默下来，南若和裴定高也沉默。
张谷、赵敏安、李昂是谁，不过是几个放在台面上的白手套，孙石怕也不过是被退出来的替罪羊罢了。
织造局真正的管事没有一个被问罪。
他们逼死了杨焘，不知害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竟然只一个补上缺漏就完了？！
多么轻飘飘，说好的爱民如子呢？
南若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恨意，可笑的，这股恨意竟不知该对着谁。
作恶的官员？一言九鼎的皇帝？或者皇后？
不，他们不是根本。
“去办吧。”太子打破了沉默，他还算平静，只有些意兴阑珊，向谭瑛与常青摆摆手，“既父皇传孤速速回京，便早些解决，早些启程。”
大家沉默着回去收拾东西。
南若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意外，该猜到的，只派了谭瑛来，连个督导的官员都没有，如今的銮仪卫还不是叫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常青说是皇帝身边亲侍，实际只能做个监督记录，太子名头是大，可他未入朝参政，也没有被赋予决策权，只吉祥物罢了。
他们这些伴读更不算什么。
从一开始永昭帝就没有想彻底整治，只震慑罢了，或许与郑皇后也有些干系。
只可惜了杨焘和死都不知为何而死的百姓。
太子给了他们三日时间，让他们该走亲访友的走亲访友，想逛一逛江南的去逛一逛。
南若便带上礼物去绍阳宋府走了一趟，许是碍于太子威名，没有什么狗眼看人低的糟心事发生。
当家的宋老爷子还特意见了他一面，瞧着不是个糊涂人，南若便放了三分之一的心，待见了被打断半条腿关在家里的四房老爷，又放了三分之一的心。
剩下三分之一他也没法子，女眷他只匆匆打了个照面，没仔细瞧，只能看四娘自己了。
至于他未来妹夫宋允芳，南若没见到人，说是被宋老爷子亲自出面送去书院封闭读书，准备来年下场，只能将四娘托付的东西交给宋家人让转交。
总之这场会面还算顺利，彼此印象都还不错，当然这只是表面，内里如何只凭这一面不好评断，南若已经交代戴二七，叫他帮忙留意有关宋家的消息，若有问题，立刻送到京城。
从宋家回来，南若没心情逛江南，应付了几个说有要事求见的掌柜，想起一件事来，叫来初二初四，让他们像先前慰问画舫伤亡家属一样，准备双份东西送去给槐老和另十几个老人。
太子已经交代官府以及养济院，会照顾槐老他们，并承诺若有不周，可随时托人送信到京城。
南若不放心，又亲自去探望看了他们一回，帮忙给添置换了家具，吩咐几个掌柜往后按月送米粮瓜果上门，若发现有不妥及时帮忙。
第三日清早醒来，太子叫他们一道用早膳。
周保亲自端上来两碗面，一碗给太子，另一碗放到南若面前。
南若愣了下。
周保笑着道：“今日是殿下生辰，还有公子忘了，这月十三是您生辰，当时忙碌没顾得上，昨日奴婢得殿下提醒，记着今日给您补上。”

第五十七章 结束
五十七
南若不惊讶太子知道他的生辰，十岁之前伴读们生日若恰逢在宫中，膳房会置一小桌席面。
大燕对生辰讲究“十四十”，意思是十岁之前与四十之后需每年都办，十岁前与家人朋友吃席庆贺，四十之后便属于老年，儿孙必须得给父母做寿，越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就越得大张旗鼓，以彰显孝心。
至于十岁到四十之间则看个人，可庆贺也可不庆贺，或者依照各地具体风俗来，譬如京城习惯生辰当日早起吃一碗长寿面。
南若和小若谷应当是同一天生日，只前世他习惯过阳历生日，若算阴历应也是十一月十三，十三那日他确实忘了，不过初二初四问过他，但那几日大家受伤的受伤，外出查办的查办，他便没声张。
没想到太子竟会记着给他补一碗长寿面。
“谢殿下。”
哪怕只是为了拉拢人心，但能记着这样的小细节，也足够叫人心怀感动了，若按此世人的思维来，主公这般体恤臣子，怕恨不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感激完，忙又满怀歉疚道：“臣竟忘了今日是殿下生辰，未曾准备贺礼，实在羞愧。”
他真忘了，大约因为傅皇后是在太子生辰后不久去世的，自傅皇后去后，太子再未庆贺过生辰，也许私下会与傅卓几个聚一聚，但从前小若谷是没有资格参与的，久而久之也就忘了太子生辰一事。
“无妨。”太子笑了下，似乎今日心情不错，略带玩笑道，“孤也未曾给你准备贺礼，扯平了。”
傅卓和裴定高也为他解围：“我们也没准备，欠着，殿下和谷哥儿的都欠着，下回一人送一个大礼。”
“好，我等着。”南若笑道。
几人说说笑笑，将这两天的颓丧驱散了一些，太子道：“用完早膳，孤带你们出去转转，难得来江南一趟，下回还不知何时，该见识的趁着这个时候见识见识，莫要想太多。”
三人自是应下。
太子说话算话，吃完早饭便带他们出城去逛，且目的明确，直奔此地最有名的景点——望波楼。
望波楼建河岸高地之上，不算基台，单楼身便有五十米高，下来抬头看到高耸的建筑，即便前世见惯了动辄二三十层的高楼大厦，南若还是被震撼到，此世建造可不比现代便捷，当初建造时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因太子要来，望波楼早已清场，太子带着众人一边观赏楼阁一边上到最高处。
刚上去便看到墙上正对他们一行刻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南若霎时表情微妙。
不用说，又是郑皇后杰作，只这两段字并非她写上去的，前半句是永昭帝墨宝，后半句则是容相所书。
郑皇后解锁江南地图时也同他们一样来了望波楼，并在此念出这句令在场诸人拍手称颂，永昭帝更是和容相当场提笔，一人一句写在了墙上。
才女郑凡儿所作，又是太子与才子亲书，当时的宁安布政使立刻将这句叫人雕刻保留，等后来才女成了皇后，太子成了皇帝，才子成了相爷，这句就更珍贵了，几乎每个来爬楼的人都要来瞻仰一番。
他们一行也不例外。
太子带头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可惜眼下冬日，看不到这落霞秋水的景致了。”
傅卓对着字雕撇了撇嘴。
裴定高跃跃欲试扭头朝外：“想来冬日也别有一番景色，咱们去瞧瞧。”
南若这回实在没心情说场面话，只附和裴定高两声。
太子便带着几人凭栏而立，欣赏脚下美景。
虽然没有落霞也没有孤鹜，可登高远望本身便能欣赏到不错的景致。
南若看着一望无际的江面，尽头与天相接，远处山峦峻岭起伏，整个人好似都跟着开阔了起来。
他有些明白为何古人喜欢登高，登高望远，入眼的壮阔与渺小太容易叫人心生豪迈与雄心，一瞬间觉得自己郁郁寡欢的烦恼与忧愁完全不值一提。
不禁扭头看了太子一眼，这才是带他们来望波楼的真正目的吧。
太子凝望着远处，似乎深深沉浸在美景中，高挺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显得冷峻而坚毅。
南若却感觉触到了一丝温柔。
太子平日看似成熟稳重，可实际上仍然有着少年人的固执和单纯，在对外人和自己人这点上体现的分外明显，对外人冷淡不耐烦，甚至喜怒无常。
可对自己人，护短操心又关心，界限分明得有些孩子气，你不跟我玩我也不想搭理你，跟我玩你对我如何我便对你如何。
好像软心巧克力，外头看上去坚硬不好接近，实际里头出乎意料的和软好说话。
“劳殿下为我们费心了。”他悄悄挪到太子身边，轻声道。
太子扭头看他，一笑：“心情好多了？”
“嗯，好多了。”南若干脆点头，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天高江阔叫人心情舒畅，殿下呢？”
他大起胆子，露出直白的关切：“殿下心情可也好些了？”
太子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怪罪他这近乎逾越的行为，学着他刚刚的样子，煞有其事地点头：“好多了。”
南若刚想说那就好，慢半拍反应过来太子竟然在模仿他，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下意识板起脸：“殿下。”
太子就笑起来，好像逗他生气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一样。
南若很想对这种小学生行为翻白眼，可谁叫对方是太子，只能望着他无声谴责。
太子轻咳一声收了笑：“孤并非有意，只是……”只是觉得他板起脸的样子很像孩童在装大人，甚为有趣。
南若一脸别解释了没用，又只能无奈道：“能逗殿下一笑，也是臣的荣幸。”
太子端详他的神情，见他并非真的生气，心里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移话题：“下午杨焘出殡，杨夫人不愿张扬，咱们悄悄去……”
南若被转移了注意。
杨焘先前一直停尸在义庄，如今沉冤得雪，杨夫人便张罗为他办葬礼，扶官回乡路途太远，孤儿寡母也不方便，杨焘父母已经去世，家乡只剩一个外嫁的妹妹，他是耕读起家，并无什么大宗族。
杨夫人便做主将杨焘葬在这里，让他看着这个他为之付出性命的地方。
两人并肩聊着，不远处傅卓将两人来往纳入眼底，若有所思。
游览完望波楼，他们又顺道去品尝了宁安出名的全鱼宴，美景美食抚慰了大家受创的心灵。
吃完直接去祭拜杨焘。
杨夫人将墓选在了山中，墓碑正对的方向恰好能将整个城纳入眼中，墓修得简陋，用杨夫人话说，丈夫一生清廉，死后也一切从简。
她披麻戴孝跪在墓前将亲自手抄的圣旨烧给杨焘，三个孩子跪在旁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给父亲烧纸。
南若深呼吸，掩去眼底的热意。
不得不说，杨焘给了他的很大的震动。
他得承认，在此之前他对此世的官员感官并不好，他认知中的古代官员基本跟贪赃枉法搭钩，什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好像就没有不贪的。
衣冠禽兽这个词便是因他们而来，文官袍子绣的是禽，武官袍子绣的是兽。
穿越来他虽明白并非全如此，可京城里的官给他的感觉大都是高高飘在云端，官与民有非常强烈的阶级分明，像是两个“物种”，高等俯视着下等，官与官之间也是，高的俯视低的。
于是像吕承简这样不作为也不主动压迫百姓的，竟已经能称得上好官，可正是他的不作为，让杨焘求助无门选择自尽。
但也有杨焘这般真正心怀为民的好官。
只好官的下场太惨烈。
南若不想再出现一个杨焘，他希望若有一日再发生这样的事，他能护住他们。
锦衣卫又如何，难道锦衣卫被设立时便是为了作恶吗？就像最初皇帝封百官，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贪？
南若握紧腰间的刀，这一刻心里有了无比明晰的目标。
祭拜完，一行便准备启程回京，杨夫人与三个孩子要守孝，孝期过后再来京，只江筠娘和他们一道走，其实她本身并不愿意离开宁安去京城，可皇后召见不能不去。
南若大约明白郑皇后想做什么，无非是想招揽人才，大燕虽民风开放，可女子出头仍然艰难，许多“离经叛道”的女子在郑皇后看来却是人才，她的一些言论对那些女子而言犹如纶音。
比如昔年嫁去草原的宝寿公主，那时草原还没有因为羊毛牛奶等安定下来，即便王族也颇为混乱，是郑皇后开解她为她出主意，让她不再苦恼，带着宏图决心去了。
所以他无意提醒江筠娘，说不定到了郑皇后面前，几句话便会叫她心甘情愿为她卖命，回头把他说的全泄了出去。
因永昭帝急招，太子不能耽误，便同来时一样坐船。
南若猜测他是不想太子走陆路到各地彰显名声，即将脱离壮年的皇帝和成长起来的太子，不难理解。
为了不大张旗鼓影响到百姓，行李已经先搬上了船，一行低调乘马车赶往码头。
南若与傅卓裴定高坐一辆马车，忽然裴定高扯扯他们的袖子：“看！”
南若掀开窗帘，路口有人在烧纸，不，是家家户户都在烧纸，为杨焘！
裴定高抹着眼泪笑出了声。
南若看着逐渐远去的城廓，久久没有回神。
江南，他一定会再回来！

第五十八章 回京
五十八
南若一行来的急回去的也急，一来风俗腊月不赶路，虽他们出发时是十一月二十七，可路程远，且回去是逆流，日夜兼程至少也得十日。
二来腊月初六是傅皇后忌日，能赶则赶，即便赶不上，早到早去补上。
而越接近这个日子，太子的心情便越不好，他心情不好主要表现在一个人闷在房里不许人来打扰，不跟任何人倾诉，也不把不顺心发泄给别人。
南若好像明白他的心理问题是怎么出现的了，不禁有些忧虑，即便没有学过心理学的人也知道缺少疏导会使病情更严重，但以他的身份还没资格过问，更没法为他如何知道心理学做一个合理解释。
这么担忧着，船赶在腊八傍晚靠岸，太子率先下船，吩咐他们先回城，他要去皇陵。
南若正观察他的神情，见还算稳定，略放心了些，冷不防傅卓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二话不说将他往前一推：“快快，殿下帽子忘记戴了，快拿过去！”
南若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了几步，回头一瞥大家都看着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殿下。”
太子正要上马，闻言回头，一瞥他手里的帽子了然，站在原地等他过来。
南若便上前将帽子递过去，轻声道：“晚间天冷，殿下小心伤风。”
他很想说几句劝慰的话，可理智清楚这不是他该说的，甚至眼神也不能表露，太子还轮不到他来怜悯和安慰。
太子却好似明白他的顾虑，接过帽子时轻轻在他腕上拍了两下，无声胜有声。
“回去后暂且远着些。”
他留下这一句，而后不耐烦地冲他摆摆手，神色冷淡跨上马背挥鞭而去。
南若回头，谭瑛和常青常公公正看过来，脸上立刻摆出尴尬与无措。
回到城中天色已晚，除了谭瑛与常青需立刻进宫汇报外，其他人先回家。
南若与傅卓和裴定高道别，回了南宫府。
初四已经先他们一步快马回府报信，南若一进门便被南宫云林招去询问来龙去脉。
除了不能说的，他都说了，包括和傅卓裴定高结下的生死交情，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他不能扭头说没就没，倒不如摆在明面上。
“也好。”南宫云林略一思索，“冤家宜结不宜解，能与傅卓交好也是一桩好事，傅家……”
他提点道：“陛下对傅家素来宽容，不论往后……”他含混了下，一脸你懂的，“傅家会一直在。”
南若颔首，帝王偏心母家正常，傅太后与永昭帝母子关系亲近，昔日两人还落魄时傅家多有帮衬，永昭帝这样的性格，一朝翻身，肯定会多给荣耀以示自己不忘旧。
日后即便荣王上位，也会对傅家客客气气，尤其郑皇后与郑家疏远，荣王和郑家的关系还没有与傅家来的亲近，傅太后虽厌恶郑皇后，可对荣王这个孙子是不差的。
昔日傅皇后待郑皇后也不错，何况里面还有个傅国舅，郑皇后也不会对傅家如何。
若上位的是太子，那就更好说了，傅家也是太子母家，只要傅家不作死，会一直稳稳当当。
难怪人人争着想送女儿进宫，只要投资出一个下任皇帝，几代富贵不成问题。
想到这，突然想起了甄采的事，差点忘了，太子妃还没选出来呢。
不由好奇问了一句。
南宫云林这回倒是给了他一个确切的答案：“选不成。”
南若诧异，太子可已经十九了，就算想拖到二十及冠，至少也得先定下个人选来，哪怕过两年结都成，怎么能选不成？
南宫云林摇摇头：“圣上其实压根没有要选太子妃，我也是这几日才看明白，圣上……”他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我先不告诉你，你自己琢磨。”
南若便不再问，打算回头问问初一这些日子京城发生了什么事。
鉴于他刚回来，南宫云林问完想知道的就叫他去休息了，南若也确实累，意思意思喝了两口腊八粥，便回屋睡下。
一夜好眠，隔日醒来先去了宫中一趟。
没料还未到紫宸殿便听到一个消息：太子病了。
据说太子昨夜在傅皇后墓前跪了半宿，冻僵晕厥，是被抬回来的。
南若一时有点摸不准是真是假，不是消息真假，而是太子被冻晕这件事，是真的愧疚错过忌日表孝心，还是有其它意思？以太子能为傅皇后亲手种下一大片花来看，他对傅皇后感情很深，会愧疚跪半宿说得通，可又觉得太子不会单纯只为了愧疚。
到了紫宸殿，他向永昭帝汇报此行感悟，也亏太子叫他提前写了小作文，该怎么说胸有成竹。
永昭帝连连颔首，赞道：“不错，果然男儿便该放出去多见识见识，谷哥儿这一趟长进了不少，多了几分血性，好！”
南若被勾起了那一刀的回忆，已经没了初时的不适，平静的连他自己都为之惊讶。
果然自己也不一定了解自己，只有真正遇到经历了，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南若已经感觉到底线在一点点突破，前世法治社会塑造的三观崩塌了一块——前世他绝不会杀人！
他能清楚的觉察到自己在变，这种改变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若放在前世他已经够得上坏人二字，确切说叫罪犯，可这里，他做的是对的，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
南若并不后悔那一刀，再来一次他依旧会下手，这是求生的本能，他只是感慨，感慨曾经过个马路都要遵守规则的自己。
他事后的颤抖归根结底来源于两种不同认知的碰撞。
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楚的认识到，现代已经成了切切实实的泡影，眼下才是真实。
永昭帝并没有与他长谈的意思，夸完便放他离开。
南若摆出犹豫。
“怎么？还有事要说？”永昭帝问。
南若便斟酌道：“臣来时听闻太子晕厥，臣到底曾为东宫伴读，虽太子待臣并不亲近，可……想着当去探望……”
他抬头，一脸该不该去的纠结。
提到太子，永昭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道：“太子既病重，便该静养，朕已下了旨叫东宫暂时封闭，让他安心养病，待过些日子太子病好你再去也不迟。”
南若心头一跳，封闭东宫？父子两闹得这么凶？
脸上松了口气的表情：“是，臣听陛下的。”
出了紫宸殿，他正要离开，忽然看到远远有个人影在御台后上上下下蹦跶。
“谷哥儿，这边这边！”
是夏侯淳。
南若不觉露出一个笑来，快步上前：“我正要去找你，我从江南带了许多好东西给你……”
话音渐消，看到了从夏侯淳背后探出头来的荣王。
“你们这是……”
不由蹙起了眉。
“别叫别叫！”荣王急急点唇，“我偷偷跑出来的，不能被人看到。”
夏侯淳很无奈：“我来找你，刚出院子就碰到他，他非要跟来。”
自荣王搬来皇子所，他已经想尽办法躲着他，没想到还是被缠上，真羡慕两个已经回封地的堂兄，希望陛下快点给他赐婚让他搬出去住。

第五十九章 明白
五十九
荣王抿了抿唇，道：“我只是想知道太子哥哥怎么样了。”他期盼的看向南若，“你问过父皇了吗？”
南若打量他一眼，反过来问：“你可知昨晚出了何事？”
荣王摇头：“我只知……”他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我今早去找母后，偷偷听到母后和榴锦她们说太子哥哥触怒了父皇，被父皇关了起来……”
南若弯腰：“王爷还听到了什么？”
荣王犹豫了下，道：“母后说父皇这回是真被气到……”
——“看来陛下这回是真被气到了，呵，人家父子两的事我又如何插得上手，何苦去触这个霉头，紧着点下头的人，让别多管闲事。”
南若将原话琢磨两遍，这意思是太子主动惹怒了永昭帝？为什么？
对上荣王期盼的脸，道：“陛下只说叫太子安心静养，再未说其它。”
荣王皱起脸思考。
南若扭头看向夏侯淳：“我不在的这些天京城可有什么新鲜事？”
夏侯淳了然道：“最热闹的自然还是选太子妃了，你不知道……”他看了眼荣王，拉起南若，“走走走，先去我院里，不是说带了礼物给我吗，快给我看看！”
“算了，我回去了。”荣王看出两人不想带他，倒也不失望，只肩膀起伏作叹气状，道，“我去见太子哥哥，回头再告诉你们。”
说完不等南若叫他，飞快跑走了。
夏侯淳顿时松了口气，拉着南若抱怨：“自打他搬来皇子所，我都快成鹌鹑了，哪里都不敢去……”
给太子当伴读不是他选的，可他到底当了这么多年，虽不愿掺和这些事，但心里其实是偏向太子的，跟荣王能不有牵扯就不要有牵扯，反正他往后总会回封地，京城怎样跟他没关系，他做个闲散王爷就够了。
南若明白，夏侯淳看似混日子万事不管，实际心里是重情的，否则也不会只因小若谷安慰过他几回便念念不忘。
“再忍一忍，陛下应该很快会为你指婚。”
永昭帝为何不给太子选妻他还没琢磨出来，但给宗亲勋贵指婚是肯定的，否则这些千里迢迢来京的女孩们岂不是白被忽悠了一通。
夏侯淳抱着期盼：“希望吧。”见南若还看着荣王离去的方向，一揽他的肩膀，“放心吧，荣王不会有事，太子也不会有事。”他压低声，“你想想，皇伯就这两个儿子，哪个出事都是剜心，即便父子闹气也不会闹得太凶。”
寻常人家只两个儿子都是子嗣单薄，何况皇家，这些年眼瞧着皇后不会再有孕，皇伯又独宠她一人，显而见未来只太子与荣王两个皇嗣，父子再闹别扭也不会闹出人命，万一落个两败俱伤，岂不是便宜了他们这些宗亲，皇伯又不傻。
“就像我爹。”他拿自己举例，“再不待见我，再跟我没感情，我也是世子，将来王位还得传给我，何况太子事关国祚，皇伯想怎么样，也得看大臣们答不答应。”
南若不由用新奇的目光打量夏侯淳一眼：“几日不见，淳哥儿叫人刮目相看啊。”
夏侯淳嘿嘿一笑：“是曹伴伴跟我说的，再说了，你现在都当官了，威风凛凛，还不许我也长进？”
“许许许。”南若也揽住他，“走，跟我说说京城都发生了什么。”
江南出事并没有阻挡甄采的热度，反而更上了一层楼，许多收受贿赂被选进去的贵女采女淘汰出局，空出的名额便引来了更激烈的争抢。
用夏侯淳的话说，他们走后京城那叫一个热闹。
今天这家娘子被称颂贤良淑德，明天那家娘子被赞扬才德兼备，后天又某个娘子被批命说有福，几乎天天不重样，用南若前世行话说叫艹热度艹人设。
这种手法虽简单粗暴，看起来没脑子，可架不住有用，几乎每个传出名声的，都被傅太后招进园子看了看，合眼缘的挨个赏了东西，还有两个被留了下来。
是的，傅太后回京了，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不过她并未住进宫里，直言不愿与郑皇后待在一处，去了城东福宁宫，福宁宫曾也是皇宫，是前朝所修，大燕开国先住在里面，后修了如今的新皇宫，便搬了过来，旧宫也改名福宁宫当别宫御苑使。
总之，傅太后的召见，使得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起初一些自矜身份不愿参与的勋贵也动了起来，比如还活着的大长公主与长公主们，甚至包括一些身负实职的官员。
皇帝就两个儿子，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可比永昭帝那一代从十几个皇子里押注容易多了。
便是身份高贵的公主们也坐不住，毕竟等她们一去，后代便与皇室越来越远。
“然后呢？”南若问。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夏侯淳院里，曹伴伴热情招待了南若，叫人送茶送点心，然后将空间留给他们自己玩。
夏侯淳：“然后就出事了。”
先是寿丰大长公主的外孙女新乐县主在冬祭时穿错了衣裳，被郑皇后以逾制不敬祖宗削去了封号。
冬祭是一年四祭中最重要的，家族不论男女都要露面，新乐县主有封号便算皇家的人，得进宫参与祭天祭祖，这对外嫁的公主们来说是一种荣耀。
南宫家也会冬祭，记忆里非常盛大，比南若参与过的夏祭秋祭要热闹十倍，可惜这回他在江南，没机会亲自体验，只能等下一年。
不过新乐县主这件事显然有猫腻，她参加了这么多回冬祭，怎么就这一回偏偏出了事。
而且他记得寿丰大长公主是站郑皇后的，有和郑皇后作对的女配，自然也有和她关系好的女配，寿丰大长公主便是其一，属于长辈类女配。
寿丰大长公主膝下只有一女，偏又难产早亡，留下一个孩子即新乐县主。
打三折的剧情里新乐县主调皮翻墙，恰好被郑皇后接住，然后就缠上了郑皇后，后来寿丰大长公主见了郑皇后才知她长得与难产的郡主很像。
当初郑皇后与郑家闹翻，寿丰大长公主还主动提出想收郑皇后做义女，虽因为种种理由没有实现，但与郑皇后关系不错。
便是小若谷记忆中两人也有来有往，新乐县主时常进宫来玩，和长乐公主处的也像小姐妹。
没想到突然说翻脸就翻脸。
是寿丰大长公主想让新乐县主争太子妃之位，而郑皇后不愿意？
南若思忖，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新乐县主出事不久，有温慧知礼名声的礼部侍郎之女被发现虐猫，不止猫，鸟雀之类的小动物都有。
此事一出炸了锅，京城上下都议论纷纷，礼部侍郎也遭牵连，被永昭帝训斥连齐家都做不到，何谈治国平天下，直接骂回了家，隔日便被贬官外放。
除此外还有一些勋贵官员也陆续闹出些事来，比如某勋贵宠妾欺妻，某官员狎妓落水云云，大家当八卦笑话看。
南若一点点捋着，慢慢的，他好像明白永昭帝的意图了。
他在借选太子妃试探人心！
试探朝中如今有多少人站太子，又有多少人站郑皇后或者说荣王，又有多少人趋炎附势想要左右逢源！

第六十章 婚事
六十
如果猜测是真，南若很想问永昭帝一声大哥您不累吗？
反正他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很累，臣子要防，妻子要防，儿子也要防，或许亲近的内侍也要防，好像活着只为了皇帝这个身份。
要说是为了百姓为了江山，也没觉得，只江南这件事就可以取下永昭帝身上爱民如子的标签，而且许多与民生直接相关的功绩明显出自郑皇后。
屁股决定脑袋，也许是他没当过皇帝，所以理解不了皇帝的思维。
南若只能这么说服自己，同时对太子抱有无限同情。
摊上这么一个爹，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娶到老婆。
还有参与这场甄采勋贵的官员们，他们汲汲营营费心费力，结果都被永昭帝骗了，他压根就没想选太子妃！
不过也是他们太心急了点，皇帝还活得好好的就想着投资下一任，也别怪被皇帝算计，想必这会已经有聪明的回过味来了，剩下不知哪些傻的会被推出去祭天。
太子知道吗？
南若忽然想到太子的晕厥，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系？知道亲爹不给自己娶媳妇所以气的？
咳，应该不是，南若摸摸鼻子，只当自己想了个冷笑话。
那又是为什么呢？
总不会是为了给这些官员求情？
南若思忖，忽又想到了傅太后，永昭帝不给太子选妻，她会怎么做。
想了想便丢开了，不管怎么做也轮不到他操这份心，多思无用，等着看就是了。
给夏侯淳说了说此行发生的事，又说好送礼物给他，南若出宫回了府。
刚到渣爹院门口，就听见一阵杀猪似的嚎叫。
“别打！爹我错了，别打，啊——”
“躲，你还敢躲！”
院子里南宫云林拎着半人高的木棍，冲着老二的后背往下抡，老二吓得条件反射往旁边缩。
一扭头看到南若，顿时连滚带爬过来：“大哥，救命，大哥救我！”
南若深感来的不是时候，但想走显然是不行了，只能无奈上前：“爹，二弟又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老二立刻喊冤：“我什么都没做，我是被他们硬拉去的……”
南若：“拉去哪了？”
赌场？
老二支支吾吾：“就是，就是……”
南宫云林棍子往地上一敲：“你过来还是不过来。”
老二一把拉住南若的袖子：“我就是去仙客舫喝了杯酒，真的只喝酒，我敢赌咒发誓！”
哦，是青楼啊。
南若正想谴责两句，忽然想起来在江南他也去了，虽然是迫于情势，但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老二。
抽回袖子，惊讶脸：“你竟然去了画舫，这……”
一脸我也没办法救你自求多福吧闪到了一边。
“只喝酒？你觉得老子会信？！要不是老子撞见得早，怕是什么都做了！”南宫云林气得口不择言，“你当我不知你跟你院子里那几个丫鬟是怎么回事？往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你竟胆子大到去画舫……”
一敲地面，喝道：“跪过来！”
老二颤颤巍巍不敢过去。
“赵圆山！”南宫云林冲旁喊道，“去，去把老二院子里的丫鬟都给我打发出去！”
老二立刻爬过来乖乖跪下，抱住南宫云林的腿：“爹我错了，您打我吧，随便打，跟琥珀她们没关系，都是我不好，我错了，我再不去了……”
南若不由对老二有点刮目相看，撇开他那些不良习气，至少还算有担当。
南宫云林冷笑一声：“这还像句人话！”
拎起棍子啪啪啪打了五下，老二咬着牙硬是没有躲，也没叫出声。
南若便上前劝了几句。
“行了。”南宫云林扔掉棍子，“看在你大哥给你求情的份上，今天先放过你。”
他接过赵圆山递来的湿帕边擦手边道：“我好不容易给他寻了门好亲，虽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可也半门清贵，哪知我正试探口风，就跟人在仙客舫撞上了他……”
那是该打。
南若点头，点完忽然感觉哪里不对，等等，这意思是您和老二预备老丈人一起上青楼喝花酒，然后撞上了也来喝花酒的老二？
先不说父子青楼偶遇多无语，这算哪门子清贵？清贵会上青楼？
南宫云林对上儿子狐疑的视线道：“所以说半门清贵……”你懂的。
南若算是明白了，渣爹挑选女婿/媳妇的方法就是找好人家里的不好，真好的轮不到他们，便退而求其次，大家族里总有几个不争气的，他就从这些不争气的下手，总归搭上人脉就是了。
“那这桩婚事……”
黄了？
老二也确实该定下了，再过两月便和他一样到了十七，再不定就算大龄，想找好姑娘更难，老二定下，老三也能跟上。
南宫云林没好气：“自然是没成，我跟人说了老二一堆好话，结果呢，扭头就看到他……还叫人家怎么信？”
老二龇牙咧嘴揉着背后，闻言面露悔意。
“这下知道后悔了？”南宫云林哼道，“晚了，后悔着去吧，就你这德行，想娶个好姑娘我看是难。”
老二低头撇了撇嘴。
他这个德行怎么了？
胸无大志有错？反正他什么都不做就有钱花有人伺候，干嘛还要劳心劳力，只享受不好吗？
要他真心有大志跟大哥争，爹才要头疼吧。
南若已经摸清了老二的脾性，不是什么扮猪吃老虎，就是个想躺平享受的咸鱼，什么激励刺激让他上进是别想了，只要不给家里惹祸就成。
如此一来，他未来妻子还真得好好选，不指望能枕边训夫让老二上进，至少别挑唆生事，他可不想自己费劲往上爬，回头家里还有人给他扯后腿。
打发走老二，南若将自己的猜测说给渣爹听，果然证实他想的没错。
“圣上不怕朝臣不满？”他问。
南宫云林白眼：“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圣上，如何知道他的想法，不过……”他也疑惑，“圣上这回确实过了些，即便这回不选，待明年太子及冠还是得选，到时又得费功夫甄采。”
是啊，甄采一回耗费人力物力，正常也只三年或五年一次，接连两年都来，朝臣肯定会有意见。
总不能太子及冠也不给他选妻，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琢磨半晌，都看不透这里头的缘由，干脆先放到一边，总归到了时间自会有答案。
南若将带回来的礼物一一分给几个弟弟妹妹，包括三姨娘以及冷夫人和冷幺娘，又派初二初三给亲朋好友挨家挨户送去一份。
然后让初四叫来魏思远，带着他一道去驻地，他打算将走之前说好的考校大会在春节前办了，给旗丁们添个喜气。
紫宸殿。
高进忠弓腰走进来。
永昭帝掀起眼皮：“太子如何了？”
高进忠道：“殿下吃了药睡下了，陌院使叮嘱腿上按时敷药，再多休养便无碍。”
永昭帝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太倔，不达目的非不罢休。”
见高进忠面露讶异，笑道：“那是你不知道，表姐瞧着温温柔柔，实际比太子还倔，朕幼时有一回被九哥抢了先皇赏赐的九连环，事情过去一年朕都忘了，表姐还记得，竟在同一日使计将九哥极喜爱的一块玉环扔进了湖里，至今都无人知道是她做的。”
高进忠目瞪口呆。
永昭帝乐起来，随后不知想到什么，渐渐敛了笑意。
正是如此，他更喜爱当时便过来温柔安抚他的康怡，而不是时隔一年报复回去的表姐。
那时他只觉得表姐叫人害怕。
永昭帝意兴阑珊地撩开毛笔，道：“明日记着提醒朕，朕去瞧瞧太子，朕这么做也是为了他，就他那毛病，给他个太子妃怕也不乐意，他这是捏准了朕不会将他怎么样……”
高进忠道：“陛下一片慈父之心，殿下会明白的。”
慈父？永昭帝不置可否，又提起一桩事：“安乐该有十三了吧？”
高进忠：“十三，郡主九月的生辰。”
“十三……十三年了……”永昭帝喃喃两声，回过神来，道，“去请皇后来，朕要与她商议安乐公主的婚事。”
公主？
高进忠迟疑：“陛下……”
“是公主。”永昭帝取出印章，盖上刚刚写好的圣旨，“去拿给礼部记录入档。”
“是。”高进忠捧着圣旨出去。

第六十一章 惦记
六十一
腊月天寒，京城雪花纷飞，驻地里不见来来往往的旗丁，全躲进了营房里烤火。
南若一路听着各营房里热火朝天的打牌搓麻将声到自己营房前，好在没叫他失望，徐心泉正带着一帮旗丁围着火炉听人说书。
说书人精彩绝伦的配音叫南若听得愣了神。
听了一会儿发现说的是前朝李家军的故事，便没有进去，叫魏思远将徐心泉叫了出来。
“总旗！”徐心泉面露喜色，回头看了眼营房，解释道，“外头天冷，属下减了操练时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叫说书的来打发时间。”
“不错。”南若赞了一声，总比聚在一起赌博的好，“走，不打扰他们，去一旁说话。”
又让魏思远叫走邵怀亭和唐岗，了解了一下他走后驻地的情况。
大都是些琐碎小事，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刘守与伍永并没有趁他不在找麻烦，还窝在家里养伤，也没有哪个千户百户为他们出头，倒是被他从小旗贬为旗丁的周千找人疏通，换去了别的营房。
“随他去吧。”
南若没在意，他只需管住手下的小旗和自己的家兵，旗丁如何，那是小旗需要操心的，一环管一环，他不需要记住每个旗丁，旗丁出错，他只找小旗就是，小旗自会管住手下的旗丁。
这种旗丁跳槽找人补缺的小事，是徐心泉他们要头疼的，他只看结果，不关心过程。
进入数九之后，天寒地冻，各营房都按照往年的规矩停了操练，只徐心泉三人带着旗丁坚持，其他愿意来的便来，不来也不强求，包括已经报名参加考校的。
不过大概吊在前头的胡萝卜实在诱人，坚持来的还不少。
南若沉吟片刻，道：“既然我与谭镇抚都回来了，考校是该着手办起来，通知下去，考校会五日后举行。”
五天时间足够他们做准备了。
交代完，南若将魏思远留下给他们讲江南见闻，自己亲自跑了镇抚司一趟，和谭瑛通了个气。
顺便又找了四舅赵荣，将这一个多月社团积攒的秘（八）闻（卦）拿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用信息。
如此过了两日，忽然宫中传来消息：安乐郡主晋封安乐公主，同时赐婚北宁侯第五子周瑄，三年后完婚。
南若听到消息时正在渣爹院子里接受每日一教子活动，闻言飞快在脑子里搜寻北宁侯的信息。
北宁侯乃大燕开国功勋之一，如今的北宁侯周昌掌将军印镇守北宁，膝下六个儿子，长子二子战死，三子四子任指挥掌事，五子周瑄体弱未参军事，留在京中照顾祖母，六子没什么印象，应当年纪还小。
周家门风正直，南若对周瑄的印象也不错，中秋宫宴时还和他说过几句话，是个温文有礼的小少年。
对安乐来说，是桩不错的姻缘。
只是永昭帝怎么忽然想起了安乐？封公主意味着坐实了安乐是他女儿的流言，岂不是变相告诉大家他和康怡郡主在她还未和离前就有了首尾？
建昌侯头顶被揣测了十年的绿帽这下戴了个结实，此刻怕气得想死。
这个节骨眼上赐婚……
南若迎上渣爹鼓励的目光，说出自己的揣测：“陛下是想用安乐公主安抚朝臣？”
儿子不选妃了，就拿个女儿顶上？
正好安乐也到了定亲的年纪。
等等，想起原文打三折，南若忽然反应过来，也许安乐真的是永昭帝和康怡郡主的女儿呢！
可若是，这些年永昭帝对安乐郡主的态度实在不像对亲生女儿，尤其和长乐比，差远了，但又没忘了给她安排个好姻缘。
不由探寻看向渣爹：“安乐究竟……”
南宫云林摸着下巴，也很八卦的样子：“我也想知道，不过瞧着圣上是不会说出真相了，行了，别管那么多，不论真相如何，如今只记着安乐是公主就成，往后该远还远着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别掺和。”
你还知道你们乱啊。
南若其实很想问问他对郑皇后究竟是什么想法，不过想也知道不会跟他说实话，便放弃了。
从安乐开始，永昭帝仿佛月老附体，接下来几日每天都有赐婚的旨意放出来。
先是夏侯淳这帮宗亲，单身的几乎都被他赐了婚，除了夏侯淳得宠被赐婚贵女外，其他全都是民间选来的采女。
然后是勋贵朝臣，凡是参与甄采的贵女全被赐了婚。
南若专门铺了张纸，将永昭帝赐婚的男女双方列了个表格，一点点慢慢分析，他从前没有培养过政治嗅觉，那就多学多观察多思考，总能锻炼出来。
直到考校会上，他还在边鼓掌边琢磨。
考校会举办的非常顺利，报名的不少，但坚持下来的不多，大部分来当了个陪衬，但也有小部分表现突出，叫人眼前一亮。
至少谭瑛和其他来凑热闹的千户们眼睛亮了，连连拍手喝彩。
最后决出的前十全部被他们瓜分带走，南若只能退而求其次选走了十一到十五。
而后当着全营的面，给前二十得到优字评价的每人赏银百两，并归园会员一张，且直接提拔第十一名为他第五个小旗。
出身普通的旗丁们不约而同露出了羡慕与懊悔，包括一些世职勋贵，他们也不是所有都家境富裕，京城空有名的落魄勋贵不少，家里出个赌徒，再多的积累也经不起败。
即便不眼馋那一百两，也眼馋归园的会员，拿出去有脸面。
南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一点都不担心人才被瓜分，大不了再操练就是，又不是什么技术型人才，并不难得。
考校会办完眨眼就到了腊月二十，朝里朝外陆续休假，大燕春节前后加起来有二十天假期，按照部门不同各有划分，銮仪卫不负责守门，所以假期从腊月二十开始到初五，然后十三到十七。
忙忙碌碌忽然闲下来，南若一时有点不太适应，正准备找点事做，忽然傅卓找上了门。
“怎么，我不找你，你就打算一直不找我们？”傅卓上来先发制人埋怨了他一通，“都说了咱们私下各交各的，不妨事，我已经跟圣上提过了，你放心吧。”
南若亲自端茶给他：“你想到哪去了，不是因为这个，是我最近确实忙，这不正闲下来打算去找你们，你就来了。”
傅卓揶揄道：“我还当您贵人多忘事，忘了我们呢。”
“打住啊。”南若道，“差不多得了。”
东拉西扯寒暄一番，傅卓似乎也没什么正事来找他，纯粹就是路过进来看看他在不在。
南若陪着聊了半天，想了想，还是问了声太子如何。
如今他不方便常进宫，更不方便向内侍们打听，免得传到帝后耳中，先前荣王说他看完太子会跟他们说，可他最近一直没进宫，见不到荣王。
正好傅卓肯定知道。
傅卓叹了口气，道：“殿下不太好，你也看到了，圣上这回根本没想给殿下选妃，殿下白白担了名声，这回去江南又吃力不讨好，回来还差跪坏了腿……”
这么严重？
南若蹙起了眉。
傅卓唉声叹气：“殿下固执，旁人轻易劝不住，反正我是劝不住，这不，前几日又跟圣上闹僵了，我这两天去见他都得偷偷摸摸，不能被圣上发现。”
南若慢慢品味过来，太子跪晕是为了江南的事？他还没放弃？
一时怔了怔，想起长眠的杨焘，心情复杂，太子比他以为的更有担当更有勇气。
但在永昭帝那里，这件事显然已经翻了篇。
傅卓忽道：“要不你劝劝殿下，叫他跟圣上服个软，过几日便是大朝会，总不能大朝会太子不出现，后头还有宫宴。”
南若摇头：“你都劝不动，我就更劝不动了，太子心中应当有数。”
他不觉得太子是不顾大局的人，他这么做肯定还有别的缘由。
傅卓建议：“试试呗，你随便写点什么我带去给殿下，叫殿下知道还有人惦记着，说不定心情会好些。”
南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他好像有点不怀好意，但确实有点担心太子，思考再三，写了篇关于考校会的小作文。
搁了笔抬头，似乎看到傅卓一言难尽的眼神。
“没了？”他问。
南若低头看了一遍，好像是有点过于官方，想了想，添了句愿殿下早日康健。
怎么感觉好像更官方了。
“算了，就这样吧。”傅卓有点无力地摆摆手。
收好信纸，他又问：“还有没有什么话让我带给殿下？”
南若迟疑片刻，道：“山上的花还需要殿下去打理。”
“花？”傅卓疑惑。
傅卓竟不知道？南若诧异，看来当初是他误打误撞碰见了，摇摇头：“没什么，你说给殿下听就是了。”
既然太子没告诉别人，他也不方便代他说。
傅卓挑眉：“成。”
而后笑呵呵道：“往后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帮你们联系，放心吧，我一定封好嘴，谁问都不说。”
这倒是个办法。
南若颔首，不过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送走傅卓，春节飞速拉近，南宫家上下忙碌了起来，南若第一次在这里过春节，各种各样的风俗叫他稀奇又新鲜。
一转眼到了除夕，从清早开始天空就飘起了雪花，到晚上大雪纷飞，南宫家的大小主人们聚在一起守岁。
南宫云林带头跟几个孩子玩起了牌，女孩们则由三姨娘带着。
零点的那一刻，从皇宫开始，宏亮的钟声一个城墙接着一个城墙响起，响彻整个京城。
南若到窗边看着光照下簌簌落下的雪花，压下所有的思念与伤感，对月举杯，端起酒一饮而尽。
古时月照今世人。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六十二章 上元
六十二
新年给南若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冷。
守岁完睡不到四个小时他就被渣爹叫醒，今日大朝会，銮仪卫需作为帝国的门面去站台。
以往南宫家哪有机会参与大朝会，南宫云林这会比南若还兴奋，指挥着下人跑前跑后。
南若昏昏沉沉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
就一套銮仪卫礼服，硬生生被南宫云林搞出十几种搭配，一会儿嫌里面的羽绒袄太厚显臃肿，一会儿又嫌腰带上没有镶嵌宝石不贵气，总之从头到脚都能挑出毛病来。
“可以了，快伺候老大洗漱，免得误了时辰。”费了半晌功夫终于满意，赶忙叫小厮端洗脸水进来。
“我自己来。”南若自己洗漱，收拾完朝穿衣镜瞄了一眼，别说，渣爹审美还真不赖。
銮仪卫的礼服是偏鲜亮的红，毕竟是门面，力图叫人眼前一亮，作为总旗，他的礼服上可绣七品走兽彪，礼服出自宫中八局之手，绣娘皆技艺顶尖，配色分布既靓丽又不失威严。
七品官员配素银带、二梁梁冠、青丝网银绶环的三色花锦绶，鞋子倒是没有严格规定，只白袜黑履就成。
渣爹给他在冠上装饰了两支褐带翠的羽毛，还有心机的在脑后帽子尾端点缀了一颗指甲盖大的珍珠，胸口搭了绿宝石镶金胸针，红配绿出乎意料的好看且高级，胸针还是郑皇后引领的风潮。
南若捂住胸针又松手比对了一下，别说，这胸针还真是点睛之笔。
穿衣镜里的少年俊爽挺秀又风姿华贵。
然而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为不显臃肿只在里面穿了件羽绒薄马甲的南若站在含元殿的御道边，迎着吹来的冷风不敢张嘴，因为一张嘴便能听到牙齿打架的声音。
真特喵的冷。
而他至少还得在这里站两个小时！
大朝会上除了百官觐见，还有各国来使，所谓万国衣冠拜冕旒，说的就是今日。
周边大小国家来使在这一天向皇帝献上贺表贡物，许多小国使者只这一日才能有幸见到永昭帝。
一队又一队穿着迥异的来使从面前走过，许是他们郑重又崇敬的神色，又或者是庄重宏大的礼乐，随着礼官站在高台上扬着下巴一声声“宣XX国来使觐见”，南若心情莫名变得激荡。
不能否认，郑皇后的出现给大燕注入了更多生机，大燕至今已一百六十二年，已经到了一个朝代的中后期，先皇在位四十三年，在郑皇后出现之前实在算不上明君。
若非朝臣们还算靠谱，加上当时的太子贤明，说不定便会闹出什么变乱来。
结果好好的太子被先皇听信假道士谗言说废就废了，导致太子没几日就横死宫中，虽后来悔恨追封，可有什么用。
之后非但没有吸取教训，依旧忌惮长成的儿子，养蛊似的叫十几个皇子互相斗，搞得朝堂乌烟瘴气，最后收不住赶忙将永昭帝推上太子位顶缸。
若非永昭帝当年心一横登位，说不定他这个太子也得再废一次。
先皇时周边各国早已对大燕虎视眈眈，像草原蒙人时不时便会掠劫边民，北宁侯战死的长子二子便死在与蒙兵对战中，那一仗可谓惨烈，先皇被吓住，根本不给北宁侯再战的机会，匆匆答应蒙人将公主下嫁签和。
嫁去的便是被郑皇后“传教”过的宝寿公主，十多年过去，草原建立起了互市，各种牛羊制品源源不断向大燕输送，大部分都安定了下来，甚至有些小部落已经成了大燕的养马场。
随着近几年鼓励两族通婚，等两三代后，草原便不再是问题。
除此之外各种各样的新（火）鲜（枪）事（大）物（炮）都使得大燕盛名远播，周边国家一个个安定下来，俯首称臣。
甚至随着一次次开海远洋，一些海外国家也陆续派遣了使者来。
说盛世不是虚名。
可是这样的盛世又能持续多久呢？
看着侍卫们骄傲自豪的神情，南若心里却突的划过一丝悲怆，仿佛穿透时间看到了有朝一日这座华美的宫殿被兵马闯进来，烧杀抢掠不复存在。
前世已经存在的事实告诉他，没有哪个王朝是永存的，兴起灭亡灭亡又兴起，像是一个轮回。
一阵冷风吹来，南若被吹回神，不禁暗自失笑，不知猴年马月的事，哪轮得到他一个七品芝麻小官在这里伤春悲秋。
大朝会结束，南若终于不用再美丽冻人，几乎迫不及待出宫，可惜他们在外面站台，没欣赏到帝后一年一回的盛装模样，还有太子，只远远看到个背影。
出宫文官们上了轿子避风，武官还得再骑马一阵，等回到镇抚司，南若觉得脸都快冻僵了，休息片刻又得进宫去参加晚宴。
只凭銮仪卫总旗的身份他是没资格参与的，奈何他有后门，帝后点名叫他去。
于是新年给南若的第二个印象便是渴。
宫里没有厕所，是的，没有厕所，总不能在宫里修粪池，所以只能靠马桶，连郑皇后也没辙。
这种数百人大集会，马桶都得靠抢的，还得顾忌身份官位该让便得让。
所以大都少喝水，能忍则忍。
饭菜也很少有人动，只意思意思夹几筷子，一个个都影帝似的满脸带笑欣赏曲乐歌舞。
南若心里给美丽冻人的舞娘们点了个赞。
所幸这种宴会帝后不会待太久，两人相携离去，气氛松了不少，一些上年纪的宗亲勋贵也陆续离去。
夏侯淳立刻过来和南若说悄悄话。
“等五月我就能搬出宫住了！”他一个冬天又胖回来的圆脸上满是兴奋。
“恭喜。”南若也替他高兴，他现在深感皇宫不是久待的地方，待久了正常人也不正常了，能早搬出来便早搬出来。
夏侯淳托着脸满怀憧憬的絮絮叨叨讲他出宫要做什么要吃什么要去哪里逛。
南若一一答应下来陪他去，他没忘记刚穿越过来时是这孩子第一个对他展露善意。
夏侯淳说着忽然话音一拐：“我都定亲了，谷哥儿你什么时候成亲？”他压低声，“我看你还是劝劝你爹别等长乐了，早点找个小娘子定下来，你现在是官身，又受皇伯器重，不愁找不到好岳家，要是再拖年纪大了想找也难……”
南若：“……”
他现在收回刚刚的承诺还来得及吗？
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夏侯淳凑过来道：“差点忘了，荣王托我告诉你太子哥哥没事，只是受了点风寒，我前两日也偷偷去看他了，没什么大碍，看，我就说吧，皇伯不会跟太子哥哥闹得太凶……”
鉴于傅卓有言在前，南若持保留意见，或许荣王和夏侯淳看到的只是太子和永昭帝愿意给他们看的。
不过今日太子在大朝会上出现，说明父子两还是缓和了一些。
元日宫宴后南若便再没机会进宫，忙着跟随渣爹四处拜年，亲属长辈要拜，南宫家用联姻拉出来的关系网也需要他去拜，还有上司同级等等，即便人不去，礼也得到，如今他有了官身，便可以亲自写贺贴。
如此忙忙碌碌到上元，中间虽说收假了几日，可基本只去点个卯就能走人。
上元灯会，一年一度的盛况。
南若前世对这种人挤人的活动素来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什么五一十一从不去凑热闹，若如今只他一个，绝不会出门找不自在，可现在下头一溜儿弟妹眼巴巴看着他，只能打起精神给他们当保镖。
倒不是他同情心泛滥，只是他如今担着长兄的名，便得做长兄该做的事，小若谷当了十多年好兄长，他不能说翻脸就翻脸，何况他还想培养老三几个给他做帮手，拉近感情没有坏处。
带上护卫小厮，浩浩荡荡去正街看灯，这条街正对皇宫，每年上元节二十四衙门都会负责摆出各种稀罕花灯，许多都是贡品，百姓只有上元才能得见。
南若一手牵着七娘一手牵着小八，一边吩咐老二看好四娘六娘，一边叫老三带好老五，时不时点个名，就怕一个不注意走丢被拐走。
一路上热闹没看到多少，只顾了看孩子。
身心疲惫。
如果他有一天恐生恐育，包括渣爹在内都是罪魁祸首。
这厢南若焦头烂额，那厢太子和傅卓正在攒楼上透过望远镜欣赏这满城美景。
“是不是出来散散心好多了？”傅卓扭头朝太子道，他私下与太子说话比在人前要随意许多，“别总憋在宫里，当年谈太医便说了叫你多外出多四处走走。”
太子眉间透着倦怠：“这不是出来了。”
傅卓没好气：“我若不叫你你会出来？”
太子露出一个包容的无奈笑容。
傅卓一脸你明白就好，心里的忧虑却未散去分毫，这些年尽管表哥一直在遮掩，可他不但是伴读，也是他亲表弟，怎么可能一点都觉察不到，这两年发作的越来越频繁，实在叫人担忧。
圣上便是捏准了这一点不给表哥选太子妃，叫表哥非但不怪他还得感激他。
虽说叫人气愤，可表哥确实没法在这个时候迎娶个太子妃进东宫，一旦暴露，还不知会引起多少风波。
傅卓心中发愁，这次去江南他偷偷暗访了不少名医，可没有一个能有办法的，陌院使医术高明，可谁不知道他是皇后招揽来的，叫他知晓，岂不是亲手将把柄递到皇后手里。
可眼瞧着越来越严重……
正想着镜筒里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他目光一亮，正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
他努努嘴：“瞧我看到了谁！”
太子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少年盈盈含笑的面庞恰在灯火阑珊处。

第六十三章 痛苦
六十三
“大哥，我想吃那个！”
“大哥，咱们去看吐火好不好？”
“二哥，我想要那个兔子灯。”
“找大哥要去。”
“三哥，我想更衣。”
“大哥六娘想解手。”
南若：大哥已死有事烧香。
计划生育妙，计划生育呱呱叫。
每一个当老大的前世都是折翼的天使，容他对每个家庭里的老大送上诚挚的敬意！
正打算先解决最急的带六娘找地方解手，忽然背后有人嘿了一声：“谷哥儿，这，这！”
南若回头，看到了一张猴脸面具。
“是我。”面具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上元安康。”
“上元安康。”原来是傅卓，南若笑着应声，随即拧眉道，“怎么你们一个个互相称名道姓的，到我这就谷哥儿谷哥儿的叫。”
“这不是叫着亲切吗？”傅卓一乐，“成，成，往后我叫你南宫，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字再换，可以了吧？”
只要不叫谷哥儿都成。
“我在楼上吃酒，看到你便下来瞧瞧，怎么……”傅卓朝他后头看了眼，“有事？要不要我帮忙？”
那正好，南若便托他帮忙找个更衣的地儿。
“小事一桩，跟我来。”傅卓便带着他们进了身后的攒楼，一路直上顶层。
老二老三拘谨成了鹌鹑，只睁着眼睛兴奋的左右打量。
京城有句话：“铁打的攒楼，流水的国舅”，攒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至今已有百余年，最初是某位国舅所建，中间跌宕经手数人，但国舅参股似成了一种默认的规矩，既是靠山也是脸面。
傅家自永昭帝上位便得了攒楼孝敬，到如今上一任参股的国舅早已亡故，只剩傅家一股，郑家因不受郑皇后待见，攒楼压根没有将他们算在里头。
攒楼背后除了傅家，还有各路勋贵，所以即便当年郑皇后的酒楼崛起，攒楼也依旧屹立不倒，来攒楼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这种百年积累下来的观念很难更改。
何况攒楼也并不自持守旧，郑皇后带来的美食及理念他们非常与时俱进的接受并运用。
以南宫家的身份，从前顶多到第三层，上头两层老二老三压根没有踏足过，如今一下上来顶层，怎能不兴奋，已经畅想着回去跟小伙伴们吹嘘。
南若也饶有兴致的打量走廊上挂着的书画，不出意外，这些应该都是真迹。
“喜欢？”傅卓随意的像进了自己家，“喜欢哪个我让人装好给你送府里去。”
南若啧啧拱手：“诶呦，傅爷豪气。”
傅卓白他：“得了吧，论豪气谁能论得过您，我也就借花献佛，在这儿逞逞威风装个爷。”
心中一哂，往上数三代，他们傅家也不过是个土里刨食的庄户，若不是太后娘娘和先皇后，他们算什么高门显贵，如今郑皇后得宠，不知多少人等着看他们笑话。
两人互相贫嘴到了包间，早有侍者带六娘去更衣。
傅卓笑道：“既上来了，便容我行个地主之谊，尝尝攒楼新制的点心。”又朝小八几个道，“待会儿这后头台上也有表演，外头演得都有，想不想看？”
见小八几个看向南若，道：“你带着他们几个在街上又挤又不安全，不如留在这，还暖和。”
南若几乎毫不犹豫应下，总算能叫他喘口气了，惹得傅卓靠着宝应哈哈笑。
南若就将老二几个打发去外间吃点心，自己和傅卓在里头说话。
不消片刻，攒楼后头表演开始，大家纷纷出去到后廊上。
“没事，我看着他们。”傅卓积极道，“你帮我去隔壁说一声，跟他说我待会儿过去。”
南若几乎立刻反应过来，太子也在？
傅卓已经二话不说将他拖到正门前，趁着大家都往后廊走，将他推到了前廊上。
南若心头掠过一丝无奈，敲响了隔壁的门，伴随一声进来推门进去。
他大概猜到傅卓为什么这么做，大约之前在江南时他和太子几次相谈甚欢被他撞见，觉得他或许能开导开导太子，显然太子的问题傅卓也清楚。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跟太子聊起来，也许是气场比较合？
果然开门进去看到倚在窗边望远镜不离身的太子，冲他颔首一笑：“来。”
南若问了安，上前：“殿下在看什么？”
从这边看出去是热闹的街道，京城少有高建筑，这个高度几乎能俯瞰小半个京城，上元节灯火如织，从高处看更有一番意境。
什么叫东风夜放花千树，什么叫星如雨鱼龙舞，古人诚不欺他。
“看他。”太子示意他站过来些，将手里的望远镜架到他眼前，帮他调整方位，“看到了吗？那个捏糖人的摊贩。”
南若余光瞥了眼太子近在咫尺的侧脸，想着既然太子不在意，自己也没必要大惊小怪，便忽视略过亲密的距离，定神瞧去，看到了他说的摊贩。
是个圆脸中年男子，很慈和憨厚的样子，乐呵呵捏着糖人，捏一下抬起头看一下路过的舞灯队，等候的客人也不催他，笑着和他聊天，两个戴毛线帽的小孩蹲在旁边一会儿瞧瞧摊贩的手，一会儿瞧瞧灯，还不忘舔一下手里的棍糖。
南若忍不住笑了笑。
“是不是很有意思？”太子音色低沉，带着一些沙哑，几乎能叫人想到他说话时喉结震动的情形。
南若不动声色的将耳朵挪开了一点：“是。”不忘怕句马屁，“殿下上元也不忘体察民情，实乃国之大幸。”
太子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气音，南若又默默将耳朵挪开了一点。
“我在看他，他，他们……”太子目光落在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笑容淡了下去，“百姓无知，可无知而无忧，你说，若有选择，你愿知还是不知？”
南若不由扭头大着胆子端详了太子片刻，道：“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太子任由他看，只盯着下面的热闹：“都听。”
南若哑然失笑，想了想，道：“臣记得&lt心经&gt有言：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知梦想，究竟涅盘。”
“臣愚钝，只理解为万事勿要执着，只要不关心，没有得失之苦，便也没了恐惧，不会为未知而忧虑惧怕。”
顿了顿：“这是假话。”
太子扭头，因两人离得近，这一转，四目相对。
南若没有后退，也没有错开目光，坦然直视他，道：“若让臣来选，臣宁愿痛苦的清醒着，也不愿快乐的糊涂着，也许是臣未曾体会到真正的痛苦，臣想，并不是知晓越多越痛苦，知本身并不痛苦，而是思虑过多。”
难道他是欢天喜地高举双手接下这份突如其来的穿越的吗？
不是！
被迫穿越，他也愤怒也烦躁也郁闷，可这些负面情绪除了惹来怀疑外，没有丝毫用处，成年人之所以称之为成年人，便是能迅速调整自己，消化负面情绪。
若在保留现代记忆和消除之间选择，他肯定选择保留，再见不到亲人固然痛苦，可至少他还记得他们。
“之所以痛苦，无非发现无力改变罢了，便将一切怪罪太清醒。”
他大概明白太子的病根在哪里了——或者说病根之一。
他接受着世上最好的教育，整个国家最顶尖的学识都向他敞开，任他随意阅读，他也拥有至高的地位。
可偏偏许多事情他预见有问题或者已成事实，却无力阻止也无力解决，尤其他离能够做决策只一步之遥。
南若想起前世许多出家的硕士博士，慧极必伤。
太子怔怔看着他，面上竟掠过一抹无措。
南若一瞬间心头遏制不住泛起了怜悯，想想太子的年纪，放在前世正处在树立三观的阶段，前世信息爆炸，迷茫时动动手指可以搜到无数条建议，可太子听到的声音有限，全凭自己去摸索，又不能跟人诉说。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神佛也会犯错，何况是人。”他道，“臣从前也时常苦闷，臣那时是何情形殿下也知晓，臣甚至想过自暴自弃，后来才渐渐想明白，说来臣还得谢过殿下当时不计较，愿意帮臣一把。”
“殿下聪慧过臣，胆识学识都过臣，想来也会比臣更快想明白。”
“臣胆大妄言，还望殿下莫怪。”
太子沉默半晌，道：“江南之事恐怕短期内我不能为你和傅卓裴定高讨个公道。”
南若一怔，反应过来太子说的是他们三个被追杀的事，他竟惦着给他们讨公道，他自己都没在意！
或者说在意也没用，皇帝坚持要保人，他还能抗旨不成。
可太子在意！
南若这一刻体会到古人所说愿为主公鞠躬尽瘁是什么感受了。
“臣不急。”他由衷道，“臣愿意陪殿下一起等，臣相信殿下。”
毫不吝啬朝太子奉上诚挚的目光。
太子定定看他。
“殿下？”南若莫名。
太子抬到一半的手顿住，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敛目：“我记下了。”
南若见他眉头舒展，心头不觉松了口气，迟疑了下，道：“殿下往后若有疑虑不妨试试写下来，就当倾诉，然后再烧掉，臣先前便是这般抒发苦闷。”
这是他忘了从哪里看来的一个办法，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但对太子来说许是最保险的方法了。
太子沉吟道：“何必烧掉，往后你若写下不如拿给我看，作为交换，我写下的也拿给你看。”
这……
南若有种自己给自己挖了坑的感觉。
正想找借口婉拒，冷不防傅卓急急推门进来，满面惶然的冲到太子面前：“殿下，太后病重——”

