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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殿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吾一生，挚爱有三 无上权力、无边富贵、舍妹月徊。 一句话简介：心有菩提手有刀 欲成佛陀却成妖 立意：竖立正确的人生价值观，塑造可爱又迷人的多面角色。 *HE，架空明，男主不善，无血缘，古言环境，请勿强行现代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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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是真冷啊，今天下了入冬后头场雪，昨儿太阳照在人身上，背后还出一道热汗呢，今儿说话就变天了。
杨愚鲁搬着成摞的题本，从廊子底下快步而来，风卷着细雪，铺天盖地无处不在，飘进他的领窝里，落在遮挡不住的手腕子上，消融的时候一片刺骨冰凉。路过正堂的时候，堂上高悬的岳飞画像扬起朱红的斗篷，像一蓬喷洒的血雾……
他缩起脖子，匆匆到了暖阁外，门前站班的小火者①掀起厚重的门帘，暖意夹裹着炭火的馨香迎面而来。将要黄昏的当口，屋子里黑洞洞的，没有掌灯。他回头问：“少监人呢？”
小火者呵腰道：“先头内阁张大人送爷爷②手谕来，少监点了东厂的番子，出去办事去了。”
杨愚鲁“哦”了声，心里明白了个大概。
转身看，万里穹顶如墨，半空云霭间，一只鹰隼正扑张着翅膀盘旋，一声尖啸后向西飞去——
崇山峻岭，苍茫平原，雪越下越密，只有常绿的树木，从无边的白中顽强挣脱出枝桠来。就着暮色看，也是寒凉错落，像烧坏的青花瓷，斑斑驳驳，散落在萧索的大地上。
鹰眼倒映出一点微茫，那是山脚驿站窗口的火光。笔直的官道那头，十几乘快骑疾驰而来，马蹄飒踏扬起漫天的雪沫子。将到驿站前勒缰下马，开路的番子一脚踹开驿站的大门，轰然一声巨响，惊动了厅堂里打尖的旅人。众人回头看，见锦衣轻裘的一行人长驱直入，为首的身着过肩蟒袍，玄狐披领遮住了大半张脸，因官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长相。但单凭这身打扮，还有下裳襞襀上繁复得令人晕眩的绣金丝膝襕，便知道是司礼监办事，别说客人们，连驿丞也不敢吱一声。
“少监，人就在里头。”番子压刀回禀，正要闯进去，上峰抬了抬手。番子意会，道了声“是”，恭恭敬敬退到了一旁。
描金袖襕下的手指白洁细长，微微屈起来，轻扣了扣门扉，说话的声气儿很是温软和善，如平时一样，缓声道：“干爹，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屋里没有回应，但灯下有个人影移过来，在桌前落了座儿。
大档头上前，小心翼翼替他解了肩上斗篷，斗篷底下，鸾带束出一截好身腰来，人显得愈发挺拔修长。他迈进槛内向上行礼，“干爹脚踪儿不定，叫儿子好找。”
座上的汪轸托着茶盏一哼，“我的四条马腿，到底敌不过梁少监手眼通天，跑到这地方，还是叫你找见了。这回你亲自出马，八成是打算取我性命了？总不至于长途跋涉，当真给你干爹请安来。”
汪轸说完这话，跟前的人缓缓从交叠的双手上抬起眼来，一双光华万千的眸子，平时敛起锋芒，到了狩猎时，警敏得像头豹子，吃人不吐骨头。
他在笑，那种带着丝丝凉意的神气儿如日光下的冰棱，妆点那张眼角眉梢俱是诗的面孔。当初汪轸就觉得他是个好苗子，是天生吃弄权饭的人，果然没有看走眼。这个曾经鞍前马后为他效力的孩子长大了，终于把刀架在了他干爹的脖子上。
“儿子是奉命行事，内阁弹劾干爹的奏疏，是夏连秋直送到皇上面前的，儿子想拦都拦不住。”他笑了笑，复又道，“不过干爹放心，待事情平息后，儿子一定替干爹报仇。”
报仇？说得好听，不过铲除异己罢了。汪轸笑不出来，知道落进他手里，终是难逃一死。
他放下手里杯盏，长长叹了口气，“梁遇，咱家记得，当初你入咱家门下，不过十四岁，这些年咱们通力合作，也算父慈子孝。如今干爹老了，挡了你高升的道儿，其实只要你一句话，咱们父子之间，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梁遇听了，似乎也静心思量了一番，那双沉沉眼眸里涌起对往日岁月的眷恋来，然而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面上表露的那样。
“干爹进宫，今年正满五十年，五十年一点一滴积累，才走到今儿。儿子很想在干爹跟前尽孝，也多番提醒过干爹，万事留一步，才好有回身之地，可惜干爹不听儿子的。如今上头下了手谕，儿子正是念着干爹多年教导之恩，才向皇上讨了恩旨，由儿子来处置这件事。”他说着，回身在一旁坐了下来，“儿子是为顾全干爹颜面，干爹别错怪了儿子，也别叫儿子为难。要是换了旁人，哪里容得干爹走到这沙田峪来，早在前头凤鸣关，就把事情办了。”
这么看来，太极是预备打到底了。梁遇的心狠手辣他早就知道，以前尚觉得这把刀用起来趁手，这会子看看，刀有了道行，成气候了，再也不听你的使唤了。
汪轸搁在膝上的双手虚虚拢起了拳，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狰狞，“咱家知道，内阁弹劾的那些案宗，少不得你推波助澜。好小子，咱家是养虎为患，反咬了自己的脖子。”
梁遇依旧恭敬，在椅上微欠了欠身，谦逊道：“全赖干爹教诲。”
他倒坦然，汪轸一时窒了口，良久才道：“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梁遇很遗憾模样，缓缓摇头，“干爹在宫里伺候多年，应当明白咱们的难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么，谁让咱们是听差办事的。这回要干爹命的是皇上，纵是儿子有心，也救不得干爹。”
汪轸不由讥嘲，“皇上的意思……你是皇上大伴③，平素最亲近的，这样交情，你要真有那份孝心，皇上未见得不叫我致仕颐养。”
梁遇果然不说话了，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他，隔了半晌道：“干爹一向爽快，早前也常教导我，吃咱们这行饭的，揽得了权就要下得去狠手，干爹忘了？”边说边站起身来，曼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干爹上路吧，我也好回去交差。”
汪轸知道大势已去，自己丧家犬般出逃，到了离老家二十里的地方折了，也算归了故里。只是最后毁在自己调理出来的人手上，像个讽刺的笑话。
他抬头看向梁遇，灰败的脸上肌肉不住痉挛，“你还记得咱家的话，很好。不过光记得这句可不成，还有另一句更要紧的，你也该放在心上。咱们这号人，干的本就是窃权的勾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你今儿这么对咱家，明儿自有人也这么对你，初一十五轮番做东，这是咱们的命。”
梁遇原要出门，听了他的话微微回了回头，满身平金绣蟒，在灯火中折射出细碎的辉煌。他牵了下唇角，淡然道：“干爹今日种种，教会儿子一个道理，既要登高，就要管得住嘴。我和您不一样，我没有收干儿子的瘾儿，您下辈子要是还托身太监，千万记住这个教训。”
他提袍迈出门槛，再不管身后愤怒的咒骂，昂首吩咐：“送汪大人一程。”
番子领命，如狼似虎扑了进去，隔着窗屉子看，一左一右生拽绫子，那情景投在桃花纸上，如同一幕皮影戏。
人啊，一辈子大梦一场，糊里糊涂地来，无可奈何地去，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他叹了口气，从袖底抽出帕子掖了掖鼻子，转头看外面天色，星月俱灭，只有一盏白纱灯笼高高悬在桅杆上，照出细雪纷飞的夜。
千户冯坦上前道：“大人，看样子今儿是走不脱了，卑职让驿丞预备几间上好的客房，大人好好歇一晚，明早再赶路不迟。”
梁遇调过视线四下打量了一番，“荒村野店，不住也罢。叫些吃的，填饱肚子就动身。”
司礼监的人向来挑剔，住不惯这冷炕臭被卧。冯坦不敢有违，忙呵腰应了个“是”。
雪到后半夜时渐停，次日皇帝五更起身，梁遇已经在东暖阁外候着了。
年轻的皇帝，登基才不过两年，举手投足间尚有一段少年义气。跟前伺候穿戴的内侍是新近提拔的，戴冠的时候因为不敢窥视天颜，一味垂着眼皮忙活，皇帝嫌他手脚慢，每每脸上有愠色。
梁遇当即挥手让人退下，自己亲自上来伺候。
皇帝抬高下巴问：“汪轸的事都办妥了？”
梁遇手上微顿了下，复又仔细替他整理好组缨，轻声回禀：“臣去的时候，晚了一步，掌印大约自觉愧对主子，已经悬梁自尽了。”
皇帝得知后有些怅然，喃喃道：“是么……汪轸早年还算兢业，朕当初龙潜，他处处关照朕，你还是他送到朕身边的。后来有了年纪老糊涂，做下那些贪赃枉法的事，朕虽恨他，也念着旧情儿，不愿意叫他死。原想着赏他还乡，留他一命的，可惜……”
梁遇道：“万岁爷这心田，掌印泉下有知，也会感激涕零的。只是生死早有定数，半点不由人，怨臣的马半道上失了蹄，耽搁了，要是不出这岔子，兴许还能留住他。”
皇帝摆了摆手，“大伴顶风冒雪，自己没伤着就是万幸了。细想想，汪轸也确实该死，既然连天都不容他，那就由他去吧。眼下最要紧一宗，司礼监不能乱，还有东缉事厂，那帮混账行子没人提督不成事。”一面说，一面拍了拍梁遇的肩，“大伴是朕膀臂，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这两年来朝野上下表面宾服，暗地里却非议不断……”
帝王家讲究多子多孙多福气，子孙多固然是好事，但到了要分出伯仲来时，少不得伤筋动骨。无论皇子中最后是谁克承大统，总会与一部分人的利益相左，梁遇明白皇帝的意思，“臣粉身碎骨为皇上分忧，请皇上放心。”
皇帝点了点头，“司礼监和东厂一向是你管着，填了你干爹的缺，不过左手倒右手，不费事。今儿授了官印，就走马上任吧。”
一切都顺理成章，早在汪轸痴迷小戏儿，张罗私宅养女人的时候，两个衙门的实权就一点点落进了他手里。其实加官进爵没什么值得高兴，唯可高兴的是如履薄冰十余年，终于不必再仰人鼻息，让那些猪狗一样的东西驱使了。
从乾清宫退出来，总管太监在檐下待命，他抚了抚手上扳指，视线落在远处连绵的殿顶上，“重挑个稳当的，伺候穿戴档。”
总管太监一叠声道是，“小的疏忽了，请大人恕罪……”再抬头时，人已经拐了弯儿，往游廊那头去了。
司礼监是这皇城里头消息最灵光的，通常乾清宫一发话，衙门里就洞悉。梁遇甫出乾清门，那些素日追随的已经候在台阶下，见他来，脚下蹉着碎步上前接应，一声“老祖宗”，叫得人通体舒坦。
“先头汪公公的遗物都收拾干净了，东边阁子腾出来，安置了老祖宗惯用的东西。老祖宗这两日辛劳，且回府里歇歇……”随堂太监承良说罢顿了顿，复细声道，“还有一桩事要回老祖宗，东厂高千户今早递话进来，说老祖宗让找的姑娘找着了，这会子人在提督府上，只等老祖宗召见。”

第2章
这个消息盼了太久，久得自己几乎要忘记了，现在忽然说找着了，竟让他愣了好一回神。
原本是不抱希望的，这样吃人的世道，他以为人早就不在了，没想到居然能活下来。能活着，总有许多不易，他略定了定神问：“在哪儿找见的？”
承良道：“就在直隶地界儿上，姑娘这些年跟着南北商贩跑单帮，没投靠谁，全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千户他们依着督主吩咐踅摸，找见姑娘的时候，姑娘活蹦乱跳的，虽受了些磨难，但不自苦，督主见了就知道了。”
梁遇颔首，“不自苦就好……”说着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来，“这样性子，才像我们梁家人。”
左右随堂们这阵子都夹着尾巴当差，司礼监要变天，谁敢多喘一口气，闹得不好就把自己的脑袋吹没了，这种战战兢兢的日子很不好过。眼下输赢已定，头把交椅也换了人，大家伙儿全看掌印的脸色行事。见他有了笑模样，众人卡在嗓子眼儿里的气才敢痛快呼出来，一时鸡一嘴鸭一嘴地捧场道贺，贺督主费尽心力，得偿所愿。
雪又下起来，这回下得不讨厌，细沫子纷纷扬扬，像大一点儿的尘埃，在混沌的天地间悬浮飘荡。承良打了伞，一行人簇拥着梁遇往司礼监去，承良边走边道：“卑职这就打发人备车，料督主也着急见姑娘。”
梁遇却说不忙，“上头的旨意说话儿就来，没人在，不好看相。如今司礼监虽换了人坐堂，也要提防树大招风，内阁时时盯着呢，别叫人拿住把柄。”一头说，一头进值房大门，在堂上落了座儿。这一坐下就有成堆要务亟待处置，直忙到掌灯时分，才从暖阁里移出来。
要入夜了，风有点大，吹动了檐下悬挂的灯笼，铁钩在铜钮上摇曳，吱呀作响。梁遇跟前伺候的秦九安上来替他披了大氅，压声道：“照着督主的吩咐，已经命东厂番子彻查夏连秋了。”
何谓彻查，只是罗织罪名的雅称罢了。内阁里头有些人天生和司礼监八字不对付，文人骄傲的风骨在没受过摧残之前，顶天立地旗杆一样。梁遇倒也敬重这些言官，读书人嘛，牢骚多些不算什么，但万事皆有度，过了这个度就不好说了。夏连秋不是初出茅庐，他只是不信邪，弹劾汪轸的奏疏上，党羽之首写的就是梁遇。既然伤了和气，想必并不惧怕和司礼监打交道。不过厂卫的大牢进得去出不来，这位阁老要长记性，恐怕得等下辈子了。
梁遇抬手紧了紧领上錾金领扣，淡声道：“给我好生着实问。夏阁老还有个侄儿，今冬才出仕的，也叫人多关照吧。”
那几句话在外行人听来并不觉得什么，内行人听的却是门道。譬如核查官员，“好生问”是据实查问，据实回禀；“着实问”是往深了追究，不在乎牵连；“好生着实问”，那就没说的了，不问真假曲直，一气儿以送去见阎王为目的。
秦九安应了个是，笑道：“那位小夏大人正要补通政使司参议的缺，这要是填上来，假以时日又是个进内阁的角色。”
梁遇哼笑了声，接过油纸伞慢悠悠撑开了，将下台阶时偏头吩咐：“汪公公如今不在了，他的家伙什儿都要收拾干净，别遗漏了什么。”
秦九安微顿了下，立时明白了督主的意思。
早前承良已经带人把掌印值房重新布置了一番，里头该处理的都处理了，为什么督主还有这一问，重点不在东西，而在收拾上。一朝天子一朝臣，内侍衙门也是如此。汪轸左右不乏溜须拍马之辈，当初借着汪的体面招摇过，现如今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秦九安嘿嘿一笑，“督主放心，小的早就给他们物色好了去处。大内十二衙门，缺人的地方多啦，远远儿打发了，他们掀不起浪花儿来。”
梁遇没再说什么，也不用人随行，自己打着伞，闲庭信步走远了。
司礼监衙门在贞顺门以东，即便宫门下了钥，掌事的出入也不受限制。门上太监见风雪中有人款款而来，忙抬下门上闩木静候。早前梁遇还是秉笔时，莫说太监们，就是宫内主子也得让他几分面子，眼下当了掌印，是实打实的一人之下了。守门太监见他来，愈发垂手虾腰，待恭送他出了横街，由对面锦衣卫接应后，方退回门内，重新落了锁。
厂卫是一家，都在梁遇手里攥着，那些锦衣卫原都是有根底的人家出身，平时目空一切惯了，但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半点不敢造次。
“卑职等接了消息，恭喜督主高升。”锦衣卫千户高鼎那张粗豪的脸上带着纤细的笑，话说得十分由衷。
梁遇摆了摆手，这掌印的位置本来就是他囊中之物，要不是碍于皇帝才登基那会儿不便闹出大动静来，也不能让汪轸霸揽到这早晚。现在好了，眼中钉拔除了，暂且安逸，这会儿最要紧的是家事。
是啊，家事，他从没想过，走到今时今日还能论一论家事。高鼎替他打起轿帘，他端端坐了进去，抬轿的官靴踏着雪地，发出一片挤压的轻响。夜色漫上来，像水一样浸泡过人的头顶，他偏过脸，抬手掀起窗幔一角。寒夜的街道和白天不同，有种冷峻深沉的美。轿在前行，商户住家儿门前的灯笼在后退，他看得有些出神，腕上手串的琥珀坠脚轻摆着，敲在撒青金袖襕上，云气纹映过半透明的珀体，放大得盘龙一样。
他的府邸建在冰盏胡同，离紫禁城很近，边上就是贤良寺。干他们这行的，手上人命过得多了，有时候也寻求一点心理上的安慰。轿子到了门前，他俯身下轿，抬眼便看见匾额上御笔的“提督府”，他望着那三个字，牵唇笑了笑。
这一笑，笑得风光霁月，边上随侍的见了忙上来讨好，“前门汪府盖得倒是豪奢，如今也空着，可督主必住不惯那个脏窝儿，还是摘了匾额挂到府上来的好。”
梁遇嗯了声，提起曳撒下摆登上台阶，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在槛前停住了。
高鼎松了一半的气重又提起来，忙拱手听示下。上首的人微微回头，那秀目垂眼时，有种睥睨天下的味道，“汪府打发人好好守着，等咱家腾出空来，再请旨抄没汪轸家产。记好了，里头物件一样也不许丢，倘或缺了一件半件，就拿你们的脑袋来填。”
锦衣卫的毛病他最知道，钻营捞油水是他们的拿手绝活儿，倘或不发话，他们半天就能搬空汪府。现如今他过问了，就算吃进去的东西，也要照原样吐出来。
高鼎心下一凛，俯首帖耳道是，一行人弓着身目送他进府，待府门关上，他们才敢直起身子来。
“咱们这位督主，真是滴水不漏。”抬轿回去的路上，一个缇骑半带抱怨地嘟囔，“要论起对下头人的宽和来，怕还不如先头提督。”
结果这话招来高鼎一声低喝：“夹紧你的嘴！你不要命，老子还要命呢！”把几个缇骑吓得噤若寒蝉。
左右瞧瞧，夜黑风高，这京城乃至大邺上下，哪一处没有东厂的耳目？上回监察御史梦里夸老婆脚香，第二天就传得满朝皆知了，他们这里信口雌黄，谁知道明儿要为这句妄言付出什么代价！
反正梁遇阴险狡诈，要比名声，他的恶名不在汪轸之下。
一个人名声坏，原本没什么，要说司礼监出了个大善人，那才是活见了鬼。他不在乎外头怎么传他，但在迈进花厅前，他却有些犹豫了。一种奇怪的、亏心的感觉忽然爬起来，他蹙了眉，耳根子竟隐约开始发烫。
然而转念再想想，又觉得十分可笑，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该报的仇报完了，该享的福也只会多不会少，有什么不足意儿？
他重又挪起步子，从廊庑底下漫步踱过来，花厅四角高高吊着料丝灯，泻下满地柔软的光。他打帘进去，进门便见玫瑰圈椅上坐着一个姑娘，一双晶亮的眼眸迎上他的视线，那瞳仁儿黑白分明，大约算得上他近年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了。
年纪差不多，小鼻子小嘴，和小时候也有些像。她是五岁那年走丢的，他推断不出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但瞧这眉眼，似乎同他母亲有几分相似。
人就是这样，头一眼的直觉难免影响接下来的判断，他心里虽认了七八分，但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
“姑娘叫什么名字？”他和颜悦色问，转身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哪里人氏，今年几岁？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么？”
灯下的姑娘有点呆，因为见惯了码头上那些光膀子扛盐粮的男人，头一回看见这样精致人儿，让她产生了微醺的错觉。
看人下菜碟，这是世人的通病。要是换个猪头狗脸的来问话，一句就打发了，可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对于好看的人，留下个好印象很重要。
她微微挪动一下身子，坐出了很腼腆的姿势，“我叫月色，‘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那个月色。”
月色狗肚子里没有二两墨，只粗粗识得几个字，却不妨碍她感慨今夕何夕，有此艳遇。没学问的人，最爱生拉硬凑让自己和学问沾边，早前她住的那片有个私塾，她每天回来经过那里，都爱蹲上一阵儿，听那些孩子摇头晃脑背书。太长的她记不住，唯有这句她记下了，因为里头有个“月”，她觉得拿来介绍自己的名字，有身价倍增之感。
果然，对面的人挑起了一道眉毛，眼里迸出惊艳的光，月色觉得自己这回可能有谱了。
于是她又笑了笑，“那个……大人，我今年十七了，属鸡的。我没爹没妈，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和祖籍，擎小儿我到处跑，飘到哪里是哪里。”说完觑了觑他脸色，“大人，我向来奉公守法，从不作奸犯科，您看……您是不是拿错人了？”
跑江湖的就有这点好，见多识广，遇事不慌。这人的官服和锦衣卫很像，但品级显然要比锦衣卫高出一大截，她被人带进这府门的时候，看见匾额上写着“提督府”，说不定他是个九门提督也未可知。
官府抓人，动真格儿的都得押进大牢，她被带进了私宅，可见算不得公事，至多是私事。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想不出自己和这么大的官儿能有什么牵扯……再悄悄看他一眼，那一身锦衣衬着白净的肉皮、清朗的眉眼，就像琉璃外头镶了一圈儿金边……
月色忽然激灵了下，脑瓜子里蹦出个古怪的念头——这大官拔冗单独接见她，别不是要找个品貌好八字重的姑娘，做通房吧！

第3章
这么一琢磨，好像不大妙，虽说在达官贵人家过日子吃喝不愁，但通房地位也太低了，不及她跑码头逍遥。
对面的那双眼睛还在探究地打量她，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话不多，但每道目光里都带着无形的刀，能剖开人的皮囊，把心肝掏出来赏玩。
月色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孩，她在外面挣饭辙，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领教过。鉴于她有看脸划分三六九等的陋习，长得丑的直勾勾盯着她，她能炸毛回瞪，但长得好看的待遇就不一样了，他审视她的脸，她会羞答答避开人家的视线；他审视她的手，她就把袖子往下拽一拽，含蓄地偏过身去。
爷们儿都喜欢这种欲拒还迎的小情趣，果然，他从那片光瀑里站起来，披着满身辉煌，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身上有种很好闻的味道，从袖笼领褖飘散出来，不似市井里烂俗的气味，清冽中略带松塔的干燥硬朗，这种香一嗅就知道很名贵。
可贵虽贵，离得太近也让人觉得不安全。月色挫后半步，这回笑得有点勉强，“大人，我是良民，一向安分守己，连下年的水脚钱和车脚钱都提前缴清了……”
见多识广的姑娘，嗓音里到底夹杂了惊惶的声调，再也没有柳絮池塘淡淡风的洒脱了。
梁遇的语气倒放和软了些，“月色姑娘，我正找一个人，这人和你一样年纪，我手底下的人把你当作了她。”一面说，一面将视线落在她肩上，复笑了笑道，“粗人无状，办事难免莽撞，要是有惊扰姑娘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惊扰倒是不惊扰……”他一笑，月色的心头就哆嗦一下，果然好看的人，连致歉也显得比旁人有诚意啊。既然是个误会，那就不必较真了，多个朋友多条道儿，月色大手一挥，“我这些年五湖四海到处跑，没准儿能帮上您的忙呢。大人要找的姑娘多高个头？长得什么模样？我替大人留意着，万一遇上了，也好给大人牵个线。”
梁遇一直仔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看来承良说的都是实情，不自苦，欢蹦乱跳的，生命力旺盛，这样很好。
于是他沉默着，一把拽住了她的左手。
月色吃了一惊，心道这大人物也太急色了，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地位又显赫，不至于一副毛脚鸡模样啊。
她有点尴尬，这是个陌生男人，和小四不一样。小四是她的穷哥们儿，比她还小两岁，两个人饿得头昏眼花时，在长堤上插香拜了把子。后来小四随她混，这些年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小四今年唇上长了绒毛，在她眼里依旧不是男人。这位呢，细皮嫩肉，也没胡子，可一碰她，她心头就过电。她想挣出来，试了好几回也没成功，这下子真急眼了，梗着脖子说：“大人，我可是好姑娘，您要是再动手动脚，那后半辈子可得管我吃喝！”
丑话说在头里，将来才好论长短。没错儿，月色年幼的时候以吃饱肚子为目标，如今十七，该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考虑了。
原本她也是浑浑噩噩度日子的人，奈何身边有个狗头军师。小四说：“姑娘十八岁之前得找好下家，不管是给人做老婆还是做小妾，十八岁之前最有行市。等过了十八岁，人家就得挑人，要是过了二十，那更完了，只有上人府里做奶妈子。”
月色没弄明白，二十岁怎么就要做奶妈子了，不过十八岁是个坎儿，这点无可否认。好人家的姑娘过了十五就有人登门说媒，她没这个造化，唯有自己操心。
当然了，十五岁那年起，从小看着她长大的那些盐商粮商们也有给她说亲的，她收拾停当见了人，见完回来小四问她怎么样，她直摇头。跑船的能有几个好看的？月色是从煤堆里长出来的向日葵，她脚插大地，心向太阳，眼界高着呢。小四对她的挑剔嗤之以鼻，剔着牙花儿说：“您取错了名字，不该叫月色，您该叫好色。”
既要有饭吃，还要供饭的长得好看，小四觉得她没认清自己的斤两。月色不理他，人活着，谁还没点儿奔头呢。瞧瞧眼前这位，长相是撞进人心坎儿里来了，通房差了点意思，要不然打个商量，往上升一等，做个爱妾也成啊。
可惜她的那番话，换来人家一句“得罪了”，她还没来得急细琢磨，只觉胳膊一凉，琵琶袖就被撸到了肩头。
月色有点傻眼，这是什么癖好？怪道那些官兵事先嘱咐她，让她换袖口宽大的衣裳，原来就是为了投上司所好？她有点生气了，她是码头上行走的，生意人最讲究约法三章。先发货后具款，最后势必谈不出好买卖来。
她拉长了脸，“大人，您做得太过了，我可不是花街的粉头儿……”待要拽下袖子，却被他拦住了。
梁遇怔怔望着那个胎记，望了半天。这些年他的情绪一向控制得很好，控制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然而他现在的心竟开始打颤，一阵阵地，推动着血潮涌向四肢百骸，朽木也有活过来的迹象了。他下意识抓紧她的肩，像怕她跑了似的，手指几乎陷进她肉里去。
“这个胎记……”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越接近真相，越让人忐忑，“是自小就有的么？”
月色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看他血红着双眼，要吃人的架势，她有点怕，忍痛咽了口唾沫，“和……和大人什么相干！”
结果那张脸愈发阴森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在问姑娘话，姑娘只管答是或者不是，就成了。你最好给我老实些，要是有半句假话，我即刻命人宰了那个叫小四的孩子，听明白了？”
这回月色终于被吓破了胆，打算做妾的念头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个人她惹不起，于是哭着说：“回大人的话，这胎记我打小就有，我自己瞧不见，还是小四告诉我的，说看上去像个刀螂……我和您没仇吧？就算老辈儿里有过结，您也不能翻小帐，事儿过去那么久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哭，一双楚楚的大眼睛里满含热泪，连着脸颊和鼻子都红起来，看上去一副可怜相。梁遇忽然松了口气，替她放下袖子，自己退坐回了圈椅里。
可怕的沉默，只有烛火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月色绞着手指，无措地站在地心儿，对眼下的局势感到绝望。
提心吊胆留神他的动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已经退去了狰狞，还原成最初的模样。带着一点傲慢，又带着一点矜重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来，淡声道：“给你的，拿着。”
月色摸不着头脑，但她从来无法拒绝银票的诱惑。上前接有点害怕，不接又辜负人家的心意，便壮起胆儿伸出一只手，勉强笑道：“无功不受禄，大人有什么话，只管吩咐吧。”
梁遇看着那细细的爪尖探到面前，他不撒手，她还使劲扽了一下。他忽然低头笑了，左撇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你坐下吧，我有话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虽然满脸防备，还是依言坐下了。
“六岁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放轻了声气儿问她，“记得家里爹娘的样子么？记得家里还有什么人？”
月色想了想，歪着脖子说：“那么长远的事儿，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我爹娘的长相，我想不起来，只记得早前我也住过大宅子，家里还有个哥哥。”
梁遇直起了身子，“哥哥的名字，你记得么？”
月色摇摇头，“我就管他叫哥哥，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天哥哥说要带我去买风筝，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爹娘。后来连哥哥也不见了，想是我不听话，他们都不要我了吧。”
时隔多年，再回忆以前的事，淡得像一缕烟。
那时她还小，记得不真周，印象里亲人们仿佛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她来这世上受用了没几年，剩下就是没完没了的吃苦。起先她也常哭，哭完了还得和野狗抢吃的，时候一长悟出个道理来，把哭这项给戒了，因为流着眼泪跑不过野狗，被追上了挨咬受痛，死了也没人管她。
往事不堪回首，好在都过去了，月色脸上带着笑，谨慎地问：“大人怎么和我打听这个呢？中间隔了十多年，闹不清楚里头的缘故啦。”
对面的人眉间有怅然之色，“不是……不是哥哥不要你了，是那天街上人太多，走散了。”他说完顿了顿，低着头缓了好久，才重整情绪，慢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
“咱们原也是好人家，爹是进士出身，官至叙州府知府，不大不小，正四品的衔儿。那年上头下令开矿，司礼监指派大太监任矿监，那些人急于立功胡乱开采，弄得民不聊生。爹是父母官，自然要护佑百姓，因此得罪了他们，东厂调遣番子闯进梁家见人就杀，那天除了你我，没有一个人逃出来。你那时小，我不愿意让你知道爹娘不在了，所以谎称带你出去买风筝。官衙被司礼监接管后，我领着你流落到登州，十几日下来身无分文，本想上市集讨些吃的，没想到那天是浴佛节，人群把咱们冲散了。后来我四处找你，找了半年也没有你的消息，只得离开登州进京。我恨，是谁害得我们家破人亡，我就找谁讨命。”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气儿说这么长一段话了，十几年前的仇恨在心头滚了千百遍，到如今可以很平静地说出来。他笑了笑，语气温和，带着点惬意的味道，曼声说，“就在昨儿，当年那个下令的人被我结果了，我替爹娘报了仇。今儿恰巧又有好消息，番子说找见你了，想是爹娘在天上保佑，让咱们骨肉团聚吧！”
月色不由发懵，事情的发展好像和她设想的不一样。才刚她还在盘算着巴结人家混饭辙，谁知眼睛一眨，攀上亲戚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站起身干笑，“大人，您的意思是……”
对面那双眼睛是月下的深海，眼波一漾，便泛起粼粼的银光。
他也站了起来，掖手含笑的样子，像个优雅的读书人，“你不叫月色，你的本名叫月徊。我也不叫梁遇，我以前的名字，叫日裴。”

第4章
日裴月徊，这是父亲当初给他们兄妹取的名字。月徊比他小八岁，那天他才从宗学回来，母亲含笑告诉他，不日家里会来一个人，也许是个小小子儿，也许是个小姑娘，问他喜欢哪样的。
母亲总拿他当孩子，他还能不知道梁家要添丁了吗。他说小子姑娘都好，来了哪个他就疼哪个，心里还是巴望着，来个妹妹更好。学堂里有不少年纪相仿的兄弟，天天怄气打架，倒是方家的那对兄妹，哥哥在学里念书，妹妹常猫在窗下给他送水果糕饼，看来看去还是妹妹更贴心。后来母亲终于临盆，他也盼来了妹妹，可是不曾想家里遇上那样的横祸，他带着月徊逃出来，又把她弄丢了，从此日裴月徊，天各一方。
这个丫头，一时不能消化他的话，那种迷茫的样子，依稀还如小时候般憨傻。
他对待所有事都有足够的耐心，抬起两手轻轻落在她肩头，躬着身子望住她的眼睛，心平气和告诉她：“朝廷命官无端枉死，那些人必要罗织罪名，才能向天下人交代。我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了，可我盼着兄妹重逢，所以取了个‘遇’字。你的记忆，你肩上的胎记，还有你惯用左手，这些都能证明你的身份。月徊，我找了你很多年，原来你一直在京畿。”
月色懵了半天，虽然还不敢置信，但看他一脸真挚，再想想自己孑然一身，要什么没什么，应该也没人会来坑骗她吧。
她眨眨眼，“大人是我哥哥？”
梁遇点了点头。
因为斗大的字也没识得两个，她小心翼翼问：“我的名字是哪个怀？胸怀的怀？还是槐树的槐？”
他说：“是徘徊的徊。你这些年四处流浪，各地方言又不通，一个人叫错，就错上一大片。时候久了以讹传讹，大约就变成月色了。”
她长长哦了声，心里琢磨起来，徘徊的徊啊，听上去比月色缠绵多了，只是不知道淡淡风那句诗，再拿来套用合不合适……
“碧玉盘中珠宛转，瑠璃殿上月徘徊。”梁遇知道她愁什么，预先给她想好了，“以后有人问你的名字，你就这么告诉他。”
这下子再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她最懂得审时度势，凭空冒出这么个哥哥来，分明是菩萨开眼了啊！她见天苦巴巴为一口嚼谷挣扎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虽说梁家当年的惨况她没有亲眼目睹，但想想爹娘，再想想这些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坎坷……她一把抱住了眼前人，放声大哭起来。
别看她个头小，力道却不小，梁遇被她撞得退了半步，顿时有些错愕。然而错愕过后，心里涌起漫漫柔情来，这些年他身边从没有亲近的人，倾情的怀抱是什么滋味儿，他早就忘了。如今找到了亲人，姑娘又是个感情丰沛的人，他庆幸磨难没有打垮她，让她还有这样的勇气，能够对人掏心掏肺。
那脑瓜子上的黑发绒绒的，贴着脸颊有点痒，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脊背，衣衫下的身子还是略显瘦弱，码头上讨生活不易，恐怕那点子进项不够买肉吃的。他叹了口气，好在找到她了，往后在他身边，一日日养回来，也就好了。
月徊干嚎着，狠狠在他怀里蹭了一回，一面为找到失散的亲人高兴，一面又遗憾这么好看的人，以后只能当兄妹了。不过情况不算太糟，一样是抱上了粗大腿，当妹妹比当小妾强。月徊抽抽搭搭说：“哥哥，我总算找着您了，看您过得这么滋润……如今在哪儿高就啊？”
梁遇的手臂僵了僵，话不大好说出口，然而瞒是瞒不住的。
他松开她，缓缓踱回灯下坐着，“我……任司礼监掌印，提督东缉事厂。”料她一定失望了，便自嘲道，“我一心找太监寻仇，最后却把自己变成了太监，世事弄人，妹妹觉得很可笑吧？”
月徊窒了窒，抬眼看他，那张脸在灯下白净如缎帛，眼波婉转间自有一段惊世风流，谁会想到这样齐全人儿会是个残疾？
她先前也揣测过他的官职，见他公服华贵，一径往锦衣卫那头琢磨了。现在他自己说破，她才想起来，皇帝跟前最得势的是司礼监，据说蟒袍是按皇帝衮服制式裁织的。可惜再大的体面，也弥补不了那种残缺，月徊揪心不已，只是不能说，说了更叫他难堪，于是搜肠刮肚找说辞安慰他，“这世上有什么比没权没势更可怕？太监怎么了？我哥哥就算做了太监，也是太监堆里的头儿！”
梁遇听了涩涩颔首，“可不是么，我抬抬脚，比那些二品大员头还高，天底下没有什么是恒定的，得到一样，总要失去更多……所幸，活着不是总在失去，我找见了你，无论如何，你还能在我身边呆上一两年。”
月徊心头一热，十一年前的好些事儿她都忘记了，但和哥哥离乡背井，两个人吃一碗面的情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眼前这人，多年未见已经陌生了，但骨子里那份牵绊是割不断的。她冲口说：“我不嫁人了，往后就陪着哥哥，陪上一辈子。”
太监今生今世成家无望，就算和宫女结个对食儿，也不过是搭伙作伴，生不出孩子，情分终归有限。月徊为人呢，很讲江湖义气，连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四都能捡回家当亲弟弟疼，面对这个亲哥哥，她很有放弃小我的决心，反正跟着他，不愁生计。
小孩儿家的话不经思索，梁遇知道当不得真，但于内心深处，也感到一丝安慰。
“难得你有这份心，我也领你的情，不过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我不能耽误你。”他怅然说着，指尖在赤红色的金刚菩提间慢慢捻弄，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爹娘不在了，我少不得代他们替你打算。你放心，日后哥哥一定给你挑个好人家，这满朝文武多的是想巴结攀亲的，就算你要进宫做娘娘，也不是不能够。”
月徊顿时有种老鼠落进米瓮里的感觉，就在昨儿，她还在为天冷封码头后的嚼谷操心，没想到今天居然时来运转了。嫁个做官的女婿，或是干脆进宫做娘娘，换了以前可连做梦都不敢想，如今有了这样的哥哥，似乎什么都是触手可及的。越容易得到，就越不珍贵，她忽然又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自己没什么野心，只要能吃饱穿暖，其他都随缘。
她低头瞧瞧手里的银票，一张一百两的面额，都够她置办两艘小货船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我刚认亲，不着急嫁人，就是有件事，想求哥哥答应。”
梁遇道好，“你说。”
“我认了个干弟弟，这您知道吧？就是叫小四的孩子，您先前还拿他的脑袋威胁我来着。”月徊笑着说，“我和他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那时候穷，他偷了个馒头，情愿自己饿着也要留给我，我不能撇下他。哥哥让我带上他吧，像书上说的，狗升发了还不忘贫贱之交呢，我不能连狗都不如。”
梁遇看着她，慢慢皱起了眉头，“是苟富贵，勿相忘。此苟非彼狗。”
月徊道：“管他什么狗，反正我到哪里，小四就到哪里。”
梁遇有些无奈，念在要求不算过分，便松口应下了，“这么大的宅子，不多一副碗筷。不过我应准了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明儿起我打发人来教你规矩体统，你要好好学。”
月徊倒也爽快，“都听您的。您也说了，爹是进士出身，养出我这么个胡天胡地的姑娘来，实在对不起爹娘，我不能丢爹娘和您的脸。”
她愿意听话，这点很让他高兴，“再有一桩，女红可以不学，读书写字一定要会。万一将来走了远道儿，互相见不着了，能通一通书信很要紧。”
或许是受够了音讯渺茫的苦，他的话里总有一种前程未知的忧伤。关于哥哥小时候的种种，月徊还有一些记忆，曾经也是秋月春风等闲度的少年啊，眼下弄得这样，钱有了，权也有了，可一辈子却葬送了。
她暗暗叹息，脸上却笑得坦荡，“哥哥在宫里，是不是专管调理人的？世上还有比您更好的老师吗，要是您亲自教我，那我就好好学。您也知道，我在外头混惯了，怕寻常的师父管不住我，回头我再把人打了，还得哥哥替我善后，那多不好。”
她这样，想是指着兄妹能多多相处吧！梁遇看着她，灯火里的姑娘年轻鲜焕，十七岁，正是琉璃般通透的年纪，眉眼弯弯瞧着他，满脸藏着希冀。他原是想着，宫里的太监都是野泥脚杆子出身，何谓调理，无非打骂，他怕自己教不好她。可再细想，失而复得的妹妹不因多年不见而刻意疏远，她在跟前，仿佛那十一年时间从来不曾失去，她还是一样依赖他。
他说好，“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且跟底下人学着，等我回来，再亲自教你。”
月徊笑着点头，扬了扬银票揣进怀里，“这个权当哥哥给我的见面礼，我就收下啦。”边说边朝门外张望，“这府里没有旁人做主吧？我把小四带回来，要不要先给人家拜门头儿？”
梁遇明白她的意思，太监建了宅子，十个有九个要养女人。这号人身上虽残缺了，心里还把自己当男人。没有女人不算家，所以即便弄回来做摆设，也要讲究个齐全。
“府里没有第二个做主的人，只有我，用不着和人拜门头儿。你带那小子回来可以，但有一条，身世内情不能向他透露，也不许和他同吃同住。我会命人另给他安排去处，如今你也大了，只要是男人，不拘年纪大小，都要避嫌，否则……”
“否则您就砍了人家的脑袋，”月徊吐了吐舌头，“我知道。”

第5章
找见了亲人，往后再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了，河堤边的那个小屋当夜没能回去，哥哥给她的院子又大又漂亮，她舒舒服服受用了一夜，第二天才折回去找小四。
雪暂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府里下人把她送到岸边，她从轿子里下来，触目满地萧瑟，天和河面是一样的颜色，分辨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水面。
跟前伺候的嬷嬷躬着身腰上来搀她，“姑娘，天儿不好，风又大，您还是在轿子里等着吧，让底下人去找就成啦。”
月徊却摇头，“我们小四胆儿小，看见腰里别刀的人就害怕，他们吆五喝六的，没的把他吓得跳河。”
那个牙尖嘴利的男孩子，因为有她这个拜把子的姐姐护着，养成了一副窝里横的毛病。虽然有时候人嫌狗不待见，但月徊还是尽心尽力顾念着他。都是苦出身，相互扶持着活到这么大，太不容易了。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我自己去。”月徊嘱咐了一声，拢着暖袖往长堤上去了。
临水的地方没遮没挡，风比岸上还大点儿。回想以前，西北风一起刀子似的，连脑袋都不敢探出去。现在呢，穿得暖和，有厚厚的大氅，脑门上还戴个卧兔儿，余光里只看见丝丝缕缕的狐毛迎风招展，风透不过狐裘，人裹在底下，像站在生了炭炉的屋子里。
小四见她打扮成这个样子，不定怎么惊讶呢。月徊龇牙笑起来，没准能唬住他，骗他两个响头。
越想越高兴，加紧步子往前去。他们住的那个窝棚，搭在三面临水的一处半岛上，因为住得久了，一年年添改，也有模有样拿篱笆插了个小院子。月徊兴冲冲进屋没找见人，不由泄气，嘴里嘀咕着，“真是个没良心的小子，又上哪儿野去了！”
屋子面东建造，南边山墙背风，天冷的时候两个人都爱在那里晒太阳，她绕过去瞧了眼，没想到他真在那儿，手里提溜着一沓纸钱，垂头丧气站着，背影看上去甚是落寞。
他八成以为她死了，月徊惆怅地想，还算有良心，知道给她烧纸钱。
她清清嗓子叫了声小四，那小子一回头，呆怔了一下，眼睛里蓦地蹦出光来，“月姐，您一夜没回来，真给人做妾去了？”
毕竟她今天改头换面穿得不一般，牙色玫瑰团花对襟袄下一条铁锈红撒亮金刻丝马面裙，外头罩了件灰鼠斗篷，单这一身行头，抵得上他们三年的进项。
月徊啧了一声，“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边说边瞧他手里的纸钱，“这是给我的？”
小四点了点头，“你是被番子抓走的，我在东厂衙门外候了一夜也没见你出来，料你八成没命活着了。看在咱们拜把子的份上，我得给你捎点儿盘缠，让你下去过得宽裕点儿。不过现在用不上了……”说着当风一扬，那金黄色的一个个小圆饼子乘风飞出去，洒得满河皆是，小四搓了搓手说，“咱们进去吧，外头怪冷的。”
怎么从穷得叮当乱响变成现在穿金戴银的模样，这个必须好好说道说道，月徊把昨天的际遇添添减减告诉他，末了带着遗憾跺脚长嚎：“那么漂亮的人儿，怎么是哥哥呢，做哥哥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小四一向知道她贪色，见她惆怅直咋舌，“人家是您族亲，您对哥哥起邪念，还是人吗？”
月徊听得生气，虎着脸说：“我还对弟弟起邪念呢，少废话，快收拾东西跟我走。”
她一脚踹过来，小四挨了踢，悻悻摸了摸鼻子。这屋里称得上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在地心转了两圈，扭头问她：“您要带我上哪儿去呀？”
那还用说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月徊说：“我认了门儿好亲，不能放着你不管。你这个年纪还能读点书，要是实在学不进，想辙混个差事，总比上河堤扛盐袋子强。”
小四是那种长手长脚的孩子，又赶上长个子拔条儿的时候，看他扛盐粮爬台阶总觉得晃悠，叫人替他捏把汗。
其实他真不是干粗活儿的料，能被月徊捡回来的孩子，必长着一张好看的脸。照月徊的话说，“世道如此艰难，我再弄个丑的搁在身边恶心我，怎么那么想不开呢”。小四是那种风吹日晒都不显粗糙的肉皮儿，别人大夏天晒得浑身冒黑油，他光膀子一身白肉，混在污浊的人堆儿里实在格格不入。好马得配好鞍，月徊琢磨好了，等他再长大点儿，求哥哥给他弄身锦衣卫的衣裳穿上，他有了出息，也不枉自己小时候养活他一场。
小四只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就跟着她出门了。他斜背包袱，对插袖子双眼望天，破了口子的衣摆处棉絮招展，“您说，我会不会是哪位王爷的私生子？闹得不好哪天也有人找上门来，磕着头请我回去袭爵呢。”
月徊瞧了他一眼，“能做梦是好事儿，那就委屈您先跟着我，等将来袭了爵，您再上我这儿赎身来。”
小四一听不干了，“我也没卖给您呀。”
月徊把眼一瞪，“你五岁到我跟前，是我拉扯你长大的，怎么不要赎身？你都当上王爷了还那么抠门儿，少说也得给我送三万两银子来，报答我的养育之恩。”
这下小四没话说了，天知道的养育之恩，九岁以前确实是跟在她屁股后头跑，九岁之后自己给人拾粪摇煤，勉强也能挣饭吃。倒是她，学人跑单帮，赔的多赚的少，最穷的时候连个馒头都吃不上，还是他省下口粮接济她。女孩儿就爱死要面子抢功劳，他晃了晃脑袋，横竖说她不过，什么王爷、袭爵、三万两，也全是白日做梦，依着她就对了。
“是是是，不光三万两，我还要给您置个三进的大宅子，连带着把我自己也送给您。”他慷慨地说，私心想想，这样也挺好的。
月徊打起轿窗帘子嫌弃地打量他，“身板单薄，饭量挺大，三万两最后又叫你吃回去了，你当我傻？”
两个人吵惯了，一路拌着嘴回到提督府。
白天的提督府，相比晚上更显高大气派，门簪联楹用的是百姓不可及的规格，就连下马石前的地面，都是磨砖对缝，半点也不马虎。
小四看看这大红门，唏嘘着：“往常这种地方，咱们在门前多站一会儿都是杀头的罪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回非但能站，里头主事的也亲自迎了出来。
梁遇府上用的基本都是太监，太监无牵无挂，办起事来要比寻常人更细致。这里掌事的叫曹甸生，原是司礼监的随堂，因汪轸在时犯了点小事险些被打死，梁遇求了请，讨出来放在府里替他看守门户。曹甸生是个知恩图报的，这些年兢兢业业，比在宫里时更周到。月徊出门他就留意着，等人回来，还没进胡同口，他已亲自带领底下人出来迎接了，分毫不差。
“姑娘。”他垂着手上来，笑道，“天儿冷，姑娘外头走了这么长时候，没的着了凉，快进屋暖和暖和。”
曹甸生因家里穷，打小就净了身，因此那条嗓子说话时轻声细语，透着温存。月徊对于太监的认识，以前都停留在大奸大恶上，并不知道他们除了弄权，还有那样仔细的一面。心里正愁梁遇昨儿不许她和小四同吃同住，曹甸生便替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小的把饭摆在西边花厅里，中间拿屏风隔一道，相互是看不见的。因着姑娘才回来，这位小爷又是初来乍到，今儿还能讨个特例，下回就不成了。您二位先换衣裳，宫里管教化的嬷嬷奉督主的令儿，已经在府里了，回头姑娘用饭，就让她过来伺候。”
以前野惯了，谁也不在乎她怎么活着，到如今得从头开始调理，想是昨儿哥哥对她的言行有了审度，今天才着急打发人过来教规矩吧。
月徊讪讪说好，瞧了瞧小四，他挤眉弄眼，分明存着看热闹的心。也是的，他们这些年没正经吃过一餐像样的饭，穷家子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体统。
月徊这人除了贪财好色，剩下倒有一宗好，就是说话算话。既然答应了，学就学吧，人有了规矩才能挣体面，于是她冲小四指点了下，“你也给我好好听着，往后谋了差事见人，别闹笑话。”
其实饭桌上能有多少学问，无非就是吃，应该不难应付。她收拾停当了上花厅里坐着，曹甸生给她指派的四个丫头在她身后一字排开，面前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可她举着筷子，又有些无从下手了。
教化嬷嬷在一旁站着，到底是调理人的，就算脸上带着笑，举止神情也自有一段威严，掖着手说：“姑娘，奴婢奉了掌印之命，斗胆来给姑娘指点指点，倘或有失当的地方，还请姑娘见谅。”
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要先礼后兵，月徊忽然发现，自己竟连怎么使筷子都不知道了。
好不容易伸出手去，筷头才点着盘沿，嬷嬷就出声了，“要说吃饭，人人都会，可怎么吃得有体统，里头大有讲究。吃饭不吧唧嘴，喝汤不出声，这是首要一条。不把筷子插在米饭上头，插上那叫‘倒头饭’，不吉利。筷子不能把碗勺碰得咣当响，会敲碗的都是花子，有规矩的人家不这么干。”
月徊听完憋着一口气，小心翼翼夹了片百合，因那百合离得稍有点远，夹完就觉得不大对劲，果然挨了嬷嬷的训。
“夹菜时，只取向己的一方，不向碗盘顶心取菜取汤，这点姑娘要记好。宫里有规矩，主子们用膳，再好吃的菜只尝三筷，民间虽不强求，但往来不住也不雅，更别提越过跟前的盘儿，伸长胳膊夹远处的了。”
好吃也不能多吃，这点实在折磨人。月徊看看这满桌佳肴，远的地方又不让够，那上这么多干什么，只上一道不就完了。
她泄了气，吃菜讲究太多，吃饭总可以吧！低头挪过筷子，还没碰着米饭，嬷嬷又一笑，“姑娘，吃饭不能挑着吃，得拿手把碗端起来，拇指扣着碗沿，其余四指托底。有的人爱拿整手托碗底子，这是家里没教好，搁在有体面的人家，大人见孩子这么着，鞋底子就抽上去啦。”
所以她是吃得错漏百出啊，再好的菜色在跟前顿时也没了胃口，她愁眉苦脸说：“难怪小姐们看着都不胖，原来见天饿着，吃不饱饭。这么活着还有什么趣致，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那才痛快呢。”
这种谬论以前很少听到，能进宫的都是良家子，从没哪个会抱怨规矩重饿死人的。嬷嬷碍于梁遇的缘故不好说什么，只是含蓄道：“梁掌印既托付奴婢，是看得起奴婢，奴婢必要把这些不中听的都告知姑娘，将来到了场面上，才不叫人背后说嘴。”
“那我想吃那盘清蒸武昌鱼，可怎么办？”
嬷嬷道：“吃鱼不翻身，姑娘也要记下……”
规矩太多太复杂，自己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正在她看着满桌菜色兴叹时，屏风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饱嗝，小四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他已经秋风扫落叶般吃了个尽够，这愈发让月徊觉得难过。
愁肠百结调开了视线，她得分散精力才能压住馋虫。花厅外是个玲珑小院，有漂亮的太湖奇石堆叠的假山，天上的雪从勾头瓦当外大而寂静地落下来，触目所及都是迷迷滂滂的。
然而穿过纷扬的雪，忽然发现对面抄手游廊上站了个人，披着乌云豹的氅衣，乌纱帽沿盘金滚绣，衬得那面目皎皎异常明朗。他正往这里眺望，脸上带了一点笑，眉间有种慈悲和善的味道。
管教嬷嬷噤住了，立刻敛神垂首退到一旁，月徊终于松了口气，站起身，欢实地叫了声“哥哥”。

第6章
梁遇从廊子那头佯佯过来，风吹动了曳撒的下摆，无数褶皱开阖，夹着繁复的金丝绣云气纹，像一片起伏的水浪。
月徊迎上去，笑着问：“哥哥中晌怎么回来了？衙门里得闲？”
司礼监衙门从早到晚有忙不完的公务，大到票拟批红，小到宫苑门禁，没有一样不要他过问，就算逢年过节官员休沐，他也闲不下来。今天是特特儿抽了个空，把那些事物交代承良等照管，心里惦记这个妹妹，也不知她学得怎么样，服不服管，索性回来看一看。
边上曹甸生替他解了斗篷，却行退到一旁，他在桌前坐了下来，“今儿闲在，回来瞧你学规矩。”一面转头问管教嬷嬷，“姑娘学得怎么样？”
管教嬷嬷的身腰又矮下去半分，恭恭敬敬道：“回掌印的话，姑娘很聪明，学得也快……”
这是客套话，关于月徊的种种，底下番子一五一十都仔细回禀了他，加上昨儿夜里同她相处那么长时候，他也瞧出来了，这是个混不吝，大而化之一身臭毛病，别人管束着她，起先也许还能买账，三番五次下来，她不掀桌子已经是大造化了。
梁遇点了点头，“你辛苦了，先下去吧，剩下的咱家亲自教。”
嬷嬷得了特赦，忙道是，跟着曹甸生退出了花厅。这小小的厅堂里拢着炭盆子，梁遇垂手在炭火上取暖，一面冲月徊递了递眼色，“我瞧你没吃什么，还不坐下？”
月徊嗳了声，原本粗枝大叶的姑娘，在他面前还是有些放不开，装模作样拿半拉屁股挨着凳子，探头问：“哥哥吃了么？”
炭是上好的红螺炭，烧出来的火焰是蓝色的，只有薄薄一层灰烬下似有红光隐现。梁遇的手纤瘦，因外头冷，略略泛出青白，显出一种清高孤冷的美。金刚菩提下的琥珀坠脚遇热，弥漫出清冽的松香味，他摘下来搁在桌上，垂着眼道：“我特意回来吃的，这是咱们团聚后的头一餐，就算团圆饭罢。”
月徊倒有点不好意思，“那您怎么不打发人回来说一声儿，我就不动筷子了。”
他说无妨，收回手端坐着，示意边上丫头上来伺候。
那四个丫头是曹甸生精心挑选出来的，拿古琴名重给她们取了名字，送到月徊院子里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月徊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绿绮秋籁，松风玉振，她花了好半天，才记住她们谁是谁。
“自己家里头吃饭，原没那么多讲究，让人教你规矩，是为应付场面上的应酬，将来总要见人的，不出错就成了。”梁遇慢慢说着，牵起袖子替她布菜，“你也不必拘着，想吃什么，让侍膳的送到你面前，坏不了规矩。种种礼节，乍听好像繁琐得很，等时候一长习惯养成了，自然就没什么了。”
月徊这才高兴起来，“我就说了，还是哥哥亲自教的好。嬷嬷这不许那不许，吓得我连筷子都不敢伸，情愿饿肚子。”
梁遇微一笑，命人送酒来，“我平时不大饮酒，今儿高兴，和妹妹喝上一盅庆贺团圆。斟酒也有规矩，酒满敬人，茶满送人，酒须斟上十分满，才是待客之道。”他探过手提起那把青瓷酒壶，一手持壶一手护着，稳稳替各自斟了一杯，然后捏起酒杯敬她，“姑娘若不能喝，略抿一口就是了。”
这点显然是多虑，月徊跑船的那些年，别的没攒下，攒下一身好酒量。不同之处是粗豪的人吃烧刀子，府门里头多吃某某酿，像蜜饯兑了水似的，甜丝丝的，没什么力道，对她来说毫不为难。
她端起了酒杯，“我敬哥哥。”颇有梁山好汉的豪迈。
谁知梁遇却避让开了，“同上司或长辈碰杯，自己的酒杯须低于对方的，千万不能忘了。”
月徊听了，忙小心翼翼将杯口往下压了压。真是奇怪，要是那个嬷嬷来说教，没准儿她已经把杯子撂下了。可这个人换成哥哥，她倒也不是畏惧，就是顺理成章照着他的话做，仿佛骨子里的顺从，没有半句抱怨。
后来用饭，桩桩件件也算有章程，月徊拿捏不准的地方，就暗暗瞧着哥哥临摹。梁遇长于诗礼人家，和那些穷家子养不起了净身入宫的内监不一样，他的端稳矜重是与生俱来的，因此汪轸领着他给当时的皇后过目，皇后一眼就瞧准了他，下令让他近身侍奉楚王。
所谓“大伴”，面儿上是伺候皇子的，私下却如师长一样，皇子不对的地方要加以提点，若不听话，往上头告上一状，皇子就得吃挂落儿。梁遇那年调到楚王跟前时，楚王也才五六岁光景，他是伴着楚王一同长大的。后来淳宗病重，楚王晋封太子，不久承袭大统，他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虽官衔逊汪轸一筹，但司礼监的实权，早握在了他手上。
一时饭罢，梁遇搁了筷子，下人又送茶水来，他慢悠悠将那串金刚菩提绕回手腕上，就着绿绮伺候的动作告诉月徊：“茶七、饭八、酒十分，斟茶后壶嘴不能对着客人，也不能当客人面把茶泼在地上。泼茶即为逐客，懂事儿的一见你这么干，头也不回就走了。”
月徊只顾答应，府门宅门里用的茶具不像平常百姓家，又是盖碗又是碟，那精瓷胎质娇脆得像玉一样，端在手里都怕它碎了。她只能眼巴巴瞧着梁遇，看他左手捧着托碟和碗，右手纤细的三指将碗盖掀开一个缝，然后仪态优雅地举到唇前，轻轻嘬了一口。
杯身和碟要固定好不是件容易事，又不能两手捧着杯子，一但倾斜就出溜。月徊姿势尴尬地试了好几回，笨手笨脚的模样看得梁遇发笑，他也不恼，只说慢慢来，“了不起多砸几回杯子，没有学不会的。”
月徊终于别别扭扭吃完了那盏茶，到这会儿想起小四来。那小子隔在另一边，老实得连半点声儿都不敢出，她心说终于有个人能镇住他了，便对梁遇道：“哥哥，您见见我那弟弟吧。”
她管小四叫弟弟，情分自是不同寻常。梁遇搁下茶盏颔首，她忙把小四招呼过来，笑着给他们引荐，拿手一比梁遇，“这是我哥哥，提督东缉事厂，当着好大的官儿，底下人管他叫督主。”又一比小四，“这是小四儿，没正经名字，打小随我一起长大的，我拿他当亲弟弟。”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但彼此间没什么交集，见这样闲杂人等，也是瞧在月徊的面子上。梁遇靠着椅背，淡声道：“这些年是你伴在姑娘身边，咱家要多谢你。”
小四知道东厂和锦衣卫的厉害，先前姐弟俩闲谈不觉得什么，眼下见了真佛，光听那条单寒的喉咙，就知道是个目空一切的主儿。他行礼作揖的手加在额上，有点不大自在，躬身道：“我自小全凭姐姐拉扯，欠着姐姐一份情呢，不敢在督主面前邀功。”
一个乡野间长大的毛头小子，能识眉眼高低，又会说两句讨巧的话，倒也算难得。梁遇嗯了声，“你的事，姑娘和我提过，你到如今还是不知道爹娘在哪儿？”
这回小四不做袭爵的梦了，老老实实说：“回督主，我没爹没妈也活到今儿了，小时候既没养育，长大了何必上赶着认亲给人当儿子。”
梁遇识人多了，从他字里行间听出些桀骜的意思来。不愿给人当儿子……可不嘛，他给汪轸当了十一年儿子，着实是恶心坏了。看来这小子性情还算洒脱，道理也懂几分，爱屋及乌，勉强能入得眼。
不过留下可以，规矩还是要做一做的，梁遇道：“姑娘想让你跟着一道进府，咱家顾念姑娘，愿意给你个安生之所。不过丑话要说在前头，你往后敬着姑娘，实心对她，咱家拿你当自己人。要是让我知道你逾越，或是玩儿虚的，那咱家就砍了你两条腿，扔到永定河里喂王八，记住了？”
他的语速很慢，清冽的声线敲金戛玉般，丝丝往外冒着寒气儿。小四吓得耳根子滚烫，鼻尖也沁出汗珠子来，愈发躬了腰道：“请督主放心，小四不是丧良心的人。我和姐姐擎小儿相依为命过来的，这辈子我对不住谁，也不会对不住她。”
月徊站在一旁看着，才发现男人间原来是这么说话的。她从来不知道，小四也有俯首帖耳的时候。他只要不犯浑，活像一气儿长大了，她听他表了心意，忽然觉得老怀甚慰，这些年到底没有白疼他。
梁遇对他的回答尚算满意，“读书还是习武，自己挑一样，将来好安排个差事自立门户。”
小四一听，忙抬起头说要习武，“习了武不挨人欺负，我能吃苦……”后半截话渐渐低下去，不为旁的，只为座上的人当真长了一副惊人的美貌。
别瞧月徊干什么都是半吊子，眼光从没出过岔子。难怪她回来捶胸顿足说可惜，这么清贵的人缺了一块，怎么能不可惜！
小四瞧完了梁遇，再瞧月徊有点纳闷。虽说月徊长得也体面利索，可兄妹两个的五官并不相像，梁遇似乎还要胜她三分。
月徊明白他的意思，错牙瞪他，一个像爹一个像妈，不成吗？
他们打眉眼官司，梁遇并不理会，抬手击掌，外面很快进来个番子，叉手道：“听督主示下。”
梁遇指了指小四，“带他去见冯坦，安排个师父好好调理他。”
番子道是，领着小四去了。
月徊目送他，喃喃道：“男孩儿总跟着我，确实不成事，还是得入行伍，才不耽误他的前程。”
梁遇轻飘飘朝外瞥了眼，“这孩子不错，生得眉清目秀，将来你要是进宫，让他近身伺候，必定忠心。”
月徊吃了一惊，讶然回头看他。宫里除了皇帝都是太监，让小四进宫，怎么进宫？
他没再说下去，盘着菩提一笑：“他小你两岁，年纪差得不算多，倘或调理出来了，你想留他，就留下吧。”

第7章
月徊发了一回愣，忽然明白过来，他所谓的留，有另一层含义。
难道她对色相的执念过深，让他误解了？他一定以为她拉扯小四，是为了给自己当童养夫，可天地良心，她就算再糊涂，也不能做出这么混账的事来。
她尴尬地摸了摸前额，“我对小四没有非分之想，就是拿他当亲弟弟来着。我和他是一块儿苦大的，他的丑样子我全见过，实在下不去那嘴，哥哥千万不要误会。”
梁遇也不过拿话一探罢了，世上的事本就说不准，如果他没有认回她，两个小儿女越长越大，找外人婚嫁未必能有好结果，或者日久年深，当真搭伙过日子了。可如今月徊既然回到他身边，好多事都不会照着原来的轨迹发展，他问明白了，她对小四没有那个意思，那将来的安排就是另一种说法，不会伤筋动骨，不会对谁造成伤害。
他笑了笑，唇边一点清浅的笑纹，像三月里落花激起的涟漪，“这样也好，将来各有各的前程，不必捆绑成一家子。多份人情多条出路，我手里握着那么大的衙门，身边却没个信得过的人，倘或小四是块材料，好好栽培，有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月徊总算放心了，自己虽然只比小四大两岁，但大多时候像他的老母亲，填饱了肚子就开始盘算，这孩子怎么才能有出息。眼下大邺的官场不容易进，要么闷头死读书考取功名，要么家里有祖荫——连锦衣卫都是世袭的。小四要什么没什么，如果不是她意外认回了这么个哥哥，他大概只能凭着好皮囊做小倌，或是勾引好人家的姑娘，给人当上门女婿了。
月徊笑着说：“我原本是有这个打算，想求哥哥替他周全的，谁知哥哥懂我，没让我开口就把事办了。”
梁遇轻扬了扬唇角，“梁家人由来重情重义，别人待咱们七分好，咱们自要回报他十分。”
他说着，站起身踱到门前，看外头雪花纷扬，落在乌色的瓦当上，慢慢长出一口气道：“这个宅子，是我当少监那年建的，到如今总有三四年了，我留宿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家里没人，回来也是门庭冷落，愈发让我觉得孤单，所以情愿在值房里过夜。今儿我在衙门，接到外埠的题本，有人参奏永宁郡王嫁妹逾制，忽然就想到了你。我原是抽不出空来的，可又担心底下人伺候不周，担心嬷嬷教导不好你，这才撂下公务回来瞧瞧。”他偏过头，温软看了她一眼，“虽说我如今走了这条道儿，多分牵挂多分危险，可你放心，哥哥会尽最大的努力保你无恙的。”
月徊本来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听他这么说，鼻子也发酸。
她站在他身旁，犹记得小时候个头矮，只到哥哥齐腰，这些年虽长高了些，勉勉强强也才及他肩头。宫里当差的人，每一处都透着精细，她看见他磊落的鬓角，线条清晰的下颌，喉结处微有起势，却别有一种伶仃的凄凉味道。
不是至亲骨肉，没法子对他的心思感同身受。月徊觉得哥哥还是有些清瘦，就算权大势大，身处这样的位置，恐怕也日夜悬心，不能像寻常人那样踏实吧！
她还如幼时一样搂住了他的胳膊，仰头说：“咱们的命是捡来的，当年要不是您带我跑出来，我也活不到今儿。人说富贵险中求嘛，您只要保住自己，就是保住我了。”
她软软偎着他，一道轻柔的分量落在他臂上，这么多年了，他官场上叱咤来去，本以为厌恶所有人的碰触，原来不是。按理说她如今大了，也该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了，可话到嘴边又舍不得说出口，不单是顾念手足才团聚，更是为满足自己渴望亲近的心。
月徊有个问题憋了好久，这时才壮胆问：“哥哥今年二十五了，怎么不找个伴儿？老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不成事啊。”
梁遇淡淡的，“我是个太监，找伴儿做什么？”
“是找不着么？”她开始费劲地琢磨，“宫里那么多宫女子，全归您管，怎么连个合适的都找不着？”字里行间满含同情。
梁遇有些无奈，“不是找不着，巴结的人多了去了，要女人还不容易！我只是没那个心思，身子不中用了，谁能同你交心？一头躺着，各怀鬼胎，倒不如一个人清净自在。”
其实那也未必，月徊嘴上不好说，心里暗忖，单这张脸也能看上一辈子，身子中不中用，有什么要紧！
不过有些苦处只有他自己知道，再说下去徒增伤感，便忙去扯闲篇了，“曹管事的替我预备了一间书房，我带哥哥瞧瞧去？”
边上丫头上来伺候，梁遇抬指示意她们不必跟着，和月徊各自打着伞，信步走出了花厅。
雪下得大，扯絮一样落下来，落在伞面上，沙沙一阵轻响。月徊穿了件素色妆缎狐肷褙子，衣裳的身腰剪裁合体，从背后看上去纤纤的，很有如兰似桂的韵致。她不时回一回头，像小时候得了宝贝，急于带他去开眼界，嘴里絮絮说着：“我以前很羡慕哥哥有自己的书房，后来流落在外，连饭都吃不上，这个念想就彻底断了。今儿曹管事领着我去瞧了，其实我觉得受之有愧，毕竟大字不识几个，用着那么好的文房，实在糟蹋。”
梁遇跟她迈上台阶，抖落了伞面上的积雪，将自己的伞阖上，又去接她手里的，“东西是死物，原就是让人用的，只要你落了笔，用多少都不算糟蹋。”言罢顿了顿，垂眼道，“要是家里没有遭逢骤变，你也会是个饱读诗书的姑娘，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好在我找见你了，一切都不算晚。”
曹甸生准备的书房布置得很雅致，没有华美的装点，一桌一椅一琴台，古拙间极有禅意匠心。月徊很喜欢，对那些东西都存着敬畏，小心翼翼一样样触摸过去，摸完了站在那里，满眼希冀地望着他。
梁遇想了想，“今儿不教你别的，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他探过手去，就着窗下一片天光压纸蘸墨，在宣纸上端端写下两个字，“月徊”。
她的名字笔画算少的，学起来并不难，只是她尚未入门，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古怪，他示范之下她还是不得要领，他只好手把手地教她。
“五指执笔，每根手指各司其职。”他将笔管嵌在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擫、压、钩、格、抵，笔在指间不能僵硬，须得能灵活转动，才能写出好字来。”
他教她，教得十分尽心尽力，可月徊却神游太虚，一双眼睛全用来欣赏他的手了。
美人在骨，梁遇的精致蔓延到了指尖。他有一双漂亮的手，根根骨节分明，且匀称修长，拇指上一截赤金錾花的扳指，愈发衬得那十指素净优雅。月徊有个怪毛病，她瞧一个人，头一眼是脸，第二眼便是手。有时候脸不那么好看没关系，只要手长得够美，在她眼里也照样算齐全。
有点大逆不道，但真的垂涎三尺，她回头道：“哥哥，咱们等会儿练字，我先给你看看手相。”
梁遇愣了下，“看手相？”
她龇牙笑，点头说对，“我会看手相。”然后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翻转过来摸了个尽够。
梁遇哪里知道她贼心不死，只觉得姑娘大概是血虚气弱，手凉得厉害。他蹙了蹙眉，“回头让曹甸生叫个大夫来，开两剂补药替你补补身子。”
月徊说用不着，“我结实得很。是药三分毒，我没病没灾的，吃什么药！”
梁遇见她执拗也没法子，耐着性子让她盘弄，她啧啧了半天，他问：“看出什么来了？”
“白手起家，多受毁谤，一朝得志，青云直上。”她虚头巴脑说，“哥哥的坎坷，坎坷在太聪明上，聪明人心思细腻，难免活得累，要放开心胸才好啊。还有这姻缘线，哥哥是个一条道儿走到黑的人，这辈子不动三妻四妾的心思，专一得很呐。”
这点就算不看也知道，他要是愿意三妻四妾，也不会等到这会子。
他收回手，乜了她一眼，“我的姻缘怎么样，暂且不知道，可我知道一点，你想蒙混，所以拽着我胡诹。”
这却是冤枉她了，月徊忙说不是，拾起笔重新摆好了架势。
梁遇写的是正经小楷，笔锋娟秀挺拔，月徊两个字搁在眼前，照着临摹小菜一碟。她提笔运了口气，本来是很有成算的，可谁知笔尖落到纸上，发觉不好掌握。单单一个月字，已经被她写得七倒八歪，连私塾里六七岁的孩子都不如。
她呜地一声，“有没有硬笔？我写不了这狼毫！”
梁遇还算有耐心，“初学都是这样，熟能生巧，好字是靠练出来的。”他替她掀开上层的宣纸，抬了抬下巴，“再来。”
结果月徊依旧写得盘曲如长虫，这回不单字丑，笔顺还颠倒，一片兄妹情深，怕是要毁在这一教一学之间了。
站在她身后的梁遇不住摇头，无可奈何捉住了她的手。她坐他站，他不得不弯下腰来，将她半圈进怀里。
“横平竖直……”他喃喃说，见她愈发拘谨，纳罕道，“写字又不是砍头，你哆嗦什么？”
月徊歪着脖子小声嗫嚅：“哥哥，您拽着我头发了……唉，疼……”

第8章
梁遇这才低头看，果然见自己胸前领扣勾住了她的发髻。
牵一发动全身，那细细的青丝绕在珊瑚扣边缘的缝隙里，他试图将头发解出来，但细微处的牵扯使不上力，拽一下她就直喊疼。最后没有办法，他只得解开领扣，把那两圈头发褪了下来。
“别搁笔，接着写。”
他任由领口敞着，照旧握住她的手，一遍一遍教她运笔，“腕子太僵，放松些……再放松些……”有了他的引领，狼毫笔尖在月徊手里逐渐通了灵性，那两个字终于有模有样，至少笔顺不再出错，渐渐也运转自如起来。
从实握到虚拢着，最终半松开，他一直替她鼓劲儿，“比前一个又好了些，再来……”
月徊嗅着他领下散发出来的香味，晕陶陶心花怒放。
他的语调里带了点轻俏，想来还算满意。月徊对声音的解读比一般人更灵敏，梁遇的嗓音和曹甸生的不同，也许是因为大了才进宫的缘故，有些东西定了型，就不会再更改了。梁遇说话时，隐隐约约带着点鼻音，那种声气儿是他独有的，清高、倨傲，且暗藏攻击性。如果隔着一道屏障单听他的声音，眼前会出现一个白衣胜雪的公子，右手执剑左手拈花，唇角含笑，眼风却锐利如刀。
她有点走神，结果手肘上招来一记敲打，他站在一旁抬高了嗓门，“练字最忌分神，这会儿什么都别想，只盯着自己笔下的字就好。”
月徊忙定定神，宣纸上密密匝匝一排写下来，写到最后，竟有些不认得那两个字了。
自觉已经有他三分神韵，她把最得意的递给他看，“哥哥掌掌眼，还成吗？”
他的挑剔不用在她身上，很赏脸地说：“明儿再练一天就差不多了。”
她听了很高兴，前倾着身子道：“您的名字呢，怎么写？”
他提笔蘸了蘸墨，悬腕写下了大大的“日裴”二字。
月徊把她的名字拽了过来，四个字摆在一起，一看就是自己人。
她又有些惆怅，喃喃说：“我不记得爹娘的样子了，小时候好像只有个奶娘跟着我，见天儿问‘姑娘饿吗、姑娘渴吗’。”
关于爹娘，时隔多年回忆起来，像上辈子的亲人。梁遇因进了宫，自觉愧对父母，大仇虽得报，梁家的香火大约也要断在他这一代了。他尽量不去想以前的事，把月徊弄丢后，更是亏心得不敢直视。直到现在兄妹团聚，他才慢慢从那种无边无涯的困顿中挣脱出来。
他搁下笔，直起了身子。
“爹爹的个头和我一般高，自打我记事起他就留着胡子，穿的那一身文官的公服，既硬朗又有气派。爹爹二十岁中进士，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据说年轻那会儿做媒的差点踏平门槛，爹爹眼界颇高，一直没有定下亲事。后来有一回，爹的马蹄溅湿了一位姑娘的裙裾，那位姑娘又美又豪横，连讹带哄的，把自己嫁给了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涩然道，“你和娘长得很像，尤其是眉眼。娘到三十八岁那年，眼睛里头也没有世故，她一辈子明明白白的，和爹是最般配的一对。”
可是彩云易散琉璃脆，得罪了东厂，可没人管你是不是好官。当初淳宗在位时，因国库空虚大肆开矿，司礼监奉的是皇帝的旨意，收拾个把挡道的，皇帝根本不会过问。
梁家就那么散了，连个鸣冤的人也没有，从世上消失得干干净净。起先他也钻牛角尖，也想过告御状，然而越踏入官场越是懂得，这世道是黑的，文武百官个个重利，好官早就死绝了。
月徊摸着自己的腮帮子，“我长得像娘……”听他这么描述，她甚至觉得脾气也是一样的，看脸行事，豁得出面子。
梁遇见她恍惚，又添了一句，“不过娘很有学问，傅家也是书香门第，娘会作诗，还写得一手好字。”
月徊琢磨了下，一拍大腿说：“我也会作诗啊，上年我有感而发作过一首，我念给您听。”
这倒是奇事，梁遇洗耳恭听，只见她挺了挺胸，仰着脖子长吟：“家家吃咸菜，财主却不然，清晨用点心，晚晌吃糖丸。夏天打卤面，鸡蛋带肉汤，麻汁调凉粉，各样材料香。”居然还是五言八句，顿时把梁遇念得怔住了。
这丫头打小就爱作怪，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样。
他退后两步，倚着书架轻声笑起来，这一笑真如春阳潋滟。月徊先前也见他笑过几回，但他总是不开怀，笑里藏着三分自矜，甚至他的笑是习惯性的一种应对，没有实质内容。可这回不一样，他眯着眼睛仰着唇，她能看见他齐整的牙齿，边缘两颗尖尖的，露齿的时候竟有少年般的纯真味道。
她得意洋洋，“哥哥快说说，我这诗作得怎么样？”
梁遇仍是给予肯定的，“对仗工整，韵脚也不赖，诗虽歪了点，但你没念过书，这样已经是极大的天分了。”
她高兴了，复又坐回去，执起笔照着他的范本描摹，写一个字便拖着长腔吟诵：“日……裴……”
这个名字已经荒芜了太多年，现在从她口中叫出来，实在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慢慢踱开了，踱到月洞窗前看外头的景致。金丝竹帘半垂着，一株梅花敧伸过枝桠，横贯窗角的步步锦格栅，枝头绽出三两花苞，小小的，顶端透出一点嫣红来。
他抚抚腕上菩提，回头望了她一眼。
“月徊……”
月徊的心思全在写字上头，随口曼应了一声。
梁遇负着手，缓步又踱了回来，探究地望着她道：“这些年你在外头，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运河码头在锦衣卫和东厂管辖下，我知道那里一年之中只有三季能挣嚼谷，冬天水面冰封，漕船也停运了，是你们生计最艰难的时候……你和小四两张嘴，前头三季的进项不会有太多盈余，你是用什么法子，才撑到开春的？”
月徊手上顿住了，偷偷瞥了他一眼，有点心虚，“哥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一面讪笑着敷衍，“城里头有的是饭辙，只要肯干，还能饿死大活人吗。”
可是这样的话，压根儿没法子在梁遇跟前糊弄。
大邺朝到了如今，朝廷怎么样，外头街市上怎么样，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东厂掌全国上下密报，京畿一代的民生，其实并不如想象的好。官员要贪墨，要刮油水，遍地的赌场烟馆，大冬天里路边上尽是倒卧，捡尸首有的是，要挣饭辙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没有说实话，他站在书案前，两道眼神锐利，望着她道：“你晓得东厂番子最拿手的是什么吗？当初奉我的命找你，既然能把你带回来，自然也会将你的底细盘摸清。我听说你擅拟人声，有没有这回事？”
月徊啊了声，怏怏红了脸，“连这个您也知道？”
认真说，这也算个绝活儿，但用处并不光彩。月徊在十四岁那年，忽然发现自己长了这样本事，就像梁遇写下两个字，她能依葫芦画瓢地临摹一样，只要是她仔细分辨过的人声，她就可以学上七八分像。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仿佛喉咙里开了无数个单间儿，每个单间儿都储藏着不同的声音，通过气息和声线的挤压，她可以做到以假乱真。小四曾经笑话她，说她是鹦鹉错投了人胎，不留神把舌头带来了。他们那时候也想过，想演双簧挣钱，可惜京城每样行当都有掌舵的，你不是这个派别的，自己要是扯大旗立门户，非被人活活打死不可。
冬天就像梁遇说的，是最难熬的一季，从小雪起就得勒紧裤腰带，等到来年雨水河道复苏，他们才能找到活儿干。人两个月不吃不喝，那得死，他们走投无路时只好行骗。
京城里头穷人多，腰缠万贯的也不少，只要盯上一个摸准了音色，骗底下人送十两八两银子来，不费吹灰之力。当然经验需要积累，头几次失败居多，真正得手的也只两回。有了那两回，月徊自觉有了一技傍身，正运足了气打算干第三回，谁知那次崴了泥，遇上了微服的锦衣卫。
好险啊，锦衣卫毕竟和寻常商人不一样，他们交谈中有很多惯用的暗语，什么外卦内卦，响卦变卦……那回要不是跑得快，只怕已经死在那里了。
后来小四就不让她干了，这项手艺在锦衣卫面前点了眼，接下去没她好果子吃的。于是月徊金盆洗手，今年冬天打算老老实实准备挨饿，不曾想时来运转，认回了失散多年的哥哥。
无论如何也算官宦之后，骗人到底丢份子，这种事让无关痛痒的人知道了至多臊一回，让最在乎的人知道，那还怎么见人！
月徊屈起手肘，把脸埋了进去，“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梁遇却有他的算计，“这件事除了你和小四，还有谁知道？”
月徊说没人知道，“又不是什么长脸的事儿，说出去招人笑话不算，还会惹麻烦，我当然谁也不告诉。”
他沉吟了下，缓缓点头，“不说的好，咱们自己的能耐，自己知道就成了。”
月徊的通透，是多年在码头上厮混练就出来的，平时看着糊涂虫似的得过且过，紧要关头她也懂得觑人脸色。
“哥哥掌管那两个衙门，上头要应付皇帝，下头又要安抚百官，必然有分身乏术的时候。倘或忙不过来了，哥哥想着我吧！”她冲他眨了眨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您如今不是掌印么，提拔我当个火者也行啊。我跟在哥哥身边当差，既能进宫长见识，紧要关头还能给哥哥分忧，您瞧一举两得，可好不好？”

第9章
梁遇失笑，“进宫当太监？你知道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么？”
月徊想了想，托着腮帮子道：“我知道那是个富贵窝儿，里头住着皇帝老爷子，一大堆嫔妃伺候他，他喜欢哪个就点哪个的卯。那些主子们，用的是金碗银筷，连挖耳朵勺儿都是象牙的，那得多有钱啊！还有宫里出来办事的太监们，一个个吆五喝六，把谁都踩在脚底下，动不动啐人一脸唾沫星子，别瞧在宫里是奴才，出了宫门全是爷。”
梁遇听她说完，哂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做太监不是坏事，天底下养不起儿子的穷家子也这么觉得。最后心甘情愿让儿子净身入宫，还指着将来升发了，能接济接济家里。”
月徊说是啊，“我以前认得的一户人家就是这样，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想让儿子进宫发财。可净身的师傅动一回刀要价很高，就找了给猪羊去势的人帮忙，孩子差点儿连命都丢了，结果因为没门道，最后也没能进宫，眼下人废了，整天疯疯癫癫的，看着真可怜。”
可怜……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要论不值，太监确实能占一半儿。
“你只瞧见风光的太监，没瞧见宫里最低那一等，过的是什么日子。”梁遇垂着眼，无情无绪道，“那些穷孩子，过得连猪狗都不如，干最苦最累的活儿，一月拿两个大子儿一升米，连掌事的太监都见不着，更别提伺候主子贵人们了。就算冷桌子热板凳一步一步升上来，能不能活着也得看造化。有时候说错一句话，迈错一条腿，都是掉脑袋的因由，宫里头内监的地位还不如宫女子，六根不全的不算是人，懂么？”
他的语调虽平常，可月徊听出了一丝悲凉。她不敢再拿太监这个词儿说事了，怕触及他的痛肋，忙言归正传，笑着阿谀：“才刚咱们说什么来着……我说想进宫，只是想跟在哥哥身边，给哥哥打打下手，伺候伺候哥哥吃喝罢了。”
孩子有心，又依赖你，搁在谁身上都硬不起心肠。梁遇抬了抬眼，窗外天光倒映在他眸底，一小簇菱形的光，生动了他的眉目。
“家里头的事，外人暂且不知道，咱们的身世也不便公之于众，免得有心人挖出梁家前情，拿来做文章。”
月徊说明白，“太监不是爱认干爹吗，我管您叫干爹，他们就知道咱们是一伙的了。”
她是个百无禁忌的人，梁遇却斥她胡闹，“乱了辈分，那还了得？”
月徊不由泄了气，咬着笔杆子嘟囔：“您让我做深闺里的小姐，让我读书写字，时候一长我怕是会闲出病来的。再说我只服您的管教，把我带在身边，也好时时看顾我，不好么？”
可惜他并未被说动，拒绝也拒绝得不留情面，“司礼监和东厂，都是见不得光的衙门，我不想让你看清哥哥有多丑恶，你要是时时跟在我身边，有朝一日你会怕我的。”
月徊诧然望向他，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慢悠悠瞥了瞥她身前的宣纸，“接着练字吧，再写上两百遍，也就差不多了。”
他负着手走出书房，听见身后人绝望地叹气，他忖了忖，两百遍而已，不算多吧……
曹甸生迎上前来，悠着声气儿问：“督主今晚不回衙门了吧？”
梁遇嗯了声，信步往他的院子去。府里人伺候起来极为仔细，早早儿在屋里拱了炭盆，半人高的镂空金丝炉罩前摆着躺椅，只等他回来，有现成的地方歇着。
天儿寒浸浸的，他在椅上落座，左右侍从忙跪地，拿狐裘替他包住了腿脚。一旁矮几上放了几本杂书，他随手挑了一本，半倚着引枕，漫不经心翻动。
“那个小四，着人仔细留意，言谈举止要是审慎就留下，倘或不成事，远远儿打发出去，别让他留在京里。”
曹甸生道是，“看着挺机灵模样，不像那种不识眉眼高低的。姑娘也是真心疼他，毕竟一块儿过了那么些年，事事都顾念着他。”说罢又一笑，“督主往常不在家，这府里冷清，小的守着个空院子，整日间也无所事事。如今姑娘回来了，府里显见的活泛起来，我让玉振打听姑娘口味，回头置办好了送进姑娘院子里。姑娘写字写怨了，有口可心的吃食，心里就高兴了。”
梁遇大多时候除了衙门里那套，不问人间事，难得听一回家常，心头倒也融融。
“让人尽心伺候，要是谁惹得姑娘不喜欢了，咱家扒了他的皮。”
曹甸生呵腰说是，略顿了顿，将左右的人支了出去，细声道：“爷爷明年要立后，听太后跟前桂生说，那些大员们千方百计把家里闺女的画像往慈宁宫送，只怕皇后的人选要从里头□□。”
梁遇牵唇冷笑了声，“那点子伎俩，还想瞒天过海？画像进了慈宁门，能不能进慈宁宫可就两说了。宫里上下如今哪一处不捏在咱家手里，绕过咱家行事，可见是没把咱家放在眼里啊。”
曹甸生了然，掖着手附和地笑了笑。官场上那些大臣们犹如黄豆，才从豆荚里打下来，里头不免混进杂质。东厂就像个大筛子，一遍一遍筛选，把里头没用的废料淘澄干净了，剩下就是一心的人。
他又俯身，小心翼翼提点：“姑娘和爷爷一般儿大，明年也是十八……”
梁遇沉默了下，半晌卷起书撑住太阳穴，合眼道：“你去吧，咱家头疼。”
曹甸生领命，却行退了出去，他听着脚步声渐渐去远了，抚着额头长出了一口气。
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早前那么多辈儿，没几个有好下场的。居安当思危，再强的铁腕也有松懈的时候，若没有血亲作为后盾，想呼风唤雨一辈子，断无可能。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只有月徊，他找了她很久，一则是为骨肉团圆，二则是为多条膀臂。
他倒是想过，替她安排个辉煌的出身，送她进宫为妃为后。将来龙子继承大统，舅舅可比大伴亲多了，甚至一半江山都得姓梁。这些不带感情的盘算，在没有见到她之前已经有了雏形，然而真的把人找回来后，似乎又要重新斟酌了。
到底还得以她为重，骨肉至亲难得，他丧良心的事办了许多，月徊是他最后的底线。她倒也主动表示想进宫，不过不是去当娘娘，是要跟他去做太监……
罢了罢了，不去想他。他把书展开盖在脸上，午后惬意，熏笼烧得一室如春，困意也阵阵袭上来。繁杂公务和骂名都抛到了脑后，他呼吸匀停，从这混乱的尘世挣出来，跳进了另一段无为境界。
* * *
那厢月徊练字，也算练得一丝不苟，两百个名字稳稳写下来，将到傍晚时分已经小有所成了。
把自己写的展开，和梁遇写的并排比对，已然没有太大分别，正想送去给哥哥过目，门外松风通传了声，说“四爷回来了”。
这声四爷叫得妙，月徊移过镇尺把那沓宣纸压好，打起帘子迎出去，站在檐下打趣招手，“四爷，来来……”还像以前一样，得了好吃的要留给他，指指桌上刚送来的喇嘛糕和杏仁酥酪，“吃吧。”
小四进了东厂，也换上了番子的行头，尖帽直身，脚上穿皂靴，论打扮算不得好看，但胜在他有一张漂亮的脸，把平淡无奇的衣裳穿出了一股磊落的味道。
他在桌旁坐了下来，平时天塌也挡不住他的好胃口，今天不知怎么，摇头说不饿，一脸菜色呆坐了半天，瓮声瓮气儿感慨：“官家这口饭，怕是不好吃。”
月徊有点纳闷，“哥哥不是指派了师父，让人好好带着你吗，这是怎么了？”
小四两条胳膊对扣着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说：“我是拜了东厂千户做师父，师父待我也不赖，不叫我做什么活计，只说头天先带我各处走走看看。我也没想那么多，他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起先还行，衙门各处值房库房转了一圈儿，后来就不对了，他带我下大狱……天爷，您是没去过那地方，就像河口买卖市的屠宰场，地上血混着泥垢，把砖缝儿都糊住了。师父还冲我笑，说带我去见见世面，今天正好审个京官，据说作了反诗给拿住了，里头预备上大刑。”他说着，哭腔都出来了，“师父下令让他们‘弹琵琶’，我琢磨狱里怎么还有这等好兴致，谁知道是我想岔了。他们拿肋叉子当弦儿，番子用刀在上头来回刮，刮得人皮开肉绽，那个血，跟泼水似的往外渗。”
月徊坐在那里愣神，半晌道：“你还记得那年城门上挂的人皮么？说是贪官昧了赈灾的银子，剥皮揎草就是为了警示文武百官，那活儿也是厂卫干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对望了一眼，都有点儿发瘆。
月徊才想起来，难怪刚才梁遇不让她跟着，说日子久了担心她会怕他，毕竟他掌管的衙门办的都是下黑手的案子，要论人间美事，他们是浑身上下半点不沾边的。
月徊巴巴儿望小四，“那你有什么打算呢，还习不习武？要是改主意了，就回来念书吧。”
可小四又有一股拧劲儿，挺腰子说：“我不回来，番子干得了的事儿，我也干得了。我今年十五了，靠念书出人头地，那得熬到多早晚？东厂的事由来钱快，我得自己养活自己，不能样样指着您。”
月徊呀了声，“好小子，有志气！”说罢探过手去，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小四直皱眉，“您别老摸我顶心，不知道我梳这头废了多大工夫！”
月徊却不爱听，小四的头发很柔软，跟女孩儿似的。老话儿说了，头发软的人心也软，她一摸他脑袋，就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好好孝顺她。
当然了，一个不让摸，一个偏要摸，最后指定得打起来。
正在他们互不相让扭作一团时，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月徊心头作跳，忙拽着小四起身。丫头打起门帘，一片绣着金妆花云蟒纹的襞积迈进了门槛，梁遇面色寻常，但这样的人，即便眉目平和，也有不怒自威的震慑。
他倒也没说什么，在窗前官帽椅里坐了下来，抬手抚抚袖口袖襕，淡声道：“既在东厂习学，眼下天儿冷，就不必顶风冒雪回来了。咱家命人给你安排了值房，明儿起留宿那里，潜心跟着他们好好学，等明年开春经办个把案子，就正经升司房吧。”

第10章
对于一个没有根底的孩子来说，进了东厂就能领差事，这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小四大喜过望，忙向梁遇揖手行礼，“多谢督主。请督主放心，小四一定好好学，绝不给督主丢脸。”
梁遇嗯了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挤眉弄眼，微蹙了蹙眉，调开了视线。
头前月徊要带小四回来，他就已经提醒过她，男女有别不能过分亲昵，她嘴上虽答应了，可见并没有往心里去。如今人领回来了，他倒不是没有容人的雅量，只怕日久年深，大而不自觉，总是这么打打闹闹，实在不成个体统。为免将来出纰漏，还是先下手为强，东厂也好，锦衣卫也好，掌班、百户、千户，任免都在他一句话，赏小四个差事，让他离月徊远着点儿就成。
好在月徊很领他这份情，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挨在他身边说：“既然要正经当差，还请哥哥赏他个名字，老这么小四小四地叫，多没面子。”
也确实，从提督府出去的，日后少不得平步青云，回头当了官儿，还让人这么阿猫阿狗地称呼，岂不叫人笑话。
梁遇偏过头，见书案上放着一本《乐府诗》，随手翻了翻，“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就叫傅西洲吧。”
小四对这名字满意至极，欢天喜地冲月徊蹦跶，“月姐，我有名字啦，我叫傅西洲！”
月徊也跟着一块儿高兴，“西洲啊，这名字可太好听了，配你正合适。”心里自然明白，哥哥让小四随了母亲的姓，算是不圆满中的一点安慰。
小四有了名字，底气很足，没留下吃饭就回东厂去了，着急把各项录档上的名字改了，便于明天别人称呼他。
梁遇把人打发完了后顾无忧，站起身整了整中单的衣领道：“原想在家过夜的，可惜宫里有消息传出来，说圣躬违和，我得赶紧进宫一趟。”
月徊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儿，歪着脑袋问：“圣躬违和是什么？”
“就是皇帝生病了。”梁遇走到门前，小太监躬身呈了乌纱帽来，他接过戴上，正了正冠服道，“皇上年少有为，只是身子不大好，这两年尽心调理过，虽有些起色，但逢着天寒岁末还是极易着凉。”说着回头叮嘱，“天儿冷，夜里别练字了，早早歇下吧。缺什么短什么吩咐下头人去要，别忍着，也别委屈了自己，记着了？”
月徊嗳了声，“那您多早晚回来？”
梁遇望着漫天静静落下的雪，长叹了口气道：“要瞧皇上病势如何，明儿能见好，就明儿回来。”曹甸生举着黄栌伞上来接应，他微偏了偏头道，“外头冷，进去吧。”一面提袍下了台阶。
月徊站在廊上目送他，他的乌纱帽下戴了网巾，两根细细的棕绳垂在背后，尾梢悬挂珊瑚和蓝晶石坠脚，每走一步，撞着底下香色蟒袍，一片玲珑轻响。
天色渐晚，宫门前挂了巨大的白纱灯笼，那点迷滂的光照不进幽深的门洞，只看见押刀的禁军，旗杆似的立在风雪里。宫墙内外各有两路人马把守，待宫门内侧落了钥，甬道那头辉煌的世界才显现出来。
司礼监的人早就在门上候着了，见他来，拱肩塌腰叫了声老祖宗，“皇上找老祖宗，已经问了好几回了。”
梁遇嗯了声，“太医瞧过了？怎么说？”
杨愚鲁道：“老症候上又添风寒，才吃了药，要看今儿夜里怎么样。”
“太后那里通禀没有？”
杨愚鲁说没有，“老祖宗不回来，底下人不敢擅作主张。”
大邺十五朝皇帝，有半数不是正宫娘娘生的，隔层肚皮隔座山，就算面上母慈子孝，也要分一分轻重缓急，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
皇帝的母亲原是刘淑妃，入宫后得宠时间不长，默默生下孩子，又默默地死了，淳宗是在楚王四岁时，才想起有这个儿子的。既然想起来，就不能不闻不问，于是交代皇后多加看顾。皇后自己虽只生了一位公主，但极看重成顺妃的儿子晋王，成顺妃和皇后是嫡亲的姐妹，外甥比起丈夫和别人生的孩子来，关系自然更为亲厚。
原本那么多位皇子里头，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数晋王，可晋王失德，品行不好，十四岁被勒令离京就藩，太子名册上永失了资格。剩下几位皇子，毕竟生母都在世，捧了哪一位将来都是威胁。梁遇挑了个机会向皇后谏言，几番活动之后，才换来了楚王册立太子的机会。
可惜太子自小没得好照顾，身底子不强健，到如今还是动辄抱恙。梁遇也常为这个忧心，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是当今天子的大伴，倘或皇帝有个好歹，江山换了他人来坐，那么汪轸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皇帝又病了，这件事得捂住，不能让太后知道。他脚下匆匆穿过夹道，进了乾清宫东暖阁，远远见皇帝高卧着，便趋身停在脚踏前，低低唤了声“万岁爷”。
皇帝脸色发白，颧骨却一片潮红，听见他的声音才睁开眼，哦了声道：“大伴来了。”
梁遇又上前半步，“主子眼下觉得怎么样？”
皇帝轻咳了声，歪在枕上道：“也不觉得怎么样，才吃了药，发了点汗，不像先前那么热了，就是口渴。”
梁遇忙招宫女送茶水来，自己亲自登上脚踏喂皇帝，和声道：“臣看了太医档，还是肺热引发的症候，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不过眼下时机上头有些挂碍，内阁正拟主子亲政事项，怕这点小岔子，会横生枝节。”
皇帝何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十六岁登基的，太后拿捏他，口头上不承认称制，但政务却时时要干预。好容易忍到年满十八，太后再也不得以任何借口干预政事，谁知到了这个裉节儿上，自己的身子骨却不争气。
“怪朕病得不是时候。”皇帝惨然一笑，苍白的唇色有种羸弱的气象。顿了顿道，“倘或这两天有起色，事儿还能遮掩过去，要是病气儿一时半刻不散，只怕太后那里不好敷衍，到时候还需厂臣想法子……”说罢又是一阵干咳。
梁遇替他拍背顺气，宽解道：“主子放心，这件事臣自会料理。眼下入了九，正是最阴冷的时候，又连着十来日没见太阳，不留神受了寒也是有的。好好养息，旁的事儿都撂下，有臣在，臣当上这掌印，就是为替主子分忧的。”
皇帝听了点头，仰在枕上缓缓舒了口气。
梁遇替他掖好被角，顿了顿问：“主子心里，对皇后人选可有什么想法儿？”
皇帝有些惫懒，抚额道：“皇后与朕同体，选后当慎之又慎。朕没有特别的人选，只要是忠良之后，不和太后一伙儿，就成了。”
梁遇略斟酌了下道：“主子不豫，这事原不该现在提，可情况迫在眉睫，又不好隐瞒主子……臣接着密报，说朝中素日维护太后的几位内阁大臣，偷着往慈宁宫送画像。选后这桩事上，太后必然要做主，臣唯恐不经主子首肯，慈宁宫擅自把人选定下。”
皇帝不说话了，沉默良久，调转视线望向他，“厂臣手中有刀，朕将这大权赏你，只愿厂臣忠君事主，一切以大邺江山为重。”
梁遇等的就是这句话，毕竟那些重臣辅佐过先帝，要着手处置，总得讨皇帝一个示下。如今皇帝松了口，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谁有罪，谁该死，全凭他定夺。
“臣遵旨，剩下的事交由东厂处置就是了。主子好生静养，今儿臣为主子上夜，主子有什么吩咐，臣就在外头听着。”
皇帝微点点头，复闭上了眼。抛开身份不谈，其实他也就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侧脸略带青涩，鬓角汗毛绒绒的，仰卧在宽大的龙床上，因气息急促，被面团龙急剧起伏。
梁遇退出正殿，西南角有内奏事处值房，平时作司礼监办差之用，白天人员往来络绎不绝，到了夜里只剩四人对班轮值。今晚他要留在乾清宫，里头当值的早就退到廊下侍立了，这两天因私事耽误了不少公务，到了月尾，宫门进出档要检点，臣工题本要查阅，内闱燕亵要过目，怕是忙到明早也尽够了。
脚下摆了熏笼，他在案后坐定了，一大摞册子堆得像山一样高。一旁伺候的秦九安道：“该核对的底下人早前都核对过，督主酌情抽验几本，大晚上的，寒气直往骨头缝儿里钻，何必受那份累！”
司礼监自他掌管就极少出岔子，差事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倘或有疏漏，醋打哪儿酸，盐打哪儿咸，总有个来由。不过掌事的太好糊弄，底下人就作妖，梁遇少不得劳苦些，该查验的还是要查验，直忙到子时前后，御茶房送果子茶水来，他才稍稍歇了会子。
夜很深了，雪还在下，穿过空阔的广场看正殿，檐下灯笼摇曳，窗屉子里透出橘黄色的光来，正大光明殿也像远处的住家儿。
他呷了口酽茶，舌根上一片苦涩。探手取过彤册，这是记录帝王御幸起居事宜的，皇帝还未立后，妃嫔位也都出缺，只有早前东宫伺候的四位女官侍奉。那些女官说穿了就如大家子少爷跟前的通房，是作皇帝学本事用的，将来是去是留，全看皇帝的心情。
上半月召幸稀松，下半月……十七日、二十三日、二十六日均有记档。他的视线落在二十九日上，这一夜幸了司寝司帐两位，怪道身子不成就了。
梁遇阖上了彤册，倚着圈椅扶手道：“那四个的药停了吧，也是时候了。”
秦九安应了，只是不解，小心翼翼道：“这会子停了，万一遇喜，怕坏规矩。”
梁遇哂笑了声，“规矩是人定的，搁在哪朝哪代，帝王家子嗣兴旺都是好事。真遇了喜，太后还能掐死皇孙不成？”
他做了皇帝十来年的大伴，皇帝的一应事物都由他安排，包括这四位女官。早前皇帝太年轻，未册立皇后之前有了皇子，必叫那些酸儒说嘴。如今开春就要亲政，立后也在眼前，掐准了时候先占了皇长子的缺，朝野上下谁又敢置喙？
说到底，还是皇帝身子太弱了，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的指尖在彤册上摩挲，曼声道：“吩咐那四个，也要略尽劝解之职。皇上年轻，多少阳气儿也经不得她们吸，别弄得盘丝洞似的。”
秦九安嘿地一声笑，笑完了忙捂住嘴，讪讪道是，“小的明儿就传话。”边看看西洋钟，抚膝说，“老祖宗，时候不早了，您眯瞪会子……”
话音才落，外面传来皂靴蹉地的声响，御前太监停在门上向内传话，“老祖宗，万岁爷像是有些不大安稳，您快瞧瞧去吧。”

第11章
梁遇赶过去的时候，几个太医正轮番给皇帝号脉，看皇帝气色，拧着眉头呼吸急促，他抓过一个太医质问：“吃了药不见好，反倒愈发沉重了，你们当的什么差！”
掌班的太医见他搓火，忙上来支应，拱着手说：“梁大人，皇上这症候总有反复，以前的药用了，压不住势头，请大人容咱们再合议药方儿。大人也不必着急，病症不凶险，皇上又是春秋正盛，拉灯晚儿的时候略重些，到后半夜渐次会转轻的。”
梁遇听了，手上方松了松，一把推开那个太医道好，“咱家后半夜就等着瞧了，要是不见好，你们可别怪咱家手黑。”
这话绝不是吓唬人，几个太医忙一叠声应是，掌班的跪在脚踏上施针，直忙了半个时辰，皇帝的热症才逐渐退下来。
这样的风波每隔三五个月总要经历一回，皇帝打小就是如此。梁遇还记得当初向太后谏言，太后坐在南炕上，凉笑道：“楚王？那孩子身子骨不结实，将来要是继了位，再有个好歹……社稷经不得这样折腾。”
很多人不看好皇帝，甚至觉得他能不能平安活到弱冠都是未知，所以这两年的太医档得准备阴阳两份，皇帝真正的看诊次数对外是绝不宣扬的。又病了……每个人得知皇帝欠安，病了之前必要加个“又”，亲政之前大病，要是叫太后知道，那就是个话把儿，也许会换来一句“皇帝病着，不宜太操劳，亲政之事暂缓”的慈谕。
皇帝缓过来，偏头看了梁遇一眼，“厂臣，朕没事。”话里带着一丝庆幸，甚至是邀功的味道。
梁遇忙上前，呵腰道：“是，主子安然无恙。”
扶持一个病弱的皇帝，实在需要很大的耐心，皇帝贵为天子，心思比一般人更警敏，每当这个时候总有自轻自贱之感，害怕身后空无一人，连大伴都放弃他。
只是病势虽稳定了，他的中气却大大不足，才说一句话就要张口喘气，明天的晤对怕是不成了。
梁遇把跟前的人都遣了出去，犹豫片刻方道：“明儿内阁要进来奏事，臣倒是能够抵挡一阵子，但只怕那些阁老们听不见主子发话，不好打发。”
内阁的人最擅钩缠，且一两句未必能绕得过去，皇帝强撑着抚胸说：“朕明儿尽力……”
可是彼此都知道，内阁觉察出异样来，消息即刻会传进慈宁宫，要不了一炷香，太后就会亲临探望。
事情紧急，也是天意如此吧，梁遇道：“主子曾问臣，这两日在忙什么，臣没有向主子禀明实情。臣在入宫前，有个失散的妹妹，前儿终于找回来了……”
皇帝哦了声，“好事儿，恭喜厂臣了。”
梁遇俯身谢恩，计较再三才又道：“臣这胞妹流落在民间，学会了一项绝活儿，她擅拟人声，只要听过的，总能学个八九不离十。臣原是想，这不是什么好本事，身怀奇技犹如临渊而行，难免招人忌惮，若不是到了这样境地，臣是绝不会向主子提及她的。”
皇帝艰难地喘了口气道：“朕明白你的顾虑……你放心，朕绝不是那种……背信的人，你让她进宫，见朕。”
总是将来用得上的时候多了，他有这个病根儿，正缺另一条喉咙来替他传话。
梁遇领了命，从暖阁里退出来，实心说，他并不愿意月徊以这样的姿态进入皇帝的视野。今日你有用，人家抬举你，待他日尘埃落定了，焉知你不会成为别人的心头刺？可眼下是顾不得了，先稳住了大局，将来才好施为。小皇帝这三五年内还需仰仗他，三五年，足够他把持内阁，将东厂推向极致了。
时候不多，再有两三个时辰就要天亮，得赶在宫门开启之前把人接进宫。好在冰盏胡同离紫禁城不远，他亲自回去，乘着一片呼啸的北风进了二门。
外间有丫头值夜，曹甸生扣着门扉压声喊：“绿绮、绿绮……快醒醒！”
里头掌起了灯，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到了门前，绿绮隔着门问：“管事的，姑娘正好睡呢，出什么事了？”
曹甸生也不和她多解释，只说开门，“赶紧给姑娘收拾起来，督主要接她进宫。”
绿绮吃了一惊，忙拔下门栓打开门，果然见梁遇在廊下站着。随侍的小太监挑着灯笼，圈口的光映照着他的脸，诡谲莫测，又无懈可击。
里间秋籁不敢耽误，忙进去通传，跪在脚踏上绵绵唤姑娘，“您快醒醒，督主回来接您啦。”
月徊正睡得朦胧，撑起来唔了声，“什么时辰了？”
秋籁看看座钟，“快丑时了。”
正要拽过夹袄来给她穿上，绿绮托着一件墨绿葵花补子的圆领袍进来，往前递了递，“让换这个。”
秋籁展开看，讶然望了绿绮一眼，“这不是宫里太监的公服吗？”
绿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嘴，横竖是督主的令儿，照着做就是了。
月徊任她们盘弄，脑子还是糊里糊涂的，等穿好夹袄蹬上皂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才咦了声，“三更半夜让我扮太监……哥哥改主意了？”
梁遇静静坐在正屋灯下，听见她的话，涩然闭了闭发烫的眼睛。
底下人忙替她梳头，她坐不住，带着揪住她头发的秋籁跑进了正屋，笑道：“我都收拾好了，这就能进司礼监点卯。”
她是个急性子，即便被牵住了脑袋也还扑腾。梁遇在外头专横无情得很，见了她却发作不出来，招手让她坐下，接过秋籁手里的发带和网巾，仔细替她束好发，戴上了内侍纱帽。
“宫里遇着了难处，想求姑娘帮着解个围。”他替她正了正帽子，灯下看她，那双大眼睛是挡也挡不住的机灵。
月徊笑得讪讪，“宫里到处是能人儿，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梁遇嗯了声，“这事非你不可，你先跟我进宫，回头自然知道。”
没见过世面的穷孩子，巴不得有机会长见识，况且自己的亲哥哥又是司礼监头把交椅，几乎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月徊欢蹦乱跳说好，捵捵袍子又摸摸牙牌，跟着梁遇登上了马车。
她是头回进宫，宫里虽有很多太监是擎小净身，没能长出男人模样，但和正经姑娘还是不一样的。梁遇诸样嘱咐她：“对外别让人知道咱们的关系，宫里最忌出头冒尖，要人不注意你，就得尽量窝着点儿。遇人问话自称奴婢，别仰脸瞧人，低头回话总错不了。”
月徊说是，耸着肩垂着手，抬眼一笑，“您瞧这样行么？”
梁遇打量了一眼，温声道：“忍着点儿吧，熬过了今明两天，后儿就让你出宫。宫里不是久留之地，多呆一日就多分危险。”
月徊偏爱抬杠，嬉皮笑脸道：“您前儿还说我能进宫当娘娘的呢，哥哥忘了？”
梁遇被她回了个倒噎气，愠声道：“进宫做太监，和进宫做娘娘是一样的么？你别顾犟嘴，好歹记住我的话。”
月徊吐吐舌头，知道再胡扯要惹哥哥生气了，便正色问：“大半夜的，哥哥到底为什么接我进宫？要我解围的，究竟是什么事儿？”
梁遇垂眼捋了下膝上褶皱，淡声道：“也不是多为难的事，皇上病了，明儿应付不得内阁的人，要借你的嗓子说两句话。”
月徊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这还不是为难的事，多大的事才算为难？
她有点怯，支吾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那位可是皇上！再说我这嗓子也不是人人能借的，有的我也学不好。”
梁遇说不碍的，“你先进去见一面，能不能学成不强求。皇上开了春要亲政，可他身子不好，怕人挟制，夺他手里的权。哥哥眼下虽执掌司礼监，提督东厂，但朝野上下不对盘的人不少。我是新官上任，还没肃清政敌稳固地位，要是不能保皇上亲政，这太监头儿也当不长。”
月徊听到这儿算是明白了，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了皇帝就是帮了哥哥。
怎么办呢，到了这个份儿上，这顶帽子不戴也得戴。她吸了口气道：“我试试吧，要是不成，还请哥哥担待。”
马车驶过长桥，在顺贞门前停下来，月徊是极有眼力劲儿的丫头，她蹦下车立在车辕旁，向上架起了细细的胳膊。梁遇像寻常式样，扶着她的胳膊，踩着小火者的背下了车，昂首走进门洞。这紫禁城太大了，夹道甬道错综复杂，漆黑的夜里小太监挑灯引路，月徊躬身垂首跟在他身后，不能抬头四顾，只好就着夜幕笼罩，悄没声儿地拿眼尾余光偷瞧。
夹道宽而直，两边高墙对起，割得这天顶也只剩窄窄一线，人走在底下很觉逼仄。深夜的皇城四处下了钥，满世界静悄悄的，仿佛一座空城，只有官靴踏在青砖上，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小太监在前头开道，临近一座随墙门便匀匀击节，门里值夜的听见了，随即落钥放行。月徊数不清过了多少道门，直到视野之内亮起来，她微抬了抬眼，才发现已然到了一座巨大恢弘的宫阙前。
乾清宫是皇帝住的地方，梁遇带她从月华门进去，这是有品级的官员才能走的道儿，若是宫女太监行走，只能从乾清宫月台前丹陛下的老虎洞通行。
月徊一直谨记哥哥教诲，进了宫必要比太监还像太监，因此一直老老实实盯着自己的脚尖。身旁内侍列着队来去，一色云气纹滚边的官靴，看来都是有头有脸的，见了梁遇俯首帖耳叫“老祖宗”，然后恭敬让到一旁。月徊在家时看哥哥和颜悦色，除了头回见面有些怕，后来并不畏惧他。到现在跟在他身后旁观，才知道他在外头不可一世，这阖宫上下当差的，没有一个敢不宾服他。
他摘下身上斗篷，随手扔给一旁侍立的人，快步穿过正大光明殿往东次间去。月徊低头尾随，殿里暖意融融，也不知燃了什么香，香得那样沁人心脾。
梁遇停在槛前回禀：“皇上，人带来了。”一面牵了月徊的手领到龙床前。
月徊心里哆嗦，实在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人物。正慌得不知怎么好，听梁遇说了句“给皇上行礼”，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暖阁里铺着巨大的双狮戏球栽绒毯，手触在上面也不觉得凉。屋里头寂静无声，好半晌才听见皇帝的嗓音，说：“起来吧。”

第12章
皇帝的声线听上去很儒雅，像月徊早前在码头时遇上的大盐商家的公子，不骄不躁，透着一股养尊处优式的从容散淡。要论年纪，应该不大，但出于自矜身份，字里行间总带着三分清高。
月徊不太懂得宫里的规矩，甚至连谢恩的时候该说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磕头，脑门在栽绒毯上叩了一下，然后抚膝站起来。皇帝就躺在不远处的龙床上，余光能瞥见一个模糊的剪影，但她还是老老实实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让它瞎瞧。
梁遇上前，轻声道：“主子，这是舍妹月徊，前两天才找回来的。因自小长在民间，规矩体统一概稀松，要是有糊涂的地方，请主子管教。”
皇帝疲惫地点了点头，“大伴兄妹一心为朕，朕……心里都知道。”说罢又喘口气，“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月徊应个是，这才仰起脸，满室的华贵灿烂撞进眼里来。她看见床上的皇帝卧在一片妆蟒堆绣之间，果然很年轻模样，有点瘦，但脸架子清秀美好。因身上余热未消吧，眼梢和眼皮有些发红，那样蒙蒙看人一眼，奇怪竟有种欲说还休的味道。
果然紫禁城里的风水养人啊，月徊暗想，外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力笨儿，哪个也不能长得这么细皮嫩肉，当然他们家小四是个例外。不过这位终究是皇帝，她感慨之余也不敢多瞧，只是垂着眼，任皇帝打量。
女扮男装的太监，皇帝也瞧个新鲜劲儿，瞧完了心里有衡量，到底是梁遇的妹妹，长得很漂亮，究竟怎么漂亮法儿呢，大概就是把他身边的女人都比下去了吧。
“朕该怎么做？”刚才喝下去的药起了药效，他这会儿略有了点精神，强撑着问，“要朕背书吗？”
月徊说不必，“皇上寻常说话就成了，奴婢听着，能学个大概。”
皇帝其实不太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拟别人的声线，就算能，学上个四五分，想必已经顶破天了。
梁遇的消息原本也是从番子那里得来，并没有亲自见证，便转头对月徊道：“皇上刚才那两句，你能学成么？”
月徊微呵了呵腰，抬起袖子掩住嘴，“朕该怎么做？要朕背书吗？”
琵琶袖后的嗓音响起，竟让人有汗毛炸立之感，那条嗓子的主人明明正躺在床上，可声音却在隔了两丈远的地方响起来……梁遇暗舒了口气，转身向皇帝拱手待命。
皇帝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月徊，到这时才信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心里紧着的弦儿松懈下来，慢慢长出了一口气。
梁遇道：“这两日就让月徊留在御前伺候吧，待主子好些了再让她出去。”
皇帝嗯了声，复合上眼，再不说话了。
看看外面天色，离西华门开启也只个把时辰，梁遇让殿外侍立的人进来，自己带着月徊进了内奏事处。
内阁奏对时少不得花样百出，月徊没有经历过那些，要糊弄过去不太容易。梁遇在地心踱了两步，回身道：“你只要记好一句话，‘朕今日倦怠，题本交司礼监合议后，再送朕过目’，就成了。”
月徊道好，照着他的吩咐操练了两遍，待梁遇认可了，差事才算领了一半。
可她还是有点怯，支吾着说：“万一被那些人瞧出来了，那可怎么办？我冒充皇上发话，这是杀头的大罪吧？”
一个糊里糊涂的丫头懂得忧心掉脑袋，也算一项进步。梁遇见她细细蹙着眉，便安抚道：“别怕，到时候我也在，有什么变故，我自会抵挡的。”
月徊这才放心，背着手绕室走了一圈儿，笑道：“这紫禁城可真大，从宫门到皇上的院子，走得我脚底下起火。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造化进宫呐，回头我得告诉小四，好好给自己长一回脸。”
可惜她这样的打算，并不得梁遇支持，“这件事谁也不能告诉，就算小四跟前也不能说。”见月徊茫然，他叹了口气道，“哥哥明白你和小四以前的不易，也知道你们比至亲手足还要亲，可你要记好一点，同患难不易，共富贵更难。因为吃不饱的时候一门心思全在糊口上，等吃饱了就会腾出心眼儿来琢磨别的事，这世上除了哥哥，所有人都得提防。”
月徊哦了声，应得有些低落，在哥哥眼里，小四终究是个外人。
梁遇转身望向门外漆黑的夜，喃喃说：“我今儿带你进宫，也不知是对是错。我这样的人，时时走在刀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留神，就给劈成两半了。让你掺合进来是解燃眉之急，等这急救完了，哥哥可能要送你去别的地方……”
月徊呆了呆，“我不和您分开。”说得气急败坏，一蹦三尺高。
梁遇失笑，孩子果然是孩子，想得不长远，说风就是雨。他只好宽慰她，“我是信口一说罢了，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送你走的。”
月徊脸上还有余怒，嘟嘟囔囔盘着牙牌说：“都丢了十一年了，还没丢够……既要打发我，找我回来干什么！”
姑娘使性子，让人招架不住，最后还是杨愚鲁送了点心和油茶进来，才让她息了怒。
窗纸渐渐泛起一点蓝，外面的夜色在灯笼下也不显浓稠了，五更的梆子响起来，笃笃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梁遇站起身道：“走吧。”领月徊重入东暖阁。皇帝的病症折腾了大半夜，到这会儿人昏昏沉沉，只顾闭着眼睛睡觉。梁遇安顿她在一旁侍立，压声嘱咐她照着先头的话去做，待这里都预备好，外头的臣工也该入正殿了。
往常皇帝召见内阁，养心殿或乾清宫都有之，天儿冷的时候一般设在暖阁里，阁老们迈进殿门轻车熟路就要往东暖阁去，不曾想在门前被梁遇拦住了。
梁遇一派和煦气象，含笑道：“诸位，皇上昨儿受了凉，怕把病气儿过给阁老们，今日的奏对就隔帘呈禀吧。”
内阁的人见他拦路，只得悻悻收住了脚。
梁遇弄权，仗着是皇帝大伴只手遮天，内阁人人心中有数，但碍于他手握锦衣卫和东厂，到底忌惮他几分。如今朝中局势是如此，皇帝倚重司礼监和厂卫，内阁倚仗太后，两两对抗也算势均力敌。皇帝继位两年来，没有过隔帘奏事的先例，眼下正是亲政的当口，不见臣工，难免叫人起疑。
武英殿大学士宋惊唐掖着笏板，慢腾腾道：“臣等微贱之躯，若怕过了病气就隔帘参奏，是对皇上大不敬。皇上既受了寒，臣等忧心皇上龙体，还是当面向皇上请安的好。”
内阁那帮文人，最不缺的就是抬杠的热情，往慈宁宫送画像的名单里头也有这位宋阁老一份。梁遇调过视线来，轻慢一笑道：“宋大人此言差矣，内阁是朝廷股肱，多少政务需仰仗诸位，宋大人自称微贱，纵是其余诸位答应，咱家也不依。皇上体谅诸臣工，是皇上的恩典，宋大人非要往里头闯，惊了圣驾反倒不好……”边说边瞧了首辅张恒一眼，“张阁老道是不是？”
张恒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虽然不知梁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明白因这种小事顶风而上没必要。他笑了笑，乐得和稀泥，“梁大人说得是，皇上体恤，是臣等的福泽，隔帘奏事也一样的。”
然而宋惊唐不肯罢休，昨晚顺贞门开阖数次，其中必定有其缘故。先前在西朝房，大伙儿就因这个消息合计过，料着又是圣躬违和了。现在晤对，皇帝不肯露面，难道叫他们对着门帘子长篇大论，人在不在里头还不知道呢！
“今儿的奏对不新鲜，前两天已经呈过题本的。依着我说，挑两个人进去回话也成。”宋惊唐似笑非笑对梁遇道，“梁大人是司礼监的老祖宗，东缉事厂的督主，知道为臣者奏事必面圣的道理。倘或皇上不豫，差遣御前的人下令息朝就是了，到底皇上带病理政，我等也心疼。”
“宋大人这是在质疑皇上勤政的心么？”梁遇偏头乜着他，“咱家听说宋大人和夏连秋夏大人关系匪浅，看来宋大人今儿是有心叫咱家为难啊。”
内阁的人眼见梁遇动了怒，忙出来打圆场，鸡一嘴鸭一嘴地说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伤了和气……”
“看来朕的话是不管用了。”
正在剑拔弩张时，门帘里传出皇帝的嗓音来。阁老们原本笃定皇帝病了，且病得不轻，暗想闹一闹也不赖。谁知一听这声气儿，分明没有半点病势，当即就打了退堂鼓。
“臣等惶恐，请皇上息怒。”阁老们纷纷举着笏板躬下了身子。
里头的月徊听见哥哥被人顶撞气涌如山，原想借势骂他们两句的，但想起他先前的叮嘱，只得勉强按捺住了。
“朕今日倦怠，题本交司礼监合议后，再送朕过目。”帘内的嗓子无情无绪道，想想心里头憋屈得慌，又擅作主张追加了一句，“朕圣躬违和，自有太医替朕调理，你们一个个不依不饶，打量朕好性儿，不治你们的罪是不是？”
此话一出，梁遇无可奈何，那些内阁官员却惊惧，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皇上息怒、皇上恕罪……皇上在他们眼里到底还是皇上。
梁遇站在一旁道：“诸位大人，圣意已下，就不必在这里蹉跎了，都按皇上的意思办吧。”
阁老们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冲着厚厚的门帘子长揖行礼，鱼贯退出了明间。
月华门外，宋惊唐依旧觉得不平，“梁遇不过是个内官，如今仗着皇上宠信，挡起内阁的道儿来……”
众人亦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迎面见司礼监的秦九安率一队锦衣卫到了跟前。
秦九安皮笑肉不笑，抱着拂尘对宋惊唐呵了呵腰：“宋大人，东厂承办的案子移交锦衣卫，人犯供出了几样罪证都和宋大人有关，咱家是没法儿，只好大清早的来麻烦宋大人了。大人也别忧心，不过是请大人上锦衣卫衙门吃碗茶，问几句话，等问完了，自然放大人回去。”说罢一使眼色，那些押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上前来，恶狠狠比了比手，“宋大人，请！”
宋惊唐是文人，文人在武夫面前，连半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嘴上不屈叫嚷“我是命官，你们好大的胆”，结果招来了一记闷拳。
这是司礼监第二回正大光明捉拿内阁官员了，阁老们眼神惊惶面面相觑。秦九安见了囫囵一笑，世上事总是如此，凶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他掖了掖鼻子，一条尖细的嗓子拖着长腔，阴阳怪气敲缸沿：“这是赶上好时候啦，什么鸟儿都出来叫唤，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呢，倒抢着报头功。如今可好，兔儿爷掏耳朵——崴泥了。这宋大人啊，活了一把岁数还不晓事，可见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边说边回身踱着方步腾挪，拂尘一甩，马尾毛扬起老高。
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悄悄从四面八方爬上来，众人皆惶惶看向张恒。张恒叹了口气：“司礼监坐大，梁遇不是汪轸。诸位，往后留神吧。”

第13章
* * *
梁遇打帘进来，趋身上前瞧皇帝。先前的动静大，月徊的嗓门也大，想是把他吵醒了，那双无神的眼睁开一道缝，艰难地喘了口气，“人都散了么？”
梁遇道是，牵起琵琶袖摸了摸皇帝的额头，轻声道：“主子身上还有余热，但比昨儿夜里好多了。眼下没有精神头儿，不碍的，让他们好好调理。您安心将养两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皇帝点了点头，因半夜咳嗽得厉害，嗓子哑了半截，问：“内阁的人……瞧出什么没有？”
梁遇看了月徊一眼，垂首道：“主子放心，臣在外头听不出异样来，那些阁老们纵是怀疑，也不敢置喙。”
“太后那头……”
“臣在永康左门上加派了人手，内阁官员凡有出入者，一概叫免，乾清宫的事儿传不进慈宁宫去。”说罢在脚踏前跪了下来，深深磕了个头，“臣有罪，教导妹子不力，险些让她坏了大事，请皇上责罚。”
月徊到这时才惴惴起来，知道自己的一时冲动可能要闯大祸了，忙在梁遇边上跪定，俯首道：“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和我哥哥不相干。奴婢错了，皇上要杀就杀奴婢，饶了我哥哥吧。”
兄妹两个泥首顿地，月徊因惧怕瑟缩着，小小的个头穿着太监的袍服，往下一低头，帽子就磕到地上。
皇帝吃力地喘了口气道：“起来。你非但没罪，还有功……那些话，朕早就想说了。”
他要当明君，必须接受文官各种刁钻刻薄的谏言，就算心里再不痛快也得受着，两年下来早受够了。泥菩萨尚有三分泥性呢，要是依着他的性子，那些有意为难唱反调的大臣都该狠狠收拾，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天下就太平了。可是解气的话他没法说，也不能在臣工面前轻易发火，内阁小刀嗖嗖的时候，他就端坐在腥风血雨里频频点头。皇帝得戒骄戒躁，虚心受教，有时候觉得这皇帝当得，跟孙子似的。
月徊是个直爽性子，他看出来了。其实那时自己已经醒了，见她握着拳红着脸，那双眼睛里满含愤怒的光，他忽然发现能像她一样活着也挺好。她呵斥那群元老，虽然狠劲儿只使了三分，但也不错了。皇帝觉得借着她的胆儿出了口恶气，如果今天应付内阁的是自己，怕是做不到那样硬气。
他轻轻牵了下唇角，“只是你有个地方说错了，皇帝不说朕圣躬违和……”他缓了缓才又道，“说朕躬……朕躬违和。”
月徊起先提心吊胆，怕自己莽撞连累了哥哥，没想到皇帝和善，并不因这个怪罪她。
她觑觑梁遇，梁遇连瞧都没瞧她一眼，“还不谢皇上恩典！”
她忙道是，“奴婢受教了，谢皇上恩典。”
皇帝微颔首，才说了几句话便耗尽了力气，偏过头去，重又阖上了眼。
月徊跟着梁遇退出来，照旧退回内奏事处，一路上瞧他脸色，他的侧脸在风雪里显得寒凉，深浓的眼睫交织着，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哥哥。”月徊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您还恼我呢？”
梁遇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脚下也走得匆忙。
月徊心里撕扯起来，嗫嚅道：“皇上又没治我的罪，哥哥就别生气了。再说我也是替您鸣不平，谁让那些人顶撞您！”
是啊，终究是她舍不得见哥哥受委屈，是她的一片手足之情。梁遇平了平心气儿，垂眼看她，“那些人顶撞我，我自然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可我先头和你说的话，你全忘了，这宫里每走一步都要仔细，倘或任性胡来，多少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又要念叨，月徊赶紧敷衍，陪着笑脸道：“这回我一定记下，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办的事儿不办。不过皇上人是真好，我犯了这样的错，他也能担待。”
黄栌伞下有细碎的雪沫子刮进来，翻转飘浮，落在人眉睫上。梁遇微含起眼，凉凉一笑道：“那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和咱们不一样，咳嗽一声，多少人都得丧命，好？不要因为眼巴前的见识，就轻易断定一个人的好坏。”
大约是苦了这些年，早就看透了世间百态，梁遇对任何人或事的解读都留有三分，不达极致。月徊太年轻，她眼里的恶只局限于码头上所受的委屈，穷人间的欺压都是赤/裸裸的，很少有谁愿意花时间弄那些弯弯绕。而有权有势的人不同，未必喊打喊杀，把臂之间却刀刀见血，她没有领教过，所以她不懂。
横竖哥哥的话总不会错，月徊诺诺应下了，复仰脸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在这里，总不大自在。”
梁遇怅然望向乾清宫，呼出的气在眼前凝结成烟，“兴许明儿吧，得看皇上什么时候缓过来。宫里幺蛾子多了，说不定还有用得上你的时候，且再等一等，等皇上发话吧。”
一入宫门身不由己，月徊只好对插着袖子叹息。梁遇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尾随，才到廊下，一个穿朱红曳撒的人过来，低眉顺眼叫了声老祖宗，“事儿都办妥了。”
梁遇嗯了声，“给内阁一个下马威，看他们服不服，要是不服，就接着给咱家敲山震虎。”
承良道是，“秦九安亲自押人进昭狱，横竖姓宋的别想活着出来。还有那些送画像的，名额全给他们留着呢，老祖宗瞧，接下来是让番子逐个敲门还是怎么，听老祖宗的示下。”
承良一口一个老祖宗叫得欢实，一旁的月徊觉得有些好笑。
哥哥才二十五，这样的年纪被人称作老祖宗，没的把人叫老了。可瞧瞧他们，一个敢叫一个敢应，且这宫里太监似乎都是这样称呼，想是人到了一定地位，不做人祖宗对不起头上这顶乌纱。
梁遇说不急，“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剩下的三位匀着点儿收拾，我要让内阁人人自危，不知这横祸接下来会落到谁头上。”话说完，忽然想起月徊还在身边，他倒一惊，担心这样的算计吓着了她，谁知她眉眼弯弯，正含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谋算在她面前，忽然变得滑稽起来。
承良看看他，有点尴尬，之前找人这件事是他承办的，虽不知道掌印和这女孩儿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单凭猜测，也知道绝不一般。
他掖着手道：“那什么……老祖宗的话我记下了，全照老祖宗的吩咐办。小的这头没旁的事了，小的告退。”临走前还冲姑娘呵了呵腰。
梁遇瞥了月徊一眼，“进去吧。”
月徊跟在他身边，笑呵呵问：“他们为什么都管您叫老祖宗？”
“这是司礼监历来的规矩，因为太监断子绝孙，底下的人献媚，抢着给上头当孙子。”
月徊哦了声，开始瞎琢磨，“我人前可怎么称呼您呢，也跟着他们叫老祖宗？”
这比拜干爹更过，梁遇蹙眉说别，“你是我的小祖宗，我可不敢承你这一声儿。”想了想道，“就跟着宫人叫掌印吧，人前人后警醒着点儿就成了。”
月徊说“得嘞”，答得十分干脆响亮。她是那种扎在哪里就能落地生根的人，这一天在司礼监厮混，冷了烤火，饿了吃果子。掌印值房里有个小小的隔间，外人是不能进的，她就踏踏实实在里头呆了一整天，还尝了大内专供掌印的膳食，直竖大拇哥，“可比东来顺的厨子强多了！”
她不是正经宫里人，不能在乾清宫点眼，因此皇帝那头情势怎么样，她也不知道。等到将夜的时候，御前的人来回皇帝病势，据说比上半晌又好了些，已经能坐起身进东西了。
梁遇舒了口气，回身对月徊道：“看来用不着等到明儿了，回了皇上一声，我打发人送你回去。”
月徊暗里有些可惜，难得进一回宫，昨儿半夜来，今儿掌灯又出去，没能着实开一回眼界。不过宫里步步凶险，她还是早早儿出去的好，也省了哥哥的麻烦。
于是跟着一块儿上乾清宫去，预备给皇帝请个跪安就告退。穿过细密的雪沫子，暮色中巍峨的宫阙竖立在广袤的天街前，一溜宫灯高悬着，把檐下的和玺彩画照得熠熠发光。
皇帝还在东暖阁，门上垂挂的金丝绒帘子打起来半边，隐约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皇帝正用酒膳，膳桌上排得满满当当，但他胃口欠佳，只点了一盅金丝燕窝粥捧在手里，慢慢拿金匙舀着吃。
门上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月徊见过他几回，头前他都是躺着的，看不真周长什么模样。这会儿坐起来了，一条攒珠的眉勒束在额上，底下两道眉毛长得又黑又长。皇帝的眼睛是那种丹凤眼，月徊印象中的单眼皮大多伴有肿眼泡儿，但皇帝不一样。他的丹凤眼是古画上王昭君的眼睛，眼角上翘且狭长，要是斜着瞧人一眼，那了不得，很有眉目传情之感。
月徊还算自省，她懂得欣赏美，但也要看一看对方是谁。这位是天字第一号，她不敢放肆，很恭顺地跟在哥哥身后，两只脚并得紧紧的，连有点外八字的毛病都改了。
梁遇的语气里满含庆幸，“臣仔细问了当值的太医，主子病势消退了大半，这回竟比以往利索得多。”
皇帝叹道：“是啊，早前总要缠绵三四日。”
“臣瞧主子精神头很好，当真是病去如抽丝。既这么，臣就让月徊回去了……”他回头瞧了瞧她，“宫里人来人往，免得夜长梦多。”
原本随口一句应，这事儿就结了，可皇帝却不然。他微微偏过身，寻找梁遇身后的人，叫了声月徊，“这趟进宫太匆忙了，你愿不愿意再多留两天？”
月徊大觉意外，茫然看向梁遇，哥哥面色如常，连半点波动也没有。
若拒绝，皇帝是什么人呢，既然发了话，哪里是询问的意思，分明是下令。月徊掖着手，斟酌了下道：“承蒙皇上抬举，这是奴婢的福气。只是奴婢不懂宫里规矩，只怕不留神捅了娄子，给皇上添麻烦。”
皇帝也才十七岁，少年人脸上总有一段真挚的神气，笑道：“你不懂规矩不要紧，横竖其他人都懂，他们自然与你方便。”
这回是不能再推脱了，月徊不知接下来是吉是凶，忐忑地拿眼瞄哥哥。梁遇见她迟疑，也不好说旁的，轻声道：“这是皇上恩典，快跪下领旨谢恩吧。”

第14章
月徊的“谢主隆恩”说得山响，听上去真是感激不尽的模样。可是留在宫里总要物尽其用，这帝王家虽阔，也不养闲人。让再留两日，时候倒是不长，只是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她有这样一条嗓子，是福也是祸，她心里头隐隐知道，接下去只怕难得太平了。
“奴婢自小不讲究地长大，粗鄙是粗鄙了些儿，但奴婢端茶递水还是可以的。”眼下最要紧一桩是揽点活儿，只要不让她再去蒙那些大臣就好。月徊扶正帽子笑了笑，“或者伺候文房也成，奴婢会研墨。”
皇帝却说不必，“朕跟前不缺伺候的人，你留下陪朕说话，解解闷儿，就是你的功绩了。”
留下说话解闷，这里头学问很大，月徊平时懂得察言观色，但对于那些达官贵人们高深的话，理解上头还是差点意思。她冲皇帝笑得没心没肺，梁遇心里却有些悬。他不得不预先替她请一回罪，说：“山野间长大的孩子难免鲁莽，要是言行上有失当之处，请皇上恕罪。”
皇帝倚在被褥卷成的靠背上，看了月徊一眼道：“大伴不必忧心，朕留她没有旁的意思，就想听她说说宫外的见闻，看看朕治下的江山是个什么样儿。”
皇帝自小在宫里长大，大邺有十四岁开牙建府的规矩，轮到他的时候恰好淳宗皇帝晏驾，他转头就登基继位，因此没有上外头走走看看的机会。也许留月徊两天是实心的，毕竟她和那些太监宫女不一样，不是从最底下一层层爬上来的，也没有受过嬷嬷总管的调理。她不会谨小慎微，更不至于在皇帝面前连大气儿也不敢喘，有些话她敢说，说得真真儿的，一点不掺假——皇帝爱听真话。
梁遇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情，鞠身道：“臣是怕她口没遮拦，在主子跟前放肆。既然主子瞧得起，且让她伺候着，臣先告退了。”
他说罢却行，缓缓退出了暖阁，只听皇帝同月徊笑谈，“大伴是怕朕吃了你。”
月徊的语气轻快，答得也机灵：“哥哥是心疼奴婢，那时候我们家穷，吃不饱穿不暖……后来走散了，哥哥天天儿的想奴婢……”
这丫头，胡诹起来倒有两把刷子。梁遇踏出前殿时唇角含着笑，这笑一时没散开，被站在檐下的承良看见了，他靦脸上来搭话：“老祖宗遇着高兴的事儿了？”
梁遇没理会他，披上斗篷大步往内奏事处去。承良在后头琢磨，就算不说他也知道，掌印花大气力找来的姑娘被万岁爷留下了，御前四个女官再加上这个，胜算又大三成。
既然是钦点，将来后宫论资排辈儿，怎么着也是个选侍。承良对插着袖子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老祖宗，资治少尹刘栋家前儿才死了个闺女，因他们家老太太还没落葬，他又是丁忧出缺，姑娘悄没声儿的就给埋了，外头没一个人知道。那刘栋，原和太后还沾着点儿亲，要是往上头靠一靠，咱们姑娘的第一步算是走扎实了。”
梁遇脚下略慢了些，“刘栋？这人惯会趋吉避凶，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承良说可不，“资治少尹好歹是从三品的衔儿，姑娘要是入宫应选，借着刘家的势，准错不了。”
这些狗腿子揣摩上头心思，真揣摩出花儿来，梁遇哂笑了声，“你瞧她是个当后妃的料么？”
承良斟酌了下，很虔诚地说：“依姑娘这貌，可有什么说的。爷爷既出口相留，自是有几分意思。”
梁遇没再多言，边走边想，真要送上去也不是坏事，毕竟他向皇帝举荐月徊时，确实有一霎儿动了那个心思。皇帝是他看着长起来的，要论心性，他还知道几分，即便年岁越大算计越深，只要他牢牢把持住司礼监和厂卫，这地位便不可动摇。
可是月徊……真填了那个窟窿，他又觉得可惜。站在至亲的立场上看，皇帝身子骨太弱，万一有个好歹，姑娘年轻轻的往后艰难，将来也许会恨他这个做哥哥的。
其实要论这步棋，走得很险，月徊既可成为埋在皇帝身边的眼线，稍有不慎也会成为皇帝牵制他的手段。左思右想都悬心，罢了，还是顺其自然吧。
内阁的题本一摞摞送上来，他定了定神坐下蘸笔批红，一面悠着声气儿说：“皇上抱恙，这两天越性儿做绝，把内阁面圣递本子的权夺下来，一律由司礼监代呈。规矩是做出来的，早前的票拟虽由咱们贴，但还是有人越过次序往皇上跟前送，这是不拿司礼监放在眼里，是寻事挑衅，咱家不惯他们这个臭毛病。这回把内阁两个好事的处置了，对其他人也是个警醒，往后只要题本捏在咱们手里，该往御案上送的送上去，要是小事儿，咱们能代劳的就代劳了，到底皇上身子要紧，不能委屈了圣躬。”
承良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小事，大小还不全由掌印定么。前头几朝司礼监固然风光，手上实权却也有限，这辈儿只要稳稳拿下来，那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创世之举。
“这么着，往后连内阁都要敬咱们几分。等这规矩坐实了，张恒张首辅见了老祖宗，怕是还得给老祖宗磕头呢。”
值房里几个随堂都笑起来，一副胜券在握模样。
梁遇哼笑了声，“那些朝廷大员们向来瞧不起咱们，借着这回画像的由头立个威，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横竖想入仕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听话就给官做，你瞧将来朝堂上还有人敢唱反调不敢。”
他从不无的放矢，所以每一句话都令底下人深信不疑。早前汪轸在时只图小利，他就算有一展拳脚的心，也碍于受人压制不得实行。不论哪个行当，新旧交替时总有人恋旧不满，他这一招是让整个十二监扬眉吐气，也彻底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事情既然定下了，就按着这个路数去办，差事自有底下人出头料理，那些随堂一个个摩拳擦掌急于表现，毕竟秉笔的位置如今空了出来，若是办事得力些，自有他们出头的时候。
人渐次散了，巡视宫门的巡视宫门去了，上东厂和锦衣卫夜审的也得赶着出宫，值房里只剩两个小太监伺候笔墨。梁遇忙时暂且把外面的事撂下了，等手上的题本都批完，才发现已到戌时，月徊竟还没回来。
他转头问侍立的人，“今儿哪个轮值乾清宫上夜？”
小太监道：“回老祖宗话，是御前掌班赵小川。”
梁遇搁下笔站起身，“你去乾清宫瞧瞧，皇上这会子就寝没有。”
小太监道是，压着帽子提着袍角，匆忙跑了出去。
他有些忐忑，皇帝大病方愈，照理说不会出什么岔子的，可再一想彤册上的荒诞记载……谁知道呢。但愿不要如他担心的那样，他想起年幼跟他漂泊到异乡，抱着他的腿大哭想家的孩子，心里无端一阵抽搐。这宫里太多迫于无奈的女人打他手上过，事儿不落在自己头上不知道疼。现在他似乎隐约明白了些，越是明白，就越是彷徨。
他从案后走出来，在地心来回踱步，外面风雪肆虐，乾清宫隔着一个巨大的广场，从这里看去渺渺茫茫。御前值夜是有定例的，到了时候不相干的人必须清场，她留在那里不合规矩。
终于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料是小太监来回话了，他定眼瞧门上，门帘子一掀，进来的却是月徊。
她是顺着廊庑过来的，虽没淋着雪也冻红了鼻子，进门直跺脚，嚷嚷着好冷。
梁遇松了口气，让她到炭盆前坐着，自己倒了杯热茶给她递过去，“怎么留了那么长时候，皇上和你说什么了？”
月徊吹开茶叶啜了一口，“也没什么，就是闲聊，聊庙会、琉璃厂什么的。”
“没说旁的么？”梁遇抛了颗枣儿进炭火里，“松口什么时候让你回去了么？”
炭盆上热气升腾，带着枣香的热浪也随即扩散开来，屋子里甜意弥漫。月徊说没有，一缕头发从帽子边缘落下来，她抬指绕到耳后，“不过放了恩典，明儿领我四处逛逛。”
梁遇不赞同，“身上才好，天寒地冻不宜走动，万一因你再受风寒，任谁也吃罪不起。”
月徊从炭火上抬起眼来，那面色因灼热熏得桃花一般，“哥哥放心，我推辞了，也不知能不能让皇上打消念头。等明儿我再辞一回，就说我怕冷，不愿意出去，谢谢皇上好意。”
梁遇这才点头，顿了顿问：“你能拟声这事儿，后来提起过么？”
月徊笑道：“夸我来着，说怎么那么大本事呢，学得挺像。”言罢略一犹豫，怯怯望向他，“哥哥，我知道这不是好事儿，皇上会不会提防我将来假传圣旨？”
梁遇愣了下，原来这孩子通透得很，他的左右两难被她一语戳破，其实早在他向皇帝举荐她时，她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你要让皇上信任你，咱们终究人在矮檐下，有些时候不得不委曲求全。不过你的那手绝活儿，确实稀奇得很。你是单会学一类人呢，还是男女老少都能行？”
月徊搓着手说：“年轻男女学得像些，上了年纪的得琢磨琢磨。”
梁遇也是一时兴起，试着问：“学我呢？能行么？”
月徊眨着那双大眼睛，装模作样道：“那得琢磨琢磨。”
梁遇一愣，才发现自己被她绕进去了。
把梁掌印气了个仰倒，月徊顿时大为得意，瞧他平时四平八稳的，原来也有发怔的时候。但他的声音需要雕琢是实话，这种凉薄贵公子的味道很难学，不像皇帝还是少年音色，容易模仿。
她站起来掐腰吊嗓，架势摆得很足，梁遇抱胸看着她，好奇她能学成什么样。
结果她稳稳拿捏住了他的嗓子，“咱家有的是银子，笑一个一锭，脱衣裳百两……咱家问你，脱是不脱？”语气恶狠狠的，说完龇牙，冲他一笑。

第15章
这是掌印大人喝花酒去了呀，那语气声调惟妙惟肖，兹要是没看见脸，就算是他最贴身的下属也分辨不出来。
梁遇惊诧之余又有些气恼，板着脸叱了句胡闹，“谁让你挑这句说的，叫人听见像什么话！”
月徊还是嬉皮笑脸，“您让我学，又没让我说哪句，我爱说什么，您管得着吗。”言罢话锋一转，又讲起情义来，“我是想着呀，您怪寂寞的，给您找点儿乐子。我那天问了曹管事，问哥哥平时靠什么解闷呐，曹管事想了半天，说没有，了不得就是看看经书，再抄抄经书。您说您和经文较劲有什么意思，您得看看外面。”她说得眉飞色舞，在自己胸口拍了拍，“哥哥，我知道很多好玩儿的去处，等开了春，我带您去逛逛。什刹海那片，到天儿暖和了有画舫游湖，以前我和小四穷，只能趴在栏杆上瞧……里头好多漂亮姑娘啊，梳着堕马髻，敞着胸怀……”说到最后发现不大对劲儿，偷着觑觑他，忙住了口。
梁遇不由叹气，“你是为了看漂亮姑娘，才鼓动我去喝花酒的？”细想想，自己这么威严一个人，往常个个都怕他，谁知她回来了，胡天胡地什么都敢说。
月徊笑得讪讪，“我就是想跟着哥哥见世面，也给哥哥解闷儿。”
梁遇依旧不悦，“皇上那头呢？你也是一顿天花乱坠，说那些喝花酒的事儿？”
月徊心虚起来，她没法子告诉他，皇上真给她说动了，约好挑个晴朗日子出去长见识。
她支吾了声，退回杌子上坐着，蹬了靴子把脚抱在怀里，东拉西扯着，“宫里小太监过得真不易，这鞋还是单的……哎哟，可冻坏我了。”
梁遇看她那模样，再也不指望她有什么闺秀风范了。不过鞋是单的，这桩倒真是忘了，忙扬声唤人送厚棉袜来，让她加在靴子里头。她收拾脚的时候，他不便看，转过身去归整案上题本，一面叮嘱：“在我面前随意些不要紧，在皇上跟前千万留神，别什么话都说，也得知道凡事留三分的道理。还有你那条嗓子，我知道你有能耐，能耐该显的时候显，该藏的时候也得藏着。要是皇上再让你学别人，记好切不可大包大揽，就是能也得说不能，因为会的越少，活得越长，知道么？”
月徊其实什么都明白，就算他不吩咐，她也不打算再在皇帝面前显摆了。皇帝话里话外也曾打听过，问她会学哪些人，她笑着说：“我这嗓子学年轻爷们儿还行，学旁人可就不成了，要是天底下人我都能学，那不成神仙了！”也算藏拙吧。
心里明明都知道，但她有时候愿意闷着，不肯说出来。这些年在外头漂泊，让她知道装傻充愣才能明哲保身，要不是番子消息灵通，打探出了她的这手绝活儿，她甚至连哥哥都想瞒着。
哥哥和小时候那阵儿，确实大不一样了，经历得太多，会忘了自己是谁。她转过头瞧，他背对着她，玉带束出纤细的腰，下裳是云锦织成的，竖裥间有环身的膝襕，衬着那缎面，在灯下回旋出虚浮的银芒。
这么美的人啊，真可惜了儿的。她撑着脸问他：“您这大官儿当的，高兴吗？”
梁遇手上微顿了下，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最后发现高不高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进而掌握更大的权利，搅动起大邺王朝的风云来。
他将手里的朱砂墨放进盒子，咔地一声关上了盒盖，垂着眼睫道：“人活于世，常被无量众苦所迫，人生来就是受苦的。我不在乎活得高不高兴，我只在乎活得好不好，自由自在三餐不继，还快活么？既喘着气儿，就该干点儿什么。”
月徊迟迟道：“我以前在码头上混，盐商粮商们见了厂卫，活像见了太岁。他们骂那些缇骑和番子，也骂背后掌权的人，那时候我还没认您，觉得他们骂得对，现在越想心里越不好受，原来他们骂的是您，我还跟他们一块儿骂来着，真是罪过。”
梁遇回身一笑，“这世上有不挨骂的官儿么？办了坏事百姓骂，办了好事权贵骂。百姓骂至多耳根子发热，权贵骂可是连脑袋都保不住，孰轻孰重，你是聪明人，不会不明白。我知道你在琢磨什么，见了内阁咄咄相逼的阵仗，想让哥哥卷些钱财辞官，上外头逍遥快活去，是不是？”
月徊说是啊，“我想让您从良，别再留在宫里了。”
她很机灵，但有时候用词实在古怪，梁遇无奈道：“那不叫从良，窑子里的粉头才从良呢，那叫致仕，叫退隐。”
“管他叫什么，横竖不做东厂提督了。”月徊唉声叹气儿说，“其实我们骂锦衣卫，暗里也眼热那些吃公粮的人，所以我想让小四走那条道儿，挨骂也没什么，不挨骂长不大嘛。可我瞧见您，在这宫里也不那么自在，那些读书人挤兑您，他们八成打心眼儿里的瞧不起您。”
这话说到梁遇心缝儿里去了，也只有最亲的人，才见不得他受委屈。
“那个挤兑我的人，这会儿已经见阎王去了。还有那些瞧不起我的，用不了多久我就让他们跪在我脚下，管我叫祖宗。”他踱过来，在她肩头拍了拍，复又长叹，“我身在其位，这辈子都没法抽身了，外头仇家太多，今儿辞官，明儿就有数不清的人扑上来，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为了活命，我也得继续在这位置上霸揽下去。再说我从秉笔到掌印，花了整整六年，六年里多少血泪，拿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来偿也偿不尽，让我抽身……绝无可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阴冷入骨的神情，看来想劝他挟资远遁是没戏了。她倒也不是失望，只是觉得东厂头目不好当，她虽不在乎名利，也担心他遗臭万年。
算了，那么长远的事，担心不过来。她调过视线，又见他腕上那串金刚菩提，倒觉得有些奇怪，“哥哥怎么会信佛呢？”
看经书，抄经文，连府邸都建在寺庙旁，不大像他的作风。
梁遇道：“因为恶事做得太多，盼佛祖保佑我下辈子做个好人。”自觉风趣。
月徊听了讪笑，也算笑得赏脸，但哥哥说笑话的本事实在不怎么高明，他还是板着脸教训人更合适。
梁遇也有自知之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外面雪还在下，到明儿早上大约又要堆积起来了。这寒冷的夜，屋里生着火，也没有外人，倒是难得的惬意。
“等天暖和些，别去看人喝花酒了，我带你去见个朋友，他叫炼心，是寒山寺的和尚。”
“和尚？”月徊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样的人，会有个做和尚的朋友？
所以世上缘法就是这么奇妙，梁遇负手道：“你不是爱作诗么，他也会。他给自己的法号找了个出处——一朝朱墙别倾城，杖上履下听梵声。草木江湖娑婆境，万丈红尘自炼心。将来你们要是有缘得见，可以以诗会友。”
月徊一听舌头都麻了，就她那首鸡蛋打卤面，还是别上人家大师面前点眼了吧！
她连话也不敢应，含糊敷衍着：“我觉得……姑娘比和尚好看……哎呀，我今晚睡哪里？昨儿半宿没得好睡，您瞧我这眼皮子，都快耷拉到肚脐眼了。”
她不是宫里当差的，既不属太监也不属宫女，安排起来确实不方便。倘或他放心，宫里围房多得是，随便收拾出一间来足以安顿她，可这黑灯瞎火的，她除了他谁都不认识。宫里那些挨了刀的里头，常有心术不正者，万一惊扰了她，那怎么好！
不必想别的去处了，梁遇道：“就睡这里，后面有张榻，对付一夜，剩下的明儿再说。”
横竖月徊是不挑拣的，这宫里两眼一抹黑，让住哪里都可以。
她起身往帘子后头去，边走边调侃：“您不让人知道我是您妹妹，又这么处处顾念我，叫别人怎么说？别回头我在宫里几天，毁了您的一世英名，往后该有人往提督府送小倌了。”
她整天没正形儿，梁遇也不拿她的话当回事，只说别胡闹，叫人送了桶热水来，放下金丝帘容她擦洗。
里头水声哗哗，他一个人孤单了太久，即便听见绞帕子的声音，心里也生出家常的温情来。
宫里一应都有人伺候，等她洗完，小火者把水桶又撤了下去，月徊从帘后探出脑袋来，“您睡哪儿？昨晚一宿没合眼，今晚不歇不成，啊？”
梁遇嗯了声，“我在躺椅里凑合一晚，你睡吧。”
月徊听罢舒舒服服躺下了，掖着被子说：“我记得逃难那会儿，我和哥哥睡在一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睡下了睁眼还能看见哥哥，可真好。”
那段年月现在想起来真是苦不堪言，好在都过去了。
梁遇怕她夜里冷，摘下椅背上的斗篷进去替她盖上。她睡在他的被卧里，眼眸明亮地望着他，虽长到十七岁了，那张团团的脸上仍稚气未脱。
“我这儿暖和着呢，您自己留着吧。”她这么说，他却还是把那件猞猁孙斗篷替她压在了被褥上。
“值房里没有炕，只怕后半夜凉，你要是冷，我命人灌汤婆子来。”
月徊笑着应了，鼻子却有些发酸。早前一直无依无靠，她没受人这么知冷暖地疼爱过，现在找到亲人了，这辈子的福气到这里才又续上。
只是她也好面子，不愿意让他看出自己要哭鼻子，忙拧过脸撞进枕头里，摆手说：“我火气旺，不怕冷。”一面使劲嗅了一口，“哥哥的被窝可真香！”

第16章
梁遇是个精致人儿，对吃穿用度皆有讲究，他用的熏香当然也不一般，传闻是黄帝封禅时焚烧的香，烧上一截三日不散，有个名字叫沉榆。
月徊打从头一回扑到他怀里闻见这种香，就生出了觊觎之心，现在躺在这种香气环绕的被窝里，脸上神情简直堪称贪婪。
她鼻息咻咻，那模样像个无耻的登徒子，钻进了姑娘的被窝要做尽无耻之事。梁遇有些无奈，这妹妹在市井里厮混了太多年，刚回来那阵儿还知道装一装，现在可说是原形毕露了。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脸从枕头里挖出来摆正，“男人的香有什么好闻的，等明儿我让造香处把大内的香全搬来让你闻个痛快，喜欢哪样就留哪样，带回去给你熏衣裳。”
月徊笑得眉眼弯弯，她笑着的时候最好看，仿佛世上从来没有悲苦，她是个在糖罐子里泡大的孩子。
这笑能传染人，也带出了他的轻快，他替她挑开拂面的发丝，轻声道：“睡吧。”
月徊在哥哥面前永远长不大，奇怪得很，即便十一年没见，重逢那刻起她就开始全身心地依赖他。别人都说梁遇心狠手辣，可在她眼里，他是世上最温柔的人，他们诋毁他，只是因为他高高在上，他们怕他。
她老实合上了眼，但眼皮子合得不严，中间留了道缝儿，从那一线天光里偷瞧他。
梁遇举手投足间，总有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劲儿，那是风烟俱静的澹宁，是浓丽优雅的富贵气象，就是那种游刃有余，很令月徊羡慕。她看他走到案前，把堆得高高的题本齐整码好，由于睡榻和长案对角的缘故，瞧不见他的脸，只有一个侧影，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低头的时候宽镶领褖下露出一截脖颈和玲珑下颌，这时候的掌印大人，清嘉得像一幅画儿。
不过直盯着一个人，那人早晚会察觉，他忽然回过头来，吓得她忙闭紧了眼。他犹疑地唤了声：“月徊……”
她哪里敢应，咬紧了牙关只管装死，他略等了等，不见她有动静，便作罢了。
值房里值夜，不像寻常那样讲究，他草草洗漱后便和衣躺下了。月徊因自己霸占了他的床，又霸占了他的斗篷，怕他夜里冷，想看看那个暖炉在不在他跟前。结果刚撑起身子，就听他慵懒的嗓音响起来，“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其实他一直知道她在偷看，却好性儿地没有戳穿她，月徊吐吐舌头，“哥哥冷么？”
梁遇说不冷，“你料理好自己就成了。”
她哦了声，想了想又问：“咱们明儿早上吃什么呀？”
真是个啰嗦丫头，梁遇闭上了眼，“想吃什么都有，点心饽饽燕窝粥……”
“羊眼包子有没有？”
梁遇开始作头疼，“别吃羊眼包子了，吃鸡丝窝面成吗？我让他们预备……”
“那个也成。”月徊琢磨了下说，“要加多多的醋。”
“好。”
“那明儿中晌吃什么呀？”
孩子的聒噪有时候真让人受不了，梁遇勉强压下了要教训她的冲动，耐着性子说：“宫里膳房有各路厨子，你想吃什么有什么。梁月徊，你才刚不还说眼皮子耷拉到肚脐眼了吗，如今怎么不睡，还有闲心在这儿琢磨吃的？”
这下子她不吭气儿了，隔了好半晌才自言自语地嘟囔：“我就是想和您说说话……”
单这一句，就把心火浇灭了一大半。梁遇抬眼看着屋顶的棱子，心里有些怅然，兄妹俩这样亲近的机会不多，将来她有了男人孩子，见了他至多笑一笑，说句“哥哥来了”，哪里还会不依不饶问明早吃什么，中晌吃什么。
“月徊，要是这回皇上不放你回去了，你打算怎么样？”他试探道，“其实就算留在宫里也没什么，横竖我在……”
可是等了等，不见她回应，他撑身回头看，见她拥着被子，已经睡着了。
*  *  *
雪下了一夜，将要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从上头吹过来，严寒之上更添严寒。
月徊是头一回看见宫里扫雪的场面，几十个小火者一字排开，推着半人高的木板刮过天街，后面又跟几十人挥着竹枝扎成的笤帚清理砖缝。因天儿太冷，脚下的残雪碾碎变成了薄冰，人在上面走过直打滑，才半柱香时候，接连有好几个人摔了。
从最底下一步一步升上来，该有多不易！月徊站在檐下远望，恍惚看见了十四岁的梁遇清扫天街的模样，昨天他说的那些话，她到这会儿才咂摸出点滋味儿来。官场上升迁就像玩儿赌局，本儿下得越大，越不容易收手。这紫禁城真是个奇怪的地方，困住了那么些人，跟个囚牢似的，偏偏这牢狱里头还要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有人坐在云端上，有人匍匐在尘埃里。
回廊那头有小太监抬着食盒过来，送的正是说定的鸡丝面。月徊一早上没见着哥哥，不知道饭点儿上他去了哪里，正四下张望，昨儿回事的那个太监抱着拂尘进来，笑道：“别等掌印啦，您自个儿先用吧。”
这人也算眼熟，月徊笑了笑，“请问公公，怎么称呼呐？”
那太监哟了声，“可不敢承您一声公公，您叫我承良就是了，我是司礼监的随堂，专给咱们老祖宗打下手的……”说着把声儿矮下去，四下看了看，见近处没人，才压声道，“像找姑娘这件差事，当初就是我奉命承办的。”
月徊立刻一脸感激模样，“那我可得谢谢您。”手里的盖儿揭开了，待要动筷，又有点不好意思，拿手指了指，“您用过了么？要不……一块儿吃点儿？”
承良失笑，这宫里上到太后老娘娘，下到宫女嬷嬷，没一个像她这样的，民间生过根的就是会来事儿。
“您快别客气，我早用过了，候在这儿就为听您差遣。”
这司礼监原不是等闲衙门，里头的人跑出去个个是爷，月徊早前怕这号人，这会子屎壳郎变知了，轮着他们来巴结了。可饶是如此，她也还是不大自在，僵着脸皮扮笑，说：“让我差遣您，那我可不敢……怪我睡得死，早上起来就没见着掌印，他老人家这会子忙什么呢？”
承良掖着手道：“不怪姑娘起得晚，是咱们这儿忒早了。宫里历来是这样，鸡起五更雷打不动，不光底下办差的，连皇上也是一样。今儿有朝议，卯初臣工们在朝房数人头点卯，卯正万岁爷摆驾保和殿，咱们老祖宗随驾上朝去了。”说罢一笑，“不过打明儿起，可不是‘随驾’了，是正经官员上朝议事。您不知道，早前司礼监虽是十二衙门里的大拿，可照着宫规家法还是奴才衙门，奴才只管办差，不得和文武百官同朝。如今好了，咱们老祖宗开了这个先河，往后就是朝臣，能和内阁分庭抗礼。头前内阁的那帮书虫人五人六，姑娘也瞧见了，自打昨儿狠狠做了规矩，这回可老实了，皇上要提拔司礼监，谁敢说半个不字儿！”
月徊恍然大悟，怪道哥哥昨儿说，要叫那些反叛跪下叫祖宗呢，这才一天光景，事儿竟办下来了。到这时不由感慨，权力果真叫人沉醉，撇开那些不长进的不说，但凡愿意登高的男人，这东西可不是最有意思的玩意儿吗？
鸡丝窝面吃得草草，胡乱扒了两口就上外头等好信儿去了。结果等了半天，没等见梁遇，皇帝倒是先回来了。
冠服端严的皇帝和抱病时候不一样，年轻是年轻了点儿，但不减其帝王威严。一溜大红吉服的太监抬着九龙肩舆从乾清门上进来，天光透过曲柄金顶绣龙黄金伞，泻下一层金棕色的柔光。他在那片皇权庇佑的阴影里坐着，起先无情无绪的样子，但看见她，就露出浅淡的笑来。
“月徊。”皇帝叫她一声，领班太监忙击了击掌，肩舆稳稳停下了。他倚着扶手居高临下问她，“你吃了么？”
万岁爷这一问，家常得不像话，仿佛村口上每日经过的小秀才，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吃了么您？”
月徊忙鞠下腰，垂手低头道：“奴婢给皇上请安。回皇上话，奴婢吃了，吃的鸡丝窝面。”
“就这个？”皇帝因昨晚上和她相谈甚欢，说话并不端着，盛情邀请她，“朕过会子要传吃的，你来不来？”
月徊有点纳闷，“您视朝前没进东西，就一直饿着？”
皇帝说也不是，“朕吃了两个竹节卷，没吃饱，打算回来接着吃。你呢？爱吃什么，朕让人预备。”
月徊到底是个姑娘，不好意思张嘴要吃的，只说：“奴婢才吃完，这会儿不饿，多谢皇上恩典。”
可皇帝想了一圈儿，这宫里除了御膳，没有别的能让她品出好来了，不在吃上头做文章，恐怕留她不住。
关于月徊，有种缘分叫一见如故，其实说来有些荒诞，这世上谁都能凭义气办事，唯独皇帝不能。自小老师教他遵皇子风范，等到了登基时，太后又把他传去结结实实教导了一通，要他时时顾全人君体面，因此他不常和人接近，更没有一句闲话可同人聊。若说最亲近的，这些年就数大伴。梁遇是他六岁那年到他宫里的，虽说本是个伺候人的宫监，但自己着实信赖他，倚重他。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见了梁遇的妹子，又是年纪相仿兴趣相投的，就想留下她。
人慢慢有了年纪和阅历，一些东西流水似的逝去，他每常回忆，深深眷恋，要是可以，情愿不要长大。然此一时彼一时，人的身份变了，处境也得顺势而变。自己当了皇帝，大伴便得替他管着司礼监，管着东厂锦衣卫，这些权柄是皇帝的胆儿，没有不成。大伴忙，于是身边最要紧的那个位置出缺了，月徊成了最好的补给。她和梁遇是一根藤上下来的，且又有另一番风味，他的私心作起祟来，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只要留住了她，梁遇就是栓了线的风筝，飞不高，拽得住。
因此皇帝极尽诱哄之能事，“早上吃不了，就想想晌午的膳食，白扒广肚、菊花里脊、清炸鹌鹑、红烧赤贝……下半晌朕闲着，还能教你制香，怎么样？”
皇帝坐在高高的御辇上，低头说话的样子像路遇街坊，字里行间透出脉脉温情来。
月徊不敢造次，谨慎地呵了呵腰，“奴婢不敢在皇上面前讨吃的，奴婢只知道伺候皇上。皇上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奴婢听皇上的示下。”

