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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公主
作者：秋水晴
内容简介
 听说我娘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听说我大哥是被我娘毒死的； 听说我二哥是被我娘陷害的； 听说我三哥是被我娘夺权的； 听说我姐姐是被我娘掐死的； 穿越成太平公主的李沄：作为被全家人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妹妹，压力好大。 阅读提示： ※没有可靠的历史资料说太平公主叫李令月，太平在本文也不是道号，是父亲给她封的邑号； ※武则天当皇帝的时候名字叫武曌，武则天这个名字是她去世后的谥号演变而来。我写文的时候所有人物统一都用现在大家熟悉的名字； ※《百家姓》、《千家诗》都不是唐代正式成文，本文只是引用来当架空大唐时期的儿童启蒙读本； ※顺应网络文学严打要求，避免历史虚无主义，本文设定架空，不支持考据！ ※不剧透，别问什么事情会不会被蝴蝶，觉得剧情走向有可能跟你想象中不同，而你又不能接受的话，建议暂时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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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皇家有女01
001
李沄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是白天。
她记得自己去参加学长的毕业典礼，在过马路的时候遇上了车祸。她最后的记忆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以及身后同学的惊呼，然后她甚至来不及有痛感，整个人就已经被撞飞，她还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呢。
没想到大难不死，身上好像也没什么不痛快的地方……运气真好，李沄伸了个懒腰。
然而，仿佛又有什么不对。
李沄看着自己眼前的小手，目瞪口呆：她的身体什么时候缩水了这么多？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庞出现在她的眼前，女人有一双琉璃色的眼睛，肤色胜雪，眉间一粒朱砂痣。小姐姐长得极美，秀发高高盘起，露出宛若天鹅般的修长脖颈，上身穿着浅金桃红交领襦裙，腰系六幅石榴裙，宛若从画中走出来的仕女。
小姐姐弯着一双美眸将躺在床上的李沄抱起来，声音温柔——
“公主可醒了，今天圣人和皇后殿下要回宫了，您高兴吗？”
李沄一听，傻眼了。
美人姐姐喊她什么？
公主？！！！
李沄发生车祸的那天，正是她仰慕的学长举行毕业典礼的日子。
那天刚好也是李沄二十岁生日，学长跟李沄说等举行完典礼后，就陪她过生日的……想起温文儒雅的学长，李沄有气无力地伏在美人姐姐的肩膀。
学长还说她如果有什么生日愿望，可以跟他说，他一定会尽他所能满足她的。
她本来想着跟学长告白的，现在一切都泡汤了。
至于家人，她的父亲是一名刑警，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父亲就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而母亲在生她的时候，难产去世。
她从小便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叔伯们对她算是照顾有加，但毕竟不能取代父母。
在她上大学那年，爷爷奶奶都相继去世，她就自己一个人生活。
她内心原本还想着自己会遇到喜欢的人，他们会相知相爱，然后共建一个幸福温暖的小家……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学长男色虽然可餐，可她都穿越了，再想那个还没说出口的生日愿望也没用。
李沄振奋了一下精神，虽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借尸还魂，好歹这辈子是个公主！
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公主，都必须好好活着！
美人姐姐抱着李沄到了外间，外间有好些侍女，有人在整理屋中摆放的物件，有几个人坐在窗前的矮塌上做针线。她们看到李沄，脸上都露出善意的微笑。
李沄被放在外间的榻上，美人姐姐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公主今天想穿什么样的衣服，告诉库狄好吗？”
库狄？
这好像是唐时期胡人的姓氏之一，难怪美人姐姐五官深邃，眼珠的眼色也跟常人不一样，原来是个胡人。
李沄终于确定自己是真的穿越到了唐代。
前面有十几个侍女各拿了一套衣服出来，做工精致，一看料子就是上好的绸缎，虽然样式不一，色调都是明亮活泼的鹅黄嫩绿以及粉色。
李沄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想说话，发现只能零零星星地说一两个字。
“阿、阿娘！”
李沄顿时深受打击，原来自己还不会说话啊！
库狄氏却十分欣喜，语气十分激动，“公主，您会说话了！”
于是，一屋子的侍女也被库狄氏的喜悦所传染，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话来。
“皇后殿下跟圣人去泰州的时候，还担心说回来之后公主就不认得她了，可公主会说话喊的是母亲，皇后殿下一定会很高兴！”
“难怪今日大早起来，奴就听到外面的喜鹊在枝头叫唤，原来是在报喜！”
“库狄姐……”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一群年轻的姑娘们眉飞色舞，吵得李沄差点崩溃。
可快乐会传染，李沄看她们那么高兴，也忍不住弯着眼睛，咔咔笑了起来。
称呼皇后为殿下，还有圣人……即使对唐史没有研究，李沄也没少看各种讲坛和传奇故事，这样的称呼是在唐代才有的。而屋里的这些侍女们，包括库狄氏秀发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性感的锁骨，笑容含而不露，姿态自信悠然，像极了李沄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唐代仕女图。
李沄可以确定这是唐代，就是还没弄明白具体的时间。
听侍女们话里的意思，她的生母应该是个皇后，并且很疼她。
不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就好，李沄心里松了一口气。
库狄选了一套粉色的小襦裙，问李沄：“公主，今天就穿这个好吗？”
李沄眨了眨眼，然后点头。
库狄朝她展颜一笑，招呼身边的两个侍女槿落和秋桐给她穿衣服。
话都还不会说的李沄只能让人乖乖摆弄，她原本还想着可以从库狄和侍女身上打听一些事情出来的……然而现实总是如此骨感，不会说话的人除了听墙角还有什么方法去打听事情啊？！
李沄只能默默地等待。
但不会说话又不会说话的好处，因为她现在还很小，就算有什么异常都不会被人怀疑。
这么一想，李沄的心顿时放宽了很多。
她对唐代的风俗和历史是有一些了解的，其他朝代的公主生活憋不憋屈她不知道，但大唐的公主肯定是不憋屈的。
大唐的公主都是天之娇女，衣食无忧，还能养面首。
君不见高阳公主嫁人了之后还养了几十个情人，把小情人献给武皇的太平公主，还有将后宫搞得乌烟瘴气的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虽然李沄暂时没想着自己以后要养多少个小情人，可有这样的特权总是令人感觉很爽不是？
库狄和两个侍女才换好衣服，就有人来报，“库狄姐，圣人和皇后殿下的仪仗已经入皇城啦！”
李沄眨巴着眼睛，马上就可以看到父亲和母亲了！
开心，兴奋。
李沄以为圣人和皇后殿下的仪仗进了皇城，她很快就能见到父母。
而事实是她在丹凤阁里等啊等啊等，等到心中的雀跃之情都已跑光光，小脑袋点啊点、都快要睡着的时候，母亲才来了。
“皇后殿下。”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把李沄吓了一跳，她什么事情都还来不及做，一阵馨香朝她兜头扑来，下一瞬就被人抱在了怀里心肝宝贝地喊着。
李沄：“……”
想来这个就是皇后殿下，她的母亲。
她能理解许久不见母亲情绪有些激动，但将她抱得这么紧，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好歹也让她看一眼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啊！
李沄在母亲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咿咿呀呀地叫了好几声。
母亲见她挣扎，笑着将她放在榻上站着。
李沄终于看清了母亲的模样。
眼前的母亲看着不过三十左右，身材高挑，肤色如雪，上身穿着深紫色短襦，祥云暗纹若隐若现，腰间系着同色系六幅荷叶裙，双臂压着披帛。裙摆和披帛拖拽在地，将母亲的身姿衬得婀娜修长。
母亲五官雅丽，一双明眸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威严，颇有种英气逼人的感觉。可当她看向李沄时，眸中却尽是温柔宠溺，整个人似乎笼罩在母性的光辉下一般。
李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母亲。
母亲望着她，弯腰刮了刮李沄的鼻梁，语气温柔地问：“怎么？阿娘离开了一些时日，太平就真的不认识母亲了吗？”
李沄听到母亲的话，吓得一抖。
太平？
太平公主？！
她的母亲居然是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
李沄傻眼了。
母亲见她愣愣的模样，转头看向库狄氏，笑着说道：“我离开长安时便说了，再回来时太平定是不记得阿娘了，果然没说错。”
库狄氏微笑，跟母亲说道：“怎么会呢？皇后殿下，公主已经会喊阿娘了。”
母亲闻言，喜出望外，弯腰亲了亲她的脸庞，“真的吗？太平真的会喊阿娘了吗？”
武则天的神色十分期待地望着李沄，那模样、气质跟李沄想象中的女皇的冷淡威严差得似乎有些远。
李沄：“……”
她上辈子从来都没喊过母亲，如今忽然对着武则天喊阿娘，她有些喊不出来。
可母亲这么期盼，她不喊，好像有点太辜负母亲了。
李沄默了默，然后抬头冲母亲咔咔一笑，不怎么走心地喊了一声：“阿、阿娘。”
武则天“哎”了一声，激动得一把将李沄抱进怀里，“太平，我的乖女儿！”
李沄再度被母亲爱的抱抱弄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脑子里浑浑噩噩的。
她穿越成了太平公主。
她的父亲是李治，母亲是武则天。
她有四个哥哥，一个阿姐，阿姐已经死了，据说是被母亲掐死的，而四个哥哥现在还没长大成人。
据她所了解，几位哥哥以后都会很苦逼，大哥是被母亲毒死的，二哥是被母亲陷害的，三哥是被母亲废黜的，四哥是被母亲软禁的……唯有她，历史上的太平公主，不管家中哪个人当皇帝，对她都是玩命儿地宠宠宠，恨不能将她宠上天。
穿越大神给她的新身份，好像有点牛逼啊！

第2章 皇家有女02
002
今年大唐的春天来得似乎有些早，大明宫中的海棠花，早已鲜花满枝。
自从圣人李治废王立武，将武则天立为大唐的皇后，这十多年来，大唐的子民和群臣们早已习惯了帝王夫妻两人一起联手处理政事。尤其是这两年，圣人李治的头疾发作得频繁，干脆就直接将皇后改为圣后，双圣临朝。
自信而包容的大唐，对女子干政也并不苛刻。当然，朝廷里也是有大臣对武则天看不顺眼的。
在朝堂上时常也会有人跟皇后殿下唱反调，皇后殿下说的错，要反对，皇后殿下说的对，也要反对，总之是皇后殿下说的，都要反对。
这类人，俗称倒武派。
既然有倒武派，那当然也会有挺武派。
于是在大朝会的时候，倒武派和挺武派经常在圣人李治面前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中立派则面面相觑，想说些什么，却感觉似乎说什么都不太对……每次大朝会的时候，帝国的君王都觉得自己的头疾又有加重的倾向。
好在，最近的大朝会比较平静。
因为倒武派看不顺眼的皇后殿下——武则天，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现在大朝会上了。
比起从前皇后殿下三天两头出来折腾的劲儿，这两个月皇后殿下有些太过安静了，安静地令群臣有些担忧。
挺武派的人还好，如今他们都已身居高位，皇后殿下来不来大朝会也没什么关系。相比之下，倒武派就显得有些焦虑，以宰相上官仪为首的倒武派心里都认为，皇后殿下这时想必又是想到了什么新奇的点子，要跟他们玩一发大的。
可皇后殿下到底是想发怎样的大招？
上官仪不好直接去问身为一国之君的李治，只好旁敲侧击问圣人身边的宦官王百川。
王百川淡淡地看了上官仪一眼，说皇后殿下忙着养娃。
上官仪脚底一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王百川看了上官仪一眼，神色也颇为复杂，“上官侍郎，您没听错，皇后殿下最近正忙着在丹阳阁陪小公主呢。”
上官仪：“……”
脸上的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其实也难怪上官仪听到王百川说皇后殿下在后宫养娃时，内心的震惊和无语。因为当年武则天还是太宗的才人时，就是十分好强、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性格。
上官仪还记得武则天还不是皇后时，就害死了女儿安定公主，然后嫁祸王皇后。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从来没有人敢光明正大说当年的小公主是武则天害死的。
可当年的王皇后若是担心李治专宠武则天，会影响她在后宫的地位，要害的也应该是当今太子李弘，而不是才出生几个月的安定公主。
母凭子贵的道理谁不懂？王皇后也不是吃素的，安定公主之死，必有隐情。
上官仪自认眼睛雪亮，他认为其中的隐情便是武则天谋害亲生女儿，并通过此事打击她的敌人王皇后。
在上官仪心中，武则天性格果断狠辣，绝非是安守本分之人。
所以乍一听说武则天正在后宫养娃时，上官仪先是惊讶，随即心中升起浓浓的担忧之情——
这位皇后殿下又在憋什么大招？
王百川没说错，此时的武则天真的在后宫里忙着养娃。
在太平公主还没出生之前，几个儿子在皇后殿下心里的第一顺位大概是太子殿下李弘。现在么，太子殿下大概是要靠边站了。
谁都知道，在太子李弘出生后，武则天和李治曾经有过一个女儿，邑号安定公主。
可安定公主虽然是天之娇女，可命不太好，出生没几个月就夭折了。安定公主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已经无从得知，反正武则天说是王皇后害死的，而李治也选择了站在武则天这边。
在安定公主去世后，武则天和李治一直再要个小公主，可从安定公主去世到太平公主出生足足八年，八年的时间里，李治虽然也是温柔多情的君王，可后宫的妃嫔没有一个能为李治生下一儿半女，武则天虽然能生，可生出来的都是儿子。
午夜梦回，夫妻俩回想起那个早夭的女儿，心中未免意难平，尤其是武则天。
安定公主还没来得及长大便已早夭，若是再有一个女儿，武则天只想无条件对她好，就算是女儿想要天上的星星，她都会想办法把星星摘下来送给女儿。
想是那样想，现实却是八年间儿子倒是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依然没有踪影。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
生孩子又不是揉面团，她想要什么就能揉什么。
李治也想要个女儿，他想要个女儿的理由和情感比武则天来得简单。
他和武则天一共有四个儿子，儿子们没什么不好，即便他们性情各异，凑在一起能在宫里折腾得鸡飞狗跳，可感情也很融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男孩天生淘气捣蛋还很十分有主见，容易跟父亲唱反调，有时跟他们说话，气都快被气死了。
可女儿就不一样了，李治小时候跟晋阳公主一起被李世民放在身边亲自抚养，看着晋阳阿妹温柔可人，软着声音跟父亲撒娇时的模样，能让父亲心都化了。可惜的是晋阳公主早夭，否则如今也是被宠上天的帝国长公主。
李治由衷地希望自己和武则天能有一个可爱漂亮的小公主。
至于几个小皇子：他们都有兄弟，却没有姐妹，有个妹妹就最好了，他们做梦都想有个妹妹。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可想而知太平公主的降生有多受宠。
首先皇后殿下除了在大朝会的时候不方便将小公主带在身边，其他时候都会将她带着。圣人李治再忙，也会拨冗看一看自己的小公主，不管新生儿的视力是不是睁眼瞎，李治每天都要在她眼前晃悠几圈，生怕日后女儿会不认识父亲。而几个小皇子，天天阿妹前阿妹后的把阿妹挂在嘴边，有什么好玩好吃的都要留给阿妹，甚至在崇贤馆上课时，还问老师阿妹长大后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在崇贤馆上课，弄得当朝大儒无语凝噎。
太平公主被家人捧在手掌心的日子过了半年后，就到了泰山封禅的日子。
既然是封禅，当然是帝王夫妻领着文武百官前去泰山封禅，长途跋涉，如果带着不到半岁的小公主一起去，路途遥远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的武则天再三斟酌，最后决定将女儿留在长安。
泰山封禅来回折腾了整整半年，武则天回到长安的时候，她的小公主都已经能叫阿娘了。
这让武则天心中既欣喜又内疚，欣喜的是小女儿在长安健健康康的，长得聪明伶俐又可爱，内疚的是半年弹指声中，女儿已经悄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皇后殿下看着李沄那可爱的小模样，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刚好从泰山回来后不久，李治和武则天因为政见不同发生了一些争执，正在气头君王李治心中窝火，并不想武则天过多干预朝政。
武则天是个聪明人，从来进退有度。面对君王的怒火，干脆以退为进，以这些日子对女儿缺少了关心陪伴为由，专心在后宫养女儿，连大朝会都没去露脸。
阳春三月，穿着淡粉色襦裙的李沄正在清宁宫的花园玩耍，在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生怕这位被帝王夫妻捧在手掌心的小公主会有什么意外。
花园中有一棵百年海棠树，此时正值花季，鲜花满枝。
李沄很喜欢这棵海棠树，总喜欢在树下玩耍，树下除了李沄之外，还有两个年龄比她大两三岁的小男孩在斗蛐蛐。
春风吹过，枝头上的花瓣随着风洒落，洋洋洒洒的海棠花瓣，有粉色的有白色的，落英缤纷，像是一场花雨。
李沄觉得有趣，笑嘻嘻地冲向花雨之中，顺手还从地上抓起一把花瓣，往两个小男孩的方向洒。
正在都蛐蛐的两个小男孩也不恼，将头上的花瓣扒拉下来，好耐心地跟李沄说：“阿妹，别闹，我正和三兄斗蛐蛐了，斗赢了就陪你玩。”
李沄咯咯笑，继续往他们身上撒花瓣。
槿落和秋桐追了过来，“公主，乖，过一会儿殷王和周王就会陪你玩了。来，我们先到旁边去……”
李沄扭头就跑。
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含着笑意的声音：“怎么？太平又淘气了？”
满院子的人一听到这个声音，哗啦啦啦地行礼，“皇后殿下。”
李沄回头，快乐地朝声音的方向跑过去：“阿娘，阿娘……”
武则天笑着蹲下，张开双手，将飞奔过来的女儿接了满怀。
她笑嘻嘻的，将手中的一朵鲜花插在母亲如云般的秀发上。
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日光像是给母亲镀上了一层光晕，李沄看着母亲的模样，笑得十分快活。虽然穿越成一个稚儿，可是这样被人无条件无逻辑地宠着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像是在做梦。
李沄捉着母亲的衣袖，摇啊摇，晃啊晃，撒娇。
“阿娘，要，看阿耶。”
母亲和父亲最近吵架了，一向十分热衷于政事的母亲现在连大朝会都不去了，多出了许多时间在后宫陪伴李沄和几位皇子，似乎真的甘于当一个贤后良母。
这让李沄想起了那些年被玛丽苏剧集支配的恐惧——
“在我的意愿里，我只不过是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的贤妻良母罢了。”
李沄心：“……”
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昨天母亲喂她吃米糊的时候，她可是都听到库狄氏跟母亲的对话了。
宫里的一个名叫王伏胜的宦官，趁父亲和母亲闹别扭的这会儿功夫，已经跑去紫宸殿告御状，说母亲跟方士勾结，在宫里行厌胜之术。
母亲一边听库狄氏的话，一边喂她吃米糊。动作慢条斯理、不紧不慢的，十分淡定，屋里的侍女们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知片刻后，母亲只风轻云淡地跟库狄说了句：“知道了，就随他们折腾。”
李沄望着母亲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觉得母亲是不是在谋划什么通天大计。
这么一想，顿时连米糊都不想吃了。
好奇，想听墙角。
可母亲和父亲的事情，谁也不敢多讨论。
想到有人正在父亲跟前陷害母亲，李沄就有些着急。
虽然她对母亲有信心，可是难免会担心有变故，历史上父亲父亲曾动过废后的心思。
蝴蝶挥一挥翅膀，能改变的事情也是很多的！她都能无端端变成了大唐的公主，母亲的人生际遇会不会被蝴蝶的翅膀影响到？
没娘的孩子是根草，要是父亲耳朵根软，被别人花言巧语说服了，她会很苦逼。
君不见萧淑妃当年和父亲生下的两个公主，被母亲赶到掖庭去做粗活，无人问津，连丹阳阁里的侍女都不如。
穿越一场，李沄当然希望自己永远是人生赢家。
于是，小女娃冲着武则天笑得十分可爱，说要看父亲。
武则天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取笑道：“父亲不是昨天才来看过你吗？”
李沄不管，拽着母亲的衣袖继续晃啊晃，跟小无赖似的。
武则天忍俊不禁，就在这时，一个侍女脚步匆匆而来。
“皇后殿下，上官侍郎如今正在紫宸殿劝谏圣人要废黜您的皇后之位！”