第六十四章 翻转
六十四
年节过完第一件事：太后病重。
永昭帝以孝子著称，据说第一时间撇下郑皇后与一双儿女，快马加鞭赶往福宁宫。
南若想起上元那夜太子和傅卓匆匆而去的情形，不由担忧起来，傅太后如今是太子最大的后盾，若她出了事，太子的处境怕更艰难了。
原文里没有提过太后具体是哪年出事，但按照太子造反时间推算，应该也就是这一两年。
偏渣爹这个时候被召进宫伴驾左右，一直没回来，南若想跟他打探消息也没法。
如此过了两日，总算传出消息来，先是钦天监一番测算，云里雾里一堆术语，总结一下就是太后突然发病是被冲到，需要一个属虎且二月生的人为她出家祈福两年，关系越亲近越有用。
而恰好，郑皇后就是二月属虎。
一国之后好好的哪能出家，可偏太后病的越来越重，郑皇后主动站出来表示愿意尽此孝心，永昭帝大为感动，便选了个折中的法子，找个同日生的替身代她出家，郑皇后则留在宫中作住家居士，为太后抄经祈福。
而就在郑皇后设起香坛的第二日，太后病情便大为好转。
南若正为这一通操作咋舌时，又一道圣旨传下：太子二月正式入朝。
南若便明白了，傅太后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还奇怪太子选妃没成傅太后一直不吭声，原来在这等着呢。
这是掐准了永昭帝爱面子的软肋，也算准了郑皇后为维护名声会主动站出来，不，不全是，恐怕里面还有永昭帝和郑皇后的拉锯，而且太子入朝怕也不仅只是傅太后所愿，永昭帝本身也有这个意思。
果然渣爹从宫里回来一点头：“差不离是你想的这样，不过太后身体确实不太好……”他满脸疲倦，轻声透露内幕，“已经是在熬日子了……”
原来太后早在五年前就病了，跑去山上礼佛除了不愿见郑皇后也是为了避开人，不见人，外头便不会知道太后生了病，只要太后稳固，傅家和太子就稳固。
这一回老太太病情越发严重，眼瞧着瞒不住才回来。
“……娘娘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强撑着一碗一碗的汤药硬往下咽。怕圣上和太子担忧，生生扛到年后才发作……”南宫云林声音伤感，“……你当圣上叫我去宫里做什么，叫我陪娘娘说话……”
南若明白他的感受，傅太后虽脾气急了些，可为人护短，凡被她划到阵营里的会拼命护着，永昭帝和渣爹交好，在老太太看来就是自己人，当年没少给南宫家壮脸面，赵氏手里许多御赐的首饰便是来自傅太后。
南宫云林能说会道，昔年时常进宫给老太太逗趣，即便后来他跟着永昭帝走偏向郑皇后，老太太也没怪他。
毕竟傅太后既太子的祖母也是永昭帝的母亲，儿子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娘娘还记着你，叫我改日带你去福宁宫给她瞧瞧……”
“好。”南若应道，傅太后对小若谷也不坏。
傅太后这一手确实厉害，一下将局面翻转，可南若却更担心起太子来，这对他来说怕是一个大刺激，刺激得好，或许了悟想明白过了这个坎，可一个不好，怕只会对太子的病雪上加霜。
犹豫再三，写了封信托傅卓捎去给太子。
&#183;
椒房殿。
郑皇后正跪在桌案前抄经，袅袅佛香在空气中缭绕。
榴锦和茜锦一个裁纸，一个磨墨。
茜锦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快言快语道：“到整点了，娘娘快起来歇歇腿。”
榴锦看了眼座钟：“还差半格。”
茜锦便道：“是奴婢看差了，只想着快些叫娘娘起来歇息。”
郑皇后神色淡淡，一笔一划认真抄写，浑然没有将二人的话纳入耳中，直到整点报时声响起才搁了笔，伸手叫两人扶着起来。
“娘娘慢着些……”榴锦小心翼翼松开郑皇后的胳膊，“奴婢叫人送热水来。”
朝外唤了一声，很快蜜绫和两个小宫女端盆进来。
榴锦和茜锦蹲下来一人一边撩起郑皇后的裤子，露出发青的膝盖，蜜绫忙拧了毛巾给热敷。
郑皇后长舒了一口气。
茜锦忍不住道：“娘娘这回遭了大罪，每日都这样可不成，这是要将娘娘身子拖垮……”
“说什么呢！”榴锦忙拍了她一下。
茜锦愤愤：“奴婢就是替娘娘委屈。”
郑皇后淡淡道：“无妨，既要诚心祈福又怎能偷懒，只求我的诚心没有白费，佛祖保佑叫太后长命百岁。”
从前她不信神佛，可经历穿越后宁可信其有，若真有神佛，她诚心诚意希望让太后长命百岁，长命百岁的享受满身病痛。
当年她满心欢喜想着讨太后高兴，凡是中老年会喜欢的她都绞尽脑汁叫人做出来送上去，她对前世生母都没有这么尽心，结果呢，横挑鼻子竖挑眼，谁都能入她眼，唯独她不能。
以为她不知道当年她流产太后也在背后插了一手？
她害的又岂止她一个，康怡陷害她的那个死胎她想了好几年都想不通，后来才琢磨过来是太后在里头捣得鬼，她只想要有傅家血脉的皇子！
如今老太婆遭报应了，可见老天有眼！
郑皇后心头畅快。
蜜绫又拧了条帕子换上，小心斟酌道：“公主方才差人来问娘娘安。”
“唤她过来——算了。”郑皇后眉间浮起倦意，“告诉长乐，叫她这些日子乖巧些，看住她别叫她去找陛下吵闹，她也该晓事了……”
从前她总想着此世女子艰难，不忍心苛责甜娘，叫她在父母跟前时能快快乐乐，可如今怕是不成了。
既然夏侯俨要她避着她就避着，横竖也就这两年，成全他的母子情深。
郑皇后目露嘲讽。
正好出了江南的事，她本就想着沉寂一段时间，免得惹他心疑，可惜此世男子多瞧不起女子，夏侯俨绝不会想到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真期待那一天到来，她要好好看看夏侯俨的脸色。
&#183;
福宁宫。
太后睡下，太子满身疲惫走出来。
傅卓轻手轻脚迎上去：“如何？”
太子示意出去说，两人到外面廊下坐下来，今日天气晴好，冬末午后的阳光在人身上照出暖意。
“比前两日好了许多，若按这个方子继续吃下去，能缓解些痛楚。”太子道。
傅卓松了口气：“能减轻痛楚就好。”见太子满眼血丝，劝道，“你也别熬坏了身子，该歇息就去歇息，有宫人在，还有我，我会照顾好娘娘，你还得为入朝做准备。”
太子抬手揉揉眉心，长袖下滑露出手腕一截。
“你……”傅卓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将袖子撸起来，果然看到了一道道划痕，看颜色明显才划下不久。
“怎么又——”他急急道，左右一打量，又飞快将袖子放下来，压低声，“不是说再没发作过了吗，表哥你又诓我！”
太子沉默，布满血丝的双眼透着漠然，耷拉下眼皮，淡淡道：“最后一回。”
是他失控了，回过神来手已经划了下去。
傅卓胸膛起伏，不知该朝着谁发泄，最后只恨恨冲着桌子磕了两下。
怪谁呢，娘娘如此为表哥殚精竭虑，表哥当然不能怪娘娘，还得满怀感激，否则便是狼心狗肺，可事先有谁问过表哥是否愿意！
这几日伺候娘娘，她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像是巨大的山压下来，连他都感到窒息。
“表哥你走吧。”他忽然道，“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太子哑然，掀起眼皮朝他投去安抚：“你放心，真的是最后一次。”
他差不多也该想明白了。
傅卓知道自己说了蠢话，泄气：“这话我都听了不止一回，你叫我怎么信？”
太子忽的看着他似想说什么。
“怎么了？”傅卓疑惑，大眼瞪小眼，冷不丁福至心灵，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你是想问南宫？差点忘了，他托我带信给你，我贴身揣着就怕丢了……”
话还没说完手里的信就被抽走，肉眼可见紧绷了几日的人放松了下来。
傅卓心头隐有明悟。
太子打开信逐字逐句看完，看到最后唇畔竟泛起了笑意，精神似都好了几分。
傅卓更肯定了心中的猜测，心中暗暗做下决定。
&#183;
帝后与太后之间的事南若还摸不到边，于他而言开年的第一件大事是抄家。
永昭帝似下定了决心要将銮仪卫打造成锦衣卫，过完上元便正式任命谭瑛为銮仪卫指挥使，并给予銮仪卫侦查逮捕的权力。
头一个撞上来的，便是参知政事薛惟仁。
御史台开年第一参，联合中书省参议告发薛惟仁受贿鬻官，陷害忠良，且内宅不修纳妾超制等罪名，证据确凿。
永昭帝下旨命銮仪卫抓人查办。
谭瑛当即整合手下旗丁，策马直奔薛府，南若不但在其中，还被谭瑛叫到身边着重关照。
“待会儿进去可别心软，别忘了咱们的职责。”
“是。”南若应道。
谭瑛带着一众校尉力士如狼似虎直闯而入，一路见人就抓，但凡反抗直接踹倒殴打。
南若只迟疑两秒，上前一脚将门踹开，面对满屋尖叫惶然的女眷，冷声道：“下人跪地，主子全部带走！”
偌大的薛府不消片刻便繁华倾覆，薛惟仁被校尉如死狗般拖出大门，参知政事等同副相，一朝犯事也不过尔尔。
南若看了眼高高的牌匾，策马扬鞭而去。

第六十五章 三年
六十五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七月暑气还未完全散尽，晌午依然热得人汗流浃背，街道上行人稀少，两边的摊贩全躲到树荫下，一个个靠着树干昏昏欲睡。
突然地面一阵震动，只见二十来个锦衣绣服的兵丁策马而来。
“是小阎王！”
有眼尖的低呼了一声。
被惊醒的探头去瞧，一眼瞧见打头那匹神骏健硕的黑马，是小阎王没错了，这黑马是皇帝陛下专门赏赐给小阎王的，听说是海外进贡来的极品战马，一看这黑马就知肯定是他。
纷纷打起了精神。
“这是哪家又出事了？”
“谁知道呢，能叫小阎王亲自跑一趟，肯定身份不低，上个月还抓了一个东宫的官呢，我正挑着担子过，亲眼看到了。”
“噫，你居然还敢看，要是我吓都吓死了，还不赶紧躲得远远的。”
“这有啥，咱又没犯事，怕啥。”
“就是，小阎王抓的都是贪官污吏，被抓了活该！”
“欸，来了来了！”
銮仪卫打马而过，因是在闹市所以速度并不快，能叫人清楚看到黑马上红衣肃容的少年，俊挺飒爽，英气逼人。
先前七嘴八舌的人瞬间熄了声，只敢小心觑视，等队伍走远，才你看我我看你长松了口气。
小阎王长得俊是俊，可近瞧着着实吓人，何况这可是銮仪卫，如今的銮仪卫可不是从前，听说连太子和相爷都躲着銮仪卫走，满朝官员就没有不怕的。
从前路旁的小酒馆小食铺里时常能撞见官员，叫他们开开眼界，如今可不成了，连衙门的小吏都不敢在外头聚堆，就怕不小心失言露了口风叫銮仪卫盯上。
传言大街小巷各处都有銮仪卫的眼线，谁说什么他们都知道。
幸好銮仪卫只盯着官员小吏，不会管他们这些百姓，要不然他们小阎王小阎王的叫，早被抓了，听说小阎王审讯起人来可吓人了，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到惨叫。
銮仪卫策马拐进正街，不消片刻在一座府宅前停下。
“叩门。”南若拉住缰绳下巴一扬。
已经升至百户的邵怀亭亲自下马叩门。
“何人叩门？”门房似从昏昏欲睡中被惊醒，声音带着倦意，待打开门看到来人，惊得立时跌坐在地上。
銮仪卫的红衫谁不认得！
邵怀亭笑眯眯将人扶起：“你家老爷可在？”
门房面如土色，颤声道：“在……”
邵怀亭笑脸瞬间消失无踪，将人往旁边一推，一脚踹开大门：“銮仪卫拿人，闲杂人等闪开，若有阻挠格杀勿论！”
门房瞬间趴跪下来，抖如筛糠。
一众旗丁下马大步而入，南若下来轻轻拍了拍被太阳晒得有些蔫的爱马，交代家丁：“将獬豸带到阴凉处歇着。”
去年他及冠，永昭帝为他赐字伯偃，伯是长，偃取自皋陶，皋陶姓为偃，传说皋陶创刑造狱，有狱神之称，辅佐尧舜，与尧舜禹同为上古四圣。
虽然知道永昭帝这是刻意为他造势，但实在槽多无口。
先不说永昭帝暗戳戳自诩尧舜多不要脸，要知道禹继承帝位后，为尊重禅让制度推举了皋陶当继承人，这势造得着实有点大。
而且皋陶在大禹继位第二年就死了，这啥意思？咒他在下一任皇帝登基后就死？
且皋陶死后，他的儿子伯益被推举为新的继承人，虽然最终真正继位的是大禹的儿子夏启，即家天下的开创者，但很难不叫他多想，若永昭帝头脑一热给他和长乐赐婚，后代也算有皇室血脉。
当然也许只是巧合，永昭帝只单纯取了皋陶狱神的寓意，希望他如皋陶一般铁面无私辅佐他，毕竟取字的同时还送了匹御马给他，皋陶有神兽獬豸，神兽是找不到了，便用马取代。
低配版的皋陶配低配版的獬豸。
南若无力吐槽。
安抚了爱马，他手背后晃着马鞭慢慢踱步进黄府，等到前厅，正好邵怀亭带人将翰林编修黄宁“请”了过来。
南若微微一笑：“黄编修随咱们走一趟吧。”
他笑得和善，落在黄宁眼中却如阎罗附身，抖着唇：“我乃翰林学子，无诏不能抓我……”
南若笑容淡了下去，马鞭轻轻敲击掌心：“看来黄编修是忘了自己做了什么，来给黄编修醒醒脑，好叫他明白咱们銮仪卫从不胡乱诬蔑人。”
话音刚落，便有旗丁举起一大桶水朝着黄宁头上倒了下来，水里还夹杂着冰块，黄宁被水流激得弯下了腰。
邵怀亭在旁道：“我们进去时他正抱着冰鉴祛暑。”便顺手拎走以备不时之需，这不就用上了。
他家千户素来瞧不上其他千户粗暴野蛮的刑讯手段，讲究攻心为上，极少上刑具拷问，常用的便是泼水，可被他关起门来盘问过的，没有一个不崩溃，叫他觉得比刑讯更可怕，也不怪外头都叫他小阎王。
冰水当头浇下，哪怕正值酷暑也难忍，黄宁捂着头呻/吟。
南若礼貌蹲下来和他平视，温柔道：“黄编修可想起来了？”
黄宁牙齿打颤：“想、想起来了……”
“那就好。”南若抬手朝他伸去，黄宁吓得往后躲，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南若失笑，“怕什么，本千户可从不使那些拷问刑讯的手段，你该庆幸今日是本千户来请你才是。”
说着细长的手指轻轻捻起卡在他衣领里的冰块，温柔地递到他嘴边。
黄宁全身都开始颤抖。
南若歪头，面露不喜，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浪费可不好，黄编修费尽心思敛来的钱财，可不能白花了。”
黄宁面色刷白，张开了嘴。
南若笑着将冰块丢进他口中，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走吧。”
说着起身带头走出了黄府。
邵怀亭带着旗丁围着黄宁，不催促也不强拉，只所有人目不转睛盯着他，直到他自己踉跄着站起来，才笑眯眯让开路：“请吧。”
一行策马回了镇抚司，南若交代先将人关起来，自己去井台边冲了个澡，这一来一回身上已经湿透了。
“衣服。”朝家丁伸手，穿好一转头发现是顾渔，“怎么过来了？有事？”
几年过去，顾渔依旧是他的家兵，如今帮他做些整理记录的工作。
顾渔举起挂在腰间的本子，面带担忧：“我听邵怀亭说千户抓了黄宁回来，黄宁是容相学生。”
南若系好系带，走上回廊：“容相桃李遍天下，昔年又主持过会试，座下学生多不胜数，一个黄宁算什么，我已叫人去过容相府了。”
顾渔便点头，略迟疑了下，翻开一页：“顾解要来京城了。”
南若挑眉：“他竟还敢来京城？”
当年顾解丧心病狂指使下人给顾渔喂熟炭还要将他卖掉，幸好他路过将人救下，看来王家这些年没少折腾他，西北可是王家的大本营，他怕是待不下去了才想着来京城。
顾渔翻页：“舅舅没告诉他我的境况。”
南若笑道：“叫他来。”
以为天下脚下不敢拿他如何？那可是想错了，王尚书不敢，他可敢得很。
顾渔不赞同摇头，翻页：“千户何必为他脏了手，属下会解决。”
他就知千户知晓了定会为他出头，所以提早告诉他莫叫他费心。
南若淡淡道：“这算什么脏手，我哪里又差他一个。”顾渔还想再翻页，被他按住，“行了，还不知他来京城是什么目的，待他来了查清楚再说。”
顾渔想了想点头。
打发走顾渔，南若并没有立刻去审问黄宁，先将人晾着，待日头偏西策马回府。
到门口正好撞上出门的老二，见了他扭头就往回跑，撒腿跑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南若朝迎上来的初三道：“这又怎么了？”
初三从金龙手里接了缰绳，道：“二爷和二奶奶又吵起来了。”
南若就扭头不再问了。
两年前老二成了亲，娶的是个落魄秀才的女儿，没办法，他是庶子又名声不好，更没什么出息，寻常官宦人家都瞧不上，愿意嫁女的渣爹又瞧不上。
最后拖到不能再拖，渣爹不知从哪结识了个落魄秀才，和人酒后定下了亲事，没曾想这秀才读书不成，却是个实干家，渣爹托关系给他安排了个鸿胪寺的编制，结果短短两年便做上了主簿，拿到了正式品阶。
但老二和妻子却相处艰难，通俗点说，二奶奶觉得丈夫没文化聊不来，老二觉得妻子不关心他还爱挑他毛病。
照南若来看两人都没错，只是三观不合。
但可怕的，两人盲婚哑嫁不说，若无意外，往后一辈子都这样互相折磨。
不止老二，去年刚成亲的老三夫妻也感情淡淡。
每每听到老二和二奶奶吵架，或是三奶奶又给老三纳了个妾这样的消息，南若在恐生恐育的基础上又添上了恐婚，只要想到有一日他得和一个没什么感情的陌生女孩结婚，就忍不住头疼。
更叫他头大的，长乐再有半月便要举办及笄之礼！
这几年永昭帝和郑皇后一直没有开口给长乐选驸马，像一起失忆了一样，若早早定了人选，他也不会这么头疼。
虽说长乐是他比较熟悉的女孩，可他初见长乐时她才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女孩，算上穿越的五年他已经三十三，都能当她爹了！若一直没见过，十五六才见面，他还能说服自己些。
最近宫中有传言说帝后要在及笄礼上选婿，这半个月于他而言堪比倒计时。
南若给太子写信时忍不住写了进去，既是发泄焦虑，也是希望能给个建议，如果能直接帮他一把就更好了，想来太子也不会看着自己的员工跟其它公司高层联姻。
就算看在他这几年兢兢业业给太子当笔友的份上，也不能见死不救。

第六十六章 擦肩
六十六
一夜好眠，隔日南若早起先进宫去永昭帝跟前点卯，按说他归谭瑛管，应事事先向谭瑛汇报，可实际永昭帝时常召他面圣，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直接向皇帝汇报的局面。
南若对此自然乐意之极，他本就是要成为永昭帝的刀，皇帝越重视他，刀便越锋利。
见了永昭帝，他二话不说先跪下：“臣又来向陛下请罪了。”
昨日黄宁说对了，他确实是无诏抓人。
“说。”永昭帝头也没抬。
南若脸上便挂起了笑，不用永昭帝叫他自己起身上前，顺手拿了墨条一边磨墨一边道：“臣昨日抓了翰林编修黄宁，当时走得急，事后才给陛下递了折子，这不来跟陛下请罪了。”
“你啊。”永昭帝抬头无奈看他，“这都第几回了，抓了便抓了吧。”
“谢陛下。”南若笑道，“那御史台那边陛下可得帮臣遮掩着点。”一副小辈理所当然找长辈帮忙的语气。
永昭帝就吃这一套，乐呵呵应下：“成，朕帮你遮着。”
南若高兴起来，道：“臣可不是乱抓人，那黄宁收受贿赂证据确凿，臣是怕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叫他毁了证据，才着急先赶去将人制住。”
“朕知道。”永昭帝颔首，“你做事朕放心。”
“那是。”南若故作得意挺挺胸，逗得永昭帝一乐，才道，“何况臣心里奇怪，他一个翰林编修怎敢收受如此多的贿赂，翰林素来待遇优渥，京里一些比他们品阶高的官员都没他们过得滋润，他敛那么多财做什么，这里头必有蹊跷。”
永昭帝似并不意外，目光沉沉盯着手里的奏折，道：“放开去查，查到消息立刻来告诉朕。”
“是。”南若阖了阖眼，又道，“黄宁是容相的学生，容相那头陛下可得帮臣挡一挡。”
永昭帝毫不迟疑道：“这你不用担心，容卿秉正，断不会为这种小事徇私。”
南若便对容相在永昭帝这里的分量又有了认知。
汇报完正事，南若迟疑再三，终究没有提起长乐，他怕万一开口提了，反倒给永昭帝递了话柄伺机定下来，探口风的事还是交给旁人帮他试试吧。
陪永昭帝聊了几句家常，正准备伺机退下，小太监进来报说太子来了。
南若立刻看向永昭帝，语气透着抱怨：“陛下召了太子怎的不同臣说。”
说着左右张望一副要藏起来的模样。
永昭帝哈哈笑：“就这么怕太子？”
南若无奈道：“陛下不数数臣这半年抓了多少东宫的人，臣到底在东宫待过数年，您也知道臣这念旧的毛病，若同太子撞上，臣只有支吾的份，便只能躲着了。”
何况这不是你乐意见到的吗，否则处置东宫的人不派谭瑛去偏派他这个东宫旧人，仇恨给他拉得满满的，若不是他和太子早通了气，这会怕早成仇了。
“行了，朕知道你自小就心软重情义，瞧你这几年同傅卓交好朕可有说过什么？”永昭帝摆摆手，“去吧，明日再过来。”
南若便如蒙大赦退走。
到门口还未伸手帘子就从外面掀起，和太子碰了个正着，守门的两个小太监忙低下了头。
“殿下。”南若一脸硬着头皮的模样行礼。
太子神色冷淡，不等他让开便直接进门，宽大的衣袖拂过他刚刚放下的手臂，目不斜视擦肩而过，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南若一边若无其事出来一边思忖着太子刚刚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是什么意思。
是长乐那边他有办法了，还是说黄宁这件事有问题？
从宫里出来，南若先去了益王府找夏侯淳，探口风的人选自然是他最合适了，就像他给自己立了嫉恶如仇又重情义的人设一样，夏侯淳被永昭帝御口亲赐的憨直率真人设至今不倒，由他“心直口快”当面问再适合不过。
夏侯淳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闻言拍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肯定给你打听的清清楚楚。”
“你先把衣服穿上。”南若将外衫丢给他。
“这又没外人，穿上一会儿你走了我还得脱，麻烦。”夏侯淳抱着被子笑道，大概是憨直人设套久了，笑起来还真有点憨。
南若蹙眉：“你昨晚又干什么去了？”
这货自搬出宫就放飞了自我，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不说，御书房早就不去了，整日带着下人满京城乱窜，若不是有曹伴伴看着，还不知闹出什么事来。
夏侯淳打哈哈：“没什么，就是去仙客舫喝了几杯酒……”
“看着我说。”南若面无表情。
夏侯淳对上他的目光一个激灵，谷哥儿越来越可怕了，心虚道：“这不是听说仙客舫新来了批西夷舞娘，我好奇去瞧瞧，一时喝醉就歇在那了，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手：“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不会沾染青楼女子，我还想好好活着接我爹的王位，才不会便宜了我那几个弟弟。”
他还在襁褓就被送来京城，在皇伯面前装憨卖傻换来他爹和弟弟们在封地逍遥，这个世子的位子他就是扔了也不会便宜几个弟弟，哪怕跟他一母同胞也休想。
这话他也就只能对谷哥儿说，在曹伴伴面前都不会表露。
南若软了态度，道：“你也该收收心了，秋祭过后便要成亲，往后跟世子妃好好过日子。”
实在是家里那两对包办婚姻给他留下的负面印象太深刻，他不想夏侯淳也跟老二老三一样过得鸡飞狗跳。
夏侯淳乖乖点头听训，若别人跟他这么说他定不耐烦走人，谷哥儿是真心为他好。
既说到婚事，他道：“要我说你不如先置个妾，再不济收两个通房，以长乐那性子，肯定宁死都不会嫁给你了。”
南若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说他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太假，可越是融入这个世界这种想法反而越来越淡。
这几年他的三观已经一崩再崩，底线一降再降，有些事情势所致他不得不去做，可有些事他分明能坚持又为何要去打破，否则他和古人有何不同，不如洗去他的记忆，让他单纯做个古人。
他妥协不代表同化，他得给自己一个杆立着，时刻提醒自己，有郑皇后在，旁的他不能表现得过多特立独行，只能在能主动选择的事上守住，就当他是给自己找个理由吧。
夏侯淳就很不能理解：“你这是没尝到滋味，等你尝了就知道好了，我跟你说这可比你自个来要——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裹着被子嘟囔：“你是这样，太子也是，一个个都快成仙了……”
太子那是被迫没办法，南若心道，这几年笔友来往叫他非常肯定太子有心理问题，而且还不轻，他娶太子妃无异于在身边放了个炸弹，永昭帝看样子也知道，太子前两年借为傅太后祈福拒绝甄选太子妃，他没多问便应下了。
不过太后这些日子精神越来越差，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对了。”夏侯淳忽然神神秘秘的叫他到跟前，凑近低声道，“我听到个消息要跟你说，草原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六十七章 审讯
六十七
南若目光一凝：“你从哪来听的消息？”
说完想起益王封地不就挨着草原，肯定是益王府发现了什么。
果然夏侯淳悄声道：“是我爹叫人送来的，他这些年在互市里掺和了几手，说从今春开始蒙人在悄悄屯粮，若不是他机敏还发觉不了。”
南若蹙起了眉。
大燕建国来草原一直混乱，各个部族互相争斗不断，直到先帝晚年时其中一支将各部族一统，首领自封草原王，后又自称大朝国，昔年宝寿公主嫁的便是草原王的六王子。
自两国和亲后一直相安无事，如今眼瞧着明显有永远和平的趋势，怎么会忽然有了变数。
“可是朝王出了事？”
算算年纪朝王已经快七十了，他可比永昭帝能生，只王子就有二十多个，草原没什么嫡长不嫡长一说，以强为尊，王位交迭必定会是一场大混乱。
夏侯淳摇头：“这个我爹没说，我也不知道，他只叫我帮忙跟陛下说说情，他想将王府朝南挪一挪，详细他应当跟皇伯说了，说不定过几日就有消息传出来。”
他担忧道：“我跟你说是怕万一到时真打起来皇伯派你去，你赶紧找点事做别闲着。”
南若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想多了，我哪里会打仗，就算真打起来圣上也不会派我去。”
术业有专攻，叫他收集收集情报审问审问官员可以，上战场就算了，顶多是个纸上谈兵，永昭帝还没昏头到这个份上。
夏侯淳就松了口气。
南若却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打算回头查一查究竟是怎么回事。
到了镇抚司已经是晌午，他直接去审讯室，叫人将黄宁带上来。
关了近乎一天一夜小黑屋，黄宁形容狼狈，浑身早被汗渍熏得臭烘烘，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
“别带过来，就坐那，对，可以了。”
南若隔着桌子挥挥手，叫坐到离他两米远。
“说吧。”他翻开纸笔和气道。
黄宁明显消极抵抗，一声不吭。
南若也不生气，道：“要不我给你提个醒？”他抽出压在下面的几页纸，“十六年九月，你托族人为你修缮江南祖宅，前前后后修了有一年，里头园林流水应有尽有，虽说宅子不大，花草水石江南也遍地，可林林总总加起来怎么也得三千两往上，还有你悄悄叫人置办的两套黄花梨家具，计五千八百八十八两，这还不算运送回去的费用。”
“还有，十七年三月春祭，购宝石头面两套合计一千两，六月购避暑别庄一座价值八千两……”
林林总总念下来，只纸上记载的便有十万两有余。
南若放下纸，双手交握在桌上：“说吧。”
一个普通耕读出身的翰林编修，怎么忽然就发了财，燕朝又没有彩票。
黄宁不知是热的还是如何，额头满是汗，辩解道：“修祖宅的银子是我这十年攒下来的，我族中有人行商，我中举后他们来投，得我庇护每年自会送来银钱，那别庄也是旁人送的……”
南若挑眉：“你族人行得什么商？投得哪家商会？我可有听过名字？想来黄编修也知道，本千户商贾出身，对商颇有了解。”
黄编修嘴唇翕动又不吭声了。
南若也不着急，笑道：“你慢慢想，我不急。”招手叫金龙去帮他端午餐上来。
不一会儿金龙打头，后头跟着四个厨房小厮，每人都抱着一个托盘，一下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南若由家丁伺候着洗了手，过来一瞧，笑道：“不错，天热正该吃凉面。”
四个托盘，小的整齐码着煮好凉过的面条，闪着诱人的油光，另三个稍大些的一个摆着开水烫过的时令青菜，分盘摆得满满当当，一个是切好成丝的拌菜和切成丁的咸菜，剩下的那个摆着调料，厨房知道他喜好酸辣口，偏甜酱便没有摆上来。
南若从金龙手里接了碗筷很快给自己拌了一碗，挑起一筷子，红油辣椒拌着芝麻，香味一下便冲了出来。
黄宁抿了抿干涩的唇。
碗只巴掌大，南若不消片刻便吃完了，斯文又优雅，没有发出半丝声响，直白点说吃的不香，没办法，他已经不是前世那个两口就吸光一碗泡面的宅男，小若谷从皇家学来的用餐礼仪叫他没法放肆。
“去，都端碗过来在这吃。”
一声令下，四个家丁和两个守门的校尉都叫进来，一圈坐在黄宁面前吃。
顿时呲溜吸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尤其金龙正是半大小子能吃的时候，吃得那叫一个香。
南若瞧着他都多吃了两碗，何况被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黄宁，不住吞咽口水。
吃完面，南若又叫人端了冰奶茶来，专门叫用玻璃杯装着，一个个面对黄宁抱着瓶喝。
黄宁虽耕读出身，可自小展露读书天分后就没吃过苦，家中吃的用的都先紧着他，哪里像眼下这样饿过肚子，他闭上眼睛不看，可声音就在耳边挥之不去，嘴里口水疯狂分泌，快要崩溃，却又抱着一丝希望苦苦熬着。
南若也不管他，已经悠闲在旁看起了书，他坐在窗户旁有风不时吹过，旁边又放着冰鉴，黄宁就不行了，热的满身大汗。
“给他喂杯水，别渴死了冤枉咱们銮仪卫使酷刑。”
金龙端了杯水给他，还是盐水。
黄宁不吭声南若便陪他耗着，晚饭时中午的情形又来了一遍，黄宁眼神已经开始发虚。
这回他想耗南若却不陪他了，叫人将他带回小黑屋，第二天继续，黄宁依旧嘴硬，不过眼瞧着快要撑不住，第三日南若赶了个早，天蒙蒙亮便将人带上来。
“黄编修昨夜睡得可好？如何，可想好该怎么说了？”
南若挥退家丁，对满脸憔悴的黄宁温和一笑
黄编修看他的目光如见恶鬼，连续三日只喝水叫他快要虚脱，抖着嗓子道：“你不是人，你虐待官员，我要向陛下上书……”
南若诧异：“这话从何说起，黄编修可不能随口诬蔑人，本千户何时叫人虐待过你，本千户可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便是去御前对峙本千户也不怕，大可叫太医来验一验，看看是谁血口喷人。”
“你……”黄宁气得嘴唇哆嗦。
没了外人，南若姿态闲适地活动着肩膀，语气懒散道：“黄编修若指望你背后的人来赎你怕是想多了，你贪墨之事证据确凿，本千户前日便已经禀明了圣上，你老师容相也在当日便派人来知会本千户不会徇私。”
他挑眉一笑，痞气十足，眼里透着明晃晃的顽劣恶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黄宁颤声：“胡说，若是真的你为何不早说……”
南若：“你没有问啊。”
一脸你不开口问我怎么回答的无辜。
黄宁绷了三天的弦霎时断了。
南若双手交握搭在桌上，下巴抵上去凑近黄宁，天还未全亮，屋子里点了灯，晕黄的灯光在他脸上照出几分蛊惑的意味。
他轻声道：“只要你说出背后那人是谁便算戴罪立功，我可以在圣上面前为你说情。”
“我猜你只是一个中间人，他们两头不愿有牵扯，便拉你进来充当联络人，是不是？”
黄宁舔了舔干裂的唇，半晌才艰涩开口：“是……”
南若声音愈发轻缓：“那这两头都是谁呢？他们找你当中间人，便是做好了出事便将你抛弃的准备，如今你落难，他们可都无动于衷。”
黄宁眼里掠过愤然。
南若不紧不慢：“你家人我已经叫人保护起来，放心，还没有銮仪卫保不下来的人。”
黄宁颓然道：“我……我不知……”
他只是中间人，只听指示做一些事，旁的他一概不知。
“凡是有迹可循，便是蛛丝马迹也能推理出一二，难道你就没有好奇过，没有想过？”南若目露鼓励。
黄宁迟疑。
南若引导：“从你手中经过怕不止十万，能源源不断拿出如此多银子怕只有南方豪商……”
黄宁似明白了什么，开口道：“我确有猜测，其中有件事我后来发觉邸报中有提及相关。”
南若目光鼓励他继续说。
黄宁咽了口口水，道：“是谁我不知，我只猜应与江南织造局有关……”
南若目光一亮。
成了！

第六十八章 震惊
六十八
记录完口供，南若毫不迟疑直奔皇宫。
有了这份口供便有了调查江南织造局的理由，这一次他要他们不死也脱层皮！
当年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开江南时他便在心中发下誓言，若有朝一日手握权柄，一定要为杨焘讨个公道。
这些年他没有一刻忘记，私下暗暗调查织造局相关秘闻，黄宁是他早就揪出来的一条鱼，只是时机未到，一来他爬得还不够高，二来永昭帝没有动江南的意思。
如今两者齐了，虽他只是个千户，可天子宠臣又凶名赫赫，便是对上容相也不虚，永昭帝也在他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下对江南起了再次整顿的心。
太子入朝不久他便看明白了，永昭帝这是抬起太子来压倒郑皇后的名声势力，毕竟只要太子屹立不倒，从礼法上荣王便没有一丝机会，在此世世俗眼光中，荣王没有机会便代表郑皇后没有机会。
如今三方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永昭帝和郑皇后互相利用又互相牵制，永昭帝独宠郑皇后给她荣耀脸面，郑皇后养废荣王降低永昭帝的疑心，太子能力出众受人推崇却自身有问题至今无子嗣。
这里头最纠结的莫过于永昭帝。
南若如今渐渐能摸到一些他的想法，他是看重的太子的，昔年给太子选择老师也确实费了心思，可又不知为何，许是因为太子的病，他总若有似无地打压太子，但打压完后又总会换其它补偿回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叫人在旁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倒是太子不管永昭帝是奖是罚都受着，瞧不出喜怒。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太子崛起郑皇后沉寂，恰是解决江南的最好时机。
南若本打算从黄宁入手一点点抽丝剥茧找出详细证据呈给永昭帝，没料到横生枝节，草原有了动静，虽眼下还没查到与郑皇后有关，但他心里总有预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拿到调查权再说。
黄宁的供词只是个引子，是真是假不重要，全看皇帝意愿，只要永昭帝点头，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到了紫宸殿，这回南若没撞见太子，倒是碰到了正从殿里出来的谭瑛。
他虎步生风，端的是意气风发，这些年随着銮仪卫地位抬升，他这个指挥使也水涨船高，威风不下容相。
南若向他行礼。
谭瑛提醒道：“容相在里头，你待会儿再进去。”
南若颔首应是，见他眉眼透着春风得意，恭维几句好话，探问道：“瞧大人这般，可是有喜事发生？”
“欸，可不能这么说。”谭瑛左右看看，示意他到台阶边来，道，“告诉你也无妨，过几日你便会知晓，圣上派我护送使臣去朝国一趟，庆贺宝寿长公主寿辰。”
怕不止如此吧，宝寿公主三十整寿时也没见永昭帝派使臣去庆贺，怎么今年突然就想起来了，而且若他没记错离宝寿公主生辰还有三个月，这么早赶过去，意图不要太明显。
谭瑛声音渐低：“公主叫人送来消息，朝王病重，怕撑不过这两个月。”
他只说到这，剩下的用眼神暗示，你懂的。
南若点头表示懂。
无非是宝寿公主和永昭帝想扶六王子上位，下任朝王自然和大燕越亲近越好。
谭瑛一拍他的肩膀，状似玩笑道：“我听陛下说你竟抓了个翰林，你也是胆大，就不怕那帮翰林学士找你麻烦？”
南若神色不变，道：“大人可还记得咱们当年江南一行，属下和傅卓裴定高落水险些丢了命？”
谭瑛恍然。
南若面露寻仇的狠厉：“那时属下位卑，只能将这口气咽下，如今可不一样……”他掏出折子递过去，“抓这黄宁便是想顺藤摸瓜……”意思不言而喻。
“我便不看了。”谭瑛摆手推了折子，笑道，“瞧不出来你还挺记仇。”
南若有些恼：“属下可不是爱计较的人，旁的也就罢了，这生死之仇哪能说了就了。”
“这倒是。”谭瑛似接受了他的解释，又寒暄几句走了。
南若看着他趾高气扬的背影目光沉了沉，太子当年说的对极，谭瑛做镇抚还成，做指挥使的确不适合，这几年他仗着永昭帝看重气焰嚣张横行无忌，私自昧下查抄的家财都是小事，他本就擅使酷刑，得势之后变本加厉。
除此之外包庇亲朋以权谋私的事也没少干。
如今永昭帝正是用他的时候，御史台的弹劾都给他挡了下来，满朝文武更无人做出头草，除非等哪天永昭帝不再用他，不过眼下看来还早得很。
没多久容相自里头出来，南若迎上去打了个招呼，虽说当年戏言叫了义父，实际他包括渣爹和容相并没有走得太近，尤其他现在的身份，在满朝士大夫那里仇恨值拉得满满，都恨不能离他越远越好。
见了永昭帝，南若一边递上折子一边快速将内容口述了一遍，省了永昭帝费时间看。
“……织造局竟在背后操纵臣子，臣越想越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便赶忙来向陛下禀报。”他忧心忡忡，“当年陛下仁慈，念在织造局多年辛劳，只叫他们补足缺漏，可这才过去几年，他们竟……臣实在疑惑，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话点到为止，留下想象空间。
永昭帝面色微沉。
南若也不再多说，等他看完。
片刻，永昭帝合上折子，沉声道：“去查，查清楚银子的去向，朕给你一月时间。”
“是。”南若欣然领命。
证据他早就备好了，就等永昭帝表态。
不过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也正好将调查摆到明面上来，说不定顺藤摸瓜还能摸到点什么。
于是长乐公主及笄礼之前的小半个月，南若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压根不给渣爹训人的机会，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所幸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来自夏侯淳，他去探了永昭帝的口风，虽没有得到明确答案，但他心中属意的驸马八成不是他，一个来自太子，也是同样的说法，且罗列出了几个他认为会成为驸马的人选。
南若就放了大半的心，尤其太子简直给了他一针强心剂。
欣喜的同时洋洋洒洒写了万字开解鸡汤送给太子，感谢《意林》感谢《读者》感谢《故事会》《今古传奇》《九州》……虽说随着时代发展前世的鸡汤小故事已经变了味，可对这世人来说还都是新鲜的，充满鼓励和振奋。
不过话说回来，做了近四年笔友，他发现太子出乎意料的思想先进，有些想法比一些现代人都开明，叫南若怀疑莫非是受了郑皇后影响。
打三折的原文里，郑皇后开拓后宫副本之初在太子这里刷了不少好感度，而她刷好感的方法便是讲故事和美食玩具，像《西游记》就是她哄太子用的，还有现代儿歌等等。
原文描述的不多，更多着墨在太子将从郑皇后这里得来的无意间说给永昭帝听，或者叫永昭帝撞见两人温馨玩耍的场景，使得两人感情升温。
但落到现实，恐怕太子从郑皇后那里听到了不少于此世而言新鲜超前的言论，只是不知那时太子年幼记下了多少，但从来往书信看应该有不少。
还有傅皇后。
太子给他的倾诉中有时会提到傅皇后，话里话外似乎傅皇后临去前教了他很多，而且有件事叫他毕生难忘，这个难忘透着惆怅和压抑，而非喜悦。
南若心中不免多做猜想，不过太子再没多提，只怕是他的病根之一。
转眼到了长乐的及笄礼，作为帝国的明珠，帝后唯一的女儿，及笄礼举办的非常盛大，盛大到除了命妇闺秀，京城里年轻俊才们都被请到了现场，意思不言而喻，任公主选“妃”。
南若也在，不过他是作为侍卫维持秩序。
十五岁的长乐公主已经是出名的美人，明艳又高贵，专为今日特制的华裳衬得她光彩照人。
南若打眼一扫，看到了不少才俊目露痴迷，不经意间视线瞥见了观礼的安乐公主，微微停顿了两秒，安乐公主去年与周瑄成亲后便搬出了皇宫，对外瞧着一副关起门来过自己小日子的模样，可就他从摸鱼社社员投递的消息分析来看，安乐怕并不像对外表露的那么淡然。
想想也是，若没有郑皇后，当年坐上继后的许是她母亲康怡郡主，长乐的所有风光也会换成是她。
收回视线，冷不防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他，顺势瞧去，看到了放下望远镜的太子。
南若：？
这是有事？
心里正猜测着什么事，那边长乐公主已经面带羞涩选出了心仪的驸马。
全场一片寂静。
南若慢半拍反应过来她选了谁，顿时瞠目。
长乐公主选中的竟然是建昌侯长子孙和礼！
这叫什么，你夺走我女儿，就用你女儿来还？昔日夺走我前妻的仇人的亲生女儿要嫁给我儿子？女儿看上了被我戴绿帽的女友前夫的儿子？
这是什么样的狗血孽缘？
还有长乐是什么时候跟孙和礼认识的，不，不对，看孙和礼一脸震惊的样子，似乎是长乐主动看上了他。
我靠靠靠。
惊天大瓜砸下来，南若忍不住心里爆了粗口。
再看永昭帝和郑皇后，似乎也被震得不轻。
只长乐公主倔强的看着两人，一副不同意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南若忽然想到什么，瞧向安乐的方向，只见她持扇遮掩了半张脸，只一双眼露在外，眼皮耷拉辨不出喜怒哀乐。

第六十九章 内情
六十九
长乐公主的神操作将在场所有人都震懵了，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僵住，准备好恭贺的话也都咽了回去，位份低的齐刷刷看地，位份高的有的看天看风景一脸事不关己，有的则小心觑着帝后的神色，还有些一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其中以寿丰大长公主为最，旁人还稍微用扇子遮掩一下，她大喇喇表露无疑，自当年冬祭她唯一的孙女新乐县主被削去封号后，她就跟郑皇后闹翻了。
寿丰大长公主是孝宗唯一的嫡出子嗣，孝宗在世时对她极为宠爱，宠到婚后她嫌弃驸马体弱——没错，就是下半身的那个弱，虽碍于皇家脸面未能明说，但私下大家心照不宣。
总之寿丰大长公主在怀孕生下一女后便不再搭理驸马，驸马连公主府进都进不去，没多久就有公主养面首的传闻，孝宗丝毫不追究，反而当着众人的面说是他看错了人，害得爱女“与寡妇何异”，导致驸马彻底颜面扫地，不出两年便郁郁而终了。
先帝当时能成功坐上皇位，与寿丰大长公主有非常大的关系，孝宗临去前还不忘嘱托先帝照顾好这个妹妹，先帝念着恩情，对寿丰大长公主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在位四十余年，寿丰大长公主便风光横行了四十多年。
到了永昭帝这代，寿丰大长公主也聪明，先帝一去她就收敛了行迹，又与郑皇后交好，依旧风光。
南若如今想来，她当初要收郑皇后做义女不过是一种投资罢了，什么合眼缘什么像亲生女儿都是借口，就像她后来在康怡郡主和郑皇后PK时投了郑皇后一票一样。
傅皇后眼瞧着命不久矣，未来肯定会有继后，以寿丰大长公主的性子，绝不会想看到康怡郡主上位。
她和康怡郡主的母亲寿平大长公主原本一个是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嫡出公主，一个是不受关注的庶出公主，结果一朝皇位交替，庶出公主因为同胞哥哥当了皇帝被抬了起来，风光更盛她这个嫡出。
尤其她的女儿难产早逝，对方的女儿却眼瞧着要问鼎后位，对比落差之下能无动于衷才怪。
康怡郡主下场惨淡，寿平大长公主也早就病逝，唯一的子嗣安乐在宫中处境尴尬，而寿丰大长公主交好郑皇后，孙女新乐也时常进宫同长乐关系要好，这一局寿丰大长公主赢了。
可惜她贪欲过多，竟还想再参合一局，盯上了太子妃的位子，她找各种借口将新乐拖到十八都未曾定亲，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贪心的结果便是人仰马翻，既没抓住太子也得罪了郑皇后，落得一场空，虽永昭帝补偿给新乐一门好亲事，可据说过得并不好，强势撞上了强势，三天两头闹和离。
如今长乐公主神来一笔，寿丰大长公主瞧着简直要笑出声了。
南若目光在寿丰大长公主和安乐之间扫了个来回。
帝后回过神来，永昭帝面无表情，郑皇后挂上笑容，起身拉起长乐的手：“瞧你，哪有女儿家家好意思当众说什么嫁不嫁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我和你父皇乐意，人家建昌侯也未必乐意。”
长乐刚想开口反驳，被母亲投来的眼神惊住，竟哆嗦了一下。
郑皇后笑如春风：“何况这姻缘讲究你情我愿，还得问问孙公子的意愿，否则成了怨偶，将来叫人看了笑话，您说呢，陛下？”
永昭帝掀起眼皮环视一圈，看不出喜怒：“既已礼成，便散了吧。”
说完起身离去。
皇帝说散那就散，南若便上前示意来宾可以走了，上首郑皇后已经将长乐拖走，只剩下太子和荣王，他亲自上前恭送。
荣王已经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眉眼间昔日的天真烂漫散去，透着些许阴郁，或者说叫丧，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这场闹剧无动于衷，还是太子叫他才回过神，慢吞吞起来。
太子神色淡淡，把玩着望远镜，路过南若时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想知道内情别急，容后就告诉他。
南若恨不能立刻拉住太子问个清楚，瓜吃到一半戛然而止实在挠心。
“南宫。”荣王路过叫了他一声，脸上带出几分笑，“你送的画我看过了，我很喜欢，谢谢。”
南若笑道：“王爷喜欢便好。”
长乐的及笄礼也是荣王的生辰，他按惯例给两人都送了贺礼，给荣王的是一幅海上见闻图，当初荣王找他谈心说的话他一直记得，这几年送他的礼物皆是各种风景。
荣王不便多留，寒暄两句便追上太子走了。
长乐公主丢下的炸/弹并没有因此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永昭帝这一届皇室人丁凋零，后宫也风平浪静，难得有了这样一个大八卦，几乎全民参与。
碍着銮仪卫的暗探，官员勋贵们只敢私下议论，反倒百姓无所顾忌议论纷纷。
短短两天，摸鱼社送来的消息便有厚厚一堆。
同时太子也叫傅卓送来了内情。
果然如南若所料，这里面有安乐和寿丰大长公主的手笔。
“……具体如何牵得线还没查出来，”傅卓说出他们的猜测，“无非就是那些勾小娘子上钩的小手段，长乐是娇蛮了些，可论心眼她怕是一万个比不上安乐。”
“牵线？”这意思孙和礼并不无辜，当时的震惊只是假装？
傅卓嗤笑：“你当单凭见几回面就能叫长乐倾心？孙和礼是生得好，可还没到叫人看几眼便色令智昏的份上。”
南若大概拼凑出了来龙去脉，安乐和寿丰大长公主利用了长乐情窦初开的少女心，制造了几场浪漫偶遇，说不定还有英雄救美，安乐或许还主动为长乐和孙和礼搭桥传书，让长乐越陷越深。
她们竟然能在郑皇后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引导，着实叫人惊讶。
南若对安乐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阴郁寡欢的小女孩形象上，仔细一想也不意外，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心态不崩才怪，看看太子，还有荣王，宫里长大的几个孩子也就长乐正常些，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连夏侯淳也只是表面憨直。
傅卓嘲讽：“长乐实属活该，当初她若不去招惹安乐，安乐也不会想出这样的阴损法子来对付她。”
这倒是，幼时长乐没少在安乐面前耀武扬威，小孩子说话最不会拿捏分寸，成年人看来恶毒的话他们轻轻巧巧就能说出口，长乐是万千宠爱的嫡公主，根本不会顾及旁人的感受，安乐名不正言不顺的住在宫里本就卑微，长乐形似霸凌的做法对她而言怕无异于一场噩梦。
南若不由想起当初他刚来时接二连三偶遇安乐，只怕那时她就有了计划，只是他对小女孩躲都来不及，根本没接她的茬，误打误撞跳出了局。
“圣上和娘娘怎么说？”
傅卓幸灾乐祸：“长乐被情爱蒙了眼，铁了心要嫁给孙和礼，已经闹起了绝食，圣上和娘娘这会正气得跳脚呢。”
谁能想到圣上和娘娘如此聪慧的两人竟会生出这么一个傻公主。
南若摇摇头：“他们养出来的，是好是坏都得受着。”
长乐的性格脾气是他们惯出来的，小时不教育，别怪长大讨债。
而这个债还执拗的不行，绝食不成的长乐竟玩起了上吊自尽，以性命胁迫永昭帝不得不松口，答应先定亲。
据太子这个吃瓜在前线的群众送来的信，永昭帝虽然松口，却将建昌侯父子两叫进宫狠狠折腾了几回，还有安乐，也被他召进宫训斥了一顿，若不是寿丰大长公主是长辈，怕也不能幸免。
但也仅如此而已，长乐铁了心要嫁孙和礼，既要结亲，永昭帝和郑皇后便无法将建昌侯一家折腾太过，安乐和寿丰大长公主所做隐秘又没有留下证据，顶多也只是训斥。
何况安乐既然会做着这件事，便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今只有乐罢了。
她摇着折扇神色淡然的从椒房殿出来，郑皇后所谓的刁难对她而言起不到丝毫作用，最痛苦的她早就尝过了，这算什么。
只要想到那日帝后表情僵住的模样，她便恨不能捧腹大笑。
以为给她一个公主份位便能弥补？想得美，只要她活着，便要搅得他们一日都不好过！
长乐公主闹出的八卦在永昭帝妥协后落下了帷幕，虽还有人议论，不过大家口风一转，讨论起了建昌侯父子，老子舍个妻女换个爵位，儿子就拐了对方女儿回来，颇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味，充满了故事性和讨论性。
南若没功夫在意这些，他掐算着日子将收集来的证据交上去。
“臣愿意前往江南暗中调查，恳请陛下准许。”他道，“恰好秋祭过后臣妹要嫁去绍阳，臣可以送嫁为由跟随，待到绍阳伺机查探。”
四娘三月便办了及笄礼，本还能留两年再嫁，可宋老爷子年事已高，想看着疼爱的孙子成家，渣爹便应允了。
他友爱弟妹是出了名的，疼爱的妹妹出嫁亲自护送也不算出格。
永昭帝沉吟片刻：“可以。”
南若精神大振，正聊着细节，忽的高进忠急急进来：“陛下，福宁宫来报，太后怕是不好了……”
永昭帝瞬间失色，起身奔向外，南若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一路策马狂奔。

第七十章 紧扣
七十
永昭帝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福宁宫，南若紧跟在后，直奔正殿。
还未到门口，远远便看到跪了一地的宫人，一个个恨不能将头埋进地板里。
南若心里咯噔一下，太后这回怕是真的不好了。
进到里面便看到靠墙跪了一排的太医，见永昭帝进来齐齐埋下头去，意思不言而喻。
永昭帝脚步立时踉跄了一下。
“陛下……”南若忙伸手搀扶住。
进了内室看到太子和傅卓正跪在床边，太子握着太后的手，自上月太后连连病危，他便搬来住到了福宁宫就近照顾太后。
“陛下。”傅卓听到动静行礼，太子充耳不闻，握着太后的手一动不动。
“母亲……”永昭帝疾步扑到床边。
南若慢半步跟上，瞥到榻上的太后心头一悚，太后蜷缩躺着，大约嫌热什么也没盖，能清楚看到瘦小干瘪的身形，骨瘦如柴不过如此。
半年前春节时他来过福宁宫一次，那时太后瞧着还有些肉，远不像眼下，仿佛一副骷髅，脸上沟壑堆积，头发已经掉得没剩多少，乍一瞧竟有些恐怖。
“娘亲……”永昭帝跌跪下来，眼泪已经涌了出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摸太后的脸。
南若也跟着跪到一旁。
太后闭合的眼皮下能看到眼球在动，片刻后才吃力的睁开了双眼：“阿大……”
“我在，我在，阿娘我在……”永昭帝抖着唇，从太子手里抽走太后的手。
太后气息虚弱：“娘……这回怕是……真活不成了……”
永昭帝强忍哽咽：“娘莫这么说，娘会好起来的……”
太后吃力的笑了下：“你又哄我，你啊，自小就会哄人，哄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南若伸手轻轻撞了傅卓一下，他们是不是该避开。
傅卓目露迟疑。
南若反应过来他也是太后的亲人，在场最不适合留下的是自己，正想伺机悄悄退走，冷不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来，隔着宽大的衣袖将他的手压住，而后屈指一握，力气之大仿佛要将他捏碎。
南若大脑发懵，看向手主人，对上了一双泛着腥红的双眼，充满了攻击性，暗藏着兽性的恶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他撕碎咀嚼。
同时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嵌到一起。
嗯？啊？哈？
南若顾不上疼痛，像被打了一拳般蒙了，刺激太大导致脑子死机，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眼前忽又落下一片衣摆，是傅卓，他悄悄往前挪了挪，将衣摆撩起来盖到两人双手交叠处，还飞快往皱里拨了拨，造成一副他撩起衣摆不小心遮住的假象。
南若死机的大脑又卡了两下。
怪不得，难怪，原来如此。
这几年傅卓有时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都有了解释。
靠靠靠靠。
南若没想到竟然有一天瓜落到了自己头上，不，自己变成了瓜，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靠太子居然是个断袖→原来太子这么多年没子嗣不是洁癖也不是不行→特喵的看上的竟然是老子，什么时候的事→有眼光→个屁！老子是直男→办公室恋情没有好下场，拒绝职场潜规则→呸呸，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头大！
南若恍恍惚惚，直到永昭帝一声喊将他惊醒。
“母亲——”
太后已经奄奄一息，一个字一个字困难的出声：“往后照、照顾好自个，娘再也不会烦你多添衣裳了……”
永昭帝眼泪汹涌而出。
“太子要活着……”她干枯的手紧紧抓住永昭帝的手指，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他，“他是你儿子！你……的儿子！”
永昭帝喉咙哽咽说不出话，只不住重重点头。
太后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欣慰笑道：“我要去见你父皇了，还有英娘，我不该强求她嫁给你，我对不住她……”
她眼前恍惚，似乎看到了一身儿郎打扮的英娘，手握长弓，笑得肆意而明媚：“姑母快来，我猎虎给你瞧！”
就来。
太后含笑闭上了眼。
“母亲——”永昭帝悲痛哀鸣。
南若深深弯腰，额头触地，余光一瞥，太子垂着头，眼泪砸落在地板上，太阳穴青筋崩起，牙根紧咬，能听到咔咔咬合声，似忍着巨大的痛苦。
冷不防后背被戳了一下，他回头，对上傅卓祈求的目光。
南若咬咬牙，确实这种时候太子绝不能发病，心一横，反手握住了太子的手。
下一秒，手指被强势蛮横的分开，十指交握死死扣住。
南若顾不上这个，余光睇着太子的侧脸，见他扭曲的肌肉渐渐恢复，粗沉的呼吸慢慢平缓，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永昭帝沉浸在悲伤里，丝毫没有觉察背后的涌动。
傅卓抹去额头的冷汗，这才顾得上为太后的逝去悲痛。
所幸郑皇后拯救了他们，她带着荣王长乐匆匆赶来，荣王喊着祖母哭跪在床边，长乐上来抱住永昭帝。
三人进来的瞬间太子便放开了手，南若松了口气，和傅卓低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退出的瞬间他抬眸瞥了一眼，满室华贵映衬着太后佝偻干瘪的身躯，有种触目惊心之感。
他这些年已经见过许多死亡，可没有哪一次像眼下叫他如今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残忍而可怖，死亡不会因为你身份有多高贵而抬手，甚至更受折磨。
“别走！”出来傅卓二话不说将他拉住。
南若看了眼他的手，等傅卓松开立刻往旁边走了两步，差点忘了这厮可是男女通吃的。
傅卓表情一言难尽：“你放心，我还想活着，找谁都不会找你。”
他若敢对南宫下手，表哥怕能把他头拧下来。
南若表情比他更一言难尽。
特喵的老子对你这些年友情都错付了，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却只想当月老。
“我还没跟你算账！”
傅卓左右看看，道：“算，随便你算，回头你想我给你怎么赔罪都成，现在你可不能走，表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绝不能灵前失仪，算我求你，行不行？”
虽然心头别扭，可涉及正事南若毫不含糊答应下来，大燕以孝治国，绝不能让太子沾上不孝的污点。
仗着永昭帝这会顾不上他，南若光明正大留下了来，表面上是忧心傅卓这个好友，实际随时待命安抚太子。
趁着等待的空隙，他将先前的思绪续上，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
他是真的没想到太子居然对他有意思，完全没有预料，不是他装，是真没感觉来，一个人对自己有没有哪方面的想法绝对是能觉察出来的，除非真傻，否则全是装傻。
傅卓当初对他有那么点小心思他立刻就看了出来，也看出来只是一时见色起意精虫上脑，也就那么一次，后来江南一行便成了好友，虽然现在看来是有原因的。
可太子他是真的没发现，不论他怎么回想两人相处的片段，也看不出太子对他有想法，这几年来往的信里也没有丝毫过界的言论。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他藏得太深。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出，打死他都不会往这方面想。
算了，多思无用，不如想想该怎么办。
南若一时觉得有点棘手。
接受吧不可能，他是直男，虽然有点恐婚暂时不打算成亲，可也没想过换个性向，而且他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他愿意奉太子为主，支持太子，却不想发生上下级以外的牵扯，将来怎么办，念头一动就一堆麻烦扑面而来。
可拒绝吧身份不对等，太子若铁了心他拒得了一时拒不了一世，眼下他是太子还能藏着忍着，若当了皇帝，他反抗无异于找死，虽然太子瞧着不是这样的人，可谁知道他对感情会不会跟对其它一样理智清醒。
南若对什么虐恋情深没有丝毫兴趣。
思来想去，包括最坏的情形他也想到了，两个出路：要么及时止损从太子船上跳下来换一艘，要么先应付着，太子喜欢哪里他改哪里，实在不行跑路算了，到时经验钱财人脉都有了，也不怕换地图重新开始。
前者太过麻烦，他已经经营了这么久，对太子的投资已经到了百分之九十，钱财人脉都投了进去，尤其钱财，可不是一点点，只要一想全打了水漂，心开始滴血。
而且一仆不侍二主，他这样反复横跳无异于自掘坟墓。
其实换个角度来想，太子对他有意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后者比前者多了自由，先不说从零开始难以预料的危机，万一到时玩脱没走得了怎么说，还有四娘他们怎么办。
南若头大地绕着桌子转了两圈。
两世了他的桃花运就没好过，难道他上上辈子得罪了月老？
这一烦烦到了晚上，太后灵堂已经搭建了起来，该走的程序飞快进行。
南若靠着软榻正眯着，傅卓进来二话不说拉着他就跑。
“别问，你见了就明白。”
傅卓拉着他熟门熟路抄捷径进了一座殿里，殿中没有点灯，一片黑暗。
南若脚步顿了下。
“放心，不是要杀你灭口！”傅卓没好气的帮他说出口，“福宁宫下面有地宫，这里是一处入口，你当太/祖当年为何要大兴土木另建皇宫，地宫错综复杂，地图被先朝末帝烧毁，不知哪里就冒出个入口来，难保皇室安全，何况谁也不知有没有拓本流传出去……”
说着打开柜门，露出了一条向下的台阶，墙上烛光明亮。
他带头下去，南若跟上。
楼梯拐过一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所谓地宫原来只是地下室，修建与上头无异，只是许久无人进来，家具堆积了厚厚的尘土。
傅卓神色复杂的撩开帐幔示意他来看。
南若上前，脸色微变。
只见太子竟被绑坐在床头，头发散乱，床上散落着血迹，源头是他被包扎的胳膊。
“他自己划的。”傅卓解释道，“想来你也猜到了一些，表哥有癫症，发作起来会伤到自己，方才他发病，不得已只能将他绑起来。”
太子勾着头，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南若第一次见他如此狼狈，他印象中的太子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哪怕心怀烦恼也从容不迫。
脚步不由往前，在床边停下，他蹲下身，轻声唤道：“殿下？”
傅卓忙道：“你小心些，表哥这会神志不清会攻击旁人，你……”
话音伴随着太子抬头消失。
太子目光空洞没有焦距，似只是条件反射回应，伴随着意识回笼，腥红的双眼盯着眼前的人忽的滚落下一串眼泪来。
傅卓：行吧，当我没说。
南若心头莫名一窒，不觉抬起手帮他擦拭，却在下一秒被咬住了手指。

第七十一章 不说
七十一
“别动别动……”傅卓急急道。
南若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想起前世为取材跑过的精神病院，有些病人发起病来六亲不认且攻击力极强，眼下可没有镇定剂。
手指僵住一动不动，就怕将人刺激到酿成惨案。
好在太子并没有狠咬下去，像是叼到了想要的玩具，齿尖发痒般难耐厮磨，疼痛是有，但在能忍受的范围内。
南若观察他的神色，轻声唤道：“殿下？”
傅卓：“没用的，他这会神志不清叫不醒，可千万别反抗，越反抗他越凶。”
南若又唤了两声，虽然太子对他的声音有反应，可明显沉寂在自己的意识里，并不算完全清醒，倒没有再砸下眼泪来，只咬着他不放。
“殿下这样多久了？”
傅卓叹气道：“他这样倒是没多久，从前他只伤自己，或者摔摔打打将火气发出去就好，也就这两年愈发严重，发作起来拉都拉不住，而且越来越频繁……”
南若眉头紧皱，以他对这方面的了解，这种情况该药物干涉治疗，可这个时代哪有这方面的药。
傅卓抹去虚汗：“别看他对你口下留情，这要换成旁人，哪怕是我，信不信表哥也会狠咬下去，破皮出血都是轻的……”
他在床边瘫坐下来，敲打着肩膀：“你不知把他绑起来费了多大劲，可累死我了。”
南若诧异：“你一个？”
以太子的身手，六亲不认发作起来凭傅卓一个怎么可能制得住。
“自然不是。”傅卓道，“还有刘端和他两个干儿子一起，他们这会在前头守着，外头都当太子悲痛晕厥。”
见南若一直蹲着，起身扯过帐幔到他屁股后面：“坐着等。”
南若蹙眉：“就这么等着？”
不做点什么缓解？
傅卓干脆也在旁边坐下来：“没用，能做的我们都试过了，都没——嗯？”
太子冷不丁止了口，直勾勾瞧过来。
南若和傅卓一起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到了傅卓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傅卓火速放下手，还顺势往旁边挪了挪，力求和南若中间空出段距离来。
太子收回了视线，南若趁机想抽出手指，没抽成功，只能试探着换了一根。
“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太子为何……”
说话间瞥向太子，顿时眼皮一跳，换手指的时候他没注意，换完才发现太子从横着咬变成了竖着，偏他还换成了中指，太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含咬间湿软的舌扫过……
被压在脑海深处的一堆废料涌了上来。
我靠，有画面了。
“为何什么？”傅卓问。
“为何……”南若喉结滑动，别开眼道，“为何是我？”
网盘资源丰富就有这点不好，横看成黄侧成色。
再一看傅卓也是一脸不忍直视，哦，忘了这位是个实践达人来着。
“什么是你？哦，你说表哥对你……”傅卓干咳一声别过眼，“这难道不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如何清楚。”
南若面无表情。
你不清楚你当什么月老？闲得慌吗？
“许是缘分吧。”傅卓诚恳道，“你和表哥青梅竹马，啊不，竹马竹马，知根知底又兴趣相投……”
南若看着他不说话。
傅卓停了瞎扯，无奈叹气，道：“表哥如何想的他没跟我说过，是我自己看出来的，何况情爱一事旁人如何能说得清，你看就像长乐，她瞧上孙和礼这满京城谁不看笑话，可她偏就喜欢……”一瞥太子，忙道，“表哥和你当然不是笑话，你两天生一对地造一双。”
南若：“……”
手指突的被用力咬了一下，他没在意，还想继续问傅卓，咬着的力气加重，南若吃痛，扭头对上一脸不满的太子，目光阴沉沉充满侵略性，像要将他的手指咔嚓咔嚓咬碎吞下去。
“知道了，我不看他。”南若磨了磨牙根，他也想咬人了。
傅卓二话不说转身将后背留给他们，捂住耳朵：“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南若无语，只能和太子大眼瞪小眼，直面叫人浮想联翩的画面，想尝试屈指横着让他咬，指头一动指腹按压到一片柔软濡湿，画面感扑面而来，立刻停住了动作。
倒是太子被他惊动，牙齿停下厮磨，舌头卷起指尖舔了几圈。
南若舌尖抵了抵下牙，很想来一根烟。
前世他习惯了咖啡和烟不离手，穿越过来虽身体完全戒除，可精神还记着，断了快五年也没完全断掉念想，此刻格外想抽两口。
烟是抽不到了，只能在心里默念起《心经》转移注意力：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念了两遍逐渐平静下来，想了想，决定试试看能不能让太子清醒。
“殿下。”他找到太子被绑在后面的手，主动握住，观察他的神情，“能听到我说的话吗？”
傅卓捂着耳朵：“没用，他听不见。”
南若没放弃，又叫了几声，太子依旧无动于衷，迟疑片刻，他舔了舔唇：“夏侯治。”
傅卓飞快扭头。
南若没在意他的眼神，全心关注着太子，看到他眼皮颤了颤，咬着他的力道也放轻了几分。
“夏侯治。”又唤了一声，这回又没反应了，顿了顿，换了个叫法，“象孩儿？”
象孩儿是太子的乳名，原本是香而不是象，此世男子乳名多偏女性，太子长到三岁嫌弃香孩儿不够威风，自己给自己改成了象，永昭帝和傅皇后依了他，香孩儿便成了象孩儿。
太子神情恍惚，松开了牙齿。
南若立刻抽回手，和傅卓相视一眼，一起叫他，叫了几声，渐渐地太子眉间的阴沉散去，不再暴躁挣扎。
“若能听见我的话，跟着我做，吸气，再慢慢吐气……”南若引导他调节呼吸缓解情绪。
太子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慢慢的，目光有了神。
南若瞬间改回殿下，傅卓还在叫着乳名。
“象孩儿象——表哥？”傅卓慢半拍反应过来，对上太子恢复清明的双眼，果断直起身，“清醒了就好，你们聊，我去把风！”
飞速闪走。
南若：“……”
心里靠了一声，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太子。
太子环视一圈，大约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僵住，似不知该如何应对，忽又想到什么，快速打量南若：“我可有伤到你？”
南若下意识将咬出牙印的手指缩到袖子里：“并未，臣来时殿下已经被傅卓绑缚——”
反应过来绳子还绑着，忙上前给太子解开。
抽绳子时太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南若几乎条件反射甩开，拉着绳子后退了一步。
气氛一凝。
太子曲起僵在半空的手，眼皮耷拉掩去眼中的情绪，道：“可是我咬了你？方才我神志不清记不得了，抱歉。”
南若几乎立刻接道：“只些许印痕罢了不妨事，片刻就消。”
太子五指收紧，任他如何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凌乱的衣衫和头发昭示着自己方才有多狼狈和不堪。
“出去。”他低头道，语气维持一贯的从容，“你先去外头，孤缓缓便出来。”
南若看了眼他青筋崩起的手背，心里叹了一声，算了算了，谁叫他心软呢。
拿来搭在床角的外衫：“臣服侍殿下。”
“不用！”太子几乎抢到手里，带着几分仓皇，“孤自己来。”
“殿下。”南若主动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他僵住时将衣服抽回来，“劳殿下起身。”
太子掀起眼皮看他，似确定他出自真心，才从床上下来站定。
南若示意他伸手，给他套上外衫，又道：“劳殿下再坐下。”
太子立刻坐下。
“背对臣。”
太子侧身将背给他。
听话的模样叫南若想赞声乖，不过也只是想想，伸手解开太子的发冠，帮他将散乱的头发用手梳拢。
太子怔住。
南若放慢动作，道：“殿下不用忧心，今日之事臣不会说出去。”
太子没有迟疑：“我信你。”
南若心道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你倒是对我有信心，嘴上道：“臣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太子唇角抿成了直线。
南若梳拢好头发，三两下帮他束好，而后退到一边，谨守君臣礼数，道：“太后逝去令人心痛，但请殿下节哀保重身体，圣上与太后感情深厚，太后一去，定会消沉一段时日，殿下不能也跟着倒下去，朝里朝外还得靠着殿下。”
提到太后，太子气息变沉，周身被阴霾笼罩，似要再次失控。
南若一惊，上前一步先握住他的胳膊，以防他发作第一时间制住：“看着我，跟着我吸气……”
引导太子有节奏的呼吸。
太子目光锁着他。
南若心头一跳，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臣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不知殿下可曾听过。”
太子：“什么话？”
南若：“有人出生了，众人不知他的未来，却说恭喜恭喜，有人去世了，众人不知死后世界如何，却说可惜可惜。”
“咱们活着的人不知死后是何情形，也许太后此刻到了地府，见到了先帝与娘娘，正团聚欣喜，若知晓殿下如此悲痛，反倒叫她忧心。”
太子低叹：“原来死后是这般吗？”
南若眼皮一跳，道：“臣猜想如此，真实如何臣也不知，生老病死，时至则行，该知晓时自会知晓。”
他垂着头，能感觉到太子如有实质的目光，心里默念别说，千万别说。
太子似听到他的心声，终究没有说破。
两人这一刻达成了无声的默契，似乎只要不说出来，白日那一握便没有发生一般，依旧和从前一样，可又清楚不一样了。