第17章
但是她不傻，她暗里也觉得心惊，昨儿夜里她和哥哥闲聊的那些话，有吃食也有熏香，今儿这么巧，皇帝拿这两样来骗她，究竟是有人听了壁角，还是皇帝蒙对了？
她是前儿半夜进宫的，也就昨天囫囵呆了一整天，政局上那么多的针锋相对，她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皇帝病愈后留了她两个时辰，她陪着说外头的见闻，告诉他什么叫“响闸”，码头上卸粮食的工人打着赤膊怎么偷粮食，说得绘声绘色，皇帝也听得很高兴。
这是关在富贵窝儿里头的金丝鸟，瞧着华贵，手握江山，但底层的那些辛苦他欠见闻，因此一递一声询问也不拿大，很有虚心求教的意思。月徊愿意和他说，说到高兴处不觉得他是皇帝，就是年纪差不多的一个闲人，聊起来也是闲聊。可她好像真的有点儿忘形了，忘了人家是什么身份，忘了这紫禁城里的一切都随他心意处置。她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察觉，横竖她心里先忐忑起来。昨天的没上没下，到这里就该打住了，别因自己一时口没遮拦，给哥哥招去什么祸患。
没见过猪肉，但她见过猪跑，乾清宫里伺候以太监为主，司礼监又都是太监当值，那些办差的怎么说话，怎么谨小慎微听示下，她能学个十成十。
皇帝对她忽来的正经也没作什么评断，不过淡淡一笑，然后收回视线坐正身子，望着前方宽阔的广场道：“过会子来吧，还有些事儿，朕要和你说道说道。”
月徊又弯下半截腰，帽子两角的红绳细缨垂下来，在晨风里轻摇。
伺候銮仪的太监们受过调理，他们穿着紫禁城里最体面的吉服，每个人一样高矮，每一步也是一样大小，肩舆在他们肩头稳稳的，上坡下台阶纹丝不动摇。一行人神气活现抬着皇帝往乾清宫去了，月徊目送圣驾走远，这才直起身问一旁的承良：“万岁爷回来了，咱们掌印怎么没回来呢？”
承良说不急，“今儿才在前朝站稳脚跟，接下来还有好些事要处置。再说这宫里主子多，像先头老皇爷留下的老娘娘们，除了发落到陵里守陵的，剩下的全养在寿康宫和寿安宫。十几号人呢，要吃要穿还不爱找别人，专找老祖宗，老祖宗又不好推辞，少不得亲自过问，实也艰难。”他摇了摇脑袋，“今儿八成又有闲事了，依着我说，大海架不住瓢舀，这么下去事多伤身，理她们干什么！”
月徊不好多嘴，只道：“能者多劳，宫里老娘娘都有道行，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言罢整了整冠服，笑道，“得了，我上皇上跟前伺候去了，回头掌印要是问起我，请替我应一声儿。”
她一并足，一颔首，简直把太监行当的架势学到家了。承良愣了一回，见她沿着御道旁的甬路疾步去了，要是不瞧脸，光看背影，像个没长成的半大小子，没头没脑透出一股子机灵劲儿。
御前的每一样活计都有专人伺候，譬如上茶水，换衣裳，这些外人不能插手。月徊懂规矩，暖阁的帘子放着，里头一点声响也没有，她就在门旁侍立。等到托着黄云龙包袱的太监却行退出来，里间扬声叫月徊，她忙应个“是”，垂手迈进了暖阁。
皇帝才换上常服，鲛青如意云纹曳撒的领缘镶了一圈狐毛出锋，衬得面色冠玉一样。因前儿大病了一场，到昨儿入夜才缓过来，眼下还有青影，但气色比之昨儿已经好了太多，人也显得很精神。
他面前放着一盘枣儿，个个长得赤红，往前推了推道：“这是回疆才进贡的，朕尝了一个，很甜，料你也喜欢。”
这样节令还能看见枣儿，确实招人稀罕。月徊瞧了一眼，笑得有点腼腆，“这是御用的，奴婢不敢僭越，皇上自个儿吃吧。”
皇帝笑起来没有棱角，从里头挑了个圆而饱满的给她递过来，“你不必拘着，朕不常吃这个，怕克化不动，至多尝个鲜。所谓御用，进了宫的都是御用，朕吃不完那些，还是得四处赏人。”
月徊只好双手来接，一面托着一面谢恩。皇帝让她吃，她没法子，侧过身，拿牙在上头犁了一道。
“怎么样？”皇帝觑着她的脸色问，“甜么？”
月徊对于山珍海味的品鉴差点儿火候，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却很有研究。她仔细品了品，“其实御供的东西不一定好。”
皇帝含着高深的笑，“怎么说法儿？”
“您尝过盐碱地里长出来的果子么？”她举着枣儿摇了摇手，“奴婢早前……大概三年前吧，跟着盐船上山东去过一趟，那儿一片连着十八个营，一色的盐碱地，地上长毛似的，远看白茫茫一片，什么庄稼也种不出来，唯独能长枣儿。那种枣儿，有我拳头那么大，等长熟了，掰开直拉丝儿，就是那么甜，比这贡枣儿可强多了。”
她痛快说完了，忽然发现太过耿直会让万岁爷下不来台。人家好心请你吃枣儿，结果你不领情，还嫌它不够甜，这可怎么话儿说的！
她愣了下，怔忡瞧皇帝脸色，忙又尴尬地补救，“我不是说这枣儿不好，它瞧着油光锃亮的，要论卖相比我说的拳头枣儿好……我也知道御供，都得是吃口好又漂亮的……那拳头枣儿上长斑，容易招虫，果农摘它，争如虫口下抢食儿吃。卑贱东西自然上不得京，也没法子得见天颜。”
皇帝听了，慢慢颔首，“其实你说得也没错，真正的好东西进不了宫门。譬如茶叶，县官吃明前，州官吃雨后，皇上吃陈茶，这是官员们心照不宣的规矩。”
月徊不大明白了，“按理说新茶比陈茶好啊，怎么让您喝陈茶呢？”
皇帝眼里浮起一点嘲讪的神气来，“因为养刁了皇上的嘴，将来不好糊弄。倒不如打一开始就让你喝陈茶，喝惯了陈茶的嘴不会挑剔，明前新茶数量有限，怕应付不了，只要皇上不知道世上有好东西，陈茶也全当好茶喝，地方官员可不轻省了么。”
月徊才算开了眼界，原来做皇帝还有这样的委屈。她一直以为皇帝是占尽天下便宜的人，谁知道七品芝麻官敢给皇帝喝下脚料，如此欺君罔上，竟还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
她简直有点同情他了，“您没喝过明前？不要紧的，等奴婢回去，专请人给您踅摸。眼看年尾了，再等三四个月就能摘茶，到时候让人候在茶园外头，给您收头一造儿新茶。”
皇帝听了她的话，心里升起一点小小的感动。他们俩是一边儿大，一样的年纪，没有太深的心思，想起什么就说什么了，都是肺腑之言。
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用忙，跑得了茶园，治不完大邺的黑心肝，所以朕要大伴这样的膀臂，来替朕肃清吏治。”
月徊的胳膊肘到底是往里拐的，既然话赶话的说到这里了，要是不趁机替哥哥美言两句，岂不是对不起这样现成的机会？
只是还需掂量着些儿，要点到即止，不能显得太过刻意，于是道：“哥哥老说我不懂，不愿意和我细说朝里的事，可我知道他对主子掏心掏肺。原本我这样的人，哪来的福气上万岁爷跟前献丑来，哥哥那时候只想着救急，什么也顾不上了……”她微顿了下，缓缓摇头，“唉，前儿我也瞧出您的不易了，人吃五谷杂粮，还不许人身上不好……皇上要整顿吏治，应该的，哥哥能为皇上分忧，是我们祖上积了大德了。”
皇帝听她字斟句酌，一个惯说果子盐粮的人，这么文绉绉谈官场吏治实在难为她。
“朕知道大伴忠心，对朕忠心的人，朕愿意抬举他。”他说罢，抬眼又问，“你们家如今只你们兄妹两个？没有旁人了么？”
月徊道是，“咱们是苦出身，亲戚朋友多年不见，早散了。”
皇帝沉默了下，复又道：“朕这两日正琢磨一件事，既然你们家里没人了，你何不留在宫里，上朕跟前做女官来？朕是想，大伴经年累月在宫里办差，你要是留下，兄妹两个也好有个照应，你说呢？”
月徊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留人这事儿，她心里也有准备，毕竟你一憋嗓子就能发御旨，是个人都不敢放你出去散养。只是真进宫做女官，她又不大情愿，她还想不时见一见小四，要是进了宫，这辈子可就交代了，像螃蟹撅断了腿，最后只能被人蒸着吃喽。
“宫里选人不是都有定例吗，奴婢空有报效的心，没有报效的命。”
她推得很委婉，皇帝是何等聪明人，只这一下就明白了。
月徊说完这话捏着心呢，照理说他这样的人要干什么，犯不上和你商量，不过一句吩咐就完事了。这会儿特特和她说，其实这皇帝也不像戏文里唱的那么霸道。
她又细瞧他一眼，奇怪这样的天之骄子，碰了个软钉子，好像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他甚至习惯性地笑着，只是这笑带了点遗憾的味道，倒叫她不大落忍。
“也是……”皇帝道，“要进宫来，非得仔细斡旋，朕该先问问大伴可不可行。不过朕也想听听你的意思，到底宫里规矩繁琐，又成天圈着不得自由，怕你心里不情愿。”
话说到这里，似乎没什么退路了，好在月徊有随遇而安的精神，留在宫里也不要紧，只要哥哥在，吃不了亏。
她说也成，“早前奴婢见过官府招募宫女子，只要是平常好人家的姑娘都能参选。虽说我哥哥是司礼监出身，可也算得好人家，我怎么不能呢。”
但是这所谓的“能”，也许只停留在女官的品阶上，再也没有更上一层楼的希望了。
皇帝轻吁了口气，扬声唤来人。门外站班的太监入内听令，垂手道：“奴婢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朝外瞧了一眼，“传梁掌印来。”
小太监应了个是，匆匆出去传旨，可不多会儿又进来回话，说慈宁宫也传了梁掌印，掌印这会儿正在太后跟前伺候呢。

第18章
*  *  *
历朝历代的皇太后都住慈宁宫，如今的太后也不例外。
太后娘家姓江，父辈的官儿做得极大，在闺中时就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及到先帝淳宗爷即位，尊显荣太后的令儿册封皇后，江皇后在坤宁宫的后位上坐了整整二十年，这一辈子可说顺风顺水。
过于平坦的人生没有纹理，江皇后管理后宫不太在行，但好在婆婆活得长。前头显荣太后活到景熙十七年才过世，江皇后真正像样挑大梁，也不过短短三年时间。
三年光景，不够一个惯会使小性子的皇后成长。升作太后的那天她不肯移宫，坐在坤宁宫里大发雷霆，拍桌子摔碗暴喝：“我是皇后，我不当太后！”然后哭先帝，怪先帝让她当了寡妇，她本可在这皇后的位分上一直坐下去，毕竟皇后比太后听上去年轻，那年她才三十八，当上太后就老了，也算对年轻的不屈眷恋。
后来还是内阁元老们合力劝谏，她才勉勉强强让出了坤宁宫，但这慈宁宫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甚至动过一个念头，要把坤宁宫的牌匾摘下来保管。又是一顿轩然大波，没人赞成她的做法，毕竟礼不可废，乾坤本为一体，将来皇帝娶了亲，那个匾额是给新任皇后的。江太后没法子，让人拿纸把慈宁宫的慈字儿蒙住下半边，变成了兹宁宫。慈字没了心，也不知是在发泄自己的不满，还是在暗讽皇帝没有孝心。
梁遇接了太后传召，撂下手里公务过来，绕过影壁就见西边院儿里堆了个很大的雪人，奇形怪状的模样，胸前插着一支拂尘，戴着命官的乌纱帽。太后惯会讥讽人，这里头又有一重意思，看来他入朝议政的消息，早就已经传进慈宁宫了。
他一哼，提袍登上了台阶。殿前站班的人见他来了纷纷施礼，他昂首迈进门槛，太后人在东暖阁，他人还未至，脸上便先挂起了笑。
“臣请太后安。”宫女打起帘子，他进门向南炕上的人作了一揖，“太后今儿好兴致，臣才刚来时看见院儿里的雪人，堆得倒有几分俏皮。”
太后正盘弄她的大白猫，那只套着赤金镶宝龙凤镯的手，作养得精瓷水葱样，一下下慢慢捋着猫背，听了他的话抬眼一瞥，凉笑道：“是下头小子们闲得无聊，堆着玩儿的。先头一阵风，把脑袋吹掉了，我就叫人拿顶乌纱帽给它戴上，要是它能消受，兴许脑袋就保住了；倘或压不住，可见是命贱福薄，没那造化。”
梁遇听得出她话里有话，江太后一向是这么格涩的性子，要是她哪天能好好说话，那定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姑且忍她，毕竟皇帝未亲政，场面上还需这位太后撑一撑，就算听出夹枪带棒的味道来，也可一笑置之。
“这是太后娘娘慈悲，原本太阳一出就归于天地的东西，不值得娘娘费这么大的力气。昨儿雪下得太大，今早各宫都指派小伙者清扫呢，想是娘娘跟前的人办事不力，竟在慈宁宫逗闷子抖机灵，全是臣监管不力，臣回头一定好好教训。”
他倒是会攀咬，太后被他将了一军，脸上顿时悻悻然，寒声道不忙，“今儿劳动厂臣大驾，不是为了这个雪人儿，我是听说先前朝会上皇帝颁旨，准你往后上朝议政了？这么大的好事儿，还没给厂臣道喜呢。”
梁遇忙道不敢，“这是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恩典，臣无德无能，全凭主子们栽培。其实这事臣辞过一回，但皇上有皇上的思虑，每回外埠题本呈交总要先入誊本处，再至内阁司礼监，着实麻烦，越性儿臣在，好省了两道手脚。”
太后撇唇一笑，“也就是外埠题本再也不必各路衙门复核，全由你司礼监一家儿说了算？皇帝啊，如今是愈发出息了，不像先帝爷，一道政令颁布之前，愁得几宿睡不好觉，必要权衡再三才敢实行，唯恐对不起祖宗基业。皇帝是少年天子，办事手段雷厉风行，俨然要盖过先帝爷去了，好好好……”她边说，边又刹住了笑，目光灼灼盯着梁遇道，“皇帝既然重用厂臣，厂臣可要实心报效主子才好。打先头高宗皇帝起，内阁和司礼监便互为表里，从没听说过司礼监压内阁一头的。不说远的，就说你干爹汪轸在时，两个衙门也相安无事，怎么汪轸一下台就换了天了？你东厂接连扣押了两位内阁大学士，弄得人家夫人上我跟前哭来，厂臣如此霸道，怕是不妥吧？”
梁遇心里有数，这两天司礼监动作不断，必会惊动她。她和内阁的渊源，远比和司礼监深得多，当初选立楚王为太子，算是彼此唯一一次达成共识。后来嗣皇帝继位，江太后一直不满，也许要问她的心，怕是很后悔作了这样的决定。可又有什么办法，如今木已成舟了，只要皇帝行端坐正，只要司礼监一力拥戴皇帝，那么谁也不能奈皇帝何。
然而这位享了大半辈子福的太后不痛快了，要发一发脾气，这个论谁也阻止不了。梁遇被她当面质问，也并不恼火，他还是一向从容的做派，拱了拱手道：“娘娘息怒，容臣回禀。东厂拿人，从来是依着大邺律例行事，上月有人偷偷往题本里夹带密折，参奏内阁大学士夏连秋写反诗，皇上得知后震怒，命东厂彻查，这才有了羁押夏连秋一说。后据夏连秋狱中交代，他这两句诗是为宋惊唐的《大悲歌》作跋，既然又牵扯上了宋大人，少不得要请宋大人过堂应个审。”
也算说得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可惜太后并不信他的话，扬手将猫从膝上赶了下去，哼道：“你是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东缉事厂的好手段，再清白的人进了你们衙门，也能抹他一身老河泥，你们厂卫过了手的，还有干净人儿？眼下两位大人算是折了，要翻案也不能够，你们东厂办过的案子，朝野上下没人敢接，这是你们的本事。不过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夏连秋下狱是因他弹劾了司礼监，宋惊唐连坐，是因他往我慈宁宫递了画像，是也不是？”说罢也不等他回话，叹着气道，“皇帝到了大婚的年纪了，俗话说成家立业么，先成了家，才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他虽不是我亲生的，我也如亲生的一样疼他，可依着眼下形势看，倒像皇帝不大愿意我过问选后的事儿啊。这却奇了，天下婚嫁皆从父母之命，皇帝就算大到天上去，也不能越过这个次序，厂臣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遇是滴水不漏的性子，不因太后拿话盖过去就翻篇。他掖着手，微俯了俯身道：“娘娘想是误会了，东厂捉拿宋惊唐是依着人犯供词，和画像不画像的全无关系。臣掌管司礼监，阖宫上下但凡有一桩事是臣不知道的，那臣便失职，该自请责罚。内阁往慈宁宫送画像，这原本没什么，太后为皇上挑选皇后人选也是应当应分的，臣只有听太后的令儿办事，哪有从中作梗的道理！”
江太后这么听下来倒也算称意，不管他是不是心口合一，横竖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得很，厂臣只要忠心社稷，那我就放心了。”她一面说，一面朝边上女官递了个眼色，很快一卷画像送到了梁遇面前，“这是户部尚书孙知同家的小姐，人品才学俱是一等一的好，依我看，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皇帝年轻，只怕看人不准，因此我今儿只召了厂臣来，你是皇帝大伴，自小伴着他长大的，他也愿意听你的。你瞧瞧，这姑娘可好不好？”
好不好的，但凡是江太后认准的，哪里容人有不好一说！
梁遇展开画卷看了一眼，其实凭画儿能看出什么来，就是月徊上了画像，也是个温柔娴静的可人儿。要紧一宗不是姑娘长得如何，是姑娘的出身，是她身后的背景家世。
户部尚书孙知同的夫人，是江太后两姨表妹，那孙家小姐就是太后娘家外甥女。后宫里头原就是如此，一个拉扯一个，恨不得代代皇后都是自家人。江太后打的什么主意，他哪能不知道，因重新慢条斯理把画卷了起来，笑道：“太后娘娘的眼光最是独到，臣瞧着也甚好。”
江太后欢喜了，“既这么，叫皇帝也瞧瞧？”
这是客套话，在皇帝还未亲政前，婚事哪里由得自己决定。不过是太后告知一声，皇帝“谨遵母后懿旨”，就成了。
梁遇善于揣摩人的脾气，他能走到今儿，自然不是横冲直撞挣来的。太后有时候也蛮喜欢他的晓人意儿，譬如早前斗胆来游说，字字句句都图双赢，要是单听他嘴上言语，实在巧舌如簧，且令人信服。
这回也不例外，他一下子说中了皇太后的心思，“万岁爷年轻，诚如太后所言，只怕看人不准，到底还需母后多操心。臣平常和朝中官员也小有来往，孙大人为人审慎，家教必也严厉，姑娘搁到哪儿都是百里挑一的，难怪太后喜欢。依臣的浅见，既是太后看准的，就此定下也不为过，皇上岂有不遵老例儿的道理？”
他这一番话说得江太后受用，她也早知道最后必会依着她的意思行事，但梁遇这回这么爽快，反倒让她心生怀疑。她侧目看着他，那人惯是一张恭顺的脸，越是这样忍辱负重的人，就越是能办大事。她笑了笑，“厂臣果真和我想的一样？别不是缓兵之计，回头又让皇帝闹出什么事来吧。”
梁遇忙说不敢，“万岁爷素来孝顺，咱们大邺历代帝王也以仁孝治天下，不能到万岁爷这里就改了家风。早前主子也同臣提起立后的事儿，臣听主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要请太后做主。”言罢谨慎地微微一笑，“说句僭越的话，先立后再亲政，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万岁爷也知道其中利害。臣是打小伺候万岁爷的，一心为着万岁爷着想，就算主子有些个旁的想头儿，臣也自会劝谏，请太后娘娘放心。”
江太后起先身子绷得直直的，到这会儿才松泛下来，懒懒靠向锁子锦靠背，“那成，皇帝大婚的事儿是司礼监掌管的，你这头先预备着，待我和首辅合议后命内阁草拟，到时候由你和张恒一块儿上孙家宣召，到底立后是大事，这么着也显得庄重。”
江太后是两手准备，就算梁遇这儿说妥了，她也断乎不会放心，只有让内阁同办此事，才能保证完全按着她的主张实行。她好强了一辈子，皇帝虽是捡来的便宜儿子，母后的权利她得行使。眼下事儿办成了，她很高兴，一高兴，扭头吩咐外面宫人：“叫他们把雪人的脑袋装结实喽，再给它加圈儿围脖。”
梁遇暗哂，复拱手行礼，却行退出了暖阁。
慈宁宫外，杨愚鲁见他出来忙迎上前，细声问：“老祖宗，是为着画像的事儿么？”
梁遇边走边道：“画像只是引子，后边还有立后的事儿呢。”说着脚踪慢下来，偏头吩咐，“今儿慈宁宫要召见内阁，只管放人进去，过了今儿，就断了内阁直面太后的路。”
杨愚鲁忙应个是，龇牙笑道：“是时候该立规矩啦，一帮爷们儿在慈宁宫直进直出，总不是个事儿。太后寡妇失业的，也要顾一顾名声才好。”
梁遇听得发笑，掖着鼻子瞥他一眼，骂了声“猴儿息子”。

第19章
隆宗门上有小太监疾步过来，到了跟前呵腰回话：“老祖宗，万岁爷传呢，请老祖宗过乾清宫一趟。”
梁遇也正要面见皇帝，交代了杨愚鲁几句，便踅身往内右门去了。
今儿朝上种种，总体来说尚算满意，平时中庸的皇帝发了话。也有一言九鼎的气势。原本内官参政，一向是暗里实行，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们，从来不觉得胯/下二两肉能和十几年寒窗苦读相提并论，司礼监纵然手握大权，在他们眼里奴几还是奴几。可是打今儿起不一样了，照着俗语来说，就是变了天了。这宫里上下，朝野内外，还有哪一处是司礼监够不着的？细想想，怕是没有了吧！
总算不枉多年心血，小皇帝资质平平，胜在听话，今日既起了司礼监上朝的头，往后一步一步地来，像阿芙蓉膏上瘾似的，只会越来越离不得他。
人逢喜事，梁掌印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月徊在窗口远远看着，那件赤红的飞鱼服浓烈得火焰一样，小时候她缠着哥哥要糖吃那阵儿，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变成这个模样。
皇帝也在一旁看着，喃喃说：“大伴这些年辛苦，早在太宗皇帝时期，宫里就兴结对食了，大伴怎么从来没想过要成个家？”
月徊忽然发现，皇帝其实也挺喜欢过问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
她啧了一声，“奴婢也想不明白，白放着那么好的宅子，情愿它空着，也不往里头填个把人，又不是养不起。那回我倒是问来着，他说忙着给皇上办差，无心成家。”说罢笑了笑，扯谎扯得脸不红气不喘。
皇帝有点儿感动，“差事要办，找个知冷暖的人也应当，不说旁的，做个伴也好。”
“可不是嘛……”
月徊正感慨，听见殿门上站班的通传，说掌印到了，皇帝忙坐回座儿上，月徊则低眉顺眼，老老实实站到了一旁。
梁遇进门，先瞥了那丫头一眼，见她脸上神色如常才放心，复向皇帝行礼，“主子传臣，臣也正有要事向主子回禀。”
皇帝点了点头，“太后传你入慈宁宫，是为了今儿朝堂上的事么？”
梁遇道：“这是一宗，传过去砖头瓦块说上一车，臣早就习惯了。还有一宗事，臣要讨主子示下，太后给臣瞧了一张画像，是户部尚书孙知同家的闺女。这孙知同的夫人原和太后沾亲，姑娘论着辈儿的，该管太后叫表姨母。臣瞧太后的主张，大有内定皇后的意思，发话让臣协同张首辅承办此事……不知主子对皇后人选可满意？”
“满意？”皇帝冷笑起来，“太后真是好长的臂展啊，样样霸揽着，到底管到朕的婚事上来了。她是要把这大邺的后宫，变成她江家的炕头儿，先帝时候她们姐儿俩压得其他嫔妃喘不上来气儿，如今又要联合她江家外戚，逼朕走先帝爷的老路。”
梁遇早料到皇帝会是这样反应，新仇里头夹着当初生母刘淑妃的旧恨，太后要替他安排后宫，就算是个金子捏的人儿，也必不得圣心。
梁遇沉吟了下，“臣一向知道太后的脾气，眼下正在兴头上，谁拂了她的意儿，必闹得一天星斗。臣且领了命，回来要讨主子的主意，主子要是不乐意，臣再另想法子为主子分忧。”
他是谨慎人，一递一声都斟酌着分寸，皇帝每到走窄的时候，还有大伴能替他排忧解难，虽气恼，心里不受委屈。
“依着大伴，这件事该怎么处置？”
梁遇略顿了下道：“最简便的法子是办了那姑娘，或是落水，或是遭劫，东厂有的是法子。不过这个对策治标不治本，纵是孙家姑娘出了岔子，太后另选一个也不费工夫，到时候后位还在江家手里。依臣拙见，最一劳永逸的做法就是断了他们后路，只要皇后人选昭告天下，太后吃了哑巴亏也不好声张。所以臣问过主子，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届时偷天换日，这事儿就成了。”
天下的难题，到了东厂手里都不算难题，只是皇后人选不好定夺，梁遇细瞧皇帝神情，只见一道目光悠悠，移向了月徊。
有这一眼就尽够了，可惜月徊是个傻子，她光想当太监，没琢磨过怎么当娘娘。梁遇就这一个妹子，往后的路自然要替她打算，不过当下还不是时候，到底人心隔肚皮么，皇帝会不会存心拿这件事儿作试探，谁也说不准。
隔了好半晌，才听皇帝道：“太傅徐宿有个孙女，同朕年纪相当。徐家三朝帝师，对朕也算忠心，要是选徐家姑娘为后，大伴以为如何？”
梁遇道：“主子的想头极好，徐家世代簪缨，门下子侄辈皆在朝为官，皇后出自徐家，既堵了满朝文武的嘴，对天下人也是个交代。既然人选议定了，臣心里便有了底，余下的交给臣来处置就是了。”
皇帝慢慢点头，“不过这事恐怕还需费些周章，太后令内阁插手，就是为了掣肘司礼监。张恒受命于太后，要是有点子风吹草动，怕是瞒不过太后。”
江太后的任性妄为，可说是历朝太后之最，这件事不让她得知便罢，要是让她事先知情，不把天捅个窟窿才怪。张恒呢，内阁首辅，和一般阁老不同，司礼监才收拾了几个唱反调的，这会子再动首辅，时机上不合适，反给人弹劾的把柄。因此要两头不惊动，悄没声儿地办了，至少确保诏书颁布之前不出什么乱子。
梁遇把视线调向月徊，皇帝立时便会意了，这是最不伤筋动骨的做法。
月徊不懂那些政事，横竖皇帝娶个亲也费老鼻子劲儿，她听他们商议，像在听天书。
原以为没她什么事儿的，她和墙上壁瓶，地心儿熏炉一样是个摆设，没想到那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倒把她吓了一跳。
她愕着眼，“怎……怎么？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梁遇没有说话，不过掖手一笑，算不言自明了。
物尽其用，就是这么个理儿。紫禁城里除了主子不养闲人，月徊很识趣儿，冲皇帝虔诚地说：“奴婢为皇上鞠躬尽瘁，没有二话。”
皇帝颔首，转头对梁遇道：“朕打发人传你来，其实是为另一件事儿。朕欲留月徊在宫里，又恐大伴不乐意，所以想问问大伴的意思。”
这还有什么可问的，皇帝既然开了金口，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梁遇瞧了月徊一眼，那丫头眼巴巴的，她对自己没什么主张，走一步算一步的人，遇见这样的事儿全凭哥哥处置。
留下几乎是毋庸置疑的，但以什么方式留则大有文章。梁遇向皇帝轻呵了呵腰，“臣兄妹能侍奉皇上，是咱们的造化，主子既然说留，留下便是了。”
皇帝望向月徊，那张团团的脸上写满随遇而安，他喜欢的就是她这股不争不抢的泰然。宫里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太多了，越是出身高贵的越爱分出高下，连他跟前四个女官都爱争个头名。不如月徊这样苦出身的，得了一块酥儿印①就满心欢喜，她知道好歹，容易满足，皇帝看见她，比躺在床上任那些女人揉搓受用得多。
“月徊，你的想头呢？”皇帝同她说话时，声气儿都是软的，“你入宫，想干什么事由？是在朕跟前做女官，还是……”
还是什么，却不大好意思问出口。皇帝虽早知道男女之情，但这回隐约浮起情窦初开的彷徨，一则出于她是梁遇的妹子，二则还是因她合他的脾胃——余生有个有趣的灵魂相伴，总不会太寂寞。
可惜月徊纸上谈兵能耐极大，要动真格儿的就露怯了。她甚至没有想到那一层，挺腰说：“就冲您请我吃枣儿，我也得伺候您，给您端茶递水做女官。”满满一身江湖义气，把胸口拍得邦邦响。
皇帝引导半天，全是无用功，不由泄气，“可过年你就十八了，朕怕你在宫里蹉跎，耽误了你。”
月徊说：“我们掌印二十五了还孑然一身报效朝廷呢，我才十八，不算什么。”
皇帝摸了摸前额，发现很难把她引上正道，这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只好等她自己改主意了。
梁遇脸上淡淡的，对月徊的选择未作任何表态，只是拱手道：“请主子容臣两日，待臣安排妥当，即刻让月徊进宫。”
从乾清宫出来，梁遇边走边问她：“你当真愿意进宫伺候人么？”
月徊显得无可奈何，“要不怎么呢，皇上既发了话，咱们也不好回绝。我是不愿意干伺候人的差事，上富户家里做工，了不起扣嚼谷，上宫里做宫女子，闹得不好扣的就是寿元，我还不是怕您为难么。”
她倒体人意儿，也不算傻，梁遇瞥了她一眼，“那皇上话里话外的意思，你听出来了么？”
月徊压低了声儿，“皇上立后宫的事儿，您二位商量了半天，我要是说我愿意做娘娘，皇上该怀疑您的野心了。”
原来她什么都明白，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梁遇不由一哂，“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听过这句话么？你要是真愿意当娘娘也不难……”说着顿下来，复又问她，“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皇上的长相不合你心意？”
月徊愣了下，才发现哥哥远比她想象中的更了解她。不过要说她不愿意做娘娘的原因是这个，那就猜错了。
“不是有句民谚吗，说‘南宇文北慕容’，慕容家的人，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我就是瞧这宫里每个人都累得慌，不及我在外头天地广阔。眼下碍于那点小能耐在那位爷跟前现了眼，想走也走不脱，且慢慢熬着吧，等时候一长皇上淡忘了，我不就能顺利出宫了吗。”
说来说去全是那一技之长惹的祸，梁遇叹了口气，“这回恐怕还得麻烦你一遭儿，既入了这个局，扮一回是扮，扮二回也是扮。”
月徊认命地点点头，“这回是谁，您明说吧。”
梁遇向慈宁宫方向眺望，寒声道：“江太后。”

第20章
上回扮皇帝，这回扮太后，做人做到这份儿上，一辈子算是“圆满”了。
月徊说成啊，“谁还能杀我两回呢，多早晚让我出马？出马前我得先听听太后的嗓子，能不能糊弄那些人，也得看造化。”
她说得爽快，梁遇倒有些不落忍，蹙眉道：“哥哥把你带进宫，让你搅合进政事里头，实在对不住你。”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眸中烟雨迷蒙，月徊最爱看他的眼睛，兄妹俩五官不像，但她坚持认为，自己的眼睛某种程度上和哥哥的一样漂亮。
“凭您和我的交情，说得上这话？”她大度完了头前后探看，见周围没旁人，一把搂住了他的胳膊，笑嘻嘻说，“留在宫里怪好的，别人舍身抛家进宫，脑袋别在裤腰上当差，我就不一样，因为我有哥哥啊。哥哥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离您近点儿，你一伸手就够着我了，我遇不上险境。再说我招人心疼，皇上也挺待见我的，在宫里喝肉汤，比在码头上稀粥溜牙缝强，您说是不是？”
梁遇人前的威严，认真说不比任何主子逊色，这些年他独来独往，和贴身伺候的人也不亲近。如今来了一位兴之所至就对他动手动脚的，他想把胳膊抽出来，试了一下没能摆脱她。正打算说教两句，前面龙光门上有小太监搬着题本进来，那些东西极有眼力劲儿，乍一见雷劈了似的，忙缩回门内，再也不敢露面了。
梁遇无奈地看着她，这回什么也不必说了。她讪讪把手缩了回来，“是我不好，那些人该误会您喜欢太监了。”
梁遇脑仁儿作疼，叹了口气道：“这些都是小事，底下人不敢乱嚼舌头。”
她没脸没皮地笑了，“我也是这么想，您看他们管您叫老祖宗，管皇上叫爷爷，您比皇上辈儿还大呢，他们怕您。”
她是什么都敢说，俨然长了颗牛胆。梁遇不得不告诫她：“这话叫外人听见要闯祸的，嘴上留神。皇上高坐庙堂，让人敬畏就够了，我的本分原就是让人惧怕。人有高低贵贱，有些人靠感化是不成的，必要刀架在脖子上，要鞭子狠狠抽打他，他才知道什么叫尊卑规矩。别以为只有下贱奴婢才需要管教，有时候主子们也一样。”他说罢，牵着唇角凉薄一笑，“先前东暖阁里议论如何处置孙家姑娘，你听了什么想头儿？觉得哥哥心狠手黑吧？”
月徊没吱声儿，当时他说或是落水或是遭劫，寥寥几句，吓得她心头直打哆嗦。
好好的官家小姐，就因为太后要选她做皇后，闹得不好命都没了，细想多可怕！难怪哥哥不愿意她跟在身边，说久而久之她会怕他，好人确实干不了司礼监的差事，别说皇帝立后，光是内阁，这两天都连着出了多少事儿了。在他们眼里人命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是挡了道儿的，个个都该死。
年轻孩子，脸上藏不住事儿。梁遇细瞧她神情，过去十一年她虽挨饿受穷，离生死大事却远得很，她从来不知道，背光的地方有多险恶。
“走吧，先在值房歇会子，申时三刻太后要上咸若馆诵经，届时我领你过去。”
他负着手，慢悠悠走在夹道里，出了长康左门，前边就是御花园。园子里人来人往，月徊这时不敢再妄动了，掖着手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司礼监衙门。
上半晌雪略停了一阵儿，进贞顺门的时候又下起来，漫天扯絮一样的白，从雕梁画栋间飞浮坠落。要说这司礼监也古怪，那么黑的衙门，却有细腻的小情调，院子当间儿栽着一棵高大的海棠，太监们拿红绸给它包裹上，另用舌红缎子扎成海棠花，一朵朵坠在枝头。进门乍一见，一树繁花开得热闹，算得上紫禁城里最喜兴的景儿了。
月徊脚下蹉着边走边看，姑娘喜欢那些花了心思的东西。梁遇随口道：“快到大年下了，原想今年陪你在府里过节的，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月徊说哪里都一样，“往年我们三十夜里吃了饭，就爬到天宁寺塔上看焰火，到底离紫禁城远，看不尽兴。今年在宫里，仰脖儿就能瞧见，可比费劲登塔强多了。”
她真是个搁到哪儿都能找见乐子的人，梁遇有些遗憾，原想过年把父母牌位请出来，一家子也算团聚，谁知临了出了岔子。事已至此，暂且只能这样了，等明年吧，明年总有机会的。
月徊琢磨的是别样，丧气地说：“可惜小四儿不好进来，要不还能吃个团圆饭。”
她一时一刻也不忘了小四，不知道的真要拿他们当亲姐弟了。梁遇嘴角一沉，转头叫来人。一个小太监上前听示下，他吩咐领月徊去围房，自己没再交代什么，转身入暖阁处置公务去了。
月徊跟着去了围房，要在这里等天黑，实在有点无聊。西炕上的窗户推开就能看见衙门正堂，也不知道哥哥在忙什么。其实她想缠着他来着，可惜人多眼杂不方便。百无聊赖只好找点儿事干，于是研究了半天案上的西洋钟，再举着通条蹲在炭盆前，拨了好一会儿的火。
司礼监衙门不算太大，一圈楼阁围绕，形成个高且深的天井，外面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月徊原以为这里只有太监出入，没想到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她忙扒在窗口看，见一个宫女子站在廊下，谦卑又谨慎地说：“我们娘娘不豫，不知怎么，今儿吐了两回，请梁掌印过去瞧瞧。”
生了病不请大夫，找到这儿来有什么说头？正纳闷，门上有小火者送桔红糕来，月徊就势打探：“这位爷，我问您个事儿，分派太医这种活儿，也要咱们掌印亲自过问吗？”
小火者茫然说不啊，“老祖宗公务巨万，哪儿有闲工夫操心那些个！除了御前的差事，其余都有底下人承办……嗳，您吃点心吧，这是老祖宗让给送的。”边说边打量她，“您瞧着眼生得很，才进宫的吧？在哪儿当差呀？”
月徊含糊应了声，“是才进宫，派在万岁爷跟前伺候。”
小火者呀了声，“失敬失敬，原来是御前的人，怪道咱们老祖宗高看呢。”
月徊虚头巴脑敷衍，眼睛一时也没挪开，见梁遇现身，她偏头冲小火者一笑，“梁掌印真好性儿，这种事还出来支应呐。”
小火者在宫里久了，有些事门儿清，暧昧不明地笑着说：“您才来的，不知道里头缘故，当今万岁爷还没开设后宫，宫里留下的全是先帝爷的老娘娘们。那些个老主子活得多精细呀，实在不好糊弄，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不是老祖宗经办的事儿她们不能放心。”
月徊哦了声，倒也觉得情有可原，“上了年纪的人都有这宗毛病。”
小火者失笑，“上了年纪？口头上称老娘娘是规矩，未见得加个老字儿就当真老了。宫里是什么地方呢，隔上三五年采选一回，皇上跟前常选常新。像老皇爷的宫眷们，里头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就是打发宫女传话来的那个王贵人。早前老皇爷殡天，那些无所出的除了殉葬，剩下的全打发到陵地里守陵去了，王贵人本也该出宫的，恰巧那会子怀了龙种，这才留下。不过后来动了胎气，龙种没保住，念在她也算生育过，就养在延庆殿里头了。”
月徊一听，觉得有点儿意思。宫里下层太监都是碎嘴子，有个新人听他们数一数家珍，就显出他们的能耐和资历，因此只要轻挖，他们自然倒豆子似的全抖露出来。
于是她装模作样感慨：“留下的全有子息，就王贵人可怜见儿，年轻轻的，没个依仗。”
“所以得找靠山呐。”小火者囫囵一笑，“老娘娘们都是精刮的人，早前还争宠，如今先帝爷都没了，在这后宫里活着就图手头宽裕，吃喝舒心。”
月徊琢磨了下，“您的意思是，老娘娘们也结交内官？”
小火者不说话了，摇摇脑袋以显得嘴严，“这可不是我说的。”
月徊忙拿了快桔红糕递给他，“来来，您也吃点儿。不瞒您说，我初来乍到，对宫里人事儿半分也不知。您提点提点我，好让我日后留个心眼儿，没的糊里糊涂，得罪了谁也不知道。”
小火者得她一块糕饼，好歹吃人的嘴软，咬了一口道：“得，您既这么说，我就给您指条道儿。像福宜宫夏美人，宝华殿宋康妃，您要是遇上了，千万敬着她们点儿。她们一个结了秦九安，一个结了骆承良，虽说面儿上装正派，摆老娘娘的谱，暗里谁不知道他们那点子事儿。横竖家伙什闲着也是闲着么，搁久了生锈，倒不如快活受用要紧。别瞧一个个金贵人儿，私底下就如外头小寡妇似的，找个相好的受些供给，既得利又解馋，舒坦一时是一时。”
月徊听得愣神，“还能解馋呐？那咱们掌印，也叫那些老娘娘祸害了？”
小火者嘿地一声，“老祖宗不动心思，谁敢？不过也架不住那些人惦记，就像延庆殿那位，今儿冷了明儿病了，变着方儿地麻烦老祖宗。细想想也是的，王娘娘年轻，咱们老祖宗又是这等齐全人物，我说句打嘴的，但凡老祖宗松口，这宫里头还有不乐意和他老人家走动的？别说王贵人，就是太后娘娘……”后头的话打住了，反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月徊这趟是真长了见识，以前满以为太监结对食，了不得在宫女嬷嬷里头选，没想到连皇帝的女人也能上嘴。照着小火者的话说，那些老娘娘虎视眈眈，梁遇就是块儿肥肉。她忽然有点同情梁掌印了，女人被男人调戏委屈，男人受女人纠缠，难道就不委屈？
好在梁遇没有亲自去，否则她可要担心哥哥被人糟蹋了。只是不便巴巴儿跑过去问他，点灯熬油等到申时，明间总算有了动静，梁遇隔窗唤她，“差不多了，跟着来吧。”
月徊嗳了声，忙快步追出去。
从司礼监衙门到慈宁宫花园道儿不近，换了平时他都是乘轿的，这回碍于月徊一身太监打扮，总不能自己坐轿，让她在外头跟着，所以干脆陪她一同走过去。
“太后七日一礼佛，时间都有定规，咱们先她一步进咸若馆，隔墙有个斗室，门常年锁着，你在里头听真周了，回头好办差事。”
月徊嘴里应着，应得心不在焉。不时觑觑他，因刚才听了小火者的话，愈发觉得他秀色可餐，活脱脱的香饽饽。
梁遇发现她有异，转过头打量她，“怎么了？心里没底？”
月徊说不是，憋了半天才道：“不是不能找，咱们找人得有挑拣，有家有口的不要，身不由己的不要，成不成？”
她的神来一笔叫他摸不着头脑，但只一瞬他就明白过来，“有人在你跟前说闲话了？”
月徊讲义气，坚决地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瞧出来的。”
所以孩子也管起大人的事儿来，开始担心哥哥遇人不淑了。
他走在朱墙下，在那片阴影里轻轻发笑，探手捏了捏她的腮帮子，“别瞎操心。”

第21章
月徊嗫嚅了下，犹犹豫豫说：“我是为您好来着，寻常过日子，找个踏踏实实的就成了，这宫里的娘娘都是脚上栓了链子的金丝鸟，她们离不开这里，离开了准得死。男人娶媳妇干什么，不就是图回家热锅热炕，有个人陪着吃饭睡觉嘛，您要是和那些老娘娘……那么的，不好。”
梁遇发笑，“你还知道这个？”
月徊说当然，“我又不是孩子，您正经娶一房吧，别和寡妇勾搭，叫人说起来怪难听的。”
梁遇有心逗她，“宫里和外头的不一样，那些可是太妃，伺候过先帝爷的。少监们个个以此为荣，对食越有身份，于他们越是长脸。”
“这算长的哪门子脸，找个一心一意的不成吗？”她有点着急，自己就这么一个亲哥哥，自然愿意盼着他好。她比划了一下，“您好容易走到今儿，挣这份体面是为了和太妃走影吗？宫里那么多眼睛瞧着，主子们不发难倒还好，万一有人成心上眼药，祸患就打这上头来，多不值当！”
她思虑得很周全，一本正经的，天要塌下来一样。梁遇独自闯荡多年，如今有了成就，身边的人都挖空心思捧着，要说贴心，一个也难找。公事上头有人分担，逢着私情没人商量，也只有这妹妹，怕他走错了道儿，给自己找麻烦。
难为她一片心，他轻吁了口气，淡声道：“你放心，哥哥没那么糊涂。男女之情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连想一想都是不该，我眼下也没那份心思……”一面摇头，“还不是时候，离后顾无忧远着呢。”
月徊总算放心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有这宗好，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像那些一条道儿走到黑的，提及一个“情”字，东南西北都不认了，爱之为其死，其他四六不管。
她脚下轻快起来，笑着说：“横竖我也进宫啦，您别怕寂寞，我陪着您呐。”
梁遇点了点头，“忍上一程子，容我再想想办法，早晚把你择出去。”
月徊觉得既来之则安之，倒也不是急吼吼盼着离开这里。她就跟在他身后，沿着甬道往前走，雪踩在脚下一片脆响，大冬天里日短夜长，申时才过，暮色便隐隐升了起来。
慈宁宫花园很大，他们从角门上进去，这个时辰园子里几乎没人了，只有咸若馆那片因太后要礼佛的缘故，早早儿悬了灯笼。如今宫里的门禁人事全凭司礼监指派，今儿值守的太监宫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因此就算梁遇亲自来，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承良在檐下鹄立，见人现身忙上来支应，垂着手道：“时候差不多了，老祖宗请。”
梁遇提袍迈进咸若馆，三面高墙上建着通壁的金漆毗庐帽大佛龛，仿佛无边的糜烂富贵里辟出了清净地，这是物欲横流中唯一不染尘埃的地方。殿中常年燃檀香，他并不喜欢这种味道，地心的鎏金三足炉顶，有青烟袅袅透盖而上，太过浓郁的味道闻着叫人头晕，他从袖笼里摸了方帕子掩住口鼻，转头对月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深处去。
所谓的斗室，还真是小得名符其实，大约就像大点儿的轿子，两个人对坐着都要顶膝盖。月徊闪身进去，原以为她一个人呆着就成了，没想到梁遇也跟着进来了。她咦了声，“您不必……”话还没说完，就听外面传来击节的声响，是慈宁宫摆了驾，太后老娘娘礼佛来了。
承良很快掩上小门，在外头落了锁，心里只管窃笑，万年的铁树没准儿要开花啦。掌印大人对这姑娘尤其上心，这些年到处找人，费了老大的气力。要说连着亲戚，瞧他们各长各的，不像一家子模样。到底是什么缘故呢，说不定这二位早年定过亲，如今掌印有权有势，特找回来再续前缘的吧！
凑在一间小屋子里增进增进感情，这是下属对上司的孝敬。承良还盼着升秉笔呢，多揣摩揣摩上头的心思，只要马屁拍得对，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殿门外太后来了，忙上前相迎，他在司礼监也算是个人物，太后见他在，哟了声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骆少监可是大忙人儿，怎么劳动你在这儿伺候呀？”
承良赔笑，呵着腰道：“娘娘快别臊奴婢了，奴婢可算什么大忙人儿，不过听差办事罢了。上回李娘娘说的，西边的佛龛黯淡了，奴婢特过来瞧瞧，等天一响晴就打发人来上漆。且奴婢知道太后娘娘今儿要礼佛，越性儿恭候着，等伺候了娘娘再走。”
太后凉凉一笑，“可别耽误了你的差事。”
“哪儿能呢。”承良在烛台上点了香，双手捧着呈敬给太后，笑道，“太后娘娘是主子，奴婢侍奉主子天经地义，就算老子打死了亲娘，事儿也得往后挪挪，等奴婢伺候完了娘娘再说。”
奉承话说得漂亮，这是干太监这行的功底，斗室里的月徊瞧了梁遇一眼，对司礼监的圆滑表示赞叹。
太监三寸不烂之舌，梁遇早听得耳朵生了茧子，他只是向她递眼色，让她细揣摩太后的语气声调，别忘了来这儿的目的。
月徊会意，挨在门缝儿上仔细分辨，太后的嗓子还是年轻的嗓子，想是作养得好，至多二十五六光景。不过人人调门儿不同，太后爱拖腔，这种声口有种慵懒傲慢的味道，不管身份多高贵，都很不讨人喜欢。
外头还在喁喁说话，太后问承良，梁掌印预备筹办皇帝大婚事宜没有，“譬如民间三书六礼，天子立后的礼节繁琐。今儿内阁觐见，我也交代了张首辅，回头要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让你们掌印和张恒商议就是了。”
承良道是，“咱们这辈儿虽没亲手承办过，但衙门里头老人儿还在，出不了岔子的，请娘娘放心。眼下正拟礼单，等一切预备停当，就送娘娘过目。”
太后嗯了声，“皇帝那头……”
承良笑成了一朵花儿，“娘娘瞧准的人可还有什么说的，万岁爷自然喜欢。”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像钱扔进了水里听个响儿，太后也高兴。
“成了，你去吧。”太后转过身，跟前嬷嬷铺排好了礼佛的用具上来搀她，她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手捏着犍稚摆了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立后的事儿你上点心，要是顺利办下来，我替你保举，让你们掌印升你做秉笔。”
承良嗳了声，应得十分响亮。
佛堂里闲杂人等都散了，月徊透过细微的门缝，看见太后坐在一片赤金的光带里，一头数着念珠，一头诵读经文。她听声临摹，通常三五句话就有了根底，这样长篇大论斟酌下来，及到用时必定可以叫人听不出端倪。
梁遇轻声问：“怎么样？能成么？”
她龇牙一笑，“厂臣这么问，看来是信不过哀家啊。”地地道道正是太后的嗓子。
梁遇无奈，“戏文里头才自称‘哀家’，太后是天下顶顶有福之人，是皇帝的母后，有什么可‘哀’的。”
月徊耸了耸肩，“男人都死了，能不‘哀’么。要不是闲着太无聊，谁愿意坐在佛堂里敲木鱼。”
横竖她有她的见地，只要正经晤对时别蹦出个“哀家”来就好。梁遇也不多言，礼佛得耗费一段时间，闲坐也是闲坐，于是褪下腕上菩提，慢悠悠就着太后的诵经声禅定起来。
月徊是个没什么慧根的人，也从来没打算结佛缘，百无聊赖坐了半晌，一个接一个地打呵欠。到最后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就势一崴，靠在哥哥肩头打起了盹儿。
她甫一靠上来，梁遇就察觉了，为了靠得舒坦，她还特意摘了帽子。小小的脑袋拱在他脖颈处，他微转一转头，那乱蓬蓬的头发就戳他一脸。
这丫头从来不讲究，性子大喇喇，要不是仗着长得好，大约糙得像个汉子似的。他没奈何，又不能动，只有一双眼睛是自由的，视线落在了殿顶上。咸若馆里用海墁花卉的藻井，这斗室的墙没有修到顶，想是外面烟熏火燎的缘故，佛龛上方的和玺彩画，比头顶上这一片颜色要深得多。
他开始琢磨，等天暖和起来，该叫人重新打理一遍了。还有明儿得设好局，张恒是货真价实的太后党，慈宁宫发出的成命，只有太后亲口传令才能推翻……
忽然“咕”地一声，在他耳边响起，因为离得很近，听上去尤为清晰。他怔了怔，疑心是不是月徊打呼噜了，屏息凝神又等了会儿，下一声愈发响。他慌忙拿手捂住她的口鼻，月徊落水似的挣出来，昂起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外面的诵经声终于停了，错综的脚步声来去，月徊凑在门缝上看，慈宁宫伺候的人进来接应，待太后又给一圈神佛上了香，这才挑着灯笼，前呼后拥往馆外去。
檐下灯熄了，只有佛前一星油灯燃烧着，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您刚才捂我嘴干嘛？”月徊小声问他，“吓我一跳。”
梁遇语气平淡，“你打呼噜了，我是怕惊动了太后。”
月徊脸上一红，“我打呼噜？不能啊，小四说我从来不打呼噜。”
“那是因为他比你打得还响吧。”梁遇站起身朝外看了看，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得等承良来了才好出去。
可是等了好一阵儿，并不见有人来，月徊有点担心，“您那手下，别不是把咱们忘在这儿了吧！太后都走了，还不给咱们开门？”
梁遇向来四平八稳，被锁住了也并不着急。底下人办事很靠得住，一时耽搁了，不是被哪个主子绊住了脚，就是自作聪明存心拖延。
“会来的，再等一会儿。”他重又坐了回去。
月徊却开始杞人忧天，“这么冷的天儿，连床褥子都没有，夜里会冻死的。再说这地方这么小，连躺下都不容易，没法子过夜啊。您不是说我打呼噜吗，咱们俩不能一头睡……”
其实她在哥哥跟前口没遮拦惯了，刚认亲那会儿还忌惮他，如今什么叫畏惧，她全不知道。天性使然，自然而然地亲近，心贴着心地亲近，和小时候一样。
然而说来也奇怪，不知是不是空间逼仄的缘故，说完竟不自在起来。怕哥哥不喜欢她胡诹，偷着觑觑他，他神色如常，不过垂下眼，悠闲地抻了抻琵琶袖。

第22章
这小小的隔间，伸展不开手脚，月徊觉得窝在里头难受得厉害。
哥哥不搭理她，她只好继续趴在门缝上往外瞧。整个咸若馆都暗下来，远远一盏豆灯明灭，因这斗室还隔着一道门，里头光线朦胧，像坠进一个混沌的梦里。
“您说，要是有人告密，太后这会儿折回来了，那该怎么办？”月徊自己设想一下，背后顿时起了细栗，“会治咱们的罪吧？说咱们图谋不轨，然后砍了咱们的脑袋？”
这种情况也许会有，但那是司礼监不能掌控整个大邺后宫的时候。如今情势，就算有人走漏了风声，太后知道这斗室里藏着他，也绝不会当面锣对面鼓地来拿人。太监手黑，什么事干不出来？早前汪轸胆儿小，不管在外多招人恨，在宫里对主子们低三下四，没有不尽心的。梁遇呢，看着斯文好性儿，下起死手来比汪轸狠十倍。太后也挑软柿子捏，以前能压制这些内官，她纵情儿跋扈；现在紫禁城从里到外都由着司礼监拿捏，心里虽恨恶奴欺主，却也不得不隐忍，免于正面冲突。
月徊胆小怕死，自己琢磨一圈，也能吓得打摆子。梁遇看她傻得可笑，成心戏弄她，顺着她的话头长叹：“古来阴沟里翻船的事多了，今儿脑袋装得好好的，明儿说不准就弄丢了。我倒还好，活着也就这么回事了，不图什么，万一有个好歹，全当大梦一场吧。你呢，你有什么未了心愿吗？”
月徊看他言之凿凿，浑身汗毛都立起来。门缝里透进的一线微光打在她口鼻上，那双大眼睛在两旁的阴影里瞪得老大。
“未了心愿，那可太多了，不花个三五十年完不成。您看我还没享过几天福，还没看着小四儿高升娶媳妇，我死也不能瞑目。”
梁遇听见她又提小四，心里不怎么痛快。照理说一个捡来的小子，生死全捏在他手里，他吹口气就烟消云散了，可那孩子管月徊叫姐姐，这么一来竟是和他们兄妹栓在一根绳上了。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她对弟弟的顾念还多些，就因为这假弟弟年纪小，没权没势。说来有意思，仿佛成了同辈儿，也会让人有分出高下的心来。梁遇不喜欢月徊小四长小四短的，认真论自己和她才是嫡亲的，那个半道上遇见的野孩子，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能陪人一截子，不能陪人一辈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些。”他淡声道，“生死是个坎儿，迈过去也没什么，兴许失散的人能重逢，比活着更让人高兴。”
月徊说：“您别这么想呀，活着看看花花世界，不好吗？我就愿意和您一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您揽一辈子的权，该受用的没有受用过，就这么交代了多不值得。”
梁遇无可奈何，“揽权这种话，心里知道就成了，不能老搁在嘴上说。”
“那不是只有咱们两个人嘛。”她跺了跺脚，“唉，真冷，怎么还不放咱们出去……”
譬如饿了冷了，这种事儿算不得大事，但在家里人听来，就十分值得上心了。
梁遇问哪里冷，“是身上穿得太单薄了？”
月徊说不是，“我脚上冷，到了冬天就这样，手冷脚冷，阳气不旺盛。”
他原本倒不觉得，和妹子一起困在一个狭小空间是多么难熬的事，毕竟难得清闲。可这会儿却有点上火了，嫌承良办事不力，难成气候。只是眼下顾不得那些，把她拉回来让她坐定，然后抬起她的脚，扒下了她的靴子。
寻常小太监的官靴，不像有了品级的那么考究，鞋底上缉蓝咔啦的帮子，雨雪天气有渗水的可能。从司礼监衙门到咸若馆，路上虽然时时有人清扫，但她专挑有积雪的地方踩，那再厚的千层底，恐怕也挡不住她的玩儿兴。
摸了摸，棉袜果然透出湿气来，难怪冷得筛糠。他得想法子替她取暖，正预备脱下身上鹤氅给她包裹上，却听见她细声细气说：“姑娘的脚不能随便摸，就算您是我哥子也不行呀。”
这时候还想着男女大防呢，平常倒没见她这么老实。梁遇瞧都没瞧她一眼，“你哥哥是太监，和别人不一样。”
月徊被他这么一说，没得什么开解，反而有点难受，“我心里不拿您当太监，我哥哥比男人还男人呢。”
他听着，手上微顿了顿，然后严实地替她包起双脚，搁在自己腿上。
唉，这就是亲哥哥呀，月徊靠着砖墙喃喃自语：“将来怕是没人，能比您待我更好了。”
梁遇在升作秉笔前，干的是侍奉人的活儿，但差事上的敷衍，和打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知冷暖是不一样的，这辈子他也不会像关心月徊似的去关心第二个人了。
倘或她就此留在宫里，他倒能够关照她一生一世，但她要是嫁了人，上别人府里过日子去了，万一男人对她不好，公婆小姑子欺凌她，他又怎么保她不受半点委屈？
就是不放心，撒不开手，爹娘没了，这种牵挂是双份的。可惜不舍也说不出口，他顿了下，只是问她：“还冷么？”
月徊其实很想把那双湿袜子脱了，但哥哥面前到底不能太随性，便一径说暖和多了。
梁遇的五官深刻，迷蒙中也比一般人更清晰。月徊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有点悲观，和他相比，自己真是毫无优势。明明是同个爹妈生的啊，看来他们生头一个的时候很用心，生第二个就随意糊弄，偷工减料了。
雪终于停了，承良站在咸若馆东边的角亭下，就着灯笼洒下的光瀑，看天地渐渐归于寂静。
起了一点风，灯笼摇曳，站在四面不着边的地方斗骨严寒。
他干儿子董进对插着袖子，朝咸若馆明间方向望了一眼，“干爹，是时候了吧？”
承良嘿地一笑，“你说咱们老祖宗，这会子正干什么呢？”
董进忖了忖，“干什么……谈心呗。书上不是说了嘛，攻心为上，话一多，交情就深，好比当初荆轲刺秦王，那二位要是能像咱们老祖宗似的，和人关在一间屋子里这半天，荆轲怎么也下不去那刀啊。”
承良点了点头，“好小子，有见地。不过有一桩不一样，荆轲是爷们儿，里头那位可不是。”
太监的那点腌臜事儿，用不着明说，一点就透。董进脸上放光，“您的意思是……”
承良隐晦地笑了笑，“万岁爷那头发了话，要把人留在御前，既留下，临幸抬举，不是早晚的事儿吗。咱们这些人，费老鼻子劲儿搭上老娘娘们，图的不过是个面子，老祖宗图的却是实惠。兹要是那位得了势，老祖宗再托她一把……你琢磨琢磨？”
董进心知肚明，掩嘴儿葫芦一笑，“老祖宗就是老祖宗，比谁都看得长远。譬如带孩子，自小领大的诚心孝敬你，贫贱时候结交的人，将来发迹了也不忘旧情儿。不过儿子听说，这姑娘是老祖宗族亲……”
“就得‘亲’，‘亲’了才好说话儿。”承良在自己的下巴上薅了一把，“别说假亲可冒认，就是真亲又怎么的呢，咱们这号人……坏不了事儿。”
横竖底下人就得有眼力劲儿，拖延拖延，给那二位制造点儿独处的机会，一来二去的，情有了，老祖宗日后人财两得，还能少得了他的好处？
董进见缝插针地，对他干爹的机敏表示了一番赞叹，末了说：“杨愚鲁和秦九安那两个小子没憋好屁，见天儿在老祖宗跟前卖乖，铁了心的要把您比下去。论资历，他们俩给您提鞋都不称头，如今倒和您争起秉笔的衔儿来。”
秉笔是个肥缺，个个都仰脖儿看着，成败与否，各显神通。承良自恃当初找人的差事是自己承办的，比旁人也会动脑筋，多了些小聪明，因此这回擅做了主张。看看时候，太后礼完佛有两刻钟了，确实是时候了，于是捏着钥匙进了大殿，绕过垂挂的重重幢幡，停在小门外回话：“老祖宗，太后留小的打听御前的事儿，实在走不脱，耽误了工夫，请老祖宗恕罪。老祖宗受累，窝在这么个小地方儿，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门上铜锁开开，就见姑娘正穿鞋，承良仔细留意了一回，掌印衣衫端正，看不出什么异常来，不由有些失望。不过转念再想想，姑娘已然在宫里留宿过，那天就是住在内奏事处值房里，要有事儿早出了，也不必等到这会子。
看来这回是多此一举了，承良觑觑掌印脸色，满以为或喜或怒能看出来分毫，可惜一切如常。这会儿便有些惴惴，底下人伺候上司，最怕的就是这样，越平静，背后不可测的可能便越多。再瞧瞧姑娘脸色，她照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问：“已经到了饭点儿了吧？今晚上吃什么呀？”
承良道：“老祖宗夜里吃得清淡，有青菜烧杂果、酱黄芽菜，和一品梅花豆腐。”说罢赔笑，“您想吃点儿什么呀，或是有喜欢的，我吩咐膳房现做了来。”
月徊想了想，要吃要喝的似乎不大合适，便笑道：“夜里吃得多了尽长肉，清淡些的好。”
还是梁遇发了话，“加一碟胭脂鹅肝吧。”听说皇帝用膳时，她那双眼睛尽往那盘菜上瞟。可怜见儿的，皇帝让她吃，她还装样。
承良忙应了个是，掌印不说话，天就要塌，可要是听见他开腔，不拘说的是什么，都让人有爬出阎王殿的庆幸之感。
董进不得传唤不敢到跟前来，只远远在亭子边上垂手等着。掌印没有停留，快步出了咸若馆，那位一同被关在斗室里的姑娘一身内侍打扮，要看身形，真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模样。
兴许干爹就要加官进爵啦，董进见了承良便笑得花儿一样。正要张嘴，承良杀鸡抹脖子冲他比手，他忙噤了口，愕着两眼望着承良。
承良踱过去，叹了口气道：“赶紧的，吩咐膳房预备胭脂鹅肝。”
董进不明所以，“老祖宗从来不吃那东西啊，说嫌脏……”
承良啧了一声，“琢磨什么呢，不是老祖宗要吃！”
一个不吃内脏的人，能容许鹅肝上他的饭桌，那得多大面子！姑娘不寻常，这是肯定的，不过还有一桩让他想不明白，太后礼佛，掌印却带着人躲进了里头的小隔间，究竟是什么缘故？按说上头不透露，也不由他过问，但事情蹊跷得很，实在叫人费思量……
那头膳房的内侍鱼贯送夜里的吃食进来，每个盘儿上撑着金丝小伞，伞的八个角俱挂着银制的小铃铛。食盒打开，盘子搁在桌上，那小伞受了震动，簌簌一阵轻响。
宫里每顿吃饭，排场都做得很足，月徊因有外人在，不便就此坐下，只好站在一旁侍立。面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往来不断，原本她只要等人散了就成，没想到这时站在最上首亲自摆盘的那个随堂，顺手把菜碟子递给了她，示意她往桌上运。
月徊忙呵腰接过来，她倒很喜欢能找着一两样自己可干的活儿，毕竟以前码头上奔波惯了，忽然闲下来没了主意。不过这个随堂和骆承良不一样，他冷着脸，完全就是寻常模样。月徊有点儿纳闷，伦理说司礼监高品阶的少监们，多少知道她和掌印有渊源，不说点头哈腰，至少还有个笑模样。这位倒好，看样子把她当成了普通小太监，一道道菜经了他的手，又转头递给她摆桌子。
终于菜盘儿碗碟都准备妥当了，侍膳的人都退出去，月徊看这人转过身，悠着声气儿朝梁遇回禀：“老祖宗，歇一歇吧，膳都上齐了。”
梁遇搁下手里的题本，回身在桌前坐了下来，也没瞧月徊，一面让人伺候擦手，一面道：“还是咸若馆，明儿弄得清净些，我有用处。”
那随堂应了个是，摆手把堂上的人也打发出去，这才向月徊微鞠了下腰，“小的杨愚鲁，请姑娘的安。”
月徊扭头看了看梁遇，他的神情不像面对承良时候那么冷淡，抬了抬手指示意她坐下。
月徊的屁股才沾着杌子，杨愚鲁就打了手巾把子呈上来，她忙站起身接手，“不敢劳动少监，多谢您。”
杨愚鲁到这时才露出一点笑意，“才刚场面上人多，我唐突了，请姑娘见谅。”
这就是官场上标准的一套办事手段，人前绝不显山露水，这么一来，杨愚鲁和承良的高下立时就看出来了。月徊笑着回了个礼，“少监言重了，这么着没错处，您做得对。”
梁遇大动干戈找了好几年的究竟是什么人，没人敢寻根究底，只是知道要紧，准是个大宝贝。如今姑娘又要上御前，确实更该奉承，但动静要适度，时机要恰好。有的人心里有了谱，就一股脑儿发作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晓事，越是这样，越是坏菜。
梁遇招呼月徊吃喝，一面吩咐杨愚鲁：“大同的矿山缺个矿监，打发承良上那儿去吧。”
杨愚鲁听后应个是，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目下正是司礼监提拔人的当口，这会子把谁派出去，就像皇帝下令皇子就藩一样，永失了升任的资格。多一个人出局，剩下的人便多一分胜算，杨愚鲁暗松了口气，但高兴绝不做在脸上，想了想道：“大同那地方的矿山上，矿霸流氓到处都是，我怕骆少监一个人去吃暗亏。还要请督主示下，或者东厂派几个番子跟着吧，到了那里也好照应。”
这就是杨愚鲁的聪明之处，美其名曰照应，实则是监管。况且先前派出去找姑娘的番子还在东厂，掌印和姑娘的关系既含糊着，就说明不愿意外人知道，那么那些番子势必留不得。
梁遇嗯了声，“这事你去办吧。”复把鹅肝推到月徊面前，“怎么了？不爱吃么？”
这里再没他什么事了，杨愚鲁行个礼退出了正堂。
站在檐下看，风有点大，吹动那棵石榴树上的红绸，烈火一样招展。杨愚鲁拍了拍手，掌班上来听命，他淡声道：“带几个人，往骆少监府上去一趟。眼下京城冷，大同更冷，让他多带几件御寒的衣裳，没的路上受寒着凉。”
廊子外一溜脚步声急急去了，月徊竖着耳朵，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随口几句话，就定夺了一个人的前程，这就是官场。月徊瞧瞧梁遇，他正慢条斯理吃饭，外面的一切似乎和他毫不相干。
她忍不住问：“哥哥，骆少监差事办得不好么？您怎么要打发他呢？”
梁遇垂着眼，眼睫遮住眸子，曼声道：“司礼监能人多了，个个会办差，可差事办得好，未必能留下。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知道得太多太外露，上头人就容不得他。聪明得聪明在肚子里，要沉得住气，这才是紫禁城里保命的方儿。骆承良是个不成器的，当初狂吃烂赌败光了家业才净身入宫，这种人市侩，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不如趁早打发了好。”
月徊明白过来，“今儿他有意拖延，这件事办得不地道，是么？”
梁遇放下筷子，掖了掖嘴道：“自作主张，今儿敢拖延，明儿就敢告密。况且皇上要你入宫，在你进来之前，得把外头的事断个干净。这么着不管将来走了哪条道儿，都没有后顾之忧，对你有好处。”
其实月徊知道哥哥的心思，他嘴上不说，到底还是愿意她做娘娘。她呢，对未来没有太明确的目标，当初和小四还盘算过给富户做妾，现在身份换了，找见了靠山，那水涨船高升上一等，可不是要给皇帝做小老婆了嘛。
月徊有时候没心没肺，她又吃了块胭脂鹅肝，比划一下筷子道：“骆少监八成觉得，我将来要给您做对食，所以一径撮合咱们来着。”她哈哈笑起来，“那些人见天就琢磨这个，满肚子男盗女娼。我这么正经人儿，哥哥也是这么正经人儿，还愁我们走影儿。”
梁遇听她口没遮拦，着实叹了口气。
“姑娘家，什么对食走影儿，也留点神，别想什么就说什么。”
月徊龇牙，“那您愿意我在您跟前说一套做一套？我心里头坦荡，就扒开心肝和您说话。要是我哪天心里藏了事儿，那您想听我的真话，可不能够了。”
是这个理儿，他知道，或早或晚，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鹅肝是菜，闲话是佐料，月徊才想起问他：“这么好的东西，您不尝尝？”
梁遇对那些心肝之类的东西很抵触，连看一眼都难受，忙调开了视线说不，“你爱吃就多吃点儿，不必管我。”
月徊有时候觉得哥哥是个奇怪的人，他有两张面孔，一面杀伐决断，一面又清贵柔软。这宫里的太监，大多是上不得台面的下路货色，可司礼监能做主的却又个个拔尖，难怪太妃们也愿意和他们小来小往。
她撑着脸颊打量他半晌，“可惜！”
她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对面的人抬眼看她，“可惜什么？”
月徊想起那天被番子带进府的情景，自己就先发笑了，捂着嘴道：“我们认亲那天，番子冲我说了句‘福气来了’，我满以为是我长得太好看被您瞧上了，我进府就是奔着做妾来的。后来阴差阳错，您成了我哥哥，我那时候就想，要是不生在一家子多好，我使尽浑身解数，也要扒拉着您不放。”
又是这样语出惊人，他听多了，早就习惯了。关于她那时候的小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打从一开始她就肖想他，那眼神搁在黑夜里头能发绿光。她扭扭捏捏，装模作样，就算知道他们是失散的亲兄妹，怕也胡思乱想了好几天。他当时就明白，这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丫头，还好他长得不赖，要是丑点儿，她八成连认都不愿意认他。如今她说破了，既然说破，就证明心里已经一尘不染，只是他听着，却别有一种奇异的味道，像身上栓了细细的弦丝，拽一拽，牵筋动骨。
他轻轻舒了口气，至亲骨肉间打趣，不过笑一笑就过去了。他低头拿杯盖儿刮开茶叶，“别胡说，叫人笑话。”
月徊敷衍了两句，同他谈论明天假冒太后之名，接见内阁首辅的事儿去了。
梁遇把宫里惯用的词儿都交代她一遍，再不能出上回“朕圣躬违和”这样的岔子了。月徊很聪明，教过的东西不问第二遍。及到第二天，预先在咸若馆的东次间里坐了阵，梁遇早安排好了一切排场所需，散朝后让小太监上西朝房传话，说太后召见张首辅。张恒不疑有他，一路匆匆赶到了花园。
平常太后召见一向在慈宁宫，今天换到咸若馆，张恒心里没底。不过因着花园和慈宁宫只隔一条甬道，转念想想也没什么稀奇，到了廊下便顿住了，让人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里头嬷嬷出来，笑着说：“如今司礼监当家，前朝的消息叫他们截了，再进慈宁宫不方便。太后特请首辅大人来，有要事相商，只是忌讳暗处有眼，没法子和大人面议，今儿就隔帘说话吧。”
张恒是老臣，在朝中多年，掌权的人物们哪一位什么性情他都有数。太后平时脾气就古怪，狗啃月亮似的叫人摸不着头脑，因此不管她出多少幺蛾子，都在情理之中。
就像今儿，帘子里头的太后长吁短叹：“先帝爷走了两年多了，我昨儿梦见他，他站在离我三丈远的地方，红着眼睛像是哭过，说皇帝总算要大婚了，慕容家的社稷有指望了。”
张恒隔着帘子诺诺称是，“皇上亲政，这是稳固朝纲，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
“你也说是好事儿，我就琢磨着，好事上头给他下个绊子，到底应不应该。”太后语调沧桑，带着这个年纪早该有，却迟迟不来的深稳，慢慢说，“皇帝虽不是我生的，可我保举他继位，他将来就是我终身的靠山。他大婚这桩事上依着我，不依着他，我昨儿想了一夜，皇帝不说什么，先帝爷却找我哭来，我心里不大落忍。”
张恒听出她的意思，看来是改了主意，昨天的言之凿凿全不作数了。原本太后要让娘家外甥女做皇后，也是为着江孙两家的利益，和别人没什么相干，眼下就算改弦更张，也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张恒心里掂量的时候，太后问了这么一句：“张首辅，我想明白了，你纳闷吗？”
太后都明白了，他怎么能犯糊涂！张恒说：“臣不敢纳闷……臣的意思是，这皇后的诏书是颁还是不颁，全凭太后吩咐。”
门帘里头的太后说得颁，“我思来想去，太傅徐宿的孙女知书达理，是个好人选。古来娶妻娶贤，他们家的书都堆到房檐了，姑娘能错到哪儿去？你说呢？”
张恒这回的“是”答得有些犹豫，因徐宿一门是保皇党，和太后向来不对付。太后呢，又是个记仇能记到下辈子的人，这回突然大度起来，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张恒沉吟了下，“臣先前没听清，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册封徐宿的孙女为皇后？”
太后说没错，“就是她。”
张恒原来统领内阁，在东厂还未崛起时风光无两，内阁官员甚至敢和皇帝叫板。可是这两天不成了，几位中流砥柱遭了迫害，精气神一下子泄完，这会儿也没了把持朝政，让小皇帝延后亲政的奢望了。
不过太后这样心高气傲的人服了软，不大像她以前作风。张恒悄悄往帘内觑了觑，帘子缝隙处隐约露出一片暗纹弹墨金丝的裙裾，他忙又垂下了眼，“是，臣回内阁后，便草拟封后诏书。”
太后说好，“快着点儿吧，免得夜长梦多。皇后人选一旦定下，东西六宫也该有主了，朝中凡五品上官员家里，有十四岁上，二十岁下的姑娘，都可送进来参选。还有外埠的异姓藩王们，也别忘了知会他们一声……那个南苑宇文家，说是世代出美人，问问他们家有姑娘没有，弄一个进来解解闷儿吧。”
张恒道是，因这几日活在司礼监的阴影里，正有些喘不上来气儿，恰好太后改了主意，这就不必冒险得罪梁遇了。如此一来皆大欢喜，求之不得似的领了命，加紧承办去了。

第23章
张恒从慈宁宫花园出来，没走多远迎面碰见了梁遇。
司礼监还是那样赫赫扬扬的排场，当朝首辅身边不过跟了两个捧书小吏，梁遇身后却是三四个堂官，并一众办事太监。
紫禁城里的雪还没化，天上出了太阳，那个身穿朱红曳撒的人，率众从夹道那头款款而来，乌纱帽压得很低，金镶玉的帽正下是一双清雅深邃，又气焰逼人的眼睛。
他人还未到，脸上倒笑起来，拖着慵懒的长腔儿道：“临近节下了，又兼来年皇上要大婚，大小琉球今年进贡的东西不少。才刚四方馆报进来，说使节入京了，咱家到处找张大人呢，没想到张大人竟在这儿。”
张恒掖着袖子，自矜地颔首，“先前是太后娘娘召见，我往北边儿去了一趟。进贡的东西往年都有定例，什么用途归哪个库管。像进贡的缎帛银两应当收入国库，用以恭贺帝后大婚的算私账，收入如意馆更相宜。”张恒斟酌着说完了，见梁遇含笑不言声，心头不由蹦了下。也是，如今什么年月，还讲老例儿？他立时换了话风，“不过既是年下的进贡，归为宫中过节的用度也不为过。如今宫里挑费大，万事都需梁掌印尽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么，这个我知道。依我之见，倒不如把贡品交由梁大人指派，也免于多费手脚。少了从公中调拨，多了归还国库，到底后宫的花销内阁不便过问，也不懂。”
这还像句人话，梁遇偏头吩咐秦九安：“听见张首辅的话了？就照着首辅大人的意思办吧。”说罢冲张恒笑了笑，百般无奈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偌大的紫禁城那么多张嘴，睁眼就是数万银子的花销。还有后宫的主子娘娘们，今儿要这，明儿要那，哪个也不敢怠慢。春秋时候还好些，不过衣裳首饰瓜果小食儿，到了冬夏可了不得，用炭用冰，哪样不是耗费巨万！唉，要说实在的，宫里还不及外头官员，下头人孝敬冰敬炭敬仔细周到。朝廷正拿赃腐，小官们有胆儿奉承上司，没胆儿奉承皇上，您说可气不可气？”
他含沙射影说了这么多，张恒听在耳里，却是一剂醒神的猛药。如今在朝为官的，哪个能做到一清二白？纵是从来不受贿赂，只要东厂想办，你就黑得乌鸦似的，再也白不了了。梁遇不提这宗还好，一提就说明他要往这上头动脑经，司礼监党同伐异的事儿办得多了，接下来会不会再拿这个做文章，坑害内阁官员，谁知道呢！
张恒只得顺着他的话频频点头，“梁大人说得是，是这个理儿……”
梁遇又一笑，和颜悦色道：“太后召见张大人，想是为了立后的事儿吧？下聘要用的大礼，司礼监已经加紧预备了，不拘什么时候放恩旨，咱们这儿说话就能抬出来。”
张恒哦了声，“这事我正要转告梁大人呢，先前太后发了话，皇后的人选有变，太后又瞧上了徐太傅家的孙女，打算册立徐氏为后。”
梁遇迟疑了下，纳罕道：“太后和徐太傅向来不对付，怎么会立徐宿的孙女为后呢，张大人别不是听错了吧？”
张恒却说没错，“我也担心听岔了误事，又追问了太后一遍，说的正是徐氏，分毫不错。”
如此看来，月徊是真把张首辅糊弄住了。这丫头的能耐实在不小，但这件事办完，只怕麻烦也要接踵而至了。
梁遇道好，“既是太后的意思，那就照着办吧！诏书上改个名字不为难的，什么时候宣旨，咱家等首辅大人的信儿。”
张恒忖了忖，“左不过这十天半个月，节前办了好过年。还有一桩，太后说东西六宫要进人口，五品上官员家适龄的姑娘都得参选。另特意提起南苑宇文家，大有存心联姻的意思。”
“宇文家？”梁遇恍然大悟，“也是，那些外姓藩王家，鲜少有进宫为妃的姑娘。太后娘娘真是一片慈母之心，想尽了办法为皇上拉拢藩王，稳固朝纲呢。”
所以说，太后像一夕变了个人似的，梦见先帝爷哭是假，梦见先帝爷说她再唱反调，要带她下去才是真吧！张恒囫囵笑了笑，复又寒暄了两句，往南边朝房里去了。
一路行来，积雪沾染上袍角，梁遇捏着一道竖褶抖了抖，淡声道：“那些异性藩王，是早前跟随太祖打过江山的，虽说世袭罔替到了今儿，朝廷也还得以礼相待。”
杨愚鲁道个是，“崇宗皇帝那时候有过先例，不等接进宫再封妃，就是各家赏个封号，藩王们再推举出合适的女孩儿，算是宫里的恩典。到时候朝廷得派人过去接应，要是开春下旨意，明年六七月里事儿才能办完。”
梁遇嗯了声，“等着吧，等皇后人选大定，就该给各藩颁布旨意了。打今儿起，外头动静不许往慈宁宫走漏半分，太后要是闹起来，慈宁宫伺候的一干人就别活了。至于封妃的事儿，还得听皇上示下，到时候司礼监、东厂、锦衣卫都得抽调人手过去接应……傅西洲，这程子学得怎么样？”
杨愚鲁道：“回老祖宗话，那小子机灵能干，冯坦说是个好苗子。只要仔细调理，三年五载之后，必是东厂拔尖儿的人物。”
梁遇没再说话，虽说他对那野小子没什么好感，但瞧着月徊的面子，能成才也是好事。
从夹道往北，前面就是揽胜门，这时候月徊应该还在咸若馆里。今天的差事承办完了，可以回家呆上两天，皇帝虽急于让她进宫，但也得容他把一切安顿好。到底御前忽然多出个人来，身份不安排妥当，底细经不起推敲。皇帝跟前他没有隐瞒月徊的身份，但于外头还是遮掩一下的好，这是他和皇帝达成的共识。
手上要事再多，他得先把月徊接回来，可没想到的是，当他匆匆赶到咸若馆时，皇帝居然也在。
年轻的帝王，站在日光下自有一段风流蕴藉，那飞扬的凤眼和沉沉的鬓发，将这少年模样勾勒出了别样的精美。
他立在台阶前，正回首等里头人出来。月徊换下太后惯穿的那条裙子，穿回她的葵花圆领袍，皇帝叫她一声，她嗳地答应了，边扣着腰带边说“来了来了”，那样松泛的相处，像梁家还未遭难时候，他和私塾里同窗同进同出的样子。
慈宁宫花园和慈宁宫离得太近，长信门对面就是慈宁门，因此往北这条道儿行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从揽胜门出去进迎禧门，穿过司礼监经厂直房，绕开慈宁宫走。
他们过来了，梁遇略顿了下，闪身让到了含清斋山墙后，听着他们有说有笑穿过角门走远了。杨愚鲁觑了他一眼，“老祖宗，看样子万岁爷很喜欢姑娘。”
梁遇慢慢颔首，帝王的感情确实复杂而分裂，筹划立后选妃的同时，不妨碍他少年人情窦初开般接近喜欢的姑娘。这皇权天下本就如此，只要喜欢便有后话，何况还有他这个亲哥哥在，就算月徊从女官做起，他也能将她送到后位上。
好事儿……是好事儿……梁遇拧起眉，示意杨愚鲁招人过来问话。
很快领命掌班的曾鲸到了跟前，垂着手，恭恭敬敬叫了声老祖宗。
司礼监里人才济济，去了一个骆承良，底下司房就能升上来。这曾鲸一向闷葫芦似的，但办事稳妥，梁遇冷眼看了他三年，他的机敏，并不在杨愚鲁或秦九安之下。
梁遇问：“皇上来了多久？是才到，还是早来了？”
曾鲸道：“回老祖宗话，皇上比张首辅来得还早，里头才换衣裳，怹老人家就到了。”
梁遇沉默下来，才知道这事打从一开始，皇帝就在月徊边上。
计划赶不上变化，原本他是预备自己在边上陪着的，没想到外邦使节忽然进宫，打乱了他的计划。因昨儿该说的话他都仔细交代月徊了，今天又指派了曾鲸掌事，就算她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他甚至很愿意让她自己处理这件事，虽说从未接触过官场的孩子糊弄当朝首辅，说起来像个笑谈，但只要他还掌管着司礼监，多大的风险都可以是历练，了不起鱼死网破么，再坏的事他也有后招儿应对。
只是没想到皇帝会来，有他亲自坐镇，万一张恒发现帘后坐的不是太后，那么这件事就由皇帝挡在头里了。
说来也怪，平常走道儿都要计较先迈左腿还是右腿的人，竟有这样的魄力，看来这份喜欢已经足够深刻了。他负着手，轻轻叹了口气，之前想好的事，一旦成真了竟又有些不满，觉得一切来得太快了。人就是这样得陇望蜀，眼下他又有了新的惆怅，惆怅月徊才刚回来，也许很快，她的心就要向着别人了。
月徊那头不懂得哥哥的忧思，她在庆幸这么要紧的差事她办下来了，皇帝就算再忌惮她这条嗓子，对大伴也会心存感激。
她跟在皇帝身后进了乾清门，皇帝没回暖阁，带她一直往后去。坤宁宫就在乾清宫之后，中间隔着一座孤零零的交泰殿，皇帝指了指那个黄琉璃瓦四角攒尖顶的大屋子，“朕的宝玺全存放在那里，虽然近在咫尺，却由内阁掌握，朕每天就这么看着，看得着够不着，得等坤宁宫里住了人，朕才能随意开启那扇殿门。”
月徊点了点头，“所以咱们今天干的事儿，就是为了皇上能娶上好媳妇儿。民间也是这样，家业兴不兴旺，全看当家媳妇能不能干。我们掌印说，徐家小姐一肚子学问，将来一定能好好辅佐皇上。”
“一肚子学问？书装得太满也不好，爱较真，芝麻大的事儿也能争上半天。”皇帝浅浅一笑，“世人都说做皇帝好，可做了皇帝不自由，像这样天气，连跑一跑都不能够。”
月徊啧了声，“不能跑不能跳，到了三十往后该发福了。我认识一个盐商，不爱走路，上漕船都要人抬着，躺着比站着还高。”仔细审视他一回，想象不出他胖了是什么模样，会不会眼皮子上也长了横肉丝儿，漂亮的丹凤眼变成肿眼泡，那可太让人难过了。
皇帝这辈子，从没有人担心过他将来发福，这种新奇的论调让他觉得有趣，认真琢磨了下，他一本正经道：“我们祖上十几朝皇帝，没一个是胖子。政务那么多，愁得吃不下睡不好，哪里还能长肉。”
“所以享得滔天富贵，就要受得无边劳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月徊难得想出这么有学问的话来，简直有点骄傲，“现如今您还没成家，缺了几个和您贴着心的人。等明年，这东西六宫都住进了人，坤宁宫也有了主，那么多人潜心为您一个，您心里就踏实了。”
皇帝听着那些向光向暖的话，并没有感觉受到安慰。
外人不明白，他们以为皇帝是天下之主，后宫的女人个个都会抢着爱他，其实并不是的。他从小长在宫里，先帝的那些后妃们，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可以爱花爱草爱吃喝，皇帝翻了牌子她们按分伺候，伺候完了各归各位等着怀孩子。怀上了那可太好了，进宫的使命完成了一半；怀不上也不要紧，继续的领月俸侍寝，循环往复，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爱？没有，偶尔碰一回头，连搭伙过日子都算不上，比朝中大臣还不如。至于皇帝呢，人太多爱不过来，难得一两个上点儿心，其他都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毕竟帝王家讲究排场，少了不像话。
皇帝问她：“月徊，你有青梅竹马的玩伴没有？”
月徊说有，“我有个穷哥们儿，大名傅西洲，我们插香拜了把子，他认我做姐姐。”
那是江湖式的豪迈，离皇帝很远，他有些怅惘，“朕没有。”
月徊心想做了皇帝还要什么朋友，快别矫情了。可是她不敢说，想了想道：“没朋友不要紧，您有我们这些伺候您、为您卖命的人，像我哥哥，还有我，还有傅西洲。”
皇帝发笑，这是个不会弯弯绕的姑娘，表起忠心来毫不含糊。袖袋里的盒子捂得发热，他犹豫了半天，到底抽出来递给了她。
“今儿你立了奇功，这是赏你的。”
月徊很意外，虽说那盒子看上去就很名贵，可她为了表示客气，还是摆手说不要，“给皇上办差是我的福气，我怎么能要您的东西呢。”
皇帝的赏赐从来没人推辞过，伸出去的手悬在半道上很尴尬，脸上因急躁泛起一层红，又往前递了递道：“你拿着……朕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要是不接，就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这下月徊终于“勉为其难”收下了，一面说“您太客气了”，一面揭开了盒盖。
盒子里装着一支鎏金点翠小金鱼发簪，金丝编成的大脑门上，一左一右镶着两粒红色的玛瑙鱼眼。她有点不明白，“您怎么送我这个呀？”
皇帝是头回送姑娘这么寒酸的小礼，寻常赏赉不是这样的，他就是觉得越少越精才越有深意。
可惜月徊糊涂，她没有那么细致，皇帝本以为她会惊叹一声，欢天喜地向他道谢的，谁知她压根儿没这根筋。他倒有些难堪了，又不便说得太透彻，只好含糊敷衍，“这鱼长了双大眼睛，像你。”

第24章
像她？月徊笑得讪讪，碍于他是皇帝，不好唱反调，于是拿手指头在那双眼睛上摸了下，赏脸地说：“可不嘛，长得实在太像我了。”
皇帝见她高兴，自己也很喜欢，颇有些邀功似的说：“朕挑了好久才选中的，太华贵的首饰不称你，朕觉得这小金鱼就很好。等你换上姑娘的衣裳就能戴了，这簪子灵动，你戴最相宜。”
可是她更喜欢华贵的，俗气的人并不在乎款儿好不好，只要值钱就是美。可惜彼此不够相熟，她的心里话不能说，皇帝也不了解她。要是换了小四，一定挑赤金镶宝的大牡丹，那插在头发上，才叫一个富贵无双。
无论如何，皇帝亲自挑选是大面子，她得领他这份情。月徊捧着盒子冲他呵了呵腰，“谢谢万岁爷，我可太喜欢这个了，回去我就戴上。”
皇帝赧然笑了笑，“还有一桩事，朕想问问你，朕要迎娶皇后了，很快后宫里头还会有各路妃嫔，你觉得这样合适么？男人妻妾太多，是不是让人觉得不正派？”
那还用说嘛，当时梁遇教她说那些选妃的话时，她就担心皇帝贪多嚼不烂。一个人一辈子，哪儿来那么大的气力应付那么多女人。何况皇帝身子还弱，要是胡来，闹得不好要出大事的。
月徊这人没别的好，就是待人实心，她先是宽解了皇帝一回，“您是什么人呢，世上哪儿来皇帝后宫多就不正派的道理。世人都知道帝王家要开枝散叶，没有后宫哪儿来的孩子，您把六宫装得满满当当是应该的。不过您也得爱惜您自己个儿的身子，您不能看着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喜欢，那就坏事了。像做饭烧柴禾似的，得匀着点儿来，火头太大饭该糊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皇帝眨了下眼睛，可见是听明白了。
有时候她说话真算不得雅致，但粗鄙里头又带着通透，他爱听她一针见血的高见。既然她能理解帝王家的无奈，那么对他这个人也未见得失望吧，于是试探着问她：“你将来，对挑选夫家有什么要求么？”
“要求？”月徊想了想，“没有，只要像哥哥那样待我好就成了。您也知道我擎小儿苦，只要吃得饱穿得暖，没那么多娇娇儿的要求。”
皇帝一听，心头便隐隐震动。偏过头看她，她站在朗朗日光下，含着笑望着远处的坤宁宫，没有艳羡也没有敬畏。其实在她眼里，坤宁宫也好，乾清宫也罢，就是大得没边没沿的大屋子，别无其他。
皇帝意有所指，旁敲侧击着说：“民间但凡结亲也都有章程，必是熟人托熟人……婚事上头还是相熟的更靠得住。”
月徊说对，“万一将来打起来，也是冤有头债有主。”说得皇帝噎住了。
月徊想得不那么多，她回头看了皇帝一眼，“今儿奴婢得出宫回家，等掌印那头安排完了，奴婢就进来伺候您。”
皇帝点了点头，“想是要不了几日的，朕等着你进来。”
月徊又问：“宫外的东西，您有什么想要的吗？我进来的时候给您捎上一两样，比让太监出去采买方便。”
就是这种家常的味道，你缺什么短什么，我给你带来。她不拿他当天下万物尽在吾手的皇帝，他也不拿她当奴才秧子。因为中间有梁遇，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平等的，皇帝还记得狂风暴雨的夜里，大伴把他搂在怀里的情景。月徊在没走丢的时候，也是这样全身心地依赖梁遇，背靠过同一棵大树，自然如同盟般亲厚。
皇帝说什么都不要，就盼她早早进宫，月徊嘴上应着，其实她更愿意外头天地广阔。
可是没法子，到了这个份儿上板上钉钉，也不用再动旁的脑筋了。好在她是个在哪儿都能活的人，这深宫无聊，她也可以在这方天地间找出新的乐子来。
月徊辞过皇帝，对插着袖子从东二长街上往北走，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没有温度，是发白的，照得夹道南北白惨惨一片。她抬手扶扶帽子，内侍的暖帽挡不住风，丝丝缕缕的凉气儿从乌纱缝隙里透过来，吹得她头顶着凉。
她加紧步子进了贞顺门，司礼监衙门有四面宫墙遮挡，这院落里反而能咂出点儿暖意来。哥哥在不在衙门里，不知道，横竖她打起门上帘子一头钻了进去。屋里拢着炭盆子，博山炉里熏了满室羯布罗香，她看了一圈，没见着人，想是还在前朝忙着吧！她从袖子里抽出了那个小匣子，摘了帽子抿抿头，把那支点翠金鱼簪插在了头顶的发髻上。
晃晃脑袋，原来这鱼眼睛有玄妙之处，底下按着小小的螺形机簧，脑袋一动，一双眼睛乱窜。
“这眼珠子……像我？”她长吁短叹，看来那位爷眼神不怎么好。不过俏皮倒是极俏皮，插在发间，连人也显得机灵。就是好好的簪子衬着男人的发式，看上去不伦不类，不那么美观。
她这头正照镜子，镜面倒影出门帘掀动，有人从外头迈了进来。身后的人一眼就看见她搔首弄姿的模样，也没说什么，负手站着，就那么淡淡看着她。
月徊转过身来，嬉皮笑脸叫了声哥哥，“您瞧我这个，好看么？”
梁遇凉凉一瞥，“直眉瞪眼的，和你挺像。”
月徊窒了下，直眉瞪眼？这可不是夸她！不过他和皇帝的说法倒一致，她又扭身打量了两眼，这回越看越像了，简直是照着她的模样做的。
好东西得好好收起来，她拔下发钗装进盒子里，“您不问问是哪儿得来的？”
梁遇坐在案后，随手翻了翻题本，“你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他今天口气不好，看样子不大高兴，司礼监每天要经办各类大事小情，八成又遇上哪个不长眼的了。
月徊咽了口唾沫，“这是皇上赏的，说我今儿差事办得好……哥哥，我没出什么岔子，把张首辅给唬住了。”
梁遇当然知道，张恒从园子里出去就碰上他，一通言之凿凿，半点没有怀疑咸若馆里召见他的另有其人。她有能耐，这条嗓子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皇帝待见她……
“只赏了这么一支簪子？”他的视线从题本上抬起来，幽幽落在那只盒子上。
月徊说是啊，“我也觉得皇上怪小气的，我替他办了那么大的事儿呢，好歹赏我块金砖，我可以自己打全套头面。”
她就知道钱，却不明白越稀少越珍贵的道理。皇帝富有天下，别说金砖，就是金山也赏得起，为什么只挑了这么一支小小的簪子，除了道谢，恐怕也有以此诉情的意思。
然而月徊是个傻子，她那颗榆木脑袋里除了钱色，再也没有旁的了，皇帝的心思，她看清了么？他原该提醒她一下的，可现在又打消了念头，只垂眼道：“你假传懿旨的事，早晚要穿帮的，从现在起处处留神吧。我虽掌管司礼监，也没法子做到人人宾服，你记好了，别抢阳斗胜，别出头冒尖，太后收拾不了我，却收拾得了你。要是引得慈宁宫注意，事儿出起来不过一弹指的工夫，我就算肋下生翅，也救不得你。”
他说这段话，不知怎么带着负气的味道，把月徊吓得不轻。
“那我岂不是没活路了？太后要办我，我找谁哭去？”她咧着嘴，过来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您不能把我撂在御前不管，咱们可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
梁遇乜了她一眼，“你如今不是投靠皇上了吗，等你到了御前，他自然保你。”
月徊眨巴着眼，觉得他这话很不负责任，“我和人隔着一道呢，您才是我亲哥哥。既然上御前没人管我，那我可不去了，宁愿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我也不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可是定下的事儿，皇帝跟前都说定了，哪里容得她反悔。她没法子，搂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您别吓唬我，是因为今儿我做错了事吗？我没等您来，就逞能见了张首辅，您生我的气了？”
梁遇被她摇得骨头散架，却也不理会她，凉声道：“张恒来的时候，皇上也在，我不担心你会因穿帮掉了脑袋。况且咱们头一天就议定的，以你的聪明，也不会把话说岔了。”
“那您在恼什么？我办妥了差事您不夸我，还要任我自生自灭，早知道这样，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帮您这个忙了。太后和皇上闹家务，又不和我相干，我蹚这趟浑水，图什么？就图一根发簪？”
她赖在他身边，这种赶都赶不走的粘缠，却让他慢慢心生满足起来。他叹了口气，扭头打量她，“月徊，皇上要广纳后宫了，你有什么想头？你心里喜欢的人，将来可以三妻四妾吗？你愿意埋没在人堆儿里，等着他想起你吗？”
月徊蹲着，尖尖的下巴杵在他臂弯上，那双眼睛清澈得泉水一样，想了想启唇道：“我这会儿没有喜欢的人，所以觉得埋在女人堆儿里也挺好，我爱看美人。将来可就不好说了，我喜欢的人三妻四妾，我又想不开，天天以泪洗面怎么办？”
梁遇竟被她说得怔愣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唯一的好办法，可能就是不要爱上任何人，但她这样天真烂漫的女孩子，怕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天底下要是有第二个像您一样的人就好了。”月徊喃喃说，“太监八成很专情，找个做伴的人不容易，不会今儿你明儿他。”
梁遇听了，牵起唇角一哂，“太监原本也是男人，去了势照旧拿自己当男人。这宫里混出名堂的太监没几个，宫女子却遍地都是，有时候一个太监和几个宫女来往，这种事多了去了，你竟相信太监？这类人是天底下最叫人信不实的，千万不要招惹。”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月徊能听得出来。她倒也不是拍马屁，就是很实心地佩服他，“您和他们就不一样，延庆殿王老娘娘这么勾搭您，您都瞧不上她，其他宫女子更不用说了。所以我才说您难得，将来遇上一个，一准儿死心塌地，比王宝钏还王宝钏。”
她说话就是这样，前几句能听，后头就渐渐走偏，拽都拽不回来了。梁遇看着她，觉得脑仁儿疼，“这世上有人配我这么死心塌地？”
“那可不一定呐。”月徊笑了笑，笑完嘶嘶吸起凉气儿来，蹲麻了腿，站起来单脚蹦回了南炕上。
那个首饰盒子还在镜前搁着，他轻慢地挪开了视线，“预备预备，过会子让人送你回去。”
月徊哦了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您今儿夜里回来么？”
题本摞得很高，他还有一大套的事儿要做，信口应了声：“说不准。”
月徊有她自己的打算，他要是公务忙，不回来也成啊。她兀自嘀咕着：“回头我得瞧瞧小四去，他才进东厂我就给薅到宫里来了，往后怕是不得见了，也不知道他在那里混得怎么样。”
梁遇听完，搁下手里的笔道：“今儿差事不多，交给底下人办就成了。我也好几天没着家了，抽个空回去清洗清洗，换身衣裳。”
月徊挠了挠头，觉得哥哥一会儿一个说法，有点摸不准他的路数。她也不管那些个，戴好了帽子说：“您这就打发人送我出宫吧，我先去趟东厂，问小四夜里回不回来吃饭。”
梁遇略沉默了下，重新牵袖蘸笔，扬声唤“来人”。
门外曾鲸进来听令，垂袖道：“老祖宗什么吩咐？”
梁遇道：“送她出宫，顺道去趟东厂。里头番子混账，你要看顾着点儿，别叫人冲撞了。”
曾鲸应个是，退身出门预备车轿，月徊正要跟出去，却听哥哥让等等。
她站住脚回头，等着他发话，梁遇道：“那个地方不干净，别进门，在门外见一回就够了。也别逗留太久，人前少点眼，免得节外生枝。”
反正就是不要和小四多接触，月徊心里其实不愿意，可又不得不听，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这会儿看看，认回哥哥百样都好，只有一样不好，哥哥还拿她当孩子。“别在外头野，别见不该见的人，早早儿回家，早早睡下”……和幼年家道还兴隆时候一样，哥哥就像第二个娘。
唉，都是这吃人世道糟践的，月徊摇了摇脑袋。但无论如何，能见小四挺让她高兴，曾鲸亲自驾车送她，过了东安门没多远就是东厂胡同。以前她也曾经过这里，但每回都是远远绕开不敢靠近，老觉得那地方是皇城根儿下最可怕的去处，喘口气都能品出血腥气。
如今走近了看，气派的大门内原来还立着个牌坊，上头写的四个大字儿她勉强识得——流芳百世。

第25章
这牌坊写的，越欠缺什么就越爱标榜什么。月徊敢笑不敢言，从车上跳下来，等曾鲸进去叫小四出来说话。
街市上行人稀少，早上赶过一轮集，积攒下的那些积雪被踩踏后，成了道旁黑色的泥沼。月徊拢着暖袖茫然看着，忽然生出些有钱人的闲愁来，感慨雪沫子从天而降时多纯净柔软，落到地上，竟成了任人践踏的模样。其实梁遇也好，皇帝也好，看着风光无限，去了那层光辉的外壳，同残雪一样。发迹前狠吃过一段苦，到如今千疮百孔，却装进了金罐子里，化成水，插上了春天初绽的一支梅。
东厂胡同口，是一片宽坦的空地，东西两头没什么遮挡。她站在风口里寒浸浸的，官靴踩着脚下青砖，砖铺得不够严实，微一踮脚，砖缝间便冒出泥浆来。她挪开了小半步，因一时贪玩，鞋面上溅得芝麻粒儿似的，真是人不愁吃喝了，开始学着糟蹋东西。要是换了早年，宁肯自己光脚，也得把这双皂靴留给小四啊。
衙门口终于有人出来了，曾鲸把小四送到门上，自己并未跟出来。这就是司礼监随堂的眼力劲儿，知道他们有话要说，不等吩咐自己识趣儿避开了。
小四一脸笑模样，快步到了她跟前，一瞧她，又开始贫嘴，“几天没见，您净身啦？”
月徊“去”了声，上下打量他，这小子先前吃了上顿没下顿，脸上欠油水。如今到了东厂，别不是人肉就馒头吧，才几天光景就吃得头光面滑的。
她伸手，替他提溜了下耷拉的领口，“我这几天没在家，进宫去了，看样子往后得在宫里扎根儿，今天放我回来休整休整，估摸要不了多久又得进去。”
小四怔了怔，“怎么让您进宫呐？您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大邺这是没人了，让您进去倒夜壶吗？”
月徊受他挤兑，瞪眼道：“你不能说两句好话？就你，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不也进东厂做干事了吗！我进宫不倒夜壶，我伺候皇上。满世界都是有学问的人，不缺我一个，皇上就相中我老实厚道，你管得着吗！”
两个人是磨着嘴皮子长大的，见了面不斗上两句，心里不舒坦。可斗完了，又觉得很不舍，小四哀致地看着她说：“月姐，皇上是不是要提拔您当妃子？您这么大年纪了，进了宫还有出来的时候吗？这一去，我再想见您可就难了，您能不能别去？等我挣了钱，我养活着您，您何必给人当碎催呢。”
月徊被他说得鼻子发酸，孩子大了，知道心疼她养活她了，有这几句话也不枉拉扯他一场。可人到了一定时候就身不由己，不像以前光杆儿，有口粥吃就高兴。如今是好吃好喝养刁了嘴，下顿两菜一汤还嫌不够，得维持住福气体面，还要使金碗象牙筷子。
再说进宫又不是杀头，大可不必这么悲悲戚戚，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儿，“凭我的本事，你等着吧，回头我当个太后让你瞧瞧。你放心，苟富贵勿相忘，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小四早习惯了，仔细算了算差事，没什么太要紧的，便道：“我眼下学徒呢，有我没我都一样。回头我和师父告个假，不拘怎么都得再陪您吃顿饭。”
月徊说“得嘞”，“我先回去预备，你好好当差。晚上早点儿回来，我让人给你预备好吃的，啊？”
小四点了点头，见她冲曾鲸招手，那个东厂番子见了都得毕恭毕敬的随堂太监很快来了，脸上带着微微的笑，轻声细语道：“姑娘交代完了，那我这就送您家去。”
月徊颔首，“还得劳您驾。”
曾鲸搀她上了车，自己坐在车辕上驾马甩鞭子。小四目送马车缓缓走远，隐约感觉失去了些什么。以前懊恼吃不饱穿不暖，现在什么都不愁了，却又慢慢和相依为命的人走散了。也不知道她认回那个哥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太监过分精于算计，恐怕那位督主得了个妹妹，并不单纯把她当做妹妹。打着族亲的幌子，不从她身上榨出二两油来，对不起人家头上那顶乌纱帽。
月徊那头呢，由曾鲸送回了提督府。到家曹甸生和她院儿里的丫头全迎了出来，忙伺候她洗漱换衣裳。外面天太冷，走了一圈脚趾头都冻住了，泡进热水里才逐渐活过来。她后脑勺枕着木桶边沿，打了手巾把子敷在额头上，闭眼感慨还是家里头好啊，宫里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方便，这两天到处将就，从头到脚都出馊味儿了。
绿绮捧着干净衣裳过来，小声提醒：“姑娘可别睡着了，没的着凉。洗会子就起来吧，干净衣裳预备下了，等擦干了头发，您再眯瞪会子。”
月徊泡得身子发红，手指头上的皮都起了褶子，这才慢吞吞从桶里爬出来。丫头们给她擦身子，她还有些不好意思，闪躲着说自己来，玉振笑道：“可别，这活儿您干了，咱们干什么呢。伺候您是咱们的分内，您可不能和咱们抢。”
是啊，各有各的差事，譬如往后她进了宫，也得伺候皇帝吃喝拉撒。于是安然了，就站在那里让她们摆弄，从上到下扑一层香粉，然后给她换一身好看的新衣裳，姜黄色蜀锦褙子底下配了条葱绿八幅裙，脖子上围个暖脖儿，还往她手腕上戴了一副金镶多宝的手镯。
秋籁捻着她的耳垂算计：“姑娘小时候扎的耳朵眼儿都长实啦，等明儿咱们预备起来，再给您扎一回。”吓得她捂住了耳朵。
松风往窗口能照见光的地方般躺椅，午后着实是犯困了，她瘫在椅子里，一觉睡到申时。等醒了起身，问夜里菜色准备好了没有，绿绮说：“厨上该蒸的该烤的，都收拾妥当了，姑娘不必操心。”
月徊点了点头，“督主回来没有呀？”
绿绮说没有，“曹管事的在巷口上候着呢，回来了自会通禀姑娘的。”
月徊哦了声，哥哥弟弟都不在，她觉得挺无聊，就上案后练字去。案上还放着那天写完的名字，她抽出两张来搁在一起，日裴月徊，看着心生感动，兄妹俩连名字都透着血脉相连的味儿。
她和哥哥的名字笔顺不多，就琢磨傅西洲该怎么写。结果绿绮翻书给她瞧，她一看两眼直发晕，原想写上一写的，这回直接把书合了起来——该是小四自己学着写才对，她就免于凑热闹了。
她在书房里蹉跎，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太阳很快就偏西了。奇怪他们都不回来，她着急上火，站在门前嘀咕：“脖子都盼长了，还是上外头等着去吧……”
结果走到院门上，迎面遇见松风进来，问姑娘干什么去。月徊说上巷子口接督主，松风咦了声，“督主回来有会子了，外头人没报进来？”
月徊说没有，咧嘴笑了笑，“八成忘了这府里多了个人儿啊。”一面说，一面往哥哥院子里去。
梁遇的住处是这提督府的核心，那份开阔，那份气派，十分合乎他的身份。月徊还是头回上这儿来，被番子带回府那天起就天降大雪，她想逛逛也被风雪裹住了手脚，如今是乾清宫和坤宁宫都转悠过，却唯独没来过哥哥的院子。
梁遇是个雅致人，院落里头引泉眼，做出个小小的曲水流觞来，边上栽着一棵黄山松。别人的盆景养在盆儿里，他散养，但修剪绝对精心，两个人那么高的树身，也雕琢得冠偃如盖，苍劲俊逸。
只是梁遇孤高，在司礼监前呼后拥被人老祖宗叫得山响，回来就不爱有人近身伺候。月徊进来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西边院墙顶上照进一缕余晖，打在树顶的松针上，没来得及化开的积雪颤巍巍，欲落不落。
她朝上房看了看，一点动静也没有，倒像是没人在。她提着裙角登上台阶，站在门前大声喊“哥哥”，“您在里头不在？”
等了等，门内没有回音，不由有些泄气，别不是宫里临时有事，又把他给招回去了吧！
给人办差就是这宗不好，没白日没黑夜的。月徊叹了口气，抬手拍门，“哥哥，您是没回来，还是睡着了？老爷儿还在天上呢，您要是睡了可不应该啊。”
其实她也是胡诹，料着他不在里头，正打算离开，却听见门内人应了，那样淡漠的声气儿，说：“没睡，进来吧。”
月徊高兴了，忙推门进去，明间里着实没人，西边的隔扇门后有水声传来，她探头探脑，捏着嗓子道：“厂臣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瞧着有客到，不出来迎接倒罢了，还当人面儿洗上澡了，可见是没把我这个太后放在眼里，没把大邺的规矩体统放在眼里啊。”
她学太后的声调语气，学得半丝不走样，要不是知道她的能耐，真要被她吓慌了神。
里头人低低斥了声，“别胡闹。”
月徊不管他，站在门前调笑，“厂臣，里头有人伺候没有？要不我进来，给你搓个澡？”
可惜那位没再搭理她，连水声也听不见了。月徊有点儿失望，略徘徊了阵儿，老老实实在圈椅里坐下了。
隔扇门后有人走动，雕花的门棂子里透出一个身影，打开门从里间迈了出来。坐在椅上百无聊赖的月徊随意瞥了一眼，这一眼顿时叫她惊艳。他穿着宽大的明衣，披散着头发，因那面料轻薄，举步走来颇有白衣从风之感。
梁遇的风味，向来如药如酒，他可以锦衣鸾带厉芒刺眼，也可以素衣素服晨星晓月。凭什么风度超然，就是因为有一张漂亮的面孔，且以月徊阅美无数的辛辣眼光看来，他还有肥瘦匀称的身板，和两条长腿一捻细腰。
他才沐了发，发梢滴落下水来，氤氲了胸前背后一片，交领松松系着，能看见领下纤长的脖颈。这种秀色可餐，是才出笼的大白馒头，摁一下一个窝那种。月徊一面自卑于自己没有长成妖艳的绝色，一面庆幸亲哥哥弥补了她的缺憾。她站起来，十分殷勤地说：“您的头发还湿着，闹不好要受寒的，我来给您擦擦。”
梁遇正要怪她学太后打趣，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强行被她按坐下了。她抄起屏风上搭着的纱帕，仔细将他的头发包裹起来，又隔着细纱仔细揉搓，一面打听：“哥哥，小四怎么还不回来？他说了今晚上要陪我吃饭的。”
梁遇语气淡然，“兴许被什么绊住了。”说着从黄铜镜中打量她，“你巴巴儿跑了来，就是为了探听这个？”
月徊说是啊，“您打发人去问问吧，天都快黑了，东厂没有下值的时候吗，见天困在衙门里？”
梁遇凉凉挪开了视线，“他不是孩子了，你用不着替他操心。”
话虽这么说，就像天黑了要收衣服，说好了回来的人不见回来，好歹得有个准话。月徊道：“我也不是孩子了，比小四还大两岁呢，您不是照样替我操心？我瞧得出您不喜欢小四，可他是个好孩子，一心感激您提拔，他可敬重您啦。”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再不发话，似乎不近人情。于是抬手击了击掌，廊下很快有人上来听命，他随口吩咐了句：“上东厂去一趟，问问冯坦，什么时候放傅西洲回来。”
廊下人道是，一溜脚步声急急去了。屋里渐渐起了暮色，一桌一椅包括人，都像蒙上了一层轻纱。他从镜中看她，她替他擦头擦得尽心尽力，一面喃喃：“要入夜了，头发湿着可不成，将来要作头疼的。”
院子里又有人来，到了掌灯时候，廊下要上灯笼，婢女放轻脚步进门，吹亮火眉子点了灯台，又却行退出去。屋里笼上一层回旋的金芒，从镜中看起来，月徊的脸也熠熠发光。
“你放不下小四……”他垂下眼，打开了存放梳篦的盒子，“早前我和你说过的，实在不成，可以让他进宫伺候你。”
月徊吓了一跳，忙说不，“我也没有放不下他，就是他老不回来，闹得您和我一块儿等他，我是怕您饿肚子。”
梁遇笑了笑，“我今儿午膳吃得晚，这会儿还不饿呢，你愿意等，就再等会儿。”
月徊嗳了声，那乌浓的发在她手下渐渐干了，她探臂取过一把篦子来，轻且柔地替他理顺了发梢。平时看着那么莽撞的丫头，干起这种精细的活儿来，倒半点也不马虎。
梁遇鲜少容人这样亲近，或者说这些年从未有过一个能让他完全信任的人。月徊在他身后，他不必担心她对他不利，那种松泛会让人上瘾。他闭上眼，含笑说：“皇上跟前有个梳头太监，梳头的手艺很好，可皇上不喜欢。我瞧你不错，越性儿替了太监的缺吧，活儿轻省，不像端茶递水忙起来整日不得歇，梳头一天只早晚两回。”
月徊说也成啊，“不过只怕给皇上梳头，还没有给哥哥梳头那么尽心呢。”
梁遇听了微微睁开眼，这句话是今天最顺耳的一句，总算她知道亲疏，不向着外人。可她对小四的情，实在不亚于对他，就这一忽儿工夫，她已经朝外望了好几眼。
他沉了沉嘴角，蹙眉把梳篦匣子关上了，用的力有点大，磕托一声，这才让她回神。
她不明所以，脸上一片茫然。恰在这时曹甸生进来，停在槛前掖手叫了声督主，“打发到东厂去的人回来了，没见着冯千户，据说千户带人上怀来承办案子，小四爷也跟着去了。今儿怕是赶不及回京，姑娘别等了，还是传饭吧。”

第26章
月徊失望至极，“说好的，怎么又不回来了？”
她嘟嘟囔囔站起身，头也不梳了，懊丧地瞄了梁遇一眼。
“东厂的人都不讲理吗？我上半晌和小四约好的，他说告了假就回来，横竖学徒不担差事，少他一个不少。这会儿是怎么了，忽然带他上怀来？他那师父和他过不去，有意不让他回家是怎么的？”
梁遇脸上没什么异样，那点心虚掩藏得极好，任谁也瞧不出来。东厂在他掌管下，什么人往哪儿指派，全在他一句话。他的官儿做到今日，原该是眼界开阔，不会和小孩儿一般见识的了，可他就是愿意，还不兴他不待见一个人？
不过月徊气大发了，她满脸不忿，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儿，他没法子，只得和声敷衍：“东厂承办的案子多了，动辄要人性命，人手常不够使。小四才进去就提拔了干事，原是破了格了，再不尽心当差，岂不落人话柄？他进东厂难道不是为了出人头地？将来升百户、千户，总要叫人心服口服，才好压得住底下那班番子。快过年了，衙门里积攒的陈案年前要清算，活儿不拖到来年，争如老百姓过年关，衙门里也有年关。”他回身看着她，淡淡笑道，“你这么大人儿了，弟弟没回来就耍性子，哥哥不是在呢吗，动这么大肝火干什么？难道和哥哥一块儿吃饭，倒不赏脸？”
月徊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赧然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惦记小四，回头我进了宫，愈发不能见着他了。”
天大的难题，到了梁遇跟前都不算什么，他说：“未见得，别的女官不能出宫，你是我妹子，要走动走动，不过我一个眼色的事儿。”
这么一来顿时排解了，月徊憨笑道：“唉，我犯傻，让您见笑了。我其实是怕小四不得哥哥喜欢，您撂着他，那些档头给他小鞋穿。”
灯下的梁遇和颜悦色，说得诚挚非常，“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家里人口原就少，难得你有个贴着心一块儿长大的铁哥们儿，你既认他当弟弟，我自然也拿他当手足。”
月徊听了，心放下一大半儿。她在码头上混饭辙的时候不好糊弄，到了家心眼子全收起来了，哥哥说什么她都不起疑。就是天儿太冷，又是正化雪，怕小四上外头冻着。只是不好说，回头哥哥觉得她老婆子架势，小四那么大人了，她还要管他穿衣吃饭，真打算给他当媳妇儿了。
她想了想，“那成吧，咱们自己吃。”对曹甸生道，“曹管事，这就预备起来吧。”
曹甸生应个是，退出去置办了。梁遇见她煞了性儿，才懒懒转过身去，拢起头发挽了个髻。
镜前放着一只妆匣，他在里头随意挑拣，男人不像女人，有各色繁复首饰，男人至多不过发簪香囊扇坠子。那个紫檀的盒子里，并排放了几十只簪子，各种质地各种款儿的都有。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去，最后挑了支白玉的，簪在了发髻上。
回头瞧瞧她，他启口问：“皇上赏的金鱼簪子收好了？”
月徊嗯了声，“那不是御赐吗，可不敢弄丢了。”
梁遇听了，垂手从一堆簪子里头取了支翡翠的，顶上雕着缠枝宝相，水头油润半点棉絮也无，朝她递了过去，“你回来，我还没送过东西给你，这个你留着吧，款儿不拘男女，你戴着也好看。”
月徊茫然接了过来，“给我的？”
梁遇说是啊，“不比那支点翠金鱼的值钱？”
月徊托在掌心里，低头仔细瞧，不敢做出市侩的样子来，虽然这簪子足够换一间临街的铺面了。因它是哥哥的物件，她觉得冲它喘气儿都是亵渎，是罪过。不过哥哥这份攀比的心，也着实太厉害了，人家皇帝送点翠，他就送翡翠，其价之高，远胜前者。
月徊咧嘴笑，“您是和万岁爷比阔呢？”
梁遇拿眼梢乜了乜她，“比什么阔？又不叫你卖了它。只是哥哥的物件，留着是个念想，将来要是各奔前程……”
“我都进宫了，还奔什么前程呐。”她小心翼翼抚抚簪身，靦脸道，“要奔也是奔您。”
有了这句话，也算慰心，梁遇笑了笑，“我记在心上，但愿隔上一年半载，你没改主意。”
月徊瞧瞧他，觉得今天哥哥有点儿怪，句句说得谶语一样。是不是进宫这事儿，他在心底里还是犹豫的？
男人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月徊明白。于是她把簪子往头发上一插，揽着他的胳膊说：“您怕我皇权富贵见得太多了，就忘了您这个哥哥了，是不是？您别发愁，我想爬上去不也得靠您吗。”
巨大的黄铜镜里倒映出两个人影，梁遇看她温软倚在身旁，心里渐生惆怅，“什么时候你想往上爬了，知会我一声。”
月徊刚要应，就听门外曹甸生通传，说席面都预备停当了，请督主和姑娘移驾。
吃饭的地方设得不远，像这样的府邸，每个院子里都有一个小花厅，冬天烧上地炕，转供吃饭所用。
月徊移过去，坐在椅上看，满桌子菜色，里头有她特意吩咐的炸鹌鹑，那是小四最爱吃的菜。这会儿可好，吃饭的人又少一个，两个人吃不完了，多糟践呐。
梁遇是过惯了骄奢日子的，有的菜原封不动，赏底下人就是了。
兄妹两个的晚膳排场很大，吃得却很简单，梁遇连酒都不喝，上桌和她对捧着碗，只管吃饭，这样吃法儿，挺可惜了满桌子佳肴。不过更可惜的还在于吃得不安稳，一会儿有锦衣卫衙门里的案件回禀，一会儿又有外埠千里迢迢赶来拜会的官员。到最后他只寥寥用了几口，就撂下筷子换了衣裳，上前院会客去了。
月徊的住处，和待客的庭院只隔了一个小花园，隐隐约约能听见那头觥筹交错的声响。她躺在床上，因下半晌睡过一觉，一时没有睡意，梁遇的嗓子钢刀拭雪般清朗凛冽，寒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她闭上了眼睛，听见哥哥的笑声，半是优雅半是自矜，仿佛很好说话，却又处处透着机锋。那些来拜访的官员应当是矿上的，谨小慎微地奉承着，说有个差役在开采地以北二十里拾着了狗头金，没准儿那里有金矿，进京来呈敬掌印，另请示下，朝廷要不要加开金矿。
梁遇办公事的时候有他一套章程，能做主的事儿也不会当面拿主意。只说要回禀，人先打发了，狗头金和矿上例行的孝敬留下，其他容后再议。
月徊叹了口气，大概是人到了这个地位，再也清白不起来了。当初爹就是太耿直，以致被司礼监东厂谋害，如今哥哥当了司礼监掌印，当了东厂提督，又怎么样呢，走了那些人的老路。矿上压榨，好东西昧下，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只是为了成为更大更黑的权宦。
当然了，这只是深夜里的一点小感慨，一觉醒来她又觉得锦衣玉食，没钱不行。
哥哥早就上值去了，年轻轻的着实辛苦，鸡起五更，照应着紫禁城里的一切琐碎，平定朝堂上的一切风波，难怪连娶媳妇都顾不上。
月徊起床后，绿绮帮着梳妆上粉。她坐在妆台前，那支通体碧绿的簪子在众多首饰中鹤立鸡群，就像梁遇本人，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邪乎劲儿。
这么名贵的东西，不敢就这么搁着，月徊说：“回头给我找个漂亮盒子，我得把它收起来。”
绿绮应个是，“府里库房不知有现成的没有，要是没有，城里有个琳琅铺子，不卖旁的，专卖装首饰的各色小匣子。”
月徊说知道，“就是盒子卖得比首饰还贵那个，像书上说的，盒子留下，珠子还了，真有那种愿意花冤枉钱的主儿。”
松风跪在炕上给南窗挂帘子，应道：“没钱的人计较冤不冤枉，有钱人只管高不高兴，好马配好鞍嘛。”
月徊把那簪子拿来，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会儿，最后用手绢包着，装进了点翠金鱼簪的盒子里。
绿绮给她点口脂，又取玉容膏来，仔仔细细往她手上涂抹。月徊闲着也是闲着，东拉西扯聊起家常来，“你们进府几年了？”
绿绮说：“这府一建成，咱们就进来了，少说有三四年了。”
“那也算老人儿啦。”月徊道，“我昨儿回来，路过东直门人市，正看见那里人伢子卖人呢。好些个小媳妇，全是从汪府里搜出来的，也不哭，一个个木头人似的。”
松风是个活泛性子，她哦了声，“我知道汪公公，就是咱们督主前头那位，京城里头有名的爱养女人。置的那个屋子，一间连着一间，像养马的马厩。他府里那些女子从天南海北收罗来，全没名字，就往膀子上烙号儿，从一排到二十多，不带重样的。汪公公每回传人就喊号儿，说今天给我小八，明天给我小九，这么的点卯。”
月徊啧啧，“了不得，皇上也不过如此。”说着又打探，“咱们府建了好几年了，没人往府里送女人？”
松风回回头，心想姑娘这是想嫂子啦，便瞧着绿绮一笑道：“怎么没有，新府建成，督主请汪公公吃席，汪公公就说了，没有女人不成个家。那老东西好色透了，还瞧上了绿绮姐姐，合该是巧了，正好有人给督主送使唤丫头，督主顺手就送给汪公公了，算是救了绿绮姐姐一命。”
月徊恍然大悟，转头瞧绿绮，那眼神很有深意。
绿绮见她要误会，忙笑道：“姑娘快别瞎猜，督主很顾念咱们这些下人。早前进府的时候，番子连审带问，咱们都是有根底的人。不像外头送来的，不收不赏脸，收了又叫人信不实，督主有督主的顾虑。”
月徊白高兴一场，本以为哥哥对绿绮有点意思，谁知是她想多了。
也对啊，那样的人，怕是得天仙才能配得上他。昨天出浴后的样子，要不是亲妹妹真把持不住。可眼瞧着年岁上去，没人做伴也发愁，汪太监是太好色，他是太坐怀不乱，可见身体上的伤害容易造成两个极端，要不是避讳闪躲，就是破罐破摔式发疯。
月徊自觉看穿了世态炎凉，狠狠感慨了一番人生，操心完了弟弟又来操心哥哥。只是偌大的府邸空着，以前为挣口嚼谷到处奔波的年月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坐着就能有现成的吃喝，她反倒开始还念六月心儿里晒得泛白的码头，和岸上拿茅草搭出来的凉茶铺子了。
她长吁短叹，闺阁里的小姐们擅长琴棋书画，能以此打发时候，她是一窍不通，只能在回廊底下卖呆，看玉振她们翻铺盖晒被褥。
正闲得打算组牌局的时候，门上有个丫头进来传话，说：“大姑娘，外头来了个年轻后生，说找您呐。”
月徊坐直了身子，“年轻后生？”以前跑单帮，到处和人打交道，年轻后生也认得不老少，别不是谁得知她升发了，打算找她打秋风吧？倒也不能，并没有交情特别深的，难道是小四回来了？
她从躺椅里站起来，“是小四爷么？”
丫头不怎么认得小四，问了也是一脸茫然的模样。
“那曹管事的呢？”
丫头说：“来了几个江南道的官儿，求见督主求到府里来了，曹管事正支应他们呐。”
到了大年下，确实钻营走交情的愈发多了，昨儿哥哥才见过一拨人，今儿又有找上门来的。月徊没法儿，也不知来人是谁，只好跟随丫头往门上去。到了槛前，见一辆马车停在台阶下边，车做得挺考究，顶盖有漂亮的雕花，连车辕都是楠木的。
“谁呀？”她拢着暖袖，头上戴着卧兔儿，那貂鼠覆额拽得低，压在脑门儿上，太阳从顶心照下来，根根貂毛带着银光，在眼前招展。
人呢？难不成还在车里坐着呢？这该是多怕冷啊，来拜会还得她上前。
不过车外伺候的人倒不含糊，隔着轿帘向内通禀：“爷，姑娘出来了。”
于是帘子一角挑起来，帘内的人瞧见她歪着脑袋，眯着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因帘子打得不高，她瞧不真周，弯下一点腰，试图从底下略大点儿的缝隙里看明白，可惜还是朦朦胧胧，到底车轿里头光线比外头暗好些。
月徊走下台阶，往前腾挪了两步，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堆笑问：“听说您找我？劳您露一露金面吧。”
这回轿帘子终于大大打起来了，帘后人现了真容。
月徊一看，吃了一惊，“哟，怎么是您呐？”

第27章
车上的人下来，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既鲜焕又生动。
他还在笑着，“我来得唐突，吓着你了？”
月徊忙说不，“我只是没想到，您能找我玩儿来。”
一身寻常打扮的皇帝，不穿龙袍的时候，像富户人家饱读诗书的少爷，虽没了那种辉煌衬托下的不可逼视，却有温软气韵下的可亲。他不像在宫里时候前呼后拥，随身只带着一个叫毕云的小太监，到了要到的地方，让门房往里头传话，自己就等在门外边儿，不骄不躁，也不摆万岁爷的谱。
单是这一点，就让月徊刮目相看。前两天她还畏畏缩缩的呢，生怕在皇上跟前出了岔子，惹他老人家不高兴。没想到她昨儿回来，他今天就追到家里来了。月徊也不是真傻子，年轻小儿女那点触类旁通的灵敏，她也有。恍如枯了一冬的枝头上，顶出了米粒儿大的尖芽，她暗暗觉得，没准儿她的春天要来了。
她长到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爷们儿这么殷勤地对待过她呢，又是送簪子，又来找她玩儿。早前她在码头上挣吃的，十二岁之前还能蒙事儿，等大点儿了，就把自己往邋遢了打扮，脸上抹得眼睛鼻子不分家，回来洗脸的那个水，跟洗了泥萝卜似的。这么着没人注意她，除了几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儿，客来客往都不拿她当姑娘看待。既做不成姑娘，就不得男人喜欢，因此她没和年轻爷们儿来往过，纵是来往，也是人家吆五喝六，她奴颜婢膝。
可就是这天底下最尊贵人儿，真和那些野泥脚杆子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一递一声透着温存，大概因为身子不强健的缘故，不似那种声如洪钟的。他的气息有点儿弱，一弱，就显得这个人温和，没有锋芒。月徊看着他，头一回觉得皇帝也招人心疼。这样隆冬的天气，他就这么出来了，要不这会儿应该坐在东暖阁的南炕上，晒着太阳看着票拟吧！
皇帝呢，有生之年极少出宫，这也不过第二回，上回还是十来年前，他母舅做寿的时候。
其实出来不难，就是缺个理由，缺个奔头。今天早上听完了内阁进讲，忽然萌生了这个想法，想起她在宫外，自己出来找她，在梁遇跟前也说得明白。
“上回咱们不是约定过么，你要带我出去遛弯儿的。”皇帝带着一点轻浅的笑意，瞧了瞧天色道，“出太阳了，上外头晒一晒，免得窝在屋子里头发霉。”顿了顿又问她，“今儿你有空么？我来得是时候吧？”
他一口一个我，充满了家常式的温暖。世上哪儿有皇帝找上门，还推说自己没空的，月徊说：“来得太是时候啦，我正闲得没辙呢，您一来，我可有救了。”
忙迎他上家里来，让秋籁上茶伺候，自己喊绿绮，让她送一件出门用的斗篷来。
皇帝是头一回来梁遇府上，四下看了看，笑着说：“你哥哥也太审慎了些儿，听说府邸还没汪轸的大。这又是何必呢，京里留着赏人的大宅子多的是，随意挑一家也比这里宽绰。”
月徊忙着披上斗篷，扣领扣儿，随口应道：“这还不大呢？我那时候在外头，住的是小窝棚，走进这个宅子，真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其实家里人口不多，住着这样屋子够够的了，后边还有二进空着呢。再说这是哥哥做秉笔的时候让人建的，隔三差五来瞧一回，心境不一样。我哥哥是恋旧的人，宁愿还住在这里，自己看着建起来的，才称得上是‘家’。”
皇帝慢慢点头，“也是的，有广厦万间，夜里也不过睡榻一张，这句话我最能体会。”
月徊听了一笑，“人站到那么高的地方，往下看，什么都是不过如此，您都悟出来了。”
月徊的话点到即止，用不着特意嘱咐，她懂得谨守他身份的秘密。既然要装，就得配合，月徊不做那副奴才样儿，这么松泛的相处着，也正是皇帝喜欢的。
她终于置办好了出门的行头，又是斗篷又是暖兜，还提溜着一只柿子大小的珐琅五彩小手炉，站在他面前说：“瞧瞧我，我这身够暖和的了。”一面把手炉放进他手里，“这个给您捂着，寒冬腊月的，好容易出来一趟，别受了寒。”
手炉是姑娘的款儿，十分的小巧玲珑，上面有鎏金银喜鹊的纹样。皇帝捧在手里，那温暖的触感，沿着掌印脉络走向，直通进心里。
皇帝抬眼望她，她今天穿一件烟霞色云纹小袄，下面是一条银底青花马面裙，松松绾个发髻，早在先前她出门迎接他时，便让他心生惊艳。这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打扮，宫里穿着太监的冠服，多委屈了这样美丽的容色。
皇帝抿唇而笑，笑容里没有老辣的政客做派，有股青涩的味道，他说：“你今儿很好看，原来你穿上姑娘的衣裳是这样。”
月徊虽然脸皮不薄，但挨了夸也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下说：“好看的姑娘多了，等以后宫里进了人，您就不觉得我好看啦。”
也许吧，皇帝暗想。帝王的一生，会被各色女人填充得满满当当，但多了便不珍贵，将来回头再想，能记住的也不过寥寥。无论如何，今天为见她出宫，至少不同于别的。她的素缎小袄，她的珐琅小手炉，都会成为十七岁收梢上最鲜明的回忆。
所以书念得多了，想头儿就多。皇帝柔肠百结的时候，月徊只想上外头凑热闹去。
梁遇在时，对她私自出门不大赞同，如今皇帝来了，他那头必定知道得一清二楚，也没有道理和她秋后算账。
月徊得意洋洋走在前头，回身冲皇帝招了招手，“快走，玩儿上一个时辰，中晌我请您吃爆肚。”
皇帝虽也算土生土长北京人，但皇城内外是两个世界。他不知道焦圈，不知道爆肚，只知道什么纸好，什么墨香。
她在前头走得轻盈，那身段步伐，看上去就让人愉悦。皇帝问：“咱们上哪儿玩儿？这个时令没有画舫可看吧？”
月徊说：“不看画舫，咱们可以去滑冰呀。您滑过冰吗？什刹海到了冬天有冰场，两个大子儿租一辆冰床。您要是不会滑冰也不要紧，您坐着，我给您拉车。”
她是个不见外的，真的完全不拿他当皇帝，也不多费手脚另预备代步了，躬身就上了他的车。
两个人促膝坐着，高高兴兴的，又有点儿赧然。就是十七八岁光景，半大不大，又什么都明白的时候。窗口上照进一点光，人心也在那道光影里起起伏伏，端端压在膝上的两双手，指尖清爽，都像水葱一样。
月徊的整个童年，什刹海占据了大半的记忆。夏天看画舫，冬天看滑冰，这是闲时最大的消遣。不过进冰场的两个大子儿，对冬季里没进项的人来说，也是一笔挺大的开销。他们要想玩儿，得等看守冰场的人回去了，趁着深夜时分滑上两圈。但因为北京三九天的半夜实在冷得不敢出被窝，所以她上冰场的机会不多，越是受限，越是惦记。
如今阔啦，荷包里装了碎银子，等于是一夜暴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上那里玩儿个痛快。于是她拽上了皇帝，带他去她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万岁爷九五至尊，花大价钱的东西都见过，这种平民的娱乐，八成让他觉得新鲜。
马车快快地走，不多会儿到了什刹海边，她蹦下车的时候，发现今天冷清，便咦了声道：“往常人挤人的，今儿是怎么了？都冻得不敢出门了？”
皇帝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缘故，宫里有司礼监，宫外有东厂锦衣卫，圣驾一出宫，那些人悄没声儿地早清了道儿，只留稀稀拉拉几十个人点缀点缀景致，毕竟清理得太干净了不像样。
“人少点儿好，腾出那么大的地方，不怕撞了别人的冰床。”皇帝说着，示意毕云过去租床。
因没生意，海子边上的冰床都空出来了，月徊拉着皇帝来认，挑来挑去，认了一辆成色新，拴着大红绸的，她一甩头，“您上车，我来拉着您。”
可这话立时就给否了，毕云笑着说：“奴婢在，叫姑娘拉车，那奴婢就是个死的。还是奴婢来拉，奴婢拉车又快又稳，不信您试试。”
这也是人家的差事，被你夺了，反对不起人家。月徊搀皇帝坐下了，笑着说成，“我上那儿再租个冰刀……”
这冰床宽大得很，能坐三四个人，皇帝往边上让了让，仰头说：“先坐一圈吧，回头再租两副冰刀，咱们一块儿滑。”
其实来时一辆车都同坐了，还怕坐冰床吗。月徊嗳了声，裹紧斗篷挤到皇帝身旁。毕云在前边喊：“主子留神，床动了。”月徊忙给皇帝紧了紧鹤氅的领口。
冰床和马车是不一样的风味，马车动起来叫“跑”，冰床动起来就叫“窜”。毫无阻碍地朝前飞奔，顶棚上燕飞呼啸，两张脸在西北风里挨冻，还高兴得大喊大叫。等一圈跑下来，脸也麻了，鼻子也红了，但就是快活啊。这种简单的快乐，是不需要花大钱就能得来的，既尽兴又实惠。月徊觉得这回真来着了，要是不进宫去，她得过上三天就光顾这儿一回。
皇帝很少有开怀的机会，帝王矜重，喜怒哀乐都得克制七分，离上回咧嘴大笑，不知时隔多少年了。这回被她勾出来，其实也并不是坐上冰床有多稀奇，只是听见她那种无所顾忌的大笑和尖叫，吵虽吵了点儿，但高涨的情绪感染人，他也就渐渐放肆放开了。
“好不好玩儿？”她下了车，眉飞色舞地拽着他问。
皇帝点了点头，“好玩儿极了。”
“我就说吧，穷人有穷人的乐子。皇上身体力行，也算体察民情。”月徊又指指海子边上成排的冰刀，“那个滑起来，闹得不好要摔了的，万岁爷看看就成了，不能下场。”
她又是皇上，又是万岁爷，在外称呼起来也不方便。皇帝问：“月徊，你知道朕的名字吗？”
月徊迟疑了下，仿佛头回听说皇帝也有名字。转念再一想，可是没道理了，世上哪有人没名字的，只是圣讳等闲不能提及，就算大臣们上奏疏，遇上了那个字，绕不开也得缺笔。
皇帝见她糊涂着，脉脉一笑道：“朕姓慕容，单名一个深字，小字兰御。”
月徊点头不迭，“蓝玉啊，好名字……”说完噤了口，捂住嘴说，“我犯上了，求万岁爷恕罪。”
皇帝的名字，自打登基起就不再有人直呼了。臣工管他叫“皇上”，太后管他叫“皇帝”，都是官称，帝王不需要那么家常亲昵的称呼。如今从她嘴里叫出来，别有一番滋味，皇帝知道她念书不多，便努力给她分析：“不是蓝田有玉的蓝玉，是清御披兰路的兰御。”
月徊被他说得脑子打结，对于不认字的人来说，解释越多，人越糊涂。
好在皇帝见她发懵，换了个法子介绍自己。解下腰上短刀，在冰面上把字写给她看，边写边道：“就是兰花的兰……御前女官的御……”
月徊在一旁看着，由衷地感叹：“这个名字比蓝玉更好，兰花的兰啊，听上去多秀气！”
皇帝写完直起身来，白净的脸庞，丹凤眼下眼波婉转，自嘲地笑着说：“小的时候，朕常挨那些兄弟们取笑，他们说朕名字像女孩儿，长得也像女孩儿。”
月徊说不，“男生女相，必有贵样。您多好看，多利索的，他们眼皮子浅，舞刀弄枪长得一身腱子肉，回头还不是给您守边关。”
皇帝听了她的高见，不由长出了一口气。这种咬着槽牙解恨的话，只有她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说出来了就是痛快，解了他从小到大窝在心里的憋屈，也叫他更看重她，更喜欢她这样洒脱的性子。
毕云提溜着冰刀来了，送来了两副，皇帝接过一副穿上，喃喃说：“朕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月徊忙劝阻，可惜拦不住，她心里着急起来，搓着手道：“这可不是玩儿的，脚下打出溜，回头摔得鼻青脸肿，没法子上朝见人啊。”
皇帝说不碍的，“朕就试试，不走远。”
月徊汗都出来了，“那我搀着您吧。”
谁知皇帝穿上冰刀，没等她伸手就身轻如燕滑了出去。十七岁的少年，虽然有些清瘦，但身量很高，游龙般在冰面上滑行，那身姿，简直像梁遇手里行云流水的笔。
月徊看得愣住了，敢情人家不是没来过冰场的乡巴佬？
她扭头看了看毕云，“皇上早前，上什刹海玩儿过？”
毕云笑着摇头，“宫里也有冰嬉呀，每年西苑北海子的冰结得最厚的时候，阖宫皇子都上那里玩儿去。我们万岁爷是那辈儿兄弟里头滑得最好的，自小到大无一败绩。”
月徊顿时眼前一黑，那他还跟着一块儿高兴得乱喊？这是笑话她没见过世面？还是万岁爷爱民如子，有意赏脸？

第28章
皇帝一圈滑回来，想是舒展了筋骨，看上去神清气爽。
“你也会滑？咱们一块儿溜一圈？”皇帝笑着，笑得明媚，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月徊眼前还没黑完，她扶着冰场边缘的铁栏杆，支吾着说：“我以前没滑过几趟，都是趁着半夜里来，又黑又冷，没滑多远，怕是没您滑得好。要不……我就不献丑了吧。”
皇帝显然并不嫌弃她，含笑道：“不要紧，今儿人不多，不怕碰了撞了。朕领着你，就在这三丈之内转转。”
月徊委屈地看看他，扶了扶脑门上的卧兔儿嘀咕：“您明明是行家，怎么还跟着我瞎起哄呢。我以为您没来过这儿，也没滑过冰来着……什刹海哪儿及北海子清净，冰又好，您跟我上这儿来，多辱没了您呀。”
皇帝的宽慰，不是那种恩加四海式的，他的言语里透着细微处的体谅，怕她脸上下不来，圆融道：“北海子好是好，就是玩儿的时候放不开手脚。朕想由着性子到处转圈儿，可先帝就爱把人分作两局，你追我赶的，在冰上蹴鞠。后来好容易朕当了皇帝，那些兄弟们也给打发出去了，可一个人上那儿去，又觉得冷清得很。人就是这么稀奇，朕已经两年没上北海去过了，今天要不是你带着上这儿来，朕还想不起朕会这手呢。”
月徊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那您也不该乐成那样呀……”
“朕高兴……”皇帝笑着说，声音渐次矮下去，“朕和你在一起就高兴，高兴了就想笑，和会不会滑冰没关系。”
月徊听了，心里小小哆嗦了下。这位爷，实在是很会说话，冲着姑娘说这个，是仗着自己出身好，长得也好，有意搅乱芳心吧！
月徊过年十八了，十八的姑娘再要说什么都不明白，有点儿自欺欺人。她是市井里长出来的势力眼，只要有权有势的，加上模样长得周正，她就觉得可以观摩观摩，走走瞧瞧。这位是皇帝呢，皇帝可还有什么说的。有时候姑娘就是这样，分明对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但只要人家冲你表露出好感，心里也会忍不住七上八下，进而对这人另眼相看。
这小皇帝，除了将来女人多点儿，其实也不算坏。月徊扭捏了下，含含糊糊拿话盖了过去，“能逗您高兴，也是我的功德一桩。您不必领着我，我自己能滑一段，等我再练练，就能追上您啦。”
本以为皇帝不会滑冰，她也不露怯，如今是鲁班面前耍大刀，她觉得脚上这冰鞋怎么穿，都有点儿硌脚。
皇帝也不勉强她，慢悠悠在冰上倒着滑，鼓励她放开胆儿。
月徊把心一横，想起那时候和小四在冰面上连滚带爬的，其实也没什么丢人。
冰场上滑冰，谁不是摔会的，于是大义凛然往前一出溜，可惜上半截身子还在原地呢，下半截腿先出去了。然后就是一个屁墩儿，结结实实坐在冰面上，因衣裳穿得厚，屁股倒没摔疼，胳膊杵了一下，慢悠悠、沉甸甸地疼起来。
皇帝和毕云忙来搀扶，急切地问：“没事儿吧？摔疼了吗？”
月徊不好意思说疼，只道：“没事儿，冰场上该摔，摔着摔着就会了。”
那倒是，皇帝想起小时候那阵儿，五六个兄弟带着自己的伴伴出来“抢等”，一个滑倒，带累一大片，冰面上顿时下饺子似的，再厉害的行家也有失手的时候。见她没什么异常也就放心了，替她拍了拍裙裾，捡了钩在斗篷上的一截枯草，这回是真的要带着她滑了，于是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把她从冰场边缘，带到了场子中央。
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姑娘起先放不开，后来爪尖紧紧扽着他，一面说“奴婢失礼了”，一面把大半的分量都压在他双臂上。
皇帝不觉得这是负担，一个女孩子能有多沉呢。他领着她向开阔处去，她的眼睛在日光下晶亮。他从没见过这样黑白分明的眸子，不像那些藏污纳垢的，她一尘不染，瞧一眼，就能瞧见她的水晶心肝。
月徊有人领着滑，逐渐掌握了点儿技巧。终于能放开手了，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奔向远处，到现在才明白，以前所谓的会滑，就是打着挺地移动两三丈，那和真正能控制手脚，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算好学的，当然免不得摔了又摔，一个时辰下来，已经靠摔学会了直滑。只是饭点儿到了，不能让皇上饿着肚子，于是摘了冰刀说找吃的去。前门有一家挺有名的爆肚，平时厨上炒菜炒得叮当乱响，今天进门一看，却是生意惨淡。
月徊瞧了眼皇帝，讪讪道：“锦衣卫八成又清过场子了。”
皇帝叹了口气，“朕微服一回，闹得老百姓不得安生，连生意都做不成了。”语气听上去自责得很。
要说先前冰场上还留了十几二十来个滑客，这间爆肚铺子可说门庭冷落。他们进门，老板就是一张哭笑不得的脸，还要尽心伺候着，贵客长贵客短地支应。爆肚端上来的时候皇帝不下筷子，由毕云拿银针试完再试吃，折腾了半天没事儿，皇帝这才敢下嘴。
不知为什么，今天爆肚的滋味儿一点都不好，皇帝吃得也将就，明明挺高兴的出游，到后来变得十分败兴。原说下半晌还要去逛鸟市的，可被东厂和锦衣卫一搅合，可想而知去了也是街道空空，只有他们三个行走。
“要不算了。”皇帝凑合完了一顿饭，垂首坐着说，“今儿出来是朕一时兴起，没有思虑那么多，倒弄得这一路兵荒马乱。别为了朕一个，让满北京城都不太平。”
月徊也不知说什么好，皇帝终究是有些忌惮梁遇的，打小就听大伴说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在大伴画定的框框里活得像个皇子，像个帝王，日久年深养成习惯，要更改也很困难。今天出宫这趟，除了冰场上还乐呵了一会儿，后来就不怎么顺心了。清场子做规矩，越来越明显，出门游玩没了闲杂人等，和紫禁城里逛御花园一样，是从小一点的园子挪到了大一点的园子，充满了掣肘的乏味。
“还是等我进宫，给您带好玩儿的吧！”月徊勉强堆着笑说，“您玩儿冬蝈蝈么？我给您挑个好的，您喜欢绿蝈蝈还是铁蝈蝈？”
皇帝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但还是想了想，“绿蝈蝈吧，长得好看。”
月徊嗳了声，“明儿我出去，好好给您淘换。”
后来略逛了逛，下半晌皇帝还是亲送她回家。马车摇摆到了门前，月徊跳下车，他在车上坐着，打起半幅帘子说：“今儿还是玩儿得挺尽兴的，朕这样的身份，到底没法像寻常人那样。”
月徊笑着点头，“您是江山主宰，身上责任重大，谁也不敢让您有半点闪失，难免处处仔细。”话虽这么说，对他的怜惜又添一层，这皇帝当得，原来那么身不由己。
场面上圆过去了，就算成全了体面。皇帝放下帘子，命毕云驾车回宫去了。
月徊站在门前目送那车走远，喃喃念叨着：“慕容深，兰御……”那名字真是透着股子斯文劲儿，太斯文，就缺一段刚强，她忽然觉得哥哥有点儿不近人情了。
绿绮出来迎人，在边上听了会子，慢慢才回过味儿来，“才刚那位是皇上？”
月徊嗯了声，“皇上好年轻模样吧？”
绿绮说是，但是年轻这宗并没有什么可惊讶的，该惊讶的是皇帝亲自上提督府来，不是为会督主，是为了找姑娘玩儿。
绿绮是个谨慎人，当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知道大姑娘进了宫，怕是回不来了，伺候起来也愈发尽心。
月徊在外边跑了大半天，身上的衣裳要换洗，等里头预备好了热水，便进去沐浴更衣。起先玩儿得欢实的时候，滑了两跤也不觉得有多疼，可如今静下心来，才发现这里也痛，那里也痛，可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尤其这胳膊，先前撑了一下，这会儿透出一种触摸不着的酸。她换上寝衣从里头出来，边走边揉捏，正是要掌灯的时候，上了窗户光透不进来，大半间屋子都浸泡在黑暗里。她循着一点落日余晖坐到妆台前，正要拿梳篦，猛然看见铜镜里照出一个人影，就在她身后站着。
月徊这下真吓得肝儿都要碎了，正要大叫，却听那人说了句“是我”。
将要出口的尖叫又憋了回去，她眯眼细看，梁遇穿了件牙色织金的圆领袍，头上戴网巾。想是才下值回来，那网巾的挂绳还是赤红色的，下面镶着金累丝滴珠的坠角，牙色衬了些微的一点艳色，愈发显得出挑。
月徊大喘了口气，“您回来怎么不打发人告诉我一声？黑灯瞎火的站在这里，差点儿把我的心吓蹦出来。”
梁遇对她的惊吓并不上心，只是沉默着看了她良久。
月徊不那么精细，她也没品出哥哥的情绪来，手上忙着揉捏，边捏边吸气儿，把另一只手的虎口都捏酸了，也没觉得有任何缓解。
梁遇到底还是走过来，拿住了她的手肘。姑娘的胳膊是极细的，去了厚厚的夹袄，羸弱得一折就会断了似的。
他不说话，月徊就提心吊胆，觑了觑他的脸色，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不豫。她忐忑地问：“哥哥，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内阁的人又惹您不高兴了？”
梁遇仍旧紧抿嘴唇，钳制她手肘的十指却愈发用力。月徊吃痛，哎哟了声，也就是这个当口，也不知是胳膊肘还是脑子里头，沙地一声响。像落了枕正脖子，满以为要被跌打师傅扭断吃饭家伙了，事后一看，安然无恙。
他终于放开她，淡声道：“筋骨错位了，接回去就好。今儿在外头玩儿得很痛快吧，又是什刹海，又是前门楼子，还扭了胳膊，带伤回来。”
他肯出声，月徊就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肩头说：“皇上难得出宫，想是上回听我说了宫外的事儿，这才直奔咱们家的。我就带他去了那两个地方，也是我自己想去吃想去玩儿的……”
梁遇哼了一声，“那天让你扮太后，给内阁首辅传口谕，你还记得说了些什么吗？皇上要立后了，要拟诏昭告天下，眼下他的一言一行不单东厂锦衣卫盯着，那些素日和司礼监不对付的人也盯着。这个裉节儿上，你们大摇大摆在外头瞎闲逛，他是皇帝，人人都奉承他，你呢？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月徊被他一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做错了。可再想想，又觉得很为难，“他亲自登门来，我也没法儿呀。再说我瞧他困在紫禁城里怪可怜的，既然出来一回，悄悄走走，也没什么。”
梁遇脸上神情愈发阴冷，那种危险气息，是她从未见过的。
“你心善，我知道，可心善不用在对的地方，那就是祸患。”他寒声说完，略平了平心气儿才又道，“我没想到，你进宫不过几天光景，皇上就瞧上了你。我原说过的，你想做娘娘也不是不能够，眼下正要替你安排来历，你要是愿意一股脑儿和那些女人扎堆争宠，我也可以成全你。只是我劝你一句，明珠一颗是宝贝，混进米珠里头，只能被碾成粉，拿去给人擦身子。你是要当凤冠上的东珠，还是愿意当罐子里头的珍珠粉，自己细掂量掂量吧。”
打从她头一天回来，见到的哥哥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没像今天这样，一字一句吐露得冷酷无情。月徊有点怕，一双眼睛怔忡着看向他，小声嗫嚅：“哥哥，您……”
梁遇冷声打断了她，“皇上今儿和你都说了什么？你们在什刹海玩儿得喜欢了，他解下佩刀，又在冰上刻了什么？”
月徊讶然，真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眼里，他连皇帝在冰上刻字的细节都知道。
“哥哥，您这是在监视皇上吗？”
梁遇的眉心蹙了起来，“我是对皇上行保护之责。他就要亲政了，如果这个时候出点差池，那他这辈子都打不开交泰殿的大门，捧不起他自己的玺印。”
月徊被他反驳得无话可说，虽然之前她也很为皇帝不值，觉得哥哥霸揽得过宽了，可当他说出这番话，又似乎都是为着皇帝考虑。皇帝的那点窝囊不过是暂时的，暂时隐忍，是为了日后的大圆满。
她低下头，只得实话告诉他，“我们也没说什么，说的都是冰场上的事儿。皇上蹲下刻冰，不是刻旁的，是刻他自己的名字。我在外头还管他叫皇上万岁爷的，不方便，他就把他的名字告诉我了。我以为是蓝田玉那个蓝玉，他说不是，越性儿刻给我看，谁让我没念过书呢。”
她说完，又是一片无边的沉默。她惶惶地，怯怯地，伶仃地站在那里，那模样，真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绷了半天的弦儿忽然松下来，梁遇叹了口气。
其实皇帝刻的是名字，他怎么能不知道，他只是想求证，好好的，怎么会说到圣讳上去。打从那支金鱼簪子起，他就知道皇帝用着心思，顺水推舟是他原来的想法，但这舟应该是向着他，而不是去向着皇帝。
如今看，月徊是有些动摇了，她怕不是对皇帝也有了几分好感。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女，一来二去生情也是有的，但一切开始超出他的掌握，就不免让他忌惮。

第29章
“你在外头，就是直呼皇上名讳么？”他在一片混沌的暮色里看着她，“管他叫兰御？”
月徊摇了摇头，“有人的地方，我说话不带称谓，就您啊您的，用不着叫他的名字。我也知道，这名字不是我能称呼的，我算哪块名牌上的人物呢。再说您如今不是叫梁遇么，兰御、梁遇……我也怕犯了您的讳呀。”
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一高兴就忘乎所以，她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了些，但大事上头还是懂分寸的。
梁遇忽然觉得煞了性儿，今天的心提了一整天，到这会儿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为什么不踏实呢，大抵还是因为皇帝的做法。他是皇帝六岁时就到跟前伺候的，这些年皇帝的所有心事他都知道。可今天却一拍脑袋擅自离宫，这么大的决定，既不让人通传一声，也没有钦点身手好的随行保护，要不是他察觉得早，到了宫外安危谁来负责？
有些话不说不透，没有真正掌权的小皇帝，和装在铁笼子里的软脚蟹没什么两样，一旦离开笼子，就会成为别人的下酒菜。王朝从来不缺新皇人选，一把匕首，一支暗箭，“嗖”地一下，这些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所以皇帝安全与否，不单关乎皇帝的性命，也关乎他的官运权势。眼下正是司礼监一步步攀升的时候，将来这个衙门能不能拿捏住整个大邺的命脉，全看这两三年的作为。
他是为了大局，也为了个人的前程，虽然里头岔出些旁枝末节，那些都不重要。自打月徊回来，他还没有对她疾言厉色过，今天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对自己也得有个交代。
他挪后两步，慢慢坐回圈椅里，月徊还怔忡着，他平了平心绪道：“哥哥失态，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只是着急，你这会子和皇上太亲近，日后会成为整个后宫的箭靶子。还有太后那里，有人冒了她的名假传懿旨，这件事早晚捂不住，到时候她要拿的就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你怎么办？单是口头上抵赖，撇得清么？”
月徊心里虽委屈，可也不好辩驳，垂着脑袋说是，“我欠考虑了，一味只知道有人陪着玩儿就瞎高兴，没有好好思前想后。是我不该，往后我再也不敢了，请哥哥息怒。”
她嘴上是这么说，可声调里透着委屈，受到的这份惊吓，靠他三言两语的安慰是不成事的。
梁遇在椅子里坐不安稳，又站了起来。昨儿她还哥哥长哥哥短，替他擦发梳头，今天为了这桩小事被他责怪了一通，顿时耷拉着脑袋，像是精气神都散了。他忽然开始担忧，万一吓得她往后不敢说话办事，万一变得暮气沉沉，那又该怎么办？
“月徊……”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
月徊真是好性儿透了，明明挨了训，还是生不了气。他一唤她，她就老实地“嗳”了一声。
梁遇叹息着，把手按在她肩上，那两个玲珑的肩头拱着掌心，有种奇异的感觉。
“哥哥都是为你好。”似乎除了这个，他找不到更能宽解她，也宽解自己的话了。
月徊点了点头，“我这个顾前不顾后的毛病是不好，往后得改改……”
他想起她小时候贪玩，跑进他书房打碎了他的笔洗，那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闷着头，小声认错，保证往后再不敢犯。
大人对孩子的迁就会沿袭一生，他瞧着她，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也不及多想，倾前身子揽了揽她，“梁家只有咱们俩了，你平平安安的，爹娘在地底下才能放心。”
月徊嗅着他身上的独活香，只是觉得哥哥这两天喜怒无常。也不知是原本性情就是这样呢，还是明儿又要变天了。
她抬起头问：“哥哥，您心里是不是不愿意我进宫？还是怕我进了宫，和皇上好上了，就把您抛到脑后了？”
这一问让他怔愣，其实说的本是实情，但他却无法正面作答。
“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你在宫里，我还可以看顾你些……”他说着松开了她，看了看门外天色道，“我才回来，还没更衣，你先歇着吧，有旁的话，咱们回头再说。”
他转身出去了，月徊看着他的背影，脚下匆匆走出了她的院子，实在不明白，今天的事儿何至于引得他大动肝火。
她虽然一直舍不得想起哥哥的残缺，但打根儿上说起，早前的磨难对他的心境多少会有些影响。以前她总觉得太监缺了钢火，难免阴阳怪气，万幸的是他没有。可这里填补了，那里就亏空，那种患得患失的情绪，要比一般人更厉害。
都不容易，即便权倾朝野。月徊原还担心过会儿要一起吃晚饭，难免尴尬，谁知将到饭点儿的时候曹甸生进来传话，说：“督主累了，今儿就不和姑娘一块儿用饭了，请姑娘在自个儿院子里用。厨上都预备好了，过会子就送进来，天儿冷，姑娘用了早早歇下吧。”
月徊听了，呆呆坐在那里，这无妄之灾，真是没完没了。
哥哥还恼呢，说真格儿的，她嘴上承认错了，心里并不觉得错得有多离谱。她不敢说哥哥小题大做，但到这样生闷气的地步，好像犯不上。
于是夜里一个人默默吃了饭，秋籁和玉振在边上陪着，她端着饭碗有点儿食不知味。
“督主的脾气，其实不好吧？”她扭头问她们。
秋籁和玉振对瞧了一眼，秋籁说：“也不是的，督主对我们下人不说和颜悦色，至少是不爱搭理。不搭理，咱们就能快活地蒙事儿，多少人都盼着有这样的主子呢。”
所以她们是没见过梁遇发火的样子，月徊半张着嘴愣神，自己能见识一回，说明他没把她当外人？
横竖自家人闹了别扭，就得有人厚着脸皮主动化解。月徊特意起了个大早，打算在梁遇出门前讨好一回，只要能让他笑一笑，这事儿就过去了。
可惜，她摸黑进了他的院子，结果他早就进宫去了。她望望天，天上星月俱在，这么算下来，一夜拢共睡不了几个时辰吧！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得盼着他今晚上回来了。万一要是不回，那这份尴尬就得继续留着，像衣裳底下的疮，越捂越大。
好在小四今天回京了，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檐下打络子。这种女孩儿干的活计不适合她，三绕两绕打了死结，小四就在边上感慨：“您这是何苦，何苦和自己过不去呢！”
月徊理不出头绪来了，摆手让人把架子和丝线收走，仰头问小四，“这会儿回来，是案子办妥了？”
小四嗯了声，撩袍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东厂办案子，什么妥不妥的，只要是认定有罪，先下了昭狱再说。前儿接了令，说话就动身，也没来得及报您一声，让您好等了吧？”
月徊心不在焉地说：“就等了两个时辰……小四，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好吗？”
小四说好啊，“有饭吃有衣穿，比以前钻漕船强。”边说边打量她神情，迟疑了下问，“怎么了？您过得不高兴？”
月徊不说话了，圈起手臂抱住腿，把脸枕在膝头上。
小四一见站起来，“走，要是受了委屈，咱们就不干了，还回码头上去。我早说过，富户人家的饭不好吃，咱们是乘风长大的，受不了人家指手画脚。”
他拽着她就要走，月徊倒笑了，“既上了这条船，还让你下去？你好容易谋了这个差事，好好当差，指着你光宗耀祖呢。”
“我是个舍哥儿，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光什么宗耀什么祖啊。”小四垂着脑袋说，“您要是过得好，我跟着沾光，您要是过得不好，这光我也不想沾了，我回去扛粮食养活您。”
月徊听了他的话，心头着实感动了一把，拍拍他的肩说：“就你扛的那点粮食，哪回也没养活过我，不过你有这份孝心，我知足了。”边说边叹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昨儿挨了一回数落，心里不大好受。”
小四纳罕，“挨了什么数落？您哥子是嫌您吃得多，不待见您了？”
月徊啧地咂了咂嘴，“你脑子里除了吃，还剩什么？唉，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儿，鸡毛蒜皮的，不值一提。”
说皇帝出宫了，她陪着玩儿了大半天，哥哥怪她不知进退……这些大是大非说给小四听，他也不能明白，干脆含糊过去。
只是小四见她闷闷不乐，心里不大落忍。如今的富贵是天上砸下来的，细说起来总不踏实。大冬天里，漕船停了，他们断了生计，这么巧就来了个族亲哥哥。要是个平头百姓的哥哥也就罢了，谁知竟是个那样的人物，且所谓族亲，也不知究竟是哪路亲戚，原本太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现在有点儿担心，怕月徊傻乎乎的，叫人吃干抹净了，还给人擦嘴。
月徊见他不说话，探过头瞧他，“怎么了？发愁呢？”
他憋了半天道：“您这哥哥，靠得住吗？”
月徊怔了怔，才想起来当初没告诉他是亲哥哥。可实话不能说，这世上大概只有皇帝知道他们是亲兄妹吧！
“靠得住，我们两家既是族亲，又是街坊，自小他就看顾我。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进宫，我走丢了……都是命不好。”月徊笑了笑，极力想让他放心。
“那……”小四琢磨了下又问，“他到底是您什么族亲？我可告诉您，一表三千里，那些把姑娘卖进花街柳巷的，很多都是‘靠得住’的亲戚。”
月徊听完，不由瓢了下嘴，“我那哥哥如今手眼通天，用不着卖我。”
“那可不一定。”小四道，“下路人把姑娘卖给鸨儿，上路人把姑娘卖给皇帝，横竖都是卖……您不是要进宫了吗，您细想想，宫里和窑子有什么不一样？不也是万艳伺候一个采花郎嘛！”
月徊被他的见地惊呆了，感慨着：“都怪穷啊，供不起你念书。但凡多让你认几个字儿，没准你能成为本朝的大文豪。”
小四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我不过打个比方，就是想提醒您，别太相信那些凭空冒出来的亲戚，人家不定打什么坏主意呢。”
月徊颔首，却又有些怅然，梁遇的心境不是她能看透的，逆着不行，顺着也不行。人说君心难测，可照月徊说，他比皇帝还难捉摸呢。
小四说到最后，也和她交了底，“我不在乎能不能在东厂出人头地，那地方说实话，不是人呆的。先不管那些下狱的是不是忠良，就瞧他们刑讯逼供的手段，我也见天儿头皮发麻。您要是为了给我谋差事，硬留在这府里，那大可不必，我不干东厂也饿不死。”
月徊斜着眼瞥了瞥他，“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成吗，我又不是你娘，为了你能把自己给卖了。我就是好容易找见一个亲人，不想再弄丢了。再说我哥子待我挺好的，正是因为拿我当自己人，才教训我呢。”
小四摇了摇头，有个词儿叫杀熟，她指定不知道。算了，她自己认了，也全凭她的意思。反正他想好了，她要是想走，他二话不说带她离开京城；她要是不走，那他就咬着牙往上爬，将来她万一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好歹不让她唾骂，带他不如带条狗。
月徊心里的郁闷，在见了小四之后大大得到缓解，她又来了好兴致，问他今儿晚上在不在家吃饭。
小四摇头说：“吃饭就算了，我今儿要值夜，这会子抽空来瞧瞧您，是给前儿没回来一个交代。”
月徊心想那也没辙，让松风去厨房给他包几个肉饼，嘱咐他烤火的时候搁在铜盆上头煨一煨再吃。
小四失笑，“东厂的伙食好着呢。”还是把饼包好，揣进了怀里。
小四走后，她又闲在了，和府里伺候的小太监打听，哪儿有好蝈蝈卖。
这府里供职的太监不像宫里管束得厉害，当即说：“紫竹桥，十里河，还有那些花鸟市上都有。不过买鸣虫，有相熟的最好，别回头买着‘药叫儿’，那就亏大发了。”
所谓药叫儿，是在蝈蝈翅膀上点了松香或朱砂加重分量，以期蝈蝈的叫声浑厚嘹亮。那种虫儿是作假，买了也是白买，玩虫的人都知道。月徊想了想，没有相熟的卖主，小太监一拍胸脯子，“交给我，我替您办。”
月徊忙说好，托他出去买一双。将到傍晚的时候人回来了，抱着两只葫芦往前一递，“大姑娘，都是开了嗓的，大脑门筒子膀，上好的冬蝈蝈。”
月徊很高兴，把蝈蝈安置妥当，准备了玉米螟大力喂养。屋子里暖和，蝈蝈不受冻，此起彼伏地叫起来，闭上眼睛听，恍惚有置身盛夏之感。
然而她的这点动静，不消半刻就报到了梁遇跟前。司礼监值房里的人正批红，听说后也没有多大反应，待把人打发了，才掷了手里的笔。
这时候有小太监进来回禀，说：“延庆殿王娘娘跟前拿住个贼，是早前咱们司房拨调过去的。王娘娘打发人来问老祖宗，该怎么处置。”
梁遇沉吟，司房里拨过去的，和底下十一监随意指派的不一样，既出了事，总要给人一个说法。
他瞧了瞧案上西洋座钟，快到宫门下钥的时候了，秦九安在边上回话，“老祖宗别管，交给小的处置就是了。”
可他站起了身，“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瞧瞧，权当解闷儿了。”