第3章 皇家有女03
003
武则天听到侍女的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神色微微一滞，看向侍女的一双明眸不怒而威，长期身处高位的气场顿时显露无疑。
武则天眉头微蹙，声音透着冷意：“你说什么？”
那个侍女迎着武则天的视线，心底有些发颤，可想到刚才从紫宸殿传来的消息，她顾不上害怕，大声跟武则天说道：“皇后殿下，方才长生殿的王公公派人来，说上官侍郎以您与道人勾结在后宫行厌胜之术，其心可诛，理应废黜。圣人似乎是被他说动了！”
在场的人顿时鸦雀无声，包括刚才跑过来拜见母亲的李旦和李显，他们年龄虽小，可身为天家之人，对许多事情都极为敏感。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满屋的侍女看着武则天的笑容，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殿下这回怕不是刺激大发了。
库狄氏忍不住上前两步，轻声问道：“皇后殿下，可有什么事情要库狄去打点？”
武则天睨了库狄一眼，然后动作温柔地把拽着她衣袖的李沄抱起来。
武则天亲了亲女儿的脸，诱哄似的语气，“刚好太平也想父亲了，阿娘这就带你去看父亲，好不好？”
李沄刚才听到说父亲被人说动要废后的事情，心里已经微抖了一下，正急着呢。
如今听到母亲说带她去紫宸殿看父亲，心想母亲一定是去阻止此事的。
她“啊”了一声，灿若星辰的眸子弯成了一条桥，双手抱着母亲的脖子。
“好！”
父亲正在紫宸殿处理政事。
春天时节，种在宫大明宫里的树木都已经吐出新芽，一片勃勃生机。
在紫宸殿的大门外，两棵白色的早樱已经开花，白色的花朵挂在枝头，雪白的一团团，远远看着，像极了棉花糖。
父亲正在紫宸殿里，除了父亲之外，还有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虽然穿着官服，仪态却有几分超然之感。
母亲可以随意到紫宸殿去，守在紫宸殿外的人见到了母亲并未多加阻拦。
殿内的父亲没有发现母亲，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常服，身上披着狐裘，长身玉立。
那个穿着三品官服的男人率先发现了母亲，朝母亲深深一拜：“臣上官仪，见过皇后殿下。”
父亲听到动静，便转过身来。
只见他五官深邃，墨色眸子深不见底，五分清贵，三分儒雅，两分威压。
令人不由自主便想到了诗经中夸人的诗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芝兰玉树，君子世无双。
李沄微微一怔，这不是她第一次见父亲，可身为颜控，她显然还没对父亲的颜值免疫。
“皇后，你怎么和太平来了？”
父亲走过来，漆黑的眼里笑意荡漾，十分迷人。
李沄眨巴着眼睛看着父亲，又看向那个静立一旁的中年男人，他叫上官仪。
根据这些日子听墙角得到的收获，上官仪早些年是个和尚，身在佛门清净地，心向往着热闹的红尘俗世，于是还俗。还俗后进士及第，又有满腹诗书，所以一路平步青云，已经官拜宰相。
李沄没有看错的话，上官仪虽然脸色很镇定，可他的眼睛总是不经意地往那红木书桌上瞄。
难道母亲抱她来，就是要她见证上官仪和父亲想要废后，却被当场抓包的场面？
母亲抱着李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说道：“太平想念父亲了，一直在喊父亲。妾便带她过来紫宸殿来见一见圣人。”
李沄的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想着历史上曾经发生的事情，虽然不一定能对上，好歹也有点参考意义。
“太平。”父亲那张俊雅的脸忽然出现在她的眼前，“不是说想父亲，怎么见到了父亲也不喊？”
李沄被打断了思路，皱着眉头撇嘴，小脑袋枕在母亲的肩膀上，一双跟黑葡萄似的眼睛带着几分控诉瞪向父亲。
父亲哈哈一笑，顺手在书桌上拿起一个红玉葫芦，晶莹剔透，色泽迷人。
李沄眼中一亮，那是用极好的红玉雕琢打磨而成的葫芦，用红绳系着，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
父亲逗弄她，“这是你的伯父从西域带回来的，好不好看？太平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
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短短几个月，李沄已经从父母那里搜刮了不少好东西放到自己的库房里。
说出去可能你不信，大唐的小公主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
李沄眉开眼笑，朝父亲伸出双手，要抱抱，还要红玉葫芦。
武则天笑着将李沄交给父亲，款款走向殿中的书案。
气质高雅的皇后殿下笑睨了上官仪一眼，徐声说道：“今日不必上朝，上官侍郎还来紫宸殿与圣人谈论政事，真是用心良苦。”
上官仪作揖，忙不迭地说道：“皇后殿下言重了。”
李沄想起上官仪要和父亲废后的事情，又想起她先前听到的事情——
父亲不久前跟母亲闹了矛盾，心中正不痛快；
上官仪和王伏胜要陷害母亲。
李沄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看向宽大的书桌。
母亲却慢悠悠地走到上官仪跟前，脸上的神情要笑不笑，那双美眸中分明含着笑意，却让人看得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上官仪被母亲看得五官都绷紧了。
书桌上堆着许多的奏折，还有一些父亲看过的书放在角落。
李沄伸手往书桌的方向攀爬，歪着身体想从父亲的身上离开。
父亲察觉到她的意图，将她放在了书桌上，笑问：“太平要找什么？莫非太平是担心父亲太累了，所以要替父亲分忧？”
书桌很大，李沄坐在书桌上，伸手翻着那些奏折和书籍。
母亲见状，好气又好笑：“圣人，怎能将太平放到书桌上去，若是她不小心将奏折撕了，可怎么办？”
父亲笑着轻拍了一下李沄的肩膀，对李沄十分有信心地说道：“太平不会的。”
李沄不知道父母在说什么，因为她一门心思都在翻书案上的东西。上官仪一直往书案上看，这书案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他不想让母亲看到的。
难道是废后的诏书？
李沄翻遍了书案，案上全是父亲在看的书和奏折，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李沄坐在书桌上，茫然地看着桌面上的东西。
史书上写母亲是差点被废了的，有个名叫王伏胜的宦官到父亲那里告密，说母亲跟一个姓郭的道人勾结，在后宫行厌胜之术。
王伏胜告状之事被上官仪得知后，就趁机怂恿父亲废后。
母亲赶到的时候，上官仪拟的废后诏书墨水都还没干呢。
可是她在父亲的书桌上翻来翻去，也没翻到什么诏书啊。
或许是书上写错了，根本就没什么诏书。
李沄心里有些失望，兴意阑珊地转身，却不经意将旁边的一本书打翻了。
书籍应声落地。
顿时，上官仪和父亲的脸色都变了。
原本笑意盈盈的母亲，此时脸上的笑意也尽数褪去。
李沄看着几人的脸色，狐疑回头。
哦，找到了。
那张废后的诏书被压在了书籍底下，此时正没遮没拦地出现在他们的眼前。

第4章 皇家有女04
004
从泰山封禅回来后，父亲的头疾就犯了，尚药局的大夫说要静养，所以父亲就将政事交给母亲处理。
没几天父亲病好，重掌朝政的时候，跟母亲在政事上有了分歧。
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经过了许多的风雨，相互扶持，这是母亲第一次因为政事跟父亲唱反调。
父亲心中很生气，换谁都生气，因为母亲在政事上要话语权，那无疑是想分皇权。
心中正不痛快着呢，王伏胜又去告密说母亲在后宫行厌胜之术，父亲心中更加窝火。
这时，上官仪就跑进宫来了。
上官仪对母亲参政的事情向来不满，此时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即对父亲晓之以理，好说歹说，终于说动父亲要废后。
只是可惜，功亏一篑。
那纸被压在书籍下的诏书被李沄翻了出来，在场众人一片沉默。
李沄看到母亲的目光在看到瞬间变得错愕而冰冷，甚至隐隐迸发着杀意。可随即，那份冰冷和杀意快速褪去，看向父亲的目光既错愕又受伤。
“圣人，妾做错了什么，竟能让您拟下废后的诏书？”
父亲脸上带着几分狼狈，“这、这，媚娘，你听我说——”
李沄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再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上官仪。
上官仪这时有些着急，他和武则天也算是积怨已久，以前的时候暗潮汹涌，但毕竟还没有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
如今废后的诏书摆出来，一看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如果李治不能顺利废后，那他只有死路一条。
上官仪额头渗汗，上前两步，“圣人，皇后殿下身为一国之母，却勾结道士在宫中行厌胜之术，罪大恶极，理应废黜。”
武则天冷冷一笑，上前两步，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落在上官仪身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上官侍郎为了庶人李忠有卷土重来之日，也是费尽了心思。不知那庶人李忠许了多少好处给上官侍郎。”
上官仪神色一变，“皇后殿下莫要含血喷人！”
李忠是前太子，当年王皇后还没被废的时候，将李忠过继到她的名下，让父亲立了李忠为太子。
后来父亲要打击关中的世家势力，废王立武。
母亲当了大唐的皇后，以许敬宗为首的一群大臣便以李忠并不是皇后嫡出为由，联名上书希望父亲能废黜李忠，立父亲和母亲的嫡长子李弘为太子。
后来李忠被废，改封梁王，而李弘成为大唐的储君。
李沄对这些事情还是清楚的。
李忠被废黜了之后，还时时担心母亲会暗中派人去害他，久而久之，竟然变得疯疯癫癫，每天都穿着女人的衣服说有人要害他。
好死不如赖活着。
李沄也说不清楚到底李忠是真的疯了，还是假的疯了。
后来父亲又将李忠贬为庶人，流放到鸟不生蛋的地方去了。
而上官仪，从前是庶人李忠的老师。
武则天看着上官仪，笑了，“从前伺候李忠的王伏胜向圣人告密，说我与道士勾结在后宫行厌胜之术，罪不可赦。王伏胜才告完御状，圣人还都不曾下令彻查此事，上官侍郎便进宫面圣。”
说着，她的语气一顿，明眸看向李治，若有所指地续道：“圣人，妾很好奇，上官侍郎进宫的时机怎会如此巧合？”
李治一愣。
上官仪真急了，朝李治深深一拜，“圣人，某虽曾是庶人李忠的少师，与他也算有师生之情。可某对圣人忠心耿耿，绝无异心！”
李沄看着上官仪，又看看父亲，她觉得父亲脸上的神情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废后，只是被赶鸭子上架了，又来不及反悔而已。
她眨了眨眼，看了看摆放在书案上的物件，目光落在蘸满朱砂的毛笔，那是父亲批阅奏章时用的。
她说不了话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但把诏书画得乱七八糟那是可以的啊。
父亲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改口的机会而已，她来帮父亲一把。
只见小公主趁着几个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拿起了在书案上蘸了朱砂的毛笔。
上官仪眼角的余光恰好看到李沄的举动，忙不迭地喊道：“公主，不可！”
可是，说晚了。
那纸废后的诏书，已经被李沄小手一挥，画了一个打叉。李沄看着诏书上的大叉，抬头，神情十分无辜地看向上官仪。
上官仪：“……”
然而李沄还嫌不够，直接拿起诏书，本来想撕了的，发现是绢布，撕不动，撇了撇嘴，又拿起毛笔继续在上面毫无章法地乱画。
上官仪：“…………”
那可是废后的诏书啊！
上官仪脸色铁青，如果李治是铁了心要废黜武则天的皇后之位，诏书废了可以重新拟。
但问题就是，李治他并不是真心想废后啊！
上官仪拟诏书的时候，本就是趁着帝王夫妻闹了别扭的时候将武则天的不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地在李治面前摆了出来，说这些年来皇后殿下参政，独断朝政，已经引起许多人的不满，又勾结方士在宫里行拿厌胜之术，简直是不将圣人放在眼里！
想当年王皇后之所以被废黜，不过也是因为她在后宫厌胜，罪不可恕。为何如今到了武媚娘，圣人却要优柔寡断？
巴拉巴拉。
李治刚跟武则天闹了不愉快，满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上官仪又在火上浇油，结果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怒声说我要废后！
即便李治只是如同民间寻常夫妻吵架一样，一时气不过，就过过嘴瘾说我要休妻这种话，并不能当真。
可上官仪不管，李治是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更何况上官仪就等着废后这句话。
上官仪私下都不知打过多少回腹稿了，只是苦于不能派上用场，现在听到李治的一句废后，也不管李治是不是三思之后脱口而出，快速拿来笔墨，废后诏书一气呵成，就差盖章那一道手续。
李治看到废后的诏书，也有些傻眼。
上官仪见状，心中那个着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正想要再给李治念叨念叨这些年武则天参政的各种不是时，武则天就抱着李沄杀过来了。
杀过来就算了，李沄这个小公主还把诏书变成了一张废纸。
这真的不只是一点点心塞。
诏书毁了，说什么君无戏言也枉然，如果李治此刻反悔，后果会很严重。
上官仪心里一沉。
完了。
想起王皇后被废之后，王皇后的家人杀的杀，流放的被流放，活下来的人不仅不能姓王，还要被武则天改为姓蝮……上官仪想这回不仅是他完了，上官一族也要跟着完了。
果然，废后的诏书被李沄当场涂鸦之后，李治脸上的神情不见怒火，反而还松了一口气。
李沄看向父亲，朝他伸手，“阿耶，抱！”
而武则天则抢先了一步，抱起李沄快步走向清宁宫，李治喊了一声媚娘，然后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偌大的紫宸殿，方才还在为帝王李治拟下诏书的上官仪，整个人的精神气好像瞬间被抽光了一般，他神情沉痛地闭上了眼睛。
由废后之事引起的风波，他已经收不了场了。
清宁宫中的侍女宦官都被赶了出去。
母亲气得身上都有些发颤，却努力克制住了，只有一双明眸流露出受伤的神色。
“圣人，妾自从含风殿见到您的那刻起，便决意与您生死相依。这些年来，你我夫妻同心，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光景，圣人何以听信旁人谗言，轻而易举拟下诏书废后，却不曾来向妾求证那是否属实？”
“媚娘，媚娘！你听我说，我没有想要废后。”
“敢情在紫宸殿的诏书是凭空而来的？”
李沄坐在榻上，看着父亲急得团团转想跟母亲解释的模样，不时地叹口气。
别说父亲本来就不是真心实意要废后，就算真的是，如今被抓包了，也不会承认啊！
但李沄有心无力，她现在话都说不好。
都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看着在父亲面前委屈示弱的母亲，李沄内心暗中为母亲竖起了大拇指。
给母亲点赞。
李沄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前面的两个大人。
“阿娘！阿娘！”
正在跟父亲生气的母亲听到李沄的叫唤，快步走了过来，温柔地将她抱起来。
李沄的额头抵着母亲的脸颊，声音软糯稚嫩：“阿娘，不、生气。”
背对着父亲的母亲原本还冷凝着的五官，瞬间就变得柔和，她还朝李沄眨了眨眼。
李沄一怔，没想到母亲也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她抱着母亲的脖子，咔咔笑了起来，一副稚儿不识愁滋味的模样。
父亲见状，连忙上前，从背后将妻女一起抱在怀里。
父亲在母亲耳旁语气温柔地哄着——
“媚娘，你别气。你看我们的几个子女，个个聪明伶俐，还有我们的小公主太平，我还要与你一起看着她长大呢，怎么会想着要废后呢？”
“我跟你多年夫妻，我怎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王伏胜前来告密的时候，我根本就没信他，可我心中正烦着，上官仪又来掺和此事，我才一时鬼迷心窍。”
“即便那样，我也没有萌生要废后的念头。那、那都是上官仪的主意！诏书也是他拟的，你方才也看到了，诏书上还没盖章，我没同意！”
被母亲抱着的李沄顿时傻了眼。
她没想过一国之君的父亲，竟然也会有这么耍赖的一面。
没有父亲默许，上官仪敢拟废后这样的诏书吗？

第5章 皇家有女05
005
不管废后之事到底是不是父亲默许，母亲也没打算在此事上跟父亲辩个明白。
母亲听了父亲的话，微微一顿，随即顺着父亲的台阶而下，“因为前太子李忠被废之事，上官仪一直对妾怀恨在心。如今竟敢擅自起草废后诏书，其心可诛。此事断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父亲闻言，神色沉吟，“媚娘的意思是——”
母亲将话接了过去，“李忠是前太子，昔日圣人因为他并非是我嫡出为由，废黜了他，另立弘儿为太子。后来李忠又因为终日疯疯癫癫、擅自占卜犯下罪行而被贬为庶人。妾以为李忠昔日是装疯卖傻，借此让圣人将他流放到长安之外，好让他韬光养晦，暗中寻找机会与上官仪暗中勾结，加害于妾。”
李沄：“……”
李忠已经贬为庶人，皇室中人即便是被贬为庶人，还是有人看守的。
按照母亲缜密的个性，李忠要是有图谋不轨的念头，能逃得过她的法眼吗？
可母亲对李忠还是不放心。
不管王伏胜到底有没有和上官仪沆瀣一气，母亲都要趁这个机会将李忠赶尽杀绝。
一箭双雕。
不管上官仪还是李忠，这一次都不会有任何活路。
母亲将李沄放在榻上，顺手从案桌上取了一个樱桃给她，“太平，吃樱桃。”
李沄傻傻地坐在榻上。
母亲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她回神，伸手将母亲给她的樱桃接了过去。
父亲在案桌的另一侧坐下。
母亲抱着李沄，徐声说道：“王伏胜从前是侍候李忠的人，上官仪曾是庶人李忠的少师。圣人可曾想过，为何王伏胜前脚向您告密说妾在后宫行厌胜之术，上官仪后脚便进宫面圣？上官仪与王伏胜贼心不死，蓄谋已久要加害于妾，好让李忠伺机卷土重来。”
父亲眉头微蹙，“上官仪此人我是知道的，他虽曾是李忠的少师，但忠心耿耿，只是有些食古不化罢了。”
“他若不是心谋不轨，为何要在圣人气头上的时候火上浇油，不分青红皂白便拟了废后的诏书？一国之后的废立，是国之大事，岂容他放肆？”母亲红唇淡抿，一双清亮有神的明眸直直望向父亲，语气有些难过，“或许，那是圣人的意思罢？”
父亲矢口否认，“那怎会是我的意思呢？！”
母亲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父亲。
李沄安静地靠着母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父亲。
父亲被眼前的母女盯了半晌，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决定缴械，滚地投降。
“是我错了，我不该一时气昏了头，让上官仪和王伏胜有机可趁。媚娘，你到底希望我怎么补偿你？”
母亲说上官仪胆大包天，竟想擅自废后动摇国本，应以谋反论罪。
王伏胜和李忠在此事上也脱不了干系，统统要问罪。
母亲希望父亲将几人交给御史台，并让中书令许敬宗主持此案。
父亲一一应下。
许敬宗是母亲的心腹，父亲答应将上官仪等人交给许敬宗审问，无论如何，结果都会是母亲想要的。
母亲得到父亲的承诺，脸上露出了笑容，“圣人，让库狄她们进来伺候吧。”
库狄氏带着一群侍女端着点心和羊奶进来，一一摆在案桌上。
李沄坐在榻上看着十几个侍女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些眼花缭乱。
库狄氏将李沄抱了起来，“公主，库狄带你回丹凤阁好吗？”
库狄氏有着十分立体的五官，长得很有异域风情，给人的感觉十分温柔。
李沄对库狄氏很有好感，她抱着库狄的脖子，说：“阿娘。要……阿娘。”
库狄氏抿着嘴笑，显然这时候李沄的意愿并不重要，她抱着李沄就要离开清宁宫。
李沄还想多听一点父母之间的事情，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才牙牙学语的稚儿，父亲不会，母亲也不会。
也没有谁知道她其实是个伪稚儿，她要趁谁也不会对她有防备之心的时候，多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才好。
李沄不愿意离开清宁宫，眼睁看自己离父亲和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远，她不由得对着他们喊起来。
“阿娘！阿娘！”
原本已经要跟母亲进入内室的父亲回过头来。
“公主，别喊。”库狄氏柔声哄着她，“等回了丹凤阁，库狄让人去请殷王和周王去陪你玩，好不好？”
李沄不理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委委屈屈地望着父亲，“阿耶。”
老父亲看着女儿那委屈的小眼神，心都快化了。
这是他和武则天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小公主，生于太平盛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千娇万宠。废后之事，李治才跟武则天谅解，两人单独相处，虽然他是能哄武则天，但多年夫妻，谁又不知道谁？甜言蜜语他确实信手拈来，武则天嘴角噙笑，看似温顺，心中又岂会毫无芥蒂？不如让两人都疼爱的小女儿留下，夫妻相对无言时，好歹有个调皮爱笑的小女儿来逗弄。
本就有女万事足的老父亲那么一想，也不管在宫中还没有过圣人皇后要带着公主一起歇息的先例，跟武则天说：“要不，今晚就让太平跟我们一起睡吧？”
然后又吩咐库狄氏：“把公主抱过来。”
库狄氏愣住了。
圣人前些日子生病休养，一直不曾到清宁宫。
好不容易痊愈了，又跟皇后殿下因为政事闹不愉快，还险些废了皇后殿下。
如今圣人难得留在清宁宫……
库狄氏神色迟疑地看向武则天。
武则天脸上带着微笑，吩咐库狄氏：“圣人让你把公主抱过来，还愣着做什么？”
库狄氏不再犹豫，将抱在怀里的李沄交给了李治。
李治抱着李沄，跟武则天说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太平这么喜欢粘着你？”
武则天虽然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废后风波，大概是因为得偿所愿，将她一直不放心的人都处理干净，此时心情颇好。她看向李治的眼神十分柔情，声音也温柔似水，“都说母女连心，太平大概是察觉到母亲今日险遭劫难，所以才会这么反常。”
李治闻言，自认心虚，悻悻地笑着转移了话题。
帝王夫妻两人抱着李沄进了内室，侍女们鱼贯而入，进来服侍。
晚膳时间，尚食局准备了许多的饭菜，李沄看着父亲和母亲两人每盘夹一点吃了，也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喜欢哪一样。
当皇帝的人就是这么惨，喜欢吃什么还不能多吃两口，生怕被人看出来。
心疼父母一秒钟。
折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李沄像只快乐的小猪似的，在床上滚来滚去，滚累了，干脆就趴在床上看着父母。
那是难得温柔缱绻的一幕：梳妆台前，父亲正手执木梳，对着铜镜替母亲梳头。
母亲的一头青丝散了下来，脸上铅华洗去，露出雅丽的五官。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母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温声细语地跟父亲说话，“圣人日后若是没有媚娘的陪同，便不要单独见三品以上的大员了吧？”说着，母亲放在身侧的手抬起，搭在父亲的手腕上，“媚娘知道圣人是个仁厚之人，只是有时人心难测，旁人看似忠心耿耿，又怎知他们包藏祸心？”
父亲梳头的动作微微一顿，便笑着说道：“你不放心上官仪，也不放心王伏胜和庶人李忠，我也答应了将他们交给许敬宗处理。如此，还不能让你安心么？”
母亲抿了抿唇，室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母亲的声音又响起——
“圣人向来善良仁义，所以格外容易心软。今日之事，若不是因为太平想念父亲，妾带着她去了紫宸殿，废后之事，是否已成定局？
父亲闻言，沉吟片刻，随即又笑叹，“此事说起来，我也有过错。若是我单独见三品以上官员会令媚娘心中不安，那我答应你便是。”
母亲听到父亲的话，脸上流露出笑意。
父亲却将手中的木梳放下，转身到了床边，他看着李沄小小一只趴在床上仰头望着他，冷凝着的五官蓦地变得柔和。
他伸手捏了捏李沄的鼻尖，“太平怎么还不睡？”
李沄冲着父亲嘻嘻笑，骨碌翻了个身躺在床中间，一只手拽着父亲宽大衣袖的一角。
作为夫妻，父亲和母亲都何其有幸，能风雨同路，相互扶持至今。
可他们又何其不幸，因为是帝王夫妻，所以在旁人看来十分寻常的温情，里面都蕴含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算计。
不知哪一份情是真，不知哪一份情是假。
唯独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真真切切的。
李沄心里叹息着，打了个哈欠。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小了，硬件不达标，没一会儿她的眼皮就要睁不开了。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令她心惊，几个人的生死，就在父母的只字片语中被决定，仿若蝼蚁。
她心里虽然有所触动，却并不觉得母亲的做法难以接受。
政治斗争之中，谁都不无辜，但凡被卷入，那便是你死我活的事情。
父亲看着她的眼皮沉重还要硬撑着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李沄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温热的触感自眼皮传来，那是父亲的掌心。
“太平，该睡了。”
这样的父亲，真实又温情。
跟电视剧以及文学作品中那个懦弱无能君王完全不一样。