第七十二章 痛楚
七十二
傅卓看到两人出来有点惊讶，征询的看向南若：这么快？
南若：……
从南若这里没得到回应又看向太子：表哥你不说点什么？这就出来了？
太子投来一瞥，他立刻面色板正：“我去开门，你们慢聊。”
火速转身上了台阶。
南若避开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抬手引路：“殿下，该出去了，未免被人发觉太子不在殿中，还是及早回去的好。”
太子敛目，提步上了台阶。
南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往上，四周一片安静，燃烧的烛火在墙壁上映出两人的影子，倒比真人挨的近，拐弯的瞬间重合融到了一起。
走上两个台阶，影子渐渐分开。
太子蓦地停下了脚步，转身下了一阶，和南若站到了同一层，似不能自抑般朝前踏出一步。
“殿下！”南若抬手执臣礼，将他的一步挡在半步处，手背抵在了他的胸口。
太子伸出去手停在半空，指尖微颤，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我只是……”
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可清楚不能说出口，若说出口，往后谷哥儿只怕会躲得他远远的，再也不见他了。
是他的错，他本没想要这么快表露出来，白日是他失控了，癫症发作，他克制不住握了他的手，他那时已经不清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放他走，祖母已经抛下了他，他不能再让谷哥儿也离开他。
后来回过神他自己都被吓到，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况谷哥儿。
“抱歉。”
说着歉意，却舍不得后退，贪恋和对方离得这样近，胸口被对方手抵住的地方发烫，哪怕明知这是拒绝的姿态，却仍旧叫他欣喜不能自抑。
借着烛光近乎贪婪的用目光描画着青年英秀的眉眼，似要印入心里。
想要伸手碰触，只能生生忍住，这样的忍耐太过痛苦，脸上肌肉因压抑而显出几分狰狞。
一忍再忍，手抑制不住抖了起来，目光一恍，待回过神，他听到自己说：“只是想到出了这里，往后怕再难与你独处，便难自抑……”
他仓皇补救：“我绝非勉强你如何，也不愿为你带来烦思，就当还与从前一样……”
假话，他说出口时就已经给谷哥儿带去了烦忧，他不想就这样恍若无事发生，他卑劣的希望谷哥儿念着他想着他，哪怕是厌烦与无奈，也好过不思不想。
南若低眉垂目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殿下，前头刘伴伴该等急了。”
答非所问就已经是答案。
太子后退了半步。
空气冷凝。
南若保持着执礼的姿态一动不动。
一片安静中太子开口：“你看看我……”
南若被他近乎祈求的语气惊到，抬眸望去，撞入了一双幽邃泛红的深眸中，没有掩饰，深埋的情感彻彻底底坦露出来，南若一瞬间竟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太子看着他不说话，神情和目光已经表达的非常清楚。
南若心头猛然泛起一股恐惧，遏制不住朝后退了一步，忘了后面是墙，撞出咚的一声响。
太子立时伸手扶他，却在碰到衣服布料时缩了回去，只投来担忧关切的目光，还有几分惶惶。
南若仿佛被烫到，飞快移开了视线。
他被吓到了，被太子汹涌如海啸般厚重的感情。
说来可笑，他前世一个以写情造CP出名的编剧，却并不信什么情爱，尤其什么只教人生死相许、一见某某误终身、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云云。
他从小到大见到所有轰轰烈烈深情厚意都是在电视里，现实中他根本没有见过这样的爱情，长辈大部分都是搭火过日子，即便为人人称道的外公外婆，年轻时也有过波折，只是老了相依相偎，在年轻人眼里反倒被贴上了爱情的标签。
同辈人大半栽进了婚后柴米油盐的鸡飞狗跳里，尤其他所在的圈子，好男人已经成了一种人设，用来等待营销。
快节奏的时代，南若所见皆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一段感情来得快结束的也快，网络上满屏渣男渣女绿茶海王，选择独身和不婚的人越来越多。
他不否认几十亿人里肯定有因为爱情而在一起的情侣夫妻，可他没看到，他看到的皆是负面，叫人艳羡从校服走到婚纱的好友夫妇实际早就分房而居，人前恩爱人后各找玩伴，失恋抱着他歇斯底里痛哭的助手没几天神采奕奕又开始了新恋情。
而人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不相信却又怀着期待，只是南若将这份期待放到了自己的剧本里，交给笔下的人物帮他实现。
可现在，太子告诉他有，并且摊开给他看。
如此浓烈如此炽热，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恐惧。
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十年时想给救他的人实现一个愿望，百年时给长生不老，千年时给金山，万年时却只想吃了对方。
同样期待过久的南若不想吃人，只有胆怯，恨不能躲得远远的，谁也别想来“害”他。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闻宠若惊：这样的感情竟然真的有，竟然真的降落在了我身上！
太子眼中掠过浓浓的悔意，他不该说出来的，果然谷哥儿厌恶他了，巨大的痛楚袭击了他全身，紧握成拳的手抖了起来，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发作。
暗哑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便当我癫症发作，脑子不清醒……”
话没说完，咬住了自己的手，高大的身躯痛苦地躬了起来。
南若一惊，立刻上前弯腰去看他的手，赶在咬破之前按住他的牙齿：“松口，快，松口。”
牙齿非但没松，还连他塞进去的手指一起咬了一口，这回可比之前狠了许多，南若禁不住嘶了一声。
牙关瞬间松开，太子目光恢复清明，看着南若手指上的咬痕面上掠过一抹惶然，捧起他的手：“很疼吗？”
小心翼翼地揉了揉：“还疼吗？”
待反应过来自己握了对方的手，又迅速放开，怕在那双杏眼里看到厌憎。
南若何时见太子露出过这样的姿态，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人不安地蹲在他面前，仰头想要看他又怕看他，像做错事不知所措的孩童。
一股怜悯之情不可抑制地涌上了心头。
南若吃软不吃硬，而且最受不了美强惨，前世他写得最好的就是这类角色，几乎每个剧本里都有。
男人的劣根性：劝风尘从良，拉良家下水，他偏前者，大约幼时看多了拯救世界的动画，深怀救人于水火的英雄情结，以至于看着太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
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子立刻将目光移到他脸上。
南若蹲下来，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给我一些时间，今日之事太过突然，殿下总得让我想一想。”
太子似难以置信的呆住，而后整个人仿佛重新活了过来，开口声音嘶哑：“好。”
“我们先出去，殿下明日还要守灵，得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太子立刻点头。
南若松了口气，扶着他站起来，而后退下一阶，示意太子先走。
太子有点失望，却不敢惹他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地下室。
外头黑漆漆一片，柜门一关，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彼此的轮廓。
南若假装感觉不到太子仗着黑暗犹如实质的目光，道：“臣不便与殿下一道露面，先回去了。”
傅卓过来：“你记得路吗？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我记得。”南若拒绝，向两人拜别，沿着来路出了宫殿。
太子看着他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了视线，脚下踉跄，扶住阵痛的头。
“表哥！”傅卓忙去扶他，又扭头想叫南若回来，被太子钳住了胳膊。
“别叫，一会儿就好。”
傅卓避开他胳膊上的伤，将他扶着坐到椅子上。
太子按压着太阳穴，欣喜过去，忽又后悔起来，他不该说的，他这副样子能给谷哥儿什么呢，反而成了他的妨碍，若没有他，谷哥儿许会过得更好，尤其想到也许有一日他会伤害到他，巨大的无力感袭来，面上浮起颓然。
错了，错了，他不该点破。
痛苦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忽然传来脚步声，却是南若又折返了回来，迎着太子怔愣的目光走到他面前。
“未免殿下在灵前发作被那帮言官抓到把柄，臣这几日会想办法待在福宁宫，随时等殿下宣召，殿下？”
太子一眼不眨的看着他。
南若便只好叮嘱傅卓：“若有不对，及时来找我。”
傅卓目光在他和太子之间打了个来回，嘴上道：“知道了，若非怕被人发觉，我恨不能让你代替我。”
南若重新看向太子，微微倾身，直视他的双眼：“殿下可记得我方才在里面说的话？”
难道后悔了？
太子紧张：“记得。”
南若伸手替他抚平肩头的折痕：“在我想好之前，还请殿下保重好身体。”
太子立刻道：“好，我听你的。”
南若这才转身离去。
傅卓眼珠转了转，凑到太子身边：“南宫说了什么？他应你了？”
却见表哥仿佛磕了神药，瞬间精神转好，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站起来，答非所问：“走了，免得刘端等急。”
还神神秘秘的，傅卓撇撇嘴，打算回头去问南宫。
太子阖了阖眼，敛去眼中的愉悦，脚步轻松。

第七十三章 书桓
七十三
夜凉如水，一轮圆月悬在半空，映照着金瓦波光粼粼，此情此景最适合赋诗一首。
南若长长吐气，低声喃喃：“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幸好太子不知道这句俗语。
万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做了回渣男，他是说会想一想，可没说想什么，又想多久。
想怎么拒绝也是想，想如何躲避也是想，一天是想，一年两年也是想。
太子的感情确实触动的了他，叫他一时心软给了回应，可心软不是心动，他分得清，事实上说完他便后悔了，他不该给太子希望。
从前他瞧不起周围人对待感情模棱两可的备胎行为，已经和妻子各玩各的好友一边给不知道编号第几的情人发信息一边笑他等你遇到就明白了。
他那时嗤之以鼻，他才不会拖泥带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给别人期望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结果友人一语成谶，事到临头他竟真的犹豫了。
果然真如友人所说，男人的渣是根植在基因里抹不去的，只有人是显性有人是隐性，他大约属于后者，真临其境才显露出来。
“不能怪我啊……”南若喃喃，“何书桓诚不欺我……”
——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也有男人的弱点，看到她那个样子实在好感动，一心想要去安慰她，想治好她的眼泪，于是情不自禁！
他也是个平凡的男人，他也有男人的弱点，素来高高在上的太子那么卑微祈求，那么厚重的情意，他如何能不感动。
至少他没有“我不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为两个女人动心的男人吧”，他只是犯了大多数男人都会犯的错……
南若揉了揉眉心，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甩走。
所幸他理智还没有完全下线，给自己留了后路，无论如何先将太子安抚住，等太后葬礼结束再说。
大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南若睡得极不踏实，做了一夜的“噩梦”。
先梦到他似乎在成亲，满室大红，看不清脸的宾客嬉嬉闹闹，他和遮着盖头的新娘并排坐着。
人群里太子忽然冒了出来，一脸痛苦的看着他：“伯偃，我希望你和依萍幸福，但是如果依萍辜负了你，我不在乎你退而求其次。”
南若懵逼：依萍？哪来的依萍。
猛地梦境一变，他握着太子的手，深情款款：“殿下，你让我从心里佩服，我这一生都不会忘了你，永远为你保留着，不管我在谁的身边，我心里有个角落，留给你。”
太子动容，上前一步拥住了他。
南若：？？？
不，这绝不是他会说的话！
画面又一变，他正抚着太子的脸：“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
太子邪魅一笑，搂住他的腰将他抱起放到梳妆台（？）上，膝盖分开他的双腿欺身上来。
还不忘说出灵魂台词：“你好骚啊。”
冷不丁传来一声尖叫，一个满头珠翠看不清脸的女子抱着高耸的肚子声音高亢：“殿下！”
南若瞬间惊醒，抹着冷汗一脸凌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还带串台的。
淡定淡定，深呼吸安抚自己，梦到个何书桓和洪世贤算什么，他前世还梦到过自己是容嬷嬷给小燕子表演甩针舞呢。
编剧职业病很正常。
虽这么说，但仍旧心有余悸，尤其太子那句你好骚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以至于白日远远见了太子他二话不说就扭过了头，容他缓缓。
好在太子忙着为太后守灵，顾不上他这头。
太后驾崩，群臣纷纷赶来福宁宫哭灵，南若也在列，他怕太子那边有事不敢中途离开，只能叫小厮回府报信。
太后并未留下遗诰，低阶官员只需在宫门口按时来哭一场就行，太子和容相为首诸臣哭完还得去奉慰永昭帝，南若没有往跟前凑，他到底品阶还不够，省的被言官抓到把柄。
转眼十日过去，太后大殓成服，大约南若那晚劝慰太子的话起了作用，傅卓一直没叫人来找他。
只不断听到前殿传来各种消息，比如永昭帝几次悲痛晕厥，郑皇后也哭得不能自抑，并坚持要为太后守满三日。
比如太子和荣王除更衣外一步未离开灵堂，更滴米未进。
再比如郑皇后斥责安乐公主“无哀色”，将她从公主降为郡主，她斥责时以新乐做对比，言语间想恢复新乐县主之位，却被永昭帝挡了。
又比如长乐因此和郑皇后吵了一架——撇去公主之名，安乐可是孙和礼的亲姐姐。
后面这两条是傅卓偷偷透露给他的，言语间对长乐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差点乐出来，顾忌太后刚去硬生生忍住了。
太后丧事撞上了中秋秋祭，大燕规定国丧二十七日内不祭祀，一月内不嫁娶，百日内不作乐，秋祭只得取消，中秋百姓可庆贺，官员却必须守制。
对南若而言影响最大的是他本计划好的江南行，国丧导致四娘的婚事必得延后，且并非单纯延后一月这么简单，得重新挑选黄道吉日，还不知要到几月。
最重要他怕永昭帝反悔，如今他正悲痛，郑皇后日日伴在左右，谁知会不会生出什么珍惜眼前人的感慨来。
虽太后陵墓早已修建好，却并没有立刻下葬，整个八月不断有宗亲和臣子从全国各地赶来祭拜。
永昭帝在郑皇后和子女的陪伴下稍振作了些，虽二十七日就可释服，却坚持要守满三年，太子和荣王也当即表示守满一年齐衰。
太后的葬礼一直持续到九月中，才由永昭帝亲自扶棺送至殡宫，待受过一年祭礼后才会真正下葬。
而如南若所料，永昭帝确实减了收拾江南的心思，从殡宫回来他大病了一场，郑皇后衣不解带照顾他，两人之间明显有了缓和。
最直观的表现在永昭帝病中对着来探望的几位重臣感慨世事无常，不想让荣王就藩，想留他在京中，以免他若和太后一般有个如何见不到最后一面造成遗憾。
郑皇后却恰恰相反，表示不能违背祖制，荣王该就藩便就藩。
诸官表示赞同，太子这些年表现贤能，是个极好的继承人，皇位之争能避则避，免得引起朝堂不稳。
而叫人出乎意料的，容相却极力附和永昭帝，赞成将荣王留在京中。
南若不由琢磨起这是什么情况。
“你别管！”南宫云林特意叫他来叮嘱，他表情竟带着肃然，“记着我的话，这件事你千万别插手，就像我从前同你说的，你只管按圣上吩咐办事，圣上交代你的你认真去办，没交代的你权当不知道，听到没有？”
南若心里不由泛起疑窦，渣爹这态度……
“听到没！”南宫云林紧紧盯着他，带了几分严厉。
南若答应下来，追问道：“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南宫云林却不再解释，强行转移话题：“如今长乐订了亲，你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你若看上哪家小娘子告诉我，我去给你提亲，免得我为你定下你不喜……”
他实际早已看明白圣上不会叫栀奴做驸马，只他已经叫栀奴拖到了如今，不如“做戏做到底”，望圣上念着些，往后给栀奴赐一门好亲。
南若火速找借口溜了。
不知道是不是那日的梦作祟，提到婚事，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了依萍和品如的脸，算了算了。
俗话说念谁来谁，刚想起那场梦，当天下午傅卓便来找他，说是约他去城外散心。
“上来。”他隔着车窗冲他招手。
南若抱着怀疑上车，果不其然看到了端坐其中的太子。

第七十四章 忍耐
七十四
一见太子，南若脑子里不可抑制冒出了洪世贤的脸，立刻借着弯腰进马车遮掩了脸上的表情。
表情包洗脑最为致命。
“殿下。”
他上前行礼，太子却已经起身前倾，似有些迫切：“不用，快坐。”
“对，先坐先坐。”傅卓招呼着示意他坐，自己一屁股挤到南若这边来，将他往里太子坐的正位那边推了推。
南若对他投去个差不多得了的眼神，傅卓正面对着太子没法给他表情回应，只伺机轻轻捣了两下他的胳膊示意给个面子，捣完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和南若中间空出两个拳头的距离来。
南若：“……”
太子压根没功夫在意傅卓，自从南若进来目光就全然落在了他身上，想挪却怎么也挪不开，只尽量叫自己不直勾勾盯着他的脸，以免显得唐突惹他厌烦。
南若主动问道：“殿下这样出来无碍？”
他眼下还不想惹永昭帝怀疑。
他并未明说，太子却瞬间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道：“白云观守清真人云游回来了，圣上与皇后前去听经，需得三日后才归来，我出来时特意乔装，无人知晓。”
南若就打量他一眼，恕他眼神不好，实在没看出来哪里乔装了。
傅卓帮忙解释：“表哥出宫上了马车才换回的衣裳。”
还特意叫他带了三套来，比对了半晌才选了身上这件。
太子：“我会待在车里不会下去露面。”一脸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表情。
就差没喊我乖我听话了。
南若又可耻的心软了下：“臣并非此意，只是担忧殿下孝期出宫被人非议。”
屁，他就是这个意思。
心里给了自己一嘴巴，说好的不给希望呢！
太子视线上抬，终于可以借着说话光明正大将目光放到他脸上，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道：“机会难得，我想出来见见你，自那夜一别，已有一月十四日未和你这样坐下来说过话了……”
夏侯一族祖上有异族血统，皇室后代五官轮廓较常人立体些，太子一双眼尤其深邃，眉骨优越，如此近的距离，能看到叫人艳羡的眼睫，深邃的眼眸饱含温柔的注视着一个人，叫人禁不住沉溺其中。
好看的面孔同性间也会欣赏，南若虽不是颜狗，但也不可免俗更偏爱美，对着颜值高的人，态度不自觉变得温和起来。
更何况这个人还对他满怀情意，是个男人都没法给人难堪好吗。
南若心里对他突然上门的头疼早抛到了九霄云外，态度软化：“确实许久未与殿下坐下来说话，这一月殿下可还好？”
太子能忍住一个半月没找他已经叫他很出乎意料了，毕竟当时他表现出来不像能忍这么久的样子。
“好，很好。”太子道。
傅卓却见缝插针：“哪里好了，守灵时便险些发作，我本想叫你来，表哥却担忧节外生枝叫圣上知晓对你起疑，叫我将他绑起来生生忍了过去。”
太子有些慌，忙道：“我自觉能捱得过去才没找你。”
南若避开他的目光，不赞成道：“殿下乃储君，未来天子，牵连着大燕的将来，为君解忧本就是臣分内之事，殿下身体康健，大燕才安定，臣也能安心。”
撇开太子对他的感情不谈，他既然投资了太子，自是希望这只股走势平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太子出事，他这几年的投资可都通通打了水漂。
太子自动过滤他前几句，只认准他说会安心，颔首道：“下次不会了。”一脸你说得对听你的让我如何就如何的模样。
南若：“……”
实在不知道做出什么表情，只能奉上一个微笑。
傅卓见机忙东拉西扯维护起气氛来，充当讲解员将葬礼时发生的种种讲给南若听。
南若认真听着，尤其他讲帝后的几段，边听边在心里做阅读理解。
太子终于借机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却怎么看都看不够，从眉到眼到鼻梁到嘴巴，每一处都叫他喜爱不已，想爱怜的碰一碰摸一摸，可他不敢。
掩在袖中的手紧握，因忍耐有些微颤。
其实在表露出来之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自己对谷哥儿的情意竟已经如此浓烈，他自认克制隐藏的极好，但许是以往压抑的太过，没料想一露出来便仿佛断闸的泄洪，一发不可收拾，已经无法再遮掩回去，他也不想遮掩。
他凝视着因傅卓的述说眉眼生动的谷哥儿，他蹙眉时他恨不能伸手替他抚平，他展颜时他跟着露出笑意，他不解时迫切想为他解疑答惑。
他有些理解父皇为何会一而再再而三与皇后妥协了，撇去旁的不谈，他对她是有感情在的，一旦掺杂了感情，简单的事也会变得复杂起来。
就像他今日来出宫一般，若平日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出来，可顾及谷哥儿乔装不够还得藏着。
也明白了母后曾说过的话，叫他记住在父皇表露出厌弃皇后之前，永远不要和她正面冲突，因为情爱一事最无道理可讲。
莫说道理，他在谷哥儿面前已经连开口都变得艰难，他想问他是否想出了结果，可又迟迟不敢开口，怕催促惹他心烦，又怕听到不愿听到的答案。
只能告诫自己忍耐再忍耐。
“殿下……”南若蓦地暂停了倾听，扭头迎上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叹，这一眼又一眼都快要将他戳出个洞了，他怎么可能发觉不了。
太子没料到他会突然回头，倏地扭头挪开视线，动作幅度有些大：“何事？”
南若目光在他这一转头露出来线条分明的下颌线上顿了顿，而后向下挪到他隔着衣服在颤抖的手上，道：“殿下跟着我说的做，吸气，再吐气……”
太子手往后缩想要遮掩，瞥见南若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又放了回来，还从袖子里露出来，似意思方便给他看，而后乖乖按他说的呼吸。
南若心不可抑制再次软了一下，等回过神来，手已经搭在了太子手背上，安抚般随着呼吸口令一下下拍抚。
顿时在心里狠狠撞了两下墙，圣母院烧了同情心多得无处安放了是不是，说好不给回应的呢！
可对上太子遏制不住的惊喜雀跃目光，手愣是没收回来。
傅卓心里噫了一声扭过了头。
南若再收回手便显得刻意了，只能镇定自若一副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继续安抚。
马车一路驶出城内到了郊外一处庄子，傅卓让亲信直接将马车赶到里头，打发走所有仆从，才示意二人下来。
“放心，这处庄子是我平日用来训练手下的，庄子里全都是我的人，绝不会泄露半分。”
太子看向南若，他说了不出去不露面的。
这样一个人看着自己，仿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南若心里那句别问我看我干什么咽了下去，下意识道：“既然如此，殿下同我们一道出去也无妨。”
太子二话不说起身，一脸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下来，赶在他之前长腿一跃下了马车，转身朝他伸出手。
南若朝旁躲闪了下，扶着车身轻松落地。
太子目光一黯，收回了手。
南若“痛苦”扭头，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不拒绝还不想负责，做个人吧！

第七十五章 知道
七十五
傅卓的庄子虽没有南若名下的几个庄子大，位置却极好，四面都能欣赏到不同的美景，显然这庄子最初修建时特意规划过。
为避人眼，马车停在了后院一片天然未修剪的林子前，正值秋季，一片火红映入眼帘，美不胜收。
三人步入林中，里头有一座修建精致的草屋，连着回廊竹亭，十分有意境。
傅卓招呼他们在亭子里坐下，一边煮茶一边介绍四周的景致。
“……林子后头有一池温泉，虽小了些，可水质极佳，引的后头行宫里的温泉水……”
南若蹙了下眉。
太子打断了他的话：“我不能久留，晚些便回宫。”
南若心头微松，若是从前他肯定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难得有跟领导拉近距离的机会，前世他没少跟甲方爸爸一起足浴按摩，这也算一种应酬，可现在，光想想那个场面就一阵尴尬。
不由对太子投去感激的一瞥，不管怎么说，太子解了围确实得谢他。
太子嘴角泛起细小的弧度。
傅卓眼珠转了一圈，顺势道：“那便改日，下回来再泡试试，反正温泉在这也不会跑。”
南若含糊应了一声。
下回有没有还另说呢。
傅卓引导的话题，三人谈天说地，一时气氛和谐，说到兴致上，南若竟忘了他和太子尴尬的关系，聊得颇为愉快。
两人书信来往近四年，互相对事对物的看法早心中有数，聊起来十分契合，只是头一回这么坐下来面对面聊天，聊到信中交流过的一些话题，叫南若有种网友奔现的既视感。
说到最后傅卓已经退出了群聊，只间或嗯哦是附和几声，眼带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
讨论完了去年发生的一桩案子，对相关律条各自阐述一番想法，南若想起正事来，道：“殿下对朝国之事可有耳闻？”
太后去时谭瑛和使臣已经去了朝国，不知眼下情况如何，正巧今日见到太子，不如当面问问他。
太子颔首道：“半月前朝王假意中毒引几位王子造反，大王子到四王子全部伏诛，投靠他们的数位王子也都被朝王发配出王城，若无意外六王子便是下任朝王。”
“除此之外呢？”南若问，迟疑了下，道，“我听到消息蒙人私下暗暗囤积粮食，这些年互市大燕有不少铁器流入朝国，蒙人可是有……”
不臣之心？
太子摇头，语气安抚道：“如今草原早不是当年，朝国自上而下皆安定下来，若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会与我大燕开战，蒙人不足为虑。”
南若就放了心，他目前对消息的掌控只限于京城和江南，大燕之外的详细情况他了解不多，虽也觉得打不起来，但没有太子这般笃定。
不过想到郑皇后，他觉得还是给太子提个醒比较好，他倒不觉得郑皇后是想挑起战争，他猜测郑皇后恐怕和宝寿公主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当年皇后与宝寿公主关系要好，公主对皇后多有推崇……”
几乎可以用迷妹来形容，而且细看有点橘里橘气，南若当时看原文时还特意将宝寿公主圈出来，打算将这个角色朝这方面刻画，没办法，前世市场就流行这种，CP出圈很容易将剧炒火，剧火了投资人爸爸才高兴，下一回才会继续用他。
别说郑皇后和宝寿公主，他还计划挑个男配出来给永昭帝也配一个呢。
哪知还没动笔他就穿了。
虽说他带了编剧的“有色眼光”看人，可宝寿公主与郑皇后交好是事实，这些年一直书信来往且每逢生辰都会互送贺礼，番外里还提过宝寿公主想将女儿嫁给荣王，那句她心里想着弥补遗憾还叫南若琢磨了好一会儿，给两人配CP的念头也是从这里而起的。
信息爆炸时代而来的南若知晓女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奇妙，闺蜜间好起来男朋友能说扔就扔，差起来能上社会新闻。
此世男子一个个唯我独尊自大惯了，对女子的轻视植入了骨子里，连带对女子间的感情也不会重视，他无法明说怀疑郑皇后有做女皇的心，怕说出去落入郑皇后耳中不说，还被人觉得荒谬。
他只能委婉提醒：“六王子年长，将来朝王之位必是公主之子继任，到时公主便是太后……”
能给郑皇后的帮助便多了，何况是太后是女王还另说。
出乎意料的，太子似乎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眼里先是迟疑而后惊愕：“你……”
你竟知道！你如何知道？
他表情如是说。
等等，南若惊了，太子这个反应，难道……
“你知道？”他不敢置信。
却没说知道什么，投去试探的目光。
太子浓眉紧拧，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知道。”
真知道？南若迟疑。
傅卓有点懵，左右看看：“知道什么？”
怎么还神神秘秘起来了。
太子朝他道：“我午膳未吃多少，你去看看有什么点心帮我拿些来。”
托词太明显，傅卓嘴角一撇，站起来：“行，我去拿，你们聊着，我不打扰你们。”
两人看着傅卓走远才收回目光，南若看向太子，斟酌用词：“临朝称制？”
太子微微摇头，一锤定音：“不，是称帝。”
南若打量他，半晌才找回声音：“殿下如何知晓？”
太子竟然知道郑皇后有做女皇的心！他竟然知道！
那么永昭帝呢？
“他不知。”太子道，他翻过一个空茶盏，用小镊子夹了块冰糖放到里面，再倒上温水，搅了搅递到南若面前。
南若愣神间接过，下意识想放到一边，对上太子投来的目光端起来抿了一口，甜味在唇齿间蔓延开，不自觉全喝了下去，没融化完的冰糖用舌头卷了卷，慢慢含化。
太子见他眉头舒展，放下心来，道：“昔年母后病中时常召皇后叙话。”
这个他知道，南若微怔，怎么提起了傅皇后？
太子：“皇后见识多广，母后一生未离过京城，极爱听她讲入宫前的种种经历，且皇后常有箴言，精辟令人称叹，母后在她面前多有感慨，常常在人前赞她才思敏捷自己远远不及……”
南若默然。
郑皇后有一整个文明做靠山，个人如何能及。
“有一回母后问皇后是否真有女儿国，你可知皇后说了什么？”
南若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子眸光幽深：“皇后说不止女儿国，还有一国将男女一视同仁，女子也可自在出入为官为政，母后便称赞以皇后之才，若到了这两国，当得起一国之主。”
微顿：“母后是故意的。”
南若呼吸一窒。
太子眼底掠过一抹嘲色：“她召见皇后其实是圣上授意，他想多‘了解’皇后罢了。”
南若嘴里的冰糖咔嚓咬碎了，嚼吧嚼吧混着震惊一起咽了下去。
“可母后并未将听到的全部告诉圣上。”太子道，“尤其这段，她非但瞒了下来，还叮嘱皇后莫叫他人知晓。”
他目光复杂：“只每每圣上因皇后所献得了功绩，被群臣百姓称赞时，她便在皇后面前提起……”
南若已经不知道该做摆什么表情才对，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有点扭曲。
太子竟笑了下。
南若竖眉，他很好笑？
太子立刻肃起脸：“母后临去前将她所做全告知于我，叮嘱我一一记下。”
南若不由想起了赵氏，她病逝前也强行叫小若谷背下许多秘闻，心头不禁一怅，可怜天下慈母心。
“母后做这一切皆是为我……”
太子眼中露出痛色，搭在膝上的手微颤。
可他那时竟因她卧病，觉得她形容可怖不敢亲近，反倒去亲近皇后，还在母后面前句句不离“郑娘娘”。
全然忘了母后是因生他才染病。
他那样伤了母后的心，她却在病中还要为他费心谋划。
“殿下。”泛着甜气的茶盏递到了他面前，南若面带安抚转移话题，“殿下又如何肯定皇后会按娘娘所料行事。”
微甜的茶水入口，咬碎没融化的冰糖，想到他和谷哥儿口中泛着一样的味道，太子心头的压抑褪去，只剩一片欢愉。
“皇后这些年行事并不完全隐秘，圣上瞧不出来，是因母后瞒了他，他也从未朝这方面想过，若有了这念头再看皇后行事，便不难觉察。”
所谓一叶障目便是如此。
“不过……”他思索道，“或许先广德侯有所猜测，母后曾言，唯广德侯对皇后感情最为纯挚深厚……”
因为他是病娇，南若心道，某种意义上，病娇偏爱一个人，确实足够深厚。
想起上官子辰的畏罪自杀，没料想这里头竟还藏着一层，若他真的知晓郑皇后的心思，也不怪郑皇后轻易便放弃了他，谁会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身边。
忽的一顿，自哂道：“原来殿下竟都知道。”
他当初竟还仗着知晓剧情整理男女配名单给太子瞧。
太子忙道：“我也并非知晓全部……”
南若摇摇头没多做纠结，太子解释完轮到他，真话自是不能说，只能推到赵氏身上：“你也知皇后入宫前与我母亲多有来往……”
她既然能在傅皇后面前说出那些话，说给赵氏也不稀奇。
“我母亲只当故事说与我听，是我自己后来猜测……”
见太子似接受了他的解释，他神色一正，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疑问：“殿下可曾计划放弃继位？”

第七十六章 假设
七十六
其实那晚亲眼看到太子病发时南若就有了这个疑问，他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或者说假设——如果他没有穿来，所谓的番外真相会是什么。
结尾太监给渣爹报信长子猝逝的一幕还会发生，从巡游途中赶回来的便不止上官子辰一个，渣爹也会一起，不管有没有他，陌家兄妹仍然会被揪出来。
渣爹或许会消沉会痛苦，但除了南宫家和夏侯淳外，小若谷的死对外界影响不大，世界依旧正常运转，哦，或许荣王会为他伤心一段时日。
没了他，上官子辰依然会被帝后推出来祭天，他只是让这个过程稍稍加速了一些。
顾渔没被及时救下，也许会死，也许会被王尚书找到，但过程绝不愉快。
銮仪卫依旧会改制，谭瑛依旧得势，他如今的位子自有旁人取代。
杨焘的事也会发生，太子谭瑛几人还会去江南一趟，然后……傅卓死在了那里。
如果当时他没有立刻游回去将傅卓及时托上水面，如果他没有坚持给他做急救，傅卓或许就此长眠江南，再也醒不过来。
救人本就是争分夺秒的事,
假设他的假设成真，那么对太子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如果永昭帝再大事化小轻轻放下，对太子的刺激更大。
还有太后，或许她会因为这件事提早赶回来，迫使永昭帝无法大事化小，那么太子彻底和郑皇后撕破脸站到了对立面，同时也有可能加快了太后的死亡，导致太子再一次遭受打击。
没有了他提议写信，没有持续四年的劝慰开解，太子的病恐怕已经到了失控的地步。
如果是这样，那么番外里含糊其辞的造反便说得通了。
永昭帝不会将江山托付给一个随时会疯癫的皇子，太子自己也不会愿意，如果在掌握权势的私欲和天下百姓之间选，他毫无疑问会选后者，他会甘愿放弃。
四年书信往来，他清楚了解太子的胸怀和理念。
也就不难理解为何番外里太子被圈后，郑皇后逢年过节叮嘱四司八局对他多关照了，她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暗示什么，是真的不忌惮。
没有哪个臣子会希望坐在皇位上的是一个精神无常且喜怒不定的君主。
何况永昭帝并非只有太子一个儿子，还有荣王可以选，再不济还有宗室。
现在知道太子早就清楚郑皇后的目的，叫他更肯定了番外里的猫腻。
傅皇后先在郑皇后心里埋下了野心的种子，太子在后面十年将其催生长大，让郑皇后野心勃勃，帝后感情渐走渐疏，甚至很有可能在后来的帝后博弈中，他也暗暗插了手。
荣王继位恐怕是帝后博弈的暂时妥协。
可惜番外只到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无法肯定，也许做了太上皇的永昭帝死去，郑皇后杀了回马枪控制荣王共掌朝政，而后效仿武则天，改朝称帝。
也许她至死都被永昭帝牵制，“游山玩水”无法回到京城。
又或者太子病愈，重新拿回了皇位——虽然几率极小。
南若看着太子目光复杂。
他的表情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想过。
“我的确有过这个念头……”太子直勾勾看着他，有些激动，深邃的眸子亮的惊人。
谷哥儿竟明白他！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他的心思，包括傅卓，他以为不会有人理解，却不想有，且还是念在心上的人！
怎能不叫他惊喜。
南若阖了阖眼，掩去里面的情绪，轻声道：“如今呢？殿下如今作何想？”
太子目光锁着他挪不开来，透着一股叫人胆颤心惊的执拗。
南若头皮一麻：“殿下？”
“抱歉。”太子强压着自己将眼皮耷拉下去，为刚刚的失礼开脱，“只是没料到你竟同我想到了一处，想起心有灵犀，一时欣喜难耐……”
若不是太子说的真诚，南若怀疑他是有意在撩自己，定定神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注视着太子，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个细微表情。
“如今……”太子停顿片刻，道，“若我能好转，自然不会放弃，可若无法治愈……”意思不言而喻。
南若目露沉思，没有说话。
太子口中的甜变成了苦涩：“我不想瞒你。”
他怕是要叫谷哥儿失望了，他无法保证能控制住癫症，非但不能控住，还越发严重。
一个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的人，如何能担得起这天下。
甚至连眼前人他都无法积极去渴求，只能被动等待他看他一眼。
南若摇头：“我需要想一想，等我想清楚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心里有些想法，只是一时半会理不清，需要点时间认真考虑考虑。
太子定定看他：“包括之前的那份一起？”
南若避开他的目光：“对，一起。”
太子收敛了眼神，嘴角扯起细微的弧度：“好。”
南若略作犹豫，问：“殿下究竟何时对我……”
对他起的心思。
老实说这件事他最大的震惊不是太子对他的感情，而是事情本身——太突然了。
好像在路上走得好好的，一片风和日丽，突然毫无征兆哗啦落下了一场雨，还是带闪电打雷的那种。
但凡他先前有所流露，他也不会惊到这个份上，广告都有个预告片，太子却闷不吭声就砸下了大雷来，以至于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太子毫无迟疑：“从当年去江南的船上开始。”
这么早？南若一惊，那时他穿越来才半年吧，和太子总共才接触过几次？
他努力回忆。
祭祀同车算一个，他投诚算一个，接着跟太子蹭了将近两个月的饭，但也只是蹭饭罢了，除了给他布置作业，旁的可什么都没说，而且那时太子分明还派了小太监来监视他。
要说稍亲近些的，也就在尼姑庵里偶遇的那一回，算撇开身份谈心了几句，去江南的船上发生了什么他早不记得了，只记得沿路风景不错，还有太子房里的时钟很响。
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太子放在了心上，倒是想起在江南时太子记得给他准备了一碗长寿面。
当时他只当是主公拉拢属下的一种手段，如今再看，分明是别有意图。
太子目光微黯：“四年前的事，不记得也无妨，我记得便好，并非你做了什么，是我自己起了心思。”
其实他也是后来回想才觉出自己是何时对谷哥儿动念的，从那夜星空下谷哥儿对他那一笑开始。
“后来你几次劝慰都叫我心安。”他笑了下，深邃的双眼饱含柔情，“这四年书信来往叫我对你了解更多。”贪念也更多。
虽平日无法独处，可谷哥儿出入皇宫，他总归会时不时见到人，他尤其庆幸自己有玩望远镜的喜好，让他可以借此多看谷哥儿几眼。
南若明白了，他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他只想着跟上司拉近感情，多刷点情分值，哪曾想刷着刷着刷歪了。
而且这个上司还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自己一碗一碗的鸡汤成了他的心灵救赎。
太子恐怕自己都没发现他看他时暗含的偏执，叫人细看心头发毛。
南若一时乱了心神。
其实他在车上时是想趁机和太子说清楚的，他不想拖着他，不想被渣男，可现在他犹豫了。
他心里有许多问题没想明白，他想在理清思绪后再做回应，以免造成误会和……后悔。
他迟迟不语，太子心沉了下去，捏着杯子的手指泛白，只声音平稳：“我知你还惦念着江南一事，别急，最多一月，一月后便见分晓。”
南若目光一动：“殿下有办法叫圣上松口？”
他担心永昭帝一锤定音不查，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在他面前提要不要延后。
太子将所有渴望和难耐按下去，叫自己如寻常一般，他不想营造出用深情胁迫人的样子，不想叫谷哥儿背上负担来面对他。
“若是旁的我暂且不能给你十成应承，江南之事倒不难，这些年我也一直未曾忘记，我答应要给你和傅卓裴定高报仇，自然不能食言。”
他目光落入南若眼中，似在说看我们多么默契，竟不约而同记着且不忘谋划。
南若耷下眼皮，装没看到：“既如此，臣便等殿下的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傅卓端着两盘点心过来放到桌上。
“没什么。”南若和太子几乎异口同声。
傅卓猝不及防，左右看看，啧啧两声：“行，没什么就没什么，我信了。”
——个鬼！
朝太子挤挤眼，又朝南若挑挑眉，一副想听八卦的样子。
太子和南若齐齐将他忽视，默契地拉回之前聊天的话题，继续谈天说地。
傅卓无语地撇了撇嘴。
很快夕阳西下，太子如他所说不多留，一行又驾车赶在宵禁前回到了城内。
“先去南宫府。”太子道。
“谢殿下 | 体恤。”南若几乎秒懂他这么做的意思，却宁愿没猜到。
太子目送他下马进府，直到背影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走吧。”
他宁愿看着谷哥儿的背影，却不想叫他看着他的背影。
南若回到院子便关上书房不叫任何人来打扰，片刻后，看着摆在面前的几张纸条，手指轻点桌面。
权势、情爱、渣、不渣……
天下、百姓……改……

第七十七章 答案
七十七
世界不会少了谁就不运转，哪怕尊贵如太后，两个月过去，民间百姓早已恢复如常，该嫁娶嫁娶该热闹热闹，只勋贵官员需守足百日。
南宫家严格算起来属平民，不过因为有渣爹和南若，行事跟着上层走，老八老九以及几个姨娘的生辰宴都取消不办，包括新出生的小十二满月宴。
哦，对了，这几年南若又多了五个弟妹，只是中间有两个没到满月便夭折了，不算在序齿内。
小十小十一都是女孩，小十二是男孩。
已经凑满了一个足球队首发，南若估算着照此下去，连替补都能补全，说不定还能集齐两个队赛一场。
渣爹对此振振有词：“也就听着多，其实算上你也才七个而已，家族兴盛靠的是什么——人，自家兄弟总比旁的好，何况我又没给你生出一堆庶兄来。”
他说这话时一瞥院墙南边，那里是他叔伯兄弟的宅院。
“你爹我可是吃了大亏的。”
这确实，别看如今他是一家之主人人敬畏，当初也是经过一番争斗才守住。
南宫云林出生时上头已经有好几个庶兄，最大的几乎能生出一个他来，老太爷原本都已经在着手培养庶子，没料人到中年竟得了个嫡子。
也亏他有魄力，强将嫡子捧起庶子压下去，但凡有一丝犹豫，南宫云林怕都活不到成年，但晚年时又期望儿女和睦，使得庶子被他几个兄弟撺掇，生出不少事端。
渣爹怕就是那个时候搭上的永昭帝。
“老三往下的几个养好了，都是你的帮手。”
他自己吃过的亏不想叫长子也尝一遍，老二是个意外，到底是他的骨血，虎毒不食子，养着就是。
南若却想起了那个假设，小若谷没了，渣爹会怎么做呢，再娶房继室生个嫡子出来，还是从庶子中选个来培养？
可惜三折番外里已经没了他的篇幅，找不到答案了。
除了宴请，还有四娘的婚期，两家一合计，重新测算出了一个黄道吉日来，来年开春二月初六。
南若原本的计划全盘作罢。
不止四娘，夏侯淳的婚礼也推迟到了明年。
永昭帝的病断断续续到十月中才好，他和太后是一同苦过来的，母子感情深厚，太后这一去仿佛带走了他部分精气神，肉眼可见身上那股勃勃向上壮志未酬的劲儿不见了，变得平和了许多。
南若亲眼见他在听汇报时竟走了神，这在从前是绝不会出现的情况，不管永昭帝是否真的雄才大略，但对待皇帝这份工作是极其认真的，起早贪黑不为过。
可现在，他接二连三的走神了！
南若眼皮一跳，心里各种猜测。
这一日南若进宫，永昭帝听完奏报，忽道：“朕记着你及冠已有一年，也该成婚了，可有看上的小娘子，跟朕说，朕为你做主。”
南若心里咯噔一下，无奈道：“臣整日进进出出见到不是旗丁便是官员，哪有机会见到人家小娘子，何况臣如今的名声，满朝文武躲着都来不及，哪会乐意与臣结亲。”
永昭帝不悦：“胡说，咱们伯偃一表人才，是他们一个个心虚胆小。”
南若就笑道：“陛下快别折煞臣了，这满京城可最不缺的便是一表人才。”
官场有仪表关卡，能称得上丑的除非大才，基本很难出头，更别提到皇帝面前露脸了。
不说官员，只看值守紫宸殿的侍卫，一个个颜值都在线，放在前世随时都能组团出道。
永昭帝：“朕眼里他们都不及你，便是公主也配得起。”夸完一叹，“可惜长乐犯傻，竟……唉，都是朕和皇后将她宠坏了。”
南若忙低眉道：“臣出身低微，哪里配得上公主，孙公子乃公爵之后，与公主才算匹配。”
永昭帝哼了一声，道：“朕眼里你比他强。”
南若面露被帝王夸赞的荣幸和几分得色。
永昭帝摇摇头：“算了，不提他们，你既没有心仪的小娘子，朕给你保个媒如何？”
不等南若反应，道：“朕看你同傅卓亲近，不如做个连襟，将他妹妹说与你可好？”
南若忙道：“臣何德何能，岂敢高攀国丈，都说高门嫁女，臣既与傅卓交好，怎能反过来害他背上‘引狼入室’的名，害了自个妹妹。”
永昭帝脸一板：“什么叫引狼入室，你这话朕可不爱听，朕就觉着你比那些个纨绔子强。”顿了顿，倾身向他，“真不愿？无妨，不用顾及朕，不愿便是不愿，朕也不勉强。”
南若坚定摇头。
永昭帝打量他片刻，朝后靠到椅背上，微叹：“也罢，那便算了，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希望你能找个知心人，不想凑对怨偶出来。”
南若动容，感激道：“臣知晓陛下一片慈心，只臣自幼读娘娘诗词，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一句打动，盼望能得一痴心人，共度余生。”
“痴心人……”永昭帝似怔了下，面上掠过一抹怅然，随后哈哈笑道，“你连小娘子的面都见不到，又如何知晓是否痴心，朕记着卧冬节几个皇姐素爱办园会，你也去瞧瞧，说不得便能遇到你的痴心人。”
南若笑着应下。
从殿里出来，他望着万里无云的天长舒了口气。
转眼一月过去，太子那日说让他等的有了动静，永昭帝主动问起了他先前查办黄宁一事，并给他下了密旨，叫他年后去江南一趟，将事情调查清楚。
南若吊了快三个月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同时冬祭前永昭帝接连降下旨意，加封傅卓长宁伯爵位，其妻赵氏进二品夫人，傅卓两个妹妹一个赐婚寿王幼子，一个赐婚镇西将军尉迟烨次子。
除此外接二连三给傅家赐下恩降，吃的喝的用的，凡他觉得好的，都要叫人给傅家送一份。
甚至冬祭时亲自将傅卓带在身边。
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给傅家撑腰，告诉外人，即便没有傅太后，傅家也依旧受宠。
而被傅家支持的太子也似位子更稳固了些。
南若听完消息便撂到了一边，专心致志钓鱼。
是的，钓鱼。
自那日从傅卓别庄回来，他就迷上了钓鱼，垂钓叫人心平气和，饵放下去，盯着水面大脑放空什么都不用想，鱼钓上来的喜悦能横扫一切忧愁。
这回冬祭一结束，他又拎着鱼竿水桶躲到庄子里钓鱼来了，顺便带上几个弟妹给自己做遮掩，他不想去参加游园会。
冬日难得的晴天，午后的阳光温暖，南若虚握着鱼竿，对着天出神。
小胖墩小九啃着点心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疑惑道：“大哥你钓鱼为什么要看天上？”
南若幽幽叹气：“因为大哥不是在钓鱼。”
小九嘴巴鼓鼓，含混道：“那在钓什么？”
钓寂寞，南若心里贫了一句，嘴上道：“钓烦恼。”
小九呆愣愣：“怎么钓？”
南若笑着捏捏他的肉脸：“逗你的。”
小九瘪嘴。
“小九！”已经长成小少年的老八过来，身边跟着同样已经是小少女的未婚妻冷幺娘。
“大哥烦着呢，你别扰他。”他过来拎起小九。
南若摸了摸脸，很明显吗？
老八将小九交给未婚妻，等两人走远，小声道：“大哥，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
他蹲下来，像个人成年人似的肃着脸：“你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你的忙。”
拍胸脯前先把你眼里的八卦收一收，南若无语：“别瞎想，我愁的是朝中的事。”
老八眼里浮现肉眼可见的失望，他还以为大哥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在苦恼呢。
朝事他就帮不上忙了，站起来：“我去看看小九。”
去吧去吧，南若摆摆手，忽又出声：“等下。”将人叫到身边，迟疑片刻，道，“大哥问你一个问题。”
老八一脸你说。
“如果……”南若道，两个字出口却又后悔了，“算了算了，你去吧。”他问一个孩子干什么，脑子抽了这是。
老八没走，有点担忧地在他身边蹲下来：“大哥你问，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包括灵犀。”
南若迟疑片刻，最终揉揉太阳穴开口道：“如果……假设有朝一日幺娘跟你说，她其实并不心悦你，嫁给你只是因为婚约，或者旁的原因，你会如何想？”
老八愣了愣，似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刚刚压下去的八卦之心又冒了出来，悄悄观察大哥的神情，道：“我和灵犀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她因婚约嫁给我没错。”
南若蹙了下眉，他不是这个意思。
老八笑了笑，竟显得有几分成熟，道：“那又如何呢，总归她是嫁给我了，往后要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将来也是跟我躺在一个墓室里，冠我的姓氏，这就够了。”
南若为他这番话侧目。
老八挺挺胸膛：“我不小了，翻年我便十二，爹说等灵犀及笄就给我们操办婚事，大哥你若看上哪家娘子便赶紧想办法定下来，人娶回来你对她好就是了，保证她会回心转意，总比看着她嫁给别人强。”
他发愁的看着他：“如今五哥都定亲了……”
别他和灵犀都成亲了，大哥还没定下来。
南若：“……”
心累的将人打发走了。
抬头看了看已经飘走的云，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第七十八章 应你
七十八
从庄子回来，南若从书房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里头是冬祭前太子托傅卓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比起往年金玉书画之类的常规贺礼，今年的要特别些，是一个红绳编织的平安结手链，再寻常不过的那种，只打结处缀了两颗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南若拨弄两下红豆，想到太子背着人一缕一缕编织的情形，眼里泛起一丝笑意。
他没着急将手链戴到手上，而是叫初一和初二进来：“你们谁会编平安结？”
初一和初二相觑，这个还真不会，作为大爷面前的得脸管事，素来都是别人编给他们。
初一反应快道：“小的屋里的会，要不小的叫她来？”
初一屋里的正是南若内院大丫鬟二月，这几年他身边的丫鬟都陆续配了人，四个大丫鬟除了四月嫁给了他奶娘赵嬷嬷的儿子外，其她三个都嫁给了他身边的小厮，当然，初一他们如今已经是管事了。
二月手巧，以往南若身上的小件都是出自她手，平安结肯定不在话下。
不过南若拒绝了，道：“你去学，学会来教我。”
二月到底已经嫁人不再是他的贴身丫鬟，平安结还不知多长时间才能学会，他不好跟她相处过久，免得传出闲言碎语来。
这几年丫鬟们配人后他并未叫再添补，他平素住在前院很少回内院，内院有奶娘看着就够了，比起指使十几岁的小女孩，他更适应差遣小厮随从。
“是。”初一应下，随后道，“可要小的准备些线绳来给爷挑拣？”
“脸上的笑收收。”南若板起脸瞪他一眼，“去吧。”顿了下，“做的隐秘些，别叫人知晓。”
初一就带着笑下去了，脚步飞快。
他们爷可算是开窍了，就是不知看上的是哪家小娘子。
初一执行力极高，当晚南若从镇抚司回来，他就带着线绳来交答案。
南若不算是手巧的那类人，好在平安结并不难，只要抓到技巧很快就能编成功，只是精致与否的问题。
反复拆编了几次，总算有了一个比较满意的成品，坠子他不好用红豆，太明显，便选了两颗色泽亮丽珠圆色润的蜜蜡珠子串上去，倒和太子的气质也配。
捏着编好的手链，南若迟疑了片刻，最终装进盒子里，打算等太子生辰送给他。
没料永昭帝今年忽然提起要给太子办生辰宴，倒没有大办，只是接了傅家人进宫，和和乐乐吃席。
南若以防万一，便没敢将东西拿去给傅卓，只像往年一样照常送礼。
结束宫宴回来的太子看着挑拣出来的贺礼：“还有呢？”
刘端知道主子想听到什么，可只能硬着头皮道：“回殿下，都在这了。”
太子放下礼单：“长宁伯呢，他可有来过？”
他目露期盼，可有送什么东西来？
刘端摇头，不忍心道：“想来今日长宁伯不好携物进宫，许明日便会送来。”
太子目光渐沉，挥手将人打发走，去床头秘盒里拿出谷哥儿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原本该和以前的信件一样烧掉的，可他怕往后谷哥儿再不理他，断了跟他通信，一直留到了现在。
而这封也已经是一月前的了。
他一遍遍摸着开头那句“见信如见吾”，仿佛真看到了谷哥儿伏案写信时的模样，连他写下每句时是什么神情都能想象出来，笑着的苦思的无奈的……
日日夜夜，他都靠着这样的想象度日，描绘着心中谷哥儿的样子。
太子捏着信在黑暗里坐到了天亮。
太子生辰不久便到了傅皇后忌日，虽每年永昭帝都会叫人办一场，可今年格外隆重，提前三日便开始进行法会，又日日将傅家人宣进宫来。
甚至失言说出了后悔叫郑皇后搬入椒房殿，应该将椒房殿封存留念才对这样的话。
他说这话时郑皇后也在场，不管她心中作何想法，表面一派温柔大度，给足了永昭帝面子。
而太子早不在宫中，已经到了皇陵，他每年若无意外都会在为傅皇后守几日墓。
他们提前三日到，忌日当天太子坚持守在碑前，直到入夜傅卓才将人拉到殿中，这里供着牌位，照样可以守。
太子和傅卓跪在牌位前烧纸，外头数九寒天，熊熊燃起的火焰间接给他们取了暖。
前殿传来座钟八声报时声，傅卓忽的起身：“我去更衣，一会儿就来。”
太子垂眸淡淡嗯了一声，一张张纸钱落入盆中，手边的很快烧完，听到脚步声，他伸手示意：“推过来些。”
摞起的纸钱推到了他面前，一只手小心护着。
太子正要去拿，蓦然顿住，他看到了那手腕上露出来的平安结手链！
倏地扭头，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南若收回手，先规规矩矩磕头，又起来去上了香，回来再跪下烧了几张纸，才看向一脸失神的太子：“好些时日未见，殿下近日可安好？”
太子怔怔点头：“好。”
目光不由自主落到那手腕上，心口剧烈跳动起来。
南若挑眉：“子康可不是这样说的。”
子康是傅卓的字，也是永昭帝赐下的，跟南若前后脚，南若当时心道好险不是士康。
他看向太子，一脸你莫不是诓骗我。
太子一慌，道：“没有，我不是……”在南若倾耳细听的神情下，低下声去，“是发作过几回……”
边说边小心看他，竟有几分诺诺。
南若心头一软，心里微叹一声，语气不觉软了下来：“为何不叫人来找我？”
太子耷拉下眼皮：“宫中人多嘴杂，若被人发觉告到父皇面前，对你不利。”
而且他不想叫谷哥儿看到他发作时狼狈不堪的样子。
“可殿下的病若不能好转……”南若轻声道，“我怕要另择良木而栖了。”
别……
太子慌忙去看他，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一时愣在了原地，片刻后，似不敢置信般征询寻找他的目光：“你……”
袖子里的手轻颤，竟不敢问出口，怕只是一场空。
南若勾勾手指：“手。”
太子将手伸出来，伸到一半发现在颤，又想缩回去，被南若主动握住，拉过来放到自己膝上：“别动。”
仿佛施了咒语，刚刚还颤抖的手立刻安静了。
不止手，太子整个人都僵住，手背好似在发烫，他直勾勾看着眼前的人，怀疑自己此刻其实是在梦里。
南若从怀中掏出那条自己亲手编织的手链，调整戴到他手腕上 ，拨弄两下蜜蜡珠，果然跟太子很配。
“生辰礼物，迟了几日还望殿下莫怪。”
太子痴痴喃喃：“果然是梦……”
南若握住他的手，看着交叠的手链，五指顺着他的手指插入，而后扣紧，在他面前晃晃，笑道：“对，是梦，都是假的。”
太子盯着交握的手定定瞧了半晌，俊美深邃的脸庞忽然凑近，南若眼皮一跳，生生遏制住条件反射，没有往后躲。
所幸太子并未做什么，只用鼻尖和他轻轻相碰，似在确认什么，须臾，喉间溢出暗哑的三个字：“是真的。”
南若还来得及反应，一个炙热的怀抱砸下来，整个人被紧紧箍住，像是要合二为一融进身体里。
南若有些不适的挣扎，这太亲密了些，超出了他来时的预计，虽心里没有生出厌恶，可也并不享受。
似乎觉察到他的情绪，太子很快松了手，伴随着抽离，砸下来一颗滚烫的泪，泪水后一双泛红的眸子亮的叫人胆颤心惊。
南若心口莫名跳了一下，似被这颗泪烫到，愣愣盯着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想起来时准备好的说辞，道：“其实我没有殿下以为的那么好……”
他一直怀疑太子喜欢的是他自己加了滤镜后的他，毕竟他们实际并没有真正朝夕相处过，对彼此的了解并不完全，像是视频过却没见过面的网友，不自觉会美化对方。
可人无完人，是人就有缺点，也许相处过后，心动会消失的比兔子还快。
这是南若的切身经验，大学时他看上了一个学姐，对方不同于其她女生酷帅潇洒的性格叫他心动，可这个心动持续不到一周便夭折了——学姐吃饭竟然吧唧嘴！
一瞬间好感降落，所有心动化为乌有。
虽南若自嘲这是廉价的心动，来得快去的也快，可却也侧面说明了一些事实。
太子不赞同，想要反驳，被南若打住了话头：“殿下先别着急否认，我并非不信你，只人心易变是事实，我与殿下彼此了解甚少也是事实。”
“殿下若不信，我问殿下一个问题，我喜欢什么颜色？”
太子愣住了。
南若一脸你看吧，道：“所以我今日来找你，虽是想明白决定应你，但有条件。”
太子肃容：“你说。”
南若想松开两人交握的手，却被太子迅速扣住，只能投去无奈一瞥，道：“便如我方才所言，我们先做了解，也许等殿下见了我真正的模样，便会主动放弃。”
“不会！”太子几乎立刻接上。
南若没跟他争这个，会不会往后看就知道了，就算了解后仍然坚持，但将来有一日知晓他的私心……
他阖了阖眼：“殿下只说如何？”
太子将血液里叫嚣着抱上去的欲/望按下去，他知道谷哥儿不喜欢，握紧他的手：“都依你。”

第七十九章 握着
七十九
太子三个字说的迫切又激动，似怕他反悔一般。
南若心里掠过几分愧色，他正是看准了这种时候他说什么太子都会答应……
不觉放缓了声音：“这期间我会试着叫自己努力亲近殿下，殿下莫心急，可好？”
微僵的手也放松下来，回握住，拇指安抚地轻轻摩挲太子手指。
太子舔了舔唇：“我不急。”
南若心里不置可否，大家都是男人，谁还不知道谁，男人除非挂到墙上，就没几个真正的贤人，可以坚持运动到死，哪怕有心无力也不会放弃“有心”。
连他说着自己是直男，夜深人静却也做过遐想，毕竟太子颜值非常在线，男人“狠”起来可是连母猪都下得去手，且永远怀着新鲜探索精神。
南若不否认自己的劣根性，也不会将太子看的多纯洁，预防针还是要打的。
“殿下能如此想，我感激不尽。”他声音愈发柔和，“我保证在殿下厌倦之前不会成婚，只与殿下一道……”
话音未落，手指又被箍紧，太子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亮光逼人，似要将人融化吞噬，他深喘几下，难耐地俯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费力摁住胸口挣扎咆哮着想出来的恶兽。
南若禁不住伸手去安抚，虽从初见太子便表现的超出年纪的成熟，有些事上连他都不及，可他到底比他多活了十年，放到前世，太子不说叫他叔叔，至少得叫声哥。
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背又觉得不合适，收了回来。
只语带调侃道：“怎么，殿下可是不同意？”
“没有！”太子急急抬头，“我也一样，我也不会娶妻，也只与你一道，更不会厌倦。”
怕南若不信，扭头冲着傅皇后牌位：“我在母后面前发誓，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南若眼皮一跳，忙道他信，将这个话题带过，他这么说其实有私心在，想借太子帮他挡一挡婚事，能拖多久拖多久。
至于太子成不成亲，他若想成，也不是他能阻止的了的。
“我去找些吃的来。”他想抽手。
“我不饿。”太子不想放开。
南若心道要不是傅卓说你连着三天都没好好吃饭我就信你了，道：“我饿。”
太子仍然不想放手，他怕一放开，谷哥儿就不让他再牵了：“我叫人送些吃的来，你想吃什么？”
南若也不是非要去，想了想，点了一个素暖锅，大杂烩做起来简单也省时。
趁着刘端去准备，他和太子将手边的纸钱烧完。
南若边烧边在心里连念三声抱歉，前世他也不算完全的唯物主义，如今亲身亲历穿越，自是宁可信其有。
希望傅皇后在天有灵明白他并无坏心，也没有说假话，他答应了和太子谈就会好好谈，不管将来结果如何，这期间他会对太子好，尽应尽的义务，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
太子烧几张便要扭头看一眼身边的人，似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一样，即便握着手也不放心。
须臾，傅卓抱着一沓纸钱进来：“饭菜准备好了，在偏殿，你们去吃，换我来守着。”
南若起身，动动被紧握的手，示意要么放开要么一起走，太子立刻跟着起来。
傅卓心里噫了一声，只当看不见。
到了偏殿，桌椅碗筷已经摆好，因是分餐制，暖锅左右各摆了一个，还各摆了六小碟配菜。
这么短的时间又是在皇陵里，能置办出这些来很不错了。
“殿下。”南若示意，这下该放开他的手了吧，得亏眼下是寒冬，换成夏天这么握着，早捂出汗了。
却见太子上前将原本相对的椅子拉过来挨在了一起。
南若：“……”
有些无奈的看了眼交握的手：“殿下能用左手握筷？”
太子沉默了，随后不甘不愿地松了右手，决定回头就将左手练起来。
南若瞧着他的表情心里一乐，竟觉得太子有些可爱。
既然说要做一个合格的男友，南若便按着前世的经验来——他虽没正式谈过，可也追过人，知道吃饭时该怎么照顾对方。
太子椅子挪过来，离对面的暖锅便远了，他站起来用公筷夹了几样到碗里，不忘浇上汤汁，放到太子面前：“我记着殿下爱吃这几样。”
这时候就很庆幸他有同桌用餐时留心上司喜好的习惯，只是没想到用到时是这种情形。
太子愣了下，似有几分受宠若惊。
谷哥儿竟记得他爱吃什么！这是他平日想都不敢想的！
果然是梦吧。
对的，肯定是，从谷哥儿进来就是梦了，只有在梦里，谷哥儿才会按他期盼的来。
“假的……”他喃喃，忍不住去咬手腕。
竟似有些神经质。
南若一惊，立刻唤他：“殿下！夏侯治！”
太子眼神光回笼。
南若心头微沉，没有专业药物抑制缓解，若再有刺激，太子的病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他放轻声：“殿下刚刚在想什么？”见他愣愣，嘴角一耷，“不能说给我听吗？”
无辜的容貌稍微蹙眉，便尽显委屈。
太子慌了神，忙道：“我以为是假的，是梦，我没想到你竟会知晓我爱吃什么……”
南若怔了怔。
“不是梦。”他开口，喉咙无端有些发涩，倾身向前，“殿下，看着我。”
太子听话看他，面上有未消去的难堪，他竟又叫谷哥儿看到他发作时的样子了。
暴躁、痛苦、阴戾在心头交替浮动，叫嚣着要冲出来，却在触到谷哥儿双眼时瞬间消散无踪。
南若温声道：“不是梦，是真的。”
他明白人都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最好的姿态，可他并不觉得太子的病是缺点。
老实说若是不认识的人，他知道这个人有这样的病，虽嘴上会表露同情和善意，但同时也会趋利避害躲开，尽量少打交道，毕竟法律规定他们伤害人不用担责。
可他了解太子，知道他不会，也无法用看精神病人的目光来看他，就当他仗着太子对他的特殊有恃无恐。
他抬手给太子看手腕上的红绳，“我今日既来，便是做好了决定，难道殿下觉得我为人随意，或是我说的话不值得信？”
太子立刻摇头。
南若脑海里莫名浮现起了一只冲他摇尾巴的狼狗，一时手有点痒，想揉搓。
“既如此，殿下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他道，“若殿下执意坚持是梦，那只当先前一切全未发生，我今日也未来过。”
尾音未落便听太子道：“你来过。”
三个字说得坚定极了。
南若忍不住一乐，含笑道：“那殿下还认为是梦吗？”
“不是。”太子闷声，这下彻底清醒了。
南若柔声道：“所以殿下别再胡思乱想，先用膳，可好？”
太子浓眉拧起：“我不是孩童。”
他不喜欢谷哥儿像哄幼童的语气，他知晓谷哥儿家中弟妹多，许只是习惯，可他并不想成为之一。
“是，是，我知道你不是……”南若正想附和，反应过来自己这还是哄孩子的口吻，立刻纠正，“我只是习惯了，并非针对殿下，往后会记着在殿下面前绝不这样。”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成……
太子又有点后悔，谷哥儿哄他他其实是有点高兴的，算了，往后换他多哄着些谷哥儿好了。
话题暂且打住，两人拿起筷子用膳。
南若一路赶来皇陵也确实饿了，一锅素菜搭配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太子本想暗暗记下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却只剩空空如也的锅，什么也没看出来。
吃完饭，南若陪着太子继续烧纸，到底在傅皇后牌位面前，又是她的忌日，两人没有再说太多感情方面的话，只加上傅卓一起聊了聊朝事。
转眼零点报时声响起，南若得走了。
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明日还得去宫里点卯，皇陵离京城有半日路程，加上夜里赶路慢，零点已经有些迟了。
“你陪他回去。”太子交代傅卓。
过了最初的惊喜，知晓不是梦，他总算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虽心里仍然亢奋，至少表现出来已经正常。
南若想拒绝，太子看着他：“我不放心。”
他试探着握住南若的手，见他没有甩开，也没有厌烦，心头冒出几分雀跃，轻轻捏了捏：“下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再独处，至少叫我知晓你平安无事。”
他挨过去，低声道：“依了我，好不好？”
属于太子独有的熏香萦绕鼻端，南若有些别扭，倒不是针对太子，只是不习惯跟人挨得这么近，不过想到太子那句是梦，忍住了。
“好。”
太子很想送他到皇陵门口，可怕被人发觉给南若带来麻烦，只能不舍地放开手，看着他和傅卓离去。
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他才回到牌位前再次跪下，手伸向火盆边沿，一阵灼烧的疼痛袭来，原来真的不是梦！
眼里的暗红沉了下去。
立刻收回手，不行，不能留下疤，不然被谷哥儿看到肯定要生气了。
他直勾勾看了手指片刻，确定没什么大问题才放下心来，随即痴痴抚摸起腕上的手链。
马车上，南若对着傅卓问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疑问：“殿下的病是怎么来的？”
傅卓先一脸你终于问了，我等你很久了的表情，而后神色复杂道：“其实跟姑母有关。”
傅皇后？
南若蹙眉。
傅卓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姑母去时表哥亲眼在旁看着，而且与她的尸首整整待了一夜……”