第30章
秦九安道是，亲自挑了灯笼在前头引路。
延庆殿王老娘娘对掌印一向有那么点儿意思，一切得从先帝遗腹子没留住上说起。
早前王贵人因怀了龙胎，才得以留在宫里头，可孩子既没作养住，依照旧例，该把人送到泰陵守陵去。太后是不讲情面的，对宫里的这些嫔妃们原就处处挤兑，如今没有留下的理由了，自然是能打发则打发。那时候还是掌印好心，代为向太后求了情，说礼法之外还要顾念个情字儿。当然彼时掌印还在秉笔的衔儿上，这么做是做给阖宫上下看的，多少存着点儿拉拢人心的意思。但王贵人不拘怎么，实在得了利，太后终于松口让她留下，从此她就念着掌印的好处，一门心思到今儿。像平时，鸡毛蒜皮都要来麻烦，眼下既拿了赃，又是司礼监早前出去的人，自然没有悄悄掩过去的道理。
灯笼幽幽，照着掌印的侧脸，那面目真如白玉般剔透。人分三六九等，但凡长得好的都吃香。像他和骆承良，虽也搭上了个把太妃，但徐娘半老，嚼糠似的，咂不出什么滋味儿来。倒是延庆殿王娘娘，老娘娘里头最年轻漂亮就数她，掌印要是愿意盘弄，那要不了多久，就会像玉把件上包了浆，从里到外透出油水来。
头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掌印不动那个心思，今天忽然改了主意，想是来了兴致吧！
秦九安殷勤地把人引到春华门，正是预备关门落锁的当口，小火者低着头，推动门扉，刚推了一半，看见秦九安，“哟”了声，“少监来了？”说完又发现他身后的梁遇，忙惊惶地呵下腰去，“给老祖宗请安。”
秦九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开门，两个小火者忙把门扉转动开，梁遇提起袍角迈进门槛。前头拐个弯儿就是延庆门，隐隐能看见延庆殿的灯火了。秦九安将梁遇送到门上，识趣儿地站住了脚，笑道：“老祖宗亲自过问，受累了。小的就在这里候着，要是有什么吩咐，老祖宗一扬声儿我就能听见。”
梁遇也没多言，举步往正殿去了，秦九安是个惯有眼力劲儿的，打发了站班的小火者，放下灯笼阖上大门，自己眼观鼻鼻观心，踏踏实实守起了延庆门。
正殿里头虽拿了贼，但动静不大，王贵人在上首坐着，只等梁遇来处置。
这紫禁城的高墙，挡住了多少人的脚踪儿啊，退居太妃位后行动不及当贵人时自由，那个想见的人，要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不过今儿是料定了梁遇会来的，王贵人事先好好梳妆了一番，拿贼不像拿贼，倒像会亲。藕色掐牙并蒂莲窄袄下，一条刻丝泥金银如意裙，松松挽着发髻，脸上还扑了一层粉。梁遇进来的时候，她就在梅瓶旁坐着，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瞧，眼波流转间，万种风情呼之欲出。
那个犯了事的太监就跪在地心，见梁遇来了不敢说话，深深泥首下去，脑门杵着梁遇脚边的栽绒毯。梁遇蹙眉审视，这张脸见过，确实是早前衙门里的一个小司房。
当时因延庆殿求着要人主事，才派到这宫里来的，可现如今出了岔子，就得往上寻根溯源。梁遇拱手朝王贵人行了个礼，“下贱奴才不长进，惹得娘娘生气了，娘娘打算怎么处置，都听娘娘的意思。”
王贵人心里，对这偷东西的太监并不怎么记恨，反倒有些感激他，因他这一糊涂，才有理有据地把梁遇请到延庆殿来。
王贵人脸上赧然，望了他一眼道：“梁掌印高升了，公事繁忙等闲见不着，今儿要不是宫里出了丑事，也不敢劳动梁掌印。”
梁遇听后一笑，他就是有种神奇之处，望着俨然，即之也温。不管外头怎么传言他冷砺凶猛，你见了他，便是一个精致的翩翩佳公子。他的眼睛他的笑容，可以叫人忽视他的手段，实心实意地以为，他就是靠着多年勤勤恳恳，才登上司礼监头把交椅的。
“娘娘哪里话，这人原是我们衙门派出来伺候的，犯了事儿就是臣管教不严，不单他，连着臣也该受教训。”一面说，一面瞧了瞧那只包袱。包袱里装着纹银和头面首饰，其实东西不算多，但既是偷，哪怕一个铜子儿也是罪过。他哼了声，“捉贼捉赃，人赃俱获，没什么可说的了。”
那太监哆哆嗦嗦扒住了梁遇的鞋面，磕头哭道：“老祖宗，是小的不懂事儿，错走了这一步。小的老家遭灾，爹娘吃不上饭，小的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才惦记起娘娘的东西来。”一面说一面啪啪抽自己嘴巴子，“小的糊涂、小的糊涂……小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朝老娘娘的妆奁伸手，小的知错了，求老祖宗超生。”
梁遇厌恶地挪开了脚，转头问王贵人，“娘娘丢了些什么？数儿合得上么？”
王贵人瞧他瞧得走神，他一问，忙哦了声道：“是我素日积攒的梯己，还有当初先帝御赐的物件，有些在，有些已经找不回来了。”
梁遇听罢，抬脚将那太监踹翻了，“不长进的东西，让你做人你不做，偏要干这些鸡鸣狗盗的勾当。既然伸了脏手，那这爪子就不该留着。来人！”
他一声断喝，倒把王贵人和跟前的宫人都吓了一跳。外头掌刑的太监上前，停在廊子底下听令，他寒声吩咐：“把这狗东西给咱家带走，交给东厂番子。先剁他一只手，要是不死，再剁另一只。”
掌刑太监道是，恶狠狠扑进来，将人生拖了出去。
宫里的殿宇进深不像民间的屋子，惊恐的哭嚎窜上房梁，像缠绕在雕梁画栋上的蛇，拽也拽不下来。王贵人没亲眼见过司礼监办案，也没想到梁遇会有这样的一面，当即怔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梁遇呢，又换了个笑模样，拱手道：“娘娘受惊了，司礼监的规矩，最忌讳人手脚不干净，既出了这样的案子，臣就要清理门户。眼下娘娘跟前缺了人，回头臣发话下去，让宫监处调拨人手过来。娘娘宫里受的损耗，臣下令去追，追得回来固然好，追不回来的也请娘娘宽怀。实在有为难之处，咱们司礼监再悄悄填补些儿，娘娘看如何？”
他一字一句说的都是场面上话，但王贵人听来却透着温存。这深宫里讨生活，没人照应真是寸步难行，以前没进宫前，对太监这等奴才是瞧不上的，可后来见识了梁遇，才知道自己先前眼皮子有多浅。
海棠无香，鲥鱼刺多，梁遇为宦，都是人间憾事。那个危难中愿意帮她一把的人，就算他六根不全，她也认了。
何况他的品行为人及相貌，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像夏美人、宋康妃，屈尊和两个随堂太监来往，她得知后甚为不齿。就因为她心里的人远比那些浊物清高得多，连带着她觉得自己的心也是清高的。
可惜梁遇是太监里头的正人君子，司礼监但凡手上有权的，一个个都和太妃们有了钩缠，唯独他，权倾朝野，却连半个女人也没有。为什么呢，她那么多回明示暗示，他都不为所动，她就开始担心，是不是别的宫也对他青眼有加，他上了别人的船，这才瞧不上延庆殿。
今儿一定要有个说法，王贵人下了好大的决心，总是这么含含糊糊不是方儿，越性儿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成不成的，大家都安心。
她转头冲跟前宫女道：“你去预备好茶来，我请掌印大人喝茶。”
宫女道是，领人鱼贯退了出去。梁遇见了心知肚明，向王贵人揖了揖手，“娘娘盛情，臣受之有愧。”
王贵人说该当的，比手道：“厂臣请坐吧。”
梁遇依言坐下来，屋子四角的料丝灯高悬着，照出精致又磊落的眉眼。王贵人轻轻一瞥，心头急跳起来，暗自感慨着，他这样的人物，就算残缺了，也绝不会让人心生轻慢。甚至那种矜贵自重，比之寻常男人更胜。
两个人就在殿内对坐着，她有些局促，梁遇却仍是言笑晏晏，眼风调转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一圈，问：“娘娘有什么吩咐，臣听着呢。”
有什么吩咐……王贵人红了脸，低头道：“自打先帝殡天，我的龙种没保住，后来一应种种，都赖厂臣照顾。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厂臣如今到了这样前程，我再说报答的话，听上去未免不自量力了吧？”
梁遇道：“娘娘言重了，臣在司礼监任职，原就是为主子们办事的。娘娘们给示下，臣尽心当差，这是臣的本分，说什么恩不恩的，娘娘可是折煞臣了。”
王贵人摇了摇头，“我和其他娘娘们不一样，他们都是诞育过皇子皇女的，我这样的人，原该送进陵地里青灯古佛一辈子，到老了死了，往妃园里一埋就完事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留在富贵窝里，坐享荣华。”
其实富贵窝里的荣华富贵，享起来并没有那么受用，全看你怎么瞧吧。
梁遇脸上带着温吞的笑，呵腰道：“娘娘的龙种虽没留住，但也有生育之功，要是发到陵地里去，未免不近人情了。如今这事儿过去多年，娘娘也该放下了，想着怎么吃好喝好就成，不必旧事重提了。”
王贵人才要张口，宫人送了茶进来，一时打断了，只道：“厂臣喝茶吧，这是我们老家的云雾，先唐时起就是贡茶，请厂臣尝尝。”
喝茶闲聊，其实这个点儿上很不是时候，梁遇今天愿意走这一趟，也全是因为被惦记得久了，存了点戏谑之心。
月徊说过，不让他找笼中的金丝雀，不让他勾搭寡妇，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要反一反。人心从来不是恒定的，先前她说不喜欢皇帝，不愿意进宫做娘娘，到如今又怎么样呢，还不是陪着滑冰吃爆肚，第二天也没忘了买蝈蝈……可见男女生起情来，不过一霎的光景。
好容易找回来的妹子，他留不了太久，将来自己又是孤身一人，和宫里太妃走影儿取乐，也没什么。然而明确是奔着这个目的来的，又百般的挑剔，王贵人入不得他的眼。他不喜欢她端杯盏的姿势，不喜欢她脸上的胭脂，不喜欢她说话的语气，连她看他的眼神，都让他觉得不舒坦。
是从来没有和女人亲近过的缘故？大概是的。万事开头难，一旦起了玩儿性，或许就乐在其中了。
他低头呡了口茶，味儿不错，“庐山云雾，果然名不虚传。”
王贵人的心思并不在茶上，梁遇那么聪明人儿，她把他留下是什么意思，他不会不知道。可眼下他还端着，这种事原本应当男人更主动些才对，但他大约是碍于身份的缘故，迟迟不见有任何动静。
这么长时候的七上八下，实在够够的了。她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那张秀致的脸因紧张愈发酡红，身上热气腾腾，一蓬蓬的热浪从领下翻涌上来，打在脖子上。在他也欲站起身前，在他肩上轻压了下，“厂臣，我今儿是壮了胆的，也豁出这张脸去了，就想问你一句，你明白我的心吗？”
梁遇沉默着，借着这段沉默细细品咂，奇怪当一个女人向他示好的时候，他居然可以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明不明白她的心，别说他，就连他身边的人也都瞧出端倪了，可就算说清了又怎么样？他忽然不想在这延庆殿里逗留了，这种无趣的周旋，让他觉得无比厌烦。
他微让了让，起身向王贵人拱手，“娘娘，臣不聋不瞎，自然明白娘娘的心。可臣是个残废，自知力不从心，恐怕要辜负娘娘的美意了。”
王贵人听了，一股莫大的失望弥漫上来，喃喃说：“我从来不觉得你是残废，在我心里，你就是顶天立地的真爷们儿。梁遇，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这宫里另有让你觉得可心的人了，你这才拒我于千里之外？”
梁遇说没有，“臣这身子是如此，不想糟蹋了娘娘。娘娘在宫里安心颐养，臣在衙门为主子们办差，各自安好岂不自在？”
可是王贵人不死心，她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撼起来，“我不图你什么，咱们原都是苦人儿，在深宫里做做伴，有什么不好？”
女人拽着袖子哀恳，仿佛是一种共性，月徊也有这毛病，急起来整条胳膊抱进怀里，半点没有已经长大成人的觉悟。他原以为并不讨厌这种动作，谁知换了个人，他就觉得受不了。来延庆殿前拈花折柳的兴致，现在变成了一种煎熬，他到底将袖子抽了出来，淡声道：“娘娘请自重，这宫里内外全是眼睛，万一叫人宣扬出去，臣是没什么要紧的，只怕坏了娘娘名声。今日的事，臣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娘娘把心放在肚子里，照旧安逸过自己的日子。只是这样的话，再也不要提起了，臣微贱之躯，不敢承娘娘盛情。”
王贵人的一腔热血洒在地上，凝结成了冰，嫣红的脸颊瞬间变得煞白，看着倒有几分让人心疼。
梁遇不常怜香惜玉，复又行了个礼，“时候不早了，娘娘早些安置，臣告退了。”
他却行退出延庆殿，殿内热气暾暾的，甫一出来凉风扑面，倒弄得他一激灵。
秦九安快步迎了上来，他在外头掐着点儿，自那个犯事的太监被押出去算起，到掌印出来，前后不过一炷香时候。太监和平常男人不一样，弄起女人来不是三下两下就尽兴的。因为缺了一块，那些女人解不了馋，自然也不能放你下绣床。况且王贵人久旷，纠缠起来应当更厉害，照这个时间算，可见今晚什么事儿都没来得及发生。
他瞅了瞅梁遇，“老祖宗，王娘娘没有旁的差遣？”
梁遇知道他意有所指，拿眼梢瞥了瞥他，“依你之见，王娘娘该有什么差遣？”
秦九安碰了个钉子，立时讪讪发笑，“小的只是随口胡诌……”
梁遇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爬上了宫墙，明儿没有朝会，也没有内阁进讲，他负着手轻吁了口气，“叫人备车，我这就出宫去了。”

第31章
秦九安道声“得嘞”，忙承办掌印的差遣去了。
不过要是换做一个月前，掌印是绝不会这么晚还惦记回去的。如今是家里不空着，不空着就有奔头儿，像他们这号人，净身入了宫，等于是把老家那些人和事，都断绝了个干净。就算将来风光无两，也不会有衣锦还乡的念头，毕竟做了太监，断子绝孙了，回去也是招人背后笑话。宁愿在紫禁城里爬，也不稀图老家人场面上叫你一声“爷”。但话又两说，远离了故土，要是有人投奔你，那心里自然是喜欢的，毕竟都是血肉之躯，谁还没点儿七情六欲呢。在这京城里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时候长了也觉得孤单。
秦九安上神武门外头传令，让今儿当值的曾鲸吩咐人套车，曾鲸问：“这么晚了，老祖宗还出宫家去呐？”
秦九安对插着袖子，吸了吸鼻子，“可不。不瞒您说，我也想有个妹妹。”
招来曾鲸一个含糊的笑。
所以说老祖宗对王娘娘提不起兴致，那也是应当的，到底跟过男人怀过孩子，再年轻也缺了点儿意思，老祖宗那么干净人儿，不愿意蹚那趟浑水。还是家里头好啊，妹妹进宫不碍，不进宫在家养着也不赖，横竖怎么都行，换了他，他也爱摸着黑回家去。
他们这儿预备停当，回身看，人也从顺贞门上出来了。秦九安和曾鲸带着底下当差的快步上前接应，抬高了臂膀搀扶梁遇上车。车里人坐定了，淡声道：“多盯着点儿，火烛尤其要小心，大年下的，大家图个平安。”
秦九安和曾鲸呵腰道是，站在西北风里，目送马车去远。
好在冰盏胡同离得近，出了宫门不消一刻就到了。门房上值夜的小太监见有车进了胡同口，忙大声喊掌事的。曹甸生一向睡得晚，听了招呼便从围房里出来，站在槛外迎接。车到了台阶前，驾车的锦衣卫打起车轿帘子，他忙上前把人搀下来，问：“督主这会子回来，在宫里进过没有？要没有，小的这就叫人预备。”
梁遇说不必，“早用过了。姑娘呢？睡下了么？”
曹甸生道：“才刚还在问，该给蝈蝈喂荤的还是喂素的，料着没睡下呢。我这就打发人通传姑娘一声去，今早上姑娘起了个大早，原想送您出门的，可惜没能赶上，倒懊恼了好半晌。”
这么说来还算是个有心的丫头，梁遇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严苛，至少胸中块垒因曹甸生的回禀，已经缓解了大半。
他解开领上领扣，曹甸生忙替他揭下了鹤氅，他整了整衣冠道：“不必兴师动众的，我过去瞧一眼就是了。”
曹甸生道是，不免感慨自家人没有隔夜仇。督主对待外人可没有那份好耐性儿，也只有大姑娘，能让他一再退让包涵。
曹甸生挑着灯笼在前头照道儿，过了跨院回禀：“还有一桩事儿没报督主呢，今儿广东看守珠池的官员进京来，给督主敬献了两盒今年产的珍珠。小的瞧成色，比往年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还有个头，个个有大拇哥的指甲盖大小。”
梁遇哦了声，“平江珠池、雷州府乐民珠池、永安所杨梅珠池，还有廉州青婴珠池，那可都是咱们大邺盛产珍珠的好地方。平时连年上报，采珠费用大大超出珍珠所得，咱家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如今倒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些珍珠且搁着吧，等过完了年，我再送到皇上跟前去。”他偏过头，牵唇笑了笑，“那么大块儿肥肉，与其填了别人的胃口，不如咱们自己吃进嘴里。底下那些小子们，一个个瞪着眼珠子瞧外埠，也让他们腥腥嘴，不为过嘛。”
曹甸生意会了，笑着说是，“督主的话句句在理，那些看守珠池的官员确实忒贪了些儿，既伸手问朝廷要银子采珠，又要昧下珍珠高价转手苏禄国，再由苏禄国倒卖进大邺来。这一进一出，多少耗费，只当上头不知道。”
梁遇冷笑了声，“不说如今世道，古往今来哪朝哪代不是这样？单凭朝廷的那点子俸禄，还不够他们票一回戏的。”说着到了月徊的院子外，公事不带进私宅，便抬了抬手，示意曹甸生在外候着。
抬眼望，正屋里亮着灯，丫头进去又出来，看样子月徊还没睡。
昨天的事儿，如今细想起来确实是他过于计较了，原并不是什么不可转圜的大事，结果话赶话的越说越严重，自己生了闷气，也把她吓得不轻。今天该如何若无其事地圆过去，他心里也没底，只是慢慢踏上台阶，慢慢沿着回廊往前走。忽然静谧之中传来蝈蝈的叫声，他站了站，又不大称意了。
里头的月徊浑然不觉，她喂过了蝈蝈，就盘弄起那两只棠梨肚葫芦来。养蝈蝈的器皿也是有大讲究的，回头葫芦得镶圈口，她琢磨了一回，觉得拿虬角染成墨绿色，再配上这栗红的葫芦身子，一定又俗气又好看。
这头正兀自设想，隐约听见门外丫头请安，她一激灵，知道是哥哥回来了。
忙扔下葫芦跑到门上，见梁遇正从廊庑底下过来，才回家没换衣裳，身上还是白天的曳撒。月徊喜欢他穿公服的样子，穿金戴银像朵富贵花儿，看上去有权有势又有钱。她本来还闹着点儿小别扭，可是转念一想，梁掌印那么大人物都肯退一步，她有什么道理不顺着台阶下？
于是她跳出门槛，万分亲热地喊了声“哥哥”，“您才回来？回来就惦记上我这儿来呀？”
梁遇就着廊下灯火瞧她，她真是个没什么心眼儿的丫头，昨天的不愉快，过了一夜就全忘了。还是因为漂泊在外，吃了太多苦的缘故，生活没有那么大的余地，能容一个糊口都难的孩子长出傲人的气性儿来。
他颔首，举步过去，“我听说你今儿买了两只蝈蝈？”
月徊说是啊，献宝似的拉他进门看。只见一只挺大的纸盒子四周拿棉布围着，中间两只绿油油的蝈蝈儿昂首挺胸，因肚子还没养得撑起来，背上翅膀耷拉得老长，像个年轻气盛的小将军。
“您看，是不是好俊的蝈蝈儿？”月徊笑着说，“瞧这膀花儿又深又糙，我买着两只憨儿呐。”
梁遇却退后了半步，对于不玩儿鸣虫的人来说，走近点儿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甚至闻见一种莫名的气味，像腐烂的青草，当即抬手掖了掖鼻子，调开视线道：“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爱养这个？长得跟蝗虫似的……”
他才说完，那两只蝈蝈就亮嗓子叫起来，月徊顿时爱不释手，着急给它们正名，说：“蝈蝈会叫，蝗虫不会叫。且蝗虫长得瘦长条儿，一副饿死鬼模样，哪像咱们又结实又壮，浑身透亮。”
梁遇没看出什么区别来，实则他连多瞧一眼都觉得糟心。有的人就是这样，可以杀人不眨眼，却忌惮一只小小的鸣虫。
他刻意闪躲，月徊再粗枝大条也发现了，“您怕虫啊？怕它干什么，它又不会吃了您。”
梁遇掩着鼻子又退后半步，就算是怕，嘴上绝不会承认，也不会流露半点畏惧的神情，脊背挺得直直的，还在努力维持着体面，偏头道：“我不是怕，是觉得不干净。养这种东西有什么意思，还是送到外头放生了吧。”
月徊说那可不成，“这种冬蝈蝈得伺候，送到外头一会儿就冻死了。”说完觑觑他，心里明白，这皇城根儿下没有秘密，她的一举一动为的是什么，他早就知道了。
与其被他套出实话来，还不如自己老实招供。月徊把蝈蝈赶回了葫芦里，盖上盖儿才道：“其实这个蝈蝈是给皇上买的，深宫里头寂寞，有虫叫热闹点儿。我还有个打算，先教皇上玩儿虫，等他玩儿成了行家，那些娘娘们为了取悦他，自然也跟着养蝈蝈。到那时候，我可以成为紫禁城里的叫蝈蝈卖主，一只是五两还是十两，全凭我出价。”
梁遇听完，对她刮目相看，“你出息挺大，打算在紫禁城里做买卖？”
“我这是投主子所好，为主子分忧啊，有错儿吗？”她笑了笑，“再者您掌管着司礼监呢，只要发话不许其他太监出去给主子买蝈蝈，那这笔买卖我就能长长久久做下去，而且越做越大。”
这算是有生意头脑的，打算垄断，还不许人货比三家。梁遇感慨，“你是想做宫中一霸啊。”
月徊觉得没什么可奇怪的，“京里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人，像拾媒核的叫煤霸，担粪的叫粪霸。我志向不大，就在宫里做个虫霸，一辈子也吃穿不愁了。”
梁遇算是无话可说了，唯有点头。
她擅长打岔，原本预料中的尴尬气氛没有出现，可月徊的心思显见有了变化，这点让他无法忽视。
他暗自沉吟，踱到玫瑰椅里坐了下来，半晌才道：“我今儿回来得晚，你不问为什么吗？”
月徊心道司礼监琐事多，耽搁上一两个时辰不是寻常嘛。可他既然有意引导她，那她就不能不赏这个脸，遂笑道：“我原本是要问的，结果一打岔给忘了。那您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呀，离下钥可有阵子了。”
梁遇垂下眼，抚着膝头道：“今儿延庆殿遭了贼，我上那儿处置去了。那个王老娘娘，你还记得么？”
月徊眨眨眼，想了一圈才想起来，“延庆殿王老娘娘，不就是那个打您主意的太贵人吗。”
梁遇沉默下来，并不急于辩解，隔了会儿才道：“事儿办完后，王老娘娘留我说了些体己话。”
“什么？”月徊目瞪口呆，“现在的娘娘可真了不得，还时兴给自己做媒呢？那她和您说了些什么？”
梁遇道：“没什么新鲜说头儿，只说都是苦人儿，要在宫里做个伴什么的。”
月徊气不打一处来，“什么苦人儿不苦人儿的，宫里苦人儿多了，别人也没像她似的……那您呢？您有什么想法？”
梁遇淡淡笑了笑，“你将来终究会有自己的归宿，我也不能孤身一辈子。宫里那些污糟事儿不就是这样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百样过得去。”
他说得半真半假，其实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兴许是期待着妹子能心疼他吧！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苦涩的味道，不太多，但就是那么丁点的量，正好勾起月徊的难过来。她往前两步，蹲在他腿旁，仰着脸说：“哥哥，我回来那天说过的话，您记得吧？我说我不嫁人了，陪您一辈子。”
梁遇的目光移过来，平静地望着她，“你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么？”
是了，他想起来，似乎期待的就是这句话。明知不可能，却还想再听一回。
月徊没有那么多婉转的心思，昂着脖子说：“我能做自己的主，不嫁就是不嫁，有什么难的。”
梁遇不言声，面色还是寻常模样，眼里因倒映了烛火，总有光在跳动。
“各有各的命数，谁也救不得谁，世上也没个为了哥哥，耽误一生的道理。其实我今儿动了试试的念头，男女之情无非搂搂抱抱，这种事儿能难到哪里去，结果……”他自嘲地一笑，“于我来说太难了，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他话才说完，月徊的爪子就搭在了他手背上，一双大眼睛巴巴儿瞧着他。
梁遇纳罕，“干什么？”
“我就碰您一下。”她审视他的脸，仿佛他随时会厥过去似的，“难受吗？”
这丫头有时候脑子里装的是豆腐渣，梁遇叹了口气，“这个能一样么？”
然后她吊上来，搂住他的脖子问：“这样呢？”
梁遇心里蹦了下，惊诧之余忙定住神，拧着眉说：“你是家里人，和外头女人不一样的。”说罢把她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心里徐徐升起一种不自在，不是难受反感，就是不自在。月徊这种大大咧咧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能改好，她不知忌讳，想一出是一出，实在对别人造成困扰。
他抚了抚发烫的脑门，“你大了，不是孩子，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
“再大不也是您亲妹妹嘛。”她龇牙冲他一乐，“我呀，从小走丢了，看见别人家大人抱着孩子，我就觉得眼热。这个毛病一直到今儿也没好，我觉得自己就算长到八十岁，也还是愿意和您在一起。哥哥抱一抱我，我心里就很踏实，知道自己也是有人疼的孩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笑着，可眼里闪着泪花儿，梁遇这些年锻造出来的铁石心肠，遇见她就不中用了。他垂眼看着她，拇指擦了她眼角的泪，菩提手串上的坠角儿垂挂下来，琥珀透光，在她颈窝洒下一片橙黄。
“你能纵性儿，哥哥不能。你想不到的地方，哥哥得思虑周全，要不然……”他说着顿下来，惨淡地摇了摇头，“不好，知道么？”

第32章
月徊其实不理解他那番语重心长的话，至亲骨肉间，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忌讳？左不过就是长大了，要懂得男女有别，可月徊觉得，莫说哥哥受过那些磨难，就是没受过，兄妹之间也不该提防那许多，因为越是提防，就越不纯粹。
可她不敢说，虽然有时候她善于唱反调，爱分辩个子丑寅卯，但哥哥只要正经发话，她唯有诺诺答应的份儿。她也开始自省，自己好像确实太孩子气了，就像他说的，妹妹怎么能和外面的女人一样，他就算不抵触她的碰触，也不表示他能好好找个女人作伴。
月徊有点失望，臊眉耷眼站起身说：“我听您的，往后再不这样了。可您也得好好调剂自己，我是盼着您有个伴儿的。咱们和其他兄妹还不一样，要是爹娘都在，我也不会那么舍不得您。”
至亲都不在了，只剩这一个，那份情就格外凝重珍贵。梁遇点了点头，“再过阵子吧，等开了春，我手上的差事办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会好好琢磨这事儿，也给你个心安。”
月徊抿唇笑了，又踅身去看她的葫芦。葫芦里的蝈蝈偶尔发出一声鸣叫，她斜着眼睛透过盖子上的孔洞朝里头望，一面问梁遇：“年前我能进宫不能？”
这个问题他也思量过，要是将来想让她成大器，就得赶在那些后妃们大批入宫前，让她和小皇帝生情。情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锋利，纵然将来皇帝被乱花迷了眼，但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填补过他贫瘠的情感岁月，那么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比旁人鲜明，即便到老了，唯一记住的也一定是她。所以大局上讲，年前是必然要进宫的，错过了这个大好时机，立后诏书和封妃的恩旨一下，皇帝的注意力也许就分散到别人身上去了。
梁遇坐在那里权衡利弊，分明顺理成章的事，却又让他下不了决心。他抬眼望了望月徊，莫名觉得有点不舍。家里有人等着的日子似乎太短了些，还没品咂出亲情的味道，那么快就要结束了。
然而月徊似乎很期待入宫，她买好了叫蝈蝈，等着培养皇帝的雅趣，把自己经营成紫禁城里的虫霸，那么远大的志向，他好像不该扼杀她。他叹了口气，“既然暂且不做娘娘，安排起来并不难。只说你是我的族亲，我掌管着司礼监，又兼提督东缉事厂，怎么说也是正二品的衔儿，家里填个把人进宫做女官，不为难的。端看你的意思吧，要是想早些进去，明儿就能够。”
月徊哦了声，盘着葫芦说：“我听您的，什么时候让进去都成。就是这蝈蝈儿，您得替我带给皇上，让他自己先养着，解解闷儿也好。”
梁遇听了，脸上浮起一点飘忽的笑。先前不是说愿意不嫁人，一直陪着哥哥么，实则心里无一刻不惦念着小皇帝。相仿的年纪，就像找见了玩伴儿，也许不是真的爱上，但感情是由衷的。他站起来，睡眼看了那葫芦一眼，“还是你自己交给他吧，明儿预备预备，我让人造了册子，后儿你就入宫吧。”
他说完，又吩咐早点儿休息，便转身出门了。
月徊呢，心里萌生出的那点小小的芽尖儿，一触动就有越长越盛的趋势。
她好像真有点儿喜欢皇帝了，不为别的，就为他干净的笑脸。要说一个人真诚简单，这种词儿绝不该用在皇帝身上，生在帝王家的孩子，简单了就得死，这个道理她明白。避免失望的最好办法就是不要奢望，她愿意和他商量商量怎么滑冰，怎么养蝈蝈儿，单瞧眼巴前，想不了多长远。
因此第二天起来就收拾东西，半点也不含糊。可细想想，家里的衣裳宫里也穿不上，于是包袱里满满装上了小衣和厚厚一打棉袜，到时候再揣上那两只蝈蝈就成了。
她在自己的小院里忙活，梁遇就站在不远处的跨院里，透过院墙上的花窗望着。
曹甸生在边上随侍，掖着手道：“没想到大姑娘愿意进宫，我原以为她喜欢外头天地广阔，不愿意进那个牢笼的。”
梁遇漠然道：“年轻孩子懂什么，前儿皇上来瞧她，一天里头结下了交情，就愿意为人两肋插刀。”
曹甸生歪着头琢磨了下，“他们二位年纪一般大，只要彼此间说话不费劲，略处一处就容易生好感。前儿皇上来府里，我正忙应付广东来的官员，没顾得上那头。皇上亲自接了人，又亲自送回来，这该是多大的恩典呐。”
梁遇沉默下来，半晌才一笑，“女大不中留了。”
曹甸生抬眼觑觑他，“督主不是早有让姑娘进宫的打算么，实则进了宫倒更好，有您就近照顾着，姑娘受不了委屈。”
可不是吗，早就有这想法，现在事到临头又犹豫了，不像他的作风。
梁遇调开了视线，转身往前院去，今天是难得的休沐，本来想着带月徊在京城里头转一圈，带她去尝尝以前想吃吃不上的好东西，再去那个琳琅铺子选两个上好的首饰匣子的，可惜她忙着预备进宫事宜，并没有要出门的打算。自己呢，放着好些公务未处置，金矿、养珠池，哪一样不要他操心？她不想出门倒节省了他的工夫，与其在这里闲等，不如把那些绕开朝廷的事儿办妥，毕竟钱权不分家，单是揽权还不够，也要让手下人吃些红利才好。
宫里头呢，司礼监正给宫人造册的事儿，不多会儿就传到了皇帝跟前。毕云捧着题本进东暖阁的时候，笑着说：“奴婢打听过了，说月徊姑娘的名簿预备妥了，明儿人就能进宫来。”
皇帝从成摞的奏疏后抬起头来，“既然今儿就造好了，为什么要等到明儿？”
毕云呃了声，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想了想道：“横竖就在眼前，也不急于这一日半日。万岁爷瞧，要是想让姑娘这就进宫来，奴婢出去给掌印传道旨意。冰盏胡同抬脚就到，至多一个时辰，姑娘就能进来面圣。”
问问皇帝的心里，是很想让月徊这就进来，可做皇帝不能由着性子，就在眼前的事，弄得等不及了似的。毕竟他对梁遇也有些顾忌，大伴说教起来不是闹着玩儿的，因此还需再忍一忍，等过了今晚，明天月徊就进来了。
皇帝是真的抱有一腔纯质少年的想法，虽说起先他也存着拉拢和牵制梁遇的心思，但到后来单纯和月徊相处，一切的算计到底逐渐臣服于她的人品和性情。眼下就是惦念，实实在在的惦念，他盼着她早点儿进宫，盼着带她去北海子滑冰。那是御用的滑冰场，干净的冰面，没有被磨得千沟万壑，还有簇新的冰床冰刀，一应都是又漂亮又好。他就像个有点家底儿的富家子，急于向姑娘显摆家里产业，毕竟有个自己的冰场，足够在姑娘面前嘚瑟的了。
横竖好饭不怕晚，皇帝说不急，“今天先让她预备预备，你得空上北苑瞧瞧去，今年的冰面结得怎么样。”
毕云笑着说：“奴婢早打发人过去瞧了，说如往年一样，又匀称又厚实。”
皇帝点了点头，“那她进来住在哪儿，安排下去了吗？”
“左不过宫女值房，只是姑娘和掌印沾着亲，掌印自会安排上好的住处吧。”毕云瞧着皇帝神色，顿了顿又道，“御前的四位女官，如今安置在养心殿围房里呢。要是出于方便传召的考虑，把月徊姑娘安顿在那里，也很相宜。”
皇帝却缓缓摇头，那四个女官是作引导临幸之用的，建立在肉、欲的基础上，不必浪费稀有的感情。月徊不一样，她是少年岁月的一种补充，只要不去动那种心思，她就是干干净净的。皇帝不缺女人，知音才格外珍贵，要是把知音变成等待侍寝的一员，是对他少年赤城的亵渎，即便将来妻妾成群，儿孙满堂，他也只是个孤家寡人，不配谈自己年轻过。
皇帝阖上题本看了眼座钟，时候过起来很快，再等上七八个时辰她就要进宫了。他略思量了下道，“你回头问个准信儿，朕上神武门等她去。”
毕云道是，很好地掩藏起那份惊讶，上前将皇帝批阅过的题本摞起来，再捧出去交司礼监文书司房。
这头正交接呢，远远儿看见总管柳顺打东边过来，毕云忙垂首呵了呵腰。
柳顺是个矮胖子，人虽不高，但不妨碍他拿鼻孔瞪人。只见他一如往常仰起脸，垂下眼皮子，从那道缝儿里瞥了毕云一眼，“万岁爷在暖阁里呢？”
毕云道是，殷勤地往里头引路。暖阁门前站班的小太监打起了门帘，柳顺抬步迈进去，这回总算把脑袋装正了，甚至微微低下头去，捧着四块玉牌向上敬献。那玉牌上写着四位女官的官称，因皇帝还没建立起后宫来，终归就在这四块牌子上做文章，柳顺满脸含笑，轻声细语叫了声万岁爷，“恭请主子御览。”
皇帝今天没什么兴致，连瞧都不曾瞧一眼，只说了声“去”。
柳顺怏怏把玉牌收了回来，却没有立时退下，缩着脖儿道：“万岁爷，今儿是钦天监推算的好日子，申初时牌，日月呈交汇之势，您瞧……”
没有什么比诞育皇嗣更要紧的了，皇嗣是国家命脉，是这社稷昌盛最有力的保证。作为一位帝王，首先必须确保能生得出儿子来，因此打从今年入冬起，就要按照钦天监天象所示的日子临幸。宁可平时少些，到了日月同辉的日子不能错过，这皇帝当的，连御幸的事上也没有自由。
见他有松动，柳顺重又把牌子递上来，皇帝觉得挑谁都一样，随手留下了司帐的玉牌。
司帐其人，是四个里头最活泛的，脾气有些像月徊，这也算稍稍的一点安慰。这些女官们，除了侍寝之外也实打实担任御前的差事，皇帝晚膳用罢后回寝殿，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彼此都谨守规则，绝没有人中途劫皇岗的。最后不相干的人都退出去，只留司帐在跟前，司帐替他宽了衣，自己蛇一样地游上来，游进皇帝怀里，仰着头问：“万岁爷，听说明儿御前要来新人啦？那新人长得什么样儿？有我好看吗？”
皇帝没说话，把她压进被褥里狠狠地收拾，晕头转向时产生了恍惚的臆想，仿佛身下的人不是司帐，而是月徊……他怔了怔，原来不管如何敬重一个人，但凡动了心思就会产生俗念。只是这种混账的想法在清醒的时候被压制着，次日起身，他还是那个不染尘埃的少年。
但凡宫女子入宫，都要讲究时间，清早阖宫忙碌，换班的换班，伺候差事的伺候差事，接手的嬷嬷太监腾不出空来。须等到巳时，宫门上才有人出来接引，因此月徊的车轿在筒子河那头停了好久，足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她才搭着绿绮跳下来。
绿绮替她整了整领上狐裘暖脖儿，切切道：“姑娘这回进宫，不知多早晚能出宫来，好在咱们府里常有宫内太监来往，要是缺了什么，有不便和督主说的，只管让他们带话，我给姑娘置办。”
月徊大有带着大家一块儿发财的抱负，笑道：“宫里还能短什么，不过等我买卖做起来，到时候让你们帮着采买蝈蝈儿。”一头说一头看太阳，“成啦，你回去吧，我该进去了。”
绿绮不能陪同往前了，便站在长桥这头看着，目送她往神武门去。
太阳白惨惨的，风从结了冰的水面上吹过来，四周围没遮没挡，刮在脸上有点儿疼。月徊挎着她的小包袱，挺直了脊梁往那深深的门洞走去，起先那里一个人影也不见，她正纳闷由谁接引呢，没想到很快便见有人从门内疾步出来，那人穿着胸前绣团龙的燕弁服，披一袭紫貂的斗篷。
他是独自一个人来的，身后跟随的内侍在出了神武门后，就在门洞前站定了。月徊看着皇帝向她跑来，边跑边挥手，愉快地喊她“月徊”，这一刻倒有些感动，真没想到他会亲自来接她。
大概由于前两天有了一块儿滑冰的交情，皇帝对她很亲厚的样子，甚至伸出手要替她拿包袱。
月徊吓了一跳，忙把包袱藏到身后，“可不敢，叫人看见我该杀头啦。”想了想又一笑，“不对，打今儿起也不能我啊我的了，要称奴婢。”
皇帝却宽和，含笑道：“用不着，朕不喜欢你做奴才样儿，以前怎么样，以后也还是怎么样。”
他真是不忌惮叫守门的缇骑瞧见，既然她不让他提包袱，就她挎着包袱，他牵着她。
皇帝的手很暖和，对比出月徊指尖冰凉。就是那一握啊，那种暖和传进心里来，芽尖儿也不再是芽尖儿了，跳过了抽条那一步，直接开花啦。
所以月徊进宫这事儿，除了开头的宫女子名籍需要梁遇安排，到后来几乎再没用得上司礼监插手。
皇帝亲自安排的乐志斋围房作为她的他坦，乐志斋在坤宁宫后，御花园西南，一度是皇帝幼年时期看书习学的所在。后来先帝驾崩，他承继宗祧，皇帝的日常起卧都前移到了乾清宫东西那一线，这里就渐渐冷落了，偶尔作为西洋传教士布道之用。
挑选这样的地方，经过了一番思虑，不需要横穿东西六宫，从乾清宫也好，养心殿也好，出随墙门沿夹道往北，过长康右门就是乐志斋，遇见嫔妃们的机会极少。皇帝也对不久即将迎来满宫女人的盛况感到忧心，一方面广设后宫是为开枝散叶，是出于稳固江山的需要；另一方面他对月徊的那份心思，难免因此受到干扰。就算他初心不变，月徊能拿看正经人的眼光来看他吗？他性急起来，倒是很想立刻晋了她的位分，不拘什么衔儿，先正大光明留在身边要紧。可她只打算做女官，且也没有对他表现出任何非君不可的意思来。就是因为这份悬而未决，让他七上八下，日思夜想。
皇帝带她进了乐志斋围房，不多宽绰的屋子，事先叫人收拾过。簇新的用具和簇新的褥子，一般宫人不过一垫一盖，皇帝特特儿吩咐了，给她加三床。因着宫人的他坦夜里不烧炕，他怕她冻着，又是毡垫又是炭盆，红螺炭在墙根儿上堆得满满当当，早就超出了宫人的待遇。
就像新得了个小猫小狗，十分乐于替她置办住的地方，皇帝眼里闪着星辰般灿烂的光芒，“你瞧瞧，还缺什么么？”
月徊看了一圈，说挺好，“我就住这儿吧，这里过乾清宫道儿近，您要是传我，我跑着一会儿就到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两个葫芦来，笑着说，“您要的绿蝈蝈，我养了两宿，又能吃又能叫唤，您听……”
皇帝听见那种久违的叫声，是小时候住在南三所那阵儿才听过的虫鸣。可惜御极之后，凡是皇帝坐卧的地方连树都砍没了，夏日除了砖缝儿里隐约的蛐蛐声儿，听不见那种正统的蝈蝈叫。
皇帝把葫芦接过来，葫芦盖子上凿了细小的眼儿，隐约看得见蝈蝈脑门上的触须。他很高兴，笑道：“小时候那些兄弟们玩儿，没有朕的份，那时候大伴还没到朕身边，朕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们显摆。”
月徊听他这么说，可以拼凑出一个不受待见的小皇帝，打小儿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不过有一点他琢磨错了，别说那时候大伴不在，就算大伴在，他也不可能弄虫让他玩儿，梁遇他自己就怕虫。不像她这种长在民间的，窜胡同过大街，什么都敢提溜起来，到如今带了蝈蝈进来，也算取悦圣心。
月徊笑了笑，“您没养过，知道喂它吃什么吗？”
皇帝思量了下，“喂它吃肉？吃果子？”
月徊转述了一遍从曹甸生那里听来的学问，“蝈蝈定调之后多吃素，少沾荤腥，这么着才能长寿，活上七八个月不成问题。我这回才带了两个憨儿，要是多买几个，搁在一个屋子里让它们叫，这一开嗓子，能把房顶都掀了。”
皇帝笑着，却又有点儿伤感，“这鸣虫伺候得再好，也只能活七八个月……”
月徊说：“万物自有定律嘛，他们就跟神仙似的，活上一个月等同咱们活十年，人生七十古来稀，业已是高寿了。”
她就有这样的本事，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过得去，同她说话不觉得乏累，她会以她的方式开解你。不像有的人，遇上了只管抱怨这不好那不好，喝的茶泡浓了，吃的肉塞牙缝了，听多了自己跟着糟心，这样的朋友宁肯不交。
盲目的快乐，不说利国利民，横竖对自己是过得去了，有时候做皇帝就欠缺这种爱谁谁的态度。皇帝看着她的笑，慢慢觉得万事释然了，轻吁了口气道：“你往后放在哪个差事上，大伴说了么？”
月徊道：“先前和我打趣倒是说了，说我可以伺候皇上梳头。过会儿我上司礼监问问去，究竟怎么安排我。”
皇帝嗯了声，隔了会儿才道：“其实你也未必一定要领什么差事，就替朕伺候这蝈蝈儿，也挺好的。”
月徊失笑，“您的意思是我自己带差事进宫呐？蝈蝈除了喂吃喂喝，没别的可照顾的。我进来了不也有俸禄吗，我不能白得您银子呀。”
这就是盗亦有道，可以赚买卖钱，不能得不义之财，月徊谨守住了做人的本分。
皇帝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言了，反正御前没什么脏活儿累活儿，她就充充人头，在跟前点个卯，只要能天天看见她，那就成了。
月徊这头安顿好，终于能往司礼监衙门找梁遇去了。还有五天就是除夕，司礼监又掌管着阖宫内外大事小情，因此衙门里头人来人往，比平时还热闹些。
外头热闹，掌印值房依旧原来模样，月徊上了廊庑就看见曾鲸，也算熟人了，她上前打了个招呼，“曾少监，我今儿进宫当值，来给掌印回个话。”
曾鲸起先并没有注意她，她一开口他才哟了声，“姑娘换了女官的衣裳，和往常不一样了。”边说边掖手而笑，“将到年关，外头事忙，老祖宗上朝房里议事去了。要不这样吧，姑娘进去稍候，今儿锦衣卫和东厂的指挥佥事都要进衙门回事，料着过不了多久老祖宗就回来了。”
月徊道好，打帘进了屋子。梁遇所在的地方处处透出雅致，南炕的炕桌上摆着打开的书页，拳大的香炉顶盖上香烟袅袅。窗口上沿打进一道日光来，檀香木的手串就在那片光影里，因盘弄得久了，木纹变得醇厚细腻。
月徊挨过去，在南炕上坐下来，随手翻过封面看，上头几个字她认得，清静经。
“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但遭……什么……什么生死，常沉苦海……”她看着书页上的字，好些是她不认识的。不过哥哥真是个追求高尚境界的人啊，一会儿佛学一会儿道学的。清静经？他有什么可不清净的？
正纳闷，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看样子来了老大一队人马。她从半开的窗口看出去，是梁遇回来了，满脸的怒容。将走到廊下时猛然回身，后面紧紧跟随的太监们收势不住几乎要撞上去。好在领头的警觉，脚下刹住了，一队人忙压膝躬腰退后好几步。
院子里响起梁遇的怒叱：“都是干什么吃的，让那些酸儒在京城造谣生事！给我抽调东厂和锦衣卫人手，就算把京城翻个过儿，也要把那些人找出来。咱家倒要瞧瞧，是昭狱里的铁钩子厉害，还是他们的嘴厉害！”
众人慌忙领命承办去了，梁遇狠狠打起门帘进门，抬眼见月徊坐在南炕上，倒一怔。
在外的那份凶狠，不带到妹子面前，他脸上神情一瞬平和下来，哦了声道：“你进宫来了？我原想打发人去接你的呢。”
月徊朝外瞧了眼，“城里又出乱子了？”
他垂眼在案后坐下来，喃喃道：“哪天不出乱子，越是临近年关，越是谣言四起。像这两天，有几个南邳的读书人，排了一出傀儡皇帝认干爹的戏码，影射当今朝政。傀儡皇帝……”他哼笑了一声，“谁又是那个干爹？这些文人科考失利，就想尽恶招儿发泄心中不满，小人可憎，伪君子则可杀。他们不是瞧不上太监么，要是不叫他们知道厉害，我这东厂提督白干了！”
唉，这世上事确实是如此，总有人瞧你不顺眼，就算八竿子打不着，拐弯抹角也能说出你的不好来。不过司礼监和东厂的名声确实很坏，她在码头上那阵儿就亲眼见过这两个衙门吆五喝六，逢人就收杂税的。到底因为认了亲，心里向着他，要是没认这头亲，她也能把他骂个底朝天。
月徊歪着脑袋，咂了咂嘴，有些话不敢浑说，只是浅表地安慰他：“不得志的人才骂您呢，得了志的都捧着您。他们恨您，谁让您不给他们管您叫祖宗的机会，您也得容人撒撒气才好。”
梁遇听她发表了高见，心头的郁结倒像平息了几分。
他长叹了口气，半晌问她：“听说皇上亲自替你安排了住处？乐志斋的地方倒是不错，出御花园一直往东，过了乾东五所就是司礼监衙门。”
要说皇帝的安排，实在很有巧思，月徊往南进乾清宫，往东则进他的值房，甚至一南一东的距离都差不多远，可见他对月徊是真的上心。
月徊试图藏住姑娘的小窃喜，可她不知道，心里装不下了会上脸。她说是啊，“我才刚就是顺着乾东五所摸过来的，那地方挺好，又是个花园，宫门不下钥的话，离哥哥又近。”
梁遇看着她眉间的欣喜，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姑娘一旦一心向着别人了，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原以为月徊是个清醒果决的孩子，没想到他看错了，实在让他感到失望。他倒并不反对她日后跟了皇帝，但自己的心应当守住，将来才免于妇人之仁，才好尽心施为。可是他们兄妹的想法好像南辕北辙了，他更看重的是权，而月徊只顾念情。情深易折，也极易受伤，小皇帝目下的新鲜劲儿能维持多久，谁知道呢。
梁遇搁在桌上的手慢慢拢了起来，他居然生出了幸灾乐祸的心思，望了月徊一眼道：“今儿内阁首辅领着光禄寺卿，上徐太傅家宣旨去了。”
月徊脸上果然微微起了一点变化，哦了声道：“也好，昭告了天下，这件事就板上钉钉，更改不了了。”
可她眼下不后悔么？真正一手促成徐家姑娘成为皇后的人，正是她。她那时想必还不喜欢皇帝，因此封后封妃的话侃侃而谈起来，半点私心也没有，顺利唬住了张首辅。要是再挪后两日，到了今时今日，她又是怎样一番心境？
梁遇慢慢翻动题本，视线落在蝇头小楷上，心却半悬着，“帝王后宫美人如云，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要在这宫里活下来，除了帝王的宠爱，还要有颗静得下来，善于谋划的心。现在的紫禁城，硝烟已经平息了两年之久，所以你没看见先帝殡天时候的腥风血雨。无子女的低等嫔妃和宫人，殉葬者有一百零八人之众，要不是延庆殿王娘娘机灵，买通太医谎称有孕，朝天女的名录上，就该有她。”
月徊讶然，“原来王娘娘怀了先帝遗腹子的事儿，都是假的？”
梁遇淡漠地笑了笑，“生死关头，什么谎不敢扯？这事儿其实不难戳穿，彤册上虽然有先帝御幸她的记录，但月份和她传太医诊断的时间对不上。那时候我瞧她不蠢，没有戳穿她，所以才有了她一心要报答的后话。”
月徊以前倒也听说过朝天女的事儿，说那些女人蹈义后，能换来一个朝天女户的世袭身份，父亲或兄弟有优恤，可以入锦衣卫。当然那时候宫内秘闻只是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她觉得多少有夸大杜撰的成分，如今进了宫才知道，原来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说，做皇帝的女人有风险？”她大气都不敢喘。
梁遇点了点头，“后宫唯一不用殉葬的就是皇后。”
皇后……难怪是个人人向往的好差事，月徊由衷地说：“徐家姑娘的命真好。”
命好，倒也未必。梁遇低头蘸了墨道：“大邺开国近两百年，只有三朝皇帝只册封了一位皇后。后世子孙皇后都不少，废立全凭自己的喜好。且第一位皇后多受瞩目，寻常人当不了。既然册立了徐姑娘，能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太太平平坐下去，全看她的造化吧。”
月徊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上是种什么味道。就像当初她对私塾那个教书先生有过好感，结果隔了三天人家就娶亲了，那种遗憾，谈不上刻骨铭心，就是不堪回首。现在也是的，她才喜欢上皇帝，他的封后诏书就下了。他和别人订了亲，有了要娶的新娘子，后头还有更多等着进来给他当妾的。自己的这点小情义淹没在人海里，至多翻起一个小小的泡泡，然后就该不见了。
她抚抚脸颊，“我还是陪着您吧。”
梁遇不信她的两面三刀，见了皇帝只怕照旧养蝈蝈，牵小手。
可是刚要开口，就有人隔着帘子回禀：“老祖宗，慈宁宫炸了锅了，太后娘娘大发雷霆，传召您和张首辅呢。”
梁遇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说咱家出宫办事去了，暂且回不来。先让她和张恒闹去，等煞了性子，我再觐见。”
门外太监应个是，快步回话去了。
月徊惶然望着他，“哥哥，我有点儿怕。”
梁遇说怕什么，“那天咸若馆里都是我的人，她拿不住你的把柄。不过留神，别让她因我迁怒你，就成了。”

第33章
那头慈宁宫里，太后因震怒，将殿内的摆设摔了个稀碎。
“叫他们来，到底是哪头出了岔子！一口一个遵太后懿旨，太后如今被蒙在鼓里呢，这是遵了谁的旨！”江太后一头说，一头抄起了一只鎏金银盖牙盘砸了下去，金银的东西摔不碎，一路滴溜溜滚到了殿门前，太后的咆哮仍在继续，因受了愚弄，气得带上了哭腔，扭曲着声线说，“好啊，真是好！尊我为母后，尊我为太后，一应都以太后的想头为准，结果呢？皇帝真是好样儿的，慕容家的好儿子，嘴上说得好听，做出来的事儿全不拿我放在眼里！还有梁遇，那狗东西在我跟前拍着胸脯子下保的，皇上年轻没主张，一应要母后做主，谁知调过头来就换了人选！张恒人呢？梁遇人呢？”
门外管事太监战战兢兢道：“回娘娘话，已经打发人传去了，请娘娘少待。”
太后先前就发作了一通，如今砸累了，一屁股坐在南炕上，看着满地狼藉又愤恨又委屈。
她实在不明白，梁遇和皇帝穿一条裤子，全心张罗徐宿的孙女为后就罢了，那张恒素来是她这头的人，为什么竟也反了她？早前她还特地传了他来说话的，那时并没瞧出他有什么不赞同的地方，何故出去就唱了反调？难道真是因为先帝没了，皇帝眼看要亲政，他就琵琶别抱了吗？
这些政客，果然不是好东西，墙头草顺风倒，还辅什么政，治什么国！等他们来了，她倒要仔细问问，他们是不是真不拿太后当回事了。要逼急了她，她就效法前朝武烈皇后，废了这个不孝不悌、不仁不义的皇帝！
边上嬷嬷不住劝慰，说八成是哪儿弄错了，请太后消消气，等人来了再做定夺。江太后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份气。她坐不住，又在地心转圈儿，好容易听见殿门上管事的进来通传，说张首辅到了，她朝外一瞪眼，“梁遇呢？别不是做了亏心事，吓得不敢来见我了吧！”
这时候小太监进来回事，抚膝说梁掌印上宫外巡检锦衣卫去了，已经派了人去通传，只是回宫且要时候。
太后哼笑了声，“倒是巧得很，内阁颁封后诏书，他却巡视锦衣卫去了，去得可真是时候。”
张恒进来，见这原本精美的屋子狂风过境般，不由惶然。
太后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称意了向来砸桌子摔凳，爱满世界搅合得不太平。今儿不知又是哪里克撞了，发作得比以往还厉害。他低头看看，满地的瓷器碎片伴着果子糕点，竟是连脚都落不下去。计较再三，估量了脚的大小，沿着边上过来，总算到了南炕前。刚拱手作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太后重重呸了一声。
张首辅怔了怔，太后不着四六，啐人一口其实也不算大事。女人到了四十岁光景，脾气显见比以前更坏了，做臣子的没有其他办法，只有受着。
张恒愈发呵下了腰，“回娘娘的话，今日封后的诏书颁了，过定所需的礼节也已交付徐家。司天监定了日子，臣特意带了来，恭请太后娘娘过目。”
他双手托着一张大红洒金笺向上呈敬，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来，再转呈太后。结果太后捏着那张纸，连看都没看就撕得粉碎，狠狠掼在了他面前，“过目，过你个狗脚！”
张恒讶然看过去，太后的脸因愤怒煞白，那眉眼看着竟有些狰狞。他嗫嚅了下，拱手道：“不知臣有何失当之处，惹得太后如此震怒？”
太后霍地站了起来，那身影挡住了南窗口的大半日光，指着张恒的鼻子骂道：“张首辅真是办得一手好差事啊，打量我退居太后之位，就伙着梁遇来坑骗我。那梁遇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内官，倒叫你这当朝首辅夹着尾巴奉承，我都替你觉得扫脸！”
张恒被这莫名其妙的一顿臭骂骂得找不着北，虽说内阁如今确实被司礼监压制，但要指责他夹着尾巴奉承梁遇，那是作为首辅大臣不能承受的侮辱。
他有些气闷，勉强平了怒气道：“臣若有不当之处，太后只管教诲，但就算是死，也要容臣做个明白鬼。太后宣臣来，不列罪状一味指责，臣自问桩桩件件都是依着太后示下行事，究竟是哪里出了谬误，还请太后明示。”
太后被他这把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能耐气得不轻，也不想同他多言了，一面抬手指向他，一面对边上珍嬷嬷道：“他要做明白鬼，你告诉他，告诉他……”
珍嬷嬷道是，向张恒鞠了鞠腰道：“首辅大人，早前太后娘娘曾私下知会过您的，要立孙家姑娘为后。今儿你们内阁颁旨，人选忽然变成了徐太傅家的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恒一瞬有点恍惚了，纳罕道：“孙家姑娘……不是徐家姑娘吗？”
太后立起两个眼睛道：“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什么孙家姑娘徐家姑娘！打从一开始说的就是孙家姑娘，几时牵扯上了徐家姑娘！”
这下张恒当真懵了，手足无措道：“娘娘特意召见臣，明明说的是徐家姑娘啊，怎么这会子又改成孙家姑娘了？”他晕头转向，觉得这事儿得从头捋一捋。太后急得要吃人，他摆手不迭，扶着脑门说，“头一回娘娘传臣进慈宁宫，说的的确是孙尚书家的小姐，可后来又传臣进咸若馆，改成了徐太傅的孙女。娘娘不是说梦见了先帝，先帝让娘娘顺从皇上心意么，还要让四品以上官员家适龄的女眷应选。另要给各藩颁发恩旨，令藩王们选妹子或闺女进宫……这些娘娘竟忘了不成？”
江太后听得直皱眉，“张首辅，你是犯了失心疯，还是给魇住了？我几时传你进咸若馆，几时梦见先帝爷了？堂堂的首辅，为了脱罪拿这种话来糊弄人，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太后不承认，张恒陷入了百口莫辩的境地，他把当时的情形回忆了又回忆，当时除了不解太后为什么忽然改主意，并没有其他可疑的地方啊。
他脑仁儿发胀起来，喃喃说：“错不了的，臣听得真真的，怎么会有误呢！臣虽有了年纪，但绝不会昏聩至此，除非里头有猫儿腻，有人假借太后之名，假传太后懿旨。”
像是道破了一个奇异的玄机，殿里一时沉寂下来，谁都没有再说话。半晌太后才一嗤，“是不是我的声音，张首辅分辨不出来？”
张恒迟疑了下，“那日咸若馆里传召，太后并未露金面，是隔着帘子对臣发话的。可臣敢断言，那就是太后娘娘的语气声调，半分也没错儿啊。”
“这么说，宫里是出了能人儿了，能借着我的名儿假传懿旨？”边说边一哂，“这话张首辅信么？”
张恒掖着手，舔了舔唇道：“娘娘不知道，其实民间真有这样的人，擅口技，能模仿鸟兽鸣叫和人语，倘或当真有人假借太后口吻传了那道假懿旨，那也没什么稀奇。”
又是一阵沉默，矛头立刻对准了梁遇。在这深宫之中要是有人敢耍这样的把戏，除了梁遇没有第二个人了。
太后倚着引枕，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长叹一口气道：“如今木已成舟，皇后人选确实没法子再更改了，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打发人秘密给我查访，宫里有司礼监坐镇，查不出端倪来，就给我上城里，上整个直隶地面上查去。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张恒领了命，却行退出慈宁宫，往南边走边摇头，这事儿说到底太邪乎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能查出什么头绪来。
隆宗门上进来的梁遇目送张恒南去，料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时候进慈宁宫，太后至少能容人说两句话。
于是他不紧不慢，佯佯迈进了宫门，果然不出所料，慈宁宫里大不成个体统。太后见他来也没个好脸色，所有的怒火顺理成章转嫁到了他身上。
一番洋洋洒洒的责问，最后笃信是有人冒了她的名。梁遇安静挨了骂，也安静听完了太后的断言，最后字斟句酌道：“娘娘，臣的确听说过有擅口技者，但一般都是模仿鸟兽居多，要把人说话的声气儿学个十成十，想是不大可能的。况且自先帝大渐起，张首辅便常承娘娘懿旨，首辅大人应当熟知娘娘的声口才对，有人能糊弄过张首辅，娘娘信么？”顿了顿复又道，“颁诏的事儿，娘娘怪罪，臣不敢喊冤，但请娘娘明鉴，臣这头只管预备过礼事宜，其余一应都听首辅大人的意思。首辅大人说孙家便孙家，徐家便徐家，臣只知道照办。可眼下出了纰漏，臣亦有错，愿担协理失职的罪过。”
梁遇走到今儿，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练就的说话本事堪称一绝。
什么叫协理失职？是错听了张恒的话，是失察，就算论罪，也是张恒为主他为次，根本无法伤及他。太后发过了一通火，到这会儿心力交瘁，也没了气力和他理论，只道：“厂臣用不着拐着弯儿给自己脱罪，我现在就要听你的说法，倘或降罪，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梁遇微微呵了呵腰，“娘娘，张首辅和徐太傅本是同年，当初一道进京赶考，一道入仕，这个娘娘知道么？虽说有时政见不合，但私交尚算不错，娘娘只疑心臣，却从来不曾疑心张首辅？”
太后果然不说话了，他三言两语便点明了最可疑的地方。张恒也算老奸巨猾，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完全骗过他？太后倚向万福万寿靠垫，眼波一转，落在梁遇脸上，“你是说，世上没人能学得这样惟妙惟肖？”
梁遇道：“若有，一定是个神仙。”
太后冷冷望着他，哼了声道：“不管是仙是鬼，我已经命张恒彻查此事了，我们大邺人杰地灵，说不定就有人借着这个神通作怪呢。要是真有此人，那可不得了，不拿住了正法，后患无穷。”
梁遇道是，思忖了下复拱手，“彻查的事儿，娘娘与其交代张首辅，不如交代臣。首辅大人是文人，专事处理朝中政务，不像臣，鸡零狗碎什么都干，底下的厂卫本就是为替主子分忧而设的。”
太后也不傻，如果张恒说的确有其事，那交代梁遇，岂不是让他自己查自己？
江太后说不必了，“除了厂卫，还有三法司衙门，他们也能办事，总不好万事都偏劳厂臣。”
梁遇闻言便不再坚持了，颔首道：“既如此，就请三法司衙门排查吧，若有需要协办之处，臣再遣厂卫出动。”
太后一脑门子官司，眼下也理不出头绪来，最后摆了摆手，把他打发了。
慈宁宫里伺候的太监宫女忙于收拾满地碎片，珍嬷嬷在边上适时谏言，轻声说：“主子，我听梁掌印的话，也不无道理啊。”
太后素来信任珍嬷嬷，转过头瞧了她一眼，“你是说……”
“内阁早前确实依仗太后，但如今皇上亲政在即，张恒未必不会另作打算。立徐家的孙女为后，这必定是皇上的意思，张首辅怕在您跟前不好交代，才扯了这样的无稽之谈。什么擅口技者，这话奴婢是不信的，横竖米已成炊了，张着大嘴叉子浑说一气，反正您也不能拿他怎么着。”
太后听了，炕桌上刚捡回来的书又被拂在了地上，“张恒，我真是错瞧了他！”
慈宁宫里太后的嗓音隐约传过来，梁遇牵唇一笑，举步迈出了宫门。
杨愚鲁和几个监丞垂袖上来接应，瞧他面色如常，都暗暗松了口气。
“派东厂番子出去，查上年腊八那天，在天香楼喝花酒的锦衣卫。拿住了，问准了，别留活口。”他边走边吩咐，想了想又道，“张恒这会子没头苍蝇似的呢，叫一个文官查案子，只怕要难为死张首辅了。趁他分身乏术，打着徐太傅的名号，大张旗鼓往他府上送谢礼。不消半日，这个消息就会传到太后耳朵里，到时候张首辅就算浑身长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掌印的布局向来精密，杨愚鲁笑着道是，复压声回禀：“先头咸若馆里伺候的人，都调到行宫和皇庄上去了，就算太后盘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梁遇嗯了声，太阳升到了头顶，眼看晌午了，他闲在地理了理胸前垂挂的组缨。慈宁宫里乌云带闪电的，发作起来不过一霎，太后再尊贵，没了唯命是从的人，又算得了什么！
他负着手慢慢前行，舒坦地吐纳了两口。算算时候，过不了几天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天地大宴，皇帝会请徐太傅一家子进宫来。月徊那个傻丫头一根筋，见了徐皇后，兴许就会清醒过来了。

第34章
*　*　*
一个没什么手艺的人，想在宫里承办端茶递水之外的差事，确实有点难。但仗着皇帝的宽容和梁遇的面子，月徊最终还是当上了皇帝的梳头女官。
皇帝每天天不亮就起，紫禁城的御厨上也养鸡，第一声鸡啼的时候，皇帝已经擦完了牙漱完了口，坐在妆台前等她来了。
原先皇帝是有起床气的，从双脚落地那刻起开始耍性子，一直耍到座上金銮殿。这样的怄气其实不单底下人提心吊胆，连他自己也觉得累。现在好了，月徊来了，因为有她，他睁开眼就有了期待，那么这一天必定欢喜大于气恼。
他侧耳，听着绵绵的叫蝈蝈声从宫门上进来，她除了承办梳头之责，还兼养蝈蝈。早上把葫芦揣进黄云龙包袱里，里头装着上用的成套梳篦，剩下就是蝈蝈葫芦。她进了暖阁，一露面便一副笑模样，问：“主子，您昨儿夜里睡得好不好呀？今儿早膳进得香不香？”
皇帝抿唇对她一笑，“都好。朕昨晚上还梦见你了。”
两旁的宫人展开了布帛，用以承接疏落的头发。月徊拿着梳篦慢慢替他梳理，一面笑着问：“梦见奴婢什么呀？八成梦见我养蝈蝈，把蝈蝈养得盘子那么大。”
皇帝说不是，轻飘飘瞥了她一眼，“朕梦见咱们上北海子滑冰了，你的技艺长进不少，滑得又快又好。”
月徊哦了声，她不是那种有话憋着，肚子里打仗的姑娘，她爱直来直去，便道：“等您得了闲，带我上西苑玩儿去吧，我想看看北海子有多大，上头的冰是不是结得比什刹海的好。”
皇帝说成，“节下有空闲，等文武百官休沐了，朕让人安排好了就带你去。”说罢顿了顿，试探着问她，“昨儿册立皇后的诏书颁布了，你都知道了吧？”
月徊说知道，脸上神情淡然。大概因为一早就对事态发展有了预知，甫听消息时难过了一下子，事后就释然了。
皇帝嘛，有三五红颜知己，后宫里头装上三五十位宠妾爱姬，再寻常不过，她还觉得人多热闹呢。她虽有点儿喜欢这小皇帝，其实若论喜欢得多深，也谈不上，就跟朋友似的，因年纪相当，又能说得上话，玩儿在一块儿挺好。毕竟有个当皇帝的朋友，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儿。
然而她的平和，还是让皇帝生出了点唏嘘之感，如果一个姑娘在乎你，怎么能不为此感到伤心呢。
梳篦在他发间轻而缓地游走，皇帝犹豫了下，有些话没好说出口。
月徊倒是心无旁骛，她舔着唇拿手拢住他的头发。其实她梳头的技巧不算高超，一切全凭皇帝担待，且男人的发式不像女人，只要绾成个髻就成了。于是左一扭右一扭，梳得不平整，勉强成型，要是换了行家来评定，给万岁爷把头梳成这样，等同行刺。好在这儿没行家，皇帝也很宽和，她盯着发髻边上鼓起的那一绺，支吾着说：“哎呀，奴婢好像梳坏了。”
皇帝当然也看见了，但并不在乎，拆了重来时间不够，便道：“朕觉得挺好……拿网巾来。”
月徊把网巾递过去，他自己戴好了，除了发髻束住所有，“横竖要戴冠，别人瞧不见。”
可是月徊觉得挺羞愧，“我的差事办砸了，要不还是让先前那位来伺候吧。”
皇帝说不必，“朕梳头图个舒心，不为好看。”边说边探进网兜底下，抠了抠头皮。
边上伺候更衣的太监捧上了翼善冠，小心翼翼给皇帝戴上。皇帝站起身，在月徊面前转了一圈，“看，梳得再好也给盖在帽子底下了，何必费那心思。”
月徊讪讪笑了笑，“等您回来，我给您重梳一回吧！”
皇帝才要回话，南窗外传来柳顺的嗓音，说万岁爷该视朝了。今儿是年前最后一场朝议，只要顺利，也算是个圆满的收梢。
月徊忙和众宫人一同送皇帝到廊下，台阶前早预备好了肩舆，柳顺高唱一声“万岁爷起驾”，众人便伏地叩拜下去。
月徊看见那些抬舆太监的皂靴从自己眼前经过，待直起腰的时候，皇帝的肩舆已经沿着中路滑出去了。
天还没亮，前后有随行太监挑灯照道儿，皇帝在黑夜下的那片辉煌里高高在上地坐着，即便去了很远，月徊依旧看见他把手指头捅进帽檐的动作。想必是有地方梳得太紧，牵扯住头皮了吧！
唉，万岁爷好性儿，为了不让她吃干饭，暗暗受着这样的委屈。月徊叹了口气，转身便见柳顺的大脸盘子撞进眼眶里来，不由吓了她一跳。
柳顺多少知道她的来历，既是梁掌印的族亲，又得皇上厚爱，因此对她的态度远远好于对别人。至少仰头拿鼻子眼儿瞪人的气势是不会有了，胖脸上堆着笑，和声道：“姑娘才刚伺候差事，起得这么早，习惯吗？”
月徊说多谢总管关心，“我们寻常家子，从没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在家时也起得早，只是不及宫里。”说着尴尬地笑了笑，“正因为起得早呢，脑子像是落在他坦里了，伺候皇上梳头伺候得不好，还请总管教训。”
柳顺哟了声，“这是哪儿的话，姑娘头回当差，这么着已经不错啦。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梳头的，只要手艺过得去，主子高兴，这就够够的了。”说罢回身瞧了瞧，“才刚万岁爷梳下来的头发，姑娘知道怎么处置么？”
月徊道：“都收进锦盒里了，回头送到恒寿斋装金匣。”
柳顺点了点头，“万岁爷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一样都不能马虎，因此还要劳姑娘多费心。恒寿斋在司礼监经厂直房南边，路有点儿远，姑娘是才进宫的，怕姑娘不认得路，过会儿让毕云领着姑娘去吧。”
月徊嗳了声，“谢谢总管关照。”
柳顺和颜悦色摆了摆手，“姑娘客气，就是瞧着掌印的面子，咱家也得多看顾姑娘不是？”
横竖就是朝中有人好做官，月徊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毕云也算相熟，能有他陪着真不错。因毕云本来是御前伺候文房的，皇帝视朝由掌班太监随行，他在这段时间里闲着，柳大总管发了话，他便顺势应承了。
“姑娘，那咱们这就去吧。”毕云和煦道，“我带姑娘先认认路，紫禁城里地方大，等熟悉了，下回就方便了。”
月徊欠了欠身，“有劳毕公公。”里间收拾金发的小太监把锦盒捧出来，她接了手，就随毕云往月华门上去了。
天边总算浮起了些微的亮，天地间仍笼罩在一团昏沉里，但隐约已能分辨前路上的青砖。毕云挑着灯笼在前边引路，边走边问：“姑娘冷不冷呐？昨儿月亮过了毕星，今儿怕是要下雨呢。”
月徊有些惊讶，“您还会看天象？”
毕云笑道：“早前没进宫前，我就喜欢星学天象。要是家里能养得活我，我是立志入司天监的，哪怕做个文房笔吏也好。”
只是可惜了，老家儿爱生那么多孩子，个个张嘴要吃的。最后大的是劳力，小的舍不得，剩下中间不上不下的不招人疼，只好净了茬，送进宫里伺候人了。
所幸能得器重，留在了御前，太监里头算是当了上差，能吃口饱饭，还有盈余接济家里头了。至于以前的理想，像火堆上燃烧迸散的火星子，亮过，飞出去就灭了。再回想起来不过是冷烬，遗憾，却又无可奈何。
月徊很懂得男人壮志未酬的辛酸，像小四，发愿一回扛两袋粮食，却因瘦弱从来没有实现过。回来还难过呢，偷偷躲在被窝里头哭鼻子，她那时候相当同情他，然后一面同情，一面从那双特意给他做大的鞋里，倒出夹带回来的粮食熬粥喝。
活着就是这么难，有时候想想，活着已然是造化，往后的路走一步看一步就完了。
前面到了隆宗门，过门禁往南顺夹道走，走上一程子就到恒寿堂。毕云领着月徊过去，一盏灯笼在前面挑着，恍惚的晨色里照出一片迷蒙的光。
守门的小火者才下钥，等着换班儿，一晚上过来个个僵着手脚，看见御前的人一弓腰，一副头重脚轻的模样。
毕云没理会他们，往南比了比手，“恒寿堂里也有管事，回头让他指派两个人听差。宫女子是不能单独行走的，有人跟着行动方便点儿。”
月徊嗳了声，才要说话，眼梢瞥见打西边过来两盏灯笼。她起先倒没当回事，可毕云忽然压声说了句“快走”，她顿时心下一蹦，忙加紧了步子。
然而该来的终归躲不掉，那两个挑灯的人说留步。待到了面前，上下打量月徊两眼，扮出个笑脸道：“姑娘是才进宫的吧？太后娘娘听说姑娘在万岁爷跟前当差，有几句话要吩咐，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
月徊因之前扮过太后，不由有些心虚，眼巴巴瞧着毕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毕云进宫到底有年头了，慈宁宫的人也熟识，便笑道：“二位嬷嬷，姑娘一早才伺候完皇上，正要往恒寿堂去。且等她交代完了差事，再往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成不成？”
结果那两位嬷嬷交换了眼色干干一笑，“毕公公不是不知道，太后娘娘既下了懿旨，就没有商量的余地。咱们知道姑娘是掌印的族亲，要不是领了太后娘娘的命，咱们也不能来找姑娘。毕公公与其和咱们商议，倒不如……”一头说，一头朝司礼监衙门方向飞了个眼色，示意毕云赶紧给梁遇报信儿去。
可这时候，正是前朝上朝的当口，皇帝和梁遇都在朝堂上，谁也没法子往前朝通气儿去。太后挑了这个节骨眼上，分明是早有算计的，毕云没法子，只得接过了月徊手里的锦盒，细声道：“姑娘别慌，您的差事我替您办了，太后娘娘是佛心主子，总不会有意为难您的。您先去，等我报了皇上和掌印，到时候自然有人去接您。”
月徊点了点头，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次立后的事儿愚弄了太后一回，想就这么翻篇儿，绝无可能啊。皇帝和梁遇都不是善茬，太后得掂量掂量，要拿捏她，不是手到擒来嘛。
看来是跑不了了，反正就一口咬死了不知道，说什么都不知道，太后无凭无据，还能杀了她吗？
月徊带着一种给人填坑的壮烈情怀迈进了慈宁宫，这时候天才蒙蒙亮，太后为了寻她的衅，起得也算够早的。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她被那两个嬷嬷引进门，抬眼便见太后在南炕上坐着。早前她透过咸若馆里小隔间的门，曾远远瞧见过太后，那时候她穿着礼佛的法衣，也没看见正脸，满以为是有了点年纪的妇人，今天才算正面遇上，也许是作养得好，单看样貌太后不过三十五六的模样。只有眼下微微起了一点褶子，那肉皮儿还是紧实的，鼻梁上略有几粒雀斑。
进了宫别发怔，磕头准错不了，月徊悟出了保命的良方儿，立时在太后脚踏前跪下了，“奴婢月徊，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她是有意舌头拌蒜，月徊那两个字说得含糊，太后像见了西洋景儿，纳罕说：“夜壶？这是什么名儿！”
月徊怔了怔，包括慈宁宫所有人，都一同怔了怔。最后她只得小心翼翼更正，“回娘娘的话，奴婢叫月徊，不叫夜壶。”
就是说了，世上怎么会有人叫夜壶呢，太后没好气地哼了哼，“叫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差事当得好啊，梳头以往都是太监的活儿，没曾想，到了本朝本代，竟还出了个梳头女官。”奚落完一顿问她，“听说你是梁遇族亲，到底是哪路亲戚，这么委以重任，都安插到御前去了。”
太后是句句带刺，月徊本能地觉得这人不好。可人家是太后啊，官大一级压死人，太后要是和她过不去，她准得变成齑粉。
于是悠着声气儿回禀：“回娘娘的话，就是族里的亲戚，奴婢的爹和掌印的爹是堂兄弟，奴婢和掌印勉强也算堂兄妹。因老家遭了灾，奴婢流落在京城，后来才投奔掌印的。掌印觉得奴婢机灵，给奴婢谋个差事，就让奴婢进宫来了。”
太后听完愈发冷笑连连，“你这么大的姑娘，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倒进宫来伺候人？我看谋差事是假，惑乱皇帝才是真吧！”说着又打量她，“机灵倒是机灵，可机灵过了头就不好了，倒不如那些笨笨的。你抬头，让我瞧瞧，这样吧，瞧在梁遇多年忠心侍主的份儿上，我替你踅摸个好人家，给你指婚了吧。”
月徊吓得舌根儿都麻了，心说这太后不简单，梁遇下套改了她指定的皇后人选，这会儿她要以牙还牙了。
这么紧要的关头，自己不吭声，必定被屈成姑娘不好意思，默认了。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又拜下去，“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可奴婢是昨儿才进宫的，还没来得及好好报效主子……”
结果太后断喝了声大胆，“不识抬举的东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你倒唱起高调来！我瞧着梁掌印只管让你进宫，忘了教你规矩，今儿我不怕麻烦，我来打发人调理你。”说罢扬声唤来人。
暖阁外进来两个宫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听娘娘示下。”
太后抬了抬下巴，“带她下去，罚她板著，不罚够一个时辰，不许她起来。”
太后欺负起人来，真是简单直接，毫不做作。月徊不知道宫里那些特定的称谓究竟对应什么刑罚，心想至多挨一顿臭揍，也豁出去了，反正自己皮糙肉厚，不怕挨打。

第35章
可她显然是想得太简单了，所谓的板著，并不是挨板子。
掌刑嬷嬷把她带到慈宁宫后面的夹道里，笑着对她说：“姑娘，得罪了，我们也是没法子，主子既然下了令，我们就得承办。”边说边比手，“姑娘，那咱们就开始吧。”彬彬有礼得，简直像请客吃席。
月徊眨着眼睛，不大明白，其中一个嬷嬷见她憨傻，凉声道：“姑娘才进宫，想是不知道宫里的规矩，请姑娘面北立定，弯腰伸臂，两手扳住两脚。”
这不像百戏班里头练舞的抻筋骨似的吗，月徊照着做了，可惜大冬天里衣裳厚，下不来腰，她去勾两个脚尖，实在勾不着。
于是那两个嬷嬷开始取笑，“年轻轻的姑娘，又不是老胳膊老腿，怎么连这个也做不了呀？别不是肚子不方便了吧！”
月徊听得可气，“嬷嬷，我是黄花大闺女，没您二位说得那么污糟。”
两个嬷嬷一听她顶嘴，罚起来愈发一板一眼纹丝不许偷懒。手里小棍儿挥得呼呼作响，“姑娘既这么说，那咱们可动真格儿的啦。”啪地一声，鞭子抽在屁股上，“腿打直喽，不许弯着！其实也不多难，就这么着，站够一个时辰，可比罚墩锁强多了。”
墩锁又是什么名堂？月徊大头冲下，血全流到脑子里去了，勉强抬了抬脖子，看见一个嬷嬷背倚砖墙，笑道：“姑娘没听说过什么是墩锁吧？那是宫女子做错了事儿，受罚用的刑具。就那么一拃高，一尺见方的木箱子，上盖抠出四个洞来，把手脚全锁进去，那才是坐不得站不得，又挪不了窝，活受罪呢。”
月徊想其实也差不多吧，都是不让动，不许直起身站着。不过这宫里真是黑得吓人，她满以为做奴才伺候人已经够委屈的了，没想到一不留神，还要受这样的折磨。才一柱香时候，她就开始觉得头昏脑涨，胸口憋闷，耳朵里嗡嗡作响，且喘不上来气儿。掌刑嬷嬷的鞭子又落下来，因为她腿颤身摇，人要往下出溜了。
嬷嬷说：“姑娘，您别让咱们为难呀，咱们知道您是梁掌印本家儿，可太后娘娘是咱们主子不是！咱们是娘娘进宫那会儿陪进来的，几十年的主仆了，总要先紧着主子，您说是不是呀？”
月徊懵了，人也恍惚了，脑子倒还能想事儿，吃力地试图打商量：“嬷嬷，太后娘娘虽是主子……您二位也有和梁掌印打交道的时候。我这个……真不成，容我……容我歇一歇好吗？”
那些嬷嬷常年困在深宫里，这么大年纪没有嫁人，也没有子女，对孩子自然欠缺仁爱之心。听她求饶，断然说不成，可还要装好人，扒心扒肺地说：“请姑娘见谅，咱们听令办事儿，差事办砸了，太后娘娘怪罪我们，我们吃罪不起。您瞧，您在这儿受罚，咱们也不轻松啊，这么大冷的天儿站在西北风里，冻得鼻子都快掉了。”
月徊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给这些老货求饶，实在犯不上，索性闭上嘴，是死是活全看造化。
可这时候啊，实在太难熬了，一个时辰下来，她指定是活不成了。现在回头细想想，这一生何其惨，打小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好不容易活得像个人了，却要这么给作践死了。
正在她感慨老天不公的时候，老天非常赏脸地给她施加了新的重压——毕云说着了，果然下雨了。
两个嬷嬷讶然，“说话儿大雨拍子就来了，姑娘这运势真够背的。”
可不是嘛，月徊勉强睁开眼，金花伴着雨点子落下来，一个接一个砸在她足边。她穿着绸面的女官袍服，能听见背上沙沙的雨声。逐渐的，雨势大起来，两个嬷嬷就近避雨去了，她就像慈宁宫前的鹿鹤一样，还得在那里坚守着。
煎熬得厉害了，身上起了一层热汗，她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脑袋也不是她自己的了，心头翻江倒海般，险些把隔夜饭吐出来。
雨水浸透了袍子，里头滚烫外头冰凉。冷雨从鬓发上滴下来，她闭着眼想，觉得自己这会儿真像个沙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想也有半个时辰了，她昏昏的，觉得魂儿要飞出去，她拽不住了。恰在这时候，一队匆促的脚步声传来，雨点子落在油绸扇面上劈啪作响。一双描金绣蟒的皂靴到了她面前，两条臂膀使劲儿架住了她，她听见梁遇的声音，切切叫着：“月徊……月徊……哥哥来了。”
月徊总算有了指望，总算能够瘫软下来，她觉得缓不过来气儿，哭着说：“哥哥，我腰疼……站不起来了……”
梁遇心都哆嗦了，这么些年，他从来没有那么强烈的感受，想杀人，想把那些恶毒的老妇千刀万剐。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月徊，他咬着牙温声安抚她：“别着急，慢慢直起来，不能猛起，会伤着的。”
边上那两个掌刑的嬷嬷已经被底下人押住了，到这时候才知道怕，磕磕巴巴说：“掌印大人，咱们是奉……奉太后娘娘之命……”
那个锦衣轻裘的人哼笑，面色隐隐泛青，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从来只有我梁遇给人上刑，今儿这刑罚竟用到我自家人身上来了，你们胆子不小啊。”
两个嬷嬷自恃是慈宁宫的人，起先并不认为梁遇能将她们如何，可听了这话，再加上那些手上下死劲儿的太监，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月徊缓了半天，好不容易能够躬身站住了，可天旋地转，加之浑身湿透了又冷，于是边筛糠边哭边吐，那狼狈模样，真是一辈子没有过。
梁遇脱下鹤氅把她包裹住，打横抱起来。那两个嬷嬷眼巴巴瞧着他，他经过时扔下一句话，“带到外头去，收拾干净了，别叫太后她老人家操心。”
那两个嬷嬷惊惧起来，张嘴正要嚎，早有手巾堵住了她们的嘴。
宫里要处置宫人，实在易如反掌。那两个嬷嬷像生猪一样被扛出后夹道，又被塞进了运泔水的大木桶，江太后就算有通天彻地的本事，这辈子也不可能找见她们了。
梁遇直把月徊抱进了司礼监，搁在乐志斋围房已然不能放心了，这板著是要作病根儿的，要是调理得不好，呕吐成疾或是送命，都有可能。
曾鲸见状忙吩咐请太医来，一面搭手把人安置进掌印值房。月徊吐得可怜，脸色金纸一样，曾鲸看得直皱眉，“太后这是要下死手么，把姑娘祸害成这样。”又匆忙叫了两个宫女来伺候换衣裳，见梁遇忧心忡忡在边上站着，他只好轻声提点，“老祖宗，先让姑娘把衣裳换了吧，再捂着，没的受寒。”
梁遇这才退出值房，外面的雨势又大了几分，他在廊下站着，先前的愤恨渐渐压制下来，神情又平和一如往常了。
秦九安办完了事儿回来交差，垂手道：“回老祖宗话，那两个嬷嬷已经送出去了。”
梁遇淡淡嗯了声，曾鲸却有些担心，“处置两个宫人容易，可回头太后要是查问起来……”
查问起来，又能怎么样？这回亏得毕云想辙通知了殿上伺候的，如果再耽搁半刻，回来怕是要给月徊收尸了。
原来拿不住凭证，太后也可以随意迁怒，且死活不论，那就没什么可客套的了。梁遇乜起眼，望着檐外雨丝纷飞，曼声道：“那两个老货留着，回去添油加醋也麻烦，越性儿处置了太平。太后要查人，就凭她，上哪儿查去！说句不该说的，这后宫的女人即便尊贵如太后，也不过是笼子里的鸟儿，你敬她，她就是太后，你不敬她，她连个屁都不是。咱们如今的主子是皇上，将来的皇后才是国母，江太后……”他冷冷一哂，“皇上就快亲政了，要紧的大典她要是不乐意露面，只管让她托病就是了。只要大礼一成，太后娘娘往后就该安心颐养，不见外人了。”
说到底太后不是皇帝生母，不过名头上一声母后，这两年又花样百出，没有参政的脑子却想称制，这个仇早就结下了。梁遇原本还想着，无论如何拿她充充场面，让皇帝挣个仁孝的名儿也好，可今天她动了月徊，既然到了这个份儿上，那就干脆撕破面皮吧。管他江家做了几辈子的官儿，太后想倚仗外戚，趁早歇了心，后宫里头是司礼监当家，只要他不发话，江家人这辈子都见不着太后。
底下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太监给人穿起小鞋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只要上头发了话，别说一个江太后，就算奉先殿，他们也敢断了香火供应。
里头两个宫女替月徊换好衣裳，复退了出来，梁遇这才踅身进门。落地罩上金丝垂帘放下来半幅，月徊卧在床上，脸色虽还难看，但比之前已经缓和了许多。只是一直闭着眼，他上前轻轻唤了她一声，“太医马上就来，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告诉哥哥。”
月徊嗯了声，吐得中气也不足了，一只手抬起来，“我不敢睁眼，睁眼就想吐。”
梁遇忙把她的手合进掌心，极力安抚着：“那就不睁眼，好好歇着。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白受了委屈，谁敢欺负我们梁家人，我就让他拿命来还。”
月徊嘴角轻捺了下，这时候觉得有个一手遮天的哥哥真好，至少不会让你受了窝囊气，然后再长长久久地窝囊下去。可他也说她傻，“太后传你，你大可不理会她，等我回来了再作理论。”
月徊觉得挺冤枉的，“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不想给他添麻烦，就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她不知道，板著罚满两个时辰，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所以他听说后，散朝没进朝房，立时就赶了过去。好在太后吃斋念佛心里还有些忌讳，要是让她在慈宁宫里受罚，他少不得要闯进去，那么正面得罪太后也是必然的了。
“往后别那么傻，保住自己是头一条，世上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命更宝贵。”他说着，替她掖了掖被角。
可是她说有，“哥哥的命。”
梁遇怔住了，才发现这孩子大马金刀不过是表象，该感动人心的时候，比谁都懂得煽情。
门外曾鲸回禀，说太医来了，梁遇直起身回头相迎，来的是太医院院使。
“有劳胡大人了。”他拱了拱手，“下着雨呢，倒惊动了您。”
胡院使忙回礼，说厂公客气了，“既是厂公有令，我怕底下人办不好，还是我亲自走一趟更放心。”说罢便上前来，观了面色又牵袖搭脉。也不用梁遇说内情，回头望了梁遇一眼，“姑娘受苦了？”
梁遇点点头，“胡大人瞧，要不要紧？”
胡院使又低着头细看脉象，忖了忖方收回手来，“气血逆乱，脉象也不稳，一时血不归心，倒也没什么大碍。不过这两日千万要静心调息，回头我开个方子，让姑娘照着喝上两剂，用不了多久自然就好了。”
梁遇到这时才放心，又问：“将来不会留下晕症的病根儿吧？”
胡院使道：“姑娘没有干呕的症状，依我之见是不会落病根儿的，请厂公放心。还是那句话，静心调养为主，只要过了这个坎儿，病去如抽丝，自然就痊愈了。”
梁遇道好，扬声唤曾鲸进来，“打发个人，上太医院等方子抓药。”彼此又让了一番礼，说待事后再向胡大人道谢，这才将胡院使送出门去。
这厢正要踅身，忽然听见门上传来问安的动静，细一瞧果然是皇帝来了。他忙又出门相迎，“下着雨呢，主子怎么来了？”
皇帝很急切，也顾不得那些俗礼，到了廊下解开斗篷进门，一面问：“大伴，月徊怎么样了？”
梁遇道：“已经请胡院使瞧过了，开了方子，说吃两副药就会好的，主子不必挂心。”
皇帝听了说好，挨在床沿上叫她，“月徊，你听得见朕说话吗？”
月徊这次很赏脸，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是散的，定了定眼才看清皇帝的脸。
皇帝鼻尖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珠子，一双眼忡忡地望着她。月徊笑了笑，“奴婢好着呢，您别担心。”
皇帝点了点头，“朕被那些藩王使节拖住了，脱不得身，这才来晚了。太后一向骄纵跋扈，这回是欺到朕头上来了，你放心，朕早晚给你出这口恶气。”
唉，又来个要给她出气的，不管最后怎么样，这话光是听着心里就爽快。
皇帝有时候还是少年人心思，他觉得最快能治愈她心里顽疾的方子，就是带她玩儿去，于是轻声说：“你好好将养着，朕那头已经安排下了，过两天带你上北海子去，啊？”
梁遇听在耳里，不由皱眉。这回的经历，面上是连块油皮都没蹭破，可内里没有损伤么？什么都不问，只管带着玩儿去，要是真心疼人，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第36章
月徊倒是很喜欢的，她爱玩儿，就算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该玩儿还得玩儿。生命不停折腾不止，这是她活到这么大，吃够苦头还依然活得洞达乐观的一点心得。
她病歪歪的，说成啊，“等我略好些儿，能下地走道儿了……”
皇帝说不急，“朕等着你。这会儿先好好作养，职上的事也不必操心。朕原是想让你进来作作伴的，没想到才第二天，就出了这样的事……”
梁遇在边上听他们说话，年轻男女一递一声的，温言软硬说起来可心得很。他再逗留下去似乎不大合时宜，便悄没声儿的，退到廊下去了。
这会子太后宫里不知道怎么样，炸了锅没有，他在等着，等太后寻衅寻上门来，到时候把话摊开了说，大家心里都图个明白。有些人跟蜡烛似的，不点不亮，太后就属那样的人。早前先帝对她也算敬重，拿一颗带孩子的心来待她，那是因为先帝性情和善，太后便以为世上人人都和先帝一样。其实脾气太好的人活不长，各方都要包涵，别人脏的臭的全自己担待了，心里装得下多少污糟事儿？所以先帝撒手走了，留下一个刻薄又不懂得审时度势的皇后，顺理成章登上了太后的宝座。本来有了年纪，受着尊荣供养就完了，可偏要插手皇帝的事儿，不挑起些争端来不罢手，仿佛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就没有什么能把她这个太后怎么样。
梁遇对插着袖子，缓缓长出了一口气，扬声唤秦九安，“慈宁宫眼下有什么动静？”
秦九安道：“杨愚鲁领人上那儿送春绸去了，老祖宗略等一等，料着必能探听到消息的。”
话音才落，杨愚鲁就进来了，撑着伞到了檐下，把伞递给小火者，朝梁遇拱了拱手道：“太后在宫里闹呢，责问两个嬷嬷怎么不见了，要传内阁说话。”
梁遇哂笑了声，“内阁都成第二个太监衙门了，见天儿管她那些鸡零狗碎的事儿。”顿了顿道，“还是照旧，把隆宗门以内给我把守起来，就算太后亲自出门，也要好生劝着点儿。毕竟前朝都是男人，后宫乱见外男不好，咱们既在宫里当差，就得保全先帝的颜面。”
杨愚鲁道是，退出去布置人手了。
皇帝探视完月徊出来，终归还有些心不安，梁遇上前伺候他披上鹤氅，他迟迟道：“年三十有天地大宴，徐太傅一家子必定要进宫来谢恩。当时颁诏，打头就是仰太后慈谕，太后这会儿闹得这样，只怕当天且有一场好戏。”
梁遇却并不担心，“主子宽怀，立后这事儿，打大邺开国起，诏书一应都是借太后之名颁布，这不过是个说头，徐太傅是朝中老人儿了，怎么能不知道。况且太后一向和徐家不对付，就算徐家谢恩，也不会指着太后能赏好脸色。至于太后那头呢，臣再想法子劝劝，到底以和为贵么，闹得太僵了不好看。”一面说，一面撩袍跪了下来，“臣要向主子谢罪，是臣管教妹子不力，让月徊冲撞了太后，闹得主子夹在里头难做。”
皇帝忙把他扶了起来，“大伴这是哪里话，分明是太后记恨朕，才有意把气撒在月徊身上，怎么倒成了月徊的罪过？朕也不瞒大伴，朕对月徊确实用了心思，就算往后东西六宫都填满了人，月徊对朕来说，也是年少时候的期许，是朕还未亲政前最大的慰藉。请大伴替朕护好这份情，也护好了月徊，等大局定下时，朕再许月徊一个将来，绝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梁遇听了，掖手朝皇帝深深长揖下去，“臣替月徊，谢主隆恩。”
皇帝慷慨说完这番话，回乾清宫去了，梁遇目送那身影去远，方回身进了值房。
床上的月徊照旧闭着眼，哼哼唧唧。
梁遇走过去，奇怪刚才皇帝在，她怎么口齿那么清晰，半点拖腔也没有。横竖就是在哥哥跟前能撒娇，她喃喃自语：“我头晕，哥哥，我晕呐……”
太医院里的药方子已经熬成了汤药，一个小太监送进来，说：“老祖宗，药好了。”
梁遇回手接了，搁在床前的小几上，叫人搬引枕垫在她身后，然后拿银匙舀了，一勺一勺喂她。
药不怎么好喝，她直皱眉，偏过头不愿意再喝了。梁遇只得耐着性子劝她，”良药苦口，你要是不喝，晕症就调理不好。还有这脊背，里头难免损伤，你想老了弓腰驼背，站着只有人一半高？“
月徊没办法，想了想还是张开嘴。然而那药味冲得嗓子眼儿发紧，到底一转头，把喝下去的全吐在了痰盒里。
梁遇束手无策，搁下碗说：“罢了，等略缓一缓再喝。”一面扶她躺下。
可她躺得也不安稳，辗转着，眉头紧蹙。梁遇问怎么了，她支吾了句，“我背上疼。”
板著的厉害，他虽没有经历过，但也知道这种苦楚有多熬人，直到现在他都对能救回她感到庆幸。背上疼是免不了的，他想了想道：“你背过身子，哥哥替你按按。你要是觉得舒坦了，好好睡一觉，明儿就会好起来的。”
她听了，很顺从地趴下，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闭着眼睛喃喃：“哥哥，你以前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梁遇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按压，低声道：“人活着，不就是享小小的福，受大大的罪吗。怎么熬过来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挨过骂，也吃过鞭子，那些委屈可以记在心里，但不能记得太深。将来要是有机会报仇，报完了风过无痕，要是过于刻骨铭心，是不放过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月徊有点昏沉，哥哥的力道拿捏得很好，她喜欢这种痛中带酸的味道。至于那些话，她知道那是历经苦难的人才悟出来的，谁也不是天生就掌权的命。自己才受这么点委屈，又哭又诉苦，当初哥哥孤身在宫里的时候，谁看着他哭，谁心疼他的挣扎呢。
她穿薄薄的单衣，脊背瘦弱且窄，手指按得稍重些，骨头就硌手。从肩颈到腰椎，受力的地方都不能马虎，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松筋骨，听她慢慢呼吸匀停起来，料她大概受用了些，只要能够缓解，他也心安了。
不过姑娘的身形倒真是玲珑，还记得小时候那个短手短脚，肚子奇大的孩子，没想到也能长出纤纤的腰肢来。
也不知是怎么想的，他很愿意试试一掐顾不顾得过来，于是移下去，落在那美好的凹势上。才张开两手，忽然怔了怔，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匆忙把手收了回来。
怔忡半天醒不过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月徊的腰感到好奇。他站了起来，是不是屋子里太暖和，让他恍惚了？他得往外去，走了两步又重新返回替她盖好了被子，这才打起堂帘从值房退了出来。
外面的风很凉，夹裹着雨丝横扫进廊下，领间的热气终于消散了些许。他定了定神，急于找些事儿干，想起朝房里还没安顿好，便叫人预备了伞，打算再往南去一趟。
可是才出贞顺门，迎面就见杨愚鲁过来，脚下步履匆匆走得很快，到了跟前倾身上来回禀，“内阁张首辅先前进慈宁宫复命了，外头三司衙门承办了查人的差事，翻遍直隶地界儿，就找到三个学鸟叫的。张首辅进去回事，挨了太后一顿臭骂，太后认准张首辅和徐太傅一条心，到最后把张首辅给轰出来了。”
梁遇听后一笑，“那两担谢礼没白送，张首辅这会儿里外不是人，太后怕要疑心到底了。”
可惜了月徊，原以为能逃一劫的，没想到平白也挨了罚，可见太后此人没什么章程，不能按常理推断。
梁遇撑着伞，佯佯往朝房去，今儿是年前最后一次朝会，等手上的公务处置完，那些朝臣们就该回去过年了。往年都有这样的定例，大臣们辛苦一年，到了年末朝廷要发利市。他带着几个监丞运送两筐东西进去，里头装着笔墨和金银馃子，一位一位地分发。到了张恒面前，见张恒一脸菜色，便从监丞手里接过红绸包袱，郑重地交到张恒手上，笑道：“这是万岁爷特为首辅大人预备的节礼，首辅大人新禧。”
张恒说不敢，双手承接过来道：“请梁掌印代为答谢皇上。”
梁遇点了点头，又明知故问：“首辅大人脸色不大好啊，可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传太医来瞧瞧？”
张恒吃了哑巴亏，心里明白总是梁遇在捣鬼，但面上不好得罪，唯有勉强支应：“这两日受了风寒，已经在吃药了，没什么要紧的，多谢梁掌印关心。”
梁遇微颔首，“大节下的，还是要多保重身子。”顿了顿道，“其实太后娘娘这脾气，首辅大人知道，咱家也知道。我们做奴才的，原不是个人儿，挨打受罚都是寻常。今儿娘娘拿住了皇上跟前女官现开发，只因那女官和咱家沾了亲，罚得险些丢了性命，您瞧瞧，这冤向谁伸去？说句实心的，皇上立后这事儿，咱家只管预备大礼，连话都没传过一句，如今出了差池这么挤兑人，像是不应当啊。首辅大人，也不知怎么的，娘娘的性情还不如前两年。如今是忘性儿大了，想一出是一出，记前不记后，要伺候得她舒心，实在难得很。”
张恒也有同感，说实话，他并不相信世上真有人能学别人声气儿，学得那么纹丝不走样。如今太后把这个罪过怪在他身上，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张恒叹了口气，这口气打从肺底里呼出来，呼得十分彻底，“梁掌印，差事难办啊，想是太后娘娘改了主意，又没法子转圜，心里不称意吧。”
梁遇也陪着叹气，“首辅听咱家一句劝，皇上眼看要大婚，要亲政，到底江山社稷还是要看皇上的。太后的话不是不听，只是听前须掂量，依咱家的意思，往后内阁还是以前朝为重，后宫的琐碎有咱们司礼监承办，如此也不至于让朝廷股肱大材小用，首辅大人说是不是？”
梁遇虽打着他的算盘，但有句话说对了，江山社稷往后还得以皇帝为重。大邺朝不是没有过掌权的太后，但先头武烈皇后是跟着打过江山的，手上一干重臣对她心服口服。哪像本朝太后，一张纸上就画个鼻子，光剩脸大了，骂起当朝首辅来跟骂孙子似的，张恒也不愿意受她那份腌臜气。
如今说明了，往后后宫的事儿就可少管，毕竟不是当初皇帝才登基那会儿了。内阁要是和太后过多粘缠，白落了别人的口实，说对皇帝有二心。张恒连连颔首，“梁掌印说得很是。”
梁遇微一笑，话点到即止，复转身冲朝房里的众臣拱手，“要过年了，咱家先给大人们道新禧。今日过后就休沐了，诸位，咱们年后再聚。”
众臣纷纷还礼，一时朝房里互道新禧，热闹非常。
当然宫里也极有过年的气氛，到处都上了红灯笼，长窗上贴满了窗花，那些过冬的树木也缠上了红绸。梁遇从朝房退回来，一路四处瞧瞧，底下人办事尽心，没什么可挑眼。
就是过年下雨多有不便，今年特特儿预备了比往年更多的烟火，怕到时候雨水太多要耽误，没想到雨说话儿就停了，又纷纷扬扬飘起雪来。他看着伞沿外漫天的雪沫子，脚下加紧回值房去。路过隆宗门的时候，见慈宁宫管事的在宫门上候着，看他来了忙叫声梁掌印，上前垂手道：“太后娘娘有请……”
梁遇并不买这个账，笑道：“这会子实在腾不出空来，后头正预备年三十的大宴，一刻也离不得人。你回去禀太后一声儿，就说且等我撂下手上差事，过会子再上慈宁宫聆讯。”
慈宁宫总管窒了窒，再要说话，他已经打着伞，往乾清宫前广场上去了。
一位人嫌狗不待见的太后，也只配淡着、凉着了，毕竟眼下有比奉承太后更要紧的事儿。他走了这么长时候，不知月徊歇得好不好，中途有没有再吐过。心里急切，脚踪儿自然就快，赶回值房后进门一瞧，奇怪他走时什么样，回来仍是什么样，这丫头依旧趴着，睡觉都不翻身的么？
他心头忽然惧怕起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慌忙上前查看，“月徊！月徊！”
两声惊雷在耳边炸开，月徊终于有了反应，茫然昂起头嗳了声。实在睡得太沉了，脸颊上拱出了那么深的褶子，脸蛋子下方的铺盖湿了一大滩，全是她流的哈拉子。

第37章
见她还活着，梁遇松了口气。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能趴着睡那么久，连脑袋都不带转动一下的。再看看铺盖上被浸湿的一块，他愁得拧起了眉。
月徊发现脸上凉飕飕的，抬手擦了下嘴角。她是睡得太熟了，连流了这么大滩唾沫都没发觉。因白天睡觉，常有猛醒之后不知身在何处之感，看见梁遇站在床前，苦恼地瞧着她，再看看这屋子里的摆设，她才想起来人在掌印值房，睡的也是哥哥的床。
其他倒还好，就是流的这哈拉子有点儿现眼。她缓缓撑起身，缓缓瞥了他一眼，“咦，怎么湿了？”
梁遇倒也淡然，“叫人进来换了就是了。”
“不行。”月徊道，“就这么一小块，叫人来换，回头别人误会我尿炕怎么办？”
梁遇无奈地扶了扶额，“你多虑了，不换怎么办？捂干它么？”
月徊认真想了想，觉得不无不可。只是没好意思多说，悄悄从边上拽过枕头，一下子盖住了那块地方，人重新躺回去，讪笑了下说：“这样就成了。”
梁遇摇了摇头，这么邋遢的姑娘真不多见，他蹙着眉，说她是“猫儿盖屎”。
所谓猫儿盖屎，就是费劲掩藏，藏来藏去真相还在那里。月徊也不和他争辩，毕竟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流哈拉子，足够人笑上一辈子的了。她窝窝囊囊拿被子盖住自己，小声问他，“太后那儿，后来有什么说头吗？”
梁遇道：“说头自然是有的，她倒是让人来传话，可也得瞧我有没有空理会她。”
月徊虽恨太后这么欺负人，又忌惮人家身份，毕竟连皇上都得喊她妈，万一闹得过了，又是一场大风波。她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求太平，大方地说：“您是您，我是我，咱们是族亲，太后跟前可以局外人似的。不行您怪我两句，替我赔个罪，好歹别惹恼了她。”
梁遇却说晚了，“那两个掌刑的嬷嬷已经送到外头处置了，太后跟前无论如何交代不过去，就不必费心遮掩了。我过会子是要去一趟，有些话得说清楚，没的将来再缠裹。你不要过问了，只管好生养着就成……怎么样，现在头还晕么？”
月徊咂摸了下，说好多了，一面又嘟囔：“太后其人真不怎么地道，她居然管我叫夜壶……我看她才像恭桶呢。”
梁遇听得一愣，果真武烈皇后之后没出过像样的国母，当今太后的能耐，大概全在嘴皮子上损人了。
只是月徊不大高兴，她原本挺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到了太后嘴里就成了那样。还有那两个嬷嬷，说她弯不下去腰，是因为肚子不方便，变着方儿地说她不干净，实在叫人气恼。
她叫了声哥哥，拥着被褥问：“皇上跟前的女官，是不是都和皇上有往来？”
梁遇正在案前侍弄熏香，揭开了盖儿往里头投香塔，听了她的话，眼波一转瞥了瞥她，“皇上大婚前要懂得男女房帏之事，这是前朝留下来的规矩。按说御前只有司寝、司帐、司仪、司门四位女官，是由着皇帝御幸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做了皇帝，这种事上头没有那么多的限定。”语毕顿了顿，又问，“皇上把你怎么着了吗？”
月徊忙说没有，自言自语着，“难怪张嘴就朝人头上扣屎盆子……”
喜欢的人身边见天儿围着莺莺燕燕，换了谁都会不高兴吧！梁遇垂眼看着新入的香塔卧在一片火光上，渐渐被点燃，渐渐飘出烟气来，他拿铜夹拨了拨，无情无绪道：“那些女官，原就是作繁衍皇嗣之用的，将来皇上若有心，会晋她们的位分，让她们正式留在后宫；若不得皇上欢心，就打发到掖庭局，打发到某个不起眼的夹道里去。皇帝用不着对每个女人都面面俱到，因为他一辈子会有数不清的女人，能留下的，除了会讨喜，还得运道高。”
月徊不说话了，对宫里的艰难有了更进一层的了解。
其实少年人的心动，没有什么不可以，喜欢上一阵子，看明白了，知道厉害懂得自保，这就行了。梁遇盖上了炉盖儿，换了个轻快的语调说：“外面雨停了，雪下得挺大。你不是喜欢看紫禁城放焰火吗，今年适逢皇上立后，过完了年又要亲政，焰火比往年大得多。你要好好将养，这么着明儿才好起身。”
月徊一听这个立刻很高兴，笑着说：“其实我这就能起来。”结果一勾头，又哎哟了声，倒回去说，“还差点儿意思。不过今年我能陪您一块儿看啦，这是咱们相认后的头一个节，且得好好过。”
这话听来确实舒心，他也是这么想的。团聚了，碍于一些原因不能大肆庆祝，最后也不过兄妹俩私下吃顿团圆饭，就算骨肉相认了。这回倒是个挺好的契机，正逢过年，又都在宫里，到时候开一个小宴，大家热闹热闹也好。
不过他们这头吃席是小事，要紧的还在天地宴上。梁遇糊弄太后说忙置办大宴，其实也不全是敷衍，辞旧迎新又兼款待皇后一家子，怎么能不比寻常更上心。
他亲自去御厨上看了，也听管事的报了菜单，正说徐家老太太吃素，该怎么安排素肉时候，慈宁宫又来传了一回。这回不去倒是不行了，逼急了太后，冲到乾清宫大吵大闹也不是不可能。
梁遇只好交代御厨上再列一份菜单，晚间送到司礼监去。跟前伺候的人来替他披了斗篷，又撑上伞，这才前呼后拥着往慈宁宫去。
江太后透过南窗，眼瞧着那些太监赫赫扬扬到了宫门上。梁遇还是一副看似谦卑，实则目中无人的模样，朱红的蟒服外披着玄色的大氅，要不是知道他的差事，简直要以为他是哪路亲王呢。
他进门，习惯性地笑着，眼眸沉沉，眼梢飞扬。那双眼睛里藏着多少阴谋算计，多少胆大妄为，真是叫人不敢掂量。
“大年下忙得脚不沾地，娘娘传话没能及时听示下，臣该罚。”他行礼的动作总有一股子举重若轻的腔调，一拱手，一呵腰，看着轻飘飘的，又说不出哪儿有错处。
太后早就瞧不顺眼了，只是目下顾不得这个，急切质问：“我跟前两个老人儿，叫你弄到哪里去了？”
梁遇惯会打太极，“娘娘宫里的人，臣从来不过问，要是去向不明了，臣这就打发下头人四处找找，请娘娘稍安勿躁。”
可太后并不吃他这套，“打发人找找？你也太会蒙事儿了！我前脚罚了皇帝跟前女官，你后脚就赶到，后来人经了你的手就不见了，还用得上找？”
梁遇笑了笑，“娘娘这话臣不明白，那个女官受完了罚，臣就把人接回值房去了，掌刑的什么下落，臣哪里能知道？”
“受完了罚？厂臣是说她罚满了一个时辰吗？果然罚满了，人怎么还活着？”
所以就是冲着整治死人去的，梁遇先头脸上还一派和煦，可听她说了这番话，他就知道用不着再留情面了。
眉眼间那段盈盈的笑意忽然散了，他拧过头，扫了阖宫站班的宫人一眼，“都出去。”
太后一怔，同珍嬷嬷面面相觑，“厂臣的威风耍错了地方，这里是慈宁宫，不是你的司礼监。”
可他面上厉色惊人，凉声道：“请太后娘娘屏退左右，是为保全娘娘的面子。娘娘若是执意把人留下，臣也不反对。”
一宫的女人，剩下算得男人的全归司礼监管，到了明刀明枪的时候，顿时有种胳膊拧不过大腿的感觉。
珍嬷嬷眼看不好，这回的事儿怕是要崴泥。门上几个少监面色森冷，活像庙里的泥胎，这会儿要是不照着梁遇的话办，太后恐怕真要下不得台了。
珍嬷嬷很有眼力劲儿，她不声不响走出暖阁，悄悄冲殿内所有人摆手，把人都遣了出去。少监们见当值的散了，这才退出慈宁宫，这偌大的殿宇立时空荡荡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废墟。
坐在南炕上的太后有些慌，强自镇定了说：“梁遇，你如今可真是一手遮天，都霸揽到我慈宁宫来了。”
梁遇哼笑了声，“太后娘娘过奖了，原本臣也不是这样的人啊，当初臣来谏言，求娘娘立楚王为太子，那时候咱们通力合作，分明是个双赢的局面，为什么娘娘在坐上太后宝座之后，又心生不满了呢？娘娘，您知道自己吃亏在哪里么，就是吃亏在没儿子上，先帝的几位皇子里头，只有立楚王才是对您最有利的。您要是还念着晋王，那可就失算了，听说成顺妃在外埠过得并不好，晋王压根儿不孝顺她。一个连亲娘都不在眼里的人，就是个实打实的反叛，还会在乎您这位姨母？”
江太后被他说得耳根子发烫，虽然都在理，但人心不足的时候，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太后冷笑，“我这会子就过得舒心么？一个奴才都爬到我头顶上来了！”
梁遇负着手，慢慢点头，“但这个奴才不会要了您的命，好歹皇上叫您一声母后，臣还是敬重您的。可您要是一味地胡搅蛮缠，有失国母风范，那臣有的是对付市井无赖的手段，太后不信可以试试。”
太后简直被他说的回不过神来，她这辈子过得顺遂惯了，在家是嫡长女，进了宫就做皇后。后来先帝驾崩她又升了太后，哪里有人敢这么对她说过话！如今可好，竟被一个内官夹枪带棒地数落，她气得心头出血，耳膜鼓胀，霍地站起身道：“梁遇，你这是在教训我么？”
梁遇说不敢，“臣只是劝谏娘娘，多大的胃口吃多大的碗。眼下皇后人选已经定下了，您何苦还揪着不放呢。明儿就是天地大宴，皇上要宴请徐太傅一家，依臣之见，娘娘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越性儿称病倒好，也免得场面上难熬。”
太后险些被他气死过去，“好哇，这是在限制我的行动了，我还是大邺的太后，你敢造次？”
梁遇拱了拱手，“臣说句您不爱听的，但凡您的手段配得上您的脾气，臣当真不敢。如今皇上亲政在即，臣就得守好各处，不能让这宫闱乱了分寸。娘娘呢，就在慈宁宫安心颐养，要是底下人欲图挑唆，那今儿走丢的两位嬷嬷就是榜样，他们没这个胆儿。”
他是笑着说完的，可那话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点点缠上来，缠住了人的脖子，叫人喘不过气儿。
太后跌坐回了南炕上，看看这处境，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不由苦笑，“真没想到，我这太后竟让你拿捏住了，可真该长哭啊……我只问你，究竟有没有那个冒我之名假传懿旨的人？”
梁遇摇头，“臣只管听张首辅的差遣，张首辅说有这个人便有，张首辅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太后一哂，怅然道：“也怪我失算，点了张恒主理，反给了你推搪的借口。你也不用给我卖乖，我还能不知道你的野心么，打从你那回来给楚王谏言，我就瞧出你这人不简单。司礼监也好，东厂也好，都只是你的跳板。你认了这么个妹妹，把她送到皇帝跟前，只要这妹妹能怀龙种，你就能一辈辈儿地挟制下去。司礼监掌印，哪儿能填得满你的胃口，你怕是想当太上皇吧！”
这就是开诚布公，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但不可否认，太后比他想象中的聪明一些。但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便是罪大恶极，该诛九族的。
梁遇呵了呵腰，“太后娘娘太高估臣了，臣没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胆儿。臣走到今日，一应都是为了皇上，娘娘可以不待见臣，却不能怀疑臣的忠心，您为泄私愤如此诋毁臣，实在不成体统了。”一面说，一面却行两步，退到了栽绒毯的中央，长长作了一揖道，“娘娘凤体违和，那明儿的大宴就可不必参加了。今天时候不早，臣还有要事处置，娘娘歇着吧。明日臣会照着大宴的菜单，另给娘娘置办一桌送进慈宁宫来的，请娘娘放心。”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下匆匆下了月台。司礼监的排场向来不小，一干手下当差的真拿他当祖宗似的捧着。太后隔窗丧魂落魄地看着，见珍嬷嬷进来，喃喃说：“珍儿，我这太后的尊荣，也就到今儿了。看梁遇的意思，他是想禁我的足，把我圈死在慈宁宫里了。”说着，往日的荣光像海水一样涌过来，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晚景会如此凄凉，一时忍不住，伏在炕几上哭起先帝来。
总之太后这个棘手的麻烦暂且解决了，对明晚的大宴反倒好。只是要防着她鱼死网破，到时候在门禁上多加人手防范，应当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一行人走在夹道里，眼看着天要黑了，今晚上的天色很奇怪，头顶上飘着雪，长庚星却挂在了西边宫墙上。
月徊虽没受皮肉伤，但也不宜挪动，今晚上大约要留宿在他值房了。留在他值房……一根奇怪的线在他心头吊了一整天，不知从何处来，另一头也不知该拴在什么地方，终是不能细想。他进了衙门，回身吩咐曾鲸：“另收拾一间房给我过夜，别离多远，防着姑娘叫人，我听不见。”
曾鲸目睹了他对付太后的手段，如今两下里一对比，论公论私实在两副面孔。这也是人之常情，曾鲸没敢多言，忙应了声。麻溜去承办了。

第38章
月徊算是很皮实的孩子，受了折腾，才救回来的时候吐得脸都绿了，他兜在怀里，她两头都垂着，俨然死了一半。结果安置在床上，睡了大半天，到晚间差不多活了，能撑起来喝两口粥，倚着床架子不至于倒下，也再没有要吐的意思了。
梁遇陪着喝粳米粥，一小碟鬼子姜，兄妹两个伙着吃。月徊捧着粥碗，喝出了穷苦那会儿的忧伤，“进宫好的没吃上，就吃这个……心里难受。”
梁遇听她嘟囔，还是淡淡的模样，“今儿吃得清淡些，过于荤腥的怕你肠胃受不住，到底先头吐成那样。等明儿吧，明儿年三十了，什么好吃的都有。”
月徊想了想，只得退一步。
鬼子姜嚼得嘎嘣响，她说：“太后就这么给禁足了吗？我怕她往后还得闹。受过委屈的和没受过委屈的可不一样，受过委屈的知道世道艰难，君子也得为五斗米折腰。没受过委屈的气性儿大，将来想尽法子也会报这一箭之仇，您得小心点儿。”
梁遇嗯了声，低头喝粥，他自小受了那么好的教养，进东西半点声音也没有。月徊看着他，常有艳羡之感，只可惜梁家败落得太早，要是她也经爹娘手里调理一回，不流落到码头上讨生活，兴许她也会是个文静优雅的姑娘，看见落花流水，能信口吟出诗来。
梁遇吃完了，搁下碗筷后才道：“其实这回这么办，替你出气是一桩，更要紧的，还是为给太后提个醒儿，让她知道轻重。她这辈子过得太顺遂，常常由着性子办事，当初先帝纵着她，到了新皇手里，她还这么着可不成。立后这事儿虽说连蒙带骗地糊弄过去了，后头还有亲政，到了那天她要是在朝堂上胡言乱语，皇上脸上也挂不住。所以别让她出声儿才是万全之策，只要她安分守己，皇上孝敬她，咱们也敬重她。可就怕她疯疯癫癫，不知人前人后。后宫里头她要混闹也罢了，前朝政务到底还是君臣天下，容不得她胡来。”
月徊点了点头，“她这样的，外头其实挺多。有些老太太就是闲的，和亲儿子红脸，和儿媳妇闹腾，要死要活的。”
“可太后不该是市井老太太，她是当过国母的人。”梁遇见她吃完了，扬声唤外头人来收拾，一面道，“你别管那些了，我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些年，什么都知道。”
月徊拍着脑袋说也是，“我还是操心明儿吃什么吧！”顿了顿又怅然，“咱们在宫里过大年，小四可怎么办。往年我们都在一块儿的，年三十喝红薯稀粥就葱饼，吃完了再出去看焰火……今年就他一个，他又没家没业的，连个作伴的人也没有，多冷清啊。”
她总在惦记小四，仿佛他是个不会自理的孩子。梁遇道：“你怕他没家没业，那置办一个就是了。我给他安排个宅邸，明年再说门亲事，你顾不上的地方让他媳妇儿顾着，也免得你牵肠挂肚。”
月徊一听说好，“就这么定了，明天您替我安排个食盒，以我的名头给小四送去，苟富贵勿相忘嘛。”
梁遇颔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过会子叫人送热水来，你洗洗就歇下吧。”
月徊倒老大的不好意思，“我这回又霸占您的屋子了，要不……我还是回他坦去吧。”
梁遇说不必，“宫门都下钥了，天儿也不好，你老实睡下，别出幺蛾子就成了。”
月徊心里其实挺爱住他的屋子，因为这屋子有哥哥的味道。也就是至亲才这样吧，别人怕他，她一点儿不怕他，搓着手喃喃：“这儿挺好，朝阳还有热炕，天天让我住这儿我也愿意……”
梁遇听了只一笑，打帘出门，往隔壁围房去了。
司礼监办差的人很多，但到了宫门锁闭后，基本只留三四个小太监值夜。其余人各有各的住处，品阶低的留宫，品阶高的出宫回府，因此到了入夜后便格外清净，和白天门庭若市大不一样。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不谈宫里预备，只说这份心情，也逐渐浸泡进了过年的气氛里。往年他是怕过年的，因为家里没了人，因还不曾扳倒汪轸，连爹娘的牌位都藏着掖着不能供起来。今年却好了，月徊回来了，不拘怎么他不再孤身一人，倒也不说有多喜不自胜，至少不再没着没落了。
不知谁家，这么沉不住气的先放了两个二踢脚。砰地一声迎着飞雪纵上云霄，在空中炸出一蓬火光和一声巨响。他脚下略缓，仰头张望，没有等到第二声。光散了，满世界迸出一股子硫磺味儿，他掩了掩鼻子，打帘进了隔壁屋子。
今天的政务撂了手，但宫务还得过问，年下的各项挑费都要汇总，还有明年大婚的款项，也得知会库房预留。翻开账册子看，通篇的蝇头小楷，密密匝匝看得人眼晕。到最后勉强看完各司房库存，已经快到子时了。
司礼监的那些少监们，这些年值夜弄出个规矩来，凡忙到半夜的都有点心伺候。铜茶炊上简单做出两样小食来，不为吃饱，只为不让嘴闲着。
小太监送到门上，轻声回禀：“老祖宗，小的给您送吃的来了。”
他原想说不要的，忽然想起那个馋嘴的丫头，便松口让把东西留下了。
盖碗里头是酒酿煮的小汤团，一个个晶莹饱满，指甲盖大小。搁几块洋糖，洒上一小撮干桂花，几根红绿丝儿，这是过年当口才吃的小食。梁遇把盖子盖好，预备送到隔壁去，出门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便隔窗唤了她两声。可惜毫无动静，看来是忘了吹灯，他有些失望，重又把盖碗端回去，那芙蓉盏放在案头上，逐渐冷成了冰。
第二天是三十，到了年根儿上，反倒比平时更清闲，连皇帝这天都不用起大早。梁遇交代杨愚鲁他们看顾着，自己出了趟门，去走访早年有来往的老人儿们。
一辆马车，一个小火者随行，不摆掌印的谱。他走了几家，停在门上递名帖，那是当初对他有过提携之恩的人，如今上了年纪退隐了，他每年还是遵循这样的惯例，一家家拜年道新禧。
头两家极力请他进去喝茶，他都婉拒了，尽量免于给人添麻烦。到第三家的时候依旧给门房呈了名帖，里头人出来相邀，他便携了节礼进去了。
“眼看要过年了，我特来给您道新禧。”梁遇恭敬地作了一揖，“二叔气色瞧着比上回好多了，近来还犯头疼么？”
这个被他称作二叔的人名叫盛时，曾是宗人府经历司的经历。宗人府掌管皇帝九族名册，也算宫里说得上话的差事。当初梁遇进宫，正是依托了盛时的关系，至于盛时何故伸这把手，其实还是因为盛家和梁家有渊源。
认真说，盛时和梁遇的父亲是旧相识，早年盛家也曾在叙州住过十几年。后来盛时入仕，盛家举家搬进京城，两家的来往才少了。可是多年的情分无法磨灭，梁家遭了灭顶之灾，梁遇历经磨难找到他，他痛哭了一场，接下来多方斡旋，把梁遇送进宫里，送到了当时不得宠的楚王跟前。
十一年啊，恍如一梦。盛时的身子一向不大好，略有了些年纪后就常闹头风，前两年又得了历节，脚腕子肿得碗口粗，于是便称病致仕，回家颐养了。
他见梁遇来，总是很热络，拉着梁遇的手进了上房，笑着说：“你上次踅摸的那个偏方儿，吃了倒像好了不少。早前发作起来疼得犯恶心，如今症候没有那么厉害了，眼看着还长了几斤肉。你值上忙得很，何必赶在年前来，等过了年闲下来，咱爷俩一处喝两杯。”
有小厮送茶水进来，梁遇接了，亲自给盛时斟茶，一面道：“喝酒有的是时候，年前就剩这一天了，不能不来问安。先前我确实忙，没顾得上来瞧您，请二叔不要怪罪。朝里的变化，想必二叔已经听说了，从代主批红到走上朝堂，我没有辜负爹的期望。”
盛时点头，一时感慨万千，“大邺早前有圣谕，说内官不得读书，不得干政，如今又怎么样呢。你能与内阁分庭抗礼，实在是痛快，你爹娘在泉下也该瞑目了。上月我听说汪轸死在了沙田峪，就知道是你的手笔，好小子，你爹娘没有白养你一场。只是日裴啊，官儿做得越大，越要谨慎行事，提防皇帝一头倚重你，一头忌惮你功高盖主。”
梁遇道是，“二叔的教诲我记在心上，今儿来，是另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二叔。”
盛时哦了声，“什么好消息啊？”
即便事情已经发生了很久，他说起这个来，嗓音里依旧带了点激动的轻颤，“二叔，我找着月徊了。”
盛时吃了一惊，“苍天啊，真的找着了？”
梁遇点头说是，“样貌、年纪、胎记，小时候的习惯，样样都对得上。我原打算带她来见您的，但细想还是作罢了。我虽爬到今天的地位，其实还是不得舒心，要是叫人翻出了身世又是一宗麻烦，不说远的，就说汪轸和司礼监那些人的死，一旦叫人拿捏住，也是弹劾的把柄。”
盛时说对，“将来总有咱们见面的机会，眼下你我对外都避讳那层关系，要是带月徊来，愈发叫人往那上头靠。”一面说，一面长叹了声，“时间过起来真快，你爹的样貌我还记得真真儿的，以前的事最近也颠来倒去地想。那时候你娘生月徊，修书来说害怕，你婶子还特意去了叙州一趟。那会儿你婶子也没生过孩子，壮着胆儿进产房，把月徊接到了世上。十一年啊，眨眼就过去了，十一年里发生那么多事儿，你爹娘不在了，你婶子也不在了，留下我这病鬼，早该去和他们团聚才对。”
他说了好些话，然而梁遇听完，莫名把心思放在了那句“你婶子也没生过孩子”上。
为什么加个“也”，不应当是“还”吗？他在司礼监这些年，养成了字字计较的毛病，常人听来也许并不会注意的细节，到了他耳里却会放大千万倍。
他有些纳闷，却不好追问，笑道：“叙州离京城三千多里呢，婶子只身往叙州，就为陪我娘生月徊么？”
盛时说是啊，可是说完一怔，又含糊敷衍：“也不单是为月徊，还有些旁的事……早前留下的老宅子要处置。”
梁遇听得出来，后头一句分明是凑数用的。世上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家都是生头个孩子最要紧。既然头胎就是男孩儿，也没个生第二个害怕，要人奔波几千里回去壮胆的。
梁遇沉默了下，望向盛时，“二叔，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盛时说断乎没有，“这些年风风雨雨地过来，还能有什么事儿要瞒着你呢。”
其实他发觉不大对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父子情分在，总不忍心去探究。当初丢了月徊，盛时曾切切叮嘱过他，不管用多大的力气，都要把月徊找回来，月徊是他母亲的命。彼时这话并不难理解，他母亲三十二岁才生月徊，这么个垫窝儿丢了，自然没法子向他母亲交代。
盛时本以为能遮掩过去了，结果他又是半晌未语，再开口时说的话让人心头打突，“我娘二十四岁才生的我……”
二十四岁生孩子，真算得上子息艰难。一般人家十六七岁成亲，要是两三年无子，那可要急得上吊抹脖子了。他母亲足等到二十四，可见父亲宽和。那二十四岁要是再不能有孕，会怎么办？
梁遇站起身，拱手笑道：“来了有阵子了，宫里头今儿晚上有天地大宴，我怕底下猴崽子们料理不好，还得早些回去盯着。二叔保重身子，等忙过了这阵儿我再来瞧您。我带来的几支老山参，您只管用着，等用完了打发人告诉我，我再命人送来。”
盛时应了声，勉力做出一副寻常样子来，照例嘱咐他万事小心，一直将他送到门前。
门内门外是两个世界，梁遇回身道：“盛大人留步，天儿凉，大人请回吧。”一面登车拜别，让小火者驾辕回宫。
宫门上杨愚鲁等已经候着了，见了他便一一回禀大宴安排的情况。梁遇听完又吩咐了些细微处，大略觉得过得去了，才发话传东厂档头高渐声进来听差。
东厂离得近，不多会儿人就到了跟前。高渐声是东厂四档头，排名不算靠前，但办事很稳妥，进来向上一拱手：“听督主的示下。”
梁遇嗯了声，“大节下的，有件差事要交代你。即刻通知驻扎在四川的暗桩，将三十年来替叙州历任知府内宅接生过的稳婆拿住，一个个严加盘问。让她们将接生的名册例出来，飞鸽传书入京，交咱家过目。”
高渐声道是，领命退了出去。
梁遇一个人坐在暖阁里，天儿还是阴沉沉的，这小小的屋子里光线不明，人像陷进了泥沼，坐久了会被吞没。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把办案子那一套用到了自己身上。也许查来查去不过误会一场，但那也没关系，查一查图个心安，没什么不好。
这时门上有个轻俏的身影一现，月徊的脑袋探了进来。
案后佝偻的身子重新挺直脊背，舒眉一笑，“能下床了？头还晕么？”
月徊说：“都好了。既然没什么要紧的，我就回乾清宫了。皇上才刚还打发人来问呢，我得过去，给他报个平安。”

第39章
终究是向着外人，在哥哥这里养好了伤，便急于回乾清宫去了。然而他也不能说什么，妹妹长大了，有些地方不容他做主，他心里所想她不能明白。她如今只知道和小皇帝春花秋月，也许就是相仿的年纪有了伴儿，不说爱不爱，横竖找见个能一块儿玩的人，还不用特特向谁告假。月徊的心思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得有点犯傻。
梁遇望着她，她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外，仿佛说完便急着要离开了。他站起身叫住了她，“你进来，哥哥有话和你说。”
月徊的脚没能顺利缩回去，只得又迈了进来，她掖着手讪笑，“哥哥有什么话交代，我听着呢。”
梁遇从案后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细细打量她的脸。
月徊长得和他母亲很像，也许她记不清了，但他却明明白白记得母亲的样貌。一样丰盈的头发，一样明亮干净的眼睛，甚至她渐渐养得滋润了，身形动作都透出他母亲当年的风采。可是自己呢，他不知道自己和爹娘究竟有几分相像，他们都不在了，如今能够作比对的，只有月徊。
他拉她过来，拉到铜镜前，镜子里倒映出两个并肩站立的人，“月徊，你瞧哥哥，和你长得像不像？”
月徊是个糊涂虫，她哪里知道哥哥的心思。镜子里照出一张咧嘴大笑的脸，“一点儿也不像，我要是能长得和您一样，那做梦都得笑醒。”她一面说，一面拉下梁遇，让自己的脸和他并排贴在一起，“瞧这眼睛，瞧这鼻子……您的鼻子怎么那么高，还有这眼睛怎么能这么好看！我都怨死了，是不是他们没空好好生我，就这么凑合了一下？您说我长得像娘，那您一定长得像爹吧！哎呀，原来爹这么齐全，难怪那时候娘哭天抹泪要嫁给他。”
梁遇不说话了，一个像爹一个像娘，也许吧！他也仔细审视了彼此的眉眼，不管是分开还是组上，当真半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
月徊不擦香粉，在家的时候绿绮她们还替她张罗，进了宫她就懒于收拾了。除却那段脂粉气，姑娘自身的香味儿悠悠的，别样怡人……
他退开了一步，“成了，你去吧，先上皇上跟前点个卯，过会子徐家就要进来了。”
月徊嗳了声，心里惦记着瞧未来的皇后娘娘长得什么样，麻溜地退出了暖阁。
迎面遇见秦九安捧着一株赤红的珊瑚进来，秦九安叫了声姑娘，“您这就大安啦？”
月徊说是啊，一面扣上了女官的乌纱帽。那帽子的形制和男人戴的基本一样，不同之处在于女官乌纱上有精致的绣花，当间儿一个圆珠帽正，两边帽翼上悬挂着流苏，微一晃，鬓梳便上下颤动。
月徊摇起脑袋来，就像小摊儿上的泥人芝麻官。她是活泛的性子，笑着说：“这两天给少监添麻烦啦，谢谢您呐。”说着便闪身出了明间大门。
秦九安嘿了声，“到底年轻姑娘，真结实透了！”一头说，一头进暖阁安放了珊瑚，笑着说，“这是南苑王打发人送进来孝敬老祖宗的，这一南一北几千里路，着人打了个大匣子背在背上进京，看看，一点儿都没磕着碰着。”
梁遇抬了抬眼，“南苑王？”
秦九安说可不，“就是那南蛮子祁人，专出美人儿的那一家子。上回不是有旨意让南苑送姑娘进宫么，南苑王是聪明人，皇后的位置暂且叫人占了，但他们家姑娘只要有您看顾着，还能少得了一个贵妃的衔儿？”
梁遇调转视线瞥了瞥那株珊瑚，珊瑚的成色绝佳，红得像血似的。这南苑王的谨慎名不虚传，阔得流油，说送给梁掌印取乐的玩意儿却没送到府里，直送进宫来。这么正大光明，不算行贿，众人都看得见。
梁遇重新翻开了宫禁录档，垂眼道：“等过了年，该张罗接人的事儿了。皇上三月里大婚，那些藩王家的姑娘进京在六七月里，这么匀着点儿来，不亏待了皇后，也顾全了皇上的身子。”
秦九安道是，“立后就在眼巴前了，那四位女官，皇上预备怎么处置？”
梁遇提笔蘸了蘸，漠然道：“不发话就是不留，这几个不中用的东西，白费了咱家的一番苦心。”
秦九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应话。好在如今皇上对月徊姑娘极有心，只要月徊姑娘吊住了皇上的胃口，别叫他得手，早晚妃位上头有一席之地。
那头月徊到了皇帝跟前，笑着说：“奴婢皮实，全好啦，万岁爷别替奴婢担心。”
皇帝从案后出来，就着外面天光仔细瞧了她的脸色，剔透之下不见郁气，便笑道：“这就好，朕还怕你今儿起不来呢，眼下见你欢蹦乱跳的，朕就放心了。”
月徊仰着头看了看，见皇帝还戴着网巾，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便问：“谁替了奴婢的差事呀？伺候得皇上好么？”
皇帝道：“没人伺候，朕自己梳的。早前朕没当皇帝的时候，在南三所都是自己照顾自己。那些梳头太监粗手笨脚，大概是因朕不受待见的缘故，常拽得朕头皮生疼。”
月徊不由咋舌，“我在码头跑漕船的时候，老觉得生在帝王家真好，不用为五斗米折腰。可现在听着，怎么皇子的待遇也分厚薄呢？”
皇帝说：“太监是最会看人下菜碟的，朕那时候生母去得早，没人护着，大伴也没来，跟前只有两个三等太监，除了抢吃抢喝，什么也不肯过问。后来朕当了皇帝，把那两个混账罚去刷便桶了，本以为一切都能天翻地覆，可我想岔了，我没法子晋我母亲的位分，她到现在还是个太妃。”
所以做皇帝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月徊便安慰他，“没事儿，等太后百年了，您再痛痛快快给您母亲上谥号。就封皇后，还要比太后多两个字儿。”
皇帝听了她的话才笑起来，“你进宫没几天，倒知道上谥号了。”
“吃什么饭操什么心嘛，我如今也是宫里人，这些自然要知道。”说着看案上那只西洋鸟雀钟，“皇后娘娘和她娘家人，什么时候进宫来呀？”
皇帝道：“申时进来，酉时出去……就是按例走个过场，老辈儿里都是这么个规矩。”
月徊哦了声，神色如常。可皇帝的心却有些悬，他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皇后进来，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月徊说哪儿能呢，“我还挺盼着娘娘进来的，您大婚了，往后就有伴儿了。”
可是夫妻真能处到一块儿去的，细算不多。这位徐皇后的确是他选的，那也是瞧着徐宿家世代忠良，为堵天下人的嘴而选。
一个人对你有没有那份心思，这种关头能瞧出来。月徊对他的喜欢显然还不达占有，皇帝因没能挑起她的醋劲儿，感到有些怅惘。
“今晚朕领你上后海去，你回头预备起来。”皇帝有些讨好地说。
月徊迟疑了下，“今晚不还得款待徐家呢吗……”
“等人走了咱们就出宫。”皇帝盘算着，“酉时不算晚，朕让人在海子上点了花灯，咱们就在那儿辞旧迎新。”
月徊听着，觉得好虽好，但心里还记挂哥哥。她昨儿才答应了要陪他过节看烟火的，这会儿又跟着上西海子去，回头辜负了哥哥，那多不好。
可这位是皇帝，虽然瞧着好说话，人也和煦，但不能真拿他当寻常人。月徊终究存着几分忌惮，只问：“西海子是皇家园囿，您上那儿去，我们掌印随行吗？”
皇帝说不必，“那头有专事伺候的人。”
她支吾了下，“那……我回头告诉我们掌印一声。”
皇帝想得比她还周全些，“你别忙，等宴散了，朕亲自和大伴说。大伴辛苦了一年，这趟容他好好歇歇，咱们自己去。”说完见她还犹豫，便笑道，“你放心，还像上回似的，咱们带上毕云。你也不用愁，朕不会对你做不好的事儿，你在朕眼里，和后宫那些宫人不一样，朕敬你，宁愿朋友似的处着，也不会坏了这份情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确实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月徊是个贼大胆，衡量一番觉得这人靠得住，玩儿就占据了她的整个脑瓜子。她开始一心一意盼着徐皇后进宫来，盼着天地大宴早早儿结束，她好坐在冰面上，一面冒雪吃冻梨，一面看紫禁城里放烟花。
时间当然也过得极快，申时转眼就到了。因徐家姑娘还没正式登上皇后宝座，进宫的排场仅比一般宗人命妇略高些。三跪九叩的礼仪是用不上的，但为彰显皇帝的重视，由梁遇亲自上东华门迎接。
司礼监的排场一向做得足，锦衣玉带的一行人，在白雪皑皑的琉璃世界里驻足恭候，放眼一望便是一片浓烈的好风景。
徐府的车终于来了，先下车的是太傅徐宿，见了梁遇便拱手道谢：“一切偏劳厂公了。”
徐宿早前是上书房总师傅，那些皇子都曾在他手里习学过，皇帝也算他的学生。一位文官有学问之外还要站对立场，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徐宿的处世之道就是谁当皇帝就拥护谁，因此他和梁遇的交情尚算不错，毕竟都有同样的目标，都是为了扶植皇上。
梁遇回了个礼，轻笑一声道：“徐老，咱家公务忙，没来得及上您府上道贺，今儿就补上这个礼了。”
徐宿不是蠢人，有些话不必说透，他也一清二楚。要是让太后做主，这后位无论如何落不到徐家头上。只有皇帝和梁遇合计了，梁遇再从中斡旋，这才免于太后娘家人青云直上，也免于接下来几十年，太后一派继续把持后宫。
细雪纷飞里，徐太傅隔袖握了握梁遇的手腕，“厂公的成全，徐某没齿难忘。”
梁遇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笑道：“徐老言重了，都是替主子分忧么。”一壁说，一壁回身望，见锦衣卫簇拥下的凤车缓缓驶过了甬道，他抬指示意，执事太监撑起巨大的华盖站在一旁遮挡风雪，他上前，打起轿帘，高擎起了臂膀。
徐皇后盛装，满头珠翠，环佩叮当。灯火映照出一张端庄秀丽的面孔，没有惊人的颜色，却很有母仪天下的风范。一道轻轻的分量落在他小臂上，轻轻落地站稳了，颔首道一声“有劳”，这就是诗礼人家教养出来的气派。
看来合乎皇后的标准，不过也有一个弊端，太过守礼的女人无趣，只怕最后只能赢得皇帝的尊重，不能再有其他了。
梁遇向她行了个礼，温声道：“娘娘，臣是司礼监掌印梁遇，今日奉太后之命，迎接娘娘。娘娘是头回进宫，唯恐有不便之处，不拘什么差遣，都可吩咐臣办。”
徐皇后道好，话也不多，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多谢掌印大人。”
梁遇向来恶名在外，这样的人令人生畏，但也能勾起人探究的欲望。徐皇后悄悄望了他一眼，奇怪得很，本以为擅权的太监都长得又白又胖，一副阴阳怪气的面相，但这位却不是，他年轻、儒雅、俊秀，且知礼知节，进退得当。
簪缨门庭的人家，闺阁里头也会略闻外头传言，但谈论男人相貌是大忌，怕勾得闺阁小姐春心荡漾。徐皇后很少见过这样样貌的人，虽然极力地约束自己，也由不得多瞧了他一眼。
这一眼正让梁遇接上，他依旧是和颜悦色的神情，含笑道：“原本今儿娘娘应当面见太后，先给太后见礼的，但碍于太后凤体违和，这一步就减免了。今日的宴席说是大宴，其实根儿上还是家宴，就设在奉天殿里。这会子万岁爷已经过去了，只等娘娘到了就开宴。”
梁遇向徐皇后解说宫里掌故习惯，一递一声透着和煦从容。这位不日就会是掌管宫闱的新主人，事先打好交道，总错不了。
他们前头佯佯而过，后面宫墙根儿上探出几个脑袋。皇帝跟前的女官，尤其是侍奉床榻的那四个，在这种场合是不能露面的，她们只好拽着月徊，猫在角落里偷看，一边捻着酸地嘀咕：“这位就是咱们皇后娘娘啊，好像长得也不多美嚜。”
月徊不这么觉得，“我瞧挺好看呀，那眉眼多利索，多大气！”
司帐嗤笑了声，“利索大气我是没瞧出来，光瞧出来会摆主子娘娘的谱了。自己走道儿怕摔着么，还要咱们掌印搀着她呢。”横挑鼻子竖挑眼。
不过话说回来，见了梁遇还能无动于衷的姑娘，怕是不多见。太监宫妃走影儿的多了，哥哥眼界那么高，别不是将来要和皇后怎么样吧！
月徊心里忽然有点儿急，听见教坊司的细乐悠扬地飘过来，看见皇帝走到丹陛上迎接。她倒不在意皇帝对这位新皇后持什么态度，就默默盯着哥哥搀人的爪子，看他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第40章
皇帝对即将上任的皇后，其实没有多大念想，只要她长得不太难看，出自徐氏就成了。
奉天殿里的大宴办得有模有样，帝王家从来不玩儿虚的。御座东边设膳亭，西边设酒亭，还有成群的细乐班子和杂耍班子等待传唤。皇帝高高在上，温存对徐太傅道：“太傅致仕后，朕难得再见上一面，今日看太傅气色甚好，身子骨像是愈发健朗了。”
徐太傅携妻儿老小向皇帝跪拜下去，“蒙圣驾垂青，臣等感激不尽。”
帝王家就是如此，什么长幼辈分，到了皇帝跟前全不作数。无论是将来的国丈也好，国丈母娘也罢，都得向他磕头行礼，即便皇帝嘴上叫免，也依旧受了他们的跪拜。
皇帝端稳地坐在御座上，含笑吩咐：“厂臣，替朕扶太傅起身。”
梁遇趋身上前，搀了徐宿及老太夫人，复转身搀扶皇后。宫里设宴和民间不同，即便就要成为一家子了，依旧君是君臣是臣，至多口头上客套几句，没有同桌吃席的规矩。
一番虚礼过后，各自都落了座，皇帝这才打量徐家姑娘，不算多美的容色，但胜在端庄大方。徐姑娘的五官长相，硬要夸一句，大概就是长在了该长的地方。她也很善于控制自己的言行，一直垂着眼，那模样，像庙里普度众生的菩萨。
面对菩萨是断乎爱不起来的，只有敬仰。
皇帝抬手举杯，和声道：“今儿的宴，本当是太后主持，但太后违和，朕也不忍心叫她老人家强撑病体支应。横竖没有外人，诸位都随意些儿。来，朕敬诸位一杯，年三十民间讲究个团圆，立后的诏书既下了，大家也不要见外，只当是自家吃团圆饭吧。”
于是众人站起谢恩回敬，说到根儿上这场赐宴是借机相看，看过了心里有了根底，要是意兴阑珊，那么接下去周旋起来便无趣得很了。
然而气氛是不能冷落下来的，梁遇向皇帝回禀，说：“教坊司排了新曲新舞，除了旧有的，又添《金陵曲》和《八蛮献宝舞》。那些乐工和舞姬都是南苑人，骨子里头很有江南的典雅意味，这会子就传上来，给主子及娘娘助兴。”
皇帝求之不得，毕竟一个时辰很难熬，大眼瞪着小眼不是方儿。
于是殿上乐声大起，俏丽的南人身段柔软，水袖扬起来，赤足在栽绒地衣上旋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舞者身上，彼此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乐声掩盖下，皇帝偏头问梁遇：“大伴觉得皇后如何？”
梁遇掖手道：“皇后矜重，将来必能统领后宫，母仪天下。”
皇帝嗯了声，“徐家的家教很严，朕知道不会出第二个江太后，也就放心了。皇父当年多累的，前朝有党政，外头有鞑靼人作乱，回来还要安抚使性子的皇后，虽贵为皇帝，实则活得很艰难。”
梁遇道：“先帝爷还是太重情义了，念着江家祖辈的功绩，才一再容忍太后。如今朝野上下只等着主子亲政，臣瞧着，也没有哪个臣工效法江家故事，主子治下倒比先帝爷时期更安稳。”
皇帝端着酒盏长出了口气，这一切都赖于有人替他平衡朝纲，梁遇功不可没，他当然知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宴毕之后和月徊的约定。月徊多少有些怕梁遇这个哥哥，提起要上北海子去，瞻前顾后的，不敢向梁遇开口。
虽说他心里也有些忌惮大伴，但这种事儿，还是得由他主动些才好。
皇帝犹豫着，叫了声大伴，“朕和月徊说定了，今晚上要去北海子。她原说她来和你告假的，朕想着既然你在这里，不如由朕知会你一声的好。”
梁遇听了，面上如常，只是微微呵了腰道：“这会子正宴请皇后娘娘一家子呢，主子是预备宴后就去么？”
其实一位帝王，这么毛脚鸡似的笼络姑娘，真是一件跌份子的事儿。梁遇的前半句话在提点他知分寸，皇帝暗暗是有些亏心，毕竟那个要成为他皇后的人就在下边坐着，他却去惦记别的姑娘，实在不赏皇后面子。但情之所起，也不那么容易控制。他现在满脑子的月徊，因为在皇后面前他是帝王，一言一行必须合乎帝王的标准，而在月徊面前，他不过是个滑冰的时候会大笑，会站在宫门上迎接她，和她一起养蝈蝈的少年人。
皇帝端起酒盏贴在唇上，尴尬道：“宴罢了就去，朕早就和她约好了。”
约好了……梁遇笑了笑，谁不是约好的呢，她也曾说要陪他吃团圆饭，陪他看烟花的。然而计划有变，这丫头如今长能耐了，两头约人，一头议定了就爽另一头的约，谁能把她怎么样？
“今儿是年三十，主子晚间还有些礼要过呢。”梁遇斟酌了下道，“守岁至半夜，明儿一早要开笔，又要宴请百官馈岁……臣怕您夜里出去太劳累。”
皇帝说不碍的，“那些礼数是做给太后看，如今太后有也争如没有，就省了好些事儿。至于馈岁，是后儿的事，也不着急。”
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没法子更改了。也罢，至少在今天看来，皇帝重视月徊胜过重视皇后，当然不算坏事。
梁遇忖了忖道：“那臣回头就去安排车辇……”
“不用排场，预备一辆车，让毕云随行就成了。”皇帝交代的时候，视线和下首的皇后不期而遇，他温和地报以微笑，皇后羞赧地低下了头。
梁遇的唇角微一捺，心说小小年纪，真算得风月场上的积年，心有所属，却两头不落下，这就是帝王。
殿上歌舞升平，殿外高高矗立起了天灯和万寿灯，几丈高的灯身洒下一地光瀑，他眯着眼睛思量，子时之前他们能回来么？黑灯瞎火的去西苑，皇帝会不会对月徊起歪心思？
如果爹还活着，大概听说闺女要跟着男人夜里出去，也会这样担心。父母都不在后，他这个哥哥替代了爹娘，开始百样操心。有些话不好叮嘱，他没法子告诫她提防男人哄骗占便宜，唯一能做的就是下令西海子当差的留神，万一事出紧急，就算点了两间屋子，也不能让皇帝得逞。
一场天地大宴，在祥和气氛中落幕，皇帝到最后才和皇后说上两句话。
勾不起兴致，却会成为嫡妻的姑娘，寒暄起来应当是什么内容？皇帝思量了再三才道：“节下天凉，皇后要仔细身子，千万别受了寒。”
徐皇后对皇帝至少没什么不满，皇帝的身份已在青云直上，且长得也是眉清目秀，一派干净的少年模样。这样的婚事是天字第一号的婚事，是天下女人都向往的婚事，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徐皇后向皇帝行礼，“多谢皇上体恤，岁暮天寒，也请皇上保重龙体。”那么干巴巴的对话，却依旧让徐家人很欣慰，帝后的首次会面，至少已经算是十分圆满的了。
皇帝在丹陛上送别徐太傅和皇后，其情依依，甚至人走出去老远还在目送。可当人一出左翼门，他就忙着唤毕云，问一切预备好没有，月徊人在哪里。
其实月徊这会儿一点都不想上西海子去了，她觉得有很多话要劝解哥哥，就像上回不答应哥哥和王娘娘来往一样，这次的皇后也得让他远着。
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未必惦记别人，却容易引起别人的惦记。在月徊眼里哥哥最漂亮，有梁遇珠玉在前，徐皇后再看见皇帝，还能澎湃得起来吗――虽然小皇帝也长了一双勾魂的眼睛。
皇帝是心无旁骛的，因能暂且逃离这牢笼，觉得十分高兴。他独个儿跳上车，打起帘子探出了半个身子。车棚两角挂的灯笼照着他的笑脸，他难掩欢喜地冲月徊伸出手，“快上来。”
月徊恋恋不舍朝神武门内看看，“我们掌印呢？”
皇帝道：“他还要代朕送别皇后一家子，来不及送咱们了，眼下人在东华门上呢。”
也就是一个南一个北，看来是真赶不过来了。月徊没法儿，摸了摸脑门说：“咱们逛两圈就回来，我怕挨罚的病症没好利索，回头又要吐啦。”
皇帝是一心想去的，那双飞扬的凤眼瞧起人来含情脉脉，“你要是觉得发晕就告诉朕，或者现在就靠着朕也成。”
说实话，月徊希望他能发恩旨容后滑冰，可她没能盼来，最后只得伸出手，让他把自己拽上了车。
不过登车后她又快活起来，那股子媒婆似的瘾儿一下子就发足了，眯觑着眼和皇帝探听，“您瞧皇后娘娘可好不好？您喜欢她吗？”
皇帝很警觉地望着她，“你不是躲在墙根儿上偷瞧呢吗，你觉得怎么样？”
月徊说：“我觉得挺好，就是那种大家小姐的做派，又端稳，又有气度，和我们穷家子出来的不一样。”
可是皇帝却更喜欢穷孩子的活泛，那些书香门第的小姐和宗室女孩儿一样，都是模子里头长出来的范子货，什么地方该圆，什么地方该方，有她们自己的一套章程，他见得太多了，压根儿不稀罕。
月徊问他：“那您呢？您喜欢皇后娘娘吗？”
皇帝想了想，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道：“朕只要她够格让朕敬重，就成了。”
所以皇后就是摆在那里约束后宫的，月徊忽然悟出个道理来，所谓的正宫娘娘，明明应该叫“镇宫娘娘”才对啊。
皇帝和月徊的马车离宫有会儿了，梁遇才匆匆从南边赶来。
雪已经停了，天上星辰璀璨，夹道里的积雪来不及清理，沉甸甸堆积在爽朗月色下，隐约发出一点蓝。有风吹过，浮雪翻滚，在袍角涌动成浪。梁遇挑着灯笼，站在横街向北张望，神武门上宫门紧闭，巨大的门洞里黑黢黢的，看样子他来晚了。
曾鲸伴在一旁，望了眼道：“老祖宗，车已经出宫了。小的打发人提早上西苑报了信儿，那头的人都预备起来了。”
梁遇有些讥嘲地一哂，“咱们万岁爷，这回像个愣头青。”
曾鲸是他一路提拔上来的，极有耐性地磋磨了好几年，没有给他平步青云的机会，就是一个脚印接着一个脚印地爬，才慢慢升到这个位置。受过打磨的人懂得察言观色，驯服后也极其忠心，听了梁遇的话，含蓄地笑了笑，“皇后娘娘怕是不得圣心，这么着也好，有人震慑后宫，有人椒房独宠，将来那些眼红的不至于盯着一个靶子打。”
梁遇没有说话，那双深邃的眼微微眯起来，仍是远望着神武门。
曾鲸觑了觑他，“老祖宗，天儿冷，咱回吧。”
梁遇脚下略站了会儿，便转身往东佯佯而去。司礼监离北宫门很近，过了东一长街就是，远远看见衙门两掖悬挂着及地的红灯笼，今儿年三十，和平时反而不一样，平时那些少监们都会出宫回府，但今天没有商量的余地，个个必须镇守在职上。
隐约听见里头传出喝酒猜拳的声响，这是历年特许的，年三十可以没大没小，摆着流水席，一吃好几个时辰。有差事的出去一趟，回来仍是菜热酒暖。
曾鲸朝茶坊方向看了看，笑道：“老祖宗也上那儿热闹热闹吧！”
梁遇却摇头，“人多气味难闻，我就不去了。你知会他们一声儿，别喝满了，防着主子们有急召。”吩咐完，自己负着手，缓步沿抄手游廊回值房去了。
值房里空无一人，其实冷清惯了倒不觉得什么，有过人又走了，屋子就凉下来，缺了一段人气儿。
可惜，今年的年三十，还是孤身一人。他进门落下垂帘，往里间去。从螺钿柜里取出个小匣子。那匣子只有人手掌大小，初看普通，底下却有榫头，找准了退下来，便是两个小小的牌位。
他把那两个牌位放在高案上，各斟了一杯酒用作祭奠，喃喃道：“原想今儿能一家子吃个年夜饭的，不巧月徊有差事，出宫去了，还是我来陪二老喝一杯。”
那耸肩长嘴的酒壶里倾倒出细细的一线，把酒杯斟满，他抬手举杯，向爹娘的牌位敬了敬，然后仰脖儿，一口把酒饮尽了。
他不常喝酒，冬天里的烧刀子劲儿很大，顺着喉头往下，一路灼烧进胃里，几乎点燃整个胸怀。他喝酒并不急，面前两个小菜也没动，就是慢慢地独饮，脑子里装满了事儿，心里却空空的。
宫里历年都是子时放烟花，要是子时前能回来最好，要是回不来，恐怕就坏事了，明儿什么都得放一放，先替她预备晋位事宜。
女孩子那么轻易地交代了自己，是犯糊涂啊，他呷了口酒沉沉叹气。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就算爹娘在世也未必管得住她，他只是做哥哥的，适时的提点尚可以，管头管脚，只怕她未必宾服。
看看座钟，快要亥时了，还有一个时辰。院子那头传来粗豪的笑声，他轻蹙了下眉，莫名觉得烦躁，酒也一口接着一口，渐渐有些急切起来。
屋里烧了地龙子，加上酒气上头，颧骨上变得潮热。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解开领扣和鸾带，正要脱曳撒，忽然听见门上有人叫了声哥哥。
他微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回头看了眼，发现月徊居然真的出现在门上。
他吃了一惊，忙掩上衣襟，正了正脸色才转身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第41章
月徊说不算快，“我们还在那儿滑了两圈呢，北海子的冰真好，没被人糟蹋过，那么大一整块，上面落了雪，踩上去像踩在栽绒毯上似的。”
“然后呢？”他边束鸾带边问，“怎么没留在那儿看烟火？”
月徊道：“烟火不是在紫禁城里放吗，北海子看得不真切。我要瞧明白，火星子是从什么地方蹦出来的，连着能放两盏茶的烟火，它的底座大不大。”
其实月徊没好说，她到了北海子，真是一心惦记着回来，什么冰床冰刀，按在她身上，她都觉得没多大意思。
不过皇帝确实花了心思，那块冰面上，被他妆点得元宵赛花灯似的。月徊也不傻，她懂得一个男人这么殷勤待你是什么道理，横竖小皇帝喜欢她。
一个寡淡了十八年的姑娘，要不就没人喜欢，要被人喜欢，那人就是皇帝，这成就不可谓不大。月徊起先还觉得自己不配，后来想想，什么配不配的，皇帝不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嘛。感情这种事儿得讲究你情我愿，许皇帝喜欢她，反正她也挺喜欢皇帝。喜欢了就得慢慢进一层，皇帝拉着她在冰面上滑行，温暖的掌心，诱惑的眼神，当时满天星辰啊……她看见他慢慢靠过来，那双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着，一线天光里有金芒闪烁。她那时候脑子有点儿糊涂，连气都忘了喘，可她知道他要干嘛，他想亲她。
结果就是那么煞风景，她头一件想到的不是娇羞，也不是欲拒还迎，她说：“万岁爷，我没擦牙。”
皇帝愣住了，她看见那双丹凤眼里布满大大的疑惑，然后他扶着她的肩，笑弯了腰。
天底下不解风情者，梁月徊敢数第二，没人敢数第一。皇帝的理解是她害臊了，可她心里明白，还真不是害臊，她扶着脑袋说：“我头晕，咱们回宫去吧。”
本来就是，大晚上的来西海子，美则美矣，也挨饿受冻。她一说头晕，皇帝就没法子了，这趟西海子之行还不如什刹海那回，草草地收了场。皇帝在回来的路上握着她的手，很郑重地对她说，“月徊，朕喜欢你。”
月徊早就知道了，所以他说出口，她也没觉得有多震惊，十分赏脸且用力地点了点头，“嗯！”
皇帝发现她的反应和预期的完全不一样，眼巴巴看着她，“那你呢？”
月徊连想都没想，“我当然也喜欢您呀，您看我们在一块儿，玩儿得多自在。今天怪我自己不长进，要是不闹头晕，咱们能玩儿到子时。”
就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敷衍着皇帝，又记挂着回来开导哥哥。
进门见哥哥喝酒喝得小脸儿酡红，她愈发觉得事情紧急了。可是不能慌张，不能单刀直入，得讲究手法。她挨过去，仰头瞧瞧他，“哥哥，您一个人也能喝得这么高兴？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梁遇说没有，“是屋里太热了。”可神思确实有些恍惚，他酒量不太好，略喝了几杯，就容易上头。
月徊觉得他有点儿见外，“热您就脱啊，见我回来又穿回去干嘛，我又不是外人。”
确实有些审慎过头了，梁遇哦了声，重新解开领扣，只是没有再脱曳撒，拈了三支香点上，让她向爹娘牌位磕头祭拜。
月徊磕得很虔诚，那小小的两块板子写上人名，代表的就是一生。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爹娘的长相在她记忆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有时候还能想起老家的宅子，雨天里滴答落下雨水的瓦檐，或是轻快走过的某个身影，但是父母的脸，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叩拜之后站起身，她问梁遇，“您是想爹娘了，上半晌才拉着我照镜子的吧？其实要是心里难过，您就和我说道说道，谁也不是神仙，活着就有七情六欲。”她一本正经地开解他，“有不痛快，不能憋着，憋得时候长了，憋坏了，就开始胡思乱想。”
梁遇微微别过脸，说没有，“什么憋坏了，满嘴胡说八道。”领口下的那截脖子裸露在灯火中，说话的时候喉结缠绵地滚动，透出一种无辜式的美好。
不是擎小儿入宫，长成了再入宫，外貌看上去和正经男人没什么两样。也正因为如此，才引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垂涎。
月徊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站着说话显得不自然，她瞥了酒菜一眼，“咱们坐下，边吃边聊。”
梁遇对她提前回来还是很称意的，他原先心里油煎般撕扯，她一露面就药到病除，这会子也没有别的渴求了。便让她坐下，吩咐外头上热菜，一面替她斟了一小杯，让她慢慢嘬着喝。
她没回来的时候，他想了好些训诫的话，恨不得当场把她提溜到跟前。眼下她回来了，赶在了子时之前，那些话就变得不重要了，更重要的是让她多吃，然后把预备好的压岁钱给她。
一个巴掌大的福寿双全锦囊，里头装了小金饼，小银元宝，一串五颜六色的碧玺手串，和一把成色最好最大的南珠。月徊倒出来的时候，两眼放光，“瞧瞧这个！太富贵，太吉祥了！”
所谓的富贵吉祥就是指值钱，说钱流俗，这才换了个比较文雅的说法儿。梁遇道：“你今年十八，里头有十八颗。将来每年过年，哥哥都送你一颗，等你老了，把那些珠子穿成一串，传给你的后世子孙。”
月徊听了，忽然有点儿想哭，传给她的后世子孙，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了。
她低头看掌心里的珍珠，吸了吸鼻子说：“我才十八，您把我八十岁的事儿都想好了。”
梁遇牵着琵琶袖给她布菜，淡声道：“每年有定例，到了过年的时候就不必琢磨该送你什么了。成了，把东西收起来，快吃饭吧。”
月徊将满把琳琅装回锦囊，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投桃报李给他斟了杯酒，往前一送，说：“哥哥，我敬你。”
梁遇道好，举杯同她碰了下，月徊仰脖儿一灌，辣得直喘气。
他看了失笑，“少喝点儿，这是烧刀子，不是梅酿。”
月徊忙吃了两口菜，复留神刺探，“哥哥，您今儿还搀了皇后呢，觉得她怎么样？”
梁遇垂着眼，不以为意，“我觉得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觉得怎么样。”
“我就问您。”月徊道，“说是皇后娘娘，这会儿还没大婚，还是闺阁里的姑娘。要是您见了这样的姑娘，您什么想头儿？人家长得又舒称，又知礼知节，一看就是个好姑娘。”
梁遇瞥了她一眼，“你在琢磨什么？”
月徊险些脱口而出，好在及时收住了，摸了摸后脑勺说没有，“我什么也没琢磨，就是远远儿瞧皇后，觉得真好看。”
梁遇哼笑了声，“没想到你眼光这么不济，这就算好看了？”
月徊一听有缓，觉得不好看，至少不会一脑门子扎进去。不过人家终将是皇后，哥哥的野心她瞧得真周，为了以后便利，暂且屈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要是……”她压着嗓门说，“要是皇后娘娘对您有了意思，愿意和您走影儿，您怎么办？走吗？”
梁遇蹙眉看了她半晌，忽然明白过来，她这么急吼吼地赶回来，原来是为了断他有可能会发生的一段姻缘。
小孩儿家，心思比他还复杂，不应该。他成心逗她，“皇上归你，皇后归我，那这慕容家的江山可全在我们兄妹手里了，不好么？”
月徊讶然，“您怎么能这么想呢，您还真有这份心啊？”她焦急不已，“敢情您不答应王娘娘，是因为太妃手上没权？那个皇后……皇后娘娘还是黄花大闺女，您这么干不地道，知道吗！”
她急赤白脸，梁遇觉得她有点儿傻，司礼监到了今时今日，就算满朝文武恨之欲其死，也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他还不至于为了吞吃慕容家的江山，去勾引一个没什么根基的小皇后，毕竟这皇后入了宫，很长一段时间还得靠他庇佑，和皇后走影儿，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是月徊的脑瓜子里就是想不明白，她觉得但凡是女的，都会看上她哥哥，不管她哥哥是不是太监。
和她说话像鬼打墙，这屋子里头也实在是热，他抬手又松了松交领，端起酒盏道：“你别浑操心，我不会干那种事儿。”
“为什么？”月徊龇牙问，“因为皇后不够美？”
梁遇没言声，算是默认了。
她坐在圈椅里，又挪了挪身子，“那您觉得什么样的才算美？您才会喜欢呐？”
对面的人抬起了沉沉的眼眸，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月徊眨了眨眼，顿时挺起了胸，“难道要像我一样？原来我在哥哥心里这么美！”
梁遇终于调开视线，嗤笑了声，“嘴脸！”
唉，就算她自以为是，脸皮厚，只要人在眼前，他就觉得心安。这些年真是一个人孤独怕了，横扫朝堂压制王侯的时候，他觉得他应当没有家小，无牵无挂。如今大权在握了，他又觉得该有家人，该有骨肉至亲。人啊，就是这么得陇望蜀。
兄妹两个边吃边闲谈，时候过起来很快。月徊不时瞧瞧案上的西洋钟，忽然发现那一长一短两支针，都快接近最：“我要陪您看烟花儿，快，咱们上奉天殿去。”
她着急要出门，忙摘了斗篷替梁遇披上，没等他系好领扣，就将他拽出了司礼监。
大年三十，宫里头东路有一条道儿是不落锁，专供当班太监往来的，她偏要去看烟花的底座儿，他只能带着她从奉先殿那里斜插过去。
大半夜的，夹道前后空无一人，两个人挑着灯笼走在漆黑的路上，只有远处的宫门上杳杳有一点儿亮。
月徊勾着他的胳膊只管往前奔，年轻孩子，就算上半夜宫里北海子两头跑，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活蹦乱跳上了发条似的。
灯火照出她肉嘟嘟的耳垂和半边脸颊，梁遇侧目看她，“皇上那头，没说让你陪着看焰火？”
月徊道：“我是借口头晕才回来的，皇上是聪明人，不会难为人的。”她转过头来，又谄媚地一笑，“再说我还得陪您呀，您孤单了十一年，没有认回我的时候一个人凄凄惨惨就罢了，认回了我还让您凄凄惨惨，那就是我的不是啦。”
她的用词实在算不上精妙，他那么厉害人儿，到了她嘴里就是一副可怜相。可他并不觉得不快，有个人心疼你，人人喊杀之余，心总算有所皈依。
他长出了口气，眼前呵气成云，颊上还微有余温，“我才刚在想，感谢爹娘保佑，让我找回来一个这样的你。”
月徊纳罕地嗯了声，“您是觉得我不错，是吧？”
他在黑夜里浮起了笑意，“确实不错。当初指派人手四处探听你的下落时，我曾担心你迫于生计，变成一副不讨喜的样子。怕你尖酸刻薄精于算计，也怕你早早嫁了庸人，蓬头垢面拖儿带女。”他一面说，一面低头瞧她，瞧见一张无暇的脸，没心没肺冲他笑着。他倏地放松了脊背的线条，“还好，你是这样的你。”
月徊说是呀，“这还是得益于我眼界高，要是愿意凑合，我早嫁了跑码头的长工了。”
前面就是左翼门，宫门虽不下钥，但前朝由锦衣卫把守。她跑过去，不出所料被两个压着绣春刀的人拦住了去路。那两名锦衣卫正要发话，抬眼见梁遇到了面前，忙拱手叫声“督主”。也不用再说别的了，冲姑娘作了一揖，复退回原位上。
月徊踮足眺望，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早有太监预备起来，十几人侍弄着几十个木箱子，火力巨大，底座也巨大。
他们就远远站着旁观，那些小太监有条不紊地忙碌。掌班的看了眼时辰钟，东南角天街上有人甩起了羊肠鞭，“啪”地一声又接一声，甩出了天青地朗崭新的好年景。
掌班太监在台阶前鹄立，昂首唱礼：“混沌初萌，阴始极而阳始生，吉时到！”
下首五名太监得令，执香点燃了头一排烟火的捻子。可不知为什么，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简直要让人以为引线和火药没接上，宫里也放哑炮了。月徊正要问哥哥，冷不丁咚地一声，有火球冲上云霄，霎时炸裂成五彩的光，然后便是绵绵不绝的，一丛又一丛繁花，铺满了紫禁城上空的夜。
月徊自小的愿望，就是亲眼瞧一瞧皇城里头那些大烟火的来源，这回不光瞧见了，还离得那么近，可说是心满意足。
天顶交错的火光映照了她的脸，她偎在他身旁，眯眼笑望着。梁遇垂袖牵住她，问她冷不冷，她摇了摇头，可他还是没有放开她，把她的手紧紧攥在了掌心里。