第6章 皇家有女06
006
李沄在做梦。
梦里她正在海棠树下荡秋千，母亲正在陪她。
忽然有个侍女神色着急地跑过来，“皇后殿下，圣人正在跟上官仪在紫宸殿商议，要废了您的皇后之位。”
“什么？！”母亲又惊又怒地站起身，转身就朝外走去。
李沄跳下秋千，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追过去，“阿娘，阿娘！”
可母亲头也不回，在她的视线里越走越远。
侍女跑过来将她架在了原地，“公主，别去。上官仪不会有好下场，您的阿娘不会被废，她以后还会当太后、当女皇，李唐皇室的人，都会被您的母亲赶紧杀绝……还有您，公主，您也会变成皇后殿下手中的棋子……”
李沄心里一惊，“你是谁？”
“我是谁？公主，我是上官仪的孙女儿，上官婉儿啊。”
李沄：“……！”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是三、四岁的小女娃吗？怎么长这么大了？！
可李沄没空管上官婉儿，她心急如焚地看着母亲渐行渐远的身影，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要废后，没娘的孩子是根草，她不能让父亲废后，她要去找母亲。
她挣脱了上官婉儿，朝外奔去。
路上有许多行色匆匆的宦官和侍女，她一边走一边问：“你们知道紫宸殿怎么走吗？皇后殿下在哪儿？”
宦官侍女们神色漠然，宛若行尸走肉。
紫宸殿到底在哪儿？母亲呢？
她停下脚步，不知道该往何处。
突然听见前方的屋子有男女的声音传出来，她心中一阵欣喜：难道是母亲和父亲在里面？
她飞奔过去，推门而入。
屋里是一个穿着三品官服的男人背影，听到门响，便缓缓地转身，那是一张七孔流血的面孔……
李沄吓得一个激灵，从睡梦中醒来，手脚还有些冰冷。
梦中穿着三品官服的男人，是上官仪。
梦中的上官仪已经死了，现实中的上官仪也会死……李沄目光定定地看着上方的帐子，三魂七魄被噩梦吓得一个不在家，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母亲昨晚已经和父亲言归于好，今天大早就陪父亲去了大朝会。
废后的言论不攻自破，群臣对皇后殿下重回紫宸殿听政心情不一。但武则天不在乎，她已经得到了李治的承诺，还将李忠和上官仪解决了，心情美得冒泡。她从紫宸殿回来，发现李沄还没起床，笑问：“平日早就起来到处淘气了，今天是怎么了？”
李沄看到母亲，坐了起来，蔫蔫没有精神的模样。
母亲伸手摸李沄的额头。
李沄小小的手掌用力攥着母亲的一只手指，虽然被噩梦惊吓了，但也不妨碍她跟母亲撒娇。
她小小的额头抵着母亲的胳膊，“没见、阿娘，不想，起。”
武则天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温柔而宠溺，“你这小调皮鬼，该起了。今天姨母带贺兰表姐进宫了，肯定有带新鲜好玩的小物件给你。”
韩国夫人叫武顺，是母亲的长姐。
当年外祖母杨氏嫁给外祖父武士彟，生下了三个女儿：长女武顺，次女便是母亲，幼女早些年成婚后便去世了。
长女嫁给了贺兰越石后，剩下了一子一女，儿子贺兰敏之，女儿贺兰氏。
武顺有子有女，跟贺兰越石本该是一段美满幸福的姻缘，可惜贺兰越石福薄，英年早逝。
守寡的武顺三天两头进宫陪母亲说话，陪着陪着，就陪上了父亲的床。
如今武顺被封为韩国夫人，进宫就更方便了。
听说韩国夫人到了，因为是家里人，武则天抱着李沄亲自出去迎接。
韩国夫人身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明眸皓齿，雪白肌肤，即便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都散发出少女独有的明媚活力。
那便是韩国夫人的女儿，贺兰氏。
韩国夫人带着贺兰氏向武则天见过礼，就拿出了两个黄金虾须镯给李沄，“太平，这是敏之表兄专门找匠人给你做的小玩意，喜欢吗？”
两个黄金虾须镯一拿出来，几乎闪瞎了李沄的眼。
小姑娘爱美，李沄在穿越之前就对这些首饰有一些研究，虾须镯是用细若头发的金丝编制而成，是古代黄金制成最精美贵重的饰品。之所以贵重，不在于黄金有多重，而在于那巧夺天工的手艺。
李沄弯着眼眸，伸手去拿那两个虾须镯。
武则天见状，神情好气又好笑。
皇后殿下早就知道小女儿喜欢颜色鲜艳和金灿灿、闪闪发亮的东西，倒是不知她如此识货，是个天生的小财迷。
李沄拿着虾须镯，镯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让她看了心里就快乐得想唱歌。
她听到母亲含着笑意的声音——
“一些时日不见，贺兰长得越来越讨人喜欢。”
李沄的注意力从黄金虾须镯上拉开，目光落在贺兰氏身上。
只见贺兰氏笑意盈盈地跟母亲行礼，声音宛若林间黄莺一般清脆悦耳，“多谢皇后殿下夸奖。”
韩国夫人是母亲的亲姐姐，是李沄的姨母。
贺兰氏是韩国夫人的女儿，是母亲的外甥女。
李沄记得历史上韩国夫人和贺兰氏都不约而同地被父亲宠幸，在韩国夫人去世后，贺兰氏就被父亲封为魏国夫人，十分受宠。
后来贺兰氏仗着父亲对她的宠爱，想要撼动母亲在后宫的地位，就被母亲毒死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李沄不由得多看了贺兰氏两眼。
武则天带着韩国夫人与贺兰氏到了东边的暖阁，韩国夫人一边走一边轻声跟母亲说道：“上官仪和王伏胜的事情我和母亲都听说了，母亲急得睡不好觉，本想亲自入宫来看你，可老人家岁数大了，进宫一趟不容易，便让我进宫来看您。”
武则天跨过门槛，十分轻描淡写的语气，“不过几个跳梁小丑，没什么大事，阿姐让母亲放心就是。”
“我也是这么与母亲说的，可她总会担心。可怜天下父母心，不管你如今是谁，在母亲心中你永远是她的孩子，永远放心不下，皇后殿下应当能体会母亲的心情。”
武则天微笑着，动作轻柔地将李沄放在了榻上，招呼韩国夫人：“阿姐榻上坐，我这里有圣人送来的梅花酿。”
库狄氏闻言，立即领着人去准备温酒的工具。
韩国夫人也没客气，坐在了母亲的对面。
少女贺兰氏一双美眸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目光与李沄对上时，便充满善意地朝她微笑。
李沄：“……”
先不说日后的贺兰氏是什么人，反正李沄现在看人家，就是个明艳动人的小姐姐。
李沄也朝贺兰氏露出一个笑容。
韩国夫人望着李沄，小小的女娃，粉妆玉琢，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既天真又无邪，让人看了禁不住心生怜爱。她的眼里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声音轻柔：“一些日子不见，公主长得越来越漂亮了，像极了皇后殿下年幼时的模样。”
武则天神色莞尔，笑叹一声，“我都忘了自个儿年幼时是什么模样了。”
“我原本也记不太清楚了，好在前些日子倒是从家中翻出了几幅丹青，那是父亲在房州时请画师所作。那时皇后殿下不过五岁，眉宇间已流露出与旁人不同的神采。”
武则天闻言，奇道：“阿姐真的找到了么？”
韩国夫人点头，“如今丹青在母亲那儿放着，母亲说如今见您一面不容易，留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李沄听着韩国夫人的话，觉得有的人说话就是一门艺术。
好比她的这位姨母，没有哪一句是叫母亲出宫去看外祖母的，又让人觉得她每一句都在提醒母亲要去看看外祖母。
不过大唐民风开放，相对而言宫禁也没有太多，母亲只要在禁宵之前回宫，出宫去看一下外祖母也没什么。
果然，母亲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李沄的小脸，轻声说道：“下个月我要带太平到感业寺去祈福，母亲向来礼佛，想必也会愿意去感业寺上香拜佛。”
韩国夫人点头，笑道：“母亲一定会去的。”
杨氏要进宫的话，讲究的地方太多了。
老人家如今都八十多了，能不折腾就少折腾，去一趟感业寺可比进宫一趟省事多了。
解决了杨氏想见母亲一面的事情，韩国夫人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乖巧站在旁边的贺兰氏，又跟母亲说道：“贺兰今年快要十五了。”
从太宗时候开始，大唐律法就有明文规定，女子年过十五不婚者，父母是要受罚的。
贺兰氏也到了要到婚嫁的年龄。
母亲看了韩国夫人一眼。又看向旁边那个有着花容月貌的少女。
这般年纪，已是万般风情。
母亲微微一笑，吩咐库狄氏，“带公主和贺兰小娘子到偏厅去玩。”
李沄眨了眨眼，她虽然想听八卦，可稍微一想，也能猜到韩国夫人要跟母亲说什么。
贺兰氏会在韩国夫人去世后被封为魏国夫人，肯定少不了母亲推波助澜。
相对于母亲和韩国夫人要说的八卦，李沄对贺兰氏更好奇一些。
她如今变成了太平公主，是父亲和母亲的女儿。
贺兰氏如果真的成了魏国夫人，谁知道日后的事情会不会跟她所知道的历史一样。
说是贺兰氏陪李沄在偏厅里玩，李沄对贺兰氏也很好奇，可没一会儿，李沄就没什么兴致了。
她如今话都说不太利索，跟贺兰氏能有什么可玩的？
倒是贺兰氏兴致勃勃，她好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俘虏这位小公主的心。
“太平，你觉得表姐好看吗？”
李沄看了贺兰氏一眼，觉得实在没法捂着良心摇头，于是点了点头。
贺兰氏心花怒放。
榻上的案桌上摆放了一些水果，其中有李沄最喜欢吃的樱桃。那樱桃用来自西域的琉璃盘盛着，晶莹剔透的琉璃映衬着鲜红的樱桃，令人垂涎三尺。
李沄爬到案桌旁坐着，拿起琉璃盘中的樱桃往嘴里送。
贺兰氏笑着蹲下，跟李沄双目平视。
少女大概是认为话都说不好的孩子并不懂事，便自顾自地将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悄悄话说了出来——
“去岁春节母亲带我进宫，我便远远地见过圣人了。”
“他长得真好看，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人。”
“若是圣人见到我，会喜欢吗？”
“你都觉得我好看，那圣人也会觉得我好看的吧？”
李沄咬着樱桃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眼前神色雀跃的少女。
贺兰氏确实长得好看。
可李沄听到这么好看的小姐姐居然在打她父亲的主意，感觉就不太好了。
贺兰氏跟李沄说：“听说你喜欢编花环，等我进宫后，我就每天都带你去摘花编花环，好不好？”
李沄懒得理她。
贺兰氏自顾自地说了半天，眼前的小公主一点反应也没有，顿时觉得无趣，神情讪讪地起来。
谁知她在榻前蹲了半天，下肢血液不流通，起来的时候觉得双腿又酸又麻，“啊哟”地叫了一声，一只手扶在榻上的案桌一角，想稳住身体的重心。
可榻上的案桌并不是固定的，骤然受力，于是“哐当”的一声巨响，榻上的案桌翻落在地，琉璃果盘也应声而碎，装在里面的樱桃滚得满地都是。
贺兰氏：“……！”
在门外服侍的库狄氏闻声进来，一看这满地的狼藉便傻了眼，“这是怎么了？”
侍女们也跟着跑了进来，其中丹凤阁的一个大侍女惊呼着说道：“皇后殿下最喜欢的琉璃果盘碎了！”
贺兰氏脸色一白，她还想着进宫呢。
要是她将皇后殿下最喜欢的琉璃果盘打破了，就算皇后殿下不怪罪于她，也未必会愿意让她进宫。
情急之下，贺兰氏大声地说道：“是公主淘气！她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将案桌弄翻了！”

第7章 皇家有女07
007
库狄氏看着一室的狼藉，铁青着脸吩咐身旁的侍女槿落：“赶紧把东西收拾好。”
李沄坐在榻上，朝库狄伸出双手要抱抱，“库、库狄，抱。”
贺兰氏见状，连忙抢着上前，“太平可是想出去荡秋千？我陪你。”
李沄被人栽赃，倒也没有很生气。
贺兰氏的栽赃太过拙劣，前言不搭后语，刚才跟她说悄悄话的时候说是带她去编花环，现在又变成荡秋千。
库狄氏多年在后宫，又是武则天信任的人，绝对不是轻易被糊弄的主儿。
李沄原本伸出去的双手收回来，黑亮的眼睛望着贺兰氏。
贺兰氏脸色一僵，强笑着说道：“方才你还因为我不愿意带你去荡秋千生气，怎么如今又不去了？”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太平这是怎么了？”
随着声音的响起，屋里的人哗啦啦跪了一地，“见过圣人。”
贺兰氏回头，只见在大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男人，剑眉星目，一身清贵。
如此风华，除了一国之君的李治还能是谁？
李沄看到父亲，弯着一双大眼睛，朝他伸出双手。
“阿耶，抱。”
李治看到女儿的笑颜，原本微蹙的双眉缓缓舒展开，笑着走过去将李沄抱起来。
贺兰氏看着李治的模样，俏脸飞红，一副欲说还羞的娇羞模样。
李沄：“……”
色不迷人人自迷。
少女蒙昧，只看得见眼前如同朗月清风般的父亲，脸上的仰慕之情毫不掩饰。
李沄抱着父亲的脖子，望着东阁的方向，“阿耶，要……要阿娘。”
李治笑着，“好，去找阿娘。”
转而跟屋里跪了一地的人说道：“都起吧。”
贺兰氏还愣在原地，这时猛然回过神来，向李治行礼，“奴见过圣人。”
李治的目光扫过贺兰氏，然后落在库狄氏身上，“皇后呢？”
库狄氏低头，姿态恭敬：“韩国夫人进宫了，正与皇后殿下在东阁说话。”
李治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哦，原来是韩国夫人进宫了，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她了。前阵子听皇后说韩国夫人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如今看着可好些了？”
还不等库狄氏说话，贺兰氏又朝李治盈盈行礼，娇滴滴的声音，“多谢圣人关心，母亲的心绞痛好多了。”
李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贺兰氏的身上。
少女朝男人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韩国夫人是奴的母亲。”
李治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正想说些什么，不料一双小手忽然放在他的脸上。
李治一愣。
李沄双手捧着父亲的脸，让他把头转过来。
小女娃顾着腮帮，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时瞪得大大的，蕴含着无限生气，她神色不悦地冲着父亲喊道：“阿娘，找！”
颠三倒四的话，帝王却听懂了。
李治哈哈大笑，抱着李沄转身，“好好好，阿耶这就陪太平去找阿娘。”
贺兰氏看着李治抱着小公主离去的身影，顿时急了。
“圣人！”
李治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贺兰氏被他那么一看，只觉得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即使心中紧张不已，她仍旧睁着那双美眸，直勾勾地望着李治，丝毫不掩藏自己对他的仰慕与崇拜之情。
贺兰氏的模样落在了李治的眼里，他缓缓展颜，露出一个笑容。
贺兰氏又看呆了。
李治低头看着那个琉璃果盘的碎片，他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似的，徐声吩咐站在门外的宦官，“王百川，我那儿还有一个琉璃果盘，你去取来清宁宫给皇后补上。”
宫里的物件都是登记在册的，坏了碎了都是要追究的。
门外的王百川应了声“唯”。
李治抱着李沄离开偏厅，去了东阁找武则天和韩国夫人。
李沄伏在父亲的肩膀，看着那个站在偏厅中的少女。
历史上的贺兰氏是在父母去泰山封禅回来后，被母亲毒死的。母亲不仅毒死了贺兰氏，还一箭双雕，顺手将罪名按在她最不喜欢的两个堂兄身上。
如今看贺兰氏，美则美矣，却是无知小儿。
光靠美貌就想与母亲斗，无疑是蚂蚁撼树。
红颜薄命，都是有原因的。
李治抱了女儿到东暖阁去找武则天和韩国夫人。
武则天见到父女俩过来，笑着上前把李沄抱过去，“圣人来了，刚才阿姐还在关心您头疾的事情呢。”
“我的头疾已经好了许多。”李治双手背负在后，一双狭长的眼带着笑意落在了韩国夫人身上，然后说道：“我听媚娘说夫人的心绞痛又犯了，既然都已经进宫，等会儿让尚药局的太医来给你把脉用药。”
韩国夫人抬眼，目光与李治的对上，眸中神色瞬间变得温柔而多情，她站起来，盈盈朝李治行礼，“多谢圣人。”
武则天抱着李沄，跟李治说：“妾带太平到承乾殿去看看显儿和旦儿。”
李治笑着点头，应了。
李沄看着东暖阁里的父亲和韩国夫人，觉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父亲。
自古天子多风流，可父亲还真不算是真风流多情的。
她的阿翁太宗在世时，后宫的热闹得一批，妃嫔加上皇子公主们，都能在皇宫凑个市集了。
可父亲后宫专宠母亲，虽有其他美人，不过是寥寥数人，公主皇子们放在一起都不够一围桌。
父亲甚至还将后宫里的侍女放出宫去，让她们与家人团聚，寻找自己的生活。
父亲近女色，但并不好女色。
可父亲怎么就对韩国夫人和贺兰氏会情有独钟呢？
李沄想来想去，觉得那应该是母亲一手促成的。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父亲的后宫反正不可能只有母亲一个的，与其让别的女人爬上父亲的床，不如让自己的姐姐和外甥女上，好歹还知根知底。
母亲带李沄去了承乾殿。
李显和李旦两个小男孩正是淘气的时候，逮着什么就玩什么。
承乾殿里有一颗据说长了上百年的银杏树，李显和李旦两个小男孩正蹲在银杏树下。
见到母亲和阿妹前来，李显站起来哒哒哒地冲向母亲。
在母亲和父亲的几个孩子里，似乎只有这个三兄李显是异类。
别人读书的时候，他到处淘气闯祸；别人修书立传，他就到处以斗鸡为乐，就因为他跟二兄李贤斗鸡的事情，让天才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鸡文》助兴，就让王勃被罢了官；即使后来母亲去世，他当上了皇帝，依然是个无法无天的顽主，在后宫开起了市集来；最后死得更是窝囊，被妻女联手毒死。
李显给母亲行过礼之后，不顾阿妹还在旁边，欢呼着扑到了母亲的怀里撒娇。
比李显还年幼两岁的李旦就显得十分淡定，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中的灰，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恭立在母亲的身前，奶声奶气的声音，有板有样地跟母亲行礼，“儿见过阿娘。”
母亲笑着，将李显从怀里拉开，伸手抱了抱李旦，“你和三兄蹲在树下做什么？”
还不等李旦说话，李显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阿娘，我和阿弟在树下发现了一个大蚂蚁窝！”
母亲闻言，并未斥责他们胡闹，只是笑问：“是吗？那蚂蚁在做什么？”
小小的蚂蚁在做什么？
它们正一只挨着一只排队，将找到的食物搬运到洞穴里。
李显跑过去蹲在树下，朝母亲和阿妹招手：“阿娘，阿妹，快点！快来看！”
李旦小心翼翼地牵着李沄的手，“阿妹，阿兄带你过去看好吗？”
她对几位兄长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史书。
史书上说李旦是几个孩子当中最像父亲的，善良仁厚，他继承了父亲身上的文艺和儒雅温柔的一面。
李沄弯着大眼睛，笑着朝李旦点头，“好。”
趁着几个孩子正在专心玩蚂蚁的时候，武则天正在听库狄氏说不久前发生在偏厅的事情。
“奴进去的时候，案桌已经打翻，皇后殿下喜欢的琉璃果盘被打碎，公主喜欢吃的樱桃也滚落在地上，贺兰小娘子说那是公主打翻的。”
武则天听得脸色铁青，身后的侍女们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库狄氏低头，轻声说道：“是奴服侍不周，请皇后殿下赎罪。”
武则天又怎会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沄不过才两岁，力气再大也不会把案桌打翻。
她想起贺兰氏的明艳动人，又想到方才在东暖阁时韩国夫人跟她提过的事情。
韩国夫人有心绞痛的毛病，这一年发作得越发频繁。她说这些天时常胸闷喘不上气，总觉得自个儿时日无多。如今贺兰敏之已经改为武姓，继承武士彟的爵位，可贺兰氏的终身大事还没定下。
韩国夫人说她日后再也不能为武则天分忧，就让贺兰氏进宫陪武则天。
这事说起来，其实并不只是韩国夫人的主意。
李治在上官仪的劝说下，差点将武则天废黜的事情，不仅让武则天心生警惕，也让远在国公府的杨氏坐立不安。
在杨氏看来，男人最看重的不外乎是权力和女人。
李治已经是一国之君，站在权力的顶端，他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权力。
武则天有美貌有智慧更有手腕，可她再美，也已经不能与年轻时相提并论。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于是，杨氏为武则天相中了含苞待放的少女贺兰氏。
年轻的小娘子，一副容貌明艳无双，能歌善舞，很适合在帝王身侧当一朵解语花。
最关键的，都是自家人。
武则天原本也觉得母亲杨氏的考虑没有什么不妥，贺兰氏年轻美丽，有她所没有的青春和激情，城府不深，容易拿捏。
可当她听到贺兰氏竟将自己做的错事嫁祸给李沄时，情感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贵为一国之后，再怎么忠爱一个小物件，也不会因为贺兰氏的无心之失而责怪她。
可贺兰氏却因为这件小事撒谎，还嫁祸给李沄。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天家的公主，又岂能是她的替罪羔羊？