第八十章 当年
八十
南若第一反应怎么可能，一个皇后身边除凤仪女官外配四个一等宫女，八个二等宫女，还有打杂跑腿的小宫女小太监，林林总总好几十人，何况傅皇后病重需要人照顾，身边不可能离人，太子亲眼目睹她咽气有可能，跟尸首待一夜就太离谱了，宫人都是死的吗？
傅卓道：“姑母去时正值先恒王作乱，当时的情形你应当听说过，圣上在猎苑养伤不见外人，宫里谣言四起，其实那时姑母已经起不了身……”
南若想起来了，这是原文里最后一个高潮情节，也是永昭帝和郑皇后感情最后的虐点。
那时郑皇后与康怡郡主之争落下帷幕不久，郑皇后虽洗脱了冤情，可永昭帝对康怡郡主的维护伤到了她，她心冷想要出宫远离京城，去过自在日子。
宫禁森严，她一个妃子哪能轻易出去，便联系上了恒王，因为她当初选择进宫时恒王曾跟她说过，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带她走。
然后她就被恒王设法偷运出了宫。
岂料恒王并没有放她走，而是拿她当了人质来要挟永昭帝。
当然恒王也未曾折磨她，只将她安置在了一个小院子里叫人看着，时不时去看望。
恰巧这时陌寒殇的师弟发现了郑皇后的踪迹，乔装潜入给郑皇后下毒。
他自以为下毒成功，去跟陌寒殇挑衅，看他有没有本事能在毒发前研制出解药，否则便得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结果陌寒殇研究了大半个月，突然发现郑皇后其实没中毒，她这大半月表现出来的症状和师弟所说根本对不上，一番追溯才发现本该给郑皇后喝的那碗汤其实被恒王喝了，真正中毒的是恒王。
恒王设法抓住了师弟，得知毒药无解，召来的医者也都束手无策，一时间多年谋划成空，便想来个鱼死网破。
结果关键时刻郑皇后舍身为永昭帝挡剑，永昭帝随后又救了她，恒王此举反倒成了两人感情的助攻，让两人表明心意和好如初。
之后便是郑皇后好言相劝，恒王醒悟，郑皇后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他倒在郑皇后怀里咽气。
标准反派死在大结局、男女主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生娃养崽的正剧流程。
南若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逝，太快没抓住。
剧情视角跟着郑皇后跑，并没有提及恒王作乱期间宫里发生了什么，之后也一笔带过，否则南若刚穿来时便会记录下来。
小若谷记忆里压根就没有郑皇后离宫的事，他只知道当时永昭帝在猎苑被刺杀重伤的消息传回宫后，傅皇后当机立断封闭宫门，所有内命妇以及宫人都禁在宫中不得随意外出，恒王只打到前廷就被传言重伤不治的永昭帝拿下。
同日传出了傅皇后受惊薨世的消息，圣上大痛，痛斥恒王十大罪状，将其贬为庶人，在其死后又降旨不准葬入皇陵。
小若谷和其他人一样，只知晓这些众所周知的真相，连赵氏也不知道郑皇后曾经出宫过两个月，否则不会不告诉儿子。
傅卓：“……其实姑母在恒王闯宫的前一日就去了，当时宫中惶惶不安，为了稳住人心，姑母临去前交代陈女官，在圣上回来前绝不能将她崩逝的消息传出去，又叮嘱让表哥待在她身边，以免叫人起疑……”
他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色，悲愤、哀戚、同情……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南若眉头紧蹙：“为何不叫宫女陪着殿下？”
再怎么也不能放太子一个人跟尸体待着。
傅卓：“姑母去时身边只有陈女官和表哥，当时姑母正教导表哥……”他投来意会的眼神。
南若明了，太子跟他说过，傅太后临去前私下教导过他，这些教导肯定不方便叫更多人知晓。
“谁也没料到她会在这时……陈女官怕节外生枝瞒着谁也没说，偏那时传出恒王要趁夜杀进宫的流言，圣上在猎苑养伤已经一月未露面，妃嫔闹成一团，陈女官不得不出面稳住人心……”
傅卓提到永昭帝眼里有一丝冷意：“当时情况急迫，陈女官不得已，只能留表哥一人，让表哥守在床前，别叫宫人靠近发觉。”
南若心口发紧：“陈女官去了一夜？”
傅卓：“不，是一去再没回来。”
南若错愕。
记忆里傅皇后身边的人在她逝世后都被放了出去，包括凤仪女官，据说是傅皇后留下的遗旨。
“妃嫔们以为她回了椒房殿，椒房殿的人以为她还在后苑，加之那夜人人惶惶不安，直到隔日圣上回宫尘埃落定才将她找到——在井里。”
南若脊背爬上一丝凉意：“谁做的？”
傅卓摇头：“不知，那晚太过混乱，人人想着明哲保身，根本无心关注他人，查证艰难，至今仍是个悬案，所以才遮掩起来没有对外宣告。”
他叹息：“其实姑母也是为了表哥好，怕有人伺机加害表哥。”
皇后还没咽气，身边的凤仪女官就趁乱被害，若她崩逝的消息传出去，谁知会不会有人浑水摸鱼对太子下手，哪怕不要他的性命，只让他受些有损身体的伤，便能叫他与大位无缘。
只言片语便叫南若窥到宫廷争斗的惊心动魄，能要命绝不跟你玩虚的，永昭帝如今的后宫太和谐，和谐到叫他都忘了还有宫斗一说。
看长乐便知，若后宫仍如当初那样，永昭帝和郑皇后再宠溺她也不会傻到轻易被安乐算计，她怕至今都没见过宫斗是什么样子，作为众星捧月的嫡公主，她只需关心自己的裙摆有没有脏。
忽然一顿：“太后呢？”
问完想起太后那时恰好去礼佛了，事后才知晓消息赶回来。
不过这个恰好实在太恰好了，巧的很难不叫人怀疑。
傅卓轻嗤一声：“圣上说找到了一心大师，太后怕一心大师又去云游，便赶着去为他和姑母祈福。”
他眼里毫不掩饰的讥讽证实南若心中猜测没错，果然永昭帝早识破了恒王的计谋，来了个将计就计，假意被刺杀重伤，又提前将太后支走，保证她的安全。
可同时，他间接放弃了傅皇后和太子，还有其她宫妃……
南若心头发寒。
理智上他知道于永昭帝而言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他在维护自己的皇位，政斗又哪有不牺牲，如果换成刚穿越来时，他还能夸一句有魄力。
毕竟先皇昔日的骚操作导致永昭帝继位面对一堆烂摊子，朝纲混乱不说，还有被先皇放任将野心势力喂养大的恒王虎视眈眈。
他能在短短两年内便将恒王彻底解决，保证位子稳当，算得上厉害了。
可南若如今站的是太子，理智之外只剩愤怒。
尤其太子现在是他男朋友，怒意更盛。
傅卓看了眼他的脸色，道：“表哥说你知道他怕铃铛的事，你可知为何？正是那夜落下的后症，表哥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姑母的尸身整整一夜，他那时才多大？刚过完六岁生辰，他守在床边，不能露出害怕，还得挡着不让宫女近前……”
“因姑母身子不好，在寝殿门帘子上系了铃铛，只要掀帘就知道有人进来，表哥听到叮铃响一次就受惊吓一次……”
南若心口莫名抽了一下。
“其实那时我们都不知晓表哥已经染了癫症，他看起来和平日一样，后来有一次许省、就是你之前的那个伴读，记得不，现礼部侍郎的儿子……”
记得，许省染了天花治愈后身体虚弱不适合再进宫，伴读便空出了一位，然后郑皇后推荐小若谷，永昭帝便应了。
原来这里面竟还有内情。
“我们一道玩的时候他拿了串铃铛出来，惹得表哥发作，我们才知晓表哥染了癫症。”
那时连他都被表哥疯了似的把铃铛夺过去的样子吓坏了。
南若想起了当初春祭时他被永昭帝“借刀杀人”的那两个铃铛挂饰，很想抄起搬砖往他头上扣两下，他明知道太子的病，却还拿这个来刺激他。
这样的情形显然不止一次，他该庆幸太子足够坚强，否则早出事了。
南若看多了自以为是的家长，没想到还有明知儿子心理有问题还不断给刺激的，难道他以为刺激会让太子变强？不，只会更严重！
靠#%&——
南若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几句脏话。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厌恶永昭帝，渣爹的渣是对赵氏，他的渣简直无差别攻击。
不管是傅皇后郑皇后还是太子荣王安乐，包括那些已经逝去的和还活着的嫔妃，他都渣。
也就长乐——不，冲他没有好好教导长乐放任她骄纵，也渣。
想到太子失去母亲又面对这样的父亲，南若有种想折返回去给他一个拥抱的冲动。
傅卓觑一眼他的神色，道：“所以你不知道我发现表哥有钟情的人时有多高兴，你别怪我这几年从中撮合，我实在不想表哥又孤零零一个，你往后若能陪着他，叫他开心，让我做什么都成！”
“什么都成？”南若乜了他一眼，当他不知道他刚刚是有意在给太子卖惨，他只是懒得说破罢了。
“也不是都成……”傅卓轻咳，“万一你说要跟我试试呢，我还想活不想找死。”
南若无语翻了个白眼：“先记着，往后用到再找你。”
傅卓忙欸一声表示记下了。
南若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寒夜，心头掠过一抹怅然。
小说只重点着墨在男女主的悲欢离合，可在没写到的地方，配角和路人们也上演着他们的悲欢离合。
如傅皇后，如太子，如安乐。
若能选，他更愿做影响别人的主角，而非被人牵连影响的配角。
所以太子不能出事，在……之前绝不能。

第八十一章 三件
八十一
傅皇后的忌日伴随着纷飞的大雪结束，于百姓而言，从腊八开始就进入了欢乐的春节，街道上一片喜气洋洋。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南宫家从进入十二月就一片忙碌，所有产业都需在这一月进行盘点，渣爹忙的脚不沾地，还有老二和老三，南若有了官身不能直接掌管南宫家产业，渣爹便退而求其次将老二老三拉拔起来，即便将来他们担不了家主的位子，也能做个帮手。
叫南若觉得神奇的地方就在这里，和永昭帝的挫折教育比起来，渣爹的放养反而更有效，老二再混面对大是大非也心中有数，除了小时候受亲娘撺掇当过一段时间熊孩子外，长大也就吃喝玩乐霍霍自己，从没想过要耍什么阴私手段。
老三憨厚，对渣爹和南若皆唯命是从，虽没什么主见，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不多事。
老五被六姨娘那样重男轻女偏爱，按说不变成懒惰自私的妈宝，也是熊孩子预备，可偏长成了正直懂事的少年郎，搬到前院后便开始明着在六姨娘和四娘之间偏帮四娘，还每回振振有词，把六姨娘气了个够呛。
老八小九是南若亲自插手管教的，虽年纪还小，但三岁看老，将来自不会差。
往后更小的有一溜兄长教导，想来也不会长歪。
女孩们环境使然，比男孩更懂事。
再看看永昭帝，就两个儿子还弄的一团糟，不光太子，荣王也多少有些问题，肉眼可见越长越沉默，总是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长乐安乐更不用提。
这一对比，南若觉得渣爹除了没得到郑皇后青睐外，俨然人生赢家，不过想来他如今也不稀罕郑皇后的青睐，环肥燕瘦的小妾们不香吗？
腊八一过，时间仿佛加了速，南若整个十二月主要围绕了三件事，头一件是顶头上司谭瑛从草原回来了，他们镇抚司也开始做年终报告。
而草原那边，朝王在十月底病逝，王位果不其然由六王子继承，宝寿公主成了新任王后，六王子比她年长十二岁，已经四十有七，膝下活着的儿子全由宝寿公主所出，可预见下任朝王将身怀大燕血脉，又有宝寿公主言传身教，预计未来百年两国会维持和平。
——郑皇后和宝寿公主没有达成什么协议的话。
南若非常怀疑协议内容是得到大燕后两人平分，或者你七我三，分割几个城池之类。
他不信宝寿公主会因为郑皇后几封书信贺礼或者联姻的承诺就花大力气帮她，利益才是根本。
奈何永昭帝一叶障目，对此消息只有欣喜，大手一挥，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赐去给新王后做贺礼。
南若对他爱面子的本性已经有了深刻了解，每年各国派来的使臣拍拍马屁说几句崇敬的话，他就大把大把的金银赐下去，美其名曰彰显大国风范。
每回看着一箱箱金银财宝就这么被抬走，南若心都滴血了，这些钱投入到慈幼局或者养济院它不香吗，或者拿去多造几座炮也行啊，大国风范不是这么显的，真以为那些小国会感恩戴德？
伟人亲身体会告诉后代，枪杆子里出政权，壮大自身才是硬道理。
搞这些虚的没用，如果出现一个比大燕更强的国家攻打大燕，这些小国只怕跑的比兔子都快。
你来我往才叫外交，白送只能叫冤大头。
虽此世与前世不同，但一样的黄皮肤，一样的文字，历史也只是从半路拐弯，南若做不到只眼睁睁看着历史仍朝着前世一样的惨痛发展而什么都不做，何况他有参与其中的机会。
他忽然理解太子的感受了，看到了错误，也有能纠正的办法，可偏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错误继续，对责任感较强的人来说，光无力感就足够磨人。
感同身受的南若写了八百字小作文给太子，借自己的感受来安抚他，药他是造不出来，也没那个本事，只记得他去采风时心理医生曾告诉过他沟通很重要，许多心理病症都是因为没有及时沟通造成的。
太子的病显然也是如此，如果一开始发病就能有人和他沟通为他开解，应该会好很多。
现在他愿意做这个倾听者，鼓励太子多多将心里话说出来，若不是傅卓不好天天来回跑，他能每天都写八百字给他。
除此之外南若还研究起了制香。
这也是他做的第二件事，气味是很奇妙的东西，调配得当的香薰除了助眠外，也有舒缓情绪、安抚人心的作用，前世的芳香疗法可是被科学佐证过的。
南若便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香薰的方式让太子放松。
大燕已经有非常成熟的制香技艺，尤其勋贵女子许多精通此道，各种香方多不胜数，郑皇后又带来了香水蒸馏，南若也不是从零开始。
不过等了解完整个制香过程后他沉默了，制香这个动作不难，难得是搭配，不仅要懂香料，还要懂医，不是所有香料都能混合，有些非但不能治病还会致死。
等看到四舅赵荣帮他收集来的制香书册更沉默了。
——整整四大箱！
南若深深怀疑四舅是不是打劫了制香世家的藏书楼。
这还只是用来点的香，萃取精油还排在后头。
奈何大话已经放了出去，只能埋头钻研，唯一庆幸的是他不缺钱，各种材料随他霍霍。
第三件事跟镇西将军尉迟烨有关，他时隔七年回京述职，顺便给次子向傅家下聘完婚。
跟顾渔也有一定的关联，他爹顾解是跟尉迟将军一道进京的——被押着。
据说顾解上京途中在“渔船”借宿，因钱财丢失付不出嫖资想逃跑，结果被起夜的渔娘发觉，他焦急之下失手将人错杀，趁夜逃跑时被尉迟家车队撞见，尉迟将军次子见他形容鬼祟，便命人将他抓住，一番查探审问才知晓他杀了人。
同时也知晓了他是顾解，鉴于尉迟将军故去的兄长与顾解有些渊源，未免被猜疑趁机报复，尉迟将军才将人带进京，交由圣上裁断。
——才怪！
南若都不用审问就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顾解杀人这件事整个就透着古怪，他上京时难道没带仆从，钱丢了不会叫仆从送来？再不济他好歹也是个举人，凭着名帖也能找人周转些银钱，他还想上京谋前程，怎么可能轻易自己断送。
还又好巧不巧偏被尉迟将军撞见。
他有充分理由怀疑这就是一个套，尉迟将军专为顾解设下的。
是因为顾渔身份果然有疑，还是单纯帮兄长为故人之后报仇？
南若心里揣测着，永昭帝直接下了旨，以顾解杀人一事影响恶劣为由判其斩刑，赶在春节前便执行，都不用他们审问真相，谭瑛带人去意思意思走了个过场就结案了。
同时表彰尉迟将军次子尉迟诚，赞他机敏有魄力，并亲自给他和傅卓二妹选了良辰吉日，让两人在京城完婚再回西北。
旨意降下，顾渔丝毫没有外界以为的震惊伤心，当着南若的面毫无顾忌笑了出来。
“忍着。忍着。”南若朝屋外看了一眼，“都到这时候了，不差这几步，待你爹埋进土里了你再笑也不迟。”
顾渔抬手捂住下半边脸，意思我挡着笑。
南若扶额：“眼睛也在笑！”
这几年顾渔已经在他的劝解下学会了“不孝”，挣脱出了君父为大的枷锁，果然他也没能逃脱穿越者必走的离经叛道。
可惜也只是在他面前。
南若心里叹了口气，叮嘱道：“记着待会儿去探望你爹的时候哭一哭，表现的悲伤一点，可千万别叫人看出你的真实情绪……”
此世不孝可是会压死人的，虽是顾解有错，可外人只会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顾渔拿出纸笔飞快写下：“千户能陪我一道去吗？”
他期盼的看着南若。
南若迟疑了下，道：“我只陪你到门口，你自个进去。”
顾渔忙点头。
两人带上酒菜去探监，为叫人看到孝心，还专带了攒楼的食盒。
结果到门口看到了正从里面出来的尉迟将军。
除了早早不在的，这是南若最晚见到的排前十的男配，眼前人和书里那个桀骜不驯的叛逆少年形象相去甚远，帅还是帅的，大约在西北待久了，浑身透着一股彪悍，目光犀利，眼神扫过来叫人忍不住心惊，街边的稚儿怕会当场吓哭。
他目光落在顾渔脸上，恍了恍。
南若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带着顾渔一起行礼。
尉迟将军回神，打量南若一眼，露出笑意：“原来是谷哥儿，你幼时我还抱过你，没料转眼已经长得这样高。”
南若不意外，一帮男配里渣爹和他关系最好，大约那时他年少叛逆不像其他人觉得和商人做朋友是耻辱，反倒凑着要跟渣爹做朋友，哪怕后来去了西北也没断了联系。
可惜他妻子并不这么想，两家的孩子完全没有来往，将军夫人根本不欢迎赵氏带孩子上门，赵氏也没坚持自取其辱，只保持了礼节性的往来。
五年前出了陌氏兄妹的事，尉迟将军便将两个儿子接去了西北，南若便是想拉关系也无从拉起。
一番寒暄，尉迟将军又将目光落到了顾渔脸上，直接道：“你和你母亲长得真像。”
像得他差点以为王姐姐又活过来了。
大兄临去前的一幕又浮现在了眼前。
当年是他亲自送大兄去的顾家，也是他亲眼看着大兄咽气。
“别怪六娘……是我的身子不争气……”
哪怕到了最后一口气，大兄也还念着王姐姐，求他帮忙看顾一二。
他那时憋着气没有立刻派人，等他消气却传来了王姐姐难产而亡的噩耗。

第八十二章 遗憾
八十二
尉迟烨看着顾渔神色复杂，似陷入了回忆，顾渔无动于衷，行了礼便拎着食盒绕过他进了监牢。
南若保持寒暄的微笑没有作声。
尉迟烨回过神，看了眼顾渔的背影，扭头朝南若道：“顾渔是我故人之子，当年你救了他，这几年又对他多有照顾，我都知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可以随时来换。”
不等南若开口推辞，一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对了，回去告诉你爹，我晚些时候去找他叙旧，叫他把私藏的好酒备上！”
说完负手离去。
南若看着他虎步生风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疑问，尉迟烨在后来的帝后博弈中又起了什么作用呢？这回回京真的只是述职？
顾渔进去不到一刻钟便出来了，一身狼狈，沾满了饭菜油渍，眼睛红红明显哭过，额头还有磕头磕出来的印痕。
南若领着人出去到僻静处才无奈道：“也不用对自己这么狠。”
顾渔眼中掠过狡黠，写道：“我故意气他了。”飞快对着南若做了个口型，“开心！”
南若心里一乐，看看左右：“忍着，回去再开心。”
顾渔立刻嘴角向下保持住悲痛的模样。
金龙带着两个家丁牵马过来，还不知从哪给顾渔找了件外衫来换下。
顾渔瞧着鲜亮的颜色露出个嫌弃的眼神，金龙挠头憨笑。
圣上金口裁断，顾解没有翻案的可能，很快定好日子问斩，鉴于在西北的顾家人还没赶来，顾渔亲自去给他收了尸，抹着眼泪快速将丧事操办，顺便给顾解找了个风水宝地——乱葬岗。
历来被拉到京城处斩的犯人都会葬在这里，像他这种给家族蒙羞的人族中是不会欢迎葬回去的，有些牌位都不允许拿回去，直接除族。
顾渔所做合情合理，至少他还给顾解立了碑做了法事，许多直接一卷席子挖个坑扔进去就了事。
解决完已经到了腊月底，新年气氛越发浓厚。
除夕依旧和往年一样一大家热闹聚餐，只老二老三成了亲，就不和大家一起守岁，吃完饭跟媳妇回去各过各的，渣爹在这上面非常开明，儿子有了小家就以小家为重，儿子房里的事也从不掺合，孩子爱生不生。
老二有回受不了跟渣爹抱怨二奶奶看不起他快过不下去了，渣爹直接冷嘲他本事没有毛病还挺多，就他这样要不是有他这个好爹指不定现在还在光棍一个，顶多也就给人家寡妇当个上门女婿，想娶秀才女儿，做梦去吧，把老二噎了个够呛。
当然老二老三他们夫妻关系好不好，纳不纳妾渣爹也同样不管，就像他嘲老二一样，同样认为妻子留不住丈夫是做妻子的失职没本事。
这是南若拿老二老三夫妻的情况做借口拖延亲事时，渣爹亲口给他的“谆谆教导”。
还有许多放到现代能被喷出几百页的观点。
南若对此只保持微笑倾听就行了，他理解渣爹这种观念的形成，但不代表认同。
同时也明白记忆里渣爹和赵氏的关系为何会越来越僵了，渣爹的婚姻观是只谈合作不谈感情，我负责在前面拼，你负责管好后勤，然后再一起教育后代。
但人与人相处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赵氏动了情，其实客观来讲渣爹条件还是不错的，只长得好这一项就超过了许多人，赵氏嫁给他时也才十六，面对风流倜傥的丈夫，会动心太正常了。
何况渣爹还特别会哄女人，只说一点，他记得每个姨娘的喜好！每回管事来送铺子里的新品，他随口就“这个颜色X氏喜欢给她送去”“那个送去给X氏尝个鲜”之类，每个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当然他也没忘记赵氏，赵氏的喜好他至今记得，每年赵氏忌日都会记着叫人准备。
渣爹这样的在前世都能吸引到不少女生，不然海王这个词是怎么来的，更别提在纳妾合法的此世了。
如果他一直做他的海王也就罢了，可偏他突然专情，叫赵氏看到了落差，以她的性格不会埋怨郑皇后也不会怪渣爹，却也没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干脆将合作关系落实，只谈正事，落在小若谷眼里，便是父母关系不睦如同上下级。
可到底人是感情生物，做不到完全斩断，她憋闷一久，还是郁郁而终。
如果赵氏能再多活几年，兴许就会看开了。
南若站在旁观角度，除了觉得遗憾外，恐婚指数又上升了十个点。
先前是怕盲婚哑嫁，经过太子这一遭，他对自己体内的渣因子有了了解，撇开他现在和太子相处不谈，他不能保证能给未来妻子感情上的回应，怕将来走了渣爹和赵氏的老路，又酿成悲剧，干脆从源头遏制。
除夕之后又是一年大朝会，南若如今已经从室外挪到了室内，就在永昭帝御座台阶下，和另一位千户好似左右护法，不但能看清帝后一年一次的盛装，余光连两人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太子就坐在他左手边的御台上。
南若不自觉挺直了腰。
自上回皇陵一别后，两人倒是经常见，可只是当着永昭帝的面公事公办，根本没机会单独说话，也就擦身而过的时候太子趁机扯一把他的袖子，搞得南若心惊肉跳，就怕被人发觉，信里叮嘱也没用，太子依旧乐此不疲。
大朝会还是老样子，南若已经过了新鲜劲，到万国觐见时全然没了头回的激动，听着永昭帝各种赏赐心疼的眼皮直抽，得亏郑皇后当初给力，不然十个大燕都不够他这么败的。
他深刻怀疑当年永昭帝与其说对郑皇后心动，不如说是对她赚钱的能力心动，娶了她，相当于拥有了一座移动金库。
这不朝会尾声献宝环节二十四衙门就献上了三辆自行车，不是木头组装的那种，是铁加橡胶轮胎，三辆车体型各异，几乎囊括了现代自行车的发展过程，最大的前有杠后有座，中型的只有后座和一个前筐，最小的只能骑不能带人。
匠人们亲自骑上去做示范，得到准许在广场上表演，以至于后头橡胶罐头橡皮擦等小物件基本没人关注，全被自行车吸引了注意。
南若看着大臣们伸长脖子跃跃欲试的模样，额头落下三道黑线，哪怕已经待了五年，看到这种古今结合还是让他很想吐槽。
自行车出现他倒不是很惊讶，有郑皇后在迟早的事，按她当年“推陈出新”的速度，现在才拿出自行车都算慢了，而且穿来的第二年他就听永昭帝说在南方移栽了许多橡胶树，想来如今已经能大规模产胶了。
其实南若很好奇郑皇后知不知道怎么制作蒸汽机，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再看到火车，还有飞机轮船什么的，他十分怀疑郑皇后脑子里其实有一本百科全书。
朝会结束，帝后相携离去，太子紧随其后，这样的场合两人连眼神都没敢交换，尤其太子，全程忍着没有多看南若一眼，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有所流露，连累了谷哥儿。
南若心道办公室恋情的弊端就在这了，为了不让领导发现，人前得表现的比其他人更不熟。
不过人后两人也没走得多近，至今还停留在书信网恋阶段，南若万没想到自己头一回正式恋爱竟如此淳朴。
太后崩逝才没几个月，永昭帝无心举办宫宴，他不庆贺，底下官员也纷纷低调，整个春节唯有普通百姓过得最快乐。
南若本想着趁上元节与太子见一面，没料永昭帝又招了傅家人进宫，还叫太子陪着一道，只能作罢。
太子隔日来信很是抱怨了一通，言语间吐槽永昭帝脑子不正常，这与溺杀有何异，若不是傅国丈脑子还清醒压得住，傅家人早飘起来了。
南若嘴角微抽，你们父子两都不正常，谁也别笑谁了，不过瞧着太子字里行间越来越外露的随意，叫他安了心。
就怕他愿意倾听，太子却不愿意诉说。
上元过后永昭帝忽然振作了起来，又恢复了从前精神奕奕的样子，自己朝五晚九不够，还要拉着太子一起，连荣王也被他叫到了紫宸殿，说是教导如何御下，以免将来去封地被身边长史糊弄。
而南若也没功夫惦记太子，四娘出嫁在即，南宫家上下都忙着准备起来，婚期定在二月初六，从京城到绍阳坐船最快也得十日，到了之后还得做准备，所以上元刚过三日，便准备装船出发。
这一去至少得两个月，怕期间太子发病，南若提前写了一沓纸条交给傅卓，叫他每天给太子看一两张，本来是想写信的，可一想到要一次写够两个月的八百字他就头大，只能偷工减料变成了纸条，一两句他还是想得出来的。
到了出发这日，裴定高笑嘻嘻出现在了他面前。
“放心，不影响你的计划，我回江南探亲，搭个顺风船。”
南若无奈：“来都来了，我总不能将你赶走不是。”
裴定高揽住他的肩膀：“其实即便殿下不派我，我也是想来的，当年……”他苦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如今我也想出一份力。”
南若想起当年种种，便随他跟着了。
来送人的傅卓看到裴定高眼睛都红了——气的，他也想去，当年的事他也记着呢！
裴定高冲他得意的笑。
南若背着四娘上船，轻声问：“怕吗？”
他是不是真送嫁四娘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不怕。”四娘声音坚定，露出掩在袖子里的匕首，“看！”
南若忍不住一笑，安抚地拍拍她的胳膊：“放心，大哥会保护好你。”
还不至于叫四娘出头，只是让她别因惊慌耽误事罢了。

第八十三章 短小
八十三
东宫。
太监张显脚步匆匆从外头回来，他先去找了师父刘玉柱，将今日在码头所见告诉他。
“没被人发觉吧。”刘玉柱问。
张显忙道：“没，奴婢来去换了三次装扮，保准没人觉察。”
刘玉柱就笑着拍拍他的肩：“好，师父就知你机灵，快去收拾收拾，跟我一道去见殿下。”
张显不敢置信：“师父，这……”
当年他因主动递消息得师父了赏识，后来南宫公子出宫，他被师父调到手底下，去年正式拜了师，他做好了熬十年八年的准备，哪敢想师父竟然这么快就要提拔他。
刘玉柱：“怎么，乐傻了？你小子好运道，前日书房里一个伺候茶水的小太监手脚不干净被撵出去了，如今正等着补缺，我想着你机灵会来事，叫你到人前露个脸，若能被刘爷爷瞧上，指不定这事就成了。”
“下头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空缺，师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待会儿可不能给师父丢脸。还不快去，小心耽误了时辰叫殿下问起。”
张显忙千恩万谢下去梳洗了。
书房里，太子正批阅着从紫宸殿搬回来的奏折，自年后开始，一些不甚重要的折子便全交给了他和荣王，这些折子琐碎繁杂偏还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谢元崇和容杬在一旁帮忙分类整理，全篇只歌功颂德的直接被他们拦下扔到筐里。
须臾，刘端弓着腰走了进来，谢元崇眼皮抬了抬，看到他走到太子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殿下神色虽没什么变化，可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显然心情好了许多。
随即撂了笔便起身出去了。
谢元崇忍不住皱起了眉。
殿下与南宫之间他并非全无所觉，毕竟傅卓这些年所作所为从未刻意对他遮掩，他本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事，汉时文帝与邓通，武帝与韩嫣，昭帝与金氏兄弟，便是当朝高宗英宗也都有过宠臣。
南宫如今是天子近臣，殿下与他交好也是好事……
可如今瞧着，南宫对太子的影响似乎有些过深了，看南宫这几年行事，显然并非善类，叫他不禁想起高宗时险些为祸朝纲的宠臣李赏。
“谢兄？”容杬唤道。
谢元崇回过神，随意找了个借口遮掩了过去。
隔壁太子听完刘玉柱和张显的回话，打量张显一眼。
刘端立刻会意道：“你说你伺候过南宫千户？”
张显头一回面见太子殿下，弓着腰一动不敢动：“是，当初千户在东宫小住时，奴婢和另一个叫钱川的小太监一道被詹事府派了过去。”
太子把玩着腕上的蜜蜡珠子淡淡道：“下去吧。”
刘玉柱一拉张显退下了。
待两人出去，刘端道：“殿下看如何？”
太子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刘端脸上满满是笑：“奴婢这不是想着南宫公子一去少说得月余，叫人来给您解解闷。”
南宫公子这一走，殿下心里定会十分想念，他正好想起南宫公子曾在东宫小住过，贴身伺候他的宫人应对他有所了解，即便时间太久忘记了，说些当年的琐碎杂事也成。
太子瞪他一眼：“下不为例。”
/
“欸。”刘端立刻应声，笑道，“那奴婢就将人留下了，殿下放心，奴婢会将人调/教好，叫他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太子没在这件事上多纠缠，转了话题：“叫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刘端脸上的笑瞬间敛起，弓腰轻声道：“膳房的宫人们素来嘴紧，一时半会打听不出什么来，倒是紫宸殿里的小太监传信来，说圣上自年后便添了午睡的习惯，每回午睡时只有高公公守着，奴婢算了算时日，圣上精神好起来正是在添了午睡后……”
太子目光沉沉：“继续查，若真如猜想那般，定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刘端肃容应是。
“若查出来……”太子摩挲着圆润的蜜蜡珠子，耷拉下眼皮，“暂勿声张。”
&#183;
第二次坐船远行，南若已经从容许多，加之这次他是主心骨，下人们都以他为首，来送嫁的大半下人都是头一次坐船远行，他稳了他们才会稳。
有一大箱制香书籍等着他“翻牌子”，船上的日子倒也不无聊。
除此外，还得给四娘做婚前心理安抚。
她到底还是害怕了，不是怕南若要做的事，而是怕嫁人，又怕给南若添麻烦，一直忍着不说，还是贴身丫鬟担心出事，跑来找南若他才知道。
南若看着四娘还稚嫩的脸一阵心疼，放到前世四娘还是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中学生，可此世，她已经要离家千里去嫁人了，往后车马慢，不知多久才能见一回。
他很想摸摸四娘的头，可终究忍住了，不合适，只拿起纸巾递给她：“你若不愿，咱们这就返回去，往后大哥养你一辈子。”
四娘眼泪又涌了出来，快速抹去，破涕而笑，道：“这是什么话，可千万别叫外人听到，哪有小姑子一辈子留在娘家的……”她低落垂眸，“我若不嫁，岂不是连累了族中其她娘子，还有六娘七娘……”
她是家主的长女，她若毁约不嫁，外头会如何想，六娘七娘可不能因为她找不到好亲事。
南若沉默，世情如此，家族代表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四娘若真悔婚，他倒是能将人保下来，可往后的日子未必会轻松。
四娘见状反倒安慰起他来：“我只是头次离家有些感怀罢了，大哥不必忧心，先前在学堂读书时总听夫子说江南富庶，又学了那么多江南诗词，往后能亲眼见一见，这婚事便也不算吃亏，总好过一辈子待在京城。”
她笑弯了眼：“往后能写信，也并非断了联系，再说三郎总是要进京科考的，我会叫他带我一起，到时说不得还得麻烦大哥。”
南若终是没忍住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四娘刚忍下去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如决堤般将她冲垮，揪住南若的衣摆，哽咽道：“大哥，我怕……”
“不怕不怕。”南若蹲下来，“只当是去逛江南，游山玩水看看景致，若不高兴咱们就回来，家里你的院子大哥永远给你留着。”
“宋允芳若敢欺负你，你立刻派人递信给我，千万别一个人忍着憋着，知道吗？”
四娘哭得停不下来，只捂着眼睛一个劲儿点头。
有了这次发泄，她心情明显好了许多，南若没敢放松，停船之前每天都要抽空找她聊一聊，四娘心情越来越好。
但船终究还是要靠岸，最后一日，四娘重新穿戴整齐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能想嫁人就嫁，不想嫁人不嫁就好了。”她郁郁道，“晚几年也成，为何男子可以及冠后再提亲事，女子却不行？”
南若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何那些被郑皇后招揽的女子甘愿死心塌地为她做事了。
“会有的。”他将四娘背起，脚步坚定地迈上甲板，轻声道，“总有一日，你想的都会有。”

第八十四章 抓捕
八十四
南若背着四娘下船，宋家人已经抬着花轿等在码头，来的是宋允芳的亲二伯，宋家现任家主，后头跟着一溜儿子侄，大燕风俗婚礼前新郎新娘不能照面，宋允芳这会也一样在家里待婚。
宋二伯满面笑容迎上来，亲自掀起轿帘帮着南若将四娘送入轿中。
“早听闻贤侄盛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南若微微一笑，当年他去宋家时还是宋老爷子当家，并未见过宋二伯，今日头一回见。
宋二伯忙叫后头子侄们上来见礼。
南若淡淡颔首：“我先带四娘回府歇息。”
宋二伯连连点头：“是是是，瞧我，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是该歇歇。”
南若转身上了马车，当年渣爹给四娘定下亲事后就在绍阳府置办了宅子，一来便是为了今日送嫁，到了之后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也是给四娘添妆，这宅子往后就是她的嫁妆。
宋二伯面带笑目送南宫家一行走远。
旁边几个子侄憋不住，不忿道：“咱们亲自来接人，又好声好气，这还接出错来了是怎的，瞧那傲气的样子。”
“就是，对我们这样也就罢了，两家既结了亲，二伯好歹也是长辈，竟对长辈也这般傲，太目中无人了。”
“都给我闭嘴！”宋二伯扭头瞪了一眼，“人家天子宠臣，一举一言可直达天听，今日便是布政使在此也得给两分面子，你们一个个连个功名也无，凭何叫人看得起？”
侄子们瞬间闭了嘴，只宋二伯幼子撇撇嘴嘀咕：“我要有他那张脸，说不得我也能做宠臣。”
先是爹，再是儿子，圣上也真不讲究。
宋二伯抬手给他脑袋上狠狠来了一下：“胡说什么！满天下谁不知帝后恩爱，再瞎说我打断你的腿，往后再别想我带你出来！”
幼子闭了嘴，但看神情明显不服气。
宋二伯不好再当众将事情嚷开，只剜了儿子两眼，再看着同样不当回事的侄子们，心里直叹气。
名士之后是他们的荣耀也是枷锁，他们宋家人走出去，即便是在京城，说自己是香公后人也会引来旁人侧目，可不是每个宋家人都有香公之才，一旦发觉他们才能平平，旁人便一个个遗憾可惜，私下都说他们堕了先祖名声。
他年少时还不服气，苦心钻研诗文，连科举都放到了一边，可世人嘲讽的对，他绞尽脑汁写出的文章也比不得先祖随手所得，他便认了命，除非他也能与当今皇后一般梦中得仙授。
所以老爷子当年才将他们圈在绍阳府，免得再到各处叫人看笑话，却不想时间久了，小辈们一个个如井蛙不知天高，在这小地方被捧得飘飘然。
宋二伯心里直摇头，是该叫他们去外头瞧瞧了。
南若没工夫跟宋家小辈计较，即便知晓他们所说也顶多哂笑一声罢了。
这些年他没少被儒生们在背后诽谤，还有人给他做过诗，酸腐书生骂起人来也要展示一下才华，将看惯前世直白粗暴网络喷子的南若还给逗乐了。
若有文采最佳喷子奖，肯定归他们莫属。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跟前世网暴比起来，这些都是弟弟，何况他们也不敢当面来说，甚至碍于銮仪卫，只能私下暗戳戳议论，战斗力基本为零。
南若眼下还有重要事要做。
到了宅子他一路背着四娘到房中，看着她安顿好，和裴定高兵分两路，裴定高去找华亭都指挥使，南若则带着家丁悄悄去了绍阳府千户所。
“不知南宫千户前来，有失远迎……”千户马槐接到消息急匆匆赶来。
南若负手冷冷道：“绍阳府千户马槐接旨。”
马槐立刻跪了下去。
三日眨眼便过，到了婚礼当日，虽正式拜堂是在黄昏时，可此世婚礼流程繁杂，各种活动从早起便有，其实等候的这三日就开始了，百里不同俗，京城和绍阳府的习俗都得来一遍。
终于折腾到午间，四娘走完哭别娘家的流程，南若背着她上轿。
“别叫几个武师傅离你太远，到了房里让丫鬟陪着。”他叮嘱道。
他给四娘聘了几个女武师，保护她周全。
四娘刚刚哭完，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十分坚定：“大哥只管安心去忙，我会顾好自己。”
南若拍拍她的手臂，将她送入花轿。
接着是游街晒嫁妆，然后到宋府拜堂，按绍阳府规矩，南若作为娘家人可以再去吃一顿席，不过他眼含泪以伤感为由拒绝了。
宋允芳只得朝他行礼后离去。
待队伍吹吹打打走完，南若压下怅然，抄起马鞭上马：“走！”
宋家迎亲队与四娘的嫁妆队浩浩荡荡，又是绍阳府有名的宋家娶亲，几乎全城人都出来看热闹，当然最主要是南宫家阔气，沿路撒糖撒红包，红包里除了增吉祥的铜板，还有南宫家铺子的优惠券，连糖也是上好的水果糖。
没有被纳入游街的街道便显得有些冷情，但很快，阵阵马蹄声出现在这些街道上。
马槐亲自带队来了其中一家，踹开大门：“圣上密旨捉拿要犯，若有阻拦，就地格杀！”
卫所旗丁们可比銮仪卫要粗鲁许多，如狼似虎扑进宅子。
马槐手里鞭子往地上一抽：“说了不许弄坏物件，回头卖了钱又不是进了老子一人腰包！”
旗丁们立刻放轻了动作，卫所旗丁自来比较苦，高产作物出现前，有些地方所里连吃都吃不饱，过得好坏端看千户百户们的良心，他们世代军户，想找个其它营生都难。
马槐对手下人不错，可养军最费钱，如今也只是粮食不缺而已，眼下有机会敛财，自然不能放过。
此情此景同一时间在城中各处发生，不止绍阳府，还有华亭、宁安等。
他们不会想到南若会在妹妹婚礼这日动手，也丝毫没听闻京城传来圣上又要查江南的消息。
南若要的便是出其不意，免得他们有了准备逃走，他一个都不想放过。
华亭织造局郎中李翰府邸。
南若看着这一步一景，华贵精致堪比皇家园林，往年永昭帝和郑皇后来江南巡游便下榻在这里。
也莫怪永昭帝当初会起了整顿江南的心，李翰叫人修建这园子是想讨好皇帝，可不想想皇帝享受过后理智回笼会是什么想法。
旗丁引着他到后花园，李翰已经被裴定高带人制住，似乎被抓前在睡觉，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
裴定高招呼他过来，道：“我们进来时这厮正跟妾室厮混。”揶揄，“可惜你没是没瞧见……”
南若白了他一眼，到李翰面前蹲下，露齿一笑：“又见面了，李郎中。”
李翰见了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脸色变幻，眉眼阴沉道：“我愿随你们去进京，我所做皆有缘由，我自会向圣上陈诉。”
只要到了京城，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谁说要带你进京了。”南若冲他微微一笑。
他们銮仪卫抓人，何时讲究过流程。
李翰身体一震，低头，看到了插在心口的短刀：“你……”
南若面无表情拔刀，任鲜血奔涌，起身掏出手帕擦拭刀身：“华亭织造局郎中李翰逃跑，抓捕时反抗激烈不得已将其擒杀。”
去地下跟杨焘好好陈诉吧。

第八十五章 想见
八十五
黄昏的宋府热闹非凡，唢呐鞭炮声交织，一派喜气洋洋，流水席摆满了整条街。
而相隔几条街外，哀声尖叫此起彼伏，主子被套上锁链带走，家眷与仆从用绳子串链驱赶去衙门。
绍阳知府在宋家吃酒，浑然不知衙门监牢已经人满为患。
华亭织造局被裴定高带兵一锅端，都指挥使是永昭帝的人，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密令，对于南若一刀结果李翰并未表现多震惊，只委婉示意杀一个儆猴就够了。
南若本来也没有要滥杀的意思，只叫人割下了李翰的头，先拿到那些被抓起来的官员面前生动展示了一遍，确定一个个招供后，叫人送到了杨焘墓前。
赶来的布政使想要求情，被南若一句可想过当年谁给杨焘求情堵了回去，且直言不服可以上书，自有圣上定夺。
然而谁不知道銮仪卫嚣张，谁又不知他是天子宠臣，圣上手中的刀，敢如此行事自然代表了圣上的意思，纷纷熄了声。
南若心里冷笑，若真细究起来，怕这三省官员没几个能逃得过，织造局扎在江南十多年，早串联起了盘根错节的关系链，他直接结果李翰，除了为杨焘报仇，也是为了不叫他将这些链接串起来。
朝廷不可能真的将三省官员全抓起来治罪，官员们心知肚明，这是他们的依仗，他干脆利落结果李翰，便是表明不会追查，率先断掉了这一条链接，不叫他们多事。
官员们最懂趋利避害，果然都选了明哲保身一—至少明面上。
但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南若亲自下帖邀请这帮官员来参观审问，一个个直着身子进来，弯腰捂着胸吐着出去。
短短三日，小阎王的凶名传遍了整个江南。
只看四娘三朝回门时宋家人的态度便知，先前自大的宋家小辈纷纷躲着南若走。
不过官员们想撂开手也不是那么容易，因织造局得利的富户乡绅们慌了神，尤其乡绅宗族，某种意义上类似土皇帝的存在，许多村子乡绅的话远比官府有用，尤其南方因多出文人士子，这种情况更甚。
如今李翰一倒，害怕追究到自己身上的乡绅富商便会拼命拉住官员这根线，平日给他们孝敬，为的便是这个时候。
于是很快各种流言传出，什么朝廷乱抓无辜，什么蛮仪卫严刑逼供，这世上永远不缺自认正义之人，尤其未入官场的士子儒生们，最容易被扇动起来闹事。
先是集会时发表痛斥，紧跟着奔走相告，撰写诗文吟诵传播，还有所谓名士发声。
南若冷眼看着他们闹，将闹得最凶的几个一一记下来，然后在他们搞联名请愿时叫人将织造局这些年做的“好事”贴了出去，包括当年杨焘之死的前因后果，一点都没遮掩。
并且写了一篇白话版，让旗丁三五成群去各个村子举着喇叭念，务必保证让每个村民都明白他们这些年的辛苦都便宜了谁。
同时拿到请愿书，表示会亲自呈给圣上，并将他们这些日子的精彩言论在圣上面前全部复述一遍。
这下士子们慌了神，尤其还准备继续科考的，一时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懊恼不已，也有许多仍然坚持，还跑到衙门口示威似的集体静坐。
南若冷笑一声，拉出受害者，摆上桌椅板凳，让他们坐在衙门口轮流诉说这些年的凄惨遭遇。
这还不够，说完一轮的又跟着旗丁下乡，给村民们当面讲。
士子们除了极个别，大都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同时南若和三省都指挥使配合，将在背后撺掇的几个富商和乡绅抓走，同时狠狠警告了在他们背后撑腰的官员，然后用被人蛊惑为由给了士子们一个台阶。
南若瞧着羞愧掩面离开的士子们心头一晒，跟他一个半职业选手玩水军招数，简直自寻死路。
裴定高有点担忧：“这下你可把这帮江南儒生得罪光了。”
江南士子历来都是官场主力，虽说这回是他们错了，可心里恐怕已经记恨上的南宫，人心历来如此。
南若笑笑：“我得罪的儒生还少”
京城百官哪个不恨銮仪卫，哪怕明知他们不过是皇帝的刀，可他们无法怪罪皇帝，只能将仇恨对准他们。
就如这些灰头土脸回去的士子开始埋怨起带他们领头闹事的人一样，浑然忘了别人并没有强迫他们，是他们自愿加入的。
整个二月江南上层被阴霾笼罩。
等该抓的抓得差不多，南若八百里加急送信去京城，三月初圣上送来圣旨，叫他们将几个主犯押解进京。
南若便收拾东西和四娘告别。
“大哥…”四娘立刻红了眼圈。
南若也不舍，但只能安抚她：“待妹夫考中举人，我便叫人接你们进京。”
举人试只能在当地考，宋允芳在读书上有些天赋，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将来定是要来京城的，两人刚成亲，不好立刻就离家独住。
“我会叫老二他们每月都给你写信。”
他明白四娘的顾虑，怕时间久了和他们感情变淡，他也不希望，所以书信往来不能少，不止四娘，往后不管谁离家其他人都必须写信。
“你不如担忧到时十多封信你要如何一一回复。”
随着渣爹辛苦耕耘，往后说不定还有二十封三十封，侄子侄女长大也得算上。
四娘顿时破涕为笑：“我定会第一个给大哥回信。”
他和四娘道别完，南若又和宋允芳聊了聊。
“四娘往后便交托给你了。”
宋允芳忙俯身：“兄长放心，我定会护四娘周全。”
其实哪里用得着他护，舅兄如今威名赫赫，谁敢惹他妹妹，便是他也心有余悸。
南若就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不管宋允芳表现的是真是假，只要他不倒，只要宋家还想靠着他，他即便心里再不愿也得给他忍着。
不过眼下看小夫妻相处得还不错，相信以四娘的聪慧会拿捏妥当，他也交代了戴二七，让他继续帮忙盯着宋家，四娘到底多在内宅，若宋允芳在外头搞出什么她未必清楚。
见完四娘夫妻，南若又很给面子的跟宋老爷子宋二伯拜别过，到底四娘将来要在宋家生活，给他们撑撑脸面也无妨。
临行前南若和裴定高一道去了杨焘墓前，代替杨夫人和孩子给他上香烧纸。
当年守完孝杨夫人便带着他们进了京，为了孩子前途她没法离开京城，得知南若要来江南，亲自上门来托了他，南若原本也打算去上柱香，爽快应下了。
两人对着墓沉默。
虽帮杨焘报了仇讨回了公道，可心情并没有以为的那样轻松释然，南若心里反倒更沉重了几分。
这只是他们看到的，在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和杨焘一样官员悄无声息死去。
这些年南若抓的审的并非都罪证确凿，许多是永昭帝和郑皇后以及太子之间互相博弈的牺牲品，尽管他想方设法护着他们，可一口旦皇帝下了决定，他做再多也没用，该贬还是贬，该死还是死。
他们甚至死后也依旧背着污名，无法恢复清誉。
南若对永昭帝最后的尊敬也在他这些年所谓的政治手腕下被磨平，郑皇后带来的先进发明他用得比谁都起劲，可郑皇后曾经侃侃而谈传输的思想，他却恍若未闻。
郑皇后本人也已经成了一个合格的政治家。
其实南若也是，只是他还不想完全沦为权力的奴隶，他心里存着信念，正是这股信念支撑着他没有被完全同化。
迟早有一天…
他朝墓碑行礼别过，如同当年离开一样，又暗暗发下了一个承诺。
来时天还泛着冷意，回去时已经春暖花开，沿路逆流而上，欣赏到了不少景致。
南若一一记下来，打算回头写进给太子的小作文里。
其余空闲时间继续学制香，他又从江南找来了不少香方，其中好些个能舒缓心情帮助睡眠的，他打算都配来试一试，香铺里的成品他没敢买，谁知里头有没有少或者多添，还是自己配的安心，事关太子安危，不能马虎。
尽管船行得快，待到京城还是错过了春祭，码头上大理寺已经派了人来接囚犯，南若让裴定高帮着移交，自己先去宫中跟永昭帝复命。
初二套了马车来接他，结果掀帘进去，和坐在入口处的太子对了个正脸。
南若几乎立刻反手放下帘子：“殿下怎的在此！”
这不是胡闹么，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太子伸手想握他的手，却最终改成拉住他的衣袖，道：“我只是想见见你，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他目不转睛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显得有几分痴意。
南若最受不了他低声下气的模样，瞬间没了脾气，又被这样的眼神瞧着，便是圣人也没法无动于衷。
嘴巴已经先一步：“我并非怪你，只是一时担忧。”顿了下，“许久未见，我也很想殿下。”
太子目光亮了亮，修长的手指顺着衣袖滑下，握住了他的手，往里让了让，示意南若坐到他身边。
南若正要坐下，却不知怎么脚下一崴，直接跌坐到了太子腿上。
顿时大眼瞪小眼。
南若心里靠了一声，刚要起来，只见太子眼皮一垂，顺势将他揽入怀里。
南若瞬间石化，下一秒几乎是跳着从他腿上起来。
太子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似有一瞬间的失落，下一秒面带笑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抱歉，是我冒失了。”
拍拍身旁的位子：“坐这里成吗？”重新伸手去扯南若的袖子，低声道，“我想和你挨得近些……”
他仰着头，深邃的眉眼带着祈求。
南若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握住扯他袖子的那只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太子试探着十指交握，唇角掀起细微的弧度。

第八十六章 抱抱
八十六
“殿下这两月过得可好？”南若问。
既然已经来了，难得见面，趁机抓紧聊一聊。
太子明白他想知道什么，道：“自你走后我便没有发作过，不骗你，有你留下的纸条，每次不适时我只需拿出来看一看便会好转。”
南若将信将疑。
太子扭头看他：“你若不信可以问刘端，子康也知晓。”
声音里透着那么一丝委屈。
南若立刻投降：“我信，我信，我没说不信，殿下能好转实乃幸事。”
如果真的有效，那可真的是件好事，说明他的病是能减轻的。
转头发现太子看着他不说话：“怎么了？”
太子重复：“我没有发作过。”
嗯？
南若不明所以。
太子直勾勾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补充：“连续两个月。”
“啊，哦，我想起来了。”南若反应过来，他曾在信里说过一句，如果太子能坚持一月一次都不发作，他可以答应他一个小要求，三个月前的事，他都忘记了。
一时有点后悔，应该将时限拉长到三个月或者半年才对，他那时看太子病情严重才说一月，哪料想竟然这么容易就坚持成功了。
心里猜测着太子会提的要求：“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愿赌服输，他不是耍赖的人，既然承诺了就兑现。
太子目光下移，落到他的唇上。
南若眼皮一跳，喉咙吞咽了一下，这……有点太快了吧。
正心里开解自己就当大冒险，太子已经收回了目光，低声道：“我能抱抱你吗？”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似乎生怕他拒绝。
南若心跳霎时漏了一拍，目光陷入太子饱含温柔的双眼里，一时竟有点拔不出来。
太子见他不吭声，露出失望。
南若立刻手臂一伸：“可以可以，来来，随便你抱。”
话音刚落，熟悉的熏香扑面，他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眼前一暗，还没等他拔出视线，忽然身体失重朝前栽去，却是太子揽着他朝后仰倒在了长座上，而后一侧身，两人面对面躺下。
长座只一人宽，这一侧身几乎脸对脸，呼吸交缠。
南若发懵，不是说好抱的吗，怎么改躺了。
太子瞧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眸色加深，不敢多看，伸手将人拥住：“你说随便我抱。”
南若：“……”
行吧，我的错，我的错。
不过这个姿势实在不怎么舒服，他挣了挣，却似被太子误会，箍在腰间的手收紧。
“殿下，我快不能呼吸了。”
太子松手，将他的脸从胸口放出来，换成自己垂头埋入他的肩颈。
脖颈处的肌肤被太子的脸颊挨蹭着，南若似被烫了一下，那一片皮肤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
太子却充满了愉悦，不说肌肤相贴，只这样隔着衣服靠近，就叫他激动的心头一阵颤栗，心里好似有个空缺被填满，想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身体叫嚣着还不够，恨不能撕开皮肤，将骨肉相贴融到一起。
心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到喉咙处被他生生咽下，怕谷哥儿觉得唐突，更不敢叫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十分“丑陋”。
南若呼吸是顺畅了，但与人相贴的不适后知后觉涌上来，他不喜欢和人离的太近，大约父母早亡的缘故，虽亲人们都对他很好，可他们和那个年代大多数长辈一样，不会对孩子太过亲昵，加之他是男孩，在他们看来男孩更不能腻腻歪歪。
久而久之，南若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感，即便最好的朋友也维持着一定的分寸，上学时那些男孩间过分亲昵的打打闹闹他从不参与，当然也跟他那时觉得这种行为太蠢有关。
前世他除了礼节性的拥抱握手外，从没有和谁这么亲近过，一时身体僵得像个石头，在外侧的那只手干巴巴伸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
差、差不多了吧。
太子忽的开口：“御史台联合吏部弹劾你在江南所为，父皇虽压了下来，但为安抚诸官，许会对你略施小惩。”
南若不意外，他在江南确实做的有些过了，尤其狠狠打了儒生的脸，对朝中江南出身的官员而言，肯定不能轻易了事。
“无妨。”他道，“我去时便想到了今日。”
“父皇还要用你，应会叫你回去自省，你就当歇息，在家休养些时日。”太子摸到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握住放到身侧轻轻摩挲安抚。
南若蹙眉，停职他倒没想过，他想的是主动请罪挨上几板子，等回去养好，这件事也就揭过翻篇了。
“别急。”太子道，“用不了多久父皇便会叫你复职。”
他声音充满笃定，南若略一思索，试探：“谭瑛？”
太子微哑的声音含笑：“我家谷哥儿真聪明。”
南若呛了下：“殿下！”
咱能好好说话不，信里随你肉麻，可说出来就太奇怪了。
太子闷笑，他发现在这种事上谷哥儿出奇的脸皮薄，明明当众出错都能若无其事圆回来的人。
“好好好，我说错了，谷哥儿不聪明。”
南若：“……”
多大了？幼稚不？
没好气道：“是是，就殿下最聪明，行了吧。”
浑然没意识到配合的自己同样幼稚，也早忘了拥抱的不适。
太子松开握着他的手，重新搂回他的腰，将他拉近，下半也贴到一起，头深深埋入他颈处，哑声道：“不，我心里谷哥儿最好。”
南若一僵，下意识想退开，忽然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一时竟分不清是太子还是自己的，太子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上，他抖了一下，一股酥痒猛然窜起。
“殿下——”两个字出口，声音明显不对，心里靠了一声，立刻清干嗓子，“可以起来了。”
太子并未坚持，用力抱了一下就放开，稍稍往后拉开些距离，只是仍然躺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支起头看向南若道：“谭瑛这些年越发张狂，继续放任只会让更多人遭他残害，我原就想等春祭后找机会将他处置，如今正好。”
没了谭瑛，父皇便只能将谷哥儿捧起来。
南若顿时顾不上起不起来的事，蹙眉道：“殿下可有万全把握？”
永昭帝明显还想用谭瑛，若他坚持偏袒，哪怕证据确凿也没用。
太子目光好似粘在了他脸上：“你放心，只等着听消息就是。”
南若没再追问，太子不告诉他肯定有不告诉他的理由，干脆道：“那我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也不在意躺赢一回，他上位对他们而言是双赢，如今帝后和太子三方角力越发频繁，恐怕拖不了多久就会撕破脸，三折原文里这个时间太子已经造反被废，他得再爬高一些，才能在接下来的角逐里起到作用。
说完想坐起来，再不起来，他怕脸上被太子盯出个洞。
刚支起胳膊，太子道：“父皇在服丹药。”
什么？
南若停住了动作。
太子帮他扶正发冠，却不知怎的散了开来，重复一遍，道：“已经有三个月了。”

第八十七章 弯了
八十七
永昭帝在服丹药？！
南若惊了：“什么丹药？”
不会吧，他不像是傻到会相信丹药能治病的人。
太子取下发冠给他看：“散开了，我不是有意的。”
“散就散了。”待会儿叫人重新束起来就行了，南若随意扒拉两下头发，“皇后不知道？”
头发披散又躺着，像极了……
太子喉结滑动，压下不适宜的遐思，道：“丹药具体用何炼成还未查出来，只知道父皇服了这丹精神便会好转，虽眼下未看出有何害处，可自古服丹犹如赌博，十人中只二三对症，何况……”他顿了顿，“我幼时曾听皇后随口说过，服丹药如服慢/性/毒/药，如今父皇服丹，她却未曾劝阻。”
丹药和郑皇后有关？
南若心头一沉：“殿下可知圣上服丹后的具体情形，精神好转是怎样的好转，还有没有其它症状。”
太子对他的语气有些奇怪，这种好似知晓什么的笃定让他有一丝熟悉感，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心里转了一圈，并未说出来，道：“你去江南之前他便服了丹，当时他的精神便已经好转，至于其它症状暂且还不知。”
这就很难锁定是哪类药物了。
让人精神振奋的药有很多种，不说西药，只凭中药也能配出来，但若真与郑皇后有关，只怕这丹药许是他想的那几样，就算与她无关，也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
南若看向太子，太子正把玩着他的发冠，眼皮耷拉，看不到眼里的情绪：“殿下是想……”
太子声音淡淡：“父皇私下悄悄服丹，便是不想叫人知晓，我会查到也是机缘巧合，无法明着劝阻父皇，父皇也未必会听。”
南若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想顺其自然不管了，这倒没什么问题，只是——
“殿下可查到丹药的来源？”
如果真跟郑皇后有关，那这件事就是一个极好的把柄，不管永昭帝对郑皇后还有多少情意，知道给自己下药绝不会淡定。
太子：“还未，父皇服药也才三月，再过些时日应当会露出蛛丝马迹。”
南若心里一时不知希望是郑皇后还是不是她。
他对郑皇后有些许复杂，有欣赏的一面也有不喜的一面，要说两人有多大仇恨并没有，只是他有了和她不同的选择，便注定无法走一条道。
还有太子……
他打住思绪，道：“我也会叫人私下留意京城各道观。”
永昭帝总不能随便相信一个野道士，他会吃下去，肯定对炼丹的人十分信任，或者说是对献出丹方的人，盯着这些有名的道士准没错。
他在心里扒拉扒拉爱慕郑皇后的名单，文人名士有许多，并没有道士上榜，倒是她当初在寺庙那些佛语震撼了许多人，主持直说她有慧根。
太子：“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南若就笑了下，太子懂他吃瓜群众的心，没再嚷着要起来，支着头跟太子继续聊。
东拉西扯聊了聊彼此这两月都做了些什么，以及之前一些在信里没有表达清楚的分歧，难得见一面，两人都有许多话要说，码头离皇宫有一大段距离，足够他们聊很长时间。
但马车并未停止，还是即将到达。
太子终于坐了起来，拿起发冠：“我来。”
南若有点怀疑他的手艺，但看他似乎很想帮忙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将后背给他。
太子十指极轻柔的帮他顺着头发，声音温柔：“那次在福宁宫你替我束发，我便想着若我也能为你束一回发就好了，没想到竟真能实现。”
南若一怔，声音和心一起软了下来：“往后机会还多得是，只要殿下不觉得烦。”
太子立刻说不会，手里动作出乎意料的熟练，三两下便帮给他束好了发冠。
初二在外头轻声道：“主子，到了。”
南若看向太子。
太子也正看着他，神色充满了不舍，伸手似乎想抱他，又收了回去，语气低落道：“你去吧……”
南若起身：“我走了。”却并没有动，眼带笑一挑眉，“我真走了？”眼里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确定不抱？
太子几乎是迫不及待上来将他拥住，这是一个真正的拥抱，两人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胸膛相贴，几乎能听到同步的心跳声。
大约之前已经有过近距离接触，这一回南若并没有什么不适，甚至觉得太子的肩膀靠起来有点舒服。
太子激动的样子让他生出几丝愧意，既然他答应了太子试试，那他们目前算是在恋爱中，恋爱中抱一抱简直再正常不过，别说抱，直接本垒也实属正常，他却让太子连拥抱都要跟他小心征询，抱一次还不敢抱第二次。
这么一想，他好像更渣了。
正想着，太子已经放开了手，似乎怕抱得太久惹他厌烦，端详他的神色，见他没有烦，放下心的样子，体贴道：“马车不能在宫门口多逗留，快去吧。”
南若心里愧意更浓了几分，上哪找这么善解人意的另一半，多少单身狗想要都轮不到，珍惜吧。
想着，朝太子道：“殿下闭眼。”
太子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闭上了眼睛。
南若心更软了，倾身向前，没有反感也没有什么恶心，连半个停顿都没有，十分顺畅的亲在了太子嘴角上。
太子倏地睁开了眼睛，难以置信，直到南若后退，他还愣愣反应不过来。
南若若无其事起身：“马车不能久留，我先走了。”
二话不说下车，下来深呼吸一口气：完了，他好像有点弯了。
亲到的那一瞬间，他想的不是速亲速决，也没有其它负面想法，只有一个念头：有点软，下次再——
一个再将他惊醒。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他在心里喃喃，一个再暴露了自己，让他什么都明白了。
有点想回去再验证一下的冲动，不过看到宫门口的守卫清醒过来，迅速理了理衣衫入内。
徒留下马车里太子僵硬如石，片刻后才回过神，抚着唇低笑出声。
正如太子所言，南若见了永昭帝请罪挨打并没有被许，只叫他将手头的事交给旁人，先回去歇息，等他传召。
而这一等便是三个月。
期间南若又和前世一般经历一番职场人情冷暖，以为他被永昭帝厌弃失势的来看笑话，还有人想趁机落进下石，当然也有来为他撑腰、帮他在永昭帝面前说好话的，郑皇后也在这一员中。
失业无法进宫，太子忙的不可开交也没法出宫来见他，两人又谈起了“网恋”。
这一回许是因为闲得慌，南若倒品出了几分“网恋”的乐趣，还有等回信等到望眼欲穿的心酸，转念想到太子从前也是这般，感同身受的同时添了几分心虚。
转眼到了六月初，烈日炎炎让人的脾气都跟着暴躁起来。
京城一姓吴的商人一纸诉状将銮仪卫指挥使谭瑛告上了大理寺，告他徇私枉法，放纵表弟强抢人/妻草菅人命。
瞬间点燃了昏昏欲睡的热夏。