第42章
这个年过得，确实比往年有滋味儿得多。虽说宫里忙，宫外的事儿也不断，但心里是平和的，有后顾无忧之感。
三十过完，初一还有冗杂的仪式，明日要馈岁，所谓馈岁，就是皇帝大宴群臣，以感激众臣工上年的兢业，且祈盼下年风调雨顺。其实太平盛世哪里是凭空得来的，终归有人逆众而行，担得一身骂名。
梁遇上乾清宫回禀馈岁宴筹备事宜，进门便见月徊在暖阁里站着。一个梳头的女官，担任着不在职内的差事，只要皇帝在，她必出现在三丈之内。照她的话说，梳头女官名头太窄，她应当叫蝈蝈女官。那两只蝈蝈儿也确实被她伺候得很好，养得油亮油亮，吃饱了装在草笼子里，搁在南窗底下，卯足了劲儿叫唤，叫得窗户都关不住。
她见梁遇来，没有言声，俯了俯身以作行礼。梁遇经过的时候微颔首，要不是细瞧，瞧不出他们之间有过交流。
皇帝从案前抬起头，笑道：“大伴来了？朕新得了一幅字，真假未定，请大伴掌掌眼。”
梁遇对字画很有些研究，毕竟好的字画，比真金白银有价值得多。
他上前看，一眼便知道来历，“米芾的《蜀素帖》，这可是难得的上品。瞧这笔力，刚柔相济痛快淋漓，字与字之间的布局也巧妙，疏可走马，密不透风，是真迹无疑。”
皇帝很高兴，“大伴最懂字画，连大伴都说是真迹，就没有什么可存疑的了。”
梁遇含蓄地笑了笑，因为这幅《蜀素帖》他府里没有，那皇帝面前的必定假不了。
只是这些话哪能说呢，他顺势又夸了两句，复回禀宴请的名单，“宁王和容王上年特准回京，今儿递了话进来，要入慈宁宫参拜太后。臣已经借太后的名义回绝了，让他们‘各便’。主子亲政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能让他们出幺蛾子。再者……臣一早得了消息，上回抓住的几个南邳读书人，背后另有玄机。两广近来出现了一群自称红罗党的反贼，兴于乡野，个个身穿红罗背裆，到处妖言惑众污蔑朝廷。两广总督叶震唯恐获罪，并未上报京畿，暗中多番派兵清剿，但那些人四处流窜，难以一网打尽。”
皇帝怔住了，“反贼？大邺百姓如今丰衣足食，哪里来的反贼？”
他是太平皇帝，民间有人造反，实在让他难以想象。然而这种事，从来就没有间断过。梁遇的语气很寻常，拱手道：“主子不必忧心，不过是些流寇罢了，再好的日子都会有人反上一反，有饭吃的时候要衣穿，有衣穿的时候又要做官，人心哪时也不会知足。像这样的小事，一年总有十件八件，全是东厂报效皇上的机会。只是这回，乱党鼓动的不是田间地头的农户，反而是能说会写的读书人。这就有些麻烦了，闹得不好又给人说头，把焚书坑儒那套拿来大书特书，对主子英名也是损害。”
皇帝听了怅然，“读书人……最聪明是他们，最糊涂也是他们。那依着大伴看，接下来该怎么处置才好？”
梁遇道：“眼下正过节，主子只管放宽心，这件事臣自会料理的。过会儿臣上狱里去一趟，等问明白了，再安排平叛事宜。”
皇帝道好，米芾的书法也看不进去了，随手卷起来，让毕云收到库里去，一面对梁遇道：“亲政就在眼前，千万不能因这些人坏了大事。叶震无能，平定不下来，那就换有能耐的人去办。这个节骨眼上闹了这出，恐怕后头另有推手也未可知。”
梁遇俯首，“臣领命。先给叶震下令，命他严加侦办，臣随后便调拨东厂人手赶赴两广。”
皇帝点了点头，在地心缓缓踱步，“红罗党……看来是想效法东汉末年的黄巾贼啊，大邺好好的江山，岂能容他们作践！”
历来帝王最恨不是周边小国扰攘，是自己的百姓反了自己，打压起来自然不遗余力。梁遇领命出宫，率众一路往东厂去，因大过年的，衙门里当差也稀松，几个千户、百户聚在一起掷骰子聚赌，满嘴污言秽语地调笑，拿对方姐姐嫂子取乐。正玩儿得兴起，忽然听得一队隆隆的脚步声到了大门上，回头一看，险些吓得肝儿都碎了。领头的一身蟒服，披着乌云豹的氅衣，乌纱下一张眉眼浓鸷的脸，视线扫过谁，就能叫谁腿里发虚。
一桌子赌徒慌忙散了，蹦下条凳列队行礼，“督主新禧。”
梁遇没闲情和他们道新禧，在上首坐定了，问：“牢里那几个书生，审得怎么样了？”
众人看看冯坦，表示他是大档头，他应该回话。
冯坦上前，硬着头皮道：“回督主的话，卑职等这几日一直在想辙套话，可惜那几个读书人嘴硬得很，死活不肯开口。先头杨少监又发过话，叫不让上刑，可不动大刑，实在撬不开他们的嘴……”
梁遇瞥了这些东厂番子一眼，一个个只会舞刀弄枪，除了屈打成招什么都不会。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一帮蠢货！人在手上，连半个字都问不出来，竟不如咱家在宫里消息灵通。”
几个档头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私下里交换眼色，其实各自都觉得委屈。
原本东厂就不是讲理的衙门，但凡打过交道，管叫他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就是了。简单直接的刑讯法子用惯了，就懒于费脑子费口舌，结果弄来几个酸儒，要和他们之乎者也，实在太难为人了。
梁遇呢，原是没打算来硬的，一则读书人该敬重，二则怕弄得太难看了授人以柄。那几个南邳人排了一出戏隐射当今朝廷，要是只出于私愤还犹可恕，但这会儿已经明白了，和红罗党有关，那么接下来必定要往死里审了。
他偏头吩咐：“愚鲁，重新过一回堂，咱家要他们一个说法儿。”
杨愚鲁道是，和东厂的档头们疾步往狱里去了。
昭狱是个污糟地方，大过年的，梁遇不愿意沾染一身晦气。他端坐在正堂上喝茶，耐心等着，等那头拷问出个准信儿来，再给底下人安排差事。
明间里静悄悄，两旁戟架林立，阳光从门上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菱形的光。一双皂靴踏进光带，槛外有人叫了声督主，梁遇抬眼看，是小四。这小子比上回见面又长高了不少，如今很有股子少年生猛的味道。果真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孩子好养活，随意给点食儿，就能抽条儿。
因月徊的缘故，梁遇赏了他个好脸子，“怎么样？在这里当值还习惯么？”
小四道习惯，“师父待我很好，我也学了不少本事，多谢督主栽培。”
梁遇点了点头，“你姐姐很记挂你，总忧心你在这里过得不好。”
小四笑道：“请督主带话给月姐，我一应都顺遂，请她不必担心。那她呢？她在宫里好不好？”
终归在他身边，哪里能不好。梁遇搁下手里茶盏道：“她也过得去，能吃能睡的，只是遗憾，不能和你一道过年。你在东厂好好干，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她安心。年后东厂有个差事，到时候让你领命去办，等办妥了，也算你功绩一桩。”
初出茅庐的小子，就等着一展拳脚的机会，听他这么说立时振奋起来，一径追问着：“是什么差事？能办差事我求之不得，可我……身手还没学好，怕辜负了督主的厚望。”
知道深浅就不错，梁遇对他也有了几分好感，“不是捉拿钦犯的差事，是往金陵接人。今年各路藩王要送女眷进宫为妃，届时朝廷会派人迎接，让你担这个差事，不多难，又能立功，回来就能升个小旗。”
有这种好事自然值得高兴，小四咧嘴笑着，叉手向梁遇行了个礼，“多谢督主，也多谢月姐。”
梁遇轻牵了下唇角，散淡地调开视线，这时有太监压膝进门回禀：“那两个南邳人服软了，说要见了老祖宗才肯招供。”
既这么也没法子，他起身往大牢去，小四忙追了上去。
昭狱里常年阴暗潮湿，气味自然不好闻，过堂的审讯室是个四面铁板的屋子，只有靠近屋檐的地方留了窗户，照进一点日光来。
底下人早张罗好了，南墙根儿上放了一把髹金圈椅，椅前的脚踏上搁着温炉。冯坦呵腰迎他进来，他在圈椅里坐定了，抬手掖了掖鼻子，方看向那两个绑在柱子上的人。
看来用过了刑，鞭子抽破了衣裳，鞭痕之下血迹斑斑。于东厂来说已经算最轻的刑罚了，读书人吃不得苦，这么点子磨难就招了，倒省了好些事儿。
“说吧，”梁遇道，“咱家知道你们不是主犯，只要供出幕后的人，就不必受这皮肉之苦，可以早早儿回家，和父母妻儿团聚。”
岂料这话竟招来了一顿嘲笑，“父母妻儿，阉党还知道父母妻儿？这大邺朝都被你们这些有爹生没娘养的玩意儿祸害透了，宦官专政，各路苛捐杂税像山一样压在百姓头上，老百姓连粥都快喝不上了。无国何以为家啊，团聚？团聚个毯！”
此话一出，刑房里众人顿时惶骇起来，原来他们招供是假，当面唾骂才是真。
番子见势不妙，忙要上去堵他们的嘴，梁遇却抬了抬手，让人退下了。
他倚着圈椅的扶手问：“那出皇帝认父的戏，是你们的手笔？”
那两个人反问他：“你就是阉狗梁遇？早前听说梁遇一手遮天，满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是个小白脸。你要问这出戏出自谁的手笔，告诉你，正是老子！你仗着小皇帝宠信，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专断国政，将这大邺朝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等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将你碎尸万段。”
文人骂人，洋洋洒洒可以一个时辰不带重样的，他们骂得欢畅，在场的档头和少监们，冷汗却涔涔而下。
偷着觑觑座上人的脸色，那张脸阴沉着，冷得可怖。一口一个阉党，一口一个阉狗，太监最恨人这样叫骂，看得出他已经尽力克制了，否则这两个酸儒的脑袋早就该开花了。
梁遇咬着槽牙道：“咱家再问你们一遍，你们的贼窝在哪里，幕后之人是谁。老实招供，咱家还能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儿。”
然而那两个倒是读书人里少见的硬骨头，他们很有视死如归的精神，只是看着他冷笑。
梁遇眯起了眼，“果真不怕死，难得难得！”
其中一人更是大义凛然，“来世上这一遭儿，上不愧天下不愧地，中间不愧妻儿老小，纵然就义也死而无憾，百姓们记着我的好！不像你这阉狗，活着终身为奴，死后也要受尽后世唾骂！”
杨愚鲁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明白以梁遇的脾气，怎么能忍受这种侮辱。他上前叫了声老祖宗，“处置了吧。”
梁遇没有理会他，站起身走下脚踏，慢慢在那两个人面前踱步，“你们愧不愧对天地，咱家不知道，可咱家知道，你们必将愧对妻儿老小。别仗着老家离得远，就以为咱家不能把他们怎么样，莫说是南邳，就算是天边，咱家也照样能要了他们的命。”
那两人的脸上终于有了惧色，却依旧铁齿，“殃及无辜，不就是你们这些阉狗的招式吗。”
所以说读书人天真，以为这样触怒了他，还能保得全家性命。
梁遇回头，拿眼梢扫了他们一眼，“阉狗，骂得好！来人，找个净身的师傅来，先给他们立骟，再割了他们的宝贝。”他残忍地笑了笑，“弄两条狗的，给他们接上，叫他们知道什么才是阉狗。毕竟嘴上痛快了，身上吃点儿苦，也值了。”
这种刑罚可说是闻所未闻，那些掌刑的番子一听便来了劲儿，一溜烟地跑出去，找人的找人，抓狗的抓狗，剩下的重新把那两个南邳人五花大绑，预备上刑。
有些人就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待那磨得发亮的小刀到了面前才知道害怕。本以为当真多硬的腰杆子，谁知裤子一扒，什么都说出来了。梁遇听他们招完，到求饶这截子上，就抬指示意动刑。那位专事骟人的师傅是黄华门小刀刘，刀法了得，捏住卵袋轻巧划上一刀，连血都没来得及流，两粒丸子就被挤了出来。
小四目睹了一切，吓得腿里抽筋，眼见受刑的那人脸色煞白，涕泪淋漓，待要张嘴嚎啕，两粒丸子飞快被塞进了嘴里，然后一瞪眼一吞咽……端盘儿的番子嘿嘿地笑，“自己的东西别糟蹋了，吃哪儿补哪儿。”
边上另一个早吓得昏死过去，梁遇唇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转身走出了刑房。
外头天地清朗，阳光也温暖，他轻舒了口气，“弄个大夫来给他们调理，别让他们死了，咱家倒要看看，狗玩意儿能不能在他们身上长住了。”
番子领命承办去了，一旁的小四还是呆呆的样子。
梁遇一哂，“怕了？这才哪儿到哪儿，东厂的手段多了，好好学吧。”
司礼监的人办完了事，又赫赫扬扬回宫了，小四到这会儿才喘上气儿来，瞧着冯坦道：“师父，那两个人真能活吗？”
冯坦剔了剔牙花儿，“我也想知道能不能活，横竖天天上药，要是死了就死了，督主也不会再过问了。”一面扬声叫麾下总旗，“收拾收拾，领差事上路。”
小四一慌，“真要上南邳去？”
冯坦漠然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这时四档头匆匆进来，进门便问：“督主人呢？”
冯坦道：“回宫去了。”乜了他两眼问，压声儿打探，“渐声啊，督主到底吩咐了你什么差事呀？”
“您忘了咱们的规矩，差事各办，不许通气儿。”高渐声说罢囫囵一笑，“您忙着吧，我往宫门上递牙牌回事儿去。”
冯坦碰个软钉子，撇嘴哼了声，“裤裆里头插令箭，装什么大尾巴鹰！”

第43章
东厂办事，动作极快，找出当年那些接生的稳婆，只花了两个时辰。
高渐声携带名册进宫求见梁遇，双手呈敬上去，一面道：“三十年间共有七任知府，其中四人正当壮年，在任期间内宅有过生养。卑职算了算，连妻带妾的，先后有十个孩子落地。叙州不像京城，小地方稳婆不多，有一个王老嬷儿手艺最好，一般官宦和富户人家接生孩子都是请的她。”
那小小的名册是绑在鸽子腿上送回来的，卷起来是个极细的纸卷儿，他捏在手里，却有犹豫了，不敢打开看。
“问准了么？没有遗漏吧？”
高渐声道：“回督主，决计没有。暗桩查访的不单是稳婆，连药婆和师婆都一一排查过，确认再三才往京里通报。”
梁遇点了点头，将那纸卷儿放在桌上，扣在掌下。
下半晌的日光渐渐变淡变凉，暖阁里的熏香烧得浓，就着天光看，屋子里有些云雾暾暾的。高渐声见他不说话，不由有些发怵，悄悄抬眼一瞥，也不敢多言，复又低下头去。
过了许久才听他发话，“先头那两个南邳人招供了，你带话给大档头，从玄黄两个番号里各抽调三十人派往两广。到了当地不许声张，要乔装打听暗暗办事，待摸准了乱党老巢，再行围剿之事。”
高渐声应了个是，一时踌躇该不该告退，又等了会儿，才听他说了句“去吧”，忙拱手行礼，却行退出了暖阁。
屋里没人了，梁遇移开那只手，下劲儿盯了纸卷儿半晌。横竖到了这一步，真相也在眼前了，打开它，看明白了，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拳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拾起来，慢慢展开了纸卷儿。
另三任知府可以不去看，只要找见梁凌君就成了。然而这个名下只记载有一女，便再无其他了。
他抬手撑住了额角，脑子里茫然一片，只是一遍又一遍看着这几个字，心里一下子没了根儿，不知该飘往哪里去。仔细算了算时间，他是父亲在任时出生的，月徊也是，可为什么连前一任知府后宅的生养都记录在册，唯独缺了他？
没有稳婆接生他，那就说明他根本不是娘生的。他坐在案后苦笑起来，原来自己和小四一样，都是舍哥儿，他是从小被梁家抱养的。
难怪他和月徊一点儿都不像，不管是样貌还是心思算计，兄妹两个都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是一根藤上下来的，各长各的，哪里能相像！其实若说一点都不知情，倒也未必，他父亲四十岁上得了消渴病，据说这种病症常有上辈儿传下辈儿的老例。有一回发作起来，躺在床上下不得地，他听见爹娘说话，他娘庆幸不已，说总算日裴将来不会得这个病。
当时听过则罢，虽然疑惑，却也没往心里去。到现在验证了，忽然觉得二十五年像一场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样境地。
心里说不上是种什么感受，爹娘早就不在了，一切的无奈和惆怅都没有告慰，他连个吐露心事的人都没有。他站起身，在暖阁里无措地踱步，失望过后慢慢冷静下来，他被他们如珠如宝地养到十四岁，如果没有那场横祸，到现在定然还是父慈子孝，养育之恩大于天，是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呢。
可是还要求证，但愿是那些稳婆记错了。他将纸条塞进袖袋里，独自骑马出宫去了盛时府上。盛时如今孤身守着个大宅子，妻子死后独子外放做官，因此即便是过年，府里也依旧冷冷清清。
他见梁遇来，欢喜一下过后就觉得大事不妙了。梁遇不大好开口，远兜远转地说：“二叔一个人实在太冷清了，等今年我瞧瞧朝里有没有空缺，把退之调回京里任职，对您也好有个照应。”
盛时说不打紧，“他是武将，又不擅和人打交道，外头天地广阔，不像京城人际复杂，他留在外埠更自由。”
梁遇想了想道：“那就挑个丫头收房吧，给了名分，伺候起来也更尽心。”
盛时笑着摆手，“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好作践那些孩子。今年正琢磨放她们出去配人呢，你倒叫我收房。”
梁遇此来的目的不在这个，前头的话也说得三心二意，到最后沉默下来，彼此对坐有些尴尬。
盛时瞧了他一眼，心里虽担忧，也还指着他此来另有其事，便笑道：“大过年的，你赶了来就是为劝我纳妾？”
梁遇摇头，终于把那个纸卷儿拿出来，递了过去，“二叔，您瞧瞧这个。”
盛时展开看，一眼便明白过来，怕什么来什么，他果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东厂办事的手段，二叔是知道的，只要发话下去，不消两天就会有消息传进京。才刚档头给我送了这个，这是稳婆三十年来替叙州知府内宅接生的名录，月徊在里头，可是……却没有我。”他顿了顿道，“二叔，我不问旁的，只想要一句真话，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是么？”
盛时脸色果然别扭起来，只不愿承认，支支吾吾搪塞着：“事儿都过去二十五年了，难保那稳婆有记岔的地方，怎么能凭借这个，就说你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呢。”
梁遇笑了笑，“二叔别忘了我是干什么吃的，但凡我想弄明白的事，就没有一桩能瞒过我。我特特来问您，是因为我不愿意再深究下去了，我不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想认祖归宗，可有一桩我要弄明白，我究竟是不是我爹娘的亲生骨肉。”
盛时惨然望着他，“日裴……”
梁遇低下头，喃喃说：“生恩不及养恩大，我就算拼尽一身修为，也要替他们报仇，这是我的夙愿。可是二叔，您不该再瞒着我了，将来还有几十年呢，您瞒得住我一辈子么？”
盛时噎了下，思量再三，到底还是长叹了口气。
“你……确实不是你爹娘亲生的。当年他们夫妇成亲后，你母亲一直不能有孕，等了许多年，盼了许多年，一直没能迎来自己的孩子。直到你母亲二十四岁那年，她觉得这辈子不能再有孩子了，这才抱养了你。你来梁家时刚满月，生得眉清目秀，你爹娘不知多喜欢，当真是拿你当亲生骨肉抚养。直到后来你娘怀上了月徊，她那时还笑话自己老蚌生珠，也说了，盼着能得个女儿，这样便儿女双全了……”盛时顿了顿，涩然道，“你瞧，你一直在他们心上，他们也没有盼着再生个儿子，可见你在他们心里和亲生的无异。这个秘密，我原想带到地下去的，如今你既然问起了，我也不能再瞒你了。”
梁遇平静地点点头，“二叔，多谢您能告诉我实情，索性说穿了，我心里也不会再犯嘀咕了。”
盛时枯着眉道：“你心里头苦，二叔知道，你怪不怪我当初让你进宫？”
梁遇说不，“是我执意要进宫的，没有您，就没我的今天。我才刚也说了，他们就是我的至亲，为他们报仇，我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说罢站起来，长长舒了口气道，“我是忙里偷闲赶来求证的，如今真相大白了，我才能收心忙职上的差事。二叔留步，我走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大门上去。盛时目送他，看着他急急去远了，虽说一身华服权大势大，可那背影里，终是难掩一种沧桑的况味。
其实知道身世又能如何，不过自寻烦恼。这件事明白在自己心里，并不打算和月徊说。他本来就是个被放弃的人，在梁家受用了十四年，眼下还能听她哥哥长哥哥短地叫着，这些都是偷来的，他不敢说，因为怕说破了，连这点亲情也失去了。
司礼监里依旧人来人往，这个衙门担起了阖宫的鸡零狗碎，就是操心的命。他听人回禀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儿，耐着性子指派完了，才落得一个人在值房里闲坐。
太阳快下山了，透过西边的槛窗望出去，那无甚威力的老爷儿吊在天边，像个敲落在碗里的鸡蛋黄。暮色一点点漫上来，他也没有传灯，就那么独自坐在昏暗里。
他想图清静，可惜月徊没能放过他。
她从门上冲进来，莽莽撞撞的，脸上还带着委屈，进门就哭了，“蝈蝈，我的哥哥被鸡吃了。”
哥哥蝈蝈混叫一气，梁遇立时就头大了，“你哥哥什么时候被鸡吃了？”
她怔了下，忙改口：“不是哥哥，是蝈蝈。”一面说，一面气涌如山，“就是那个司帐，我经过御膳房的时候正遇上她，她说要看我的蝈蝈，非要拔了盖儿瞧。结果我的蝈蝈蹦出来，正好落进鸡笼里，那鸡一嘴下去，就把它给吞了。”
梁遇看她连哭带说，又可怜又可笑，他只得安慰她，“成了，不过是只虫儿，叫人再踅摸一只来就是了。”
可她不依，“我养了这么长时候，都养出膀花儿来了！她就是成心的，打从我第一天进宫起她就挤兑我，要不是碍着您，她非整治死我不可！”她越想越气，“我的蝈蝈儿，虽不是皇上那只御蝈蝈，可我也拿它当宝贝，她怎么能这么坑人呢！”
梁遇无奈地看着她，“那怎么办？为了一只虫儿，像处置慈宁宫那两个嬷嬷似的处置了她？”
月徊虽心里不痛快，但真要弄出人命来还是不大落忍，他这么一说，她自行就消了气，别别扭扭说：“还是算了吧，不过是只蝈蝈……”言罢在南炕上坐了下来，“哥哥，您吃了么？”
梁遇说没有，“你留下吃吧，回头我再送你回他坦。”见她还是闷闷不乐，起身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御前那几个女官是伺候皇上的，没有皇上发话，我也不能随意动她们。倘或是小打小闹，你包涵些，宫里不能样样较真儿；可她们要是办得出格了，你大可告诉我，我自会收拾她们。”
月徊想了想，倒又讪讪笑了，“她们觉得我是来争宠的，又不能把我怎么样，只好拿我的蝈蝈撒气。其实我知道，您听说我的蝈蝈叫鸡吃了，您也暗自高兴，谁让您怕虫呢。”
梁遇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谁说我怕虫，我只是不喜欢罢了。”
月徊嬉皮笑脸，“真的么？那您明儿给我买个新虫回来，怎么样？”
他不想搭理她了，坐在案后翻着门禁册子道：“明儿有馈岁宴，十五还有亲政大典，我这几天没空，等得了闲再给你买。”
月徊嘟嘟囔囔抱怨，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她今儿闲了一天，皇帝忙于上奉先殿和宫里城隍庙祭拜，没顾得上她，所以一下职她就跑到这儿来了。
瞅瞅他，她把手肘撑在炕桌上，说：“哥哥，您今儿忙什么了？我中晌过来，您上哪儿去了？”
梁遇垂着眼道：“上东厂办案子，那两个黄陂书生画了押，把身后的乱党都供出来了。”
月徊哦了声，“那下半晌呢？您怎么一个人出去了？以往您出门，不得前呼后拥带上一大帮子嘛。”
梁遇手上顿了顿，上盛府的实情不能告诉她，只得含糊敷衍，“有件小事要处置，出去了一趟。”
谁知一抬头，月徊那张脸就撞进眼里来，她神出鬼没地，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案前，眨巴着眼睛说：“我从您脸上看出了心虚，您到底上哪儿去了？该不是上徐府，会皇后娘娘去了吧？”
梁遇心头一跳，不自觉往后让了让，“别见天的胡说八道，我几时会皇后去了！”
她说是吗，拿手撩了撩乌纱帽上垂挂下来的穗子，“您瞧我，瞧见什么了？”
她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不知又在琢磨什么。梁遇蹙眉打量她，终于看见她腕上的碧玺手串，那是他年三十送给她的压岁礼。碧玺色彩丰富，一个个剔透的珠子衬着白净的肉皮儿，看上去玲珑可爱。他嗯了声，“好看。”
结果她绕了一圈，又绕到他独自出门的因由上去，凑近了说：“您到底干什么去了？来小声儿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可是最不能告诉的就是她啊，梁遇挪开了视线，“以后再说吧，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的。”
月徊讷讷道：“听着影响怪长远的呢，还要以后。”
他没言声，暗里叹息，人心是会变的。一旦戳穿了真相，那兄妹之间还能不能这么亲厚，谁知道呢。

第44章
夜里吃晚饭的时候他也试着问她，“如果你没有哥哥了，会怎么样？”
月徊嘴里叼着水晶肴肉，惊恐地望向他，“好好的，怎么就没了？您要上哪儿去？到了天边您也是我哥哥啊，难道您不要我了？”
梁遇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有找见哥哥，会怎么样。”
月徊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您不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哥哥，大不了一个亲人也没有，就和小四相依为命，也没什么。可您既然找到了我，又说没有哥哥会怎么样……”她嗫嚅道，“您可别吓唬我，大过年的，不能说不吉利的话。”
是啊，他是有些糊涂了，这些话对她有什么可说的。他的身世弄清之后，无非让她从有亲人，再次变成孤身一人。原本她在码头上胡天胡地，虽然缺吃少穿的，但她自由，也许会遇见一个不错的人，有另一番不错的前程。可他认回了她，把她带进宫来，要是他现在抽身，她会变成什么样？
其实说到底，也还是自己胡思乱想，一日做了家人，那终身都是。他看着她长到六岁，又从他手里弄丢了她，这么深的渊源，哪里是说抛下就能抛下的。
可是月徊经不得他吓唬，梁遇所处的位置，闹得不好就有性命之忧。外头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朝中又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啊，他一说这话，她就觉得要出大事儿了。
这回是连饭都吃不下了，她搁下筷子，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轻声说：“哥哥，您要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一定要告诉我，咱们不兴报喜不报忧那套。这两天我瞧您神神叨叨的，是不是接了棘手的差事，危及了您的地位或者性命？要是，您可得告诉我，我不愿意哪天从别人那里听见，说我真没有哥哥了。”
梁遇对她的措辞真是头大得很，那么八面威风的掌印督主，到她嘴里就是神神叨叨的人。可她倒也真担心他的安危，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和瞠大的眼睛就在他对面，像小时候央他带她出去买沙冰一样，透出一根筋的执拗来。
他垂下眼，慢慢萘丝诰疲“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我也知道朝堂内外多的是想要我性命的人，可他们没那个本事，你只管放心。我今儿出去，是拜访爹的一位旧友，顺便打听些以前的事儿――都是琐碎，没什么要紧的，你也不用追问，事情发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告诉你，你也听不明白。”
月徊哦了声，“那我就不操心了。您往后不能这么说话，会吓着我的。我好容易找着个亲人，抽冷子又说没了，那还不如从来没有找到。”她一面说，一面牵着袖子给他夹菜，“哥哥，您要答应我，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地活着，活着一天就照顾我一天，不许扔下我。”
她是个缠人鬼，可梁遇听她说着这番话，心里却是极受用的。梁家二老于他来说，不单是至亲也是恩人，他们只留下月徊一个，他自然要拿性命来守着她。
好在她想法简单，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进了宫十顿有六顿在他这儿蹭吃蹭喝，剩下就是在皇帝那里搭桌角儿，吃御菜。当然了，白天御菜吃得多，夜里就来吃掌印的菜单儿。这人的口福倒是不错，过去没受用的，到这会儿全补上了。他看她每天乾清宫司礼监往来，活得如鱼得水，除了头前江太后寻衅吃了点儿苦，后来就百样顺遂了。
一顿晚膳下来，宫门早就下了钥，她酒足饭饱擦擦嘴，“要不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吧，您在司礼监给我弄个屋子……就隔壁那间，赏我得了。”说完龇牙一笑，“我要和哥哥住街坊。”
梁遇说不成，“这是太监衙门，怎么好留你一个女官。吃完了就走吧，我送你回乐志斋。”
月徊没法儿，慢吞吞披上斗篷，镶上了暖袖，迈出去的时候还在嘀咕：“又不是没住过……自己人嘛，还不能行这点方便。”
梁遇道：“别嘟囔了，送完了你，我还有事儿要忙。”
她不情不愿腾挪出来，“哥哥，我头晕。”
可又来，打算靠着这项病症糊弄一辈子呢。梁遇道：“我搀着你。”
谁知道她在他背上纵了一下，“哥哥您背我吧！”
就是这么粘缠，活像一张狗皮膏药。衙门还没出呢，跟前的小太监虽不敢抬眼，耳朵不能上锁，她说什么全都叫人听见了。
好在皇帝跟前没有隐瞒彼此的关系，否则就她这个狗模样，迟早闹出事端来。梁遇躲了躲，“别闹，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月徊是个欠教训的，驴脑子里记不住事儿，得要人时时提点。经他这么一说，她老实了会儿，自矜而端方地走出贞顺门，连步子大小都很得体。从衙门到御花园，有挺长一段路要走，眼下前后宫门都上了锁，甬道里静悄悄的。月徊偷着觑觑他，哥哥挑着一盏灯笼，侧影挺拔俊秀。灯笼光照亮他身上的蟒纹通臂袖[，金银丝绞线，漾出一段又一段粼粼的细芒。
她错后点儿，一下子蹦到他背上，“这回能背我了。”
梁遇被她撞得趔趄了两步，没有再训斥她，将灯笼交给她，两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腿弯。
她荡悠悠挑着灯，哥哥背着她往前走，她指了指前方，“瞧见那颗长庚星了吗，今儿没有月亮，要是有月亮，它该陪在月亮身边呐。长庚和月亮，他们是好哥儿俩，就像我和哥哥。”
梁遇抬眼望向天边，“长庚伴月，没有月亮，长庚星就孤孤单单的。可要是没有长庚星，月亮身边还有旁的星呢，月亮不会孤单……”
月徊听出来了，“您话里有话啊，我也没几个伴儿呀……”
怎么没有呢，一头挂着皇帝，一头还有个小四，再过上一阵子，兴许还有小五小六。
可是原就不相干的两类人，他们喜欢也好，爱也好，他作为哥哥，不该相提并论。这个话题不能聊下去了，他微微偏头道：“哥哥上了年纪，有时候不免感慨。”
月徊哑然失笑，“您才多大，就说自己老了。其实您别愁，我进了宫，想必也出不去了，将来您别为打发不了我而生闷气，就够了。”
梁遇淡然笑了笑，也没说旁的，只是背着她慢慢前行。
月徊问：“我沉不沉？”
梁遇说不沉，“往后犯懒就说犯懒，别再拿头晕说事儿了。”
“可我十八岁了，还让哥哥背着不像话。”她圈着他的脖子，微微低下头，有些委屈地说，“我记得小时候就喜欢让哥哥背着，现在大了，还有这个瘾儿，戒不掉。”
梁遇道：“那就不戒了，横竖你没出息也不是一日两日。”
于是月徊心安理得了，靠在他肩头上说：“要多大出息干什么，有您这样的哥哥，就是我最大的出息。”说起漂亮话来真是无师自通，永远能讨得他的好儿。
慢慢接近前头宫门了，她总算知道避讳，从他背上跳下来。
梁遇上前敲门，里头值夜的小太监问是谁，硬邦邦道：“宫门下钥，概不开启，有事明儿赶早。”
他扔了句“是我”，便再不多言了。
门缝儿上透出一只眼睛来，朝外瞧一眼，哟了声忙打开门，“小的有罪，不知老祖宗驾临……”
月徊迈进门，说您回去吧，可乐志斋在花园另一头，黑灯瞎火一个人穿过去，他不大放心，便道：“我送你进屋。”
前头的那片楼阁，自打皇帝即位以后就闲置了，只留两个老宫人看守花园。他想了想道：“明儿给你派两个小宫女，伺候伺候洗漱也好。”
说话儿到了门前，他站在台阶下目送她。月徊推了门，一面还念秧儿：“唉，我多可怜，想住在司礼监，掌印大人不让。把我赶回这冷屋子，瞧我冻的，小脸儿挂着鼻涕，小手冰凉。”
梁遇拿她没办法，屋里早有人给掌了灯，炭盆也生好了，她还睁着眼睛说瞎话。她就是因没能赖在他值房，心里不受用，他瞧出来了，也不和她嗦，只道：“关上门，我走了。”
月徊眼见无望，叹着气儿说：“您好走，留神地上滑。”先前让人背着，全没想到这层。
梁遇点了点头，看她把门关上，他在门前略站了会儿，方转身往司礼监去。
就这样，兄妹之间毫无隔阂，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一颗心提溜到现在，逐渐回落下来，往后该是怎么还是怎么，他早过了得知真相就要死要活的年纪，这些年经历了那么多，有什么能比失去权力更可怕！
他开始着力筹备皇帝亲政事宜，朝堂表面上人心安定，有了内阁先前两名官员的前车之鉴，那些大臣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敢聚众妄议。
好得很，要的就是这样局面，臣工奏对虽可以畅所欲言，但也要有度。像文宗时期两派官员大打出手，到了今时今日是不可能再发生了。早前司礼监没有立起来，那些文官敢当面驳斥皇帝，如今朝上有了梁遇，不说令众人噤声，至少能约束他们的言行，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
司礼监衙门，也有例行议事的时候，正堂地心摆着一只大炭盆，几个少监司房在两掖按序坐着，杨愚鲁道：“皇上亲政是大事，届时太后要是再不出面，朝臣们倒尚可敷衍，那些王侯们有什么想头呢？”
秦九安道：“王侯们？王与侯也得分开说事儿，要说王，一个个就了藩，管好自己封地上的事儿就不错了，朝廷里的政务他们还要插一杠子，难道要造反不成！至于那些侯，享着祖荫，手上又没有实权，踏踏实实在家养狗遛鸟就得了，连朝都用不着上，亲政大典怎么安排，和他们什么相干？所以依着我，太后照旧称她的病，压根儿用不着她出面。谁敢多嘴，厂卫又不是吃素的，拔了他两颗门牙，你瞧还有谁敢说话。”
秦九安办事简单粗暴得很，其实一向不得梁遇赏识。原先还有个骆承良，如今骆太监给派出去挖矿了，少监里头就数杨愚鲁和曾鲸更得重用些。
杨愚鲁说话不得罪人，笑道：“秦哥说得很是，但我想着，那些臣工都是官场上历练多年的油子，眼下就算堵了他们的嘴，将来也是一辈子的话把儿。咱们大邺皇帝亲政，历来有这样的规矩，太后代行先帝之职，有太后坐镇，方才名正言顺。皇上这辈儿里兄弟不少，何必落了这个短处叫人说嘴。”
曾鲸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向上瞧了一眼。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略隔了会儿门上执事进来回禀，呵腰道：“老祖宗，东厂传了奏报进来，翰林院侍读学士刘进在家妄议朝政，暗讽皇上不敬母后，过河拆桥。”
梁遇搁下手里的茶盏，笑道：“看吧，事儿说来就来了。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侍读，热炕头上还和老婆嚼舌头呢，看来这件事儿不能不慎重。”一面吩咐下去，“既然查明有人诋毁圣誉，还等什么？命东厂拿人，用不着大肆宣扬，消息走漏起来，比咱们想象的要快。”
执事领命出去传话了，曾鲸才道：“这朝堂上七个葫芦八个瓢，表面臣服，心里未必不在等着瞧亲政大典那天的安排。像杨少监说的，万一有个错漏，就是一辈子的把柄。”
梁遇颔首，“这事儿咱家心里有数，横竖到了这份儿上了，看样子少不得要请一请真佛。大典筹备事宜不能马虎，九安多照应些，差事要是办不好，你就上斡难河砸木桩去吧。”
秦九安一听，缩着脖子道是，梁遇抚了抚腕上菩提又道：“大节下的，谁都能歇着，唯独咱们司礼监不能歇。也是正逢主子亲政，等熬过了这一截，往后就好了。眼下大家少不得劳累些，我心里有数，等差事办下来，回过了万岁爷，再把俸禄往上调一调，也不能让大家白辛苦一遭儿。”
众人纷纷应了，有差事在身的都退出去承办，留下曾鲸斟酌道：“老祖宗，到时候在御座边上设两道屏风就是了。太后如今上了岁数，且后宫不宜抛头露面，在屏风后头说两句顺应天意的话，足了。”
可梁遇却摇头，手里缓缓盘着菩提道：“亲政大典不同于一般大典，太后是必要露面的，但凭她现在的心境儿，怕是没那么容易答应……等我回过了万岁爷再作定夺吧，或者去探一探太后口风，要是她想明白了，正主儿出面比什么都强。到底我也不愿意干那么些损阴骘的事儿，和女人计较，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

第45章
皇帝在政务上算有建树的，唯一不足就是优柔寡断。也许是自小养成的习惯，做什么都要考虑再三，即便如今御极，立于万万人之上，他也还是瞻前顾后，既要执掌天下，又怕落得骂名。
梁遇掖手道：“既这么，那臣就往慈宁宫去一趟，太后那里由臣去说合，该认的错臣来认，只要太后答应让亲政大典顺利举行，就算太后要治臣大不敬之罪，臣也绝无二话。”
皇帝从御案后走了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大伴是朕的膀臂，太后的脾气由来叫人摸不准路数，要是当真由着她的性子，不知要闯出多大的祸事来。大伴去同她商议，无论如何先保得自己，朕这江山可以没有太后，但不能没有大伴，你可记着了？”
梁遇笑道：“主子放心，臣和太后打了那么些年交道，知道该怎么处置。主子且少待，臣过去一趟，请主子等着臣的好信儿。”
皇帝道好，梁遇拱了拱手，从东暖阁退了出来。正要下台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声掌印，他停住步子回头看，月徊从殿里匆匆跑了出来。
因左右都有人，她不好随意说话，拉着他让到一旁，小声道：“您要去太后跟前，八成讨个没趣儿，倒不如别去了。我想了想，要不咱们还像上回似的，您在朝堂上垂一面帘子，我躲在帘后用太后的声调说话。不就是一场大典吗，料着也没谁敢上来掀帘子，只要糊弄过去，让皇上顺利接了玺印就成了。您别去慈宁宫，也别受那份闲气，太后要是知道皇上有求于她，还不知要摆多大的谱呢。”
妹妹心疼他受委屈，可见这一向没有白疼她。梁遇道：“走还是得走一遭的，倘或能谈得拢，也是双赢。朝堂上瞬息万变，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你再拿这个本事示人了，对你没有好处。横竖你别忧心我，当好自己的差事，主子跟前机灵点儿，就成了。”
他没再逗留，提着曳撒下了丹陛。几个随侍的人在台阶下等着，见他来了，鱼贯跟在他身后，一路疾步往月华门上去了。
自打年前限制了太后的行动，慈宁宫一直挺安分，除了时有太后砸桌子摔碗的消息传来，再没有其他与前朝或是宫外有牵扯的动作了。梁遇从门上进去，慈宁宫里静悄悄的，檐下几个太监宫女站着班儿，见他现身，纷纷俯首行礼。
太后这两天礼佛的时间大大增加了，不过这会儿应当在暖阁里。他在次间门前站了站，等人进去通传，隔帘听见太后的声气儿，不甚愉悦地说“他来干什么”，显然没有要见他的意思。
这要是等，得等到猴年马月，他干脆打起帘子，举步迈了进去。
太后见他不等召见就进来，虽心头有火，却也不好发作。下狠劲儿撸着她的大白猫，撸得满屋子猫毛飞扬。
“厂臣是贵客，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上我这里来，又有什么教训？”
梁遇揖手躬了躬腰，“娘娘言重了，臣这回来，是给娘娘赔不是的。年前因那点子小误会，给娘娘添了堵，这会儿想起来实在不应该。只要能让娘娘消气，臣愿意领罪受罚，以赎前愆。”
太后虽说脾气坏了点儿，到底人不傻，她瞥了他一眼，哼笑道：“普天之下还有敢在你梁遇头上动土的人？就算你愿意受罚，我也没这个胆儿降罪。我是领教过你厉害的，上我这儿用不着说漂亮话，有什么就开诚布公吧。梁掌印是大忙人儿，我没那么大的面子，留你陪我闲话家常。”
太后跟前不得礼遇，不是什么新鲜事，她拿话来呲打，梁遇也不觉得面上下不来。既然要摊开了说，其实也好，便拱手道：“臣今儿来，是来和娘娘商议皇上亲政大典事宜的。毕竟大邺朝少年天子登基不多，只有前头孝宗皇帝的先例，但因所隔年代久远，只怕依照得不仔细。”
太后听了，脸上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来，“皇帝亲政，不是你们说了算的吗，怎么倒来和我商议？我是个不中用的太后，不管前朝还是后宫，哪里有我说话的余地？厂臣要商议，看来是找错人了，我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晓，你还是另寻他人吧。”
太后会说这些酸话，他来前早就预料到了，因此倒有十分的耐心来慢慢和她磋磨，“娘娘何必负气呢，天子亲政，您是太后，届时大典要您出面的，怎么能和您不相干？这样，娘娘不熟悉大典流程，不要紧的，臣和娘娘说道说道，娘娘再看有什么错漏没有……”
然而太后断然拒绝了，“不必！梁厂臣，你们是拿我当三岁孩子啊，要用的时候给颗糖枣儿，不用的时候就做脸子圈禁，真打量我好欺负？皇帝既要亲政，要我临朝松口，那他自己怎么不来？我好歹是先帝的皇后，他还管我叫一声母后，大节下的，他来给我磕头请安没有？不孝不悌的东西，要不是我当初糊涂，皇帝哪里轮得着他来做！如今翅膀硬了，全不拿人放在眼里，我告诉你们，别打量天下人都是傻子，你们编得了邺史，编不了人心。将来自有人把你们的恶行一代代传下去，不管到了哪朝哪代，你们都是狼心狗肺，臭不可闻！”
好好的一场对话，到最后终于演变成了这样局面，似乎和太后对话，永远解不开这个死局。如今好话说过了，太后油盐不进，那么先礼后兵是免不了的。
梁遇也不恼，踅身在边上圈椅里坐了下来，“娘娘，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您处处作梗，着实没意思，也晚了。倘或您有亲儿子克承大统，那还说得通，可您所出不过一位公主，和皇上闹得这样儿，就算腾出了皇位，您也不能怎么样不是？还是听臣一句劝吧，打今儿起好好和皇上相处，母慈子孝够您受用一生。皇上也不是薄情的人，他自小没了生母，您要是厚待他，处处以他为先，他怎么能不孝敬您！说到根儿上，他是您颐养天年的靠山，上半辈子享福不是福，下半辈子安逸才是真福气，您这会子只管闹，闹到最后对您有什么好处？”
太后听不得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法儿，“我是母后，他是儿子，还没怎么样呢，这就把我圈禁起来了，要是再厉害点儿，岂不是要生吞了我？你别来给我唱高调，他的亲政大典我不去，我就是要叫诸位臣工看看，叫天下人看看，皇帝是怎么对待母后，怎么以仁孝治天下的！”
梁遇听她说了一车的气话，半晌没有再言语，只是轻轻蹙眉，道一声“何必”。
太后这人，真是很不好相与，有的人吃软不吃硬，她呢，是软硬都不吃，除非你拿住了她的命门。
梁遇低下头，闲在地转动起手上扳指，曼声道：“臣记得永年公主下嫁了布政司右参政薛朗，上年布政司的粮储屯田都没能清算干净，这可都是驸马爷的分内啊，太后娘娘知道么？”
太后果然警惕起来，挺直了脊背戒备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梁遇笑了笑，“也没什么，臣只是偶然想起，顺嘴一说罢了。公主已经许久没回京了吧？娘娘记挂公主么？要是臣派人把公主接回京来，陪娘娘一段时候，娘娘可愿意？”
太后终于白了脸色，梁遇善于拿捏人的软肋，公主就是她的软肋。
一个人一辈子活得再张牙舞爪，终归也有割舍不下的牵挂。娘家倒没什么，毕竟父母都不在了，兄弟子侄于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可她有个女儿，日夜悬心，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梁遇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平白无故的，既然提起，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打主意了。太后强自镇定，狠狠盯着他说：“你要是敢动公主一根汗毛，我宁肯不当这太后，也非要扳倒皇帝不可。”
那倒没这个必要，梁遇道：“娘娘多虑了，臣只是想让您和公主骨肉团聚罢了。既然娘娘不喜欢，那不接就是了，不过皇上的亲政大典……”
“我去。”太后慢慢长出了一口气，“只要不动公主，一切全依着你们行事。”
所以啊，何必非闹到撕破脸皮的份儿上呢，梁遇起身笑道：“那臣就把这个好信儿转告皇上了。请娘娘放心，只要娘娘心疼皇上，公主和驸马就能继续在江南游山玩水。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出入平安更要紧的了，娘娘虽身在宫中，也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他说罢，向太后作了一揖，领着司礼监那些太监扬长而去了。太后盯着他的背影，恨得心头出血，紧紧咬住了牙关。
珍嬷嬷上前，忧心忡忡道：“娘娘，梁掌印是怎么个意思？要是您这回不依，他就要对公主不利么？”
江太后脸上迸出个扭曲的笑来，“梁遇威胁得我好啊，我十八岁进宫，到如今二十五年了，还没人敢对我这么着。他以为拿捏住了公主，就能让我服软，只怕是错打了算盘！只要太后嘴里细数皇帝的错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召集各地藩王入京，我就不信，处置不了一个慕容深！司礼监、厂卫，算什么东西！皇帝倒了台，还有他们活命的份儿？梁遇是猖狂得过了，一个内官，真当自己能一手遮天呢。”
珍嬷嬷恍然大悟，“奴婢才刚还替娘娘不值来着，原来娘娘心里早有成算了。”一头说，一头望向外面的院子，天是潇潇的蓝，她喃喃着，“今年啊，热得比往年还早些……又到了做春装的时候了，回头奴婢上造办处问问，宫人们做衣裳的料子，什么时候给送到慈宁宫来……”
于是这话没消半个时辰，就到了梁遇耳朵里。
“瞧瞧，太后果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坐在圈椅里，唇角带着嘲讪的笑，偏头对座下少监们道，“这回的主意愈发大了，想效法武烈皇后废帝。可她没想过，闹起来容易，事后不好收场。”
他既然提督厂卫，这京城的线报和驻防自然全捏在他手心里。像汪轸，霸揽个紫禁城就觉得高枕无忧了，所以才死得那么快。江太后的设想是不错，但这个消息要想越过他，传到藩王封地去，只怕是痴人说梦。
杨愚鲁道：“太后预备鱼死网破了，老祖宗打算怎么料理？”
怎么料理……还能怎么料理！梁遇道：“我给过她机会，要是按着先头议定的办，偏偏身子，事儿就过去了。可惜她不甘心，还要当着满朝文武拆皇上的台，亲政大典是什么？是稳固江山平定社稷的大事，不是后宫妇人闹妖儿过家家。这个心思她不该动的，但凡动了，不管她是嘴上痛快还是来真格儿的，都得防着她。”
可是大典上得见人，得让朝廷上下知道太后称意这个皇帝，太后认可了，这亲政才算得名正言顺。曾鲸忖了忖道：“老祖宗的意思是，既要太后露面，又不能让她说话？”
他和杨愚鲁交换了眼色，见座上的人不言语，心里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事儿要做成，多的是法子，只是手段不那么光彩，对于一位太后来说，实在是有些残忍。然而身在这权利的漩涡里，谈仁慈是极大的玩笑，万一亲政大典上太后胡言乱语，那么势必累及皇帝，即便这帝位保得住，也要被人诟病到死。
一位帝王，坐在金銮殿上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实在不可想象。
杨愚鲁道：“老祖宗放心，这事儿交给小的们去办。”
梁遇颔首，站起身慢慢在地心儿踱步，眼里杀机沉沉，脸上却挂着悲天悯人的神情，“要不是时候不对，干脆弄出个暴毙来，反倒省事。”
话听上去虽狠戾了些，但以长远来说却是实情。一个好好的太后，弄到最后行尸走肉似的，多辜负往日的风光！
太监是世上最狠心的一类人，下起死手来可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当晚几个人就潜进了慈宁宫，一左一右押住太后，由杨愚鲁亲自动手，往太后风池穴和哑门穴上扎了两针。
起先太后还叫骂，但针尖往下又沉三分，当即就不再吭声了。
暖阁里灯火微漾，照得窗纸上人影晃动，珍嬷嬷站在窗外回身看了一眼，殿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她漠然收回视线，看向外面的夜空，夜里起风了，吹得天上星辰也闪动。
寒气从每一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刮过，刀割似的疼。她跺了跺脚，对插着袖子叹了口气，过了今晚，她儿子就该升知州了……只要她儿子仕途平坦，往后就算给太后端屎端尿伺候到老死，也心甘情愿。

第46章
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的十五日，总算要到了。
一切都很顺利，或者说有梁遇在，没有任何事需要皇帝忧心，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挡皇帝亲政的步伐。
还是在乾清宫后的丹陛上，站在这里，能看见交泰殿的铜镀金宝顶和三交六盗饣门。皇帝对身边人道：“月徊，朕等了两年，正月十五过后，朕就是正正经经的皇帝了。”
天上下着小雨，极细的牛芒一样，迎风而来钻进伞底，吹得人满头满脸，那触感，像走进了浓雾里。
月徊撑着伞说：“过去两年您也是正经皇帝，谁能说您不正经！就是过了明儿呀，你能打开交泰殿的门了，能坐在里头宝座上，说‘来人，给朕取传国玉玺来，朕要砸个核桃吃’。就这个，谁也不敢有二话。”
皇帝笑起来，觉得她真是个不知愁滋味的姑娘，多大的磨难在她眼里，都如随风擦过脸颊的柳絮，拂一拂就好，甚至不值得一挠。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觉得这世界都是轻飘飘的，没有那么多的不可承受之重。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风吹得乌纱帽下穗子翻飞，她眯眼远望，笑着，因没开过脸，鬓角周围覆着一层汗毛，还有尖尖的小虎牙，透出一股子俏皮和玩世不恭的味道。
皇帝舒了口气，“这件事上，你们兄妹功不可没，朕会记着的。”
月徊在宫里也有阵子了，在皇帝跟前可以随意，但涉及政务的事上却不能不见外。她立刻敛神，斟酌道：“什么功不功的，我们兄妹是依附主子而生，替主子分忧是我们的份内，不敢居功。”那语气，活脱脱另一个梁遇。
皇帝脸上依旧一副恬淡的神情，垂袖牵住了月徊的手，轻声道：“等朕坐稳了这江山，后宫可以随朕喜好添减，到时候……你就陪在朕身边，一辈子和朕在一起。”
月徊倒也无可无不可，她生来脸皮厚，好像也不觉得谈及这种事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便笑道：“您让我当宠妃吗？得给我个高高的位分！”
皇帝说当然，“朕让你当贵妃，虽然屈居皇后之下，但后宫之中再无第二人了。其实当贵妃比当皇后更好，皇后得端着，得母仪天下，贵妃不必守那么多的规矩，可以受尽宠爱，飞扬跋扈。”
月徊咂摸了一下，发现是个不错的买卖，挺挺腰，仿佛贵妃的桂冠已经戴在她头上了。
她握着皇帝的手，觉得温暖且安心，“其实我也没想着要当什么贵妃，就这样，我和哥哥还有您，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就挺好的。”
这算是最美好的祈愿了，有哥哥在，有个半路上结交的青梅竹马，那这一辈子还有什么所求？于皇帝来说当然并不难，因为他被困死在了这座皇城里，只要他们兄妹都不离开，那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横竖这贵妃的位分，朕替你留着。”皇帝信誓旦旦说，“你再等我一程子，等中宫确立，我就想法子许你个妃位。”
月徊虽笑着，心里也还是觉得有点悲哀，这个和她谈情说爱的人得先娶了正房，才能让她做一个风光的小妾。不过做天下第一妾，可比给富户当通房强多了，人家毕竟是皇帝嘛，和皇帝就不要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了，皇帝都这样。
第二天就是正月十五，也是百官结束休沐后的第一个上朝日。一大早天儿不好，阴沉沉的，深广的奉天殿即便燃起了宫灯，也是隐隐绰绰光线昏暗。
皇帝和太后早早就临朝了，皇帝坐在九龙髹金椅上，太后错后些，凤冠博鬓，大授大带，端坐在皇帝左侧的凤椅里。殿门大开，三公九卿列队按序而入，有心之人甫一入殿，首先要看的便是太后面色，结果见太后如常，也就没什么可质疑的了。
唱礼的内侍在一旁引导众臣三跪九叩，天街上的羊肠鞭子甩动起来，发出一串破空的脆响。众臣礼毕，太后身前的珠帘缓缓落了下来，朝堂上没有门帘子，殿外的风流动，吹得珠帘左右轻晃。
帘后的太后这时才说话，缓声道：“先帝升遐，太子即位，彼时太子年轻，予也曾日夜担忧，唯恐太子治国不力，耽误了大邺江山社稷。然这两年来，皇帝理政很是从容，加之有诸臣工辅佐，大邺再创盛世有望，予也放心了。如今皇帝年满十八，上年确立了皇后人选，按着祖制，到了亲政的年纪。今儿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趁着年味儿未散，越性儿把大典办了。皇帝改元，大赦天下，也让百姓们沾沾光。”
太后说完这话，便听得底下山呼万岁，着实一副众望所归的热闹景象。
也不知是人声大作震动了太后，还是时候一长腰杆子发软，太后向一边偏移过去，还好珍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
月徊吓了一跳，珍嬷嬷脸上却淡然，给蹲在椅后的月徊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说话。
月徊点了点头，复拿捏着嗓子叫了声皇帝，“今年是你亲政头一年，年号可定下了没有？”
皇帝说是，“遵母后懿旨，改元熙和。”
月徊道好，“既这么，符玺郎何在？”
早在一旁候命的符玺郎率众托着天子六玺缓步而来，到了宝座前跪地，将玺印向上敬献。皇帝走下御座，象征性地接了国玺，至此大礼就算成了。月徊透过凤椅上的镂空雕花看见外头情景，大大松了口气。
珠帘后的太后声调里带着一点笑意，“好了，皇帝亲政，予也该功成身退了。今后还盼众卿全力辅佐皇帝，开创出个太平盛世来，那予便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珠帘后又落下一道金丝绒的垂帘，朝堂上千岁呼得山响。太后在垂帘的遮挡下被搀进了肩舆，很快送回了慈宁宫。
往日吆五喝六的太后，如今变成了一摊死肉，不能说话不能行动，只有眼珠子还活着。两个太监把人抬进暖阁里，月徊先前以随侍女官的身份陪着上朝堂，回来自然得把人送到地方。正要离开，恰好迎上太后那双愤怒的眼睛，她微顿了下，掖着手道：“娘娘这会子恨不得杀了我吧？”
暖阁里的人都被珍嬷嬷遣了出去，只余月徊和她留在脚踏前，太后恨的当然不只月徊，更恨这个日日伴在身边的贴身嬷嬷。
珍嬷嬷叹了口气，不慌不忙道：“主子八成不明白，您对奴婢那么好，奴婢为什么还要反您。早前您放我出宫嫁人，那是多大的恩典呐，奴婢实在感激您。可您为什么不好事做到底，让我在宫外太太平平过日子，为什么在我嫁了男人，生了孩子之后，又把我召回来呢。您也生过一位公主，也知道母子分离的痛，当初公主出嫁，您在宫里哭了三天，就不明白我也想我男人，我也想我儿子？如今我儿子大了，前年高中入仕，到了要人提携升官儿的时候，梁掌印答应，只要我照他的话办，就让我儿子升知州……所以娘娘，奴婢只有对不住您了，这是您欠我们母子的。当年我儿子才两岁，您一道懿旨活活拆散了我们，害得我男人当了二十年的活鳏，我儿子自幼没有母亲照应。二十年的旧账，到今儿才让您还，不过分吧？”
床上的太后瞠大了眼睛，起先满脸愤恨，听了珍嬷嬷的话，眼里的光逐渐暗下来，最后化成泪，从眼角滚滚而下。
珍嬷嬷卷着帕子，上前替她擦了擦，淡声道：“娘娘别难过，虽说您现在变成了这模样，可您一向没有亏待我，瞧着往日的情分，奴婢也会伺候您到归西那一日的。其实您这么着挺好的，往常您太浮躁，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您只知道自己是皇后，是太后，却不知如今变了天了，要懂得应时而变。如果没有这一遭，您的脾气还得闯大祸，到时候保不住自己的命不说，更会连累公主和驸马，让他们恨您一辈子，又何必呢。眼下这样，饿了吃困了睡，等天晴的时候奴婢带您上外头晒晒太阳，天儿暖和了再去看看花，这才是宫闱里头的清闲日子，不比您见天鸡飞狗跳强？”
太后似乎认命了，那两大穴位叫杨愚鲁下了黑手，司礼监作恶的功夫炉火纯青，既留了她一命，又让她活死人般受人摆布。只是这个宫女叫她意外，原来世上真有人能学人语气声调，学得那样活灵活现的。上回罚她板著，只因为她是梁遇的人，却没想到张恒翻遍了直隶地面儿，原来要找的人就在宫里。
太后发狠盯着月徊，月徊有点儿心虚，闷着头说：“是我，全是我干的。”
认罪倒认得毫不含糊，然而得知了真相又如何，今后自己不过是个幌子，这宫女还会继续不定还会削藩处置那些王爷……太后闭上了眼睛，不敢想，细想之下都是罪过。
珍嬷嬷毕竟有了年纪，见识的多了，心也给锤炼成了铁。她笑着对月徊说：“姑娘回去吧，过会子皇上和掌印就散朝了。先前我的话，姑娘都听见了，请姑娘代我在掌印面前美言几句，我这厢先谢过姑娘。”
月徊道好，向珍嬷嬷行了个礼，从暖阁退了出来。
夹道里头有风，吹得人鼻子发酸，月徊迈出宫门，边走边思量，这世道什么最可怕？人心最可怕！
帝王为了稳固地位，为了顺利亲政，做出这种事来不难理解。可珍嬷嬷是自小跟着太后的，跟了几十年，结果利益当前，新仇旧恨一并涌上来，理直气壮地把旧主害成了这样，实在叫人}的慌。难怪当初梁遇说了，不愿意让她跟在身边，不愿意让她看见真实的他，当时她并没有把这话当回事。现在明白过来，这紫禁城凶险，地位再崇高也没用，哪天不留神，也许就阴沟里翻船了。
她回来得早，便站在乾清宫前的月台上等着，云层压得很低，天地间灰蒙蒙的，不知什么时候又会下雨。等了很久，终于看见乾清门上有仪仗进来，她忙下台阶迎接。皇帝由梁遇随侍，九龙辇停下，梁遇架臂接应，皇帝迈下辇车的时候看见她，什么都没说，含笑冲她眨眨眼。
也就是他一个笑脸，月徊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太过妇人之仁了。世上善恶总是相对的，对太后心善，对今天的皇帝未必不是恶。这么一琢磨，心里的阴霾就散了，忙肃容跟在梁遇身后进了东暖阁。
东暖阁里只有他们三个，皇帝道：“今天要记月徊大功一件，要是没有她，朝堂上不会缺了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月徊听了，赧然道：“奴婢凭借这点子上不得台面的本事替皇上办事，不算什么大功劳。”
皇帝却说：“朕赏罚分明，既然办好了差事，那就该赏。你说吧，想要什么？”边说边拿余光瞥了瞥梁遇，“除了朕答应你的贵妃位，还有什么？”
月徊红了脸，不安地瞧了哥哥一眼，“快别说贵妃了，打趣的话不能当真。”
皇帝是男人，这种事上必要比月徊更主动。他许月徊贵妃之位，当然不单是对月徊的承诺，更是对梁遇的一重保障。古来宦官再得宠，终究不过一时，但若是有至亲成了后妃，诞育了皇子，那就真正和这王朝联系上了。
然而梁遇对这一切似乎淡漠得很，他连看都不曾看月徊，揖手对皇帝道：“主子厚爱，臣和月徊都明白，月徊是个胸无大志的，主子这会儿赏她，她没准儿要一屉子点心就觉得够够的了。主子要是真有心，且留着吧，等她什么时候想起来，再来讨主子恩典。”言罢顿了顿，复又道，“不过臣眼下正有件好事儿要回禀主子，趁着今天主子亲政，也凑个好事成双。”
皇帝哦了声，“是什么好事儿？”
梁遇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臣才刚得着奏报，说太医院例行为四位女官请平安脉，司帐的脉象有异。底下太医不敢断言，又请了胡院使复诊，胡院使诊出是喜脉，且已有三月大小了。”说着长揖下去，“这是主子亲政后的头一桩喜事，也是主子的头一个子嗣，如此双喜临门，臣恭喜主子，贺喜主子。”
月徊一听，有点傻眼，这个还没娶妻就想让她当妾的爷们儿，今天居然诊出要当爹了，人生真是处处充满惊喜。
皇帝怔了下，尴尬地看看月徊，茫然问梁遇：“皇后还未进宫，这事儿……当怎么处置才好？”

第47章
梁遇忖了忖道：“若是大婚之后孩子落地，那一切便顺理成章，皇后娘娘也没什么可计较的，毕竟帝王家子嗣最要紧。若是孩子落地赶在了大婚之前，那……便先养在别处，等中宫册立后再让孩子回归正统，如此既不有违祖制，也顾全了皇后娘娘的颜面。”
皇帝沉吟了下，说也好，只是月徊面前难以交代，一时脸上有些讪讪的。
月徊呢，心里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滋味儿，强颜欢笑着，纳了个福道：“奴婢恭喜皇上了，这是皇上的第一子，多难得的！今儿真是个好日子……”
可是话里透出了酸酸的味道，梁遇侧目看了她一眼，心头隐约浮起一点畅快来。既是为月徊看清现状，也庆幸那四个女官总不至于那样无用，没有笼络住帝王心不打紧，只要生下皇长子，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甜言蜜语的话，显然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容易说出口了，皇帝瞧着月徊，有种望洋兴叹之感。要是梁遇不在，他还能私下哄一哄月徊，可如今梁遇也在场，自己再言之凿凿的，实在让人羞臊。
唯一能做的，就是悄悄托付梁遇。皇帝暗里牵了牵他的衣袖，“大伴……”
梁遇道是，“听主子示下。”
皇帝朝外看了看，月徊已经大步流星往殿门上去了，他有些为难地说：“请大伴替朕周全，月徊那头，朕怕伤了她的心……”
梁遇宽和道：“请主子放心，臣自会同她说的。月徊不是小家子气的姑娘，她会明白主子的处境和不易。”
皇帝颔首，一副托赖的样子，梁遇拱了拱手，却行退到暖阁外，循着月徊的身影去了。
原本衙门里有好些公务要处置，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是月徊更要紧。
西一长街的夹道里风很大，往北走，简直像闯进了冰窖里，他抬袖掩住口鼻，叫了声月徊，月徊没有理他。他只得快步追上去，走近了又唤她，她“嗳”了一声，这回不像刚才在奉天殿上中气十足，听上去猫叫似的。他心里明白，大大咧咧的姑娘，也有细腻的小心思。当初欢天喜地进宫，是冲着少年纯洁的情感，如今她还是那个她，皇帝却未必是她当初看重的那个人了。这样的落差，难免会生出被辜负的惆怅来。
月徊应虽应了，却没有回头，顶着风往前走，侧脸看上去气恼又倔强。
梁遇倒觉得她有些可怜，轻声说：“这种事以后会层出不穷，有什么可生气的？”
月徊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快步进了乐志斋，一路往围房里去。
梁遇追在她身后，真有些跟不上她的脚踪。回廊上迎面遇见宫人，那些宫人纷纷避让到一旁俯首叫老祖宗，他摆了摆手，让人都散了。好容易追进她的他坦，进门见她正给自己倒茶喝，嘴里说着“渴死我了”，可是他明白，她不过在掩饰难堪罢了。
他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哥哥先前的话，你听见没有？”
月徊嘟囔：“听见也没能让我心里好受些。”
可是她的不痛快，却成全了他的好心情，他得花好大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笑出来，最后只道：“你进宫之初，就应该知道会有这一日。今天是第一子，将来还有第二子、第三子……皇帝的重担不光是治理江山，更须开枝散叶。”
道理她都知道，但可以一边识大体，一边耍小性子。
“他昨儿还说要让我当宠妃来着，”她气鼓鼓说，“皇后另有其人就算了，今儿他又当上了爹，这也太快了。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我一辈儿的人了，有了孩子就像长辈似的，我不能再和他瞎搅合了。”
梁遇听了这话，十分称意儿，“帝王隔三差五当爹，再寻常不过。既要跟皇帝，就得预备着不时有新街坊，不时有孩子来给你请安。没法子，宫里后妃都是这么活的，所以我早说了，守住自己的心最要紧，不用太多的情，你就能刀枪不入，多个把孩子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月徊越发不服气了，“要是其他三位女官就算了，偏是司帐！她前阵子才害死我的蝈蝈，这会儿又叫她怀了皇嗣，那往后她更要得意，更爱挤兑我了。”
梁遇淡然道：“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别惦记你的蝈蝈了。有了身孕的人不能在御前伺候，回头就要挪到别处去养胎的。”横竖皇帝暂且不会晋她位分，等将来孩子落了地，那宫人有没有命活着都是后话，有什么可计较的。
月徊终于叹了口气，“我后悔进宫了。”
梁遇嗯了声，“当时皇上发了话，这件事板上钉钉，你也是没有办法。”
月徊听了有点儿心虚，“不是，当初我进来的时候可高兴了，就是冲着皇上来的。可现在才明白，宫里有那么多的不顺心，还好有您在。”
外面飘起了小雪，透过半撑的支摘窗，能看见风的走势。梁遇起身关了窗户，屋子里愈发昏暗了，他问：“那你如今，心里还喜欢皇上吗？”
喜不喜欢，说不上来。他要迎娶皇后，她微微有点酸涩，他有了头一个孩子，她又是微微有点酸涩，单只是酸涩，程度不深。可她没有其他比较，觉得酸涩就够了，如果不是喜欢到近乎苛刻，她就可以很大度地继续喜欢皇帝。
于是她问梁遇，“您说，皇上好不好？”
窗前的梁遇回过身来，倒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他是个好皇帝，但未必是好丈夫。宫里女人太多了，男人身处花丛，雨露均沾，时候一长，哪里来的真情实意！眼下他和你海誓山盟，不过是因为女人还不够多，将来东西六宫都填满了人，那么些个妃嫔时时制造偶遇，时时撞进心坎里来，他有多少精力，还能再顾及你？”
月徊坐在宽绰的圈椅上，两臂撑着身子，两脚悬空着，不无惆怅道：“您是说，将来我的身子就算留在后宫，我的心也不能归皇上，是这个意思吗？”
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其实他一直话里有话，她哪能听不出来。原本作为一个一心想把持朝政、把持皇帝的权宦，要求妹妹和他一心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什么，被她一语道破的时候，他竟然觉得有点心慌。他开始忖度，是不是自己对她的要求过于严苛，过于不近人情了。然而再细思量，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啊，打从入宫那天起，一切都以利己为目的，怎么到了她这里，就瞻前顾后起来。
他定定神，慢慢沉下了心，“这是宫里自保的手段，因为日久年深，你没有那么多的心可供他伤。”
月徊沉默了，半晌涩然看了他一眼，“还是哥哥这样的好，一心谋权，谁都不爱。”
坐在暗处的梁遇轻叹了口气，谁都不爱，却也未必。他心里应该是牵挂着谁的，有时候午夜梦回，很久都难以入睡，脑子里乱糟糟，心头杂乱地跳……他只是不敢细想，对于他来说，想得太多都是罪孽，他如今这样，还能指望什么！
月徊见他不言语，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嗫嚅了下，“晚上您有差事要忙吗？咱们一块儿喝一杯吧，今儿是元宵节。”
是啊，今天是元宵节。他想了想道：“宫里要往朝中大员府上送食盒，徐家得我亲自送，你收拾收拾，等我回明了皇上，带你出去看花灯。”
月徊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皇帝要当爹这事儿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说定了，不许撇下我自个儿走了。”
梁遇乜了她一眼，“你见天的担心我和皇后有点儿什么，不带上你，回头又要没完没了地絮叨。”
女孩儿家唠叨似乎是天性，尤其对关心的人，越关心越爱唠叨。
梁遇过去十一年孑然一身，跟前近身的人周全侍奉吃穿就罢了，没有人敢来过问其他。也只有月徊，缠着问长问短，唯恐他行差踏错被人骗了、糟蹋了。他觉得有点好笑，这世上只有他算计别人，何尝有人敢来算计他？她糊里糊涂，心却是纯粹的，他忽然发现有她这么杞人忧天很好，他喜欢这种家常的温暖，即便这份家常是偷来的。
夜里有了约，于是这大半日都悬着，虽然处置起公务来如常，但不时要去瞧瞧座钟，唯恐误了时候。好容易捱到申时，趁着天还未黑就要出宫，和月徊说好了在延和门上碰头的，他到了那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只得耐着性子，系紧斗篷的领扣。
雪虽停了，天气却愈发阴冷，风吹得领上狐裘翻飞。忽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他回头看，正是那丫头，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裳，笑嘻嘻镶着暖兜，耳朵上扣着暖耳，那模样，一看就是个宫痞。
“您久等啦。”她眉眼弯弯，抖了抖荷包，“我都预备好了，还带上了月例银子，回头我请您吃驴打滚。”
梁遇见她没披斗篷，蹙眉道：“就这么出去，夜里没的冻死了。”
她也不管，挽着他的胳膊嬉笑：“早前我一件破棉袄就能过冬，也没见冻死呀。我皮实，死不了的，快走吧，再晚皇后娘娘都吃过元宵了，您这御赐送过去也是白搭。”
活泛的姑娘，没有那么些个避讳，她一喜欢就爱勾肩搭背，当然也只限于哥哥，皇帝跟前可从来不曾逾越过。
月徊心情很好，彼此对坐在车里，就着天光瞧瞧对面的人，锦衣轻裘包裹下，梁遇是人间富贵花儿。他有一双敏锐而干净的眼睛，瞧着你的时候目光泠泠如冷月，即便兄妹相认那么长时候了，月徊也还是惊叹于他的美色。她就像市井里没出息的俗人，带着漂亮媳妇出门似的，浑身上下透出一种贫瘠的快活。虽说有点犯上，但这种心情就是挡也挡不住，反正梁遇在她身边，她觉得腰杆子很硬，底气很足，也很骄傲。
她一直笑吟吟地，梁遇觉得奇怪，“你那么高兴么？”
她说对呀，“就算四九城我都走遍了，像这回这样兜里揣着银子，身边跟个美男子，还是头一次。”
梁遇失笑，“亏得你不是男人。”
她却嗟叹：“要是个男人，八成也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
梁遇倚着车围子，暗想这话真是说着了。
徐太傅的府邸离紫禁城不远，北京历来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之说，官宦人家一般都聚集在西城区这一片。马车到府门上时，正是掌灯的当口，门房小厮见一队太监过来，当即吓得不敢动弹了。
曾鲸上前道明了来意，小厮这才回过神，忙进去通传。不多会儿就见徐宿携家眷到了前院，梁遇方含笑下车来，比了比手，命人呈上食盒，一面笑道：“今儿是元宵佳节，咱家奉万岁爷之命，给府上送些点心。”
徐太傅忙躬身上来接应，千恩万谢着主上圣宠，阖家荣光云云。
梁遇从徐宿身后找见了皇后的身影，转身由月徊手里接过一只玉雕芙蓉锦鲤的首饰匣子，亲自呈敬到了皇后面前。
他微微躬着身子，和声道：“娘娘，主子惦念，不得相见，特命臣转赠奇楠沉香佛珠一挂。这是主子随身之物，以表主子思念之情，请娘娘收好。”
徐皇后道了谢，将匣子接过来。前院灯笼高悬着，梁遇的那双手，在灯下有种奇异的美感，青白、纤长、骨节分明。徐皇后抬眼悄然望了望他，这一望正对上他的视线。他在有价值的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甚至愈发温和地对她一笑。徐皇后是未经人事的姑娘，登时心头趔趄，忙往后退了两步。
梁遇瞧在眼里，不动声色，向徐宿拱了拱手道：“咱家交了差事，便功成身退了。天儿冷，娘娘与太傅大人请回吧。”
徐宿自然要客套一番，勉力挽留着，“到了饭点儿上，怎么能让厂公走呢。家下备了薄酒，厂公留下吃个便饭，徐某也好向厂公道谢，多谢厂公费心玉成。”
梁遇嗳了声，“梁某职责所在，万般都是为着皇上和江山社稷，太傅大人不必客气。喝酒有的是时候，这是娘娘留在府上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一家子骨肉团聚最要紧，梁某不便打搅，改日再登门拜访吧。”
又让了一回礼，终于辞出来，梁遇登车整了整身上曳撒，谁知一抬眼，正对上月徊虎视眈眈的眼睛。
他怔了下，“怎么了？”
月徊哼哼冷笑，“你们眉来眼去，我可看见了。”
梁遇不以为意，“你哪只眼睛瞧见了？别整天胡说，也忌讳些个。”
月徊越看他越觉得可疑，“当真没有？”
梁遇说没有，“不错眼珠的是木头。”
她有点生闷气，虎着脸道：“那下回你向皇后娘娘引荐我。”
梁遇猜她又要作妖，“怎么引荐你？”
“就说我是您的相好，请娘娘往后多照应我。”她说罢，无耻地笑了笑。

第48章
要是换做以往，哥哥大概会嗔一句胡闹，可今天却不同，他听后沉默不语，好半天才笑了笑，淡声道：“皇后是要入宫的，这样的谎话能糊弄到几时？早晚会被人戳穿，到时候反倒不好。”
月徊支吾了下，“可我就是不喜欢她含情脉脉瞧您，她想干什么呀，都是要做皇后的人了。”
梁遇听她抱怨，脸上一直挂着闲适的笑，有些自嘲地说：“你哥哥不是香饽饽，我是个太监，除了那些没出路的宫女子，没人愿意和我走影儿。”
月徊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到临头她还是不高兴，还是觉得全天下女人都觊觎她哥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像吃味儿，或者是因为多年失去一朝寻回，她生出了无边的占有欲，反正哥哥是她一个人的。她有时候想，还好他在司礼监当差，甚至还好他是太监…这种想法不应该，但确确实实杜绝了某一天，凭空冒出一个嫂子来的可能。她也会拿哥哥和宫里女人勾搭，对比皇帝立后封妃生孩子，惊奇地发现原来前者比后者让她难过一万倍。
她是有点儿不正常了吧，总是隐隐约约肖想，明知道他是自己的亲哥哥，还是垂涎于他的美色。
心情又不好了，她仰着脑袋，靠在车围子上，后脑勺因马车震动，被磕得咚咚作响。最后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瞧脸就能过一辈子，太不太监有什么相干。”
梁遇愣了下，不由偏头打量她，朱红色的组缨垂挂在他颊畔，他斜眼觑人的模样，真有风情万种之感。
月徊挡住了半边脸，“别这么瞧我，这是我的肺腑之言，在我心里哥哥就是好。”
梁遇慢慢收回视线，一双手按在膝头上，含笑说：“我知道。”
有时候想想，过去二十六年像做梦似的，走到今儿，所有的荣华富贵与成就，都不及妹妹对他的依赖。
月徊是个缺心眼儿，认准了他是哥哥就不生二心。这样的情分很难得，自己若是动摇，对不起爹娘也对不起她。就这样把，一直这么下去也很好，即便她将来会渐行渐远，但无论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在。他玩弄权术，操控整个紫禁城，可换种说法儿，他何尝不是被紫禁城禁锢着，一生一世都逃不出去了。
那些不高兴的事儿，不去想他，他挑起窗上垂挂的帘子看外头，京城的元宵节极热闹，走到前门大街，每一条巷子都挂上了灯笼，这夜便是熠熠生辉的，越夜越辉煌。
京城晚上的夜市很热闹，春节时候通宵达旦。前半夜称灯市，男女老少把臂夜游，看灯买小零嘴儿；后半夜称鬼市，专卖古董文玩，里头门道很深，物件包罗万象，小到衣服上的铜纽子，大到皇上的荷花缸，应有尽有。
梁遇手下厂卫虽拿捏着整个京畿，但他出来逛夜市的机会很少，还是四年前随侍汪轸接女人，夜里路过了前门大街一回，那时候觉得满世界闹哄哄，臭气熏天，实在不是个消遣的好去处。今儿是早有预备的，派了人清扫过，这街市看上去还算整洁，至少不辱没了他的靴子。
外头斗骨严寒，他回身接应月徊，月徊一直捧着她的柿子手炉，掌心贴上来自是滚烫。她蹦下车，东张西望满眼放光，笑着说：“我兜里有钱，瞧着这夜市，可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什么都阻止不了姑娘逛街撒欢的心，她纵跳着往前去，梁遇对身后的曾鲸摆了摆手，示意他把人散开，不必跟着了。
月徊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想要，一路过来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买了不老少。她还买了一串金鱼形状的风铃铛，说等天晴了挂在他值房的南窗下，值房里就热闹了。既然是替他买的东西，当然得他自己拿，于是往他手里一塞，她又去看别的好东西去了。
梁遇没法子，扔又扔不得，一路提溜着，这风铃铛就响了一路。好在曾鲸有眼力劲儿，过来分担了，小声道：“老祖宗，交给小的吧。”
这下他总算能腾出手来了，可还没来得急回身，月徊托着一个油纸包回来了，往前一递，说：“哥哥吃，才做成的驴打滚，还热乎呢。”
所谓驴打滚，不过是种黄豆粘米和红豆沙做成的小食儿，搁在宫里没什么稀奇的。梁遇寻常不爱吃甜食，尤其这种过于糯的，因早年才入宫那会儿常顾不上吃饭，糟蹋了胃，这些年再怎么调理也没能养好，所以吃口上很忌讳。但瞧月徊兴致很高，要是不吃，只怕她无趣，便抽出汗巾擦了擦手，这才凑趣儿捏了一个搁在嘴里。
月徊觉得哥哥精细，她这一路上摸了那么多东西，居然没想起来擦手，和他一比，自己才像个男人。不过无论如何，他肯吃街边上的小食，这已经很赏脸了。
“怎么样？”她眼巴巴看着他，“宫里的驴打滚是拿鹅油揉的，太腻了，不如外头的吃口清爽……好吃么？”
梁遇嚼了又嚼，下咽得十分困难，还是勉强点头，“好吃。”
她愈发高兴了，热情相邀，“再来一个？”
梁遇摇头，“不了，你自己吃吧。”前头不知在售卖什么，好些人围成了一圈，他指了指，“上那儿瞧瞧去。”算是非常自然地躲过了她的好意。
然而到了人堆前，透过缝隙才看清，原来里头有人在卖刨冰。一块巨大的冰疙瘩，前头堆着各色果子酱和糖稀，用以招揽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他正想离开，月徊却不答应，央着他说“买一碗吧，买一碗吧”。
他不明白，大冷的天儿，穿得那么厚实却要吃刨冰，这是什么古怪癖好！可是架不住她央求，只得挤进人堆里，掏块碎银买了一碗。
刨冰拿江米做的小碗盛着，淋上了山楂果子酱，顶上嫣红一片。她忙双手来捧，刚才的驴打滚已经全部下肚了，梁遇看她吃得香甜，觉得她大概是貔貅托生的，怎么这胃口能装下那么多东西。
她还客气着呢，抬抬手，“您吃么？”
梁遇摇头，怕她冷，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她披上。只是这么一来，他那身官服就没了遮挡，无比扎眼地暴露在熙攘的人群里。四周围都是平民百姓，哪里见过这样高官逛灯市的阵仗，一时怯怯地，自发离了八丈远。
像上回皇帝出宫似的，这就是登高后的孤单。月徊捧着沙冰食不知味，讷讷道：“要不……咱回去吧。”
然而话音未落，杀声四起，人群顿时炸了锅。月徊手里的冰碗子落在地上，梁遇拽着她便走。身后刀光剑影不休，她挣扎着回头看，发现不知从哪里凭空冒出来很多黑衣人和番子，厮杀间一刀下去头破血流。她惶惶抓紧了梁遇的手，“哥哥，那些是什么人？”
梁遇道：“想杀我的人。”
月徊惊恐不已，“咱们难得出来逛回灯市，就让他们给盯上了？”
其实那些人蛰伏在京城许久了，今天是有意引蛇出洞，好将他们一网打尽。红罗党的人埋伏在了前门大街内外，却不知厂卫的暗桩潜藏得更深。那两个南邳读书人供出的线索总要派上点用场，否则大动干戈，岂不成了无用功！
他拉月徊上车，不防斜对面飞来一支冷箭，箭羽呼啸，闹出好大的响动。月徊正要喊哥哥小心，却见他抽剑一震，那剑身上冷光乍现，箭羽就被劈成了两半。也不等她诧异，他将她塞进了车厢，曾鲸扬鞭大喝一声“驾”，马车疾驰起来，只听得身后叮叮当当兵器交错的声响，月徊哆嗦成一团，喃喃自语着：“这也太吓人了……”
梁遇哼笑了声，“天下欲我死者，何其多。”身处这个位置招人恨，早前还有汪轸当靶子，如今汪轸死了，那些人口中的阉党头目就成了他。
月徊有些无措，她心神不宁地挪了挪身子，又摸摸车厢里悬挂上的金鱼风铃，马车跑动，漾得它脆声作响。她定下神后，脑子里装的东西总和别人不一样，梁遇以为她会叮嘱他往后多加小心，结果她有些艳羡地探着脖子，说：“哥哥，您是什么时候学的剑法？刚才那一哆嗦，多神气！”
梁遇忽然觉得胃疼，“一哆嗦？”
她竖着两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嗖嗖……”
他捂着胸口弯下了腰，果真那个驴打滚发作起来了，每回胃疼总有一段难熬的时间，会疼得冷汗淋漓，疼得人提不起劲儿来。
月徊见他有异，骇然过去搀扶他，“您怎么了？不会是中毒了吧？”
梁遇听了愈发无力，叹着气，低下了头。
月徊自然是担心他的，车内吊着小小的角灯，照出他脸上一层水光，她几乎要吓哭了，“哥哥您怎么了？您怎么了？”一头说一头朝外喊，“曾少监，掌印受伤了。”
曾鲸被她这么一呼也吓得不轻，焦急地连连唤他，“老祖宗……老祖宗，您伤着哪儿了？”
梁遇仰起头，背靠着车厢勉强应了声：“没什么要紧的。”
“怎么不要紧，瞧瞧这一脑门子汗。”月徊抹着眼泪说，“哥哥，您可不能有事儿……您到底哪儿疼？您没力气了吧？靠着我……靠着我……”边说边把他往自己肩头扒拉。
胃确实疼，人也确实虚，她让他依偎着，横过一条臂膀来紧紧搂着他，那种感觉多奇妙，不管她多弱小，都会让他觉得有了依靠。
他闭上眼，微偏过头，额头与她脖颈相抵，感觉到她颈间脉动，和一种如兰似桂的芬芳。不应当的，可是又眷恋，说不出是什么缘故，他想也许是过于想念母亲，而她身上有娘的味道。
月徊是既怕他疼，又怕他冷，摸着他额上汗津津的，愈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您到底伤着哪里了？是不是刚才吃的驴打滚被人下毒了？可是我也吃了啊，我怎么还好好的呢？”她呜咽着说，“曾少监，您快点儿，再快点儿，他得看太医……哥哥，您要挺住……”
她大概真觉得他快不成了，话都说得语不成调。他倒有些亏心了，这么隐瞒缘故白让她担心，似乎有点儿不大厚道。可正在他打算告知实情的时候，发现有只手探进来，在他胸口胡乱摸了好几把。他有些气堵，“月徊，你干什么？”
月徊说：“我摸摸您是不是被箭射中了。您捂着胸口，问您怎么了，您又不肯说。”
所以受用了她的关心，到底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按住她的手，在胸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拉下来，放开了，只道：“我是吃了驴打滚，泛酸水作胃疼，没有中毒，也没有受伤。”
月徊怔忡着，哽咽道：“您怎么不早说呢，真是吓着我了。”
但他脸色确实不好看，白里泛出青来，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月徊提心吊胆，所幸马车直接驶入了神武门，这是破天荒头一遭，已经是极大的逾越，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进了司礼监衙门即刻传太医来瞧，胡院使道：“还是老病症，我再添两味药材，厂公且试一试。这胃疾还需长期调理，千万别因公务繁忙，就抛到一旁去了。”
梁遇坐在桌前，强撑着颔首，“回头让底下人天天预备，劳烦胡大人了。”
胡院使道：“厂公客气了，还有一桩最要紧的，我曾告诫过您不能吃过于软糯的东西，厂公忘了？”
梁遇说没忘，避开了月徊的目光，敷衍笑道：“多年不吃糯软的点心了，今儿嘴馋，没忍住。”
胡院使也笑起来，“可不嘛，今儿过节，正是吃元宵的时候。不过您的胃口不成，还是戒断的好。”复又叮嘱了几句，方领着小太监上御药房配药去了。
月徊觉得对不住他，挨在他跟前说：“是那个驴打滚闹的……怪我非让您吃。”
梁遇不愿意她自责，含糊道：“我才刚不是说了么，我也犯馋了。”
月徊终归满含愧疚，小心翼翼把他搀上床，一面懊恼着，“早知道就不上前门大街去了，闹出那么多事儿来……”
梁遇歪在引枕上，垂眼道：“其实我是借着出游布网，想把那些乱党一举擒获。带着你一道涉险，实在对不住你。”
月徊到这时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说失望，也不算失望，她没那么多矫情的小心思，反倒高兴地表示，“我能帮您下饵，挺好的。”
梁遇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着她，因身子不豫，那双眼便透出缱绻迷离的味道。
月徊呆呆回望，看久了耳根子发烫，热烘烘的感觉一路向下，蔓延进领口里。梁遇的目光像生了钩子，叫人挣脱不开，她有些心慌，犹豫了下才壮胆儿说：“哥哥，您老瞧我干什么？还喝水么？我去给您倒。”
某种煎熬的情绪慢慢涌上来，比胃疼更让人痛苦，梁遇握紧双拳，闭上了眼睛，“你往后……别再叫我哥哥了。”
月徊听了愕然，“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么？”
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的动机是什么，好像就是厌倦了做她哥哥。是不是今天太过大起大落，才让他脑子打结了，他正要为自己找借口，猛听得门外杨愚鲁低低唤了声老祖宗，“回事。”
他舒了口气，那些没来由的情绪霍然褪尽了，他又还原成本来的样子，撑起身，淡声道：“进来。”

第49章
杨愚鲁从门上进来，快步到了床前，躬身道：“回督主的话，前门大街诛杀乱党六人，擒获活口三人，如今已押入昭狱严加审问了。”
梁遇倚着引枕，略思量了下道，“红罗党杀我之心不灭，才区区九人罢了，暗中未必没有人潜伏观察。给我狠狠地审，审到他们说出实情为止。要紧一桩，先把京城里埋伏的铲除了，至少保得皇上大婚不出岔子。剩下两广的，限时责令总督衙门办理。倘或办不下来，就给咱家派兵，必要将这伙乱党连根拔除，才能叫咱家心安。”
杨愚鲁道是，“二档头已在奔赴广州的路上了，到了那里和总督衙门汇合，不愁剿灭不了乱党。老祖宗眼下还是保重身子要紧，先前皇上派柳顺过来问了病况，小的唯恐柳顺打搅老祖宗，先打发他去了，只说老祖宗没什么大碍，让他禀报皇上，请皇上放心。”
梁遇嗯了声，抚着额头，乏累地闭了闭眼，“皇上才亲政，虽是坐稳了江山，却也隐患不断。外头藩王们心怀叵测，各路流寇扰攘边境，腹地又有暴民乱党鼓动百姓……咱们肩上的担子重的很呢，真是一刻不得歇。”
杨愚鲁听了，谨慎笑道：“老祖宗能者多劳，古来圣人都不是吃闲饭的。皇上再勤政，一块铁疙瘩又能打多少个钉儿？必要像老祖宗这样的能臣辅佐，既替了万岁爷心力，又能平衡朝廷内外。先帝与新君交接的当口，哪一朝不得动荡一程子，不巧让老祖宗碰上了，少不得多操一回心。”
梁遇蹙起眉，胃里的绞痛渐渐有缓，只余下隐约的一点牵扯。他向来没病没灾的，这番痛已然叫他尝尽厉害了，脸上便存着一段病气儿，人也有点恹恹的。
“乱党要着实地审，主子大婚事宜也不能耽搁。惊蛰之前把剩下的大礼过了，钦天监看了四月初八的日子，时候过起来快得很，各部都要抓紧预备，别等到了眼巴前再发觉有遗漏，咱家活剥了他的皮！”
杨愚鲁一凛，“请老祖宗放心。”
“还有……”他曼声道，“派往各藩接人的名单具好，这两天就预备动身吧。”
杨愚鲁复呵腰应了，“正要讨老祖宗示下，往南苑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要是走水路，从运河拐个弯入金陵，耗时还短些儿。”
梁遇道：“走水路，让南苑的人尽早入宫，早一步到，才好早作安排。”
这个安排，杨愚鲁心知肚明。南苑王比之别的藩王更晓事儿，出手也更阔绰，世上什么最好，自然是孔方兄最好，掌印那里打通了环节，还愁将来宇文氏的姑娘没有好前程么。
杨愚鲁道：“那小的这就去安排，预备好了宝船，后儿从通州出发。”
梁遇点了点头，“派总旗带队，让傅西洲跟着一块儿办差事。”
杨愚鲁道是，又揖手行了一礼，方才退出去。
事儿太多，就算是病着也不能休息。他困乏地喘了口气，可气才出了一半，看见月徊幽怨的脸，于是那半口气就卡住了，不上不下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您让小四去，是给小四立功的机会？”她冷着脸说，“多谢掌印。”
梁遇愣了下，她管他叫掌印，他又有些无所适从起来。
“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您是我哥哥，可您不让我叫了……”她泫然欲泣，“您是嫌弃我，嫌我笨，不配做您妹妹，我知道。”
梁遇胃里疼罢了，头又疼起来，他无奈地撑着床板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当初你乌眉灶眼地到我跟前，我也没嫌弃你。我只是……只是……是为你好。你瞧外头多少人想要我的命，不让你叫哥哥，是在保全你。”
可他心里知道，他说那话并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就是单纯不想做她哥哥了，单纯想撇清这种夹带着血缘关系的称谓。
月徊哪里明白，她只觉得哥哥不要她了，就算他解释了一大套，她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这是您第二回说这么古怪的话。”她委屈地抽泣，“上回您问过我，要是没有哥哥会怎么样，当时也吓我好大一跳……您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发现找错了妹妹，我不是梁月徊？”
他答不上话来，心里苦笑不迭，并不因为她不是梁月徊，是因为他自己，他不是梁日裴。
月徊哭得伤心，越想越难过，“你们司礼监是干什么吃的？东厂又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找错了人！我不是梁月徊，那我是谁？还是个没来历的野丫头？”
梁遇说不是，“我多早晚说找错人了……罢了，你还是接着叫哥哥吧，先前的话全当我没说，成不成？”
她哭得泗泪横流，“成是成的，可我心里就是难受，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要是打算不认我了，趁早说明白，别见天往我心上扎刀。”
她的眼泪能砸死人，他不得不支起身子探过手去，把她搂进了怀里，笨拙地安抚着：“好了，哥哥做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你别哭。”
他也想过，如果梁月徊另有其人会怎么样。也许找回来也是寻常待之，因为他再也没有同样的热情，去全心对待另一个人了。
所幸月徊不是个难哄的姑娘，三言两语的，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抱一抱，心里舒坦不少，分开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她揉着发烫的眼皮说：“我上外头瞧瞧，看药煎好了没有。”说罢便起身，打帘走了出去。
门外空气冷冽，已经到了午夜时分，有细雪飘进檐下来，月徊闭上眼，深吸了口气。
屋子里太热，热得脑子也不大灵便了，这会儿回头想想，哭哭啼啼算怎么回事儿。他那么杀伐决断的人，遇上了这么个不讲理的妹妹，大概也只有认栽的份儿。
转头看，回廊那头有个小太监托着托盘碎步过来，她上去接了，重新折回屋子里。
梁遇靠在床头，闭眼的模样有种深寂的美好。她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放轻手脚过去，压着嗓子叫了声哥哥，“该吃药了。”
那眼睫微微一颤，极慢地睁开，半带朦胧的时候和清醒时不一样，没有那种警敏和咄咄逼人的味道。
月徊端过药碗，捧到他面前，“要我喂您么？”
梁遇说不必，撑着身子抬手接过来，他的手指细长，便显得那药碗小得玲珑。月徊低头瞧瞧自己的手，十指算不得短，但和他相比显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她不由有点泄气，好的全长到他身上去了，要是评定容貌，哥哥配得上绝色，她至多够得上一个姣好吧。
不过遗憾归遗憾，哥哥还是得侍奉好的。见他碗沿离了口，忙从桌上珐琅盒子里捻了一颗糖腌的杨梅过来，不由分说塞进了他嘴里。
梁遇的嘴唇丰泽且柔软，不小心触到一下，心头难免一蹦q。他当然也察觉了，却没有抬眼，那颗杨梅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含着，一本正经地，倒比处置红罗党更专心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彼此间似乎慢慢生出了一道鸿沟，以前从没有过的，似乎不得亲近，也不能那么顺畅地交心了。月徊虽然粗枝大叶，但也有女孩儿细腻的小心思，就开始疑心他多番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因她太缠人，对她不耐烦了。
“那个……”她搓了搓手，“我该回去了，明儿一早还有差事呢。”
梁遇闻言，掀了被子起身道：“我送你过御花园。”
月徊说不必，脚下匆匆往外腾挪，空泛地比了比手道：“我找秦少监去，才刚还看见他在外头……您别起来，歇着吧，今儿多辛苦的，好好睡一觉，明儿起来就有精神了。”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打帘出去了。
檐下挂了一排灯笼，因着今儿是元宵，处处照得煌煌如白昼。她人站在廊子上，透过薄削的桃花纸，身影如同镶了圈金边，伶仃站着，左顾右盼找秦九安。
他心里慢慢焦灼起来，夜这么深了，天儿又那么冷，让她站在外头等人，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秦九安那个作死的东西，这会子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倘或人再不来，他就打算亲自送了。
正犹豫，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见秦九安到了台阶下，仰脸笑道：“叫姑娘好等，先头有事儿绊住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月徊嗳了声，原想回头的，最后还是忍住了。
静心的时候她也思忖，自己好像过于依赖哥哥了，这才给他造成重压，让他觉得乏累。她得见好就收，要不然惹得他撂挑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这个哥哥还是很令她满意的，有权有势，人又长得俊，对外横扫一大片，对她那份耐心简直堪比老妈子，可着四九城找，也找不见第二个。
月徊心里琢磨着，出了司礼监大门。宫里深夜下钥后，只有掌印和少监们能自由来去，秦九安挑着灯笼走在前头，她觑觑那背形，终不是梁遇，心里便有些空落落的。
远处东二长街上敲起了梆子，笃笃的声响，在这夜里绵长地飘荡，快到子时了。
月徊叫了声秦少监，“掌印还泛酸水呢，要劳您多留神了。”
秦九安道：“姑娘放心吧，咱们伺候掌印这些年，一应都知道的。早前胡院使也开过方子，吃了半年，渐渐有了起色，老祖宗因公务忙，药石上头就耽搁了。这个老病症，倒有两年没犯过，想是老祖宗自觉好得差不多了，谁知一个疏忽，又发作起来。”
月徊不免自责，“怪我不知道，硬劝他吃了驴打滚。”
秦九安心下了然，掌印和这族亲妹妹不清不楚的，照外人看来，里头渊源不可谓不深，深得不能细究。
原本太监笼络住后宫主子们，一则为解闷儿，二则也为有照应。这位眼下是御前红人儿，听说万岁爷都许了贵妃的衔儿了，将来成就了不得，掌印怎么能不与之交好！驴打滚嘛，虽说吃了泛酸水儿，可在姑娘面前是出苦肉计啊。姑娘一看掌印为了讨自己的好儿，都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了，不定怎么感动呢！
“想是老祖宗怕姑娘一个人吃小食无趣，想给姑娘做个伴儿。”他回头眨了眨眼，“姑娘不知道，咱家当初是和老祖宗一块儿入的司礼监，也算六七年的同僚了，老祖宗为人审慎，以前可从没见他这么待后宫里头姑娘。唯独您呐，这回着实的另眼相看，咱们瞧着，心里明镜儿似的。”
月徊觉得好笑，太监敲缸沿的毛病又发作了。可惜他们不知道底细，更不知道他们是嫡亲的兄妹，这么刻意地拉拢说合，压根儿没什么用。
她不便应他，含蓄一笑带过了。前头将到延和门，她顿住步子说：“秦少监，我有桩事儿想托付您。”
秦九安道：“姑娘请讲，只要帮得上忙的，咱家绝不推脱。”
月徊道：“我先前听掌印说了，要遣傅西洲去金陵接人。他是我干弟弟，我们有阵子没见了，能不能托您传句话，他临走前让我和他见上一面？”
秦九安一听，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儿让他进来回事，不就顺顺当当见上了吗。”
月徊很高兴，“那就全赖秦少监了，我倒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话要交代他，只是他年纪小，没出过远门，这是头一回办差事，我得叮嘱他两句。”
秦九安十分体人意儿，表示都明白。毕竟这姑娘不是等闲之辈，不光掌印要拉拢她，他们这些底下人，也得瞧准了时候巴结巴结。
随墙的小宫门打开了，秦九安送到门前，笑着说：“今儿廊子上掌一夜的灯，姑娘进园子能瞧得见，我就不送了。等明儿说好了时候，我再打发人上乾清宫给姑娘传口信儿。”
月徊再三道了谢，这才回身往乐志斋围房去。梁遇给她安排的小宫女都挺机灵，预备下了热水和换洗衣裳，连褥子都已经熏过了香。她洗漱完了钻进被窝，这回不像以往似的倒头就着，翻来覆去直到听见打了三更的梆子，方迷迷糊糊睡过去。
她做了个梦，一个很旖旎，又很大逆不道的梦。梦里哥哥忽然不见了，她边哭边喊，找了大半个紫禁城，才在一处偏僻的宫苑找到他。
他那时就站在梨花树下，穿着牙白描金的曳撒，梨花落了满头。阳光从扶疏的枝叶间照下来，正照在他唇畔，他噙着一点笑，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因找他找得发急，理直气壮怒火滔天。可能是怒壮怂人胆，一把将他压在树上，照准他的嘴唇狠狠亲了下去。
然后就醒了，活活吓醒的。
她从黑暗里翻身坐起来，崩溃地捂住了脸，羞愧于自己竟然敢做这样的梦。可是羞愧过后又红着脸开始琢磨，梦里自己真是力大无穷啊。不知搁在阳间，她能不能有这样的勇气和力量，把他死死压在树干上……

第50章
毕竟做梦是件私密的事儿,梦里无法无天，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居然觉得这梦回味无穷，当然也可能是半夜里脑子不好使了吧！昏沉沉又躺回去,甚至奢望能继续刚才的美梦,可惜梦断了，再也没能接上。
五更的时候起身,天还没亮,各处宫门都已经开了,整个紫禁城浸泡在寒冷和黑暗里。夹道中来来往往尽是挑着灯笼沉默前行的宫人，如果有人俯瞰这座皇城，会看见错综的经纬上，布满移动的光点。
月徊提灯往乾清宫去,虽然她的蝈蝈被鸡吃了，但皇帝的蝈蝈依旧由她伺候。她每日的差事就是替皇帝梳头,喂蝈蝈儿,剩下的时间基本闲着,在御前站班儿，有一搭没一搭陪皇帝说话。
细数下来，进宫也近一个月了，乾清宫她都摸透了，闭着眼睛也能进东暖阁。只是今天有点儿糊涂,睡得太少,加上那个梦上头，她是打着飘进乾清宫的。
按说这时候皇帝应该起身了，可到了廊庑前,发现不大对劲儿，暖阁内外还是静悄悄的。迎面碰上了柳顺,柳顺说：“姑娘来了？万岁爷今儿闹咳嗽，人也惫懒，我正要打发人回掌印呢，看看是不是传太医进来问个脉。”
月徊有点奇怪，“万岁爷圣躬违和，怎么不直去传太医，还要通禀掌印？”
“这您就不知道了，万岁爷打小儿是掌印看顾大的，什么时候该请太医，掌印心里头有数。”柳顺笑道，言罢又压低了嗓门儿，“何况万岁爷万乘之尊，隔三差五地传太医，就算不往外宣扬，跟前伺候的人看着也不好。万岁爷正是春秋鼎盛，有点子小病小灾的，吃两粒清心丸就好了，z老人家自己也不愿意劳师动众。”
月徊哦了声，嘴上虽不说，暗里却惊讶梁遇的权力竟已经渗透到了这地步，连皇帝看不看太医都要听他的意思。好在他是一心为着皇帝，皇帝也不疑他，如果哪天生出了不臣之心，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进去瞧瞧。”月徊微欠了欠身，“总管您忙吧。”一面把手里的灯笼和梳头包袱交给一旁的小太监，自己打帘进了东暖阁。
皇帝卧在床上，颧骨潮红，还像她头回见他时候的模样，看来是老症候又发作了。她趋身上前问：“万岁爷，您哪儿不舒服呀？难受得厉害么？”
皇帝轻轻摇了摇头，“就是气闷，总想咳嗽，没什么要紧的。”
月徊在脚踏上坐了下来，替他掖掖被子说：“今儿没有朝会，您就好好歇一天吧，我想着是昨儿亲政大典过于劳心劳力了，歇一歇就会好的。”
皇帝勉强牵了下唇角，“大约是吧，虽说那些筹备不要朕亲自过问，但这件事像石头一样压在朕心上许久。如今尘埃落定了，人松懈下来，反倒要犯病。”语毕咳嗽了两声，想起昨天得来的消息，“朕听说大伴也不豫，现在怎么样了？”
月徊道：“是胃疾发作了，来势汹汹去得也快。我昨儿回他坦的时候，像是已经好多了，应当没有大碍了，皇上只管放心吧。”
皇帝颔首，顿了顿问，“昨儿出去，正遇上东厂抓人，怕不怕？”
所以梁遇的所有计划，都是预先和皇帝通过气的。带着她一块儿逛夜市，才不至于让那些乱党起疑，毕竟掌印那样的大忙人，抽冷子上前门大街胡逛，说出来也没人信。
幸好自己大而化之，糊涂得很，要是换个揪细的姑娘，该觉得他们为了办成大事拿她作饵，总要闹上三天别扭才痛快。
“不怕。”她没心没肺地说，“东厂的人身手都很好，那头打起来，我们这头早赶着马车回宫了。”
所以她的乐观洞达吸引皇帝，养在闺阁里的姑娘都是娇花，欠缺了她身上热血和无畏的精神。皇帝舒了口气，斟酌道：“昨儿大伴回禀司帐有孕那件事，朕一直想同你解释……这话不太好开口，朕也觉得没脸，一头说多喜欢你，一头又幸了别人，还弄出个孩子来。”
月徊先前确实不痛快了一小阵儿，但后来已经看开了，十分体人意儿地说：“司帐的孩子不都三个月了嘛，三个月前您还不认得我呢！我听掌印说过，皇上到了年纪就得学本事，这个不怨您，说明您本事学得好。”
皇帝窒住了，本事学得好？这话到底是夸还是损？横竖他深感对不住她，那天雪后出宫和她上什刹海滑冰这件事儿，似乎也变成了滥情的佐证。那时候分明是一片真心啊，即便到了今天也依旧如此。然而在她心里又是怎么看他？她的大度究竟是当真不在乎呢，还是委曲求全，说出这番话来，只为让他安心？
皇帝抬起眼，小心地打量她，“朕一面预备迎娶皇后，一面许诺封你为妃，话还热乎着，太医院又报宫人遇喜……朕脸上实在挂不住。”
皇帝能这么真心实意很难得了，月徊也不好苛责，便大方宽解着：“您为什么要这么想呢，帝王家子嗣最要紧，这是我们掌印说的。您将来会有很多妃嫔，会有很多皇嗣，难不成每生一个孩子都觉得对不住我么？”她咧嘴笑道，“您放心吧，我不因这个就和您见外，咱们一处玩儿得多好呀，就算不当您的贵妃，我也斗胆，拿您当朋友呐。”
皇帝忽然生出些许失望来，听她话里话外，已经有了“就算”这类的退而求其次。她宁愿和他做朋友，也不愿意再当他的贵妃了。
皇帝咳嗽起来，好一通震心震肺。人仰倒在被褥间，手却紧紧拽住了她，“月徊，朕不要和你做朋友，朕是一心想同你做夫妻的。”
月徊呆了呆，做夫妻，这个听起来太遥远了。她才发现居然从没想过夫妻这词儿，她好像只打算给他做小老婆。
“您和皇后论夫妻，我给您当红颜知己。”她挨在他床沿上说，“譬如您有心事就和我说说，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开解开解您还是可以的。”
说自己没别的本事，可见过于谦虚了。她的本事在这世上绝无仅有，当初他想留她是出于惜才和顾虑，后来渐生私心。一个女人有用且难得，双重的吸引力，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手。
他嗟叹着，喃喃道：“可能这话听上去虚伪得很，可朕就算有再多女人，心还是在你这里。”
月徊想笑又憋了回去，拍拍他的手说：“知道，我领着您这片情呢。您这会儿别想那些，养好了身子要紧。”
外头御药房里送皇帝常服的药来了，她扶他半靠着，玉制的药葫芦里倒出甲盖大的丸子，仔细数了七颗才送到他掌心。茶盏伺候上，眼巴巴瞧着他吞下去，复接过宫人打的手巾把子，替他仔细擦了一回脸。
皇帝原本就肉皮儿白净，沾了水，愈发显得剔透。月徊瞧着他，想起上次他病愈后，头一次正眼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眸，还有浓重精致的长眉，即便见过这么多回了，也依旧称得上眉目如画。
月徊乐于欣赏美，就像赏花，光看不带伸手，看过便走开了，不会因为没有摘下来而心生遗憾，对于皇帝亦如是。眼下他病了，瞧在之前一同滑冰的交情上，也得好好看顾他。于是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底果然滚烫一片，药吃了，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便牵过他的手，密密替他按压起了合谷穴。
这宫里女人，没有第二人会如此家常地对待他，皇帝轻喘着问：“这有什么说头？”
月徊道：“这是我从郎中那里学来的土法子，按压这个穴位能退烧。当初小四生病，我没钱给他买药，靠着这个法子按两盏茶时候，慢慢就好起来了。”
她口中的小四，是个低贱到尘埃里的穷孩子，她拿对穷孩子的办法来对待皇帝，要是上纲上线，恐怕够掉脑袋的了。可皇帝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知道她是拿他当自己人，才会这样照顾他。否则就如那些宫女子一样，伺候用过了药就退到一旁站班儿去了，哪怕你烧得恍惚，也没人来瞧你一眼。
“月徊，你在这里，别走。”他弱声说。
月徊道好，“您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您。”
皇帝这才放心，偏过头合上了眼。
月徊手上没停，拿捏着力道继续替他缓解。不经意间回头瞧了眼，发现梁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落地罩外，就那么淡淡地、凉凉地看着，不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月徊待要同他打招呼，又怕吵醒了皇帝，便小心把皇帝的手掖进被窝里，方从暖阁退出来。
天将要亮了，天地间笼上了稀薄的蓝，从这里往前头宫门上看，云雾暾暾，巍峨宫门恍在云层里。檐下悬挂的灯笼一盏盏拿高杆儿挑下来，一排小太监整齐划一地吹灭了烛火，复列着队退下去。梁遇站在昏暗的晨色里，负手道：“早上还没进吃的吧？西边围房里布了早膳，过去用些。”
月徊跟着进了内侍值房，侍膳的太监把东西铺排好，一个接一个地揭开了盖碗。梁遇摆了摆手，人都退下去了，他说坐吧，取一只青玉雕的莲瓣纹鸡心小碗盛上红稻米粥，搁到了她面前。
月徊瞅他脸色，问：“哥哥大安了么？”
他嗯了声，“不是什么大病，疼上一个时辰也就好了。”
月徊低下头，把鸡心碗捧在手心里，隔了会儿才道：“皇上的病势，看着和上回差不多，您不给他传太医么？”
梁遇取过筷子，慢吞吞拿手巾又擦了一遍，边擦边道：“已经用过了药，等药性发作了再看，这会子传太医也不好开方子……吃呀。”
月徊没法儿，拿银匙舀了一口，想了想又道：“我瞧他发热，身上滚烫模样，您还是叫个太医过来瞧瞧，哪怕扎一针也好啊。”
梁遇却不说话了，半晌放下手里的碗，寒着脸道：“皇上有肺热的病根儿，治了十多年了，左不过调理作养，不能根治。我在他跟前这些年，每一回都是这么过来的，太医来了大动干戈，四五个人会诊琢磨方子，添添减减，熬药看境况，不过如是。你关心皇上我知道，只是别瞎操心。御前有御前的一套章程，好些事儿不是凭着你一腔忠诚就能解决的，你只要办好自己的差事就够了。”
月徊见状不敢再说旁的了，料想是自己不懂规矩裹乱，才惹得哥哥不高兴。
硬碰硬不行，她瞧准了机会献殷勤，牵袖把一只小碟推到他面前，“哥哥吃这个，这冬笋丝儿爽口得很。”
梁遇起先面色不佳，见她不再掺合皇帝的病况，这才微微露出一点笑意来，“你也吃。”
后来的气氛还算融洽，只是月徊隐隐有些不自在，哥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愈发阴晴不定了。她知道姑娘不便的那几天火气旺盛，难道哥哥也有这毛病么？可她不敢胡乱言语，只有小心奉承着，也许他是因红罗党的事儿闹心，自己得机灵点儿，可别火上浇油。
早膳过后用杏仁茶，兄妹俩对坐着，谁也没说话。外头雪歇风停，起了浓雾，支摘窗架起一道缝，眼看着雾气像天上流云似的蔓延进来。月徊呷口茶，从杯沿上瞥他一眼，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心头顿时趔趄了下。
其实她有些心虚，有些不好意思，更多是愧怍，觉得对不起他，也对不起爹娘。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她居然能对哥哥心猿意马，简直不是人。不过做梦这种事，好像是没法子控制的，她尴尬了一小会儿，退一步想，很快就镇定自若了。
她开始记挂小四，开始等着秦九安的消息，人显得心不在焉。
梁遇瞧出来了，抬眼问：“你怎么了？有事儿？”
月徊啊了声，“没事儿。”
没事儿……他搁下茶盏，冷冷哂笑了下。年轻孩子就是好，有那么多的精力，今儿操心皇帝，明儿操心小四。自己是老了，跟不上她那份活络的心思，瞧着他们热闹，自己游离在红尘之外，有时候不免无趣。
他站了起来，“我要上东厂去一趟，看看案子进展如何。今儿小四该去金陵了，你有什么要带的，或是话或是东西，我顺便给你捎去。”
月徊茫然站起身，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觉欲哭无泪。秦九安原本说好了，让小四借着回事进宫的，如今他要往东厂衙门去，看样子小四是进不来了。
还能怎么样，她敢托付秦九安，却不敢在他面前提。憋屈地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子来，双手递了过去，“您把这个给小四，这程子多雨雪，我怕他脚冷，回头又长冻疮。这鞋垫里头加了一层油绸，不进水的，万一靴子湿了能应个急。”
梁遇垂眼看，眼里夹带着挑剔，“这绣的是什么？蜈蚣？”
月徊气堵，“不是蜈蚣，是蟒，我盼着他封侯拜相呢。”
梁遇没有打破她美好的祈愿，只道：“我瞧你整日在御前，没想到还有闲情绣鞋垫。心思是好的，不过绣工差了点，只怕拿不出手……”一头说，一头往外走，“成了，这件事我来办，你上东暖阁去，好好伺候皇上吧。”
月徊站在门前目送他，见他带着手下的人渐去渐远，身影匿进了浓雾里。不能见小四的惆怅退居第二，哥哥莫名的态度又化成巨大的阴霾，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第51章
* * *
从日精门出来进夹道，一路往北行进，穿过御花园时梁遇站住了脚。
身后一行人慌忙顿住步子，曾鲸趋身上来，“老祖宗，可是有什么落下了吗？”
梁遇道：“打发个人，上内务衙门领两双鞋垫子，挑上好的送到神武门上来，咱家要带到东厂去。”
曾鲸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领鞋垫儿，但也不便追问。忙回身叫过一个执事吩咐去办，自己扔随侍他往宫门上去。
出行的车辇早预备好了，瓜棱状的顶棚下悬挂一串细密的流苏，护城河上晨风微漾，那流苏就在晨风里款款轻摇。曾鲸呵腰高擎起了臂膀，梁遇踩着小太监的背登车，落座后放下门帘，车辇未动，仍停在原地等着派遣出去的执事折返。
不一会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因神武门门洞幽深，跑起来动静就特别大。梁遇微微抬眼，曾鲸掀起半幅门帘，把鞋垫子呈敬上来，“老祖宗，这是内务衙门里头最好的一等鞋垫了，您瞧成不成？”
梁遇接过来打量，宫里有专事做针线的宫人，那针脚密密匝匝，比起月徊的不知强了多少。
他点了点头，说走吧。就着窗口的朦胧天光，他将月徊的手艺拿出来细看，越看越不称意，不单是针脚疏朗，绣工粗糙，最叫他不舒坦的是这么大的丫头了，胳膊肘还朝外拐。小四明明是半道上遇见的孩子，她待他，倒比对他这个哥哥更上心。鞋垫？手艺不好的人只配绣鞋垫，可他也不曾嫌弃啊，她怎么从没想过给他绣一双？
他下劲儿盯着这两双丑鞋垫，泄愤式的脱下官靴，把它们全镶了进去。穿上感受一下，靴子有点儿紧了，但不妨碍他心里痛快。他冷笑，随手把内务衙门讨来的扔在一旁。苦孩子知道什么好歹，有双这样的通货鞋垫儿，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
很快东厂胡同到了，车辇停稳后，曾鲸上来打帘迎他下车。有了昨儿晚上红罗党的那场行动，他的出行要比以往审慎许多。那些乱党的狗命不值钱，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那可大大的不上算。
衙门里的档头们，除了几个领命外出办案的，剩下的全出来相迎了。原本一个大年过完都有些松散，结果昨晚上来了这么一出，如今个个都绷紧了皮，督主面前不敢有半点闪失。
院子里的青砖被打扫得一点儿泥星也无，督主的描金皂靴踩踏过去，即便乌云豹的斗篷长及脚背，也绝不让下摆沾染了泥污。冯坦将人引进正衙，垂着两手回禀审问的进度，有些为难地说：“那三个人都是硬骨头，怎么拷问都不肯说实话。原想上重刑逼供的，又怕弄死了他们，断了线索。”
梁遇哂笑，“哪里那么容易死，这些人水里来火里去，经得住锤炼，拿寻常法子对付他们没用。眼下给他们机会，他们不说，咱家就拿他们没办法了么？红罗党歃血为盟都是亲兄热弟，真要是瞧着兄弟受苦受难，逍遥在外的无动于衷，那也称不得重情重义，都是一群披着狼皮的伪君子。”
他一抬手，斗篷高高扬起，踅身在圈椅里坐了下来，“挑个最扛事的，给他上酷刑，带另两个来瞧。他们要是招供，那也罢了，要是不招，咱家有的是法子对付他们。”
冯坦道是，立刻率人往大狱里去了。梁遇冲队伍最后的人叫了声傅西洲，“你留下。”
小四听了忙转回身，俯首帖耳回到堂下，向上拱了拱手道：“小的在，听督主示下。”
梁遇示意曾鲸把那两双鞋垫交给他，一手抚着把手上的狮头道：“你姐姐得知你要上金陵去，很不放心，托咱家给你带话，让你一路多加小心。这鞋垫儿是她带给你的，说江南多雨，备着好应急。虽说都是内家样儿，你且收着吧，也是她的一点心意。”
月徊本来就不是个多精细的姑娘，正常人是不会指望她能亲自动手做女红的。小四托着这鞋垫，呵腰道：“请督主替我谢谢月姐，另给我捎句话，就说小四会尽心承办好差事，等回京之后一定去瞧她。还有……让她有空学学针线，别连双鞋垫子都上库房讨要，没的叫人笑话。”
梁遇的长眉几不可见地一挑，复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咱家会替你把话带到的，你回去预备起来吧，过会子就随张总旗出发。”
小四爽朗地应个是，压着帽子快步往值房去了。
梁遇看着那少年身影纵跳着，走进厚重的浓雾里，心满意足端起茶盏，优雅地啜了一口。
外面隐隐传来忍痛的嚎叫，他垂下眼刮了刮杯盖儿，倒要看看那些所谓的硬骨头能坚持到几时。不过糙人确实耐摔打，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更长，最后番子进来回禀，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就算狱卒们下手弄死了一个，也没能让另两个开口。
“废物！”他唾骂了句，起身往狱里去。刑房里血肉溅了满地，那股子血腥气甫踏进门槛就闻见了。他没有进刑房，站在甬道里遥遥打量，剩下两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不过二十出头。他给曾鲸递了眼色，示意番子把年轻那个送上刑架，自己缓步踱到门前，扬声道：“咱家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供出乱党窝藏的老巢，过去的事既往不咎，放你回去和家人团聚。”
可惜年轻人血气方刚，像那两个南邳读书人一样，宁死也不低头，豪兴地大喊着：“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怕死老子也不会进京。”
梁遇笑着，赞许地拍了拍手，“好，这下子机会没了，你想说也说不成了。”一面叫来人，“把他的舌头给咱家割下来，扒了他的衣裳缠上布，浸到油缸里去，咱家今儿要点天灯。”
东厂的手段很多，剜肉敲骨血流成河，都没有点天灯来得干净热闹。人被活活烧死，就得经过漫长的煎熬，受刑的人横竖破罐破摔了，观刑的人心里却会承受重压。
割舌、裹布、浸油缸，一气呵成。刑房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手脚，就挪到东南角的空地上去。浓雾是一层好掩护，一般点天灯都在夜里，今儿白天行事，是为更好地让同犯看清楚。
那个浑身裹布的年轻人被人从油缸里提溜出来，像个过油的蚕蛹高高吊在半空中，嘴里的血淋漓流了满胸，呜呜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他开口了，梁遇眯着眼，凉声道：“动手。”
番子得令，举着火把过去，从足尖开始点燃，火苗一路向上攀升，越烧越旺，那人形在火光中扭曲，像一只可笑的蠕虫。
梁遇转头一乜，那个押来观刑的吓得面无人色，他笑了笑，曼声道：“机会只有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凭着一腔热血敢下九幽斩阎罗，你这年纪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难道也同他一样莽撞？”
他的声气儿幽幽的，不急不躁，丝毫没有空手而归的担忧。仅剩的那个囚犯喘着粗气，如同一只仓惶的困兽。梁遇知道他在想什么，“正人君子”的软肋他最善拿捏，于是一面看天灯烧得热烈，一面循循诱哄：“同党都不在了，谁还能瞧不起你？谁还会唾弃你？识时务者为俊杰，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话说了，别像他似的，最后想说也说不得。”
人肉灼烧后的焦臭向四面八方扩散，一旁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泪流满面，浑身筛着糠，面皮胀成了酱紫色。
梁遇并不催促，他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想明白。
果然那汉子哆嗦完，到底下了狠心，“杨媒斜街，抬头庵。”
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梁遇瞥了冯坦一眼，“听见了？”
冯坦打了鸡血似的，“小的即刻带人围剿，誓将乱党一网打尽。”
东厂番子集结，官靴踩踏着地面，隆隆有声。梁遇转身往衙门口去，边走边下令：“曾鲸留下处置这件事，京中乱党头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逃脱。咱家先回宫，等着你的好信儿。”
曾鲸领命，躬身送别，再直起身时车辇已经出了胡同。他回身，咬着槽牙道：“点足人手，不许有半分疏漏。地方都给你们审出来了，倘或再让人跑了，咱们大家都得完蛋！”
不说攸关生死，至少是攸关前程，办差的没人敢掉以轻心。后来就是全城围捕，当时那伙人正要撤出抬头庵，没想到被厂卫断了后路，蛰伏在京城的七人全数被抓获，无一人漏网。曾鲸总算能够坦然复命了，走进掌印值房，笑着说：“事儿已经办成了。老祖宗神机妙算，要是再留他们在京中肆意活动，果真要算计到皇上大婚上头去了。”
梁遇正站在南窗前挂金鱼风铃，听见曾鲸回禀，淡声道：“大邺江山万里，凭着几名乱党就想颠覆朝纲，简直是痴心妄想！眼下京城的祸患暂且平定了，但皇上大婚期间的警跸不能松懈，谨防红罗党的人再度混入京畿。这桩事，终归要斩草除根，眼下就看派往两广的人办事手段如何了，只有一举端了贼窝儿，咱家才能高枕无忧。”
曾鲸说是，“二档头办案无数，定不会辜负老祖宗厚望的。不过万岁爷……怎么身上又不济了？”
风铃铛已经挂好了，梁遇拿手拨了下，一串悦耳的声响叮叮当当荡漾起来，他唇角挂了一点笑，慢吞吞道：“年虽过了，天儿还冷着呢，每年冬天都是最易犯病的时候，等过了正月就会好起来的。”
话虽如此，但皇帝身子骨不强健，这也是事实。曾鲸忖了忖道：“那个有孕的宫人，已经送进羊房夹道安置了。照着老祖宗的令儿安排人仔细伺候着，太医也拨了两个过去，每日早晚请平安脉。不过这两天脉象微有起伏，过会子还要让胡院使亲自过去瞧瞧。”
梁遇嗯了声，“胡院使早前瞧出是位皇子，倘或不出意外，这可是皇长子，地位远非其他皇子可比。无论如何，孩子落地之前，不能让那宫人有任何闪失。六个人伺候不够，就派十个，咱家只要皇嗣长得健壮，旁的一概不问。”
曾鲸是聪明人，只这两句就已经领悟其中意思了。
皇帝身子骨不好，那么下一代的皇子必要在娘胎里作养足了，这是关乎大邺江山社稷的大事。母体就如容器，于帝王家来说，没权没势没靠山的宫女子，也只能是容器而已。上头要的是孩子，如果这容器大补得过了，了不起将来杀鸡取卵，是死是活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梁遇缓步踱回案前，取过手巾把子擦了擦手，高案上的西洋座钟指向午初，他整整琵琶袖道：“该上乾清宫瞧瞧去了，这会子要再不成，就预备传太医吧。”
今天的雾尤其浓重，即便到了这个时辰也不见消散。他负手走在夹道里，一路行来眉睫都挂满了细小的水珠，往前看去便如透过一层水幕，很有沉重之感。
掌印一向很忙，大多时候走路都是匆匆的，唯独今天，两双鞋垫子到这会儿还没抽出来，每迈一步就走出别样的滋味儿。
进得日精门，北望正大光明殿，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顺着回廊上丹陛，进了东暖阁，一眼就看见月徊还守在皇帝床榻前，边上宫人不住打热手巾，她在皇帝手臂和胸膛上不住地擦。听见动静方回头望了眼，有些疲乏地说：“掌印，早上那把清心丸，吃了略好了会儿，到巳初的时候又发作起来。总管让御药房的人照着上回的方子煎了药，我又拿热水给万岁爷擦身子，这会儿已经好些了。”
梁遇上前来，站在脚踏前轻声唤皇帝，“主子，还是宣太医吧，让他们会诊，重拟个方子。”
皇帝对自己也有些灰心，半睁着眼摇头，“他们不顶事，治不好朕的病。”
梁遇道：“主子别这么说，原不是什么大病，要紧靠平常调理。如今过完年了，眼看就要回春，天儿一暖和就会百病全消的。”
皇帝苦笑了下，“但愿吧。”
热手巾又来了，这回梁遇接过去，亲自替皇帝擦，一面道：“臣去了东厂一趟，专为审红罗党的案子。抓获的活口供出了京里潜伏的余孽，才刚厂卫出动，已经全数清剿了，请主子放心。”
皇帝长出了口气，“剿灭了才好，京里一向太平，忽然来了这么一帮子贼人，倒搅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边说边咳嗽，缓了缓才道，“着令九门加强排查，外地入京的都要核实身份，不能再放那些人进来了。”
梁遇道是，“这些臣都交代下去了，主子只管安心养病。”
皇帝乏得厉害，每次犯病都能要他半条命，说了这么些话已然累坏了，便闭上眼沉沉睡去了。
月徊这才从东暖阁退出来，跟着梁遇一道进了值房。可她有一肚子不快，进门即说：“宫里太医既然治不好皇上的病，为什么不广征天下良医？他如今还年轻，能够抵挡住病势，将来要是有了岁数，哪里受得住这样的高热？”
她回来到现在，从没对他高过嗓门，这次为了皇帝竟然开始质疑他，这让他很不高兴。
“广征良医？你何不昭告天下，皇上有不足之症，让那些藩王早作打算，早早积蓄兵力直取京师？”他冷眼看着她道，“月徊，哥哥让你进宫，可不是为了让你反我。你向着皇上我知道，可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至亲。你别光顾着看脸下菜碟儿，谁亲谁疏，你还分得清么？”

第52章
月徊被他说得打噎，正是因为说着了，让她很有心虚之感。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她的那点好色的小癖好，终究没能逃脱他的眼睛。其实她也没有刻意隐瞒，就是喜欢好看的人儿，要不码头上流浪的孩子多了，她怎么光挑中了小四！
可是有些事儿做得说不得，月徊恼羞成怒，“您别成心掀我尾巴，我看不看脸，和这个没关系。要比长相，您比人家差来着？我要真是只瞧脸，就该光听您的了。我也知道朝政上的事儿麻烦，可是以东厂的本事，上外头踅摸个把好大夫也不难啊。您悄悄地找，悄悄地带进来，不走漏了风声，不让外人知道不就成了么。”
梁遇笑她小孩儿见识，“你当乾清宫里住的是什么人，容你上外头随便找土郎中来？瞧好了倒是大功一件，瞧不好出了岔子，你就得跟着我上菜市口砍脑袋，你不知道其中利害？”他动怒生气，觉得太费力气，月徊有时候就是个不开窍的性子，说得再多也是油盐不进。他站在窗前，用力喘了两口气，虽说她肯定他的长相优于皇帝，让他心里也生欢喜，但扭不过她的想法来，就是个麻烦。
“太医院里筛选太医，要经过多少道，你懂不懂？那些人已然是大邺最顶尖的医者了，依着你，民间摇铃走街串巷的倒更有手段？”他调开视线，勉强平了平心头怒气才又道，“好了，宫里办事不求有功，但求稳妥。你才进来不久，多说也无益，等时候长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月徊听了很失望，“不求有功，但求稳妥，那些太医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敢用药，一切以温补为主。”
她呛了他一句，他讶然看向她，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
月徊白了他一眼，愤懑地转身坐在八仙桌旁，心里不是滋味儿。她进宫时间的确不长，可跟在梁遇身边，多少也品出了他一举一动中暗藏的玄机。
一个身子骨结实，理政又有手段的帝王，还会这样处处依赖他，什么都想着大伴吗？自然是不会的！梁遇其实乐见现在的局面，皇帝羸弱，不那么强势，这才利于他一手把持朝政。当然他们是至亲，她也愿意他呼风唤雨，称王称霸，但眼瞧着皇帝隔一阵儿就病上一场，发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实在觉得他太可怜了。
那个叫兰御的人，从小没有妈，兄弟姊妹间不受待见，被挤兑着长到这么大。皇帝在她面前偶尔也会说起过去的年月，姑娘家心肠软，敬畏的同时兼具同情，没法子像梁遇这么冷静，作壁上观。
然而她的妇人之仁却令梁遇不满，她慈悲心泛滥，竟把他放在了皇帝的对立面，她不知道没有他，就没有皇帝的今天么？如今到了有收成的时候了，他尚且为着皇帝呢，就受她这样猜忌，若是将来情况愈演愈烈，她岂不是要和他反目成仇？
可惜外头的泼天大案好办，家务事难缠，他面对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感想。
冲她生气？冲她拍桌子摔碗？那必是不能够的，他只有再退一步，好言好语敷衍：“我已经悄悄派人查访了，只是那些民间大夫得知是给皇帝看病，没一个有胆儿的。皇上愿意换宫外的大夫，也得遇上那个机缘，就算你现在逼着我，我也没法子给你变出这么个人来。”
月徊听了讪讪的，忽然发现自己确实过激了，也觉得有些对不住哥哥，便支吾着说：“我是在床前伺候了半晌，瞧他病得恍惚，心里有点儿着急了，哥哥别生我的气。”
梁遇牵了下唇角，这笑淡得像一缕烟，没有温度，“着急了……果真姑娘大了，留不住。”
他叹息着，负手走了出去。后来皇帝榻前都是他亲自伺候，月徊反倒插不上手，只得在一旁干看着。梁遇办事老道，动作娴熟，她慢慢明白过来，过去的十几年里，皇帝每一次生病都是梁遇在照顾。自己才进来几天，就生出那许多不平来，果真是狗戴嚼子，冒充大牲口。
梁遇不弄权的时候，实在是个可心温暖的人，他喂皇帝吃药，皇帝的胸口因咳嗽痛得坐不住，他就让他靠在怀里，两臂圈住他，耐心等他一口口将药饮尽。
他们之间是有默契的，那是从小培养起来的信任。月徊对哥哥大觉惭愧，自己胡乱打抱不平，枉做了一回小人。
皇帝出了一身虚汗，把衣裳都浸湿了，梁遇着人拿干净的亵衣来换，打了热手巾，又里外替他擦洗了一遍，一面道：“月徊忧心主子，才刚和臣商量，该不该从外头寻良医进来。”
落地罩前侍立的月徊听他提起自己，心头顿时蹦Q了下，知道他是成心让她亲耳听结果。
皇帝精神稍好了些，越过梁遇的臂膀看向月徊，微微一笑道：“外头大夫虽有医道高深者，但随意进宫来替朕看病，只怕不合祖制。月徊的心是好的，瞧不得朕受这份苦，也是朕自己身子骨不争气，隔上不多时就要发作一回。”
言下之意很明白了，皇帝并不相信外面的江湖郎中，更愿意让宫里太医慢慢调理。
梁遇回头瞥了她一眼，月徊低着头，愈发觉得没脸，自己和哥哥争执了一回全是白搭，不过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所以啊，年轻人一腔赤城，有时候并不一定能讨着好处。宫里的水那么深，要是没有他托着，就凭她纵身一跃的莽撞劲儿，早就没顶了。
梁遇笑了笑，替皇帝掩上了衣襟，温声道：“今晚上臣还替主子上夜，这病症白天见轻，要瞧夜里怎么样。倘或掌灯后不见加重，那必定是大安了。”
皇帝嗯了声，这肺病熬人得很，一犯病就没白天没黑夜地犯困。
他又合上了眼睛，众人才得休息，半天折腾下来，暮色也渐临了。
梁遇从暖阁里出来，身上汗气蒸腾，经过月徊面前时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昂首阔步往南边内奏事处去了。
月徊没法子，既然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只要不打算老死不相往来，就得做小伏低些。她哒哒地跟在他身后，小声叫着：“哥哥……哥哥……”
梁遇不理她，脚下走得愈发快，她委屈地瘪着嘴跟进了值房，缩手缩脚站在墙根儿上，亏心地望着他。
“出去。”梁遇眼里没她，扭头道，“我要换衣裳。”
月徊说：“我不出去，我背过身成么，您换您的，我不偷看。”
梁遇气结，“我换衣裳你在这里做什么？出去，上你的万岁爷跟前伺候病榻去。”
“就不。”她蚊呐似的嘀咕，“我站在这里，也不碍着您什么。”
她有时候就是这副滚刀肉的样子，梁遇乜斜着她，“皇上的话你都听见了？”
她说听见了，“其实把规矩看得太重也不好……”
这个执拗且死不认错的性子倒是随了娘，梁遇已经不想同她说话了，“出去。”
月徊这次非但没出去，还往里挪了两步，“我偏不出去，外头多冷啊，天要黑了您还赶我出去，对得起爹娘吗？”
理亏的人就会把爹娘拉出来说情，他愤然转过身去，自顾自开始脱衣裳，解了鸾带扒下曳撒，又毫不手软地解开了中衣。月徊一看不成，虽然很想留下旁观，但道德人伦不允许。她只好恋恋不舍挪到外间，挨着门上垂挂的帘子不住地问：“哥哥，您换好了没有啊？换好了吗？”
真是泡不烂砍不断的混账丫头！里间的梁遇愤然脱下中衣，狠狠摔在了地上。天下所有人都值得她去同情，只有哥哥是坏人，一心想着操控皇帝，想弑君篡位。以前他还愿意同她说一说梁家因这王朝遭遇的种种不幸，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她愿意防备他便防备他，愿意生二心，就痛痛快快生二心吧，全由她。
外面的月徊虽知道哥哥心里不受用，却不知道他这一忽儿工夫千般打算，已经自暴自弃起来。她还想着回头瞧准机会和他服个软，事儿过去就过去了。
擎等着办一件事，心就特别的急，他又总不出来，她便自言自语着：“您换好了吗？换好了吧……那我可进来啦？”
最后闷头冲进去时，梁遇的中衣还没穿好，胸膛袒露着，因她的蛮横闯入顿住了手脚。
情况很糟糕，月徊当然也会心虚，不过哥哥的身条儿看上去真是好，她暗暗地想。肉皮儿雪白，胸腹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她一直觉得他瘦，原来并不是，那是结实，没有肥肉，尽是瘦肉。
梁遇回过神来，看见她那种遮遮掩掩、垂涎欲滴，又假装娇羞的样子，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忙掩上衣襟，仓惶道：“谁让你进来的！”
月徊无辜地搓了搓手，“您换衣裳也太慢了，又不是姑娘……”边说边识趣地转过身，脑子发懵，嘴里胡言乱语，“早知道让我留下多好，反正还是看见了……不过您别生气，我没撞破您换裤子，换衣裳不要紧的……”
梁遇没应她，匆匆披上曳撒，扣上了鸾带，心里的气闷自不去说了，总之百样都不顺心。等一切收拾好，才愠声道：“宫门快下钥了，你赶紧回他坦去吧，这里没你的差事。”
月徊说不，“我今儿要留下值夜，像上回一样。”
梁遇见打发不了她，不留情面道：“那就上正殿去，这里是内奏事处，用不着你上夜。”
然后她不说话了，拉着脸，哀怨地看着他，看得他发毛，看得他自发别开了脸。
是个人都有脾气，他不打算理会她，索性转过身整理起了书案。如今细想起来，平常就是太纵着她了，纵出她一颗牛胆，对哥哥没了半点敬畏之心。现在再去纠正，也不知来不来得及，瞧她那股子拧劲儿，想是难了。
心里不忿，可也未必当真没有指望，他暗里还是等着她的反应，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打算。结果等了良久，没等来她低头求和，反倒是悉悉索索地，不知在忙些什么。
他不由回头看，看见她拾起地上的亵衣抱在怀里，小声说：“我给哥哥洗衣裳。”
梁遇一惊，贴身的衣物到了她手里，那是万万不成的。
他慌忙去夺，“你不必忙，有专事伺候的人清洗……”
她让了让，“我给您洗一回衣裳，算我给您赔罪成么？”
梁遇额上隐隐急出了热汗，那里头不光有亵衣，还有亵裤，她是个姑娘家，怎么能给男人洗衣裳！
他还要抢，可她愈发抱得紧，扭身闪躲着：“您别见外，别见外嘛……”
梁遇终于认输了，抚着额头说：“你把衣裳放下，只要你放下，我可以既往不咎。”
月徊眨了眨眼，发现这妥协来得毫无道理，她要给他洗衣裳，他反倒害怕了，为什么？
衣裳到底被他夺去了，他仓促地卷成一团，扬声叫来人。外头小太监是一向伺候他的，见了便呵腰上来承接，月徊眼睁睁看着，纳罕道：“您做什么非不让我洗啊？我想孝敬孝敬您，难道不好么？”
他说不好，“天儿太冷，浸到凉水里头没的伤了关节，到老了会作病的。再说咱们都大了，就算要洗，你也只能给你男人洗，哥哥的用不着你操心。”
月徊从不知道还有这种讲究，她想了想道：“我没男人，只有哥哥，还不许我给您洗？”
他沉默良久，才低头道：“将来终究会有的，你有你的活法儿，我也有我的。”
倒是要撇得一干二净了，她不舍地朝外看了眼，视线追寻那个小太监，嘀咕着：“早知道我偏洗了多好……我和您一个活法儿到老，别你啊我的。”
梁遇心头抽搐了下，一个活法儿，怎么能够呢……思绪要岔出去，又被他强自收了回来，不该想的不要去想，想多了天理难容，愧对列祖列宗。
月徊呢，还在为哥哥总算不记仇了感到高兴，拽着他的袖子说：“我虽然不好意思对您服软，可错了就是错了。皇上瞧病那事儿，是我不懂规矩，冤枉了您，我该和您说声对不住。哥哥我错了，您别生我的气，我往后再也不犯了。”
梁遇原本负着气，满心坚冰等闲不能消除，谁知她一句“哥哥我错了”，居然轻易在那冰面上凿出了裂痕。然后轻轻一击，顿时土崩瓦解――原来他的决心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定。
他叹了口气，难堪地转过身去，“算了，你也是为着皇上。”
月徊嗫嚅：“可我怎么觉得，我向着皇上您就不高兴呢……”
他一怔，“你的感觉不准。”
然而月徊有她自己的一番见解，笑着说：“咱们到底是一家子，有时候想法是一样的。您不愿意我喜欢皇上，就像我不愿意您喜欢皇后一样。要是世上没那么些不相干的人，只有咱们俩该多好，哥哥您说是么？”

第53章
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梁遇也思量了她的话，没有那些不相干的人会怎么样，结果是依旧手足情深，他会替她寻一个殷实人家嫁了，然后每年到了爹娘生死祭那一天，兄妹相聚祭拜一回，过后各自散了，见面的日子甚至不如现在多。
有失有得，这就是人生。只是她认为自己向着皇帝，他这个做哥哥的会不高兴，虽说确实言中了，但嘴上是决不能承认的。
他忖度道：“你我兄妹，隔了十一年才重新相认，我知道你依赖我，我亦是不知怎么疼你才好。可人活于世，总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没有谁能捆绑谁一辈子。你千万不要误会哥哥不让你向着皇上，你向着他是应该的。不过帝王家和寻常人家不一样，不能意气用事，更不敢一拍脑袋不管不顾……我的话你明白吗？”
月徊呆滞地点了点头，“哥哥如今真爱讲大道理。”
梁遇又被她堵住了话头，窒口之下不想再多言了，顺手将笔架上的笔重新归置好，淡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回乐志斋去吧。”
月徊道：“我不打算回去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嘛，像上回一样，您上夜，我陪着您。”
梁遇蹙眉道：“上回和这回不一样，你不该留在我值房里。”
她却执拗，“哪里不一样，我瞧明明一样的。”
她是驴脑子，记不住事儿，梁遇道：“上回你是假扮的太监，这回你是御前的女官，怎么能一样。”
月徊觉得哥哥真是太能自欺欺人了，“乾清宫当差的，哪个不知道上回的太监就是我？”反正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往外一瞧，恰好月华门慢慢锁闭起来，她哎哟了声，“下钥啦，这可怎么办，我想走都走不了啦。”
夹道里隐约传来打更太监的呼声：“大人们，下钱粮啦，灯火小心……”整个紫禁城里的大小宫门此时一齐转动起来，门臼发出沉重的吱扭声。巨大的乾清门也被推动着，紧紧锁闭起来，这皇城自此便正式进入漫漫长夜了。
所以驱赶了她半日，最后还是被她得逞了，他看她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转头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他要往外走，月徊手忙脚乱把他拽住了，跺着脚说：“您再赶我走，我可躺下啦！”
她真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十八岁的姑娘了，说话儿就要耍赖，还好他眼疾手快托住了她，“你再犯混！”
他的恫吓对她不起任何作用，她就撅着屁股后仰着，“您再撵我走？”
梁遇被她闹得没辙，用力y了她一把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学孩子那一套！好了好了，想留下就留下吧，真叫人头疼。”
她龇牙伸出两手，“那我给您揉揉？您哪儿疼啊？”
梁遇让开了，叹着气地打量她，“你这死皮赖脸的性子是随了谁？娘当年也不像你似的。”
月徊劝他看开些，“娘是没在码头上挣过饭辙，要不也和我一样。”
她拌嘴没输过，哥哥总算屈服了，不再和她理论。她含笑在圈椅里坐下，周身散发出一种膨胀的胜利感，细想想，心狠手辣的掌印大人每回和她交手，好像都没能占上风，不是因为他不厉害，是因为他在乎她。这么好的哥哥，她还时不时对他起邪念，实在枉为人啊。
所以一方面自责，一方面也没耽误想入非非，毕竟梁遇长得是真好看，不管正看侧看都无懈可击，对于情窦初开的姑娘来说，是个很好的爱慕对象。可惜生在一家，她常有这样的感慨，主要因为认亲才一个多月，她嘴上叫着哥哥，想法儿有时候还是扭转不过来。譬如现在，静下心就想起昨晚的梦，梦中的经历让她脸红心跳，再品咂一回，依旧半带羞愧，半带痛快。
梁遇暗中留意她，见她一忽儿定着两眼，一忽儿傻笑，一忽儿正色，一忽儿又偷眼瞧他，不知到底中了什么邪。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他将批红的题本装进匣子，往铜扣上落了锁。
月徊说没有，“我就是觉得和您一块儿值夜很高兴。”
又能在他跟前胡搅蛮缠，怎么能不高兴！梁遇叹了口气，“皇上不豫，三更的时候再看病况，要是不能临朝，得及早上朝房传话去。”
月徊想了想道：“不像上回似的，召到东暖阁来么？”
梁遇摇头，“上回是还未亲政，落一个病弱的话把儿不好。如今大局已定，难得叫免一场大朝会，没人敢置喙。你这头，我是能不动则不动，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不着你出马。”
月徊哦了声，“横竖我都听您的，您让我出马我就出马，让我给皇上梳头，我就给皇上梳头。”
这么听起来，倒像个顺从的好孩子。梁遇将案上公文收拾妥帖，正要着人传晚膳来，回身见她眨眼瞧着自己，便顿了下，问她怎么了。
月徊有点儿犹豫，支吾了会儿才开口：“哥哥，您梦见过我没有？”
他说没有，“你天天在我跟前，我梦你做什么？”
于是月徊觉得自己可能真有些不正常了，他说得很在理，天天戳在眼窝子里，她为什么要去梦见他？
梁遇平静得很，如常唤人进来，如常吩咐传膳，又打发人上正殿瞧皇帝境况，待一切都安排好，方转回身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难道昨儿梦见我了？”
月徊心头打突，要是说梦见了，他必要追问梦见他什么，难道告诉他，自己丧尽天良地把他压在树上亲了一口吗？不行，死也不能说，遂打着哈哈蒙混过关，东拉西扯着：“我一向不会做梦……诶，今儿晚上咱们吃什么呀？”
梁遇没应她，兀自忧心起来。要说梦没梦见，他无数次地梦见她，不是丢了，就是跟人跑了，心底里隐隐的担忧到了夜里幻化成梦魇，让他喘不过气来。原本都是私密的事儿，他也从未想过说出来，可她忽然问起，他就不免疑心，难道是自己没留神，让她窥出什么来了？
他惴惴地，在门前踱了一圈，复又踱回来。再觑她神色，她装模作样左顾右盼，一副叫人信不实的嘴脸。
“月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谨慎地问，“这两日你怪得很，和以前不一样了。”
月徊完全是正人君子模样，明明心虚得要死，却笃定地说没有，“我在哥哥跟前从不藏着掖着，就是忽然好奇，随口一问。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彼此都有心事，可瞧对方都光明磊落得很，一时相顾无言，气氛尴尬。
好在晚膳铺排起来了，上东暖阁探望皇帝病情的人也回来了，呵着腰说：“回老祖宗话，万岁爷这会子还睡着。小的问了柳大总管，他说万岁爷瞧上去比上半晌好些了，睡得很安稳。胡院使并几位太医在围房里候着呢，倘或有什么变故，会即刻来向老祖宗禀报，请老祖宗不必记挂，暂且安心吧。”
梁遇嗯了声，把人打发出去了，才让月徊落座，外头秦九安又进来，垂手问：“拿住的那几个匪首里头，有一个愿意做咱们的暗桩，剩下几个，老祖宗预备怎么处置？”
梁遇在小太监捧来的铜盆里洗了手，接过巾栉仔细擦着，一面道：“投诚的那个留下，剩下的选个好时候，押到菜市口当众正法。皇上才亲政，正是要立威的时候，拿这些乱党作个筏子，也好让百姓们瞧瞧，触犯律法与朝廷作对，是什么下场。”
秦九安道是，掰着手指头一算，“明儿两位外埠王爷离京，正是上上大吉的好日子。”
梁遇听了一笑，“择日不如撞日，那就选在明儿吧。连夜把告示贴出去，消息传到两广，对那里的乱党也是个震慑。”他一头说一头取过筷子，拿在手上指点了下，“行刑前派人埋伏在法场周围，万一有人劫囚，便是意外之喜。”
秦九安领命出去承办，这下总算清净了。他瞧了眼月徊，“怎么愣着，菜色不对胃口么？”
饭桌上断人生死，砍瓜切菜一般简单，这就是东厂提督的手段。月徊同他独处起来，只觉得他是哥哥，自己怎么无耻耍赖他都能包涵。可一旦有外人在场，哥哥就生出另一张面孔，冷酷、残忍、生人勿进。
月徊把饭碗捧在手里，怯怯地说：“我听说您有个诨名叫梁太岁，真叫着啦。”
这个诨名他也听说过，但他从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称呼他。干着司礼监的差事，提督着东厂，要是一心经营口碑，坟头草早就三尺高了。
“我不做太岁，别人就拿我当豆腐。外头人怎么说都是逞口舌之快，我能掌他们的生死才是最实际的。”
果然名副其实啊，月徊扒着饭暗想。令人畏惧比任人欺凌要好，既然他理直气壮，那他说的一定是对的。
“哦，小四已经出发了么？”先前事多，她没来得及问他，到这会儿才想起小四那小子，“他有没有托您带话给我？”梁遇道：“中晌的时候就走了，也没留什么话给你，只说让你学学女红，等他交了差事，一定进来瞧你。”
月徊听后怅然，喃喃说：“小四这孩子，就是这么的不讨喜。我费了老鼻子劲儿，手指头戳了好几个血窟窿，他不说两句好话，还挑剔我的手艺，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梁遇并不参与她的话题，悠闲吃着他的饭，桌下的双腿交叠了起来。
当然月徊有时候也很精细，她得知小四要出远门，特特赶制了那两双鞋垫儿。小四有，哥哥没有，又通过哥哥转交出去，只怕哥哥不高兴，便谄媚地说：“小四要上南苑去，先紧着他了，等我下职后腾出空来，给您也做一双……”
一双？梁遇哂笑，小四两双，他却只配得一双，她真是偏心得坦坦荡荡。
“不用了。”他探手往碗里舀了一勺汤，慢悠悠边啜边道，“我的用度由巾帽局设专人料理，缺什么上那儿领就是了。”
月徊还想继续讨好，笑着说：“那不一样，我亲手做的，是我的一片心意。”
梁遇抬眼瞥了瞥她，“你有这份心，哥哥就知足了，用不着赶着灯下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再说你绣的花样太丑，我不喜欢，省了这道手脚，看看书练练字更好。”
前边说得挺体贴，像个好哥哥样子，后头就渐渐走偏，渐渐不招人待见了。月徊被他气了个倒仰，“得，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要正好，可省了我的工夫了。”一面说一面狠狠扒了两口饭，酸言酸语地嘟囔，“别人自小学，有童子功，我能剪出个鞋垫儿的样子来就不错了，还挑眼呢！到底掌印大人眼界高，咱们不配，还是小四儿好，穷哥们知道惜福，不像有些人。”
梁遇心情很好，一点都不在乎她上眼药。脚上的靴子垫了两双鞋垫子，先前觉得紧，眼下似乎宽绰起来，已经十分适应了。
她发牢骚，由得她发牢骚，他全当没听见。用过了饭往东暖阁去了一趟，见皇帝睡得安然，便放心折回了内奏事处。看看时辰钟，已然到了人定时候了，乾清宫里不像司礼监衙门，有多余的围房另辟出来住人，只得还如上回那样让她睡他的床榻，自己在躺椅里将就一晚上。
月徊嘴里说着不好意思，上床上得倒挺麻利，然后裹紧被卧探出脑袋说：“哥哥，您熏褥子的香换啦？我还是喜欢原来那种，这种闻着有股脚丫子味儿。”
她是诚心埋汰他，以报一箭之仇，梁遇并不理会她，在垂帘外稍作清洗，就合衣躺下了。
其实心里还是踏实的，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在身边，虽然和他针尖对麦芒，总算他不是孤身一人。他回头望她一眼，她那双眼睛在灯下又黑又亮，他支起身，吹灭了矮几上的彩绘绢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案上一盏蜡烛幽幽跳动着。他说睡吧，前半夜能稍稍合一会儿眼，到了子时还得起身，再去问皇帝病势。
只这短短一个时辰，却也做了一回梦，梦里有些分不清真假，看见月徊牵着一只美人风筝在旷野上奔跑。
风很大，吹得他的襞积翻飞起来，遮挡住了视线，待再往前看，月徊不知怎么变成风筝飘在了天顶上。他心里焦急，慌忙追赶，忽然线断了，她在云层里挣扎，一下子飞出去好远，他再也追不上了。他急得心都要裂了，狂乱地喊着“月徊”，喊得过于急切，竟把自己惊醒了。
是梦……他蒙蒙睁开眼，提到嗓子眼的气倏地呼了出来，可还没完全回神，蹲在躺椅旁的人影吓了他一跳。
昏暗的光线下，月徊的那双眼睛像夜猫子般发着光，她扒着躺椅的扶手说：“哥哥，这回您可梦见我啦！”

第54章
“月徊……”他沉浸在梦里无法自拔，见她出现在面前，微微怔愣了下。
每次都是这样，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害怕她会忽然不见。他明明做什么都有把握，却总在她身上患得患失，难道是过去了十一年，那种亲人走失的恐惧还没有散么？在他内心深处，依旧担心最后会孤身一人，揽住了大权却无人与他分享。
他说：“对不住，哥哥……”嘴里嗫嚅着，伸出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月徊的身子柔软，披散的头发贴在他脸颊上，刺痛且痒。他顾不得那许多，情愿一头扎进那片黑色的海里。可是他行为实在不端，必须找几句话来注解，便轻喘了口气道“对不住，哥哥梦见又把你弄丢了。”
月徊很觉得安慰，先前光是自己梦见他，他却从来没有梦见自己，这妹妹当得有点失败。现在好了，他会担心自己弄丢了她，说明她在哥哥心里也很重要。她咧嘴笑着，现在的梁遇不像只手遮天的掌印督主，脆弱的样子那么可人疼的。她抬手捋捋他的头发，又抚抚他的脊背，好言安抚着：“别怕，我在这儿呐。”
其实他的恍惚只在一霎，后来便有些随波逐流了，毕竟这么深的夜，神智不清醒也是可以被谅解的。倘或放在大白天，这么做是失态失德，他找不到理由和她亲近。只有在这四下无人，心也柔软的时候，才不必顾忌那些世俗的框架。
为什么要这样，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太监做得太久，昧着良心的事办得太多，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要说女人，他跟前并不缺，只要一个眼神，这紫禁城里多少人会对他投怀送抱，他何至于这样！可就是没有一个能走进他心里，他顾忌太多，犹豫太多，他信不过任何人，除了月徊。
然而不是一个爹娘生的，就能放任自己胡来吗？他对她一向只有手足之情，甚至她从产房里抱出来，头一个接手的也是他。爹说“这是你妹妹，你要一辈子疼她，看顾她”，可是事到如今，他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有什么面目面对九泉下的父母！
他的身世，还有他心里的冲动，月徊一概不知道。她以为他是嫡亲的哥哥，所以对他不设防，他却利用身份之便生了逾越之心，该下十八层地狱。
她的手在他脊背上轻抚，带着一种慈悲救赎的味道。他贪恋，但不敢再沉溺下去了，挣扎再三定住了心神才推开她，垂首道：“对不住，那时候把你弄丢了，我到今儿也不能原谅自己，害你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
月徊并不知道他的百转千回，她只觉得哥哥有血有肉，有他的愧疚，也有他的担当。
她安慰起人来很有一套，极其擅长大事化小，“走丢了也是机缘，没有我拖累您，您才有今儿。如今我回来，擎等着享福，吃了十一年苦，往后受用四五十年，我可赚大啦。”一面说一面摸摸他的手，“哥哥您别难过，没想到您梦里都怕我走丢了，可见我对您实在太重要了。”
她爱往自己脸上贴金，梁遇忧愁过后又失笑。她的手指在他掌心，他虚虚拢着，却不能握紧。
屋里昏沉沉，脑子便不清明，他终于还是起身点燃了所有的灯。光线亮起来，照进人心里，那些不该出现的污垢便被逼退到阴暗的角落，再也不敢露面了。他还是那个威严的哥哥，或许有大算计，但不动小心思，不会在妹妹面前乱了人伦，失了体面。
“我瞧瞧皇上去。”他戴上帽子，整了整仪容道，“外头太冷，你就别出门了，接着睡吧。”
月徊站在地心，看上去孤零零的模样，“您看完了赶紧回来，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有点怕。”
梁遇纳罕，“怕什么？宫里到处都是人。”
月徊说：“就刚才，您喊我喊得怪}人的，现在想起来后脊梁还发寒呢。”
梁遇难堪地看了她一眼，她抓住机会就调侃他，愈发证明不该让她留在值房里。
反正无话可说，他转身走出了内奏事处。一路向北，半夜的寒风从帽沿钻进去，灌进交领里，到这会儿脑子才如淬了火，逐渐冷静下来。皂靴在青砖上踩踏出清越的声响，小太监弓着身子挑灯在前面引路，走了很长一段，他忽然停下步子回望。内奏事处的值房深寂一如往常，他轻叹了口气，不再逗留，匆匆向北走去。
进得东暖阁，屋子里燃着安息香，这种恬淡的香气被薰灼后，有种略微甜腻的味道。皇帝并不如他想象的安稳，才吃了一轮药，半靠在隐囊上，面色有些发黄，不住地咳嗽、喘息。见他进来也是一副恹恹的样子，匀匀气息才叫了声“大伴”。
梁遇登上脚踏看，“主子觉得怎么样？”
皇帝慢慢摇头，“明日的朝会……”
“五更臣上朝房里知会众臣一声，令他们各回衙门办差就是了。题本陈条照例收上来批红，主子只管养病，剩下的臣来料理。”
皇帝微微偏过头，闭上了眼睛，“朕这身子……真叫人讨厌。”
一个人屡病，难免自暴自弃，梁遇温言道：“主子别这么说，世上哪有人不生病的，您这是小症候，不过修养两日就大安了。主子勤政臣知道，政务每日间像山一样堆着，耽搁一两日，坏不了事的。内阁如今晓事儿，磨平了反骨都是可堪一用的人才，他们能替主子分担的，就放心交予他们，主子也能安心静养。”
可是放心……哪里能放心。皇帝道：“朕才亲政，开不得好头，愧对列祖列宗。内阁那些人……朕信不过，必要大伴替朕多操些心。”
梁遇说是，“主子不交代，臣也会尽力为主子分忧的。”
皇帝松了口气，又朝外间看看，“今儿累坏月徊了。”
梁遇道：“她皮实得很，主子跟前伺候是应当应分的。先前人还在外头候着，臣怕她犯困，打发她去值房歇着了，明儿好再进来侍奉主子。”
皇帝颔首，吭哧带喘地说：“朕福厚，有大伴兄妹随侍左右。”
梁遇有些惆怅模样，“月徊这丫头，瞧着没心没肺的，先前还和臣闹，怪臣不给主子找好大夫。她嫌宫里太医个个明哲保身，不敢用药，白看着主子的病根儿不能消除，臣和她是有理也说不清。不过她对主子倒是实心实意的，虽嘴上不肯承认，臣却瞧得出来。”
皇帝听了他的话，微微露出一点赧然的笑，“月徊的心思，朕总也摸不准。今儿听大伴说了，才觉得她心里是有朕的。”
梁遇颔首，“她流落在外这些年，旁的没学成，学了一身江湖义气。要论正直，这宫里怕是没有一个人的心肝及她剔透干净。”
哥哥说起妹妹的好来，用不着长篇大论，短短几句便直中靶心。那个直肠子的好处确实就在于此，对谁都是丹心一片，当然要找人耍性子，哥哥首当其冲。
皇帝愈发显得遗憾，“可惜朕要迎娶皇后了。”
“徐家姑娘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先帝爷曾说过，册立皇后不是为满足皇帝的私情，是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他温声道，“子时了，主子不宜劳累，有什么话明儿再说吧，臣伺候主子安置。”
皇帝顺从地躺下了，后来入睡，梁遇便一直看顾着，直到五更时分出来，直去了西朝房。
朝房里文武百官都等着上朝的响鞭，结果等了半晌，等来梁遇的传话。既然皇帝违和，那也没有办法，不论大家心里怎么想，嘴上都顺势问圣躬康健，说了许多臣子温存的话。
梁遇忙于支应，同众人把臂周旋，这时候户部尚书从人堆儿里走了出来，操着慢腾腾的声口说：“梁大人，内子托我问太后娘娘安康。再过半个月是娘娘千秋，往年都把亲近的女眷召进宫来的，今年一直不得娘娘信儿，不知怎么安排的？”
梁遇转回身，一双骄矜的眼睛，傲慢地扫过了孙知同的脸，“咱家也记着太后的千秋呢，前两日特特儿去慈宁宫请示下，太后的意思是上年年景不好，要用钱的地方多了，今年还是节俭些为宜。加之这程子娘娘凤体欠安，如今礼佛的时候愈发长，说皇上既已亲政，她就不问外头事儿了，一心做功德要紧。不过离正日子还有几天，届时改不改主意，得听娘娘的意思，倘或有了什么新的说头儿，咱家自然打发人往贵府上传话。”
孙知同悻悻笑了，“既这么就劳烦梁大人了。不过娘娘违和，内子可是该当进宫请安问吉祥呢？”
梁遇说不必，一字一句都咬得极重，凉声道：“娘娘如今大有修身养性，不见外人的意思。上回两位王爷磕头请安的奏请也叫免了，尊夫人若是要面见，那等咱家上慈宁宫回明了，再亲自答复孙大人。”
这话已然很明白了，连王爷都不见，他孙知同算个什么东西，能越过王爷们的次序去？
梁遇脸上挂着那种不冷不热的笑，这笑棉里藏刀，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孙知同就算有再大的胆儿也不敢造次，忙道：“不敢劳动梁大人，太后既然不豫，还是叫她老人家安心颐养，人来人往的，反倒闹得慈宁宫不太平。”
梁遇说是啊，“正是这个理儿，皇上好几回请安也被跟前嬷嬷劝退了，如今不得娘娘示下，照样不敢随意出入慈宁宫。”说罢眼波一转，含笑对朝房里众臣道，“今儿朝会叫免了，诸位且回职上承办公务吧，咱家话已传到，这就回去给主子复命了。”
于是热络地一通恭送，他前脚出门，后脚人陆陆续续都散了。
回去的路上杨愚鲁道：“太后总不露面，时候一长怕惹满朝文武起疑。才刚孙尚书话里很有刺探的意味，想来他们背后未必不议论。”
“刺探？就凭他？”梁遇冷笑道，“早前太后一心要立他的女儿为后，咱家这阵子事忙，没腾出手来料理他，看来他心里不服，真是个不识时务的玩意儿！不过他今天唱这一出，倒提醒了咱家，眼看后宫要扩充，用不了多久东西六宫会填满人，届时后妃晨昏定省是定例，太后再避而不见，说不过去。”
杨愚鲁说是，“太后今年不过四十三，把那些七老八十的病症套在她身上不合适，如今活死人模样，难免有人走漏风声。”
梁遇负着手缓步走在夹道里，抬头望望天，太阳透过一层薄雾挂在天上，再没了不可逼视之感。他长出一口气，“四月初八皇上大婚，倘或太后这会儿升遐，难免耽误皇上的好日子，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还得拖延一阵子，捱过了四月初八再说。太医院那头，吩咐他们建太医档，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件事说嘴，也好有据可查。”
杨愚鲁虾腰道：“那小的这就传令去，另吩咐珍嬷嬷好生留意慈宁宫内外。”
梁遇嗯了声，“告诉她，凡与太后有关一应事物都挡了，倘或走漏了半点风声，死的不光是她，还有她儿子和孙子。”
杨愚鲁道是，前头已到月华门上，待把梁遇送进值房便退出乾清宫，忙于承办差事去了。
梁遇进门看，果不其然，值房里没有人，月徊起身后应当直去御前了。他略站了站，便也踅身往北去，先前朝房里头有人口头上呈禀了京畿驻防事宜，他得面见皇帝，听他的示下。
走到正殿廊庑前，正遇上毕云从里头出来，见了他忙肃容作了一揖，“给老祖宗请安。”
他顿下步子问：“万岁爷这会儿怎么样？”
毕云道：“喘得没有半夜里急了，就是咳嗽不见好，吸口冷风得咳上好一阵儿。”
咳嗽缠绵，这也是没法子的，总要养上几日才会慢慢见好。他关心的还有另一桩，“月徊在里头么？”
毕云说在，脸上带着点心照不宣的笑，细声说：“万岁爷有心里话要和月徊姑娘交代，这不，把小的给打发出来了。”
梁遇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道连近身伺候的人都赶出来了，可见这心里话真是要紧得很呢。自己贸然进去，当然不合适，只得暂且止步，朝暖阁方向望了眼，轻轻蹙起了眉。