第8章 皇家有女08
008
李沄并不关心贺兰氏能不能进宫，说实话，她觉得贺兰氏一个花样少女，跑到后宫也没什么好处。
父亲即便再宠爱贺兰氏，都不会将贺兰氏看得比母亲更重要。
上官仪怂恿父亲废后，如今下场凄惨，家属也无一幸免，男丁被流放，女眷全部没入掖庭当苦力。
一个举足轻重的大臣因为得罪了母亲，都只能落得如此下场，贺兰氏又算什么？
母亲不动声色拔除眼中钉的狠劲儿，从来不会因为眼中钉的身份而有所改变。
李沄蹲在大树下，陪着李显和李旦看了一会儿蚂蚁，就觉得无聊。
如今已经是阳春三月了，风吹在脸上也不会觉得很冷。
皇太子李弘从泰山回来后病倒了，到现在还没康复。
李沄早就在史书上看到过，太子阿兄是个病秧子，天天不是头晕发烧，就是受寒咳嗽，一年四季总有那么三个半季节是病恹恹的。
现在李沄年纪还小，稚儿的抵抗力也并不是那么好，所以在李弘生病期间，武则天都很少让李沄去东宫找李弘玩。
但李沄对那个斯斯文文的太子阿兄却很有好感。
春天到了，不知道太子阿兄在东宫闷不闷，不如让母亲带着她和三兄四兄去找太子阿兄玩，有人陪着说话解闷也是好的，对病情也有好处。
李沄吵着母亲要去东宫看太子阿兄。
母亲很惊讶，“你不是上个月才见过太子阿兄吗？”
李沄：“……”
上个月到现在已经很久了呀！
李沄仰头，眨巴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冲母亲讨好地笑，“阿娘，去东宫，看阿兄。”
说起李弘，也是令人哭笑不得。
自从太平公主出生之后，武则天和李治的几个儿子对这个阿妹都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喜爱，还没到年纪出宫设府的李显和李旦，平常一有时间就到丹阳阁去看阿妹；已经出宫设府的雍王李贤，一天到晚拿着好玩的小东西进宫，不管刚出生的阿妹会不会玩，先送了再说，那些小东西如今都被收在了李沄的库房里；至于太子李弘，那时太子李弘已经十五岁了，要跟着一起上朝议政，自然就没有那么得闲，去见阿妹的次数就较为少一些。
于是，到太平公主四个月会认人的时候，她将家人都认了个遍，唯独不认得李弘。
李弘：“……！”
他的阿妹太平居然不认识他？！
母亲和父亲给他添了三个弟弟，他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个阿妹，可阿妹居然不认得他？！！
李弘一下子懵逼了。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深受打击的李弘每天不管有多少事情，都会抽空到丹阳阁去看太平公主，没时间跟太平公主玩，那打个照面也是可以的。
好不容易太平公主认得他了，他就跟着父母一起到了泰山封禅。
而泰山封禅之后……太平公主就换了芯儿。
也就是说，李弘从泰山回来后，变成了太平公主的李沄又不认得他了。
——真是晴天霹雳。
更悲催的是，李弘回到宫里的当天夜里，就开始起烧。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尚药局的大夫说，太子殿下的病不能操心，要静养。
于是，李治和武则天不要太子殿下处理政事了，也不要他去崇贤馆上课了，就要他在东宫里好好养病。
太子殿下留在东宫养病，却不耽误他担心阿妹再度将家里的人都认完了却不认得他，想让阿妹没事到东宫找他玩吧，又生怕自己会将病气过给娇滴滴的阿妹。
听说阿妹最近很喜欢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
一天到晚在宫里横冲直撞的李显跑到东宫，十分殷勤地给太子阿兄出主意。
李显说前几天二兄李贤进宫的时候，给太平带了一个金项圈，太平喜欢得不得了，一抬头就冲二兄笑得很开心，太子阿兄若是时不时给太平送些她喜欢的东西去，阿妹或许也会念着太子阿兄。
李弘闻言，皱着眉头轻斥李显胡扯，阿妹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贝蛋，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品味自然也是高雅的，怎会眼中只看得见那些金灿灿、亮晶晶的俗物呢？
然而第二天就啪啪打脸了：太子就让东宫的人送了一条玛瑙珠子去给李沄。
听说李沄得了玛瑙珠子之后，眉开眼笑，跟库狄氏嘟囔着要找太子阿兄玩。
还在床上静养的李弘得知李沄的反应后，瞬间精神抖擞，觉得自己起床练几个时辰的大字都不成问题。
当然，可以起来练几个时辰的大字是李弘的主观想象，客观事实是他能练半个时辰大字就算很不错了。
但那并不妨碍太子殿下隔三差五的，就让人从他的库房里倒腾一些小物件出来送去给李沄。
武则天对长子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中莞尔。
长子向来斯文稳重，如今却因为想要讨好阿妹，多了些少年意气，武则天并没觉得有何不妥。毕竟，她和李治都还很年轻，离李弘登基继承大任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李弘如今是否能独当一面，对她而言并不十分重要。而且兄长爱护疼爱阿妹这样的事情，武则天也乐见。
不过再乐见李弘疼爱李沄，当她看到李弘让人送了一匣子珍珠来给李沄的时候，也是有些惊呆了。
李沄身为家中唯一的女孩儿，又是帝国的公主，再怎么宠都不为过。
可李弘送来的那匣子珍珠，还是当年他被立为太子时，武则天所宠信的中书令李义府送给他的贺礼。
武则天深谙李义府的为人，用来讨好未来储君的礼物，绝非凡品。
那满匣子的珍珠，产自南海，粒粒浑圆，散发着温润的光华。
武则天想起那天的场景——
浑圆的珍珠滚落在榻上，李沄跪坐在其中，双手捧起一把珍珠，然后又洒落在榻上。
大珠小珠落玉盘。
珍珠落在榻上，发出悦耳的声音。
李沄听着那珍珠落下的声音，开怀地笑了起来，稚儿欢乐的笑声和珍珠落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令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靠近的脚步。
小女孩察觉母亲的到来，转头，朝她露出两个小梨涡，捧起一把珍珠，“阿娘，给你、做珍珠衫。”
她做了这么久的皇后，也从来没有谁让她有机会如此奢侈。
果然女儿是天生的贴心小棉袄。
“阿娘！阿娘！”
李沄的声音，让武则天从那天的记忆中回过神来。
李沄扯着母亲的衣袖，晃呀晃，声音爱娇：“阿娘，去东宫！”
还是想去看太子阿兄。
“太子阿兄不是才让人给你送了一匣子珍珠么？”武则天蹲下，伸手将李沄额前的头发捋到一边，声音含着笑意，“太平莫不是又看中了东宫的什么东西，在打鬼主意？”
李沄眉眼弯弯，摇头否认：“没打鬼主意。”
心里却想，虽然太子阿兄是让人送了一匣子珍珠给她，可那匣子珍珠她还没多看上两眼，母亲就让邑司放进了她的库房里，离她能做主把那匣子珍珠拿出来还早得很呢。
武则天看着眼前的幺女，小家伙眉清目也清，笑起来令人心都化了，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真是令她无从拒绝。可想起李弘的身体，武则天虽然心软，还是不想让李沄去东宫。
“太子阿兄要静养，阿娘过几天再带你去。”
李沄的小脸垮了下去，不高兴。
武则天见李沄不高兴，弯腰将她抱起来，语气温柔地哄道：“不去东宫，我们回丹阳阁。让库狄将太子阿兄给太平的那匣子珍珠拿出来，你不是很喜欢那些珍珠吗？我们回去挑一些漂亮的珍珠出来给太平做珍珠衫，好不好？”
做珍珠衫？
李沄上辈子做梦都没梦到过自己有这么奢侈的时候，那当然是好的。
她抱着母亲的脖子，盈盈地笑着。
“好！”
武则天抛开了手里的琐事，也暂时将贺兰氏进宫的事情抛开，带着李沄回了丹阳阁。
李显和李旦两个小皇子也跟着母亲一起到了丹阳阁。
李治本来是在清宁宫跟韩国夫人叙旧的，可皇后殿下带着李沄一离开，偌大的清宁宫就像是少了许多生气似的。
于是跟韩国夫人寒暄了几句，叮嘱她回去后好好休养，就让人将韩国夫人和贺兰氏送出宫去了。
送走韩国夫人的李治既没有去紫宸殿处理政事，也没回长生殿。他问了武则天和李沄的行踪之后，就带着王百川到了丹阳阁。
丹阳阁历来是公主们的居所，当年高祖、太宗那么多的公主，都是在丹阳阁长大。
大唐的公主们，不管受宠与否，都养得金贵。
丹阳阁中楼台亭阁错落有致，学习、休闲的地方一一具备。
当年曾住过几十个公主的丹阳阁，如今就只有李沄一个小公主住着。
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的李治走在廊道上，春风吹过，枝头的花瓣便随风而落，打着旋飘进了廊道中。
李治慢悠悠地踱着步，跟身边的王百川说——
“当年，长乐长公主便是在这儿长大的。她下降的时候我年纪尚小，印象中长姐像极了母亲，温柔、美丽。城阳和新城两个阿妹也是在丹阳阁长大的。”
“除了被父亲抱到身边亲自抚养的晋阳之外，长公主们都是在丹阳阁长大的。”
“晋阳比长姐更像母亲，可惜早夭。”
李治说着，眉宇染上了几分淡淡的惆怅。
王百川安静地跟在李治的身后，没有说话。
李治也没要王百川搭理，。
身为一国之君，富有天下。
可他身边的亲人却一天比一天少。
当年两位兄长因为夺嫡之事被父亲贬为庶人，最后客死他乡。长姐长乐公主下降后不久，就病逝了，与他一同养在父亲身边的晋阳阿妹来不及长大就夭折了，新城阿妹前两年也病逝了，如今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城阳阿妹。
这些事情想起来，就令人心酸。
心酸的李治默默地在廊道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当年丹阳阁住了那么多公主，如今只有太平住在这儿，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王百川心想当年几十个公主长大的地方，如今就只有一个小公主，当然是嫌太大了些。
“趁着太平如今还小，可以跟着皇后住在清宁宫，改日让阎立本进宫吧”
王百川：？？？
好端端的说着太平公主还小，怎么就跳到了要阎立本进宫了？
王百川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又听到圣人的声音。
“让阎立本来丹阳阁瞧一瞧，让他看看要怎么改建这地方。过两年，太平也该要开始认字读书了，书阁要选个好地方，还有琴房舞房也不能疏忽……说起来，太平也快两岁了，改日也让阎立本进宫……”
巴拉巴拉。
阎立本，大唐的首席宰相兼闻名天下的大画家，帝王的御用画师，昭陵和大明宫的总设计师。不管是太子殿下的东宫还是雍王李贤的雍王宫，李治都没舍得让阎立本亲自出马。如今到了李沄这个小公主，不仅要阎立本来为公主重新规划设计丹阳阁，还要让阎立本为她作画。
王百川：“……”
国之储君的太子殿下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呢，圣人是认真的吗？
王百川看了看前方的李治，清雅英俊的男人说起太平公主的时候，眉宇间的惆怅淡去，语气温柔又宠溺，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跟平日说起几个皇子时的糟心模样截然相反。
——看来圣人是很认真的。
啧，扎心了皇子们。

第9章 皇家有女09
009
武则天带着李沄在丹阳阁里玩，李显和李旦都在。
听说李治来了，带着几个儿女出去将他迎了进来。
武则天指了指榻上的那匣子珍珠，笑着对李治说：“是前些天弘儿送来给太平的，妾打算从中挑一些珍珠出来，给太平做一件珍珠衫，等她两周岁生辰的时候穿。”
李治笑着摸了摸李沄的头，弯腰将她抱起来，“太平今日怎么想着要做珍珠衫？”
一旁的李显笑嘻嘻地跟父亲说：“太平吵着要去东宫看太子阿兄，阿娘说过几日再去，太平听了不高兴，阿娘就带她到丹阳阁做珍珠衫了。”
抱着李沄的李治低头，看着两个儿子。
李显今年七岁，李旦今年四岁。
看着恭立在旁的小正太李旦，总感觉七岁的李显比李旦还更像弟弟些，天天只知道玩，要他读书练字就像是会要了他的命似的……平日李治见到这个糟心孩子，肯定是要将他提溜过来考考功课敲打一下的。
但凡事皆有例外，今天老父亲抱着小公主，心情格外又不一样，于是放李显一马。
李治望着李沄，笑问：“怎么，太平想去看太子阿兄？”
李沄点头，一只手指着榻上的珍珠，用颠三倒四的短句跟父亲说太子阿兄送给她这些好珍珠，她都没去东宫多谢太子阿兄呢！
李治哈哈大笑起来。抱着李沄进了屋，“不着急，日后再去谢。”
李沄撇嘴，伸手扯了扯父亲的发带。
李治进了屋，让人将李显和李旦带走了，他将李沄放在榻上，跟武则天两人隔着案桌在榻上坐下。
李沄玩着匣子里的珍珠，听见母亲笑道：“……阿姐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说自从我们去泰山封禅后到现在，心绞痛已经犯了好几回，有一次险些喘不上气来，只因心中挂念着儿女，才缓过来了。阿姐说，等过些日子等贺兰的终身大事定下来，她就准备到感业寺，诚心礼佛。”
“可怜天下父母心。先帝曾跟我说，新城出生时母亲吃了大亏，当时命悬一线，但听到新城的哭声后，便又恢复了神志。”说着，父亲脸上的笑意褪去，“韩国夫人的心绞痛一日比一日厉害，可有听大夫的话好好静养？”
“圣人派了尚药局的大夫去给阿姐看过，民间名医也都请遍了，没有良方，一味静养也无补于事。”
库狄领着两个侍女端着点心走进来，母亲站起来，亲自摆放点心。
母亲说：“阿姐心中挂念贺兰。其实圣人见过她几回了，今日她还陪太平在清宁宫的偏厅玩耍。”
端着杯子喝水的父亲手中动作一顿，随即将杯子放在案桌上，父亲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那小姑娘我见着了，长得很像韩国夫人。”
母亲抬眼，望向父亲。
父亲说：“她不小心打碎了皇后最喜欢的琉璃果盘，刚好我那里还有一个，就让王百川拿来给你补上了。”
母亲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并没有说话。
李沄在榻上听着李治和武则天的对话，感觉手里的珍珠远不及父母的对话来得吸引人，干脆将装着珍珠的匣子合上，爬到父亲身旁，靠在父亲的怀里。
她还以为父亲不知道那个琉璃果盘是贺兰氏弄碎的呢，却没想到父亲居然知道。
想到父亲没有声张，还让王百川替母亲补上琉璃果盘的事情，李沄有点替母亲担心。
可别是父亲真的想让贺兰氏进宫啊！
父亲声音里含着笑意，语气温存地跟母亲说道：“韩国夫人若是因为挂念女儿的终身大事心神不宁，大可不必。这些年来，你为韩国夫人和她的两个子女也花了许多心思，贺兰要出嫁，韩国夫人莫非还愁皇后找不到好的青年才俊么？”
母亲愣住。
父亲将靠在他怀里的李沄抱了起来，笑着说：“太平不是想去见太子阿兄吗？阿耶这就带你去东宫玩，好不好？”
原本心里还想着父亲到底会不会想让贺兰氏进宫的李沄，听到父亲的话后，心里觉得很高兴。
小女娃笑得眉眼弯弯，跟父亲说好。
父亲抱着李沄站起来，母亲还坐在位置上。
父亲说：“皇室宗亲，世家大族，有那么多的青年才俊，总有一个是韩国夫人和贺兰看得上眼的，皇后费点心思，给她们物色一下便是。”
母亲回过神来，看向父亲的目光温柔似水，笑道：“圣人说得是。对了，下个月妾想带着太平到感业寺。”
“去感业寺做什么？”
母亲回答得很官方：“为圣人和大唐祈福，希望大唐百姓安居乐业，圣人身体安康。”
父亲也没多说什么，准了。
李沄趴在丹阳阁的窗台上，看着天边泛着淡淡的红晕。
服侍李沄的库狄氏带着侍女端着洗漱用的热水手帕进来，笑着说道：“皇后殿下今天要带公主去感业寺，这还是公主第一次出宫呢。”
李沄坐在窗台上，笑嘻嘻的。
这还是她穿越到大唐之后，第一次出宫，不知道如今大唐的民间气象是怎样的？
好奇，兴奋。
好奇兴奋的小公主一夜没睡好，连带着折腾得库狄和守夜的侍女们也没得安稳。
皇后殿下出宫去感业寺，不会当天来回，她到了感业寺之后，会在感业寺的客房住上一个晚上。
毕竟，去上香拜佛只是个噱头，武则天这趟出宫，主要是想见母亲杨氏。
母女久别见面，要说的话很多。
皇后出宫的礼节多如牛毛，等母亲到感业寺估摸都傍晚了，还能跟外祖母杨氏说上什么话？
库狄氏拿了衣服来给李沄选，既然要去烧香拜佛，当然不能太过花哨，李沄选了一套淡杏色的襦裙。
槿落见状，笑着说道：“都说公主早慧，若不是亲眼所见，都不敢相信。”
库狄氏看了一眼坐在窗台上的小公主，年纪这么小，但已经长得很漂亮，眉间一粒朱砂痣，仿若集天地之灵气而成。此时的小公主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天边等天亮，模样可怜可爱，很招人疼。
听说公主出生的那天，宫中养在太液湖的锦鲤在湖面跃腾，阵阵荷香飘远，甚至在中书省办公的大臣都能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荷香。
深得皇后殿下和圣人宠信的神棍明崇俨说：“天降祥瑞，公主是大唐的福星，她的降临，会给大唐带来太平盛世。”
圣人闻言，龙颜大悦，为公主赐号太平。
回想起这些日子，太平公主是不是大唐的福星库狄氏不清楚，但早慧那是肯定的。
武则天带着李沄去感业寺烧香拜佛。
外祖母杨氏带着韩国夫人以及贺兰氏也都一起去了。
感业寺的师太出来拜见武则天，看到库狄氏抱在怀里的李沄粉雕玉琢，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炯炯有神，便跟武则天说公主早慧，古人说慧极必伤，建议皇后殿下为公主捐资感业寺修建一个菩萨金身，“行善积德之家，即便身处乱世也有佛祖庇佑，这也是为公主祈福。”
武则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师太双手合十，朝武则天鞠躬，请皇后殿下和公主到禅房稍作休息。
武则天带着李沄去了禅房，又让师太将杨氏和韩国夫人等人安顿在后院的禅房中。
当年武则天被送到感业寺的时候，这位师太虽然说不上对武则天有多好，好歹是没多加为难。关键时刻也是动了恻隐之心，才令李治有机会看到武则天为他而写下的情诗。
佛门清净地，师太早是佛门中人，两脚踏出红尘俗世，但这些年来皇后殿下在宫中闹腾出来的动静太大，饶是师太是出世之人，也耳闻不少。
如今皇后殿下带着娘家的人到了感业寺说要烧香拜佛，师太也没让小尼姑们多去打扰，只吩咐她们将后院的禅房打扫干净后便离开，留给皇后殿下和杨氏等人一个清静的空间。
武则天和母亲杨氏在禅房里说话。
李沄想听八卦，所以在库狄氏要抱走她的时候抱着母亲的大腿，喊阿娘。
已经年过八十的杨氏看了看小外孙女儿，笑得满脸都是褶子，跟武则天说：“就随太平跟我们一起吧，反正她还小。”
李沄弯着眉眼，朝杨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杨氏见女儿，不外乎是为了贺兰氏的事情。一个月前韩国夫人进宫，跟武则天说了她的想法，一个月过去了，武则天一点儿要将贺兰氏接进宫里的打算都没有，甚至还替贺兰氏物色起合适的少年郎，看样子是要将贺兰氏挡在宫门之外。
杨氏心里有些着急，问武则天，“皇后殿下，你的长姐身体已大不如前，不能时时进宫陪你。如今贺兰正值芳华，何不让她进宫，为你分忧？”
当年武士彟病逝后，杨氏带着几个女儿在武家过了一段不怎么好的日子。后来武则天进宫，几经波折当上了皇后，这其中的许多事情少不了杨氏为其参谋，老人家的城府和能耐都不容小觑。只是这些年来，武则天的谋略和能力都有了长足的进步，不管是胸怀之宽还是眼界之广，也已将母亲远远抛下，已经不需要老母亲再为她操心些什么，杨氏就安心待在国公府养老了。
只是不久前废后风波的事情宛若晴天霹雳，令杨氏心中不安。
女儿再有谋略和能耐，不过是个女人。
娘家是出嫁女子的脊梁骨，可武家并无世家底蕴，对武则天而言，她最大的武器是什么？
能力和美貌。
如今的武则天能力足以站在李治身旁，可以与他一同谈论国家大事，李治甚至允许她干预朝政。
可她美貌不再。
杨氏觉得，男人皆好|色，一个女人若是不再年轻貌美，那么她对男人的吸引力就失去了一半。倘若武则天如今年轻貌美，李治也不至于轻而易举地动了废后的心思。
杨氏坐在武则天的对面，放在她前方的，是寺庙里用来提神煮的粗茶。茶水清苦，她并不在意，端起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喝完之后，徐声跟武则天说道：“贺兰花容月貌，又能歌善舞，你也该培养一个心腹，让她在宫里勾住圣人的心思。”
武则天闻言，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淡淡地说道：“母亲，天下美人何其多，贺兰美则美矣，圣人却不喜欢。阿姐和母亲的一番苦心，我自是明白。但我与圣人多年夫妻，许多事情不足为外人道。母亲如今年事已高，便不要再为这些事情操心了。”
杨氏愣住了。
显然是没想到武则天会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