第八十八章 忙碌
八十八
吴姓富商的状告只是一个引子，从他开始，状纸接二连三上门，全部直指谭瑛，来势汹汹。
永昭帝起初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然而被銮仪卫折腾了这么久的官员们岂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恨不能将事态闹得更大才好，开始还只是针对谭瑛，后来连整个銮仪卫一起弹劾，停职中的南若反倒逃过一劫。
这一回连素来支持永昭帝的容相也站到了百官一边。
南若不意外，这两年永昭帝的掌控欲越来越严重，恨不能将每个臣子都监视在眼皮底下，尤其自去年太后崩逝，他的掌控欲更进一步，只掌握官员在外的动向还不够，连他们在自家宅子里的一言一行都想知道，叫銮仪卫潜入记录。
人无完人，没人敢说自己是圣贤，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被监督，便是多吃一碗燕窝都要战战兢兢，这日子谁能忍，还不如当个百姓自由。
然而容相的相左似刺激到了永昭帝，早朝上捂着胸口险些气晕过去。
然后便以病倒为由歇朝三日。
皇帝来了这一出，官员们不得不退了一步，毕竟谁也不想背上气死皇帝的名声。
一时双方僵持住。
南若就在这时接到了叫他入宫的密旨。
南宫云林手里的折扇哗得一收：“容犬子收拾好仪表再随公公进宫，赵圆山，快招呼公公去喝杯茶歇歇脚！”
来的是紫宸殿的小太监，知晓南宫父子得宠，乐得卖他们一个面子，满面是笑的跟着赵圆山去了隔壁。
南宫云林扭头喜上眉梢，快要合不拢嘴：“瞧我说什么来着，圣上若要惩治谭瑛你的机会就来了，快，快去换身衣裳立刻进宫。”
南若笑着去了，他失业这几个月渣爹比他还操心，尤其这半月，私下没少找人探听消息，还厚着脸皮请求进宫了几趟，其实自他升为千户后，永昭帝便减少了召渣爹伴驾到频率，渣爹也识趣的少往跟前凑。
一路匆匆进宫，南若见到永昭帝眼皮一跳，瘦了好多！
原文虽打了三折，但永昭帝男主配置可半点没打折，身高颜值身材都对得起男主这个称号，太后刚崩逝时对他更多是精气神上的影响，身体还很健壮，可眼下肉眼可见瘦了一大截，脸上尤其明显。
但精神却瞧着极好，目光炯炯，见了南若笑着让他上前来。
“朕知晓这几个月叫你受委屈了。”
南若忙说没有，难道他还真能说觉得委屈不成，他是永昭帝的刀，他给了他锋利和荣耀，现在到了收割忠诚的时候，这几个月冷着他，无非是想让他认清楚，他这几年享受到的风光全由他给予，只有忠心认主，才能继续享受。
立刻拿出十二万分的真诚表示自己在江南所做的确过于冲动，错在他自己，摆出愿意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激昂架势。
永昭帝笑了笑，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唤了声高进忠，高公公带着四个内侍进来，前两个各捧着一道圣旨，后两个则托着衣帽文册以及印鉴。
南若立刻跪地，永昭帝摆摆手：“去吧。”
两道圣旨，一道封他从四品镇抚使，另一道叫他即刻捉拿谭瑛，不必交给大理寺与御史台，直接由镇抚司自行审查。
南若穿上崭新的镇抚使官服，顶着内侍投来的目光，一手拿佩刀一手拿圣旨，毫不犹豫赶往镇抚司，谭瑛今日当值。
虽他被告被弹劾，可永昭帝一直没有明确下旨，他依旧是銮仪卫指挥使。
南若一身新衣，手持圣旨，背后又跟着内侍，谭瑛看到他的瞬间就明白了。
“大人，请吧。”南若抬手。
谭瑛到底关照过他，虽后来也多有猜忌，可最初的帮助是事实，他能做的，便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谭瑛先是惊再是怒，瞪着南若：“好，好，好，我倒是成全了你！”
南若平静的看着他。
好人不一定是好官，何况谭瑛本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他今日全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贪污索贿、滥用刑罚、徇私包庇……一桩桩证据确凿，没有人逼他，都是他自己主动做的。
谭瑛颓然，其实他料到过自己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他起初做这些只是为了叫圣上安心，他有短处，圣上才会放心用他，如此他便只能靠着圣上。
可日子久了，连他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收入囊中的钱财越来越多，手里的人命也越来越多，欲/望也愈发膨胀，待回过神来，已经不能后退。
“走吧。”他似认命起身。
与南若擦身而过时，猛然抽走了他腰间的刀，没有丝毫停顿，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鲜血喷溅出来，落在了南若崭新的官服上，像是一种无言的征兆。
谭瑛冲着他笑，好似在说等着吧，我的下场之后就是你，握着刀倒了下去。
南若面无表情抹去眼皮上的血，蹲下身给谭瑛遮上了双眼，抽走自己的佩刀。
不，你错了，我绝不会是你。
轰轰烈烈的弹劾以谭瑛自裁落下了帷幕，他的自裁叫永昭帝念了旧情，没有牵连他的家人，只贬回了祖籍，之后永昭帝和朝臣们各退了一步，永昭帝处置了谭瑛，又暗示今后不会再派銮仪卫监视内宅，朝臣也不再继续弹劾，銮仪卫仍然运行。
谭瑛去后，永昭帝没有再任命新的指挥使，而是将镇抚司一分为二，南若统领的北镇抚司专理诏狱，负责逮捕、侦讯、行刑与处决，南镇抚司则负责銮仪卫内部法纪军纪人员管理，以及采买研发等后勤事务。
南北镇抚司加起来共统领十三个卫所，南若手下从千人瞬间增加至万人。
新上任的北镇抚使干劲十足，一头扎进了镇抚司，他必须迅速坐稳这个位子。
将忠心谭瑛的属下直接踢走换上自己人，南若没心情搞什么怀柔收服，这些人又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人才，没必要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没有本事做到独一无二，便只能被无情取代，既在军中，就该有弱肉强食的认知。
不服气的直接勾掉名字扔出去，站队失败可以理解，但主子倒了还不懂看情势夹起尾巴做人的，也不用再来了。
除此外，南若还得整理谭瑛留下来的种种庶务，一一清算盘点呈给永昭帝，还需适应新职位，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指挥使。
如此忙忙碌碌，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銮仪卫平日该做的还得继续不能停，他恨不能一个人掰开成几瓣。
一直到九月，过了太后一周年又过了秋祭才得以喘了口气。
期间和太子只能书信交流，且八月永州出现洪灾，太子还被派去赈灾了一个月，莫说见面，连书信都断了。
九月迎来了两桩喜事，长乐公主与孙和礼将在月中完婚，而夏侯淳先她一步，在月初完婚。
原本夏侯淳和四娘一样开年即可成婚，可他为表孝心，决定和太子荣王一样为太后守满一年，未免叫女方以为他是不愿成亲，时间定在了刚除服一月。
长乐本不用这样焦急，到明年也不迟，然而她坑爹娘属性再次爆发，竟与孙和礼提早有了首尾。
南若知道时都惊了，虽大燕女子地位不算低，可以外出游玩可以自立女户，二婚改嫁也实属寻常，自由恋爱的也不少，可那大多是平民，官宦勋贵人家反而需遵守种种规矩。
长乐此举简直给皇家脸面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永昭帝简直气疯了，郑皇后也气得不轻，连原本一直事不关己的荣王也跑到孙和礼面前，将他狠揍了一顿。
南若“有幸”旁观了全过程。
荣王暴揍孙和礼时长乐冲上去阻拦，是他和宫人一起将她拉住，虽然换来长乐恶狠狠的瞪眼和翻来覆去几个连脏话都算不上的骂词。
倒是孙和礼不知是觉得理亏还是硬气，一声不吭任凭荣王揍他，只精准的护住了几个致命点。
南若眯起了眼。
一直以来，他并没有怎么关注过孙和礼，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长乐喜欢的人”上，毕竟他曾和长乐之间有过戏言，为避嫌，他对长乐的事都尽量不去多关注。
说起来，孙和礼当初究竟为什么会接受安乐和寿丰大长公主的安排去引诱长乐，为了给父亲出一口气还是他自己想当这个驸马？
不管是哪一种，他似乎都非良配。
如今更是诱得长乐婚前与他有了首尾，他这么做无非是怕永昭帝借口拖时间将婚事否掉，眼下生米煮成熟饭，长乐便只能嫁给他。
哪怕他确实对长乐是真心，这手段也着实太恶劣了些，何况能用这样的方法叫女方父母就范，怎么看也看不出对长乐是真心的，偏长乐如猪油蒙了心一样，看不出来不说，还坚持将主意往自己身上揽。
南若都开始怀疑起来孙和礼是不是会下蛊，他拧了拧眉心，决定回头好好查一查他。
他能想到的事，永昭帝和郑皇后自然也能想到，正是因为看出孙和礼的“良苦用心”，两人才发怒，可就如孙和礼有恃无恐的那般，长乐铁了心要嫁，他们还真没办法。
未免闹出更大的丑闻——公主未婚先孕，便匆匆定下了两人的婚期。
于是刚参加完夏侯淳婚礼不久的南若又去参加了长乐公主的婚礼，他本不想去的，可想到太子也会在场，许能趁机独处，便备好贺礼去了。

第八十九章 吞没
八十九
虽永昭帝和郑皇后对这桩婚事并不看好，但到底长乐是他们唯一女儿，还是给了她一场极为盛大的婚礼。
黄昏暮色渐合，满城灯火亮如白昼，公主出嫁的队伍足足排满了三条街，难得见到如此多婀娜美丽的宫女出行，路两边的楼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尤其长乐硕大的宠物龟豆芽，原本被宫人抬着，走到半路约莫被热闹惊醒，伸出头爪翻下来非要自己走，看得众人新奇不已。
除此外还有鼓乐吹笙歌舞曼妙的宫廷伎者，叫人目不暇接，嫁妆队伍里宫人们捧在手里的各种宝贝更令百姓们大开眼界。
还有博人眼球的自行车队。
自大朝会自行车问世，短短三月便风靡了全京城，南若当初从江南回来，乍见到大街窜来窜去的自行车愣了好半晌。
不过自行车造价不菲，眼下也只富贵人家才玩得起，一辆自行车买回来需保养维护，且坏了维修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如今自行车刚问世，民间还没有出现专业修理人，维修费自然高些，有些即便买得起也养不起，若不小心丢了，便是极大的损失。
但男人爱车仿佛是刻在基因里的，从古至今都不能幸免，买了自行车的，不论是勋贵纨绔还是官宦衙内，都恨不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骑着玩。
各种与自行车相关的社团也层出不穷，连比赛都搞出来了，南若从摸鱼社投递的消息里看到了不少相关八卦。
后来随着郡主县主们带头，贵女们也如学骑马般学起了自行车，虽只是在自家府中或聚会时，但有了她们开头，叫百姓知晓这车并非男子专用。
贵女们有规矩限制，平民女子可没有，于是街上渐渐出现了许多骑车的女子，而勋贵官宦们一瞧，也不仅限于叫小厮骑车跑腿，叫丫鬟也学了起来，若万一哪天妻子女儿出意外，丫鬟也能及早传信。
如此一来，娘子们的陪嫁里便多了自行车。
不过寻常大都三五辆顶天，像眼下搞出一整个车队的，也就只有长乐了。
南若深深怀疑永昭帝和郑皇后是怕孙和礼往后欺负长乐，好叫宫人及时进宫报信。
不过他觉得以长乐目前恋爱降智光环加身的情况，怕被欺负了都意识不到，有时被欺负可不只是身体上，精神软暴力才是最可怕的，被卖了还给帮忙数钱，非但自己意识不到，旁人劝说，还觉得是诋毁，根本听不进去。
前世他同学的一个表妹就是，被渣男洗脑严重，闺蜜提醒她她觉得闺蜜是嫉妒自己跟人绝交，家人劝她她觉得家人不理解自己闹得跟家人决裂，最后被渣男抛弃割腕自杀，上了社会新闻，好在发现及时救了回来。
这还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何况长乐，加上她正情窦初开，不缺吃穿的富家千金一旦情爱至上，很容易被“即便全世界反对也要和他在一起”的想法自我感动。
不过这是最坏的情况，南若琢磨着以孙和礼的身份，不至于对渣男套路如此熟络，加上长乐对他有身份天然压制，应该不会傻到真害她。
长乐从宫中出嫁，拜别帝后后由太子亲自背上花轿，南若没去宫门口凑这个热闹，直接去了公主府，虽公主是出嫁，可实际驸马与入赘无异，大燕开国便定下规矩，公主出嫁无需去男方府中，包括婚礼。
关于公主与公婆如何相处还进行过一番争论，毕竟大燕开国奉行以孝治天下，官员们一致要求取消前朝公主们的特权，让她们和寻常女子一般奉行女戒女德，还是太/祖坚持拍板叫两边各退一步，公婆无需向公主执臣礼行跪拜，公主也不用像寻常媳妇一样侍奉跪拜公婆兄嫂，与驸马在公主府各过各互不干扰。
长乐的公主府在她十二岁时就着手修建了起来，地理位置极好，离皇宫快马加鞭只一刻钟，若非离皇宫附近的街道早住满了百姓不好叫挪走，永昭帝和郑皇后估计会给她选的更近些。
南若从马车上下来，夜晚出行骑马不便，加之带了贺礼，马车更方便些。
名帖还没递出去，在门口待客的宫人便笑脸盈盈迎了上来，还是个熟人。
“姜绫姐姐。”
郑皇后身边的六绫之一。
宫人笑道：“奴婢往后是公主府的管事姑姑，不再是六绫，镇抚大人唤奴婢沈氏即可。”
连六绫都派了一个来给长乐，可见郑皇后有多不放心，南若心里摇头，早知今日，何必一直放纵，难道不知父母爱子该为其计深远。
沈姑姑亲自带着南若进去，将他安排妥当才继续去招待旁人。
唯一嫡公主的婚礼，京城里几乎能来的都来了，男宾席上原本热闹非凡，南若一进来，瞬间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恢复，不过一个个都放低了声音，生怕他听见，连酒都不敢多喝了，就怕酒后失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被记录下来。
南若也不在意，自顾自剥着松子看表演，宫廷梨园的歌舞不是随时想看就能看到的。
当然也有不怕死凑过来套近乎的，被他冷淡的态度刺了回去，只几个与南宫家关系还不错的亲戚互相问了安。
直到夏侯淳带着新婚妻子进来，乐呵呵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南若身边：“你怎来的这么早？”
南若当然不能说他是想早点来看太子，睨了他一眼：“是你来晚了，果然这成了亲就是不同，瞧你这满面红光……”
夏侯淳嘿嘿嘿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不然常言怎说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有人知冷知热，陪你谈天说地……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一副单身狗真可怜的眼神。
南若不想搭理他，他还凑过来絮絮叨叨炫耀自己这几日过得多高兴，自己媳妇有多好，直到南若投来“善意”的眼神才收敛，压低声道：“你看如今长乐都成亲了，也不怕旁人说什么，你也赶紧找个人定下来，再拖下去信不信过些日子就会有人说你对长乐余情未了……”
南若摇摇头，因着当年郑皇后的撮合，加上渣爹拖他婚事拖的太明显，关于他和长乐的传言一直未止，先说是他妄图高攀，后来长乐亲点孙和礼，不少人等着看他笑话，如今他升职，又有人嘲长乐眼神不好。
无关他娶不娶妻，便是他娶了，往后长乐和孙和礼但凡过得不好，他还会被拎出来对比。
“嘴长在旁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只要不到我面前来说，不用管。”
从古至今八卦都是人的本性，他不管做什么都没法挡住别人的嘴，若总在乎旁人的看法，还怎么过日子。
夏侯淳见他心中有数的样子，也就不再多劝，瞥见盘子里剥好的松子，伸手去抓，却被迅速抽走。
“自己剥。”
“你剥了又不吃，我抓几个怎么了。”
南若哼一声：“你不是有媳妇吗，叫你媳妇给你剥。”
夏侯淳一言难尽看他：“哪能叫妻子给你剥这个，难道你不知女子该宠着，要剥也是我剥给我媳妇才对。”
再不济还有丫鬟呢，难怪谷哥儿不着急娶妻，原来是还没开窍。
南若心道这就是我剥给我媳妇的，哪能给你吃。
正说着，“媳妇”，不，太子来了，他和荣王一道进来的，两人被引着坐到上首。
南若跟众人一道起来行礼，起身间和太子交换了个眼神，虽只是飞快一瞥，甚至连一秒都没有，心里竟似夏日热暑喝了杯冰水一般，有种说不出的愉悦。
还有一丝旁人都不知晓就他们两个知晓的隐秘快感。
南若心里又靠了一声，即为自己果然是弯了，又为越来越低的下线，妾不如偷的渣因子在他这里发挥的淋漓尽致，不谈恋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这样的人。
只能用男人自来爱刺激安慰自己，何况他也只是这么一想，他不信其他人就没想过。
虽婚事不被看好，但婚礼却进行的很顺利，长乐明艳照人，孙和礼温文儒雅，两人一道走来，看着倒像是神仙眷侣的样子。
建昌侯与继夫人尤氏面带笑，似乎曾经的芥蒂根本不存在。
南若不由看向安乐，去年太后灵前她被郑皇后以“无哀色”贬为郡主，但今年初永昭帝又将她升回了公主。
她此刻正面带笑看着两位新人，满满都是祝福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和长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南若心里猜测着收回了视线，男女有别，不好再多看。
婚礼顺利结束，长乐被女眷簇拥着送入洞房，孙和礼留下来招待男宾。
南若等他敬完酒走过一轮，用手帕将剥好的松子包起来揣进怀里施施然提早离场，临走前朝太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夏侯淳喝酒间瞧见他包松子的动作，心里咦了一声。
公主府两条街外，一辆马车进了一座小院里，过了大约一刻，街道上又来了一辆，进了隔壁院子。
无人知晓两座看似无来往的院子其实是连通的。
太子过来时，南若正躺在后廊上枕着胳膊看满天繁星，太子俊美的脸庞出现在视野里。
他定定看了两息，忽然起身，二话不说直接扯住太子的衣襟亲了上去。
太子呼吸一滞，傻了似的半晌没反应过来，直到感觉唇上的温度要退开，猛地回神，大掌扣住南若的后脑将人压向自己。
南若本是想做个试验，最后证实一下自己究竟是真弯还是一时感动，却不想太子哪里受得了这样的一击，一时如卸了闸的洪水，来势汹汹似要将他吞没。
完全不似平日面对他时的那般温柔小心，吻得又深又狠，舌头搅进去，毫不迟疑勾住他的舌尖一口一口吮吸，凶猛又饥渴，似要将他口中全部的气息都掠夺走，叫他只能依靠他呼吸。
南若感觉血液里似乎有什么被释放、沸腾，太子粗重而灼热的呼吸像是给他身体里放了一把火，不由伸出手，攀住了他的肩膀。
得，妥妥是弯了。

第九十章 不舍
九十章
爱生欲还是欲生爱，似乎对男人来说界限并不分明，可以对着喜欢的人手都不敢碰一下，却也能对着网盘里的陌生人想入非非。
南若不能肯定自己对太子有爱，喜欢是有的，但他确定自己对太子有欲。
如果说之前只是夜深人静时动过歪念，且这种歪念有六成是对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新鲜与好奇，那么眼下这个吻，则彻底点燃了他的欲。
他攀住太子的肩膀吻回去，舌头不再被动勾缠，主动舔舐，搅出清晰的水声，声音刺激着两人的感官，太子呼吸更重，南若的回应让他激动到连指尖都颤抖了起来，想拥抱却又不敢，怕自己控制不住力气勒疼了他。
南若似有感应，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给他抚慰，脑海里曾经见识过的接吻画面蜂拥而至，舌尖轻轻一挑，放缓了节奏，探索起每一个角落来。
太子被他的花样百出震住，中途停下来换气时看他的目光满满的控诉。
南若还在喘息，挑眉带笑：“你不喜欢？”
太子叼住他的唇瓣咬了一下，带着恨恨和无可奈何。
南若反手撑在地板上，乐得后仰：“我只亲过你一人。”夜风中杏眼含笑，“我的殿下。”
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吻，学着他刚才做的，尽数还给他，且举一反三，叫南若竟有些招架不住，喉间溢出难耐的哼声。
大约清心寡欲太久，一点刺激便全燃烧了起来，来势汹汹遏制不住争抢着要冒头。
南若从迷离中清醒过来，略有些尴尬。
太子胸膛震动，低低闷笑，却停下了亲吻没有再进一步，只用鼻尖亲昵挨蹭他的脸颊给他安抚。
南若反而兴致未尽，他如今的身体年纪，念头被勾起来一时半会难平复下去，有心想冲动一把，可触及太子温柔包容的目光，所有冲动化成了一滩水，在心间流淌而过，这一刻情盖过了欲。
墙上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竟有几分脉脉缱绻。
时间有限，未免被有心人觉察，两人不能多逗留，抓紧时间聊了聊彼此近几个月所发生的事，虽有傅卓传信大都知晓，可听亲口说又有不同感受。
还有一些信里也无法明说的话，比如太子的病情，比如永昭帝的身体状况，比如眼下朝中状况，只能当面聊。
两人聊到兴头上忘了时间，还是刘端来提醒。
南若头一次感觉到了不舍。
太子握着他的手也不想放开，今日对他而言简直如在梦中，恨不能时间就此停止，他愿意永永远远和谷哥儿待在这里，想到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独处，竟惶惶不安起来。
万一谷哥儿回去冷静下来后悔了呢，万一谷哥儿尝到了鲜去找旁人呢，他记得谷哥儿的小厮家丁都生得不错，他先前哄着他停下来，也是怕他尝到了美处回去找小厮厮混。
京城哪个公子身边没有亲近的小厮丫鬟，谷哥儿已经算极洁身自好，从前他想着是他没尝过才不开窍，可如今他动了念，若真找小厮宣泄，他无法阻止也没理由阻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他不能叫谷哥儿憋着，他已经拐得谷哥儿不娶妻，不敢再得寸进尺，怕他回过神来后悔。
虽清楚宣泄无关情爱，可只要想到谷哥儿和旁人亲作一团的画面，暴躁、阴戾与痛苦在心口翻涌。
“殿下？”南若以为他是因为要分开而焦虑，安慰道，“我日日都进宫，虽不能独处，却也能见到，如今殿下从永州回来，也能恢复书信往来，待过些日子再寻机会叙话。”
如今局势愈发紧张，永昭帝的身体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人是傻子，朝里朝外看似平静，其实早已暗潮涌动。
南若如今执掌銮仪卫，能查到的更多，一些人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他都看在眼里。
越是这种时候，他和太子就越得小心。
太子脸上的焦虑并没有缓解，眉间挤出深深的折痕，欲言又止。
南若：“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说吧，没事，愿意说是好事，憋着闷着才叫人头疼。
太子似难以启齿，伏身将脸埋入他手心，半晌，微哑的声音传出来：“你别找旁人……”
嗯？
南若诧异。
太子：“我不想你和旁人像方才与我那般亲昵，小厮丫鬟也不成，花娘小倌更不成……”
南若这才反应过来，怔了下，他压根没想到这茬。
是了，太子不知道他是穿越的，也不知他洁身自好并非多么高尚，只是做不到跟毫无感情基础的人做亲密之事，也是为了给自己树一杆旗。
而以此世人的观念，爱与欲是可以分开来看的，与妻子鹣鲽情深，并不影响在妻子怀孕生育时找通房小妾解决生理问题，即便那些说不纳妾的家族，也有小厮丫鬟供其宣泄。
此世的男子极少会刻意压抑自己的欲望，甚至可以同时与两个三个并称真爱。
他不说话，太子以为是为难，沙哑的声音发闷：“……就当可怜可怜我，想找旁人时念念我，为了我忍一忍可好？”
最后一句含着祈求以及痛苦，握着他的手泛抖。
南若心颤了一下，反问：“殿下呢？殿下可早就有了姬妾。”
还不止一个，十多个呢，他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虽料到太子估计没碰过，可名义上确实有。
心里忽的有些不痛快，从前他没在意过，眼下忽然意识过来。
太子心里翻滚的负面情绪蓦然消散了大半：“她们有些是母后留下来的人，我收她们为姬妾是为了方便在后宫行走，有些是有把柄捏在我手中，还有些……”
他顿了下，含混带过：“我从未碰过她们，你明明知道的……”
他所有的不堪早就展露在谷哥儿面前，他还有什么不清楚。
南若被他控诉的心虚。
太子嗅着他手心残留的松子清香，依旧没有抬头，毫无顾忌释放眼中的贪餍与渴求，与之相反，声音闷闷：“你若真想得紧，便来找我，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不找旁人，叫我怎么做都成……”
南若被他的直白呛了下，正直挺胸：“难道我在殿下心目中是急色之人？殿下放心，我承诺过只与殿下一道，便不会食言，在殿下厌倦之前，不会有旁人。”
不是他吹，就洁身自好这点，他能在数千万穿越同行里排前列了，换个自制力差点的来，怕早就妻妾成群、红颜成堆了。
“我不会厌倦，我怎会厌倦！”太子声音急切，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眼中含着饱足的笑，“我也只与你，没有旁人。”
“咣咣——”
刘公公又来催了。
“殿下快去吧，别叫刘伴伴等急了。”南若道。
太子抬头，满眼不舍：“你先走。”
南若也不想走，但时间到了必须离开，抽回手：“也好，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反应过来怀里还揣着松子，掏出来递过去：“方才婚宴上闲得无聊剥的，借花献佛，殿下别嫌弃。”
太子什么都不缺，他有的太子都有，他没有的太子也有，想哄男朋友开心，只能自己动手表表心意。
果然太子欣喜收下，陪着他去前院上马车。
到了连通前后的门前，太子忽然停下了脚步，扯住南若的衣袖。
四目相对，南若了然一笑，回握太子的手，伴随着这个信号，太子几乎迫切的上来拥住他，而后将他轻轻抵在门板上，以无比温柔的姿态吻上了他的唇。
或许是为了弥补之前初次的莽撞，这一吻吻得极尽温柔，含着他的唇瓣轻轻吮吸，像是含着一颗糖果，等着慢慢融化，直到全舔得湿漉漉才放过，探入里面，一口一口轻轻吸舔。
南若从未想过原来接吻并非只有刺激，原来也会如此舒服，颤栗从心底扩散，胸腔里被缠绵之意填满。
直到太子抽离，帮他整理衣衫，他还神色迷离。
太子忍不住又亲了一口，这才将他推到门口：“我就送到这里，去吧。”
吻叫两人的感情突飞猛进，仿佛是一个分水岭，情侣间也有区分，亲过和没亲过完全不同。
从前南若在宫中见到太子并没有过多感触，可如今，仅仅只是交换一个眼神就叫他心情激荡。
尤其在永昭帝眼皮底下，刺激更甚，两人像是作弊的学生，在考官监视下搞小动作，紧张刺激，却又乐此不疲。
不知太子怎么想，反正南若是爱上了这种感觉，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越是禁忌越是有挑战，他感受越强烈。
眨眼到了冬祭，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祭礼，作为銮仪卫头领的南若负责带队充门面。
皇家祭祀布置尤其隆重，规模是春祭的两倍，永昭帝立在高台上随着唱喝不断重复磕头起来，郑皇后也需露面，带领着宗室女眷们在另外一个门叩拜天地先祖。
太子没有来，来的是荣王，永昭帝在长乐成婚后忽又忌惮起太子来，虽平日仍旧从早到晚将他带在身边，但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监视。
郑皇后倒仿佛女儿结婚就了却心头大事般沉寂了起来，好些日子都没有过动静。
风雨欲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在冬祭上，最后祭祖的三跪九叩，永昭帝起身时忽然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第九十一章 风雨
九十一
皇帝在祭祖时一头栽倒，此事前所未有，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连永昭帝的总管太监高进忠也愣了一拍，被领侍太监常青抢先一步将永昭帝扶起，高喊请太医。
荣王似被吓到，听到常青高喊才回过神，扑到永昭帝身边。
南若在外围，銮仪卫只负责充门面做仪仗队，真正的安保是金吾、羽林、虎贲十二卫，完全隶属皇帝本人的禁卫军，今日来护送永昭帝的是羽林右卫与虎贲后卫。
两卫指挥使飞速指挥卫军将永昭帝包围起来，抽刀肃立，不让任何人靠近。
百官噤若寒蝉，唯有容相当机立断上前，两卫指挥使与高进忠略一商议，准许他近前。
“大人。”徐心泉悄声提醒南若。
南若眯着眼看台上：“别急。”
眼下这个情况，还轮不到他冒头。
容相正给永昭帝把脉，此世读书人大都懂些医理，只见他掐住永昭帝人中，不消片刻，永昭帝悠悠转醒。
高进忠与两卫指挥使立刻凑上去，荣王反倒往后退了些许。
南若离得远，听不见永昭帝说了什么，只见片刻后容相起身，神色镇定，扬声道：“圣上并无大碍，祭礼已成，诸官自行退去。”
小官员们如蒙大赦，几乎毫不犹豫倒退着出去，三省几位官员和宗室长者却没有立刻动身，直到永昭帝被抬上御辇，冲着下头摆了摆手，才相视离开。
南若定下心神，带着旗丁继续按祭祀规矩护送官员离开，半路遇到匆匆赶来的郑皇后，郑皇后竟毫无礼仪拔足狂奔，发髻散乱朱钗歪斜，满脸的焦灼和担忧。
后头跟着追上来的长乐公主，也同样容色惊乱。
撞见的官员一个个立刻转过身去，只恨自己脚慢。
南若也命旗丁止步低头。
关于丹药的事他和太子至今未查出端倪，好像是忽然出现在永昭帝手里，完全查不到丁点蛛丝马迹。
南若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只是这个猜测有些难以置信的荒谬，他不敢确定。
永昭帝的晕厥在隔日给出了官方说明，是因为圣上平日过于操劳导致，需要静养休息。
至于真正原因知情的都知道是嗑丹药嗑出了问题。
南若本以为经此一事，永昭帝会停了丹药，却从太子那里得知没有，非但没停，还嗑得更凶了，不禁叫他想起一个词：成瘾性。
同时永昭帝大约还存着些理智，收敛了之前对太子的打压，以静养为由，将太子召到紫宸殿，让他在容相及中书门下诸官的协助下理政。
又叫礼部与工部为荣王在京城修建王府，似要将他永远留在京里。
一时间太子继位的可能性上升到了九成九，朝中大半官员明里暗里开始朝着太子倾斜。
如此大半月过去，到了傅皇后忌日，因为得守着永昭帝，这一回太子没法亲自去皇陵，南若不免写信给他安慰，他本想趁夜色替太子去皇陵上香，可皇陵不比寻常人家的墓园，有军卫看守，他靠近就会被发现，未免生出事端只能放弃。
结果两日后，礼部左侍郎上书请求甄采太子妃，此言一出，得到了朝中上下一致赞成。
太子已经二十有四，翻年便二十有五，岂能还不娶妻，太后崩逝已满一年，他身上的孝已去掉，是该定下太子妃了。
皇帝身体渐衰，太子无论身份能力都无瑕疵，继位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那么太子妃就是下一任皇后，勋贵也好朝臣也罢，显然都瞄上了这个位子。
以太子的品性，显然不是宠妾灭妻之人，只要将来太子妃不犯错，说不得又是一个傅家。
礼部侍郎递折子时南若并不在当场，刚听到消息，傅卓便匆匆给他带来太子口信叫他放心。
紧跟着便听到了太子以儿子怎能在父亲病中饱受痛苦时举办喜事为由推拒了甄采，并痛斥说冲喜的人是何居心。
永昭帝似乎默认太子的说法，将折子压下。
南若瞧着傅卓送来的信发怔，这样的大环境下，太子能做到这样着实叫他动容，虽然其中也有太子本身就不愿娶妻的缘故，但不可否认，大部分是为他。
未来如何先不论，至少眼下他做到了。
他提笔将心中的欢喜告诉太子，到结尾顿了顿，将一句想说已久的话添了上去，太子如此坚持令他感动，作为对这份感情的回报，他不但愿为太子舍去妻妾，也愿意舍去子嗣。
隔日太子便叫傅卓捎来回信，笔迹明显透着激动，告诉他也愿和他一样。
南若阖了阖眼，摩挲着信纸，敛去了所有情绪。
如此过了几日，忽的京中传出谣言来，说太子一直不册太子妃并非尽孝，而是身体有疾。
传言信誓旦旦且有理有据，太子已经二十有四，却至今没有子嗣，实在奇怪，虽无太子妃，可太子后院有十多个姬妾，太子十三岁就有了姬妾，十一年时间，没道理留不下一个孩子，却只有怀孕又流产的消息。
若不是作假，那便是太子天生体弱。
得益于郑皇后当年的科普，大家对男女生育之事有了更多了解，知晓怀孕并非单看女方，男方的身体也极为重要，太医院这些年也有许多相关研究问世。
一时间太子有疾的揣测甚嚣尘上。
此世人看重子嗣，太子无法有后，若他继位，下一任皇位之争会带来许多麻烦，严重些会使朝纲不稳，朝臣岂能安心。
甄采再一次被提了出来。
这一次永昭帝没有完全压下，只说等年后再议，太子也没有再坚持。
同时陌院使站出来亲自辟谣，表示太子身体十分康健，并不影响子嗣。
一时间大家又怀疑起了郑皇后和荣王，太子没有子嗣，受益的是谁还用说。
南若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没人比他更清楚太子不会妥协，他记得当年他问太子电车问题时，他说过永远不要让自己面临两难的选择，眼下便是，他如此笃定，说明所谓的年后再议永远不会到来。
也意味着……
风雨欲来。
南若增加了进宫的频率，以担忧永昭帝身体为由，每日早晚都要跑紫宸殿一趟。
直到除夕来临，他不得不回府休假。
在此之前他特意进宫去了一趟紫宸殿，太子将他挡在了外间，冷淡道：“父皇已经歇下了，镇抚改日再来吧。”
南若掏出折子上前递给太子，隔着袖子，太子捉住他的手，低声道：“安心。”
他才和谷哥儿互通了心意，还要和谷哥儿长长久久，不会叫自己有事。
南若回握了握，心里的担忧却没有减少。
新年如期而至，又是一年大朝会，永昭帝身体更瘦弱了，层层叠叠的礼服穿在他身上似要将他压垮，反倒郑皇后美丽依旧，一派从容。
初一到十四，该热闹依旧热闹，什么都没有发生，朝里朝外和乐融融。
直到上元当日，惊变骤然来袭。

第九十二章 变上
九十二
椒房殿书房。
郑皇后正在画画，缇锦与茜锦伺候左右，一片安静，缇锦借着放纸，小拇指翘起戳了下明显在走神的茜锦，茜锦忙回过神来，冲她感激一笑。
蜜绫掀帘进来：“娘娘，王爷来了。”
荣王慢吞吞进来，走到郑皇后面前：“母亲。”
然后便没睡醒似的耷拉着眼皮不说话了。
缇锦和茜锦忙瞥了眼郑皇后的脸色，茜锦发挥快嘴，笑道：“王爷快来帮娘娘瞧瞧画，奴婢们见识短，只会说好好好，煞了娘娘的兴致。”
缇锦已经让开地方。
荣王迟疑了下，还是走到了郑皇后身边，看到纸上的画一愣。
郑皇后落下最后一笔，笑着抬头：“像吗？”
荣王怔怔点头：“像。”
纸上画的是父皇的小像，是母亲自创的萌版画，年轻的父皇睁着大大的眼睛，抱着一颗和人一样大的鲜桃，似要被压倒的样子，活灵活现。
这样的画像他也有，还有长乐，他们有很多，整整三箱，全是母亲画的，只是忘了从何时起，母亲再没有画过了。
郑皇后揭下这张放到一边，又提起笔边画边道：“自长乐出嫁后，宫里愈发冷清，我打算上元在御苑办一场宫宴，请百官命妇进来热闹热闹，也叫你父皇高兴高兴，自你祖母走后，你父皇心情一直不佳，冬祭又出了那样的事，叫我始终挂心，再者，也该给你定下王妃，到时你留心瞧着，瞧上哪个同我说。”
她微微叹气：“你父皇脾气拗，他认准的事难改，反正如今不管我做什么，他心里总有计较，此事你去提。”
荣王瞧着她笔下又一个成型的可爱画像，沉默片刻，开口：“好。”
郑皇后将几张画卷起来：“正好你将这几幅画稍给你父皇，省了我多跑一趟。”
荣王依言去了，旁的没有多说一句。
郑皇后捏着笔垂眸不语，书房里鸦雀无声。
缇锦一瞥茜锦，以往这种时候都是茜锦出来打岔，却见茜锦低着头并没有要冒尖的意思，心里不由叹了一声，娘娘和王爷也不知为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分明王爷搬出去前还和乐融融，王爷越长越寡言，娘娘若不问他，他竟从不主动出声。
公主嫁人前椒房殿还欢声笑语，公主一走，似将椒房殿的所有生气都带走了，公主在时，哪怕与娘娘争吵也好过如今这般冷清，便是圣上也已经许久没来了。
想想眼下的境况，她有些后悔昔日为表忠心自梳留在了宫中，倒不如似六绫那般风光嫁人，如今也是有下人伺候的夫人太太，而不像现在，一旦太子继位，娘娘必不再有往日风光，他们这些奴婢也得跟着水落船翻。
余光瞥见娘娘重新提笔，忙定了定心神，将担忧压回心里，眼下只盼着彤锦快些回来，娘娘多少会听她的劝。
郑皇后继续作画，一张又一张，全是永昭帝，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忽的一个用力，软软的笔尖落到纸上开了花，她没有立刻提起，莫名笑了一下，摁住画笔似无所觉般往下碾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竟有些病态的渗人。
就在气氛越来越窒息时，紫宸殿来了人：圣上要见皇后。
郑皇后停下了动作，抬头笑容温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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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上元，夜晚亮如白昼，街道上一派热闹景象。
南若自穿越来第一次没有陪弟妹上街，得进宫参加宫宴。
御苑头一回大规模开放，又是帝后亲自下帖，除在病中实在无法起身的，都来了，因上元也有男女相亲的风俗，在郑皇后想做红娘的笑言下，不少人都带了家中适龄儿女进宫。
尤其意指太子妃位的各家，想趁着这个机会让自家女儿给太子留下个好印象，即便将来不能做太子妃，宠妃也成，太子是不宠妾灭妻，但妻若死了，妾继位可怪不得旁人，郑皇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惜郑国丈蠢笨如猪，竟将这样好的女儿推了出去。
再不济还有荣王，做不了太子妃，做个王妃也成。
既是皇帝眼前红人又是大龄剩男的南若帝后两份邀请帖都拿到了，只能无奈赴邀。
渣爹也接到了永昭帝的帖子，父子俩收拾好一道出门。
到了御苑，南若和渣爹拒绝了宫人引路，熟门熟路找到举办宴会的水榭，他们父子俩是御苑的老熟人了。
夏侯淳比他们来的早，老远就给南若招手。
南宫云林笑道：“既然世子叫你，你去吧，我自个儿坐着还自在。”
南若便坐到了夏侯淳身边，因此次宫宴偏娱乐性质，便没有隔开男女席，大都以家庭做划分，夏侯淳与妻子林氏坐在一桌，南若含笑与林氏见礼。
林氏起身要回礼，夏侯淳忙伸手小心扶住。
南若反应过来：“莫非世子妃……”
夏侯淳忙朝他比了个嘘：“是，不过才刚诊出来，嬷嬷说头三个月先别告诉旁人，不然孩子会被吓跑，要等胎坐稳才能广而告之……”
说着不告诉别人，自己却说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
林氏柔声替他描补：“前日太医刚诊出来世子便嚷着要去告诉镇抚，只是我那时身体不适，世子担忧没敢出府，又不好只叫仆从传话，便想着今日宫宴亲口告诉镇抚。”她拿起帕子掩唇一笑，“这不，从进门坐下就一直朝门口惦记着。”
南若笑道：“淳哥儿头一回当爹，自该谨慎些。”
夏侯淳喜得合不拢嘴，林氏嗔怪他一眼，他才收敛了一些。
南若忽然有点后悔坐过来，看这架势，今晚他狗粮是要吃撑了，不过心里也为夏侯淳高兴，温柔似水的林氏对缺爱的他来说恰恰好。
瞧着小夫妻恩恩爱爱，不禁想起了太子，他也是有男朋友能自产狗粮的。
好在没叫他等多久，太子与荣王便一起到了。
路过他们这一桌，荣王主动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太子顺理成章也跟着停了下来。
南若和太子若有似无对视几下，自大朝会后，他们有半月没有见过面了。
可惜众目睽睽，只能用眼神聊以慰藉，还不能对视太久。
过了一会儿，帝后相携而来，永昭帝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全程带笑与众人寒暄。
南若也被叫上前说了几句话，他余光瞥着郑皇后，她脸上挂着盈盈笑意，嘴角弧度始终不变，好似刻上去的一般，无端叫人心悸。
宫宴无非吃吃喝喝看看歌舞。
南若不想看旁边夫妻两秀恩爱，又不能看旁人，更不敢往太子那边瞟，只能摆出一副欣赏歌舞的模样。
别说舞姬小姐姐跳得确实不错，皇家梨园培养出来的舞姬，个个一顶一的厉害，放到前世能评得上艺术家称号，他想看还得排队买票，现在不花钱便能大饱眼福。
歌声悠扬，舞姿似仙。
水榭里满室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南若也免不了应酬，朝臣们怕他却又想讨好他，还有七拐八拐的亲戚想来拉关系，不过一圈下来，他手里的酒杯纹丝未动，举起时是多少，放下时还是多少。
喝酒误事，他这副身体酒量不行，便从源头上掐灭。
热闹的氛围似乎感染了永昭帝，他叫了几个臣子过去玩行酒令，郑皇后在旁含笑做裁判。
座钟响过八下，南若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帝后起身，换场地去园子里赏灯。
出了水榭，男女宾自动分开，免得冲撞生出乱来，南若提醒夏侯淳：“世子妃有孕，与你待在一起方便照顾些。”
夏侯淳也是这个意思，让林氏和他一道走。
朝臣簇拥着永昭帝，郑皇后则领着命妇。
难得宫里有这样大的盛会，二十四衙门各方协作，拿出了看家本领，将御苑打扮的美轮美奂，花灯与景致交相呼应，叫人挪不开眼。
南若摩挲着手腕上的红豆，有些可惜没能跟太子一道欣赏这美景。
太子似有所觉，借着驻足流连，朝这边瞧了一眼。
一道道烟花伴随着噼啪声冲天而起，众人仰头欣赏。
按照原本的安排，接下来该叫少年少女们出来借击鼓传花行酒令等展示才艺，可负责走流程的内侍左等右等，没等来小娘子们，管事太监忙叫人去寻。
这一去，却再没有归来。
时间一分一分流逝，观赏完烟花的诸人觉出了不对劲来，他们的妻子/女儿/妹妹呢？
正猜测着，忽然一群身穿盔甲兵士打扮的人闯了进来，手持刀枪肃然有纪，最前排持枪的齐刷刷举枪半跪，做瞄准姿态。
“交出皇帝与太子，降者不杀！”
领头一人高喝，话音落下，枪手们举枪冲向前方池面，砰砰砰枪响，炸开一道道水花，而后迅速重新装上火药铅丸，对准惊作一团的众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夏侯淳一哆嗦，立刻将林氏藏到身后，喃喃，“难道是我爹……”
南若强压住朝太子那边看去的冲动，抽出路旁挂花灯的木棍，拿掉花灯试了试棍子，用力一分为二，一半塞到夏侯淳手里：“拿着防身，火/枪射程在五十步内，朝后躲。”
知晓这点的人不少，纷纷连滚带爬朝后跑去，原本在后面的人被露了出来，见状也跟着往后跑，绝不做最外围一圈。
贼军迅速持枪迈步跟上，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无人能冷静下来，便是有些理智的也被四散奔逃的影响的不理智。
永昭帝似被突如其来的惊变刺激到，端坐在上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说不出话来。
荣王去扶他，被他惊恐的甩开，只紧紧抓住高进忠的胳膊，高进忠焦急呼喊侍卫，却什么都没叫来。
扑通一声响——
“太子落水了！”

第九十三章 变中
九十三
扑通扑通，如下饺子般，不少人跳下池塘去救太子，南若扭头叫自己不去看，几个箭步来到永昭帝面前：“陛下，快随臣离开这。”
永昭帝指着水池：“去救太子，快去救太子……”
荣王已经冲到了池边，想跳下去被两个贴身太监一个抱腰一个按肩死死拦住。
“陛下，您活着太子才能活！”南若半跪在地，给高进忠和常青使了个眼色，两人飞快将永昭帝扶起。
容相带着几个文武官员也赶了过来，容相折下一段木棍握在手中，朝南若厉声道：“带陛下走！”
从贼军出现到太子落水，不到两分钟，永昭帝坐在亭子最高处，下头池面上是蜿蜒曲折的石桥路，并排只能走三人，贼军要大批上来得一段时间。
南若看了眼冲他比划不用管他的南宫云林，以及若有似无护在夏侯淳夫妇四周的内侍们，半架起永昭帝，从亭子背面下去，出了亭子没有路，满是花草灌木，他一马当先在前面用木棍开出一条路来，高进忠和常青一人一边几乎架着永昭帝，后头跟着几个小太监还有被容相派来的官员。
一行从坡上下来，被环绕的池水挡住了路，只能游过去。
常青立刻道：“奴婢幼时在水边长大，打会走路就会泅水，可以带着陛下一道。”
其他会游泳的也纷纷开口。
永昭帝喘息着抬手打住，稍稍平复些开口：“朕会泅水，朕自个来。”
说着脱掉外袍干脆利落下水。
南若看了眼常青，立刻跟上，护在永昭帝身侧。
常青蹲下身去捡永昭帝的外袍：“奴婢给陛下捧着，保准不叫沾水。”
高进忠先他一步拿到手：“我来。”
常青也不争抢，躬身让给他，又道：“奴婢水性好，又有力气，奴婢跟在公公后头。”
高进忠皮笑肉不笑：“劳烦常公公了。”
常青腰弯得更深。
两人说话间几个官员已经下了水，小太监们听着上头的喊杀声在旁心焦，见两人一前一后下水，忙松气跟上。
背坡处并未和前头一样布置得灯火通明，尤其下水后可见度迅速下降，只能看清周围两三米。
所幸水池不宽，没多时就摸到岸边，南若先上去，再拉永昭帝，不等后头人上岸，直接背起永昭帝奔向御苑侧墙，翻过墙就是皇宫。
“臣先上去瞧瞧。”南若放下永昭帝，后退几步，蹬着墙一跃而上，见另一边没有人，骑到墙上，冲跟上来的官员内侍道，“你们扶着陛下，我拉陛下上来。”
常青二话不说跪到地上：“陛下快踩着奴婢。”
官员与小太监们也立刻伸出手给永昭帝搭梯。
永昭帝神色阴郁踩着上墙，上去后不等南若下去接他，自己率先跳下，可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年轻时的骑射无双。
一声惨叫响起。
月色映照出的阴影在南若脸上掠过，他加重力气一把将官员拉上来，叫他自己坐好，一跃到永昭帝身边，焦急唤道：“陛下——”
“朕的腿……”永昭帝声音隐忍。
南若借着夹道昏暗的灯光瞧去，永昭帝跳下来的地方有一片没有铲除干净的竹子，且被削出了尖尖的角，他跳下来时小腿恰巧撞上，两截竹尖直插入了他的小腿里。
“从那边跳，这边有竹子！”南若飞速叮嘱一句，帮永昭帝抬住他的腿，焦急道，“陛下，这……”
永昭帝神色阴冷，扶住南若的肩膀一用力将小腿拔了出来：“走！”
南若感受着肩膀上颤抖的手，一时竟有些佩服他，撕开衣角先给他将伤口绑住。
有人跳下来，永昭帝声音隐忍：“高进忠。”
没有人回应，刚跳下来的常青愣了一愣，扭头问上头的小太监：“高公公呢？”
小太监茫然：“奴婢只顾着跟着跑，没留意……”扭头看到下头空空如也，惶惶起来。
常青就战战兢兢跪到永昭帝脚下：“陛下，这、这……奴婢们一上岸只想着追上陛下，实在没留意……”想起什么般，急急道，“高公公下水时捧着陛下的外袍，莫不是——”
骤然噤声，没敢再说下去。
永昭帝身上怒意浓重，即便狼狈至此，一身气势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疼痛本就让他暴躁，若不是顾及眼下状况，怕早就呵斥出声。
南若忽略自己被抓得生疼的肩膀，提醒：“陛下，贼军该追来了。”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几道枪声响起，距离他们只近不远。
永昭帝咬牙：“走！”
南若将他背起来，抄近路赶往紫宸殿，一路撞上匆匆奔跑的宫人，见到皇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都跟了上来。
“禁军呢？”南若问。
有宫女快言回道：“方才听到御苑传来枪响，指挥使带着禁军去了御苑。”
又有小太监急急道：“虎贲右卫还在，奴婢便是被周指挥使派去给宫人们传消息的。”
南若精神一振，立刻道：“快去通知他。”
宫里还没有被贼军攻进来，一片安静，只听到枪声的宫人们被吓到四处躲藏，如今看到皇帝顿时安了心，队伍越来越庞大，南若早将永昭帝交给内侍们用软榻抬着。
等他们到紫宸殿，虎贲右卫指挥使周岩也带着侍卫赶了过来，可惜因着今日在御苑举办宴会，大部分禁军都调去了御苑，刚刚也有部分被枪声引走，他只带来了不到五百人。
恰在这时，一道道枪声从前殿传来，宫人们瞬间面如土色。
“陛下。”南若急切看向永昭帝，征询一个意见，是走还是留。
永昭帝进了紫宸殿，反倒安定了下来，伤口也被懂医的宫人打理好，靠在皇位上沉着一张脸：“等着，朕等他到朕面前来。”
南若飞快敛去眼中的情绪，嘴上焦急劝道：“陛下，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只要出去，臣便是万死也会带着陛下赶往城外京营。”
京营是禁军大本营，禁军只忠于皇帝，十二卫便直属禁军，足有二十万，平日被调来守卫皇宫的只一万人，眼下迫在眉睫，去派人传信搬救兵来不及了，只能逃出去。
永昭帝望着门口：“来了。”
只见一群和方才在御苑打扮一样的兵士训练有素的走了进来，盾兵打头，枪兵随后，再是持刀的步兵。
周岩立刻带手下五百禁军挡在殿门口，南若拿起从禁军那里抽来的刀挡在永昭帝身前。
贼军直逼到殿前，而后中间分开一道路来，一个微胖的身影走了出来。
众人一惊。
衡王？！
“许久不见，老九。”衡王冲着永昭帝微微一笑。
永昭帝脸上肌肉因愤怒而抽动。
衡王略显自得地捋着胡须：“怎么，见到皇兄也不打个招呼？”环视一圈，下巴微扬道，“也是，眼下这般状况皇弟是该气，可谁叫你自个不争气，守不住家业，也怪不到我。”
南若压了下眉，去了封地的王爷无诏不得回京，衡王又不得永昭帝的心，极少来京城，他唯一一次近距离见还是在已故太后的葬礼上，总听人说衡王不着调，眼下算明白了是怎么个不着调法了。
永昭帝怒喝：“你这是谋逆！是造反！”
“呸！”衡王毫不讲究的冲着地上唾了一口，明明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还似个顽童，大喇喇道，“当初你害死先皇自己登基的时候怎的不说是谋逆？”
在场众人恨不能埋到土里去，宫人们已经吓得齐刷刷跪下。
南若朝前一步：“先皇分明是病重而亡，有太医院脉案记录在册，王爷莫想为自己谋逆寻莫须有的借口！”
“你谁啊？”衡王斜了他一眼，“一边去，本王跟皇弟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南若表情险些没绷住。
永昭帝朝他摆手，叫他让开，朝衡王道：“先皇究竟因何崩你我心中清清楚楚，朕问心无愧。”
衡王嗤笑：“问心无愧？你？此话从你口中说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忽的笑脸一收，所有轻慢与懒散消失无踪，怒目横眉：“我只问你，当年太子三哥究竟因何而死？！你敢对天发誓与你无关？！”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殿宇，“你敢吗？！”
永昭帝扶着常青站起身：“朕敢。”
“你敢个屁！”衡王双目发红，近乎嘶吼，“当年三哥是如何对你的？！夏日惦记着你热，冬日怕你冷，吃的用的但凡想起来都给你，你不小心摔了贵妃的花瓶，他替你顶了，被父皇训了好些天，你从马上摔下来，也是三哥第一个冲上去抱你起来，满宫就找不出他那样好的兄长！”
“结果呢，换来的是什么，白眼狼！是，那道士不是你找的，可三哥为何会横死，你敢说跟你没有半点干系？！”
衡王怒指永昭帝，恨意满满：“夏侯俨，你就不是个人！”
永昭帝冷笑：“你既要谋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衡王怒极反笑：“瞧瞧，瞧瞧，你素来就是这般，你以为你一张嘴能将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你错了，老子打小就看出你是个虚伪小人。”
他轻蔑一笑：“如今你也报应来了，你当我是怎么这般顺当就进的皇宫，是不是猜出来了，真有意思，这满天下都知晓——”
话未说完，不知从哪里射出一箭来，正中衡王太阳穴，他睁着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右侧屋顶冒出一个人来，竟是郑皇后，手持弓箭起身：“臣妾救驾来迟，陛下恕罪。”而后冲着贼军一声高喝，“衡王已死，尔等速速束手就擒，降者不杀！”

第九十四章 变中
九十四
“谁敢！”
郑皇后叫投降的话音刚落，贼军里站出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来，掀开头盔，露出一张阖宫上下都熟悉的脸。
昔日被送到京城陪太子读书的衡王第五子夏侯沛！
刚刚慌乱的贼军瞬间又有了主心骨。
夏侯沛冲着郑皇后冷笑：“娘娘若不在意荣王的生死，大可再射一箭来。”
张弓搭箭的郑皇后面色微变。
夏侯沛直接下命令：“谁将皇后打下来，赏金百两！”
半跪在地的火/枪手们瞬间齐刷刷扭转枪口，冲着屋顶开火。
郑皇后立刻躲了下去，铅弹在屋瓦上砸出砰砰声。瓦片裂开四溅，殿前充满了浓浓的硫磺味。
见郑皇后躲掉，夏侯沛不再管她，蹲下身给死不瞑目的衡王合上双眼，目光复杂，待抬头红着眼眶满脸痛苦与自责，叮嘱手下将尸首收敛。
而后看向殿内，似明知故问般：“许久不见，皇叔可还安好？”
永昭帝重新坐了下来，竟寒暄起来：“自你回岳州，快六年了吧。”
夏侯沛从枪手手中抽来一把火/枪，一边装药一边道：“想不到皇叔竟还记着我，实在叫我受宠若惊。”
说着架起了枪，直指永昭帝。
南若迅速挡到永昭帝身前，周岩也带着禁军将殿门到永昭帝面前这段路堵得严严实实。
夏侯沛嗤了一声：“皇叔以为这些人能拦得住？都说当今圣上仁孝，爱民如子，想必皇叔不会眼睁睁看着忠心你的臣子为你而死，看着他们的父母失去儿子，妻儿失去依靠。”
永昭帝叫南若让开，平静道：“你想做什么？”
夏侯沛将枪口放下来，道：“只要他们束手就擒，我便不伤他们性命，皇叔放心，我与我父王不同，咱们能平心静气坐下来说话自然是最好的。”他扫过禁军一张张脸，意味深长，“就看皇叔愿不愿意给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永昭帝盯着他瞧了片刻，开口：“太子何在？”
南若眼皮一跳。
夏侯沛浑不在意地耸了下肩，散漫的模样有了点衡王的架势：“我怎知，大约已经死在了我父王派去的人手里。”
永昭帝沉默了一会儿，朝周岩挥手：“都出去吧。”
周岩又惊又急：“陛下——”
“出去。”永昭帝下令。
周岩踟蹰不定。
夏侯沛似也不急，朝着郑皇后方才出现的地方看了一眼，道：“皇叔只问太子，竟不问荣王如何，看来我父王所言非虚，荣王果然并非皇叔亲子。”
嘶——
南若几乎听到了周围发出的抽气声。
他自己也惊得愣住，荣王不是永昭帝亲生的？！那他是谁的孩子？反派恒王？
电光火石之间猛然想起来当初傅卓告诉他太子病因真相时，他脑子里一闪而逝的是什么了！
是时间！
郑皇后怀孕的时间！
和她离宫被恒王掳走的时间挨得太近了！
不对，他记得三折原文里提过，郑皇后知道自己怀孕时心中感怀，应当是她决定离开皇宫的前一晚跟永昭帝单方面告别时有的，还感慨这大概是孩子心有所感，不想让父母分开云云。
可第二日她就跟恒王走了，一去近两个月。
以此世检测怀孕的方式……
原来如此。
南若恍然，一些他从前想不明白的疑惑全都解开了。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永昭帝会放任郑皇后给荣王快乐教育，也不明白为什么那般骄纵长乐。
不管郑皇后怀孕的真相如何，永昭帝自己在心里下了结论：他怀疑了！
因为他怀疑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像看太子一样看待荣王和长乐，所以他矛盾，明明表现的疼爱却要确保紧紧抓在手中。
荣王……
南若心头微沉。
以他敏感的性格，恐怕早有所觉察了，不，或许他的敏感忧郁就是因此而来！
“荒谬！”永昭帝斩钉截铁喝道，“朕问太子是因太子关乎国祚，不问荣王是因你方才已经对皇后透露荣王在你手中。”
“皇叔急什么？”夏侯沛发笑，一脸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干什么这么激动的表情，随口敷衍，“行，行，只当我听错了。”
然而他越是这般散漫，越叫人觉得可信。
永昭帝捂着胸口脸色铁青。
南若想起了太后临去前那句停顿——“你……的儿子”，当时他以为是太后说话艰难，不，不是，她是在提醒永昭帝，太子是你唯一的儿子！
他抿了下唇，这件事先前……时太子并没有跟他提。
夏侯沛略不耐烦道：“皇叔还是快些抉择，刀枪无眼，可不分人。”
永昭帝深呼吸，再次命令周岩带禁军退开，区区五百禁军，只有刀在身，无异以卵击石。
南若果断扔了手中的刀，一副要坚守陛下的意思，常青膝行过来跪到永昭帝脚边，也不愿离去。
夏侯沛并未在意，拎着火/枪走进了殿里。
他果真依刚刚说的，要平心静气好好谈，没有粗暴抓人，还很尊重永昭帝似的自己站着，道：“多余的话便不说了，想来皇叔也没有与我叙话的兴致，直接下诏吧。”
朝身后的家兵道：“去给陛下拿纸笔来。”
家兵二话不说冲进书房。
永昭帝冷笑：“你谋逆造反，便是朕写下诏书，满朝文武与这满天下也不会承认你。”
夏侯沛笑了：“我何时说过要您传位于我？”
家兵拿来了笔墨，他铺开纸张，将笔塞到永昭帝手中：“写吧。”
“就写……”开口石破惊天，“禅位于皇后郑凡儿。”
“荒谬！”永昭帝拍案扔掉了笔，倏地站了起来。
夏侯沛惊奇道：“皇叔竟不知？”他哈哈笑了两声，丝毫不顾旁人的震惊，道，“你当我父王为何能如此顺畅带兵进宫，自然是皇后派人开的宫门，可惜我父王方才正要说出来便被皇后灭口了。”
“我父王傻，看不出皇后的真正目的，信了她自保的假话，被她当枪使，我可不傻，您算算，今日这一出，太子被杀，您被擒，若方才我父王不着急说出口，先将您斩杀，皇后便可出来黄雀在后，以荣王软弱的性子，往后这大燕可不就握在了她郑氏的手中。”
“也是。”他煞有其事点头，口无遮掩的样子简直与衡王如出一辙，“皇叔继位后所做一桩桩一件件，旁人不知，咱们可一清二楚，皆出自皇后，自己的功绩被旁人夺走，换成谁都不能忍，娘娘能忍您十多年，已经很不容易了，皇叔既无才，不如退位让贤，将功绩还给真正的主人。”
“闭嘴！闭嘴！闭嘴！”永昭帝似被戳到了逆鳞，呼吸急促想打断他的话，却捂着胸口声音无力。
夏侯沛还要滔滔不绝，阵阵枪声伴着喊杀声冲了进来，进来的竟与贼军打扮相似，只头上绑了一条红布作区别，郑皇后的身影在后面若隐若现。
南若与夏侯沛瞬间看向对方，目光一触即分。
“陛下！”南若伸手扶稳了永昭帝。
夏侯沛二话不说提枪对准永昭帝大腿，砰的一声响，永昭帝腿一软，跌在了皇座下。
夏侯沛重新装药，举枪对准永昭帝的头，朝门外高喝：“都给我住手！若不住手，我便杀了皇帝！”