第55章
皇帝是个中老手，月徊不是。她一向糊涂，恐怕被人占了便宜都不自觉。
暖阁里头是什么境况，他不知道，摆手让毕云退下，自己慢慢蹉着步子进了正大光明殿。
一重垂帘，隔开了两重世界，他想听一听里头到底说了什么，无奈门前有宫人站班侍立，就算垂着脑袋不似活物，但当着人面听壁角，终归不好。
该怎么办呢，他在门前三步之内来回踱，侧耳细听，里头说话的声音稍稍能传出一点儿，起先喁喁的，大约是些家常话。后来渐次拔高了，他听见月徊焦急地喊起来：“万岁爷，您别呀，别这样……”
他心头一急，一种惶恐的感觉直冲进脑子里，没及多想便打帘迈了进去。
“臣有奏报面禀主子。”他在落地罩外扬声道。
里头倒有一刻安静下来，略隔了会儿，听见皇帝说“进来”。他忙举步进里间，见月徊愁眉苦脸站在床榻前，手里还端着药碗。一切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只是到了这当口不进则退，便板着脸冲月徊道：“御前的规矩你不懂么？做什么大呼小叫！”
月徊有点儿冤枉，但不敢反驳，低着头说是，“奴婢失仪了。可万岁爷不肯吃药，要摔了这药碗，奴婢是急得没法子，请掌印恕罪。”
梁遇面上虽疾言厉色，暗里却松了口气，上前接过她手里药碗道：“这里交给我，你先出去。”
月徊道是，行个礼退出了暖阁，梁遇见她安然无恙，方转身登上床前脚踏，温声道：“龙体关乎社稷，万万不能随意作贱。良药苦口的道理，臣不说主子也懂，一时违和不要紧的，按时吃药调理，很快便会大安的。臣要是没记错，主子今年春秋十八了，吃药上头还要人规劝，可是不应该了。”
梁遇和寻常宫人不一样，皇帝自小跟上书房师傅学的是大道理，跟梁遇学的则是活着的硬道理。梁遇同他的关系，与其说是主仆，莫如说是师徒，因此即便到了今日，他还是有些畏惧他，毕竟陈年固化的习惯难以更改，梁遇只要不是带着笑，哪怕声气儿柔软，他也有些剔剔然。
皇帝支吾了下，“朕只是吃腻了药，这些年朕如药罐子似的活着，大伴不知道朕有多厌烦。”
“臣怎么能不知道。”梁遇道，“怪只怪臣太晚到主子身边，先前那些伺候的人不尽心，才害得主子这样。可就像月徊说的，正因为过去吃了那些苦，才有后来千百倍的回报，您也这么想，心境自然就平和了。”说罢将药碗递到皇帝面前，“请主子体下，把药喝了，别让臣担忧，也别让月徊担忧。”
皇帝无奈，只得接过碗，直着嗓子把药灌了下去。
梁遇唤来人，伺候皇帝漱了口，复又安顿他躺下，自己心里仍在琢磨一件事，月徊再留在御前，究竟有没有必要。
把持朝政也罢，拿捏整个紫禁城也罢，说到根儿上还有其他办法，未必非要赔进月徊去。就在刚才，他的想法有些动摇了，想让月徊撤出乾清宫，甚至离开这座皇城，回到提督府去。
“臣才从朝房回来，听了些外埠奏报，说南边红罗党有愈演愈烈之势，总督衙门办事不力，难以彻底根治。还有云中，多处煤窑因雨雪垮塌，死了不少矿工，臣已派人赶往山西善后，主子不必忧心。再者……”他顿了顿道，“太后长久不见外人，这事儿似乎引得朝臣起疑了。臣原想一劳永逸，可再过一程子是您大喜的好日子，怕太后的事儿出来，冲撞了主子大婚。今儿孙知同问臣，说太后千秋将至，今年是个什么安排。他夫人是太后娘家人，且往年走得勤，这会儿突然断了往来，宫外少不得起疑。”
皇帝提起太后就不耐烦，作为嫡母，唯一的好处就是在皇父大渐前谏言，举荐他当了太子。后来先帝升遐，他即皇帝位，太后真是一天一个幺蛾子，这两年鲜少有消停的时候。如今司礼监为主分忧，彻底解决了这个麻烦，总算叫人安逸了几天，可病灶不除，始终有人惦记。
皇帝喘了口气道：“暂且确实不宜动她，那依大伴的意思，该怎么料理？”
梁遇斟酌了下道：“依臣拙见，暂且把月徊安排在慈宁宫，好歹先应付过太后千秋再说。眼下只垂帘不见人，就说是病了，将来事儿出来才不至过于突然。毕竟太后是先帝皇后，主子要叫她一声母后，倘或一亲政太后便暴毙，那外头传扬起来不好听，到底人言可畏，怕有损圣誉。”
皇帝听说要把月徊调到慈宁宫去，当即便不大称意，“没有旁的办法么？”
梁遇摇头，“暂且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说着复又一笑，“臣知道主子不舍，但慈宁宫离乾清宫很近，月徊也不是困在慈宁宫里出不来，主子想她便召见她，至多一盏茶工夫，人就到跟前了。”
话虽这么说，可皇帝仍是下不得狠心，犹豫了下才道：“容朕再想想。”便乏累地合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梁遇见状，从暖阁里退了出来。月徊还在殿外候着，他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经过她面前时撂下一句“跟着来”，便往司礼监衙门去了。
从乾清宫到司礼监有好长一段路，月徊跟在后面，边走边道：“我还得伺候皇上呢。”
梁遇没有应她，她不过是梳头的女官，闲来喂喂蝈蝈罢了，御前哪里到了离不得她的地步！
她在后头追赶，掌印、掌印叫个不停，他听得有些烦躁，回头道：“御前各有各的差事，你不能越俎代庖，这么做会坏了规矩。昨儿已经伺候一天了，今儿可以歇一歇，我叫人预备吃的，你用了再睡一觉。我今儿不外出，你就陪哥哥一天吧。”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月徊高高兴兴答应了，她如今就是混日子拿俸禄的，在哪儿都算一天。要是正经宫女子，不知过着怎样的苦日子，哪一个像她，吃穿不愁不受委屈，皇帝看顾哥哥栽培，在这紫禁城里混得如鱼得水。
夹道里头宫人往来，见了梁遇都退到一旁俯首行礼。月徊快步追上去，昂首挺胸地，颇有狗仗人势之感。
进得衙门，远远就听见悦耳的风铃声，她跑到值房的南窗前仰望，笑着问：“这是谁给挂上去的呀？”
梁遇忙于张罗别的去了，淡然应了声不知道，“想必有人看见闲置着，顺手挂上的吧。”
那倒果真是顺手，正好椽子上敲了钉子，正好钉上悬了丝带下来。
月徊多次出入司礼监，这里的一切都熟悉了，自己蹬了鞋爬上炕，爬进了窗口的光带里，屈身抱着膝头，把自己蜷成了一只猫。
梁遇回身看她，她脸上一副餍足神情，皮肤作养多时后，被光一照几乎是半透明的。人就在眼前，心无旁骛地晒着太阳，他也莫名安定下来。外面小太监送吃食进来，他唤她一声，她懒懒应了，懒懒支起身，揭开盅盖儿，拿银匙舀杏仁奶酪吃。
梁遇假作无心地问她：“皇上先前同你说了什么？”
月徊对那些不上心的东西，从来不讳言，“也没什么要紧话，就是诉诉衷肠，摸摸手什么的。”想了想道，“还说了，打算在养心殿辟出一间屋子来，让我做他坦。”
梁遇一听便不大高兴，“养心殿围房住着那几个伺候枕席的女官，这会子让你搬进去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么？”
她哪能不明白，边吃边道：“所以我不答应，可皇上说，要让那几个女官搬到别处去，那我自然更不能答应了。”
总算她没有顺嘴应承，梁遇暗松了口气，“你为什么不答应？”
月徊摇头晃脑说：“他和皇后眼看要大婚了，将来皇后娘娘进宫，一瞧养心殿围房住着我一个，那还不得往死了整治我！我又不傻，替人背这个黑锅做什么，回头升发没有我，挨挤兑我头一个，琢磨来琢磨去，不上算。”
然而皇帝有他的打算，虽未说出来，梁遇心里却有数。
进了养心殿，必然是要开脸了。皇帝给不了她皇后的尊荣，但若是她先怀上皇子，那母凭子贵，将来就能平步青云。
所以小皇帝对她也算真心，能为她考虑的都试图去做了，但凭着真心把人架在火上，却是大大的不厚道。皇帝还年轻，考虑得不那么周全，以为宫里的女人有圣宠就足够了，其实后朝倾轧，哪里那么简单。
所幸月徊的市侩救了她一命，她权衡利弊之后，没有仗着哥哥的牌头横冲直撞，这点很让梁遇满意。
月徊看见他眼里泛起一片波光，像这种微风漾水的细腻神情已经阔别很久了，这下子她可以确定，自己是歪打正着了。
其实说句心里话，不答应皇帝，还是因为自己没有那份意愿。她从来不是个懂得深思熟虑的人，若是不愿意，就有各种理由来推脱，恰好这回的推脱和梁遇不谋而合罢了。
她是有些喜欢皇帝，但还不至于喜欢得情愿充当他练本事的工具。那四个御前女官地位不尴不尬，司帐虽怀了孩子，也被送到羊房夹道软禁起来了，她还往里头凑什么热闹！继续维持原样多好，在皇帝跟前蹭吃，在哥哥这里蹭住，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别提多舒坦了。
想想就很高兴啊，她吃罢小食又躺倒下来，眯觑着眼说：“多留一日，奇货可居一日，我又不是傻子。”言罢奸诈地笑了笑，抽出手绢盖在自己脸上，一面长叹，“不过宫里年月啊，实在闲得无聊。要是搁在早前，下了工还能和小四儿一道出去逛集看戏呢，现在，啧……”声调渐次矮下去，半晌没动静，不久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梁遇叹了口气，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有时候真拿她没办法。
他挪到书案后坐了下来，刚打开木匣取出题本，便看见两个小太监合力，搬着一缸佛肚竹从院子里经过。那竹子养了有阵子了，竹节圆润饱满，形如佛肚，他起身走出去叫“等等”，两个小太监便顿住步子，垂首站在台阶前听示下。
他抬手指了指，“搬到隔壁值房里去。”
两个小太监领命，将那盆佛肚竹高高供在了香几上。
人都退下去了，他负手走到盆栽前，趁着四下无人，抽出匕首砍了两根竹子。
月徊那厢呢，这一觉睡得挺长，睁开眼的时候，日光早已经偏移到头顶上去了。不过中晌天气暖和，窗户尽可开着，有风吹拂进来，金鱼风铃便轻轻地、缠绵地响。
她拉下脸上帕子，出神盯着那昂首奋鳞的鱼形，到这时才看明白，原来每条金鱼的姿势都不一样，连鱼脸上表情都不尽相同。
整串风铃因风慢慢旋转，看久了有点头晕。她重又闭上眼，心里琢磨哥哥不知去哪儿了，先前不是说了今天不外出嘛，怎么一晃眼，人又不见了……
她挣了下腿，翻个身面朝大门躺着，半眯的视线里，见有个人影从门上进来，因背着光，看不清长相，但看身形就知道是哥哥。
他到了炕前，弯下腰叫她，“你起来，我让你瞧一样好东西。”
月徊坐起身，兴致勃勃问：“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把炕桌挪开，搬上来一张小竹床，竹床的缝隙间悬着丝线，上头四仰八叉躺着一个竹节连成的人形。
月徊不明就里，低头打量这小人儿，胖胳膊胖腿，`着个圆圆的肚子，还戴着尖角帽子，手里擒着青龙偃月刀。她抬眼瞅瞅梁遇，“这是什么呀？”
他但笑不语，盘腿在她对面坐下，探手牵动小竹床下弦丝，那就地躺倒的竹节人霍地站了起来，一瞬变成了威风凛凛的胖肚将军。然后便是眼花缭乱一顿奇袭，招式像模像样，鹞子翻身，黑虎掏心……打得比戏台上武生还要精彩。
“好！”月徊啪啪鼓掌，“少侠好身手！”
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儿，最能引发人的童心。也许她忘了，小时候他也曾给他演过这个。那时她才三四岁光景，看见小人儿打得热火朝天，又笑又叫不足以表达她的欢喜，张嘴一口咬了上去，还割坏了嘴角。如今十几年过去了，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手上牵扯着，悄悄抬起眼看她，她笑靥如花，幸好她没有变，还会为这种小东西动容。
月徊自然也没想到，梁遇那样一本正经的人，原来也会做这种东西逗姑娘高兴。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两个人对坐着低头看，额与额几乎相抵，这小竹床就是整个世界。
竹节人打得热闹，她却走神了，其实哥哥比竹节人好看。
她忍不住偷眼瞧他，可没曾想正对上他的视线，一时大眼瞪着小眼，气氛有点儿尴尬。

第56章
自己偷看哥哥心安理得，但哥哥竟先她一步瞧着她，这就让她想不明白了。
可是不能直剌剌问“您看我干什么呀”，会破坏了当下的气氛。她只能矜持地报以微笑，心里暗忖着，他别不是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话要和她说吧！难道要她以色侍君，让皇帝不思朝政？还是他看上了哪个姑娘，打算把人弄回家过日子了？
不过梁遇的美貌当真无懈可击，即便离得这么近，都没能从他脸上发现半点瑕疵。他是个掰开了揉碎了处处精致的人，这样人儿做了太监，实在是全天下姑娘的遗憾。
所以是否知道真相，决定了是否敢真刀真枪往不该想的地方想。月徊的脑瓜子里虽然时时紧绷好色的弦儿，但她蹦不出亲情的禁锢。她知道哥哥就是哥哥，哪怕再秀色可餐，她也不该生亵渎之心，否则会挨天打雷劈的。
可梁遇这头，天人交战的最后还有退路，即便那退路照样反了人伦，他还能容自己在逼仄的环境里转身。能转身，便心猿意马。只是他自律，也知道羞耻，想得再多不过是掩在灰烬下的一点星火，不用谁去阻止，很快就会熄灭的。
到如今，他能做的仅是借着手足情深的名头，来满足那点不为人知的私欲。他这刻看着月徊，问心有愧，但并不觉得后悔。她喜欢这种小玩意儿，他就想方设法让她解闷儿。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说出来会吓着她，那就好好遮掩着，做她一辈子的好哥哥就够了。
“这竹节人，小时候我也给你做过，你还记得么？”
月徊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记得了。很快又t着脸追加了一句，“可我记得哥哥带我放风筝，等天儿暖和了，咱们到一个没人的开阔处，您还带我放风筝好么？”
他微微含着一点笑，点头说好，顿了顿又旁敲侧击提点她，“只要还是女官，我就能带你去想去的地方。但若有朝一日你成了皇上的妃嫔，那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子带你离开紫禁城了。”
月徊对这个毫不担心，莫说她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和皇帝有更深的纠葛，就算临了逃不开这大富大贵的命运，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会妨碍今春和哥哥放风筝的。
她说：“咱们定个日子，也好让我有盼头儿。”
梁遇连想都没想，“四月初七，如果天晴的话。”
那么长的饵啊，换句话说就是帝后大婚之前，她都得和皇帝保持距离。
月徊虽然粗枝大叶，但她不傻，一口应下了，然后喃喃自语：“以前您很愿意让我当娘娘，如今您改主意啦？”
梁遇垂下眼睫盯着竹节人，他的语气缓慢，竹节人的动作也相应缓慢，“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一旦你嫁了人，就算嫁的是皇上，就算我日日都能见到你，我也觉得你不再是我的了。”
这样的心里话，说出来应当没有什么吧，应当是人之常情吧！譬如父亲舍不得女儿出嫁一样，长兄如父，不算逾越。
可是月徊的脑子不知是怎么长的，她脱口道：“那您觉得，我现在是您的吗？”
那深浓的眼睫颤动了下，月徊看出一点脆弱的味道，忽然觉得哥哥虽然厉害，也是朵需要人呵护的娇花儿啊。
“是我的……”他启了启唇，轻声说，“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的手足。”
“您瞧您，多舍不得我！”她装模作样叹气，“咱们认亲那天我不就说了吗，我不嫁人陪着您，您又不要。”
怎么能要呢，他又凭什么要？
小竹床下的十指顿住了，小竹床上的竹节人孤身站在那里，站出了满身悲凉的味道。
他不愿意再和她商议那些了，重新收拾起心情，问她要不要玩儿。月徊到底小孩儿心性，立刻伸出了一双手，说要。
梁遇拿眼神示意，“伸到底下来，把手给我。”
她很快就把手探下去，竹床成了一道屏障，视线穿不透，只能暗中摸索。触到他的手指，即便看不见，也能在脑子里刻画出他的纤细美好。
梁遇的指腹柔软，一点儿都不像会舞刀弄剑的，慢慢引导她，将指节上缠裹的丝线渡到她手上。月徊心头咚咚作跳，正因为看不见，小竹床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她的神经。
温柔地，若即若离地碰触，这种感觉最要命。倘或是一把抓过来，豪兴地动作也就罢了，偏是这样。她闷下头，忽然觉得有些沮丧，待他把线都缠到她手上，轻轻道一句好了，竹床上的竹节人仍像死了似的，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梁遇见她兴致低迷，崴过身子打量她，“怎么了？”
月徊摇头，勉强打起精神动动手指头，竹节人笨拙而滑稽地在竹床缝隙上游走，走也走得无精打采。
她的情绪一落千丈，他当然看得出来，便一再地问她，“是不是有心事？愿意同哥哥说说吗？”
最不能告诉的就是他，她泄了气，仰天躺倒，唉声叹气说：“该用午膳了吧？”
原来是饿了，梁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他也害怕自己刚才的心神不宁被她察觉，更害怕她察觉后会震惊，会生气。这份兄妹之情原本就来之不易，如果将这龌龊心思暴露在她面前，最后怕是连兄妹都做不成了。
还好，她不是那种心细如发的人。及到膳食全铺排好的时候她又高兴起来，这个好吃，那个也不错，殷勤地给他布菜，口齿不清地说：“哥哥吃呀。”
他食不知味，但也敷衍下来了。待一顿饭吃得差不多时，才搁下筷子说：“太后千秋将至，往年做寿都有定例，今年恰逢皇上亲政，忽然清锅冷灶的，怕外头人起疑。”
月徊嗯了声，她对权谋之类的东西没有太多考虑，吃着蛋卷儿，抽空应了声，“您就说怎么办吧。”
他也不晦言，“我想暂且把你安排在慈宁宫，循序做出太后日渐病重的过程来，日后不拘是崩逝还是不省人事，都好有个说法。”
月徊想起太后的那双眼睛，心里顿时愧怍起来，低着头说：“太后都快恨死我了。”
没有见识过宫中尔虞我诈的孩子，总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梁遇笑道：“太后哪个不恨？恨皇上，恨我，恨所有慈宁宫伺候的人，更恨先帝。她这样的脾气，原不该生活在宫里，要是个寻常有子嗣的嫔妃，儿子就藩她跟着去了，便没有这些事了。可惜她德薄，还不惜福，到最后也只能如此。”
月徊吁了口气，“我也不亏心，早前我没招惹她，她还派人半道上堵我，让我在西北风里罚板著呢。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就是那小人！”
她调侃起自己来倒是不遗余力，梁遇笑了笑，见她唇边沾着碎屑，伸手替她擦了。
月徊因这动作颊上微红，赧然又咬了口蛋卷，“那我什么时候往慈宁宫上值？”
梁遇拢起手，面上有犹疑之色，“皇上还没松口，我料他是舍不得，但大局当前，只管儿女情长总不是办法。再说慈宁宫离乾清宫不过隔了两重宫门罢了，又不是隔山隔海，何至于呢。”
月徊的脾气最爽利，她想了想道：“我去和皇上说，不过就是千秋节这程子的事儿，只要敷衍过去，大家都超生。”
梁遇盘算的正是让她离了御前，她要是愿意去说，那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吃罢了午膳，月徊往他坦换了件衣裳，脑袋上插了御赐的那支金鱼簪子，笑吟吟到了皇帝龙床前。
皇帝的精神头儿看上去好了不少，坐起身喝了盅燕窝粥，正半倚着隐囊看题本。见她来了，搁下手里东西，含笑望向她。
月徊晃晃脑袋，“您瞧，瞧见了什么？”
皇帝一眼就看见那支簪子，扬着金丝编成的鱼鳍，她一摇脑袋，那双鱼眼睛就乱窜。
“好看，那么喜兴儿！”皇帝抬手在她发上摸了摸，“等朕好些了，再给你挑一套头面，让你天天轮换着戴。”
月徊说：“我只要这一支，多了就不珍贵了。我戴着它进慈宁宫，给万岁爷办差去。才刚我们掌印和我说了，太后千秋要到了，宫里不声不响地，反叫人觉得万岁爷不磊落，苛待太后娘娘。还是让我去吧，千秋节叫免，也是太后嘴里说出来更叫人信得实，别人一迳推诿，反而愈发令臣工们起疑。”
皇帝也想过这事儿，论理是该让她去的，可她不在眼窝子里，又觉得大有不便。如今看起来，似乎不能不去，他们兄妹千方百计周全一切，自己反倒拖了后腿，实在有些可笑。
“那就去吧。”皇帝道，“左不过这三五天的事儿，过后你就回来。”
月徊说好，掩嘴囫囵笑道：“万岁爷病一回，怎么孩子气起来。”
皇帝怔了下，装出愠怒的样子，“你敢取笑朕？”
可惜她胆儿肥得很，甜言蜜语张嘴就来，“就是这样，才显得万岁爷天质自然呐。朝堂上装得老气横秋就罢了，自己寝宫里头，犯不着那样。”
所以这事儿三言两语的，就算说定了。皇帝牵着她的手叹息：“朕实在不愿意你离了朕身边。”
月徊说没事儿，“我脑袋上戴着您的赏赉，进了慈宁宫它给我壮胆儿，就像您在我身边一样。”
她很聪明，聪明之处在于不让皇帝处于劣势，自发把自己摆在更低的位置，要离也是她离不开皇帝。皇帝自是无话可说，只得答应让她暂去慈宁宫，她到了那里也寻事由干，跟着珍嬷嬷给太后擦身子，换衣裳。
一个全身上下动弹不得的人，活着其实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吃喝拉撒全不由自己做主，且因卧床太久，整日昏沉沉，不知是梦是醒。月徊替太后换罢了溺垫，心里也觉得伤感，曾经那么尊贵的人，如今弄得这样狼狈，何必呢。司礼监的人确实心狠手黑，但也是没法儿，总不能让她在朝堂上大闹。自己呢，心里多少有点愧对她，别的地方没能力弥补，只能伺候起脏活儿来，愈发尽心些吧。
结果梁遇得知她在慈宁宫替太后把屎把尿，一把摔了手里茶碗，“谁让她干那个的？慈宁宫当下差的都死绝了？”
秦九安吓得直缩脖儿，战战兢兢道：“是姑娘自己抢着要干的，底下人拦不住。小的已经知会过了，再看见姑娘进暖阁，无论如何要拦在外头，到底让皇上知道了也不好交代。”
梁遇寒着脸从玫瑰椅上起身，在地心旋了两圈道：“给孙家传个话，就说太后有懿旨，宣孙夫人明儿慈宁宫觐见。这事儿早办早了，含糊在里头不是个方儿。”
秦九安道是，忙提着袍子出门传话去了。
孙家那头得了信儿，夫妻两个面面相觑，待把人全打发出去，孙夫人才道：“你不是说亲政大典上有猫儿腻吗，太后明儿传我进宫了，这话怎么说？”
孙知同也纳罕，“我买通了司设监的人，说当日太后仪仗没有通过他们衙门置办，一应是司礼监经手的。梁遇如今忙于和首揆对柄机要，哪里顾得上那些细枝末节，既然吩咐司礼监承办，不正是说明里头有文章么。你还记不记得，册立皇后那回，张恒奉命在直隶地界儿上找擅口技者？太后的话究竟是不是她亲口所言，暂且不好说，你们几十年的姊妹了，明儿听了自有分晓。”
孙夫人对他的话存疑，“满朝文武那么多人，还听不出话是不是太后说的？都聋了不成！”
孙知同啧地瞪了她一眼，“那么大的奉天殿，回声风声混成一片，哪里容得你分辨！”
孙夫人挨了挤兑，讪讪闭上了嘴，思量了下又道：“你说上回殿上垂帘了，要是明儿去还是不得见面，那该怎么办？总不能硬闯进去吧！东厂那群番子办了多少朝廷官员，咱们要是造次……”
造次即是自寻死路，孙知同当然明白，倘或不是因为皇后人选变得太突然，他也不愿意这趟浑水。太后这人虽说任性，但说定的大事不会随意变卦，也是因着不服气，才要寻根究底，至少把改立皇后的原因弄明白。
“不得见人也不必硬闯，只要仔细留神，瞧瞧有什么异样没有。”孙知同道，望向外面潇潇的天，“驸马年前又给调往江浙了，公主轻车简从回京，要是脚程快，这两天应当到直隶了。司礼监能拦众臣面见太后，拦不住闺女见亲娘，到时候殿下要进宫，我倒要瞧瞧梁遇怎么应对。”

第57章
其实孙夫人并不赞同丈夫和梁遇对着干，毕竟朝中要员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皇上亲政是一个分水岭，亲政之前落马的官员必定是无益于皇帝的，亲政之后再出纰漏，那绝对是上赶着送死的。
依着她说，姊妹间再要好，各自嫁了男人譬如前尘尽了，没什么利害冲突的尚可以走动走动，要是有了性命之忧，完全可以各人自扫门前雪。孙尚书一心为姑娘没有做成皇后不平，可在孙夫人看来，做了皇后又怎么样，还不是握在梁遇手心儿里！如今事都过去了，还偏要翻小帐，她虽不情愿，却实在架不住丈夫一意孤行。
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在神武门上递牌子等召见。不多会儿里头打发太监过来接应，倒是个生面孔，见了人便满脸堆笑，作揖打拱说孙夫人来了，“太后娘娘打发奴婢接夫人，请夫人随我来。”
孙夫人有些纳罕，“小公公面生得很呐，是才进慈宁宫的么？”
小太监哦了声，“奴婢伺候太后娘娘有程子了，寻常当些碎差，偶尔有宫外贵人觐见也让奴婢代为迎人。”
孙夫人慢慢点头，“我有好几个月不曾进宫啦，今年不知怎么的，娘娘连贺岁也叫免了……”
小太监道：“太后娘娘凤体不豫，外埠藩王进宫问安都一概减免了。娘娘如今懒动，也不爱多说话，夫人见了就知道了。”
孙夫人听在耳里，料想无论如何面总是能见上的，谁知进了东暖阁，依旧是隔帘说话。只有才踏进门槛那刻匆匆瞥见太后身影，然后便见她由人伺候着卧在美人榻上，珍嬷嬷在一旁支应着，放下帘子，请夫人坐定说话。
孙夫人谢了座，端端并着双腿，两手压在膝上，微往前倾了倾身子道：“有程子没来给娘娘请安啦，老宅子的人也记挂娘娘得很。听说娘娘不豫，可传太医好好瞧过啊？”
孙夫人边说，边使劲探头看，依稀能看见里头剪影。榻上的人高卧着，边上有女官近身伺候，左右帘子阖得不严实，微微透出一线光来，太后那只作养得细腻白嫩的手搭在事事如意织绫被褥上，虽看不见脸，却知道人是活的。
里头传出一声叹息，羸弱的嗓音里，字字句句都充斥着乏力，“我近来身子一里不如一里，想见故人……说话又续不上来气，越性儿就不见了。太医来瞧过，只说气虚血亏，要大大调理……这阵子正吃药，也不见好……”
孙夫人仔细分辨太后语气声口，因嗓门压得低，一下子也不能断言，只得另想办法引她说话。
“今年的天气，像是比往年更冷了些儿，娘娘宜善加珍摄，等天暖和些，身上自然会好起来的。”孙夫人道，含笑挪了挪身子，“我今儿进宫，就是想问问娘娘千秋打算怎么庆贺，回头也好知会家里人预备起来。”
太后轻喘了口气道：“我连坐都坐不住，还庆贺什么！横竖不是整寿，算了吧……你今儿来，怕不是为给我做寿，是兴师问罪来了。”
孙夫人闻言陡然一惊，惶惶站起身道：“娘娘怎么这么说呢，我是多时不见您，心里记挂得很……”
“记挂？”太后凉声道，“我人在宫里，何劳你来记挂？你们是因着……因着换了皇后的人选，你们心里不受用了，想听我个说法儿。”
太后虽上气不接下气，但那股子胡搅蛮缠的厉害劲儿还在。当然了，皇后人选变动，确实是促成孙夫人此来的原因，但归根结底终究是要看一看，太后还是不是原来的太后。眼下算是能确定了，太后不见人，就是越活越矫情无疑。她甚至后悔来这一遭儿，心里也有些埋怨丈夫，他千不甘心，万不甘心，最后又怎么样。人家太后好好的，兴许就是忽然想明白，不愿意再拉扯娘家了也不一定。
孙夫人悻悻地，“娘娘在病中，想是忧思过甚了。咱们姊妹自小要好，及到年长各有各的去处是不假，我心里还拿您当嫡亲的姐姐。”
结果垂帘里头太后呜咽哭起来，“我这一辈子，吃亏就吃亏在骨肉无靠。自己肚子不争气，娘家子侄又不成器……好在如今跟前有个皇帝孝顺我，我何不多替他考虑，保得他，就是保得我自己。”
站在落地罩前的珍嬷嬷听太后话里带了哭腔，忙上前给孙夫人纳了个万福，低眉顺眼道：“夫人，我们娘娘欠安，不宜伤情。宫里头自上到下，可没有一个敢惹她不高兴的，依奴婢之见，夫人既已问过了安，今儿且先回去吧。”
孙夫人自讨了一回没趣，心里本就不舒坦得很，既然太后近身的嬷嬷让她走，那就没什么可逗留的了，便向帘内行了一礼，“娘娘仔细作养身子吧，等娘娘身上好些了，我再来瞧娘娘。”
她福身下去，可不知怎么，隐隐闻见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沉水香燃得再浓，也无法掩盖的臭味儿。
孙夫人太熟悉这种味道了，但凡家里有中风偏瘫的老人，都会对这种味道刻骨铭心。腐朽、枯败、濒死，从骨节里散发出的浊气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就算有专人伺候，一天三遍地擦身，都无法将之彻底消除。
孙夫人迟疑了下，抬眼向帘内看去，可惜隐隐绰绰实在无法看清。
珍嬷嬷见状上前比手，“娘娘该歇觉了，夫人请回吧。”
孙夫人没法子，只得却行退出东暖阁。到了外头有意无意地和珍嬷嬷打听：“我瞧太后娘娘精神头儿很不济，脾气也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珍嬷嬷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边引路边道：“夫人和娘娘这么多年姊妹了，还能不知道娘娘的脾气么。她向来是这样的，有些话说得重了，夫人千万别介怀。至于娘娘病势，也不瞒夫人，果真是重得很，常是说一句话得喘上好半晌。今儿您进来，她能一气儿说这些，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说罢已经到了慈宁门前，便顿住脚，扬声招呼先头负责迎接的小太监来。
小太监很快弓腰向上拱手，“尚书夫人请吧，奴婢送您出宫。”
珍嬷嬷冲她福了福道：“娘娘跟前有奴婢尽心伺候着，皇上那头也派了顶好的太医来给娘娘瞧病，料着慢慢会好起来的，请夫人放心。”
孙夫人嗳了声，“那一切就劳烦嬷嬷了。”复又让了一番礼，方才出宫回府。
孙知同早在前厅等着了，见夫人回来，忙把跟前人都遣了出去，追问着：“怎么样？见着太后娘娘没有？”
孙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愣神，喃喃说：“面没见上，还是隔着帘子说话，听嗓门儿正是太后无疑，可……我这会子却说不准，帘子后头的人究竟是不是太后。”
孙知同一听来了精神，切切问：“此话怎讲？”
孙夫人瞧了他一眼，“那间东暖阁里头有臭味儿，就像咱们老太太卧床时候的味道。你想想，太后那么干净人儿，怎么能容屋子里有那么难闻的气味？我自己琢磨，看来太后病得不行了，怕是做不得自己的主，叫他们当幌子似的顶在头里。他们在后头提线，拿捏人，借着太后名义发懿旨，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孙知同啊了声，自言自语着：“我就说了，这事儿不寻常……自打皇上登基，处处和太后较劲儿，太后什么脾气？哪儿能忍得住这个！”
孙夫人却有些后怕，“我看这事儿，咱们还是别管的好。你琢磨琢磨，梁遇那么精刮的人，这回做什么安排咱们进宫？别不是有意给咱们下套吧！”
孙知同忖了忖道：“你放心，咱们自然不去做那个出头鸟。如今只等着长公主回京，不拘怎么，皇上还得管长公主叫一声姐姐呢，姐姐要瞧亲妈，做兄弟的能不让？他们眼下能弄出个‘垂帘会亲’来，等长公主回来，总不至于‘垂帘会女’。只要公主见了真佛，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厢梁遇从红本库回来，特特儿绕到慈宁宫。进了正殿就见暖阁里人来人往，门帘子后头宫人端着水盆进出，见了他也不敢逗留，闪身往廊子上去了。
他有些纳罕，不知里头情形，不好贸然进去。复又等了会儿，才见月徊绿着脸从暖阁里出来，也如那些宫人似的不敢走近，离了三步远道：“先前孙夫人在，太后娘娘溺了一身，这会儿满屋子都是味儿，您别进去了。”
梁遇隔帘朝里头看了眼，哼笑道：“太后娘娘性子果真倔，到了这地步还想尽法子使绊子呢。孙夫人那头怎么说？瞧出端倪来了么？”
月徊道：“临走的时候同珍嬷嬷打探，说娘娘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我看您还是得早作打算。”
梁遇点了点头，“这事儿容易料理，只是你……”他上下打量她，“我让你过来，不是干这种下差的，何必这么作贱自己！打现在起，不许你在太后跟前伺候，你有你的差事，把屎把尿的，没的大材小用了。”
月徊见他脸上不是颜色，也不敢拂了他的意儿，t脸说：“我回头上您那里吃饭去。”
梁遇说不要，掖着鼻子别开了脸。
月徊很不服，“为什么？”
“我嫌你身上有味儿！”他说完，转身便往外去了。
赶往乾清宫的路上，杨愚鲁亦步亦趋道：“老祖宗，孙知同八成已经起疑了。另据探子回报，永年长公主已经到了直隶地界儿上，至多明后日，必定要进京入宫了。”
所以是件麻烦事，七个葫芦八个瓢，叫人不得太平。
梁遇看向乾清宫的重檐庑殿顶，无数的明黄琉璃瓦在日光下跳跃出成片的金芒，他吁了口气道：“长主暂且动不得，叫人先盯紧了再说。至于孙知同夫妇，留着后患无穷，还是除掉为宜。不过这回不能再让厂卫正大光明出面了，一是来不及罗织罪名，二是碍于孙家和太后的关系。这风口浪尖上，越少和太后有牵扯越好。”
杨愚鲁迟疑了下，“老祖宗的意思是？”
梁遇轻飘飘乜了他一眼，“红罗党不是现成的么，借着他们的名头办就是了。横竖朝廷要铲除乱党，多一条罪状，也是虱多不痒。”
说话儿进了月华门，快步往东次间去。皇帝今天已然大安了，正坐在南炕上看书，见他进来，将书倒扣在炕桌上，直起身问：“大伴，慈宁宫那头怎么样了？”
梁遇拱着手，将孙夫人觐见的前后说了一遍，临了道：“千秋节免办是糊弄过去了，但太后用这种法子通风报信，却叫人始料未及。长公主这两日又要回京，料理孙家容易，料理长公主很难，主子还需早作打算。”
皇帝脸上木木的，手指扣着炕桌道：“朕坐这江山，竟还要看她们母女的脸色，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是依着朕的意思，干脆全杀了，一了百了。”
话虽这么说，真要照着这个实行，却是没有半分可能的。越是高坐云端，越是怕身后流言蜚语不断，一时的意气用事不可取，还是得想辙来应对。
梁遇看了看时辰道：“臣有个办法，既能昭告天下太后病重难以医治，又能安抚百姓扼杀谣言。”
皇帝登时振作了精神，“大伴快说，什么办法？”
梁遇道：“请主子下旨为太后祈福，减免三成杂税。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这种策略同样适用于治理天下。一个人但凡获利，必不会再扛着大旗大闹，倘或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便是牲口都不如了。不说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就是饱读诗书的学问人，也照样如此。”
皇帝恍然大悟，“那就请大伴替朕草拟吧，明早传播天下，咸使知闻。”皇帝松散地笑了笑，“既然昭告天下太后病危了，月徊便可以回来了吧？”
皇帝一门心思全在月徊身上，这样的心境儿，说不上是好还是坏。
梁遇掖手道：“主子厚爱臣知道，不过眼下不宜操之过急。且让月徊在慈宁宫再逗留几日，以防事态有变，等这事儿过了，主子再召她回来不迟。”
横竖就是不大愿意月徊再回御前去，存心阻挠一日是一日。可那丫头在慈宁宫手脚麻利成那样，又让他觉得十分糟心。先前她说要过他这里来吃饭，他一口回绝了，这会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原想叫人置办好了再去请她的，没想到甫进贞顺门，就见她背靠廊柱站在滴水下，鲜焕的面孔鲜焕的生命，见了他便笑了，咧着嘴说：“梁掌印，我知道您正念着我呐，用不着打发人去请我，我自个儿来啦。”
梁遇停在院子里，蹙着眉，歪着头打量她。她立刻托起双手到了他面前，翻来覆去让他瞧，“我把手洗干净了，还换了衣裳，这会儿身上香着呢，不信您闻闻？”

第58章
她没脸没皮，错投了女胎，要是个男人，不定多招姑娘喜欢，家里头几进的院落怕也住不下。
梁遇让了让，对她那双手敬而远之，就算洗干净了也让人心生恐惧。梁掌印素来爱干净，身上沾染了一点泥灰都要及时换洗，更别提她曾经替太后换过溺垫，擦过身子了。
“谁说要打发人去请你。”他昂首从她面前经过，边走边道，“慈宁宫里伙食不好么，又巴巴儿上我这里蹭饭吃。”
月徊哒哒跟在他身后，厚着脸皮笑道：“也不是慈宁宫伙食不好，是我看不见哥哥，饭就吃得缺点儿滋味。”
梁遇的唇角轻轻扬了扬，虽说脸上神情倨傲，心里还是极称意的。
“哥哥又不是乳腐，怎么缺了我就缺了滋味儿？”他转身在圈椅里坐下，再望向她的时候，带着一点无奈的意味叹息，“梁月徊，你什么时候能老实听话？什么时候能不出幺蛾子？我曾听人说过，码头上混饭辙的油子都懒出蛆来，能躺着绝不站着，你怎么是个例外？揽活儿揽得那么勤快，要是实在闲得无聊，就上我这里打扫屋子来，我另给你一份俸禄。”
月徊说成啊，“我最爱给哥哥铺床叠被了，您要是不嫌弃，我每天早起给您穿衣裳都不带眨眼的。”
于是叹息又添一成，仿佛她不和哥哥耍嘴皮子就浑身难受。
梁遇眯眼打量她，她一腿跪在桌前条凳上，半趴着桌沿挑葵花六隔攒盒里的果脯吃。他以前没有值房里头存放小食的习惯，自打她进来，他就像养猫儿养狗似的，总要事先预备些，供她随时来找吃的。她胃口好，他就喜欢，含笑看她拿银针叉起往嘴里送，这刻便觉得一切未雨绸缪都是值得的。
只是细看之下，视线停在了她发间的金鱼簪上，他凉声道：“你进宫前，我曾送你一支玉簪，你为什么不戴？”
月徊忙于吃果脯，并没有往心里去，抽空道：“您那个太贵重了，不适合我当差的时候戴。像皇上赏的，又灵动又皮实，戴上还能讨主子的好儿，自然得先紧着这个。”
梁遇嘴角微沉，“这种簪子全是掐丝点翠，金鱼眼睛还镶着机簧，你不怕摘下来的时候钩头发？”
月徊说不啊，“姑娘图好看，钩几根头发算什么，为了戴耳坠子还扎耳朵眼儿呢，也没听谁说怕疼的。”
所以女孩儿的想法让人不能理解，他只是觉得气闷，当初嫌皇帝的赏赐不够贵重，如今又觉得贵重的东西不便日常佩戴，归根结底还是衡量那个相送的人。
可是有什么道理去不满呢，自己和皇帝原就不对等，地位还可以两说，要紧一宗是身份……细想之下唯余苦笑，他不过是她未出阁前，尚且倚重的娘家哥哥罢了。
他低下头，捏着金刚菩提慢慢捻弄，忽然发现每数过一粒菩提，就多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他甚至很感激爹娘，替他们兄妹取了这样藕断丝连的小字，日月徘徊，一生一世都绕不开彼此。他的人生未必能和她捆绑在一起，但这种细微处的牵扯，已经让他感激不尽。
月徊咂着嘴里果脯，到这时候才察觉他神色有异，终于盖上攒盒的盖子过来瞧他，“哥哥您不高兴了？”
梁遇摇头，“我在琢磨太后的事儿该怎么料理，长公主明后日就要进京了。”
这却是个难题，就算她拟声拟得再像，也不可能冒充太后骗过长公主。
心里正犹疑，忽然听见隔帘曾鲸回禀，说两广有密报面呈老祖宗。
梁遇抬起眼，扬声道：“进来。”
曾鲸双手托着信轴到了梁遇面前，神色晦暗地说：“老祖宗，出事儿了。”
梁遇闻言展开信件，越看面色越沉重，气极过后隐隐泛出青灰来，咬着槽牙道：“究竟是咱们小看了红罗党，还是东厂办事不力，养了一帮酒囊饭袋？二档头办了那么多的案子，最后竟折在这群乱党手里，说出去岂不招人笑话！”
曾鲸也是愁着眉，束手无策道：“京城到两广间关千里，派兵也好，老祖宗钧旨也好，传达至当地总要费些手脚。如今二档头折了，尚可以放一放，小的是怕两广总督衙门浑水摸鱼，那咱们就算派遣再多的厂卫，也是无济于事。”
梁遇站起身，握拳在地心踱步，“两广……咱家想是要亲自去一趟的。皇上才亲政，就有乱党扰攘，平定拖延得越久，将来越是笑谈。况且广州的几大珠池，咱家早就想整顿了，趁着这次机会一并办了，也是为社稷开源节流的一桩功绩。”
一旁的月徊听着，惶然说：“掌印，您要上广州去么？”
曾鲸略顿了下道：“两广如今乱得很，有匪寇也有乱党，老祖宗何必涉险。”
梁遇长出了一口气，“咱家要去，自有咱家的道理。司礼监单是为皇上铲除异己大大不够，照着那些反贼的话说，朝廷鹰犬只会杀人，哪个干不得。司礼监要立足大邺，后世一辈辈传下去，就得在我这辈儿立稳了根基。”他说着，复又寥寥一笑，“再说皇上方才握住了大权，正是一展拳脚的时候，我处处挡在头里，只怕让主子有掣肘之感。咱们做臣子的，原就是锦上添花，为主子跑腿的。两广太远，主子去不得，咱们去得，虽劳苦些，也是为主子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刨开了只有一句主旨，让皇帝经历些风雨，方能知道你的好处。锦上添花终归难以撼动人心，雪中送炭才叫人难忘。皇帝眼下正急于摆脱束缚堂皇做人，要是你样样替他处置好了，他只会嫌你霸揽得宽，妨碍他成为有道明君。
曾鲸是梁遇一手调理出来的，一听就明白他的意思，俯首道：“那老祖宗预备什么时候出发？”
梁遇算了算，“等皇上大婚过后吧，手头上的事儿都有个善了，方对得起主子器重。”
曾鲸道是，“小的去传令，两广余下的厂卫由四档头接手，继续查办乱党。老祖宗且放心，撒出去的人乱不了，必要时候调遣南海驻军就是了，一切等老祖宗亲临再作定夺。”
曾鲸揖手退了出去，剩下一个月徊眼巴巴看着他，“哥哥，您真要上两广？”
梁遇将手串慢慢绕回腕上，“是啊，留在京里憋闷得慌，正想出去散散。”
“可是……可是……”她费尽地游说，“司礼监好容易闯下这么一大摊子家业，您一走，不怕有人断了您的后路吗？”
梁遇寒着脸说：“我人虽不在，司礼监照旧在我掌握中，天底下敢断我后路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这下月徊愈发急了，“您走了，那我呢？您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宫里？”
梁遇总算调过视线来瞧她了，蹙眉道：“你头上戴着皇上亲赠的簪子，皇上待你也是一片真心，留在宫里怕什么的，自有皇上看顾你。”
“可皇上要成亲了啊，回头还有各路娘娘装满东西六宫，到时候我就是眼中钉肉中刺，没了您我怎么办？您这一去，回来我已经被人整治死了，又该怎么办？”她说着，抱住了他的胳膊，“您好容易把我找回来，不是为了送我去和爹娘团聚的吧？我瞧您也挺疼我的，我要是死了，您不哭啊？”
说了这么一长串，就是为了留下他。要说哭不哭，她死了，他怎么能不哭。不单哭，也许还会肝肠寸断，因为他对她的情是双份的，比任何人都要热烈。然而去两广却也是势在必行，是为将来长远利益考虑。归根结底小皇帝这一路走来太顺遂，需要经历些波折，才会彻底离不开他。别瞧眼下大伴长大伴短，天底下没有一位帝王愿意受制于人，慕容深亦如是。否则便不会极力拉拢月徊，不会冲她做出如此一往情深的姿态来。
他下意识抽了抽手臂，可惜她抱得紧，死也不撒手，他无奈道：“我会交代下去，让他们仔细照应你。”
月徊说不，“我不和您分开。”
这话他是爱听的，其实他也不是没有动心思，想带她一起走。就此离开紫禁城，去往两广的这段时间内也许会发生些什么，他隐隐期待，又觉得十恶不赦。如果现在把真相告诉她，她会怎么取舍？还会如先前一样，全心全意地信赖他吗？
他叹了口气，“两广我是去定了，你才刚也听见了，东厂的人不顶用，好好的二档头竟折在里头，我要是不出马，镇不住总督衙门。你只管安心留在宫里，我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必定会回来。”
月徊一琢磨，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反正她都不能接受，没什么可商量的。
“我要跟您上两广，打乱党。”她倔强地说，“您非得带上我不可，要不我就耍赖。”
天底下能把耍赖说出口，且说得那么脸不红气不喘的，只有梁月徊了。可他却喜欢她的放肆，因她这一句话，心里的清梦又漫溢上来，压也压不住。
他以退为进，为难地说：“你是宫里女官，没法子跟我上南边去……”
“宫里头当差的全在您手里捏着呢，您和我说什么没法子？”月徊虚张声势，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活到这么大，就没见过比您更有办法的人。您要是打定主意不带我，就说明您要使坏心眼子，要背着我找嫂子。”
这是哪儿跟哪儿，她胡搅蛮缠起来乱打一耙，他见识得多了，渐渐也就习惯了。
“没有嫂子，别见天胡说。”他转头瞧了她一眼，“往南边去可不及在京里，眼下天儿冷，再过阵子天暖和起来，南边愈发热。回头苍蝇蚊虫漫天飞，到处臭气熏天，这样你也愿意？”
月徊说：“愿意啊，连您都受得了，我一个泥脚杆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我有什么受不了的。”言罢歪过脑袋，在他胸前嗅了一口，“再说哥哥香着呢，只要紧跟您，外头再臭也臭不着我。我当初进宫，面儿上是奔皇上，实则是奔您呐，要是没有您，我在这宫里一天都呆不下去。”
这话倒是属实，没了他的庇佑，只怕她会被人整治得连根头发都不剩。若是他独自往两广去，把她一个人留下，半年后回来还能不能见着她，或是见着了又是怎样一副光景，都令他不敢设想。
“你果真要跟我一道去？”他必要问明了，才敢决定下一步应当怎么走，“若是皇上执意挽留你，你怎么办？”
月徊连想都没想，“上回亲政大典上我可是立过功的，那时候赏赐记了账，这会儿讨恩典还来得及吗？”
梁遇慢慢笑起来，眉眼间缠裹着一层妖冶迷离的光，启唇道好，“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其实心里早就有这样的准备，如果她不愿意跟着一块儿走，大大方方说“我等您回来”，他反倒不知所措。如今好了，从她嘴里听出坚定的决心，他很愿意领她走出紫禁城，上外头去看看大好河山。以前她跑单帮，到处逗留，但无人可依，无钱可使，不管去哪里都有欠缺。现在他在，她大可以滋滋润润地，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能被满足。
只是这情，终究不知该怎么料理。
晚间宫门将下钥时，他出了趟宫，路上经过孙知同府邸，遥遥看见火光冲天，大街小巷尽是奔走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恍如过节。
他打帘朝外看了眼，嗟叹着，“孙家这场大火，怕是要烧到后半夜去了。”
驾辕的曾鲸笑道：“老祖宗说得是，瞧这火势，就算宫里激桶处派人来，也难以扑灭。”
事儿办妥就好，梁遇放下了帘子，“走吧，去盛府。”
他心里的彷徨，总要找个人细说一番。他们兄妹在这世上只余盛时一个亲人，这位二叔帮过他太多忙，也知道里头缘故底细，他没有第二个人能讨主意，只有他。
盛时因上了年纪，腿脚不灵便，及到傍晚时分便洗漱预备睡下了，忽听门房传报梁遇来了，忙披上衣裳迎了出来。
“怎么这会子来了？”盛时引他进上房，一面问，“晚饭用过了么？我打发人预备一桌，咱们爷俩喝一杯？”
梁遇搀他坐下，只说还有事忙，然后便闷着半晌没言声。
他这模样平常少见，盛时审视他再三，犹豫着问：“日裴，是不是月徊出什么岔子了？”
梁遇听他提起月徊，心头微微蹦了下，到底摇头，垂眼道：“不是月徊出了岔子，是我……我出了岔子。”

第59章
他出岔子，那可是攸关性命的大事，盛时吃了一惊，惶然问：“究竟怎么了？你平常是个爽利人，今儿说话竟积黏起来。”
梁遇拢起了双手，垂在袖外的琥珀坠角贴上皮肤，冰凉一片。
不是他积黏，实在是有些话不好开口。他低着头，斟酌再三才道：“二叔，早前我一心想让月徊进宫，想让她登高侍主，将来诞育龙子，好替咱们梁家正名，好为梁家平反。世人总有私心，我眼下虽扶植皇上，但要论亲疏，自然日后扶植外甥更尽心。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月徊进宫做女官了，皇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尚且爱重她，可我……忽然发觉这样安排并不妥当，月徊不该进宫，更不该搅进这潭浑水里。”
盛时听了，慢慢颔首，怅然说：“你爹娘的遭遇固然令人痛心，可事儿已经过了十几年，搭进了一个你，确实不该再让月徊掺合进去。只是月徊也大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进宫与否也应当由她自己做主。如今你有什么打算呢？想把她摘出来么？你先前说皇上爱重她，只怕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他压在膝上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就算不容易，我也要想法子办到。我过阵子要上两广剿灭乱党，她才刚还缠着我，无论如何要跟我一起走，我已经应下了。有些事不破不立，困在这紫禁城中难逃宿命，要是走出去，兴许能破局也未可知。”
打从梁遇十四岁进宫时起，盛时就一直看顾他，这些年来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的神情。倒也不是激进或大彻大悟，是一种焦虑，仿佛他正害怕什么，尽心想要改变，却又无能为力。
“去两广……你是要奉命剿匪的，一路上多凶险，恐怕带着她多有不便。”盛时道，“倒不如留在宫里的好，皇上近日要大婚，后宫里头有了当家娘娘，皇上就算要抬举她，还需先经过皇后。”
“我不放心。”他接口道，“把她搁在哪里我都不放心，必要带在身边才好。”
盛时噎了下，一时竟有些看不明白了。论理兄妹之间感情再亲厚，谁也没法子伴谁到老，终有要放手的一天。他眼下紧紧揪着，自己上哪儿都要带着月徊，这么下去不是个长久的方儿，叫人说起来既不好听，也不像话。
归根结底，若他们是亲兄妹倒也罢了，奈何不是，可又有那么深的羁绊，这份感情细究起来令人忐忑。梁遇是实实在在的大忙人，今天特意赶在这个时候登他的门，想必并不单是要说这些吧！
然而盛时不敢问，黄河水再汹涌，有堤坝挡着尚且循规蹈矩。一旦堤坝决口，那万丈浊浪会呈何等滔天之势，真真叫人不敢细想。
他是有意含糊过去，奈何梁遇并不打算就此作罢。他目光灼灼望向他，叫了声二叔道：“我对月徊……”
“你对月徊感情颇深，我都知道。”盛时打断了他的话，“当初你爹娘是指着你好好看顾这个妹妹，才在罹难之际把月徊托付给你，他们虽走了，也走得安心。你可想过他们为什么那么信任你？是因为他们至死将你看做亲生骨肉，在他们心里，你和月徊就是至亲手足，有了你，他们便儿女双全了。可惜后来月徊走丢了，这些年我瞧着你，为找回妹妹煞费苦心，想必你对她很觉得愧疚。如今人回来了，好好弥补这些年亏欠她的吧，要处处爱惜她。月徊太苦了，在外头漂泊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没有遇上歹人，全须全尾儿地回来已是造化。今后的日子就由你这个做哥哥的多心疼她了，总算她还有至亲，不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人世上。”
梁遇听他一字一句地说，虽没有重话，背后含义却极深，大有耳提面命之感。是啊，一日做了兄妹，这一辈子都是，他怎么有脸往别处想，尤其在盛时眼中，他还是半残之躯。
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抬手扶住额道：“是，二叔教训得是……我感念爹娘养育之恩，一时一刻不敢忘记。”
盛时长出了口气，兴许自己是操心得太多了，不明白如今年轻人的心思。他只知道故人唯留下月徊一个嫡系血脉，不说旁的，人伦第一要紧。他活到如今也五十多了，还记得小时候那阵儿有养兄妹做夫妻，被人唾骂如过街老鼠。时至今日，他不愿意看见日裴月徊也变成那样，这种事到了世人口中终究不堪，凌君夫妇去了那么多年，不能死后还叫人戳脊梁骨。
“日裴，你今年二十六了吧？”盛时和煦地笑了笑，“长久一个人不是办法，找个合适的成个家吧，你爹娘也不愿意你孤身一辈子。”
梁遇有些难堪，垂首道：“如今职上差事太多，暂且来不及想那些，等过阵子吧……过阵子还是得找个人的。”
盛时点了点头，“我这一生只养了一个儿子，你和月徊对我来说，就如同自己的子女一样。我希望你们各自成家，将来成双成对的，等我百年的时候下去见了你们的爹娘，也好有个交代。”
梁遇说是，虽灰心至极，但多年官场浸淫，早练就了一身隐忍克制的功夫。他站起身时甚至还笑着，和声道：“我近来要筹办皇上大婚事宜，等过了四月初八就得去两广，恐怕不得机会再来瞧二叔了。今儿算是先和二叔辞行吧，请二叔保重身子，等我回京，再和二叔痛饮一场。”
盛时道好，望着梁遇，心里很觉不舍。人人都道司礼监掌印风光，东厂提督拿捏整个官场，朝中没有一个大臣敢和他叫板，可说到底，他也是个苦孩子。早前两袖清风还则罢了，如今又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苦难上更添苦难。这内情恐怕月徊未必知道，他的满腹心事能和谁说，最后只有烂在肚子里。
“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他迈出门槛，回身拱了拱手，“二叔留步。”转身的时候笑意从唇角褪尽，慢慢风化，变成了坚硬的冰壳。
其实今天不该来的，来前他曾期待什么？期待盛时说月徊苦他也苦，两个人作伴温暖余生么？都是奢望啊，绝无可能的。他也设想过，如果爹娘在，得知他对月徊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会怎么看待他，或许会打断他的腿，把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赶出梁家吧！
他踽踽走在夜色里，眼下还有倒春寒，风也是凉的，可他不觉得冷。曾鲸在一旁唤他，他充耳不闻，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在回宫之前，他得消化掉这些不好的情绪，尤其在月徊面前，不能让她看出端倪，更不能让她发现他这个哥哥有多不堪。
发乎情止乎礼，这才是正道。他自嘲地笑了笑，怪自己昏了头，以为不是嫡亲的兄妹，就可生非分之想……他原也知道不该，原也尽力在克制，然而和她相处愈久便愈晃神。到现在猛然惊觉，深陷其中的人只有他自己，月徊是个傻子，每天乐呵呵的，只知道听哥哥的话。
听哥哥的话，可惜哥哥有私心。他仰头看天上，月亮已挂在中天，长庚星可以伴月，他却注定不能，到最后日月永不相见，是他们最终的命运。
曾鲸一直驱车跟在他身后，忽然见他顿住了脚，忙拉缰停车，小心翼翼道：“老祖宗，时候差不多了，咱回宫吧。”
他轻吁了口气，“回吧。”转身登上了脚踏。
坊间的街道不平整，车轮碾压过去车身左右晃动，一角悬挂的风灯也随之轻摇。梁遇的面孔在光影往来间忽明忽暗，最后只余乏累，惨然闭上了眼睛。
车辇到了神武门前，宫门早就闭合了，曾鲸上前递了牙牌，里头缇骑迎出来，恭恭敬敬叫督主。梁遇点了点头，负手穿过深幽的门洞，进得司礼监时，他心里暗暗希望月徊还在，还眼巴巴等着他一道吃完饭。可惜，值房里头空空的，他在门前微顿了顿脚，仿佛有些难以接受她不在的事实。
秦九安惯会抖机灵，上前一步道：“皇上才刚打发毕云传话，请姑娘过养心殿用膳去了。”
梁遇哦了声，重整精神迈进值房，一面吩咐：“把两广这几年的各项卷宗都给咱家调来，还有雷州、廉州几大珠池的采珠记档，也一并取来。”
秦九安领命，匆匆出去承办了。值房里只剩曾鲸在旁伺候，他上前来，轻声道：“老祖宗，小的知会膳房预备起来了，您略进些吃的，再处置公务不迟。”
梁遇倚着圈椅的扶手问：“先前月徊说，想跟着一道去两广，这事儿你怎么看？”
曾鲸忖了忖道：“月徊姑娘依恋老祖宗，想是不愿意和老祖宗分别，这份心境是可以体谅的。不过依小的之见，南下此行到底有风险，虽说老祖宗动身必前呼后拥，有厂卫扈从，可事儿总架不住个‘万一’。再说老祖宗原先让姑娘进宫的初衷是什么，到了今时今日，可是打算更改了？”
梁遇被他问得噤住了，竟有些答不上来。
是啊，原先定下的事，轻易就被推翻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变得婆婆妈妈起来。这么下去似乎不成事，该狠心的时候就得硬下心肠，他的语气变得像烟一样淡，“她顽劣，我也常拿她没法子，既这么，让她留在宫里吧。多派几个人小心看护着，别叫她闯祸，也别让人欺负她，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曾鲸应了个是，“老祖宗放心，不论御前还是司礼监，没有一个人敢给姑娘小鞋穿。至于日后进宫的妃嫔们，自己根基尚不稳固，也不至作死为难御前女官。”
梁遇点了点头，随手取过一本黄历来，“下月就是帝后大婚，各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曾鲸只说老祖宗放心，“都依着您的吩咐按规矩办事呢，早前先帝爷那么大的事儿都承办下来了，这回自然顺遂。”
也是，白的换红的，多过几回大礼罢了，算不上什么难事。
梁遇道：“明儿孙家的事就出来了，让锦衣卫派个千户过去瞧瞧，敷衍一下就成了。”说罢摆了摆手，把人打发出去了。
值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他一个人坐在灯下，脑中空空心头杳杳，不知月徊在养心殿怎么样了。小皇帝重权也好色，那丫头傻乎乎的，别着了人家的道儿。
左思右想不踏实，从值房里走出来。今儿月色不错，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浓厚的深蓝，他向养心殿眺望，宫苑深深哪里看得到尽头……
“来人。”他无情无绪地叫了声。
对面廊庑上的司房抚膝上来，“听老祖宗示下。”
他沉默了下方道：“着人上彤史那里去一趟，看看今晚由谁进幸。”
司房得令，压着帽子快步跑出了衙门。他一直站在檐下，直到膳房往里间排膳，才不得不返回值房。
这一顿下来食不知味，没人坐在对面大呼小叫着“哥哥吃这个”，他的膳用得不香甜。已经太久了，孤单了太久，忽然生命里迎来一个特别闹腾的人，像空寂的屋子里点满了灯，一旦眼睛适应了光线再陷入黑暗，便完全没了方向，抓瞎了。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过去，司房磋着碎步进来回话，说：“小的问明了彤史，彤史说万岁爷五日前点了司门，后来几日都是‘叫去’，今儿也是的，并没有点谁的卯。”
旷了五日，却传月徊一道用膳，恐怕别有用心吧！
他自己想得心火大焚，可冷静下来再掂量，都已经决定把她留在宫里了，他一去千里又顾得上多少？皇帝哪日要幸她，又有谁能阻止？等他回来物是人非，唯有道一声活该。
通往六宫的宫门全下了钥，一道道开启难免兴师动众，他只能七上八下熬过今晚。第二日上南朝房前特特儿拐到慈宁宫，自己心急火燎，却见月徊正在东围房里悠闲喝粥。见他来了忙起身，看看天色，一头雾水，“您这么早，上这儿干嘛来了？”
梁遇仔细审视她，见她神情坦然，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只道：“没什么，今儿防着公主要进宫，你别在这儿了，回司礼监去。”
月徊道：“我不去司礼监了，回他坦收拾东西吧，到时候好带着上南边去。”
她是欢天喜地的，一心想着要出宫，结果换来梁遇的一句话：“南边甭去了，还是留在宫里吧。”
月徊霎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刚想追问为什么，他也不搭理她，转身朝宫门上去了。

第60章
月徊眨着眼睛琢磨，哥哥又使小性儿了呀，昨儿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结果睡了一晚上，忽然改主意了，这让她觉得十分想不通。
珍嬷嬷也进来用吃的，见她发蔫便问：“月姑娘这是怎么了？身上不舒坦么？”
月徊说没有，“掌印才刚进来说了，今儿防着长公主进宫，让嬷嬷多留神。”
珍嬷嬷嗳了声，“长公主是我瞧着长大的，当初在闺中时候是个温吞性子，后来下降驸马，跟着走南闯北的，第二年进宫给太后请安，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心眼子见长。这回八成是听说了什么，才特特儿从江南赶回来，是要多留神才好。”边说边等小宫女给她盛粥，扭头问，“皇上今儿昭告天下娘娘病重了，姑娘还留在这里？”
月徊迟迟哦了声，“我一会儿收拾了上乾清宫去。”
外头晨光熹微，刚从鱼肚白里透出半丝金芒来。月徊苦闷了一阵子，叉腰站在院儿里远望，忽然发现自己进宫几个月，连半个朋友都没结交上，光认得哥哥和他身边几个少监了。
她垂头丧气，慢吞吞转了两圈，又垂头丧气走出了慈宁门。手脚勤快的姑娘总是很招人喜欢，珍嬷嬷含笑目送她走远，才喝了两口粥，外头上夜的宫人到了换班的时候，整整齐齐一队人进来，掌班的大宫女站在檐下吆喝，扬声指派差事洒扫庭院。她搁下碗，站在窗前督查，所有人忙碌得有条不紊，这情形，还和太后康健时一样。
说起太后，如今吊着一口气，除了吃就是溺，整晚上也不得太平。五更里擦洗过后换衣裳，海要不时翻身，谨防长了褥疮，这份烦累也够人受的。珍嬷嬷倒有一点好，始终念着旧情，虽说为儿子前程害了太后，也发愿尽心伺候太后到死，因此好些事儿不假他人之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忙活一早上，这会儿闲下来眼皮子发沉，草草吃了两口就倒进躺椅里了。本想眯瞪会儿，有小宫女进来叫了声嬷嬷，“月徊姑娘的鞋垫儿落在值房了，奴婢给送过去吧！”
宫里的规矩严苛，各宫伺候的不得管事首肯，不能随意进出。小宫女儿都是十五六岁光景，正是关不住的年纪，得嬷嬷一声应，欢天喜地抱着鞋垫儿就往宫门上去。谁知刚要迈腿，迎面撞上了人，还没看明白，就被推得滚下了台阶。
这当口阖宫都在打扫，里外全是人，闹出了这样的动静，立时就沸腾起来。
珍嬷嬷听见人声忙支起来看，一看之下大惊失色，见永年长公主带着长随站在甬路上，粗略数数，总有十来人。
挑在这个时辰进宫，看来是有备而来啊。珍嬷嬷忙迎出去，满脸堆着笑纳福，“哎哟我的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永年长公主生了一张漂亮的小圆脸儿，一双眼睛眼尾上扬，和皇帝有几分相像。早前是个温厚的脾气，后来见识广了，眉眼略显犀利。珍嬷嬷一直觉得她不像个公主样儿，眼下再一瞧，竟养出了几分帝王家的清贵气象。
长公主乜了她一眼，哼笑道：“这个不长眼的丫头，险些冲撞了我。嬷嬷是怎么管教宫人的，把她们调理得毛脚鸡模样，见了我一个个挺腰子站着。怎么的？反了天了？”
这头正说话，长公主带来的人便轰然关上了宫门。早前预备通风报信的小太监没能闯出去，也被困在了慈宁宫里。
珍嬷嬷心知不妙，可也不得不敷衍，赔笑道：“殿下大人有大量，这些宫人才进宫不久，一个个直眉瞪眼的，回头奴婢狠狠责罚他们。”边说边挥手，“还愣着做什么，快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于是众人跪倒了一大片，长公主拿眼扫了圈，凉声道：“果真都是新人，除了嬷嬷，竟连一个老人儿都不见。我记得母后跟前还有金夏两位嬷嬷，这会子人在哪儿？见我来了，怎么也不出来相迎？”
那两位嬷嬷就是上回罚月徊板著的，早给司礼监收拾得连渣儿都不剩了，上哪儿淘换出她们来！如今宫门给堵上了，只盼着外头站班的人给梁掌印报个信，要不可得坏事了。至于自己呢，为今之计只有尽力拖延时间，珍嬷嬷道：“娘娘慈悲，念着那两位嬷嬷上了年纪，放她们出宫了……”
长公主听后又是一声哂笑，并不理会她，举步便朝正殿去。
这世上母女的心都是相通的，她人虽常年在江浙，但宫里还有母亲，她时时都关心京畿动向。年后皇帝亲政，孙知同说太后有异常，飞鸽传书知会她。她得了信儿就往京城赶。结果前脚才到神武门，后脚就听说太后病势垂危，皇帝大张旗鼓减免税赋，为太后祈福。
一切都太巧了，太后才四十出头，平常连伤风咳嗽都没有，怎么就病势垂危了？她急得肝胆俱裂，也不顾身后珍嬷嬷在聒噪什么，闷头便闯进了东暖阁。
一见太后，连叫几声母后都不见回应，她的眼泪顿时落下来，跪在脚踏上嚎啕大哭起来，“母后，您这是怎么了？我是晴柔啊，您睁睁眼，瞧瞧我吧！”
然而任她怎么哭喊，太后都是浑浑噩噩的样子。眼倒是也睁，只是眼神飘忽不能凝视，一霎儿便又闭上了。可若说她人事不知，似乎也并不是，长公主看见她眼角有泪滴落，这眼泪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委屈和心酸，别人参不透，做女儿的一看便明白。
珍嬷嬷上前来搀扶，哀声道：“殿下，病来如山倒，皇上已经派了最好的太医……”岂知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扬手推开了。
长公主冲她直咬牙，“嬷嬷别急，母后究竟是什么病症，总要有个说法儿。宫里太医不成事，我府里的大夫医术高超，让他瞧一瞧，自然见分晓。”
珍嬷嬷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长公主的随从里头走出个人来，卷着袖子上前替太后诊脉。她焦急不已，切切说：“殿下，宫里规矩殿下忘了，怎么能私自带外男进宫……”
长公主狠狠瞪住了她，“你这老货，打量我不知道，你吃里扒外干了什么好事！母后跟前老人儿一个个都不见了，宫里清一色的生面孔，二十多年的皇后太后，可不是才进宫的小妃嫔，身边怎么只余你一个？你别急，且等着，诊不出什么来便罢了，要是诊出个三长两短，我自然揭了你的皮！”
她是帝王家血胤，骨子里的那份尊荣骄傲足以令人敬畏。珍嬷嬷被她唬住了，和殿里众人面面相觑，一时几十双眼睛齐齐看向那名大夫，只见那大夫拧着眉头舔着唇，先说气血再说经脉，最后得出结果，系外力损伤所致。
长公主铁青着脸，“外力损伤？好啊，大邺的太后竟被人残害至此，我倒要问问皇上，究竟他的孝道在哪里！”一面指着那大夫道，“给我仔细查验，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外面的大夫和宫里的不一样，宫外医百样人，看百样病，多坏多恶的手段都见识过。观太后病势和症状，几乎不用多做思考便道：“回殿下话，以银针入风池哑门一寸六分，病患立时四肢麻痹，口不能言。因针极细，不会留下伤口，也无法查清来由，早前是邪门歪道见不得光的害人手段。”
长公主听完气涌如山，含着泪问：“还有法子治好么？”只要能治好，就能说话，就能昭告天下皇帝谋害太后，能令天下人共诛之。
遗憾的是这种损伤永久且不可逆，大夫怅然摇头，“药石无医。时间越久，神智只会越昏聩。”
长公主站在那里，仰天嚎啕起来，一声声母后叫得凄厉，“我知道是谁害了您，是梁遇那奸佞，还有他妹子！”
长公主毕竟是长公主，她懂得权衡强弱。没有太后亲口作证，不能将矛头直指皇帝。但梁遇是皇帝大伴，只要梁遇落马，皇帝也就跟着臭了一半。其实以司礼监和东厂如今的势力，同梁遇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可眼睁睁看着亲生母亲被害成了这样，天底下哪个做子女的能善罢甘休！
“那个叫梁月徊的，现在哪里？”长公主厉声问，“那贱婢借着一条嗓子冒充太后，假传懿旨，今儿不交出这个人来，我断不能依！”
珍嬷嬷心里暗暗打鼓，月徊能学太后声口这件事，长公主是怎么知道的？这要是捅出去就是泼天大祸，回头月徊勾着梁掌印，梁掌印再牵连皇帝，那可要乱成一锅粥了。
“殿下，宫里没有这号人，您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话呀……”
可惜长公主不好糊弄，示意左右架住了珍嬷嬷，“嬷嬷别急，我自有灵通消息。你是我娘做姑娘时候带进宫的，这么多年的主仆，你可真下得去手。听说你儿子近来高升了，谁许了你好处，皇天菩萨看着呢。卖主求荣可不是做人的道理，趁着我还愿意叫你一声嬷嬷，愿意和你好好说话，你就和我交个底吧。我知道，凭你的胆子至多是帮凶，可要是你还藏着掖着，仔细最后他们把脏水全泼到你身上，到时候你浑身长嘴说不清，少不得是个株连九族的下场。”
长公主也算知道拿捏人心思，可惜这分量远不及梁遇那头重。珍嬷嬷既然为了儿子投靠梁遇，这时候左右摇摆就是自寻死路，她懂得这个道理。
珍嬷嬷长叹了口气，“殿下，您凭着外头江湖术士三言两语，就牵扯上那么多人，里头轻重利害，您想过么？”
长公主见从她这里逼不出真话来，也不费那个口舌了，转而拽过了一个小宫女，“梁月徊在哪里，说！”
小宫女支支吾吾，问不出所以然，她忽然觉得彻骨悲凉，这紫禁城早不是她记忆中的紫禁城了，这慈宁宫也不是她生活过的坤宁宫。所有一切都是陌生的，像闯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
长公主松开了手，寒声道好，“你们不说，我自去找皇上。这时候朝会还没完，我要是脚程快点儿，赶得上和满朝文武打个照面。”
大邺朝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当初她年幼，先帝带她上过早朝，见过外邦使节，每年宫中大宴都有她一席之地，那个御门听政的奉天殿，她走起来轻车熟路。
从慈宁宫往南，一路上宫门不少，大内禁军也不少，每道宫门都有锦衣卫把守。她出降三年了，这些锦衣卫不知换了几造儿，都不认得她，因此过门禁遇上了阻碍，那些不长眼的东西敢拦她的去路，她把牙牌砸到了他们脸上，“我是永年长公主，谁敢碰我一下，我跺了他的爪子！”
就这么，她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右翼门。皇帝御门听政就在前头奉天门，这时候日头正升起来，那阔大的广场上沉淀着薄薄的雾气，从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见众多肩披朝阳而立的身影。
她是豁出命去了，一定要为母亲讨个公道。然而正想上前，一侧的中右门里走出个人来，一身朱红的曳撒浓烈如火，眯着长而秀的妙目，那脸那身形，比三年前更风流了几分。
他一向以柔和面貌待人，即便到了这时候，依旧保持优雅的格调，揖手道：“殿下回京，怎么不事先打发人知会臣一声，臣好出城相迎。”
长公主冷冷审视他，“梁厂臣，我要见皇上，请你为我引路。”
梁遇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掖着手道：“眼下还没散朝，臣是听人回禀说殿下进宫了，特地告假抽身出来的。殿下要见皇上，再略等会子，臣先伺候殿下往乾清宫，至多喝上一盏茶，皇上就回来了。”
他温言煦语，美目流转，可长公主不吃他那套。
“厂臣何必惺惺作态，太后遭人毒手，伤了风池哑门两大穴，这么大的事儿，你执掌司礼监竟不知道，叫我怎么信得实你！今儿我必要见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见皇上。我奔波千里赶回宫，为的就是替我那苦命的母亲主持公道，把那起子害她的小人，一个个就地正法。”
长公主红着眼说完，也不管梁遇阻拦，举步就要往前朝去。
一旁随侍的杨愚鲁和秦九安忙上来赔笑，“殿下……殿下，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殿下自幼长在宫里，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长公主是正宫娘娘所出，正经的金枝玉叶，气性儿自然不比寻常公主。见他们伸手碰触，锐声叱道：“起开！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近我的身！我是大邺长公主，是皇上御姐，你们生了牛胆不成，竟是要犯上作乱，和我动手动脚起来！”
杨愚鲁和秦九安平时虽风光，但在长公主面前不过是奴才秧子，别说他们，就连梁遇都不在她眼里。遭她呵斥，顿时有些畏缩，伸出去的手拦也不是，缩也不是，一时都显得讪讪然。

第61章
“殿下出降日久，好容易回一趟京，原以为是为探望太后，没想到是存心寻皇上的晦气。”梁遇脸上温和气韵一霎儿消退了，唇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却锋利如刀，“殿下是凤子龙孙，但也别忘了如今江山由谁主宰。君是君臣是臣，殿下虽贵为长公主，也不能乱了分寸。”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有分量，长公主冷眼看他，哂笑一声道：“果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厂臣当初来宫里时候，上坤宁宫向太后谏言时候，可都不是这样语气。眼下水涨船高了，取汪轸而代之，成了司礼监掌印，提督东缉事厂，果然底气儿愈发足，在我跟前也讲起大道理来。”
原本两个人就没打过交道，也没有任何交情，因此说起话来针尖对麦芒，原是预料之中的。
长公主斜了梁遇一眼，眼中轻蔑呼之欲出，“孰是孰非，等我见过了皇上自有论断。厂臣横加阻拦，究竟是不欲让我见皇上，还是不欲让我见臣工？”
梁遇淡声道：“殿下，臣说过了，要见皇上请乾清宫等候；要见臣工，殿下出宫后挨家挨户拜访，全凭殿下喜好。这会子君臣议政商量国家大事，殿下不宜露面，更不宜打断朝上奏对。不知臣这样说，殿下听明白了没有？”
长公主被他回了个倒噎气，心下恨得咬牙。
看样子今儿想越过他上奉天门是不可能了，她是先帝和太后掌上明珠，何尝受过这种委屈。太监都是水火不进的油子，要是硬碰硬突围，他们可不像锦衣卫，讲究个男女大防不敢造次。净了身的哪算得男人，到时候推推搡搡，自己吃了暗亏，反让他们得意。
越性儿不理会他，要指控的罪证也犯不上和他说，太监抹得下脸，皇帝总要顾全圣誉的。于是扬声高唤：“皇上，永年长公主遥祝皇上江山万年，龙体安康。”
那样巨大的广场，全用对缝墁砖铺就，丹陛丹墀又以汉白玉为主，尤其御门上，回声远比中朝响。长公主这一嗓子，果然惊动了皇帝和满朝文武，日光下的众人都朝这里看过来。大邺朝还没有擅闯朝会的先例，如此反常举动，必定会引得在场众臣瞩目，那么太后病势的起源，自然也会有人暗中揣测。
长公主大为满意，可是梁遇却不高兴了，面上浮起森冷的笑来，“殿下不顾体面，意气用事，就不为驸马和小殿下考虑么？”
长公主悚然看向他，没想到他竟会提起她的丈夫和儿子。先前是凭火气闯到这里，如今隐隐生出一丝担忧来，但尊严不容她却步，她挺直了脊梁道：“怎么？厂臣这是在威胁我么？”
本以为他总有避讳，至少口头上不敢承认，谁知他竟猖狂至此，直言说是，“殿下生于皇城长于皇城，司礼监和东厂臭名昭著，殿下难道不知道么？不过殿下终归是先帝血脉，是皇上至亲，臣等食君之禄，也要顾全帝王家脸面。长公主殿下还是听臣一句劝，先回乾清宫，再从长计议。太后娘娘已然如此了，殿下可别顾此失彼，到时候既救不了太后，又害了驸马和小殿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长公主听他这么说，心头急跳之余也终于能肯定，太后就是被他们害的。她扭过头冷笑，“梁遇，你自诩聪明，能控制整个紫禁城，却不知道我慕容氏树大根深，除了我，还有那些就藩的王爷们。我今儿进宫，知道前途凶险，自然要给自己留后路。宫外有人掐着时辰等我出去，倘或过了时辰，便往各埠送我手书，让这一辈儿和老一辈儿的王侯们都来评评理。”
可惜这种伎俩，压根儿镇唬不住梁遇。要是这位长公主够聪明，就该装懦弱装纯质，放低身段乞求皇帝，让她将太后接到公主府邸养病，再从长计议。无奈龙生龙凤生凤，长公主的性子有部分随了太后，思虑得虽周全，但并不长远。
“殿下不妨猜猜，是您的信使跑得快，还是厂卫拦截的脚踪儿快。退一万步，就算侥幸把信送到各路王侯手里，等他们通气儿商议完了……”他微微偏过头，在她耳边笑着说，“驸马和小殿下坟头的草，怕都三尺高了。”
长公主大惊失色，“你……”
梁遇直起身子，谦恭地比了比手，“殿下，请吧。”
长公主没法子，狠狠咬住唇，转身走出了右翼门。
梁遇抖了抖曳撒，如同将心里的不满都抖落在地了似的。临出门给杨愚鲁使了个眼色，然后叹了口气，举步随长公主身影迈入了夹道。
长公主走得很快，一个女流之辈单枪匹马进宫来，其实也怪为难的。别瞧京城皇亲国戚扎堆儿，临到出事的时候，都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公主出降便随驸马四海游历，宫外并没有结交三两知己，也没有缔结联盟，因此她气势再足，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为了太后硬着头皮闹上一闹，却也孤立无援。
长公主的马面裙，随着她的步伐在晨风中缠绵拂动，公主的身形很美好，只是挺得再直的脊梁，也扛不住社稷的千钧重压。进了乾清宫后便不再说话，寒着脸端坐在南窗下。宫人端茶上来伺候，她也没有去接，要不是眼睫还在扇动，真要以为她入定了。
这位姑奶奶火花带闪电地进了乾清宫，月徊才伺候完蝈蝈儿从配殿出来，见柳顺愕着眼在廊下鹄立，上前叫了声总管，“怎么了？”
柳顺杀鸡抹脖子冲西暖阁努嘴，“长公主殿下进来了，我瞧着脸色不好。才刚我上前请安，给撅回姥姥家去了。”
月徊心里蹦q了下，暗道长公主果然兴师问罪来了。正打算探头看一眼，迎面遇上了哥哥。
梁遇面色不佳，蹙眉问她：“不是让你去司礼监么，你怎么在这儿？”
月徊心说你不让我跟着上两广，我不得搅合搅合，给自己创造机会吗。当即翻眼看屋檐，“我正打算去呢，这不是没来得及嘛。”
梁遇没辙，“那你现在就去，别留在这里。”
月徊无赖地笑了笑，没应他的话。
这时候皇帝因长公主前朝那一声唤，不得不散朝回乾清宫来。御辇抬到丹陛前，自己提着袍角拾级而上。御前的人纷纷在廊下俯身恭迎，月徊也趁着梁遇分身乏术的当口，机灵地混进了人堆里。
皇帝早不是当年羸弱的楚王了，他脸上挂着笑，进门便叫了声皇姐，“什么时候进京的？怎么不及早打发人进宫报信儿？”
所幸长公主懂得审时度势，没有立刻让皇帝下不来台，勉强牵了牵嘴角道：“皇上政务如山，怎么敢随意惊动。横竖我轻车简从，来去不费周章，因着母后千秋快到了，原打算进来为她贺寿的，没曾想母后病重，我府里正好有个良医，便带他来替母后瞧病。”
皇帝哦了声，“宫里太医不少，皇姐何必兴师动众。”
长公主接了口，“太医医术精湛是不假，可母后病得蹊跷，太医诊不出的病症，兴许外头大夫就诊出来了。”
她的话很有隐喻，皇帝踅身在御座上坐了下来，“那诊出什么了么？”
长公主本欲质问皇帝的，但想起梁遇先前的话，加上进京就听说了孙知同府上惨案，心里毕竟有几分忌惮。再说眼下也拿捏不住把柄，太后被害的事虽不情不愿暂不去说他，另一桩事却也要皇帝一个说法。
“大夫说观母后脉象，症候是外力施加所致，不是有人下了黑手……就是不留神自己碰了磕了。不过皇上，我回京之前听了个传闻，说这宫里有善口技者，冒充母后假传懿旨，这件事儿您听说过么？”
皇帝面上无波无澜，“这是哪里来的闲话，皇姐这样聪明人儿，怎么还信这个！”
梁遇在一旁含蓄笑道：“这话当初太后娘娘也和臣说起过，后来着令张首辅查遍了直隶地界儿上的酒楼茶馆，都没找见这个人。殿下的消息不新鲜了，案子也早结了，这会儿再翻出来旧事重提，实没有必要。”
长公主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厂臣别急，我能在皇上面前提起，自然有我的道理。”言罢转头看向皇帝，“既然直隶地界上都找不见，皇上就没有想过，人可能在宫里？我听说有个叫梁月徊的丫头，当初在码头上跑单帮，学了一身的好本事。眼下人在哪儿呢？厂臣可别护短，把人叫来，让我也见识见识。”
好在西暖阁外的人撤了一大半，里头说些什么，不会轻易被宣扬出去。梁遇呵腰道：“殿下这话臣却不明白了，不知可是臣哪里做得不足，冒犯了殿下，所以今儿殿下要来质问臣？”
长公主的那双大眼睛，看人的时候透出锐利的光来，“厂臣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这宫里有没有一个叫梁月徊的宫人？”
梁遇才要回话，皇帝幽幽道：“皇姐今儿来，不像是为探望母后，倒像是为了向朕兴师问罪啊。兜了这一大圈，分明是在暗指这宫里藏污纳垢。皇姐口口声声都是‘听说’，究竟是听谁说的，总要有个对证才好。”
长公主略沉默了下，按捺住心头激荡方道：“皇上，咱们是十几年的姐弟了，虽不敢说多亲厚，总算身上都流着先帝的血，到哪里都是至亲无尽的骨肉。我如今只想劝您一句，近忠臣远小人，别叫那起子别有用心的蒙住了眼，做出什么有违祖训的事来。我今儿是冒着大不敬之罪见您的，自不敢无的放矢……”她说着，缓缓吸了口气，“司礼监的骆承良被打发到山西做矿监去了，据说厂臣寻亲的差事就是由他承办的。他有个干儿子叫董进，陪着前往山西的路上逃脱出来，投奔了我，所以厂臣带着妹子潜进咸若馆的事儿我知道，梁月徊在咸若馆里冒太后之名召见张首辅的事儿，我也知道。如今我什么都可以不追究，母后的病因也能放在一旁，我只求皇上一件事，杀了梁月徊，永绝后患。她今儿敢假传懿旨，明儿就敢矫诏，他日生了大逆不道之心，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正戳中了皇帝的心事，长公主毕竟不蠢，这世上哪个人不利己，她懂得照准人心薄弱处狠击。
皇帝对月徊存着七分喜欢，三分忌惮，这种感情着实有些复杂。原先自己心里还只是暗暗思量，眼下忽然有人拿到明面上来说，又产生新一轮醍醐灌顶之感。他也犹豫，只是面上不动声色，虽然最后不会当真杀了月徊，但借由长公主之口说出他内心的顾忌，对梁遇也是个警醒。
长公主见皇帝不吱声儿，知道他一路走来全靠梁遇扶植，这时发难总有过河拆桥的嫌疑。横竖已经到了这步，越性儿恶人当到底。在她看来皇帝雌懦，背后出主意实行的人是梁遇，梁遇才是最可杀的。
“梁厂臣，还不将人交出来么？”长公主似笑非笑道，“你弄了这么个人进宫，究竟是何居心？听说你那妹子什么人都能学，将来你们要是合谋，那满朝文武岂不被你们兄妹玩弄于股掌之间？”
本以为事情到了这样地步，梁遇里外不是人，皇帝也容不得他了。没想到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对这样阵仗波澜不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骆承良从没收过干儿子，宫里也没有叫董进的小太监。殿下到底从哪里踅摸出这么个人来，意欲陷害臣，蒙骗皇上？”
长公主没料到他会倒打一耙，顿时有些发急，“梁遇，你可别睁着眼睛说瞎话。这紫禁城几万的宫人侍卫，你要是有胆儿，咱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人传来。该是我的错，我自会领罪，但若是董进指证确有其事，你须得给太后一个交代，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儿就够了，这世上最不想闹得朝野皆知的人就是皇帝。梁遇转过身，向皇帝拱了拱手，“一切但凭主子定夺。”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道：“皇姐，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惊动满朝文武，折损的是谁的颜面？朕知道你心里憋着火，太后病重想找个人撒气，可你不该随意捏造人证，诬陷忠良。”
他一向温驯，早前因为没有生母周全，在那些兄弟姊妹间低人一等。长公主大概没想到，一个人翻身掌权后会有那么大的转变，狠得起心肠，也下得了死手。
皇帝的那双凤眼眯出冷冽的光，从她身上调开了视线，扬声唤来人。
殿外立时便有禁军进来听令，一身铠甲拱手作揖，发出细碎的声响。
“长公主神思错乱，冲撞朕躬，着令拘押公主宅邸严加看管。宗室有罪，交东厂及锦衣卫衙门严审，勿因长公主是帝王家血脉，便草草结案。”皇帝寒着嗓子道，复悲悯地望向长公主，“皇姐这次不该回来，你是出降的公主，进宫省亲尚可，试图搅乱大局，便罪无可恕。朕向来秉公，从不徇私情，就算你与朕同出一父，朕这回也救不得你。”
终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长公主又哭又喊，震得乾清宫内外嗡声作响。
月徊眼瞧着锦衣卫把人押出去，到这时候才敢探出脑袋来，见缝插针说：“皇上，长公主殿下进宫前八成留了后手，这事儿也不止她一个人知道。为保万全，奴婢还是出宫避避风头吧，等过上一年半年的，再进来伺候皇上。”说罢做出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以表示极大的遗憾。

第62章
又在装模作样，梁遇知道她的伎俩。不过这丫头聪明是真聪明，一旦他下了套，她就知道怎么使劲儿撑开，撑得能装下皇上。
皇帝瞧了她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如她说的，这件事未必没有后话，再把人搁在宫里，一个长公主好料理，要是接下来真有倚老卖老的长辈进来谏言，那么到了骑虎难下的时候，只怕当真留不得她。
月徊朝门外瞅瞅，确定没人了才慢慢挨过来，小声说：“皇上，您信长公主那些话吗？说我们兄妹将来会联起手来坑您，把我们说得要谋朝篡位模样。”
这种话，其实换了梁遇绝问不出口，内秀的人惯会肚子里头打仗，你来我往暗自揣测较劲，宁愿疑神疑鬼，也不肯摆在明面儿上。月徊就不一样了，她直得像根通条，大眼睛忽闪忽闪瞧住了皇帝，一心要等他一个准话。
皇帝笑道：“刚才朕的处置，你也看见了，要是真想借着这个由头打压你们兄妹，大可放任长公主去闹，朕作壁上观，回头自有渔翁之利。可是朕没有，朕知道你和大伴对朕忠心，谁亲谁疏，朕分辨得清。”
月徊说就是，“长公主那么有身份的人，怎么还学市井里拉老婆舌头，使挑拨离间那一套！我和哥哥都是依附您的，您好了咱们才能好。总不见得祸害了您，咱们自己做皇帝……”
梁遇心头顿时一跳，厉声喝道：“月徊，不许放肆！”
月徊经他一个高声儿，吓得蹦了蹦，皇帝却打圆场：“她是话糙理不糙，有些东西堆在心里头日久，慢慢就养成坏疽了。还是这样好，把话说明白，心里就通透了。横竖朕念着大伴的好处，但愿大伴待朕亦如是。”
梁遇松了口气，俯身道：“臣的心，主子还不明白么，司礼监也罢，东厂锦衣卫也罢，经营得风生水起都是为了主子。臣是孑然一身，如今只有这一个妹子，握住了再大的权又有什么用。不过感念主子信任栽培，粉身碎骨一辈子报效主子罢了。”
月徊在一旁虔诚地点头，“我是江湖上长大的，一身匪气承蒙皇上不弃。跑江湖的人没别的，就是讲义气，冲着咱们的交情，我也得一辈子为您。”
所以这兄妹俩表忠诚的话，听上去真局器，真舒心。皇帝颔首道：“月徊才刚说的朕也思量了一回，长公主闹到了右翼门上，接下来大有好事之徒寻根究底。”
梁遇道：“主子放心，长公主抵达京畿当日，臣就指派人手严密监视公主府了。那个董进，只怪底下人办事不力让他逃脱了，番子怕担责，只说他失足落下悬崖摔死了，没想到他投奔了长公主。”说着顿下来，忖了忖道，“至于长公主的处置，还要听主子示下，她毕竟是先帝骨肉，依主子意思，留还是不留？”
小皇帝关键时候仍旧缺乏决断，如果手段够狠，永绝后患最为稳妥。毕竟长公主知道得太多，只要罪证做得足，责令自裁无人敢置喙。
可惜皇帝还要保全名声，瞻前顾后了一番道：“朕当初克承大统，是仗着太后的保举，眼下要是处决了长公主，只怕身后经不得人议论，朕就成了不仁不义之徒。还是把人留下吧，圈禁起来，不令她和外人接触。等关上个十年八年的，她煞了气性儿，再放她出公主府就是了。”
梁遇虽觉得这个法子担风险，但皇帝既然开了口，也没有办法更改，便揖手道是，“一切遵主子的令儿处置。”
旁听了半晌的月徊，对皇帝不发令怎么安排自己感到百爪挠心，她又掖着手叫了声皇上，“我呢？皇后娘娘就快入宫了，我还是回避回避，等风头过了再说吧！”然后抿唇一笑，笑得十分纯良，“我听说掌印要上南边去，剿匪我不行，我去给您管珠池吧。早前我在码头上也干过这个，把差事交给我，我对这个在行。等今年珍珠采收完，我现给您把南珠带回来，那时候宫里娘娘多了，个个要做首饰做头面，有了现成的，能省许多挑费呐。”
梁遇听了大觉倒灶，看来蝈蝈生意成了副业，她又瞄上珍珠了。今早他发话不让她跟着走，可见并未打消她的念头。此路不通她会换条路，长公主进来闹这一场，谁知竟成全了她。
皇帝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弯弯绕，心说避避风头也好。长公主既然指名道姓了，就算没有证据，传出去她也是众矢之的。
只是有些不舍，“南边乱，气候也不像京城…倘或真要去，千万得仔细。”一面问梁遇，“决定几时走了么？”
梁遇垂着眼道：“主子大喜过后就走。两广总督衙门压不住红罗党，臣心急如焚。要是再让那群乱党流入京城，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来，到时候再去填窟窿，又得大费周章。”
皇帝点了点头，梁遇这一走他暂失了膀臂，但能凭着自己的真本事治国，也让皇帝跃跃欲试。
“这事大伴定下了，就只管去实行吧。不过那些乱党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伴千万要小心，无论如何不能涉险。”
梁遇道是，借着承办长公主一案从乾清宫辞了出来。才走进夹道，便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先前事忙，个人的难题都撂到了一旁，如今事态平定下来，那种彷徨无依的感觉又回来了。对于月徊，他现在该整理心思，让自己还原成哥哥的样子。尽量别去想身世，想得越多陷得越深，毕竟她刚回来那会儿，他们兄妹也手足情深着，只是因为自己得知了内情便生邪妄，弄得如今进退维谷。
月徊对他的挣扎一无所知，她只管在边上絮叨：“哥哥，有桩事儿我想不明白，东厂暗哨不是遍布天下吗，为什么长公主能顺顺利利进京，又顺顺利利进宫？她既然知道了内情，以您平时的办事手段，她应该活不到今儿才对啊。”
梁遇负着手往前走，边走边道：“衙门里的事儿，不是你该过问的。别打听，打听了我也不告诉你。”
可她善于分析呀，自己琢磨了半天，得出一个靠谱的结论来，“她能通过重重关卡见到皇上，只有一个可能，是您有意放她进来的。但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呀，瞧瞧刚才，磨了那么多嘴皮子，还让她在皇上跟前说出那些话来……哥哥，您是不是想借长公主之口，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越性儿说破了，才好有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三月里的风，吹在脸上慢慢不觉得冷了，帽下鬃绳尾端垂挂的珠子，随他步伐在背后相击发出簌簌的清响。他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在无穷尽的蔚蓝上，要说了解，其实她当真很了解他，他在这皇城中几经沉浮，怎么能让威胁堂而皇之直冲到面前！她先前的猜测全说中了，长公主不过是个打头阵的，他就是想借机看看皇帝的态度。当然更重要一点，是为让她出宫，寻个顺理成章的好借口。
盛时的那番话，着实让他退却了，但并不妨碍安排她回提督府。他是个私欲太重的人，即便自己不再奢望和她如何，也不想让皇帝染指她。他只要月徊一直在他身边，这种心思低劣至极，处心积虑断送妹妹的姻缘，怎么有脸说得出口。然而一边自责一边痛快，从这种痛苦撕扯里发掘出奇异的快乐，他知道，自己已经疯魔了。
他的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笑，只问：“你什么时候出宫去？”
月徊对插着袖子说：“您不出宫，我出宫干什么？我等皇上大婚，喝了喜酒再跟您上广州去。”
“我说过了，让你留在京城。”
月徊这次打算和他对抗到底了，不以为意道：“您说的不算数，皇上说的才算数。他答应让我上广州收珍珠的，我得办好我的差事，才不负皇上赏我发财的恩典。”说着大手一挥，“没事儿，您走您的，我走我的，我不会碍着您的。算算时候，小四走了快三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琢磨着可以等等，等他回京再陪我上广州去，这么着路上好有个伴儿，也不至于寂寞。”
她说完，得意地“嘿”了一声，好像真有这个打算，梁遇哂笑，“那你怕是得再等上几个月了，那些扈从去时轻车快马，回来可带着个千金万金的宝贝。去时只花两个月，回来就得花上四个月。”
月徊的担忧顿时又跳到了别处，抬头看向穹：“天儿暖和了，不知道小四带了春天的换洗衣裳没有……”
他已经不想听了，也不搭理她，快步走进了司礼监衙门。
月徊见他这样，心里很有股子不服气的味道，匆匆追了上去，站在值房地心儿说：“您今儿怪得很，昨天明明都商量好的，说话就变了，到底是什么缘故？您昨儿出去见人了？见的是什么人？有人在您耳朵边上吹风，说妹妹不该带在身边，就该拣个高枝儿嫁了，是不是？”
梁遇并不理会她，淡声说：“我这里还有公务要处置，你先回乐志斋去吧。”
月徊顿时感觉到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凉薄，有些悲凄地说：“您以前可不会赶我走，还留我吃便饭呢。”
梁遇取笔蘸了朱砂墨，翻开题本道：“不是我留你，是你自己偏在我这里蹭吃蹭喝。今儿我事忙，没工夫支应你，过会子还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干什么？”
“可之前不是您让我上司礼监来的吗，这会儿又打发我？”
梁遇噎了下，“先前长公主来闹，我怕她伤及你。现在人都被押走了，你安然无虞，可以回他坦了。”
月徊生来有股梨膏糖般的拧劲儿，她说赖就赖，绝不动摇。在屋子里到处转悠，外间是梁遇办公的地方，梢间作为下榻之用。她殷勤地说：“您忙您的，也别打发我，我先歇会儿，再给您打扫打扫屋子。天儿暖和啦，您这屋里老关窗，一点儿绿都没有。回头我上花园给您折一支桃花来，养在美人觚里，不知多好看！”
梁遇见轰不走，也没办法，只得静下心办自己的差事。
期间杨愚鲁进来回禀，说拷问了公主府上长随，找出了藏匿在大佛寺的董进。董进自是不能留的，寻了个乱葬岗一刀处决了，剩下公主府也不难罗织罪名。
“孙知同家的案子，是披着红罗党名头办的，到时候只说长公主和孙家不和，串通红罗党铲除异己就是了。要是按着大邺律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念及长公主是慕容氏血胤，且皇上仁厚特令宽宥，这才圈禁长公主。”杨愚鲁道，“小的是想，就此留下个扣儿，日后哪位皇亲国戚敢和老祖宗作对，长公主就是他们的上家。这剂药百试百灵，管叫那些人不敢造次。”
梁遇听了点头，“牵扯上皇上，不拘是不恭还是冲撞，于皇上都没有裨益。就这么办吧，手脚麻利些，要是再有疏漏……”他抬眼瞥了瞥他，“咱家可不轻饶你。”
骆承良被发送到矿上去的事儿就是杨愚鲁承办的，中途跑了个董进，虽是下头番子失职，但罪过全在督办的人身上。杨愚鲁当即鼻尖上沁出热汗来，诺诺道是，“是小的监管不力，疏忽了……”
月徊在里头听着，心说人在高位上，就得这么不讲道理。这司礼监真不是个好地方啊，阴谋阳谋一大套，幸好哥哥对她还不错，除了偶尔阴晴不定，大多时候还是十分体贴的。
后来人果然出去了，前呼后拥地，大抵是为收拾先前的烂摊子。月徊也不见外，在他值房里受用了他的午膳，吃饱喝足开始盘算，怎么在这一尘不染的屋子里留下点痕迹。
她举着雪白的擦布到处擦拭，但是很让她失望，这擦布的干净程度堪比她擦脸的巾帕。既然灰尘不用打扫，她就把视线落在了他的床铺上。她对梁遇的被窝一直有种奇异的好感，宝蓝色攒金丝云纹的锦缎是上佳的料子，借着窗口的日光看，隐隐仿佛有流光。
好是好，就是颜色太深，应该换得清淡点儿。不如和她一样，换一床金丝柳叶纹样的吧，又干净又利索。
想好了就得行动起来，和小太监说了，让他去巾帽局领掌印的所需，自己跪在床沿上卸下罗帐，卷起了垫褥。
褥子掀起来了，床板上整整齐齐压着四只鞋垫。月徊觉得似曾相识，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蟒……绣得可真像蜈蚣啊！

第63章
不过这鞋垫原本是托哥哥送给小四的，怎么会在他褥子底下？
看看这针脚花样，宫里的绣娘应该做不出这么丑的来。那这鞋垫是怎么回事？梁掌印那么大义凛然瞧不上的东西，一转头就昧下了？
月徊满腹狐疑，把鞋垫搁在了一旁的矮几上。小太监搬了簇新的褥子进来，她还是尽心给他铺床叠被，白底柳叶的花式，才能显出掌印大人出淤泥而不染嘛。
帐幔当然也得换，换上白罗绮纱帐，拿银丝绞珠的挂钩挂好，掌印的床榻这回可就像姑娘的一样细腻温软了。
只是这鞋垫子，还是十分困扰她。月徊坐在南炕上，翻来覆去地盘弄，心说哥哥八成觉得很心虚吧，要不怎么藏得这么隐秘呢。这个人呐，嘴上强硬，其实小肚鸡肠，嫉妒心极强。还好是个男人，要是托生在了帝王后宫里，一定是个横行六宫的奸妃吧！
不过哥哥这么别扭，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虽说里头难免掺杂了一点尴尬，总算哥哥还能把这么差的手艺当宝贝，着实不容易。至于到底为什么把鞋垫儿留下，大概还是因为他不喜欢小四。且一琢磨干弟弟有，凭什么亲哥哥没有，所以这就抢来搁在他褥子底下了。
这鞋垫里头加了油绸，只有大冬天能用，如今天儿暖和了，压得时候一久，他自己也给压忘了吧！不巧得很，今儿又落进她手里了，等他回来她得好好问问，为什么给他做双新的他不要，偏要抢小四的。
这么问肯定让哥哥下不来台，月徊笑得很欢快，就是要下不来台才有意思。她这回也要臊一臊哥哥，谁让他死活不肯带她上两广去！
只是闲来无事，时候过起来可真慢。她趴在窗口看天上太阳，日影一点点移过来，有风吹拂，窗口的金鱼风铃在头好的事，为什么他又反悔了。昨晚上随侍的人是曾鲸，恰好今天他出门没点曾鲸的卯，她看见曾鲸从对面廊庑下走过，忙探脖儿叫了声“曾少监”，一面招手，“您来……”
曾鲸不知道她的花花肠子，听见了便斜插过庭院，停在窗外问：“姑娘什么示下？”
月徊笑了笑，“不是我的示下，是掌印的示下。他说昨儿落了一方私印在外头，才刚还在屋子里团团转呢，您帮着想想，是不是落在外头了？”
外头是哪里，完全就是套话。原本曾鲸办惯了案子，这点子小心思没法让他上当。怪就怪梁遇的私印太要紧，那种东西要是丢了，接下来会引发无数麻烦。况且她又是梁遇妹子，就凭这身份，也让曾鲸不设防。
“昨儿就去了盛大人府上，再没去别处啊……”曾鲸冥思苦想，忽然回忆起来，“离开盛府后，老祖宗独个儿走了一段路，那时候天才擦黑，别不是那当口上弄丢的吧！”
月徊心头暗喜，装腔作势说：“兴许就是！是哪条胡同您还记得吗？”
“丰盛胡同啊。”曾鲸说，“那条胡同东西笔直，要是真落到那里，恐怕早叫人捡走了。”
曾鲸如临大敌，月徊却暗自偷笑，“丰盛胡同盛家，那是个什么人家啊？以前我听掌印说起过，后来给忘了。”
曾鲸哦了声道：“算是老祖宗的旧相识，盛大人早年是宗人府经历，对老祖宗有知遇之恩。如今因病致仕了，老祖宗不忘旧情，得了闲总去探望他。”
月徊长长“哦”了声，“我倒没觉察，原来咱们掌印是那么念旧的人呐！盛大人家没有儿女么，哪里用得上他隔三差五探望。”
曾鲸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她有探底的嫌疑，但口中仍应着：“盛大人只一个儿子，眼下在边关带兵呢……既然老祖宗的印丢了，我这就召集厂卫，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印找回来。”
月徊虚头巴脑说：“要不还是再等等吧，没准儿掌印已经派人去找了呢。也或者他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就想悄悄行事……”说着龇牙笑了笑。
曾鲸古怪地打量她，“姑娘别不是和我闹着玩儿的吧？”
“哪儿能呢。”月徊心虚地说，“横竖您等掌印的信儿，他要是不提，那八成是有他自己的主意，您就撂下差事，不用管了。”说罢缩回脖子，靠着东墙继续瞎琢磨去了。
丰盛胡同盛家，早前的宗人府经历，上那儿能谈起她，且谈得改了主意，看来那位盛大人和梁遇的关系非比寻常。梁遇多疑，没那么容易相信别人，除了因她是亲妹妹，在她面前不避讳外，对谁能掏心挖肺？这位盛大人若是只对他有知遇之恩，以梁遇的脾气，大不了栽培人家独子当上大将军，再逢年过节给人家送点金银，哪儿会漏夜赶过去讨主意，讨完了第二天还上慈宁宫，对她出尔反尔。
可见这盛大人是个厉害主儿，往后不能再让哥哥去了，他会离间他们兄妹的。她的要求一点儿也不高，就盼着和哥哥没有芥蒂地共存下去。譬如老话儿说的，世间百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桔子吃多了上火，橘子皮却能去火。她和哥哥拉扯互补，一辈子过起来那么快，眨眼就完了。
梁遇回来得有点儿晚，差不多掌灯时分才进衙门。那时候天上仅剩一点红色的暮云，他的曳撒也是红的，朱红上又镶了金丝的通臂袖[，举手投足间金芒流转。站在院子里指派接下来的差事，那些太监们得了令儿，潮水一样退下去，他又独自站了会儿，方转身走进值房。
进门头一眼就看见她，似乎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月徊气不打一处来，但还是忍住了，十分可恶地指了指里间，笑着说：“您瞧啊，我替您把被卧都换了，换得干干净净的，连罗帐都换了，您觉得这色儿怎么样？”
然后梁遇的脸色就变啦，他怔忡了会儿，愕然转头看她，“谁……让你换的？”
月徊装得一脸纯质模样，“我就是觉得天儿暖和了，再睡蓝绸的被面不好看，这才给您换的啊。”说罢哦了声，抽出身后四只鞋垫来，“您别怕，床上的东西丢不了，我给您收着呢。”
梁遇的脸终于绿了，平时那么威风八面的梁掌印，这会儿像淋了雨的蛤蟆，眨眨眼，再眨眨眼，月徊哟了声，“您眼睛里进水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藏在褥子底下都能被她掏出来，这人是属狗的么？那四只鞋垫就像明晃晃的罪证，让他觉得羞惭，让他感到狼狈。当初意气用事把鞋垫留下了，受用过，消了气，人也渐次冷静下来。他曾不止一次盯着炭盆想，要不要把鞋垫子扔进去，扔进去便一了百了了，可惜到最后也没能狠得下心。
既然舍不得销毁，就得小心翼翼藏匿，谁知还是被她翻出来。早知如此应该关进匣子里，落上锁再扔了钥匙，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可惜避无可避，他只得想办法留住尊严。脸颊到耳根子这一线滚烫，他有些气短，依旧得装得从容，正色道：“我早说过，你的绣工太差，这么丑的鞋垫送不出手，所以命人上巾帽局取了上好的鞋垫送给小四。至于这两双，总是你的一片心意，还给你怕伤你体面，只好暂且存在我这儿。哥哥能为你做的不多，这些不过是细枝末节，你也不必太过感激我，毕竟你我是至亲手足么，为你百样周全，都是应该的。”
月徊被他说得发懵，心道难道是自己误会了，错怪了他么？
低头看看，这鞋垫的花型确实不好看，针脚疏朗，足尖还有点歪，送出去真怕吓着小四。也罢，没送就没送吧，不过口头上还是得呲打他两句，“哥哥您往后别这么尽心为我了，悄悄留下我送给别人的东西，要不是咱们从一个娘肚子里来，我会以为您偷着喜欢我呢。”
又是扎人心窝的口没遮拦，可她扎得对，扎得他不得不去反省，是不是自己做的过于明显，已经让她察觉出不正常来了。
梁遇一脑门子官司，有些慌乱地说：“怎么会，咱们是兄妹，我怎么会……你别胡思乱想。我是失而复得，才格外珍惜你，你记住这点就成了。”
月徊当然不会盼着亲哥哥能喜欢上自己，那些话也全是调侃，见他尴尬正便于她趁火打劫，“既然您珍惜，那就带我上两广。”
她的目的明确，从来不爱拐弯儿，梁遇无可奈何，别开脸道：“正是因为珍惜，才不带你上两广。你要是跟我走，遇到的变故会比想象的多，我不能害了你。”
他没法把话说破，其实他很想告诉她，到时候她最大的危险也许不是南方的骄阳似火，也不是乱党的行刺突袭，而是他。有些感情压得越严实，爆发起来越汹涌，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所以尽量离她远一点儿，等一切都过去了，还可以是心贴着心的亲兄妹，不会伤害任何人。
月徊真觉得有点儿失望了，心里因这鞋垫儿燃起来的小火苗被他一口气吹灭了，她叹息着点点头，“您要是实在不愿意带上我，那我也没法儿。不过您的心思我可真看不透啊，一会儿想让我做娘娘，一会儿又把我摘出来。您要是让我好好和皇上处着，没准儿我和他已经秤不离砣了。可您又吩咐我收着心，您是既要馄饨又要面，世上没您这么别扭的人，真的。我可不想理您啦，您自个儿呆着吧，我回乐志斋去了。”
她说完，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走出了掌印值房。心里不舒坦，就像小时候想吃糖母亲不让，浑身上下透着难受。气得过了，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走到宫门前迎面碰上了秦九安，秦九安哟了声，“姑娘怎么哭鼻子了？”
月徊很难堪，抬袖狠狠擦了下，“我长沙眼啦，少监您可小心点儿！”
她理直气壮淌眼抹泪，大步走出了衙门，对过值房里的人清楚听见秦九安的话，听说她哭了，心里大大地不忍起来。
既要馄饨又要面，说的的确就是他。以前他办事都有条理，可一旦牵扯上她，他就变得拖泥带水，连自己也讨厌这样的自己。秦九安多事，进来特意回禀，说“老祖宗，才刚月徊姑娘哭啦”。他还得在下属面前装得泰然自若，嗯了声道：“小孩儿心性，不必理她。”
手里提着笔，心里空空的，她今晚上又没留下吃饭，回了乐志斋应当有吃的吧！
点灯熬油似的，一个人茫然进了晚膳，又茫然呆坐了一个时辰，忽然听见一阵扬沙般的声响落在窗纸上。他靠过去，微微推开一条缝，外面下起细雨来。
南墙根儿上常年靠着一把油纸伞，他取过伞走了出去，外面上夜的司房忙迎上前听令，他漠然道：“点一班人，今晚上巡视东西六宫。”
大伙儿都不太明白，掌印为什么挑在下雨的时候夜巡，可这本就是一月一回的定例，不过平常都由随堂太监承办，这回换成了掌印自己。
于是今晚当值的十二个人整理了仪容，列队撑着伞挑着灯笼出了衙门。从玉粹轩起一直往南，绕过奉先殿上东二长街，再横穿御花园，打西一长街往南，拐弯往西由西长房往北至城隍庙前，这就算走完了，可以顺着宫墙返回司礼监衙门。
这宫里太监，一个个都练足了腿上功夫，紫禁城原本就大，寻常人一圈下来腿颤身摇站都站不稳，只有他们，健步如飞一点儿不含糊。只是秦九安有眼力劲儿，经过御花园时对梁遇道：“老祖宗，今晚上天色不好，下着雨呢，一圈儿下来没的弄湿了您的靴子。要不您先在园子里歇会儿，小的带人往西路上去，过会子折回来，再进园子接您。”
梁遇没有说话，乐志斋就在前面，透过伞骨上连绵坠落的雨帘，能看见围房里杳杳的灯火。
他不发话，自然就是默许了，秦九安呵了呵腰，领着众人换了条道儿，复往西去了。花园的小径上就剩他一个人，满耳都是沙沙的雨声，满眼都是扶疏绿叶间的一星灯火。
不知她睡下没有，这时候去安慰她哭的那一鼻子，似乎有点晚了，可不去心里又着实牵挂。
他在雨中站了好一阵子，青石路上的雨水缓缓流淌，缓缓洇湿了鞋底。他迟疑又迟疑，到底还是举步向围房走去。
人到了廊前，停在台阶下，她的下榻处和寻常宫人不一样，这围房虽称作围房，其实更像耳房。
桃花纸上有个人影移过来，灯火映照下身形纤纤，正是月徊。慢慢那影子变得越来越大，铺天盖地般，最后噗地一声，吹灭了灯……
檐下一盏料丝灯在他身后悠然旋转，他的身影避无可避地，投在了她的窗纸上。

第64章
月徊吹灭了蜡烛原要去睡了，猛然看见一个黑影投在桃花纸上，宽肩窄腰戴着乌纱，一看就是梁遇。
她心头蹦q了下，这么晚了，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月徊紧紧盯着那身影，他也发现了，慢慢地，悄悄地移动，似乎想挪出料丝灯投射的范围。然而这围房很小，廊前可供移动的范围也很小，他往左挪一挪，影子在窗上，往右又挪一挪，影子还在窗上。然后他抬起手挠了挠额角，看样子有点发愁。
月徊先前因“沙眼”，哭得眼皮子发酸，从司礼监回来就情绪低迷，饭只吃了两菜一汤。可是现在看见他出现在窗外，这口气忽然就消了，心说哥哥还是知道疼人的，怕自己办事太绝，气坏了她，特来给她认错了。
因为外头亮，屋子里暗，月徊放心地移到窗前，就这么和他隔窗对站着。终于那人影不动了，她甚至听见他幽幽的叹息声，于是炸着嗓子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窗上人影没动，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料想哥哥眼下肯定悔断了肠子。月徊有些得意，“只要您松口带上我，先前的过结可以既往不咎。”
结果那人影转身要走，她气极了，打开窗户大喊一声“梁掌印”。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气涌如山，两眼喷火，想必这回是要和他大闹一场了。
谁知那张脸转变起来速度惊人，前一刻还乌云密布，转眼笑得像花儿一样，好声好气说：“别走呀，买卖不成仁义在，进来坐坐嘛。”
梁遇略沉吟了下，冲着她的态度，还是举步迈进了屋子。
这小小的卧房，甚至是空气里的味道，都充斥着一种姑娘式的柔旖。他进来之后倒有些彷徨，四顾了一番，看见她的床榻，上面的被褥和她后来给他布置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升起奇异的感觉来，总觉得月徊是察觉了什么。这就是做贼心虚，她尚且杏花微雨，他早已惊涛骇浪了。
不过月徊即便有雨，也是裹着泥浆的。
她变戏法一样，从桌下掏出一壶酒，轰然搁在了桌面上。
“来，喝两杯。”取过茶盏一人倒了一杯，“正想喝酒找不着伴呢，恰好您来了。”
梁遇直皱眉，“好好的，喝什么酒？”
月徊说：“喝酒还要看日子啊，想喝就喝了。这是上回皇上赏我的，外埠的葡萄酒，我觉得好喝，他就送了我一壶。”她一边说，一边端起茶盏萘艘豢冢“您说说吧，下着雨呢，您上我这儿干嘛来了？”
梁遇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杯子，淡声道：“司礼监每月都要夜巡东西六宫，正巧到了御花园，听秦九安说你得了沙眼，特来看看。”
月徊的那点难堪又被他勾了起来，心说到底是掌管东厂的，输人不输阵。
“没什么，我有迎风流泪的毛病，时不时犯上一犯，现在已经好了。”她又灌了一口，揭开攒盒的盖子，从里头挑虎皮花生吃，“说真的，我以为您来找我，是打算改口带我上广州了。”
梁遇垂着眼，灯影下浓长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堪堪停在颧骨上。微微的一点轻颤，生出羸弱的美态，就如现在，除去一身锦衣华服，像个不染尘埃的方外人。
男人和花儿一样，也有千百种不同的况味。譬如皇帝，在没有脑满肠肥一身油腻之前，都会保持青涩的少年味儿，因为那双眼睛天生会骗人，让人看不穿底下污浊。而梁遇呢，他早已经跳出了少年的行列，很难想象他这样的境遇下，还能长得如此笔管条直一身正气。虽然脸是漂亮了点儿，但他漂亮得不显女气，就能让人忽略他的不完美，甚至对他的不完美，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窥伺感。
所以说自己可能有点不正常，月徊叹着气，闷了口酒。半天不见他有动静，抬起眼说：“您怎么不喝呢？怕我在酒里下药啊？”
梁遇听她这么说，只得低头喝了一口。他不常喝酒，但这酒容易上口，细品之下还有些甘甜，不由多喝了一杯。
很奇怪，他来时低落，但见到她，她总能调动起快乐的氛围，伤感便不再伤感了。
他转过头，看见帐幔挂钩上吊着他做的竹节人，窗前的笸箩里插着一只绣了一半的鞋垫，虽然照样看不出到底绣的是什么，但也心念微动，知道是绣给他的。
他有些动摇了，一手撑着脸颊，调过视线问她：“你当真那么想跟我去两广？”
月徊说是啊，“我就是觉得这紫禁城困住我了，要是实心跟着皇上倒也罢，不实心，那该多难受。”
“你就实心跟着我？”他含笑问，一双眼眸在灯下百转千回，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月徊想都没想便点头，“有您在我还担心什么，不怕有人欺负我，也不怕没吃没喝。”
也就是一霎儿的光景，他忽然改了主意。也好，跟着就跟着吧，把她安置在提督府，一要担心他不在的时候小四回来勾跑了她，二要担心和他不对付的仇家盯上她。太多的不可测，让他放不下心，既然她也坚持，那就随缘，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轻吁了口气，“准备好行李，要带的东西都带上，四月初九就动身。”
月徊原本已经不抱希望了，猛然听他松口，愕着两眼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我没听错吧？”
他笑了笑，“在来这儿之前，我确实打定了主意不带你去的，但瞧你这么执着，我也不忍心辜负你。你要是实在想去，那就去吧，只是前途莫测，是好是歹，最后都要你自己承受。”
月徊听了，鉴于他有反悔的先例，不敢放肆高兴，小心翼翼又确认了一回，“您这回说话算话？”
梁遇轻轻颔首，“算话。其实把你一个人放在京城，我也提心吊胆。”他抬起眼打量她，她的每一寸发肤，每一道眼波，都让他移不开视线，“你知道我十四岁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么？这偌大的紫禁城到处都是人，可又处处透着冰冷。早前我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火者，寒冬腊月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冻得睡不着，一个人裹着一条破棉被哆哆嗦嗦缩在床角，一熬就是一宿……每回入夜我都怕，我害怕天黑。”
月徊是头一次听他说起以前年月，虽然她也知道必定像一本凄凉的书，让人不忍卒读，但没想到从他嘴里说出来，又是另一种震撼。
月徊能够感同身受，当初自己还不如他，到处窜胡同，碰见个破缸就往底下钻，还得和狗抢麻袋。但即便她的经历已经惨绝人寰，她也依旧有多余的善心来同情他。她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杯，“那您现在还怕一个人过夜吗？怕就说出来，有我呢，我陪着您，还能给您捂脚。”
梁遇的目光柔软，“如今高床软枕，还怕什么。就像你说的，早前吃足够的苦，现在享多多的福……但也害怕再把你弄丢，那么多年，孤苦伶仃一个人，够了。”
月徊怅然点头，“我就说您离不开我，真让我说着啦。来，哥哥喝酒……”她敬了敬他。
梁遇扬起脖子，美酒入喉，那玲珑喉结便缠绵地滚动。
确实是离不开，他心里暗暗想，十一年的亏空，不是几个月就能填补的。即便在身边，也一刻不停地想念，世人都说梁遇心狠手辣，但却不知道，天下第一痴情也是他。
他不常喝酒，今天多喝了两杯便上头，借酒盖住了脸，喃喃说：“月徊，我好像有些醉了。”
月徊还和他打趣，“没事儿，醉了就住在我这里。”
那是万万不能的，住下就坏事了……明天流言四起，还怎么做人！
他发懵的样子很有趣，动作变得很慢，慢慢眨眼，慢慢摇头。然后伸出手，掌心向上，轻声叫：“月徊……”
月徊粗枝大叶，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他想和她牵牵手。于是把手放进他掌心，鼓励式地说：“哥哥别怕，我在呐。”
他的唇角微扬，慢慢握紧她的手，自顾自地说：“就这么，永远不放开。”
月徊很感动，觉得今天的哥哥格外温柔。她用力回握他，“您不放手，我也不放手。”
他脸上笑意又添了几分，迷蒙的眼睛看向她，说她是个傻丫头。
她真的什么都不明白，那句“看脸能过一辈子”也是假的，耍嘴皮子而已。她可能永远想不明白，哥哥怎么能生出那样龌龊的心思，其实他自己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他在自怨自艾，月徊却在嘀咕：“您这酒量，还是场面上人物呢，也太不成就了……不过酒量不好的人，据说心眼儿好。”
心眼儿好？他撑着脸颊，垂下手腕子描摹茶杯的圈口，曼声说：“这是谁编出来蒙人的！我的心眼儿就不好，早年间……十一年前，我还没进宫那会儿，为了达成目的，算计过一家子。”他打了个酒嗝缓缓说，“我先设下陷阱，引那家的孩子入套，然后再把人捞出来，我就成了那家的救命恩人。救命恩人，自然得想尽办法周全……可后来我得了势，把那一家子灭口了，你说我是好人么？”
他仰着头笑，凤眼流光，笑出了一股子邪乎劲儿。
月徊听得后脊梁发凉，所以他终究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他就算再坏，她的胳膊肘还得往里拐，忙捡起一粒花生米塞进他嘴里，“十一年前的事儿了，还记着干什么！你们司礼监杀人灭口的勾当干得多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罪孽。”
“就是我一个人的。”他垂下脑袋，边嚼花生边叹气，“这辈子干的头一件坏事，到死都会记在心上。”
月徊看惯了他杀伐决断的样子，现在变得这么多愁善感，真让她有点儿不习惯。
“您往后还是少喝酒吧，酒后吐真言可太吓人了，换个别的爱好吧，哪怕脱衣裳也成啊。”月徊很真挚地说。
他又哈哈笑起来，“我脱了衣裳，怕吓着你。”这已经真的神志不清了。
月徊提起酒壶摇了摇，也没喝多少啊，两个人半壶，就把他喝成了这样，梁掌印在酒桌上真是不中用。人都糊涂了，恐怕也回不了司礼监了，实在不行就让他住在这儿，自己另寻个下榻的地方。
这头正琢磨，外面传来秦九安的嗓音，隔着门说：“老祖宗，时候不早了，小的接您回去。”
月徊起身过去开门，笑道：“少监您来得正好，我得了壶好酒，和掌印小酌了两杯，没想到一来二去的，他就醉了。您赶紧把他搀回去，外头还下着雨呢，别让他受了寒。”
秦九安忙上来查看，见他神色迷离，讶然说：“哎哟我的老祖宗，您怎么喝成这样了！”一面说一面把人扶起来，又扬声唤外头。立时搀扶的、打伞的，一大帮子人，静而无声地簇拥着，把掌印带出了乐志斋。
真是啊，这么多年了，还没见掌印喝醉过。秦九安暗自感慨，前头人挑着灯，后头人撑着伞，刚把他扶上青石路，冷不防那个醉酒的人推开了他。秦九安怔了下，见掌印又还原了平常模样，因不屑让他架着，抬起手掸了掸肩上衣裳。
秦九安回过神来，“老祖宗，您没醉啊？”
梁遇没理睬他，要是这就醉了，只怕早死了八百回了。
他昂首率众过了门禁，径直返回司礼监，脚下步履匆匆，心里尚且是满意的。酒真是个好东西，多少不敢说的话，多少不敢做的事，都能借它发散出来。月徊迷糊，不懂得去探究，不探究便止步不前。他隐隐觉得失望，她上辈子八成是棵榆树，没有人提点她，把内情送到她面前，她永远都是个四六不懂的模样。
因盛时的话，自己心里揪了好几天，到头来都是庸人自扰。她要跟着去，他应下来，就这么简单，阴霾一下子全散了，有什么难？
踩踏过水洼，不因砖缝里挤压出的污水溅湿了袍角而不悦，进得值房时甚至带着笑，接过小太监呈上来的手巾，擦了擦织金绣蟒上停留的水珠，转头吩咐曾鲸：“明儿传话给彤史，让她打听清皇后娘娘的月信是哪一日。大婚讲究吉利，当晚不能出岔子。要是日子撞上了，让太医院开药把信期挪一挪，或前或后，错开了要紧。”
曾鲸道是，觑了觑他脸色，笑道：“老祖宗今儿高兴？”
他嗯了声，“在月徊那里喝了一壶好酒，喝得痛快了，自然高兴。”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今天这样喜上眉梢，倒是很久没见了。曾鲸琢磨着，明儿得上月徊姑娘跟前去问问，那壶喝了能让人高兴的好酒是打哪儿来的。要是功效果然显著，多备几坛，将来当差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第65章
转眼便进了四月，四月草长莺飞，是个欣欣向荣的时节。
皇帝大婚，近在眼前，逢着大喜的日子，宫里提前半月就开始张灯结彩了。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喜兴的味道，横竖不管皇帝对这桩婚事的满意和期待有多少，先帝升遐后，宫里就没有正经举办过大宴。这回是冲喜了，热闹上几天，一个新的朝代仿佛从这天才开始，对于皇帝来说总是一个好的转折。月徊暂且还留在御前给皇帝梳头，从镜中也常瞧见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果然年轻人干劲十足，只盼着大婚过后成人，狠狠施展一番拳脚吧。
那只叫蝈蝈还在南窗下的草笼子里鸣叫，皇帝对月徊的心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梳篦在发间穿行，他扭过头，握住了月徊的手，“你打定主意跟着大伴走了？”
月徊说是啊，“掌印说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一定能平定那些乱党，回来向皇上复命的。”
皇帝微叹：“大伴为朕南北奔走，朕心里大觉有愧。”
月徊笑着说：“别呀，咱们这些人不就是为主子效命的吗，您有差事交代他，他这司礼监才掌管得心安理得。反之要是大家都闲着，闲久了多无聊，总得找点事儿干。”
皇帝心里很称意，嘴上却还是表现出了诸多不舍，“这两日事忙，大伴几次进来，朕都不得空和他细说。回头你转告大伴，他出征剿匪的这段时间内，司礼监也罢，东厂也罢，一切按原样打理。朕知道，这朝堂上没有哪位臣子是打心底里宾服朕的，朕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大伴。”说罢恋恋看着月徊，“还有，朕对你的承诺也不变，那个位置给你留着，你要早去早回。”
月徊想了想，“您说的那个位置，是贵妃？您还打算让我当贵妃呐？”
皇帝淡淡笑着，“朕金口玉言，怎么能随意更改？”
月徊道：“宫里的位分多了，贵妃只有一位，您就这么给了我，将来要是遇上更叫您喜欢的人，那可许不成人家了。”
皇帝仍旧含着笑，他天生长了一双多情的眼睛，瞧起人来云山雾罩的，“朕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人就是你。朕敬你，心疼你，所以你日日在朕身边，朕也从不越雷池半步，足见朕看重你。”
一位曾经大大方方把小字告诉她的帝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很有诚意的。月徊当然也愿意受他这份情，毕竟世上没有比皇帝更好的下家了，不管成与不成，先预定着，反正不损失什么。
不过要说喜欢，情窦初开时爱慕了一阵子，那种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小皇帝虽然是天字第一号，除了最初满足了月徊小小的虚荣，到现在基本已经不剩什么了。对皇帝的感情像兑了水，越喝越淡，只是面上还要敷衍，表现得十分感激皇恩荡漾。
至于皇帝，因为目前为止仍只有那几位女官，没有新鲜的补充，对其他女人缺乏想象。都说少年时的感情最真挚，他觉得和月徊之间应该是如此。不过情和社稷仍要分开看待，他需要梁遇为他披荆斩棘，但未必愿意和梁家分享江山。贵妃的位分是用以圈住梁遇的，只要月徊没有孩子，不管将来他们扶植哪一位皇子，终究逃不开慕容氏。
当然了，这种事深埋心底，不能与人说。他温言软语安抚月徊，将来即便这上头亏欠她，恩宠上自然补足她。月徊心思单纯，考虑得不多，许她个贵妃位，就像许了她一件新衣裳，她乐呵呵的，仅仅是高兴，没有狂喜。
日子过起来飞快，皇帝大婚实在繁琐，原先说好了初七出去放风筝的，最后也没能成行。
月徊倒也不急，反正来日方长，比起南下，放风筝算什么！到了初八入夜，她还混在人堆儿里看热闹，看着徐皇后从午门进来，抱着宝瓶一步步穿过紫禁城的中轴，走进了乾清门里。
这种殊荣，只有每朝帝王的元后才有福气消受，月徊事不关己，皇帝跟前的那三位女官，却看出了满心哀愁。
司门叹息：“皇后娘娘进来了，主子往后还记得咱们吗？”
司仪一向很悲观，“咱们这号儿人，不就是大宅门里的通房丫头吗，将来怎么样，全看主子的意思。了不得给个选侍，要是腻了，发还司礼监安排，没准儿送到浣衣局去也未可知。”
司寝站在高高的万寿灯下，看着那赤红色的队伍逶迤流淌进坤宁宫，喃喃说：“最苦不过咱们仨，伺候一场什么都没落下，还不如那丫头。”
那丫头指的是司帐，算算时候，她肚子里的小娃娃到现在差不多六个月了。能得个孩子是好事儿，将来母凭子贵，也是条出路。
她们愁云惨雾不可开交，帝王家薄幸，历朝历代供皇帝练手的女官们，能晋位份的并不多，但每一辈儿都不信邪，都觉得自己能得圣宠。月徊在边上听着，插了句话：“您几位也别急，皇上今儿才大婚，等皇后进了宫，接下来才好给宫人晋位份。”
那三位女官脸上露出怅然的神情来，“皇上大婚，跟前伺候枕席的女官就得撤了，再过上一阵子，皇上还记不记得咱们，且两说呢。”
月徊心说还好自己没像她们似的，这一天天的，为自己将来的前程温饱操心，多叫人心烦！
不过她倒是愿意帮着出主意，“光是发愁可不顶用，皇上是办大事的，不会亲自操心那些，要是底下人不安排，没准儿到最后真就忘了。你们眼下能指望的不是别人，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才进宫，正是挣贤名儿的时候，你们想辙去求她。娘娘抬举了你们，一则能显得自己大度，厚待宫人；二则将来六宫大肆填人的时候也有个帮手，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不愧是梁掌印家的人。
三位女官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原先还怕皇后娘娘忌惮她们，有意压制她们，琢磨着往后要绕着皇后走呢。没想到经月徊一提点，发现了别样的道理。
“皇后娘娘一看就是聪明人，这会子和你们过不去，将来进宫的多了，个个都过不去？”月徊摇头晃脑继续说，“不能够，你们在皇上跟前两年了都没遇喜，皇后娘娘一定喜欢你们。”
说得三位女官又尴尬，又服气。
这是实情儿啊，皇上不管后宫事，将来宫里都听皇后娘娘指派，比起她们，司帐反倒更招人恨。皇后娘娘眼下还蒙在鼓里，等司帐一临盆，要生的是男孩儿，那可了不得，皇长子啊，司帐甭想过好日子。
月徊虽说没当上妃嫔吧，当初看了许多宫闱秘辛的话本子，博览群画用处大着呢。三个臭皮匠也能供出一个诸葛亮来，那三位被醍醐灌顶，立刻回去商议对策去了。
月徊站在夜风里，松散地负起了手，坤宁宫前一排万寿灯，照得殿宇煌煌如白昼。皇帝这会儿该进去过礼喝交杯酒了，这婚宴办起来真不容易，不管帝后也好，底下听差的也好，都受了大罪了。
“你才刚胡言乱语了一通，不怕将来惹祸？”身旁有金玉之声响起，颀长的身形迈进月徊视野里来，在她身旁站定了。
月徊说惹什么祸啊，“我这是晓以利弊，她们总不能上皇后跟前照原样说一遍，那不成傻子了。”
梁遇别有深意地打量她，“你背着皇上是一张脸，面对皇上又是另一张脸，皇上知道么？”
月徊扭头冲他一笑，“宫里几时缺聪明人儿？皇上喜欢我的憨直就够了。”
这就很好，懂得投其所好，不是一味谨小慎微，就能得皇帝青眼的。梁遇远眺坤宁宫，喃喃问：“你现在什么想头儿？心里难受么？”
难受倒也谈不上，月徊说：“皇上这大婚，来得太晚了。要是再往前挪上三个月，我大概还会悄悄哭上一鼻子，现在……没那兴致了。”
多有意思，都说女孩儿更长情，没想到月徊是个异数。梁遇道：“看不出来，你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月徊很谦虚，“哪里，我这是知情识趣儿。再说喜新厌旧，我见天关在宫里，也没那机会遇见新的。”边说边t着脸瞅他，“我这人呐，不为五斗米折腰，唯独爱琢磨人的长相。长得不好看的，就算簇新的也没用，还不及‘旧’的呢。”
她满肚子弯弯绕，有小聪明不用在正经地方，喜欢话里夹裹点儿什么，常能撩拨人心。
当然，也许是因为自己身子歪了，心也歪了，才会觉得那是撩拨。往常她也爱打趣，也正大光明夸他长得好，她才回来那阵儿，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身世的时候，从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但后来立场有变，听什么都像有弦外之音。
其实男人长得漂亮，不是什么好事。他当初入宫拜师傅，盛时亲自挑了熟人托付，饶是如此，还常能遇见那些下作玩意儿，或是嘴上轻薄，或是动手动脚掐屁股的。没有大权，漂亮的脸就是祸根。如今大权在握，且找回了好色的妹妹，这张脸又变得有用武之地起来。至少能镇唬住月徊，不至让她看见个稍有颜色的，就像旱死了似的被拐跑。
他身心舒爽，“我已经把后头的事都交代曾鲸了，明天一早就动身。”
月徊应了声，“您打算留曾少监在京里主持吗？”
梁遇颔首，“他办事稳妥，又是我带出来的，眼下翅膀没硬，还可信得过。”
所以啊，他真是谁都提防着，月徊见他事事倚重曾鲸，以为他至少对曾鲸是放心的，原来并不。这样也好，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厉害角儿就得一手开疆拓土，一手霸揽住大权。她也知道，他当年是除掉了前任掌印才上位的，司礼监惯有夺权的老例儿，一不留神就会重蹈汪轸的覆辙，他自然寸步留心。
前面坤宁宫鼓乐大奏起来，月徊嗟叹着，“皇上这是挑开皇后的盖头了吧！”
梁遇没有说话，调转视线看了她一眼。
灯火倒映在那双乌黑的眸子，如浩瀚天宇一星璀璨。她心里当真不遗憾，倒也未必，她只是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后头厉害人物多了，她跑得快，就能保持常胜。
他脸上神情渐趋柔和，问她：“今晚打算喝一杯么？”
月徊摇摇头，“喝什么呀，上回那壶酒，早让我喝完了……”说罢咦了声，“您不忙吗？那么多事儿要您操心，怎么上这儿和我拉起家常来了？”
梁遇心说还不是怕你伤心么，现在看来多虑了。一个有闲心教别人怎么晋位份的家伙，小情郎娶了别人固然遗憾，但绝够不上伤心。
“养了那么一大帮子手下，就是为了万事不用亲力亲为。”他夷然说着，“皇上有了皇后，你成了孤家寡人，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看着你落单，好歹要来瞧瞧你。”
月徊有点儿感动，“还是我哥哥好。”夜风习习里嗅见了一点酒香，不由探过去闻了闻，“您又偷着过干瘾儿啦？”
这人说话，总是着三不着两。梁遇道：“什么过干瘾，前头有宾客，皇亲国戚们都在奉天殿宴饮呢，我才从那儿过来，不免要喝两杯。”
月徊斜眼打量他，眼神里充满不屑。以他现在的清醒程度，怕是只喝了半杯，不能更多了。男人到哪时候都要面子，她算是知道了他的死穴，酒量奇差，拿捏住这个，将来肯定有用得上的时候。
“砰”地一声，朝贺的二踢脚引路，蹦上了半空。接着午门前开始放烟花儿了，大串大串地连成片，姹紫嫣红眼花缭乱，把这皇城上的夜都点亮了。
至于后头帝后合房那些事儿，就不是他们该过问的了。皇帝得在坤宁宫连住三天，当然要是住出滋味儿来了，住上三五个月也没什么。
皇帝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律，前一天大婚闹到丑时，第二天照样五更起来。
月徊今儿已经交了差事，梳篦重回梳头太监手里。她收拾好了行装，特意到皇帝跟前卸任辞行，压着两手蹲了个万福，“皇上，我今儿出去了，有程子不能伺候您呢，您要保重龙体。”
皇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着真是操劳得过了，但仍旧深情款款牵住了她的手，“月徊，朕等着你回来。”
月徊笑了笑，还没回话，外面传来宫人给梁遇请安的动静。皇帝就势放开了手，转身迎上前两步，切切叮嘱：“剿灭乱党要紧，大伴的安危更要紧。倘或遇上了坎坷，千万煞煞性儿，再从长计议。”
梁遇对皇帝的性情可说了解透了，越是这么说，越是要他立军令状的意思。于是向上拱手，朗声道：“红罗党不灭，臣绝不还朝。主子政务巨万，好歹保重身子，只管高坐庙堂，等着臣的好信儿。”
君臣两个，海誓山盟般依依不舍了半天，看得月徊直犯困。后来终于辞出来了，这时候天刚蒙蒙亮。
清早的风还凉着，宫墙的瓦楞和墙根儿积攒着露水，喘上一口气，心肺格外清凉通透。
月徊像孩子似的，不敢喧哗，就是纵跳小跑着，回头压声儿说：“哥哥我真高兴，咱们要出远门儿啦。”
出远门儿确实令人欢喜，从一个活腻味的地方走出去，才知道外面天大地大，不止足尖这一亩三分地。
梁遇把胸膛里的浊气都呼了出来，短暂离开也有逃出生天之感。月徊的快乐感染他，见她脚下轻快，笑着招呼：“慢点儿跑，仔细摔了！”

第66章
梁遇出行，那阵仗，真如皇帝出游般声势浩大。
月徊有幸见过先帝的最后一次南巡，那时她才十一二岁光景，跟着漕船上江浙，到了码头头一件事，就是领取官府分发的衣裳。地方官员要功绩，要装富庶，不得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嘛。他们这些跑船的衣衫褴褛还到处乱窜，官府唯恐圣驾到时穿了帮，特特儿叮嘱了，就穿着这身新衣裳看热闹去，让皇上记着咱们锦绣江南。
月徊拉扯着小四先占了有利地形，不往人堆儿里挤，挑高处往下看。因为御道上会拉黄帷幔清路，只有地势高处官兵们管不上，他们就能从从容容遍览全貌。
头一回看见那阵势，真是叫人觉得震撼，乌泱泱的锦衣卫和禁军，禁军穿甲，锦衣卫一色朱红的飞鱼服绣春刀，倒不是说皇帝老子的车辇不够豪华不够大，就是他们站得太高了，看下去像蚂蚁运货。那九龙辇是蚂蚁队伍里头得来不易的吃食，就那么前后簇拥着，在蚂蚁大军里翻滚。
至于梁遇领兵南下呢，虽不及皇帝张扬，人数减了，但更精。锦衣卫、司礼监、东厂，还有宦官监军十二团营里抽调出来的人手，锦衣华服浩浩荡荡，这就是皇帝赏赐的体面。
只是北京到两广，路途实在遥远，走陆路八百里加急得跑上一个半月。要是走水路，得从天津出发入海河，再转大沽口进渤海，经山东、江浙到福建……月徊光是听他们规划行程，脑子就直发懵了。
“还得瞧今年雨水怎么样，春天老爱下雨，倘或水位暴涨，行船易迷失航道，也要耽搁时候。”杨愚鲁把这一线的水位图放在了梁遇面前，“不算上那些，船队行程大致在四十至六十日之间，加上北京至天津的脚程，至多七月底八月初，也就到了。”
梁遇听得皱眉，“耗时太长，船队除了必要的补给，日夜不能停航。从北京到天津三岔河，走上那么多天不像话。”
杨愚鲁为难地瞧了瞧月徊，“要是骑马，路上实在颠簸，怕老祖宗受苦……”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月徊听出来了，分明是觉得带上她不便于他们长途奔袭啊。
哥哥沉吟起来，逢着这种事儿他就得沉吟，大概也犯嘀咕，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种不自在。
月徊一挺腰，辇车摇晃，她也跟着摇晃，“咱们这就下车骑马。你们别顾忌我呀，我又不是娇姑娘，上山下河我也不含糊。”
梁遇看看她那身板，就算吃过苦，也是姑娘的身架子，从北京到天津两百多里路，骑马她受不住。
“算了，还是慢慢走吧。”他卷起水位图，随手交还杨愚鲁，“陆路上耗些时候不要紧，等上了船，日夜兼程把时候找补回来就是了。”
然而平叛刻不容缓，珠池采收也刻不容缓，月徊说：“杨少监，您给我弄身司礼监的衣裳吧，我这要是换上，别说骑马，骑走骡都能日行千里。”
原本出来就不是享福的，其实比起坐在车里和梁遇大眼瞪小眼，她情愿跨马扬鞭，看一看外头风光。
梁遇听她又说大话，顺势道：“那就给她一套司礼监的行头，再给她一头走骡……”
月徊干瞪眼，“我就这么一说，您还当真呢。”
秦九安看他们耍嘴皮子，掌印那么厉害的人物，遇见了这位也没话说。月徊姑娘就是有这宗好，皮实耐摔打，还心境开阔。照说她是梁家人，又有圣眷，她该是那种怎么撒娇都不够，怎么骄纵都有人捧着的，可她并不。她就这么土里来泥里去，喝得了龙膏酒，也咽得下二锅头，搁在哪儿都是个发光的大宝贝。
最后当然遵照掌印吩咐，给她置办了一套司礼监的衣裳。衣裳长了裁短一点儿，不指着她自己能做针线，随行的中也有巾帽局的人，扔到那儿大致改改，就给姑娘送了过去。
这一路没怎么停靠，旱地上行车，车轱辘在黄土陇上硬滚，日子并不好过。越是这样就越盼着快点儿登船，月徊拿了公服预备换上，可她没有单独的车辇，逢着这个时候就有点难办。
梁遇察觉了，“你等一等，我先回避……”
可是前后那么些随行的人，他这一回避，队伍就得停下。让大家眼巴巴儿看着梁掌印等女人换衣裳，那说出去多不好听！月徊很大度，摆手说没事儿，“您呆着吧，自己手足，有什么好避讳的。”
梁遇迟疑之间，见她三下五除二脱了衣裳又脱马面裙，不由慌神。
月徊见他眼神闪躲，反倒大笑起来，“您怕什么，里头不还有中衣呢吗。”一头说，一头把胳膊抻进公服袖子里。捏着衣襟晃一晃，身长倒还好，就是这身腰过于宽绰了。且司礼监随堂们的公服所用钮子也花哨得很，想要扣上十分不容易。
梁遇见她高高扯起领，使劲瞪着两眼瞧领扣，那模样死不瞑目般}人，便伸手过去帮忙。一面道：“肩背是太大了些儿，等到了天津让他们重改。”
月徊搔首弄姿，卖着乖地说：“天爷，我真好福气，还能叫梁掌印伺候我穿衣裳呐！”
梁遇说是啊，“世上只有两个人配叫我给他穿衣裳，一是皇上，二就是你。”
于是她愈发得意，捋了捋鬓发，探手去拿窗口矮几上的乌纱。窗口有光，穿过她腕上碧玺，在手背上洒下五彩的光。他一时顿住了，心里大觉感慨，终于她不必再戴着皇帝赏的发簪，不必再张罗玉米面喂那只叫蝈蝈了。兴许皇帝那只蝈蝈会送去给皇后伺候，至于皇后怕不怕虫，那就不知道了。
他出神，月徊叫了声哥哥，“您想什么呢？”
他说没什么，取来鸾带给她系上，一面叮嘱：“外头世道乱，不知道别人用的什么心思，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许乱跑，老老实实的，听见了？”
月徊点头应了，顿了顿问：“咱们这回走，能路过叙州么？”
叙州是爹娘的老家，生于斯埋于斯，那片土地留存了太多的记忆。梁遇沉默着，摇了摇头，半晌才道：“咱们往南，没法路过那里……你想爹娘了？”
月徊赧然笑了笑，“我常觉得，有爹娘在，咱们还是孩子。没了爹娘就得吃很多的苦，上外头也是孤苦伶仃的，无依无靠。”
“咔”地一声，他替她扣好了腰带上的机簧，姑娘家腰细，束得底下曳撒层叠，像裙子一样。他把她鬓边垂落的发绕到耳后，接了她手里乌纱帽仔细替她戴上，淡声说：“没有爹娘，你还有我。在哥哥跟前你也是孩子，只要我活着一日，就护你一日。”
月徊说成吧，“只是您自己当不成孩子了，非得顶天立地，连个能撒娇的人都没有。”
梁遇失笑，“你当我是你，还撒娇！”说罢目光楚楚看向她，“有你知道心疼我，就够了。”
哥哥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在人心上挠了挠痒痒。月徊微怔了下，怔完一琢磨，又没什么不妥，便咧着嘴应承，“我当然得心疼您，就算您吆五喝六，杀人如麻，您不还是我哥哥吗。”
胳膊折在袖子里，大概就是这意思。梁遇叹了口气，在她肩上拍了把，“好了，梁少监，往后你踏遍大邺疆土，巡狩天下吧。”
月徊想了想，“这话不中听，我要踏遍疆土，风流天下。”说得梁遇直愣神。
宫里没意思，只有皇帝一个男人，哥哥是哥哥，其他太监又不健全，限制了月徊游历的乐趣。现在好了，能上外头去了，只觉美色和钱财将来都会多如粪土，想想那种日子，就让人心花怒放。
衣裳换好，不必慢腾腾赶路了。再行十里地，前头有个小皇庄，到了那里整顿车马，庄头牵来一匹青骢，赔着笑说：“厂公大驾，必要好马才能配得上您呐！庄上今年买马，得了这么一匹，嘿嘿……不瞒您，原是马贩子送的，小人自个儿舍不得骑，今儿孝敬了厂公，也是小人的意思。”
梁遇是真佛，平常在京里，等闲看不见。如今下降到个小庄子上，那可是千载难逢的巴结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庄头点头哈腰，把马送到梁遇面前，梁遇摸了摸马脖子，那虬结的肌肉底下，涌动着一团旺盛的生命力，实在是匹好马。
梁遇偏头吩咐秦九安，“把马洗刷干净，给月徊。”
秦九安道是，掌印对姑娘的偏爱真是没话说，有好的要先紧着姑娘。人都说太监净了茬，没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其实真不是。因压制得久了，心里又隐有遗憾，疼起人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昏君不过如此。
当然这话借个牛胆儿也不敢说，不过私下瞎琢磨罢了。马牵下去又刷洗一遍，装上了辔头和马鞍，再牵回来时油光锃亮一身皮毛，搁在日头底下能发银光。
月徊看着这马，感慨万千。以前她骑过驴，也骑过走骡，尤其驴，遇上脾气不好的，骑着不走打着倒退，别提多糟心。这马呢，看看矫健的四肢，活像上了发条一杵就飞跑。她扭头瞧梁遇，“您呢？”
梁遇对马也有要求，但眼下不是在京里，随便挑一匹差不多的就成了。
底下番子牵来一匹栗红色的马，他接过杨愚鲁递来的金丝面罩戴上，有些倨傲地说：“马好不好是次要，要紧看骑术。”然后扬袍跨马，下裳繁复的竖裥开阖如伞面一般，缰绳一抖，马蹄飒踏眨眼纵出去老远。
月徊不服气，还跑不过他了？当即跳上马背就追，结果事实胜于雄辩，她无论如何扬鞭都追不上他，明明只差一丈远了，却又被他远远抛下。月徊耳畔风声呼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这种境况是不是就像男女间感情的较量，你追我赶着，只要前面那人不肯放慢步子，后面的人就永远追不上。
当然这样的好处是大大缩短了耗时，坏处就是一天下来，月徊几乎骑断了腰。
北直隶地界儿上，每八十里就有一个黄庄，将入夜前在武清驻扎下来，月徊觉得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她哆哆嗦嗦，腿颤身摇，梁遇站在门前看着她时，她还得装得云淡风轻，摇着马鞭松快地从他面前经过，打招呼恭维：“还是您的骑术好，妹妹我甘拜下风啦。”
她走进厅堂里，梁遇的目光追随她，正面看上去倒还好，从背后看上去不是那么回事儿，走道儿脚后跟都不着地了。
他嗤笑，打肿脸充胖子，太好面子吃亏的是自己。他也不去戳穿她，带着身后众人走进庄子，几百号人顿时把这小皇庄挤得满满当当。庄子上当值的都炸了锅了，伙房里蒸馒头的屉子堆得像山一样高。这回来的都是大爷，庄头和庄工内外奔走，挥汗如雨，那些锦衣卫还要扯嗓子鬼喊，这冷落了八百年的武清庄，一时有种重返阳世之感。
前头吵吵闹闹，后面的厢房隐约能听见那些呼声。月徊挪步觉得两股生疼，她以前虽也有骑马的时候，但总没有试过这样长途跋涉。刚才硬装，现在进了屋子一个人，立马一瘸一拐，两条腿像上了刑似的。
还有这腰……拿手一碰，龇牙咧嘴。这时候就很后悔，出发前梁遇说让她带两个丫头的，她觉得不需要，毕竟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从来没人伺候。可是逢着这种境况又尴尬，想让人给摁上一摁都不能够。
这时外面传来梁遇的声音，笃笃敲着门说：“月徊，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月徊哦了声，“门没插，您进来吧。”
梁遇进门见她端端坐在床上，也没说什么。把托盘里头的菜一盘盘放到了桌上，“预先打发人报了信儿，庄子上人手少，还是来不及置办，粗茶淡饭的，将就用吧。”
月徊斜眼一看，既有酱肉又有地三鲜，无论如何称不上粗茶淡饭。
她跑了一天，这会儿饥肠辘辘正饿得慌，可惜腰不顶事，它不听使唤。梁遇问她怎么不过去，她还要顾全面子，“我暂且吃不下，先搁着吧。”
结果胃里唱了一出空城计，梁遇听得真真儿的，似笑非笑道：“到底是吃不下，还是站不起来了？”
月徊起先还绷着，后来不行了，哭丧着脸说：“我腰疼，八成是上回板著落下的病根儿……您给我摁摁。”
梁遇叹息，“早说多好，宁愿走慢些，在安次打尖儿。”
月徊说不成，“我不能让您看轻我。”
就是这股子执拗劲儿，宁愿多吃些苦头。梁遇没法子，提袍登上脚踏，才要坐下来，听见她叫“等等”。
“怎么了？”他打量她神色，“实在不成，叫个大夫来？”
趴下的月徊回了回手，指向桌上盘子，“给我拿个馒头来，我先垫吧垫吧”

第67章
有人帮着松筋骨，自己趴着吃馒头，这样日子还是很惬意的。
哥哥手法不赖，用力均匀，想是早前贴身照顾皇帝练就的。这是他第二次给她按腰，上回板著大头冲下，被罚得头昏脑涨，没顾上细品有多受用。现在脑子不糊涂，便能感觉到他每一寸的移动，每一个精准的落点。疼是真疼，但疼中又带了点畅快，月徊狠狠咬口馒头，歪着脖子闭上了眼睛，“您多给我按按，明儿我还能再跑八十里。”
梁遇说行了，“别逞口舌之勇了。你以前没赶过远道儿吗？”
月徊说没有，“我骑马给人送过货，也就是丰台到门头沟那么远，主家儿还特别心疼走骡，不叫打鞭子，得慢慢骑着。”
梁遇听得直皱眉，“这么着你也敢扬鞭一气儿跑几十里？”
月徊说：“不是您先跑的嘛。”
“我……”梁遇回头一想，还真是自己先跑的，一时竟答不上来她的话。不过这会儿也不是拌嘴的时候，得教她点儿诀窍，才不枉吃了这回苦。于是拇指抵在她的脊椎上，轻轻压了下，压得她跟兔儿爷呱嗒嘴似的，一下子叫唤起来。
他也不理她，径自说：“全身的分量不能压在腰上，得往上提。人也不能硬坐在马鞍上，马在疾驰的时候你得腿上使劲儿，把自己撑起来，人要微微悬空，这样就算有颠簸有闪失，也来得及应对。”
月徊听完才明白，她是一屁股实敦敦坐住了马鞍，这才颠得浑身几乎散架。
她唉声叹气，“您怎么不早告诉我呢，等我残了您才说话，这不是成心坑我吗。”边说边指指下半截，“我屁股也疼，嗳，最疼就数那一处。”
可是梁遇的手却徘徊不下，只停在腰窝往上那片，再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了。
月徊问怎么了，她不大忌讳男女大防那套，因为跑船时候经常是男人打扮，有时候扭着腰了，伤着腿了，也叫小四给她按按。
可梁遇却说不成，“那里不能摁。”
月徊觉得奇怪，“小四能给我摁，您怎么就不能？咱们那么亲的亲人啊，您就忍心让我忍着疼。”
“别老拿小四和我比，凭他也配！”他蹙眉道，“他是个没读过四书五经，不知道礼义廉耻的混混，眼下有我栽培才稍稍像个人，你老念着他做什么？”
月徊知道哥哥不喜欢小四，见他又出言挤兑小四，当下就不称意，嘟囔着抱怨，“自己做得不及人家好，还有脸说人坏话。”
梁遇被她呲打得气恼，怪她什么都不明白，就知道给他上眼药。
如果他是她嫡亲的哥哥，他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避讳，那么多的困扰。他只是害怕自己的那点龌蹉心思轻慢了她，她不知道，仅仅是摁了一回腰，他生出多少绮思来，悬着的半口气化成热浪升上脸颊，只是她看不到。
果然人到了这样年纪，有些本能压不住。如果没有她，他也许会孤独终老，但她来了，他心里渴望又敬畏，不敢亵渎。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有些惧怕这傻乎乎的孩子，害怕她的眼睛，害怕她直龙通的心思，害怕她冲口而出的话。
果真她又拿话激他，不就是在那不敢遐想处摁一摁么，小四能做，他怎么做不了！他匀了匀气息，将两手压上去……不同于那杨柳细腰，又是另一种感触，让人不安，让人脸红心跳。
“嗳，您的手法好！”月徊赞叹不已，“到底是拿皇上练过手的，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话里很有小人得志的味道。
手上触感不敢细品，只是经历了这一回，心头某根弦丝被拨得嗡然有声。盛时的话开始摇摇欲坠，其实他并不在乎外头怎么看他，横竖太监没有一个好东西么。他只是顾忌月徊的处境，顾忌九泉下亡父亡母的看法，单这两点，就阻断了他所有的想头。
然而这寻常不过的皇庄小厢房，粗制的家什简陋的摆设，还有桌上平平无奇的油灯，交织出一个奇幻的世界，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从脊背到腰臀这一线密密地按压，姑娘纤细的身躯在他掌下舒展，那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名正言顺满足他的冲动，他一面愧怍，一面狂喜着。
“如何？”他俯下身子问。
她绵长地唔了声，“舒坦透啦。”
月徊闭着眼，馒头滚在了枕头旁。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忘了吃，光顾着享受哥哥的体贴，享受这得来不易的亲近了。
真好，长得漂亮，手握大权，还会伺候人，这种男人哪里去找！虽说有了残缺，但她心里并不拿他当残废看，毕竟那些猪头狗脸还一身臭毛病的男人，除了多块肉，给他提鞋都不称头。将来不知哪个女人能有这样福气，哥哥以后还是会找个伴儿的吧？她想起这些就不高兴，自私地巴望着他永远干干净净的，别让那些女人玷污他，反正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他。
不过他那双手带来奇异的感受，缠绵迂回在她背上施为。她终于生出了妹妹不该有的羞赧，心头擂鼓般急跳，腰顿时不酸了，屁股也不痛了。只觉一蓬蓬热气涌上来，这四月天，热得叫人受不了。
“哥哥您受累，歇一歇吧！”月徊趴在枕上，盯着面前纱帐的纹理说。
背上那双手停下来，却没有挪开，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问：“好些了么？”
月徊胡乱敷衍：“好多了，真的好多了……”
于是那双手往上挪，落在她的腰上，略了用了点力气帮她翻转。月徊正心虚着，被他这么一带，只得面朝上仰卧着。这就有些尴尬了，他们一坐一躺，一上一下。梁遇在灯影里温润如玉，没有棱角，他看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明知故问：“你脸红什么？”
月徊噎了下，抬手摸了摸，“这不是脸红，是趴得久了血上头。”
他听了，一手撑着床板，那双眼睛生了钩子般，轻声问她：“我和小四，究竟应不应该放在一处比较？”
月徊的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心说哥哥这好胜心实在太强了，为了和小四一较高下，连美色都能出卖。
瞧瞧他，颊上薄薄一层桃红，月徊和他重逢了那么久，他一直是个八风不动的脾气，连脸色都可以控制得宜，真不明白他是个什么怪物。对于他的脸，她当然是极满意的，但要是一直这么巴巴儿盯着看，她也会紧张的。
月徊立时就服了软，“不该、不该……您和他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明白什么，在背上走马似的，也没个章程，就是乱摁。”
他点了点头，“往后记住了，别事事总拿小四来比较。他不过是个野小子，和你一块儿吃过两天苦，你还认他是弟弟也由你。可你得记好了，他是外人，和你不同心。对外人就该有个对外人的样子，别亲疏不分，哥哥可是要生气的。”
月徊惶惶愕着两眼，点头不迭，“知道、知道……小四是外人，哥哥是内人，我到死都记在心上。”
她不过脑子信口应承，梁遇脸上警告的神情忽然淡了，极慢地浮起一点暖色来，偏过头嗤地一笑，“什么内人，这词儿是这么用的么，成天胡说！”
好了好了，他不板着脸一本正经，月徊就觉得自己能喘上气儿来了。她甚至调整出一个很惬意的睡姿，撑着脑袋说：“哥哥，咱们这回南下途径那些州郡，会有好些人来巴结您吧？就像前头那个皇庄上的庄头给您送马似的，后头会不会有人给您送美人啊？”
梁遇认真思忖了下，“少不得。”
“少不得？”她立刻酸气扑面，“那您打算怎么应付？”
他失笑，“应付什么？送了便送了，这一路上没个女人不方便，留下做做针线也好。”
月徊撑起身，对他的说法大为不满，“哥哥您瞧瞧我……”她把自己的胸口拍得邦邦响，“我是女人啊，您看不出来吗？”
他像是头回发现真相似的，果真仔细看了她两眼，“你是女人？”边说边摇头，“你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他意有所指，月徊蒙在鼓里，反正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怎么不一样？我也有屁股有腰！”她大呼小叫，“我今年十八了，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您不夸我就算了，还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是缺了胳膊还是少了腿啊？”
她聒噪起来真是要人命，分明心头涌动着缠绵的情愫，被她这么一叫，全叫没了。
“好了好了……”梁遇招架不住，“我的意思是你也没带个贴身的丫头，要是真有人送姑娘，你就留下，留在身边伺候也成。”
“然后好天天儿在您跟前晃那大胸脯子。”她怨怼地说，“您就是不吃，看着也香。”
梁遇被她堵得上不来气，“你这丫头，存心胡搅蛮缠？”
她说就是不成，“我不要人伺候，自己一个人能行。”
“行什么，像现在，有个丫头在身边，不也方便点儿吗。”
“没什么不方便，有您。”
这下子梁遇真没话说了，她执拗起来虽气人，但对哥哥的那种独霸的心思真是路人皆知。
梁遇态度缓和下来，“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概拒之门外，是么？”
她说是啊，“这样显得您高风亮节，别像那个汪太监似的招人笑话，我是为您的名声考虑。”
他慢慢点头，轻轻叹息，“我明白了，往后身边除了你，不留一个女人。”
月徊咽了口唾沫，发现这话听起来别扭，但又莫名舒心。她强烈地唱反调，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她还在浑浑噩噩，梁遇的暗示也只能点到即止。有时候看着她，心里难以言说地悲哀，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要谨守最后的底线，迈出一步退后两步，隔江隔海地，望人兴叹。
那些锦衣卫和番子的吵嚷逐渐平息了，时候不早了，他站起身说：“你歇着吧，好好睡一晚，明早起来看境况，要是不成，仍旧用车辇。”
他转身走出去，月徊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发呆。打从他认回她起，她就一直对他不怀好意，断绝了十一年的亲情其实很难续上，她以为过阵子会习惯的，可是现在小半年都过去了，越相处越喜欢。
她抹了把脸皮，“禽兽不如！”不知道哥哥有没有察觉她的不正常，就算察觉了，怕也没法子和她明说，毕竟还得顾念兄妹情义。难道直剌剌告诫她，“哪怕我生不出孩子来，咱们俩也不可能”吗，那这段手足之情成什么了！
唉，无比忧伤，月徊扭头看窗外，天边一轮小月悬空，她心里头也七上八下。糊里糊涂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腰酸没见好，可也不愿意这么多人为她耽误行程。梁遇问她怎么样，她乐呵呵说全好了，然后咬牙重新上马。这回记着他的诀窍，不再扎扎实实坐在马鞍上了，又是几十里下来，等到了天津针市街的时候，那种疼痛消散了，大概是疼到了一定的程度，身体已经妥协了吧！
针市街后有条三岔河，从三岔河乘船入海河，码头上有预先准备好的福船。因着要连续在江海上漂泊，那船必定又大又结实，月徊跑码头，什么哨船、平头船都见过，当初曾经在大沽口有幸见过一回福船，那份大，边上鹰船对比之下，像小鸡子儿似的。
福船是战船，像她这种平头百姓，本来连靠近都不能，这回又是沾了哥哥的光。她站在岸上仰头看，看见层层叠叠的桅杆和帆，舱楼建得高大如城，心说这船坐着可稳当啦，不像那些漕船，船舱装满粮食，船舷压着水面，人在上头心发慌。
月徊上了船如鱼得水，她在甲板上撒欢，上去看了炮口，检查了护栏，还拿胳膊比了比锚绳――好家伙，怕是连大腿都不及它粗壮。梁遇要和几个千户商量剿灭乱党的计划，倚着太师椅闲散地说：“声势越大越好，一则壮了朝廷的威望，二则给红罗党时间集结人马，咱们好来个一网打尽……”
结果她大呼小叫：“督主，这个太大啦……您快瞧啊……”
梁遇吸了口气，“两广总督衙门……”
“这炮射程有多远？船底吃水这么深，就算遇着风浪也不怕，是吧？”
梁遇吸进去的气又吐了出来，边上的随堂和千户们都讪讪看着他，他抬手抚了抚额，“容后再议，先起航吧。”
可是谁也没想到，威风八面的督主也有崴泥的时候。他晕船，晕得连人都不敢见。月徊打开隔壁的小窗探过脑袋，十分同情地说：“哥哥，这回我可真得心疼心疼您啦。”