第10章 皇家有女10
010
杨氏听到武则天的话，怔然半晌，随即笑叹了起来。
“皇后说的对，我如今年事已高，确实不该再为这些事情操心。”
只是，废后之事并不止是武则天一个人的事情，若不是武家全族人的荣华富贵都系在了武则天身上，杨氏老胳膊老腿的，也不想出来折腾。话虽是这么说，杨氏向来认为自己老当益壮，当她听到武则天冷淡的话语时，内心还是很震惊的。
女儿的羽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丰满，不再需要老母亲为她谋划些什么。
一时间，杨氏的心里既震惊，又失落，但她依然想让贺兰氏进宫。
“皇后殿下，我也是一把老骨头了，为孩子们操心不了几年。你的长姐身体是越来越不争气，不久之后便是白头人送黑头人的事情。至于你，我也没几年的时间能为你费心了，只希望能在自己尚未糊涂前，多为你想想日后的处境。”
武则天望着杨氏，沉吟了半晌，语气有些复杂地说道：“母亲心中在担心什么，我都明白。但我与圣人之间，不需要谁来替我分忧。这天底之下，无人能替我分忧。”
在禅房里玩的李沄一边竖着耳朵听母亲和杨氏的谈话，一边坐在禅房的窗台上看夕阳，忽然听到了母亲语气复杂的一句话，微微一怔，回头看向母亲。
母亲跪坐在案桌前，手中捧着杯子，喝着那清苦的热茶。
因为是要到感业寺礼佛，母亲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脸上只是略施脂粉，与平日的雍容华贵相比，今日的母亲虽然略显朴素，可那行云流水般的举动，无不昭示着她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
可母亲的眼底却并没有快乐。
李沄心想，母亲并不想贺兰氏进宫，父亲也跟母亲一样，没有让贺兰氏进宫的念头，可母亲心中却不高兴。
李沄有些不解，为什么？
武则天侧头，看向坐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她的女儿，微微一笑，过去将李沄抱在怀里，她一边轻拍着李沄的后背，一边跟杨氏徐声说道：“母亲，给贺兰找个合适的人家，是圣人的意思。贺兰在清宁宫做错了事情，人谁无过错，只要知错能改就好。可贺兰却撒谎了，她将自己犯的过错推到太平身上。”
杨氏：“……”
“谁不知道太平是圣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她的几个兄长都宠着她让着她，什么时候让她受过委屈，可贺兰却想让太平当她的替罪羔羊。那本是一件小事，若是在我这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谁知贺兰却让圣人撞见了。”
杨氏：“…………”
李沄听着母亲的话，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母亲对杨氏是孝顺的，也从来不想落人口实。如果母亲说她不想让贺兰氏进宫，那外祖母肯定还有话说，指不定还能说母亲不孝，不将外祖母放在眼里。然而母亲却将父亲拉了出来，三言两语，便让外祖母哑口无言。
皇恩浩荡，武家今日的显赫全靠父亲一句话。
杨氏年纪大了，人却不糊涂，只好悻悻地看了窝在武则天怀里的小公主一眼，无奈地说了句：“你这个小讨债鬼，净坏你母亲的事。”
李沄笑嘻嘻地问外祖母：“讨债鬼是什么呀？”
心里却想，她才不会坏母亲的事情呢，她是母亲的小福星。上官仪怂恿父亲废后，那还没盖章的诏书是她找出来的。贺兰氏本来是要当父亲宠爱的小情人的，现在因为她的缘故，也不会进宫往母亲心里添堵了。她多好啊！
武则天跟杨氏说话，怕李沄待久了会寂寞，于是让库狄抱着李沄去玩。
佛门清净地，李沄也没想要扰了出家人的清静。听说母亲当年在感业寺的时候，是住在北面的一个院子，李沄一时兴起，让库狄氏抱着她过去。
库狄氏抱着李沄，身后还跟着槿落和秋桐几个侍女。一行人绕过回廊，去了感业寺北面的院子。
春日的夕阳暖和温柔，感业寺中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
身段优美的少女穿了件淡樱色的襦裙站在海棠花下，身姿笔直，眉目如画。
抱着李沄的库狄氏脚步一顿。
是贺兰氏。
贺兰氏的眼睛微红，里面隐隐有水光，像是刚哭过一般。
库狄氏抱着李沄停下了脚步，仪态从容，“贺兰小娘子，你怎会在此？”
贺兰氏走了过来，她站在台阶下看向李沄，“公主。”
李沄朝贺兰氏露出一个笑容。
贺兰氏看着李沄，都说小公主长得像皇后殿下，其实并不像，她鼻梁高挺像极了父亲李治，还有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面闪动着笑意时，与李治那双多情含笑的眸子如出一辙。
贺兰氏说我能跟公主待一会儿吗？
库狄氏和槿落等人面面相觑，公主可是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心头肉，少了根毫毛都要她们提头去见的，她们怎么能擅自让李沄和贺兰氏待一起。
贺兰氏也不管李沄想不想跟她待在一起，她垂下双眼，坐在回廊下的台阶上，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公主，太平。我们俩其实是表姐妹，我没有姐妹，只有一个兄长。你也是没有姐妹，只有几个兄长。我们本来可以很愉快地相处的，我是表姐，我应该多让着你、多哄着你才是。那天在宫里，案桌是我打翻的，琉璃果盘也是我弄碎的。我不该因为你年纪小话都说不好，就把自己的过错推到你身上。”她说着，两行清泪从脸上滑落，“公主，你能不能帮我求情，让皇后殿下同意我进宫。若是皇后殿下同意我进宫，我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她和圣人。”
李沄：“……”
面面相觑的侍女们：“……”
李沄让库狄氏将她放下，默默地坐在贺兰氏的身旁。
此时的贺兰氏，不过是个美梦破灭的伤心少女。看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李沄觉得也没什么好防备的。
库狄氏看着贺兰氏那伤心的模样，也不敢走远，就守在回廊的拐弯处。
贺兰氏双手抱膝，抽噎着说道——
“我小时候，有一次母亲要带我和阿兄去国公府看外祖母，阿娘那天特别重视，再三叮嘱我和阿兄不要淘气，不要惹得外祖母不高兴。可那天阿兄说要带我去摘海棠花，我最喜欢海棠花了，便跟着阿兄爬上了海棠树。下树的时候，阿兄先走了，我却因为怕高不敢下去。”
“在我急哭了的时候，忽然有人在树下问我怎么了。那个声音像是春天里的太阳似的，又温暖，又好听。我低头，便看到了一个大人站在树下。他的眼睛很明亮，长得又十分英俊，他问我是不是爬高了不敢下来，他朝我伸出双手，跟我说别怕，只要我跳下去，他就会接着我。”
“如果让阿娘看到我在树上她肯定会生气，我没有办法，只好眼睛一闭往下跳，结果他真的把我接住了……后来我才知道，接住我的是圣人，那天阿娘那么重视，是因为圣人陪着皇后一起到了国公府看望外祖母。”
李沄想贺兰氏小时候，父亲该是什么样的呢？
父亲现在的颜值都是男神级别的，年轻时应该是只有更帅气的份儿了。
贺兰氏转头，跟李沄说：“我一直都记得，我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是圣人接住了我。我从来没见过长得那样好看的人，也没有谁对我那么温柔过。我一直都记着他的样子，你不知道，当我听母亲和外祖母说我可以进宫的时候心里多么高兴。”
李沄听着贺兰氏的话，小脸上的神情十分一言难尽。
她听母亲说上一次父亲陪她回国公府看杨氏，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的贺兰氏应该才十岁。
自己上辈子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可十岁的贺兰氏居然都已经看上了她的父亲了!
居然这么早熟的吗？！！
李沄的内心很震惊。
然而贺兰氏不管李沄的内心如何，说到最后，贺兰氏都语无伦次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形象全无地哭着问李沄——
“公主，我真的很想进宫服侍圣人，你能让我进宫吗？”
李沄：“……”
她就很想跟贺兰氏说，进宫有什么好？进宫你就坏菜、命仔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个问题，别老是想着进宫啦！
但她这时候只能装作听不懂贺兰氏在说什么，可贺兰氏哭得实在是伤心，李沄只好抬起一只小手，拍了拍贺兰氏的肩膀。
贺兰氏抬起泪眼看着李沄。
李沄迎着贺兰氏那殷勤的目光，以为贺兰氏是希望她能安慰两句，她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想了想，就学着平常大人对她做的那样，用稚嫩的声音跟贺兰氏说：“乖，别哭。”
贺兰氏眼里还包着眼泪，很执着地再次问道：“公主，你能让我进宫吗？”
李沄很同情地看了她一眼，摇头，“不能。”
贺兰氏微微一怔，然后哇的一声，再度哭起来。
如果不能进宫，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啊！

第11章 皇家有女11
011
李沄跟贺兰氏一起在台阶上坐着。
库狄氏怕李沄坐得无聊，又担心她会饿，所以拿了干果去给李沄吃。
干果应该是感业寺里的，吃起来不如宫里的好吃，不过聊胜于无。
李沄漫不经心地咬着干果，她现在是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虽然被人说是早慧，但再早慧也是个孩子。一个孩子除了吃和玩，还能干什么事情？
李沄有大把的时间，所以也不介意花点时间听贺兰氏说话。
就是听着贺兰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少女心事，和梦碎后的伤心难过，李沄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方才在禅房时外祖母跟母亲说的话。
外祖母说母亲也该培养个心腹，让她在宫里勾住父亲的心。
可心腹如果是贺兰氏这样的……那就算了啊。
以后的贺兰氏会变成什么样，李沄不敢打包票，毕竟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贺兰氏不进宫，说不定会有波澜壮阔的一生……但现在嘛，小公主可爱地叹气：贺兰小姐姐其实是个恋爱脑啊，外祖母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想到让她进宫去当母亲的心腹？
李沄心不在焉地听着贺兰氏絮叨，权当她念佛经了。
这时忽然听到贺兰氏十分苦恼的声音——
“我可倒霉了，我喜欢的人是像圣人那样的，如今入不了宫，阿娘肯定要将我许给别人。可是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比圣人更好呢？”
李沄听着贺兰氏那忧心忡忡的话，差点笑出声音来。
父亲确实丰姿俊朗，无论搁在哪儿，都难掩其风采。
嗯，贺兰氏的担心也确实很有道理！
李沄好耐心地陪着贺兰氏在台阶上坐了小半个时辰，就没兴致再听贺兰氏的心事和苦恼了。她招来库狄氏：“库狄，去找禅房找阿娘。”
库狄氏抱着李沄，很快到了禅房。
杨氏和武则天还在内室说话，库狄氏不敢进去打扰。
李沄迈着小短腿跑进去，外祖母正靠着身后的大迎枕跟母亲说话，“……如今敏之继承了你父亲的爵位，还没说亲。他和贺兰俩兄妹的终身大事由皇后来做主，也是他们莫大的荣幸。都说娘家是出嫁女子的脊梁骨，如今国公府里人丁不旺，也没几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来帮你……”
外祖母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问母亲：“皇后，可曾想过将调离在外地的兄长和侄儿接回长安？”
母亲笑了笑，语气冷淡：“他们不是说，当初他们在长安能享尽荣华富贵，是因为祖上是功臣么？既是功臣之后，圣人总有一天会想起他们的，我又何必费心将他们接回长安。”
外祖母没有多劝说母亲什么，沉吟了片刻，才徐声说道：“我只是在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兄长们从前虽然混账，如今在地方吃遍了苦头，心中大概早已知错，武家的这些人再不成器，与你也是同宗同源，那些子侄当中，总有那么一两个出挑之人能为你所用。”
李沄坐在母亲身旁，小小的身板靠着母亲。
外祖母说的武家子侄，大概是跟母亲同父异母的两个兄长和子女。
当年外祖父病逝之后，爵位家产都被儿子们继承了，外祖母带着几个女儿日子并不好过。母亲还是豆蔻少女时，就已受尽兄长的白眼，尝遍辛酸。
李沄想想母亲当年是怎么被武家兄弟欺负的，再想想后来母亲当了皇后，不计前嫌提携娘家的兄弟，却得来武家兄弟轻飘飘一句“我们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是因为我们乃功臣之后，并非是皇后所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母亲当年为什么会请父亲将两个兄长外派到地方去。
不识抬举的熊玩意儿，给脸还不要脸了。
如今多少年过去了，外祖父的长子早已病死，孙子们倒是长大了。
李沄想起什么武三思、武承嗣这些糟心人，就没什么兴致再听外祖母说下去。
李沄伸手捉了一把干果，捧到外祖母跟前。
外祖母一愣，
李沄弯着大眼睛，“干果，吃吗？”
外祖母笑得满脸都是大褶子，慈爱地说道：“太平真乖，你吃吧，外祖母不吃。”
杨氏被李沄打岔了一下，又见武则天脸上神色冷淡，知道她已无谈兴，就要先回去休息。
武则天看着被侍女们簇拥而去的杨氏，神情有些恍惚。
李沄仰头望着母亲，伸手扯了扯她的裙角。
“阿娘！阿娘！”
武则天低头，神情温柔地问道：“太平，怎么了？”
小公主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地问母亲：“阿娘在看什么？”
“阿娘在看外祖母。”
李沄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杨氏的已经走到小道的拐弯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杨氏年过八十，这些年因为女儿身居后位，享尽了荣华富贵。
可是一场废后风波，杨氏惊觉家族的荣华富贵全系在武则天一人身上，风险太大。于是，又是想让贺兰氏进宫，又是想让武则天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加官进爵……可是人心又哪是那么容易掌控的呢？
恋爱脑的贺兰氏进宫，只会野心勃勃地想将母亲挤下去，独占父亲。
武家那帮不成器的家伙，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这时候将他们召回长安，只会拖母亲的后腿。
还有一个很棘手的人——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是韩国夫人的儿子，现在改姓武，继承了外祖父武士彟的爵位。
韩国夫人一边上了父亲的床，还能一边跟母亲姐妹情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贺兰敏之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前程还得靠母亲关照。
如果这时母亲将武家子侄召回来，贺兰敏之往哪儿搁啊？韩国夫人还没死，还能在父亲的耳边吹吹耳边风。
就算父亲对母亲是真爱，对母亲偏心偏得没谱儿了，也不好啊。
李沄忽然又想起历史上说外祖母杨氏跟外孙贺兰敏之有一腿儿的事情……默默地囧了，贺兰敏之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郎，会跟年过八十的杨氏勾搭在一起，该不会是在韩国夫人去世后无人撑腰，所以才从了杨氏吧？
李沄被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吓了一跳，用力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脑海。
她看向母亲，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息，“外祖母老了。”
武则天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不是让库狄陪你玩，怎么又跑回来找阿娘。”
李沄拉着母亲的手撒娇，说太阳快要下山了，她想跟母亲一起看夕阳。
看着女儿精灵可爱的模样，皇后殿下只觉得即便是心里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此刻也化为乌有了，于是笑着抱了李沄，“走，阿娘陪太平去看夕阳。”
李沄乐呵呵地抱着母亲的脖子。
什么贺兰敏之、武家子侄都滚一边儿去。
夕阳无限好。
跟阿娘去看夕阳咯！
武则天亲自抱着李沄去看夕阳，路上遇见了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见了武则天，上前来行礼，“皇后殿下。”
比起上一次在宫里的时候，韩国夫人看上去好像又清减了一些。
李沄打量起韩国夫人来，贺兰氏长相随母亲，长得花容月貌，韩国夫人自然也是个美人。与母亲相比，少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场，身材纤细。
美人迟暮，也依然是美人。
韩国夫人手里拿着一个铜镜，镜柄下垂着流苏，韩国夫人那是开过光的法器，是说方才去殿里给菩萨上香，师太让选的。
李沄觉得那整齐的流苏看上去很好玩，忍不住伸手去抓。
“公主喜欢？那就送给你。开过光的法器带在身边，会保佑你一生平顺。”韩国夫人笑着将镜子递给李沄。
李沄接过镜子，甜笑着说多谢姨母。
韩国夫人美眸含笑，转而看向武则天，“皇后殿下，我有些要紧的话和你说。”
武则天抱着李沄到了大殿前，感业寺位于山顶，站在大殿前方的平台一角，便能将和山下景致尽收眼底。
落日余晖，照耀着世间万物。
武则天将李沄放下，转身望向韩国夫人。
原本跟着皇后殿下与韩国夫人的侍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韩国夫人突然跪在了母亲的身边。
李沄：？？？
这是什么情况？！！
韩国夫人：“皇后殿下，母亲……她想让武家的子侄回长安。”
李沄恍然，哦，原来韩国夫人是为了贺兰敏之来的。果然就跟她想的那样，如果武家的子侄回来了，贺兰敏之的继承人之位就坐不安稳了。
武则天看着韩国夫人，并未说话。
李沄站在母亲身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流苏。
韩国夫人低下头，“皇后殿下，我从前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这些年来，我安守本分，从未越雷池半步。如今母亲忽然萌生要召回武家的子侄……我、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
母亲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弯腰，亲自将跪在前方的韩国夫人扶了起来，轻声说道：“阿姐若是真不明白，便不该来见我。”
韩国夫人脸色有些难看，红唇微颤着。
“阿姐的心绞痛是当年去昭陵祭拜先帝时落下的病根，那年我还不是皇后，圣人率领朝廷文武百官去昭陵祭拜先帝。因为我身怀六甲，生怕我出了岔子，所以让阿姐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母亲看着夕阳下的景致，思绪似是飘远了，她转头，神色要笑不笑地看了韩国夫人一眼，续道，“那年冬天真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我至今都记得，贤儿出生的那个晚上，我的心都快被风雪冻碎了。”
韩国夫人闻言，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李沄歪着脑袋，看看韩国夫人，又看看母亲，只觉得自己听得一头雾水。
昭陵她知道，那是阿翁李世民的帝陵。
她也知道二兄李贤是母亲去昭陵祭拜先帝的路上出生的。
说起来，在几个阿兄当中，母亲对二兄是最冷淡的。
库狄说或许是因为母亲在生二兄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每每见到二兄，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曾经遭过的那些罪，态度自然就热切不起来。
李沄一直觉得库狄说的也很有道理，而且韩国夫人听到母亲说起当年，脸色都变了。
她总感觉父亲和韩国夫人是在母亲怀着二兄时好上的……难怪母亲对二兄总是那么冷淡呢！
李沄听到母亲说，“阿姐放心，当年许诺给你的，不会食言。天下之大，除了圣人，还有谁能在我的眼皮底下换了父亲的继承人？”
母亲说完，牵起李沄的手，“太平，这里风大，阿娘带你回去。”
李沄跟母亲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只见韩国夫人的身影在山风中摇摇欲坠。