第九十五章 变中
九十五
外头刀枪火拼喊杀声起，一时没人停下来，只周岩想伺机冲进来解救永昭帝的脚步刹在了门口。
还是常青尖嚎拖长的嗓音冲天，在众人耳畔炸开。
“陛下——陛下——”
凄厉好似皇帝崩殂，响彻整片殿宇，朝外扩散。
打斗中的人一滞，夏侯沛抓住这个空隙，朝空中开了一枪：“都给老子住手！娘娘若想圣上死便继续！”
家兵飞速接替他用枪指住了永昭帝的脑袋。
南若想伺机扑上去的动作一滞，永昭帝反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示意他别轻举妄动，南若依言蹲回去，对上常青投来的目光，阖眼微不可查地摇头。
郑皇后从军士后走进来，即将三十七的她貌如二十五六，尤其今日拆下了华丽的发髻，只用红布绑起了高高的马尾，似哪家蹴鞠归来的小娘子，英气飒爽。
冷冷直视夏侯沛，目光如电：“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夏侯沛笑了，似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一边慢条斯理给手中的枪装弹一边道：“我这个乱臣贼子方才可是叫圣上下诏传位于娘娘，娘娘说我是乱臣贼子，那娘娘岂不是贼子头领？”
他语气委屈：“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娘娘，这份忠心天地可鉴，娘娘竟如此误会我，实在叫我心寒，还是说……”他举枪对准郑皇后，“娘娘是想过河拆桥，利用完便将人踹开？”
郑皇后不为所动，冷声道：“你少在此血口喷人，今日分明是你父子带兵逼宫，妄图谋朝篡位，还想诬陷本宫，禁军与朝臣马上就到，到时叫众人瞧瞧，到底是谁叫人心寒。”
夏侯沛单手拍击手背鼓掌：“好好好，娘娘真是好算计，撺掇着我父王谋逆，自己充当黄雀，不管陛下是否活着，除掉太子也不亏，届时这皇位便只能落在荣王身上。”
他含着戏谑瞥向永昭帝：“反正太子没了，将来继位的不是荣王也得从宗室挑选，好歹荣王还在皇叔跟前养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了。”
永昭帝捂着伤口脸色苍白，眼睛半垂没有吭声。
夏侯沛无趣地扭头。
郑皇后脸上浮起怒意，被她强压了下去：“夏侯沛，本宫自认昔日待你不薄，你六岁住进宫中，衣食住行本宫从未短过你，每逢节日太子荣王有的，你们都有，便是不感念，也不该这般诬蔑本宫。”
“瞧娘娘这话说的。”夏侯沛轻笑，“好似我多么无情无义一般，娘娘身为一国之母，职责便该照顾住进宫的宗室子弟，何来不薄一说，怎的做分内之事还需叫别人感念，若如此，那这满天下的朝臣做了职责所在之事，都可以说叫百姓必须感恩，不感恩便是无情。”
南若心道郑皇后如果穿的晚，此时脑子里一定会冒出杠精两个字。
夏侯沛啧了一声，感慨道：“若换成先皇后，定不会这般挟恩图报。”
他杠了一大段郑皇后都无动于衷，先皇后三个字一出，眉眼瞬间沉了下来。
夏侯沛居高临下悠悠道：“也是，先皇后是陛下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元后，娘娘说白了是由妾扶正的继后，自然不同。”
郑皇后脸色难看，强忍怒意：“夏侯沛，你究竟想做何？”
“问得好！”夏侯沛放下了枪，“娘娘不是说我是乱臣贼子么，我便乱给娘娘瞧瞧。”
他重新将纸笔放到永昭帝面前：“还请皇叔将诏书写完。”
见永昭帝不拿笔，直接塞到他手里：“皇叔这下也看到了，我方才所说可并非虚言，瞧皇后这不是来跟您讨要功绩了，皇叔快识趣些将位子腾给娘娘，说不得娘娘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还能留您一命，唉，我就惨了，待会儿禁军一到只能束手就擒，只希望娘娘看我如此卖力为您取得诏书，也留我一命，如何？”
郑皇后和永昭帝双双被气得不轻。
尤其郑皇后，绝不能让永昭帝写下这诏书，她是想坐上帝位，可不是用这种方式，这诏书不是帮她，反而是害她。
“夏侯沛！”她怒道，“你想羞辱我与陛下也无需拿圣旨做儿戏！”
夏侯沛睨她：“娘娘敢说自己没有称帝之心？可敢发誓？”
郑皇后毫不犹豫，满面荒唐：“胡说！我若真如你所说，岂会来救陛下。”
夏侯沛轻飘飘：“来救还是来灭口还说不准呢。”
“一派胡言！”郑皇后呵斥，“快放了陛下！”
夏侯沛挑眉：“娘娘确定？确定要我放了陛下？”也不等郑皇后回答，嗤道，“娘娘若真如此想，又为何与我父王联手，娘娘别不承认，娘娘这些年来往联络是足够谨慎，可没有物证还有人证，我这就叫人去抓建昌侯来。”
永昭帝抬起失血的脸看向郑皇后。
夏侯沛啧啧：“俗话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娘娘也是心狠，为了权势，连亲生女儿都算计，也是，建昌侯于陛下有夺妻夺女之恨，对娘娘夺位怕高举双手赞成，我要是建昌侯，知晓你们夫妇反目，恐怕梦里都要笑出声来。”
“胡说！”郑皇后怒不可遏，“本宫与建昌侯素无交集，公主与驸马的婚事乃陛下点头应允而非本宫！”
长乐最初与孙和礼来往她确实不知，她只是在知道真相后选择沉默放任罢了。
她掀起眼皮看了眼永昭帝，何况这般做的并不止她。
“皇叔为何会应允？”夏侯沛自问自答，“是了，一个不知是否亲生的女儿去填补心中的亏欠，划算的很。”
永昭帝不言不语，好似入定般。
夏侯沛：“若一个建昌侯不够，还有岳州布政使，娘娘在海上的壮举实在叫人佩服……”
郑皇后脸色微变。
“皇叔还不知道吧。”夏侯沛唯恐天下不乱的冲着永昭帝道，“咱们娘娘在海上分散养了不少海兵，哦，叫海盗也成，就我所知，足有四十万，只多不少。”
永昭帝面沉如水，却依旧不吭声。
郑皇后眼中掠过一抹狠意，不想再听他废话，挥手：“随本宫上前解救陛下！”
“谁敢！”夏侯沛调转枪口直指永昭帝。
郑皇后冷冷道：“你若不怕妻儿被诛，只管开枪！开啊！”
夏侯沛举着枪没有动。
南若蹙眉朝殿外看了一眼。
“怎么不开？”郑皇后扬起下巴，蔑笑，“谋逆篡位，挟持圣上，想来也不缺一个弑君的罪名。”
她冷喝：“开枪啊！”
砰一声响。
枪开了。
却不是夏侯沛，而是来自殿外。
枪口后是神色冷厉的太子。
郑皇后神色大变。
太子阔步走来，诸官与禁军跟随其后，气势惊人。
夏侯沛与南若相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禁军长驱直入将在场双方团团包围，屋顶地面一处都没有放过，枪口对准，只等令下。
太子径直来到永昭帝面前：“儿臣救驾来迟，请父皇见谅。”
夏侯沛抛掉手中的枪，一撩衣摆跪地：“殿下。”

第九十六章 变中
九十六
“殿下竟——”南若目光扫过太子与夏侯沛，震惊而激愤，被永昭帝按了回来，愣愣，“陛下……”
永昭帝神色平静，对眼前的情形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他抬起一直捂着大腿不放的手，只见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伤口！
常青张大了嘴。
南若恍然，激动的看向永昭帝，这下得救了。
永昭帝神色淡淡，抬手叫他扶着自己起身坐回皇座上：“衡王谋反，首恶虽诛，从犯罪无可赦，主犯夷三族，兵卒就地格杀。”
贼军立刻骚乱起来，有的崩溃有的认命，也有的恶从胆边生，举枪举刀，还有人想劫持郑皇后，才刚动手，就被已经瞄准他们的禁军射死，包围在他们身后的禁军持刀一拥而上。
顷刻间满地尸体，献血染红了地砖。
太子一挥手，禁军重新归位，握着染血的短刀齐齐看向簇拥郑皇后的“援军”。
郑皇后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夏侯沛瞧着衡王部下被杀得一干二净，眼睛都没眨一下。
太子看向永昭帝，他身后诸官与宫人一齐看了过来。
永昭帝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问：“容相何在？”
太子道：“容相双腿被贼军所伤，不便行走，暂且留在御苑养伤。”
永昭帝闭了闭眼：“衡王之子夏侯沛假意谋逆，实为救驾，免其不敬之罪，袭衡王爵。”
“谢皇叔。”夏侯沛大剌剌接下旨意。
太子收回目光，转向郑皇后，招手：“给皇后看座。”
宫人中走出一个垂着头的宫女，搬来椅子放到殿正中，抬头露出一张眼熟的脸，郑皇后的四锦之一茜锦！
她飞速看了郑皇后一眼，垂下眼帘：“娘娘请。”
郑皇后还有什么不明白：“太子好手段。”
太子也坐了下来，就在皇座边上，和站在皇座旁的南若恰好并排，两人顺势互看了一眼，一触即分。
太子双手交握腹前，一瞥中央的椅子，朝郑皇后示意：“坐吧。”
郑皇后将手里的弓箭给手下，不紧不慢上前：“茜锦是我刚入宫时詹事府分到我身边的宫女，同她一起的共有四个，后来这四个只剩她一人，那时殿下不过垂髫稚童，茜锦素来心思浅显，想来与傅姐姐也无关。”
茜锦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
太子淡淡道：“不是她。”
言下之意承认了傅皇后当年确实有安插人到她身边。
郑皇后微顿，将椅子拉向自己坐下来，一哂：“未雨绸缪，是傅姐姐会做的事。”
她大约猜到当年被安插来的是谁了，可惜撞上她这个爱作死的主子，当初闹出不少事端，除了茜锦因年纪小没被牵扯到，其她都出了事。
“殿下许了她什么？”她好奇问。
茜锦到她身边时才十二，和其她宫女比起来稚气未脱且单纯，她能一直站到她身边，大半是运气好，加上没什么心思，最开始是因为她拿她当小女孩看，偏护着两分，后来多了几分有意为之。
她越适应宫中生活，便越明白此世尊卑的可怖之处，她欣慰宫女们的聪慧灵巧，却又心怀排斥，因为她们面对她表露出来的，永远是她想看到想听到的，她喜欢茜锦有什么说什么，她乐意纵着她，叫她耿直敢言。
也正因此，她信了茜锦来报太子已死的话，没有怀疑。
太子目光落到茜锦身上。
茜锦瑟缩了下，鼓起勇气朝郑皇后道：“太子会封奴婢为妃。”说完意识到话中有歧义，忙补充，“陛下的。”
就为了这？郑皇后有一瞬间的荒谬：“你爱慕陛下？”
“不。”茜锦几乎立刻否认，飞速瞥了眼皇座，见永昭帝闭目似在走神，胆子大了起来，“奴婢只是想做主子。”
她做够奴婢了，虽说她是皇后跟前风光得脸的四锦，可再风光也是奴才，她不想再伺候人，不想熬身子值夜不想绞尽脑汁揣测娘娘的心思，她不比缇锦她们脑子灵泛，每回揣摩都好似脱了层皮。
“……娘娘曾说拿奴婢当妹妹。”
她似心有怨气，开了口，便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娘娘后来回宫却再未提过此事，奴婢只当娘娘笑言，也不敢多提，只想着一心一意服侍娘娘，可娘娘这些年只信彤锦……”
郑皇后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不想再听，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她：“若胜的是我呢？为何没想过来求我？”
茜锦低着头不敢看她：“荣王并非陛下亲生，太子才德兼备。”
太子又早早识破了娘娘的计谋，娘娘如何能胜，更何况女子岂能为帝，娘娘实在异想天开。
郑皇后呵了一声，透着荒诞与可悲，不知是为茜锦还是为自己。
“谁告诉你荣王并非陛下亲生？”她问，目光却盯着永昭帝，“他就是陛下的儿子！亲生儿子！”
永昭帝耷拉的眼皮微颤。
郑皇后声音冷厉：“我敢对天发誓，敢用我的性命起誓，荣王若非陛下亲子，我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来世为奴为婢！”
她倏地站起身，怒意压抑不住朝太子而去：“殿下，荣王和长乐可是你的亲弟妹，殿下为了今日竟造此谣言，实非君子所为。”
太子淡淡道：“孤从未说过，皇后该问的另有其人。”
郑皇后轻嗤：“除了殿下还能有谁，若我真做过对不起陛下之事，难道陛下会不知？还会封我为后？陛下您说呢？”
永昭帝好似成了佛，一动不动。
郑皇后眼中掠过一抹嘲讽，重新坐回去，意有所指道：“陛下可小心些，连跟了我二十年的宫女都能说背叛便背叛，想来陛下身边也未能幸免，只是不知是哪个，是否在殿中，高公公呢，怎的不见高公公？”
南若目光平静，恍若未闻。
常青膝行到永昭帝面前磕头，又急又慌：“绝不是奴婢，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奴婢若说谎，便不得好死……”
永昭帝掀起眼皮：“皇后先跟朕解释为何会与衡王勾结？”声音一厉，“难道皇后真如夏侯沛所言，想谋夺帝位？！”
郑皇后沉默两息，抬眸直视他，掷地有声：“是又如何？！”
一片寂静。
除了早就料到的，其余全被郑皇后的豪言壮语惊住，他们以为她与衡王勾结，是为了推荣王上位，哪曾想竟是为了自己，诸臣面面相觑，满心荒唐，比听到圣上功绩全来自皇后都荒唐，若非圣上与太子在此，他们会以为皇后疯了。
太子摆手：“都退出去。”
郑皇后：“怎么，何必如此惊讶，殿下也别着急赶人，反正该说的你们方才不早都说出来了，想来也不差我再说一个。”
她轻笑，目光含着病态似的猖狂：“连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都能做太子，本宫为何不能肖想帝位。”
南若心头一沉。
郑皇后一抬手，外头数道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响了起来。

第九十七章 变中
九十七
南若几乎瞬间想伸手过去堵住太子的耳朵，指甲陷入肉里的疼痛叫他忍住了。
太子神色平静，并没有因为铃声而有丝毫过激反应，只捏着腕上琥珀珠子的手指泛白。
永昭帝高声怒喝：“皇后！”
铃声很快伴随着禁军的枪声停止，刀枪的威胁下，外头“援军”不得不停下小动作。
郑皇后脸上露出毫不遮掩的遗憾：“太子何必强忍，你得了癔症是事实，就算今日忍得住，总有一日也会发作，癔症发作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跟在一个发疯的主子身边，说不得哪日就丢了性命……”她朝诸臣一笑，“各位大人说呢？”
诸臣不语，这种时候他们闭紧嘴才是最合适的。
“皇后！”永昭帝怒极，“你大逆不道犯上谋逆，竟还敢诬陷太子，世上怎有你这般恶毒妇人！来人，将皇后拿下！”
没有人动。
太子耷拉着眼皮调整呼吸，没有理会永昭帝。
郑皇后发出一声嗤笑，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嘲讽和幸灾乐祸，似乎从刚刚坦白想称帝真实目的后，她就不再伪装自己。
“恶毒？论恶毒我哪里比得上陛下，陷害兄长、弑父上位、害死发妻，跟殿下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南若目光微变，害死发妻……
“太子还不知道吧。”郑皇后冷冷道，“你母后——”
“闭嘴！”永昭帝盛怒，不顾腿伤站起来指着她，“你究竟要污蔑多少人才罢休，竟连先皇后都牵扯进来，太子，难道你就看着她攀扯你母后！”
太子摩挲着手中的琥珀珠，开口：“孤知道。”
郑皇后与永昭帝话音戛然而止。
太子神色平静：“母后临去之前便告诉了孤，她早就察觉自己的病有异，也查出是父皇在她的药里多添了一味，父皇这些年对孤忽冷忽热，不正是怀疑孤知晓真相，怕孤心怀怨恨么。”
可他同时也怀疑荣王不是亲生，再不甘心也只能让他这个确定是亲子的太子坐得稳稳当当。
“荒唐！”永昭帝喝道，“你母后的病有脉案在册，吃了什么药皆有记录，你大可以找太医来对峙，朕知晓你母后对朕有怨，怨朕当年执意要封郑氏为皇贵妃，却不想她竟怨朕至此，对你说下这般谎话……”
“噗嗤——”
郑皇后突然笑出了声，笑声越来越大，全无礼仪可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夏侯俨啊夏侯俨，你果然一如既往的无耻！永远都是旁人的错，你没有错，往死人身上泼脏水你都做得出来，真叫人恶心！”
“郑氏！”永昭帝怒到了极点，到底是在位多年的皇帝，一身气势骇人。
宫人们趴跪在地恨不能将自己埋入土里，诸官纷纷垂下头一动不动。
郑皇后却不惧他，像是在看小丑表演，尤其永昭帝下一秒捂着胸口站不稳，脸色发白喘息，叫她心里一阵畅快。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些年她想象过无数遍的场景，今日终于成真了。
还不够，远远不够。
郑皇后满怀恶意朝众人道：“今日本宫便告诉你们这十多年帝后恩爱的真相，什么专情什么一双人，都是假的，是你们陛下他不能生！”
最后一句近乎喊出来，似乎憋闷多年的恶气全包含在了这一喊里。
永昭帝已经气得大喘气说不出话来，只手指颤抖的指着她。
南若一边给他拍抚后背，一边消化心中的震惊，余光暗暗留心着太子，似乎觉察到他的不平静，太子松开琥珀珠，手指轻轻摩挲平安结，仿佛给他安抚。
“叫她闭嘴……叫她闭嘴……”永昭帝喘着气朝太子道。
太子恍若未闻。
郑皇后畅快至极，朝永昭帝投去明晃晃的嘲讽：“你怕叫人知晓失了脸面，才做出专宠的模样，还叫我以为是自己生双胎伤了身体不能生，瞧瞧咱们陛下想的多好，是了，是皇后怀不上怪不了陛下，全都是我的错，他没错。”
她目光冰冷，恨声掷地：“虚伪至极！”
“闭嘴……闭……”永昭帝喘不过气来，浑身发抖，“高进忠，高进忠……”
常青立刻上前：“高公公不在，奴婢在。”
“拿药来，给朕药……”永昭帝抓住常青的胳膊。
太子倏地起身：“都出去，禁军守在门口，除荣王与长乐，没有孤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冷冷看向郑皇后：“皇后放心，孤知晓你有四十万海军，不会动你。”
郑皇后目光微沉，不过有恃无恐：“太子心中有数，自是再好不过。”
江南和草原都不是她的真正目的，海上才是，她用了十五年，投入大把金银才有了如今的局面，若大燕想沿海安宁，就不能动她分毫。
想到彤锦从海上送回的信，示意属下跟随禁军退出紫宸殿。
朝臣宫人也纷纷快速跟上，只南若与常青以及太子身后三个内侍留了下来。
常青已经按永昭帝所说从隔壁书房拿来了丹药，永昭帝几乎迫不及待一把抓来，倒出两粒塞到嘴里，喘着舒坦的粗气，仰头瘫坐下来，毫无从前的威严模样。
安静的殿里只有他的喘气声。
南若与内侍们很快收回目光，敛目不语。
太子面无表情：“周保，去将陌院使请来。”
周保立刻躬身倒退出去。
郑皇后欣赏着永昭帝的丑态，脸上是近乎扭曲的快意，似乎还觉得不够，等永昭帝呼吸平缓些，道：“陛下一直以为是恒王当年给你下了药，其实不是，想知道是谁吗？”
永昭帝呼吸一促，坐直了身体。
郑皇后满怀恶意道：“是傅姐姐啊，你给她下药，她叫你不育，一报还一报，公平得很，你说是不是陛下？”
“胡……胡说……”永昭帝嘴唇颤抖，心里却已经信了大半，是了，表姐素来有仇必报，若知晓她得病的真相，一定会报复。
他看向太子，带着最后的期冀。
太子淡淡道：“是，此事母后也在临去前告诉了孤。”
南若没忍住看了太子一眼，不敢想象年幼的太子那一晚是如何熬过来的。
永昭帝背塌了下去。
“啪啪啪……”郑皇后大笑着拍手，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陛下这些年对太子反复，在太子眼里只怕如丑角表演，儿子看着杀害母亲的父亲，啧啧……太子那时才几岁，六岁？”她一脸大开眼界，感慨，“好城府，你们这里——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我那时若有太子一半，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般。”
太子神色淡淡，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挑拨。
永昭帝脸上肌肉抽动，似乎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来，抓着南若胳膊的手剧烈颤抖，刚刚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朕是有苦衷的……”他开口朝太子道，“朕十七大婚，四年后才有了你这个长子，此前所有怀孕的侍妾个个流产，一胎也没有保住，若生下来，都是朕的子嗣！”
他双目发红：“好，朕忍了，朕可以不计较，但只能给傅家一个长子，朕没有想要你母后的命，朕只是叫她卧病，朕原想着等后妃诞下几个皇子便叫她起来，可到你长到六岁，后宫都未再诞下一个子嗣，难道得朕膝下皇子全都姓傅才成？”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别人的错，你没有错。”郑皇后的恶心几乎要摆到脸上来，“若你当年面对太后能像如今这般硬气，早就儿女成群，连孙子都有了，是你自己甘愿当妈宝，愿意纵容太后，助长了她的胆气，叫她一次又一次对嫔妃下手，如今全是你咎由自取！”
想到自己当年被流掉的那个孩子，她冷笑：“我倒希望亚子和甜娘不是你的孩子，有你这样的父亲，是他们一辈子的耻辱！”
“郑氏！”永昭帝怒喝。
正在这时，荣王和长乐到了。
长乐拎着裙子一路奔跑进来，直奔永昭帝：“父皇，父皇——”挤开南若去攀永昭帝的胳膊，“您没事吧，吓死我了，他们说衡王叔谋反，究竟——”
话未说完，就被永昭帝甩开了手。
“父皇……”长乐疑惑，环视殿内，露出些不安，“母后……”
荣王沉默着进来，沉默着行礼，然后沉默着站到了太子身边。
郑皇后朝长乐招手：“过来，到母后这来。”
长乐迟疑：“母后，你和父皇——”
“什么父皇！”郑皇后打断她，“人家可不认你是他的女儿，亚子，你也过来。”
长乐不知所措，看向永昭帝：“父皇，这是怎么回事，你和母后吵——”话音消失在永昭帝阴沉的目光里，慌张起来。
荣王无动于衷，好似没有听到郑皇后的话。
郑皇后恨声：“你当他是父皇，他可不当你是儿子！难道这些年还没叫你看清？！”
荣王终于抬头看她，轻声问：“母后决意造反可想过我和长乐？”
母后……造反？长乐惊呆了。
“你赢了，我无非是你的傀儡，你输了，即便太子宽仁让我们活下来，我们又如何面对外人，往后去了地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你和建昌侯联手，所以才放任孙和礼引诱长乐，是吗？”
长乐愣在原地。
荣王也不是想要答案，问完就垂下了头：“母亲，我姓夏侯，不姓郑。”
郑皇后波澜不惊，没有丝毫惊讶悲愤，只有淡淡的怅然：“我早知道会是这样……”
她教导亚子再多，也比不上环境对他的熏陶，他会和此世所有男人一样，宗族为高，姓氏为大，哪怕他不帮夏侯俨，也永远不会和她站到一边。
“你呢？”她看向长乐。
长乐此刻茫然而无措，她去看父皇，父皇咳嗽着根本不看她，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
郑皇后不再管她，转向太子：“太子深谋远虑，我自愧不如，想来大燕很快会有新皇，还望新皇看在亚子和甜娘与你有半份血缘的份上，别为难他们。”
太子掀了掀眼皮，忽道：“走到今日，全都是你自己选的，是你咎由自取，怪不了旁人。”
“怎么怪不了！”郑皇后被他的神情和语气刺激到，“若不是你父皇花言巧语骗我，我岂会进宫？我本来在宫外行商游览山河，可以过得逍遥自在，是他诓我进宫，我为了他丢掉廉耻参与甄选做妾，因为他被诬蔑被陷害，还失掉了一个孩子，什么叫怪不了旁人？！”
“他明君的称号还是我帮他换来的！若没有我交出来的桩桩件件，他从哪里被称明君？！”
“嘴上说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呢，背着我临幸宫女，还能若无其事的来哄我，无耻得叫人想吐。”
若非有推翻夏侯俨的信念支撑，每每和他亲密她都会忍不住吐出来，即便现在想来也觉得恶心。
周保带着陌院使走了进来。
郑皇后蓦地一指：“还有他，当年若非我慧眼将他捡回府，他如何认识夏侯俨，如何被封太医？没有我的点拨，他和其他医者没有什么不同！岂能有如今的地位？”
“可他回报给我的是什么，和夏侯俨联合起来骗我！忘恩负义！”
她说红了眼，眼底浮现若隐若现的癫意。
又指向南若：“还有你爹，装得多么深情，不过是想通过我从夏侯俨那里得到好处罢了，否则当年也不会费心费力将我送到夏侯俨面前！”
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英雄救美，早有安排罢了。
这些年每每想起来她都觉得如鲠在喉。
上官子辰说爱她，却在觉察她的目的后畅想着叫她给他生一个儿子，好将来接任她的皇位，她连夏侯俨碰她都恶心，何况他，便只能叫他去死。
“你们一个个装得深情款款，叫我虚荣心起，洋洋得意，其实心里早在看笑话对不对？！”
她双眼发红，直勾勾盯着永昭帝，透着几分病态似的偏执。
“不是……”永昭帝呼吸平复下来，目光微动，开口，“凡儿——”
郑皇后却被这两个字刺激到，尖叫一声：“闭嘴！”高亢的声音透着几分歇斯底里，仿佛要将灵魂一起喊出来，积压了近二十年的郁愤压抑与不平全融在这一声里：
“我不叫郑凡儿，我叫郑繁，繁花似锦的繁！”

第九十八章 变下
九十八
郑繁小时后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笔画太多，老师罚写名字的时候她抹着眼泪跟爸爸抱怨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么难写的字，同学的茹、莎、萱、妍都比繁好写。
爸爸笑着说因为这个字含着他和妈妈的期望，期望她未来繁花似锦，一路阳光。
她确实如他们所期盼的那样长大，成绩优异活泼开朗，考上名牌大学时是她最繁花似锦的时刻，谢师宴上她是许多人赞美的焦点。
若无意外，她和万千大学生一样享受四年校园生活顺利毕业，有一个体面的工作，然后和喜欢的人组建幸福的家庭，有酸有甜的过完这一生。
可是意外发生了，她穿越了。
她从郑繁变成了郑凡儿。
那时她以为自己开启了一场新奇有趣的冒险，却不知其实是噩梦的开始。
从她变成郑凡儿的那一刻，再没有繁花似锦。
“我叫郑繁。”
她重复，眨去眼眶里的薄泪，神情坦然而坚定：“繁花似锦的繁。”
不是郑凡儿，不是郑贵妃，不是郑皇后，更不是郑氏，是郑繁！
永昭帝似被震住，僵在皇座上。
南若心头油然泛起一丝悲怆，为郑繁，也似为自己。
“母后，改过名字吗……”在场唯有长乐愣愣不明所以，或者说她不想明白。
没有人回答她，她受惊般远离了皇座，冲到郑繁面前，“母后，你们在说什么？都是假的对不对？母后怎么会造反，还有驸马，亚子说的不是真的，是不是，母后，告诉我——啊！”
郑繁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够了！”
长乐捂着脸难以置信，母后竟然打了她！
“还要犯蠢到什么时候？！”郑繁毫不留情喝道，“想想孙和礼如何与你相识？安乐为何要帮你？若你不是公主，他们连算计都懒得算计你！”
“不……不是这样……”长乐后退几步。
郑繁眼中掠过一抹不忍，却不得不叫自己硬起心：“你被情爱蒙蔽得连脑子都没有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我便知晓被情爱蒙蔽是什么下场，难道你想落得和我一样！”
长乐脑子嗡一声响，她是聪明的，只是从前她不愿意去深想，不论父皇和母后还是孙和礼，所有让她不开心的，她都不想知道，她不想明白不想懂。
可郑繁毫不留情戳破了她自欺欺人的保护壳，这一刻，从小到大被她藏到心底深处的种种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摇头，踉跄跌坐在地上。
郑繁狠心不去管她，朝永昭帝嘲讽道：“陛下何必这般惺惺作态，我是不是郑凡儿难道你不清楚？你们不是早就怀疑了吗？”
南若心头一跳。
“陛下是不是很好奇？心里是不是做过许多猜测？猜我是妖魔鬼怪，或者神仙转世？”
郑繁背着手笑，竟然有几分烂漫少女的情态。
南若蹙了蹙眉。
永昭帝和陌寒殇看向她，连太子也投来目光。
“错了，都不是！”郑繁重新坐下来，下巴微扬，“我来的地方叫现代，你们叫古代，就像你们把大燕之前称古时一样，明白吗？”
永昭帝和陌寒殇沉默。
太子倒十分理性的思索道：“你来自大燕之后，百年？千年？”
“太子果然聪敏。”郑繁夸赞一句，歪头道，“不到千年吧，不过有一点错了，我并非来自大燕之后，我来的世界并没有大燕，最开始是一样的，我们也有孔子孟子，有秦汉……直到南北朝开始有了分叉，你们是殷，而我们是隋。”
“用科学的话说叫平行宇宙多元宇宙——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就当在看不到的世界，也同样有一个地球——哦，就是我们脚下踩的，没错，我们脚下踩的是个球，并不是天圆地方，是地圆，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而不是太阳围着大地转。”
她说道，满满的骄矜与优越。
“我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发明出航天器登上了月亮，可以从月亮上拍下地球的照片，咔嚓——”她摆了个摄像的动作，“照相就是用照相机对着你一按，你的样子就录到了相纸上，比画像真实百倍千倍，眼睛看到是什么样，相片上就是什么样。”
她语气似咏叹般，神情近乎梦幻。
南若这一刻无比确定她和太子荣王一样，出现了心理问题。
郑繁毫无所觉，似乎终于有了倾诉的机会，一口气要将憋闷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再告诉你们一个劲爆的，我们现代没有皇帝！”
南若眼皮一跳，看向太子。
郑繁张开手臂：“是的，你们没听错，没有皇帝，封建王朝早就被推翻了，人民百姓当家做主，这是历史的洪流，时代的发展，没有哪个国家能挡得住，大燕也迟早有一天会被新的王朝推翻，陛下瞪我做什么，这是事实，不说往前，你往后看，有哪个朝代是长长久久的，不都被后一代推翻了。”
她蔑了永昭帝一眼，讥道：“陛下应该这样想，至少大燕不是最后的王朝被人人唾弃。”
可以了，南若心里扶额，快少说点吧。
偏永昭帝和太子都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任凭她滔滔不绝。
“在现代人人都能上学，不论男女都能参加科举，我们叫高考，从六岁读书到十八岁，按照兴趣喜好考入大学，大学里有专门教授书画音律的，有专门教医术的，金融、律法、外语、数学……什么都有，等毕业之后，就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才来建设国家。”
郑繁骄傲又自豪。
“我也曾是从万千科举独木桥里顺利通过的大学生，可惜我学的是外语，来到这里几乎没怎么用得到，不过——”
她停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挑眉：“怎么，你们不信？”
永昭帝张了张嘴，这个答案和他猜测的没有一个对上，一时竟不知道要从哪里说起。
太子沉吟道：“孤信，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势纷争，即便没有皇帝，想来高低之分依旧存在，比如像你所言，走过独木桥的大学生必定比没有走过的地位要高些，等他们结业谋生，应也有三六九之分，见微知著，可见你说的人人平等并非绝对。”
郑繁脸色微沉：“那又如何，只人人都可以读书都可以科举这点，就强过大燕百倍！”
“是。”太子坦然颔首，“孤并未说它不强，只并没有你说的那般千好万好就是了。”
“它就是千好万好！”郑繁激动，似容不得有人说现代半句不好。
太子不与她争辩，掀起眼皮：“所以那些人人称颂的诗词其实并非你所做，配方与见解也都不是你所创，对吗？”
郑繁话音戛然。
霎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过分激动的情绪消退。
太子淡淡道：“而你汲汲营营谋划造反，在孤看来不过是不甘作祟，你只是想报复，想叫他们另眼相看，若出于此，你已经做到了，父皇？”
永昭帝闭了闭眼：“是，朕看到了。”
太子起身：“时间不早，父皇今日受了惊吓早些歇息，周保，送荣王与长乐去东宫，皇后……”
他顿了下：“椒房殿还是大理寺监牢选一个吧。”
“成王败寇，我岂有得选？”郑繁一哂，“我还想活命，自然得识时务些，也好，比起夏侯俨，这些功绩我宁愿送给你。”
太子并没有给她具体承诺，只摆手叫人带她回椒房殿：“明日再谈。”
荣王带上失魂落魄的长乐顺从离去。
南若看了眼郑繁的背影，敛目掩去了眼中的所有情绪。
太子叫陌寒殇给永昭帝诊了脉，极其孝顺的亲自记录下脉案，又亲自服侍他喝下助眠的汤药，为他掖上被角。
待走出帷幔，一把抓起南若的手，近乎急促的跌撞进隔壁，门一关上，似失了全部力气，栽倒下来，浑身颤抖。
南若忙抱住他在地上半跪下来，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没事，没事，我在……”
换来太子死死将他箍住，仿佛要嵌入身体里。
“你……”想说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道，“我和父皇不一样。”
南若心头一跳。
太子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情绪平复松开了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离去，外头还有许多事等着他们，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南若重新回到永昭帝床边，守着他直到天亮，等他醒来，他轻声道：“陛下写一道圣旨给臣吧。”

第九十九章 各方
九十九
永昭二十年上元夜，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漫长的一夜。
受邀来御苑的命妇小娘子们毫无防备被郑繁诓骗关了起来，她们大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娘子，纵使有人心智手段都不浅，可面对举枪持刀的绝对武力，也只能识时务顺从。
所幸没多久东宫属官便带着禁军将她们救了出来。
命妇们战战兢兢被护送回府，包括公主郡主们在内，全送出了皇宫。
男宾这边要比她们狼狈许多，衡王想伺机铲除永昭帝御下的忠臣，比如容相便首当其冲，若非太子派人护得及时，不止是双腿受伤，其他朝臣便没有这么幸运，一些官员包括勋贵当场毙命，还有一些被混乱牵连意外身亡，受伤的也有不少。
都需太子出面安抚解决。
傅卓谢元崇等东宫属官带五城兵马司巡游街道把守城门，以防有人趁机作乱，同时抓捕衡王藏在城中的部下。
南若虽守在永昭帝床前，但銮仪卫并没有闲着，太子负责收拾衡王的人手，銮仪卫则负责抓捕郑繁相关官员，譬如作为她和衡王沟通桥梁的建昌侯，包括其子孙和礼，一道被关入镇抚司，等永昭帝醒来再做发落。
皇后谋逆一事并未传播出去，一来是太子的命令，二来也是在场诸官不愿说出口，难道要说皇帝的功绩来自皇后，皇后一个女流想称帝？对根深蒂固男尊女卑的他们而言，简直荒唐，压根不能接受，更别说传播出去，一个个不用太子吩咐都闭紧了嘴巴，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看笑话。
外头便只知今夜是衡王作乱，纵使心中有疑惑也都压了下去，谋逆一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各家纷纷闭门谢客扎紧篱笆。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
容相双腿不便挪动，暂且留在了御苑，他对守在门口的一排内侍视若无睹，捧着书册神色自若。
周保将方才紫宸殿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听到皇后自爆来历这段，他神情怔了怔，原来此繁非彼凡，原来如此。
“……殿下叮嘱叫相爷安心养病，圣上还念叨着相爷，等着相爷去开导。”
容相翻书的手顿了顿，道：“公公告诉殿下，臣明白。”
周保行礼离去。
容相捧着书册半晌没有看进去一页。
他对郑繁动过心的。
那年他与还是太子的圣上去江南，不幸遇到疫病被困城中，郑繁带着陌寒殇赶来，坚持进入疫区救治，又冒着被追杀的风险揭发地方官员隐匿疫情。
城墙上圣上问她为何如此辛劳奔波，她的回答至今叫他震耳发聩。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哪怕后来起了怀疑，也难忘那一刻她迎着朝阳熠熠生辉的双眸。
那时他此生唯一一次的心动。
或许正因震撼太深，后来失望的落差才越大。
原来不是什么仙妖鬼怪，也不是什么仙人梦授，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原来如此。
现代……
他咀嚼着这个词，一时对那个有着瑰丽诗篇与没有皇帝的世界充满了好奇。
南宫府。
南宫云林一口气喝完茶，由丫鬟伺候着脱了凌乱的外衫，甩掉靴子缩进软软的沙发里，长舒了口气。
“快，叫人备水，爷要泡澡。”
赵圆山忙张罗起来。
他闭着眼，享受着丫鬟的按摩，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开，脑子里乱糟糟，一时是方才御苑的乱境，一时是周保来跟他说的那些话。
郑凡儿不是郑凡儿，是郑繁。
什么现代什么古代。
是，当初确实是他用了些手段，将郑凡儿、哦是郑繁，推到了圣上面前，可他对她并非全是利用，他动过真心的。
商贾地位低下，即便他是皇商，在勋贵官宦眼中也要低一等，便是妻子赵氏，也是见了他这张脸被他甜言哄着才收了偏见。
可郑繁不是，她从未用那种目光看他，他见过的大家千金中，郑繁是唯一一个，以往不论多么和善温慧的小娘子，总会露出或许连她们自个都觉察不到的轻视。
郑繁看他与看那些官宦公子并无区别，她从未因他是商人而轻看他，还对他行商称赞有加，言辞凿凿说出了一番国富裕民的论调。
他那时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想着世上怎会有如此懂他的人。
但也正因为这番论调，叫他意识到他守不住她。
他承认他的卑鄙，将喜欢的女子亲自送到主子面前，他期望着圣上和郑繁不会对彼此心动，圣上只将郑繁当做幕僚招揽，可事实恰恰朝着他不希望的方向奔去。
他清楚这场姻缘背后的不堪，所以心中愧疚，这些年他甘愿做被人嘲讽的谄媚小人，对荣王与长乐也好过亲子，哪怕发觉郑繁名不副实，也并未像容相那般疏远。
想到容相，他磨了磨牙根，老狐狸奸诈的很，他分明看到是他自己故意叫刀砍到腿上，这厮就算不是提早知道了什么，也绝对猜到了有诈，一招苦肉计把自己撇出去，不管圣上他们怎么斗，也波及不到容家。
如今太子胜了，老狐狸只怕更得意了，以太子的品性他这个丞相还会稳稳当当，奸，太奸了。
想到容相那血淋淋的大腿，忍不住嘶了一声，老狐狸够狠，他可对自己下不了这个狠手。
赵圆山凑过来：“老爷，要小的派人到门口候着大爷吗？”
“不用。”南宫云林咬了咬牙，“你们大爷出息着呢，哪需咱们操心！”
他见了周保才明白过来，老大竟不知什么时候跟太子搭上了关系，亏他在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白操心了。
也亏得太子胜了，不然他肯定要被气死。
头疼的捏了捏眉心，想了半天想不出蛛丝马迹，只得放弃，打算等栀奴回来再问他。
东宫。
被内侍们护着早早躲过来的夏侯淳正和堂兄夏侯沛相觑无言。
夏侯沛倒是自在，翘着二郎腿剥松子吃，半晌无语道：“看够了没？”
“没。”夏侯淳诚实道，一脸再叫我缓一缓的表情，他怎么也没想到，衡王伯竟然会造反。
他印象里衡王伯素来胆小怕事，据说当年十多个皇子争位，他是第一个撒手放弃的，到了封地一直游山玩水吃喝玩乐，庶务全都甩手交给属下，哪曾想竟然会造反。
而眼前的沛堂兄更叫他震惊。
他记忆力的沛堂兄腼腆寡言，总是跟在澎堂兄身边，没想到竟早就投了太子，还能隐忍谋划这么多年。
想到如今衡王伯已死，他成了新任衡王，忍不住流露出羡慕，他还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从世子变成王爷。
夏侯沛白了他一眼：“快别胡思乱想了，你当这爵位是白白给我的？”
怎么说？
“你往后就知道了。”夏侯沛却没再多说。
夏侯淳虽然好奇，但看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只忧心道：“你确定谷哥儿是太子的人？什么时候的事，我竟然半点都没觉察出来……”
“若连你都觉察出来，今日这场戏还怎么唱。”夏侯沛漫不经心道。
事实上今夜之前，他也不知太子竟然连南宫若谷都拉拢了过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嘈杂声，侧耳听了听，似乎是长乐在闹。
夏侯沛捏开个松子，毫不客气道：“蠢货一个，不用理会。”
夏侯淳摇了摇头：“也不全怪她……”
他从前还羡慕他们兄妹，如今看来也是可怜人，倒不如像他这样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不期望便也不会失望。
迟疑了下，道：“劳烦五哥帮我同太子带句话，叫他留意些我父王。”
知晓原来皇伯怀疑荣王不是亲生的时候，他便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父王在他那么小就送他进宫了——他知道皇伯的疑心！
若太子与荣王相斗两败俱伤，那么自小养在宫中的他便有极大的优势。
他希望父王只是想浑水摸鱼赌一把，而不是和衡王伯一样付诸了行动。
“放心吧。”夏侯沛一哂，“你父王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谁。”
否则圣上也不会将夏侯淳养成如今这样的性子。
夏侯淳便松了口气。
遥远的西北。
尉迟烨坐在城楼上独酌，京城的变故还没有传到这里来，城中热闹非凡，百姓们高高兴兴庆贺着上元。
冬日的冷风拂面，他似丝毫感受不到寒冷，自己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放到对面。
兄长，看到了吗，我为你报仇了，他们都遭到了报应。
若时光能后退，他此生绝不与帝后相识，再不犯蠢被撺掇。
那时尉迟家一门双侯，兄长袭了祖父的爵位，父亲的爵位会留给他，兄长体弱，将来尉迟家便是他的，他少年得志，被捧得霸道又傲气，是人人躲避的小霸王。
满京城的小娘子们见了他个个花容失色躲着走，只有皇后敢站出来叫他道歉。
他觉得新奇又有趣，渐渐起了钦慕。
可他却不知尉迟家早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被先皇忌惮，他傻傻帮着他们去追讨王姐姐，将事情闹大，害了王姐姐，也害了兄长。
尉迟烨红着眼举杯，与对面的空气碰了一下。
兄长放心，待京城事定，我就将诚哥儿正式过继到你名下，你的爵位也会还回来。
而他会继续苦守西北，用后半生赎罪。

第一百章 合作
一百
天光渐亮，常青带着小太监进来：“大人去洗漱用早膳吧，这里有奴婢守着。”
一抬眸瞥见南若手中捧着的纸愣了下。
南若淡定吹干墨迹：“太子呢？”
“殿下忙了一夜，刚刚说要小憩片刻。”常青回道。
南若颔首表示知道了，见他瞥着自己手里的圣旨，挑眉：“高公公的尸首捞出来了吗？”
常青低下头去：“夜里天黑水凉，奴婢想着等天光大亮再叫人乘船去捞。”
南若将圣旨折起来揣到怀中，道：“我去椒房殿送份口谕，陛下就劳烦公公照看着些。”
常青想开口阻拦，却又咽了回去，眼睁睁看着人走远，朝下首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南若走出殿门发现院子里昨夜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包括血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只鼻间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抬头看了眼压抑逼仄的四方天，阴云沉沉，似有风雪要降下，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阳光。
他熟门熟路来到椒房殿，一路上宫人个个低垂着头行色匆匆，见了他纷纷靠墙，没人出来拦他。
椒房殿门口的守卫看到他愣了下，长矛一挡：“太子有令，没有准许，任何人不能进入椒房殿，大人莫要为难我们。”
南若掏出圣旨，给他看盖着玉玺的红戳。
守卫面色一变，朝着红戳行了个礼，进退两难。
南若理解道：“陛下晨起醒来想到些话想与娘娘讲，叫我跑这一趟，你放心，我问完还得回去复命，你若觉得不便，可以派人去向太子禀报。”
守卫看了眼红戳，只得松手放他进去，同时派人快速去禀报。
南若重新揣起圣旨，镇定自若的进了椒房殿。
殿中倒没什么变化，只一片安静，待他走到中央，吱呀一声响，紧跟着几道脚步声响起，缇锦带着六绫中的三绫匆匆迎上他。
“谷哥儿！”缇锦激动道，“你怎的来了，是不是圣上下了圣旨？”
后头三个绫也期盼的看着他，似在绝境中抓到了一缕希望。
南若便明白她们还不知道真相，否则此刻怕已经心如死灰了，他环视一圈，隐隐看到各个窗户后面的人影。
“娘娘呢？”他问。
缇锦忙道：“在里头，榴锦陪着呢。”
南若进了殿里，在书房见到了郑繁，难怪缇锦几个怀着希望，郑繁精神奕奕正在作画，丝毫没有陷入危境的不安。
“坐吧，夏侯俨要你带什么话来？”她道，语气竟含着笑，昨夜的歇斯底里完全消失不见，仿佛已经挣脱了一大半束缚她的枷锁，眉眼透着发泄后的松快。
南若摇头：“不是陛下，是我有话要与你说。”
郑繁停笔，投来诧异的目光。
南若一笑：“要不要我说一句天王盖地虎？或者五环奥运会？”
郑繁手中的笔跌回桌上，震惊失色：“你……”
南若一瞥她旁边的榴锦，她回过神来，压着激动叫宫人都出去。
榴锦和缇锦迟疑，却不敢违背她的命令，两人忐忑不安的将书房留给他们。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你确定跟我是同一个世界？你是哪里人？我们认识吗？”郑繁激动的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不等他回答，自己已经急急给出了答案，“是生生不息那一回对不对？谷哥儿只有过这个生死攸关，也是从这以后才越来越长进的，你怎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还想活着。”南若轻声道。
郑繁话音戛然。
南若拉来凳子坐下，示意她也坐：“同一个世界出现两个穿越者，一个身份高一个身份低，你说那个身份低的怎么敢暴露。”
郑繁眼里的激动褪去，理智上线，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你投靠了太子？”
“哈。”她笑了一声，似觉得有些荒谬，“你连试都没试过，怎知我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对付你？”
南若反问：“你不会吗？”
郑繁想说不会，可对上他平静的目光，说不出口。
空气陷入沉默。
“你现在来告诉我是想做什么？”她彻底冷静，问道，“总不至于是来跟我炫耀你的高瞻远瞩。”
南若：“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娘娘帮我解惑。”
“你说。”
“娘娘是不是有金手指？”
郑繁迷惑。
南若想到她穿越的年限，可能金手指这个概念还没有普及，道：“唔，大概类似特异功能，比如脑子里有一本百科全书随时随地任由你翻阅，毕竟娘娘拿出的东西太多太厉害，许多我连记都没记住。”
郑繁似有恍然，沉默片刻后，道：“没有百科全书，凡是我曾经看到过的，只要我想，便能想起来。”
那就是类似超忆症，或者叫记忆回放，难怪她能记得这么多诗词。
南若有点羡慕道：“这就叫金手指。”
“你呢？”郑繁问。
“我没有。”南若道，见她蹙眉，无奈摊手，“真的，不骗你，我若有也不会战战兢兢，到现在才敢来跟你摊牌。”
穿书不算，何况还是打了三折的剧情，差点坑了他。
郑繁神色冷淡：“所以？”
南若：“我还有一个问题，娘娘知道当初在背后操纵陌家兄妹的是谁吗？”
他盯着郑繁的脸：“好歹我也占了谷哥儿的身体，虽说并非我主动，可总归是用了，想为他报仇，也间接为我出一口气。”
毕竟若小若谷没有中毒，他也不会来，都是罪魁祸首的错。
“不知道。”郑繁坦然，只是心里有些猜测，随即目光一冷，“你怀疑我？”
“不，这倒没有。”南若笑笑，“娘娘没理由做这件事，得不偿失。”
她拉拢男配们还来不及，哪会去杀他们的孩子结仇。
郑繁眯起眼：“你来就是想问这两个问题？”
“自然不是。”南若微微一笑，“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和娘娘坐下来聊一聊，仔细算起来，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相反，这些年娘娘对我照顾有加，虽说也有私心，可我确实受了你的恩惠，包括谷哥儿，他心里是感激你的。”
“怎么，你是想来‘报恩’？”郑繁轻嘲。
确定不是来看她笑话？
南若轻声道：“如今这般，实属无奈之举，娘娘能造反，想来也能理解我往上爬的心。”
郑繁简直要笑了：“所以你来是想来告诉我，你也想当皇帝？想要我帮你？”
“不。”南若摇头，随即又点了下头，“好吧，我承认，我是想过，但当年从江南回来，我便连想也不再想了。”
刚穿越来勾起他野心的那场祭祀上，他看着跪了满地的朝臣，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若站在太子那个位置的是他就好了。
但他清楚以他的身份太难，便顺从了第二个念头：抓住权势，站到高位。
直到他去了江南，杨焘给了他震撼的一击。
“……自那时起，我只有一个想法：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他顿了顿，轻声说：“娘娘别忘了我们来自哪里？”
郑繁先没反应过来，等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蓦地睁大了眼：“你是想……”
南若食指点唇，朝她微微摇头，不要说。
郑繁半张着嘴，似被他的异想天开震得不轻。
南若微笑接过她的话头：“我是想或许我们能合作共赢，圣上这些年为何一直哄着娘娘，无非是为了娘娘的金手指，与其和圣上虚与委蛇，不如与我们合作。”
“你当太子对你轻拿轻放是真的忌惮你的四十万海军？若真要开战也不是不可以，想必你也清楚，只是太子仁慈，不愿造成战争。太子愿意礼待娘娘，也是为了娘娘脑子里的东西，不过太子心怀天下，胸襟宽广，不像圣上只是为了给自己增添功绩，他是为了天下百姓，不会和圣上一样冒名。”
“你怨的是皇帝是我爹，与我们其实并无不死不休的仇怨，再说，如今你也只能与我们合作，你造反一事只有太子保得了你，你心里也清楚，否则昨夜不会选了椒房殿。”
他语气温柔，似含着蛊惑：“太子的为人娘娘也知晓，我可以担保，事后会叫你功成身退，绝不做鸟尽弓藏之事。”一顿，侧首朝外，“殿下，我说的可是？”
太子掀帘进来，到他身边：“是。”

第一零一章 南若
一零一
南若起身要将椅子让出来，被太子按住了肩膀：“你坐。”自己将旁边的圆凳拎过来挨着他坐下。
“谷——伯偃说的就是孤想说的。”
“殿下……”南若轻轻唤了一声，心里个中滋味交缠，有惊喜有满足有高兴还有……愧疚。
他方才使了些心计，他是故意将太子引过来的，有些话他没法自己说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让他亲自来听。
而太子毫无芥蒂没有半丝犹豫就站到了他一边，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偏爱的感觉叫他心头发烫。
太子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郑繁错愕：“你竟然告诉了他你的来历？你信他？ ”
语气荒唐，就差没说你疯了吗。
“我信。”南若毫不迟疑。
太子被从天而降的惊喜撞得愣住，心里涌起巨大的愉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设身处地转换一下，如果他是伯偃，哪怕今日面对郑繁也不会说出来，这无异于将自己最大的底牌掀给别人看，严重些是将性命递到了别人手中，怀璧其罪，他揣着的不比郑繁少。
郑繁能藏住二十多年，哪怕与父皇最恩爱时也没有坦白，可想而知这件事对他们而言有多重要，可伯偃这样轻松就告诉了他，而且还说信他。
太子心情激荡，比当初伯偃答应和他试一试的时候更盛，因为他知道，如今伯偃才真正算敞开心扉接纳了他。
若非情景不对，他恨不能伸手将人抱一抱。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已经告诉了太子，他也才刚刚知晓。”南若道，“我信是因为太子与圣上不同，说起来还得感谢娘娘，殿下幼时承娘娘教诲，眼界开阔超过常人，再者对事不对人，我相信殿下不会因娘娘与圣上的恩怨有所偏颇。”
这点确实要感谢郑繁，她曾经讲给太子的故事，随口说的话，或许她自己都忘了，却给幼年的太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你……”郑繁没有他这么洒脱，拧眉瞧着他，有点摸不准他是真傻还是心有计较。
南若随她看，道：“我想娘娘昨夜在紫宸殿说出来历，也不全是冲动，可是？”
她料定说出现代种种太子一定会感兴趣，包括圣上容相，只要感兴趣，她手里的筹码就又多了一项。
郑繁没有否认。
南若心中一定，道：“娘娘虽握着筹码，可你谋逆是事实，纵使太子有心保你，朝臣那关也不好过，何况还有圣上，他醒来若一心要追究，四十万海军也挡不住多久，娘娘敢保证你被圈的消息传过去，他们会一直为你拼上性命奔波？”
郑繁眸光闪动，看向太子。
太子还没从兴奋中回过神，不假思索：“伯偃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
郑繁后知后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朝南若投去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一眼，道：“一切全凭你们说，谁知将来会不会翻脸无情，你身份低时怕我害你，如今你我颠倒，如何保证你不会害我？”
太子在南若开口前淡淡道：“不用他，孤眼下就能叫人来将你处置，只是为了百姓安宁愿意退让，孤的仁慈不是叫你拿来肆意谈条件的，即便孤眼下不处置你，也可以将你圈在宫中，一年两年，你觉得你的海军能撑几年？”
郑繁最忧心的被戳中，脸色不太好。
南若微笑接过话：“我知道娘娘只是不安，口头说说确实难以取信，但没有谁能断言保证未来一定如何，愿与不愿全看娘娘，娘娘若愿，咱们便有愿的谈法，不愿，自然也有不愿的举措。”
郑繁沉默，倒没有什么不乐意的样子，似在思索利弊，片刻后开口：“好，我答应合作。”
她也只有这条路了。
南若一笑，起身：“如此便好，娘娘先歇着，圣上还在前头，我不能久留，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机会聊。”
郑繁摇头微叹：“不用再称呼我娘娘，随便什么都好。”
她再也不想当什么娘娘了。
南若报以理解的目光，大约终于说开结盟，两人难得有了点穿越同类的默契。
郑繁问：“我来时还有半年举办奥运，你是哪年？”
南若：“我比你晚一轮。”
郑繁一算时间睁大了眼，顿时有一肚子话想问，比如奥运办得怎么样，比如预言的末日发生了什么，汽车真的能在天上飞了吗等等。
太子已经站起身，示意南若跟上，虽知晓两人不可能有什么，可看着他们说着只有他们懂的话，还是让他心里不舒服。
出了椒房殿，南若正想提议岔开前后走，眼下还不是暴露的时候，太子一副跟我来孤有话要训斥的模样，让他跟着一起走。
南若知晓他此刻心情定不平静，便遂了他的愿。
拐出椒房殿，四下无人，太子猛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进了一侧拐角小巷里，小巷清冷，加之昨夜刚刚出了事，没有宫人敢来椒房殿，刘端立刻和两个小太监扭头守在路口，不叫人接近。
“殿下……”南若才唤出一声，就被拥入一个炽热滚烫的怀抱。
“我忍不住……”太子紧紧抱住他，“叫我抱一抱，抱一抱就好。”
炙热的呼吸落在南若脖颈，能感觉到太子的激动与热烈，不由软下了心来，回拥住他。
太子抱得更紧了，好似要将他嵌入身体里。
“殿下。”南若有点喘不上气。
太子稍稍后退些，脸颊凑过来和他轻轻挨蹭，低哑的声音压不住的愉悦：“抱歉，我心里实在太高兴……”
他怎么也想不到伯偃会跟他坦白，激动的几乎要飘飘然起来。
“能告诉我你原本的姓名吗？”
南若怔了下，道：“南若，东南西北的南，杜若的若。”
是了，他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虽然不比皇后的繁有美好寓意，也没有小若谷的上德若谷有深度，只是父母闭着眼睛随手翻字典翻出来的，可也是他曾用了二十八年的姓名。
“南若。”太子轻喃一声。
南若竟好似触电般一震，忽然明白了郑繁的感受：“是我。”
不是南宫若谷，不是南宫镇抚，是南若。
“南若。”太子又唤了一声，低哑的气声温柔又缠绵，饱含着浓浓的情意。
或许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呼唤过，或许名字真的有未知的魔力，南若心口鼓动，似有什么要涌出来。
“往后我不叫你谷哥儿，叫你若哥儿，或者若儿？若若？”不等南若回答，太子自己先不适否决，“就叫若哥儿吧，我的若哥儿……”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若哥儿。
若在以往，南若定被肉麻到起鸡皮疙瘩，可不知怎的，许是太子的声音太温柔，亦或者他的目光太专注，他竟鬼使神差的应了：“好。”
太子无声低笑，捧起他的脸：“我忍不住，叫我亲一亲，亲一下就好。”
南若心道这话似曾相识，刚刚抱得时候就是这么说的，可到现在也没撒手。
这么想着，却没有躲闪，主动攀住了他的肩。

第一零二章 野心
一零二
太子的吻一如既往的热烈，像是要将平日克制的情意全都借此宣泄出来。
南若主动张开唇纵容他横冲直撞，他们也确实很久没有亲近过了，上回还是长乐婚礼时，期间两人距离最近也不过是在宫中擦肩而过。
如今大局已定，总算能有机会亲昵，彼此胸膛相贴呼吸交缠，谁也不想放开手。
同时带着功成劫后的兴奋。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昨夜种种是他们琢磨了好几个月的成果，只永昭帝被竹尖刺伤腿的过程，他便私下演练了好几回，若这一刺失败，夏侯沛那一枪会真打下去。
他们需要活着的郑繁，永昭帝便得活着作为给她泄气的筹码，只是没料到她会激动之下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再者太子从未想过要弑父，永昭帝再可恶也不能脏了自己的手，这不是报复，反倒是惩罚。
但他们不需要活蹦乱跳的永昭帝，所以得劳烦他躺一躺，伤经动骨一百天，百天足够他们将一切尘埃落定。
南若轻喘着换气，舔了舔唇，挑眉一笑：“殿下长进了不少。”
太子呼吸加重，捏住他的后颈又吻了上去，好似要给他展示自己究竟长进了多少。
深冬的清晨滴水成冰，两人却感受不到冷意，呼吸都是滚烫的，太子敞开貂裘将两人裹在一起，冷风被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只要想到再没有人能阻挡他和南若，欲望瞬间似开了闸，汹涌倾泻而出，染红了他的双眼，亲吻不觉带了几分凶意，叼住柔软的舌狠狠吮吸，像是要将灵魂一起吸出来，然后整个吞下融到身体里才甘心。
“呜……”
南若脖颈被迫扬起，喉间伴随着吞咽发出一声呜咽。
这一声好似一道雷落下，炸得太子理智所剩无几，捏在后颈的手往下，单臂箍住劲瘦的腰拉向自己，耻骨相贴。
南若瞬间睁开了眼。
太子立刻放开他的唇，将脸埋进他的脖颈，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表情一定狰狞得难看，他不想吓到南若。
“我抱一抱，若哥儿乖，我抱一抱就好……”
南若忍不住目光朝下，可疑的沉默了两息，道：“殿下，其实我比你年长。”
太子注意力全用在了压抑忍耐上，只鼻子发出一个嗯来。
南若摸上他的后脑，轻触安抚：“我来之前已经二十有八，比殿下如今还大四岁。”
埋在他脖颈的脑袋僵住了。
南若：“我不想瞒着殿下，所以殿下不用总想着宽让我，反倒是我该让着殿下才对。”
太子闷声：“你成亲了吗？”
口中泛起血腥味。
南若一愣，失笑：“没有，我们那里普遍晚婚，且律法规定男子得满二十二周岁才能去官府领证成亲。”
箍在他腰间的手一紧，太子呼吸加深：“你如今恰好满了……”
可以成亲了。
这句他没说出来，怕显得唐突，可脑子里已经幻想起画面，刚刚舒缓下去的又狰狞起来。
南若再次沉默了，目光向下游移，喉咙有点发干。
太子又闷声道：“你有过倾慕的人吗？”
二十二便能成亲，可若哥儿二十八却还孤身，其中定有缘由，或是因谁而伤，或是在等着谁，不管哪个，只想想嘴里便泛起了铁锈味。
这……
南若轻咳：“我不想欺瞒你，是有过，但也只是倾慕，她们并未接受，我仍是单身——就是孤单一个的意思。”
太子：“她、们？”
南若：“……”
这不是重点好吗，现代男女各种场合都能见面，发生感情的机会自然也就多些。
太子冷不防冲他的脖子咬了一口，有点泄愤的意思：“我没有们，从前、今日、往后都只你一个……”
“我今日往后也只殿下一个。”南若立刻承诺。
太子嗯了一声，情绪却显而易见的低落了下去。
南若将他的脑袋抬起来，凑上去亲：“我若知道今日会遇到殿下，从前绝不多看旁人一眼。”
太子挨蹭着他的脸颊，咕哝：“总归你已经看过了。”
南若无奈：“殿下要我怎样才消气？”
太子耷拉下眼皮，箍在他腰上的手从侧面挪到了前面，帮他敛了敛衣襟，说了句忍着不好，便不动了。
南若目光一颤，喉结滑动，片刻，攀住他的肩膀将额头抵了上去。
太子呼吸一窒，指尖轻挑，似蜜蜂的长吻衔住了花蜜柱，耐心的、细心的，将花蜜取了出来。
貂裘笼罩的小空间里很快泛起了甜腻的花香。
太子低笑了一声，蹭蹭他的脸颊：“好不好？”然后期盼的看着他。
南若舔了下唇，伸出手，而后陷入沉默，片刻哑声开口：“殿下当年乳名改得对极了……”
确实是象孩儿，他刚刚就想说了。
太子呼吸加重，抑制不住捧起他的脸又亲了上去，比起之前柔缓了许多，却也分外冗长，直到彼此交缠的舌根发酸发麻，才伴随着一声急促粗重的呼吸结束。
两人相拥，享受过后的平静。
南若先睁开眼，带着些许迟疑道：“有件事，我觉得得跟殿下说清楚。”
太子心情畅快：“嗯。”
南若阖了阖眼，掩去眼中的情绪：“殿下可想过往后我们如何相处？殿下先听我说完，历来宠臣皆无好下场，如邓通董贤，亦或手握兵权的韩蛮子，当初我转投殿下并未想过会有今日，不过为了权势。”
“殿下如今是太子，承诺可以轻易许出，可若殿下成了陛下，江山百姓才是首要，圣上当年对郑繁也并非全然无情，可依旧走到如今这般，可见权势迷人心。”
顿了下，坦然直视太子：“而我比郑繁，对权势追求只多不少。”
“其实我并没有殿下想的那般单纯，我叫殿下知晓我的来历，除了相信殿下，也有为自己增加筹码的私心。”
“帝王与权臣历来相辅相成的少，纵然殿下心悦于我，可殿下是君，我是臣，从开始就是不对等的，所有甜蜜与痛苦皆捏在殿下手中，若有一日殿下厌倦，我只能灰溜溜离开，好些还能得个善终，差些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殿下先别着急反驳，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感情更是如此，与其往后叫殿下说我变了，不如一开始便说清楚。”
“你看，我连跟你坦诚，都选这个时候。”
更卑鄙的，他知道太子对他的感情，知道他一定会反驳，八成会妥协，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但他愿意坦诚，其实也是赌了一把，他大可以憋着什么都不说，包括自己的身份来历，可他还是说了。
若赢了，皆大欢喜，若输了——
“殿下若后悔可以直接告诉我，只希望看在这些年我帮了殿下不少的份上，放我离开，我会走得远远的，也保证永远不会与大燕为敌。”
他毫无遮掩、清清楚楚的将自己的野心袒露出来：“但若可以选，殿下我想要，权势我也想要。”