第68章
为了在那么多下属面前维持体面，实在不容易。分隔两个人寝舱的木墙上，有个可以平推的小窗，大小正好能装进月徊的脑袋。她把脸杵进那个孔洞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说了句哥哥爱听的话，并且很有过去照顾他的意愿。
梁遇躺在躺椅里，脸色苍白，微微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复又阖上了眼皮，“别声张。”
月徊便啧啧，“您忍着干什么呀，叫个大夫来看看。”
梁遇偏过头不再理会她，只听墙上小窗“啪”地一声关上了，很快木廊上传来哒哒的脚步声，她推门进来，蹲在他躺椅前问：“哥哥，您想吐不想？您等会儿，我给您拿个盆儿啊。”
她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梁遇说不动话，唯有抿紧嘴唇闭紧了眼睛。
这时候的哥哥看上去很柔弱，那模样真欠人疼。月徊摸摸他的额头，“还好，没烧。”又摸摸他的脸，“啊，哥哥您的肉皮儿真滑。”
一时那双手在他脸上流连，顺带还摸了他的喉结一把。梁月徊就是那种贼胆包天，趁火打劫的人，他勉强掀起眼皮，从那道缝儿里瞥了瞥她，“你摸够了没有？”
“别以为我晕船，就奈何不了你啦。”月徊帮他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然后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您别生气，我在给您治晕船呢。”
治晕船就得到处薅一把？她还不是觉得上回自己吃了亏，这回变着方儿地想讨回来。
梁遇喘了口气，抬起手臂搭在自己额上，“让我缓一缓，过会儿就好了。”可船在水上航行，遇着水浪上下略有点儿颠簸，人就像浮在半空中似的，总也落不到地上。
月徊说：“我知道晕船的滋味儿，早前我也晕，胆汁儿都吐出来了，后来我用了个土法子就治好了。哥哥您不想让人知道您晕船吗？怕叫了大夫跌份子？没事儿，您找我呀，我给您想辙。”
梁遇翻江倒海着，气息奄奄说：“有什么法子？”
月徊答得相当有把握，“用姜，贴到肚脐眼上就好了。”
梁遇听后，险些呕出一盆血来，她压根儿就没安好心，别人欠她一钱，她要讨回一两来。
月徊见他不说话，又探过来仔细看他的脸，“您不言声就是答应了？”
他匀着呼吸说不成，“换个法子。”
月徊一摊手，“只有这个最灵验。还有一种，能够稍稍缓解，但用处不大，就是喝醋。”说完下了定论，“这个您一定不为难，馒头您都能蘸醋吃呢，往水里兑上几滴，八成难不倒您 。”
她夹枪带棒，再下一城，梁遇这会儿没那个力气和她争辩，只好由得她去张罗。
不一会儿她回来了，端着杯子蹲在他面前说：“哥哥，您喝了吧。”
他撑起身把这醋水咽下去，本以为味道不会太好，没想到竟酸甜可口。
月徊龇牙一笑，“我加了糖，像我们早前在码头上，大夏天里就拿它当茶喝，能生津止渴。”说着又掏出一片姜来，“为防万一，我还带了这个。这个得您自个儿贴，我上手……不大方便。”
梁遇自然也不会要她上手，实在晕得没辙，外头那些档头和千户们还等着商议后头的部署，总不见人也不成。到了这个裉节儿上，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从她手里接过来，解开了鸾带揭衣裳，见她还看着，手上便顿住了。
月徊会意，立刻转过身去，嘴里喃喃感慨着：“有时候啊，我觉得您比我更像姑娘。您不知道，我多羡慕您这样的精致人儿，我也想端着，有人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也斜着眼睛瞧人，可惜我这脸，长得不像那种冷美人模样。”她一面说，一面叹气抚抚自己的颊，手感丰盈，有点显胖。其实不是真胖，她自小就是这种长相，哪怕在运河边上讨生活，脸盘子小了一圈，看上去也是嘟嘟的。
她在那里长吁短叹的时候，梁遇依她所言把姜片贴在了肚脐上，等盖好衣裳，方让她转过身来。
打眼瞧她，她愁眉苦脸，他淡淡笑了笑，“面如满月，是有福气的长相。”
所以哥哥就是会说话，心里那点不称意，也因他一句开解缓和了许多。
月徊取过边上折扇给他打扇子，“再忍一忍，马上就会好起来的。”扒着躺椅的扶手又看了他两眼，“您说，咱们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像？”
梁遇心头趔趄了下，茫然望着舱：“兴许……咱们真不是亲生的。”
月徊被他这么一说，彻底沉默了。
这个问题，其实早在宫里时候他就不止一次提起过，头一回问她要是没有哥哥了会怎么样，第二回是正月十五那天，忽然就不让她管他叫哥哥了。这是第三回，头两回要是玩笑的话，那第三回就让她真正有了不好的预感。也许是骆承良办事不力，随意拉个人来凑数？还是他早听说了她的那条嗓子，有意认亲拉拢她，好让她死心塌地为他效力？
“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月徊连扇子也不打了，脑袋往前探了探，“我不是梁家的孩子？您说的叙州，还有爹娘的遭遇，都是假的？”
梁遇曾不止一次设想过和她谈起身世时，她会有怎样的反应，脑子里演绎得再多，真到了这节骨眼儿上，却还是犹豫不前。
如果真找错了人，那一切的痛苦就不存在了。如今是十四年的养育之恩在，自小和月徊的情谊也在……他重又闭上了眼，“我不舒服，别说了。”
可这话题是他发起的，眼下叫停的也是他，月徊站起身道：“梁掌印，您是不是看上了我的绝活儿，才将错就错认下我的？原来我是您的棋子！”这么一说，苦情的成分立刻增加了，不由挤出了两滴眼泪，“您怎么能这么欺骗我的感情呐，我可是拿您当亲哥哥来着。”
梁遇直倒气，“月徊，我正晕船呢。”
月徊心想你要是真这么恶毒，那就别怪我趁你病要你命了。
“您今天得给我句准话，我不能糊里糊涂认了祖宗。您说，我到底是不是梁家人，不是我就下船，游也游回岸上去。”
梁遇招架不住，盖着眼睛反驳：“我多早晚说你不是梁家人了！”
不是梁家人的是他啊，该游回岸上的也是他。他简直有些灰心，这件事一直这么悬着终不是办法，待他好一些了，找个合适的机会，还是向她说明白的好。至于她会是什么想法儿，便不由他做主了。到时候听天由命，她要是想离开，他也没有道理挽留她。
只不是现在，现在自己的情况，实在没那力气应付她。他粗喘了两口气道：“我渴，你给我端杯水来。”
虽然他老是阴阳怪气说些她参不透的话，但也不能眼看着他渴死。月徊一面倒水，一面自言自语着：“我的心眼儿真是太好了，有人这么算计我，我还伺候他呢。再瞧瞧有些人，面儿上心疼妹妹，其实心里不定憋着什么坏。”
她指桑骂槐，梁遇觉得好笑。撑身坐起来，也不知是那醋茶的功效，还是姜片真对治疗晕船有用，这会儿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天旋地转了。只是生姜贴在肉皮儿上，时候一长就泛起火辣辣的疼来。探手要去摸，月徊说时候不到前功尽弃，他只得收回手继续忍耐。
水喝完了，月徊问：“您好些没有呀？”
他点了点头，“过会儿让他们进来议事。”
月徊不大赞同，“还是好利索了再说吧，在我面前丢脸我不笑话您，在那些千户面前丢脸，往后威望可扫地喽。”说罢继续拿扇轻摇，“哥哥，咱们这就往大沽口去了，您说上南苑接人的船会走内陆呢，还是也走咱们这条航道？”
她又在记挂小四，梁遇不耐烦，“这得看掌事的怎么安排行程。”
哥哥语气不好，月徊也不捅那灰窝子，心里只是期盼着能在海上遇见小四。他一去好几个月，从没单独出过门的孩子，不知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东厂的番子又是些眼睛生在头顶上的，万一哥哥悄悄嘱咐他们给小四小鞋穿，那可怎么办！
梁遇呢，毕竟是练家子，对于身体的掌控显然要比一般人强得多。使上土法子再休息半日，到了将入夜的时候，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在躺椅上睁开眼时，月徊还趴在扶手上，美其名曰照顾哥哥，也没亏待自己。扇子早不知落在哪里了，睡的时候比他还长，紧紧靠着他的胳膊，鼻息咻咻如幼兽。
十八岁了，可在他眼里仍是一团孩子气。他的记忆总不时倒退到她六岁那年，依稀相似的眉眼，闹起脾气来眼睛没红鼻子先红，莫名让人生出许多不舍来。
他抬起手，极轻地捋捋她的头发，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人间疾苦后，他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缱绻的情怀，老天爷留下个月徊，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她的头发，她的脸颊，无一处不让他欢喜。他含着一点笑，悄悄捻了捻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很大，将来必不会再过苦日子了……
忽然她动了下，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是不是该扎耳朵眼儿了？”
她总能一下子岔出去十万八千里，梁遇正要答她，夕阳余晖在门上照出一个人影来，门外响起杨愚鲁的嗓音，轻声细语道：“老祖宗，用膳的时候到了……”
他一天没吃东西，却也不觉得饿，扬声让那些千户进来议事，一面吩咐月徊：“先回自己舱里，晚饭有人给你送过去。”
月徊哦了声，老实退回了自己的屋子。他的抚触还留在耳垂上，她抬手摸了摸，暗道摸我像摸狗似的，虽然高高在上但也充满怜爱，假的摸不出那种情怀来。
关于亲与不亲，实在是个两难的选择。月徊私心作祟起来，觉得不是亲的没那么糟糕，但照着过日子来说，好不容易找到的根，断了可惜，她不想变回没爹没娘的浮萍。
侧耳听隔壁，那头嘈嘈切切只管商议剿灭乱党的部署。月徊喜欢哥哥大庭广众下不怒自威，正儿八经的模样，当初没认亲的时候，梁遇大名就如雷贯耳，她虽觉得他是当朝的大奸贼，也不能否认他一手遮天的能耐。
那些千户们，在外可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啊，早前她在市井里混饭辙，酒楼茶馆儿里来个百户就呼呼喝喝不可一世。千户是更大的大官，爱踹人就踹人，爱拔刀就拔刀，谁敢说半个不字。可到了梁遇面前，一个个俯首帖耳，都成了寻常人家的小儿子，果然恶人还需恶人磨。
那头梁遇把派往两广分头行事的人手定下，站起身道：“出了大沽口，调一艘海沧船先走……”话说了一半，脸上神色一僵，只觉一件异物从脐上滚落，停留在亵裤里，位置不尴不尬，十分难缠。
可惜不便去摸，他只得假装闲适地将手扣在鸾带上，缓缓踱步，直到踱得背对众人，才悄悄抖了抖，一面操着淡然口吻说：“目下两广皆有红罗党分布，倘或不能把他们赶到一处，就需逐个击破。”
那片姜终于从裤管里落下来，随着他的步子落到舱板上。他抬起描金皂靴一脚踩住它，虽然回头时发现众人都在看着他，他也仍旧从容不迫，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万海楼率两队锦衣卫赶赴广西，到了那里和三档头汇合。咱家知道那位叶总督难缠，且留着他，等咱家亲自收拾。”
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在令人惊叹。众人嘴上应是，注意力全在督主脚底那片姜上。这是晕船了啊，需要拿姜强压，督主竟连身边的人都没知会，和月徊姑娘合计合计就治完了，实在不简单。
梁遇知道他们在琢磨什么，寒声道：“怎么？对咱家的安排有异议？”
众人回过神来，忙说不敢。千户万海楼响亮地应了声“标下领命”，从他身旁绕过，却行退了出去。
梁遇负着手，傲然看着他们一个个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等人都散尽了，方长出一口气，弯腰把姜片捡了起来。
先前被姜覆盖的地方有点不适，他见左右没人，抬起鸾带隔衣蹭了下。没想到蹭过之后刺痒加剧，忙掩门解下了腰带，疑心那片肉皮儿被灼伤了。
原以为躲在舱里背人抓挠，就不会有人知道，岂料墙板上小窗又拉开了，月徊的脑袋再次从后面探出来，t脸笑着问：“哥哥您痒痒了吧？我这儿有解毒膏，我来给您抹抹吧！”

第69章
梁遇变了脸色，作势要打她，气恼地说：“关上！往后不得我允许，不准开这扇窗！”
既然不让开，那要这窗户有何用呢。其实月徊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两个舱房要有这么个窗户连着，她扒在窗口说：“像过仙桥似的，是为了让咱们睡下能聊天吗？”
她张嘴就没好话，过仙桥是墓葬形制，两个墓穴间有小窗相连，便于夫妻合葬后灵魂往来。虽然寓意很不好，但些微牵扯了一点不可言说的心事，梁遇便没有责怪她。
“这小窗原本是作情报往来之用的，以前的福船不让带女人，谁想到你会把脑袋伸过来。”他嘴里说着，被祸害的那一处痒得厉害。痒还不同于痛，是世上顶难熬的一种折磨，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你那个解毒膏……能治么？”
月徊说当然，“这是民间的药，对湿痒有奇效，不单能止痒，还能防蚊虫叮咬。咱们不是要上两广吗，那儿天热，我多带些，以备不时之需。您既然不让我给您抹，那您自个儿来吧！”她说着，试图把一个□□桶似的玩意儿从那小窗里塞过来，可事实证明，她带的那桶药比她的脑袋更大，想渡过去有困难。
梁遇简直想不通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寻常药不就是个掌心大的罐子吗，她买药拿桶装。
“您这是唯恐药卖断了货？”
月徊说不是，“咱们一行这么多人，一人抠一点儿，怕还不够用呢。”
可见带姑娘出门就有这宗好，她的未雨绸缪全在男人想不到的细微处，虽然摸不准她的路数，但不可否认，必要的时候很解燃眉之急。
药桶塞不过来，月徊爽快地拿手指头一剜，递了过去，“来，露出您的肚脐眼儿，我给您抹。”
这像什么话，梁遇这么好面子的人，绝做不出这种事来。
他一手压着衣襟，气闷地说：“你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才刚那块姜掉下来，那么些人，哪个没瞧见？”
窗户这头的月徊很无辜，“这个怎么能怪我呢，我只管给您治晕船，您要见人的时候怎么不把它取出来？分明是自己忘了，我可不背您这口黑锅。”
他被她堵住了话头，生着闷气在地心转了两圈。
月徊的手还搭在窗口上，“您到底抹不抹？我可告诉您，今晚上不擦药，至多红肿上铜钱大一块，明儿可了不得，碗大一块，您自己看着办吧。”
要是没记错，梁遇由来是个极爱惜自己的人。她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的记忆，印象中他洗毛笔的时候从不拿手捏笔尖，不留神蹭到了一点墨迹都能让他大惊小怪半天，这会儿要是知道不擦药得扩张得那样，还不得急坏了！
所以啊，要说他们不是亲兄妹，实在不可信，毕竟她也没有全忘，她对这个哥哥有印象。可这样的印象又催生出另一种伤感来，他把身体发肤看得那么重，临了为进宫报仇毁了自己，想起这个，就觉得他的喜怒无常都是可以被包涵的。
果然梁遇犹豫了，但也绝不会挺着个肚子把肚脐眼送过去。最后伸出手指蘸了她指尖的药，踅身避开她的视线自己涂抹。那药并不名贵，狗皮膏一样的颜色，涂上肚脐就黑了一圈，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这丫头成心坑他了。不过再品品，药效确实不错，擦上即刻就止了痒。他正要夸一夸民间也有良药，却听月徊说：“您留神别蹭着衣裳，得把衣襟支棱起来。”
梁掌印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自己被她愚弄了，再也不想让她看热闹，回手关上了那扇小窗，恨声道：“不许再开了，要是不听话，我明儿就让人把窗户钉死。”
气得月徊在隔壁抱怨好人没好报，“就该让您肚脐上脱层皮，要不您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忌讳我开窗户……我还忌讳您偷看我洗澡呢！”
姑娘的尊严要誓死捍卫，于是扯过一块桌布来，“咚”地一声拿剪子钉在了窗框上。好在这木板真材实料，要是不经事点儿，一剪子下去，只怕墙板都要被她凿穿了。
梁遇怔忡了下，只觉既可气又可笑。不过闹了一回，过会儿洗漱就放心了，不必防着她忽然又开窗，探过脑袋来说“哥哥，我给您擦擦背”。
四月的天气，下半晌的船舱里已经能感受到闷热，他胃口不佳，只吃了一碗粳米粥就打发了。待解开曳撒，才发现光撑衣襟是没有用的，底下那条绫f的裤腰上沾了膏药，黑了一大片。
他对着脱下的裤子叹气，弄成这样怎么叫人洗，只好自己蘸水揉搓。可惜没有皂角，搓了半天也没把污渍彻底洗净，残留的印记不去管他了，把裤子拧干挂在脸盆架子上，自己重换一身寝衣，便躺回了靠墙的床榻上。
福船夜行，透过支摘窗，能看见河面上星星点点散落的渔火。不在朝中天大地大，连喘气都透出轻松来。他侧过身静静看窗外，因船楼建得高，人也与天更近了似的。
一轮小月悬在天边，在远处静谧的河面上，投下一片颤动的光影。
隔壁的月徊不知睡下没有，他慢慢转回身来，隔着墙板看不见人，只有一圈又一圈木质的纹理填满视线。他辗转反侧，到最后坐起身看向墙上小窗，犹豫了很久才探过手去叩了叩，“月徊，你睡了么？”
那头没动静，八成还在生气。他反省了下，确实是自己一时情急，说了两句重话，女孩子脸皮薄，且凭着月徊这狗脾气，少说也得有三五日不理他吧！
和她服个软，其实不丢人。他吸了口气，刚想开口，忽然看见小窗打开了，从隔壁伸过一只手来，玉指纤纤捏着一块奶油松瓤卷，有些挑衅地扬了扬，“吃么？”
如果说不吃，就是不识抬举。他只得抬手去接，这种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小时候。
两个人隔着墙板，各自坐在床头吃点心，梁遇喃喃说：“早年从叙州逃出来，咱们就是坐的船。那船是条狭长的乌篷，两边坐满了人，多占一个座儿就得多出一份钱，我为了省那两个大子儿，抱了你三天三夜，下船的时候手脚都僵了……现在想起来，当年真吃得起那份苦。”
“当年您不晕船啊？”窗口那边的月徊问，她关心的重点永远不和梁遇在一线上，这一问，就把隔壁的哥子问噎了。
梁遇顺了口气才道：“当年那船小，走的又是内河，不像现在，看不见船底的水。”
月徊哦了声，“您这是在忆苦思甜呐，还是怀念抱我的时候了？您要是愿意，我现在过去让您抱一抱也成啊。”
梁遇仰天躺倒下来，觉得自己失策了，就不该找她谈心。他心里的苦闷她哪里知道，大约还在恍然大悟着，以前的记忆明明都在，想说认错了人，怎么可能！
他闭上了眼睛，“睡吧。”
月徊问：“不聊了？”
他嗯了声，“不聊了。”
然后墙上小窗“啪”地一声关上了，动静之大，在寂静的夜里足够吓人一跳。
风帆鼓胀，水路能日行二百里。大沽口是海河入海口，只要越过那个要塞，便是无边水域。
原本大邺对海防尤其看重，这条水路上也不会有任何惊喜，可是正当梁遇高枕无忧，站在t望台上远眺四方时，一艘规格略小的宝船闯进了视野。那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锦旗，因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一旁的秦九安见状，忙递过了千里镜。
举镜远望，发现竟是锦衣卫的行蟒旗，梁遇略沉吟了下问秦九安：“年后派往外埠办事的厂卫，都有哪些？”
秦九安道：“除了侦办山西和平凉府的，就数往两广剿灭乱党，和上南苑接人的。山西和平凉府在北边，不走这条道儿，两广的差事还没办完，暂且回不来，剩下只有一造儿，就是傅西洲他们。”顿了顿又问，“老祖宗看，要不要靠过去？兴许那头有事要回禀。”
梁遇说不必，“时间紧迫得很，别耽误工夫。”
谁知话才说完，就见月徊在看台底下蹦q，“靠过去吧，耽误不了多少工夫的。就看一眼，我看一眼小四，您看一眼宇文小姐，督主……督主……”
如果不听她的，结果会怎么样？可能这一路都别想太平，她会没完没了絮叨到广州。
梁遇打量了秦九安一眼，秦九安也没辙，犹豫道：“要不……就依了姑娘的意思吧！”毕竟回头她和老祖宗吵起来，倒霉受牵连的还是他们这些当下属的。
梁遇叹了口气，“让人打旗语吧。”
秦九安应了个是，快步下去传令了。
低头往下瞧，月徊咧嘴冲他直笑，他有些不高兴，“你怎么还听壁角？”
月徊当然不承认，“我不过恰巧从底下经过，秦少监恰巧提起了傅西洲，怎么能是听壁角呢，分明是天意。”
天意让他们在海上相遇，因此月徊便一心一意等着小四的宝船靠过来。
近了近了，近得能看见桅杆了……近得能看见船舷了……终于船与船之间搭上了跳板。一队脚步声传来，月徊看着那些厂卫跳上甲板，一眼就从人堆儿里找见了小四。
这小子的那身白皮，哪怕在外头风吹日晒了几个月，也照样扎眼。风华正茂的少年人，隔上一阵子不见就有很大的改变。月徊看他长高了不少，人也壮实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野生的，无畏无惧的韧劲儿来。
众人抱拳向梁遇行礼，一声“督主”叫得惊天动地。
梁遇漠然点了点头，“差事办得还顺利么？”
掌班千户俯首道是，“遵督主的令儿，属下等幸不辱命。”
梁遇的视线从小四面上轻飘飘划过，复又望向那艘宝船，“南苑王府送嫁的，是哪一位姑娘？”
千户道：“是南苑王府的二姑娘，今年十五，闺名珍熹。”
南苑宇文氏是鲜卑后裔，早年作乱被先祖皇帝驯服，先祖唯恐异族反叛之心不死，便圈在了都城金陵。后来大邺迁都北京，宇文氏又惯会做小伏低，几辈儿下来似乎已经彻底臣服了，到了明宗时期便将南苑划作他们的封地，成了一方诸侯。
宇文氏善战，但更大的名气却在于美，无论男女都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曾经有传闻，说宇文的祖先是狐狸，不管这传闻是真是假，宇文氏美貌过人，也是不可否认的。
既然遇上了，就得去见一见，毕竟将来要在宫里打交道的。梁遇率众往宝船上去，月徊忙不迭跟在后头，一面伸手来牵小四，细声问他：“这阵子好不好？在外头没受委屈吧？”
小四见了她，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握着她的手说：“一切都好，您放心。不过您怎么出宫了？这是要往哪里去？”
月徊说：“我跟着哥哥上两广打乱党去，看形势，怕是要到入冬才能回京。”
小四说不成，“一个姑娘家，打什么乱党！我听说南边红罗党猖獗得很，万一对垒起来，哪个顾得上您？还是跟我回北京吧，我现在长能耐了，能护着您。”
月徊听了很高兴，笑着说：“我知道。瞧瞧你，又长高不少，还有这嗓门儿也变了，往后可是大人啦。”
她这么一说，小四就脸红起来，嗫嚅着：“男人长起来一晃眼……”
他们喁喁低语，忽然一个冷透的眼风杀到。月徊和小四都察觉了，当下不敢多言，忙匆匆跟了上去。
宇文家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举止得体。梁遇方登上甲板，便见左右仆婢侍者，以他们的规矩向他纳福打千儿。舱楼前盛装的姑娘梳着把子头，含笑盈盈参拜，打眼望过去，当真是清颜玉骨，惊为天人。
月徊看得直愣神，嘴里喃喃：“世上真有这么好看的姑娘啊，我以前白活了……”
像一般有些姿色的女孩儿，她还防着她们想勾搭哥哥。这位不一样，只要她开口，月徊绝对二话不说，用力在哥哥背后推上一把。
因着宇文姑娘还没正经受封，梁遇浅浅还了一礼，笑道：“郡主一路辛苦了，原本咱家该在京城恭候郡主的，没曾想遇着了公务要往南边去，在海上能遇见，也算有缘。郡主且放宽心，咱家已经交代底下人，郡主进宫后好生侍奉。郡主初到京城，想是会有些许不便，不要紧的，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司礼监，他们不敢不尽心。”
宇文姑娘真是那种美到骨子里去的女孩儿，妙目婉转，举手投足都如一道流光。极温雅的声线，极自矜的语气，微微颔首道：“我曾听我阿玛说起过厂公，今日一见，果然高山仰止，令人敬佩。”边说边让礼，“阿玛说我们南苑常得厂公照应，我入京头一桩事便想拜会厂公。如今既在海上相遇，就请厂公屈尊，入我舱房小坐，我给厂公敬一杯茶，聊表心意。”
他们你来我往，相谈甚欢，哥哥进去喝美人茶了，月徊惆怅地叹了口气。
人和人果真是有差别的，先头王贵人恋慕哥哥，哥哥还推三阻四，换成这位，只要眨一眨眼，别说哥哥，就连她也找不着北。

第70章
不过他们在里头说话，月徊正好能和小四独处一会儿。自打她认亲以后，由于哥哥的多番阻挠，她和小四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本来绣好了鞋垫想亲自送给他的，没曾想计划又被打乱，最后连鞋垫子都叫哥哥给昧下了，她在小四跟前可说没尽过心，这么一想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说起来有些不堪。
今儿海上风平浪静，月徊和小四扒着船舷朝远处眺望。身后是往来的厂卫，但并不影响他们重逢的快乐，月徊感慨着：“我又想起咱们小时候啦，跟着漕船跑，变天了给粮食盖油布，天晴的时候站在舱顶上赶麻雀，那么劳累的，就为了糊口。现在吃得饱穿得暖，各有各的差事了，想见一面反而难，可见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儿，该知足，可我有时候又不心甘。”
小四瞧了她一眼，“我想使劲儿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您既有钱使，又让咱们在一处。以前虽说穷些，穷得挺快活，现在咱们各归各了，就凭刚才督主那个眼色，咱们吓得大气儿不敢喘，这口饭吃得还是挺窝囊。”
月徊笑着，伸过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一得必有一失，男人大丈夫看开点儿。横竖我是不吃亏的，他是我哥哥，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在人前老老实实，人后我还能窝里横。至于你啊，上江南办了回差事，还见着了这么美的美人儿，也算开了眼界。”说起那位宇文姑娘，真叫人艳羡。月徊托着腮帮子，看着水面上偶尔搅起的小漩涡喃喃，“以前老听说宇文氏出美人，没想到是这么个美法儿。你看见没有，她眼睛里头有个金圈儿，我从没见过眼睛长得那么别致的人。”
小四没言声，月徊看见的美还只是表面，要是那双眼睛紧紧盯住你，你就会落进一个无底的陷阱里，爬不上来，有灭顶的危险。
“其实女人长得太美也不好。”小四别别扭扭说，“美色害人，不是害了自己，就是害了别人。”
月徊却毫不掩饰自己对美的向往，“要是我能长出那么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来，还怕害人？害了人，人也心甘情愿啊。”一头说，一头斜眼觑小四，“你才见过几个女人，就生出这么一番感慨来。”
小四嗫嚅良久，给自己立军令状似的，自言自语地说：“我的心是不会变的……反正我想好了，等我有钱，就接您回来，不让您在宫里伺候人，也不让您跟个小媳妇似的，在督主身边混饭辙。”
月徊连连点头，“我们四儿长脑子了，能这么想着我，不枉我疼你一场。”
小四有点着急，“您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月徊说：“明白什么？女大二，抱金块儿？”
其实她哪能不知道呢，少年情怀总是诗嘛。相依为命得久了，就培养出一种生死相许的错觉来，毕竟穷到了根儿上，一个难嫁一个难娶。
小四又红了脸，那执拗的样子到底还是个孩子，“您也不傻啊。”
“你才傻呢。”月徊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凿了一下，“你到我身边的时候还穿开裆裤呢，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没那份心思。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别想那些嘎七马八，要是惹毛了我，我还揍你。”
小四望着她，神情变得有些失望，“可我老觉得，咱们这些年的情分不容易，我该报答您的恩情。”
月徊白了他一眼，“年号都改了，你还琢磨以身相许呢？我不要你报答，只要你升官发财，往后娶房媳妇，好好过你的日子。甭惦记我，我将来还得攀高枝儿呢，等我升发了，再来拉扯你。”
她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当真准备将来当贵妃了。可那份戏谑的心情只有自己知道，究竟进不进宫，且要两说呢。或许南下途中遇见个合适的人，就那么留下了也未可知，横竖和眼前这小子有点儿什么，实在是没想过。
小四和她相依为命那么些年，知道她看着大大咧咧，到底是个有主意的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说不通，那就证明没戏。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既有点难过，又像松了口气。因为多年来，他心底里隐隐总觉得自己对嫁不出去的月姐有责任，所以就算到了如今情势下，他仍旧希望自己不要动摇，即便外面的诱惑再大。
可惜月徊不答应，她对自己有安排，也不愿意老牛吃嫩草，她还想着将来快意人生呢。
小四徐徐长叹，回身朝舱楼方向看过去，低声道：“督主和二格格，不知会说些什么……”
鲜卑人被称作祁人，他们的称呼和习惯上，总有一套他们自己的规矩。像王侯的姑娘通常称作“格格”，男人行礼垂手触地叫“打千儿”，反正就是个说着汉话，衣着打扮乃至长相都和他们不同的异族。
月徊扭头打量小四，“你和这位珍熹格格混得挺熟啊？”
小四怔了下，忙说没有，“就是……天天都见面，称呼格格方便点儿。”
月徊哦了声，“入乡随俗了。”说得小四有点尴尬。
不过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这也是月徊好奇的。只见议事都舱门外分别站着南苑扈从和锦衣卫，她咳嗽一声，整了整衣冠大摇大摆过去，硬塞进了站班儿的队伍里。
一般神仙对话，凡人听不懂，月徊听见他们说什么大道三千，说什么成山海之意，只觉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到最后珍熹格格终于说起了湖丝甲天下，娇声笑道：“湖州南浔七里产湖绸，原叫七里丝，如今改叫缉丝了。那里有个手艺顶尖的织娘，一年才产一匹缎子，我好容易踅摸了三匹，拿香料仔细作养着，带进京城好赠予令妹……”
月徊心说这宇文姑娘不单人长得美，还挺会来事儿。这样的容色要是进了宫，那可要了命了，小皇帝还不得夜夜撅着屁股写彤册么！
梁遇的声线淡得很，他没有多情的困扰，因此面对人间绝色，也照旧波澜不惊。寻常道了谢，寻常笑纳了，然后又说了些客套话，千言万语，只等他回京后再议。
终于里头话说完了，珍熹格格亲自把人送出来，含笑道：“厂公通达，今日一番话，珍熹谨受教。”
梁遇颔首，“郡主客气，海上风浪大，郡主宜善加保重。再行两日便到大沽口了，进了海防要塞就是内河，水流自会和缓些，不像在海上风浪滔天。”
珍熹应了，欠身纳福恭送梁遇。月徊见哥哥走了自然要跟随，小四不舍，匆促叫了声“月姐”。
月徊回头瞧他，q着鼻子道：“好生办差，别偷懒儿。”
曾经的穷哥们儿一副难分难舍的模样，梁遇回眼一瞥，沉着嘴角登上了两船之间连通的跳板。
福船和宝船都大得惊人，并排停着像两个庞然的怪物。船身壁立高逾几丈，下方是湍急的海水，他负着手快步走了过去，因为不大高兴，连脚底下犯怵都忘了。
月徊也舍不下小四，这回一见，下回就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了。可哥哥走了，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比催促还厉害呢，她着急赶上去，小四又巴巴儿看着她，最后还是那一声“西洲”，叫住了他要追过来的步子。
月徊调转视线看，珍熹格格掖着手，仪态万方地站在舱楼前，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据说这姑娘只有十五岁光景，十五岁的城府，恐怕十八岁的月徊都望尘莫及。她先前还说要送湖绸给她的，不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梁遇的妹妹，然而根本无心结交，连打个招呼都觉得多余。她只是静静看着小四，见小四不挪步，又轻声加了句“西洲回来”。月徊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养大的猪会拱菜了，拱菜之前还把刀叼来问她要不要吃肉，她说不吃，他就决定继续拱菜去了。
月徊心里升起一种嫁女的惆怅，深深望了小四一眼，这才转身往福船上去。
船腹上用以收放跳板的口子渐渐合起来，月徊赶忙向小四挥挥手，小四才抬起胳膊，那栏板就落下，隔断了彼此的视线。
t望台上角螺吹起来，绵长哀戚的声音是起航的信号。两艘战船错身而过，回归各自的航道，月徊提着曳撒登高再看，只能看见甲板上的身影渐去渐远，锦衣卫的行蟒旗在风中招展。
月徊耷拉着两肩垂头丧气，到这会儿才想起找哥哥，可惜左顾右盼没在甲板上找到他，便趋身往他议事的舱房里去。
还没进门，听见里头梁遇的声音，无情无绪道：“宇文氏雄心不灭，到底是茹毛饮血过来的，上百年都磨不平他们的性子。这回打发这位进宫，看来不是善茬，知会曾鲸好生留意她，别叫她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杨愚鲁道是，“这南苑王府看着温驯顺从，谁知一个姑娘就不好应付。”
一旁的高渐声道：“上回皇上即位，南苑王进京朝贺，我那天倒班错过了，不知南苑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遇倚着竹青引枕冷冷一笑，“心取山河，杀气扑面。”
大多数人很难想象，一个长得那么隽秀的男人，眉眼间会有渊海一样深重的戾气。梁遇早前见过宇文元伽，是个十足的美男子，但过于阴郁，便有相由心生之感。
大档头冯坦道：“照说南苑如今富庶，可那些祁人怪得很，我在西山健锐营结交过一个兵勇，张嘴就是娶萨里甘（妻），纳福七黑（妾），生孩珠子。”
“没什么怪的，祁人讲究多子多孙。人口越多，积蓄的力量便越大。”梁遇斜眼一瞥，秀长的眸子里满含轻蔑，“你只当他们是为玩儿女人才生孩子？错了，他们是为了生孩子才玩儿女人。”
冯坦啧啧，“倚疯儿撒邪，怪道都说宇文是狐狸的种。”
他们里头商议的时候，月徊就在纳闷，当初让她假借太后的嗓子把宇文氏招进宫来，早知道是这样，哥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都散尽后，她挨在边上小心翼翼求哥哥答疑解惑。梁遇脸上神色淡漠，垂眼拨弄着菩提，曼声道：“咱们这号人，在太平盛世里头活不下去。河床淤塞才用得上治河人，河清海晏的，咱们靠什么吃？”
也就是一边治理，一边搅局，这是司礼监的处世之道。月徊茫然点头，想起刚才那位格格和小四的形容儿，她又有点晃神了。小四这孩子打小就不会说谎，她才刚和他提起宇文家姑娘，他就有些躲躲闪闪的，别不是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处出情来了吧！
“本来小四还说，要让我跟着回北京呢……后来怎么就没提了？”她喃喃自语，“这孩子怪有孝心的，使劲儿往上爬，是为了将来养活我。可是……那个什么格格喊了他一声儿，他都没送我过船……”说完又有点儿心酸，想是在小四心里，她已经不那么要紧了。
这是吃味了么？梁遇听她抱怨，心里不称意，皱了皱眉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原本就脆弱，你指望那些做什么？你是不长脚么，要人送你过船？先前整年在运河边上跑，这会儿计较起那个来。”
月徊听他语气不善，拉着脸阴阳怪气道：“您还说我？我看您瞧宇文姑娘，瞧得眼睛都发直了，您不脆弱，只是被美色迷花眼罢了。”
她指鹿为马不是第一回，梁遇也不气恼，一副安然的样子，半闭上眼睛道：“宇文氏出美人，那姑娘长得不错，也算名不虚传。”
“不光长得不错，还会说好听的呢。”月徊赌气道，“好听的谁不会，我也夸夸您……云山苍苍，江水泱泱，督主之风，山高水长。”
梁遇掀起了眼皮，“近来读书了？不错……”
月徊不理他，兀自抱膝坐在榻上说：“我瞧宇文姑娘对小四不一般，我听见她叫那声‘西洲’，叫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我一个女人尚且如此，小四是男人，更不顶事了。”
梁遇一哂，“喊了声名字，叫你吃了半天味儿。看来娘姓错了姓，要是姓贺，你的汗毛就竖不起来了。”
月徊被他说得愣神，这是什么意思？贺西洲？喝稀粥？
她尖叫起来，“梁什么，别当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对娘大不敬！”

第71章
梁遇怔了下，“梁什么？梁什么！”
月徊鼓起了腮帮子，本想扬声和他比一比谁的嗓门高，但碍于环境不便，还是压着声，伸出一根手指往他胸口戳了戳，“不能叫你梁日裴，当然叫你梁什么！别给我东拉西扯，你对娘不敬，我听出来了！”
梁遇被她这么拿捏，有些心虚，可倒驴不倒架子，梗着脖子道：“我多早晚对娘不敬了，你别乱给我按罪名。”
月徊哼了一声：“娘明明姓傅，你却要给她改姓贺。为了能压倒小四，你连娘都豁出去了，娘要是活着，一定骂你是不孝子！”
抓住了别人的一句话就大肆曲解栽赃，这是小人行径。无奈这小人没脸没皮，遇上这样的人也只有自认倒霉。
细想想，把母亲的姓氏拿出来说事儿确实不对，他自己也觉得亏心，便打扫了下嗓子说：“是我一时口不择言了，今晚我会在爹娘灵前认错的，要是他们不肯原谅我，我就跪上一个时辰。”
月徊却又舍不得了，那两块木疙瘩做的灵位，能看出什么原谅不原谅来。照这么说，今晚上岂不是必跪无疑了？
“其实……娘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她支支吾吾说，“是我……我觉得您不该拿小四的名字打趣。”
“是么？”梁遇眯着眼睛瞧她，“这个名字还是我给他取的，这会儿却说我不能拿他的名字打趣？梁月徊，你的身子坐歪了，连心都是偏的。”
月徊噎住了，“我哪儿歪了！我这人再正直不过！我是说，您干嘛要往谐音上扯，我和您说宇文格格勾他的魂儿，你管人家叫稀粥，这不是存心抬杠吗。”
她善于和稀泥，这话究竟打哪上头来，好像已经无法考证了。梁遇还在试图往正道上引，“我只是觉得一个捡来的弟弟，别在他身上花太多的心思。你送了他一程，已经是你做姐姐的意思了，往后的路他得自己走。男人女人在一起时候长了，难免会生情愫，这是人之常情，你不该过问。”
这段话也是他现在心境的写照，只是身份不同，处境也不同，他的情愫到临了也许都是单方面的，这上头来说，他确实还不及小四。
月徊计较的是另一宗，“您不担心么？那姑娘可是要进宫做娘娘的啊，小四拆了骨头才几斤重，经得起那种风浪？”
“这也是他的路，用不着你来操心。”梁遇凉着嗓门说，“酒饮六分，饭吃七分，情用八分，足够了。你管得太多，一则没有那本事，二则也落埋怨，何必。”
月徊不说话了，仔细斟酌他的高见，半晌才道：“情用八分？这话一看就是没动过心的人说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得死去活来，八分压根儿不够使。”仿佛她是情场老手，早就领教过什么是情了。
所以说，劝人和真情实感自己去经历，必然是不一样的。他自问对月徊的情，很难仅用八分，然而在她面前讲大道理，八分似乎已经够多了，但她要是能回应，八分哪里填得满她的胃口。
他不再说话，转过头瞧窗外。海上航行永远都是一样的风景，看不见人烟，也看不见岛屿。只有远处灰蒙蒙的水天、船舶，和偶尔略过水面的沙鸥。
“好像要变天了。”他撑着引枕说。
月徊没往心里去，这么大的福船，比那些压水而行的漕船可安全多了。海上变天是常有的事，下过一阵雨，起过一阵风，躲过那片云，就雨过天晴了。
然而这天，确实变得有些殊异。下半晌虽天色不好，但还能从云层之后窥见光的韵脚。等到黄昏前后，天顶忽然布满赤红的火烧云，一层堆叠着一层，边缘镶着蓝边，像一片片发育不全的鱼鳞。
众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火烧云见得多了，却没见过这样的。梁遇从舱里走出来，负手望向穹顶，杨愚鲁带了个船工上前行礼，一面道：“老祖宗，这人在船上多年了，很有些经验。据说这是大风前的天象，要提点船上众人多加留神。”
梁遇调转视线打量那船工，“依你之见，风几时会到？”
老船工呵着腰道：“回督主，小的在十余年前碰上过这样天象，当时驾的是一艘鹰船，所幸距离海湾不远，便停了进去。风势来得很快，大约一个时辰就到了，大风过后再看海面上，那些躲避不及的船被拍得稀碎，死了好多人，官府足打捞了半个月，连一半的尸骸都没找到。”
看来情况不大妙，梁遇沉吟着：“一个时辰……这里离最近的码头有多远？”
老船工道：“咱们的船太大，小些的码头压根儿停不进去。前头倒是有个鹰嘴湾，水下没有岩礁，只要略略停靠，借着山势遮挡一下就成了。”
“一个时辰能到么？”
船工道：“开足了，应当能到。”
梁遇点了点头，“既这么，即刻传令下去，升起所有的帆，划桨手分作五班轮换。要是人手不够，就把上层的厂卫调遣过去，一个时辰之内必要抵达鹰嘴湾。”
杨愚鲁和船工应个是，匆匆下去传令了，梁遇这时方左右寻找月徊，平时总围绕在身边的丫头不知怎么不见了。他寻了一圈也没找见她，顿时有些急了，大声喊着“月徊”，从船头找到了船尾。
他这里急火攻心，月徊正端着一只盖碗从下层木梯上上来。见他脸色不好，举了举手里的碗，“我饿了，去伙房弄些吃的……您饿么？要不要来一口？”
梁遇寒着脸道：“海上要起大风了，别乱跑。风阵说话儿就到，你给我上舱房呆着，不管外头怎么样，都不许出来。”
月徊见他眉头紧蹙，才意识到要出大事儿了。对于跑过船的人来说，遇上点风浪不算什么，未必弄得这样如临大敌。不过海上和内河不同，她抬头望天，火烧云褪尽后，呈现出一片空洞的青灰来。风卷流云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天顶似的。
甲板上厂卫跑动起来，隆隆的脚步声来去，看得人心发慌。月徊觑了觑他，“我这就回舱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我回谁的舱房？我得和您在一起啊。”
梁遇也不及多想，“去我的舱房，没我的令儿不许出来。”
月徊听了撒丫子就跑，进了他的舱房，快速把盖碗里的杏仁酥酪吃了，心道不管怎么样，就算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福船张了满帆，一路向南疾行，渐渐能看见远处那状如鹰嘴的山崖了，但也正如俗话说的，望山跑死马。又行两刻，鹰嘴湾在夜色里渐渐变得昏暗，渐渐遥不可见了。
风乍起，饶是福船那么大的船身，也被吹得摇摆起来。案头摆着的一只梅瓶经不住颠簸，哐地一声砸在舱板上，霎时四分五裂。月徊惶然从舱里走出来，见哥哥顶风冒雨站在甲板上，扬声高呼着：“别停，继续往前，靠到崖山那里去。”
可是崖山眼下仅仅只能略微靠近些，船工再有经验，也不敢断言哪处水域一定没有暗礁。暗礁对于船体来说，危害不比风暴小，狂风袭来未必能将船体掀翻，船底要是被凿穿了，就只剩沉没一条路了。
月徊自诩有经验，但这样的阵仗真没见识过，昏天黑地的，一阵阵搅得她犯恶心。以前她不晕船，这回竟有些受不住了，扒着门廊吐酸水儿，心里还在纳罕，前几天躺在躺椅上起不来的那个人是他吗？船都摇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好端端站在那里指派众人，果然没有极大的韧劲儿，当不了这掌印督主。
好在福船是战船，构造上能扛风浪和撞击，一路迎着巨浪航行，船身上溅起几丈高的水浪，也没能撼动这船分毫。
所有人都浇得水鸡似的，男人那股子乘风破浪的劲头在这时候尤为显见，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惊慌失措。终于靠近鹰嘴湾了，将四围的锚都抛下水，这船身就像被绑缚在了水面上似的。停虽停稳了，但能不能顺利躲过这次劫难，还得看造化。
厂卫护着梁遇后退，仿佛正迎战一只无形的夜兽。他退到舱楼前，见月徊死命抱着抱柱，伸手把她摘了下来，在风暴中扯着嗓子冲她喊：“谁让你出来的！”
“我不是不放心吗。”月徊也扯嗓子回应。
话才说完，那支最高的桅杆被风刮断，往舱楼方向倾倒过来。饶是风帆早就熄下，那合抱粗的庞然大物也势不可挡。
这要是劈在脑瓜子上，八成得开瓢吧……月徊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那根桅杆在摇晃的风灯照耀下，拖着悠长的呻吟声向她砸来，连闪躲都忘了。
正想这回要和爹娘团聚去了，猛地被人拽了一把。她站立不稳踉跄扑倒，只听身后轰然一声巨响，那人把她护在了身下。
海水伴着木屑飞溅，沙沙响成一片，腿上虽没被砸到，但也溅得生疼。她顾不上那些，回身问：“哥哥，伤着您了吗？”
梁遇脸色惨白，只说没事，“你受伤了么？”
月徊说没有，“就是脚脖子疼。”
他忙又来查看她的脚踝，寸寸地揉捏过去，庆幸道：“总算没伤着骨头，还好。”
倾倒的桅杆架在船楼上，压垮了半边，另一边完好无损。梁遇拉着她躲进舱里，福船彻底被风暴包围住了，只听见满世界凄厉的风声雨声。
他们容身的舱房一片狼藉，在颠荡中勉强支撑着，月徊吸了吸鼻子，“哥哥，我们这回要栽了吧？”
梁遇把她抱进怀里，颤声安抚着：“会过去的……会的……”
月徊伸手搂他，可小臂环绕过他肩背，忽然发现他肩胛处有个凸起的异物。她吃了一惊，忙探身看，原来桅杆飞溅起的碎屑击中了他的左肩，象牙白通臂描金袖[上，血已经渗透料子，淋漓流淌了满肩。
月徊的眼泪涌出来，那种即将被再次抛弃的恐惧擒获了她，她哆嗦着抓住了他的两臂，“哥哥……哥哥你受伤了，不要紧，我给你拔出来，拔出来就不疼了。”
梁遇却摇头，“不能拔，拔了血流得更厉害……等风暴过去吧。”
船身又开始剧烈震荡，月徊因担心，仰脖儿大哭。女孩子哭起来真比外头的狂风骤雨还吓人，梁遇以为她害怕，切切安抚着：“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哥哥在，别怕……别怕……”
“我那是害怕吗，我是担心您的伤啊。”她摸又不敢摸，唯有抽泣着呜咽，“您不能出事儿，不能丢下我，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那种依恋是打在他心尖上的另一种疼，抓挠不着，又无处不在。不知是不是受伤的缘故，他可能有些恍惚了，就连她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都能让他看呆。
“月徊……”外面凄风苦雨，她就在他面前。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脸，手上带着血，擦过她眼角的泪，留下一层薄薄的胭脂一样的嫣红。
那肉肉的小圆脸儿，在他掌下像个饱满的花苞。她眉眼楚楚，含着泪的眼睛愈发深邃，他要溺进那片泪海里去了。遇上这样的风暴，身上又受了伤，能不能扛过去都是未知，他忽然觉得现在如果不说，将来也许就没有机会了。
手开始颤抖，手指连着他的心，心也在不住痉挛。他轻声说：“月徊，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月徊隐约察觉了不对劲儿，可她觉得这种不对劲儿一定是哥哥伤得很重，重得要不行了。她大泪滂沱，“别啊，您福大命大，一定会扛过去的……”
可是他的脸却靠过来，近得与她呼吸相接。月徊还没闹明白，他的唇便印在她唇角，然后一点点挪过来，喃喃说：“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早就想了……爹娘宽恕我……”
梁遇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是精致人儿，口唇有兰花般的芬芳。月徊被亲得慌神，想推他又不敢，便惊愕着、木讷着，大睁着眼睛，看他一次又一次，从最初的柔情万千，变成了后来泄愤式的蹂躏。
外面巨浪滔天，都不及这一连串的亲吻让她害怕。月徊又要哭出来了，虽说她曾无数次肖想他，时不时地揩点儿油，梦里有贼心没贼胆儿……可这回不是梦啊，它真真实实地发生了。她觉得羞愧，觉得难堪，甚至觉得恶心。
是不是太监做得久了，连天道伦常都不顾了？他们可是亲兄妹啊！

第72章
“这是叙州的规矩吗？”月徊结结巴巴说，“哥哥能……能这么……对妹妹？”
可是梁遇没回答，那双手从她脸颊上移开，似乎也惊惶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撑着身子退后了些，然后握起拳，郁塞地撑在了地板上。
船身还在猛烈摇晃，舱里的风灯挂在铜钮上，左右也不住摇摆，发出咯吱的声响。
忽然灯从挂钩上落下来，因下半截装满了煤油，一旦和明火接触，后果不堪设想。梁遇本能地去接，只是这一举动牵扯背后的伤，疼得他几乎落下泪来。缓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然后最后低头吹灭灯火，随手把灯搁在了一旁。
舱房里暗下来，这种时候唯有昏暗能掩盖羞耻。背上奇痛，又有淋漓的血流下来，背上复湿了一层，但比之疼痛，更令他煎熬的是刚才的一时冲动。不敢回想，回想已然无地自容，他究竟做了什么，明明已经忍耐了那么久，为什么到这刻又前功尽弃了。
其实他心底里，对月徊的渴望从来不死，南下途中发生些什么，也是他暗暗期待的。这次剿灭乱党不过是种手段，一则让皇帝有限地自由几日，二则替司礼监立功立威，三则就是为离开那座城――只要从里头出来，他就不是梁日裴，她也不是梁月徊了。
他总在期待，在他彻底掌握住大邺王朝的实权后，能让自己的人生也有个圆满，这圆满不能靠别人，只有靠月徊。然而他又煎熬，日夜经受良心的谴责，他怎么能对那个自小依赖他的孩子生出非分之想。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妹，彼此间的情义也和亲兄妹无异，将来逢年过节爹娘灵位前叩拜，他怎么面对二老？
可他管不住自己，他是个私欲太盛的人，炼心曾说他凡心大炽，给了他一串菩提。这些年他佛也念了，经书也抄了，连菩提都盘出了包浆，本以为控制住了心性，却没想到，他的凡心大劫应在了这里。
刚才那吻，心里虽后悔也羞惭，但在蒙蒙的，她看不见的光线里，却仍像尝到了鲜血滋味的兽，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唇。
月徊已经傻了，她被颠到墙根儿，就呆呆坐在那里发怔。他想说些什么，千言万语难以启齿，伤口的痛也让他晕眩，便顺势靠向另一边，虚弱地闭上了眼。
狂浪滔天，福船被顶在浪尖上几经沉浮，锚绳绷断了近一半。但运气还不错，当风暴消退时，左右两舷还被紧紧固定住，让这船不至被浪卷走。不过随行的哨船和鹰船被拍烂了两艘，十二团营也损失了十几人，眼下入了夜，不好打捞，只有等到天亮再说了。
海上的天气就是如此诡异，前一刻还狂风暴雨，后一刻便乌云散尽，一轮满月挂在了天幕上。
月徊从舱里探出脑袋来，他们所乘的福船船楼坍塌了一半，每个人都劫后余生，大有庆幸之感。可她这会儿来不及高兴，虽然梁遇的荒唐举动让她又气又怕，但他现在的情况不大好，无论如何先救人要紧。
“杨少监，秦少监……”她边喊边抹泪，“督主受伤了，快救救他。”
刚从废墟下爬出来的秦九安和杨愚鲁慌了神，忙跑进舱房看，见掌印靠墙坐着，月光穿透破陋的蓬顶照在他身上，无声无息地，只有光瀑下的眼睫开阖，才看出他还活着。
“这船已经不能住了，换到另一艘上去。”杨愚鲁立时唤了番子来抬人，当初出发的船队以福船为主，还有两艘比福船略小的海沧船作为后备，海沧船在风暴中有福船遮挡，基本没受什么损耗，船上一应都是现成的，把人移过去才便于治伤。
他们来搀扶，刚要伸手月徊就喊起来，“他伤在后背，别碰着了，轻点儿。”
于是众人小心翼翼避开伤处，将人架了起来。临出舱房时，梁遇扭头看过去，“我有话……对你说。”
他气喘吁吁，轻声咳嗽，因震动牵连伤口，神情痛苦。
月徊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他望向她，她就不自觉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还是秦九安机灵，和声道：“老祖宗放心，风眼已经散了，风暴也不会再回来了。小的们先送您过海沧船，您别担心姑娘，小的自会派人护卫姑娘过去的。您且别说话，好好将养着，先治好了伤要紧。”
似乎只能这样了，他流了太多血，没有气力同她解释那么多，人被搀出了舱房，也来不及再顾念她了，由杨愚鲁背着，一路送上了另一艘船。
月徊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一旁的高渐声道：“风暴才过，甲板上湿滑，我送姑娘过去。”
月徊哦了声，“多谢四档头。”
这一路过来，月徊和梁遇跟前的千户们也相熟了。这些粗人平时虽然张狂，但知道她是梁家人，面对她时都把獠牙和利爪收了起来，同月徊相处也都是平常人的样子。
甲板上断裂的桅杆、缆绳、帆布乱作一团，下脚的时候都得透着小心。摇摇晃晃过去，脚下有些不稳，高渐声见状上来搀扶，月徊喃喃问：“四档头，您说督主的伤，有没有大碍？”
东厂番子水里来火里去，多少血肉模糊都见过，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那点伤其实不算什么。不过因着督主金贵，他也不敢轻描淡写，只道：“得看扎得多深，按常理来说，肩胛上没有要紧的内脏，应当不会危及性命的……只是要受些苦。您想，手上扎了刺都疼呢，何况木头生钉进皮肉里。先得把木桩子拔出来，再用剪子在肉里翻找，看看有没有碎屑。这种东西留下就是病灶，闹得不好将来要发作的，阴天时候犯疼了，或者在皮下溃烂，顶到肉皮儿上来……”
他越说月徊越揪心，忙摆手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就是多少总有些风险。”
高渐声点了点头，“您瞧瞧去吧，兴许督主就要您陪着呢。”
月徊这时候一脑门子官司，心里虽着急，但更害怕见他，便抚抚前额道：“我怕血，还是在外头等消息吧。”
海沧船相较福船，船身要小一些，舱楼建得不那么高，但廊前也有抱柱。月徊倚着抱柱看人员往来，那错综的脚步，让人悚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这么一个哥哥，往后该怎么处？她灰心得站也站不住，蹲在廊庑底下，垂着脑袋拨弄甲板上的一粒细沙。自己如今也像这细沙似的，不知该何去何从，落到哪儿是哪儿吧。早前对哥哥的觊觎变成了报应，原来她的好色压根儿只是馋脸，不馋身子。
嘴唇上现在还残留着那种触感，她抬起手使劲擦了擦，可惜他的气息挥之不去，像个噩梦似的萦绕在脑子里。她忽然觉得心酸，本来说没了爹妈还有哥哥的，谁知哥哥变成了这样……现在是身在海心里，连逃都逃不掉。不能回避就得继续面对，可怎么面对法儿……她的眼泪落在甲板上，一滴接着一滴，氤氲成一片小水洼。
终于里头治完了，随行的太医把那根木桩子取出来，还送来让她过目，说：“姑娘瞧瞧吧，厂公遭了大罪了，取木屑的时候手巾都咬出血来，也没吱一声儿。”那语气，仿佛她是产房外头等着看孩子的丈夫。
月徊心头哆嗦，匆匆瞥了一眼，那木桩子一头尖尖的，半截蘸着血，看样子肩胛几乎都要刺穿了。
秦九安在边上连声安慰：“姑娘别怕，老祖宗现在没事儿了，只是失血过多，将养两日就会好起来的。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伙房给他老人家煮猪肝汤，姑娘这两天费点儿心，仔细留意老祖宗吧。”
为什么要她费心呢？他们这些人平时祖宗长祖宗短的，到了这个时候却都不愿意贴身伺候了？
她支吾了下，“他是受了外伤啊，我不知道该怎么伺候……”
秦九安说没事儿，“就是喂喂汤药什么的，和伺候生病一样。原说咱们来伺候的，这不……您和老祖宗更亲，老祖宗又念着您。您知道的，身上不好的人就爱自己人在跟前儿，您看……要是有要搭手的地方，您知会咱们一声，咱们候着您的令。”
这就是逃不掉了？月徊一瘸一拐，“我自己还受着伤呢。”
大伙儿垂眼看她的脚踝，擦破点皮，上点儿药就好了，连伤都算不上。掌印往常是怎么关照她的？如今到了她回报的时候就推三阻四，可见人心隔肚皮啊。
月徊怏怏红了脸，有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她不愿意在他跟前点眼，可这话又不能和外人说，最后迫于无奈只得答应，脚下缓慢地挪动着，“那让他好好休息会子，我明儿……”
杨愚鲁道：“姑娘，受了这么重的伤，今晚上是睡不着的。”
秦九安道：“咱们夜里也不能睡，船弄成了这样，还有那些兄弟，全在水里泡着呢。”
大档头冯坦直率得很，“是督主点了名让你进去的，里头很宽绰，累了有床榻，想睡就睡下。”
这下子月徊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即便万般不情愿，也只好垂着脑袋走进舱房。
舱顶上悬着一盏料丝灯，眼下海上风平浪静，这舱房里一片静谧，连灯影都是定格住的。她站在地心看，梁遇因伤了后背只能趴伏，自她进门起就一直闭着眼，后来更是扭过头，面对墙板去了。
想来他也难堪吧！月徊如今看见他的脸都觉得可怕，他避开了更好，暂且不要有交集，能拖一时是一时。
屋里弥漫着一层难以化解的尴尬，月徊退后两步，在桌旁坐了下来。转过头看，窗开了半扇，风后的天空变得异常晴朗，月亮高悬着，墨蓝色的天顶一丝云彩也无……海上看夜空，比在陆地上看更清晰。水天交接处繁星纷纷入海，杳杳地，绘成一幅玄异而鲜明的画卷。
梁遇伤得不轻，肩背上白布缠裹着，衣裳是不能穿了，起先还有锦被覆盖，后来因疼痛辗转，大片躯干便裸露在外。月徊虽然忌惮他，但他是为了护着自己才受伤的，这点她心里明白。况且往日情分也不能因为今天混乱中的出格举动就全部抹杀了，哥哥终究还是心疼她的。也许先前是伤糊涂了，他心里其实有个爱而不得的人，恍惚间把她当成了别人，也未可知啊。
这么一想，她反倒有些可怜他了，她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去，伸手替他盖好了被子。
“哥哥……”她蚊呐般说，“您疼么？要喝水么？”那语气，听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梁遇忽然哽咽，脸侧向一边，眼泪比平常更容易流出来。所幸她看不到，所幸有绵软的枕头接着，那些无用的东西从眼眶里脱离，瞬间就消失了。
做错事的不是她，是自己，他觉得自己真是不配为人，不配听她叫他“哥哥”。然而一面自责一面又痛快，痛快的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恶得到了释放，自责是因为良知，他饱读圣贤书，到底不是没有脱离蒙昧的畜生。
他不敢应她，肩胛的痛让他熬出了一身冷汗，他咬紧牙关，就算被褥都湿透了，也不想说一句话。
一只小小的手探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似乎微顿了下，很快便卷着干手巾来替他擦拭。温柔的分量，让他知道她还是关心他的，可越是如此，他越自惭形秽。
那眉头，不知怎样紧蹙才能缓解心里的懊悔。月徊的照顾倒是尽心尽力的，她翻开被子替他擦了背上的汗，轻声说：“哥哥，您要是疼得受不住了，就喊出来吧。”
喊出来……喊不出来，他的喉头被哽住了。挣扎再三，慢慢松开紧握的拳，掌心霎时流淌过一片清凉的风。
月徊替他擦手，那修长匀称的胳膊上，似乎有流不完的汗。被褥都湿了，得再换一床，她打开边上螺钿柜，忽然听见他说“对不住”，她怔了下，脸颊上烧灼起来，捧着被子进退维谷。等怔忡完了，还是卷走盖被重新替他换了新的，在她以为不会再有下文的时候，又听见他说了句，“咱们不是亲兄妹。”
这回和以前不一样，前三回她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这回却不是。她隐隐开始相信了，也许儿时关于他的记忆都是假的，都是自己杜撰出来的。她从来不是梁日裴的妹妹，也从来不是梁凌君的女儿。
“果然是认错了人吗……”她泫然说，“那我是谁？我不是梁家人，我是谁？”
梁遇闭上了眼睛，心头阵痛加剧，“是我……我不是梁家人，你是。”

第73章
月徊只想着自己是个没有来处的人，没想到他竟说他不是。
她疑心自己听错了，“您是在同我开玩笑吧？是您找到的我啊，您一直姓梁，我才是半道上捡回来的。”
这种事，哪里能讲究先来后到。他做了二十六年梁家人，顶了二十六年的梁姓，可血胤是刻在骨头上的，打从落地时喘第一口气开始就注定了，不是终归不是。即便他同样管梁家二老叫爹娘，即便他们将他视如己出，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外人的事实。
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就算剜心一样疼痛，痛过之后也让他体会到另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也许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好好梳理自己和月徊的感情，如果她愿意……如果她愿意……
他忍痛转过头来，“我没有开玩笑，都是真的。”他声气儿很弱，弱得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好几口气，但依旧断断续续告诉她，“我曾派暗桩，盘问过叙州……专给官宦人家……接生的稳婆，问出了前任知府的后宅，也问出了你……只没有我。”
月徊窒住了，摆手焦急道：“兴许是遗漏了呢，也或者接生的是其他稳婆呢？”
梁遇乏累地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其实不说她也明白的，东厂派出去办事的人，怎么会出那种纰漏。他们查人逼供本来就是看家本事，连这个都做不好，别说领朝廷的俸禄，连掉脑袋都是朝夕之间的事。
月徊脑子里乱得厉害，茫然在舱房里走动，半晌才道：“那个丰盛胡同盛家，也知道这个秘密？”
梁遇听她提起盛家，不由睁开了眼，“盛二叔，是爹的旧友。”
所以连人证都有了，那个盛二叔知道内情，才有了这些后话。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她甚至有些怨怪父亲的那位旧友，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让他变成灰，随风扬了不好吗。她从一开始对自己的失望，转变成了对梁遇的同情。仿佛自己来了，顶了哥哥的缺，自己实实在在是梁家人，那哥哥怎么办？他怎么就成了舍哥儿了？
日裴月徊，他们连名字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啊，她含着泪说：“咱们不是半路兄妹，是一块儿长起来的。我还记得一些以前的事儿，哥哥一直是您，除了身上流的不是一样的血，有什么不同？”
她还是没法子从这种固定的兄妹关系里挣脱出来，她和他插科打诨，全是仗着这份亲情。要是亲情没了，他们就成了陌路人，她实在舍不得他。
梁遇是那么敏感的一个人，听她说完这些话，他心里仅剩的一点希冀没了。果然应了最坏的猜想，她依旧拿他当哥哥，因为小时候的记忆还在，他们一起躲过灭门之灾，一起出逃，途中相依为命，饿了吃一个饼子……撇开血缘，他们怎么不是亲兄妹？
可他这个做哥哥的，却抓住了那么一点出入，心猿意马起来，实在可耻。
他的每一节骨骼，每一寸皮肤都疼得无以复加，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作为，成了最卑劣的侵犯，最下作的勾引。
“我做错了……”他梦呓般说，“错得无可救药。”
彼此都忍受煎熬，可是谁也救不了谁。
这种感情本来就荒诞，失散重逢后，他的心境一天天变化，而月徊除了最初没能做成他的爱妾通房，并无其他遗憾。现在窗户纸捅破了，他当着月徊的面，把一盆水泼在了泥地上，接下来要怎样才能拾掇起来……
他陷进昏昏的世界里，四肢百骸像遭受了重击，沉得再也抬不起来。魂魄脱离了躯壳，慢悠悠四散，他知道这伤引发了别的病症，或许接下去会有没完没了的高热，等着他去硬扛了。
他不再说话，气息咻咻趴在被褥间，月徊的无措和悲伤渐渐转变成忧惧。
他的脸那么红，大汗淋漓后病势突起，她挨过去看，轻声问：“哥哥，您怎么了？”
可他没有反应，似乎晕厥过去了。她大惊，探手去摸，只觉掌心一片滚烫，一刻也不敢耽搁，慌忙跑出舱房大喊：“太医……郑太医，您快来瞧瞧吧。”
隔壁舱里待命的太医忙过去查看，外头的千户和少监们也都跑了进来，众人皆惶惶盯着床上的人，仿佛那人变得陌生起来。
掌印督主，向来是司礼监和厂卫眼里高高在上的存在，很多时候对于那些没有机会面圣的人来说，他就是皇权。当初汪轸沉迷女色，把司礼监交由他全权打理时，他不过二十一岁光景，那样的花团锦簇，那样的意气风发，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不可一世！可如今受了伤，卧在床褥间，虽然痊愈后依然会是那个城府似海，手握酷刑的老祖宗，可以目下情势来看，竟是从神变成了人。
郑太医把了脉，又开药箱取银针，在先前强行闭合的伤口上施针，把里头淤积的污血排出来。
又是一轮伤筋动骨，昏厥的梁遇轻轻呻吟起来，月徊的心一下子就碎了，蹲在他床前握住他的手说：“哥哥……哥哥您忍一忍，把毒血放出来就好了。”
雪白的巾帕蘸了血，一重又一重扔进铜盆里，直到把污血都吸完，才重新洒上药粉包扎起来。月徊惶然追问：“太医，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郑太医鬓角都湿了，顾不上擦汗便回身开药，一面道：“姑娘别急，先前是出血不止，才暂且缝合了伤口。伤口闭合，皮下来不及排出的血就攒成了淤血，只要把这血清除，等热一退，好起来比慢慢温养还快呢。”
月徊听了心下一松，回头再看床上气息奄奄的人，暂且也看不出好转的迹象，又不能再说什么，只好等着小太监煎药回来。
那厢杨愚鲁和秦九安合力将人翻起，让梁遇侧卧着，他的气息相较之前略微平稳了些，月徊忙又轻声唤：“哥哥，您好点儿了吗？”
他分明是听见的，却不愿意睁眼，蹙着眉微微别开了脸。月徊顿时有些讪讪的，心道自己受了委屈，他倒来脾气了呢，要不是看他有伤在身，她早就不理他了！
杨愚鲁忙打圆场，“老祖宗尚且没气力，不过依我看，像是比先前安稳了些。”
高渐声道：“要是能睡会子倒是好事，兴许一觉醒来烧就退了。”
可照眼下局势来看，要睡着只怕很难。
外头狂风过境后，那些厂卫正掌着灯寻找遇难的人，隐约听见嘈杂的喊声，不一会儿就有人在门前叫少监，说十二团营的张千户找着了。
死了一个千户，实在是件大事儿，秦九安忙追了出去。
月徊见杨愚鲁脸上焦急，便道：“杨少监您也去吧，这儿有我呢，我能照顾好哥哥。”
杨愚鲁有些迟疑，“老祖宗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梁遇终于开口了，轻喘口气道：“你去吧。那些兄弟……想法子找全，不能让他们……葬身在鱼腹。”
杨愚鲁道是，“那您……”
梁遇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只是唇色还发白，缓了缓道：“我不要紧，你去办事吧。”
于是舱房里人又褪尽了，只余郑太医和两个徒弟来回忙碌着。
月徊这时对哥哥有了新的认识，她一直以为他手握大权，不管别人死活，可如今看他对身边的人，不可说不讲江湖义气。
那些办差的兵勇，照说死了多少都不放在朝廷眼里，况且是在海上，要是把尸首捞上来，就得另派几个人护送他们回去，又是人力又是物力，对于只重结果的司礼监和厂卫来说，确实很不值当。但掌印发了话，底下人就得照办，很大程度上来说，那些枉死在海上的人能不能魂归故里，都靠他一句话。
幸好他有人情味儿，幸好他不是那么冷血。月徊长出了一口气，见门上小太监端药进来，忙上前接了手。其实说到根儿上，就算不是亲生的哥哥，他们也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妹。爹娘如今是不在了，要是在，难道还不认这个儿子吗！
只是心里有些别扭，倘或没有风暴里的那一出，哪怕知道了两个人不是嫡亲的，至多有点儿遗憾，心境上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她可能会继续尊敬他，继续觊觎他，那种觊觎纯粹是兄妹间的胡闹，带着点艳羡和骄傲，恨不得大声告诉所有人，“这财大势大的美人儿是我哥哥”。
结果一切急转直下，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那件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好在她这人心大，想着他当时也许神志不清了，可以不去计较。等他身上的伤好了，脑子不糊涂了，要是不愿意再提及，这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
她端着药碗吹了又吹，送到他跟前说：“哥哥，喝药吧……我来喂您。”
梁遇听见她一口一个哥哥，试探过了，心里的那团火冷却成灰，再也没有颜面面对她了。
“让别人来伺候。”他垂着眼睫道，“你去休息。”
月徊听了微一怔忡，“这时候全在忙，没人顾得上您，还是我来吧。”
她知道他尴尬，但这海沧船就这么大，到广州的路还有很长，就算回避，能回避到几时？往后真如参商，再不相见吗？
梁遇被她说得仿佛遭到遗弃，世上只有她还愿意搭理他似的，一时窒了口。于是低垂的眼睫更低垂，不单低垂，还略微别开了脸。
月徊见他这样，拿勺子小心翼翼舀了药，也不多言，就贴在他唇上。他的嘴唇生得极好看，饱满润泽，要是抿上口脂，绝对是画像上那种檀口。可这唇……现在也让她心慌。她不敢直着眼瞧，跪坐在榻前的脚垫上，也有芒刺在背之感。
他别扭再三，让不开那汤匙，最后只好勾起脖子把药喝了下去。她倒是喂得极耐心，就那么一勺一勺，不知道这药有多苦。慢喝等同细品，他没办法了，挣扎着撑起身，一口气把药全灌下去，然后调开视线，把空碗递还了她。
两下里相处正尴尬，边上郑太医趋身上前一步，呵着腰道：“厂公且好好休养，伤势固然沉重，但不伤及脏器，应当没有大碍的。这两日卑职会替厂公调整方子，药吃上个三五日，自然就痊愈了。”说罢又转身，把一个精瓷的小瓶子交给了月徊，“姑娘费点儿心，这药每隔日半就要换新的，姑娘手上力道轻些，替厂公换药正相宜。”
这是什么话，为什么都是她正相宜呢，伺候茶水就算了，连换药怎么都是她？
月徊正想表示异议，谁知郑太医连瞧都没瞧她一眼，带着徒弟转身便往外去了。她拿着药，脚下茫然追了两步，再回头时看见他的目光，泠泠地，说不尽里头掺杂了多少情感，只是见她望过来，又匆忙阖上了眼。
梁遇的心思百转千回，他桀骜且孤高，这事过后怕需要很长的时间调整，也或许从此断了这份念想，就一心同她做兄妹了。当然有了这一回，兄妹之情再也纯粹不起来了。
月徊鲁莽直爽，也有她的好处，哪怕脸颊滚烫，她也壮起胆儿走到了他床榻前，撑着膝头弯腰问：“您好点儿没有？”
他“嗯”了声，借锦被，遮住了半张脸。
“这会子还烧吗？”她探手想去触他额头，他却把整张脸都藏进了被褥里。
月徊看看自己伸到半途的手，无奈收了回来，待平了平心绪方道：“您打算这辈子都不见我了么？刚才的事儿，我能体谅您，您是受了重伤神思恍惚，又觉得自己会死在这场风暴里，这才把我当成了别人。我不怪您，我这人生来大方，从不小家子气，您是我哥哥，哥哥亲一下怎么了，又不是让外人亲了。您小时候不也亲过我吗，为什么我四五岁的时候您能亲，现在就不能了？就因为长大了吗？我记得您说过的，我在您跟前永远是孩子……还有一句俗话，那个……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真是豁出去了，替他找了一堆生硬的理由，以此为他开脱。什么小时候亲过，四五岁时能和现在一样么？亲一口脸颊，和吻上嘴唇一样么？
这件事不说破，永远蒙着一层纱，她的脑瓜子长得怪，自己琢磨琢磨，能捏造出所谓的“别人”来，顺便把自己变成替身，然后自怨自艾一通，觉得自己十分可怜。
他终于从被褥间抬起了头，身上一层热汗，不是因为伤势的缘故，是因为心头星火复燃。
中气虽不足，但他仍旧一字一句反驳了她的话，“我清醒得很，由头至尾都很清醒。没有别人，也和小时候无关，我就是……就是喜欢你。也许你会拿我当怪物，我不在乎。”说着顿下，匀了口气方又道，“从我知道自己……不是梁家人起，我就动了心思。你骂我无耻也好，丧尽天良也好，我都认了……我就是喜欢你，没来由地喜欢你，今日如此，他日亦如是。”

第74章
月徊脑袋里嗡嗡作响，什么无耻啊，什么丧尽天良啊，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是他说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儿！她咧着嘴，表情里带着惊惶的味道，“您喜欢我什么？我这么个没出息的丫头，除了能吃什么也不会，您喜欢我？再说您是我哥哥，您怎么能喜欢我呐？”
就算回来只有半年，哥哥妹妹也很亲厚，她垂涎三尺着，心里却越不过那段兄妹的关系。说实在话，她真如自己评价的那样没出息，明明之前还想入非非，还可惜生在了一家子。现在有机会了，他也亲口说喜欢她，为什么她反倒退缩了？
打量他一眼，是他美貌不再，脸长歪了吗？并不是。他的好看，是一时有一时的韵致。在锦衣华服统领厂卫时，他是灿若骄阳的掌印；燕居深宅宽袍缓袖时，他是一杯梨花白酒；眼下呢，受了伤，平时趾高气昂的人一旦卧床，又会显出另一种羸弱的美态来……这人是不能细看的，细看了会上头，会招人夜里做梦。
那是为什么？还是因为自己的怯懦！她以前胆儿肥起来，想过看脸过一辈子，如今人家不要当她哥哥了，就想让她看脸，结果她又吓得肝儿颤了。
细琢磨，还是敬畏成了习惯，她心里尊敬他，哥哥该是高天小月，可望不可即。月亮高高挂着很美好，一旦落下来，那可是要砸死人的。
梁遇呢，比他自己想象的原来更勇敢。本来她装糊涂推三阻四，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继续下去的，但就此放弃，又觉得不甘心。月徊这样的性子，你给她一包糖，哪怕是隔着河，她游都能游过来接着。可你要是隔着一扇窗和她不谈亲情谈爱情，再开窗的时候，窗后怕早就没人了。
南下是个好机会，既然心里放不下，那就撞他个头破血流吧。
“那么多回，我要找女人，你为什么不答应？”他支着身子问她，“不是因为……因为你心里也有我，才多番阻挠的吗？”
月徊有点傻眼，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她确实对他有独占欲，觉得才认回的哥哥，凭什么忽然跑来个女人，就分走哥哥一大半的关爱！她希望哥哥所有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希望哥哥的所有温情只对她一个人生效。她不喜欢哥哥和别人打情骂俏，因为哥哥捧着别人，就腾不出手来捧她了……这些私心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所以在他看来，就是对亲哥哥生出了不伦之情吧！
月徊有点沮丧，看来过去自己的举动太猖狂，才一步一步把他引进了陷阱里，这么说来他才是受害者。她难堪地搓了搓手，“我是怕您被人骗了，宫里那么些女人，都是看中了您的权势。”
梁遇牵着唇角自嘲地笑起来，“我这种人，还盼着别人对我用真情？”一面长吁着，“不过是拿权，换别人的好脸子罢了。”
再强悍的人，骨子里也有触碰不得的弱点，月徊听了他的话，又觉得他那么可怜，“哥哥，您别这么说，世上没有人比您更好，真的。”
“我这么好……”他调转视线看向她，“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他步步紧逼，逼得月徊心在腔子里乱窜，她支支吾吾说：“那……不是……因为您是梁日裴么！日裴月徊，这是爹娘给取的名字，他们盼着咱们将来互相扶持，没想让咱们……咱们……”
“做夫妻？”他把她的话补全，心里只觉难过。到现在才真正明白盛时的话，为什么那对做了夫妻的兄妹，会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爹娘没有发话，私相授受即为偷，是不知羞耻，是逾越伦常，该遭天下人口诛笔伐。如果爹娘还活着那多好，他就算去跪，也要求娶月徊。然而他们不在了，那两面牌位，能给他什么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执拗地喃喃着：“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就是喜欢你。你知道就成了，不必回应。”
这话说的……月徊眨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知道就成了……我知道后要炸庙，哪儿还成得了！”
觑觑他，那股子一言九鼎的劲儿在眉宇间，发号施令惯了，就是这么霸道。
月徊退了一步，“这事儿先不谈，您身上还没好，不宜说话置气，还是先养着，等痊愈了再商量，啊？”
她像敷衍孩子，可梁遇心里却憋着气。她不是码头上的通达者，市井里的开阔人儿吗？到临了拖泥带水，没有一句痛快话，让他失望。
他叹了口气，“是我让你为难了。”
月徊不知该怎么回答，为难确实是为难，从哥哥变成路人，又从路人萌生出另一种情愫，另一种关系，她的脑子不够使，一时转不过弯来。
梁遇说了那么多话，已经把残存的力气用完了，后来便又昏昏沉沉，身上热度不得消减，直折腾到天亮，才逐渐有了好转。
清晨的时候月徊走出舱房，方看清鹰嘴湾附近海域的惨况。水面上到处散落着碎裂的船木，海水拍打着远处的礁石，搅起一重又一重的浮沫。
那些厂卫一夜不得休息，仍旧撑着哨船四下寻觅。恰好冯坦经过，月徊叫了声大档头，“那些落水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冯坦道：“救上来三个喘气儿的，打捞了七具尸首，剩下五个怕是悬了，能不能找回来，得看老天爷开不开恩。”
话音才落，听见下面吵嚷起来：“有了、有了……”
月徊忙趴在船舷上看，众人合力又从水里拖上来一个，湿漉漉的尸身，死沉死沉。原本活蹦乱跳的人，缺了一口气就变成了物件，月徊看得心惊，忙缩回了身子。
冯坦负着手叹息，“要是刀剑上出了事，也算死得其所，落在水里头淹死，可不窝囊嘛！”说罢朝舱楼望了眼，“督主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月徊道：“这会子烧退了，等睡醒再换一回药，他身底儿好，恢复起来应当很快的。”
冯坦点了点头，负着手说：“海上潮湿，伤口养起来怕没那么利索，姑娘还得多费心。”
月徊不大满意他们老是有意无意的撮合，心里头又埋着事儿，便试探着问：“大档头，您几位知道我和他是一家的吧？”
冯坦说知道啊，“又不是亲的。”语气十分笃定且不屑。
这就是说，他们眼里头只要不是至亲，就没有那么多的阻碍。当初梁遇找回她时，对外宣称是族亲，后来长公主大闹也没能把这事儿捅破，到这会儿竟是歪打正着了。
是不是天意？外人看来真是一点儿毛病也没有，弄得她现在想回避，却受不住旁观者众口铄金。他们全是梁遇手下，且个个对他俯首帖耳，在他们心里太监找个对食儿不容易，横竖人都不齐全了，喜欢谁要谁，全凭高兴。
月徊叹了口气，在甲板上慢慢转悠了两圈。日出了，一轮太阳从水底下升起来，清早的太阳不刺眼，圆圆的大脸盘子，像一个扔到水里头的剔红漆盘。
冯坦也闲得慌，在边上看了她半天，“大姑娘，您这是有心事啊？”
月徊说没有，“我窝了一整夜了，出来发散发散。”
冯坦道：“发散完了就回去吧，没的督主醒了跟前没人。”
月徊啧了一声，“我是丫头吗，一会儿也离不得！”说完了还气恼，下劲儿给他上了一层眼药，“大档头，大家全在忙乎呢，就您戳在这里，是想偷懒儿吗？”
冯坦被她挤兑得打噎，最后哼了一声，拂袖往船尾上去了。
唉，月徊有点伤感，难得出来，本以为去两广的路上全是高兴事儿，可惜又遇风暴，又披露身世的，闹了这么一大套。本来她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如今热闹到了自己头上，便觉得百无聊赖，实在不该出来这一遭儿。
想想小皇帝，那是头一个说喜欢她的人，要是还留在宫里，不说当娘娘，至少错开了这惊人真相，梁遇的秘密兴许就一辈子埋在肚子里，一辈子当她的好哥哥了。
她回身望了望舱房，里头的人不知醒了没有。换药的时候到了，迟了怕耽误伤口，这就回去，心里又犯嘀咕。最后磨蹭了会子，还是不情不愿折返，进门的时候见梁遇正费劲地坐起身来，她吓了一跳，忙上去搀扶：“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成了，何苦自己起来。”
梁遇试图抽回手，冷着脸道：“这里不用人伺候，你出去。”
伤成了这样还嘴硬，身上的伤口可不会因他位高权重就不为难他。
月徊知道他心里别扭，眼下不和他计较，他要挣脱，她反倒搀得愈发紧。等他站稳了，才又问他：“您究竟要什么？要喝水么？您站着，我去倒。”
梁遇眉眼间有焦躁之色，“我不要喝水，你先出去。”
“我出去了您怎么办？万一再碰着了摔着了，这么多人等着听您号令呢。”她大义凛然了一番，又暗暗嘀咕，“该使性子发脾气的是我才对，我都大大方方的，您还闹什么……再胡搅蛮缠，把你从船上扔下去！”
梁遇终于没辙了，用力闭了闭眼，然后精疲力尽道：“我要如厕，你先出去，成不成？”
月徊啊了声：“您要如厕？”
梁遇脸上不大自在，“喝了那么多汤水，难道不用如厕么？”
月徊愣了下，“那我给您拿恭桶……”结果在他冷冷的注视下，吓得飞快退到了门外。
这世道真是荒唐，月徊倚着门廊想，大姑娘活成了男人，他倒像个大姑娘。原本她想一走了之的，但又怕他有什么不测，只好拔长了耳朵听里头动静。
可惜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她忘了马桶底下有草木灰……其实她一直对不便之人怎么如厕很好奇，但这种事儿又不能t着脸请教内行……所以她还是贼心不死，在得知了身世真相之后经历了最初的彷徨，慢慢就接受了不是亲兄妹的事实。既然不是亲兄妹，那偷偷揣测一点别的，应该不会招雷劈吧？
他终于从垂帘后头的暗阁里出来了，淡漠的一副神情，大概不这样，脸上就绷不住。慢慢挪着步子到脸盆架子前盥手，慢慢摘下手巾擦了擦。等擦完再回身，毫不意外地看见了她，尴尬顿时又扩张数倍，像他这种鲜少脸红的人也不由面红耳赤。在她惊叹式的大喊一声“您别害臊，我不会笑话您”的之后，她又掏出了怀里的药瓶冲他晃了晃，“您该换药了。”
他踅身在圈椅里坐下来，“就这么换吧。”
天下要是再有人说梁遇是金玉做的，吃不得苦，她可要狠狠啐他一脸了。能有几个人肩胛伤成那样，第二天就下床自己如厕的？眼下换药不肯上床趴着，预备坐着来，除了他，真没见过第二人了。
他下床的时候，还挣扎着给自己披了件中衣，现在换药披不成了，便扬了一边肩头，把那件衣裳褪了下来。月徊早前见过他出浴时候的样子，那时就感慨他的好身条儿，一丝赘肉也无。现在时隔几个月，再瞧也是意犹未尽啊。因肩上有伤，上半截斜缠着纱布，越是这样，越是显出宽肩窄腰，凛凛男人的风骨来。
月徊站在他身后赧然，他披散着头发，她便归拢起来替他放到另一边胸前，轻声说：“哥哥，您忍着点儿疼。”
她总叫他哥哥，这个称谓说不清地，让他觉得感伤。也许就这样了吧，不管以后如何，都不要更改了。他是她来这世上后第一个接手的人，将来伴她最久的，也一定是他。
月徊把那乱瞄的视线从他腰腹上移开，终于定下神，一圈圈解下了包扎的纱布。他流了很多血，即便后来郑太医放过一遍淤血，伤口上仍旧有血迹渗出。待纱布都解完，看见用以覆盖的那块布片，边缘干涸的血迹透出乌黑来。
她擦了手，犹豫再三才去揭，因布片和伤口有粘连，他微微瑟缩了下。月徊吓得不敢上手了，骇然问：“很疼么？我还是找郑太医来吧。”
梁遇说不必，“伤口再疼，疼不过伤心。我原以为你会体谅我的……”
这话叫人怎么应呢，她嗫嚅道：“我体谅您啊，要是可以，我宁愿自己不是梁家人，这样您能少受点委屈。”
梁遇哂笑，“我的委屈，不在是不是梁家人上头，你明明知道的。”
唉，这是要逼死人么！月徊咬着唇，揭开了那层布。底下伤口缝合了，但看上去依然狰狞。她拿煮过的棉布轻轻掖了掖，然后小心翼翼洒上药粉，一面道：“您再容我些时候，等我好好睡一觉，想明白了，我再答复您。”
他听后沉吟了下，指指床铺道：“已经着人换了新的被褥，你现在就去睡，我等着你的好信儿。”

第75章
月徊目瞪口呆，掌印不是一个万事从长计议的人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性急？这就去睡，带着任务去睡，睡醒了就得答复他，这是什么好主意！
“可我这会儿睡不着，您得容我再琢磨琢磨。”她说着，手上没有停顿，替他上了药，重又覆上干净的棉布，然后尽量伸长臂展环过他肩背包扎，黄铜镜里照出的倒影，像在拥抱。
梁遇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果真是我太沉不住气了……好，我不逼你，我给你时间慢慢琢磨，在抵达广州之前，你给我个准信儿。”
简直像在谈生意，月徊无措地掖着手道：“那我没琢磨明白之前，您还认我这个妹妹吗？”
梁遇说认，“就算你不答应，你也是我妹妹。”
只是这份亲情终究是打了折扣，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换完药，包扎完了伤口，他扬声叫来人，一向贴身伺候他的内侍进来，一重中衣一重曳撒替他穿好。最后束上鸾带，戴上了网巾乌纱，他又变成那个不可攀摘的掌印，也不多说一句，举步朝外面甲板上去了。
昨夜一场风暴死了那么多人，都是从十二团营里选拔出来的精锐，不曾想没死在战场上，竟在一场风暴中送了命。他一向惜才，损兵折将自然痛心，所以顾不得自己的伤，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出去亲眼看一看。
秦九安见了忙上来接应，切切道：“老祖宗还没好利索呢，怎么出来了？”
梁遇没有应，眯眼看着下方海面上飘浮的鹰船，舱面上并排放着八具尸首，那些溺死的人生前挣扎求生过，时候一长肢体僵硬了，最后那一瞬的动作被保存下来，不易矫正。
他不落忍，蹙眉调开了视线，“给他们搭个棚子，别让日头晒着他们。派几个人送他们回去，由团营每户发放二百两葬银，再从司礼监各调拨二百两恤银，以慰其家小。”
秦九安道是，“还有四个没找着，今儿再找一天，实在不成，也只有建衣冠冢了。昨儿海上风浪大，兴许卷到几里外去了，找到的几个也经不起耽搁，天儿热起来了，回去还得走上好几天呢。”
梁遇颔首，“这几个先送回大沽口，再留一艘哨船接着找。那些受损船只，修复得怎样了？”
秦九安道：“除了拍碎的两艘哨船，就数福船受损最严重。剩下的船都是小伤，略收拾一下，不费什么工夫。”
“加紧修复。”他抬手抚了抚肩，毕竟伤势不轻，站久了人有些支撑不住。小太监上来搀扶，他又吩咐了句，“咱们的行程不能贻误，都整顿停当了，就扬帆上路吧。”说完方转身返回船楼。
他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装载遇难者的鹰船上扯起了油布，搭出一个大棚子，调转船头返航了。一艘沙船顺着水势一直往东追寻，如今找人是大海捞针，唯有尽人事知天命。至于鹰嘴湾的船队，福船能航行，不过船楼受损，战船的下层常年有储备的木板，可以边航行边令船工修缮。
月徊看着众人有条不紊，心里对哥哥的统领能力还是相当服气的，只是别谈起情，谈情就让她七荤八素。她觉得四肢乏力，浑身没劲儿，说不定要生病了。正拖着步子，打算找人问问自己的屋子是哪间，迎面正碰上梁遇回来。他那双眼睛瞧人，能一眼洞穿灵魂，月徊有点慌，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他就那么冷眼瞧着她，启了启唇道：“怎么还在转悠？”
月徊磕磕巴巴说：“我的舱房……不知道给……安排在哪儿了？”
梁遇听了，朝随侍的小太监瞥了一眼。那小太监忙上前来，捏着柔柔的嗓子，抚膝道：“请姑娘跟奴婢来，奴婢送姑娘过去。”
月徊忙跟着走，好在这回不住他隔壁，她到了舱房里，随便擦洗擦洗就睡下了。从昨晚到现在，她受到的惊吓接连不断，非倒头大睡不能抚慰她的心。平常她是那种一沾枕头就睡得着的人，可今天却不大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个时辰，才渐渐坠进梦里。
多情的人多梦，月徊虽然大大咧咧，但大多时候还是细腻的。她做了一回白日梦，梦里遇见了亡故的父母，那两张脸陌生又熟悉，爹说：“月儿啊，至亲手足不能乱来，他虽不是梁家亲生的，可我和你娘对他视如己出，他不该恩将仇报。”
娘说：“一派胡言，他哪里恩将仇报了？好好的一个人，把自己弄得六根不全，就是为了找仇家给咱们偿命。如今仇也报了，人也残了，梁家抚养过他一场，就能还人家的情了？月儿，你得报恩。”
爹说：“兄妹作配坏了伦常！”
娘说：“又不是亲生的，坏了什么伦常？”
梦里的月徊依然很彷徨，爹说的对，娘说的也有道理，最让她触动的，就是那句“仇也报了，人也残了”。如果他不是梁家亲生骨血，赔上一辈子报仇雪恨，究竟值不值得？
隐约还是亏欠了他，要是他全须全尾，她不答应至多一场遗憾。可他眼下残缺了，这辈子能找谁作伴？早前她说过要陪哥哥一辈子的，没想到成了谶语。原来冥冥中自有定数，没准儿她娘三十多岁生下她，就是为了给哥哥生个媳妇儿。
其实要想通，对于月徊来说不算太难，毕竟市井里头什么歪门邪道她都听说过，这点子小事儿，纠结上一会儿半会儿的，也就过去了。不过这一觉睡得有点长，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黄昏时分，船队早离开鹰嘴湾，继续南行了。
她晃晃悠悠从舱房里出来，上伙房找点吃的，顺便提了壶酒。有些话得借酒壮胆儿才敢说出来，走到半悬的纵帆后鼓了好半天的劲儿，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我还治不了你了……”
忽然帆后传出了动静，她愕然垂眼看，原来这地方早就有人了，月白的襞积上密密织着海水疆崖，方口官靴上绣有金银丝行云流水纹……她的舌根儿顿时就麻了，一缩脖子正打算潜走，却见帆后的人转过身，朝另一边去了。
她要治他，即便这话听上去很放肆，却也让梁遇心头满怀期待。果然睡了一觉想通了，看样子答应的几率更大些。他坐立不安了一整天，原以为她这一睡，为了拖延，少说也得“睡”上两三日，没想到比他预期的还快。横竖事到临头不过如此，他回到舱房等着，心惊胆战地，等她最后给他个痛快。
月徊果然来了，像个莽汉，提着酒壶大摇大摆走进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爹不答应。”
梁遇心头一沉，“什么？”
月徊说：“我做了个梦，梦见爹不答应，他说这是乱了伦常，会被天下人耻笑。”
真是个不错的推诿办法，他叹了口气，灰心至极。
月徊见他失望，又有些心疼，顿了顿道：“娘也有话说。”
梁遇重新抬起了眼，“娘说什么？”
月徊道等等，“我先喝口酒。”
梁遇便看着她仰脖儿灌下去半壶，喝完了却也没说话。他狐疑地等着，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正想开口问她，她伸出一只手，大张着五指又说等等，“别着急，等这酒上头。”
看来要说句心里话很难，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在灯下对坐着。大约等了有两盏茶时候，月徊站起来，摇摇晃晃过去关上了门，回身道：“哥哥，您这么赏我脸，我也不能不给您面子。虽说咱们一块儿长大，后来走散又相认，折腾了十几年，但我心里还是念着您的好儿。您说喜欢我，成啊，我也喜欢您……其实到现在我还拿您当我亲哥哥，要说立时和您撇清兄妹这层关系，我有点儿舍不得……要不咱们先就这样，我答应让您继续喜欢我，倘或将来您改主意了，我也不为难。要是主意不变，我就陪您一辈子，我说话算话。”
这算什么模棱两可的回答？梁遇冷着脸的时候，眉眼间有股阴寒入骨的味道，他看着她，哂笑道：“月徊，你敷衍得我好啊。”
月徊红了脸，“这哪是敷衍，我是实心实意这么想。”这时候酒是真的上头了，她坐在桌前，撑着脑门喋喋不休，“梁家亏欠着您呢，我知道。要不是为了报仇，您也不会把自己糟践成这样。梦里头娘也是这个意思，嘱咐我不能不管您……您放心，往后您有我了，别愁没着没落。”
是么……她义薄云天，可他却不觉得高兴。也许是奢望，他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得她同等的回报，然而现在看来，她对他还是道义和同情居多。
他为梁家拼尽了全力，他为梁家毁了身子，所以她觉得肩上担负了责任，应当还他这份情？没想到最后竟是演变成了这样，他本以为让她彷徨的只是兄妹关系，谁知她睡了一觉，竟然又另辟蹊径。梦能做成这样，实在叫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脑子。
他笑了笑，终究还是一场空。他孤身一人走到今日，有人欺压他，有人不屑他，有人觊觎他，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可怜他。何以变成了现在这样，是他的爱太廉价了？既然她不稀罕，那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他站起身，打开了门，“今日起，入夜之后不许你再进我的屋子。既然拿我当哥哥，就谨守男女大防，如果不愿意跟着上两广，我还可以派船送你回天津码头。”
月徊有点傻眼，“我说错什么了吗？您怎么撵我了？”
可惜等不来他的回答，他朝门外示意，“出去。”
月徊说别啊，“可能是我一觉没睡明白，我可以再睡一觉。”
梁遇说不必了，“就你这脑子，睡一辈子也明白不了。”
月徊茫然一片，奇怪自己明明想好了和他恳谈一番的，怎么到最后谈成了这样？
他舱门大开，表示请她滚蛋，连买卖不成仁义在都不讲了，可见这人有多小肚鸡肠。月徊还想挣扎一下，她是真的想慢慢从这段兄妹关系里跳出来，把他当成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人看待，结果这人的骄傲和自尊心发作，一律把她后面的话当成补丁，再也不愿意听她多说半句了。
月徊被请了出去，觉得很冤枉。海上习习凉风吹来，她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低头瞅瞅手里的酒壶，看来喝多了确实误事，有些话在他听来，怕是很不舒坦吧！
她想了想，造成误会不太好，于是折回去，趴在他的舱门上咚咚地敲，“您别恼啊，我愿意和您好。”可他不开门，她的酒气愈发蓬勃了，嗓门也大了些，大吵大嚷着，“掌印……梁掌印，我愿意和您好。”
结果这一叫唤，叫来了满船围观的人。所有人都是端着饭碗一脸鄙夷的模样，心说姑娘这是喝醉了，跑到督主跟前撒癔症，吓得督主把门都关上了。唉，姑娘大了果然是个难题，虽说主动些是好事，但督主这么精致人儿，哪里受得了她这么镇唬。
月徊喊了半天，门内毫无反应，不由气馁长叹。正打算离开，回身猛见背后站了几十号人，一时愣住了，“你们干什么？”
大家笑笑，不说话。
月徊见他们都端着碗，打着酒嗝嘀咕：“吃饭也不叫我一声，看热闹倒在行。散了……都散了！”然后自己回了屋子，在床上打滚撒泼发泄一通，一口气睡到了日上三竿。
风前一潮鱼，风后一潮虾，这是渔民口口相传的俗语。次日在船工的吆喝声中睁开眼，窗口的阳光直照在她眉心，她拿手挡了挡，听见那些船工笑闹着：“又是一大网！”
航海无聊，最有趣的莫过于途中放网捕鱼，哪怕船上食物再丰裕，有新鲜的活物吃，大家都很欢喜。
月徊揉着眼睛出门，正是大网吊上来的时候，轰然一放，鱼虾满仓。她走过去，冯坦瞧见了她，嘿然怪笑着：“大姑娘，今儿可有下酒菜了。空腹喝酒易醉，蒸上两只蟹，再烫上一盘虾，一壶酒算什么呀，三壶都不在话下。”
月徊眨了眨眼，经他这么一提，昨晚上出洋相的事儿忽然就想起来了。正羞得掩面不及，见梁遇拿着千里镜过来，视线甚至没在她身上停留，对秦九安道：“前头就是登州府，在海上漂了半个月，大伙儿的脚底也该沾沾泥星儿了。打发一艘哨船先行安排，咱们歇歇脚，再补充些所需，今儿岸上住一夜，明儿再赶路。”
秦九安应个是，笑道：“小的亲自去吧，早早儿安排妥当，老祖宗好住得舒坦些。登州府素有小蓬莱之称，那地界儿是高丽和日本往来要道……”边说边一笑，“花样多着呢！”
梁遇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微点了点头。
月徊见后大为不齿，心道都净了茬了，还贼心不死呢。原来男人不管齐不齐全，都是这狗模样！

第76章
不过能登上陆地，确实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儿。
月徊早年跑漕船，因多走内河，最多也就三五天的，必定要登一回岸。不像这回属于远航，半个月下来脚下打着飘，踩到泥地上的时候，脚底心直发软。
登州府是个三面临海的好地方，就像秦九安说的，这地方各色人员往来，衣着打扮也好，说话谈吐也好，透着一股异域的风情。高丽女人出门，都爱往脑袋上顶一件长衣，遮得那脸只有巴掌大小。日本男人脑门都剃光了，就留个倒梳的冲天揪，一路走过去吵吵嚷嚷，闲谈也像斗嘴。
月徊跟着大队人马上岸，一色的官服，赫赫扬扬走在大街上。道儿早就被官府清过，两掖站满了兵勇，把看热闹的百姓都拦在了身后。因着是海湾边上，臭鱼烂虾暴晒后的腥气和咸味儿夹裹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梁遇拿汗巾掖着鼻子，蹙眉一副挑剔模样，就算这里的地方官打着华盖率众迎接，也没能让他挪开手。
小小州府，官员品阶不算太高，平时和京里的联系至多不过陈条奏章，因此见了梁遇仿佛见了活爹，那份殷勤和诚惶诚恐，看着实在不雅观。
知府领着衙下差役和乡绅，结结实实跪在了黄土道上，深深泥首下去，“厂公大驾光临，卑职等迎驾不周，还乞恕罪。”
梁遇人前一直保有和善面貌，虽然汗巾子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笑意还是从深秀的眉眼里泄露了出来。伸手虚扶一把，笑道：“孙大人过谦了，是咱家来得唐突，扰了州府的清净。”
“不不不……”孙知府连连摆手，“厂公为社稷奔波操劳，是吾辈为官者之楷模。今日厂公钧驾莅临登州，卑职等有幸一睹厂公风采，委实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都是官场上客套话，听多了叫人反胃，梁遇又耐着性子周旋了两句，便道：“今儿要劳烦孙大人了，替咱家安排个住处，容咱家和底下人歇歇脚。”
这样千载难逢的巴结机会，孙知府怎么能错过。早在秦九安上岸知会时，就把自己的官衙腾出来了，拱着手道：“不管是外头别业还是另寻会馆，都不及衙门里清净雅致。厂公尊贵不同寻常，留宿外头岂不是叫人笑话卑职等款待不周吗。还请厂公屈尊官衙，如此厂公和诸位大人既住的舒心，也可确保安全。”
梁遇闻言一笑，“那就叨扰孙大人了。”
孙知府道：“哪里哪里，卑职等有幸伺候厂公，将来说与后世子孙听，也是极大的荣光啊。”
于是一路谦让，一路小心伺候，将人迎进了官衙。
当然跟着上岸的，必是有品阶的千户和少监，寻常厂卫仍驻扎在船上，但准予自行活动。月徊眼下是男装，就跟在梁遇身旁，大概因为小太监本就雌雄莫辩的缘故，那些眼瘸的登州官员们也没有起疑。甚至孙知府还和她搭讪，笑着说：“少监真是年轻有为啊，小小年纪已经官至随堂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月徊也虚头巴脑应承，“孙大人抬举了，我不过仗着手脚勤快，在掌印大人跟前伺候罢了。”
秦九安有心哄抬她的身价，打趣道：“孙大人说着了，梁少监可是司礼监最年轻的随堂，司礼监设立至今，还没出过第二人呢。”
孙知府终于明白过来，“梁少监？原来少监也姓梁，果真好姓啊好姓……”
这些当官的，马屁真是拍得毫无风骨。也难怪，司礼监眼下如日中天，题本批红都要从他们手上过一道，地方官员们自然个个周到小心，唯恐有半点错漏。
月徊摸着鼻子，笑得讪讪，待安排好了梁遇的住处，随孙知府一道退到了门廊上。
孙知府谨慎地同几位少监打探，“卑职戍守海疆，不得传召不敢擅自进京，因此也不敢妄揣厂公喜好。不过咱们这里，有个高丽人开的春华楼，里头一色高丽美人儿，都是拿参水浸泡出来的，个个白得棒子面一样。卑职已经打发人过去传了话，今晚上包圆了，不放一个外客进去。厂公和少监及千户们一路行来多辛苦，点两个姑娘，让她们打打五花拳，松松筋骨也好。”
男人们说起这个，当然喜上眉梢，只是忌讳有月徊在场，表现得都很矜持。
杨愚鲁说：“这个……恐怕不方便。”
秦九安道：“还得先问过掌印的意思。咱们掌印一向喜静，倘或乏累不想消遣，那……”
“那就请少监和千户们散散心吧，到了咱们小蓬莱，哪有不做一回神仙的道理。”孙知府边说边笑，自觉风趣。
于是秦九安和杨愚鲁的视线全集中到了月徊的身上，“梁少监，您看……”
月徊觉得哥哥不是那种人，便大度道：“别问我啊，我也怪想去的……”
结果身后一个嗓音接了话，“既这么，就请孙大人安排吧。大家一路上都憋坏了，散散心也不为过嘛。”
月徊讶然回头，梁遇谈起风花雪月的事儿来，自有一段风流蕴藉。仿佛他不是司礼监的太监，而是哪家王孙公子，到了烟花之地，不眠花宿柳一番，对不起他那张脸。
孙知府因尽了地主之谊，笑得花儿一样。原本这些京城里来的贵客眼界便开阔，死物未必能令他们喜欢。他们喜欢的是鲜活的，丰腴的肉体，这是太监的共性，更是男人的共性。
孙知府一叠声道是，忙着去承办了，剩下的杨愚鲁和秦九安也识相，垂首道：“不知番子采买得怎么样了，我们瞧瞧去。”
两个人躬着身子，也极快地退出了门廊，这下子廊下就只有月徊和梁遇两个了，月徊说：“您的性子使够了没有？”
梁遇的视线轻慢地从她头顶上飘过，踅身道：“你指哪一桩？”
他云淡风轻模样，踱着方步返回卧房，月徊不死心，追上去道：“我昨儿夜里拍您的门，说的那一套，您到底听见没有？”
梁遇微微偏过头，拿眼尾打量她，“那句‘梁掌印，我愿意和你好’？满船的人都听见了，可又有几个人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他们觉得你酒后无德，我觉得你糟蹋了我的心。有些事儿，用不着说得那么明白，往后你还是我的好妹妹，我照旧是你的好哥哥。等回京后，你要是还愿意当娘娘，我捧你上高位，只要你将来念着我的好，别让我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就够了。”
月徊惶然，听他这口气，好像真要和她撇清关系了似的，遂耷拉着嘴角说：“哥哥，您别和我这么见外，早前您没和我说起身世的时候，咱们不也挺好吗。”
梁遇暗暗一笑，她是觉得挺好，却不知道他心里有多煎熬。现在话都说透彻了，窗户纸也捅破了，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心事都和她坦诚了，至于她接不接受，全凭她的意思。
他又不搭理她了，月徊心里不大受用，哒哒跟在他身后，厚着脸皮说：“您不是喜欢我吗，我也说了喜欢您啊，咱们两情相悦就成了。反正连爹妈都不在了，也用不着听谁的示下，这还不行吗，您还矫情什么呀？”
她每多说一句，梁遇脸上就挂不住一分。那晚伤得将死不死的，又经历了风暴劫后余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事后他后怕，但不后悔，他希望能用真心换真心。可惜了，听听这浑人现在的话，一字一句毫无姑娘家的腼腆，可见这件事压根儿就没往她心里去。
他负着气，但又不能去纠正她，她没这意思，说得再多也是枉然。
在她看来他终究是哥哥，即便错过了十一年，前六年的情分还在，失散后的日夜啼哭也忘不了。那时候她太小，吃的苦远比他多，那份惦念，会更深地凿在心上，她不能从里头挣脱出来，也不能怪她。
梁遇长叹了一声，“不是我矫情，是我不想逼你。”他回过身来，轻轻笑了笑，“我答应过你，让你考虑到广州，你也用不着现在就下定论。你知道的，上了我的套，一辈子都得困死在里头，趁着你还能飞，好好想明白吧。瞧在爹娘的面子上，我算计天下人，也不能算计你。”
可他越是这么说，她越是提心吊胆。像小四小时候被马蜂蛰了，她骗他说不疼的，结果一夜过后胳膊肿得腿一样粗。有些谎言哪怕是善意的，也还是谎言。
“我喜欢您的脸。”她突兀地说，既然他不相信她真的喜欢他，她就得用力地佐证一番，“您长得好看，对我来说好看就足了，您得相信我，我这人的感情很简单，也纯粹。”
“好看？”他漫不经心地一笑，“凭脸让你短暂喜欢一阵子，不是本事。你知道夫妻和兄妹有什么不同么？夫妻是要同床共枕，要捆绑一辈子的。你不是觉得我为梁家毁了身子，我可怜么，其实你错了，我真没那么可怜，用不着你来同情我。等哪天，你能拿我当个寻常人看待的时候，再来说喜欢不喜欢吧。”
就是这么有脾气，虽然这回没请她出去，但他转到垂帘后头，再也不露面了。
月徊一个人在上房站了半天，总算闹清了他的意思，不要她可怜他，要她的感情能摒除漂亮的脸蛋和身体的残缺，就那么一心一意爱他这个人。月徊有限的脑筋瞬间被扭成了麻花儿，不管脸还是身子，不都是他的吗，无论喜欢哪一样，归根结底都因为他是哥哥啊。可他要和自己较劲，愤愤不平着“你喜欢的是我的脸，同情的是我的身子”，可除了这两样，难道还能喜欢他的魂儿吗？
月徊摸了摸后脑勺，从屋里走了出来，果然能统领东厂的，脑子都异于常人。
后来她就不苦恼了，反正来日方长。在西边花廊底下眯瞪了一会儿，等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看见各屋出来的人全换下公服，换上了寻常衣袍。她顿时就惊了，这些人心机这么深，为了出去喝花酒，都偷偷带了私服？那她怎么办？她总不能穿一身姑娘的衣裳，跟他们出入秦楼楚馆吧！
她摸着下巴逐个看过来，长得不怎么样的人，实在还是穿公服比较好看，至少显得有气势，不像现在，一个个扔到人堆儿里都挑不出来。但是梁遇就不一样，他穿一身云白细布竹叶暗纹直裰，束涡纹珊瑚腰带，衣裳并不显得名贵，唯独那腰带颜色出挑。这世上男人，能把白色穿得有滋有味的真不多，他是独一份儿。
月徊看得有点呆，“我呢？你们谁管管我啊？”
大伙儿都觉得那么小号的常服不好找，让她将就将就，穿着曳撒得了。
就是因为这身皮，以至于接下来让她在春华楼受到了非一般的待遇。那些眼皮子浅的高丽女人围绕在她周围，“大人大人”地，叫出了鸡皮疙瘩乱窜的婉转味道。
把她拱成了靶子，他们好趁机偷欢，月徊看着梁遇和孙知府推杯换盏，起先身边只有两个侍酒的清倌人伺候，他对女人也是淡淡的。可不一会儿，老鸨子带进个美人儿来，满堂佳人在她面前霎时没了颜色。那袅袅眼波，那妩媚身姿，饶是女人，都要被她迷晕了。
老鸨子也是高丽人，高丽人有这天生的含蓄之美，抱裙跪坐在孙知府身旁，让这绝色美人儿依偎在梁遇身边。老鸨子嗓音像清泉一样，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含笑说：“客人是有缘人，她叫多丽，十岁卖进我们楼，花了五年才调理出来的。这几日正找一位梳拢的官人，要是客人有意，就留下她吧。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知比外面的姑娘强上多少，让她好好伺候，客人只等着享艳福就是了。”
梁遇调过视线来打量，这种经过悉心调教的女孩儿，不像下等红倌人那样一条玉臂千人枕，她们的要价极高，自小被小心供养着，过着连寻常富户家小姐都望尘莫及的奢华日子。穿最好的衣料，用价值千金的玉容膏，这才作养出一身不俗的风骨，和见了金山银山也不屑一顾的超然气度。
前期的投入，是为最后能找到一个出得起价的买主。梳拢后的姑娘一般不再接客，只要银子花到家，为你守身如玉也不是不可以。
他笑了笑，“高丽果然出美人。”
孙知府极有眼力劲儿，“只要厂公瞧得上，这位多丽姑娘，就算卑职的孝敬。”
月徊看在眼里，憋了一肚子气。不过这么个样貌的姑娘挨在梁遇身边，看上去真像一对璧人。
哥哥会留下她吧？会置个外宅安顿她吧？这种烟花柳巷出来的女人，哪里适合过日子！
月徊急得百抓挠心，见梁遇犹豫，像是要答应的样子，她忙从美人堆儿里挣扎出来，摇着胳膊说：“掌印，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您忘了京里的夫人了吗？临走的时候她吩咐小的看着您，不许您往窑子里去，也不许您在外头留情。要是您敢混来，她即刻打发番子把淫窝儿铲平，还要拿住那个牵线搭桥的，抽出肠子洗吧干净了腌咸鱼。您自个儿是不要紧的，但看在孙大人一片盛情的份儿上，您不能害了孙大人啊，掌印……”

第77章
她痛心疾首的一番呼号，成功把在场众人惊呆了。
尤其是孙知府，往前一琢磨这位梁少监是梁遇一家子，往后一琢磨掌印夫人那份生猛，真派人来荡平小小登州府怕也不带含糊的。这下子自己引荐美人好像闯了祸了，世上什么最可怕？不是男人的刀剑，是女人的枕头风！这消息要是传进京城，厂公夫人再来个一哭二闹，梁厂公为了自己脱身，难保不把他拽出来填窟窿，到时候真拿他开刀，他小小的四品知府能有几根骨头够他们砍的。
孙知府一脸惶恐，“卑职……卑职并不知道……不知道厂公……”
梁遇冷冷看向月徊，“梁少监，咱家几时有夫人了？”
月徊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耐堪称一绝，她丝毫不顾左右知情者的目光，不慌不忙道：“掌印您忘了，您可有个指腹为婚的夫人啊，虽然您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毛病一向就有，但夫人大度，从来不和您计较。现在您逃出夫人的五指山了，就在外头养外宅，这么做对不起夫人。”言罢龇牙笑了笑，“不过小的知道，您会悬崖勒马的，孙大人也不会好心办坏事。这位多礼……多犁……多丽姑娘，还是留给其他客人吧。这么好看的脸蛋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板娘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其实一个青楼女人的死活，并不足以引发太多重视，老鸨子担心的是这位大人物的夫人真会铲平她的春华楼。她慌起来，讪讪看向孙知府，“大人……您看……”
梁遇站了起来，寒着脸道：“今儿的好兴致全被搅合了，这酒不喝也罢。”待要走，又垂眼看了看跽坐在那里的高丽姑娘，眼波飘飘冲孙知府瞧了一眼，“把人留下，明儿我带上船。”
他起身离席，所有人便都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本来喝花酒就是为了稍作消遣，当真在春华楼留宿是决计不能够的。这地界儿不像京城，客来客往，谁也摸不准谁的底细。万一有个闪失，那折损就大了，红罗党不除，不能放松警惕，因此这时候借故离席，恰是时候。
只是月徊这丫头实在太能胡扯了，梁遇只觉又可气又可笑。走出春华楼后待要训诫她，竟发现几名千户和少监正凑在一起盘问她――
“大姑娘，真有那个夫人吗？”冯坦问。
月徊几乎要翻白眼，“您不是东缉事厂的大档头吗，掌全国上下侦缉之事，连掌印督主有没有夫人都不知道？”
冯坦被她回了个倒噎气，讪讪闭上了嘴。
“那指腹为婚呢？”秦九安小心翼翼问，“这个我瞧着有几分真。我们老家儿也时兴这个，两家交好，两个大肚子起誓，同性为兄弟，异性为夫妻，就是这个。”
杨愚鲁的目光更深了几分，借着灯笼的光亮紧紧盯着月徊的脸，“姑娘，您昨儿夜里扒在老祖宗门上喊得那样……难道您就是那个指腹为婚的姑娘？”
此话一出，石破天惊，居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总叫人想不明白的环节，瞬间就豁然开朗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两家早前订了亲，但因后来梁家没落，掌印无奈之下进宫当了太监。为了不耽误姑娘，找到姑娘之后以兄妹相称，便于抬举姑娘。将她送到皇上身边，也是为了成全姑娘的前程，以期将来她能攀高枝儿，两下里得宜。
果然好深的算计，好隐忍的一番真情啊，大家眼中无情的掌印，原来也是这么有血有肉的人。难怪月徊姑娘最终还是跟着南下了，难怪昨晚上借酒浇愁想逼掌印就范，如此这般前后一连贯，简直比台上的戏文还要精彩。
这些人忙着探听秘辛，月徊却觉得很心烦。
他临走时候和孙知府说了什么？还要把那姑娘带上船？他是真拿她当死人了吧？这种吃味儿的感觉，一下子膨胀得无限大，月徊觉得自己要发疯，必须找他好好掰扯掰扯。他一个太监，到底要女人干什么使？难道真如她早前说的，就算吃不上，看着也香吗。
她闷着头，加紧步子赶上了他的轿子，“掌印，多丽姑娘身娇肉贵，在海上飘几个月，她会受不住的。”
轿子里的人淡声说：“你怎么知道！别操心别人，多操心你自己吧！”
月徊执着地说：“我当然知道，您别看我和她都是姑娘，人家是面团堆起来的人，我皮糙肉厚耐摔打，自小就跑漕船，不一样的。”
轿子里的梁遇哼了一声，“她经不经得住，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要她伺候，要是死了，就扔到海里头喂鱼，横竖不用你来搬尸首。”
月徊啧啧，“您怎么能这么不知怜香惜玉呢，人家背井离乡不容易，您就别祸害人家了。”
轿子里的人终于忍不住打起了窗上帘子，“怎么就成了我祸害人？你没瞧见那鸨儿巴不得我把人留下？还有，你鬼扯一通，扫了我的脸，等回了衙门，我再找你算账！”
月徊听得后脊梁发凉，他是咬着槽牙说的，这回真要动怒了，不讲情面起来也怪}人的。
她错后了两步，权衡利弊下，还是决定不捅那灰窝子了，“我想了想，您要是执意想带上多丽姑娘，我也不能枉做小人……那什么，我这就给您把人接过来。”
梁遇见她要折返，气得大喝了一声“站住”，“你别忙，孙知府自然会办妥，用得着你大夜里来回窜？”
月徊搓着手说：“那怎么办？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没听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然敢做，就要敢当。”他哼了声，重重放下了垂帘。
所以掌印大人的名声被毁了？月徊细想想，其实他名声原本就不佳，毁一回是毁，毁一百回不也是毁吗。难道是因为惧内听起来没面儿，这才做脸子的？可惧内不是美德吗，他浑身上下就剩这一点杜撰的美德了，他非但不感谢她，还在这里大呼小叫，真是不识好人心！
月徊愤愤不平，当然不平完了就剩下害怕了。当时一拍脑袋冲口而出，现在想想的确欠思量。这可怎么办呢，她对哥哥的惧怕就像孩子对父母一样，平时插科打诨都可以，要是真惹得他生气，后果不堪设想啊。
她心惊胆战地退回了杨愚鲁身边，“杨少监，今晚上我能住回船上去么？”
杨愚鲁不大明白，“为什么？在船上住了半个月了，姑娘还没住够啊？”
月徊嗫嚅了下，“我才刚胡言乱语编派了掌印，他说回头要找我算账，我不是害怕吗。要是能躲一躲，兴许好点儿，明天再见他，他气也消了，那就天下太平了。”
杨愚鲁却摇头，“您退让了，老祖宗明儿真把那个高丽姑娘带上船，那您怎么办？依我说，反正硬气了一回，就硬气到底。姑娘是码头上见过世面的，干完了又退缩，不是您的作风。”
月徊听了，觉得有道理，横竖破罐子破摔了，哥哥要是被人霸占去了，那她活着还有什么趣致！
于是到了衙门，用不着梁遇来提溜她，她自己就戳到了他眼窝子里。
他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傲慢地打量了她一眼，“干什么？”
“等着挨您的训斥啊。”她滚刀肉一样，在屋子里溜达了两圈，“实话告诉您吧，在我没答复您之前，您别想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怎么样。我得替爹娘看着您，咱们梁家是诗礼人家，好人家的孩子宿妓，擎等着被打断骨头吧！就算您如今升发了，也不能忘了本，这还要我提点您吗？”
梁遇哼笑了一声，“我不是梁家的血脉，做了丑事也不和梁家相干。”
“不和梁家相干？就算做了女婿也是梁家人，您想往哪儿逃呐？”
她说得痛快，却没想过这话对他内心造成多大震动。
是啊，他现在并不盼着做梁家的儿子，他想做梁家的女婿。这话从月徊嘴里说出来时，本该带着几分羞怯的，可实际呢，她像刚才在人前胡扯一样，脸不红，气也不喘，越是这样，越表示她对他还是没有上心。她如今是出于江湖道义，一个残了的养哥哥砸在手里，自己不接收，仿佛对不起全天下。
他因她的坦然而失望，别开脸道：“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吗？说完了就出去，别搅了我的好事。”
他要是这态度，那更不能出去了。月徊赖定了，t着脸道：“哥哥，您今晚上有什么好事儿？”
梁遇也不理会她，转身解了腰带，把直裰脱下挂在衣架子上。
月徊盯着他不放，“您还不死心呢？在等多丽姑娘来？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人来了又怎么样？”
她最会捅人肺管子，梁遇顺了顺气道：“我就是让人做个伴儿，怎么的，也碍着你了？时候不早了，快回你的屋子吧，别再叫我撵你了。”
月徊说就不，“做个伴儿，我也能做伴儿啊。不就是陪您睡觉吗，我陪您不是一样？”她边说边脱衣裳，一面嘀咕着，“又不是没睡过您的被窝，我早就想和您一头睡了。找个外头人多麻烦，还得提防她是不是红罗党，找我不是现成的吗，又可信又贴心，何必舍近求远。”
她脱衣裳，脱得比他还快，脱完了一骨碌儿爬上床躺下了，毫不见外地说：“哥哥，拧把手巾，让我擦洗擦洗。”
梁遇却彷徨了，心虚地朝外看了一眼，“快起来，叫人看见像什么。”
月徊直挺挺说：“就在昨儿晚上，您害得我在舱房外头颜面尽失，我现在已经没脸了。一个没脸的人还在乎什么，您不是要人作伴吗，我给您作伴，您还愣着干什么，有话躺下说。”
遇见这么个胡搅蛮缠的人，实在是没辙。先前有意吩咐孙知府一句，不过是为了激她，结果这人经不起撺掇，一撺掇她就豁出去了。
梁遇也负着气，她这么耍赖是做给谁看？既然她不在乎，他又怕什么？于是拧了手巾扔给她，“擦干净了，我可容不得臭人躺在我的被窝里头。”
吹灯，上床，龇牙咧嘴，虎视眈眈。
月徊的语气十分不屑，“吵着闹着要带上那个高丽姑娘，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您带上了也就这样。”
梁遇盯着帐得好听，心里终究瞧不起我，可怜我。”
月徊说没有，“您是我最亲的人，我瞧不起我自己，也不能瞧不起您。我就是觉得您作践自己，那个什么高丽女人，不管她是青的还是红的，反正是个粉头儿。您和她纠缠，不光我伤心，地底下的爹娘也会伤心。”
然后梁遇便不说话了，就这短短的几句，让他读出了人世的辛酸。不管她对他有没有发自肺腑的爱意，至少她全心全意为着他好。就像她说的，身边躺着的人是她，他就不用担心半夜睡梦里被人杀了。他当初认汪轸做干爹，后来又除掉汪轸自己执掌司礼监，知道周围的人个个野心勃勃，所以他谁都信不过。曾鲸是他一手调理出来的，他对曾鲸也同样提防，唯独她，他是可以放心的。这阳世上，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靠不住，只有甘苦与共过的亲情，才让人踏实。
还好她就在身边，夜很寂静，甚至能听见她的鼻息。
一轮月亮悬在窗屉子上，这样的夜色，常叫人心生涟漪。慢慢有莫名的小冲动，像蠕虫一样爬上来，爬进他心里，爬上他的指尖。他知道月徊离得不远，手腕稍稍转动一下，就能触到她。
“月徊……”他匀了匀气息道，“你是不是觉得太监的身子残了，就变成了女人，没有威胁，什么都干不成了？”
月徊唔了声，“我不这么觉得啊，我看您和少监们，明明还都是男人。只要换下司礼监这身衣裳，外头谁能把您当女人。”
“我说的不单是表面上看，是骨子里。”他说着，翻身撑在她上方，“我这样，你有什么想头？怕么？”
月徊看着他，屋子里光线迷蒙，他的五官不似寻常凌厉，有种温润的美感。只是满眼都是那张脸，能嗅见他领缘的香气，暴风雨那晚的情景便不由自主又回到眼前。月徊的心都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还嘴硬，“怕什么？怕您吃了我啊？”
他确实很想吃了她，从得知自己不是梁家人开始，一日日的积累，把他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
她装糊涂，他也顺势而为，慢慢逼近她，“这样呢？”
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那种心慌，那种喘不上来气儿，她觉得自己真要陷进他的无边美色里了。
好看的人，只要略微撩拨，就能勾出无限遐想。月徊憋得面红耳赤，唱反调似的又摇了摇头。
果然他继续欺近，最后慢慢地，极温柔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那这样呢？”

第78章
月徊又要哭出来了，这回和上回不一样，这回是有了防备，也隐约猜着了会有这么一出，可他亲她的时候，她还是觉得羞涩且惶恐。
羞涩是应该的，大多姑娘挨了亲，都是这样感受，然而惶恐，就让她觉得十分无奈。可能是长兄如父的缘故，他亲她一下，她心里就哆嗦，所以当他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她慌得忘了回答。
不回答，就包含很多可能，也许是姑娘心慌意乱了，也许是姑娘觉得不怎么样，沉默只是为了保全体面。不管她是出于何种考虑，这种时候就不能太讲究君子风度。梁遇像个渴了太久，好不容易在沙漠里找到水源的人，既然掬着了一捧清泉，就该狠狠受用。
“我知道你胆儿大，什么也不怕。”他贴着她的唇角说，“你知道女人上了男人的床，会发生什么事儿么？躺着聊天？除非我是死的。”
他的唇重新落下来，细细地缓缓地描摹，像小时候跟着老师学山水画，狼毫笔尖在山峰勾勒，一笔不够再添一笔，然后晕染，着色。反正他是欢喜的，亲过几下挪开看她一眼，越过了心理最初的那道障碍，他发现自己原来如此酷爱这种动作。
月徊可能已经吓傻了，如果享受，她应该闭上眼睛，可是她没有。他便有意问她：“现在呢？你还愿意顶替那个高丽女人，和我作伴吗？”
月徊觉得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挨他亲了那么多下，现在退缩那可亏大了。她的目标是彻底打消哥哥把高丽女人带上船的念头，只要他亲痛快了，自然就想不起那些不相干的人了。
“我这怎么能叫的时候攒着劲儿，那双眼睛闪闪发光，“除了我没别人。”
所以女人啊，意气用事起来就容易吃亏。他轻轻一笑，“这话是你说的，千万别后悔。”
月徊脑子发懵，她到现在才发觉，原来一向正经的哥哥，在床上也有颠倒乾坤的手段。
其实也不需要他多做什么，就是披散着头发，轻飘飘烟视着你，一个眼神一个笑，轻而易举就能让你找不着北。月徊开始感慨，长得好多占优势啊，别人明明吃了亏，也像占了便宜似的……
他的唇又来了，珍重地落在她额上，落在她鼻尖上，落在她眼皮上。她能感受到他的温情，毫不莽撞地，循序渐进地，撬开她的牙关，火辣辣地纠缠上来。
奇怪，真是奇怪……她有些惊讶，有些羞赧，又有些欢喜，没想到亲密到一定程度，还有这种奇怪的花样。起先会不适，但很快又有异样的感受，仿佛舌尖勾连着心，一点震动就让心停跳，然后一片狂热的血潮，绵密地推向四肢百骸。
他啮了啮她的唇瓣，说话变成了缠绵悱恻的气音，微微q着鼻子问：“这么作伴，你怕不怕？”
月徊的不解风情，实在和她欣赏美的能力天差地别，她说：“吓唬谁呢！不过你是怎么学会这些花样儿的？以前和谁亲过？”
梁遇唔了声，“这种事用不着学。”说罢低下头，舔了舔她的耳垂，“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一定程度，就什么都明白了。”
月徊居然因他这番话，认真思量了一回，那她眼下还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就说明她还不够喜欢他吧！
其实并不啊，她是真的喜欢他的，打从第一天见到他起，就折服于他的容貌，不加掩饰地对他垂涎三尺了半年之久。要论情，她除了一时没法子把亲哥哥变成情哥哥，其他真没什么可着急的。梁遇这样的人，除了小小的一点遗憾，还有哪里不招人待见？然而这大宝贝放在她面前，她确实是无从下口，也不知应该怎么疼他。
他的手，顺着她身侧曲线慢慢挪上来，落在她中衣的交领上，细长的指尖轻轻一挑，便挑出了一片坦荡。
月徊很紧张，越是使劲儿，越显得颈项瘦得伶仃，锁骨高高耸立起来，像两座别致妩媚的桥。
他一笑，“你不是说了，不害怕的么，现在这是怎么了？”
月徊梗着脖子，咽着唾沫说：“怕……谁说我怕……”
“不怕……”他唇角的嘲讽又大了几分，“多丽姑娘要是在，可不光这样，这才哪儿到哪儿。”
月徊眼睁睁看着他俯下来，把脸贴在她脖颈上，动脉里奔流的血液鲜活，让他发出一声喟叹：“过去十一年，我是行尸走肉，我不知道人活着是什么感觉。”
月徊虽然心惊胆战，但让他还阳的功德，冲淡了这刻的紧张和焦躁。她在他肩上抚了抚，“我看您活得挺滋润的，敢情是活在阴间了？”
这人真是缺乏想象力，梁遇白了她一眼，“我这么一说，不过是表达心情。”
她哦了声，“我明白了，您就是缺个女人。有人天天给您渡阳气，您能活出花儿来。”
结果梁遇的手攀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他不爱听她说那些没情调的话，但他贪恋她的身体。十八岁的姑娘，正是热火朝天的年纪，每一寸骨节都涌动着旺盛的生命力。他活在太监堆里，活得太阴沉，不近女色，清心寡欲。长久的压抑让他扭曲，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她还糊涂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一面畏惧他，一面又想着讨好他，他常给气得牙根儿痒痒，但还是舍不得怨怪她。
指尖在她身上游走，让她枕着的臂弯轻轻一收，把她收进怀里。
“月徊，闭上眼睛。”他在她耳边诱哄。
他的嗓音像加了阿芙蓉，化成缕缕看不见摸不着的妖气，从她七窍渗透，一直渗透进脑子里。她顺从地闭上眼，视线被阻隔，觉知便尤为警敏。她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热量，这种热量像病了，没来由地让人心慌。
“哥哥……”
她这么叫他，他曾经不喜欢这个称谓，可是这种情况下的一声“哥哥”，居然让他品咂出一种羞耻的激荡。
想法很多，多得不敢去细想，他急于以手丈量她，然而她终于还是压住了他的指尖，什么都没说，却把他从深渊里拽了出来。
顷刻清醒，他松开她，才发现肩头的伤开始隐隐作痛。情欲真如麻沸散，居然让他忘了自己的伤，要不是她一个细微的动作叫停，接下去还不知会怎么样。
他翻身坐了起来，轻声说：“我的伤口好像绷开了。”
月徊忙掩上衣襟跳下床，双腿着地的时候有些虚软，她定了定神，才趋身过去点燃了灯。
药是随身携带的，梁遇脱衣裳的时候居然还有些扭捏。月徊嗤之以鼻，刚才不是豪放得很么，果然光线一亮他就变成另一个人，如此表里不一，让人唾弃。
“快脱吧，不脱我怎么给您上药啊。”她两手一撕，撕开了他的明衣，果然见肩头缠裹的纱布上血迹斑斑，她啧了一声，“这还没怎么样呢，就见红了。”
她就是俗话中的卤煮寒鸦――肉烂嘴不烂。刚才是谁中途退却的？这会儿又抖起机灵来，可见还没受到教训。
她忙着给他换上药，手停在他肩头的时候，他抬手压住了她的，“今晚上在我这里过夜么？”
月徊心头趔趄了下，“让少监和千户们瞧着……不好看吧！”
她几时这么在意面子了？归根结底都是借口。
他哂笑了下，“罢了，换好药就回自己房里去吧。”
月徊说“得嘞”，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药和纱布。临要出门的时候回头问：“哥哥，您还带那个多驴姑娘上船吗？”
梁遇蹙眉，“人家叫多鱼……”
……那高丽姑娘到底叫什么？经过刚才一场混战，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叹了口气，“你不是说夫人不答应么，不带就不带了。”
月徊这下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折腾这半天总算不是无用功。他早就动过心思，说路上收的女孩儿给她做丫头。要是真把那高丽女人放在她跟前，她每天看着他们眉来眼去，早晚会被他们气死的。
她心满意足从他屋子里退了出去，顺便替他关好了门。回身的时候吓了一跳，对面廊庑上站着高渐声和秦九安，正直直看向她这里。
月徊摸了摸后脑勺，“二位，还没安置呢？”
秦九安哦了声，“出去采买的人回来了，我才清点完一车货物。”
月徊又瞧瞧高渐声，“四档头，您呢？”
高渐声说：“我出来解手，恰好遇见了秦少监。”
两个人对视一眼，“哎呀，真巧！”
月徊看着他们演双簧，像在看两个傻子。
“吃饱了撑的，大半夜不睡觉……”她自言自语着，沿着廊庑回了自己的卧房。
进门后吹了灯便倒在床上，可是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梁遇的气息，梁遇的亲吻，还有他指尖游走的轨迹，都让她惴惴不安。她觉得不好意思，但又不讨厌那种亲昵。她记得那双迷离的眼眸，动情的时候云山雾罩，仿佛随时能滴下泪来。
可怜见儿的，一定是憋得太久了，她抚着自己的嘴唇想。到这会儿还残留着酥麻的感觉，什么无师自通，八成是骗人，他要是不知道里头门道，怎么会懂得那些羞人答答的小诀窍！
月徊心里又百感交集起来，哥哥二十五岁才找回她，那在她没回来的那几年，他是怎么过的？本来她一直以为太监不能人道，睡在一张床上也不过如此，今天算开了眼界，他们哪怕下半截有欠缺，也照样有很多法子让自己得趣。
没想到哥哥是这样的人！这一夜月徊睡得不太安稳，到三更的时候才勉强合上眼，结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听见外面传来厂卫的大嗓门。那呼喝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她脑门上旋转出一个小型的风暴眼。
她坐起来，脑子还是迷糊的，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动身了，可等了等又没人来叫门，她担心他们把她落下，便揉着睡眼过去打开了门。
果然下雨了，雨打芭蕉劈啪作响，这种时令来一场豪雨，正能缓解欲扬的暑气。
廊庑上厂卫穿梭，院子里停的马车都盖上了油布，车上装的全是需要运送上船的日常所需。月徊帮不上什么忙，呆站了一阵子，正要回屋，看见梁遇从卧房里出来，一身牙白的行蟒曳撒，乌纱上垂下赤红的组缨。摇着一柄折扇佯佯经过，眉眼间那份风烟俱静，和昨晚判若两人。
“福船修缮得怎么样了？”他偏头问杨愚鲁，眼波从月徊脸上划将过去，略一停顿，又飘然移开了。
杨愚鲁道：“二十四名船工日夜赶工，已经修得差不多了，今儿就能移回去。”
梁遇嗯了声，“海沧船太小，窝在里头施展不开手脚。我瞧那些厂卫都爱吃海鲜，咱家在船上也敢下网打渔，弄得甲板上臭气熏天，一帮猴儿崽子！”嘴上怪罪，但并不真的生气，自己倒先笑了，“我挪回福船上，让他们吃个尽兴。只是叮嘱他们一声，海味儿性凉，别吃坏了肚子。要是闹出人命来，可没船送他们回去，立时扔下海喂鱼。”
掌印心情好，果真大家的日子都好过。杨愚鲁笑道：“老祖宗放心吧，小的特地跑了一趟药铺，这地方海上贸易汇聚，竟然还有金鸡纳霜。我把能买的全买下了，以备不时之需。”
梁遇点了点头，正要说话，见大门上孙知府进来，便含笑拱了拱手。
孙知府满脸堆笑，哈着腰道：“厂公昨夜睡得可还安稳呐？咱们这儿是小地方，又临近港口，天一亮就有鱼市喧哗，只怕搅得厂公不得安睡。”
梁遇道：“托福，睡得很好，比行船时候舒称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孙知府看了眼院子里的马车，迟疑道，“厂公今日就走么？外头正变天呢，何不再歇一日，等天放晴了动身不迟。”
梁遇道不必了，“咱家还有公事在身，不能耽搁。”
孙知府长长哦了声，略斟酌了下道：“既如此，卑职也不敢误了厂公行程，那……人就直送上船……”
梁遇的笑意更盛了，和声道：“孙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昨晚细思量了一回，海上颠簸，带个女人不方便，况且家里头不让，咱家也没辙。人我就不要了，孙大人自己且留着吧，他日孙大人入京，咱家再好好回报孙大人盛情。”
他说完，抬起了手，小太监即刻把伞撑起递过来。他淡声吩咐杨愚鲁动身，一面望向月徊，“梁少监，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咱家给你打伞？”
月徊一听，忙点头哈腰挤进他伞底。待要接伞，他微微一扬胳膊让开了，只是那秀目婉转垂眼瞥她，唇角一抿，抿出了个欲说还休的笑。

第79章
天上下着雨，一路上攒了无数的水洼，雨水落下来，便激得那水洼里涟漪一片。
官衙门前停了车，虽说从衙门到码头路途不远，但万万没有让厂公步行的道理。孙知府将梁遇送上了车，自己率领门子乡绅，一路将人护送到码头上。天气不好，但不妨碍临港码头排场盛大。登州府大小官员恭送，船队上锦衣卫下船接应，那些厂卫们一色黑甲笠帽，个个腰上别着绣春刀。天上雨箭坠落，地上皂靴林立，雨中有种格外肃杀的气象。
这原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匪兵啊，相对于无情无绪的厂卫而言，言笑晏晏的提督就和善多了。孙知府瞧着这个阵仗有些犯怵，但仍颤巍巍向梁遇拱起了手。
“厂公此行匆忙，卑职等未能尽地主之谊，深感羞愧。原想着再留厂公一日的，可惜厂公要务在身，卑职也不敢虚留。登州是个小地方，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内子昨儿连夜烙了一百张饼子，请厂公和诸位大人们别嫌弃，带着路上吃吧，算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
孙知府亲手将两个包袱交到了两位少监手上，杨愚鲁和秦九安是办惯了事的人，上手一摸就明白，只管笑着说：“请孙大人代为道谢，劳夫人费心了。”
众人嘴上又热闹寒暄了一番，终于辞别孙知府登船。船队在细雨纷飞中扬帆起航，舱房里两位少监将包袱放在桌上，解开后不出所料，哪里是什么饼子，是成沓成沓的银票和金条。
梁遇摇扇笑道：“这登州府果真富得流油，别瞧海港边上整日和鱼虾为伍，那些外邦人上岸交易的税收，还有d民捕捞的渔课，一年能抵三个河南。”
秦九安也笑，“以前倒是听说沿海一带官员出手阔绰，没想到这回见了真章。”
月徊在边上看着，喃喃说：“这么多钱，少说也有十万两。这孙知府图什么啊，这么费心巴结，又是美人又是钱的。”
还能是什么，“外放官员油水再多，终究是外放的，缺个头衔，也缺升发的机会。”梁遇倚着引枕，慢慢盘弄他的菩提，一面道，“钱挣够了，就想进京任职，弄个京官阁老当当。”
唉，真是煞费苦心，月徊感慨：“这位孙知府也够能扯的，好端端的抬出什么夫人来，还一夜烙一百张饼，也不怕热油溅得一脸麻子。”可是说完，发现屋里的几双眼睛都盯着她，她心虚起来，“瞧我……干什么？”
梁遇骄矜地一哂，“就许你假借个莫须有的夫人搅局，不许人家夫人连夜烙饼？”
还真是……这孙知府的脑子果然灵便！月徊讪讪摸了摸鼻子，“我前几天受了惊吓，近来神思总是恍惚……”
那三双眼睛继续盯着她，仿佛在腹诽，“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
月徊加重了语气，“真的，像昨儿晚上，我被那些姑娘的胭脂呛着了，不知怎么就说出那番话来，罪过罪过。”
秦九安和杨愚鲁交换了下眼色，忙打圆场，“姑娘是正派人，去不惯花街柳巷。”
月徊有台阶就下，连连点头，“这话说着了，我也觉得那地方有毒，把人弄得五迷六道的。”
梁遇不听她耍嘴皮子，微抬了抬下巴吩咐：“都收起来吧，留着将来剿灭了红罗党，给厂卫们做赏金。”
肉肥汤也肥，就打这上头来。上峰得了利，自然亏待不了底下人。两位少监道是，卷起包袱存放进了箱笼里，复行了个礼道：“老祖宗连日辛苦，受了伤也不得好好歇息。登州府上过了一回岸，下回再想沾着土星儿，得到威海卫。目下船上诸样都齐备，老祖宗不必操心，且好生养伤，海上潮湿，没的落了病根儿。”
梁遇点了点头，秦九安和杨愚鲁方退出舱房。一时屋里只剩下月徊，她和他独处的时候显然不大自在，大约因为昨晚上那半场风花雪月，她开始意识到他不单是哥哥，也是男人了。
“我……”她张嘴，本想顺势告退的，没曾想才蹦出一个字，就被他打断了。
“我身上不舒坦，你先别走，留下给我松松筋骨。”他袅袅瞥她一眼，把菩提放在一旁，摘下头上乌纱递了过去。
月徊没法儿，只得上前接了，回身搁在粉彩帽筒上。
“其实我伺候人不得法，怕力道不够，反倒挠痒痒似的。”她卷起袖子，两手落在他肩上。
梁遇暗想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触碰得到，他就百样受用了。
他闲适地闭上了眼，“挠痒痒不怕，挠痒痒也舒坦……”
月徊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口，一面问：“哥哥，您还疼吗？”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倒像是男人新婚第二天问女人的话。他说不疼，“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月徊说怎么会空呢，“您不是才收了十万两冰敬吗，我要是有那些钱，心里不知道多踏实，哪还有空地儿啊。”
可见这丫头没心没肺，在她眼里虚头巴脑的情，从来没有实打实的银票来得实在。
那双手在他肩背上揉搓，花拳绣腿真没什么劲儿，他也不嫌弃，只是叹息着：“再多的钱，也买不来心头好。钱攒得足了，到头来不过账上多添一笔，有什么用！”
月徊跟着惆怅起来，迂回开解他：“天下哪儿有白得的便宜啊，您想咱们家早前遭了那么大的难，要论常理，梁家翻不了身了。我听过一句话，叫英雄莫问出处，能反败为胜的，就是英雄。”
“英雄……”他喃喃说，“受的那些苦，就一笔勾销了么？”
月徊自然答不上来，不知他人疾苦，怎劝他人大度。他今天的一切是拿男人的尊严换的，说一笔勾销，太难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揪着这个不放，又笑道：“总算还攒下些家私，能保你吃喝不愁。等回了京，让曹甸生把账册子交给你，不说亲手掌家，至少知道家底儿，心里有数才好办事。”
月徊“啊”了声，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您攒下的钱，怎么交给我啊……”
梁遇回过头来看着她，乜起的眼里带着危险的成分，“你的意思是，宁愿我把卖命得来的钱交给别人打理，也不愿意自己经手？你究竟是不要我的钱，还是不要我的人？”
这话说得她小鹿乱撞，月徊蓦然红了脸，“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手足无措，他恰好可以转过身来抱住她。因一坐一站，脸颊便偎进了她怀里。
少女的馨香瞬间填满他的世界，他满足地轻叹：“月徊，哥哥这辈子的幸与不幸，全在你身上了。我知道不该纠缠你，盛二叔曾告诫我，让我不要对你动妄念，我也尽力克制过，可惜还是忍不住。这世上的人，有哪个不自私？盛二叔看似大义凛然，说什么不可乱了伦常，如果换个立场，如果我不是太监，如果我才是梁家亲生的，结果又会怎么样？”他哼笑，“不过欺负我是外人，欺负我是个半残……”
他越是自暴自弃，月徊听着就越心酸。
他靠在她怀里，原本她还有些难堪，可经他这样以退为进，她反倒滋生出勇敢来，捋捋他的头发说：“您别难过了，您的钱和人我都要了。先收人，回京再管账，一样一样来，成不成？”
所以她就是个傻大胆。他仰起脸望她，眼神像无辜的孩子，像等着认养的猫儿狗儿。虽然月徊知道他又在扮猪吃老虎，但还是经不得他这样。他问“真的么”，她使劲点头，“放心吧，我不是那么肤浅的女人，只要有财有色，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的眸子闪了闪，眼波便摇曳起来，“那让我瞧瞧你的真心。”
一个在外呼风唤雨的人，背着下属怎么成了这样！月徊老汉娇羞，扭扭捏捏说：“您这么着，真叫我不习惯。其实您要是训我，我还踏实点儿……”一壁说，一壁左右环顾，见门外没人，便弯下腰，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我给您盖个章，往后您就是我的人了。”
像猪肉上盖了“梁记”，好有个出处。
她主动亲他一下，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可他知道她心里的高墙还没有拆除。以她的懒散，他这头要是不逼迫，她很快就会心安理得继续当她的好妹妹，再也没有要收人的念头了。
得她亲一下，他的眉眼显见柔和，那双眼睛里星辉璀璨，“还有呢？”
月徊臊得脚趾头都发烫了，“还……还有……”
“我昨晚可不只这么对你。”他笑得和善，笑得眼波潋滟水一样柔软，“你再好好想想。”
看样子是躲不掉了，月徊横下一条心，捧住他的脸先在唇上一亲，然后把舌头探了进去。
梁遇惊得瞪大了眼，没想到还有这样意外之喜，正要回敬她，她又挪开了，擦了擦嘴唇道：“我看见海沧船上又下了网子，回头要是有虾，我去要一盘儿，咱们在船尾支个烤架，我给您烤虾吃。”
狂喜来不及消化就没了，他苦笑起来，从昨天起他就攒着劲儿想引她上钩，可惜都是无用功。她心里还拿他当哥哥，即便纠缠了那么多回，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始终不拿他当可以依托终身的人。
他轻叹了口气，“月徊，要你爱我，那么难么？”
月徊怔忡地望着他，“我爱您啊。”
她分不清喜欢和爱，您啊您的，都是尊称。京城是有这个老礼，有时候爷爷和孙子讲道理还用“您”呢，可放到平辈儿间，日常说就透着客气生疏。也许哪天把这个字换了，她的心境就变了。
他慢慢将菩提绕回腕上，平下心绪站起身道：“我还要看珠池的文献，你先去吧。”
他转眼就变了态度，月徊惴惴不安，临走再三看他两眼，确定他没生气，这才迈出了舱房。
一个逆境里长起来的孩子，能糊口就足意儿了，不懂得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她跑到外头，海上细雨纷飞着，起了一点风，海面上渺渺茫茫的，因天气不好，出海打渔的渔船都见不着。
寻常少监们忙碌，鞍前马后伺候梁遇，但在海上时候长了，既没有公文也没有往来的官员需要应付，便难得地闲在起来。
杨愚鲁相比秦九安，少了点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他爱喝茶，不像秦九安还到下层去，和千户番役们掷骰子下注，他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船楼东南角的棚子底下泡一壶茶，慢悠悠品茗，看海上无甚奇特的景色。
月徊出舱的时候，他扬声唤她：“姑娘来坐会儿？”
月徊嗳了声，在他对面落座，看他托起琵琶袖，执起茶壶给她斟茶。
月徊不懂茶，对她来说喝茶除了解渴，没有其他功能。她抿了一口，淡了呱唧，不过挺香，为了找点儿话说，便问他：“少监在掌印跟前几年了？”
杨愚鲁算了算，“老祖宗还是少监的时候，我给他做司房，差不多有五六年光景了。当初老祖宗身边也有红人儿，派到山西去的骆承良就是，我在人堆儿里头是资质最平庸的一个，好在老祖宗不嫌弃，才有了我的今日。”
月徊点点头，“您又勤恳又踏实，如今他最信得过的就数您了。”
杨愚鲁笑着说过奖，“老祖宗知人善任，尽心办差的人，他都愿意抬举。不过我瞧着，他老人家这程子好像有心事，这心事且不是咱们能解的，最后怕还要劳烦姑娘。”
那些爬上高位的太监都是人精儿，月徊知道敷衍也没用，他们心里明镜似的，便托着腮帮子向他打探，“掌印早前，有过亲近的女人没有？”
杨愚鲁摇头，“汪轸时候，衙门的公务就已经扔给老祖宗了，那会儿老祖宗又年轻，光是应付差事就得夜以继日，哪儿来的工夫找女人。连现在的提督府，都是咱们催了好几回才着手建的，一个不想盖房的人，没有成家的心思。”
月徊哦了声，捧着茶盏道：“我听说连秦少监都有人了，您呢？您有伴儿么？”
杨愚鲁倒也坦诚，颔首道：“有的，只不在宫里，外头私宅养了一个，凑合着搭伙过日子。其实咱们这号人，原不该生这种心思，可太监也是人么，也有受委屈遭白眼的时候。在宫里做奴才，到家有个知冷暖的人，哪怕说两句窝心话，也能解了一天的乏。都说男女之情，无非那个……”他赧然笑了笑，“咱们那宗上头欠缺，对情的要求反比寻常人更高，所以和太监作伴不容易。姑娘既然和老祖宗指腹为婚过，自然比外人好千百倍，两下里体谅，不为难的。”
月徊听了他的话恍然大悟，怪道梁遇人前骄纵人后别扭，原来就是缺人心疼。她自觉已经很爱戴他了，可光是爱戴还不够，那人得宠着。

第80章
不过梁遇这人不好相与是真的，月徊说：“我回来这么长时候，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咱们说投其所好才能拉拢人心嘛，我瞧他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上心，连昨儿看上那个多余姑娘都是假的。”
杨愚鲁琢磨了下道：“老祖宗这些年，确实独来独往惯了，连他近身伺候的人，在回了私宅之后也不让跟在身边。不瞒姑娘说，早前咱们当差一直战战兢兢，生怕什么地方疏漏了，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又要吃挂落儿。这程子因您回来了，老祖宗高兴到了心缝儿里，逢人也有个笑模样了。”
梁遇不是有个诨名叫“太岁”吗，其实早年没有上位之前，底下人悄悄管他叫“夜猫子”。不光是他常半夜巡视的缘故，更因为这人不将就，要是叫他盯上，那就倒了大霉，要遭殃了。
大邺的司礼监，高宗时期开始创建，起初也不过是个寻常内侍衙门，专管皇帝出警入跸事宜。汪轸掌权那会儿，尚且和御马监分庭抗礼，直到梁遇接管，因着他是皇帝大伴，这才彻底将这个衙门推向了全盛。
一位了不起的开山鼻祖，见天和你嬉皮笑脸，那是绝不能够的。加上他的长相原就让人生出距离感，一旦大权在握，愈发不可攀摘。
人活着，谁还没点儿脾气呢，不过小人物的脾气最后都被驯化，大人物的脾气万古长青，屹立不倒罢了。
杨愚鲁含蓄地冲月徊笑了笑，“姑娘用不着琢磨老祖宗的喜好，琢磨也琢磨不透。横竖只要顺着他的意儿，万事都答应，就不会触了逆鳞。咱们越往南，天儿越热了，人一热就犯毛躁，我和几位千户先前还犯嘀咕，就怕老祖宗经不得南边的气候，到时候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月徊忽然有了种重任在肩的责任感，“您几位还指着我呢？”
杨愚鲁算得世事洞明的，他说：“姑娘不是为着咱们，是为着老祖宗。他老人家也不容易，腥风血雨闯过来，多少回险象环生，撑到今儿实属命大。如今二十六了，底下二十郎当岁的司房都张罗找伴儿了……”
月徊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了，“反正你们全觉得我对他有非分之想，那天夜里我拍门的经过，你们也瞧见了。”她唉了声，站起来摸摸额头，“我知道您的意思，就是让我脸皮再厚点儿，对他再放肆点儿，掌印面儿上正派，其实心里喜欢，是不是？”
杨愚鲁算是服了，这位姑娘是真敢说话，说起来一针见血，毫不藏着掖着。
就得要这份果敢，杨愚鲁冲她竖起了大拇哥，“姑娘您真局器！”说罢给她斟茶，“来，再喝一杯。”
月徊摆摆手，“不喝了，灌一肚子水，回头吃不下海鲜。”
她信步踱开了，隔一会儿，海沧船上吆喝起来，离了十来丈远都能听见，分明是又捕了一大网。那些拿刀的厂卫们，骨子里也有贪玩儿的天性，很多时候并不单是为了吃，更多是为享受捕捞的过程。
月徊趴在船舷上瞧，扯着嗓门喊：“大档头，给我留点儿好的。”
冯坦当风扬了扬胳膊，表示没说的。
然后为了传递海味儿，两船几乎船舷贴着船舷。福船比海沧船高很多，最后是从福船上放下吊篮，才吊上来满满一大篮的活鱼活虾。
那虾是真大，放在手掌上比一比，头尾超出一大截。月徊还从里头发现个稀罕巴物，软绵绵鸡蛋一样的东西，拿手一y，y出了一只八爪鱼，那个光滑的蛋形，原来是它的脑袋。
八爪鱼的触手之灵活，简直如同落地生根，在月徊还没来得及撒手的时候，无数大大小小的吸盘缠上来，吓得她顿时鸡猫子鬼叫。
那一嗓子，惊动了舱房里的梁遇。梁掌印这会儿顾不得脏，不由分说上去救驾，拽着八爪鱼的脑袋就往下y。那爪子上的吸盘吸着皮肉，硬被撕扯下来时，像烈日下晒裂的豆荚劈啪作响。最后鱼拽下来了，脑袋也拽掉了，里头墨囊溅了满手。梁遇大张着五指无所适从，月徊还要撸起袖子让他看，“快瞧我这一身鸡皮疙瘩！”
闻讯赶来的少监们见了，知道大事不妙，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老祖宗，小的命人备水，您擦洗擦洗，换了这身衣裳吧。”
月徊也老大的不好意思，“您别上火，我来伺候您。”
梁遇已经气得没辙了，又不好在外人面前责备她，只是蹙眉问她：“你招惹那鱼干什么？”
月徊说：“吃它。”
“后来呢？是它吃了你，还是你吃了它？”他无可奈何，这么些年从没弄得这么狼狈过，一手一身的墨汁子，还带着一股隐隐的腥味儿，熏得他直犯恶心。
少监和近身的司房们如临大敌似的把他迎进舱房，打水的，侍奉他更衣的，好一通忙活。他把手按进水里，胰子打了一遍又一遍，可那墨汁子浸入了指甲缝儿，想洗净不容易。
于是眉拧得愈发紧了，边上的人又不好上手给他擦洗，最后还是月徊捞起了袖子，一把抓住他，嬉皮笑脸地说：“我来我来，要慢慢地搓洗，像您这么着急，皮都该蹭破了。”
少监和司房们都松了口气，因为老祖宗脸上神色分明和缓了不少，这位月徊姑娘真是治病的神药，只要她一出马，大伙儿立刻就有救了。
都是识趣的人儿，这会子戳在眼前不方便，舱房里众人都退了出去，月徊心里还惦记着杨愚鲁的话，打算好好疼一疼哥哥。
“您坐。”她拿眼睛示意他，手上说是搓洗，其实像在抚摸，“瞧瞧这肉皮儿多嫩，不能下劲儿，要是搓坏了可怎么办！就得这么轻轻地……”边说边瞅他，“您就说，受用不受用？”
梁遇起先面色不善，经她这么撩拨，脸上隐隐显出尴尬之色来。抽了下手，没能挣脱，便也由她去了，只是嘴里还在教训着：“几时能改了这亲自上手的毛病？那是个八爪鱼，逮了就逮了，要是条蛇，你也这么冒失？”
月徊不敢顶嘴，一径诺诺称是，“我记住教训了，这不是着急吗，想拿它给您烤着吃。人说吃哪儿补哪儿，您肩上受了伤，它胳膊多，吃了能补您的亏空。”
她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原本他还置气，谁知道孩子竟是存着这样的好心，便也不忍苛责她了。
她极耐心极仔细地在他指缝间穿梭，轻柔的分量加上水的浮力，触碰得暧昧。他还记得早前南炕上摆桌给她表演竹节人，炕桌底下牵丝转交时，那看不见摸得着的巨大震撼。
那时候心里有事，不敢让她窥出端倪，拼尽全力地压制着，压得那么苦。如今她虽然还不开窍，但他蛮狠地拽动了爱情，她已经落进他的网子里，回头无岸了。
可惜墨汁子洗不干净，指甲边缘的晕染让他很不称意，但月徊有她哄人的技巧，她旋过来，挨在他身边，狗摇尾巴似的说：“这是哥哥从鱼嘴下救我的见证，洗不掉才好呢，看见这个就想起我啦。”
梁遇失笑，“是看见这个就想起八爪鱼了，和你有什么相干？”
月徊自作多情着，“我记得您小时候最怕那些滑溜溜的东西，才刚为了我，您想都没想就拽那鱼，我都看在眼里呢。”
说起小时候，梁遇有些失神，是啊，其实他自小也娇生惯养，怕这怕那的。后来遭逢骤变，家门顷刻坍塌，他从官家少爷变成了下等火者，才知道那些怕都能克服。如果还想退缩，只是因为没被逼到那个份儿上。
他牵了下唇角，悄悄同她十指相扣，“你心里明白就好。咱们的事上头，我是有些咄咄逼人了，可我也作不得自己的主，请你见谅。”
月徊耳根子发烫，垂首喃喃自语着：“我觉得我命挺好，爹娘虽走得早，也没亏待我，给我留下个童养夫，用不着费心再找人，省了好些事儿。”
这话一出口，梁遇心不甘，“什么童养夫……”
月徊瞥了他一眼，“不是吗？那我不给您洗手了……”
她想松开，可惜没成功，他紧紧扣住她的手道：“往后别您啊您的了，就你我相称吧。我用不着你敬重我，把我当个寻常人，譬如对小四那样对我，也成。”
月徊直摇头，“小四老挨我揍，我可不敢那么对您。”说罢发现这习惯改不过来，笑道，“我先把这茬改了吧。”一面回身取巾帕，把他的手捞起来包上。隔着棉纱细细地擦拭，那份无微不至，简直像娘对儿子。
所以男人得这么宠着，顺着他的意儿，又不能太不见外。月徊对他的感情一度相当复杂，不过本就存着觊觎之心，在捅破了窗户纸后彷徨了一阵儿，渐渐也就品咂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了。
不讨厌他时不时渴望亲近的心，也不讨厌他暗中的一些小动作。月徊曾经短暂地喜欢过皇帝，然而皇帝和哥哥相比，居然就像杨愚鲁的那壶茶，着实地淡出鸟来。月徊是个俗人，自来喜欢大红大绿，大富大贵，感情上头也是如此。越是烟雾缭绕，火星子四溅，越是激发她离经叛道的豪兴。
她在船尾上翻转着烤串的时候想，宇文家送了那么个美人儿进宫，皇帝眼下八成早把她忘到脚后跟去了。这样很好，她等着回去倒打一耙，然后轻松脱身，好和哥哥双宿双栖。
仰头看看，天公作美，离开登州的时候还下着雨，等到了傍晚时分红霞满天，入夜便星辉无边了。船队日夜兼程，夜里除了船工，剩下的人都各自找乐子，在甲板上搭流水席，厨子一造儿接一造儿地上海味儿。月徊架的小炉子像在方外，船尾没人来，她就带着梁遇，在那里辟出个清净地，盘着腿舔着唇，一手翻串一手打蒲扇。
梁遇本来不爱吃那些，经不住她的好意，也进了两只虾，一条鱼。酒是管够的，月徊边喝边嘀咕：“等明年，我要拿杨梅泡一缸酒。杨梅酒就海鲜，吃得再多也不怕闹肚子。”边说边剥了一只虾递过去，“哥哥吃吧。”
梁遇接过来，曼声问她：“月徊，你心里的好日子，是什么样的？”
月徊想了想，“有吃有喝，兜里有钱，身边有哥哥。”
月下的梁遇微笑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腼腆滋味儿。好看的人任何一个动作，都有流云般淡泊的蕴藉，他一手撑着身子，一手挑在膝头，那虾串儿慢悠悠颠荡，他的语气也慢悠悠地。
“我在做随堂的时候，也曾亲自出去拿人，那时候经过一个村子，看见有户人家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在篱笆搭的围墙里头嬉闹，大人就在一旁看着，那才是真正的烟火人间……”
他话里透出艳羡，想必那是植根在心底深处最美好的向往吧！
月徊知道他的难处，有些东西是不能碰触的，便道：“等将来，咱们也领个孩子养活。擎小儿养的有良心，将来知道孝敬。”
梁遇听了，抿唇一笑道：“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么？”
月徊喝了口酒道：“抱养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啊，我一样心疼。”说完觑觑他，“咱们抱个好看的，像哥哥这么俊的。”
他摇头，“难找。”
月徊“哈”地一声笑起来，笑过再思量，也同意他的说法儿，“是难找，不知道什么样的人家儿，才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来。不过……你想过找亲生父母么？”
他闭了闭眼，脸上神情淡漠，“我不缺老子娘，找着了干什么使？”
月徊听完松了口气，“我也不愿意你找，有了自己的亲爹亲妈，咱们的爹妈多可怜，自小捧大的孩子说丢就丢了。”她抱膝问，“那你说，咱们养一个好么？”
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深深看她，“替别人养孩子，你倒甘愿？”
月徊说没什么不甘愿的，“只要认准他，怎么着都值了。”
然而梁遇缓缓摇头，“养别人的孩子讲究瞒，我这身份，怎么瞒？亲的疏不了，疏的也亲不了，别让自己委屈，也别叫人家孩子为难。”
月徊惆怅不已，他的心思不好琢磨，她以为他看见人家的孩子眼热了，可她说要抱养一个，他又不喜欢。
她神情沮丧，梁遇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丫头说她傻，她也懂得思虑长远。他呢，并不因生养的事而困扰，探过手指，轻刮了下她的面皮，“我的月徊长大了，开始想那些羞人的事儿了。”顿了顿，哀婉又惆怅地长吟，“我那么贪，偏要留住你，倘或什么都给不了你，叫我怎么对得起你……”