第12章 皇家有女12
012
那天从感业寺回去之后，韩国夫人就生病了。
中间进宫一趟见武则天，跟武则天说：“最近晚上老是在做梦，梦到我们年少时与父亲一起去房州的事情。皇后殿下，那些日子回想起来，恍若隔世。听说人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就会经常梦到从前的事情。”
武则天笑着安慰她，“阿姐，别想太多。敏之尚未成家立业，贺兰也还没有出嫁，你心中还有未了的心愿，别胡思乱想，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
母亲说着，吩咐身边身边的库狄氏等会儿再让宫里的大夫给韩国夫人看看。
李沄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撇嘴。
又是静养……宫里的大夫和民间的名医说来说去就是那些套话，没什么良方就叫人静养，好像静养能治百病似的！
父亲听说韩国夫人进宫了，也来看她。
韩国夫人站起来朝父亲行礼：“多谢圣人关心，妾的病已经好多了。”
父亲却眉头微蹙，说道：“夫人每次进宫，脸色一次比一次苍白。”
韩国夫人有些怔然，然后笑道：“那是脂粉上多了的缘故。”
父亲跟母亲有话说，李沄和韩国夫人坐在外间。
李沄已经过了两周岁，头发扎了两个小丫髻，身上披着滚白毛边的粉绿色斗篷，显得清新可爱。
作为圣人和皇后殿下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李沄在宫里的待遇是特别不一样的。
今年春天，江南第一批最好的丝绸运到宫里之后，皇后殿下就让尚衣局的人来给李沄量尺寸做新衣，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子，衣服都是由尚衣局统一做好，逢季换新。
可小公主不一样，别人是逢季换新，小公主也是逢月换新。
如今李沄能跑能跳，经常会穿着漂亮的小裙子跑去长生殿找父亲，有时是浅绿色，有时是粉红色，怎么漂亮就怎么穿，老父亲看见女儿可爱甜美的模样，不要太高兴。
于是，李治抱着李沄，亲自嘱咐自己的皇后：“皇后啊，小孩子长得快，太平的衣服一季一换不合适，没两天就不合身了。让尚衣局的人每个月都给她量尺寸做衣裳。”
武则天看着李治抱着女儿，眉眼温柔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一国之君，居然也操心起女儿换新衣的事情来。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李治好不容易得了个小公主，别说操心她穿什么，就是李沄有时候闹别扭不吃饭的时候，亲自上阵喂她吃饭，老父亲也是做过的。
武则天也很宠女儿，每次尚衣局来给李沄量尺寸的时候，她都会带着李沄一起挑选样式和花色，尽可能地满足小公主内心所有的愿望……反正李沄的衣服就没有重样的。
每次量尺寸做衣裳的时候，李沄都觉得自己内心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全国顶尖的服装设计师都抢着给她做高级定制！
开心，骄傲。
韩国夫人看着在榻上拿玛瑙珠子当玩具的李沄，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听皇后殿下说，公主已经能说许多话了，还会背一些小短诗，能背一首给姨母听吗？”
李沄瞥了韩国夫人一眼，低头玩着手里的玛瑙珠子，不搭腔。
叫她背诗，她就背诗，那她多没面子啊。
韩国夫人也不恼，她看到李沄发髻上的一朵水晶珠花有点松，微笑着抬手，动作轻柔地帮李沄将珠花别好。
李沄这才抬头，朝韩国夫人露出一个甜笑，“多谢姨母。”
韩国夫人嘴角微扬，轻声说道：“贺兰表姐像太平这么小的时候，很爱美，总喜欢偷偷拿姨母的胭脂水粉玩……可是一眨眼，她就长大了，姨母也老了。”
说着，韩国夫人忽然问李沄，“如果姨母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不回来，太平会想姨母吗？”
李沄眨了眨眼，她对韩国夫人其实没太多的感情，来来去去不过是见过几面而已。上次在感业寺的时候，听母亲和韩国夫人的对话，倒是感觉母亲和韩国夫人之间的姐妹之情比较复杂。
在她的记忆中，历史上的韩国夫人也没活多久，大概也是个可怜人吧。
李沄望向韩国夫人，不解地问道：“姨母要去很远的地方？要去哪儿啊？贺兰姐姐会不会跟你一起？”
韩国夫人摇头，“不会，就姨母一个人。”
李沄歪头思索了片刻，“就姨母一个人，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吗？”
韩国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韩国夫人：“不会。”
李沄一脸听不懂的模样。
韩国夫人思绪似乎有些飘远，“在这个地方有人送我离开，而那个地方又有人在等着我，我并不孤独，也不寂寞。”
李沄好奇问道：“是谁在等姨母？”
韩国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眉眼变得格外温柔，她跟李沄说：“你的姨父，贺兰的父亲，在等着我。”
李沄：“可是贺兰姐姐的阿耶不是去南海拜观音了么？他在什么地方等姨母？”
韩国夫人说她也是去南海拜观音，贺兰的父亲就在南海等她。
李沄愣住，看向韩国夫人。
韩国夫人原本苍白的脸色此时变得有些红润，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甜蜜几分憧憬……那神情像极了情窦初来的少女想起心爱之人时的模样。
李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人一旦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就是身不由己。不管是母亲还是韩国夫人，其实她们都有着许多不得已的地方，只是不足以为外人道而已。
自从韩国夫人那次进宫后，李沄觉得母亲跟她说起从前的事情也多了起来，大多数是外祖父还没去世时的趣事儿，还有母亲姊妹们跟着外祖父一同离开长安，到地方为官时的所见所闻。
李沄天天待在宫里，去感业寺也是被库狄抱着，在感业寺游了一圈，也没领会过大唐民间的风土人情，听母亲说起那些事情，总是无限神往。可这天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李沄听着母亲讲故事，总有些心神不宁。
——没有由来的焦虑，弄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干脆在榻上打滚。
武则天看着女儿在榻上滚来滚去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太平是怎么了？”
李沄拽着母亲的衣袖，跟母亲撒娇：“我觉得有些不高兴，阿娘，你抱抱我。阿耶呢？”
武则天莞尔，将李沄抱在怀里，手轻拍着她的后背，“阿耶在长生殿。”
李沄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母亲，“阿耶说今天要来跟我讲故事。”
“可你的阿耶在长生殿有事情要处理。”
“那我们去找他，阿娘，我们一起去长生殿看阿耶。”
“阿娘在清宁宫也有事情要处理，要不让库狄带你去找阿耶？”
武则天身体无恙，又比一般人精力充沛，她身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平常除了与李治一起上大朝会听政之外，后宫诸事也要一一过问。
李沄每次看着母亲手边堆起来的册子，都忍不住咋舌。
原来母亲当皇后要忙这么多事情。
母女俩的对话引起了刚进门的李显和李旦的注意，李旦哒哒哒跑过去问：“太平要去找阿耶吗？”
李沄看向李旦，“四兄也想去吗？”
李旦正想说话，旁边的李显就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不，四弟他不想去。”
李沄：“……”
李旦还没到启蒙的年龄，这个时候在清宁宫并不奇怪。但本应该在崇贤馆上课的李旦出现在这儿，就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李沄瞪着眼睛看向李显，“三兄为什么没在崇贤馆上课？”
崇贤馆是宫中给皇子们上学的地方，除了几位兄长之外，还有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子们也在崇贤馆上课。那些皇孙贵族的少年郎们，日后都有可能会成为大唐的脊梁。
李显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跟李沄说：“我受了风寒，阿娘说我可以放假。”
李沄眨了眨眼，“可我没觉得三兄在生病。”
李显连忙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
李沄：“……”
李沄问母亲，“阿娘，三兄真的病了吗？”
武则天笑吟吟地反问：“太平觉得三兄病了吗？”
李沄撇嘴，睨了李显一眼，反正她没觉得李显哪里病了，母亲对三兄也太放任了。
——原来李显这棵小树苗从小就是歪着长的。
难怪历史上的三兄就像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似的，荒唐又无能。
李沄默默地看了李显一眼，让库狄氏抱她下榻，“我要去长生殿。”
母亲笑着说：“旦儿陪太平一起去罢。”
李显一听李旦要李沄一起去长生殿，有些着急，“四弟跟阿妹去长生殿，那我怎么办啊。”
母亲要笑不笑地看了李显一眼， “你也陪太平一起去长生殿。”
李显急得跺脚，不顾李旦和李沄在场，身为兄长的面子也不要了。他扯着母亲的袖子摇啊晃啊，捏着嗓门跟母亲说：“阿娘，我的功课还没做好，可以不去吗？”
母亲依旧是笑吟吟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不可以。”
李显：“……”
李治正在长生殿里练字，听王百川说他的几个小儿女来了，有些意外。
将手中的毛笔放下，走出门外，就见到一群侍女簇拥着李沄和两个熊儿子走了过来，不知道嬉皮笑脸的李显跟李沄说了什么话，李沄快乐地笑了起来。
李治看得心中一软，蹲下，朝女儿张开了手臂，“太平。”
李沄抬眼，见到父亲，欢呼着朝父亲奔过去，粉色衣带随风扬起，她像只小粉蝶似的扑进了父亲的怀里。
李治将女儿抱起来，笑着问：“太平怎么来了？”
李沄把玩着散落在肩膀的粉色发带，语气娇滴滴的，“阿耶昨天说要给太平讲故事。”
李治莞尔地摸了摸李沄的头，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身上，李旦和李显恭恭敬敬地跟父亲行礼请安。
李治“嗯”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在李显身上，“显儿今日怎么没去崇贤馆？”
李显照例将方才在清宁宫的说辞跟父亲说了，以为能蒙混过关，谁知父亲只是呵呵一笑，说既然显儿不能去崇贤馆上课，那就让父亲考考你的功课吧。
李显：“……”
李治要考李显功课，考到最后脸都黑了。
李显低着头，求救的目光朝李旦看去，可李旦啥都不懂，爱莫能助。
李沄看着李显的怂样，也有些哭笑不得，她扯了扯父亲的衣角，眼中闪着希冀，“阿耶不是说要陪太平去赏花讲故事吗？”
李治对着宝贝女儿，声音温柔的能滴出水来，说好好好，阿耶这就陪太平去。
转而又黑脸看向李显，觉得头疼不已，他严重怀疑皇后殿下是故意让这熊儿子来长生殿的。
——这糟心孩子，怎么老是不愿意读书呢？
李显忐忑不安地望着父亲：“阿耶，我和四弟能一起去赏花听故事吗？”
李治气笑了，“你只能留在长生殿里背诗。”
李显：“……”
李旦见状，看看李沄，又看看垂头丧气的三兄，主动跟父亲说：“阿耶，儿留在长生殿陪三兄背诗。”
李治见两个小家伙兄弟情深，感觉总算没那么糟心了，就留了李旦陪着李显背诗，自己则抱着女儿去赏花讲故事。
李显看着父亲抱着阿妹远去的背影，有些心酸地问李旦：“四弟，你知道为什么阿妹可以听阿耶讲故事，我们却要背诗吗？”
李旦一脸懵懂，“为什么？”
李显凑到弟弟的耳边，神秘兮兮的语气，“我跟你嗦，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因为阿妹是仙女姐姐送给阿耶的。”
李旦嘴巴微张，然后问道：“那我们呢？”
李显面无表情：“哦，我们是阿耶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李旦的内心顿时受到了一万点暴击，神情泫然欲泣。
他才不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呢！

第13章 皇家有女13
013
李显和李旦被留在长生殿背诗，李治带着女儿去赏花讲故事。
父女俩坐在大明宫的太掖湖边，清风徐来，送来阵阵草木清香。
自从李沄可以自如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之后，各种各样的要求就变得多起来。胡扯的故事她一听就撇嘴，说父亲骗她，给她说民间流行的各种传奇故事，她也兴趣缺缺，倒是说起从前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事情，以及李治偶尔说起朝廷大臣发生的趣事时，她显得兴致勃勃。
李沄最喜欢听的，是关于祖母长孙皇后的故事。
毕竟，祖母是千古贤后，生荣死哀，李沄心中觉得好奇也正常。
可长孙皇后病逝的时候，李治才九岁。
李治对长孙皇后的记忆永远停留在童年时期，印象中母亲美丽、温柔，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父亲上朝经常被魏征那根棒槌气得回去跳脚，而母亲总能在盈盈笑语间，轻而易举地将父亲安抚好。
李沄坐在父亲身旁，看着太掖湖中盛开的荷花，跟父亲说：“太平经常听阿耶说阿翁祖母的事情，也经常听阿耶说城阳姑姑晋王姑姑他们的事情，却没听阿耶说过您的阿兄。”
李治忍俊不禁，“谁说没有？你从紫宸殿拿走的红玉葫芦，就是你的十四伯父带回长安的，阿耶跟你说过他打仗的事情。”
李沄却皱眉，神情认真地跟父亲说：“不是十四伯父那样的，像我跟四兄三兄那样的。”
李沄的话有点颠三倒四，但李治习惯了，也能领会她的意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在旁边服侍的王百川听了李沄的话，暗中捏了一把冷汗。
当今圣人李治，是太宗李世民和公孙皇后的第三子。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李治不是皇太子。
当年长孙皇后和李世民有三个儿子——
长子李承乾是个好孩子，孝敬父母又好学，他是国之储君；次子李泰，小名青雀，聪颖活泼，在书法文学上都很有天分；幺儿李治，小名雉奴，善良仁厚孝为先。
长孙皇后在世的时候，一切都是好的。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然而长孙皇后去世后，年长的两个孩子就开始长歪了。
两个少年郎，出身天家，谁都心高气傲，谁都觉得自己是万里挑一的俊才。
又没有母亲在旁循循教导，两人就较起劲儿来。
李泰说我书法一流，文学素养也好，父亲都夸我，恨不得我能留在宫里日夜陪伴他。
论能力论才华，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太子阿兄？
凭什么是他当太子啊？
李承乾听说李泰这么说，怒了。
自古以来长幼有序，谁给李泰那么大的胆子生出这些非分之想？
丫的，这不是送上门来找抽吗？
少年郎，一身锐气傲慢、目无下尘，谁也不服谁。
要是当时长孙皇后在世，估摸早就把这俩熊孩子的念头掐死在摇篮中了。
可李世民没有，他从来都只当慈父，明知李泰有非分之想还依旧故我地宠着惯着，明知道太子李承乾心有不安，也不去安抚。
最后，俩熊孩子反目成仇，造反了。
……
——论国有贤后的重要性。
长孙皇后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
俩不省心的熊孩子造反的结果，是被李世民废为庶人，幺儿李治坐收渔人之利，成为大唐的储君。
那一段往事，一直是太宗李世民心中的痛，极少提起。到了李治这儿，更是几乎不提。
兄弟相残这样的事情，光是回想就觉得糟心不已，有什么好提？
李治不提，别人更加不敢提，却没想到今天被李沄问了起来。
李治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一眼，问道：“太平怎会问起这些事儿？”
李沄站在石凳上，小脑袋抵着父亲的肩膀，语气很是同情地说：“因为我有很多阿兄，阿耶却没有啊。”
李治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李沄抬头，瞪大了眼睛，神情十分无辜地望着父亲，“难道不能问吗？”
李治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能问，当然能问。”
转而说起了年幼时跟两位兄长之间的趣事，这种事情成为禁忌并不是李治的本意，他只是不想提起而已。
李沄站得累了，干脆躺下，脑袋枕在父亲的大腿，听父亲说过去的事情。
李沄望着父亲，心中的感觉也有些复杂。
父亲丰姿俊朗，谈吐温文儒雅，所谓君子风流，父亲就是行走的君子教科书。
可作为一国之君，从登上帝位开始，父亲就跟先帝留下来的四个顾命大臣斗，好不容易斗赢了，又要跟关中世家势力斗……倘若不是心如明镜，又有十分的能耐，父亲绝不可能有今天。
如今皇权在手，却高处不胜寒，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李治被李沄勾起了旧日的回忆，倒也不避讳，向女儿将当年的事情娓娓道来。
一个三岁的孩子就算听了当年的事情，又能懂得多少呢？
难得有人听他说说这些事，李治就权当是拉家常了，有的事情放在心中太久，也该放在太阳底下晾一晾。
在李治看来，谁还没有过年少气盛的时候。
放眼长安，多少皇室宗亲的青年才俊们血气方刚，一言不合便拔剑怒喝来决斗，那并无不妥。
——唯一不妥的是，大概就是两人决斗的太子之位。
李治想起旧事，虽有感慨，却并不悲伤。
“其实阿耶的两位兄长本性并不坏，只是被有心人教唆了，才会犯下大错。”
李沄闻言，很是赞同，忧心忡忡地跟父亲说道：“那阿耶得看好了太平的阿兄们，可不能让他们被坏人教唆啊。”
李治忍俊不禁，伸手刮了刮李沄的鼻梁，随即就想起了几个熊儿子。
因为李承乾和李泰当年自相残杀的事情，李治对几个儿子的教育都很重视。除了太子之外，其余几个儿子在读书上都是放羊吃草的类型，相比起能力才华，让儿子们知道长幼有序，兄友弟恭这样的道理似乎更为重要。
想起方才在长生殿时，李旦主动要求留下陪李显背诗的事情……李治眉目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他将李沄抱起来，笑着将女儿抛了起来，“太平放心，你的阿兄们不会的。”
李沄忽然被父亲抛起来，吓了一跳。
可随即她又爱上了那种抛起来又被人接住的感觉，感觉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听到自己像是个小疯子似的欢呼起来，“好玩，阿耶，再来一次。”
王百川跟库狄氏两人看得直冒冷汗。
前面就是太掖湖，当今圣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如今也正值壮年，要将小公主举高高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可万一不小心失手，公主掉进太掖湖怎么办？
库狄氏连忙上前，跟李治说：“圣人不可，万一没接住，公主会掉到湖里去的。”
李治看了库狄氏一眼，笑着问李沄，“太平怕不怕？”
李沄的笑声宛若银铃般洒落，“不怕！阿耶，再举高一点！”
李治见状，也扬眉笑了起来。
而这时，被李治举高高的李沄看到槿落神色匆匆地朝这边跑来。
在李沄还没出生前，槿落和秋桐原本都是清宁宫的侍女，是库狄氏一手带出来的。后来李沄出生，武则天就将库狄和槿落秋桐拨给李沄。
李沄到长生殿的时候，将槿落留在了清宁宫，她现在跑来，是清宁宫出了什么事情吗？
李沄跟父亲说不玩了。
父亲取笑李沄，“太平是怕阿耶将你抛到湖里么？”
这时槿落喘着气跑来，跟李治说：“圣人，方才国公府的人进宫，说韩国夫人去世了，皇后殿下心情悲痛，又忧心在国公府的母亲卫国夫人，让奴来向圣人请示出宫之事。”
抱着李沄的男人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沄听了槿落的话，大脑有些空白，毫无真实感。
前些天还温柔笑着陪她说话的韩国夫人，这就去世了？
初夏的风轻轻吹过，太掖湖的荷花在风中摇摆，有鸟儿从远方飞来，掠过湖面，然后又飞走，徒留几只蜻蜓停留在荷花之上。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韩国夫人去世，母亲心中悲痛，去了国公府一趟看望外祖母杨氏。
本来该要谈婚论嫁的贺兰氏因为母亲去世，跟武则天说她要为韩国夫人守孝，言下之意是不想嫁人。
武则天也懒得管贺兰氏。
姨母是皇后殿下，兄长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反正贺兰氏什么时候都不愁嫁。
李沄照例是粘着母亲。因为长姐去世，母亲心中有些感伤，但对女儿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有耐心。
这天夜里，李沄缠着母亲，要跟母亲一起睡。半夜醒来，却发现母亲虽然陪她躺着，却并未睡着。
李沄揉了揉眼睛，“阿娘，怎么不睡？”
武则天身为皇后，有许多事情不能为外人道，可当她对着年幼的女儿时，却没什么顾忌。
武则天：“阿娘想起了韩国夫人，所以没睡着。”
想起了韩国夫人？
武则天说：“阿娘年幼时，有许多事情不懂，都是韩国夫人教阿娘的。你的外祖父总说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三姐妹是世界上最亲的人。可是许多事情会变，人也会变。”
李沄想起了在感业寺时，韩国夫人朝母亲下跪的场景。
韩国夫人神色凄切，母亲却不为所动。
如今的母亲杀伐果断，有着一颗铁石心肠。可人心并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么冷硬的，母亲大概也被身边亲近之人伤过、恨过，才会变成今日这样。
人非草木，再冷硬的心，在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一桩桩的陈年旧事，也难免会心有所感。
李沄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双手搂着母亲的脖子，软声说道：“阿娘放心，太平永远不会变。”