第一零三章 满足
一零三
在南若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坦白这一项，纵然有，也不会说得这样透彻。
但没料到昨晚郑繁会主动说出来历，他守在永昭帝塌边望着窗外想了一夜，决定赌一把。
输了也不过远走他乡再不回来而已，反正要真计较起来，他对大燕也没有深刻到必须留下来，渣爹也好，南宫家的几个孩子也罢，要说感情有多深厚，那是假话，他来这里也不过六年，平日表现出来在乎，除了维持小若谷好兄长的人设，顺带给自己培养帮手外，也有麻痹永昭帝的缘故。
他有弱点，永昭帝才放心用他。
如今他经验钱财人手都有了，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他私下早就研究过此世的舆图，并不一定非得漂洋过海，大燕往南就有许多零散的岛屿，面积不小，他甚至连基本策划方案都琢磨过了。
至于南宫家，他也是笃定太子不会为难他们，而这六年给他的帮助他也会在今后还回去。
当然这一切是赌输的结果，赢了便不存在。
太子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笑了。
不是气笑也不是嘲笑，是真真切切愉悦的笑，他掏出手帕帮南若和他自己擦拭手心，看了看左右，道：“外头天凉，我叫刘端找间屋子咱们坐下来说。”
说着喊来刘端，叫他去收拾。
南若瞧着他将擦完的手帕揣进怀里，目光游移了一下。
太子低笑一声，凑过来蹭了蹭他的鼻子：“若哥儿的东西，不给旁人瞧，我亲自去洗。”
南若微窘，这种事就不用说出来了吧。
刚刚严肃下来的气氛无端又变得暧昧起来。
太子知道他在这种事上脸薄，见他放松下来就没再多逗，帮他拢了拢衣襟，道：“往后离开走远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想也不要想，我不爱听，也听不了，你若想要我的命，只管走。”
南若被他眼中的偏执震住。
“我以为我对你的情意已经表达的很清楚，如今看来还不够。”太子头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强势，“我知道你愿意同我在一起，是有几分情势所迫，可你应了，就不能反悔。”
他并非看不出来若哥儿的小心思，只是他甘愿装傻装看不到，他本想着慢慢来，他和若哥儿多得是时间慢慢磨，总有一日他会叫他归心。
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再“惯”着他。
“有句话你说反了。”他平静道，“你我之间你才是君，我是臣，一切都捏在你手上而不是我，包括性命，你要我生我就生，你要我死我就死。”
他再也不遮掩，直视他将心里所有的阴暗与难堪摊开给他看。
“知道吗？”他凑近南若，泛红的眼尾透着几分病态，“我曾想过带你一道走。”
南若呼吸一窒。
太子似有皮肤饥渴症般挨蹭着他的脸颊，轻声喃呢：“癔症会发疯，与其当个疯子叫人看笑话，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如早早了结……”
南若是见过真疯子的，幼时大伯住的小区就有一个，父母担心女儿去了精神病院受欺负，将人养在家里，有几回出来在小区散步时不小心发病，模样可怜又可怕。
他不敢想象太子变成那样的画面，纵使荣王会善待他，可照顾他的下人并不一定，若哪个宫人心理扭曲，还不知会怎么欺负他。
只想想，心都揪了起来。
尤其听到他说了结，惊得握住了他的手，太子在这之前可从跟他没表露过有自裁倾向。
太子自语般：“我疯了，若哥儿一定会娶妻生子，和旁人恩恩爱爱，不成，我受不了，带着若哥儿一起好了，这样若哥儿永远都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抢……”
就在南若险些以为他发病时，他目光一凝，神色清明：“每回要发作时我都会这样想，所以我忍住了，我不能疯，我还要跟你长长久久。”
“害怕吗？”他抚摸南若的脸颊，“你看，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从前我不敢表露，怕将你吓跑，我这般小心翼翼，你却说你要离开……”
南若再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太子有病这个事实，以往他表现出来镇定与淡然往往叫人忽视了这一点，可事实上他有病，还病的不轻。
他本该后怕的，可诡异的，心里竟然有一丝满足，叫他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心理也有问题。
不止满足，还有享受，他享受有人对他这样浓烈毫无保留的爱，享受极了！
哪怕偏执病态都觉得可爱。
自认在亲人关爱下幸福长大的南若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自己竟然是缺爱的。
他怅然怔怔。
太子看到他面上涌出的情绪，笑了。
果然他就知道，他和若哥儿合该在一起，一时间兴奋的血液都躁动了起来，亲在他唇上的吻却十分轻柔，并没有深入，只舔吻着唇瓣，弄得湿漉漉才罢休。
“殿下。”刘端小心过来提醒。
太子将貂裘放开，却没有松开南若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抓着，怕他跑了似的。
刘端就近将东边一处空着的殿宇收拾了出来，怕动静太大没动主殿，只开了偏殿的门，恰巧这边有一道角门，两人直接沿着巷子往前拐个弯就到。
虽是空殿，可平日也派有宫人打扫，刘端已经带人手脚麻利地将暖阁安置好。
太子脱了貂裘走到炕边摸了摸，确定是热的，拉过南若：“上来暖一暖。”
南若也确实冷，脱了靴子上去。
太子一边拉开被子一边吩咐刘端：“去拿些吃的来，叫你徒弟去，你去紫宸殿看着些，谁来就说孤熬了一夜歇下了不见，有事过两个时辰再来。”
刘端依言去了，身后两个徒弟也跟着出了门，暖阁里只剩下太子和南若。
“来。”太子躺下来，将长枕分出一半。
南若迟疑了下，躺了过去。
太子将他抱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我早就想这样和你躺在一起，一起睡一起醒，今日终于能实现了。”
听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达成了多么艰难宏伟的梦想。
南若心一软：“往后机会多得是。”
太子目光一暗，退开些看着他：“不说走了？”
南若无奈：“我走不走，全取决于殿下，该说的我已经都说给殿下听了。”
若能选，他自然是不想走的，认真工作六年眼看就能成骨干拿到股份，谁会想去贫瘠的子公司开荒。
何况这里还有他的恋人。
他主动摸到太子的手握住。
太子唇角翘起，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其实你跟我坦白，我很高兴。”
这说明若哥儿才真正将他放在了心上，比他说多少句喜欢都重要。
南若这个角度能清楚看到太子鼻子生得有多挺，目光不由下移了一瞬，脑子里浮现起形容可观的“象孩儿”，嗯，果然挺有挺的道理。
太子不知道他思想跑偏，道：“若我说，其实我并不想继位，你信吗？”
南若愣住了。

第一零四章 我的
一零四
太子道：“皇后说得对，大燕不能有一个得了癔症的皇帝。”
这不是实话，南若看他。
太子又蹭了下他的鼻子：“若哥儿懂我。”
南若伸手推他，说正事严肃点。
太子不为所动，半张脸都蹭了上来，好像要肌肤贴着才能说话似的：“若做了皇帝，朝臣们必得催着我立后纳妃，我不想也不愿，我只要若哥儿，旁人都不成。”
南若耳朵发痒，往后躲了躲：“还有？”
这不是全部。
太子沉默几息，道：“当初你曾问我是否计划过放弃继位，其实不管我的癔症是否能治好，我都不打算坐上那个位子。”
果然，南若不惊讶，不论是从原文得出的推断，还是太子平日书信里流露出来的，都或多或少透露出了他的意图。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就知你会懂。”
这话说旁人定会觉得荒谬，尤其眼下皇位于他唾手可得，没人觉得他会放弃。
可若哥儿一听便明白了。
“父皇还活着不是吗？”他笑道，“大燕以孝治天下，哪有皇帝还活着太子就着急继位的道理，我已经嘱咐陌院使，叫他为父皇调养身体，父皇现不过才四十四，怎么也得跟先皇一样活过耳顺才是。”
总结一句话：圣上养病，太子监国。
南若垂眸朝自己怀里瞥了一眼，那里揣着圣旨，道：“往后呢？圣上总有去的一日，那时殿下如何打算？”
圣上不可能一直养病，太子也不可能一直监国。
除非永昭帝能活到送他们走，但显然不可能，即便他身体允许他们也不会允许。
“还有……”他微顿，“子嗣该如何？”
太子支着头注视他：“若哥儿喜欢孩子吗？”
南若心道你这要我怎么说，只能顺着求生欲：“一般，你也知道我下头弟妹众多，我管他们都管不过来。”
太子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低声道：“我希望你喜欢……又不希望，皇后当年留下来与父皇重归于好，与她有了身孕有很大干系，我想着你若有了子嗣，便不会轻易说离开……”
目光微暗：“可我看不了你碰旁人……”
南若脑子不知怎的一抽，顺嘴道：“那你别看。”
说完恨不能时光倒退塞回去，忙道：“我只随口一接，并没有那个想法，你别——”
却见太子眼里含着笑，没有半丝恼意。
“我别什么？”他笑道，轻轻捏着他的手指，“我喜欢你这样自在说话，你别当我是太子，想说什么只管说，我永远不会怪你……”
正是因为对他不设防才会随口接话，他从表露心意起便不敢将太子的身份摆出来，一直温水慢炖，就怕若哥儿惦念着君臣之别不敢表露真意，事实也是如此，即便亲昵时若哥儿也怀着谨慎，如今终于有了成效，怎么能不高兴。
南若心头泛起涟漪，可他谨慎惯了，情人之间情到浓时许诺能给出一万种，但等情转淡，便是算账的时候，何况太子的身份天然对他压制，这个旧账许是会要命的。
眨去眼中的动容：“殿下不怪就好。”
太子心中失望，但也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过来的，如今他和若哥儿有了更多的相处机会，不着急。
转回先前的话题，道：“我不会有子嗣。”
他语气是百分百的肯定，南若下意识目光朝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太子额角抽了抽，一揽他的腰挨着向自己，“我好不好你还不知道……”
南若一僵，怎么又……
太子埋头过来蹭着他，炙热的呼吸含着一丝委屈：“明明都叫你摸过了……”
咳咳咳，南若心里疯狂咳嗽，别说了。
太子瞧着他脖颈上瞬间涌起的红潮，舌尖干渴地抵了抵牙根，死死压抑住渴求：“你若还不信，可以亲眼瞧一瞧……”
说着手搭上被子，似要掀起来。
“我信！”南若几乎喊出来，大哥你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骚话。
“我根本什么都没想。”他一点都不想看，不想！
太子哦了一声，很遗憾的样子，不过适可而止，重新拉回正题：“宗室王爷郡王一堆，不缺子嗣。”
南若蹙眉，过继倒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却也会引发一堆问题，他隐约记得前世哪个朝代就有过这种麻烦。
太子却瞧着成竹在胸：“眼下计较此事还早，别急，我心中已有安排。”
南若隐隐意识到他的想法，默契的没有再问下去，将被子往下拉了拉：“有些热。”
约莫地龙烧了起来，暖阁里温度越来越高。
太子看了眼他的外袍：“热就脱掉些，省的待会儿出去忽冷忽热着了凉。”
说着已经自顾自脱了自己的，层层减下去，只留了中衣。
南若按着衣襟没有动。
太子并不催他，好像只是随口一说，自己重新躺下来看着他道：“皇后那里先晾几日，叫她仔细想清楚。”
南若嗯了一声，对郑繁，主动权必须掌握在他们手里，她养尊处优身处高位这么多年，心气早就被拱高，若连谋逆都轻描淡写过去，难免生出更多妄念，必须得将她彻底压下去才成。
再者她如今的精神状况不稳，先叫她冷静冷静，方才说是合作，其实只是不想再刺激她罢了。
顿了下，补充：“往后我不会单独见她。”
虽说他和郑繁站了不同立场，可到底算同类，他不想造成误会。
太子眼里掠过无奈：“你可以见，我信你。”
欣喜和动容在南若心头翻滚出来，终究被理智的浪潮拍了回去。
太子叹息，手指轻轻触摸他的脸颊：“我信你并非只因我心悦你，更多是我相信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不会，所以才信你。”
南若微怔。
“不止这一桩，你想要权势，只管来拿。”太子一笑，“不是我昏头，而是我知道你要权势并非只为自己……”修长的手指挪到他胸口，“你心里有百姓，有天下。”
旁人都以为若哥儿是不近人情的小阎王，可他知道其实若哥儿骨子里最良善不过。
恐怕连若哥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以及皇后，不，应该说是刚入宫时的皇后，他们身上有一种融入骨中的天真。
这种天真糅杂了善良、悲悯、纯挚等等诸多复杂的感情，比如若哥儿对杨焘的耿耿于怀，还有他腰间冷千影留下的刀，以及看仆从宫人的目光。
皇后刚入宫时表现的尤为明显，几乎每个跟她诉苦的宫人都要管一管，宫人犯了错磕几个头，她便会原谅，包括给她使过绊子的妃嫔，跟她哭着道歉她就能揭过。
他们似乎本能相信善，本能耻于作恶，他还记得幼时见过皇后训斥宫人，训完人一走便懊恼是不是说重了，可惜她后来和父皇越来越像。
他喜欢若哥儿的这种“天真”，不想他变得和皇后一样。
他用目光在南若脸上一寸寸舔过，哑声道：“我和权势都是你的，都给你。”
而你是我的。

第一零五章 骤雨
一零五
南若喉咙干涩，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源源不断的喜欢快要喷薄而出，太子似乎总在他有所犹疑的时候给他惊喜，且精准地化解他心中的矛盾。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原来是笨嘴拙舌的，心里有千言万语，却纷杂拥挤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声喟叹，攀住太子的肩膀吻了上去。
亲吻便是语言，它能代表一切。
除了之前星空下的试探，这是南若头一回主动亲近，不再只是轻飘飘的新鲜和好奇，带着浓浓的情意，他伸手按住太子的肩膀，让这个吻全然由他来主导，含着唇瓣轻轻吮吸舔舐，温柔至极。
在南若看来，亲吻比性/爱更能传递感情，当然，也许跟他没有体会过后者有关。
比起太子土生土长的古人，他这个现代人反倒不擅说情话，只能化为行动，将想要表达的全部融入亲吻里。
他的变化太子岂能感受不到，心里涌起巨大的喜意，顺从着让他吻，几乎屏住呼吸，怕将他惊醒羞窘逃掉，眼睛也不敢睁开，直到感觉到他的踟蹰不前。
他就知道，太子无声低笑，抬手扣住南若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算了，总归他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也不差这一步，若哥儿就是这样的性子，他先主动他才会积极回应，而轮到他自己主动便窘住了。
果然，他向前一步，若哥儿也不再踟蹰跟着主动，只是换他来主导便没有这么轻缓，和风细雨瞬间变成了疾风骤雨。
南若嘴角泛酸，地龙好像烧得更热了，他仿佛置身蒸笼，后背汗津津湿透了中衣，想要结束，却被太子摁回了枕头上，一时退不开，而他的退缩换来了更深的亲吻，似要将他口中的呼吸全部掠夺干净，太子伸手箍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抱住。
空气仿佛被点燃，角落里小太监方才点起的两只熏香袅袅交缠，香味叫人沉醉。
吻越来越深，南若快要吸不上气来，几近窒息时太子才将他放开，结束了这个吻，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额头和脖颈被烧得越来越旺的地龙闷出了汗，面色通红。
太子低头看着，渴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似疯长的藤蔓，催促叫嚣着叫他将人缠住，刺入每一寸肌肤里，贪嗜他的血液，连皮带骨一起吞入腹中才好。
他伸手拽断床幔上的飘带，蒙住了南若的双眼。
“殿下——”徒然降下的昏暗叫南若下意识阻挡，却被抓住了手腕。
“若哥儿乖，我不会害你，爱你还来不及……”太子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在他唇角细细亲吻，“我只是想亲亲你……”
失去视觉叫南若听觉和嗅觉放大，想到胸前的圣旨一惊，猛然挣脱他的手按住胸口，所幸圣旨还未抄录制作成册，只轻飘飘一张纸，折起来难被发觉，下一秒又犹豫起来，迟疑间失去了最后阻拦的机会。
“殿下——”他慌道。
“嘘……”太子含笑的声音传来，“别怕，我在……”鼻音含混哄着他乖。
南若似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失去视觉让他极其没有安全感，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探了两下，被太子伸手握住，十指相扣。
放大的听觉叫他听到外头屋檐上冰融化的声音，顺着瓦片落下来，水声渐大，带着随心所欲的节奏。
飘带并非完全遮住了他的视觉，能看到朦胧的光影，像是置身幻境，看到了令人愉悦的影像，像是画面被扭曲的奇幻电影。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可全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幻境徒然崩散，正精彩的电影炸得四分五裂。
南若猛然闭眼，似有碎片溅入眼中，惊得发不出声来。
太子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一眼不眨的看着他，眼中的占有欲骇人。
不论是爱情还是情爱，他都想亲自给予若哥儿，他乐意取悦他包容他，让他享受让他欢欣，叫他铭心刻骨，往后但凡他念头起，脑海里浮现出的只能是他。
先前他怕若哥儿尝到甜头找旁人，如今能时常相处，便再也不想克制。
“我好不好？”他凑过去，轻轻啄吻南若的额头，炙热的呼吸洒在他脸上，含着笑，“嗯？”
南若还沉浸在电影中，一时回不过神。
太子掩去面上的病态，帮他抽走眼睛上的遮掩。
“你……”南若失了声，不知该说什么，他完全没有料到太子会有这一举，心头各种滋味翻涌，这一次再没有浪花翻打下去，眼眶发涨。
“别多想。”太子不愿给他负担，抹去他脖颈上的汗，“我心里乐意这样做，你就当是我的癖好，我喜欢亲你，想亲你……”
食指轻轻点住一滴汗珠，放入口中舔去：“只要是若哥儿的，我都可以。”
我的恋人有点变态。
南若身体颤栗了下，目光落在他的唇上，不自觉吞咽，他说不出动听的话，只能仰头再次用吻传递自己的情绪。
——可他喜欢。
太子却躲开了：“我去喝杯茶。”
南若摇头，坚定的吻了上去，长驱直入，攫取他口中甜腻的花香。
“殿下。”忽然门口传来请示声。
南若立刻退开，太子轻抚他的唇瓣：“应是端膳来了，你早起还没用膳，吃些东西暖暖胃。”
帮他理好衣衫，一道坐好：“进。”
两个内侍拎着食盒进来，手脚麻利地在对面榻上取出来摆好，低眉垂目不敢多看分毫。
临走，其中一个稍稍往前一步道：“殿下，方才周公公叫小太监传话说长乐公主早起召了太医，太医看诊说动了胎气。”
长乐怀孕了？
这个时间点……南若蹙了下眉。
太子神色微沉：“去告诉刘端，将长乐送去椒房殿，让皇后好好‘照顾’，生产之前不许踏出椒房殿半步，再叫人去镇抚司，孤下午要看到驸马的供述。”声音泛冷，“留着口气就成。”
想耍小心思，也得看他乐不乐意。
南若看了眼他的神色，等内侍退去，出声问：“殿下喜欢孩子吗？”
“你问了我，我也想问问你，不要管先前你说的那些缘由，只说喜欢不喜欢。”
没人比他更清楚对此世男子而言子嗣有多重要，他不希望太子是因为他才不想要子嗣，这对他不公平，对他也不公平。
太子没有犹豫：“不喜欢。”顿了顿，“我……大约做不好一个父亲，我想若可以选择，没有孩子会愿意降生在宫中，至少我不愿。”
他绝不会是一个好父亲，他害怕重蹈父皇的覆辙，何况他还有癔症，许会遗传，何必再多添一个人一起痛苦。
南若心头发酸，面上扬起笑：“原来殿下和我想到了一处，我也做不好，这下好了，咱们谁也不用刻意迁就谁。”
他穿越前对结婚生子一直怀着顺其自然的态度，现代生存压力和各种丰富的精神娱乐叫他不觉得结婚和生子是必需品，而此世的大环境叫他更不想添一个孩子来受苦，尤其是女儿的话，孩子或许会因土生土长而不觉得怎样，可他自己会对比会难受。
折磨郑繁十多年的不甘与痛苦便多是来源于此，体会过天堂，落到人间但凡过得不如意，就会加倍怀念天堂的好。
太子：“不迁就。”
南若无奈：“我是希望殿下多想着些自己，不用为了让我高兴而委屈了自己。”
他不擅表达，怕太子会觉得总是自己单方面在付出，时间久了便会生怨。
太子：“没有委屈，我只是想对你好。”
南若笑了下：“我往后得对殿下更好才是。”
太子却摇头：“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并非为了换取什么，你不用有负担，你愿意接纳我的好意已经是最好的回报。”
他对若哥儿好，也是在取悦自己，若哥儿高兴他也高兴，当然——
他凑过来蹭了蹭南若的鼻子：“你愿意同样待我好，我心里更欢喜。”
南若心里的固执和坚持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溃不成军，捂在胸口的手指略加迟疑，拿出了怀中的圣旨，递过去：
“我最后的筹码……给你了。”

第一零六章 值得
一零六
圣旨给出去的那一刻，南若感觉浑身一轻，也不管太子什么表情，起身去了对面榻上，忙活半天他也确实饿了。
顾不上君臣不君臣，自顾自拿起汤勺，几口温热的粥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颠倒过来也一样。
刘端不愧是太子身边的得力公公，给他这一桌全是他爱吃的，夹起一块虾饺尝了尝，赞道：“是东宫的御厨，好些年没尝到了。”
他穿过来敞开好好吃的第一顿就在东宫，之后一住两个月，对东宫御厨的手艺记忆犹新。
太子披了外袍过来：“往后随时能尝到，想吃只管吩咐刘端。”
顺手将重新折起来的圣旨放到了他身边。
南若筷子一顿：“殿下看完了？”
“看完了。”
然后呢？南若看向他，不说说什么想法？
太子用筷子将虾饺里的虾挑出来：“圣旨你收好，待会儿叫人仔细装录，唔，就叫常青去做，他知道怎么做，明日早朝拿出来。”
南若这下确定他是真的愿意放权给他，心头泛起热意。
他撺掇永昭帝写下的，是封他为銮仪卫指挥使，且将禁军兵符交由他掌管的旨意。
他一直做戏到今早，为的就是这道旨意。
容相双腿受伤永昭帝见不到他，他最信任的高进忠已经溺亡，暗卫统领也早已被太子策反倒戈，投向太子的禁军守在了殿门口，忠于他的禁军则被挡在了城外。
他能信的，只有他。
南若窥视兵权很久了，銮仪卫说白了是皇帝的狗腿，即便爬到指挥使，手下能指挥也不过万人，且这样的权势太虚，只要皇帝一句话就能轻易收回。
虽然他早与太子达成了合作，但他不想全然依靠承诺，情爱维系起来的关系说牢固也牢固，可一旦分崩，最脆弱不过，与其全然依赖太子的情意，不如握在自己手中。
既然已经投身在权势的漩涡里无法抽身，那就牢牢掌握，给自己加重砝码。
地方卫所他鞭长莫及，也不想离开京城这个权势中心，能瞄准的便只有永昭帝手里的禁军。
禁军虽因着尉迟将军一部分投靠了太子，可还有三分之二忠于永昭帝，只要永昭帝一天是皇帝，他手里的兵符便仍然有效。
有了这十四万禁军，他便有了底气。
还有被抽调发派到各个边戍的上万禁军，也全听兵符行事。
他和太子商议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坦诚，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是说让他来牵制住永昭帝，给永昭帝一个假象，让他认为还有翻盘的机会，不至于鱼死网破。
同时也可以借唱双簧试探朝臣，肃清朝堂。
而南若私心，为自己谋得了兵符。
永昭帝或许也不完全信他，可他眼下身边只有他，只能用他。
方才拿到圣旨时他设想过太子会有的反应，没想到远比他想的叫他惊喜。
南若觉得自己骨子里是比较冷漠的，太子喜欢他对他好，他知道，可平日的那些好，大部分随手便能做到，他会开心会感动，可也仅限于此，方才这一遭，才是真真切切打动了他。
不是信手拈来的甜言蜜语，也不是只给予他的倾诉，而是在他最看重的政事上愿意偏让他。
他唇间溢出叹息：“……殿下如此，叫我越发觉得自己卑劣。”
太子有十分给了他十分，而他回应给他的不到一半，还夹杂着私心，太子的赤诚似一面镜子，照出他的不堪。
“看着我。”太子放下筷子，“我会同意这道圣旨，不单是因为我钟情你，我也有自己的考量，既然父皇要用你牵制我，兵符给你才合情合理，而且对我和父皇来说，你都是最好的人选，我不反对是因为知道你不会做出危害朝纲的事，你看，我也何尝不是在谋算。”
“何况是我先动了心，哪有什么都不付出就将人抱入怀的，想要得到自然得先付出，你要我做什么都不过分，是我该当的。”
他看似付出的多，可期盼得到的回报更多，一如眼下，若哥儿已经在对他敞开，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将挑到小碟子里的虾推到南若面前：“不是我偏爱，而是你值得。”
太犯规了，太犯规了。
南若心里喃喃，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心里的喜欢喷薄蜂拥，源源不断溢出来，再无掩饰展露在他的脸上。
太子勾着唇笑，充满了笃定和狡黠，似早料到会有这一刻，也早就等着这一刻。
南若怔怔，一瞬间反应过来：“殿下……好手段。”
这是夸奖，真心实意的，太子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太隐蔽，时间线拉得太长，他被煮熟才反应过来。
仔细回想，自己真的是被他一步步牵着到了今日，中间没有任何一步叫他反感，此刻也是，哪怕知晓自己被“煮”，也生不起丝毫负面情绪，只有动容。
在拿捏人心上，他还是差了些。
太子苦笑：“我久居深宫，也只能琢磨这些阴诡暗谋，但我待你全是真心，如今心意相通，才敢跟你坦言。”
“我不怪你。”南若摇头，“只是既然我们已经彼此坦诚，往后莫再欺瞒就是。”
他连最大的秘密和最后的筹码都交托出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呢。
太子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好。”
心里暗叹若哥儿果然还是太良善，竟没怀疑过若他是在做戏说谎怎么办，可他爱的也正是若哥儿这点，连对权势的渴望都坦坦荡荡。
“正好有一桩事我要告诉你，当初在背后撺掇陌氏兄妹下毒的人有了眉目，应该很快会有结果，其实当年我便查出了些线索，其中牵连到寿丰大长公主，父皇看重皇家脸面，必会遮掩，我只能暂且收手，如今不用顾忌，我便叫人重新去查，也给你和南宫若谷一起讨个公道。”
“谢殿下。”南若目光一亮，其实他当年仗着剧情心有猜测，只后来剧情崩得不像样子，叫他又不确定起来，他本就打算尘埃落定后仔细查一查，如今太子愿意接手，再好不过。
吃完早饭两人没再逗留，各自分开，前头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们，忙里偷得这一会儿闲已经足够了，来日方长。
南若继续回紫宸殿扮演自己的忠臣，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隔日一大早，他拿着制好的圣旨去上朝。
宫变过后的第一次早朝，官员们还心有余悸，领头羊容相不在，曾经忠于永昭帝的几个大臣也死的死伤的伤，除了一朝翻身的东宫属官，几乎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发声，一个个低头垂目。
除了个别心思活跃心有计较的，大都对南若和太子的“针锋相对”视若罔闻，明哲保身不愿掺和其中，看来前夜的厮杀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从这一日起，朝堂分割两半，皇帝养病，太子监国，容相闭门不出，手握兵符的新任銮仪卫指挥使权势加身，代替皇帝与东宫搭起了擂台。
两方稳坐上位，等着跳出来登台的朝臣们。
一时间京城暗潮涌动。

第一零七章 忙碌
一零七
刚刚才发生了政变，朝臣们还没有傻到这么快就冒头，南若和太子先处理衡王谋反一事。
谋反属十恶之首，罪无可赦，衡王虽死，但衡王府里还有一大家子活着，衡王姬妾诸多，共九子六女，前四子皆是嫡子，长子次子都参与了此次谋反，带头闯入御苑的就是他们，已经被禁军擒获，三子四子则留在封地岳州，夏侯沛有明确证据他们也参与了谋划。
太子在“请示”过永昭帝后，下旨处死衡王四个嫡子，五个庶子除了被皇帝金口玉言赦免的夏侯沛外，全部贬为庶人发配琼州岛，包括四个嫡子的儿孙，此生不得出岛，后院女眷要么和离归家，要么随夫发配，要么去道观庙宇，已经外嫁的女儿不牵扯其中，未嫁的一道发配。
而参与谋反的其他人就没有这般好运，一律夷三族，斩立决，女眷送入教坊。
一时间血流成河，斩首特意放在人口密集的集市中，叫人人知晓谋反的下场，据说地砖上的血迹整整一月都没有消去。
抓捕和查抄衡王府一事则由东宫与镇府司联合派兵前往，南若一番思索，派去了邵怀亭和金龙。
这些年他一直在培养自己的人手，尤其当上镇抚后，将一直跟着他的魏思远徐心泉等人提拔到了身边，魏思远有勇，徐心泉有谋，是极好的帮手，但两人出身勋贵，背后家族串联着千丝万缕，他可以用，却不能全信。
倒是邵怀亭当年因上官子辰倒台受了牵连，最后只能投靠他，邵家只是普通人家，如今全靠邵怀亭支撑，他也机灵，这些年颇有长进，算是南若的死忠。
再有便是他的家兵，在永昭帝眼皮底下他不敢明着大肆培养，除了顾渔与金龙，其他只当小厮随从使唤。
顾渔聪敏，也无家世牵累，可到底说话不便，放他去外头怕出了事，还是留在身边放心些，只能派金龙去，当然金龙也不差，这些年南若有悉心教导他，看似面憨实际心中有数。
对邵怀亭和金龙，南若有详细的未来规划，这一次派他们去也算是历练，只希望两人不要让他失望。
除此外还顺路叫他们捎上了老三和老五，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虽说老三老五不用考科举，可总是待在京城舒适圈，如何能有长进，趁着这个机会，南若叫他们去一趟，一边视察南宫家在岳州的铺子，一边帮他做一个调研。
岳州靠海，这是郑繁会选择和衡王联手的原因之一。
历史印证了“向海而兴，背海而衰，禁海几亡，开海则强”，虽然郑繁带来了海贸，可并没有正规化，出海的船队基本都被朝廷和勋贵们把持，垄断且散漫，她也再没有对海上提出过任何见解，南若猜她一方面是为了遮掩自己的海军，一方面也是存着等她自己上位借此增加政绩的心思。
还有许多无疾而终的发明和政见，她不可能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却再无声息。
经过十多年红薯土豆玉米的不断增产，大燕人口激增，资本的萌芽也已经开始冒头，江南纺织业最为明显。
当繁华达到鼎盛，若找不到正确的路，便会如昙花一现般，由盛世转向衰败。
而大燕未来发展的路就在海上。
南若有心想要将海贸正规化发展起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叫老三老五去帮他观察一下沿海的现状，他们不是兵丁，容易与商户们打交道，探听来的消息也相对真实些。
渣爹对此举双手赞成，恨不能将老八老九也一起打包去，鉴于两人年纪还小，被南若驳回了，至于老二，要他离开南宫家大本营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坚决不出远门，气得渣爹只骂他烂泥扶不上墙。
南若倒接受良好，扶不上墙就扶不上墙吧，百人有百种活法，不能将自己的追求强加给别人，尤其家长，要接受孩子的平庸，自认大燕好家长的南若对弟弟妹妹任何性格都能包容。
何况二奶奶怀孕八个月快生了，老二得陪着点，南宫家第一个孙辈，得好好保护着。
关于海贸的构想南若已经和太子分享过，既然说破了身份，他也不再像之前只敢在信里旁敲侧击夹带私货，直接敞开来说。
为此他还专门叫郑繁给太子讲述了一下什么叫开眼看世界。
在他们将郑繁晾了七天后，她主动叫侍卫给他们传了话，算是服了软。
也是，她这些年养尊处优，连每根头发丝都有宫女给她保养打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宫门一封，别说护发，连洗澡水都难打来，马桶也不许拎出去，她能忍住七天已经算不错了。
南若便叫她讲现代种种给太子听，他在旁边既是监督也是补充，毕竟他们所在的年份差了一轮，许多事物已经不是郑繁知道的那样。
太子对现代十分感兴趣，每天都会抽出一个时辰听讲，还叫郑繁将具体样子画出来给他看。
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纵横有序的马路、学校医院警局……
郑繁有记忆回放，哪怕过去了二十多年，也依旧能再现的清清楚楚。
南若也跟着图画追忆怅然了一把。
至于还原出来的教材就不那么想追忆了。
如此转眼到了二月中旬，经过一个月的梳理调整，朝堂恢复正常，太子监国的模式开始被诸臣熟悉。
除了永昭帝整日有事没事就叫人传话想折腾太子外，朝堂宫里适应的很快。
太子和朝臣进入磨合期，捎带着南若一起，将朝堂行事风气往他们喜欢的方向打造，比如精简奏折，纯拍马屁的折子再也别想出现在御案上，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通通由各部门自己解决，又给奏折重新规定了样式，有事直奔主题填上去就成。
很快人人看出太子属于实干派，所有华而不实的全部别想在他这里得到关注。
养伤回来的容相对太子一系列做法鼎力支持，他带头，其他人也没有异议，何况最大的“反对头子”南若都没有抗议，他们更没资格反对了。
岳州那边也尘埃落定，想逃跑的衡王三子四子被抓到处决，其他人流放的流放，夷族的夷族，新任衡王夏侯沛暂时留在京城，岳州不再是他的封地。
南若和太子终于得空找机会腻在了一起，太子并没有搬进紫宸殿，而是将紫宸殿东边的垂拱殿收拾了出来，用来居住加听政。
“唔……”层层落下的帐幔上映出两道影子，亲昵相拥，舍不得分开。
南若扬起的脖颈绷直，看着床顶上的绣花失神。
太子带着熟悉的花香上来啄吻他的脸颊，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热气落在他耳畔：“看来若哥儿想狠我了……”
含着戏谑的笑：“还说不要我亲，假话。”
南若腰窝泛起痒意，摸到他的后颈凑上去讨要亲吻，想堵住他的嘴。
太子却不叫他如意，捏着他的耳垂低语：“我喜欢亲，愿意亲，一回怎么能够，往后都要叫我亲，好不好？”
话太多了。
南若翻身将他按住，舔了舔唇：“闭上眼睛。”
学着他刚刚的样子亲了回去。

第一零八章 圈地
一零八
帐暖花香。
南若正在生气，任谁被兜头迎面都不会高兴，太子还火上浇油说擦其实是抹。
“夏侯治！”
南若忍无可忍，拍开他的手，撩开帐幔去角落的盆架，刘端早就准备好了热水，这会正好温热，其实还准备了旁的，巴掌大的盒子装得满满当当，南若刚刚好奇掀开看了一眼就关上了，全用上他得死。
好在太子见他不虞，立刻丢到了角落。
太子隔着帐幔撩开的缝隙看他，搭在膝头的手指隔空从他头发丝抹到脚趾，脑海中浮现起的画面牵扯着他的神经，眼中的贪餍愈发浓重。
人心总是不满足的，拥抱时渴盼着亲吻，得到了吻又不知足，想再近一点，再多一点。
完完全全从头到脚全部属于他才好。
南若洗完脸扭头看到他的神情就知道没想什么好事，奈何自己选的人，变态也得受着，总归太子精神稳定，他“牺牲”一点也算值了。
“殿下可有收到岳州来的消息？”他转移注意力。
衡王案已经尘埃落定，他说的是关于沿海的调查，太子也派了人去。
老三老五昨日叫人带回了信，他看完思绪良多。
太子余韵未消，拍拍身边的空位叫他过来一起躺着：“收到了。”
南若皱了下鼻子，似乎还有残存的气味，没搭理他，擦着手上的水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可说了岳州的情况？”
太子只能遗憾的放下被角，说到正事，目光微沉：“你也知道了。”
南若点头。
岳州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岳州为直隶州，相当于府，又因是王爷封地，已经划分为上府，设立了府衙，这些年衡王看似花天酒地，实际把持整个岳州，上下沆瀣一气。
衡王为了造反养私兵，与夷商勾结，竟然偷偷将岳州海域的一座小岛暗度陈仓给了夷人，导致夷人在岛上落地生根，修建港口夷庙不说，还暗暗建了营房！
也幸亏衡王还有点脑子，知道不让一家独大，一座岛分了八家，各夷内斗不止，顾不上生事，再者各国夷人千里迢迢航海来是为了挣钱，他们修港口建营房也是为了方便贸易。
但衡王为了敛财，打着互市的名号与夷人勾连受贿，且放任夷人贩拐大燕子民。
南若昨晚看到这怒从心起，他历史知识再浅薄，也听过华人劳工和黑奴贩卖，每个字都诉说着一部血泪史。
衡王是死了，可这些夷人依旧盘踞在琴岛上，更叫人心惊的，这些年大燕研究出来的枪炮也已经被夷人得了手。
南若怕的就是这个，才会想快些将海贸搞起来，贸易战总比真刀真枪流血得好，武器的研究也得继续加强，可惜郑繁穿越前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相关记忆并不多，想再改良只能靠工匠，南若就更别提了，他连机床长什么样都没亲眼见过。
他将担忧一条条说给太子听。
太子起身叫他去书房。
“这里。”他指着岳州治下沿海的一个县，“你说在这里修建一座海港怎么样？”
南若凑近瞧了瞧，这张舆图上不止是大燕领土，还包含了周边各国，虽说这些年海贸一片乱象，可对大燕之外的探索倒是不少，地图越来越清晰。
太子指的是地方叫庆渝县，离大燕心形的那个尖角非常近，位置有些类似前世的港澳，南若不禁看了太子一眼，若地形构造也相似，着实得赞他一句。
点头：“好主意，不过得具体考察过，若真要修建，最好一次便规划妥当，也不能只叫朝廷出钱，港口修建好，勋贵商户最先享受到，也得叫他们出些力气才行。”
他脑子转动，已经有了许多主意。
太子便笑道：“既然你有数，先写个方案来，等我叫人考察回来便着手施行。”
他点了点地图：“我打算先派个新知县过去，你说王博如何？”
南若微怔：“博表叔？”转念一想，还真挺合适。
王博有才，去年通过殿试得了二甲传胪，和许多进士一样进了翰林任职。
他才思敏捷且不迂腐，十三岁就跟着姑祖母手下的商队到处跑，见识极广，在京中人缘也极好，当初南若刚进銮仪卫，便是他托了魏思远关照他。
南若心里对他也有期望，不过外放历练历练也好。
“没错。”太子道，“我看过他的文章，他会试的文章可比一甲要强些，殿试时应是刻意收敛了。”
“是因为我。”南若忙揽道，“博表叔与我关系亲近，我怕因为我给他惹来针对。”
还有一点，先避开太子和永昭帝的博弈。
太子笑了笑，算揭过了这一茬，道：“宫变那夜，衡王叔手下在坊市闹事，被他及时识破解除，他有勇有谋，庆渝县交给他，想来会给我们惊喜。”
南若一笑：“我先代博表叔谢过殿下了。”
太子握住他的手：“怎么谢？”
南若：“……”
说正事呢大哥。
太子只是逗他一下，道：“时间紧迫，你叫他准备准备，月底便出发。”顿了顿，“叫他临行前抽空去找一趟容相拜师。”
找容相拜师？
“别多想。”
太子拉着他坐下，奈何书桌后椅子只有一张，他坐了，南若就只能坐到了他腿上，这一回他挣了两下就不动了，一来亲都亲过了，再挣就显得矫情，二来他怕再扭两下盒子里的东西就要用到了，他和太子之所以到现在还没做全套，不是他有什么心理障碍，实在是“象孩儿”长得过分高大，他有点发怵。
太子不动声色叫他面对自己，道：“虽然他是你表叔，可有了容相弟子这个身份，便是双保险，届时去了庆渝，不会有人蠢到去为难他。”
这倒是。
南若沉吟道：“千户所呢？庆渝千户殿下可有人选？”
文臣武将配合才能真正干出实事。
太子揽住他的腰，凑过来蹭蹭他的脸颊：“越岭都司会派适合的百户前去接任，放心，王博若连这点沟通都做不好，也不用去了。”
他也得重新换个接替容相的人选。
是的，他有意叫王博拜相。
容相已经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太久，换相是必然之事，备选的几人都不是他的理想之选，只用来中间过渡，他有心亲自培养一个出来。
恰巧王博入了他的眼，除了他还有几人，不过论身份他最适合，因为他是若哥儿的表叔。
虽然他的病似在好转，可从未听过癔症根治，未免有一日他发疯护不住若哥儿，在他还清醒时便得安排好。
不过这就不用叫若哥儿知道了。
他埋头进南若的脖颈，紧紧抱着他，祈求神佛能叫他一直清醒，护着若哥儿到老。
“夏侯治！”南若一声恼喝，以为自己是狗撒尿圈地吗，抹什么抹。
他深深觉得当初那个梦反了，那句你好骚应该由他来说才对。
太子遗憾地收回手，叫自己记下圈过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叫他从发丝到脚趾的遐思成真。

第一零九章 谈话
一零九
南若和太子头疼的不止岳州一处，太子监国一事已经传了出去，算算时间，周边各国应该接到了消息，附属小国不用在意，需在意的有两个，一个是西北回鹘，一个是草原朝国。
两者本同出一源，后来逐渐分裂成回鹘和蒙兀，到了前朝，回鹘盘踞西北高原与沙漠，蒙兀主要留在草原，前者内部几大部落至今还在斗争不止，后者已经由上任朝王统一，建立朝国。
西回这些年虽主要往西扩张，可对大燕的觊觎一直没有减少，每到冬季便会骚扰边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好在有尉迟家的常胜军驻守，将西回牢牢挡在了边界处。
这次大燕政变，以西回以往的做派肯定会伺机生事，所幸尉迟烨已经提早知晓京城之变，南若和太子倒不是非常担心，但小规模战争也是战争，战争就意味着要流血要死人，还有粮食金银的投入。
常胜军常胜，耗资也是所有边军中的“常胜”，盖因西北土地贫瘠，新作物再高产也比不上其它省份，偏为了防住西回，驻扎的营房最多，无法像其它边军一样靠军田自给自足，必须由朝廷出钱出力从各省调拨。
南若真正爬到顶端才知道治理一个国家有多难，好像哪哪都有问题，什么都需要改善，大大小小全是毛病，本以为拿到了权势便能方便行事，却发现反而得约束着来，因为无法预料自己一个命令下去会造成多少连锁反应。
也亏得他心里那点自高自大早被刚穿来连番“毒打”烟消云散，即便如今掌权也不肆意妄为，知道自己不行就学，最佳导师就在眼前，永昭帝人躺下了，脑子可没躺下，他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执政的手腕还是有的。
南若干脆直接住在了紫宸殿，反正谁都知道他是永昭帝的传声筒，永昭帝也强烈要求他住下来，他不知道太子不想登基，闲躺着就开始胡思乱想，加上在戒丹药，看谁都像是来要他命的，太医给他换药他都满眼警惕。
常青弄死高进忠的手段并不高明，事后想想就明白，永昭帝不敢信他，南若就成了他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指望着南若跟太子打擂，自然得教他。
当然，夹杂的私货被南若自动屏蔽，学其精华就可以了。
反倒是太子时不时妨碍他学习，一有空就过来黏他，热恋期的小情侣除了最后一步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太子食髓知味，恨不能将他拴在裤腰带上，嘀咕着要把之前错过的都补回来，一墙之隔就是永昭帝也敢弄。
南若咬牙切齿，没忍住将那句你好骚丢给了他，结果反倒叫太子如奉圭臬，更加得寸进尺，越来越没有下限。
前两天不知从哪里学来了粗俗手段，做到了他说的都可以，午睡起来南若恨不能连床一起搬走销毁。
和日常相处关照他的温柔不同，太子在这种事上变态且疯，一点点蚕食着南若的底线。
话说回来，朝国这些年因为互市逐渐安稳，和大燕一直处在蜜月期，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朝国人都乐意和平，内部主战派一直存在，只是被老朝王压制，如今新王没有主见，宝寿公主对他的影响力极大，她和郑繁的私下协定犹如定时炸/弹，得早早拆除才好。
南若想了想，在太子晚上来爬床时提出想和郑繁单独谈一谈。
“……我怕她有些想法当着你的面不会说出来。”他按住太子的肩膀让他躺到身边来。
太子停手，躺上来亲吻他的唇：“好，不过得小心些，别离她太近。”
他拨开南若脸上的发丝，手指上脂膏的气味叫人面色发烫。
太子低笑，蹭着他的脸乖乖心肝一通喊：“快点适应吧……”
南若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不叫象孩儿叫猫孩儿，指不定第一天就本垒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猫？”太子若有所思。
南若一巴掌贴到他脑门上：“给我打住。”
太子想说你不想怎么知道他也在想，不过念在若哥儿脸皮薄忍住了，到时候只管准备就是了，若哥儿喜欢着呢。
隔日上午忙完，南若去了椒房殿。
郑繁见他一个人来，挑眉：“太子竟然放心你一个人来见我？”啧啧，“就不怕我和你背着他达成什么协议？”
南若不理会她故作刻意的挑拨，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那你和宝寿公主又达成了什么协议？给她雁蓟十六州帮她坐稳女王之位？还是一起瓜分大燕，或者你纯粹只是忽悠她，根本不打算兑现？”
郑繁不意外他会猜到这些，太子不在，她也不必伪装，轻笑：“怎么，你还真将这里当祖国了？”
对上南若的冷眼，耸肩：“开个玩笑，放心，我好歹也是上过大学读过历史的，不会让大燕落得跟宋明一样，宝寿那边你不用担心，我可从来没有给过她明确的承诺，能不能当上女王那是她的本事，我顶多给她仗仗势罢了，不过现在——”
她一摊手，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给谁仗势。
“其实她当了女王也好，她是大燕人，此世人骨子里的家族精神极重，她曾是公主，接受过皇室教育，你们到时可以试着策反她，说不定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将朝国纳入版图。”
南若对她的侃侃而谈不为所动：“你想要什么？”
郑繁从梳妆匣里取出写好的信递向他：“我要见夏侯俨。”
南若眯起了眼，没有接。
郑繁一笑：“放心吧，我不是要跟他联手，叫我跟他联手我宁愿去死，我只是想去看看如今的样子，好吧，我直说，我就是想去看笑话，看看他现在有多狼狈。”
南若接过信：“每天一个小时，我会派人看着。”
郑繁乐道：“你和太子亲自来看着都成。”
她没说谎，她确实是去看乐子的，常言道夫妻同心，丈夫落魄了她这个妻子怎么能不去瞧一瞧。
南若对她已经病态的心理不发表意见，从太子到荣王到永昭帝到郑繁，这一家就没有一个正常的，他竟然有些习惯了。
打开信一目十行扫过，是写给宝寿公主的，没说她造反的事，只报了个平安，说她和太子达成了和解。
这就够了。
南若慢条斯理折起来，冷不丁开口：“那丹药是什么成分？”
郑繁一愣，反应过来目露荒谬道：“你怀疑我制毒？”
南若：“果然是你弄出来的。”
郑繁脸色沉了下来：“你诈我？”
南若神色淡淡：“你以为通过太后的手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先前猜对了，那丹药原是太后吃的，她最后几年都是靠丹药叫自己清醒，永昭帝信的不是哪个道士，是太后。
“这里没有外人，咱们敞开天窗说亮话，你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目光如电冷冷刺去。
郑繁下意识逼视回去，却在触及他身上的官服时泄了气，自嘲一笑：“我现在是落汤凤凰，哪敢跟南宫指挥使置气，大人且放你的心吧，我再怎么也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只是叫人精神振奋舒缓止痛的东西，吃一两颗治病，吃多成瘾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止咳糖浆喝多了还上瘾呢。”
南若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确定她没有说谎，收敛了目光：“太子已经同意叫你的人进京一趟，这几日你仔细想想见了面该怎么说。”
郑繁要用四十万海军保她，他们又何尝不是用郑繁吊着这四十万海军，群龙无首必定会乱，乱则生事，倒不如让他们依旧奉郑繁为主，而他们只需要捏住郑繁就行，所以非但不能隔开，反倒要主动促成两方的联系。
不过前提是真正捏住了郑繁，郑繁这两个月来还算配合，虽然不会主动给他们什么，但只要他想起来要的，都写了出来。
南若如今对她的感官很复杂，他们是这世上唯二的同类，有天然的熟稔和亲近，但岔开十多年，观念想法已经各有分歧，做不到真正老乡见老乡。
何况出门在外，最会坑人的也是老乡。
就这样彼此抱着警惕也好。
郑繁自嘲：“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能说什么，自然是你们想听什么就说什么了。”
南若理解她的心气不顺，可不想惯着她：“我只单独来找你这一回，你要想好好说，咱们就好好聊，不想说就算了。”
郑繁沉默，半晌开口：“我要南洋苏律岛。”
南若简直要笑了：“你怎么不干脆说你要南半球呢，想要自己带兵去占。”
他们凭什么帮她，既然能打下来，又干嘛要给她。
“不白要。”郑繁道，“算属国，殖民地，可以签订条约，天高皇帝远，隔着遥遥海域，大燕未必管得过来，与其百年后不知便宜了哪个洋人，不如让我代管，等苏律建设起来，可以作为连接桥梁。”
南若眯起眼：“你的四十万海军就养在岛上吧。”
他记得苏律岛上没有国家，还是土人部族制，番商倒卖来的昆仑奴就来自苏律和周围群岛，看来这所谓四十万海军，至少一半来自当地。
郑繁放低了姿态：“我保证此生不会再踏入大燕一步。”
南若沉吟，想到即将修建的庆渝海港：“我会跟太子商议。”
郑繁无非是想他们作为后盾给她撑腰，她恐怕也担忧拿捏不住那些海军，权势面前恩情又能维持多久，有了大燕这个宗主国支持就不一样，因为海贸和枪炮，大燕对周边而言极有威严。
再者她说的也是事实，眼下不是网络地球村的现代，隔着山河都鞭长莫及，何况大海。
比起别人，郑繁有极大的优势，南若由衷希望她真正发挥出金手指给她的能力，不是为了报复置气，能跳出前半生的情爱陷阱，真正做出些实事来，也不枉穿越一场。

第一一零章 恩科
一一零
南若和郑繁摊开聊了将近一个小时，许多当着太子面不方便说的都敞开来说清楚，给了她两个月冷静，足够她想明白了。
细究起来他们也没有深仇大恨，上一辈的种种，错主要也不在她一个人身上，小若谷对她并无怨恨，相反一直心怀感激，南若也没理由说什么代替原身惩戒报复的话。
何况眼下需要用到她，暂且言和是最好的结果。
太子答应了郑繁的请求，但没有同意她说的带走荣王和长乐，不过他们谁也没想到后来长乐会主动去了苏律，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二月底南若先迎来了一个侄子，紧跟着老二的两个通房和三奶奶也前后爆出了身孕，南宫家的新一代开始登场了。
渣爹得了长孙乐得合不拢嘴，就是很可惜长孙不是在嫡长子膝下，他已经知晓了南若和太子的事，南若被他催婚催的头大直接祭出了太子，不知道太子把他叫去说了点什么，反正回来长吁短叹了好些天，后来就再也不催他了。
虽说南若如今掌权，可旁人不知他和太子的关系，除了脑子不清楚的，还真没什么人用联姻来跟他拉关系，都保持着观望态度。
迎完喜事紧跟着是离别，博表叔接了圣旨正式启程去庆渝县，南若亲自送他出城给他撑了回脸面。
眨眼到了春祭，太子以永昭帝身体不适为由将春祭从简，只在宫中祭拜就了事。
朝里朝外对帝后神隐视而不见，该做什么依旧做什么，眼瞧着永昭帝似乎好不起来了，随着春深日暖，各方开始蠢蠢欲动。
太子和南若冷眼瞧着，把每个人的小动作都记在了本子上，眼下为了求稳他们不好大动干戈整治，一些小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放过，等时机成熟再一起清算。
春祭过后第一件事是开恩科。
恩科是在正常科举外特别开设的附加考试，一般在朝廷庆典时，或是皇帝登基当年为了招揽人才开办，如今太子监国想展现自己的权威也无不可。
通过殿试的学子谓之天子门生，凡来报名这次恩科便意味着愿意投入太子门下，被录中后便天然站在太子一边。
一时间有人激动有人踟蹰。
不过等明晃晃贴出考试范围，众人蒙圈了。
先不说竟然还有考试之前先贴出题目的，这个民生又如何解读。
是“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的那个民生，还是“民生各有所乐兮”的民生？百姓的民生？人性的民生？
平民纳粟入监学称民生，平民百姓中的学子也叫民生，所以考题所说的民生究竟是什么意思，其中一种还是几种混合？
历年殿试题目本就靠个人解读，一时间百人有百种说法。
虽说这种提前给出题目范围的做法惹来一些学子非议，可也有许多即将得利的立刻跳出来维护，原本踟蹰不定的立刻去报了名。
南若伺机抓住这点在朝堂上向太子“发难”，要来了考试结果出来准许他从中挑选几个人去镇抚司帮忙的承诺。
其实去镇抚司只是个幌子，先扔过去炼一炼，能熬得住留下来的，下半年去帮忙筹办报刊。
是的，报刊，事实上此世民间已经有小报出现，且运转的十分成熟，有刺探消息的密探，有负责编撰的文书，给小报提供新闻还能得到酬金，一些府县小报贩连衙役都能买通，一桩案子刚宣判，他们就能写出天花乱坠的新闻来。
最严重的竟有人敢在上面伪造诏书，类似现代标题党来吸引眼球，胆子之大令人咋舌。
朝廷屡禁不止，也就皇城根下治理力度大，小报贩子不敢乱编造，只传播朝廷让传播的消息，其它地方根本禁不住，甚至有些县官直接跟报贩达成协议以新闻换取分成。
也亏得此世读书识字的人不多，加上交通问题信息传播缓慢，小报只是小打小闹，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南若当初乍翻出记忆还惊讶了下，因为这不是郑繁的杰作，在她来之前就有了。
俗话说堵不如疏，与其这样斗智斗勇，不如正规化，由政府出面组织管理。
南若和太子商议了许久，决定先从学术报下手试试水，等朝廷有了成熟的运作经验，再慢慢拓展。
不过也得等将这批人手磨出来再说。
这次开恩科只给了半月时限，基本上圈定在京城和附近几个府县的学子参与，不至于造成人员拥挤，不然光排队进考场就得忙活一天。
等拿到试卷有人喜有人优，其实太子的意图非常明显，只要熟悉他作风的人就知道，这个民生就是民众生计生活的民生，且一套题目近乎简单粗暴。
上来先是一连串物价填写，鸡蛋几文一个，柴火几文一捆，粮食市价几何等等，衣食住行全都有。
还有种地相关的，如果说从前的考题是阳春白雪，那么这次全是下里巴人，什么接地气问什么。
一时间许多出身良好的举子们抓了瞎，平日锦衣玉食进出小厮随从簇拥，哪需要他们琢磨这些，倒是耕读出身的心头一乐，下笔飞快，但也有许多做了举人就富贵的，已经好些年没关注过物价几何了。
也就到最后几题叫众人有些安慰，一个个奋笔疾书表达自己对大燕的忠心耿耿，恨不能抛头颅洒热血。
等考试结束，太子便叫人将题目散播了出去，并表示往后正式科考也会加这一门，名曰公考，考过科举只是开始，所有外放官员必须通过公考才能去就职，包括吏部考察升迁，也得添上公考这一项。
一时间京里京外都品出了当今太子的偏好，三个字：干实事。
被太子搡进榻里的南若对这三个字体会最为深刻，为了号码匹配，他已经坚持动手了两个月，一天都没落下。
刘端找来的那一匣脂膏已经用了大半，时间久到南若越发发怵，太子做事从不白浪费精力，他的付出往往是为了加倍得到，这个加倍自然是要从他身上讨回来。
但奈何身体不争气，适应的越来越好，他有时忍不住反思自己到底是怎么就默认在下方的，好像莫名其妙就被得了手，思来想去还是怪身体不争气。
“要不就这样，我觉得也挺好。”
眼瞧着太子眼底泛红，南若心惊肉跳的提议，说实话太子这变态劲实在有点骇人，反正有些他打死都做不出来，感觉小电影都不敢这么拍，真上垒他怕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亲亲抱抱不是挺好的。
太子亲着他的唇低笑，笑声从唇齿间溢出来：“乖乖别怕，你成的，忘了昨天……”
南若果断堵住了他的嘴，快别说了，他都不知道太子每天哪来那么多的精力，要批奏折要开会还不忘熬夜都要来爬床，午睡都不放过他。
时间在南若纠结中一天天过去，四月开头，刘端给他们换来了新匣子。
与此同时，去调查当年生生不息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一一一章 细活
一一一
消息传来时南若正瘫在御苑的床榻上半死不活，听到刘端敲门说有急报，立刻睁开了眼睛，叫太子快去，一开口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太子一口气喝完手里的茶，又倒了一杯端到床边，将他推到里头褥子干燥的地方，掖上被角：“闭上眼歇一歇，我回来亲自收拾。”
南若连摆手的力气都没有，只眼神示意他赶紧滚吧。
太子轻笑，浑身上下透着餍足和松快。
等听着门关上，南若磨着牙根骂了句疯子，开口却愣是没发出声来，嗓子干的冒烟，不止嗓子，整个人都干，叫他想起被海浪拍到了岸上的鱼，被日光透支了所有水分，鱼皮皱巴巴，两面都是腥味。
抹了把脸，手一顿，咬牙一句夏侯治，似要将三个字嚼碎。
他说什么来着，这变态从来不做赔本买卖，硬生生捱住两个多月，就是为了这一天成倍讨回来。
南若担心的那些问题统统没有发生，顺利到不可思议，常言到如小死一回，他简直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怵了，他怵的不是“象孩儿”，是太子近乎可怖的自制力和耐心。
像是烹饪一道菜，有人拿到食材就忍不住洗来尝几口，有人边煮边吃，等真正装盘却没了胃口，太子讲求慢工细活，菜认认真真划开，调料一点一点研磨，中间品尝也只沾一点点吮几口试个味道，他愿意花两个月精心准备，等菜真正烧好入味他才拿起筷子，享受最极致的美味。
南若自认换成他绝对忍不住，至少绝忍不了这么长时间。
而且太子不单自己享受，更多是给予，身体上的刻肌刻骨都不算什么，精神上的一次次灭顶才是最可怕的，南若觉得别说这辈子，他恐怕下辈子喝了孟婆汤都不会忘记。
尽管干渴的不行，也愣是伸不出手去够茶杯，只想躺着不想动。
好在太子没去多久就回来了，见状笑了一声，透着些男人都懂的自得，在南若白眼下将他扶起来喂水给他。
整整一杯茶下肚，南若才活过来了一点，问：“是去西南的人回来了？”
“嗯。”太子放下茶杯，见他唇角沾了茶渍，凑过去想亲，南若愣是反应飞快拼起力气给捂住了。
“别，明天，不，三天之内别凑上来。”他恶心。
这人先前还只是变态劲儿，轻轻沾了沾他还能忍，这回是真变态，他咽得下去他可亲不下去，是他自己的也不行，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就前世在一档求生综艺里见过，正常人谁会干这种事。
一瞧发现自己捂得还是对方的嘴，立刻收了回来，还不忘在他身上抹两下，忍着恶心闻了闻才放下。
太子也不勉强，只抱着他心满意足的笑，反正从头到脚都是他的了，仿佛心里缺了的一块被填满，如今才有了真正和若哥儿在一起的实感。
南若被他笑得又瘆了下，摸摸鸡皮疙瘩，由衷道：“将来我得死在你后面才行。”
被人万安千岁恭维长大的太子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疑惑看他。
南若冷哼：“你说呢？”
自己变态不知道啊，他估摸着他如果死在太子前面，他能连骨灰都吞下去，说不定事前还会先放血攒着做成毛血旺就饭吃。
太子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闷笑：“果然若哥儿懂我。”
南若心道我不想懂，奈何他好像也被带偏了，吐槽归吐槽，竟然还觉得挺带感，心里以头抢地，收拾自己破碎的三观。
同时又有担忧，太子如今看似正常了许多，也越来越少发病，可他知道这类病症不是说好就能好的，心理是一方面，生理是另一方面，没有药物只靠精神上的抚慰不知能坚持多久。
这也是他乐意纵着他折腾的原因，能帮他缓解一点是一点。
太子瞥见他的神情，道：“当年的事查出来了，和你猜测的差不多，不过人已经没了。”
南若蹙眉：“都没了？”
太子颔首：“范氏和刘氏在山中一座尼姑庵里找到了，大约意识到有人在查，怕牵连旁人，一道自尽了。”
南若怔了怔。
范氏是郑繁那个被休出嫁的嫡母，刘氏是康怡郡主的奶娘。
他当初就猜是女配亲人报仇，因为陌家兄妹行事全围绕着内宅转，他们能顺利混入下毒，可见对勋贵官宦家的内宅非常熟悉。
后来摸鱼社运转成熟后，他借机打探过，听到范氏和刘氏早已离开庵堂的消息，就更肯定了他的猜测。
范氏自然是为了死去的女儿还有她自己，刘氏是为了康怡郡主，她亲子早已夭折，与康怡郡主情同母女，当初查出郑繁流产是康怡郡主下手，她立刻站出来担责，康怡郡主跪了一夜，哭喊着承认自己是主谋才将人救下来。
这两人出家时心里都揣着恨，但这其中绝不只她们两个。
她们是如何知晓陌氏兄妹的？又如何撺掇他们来京城的？两个早失势离开命妇圈的，又怎么有能力帮他们兄妹混进去？
显然还有人在其中掺和。
譬如寿丰大长公主，但她只是显露痕迹最清晰的那个，这和她素来行事张扬有关，且她并非起直接作用的人，属于间接促成，也算是被人撺掇，初衷与沈氏刘氏完全不同。
还有其他死去女配男配的家人。
南若和太子推测这整场阴谋并非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而是多人多线，你出一把力，我提供一个线索，他帮一个小忙这样串联起来，类似多米诺骨牌。
恐怕连最初发现陌氏兄妹的人都没有想到最终会造成那样的结果，且陌氏兄妹应只是他们许多报复手段中的一个，恰巧这个最严重罢了。
南若看完纸上调查来的信息头疼了起来，若按这样算来，谁都是凶手，又都不是，每个人都动了一下螺丝钉，陌氏兄妹只是最直接将其拧下来的那个。
这事儿闹得。
“先不急。”太子将折子抽走放到一边，“叫人再去细查，他们能做这一桩，必定也做过其它事，到时候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摸摸他湿腻的头发：“我叫人放好了水，要不要去洗一洗？”
当然要！
南若瞬间有劲了，掀开被子去拿衣服，身上都不知道出了多少汗水，只摸摸旁边的褥子就知道，还有被这变态头抹到脚，连头发都不放过，再不洗要腌入味了。
太子低笑，对他的瞪视不以为意，蹭着他的脸颊，笑声透着圈地成功的病态满足感。
伸手想抱起来，被南若拍开了，他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残废了，不至于娇弱到这种地步，他累更多是精神上的累，那种在死亡边缘一次次横跳的感觉太可怕了。
隔壁就是水池，之所以来御苑为的就是方便泡一泡，宫里只有浴桶，远没有水池来的舒服。
当然宽敞也有宽敞的不好，本该一个人享用的不得不跟另一个人分享。
“难道我不好？”太子凑过来耳语，含着戏谑，“你叫了多少声哥哥我都数着呢。”
南若脸上一热，他从前听过有人喜欢被叫爸爸，太子却喜欢让他叫哥或者哥哥，明明真算起年纪他才是哥。
“好不好？”太子亲昵蹭过来。
南若喉结滑动，无法说出违心的话，舌尖抵了抵上颚：“好。”
好得不得了。
太子含笑将他抱住，吻落下来，避着他的唇，落在了脸颊上。