第81章
月徊的见识相较于深闺里的姑娘，也算广的，她以前带着小四走街串巷，去的最多的就是教坊烟馆。那地方的红男绿女，污浊得不像阳间人，也有狎妓的内侍大太监，先是听歌赏舞，后来就搂着女人进房。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手段，弄得那些女人连哭带喊，那种调门儿，像五更时候的鸡啼，又尖又利，直捅到天上去。
见识虽足，可她没亲身体会过情滋味儿，也不知道他这样半吞半吐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两情相悦了，就得睡在一张床上，她暗暗也掂量过，要让男人得趣，是不是就得女人受罪……其实原不该想那些的，哥哥这么干净人儿，往那上头想是玷污了他。可这事儿又是必须，既然不做兄妹，就得有另一种身份来拴住彼此。他说她长大了，开始琢磨羞人的事儿了，这话让她汗颜，但经过登州府衙留宿的那半夜，怎么能不想！
也许想才是对的，不想反倒坏事。其实和他在一起，就跟神仙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也挺好，可他的想法显然不仅于此。月徊有时候觉得哥哥心里藏着一头吃人的兽，言笑晏晏背后是血盆大口。他的性情好时虽好，但每常也阴晴不定，说到根儿上，还是因为他自卑，怕她现在青涩不懂事儿，以后老练了，想头儿多了，渐渐会嫌弃他。
“您别怕对不起我，”她不假思索地说，“陪您一辈子是我自愿的。您看您，人又怪，名声又坏，我要是不接着，您就得打光棍。”
梁遇听着她那些直眉瞪眼的话，不知道拐弯儿，很有梁月徊的特色。原倒也没什么，只是一口一个“您”，他心里知道，那些故作轻松都是表面文章。她心底里当真认同他们现在的关系吗？恐怕未必。
可他不忍戳破，就这么含糊着，能骗自己一日是一日。他笑了笑，“这话很是，我也知道自己的毛病，瞧着花团锦簇，其实愿意和我搭伙的人不多。”
他垂手，捡起一旁的通条，松了松盆底的炭火。绿色的火焰照亮他的眉眼，他眼睫深浓，看不见眸底的郁色。
月徊说怎么了，“才刚不还好好的吗，我怎么瞧您不高兴呢？”说着醒过味儿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我又给忘了！这些年在京畿地界儿上，每个打交道的都是爷，都得这么尊称人家。”边说边挨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胳膊，“你可别恼，我说着说着就忘了，你要是听见了，就训我两句，我下回一定不犯了。”
他倒显得很宽容，“不着急，慢慢来，这称呼本来没错，不过是我太讲究，太性急了。”
月徊这才放心，她就怕自己有时候口没遮拦，伤了哥哥也不自知。
仰脖儿看看天，今晚夜色真好，一条天河在头顶横贯，不知怎么，那些星星也慢慢挪动起来……她揉了揉眼皮，“我有点儿晕了。”
她喝酒没什么章法，直龙通地往下灌，喝得太急了，容易上头。嘴里说着晕，人便崴下来，赖皮地枕着他的大腿，端端正正躺着，两手搁在肚子上，满足地一长叹：“就这样，容我躺会子。”
他起先有些不自在，但同她亲近了两回，那种防备的心思也渐次淡了。月下看她，玲珑美好，因人躺着，曲线毕现。
原不该看的，也不该时时有那种旖旎的心思，她还是妹妹的时候，他连想都不敢想。如今迈出了那步，很多感情汹涌如浪，就不由他控制了。
他的指尖微凉，落下来，轻轻抚触她的唇瓣。月徊蒙蒙睁开眼，笑着说：“哥哥怎么了？别不是还没吃饱吧？”
这话听起来一语双关，也许她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他自己想得过于复杂了。他赧然一笑，“人心哪有足意儿的时候……我喜欢你的嘴唇，生得极好看。”
月徊最爱听人夸她，寥寥两句，也让她打了鸡血似的。
“真的？”她勾起头，一双眼睛晶亮，“你再说说，我还有哪里长得好看。”
真是不经夸，他笑得愈发深了，曼声道：“我瞧着，哪儿哪儿都好看，哪一样都不能换。就要这样的鼻子，这样的眼睛，这样的脾气。换了一样就不是你了，我都不喜欢。”
月徊扭捏起来，嘀咕着：“没看出来，你这么能夸人呐。我以前瞧你老是板着脸，那些少监见了你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他哼笑了一声，“这世上，不是凭谁都能受用好脸子的。太监是贱骨头，你不发威，他们当你软柿子拿捏。别瞧他们现在个个俯首帖耳，早年间可不是这样。就得把他们踩在脚下，叫他们怕你，这么着他们才知道忠心，才知道反了你没有好果子吃。”
月徊听他放狠话，脸上还是笑吟吟的，“可我知道你也恩威并施呀。像上回遇着风暴，死了那么些人，我以为那些落水的尸首你不会再管了，没想到费了那么大的周章把人捞上来，还专程打发鹰船送他们回家。”
说起那场风暴，他便沉默下来，那样昏天黑地绝处逢生，对活着确实有了更深的感悟。不过月徊瞧事儿，还是只瞧表面了，他慢慢说：“让他们魂归故里，一则是安抚其他人的心，二则是给朝廷看，给皇上看。”
月徊嗯了声，脑瓜子继续迷糊着，没闹明白。
梁遇望向远处渺茫的天际，喃喃说：“让朝中知道此行不易，九死一生，才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不敢轻视司礼监，不敢轻视我。至于皇上，这些年成功唾手可得，忘了自己的斤两。我这趟两广之行越艰难，他理政上头摔了跟斗，才越得低声下气儿来求我。”说罢美目一转，笑道，“你这程子看见的勾心斗角只是皮毛，更深的告诉你，怕吓着你。人活着，不到那份交情，不能真心对人，有时候面上为着你，其实是冲着更大的利益。”
月徊怔忡着，想了想还是固执地认准了，“反正这回办的是好事。你也别老把自己说得那么坏，谁还没点儿私心呢。”
她装模作样翻个身，这一翻身可正对着他的肚子了，她在暗处两眼睁得溜儿圆，就盯着他脐下三寸，越隐秘的地方，她越有兴趣。
罪过啊，其实她先前真没那份好奇心，也是到了这个裉节儿上才突发奇想。梁遇显然不适，下意识往后让了让，可惜腿被压住了，他不能动弹。
这丫头有时候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回不知道又在打什么算盘。他只好尽量引开她的注意力，“我接了京里奏报，各路藩王送选的姑娘都进了宫，只差南苑王府了。”
月徊随口唔了声，再一想又觉得不对，“咱们出了大沽口就遇上他们，这都过去多长时候了，论理说早该到了。”
梁遇说是啊，“除非那位郡主有意拖延，不肯进宫。”
月徊瞠大了眼睛扭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她和小四真有事儿？”
梁遇叹了口气，“朝夕相处两三个月，什么事儿不能发生？”
月徊讶然，“这小子长行市了啊，那回见了我还假模假式说挣够了钱要养活我，不让我在宫里伺候人呢，原来早和人家姑娘勾搭上了。只是天下好姑娘那么多，干嘛给自己挑了一条那么难走的道儿啊！”
这条路走不下去，人人都知道，可走与不走，哪能由自己做主。
梁遇替她抿了抿头，漠然道：“宫外小来小往还犹可，要是进了宫再粘缠，可没人救得了他们。”
月徊心里乱起来，“小四是个糊涂小子，我怕他一条道儿走到黑。他这是疯魔了吗，才吃上饭就想那出，自己腰还没人家汗毛粗呢……哥哥，你给曾少监传个口信儿，让他去找小四，和他说明白，成不成？”
梁遇说不成，“要是事情不到那个地步，这么一来反倒给他们提了醒儿。况且多个人知情，不是什么好事。”
月徊说：“我那天瞧着郡主叫小四那份温情，就知道里头不简单。你就别琢磨了，想辙让郡主进宫吧，只要把他们分开，这事儿就过去了。”
梁遇原本不大愿意过问别人的事，可又经不得她催促，只得一径道好，叹着气道：“这也是为着你，就破一回例。否则宫闱里头越乱，对司礼监越是有益。”
于是一封飞鸽传书到了曾鲸手里，曾鲸接了令儿，立时出宫去了东厂胡同。东缉事厂虽说人手抽调了不少，但京里所剩人员也有七八千，进了衙门照旧是一派森然气象，和梁遇在时没什么两样。
眼下是三档头主事，曾鲸让他把人传来，等了会子才见小四急急赶到，见了他便揖手：“少监找我，有什么示下？”
曾鲸因他和月徊的关系，自然拿出好脸色来，和声道：“西洲啊，各藩来的人都进宫了，如今只差南苑。皇上今儿问起，皇后娘娘那头也预备见过了人，好一一拟定位分。你得了空上南苑王行辕问问郡主，什么时候能移驾。只要人进了宫，你的差事就算交了，督主有话留下，说即刻升小旗，底下那些番子也不好眼红。”
小四听了，犹豫着说：“这趟差事不是我一个人经办，就我升了司小旗……”
曾鲸啧了一声，“所以才让你劝郡主进宫，说动了也是大功一桩。”言罢端着茶盏笑了笑，“你们一路上总有些交情，你去劝说，比司礼监出马强。南苑打发人进宫，也是盼着郡主得宠，皇上跟前能挣个脸，如今这么拖着……不是方儿。到底将来要在宫里头，在皇后娘娘手底下过日子的，骄矜得过了，大家看着不好看相，对郡主将来晋位也没个益处。”
梁遇教导出来的人，说话自留着三分余地，点到即止就够了，不会直剌剌地戳到人面儿上去。小四心里明白，垂手应了个是，送走曾鲸后在衙门徘徊了好一阵儿，将到入夜时分才打定主意往廊坊胡同去。
南苑王因是藩王，迁都之后进京朝贡不便，宪宗皇帝就在廊坊胡同指了一处宅邸，作为宇文氏的行辕。珍熹格格进京后一直住在行辕里头，住了有六七日了，决口不提要进宫的事儿。大概因为她的艳名已经结结实实传进了皇帝耳朵里，皇帝为显大度，并不急于催促，但万事都有度，到底司礼监的人出面了，那宅邸也不能再住下去了。
南苑的规矩很严，头道门房传二门，垂花门再传里头院门，等了会子才见人出来回话，说：“四爷，格格有请。”
小四随婆子进去，院儿里空空的，也不见珍熹的身影。他茫然四下寻找，身后一道云般轻柔的分量依偎上来，抱着他的腰说：“你老躲着我，我以为你再也不见我了呢。”
小四红了脸，慌忙解开她的手连退好几步，垂眼道：“请格格自重。我今儿来，是替司礼监堂官传一句话，格格要是准备周全了，宫里这就打发人来接您进去……”
“我不想进去，我就想和你在一起。”她的声线温柔，让他想起春天时候，农户人家孵化出来的小鸡子儿，鹅黄色的，又漂亮又柔软。
“趁着我还没进宫，还有机会，你带上我，咱们逃吧！”她往前一步，繁复的点翠头饰下，那明眸皓齿美得如同一幅浓丽的画。
从相识那天开始，就是她步步紧逼，他避让不及。祁人本是马背上的民族，不论男女都弓马娴熟，因此相较一般的姑娘，她火热大胆，也让人招架不住。
从金陵城到临江码头，车马要走上两天，晚间在半道上扎营，那时候天儿还冷，生了篝火，她在篝火边上给他跳了一支舞，跳完就对他说：“我没看见皇帝是什么模样，我先看见了你，将来我喜不喜欢皇帝不好说，但我现在喜欢你。”吓得他手里的馒头落地，那晚挨了一夜的饿。
一个百里挑一的姑娘，不可能没有城府，小四知道她有目的，但却不明白，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她是蜜糖捏的人儿，对于没有见过大世面的穷孩子来说，年纪相仿，美貌夺目，已经足够让人找不着北了。从南苑到北京这一路，她的美丽和果敢像太阳一样照耀着他，这种金玉里长出来的娇花儿，怎么不让人心生向往！
可是不能够，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是个没家没业的人，连个司房都没混上，我能带您去哪儿。”
“随便去哪儿……”她哀声说，“我害怕进宫，怕在宫里站不住脚，怕皇帝不喜欢我。”
“不会的。”小四说，“皇上一定会喜欢您的……”
可她像个妖精一样缠上来，那无处不在的玉臂紧紧搂住他，“我怕宫里寂寞，怕生不出皇子，被打入冷宫……西洲，你忍心见我过这样的日子吗？”
小四心慌意乱，“格格，我不过是个庸人，您到底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然而珍熹却不说话了，连空气都静止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他，眸中金环紧紧圈住了他，隔了很久方启唇，“如果你也让我进宫，我可以听你的，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在我需要的时候，进宫来瞧我。”
小四愈发糊涂了，“宫里不是寻常厂卫能进去的……”
珍熹说：“只要你想，没有什么干不成的。梁遇是你干姐姐的哥哥，宫里那些太监自然让你三分面子。你是知道的，皇帝体弱，登基两年就生了好几场大病，将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我孤身一人来到京城，总得有个依靠……”说着将唇探过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我不愿意找别人，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个个叫我恶心。我知道你也喜欢我，那帮我这个忙，应当不为难吧！”

第82章
小四惊得脸色大变，“这……这……这是大逆不道，要剥皮抽筋的啊。”
珍熹目光灼灼望住他，“怎么，你不愿意么？”
小四自然不愿意，他一直觉得珍熹行事作风诡异，也知道她必定有所图，但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打着这样的主意。
因为南苑随行的人虽多，除了几个嬷嬷丫头，剩下那些人带不进宫里去。她瞧准了他，说喜欢不喜欢其实都是嘴上敷衍，要紧一宗，就图他和梁遇能沾上一点关系。
其实要说进不得宫，倒也不尽然，至少领了牌子的厂卫能进神武门，能入司礼监衙门回事。分隔民间和皇城的，不就是那座神武门么，只要穿过那道壁垒，想见一面并不难。
然而和嫔妃往来甚至走影儿，拿住了是什么罪过，实在不能想象。就算他无父无母，也不是孑然一身，到时候牵连起来少不得害了月徊，拖垮梁遇。珍熹就是瞧准了梁遇为求自保不会袖手旁观，最后不得不和宇文氏拴在一根绳上。同荣同辱，可比那些身外之物堆砌起来的交情靠谱多了，原来她费尽心机，所求竟是这个。
小四觉得失望，要说对她的感觉，那样美丽的姑娘世间少有，任谁瞧上一眼都会失了魂魄，他也不例外。他原本是存着侥幸，觉得兴许自己真有那么好的机缘，认识这么一个绝色，不想那些嘎七马八的东西，单是做朋友，那也三生有幸了。
可惜，她的算计让他发现自己那一腔热血太不值钱了，在她看来，他就是个出了事儿能祸害梁遇的傻子，别无其他。他捂着耳朵退后了两步，“对不住您了，这事儿我帮不上您。非但帮不上，您要是敢胡来，我还会把您的原话告诉督主，一切等他老人家定夺。”
珍熹傻了眼，“你这人……我原还说你憨直，原来你不光憨直，还缺根筋。”
小四道：“随你怎么说，你们宇文氏想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也不能让你干这种事儿。你以为这是在保全自己，在替宇文家挣脸？其实是在折辱你自己，你不明白么！”
珍熹被他疾言厉色一通训斥，才刚那种妖娆妩媚的气韵霎时消退了，有些懵，又有些可怜地站在那里。像要变天，慢慢蹙起眉头，慢慢堆起了满眼的泪，最后泪水越积越多，噼啪地砸下来，仰着脖子咧着嘴，嚎啕大哭起来。
小四慌了，“你……你哭什么……”
珍熹大泪滂沱，“我不过和你开个玩笑，你这榆木脑袋，竟然还当真了。”
可究竟是不是开玩笑，只有她心里最知道。
她以为这世上很少有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没想到在他这里碰着了钉子。其实喜欢他是真的，想拉拢他也是真的，只是算错了他的心，他不是那种得知利己就从善如流的人，他知道取舍，也懂得守正。
令她对他刮目相看的，不单是他义正言辞拒绝了，更因为他那句“折辱了你自己”。他说得很对，说进了她心坎里，她是带着宇文家的重托和厚望进京的，家里人不遗余力地告诉她，成败在此一举，宇文家能否中兴，全看她能不能在紫禁城里站得稳脚跟。为了成功，她可以豁出一切去，将来进宫便要媚主，要不惜代价生下皇子……至于她自己喜不喜欢，情不情愿，压根儿不重要。
可是怎么能不重要，她才十五岁，十五岁本该是偎在额涅身边学女红，偶尔听说谁家少年郎风姿卓然，想办法偷偷看一眼的年纪，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无奈家里人一心为着所谓的“大业”，时候一久她也渐渐麻木了，可忽然听见他说了这句话，像从尘土下挖出了远古的记忆，明明她也有自己的委屈，她怎么就忘了呢。
她哭得尽兴，哭出了心里堆积的尘埃。做宇文家的女儿幸也不幸，宇文氏给她人人艳羡的美貌，但这美貌又会招来无比的灾祸。
她向他伸出了手，“西洲，我开个玩笑，你会不会就此讨厌我了？”
她试着碰了碰他的衣袖，他没有避让，给了她一点信心。复又轻轻牵住他的腕子，含着泪说：“你别恼，也别把我的话当真。我知道宫里森严，要你进来看我是强人所难。我会进宫的，之所以延捱到现在，还是因为舍不得……我舍不得离开宇文家，舍不得外头闲散的日子，也舍不得你……你放心，我明儿就进宫，真的……”她嗫嚅着，抽泣着，略沉默了下，又挤出一个笑来，“可是从南苑到京城这一路，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她含着泪微笑的模样，像钉子似的砸进他脑子里。这一刻有些迷惘了，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成为野心的牺牲品。不懂她的人，只知道她小小年纪心机深沉，然而自己和她朝夕相处，有些天性是掩藏不住的。她也有所有姑娘都有的柔软，看见虫袤会受惊，打雷的时候会害怕。她不过比一般姑娘长得美些，这美让人变得有锋芒，所以长得太过好看了，不是好事。
小四转过腕子，握了握她的手，“我就送格格到这里了，往后的路，得你自己走。”
她张了张嘴，到底话都隐匿进颤抖的唇瓣里，眷恋地抬起眼望望他，最后偎进了他怀里。
“西洲，我不会忘了你的。”她闭上了眼睛，“你将来会忘了我吧？会娶妻生子，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小四说不知道，“也许会的……”也或者永远忘不了她，忘不了蹲在舱房门前生炉子，烟熏火燎里她滚烫的嘴唇。
第二天她依约，答应进宫了。皇帝被吊足了胃口，早就急不可待，派了司礼监和御前的人去接应，排场之大，不是那些顺顺溜溜进宫的王女所能比拟的。
小四尽护卫之职，送到神武门前，看着她盛装下车，登上了宫里预备的抬辇。内侍太监击了击掌，厂卫依规矩退让到一旁，随着掌事太监高呼一声“南苑王郡主入宫伴主啦”，抬辇上肩。珍熹脑后压住燕尾的那排米珠步摇簌簌颤动着，他看不见她脸上神情，总觉得她随时会回过头来，可惜没有。
抬辇滑入顺贞门，渐行渐远渐渐不见了，曾鲸走过来，负着手冲他笑了笑，“恭喜傅小旗，今儿就换了牙牌，走马上任吧。”
无论如何，南苑王郡主进了宫，各自的差事都算交了。曾鲸没有立时向梁遇回禀，吩咐乾清宫的人仔细留意御前的动向，待次日才写了信，装进鸽腿上的小竹筒里。
信鸽飞跃重洋，沿着临海一线向前搜寻，苍茫的海面上终于出现一支船队，福船巨大，后面跟随数十艘中小型战船，风帆鼓胀一路南行，在海面上绵延了百丈之远。
高大的船楼后部设了鸽巢，信鸽甫一落地，守在一旁的番役便解下腿上竹筒，将信送到了梁遇面前。
舱房里正议事，随堂和司房都在，梁遇展开纸卷看了眼，淡然笑道：“南苑王府的人进宫了，拖了这么长时候，皇上一见果然被勾了魂儿，当晚就翻牌子，且留宿到天明。”
翻牌子并不稀奇，皇帝也图新鲜，新进宫的嫔妃当晚侍寝常有，但留宿到天明的却是不常见。宫里关于侍寝，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嫔妃不在龙床上过夜，一般完事后就给送回自己寝宫，这也是确保皇帝睡梦中不受惊扰。当然也有不肯照章办事的，但能让皇帝破这种例，必然圣宠已极。这宇文氏才第一日进宫，就引得皇帝不顾礼法，瞧这势头，恐怕将来还有与皇后分庭抗礼的时候呢。
“这女人不简单，让曾鲸派人好好盯着，用度上头别亏待了她。皇后是诗礼人家出身，少不得看不惯，倘或因此训诫，势必明面儿上结仇，她不是宇文氏的对手，还是得想法子劝着点儿，可别皇后宝座还没捂热，就让人给拱下了台。咱们不在京里，六宫小小变动不碍的，根基不能乱，要是乱了，再想收回来可不容易，别叫咱家费那个手脚。”
秦九安道是，“小的回头就去传信。”
杨愚鲁斟酌道：“眼下南苑郡主不是顶要紧的，要紧的是羊房夹道那位，这几天就该临盆了。”
梁遇嗯了声，“还是照着早前的安排，生的是公主，就把信儿报给皇上；要生的是皇子，暂且压一压，皇上问起了再如实说，不过劝着皇上宫闱太平要紧，皇子才没了生母，不论交给谁养活都遭罪。倒不如留在羊房夹道，我这里安排人好生抚养。皇上小时候也坎坷，听了这话，自然明白里头意思。”
横竖就是要留下皇长子，这孩子将来是个香饽饽，捏在谁手里，谁就能占尽明司帐不能留，所以这就得安排下去了。免得皇帝看在皇子面上，给她晋个不上不下的位分，皇长子生母难产而死，没来得及册封，比起皇长子生母出身微贱，可好听太多了。况且诸如死后哀荣之类的，帝王家出手一般不会过于吝啬，将来皇长子大些了，也不会因生母的缘故招人耻笑。
他思虑之深，全不用底下人提点谏言，只要照着他的吩咐去办，总错不了。
舱房里的人都退出去办事了，月徊这时候才从隔壁过来，探了下脑袋，小心翼翼问：“哥哥，宇文格格进了宫，就不会再和小四有来往了吧？”
梁遇将字条抛进了水呈里，看着上面的字迹一点点晕染，最后模糊得不能分辨，才打开窗，连水一块儿泼了出去。向来她提起小四，他的兴致都不高，只道：“他要是知道利害，就不会再和人家有来往。宇文氏一进宫便得皇上厚爱，什么规矩体统，在她这里慢慢就行不通了，届时她想见什么人，随时传召即可，半点也不难。如今就看小四的定力，不被美色迷花了眼，才是他的本事。”
月徊坐在边上圈椅里，不无遗憾地长叹：“男人的嘴，真是叫人信不实啊！我离京那天早上，皇上还牵着我的手依依惜别，说心里只爱我一个人呢。瞧瞧现在，珍熹格格进宫了，他得了个大宝贝儿，怕是连我长得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梁遇瞥了她一眼，“你在登州府喝花酒的时候是怎么编派我的？如今是谁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皇上那时候之所以口口声声喜欢你，是因为御前四位女官已经伺候他两年了，他是图你脸儿生。“
月徊不理他，“我也是被皇上惦记过的女人，我不图别的，就图长过脸。”边说边乜他，“你呢，还想着皇后娘娘呢？怕她和珍熹起冲突，怕皇后位置没坐热就给拱下来。”
她的酸言酸语换来他一笑，“我也得皇后垂青过，怎么就许你长脸，不许我长脸？”
这下子月徊白眼乱翻起来，“好啊，终于瞒不住了吧！早前你们眉来眼去的，我就知道有猫儿腻，这回不打自招了！”
不过那些都是闹着玩的说笑，当不得真的，月徊还是岔到司帐生孩子上头去了，“你怎么知道孩子会没了生母？生孩子也不是必死无疑。孩子没了娘，那多可怜，退一万步，实在不成了交给皇后养活，对孩子将来也有益处。”
梁遇站在桌前，慢吞吞归拢先前查看的珠池采收誊本，一面道：“太医院早就替司帐查验过，说她胎位不正，孩子头上脚下，临盆时候必然艰难。至于把孩子交给皇后……皇上的生母病逝后，皇上就是归到江太后名下的，又怎么样？依我说，要是位皇子，咱们自己领来养活，不比养外头每根没底的孩子强些？”
月徊咋舌不已，“怪道你要留他在羊房夹道，人家养舍哥儿，你倒好，要养就养皇子，不愧是办大事儿的！那天咱们也聊这个来着，你说什么都不答应，我差点儿以为你想自己生一个呢……”
梁遇怔了下，见她眼神复杂望向自己，下意识微微偏过了身子，“又在瞎琢磨什么！
月徊说没有瞎琢磨，t脸提出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提议：“咱们在海上飘着，淡水越用越少，不知道几时能看见陆地。今晚上让他们预备一桶水就成了，咱们俩一块儿洗澡。”她拿两手，照着他的方向挠了挠，“我能给你擦背，又能省下一桶水，过日子就得这么精打细算，你说好不好？”

第83章
她的那些话，有时候真能惊飞人的三魂七魄。
梁遇朝外望了眼，所幸外头厂卫离这里很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也有些糊涂了，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便迟疑着问了一句：“你先前……说什么？要一块儿洗澡？”
月徊说是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淡水用得太快了，咱们得省着点儿。”她说完，很正派地冲他笑了笑，“别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说明你心思龌龊。我是个很纯粹的人，有一说一，我就想给你搓搓澡，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应当不为过吧？”
梁遇瞧人很准，他早前就看清了月徊，说这丫头是错投了女胎。其实她的好些行事作风活像男人，那份勇往直前的壮阔像男人，那份好色起来毫不遮掩的鲁莽也像男人。
对于肖想已久的那个人，她彷徨过，惧怕过，经过了最初那段碍于伦理的痛苦挣扎，终于进入了变本加厉的阶段。
月徊觉得哥哥像个谜，因为认回她起他就一直孤高着，越是孤高的人，越引发人的破坏欲。她有时候会出现幻听，不知哪里来的声音一直在怂恿她，亲近……再亲近点儿，她怀疑发声儿的就是她娘。于是内心蠢蠢欲动，掂量再三，终于预备向他伸出魔爪了。
是他说的喜欢她的，她也答应让他喜欢，既然彼此已经约定好了，就可以顺利该干嘛干嘛了。
月徊夜里躺在床上也思量，哥哥是她见过最诱人的男人，有那么一点小缺憾，可能因此性情变得矫情又古怪，但她不能就此嫌弃他。她要显得对他感兴趣一些，让他觉得自己受到重视，那样才不会自卑，不会时不时沉浸在自怨自艾里。先前住在海沧船上，因两间屋子离得远，不大方便，她尚且还显得很矜持自重。后来搬回福船上了，船工照着原来的格局重新修好了船楼，不单两舱之间的小窗保留下来，还特意扩大了几分。本来只能探过脑袋的窗户，现在能钻过半个身子了。
天时地利的时候，要压制住内心的骚动很难，于是昨晚上她悄悄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那时候梁遇刚擦洗过，正在换衣裳，她顿时心头一拱一热，险些流下鼻血来。两只眼睛偷看怕太明目张胆，她把一只眼睛凑在那道缝儿上，等了半天想等他转过身来，可惜没能如愿。
也不知他是发现了还是怎么的，全程就拿后背对着她，但结实的肩背往下，腰肢竟然纤细得不可想象。他坐在床榻上，身后换下的里衣堆积得像一蓬云雾，那小蛮腰和半截臀就浮在云雾之上……啧啧，果然人长得好看，屁股也出众。
前半夜没能睡着，大睁着眼睛看着舱顶，心里默念“罪过”，担心自己偷窥成癖，遂敲了敲墙板，“哥哥，你睡着了么？”
隔壁应了声：“怎么了？”
她老实招供，“我刚才偷看你换衣裳了。”
结果隔壁半天没有回话，隔了好久才道：“时候不早了，睡吧。”
梁掌印居然对这种无耻行径逆来顺受，一味地姑息，所以最终换来了她更加没羞没臊的要求。
“你真打算一块儿洗澡？”梁遇眯着眼睛问。
月徊表示当然，“我看运河边上人家，两个孩子常放在一个澡盆子里搓洗。咱们俩年纪差了八岁，料着小时候也没有机会，多可惜！”
梁遇失笑，“你的愿望真古怪，不过你说得也对，船上淡水储备少，是该省着点儿用。”他说着，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呢喃，“你要是因昨晚上偷看了我心生愧疚，大可不必。你偷看了我，我也偷看了你，区别在于我察觉了，而你直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他抽回身，在月徊震惊的目光里笑得肆意，也不再说旁的了，扬声吩咐门外：“今晚给咱家预备一桶水，加足了香料，咱家要沐浴。”
门外小太监朗声应了，月徊站起身，有些愤懑地说：“你怎么能偷看我……都看着哪儿了？看见腿没有？看见屁股没有？你一个做人哥哥的，怎么这么不要脸！”说罢愤然拂袖，昂着脑袋心虚着，溜回了自己的舱房。
进了屋子就倒在床上，捶胸顿足大呼倒灶，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她！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偷看她的？她洗澡的时候？还是换衣裳的时候？她明明不时留意那扇小窗的，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动啊。
哗地一声，窗又拉开了，梁遇的声音从容地响起，“姑娘，今晚上还一块儿洗么？”
月徊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看见你正面呢，自然要洗，我不能吃这个亏！”
梁遇道好，重又阖上了窗。
今晚上倒实可期待了，其实遭遇风暴那晚起，他就一直觉得月徊别别扭扭很不自在，她应当很难接受哥哥变成一个不相干的人，再转而说喜欢她，她那个不甚复杂的脑子经不起这样的颠腾。现在好了，她大概是想明白了，人也渐渐活泛起来。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不再怨怪他，一定是爹娘在天上保佑的。
说起爹娘，他依然有愧不敢面对，虽说月徊那里的态度，眼看这事成功了一半，但他仗着年纪比她大，半带逼迫半带诱哄地把她骗到这个地步，还是他的不该。日裴月徊……他提笔把两个名字写下来，左看右看，甚是般配。老天注定他们是一对儿吧，否则茫茫人海中，怎么让他停留在梁家，怎么又让娘三十二岁的时候怀上月徊。
只是今晚上要共浴……他有些心慌，耳根子也发烫。其实心里知道，到最后无非闹剧一场，不用那么当真的，然而就是七上八下，这丫头总有办法兴风作浪。
摸摸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已经感觉不到痛，即便沾了水也不怕。还有什么要预备的？他将纸叠起来，压在砚台下，扬声喊近身伺候的人：“桂生……”
桂生抚膝进来回事，“老祖宗什么示下？”
“我那件雨过天青的寝衣呢？”他站起身道，“在哪儿，给我找出来。”
桂生连连应了，打开螺钿柜的门，从里头翻出了那件寝衣呈上来，一面笑着说：“老祖宗怎么要找这件？咱们在登州府进了新料子，都是上好的，已经交人缝制了。小的才下去看了，正盘纽子呢，过会儿就能送上来。”
梁遇只管抻着肩头往自己身上比对，再三看镜子里，淡声道：“还是这件好，这颜色显白。”
桂生差点笑出来，忙憋住了呵腰，“老祖宗原就生得白净，这程子吹着海风，我瞧大档头都黑得像炭了，老祖宗还是出发时候模样，一点没变。”
梁遇嗯了声，摸摸脸皮，这倒是真的，天生肉皮儿细嫩的，要比那些糙人占优势得多。
寝衣准备好了，好像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问：“给姑娘做了新袍子没有？回头上了岸要用的。多备两件男人的衣裳，在外行动起来方便。”
桂生道：“老祖宗放心吧，姑娘的衣裳已经做成了两套，这会儿正给姑娘做官靴呢。”
梁遇点了点头，抬手一摆，把桂生遣了出去。
因着晚间要共浴，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舱房里筹备。回头想想怪有意思的，就这么负着气约定了，谁也没想毁约。
月徊坐在镜前往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珍珠粉，然后打了热手巾把子，仰在床上敷脸。脑子里小风车转得呼呼地，今晚洗过一回鸳鸯浴，哥哥就真是她的人了。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到这会儿还像做梦似的。老天爷厚待她，转了一大圈，梁遇还是落进了她手心里。她美滋滋地想着，人财两得，且又不担心他像皇帝似的三妻四妾，小四儿要是知道她做了这么稳赚的买卖，不知得多高兴！
敷完了脸起身，一脚踏在床板上，卷起裤腿看了看，腿毛不算多，稀稀拉拉的，但有点儿长。怎么办，得想办法刮一刮，于是跑出门找人，还得藏着掖着不让哥哥知道。终于找见了秦九安，她招了招手，“秦少监，来、来……”
秦九安见她贼头贼脑，自发放低了嗓门儿，“姑娘有什么吩咐？”
月徊说：“我要那种小刀――刮胡子那种。”
秦九安和她大眼瞪小眼，苦笑着说：“姑娘找错人了，咱们哪儿用得上那个啊。您瞧瞧我……”边说边一抬下巴颏，“干干净净的，寸草不生。”
月徊才发现自己确实强人所难了，便四下望了望，“那厂卫们呢，他们有没有？”
对于她的要求，他们这些人向来有求必应，秦九安说：“您别着急，我来给您想法子。”让她先回去，自己顺着木梯往下层去了。
月徊在舱房里等了半天，终于见他托着一只盒子进来，压声道：“姑娘，这是从裁缝那儿找来的，专用它拆旧衣裳缝线的，还没用过，使着干净。”见她伸手要来拿，他让了让，赔笑道，“ 不过您是做什么用度，我得知道，用完了我还得拿走。毕竟这东西放在您这儿危险……您到底是干什么使？钎脚吗？”
月徊吸了口气，“您瞧我多大年纪，用得上钎脚？我的脚嫩着呢！您别管了，我用完了再还您。”
她不由分说，把秦九安推了出去，自己坐在桌旁小心翼翼篦了篦刀刃，然后往腿上打了胰子，把胫骨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毛全剃了。剃完摸了摸，真是光滑干净，无可挑剔。开门把刀还给秦九安，又往腿上抹了一层玉容膏，这才安安心心等着天黑。
司礼监是最讲规矩的衙门，即便行船在外，到了时辰也得掌灯。福船很大，左右两舷挂上一溜的风灯，后面随行的船见了也如法炮制，海上顿时有光逶迤一片。月徊放下窗屉子上的绡纱，眼下天儿到了顶热的时候，海上有水有风，比陆地上还好些，但也有那种细小的蠓虫，咬人又疼又痒。桌上放盏油灯，它们能想方设法钻进来，飞蛾扑火般撞向灯罩子，底下放个水碗接着，一夜能接上厚厚一层虫尸。
侧耳听隔壁，有哗哗往桶里注水的动静，月徊喘着粗气琢磨，时候快到了，她得想好说辞，安慰不久后自责自卑的哥哥。
“没什么，我不图肉体上的欢愉，我图的是长久。”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上道？还有，“知道亏欠我，就对我好一点儿”，公平交易谁也没占谁便宜，减轻梁遇的负罪感。
月徊感慨着，果真人长大了，开始面面俱到考虑别人的处境，不像以前四六不懂呼啸来去，老子天下第一。
笃笃地，隔壁传来敲墙声，她被吸进肺里的气呛着了，匀了好几下，才重新续上。
自己说出去的话，就算咬碎了牙也得办到。她握了握拳，穿着中衣就冲进了梁遇的舱房。进门见他一袭雨过天青的寝衣，宽袍缓袖披散着头发，站在巨大的木桶前，隔着一汪清水，半带忧郁地望着她。
“你想好了，真要共浴？”
月徊故作轻松地哈哈一笑，“哥哥不会是退缩了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要是安安分分当我哥哥，哪儿有今天这些事儿！”
梁遇拧着的眉心逐渐舒展开了，牵着袖子比了比，“请。”
月徊拱拱手，“承让。”
于是各自抬腿迈进木桶里，形成一个无比诡异的画面，各自穿着寝衣，各自坐得笔直，不像在沐浴，像在运功疗伤。
两片花瓣从他们面前飘过，小船一样前仰后合着，仿佛在嘲笑他们憨蠢。水淹到了胸口，梁遇曼妙的曲线在水面下忽隐忽现，月徊的脖颈上沾了水珠，水珠滑落，滑进交领里，两人齐齐咽了口唾沫。
“你就是这么洗澡的？”月徊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尽的嘲笑。
梁遇看了她一眼，“你又是怎么洗澡的？”
月徊道：“我省水啊，连衣裳也一块儿洗了，我可真是个当家的好手。”
梁遇的眼神鄙夷，“你不会打算洗完还穿着，然后站到大太阳底下晒干吧？”
月徊哼笑了一声，“别光说我啊，你呢，还不是穿着不肯脱。”
梁遇看了看自己的肩头，“我的伤口还没愈合。”
月徊嗤笑，“别胡扯，明明早就愈合了。”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顺势一扯，哥哥的香肩就暴露出来，受伤的地方覆盖了一层嫣红的结缔，那形状，竟和她肩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第84章
这莫不是命里注定的吧！月徊“咦”了声，褪下自己肩头的衣裳让他看，“你瞧瞧，是不是似曾相识？自打认亲以来，我就觉得咱俩各长各的，八竿子打不着，为这个还伤心过呢。这回可好，总算找着了一点相像的地方，我可足了。”
梁遇垂眼打量，心里也暗暗惊讶，果真都是北斗一样的形状，连斗柄的朝向都分毫不差。
他望了望她，“这是老天爷的恩典，咱们注定要在一处。”
月徊啧啧了两声，“你是越长越随我了，怪道老话儿说了，长得像的不一定是兄妹，还有可能是夫妻。”
提及夫妻两个字，彼此都有些尴尬，这词儿原本离他们那么遥远，不知怎么的，如今变成了必然的归途。
梁遇避开她的视线，转头望向垂帘外迷蒙的月色，月徊不像他，她是个二皮脸，当即拿手当勺儿，舀水往他肩上浇了两下。水过之处，他的肌理更显得丰盈饱满，在灯下发出蜜一般的光泽。月徊又咽了口唾沫，要是有张饼子，有碟子酱，她能把他卷进饼里吃了，谁让他水灵得像大葱一样。
“哥哥，你不是说伤还没好利索吗，且得养着，不能操劳。”她的爪子就那么大喇喇从他衣襟处掏了进去，一面自言自语着，“别着急，有我呢，我给你洗吧洗吧……”
秀色可餐的男人，像王母娘娘的蟠桃，仙品怎么吃都不觉得腻。她之所以大胆，就是因为压抑了太久，跳过了他揭露身世那段，往前倒推，她哪天不在遗憾生在了一家！她不是那么死脑筋的人，只要突破了心理上的阻碍，对他下手只是时间问题。
梁遇唯有闪躲，难堪地说：“月徊，你别这样。”
月徊顿住了手，“是你说喜欢我的，既然喜欢，不就是答应让我对你这样那样吗。”
他一时语窒，想了半天，居然找不到一句话来应对她，只好继续任她胡作非为。
月徊薅得很高兴，这种没羞没臊的揩油，简直比吃上苏造肉还满足。梁遇的手感很好，不肥不瘦酸甜可口，美人果然浑身上下都是宝，除了脸，冠服端严下还有异于常人的美好。
她得意地嘿了声，“我的福气，真没的说了！”
梁遇起先被她撩拨得心浮气躁，听见她如此感慨，反倒沉淀下来。他抬起手，湿漉漉的指尖摸摸她的脸，在那如玉的面颊上留下蜿蜒的水迹，然后学着她的样子，掬了一捧水泼在她胸口。
女人不比男人，中衣帖在身上，能看出里头朱红的主腰。月徊五雷轰顶，呆滞地低头看了看，“你干什么？”
梁遇淡然道：“只许你泼我，不许我泼你？”
要是互不泼水，这澡洗得就太无趣了。他又瞧瞧自己的手，似乎正琢磨，她在自己胸口薅了好几下，自己是不是也应该薅回去。
月徊戒备地环抱住了自己，“你泼我一身就算了，别再想其他的了。”
梁遇扬了扬眉，不置可否。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种行为确实不好，月徊权衡之下伸出了两臂，“我可以让你抱抱。”
然而木桶就这么大的地儿，要是在水下纠缠住，只怕上不得岸。可是谁又能拒绝这样的提议，他终于伸出臂膀，倾前身子拥抱她。各自都盘着腿，像两株绞杀榕，蛮横狞厉地，找到了寄主便急切向上生长。
水原本还带着些微的温度，时候一长慢慢凉下来，他终于发力托起她，让她盘坐在他大腿上。这么一来就很羞人了，月徊捂住了自己的脸，“哥哥你花样真不少，这个我知道，听教坊里老鸨教训那些雏儿说起过，这叫观音坐莲。”
梁遇说闭嘴，板着脸道：“我冷。”
月徊一听，那可不得了，忙抱住他的肩背搓了搓，“我来给你取暖。”
两个人就这么一本正经胡扯，一个敢冷，一个敢抱。
梁遇把脸偎在她胸口，喃喃说：“你还记得那夜大雨，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月徊有些晕乎乎的，哥哥像酒，沾了一点就上头。他这样的动作，又多情又羸弱，月徊迸出了一腔柔情，抚了抚他的发，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嗯？你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句。”
梁遇沉默了下，她没有一般姑娘的细腻，大大咧咧，横冲直撞，所以就得他引领，自己抛出的问题，还得他自己回答。
“我曾经和你提起过，进宫之前算计了一家子，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家么？”
月徊想起来了，那时候他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好人，原因就打这上头来。只是当时过耳不入，也没仔细问过，想来里头还藏着内情。
她眨巴着眼道：“一家子全在你身上栽了，看来不是一般的人家吧？”
他的目光慢慢移上来，眼眸深沉，里头藏着兽，“南长街会计司胡同，毕家。”
月徊愣了愣，她这些年在京里摸爬滚打，哪条胡同有哪些人家，都烂熟于心。南长街会计司胡同毕家，和地安门外方砖胡同刘家，是京城有名的两个阉割世家，朝廷曾赏七品衔儿，手艺父子相传，对外称“刀子匠”。那是朝廷认准的太监牙行，每个进宫当皇差的，头一道要过的就是那条三尺宽的春凳。不过毕家早年间听说犯了事，家给抄没了，人也死绝了，如今只余刘家一家独大，闹了半天，原来毕家的衰败竟是因他而起。
月徊讶然看着他，“这么记仇可不好，人家职责所在，你怎么能灭人全家呢？”
所以他说过的话，有几句她听进耳朵里了？梁遇寒着脸道：“ 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将来，也不在乎我经历过的种种。”
月徊说我在乎啊，“可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也跟着沾光啦。过去的事儿，能不想就不想，何必自苦呢。想想将来，置他千亩良田，再造上几个大园子……你吃过的苦，拿荣华富贵来偿，也不算亏。”
梁遇叹了口气，“起来。”
月徊扭了扭身子，“不起。”嬉皮笑脸道，“话才说了一半，怎么不接着说？毕家到底哪里惹着你了，让你升发后头一件事就是除掉他们？”
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里头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些年一直深埋在他心底，要不是她，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提起。然而现在，很多事情开始改变，也到了让她知道内情的时候了。
他轻轻蹙了下眉，回忆得有些艰难，“那两家，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他们吃着朝廷的俸禄，想巴结不容易。这两家里头，刘家根深叶茂，毕家却只有一个独子，才十来岁光景。那会儿毕家儿子常上门头沟瞧他姑姑，半路上要经过一条板桥，那桥年代久远，一凿就碎了……”他说着，笑了笑，笑容里有凄凉的味道，“我眼看着他摔下桥，在他快淹死的时候才把他捞上岸，毕家对我感恩戴德，自然我说什么，他们都会替我周全。”
月徊越听越不对劲儿，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然后呢？你费了老鼻子劲儿和毕家攀上关系，不是为了上毕家串门儿吧？”
他垂眼说不是，“毕家承办牙行多年，和宫里掌事的多有往来，有时候小人物办事，比大人物还方便，使个眼色，让高抬贵手，事儿就通融过去了。况且我还仗着盛二叔的排头，他那时候是宗人府经历……”
月徊原本结结实实坐在他腿根儿上的，这下子好像有点儿危险了。借着水的浮力，她悄悄抬了抬臀，嘴里打着哈哈，“还真是，别瞧不起小人物……”
他抬眼望住她，那眼神钻筋斗骨，要把人穿透似的，“怎么不接着往下问？”
月徊说：“哪儿还要问呢，后来你就在宫里扎根儿了，那个根儿啊……那个……扎得挺深，从小火者当上了掌班司房，后来做了随堂，替汪轸掌管了司礼监。”
她有心绕开了说，看来是怕了。他牵着一边唇角笑了笑，“根儿确实扎得深，我的身上，全是恩将仇报的故事，对毕家是如此，对汪轸也是如此。”
月徊已经悄悄从他腿上迈下来了，为了稳住他，嘴上还在敷衍着：“话也不能这么说，汪轸时候司礼监都是你在掌管。他就知道弄女人，但凡漂亮的落了他的眼，他想尽法子也要把人弄到手，老百姓都恨死他了。你取而代之，是替天行道。”
他点了点头，“那毕家呢？”
月徊这时候已经扒上桶沿了，冥思苦想了一番说：“毕家干的是害人断子绝孙的买卖，这得多缺德啊，是不是？所以……”她边说边想跨出木桶，“所以照样算你替天行道。”
可惜她的小动作没有得逞，身子刚探出水面，就又给拉了回来。
她在水里身姿纤纤，哪怕性情粗豪不解风情，那腰还是女人的腰。
他两手扣着她，将她翻转过来，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你似乎很怕我？是怕我的城府，还是怕我这个人？”
月徊心里突突地跳，从没像现在这刻这么狼狈过。
她来前设想的，居然全部被推翻了！她的那种大度和怜香惜玉的心，现在已经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他根本用不着她去安慰。天底下最荒唐的事，不外乎姐妹变夫妻。没错，其实她一直以来的种种龌龊行为是没有性别认知的，那哪是没脸没皮，分明就是小姐妹之间的玩笑啊！结果现在崴泥了，这小姐妹变成了男人，她心里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她觉得自己得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他勾住了她，让她脱不了身。
“我这不是怕，是慌。”她哆嗦着下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八成是在做梦，在做梦……”
他的那双眼睛蒙上了尘，“怎么？你不高兴么？”
月徊说高兴什么，“我都快吓死了！这事儿我得好好琢磨……我得琢磨琢磨……”边说边手脚并用挣了出去，湿淋淋的一身在舱房里转了两圈，然后跌跌撞撞，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切得从长计议，她好不容易接受的关系，好像又得推翻了。以前梁遇是太监，太监嘛，在她看来和女人差不多，她和哥哥腻歪，心里着实没把他当男人。可现在得知他全须全尾，还瞒天过海犯着诛九族的大罪……虽然梁家的九族未必能挖出来，但这一切也让她惶惶不安。
她穿着湿衣裳站在地心儿，衣服上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在她脚边聚起了无数的水洼。她拿手比划了个桃儿的形状，“还在？”又拿两手比划个西瓜，“还在？”越想越玄乎，“当我是傻子吧，骗谁呢！”
她重新打开门，气势汹汹冲了过去。梁遇才从桶里出来，大概也正彷徨着，还没来得及换明衣。见她回来有点意外，刚想开口，就听月徊大喊了一声，“我不信！”
他怔了怔，“你要怎么样才肯相信？”
她没有给他机会自证，大步上前，掀起了他的寝衣。
雨过天青，这时候真是个羸弱的颜色。因为料子薄而柔软，沾水之后几乎紧贴身形，她垂眼一看，似乎隐隐约约能看出个形状，脸上轰然就烧起来。
梁遇的脸色反倒越发苍白了，“你……看见什么了？”
月徊说：“像个蛤蟆……”险些叫他一口气上不来。
然后她又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回到屋子里默默换了衣裳上床，心里一时说不上是种什么滋味儿。以前她都干了些什么？累累罪行罄竹难书，现在回想起来，让她冷汗直流。
明明那么难的事儿，为什么到了他面前就迎刃而解了，这人天生是来挑战世俗的么？月徊侧过身，伸手敲了敲墙板。那头没有回应，过了很久，才见头顶上小窗开启了半边，梁遇的嗓音平淡如常，“怎么了？”
月徊喃喃说：“我就想知道，是全在呢，还是……留下一半？”
那头沉默了下，大概回答这个问题很令他羞耻吧，隔了好一会儿才道：“齐全。”
啊，齐全……也就是说还能有后。月徊蜷缩起身子，心头乍悲乍喜，五味杂陈。
从今天开始，她就真的该和“哥哥”道别，去迎接一个崭新的梁遇了。她忽然迸出了两眼泪花，哽咽着说：“哥哥，你往后还是你吗？我怎么觉得，一下子把你弄丢了……”
隔壁没出声，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她舱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第85章
关于梁遇最初给她的印象，就是个当了大太监的亲哥哥，结果现在这两样都发生了变化，实在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忧伤。
他还在敲门，笃笃地，敲得很有耐心。月徊略挣扎了下，还是过去打开了门。
她红着眼睛说：“其实我没想让你进来，是怕敲门声吵着少监们。”
梁遇道：“我来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想陪你一会儿。”
他能明白她的感受，哥哥忽然丢了，无关旁的，只是心理上的落差，让她觉得难受。说起来有些怪诞，本以为要跟的那人六根不全，也做好了守一辈子活寡的准备，忽然得知一切都变了，换成一般的姑娘，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吧！可月徊不同，她矫情的点和别人不一样，她这会儿不是庆幸，只觉得哥哥面目全非，好像不是以前那个人了。如同母亲看着长大后人嫌狗不待见的孩子，常会怀念襁褓中的温驯柔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养出了个不尽人意的东西……他眼下就是这样处境。
他害怕不陪着她，她过不去那道坎儿，分明齐全是好事，为什么到最后愧对天地似的，实在让他想不明白。
她在桌前发呆，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灯下看她，神情呆滞的她，和眉开眼笑时大不一样。他叹了口气，“月徊，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甚至打算咱们成亲那晚再……可我觉得这么骗你，心里过意不去。我……”他匀了匀气道，“本来是想向你邀功，想告诉你，我没有对不起爹娘，没有拖累你一辈子，如今看来，我好像做错了。你是更喜欢那个残缺的我么？我这样，反倒让你为难了……”
“不不……”月徊摸着额头说，“我只是一时回不过神，你再容我缓一缓，我能想明白的。”
她抬眼瞧瞧他，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眉眼，没有哪里不一样啊，可她心里就是空落落的。她有时候一根筋，想不明白的时候一脑子浆糊，但要想明白，也是一眨眼的工夫。
“你别动，就坐着，等我开窍。”她安抚了他两句，托着腮帮子使劲儿，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伸手在他手上摸了摸，“这样，没准儿能明白得快点儿。”
他转过腕子，把她的手攥进了掌心，诚挚道：“这么生死攸关的事儿，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应当能明白我的心吧？”
月徊嗯了声，“想是海上的风咸，把我的脑子吹得锈住了，我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你别急，再等等。”
梁遇听了，恍惚窥出了其中端倪，挪着杌子往前凑了凑，人离她那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你看这样，能不能对你有助益。”他牵起她的手，放进了胸怀里，脸上赧然，但手上却将她压紧了，目光坚定，“怎么样？脑子转得快些了么？”
月徊说：“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儿阳刚之气……”
那是好兆头，虽不明白她所谓的阳刚之气到底指什么，至少她在慢慢适应。
不过眼下他有点怀疑她的动机，是不是有心放长线钓大鱼。他给的饵不够，她就意兴阑珊，要是下猛药，也许那锈住的脑子就豁然开朗了。
“净身之后，长不出这样的肌理。”他说着站起身，抽了胸前衣带，笔直站在她面前，“自小爹就给我找了四川最好的武师，教我习学刀剑弓马。这些年我没有落下，只是越炼身上越结实，后来就不敢让人近身伺候了。”
月徊看得脸颊发烫，他光膀子的模样早前也见过两回，可没有一回是这么豁得出去的。这一身好肉，确实让人看得很欢喜，回头再琢磨琢磨，既然垂涎他的身体，更应该庆幸他还健全着。
月徊说：“我好像又明白点儿了。”
他伸出手臂，把她圈进胸膛里，贴着她的唇角，用那种酥麻的语调说：“你还没发觉里头好处，等时候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也会玩若即若离那一套，月徊就等着他亲上来，可他偏不。唇瓣像羽毛，拂过去又拂过来，拂得她浑身起了一层细栗。
“现在呢？”他问，“想明白没有？”
月徊听见自己的心在腔子里乱窜，面前摆着两条路，一条是正道，一条是歧途。说句掏心窝子的，正正经经谈事儿，哪儿及这种搂着腰喘着气儿的切磋来得惊心动魄。她占足了便宜，这会儿已经想明白了，但她觉得应该再多坚持一下，毕竟积黏的女人，才让男人又爱又恨。
于是她说：“明白了一大半吧，还差那么一点儿。”抬手摸摸他的嘴唇，唇周光滑，明明和秦九安他们是一样的。她眨巴着眼睛问他，“哥哥，你就说，是不是上我这儿蒙事儿来了？一个大男人也没长胡子，你说齐全，我怎么信不实呢。”
他笑了笑，“这世上有好些玄而又玄的药，能让人变了声调儿，也能控制男人不长胡子。只是伤身，时候用得久了，就当真长不出来了。”
月徊说：“我不信。”一面斜眼觑他，“哥哥，你可别欺负我见识少。”
梁遇被她的固执气着了，拉着她，直接压到了床板上。
他居高临下看她，那双眼睛里漫上了山雨欲来的空鳎“你是成心的，是不是？”
月徊哎呀了声，“我哪儿是成心的！你别这样，有话咱们站起来好好说。”
他哼笑了声，“梁月徊，别以为我不敢法办了你。今儿既然准备洗鸳鸯浴，我自然预先把人都遣散了，就算我对你做出什么事来，也没人救得了你。”
月徊配合地筛了一回糠，“真的吗？你竟然这么算计我……”
梁遇看她演得做作，不由枯了眉，“你能不能专心点儿，我正和你谈人生大事。”
月徊道：“我挺正经的，难道你看不出来？你忽然和我说了这么耸人听闻的事儿，我没被你吓疯就不错了，多问两句，你还不乐意呢。”
她是个滚刀肉，在他的预期里，也没有她平静甚至带着高兴劲儿的接受事实的猜想。只是她不知道，要证明他说的都是真的，有多容易。以前那个八风不动，禁欲自持的人，在遇见喜欢的姑娘后，也能调动起浑身潜藏的爱意。
她在他身下，眼眸明亮，充满好奇。就这样看着她，即便不动她分毫，某种朦胧的东西也在抬头……搅得他方寸大乱，心神不宁。
“月徊，哥哥如今是把命都交到你手里了。”如果没有爱到这样程度，如此致命的把柄，怎么能让她知道。
他原本以为自己够冷静，想得够长远，谁知并不。他像所有坠入情网的人一样，急于安抚她，急于澄清自己，急于让她知道，她跟着他不会不幸……他害怕她会逃，他必须织起大网密密把她圈住。他已经孤注一掷了，就算她背叛他，也只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略略压低身，那宽大的缭绫锦衣像水浪上绵密的泡沫，将她严严覆盖上。他顺着她的肩头往下，找到她的手，与她紧紧十指相扣，指根上那种若有似无的接触，愈发在心尖上拨动出震颤的回音。
他轻吸口气，沉了沉身子，眼波却碧清，冲她腼腆一笑，“月徊……”
月徊经不得他这种奇异的挑逗，只要他带着羞涩的表情和语气叫她，她立刻就像个色欲熏心的莽汉一样找不着北，百试百灵。
“我小时候还挺爱戴你的，哥哥在我心里，是比爹小一号的人物。”她喃喃自语着，因他欺近浑身发烫。有种不可言说的感受，从心缝儿里，从脚底心儿，从脐下向外扩散。似乎被什么轻轻碰触了一下，起先还不明所以，后来才慢慢明白过来，哥哥真是齐全的。
惊讶过后便是感动，没想到她还有这一天。什么都不用说了，事实胜于雄辩，她吸了吸鼻子道：“这回我信了。”
他说很好，凑在她耳边匀着气息，压低了嗓音道：“每回我靠近你，就想……”
他是个文雅的人，不爱说粗鄙之语，那些人之常情，说到这儿也顿住了，继续不下去。
月徊抚抚他的脊梁，很真挚地说：“彼此彼此。”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酸涩的味道，那味道冲了鼻子，潮湿了眼眶。她捧住他的脸，贪婪又用力地审视他，“还好，肉烂在锅里了，要不我该多难过啊。”
喜欢她，就不要在意她的措辞，可他还是忍不住发笑，颔首说对，“你在对皇上笑，对小四笑的时候，我真恨你胡乱勾搭，恨不得掐死你。”
月徊啧了声，“那怎么能是勾搭呢，是我人缘好……”
她忙着给自己贴金的时候，他隔着明衣慢慢寻觅，好像找见了，轻声问：“是这里？”
月徊续不上来气儿，“好……好像……”
接下来也不必她说什么了，他温和地微笑，挤挤挨挨，就算隔靴搔痒，也异常舒心。
月徊终于开始感激那药了，能妥善地，把他隐藏得那么好，“回头把方子借我抄抄，万一后辈里头有人用得上，也算功德一桩。”
梁遇并不认同，“你不会指望后世子孙里头，还有人做太监吧！大邺朝出了我一个，已经乱了章法，要是再来一个，那这王朝八成气数将尽了。”
传续了一百多年的王朝，兴衰交替也是寻常。照着他们的立场来看，司礼监崛起是好事儿，可搁在哪朝哪代，宦官专政都是亡国的预兆。大邺从哪辈儿开始抬举太监的，说不清了，但梁遇这辈儿拿了票拟和批红的大权，民间对他的口诛笔伐只会越来越多，往后皇帝懒政也罢，政绩不佳也罢，都是他的罪过。
“哥哥，你想过隐退么？”她轻喘着说，“我早和你提过的，想让你从良，你现在干的事儿，都不是人事儿啊。”
这又算在骂他了吧！确实，打从进宫那天起，他的累累罪行便数不胜数。他排除异己，把持朝政，苛待后宫，制造冤狱，哪一桩不够他砍一百回脑袋！他真不是好人，朝堂上那些有利天下的举措，即便是他极力促成，功劳也不在他身上，对天下人来说，他仍旧十恶不赦，连红罗党也是为反他而生的。他眼中的逆贼，却是天下百姓心里的义士，毕竟苛捐杂税堆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压弯人腰的大山。在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时候，只有红罗党挺身而出，他们是敢于反抗吏治的英雄，梁遇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奸佞。
可是他这样的奸佞，却官场情长两得意，这世上没有靠善心白手起家的人。
手顺着她身侧的曲线下滑，猛地托起了她的腰，他很称意，姣好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桃色。
“我抽不了身，尝过了权利的味道，没人能再拒绝。那些辞官返乡的，哪个不是仕途不顺急流勇退？若官做得顺风顺水，今儿七品明儿一品，傻子才隐退。”他贴着她的耳畔说，“我要在这位置上长长久久地坐下去，让十万厂卫听我号令，三朝之内无人敢逆我。做不到这些，多年的隐忍就都白费了，慕容氏得我伺候，不配！”
月徊傻归傻，心头也打哆嗦，“这野心有点儿大啊……”
梁遇懒懒从颠倒中挣脱出来，笑道：“你是第一天认得我么？我的恶名，你应当早就听说过的。”
他打定了主意的事儿，向来不由人置喙。月徊无可奈何地琢磨起来，“咱们没家没口的，也不怕诛连九族，是吧？”
这就说明她打算和他同进退了，不过表达方式古怪了些，梁遇道：“你放心，万一大事不妙，我会安排你逃命的。”
月徊说不，“我是那种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人吗？你办大事，我帮衬着你，反正要命一条……咱们真像一对儿亡命之徒。”
所以非但有兄妹的深情，有情人的浓稠，还有蚂蚱般同生共死的勇气，这么复杂的感情，光是想想就叫人头晕。
梁遇喜欢她的通透，他有应对变故的手段，保全她绰绰有余。司礼监眼下如日中天，至少在他这辈儿里，这个衙门是绝倒不掉的。她担忧的境况不会出现，她来人间一遭，享尽人间富贵就好。
又是轻柔的进击，一浪接着一浪，他吻了吻她的唇，“今儿先支些利钱，等上了岸，挑个好时候拜祭过爹娘，咱们圆房。”
月徊心里暗自诧异，她有点儿不认得他了，仿佛脱下层层华美的外衣，底下藏匿的是另一个灵魂。她记忆中的哥哥不是这样的，她还记得他端着架子，冷冷一瞥她的神情，没想到换了个关系，他的某些本性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了她面前。蛮狠血腥的欲望，令人战栗的掠夺，霸道是霸道了点儿，可是不得不说，还挺让人心潮澎湃。

第86章
船队一路南下，沿着海岸线蜿蜒的弧度，经过了宁波府、福建府，直下广东。
离广东越近，沿途传来的消息便越密集，提前派往广西剿灭红罗党的锦衣卫千户万海楼，与先遣的东厂档头汇合，据说已经联手捣破了一个乱党窝点。
杨愚鲁将消息报进来时，脸上却带着郁气，“可惜这回代价颇大，又死伤了驻扎在当地的几十名番役。拟定计划的时候曾报与总督衙门，两广总督是知情的，也答应派遣卫军接应，可是厂卫冲破乱党巢穴后，却迟迟不见卫军增援。事后责问总督衙门，衙门派出一位参将，以记错了时间搪塞，气得万海楼一刀把人砍了。”
梁遇坐在案后，放下了手里的书信，“把人砍了？总督衙门是怎么处置的？”
杨愚鲁道：“叶总督大怒，欲羁押万海楼，厂卫与卫军对峙了半个时辰，最后这事不了了之了。”
梁遇冷笑连连，错着牙道：“就这么翻篇了？且翻不了篇呢，一个小小参将丢了条命，就想糊弄过去，真是错打了算盘！叶震封疆大吏当久了，有些得意忘形了，咱家要捏死他，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我损失了几十厂卫，他还想动我的千户，是瞧着咱家好说话，打算爬到咱家头顶上来了。”
他生气的时候并不疾言厉色，只是那种沉淀下来的阴冷，叫人心里头直起栗。
杨愚鲁道：“老祖宗稍安勿躁，总算广西那个贼窝儿被铲平了，还生擒了几个番主。照着咱们的行程，再有三天就能抵达广海卫。广海卫离总督衙门驻地近，两广总督镇守南地多年，根基深厚是不假，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祖宗手上攥着皇命，先斩后奏，全在老祖宗一句话。”
梁遇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道：“上次去大国寺求了一卦，解签的说我杀气过重，宜多结善因，我原不想一来就弄得腥风血雨，可惜这位总督不肯成全我。他纵着红罗党，纵着瑶民造反，既然他要图自己的好名声，那少不得让咱家当这个恶人。也罢，咱家从来不稀图那些虚名，能为朝廷办事，能替皇上分忧，万死不辞。”他说罢，沉吟了下，“上岸后不去总督衙门，先会一会布政使。叶总督这地方大员不得人心，听说布政使同他面和心不和，咱家这巡抚到了，正好给他们调停调停。”
所谓的调停，不过是联蜀抗魏，过后再各个击破。杨愚鲁道是，“已经派了哨船先行安排住处，并未通知三司衙门和总督衙门，到时候那些大员们来不来迎接，全凭他们的心意。”
梁遇一笑，“不来倒好了，各办各的差事，谁也不碍着谁。可惜了，到时候只怕孝子贤孙争着当，想接管水师和珠池，反倒不容易。”
这头正说话，外面秦九安进来回事，说：“老祖宗，临海一线出现了一支队伍，看样子像海朗所的驻军，跟着咱们的船队跑了一炷香了。”
杨愚鲁道：“海朗所的驻军是肇庆总督府的前锋，看来两广总督已经得了消息了。”
梁遇并不理会那些正兵，撑着额头有些意兴阑珊，“别管他们，船队继续往广海卫进发……朝廷眼下什么情形？”
秦九安道：“皇上并未重启内阁，还是照着老祖宗离京前的规矩办事，只是批红权因老祖宗不在，皇上收回亲自料理了。这两个月来，圣断和内阁谏言多有冲突，内阁那帮人见老祖宗离京，倒有些故态复萌了。皇上要增加屯兵他们不让，要修缮茂陵他们不让，连给慈庆宫加个顶，他们也要指手画脚，弄得皇上大发雷霆。”
文官最要紧的是谏言，谏言是什么？就是让皇帝不痛快，不停给皇帝醍醐灌顶。梁遇走前就预料到了，只要有这帮言官在，皇帝就会越来越惦记他。现在还能忍耐，再过上两三个月，难保不发御笔圣旨，召他回京。
“宫里呢？这程子还太平么？”
秦九安道：“皇上独宠宇文氏，短短两个月，已将其从贵人升为顺妃。照这势头看，顺妃取代皇后，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
梁遇略沉默了下，复蹙眉道：“皇上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宇文氏早前也是北方的霸主，后来被神宗皇帝驯服，圈养在了江南。可狼就是狼，骨子里的血性磨灭不了，他们这些年看似老实，其实没有一日不在暗中活动。躺在富贵窝儿里头也没忘卧薪尝胆，不信去瞧瞧宇文家的子孙，有哪一个是贪图享乐，养得一身肥肉的！”
这倒是，当今皇上登基时候，宇文家的人进京朝贺，不管是南苑王也好，南苑王世子也罢，警敏从容，一双眼睛像鹰隼似的，瞧人一眼就能瞧出个窟窿来。这样的人家儿，血性一辈儿传一辈儿，据说哪怕是襁褓里的孩子，也是日日鸡起五更，和朝中君臣一样作息。不过宇文氏善于做表面功夫，每到御门听政的日子他们就燃香，朝着北京方向三跪九叩，面儿上是感念皇恩浩荡，实则是提醒儿孙不忘马踏天下。
梁遇早有过削弱异姓王，收拢兵权的提议，可惜小皇帝胆色不够壮，怕因此社稷动荡，怕被世人诟病。其实眼下那些藩王还不成气候，这时候不下刀子，等他们招兵买马根基壮硕了，就会把刀子架在朝廷脖子上。
然而……有时候细想，也只有自嘲一笑，有利家国天下的创举都得伤筋动骨，小皇帝想安逸，维持现状最好。后来他便不怎么过问这事儿了，毕竟江山是慕容家的，兴也罢，亡也罢，他管不了那么多。
秦九安问：“那老祖宗看，是不是该往宫里传个口信儿……”
梁遇瞥了他一眼，“皇上正在兴头儿上，你去劝人，皇上不高兴了，咱们能高兴得起来吗？”他站起身，摆了摆手里折扇，佯佯走出了舱房。
海上漂了两个多月，从北走到南，从春走到夏，不容易啊！迈出舱房，迎面一股热浪，天亮得发白，即便走到风帆笼罩的阴影下，风里夹裹的热也让人无处躲藏。
梁遇站在甲板上看，因是沿着海岸线航行，隐隐绰绰能看见陆地，对于许久不沾土星儿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宽慰。他长出了一口气，两广送来的奏报一封接着一封，越是看得多了，越是对地方总督衙门恨之入骨。不过两广总督叶震也不是等闲之辈，早年进士出身，在京里摸爬滚打多年，才调拨出来当上了封疆大吏。京城那一套虚与委蛇他全会，甚至做得比登州府迎接的排场更盛大。
广海卫登岸那日，所有官员悉数到场，乌泱泱的一大片人，穿着官服顶着大日头，站在码头上苦等。梁遇永远是不慌不忙的气度，锦衣华服的侍从撑着巨大的华盖，他带着月徊走在华盖下，风吹动他曳撒下的襞积，隐藏的竖裥里也是大片织锦行蟒，迈动的时候被阳光照见一角，光华璀璨，令人炫目。
“叶总督。”他满脸堆笑，拱了拱手，“总督大人离京时，咱家才入司礼监办差，没能有幸一睹总督风采，今儿得见，也算圆了我的缺憾。”
叶震笑得比他还热络，简直如见了阔别多年的老友一样，迎上前来见礼寒暄：“内相……内相间关千里，一路辛苦。本督离京多年，但早已听闻过内相大名，内相说没见过本督，本督却见过内相。有一回本督进宫面圣，内相恰好从横街上路过，算来有五六年光景了，内相相较那时愈发沉稳矜重。本督原想今年平定了红罗党后，入京向皇上面禀，也好拜会内相，没想到朝廷竟派内相亲来坐镇，实在令叶某汗颜。”
梁遇“嗳”了声，“都是为朝廷分忧，总督大人不必过谦。咱家临行前皇上一再吩咐，广东若乱，南国不宁，这件事是扎在朝廷心上的刺，皇上为此，常彻夜难眠。这次咱家就是冲着剿灭乱党来的，番役加上锦衣卫及十二团营禁军，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牵唇一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么，到了紧要关头，还需仰仗总督大人。”
叶震打着哈哈道：“这是自然，本督必定竭尽全力配合内相，若有疏漏之处，内相只管提点就是了。”
这是嘴上的漂亮话，就在前几天，广西捣毁红罗党窝点时，总督衙门可是听之任之，让他折损了几十厂卫。
梁遇哼笑，把手里折扇递给了月徊，“咱家不大明白，红罗党究竟有多少人马，竟那么难以铲除，须得朝廷出动兵力平叛。咱家想着，是不是两广的驻兵不够？还是广海卫的水师懈怠已久？”他的目光在那些晒得满脸油汗的官员头上巡视，一眼便瞧见了人群前列的总兵，“杨总镇，两广的驻军海防等军务由你统领，倘或办事不力，总督大人怪罪下来，恐怕你吃罪不起吧！”
他亲点了名，不由令在场官员俱一瑟缩。照理说他是京官，又是内官，和地方大员并没有什么往来，可头一回见面就能精准辨认出什么人什么衔儿来，可见这东厂提督不是白干的。
总兵杨鹤上前两步，拱手行了一礼。自己心里也暗暗琢磨他的话，两广的兵力都由总督调度，但名头上却是在他手里。乱党平定不了，最后背锅的少不得是自己，梁遇浸淫官场多年，一开口便四两拨千斤，先替他松了一回筋骨。
杨鹤战战兢兢，“因那些乱党在各地流窜，想一网打尽属实不易……”
梁遇嗯了声，“倘或真有难处，咱家也不会强人所难。横竖厂卫侦缉一向在行，查出乱党行藏的差事，就交由厂卫去办。不过剩下的接应增援事宜，可得劳动总镇了，倘或再发生前几日的事，咱家身为钦差巡抚，有先斩后奏的特权……总镇大人，你可听明白了？”
一般美人儿耍起狠来，半点不讲情面。大七月里的天气，明明骄阳似火，经他一番杀鸡儆猴，在场众官员冷汗无不涔涔而下。
东厂的恶名鲜少有人没听说过的，那群擅长使用酷刑的杀人狂，目光也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在梁遇身后一字排开，苍黑粗糙的皮肉，眼睛如同黎明时分的兽瞳，光天化日之下，也发出幽幽绿光。
“是、是、是……”人群里众口杂乱地应着，要论官衔，东厂提督还在两广总督之下，但有了御封的巡抚一职，便能正大光明管辖两广地区。
下马威做足了，梁遇又换了个平和面貌，笑着说：“咱家初来贵宝地，往后仰仗诸位大人的地方多了，还望诸位精诚合作，早日助我铲除乱党，早日向朝廷复命。”
是是是，又是一叠声的敷衍，叶震扭曲着笑容上前支应，“本地最好的会馆，当属梅山会馆，本督已将它包了圆，作内相行辕之用。”
梁遇道：“总督大人客气，先遣上岸的人已经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大热的天儿，能不烦劳总督大人的，就尽量不劳烦吧。但他日若有不情之请，还望总督大人伸一伸援手。”
他说完也不等叶震回话，举步往堤岸那头走去。华盖随他步子向前移动，前后锦衣卫护持着，那壮观排场让两广官员啧啧：“险些以为是御驾亲临了。”
叶震冷笑，“怕也差不了多少。”
杨鹤脚下蹉着步子，压声道：“这位内相，看来是个不好相与的。”
叶震却不以为然，“虚张声势罢了。在京里靠着一张脸媚主求荣，这套在两广可行不通。传令下去，不论梁遇传召谁，一应不得前往。篱笆扎得紧，野狗钻不进，要是谁敢坏了规矩，一律按军法处置。”
杨鹤道是，看总督大人重新妆点上笑，快步追了上去。
天儿是真热，又客套一番，终于辞别了众官员，一行人进了落脚的地方。头顶上大树参天，远处还有棕榈树摇曳，但那热流是从小腿肚上贴地窜上来的，像炒热的沙子当风扬起，一阵阵泛滥成灾。
月徊热得脸都红了，梁遇抬手替她解了领上金扣，“往后白天别出去，没的晒脱一层皮。”
月徊新到一处地方，眼里装满了好奇，左顾右盼着：“比起冷来，热可好受多了，我不怕热。”扭头看见无处不在的“瓶隐”二字，咧嘴笑着说，“这些南方人真别致，还爱取谐音儿呐。瓶稳，平稳啊，他们的口音和咱们不一样，这两个字也是这么念来着？”
梁遇一听，就知道她要闹笑话，“那是瓶隐，不是瓶稳。古时候有个人叫申屠，常在山林间游历，随身携带个瓶子，纵身一跃就能藏身瓶中，所以才叫瓶隐。”
月徊噢了声，“这倒好，不用盖房子，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盖上盖儿，兴许里头还冬暖夏凉呢。”听得杨愚鲁和秦九安都笑起来。
梁遇对于她胡扯的能耐见怪不怪，转头吩咐秦九安，“厂卫们的吃住你要多费心，才到新地方，保不定水土不服。伙房用自己人，不许外头人插手，饮食多加小心。”
秦九安应个是，呵腰退了下去。
待进了厢房，才感觉把层层热浪阻隔在了外面，梁遇脱下罩衣搭在一旁的玫瑰椅上，一面道：“今儿入夜前，把总兵杨鹤和布政使籍月恒给咱家请来。用不着下帖子，带着厂卫登门，他们不来也得来。”
这两广就算是铜墙铁壁，也经不得一处一处慢慢凿，杨愚鲁道是，复放轻了语调说：“海上这么长时候，老祖宗只在登州府上过岸，这程子脚下怕也虚浮了。趁着午后静谧，好好歇会子，剩下的交给小的们承办，错不了的。”
梁遇点了点头，抬手一摆把人打发了出去。
外面伺候的小太监开始张罗，一桶一桶的水往屋子里运，他偏头瞧了月徊一眼，“姑娘，身上有热汗没有？一起洗洗吧？”
月徊因记着他说过的，等上岸后就要打她主意，因此很小心地保持警惕。他问要不要洗澡，她摇头，“我就爱闻汗味儿。”
梁遇嫌弃地别开了脸，“这是什么怪癖！”她不洗也由她，自己挪着步子往里去，边走边散漫道，“我洗澡，你替我守门。今儿夜里有郑仙诞，回头等我洗干净了，带你上外头看女人去。”

第87章
南方的民俗和北方不同，月徊以前跑漕船，最多只到江南一带，从没到过两广这么远的地方，因此什么郑仙诞，连听都没听过。不过能去看姑娘，倒是不错的消遣，但转念再一想，如今的哥哥不宜多看女人，他兴致勃勃，究竟想干什么？
看来到了炎热的地方，烧得他沸腾起来了，脑子那么活络，是不是看见海岸边上往来的渔女穿着露腰的衣裙，他就开始无端荡漾了？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男人可看。”月徊摸了摸下巴，“小时候在前门大街上卖呆看女人，一看能看一整天，早就看腻了。我如今大啦，通人事儿啦，我要看男人。”
梁遇听了，脸上一阵阴沉，“男人？这里的男人个个长得黑亮黑亮，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月徊说那不至于，“大档头眼下黑得就剩两只眼珠子了，可我瞧他也挺有意思，又高又大，一笑一口大白牙。”
她说这话的时候，从对面廊子上经过的大档头背后忽然一凉。
转过身看看，背后没人，但胳膊上汗毛根根竖立，那成串的鸡皮疙瘩，看得他撕心裂肺百爪挠心。
屋里的梁遇冲她直发哂，“大档头？没曾想你还有这心思呢。”
月徊眨了眨眼，“我就是好有一比，黑点儿的人看着结实，还显脸小。”
梁遇不再搭理她了，一拂袖，转身就往隔壁去。月徊还挺欠地跟上去，他进屋后就关上了门，她趴在直棂门上直拍打，“您别恼啊，我可是您的好妹妹……”
里头水声更大了，哗哗地，证明梁掌印很生气。
大档头见她退回来，怏怏坐在廊庑底下阴凉处，便捧了个椰子送给她。
月徊颠来倒去地看，这东西长着一身青皮，掰又掰不开，不知该怎么下嘴。大档头立刻抽出随身的绣春刀，“咔”地一下削了一半。里头椰汁一漾，洒了满地，他把剩下的递给月徊，“大姑娘，你连椰子都不知道？两广可是个好地方，不光有这个，还有荔枝。杨贵妃那时候恨不得长在荔枝树上，你这回有福，来得正是时候。回头我让人送两筐来，让你瞧瞧新鲜的荔枝是个什么模样。”
月徊端着椰汁喝了一口，这水碧清，很甜，还带着一股清香的味道。像这种东西，产地上遍地都是，一点儿不稀奇，但路远迢迢运进北京后奇货可居，只有那些官宦人家或是有钱的富户，才品过这鲜美滋味儿。
月徊喝出了哀伤，“等咱们回去的时候运一船，渴了喝这个，又解渴又解馋。我啊，小时候看见有人拿椰子壳做灯，按上个提手，顶上再凿个小窗，里头装一支蜡烛……那会儿不知有多羡慕。”
大档头琢磨了下，“椰子壳灯？那得找毛椰子，这个太嫩了。你要不要？要的话我给你找去。”
有机会弥补小时候的遗憾，当然是好事儿。月徊说要，“只是怕给您添麻烦，才到广东地界儿上，还有好些差事要办呢，净给我找椰子了。”
大档头提起手里的刀，朝不远处的海岸指了指，“看见没有，满地的椰树，等我给你砍一个回来。”
他才说完，月徊还没开口，身后的直棂门就打开了。
刚出浴的督主新鲜得像抽芽的兰花，人是剔透的，但眼神也如刀锋般锐利，倨傲地乜着大档头，“冯千户，看来你闲得很呢。咱家吩咐的要请杨总兵和布政使来园子里叙话，你是没听见咱家的令儿？”
大档头神色一凛，垂首道：“回督主，杨少监和四档头已经带人去了……”见梁遇仍旧冷冷看着他，再不敢多言了，缩着脖子说是，“卑职这就去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大档头夹着尾巴跑了，月徊捧着椰子，把里头椰汁喝尽了。
梁遇冲大档头的背影哼了声，“偷奸耍滑，不知怎么有脸在十二档头里排第一的！”
月徊说：“哥哥你是在吃醋吗？见我先夸了人家，又趁着你洗澡的当口和人家闲聊……”
梁遇并不承认，淡漠地转过身，摇曳着直裰向前厅走去，边走边道：“不是人人都配得上我拿正眼瞧的，吃醋？吃冯坦的醋？”他不屑地哼了哼，“他也配！”
横竖天下人都不配，也许在他眼里，只有小皇帝能在这件事上和他论一论高下。
月徊跟着他进了前厅，一面问：“哥哥，我听说皇上和珍熹格格恩爱逾常啊？”
梁遇嗯了声，“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宇文氏从顺妃晋封为贵妃了。”
月徊目瞪口呆，愣了半天，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哀伤，气得坐在圈椅里直蹬腿：“那不是答应给我的衔儿吗，说话儿就给了别人，还金口玉言呢，我看是人嘴里镶了狗牙！他拿贵妃位分当什么？喜欢谁就赏谁，我连一天都没坐上，就给我轰到保定去了。”越说越气恼，仰着脖子长嚎，“我的贵妃，被人撬了，我心不甘呐，气死我了！”
梁遇看她撒气，像在看唱戏，“你又不实心跟着人家，却贪图人家的贵妃位分，任是让谁来评理，都会觉得你办事不地道。那个宇文氏，使了多少手段才登上贵妃的宝座，你以为凭你那两只蝈蝈儿就能收买人心？我劝你醒醒神儿！”他当然也有他的不满，别开脸嘀咕着，“还有脸说别人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自己这头吃肉，还非得把筷子杵到人家碗里……”
她嗯了声，“你说什么？别打量我耳背听不见。那肉是我要吃的吗，是你塞到我嘴里的。”
梁遇这下真被她气着了，霍地站起身扭头往里间去，临走抛下一句话，“你给我进来！”
傻子才进去吧，月徊心想。原本没打算理他，结果他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重新折回来，不由分说，一把将她硬拖了进去。
广东的屋子和北方不一样，北方冬天冷得真材实料，南方最冷的时候也不用大棉裤子二棉袄，因此屋子里隔断不用板砖，就用藤篾编织的墙，又透风又敞亮，在里头坐着能听见外面的动静。
月徊给拽了进去，不敢高声儿，压着嗓子警告：“你可别胡来，我会叫的。”
梁遇那双眼睛盯着她，要吃人似的，“刚才那话，你再说一遍。”
月徊装傻充愣，“啊？我刚才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说这肉不是你要吃的，是我硬塞给你的。梁月徊，你说话可真伤人心呐，对，是我偏巴结你，是我硬缠着你不放，是我害得你当不上贵妃的……”他把她压在竹榻上，他上面一使劲儿，底下就吱嘎作响，“可那又怎么样？这肉不可口，不香吗？你情愿和那些女人挣一锅烂肉，也不要我这碗樱桃肉，你是瞎了眼，还是瞎了心？”
他说得咬牙切齿，月徊却听得大笑，这世上也只有梁掌印能t着老脸自比樱桃肉了。可是这肉啊，真如他说的那么爽口，那么香。早前她还不能接受，到现在却是错眼不见就心慌。
她笑不可遏，笑完了还得安抚他：“我也没旁的意思，就是觉得自己像在考科举的时候被人坑了，说好的榜眼，一下子名落孙山，我这是官场失意，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吧？”
梁遇说不明白，一边亲她，一边嗡哝着说：“有真才实学的人，叫人顶了才难受……你狗肚子里没有二两墨，考不上榜眼不是预料之中的嘛……“
月徊在底下挣扎不已，原本被他亲了就亲了，他还偏捅人肺管子。她不服，挣着脖子说：“是啊，我是个葡萄架子，哪有人花架子美。别人艳冠群芳，做贵妃是名至实归，我不成，我做贵妃是狗戴嚼子，冒充大牲口。”
梁遇实在觉得支应不了她了，蛮狠地堵住了她的嘴。
广东的七月芯儿里真热，才洗的澡，和她一纠缠，又弄得一身汗。可是他喜欢这种热烘烘的感觉，像浑身泡在温泉里，通体都透着舒坦。
她起先还不屈，他一点一点吻晕了她。再看她的时候，她面色红润唇色潋滟，他只觉一股子邪火莫名窜上来，要不是过会儿还要见客，这个午后就是好时机，去办一件他想办已久，思之欲狂的事。
以前不是这样的，证明有些事不能起头，一旦起了头，就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紧紧压住她，眼神专注地望着她，然后解开她的衣领，在她肩头咬出两排细细的牙印。
“痛么？”他问。
月徊嗯了声，为他神魂颠倒，也不差这一回。
他低下头，从那玲珑香肩一路亲上去，暧昧地贴着她的耳朵说：“原来我也喜欢闻汗味儿。”
月徊红了脸，知道自己味儿不小，可能熏着他了，心虚地说：“这味儿不正，你等等啊，等我回头洗干净喽……”
他说不碍的，“不管你是盐卤的，还是糖浸的，我都喜欢。”
哎呀，这人真是太会说话了，月徊感动地说：“我以前做梦也没想到，你能把哥哥当成这样。”
以前的哥哥可亲可敬，高高在上；如今的哥哥从天上掉下来，又柔情又霸揽。她说不上更喜欢哪个，反正她愿意跟现在这样的哥哥腻歪着，觉得他是活的，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
月徊小声问：“爹娘的神位，你带着么？”
他说带着，眼里情欲一瞬褪尽了，坐起身沮丧道：“我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就是没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当我的夫人。”
月徊对这个并不太在意，“人不都说了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我也没想回了北京后，在提督府给你看房子，我想做点儿买卖，开个茶馆儿或是鸣虫铺子什么的。”
所以这姑娘心是真大，一个人善于包容，心胸能装下天地。他坐在那里，抿着唇浅浅地笑，“你开个买卖行，我下了值来瞧瞧你，也不错。”
月徊崴过身子枕着他的腿说：“我要选个前面是门脸儿，后面是住家的铺子，只要门一插上，就能在铺子里过夜。”她自己畅想着，喜欢得笑起来。伸出手勾他脖子，在他耳边说，“哥哥，将来咱们能有孩子吗？要是能有，长得像你也不要紧，人家会说，外甥像娘舅。”
她老有那种来历不明的急智，让梁遇哭笑不得。可惜厂卫们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要是没个男人顶缸，真生出个像他的孩子来，流言也不会断。
他抚了抚她的脸，“会有的，说不定将来会封侯拜相。”
月徊并不担心孩子的前程，有他这个爹，还能错得了吗。
这头正说私房话，透过篾墙疏朗的经纬，看见外面直道上有人来了。梁遇站起身，抻了抻身上衣裳，轻声嘱咐：“在后头等着，我办完了事儿带你出门。”
走进前厅，他又是那个长袖善舞的掌印督主。脸上挂着笑，老远便拱起了手，“蕃台，总镇，先前码头上人多眼杂，不便多言。眼下请二位下降行辕，怕是要连累二位反了总督大人的令儿，咱家是实属无奈，还请多多包涵。”
那些官员心里忌惮的种种，他率先便点明了，用不着藏着掖着，才好继续说事。
梁遇把内阁的谏言和皇帝的意思都同他们交代了一遍，临了笑道：“不瞒二位说，内阁对叶公颇有微词，皇上也对其提督两广的能力存疑，咱家这回来，是带着皇上密旨的，且留观叶总督一阵子，倘或实在不成就，也只好摘了他的乌纱。”
杨鹤和籍月恒交换了下眼色，毕竟都是官场上混迹多年的，只要风向一变，立刻就能敏锐地察觉。
布政使先吐露了一番自己的内心，“内相有所不知，下官专管两广民政、财政，譬如行政、军事、监察大权等，下官是无权过问的。这两年两广乱，一造儿瑶民，一造儿红罗党，下官就是有反总督之心，也没那个能耐。”
梁遇又瞧杨鹤，“总镇大人，您的意思呢？”
杨鹤道：“叶震拿捏着两广绿营和水师，卑职对此早就不满了，可惜因叶震是顶头上司，朝中也没有派人前来接管，我若有异动，便是谋反，因此一直忍到今日。如今既然内相亲临，我也发一发心里的牢骚，内相知道叶总督为什么既不平息瑶民作乱，又不剿灭红罗党么？因为总督衙门和乱党有利益往来。桂平那些山头，本来都是总督私账上的产业，后来朝廷要收管，叶总督对瑶民宣称增加八成赋税，这才调唆得瑶民作乱的。叶震在两广欺上瞒下一手遮天，朝廷哪里知道，内相纵然耳听八方，两广离京城万里之遥，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难免会有疏漏。”
梁遇倒不是完全不查，大邺每个封疆大吏，多少都有侵公贪墨的小动作，但像叶震这样挑起民愤对抗朝廷的却不多。眼下从总兵口中听见这些话，算是给了他定心丸吃，他含笑看向布政使，“蕃台，劳您出马的时候到了，以钦差巡抚的名义拟一封告瑶民书，朝廷并未增加税赋，不过将私田纳入两广鱼鳞图册罢了。私田的田主，大可拿田契来布政使司兑换朝廷分发的兑银，桂平一线从未将田地分割给百姓，这些瑶民本就是租田耕种，既不用增加赋税，又可减免租金，咱家倒不信，还有哪个再来造反。”
杨鹤和籍月恒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再一想又犹豫，“这税赋……果真不加了么？”
梁遇负手在地心踱步，长叹道：“这个咱家来想办法呈报朝廷。瑶民本就不易，不增税赋，也是天子仁政，体恤夷民。”
于是杨鹤与籍月恒忙起身向他长揖，“下官等，先替瑶民谢过内相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他们进入瓶隐商谈的消息，早就被厂卫有意泄露给了总督府。叶总督闻讯震怒，那两位大员便斩断了一切退路，这下子除了与梁遇一条心，别无他法了。

第88章
所以何为瑶民难以平定，红罗党难以根除，只是因为两广的掌权者不作为，纵容他们与朝廷为敌，才有了这一长串的举步维艰。
如果不到当地来，凭着派遣出京的几位千户，和两广总督的官衔差得太远，就算清楚里头隐情，也没人奈何得了他。
梁遇后来又问及叶震和红罗党暗中有什么利益牵扯，布政使简单直接地说：“红罗党分上党和下党，上党培植读书人，下党是民间壮劳力。叶总督想借那些读书人控制两广科举，将来他的门生遍布朝野，那么他说话，震动的便不止两广，而是整个朝廷。”
梁遇发笑，这位叶总督确实有远见，还知道控制朝廷选拔贤能这条路。只是他料错了，皇帝没有派那些文弱的内阁官员来，却是遣了他。他不是正经科考出身，本走的就是野路子，靠着与皇帝亲近的关系才有了今天，他手上能转圜的余地，比一般官员大得多。寻常大员来，官衔和叶震相差无几，又怕得罪人，最后少不得表面敷衍一番就草草回京复命，他却不是。为了给司礼监立威，这次平定瑶民也罢，剿灭红罗党也罢，必然都要做到极致，所以就少不得拿叶总督开刀。
梁掌印对于愿意归顺的官员还是十分客气的，笑着拱手道：“今日有劳两位大人了。两广大员无数，码头上悉数到场迎接，什么人什么心，咱家全瞧在眼里。咱家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免了与叶总督的周旋，好专心办我自己的差事。二位与咱家，都是为皇上分忧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凡政务上相互扶持的，他日咱家回京必定向皇上呈禀蕃台与总镇的大功。”
所以聊到最后，杨鹤和籍月恒反倒要庆幸这位巡抚大人传召了自己。总督再大，大不过皇帝，梁遇是伴着皇帝长大，扶植皇帝登基的人，这样的人物若是想扳倒一个两广总督，不是难事。
梁遇看了看天色，时候确实不早了，他该预备带着月徊出去逛了。应付官员这种事，一旦谈得差不多，就不必再费神支应，他只叮嘱杨鹤，“广海卫的绿营和海师，总镇要清点明白，到了紧要关头，咱家会暂且接管。”
杨鹤道是，“卑职听内相号令。”
梁遇又对籍月恒道：“广东的几大珠池连年入不敷出，朝廷调拨高昂的采珠用度，到最后收成竟只有下等米珠几斛。今年皇上大婚，广纳后宫，宫里珍珠的耗费要比往年大得多。咱家已经传召了廉州和雷州八处珠池的管带，要彻查里头情形。今年采珠时节，咱家正好在，到时候如有存疑之处，还请蕃台助咱家一臂之力。”
籍月恒一叠声道：“该当的、该当的……不瞒内相，八大珠池的采收，连年都由总督府辖下亲军承办，下官虽说管理财政，这件事却也不敢过问。”
梁遇唇边笑靥加深了几分，“蕃台不必多言，一切咱家来两广的路上就已经踅摸清了。总镇这总兵当得憋屈，蕃台这布政使也当得憋屈，越性儿趁着这回不破不立，各自尽了职责，将来自有好处。”
两位要员诺诺称是，又寒暄了几句，方从瓶隐山馆退出来。
那厢门外对街的角落里，总督府的人看着总兵和布政使离开，方匆匆赶到门上递了名刺。
站班的锦衣卫粗声粗气让等着，其中一个转身进去通禀，过了会儿才出来，打雷般说：“今日巡抚大人不便，制台大人的好意心领了。”
至于什么不便，里头并没有说。总督府同知斟酌了再三，壮着胆儿道：“两广夏季炎热，巡抚大人若是中了暑气，咱们这儿有特治的药……”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在锦衣卫两眼铜铃般的瞪视下，吓得咽回了肚子里。
总督府的邀约不去，谁知道是不是鸿门宴。梁遇在京里时候养成了一身骄纵的毛病，要是合脾胃，就算你是草庐茅舍，他也愿意和你把臂言欢；但若是你不合他脾胃，那对不住，就算你住着广厦豪宅他也不赏脸。
还是那句话――你不配！
月亮慢慢升上来了，今天的月色不怎么样，细细的一线挂在天边的海面上，有些迷迷滂滂的。
这样的夜，星月都是点缀，郑仙诞的夜里，十里八乡处处张灯结彩。乡民还组织歌舞仪仗，舞龙舞狮伴着八音曲调，吞酒喷火之类，那种热闹气氛，京城只有春节时候才勉强能与之相比。
他们在广海卫登岸，便在广海卫暂时驻扎下来，这里临海，夜市乘着海风举办，更有一番趣致。
“这摊儿摆的，总有几里远。”月徊摇着蒲扇说，穿过熙攘人潮踮足远望，前面那些穿着短打的汉子举着狮头舞起来，哐哐的锣鼓声喧天，震得她脑仁儿嗡嗡地响。
梁遇带她绕到另一边，这里平和得多，道儿旁聚集了好多商贩，卖风车的、买香烛纸钱的，还有广东特色的椰丝饼、椰子糖。
梁遇带她出门儿，像带着个孩子，到一个小摊前，弯腰捏张油纸，挑了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递给她，“郑仙诞是为纪念一位成仙的医者，本来应该上白云山去祭拜的，但这里离得远，在海边祈福也一样。这节还有个传统，夜里男男女女都露宿在外‘打地气’，据说能求得平安吉祥，百病不侵。”
月徊哦了声，“要睡在外头啊？那咱们要不要打地气？”
梁遇的心思有些复杂，她这么一问，他就想岔了。像他这样情形，幕天席地不大方便，“还是睡在屋里的好。两广不像北京，总督这会儿恨我恨得牙根儿痒痒，我倒不怕他对付我，我怕他憋着坏收拾你。”
月徊向来色厉内荏，听他这么说，老实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眼珠子四下转，“总督的人，会不会暗杀咱们？”
“那倒不会，”梁遇云淡风轻道，“周围有我的暗哨，他不敢。”
月徊松了口气，往自己嘴里喂糖，又捏了一块冲他晃晃，他摇了摇头。
“珠池采收的活儿，我给你揽下来了。”他微微仰着脸，沙滩上暖风吹着，浑身黏腻，但也不妨碍他悠哉的好心情，“廉州和雷州，加起来共有八处珠池。早前都是总督府打发人采收，这回调遣水师监工，我倒要看看，那些‘珠盗’怎么得逞。”
珍珠啊，和金银一样惹人喜欢。月徊设想一下自己坐在珍珠山上的样子，就觉得意气风发，别提多高兴。
她嘿嘿地笑，梁遇偏过头打量她，“又在傻乐什么？”
月徊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跟着你，能捞好些油水。”
梁遇失笑，“真要是让你当了官，八成是个巨贪。既这么，就好好跟着吧，不光有油水，还有……”
那纤长的眼睫冲她眨了眨，仿佛撩拨到了她心上。月徊心头作痒，“还有什么？”
他只是笑，摇头不说话。她再追问，他便快步向前去，边走边道：“咱们也去放两盏灯，求一求五谷丰登，人畜平安。”
月徊心道真是个接地气儿的愿望，他连只狗都没养，求个什么人畜平安！
不过水岸边上，蹲在那里放灯的姑娘真不少。这里姑娘的着装和北方不一样，太热的地方不讲究包裹严实，她们爱露胳膊爱露腰，外头罩一件轻纱，人一动起来，那肉就在底下若隐若现。
梁遇从香烛摊儿上买了两沓金纸，吹了火折子点燃，极有耐心地一张一张烧化。火光晕染他的眉眼，那五官真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来。
月徊看得陶醉，心里感慨，爹娘真是太会养孩子了，怎么一下儿能养着这么一个宝贝，长得俊俏又文武双全。要紧一桩，会使心眼子耍手段，背着人的时候还招人疼……真是的，越想越叫人喜欢。
可她喜欢，别人自然也喜欢。当初延庆宫王娘娘是深宫娘娘，惦记了好些年才壮胆儿勾搭他。眼下广东的姑娘可不一样，广东姑娘的性情随了当地的天气，太阳晒得热火朝天，热也热得坦坦荡荡。一个披着纱罗的女孩儿从对面走过来了，柔情款款，手里还捏着一支玫瑰。
月徊从没见过走路能走得如此风情万种的姑娘，她摆动腰臀，摇曳生姿，脸上挂着笑，皮肤虽然黑了点儿，但黑得匀称健康，搁在哪儿都是个美人。
月徊呆呆拽着梁遇站起来，不由分说挡在了哥哥跟前，“说不定是叶总督派来的杀手！”
黑姑娘走近了，瞧瞧梁遇又瞧瞧月徊，那股子笑意愈发娇羞。
“你是什么人？”月徊炸着嗓子道，“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快退后……退后……”
黑姑娘愣了下，手里的花儿举起来。月徊越发如临大敌，好大胆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就给男人送花儿？
可她好像料错了，这花儿送到她面前，就没有再往上举。月徊和梁遇一块儿傻了眼，月徊看看那姑娘，“给我的？”
姑娘笑得腼腆，含情脉脉的眼神，要是个男人，准会被她迷晕了。
梁遇一脸莫名，没想到她看上的是月徊。也难怪，月徊穿着男人的衣裳，乍一看个子娇小了点儿，但也是眉目朗朗一表人才。这广海卫的姑娘头顶蓝天脚踏海滩，平日鱼虾吃得又多，体格要比中原姑娘大一圈。自己生得魁伟，就喜欢月徊这种小个子，毕竟小个子好养活，适合当上门女婿。
本以为月徊会受宠若惊的，她这人有个习惯，听不得别人夸她好。谁知她接过花来，扔在了地上，拿手一指，“看见没有，我就是这么糟蹋芳心的！我对你没意思，我有人了。”
梁遇的眉头高挑起来，对她刮目相看。
惨遭无礼拒绝的黑姑娘愣了愣，惊讶地看着她，一般来说接下去的反应就是眼含热泪，抽泣打噎，可是这姑娘没有。人家骂了句“衰仔”，转身就走，从花摊上又拽了一朵花，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月徊有点受伤，但依旧挺直了腰杆：“什么眼神儿！”嘟囔完了又叹气，“她是在广撒网，原来她不是对我一见钟情。”
梁遇只好安慰她，“你已经算不错的了，她压根儿瞧不上我。”
“所以我说她眼神不好。”月徊嗤笑，“她要是不换个眼光，这辈子甭想找着男人了。”
梁遇却很高兴，因为她那句“我有人了”，给了他难以言说的安全感。不拘怎么，有这个觉悟就是好的，现在能拒绝姑娘，日后就能拒绝男人。
“月徊……”他垂下手，袖子盖住他手指的行藏，指尖悄悄牵住了她的手。
月徊笑呵呵的，“哥哥，你觉得这里的姑娘怎么样？”
梁遇道：“不怎么样，我心里有喜欢的人了，她们再好再坏，和我有什么相干？”
这忠心表的，就很舒称了。海风咸湿，热浪滚滚的夜，因他这句话，夜也变得多情起来。
“嗳。”她含蓄地抿唇而笑，扭过头瞧他，一双眼睛像天上的星子一样皎皎，“哥哥，有你在，我心里头真踏实。”
她说得由衷，这是真话，自打认回他，她就觉得浮萍有依了，半夜里睡醒，不会饥肠辘辘，不知道明天的饭辙在哪里。倒也不是吃饱了肚子的缘故，是心里那种蔓延到头发丝儿上的笃定。她有了靠山，这靠山还对她一条心，咂摸一下，穷孩子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两个人买了一盏莲花灯，祈愿郑仙保得这次诸事顺遂，又对大海参拜一番，这临海的夜市仿佛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最后月徊犯懒了，说：“咱们回去吧，今儿才上岸的，好好歇一晚，明儿你们且有公务要忙呢。”
梁遇也觉得该回去了，趁着郑仙诞的好日子，把爹娘的神位请出来祭拜祝祷一番，把他和月徊的事儿禀明了父母，剩下的就可以不慌不忙了。
瓶隐山馆离海边不算太远，走回去也不过一盏茶工夫。渐渐舞龙舞狮的动静甩在了身后，他们说笑着回到园内，穿过前头会客的大院子，后面是就寝的地方。
内寝也有正堂，因怕亮光招蠓虫，窗上都上了绡纱。
屋里灯火燃得煌煌，直棂门内正前方，却照出个圆圆的黑影，像球儿似的，慢慢在那里轻摇。梁遇带着月徊穿过甬道，走到门前停下了，那影子让人起疑，似乎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月徊还是大喇喇的，“八成是大档头给我做的椰子灯……”
她要上前，被梁遇拽住了，左右番子立刻推门进去查看。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把她的脸搂进了怀里，番子查明后退出来回话，压声道：“禀督主，是桂生。”

第89章
月徊被捂住了眼睛，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挣扎着问：“桂生怎么了？”
桂生是梁遇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十六七岁年纪，比月徊还小些。梁遇这人平常规矩很多，用了好几拨人，最后都因不合心意草草打发了，只有桂生是唯一留下，且长长久久伺候了四五年的。
梁遇的脾气确实不好相与，但桂生脑子活络，也有眼力劲儿，可以预见几年之后又是一个曾鲸。月徊也蛮喜欢这孩子，好几回她馋虫犯了，想吃厨子做的甜米酒，只要扒在窗口喊桂生，他一准儿脆生生应了，跑到底下伙房给她端来。
这是怎么了？梁遇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她隐约也猜着了七八分，抓着梁遇的胳膊问：“桂生是不是出事儿了？”
梁遇没有说话，边上番子的脚步声来了又去，泼水清扫，一切都寂然而迅速地进行。等到梁遇放开她时，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只见正屋门大敞着，门里灯火辉煌，只是门槛内外洒扫过，浇得满地稀湿。
月徊惘惘地，“桂生到底怎么了？”
梁遇铁青着脸，“被人杀了，砍下脑袋，挂在了门框上。”
要不是他察觉异样及时阻止，月徊稀里糊涂闯进去，那场面，恐怕会吓破她的胆。
可饶是如此，也已经让月徊泪流满面。她蹲在地上闷声哭起来，“咱们应该带上桂生的，要是带上他，就不会出这样的事儿了。”
几位少监和档头都赶来了，杨愚鲁低声道：“老祖宗先挪到前院去吧，桂生的事儿交由小的们处置。”
梁遇沉默不语，拉着月徊往院门上走，等到了前头，平下心绪方道：“都杀到我门上来了，办事的人身手了得，能躲过锦衣卫和番子的耳目，绝不是红罗党的人。叶震这是杀鸡给猴儿看，咱家本想给他留点儿体面的，结果他非要逼我动手。”
他说完，紧紧咬住了槽牙，那切齿的模样真是恨到了极处，杨愚鲁和秦九安在他跟前这些年，从来没见他动这么大的怒。
月徊坐在圈椅里只管发呆，四档头看了她一眼，拱手对梁遇道：“督主，卑职这就去安排，园子四周加强戒备。”
杨愚鲁也忙回禀：“小的命番役出动，连夜侦办此事。”
梁遇摸着发烫的前额，忖了忖吩咐：“不许声张，给我暗暗地查。那些正路官员，不是瞧不起咱们司礼监和东厂吗，好啊，那就越性儿让他们瞧一瞧咱们的龌龊手段。咱家偏不信了，内阁的阁老都能拉下马，这远离京城的地界儿上，还整治不了一个不得人心的总督。”
众人道是，只要他发了话，接下来办事便有主心骨了。
早前他们在船上时候是商议过的，这回好歹讲究个以德服人，东厂的恶名，不必非得在两广地面上得到证实。然而你永远无法预估那些假模假式的伪君子，会做出怎样不知死活的事来。老虎不发威，他就当你是病猫，与其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闹个痛快。本来就是，厂卫要是不设刑房不设昭狱，哪里还算得上是厂卫！
办事的人都退了下去，园子里夜巡的人手增加了，但今晚上绝不会再有变故了，梁遇便好言去安抚月徊：“你别怕，明儿天一亮，我就命人重新踅摸地方，咱们换个住处。”
月徊却说不，那张团团的脸上满是倔强，“换了地方，他还以为咱们怵了呢。就住这儿，等摁死了那个叶总督，咱们再换地方！”
梁遇听她豪言壮语，全身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这地方死了人，你不怕吗？”
月徊说：“怕什么？运河边上哪年不死十个八个人，要是怕，就擎等着饿死吧！”言罢又耷拉下了眉眼，哀声说，“就是桂生……太可惜了，那么晓事儿的孩子。”
梁遇低头不语，半晌道：“我会让叶震给他抵命的。但凡是我跟前的人，没有一个会白白枉死。”
这倒是，他不图贤名儿，睚眦必报，下起手来自然大快人心。月徊知道桂生不会白死，可心里终究过不去那道坎儿，本来挺高兴的夜，因这事儿变得愁云惨雾起来。
梁遇见她一脸菜色，便道：“我命人备了水，你洗漱后早些睡吧。”
月徊僵涩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转身，可前方灯火杳杳，叫她没来由地哆嗦了下。
他见她忽然顿住了步子，问：“怎么了？”
月徊抚了抚肩，“有点儿冷……”
不必说透他也明白，顺着她的话头道：“是啊，两广夜里比白天凉得多……你一个人洗漱，恐怕看不清，我给你照着点儿亮吧。”
月徊想了想说也成，两个人沉默着走进里间，月徊在屏风那头洗澡，梁遇就在屏风这头坐着。
刚才的事儿不能琢磨，猛然得知身边的人身首异处了，她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那是种最深层次的恐惧，打从心底里，打从脚趾头缝儿里四外漫溢。怕得够够的，仿佛视线看不见的地方，就有森森的鬼影。浴桶里拨水的声音也大，哗哗地，搅得她心神不宁。
月徊朝屏风看了眼，“哥哥，你在吗？”
梁遇嗯了声，“你放心，我守着你。”
月徊松了口气，拧把手巾搭在脑门上，脑子似乎慢慢清醒了点儿，然后又有新的担忧，“人都杀到门上来了，这叶总督是个上眼药的老手。他今天敢杀桂生，明儿就敢杀少监，后儿呢？是不是还要打你的主意？我有点儿怕，怕他对你不利，咱们初来乍到的……”
梁遇却说别怕，“我走到今儿，水里来火里去，多少险象环生，比这厉害的多了去了。要装好人名垂青史，我是欠缺了点儿，但杀人放火我在行，他叶震再混，混得过我？今儿是疏忽了，没想到他能出这样的损招儿。眼下他既然下了战帖，那咱们就来试一试，总督衙门的禁卫和厂卫，谁的手段更厉害。”
月徊在他说话的当口穿好了衣裳出来，细声说：“哥哥，该你了，我也给你照点儿亮。”
梁遇道好，起身往耳房去，月徊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要是换了平常，这样夜色这样时节，听着他洗澡的动静，她不淫心大起才怪，可今天却因桂生的事儿萎了，蔫头耷脑坐在灯下长叹：“桂生真可怜，他家里人知道了，那得多难受啊。”
其实穷家子养儿子，送进宫就譬如死了，不会再有更多的牵挂，死活也不必告知家里。桂生曾为自己能卖五两银子给哥哥娶媳妇，而倍觉荣光，这么个心思单纯的小子，在离家万里的地方无声无息地死了，纵是个铁石心肠，也会心生不舍。
这一夜他没能好好休息，月徊嘴上厉害，其实胆儿小得很，就在他身边睡下了。他迷迷瞪瞪稍阖了会儿眼，半夜里有番子进来回禀，说查着了线索，有百姓瞧见那个从山房里潜出去的人进了连塘绿营。既然能确定是绿营的人，那么受谁指使，也就一目了然了。
他道好，“查一查叶总督内宅有几个儿孙，从大到小，一个一个送下去给桂生做伴儿。”
番子领命去了，他一个人在案前坐到了天明。
难免气不顺，自打他执掌司礼监起，七年了，再没有受过这样的挑衅。这两广山高皇帝远，封疆大吏全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既然朝廷震慑不了，自然也不拿他这个巡抚当回事。非常时期，就得用金刚手段。虽说他这头拉拢了杨鹤和籍月恒，但总督的威望还在，擒贼先擒王，如今剿灭红罗党不是首要的，头一桩竟是处置内鬼。
厂卫办事的效率向来毋庸置疑，叶震的两个儿子，很快不明不白死了，起先叶总督还沉得住气，直到孙子溺死在了水缸里，终于勃然大怒，找上门来了。
叶总督面色发青，死盯着梁遇道：“内相，这两日我府上丧事不断，内相可听说了？”
梁遇沉重地颔首，“咱家听说了，因忙于处置瑶民和红罗党，没顾得及去府上吊唁。制台大人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需往长远处看。”
叶震皮笑肉不笑，“内相就不好奇，家下儿孙是因何而死的吗？”
梁遇道：“如今两广匪类猖獗，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制台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制台体恤读书人，却不知养虎为患，反噬其身。今日若不是制台来找咱家商议，咱家也不愿和制台提起，我等抵达广海卫的头天夜里，咱家近身伺候的孩子就被人砍了脑袋，可见这两广乱到何等地步，红罗党连咱家这巡抚的下马威也敢给。制台，现在他们将黑手伸向了贵家眷，要是再一味姑息，今日是令公子，明日也许就是令堂和尊夫人……制台大人，难道不忧惧么？”
他这威胁真是给得不加掩饰，面儿上是借着红罗党，可各自心里都明白，分明是彼此之间的较量。
叶震到这会儿是有些后悔了，仅仅因一时气愤，贸然命人杀了梁遇身边的小太监，本以为他查不出端倪，只有吃了这暗亏，谁知最后竟下了这样的毒手，连着坑害了他三个儿孙。不单如此，听他的话头儿，恐怕还要继续牵连。叶震又惊又恨，只可惜不能明刀明枪地厮杀，这回来了也是自讨没趣，这阉贼根本没有收手的打算。
他霍然站起来，重重哼了一声，“看来这些贼人真是拿本督当软柿子捏了。本督执掌两广多年，还未受过这样奇耻大辱，此事本督定会一查到底……”说着错牙一哂，“也会给内相一个说法。”
梁遇道好，“咱家就等总督大人这句话！咱家身边的人金贵得很，死了一个，咱家就要他们十个来偿命。请总督大人一定严查，咱家倒要看看这红罗党是如何三头六臂，如何搅得两广官员不得安生的。”
叶震咬着牙，终于拂袖而去，坐在圈椅里的梁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从容自得。
冯坦上来问：“督主，叶家的人，还要继续下手吗？”
梁遇垂着眼道：“叶总督已经怒不可遏了，只要再蹦个火星儿，他就能烧起来。不过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不能让他逮住任何把柄。后儿给杨总兵传话，放消息出去，就说咱家要上虎跳门检阅水师。给他留个扣子，要是叶总督有钢性儿，那最好；要是他服了软，咱们就给他点把火。红罗党不是第一要紧，不过是乌合之众，要紧还是这位封疆大吏，只要一举端了他，平定的事儿不费吹灰之力。”
冯坦领了命，召集底下档头和百户商讨对策去了。梁遇饮完了这盏茶，站起身，踱进了月徊的卧房里。
月徊最初来时的兴奋劲儿，随着桂生的死被消磨得干干净净。也因为这里的气候和北京不同，热久了让她有些厌烦。梁遇进她屋子的时候，她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直挺挺仰在竹榻上。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半死不活地说：“两广总督挨呲来了？他等着，不打出他的黄儿来，哥哥就不是哥哥。”
梁遇笑道：“他们家死了三个人，坐不住了，上我这儿发狠话来。也难怪，他当初在京的时候，司礼监还没掌管厂卫，早前的锦衣卫指挥使是个善性人儿，所以他以为厂卫还是以前的厂卫，不知道我从来不做赔本儿的买卖。”
月徊撑起身问：“死了三个人呢，再死下去要成绝户了，你这是想逼他动手？”
所以说了，把她带在身边也有好处，能让她的脑瓜子变得灵活点儿。梁遇微微一笑，算是承认了，又道：“我后儿要去虎跳门检阅水师，料着当天会有大动静。届时我会命四档头提前把你送到别处去，你到了地方别乱跑，踏踏实实等我回来。”
月徊在榻上蹭乱了头，他把她散落下来的头发绕到耳后，对外人可以心狠手辣，对她却是怎么深情都不够。
月徊当然不乐意，压住他的手道：“我要和你一块儿去，你把我撂在别处，我心不能安。”
梁遇有些为难，“刀光剑影的，万一有个好歹……”
“我有个好歹，你就给我守一辈子寡。”
他被她堵得接不上来话，半晌无奈道：“又在胡说。”
月徊说不是，“我告诉你，我想得很明白，别的都好商量，唯有这个，我不能答应。”
这就是牵挂着，牵上了一辈子，没法子打发她了。他叹息着，自退了一步，“也罢。”
月徊耷拉着嘴角，搂住了他的胳膊，颇有同甘共苦的决心，喃喃说：“放着你和人打架，我跑了，我成什么人了！这回咱们都平平安安的，等事儿完了就告诉爹娘一声儿，我也收收心，再不惦记皇上，也不惦记他的贵妃位分了。”

第90章
原本要是没有叶震出的那些幺蛾子，他们之间的事儿早该定下了。无名无分终究欠缺，虽然爹娘不在十几年了，但心里还惦记着，要正经焚一炷香，正经通禀过，彼此才算得了长辈首肯，能有理有据地在一起。
月徊提起皇帝，提起贵妃位，其实他嘴上没说，心里十分称意皇帝的移情别恋。自打宇文家的姑娘进宫，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个消息，他知道以皇帝的性情，早晚会负了月徊。负了才好，负了才能从从容容地，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去解决这件事。要是皇帝果真那样坚定，果真一心一意空着贵妃位等月徊回去上任，到时候反而骑虎难下。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梁遇倒是应该感激南苑和那位宇文贵妃，要是没有他们横插一杠子，自己这姻缘不说保不住，多走许多弯路是免不了的。
“不是你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惦记。”他半带玩笑地说，“皇上和贵妃正打得火热，就算你这会儿走到皇上面前，也是不尴不尬，处境艰难。”
月徊说可不嘛，“所以我知情识趣儿，换了个更好的，不叫皇上为难。不过依着你看，我要是真去皇上跟前兴师问罪，说‘您不是答应就喜欢我一个人的吗，答应让我当贵妃的吗’，你说皇上怎么办？会不会良心不安，破格让我当皇贵妃？”
梁遇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心道年纪不大，胃口倒不小，都琢磨上当皇贵妃了，真是可造之材！
他说不能够，“皇贵妃是副后，代行皇后之职，统摄六宫。除非皇后废了或是崩了，否则这位分一般不设，你就别做这个梦了。”
月徊有点失望，倚着他说：“哥哥，依着你的眼光，是不是男人都喜欢珍熹那号的姑娘，长得好看又会来事儿，我瞧小四就被她拿捏住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样了。”
梁遇道：“等回去就给他说门亲事，婚事定下，心也就死了。至于男人是不是都喜欢珍熹那号儿，这个我说不上来……”低头凑到她耳边一笑，“到底我在别人跟前不是男人，只在你跟前是。”
月徊赧然绞起了手指头，“那你瞧我这脸，是不是没法儿和贵妃娘娘打擂台？”
梁遇心道还琢磨打擂台呢，可见女人的好胜心强起来，也够叫人牙酸的。当然夸还是得夸，她就等着这个，但又不能夸得太过，过了透着假，她还是不能满意。于是他很务实地说：“光瞧脸，勉强能打个平手，可要是论情儿，她差得太远，没法儿比。你到底羡慕她什么？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消磨在不喜欢的男人身上，这位贵妃娘娘也只剩表面风光了。昨儿曾鲸的飞鸽传书到了广海卫，信上说贵妃晋封后，秘密见过小四两回，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打算。”
月徊有点儿忐忑，“小四这孩子不让人省心，要是我在京里，非打断他的腿不可！人家都当上贵妃了，他想干什么？私会后妃，这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可是这种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劝退的，梁遇道：“打断腿怕是不中用，我可以替他安排个手艺好点儿的刀子匠，干脆净身进宫，送到贵妃跟前去，省了多少麻烦！”
他说得一本正经，却吓得月徊瞪大了眼，“这可不是好辙，快别闹了吧。”
他嗤笑了声，知道她不会答应。可玩笑归玩笑，真要是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只是现在和月徊商量，弄得与虎谋皮似的，再深聊下去恐怕惹得她不高兴，那又何必。
他正了脸色，提起了另一桩事，“皇上对宇文贵妃确实偏爱得厉害，皇长子说瞒下就瞒下，连皇后都没告诉。还嘱咐曾鲸不得泄露，说是怕引得贵妃不高兴。”
月徊讶然，“这不是昏君做派……”话没说完就被梁遇捂住了嘴。
他朝外头使使眼色，“叫人听见不好听，误以为你因爱生恨。”见她憋得脸红脖子粗，又和缓笑道，“皇上年轻，将来会有很多皇子皇女，这位小皇子就算舍下了，也不会有损大邺根基。他不要，正好咱们要，现成的孩子多好，慢慢带大他，将来他和你亲，与咱们来说，多个孩子多条路。”
月徊听着他的话，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再细一深究，恍然大悟，“哥哥真是神机妙算！我想好了，回去多认几个孩子，养在一处。将来咱们自己……那个，谁也不知道里头玄机，嘿嘿。”
梁遇挑着眉，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可她嘴上孩子长孩子短的，却没想过要孩子，须得经历怎样的过程。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虽长到十八岁，自小流落在外，没受过宅门府门里的教条，她的心性儿其实比那些闺阁小姐还单纯些。午后清风从撑起的支摘窗下流淌进来，他揽着她，崴身躺倒，看着木作的墙和青瓦房顶，想着等到将来年纪大了，能有这样从容清闲的时光，似乎也很不错。
虎跳门……他闭上眼睛思量，一路的行程和排兵布阵，像活动的山海图一样，在眼前徐徐铺排开来。随行的厂卫有多少，杨鹤手上兵马有多少，叶震能够调动的禁卫和募兵又有多少，他早就一一算清了。
不过凝神思量的时候，却发觉身侧有一只手蠕蠕从他大腿上爬过。她大约是觉得他睡着了，先前受惊老实了两天，现在又开始想着招惹他了。
他不动声色，仍旧闭着眼睛，眉舒目展十分惬意的模样。感觉那手在他腿上捏一把，又爬上他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刮了刮他的腹肌。手感和山陵般起伏的线条，应当很令她满意吧，果然她尖着嘴小声吸了口气，表示赞叹。
梁遇要发笑，却又忍住了，他喜欢她这种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喜欢让她占便宜。
犹记得当初，她谨小慎微地觑着他，轻声叫他“哥哥”，大冬天里冻得发青的小脸儿，到现在都让他心头牵痛。他就要这么养着她，纵得她胆儿肥，女人的可爱之处不是靠威吓、靠管束塑造出来的。况且她摸够了自然就停手了，人身上无非那些花样么，男人又不像女人……
然而他好像料错了，那双手一直攀上来，从他的斜襟下伸进去，停在他胸前最核心的地方。他浑身不由绷紧了，不知道她还会有什么出圈儿的举动。也许只是为了离他的心更近一些，他倒也能体谅她急于亲近的意愿。
就这样，就此停下也好。等了等，那只手老老实实没有再活动，料想也不过如此了，谁知在他逐渐放松，打算重拾睡意的时候，电光火石倏地闪过脑子――这丫头，竟然伸出手指头弹了他一下。
他顿时像只虾似的蜷起来，“梁月徊，你干什么！”
月徊“啊”了声，“你怎么还没睡着！”
月徊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疯子，为什么梁遇那种红着脸又羞又愤且有苦说不出的样子，那么好看！她心头大为激荡，捧住他的脸说：“哥哥，你给洒家笑一个。”
梁遇气得扭头，把脸从她手里挣了出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司礼监掌印，是东厂提督！”
那又怎么样，衔儿再多也吓唬不了她。不过安抚倒是可以稍稍安抚一下的，她好言好语说：“我就是看它站起来了，想试试它的腰杆子硬不硬。”
梁遇顿时被点着了似的，只觉头晕目眩，心火一阵阵往上冲，直冲进了他脑仁儿里。
日思夜想惦记的就是这么个怪物，没有姑娘的娇羞，粗枝大条起来比汉子还莽撞。他是活人，难道任她的爪子乱窜也不动如山么？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那股子愤怒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过后，终于转变成了磨牙霍霍的挑逗，“你到底对哥哥的身子有多好奇？我不知道它的腰杆子硬不硬，可我知道另一处一定不负你所望，你知道是哪里？”
月徊是想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的，毕竟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去弹那一下。
八成是天太热，把她热糊涂了。再不然就是自己睡了太久，现在醒过来百无聊赖，他又恰好在她的竹榻上蹭睡，她不趁机薅上两把，觉得对不起自己。
其实她可以解释的，也正预备解释，岂料他拽住她的手，把她送到了一个十分惊奇玄妙的去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月徊惊讶不已，这才弄明白，腰杆子最硬的原来另有他处。
起先还不敢动，怕这危险所在要吃人，后来经他慢慢引导，才觉得这个比养蝈蝈儿可有意思多了。
月徊盲人摸象，梁遇闭上眼，神色安详。月徊倒要哭了，“哥哥，你确实全须全尾儿。”
他不说话，微掀起眼皮露出一线眸色，雾淞沆砀般迷蒙着，甘为她手下之臣。
当真是废了那么多的心力，才得以保全，原来所做的一切不单是为自己，更是为她。他重新阖上眼，偏过头，偎在她肩上，嗟叹着到了这样年纪这样阶段，人生终究有今朝。他和旁的男人不同，旁人是等女人托付，他却是反过来，把这一辈子的把柄交到了她手上。像完成了一桩了不起的创举，比扶植皇帝登基还要壮阔。他本来以为不会有这一日，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个丢了十余年的妹妹回来，谈笑之间就把他安置了。
他微微仰起脸，在她耳边叹息呢喃：“都是命……”
月徊认同地点头，细细揣摩着，“哥哥，你没掌权的时候也混在小火者堆儿里，你怎么如厕？你们不都站着吗，不怕被人看见吗？”
梁遇这回连眼睛都没睁，直接夺了回来。扭过身去躺着，兀自嘀咕：“你闭上嘴，别和我说话了。”
又闹脾气，到底掌印督主当久了，不会好好聊天。
月徊不死心，扒着他的肩背说：“哥哥，咱们聊聊嘛，我没别的意思，好奇一下还不成吗？”
梁遇直皱眉，“你打听那些，没安好心吧？”
“我怎么没安好心了？你别拿你那小人之心，来度我这君子之腹成吗？”她说着，把手搭在他腰上，边说爪尖儿边挠了挠，“哥哥，你和我说说。”
梁遇闭着眼睛叹气儿，“说来话长，还是得感激盛二叔，要不是他办着宗人府的差事，常在宫里行走，我也不能独善其身。我才进宫那会儿，入的是御马监，二叔给我安排了个差事，不能说轻松，但人少，能有时间一个人呆着。我曾是专给皇子们预备骑射用马的，外头下着大雨，我伏跪在泥里，让慕容家的那些皇子皇孙们踩着我的脊梁上马。他们到了骑射场上，另有一帮人伺候，我就在围场外头等着，等他们出来，再让他们踩一回。”
他说到这里，外面的天色仿佛也应景儿，天顶上有闷雷滚过，顷刻下起雨来。他伴着雨声又道：“我不常和人混在一处，尽量离那些火者远着点儿，就用不着和他们一起坐卧。因着汪轸瞧二叔的面子，后来把我调进司礼监做了奉御，第二年又升长随，这就一步步水涨船高，有了自己的值房和他坦，一切也都不碍了。”
月徊长长哦了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要是露了馅儿……”
“露馅儿了不单会害了盛二叔，也会害了毕家。所以每年太监验身，我都是打毕家手上过，从来不出岔子。”
只是升发之后为了永绝后患，还是整治了人家一家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手上案子经办了不少，唯独这毕家是他心里的坏疽，到如今还是让他不敢触碰。
雨势渐大，用半爿毛竹收集成细流，注入外面的水缸里，水流得深了，唯剩一串“咕咚”的轻响。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雨后闷热都被浇散了，倒是天清地也清，正适合小憩。等到睡醒之后推牖看，外面乌沉沉一片，这一觉睡得奇长，竟然一下子睡到了天黑。
月徊早歇过了觉，睡不了那么长，他睁开眼发现她不在身边，便趿了洒鞋出去看。这行辕里眼下戍守严密，也不怕她走丢了，果然一会儿就见她捧着个大盅从回廊那头过来，边走边道：“哥哥你醒了？快收拾桌子，我做了椰子鸡，给你补补身子。”
虽说那句给他补补身子，说出了女人坐月子的味道，但梁遇还是领她这份情的。忙进去把桌上收拾干净，又接了她手里的盅，揭开一看，鸡汤里头飘着椰肉，汤炖得碧清，那肉香和着椰香，能和东来顺的大厨比一比手艺。
小太监之后又送了几个小菜来，两个人便在灯下小酌。杨愚鲁中途进来回禀，说叶震辖下的连塘绿营人员往来频繁，料着后儿必有行动。
梁遇垂着眼萘丝诰疲“他自己操办，省了我的手脚。安排番子冒充他的人，一旦打起来难免有死伤，对咱们来说不上算。”

第91章
同朝为官，没有同仇敌忾，最后闹得自己人对付自己人，细想真是可笑至极。
梁遇已经将两广的情况上报朝廷，按着老例儿来说，臣工上折子，一般都是工整誊抄了，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但梁遇不同。他是皇帝大伴，又兼整顿吏治的重任，他的奏疏大可用飞鸽传书，司礼监接到后直呈御前，耽误不了工夫。
唯一耗时的，大概就是寻找皇帝有些困难。如今的皇帝，不像早前才登基那会儿克勤克俭了，自打后宫扩充后，一天中的大半时间流连在后宫，起先是宠幸两个选侍，等到宇文贵妃入宫后，几乎万千宠爱都归于了贵妃一身。
贵妃性奢靡，好游玩，宫里的几处花园逛腻了，便撺掇着皇帝移驾西海子，在那湖光山色中避暑理政。西海子原本就宫殿众多，皇帝一忽儿南，一忽儿北的，要找见实在得费一番脚程。
大热的天儿，曾鲸托着手书在堤岸上南北往来，烈日炎炎晒得眼睛都睁不开。好容易在凉风殿找着了人，待要进去，贵妃却从里头信步走出来，一头黑发随意拿竹笄挽住，雪白的宽袍下是一双不着罗袜的玉足，因袍裾宽大，裙随足动，颇有涉水而来的柔旖风度。
这天底下男人，恐怕极少有人能抗拒她的容貌。若说进宫之初还有一点青涩稚嫩，那么现在已经将养得既艳且柔，饶是曾鲸这样净了身的，见了她也有怦然心动之感。
贵妃翩然而至，淡声说：“少监怎么来了？皇上这会儿正歇着呢，不知多早晚会醒。”
曾鲸说不碍的，“奴婢在这里等着，等到皇上起身为止。”
贵妃轻俏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手里小小的锦盒上，偏身问：“是梁掌印有信儿呈报皇上？”
曾鲸道是，“南边局势瞬息万变，掌印大人有要紧军务，恭请皇上圣裁。”
贵妃点了点头，视线如流水般，在他面上转了一圈儿。
“少监真是个实诚人，大晌午里跑到西海子来，连把伞都不打，瞧瞧晒得脸都红了。”贵妃边说边一笑，“正好，我这儿有把金丝藤编的伞，不用油纸绸缎做顶，又遮阳又透风，回头就赏了少监吧。”
曾鲸忙虾腰，说多谢贵妃娘娘，“奴婢是个糙人，一心为主子办事儿，风吹日晒不在话下。娘娘的好意奴婢心领了，那么金贵的伞，奴婢用着怕折了奴婢的草料，还是娘娘留着自个儿使吧。”
贵妃早前也听说了梁遇驭下极严，见曾鲸油盐不进，才知道这个传闻是真的。可她不死心，趁着梁遇不在，要是拉拢了他跟前信任的人，那么她在宫里就能如虎添翼，不必再忌讳皇后了。
她的笑容又深了几分，慢悠悠从木制的台阶上走下来。这凉风殿的布局和其他宫殿不一样，形制颇有盛唐之风，临水而建，殿上还有殿。殿与殿之间用合抱的柱子撑起相连的顶棚，那打磨得发光的木地板透出琥珀色的光，不染一点尘埃，明净得几乎能倒映出人影来。
贵妃莲步翩跹，在他边上转了一圈，和声问：“少监进宫多少年了？”
这帝王家，从来不是个能容下家长里短的地方，一旦谈及琐碎，就说明后头有大钩子等着他。
曾鲸自留了一份心，嘴上仍据实作答：“回娘娘的话，奴婢八岁进宫，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
贵妃哦了声，“十五年，可是老人儿了。我听说梁掌印二十岁那年，就代前头掌印执掌司礼监，曾少监今年二十三，比梁掌印可整整晚了三年啊。”
曾鲸还是那样四平八稳的做派，微微一笑道：“奴婢等不过是承办粗使活计的，这世上和掌印一样足智的人，又能有几个？奴婢蠢笨，不敢有别的想头儿，只要能跟在掌印身边学着办差，就是奴婢最大的福气了。”
“那也不尽然。”贵妃那双金环璀璨的眼眸睇住他，含笑道，“我进宫这些时候，也曾留意过少监办事，可算是滴水不漏，未见得不及梁掌印。少监只是缺个机会，缺个能扶植你的人，只要少监愿意独自闯一闯，他日青云直上，别说是个随堂，就算是秉笔、掌印，也不费吹灰之力。”
曾鲸听在耳里，知道贵妃这是在利诱他。若说半点不心动，那也未必，毕竟天下利己的人多了，不独他一个。但心动过后，只要敢踏出一步，那么就是把脑袋放到了铡刀之下，不知刀锋什么时候会落下来。恐怕还未尝到权力的滋味儿，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含蓄地笑了笑，“娘娘玩笑了，奴婢是个没出息的人，掌印秉笔权大势大，处境也艰难，于奴婢来说，一个随堂的差事足够了。人说可着头做帽子，帽子太大了遮眼睛，奴婢本来眼神儿就不好，还是不做这个痴心妄想了。”
恰在这时，里头传出皇帝的咳嗽声，曾鲸不敢耽搁，忙向贵妃行了一礼，疾步往殿内去了。
贵妃长吁了口气，心道不识抬举，谨慎得过了，也只有在人手底下当碎催，登不上高位。不过这梁遇的根基之深，确实出乎她的预料，她进京之后便私下打发人活动，不管是东厂、锦衣卫，还是内阁，想挑出个敢于反他的人，竟是一个都挑不着。
所以只能从皇帝身上下手，皇帝有今儿，全赖梁遇辅佐。人在患难时能够相依为命，进了富贵窝儿可就不一样了。过去的狼狈岁月不愿意有人记着，除掉那个知情者，就是顺应天意。
贵妃负着手漫步踱过去，皇帝的声音隐约传出来，“这个叶震，竟敢勾结乱党，煽动瑶民……”
曾鲸的嗓门压得很低，唧唧哝哝的，实在听不清楚。贵妃在外间慢悠悠转了两圈，终于见曾鲸退出来，她便从另一头水榭入内，含笑偎在皇帝身边问：“万岁爷怎么了？我瞧着怎么不高兴呢？”
皇帝勉强挤出个笑来，“都是朝政上的事，你不懂，也不要过问。”
“我不过想为主子分忧罢了，公务送进寝宫来，也算不得是公务了。”她一面说，一面把手搭在他肩头，“是梁遇在南边遇上了棘手的买卖，回来讨主子示下了吧？”
皇帝叹了口气，苍白的脸颊上一丝血色也无，喃喃说：“那些封疆大吏在外埠待得久了，眼里没有朝廷，他们就是土皇帝。眼下厂臣领巡抚的差事南下，到了那里才知道，两广总督私自占用国土，向瑶民征收租金。国土重新丈量，建立各地鱼鳞册，他不敢明目张胆反对朝廷举措，便蒙骗瑶民增加重税，挑唆得两广大乱，瑶民怨声载道。这也就罢了，最可恨是红罗党。下党养活上党，上党编书编戏，四处抹黑朝廷影射朕躬，这是什么？这是要反！”
皇帝的身子不好，早前就过于文弱，后来又是理政又要缠绵后宫，弄得一里一里愈发亏下去，现在心情一有起伏就急喘。
贵妃忙给他顺气，“主子别急，梁遇不是在南边么，责令他处置妥当就是了。眼下天儿热，您着急上火的，急坏了龙体可怎么好！不过……梁遇的话是片面之词，要是两广总督具本参奏，兴许又是另一种说辞。没准儿参梁厂臣一本，说他滥用职权，诬陷朝廷大员也未可知。”
皇帝听罢，转过视线看她，“贵妃这是什么意思？”
贵妃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主子不可偏听偏信。事有两面，两广总督到底不及梁厂臣便利，飞鸽传书直达皇上手里。人家的马跑断了腿，也赶不上鸽子扇一下翅膀。主子暂且息怒吧，再等等，兴许过几天，两广总督的奏疏就入京了呢。”
皇帝的脸色当即就变了，“梁遇是朕大伴，朕信得过他。”
贵妃一怔，复笑道：“我知道，您倚重他，他也确实会办事儿。”说着扭过身子去，酸溜溜地绞起了裙带，“要紧一宗，人家有个好妹妹，要不是这回跟着南下，恐怕也晋了位分了吧？”
她这么一提，皇帝忽然就想起月徊来，那个带着他滑冰吃爆肚的姑娘，每天早起一面给他梳头，一面呵欠连天……他好像忘了一些事儿，忘了自己曾对她说过，这辈子最喜欢她，要封她做贵妃的，可她才离京几个月，他就把这衔儿给了别人。
金口玉言还算不算数？好像是不算数了……皇帝瞧瞧贵妃的脸，这张脸真是千娇百媚，看一眼便让人神魂荡漾。贵妃的魅力在于她的娇，月徊的好处在于她的真。有时候“真”并不那么适合过日子，反倒是“娇”，可以点缀衣食无忧的人生。
皇帝重新堆砌起笑容，在那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贵妃这是吃味儿了？”
贵妃下意识让了让，“哪儿能呢，主子由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不能不识眉眼高低，和别人胡乱地争。”
皇帝喜欢她闹闹小脾气，一个闹一个哄，也算闺房的乐趣。
主要贵妃太惑人，皇帝在她身上驰骋的时候，丧魂落魄地想。他是爱月徊的，直到现在，月徊还是他少年的梦。可他是皇帝，皇帝无法做到对一个人忠贞，当权者的身子和心应当是分开的，身子纵欲，而心干净透明。
贵妃微微睁着眼，迷茫地看着帐顶。皇帝在她身体里冲撞，毫无章法地闷头胡干，她偶尔配合叫上一两声算捧场，这就是她的人生。
她不喜欢皇帝，讨厌他的那双桃花眼，讨厌他虚张声势的语气，讨厌他总穿着妆缎的衣裳，甚至讨厌他嘴里的味道……贵妃？不过是有了头衔的妓/女，扒下这层皮，还剩什么？在和皇帝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只有想着西洲，才能调动起一点热情来。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念念不忘。
至于这皇帝，怕是天底下最恶心的男人了，越是位高权重，越有奇怪的癖好。
他的手闲不住，上下乱窜，作贱起女人来，叫人十分不适。每回完事儿爱往她嘴唇上抹那腌H东西，她得用很大的气力去忍耐，才让自己不至于吐出来。
皇帝倒在一旁气喘如牛，这时候的一国之君像只酒足饭饱的猪，再高贵的男人在床上也不过如此。
她披上衣裳，起身到偏殿洗漱。站在铜镜前照，脖子上点点淤痕那么碍眼，她使劲蹭了蹭，可惜蹭不掉，便随手蘸了粉来盖住。
其实她有时候也觉得丧气，她敷衍皇帝，使尽浑身解数去刻意讨好，但梁遇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好像从来不曾改变过。世人不多说了，男人间再深的感情，也敌不过女人的枕头风么。若不是这话不准，她就要去怀疑，皇帝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梁遇了。
唉，这些都不去说他，目下最遗憾就是进宫两个月，侍寝无数次，一直不能有孕。倘或能怀上个皇子，那这孩子不光是希望也是救命稻草，至少让她清净上十个月，十个月之后就可慢慢图长远之计了。所以她需要一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孩子。
无聊地收拾完了自己，她又返回正殿，还没进门就听见皇帝震怒，似乎又在怨恨内阁掣肘。
“命梁遇赶紧平定了两广的事儿，速速回京。那个叶震既然不成就，两广总督换人就是了，朕不信他敢扯着大旗造反……”
有了皇帝这句话，就是天给梁遇借了胆儿，他可以凭着喜好来处置两广的动荡局面。
虎跳门检阅水师一行，出发前另备了一队人马，必要时候扛着叶总督的名头来搅浑水。不过才到演练场，杨愚鲁便把皇帝口谕送到了，令梁厂臣“不及奏上，可便宜行事”。
梁遇冠服端严坐在高台上，头顶巨大的华盖伞裙飘拂，遮挡了刺眼的阳光。他倚着绿竹引枕，将手书卷起来掖进袖袋里。眯眼朝下看，一侧是硬着头皮暴晒的官员，另一侧是家里死了好几拨人，还要忍气吞声作陪的叶总督。
水师检阅？这位京里来的大官儿就是在找麻烦，有意给人小鞋穿。连塘绿营的参将两眼盯着对面高台，“这阉贼懂什么水师，不过瞧瞧好多大船，好多兵勇罢了。”边说边侧过头对叶震道，“制台，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只等制台一声令下。”
叶震面色凝重，慢慢深吸了口气，“以炮声作号令，连他身边的人一块儿办了，不许有一个漏网之鱼。”
树碑立传的向来是胜利者，只要擒获了梁遇，到时候怎么向朝廷回禀，就是后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专注地望向高台上的人，连塘绿营仅仅只是其中一路。叶总督掌管两广不是一日半日，待到亟需之时，自然有神兵天降。
轰然一声，水师的炮响了，在港口外的海面上激起几丈高的水浪。炮声之后又有火铳声传来，一时此起彼伏连成一片，要是不留神听，还以为是周围山峦震荡的炮声回响。

第92章
当然番子们在炮声一响后，很快便用玄铁的盾牌筑起了一面墙，然而月徊觉得这样还是不够安全，
她一下子就趴到椅子底下去了，自己趴着还不算，硬要拽着梁遇一块儿趴。
“哥哥，这儿还有地方，快来躲一躲。”她使劲拽他的袖子，“打起来啦，枪炮无眼，万一崩着了可不是好玩儿的。”
底下火铳连发，间或传来尖厉的，子弹破空的声浪。月徊在来前是有准备的，大不了刀剑呼啸，脑袋开瓢，可没想到双方打得这么认真，自己人整治自己人，还用上了西洋兵器。
火药的气味在空气里扩散，她探头往外看的时候，只觉底下烟雾暾暾，兵卒和官员们都作鸟兽散了。梁遇真是个倔强的人，仿佛面子比性命更重要，任月徊怎么拽他，他也不肯随她一块儿躲到椅子后头来，反倒在枪声过后朝底下高声喊话：“两广总督叶震，违抗圣谕行刺巡抚，罪不可赦。众将听令，活捉叶震者赏金一千，提头来见赏金五百。若有助纣为虐者，累及家小，与叶震同罪。”
反正接着下来就是打得不可开交，刚才的鸟铳也不知是谁放的，那些西洋火器要重新给子弹上膛，是件十分麻烦的事儿，又装火药又装钢珠，还得拿棍儿往里头杵，在大规模作战外的情况下不太实用，主要耗不起这个工夫。大邺人还是讲究真刀真枪拼杀，杀起来特别机动灵活，地面上对垒之余，还有叶震豢养的那帮死士，从搭建高台的横木间隙翻腾上来。甚至背后巨大的屏障挡板上方，也有扶桑人打扮的蒙面人借着绳索运送，直冲进番子搭建的盾墙里来。
梁遇抽出剑，一手护住月徊往后退，番子的阵型被破之后，扔了手上盾牌回身作战。月徊一直以为杨愚鲁和秦九安都是当着文差的随堂，没想到他们居然也能打，刀剑一武，比番子更骁勇善战。
只是打斗起来纵然极力维护，也有顾及不上的时候。月徊正琢磨这下该往哪里躲，只听“叮”地一声，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支短箭，被梁遇的剑半道截断，落在月徊足前。她还没来得及看明白，梁遇便一掌将她推到墙角，然后踢起一面盾牌向她直飞过来。番子用的盾牌又奇大，足有一人高，月徊暗呼这回怕是要砸在这儿了，下意识蹲地抱头。没想到这盾牌尖角浅浅钉入她头顶上方，然后又因自身重量耷拉下来，形成一个斜角，恰到好处地将她遮挡在了下方。
月徊松了口气，惊讶于哥哥的身手原来这么好，她本来以为他也就是自小练了点儿武，强身健体之余聊作自保……这下明白过来，那一身腱子肉不是白来的。他杀人时的那股从容，翻腕抖剑横削脖颈的狠劲儿，和他平时朗月清风的做派截然相反。
男人大概都期待饮剑江湖的豪兴，月徊扒着盾牌边缘朝外看，看见那一身牙白锦衣在刀光剑影中来去，连打架都打得那么好看。
不过这些黑衣的死士，真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他们每出一招都冲着取人性命去的，月徊在边上看着，看出了满手冷汗。
好在杨总兵立场坚定，他心里有一本账，顺了梁遇便是顺了朝廷，顺了叶震，只有跟他造反一条路可走。这大邺天下，到底还没到群雄割据的时候，两广难道还想脱离朝廷自立为王？快别痴人说梦了！
杨总兵举起了手里的苗刀，“给我杀！拿住叛贼，巡抚大人重重有赏！”
到最后圈子越杀越小，叶震手里的兵卒见势不妙，有的便顿住步子提着兵器开始观望。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总督是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如今朝廷的钦差接手了两广事宜，总督和钦差打起来了，连总兵都反了总督，该站哪一头，似乎也不用多想。
几位档头将叶震手下的参将、游击一一斩杀，叶总督渐渐变成了孤家寡人，只有几个死士最后护卫着他。放眼看高台上，梁遇和两位少监已经抽身旁观，拼杀的死士已不足五人，让番子解决绰绰有余。
大势已去，原想着梁遇是从京里来的，论人脉势力，自己远在他之上。可没想到，这帮锦衣卫人手都有鸟铳，在他这头打响了第一枪，后来厂卫就如连珠炮般射杀了他几十精锐。甚至连事先埋伏在码头周围的兵勇，也像一瞬消失了似的，不知是被伏杀了，还是被策反了。
英雄一世，最后折在了一个太监手里，真是时也运也。叶总督长叹一声，看着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能走的，也许就是手里长剑带来的归路。
干戈逐渐平息，月徊才从盾牌下爬出来。放眼看看四周，满地杀得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肉。先前的杀声震天已经消散了，临了最叫人觉得讽刺的，是叶总督身边护卫到最后的副将，横刀砍断了叶总督急欲自尽的剑。在叶震震惊的目光下，反剪起了制台大人的两臂，向高台上大声疾呼着：“巡抚大人，末将已生擒反贼叶震，交巡抚大人发落。”
所以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别去谈什么义不义，这就是梁遇不相信任何人的原因。
叶震被押到了梁遇面前，梁遇仍是一张可亲的脸，感慨着：“制台大人这是何必，倘或梁某有不周之处，制台大人只管指正就是了，今儿是水师检阅的日子，水师在港口外演练，制台大人却在港口内向咱家亮剑……这事儿要是说出去，真个儿叫红罗党笑掉了大牙，自己人打自己人，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说得有模有样，叶震却知道他的小人之心。太监由来阴狠，嘴上一套做起来又是另一套。锦衣卫早就已经串通了他手下参将，拿到当日的布兵图，所以他才胜券在握，不慌不忙。
“是我棋差一招，没什么可说的，但你的手未免也太黑了些，接连致我后宅四人死伤。”叶震狼狈地被押解着，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也还要抗争，试图挺直脊梁。
梁遇听完，微转过头拿眼梢扫了他一眼，“原本你我可以相安无事的，等咱家剿灭红罗党的时候制台小小伸一把手，事儿过去也就过去了，可你偏不。你在咱家才落脚的当晚，杀了咱家近身伺候的孩子，咱家说过，咱家跟前死一个人，就要你们十条命来偿还，可惜制台没把咱家的话放在心上。”他转回身，笑着打量叶震，然后伸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封疆大吏当久了，忘了自己的斤两，和咱家斗？你还差了点儿！”
厂卫押着人去了，杨愚鲁上来请示下，“这叶震，老祖宗打算怎么处置？”
梁遇回头瞧了杨愚鲁一眼，“怎么处置？剥皮揎草，以儆效尤。叶总督在红罗党心里可是义士，是大邺朝廷上下难得的好官。放话出去，明儿午时，在广场上给叶震当众行刑。下令各坊武侯，明日坊门不得开启，点一百名厂卫乔装成百姓观刑，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咱家要一举灭了红罗党。”
杨愚鲁道是，匆匆压着三山帽下去安排去了。
秦九安垂手呵了呵腰，“厂卫死伤还在统计，老祖宗受累了，先回吧。”一头说一头又看月徊，笑道，“姑娘今儿也跟着受惊了，早知道不来多好。”
月徊却摇头，“我还是想来，你们在外头拼命，我一个人躲在后头，那多没义气！”
虽然她讲义气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但不添乱已经是她最大的功劳了。
回去的路上她讨了梁遇的剑看，这剑的剑鞘上拿金丝并白玉雕嵌，里头的剑身□□寒光闪闪，她拽了根头发上去一吹，头发果然断了，当即啧啧：“吹毛断发、吹毛断发啊。”
梁遇见她有兴趣，便推了剑格让她看，只听“咔”地一声，剑柄处卸下一把更窄更轻盈的剑，他把剑递给她看，“这是子母剑，短刃藏于长刃之中，如母亲怀抱婴儿，因此也叫慈悲剑。”
他这样心机手段的人，用这种剑似乎很不相称，但这世上的事哪里有绝对，大残忍中未必没有大慈悲，大慈悲里，也未必没有彻骨凉薄。
“等回京，我让人照着子剑的样子，给你也做一把。”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才刚血肉横飞的，吓坏你了。”
月徊摇头，“别的没什么，我就怕他们伤了你。我以前老觉得你这官儿当得容易，现在看看，好像不是这样。你才是真正上得厅堂入得厨房，弄得了权也打得了仗。我对你，那真是五体投地了。”
梁遇只是发笑，“且有让你五体投地的时候呢，”说罢递个眼色，“你等着吧。”
月徊憨憨地笑，他眼波一转的时候，就说明脑子里又在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儿了。其实她也爱和他一块儿乌七八糟，但眼下叶震才逮住，要从他口中套出红罗党的老巢和名册来，还得费些手脚。
梁遇回到行辕草草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这时已到掌灯时分，吩咐月徊好好歇着，自己带上近身的人便赶往总督衙门大牢了。
叶震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这牢狱里的阶下囚。梁遇到时，他的两臂被吊在刑架上，那身官袍早就给扒了，中衣上星星点点沾着血迹。骨头倒是真硬，任谁问他都不开口，要开口就是一句话，“本督是两广总督，你们敢私设刑狱拷打朝廷命官！”
梁遇四平八稳坐在圈椅里，“制台，咱家还称你一声制台，不是因为皇上没有罢免你的职务，是咱家瞧你有了岁数，给你留点体面。你看，你已然山穷水尽，再也没有退路了，何必死心眼子一根筋，和朝廷作对，和咱家作对呢。只要你把红罗党的名册交出来，咱家绝不为难你一家老小，明早就打发人送你老母妻儿归故里，如何？”
叶震提起母亲和妻儿，倒有一刻闪神，然而他知道，不管他说与不说，家人都难逃一死。与其如此，还不如做个硬骨头。他冲梁遇冷笑，“红罗党反的不是朝廷，是你。你对红罗党赶尽杀绝，不过是为泄私怨罢了，何必冠冕堂皇。我叶震一生为官，好事办过，烂账也不少，今时今日再为民行个善举，到了阎王殿里，我也算功绩一桩。”
他说完了这些话，便抿紧嘴唇再不言声了。甚至还闭上眼睛，老神在在假寐起来，恨得左右番子攥拳撸袖，上去就要给他动大刑。
梁遇抬了抬手指，把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役叫退了，倚着扶手笑道：“咱家还没犯困呢，制台倒先困了？来人……”他叫了声，“上制台夫人那里，借两只挖耳勺来，给制台做个撑子，撑开他的眼皮，今儿一宿不许他眨眼。”
人作弄人起来，真是世上最熟门熟道的，因为知道你最怕什么，他就能不出意外地给你来什么。
番子从吓得抖作一团的总督内眷们脑袋上，挑了两只挖耳勺回来，一金一银，恰好分属于叶总督的一妻一妾。拿到叶总督脸上比了比，长度正合适。于是番子粗砺的手指掀起叶总督的眼皮，像撑支摘窗一样，一头低着眼眶子，一头撑着上眼睑。叶总督疼得叫唤起来，番子t脸笑道：“制台您别喊啊，您得谢谢您两位夫人，要不是这挖耳勺尺寸正合适，恐怕要捅破您的眼皮呢，那多受罪的！”
叶总督被作贱，好好的官员弄得夜游神一样，番子们在一旁哈哈大笑，那种受辱的滋味儿，真比死还难受。
不单如此，不眨眼的痛苦实在是常人难以体会的。一直把眼皮大撑着，眼球失了水分又干又涩，叶总督在坚持了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大喊大叫，对梁遇破口大骂起来。
骂人能有什么好听话，什么阉竖，什么断子绝孙，全挑太监忌讳的骂。
梁遇的目光调转开来，低头转动指上筒戒，淡淡扔下一句：“给咱家敲了他那口牙。”
于是三指宽的大铁板子抽嘴，一板子下去嘴肿了，牙也碎了，那血泼泼洒洒往外涌。
梁遇有些厌恶地站起身道：“看来也不用指着叶总督说话了，既然如此，把嘴缝起来吧，让他到阎王殿里也告不了状。”
不说话有不说话的好处，上了刑场不会一嗓子“快跑”，给那些自投罗网的红罗党报信儿。
大邺还承袭先唐时候的坊院制，这些里坊门禁平时形同虚设，一旦使用起来，却也绝对便于管制。叶震被押上广场示众的时候，场下已经聚集了很多渔民打扮的厂卫，他们每个都熟悉对方的长相。
渐渐地，人群中混入了一些陌生的面孔，穿着洒鞋戴着蓑笠，敞开的衣襟底下，露出竹剑的剑柄。
此时的叶总督在红罗党心里，真如神佛一般，他们盯着刑架上的人，个个满眼悲愤的目光。

第93章
广场上负责看守叶震的番子哼着歌，十分愉快地将一只银盘托了上来。银盘里头放着一把半月形的刀，那刀却是赤金的，据说赤金的刀刃不易让皮肉腐坏。都要了人命了，还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也只有不拿人命当回事的番子，才会在这种不着四六的地方考究。
那番子迈着鹤步，走路的样子透着诡异，像戏子登台，先要有一串亮相的动作，他也是这样。叶总督如今被缝住了嘴，只剩鼻子眼儿能出声，番子全不理会。一个合格的刀斧手，是能顶着震天的叫骂，办完自己的差事。起先才入行的时候也怕，也不情愿，但时间一长适应了，渐渐会上瘾。等修炼到家了，受用之余还能神游天外，物我两忘，真叫行行出状元。
一个能完整剥下人皮的刀斧手，绝对是他们这行里的状元，毕竟像脚趾头手指头那种精细地方都要丝毫不差，这是需要经验的。昭狱里头有几十种刑罚，唯独剥皮的“红差”不多，因此让你上手操练的机会也不多，每一个刀斧手得了这样的机会，当差前都得沐浴更衣，焚香祝祷一番。也正因为机会难得，哪怕台下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也不影响刀斧手的发挥。
红罗党试图上来劫人了，还好四周围都是早就埋伏好的兄弟，几拨人上来，都让他们横刀挡了回去，并不妨碍行刑的进度。刀斧手从银盘儿里捏起半月形的小刀，刀口锋利得，吹口气就嗡声作响。叶震昨儿受了一夜的罪，又经过了先头一番挣扎，到这会儿见红罗党出现颓势，被那些乔装成渔民的厂卫砍瓜切菜似的收拾了，顿时没了希望，四肢也就彻底瘫软下来了。
不会反抗的人，下起刀子来更顺手。番子把他从上到下扒个精光，露出光溜溜的脊背来。这种差事就得从脊梁上动刀，从后脑勺到尾椎骨这一溜拿刀划开，顺着肌理的经纬顺势向前推进。只要受刑的人足够配合，最后就能扒下一身完整的皮，往里头填上稻草再缝合上，一个人形模子就做成了。
台下杀声震天，台上刀斧手的活计没有停顿。叶总督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浑身的肉都在颤抖，养尊处优作养出来的脂肪，在皮肤和肌肉间层层分割爆裂，大日头底下照着，泛出一层鹅黄色的油光。
“上半辈子享了那么多的福，您也不亏。”刀斧手在叶总督耳边说，“我入行那么久，您是我手上过的头一位二品大员，咱们也算有缘。您放心，回头您的尸我给您收，没旁的，给您点一炷香，您吃饱了好上路。”
广场上那群红罗党差不多都给治服了，刀斧手抽空看了一眼，一面把叶总督的左手完完整整褪出来，活像摘下了一只手套。
“何必……”刀斧手嗟叹，“人啊，气性不能太大，这世上有的人惹得，有的人惹不得。惹不得的绕着走，也不见得就落了下乘，您说是吧？”另一只手也褪了出来，叶总督只剩微微的一点翕动，人跟血葫芦似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番子高唱了一声，“得嘞，您好走。下回再来阳世，记好了这回的教训。”
半月刀放进托盘里的时候，劫囚的红罗党已经全收拾干净了。
当然这只是部分人马，剩下的怎么深挖？逮住的活口就是新一轮的希望，能从这些人身上，发掘出更多的可能来。
番子们收工之后，照了面就打趣儿，“看来红差不光今儿，后头还有你显本事的时候呢。”
是啊，大不了再在那些反贼面前表演一回“更衣”。人呢，目睹杀猪杀羊，都是小场面，兔死狐悲不了，反觉得杀了更好，有肉吃。看见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一眨眼的事儿。只有让他们亲眼目睹这种戏法儿，看了一回不想看第二回的，这才是真正有用，真正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害怕。
人身上的皮褪下来，就跟个口袋没什么两样。装上草，吊到城门上去，看不出那是谁，也没什么分量，就随风摇摆着，像田地里驱赶鸟雀的偶人。
这回拿叶总督设一个局，钓起了一串大王八，四档头压着刀向上回禀：“当场斩杀乱党十二人，擒获九人，其中一个还是下党的番头儿。”
梁遇正坐在案后，捏着银针叉剥好的荔枝吃。
“战果不坏，这九个人身上可以大做文章。”他搁下银针问，“放跑的那个呢？”
四档头说：“遵着督主的吩咐，打发人悄悄跟上去了，只要有任何发现，都会立时传信儿回来的。”
梁遇取过手巾掖嘴，“瑶民那头的事儿算是平定了，眼下就剩红罗党了。早前叶震在的时候有人给他们打掩护，这会儿让他们暴露在青天白日下，那些小鬼儿用不了多久就会现形的。你传我的话，让大家再辛苦两天，等收拾完了这个烂摊子，好早些启程回京。”他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向窗外，满世界都被太阳照得发白，他长叹了一口气，“这地界儿，呆着真难受，汗出了一道又一道，闻着身上都发馊了。”
掌印大人由来是个香人儿，衣裳汗巾子，哪一样不要拿香熏了又熏。可这南方和北方不同，大夏天太阳热辣辣地晒着，人坐在屋里都冒热汗，就算熏香也盖不住汗味儿。
杨愚鲁道：“可不是，还有些个水土不服的，白天打仗，夜里上吐下泻。病了难免惦记家里人，整宿躺在廊子上吹柳叶琴。”
梁遇嗯了声，“出来有时候了，都想媳妇儿了。”
他鲜少有和底下人打趣的时候，此话一出，众人都咧嘴笑起来。大档头趁机道：“督主，卑职这趟回去就办喜事儿了，届时还请督主赏脸喝杯喜酒。”
梁遇望向大档头，这苍黑的汉子笑得腼腆，他当即便点头，“不拘人到不到，一份大礼总跑不了的。”
于是大家乱哄哄向大档头道喜，没想到这个素来口无遮拦的人，这回倒沉得住气，这么大的事儿，瞒得滴水不漏。
那头笑闹，秦九安趋身问：“眼下两广群龙无首，总督人选朝廷也尚未任命，老祖宗打算指派谁填这个缺？”
梁遇曼声道：“暂且让总兵杨鹤代行总督之职，最后究竟派谁，还要听皇上示下。”
他们只管谈他们的兵事，月徊却还惦记着她的差事。她进门来，冲在场诸位拱拱手，“我的珠池呐？大伙儿别忘了啊。我还得采珍珠回去，给娘娘们做首饰呐。”
这个不能忘，剿灭乱党是拿命拼杀，珠池收成却是高兴事儿。到时候看着堆成小山的珍珠，各人抓上一把，回去好给屋里女人做珠花。
反正诸事都有了章程，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当晚尾随那条漏网之鱼的番子回禀，在大柯寨发现了红罗党藏匿的窝点，接连伏守观察了两天之后，厂卫便集结起来，将那一处乱党捣了个干干净净。
其实红罗党有多难料理，倒也未必，上党的读书人虽还有些头脑，但下党大多是莽夫，纠集于乡野，仗着一身蛮力，会些三脚猫功夫，就大摇大摆，四处兴风作浪。厂卫毕竟训练有素，没有了叶震明里暗里对红罗党的协助，便如杀鸡用上了宰牛刀。加上杨总兵急于立功表现，手上绿营禁卫合力围剿，大柯寨的窝点没花上两个时辰，就给抄了个底朝天。
事后杨总兵进瓶隐山房回事，掖着手道：“红罗党最大的几处巢穴，差不多已经料理完了，剩下都是些零散的据点，料想再花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彻底平息了。”
梁遇笑了笑，“既这么，厂卫不必再动手，总镇大人也能处置了吧？”
杨鹤说是，“原本红罗党便算不得什么大势力，为难之处在于叶震庇佑，不接朝廷的令儿，这才弄成了顽疾。如今内相亲临，收拾了叶震，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梁遇慢慢颔首：“咱家也瞧出来了，这回咱家来两广，最大的用处就是镇住了那个贼头儿，要是叶震不和乱党勾结，就省了咱家出这趟远门儿。朝中事多，底下人也没来过南方，这回路远迢迢的，着实不上算。既然总镇大人发了话，那余下剿灭乱党的事儿，就全权托付杨总镇了。咱家这里还有珠池的差事没有料理……”边说边长叹，“这两广啊，本是富庶的地界儿，闹得又是乱党，又是贪墨，可见没有一个好主事，果真坏了一锅汤。”
这算是唾弃了叶震，也给杨鹤提了醒儿。杨鹤诺诺道是：“为朝廷办事，没有不尽心的。叶震是因常驻两广多年，又处处霸揽着，才把个好端端的地方，硬给糟蹋成了这样。”
梁遇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照着他的身条儿，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是个斯文精致的长相，周身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人便愈发显得渊雅。这会儿的语气声调也是美好的，和煦道：“杨总镇好好办差吧，皇上都瞧在眼里呢。自皇上登基以来，两广连年都拖后腿，税赋、盐粮、进贡，没有一样能和人比肩的。但愿总镇代管期间，一切都能有个好势头，如此在皇上面前挣了脸，内阁就算有异议，也好拿政绩堵他们的嘴不是？”
杨鹤一听，当即便打了鸡血，红脸膛儿愈发红了，抖擞起了精神道：“请内相放心，卑职一定谨记内相教诲，为朝廷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武将不会玩弄辞藻，说出来的话，必定是当时心中所想。梁遇又着实鼓励了他两句，这才打发他去了。
杨鹤走后，他把杨愚鲁叫了进来，懒声吩咐：“红罗党的事儿，都留给杨鹤去善后，把咱们的人清点清点，分派到几个珠池去。我原想着，找几个得力的人留下监管采珠，咱们这就返京，可惜月徊不答应，说她的差事没办完就回去，没脸见皇上。”
杨愚鲁笑着说：“姑娘还是小孩儿心性，爱看开蚌取珠。”
梁遇想了想，应该就是这样。她对那些珍珠未必真的多在乎，其实就喜欢采珠的过程，像男人钓鱼一样。
杨愚鲁领了命，下去连夜清点厂卫人数了，梁遇刚打算往厢房去，就见秦九安匆匆进来，边走边道：“老祖宗，曾鲸发了信儿来，说皇上龙体不豫，今儿早晨喘不上气儿，咳了好大一口血。”
梁遇站在那里，心头一阵乱，“怎么样？要紧么？”
秦九安道：“缓和下来了，可少年见血，总不大好。曾鲸的意思是老祖宗还是及早荣返，以防有变。”
梁遇没言声，半晌才道：“眼下天儿热，未见得有什么好歹，善加调理，还是能调理过来的。咱们这头的行程不变，等巡查了珠池再回京，坏不了事的。”
要说担忧，自然是有的，皇帝六岁那年他进了南三所，这么些年下来看着皇帝一点点长个儿，自己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最后亲手把他送上帝王的宝座，朝夕相处间，怎么能不担心他的身体。可如今各自的地位都不一样了，情分之外考虑得更多的是利益。在皇帝还没受够内阁，还没对手上政事叫苦不迭时，他巴巴儿赶回去，前头的工夫就白下了。
所以不急，还可以慢悠悠陪着月徊采收一季珍珠。他走进月徊的卧房同她说：“明儿咱们起航，上雷州去。”
月徊正做椰子灯，一听乐了，“红罗党不打了？”
他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红罗党是乌合之众，打起来不难。今儿端了一窝，剩下的全成了散沙，交给总兵就是了。打打杀杀，哪有采珍珠叫人高兴。”他虔诚地说，“我这程子忙得很，冷落你了，往后补足你。”
月徊没明白，傻乎乎说：“不冷落啊，我觉得挺热闹。”说完忽然灵光一闪，发现他话里还有旁的话。
果然梁遇侧眼瞧她，“今儿把爹娘的神位请出来吧，咱们一家子好好聊聊。”
月徊说成啊，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香烛晃了晃，“我早预备下了。”
其实这事儿不光他急，自己好像也挺急的。就像老吃素的人，尝过了一次猪油的味道，就对那种厚重的口感念念不忘了。
那天午后，他蹭在她竹榻上，他们干过什么来着……反正不腻歪在一处，心里就渴。那种渴是任你喝多少水都不中用的，时至今日，月徊对哥哥的那点敬畏可说是荡然无存了，要是再不把事儿定下来，她吃饭不香甜，夜里睡不着，这么下去要出事儿了，哪天来一出霸王硬上弓，那可怨不着她。