第14章 皇家有女14
韩国夫人去世后没多久，外祖母杨氏也去世了。
杨氏是当今皇后殿下的母亲，在国公府是顶梁柱一样的人。国公府的继承人贺兰敏之年纪尚轻，还不足以独挡一面。
杨氏一病逝，国公府立即就乱了套。
武则天在宫里派了人去国公府给杨氏料理后事，又叫武家旁支的叔伯帮着贺兰敏之管理国公府的庶务。
武则天在一年以后先后失去了长姐和母亲，精神上或多或少会受到一点影响，忙完宫中诸事闲下来时，也会站在清宁宫前的那棵海棠树下发呆。
宫里的气氛难免会有些沉闷。
这些却影响不了李沄。
韩国夫人去世后，杨氏又进宫一次，进宫的时候还带着守孝的贺兰氏。贺兰氏一身素衣，脸上妆容十分讲究，虽然没有平日盛装时的明艳张扬，却别有一番风情。
漂亮的小姐姐就是披个麻包袋也是美的，这个李沄向来是承认的。
韩国夫人都死了，外祖母却依然贼心不死，还想着要将贺兰氏送进宫里。
可惜，杨氏费尽心思，还是没能得逞。
那天父亲说有事不能到清宁宫来，就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给外祖母和贺兰氏，以安慰她们失去亲人的悲痛心情。
李沄得知杨氏去世的消息时，还不如她得知韩国夫人去世时来得唏嘘感慨。
大半年过去，从前住了几十个公主的丹阳阁在阎立本的主持下，完成了改建。
李沄从清宁宫搬回了丹阳阁，她还是每天在清宁宫里陪母亲，没事就在宫里溜达，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往自己的库房里放。
有时候她也会去承乾殿找李旦，比李沄大不了两岁的四兄这时还是个单纯好骗的小正太，上次李显跟他胡扯，说他们是李治从垃圾堆捡回去的，李旦为此还难过得睡不着觉。
武则天带着李沄去承乾殿看他，小正太手抓被子，泪汪汪地问母亲，他真的是阿耶和阿娘在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吗？
武则天听得眼角直抽，李沄却差点要哈哈笑起来，原来忽悠小孩儿的谎言从古到今都一个样。
可李沄爱上去找李旦玩的日子没多久，李旦就去崇贤殿上课了。
惆怅。
不能找四兄玩，母亲想一个人耳根清净的时候，李沄就去长生殿缠着父亲，要父亲教她读书认字。
李治逗她，“太平最近不是喜欢四兄吗？怎么不去找四兄教你？”
个子小小的李沄扑到父亲的怀里，仰头冲着父亲笑：“才不是呢，太平最喜欢阿耶了。”
李治听到女儿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长相清隽的君王笑起来的时候，带出了眼角的细纹，不觉得显老，却增添了几分魅力。
李治向来宠溺女儿，逗弄归逗弄，见她主动说要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也是兴致勃勃地让宦官将梨木红书桌上的公文书籍收拾好。
他将女儿抱起来站在椅子上，然后就傻眼了。
身为李世民和长孙皇后的嫡子，当年李治还是晋王的时候，就是由父亲在朝廷中千挑万选出来的有学识的大臣为他启蒙的。后来他有了孩子，那自然也是将孩子交给当朝大儒去教导。对几个儿子，李治都是心血来潮去考考功课，看看他们学习效果怎样就拉倒了，亲自教孩子读书认字，那是一概没有的。
李治满腹诗书学问和治国之道，真要说起来，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可他从未亲自上阵给孩子启蒙。
他总不能给女儿讲治国之道吧？
可百家姓、论语故事这些东西……到底要先讲哪一个呢？
李沄看着父亲傻眼的模样，嘻嘻笑，问父亲要先教太平什么呀？
李治清了清嗓门，左手环着女儿小小的身体，防止她会从椅子上摔下去，右手拿起了毛笔，跟李沄说：“唔……不如就先教太平认自己的名字，可好？”
父亲说着，大笔一挥，已经在桌上平铺着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个沄字。
“这就是太平的名字。”
李沄作为一个伪小孩，就算古代的文字是繁体字，她也还是认得的。她见到父亲在纸上写字，干脆探起身体，用手指沾了墨水，跟着在父亲旁边写。虽然写得歪歪斜斜，不怎么好看，但老父亲好歹看出来那是个沄字。
李治见状，十分惊喜，“哟，太平这就会写字了！”
李治见女儿认字这么快，心血来潮，将王百川叫来。
老父亲站在梨木书桌旁的空地上，双手比划着，“去，找个小书桌来放在这儿，准备一套文房四宝，对了，把前些日子礼部尚书送来的那块好墨拿出来。即刻去办，快去。”
王百川愣住，即刻去办？
看向李沄，只见小公主站在圣人平日坐着的椅子上，一只葱白的胖手指上沾了墨水，像模像样地在那里比划着。
李治挥手，不耐说道：“还磨蹭什么，快去快去！”
王百川再没眼色，也看出来如今圣人一门心思要教小公主认字了，连忙退下，按照李治的要求将小书桌和文房四宝准备好，就那么一会儿功夫，李沄已经拿着李治的毛笔写自己的名字了。
李沄会认字，也会用手指写字，却不代表她能用毛笔写字，她用毛笔写出来的字简直不堪入目。
——从来没用过毛笔的人，没练过能写出好看的毛笔字那才见鬼了。
但在李治看来，女儿在读书认字上已经是极有天赋了，传说中的神童都没这么神的。
李治心中沾沾自喜。
嗯，他的女儿嘛！
骄傲，膨胀。
李治在长生殿里带着女儿读书认字，没多久，已经在宫外设府的潞王李贤和太子李弘也到了长生殿来找父亲。
在大唐时期，宫廷礼节还不如后世那多讲究。只要没有外人在，帝王一家的相处跟民间的家庭差不多。
李沄听说李弘和李贤到了长生殿，喜出望外，把毛笔一扔，就跑出去了。
才跑到大门，就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阿妹！”
李沄被太子阿兄一把抱在了怀里，看不出来太子阿兄平时瘦弱斯文的样子，这下还抱得挺紧。
——窒息。
李贤在旁笑着说：“我刚才还在跟阿兄说，指不定太平就在长生殿里陪父亲，果然没说错。”
太子李弘眉目清秀，气质儒雅，像极了父亲李治。
可潞王李贤剑眉星目，比起从小就病弱的李弘多了几分阳光英气，笑起来时，一双含情桃花眼格外迷人。
李弘虽然在宫里，但是并不比住在潞王府的李贤得闲，加上他平日在东宫还有事情要处理，所以几个阿兄当中，他跟李沄相处的时间是最短的。
虽然是相处时间最短的，但太子殿下也是最疼阿妹的，是个彻底的妹控。
李弘亲自抱着李沄进了殿中，看得旁边的李贤心惊胆战，生怕太子阿兄把阿妹给摔了。
李沄却没怕，她抱着李弘的脖子，跟太子阿兄说母亲给她做了一件珍珠衫，那是用太子阿兄送给她的珍珠做的。她打算等到太子阿兄给她娶阿嫂的那天，再把珍珠衫穿上。
李贤听了，笑不可仰。
“太平，等太子阿兄给你娶阿嫂的时候，你都长高了，到时候珍珠衫还合身吗？”
李沄嘻嘻笑着，“阿娘说不合身的话就重做，太子阿兄送给我一匣子珍珠呢！”
李贤：“……”
太子阿兄财大气粗，他不得不服。
兄弟俩跟李沄进了殿里，李弘和李贤见过父亲之后，李弘就跟父亲说：“因为韩国夫人和外祖母先后去世，阿娘虽不曾在儿面前提起什么，但儿总觉得阿娘心中难过。下个月是太平的生辰，儿与二弟琢磨着趁太平生辰那天，也给阿娘一个惊喜。”
李沄听得很期待，不知道太子阿兄想给阿娘怎样的惊喜。
李治也来了兴致，挑眉，“哦？弘儿想给母亲怎样的惊喜？”
李弘弯腰，将李沄放在地面，然后朝父亲拜了一拜，讪笑着说道：“儿虽想给阿娘惊喜，却不知阿娘如今最想要的是什么，问二弟，二弟说若想知道阿娘的心思，问阿耶是最合适的。”
所以，李弘和李贤来长生殿是想父亲给他们提供小道消息的。
李沄：“……”
她还以为太子阿兄想到了什么样了不起的惊喜呢！
李治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李弘的肩膀，“你们有这份孝心，母亲就已经很欣慰。”
转而看向李贤，沉声问道：“贤儿好些日子没去清宁宫了吧？”
李贤脸上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神情自若地说道：“前几日去过，母亲让儿安心留在潞王府读书，不必每日进宫去向她请安。”
李治默了默，然后说道：“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跟你的阿兄说，你送太平回清宁宫，顺便向母亲请安。”
李贤的态度恭顺有礼，“好的。”
李沄看了眼李贤，只觉得二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
李贤在功课上十分自觉，能举一反三，中书令阎立本都在父亲跟前对李贤赞不绝口，说潞王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父亲听了十分高兴，可母亲对此反应却十分冷淡。
从李沄有记忆以来，母亲对二兄就是很冷淡，又因为李贤早就出宫设府，母亲对潞王府的事情几乎是不闻不问。
李沄想要不是因为她是个伪小孩不好骗。她大概会相信二兄是母亲从垃圾堆捡回来这样的鬼话。

第15章 皇家有女15
李治将李弘留在了长生殿，不知道要说什么事情。
李贤陪着李沄回清宁宫，兄妹俩走在前方，后面跟了一堆的宦官侍女。
除了库狄氏和槿落秋桐之外，李沄向来不喜旁人离她太近，尤其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那就更不喜欢了。所以一群侍女和宦官不远不近地跟着，既不会打扰潞王和公主的清静，又能方便看到他们召唤的手势。
李沄欢快地在花香满径的路上蹦蹦跳跳。
李贤看着阿妹那天真无忧的模样，眉眼带笑，就跟她说长安东市和西市的繁荣和热闹。
“有时也会有游侠酒喝好了，心血来潮，拔剑舞一曲剑器舞，身姿婉若游龙，在剑光中穿梭……时下流行的胡旋舞、绿腰舞，也有胡姬在跳……”
李沄听着李贤的话，顿时无限向往，“真好啊，我都没出去玩过呢。”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想想那名动天下的剑器舞，心里就有些激动呢！
李沄仰头，问李贤，“二兄，如果太平可以去潞王府玩，你能带我去看吗？”
李贤：“……”
李贤微笑，诱哄年幼的阿妹，“那些有什么好看的，最好的舞者都在宫里。”
开什么玩笑呢？他刚才说的都是在酒坊、教坊里的见闻，天家公主，金枝玉叶，要真是被他带去那种地方，父亲能将他的头拧下来。
李沄顾着腮帮反驳，“那怎么能一样？二兄如果不带我去……”
小公主语气一顿，随即眯着眼睛，笑着说：“我会告诉阿耶，二兄整天的不在潞王府待着，却去教坊厮混。”
李贤愣住，“谁跟你说教坊这些事儿的？”
李沄笑着扭头就跑，“不告诉你！”
李贤急了，追了上去，“喂！阿妹，别跑！二兄有话要问你呢！”
外面的酒坊也好、教坊也罢，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养在深宫里的小公主本不该知道这些事情的，是什么人胆子那么大，敢在太平面前胡说八道这些事情！
李沄哈哈笑着狂跑，可她人小腿短，没几下就被李贤追上了。李贤一把将她抄起来抱在怀里，神情很严肃：“阿妹。”
李沄无辜地向二兄眨巴着眼睛，歪头卖萌，笑着说：“没有人告诉我。是别人聊天的时候，我偷偷听到的。”
教坊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她当然知道。
但库狄氏是教坊出身的，并且深得母亲信任。
李沄刚穿越过来的那会儿，曾经被库狄氏当做是一个听不懂话的人形树洞，听库狄氏说起过许多关于教坊的事情。
库狄氏是舞姬出身，剑器舞、胡璇舞、绿腰舞……凡是叫得上名字的舞她都会跳。
当年不善舞蹈的母亲找上名动四方的舞姬，要学舞。
母亲为何要学舞？
因为父亲除了在治国平天下很有一手之外，还是个文艺青年。父亲每天除了处理政事之外，业务生活也十分丰富，练练字看看史书，然后还会谱曲编舞。
这么多年来，父亲独宠母亲，并不仅仅是因为母亲在政事上能为他分忧那么简单。
母亲上朝能听政处理国家大事，下朝能陪在君侧红|袖添香，总是能给父亲带来惊喜。
李沄想，换了她是父亲，也会迷恋母亲。
李贤抱着李沄，双目跟她平视，两人大眼瞪小眼，他显然不相信李沄的话。
李沄见状，嘻嘻笑着伸手，双手按在李贤的脸上，在他的脸上乱按乱揉。
原本相貌俊雅的潞王被公主这么一折腾，英俊帅气的气质一概没有，只剩下了滑稽搞笑的模样
李沄哈哈大笑起来。
李贤：“……”
潞王被阿妹弄得没脾气，只好悻悻地将她放在地上，径自往前走。
走了几步，发现李沄没跟上，扭头
只见穿着一身淡粉色裙子的公主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太平 ，怎么了？”
李沄双手背在身后，可爱地叹气：“二兄走得太快啦，我跟不上。”
李贤：“……”
家中的心头肉掌中宝。
打不得，骂不得。
还能怎么办？
惯着呗。
李贤只好回头，走到李沄面前，朝她伸出一只手，“喏，牵着。”
李沄眉开眼笑，将胖乎乎的小手放在二兄的掌心里。
李贤没好气，“真是惯得你。”
李沄却是很高兴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跟着李贤去清宁宫。
只是兄妹俩去清宁宫的路上，就像是撞了什么邪似的，在离清宁宫还老远的地方呢，就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
光天化日之下，谁在哭？
李沄和李贤对视了一眼，不远不近跟在身后的库狄氏上前来，柔声问道：“公主，潞王，怎么了？”
李沄：“是什么人在哭？让人去看一下是怎么回事儿。”
库狄氏应了声唯，就派了人去看是怎么回事儿。
没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的。
“公主，潞王殿下，有人在祭拜她们过世的母亲，所以在哭，奴已经让她们赶紧回去了。”
回话的宦官话才落下，那哭声又传了过来，哭声隐忍，似是十分悲痛。
李沄眨眼，祭拜过世的母亲啊……难怪哭得这么难过。
可这是出入清宁宫的必经之路，母亲刚经历了丧母之痛，这边又有侍女祭拜母亲，要是惊扰了母亲，岂不是又要勾起她的伤心事？
李贤眉头微蹙，沉声说道：“让她们赶紧回去，别惊扰了皇后殿下。”
宦官却面露难色：“这……”
李贤面露不悦：“这是什么难事吗？”
宦官默了默，然后吞吞吐吐地跟李贤说：“潞王殿下，她们是两位公主。”
两位公主？
李沄愣住，这宫里除了她，还有别的公主？
可随即，她又想起来了，是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是父亲和萧淑妃所生的女儿，可李沄从来没有见过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姐姐。
李贤也很惊讶。
他是知道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同是父亲的女儿，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待遇跟自己的嫡亲妹妹太平公主比起来，那是云泥之别。
太平阿妹住的是由当朝首席宰相亲自主持改建的丹阳阁，千娇万宠。
可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却只能住在掖庭中的一个小房子里，待遇甚至还不如太平身边的普通侍女。
李贤眉头紧锁，扔下一句“我过去看看”，就大步流星地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李沄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追上去，“二兄，等我！”
宦官侍女们不敢怠慢，想要跟上。
库狄氏却将他们拦下，“某带着槿落和秋桐过去服侍便好，你们留在此处候着。”
温暖的太阳挂在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地面是斑驳的光影。
两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跪坐在一个火盆前，烧着纸钱嘤嘤嘤地哭着，见到了李贤和李沄前来，较为年长的义阳公主抬手以袖拭泪，哽咽着说道：“某今日在此祭拜亡母，却不料惊扰了潞王殿下和公主，请赎罪。”
义阳公主早就是奔三的年纪了，在她身旁的宣城公主比她年幼几年，但年龄也不小。两人早已不是妙龄少女，又衣衫朴素，眉目却难掩清丽，可以看得出她们的生母萧淑妃是个美人坯子。
库狄氏上前两步，冷笑说道：“两位公主的嫡母是皇后殿下，如今皇后殿下还好好的待在清宁宫中，你们这般，岂不是在诅咒皇后殿下。”
义阳公主抬头看向库狄氏。
宣城公主见状，连忙上前，“库狄大娘，我与阿姐并没有此意。我与阿姐虽然身在掖庭，终年不得见圣人和皇后殿下一面，但每日都在佛前祈祷，希望上天各方神佛能保佑他们平安喜乐，万年无事。”
被槿落抱着的李沄闻言，不由多看了宣城公主两眼。
母亲搞死了萧淑妃，还将萧淑妃所出的两个女儿赶到掖庭去自生自灭。
这些年来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怕且是夜夜祈求上天神佛，让母亲不得好死。
但宣城公主说的那番话，确实让人觉得诚诚恳恳，好似她的内心便是真正这么想似的。
李贤瞥了宣城公主一眼，语气冷淡地说道：“你们本该是待在掖庭的，如今擅自出来，掖庭丞可知情？”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闻言，顿时脸色发白。
李贤脸色不耐，“还不赶紧回去？！”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连忙起来，朝李贤和李沄一拜，就神色狼狈地离开了。
李贤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面无表情。
李沄却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历史上太子阿兄跟母亲的第一次分歧，就是因为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史书上说，年轻的太子无意中进入了掖庭，见到了同父异母的两位姐姐年过四十而未下降，住着破旧的小房屋赶着苦力活，心中同情，于是当众向父亲禀告此事，说两位公主早该下降了。
太子阿兄本着恻隐之心，却不经意跟母亲唱了反调。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事情，是太子李弘和母亲武则天走上分歧的开端。
史书上说两位阿姐已经年过四十未免言过其实，但太子阿兄为她们求情确有此事。
那么问题来了，今天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出现在去清宁宫的必经之路，想等的到底是太子阿兄还是二兄？

第16章 皇家有女16
016
李贤陪着李沄到清宁宫的时候，武则天正在清宁宫中的那棵百年海棠下待着。
李沄见母亲，飞快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阿娘！阿娘！”
站在海棠树下的武则天回头，看向活蹦乱跳的李沄。女儿的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一扇一扇的，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李沄站在母亲的跟前，仰头望着她。
武则天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李贤见到了母亲，脸上神色也有些激动，恨不得能像阿妹一样奔向母亲。但他已经长大了，又已经出宫设府，不好在母亲面前毛毛躁躁的，只好力持稳重，强行按捺下心中的激动，缓步走向武则天。
李贤恭敬地向武则天行礼，“儿见过阿娘。”
武则天弯腰将李沄抱起，一双明眸落在了李贤身上。
“贤儿进宫，可去长生殿见过父亲？”
李贤恭立在旁，说方才已经和太子阿兄去过长生殿，只是父亲有事要和太子阿兄说，他就和阿妹到了清宁宫来向母亲请安。
武则天微笑着颔首，亲自抱着李沄进了东阁，然后像是例行公事一样询问了一下李贤近日在潞王府做什么，功课如何。
李贤都一一回答了，回答完之后，他和母亲之间就冷场了。
李贤看着端庄雅丽的母亲，眼里闪过一丝黯然。
从他开始记事开始，他和母亲之间就总是这样不冷不热的。
不管他做了什么，在母亲面前如何恭敬顺从，母亲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该关心的似乎都关心了，可在他的内心，却总是隐隐觉得少了些什么。
坐在榻上的李沄看着母亲和二兄两人的互动，觉得二兄在母亲面前束手束脚，没有平时的潇洒恣意，而母亲对二兄，既没有对太子阿兄的重视周到，也没有对三兄四兄的温柔放纵……作为一个旁观者，李沄都快同情起二兄了。
——二兄果然是母亲最不受宠的崽。
就是李贤的黯然神伤都快要藏不住了，让李沄心头微微一软，便主动跟母亲说话，活络一下气氛。
李沄跟母亲说她和二兄在到清宁宫的路上时，遇见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在路旁烧纸。
武则天闻言，抬手摸了摸李沄的脑袋，还帮她将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撩到耳后，转而看向李贤。
“贤儿方才为何不提此事？”
李贤连忙说道：“阿娘为后宫诸事已经十分操心，儿不想让此事惊扰了阿娘的清静，便自作主张让两位阿姐回掖庭了，也让人通知了掖庭丞关于两位阿姐擅自离开掖庭之事。”
自从萧淑妃死后，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就被幽禁在掖庭里，虽然没有专门派人守着她们，但也别想着能离开掖庭半步。这些年来，父亲大概也有想起过这两个女儿，奈何母亲却容不下她们。
胳膊拧不过大腿，后宫之事父亲极少过问。
李贤心中虽然觉得两位公主令人同情，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把对母亲敬重和爱护放在了首位。若他明知两位阿姐擅自离开掖庭却装作不知，他日母亲知情，心中定会对他失望难过。
武则天睨了李贤一眼，随即看向库狄氏。
库狄氏上前，微笑着跟武则天说道：“皇后殿下，潞王也是一片孝心。”
武则天语气欣慰，“难得贤儿如此体谅阿娘。”
李贤得了母亲的一句夸奖，顿时心花怒放。
李沄却一脸好奇，问库狄氏：“库狄，两位阿姐多大了啊？”
库狄氏笑着说：“若是奴没记错，义阳公主今年已经二十六，宣城公主也已经二十一。”
李沄眨眼，转而拽着母亲的衣袖，不解地问道：“阿娘跟太平说过，大唐的女子过了十五便要出嫁，为何两位阿姐还留在宫里？”
武则天挑眉，看向眼前的好奇宝宝，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褪去，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太平觉得两位阿姐不应该留在宫里？”
李沄却像是没看见母亲脸上的神情变化一般，她撇了撇嘴，整个人赖在母亲的怀里，双手抱着母亲的脖子嘟囔着说：“我方才见到她们了，哭哭啼啼的，一脸苦相。阿娘留她们在宫里做什么？我不喜欢她们！”
武则天神色稍霁，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那太平喜欢谁？”
李沄笑容可掬地跟母亲甜言蜜语：“太平喜欢阿娘！”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长安皇城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光里。
李沄睡在清宁宫临窗的卧榻上，武则天坐在榻边，一头如云的青丝散了下来，灯下的皇后殿下一反白天时那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眉目浸染着温柔。
室内并没留下多少守夜的侍女，库狄氏站在武则天身后，手中拿着木梳为她梳头。
武则天望着睡着了的李沄，跟库狄氏说道：“自从太平出生后，我便不再梦到安定公主了。”
低头帮皇后殿下梳着头发的库狄氏抬头，看向榻上的李沄。
月光下，小公主看着像是粉妆玉琢的小精灵似的，双目紧闭，睫毛长长，嘴角微扬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令她如此开怀。
“公主长得漂亮可人，对皇后殿下又贴心。大公主想来是知道母亲如今有人陪伴体贴，才不再托梦给您。”
武则天没有说话。
那个不幸夭折的女儿，永远是她心中的痛。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库狄氏：“库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皇后殿下说的是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之事吗？”
武则天颔首。
“这些事情本该是由皇后殿下做主的，但今日既然公主问为何义阳、宣城二位公主还留在宫中，奴倒认为，皇后殿下不如趁此机会将两位公主放出宫外。奴总觉得白天之事，是有人刻意为之。幸好今日撞见两位公主的是潞王，若是太子殿下……”略顿，库狄氏又低声续道：“皇后殿下曾对奴说，如今的太子殿下像极了圣人年轻之时，善良仁厚，若是太子殿下见到两位阿姐如此模样，怕且早生出恻隐之心，要到圣人跟前为她们说情。”
武则天闻言，笑了笑，语气有些怅然，“是啊，太子仁义，若是他见到了义阳和宣城二人，怕且是不会将母亲的颜面放在心上，要为两位阿姐说情的。”
太子李弘今年已经十五岁，父亲和母亲不在长安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用留在长安监理国事了。
孩子长大了，就越发有主见。
如今的太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遇到什么事情无法解决，便要找阿娘的少年郎了。
武则天沉吟片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拍了拍李沄的后背，沉浸在睡梦中的小公主咕哝了一下，闭着双眼，用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声“阿娘”，然后翻了个身。
武则天莞尔，碰了碰李沄的脸，小公主一动不动，闭眼呼呼大睡。
武则天这才低声跟库狄氏说道：“当初上官仪趁着圣人与我不和之时，怂恿圣人废后。虽然圣人事后与我说，他并无废后之意，但若不是我和太平及时赶到紫宸殿，后果不堪设想。你可知道这说明什么？”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照进室内，皇后殿下的声音冷静克制——
“这说明朝野上下对我干预朝政之事颇有不满，圣人也知道此事。圣人虽然愿意偏袒我，可在他心中，也并不是缺了我就不行。”
想到废后之事，库狄氏眉头轻拧，随即又舒展，语气不以为然：“那又怎样？到最后，圣人还是选择了站在皇后殿下这一边。上官仪和他的儿子已经死了，庶人李忠也死了。朝野上下纵然对皇后殿下心有不满，也不敢多说什么。”
武则天轻轻摇头，“库狄，此事并非如同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不过关于义阳和宣城之事，你说的对，幸好遇见她们的是潞王而不是太子。”
库狄氏低头，没有再搭腔。
片刻之后，只听得武则天轻叹一声，沉吟着说道：“若是义阳和宣城二人安安分分地待在掖庭中，我怕且也想不起她们。如今她们出来，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上官仪想把她拉下皇后之位，却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朝廷之上，如今还有谁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她？
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她，想要借力打力的人可不少。
这后宫的掖庭丞，没有她的允许就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放了出来，也该要清理一下了。
还有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也该是时候要考虑她们的未来了。
虽然，她不认为这两人应该有未来。
武则天俯身，将李沄身上的小被子往上掖了掖，然后带着库狄氏走到了外间。
夜风吹过，枝头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外间，皇后殿下正轻声叮嘱守夜的槿落和秋桐要小心伺候，不要让公主夜间着了凉。
而躺在床上的小公主，长长的睫毛微颤了下，随即便将自己的小脑袋埋进了被窝里。