第一一二章 未来
一一二
春末的御苑芙蓉帐暖。
南若觉得自己此生所有羞耻的时刻都发生在了这三天，没有最耻只有更耻。
人的底线一旦突破某个界限，下落之快叫人咋舌，何况跟太子的变态比起来，他摆点姿势说点乱七八糟的话都不算什么，反正该享受的他一样也没落下就是了。
难得这天放过他让他好好睡了个午觉，醒来看到太子正给他剪指甲，还是脚指甲，恍了恍神，静静看着没有吭声，心口一片熨帖滚烫。
这正是他愿意顺从跟着胡闹的原因，夏侯治变着法折腾他不是纯粹泄欲，他做的这些不含丝毫折辱，而且脏也是脏他自己，从不会为难他做什么，每次也都是伺候着他舒坦才顾自己。
一个人对自己感情如何是能感觉出来的。
太子在用他的方式破除两人身份上的差距，抹去他心中的顾虑，他将最羞耻最丑陋的样子展露给他，甚至以更加卑微的姿态告诉他，你才是主导我的主子。
南若几乎可以想象，如果他愿意，借着太子的病耐心花费几年，可以完全将这个人掌控。
不过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他不会这么做。
他喜欢这个人，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喜欢他坚定不犹豫的偏爱，包括那些温水煮青蛙的小算计，甚至按着他冲撞时的毫不留情。
他唇间溢出轻叹，太子的目的达到了，他确实用身体留住了他，这样酣畅淋漓的契合，他再也接受不了其他人。
瞧着太子放下剪子，南若立刻将脚缩回了被子里，喜欢归喜欢，但他受不了这变态一根根啃完又来亲他的脸，还洁癖呢，一点都不讲究。
太子就有点遗憾的收回目光，又给他剪起了手指甲。
两人用给永昭帝祈福抄经为由在御苑厮混了整整五天，除了要紧事叫递上来批阅一下，几乎就没走出殿里。
南若爬出床沿喝了一大口水，道：“菩萨要是知道我们拿他作借口干这种事，指不定想着怎么惩罚我们。”
太子拦腰将人摁回怀里，轻笑：“你忘了，还有欢喜佛……”
两人就欢喜佛这个话题认真“研究”了一个下午。
南若背靠他，看着对面镜子里相拥而坐的人影，由衷觉得太子如果去跳电臀舞一定能得冠军。
转眼斋戒结束，两人不得不分开，以他们眼下的情形，能抽出这五天已经是极限了。
南若面上不舍，扭头松了口气，再折腾下去他快散架了。
然而忙工作归工作，半夜太子爬床一点都不含糊，也就开始几天让他歇了歇，之后软磨硬泡让爬床成了真，好在还知道一墙之隔是永昭帝，稍稍收敛了些。
南若有时上朝瞧着他高高在上受众臣膜拜的样子，想到夜里跪在自己腿间伏低做小，胸口鼓噪，血液翻涌着刺激。
男人就是这么没有节操的生物。
转眼到了六月，永昭帝依旧躺着养病，他的腿伤被动反反复复，肉眼可见是不会好了，丹药的瘾倒是戒了些，比起身体上，受折磨的是精神上，被圈在屋子里不能动弹，不再是从前发号施令一言九鼎，还要忧心性命，这样的落差心情能好才怪。
尤其郑繁还每天乐颠颠来看他笑话，什么戳心窝说什么，永昭帝开始还忍着试图打感情牌拉拢，发现不起效后，也不客气戳了回去，两人生动展示了什么叫有情人终成怨侣。
南若每天听着小太监的学舌，补全了两人之间曾经发生的种种，不管郑繁是不是有意叫他们知晓，听着这番物是人非，还是叫他心头唏嘘。
太子就没这么多感慨，只身体力行反驳他和永昭帝的不同，从各个角度给南若证明渣男的儿子不一定是渣男。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永昭帝也慢慢琢磨出太子的意图来，精神头肉眼可见好了起来，郑繁的挤兑倒成了一种激励。
这恰是太子想要的，让他看到希望觉得还能翻盘吊着他不让他死，继续充当吉祥物背景板。
而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太子和南若已经对朝堂了解透彻，朝臣们的配合度越来越高，大都习惯了两人对立的执政模式。
尤其太子雷厉风行，恩科取中的二十名举子，除了被南若要走的八个，剩下十二个全部外放，兑现了他说的公考通过就给官的承诺，叫一些被迫无奈窝在各部门混日子的进士们看到了希望，开始琢磨起公考来。
虽一次外放这么多，但都是最低品的县官，朝中并没有过多反弹，宫变牵连的不止是岳州，上层的变动也牵连到下层，各地都空出了不少位子，南若这个反对头子也没吱声，最重要两人正你来我往“斗”的火热，官员们自顾不暇。
今天太子方某个官员被弹劾强占良田，明天另一方就有人被爆行贿，刚刚平静下来朝堂又起了波澜，不少人将蠢蠢欲动的心放了回去。
南若和太子有意为之，用打擂的方式将各自门下的毒瘤踢了出去，尤其太子门下有许多投机者，如今太子得势便一个个抖了起来，太子不方便清理，毕竟对方给了他助力，他若扭头就将人处置岂不寒了其他人的心，而南若出手就不同，只能怪他们自己不争气被抓住了把柄。
南若这边也一样。
两人还得假意维护一番，也不一定非得置人于死地，将位子腾出来就成，被收拾的还得心里存着感激。
何况太子这边出手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自己亲舅舅，南若这才发现太子有个和他亲妈一样的毛病：记仇。
当年他刚投诚说了傅向詹暗恋郑繁的事，太子当场就吐了，但后来却像不知道似的，逢年过节该叫舅舅还是叫，平日见舅甥两相处和乐融融，还以为是揭过了，没想到原来一直在心里记着呢。
傅向詹才能平平，不然永昭帝也不会跳过他将傅卓高高抬起，又是给赐婚又是给赐爵，他倒是没直接作恶，可旁人拿捏着他耳根软好面子这点，间接通过他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
放在从前轻轻拿起放下就过了，可太子记着仇，加上正好需要有个典型出来祭天，傅国舅就倒霉了，身上的官职被撸了个干净不说，还得每天一份检讨当众上交，里子面子全无。
南若就想起了当初被太子小作文支配的恐惧，晚上太子来爬床时不免感叹了两句。
太子正拧了帕子给他擦汗，进入夏季夜里再凉也热，冰和风扇不敢多用，他们胡闹起来没遮没掩的，容易着凉生病，于是只能忍着一身身出汗，他觉得也是种意趣，可若哥儿总嫌脏，明明睡前才洗过……
“……我那时心想你怎么小小年纪跟班主任似的……”南若调侃。
“小？”太子挑眉，他如今已经知道了许多现代的事，还抽空看了郑繁默写出来的教材，和南若交流起来基本没障碍。
南若不用扭头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刻翻身平躺，没好气道：“你就不能想点正经事吗。”一到晚上脑子里净是废料，余光一瞅，身体先有记忆性的颤了下，双手合十告饶，“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呢，叫我歇歇吧。”
小时候老人总打趣说你忙能有总理忙，他那时还不服气，现在真担上了担子，才知道是真的忙，忙得每天到了晚上只想赶快躺下，都不知道太子从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太子凑过来亲他：“你躺着……不用你动……”
被动也是动！
南若气得揪了揪他的头发：“你不怕铁杵磨成针，我还怕合不上呢……”
他已经被带偏跟着粗俗起来。
太子就笑，在他耳畔亲昵低语：“不会，我们若哥儿天赋异禀……厉害着呢……”
南若就捂住了他的嘴，快闭嘴吧。
难道还能怪自己身体恢复能力太好不成。
六月中派去岳州的人也陆续回来，邵怀亭和金龙这一趟出去显然涨了不少见识，南若先将两人晾了几日才将人召来，一番推心置腹后，一个派去了江南，一个派去了庆渝。
前者是已经成型的经济中心，后者则即将建起的未来贸易区，必须得将自己的人放过去，尤其江南只一个戴二七根本不够，官方和民间得一并来，銮仪卫做这种活最适合不过。
当然太子也派了人，双方便形成了监督。
同样长见识的还有老三和老五，两人明显亲自跟船出海玩了，一个赛一个黑，倒是精神奕奕，眉飞色舞跟南若描述这一趟的旅程。
南若便跟渣爹商量着，叫南宫家带头帮忙出钱建设庆渝港，南宫家是大燕商户的领头羊，又有南若这个掌权的儿子，他出面，下面各个豪商便能放心掏钱。
当然，也不是白拿他们的钱，等海港建好，按照投资比例叫他们参与海贸。
南宫云林做这种事手到擒来，很快就筹募完成，有钱的给钱，有人的出人，他还亲自跑了一趟庆渝，作为商会代表跟王博协商。
不过等港口建好怎么也得年底，真正达到他们想要的繁华需得几年十几年逐步积累。
除此外草原也传来了消息，新朝王派了使臣亲自前来，想来摸摸看新任掌权者对互市是个什么态度，朝国如今已经离不开互市，若关闭，他们连日常用品都成问题，享受过好日子，没人想回到过去。
也同时带来了宝寿公主的信件，态度很明确，愿继续两国和平。
南若和太子不管她心里实际怎么想，既然她表了态，那就继续保持原样，不过扭头还是给北宁调拨了一批军款，让北宁侯继续扩大马场，训练骑兵。
夏祭还没结束，夏侯淳妻子林氏和长乐接连生产，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夏侯淳乐得合不拢嘴，抱着儿子恨不能跟全世界炫耀，还乐颠乐颠来跟太子求赐名。
长乐这边就低调了许多，不提郑繁，建昌侯帮衡王传递消息证据确凿，看在长乐和安乐的份上免除夷族，只建昌侯和驸马两个主谋一起斩首，其他人全部发配流放。
因长乐身怀有孕，一直到她生产前都瞒着她，安乐则进宫来恳求让她去送一程，太子允了，之后再没怎么关注，如今事情走上正轨，两人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心关注这些琐碎杂事，包括生生不息里头复杂的纠葛，只叫人去查就放到了一边，若是刚穿来那年，他肯定会时时关注进展，必要将每个环节都查的清清楚楚，跟每个参与的人都追究责任。
可如今已经没了那个心情，他手里是牵扯万千百姓的政事，一桩桩一件件牵连着不知多少人的命运，哪里有时间在这些内宅纠葛上打转。
直接下毒的陌氏兄妹已死，间接的那几个查出来大都过得不怎么好，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放不下怨恨掺和一手，这就够了。
两个年轻的掌权者正对着亲手做出来的地球仪畅想未来。

第一一三章 避暑
一一三
因为刚接过重担，这个夏天太子免了去行宫避暑，南若也没去别院，员工能放假老板不能放，该忙还得忙。
好在宫里有专门用来避暑的宫殿，依水而建，凉爽宜人，殿里还有扇轮运作的简易空调，冷水沿着屋檐落下一片水帘，暑气全消。
只是含凉殿建在后宫內苑，别说南若，就是太子也不便常去，如今就没有这么多忌讳，后宫仅有的八个妃嫔全被太子打发去了隔壁御苑，內苑便完全空了出来。
太子就以尽孝为由将永昭帝挪了过来，永昭帝一挪，南若也得跟着挪，三人便一起住进了含凉殿，反正足够宽敞，一层不够还有二层，别说三个，一百个都住得下。
而理所当然的，换了新地方的两人很是没羞没躁了一番。
“这叫什么避暑。”南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抱怨。
两人正坐在二楼窗前，屋檐上的水珠滴落如帘，庭院水气弥漫，这种时候坐在廊下是最凉快的，屋子里反倒全是热气，偏太子非要拉着他上来欣赏什么湖光山色，结果风景还没看几眼，衣服先湿了一遍又一遍，偏他害怕被人瞧见不敢脱，虽说宫人们这会都躲在廊下，更不会抬头往上瞧，他还是耻的不行。
一想到窗户下头就坐着宫人，硬是咬着手背没发出声。
“待会儿去浴室冲一冲。”天热就会出汗，太子也没辙，只能抱着人哄。
南若心烦气躁，握着他的手咬了好几个牙印才放过，脾气发完又后悔起来。
太子倒是挺高兴，若哥儿如今在他面前越来越自在，从前莫说发火，连反对的话都要拐弯抹角着来，他恨不得若哥儿每天都跟他闹一闹，尤其爱听他怒气冲冲喊他夏侯治。
不过也不敢将人惹的太过，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道：“等夏日过去，我打算放一批宫人出去，你帮我想想怎么给内侍们找个营生，让他们也出宫去。”
南若思考起来。
如今宫里人确实太多了，单宫女就有四千多个，二十四衙门里还有许多不计入名单的帮工，可正经需要伺候的主子也才三个而已，等郑繁一走，就只剩太子和永昭帝。
宫女们出宫好办，郑繁早给她们定好了出路，以往怎么做如今还怎么做就是了，而内侍自来还没有正经被放归的，基本上进了宫就没有回头路，混得好的晚年靠攒下的钱在京里买个宅子养老，不好的只能去庙宇凑合等死。
因前朝末有宦官弄权，大燕取消了叫内侍读书识字的规矩，只跟主子亲近的会有机会，所以大部分内侍干的都是出力的活，没多少技术含量。
除了高于寻常百姓的见识和谨慎，并没有多少才能，加上世人对太监多有偏见，放他们归家反倒是害了他们。
“叫他们去养济院或者慈幼局帮忙。”照顾孤寡老人和孩子。
“胆子大的也可以去漏泽园。”
漏泽园是官府建造的公墓，用来安葬无人认领的尸骨和没有葬地的穷人。
只是京城的慈善机构岗位估计已经饱和，贸然添人反倒不便，得往外走，可内侍们未必会愿意离开京城，对许多五六岁就进宫的内侍而言，京城才是他们熟悉的家园，也是他们人脉所在地。
“不如成立一个部门，专负责接手退下来的内侍，正好让他们负责监督各省慈善机构……”
皇城脚下的慈善机构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还不知什么情况，也是该真整顿整顿了。
“是个办法。”太子颔首，顺便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我打算叫张淑妃她们出宫去，还有东宫那些姬妾，她们大多读书明理，与其在宫中养着，不如出去做些事。”
这也是个办法，一次性放出去太多宫女也不好安排，不如叫这些娘娘们先带着去巡视一下各省慈善机构，虽说妃嫔不得随意出宫，可有正经差事比如说礼佛之类，还是能出去的，太后当年在山里礼佛时，张淑妃每年都会出宫去看她两回。
这些能看着永昭帝和郑繁秀恩爱活到现在的妃子，都不是简单人物，最审时度势不过，如今的情势太子出言她们一定答应，说不定正等着太子释放信号抓住机会，毕竟她们能活到现在且过得舒服，跟家族分不开关系，她们这些年奉承着郑繁也多是为了家族。
东宫的姬妾们更好说，尤其被永昭帝碰过的几个，是的，永昭帝碰过，他背着郑繁临幸了几个宫女，有一回差点被郑繁撞见，恰巧太子出现见状帮他背了锅，将宫女带回了东宫，有一便有二。
南若知道时着实恶心了好一阵，理解郑繁为什么会歇斯底里了，若太子一边说爱他一边背着他找人，他也想一不做二不休。
太子当时立刻赌咒发誓，隔了几天爬床时还神秘兮兮拿了个小玩意来，说什么给他戴上保证忠诚，虽然最后没戴成，但自此开启了两人你来我往的道具普雷。
咳，话说回来，两人就怎么裁减宫人怎么安置商量了一个下午，解决了内部杂事，才能将精力完全放在政事上。
等避暑结束，两人又搬回了前头，南若招来了表弟赵穗，如今摸鱼社主要是他在背后打理，四舅三分钟热度的性子，早就去钻研别的了，也就挂个名偶尔操心一下。
南若早知道他性子不定，也没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冷眼瞧了赵穗几年，见他做的不错，便着重培养起来，当初四舅跟他推荐赵穗，显然也有这个意思。
赵穗是庶子，他姨娘曾经是二舅的真爱，爱到搞出庶长子，虽然为了叫夏姨娘进府将庶长排到了老二，可当时闹得极其轰轰烈烈，然而谁也没想到当年要死要活的真爱后来变成了蚊子血，二舅有了新的白玫瑰，赵穗偏巧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两个同胞哥哥享受到的宠爱他一点都没享受上，尤其他排在老二的“庶长子”哥哥，因自小长在嫡母跟前，跟生母和同胞手足根本不亲。
夏姨娘当年有多风光，失宠后就有多凄惨，只看赵穗长到十二才被允许出来见人就知道。
逆境长出来的孩子不论韧性还是能力总比顺风顺水的要强些，最重要，这样的人没有浓烈的家族优先思想。
南若准备将办报的事交给他，且有心想让他掌管即将成立的司报局，扔进镇抚司的八个进士已经调/教的差不多，是时候着手筹备了。
八月秋祭后，识时务的妃嫔们便结伴巡游去了，因打着慈善的旗号，加上太子和南若一并盖章同意，反对的声音渐消，何况这些妃嫔还有家人，反对声音最大的当晚就被套了麻袋，最后只能妥协，反正这些妃子也不得皇帝喜欢，从前过的跟太妃没两样，想来皇帝也不会在意。
而迈出了这一步，往后便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一起离开的还有乔装打扮的郑繁。
南若亲自去送了她，今日一别，往后恐怕到死都不会再见了。
跟荣王的不舍和长乐的泪如雨下不同，郑繁眼角眉梢都是笑，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恨不能立刻就走。
“我得跟你说一句谢谢。”她到南若面前来，冲他行了一礼。
大概从前都是自己给她行礼，冷不丁翻转，南若竟有些受宠若惊。
郑繁抿着嘴笑，虽说她挣脱了枷锁，可时间已经在她身上悄悄刻下了痕迹，如今即便再高兴，也不会像前世那样大咧咧哈哈笑，一举一动完全是贵女的优雅。
“你比我幸运。”她道，“这个世道男人穿越来才能过好，对女人而言完全是灾难，不过也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
她感慨良多，似有很多话想跟南若说，最终只叹息道：“算了，我自己前半生一团糟，哪有资格教别人如何，你比我聪明，想来心中有数，我就不讨人嫌了。”
南若明白她想说什么，接下了她的关切，道：“你到了报个平安来。”
郑繁笑了起来，再无一丝阴霾，灿烂而明媚：“再见，哦，应该再也不见了。”
说完翻身上马，也不看荣王和长乐，扬鞭策马而去，似要将前半生彻彻底底做个割裂。

第一一四章 离开
一一四
永昭三十年春，御苑里传来孩童连串嬉笑声。
“来抓我啊，来抓我啊！”
“这边，这边……”
“我在这！”
几个总角孩童正在玩摸瞎子游戏。
宫女太监们乐呵呵围着观看，宫里好些时候没有这么热闹了，自永昭二十大量宫人放归，宫里就冷清了下来。
这十年间皇后“病逝”，妃嫔们在外巡游，近些年又在各地开办女学，每年只除夕回京几日，还都各自回家省亲，根本不在宫里住，太子一直不曾甄采，宫里就只有圣上和太子两个主子，哪需要那么多宫人，几乎年年都在裁减。
三年前太子专门下旨招来天下豪商，让以竞拍的形式让他们瓜分了皇室供给，二十四衙门一下子裁撤了大半，如今宫人剩余不足五百，宫中许多用不到的殿宇都加锁关了起来。
没有妃嫔没有皇子公主，宫人也跟着少了许多娱乐，难得有孩童进宫来玩，这会不在排班表上的都跑来看热闹，如今不比从前，只要不当值，宫人都能来御苑里赏景散散心，逢节日还准许他们自个组织玩乐。
“那是益王世子吧，和益王幼时简直一模一样。”有年长的宫女感慨。
旁边年轻些的宫女就捂着嘴笑，原来益王幼时这般圆滚滚。
认出益王世子，他身边一左一右拽着他衣袖不放的自然就是他一母同胞的两个弟弟了，再旁边和益王世子一般大的小娘子是长乐公主的长女静安郡主，蒙着眼朝前跌跌撞撞摸索的是荣王世子，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被奶娘抱着玩。
荣王世子摸了半晌摸不到人，顿时失去了耐心，一把掀开蒙眼的布，气呼呼道：“我不要当鬼，你们都不给我抓。”他一指静安郡主，“你来当鬼！”
静安郡主性子柔善，在家中是长姐，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且母亲长乐和荣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便上前准备去哄。
“你自己来！”益王世子却挡在了她前面，小胖子叉腰，“不许耍赖！”
“我就不要当鬼！”荣王世子才六岁，正是胡搅蛮缠的时候，在家做惯了小霸王，一把将蒙眼布扔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就不要！”
益王世子挂着两个拖油瓶大步上前。
荣王世子却不怕，恶狠狠道：“你敢欺负我试试，我马上就是太孙了，将来要当太子当皇帝，等我当了皇帝就叫人砍你脑袋！”
宫人们面色微变。
这些年太子一直未娶，东宫原有的姬妾也都被他打发了出去，头两年朝臣还上书请立太子妃，后来忽然流出各种传言，有说太子是断袖才不娶妻，虽然太子身边并未有男宠出现，伺候的内侍皆容色平平，有说太子曾被后宫阴私波及无法生育，甚至有说太子其实是天阉的，五花八门。
而太子对这些传言从不制止，朝臣们好似一夜之间忽然想通，再没人上书请立太子妃，但自太子过了而立，便又提起了承嗣一事。
荣王是太子亲弟弟，朝臣们自然将目光放在了荣王子嗣身上，虽说荣王早就为儿子请封了世子，眼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也有许多提议从益王府选人，益王可有三个儿子，且益王妃又有孕了，说不得又是一个儿子，况且益王既是太子伴读，还与南宫大人是自幼就交好的挚友。
自上元过后，朝堂上就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直到前两日，太子似乎和南宫大人达成了协定，将荣王和益王一家召进宫来小住，还有长乐公主，似有意考察挑选。
没料荣王世子会如此沉不住气，难道荣王平日的低调都是假的？
宫人这厢猜测着，那边益王世子叉腰一声冷喝：“没出息！只有没出息的窝囊废才会惦记别人家的家产！”
荣王世子被他嫌弃鄙夷的眼神气得大叫：“太子是我亲大伯，才不是别人家，你是嫉妒我和大伯亲！”
“没出息就是没出息！”益王世子拉住眼睛冲他鬼脸吐舌头，“我才不嫉妒，我娘说了想要什么自己挣，我以后要跟衡王伯一样去航海，去做岛主，才不跟你一样没出息惦记别人的家财。”
荣王世子被气得哇哇大哭，喊着要找娘，要跟大伯告状。
益王世子才不理他，拖着两个弟弟跑了，还不忘拉上静安郡主。
孩子间的争吵很快传到了前头，传话的内侍一字不差复述，荣王神色难堪，手握成拳气得发抖，立刻深吸气道：“我想去找衡王兄，还请皇兄恩准。”
太子神色淡淡：“你可想好了？”
荣王郑重点头：“我一直都想去海上看看，只是……”
只是这些年他必须待在京城，待在皇兄眼皮底下是最合适的，若就藩，凭母亲做的那些事，朝臣都不会安心放他走，他自己也不愿给朝廷增添烦扰，何况皇兄有意取消就藩，他留下也是配合。
“不能将焕儿再留在京城……”他面露痛苦。
未免生出事端，有了焕儿之后他就没想再要子嗣，更是在他诞下就请封了世子，千算万算没料到王妃竟起了心思，焕儿是她亲自带的，若不是她说了这样的话，焕儿又岂会脱口而出。
南若心中轻叹，荣王妻子薛氏是郑繁为他选的，当时郑繁为了拉拢人手，后来事败薛家受到牵连，荣王亲自来求情，更是坚持不退亲，愿意娶薛氏，这些年他冷眼瞧着夫妻和睦，薛氏也是个温柔和善的，没想到私下竟有这样的心思。
想想也能理解，太子明显不会有子嗣，既然要过继，肯定是过继亲兄弟的，皇位是何等诱惑，机会触手可及，怎能不动心。
可惜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也好。”太子颔首道，“叫你待在京城这么些年委屈你了。”
荣王瞬间红了眼圈。
太子微叹：“去吧，去找衡王，叫他带着你在海上好好玩一玩，若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只记着出去别忘报个平安。”顿了下，“顺道还能去看看你母亲。”
话虽这么说，可兄弟俩心里都清楚，这一去是不会再回来了。
荣王捂住眼睛抹去奔涌的泪水。
太子就笑起来：“好了，都当了爹的人怎么还这般爱哭，小心叫焕哥儿瞧见笑你。”
南若和夏侯淳也劝解了几句。
正说着，长乐来了，她进来恭恭敬敬给太子行礼。
这些年要说变化最大的，非长乐莫属。
郑繁刚走的那两年，她着实荒唐，倒没有闹别人，而是躲在公主府里醉生梦死，还生下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被荣王气得亲自上手打了一顿，又跟太子求来旨意，让她跟着妃嫔们去做慈善。
如此南来北往跑了一年，长乐好似大彻大悟，从此一头扎进了事业里，如今如火如荼的女学就是她最先组织办起来的。
不过大约是被孙和礼那段感情伤到了，她再没有成亲，只在公主府里养了十来个男宠，除去跟孙和礼的长女，陆续生了不知父姓的一子二女，鉴于她这些年正事做的不错，南若和太子对此只当看不见，随她高兴了。
长乐行了礼也不多废话，直说来意：“我想去苏律。”
南若不禁和太子相视了一眼。
荣王拧眉：“你又想做什么？”
长乐不理亲哥的拆台，严肃道：“想必母亲已经给皇兄来信提过了，如今苏律是连接东西的重要港口，母亲需要一个继承人。”
她平静又郑重：“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是大燕的公主。”
“胡闹！”荣王呵斥，刚开口被南若抬手拦下。
“你确定要去？”
郑繁这些年可收了不少养子养女，为她出钱出力，怎么可能会欢迎她去摘果实，这一去可不是直接当皇太女享福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能不能活到平安继位都是个问题。
长乐坚定：“确定，结果如何总要去试试才知晓，若败了，那是我的命，只盼着皇兄倒是能恩准让我葬回大燕。”
荣王急急看向太子，期盼他劝一劝，太子一笑：“让她去吧，你如今轻松了，不能拦着让她不痛快。”
荣王就泄了气：“罢，她自小就不是能听人劝的性子。”
大不了他也跟着去帮她一把。
见气氛低迷，夏侯淳哎呦哎呦两声叫：“得了，你们这都走了，就剩我这个没出息的，唉，反正我胸无大志，是赖定你们两了。”
冲着太子和南若挤着眼睛笑。
十年过去，身边亲近的早对两人的关系心照不宣。
一时众人都笑起来。
然而还是避免不了分离，荣王和长乐说走就走，荣王趁着薛氏和儿子在宫中，自己回府迅速打包好了一切，如今大燕各种产业发达，出门不再像从前那般麻烦，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钱带够就好。
薛氏知道真相自然不甘，可面对要么跟上要么一个人留下的选择，只能选了前者。
长乐就没有顾虑，男宠喜欢的带上，不喜欢的给钱打发，几个孩子的意见根本不需要征求，直接打包。
两人走的低调，对外只说要去庙里还愿，南若和太子便没有去送，只站在城楼上目送兄妹两冲着他们磕头，然后携手离去。
时间的残忍就在于此，没有人会一直停留，都会成为过客。
南若和太子十指相扣，所幸他们还有彼此。

第一一五章 崩逝
一一五
荣王和长乐离开的第六年，西回起兵出其不意攻打大燕，常胜军奋起反击，大胜，大将军尉迟烨重伤不治身亡，长子袭爵，继续驻守边疆。
第八年，永昭帝病危，几度陷入昏迷。
“你去睡吧，我守着就行。”太子取下披风给南若披上。
“就在隔壁，两步路而已。”南若咕哝，怕永昭帝有个好歹，这段时间他们搬来了紫宸殿住。
再说他又不会生病。
“会冷。”太子坚持给他披上，后面兜帽也戴起来，帽檐上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南若本就显小的面容更嫩了些，明明已经到了不惑，瞧着却还似二十来岁的青年，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
南若立刻伸手挡住嘴巴：“都说了三天之内别亲我。”
都这么多年了，这厮变态喜好一点都没改。
太子低笑，将人抱到怀里挨蹭着脖颈，南若呼吸微微急促，自搬过来他们有好些日子没有真正亲近过了。
“乖，稍稍忍一忍。”太子在他耳畔低语，“明早给你弄……”
南若就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没好气道：“明早我来换你，歇你的去，熬夜还不休息，不想活了，不看看都多大年纪了。”
四十多的人了，以为自己还是小年轻呢，再说了，永昭帝还躺着呢，哪有心思想那些。
不由瞪了太子一眼，搞得他好像多饥渴一样。
太子笑着将人揽进怀里，亲亲抱抱好一阵安抚才放人去休息，回到塌边看到冲他怒目瞪眼的永昭帝，神色淡淡：“父皇还不睡？”
长久的卧床已经让永昭帝不能动弹，曾经自以为能翻盘的谋划被太子堪破后，他更是被气到中风，虽有宫人照料，可精神上的打击让他一日日消瘦，原本高大的身躯干瘪而佝偻。
“孽子……孽子……你弑父篡位……不得好死……”
他艰难的呼吸着，似失水的鱼，胸膛起伏，目光充满怨恨。
十八年，他已经被囚禁了整整十八年！
太子上前帮他掖了掖被角，眼皮都没抬一下：“难道父皇不是，父皇可还比我多一个杀害兄弟的罪名，我可从未亏待过亚子，连他如今在海外称王都许了，何况父皇明明还活着，何来弑父一说，篡位更是无稽之谈，这天下谁不知父皇仍是皇帝。”
永昭帝气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呼吸急促，嘴唇翕动重复着模糊不清的不得好死。
太子恍若未闻，语气温柔，好似一个和父亲谈心的孝子：“对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同你说，郑繁并非真的病逝，我放走了她，她如今已经是苏律岛的女王，一言九鼎，只后宫的男妃就有十多个，过得好不快活，长乐也并非跟亚子一道，她去找郑繁做王太女了。”
永昭帝好似被重雷砸到，嘴里含混的声音戛然而止。
太子含笑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作，他叫人瞒着这个消息直到现在才说出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永昭帝目光涣散，脸色泛起诡异的潮红，竟一下子坐了起来：“贱人！贱人！她怎么敢！”
“瞧父皇这话说的，难道只准父皇三宫六院才对？”太子淡淡道，“你忠于别人，别人才会忠于你，感情亦如此，这个道理父皇难道还需儿子教才懂？”
永昭帝气歪了嘴，抓住床柱想要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越急越气，越气越使不上力气，抖着唇：“孽子，贱人，你们都不会有好下场，全都不得好死……”
“这就不劳父皇操心了。”太子微笑，“反正你也看不到，父皇不如替我想想皇位该交给谁……”
永昭帝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冒出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太子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其实母后那晚有动过念头，带我一起走。”
她已经握住了床边的烛火，却最终看着他松开了手。
永昭帝面色僵硬。
太子：“我不止一次想过一把火将这皇宫付之一炬。”
几乎每一年，每个月，他踩着地砖走在宫里，都会有这个想法，若燃烧起来，一定非常美。
永昭帝猜到他想干什么，目露恐慌：“不，不，你不能……”
“我能。”太子轻飘飘道，他笑，“你看，我不会有子嗣，亚子需要儿子继承自己的王位，宗室年轻一辈有志气的都选择了出海，再过十年二十年，新长成的也会出去，到时全世界——我叫人送来的地球仪父皇看了吗，想必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到时旁支全都在各处圈地为王，建立新的王朝，而父皇这一脉——”
他轻声低语，落在永昭帝耳中仿佛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在我这里便结束。”
永昭帝怒目圆睁，几乎要渗出血来。
太子仿佛刺激他还不够，道：“父皇莫想着还有亚子，你不是不承认亚子是你的儿子吗，你当亚子为何一走了之不来看你，他早就知道了你对他的怀疑，你以为他天真好骗就错了。”
以为孩童什么都不懂？亚子聪慧又敏感，早早洞悉了他若有若无的嫌恶。
“你……闭嘴……”永昭帝嘴角歪斜，快要说不出话来。
太子：“父皇去后我不会继位，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孤儿，随便抱一个来，当然，对外我会说这是父皇留下的孩子……”
“疯子，疯子，疯——”永昭帝心里掀起巨大的恐慌，因为他知道太子真的会这么做。
太子笑：“是啊，我是疯子，父皇难道不是早就知道吗。”
永昭帝目眦欲裂，一口气上不来，捂着胸倒回了床上。
太子不动，静静看着他咽气，伸出手帮他合上不瞑目的眼睛：“父皇安心去吧。”
他没有叫人，好似永昭帝根本没死似的，和往日一样坐到案桌后一边批奏折一边守夜。
若哥儿才刚睡下，不能吵着他。
母后死时他守了一夜，如今父皇死了他也守一夜才公平，满天下都找不到他这样的孝子了。
太子笑，病态而阴戾，却又很快收敛起来，不成，不能被若哥儿看到，手抖了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丹药来，迟疑片刻，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南若是被撞醒的，额头一下撞到了床柱，不痛，被太子的手挡了一下，可身体里的感受让他一下清醒了。
“我还没刷牙……”他嘟哝着，却没有拒绝，习惯性舒展身体缠上去。
太子却没有像以往一样乖乖心肝肉的哄他，好似被野人附体，不知疲倦不知停歇且一言不发。
南若想问怎么了，可席卷来的浪潮让他模糊了意识。
直到云消雨散，太子才开口道：“父皇去了。”
南若瞬间惊醒：“什么时候？你怎么不叫醒我？你还有心思……”立刻就想将人推开，但触到太子兴奋发红的双眼顿住了，算了算了，太子和常人不能一概而论。
只能拍抚着他的背哄，心里念头飞快转动，太子这个样子，接下来的丧葬他就得多操心些。
奈何太子正亢奋，拍着拍着就换成了被拍。
等折腾完，南若才知道太子压根就没将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等他们收拾好才叫内侍们高喊着去通传。
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众人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皇帝指的是永昭帝，太子监国十八年，人们早就已经习惯将他视为皇帝，忘了太子只是太子，真皇帝还在，宫变后出生的少年更是只知道太子不知永昭帝。
永昭帝的陵墓在他登基时就开始修建了，他在位三十八年早已修好，丧葬事宜也早在他中风时就着手准备，不过谁也没想到他驾崩的日子恰好和开国太/祖的生辰撞在了同一天，为避免冲撞，太子便主张将丧事从简，顺便让去给海外宗亲传信的人告诉他们路途遥远不必亲自前来，于是很快便走完了流程。
按理说葬礼结束便该准备继位大典，虽太子以先办葬礼为由推脱，大家并未在意，太子仁孝天下皆知，能养着病重先帝十八年不继位，可不是孝子，谁料葬礼一结束，太子放了个大雷。
他不知从哪里抱出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来，说这是先帝的遗腹子，要拥立其为帝。
满朝哗然。
但很快，在太子的坚持下同意了。
如今明眼人都看出了太子和南宫的关系，眼瞧着太子不会有亲子，将来必得过继，与其从分支挑选，不如培养自己的亲弟弟，俗话说长兄如父，相当于养个儿子了。
何况从宗室挑选还需顾忌其父母，倒不如养个没有牵累的，免了朝纲不稳。
大臣们怀着各自的心思，承认了新帝。
当然也有人怀疑新帝其实是太子的私生子，太子怕南宫大人置气才那么说。
事实上只有太子和南若知道，这个孩子压根就不是什么遗腹子，是他们从慈幼局抱来的！
南若刚从太子嘴里听到这个想法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你……”
一时间有千万个问题想问，想问他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被发现了怎么办，将来怎么办，更想问他……是不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别怕。”太子牵起他的手，牵着他一起坐到龙椅上，“即便没有你出现，我迟早也会放火毁了这皇宫，只要它还在，父皇母后郑繁，我、亚子、长乐安乐……这些悲剧仍旧会出现，你只是适逢其会，何况即便没有你，也会有旁人，既然历史的洪流阻挡不住，为何不能是我们亲自来缔造。”
他轻抚南若的脸颊，偏执而疯狂：“我们一起，我要让历史留下我和你的名，不是皇帝和臣子，是情人是爱人是夫妻，让后世人人都知晓。”
疯子。
南若低喃，捧住他的脸狠狠亲了上去。
可他爱死这个疯子了。
权势汇聚的龙椅上，碰撞出最原始的欲望，权与欲，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永昭三十八年冬，永昭帝崩，终年六十一岁，庙号代宗，同年新帝继位，年号承平。
因新帝年幼，太子摄政辅佐，同时建内阁，册封四位辅臣，南宫若谷为首辅。
承平六年，承平帝被疑血脉有异，帝位废除，太子抱来一子称自己亲子，立为新帝，改号延康，又五年，五岁的延康帝被断定痴愚，帝废，改立建初帝，又两年，改立弘平帝，再两年改立先天帝，再两年……
后世笑称铁打的摄政内阁流水的皇帝，自承平开始，直到永兴结束。
永兴三年，摄政王薨，时六十五岁，皇权倒塌统而不治的序幕正式拉开。

第一一六章 完结
一一六
问：活到人瑞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南若：谢邀，人在皇宫，刚下火车。
人常说长命百岁，南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活到了百岁，不算小若谷的十六年，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八十四年。
确实是极漫长的一生，漫长到他送走了上一辈，送走了同辈，甚至包括孙辈，以及……说好相守一生的恋人。
夏侯治死去已有三十七年。
以百姓平均年龄寿命来看，三十七算得上一个人一生。
南若恍惚，原来已经这样久。
许是年纪大脑子慢了些，他竟觉得夏侯治去世好似就是昨天的事。
“高祖您可终于回来了！”
圆滚滚的少年扑上来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哎呦，悠着点，悠着点。”南若将人扶住，“你高祖老胳膊老腿要散了。”
少年是夏侯淳的玄孙夏侯易，也是第十二任永兴帝。
自承平起，皇帝更换频繁，几乎每隔两年需得想出一个年号来，为免麻烦，干脆自永兴后就不再更改，如今已是永兴四十年，期间皇帝更换了十二个。
算上永兴之前的七任，六十年间竟更换了十九个皇帝，而除了现任夏侯易，没有一个超过六岁的，许多更是婴孩就被立为皇帝，长到两岁或者三五岁便换下一任。
起初自然遭到过反对，可那时太子或者说摄政王还在，他用了二十三年，帮南若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让从上到下看到，只要内阁清明，哪怕皇帝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孩，天下也能井井有条。
他死后南若作为首辅依旧延续纲领，二十三年足够他们将舆论完全掌握在手中，民间普法扫盲一刻没有停歇，当然，享受了权力的内阁朝臣们也不想交出手中的权力，新长成的一代读书人以入内阁为目标，更不想内阁交权。
加上那时有志气有能力的宗室子早已出海称王称霸，到夏侯治去时，宗室老一辈全都咽了气，往下许多已经出了五服，永昭帝活着的兄弟不多，血脉越来越淡薄。
到了这些年，想挑一个推上位都难，起初还有宗室为了皇位打破头，可眼瞧着换的如此频繁，孩子还没懂事就被送了回来，根本得不到什么好处，一个个熄了小心思，还不如去海外搏一把称王呢。
尤其到了这一任，竟然没有人愿意送孩子来，还是南若亲自写信给夏侯淳去了被北边岛国的幼子，才叫他送了夏侯易来。
于是夏侯易便是唯一一个年纪超标的，来时已经十岁。
“说好一个月就回来的，竟然去了这么久，下次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夏侯易扒着他不松手。
这孩子在家中并不受宠，南若见到他想起了曾经同样圆滚滚的夏侯淳，人老了难免念旧，便对他多有照顾，大约他看着慈祥，这孩子一下子黏上了他，就像当初夏侯淳黏上小若谷一样。
南若摸摸他的头：“电报里不是说过了吗，庆安遭遇洪汛，我转道去停留了半月。”
自南北铁路连通后，他每年都会抽空去下面视察。
“明年不成。”他道，“等再过些时候，高祖跟你保证，肯定让你出去玩，不止大燕境内，想去周边各国都成。”
“真的？！”夏侯易就高兴起来。
“真的。”南若由着他乐。
如果不出意外，皇位今后不会再频繁变动，夏侯易这个皇帝会一直做下去，往后便是如吉祥物般的存在，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一言九鼎的皇帝。
但偏偏皇位还得有人坐着，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朝臣们不会承认自己篡权，也绝不希望留下这样的名声，容许皇帝存在便如同有了遮羞布，成全了他们自认的大义。
再者，也需要皇室的名头压住他们，省的有人起异心，赶走夏侯家，又野心勃勃想自己复辟。
皇权统领，内阁治理，两者相依共存，已经是南若能做到最好的局面。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四处去看看。”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建立议会，内阁虽各自分权，可首辅掌握着极大的话语权，说起来也是他的错，他做了几十年的首辅，为了推进决策，有时难免独断了些，如今他要让位，便得给内阁上一个紧箍咒。
他能保证没有私心，却不能保证下一任下下一任，一旦首辅决策失误，将牵连整个国运。
这几年他频繁去各省巡查，也是为了促进议会组建，等做完这件事他就真正放权，免得有些人背地里说他都百岁了还抓着权柄不放。
虽说他身体依旧健康，比年轻人还精神，可金手指也没有说明书，这一过百岁，指不定哪天就到了头。
是的，金手指。
南若也是有金手指的，百毒不侵，或者说是百病不侵。
穿越至今八十四年，他没有生过病，一次都没有！
他穿越第五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年两年不生病，那是他保养得好，可整整五年，连个感冒鼻塞甚至上火发炎这样的小毛病都没有过，会冷会热，可就是不会生病。
而且即便受伤，他恢复的也比常人要快些，起初他以为是身体年纪小的原因，后来慢慢觉出不对来。
他恍然想起了刚穿越过来时身体那一轻，显然当时不但给他解掉了生生不息的毒，还加持了百病不侵的buff。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buff会持续这么久。
南若对夏侯易的许诺只成了一半，在他最后一次雷厉风行大刀阔斧后，议会成功建立，确保选票发放到每个百姓手中，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新任首辅从他手中接过重担，吉祥物身份坐实的皇位不用再更换，夏侯易可以在护卫的陪同下以巡查之名各处游玩访问。
原本说好陪同他的南若却在接到一封文件后失约了。
文件是清心庵主持递交上来的。
南若看到这个名字恍惚了一瞬。
时间倒流，他回想起了那个夏日受到“毒打”恐惧不安的自己，想起了夏日山中清幽的蝉鸣，想起了满园木槿花丛中太子愉悦的笑，他给他簪的第一朵花，以及绚烂如火的晚霞。
一切好像就在昨日。
南若轻叹，果然人老了便喜欢回忆。
主持递交文件是询问后山花园该如何解决，京城发展飞快，凉山被纳入了开发区，将进行整改，清心庵将搬迁到新建的庵堂，旧的庵堂会被拆除，庙宇拆除无碍，可后山的花是当初摄政王叮嘱让照料的，即便摄政王去后她们也没有松懈。
负责整改的官员听闻此事不敢自作主张，特意叫主持亲笔写了文件送上来。
南若想了想，批示让先别动，他想去看一看。
到了凉山脚下，他健步如飞上山，比那些来爬山的年轻人都要走得稳当，看呆了不少人，而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鹤发童颜还能如此精神的，不是南宫首辅是谁。
一时激动连连，不过没人贸然上前，全都崇慕的目光看着他。
还有人年轻人举起笨重的相机拍照，被护卫瞪视也不怕，更有人大着胆子喊话问怎么能长寿。
南若不禁失笑。
虽大燕百姓如今生活越来越好，可能活到百岁的还是少数，这些年没少有人想打听他有什么长寿秘诀，还有传言他吃了仙丹的。
清心庵已经被封了起来，自他上次也是第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八十四年，瞧着旧了许多，廊柱上刻下了斑驳的印痕，进去院子里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不过拐到后头撞入眼中的木槿让回忆一下子扑面而来。
南若怔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在这等着。”他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沿着盛放的木槿花林走过，当年的一点一点在脑海中回放。
路过一朵探出枝条的粉紫色花朵，他禁不住伸手摘下，对着花喃喃：“你倒是走的早，留我一个人，是谁说要一起相伴到老的，结果呢……疯了都不让人安生……”
夏侯治终究还是没撑住，疯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到最后半年已经完全陷入了癔障里，所幸没受什么罪，还算体面的走完了最后一程。
“总说我不够爱你，还说什么我会‘改嫁’，老不修，有本事出来看看，看我有没有‘改嫁’，我一个人过得不知道多快活，哪用得着——”
脚步顿住，声音戛然而止。
一大片怒放的栀子花映入眼帘，正值花期，洁白的花朵朝远处铺天盖地蔓延而去。
南若手中的木槿掉落在地。
恍惚间想起当年通信时，太子提过等尘埃落定一起来凉山走走，后来事成却再没有提过……
是了，那时他知道了自己不是真的小若谷，栀奴不是他的乳名。
可在他以为他是的时候，栽下了这片花田……
南若笑，眼中却落下泪来。
他买下了这座庵堂，重新修建了院落，在这里住了下来，拒绝了所有想来照顾他的人，自给自足，每日看太阳升起落下，照料花园的木槿栀子。
如果这是对他不够爱的惩罚，他接受。
春去秋来，转眼十六年。
已经成了外人眼中奇迹的南若在三月的某个上午，给花园浇水时忽有所觉，而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是百病不侵，是长命百岁！
不算小若谷的十六年，真正的百岁，一个世纪。
他哂笑，平静的换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穿戴整齐，摆放好遗书，顺便拨通了夏侯易非要给他安装的电话。
哪一日来便哪一日归。
永兴五十六年三月初六，安国公南宫若谷薨，举国皆悲。
这个世界我来过、见过、爱过，得到过、征服过、付出过，无憾矣。

第一一七章 番外一、再相逢
滴滴滴——
南若在闹钟催促声中睁开了眼，入目是熟悉却又陌生的吊顶，做成了天窗的模样，装的是单向玻璃，里面看得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不论白天晚上，只要躺下，就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或是蓝天白云，或是噼里啪啦的落雨，还能听到雨点击打声。
这是他当初装修房子时特意让安装的，他喜欢这样寻找灵感，包括家里的每一处，都为了他的灵感而服务。
家里……
南若直愣愣瞧着玻璃窗上落下的麻雀，直到麻雀低头啄了啄发现啄不动振翅飞走，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回来了？！
豁的坐了起来，吧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滑落在了地上，遁声去看，是那本被他已经刻进脑子里的《盛世宠后》！
摊开的书页上还有他熬夜写下的笔记，南若俯身捡起来，飞快翻到最后，还是原来男女主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什么都没有变，一时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怔愣愣在床上坐了半天，后知后觉才想起来掐了自己一把，很疼，是真的。
不是在做梦，是真的回来了！
下一秒立刻掀开被子去摸手机，枕头床头找了好一会儿在被他卷起来的被子里找到了。
磕磕绊绊解锁，慢半拍地打开未接来电、短信、微博、微信，挨个看了一圈，没有陌生来电，没有陌生短信，私信翻了半个小时也没找到约定好的暗号，微信倒是有好友申请，可不是他们约好的说辞。
手机落回了床上，心里浮起了绝望。
果然是他奢望了吗？
夏侯治病重的那段日子，他几乎将所有能拜的神佛都拜了个遍，后来每年巡查也一定要去庙宇道观走一趟，还被越来越信奉科学的小年轻们笑他封建。
南若听到只一笑而过，他宁可信其有，他宁可相信穿越是神佛在背后操纵，而不是什么空间时间，这样他才能祈求，祈求让他和夏侯治下一世仍然能相逢。
果然是他太贪婪了吗，得到无病无灾又辉煌的一生，却还想着神再眷顾他。
可为什么又要让他回来了呢？
南若迷茫，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希望，是啊，为什么让他回来呢，神既然再次眷顾了他，肯定会给他希望。
不着急，不着急。
他喃喃说服自己，时空空间不同，可能他先回来，夏侯治要晚一些，或者他已经在了，只是还没有想起前世的记忆，又或者暂时不方便联系他。
脑子里浮现出各种猜测，连夏侯治身穿过来两眼一抹黑被拐卖到深山连不上网这种情况都想到了。
南若一下子振奋了起来，放下小说先去浴室看了看重新恢复青春的自己，虽说他前世到临死也健康得不得了，可外表跟年轻时自然没法比。
看着镜子里年轻的自己，好似恍如隔世。
只是年轻的皮囊下面已经是一个经历过苍老的灵魂。
南若没敢立刻出门，就如他刚穿到大燕需要适应改变一样，如今的他也需要改变，气质习惯以及心态都需调整。
穿到大燕时小若谷年纪还小，之后的改变可以说是成长，可在现代他已经二十八，性格习惯能力基本已经定性，突然大变，熟悉他的都会觉得有问题。
南若花了半个月调整自己，顺便重新熟悉现代，幸好他习惯了宅，网络时代不论工作还是与家人朋友来往，一部手机就能搞定，固然他很想去看看亲人，可把自己拾掇好之前还真不适合见面。
所幸他穿越百年于现代而言不过是过去了一个晚上而已，一切如常，没有什么需要他立刻出面的急事，除了小表妹语音来问他改编进展。
南若思考再三拒绝了，重新给她介绍了一位相熟的编剧。
其实没有人比他对这本书了解的更透彻，可他提笔却怎么也改不下去。
他知道的永昭帝不是书里情深似海的男主角，郑繁也不是傻白甜恋爱脑的女主角，包括每一个他曾经见过相处过的配角，都不是书中描写的那样。
每个人在他心中已经有了固有的形象，他没有办法再按书中去设定。
表妹满心欢喜答应了，比起在古装剧方面没什么建树的南若，介绍的新编剧可擅长多了。
不过南若也不是完全摒弃，前世一百年的经历，足够他打造出一个架空宇宙来。
尤其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期盼的信息后。
他不知道夏侯治是忘了说好的联系方式，将他曾经的话当成了哄他的戏言，还是根本没想起前世记忆。
思来想去，决定先挑一段写成小说，剧本固然可以，但从拍摄到播放至少也得一年，太慢了，他等不及，小说立刻就能见效，不用直接写他和夏侯治的故事，两人一起临朝的四十多年见到过许多值得书写的事，手下那帮人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是一段精彩故事。
如此又是半月，微博上发出去的小说热度成倍增长，却依旧没有等到想看到的私信。
南若也不着急，前世夏侯治走后他一个人过了五十三年，心里有再多情绪也磨平了，不过是等待而已。
调整完状态，他先回老家去看望亲人，姑伯姨舅挨个走了一遍，对他们来说只是几个月不见，对他而言却是整整一百年。
紧跟着处理身边的人际关系，朋友也好同事也罢，都需要重新熟悉联络起来，多出百年的经历叫南若得心应手，从前看不透的想不明白的，如今一眼就看的清清楚楚。
心里不由又是一番感慨。
这天南若带着小助理去参加酒局，他之前写的一部戏马上要播了，导演和制片拉上他一起应酬，酒足饭饱送走甲方爸爸，南若一扭头看到了从楼上包厢下来的一行人。
打头是个精神瞿烁的老头，不过年纪应该已经过了七十，拿着根手杖，极其有气派，当然南若看的不是他，是旁边虚扶着他的青年，或者说少年。
近一米九的个头，眉目深邃俊朗，一身运动装，还斜背着个运动背包，像是刚打完球被叫来的样子。
南若忍不住勾唇笑了。
少年先一愣，而后也笑了。
半个小时后，南若住的酒店门被敲响，少年刚要开口，直接被拉了进去，毫无反抗被拉着推坐到床上。
南若定定盯着人：“成年了吗？”
少年伸手与他十指交握，眉眼间是令人熟悉而怀念的包容：“还叫夏侯治，十八岁半。”
是前世第一次相见时的年纪。
南若舌尖抵了下牙齿：“造孽，看来得当一回老牛，吃嫩草了。”
夏侯治喉结滚动：“给你吃，都给你吃。”
南若舔了舔唇，不客气的吃了个爽。
只是这嫩草长势过于茂盛，许久没尝鲜的他一下吃得太急，剌到了嗓子，所幸嫩草咬出的汁水甘美，给他解了些馋，之后更是整个人跌入嫩草垛里，随着草浪起起伏伏。
南若攀着少年的肩膀，心道一米九的个子没白长。
久违的酣畅淋漓。
唯独有一点——
南若一巴掌将夏侯治凑来的嘴巴拍开：“别亲我！”
“你快把这毛病改了吧。”他一脸嫌弃，“你不恶心，我还恶心呢。”眼皮耷拉，若无其事道，“这辈子可没什么病了吧？”
夏侯治安抚地捏了捏他收紧的手：“没有，身心健康，不信我可以去医院开证明。”
南若心底一松，安心享受余韵。
夏侯治帮他揉捏腰部，心里盘算着今后得拉着一起多锻炼，若哥儿上辈子的百病不侵显然没一起带过来。
南若心情平复，开始算账了：“说吧，怎么没来找我？”
夏侯治手一顿。
南若扭头：“别说什么才想起来的话忽悠我。”
刚刚看到他那副表情可不是当场突然想起，分明是意外竟然会碰见，显然他是知道他回来了的，知道却不来找他……
“说吧，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夏侯治躺下来：“我看到你写的故事才想起来，不到一周，我去找过你，我……”
南若就叹了口气，明白他的症结在哪了：“猜猜你走后我活了多久？”
夏侯治迟疑。
南若：“我活了一百一十六岁，长寿吧。”
夏侯治一震，胸腔里满满的惊与悔，红着眼将人抱住：“对不起。”
想到若哥儿独自活了五十三年，痛得他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南若抚着他的背笑道：“说什么对不起，我自己想活着还能怪你不成，是我贪恋权势不想走，跟你无关。”
那个时候他若一走了之，他们之前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说起来还是郑繁的锅，她自由之后一下子放飞了自我，她脑子里有全套的理论和详细的知识，到了苏律后便友情大放送，她料准了他们没法立刻推行，借着这个时间差，将各种发明往她那帮“娘子军”头上扣。
理论定律之类的先不说，反正东西确实是她们第一个做出来的，往后历史上就只会记下她们的名。
衣食住行大大小小各个方面，全被她的“娘子军”包揽了，可以想象后世课本上一水的女性学者先驱。
她倒是开心，活够了拍拍屁股禅位闭目，留下一堆被强行超前几百年的科技，南若想放权也放不了，必须将未完的改革搞到底，否则但凡出一个目光短浅的皇帝，就能让这一切付之一炬。
“何况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孤单一个，你走以后，不知道多少人往我跟前献殷勤。”
夏侯治蹭蹭他的鼻尖，泛红的双眼温柔饱含情意：“你不会。”
南若挑眉：“我会呢？”
夏侯治哑声笑：“不会……”凑过来在他耳畔低语，“……只吃过我……”
南若哑然，他的反应和习惯骗不了人，只刻下了夏侯治的印痕，没有别人。
夏侯治手指轻抚他的脸颊：“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你。”
也对不起，留你一个人那么久。
南若叹气：“我五十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一点，现在信我了吗？”
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在想什么，无非是怕他后悔，怕他当做是梦，怕他不再选择他，不再爱他，毕竟前世夏侯治临走那段时间没少折腾他，谁和他多说句话都要猜疑半天，一直到咽气都揣着对他爱不爱他的质疑，他说多少遍都没有用。
夏侯治更愧疚了：“我原本准备过两天就去见你，没想到会提前碰到。”
算了，总归是见到了。
南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若放到以前他肯定会计较，可活了那么多年，只剩下再相逢的庆幸，想到这，瞧着他充满青春朝气的脸不禁叹道：“这下真吃嫩草了。”
算上前世今生、生理心理，他比夏侯治大了一倍。
嫩草含笑拉过他的手，低哑的声音充满蛊惑：“要不要再吃一回？”
南若：“……要。”

第一一八章 番外二、再相逢
久旱逢甘霖，难免激动了些，两人一直折腾到了深夜，还是南若扛不住想睡才叫停。
“本来年纪就大，再熬夜更容易老。”南若懒懒躺着，一丝都不想动，“看来得开始注意养生了，免得出去人家说我诱拐小男生。”
小男生还没完全满足，但也知道不能再折腾，意犹未尽地轻抚他的脊背，低声私语：“不老……嫩着呢……”
指尖下滑，被南若瞪了一眼。
夏侯治含笑蹭了蹭他的鼻尖，按灭了头顶的大灯，只留了床头昏黄的一盏，映照出他深邃而温柔的眉眼，像曾经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轻拍他的肩膀：“睡吧。”
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者灯光的缘故，南若在这一刻不可抑制流露出了些许脆弱的情绪，一个人孤独坚守那么多年，他不是没有怨的。
夏侯治心里泛起尖锐的疼痛，是他错了。
“我在，以后我会一直都在。”他紧紧握住南若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
两人相拥，不让对方看到泛起湿意的双眼。
南若被些微的刺痛闹醒，睁开眼看到湿漉漉的脑袋，打着哈欠将脑袋揪上来：“都洗澡了怎么不知道刮胡子，刺得疼。”
瞄见细密的胡茬啧了一声，少年人荷尔蒙就是张狂，一晚上而已就冒出来这么多。
夏侯治故意用胡茬蹭他：“你明明就很喜欢……”
南若一巴掌将人拍开：“去刮掉！”
夏侯治有恃无恐，拉起被子将他从头到脚扎了一遍才嬉笑着去了浴室。
“幼稚！”南若翻了个白眼，也许是因为回来的方式不同，夏侯治明显保留了部分十八岁少年的心态，前世可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少年气的一面。
洗漱收拾吃完早饭，南若才想起正事，问起夏侯治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清楚两人是两世姻缘别人可不清楚，他拐了人家刚成年的儿子，总得做点准备。
夏侯治端着水果盘硬要凑到他身边来，一边喂他一边道：“我这辈子其实姓夏，我妈姓侯，所以才给我起了名字叫夏侯治……”
夏家不是多么富豪富贵，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夏侯治勉强能称一声富三代。
发家的是他爷爷，就是昨晚他扶着的那个老人，恰好赶上时代变化发了一笔，不过后来随着新世纪来临走了下坡路，夏爷爷有魄力，当即断尾求生才保住如今的产业，不然也和曾经的伙伴一样破产人亡了。
不过他的魄力只在事业上，家庭一团糟。
前前后后换了四个老婆，糟糠是他自己抛弃的，娶的第二任小娇妻给他带了绿帽子被扫地出门，第三任倒是和和美美了一段时间，可在他差点破产时携款跑路，还带走了一双儿女，再无音讯。
到了第四任才是夏侯治的亲奶奶，属于重组家庭，夏爷爷带着两个双胞胎儿子，夏奶奶带着一儿一女，两人又生了一儿一女，儿子就是夏侯治现在的亲爸。
溺爱长大的纨绔子一个，和侯母属于半联姻性质，不过偏巧两人看对了眼，恩爱至今。
南若忍不住念了声谢语，他后半辈子拜神佛养出的习惯，他解释给夏侯治听：“……看来拜一拜还是有用的。”
他不止一次祈求如果有来世，即便他们不能再见，也请给夏侯治一个幸福的家庭。
夏侯治红着眼过来将人摁在沙发里亲了一通。
南若摸着他硬刺刺头发忍不住一乐：“还真成小男生了。”
从前的喜怒不形于色全被年轻气盛取代，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只是前世被迫长大而已。
“哪里小？”夏侯治大狗似的扒在他身上不放手，扬起朝气蓬勃的笑，“我是帮你快点适应变回年轻。”
他其实有几分刻意，若哥儿身上透出来的“孤”叫他心惊，他不希望若哥儿沉浸在过去，既然已经换了世界换了身份，那便重新开始，撇去曾经的枷锁和负累，真真正正相爱一回。
“怎么，这就嫌我老了？”南若打趣，捋着他的头发有点发愁，“我得想想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他这边父母早逝，长辈向来尊重他的选择，在他成年后就不会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夏侯治这边就麻烦了些，先不说出柜，只这年龄差就够父母上门来揍他一顿的。
“怎么就这么嫩呢？”他忍不住捏捏夏侯治的脸，“如果不是你，换成是真的十八岁，我都有罪恶感了。”
“你想换谁？”夏侯治目光一锐，这时倒不像十八岁的少年，从大狗变成了欲露獠牙的狼狗，“周端？秦晓言？还是你那个助理？”
南若挑眉：“看来你这些天没少查我，都查了难道你不知道我遇到你之前是直男？”
周端和秦晓言是他合作过的两位演员，而且都是被他的剧本捧红的，在微博上经常会和他互动，后者倒是对他表示过那个意思，可他那时候是直男拒绝了，何况对方并不是要跟他谈恋爱，只是圈中惯有的一种维系交情的手段罢了。
夏侯治瞬间收敛了尖锐，蹭过来亲了亲，道：“放心，我爸妈那里我会摆平，他们思想一直都很开明。”
南若没戳穿他的转移话题，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两人讨论了一阵，到了中午不得不分开。
南若得退房，酒店是制片方帮他开的，他得退掉，而且买了傍晚回A市的机票，夏侯治还是刚高考完的学生得回家，昨晚能留宿一晚已经是父母最大的宽容了，不过他大学录取到了A市，八月底就过去。
“还有一个半月。”南若算了算时间。
夏侯治当然不愿意让他走：“我帮你在我家附近找个酒店，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回去。”
二话不说就拿起手机搞定。
南若没有反对，瞧着他熟练运用手机的样子有些新奇，谁能想到他们还能一起来现代走一趟。
如此南若便留了下来，反正他的工作也不需要固定，借着找灵感打发走助理，他在夏家别墅区不远处的酒店住了。
然后开启了两人偷情似的恋爱时光。
不是两人不愿公开，而是担心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如今已经不是一言九鼎的摄政王和首辅，身在世俗不可避免得遵循规则行事。
夏侯治以高考完放松为名天天往外跑，和南若一起逛街、游玩、拍照、吃饭看电影。
他们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做情侣会做的事，这是前世没有办法体会到的，哪怕后来人人都知道了他们是一对，可身份限制了他们的行为。
现在不一样，两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忌旁人的眼光。
南若还真有了重焕青春的感觉，果然恋爱能让人变年轻。
唯独有一点，十八岁的夏侯治有用不完的精力，变着花样折腾人，变态喜好只增不减，前世只有图册，这一世产业发达，给太子殿下打开了新世界。
南若也被动跟着打开了新世界。
“看，我家。”夏侯治抱着他透过酒店落地窗给他指夏家的别墅，“这个时间我爸妈喜欢在院子里喝下午茶，你说他们会不会看到……”
哪怕知道他是在胡扯，南若还是提起了心。
夏侯治坏心眼逗他：“书房里有一架望远镜，是我爸买给我的，他有时候也会看着玩，说不定现在他就在看……”
“闭嘴！”南若咬牙。
“不光我们家有，好多家都有，我家隔壁那户就有，我去他家玩过，可能现在就有不知道哪个人在朝这里看，看到我们……”
低哑的声音充满蛊惑，好似真的有人在看一样，南若不自觉捂住了脸，到最后控制不住溢出了眼泪。
夏侯治双眼发红将泪水吻走，他爱极了若哥儿露出最真实的模样，每当这时胸口叫嚣的不满足就会填满。
是他的，全部都是他的。
两人厮混了一个多月，八月底夏侯治得回家和爸妈一起去大学报道。
南若竟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直接定了当天下午的机票，他怕再不走腰要断了。
夏侯治开车送他，他已经拿到了驾照，到了机场抱着他不撒手：“真不想让你走。”
“别，再不走要出人命了。”南若果断将他拍开，见夏侯治目光往他肚子上瞧，无语地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想什么呢！”
夏侯治低头凑过来：“我听听，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南若今天没心情陪他演情景剧，白眼道：“有个屁，想要自己生去。”
夏侯治脸蹭上来：“昨晚明明说给我生的……”
南若对他的厚脸皮已经没辙，干脆不搭理他。
夏侯治自己一个也可以演得很嗨：“没关系，我再辛苦辛苦，保证让你怀上，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搞大了你的肚子肯定二话不说让我们去领证，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办喜酒，不然不好穿婚纱……”
“大学得四年太久了，我得赶紧工作赚奶粉钱，万一中间有了二胎，我喝都不够……”
“差不多行了！”南若忍无可忍，剥了块糖塞进他嘴里。
这货前世就骚话连篇，上辈子还顾及一下身份，这辈子完全放飞了。
夏侯治含着糖笑，他就喜欢逗得若哥儿气急败坏，看他一天天变得生动。
“真不想分开……”他抱着人不撒手。
南若叹气，他当然也不想，对夏侯治来说只是和他分开了几个月，而且睁眼就知道了他的消息，于他而言却是五十多年，这才重逢多久，如果可以，一刻都不想分开。
夏侯治：“要是能把你变成套子一直戴在身上就好了……”
“夏侯治！”
再一次被这厮粗俗骚话打败的南若满头黑线上了飞机。
等双方各自忙完再相见已经是半个月后，然后发现彼此在这段时间默契的出了柜。
南若这边十分顺利，姑伯他们毕竟不是他的父母，他们养大了他尊重他的选择，哪怕心里不愿意，小辈们接受良好，除了惊讶一下他怎么忽然出柜。
夏侯治这边稍微麻烦了点，他爸妈倒是开明，惊讶过后接受了，夏爷爷绝不接受，气得打电话要他退学回家，被夏侯治拒绝后威胁他不回来就放弃继承权，夏侯治二话不说同意了，将老爷子气了个半死。
南若开车去学校接人时，就被夏侯治抱住求包养：“以后你可就是我的金主了，只求给一口饭吃，让我干什么都成。”
“什么都干？”南若挑眉。
“都干！”
半个小时后，夏侯治看着堆了满地的快递扶额。
“拆吧。”南若毫不客气指使他，“如今可没有下人伺候，我也不喜欢家里住着外人，以后你过来，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自己干，这里面都是给你买的，拆开自己去摆好，以后你来就不需要带什么。”
两人就此开启了同居时光。
上辈子虽说也算同居过，可那时候有成群的侍从服侍，衣食住行几乎不用他们动手，现在则不同，一切都得自己来，油盐酱醋生活中的种种都得磨合。
好在科技发达，一切家务都有电器可以解决，又有家政定期来清洁，唯独做饭上两人适应的磕磕绊绊。
南若从前会做，可过了百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早忘了，夏侯治是根本不会，上辈子压根没进过厨房，这辈子同样，两人又都不愿意请阿姨，只能自己学。
“说好的我是金主呢！”南若忍不住吐槽，“哪有金主自己做饭的。”
他到底有基础掌握的快些，常常是他掌勺，夏侯治打下手。
夏侯治振振有词：“金主负责喂饱我，我负责喂饱金主，公平合理。”
南若：“……”
中华文字博大精深。
两人同居两年后，南若连载了两年的小说投入拍摄，两年时间足够他经营起人脉，他和夏侯治商量，决定打造一个架空宇宙出来，也算对前世有个交代。
先拍出来的是顾渔和金龙的故事，两人的经历都足够曲折坎坷，尤其顾渔，完全可以作为主角独立出来。
看着电视里两个小演员相视而笑，夏侯治冷不防说出个爆炸消息来：“金龙其实是恒王的儿子。”
南若惊了，那个孩子不是夭折了吗？
夏侯治：“他生母表面是恒王的妾室，其实是夏侯俨派去的暗卫，当年恒王中毒身亡，她知道夏侯俨绝不会让恒王留后，便去求了冷千影，他找了个死婴将孩子换了出来。”
怪不得当年他第一次见金龙时觉得他长得高大不像十岁，是冷千影隐瞒了他的真实年龄。
“怎么没有告诉我？”
夏侯治：“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冷千影和容相，容相临死前才告诉我，那时金龙已经是统领水师的大将，他忠于你，我若说出来反而影响你的判断。”
这倒也是，谁知道容相还有没有后招，那时朝臣正催着立储，有些事说了反而是种烦恼。
两人借着电视剧回忆了一场，许多上辈子没说开的事情也顺势说开来。
转眼又是两年，夏侯治正式毕业，南若的架空宇宙越来越火热，他干脆来他的工作室帮忙。
两人前世忙碌了一辈子，今生对事业已经没有太多追求，钱够用就成，只希望幸福安宁的过完这辈子。
同时两人也正式向两家人宣告了恋情，经过四年的潜移默化，双方接受的十分顺利。
南若摸着脸感慨：“多亏了我长得显小。”
他长得显小，夏侯治长得偏成熟，站在一起看不出十岁年龄差，不然肯定会被当做诱拐小青年的怪蜀黍。
夏侯治脑袋从后面蹭过来，低笑：“看来以后再也不能叫你叔叔了。”
南若摸了摸他箍在腰间的手，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套上去：“叫老公。”
夏侯治愣住了，直勾勾看着手上的戒指，半晌红着眼一把将人扛起：“叫，这就叫。”
老公叫和叫老公，南若都体验了一遍，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来。
云收雨散，两人相拥而眠，南若闭着眼听着心跳声，在黑暗中开口：“我爱你。”
夏侯治眼底的红褪去，心中的偏执软化，被满足填满：“我知道，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