第94章
直到今日，梁遇对梁家二老的心都没有变过，不论他们是不是亲生父母。
没有给他这条命，但给了他平和缜密的初心，给了他一个姓，让他不至像野孩子似的流落在外，也不至于在别人问起他的来历时，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所以他一直对爹娘心存感激，这么多年来，自己不管去哪里，那个写有他们生卒年月的小匣子总是带在身边。有他们在，自己便尚有来处。只是这回再取出来，心境有些不一样，既熟悉，又透着陌生。其实不是梁家人，这点让他到现在都感到遗憾。他在那蓝底洒金的纸上轻轻拭了拭，然后将灵位恭恭敬敬摆在案上，等月徊点上香烛，两个人并肩，向牌位叩拜下去。
他长跪揖手，“爹，娘，儿子叩谢二老多年养育之恩。我的身世，我已经查明了，父母大人不因我来历不明而轻贱我，由来将我视如己出，日裴寄养在梁家，乃三生有幸。而今我找回了妹妹，本该善待妹妹，扶她成器，看她登高的，可我……私心作祟，罔顾伦常，把她强留在了身边。今日恭请二老，是为向二老罪己，求二老宽恕日裴罪行，原谅我情难自禁，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
他确实对自己霸占月徊这件事，感到满心羞愧。即便到了现在，月徊那傻孩子被他缠得没辙，答应和他不做兄妹做夫妻，他在面对爹娘的时候，依然抬不起头来。
毕竟不是半道上忽然认回的妹子，月徊在牙牙学语的时候，头一个会叫的就是哥哥。彼时他还在念宗学，下学必会看见月徊拽着奶妈子来接他。同窗们都认得她，纷纷和她打招呼，一个人见人爱的妹妹，曾经让他倍感自豪。可谁知时隔多年，会发生这样惊人的逆转，他是怎么做到从疼爱转变成情爱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跪在灵牌前，满脸愧色，月徊最见不得他这样，忙给他打圆场，“哥哥说的不是实情，他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看事儿，根本没有瞧透我的心思。”她这回也算豁出去了，厚着脸皮，把自己的牛黄狗宝全掏了出来，“从叙州出逃，我不就和哥哥走散了吗，这些年我在码头上挣嚼谷，没怎么学好，学了一身匪气，还贪财好色。当初哥哥把我找回来，我打一开始就是冲着给他当妾去的，他说我是他失散的妹妹，我还难过了一下子。后来没辙，当不了爱妾当妹妹也认了，我就干上了这个美差。爹娘如今是神仙了，我也不敢瞒你们，其实我贼心不死，认了亲之后我照旧贪图哥哥美色，这儿薅一把，那儿摸一把，我心里就舒坦。我的那点儿小九九有多邪性，真不敢说……那会儿还在宫里时候，哥哥还正经当着我哥哥呢，我就做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梦，在梦里把哥哥摁在树上轻薄了。老话儿不是说了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是馋了哥哥太久了，嘴上不说，论心思，我比谁都龌龊。”
她在梁遇震惊的目光里侃侃而谈，说完了很无谓地冲他耸了耸肩，“我就是肖想你，怎么了？”
梁遇有些尴尬，怎么倒也不至于怎么，就是乍一听见她剖析内心，让他觉得十分震惊。
他有些窃喜，小心翼翼探听着：“那个梦……是什么时候做的？”
月徊记得很清楚，“就是元宵节那晚，你吃了驴打滚闹胃疼。我看你那么虚弱，本来是挺心疼你的，可不知怎么的，回去我就做了个梦，把你按在树干上亲了。”说起那个梦，时隔几个月，猛然回想起还让她心头大震。偷偷摸摸，不敢让他知道，那种心痒难耐真是挠人。何况那时候他还没把自己的身世告诉她，亲妹妹能对亲哥哥存那份心思，细想起来真是透着欺师灭祖般的快感。
梁遇呢，是个皮薄馅儿大的宝贝。他听后暗自高兴，但碍于在父母灵位前不敢造次，只是抿着唇，自矜地微笑着，那笑容，甭提多招人。
“我没想到……”
月徊跪着，仰头看爹娘的牌位，“别不敢想，大胆的想，错不了。”她把视线落在“粱门傅氏”几个字上，喃喃说，“娘，我是随了您吧？您看您当年怎么祸害我爹的，眼下我对哥哥起了那种心思，您可不能怪我。”
地底下的傅氏八成一脸愤懑，觉得死无对证，百口莫辩吧！
梁遇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向上拱起了手，“无论如何，爹娘若是怨怪，错都在我，和月徊百不相干。我走到今儿，已经没法子回头了，若是没有月徊，我只有孤苦一生，到死也没个亲近人。爹娘素来疼爱我，一定不愿我这辈子弄得这样凄凉收场。”
月徊在一旁敲边鼓，“可不，爹娘最善性，况且我和哥哥勾勾搭搭，您二位答不答应都那样了……”
还是梁遇有忌讳，红着脸叱她：“梁月徊，不许口没遮拦！”
月徊窒了下，掏出两个铜子儿说：“那怎么办呢，爹娘的意思也猜不明白，要不咱们来占一卦吧，单面表示不答应，一阴一阳就是准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梁遇说好，看着月徊把铜板合进掌心里，然后高举两手，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候心悬起来，不知道这一卦占出来，会是怎样了局。月徊也不安地朝他看了两眼，“哥哥，要是爹娘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梁遇没言声，只是蹙起眉，半晌才说：“不会的。”
会不会，这种事可难说，月徊又觑觑他：“哥哥，要是爹娘一回不答应，咱们再多问两回，问到爹娘答应为止，好不好？”
这样占卦还有什么意义呢，但做法却正合他心意。他有些难堪，最后还是说好，他和月徊两个，彼此都经不得爹娘不答应。多问两遍，问仔细些，不错漏了好姻缘，也是人之常情。
月徊见他点头，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在她看来哥哥一定假正经得厉害吧。他也不管她暗里怎么嘲笑他，毕竟事关一辈子的幸福，男人想讨媳妇不丢人，便吸了口气道：“占吧，我准备好了。”
“得嘞。”月徊愉快地应了一声，两手往上一抛。那两枚大子儿在空中翻转着，最后落回桌面上，一枚已经躺平，另一枚还在旋转……风车一样地旋转，并没有要倒下来的打算。
月徊伸出手，“啪”地将它扣住，两个人在爹娘牌位前，像两个兴致高昂的赌徒。
月徊说：“哥哥，你猜是阴卦还是阳卦？”
梁遇谨慎地看了她一眼，“不好说。”
“那咱们开开看看？”月徊小声道，灯火照着她的眉眼，有种赌命般的恐怖感。
梁遇咽了口唾沫，“嗯。”
于是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月徊的那只手，挪开一点儿，再挪开一点儿，其中一枚显露出了真容，是个光背。接下来这枚，承载了太多希望，梁遇甚至不由自主喊起来：“字！字！字……”
眼看剩下这枚露出了边角，他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月徊忽然顿住了，说等等，“让我吹口仙气。”
梁遇简直闹头疼，看她像孩子似的，鼓起腮帮子噗地吹了一口，然后掀开手――
“哈哈！”她大笑一声，“爹娘显圣了！”
烛火照亮那两枚铜钱，果然一个是光背，一个是字。
梁遇浑身紧绷的神经倏地松懈下来，摸摸额头，冷汗淋漓。经历过那么多大场面的人，居然为了这个用尽了一身的气力，倒退两步坐回凳上，闭着眼睛，粗喘了两口气。
“多谢爹娘。”他喃喃说，“成全了我和月徊。”
月徊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日裴月徊，爹娘怕是早就看明白了，以后你要入赘咱们家。”
他腼腆地笑，那种不露齿的，矜持的表情，看得人邪火直窜上来。
月徊说：“好啦，这回爹娘都答应了，你想赖都赖不掉了。”一面说着，一面冲灵牌拜了拜，“爹娘放心，哥哥会对我很好的。其实我嫁谁您二老都担心，唯独嫁哥哥，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他欺负人的本事全用在外头，回家就剩爱我了……”
梁遇连连点头，这就算说定了。他重新撩袍跪下，“打今儿起，日裴既是您二老的儿子，又是女婿，我待月徊之心，日月昭昭，永世不变。”
月徊乐呵呵把他搀起来，“爹娘说都听见了，他们会在天上瞧着你的。”
真高兴，就像老实巴交的农户娶了个花魁似的，月徊的心缝儿里都透出快活。手脚麻利地把牌位收起来，打扰了爹娘半天，也该让他们回去歇歇了。
待一切都收拾好，转回身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下，看见哥哥正好奇地打量桌上那两枚铜钱。她待要上前去抢，可惜来不及了，他已经把它们都翻了过来。不出所料，这两枚铜钱的正反面一样，一枚纯阴一枚纯阳。不光如此，钱还是□□，是外头摊儿上变戏法用的小玩意儿，专蒙孩子用的。
“装神弄鬼，害得我连喘气儿都不敢！”他被她戏弄了一遭，世上的事真奇怪，多高明的手段，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唯独面对她这种假得透透的把戏，反倒灯下黑了。这就是对内和对外的区别，也不能说上了她的套，其实他内心来说，是很愿意看见这种局面的。
但该生气还得生气，他拽过她，一下子就把她弄到了床上。扑上去，先在她臀上掐了一把，“你敢戏弄我？”
月徊“哎哟”了一声，人像虾似的蜷起来，“我就是代爹娘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心里话难道是弄虚作假？他咬着牙，在她耳边说了声：“该打！”
月徊惊觉腿上一凉，裙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撩起来了。这回要来真的了吧？她心花怒放之余又有点紧张，扒着他的肩问：“哥哥，今晚咱们就洞房吗？”
梁遇叹了口气，她哪时能改了这直来直去的毛病，再多点儿姑娘家欲拒还迎的姿态呢！不过他好像就好她这口，不掺假不做作，说爱就爱，说做也就做了。
他嗯了声，微微和她分开一些，支着身子道：“就今儿……我见杨鹤之前洗了澡。”
月徊说哎呀，“真是太巧了，我也洗完了，还擦了牙。”
于是他在她牙上亲了一下，“看见了，擦得挺亮。”挪动一下身子，让那绷得发疼的地方，停靠在温暖的港湾里，他带着迷乱的气息问她，“月徊，我给不了你像样的婚礼，可能一辈子都得偷偷摸摸的，你会怨我么？”
月徊仰脸冲他笑，“我就喜欢偷偷摸摸，比老夫老妻有意思多了。”
唉，真是好复杂的人性，既单纯，又透出淫邪来。
屋里点的灯太亮，梁遇摘下她髻上的一只金蝉小簪头，扬手一弹指，烛火便被打灭了。实心的金蝉落在木地板上，磕托一声响，然后翻滚着，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本来月徊以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几趟又亲又摸，不动真格儿的，好像也就那么回事。可是渐渐发现，这回不大一样，哥哥的手和唇无处不在，轻拢慢捻抹复挑，她就大珠小珠落玉盘了。
到这时候才从心底里蹦出一句尖叫来，“我的情哥哥！”
他听了浑身一震，带着鼻音轻哼：“好妹妹……”
原本让人满含负罪感的称呼，这时候变成奇怪的神药。梁遇的慈悲剑构造果然巧妙，子剑镶进母剑里，剑格与剑格紧抵，剑身与剑身便严丝合缝，毫无间隙。
反复切磋，剑刚铸成的时候需要尽量磨合，床榻的榫头不堪重负，伸了回腰，发出吱嘎的响动。
月徊提心吊胆，又意乱情迷，“哥哥，动静……太大……”
月光透过窗屉上方的雕花挡板照进来，梁遇的眉眼染上了艳色，含含糊糊说：“大么……那我轻点儿……”
上下震动不像左右颠荡，力量相对时爆发起来电光石火。子剑抽出，与母剑绞杀，同根而生磨出了一串惊艳的叹息。他勾住月徊的手臂不让她逃跑，到最后咬牙切齿地问：“你喜欢么？嗯？”
月徊好像只剩喘气的本能了，剑来剑往，只听得呼啸的声响，剑首抵在了她心上。起先的不适变成绵密的震颤，码头上长大的孩子吃得起苦，也经得住打磨。她扣住他的五指，用力握了握，梁遇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在那片泥泞里研磨，研出了她一身细栗。
只是她有些想哭，没想到大半年光景，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的情绪，他时刻都关心着，她喜欢了便急些，她不喜欢了，便更温柔些。见她微微一哽咽，他就把她拉进怀里来，温暖的手在那汗湿的脊背上轻抚，叼了叼她的唇，“鸣金收兵了，好不好？”
她说不好，细长的腿一迈，像把勾魂镰。他便不再说话了，顺着她的意儿大动，她的脸颊贴在他脖颈，指甲在他背上掐出了浅浅的月牙痕。
窗外的月亮终于迷蒙起来，她看不清楚了，月亮变成了双生。她想真好，孤月终于有了伴儿，她的枕席间也有了解闷的人。

第95章
那种滋味儿竟这么叫人丧魂，他是头一次体会。像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人走在逼仄的通道里，曲曲折折走了好久，猛然之间走进一片耀眼的光瀑，照得他睁不开眼，照得他神思恍惚，痛快欲死。
他紧紧掬住月徊，那放大的匀气声像野兽，夹裹着浓情，自己听来都觉得羞臊。月徊失魂落魄，人也将死不死，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搂着他说：“哥哥，成事儿啦。”
他嗯了声，缠绵地吻她。无穷尽的细腻心思，在一呼一吸间传递给她，让她知道他有多感激她。
这十八年间，所有和她有关的点点滴滴，从他心头浩荡流淌过去。小时候的亲密无间，父母被害后他带着她仓惶出逃，到后来失散又重聚，每一丝感情的变化都和她有关。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她像初生的婴儿般蜷缩在他怀里，他轻轻触了触那里，“月徊，你疼么？恨我么？”
月徊还是高高兴兴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那个四平八稳的人为她心跳失常，由衷觉得满足。
“疼当然是疼的，可是给了哥哥，我一点都不害怕。”她伸着胳膊搂住他的脖颈，偎在他唇边轻声说，“真好，没有什么比你齐全着，更叫我喜欢了。本来我以为你不行来着，就在先前，我也怕你不行……”她心虚地笑了笑，“我怕你吃药吃坏了，没想到哥哥生龙活虎，事后不困，还能和我闲聊。”
梁遇噎了下，有时候孩子知道得太多了，也不是好事。
“谁说事后就该犯困？”他嗡哝着说，“我这会儿，比什么时候都清精神。”他是头一回做这事儿，能从头到尾有始有终，已然让他十分骄傲了。
月徊呢，亲近过了这回，才彻底肯定哥哥今后就是她的人了。这漂亮的脸蛋儿，这修长的身条儿，还有那宝贝，都是她的了。她对一切都爱不释手，摸摸大腿掐掐腰，满怀虔诚地在他胸前亲了一口。
只是男人总不足意儿，他才受用过一回，好像很有兴致再来第二回。月徊触到了那把剑，吓了一跳，知道不能再招惹他了，便识相地挠了挠头，“哥哥真不困么？我可困了……”
他说：“你睡。”边说边从她脖子底下抽回胳膊，就着檐下灯光下床了。
月徊不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心里一阵失落。侧耳细听，他下床是不是穿了衣裳，要回去当他的掌印督主了？果然男人都是凉薄的，嘴上说得花好稻好，一旦达到目的，兴头也就过了。
月徊心里着实难受起来，这会儿本钱全掏出去了，就算赔得底儿掉，也是她自己命不好。她甚至迸出了两眼泪花儿，心里大叹着遇人不淑，就算是哥哥，也还是个庸俗的男人。
果然一会儿又听见他绞手巾的动静，心里又是更大的一成伤感，心想他八成觉得自己不干净了，不爱和她滚得一身汗，不爱那种浓情蜜意后纠缠出来的气味儿。啊，他是清高人儿，他嫌她埋汰了，狗男人，事前事后判若两人！
她侧躺着，难过之余眼泪流了下来，可还没等泪流到鼻尖，便感觉温热的帕子覆上来，他摸索着给她擦了擦脸。然后手巾又换了一面，仔仔细细替她擦拭胳膊和胸背，中途又去绞了一回，回来放轻了手脚替她擦净腿心儿，那种体贴入微，让她狠狠唾弃起自己的小人之心来。
哥哥果然不像一般男人，他心细如发，知道怎么才能安抚她，怎么才能让她更舒坦点儿。巾帕所过之处，留下了一片清爽的轨迹，他轻声说：“身上沾了汗不舒服，这样会好些，睡吧。”
月徊撑身坐了起来，“哥哥，你不走吧？”
灯影下他眼睫乌浓，就着光给她抿了抿头，“不走，我会守着你的。”
月徊嘴一瓢，感动非常，“你不怕少监他们说嘴？”
他笑了，“怕什么？他们敢在背后议论，我就叫他们永远说不出话来。况且咱们同睡也不是一夜两夜，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他轻轻推了她一下，“躺下，不累么？”
月徊仰在枕上，朦胧间看他用她用剩的水擦洗自己，心道梁掌印这是彻底从天上掉进泥沼里了。往常他那么考究，几时也不能和人共用一盆水，自己这回糟蹋了他，把个神仙拖累成了庄稼汉，真是罪大恶极。
她说：“哥哥，你快回来。”
于是他趿着鞋过来，上床在她身边重新躺下。
热血冷却，他身上清凉，月徊把滚烫的脚底板踩在他腿上，抱着他的胳膊说：“你往后要继续清高着，不许用我用剩的水，也不许吃我吃剩的东西。”
他失笑，“怎么了？你嫌我？”
她把脸偎在他肩头，“我怕自己毁了你的道体，撵走了你的仙气。”
他愈发觉得她犯傻，捏了捏她的脸颊，“被我收拾糊涂了？”
这上头月徊绝对寸步不让，“不是你收拾我，是我收拾你。你再聒噪，看我不吸干你。”
他嗤笑起来，倒没有打蛇随棍上，只道：“吸干我有的是时候，不是今晚。今儿要好好将养，我看你伤着了，再混来，明儿就不能下地了。”
哦，那这个很要紧，虽说少监们对掌印铁树开花已经心照不宣，但毕竟不知道他有真材实料，明儿她要是一瘸一拐，事迹可就败露了。
于是小鸟依人地靠在他怀里，哥哥的肌理带着清香，大约是香料用久，深入骨髓了吧！月徊闭上眼，刚才那份颠荡还在脑子里回响，身上也留着先前的记忆。她现在真没什么想头儿了，就觉得老天爷待她不薄，她那些不能拿到明面儿上来的小心思都成真了。小四说十八岁以后再嫁不掉，就得给人做奶妈子，这回她用不着着急了，反正她有人了。
就这样，满脑子嘎七马八的东西，累透了便睡着了。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候也不忘摸摸他在不在身边，往后这要是养成了习惯，没他也不成了。
梁遇睡得浅，她一有动静他就惊醒，然后那手从上到下一顿薅，他被她闹得心浮气躁，却又无可奈何。这一夜不得好眠，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便醒了，窗口上刚泛起一点白，上夜的灯笼也还在檐下摇曳。他支起身看她的脸，看了又看，最后在她额上亲一下，打算起身，回自己的卧房去。
结果正要下床，她却缠住了他的腿，“说话不算话，你说会守着我的。”
他嗯了声，“守了你一夜，这会儿天要亮了。”
她不由分说，饿虎扑羊般把他扑倒，那手脚就如船上那只八爪鱼一样，紧紧缠裹住他，把脑袋抵在他胸前，闷声道：“你说，和我做这事高不高兴？”
他赧然笑，伸出一手揽她，“自然高兴。”说着凑到她耳边低喃，“这是世上顶叫我高兴的事，月徊也是世上最撩人的姑娘。”
她听了抬眼看他，窗口那熹微的小格子倒在她眸底，她的眼睛干净如清泉。
可是这眼底，又好像藏着委屈，“会不会我把自己交代了，你就觉得不稀奇了？你会像汪轸一样置一所大宅子，里头装满各式各样的姑娘吗？”
也许这是女孩子事后忐忑的小心思，他说怎么会，“我这样的身份，是个能养一窝姑娘的人么？你别胡思乱想，咱们和别人不一样，我能得一个你，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不敢有别的妄想。”
月徊长出了一口气，细细的臂膀搂住他的脖颈，那曼妙的身段紧贴他，其实她不知道，他得调动所有的自制力，才能保证不再动她。他在司礼监这些年，经手了太多宫人初夜侍寝，女人的苦楚他瞧在眼里。忍着不碰她是在保护她，可惜这傻丫头，好像并不明白他的苦心。
她扭了扭腰，他牙都酸了，蹙眉道：“你想干什么？”
她鼓着腮帮子，勉强憋住了笑，“我瞧瞧哥哥，还能不能行。”
一切的坚持终于白费了，如倦鸟归巢，他还是去了该去的去处。她有拼死吃河豚的勇气，他怎么能不配合她，怎么能不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吻她耳畔，“我不想……”
月徊一番龇牙咧嘴过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不想还这样？”
身子果然比嘴诚实，他无害地轻笑，扶摇下降，池浅而舟大，水击三千无休无止。只是天将亮，他也担心动静太大惹得人注意，便愈发缓和坚定。三月聚粮，四月缓缴，腾跃数仞终于静止，静水深流，徐徐流进了她心坎里。
又是一身大汗，他的头发都湿了，一绺垂落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缱绻道：“今儿要动身往雷州，我看你乏累得很，就挪到明儿吧。”
月徊有苦说不出，又不愿意招他笑话，便硬着头皮说：“我不累，定好的行程不能改，改了叫人起疑。况且红罗党也没收拾干净，留在这里我老觉得不安全。”边说边翻起身来，“我这就收拾……”
然而那处火辣辣地，她怨怼地瞧了他一眼，“你是驴么！”
梁遇面露尴尬，“我说了不想的……”
嘴上说不想，起落起来比谁都卖命。月徊嘟囔着说成啦，“你回去吧，我洗漱完了就随你们动身。”
梁遇就这么给赶了出去，抱着衣裳回卧房的当口，半道上遇见了杨愚鲁。杨愚鲁是个知情识趣的，垂手道：“老祖宗知会一声就是了，何必自己送洗衣裳。”说罢上来接手。
梁遇神色如常，慢慢踱着步子，踱回屋去了。
后来果真没有耽误行程，当日从瓶隐山房撤出来，就整顿了人马前往广海卫码头。
杨鹤率领两广官员前来送行，和上回不同，这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梁遇一身锦衣立在长堤上，身后是浩淼江海，他摇着扇子谈笑自若，“经年的硕鼠被扑杀，两广终于重见天日了。愿诸位大人恪尽职守，协助杨总镇，等咱家回京面见了皇上，再议官员任免事宜。贪官跑不了，清官也别怕被埋没，身上有烂账的，趁着这会儿还没发落将功补过吧。刮来的民脂民膏都还给百姓，千万别想着钻空子，要是再打什么坏主意，叶震可就是榜样。”
那些沿海的官员们，没有几个是清廉的，当初乘着叶震的东风欺压d民，彼时谁能想到叶震会倒台，京里会来人整顿吏治！梁遇这么一说，个个提心吊胆长揖下去，待看着那一双又一双描金的方口官靴从眼前经过，直到人都上了船，才谨慎地直起身来。
钦差的船队起航了，绵长的螺声响起，几十名船工一字排开，毛竹撑得福船离港。直到船队行至开阔水域，方扬起风帆，一行往西南去了。
这一路上又接了朝中消息，皇帝亲笔写信，催促大伴早日返京。
“皇上信中没有写明，实则是对政务力不从心了。因着原先身子就不好，日夜理政加上后宫痴缠，龙体便一日不如一日。”杨愚鲁道，“依着老祖宗看，咱们几时返京为好？”
梁遇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手里菩提慢慢数着，隔了良久才道：“行程不改，等珠池采收了一轮，咱们再回京不迟。”
他是在以他的方式成全月徊的心愿，男人啊，到了这时候都一样，早前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不也是叫女人弄得五迷六道，忘乎所以么。
从广海卫到雷州，又花了十来日，远远看见前方有沙袋垒起来的堤坝，就知道珠池近在眼前了。
派出去的水师比他们的船队先到一步，那些监管珠池的官员已经听闻了总督伏法的事儿，纷纷吓得噤若寒蝉。这招杀鸡儆猴是一劳永逸的妙方儿，后来珠工采收，水面到处都是监看的哨船，采上来的珠蚌足有盆儿大。
月徊作为总管事，戴着草帽穿着曳撒，在珠池和福船之间来回奔波。进舱房的时候带来一身腥气，把个巨大的珠蚌放到他眼前，说：“哥哥，你看，这里头是最好的南珠。往年涠洲连年有珠盗，今年水师日夜巡航，那些倭寇海盗就不敢来了。我开个蚌给你看……”
她熟练地拿刀将两头一剐，把刀嵌进蚌壳里，壳被撬开了，随手一挤，便挤出一颗麻雀蛋般大小的南珠来。
“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哥哥，那些官员送进京孝敬你的，还不是最好成色的，可见这地方管事的官员有多贪。”
梁遇看着这浑圆炫目的珍珠，到底长叹了口气，“早听说雷州、合浦珠池官员赃私狼藉，如今看来真是触目惊心。这珠池还是得长期有人看管，每年采收时节，朝廷也要派遣专人过来监察。咱们瞧过了，心里有了底，余下的交给别人代管，咱们这就回京吧。”
月徊不明所以，这两天开蚌正开得高兴，怎么忽然要回京了，便问：“为什么？”
梁遇郁郁道：“皇上因贵妃和皇后闹得不可开交，再不回去，宫里头要摁不住了。倘或皇上废后扶持贵妃，那这大邺王朝用不了多久就得姓宇文，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手扶植的皇权，被个女人弄得土崩瓦解。”

第96章
那厢皇帝终于接了梁遇的书信，说船队已然动身回京，几个月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人在没有经历过挫折之前，总以为自己能耐无边，有三头六臂，纵是无人扶持也可以披荆斩棘。结果梁遇走了四五个月，天慢慢凉下来，皇帝那一腔热血也渐次变凉，试过之后才知道这朝堂内外有那么多的不顺心。以往梁遇替他挡着，他以为政务不过如此。后来他一个人站在暴风雨里，迎面的雨点子打得他睁不开眼，无处躲闪，他才懂得就算是皇帝，独拳打虎也是痴心妄想。
这王朝立世已经一百多年，一百多年的痼疾像铁水融化又凝固，凭他用尽全力也掰不动。也许自己是太年轻了，也许再过两年才能有足够的底气来面对那些咄咄逼人的内阁大臣，但目下，梁遇缺之不可。
毕云的话里也透着喜兴，为主子终于不必那么艰辛而暗自高兴，“掌印大人一去好几个月，宫里没了他老人家坐镇，底下那些人都懒出蛆来了。如今可好，掌印要回来了，看谁还敢不听差遣，内阁的人还敢和主子叫板！”
皇帝面前放着打开的题本，在接了梁遇的手书之后，那些蝇头小楷便让他眼睛疼头疼，他是一个字都不想多看了，抬手把题本合了起来。
“他这一去是太久了，朕的信应该早就到了，不知他怎么现在才动身。”话里话外有些不耐烦，嗔怪梁遇回来得晚。
毕云忙打圆场，抱着拂尘道：“出门在外，许多变故不由人说了算。像掌印南下这趟，又是瑶民又是红罗党，再加上个总督作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两广，已然是借着主子的威严了。主子想，两广那么多的乱子，掌印这会儿回来，怕是也没能完全料理干净手上差事。掌印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那么滴水不漏的，叫他中途回京，怕又得两头牵挂着呢。”
皇帝听毕云这么说才略感宽慰，“大伴心系社稷，朕都知道。这回他辛苦，回来也要论功行赏才好。”说完了，因心情大好，几日不开的胃口霍然有了食欲，命点心局上了些小食，一个人坐在排云殿里，就着奶茶慢慢吃了一碟子。
待皇帝丢手，毕云方领人收好食盒退到殿外，出门正遇见贵妃从东边廊庑上过来。今天的贵妃穿着银红团花纹十样锦褙子，高高挽着头发，发间簪一套赤金楼阁簪子，与平时的素净不同，明艳得惊人，含笑问毕云：“听说梁掌印要回来了？几时能入京？”
毕云呵着腰道：“回贵妃娘娘，才动身不久呢，路上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贵妃噢了声，“掌印大人的妹子很得皇上喜欢，这趟回来，八成要留在宫里了吧？”
后宫是女人的战场，毕云知道在一个女人面前谈及另一个女人的好，是件很危险的事，便斟酌道：“掌印大人的妹子，早前在宫里伺候皇上梳头，皇上因瞧着掌印的面子，确实看重她些。”
“可不是么，我听说两个人还一块儿上什刹海滑过冰，上前门大街吃过爆肚。”她说着笑了笑，毫无吃味儿的意思，只是感慨着，“真没想到，皇上那么金贵人儿，还上平民百姓取乐的地方去……”
毕云唯恐又惹出什么祸事来，忙笑着敷衍：“主子鲜少出宫，这些年也就出了这么一回，自然对民间事儿好奇些。月徊姑娘又是民间长大的，那些吃的玩的她都知道……”
“你们京城里的人管这个叫什么？胡同串子？”贵妃饶有兴趣地问。
“嗳……”毕云窒了下道，“算是吧，不过这词儿带着那么一点儿贬义，一般不这么说。”
管他怎么说，贵妃闲闲摆了摆手，打发毕云去了，自己在排云殿前徘徊的好久。
关于那个梁月徊，她在船上见过，清清朗朗的姑娘，长得很美，但还不足以惑乱君心，就算回来了也难以对她形成威胁。会妨碍她前行的人，应该是梁遇，要不是他这阵子不在京里，她哪能调唆得皇帝搬到西海子避暑，哪能让皇后诸多怨言，令帝后反目！眼下他要回来了，两个月……时间很紧，但也足够赶在他抵京之前，办成那么一两桩小事儿了。
她回头朝排云殿望了一眼，天儿已经转凉，皇帝预备搬回紫禁城去了。西海子虽也规矩重，但园囿不是皇城，守备方面并没有紫禁城那么森严。她一向不喜欢那个大笼子，进去了便有种暗无天日的感觉，不像在西海子，要见个人，说两句话，不过顺嘴一吩咐的买卖。
低头理理胸口蝴蝶佩下悬挂的穗子，看见这满身锦绣，其实应该知足的。大邺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十五岁封贵妃的宫眷呢，自己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分儿。可这又不是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她在南苑时候早就享尽了，如果能跟着西洲，带些细软离开这里该多好！可惜她心里也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西洲对梁家兄妹忠诚，思前想后唯恐牵连他们，以至于第三回再让他进来相见，他死活都不愿意。自己呢，身上背负着整个南苑，就此撂下一切，便是背弃了整个家族。
可他不肯见她，她气恼、焦急、五内俱焚，那种欲见见不着的难受，比应付皇帝痛苦一万倍。眼下终是逼到了这个份儿上，梁遇要回来了。那太岁霸揽得宽，可以预见两个月后的京城又是另一种井然的光景，有什么执念就要趁现在去办，否则便没有机会了。
她长出了口气，重新收拾心情，换上个笑脸走进凉风殿里。皇帝正坐在榻上看书，她像只蝴蝶翩然而至，“主子，今儿又是十五了。”
初一十五皇帝必须留宿皇后寝宫，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即便皇帝后来对皇后失去了兴趣，这个规矩也不曾打破过。
皇帝眉眼间浮起一点倦色来，“怎么又到十五了……”
贵妃眨了眨狡黠的眼睛，搂着皇帝的胳膊道：“那今儿夜里，主子就称病叫去吧。”
皇帝说不成，“就算病着，也得歇在皇后宫里。”
贵妃脸上不是颜色，“皇后可人意儿，一定会把皇上伺候得妥妥帖帖的。”
她酸言酸语很有那种味道，皇帝听得喜欢，忙把她搂在怀里安慰，“皇后无趣，像个木头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朕原不想去的，可大伴要回来了，倘或一直冷落皇后，少不得有人背后多嘴。”
贵妃把脸拉得八丈长，“大伴、大伴……我竟不知道，究竟您是皇帝，还是梁遇是皇帝……”
皇帝果然不悦起来，喝了声贵妃，把她喝得噤住了口。
美人惶恐的样子都是美的，贵妃怯怯地瞪着大眼睛望着他，皇帝的震怒便如抽丝一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叱完了还得重新揽进怀里安抚，和声说：“朕知道你不愿意让朕在皇后寝宫过夜，可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朕也不能违抗。”
贵妃满脸委屈，朝外看了一眼，“夜里要变天，我一个人有点儿怕……”
皇帝慢慢抚着那单薄的脊背，“若是怕，就多叫几个人上夜，明儿一早朕就回来了。”
于是贵妃便不说话了，温驯地偎在皇帝怀里。皇帝徐徐抚慰她，她像只猫，受用地闭上了眼睛。
将要入夜了，天上半点星月也无。内侍预备好了仪仗接皇帝回宫，皇帝登上龙辇，贵妃在底下依依不舍地牵住了他的手。
“明儿一早就回来，啊？”
宫灯柔软的光照亮她精致的眉眼，皇帝垂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她有时候有些像月徊，大概因为年轻的缘故，总有一股子天真烂漫的气象。月徊……他心里念的还是她。也不知道她南下一趟长了见闻，又会带回多少有趣的事迹。他喜欢听她说话的语调，喜欢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她一去几个月，他甚是想念她，可她要是回来，他却又觉得没脸面对她了。
皇帝收回手，轻叹了口气，“走吧。”
御前总管高唱一声“起驾”，抬辇沿着长堤，一路往大宫门上去了。
贵妃目送着灯笼组成的长龙渐渐走远，回头瞧了贴身伺候的嬷嬷一眼。嬷嬷扬手一比，把人都遣散了，上前将个小纸包儿放进她手里，“主儿，已经预备妥当了。”
贵妃颔首，接过宫人送来的斗篷披上。天顶传来隆隆的雷声，她仰头看看，再晚点儿，恐怕要走在雨里了。
小四在升作小旗之后，由曾鲸安排着，置办了自己的府邸。
总住在值房里终归不像话，提督府住着又不沾不靠的，爷们儿家还是得自己单门独户地过，将来娶一房媳妇，也好正经过日子。
他的宅子不算大，但绝不寒酸，三进的院子，还安排了几个粗使的仆从，见了他四爷长四爷短的，伺候起来一点不含糊。小四的日子过得很简单，有差事的时候跟着出差事，平时在衙门里办公学本事。到了下值时候，该值夜就值夜，排不着班儿就回家睡觉。不像别的番子喝花酒欺负人胡天胡地，他算是东厂里头难得的异类，把这原该黑心肝的职务，干出了散淡平和的滋味儿。
这天还是照常下值，一个总旗过生日，他随了份礼，喝了几杯酒，没耽搁多少工夫就从醉仙楼辞了出来。他的宅邸置办在新鲜胡同，穿过苦水井就到了，连马都用不着骑。
像平常一样，进门管事的就迎了上来，不过这回不是叫声爷，迎进去了事，而是朝门内递个眼色，“咱们家来客了。”
小四一头雾水，“什么客？”
管事的说：“是位女客。”
他一听便一激灵，边走边喃喃：“是不是月姐回来了……”
匆匆赶到院子里，老远就看见上房有个人影绕室游走，那穿着打扮挺华贵，很像发迹后的月徊，头上还带着繁复的首饰。
他兴冲冲跑进去，叫了声月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背对着他的人回过身来，一张如花的笑脸，打趣说：“我不是你的月姐。不过你要是愿意管我叫姐姐，我也准了。”
来人并不是月徊，小四见是珍熹，不由大吃一惊，“格格，怎么是你？”
他到现在还是管她叫“格格”，也算对往昔岁月固执的怀念吧！
珍熹上前来，含笑牵住他的手，“我想你了，请你你又不来，只好我亲自登门找你。”
贵妃夜会男人，这是怎样的罪过，要是闹起来可了不得。小四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随意外出，万一泄露出去还活不活？”
珍熹却说放心，“今儿是十五，皇上得进宫陪皇后过夜，这会子且顾不上我。”她又欺近他，嗅见他身上酒香，“你喝酒了？”
小四嗯了声，“今儿有个同僚做寿，我过去喝了两杯。”
珍熹笑起来，男人长大好像就是一霎儿的事。早前他来金陵接她，还是个少年意气的傻小子，如今已然能在同僚中周旋，能以男人的方式结交朋友了。
“你以后成了家，八成是个顾家的男人。”她轻声说，探过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小四一惊，想要挣开，她有些失望的样子，“你是不是嫌我脏了？”
小四说没有，“你如今是贵妃……”
“什么贵妃，”她仰着脸说，“我心里只有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男女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是可以通过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体现出来的，小四都明白。她在皇帝身边，简直一天都忍不下去，其实皇帝倒也没有那么不堪，但她有了比较，就算小四无权无势什么都不是，在她心里也依旧无人能及。
小四尴尬不已，为难道：“咱们早就说好的，你我不是一路人。我只能陪你一阵子，往后的路要你自己走。”
她听了，眼中莹莹有泪，“我有时候真恨自己生在了宇文家，如果我只是个胡同里的穷姑娘，我就能嫁给你，和你生儿育女，过普通人的日子了。”
然而这辈子没有“如果”，小四还是挣开了她，“只要你过得好，我没什么遗憾的。你本来就是天上的星星，我偶然瞧上一眼就足意儿了，不能想着把你摘下来。”他辛酸地笑了笑，声调矮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半晌吸了口气转过身，伸手去倒桌上的茶水。
珍熹从他手里接过了茶壶，温声说：“你坐下，我来。”一面斟茶，一面道，“咱们之间的缘分，兴许就到此为止了，可我总是不甘心，总还存着一点念想……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留恋么？我也不敢奢望什么，只希望在想你的时候，能让我见你一面。”
她端着茶水过来，把杯子放进他手里，一双眼眸含情脉脉望向他，那光华万千的金圈儿里像是有另一个异世，紧紧地网住了他。

第97章
大多时候，小四不敢看她的眼睛，那是双妖瞳，看久了会让人迷失本性。他只得调转开视线，端起茶盏喝了两口，然而今天的茶水好像也和往日不同，不知是不是她亲手端来的缘故，竟然能咂出一丝甜意。他暗暗叹了口气，人生中的第一段情，最终会走向死局的。现在年轻，做什么都由着性子，等将来年纪稍长，再回过头来看，这段岁月还剩下什么？年少无知的轻狂，和不知深浅的试探罢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放下茶盏道，“趁着没被人发现，我送你回西海子。”
珍熹说不，外面下起雨来，秋老虎的雷声依旧有威势，闪电划破长空，照得她脸上清白一片。她微微瑟缩了下，“我怕打雷，回去也是一个人，就让我多留一会儿吧。”
小四没有办法，硬把人推到雨里总不大好，他只有默认了，慢慢退坐到圈椅里，涩然看了她一眼，“你也坐吧。”
明明已经立秋了，今夜好像格外热，颧骨隐隐发烫，身上也起了一层汗。他抬起手，不自在地松了松领扣。
那些细微的动作全落进珍熹眼里，她如同品画般，撑着脸颊打量他。
他穿一身竹叶青羽绉面的直裰，因生得白净，少年人干净纯粹的气韵玉竹般高洁。其实要论年纪，他和皇帝差不了多少，但九五之尊的见多识广，让皇帝早早便褪了青涩，像个老道的情场高手。她曾经盼着从皇帝脸上发现一丝羞赧，只要他还有这种表情，她也不会那样抵触他。可惜，早就识得情滋味的人，是懒于装出那种纯质来的。
西洲就不同，她对着他笑，在他面前献舞的时候，他的视线常不知该如何安放。就因为这个，她知道自己是走进他心里去的，他和皇帝大不一样。
他逐渐气息急促，如坐针毡，搁在圈椅把手上的手，下意识挪到了膝上。
珍熹见状站起来，轻移莲步到他面前，“西洲，你好像很热啊？”
外面雷声阵阵，那褙子的一角正好拂在他手背上，轻柔的触感吸引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她缓缓蹲踞下来，仰着那张美丽的脸，指尖如灵蛇一般，攀上了他的手腕。
若即若离的抚触，从袖口一直往上延伸，他禁不住轻轻颤抖。明知道不应该的，明明应该推开她的，可面对她的脸，他却狠不下这份心肠。
后来便飘飘然不知所以了，身体里像藏着一只兽，左奔右突寻找突破的方向。她在他身下时，他几欲发狂，拘着她不知应该拿她怎么办。还是她温柔引领，终也是不得法，还未入门就出了洋相。正懊丧的时候听得她一声笑，贴在他耳边说：“不要紧，再来……”
今夕何夕，何以至此，他全不知道了，满世界都是珍熹。那点克制再三的情愫，在这雨夜里灰飞烟灭，他甚至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迷乱的时候听见她的饮泣，她泪眼迷蒙捧住他的脸，“西洲，我到今儿，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
他听了，放低身子和她相拥，珍熹的眼泪从眼尾源源流出来，好像总也流不完。
她并不想哭，不过是来和他借样东西罢了，弄得这样柔肠寸断做什么！可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和皇帝做这种事的时候，她想的就是他。如今果然是他，她觉得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能和自己喜欢的男人春风一度，这辈子也算没有白活。
只是不知道，他清醒后会不会怨怪她。就算怨也无可挽回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要紧。她又浮起了笑，一双玉臂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像溺水的人找到了浮木，在一片滔天的喜悦里追问他：“西洲，你爱我么？”
谁能拒绝一个惊为天人的姑娘，加上药力的作用，他把她颠来倒去地盘弄，咬着槽牙说爱，“打从第一眼见到你起，无时无刻……”
这就足了。
她满心欢喜地迎接他，原来和喜欢的人一起，有那么多有趣的新发现。
外面雷声隆隆，一声急似一声，待激烈到了顶点再渐渐趋于平缓。他没有离开，覆在她身上急切地呼吸，带着少年人的孤勇。她搂住他，吻了吻他的脸颊，轻声说：“西洲，我要给你生个儿子，让你的儿子做皇帝。”
那药弄得人七荤八素找不着北，她的嗓音后来就如隔着一层水幕，嗡嗡地，听不真切。等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珍熹像个残梦，零碎地散落在他记忆的每个角落。他头痛欲裂，撑身坐起来看，只有凌乱的床铺，证明她昨晚真的来过。
后来的两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他去提督府问曹甸生，曹说：“督主没有传信儿回来，究竟什么时候返京，还不知道。”
隔天又借进司礼监回事问了曾鲸，曾鲸说快了，“也就两三个月吧。”边说边瞧他面色，“小四，你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吗？”
小四忙说没有，勉强笑道：“我是想月姐了，盼着她早点儿回来。”
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舍哥儿的难处，他没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只有月徊。可月徊又不在，还得等上那么长时候……他丧魂落魄返回东厂，半道上怨恨自己管不住下身，气得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刮子，蹲在地上不住地气哽抽噎。
后来下值回家，经过一条狭窄的胡同，迎面走来个人。这人远远看着就邪性，穿着市井百姓的衣裳，脚上蹬的却是官靴。他自留了份心眼儿，擦肩而过时把手搁在了刀把上。果然噌地一声响，对方忽然举剑刺来，他忙拔刀招架，可他毕竟才进东厂半年，论身手压根儿敌不过那个招招欲取他性命的人。
他料着这回要折在这里了，没想到在他疲于应对的时候，几个番子从天而降击退了那人。
小四从刀口上捡回了一条命，惊魂未定，番子们开始琢磨：“看剑法不像咱们这条道儿上的……四爷，你到底得罪谁了？”
那厢司礼监里，奉御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人赶到及时，傅小旗被救下了。
曾鲸长出了一口气，“他的脑袋被惦记上了，这程子着人仔细关照他，要是出了岔子，老祖宗回来怪罪，咱们吃罪不起。”
奉御道是，顿了顿又问：“这事儿……老祖宗一早就料到了，为什么事先不阻止？”
曾鲸没应他。
贵妃的那点小九九，怎么能同掌印相比，昨儿出的那事儿，也是斟酌再三后任其发生的。宇文家呢，其实并不愿意贵妃和那小小番役有牵扯，只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事儿出了没法子，唯有尽力挽回，这才派人暗杀小四。掌印的顺水推舟还是为削藩，宇文贵妃最后真要是捅了大篓子，南苑王府想独善其身，自是不能够了。
所以就得保住小四，至少暂且来说，还没到他死的时候。眼下的较量全在暗中进行，无凭无据不能惊动皇上，他们要做的就是稳住局面，一切等掌印回京后再做定夺。
接下来宫中岁月依旧静好，和贵妃躲在西海子避世的皇帝，终于择了个良辰吉日回宫了。按着柳顺的话说，“皇上跟孩子似的，趁着老祖宗不在松快两日，眼瞧着人要回来，赶紧回归本位，老祖宗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宫里女人多了确实麻烦，皇后和贵妃不对付，其他主儿煽风点火等着看好戏。贵妃倒也不和人一般见识，原先那么骄矜的脾气，慢慢变得沉稳起来，除非寻衅的登门，否则她就在她的承乾宫里作养着，两个月过去，人还略微圆润了点儿。
不过皇帝的身子好像更不如以前了，入了十月，天儿微微有些凉，早晚咳嗽得愈发厉害，有时候痰里带点儿血丝，咳过之后面色也蜡黄。
“别不是痨病吧！”贵妃常在跟前伺候，待皇帝歇下后退出来，和带进宫的嬷嬷悄悄商量。
嬷嬷忖了忖道：“真要是这个病症儿，太医档也不会如实记档。您往后留神点儿，没的过了病气，伤了自己的身子。”
贵妃掖着两手，叹了口气道：“越是这种病的人，那上头就越要，哪里能躲得过！只恨肚子还没动静，要是能怀上，就有了正大光明的借口。”
不过也不是没辙，还有称病这一宗。嬷嬷过乾清宫回禀，说贵妃精神头儿不济，整天恹恹的。皇帝略好些了来看她，确实是一副病西施模样，清汤寡水披散着头发，唇色发白。勉强打起精神来应付，一番颠鸾倒凤后，偎在皇帝怀里嘤嘤啜泣：“我怕是不成就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皇帝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说这话，忙温声安抚：“想是变天的缘故，你自小在江南长大，不能适应北方的气候，哪里就要死要活的。”
贵妃却摇头，“皇上不明白，您越爱重我，我在这宫里就越不受待见。那天我去御花园，走在夹道里听见隔墙有人咒骂我，说南蛮子缠着皇上，三宫六院全成了摆设，咒我失宠早死，说这么着皇后才有个皇后的样儿。我自己细想想，眼下不明不白病了，太医又瞧不出所以然来，这病势来得怕不简单。”
皇帝听后皱眉，“这是谁在嚼舌根！”
贵妃苦笑了下，“我招人恨，自己知道。所以回宫后做小伏低，不敢肆意张扬，也是不愿意叫主子为难。她们咒我死，我倒不怕死，只是放不下主子，好歹咱们恩爱一场……”
那细洁的柔荑温柔捧住皇帝的头，皇帝在她怀里吞含，她扬起脖子，轻轻“啊”了声。
皇帝受用完了，说你放心，“朕一定找出那两个咒骂你的人，给你个说法儿。”
后来便大动干戈，阖宫排查，最后矛头直指向谁，不用问也知道，必是皇后无疑。
皇后百口莫辩，白着脸喃喃：“皇上，您怎么成了这样……怎么成了这样……”
皇帝雷霆震怒，“朕怎么成了这样？是你怎么成了这样！当初说你饱读诗书，可堪母仪天下，结果怎么样？你善妒不容人，自打贵妃进宫，你在朕跟前念秧儿念了多少回，朕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皇后红着眼说：“我那都是为着大邺，为着您的身子！您还知道自己是谁吗？见天和她滚在一处，再这么下去命还要不要！”
皇帝气得浑身打哆嗦，“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皇后也是寸步不让，冷笑着说：“色令智昏，您眼下还做得了自己的主么？”
贵妃站在交泰殿的月台上往后看，看着皇帝愤然而出，看着坤宁宫的殿门大白天轰然阖上。皇后被禁足了，全天下都知道皇帝独爱宇文贵妃，为了她，就算废后也不在话下。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进了梁遇耳朵里，那时候福船已经进了大沽口，月徊在边上啧啧，“男人靠不住，当了皇帝的男人更靠不住。当初是他自己挑中了徐太傅的孙女，这会儿可好，为个贵妃，把皇后给圈禁起来了。”
她老是这样，经常感慨着，忘了哥哥也是男人，不小心就把他也给骂进去了。好在梁遇并不计较，至多乜她一眼，“天底下男人都招你了？”
月徊忙龇牙打圆场，“我是说有些男人。”
他微微撇了下唇角以示不满，隔了好一会儿，才蹙着眉头道：“这趟回去处置宫里的事儿，小四是个难题。”
月徊扭头看向他，“小四……怎么了？”
那件事他一直没和她提起，因为里头多少存着算计，月徊又那么顾念小四，到最后小四要填窟窿，恐怕她不能答应。
可如今就要进京了，这事瞒不住，该让她知道里头原委。不过不能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便避重就轻地告诉她：“贵妃为早生皇子，给小四下了药。宇文家得知后，派人杀小四灭口，被番子拦阻了。我本不想让你担心的，可事到如今该让你有个准备，倘或这事儿没有后话，过去也就过去了；万一有后话……小四这回，恐怕保不住了。”
月徊霍地站起来，腿上的椰子滚落，椰汁洒了一地，“你说什么？”
梁遇垂着眼道：“这也是不得已，他逃不开这孽债，只有死路一条。”
月徊半天回不过神来，左思右想没了主意，“那还有救没有？”
他平静地告诉她：“南苑野心勃勃，这事儿不光我知道，皇上也知道。别瞧皇上被迷得找不着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未必会到这地步……”
“你的意思是……皇上在捧杀贵妃？”月徊那不甚灵便的脑子终于运转起来，惊惶地瞪着梁遇道，“捧得连戴绿头巾也不当回事儿？这皇上，可真不是一般人！”

第98章
皇帝和以往那些顺利继位的皇子不一样，在他克承大统之前，曾经经历过很长一段不受待见的年月。
别人都有娘，他没有。岁末大宴上，有子的嫔妃们想尽办法让自己的儿子露脸，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眼巴巴看着先帝称赞他的那些兄弟们。
他曾经对梁遇说：“大伴，我最讨厌过年。帝王家不讲究亲情，为什么他们还要聚在一起，装得很高兴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六七岁光景，年少聪慧，能够很敏锐地感觉出别人对他的喜恶。
梁遇牵着他的手，慢慢走在幽深的夹道里，告诉他：“帝王家维持表面和睦的法宝，就是装。装得久了，别人就会信以为真。”
大邺素有皇子封王的习惯，他的楚王封得坎坷，先帝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还是梁遇想尽办法探出了先帝的行程，安排他和先帝说上了两句话。事后他抱着梁遇大哭，“世上只有大伴想着我，将来我一定不会忘了大伴。”
多少的筹谋算计、步步为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皇帝在政务方面确实尚不能独当一面，但江山来之不易，这点他不会忘记。
梁遇曾和他提过削藩的事儿，当时他即位不久，多有顾虑，并未明确应允，但这件事未必不在他心上。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他对贵妃的喜欢是真的，想利用贵妃打压南苑，也是真的。
不要小看一个从尘埃里爬上来的皇帝，身上那份忍辱负重的韧性。让梁遇忌惮的也正是隐而不发背后，隐藏的机锋和君心难测。
月徊着急的是小四的生死，要是他真有个好歹，那她就得后悔一辈子。
“早知如此，当初不给他找差事倒好了。”她哭丧着脸说，“没想到安排进东厂，和那个奸妃扯上了关系。我真不明白，她不是宇文家的人吗，宇文家在京城有的是门道，为什么偏欺负小四？我恨不得这就进京，把那个什么狗脚贵妃胖揍一顿，她是青楼粉头儿吗，还给爷们儿下药？宣扬出去，臊也臊得死她！”
月徊义愤填膺，把地上椰子踢得骨碌碌乱转。梁遇只得命小太监进来收拾，一面好言安抚她，“这一切暂且是我的推测，你也不必太过当真。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回了京，再看看有什么法子转圜吧。”
月徊兴致低迷，想了想问：“贵妃进宫后不是受皇上独宠吗，怎么还要去借小四的……”她尴尬地说，“小四才十六岁，那么点儿孩子，毛还没长全呢。”听得梁遇大摇其头。
“谁说十六岁不成？”她有时候就是个二愣子，自己也有了男人，但好像对其中学问还是一知半解。
月徊迟疑了下，“就算成，怎么知道生出来的一定是男孩儿？”
他叹了口气，拉她坐下，“你也知道南苑王在京城手眼通天，司礼监管束宫人再严，也有疏于防范的时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银子使到家，还怕生的不是儿子？”
月徊突然蹦出个黑心肝的想法来，凑在他耳边压声说：“咱们要是生一个，贵妃换男孩儿的时候换进宫去，没准儿将来还能捞个皇帝当当。”说完又呀地一声捂住了嘴，“我这心思又龌龊了。”
梁遇失笑，“没什么，谁还没点儿私心呢。只可惜时机凑不上，就算凑上了，贵妃的儿子也当不成皇帝。”
月徊问：“为什么？皇后要是无所出，可就数贵妃位分最高了。”
“你忘了，皇上还有一位大皇子。”他笑了笑，捋捋她的头发道，“你好好带大他，将来养儿子当了皇帝，一样孝敬你。”
月徊听了怅然一叹，朝外头瞥了眼，见舱房外没人，伸手在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哥哥……”
可话还没说完，秦九安就冒冒失失闯进来，月徊那手没来得及收回，被他撞了个正着。
在秦九安眼里，掌印大人的一世英名算是毁得差不多了，梁遇却神色如常，淡然扫了他一眼，“京里又有奏报？”
秦九安简直佩服他那份岿然不动的气度，忙正了脸色道是，“这两日承乾宫传召太医，传召得频繁。据胡院使说，贵妃上月葵水未至，脉象上尚看不出端倪来，但大有遇喜的可能。”
梁遇看了月徊一眼，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暂且不能确定皇帝对贵妃和小四的私情知不知情，但贵妃既然有孕，于自己这头来说，就有了五成打压南苑王府的把握。
他摆了摆手，让秦九安退下，踅身坐回圈椅里，一手慢慢摩挲着鼻梁，转头看向外面无边水色。
月徊最怕他这样心思深沉的模样，微微眯着眼，眼睫交错难以窥破，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是不是和小四有关。
她挨过去一些，蹲在他腿旁小声说：“哥哥，你帮我个忙，替我保住小四成吗？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早前我们那么苦，我夜里冷，他整夜把我的脚抱在怀里捂着……我不能眼看着他出事儿，我是他姐姐啊！”
梁遇垂眼看她，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他一向不喜欢她对那个捡来的小子太过重情，但攸关生死，她必定寸步不让。倘或现在起争执，除了让两个人闹生分，好像不会有其他结果。他仔细呵护着这份情，自然不能让月徊怨恨他。
于是拽她起来，圈她坐在自己膝头上，“这个不必你央求我，但凡我能力所及，一定想尽法子保全他。怕就怕事迹败露，贵妃把他招供出来，倘或到了那个地步，真是连神仙也救不得他了。你是聪明人，一定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
月徊茫然说：“贵妃不是喜欢他吗，怎么会把他招供出来？”
梁遇的手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慢慢轻抚，“喜欢？皇权当前，喜欢值几个钱？贵妃是带着宇文家百余年的憋屈进宫的，她头一件要做的就是稳固自己的地位。如今看来，皇上是有意隐瞒皇长子的行藏，如此贵妃才会急于诞育皇子，铤而走险。”
月徊越听越觉得完了，“那一切岂不是都在皇上掌握之中？”边说边侧目看他，“皇上真有你说的那样心机深沉？”
在她的记忆里，皇帝一直是那个和她并肩坐在冰床上咧嘴大笑的少年。她从他眼睛里发现过真诚，便觉得他不是那种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梁遇却一笑，“人的心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深沉，得看面对的是谁。”他仰起脸，缱绻地望住她，“月徊，你就像一面镜子，站在你面前的人，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谁也不愿意自己面目丑恶，皇上如此，我也是如此。”
月徊听了，发现哥哥恭维起人来真是高级。她n瑟了一下子，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戒备地觑着他说：“你别唬我，我就想知道小四怎么才能从这件事里脱身。”
梁遇却摇头，“只要孩子落地，他就脱不了身。或者说……打从一开始，他就脱不了身了。”
月徊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那可怎么办……”思来想去，也许一切的症结都在皇帝身上。
不过梁遇眼下要操心的，不是京里那三个人如麻的闹剧，他只担心皇帝会不会继续要求月徊进宫。虽说他仗着哥哥的身份，多少能够阻挠这件事，但放到明面儿上来，难免会和皇帝闹得不愉快。
他心有旁骛，抚触她的手势有一搭没一搭。月徊扭过身来，裙子妨碍她跨坐，便撩起来，大喇喇骑在他膝头。
“你在愁什么？”她和他额头相抵，“是不是愁我还得进宫当娘娘？”
他嗯了声，“我是不是杞人忧天了？”
月徊大而化之一摆手，“别愁，我自己的事儿，自己能解决。”
她通透不过，机灵不过，不像那些大家子出身的小姐，每走一步路都得有人替她安排好。她自己会闯，此路不通的时候，就算脑门上生犄角，也会开出一条属于她的道儿来。
从大沽口进内陆，依旧在天津港口登岸，一行人打马扬鞭，差不多五六日光景就进京了。
梁遇回宫的那天天儿不大好，皇帝依旧亲自到神武门相迎。灰蒙蒙的天地间，长桥两掖站满了身着朱红色团领袍的内监，皇帝在门洞前翘首以待，终于见隔河一队人马过来，心上一喜，向前迎了两步。
梁遇下马匆匆过了护城河，将到皇帝跟前，便撩袍跪了下来，“臣梁遇，叩谒吾皇万岁。两广乱党俱已剿灭，臣幸不辱命，今日向主子交差了。”
皇帝一叠声说好，亲自上前把人搀了起来，“大伴一路辛苦，朕……”说着唇角微捺了下，复又浮起个笑，平了平心绪才道，“朕盼了你好久，这趟南下不易，总算平安归来了，可喜可贺。”
虽说人人都存着算计，但多年的情义是不能抹杀的。梁遇对皇帝的感情，某种程度上同月徊对小四一样，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不见时诸多揣测忌惮，见了依旧亲厚。只是皇帝面色不好，精神头也不佳，他嘴上不便说，心里着实悬了起来。
眼看要下雨，他呵腰上前比了比手，“劳动主子来接臣，臣罪过大了。主子荣返吧，要变天了，臣这一路上见闻，待进了乾清宫再向主子一一回禀。”
皇帝颔首，摆驾折返，心里记挂着月徊又不好追问，直延捱到进了顺贞门才打探：“怎么不见月徊？”
话音才落，就听见背后有人脆生生应了声：“奴婢在这儿呐。”
皇帝回头看，见她一身少监的打扮，要是不细分辨，真难从人堆儿里发现她。
她还是那个小太阳，走到哪里都发着光。皇帝望她的眼神带着点羞赧的味道，抿唇笑了笑，这笑容里有别来无恙的欣喜，也有言而无信后的愧怍。
月徊起先还不痛快他把贵妃位送给别人，但到了现在已然释怀了，横竖自己也没有忠贞不二两下里都不亏。等哥哥把两广的事儿都回完了，她扛着一袋珍珠送到了皇帝面前。
当然自己昧下的不算，这袋成色也属上佳，拿手一比划，“给娘娘们做头面足够啦。我还另挑了一包好的，给皇后做凤冠。”边说边从怀里掏出来，解开袋口让皇帝过目，“合浦的南珠果然名不虚传，咱们往珠池去了一趟，亲眼见过了才知道，那地方看管珠池的官员真黑得没边儿啦，好东西全让他们留下了，只挑些下脚料敷衍上头。”
皇帝看看这饱满圆润的一捧珍珠，其实他对这种东西并不上心，只是听她说话，心里透着敞亮。
他顺势应了两句，“以往送进宫的珍珠成色都不好，个头又小，朕以为咱们的珠池产不出好珍珠来了。”
月徊说哪儿能呢，“您的江山太大了，物产有多丰富，您不走不知道。像这珍珠，可都是钱啊，不叫信得过的人看守，全进了那些贪官的腰包了。我原想多带些回来的，可我们掌印着急回京，只能归置了这些现成的。您先看个大概，等剩下的采收完了送进宫，到时候库里且得辟出好大一块地方来装它们呢。”
皇帝含笑听她说，那股子眉飞色舞，意气风发，仿佛在她眼里就没有发愁的事儿，多平常的日子，也能让她过得有滋有味儿。
可惜自己辜负她了，皇帝落寞地想。当着梁遇的面儿有些话不太好说，又耐着性子周旋了几句，才对梁遇道：“大伴舟车劳顿，先歇着去吧。朕命人预备了晚膳，都是大伴素日爱吃的，回头送过去，给大伴解解乏。月徊……朕留她说两句话，等说完了再让她回去。”
梁遇何等精明人儿，瞧出皇帝对月徊的心依旧，至少在面对月徊时没有任何轻浮不尊重，说明月徊暂且是安全的。便长揖行个礼，却行退出了乾清宫。
皇帝看着他走下丹陛去远了，这才难堪地对月徊说：“朕答应你的事，食言了……”
月徊回京的一路上都在考虑怎么应对这个场面，自己早就琢磨透了，不能表现得太洒脱，洒脱了皇帝会欠缺负罪感。就得是一副被辜负的委屈相，让皇帝无地自容，越无地自容，她才越能全身而退。
于是她脸上那抹悲伤而又无可奈何的苦笑，笑出了弃妇的精髓，喃喃道：“您别说啦，我都已经知道了。子怎么曰来着……花无百日红，您跟前有了那么可人疼的贵妃，撒开我也是该当的。其实那时候您和我许诺，我没往心里去，因为知道自己的斤两，那个位置不该我坐。如今您有如花美眷啦，咱们的约定到这儿就算了了，都别放在心上。我还拿您当朋友，照样不见外，也希望您别觉得对不住我，我好着呢。”
皇帝见她这样，心头愈发沉重，沉默了半晌，迟疑道：“后宫的位分，也不是定死的……”
月徊悚然一惊，料他要说再增设一个贵妃的位分，当即眼泪就下来了，“那您最爱的还是我吗？不是了吧？就算您说爱我，我的心也凉了。我如今什么也不愿意想，大皇子落草就没了娘，怪可怜的，我打算给他当嬷嬷去了。我哥哥伺候您，我伺候小主子，绕来绕去都是给主子效命，这是老天爷的恩典。您往后……再别提以前的玩笑话了，提一回我没脸一回。您要是真心疼我，就让我自己混日子得了，也算成全了咱们往日的情儿。”
她说完，抹着眼泪离开了乾清宫，只留下皇帝凄怆地站在地心儿，站出了一身悲凉。

第99章
月徊走进掌印值房的时候，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位主子爷想什么呢，我的眼泪要是再掉得晚点儿，明儿怕是要下旨增设贵妃位分了。”她坐在圈椅里直倒气，“幸好幸好，我有这么一副急泪，要紧时候可帮了我大忙了。”
梁遇嘴上没说，其实暗中也担心会有这么一出。好在她机灵，逃得也快，可逃得了一时，往后怎么办？皇帝要是还惦记她，势在必得，下回再掉眼泪，恐怕未必有用。
他拿手巾把筷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这才递到她手里，“依你看，皇上的意思怎么样？”
月徊先前很紧张，这会儿静下来，觉得情况不算太坏。
有些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她和皇帝之间，也算朦朦胧胧有过那么一段。少男少女情窦初开，那份情不掺杂质，所以他拉不下脸来强迫她。她也是吃准了这一点，在他开口的时候先发制人，拿捏住他对不起她这一桩来堵他的嘴。眼下太庆幸他封了珍熹做贵妃了，要是这个位子一直空着，她没了能搪塞的借口只得充后宫，和哥哥之间，也唯有闲来无事走走影儿了。
“反正我有数，你不必担心。”月徊给他布了菜，好久没吃着宫里御膳了，一口下去透着香甜。她边吃边长长唔了声，“海味儿吃得太多了，还是陆上的菜色好啊……死我了。”
她一筷鸡丝溜海参，一筷燕窝炒鸭丝，那种丝毫不忧惧前程的洒脱姿态，看得梁遇有些气闷。
“你倒是心宽得很。”他捻着酸说，“皇上的心思，你怎么有数了？”
月徊说：“你不懂，我有数就是有数。他这会儿且觉得对不住我呢，加上我哭了一鼻子，说心都死了，他不会再招惹我了。我倒是不担心自己，就担心小四。明儿得去瞧瞧他，那小子这会儿八成人不人鬼不鬼的……”
梁遇不言声，放下筷子取过巾帕，掖了掖嘴。
这沉默里且有学问，月徊歪着脑袋打量他，“哥哥，您没什么要交代我的么？”
梁遇说没有，连瞧都没瞧她一眼，端起茶盏萘艘豢冢“我如今倒很怀念在海上的日子，大家都被圈着，各自安生。不像现在，顾了这头又要顾那头，一会儿青梅竹马，一会儿又是弟弟。亏你不是皇帝，倘或你也能置三宫六院，恐怕哪个也不会落下。”
这段话前半句还算正常，后半句终于让月徊听出了点端倪。
“哥哥，你不高兴了？”
梁遇瞥了瞥她，“不容易，居然被你发现了。”
以前吃味儿只能生闷气，如今可以光明正大亮出来，月徊才知道，原来他忌惮皇帝，忌惮小四，忌惮了不止一日两日了。
说来好笑，男人那点心眼子，其实只有针鼻儿那么大。没捅破窗户纸的时候藏着掖着装得事不关己，等窗户纸凿了个洞，可就包袱全无，连滚带爬了。
月徊摸摸自己的鼻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心没肺的负心汉，充满了没心没肺的快乐。她挪动臀下杌子，往他身边靠了靠，“那什么……我把小四当亲弟弟……”
梁遇眼波一转，哼笑了声。这和男人敷衍妻子说把红颜知己当亲妹妹，有什么分别？世上最不清不楚的，就是所谓的异姓兄妹、姐弟。他和月徊当了那么多年的兄妹，一旦得知不是出自一家，他立刻便起了歪心思。她和小四本就没有这份阻碍，一个受挫一个安慰，岂不更要坏事！
“你别去见他，他的事儿我来料理。”他蹙眉道，“你见了他也于事无补，反倒叫那些要除掉他的人盯上你。”
月徊眨了眨眼，并不认同他的话，“我认识他十二年了，这会儿想撇清关系，你不觉得晚了点儿吗？南苑的人说起小四，立刻就会想到你我，你以为不搭理小四，他们就能把咱们落下了？“
她早就看明白了，因此和他理论起来条理分明，三言两语就堵住了他的后话。
梁遇知道和她理论不出长短来，况且凭着她和小四的交情，硬要横加阻拦也是枉作恶人，便不再多言，任她自己做决定了。
不过让她离开跟前，他不能放心，略思忖了下道：“明儿我正好要去东厂检点公务，到时候你跟着一块儿去。只在衙门里说两句话就成了，别上家里，免得引人注目。”
月徊没辙，只得应了。
放下筷子擦了嘴，才端起茶盏，就听外面曾鲸叫了声老祖宗，隔帘回禀：“奶嬷儿带着大殿下过来了。”
月徊喜欢小孩儿，一听立刻站起身，搓着手说：“快抱进来让我瞧瞧！”
梳着大髻儿，穿着斜襟布衣的奶妈子怀抱个襁褓迈进来，进门便纳福：“给掌印大人请安，给大姑娘请安。”
月徊忙上前看，万字不到头的斗篷下盖着个玉雕的小人儿，雪白的皮肤，嫣红的嘴唇，那模样，就像年画上抱鱼的娃娃。
“哎呀，这么得人意儿的！”她小心翼翼接过来，瞧着瞧着，一颗心都要化了。
都说儿子随妈，大皇子的眉眼和司帐长得怪像的，不是皇帝那样的丹凤眼，是一双透亮透亮的杏核眼，宽宽的大双眼皮，直长的眉毛，将来绝不辱没了慕容家的美名。
月徊抱着他，不由唏嘘，“我记得，当初我和司帐还有过过结呢。那时候她把我的蝈蝈儿倒进了鸡笼里，我气得大骂了她一场，如今她的儿子都落地了，可惜……”
时也运也，曾经司帐是四位女官里头最得宠的，谁也没想到最后她会消失得那样悄无声息。
这权利的中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有能力的成为刀俎，没能力的只能任人鱼肉。梁遇不像月徊有那么多的感慨，他只注重眼前事，转头问曾鲸：“皇上瞧过大殿下没有？赐名了吗？”
曾鲸道：“瞧过一回，赐名白，小字雪怀。”
“慕容白……”梁遇喃喃说，“白者，明道也。”
曾鲸道是，“明窗雪案，心怀坦荡，皇上对大殿下寄予了厚望。”
梁遇点点头，回身望向月徊，她抱着孩子颠荡，不住逗弄着，看来是极喜欢的。那孩子也不认生，睁着一双大眼睛仔细瞧她，兴许认错了人，把她当娘了吧！
月徊是越看越喜欢，捧在怀里不肯撒手，“殿下今晚上和我睡吧。”
慕容白“啵”地一声，吐了个泡泡。
梁遇说不成，“殿下太小，一晚上要喝好几回奶，离不开奶妈子。你白天逗他解闷儿就罢了，夜里得让他跟着乳娘睡。等再大点儿断了奶，你要自己带他，也不是不能够。”
月徊不傻，一听就明白过来，把孩子放进奶妈子怀里，笑道：“也对，是我犯糊涂了。成了，更深露重的，早点儿带殿下回去吧，我明儿再过去瞧他。”
奶妈子道是，又深深纳个福，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待屋里人散尽了，月徊便翩然到了他面前，仰着头冲他嬉皮笑脸，“我夜里不能带孩子，因为还得带你，我懂。”
梁遇红了脸，作势道：“不许胡说！宫里不像外头，留神祸从口出。”
她点头不迭，“知道、知道……我又不傻！你只说，我猜中你的心思没有？”
他漠然看了她一眼，也不应她，慢慢踱到槛前，抬手关上了门。
门扉一阖上，那清浅的笑意便浮上他的脸。油蜡被他拂袖扇灭了，他拽过她，一把将她托坐上书案，两手从腋下滑到身前，略微使劲儿，揣捏出她一串酥麻，然后笑着，低低道：“你这样聪明人儿，哪有猜不中的。”
虽说两个人常在一处，但从大沽口往内河起，加上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连着算算总有十几日了，那种可看不可吃的久旷最是熬人。梁遇有时也像毛头小子似的，面上一本正经，心里惦记得厉害，一旦安定下来，就想打她的主意。于是昏昏的灯火，昏昏的急喘，把自己投进了胡天胡地的烈焰里。
月徊盘着他的腰，细声问他：“哥哥，这么多回了，我怎么还没动静？”
梁遇唔了声，“不想要，所以怀不上……等哪天时机成熟了，我自然给你一个。”
这宫里太医可不光会诊脉开方子，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平时研制得也不少。只是他不敢让她知道，其实早在南下之初，他就已经悄悄预备上了。所以他对她从来不是见色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她累透了，趴在他肩上低吟，他像抱孩子般托起她，把她送回床上。月徊在迷蒙中睁眼看他，自打头一回开始，他就养成了替她清理的习惯。要按体力损耗来说，他才是那个更累的人，可他就是那么勤勉，可见爱惨她啦。
月徊有点儿得意，撑起身子说：“我知道你的心，往后别替我擦洗了，我没那么爱干净，本来就邋里邋遢的。”
梁遇被她气笑了，“邋遢还有脸说出来？”
她别别扭扭道：“我这不是怕你累嘛，而且你每回给我擦，我都觉得挺害臊的。”
他一手撑着床沿，探过来亲亲她的唇，“有什么可害臊的？你我是一体，况且……我得借着擦洗，给你上药。”
月徊一惊，“上什么药？我总不会每回都受伤吧！”
他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药包放进她掌心，“就是这个，无色无味，遇水即化。”
月徊捻起来看，发现这东西长得像水滴，柔软的一层外皮，轻轻一捏就……破了！
“啊。”她惶然叫了声，药粉顺着指缝漏下来，洒得满床尽是。
梁遇无奈地看着她，“我就说了，这件事不能交给你来办。”
月徊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可怎么料理？她难堪地问：“还有吗？”
他说这是最后一颗了，“我还没来得及去太医院。”
于是两个人忧心忡忡对坐着，看着这满床粉末逐渐渗透进被褥的经纬，梁遇说罢了，“老天既然这么安排，总有他的道理。其实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索性没了药，该来的就让他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也有法子应对。”
似乎他们都欠缺下决心的动力，这回听天由命，倒也不赖。
月徊促狭起来，干脆一下子把他扑倒了，在他耳边轻声说：“一不做二不休吧！不过哥哥……我怕你有了岁数，招架不住……”
她向来嘴上厉害，动起真格儿的来就不成了。后来下场堪称惨烈，哼哼唧唧说不要了，可箭在弦上，哪里容她讨饶。
第二天乌眉灶眼的，梁遇却是一副酣畅淋漓后的餍足姿态。
小四见了她，打量她再三，“月姐，您的精神头儿不怎么好。”
月徊挠了挠头皮，“昨晚上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猫，在我窗口叫了一夜，吵得我没睡好……”不过现在不是研究她精神头的时候，她把小四拉到一旁，拿眼神给了他一顿下马威，“听说你上司礼监打听了我好几回，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然而事到临头，他反而又退缩了，支支吾吾道：“我只是想你……”
月徊打断了他的话，“这事儿攸关生死，你可想明白了再说。”
小四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半晌才道：“您都知道了？那督主是不是也知道了？”
那还用说么，月徊只是叹气，“你这小子，我那回在船上瞧你就不对劲儿，到底还是叫人算计了。这回可怎么办，万一……”
小四垂首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万一有个好歹，我绝不连累您和督主。”
所谓的连累，不仅是罪状勾连，大多时候是情难割舍。
月徊惨然看着他，这孩子弄得胡子拉碴，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她也舍不得怪他。最后在他肩上拍了拍道：“别琢磨那些了，我想尽法子也会保住你的。你回头把自己收拾干净喽，我瞧着你，怎么比在码头上那会儿还埋汰。”
小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脸上带着愧疚之色，“我对不起您和督主……您是不是还要充后宫，为我这事儿赔进自己？”
月徊摇头，“我的贵妃位分被珍熹抢啦，我还进宫干什么？我往后就和我哥哥伙着过日子得了，反正他也孤苦伶仃一个人，没的到老了没人给他端茶递水，毕竟咱们的好日子是他给的，做人不能不知恩图报。”
小四听明白了，月姐今后的坎坷全是他和珍熹害的，珍熹抢了她的位分，自己又不成器，了这趟浑水。兴许梁遇就是以此作为要挟，逼着她终身不嫁留下给他作伴儿的，这么一想月徊捡了他，原来是给自己捡了一大劫。
他颓然退后两步，靠墙哭起来，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我该死！”
月徊吓一跳，忙拽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呀？”
“我害得您要和太监作伴……”
小四痛哭流涕，月徊有口难言，只好一径安慰他：“没你这事儿我也乐意陪着他，我们本来就是一家子，自己人不顾念着，他将来怎么办？你是知道我的，我喜欢和好看的人扎堆儿，我哥哥他虽说缺了一块儿，可长得不赖，我一辈子对着他，一辈子赏心悦目，可是赚大发了……”
隔墙听着她胡说八道的梁遇叹了口气，负着手，慢慢往档子房去了。南下大半年，公务堆得像山，他大概瞧了瞧，把要紧的几桩处置完，等他出来的时候，月徊和小四的旧也叙完了。
午后带她回宫，本来要上羊房夹道看大皇子去的，临出门的时候见杨愚鲁匆匆赶来，呵腰说贵妃诊出了喜脉，消息已经传到皇上跟前去了。
梁遇哦了声，“皇上什么说法儿？”
杨愚鲁道：“石沉大海。乾清宫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老祖宗，怕是要出事儿了。”

第100章
出事儿……梁遇望向乾清宫方向，原本贵妃遇喜，御前头一桩就是打发人来知会他，然而等了又等，不见皇帝有任何动静。这对于高位有宠的妃嫔来说，确实不合常理，但皇帝不发话，梁遇不能擅自过问，只好命杨愚鲁再去盯着，“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时就来回我。”
杨愚鲁领命，匆匆出衙门往南去了，月徊提心吊胆看向梁遇，“皇上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梁遇没言声，其实心里有了根底。自己看顾大的孩子，自己果然最了解，皇帝隐忍再三，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那厢承乾宫里的贵妃，因这孩子的到来，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侍寝了，她最先想到的是这个。然后仔细推算时间，算算这孩子的来历，究竟是不是出于西洲。其实要算清，真的不容易，因为皇帝从未停止御幸她，前前后后纠缠在一起，她已经算不出所以然了。既然算不出，倒也不用太过执着，反正孩子来了是事实，就算这个是皇帝的，将来总会再有机会，让她生一个属于西洲的孩子。
太医诊出她遇喜之后，她抱着陪房索嬷嬷狠哭了一通。宫里妃嫔个个都恨她，但又个个羡慕她，她们只知道她万千宠爱在一身，却不知道她心里的委屈。
女人最大的痛苦是什么？是每天对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强颜欢笑，话语上得温存，床上得奉承，那种奴颜婢膝让她羞愤欲死。她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一位郡主，为什么会走到这样地步，即便伺候的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也无法填补那种丧失尊严的卑贱。如今总算怀上孩子了，这孩子来得及时，是她缓解困局的良药。她入宫前天夜里阿玛嘱咐过她，无论如何要怀上皇嗣。如今事成了，她对于南苑王府，总算能够交差了。
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跟前的人知道她的苦楚。索嬷嬷给她擦泪，小声说：“我的好主子，这是喜事儿啊，快收了眼泪，没的哭坏了眼睛。您高兴着点儿，已经打发人上御前报信儿去了，皇上得了消息一准儿要来瞧您的，您哭红了眼睛，倒叫皇上不明所以。”
贵妃这才停了哭，让人伺候着擦脸，重新傅粉上了胭脂。
可是等了又等，却不见皇帝来，连御前的人也一个不见，她心里不由忐忑，转头问索嬷嬷：“传信儿的人回来了吗？”
索嬷嬷也悬心，但又不能调唆得主子发急，便好言道：“您且等一等，奴才上外头瞧瞧去。”
贵妃坐在南窗前，看着索嬷嬷在影壁那头询问小太监，不多会儿返回殿里来，含笑对她说：“皇上眼下正接见外邦使臣呢，暂且抽不出空儿来。主子再等等，料着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赶过来的。”
贵妃便不再焦急盼着了，因为承乾宫里人人都料准了，皇帝得知消息后必定龙颜大悦，必定万般荣宠更惠及承乾宫。所以她和众人一样，带着这样的自信和期盼，从中晌一直等到了入夜。
有了身孕就变得嗜睡，她眯瞪了会儿，醒来的时候惊觉天已经黑了。东边夹道里传来太监通禀宫门下钥的呼声：“大人们，下钱粮啦，灯火小心……”
这声音是一张网，只要一个人喊起来，要不了多久这种喊声便会传向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贵妃撑身朝外看，“皇上还没来？”
这就有些不对劲了，接见外邦使节也不至于从白天接见到掌灯，这么看来皇帝是有心不来相见……她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昨儿还搂在怀里说尽甜言蜜语，怎么今儿说不理就不理了？难道皇帝只贪图享乐，压根儿不在乎慕容家血脉能不能传承吗？
之前怀上了孩子的笃定，现在又变成另一种忐忑，她要的是皇帝结结实实高兴一番，温言煦语哄她将养。接下来不管圣眷移向哪里，至少让她清净上十个月，十个月后她有法子再把他勾过来，一旦骗得他答应立太子，那么皇帝在她这里的用途就算是终结了。谁知万事俱备后，第二环上便出了差池，皇帝不闻不问，哪里有让她好好养胎的意思。
她下床在地心转了两圈，忧心忡忡朝外望，扬声叫来人，“想法子和柳顺探一探皇上的动向，问明今儿夜里传召谁侍寝。皇上得知我遇喜，究竟是什么反应。”
跟前人应个是，忙出去承办了，她茫然来回踱步，踱了半天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索嬷嬷站在一旁道：“主子稍安勿躁，兴许皇上被什么绊住了脚。”
她摇头，“承乾宫离乾清宫那么近，出了景和门就到了。平时门槛都要被他踏平了，怎么我一有孕，他反倒不来了？”
贵妃到底年轻，就算思虑得再深，也只有十五岁罢了。索嬷嬷瞧她没了头绪，忙温言劝阻：“我的主子，您好歹要沉住气。您是正经册封的贵妃，如今肚子里又怀了龙种，您怕什么？只要安心养好了胎，等孩子平安落地后，您就有指望了。您听奴才的，女人年轻指着丈夫，等有了儿子就指着儿子，皇上来不来都是后话。况且他哪儿能不来呢，您的儿子是他的第一子，世上没有当爹的不心疼儿子的。早前倒是听说过有位女官怀了龙种，后来却是死活不知，想必孩子没养住。将来咱们小主子是皇长子，无论如何地位摆在这里，您只要保得自己身子健朗，就擎等着享福吧。”
话虽不错，可贵妃还是七上八下，毕竟这孩子的来历自己也说不明白。她眼下能依靠的还是圣宠，倘或圣宠忽然没了，那么凭慕容家亲情淡薄的老例儿，恐怕未必会把这孩子当回事。
“皇帝将来会有很多儿子，除非他明儿就驾崩。”贵妃兀自嘀咕着，“他不来，可见这事儿棘手……”
这头正说着，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贵妃忙传进来问话，小太监虾着腰道：“见着柳总管了，总管说贵妃娘娘遇喜是好事儿，可就是这么巧的，今儿太医也诊出皇后遇喜了。皇上这会子往坤宁宫去了，今儿怕是没法子上承乾宫来，请娘娘先歇着，明儿等皇上得了闲，自然会来瞧娘娘的。”
像一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贵妃惨然笑起来，“什么？皇后也遇喜了？他不是说皇后像木头，没什么趣致可言吗，结果初一十五都没落下，还弄出个孩子来……”
这可真是个讽刺的笑话，皇后再不得宠也是皇后，位分且不说了，连怀孕这种事儿上也压她一头，真是应了人算不如天算这句话。
索嬷嬷叹了口气，“男人嘴里的话，听听则罢，千万不能当真。眼下皇后也遇喜，皇上不来说得通，总比转头就去临幸别的妃嫔强。”边说边搀贵妃回床上，替她盖了锦被道，“女人怀孕生子，一只脚在鬼门关里，就比谁的身底子好。今儿您先歇下，等明儿奴才打听清楚了再说。”
于是一晚上辗转反侧极不踏实，好容易延捱到第二日，皇帝一早又要视朝。朝会散后倒是过来了一趟，却不见往日的温存，只说让她好生作养，略坐了一会儿，便借着内阁要议事，抽身回乾清宫去了。
贵妃说“不对、不对”，这两个字几乎要变成她的口头禅，思量再三，站住了脚吩咐：“去司礼监找梁遇，就说我有请。”
索嬷嬷不知她要做什么，她是主子，一向又主意大，待要问明她的打算，底下人已经奉命传话去了。
至于梁遇，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那张俊雅的脸上带着笑，进来后趋身上前行了一礼，“大沽口外一别，今儿才来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一切安好？”
贵妃点了点头，“托厂臣的福，一切都好。不知太医院报司礼监没有，昨儿胡院使替我诊出了喜脉。”
梁遇听了长揖，“臣昨儿巡查完厂卫衙门回来，底下人已经通禀了。没想到还连了个巧宗，皇后娘娘也有了好信儿，臣给娘娘道喜，这回宫里可说是双喜临门了。”
“可是……”贵妃神色一黯，哀致道，“皇上不知什么缘故，似乎对我遇喜这事儿并不十分看重。厂臣是朝廷股肱，素来也照应我们南苑王府，我如今彷徨得很，又不好问别人，只好请厂臣为我指点迷津……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皇上不高兴了？还是我遇喜冲撞了皇后娘娘，皇上这才对我不闻不问？”
梁遇掖着手，斟酌道：“娘娘多虑了，帝王家子嗣绵延是好事儿，皇上怎么会不高兴呢。想是因为这程子边境有鞑靼人扰攘，加上圣躬也违和，因此慢待了娘娘这头，娘娘千万别胡思乱想，保重身子为宜。”
贵妃听罢哂笑了一声，“厂臣不是为了宽我的心，有意敷衍我吧？”
梁遇说不敢，“娘娘眼下当静养，最忌多思多虑，想得太多了对凤体不好，也累及小殿下。”
贵妃便沉默下来，半晌才长叹了口气道：“厂臣，我离乡背井进宫，不说独占圣宠，只愿皇上别因琐事与我心生芥蒂，就是我的福泽了。我在南苑的时候曾听阿玛提起厂臣，说京城内外，大邺上下，没有什么事儿能瞒过厂臣耳目，我料也必定如此。既这么，请厂臣无论是看着大局，还是瞧着私交，一定替我周全，在皇上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又是大局又是私交，大局自然指社稷安定，私交呢，里头没南苑王什么事儿，说的是小四。梁遇在官场上日久，这点小机锋还是听得出来的，她要拉小四出来做垫背，那些所谓的情啊爱，到最后不过是用来挟制人情的手段而已。
他还是含糊周旋，“娘娘放心，皇上只是近日事多，待得了闲，一定会来瞧娘娘的。”
贵妃不满意他的答复，咄咄问：“皇后禁足的令儿，可是已经撤销了？”
梁遇哦了声道：“皇后娘娘遇喜，原本就要闭门养胎，所以禁足不禁足的，没有什么差别。”
贵妃听出他全是场面话，脸上顿时不是颜色了。隐忍再三，忍得心头哆嗦，最后错牙笑起来，“打搅厂臣有时候了，厂臣公务繁忙，我就不耽搁你办差了。你且去吧……哦，得了空儿，请月徊姑娘上我这儿来坐坐。厂臣是知道的，我入宫后圣眷不衰，四处树敌，也没个说知心话的人。月徊姑娘这头没有争宠的牵扯，请她来我宫里走动走动，兴许我们能交个朋友也未可知。”
梁遇自然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拿小四来要挟他，他和小四隔着一层，起不了太大作用。但要是拿小四和月徊商量，月徊就得急得上吊抹脖子。打蛇打在七寸上，贵妃深谙此道，之所以没有一气儿找月徊，是免于走弯路，先给他提个醒儿。要是他这头无动于衷，那她下一步就会惊动月徊，毕竟月徊一哭二闹，比她自己磨嘴皮子强千百倍。
梁遇笑了笑，“月徊这两日要出宫回提督府，恐怕也没有机会来见娘娘。娘娘且宽宽心，皇上那头臣自然替娘娘周全。不过皇后遇喜是头等大事，倘或皇上更向着坤宁宫，那也是应当应分的，娘娘要平常心，看开些为好。”
他行个礼，慢慢退出前殿，贵妃坐在南炕上，不由感到泄气。
一切都与她设想的不一样啊，皇后是她的煞星，是老天爷派来挡她道儿的。至于皇帝，她也看清了，耽于享乐薄情寡义。她没怀身孕的时候能陪着他风流，他还愿意常来承乾宫；一旦她怀了身孕，没法子和他做那事了，他就辗转物色下家，最终弃她于不顾了。
也罢，既然不爱，又何必在乎他来不来。她修养了一阵子，皇帝临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有太多的时间静下来，时候一长便开始狠狠想念西洲，揣测他得知自己当了爹，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嬷嬷，我想见见西洲。”她走在御花园里，隔墙朝神武门方向眺望，“我已经有三个月没见着他了。”
索嬷嬷因她的突发奇想忧心不已，“主子，咱们这是在宫里啊。”左右看了看，压声道，“宫里不比西海子，您不能起这个念头……”
“东厂不是常进司礼监回差事么。”她没等嬷嬷说完就自顾自道，“北横街往东有个梵华楼，从司礼监出来上那儿去，不过十来丈远。”
索嬷嬷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杀鸡抹脖子道：“我的主子，您想什么呢！这可是犯忌讳的，您不要命了？”
贵妃漠然说：“皇上有了别的乐子，南苑也不管我了，我就见他一面，说两句话，有什么要紧？”
她自小是王妃捧在手掌心里长大的，说她老成，有时候也孩子心性，光图自己高兴。她的人生处处花团锦簇，在家时得宠，进宫后门庭也没冷落过，这回皇帝连着有七八日没上承乾宫来，她松散过后，反倒无所事事起来。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来了嫌他，不来又怅然若失。心头烈火翻滚过几遍，说一千道一万，幸好她还有那个在乎她的人。这个人深深埋藏在心底，不提倒还好，一提便思之若狂。她想见他，这就要见，心情之急迫，简直一刻都等不了了。

第101章
索嬷嬷央求了她再三，“主子，您不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宫里处处都有眼睛，又在司礼监眼皮子底下，万一闹出来，不单是您自己，还得连累王府，您千万要三思！”
跟来的人其实也行监督之职，索嬷嬷先是南苑人，后才是她的乳娘。
贵妃看看她，她都快哭了，贵妃失笑，“嬷嬷，你怎么怕成这样？”
怎么能不怕，索嬷嬷暗暗想，遇喜前的一切没有凭证，过去就过去了；遇喜之后要是有个差池，那毁起来可彻彻底底。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安安生生把孩子生下来。只要孩子落地，她的地位就彻底稳固了，旁的都是后话，大可以后再说。
可惜她终究年轻，性子又骄纵，难免想一出是一出。加上眼下皇帝冷落她，她心里越没底，就越是思念那个心上人。
齐大非偶，年轻时候不在乎，待得牵扯深了，才知道一个无权无势的男人庇护不了她半分。傅西洲不是梁遇，倘或他有梁遇那样本事，凭她怎么去闹，身边的人都不必忧心。既然挑中的那个人除了少年侠气什么都没有，那么得了一个孩子，就不能再有其他奢望了。
“主子，咱们回去吧。”索嬷嬷道，“外头起风了，没的受寒。”
贵妃却不挪步，视线向东挪，挪向司礼监方向，“那个梁月徊，如今当真不在宫里了么？”
这紫禁城太大了，只要不想遇上一个人，这辈子都可以遇不上。索嬷嬷垂手道：“主子，千万不要自寻烦恼。”
贵妃没辙，脚下慢慢蹉着步子，边走边道：“过不了几日就是冬至了，冬至皇上要往圜丘祭天地……”
天儿一日凉似一日，早晨起了厚厚的雾，皇帝遇了凉风就犯老毛病，身上烧起来，又咳又喘，卧在床上直倒气儿。
人在生病的时候，尤其怀念以前的日子，也想念以前的人。月徊如今在羊房夹道照顾大皇子，这天一早就见毕云从夹道那头过来，远远儿喊了她一声，含笑上前道：“长远不见啦，姑娘这程子好？”
月徊还是见人就笑的模样，揣着手说：“托福，我好得很呐。您今儿怎么有空上这儿来瞧我呀？”
毕云道：“我是奉了主子的令，请姑娘过乾清宫叙叙话。主子每到天凉就犯症候，才刚吃了药，想起姑娘来了。”
月徊念旧，听说皇帝违和，就觉得是该过去瞧瞧。
于是让毕云等一等，进围房吩咐奶嬷儿好好看顾大皇子，自己换了身衣裳重整仪容，这才跟着毕云往乾清宫去。
从羊房夹道到这皇城中枢，得走好长的道儿，放眼远望，天也灰地也灰，不知怎么，总有股子愁云惨雾的意思。
月徊问毕云：“太医瞧过了？还开以前的方子？”
毕云嗳了声，“就算换方子，也是稍许几味药，到底都求稳妥，谁也不敢拿龙体涉险。”
是啊，皇帝有个好歹，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月徊早前为他不平，想着是不是能从民间找大夫进来瞧病，无奈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尝试，这分好心也只能作罢。后来她和哥哥南下，途中听说他咳血，他还没及弱冠，咳血不是好事儿，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担忧。加上大婚后六宫充盈，皇帝年少气盛不节制，身子骨也就一里一里亏下来了。
可这事儿没法劝，就连哥哥也不能因这个让他保重龙体，月徊就更不合适了。因此进了东暖阁也得绕开了说，在宫里时候一长，那份热血慢慢消退了，她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也像那些太医似的，一切只求稳妥。细想起来皇帝真是孤家寡人，身边亲近的人，最终都会渐行渐远，明哲保身。
不过这暖阁里头香熏得过浓，实在有些呛人，这个她还是可以照应的。迈进门槛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南窗推开一道缝，再上皇帝龙床上放下半幅帐幔，轻声唤他：“皇上，奴婢来了。”
皇帝合眼打盹儿，听见她的声音才睁开眼，抿唇笑了笑，“你来了？”
他咳得嗓子发哑，因发着热的缘故，脸上潮红不退，但眼睛明亮。
月徊见一旁矮几上的食盒里放着炖盅，便道：“您还没进膳？饿着肚子可不成，我喂您吧。”
她要去取炖盅，皇帝却说不必，一面含笑说：“你下去，别离朕这么近，没的过了病气。”
他这么一说，月徊心头顿时酸楚。他是什么人呢，九五之尊，人间帝王，别说跟前的人过了病气，就算立时要你死，都不带含糊的。可他却怕自己祸害了她，那么小心翼翼，这话换了平常人说，倒也没什么稀奇，可换成他说，就没来由地叫人难受起来。
月徊说没事儿，“我就在跟前陪您说话。”
皇帝微微别开了脸，仿佛是怕自己呼出的气会牵连到她，“还是走远些吧，回头还要照应殿下呢。”
月徊有些尴尬，嗔着：“我只当您是心疼我，原来是我想岔啦？”
皇帝听她抱怨，赧然一笑，喃喃道：“都一样，你和大殿下一样……都别靠近朕。”
毕云上前来，搬着杌子放在脚踏前，和声说：“姑娘就坐这儿吧，远了怕听不清主子说话。”
月徊颔首坐下了，这会儿气氛有点悲凉，她便引着皇帝说起大皇子，“大殿下明儿就满五个月啦，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我就笑，甭提多好玩儿。我原想带他来见您的，可惜今儿有雾，怕他路上着了凉。等明儿吧，挑中晌的时候过来，拿斗篷盖严了，进不了风的。”
皇帝听她说那些带孩子的细节，一字一句都透着关心，他仰在枕上，含笑说：“大殿下的命比朕好，自小有你这么护着。”
月徊摆了摆手，“我也不懂那些门道，全是奶妈子喂养，我就在边上凑凑趣儿。”
“可你不知道，你这一凑趣儿，大殿下能得多少实惠。”他轻喘了下道，“那些奴才，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手有多黑，你没见过，朕见过。后来幸得大伴来了，朕才慢慢活出了人样儿。朕父子，多有福分才遇见你们兄妹……月徊……”
他看她的眼神带着眷恋，这时候不像皇帝，就是那个险些和她凑成一对儿的少年。
月徊嗳了声，往前挪了挪，“您今儿怎么了？是不是身上难受得厉害，才说这一车丧气话？”
他摇头，“虱多不痒，难受得过了，就感觉不到了。朕不过想找人说说话，大伴这程子得替朕料理内阁积压下来的题本，太忙了……朕就想起你来。要是你不跟着南下，一直在朕身边……”
月徊说不能够，“您忘了长公主闹那事儿了，我出去是避风头的。”
皇帝沉默了下又道：“其实那风头，也不是非避不可。朕松口，是因为皇后进了宫，大伴又不在，朕怕你吃暗亏……早知道不让你去多好，就不会错过，弄得如今……想留你也没脸。”
月徊最怕他趁病说这个，其实她离开的这大半年里，他风生水起没闲着。拟定的计划正逐步实施，全大邺都知道他专宠贵妃，要是将来打压宇文氏，也是因为贵妃累及娘家，和削藩无关。只不过步步为营到最后，得了熊掌又可惜鱼，所以说人心啊，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
月徊心里明镜似的，她现在唯一担忧的就是小四。猜不透皇帝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贵妃遇了喜，他也还是隐忍不发。可又不能问，自作聪明要闯大祸的，他不提，她也只能装糊涂。
“我那天替您往各宫送珍珠，看见那些主儿们，个个生得如花似玉，我这样的进来没地儿搁，还是别凑热闹的好。”她坦坦荡荡笑着说，“像现在这样，我领了差事伺候大殿下，那才是物尽其用。宫里不缺能给您作伴儿的女人，缺个我这样一心一意照顾大殿下的。等过程子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临盆了，宫里皇子一多，我怕那些人刻意怠慢大殿下。”
结果皇帝竟不说话了，神色茫然地望着帐顶，半晌才一叹：“哪儿来那么多的皇子……皇后，压根儿就没遇喜。”
月徊目瞪口呆，“啊？没遇喜？”
皇帝涩然闭了闭眼，“有了比较，才会患得患失……生出许多不平来。一旦不平……露的马脚便多了。”
他断断续续说，月徊听得悚然，没想到他会缜密至此。当初说皇后也遇喜，她以为是巧合，哥哥也没有同她说起。如今皇帝亲口说没有，果然这才合乎常理。
这么想来，贵妃的种种他都一清二楚。贵妃年轻，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殊不知自己早成了别人棋局上的棋子。他们斗法不要紧，月徊最担心的就是牵扯上小四。她又不敢直剌剌和皇帝提及，只得迂回着岔开话题，“您禁皇后娘娘的足，也是有意为之么？我瞧时候不短了，坤宁宫里放恩典了吧？”
皇帝脸上神情淡漠，他对贵妃是真忌惮，对皇后也是真恨。
“朕亲政不久，不能废她，但朕能囚禁她到死。朕由来最恨的就是外戚干政，原瞧她出自太傅家，必定知书达理，谁知她哥哥擅自调动西山缇骑，朕想让她规劝规劝，结果……”他苦笑起来，猛烈一阵咳嗽之后匀了好半天的气，才又道，“结果你知道她怎么应对朕么？‘皇上宁肯放着外人调度精锐，也信不过我哥哥’……朕就知道这女人短视，没有皇后的眼界胸襟。”
月徊一听就明白了，皇后话里的“外人”，说的大抵就是梁遇。可是帝后毕竟是夫妻，于他们来说，她和哥哥确实是外人。不过她记得当初皇后出阁之前，隐约对梁遇有过好感，没想到走进这紫禁城的中心，野心也就水涨船高了。
她兀自出神，皇帝调转视线看她，“月徊，你能一辈子替朕看顾大殿下么？”
月徊没想那许多，应道：“自然会的。我和大殿下投缘得很，他一见我就笑，我哪儿舍得抛下他。”
皇帝足意儿了，点着头道：“朕信得过你，只要你答应，就一定不会食言。”
后来月徊退出乾清宫，把皇帝召见的前后和哥哥说了，临了坐在圈椅里叹气儿：“我瞧他，又觉得怪可怜的，年轻轻的，身子骨一点儿也不健朗。”
梁遇正批红，搁下了手里的朱砂笔道：“下半晌又烧起来，烧得浑浑噩噩的，痰里血丝儿愈发多了。我如今想想，不叫你留在宫里是对的，攀了高枝儿又怎么样，只怕不得长久。”
他的话说得囫囵，衙门里心腹虽多，也要提防隔墙有耳。
月徊明白他的意思，太医档他每天都要经手，那些给圣驾瞧病的在皇帝跟前讳言，在他跟前却得说大实话。
老咳出血来，着实不好，梁遇道：“他心思是真沉，欲也是真纵。自己不知道保养，上年就夜御二女，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磋磨。”
月徊大觉得可悲可哀，好在眼下还没入三九，总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
事实也的确如此，圣躬不豫了两三日，毕竟仗着年轻，好转起来也快得很。
终于到了冬至前，冬至对家家户户来说都是大日子，民间要祭祖，帝王要祭天地。那个圜丘，建在大而不靠边的空地上，皇帝得焚香祷告，完了还得上景山叩拜列祖列宗，有好一套的流程要走。
贵妃所能承受的忍耐也到了极致，这是个大好时机，倘或过了冬至，再想让皇帝率领众臣离宫，就得等明年。
宫里每天都有负责采买的小太监进出，打发个靠得住的人出去传句话，一点儿都不难。
东厂最大的好处就是能随时入司礼监回事儿，他们算直系，比锦衣卫还便利点儿。后宫高位的嫔妃呢，只要不走出这四面宫墙，紫禁城里没有哪处去不得。尤其是梵华楼，建着六座掐丝珐琅大佛塔，里头供养七百八十六尊小铜像，冬至去那儿上柱香，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贵妃的肚子已经微微有些凸起了，她握着索嬷嬷的手哀求：“就这一回，我和他说上两句话，让他知道我的境况，往后就再也不相见了。嬷嬷，我实在受不了了，皇上只想着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每日太医院都有人进坤宁宫请脉，我这儿呢，五日才一回，我成什么了！我心里有好些委屈要和他说，只有让我见他一回，我才能鼓起劲儿来活下去。”
索嬷嬷被她缠得没方儿，再加上已经打发人去送信了，到了这地步，索性咬咬牙，图往后安生。
她只好和贵妃约法三章，“只这一回啊，我的主子。再有下回，奴才情愿您处置了我，也绝不能答应您了。”
贵妃眉宇间拢了一个月的愁云，这会儿终于散开了。她说好，描眉画目换了衣裳，眼巴巴地瞧着西洋钟上时刻将近，兴兴头头出了承乾门，往北横街上去了。
入冬后多雨水，连着下了好几天，今儿也是烟雨蒙蒙。走进梵华楼正殿，殿宇两侧点着成排的蜡烛，一阵风吹过，烛火簌簌轻摇。檐角雕花的横木像筚篥上的簧片，呜咽着，吹出了一片冬日的哀歌。

第102章
藏传佛教那些佛，总有种亦正亦邪的味道，即便是普度众生的尊者，也有青面獠牙的忿怒相。
贵妃走过一重又一重唐卡，那些光鲜炫目的金银丝刺绣，在烛光里发出耀眼的碎芒。梵华楼和慈宁宫花园里的佛堂不一样，这里是光怪陆离的世界，转得久了，会让人心慢慢悬浮起来，说不清地，迸出隐约的恐惧感。
然而能见心上人的希望，又冲淡了这种恐惧。自从怀上身孕之后，她更是急于找到安慰，也许过于自私了，也许会把西洲拉入深渊，但她还存着一点侥幸，因为她知道就算出了事，梁遇也不会袖手旁观。
有时候人的感情很靠不住，有时候又是世上最无坚不摧的利器。它是无形的，像水一样渗透进触摸不到的地方，她进宫越久，便越能感受到这种威势。
外面天地昏暗，那巨大的红烛摇曳，照得唐卡上佛陀的脸阴晴不定。她抚了抚肚子，开始想象西洲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总不会像皇帝一样无动于衷，他心思多单纯，他会惊讶，会高兴，说不定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天她悄悄离开，后来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想起那夜，她的脸颊就隐隐发烫，她知道他和皇帝不一样，差不多的年纪，身子却天壤之别，西洲是春天雨后初生的嫩芽，皇帝却让她闻见了腐朽的气味。她无法断定腐烂的根茎上能不能开出花来，但心里更愿意相信，这个孩子是西洲的。
她有一个小小的怀表，是临行前阿玛送给她的。揿开浮雕的赤金外壳，能清晰地听见滴答的声响。
时间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悬起来。神殿之中续恩情……她真的有太多话，想对西洲说了。
终于，殿外的廊庑上传来轻促的脚步声，她的耳中血潮急急拍打，一浪接着一浪，无论多少回，见他之前都是这样澎湃的心情。
梵华楼用的是直棂窗，窗上蒙着薄薄的高丽纸，隐约能看见外面的光景。一个人影快步从廊下经过，今儿是冬至，东厂的吉服和锦衣卫差不多，朱红色的飞鱼服穿在挺拔的身形上，便显出一种公子王孙般的清高气象。
她抿唇笑，倒没有立刻迎上去，躲在重重悬挂的唐卡后，看着那双方口皂靴茫然停在殿前。
他不是个精于世故的人，有时候有点儿呆，可她就喜欢他的纯质，那是生长在富贵丛中的人不可能具备的。他找不见人，也不四处去寻，只看见那足尖慢慢转动，但还守在原地，如果她不出现，他会长长久久地等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从唐卡悬挂的空隙里穿了过来。
他大约也捏着心，所以面朝殿外望着，仿佛担心会有人进来。其实大可不必，今儿天不好，后宫嫔妃们只会往慈宁宫花园去拜佛祝祷，没有人会像她一样，费那么大的心思，到这偏僻的梵华楼来。
一种悖德的激情油然而生，她咬住唇，屏住呼吸慢慢靠过去。近了近了……这个傻子没有发现她。
她走到他身后，只要一伸手就能够着他了，原本想去拽他的衣袖，可临时忽然又换了主意，举起一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她笑得甜美，这是在皇帝面前从未展露过的一种笑，因为向来吝于施舍给皇帝。
果然这次又是这样，当殿门上冠服俨然的人忽然出现，她脸上的笑瞬间就褪去了，从稚气的喜悦，一下子变成惶然的恐惧。那张精致的脸也扭曲起来，皇帝从不知道她会这么丑陋，脸色变得煞白，那双眼睛瞠得又大又圆，像死不瞑目的悬望。
皇帝迈进佛堂，贵妃私会男人的愤怒，此刻却被另一种无边的恨取代了。他死死盯住面前的人，“你是谁？”
那人的腿倏地软下来，跪地磕头不止，“皇……皇上饶命……”
贵妃骇然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跪地的陌生人，“你是谁？”
这可能是皇帝和贵妃唯一一次同样惊诧，说出同样的话。跪在地上顿首不止的，是彼此都没见过的一张脸。
皇帝是设局之人，他怎么能不知道月徊的养弟弟，那个和贵妃走影的傅西洲长得是什么模样！然而眼前这人压根儿就不是傅西洲，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个人来，几乎不用多想，必定是梁遇安排的无疑。
这梁遇，竟是有这么大的胆儿黄雀在后！皇帝忍了几个月，好容易到了收网的时候，没想到他一个轻巧的举动，就这么把人择出来了。
皇帝笑起来，真是个好哥哥！他记得上月，梁遇曾有心在他面前说起月徊流落在外时的不易，那个叫小四的孩子，是她幼年时候相依为命的亲人。他明白梁遇的意思，请主子顾念月徊，放小四一条生路。只是那么隐秘的提醒只能点到即止，皇帝并不打算放过他，因此就算听出话锋来也未表态，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翻篇了。
本以为梁遇不会再管傅西洲死活，谁知竟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偷天换日。虽说换个男人，一样能达到皇帝预先设想的目的，但傅西洲闯了这么大的祸后，没有道理全身而退。他贵为天子，绿帽子戴了便白戴了吗？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身后的内阁官员交头接耳，锦衣卫扑过去，把人押了起来。
贵妃失魂落魄站在那里，也许是想起外头替她把风的救兵了，仓惶朝外看。皇帝哂笑了声，“你在找谁？找你的奶嬷嬷，还是傅西洲？”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贵妃就知道大势已去了。可她不甘心，在她还能说话的时候，好歹再替自己挽回几分。
她一边颤抖，一边强挤出笑容来，“主子，您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皇帝身后那些内阁大臣们隐晦地交换了眼色，心道怪事年年有，皇帝带着臣工来捉奸，却是八百年没遇见过。听这话头儿，皇帝早就知道这件事，并非今天偶然碰上，那么贵妃肚子里的，还算是龙种吗？南苑王府原本红得很，岂知转眼就没了指望，亏得皇上早前这么抬举贵妃，晋位晋得史无前例，结果宇文氏就是这么回报圣宠的。
贵妃装傻充愣，皇帝的笑意更盛，这招儿是他早年玩儿剩下的，他能走到今儿，靠的不就是扮猪吃老虎么。
“场面上人多，说出来不好听也不好看。来人……”他凉声道，“把人压下去，交梁掌印看管。不许他死了，朕还有话要亲自审问。”
锦衣卫应个是，粗暴地把人拽出了佛堂。
皇帝四下打量，不无嘲讽地说：“贵妃太不忌讳了，挑在这清净地，不怕冒犯了神佛？”
贵妃抿唇不语，半晌才道：“我来这里参禅拜佛，没想到惊动了皇上，竟带着这些臣工来瞧我，我罪过大了。”
皇帝闻言哼笑了声，这女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眼下既然已经挑明了，她认不认账，都不重要了。
“朕有私事要处置，你们且去吧。”皇帝偏头吩咐臣工。
那些机要大臣们并不愿意看这样的热闹，见皇帝发话，如蒙大赦，忙长揖行礼，匆忙退了出去。
梵华殿里只余皇帝和贵妃两个人，皇帝慢慢走到她面前，垂眼看着她道：“珍熹，朕对你不够好么，你为什么要自甘下贱，和猪狗一样的人搅合在一起？”
经过了最初的惊魂未定，贵妃终于还是冷静了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皇帝织起了一张网，就等着她扑进来，否则冬至这样的节气，怎么会不前不后地，领着众臣闯进梵华楼！慕容家对宇文氏的提防，百余年来都没有停止过，到如今再看，南苑处心积虑送人进宫侍主，其实都是枉然。皇帝贪图享乐是不假，步步为营也是真的。难怪她未有孕时对她百般宠幸，一旦她遇了喜，他就不闻不问，再也不理会她了。
“皇上对我很好，我也常想着，要报答主子的恩情。”虽说山穷水尽，体面还是要维持的，贵妃平了平心绪道，“皇上也有相谈甚欢的朋友，譬如月徊姑娘。彼此间说话不必端着，也没有那么多的尊卑之分，有时候开开玩笑，说两句松散的，似乎也不为过。才刚您看见的……不过是我遇见了旧友，一时孟浪了，并不能说明什么。您如此兴师动众带领满朝文武前来，到最后折损的是您的颜面，这又何必呢。”
她果然还要狡赖，皇帝看着那张美丽的脸，即便早就五内俱焚过千百遍，但她如此轻描淡写的时候，他还是恨不得撕碎了她。
可他有好教养，帝王不该气急败坏，他必须控制住杀了她的冲动。只是胸口忍得阵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凭你，也配和月徊相提并论？”他漠然看着她道，“你不过是个娼妇，朕瞧你有几分姿色，受用受用罢了。你要是安分，这宫里有你一席之地，可你偏不知足，背着朕做尽偷鸡摸狗的勾当，打量朕不知道？你对不起朕的抬举，也对不起你的母族，南苑王府要是知道你怀了野种，只怕会悔青了肠子，懊恼当初不该送你进宫来吧！”
他一字一句像尖刀剜心，贵妃的脸红了又白，就算再心虚，也绝不能承认孩子来历不明。
她尖声道：“皇上慎言！您怎么辱骂我，我都认了，可您不能怀疑我肚子里的龙种！”
“龙种？你不是夜夜侍寝却怀不上，这才趁着朕十五回宫，跑到外头借种去的吗？”皇帝微微偏过身子问她，“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怀不上吗？”
一种大厦将倾的预感从脚底心儿里窜上来，贵妃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帕子。
“因为朕从未想让宇文氏的女人怀上朕的皇子，这大邺江山，也绝不可能容南苑的子孙来坐。宇文氏蛰伏百年，不就是图一道恩旨让你们走出封地，自由出入京城么。朕这一辈儿若是开了这个口子，那再过两辈儿，坐在金銮殿上的人就会是姓宇文的，朕不能对不起列祖列宗。”他轻蔑地笑着，抬起手指在她唇上抹了一下，如同每回临幸完的最后那步，口中喃喃自语着，“那药能杀龙精，你存不住。若你一直无子，朕反倒会让你在贵妃位上一直坐下去，可你忽然怀上了身孕，岂不是不打自招，证明你对朕不忠，与人私通了？”
他那种阴冷的声调，像蛇一样钻进贵妃的耳朵里。她惊惧地退后了两步，“慕容深，你竟然这样算计我！”
皇帝道：“彼此彼此，你要是不算计朕，又怎么会弄出这么个假子来。只是朕不明白，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进宫之初就心心念念，一时不忘。”
所以她的一举一动，从来就没能躲过皇帝的眼线。贵妃撑着供桌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嘲讪道：“皇上要听真话么？真话就是在我眼里，鞑靼人都比你强些。你这病怏怏的身子，每动一下，每喘一口气，都让我无比恶心。你知道自己身上有股子烂臭的味道么？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觉得自己正和一具腐烂的尸首同房，你这尸首，又怎么生得出孩子来……”
她忽然大笑，一旦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她畏惧的了。
这十五年繁花似锦的日子，其实早过得够够的，有时她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世上一遭，一边享着福，一边受着罪，两下里都抵消了，什么也没剩下。如果说快活的时光，可能就是从南苑来京城的路上，这一路有她喜欢的人相陪，那时候睁开眼探出头，就能看见他在她舱门前站着班儿。
贵妃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皇帝却被她的话触及痛肋，恨声斥责：“你给朕闭嘴！”她还在痴痴笑着，他恨极，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朕只问你，你的奸夫，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贵妃的那双妙目呆滞地转过来，望向他，眸底浮起一丝遗憾。可怜自己终究不能再见到西洲了，早知如此，就不该一厢情愿地把他拖进来。如今自己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连累他。
她徐徐长出一口气，说是，“就是他。皇上不必觉得不平，凭你天下第一尊贵，在我这里也什么都不是。你今日这么待我，看来我是不能活了，无所谓，生死不过一口气罢了。你呢……”她眉眼弯弯，云淡风轻说着恶毒的话，“反正你也活不长。机关算尽，临了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皇帝因身子不济，最忌讳听见这种话，当即便气得脸色骤变，猛地y下了一条幢幡，在手上绞成绳，套住了贵妃的脖颈。
佛堂里灯火晦明，唐卡上慈眉善目的佛像被吹得翻过一面，露出背后眦目欲裂一口獠牙。

第103章
雨还在下，簌簌打在园中半枯的芭蕉树上，激起一串轻颤。
梵华楼常年燃着藏香，那种幽深浓烈的味道，让人产生微微的晕眩感。
皇帝从佛堂里迈出来，脑中一片空白。没想到女人的脖子那么纤细羸弱，他才稍微使了一点劲儿，隐约听见“喀拉”一声，贵妃便软软瘫倒下来，就这么死了。
殿门内善后的太监和锦衣卫无声地往来，其实宫里死个把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原本也没想让她活下去，唯一疏漏之处，在于不小心脏了自己的手――这件事本可以交给底下人去办的，谁知自己这么沉不住气……双手掩在宽大的袖笼下，哆嗦得愈发厉害了，他咬牙紧紧攥起拳头，疾步走出梵华楼。身后响起索嬷嬷的哭喊，“主子……我的主子……”皇帝闭了闭眼，细密的雨丝飘拂在脸上，像一层轻纱。
毕云很快撑伞上来接应，低低道：“万岁爷辛苦了，奴婢伺候您回宫歇着。这头的事儿自有司礼监操持，万岁爷就别过问了……”
皇帝没言声，脚下一步步走得沉稳，神色瞧着也如常。
毕云暗松了口气，微呵着腰，引皇帝迈过随墙门。宫里对太监的一言一行甚至一个眼神，都有严格的定例，你不能盯着主子的脸混瞧，瞧久了就是犯上，要受杖刑的。于是毕云将视线落在皇帝的玉带上，今儿是冬至，皇帝的衮服为大绶大带十二章，腰上系着金镶白玉的革带……忽然，一滴赤红的液体落下来，渗透进玉片镂空的雕花纹理里，毕云吃了一惊，慢慢将视线移上去――皇帝的唇角蜿蜒流淌下细细的血线，脸上的血色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变得煞白，不似活人。
“主子……”毕云骇然叫了声。
皇帝的目光呆滞地落在夹道的另一头，脚下顿住了步子，人微微一晃，便倾倒下来。
毕云眼疾手快接住了，身后跟随的一干内侍全乱了方寸，“皇上、万岁爷”叫成一团。
“快、快……快通知太医院和梁掌印……”毕云狂乱地喊。
皇帝恍惚听见那些人乱哄哄的叫嚷，只是那声音越来越远，后来便陷入无边的黑暗里，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冬至是大日子，皇帝中途撂下的事儿得有人接，梁遇陪同众臣上景山拜祭完了历代帝王，方才返回宫里。刚在值房坐下，就听外面传来纷乱的步伐，秦九安气喘吁吁从门上跑进来，说不好了，“老祖宗，皇上在梵华殿亲手勒死了贵妃，回去的路上忽然口吐鲜血，晕过去了。”
梁遇顿时一惊，站起身问：“太医院派人过去没有？”
秦九安道是，“御前惯常伺候的太医都往乾清宫会诊去了，老祖宗也快去瞧瞧吧。”一面说一面从墙角取过伞来，“还有一桩，那个顶替了傅西洲的人，已经奉皇上之命押解到司礼监大牢了。皇上特特儿吩咐，叫把人交到您手上，这回怕是气大发了，老祖宗防着回头万岁爷要问。”
梁遇心里有数，这事儿在操办之前，他就预料不会那么轻易绕过去的，可这也是走投无路下，唯一能两头兼顾的办法，既要让皇帝的计划顺利实行，又要顾念月徊的心情。如果这件事上他袖手旁观了，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几十年，那傻丫头提起小四就会哭天抹泪，所以出此下策是万不得已。目下事儿是糊弄过去了，但皇帝的愤怒只怕唯小四人头落地不能平息，过后会不会秋后算账，就得看小四的造化了。
从司礼监到乾清宫，有不短的一段距离。向来四平八稳的梁遇这回顾不上姿态优雅，连秦九安递来的伞都来不及去接，便快步冲进了雨里。
北京十月的风夹带着雨丝，吹起来像刀子似的，饶是他这样身体强健的，都喘得喉头到肺一线生疼。
终于进了乾清宫，他从上到下全湿透了，推开迎上来给他擦拭的人，捋了把脸上雨水问：“皇上怎么样了？”
胡院使并几位太医会诊完，上来一五一十回禀：“圣躬有旧疾，逢着入冬要比其他三季虚弱，厂公是知道的。今年冬至下雨，皇上先前在圜丘祭天，无遮无挡吸了好些寒气儿，这就雪上加霜了。再者……后宫不宁，惹得皇上气血逆施，冲撞上焦，几下里夹攻，龙体当不得，以至气短咯血，昏厥不醒。”
梁遇听他长篇大论，那些病理的东西并不是他关心的，他只在乎皇帝眼下病势，“何时能醒？”
胡院使摸了摸胡子，“施过针了，但一直不见反应。倘或实在不能清醒，也只好以棱针扎虎口，迫使圣躬醒转了。”
这就是说，要以强烈的痛感刺激皇帝醒来。棱针扎虎口无异于上刑，原本用在龙体上是不当的，但皇帝如果一直这样浑浑噩噩，这也是最后唯一可用的办法了。
梁遇颔首，“咱家先瞧瞧，瞧完了再说。”
他提袍登上脚踏，因身上湿着，不能坐上床沿，便跪在榻前唤他：“主子……主子……臣来了，您醒醒。”
皇帝面色惨白，血迹虽清理干净了，但唇角内侧残余的丝缕干涸发乌，这情形，看上去真像死了大半。
梁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奇得很，这次居然没有发热，气息也如游丝般，不似以往急促喘息，被下的胸口只有些微的一点起伏。
看来真是不太好了，事不宜迟，便回身对胡院使道：“不管使什么法子，先让皇上醒过来。”
这是和阎王爷抢人，不必明说大家心里都有数。胡院使得了令，转身便去施为，着人撬开皇帝牙关，拿参片让他含住续气儿，复又打开针包拔下一支三棱针来。棱针的针尖老粗，慢慢扎进皇帝虎口，三分不醒便用五分，直扎到六七分光景，才见他蹙眉轻轻抽动了下。众人都说“好了好了，皇上醒了”，梁遇拿手巾压住了他的伤处，轻声问：“主子觉得怎么样？”
皇帝茫茫然，翕动着嘴唇道：“疼……”
知道疼就是好事，梁遇温声安抚：“这是为叫醒主子，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主子恕罪。”
皇帝两眼依旧定定地，半晌道：“大伴，朕看见先帝了。”
活人看见阴司里的人，多少有些}人。梁遇握紧他的手道：“想是主子思念先帝爷，做梦了。臣着人给奉先殿多添几盏长明灯，先帝爷见了，自然知道主子的孝心。”
皇帝没有再说旁的，闭上眼，叹了口气。
外面回事的人不断，因着既是冬至，又出了贵妃那件事，梁遇便抽身出来，由太医们调理皇帝病体，自己退到西边配殿里处置那些琐碎。
曾鲸进来问：“贵妃的尸首怎么料理？”边说边压下嗓子道，“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孕呢。”
梁遇自己从来不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事儿，但皇帝如今阳气儿弱得很，人又是他亲手勒毙的，不拘怎么，先安抚了皇帝要紧，便道：“装棺吧，停到北边钦安殿去。打发一班僧人先替她超度，毕竟怀着孩子，也怪可怜的。余下的事儿，等咱家和皇上商议了再行定夺。”
曾鲸领命退出去，太医院又送方子来给梁遇过目。那些烈性的虎狼药，皇帝的身子是扛不住的，唯有以温养为主。他大致瞧了，见一切尚且妥帖，便交底下人承办去了。
皇帝的病势起起伏伏，直到晚间神思才略清明了些，能坐起身完整说上两句话了。暖阁里四角都燃着灯，似乎只有灯火通明，才能让他稍微觉得安心。
梁遇从门上进来，迎着皇帝的目光走到脚踏前，趋身问：“主子觉得好些了么？还有哪里不舒坦？”
皇帝摇摇头，“大伴，你坐下，朕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梁遇道是，依言在杌子上落座，皇帝的目光空洞，带着点恐怖的声调说：“朕把贵妃勒死在佛堂里，诸天神佛都看见了。朕亵渎了佛门清净地，你说……朕会不会遭天谴？”
梁遇只得劝解：“是贵妃有负圣恩在前，皇上冲冠一怒事出有因，神佛必然会宽恕的。”
皇帝听了，似乎略微平和了些，但很快又满脸紧张，喃喃道：“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据说这样死去的人怨念极深，朕怕……”
梁遇道：“主子是九五至尊，自有神佛护体，那些孤魂野鬼奈何不了您。不过……贵妃已死，算是死无对证了，臣思量再三，要从这件事上做文章打压南苑，恐怕欠点儿火候。”
提起贵妃和南苑，皇帝便头痛欲裂。他松开了虚拢的拳，似乎不太认得这双手了，“朕没想到，会被她激怒至此，居然失手杀了她……朕原不想这样的，朕是皇帝，怎么能亲手杀人……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魂儿好像也不在身上了，朕只想让她闭嘴……”
皇帝暂且都是绕开了小四说，梁遇口头应对着，心里到底也不得踏实。
“臣料想，贵妃是知道自己不得活了，才有意一心求死。倘或孩子生下来，就是明晃晃的罪证，宇文氏混淆皇家血脉，当诛九族。可若是胎死腹中，谁也拿捏不住这个罪名，妃嫔走影的消息就算传出去，折损的也是皇上的颜面。”
所以贵妃也不蠢，临了还设计了皇帝一回。她要救南苑王府，除了一死，没有其他办法。
皇帝沉思良久，因中气不足，声音羸弱如蚊呐，“她走影怀上身孕的事儿，压下不必再提了。知会南苑王府，贵妃思念家乡甚甚，有孕之后忧思成疾，沉井自尽了。命史官将朕的话写进圣训，自本朝起，后世子孙谨记，宇文氏女不得入宫，男不得尚主。慕容宇文永世不得通婚，免于内闱失火，狼烟再起。”
梁遇道是，起身长长作了一揖。
皇帝偏过头，惨然笑了笑，“朕能为这社稷做的，目下只有这么多了，削藩的事儿，恐怕得留待以后慢慢再想办法。大伴以前对朕说过的话，朕都记在心上，你是为着江山永固，只是没想到，会牵扯进傅西洲。”
终于说到这上头来了，生死一刀，其实要比提心吊胆好。
梁遇撩袍跪了下来，“臣擅作主张，罪无可恕，主子要治臣之罪，臣绝无二话。”
皇帝目光锐利地望向他，半晌冷笑起来，“果然在大伴心里，朕永远比不上月徊。大伴为月徊，敢拂朕逆鳞，如此大胆，不过仗着朕重情义罢了。可是……”他慢慢红了眼，气哽的声调里满是愤怒和委屈，“可是那个傅西洲，他给朕带来的屈辱，你在乎过么？朕是一朝天子，他和朕的贵妃走影儿，将朕至于何地！朕对贵妃的情，太复杂了，有时候连朕都说不清，究竟是爱她还是恨她。朕想彻底把宇文氏从大邺版图上划去……可为什么他们送来的是珍熹……”
梁遇能够理解他的心情，一个死对头派来的女人，却又美得令人炫目，与你同床共枕几个月，就算你时刻提醒自己她是个细作，偶尔也会心存侥幸，把人和政局分开看待。
其实皇帝不是那么狠心肠的人，如果她最后没有说那些伤人心肝的话，他也不会勒死她。如今贵妃已经死了，但最让他刻骨仇恨的是那个和她私通的人。本来今天可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的，结果因梁遇这四两拨千斤的一手，白白放过了那个奸夫。
至于梁遇，这么做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月徊虽然什么都没说，可经常心事重重，连夜里也是意兴阑珊，抱着他的胳膊发呆。他知道她忧心小四的生死，对他来说小四不重要，但对月徊来说重要，为此自己救他一回，月徊面前也能交代过去了。
“主子且息怒，这件事臣都查明了，傅西洲在迎贵妃入京的途中，确实和贵妃暗生情愫，但贵妃迟迟不肯进宫是他劝诫，其后便和贵妃再没有往来了。至于十五那晚的事，是贵妃使了不堪的手段才促成的，拷问贵妃跟前嬷嬷，一问便知……”他跪地向上揖手，“请主子瞧着月徊的情面吧，放傅西洲一条生路。那小子不过是个四六不懂的混人，狠狠责罚他一回，让他长了记性就成了，何必为贵妃，又伤月徊一重。”
梁遇世事洞明，就算是求人，也会深达痛肋，叫你拒绝不得。
堆积在皇帝心口的郁气一下子便消散了，他仰在引枕上喃喃：“你说得对，朕已经伤过月徊一遭了，不能再来第二回。可那个傅西洲，就此轻易放过，是绝不能够的。或者让他净身入宫，在北五所当个火者吧。”他转过头来，灼灼望向梁遇，“大伴说，这样安排可妥当么？”

第104章
妥当么，这话问得有学问，难道还有人敢说不妥？
梁遇知道里头厉害，今天的变故早就把皇帝推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这时候再去违逆他，不管你是谁，也许再也走不出这乾清宫了。
为今之计只有顺着他的话头儿说，也许过了一晚上，明儿他就缓过来了。梁遇道：“主子这么决断也无不可，好歹让他留着脑袋吃饭，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了。横竖不管怎么定夺，主子的龙体最要紧，今儿经历了那些变故，臣唯恐主子操劳过甚了。您且歇着吧，今晚让御前的人仔细上夜，旁的事都交由臣来料理就是了。”
有梁遇在，一切都能承办得井井有条，这点倒是不必担心的。
皇帝乏累道：“宇文氏不入陵寝，随便找个山林埋了吧。”
梁遇道是，上前抽了皇帝背后引枕，扶他躺下。
皇帝却并不愿意入眠，偎着被褥，明黄色的缎面衬得他面色也憔悴，自言自语着：“朕不敢闭眼，闭上眼就看见宇文氏来找朕索命。她临死之前诅咒朕，说朕也活不长……大伴，朕害怕了，从没有这么怕过……”
有时候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先前他晕厥过去，如果梁遇不发话，如果太医没有全力救治，也许他已经随先帝去了。浑浑噩噩浸泡在幻境里的时候，魂魄脱离了躯壳，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惧的。然而清醒过后再去回想，竟是越想越可怖，再也不愿意经历第二回了。
梁遇登上脚踏握住他的手，“主子别怕，她激怒您，是为求死。您虽是自小体弱，但这些年无非冬日难熬些，等开了春，病气儿就全散了，哪里就到那样程度！”
皇帝的手紧紧y住了他，“可是今年，比起往年来确实差了好些，朕自己知道，你不必安慰朕。朕的天年能到几时，谁也说不准。也许朕福薄，不能在这高位上久居，等福泽消耗完了，就该撒手离开了。”他说着，顿了顿忽然如梦初醒般问，“月徊人呢？怎么不见她？”
梁遇道：“臣来得匆忙，还未打发人去知会她。这两日大殿下肠胃不好，夜里时常啼哭，她那头撂不开手，又要牵挂主子这里，只怕分身乏术，反倒当不好差事。”
皇帝颔首，在梁遇几乎要放下心来的时候，听见他淡淡说了句：“对傅西洲的处置，还是告知月徊为好，朕怕她怨怪朕。倘或她有什么要说的，朕也不会堵她的嘴，让她到朕跟前畅所欲言吧。”
梁遇握住他的手微微一僵，到底不动声色抽了回来，替他掖好了被子道，“是，臣回头往羊房夹道去一趟，把主子的意思转告她，顺便再瞧瞧大殿下。”
皇帝这才安心闭上眼，梁遇走出暖阁叮嘱柳顺：“挑两个八字重的，替万岁爷守门站班儿。这两日辛苦些，上夜的分作两班，通宵不许合眼，给咱家殿内殿外巡视。等钦安殿里那位发送了，再如常当值。”
柳顺说是，躬着身腰，把人送到了东边景和门上。
要说贵妃的荣宠，确实也曾盛极，从景和门出来，穿过东一长街就是长生左门。直龙通的一条道儿不带拐弯儿的，皇帝想见她，不必像去其他宫掖似的乘坐肩舆，信步走过去，不过十几丈罢了。可惜啊，如今人去楼空了……
梁遇从宫门上出来，站在夹道里举目眺望，本来这个时辰该掌灯了，今晚的承乾宫里却缺了一段人气，到处黑洞洞的。宫里伺候的宫人失去了主人，该打发向别处的都打发了，只留几个看守庭院的，用不着上灯笼，点两支油蜡就足够过夜了。等隔上几日重新分派主位进来，到那个时候承乾宫就会重新热闹起来，再也没人记得之前住过的旧主了。
他叹了口气，踅身向北，曾鲸一手挑灯一手打伞，轻声道：“老祖宗，我瞧万岁爷好像有异。”
曾鲸是梁遇近身的人，说话比杨愚鲁等更随意些。梁遇听后略沉默了下，负着手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皇上御极快满三年了。人都说君心难测，主子一日日长大，到底是帝王血胤，有些心思，不是咱们能猜透的。”
曾鲸说是，听出掌印并不愿意和他谈论皇帝病势。仿佛真相被装在一个薄薄的琉璃樽里，轻轻一磕，就会倾泻而出。
他们没有返回司礼监衙门，从神武门上出了宫，直往羊房夹道去。羊房夹道是西海子边的一条胡同，以前作老迈宫人颐养天年之用，后来那地方空出来，让司帐住进去养胎待产。大殿下落地后，便由十几个宫人日夜轮番伺候着，专用以抚养大殿下。
月徊自出了宫城，也不回提督府去，就在羊房夹道里扎了营。她生来喜欢孩子，把个皇子殿下当宝贝似的疼爱着，平时除了奶嬷儿喂奶，基本都是她抱在怀里。梁遇头几回来，她几乎忙得没空搭理他，他只好蹙着眉含着笑，站在一旁看她逗弄孩子，给孩子换尿布。
这回却不同，他才进棂星门，就见一个人影挑着灯笼站在夹道里。她穿素色的褙子，冬日里看上去清冷伶仃，见这头有人过来了，忙紧着迎上前几步。
梁遇摆了摆手，曾鲸会意，躬身停住了步子。
他慢慢走向月徊，笑着说：“正下雨呢，怎么站在外头？”
月徊忧心忡忡，“宫里的事儿我都听说了，下半晌去找小四，东厂和新鲜胡同都没找见他的人影儿，不知道他上哪里去了……哥哥，”她拽着他的袖子问，“是你安排他避风头去了，是么？”
梁遇没言声儿，牵着她的手往后面小院儿里去，待进门坐定了才道：“皇上这回恼火，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我找人替了他，糊弄得过一时，却没法子让皇上既往不咎。为这个，皇上只怕要和我生嫌隙了，我只想让你知道，哥哥已经尽我所能保全他，但若是皇上耿耿于怀，咱们也只能撒手。”
月徊听了，无奈地点头，“我知道，论理说已经仁至义尽了，皇上那头要是不罢休，咱们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顿了顿道，“我听说处死贵妃后，皇上自己也倒下了？如今怎么样了？”
梁遇道：“差点儿就出事了，好在太医们想尽法子救回来，只是我瞧着不好，司礼监也得暗暗准备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事儿就出来了。”
月徊一时惘惘的，“他上年出宫找我玩儿那会子，多年轻健朗，怎么眼看就不成了呢。人活着真是一场空，今儿不知道明儿，有时候想想富贵荣华捏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待发了会儿愣又问，“那他后来和你提起怎么处置小四了么？”
梁遇有些难以开口，沉吟了下才道：“皇上的意思，要让小四进宫当秽差，以赎他的罪过。”
这下子月徊更是欲哭无泪了，“皇上多恨他啊，非得阉了他才痛快。可这么大的年纪净身，闹得不好就是个死，还不如一刀砍了他，也别叫他缺了一块儿，下去连祖宗都不认他。”
这也是实话，既然犯了这么大的罪过奉旨净身，能不能从那张春凳上下来，真不好说。梁遇抬眼看她，“倘或真走到了这一步，我再想辙保他的性命。不过，我眼下担心的不是他，反倒是你。”
月徊啊了声，“担心我？”
“皇上大有要见你的意思，那句原话叫我心惊胆战……他说‘朕不捂她的嘴，月徊大可畅所欲言’。他等着你向他求情，你知道里头的深浅么？”
灯影下的两张脸面面相觑，月徊见他颇有深意地盯着自己，立时就明白过来了。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个首尾相连的怪圈，一圈套着一圈，你算计我，我也在算计你。月徊以前觉得皇帝纯质，其实不然，他的深邃、他的心机，不比梁遇差多少。本来就是啊，一个泥里水里摸爬滚打挣上高位的人，哪里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温炉里的炭火明灭，偶尔发出哔啵的声响，月徊没有应他的话，回身蹲在炭盆前，拿通条慢慢地掏那炭火，从里头勾出几个芋头来。
“你还没吃饭吧？我焐了芋头，咱们伙着吃。”她边说边把芋头钩进铁盘儿里，搁在桌上的时候，芋头外皮上附着的火星子悄悄一闪，瞬间寂灭。
梁遇看着那几个芋头，心不在焉。月徊便上手剥了皮，烫得龇牙咧嘴还笑着，“别瞧它卖相不好，火里烤出来的才香呢。往年我和小四穷，半夜上人家地里偷芋头，偷回来存到冬天就这么吃，别提多解馋。”
说着说着，又说到小四，终归年少的时光都和他有关，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梁遇接过来咬了一口，芋头烫牙，他便含在嘴里，努着嘴呼呼地灌了好几口寒气来弄凉它。月徊看着他发笑，瞧惯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过起日子来倒挺有烟火气儿。
她低头给自己也剥了一个，捧在手里慢慢咬着，边嚼边道：“皇上这是想见我了，也想听我求情，我明儿还是得进宫一趟。你放心，我自己会看着办的，有些事儿也不是躲着就能成事，老话儿怎么说来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垂着眼慢条斯理说，那眼睫浓密像小扇子似的盖住她的心事，梁遇忽然觉得害怕，“月徊……”
她嗯了声，“别担心，就算皇上让我填贵妃的缺，我也和你走影儿。”
明明愁云惨雾，结果竟被她一句话弄得气氛全无。
梁遇叹了口气，“你就是没正形儿。”
月徊捧着芋头嗟叹：“我要是有正形儿，你也不会看上我。细想想，皇上也蛮可怜，两任贵妃都不爱他……不过我比宇文贵妃强点儿，我着实喜欢过他一阵子。”
梁遇吃味儿，扔了芋头过来啃她，“别胡说，我不打算让你进宫，我要留着你，给我生儿育女。”
月徊嬉笑着说：“该是你的跑不了，我掐指一算，哥哥你命里有儿子，真的。”
他把她掬进了怀里，气喘吁吁地盘弄纠缠。只是不知怎么，狂喜的时候也有种淡淡的忧伤，每一下都像没有明天似的，彼此都不说，彼此都明白处境艰难。
第二天月徊收拾停当进宫，才踏进殿门，就闻见一股子沉沉的病气儿。怪道人说屋子随主人，主人抱恙，屋子也就跟着病了。
皇帝恐怕不大好，梁遇是这么觉得，起先她还不大相信，但在见了龙榻上的人后，确实也没有异议了。
皇帝的气色很坏，眼下青影深重，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再没了往日神采。见她来，勉强想撑起身，却还是徒劳，连左右太监搀扶，他也没法子坐直了说话。
月徊忙把人叫退了，上前握住他的手道：“万岁爷，我又不是外人，还用您坐起来相迎呐！您躺着和我说话也是一样，我听着呢。”
皇帝勉强笑了笑，“朕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和些，好下床出去走走。”
月徊便宽慰他，“您是一时气不顺，将养两天就会好的。我来是为了劝您两句，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再者……”她臊眉耷眼说，“我也觉得对不住您，小四闯了那么大的祸，我在您跟前实在没脸。您恼我吧？我护短糊涂，连累哥哥也跟着糊涂。您先养好身子，等圣躬大安了，您要怎么罚我都成，啊？”
皇帝连眨眼都透着乏累，却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弱声说：“月徊，人的身子，真和心境儿有莫大关系，要是你一直在朕身边，朕也许不是今天这模样。朕如今多后悔，机关算尽祸害了自己。早知如此，何必置那份气，把你留下乐呵呵过日子，多好！”
说的都是大实话，可你不能顺着他的意儿说，你得替他找出些合理的说辞来。于是月徊很虔诚地开解：“您别这么想，哪朝哪代的皇上不是机关算尽，见天坐在龙椅上傻乐的，那都是昏君。您瞧您，登基后咱们大邺国泰民安，整顿吏治又开河治水，别人五年干成的事儿，您三年不到就全办了，可见您平时得有多操心。”
皇帝听了，眼底浮起一丝笑意，“朕就像蜉蝣，朝生暮死，所以别人可以慢慢完成的事儿，我就得比别人着急千万倍。”
月徊见他越说越低迷，心里不是滋味儿，“我来瞧您，可不是为了听您说丧气话的。这两天天儿不好，等放晴的时候我搀您出去晒晒太阳，一见着阳光，保准您就好起来了。”
皇帝对那些已然不抱什么信心了，只是问她：“大殿下，一切都好？”
月徊说好，“能吃能睡，闹了两天肚子，今儿我出门的时候全好了，还吵着要跟我一块儿走呢。”
皇帝唏嘘，不无遗憾道：“朕就这么一根独苗，交给你照应，朕能放心。”说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儿力，攥住她说，“傅西洲……小四，你想不想救他？”
月徊满脸愧怍，讪讪道：“我想救他，可我没脸求情啊。”
她就是这么敞亮人儿，心里想什么，总不爱藏着掖着。
皇帝长出了口气，“倘或你有这份心，朕可以和你做个交易，不动小四分毫，让他全须全尾儿活在世上。只是这个交易，恐怕得让你受点儿委屈，不知你愿不愿意？”
能让小四全须全尾儿地活着，这点对于月徊来说是莫大的诱惑。其实皇帝决定的事儿，和你商量，说做交易，这是存心给你脸。就算人家要了小四的命，再给你下道圣旨，你又能怎么样？
月徊勉强笑了笑，说成啊，“您能让我受什么委屈呢，有什么令儿只管吩咐吧，我都依着您呐。”

第105章
她答得干脆，仿佛从来不曾怀疑过他的用心，越是这样，越是让皇帝觉得难以开口。
虽然他站在云端俯瞰众生，可毕竟是人，活着除了对权利的无尽需索，还有对于青梅竹马少年梦想的敬重和渴望。
月徊是他的情窦初开，纵使一开始他是冲着牵制梁遇而对她青眼有加，但时候一久，真正吸引他的还是她这个人。如果他能好好经营这份感情，如果他没有瞻前顾后背弃誓言，那么今天她站在他面前，应当是和他贴着心的。她该坐在他床沿上温言煦语宽他的怀，而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没脸，要他再使那些卑鄙的手法，才能逼她留下。
没错，他要她留下，即便这话可能消磨掉她对他仅存的一点情义，也是非说不可。
皇帝惨然望着她，“月徊……朕是天底下最坏最自私的人，你一定会恨朕，可朕也是没有办法。朕这身子，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朕也不知道……”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朕每喘一口气，这里都像刀割似的。慕容家祖辈里有肺疾，到了朕这辈儿，不光是朕，几位外放的王爷也有这种暗疾。可能朕的五脏六腑已经烂了，所以宇文氏说朕……说朕身上有腐尸的味道，朕又气又怕……朕怕死，可朕拗不过这天命。”
月徊的心被他拽动，一路往下滑，能够对他的绝望感同身受。还有他的举动，无端地招她心疼。他是个敏感且知趣的人，担心自己当真有那种不雅的气味，喘气若是急了，便拿巾帕捂住嘴，尽量避让开她。
月徊是头一次面对病得这么重的人，那种生命从指缝中流失的悲伤，真是让人无能为力。她不知道怎么开解他，只得不住地磋磨他的手，喃喃道：“您别这样，您还年轻，何至于……”
皇帝苦笑着摇头，“每个人的寿元都有定规，强求不得，我怕是活不到弱冠了。十八……我今年才十八，可惜……要是老天能再给我机会，我一定珍重你，善待你。”
他的自称从“朕”变成了“我”，恍惚让月徊想起什刹海边上那个蹲地写字的少年，明媚的一张笑脸，一笔一划边写边介绍，“我叫慕容深，小字兰御”。
“月徊……”他眼睛里浮起凄凉的水色，轻声说，“我想封你做皇贵妃，将大殿下归在你名下。如果我还有命活着，兴许我们缘分未尽。如果我活不得了，将来大殿下继位，你就是太后。我……”他说着，眼泪滔滔流下来，“我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日，空有满腔雄心，无奈身子不争气……你一定怪我恨我，我这么自私，让你在这位置上消耗青春，消耗一辈子。可我没有办法，这大邺江山，是大伴好不容易替我争来的，最后又落到那些兄弟手里，我不甘心。”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急喘之余也观察月徊神色。奇怪，她脸上没有任何讶异的表情，也许早在踏入乾清宫之前，就已经料到会如此了吧！
他愈发羞愧，“月徊，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也像宇文氏一样，咒我快死？”
月徊说不，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我是觉得您眼神不大好，怎么瞧上我了。我就是个跑码头的野丫头，靠着哥哥的牌头才勉强混出个人样儿，您让我当皇贵妃，当太后，我不配啊。”
她这会儿是恨，恨的不是皇帝，是自己的乌鸦嘴。她在得知贵妃位被珍熹霸占后，肖想过皇贵妃的位分，结果平步青云的人生，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现在皇帝要封她做皇贵妃了，她本来应该笑的，谁知不留神哭了出来。她不能说自己悔断了肠子，只能表示自己感动坏了，万岁爷到死都不忘记她，实在是大爱无疆，情比金坚。
皇帝怎么能不明白她现在的心境，一个空头的皇贵妃，坑害她的一辈子。像她这种洒脱的性子，几时贪慕过所谓的位分。
“朕也不瞒你，之所以出此下策，还是为了拉拢大伴，让他继续辅佐大殿下。”皇帝轻喘了口气，复道，“朕和大伴，本就是互相依附的，朕没了大伴，江山不稳；大伴若是没了朕，也未必能仕途通达，一人之下。你须知道，本朝的任何一位皇叔继位，头一个拿来杀鸡儆猴的必是大伴，所以……大伴还是扶植大殿下，最为稳妥。”
月徊的眼泪含在眼里，一时又忘了哭。迫于无奈的悲凉，在听他晓之以理后变得甘之如饴起来。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坏到极处就便成好事了，她不爱自苦，后路她立刻就想好了，将来大殿下当皇帝，她当太后，哥哥辅政权倾天下，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皇帝笑了笑，仰在枕上叹息，“朕昨儿一夜没合眼，那些对朕好的和不好的人，朕挨个儿都想了一遍，这样安排好歹算双赢，只是……对不住你。”
说实话，对不住倒也不至于，如果皇帝当真病入膏肓了，她来当这个皇贵妃，确实对稳住大局有百利无一害。然而她思前想后，还是忧心，“我和哥哥自然一心辅佐大殿下，可大殿下还小，他离不开您啊。”
让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做皇帝，这是要亡国的征兆，皇帝怎么能不知道里头利害。
他匀了匀气息方道：“朕要是能再延捱几日，也算是大殿下的福泽。若捱不下去了……秘不发丧，你的那门绝活儿，又可派上用场了，只说朕违和，闻不得生人气味，一应政务交司礼监和内阁处置，待大殿下五岁开蒙，再让他承袭宗祧。”他说罢，无限眷恋地望着她，唇角微微一捺，哽声说，“朕对这阳世还有眷恋，朕还有好些心愿没有完成，怕看不见大殿下长大，怕来不及爱你……”
爱不爱的就不要说了吧，月徊心想我有爱的人了，您爱我，我也回报不了您啊。
“咱们是最好的朋友。”她笑着说，“我为朋友，向来两肋插刀。您别难过，也别往窄了想，好好养身子，您且有几十年的阳寿呢。”
他听明白她的意思了，眼泪又落下来，月徊伸手想去替他擦拭，他微微避让了下，她的手便尴尬地悬在那里，进退不得。
“朕知道，你恨朕拖累你一辈子，该当的，朕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偿还你。”他叹了口气道，“月徊，朕这次是在赌，也替大殿下赌一赌，赌你们兄妹愿意瞧着朕托孤的情儿，辅佐大殿下登上帝位。倘或你们生了二心……最坏不过如此，但若是你们信守承诺，那这帝位就是大殿下捡来的，是你们兄妹给的恩德。”
他以退为进，果真是做皇帝的人啊，想得面面俱到。月徊直肠子一根到底，她说：“您都让我当太后了，我哥哥哪儿还生得出二心来，毕竟天底下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官儿了。所以您别愁，也别想那么长远的事儿，不为别人，就为着大殿下吧。”
皇帝颔首，那面色愈见憔悴。说了半天，仿佛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颓然合上眼道：“你去吧，诏书过会儿就下，你回去预备预备，带着大殿下搬回宫里来。待皇贵妃的诏书下完，再追一道册立太子的诏书……雪怀，以后就是你的儿子，你亲生的儿子。”
月徊行了个礼退出来，脚底下软绵绵的，忽然一崴，险些摔倒。幸好毕云上来搀扶，轻声道：“恭喜娘娘了。”
月徊怔忡着，这就已经是娘娘了？她对毕云咧了咧嘴，咧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呈报司礼监了么？”
毕云说是，“万岁爷一下令，就已经打发人往司礼监传话去了。”
月徊点了点头，自言自语着：“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她走出景和门，梁遇已经站在夹道里等着她了。见了面也没说什么，只是上来替她打伞，引着她往宫门上去。
“到底还是到了这一步。”他茫然说，“这是命里注定的，一环套着一环，谁也挣不开这宿命。你眼下，有什么想头？”
月徊说：“也没什么想头儿，就想着好好照顾大殿下，打小儿仔细留意很要紧，好歹别叫慕容家这病根儿落到他身上。”
梁遇长吁了口气，“你早说过想当皇贵妃，这回果真叫你说着了。”
月徊说是啊，“我这嘴，跟开过光似的，一说一个准儿。”言罢瞧了瞧他，“哥哥，你恼不恼？”
他信步前行，淡然道：“才得着消息那会儿确实是有些恼，可再仔细想想，这已然是最好的安排了。皇上万一有个好歹，扶植谁都不如扶植太子对我有利。况且太子年幼，对外宣称你是他的生母，把知情者全都清理干净了，他一辈子都不会怀疑自己的出身，这上头咱们就能安心了。只是太过委屈你，不论是跟着我，还是晋了皇贵妃位……”
“我没什么委屈的。”月徊对插着袖子说，“我一个跑码头的都当皇贵妃了，屎壳郎变知了了这是，委屈什么？大殿下可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孩子，他那么喜欢我，又给我当儿子，我还求什么？在宫里好啊……”她含着笑说，“你不也在宫里吗，我想见你就能见着。隔三差五的屏退左右关上门儿‘议事’……啧啧！”
梁遇简直被她这股子苦中作乐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世上似乎没什么能难倒她的，即便到了今时今日，她也还是乐呵呵的，山人自有妙计。
“我知道，你这是在宽我的怀。”梁遇道，“其实你心里委屈，说不出来。”
月徊说真没有，“你们都认为我该委屈，可我压根儿就不委屈。想想我这一辈子，活得挺值的，遇见了你，又遇见皇上，天底下没哪个女人有我这么好的运气。说起皇上，到如今我也不觉得他有多坏，帝王权术是他的本分，坏就坏在小四没头苍蝇似的撞进来，害人害己。我眼下唯一愁的是，皇上身子骨不见起色倒也罢了，万一好起来，那我这皇贵妃是不是还得伺候床榻？”
其实这事儿早在她发愁之前，梁遇就已经想到了。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占有欲也强，决不能容忍皇帝碰她一指头。皇帝拿小四的命作为要挟，非逼着月徊进宫，这事儿对各自都有利，暂且可以不计较，但若是他敢朝月徊伸手，那可能用不着等肺疾发作了，他会提早送他去见阎王的。
后来圣旨到了，司礼监并内阁官员一同来宣读，洋洋洒洒一堆溢美之词，听也听不懂。月徊抱着太子谢恩，内阁的阁老们还懵着，不知道怎么一眨眼的工夫，皇上就蹦出个儿子来。
“日后，殿下还需仰仗阁老们和掌印大人多多教导。”月徊向众人欠身致意。
众人忙长揖行礼，就算心里有再多的疑问，既然是皇上亲自下旨，且新晋位的皇贵妃又是掌印族亲，里头缘故也不必去考究了，反正到最后闹不清这家务。
皇后位已然形同虚设，只差一封废后诏书了，月徊打今儿起就算摄起了六宫事务。当然她依旧是找司礼监吧，自己抱着太子钻进了乾清宫。
皇帝的病不见大起色，时好时坏地，好起来能远远儿逗逗孩子，坏起来就咳得震天，整日昏昏欲睡。御前伺候的人个个心里有数，这样境况是好不了了。
这个冬日真是出奇地漫长，入三九似乎已经很久了，然而消寒图上的梅花却只画到一半，皇帝的身子，不知能不能撑到开春。
今儿又咳出两口血来，月徊不再让太子上乾清宫去了，唯恐孩子过了病气。不过她重情义，自己还留在御前，打算亲自伺候。
可惜梁遇不让，她想进暖阁，被他拽进了配殿里，拱手道：“请娘娘保重自己，主子病重，肺痨会传染的，娘娘不是不知道。”
自打她册封以来，他就口口声声叫她娘娘，弄得月徊牙根儿痒痒，成心地逗他，“传不传染不劳费心，皇上都这样了，跟前没个贴心的人不行，梁厂臣。”
他气结，见左右没人，一把掐住了她的腰，“你叫我什么？”
月徊本想挤兑他两句的，可一开口，忽然泛起一阵恶心来，要不是压得快，差点就吐出来了。
梁遇见她面色大变，心头顿时一紧，“怎么了？不舒服么？”
月徊倒是全不忧心，抿了抿头道：“我这两天老犯恶心，厂臣给我传个太医来瞧瞧吧。我料着……好信儿要来了。”

第106章
梁遇发狠盯了她半天，那种专注的，压抑却狂喜的隐忍，叫月徊的心狠狠哆嗦了一下子。
“是不是真的？”他低低问。
月徊不大好意思，“是不是真的我说不上来，请太医瞧过了才能知道。”
于是梁遇亲自去请了胡院使进偏殿诊脉，胡院使歪脖儿确认了再三，笑着拱起手道：“恭喜娘娘，您遇喜啦。照着脉象瞧，足有三个月了，娘娘这程子千万要仔细些，虽坐稳了胎，但根基尚不牢靠，东边暖阁里少去为宜。臣这就给娘娘开安胎的药，不宜多吃，两副足以。娘娘气血健旺，略调理调理，平时仔细饮食，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月徊这刻的心境真是难以言表，虽说早就有这预感，但正经怀上了，却又是另一种喜忧参半的感觉。
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又不是时候，他们有程子没用药了，倘或一直没动静，哥哥怕是要怀疑自己的能耐了。若说是时候，皇帝又健在，将来要是显了怀，能够瞒下却没法子欺上，这事儿闹起来就是泼天大祸。
月徊瞧了梁遇一眼，不知他打算怎么周全。梁遇在官场上混迹多年，早练就了和稀泥的高超手段，斟酌了下对胡院使道：“胡大人只管开方子，不过这件事暂且不宜声张。皇上目下一病不起，皇贵妃娘娘才晋封一个月，太子殿下不是娘娘亲生的，这点院使大人知道。就算为着太子殿下吧，娘娘遇喜的消息，还是等皇上病势略稳些了，再由咱家亲自回禀皇上。”
胡院使不过是个小小的太医，他不懂风云变幻的朝中局势，只知道司礼监已经处置了羊房夹道所有的知情者，唯独他这个每日为太子生母请脉的人还留着一条性命，继续在太医院供职。在他看来这是梁掌印的恩典，自己更是杀鸡儆猴中的那只猴儿，当时刻惕惕然。如今自己能做的，无非掌印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只要请好了脉，开好了药，其他的事儿一概不知一概不问，就是他的本分了。
胡院使诺诺道是，“厂公说的有理，皇上病势沉重，最忌大悲大喜。娘娘的好信儿，留待皇上病情缓和些再说不迟。”
梁遇称意了，“你去吧，这两日辛苦些，咱家看主子夜里不安稳得很，还需你们太医院的人时时看守才好。”
胡院使应个是，躬身退出了配殿。
殿里只余梁遇和月徊两个，梁遇深吸一口气，哆嗦着向她拱起了手，“恭喜……恭喜娘娘。”
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啊，好像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月徊失笑，“厂臣难道不高兴么？”
他是太高兴了，高兴得想哭，高兴得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当初入宫，虽然侥幸留了个全乎身子，却知道这辈子必然是个断子绝孙的命了。他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等着让人去抓。那些恨他入骨的仇家们，就算无风还要起三尺浪，真要是有了孩子，哪怕是追到天边去，他们也会把人挖出来的。
他是打定了主意孑然一身，可是没想到老天赏了他一个月徊。如今兜兜转转，又诊出了有孕，纵是将来孩子不能正大光明管他叫爹，看在眼里养在跟前，也是这辈子圆满的佐证。
其实从刚才胡院使说月徊遇喜起，他就止也止不住地打颤，为了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来，他必须使劲握住拳，才勉强遏制住狂奔的内心。
他想仰天大笑，想高呼一声“我梁遇也有今日”！他的身体如同某种容器，无边的喜悦装满他，就要漫溢出来。可他不能在这时候肆意，他只有竭尽全力克制，克制地微笑，克制地轻声细语，在月徊问他高不高兴的时候，摊开掌心让她看。
月徊一看就明白了，他掌心的甲印掐得那么深，深得几乎要割破皮肉，可见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忍耐。
她倒有些心疼，“我的宝宝真好福气，他一来，舅舅高兴成这样儿！”
她老爱逗他，他也常被她调侃得尴尬，然而这份喜欢沉甸甸压在心头，冲不散。这里人多眼杂，他不能抱她在怀里好生庆贺，只得压声叮嘱她：“这会儿更要仔细自己的身子，千万不能再往御前去了。”
月徊颔首，可又为难，“我不得做给别人看看嘛，没的叫人说这皇贵妃白当了。”
梁遇蹙眉道：“你上头又没有婆婆盯着，要做给谁看？做给那些宫人太监们看？你只管好好调理，御前人手够使了，你有太子要照顾，谁也不敢来挑你的眼。”
不上皇帝病榻前当然可以，怕只怕皇帝万一迈过了坎儿，这孩子怎么才能瞒天过海？上回珍熹已然让他受够了打击，要是自己再如法炮制一回，那他用不着病死，气也气得升天了。
梁遇瞧出她的忧惧来，温声宽慰她，“到时候自然有法子糊弄过去，你不必担心。况且……”他回身看向东暖阁方向，落寞道，“这回怕是真不成了，人都说年关难过，倘或熬不过，也是命吧！”
自此开始，乾清宫几乎夜夜灯火通明。好在宫门下钥之后，各宫都不得往来，连那些白天要来面见圣驾的妃嫔们，都一一被劝了回去。这紫禁城人多么？自然是多的，且又多又杂，但存心要瞒住一件事，其实也不难。梁遇一声令下，乾清宫里的任何消息不得往外传递，因此皇帝的病情只零星透露给内阁，说万岁爷身子每况愈下，近期的朝政不能亲理，要请张首辅及诸位多费心。
阴雨连天，又逢寒冬腊月，人像缸里被冻住的鱼。紫禁城没来由地被一片巨大的阴霾笼罩着，风雨刮过慈宁宫花园的树木，那呼啸的幽咽，一直传到乾清宫里来。
殿内外不分白天黑夜都燃着灯，似乎只有灯火照亮每一个角落，才能驱赶邪祟，留住皇帝的命。
太医在偏殿又重新合计过了方子，前几天众人还辩药理，各执一词，今日已然达成了一致。
胡院使把方子递上来，在梁遇那鹰隼般锐利的视线里，微微矮下了身子。
全是疏肝解郁的药，意在保养，不在治病。梁遇捏着那张纸，手上轻轻颤了下。
“太医们连轴熬了三宿了，回头上东边围房里歇一歇。胡院使再辛苦两日，主子病情离不得你。”梁遇慢慢将方子折起来，递还过去。
胡院使道是，不敢抬眼，呵着腰上前接方子。梁遇穿玄色通臂妆花的曳撒，袖口上层层叠叠的金丝云气和蟒纹鳞甲，衬得手指白玉般无暇。然而这双漂亮的手上攥了多少条人命，真是数也数不清。皇帝万一驾崩，若如常昭告天下，那他们这群太医便还得活；如果秘不发丧，那不必说，他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乾清宫。
所以皇帝一人，牵扯了多少人啊，谁不想治好皇帝。然天命难违，少年天子油尽灯枯了，任是个神仙，也难起死回生。
胡院使哆嗦了下，“厂公……”
梁遇慢回娇眼，嗯了声，“胡大人有话要说？”
恰在这时，殿门上有个人影探了探头，是太后跟前珍嬷嬷。
梁遇扬声让进来，杨愚鲁带人迈进门槛，珍嬷嬷上前行了个礼道：“回掌印大人，太后娘娘辰时三刻，崩了。”
果然风雨连天，是个适合死人的时节。梁遇长叹了口气，“先替太后换好装裹，回头咱家再派人过去料理。”
珍嬷嬷道是，领命回慈宁宫去了，胡院使见状也不能逗留，揖了揖手，从偏殿退了出去。
殿里只余杨愚鲁，他轻轻叫了声老祖宗，“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梁遇点了点头，“皇上的事儿不知什么时候出来，要是碰得巧……好好发送，也免得下去的路不好走。”
话都不必说透，点到就已经明白了。倘或没有太后这出，皇帝悄然驾崩，真是黑灯瞎火连个念经开道的僧侣都没有，这一世帝王路走得该多寂寞。太后的事儿出了，恰是个良机，正好给皇帝留了空儿，即便不能名正言顺以帝王规制操办，至少借了太后的丧仪，也能走得体体面面。
“你去安排吧，悄悄把太后灵柩运进泰陵安放，景山的殡宫得腾出来候驾。”
杨愚鲁道是，出门叫上两个奉御，一同往月华门上去了。
梁遇从圈椅里站起来，褪下腕上菩提慢慢数着。出门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的迹象，东暖阁里很安静，站在廊下听，听久了让人忘了呼吸。
忽然门帘一动，柳顺从殿内迈了出来，看见他便疾步上前回话，说：“老祖宗快瞧瞧去吧，万岁爷醒了，说要见您呐。”
梁遇忙往东暖阁里去，进门见皇帝半倚着引枕，脸颊虽消瘦，但精神头看起来还不错。毕云正伺候他喝水，他慢慢进了些，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梁遇进来，便微微牵了下唇角，“大伴。”
暖阁里的人立时都退了出去，梁遇提袍欲上前来，皇帝摇了摇头，“就这么说话。”
梁遇只得站住脚，温声道：“主子大安，臣这就派人回禀皇贵妃去。”
皇帝依旧摇头，“她是个姑娘，身底儿弱，别让她来了，就咱们说会子话吧。”他的眼神变得悠远，哀致道，“大伴，朕的身子，朕自己知道，哪里是大安，不过回光返照罢了。朕的时候不多了，等不得也耗不得……朕只求大伴一件事，尽心替朕辅佐朕的儿子，让太子成器，别像朕似的，眼高手低，一事无成。”
他怨自己，带着一股灰心丧气的味道，梁遇只得劝慰他，“主子千万不能胡思乱想，您年轻，病势来起来汹汹，退起来也快得很，哪里就到这样地步了。太子日后有您亲自教导，不必臣来辅佐……”
皇帝急起来，“这会子不是客套推辞的时候，大伴，你一定要答应朕！”
梁遇见他急红了脸，忙道是，“主子的令儿，臣哪里敢不从，臣一定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殿下，请主子放宽心，好生将养身子。”
皇帝这才放下心来，长吁了口气道：“你带话给月徊，朕对不起她，到死都在连累她。朕这一生没有朋友，只有她愿意结交朕，却被朕害得囚禁在这深宫里，一辈子不得嫁人生子，朕实在愧对她。”
梁遇一径宽解，和声道：“皇贵妃的性子，主子是知道的，她天塌了都能当被盖。早前为不能当上贵妃，在南下途中气得直倒气，如今比贵妃还高上一等，心里美着呢，主子只管踏踏实实的，不必操心她。”
皇帝点了点头，“好在有你护着她，朕也不担心她将来的路不好走。她这样洒脱人儿，太子由她抚养长大，必定随了她的脾气，不至于像朕似的心思沉重。”他说着，慢慢转过视线来瞧着梁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大伴，朕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朕的造化。不论君臣那一套，你是朕的良师益友，是对朕最好的人。朕还记得，朕小时候想吃桑果儿，是你大夏天里爬上树，替朕摘下一大篓来……这些情儿，朕就算到了地底下，也不会忘。”
一个病重的人开始追忆往昔，实在算不得什么好预兆。梁遇道：“主子才好些，别一气儿说那么多话，且歇一歇养养精神，来日方长的。”
皇帝听了，怅然笑了笑，喃喃道：“是啊，朕该养养精神了……”
可惜这一养，就再也没能醒过来。
皇帝殡天的消息传到月徊跟前时，她才哄得太子睡下。秦九安进来回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连着问了好几遍，“你说什么？”
秦九安哭道：“皇贵妃娘娘节哀，万岁老爷爷，驾崩了。”
月徊站在那里，脑中直发懵，虽然早有准备，但事情真实发生了，也让她惶恐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她大哭起来，“掌印呢？这事儿怎么料理？”
秦九安忙作噤声的动作，“娘娘好歹忍住，皇上有遗旨秘不发丧，娘娘知道就罢了，千万要瞒住三宫六院。”
月徊捂住了嘴，茫然坐下发了会儿呆，皇帝的事儿和太后碰上了，梁遇打算瞒天过海她也知道。原先不觉得有多难，可事儿真到了眼前，又好像不可思议，仿佛身后有巨浪推着，蛮横地把人推到了如此境地。
她站起身，无头苍蝇似的说：“我得去瞧瞧皇上。”
秦九安垂手道：“老祖宗吩咐，说才死了人的地方不干净，请娘娘等收殓完了再过去。”
“人都没了，还不叫我见最后一面？”她说得气急败坏，一则是为皇帝早夭伤心，二则觉得哥哥护她护得过了，纵是在曾鲸这些亲信面前也得做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来，否则这遗腹子就难以叫人信服。
她匆匆赶往乾清宫，掀起明黄绸缎的硬板夹帘，一眼便看见几个身穿丧服的太监，正跪在脚踏上替皇帝换衮冕。
那张脸瘦脱了相，了无生气的时候看上去竟那么陌生。她忽然有些怕，仓惶地往后退了两步，身后一只手轻轻搀扶了一把，“请娘娘节哀。”
月徊回头看了看他，再看龙床上的人，吞声饮泣起来：“哥哥，皇上……”
“万岁龙驭上宾，社稷痛失英主，实乃大邺之大不幸。可事已至此，还请娘娘以大局为重，谨遵皇上遗诏，好好保重自己，尽心抚养太子殿下。”
月徊听他说的尽是场面话，知道自己失态了，唯有点头，“那一切，就全仰仗厂臣了。”
梁遇道是，扬声唤来人，将她送回了寝宫。
后来的一切，全由司礼监处置，昭告天下太后升遐，在慈宁宫大设灵堂，大办水陆道场。半人高的灵位上写的虽是大行皇太后，棺椁中躺的是谁，月徊心里一清二楚。因此率众哭临的时候，那份情真意切看起来简直像假的，以至于众妃嫔背后议论：“果真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瓷器活。皇贵妃娘娘怕是没见过太后几回吧，太后一崩，竟能哭成那样，难怪人家能平步青云，一脚登顶。”
至于后来停灵，也是按着皇太后的规制停了七七四十九日，这四十九日内皇帝没有出面祭拜，那些内阁大臣们也并未起疑。毕竟皇帝龙体违和日久，且皇帝与皇太后本来就针尖对麦芒，太后丧仪皇帝不出面，一则是避讳，二则是情分不到。待得梓宫运送进景山观德殿停放，这场国丧才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五年。”梁遇来见她时，淡声道，“五年期满，太子已然开蒙，就可顺利承袭帝位了。”
月徊笑问：“厂臣就没有想过，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做皇帝？”
梁遇听了，偏头打量她，“娘娘动过这个心思么？”
月徊拿瓢舀了水，气定神闲地浇灌她栽种的那两株牡丹，看见有新叶长出来，疼惜地轻轻抚了抚，笑道：“这叶子太嫩了，经不得狂风暴雨。太子是帝王血胤，又有厂臣辅佐，将来承继宗祧顺理成章。至于我们娘两个，有饭吃有衣穿，能时时见你，就足意儿啦。将来孩子长大，当个闲散王爷吧，养一大帮妻妾，生一大堆孩子，替我们梁家开枝散叶，就挺好的了。”
梁遇沉默了下，那双美目中夹裹了无数的野心和欲望，目光轻轻一闪，从她身上移开了。
伸手摘下一片叶子，就着日光迂回转动，看那叶片间的脉络经纬蜿蜒舒展，他兀自呢喃着：“血胤……那东西值个什么，我说谁有，谁便有。”言罢发现月徊怔怔看他，复又一笑，“这偌大的江山，到底不能交到昏君手上，且再看看吧，择贤能而御天下。太子若是成器，臣一定尽全力辅佐他，若是不成器……”边说边靠近她耳畔，“扶植咱们自己的儿子，也未为不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