第17章 皇家有女17
掖庭一隅。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手里拿着针线，在缝制冬衣。
她们被关在掖庭已经十几年，从萧淑妃受宠到被打入冷宫，再到后来被武则天处死的时候，她们其实都已经懂事。
义阳公主已经年近三十，大好的青春年华都在掖庭中度过，面容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宣城公主比义阳公主小一些，被关进掖庭后，凡事有阿姐在前面挡着，自然是过得要稍微好一些。
可在掖庭之中，和罪臣的女眷关在一起，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宣城公主本是低着头缝制冬衣，可是缝着缝着，她忽然将衣服扔在了地上。
义阳公主看向她，多年幽禁深宫，当年芳华正茂的豆蔻少女，如今变成了一个严肃无趣的女子。她头也不抬，不客气地说道：“宣城，你又在闹什么脾气呢？你可不是被父亲放在手掌心上的太平公主，这样无理取闹，只会让自己的日子更加不好过。”
宣城公主气结，看向义阳公主，“我不服，同是父亲的女儿，为何太平就可以受尽宠爱，而我与阿姐却只能在掖庭中受苦？”
义阳公主仍旧没有抬头，宣城公主的话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她冷漠地反问宣城公主：“你不服？你不服又有什么用？可曾有人为你鸣过不平？”
宣城公主顿时哑然，沉默了半晌，她的眼圈慢慢变红，“阿姐，你看到了吗？太平身上的衣裳都是用最好的丝绸所缝制，绣花样式精美绝伦，襟口袖口都用了金线压边……还有那双珍珠鞋，做得何其精致。当年母妃受宠时，父亲也只有我和阿姐两位公主，可我们何曾如此奢侈过？”
义阳公主终于抬头，看向站在前方的妹妹，她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宣城，当年母亲不是皇后，即便母亲当上了皇后，她也不是武媚娘。”刻意压低的声音，就像是风中的古陨一般透着几分悲凉，“宣城，你我能在掖庭中苟活着，或许就是运气了。”
宣城公主闻言，顿时心酸不已。
一滴清泪滴落在地上，随即消失，只在地面上落下一个略深的印记。
“阿姐，难道我们就活该在掖庭终老吗？”
义阳公主手中的动作一顿，她将冬衣放下，抬头看向宣城公主。
她记得自己到掖庭的时候，不过十来岁。那时，她总以为母亲会再次得宠，可是没有，母亲不仅没有再次得到父亲的宠爱，反而落得惨死的下场。
母亲惨死的那一天啊，她和阿妹在掖庭中嚎啕大哭，却无人来问。
义阳公主站起来，拿出手绢替宣城公主擦拭她脸上的泪，用十分无奈的语气说道：“该做的，我们不都已经做了吗？”
宣城公主拿过姐姐的手绢，一边擦泪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掖庭丞不是说太子殿下会去清宁宫请安的吗？怎会变成了潞王？阿姐，宫里的人说潞王是最不得武媚娘欢心的，即便他看到我们二人会像太子那样仁慈，他向武媚娘求情有用吗？”
义阳公主默然。
世上的事情，哪能都可以算计得分毫不差。她们能有机会离开掖庭，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她长叹了一口气，跟宣城公主说道：“好了宣城，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若是事事都能如同我们算计的一样，我和你又何至于在这里受苦？”
宣城公主咬着下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没说。
她站立半晌，默默地弯腰将自己扔在地上的冬衣捡起来，将上面的灰尘拍干净。
宣城公主捂着胸口坐下，语气幽幽，“我真羡慕阿兄，就算在长安待不下去，也可以到旁的地方。谁都说离开了长安没有好日子过，但总比我们这样被困在一方天地来的好。”
宣城公主说的，是萧淑妃和李治所生的儿子李素节。当年萧淑妃受宠之时，她所生的几个子女都是很受李治宠爱的，李素节一出生，就被封为雍王。后来萧淑妃惨死，两个女儿被无情地幽禁在深宫里，但李素节却只是被贬往地方当刺史。
武则天对李素节再不放心，对他也并未像对李忠那样赶尽杀绝。
天高皇帝远，地方虽然不如长安来得热闹繁华，但挂着一个亲王的称号，又是地方刺史，何愁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宣城公主想着已经多年不曾见面的阿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阿姐，我们擅自离开掖庭的事情若是被武媚娘知道了，会怎样？”
义阳公主一怔，苦笑：“还能怎样？今日的武媚娘比起从前风头更胜，若是她一怒之下想将你我整死，那也是动一动手指的事情。”
宣城公主想到当年母亲被砍去手足、浸泡在酒缸中折磨而死的惨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李沄不知道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两人在掖庭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以她对母亲的了解，两位公主大概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想两位同父异母的阿姐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如果那天她们碰见的是太子阿兄，她们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但是很不巧，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遇见的是她和二兄李贤。
想到那天晚上母亲和库狄氏说的话，李沄有点担心。
太子阿兄对她向来都很好，什么玛瑙珠子、南海珍珠、镶金玉环之类的玩意儿不要给她太多。阿娘对她也是极好，对她千依百顺，就差没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玩。
手掌手心都是肉，万一太子阿兄和阿娘斗起来，她该帮谁啊？
这可把李沄为难坏了。
然而李沄没能为难太久，因为槿落进来跟她说殷王和周王一起来丹阳阁找她玩了。
殷王和周王，就是李显和李旦。
这两个小男孩还没到出宫设府的时候，还住在宫里，每天都要去崇贤阁上课，上完课之后就会有清宁宫去母亲那里用膳，因为李沄平常没事做也会待在清宁宫里，对两位阿兄的行事作风已经摸了个透。
毕竟一个是一心爱玩的顽主，一个是单纯好骗的小正太。
李沄是个伪小孩，平时又还没什么事情做，想摸不透都不行。
但是复杂一点的人，她就摸不透。
——譬如父亲李治，又譬如母亲武则天。
父母待她千依百顺，有求必应，将她宠得上房揭瓦还能乐呵呵的，可她仍旧捉摸不透父亲和母亲的心思。
当然，父母并不是复杂一点，他们是特别复杂，所以李沄觉得自己捉摸不透父母的心思是情有可原的。
李沄让秋桐将她从榻上抱下来，就看到了李显和李旦两个人哒哒哒地朝她跑来。
李显和李旦无事不登三宝殿，他们登三宝殿的理由很简单——
今天在崇贤馆里老师要考周王李显功课，让他作诗。
李显确实很听话，作诗了。
李显作诗很努力，后果很严重。
李旦跟李沄说：“崇贤馆的老师看了三兄的诗后，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说他一定要即刻拜见父亲。”
言下之意，是老师要去向父亲告状。
李显皱了皱鼻翼，嘿嘿笑着跟李沄说：“阿妹，父亲不是说今夜在清宁宫用膳么？”
李沄看一眼三兄那陪着笑脸的模样，低头抿着唇笑。
每隔几天，武则天都会让几个儿女到清宁宫去用膳，李治也会去。每次那种时候，就是父亲趁机要考儿子们功课的时候了，回答得好就有肉吃，回答得不好别说吃肉了，连饭都莫得吃。
基本上跟父亲吃的十顿饭，李显有九顿是吃不安稳的，这次来找她，肯定想让她帮忙在父亲面前说说好话。
果然，李显跟李沄说吃饭事小，受罚事大。他今天在崇贤馆作诗作得一塌糊涂，把老师都给气坏了。
“我倒是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吃上饭，可是阿妹你也知道，父亲有头疾，万一他太过生气，把头疾都气犯了可怎么办？”
李沄歪头把玩着垂落下来的发带，弯着大眼睛看向李显，“太平听说，三兄前几天得了一套夜光杯。”
李显顿时领会阿妹的弦外之音：夜光杯给我，我在父亲跟前替你说话。
那套夜光杯可是他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母亲都不知道，阿妹怎么会知道的？！
李显轻咳了一声，语重心长地教育李沄：“阿妹，兄妹之间相亲相爱是应该的，怎么能用钱财那些身外物来衡量呢？”
李沄嘻嘻一笑，反驳道：“可太平帮了三兄很多次啊，上一次是三兄在崇贤馆上课玩蛐蛐被老师逮到了，要不是我帮你说情，父亲早就将你关小黑屋了呢。还有上上次，三兄非要抱着一只斗鸡去找英国公的孙子，结果鸡没抱稳，那头公鸡都飞到英国公头上作威作福去了……”
这些事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才发现李显做的混账事并不少。
李显听着有些恼羞成怒，“喂，阿妹！”
李旦连忙拉着三兄，压低了声音劝道：“三兄，每次你闯祸之后，都特别指望阿妹帮忙呢！”
李显：“……”
李旦还在小声嘀咕：“每次你得了什么好东西之后，就会闯祸。你一闯祸，就得求阿妹。那么多好东西都送给阿妹了，也不差这套夜光杯，反正你最后都是会给的。”
李显：“…………”
他刚才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带四弟一起到丹阳阁来找阿妹？！
四弟不帮着阿妹把他卖了就算不错了！
可是夜光杯……到底给还是不给？
李显看了一眼李沄，李沄今天穿着一套淡樱色的襦裙，头发梳了两个丫髻，漂亮又可爱。
李沄歪头，摆了个卖萌的姿势，朝三兄眨眼。
李显默默心酸，他的阿妹是真漂亮真可爱，要是别老想着敲他竹杠，那就是天下无敌漂亮可爱了。
心酸归心酸，为了今夜在清宁宫的家宴能有一个好的气氛，为了不让父亲气得头疾发作，李显决定狠心割爱。
李显一副壮士断腕般的表情，“行！我明天就让人把夜光杯送来给阿妹！”
谁知李沄却皱着小鼻子，一副很为难的模样。
只听见小公主用那软糯的声音跟李显说道：“可是那套夜光杯那是三兄喜欢的东西，我拿了，不就是横刀夺爱了吗？”
李显：“……”
李显：“…………”
难道阿妹还想他求着她把那套夜光杯收下吗？
旁边的李旦却凑向李沄，“阿妹，横刀夺爱不是这么用的。”
李沄愣住，神情天真又懵懂地看向李旦。
李旦：“你可以用夺人所爱……”
巴拉巴拉，启蒙不久的李旦乐为人师，开始跟阿妹讲起了成语故事。
李显看着兴致勃勃又一脸认真的阿弟，又看看一脸虚心受教的阿妹，顿觉心累。
他的夜光杯阿妹到底还要不要啊？
嘤。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第18章 皇家有女18
018
宣城公主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一只鸟从天空飞过。
飞鸟尚且能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她却只能困在这一方天地，每天除了阿姐和掖庭的罪臣女眷，谁都见不着。
推门进来的义阳公主看到宣城公主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
宣城公主看到阿姐进门，懒懒地看了她一眼，发牢骚似的说道：“我真是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武媚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宁愿她一刀把我杀了，也好过让我这样痛苦地活着。”
义阳公主闻言，冷冷一笑。
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袱扔给了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猝不及防地被扔了一个包袱，手忙脚乱地将包袱接住，有些恼怒地看向义阳公主，“阿姐，你做什么？！”
义阳公主淡瞥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说宁愿让武媚娘杀了，也不想这样在掖庭中度日么？如今机会来了，这是武媚娘身边的大侍女库狄氏带来给我们的，让我们梳妆打扮好了便到清宁宫去拜见皇后殿下。”
宣城公主：“……！”
她连忙将包袱放在桌面上打开，只见包袱里装着的是公主正式去拜见皇后殿下和圣人的衣服，做工虽然不能与太平公主身上的衣服相提并论，可比起她身上穿着的一身衣服可高级多了！
宣城公主将衣服摊开，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指腹滑过那布料，抬眼看向义阳公主，“阿姐，是真的吗？武媚娘让我们去见她？”
义阳公主将手中的另一个包袱放下，走到窗台前。
庭院之中，落叶簌簌而下。
她被关在掖庭已经将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间，同在大明宫中，她却不曾见过父亲。
义阳公主声音有些冷淡：“是真的。”
宣城公主闻言，大喜过望。她高兴地将衣服拿在身上比划，到掖庭多年，她从未拥有过一件做工这样精美华贵的衣裳。
宣城公主拿着衣服在身上比划，比划了一会儿，忽然掩面哭了起来。
义阳公主见状，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宣城，别哭。”
这么多年，她们毫无自由，更别说是离开掖庭。如今武媚娘派人送来漂亮衣服让她们换上，难免会让她们的心中生出几分希冀。
宣城公主的泪水从指缝流出，她哽咽着问道：“阿姐，武媚娘派人送来这么好看的衣裳给我们，还让我们去见她，是不是打算要将我们放出掖庭了？”
义阳公主低声说道：“武媚娘的心思，谁能琢磨得透呢？当年母亲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终年不见天日，不过因为父亲想起了母亲，武媚娘便将母亲害死。我们先前擅自离开掖庭的事情，武媚娘想必是知道了。”
宣城公主掩面的手放下，错愕地看向义阳公主。
义阳公主淡淡一笑，跟妹妹说道：“宣城，说不定是武媚娘想出了什么新奇的法子来折磨我们。”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宣城公主手臂上的华服，压低了声音，“这些东西，或许只是用来送我们上路的。”
宣城公主脸色发白，猛地后退了几步，手臂上的华服也掉落在地。
什么宁愿被武媚娘折磨死也不想在掖庭里待着的话，只是她随口说说的而已。
她并不是真的想死啊！
武则天经常在清宁宫设下家宴，但一般情况下都是她和李治两人带着几个女儿一起用膳，逢年过节的时候，会让皇室宗亲的人入宫来用膳。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清宁宫的家宴是举办得异常热闹的。
这天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李沄以为母亲的家宴只是例行要和几个儿女用膳联络感情，谁知她人还在丹阳阁呢，就听槿落兴高采烈地和秋桐说——
“城阳长公主带着几位郎君入宫了，今天一定要把公主打扮得漂亮可人一些。”
李沄有些惊讶，今天是什么日子，城阳姑姑居然带着几个表兄入宫了？
李沄思索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下自己。
为什么今天要把她打扮得漂亮可人一些？
难道她平时不够漂亮可人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虽然小公主对自己的漂亮可人十分有信心，但还是十分配合槿落和秋桐的工作。等她穿好漂亮的小裙子和绑好头发，准备出发时，已经快到傍晚了。
才进清宁宫大门，李沄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穿着华裳的女子站在海棠树下。
想来那就是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是阿翁太宗和祖母长孙皇后的第二个女儿，一开始的时候嫁给了当时宰相杜如晦的儿子杜荷，后来杜苛因为卷入了李承乾和李泰的夺嫡争斗被杀，城阳长公主则被接回了宫里。
城阳长公主的第一段婚姻结局并不美满，在宫中郁郁寡欢。太宗心疼女儿，又在朝廷里物色人选，要为女儿再寻找一个合心意的驸马。千挑万选，终于选定了当时的左奉承卫将军薛瓘。
太宗的心血没有白费，这些年来城阳长公主和驸马感情亲密，城阳长公主已经为驸马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聪明伶俐。
但是李沄来到这么久，却还没见过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前年生了一场重病，李治为了妹妹，亲自派了尚药局的大夫去给城阳长公主看病用药。
尚药局的大夫却说长公主的病不宜在长安休养，不妨到洛阳去住一阵子。
于是，城阳公主便带着最小的儿子薛绍到洛阳的别业养病去了，这病一养就将近两年。
李沄来的时候快一岁，如今也尚未满三周岁，自然是没见过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离开长安时悄无声息，回来长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连圣人李治，也是在她回到长安的时候，才得到消息。
李沄到了海棠树下，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父亲曾跟她说，城阳姑姑的长相与祖母长孙皇后有七分相似。
眼前的女子五官清雅，气质娴静而高贵，令人一看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李沄弯着大眼睛冲城阳长公主展开笑颜。
站在她身后的侍女们哗啦啦地向城阳长公主行礼。
城阳长公主嘴角噙笑望向李沄。
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年龄虽小，但眉目清丽，眉间的一粒朱砂痣，仿若点睛之笔，令她透着十分的灵气。
城阳长公主看着李沄，心中只觉得欢喜不已，“原来太平已经长得这么漂亮了。”她说着，蹲下朝李沄张开双臂，“太平，来，给姑姑抱抱。”
李沄却站在原地看着她。
城阳长公主：“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很小的时候，城阳姑姑就抱过你。唔……不记得也没关系，但你的父亲一定跟你说过许多关于姑姑的事情，对不对？”
李沄这才笑着走向城阳长公主，喊了一声“城阳姑姑。”
城阳长公主高兴地哎了一声，给了李沄一个爱的抱抱。
城阳长公主才轻轻抱住李沄，一个稚气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阿娘，你在干什么？”
李沄回头，只见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跟李旦差不多大的小男孩。
长睫毛，桃花眼，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似的熠熠生辉。
——那是传说中有着神仙颜值的薛绍。
小薛绍年龄还小，模样还没长开，说不好他以后会有着怎样祸国殃民的男色。
但在李沄身边的这些小男孩中，薛绍算是长得最好看的了。
城阳长公主笑着朝薛绍招手，“绍儿，来见过你的太平表妹。”
薛绍的目光有些好奇地看向李沄，他有几个阿兄，可是没有一个妹妹。刚才跟表兄们玩耍的时，还听到表兄们在炫耀他们家中有个小可爱。
原来小可爱就长成太平表妹这样么？
粉嫩嫩的一团，笑起来就像是盛开在春日里的海棠花。
李沄朝薛绍眨眼，捧心赞叹：“表兄长得真漂亮。”
小薛绍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小娘子才会说长得漂亮，他日后可是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的，漂亮不漂亮有什么要紧，最要紧的是有男子气概！
薛绍本来想纠正她不能说小郎君长得漂亮这样的话，可太平表妹朝他笑得天真烂漫……薛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
他朝李沄伸出手，“太平，要跟我们一起玩吗？”
李沄看了看前方手里正拿着木剑乱舞的三兄李显，和脸上带着个夜叉面具的四兄李旦，还有另外的两位表兄……这群魔乱舞的场景，她还是不凑热闹的好。
小公主双手背在身后，模样有些傲娇，“不要。”
薛绍：“……”
心中充满失望之情的小郎君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侍女进来通报，说圣人到了。
原本群魔乱舞的熊孩子们瞬间就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的帝王李治走了进来。
李治径自走到了城阳长公主跟前。
阔别两年，城阳长公主见到兄长，情绪有些激动，刚要行礼却被李治扶了起来。
城阳长公主望向李治，眼睛微红，“阿兄！”
李治打量着城阳长公主的模样，俊雅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总算是长好了，驸马把你照顾得不错。”
城阳长公主笑了起来，语气微嗔，“城阳身体本就没什么大事。”
李治笑了笑，弯腰将女儿抱了起来，帝王今天的心情颇为不错，将李沄抱起来后还取笑道：“哟，太平好似又重了些。”
李沄不悦地瞪向父亲，“我都快三岁啦，又长高了些，当然会重！”
李治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模样，朗声笑起来。
武则天带着太子李弘从东阁出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圣人今日见了长公主，总算是真正地开怀了。”
李弘恭立在旁，向父亲行礼。
李治挥了挥手，示意太子不必多礼，转而看向武则天。
武则天款款走向李治，“城阳刚回到长安，本该让她歇息几日稍作整顿后再进宫的。但妾想到了今日家宴，便想让城阳入宫与我们一起，希望圣人勿怪。”
“皇后用心良苦，我又怎会怪你？”李治落在武则天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温情。
武则天微微一笑，又跟李治说：“除了此事，妾还有一事要向圣人请罪。”
李治扬眉，“哦？”
武则天转身，看向清宁宫的大门。
李沄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在清宁宫的大门外，站着两个女子。
那两人逆光而立，让人看不清模样，但李沄却是认得她们的。
那是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

第19章 皇家有女19
019
关于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两人，李沄想过许多种可能性。
母亲跟萧淑妃是死对头，面对敌人的女儿，以母亲的性格，不将她们搞死已经是格外仁慈。
如今两位公主早过了婚嫁的年龄，李沄不想太子阿兄和母亲会因为她们而发生正面冲突，因此也没少在母亲跟前念叨她不喜欢两位阿姐，即便是放在掖庭之中，她也不喜欢。
李沄觉得自己近日每天都在叨叨念，简直成话痨了。每天叨叨念的话不外乎就是——
母亲何必要将两位阿姐留在宫里，放她们出宫，即便是让她们到一个道观清修，为父亲和大唐祈福，也好过留在宫里啊。
再说了，她们名义上也是母亲的女儿，如今外祖母驾鹤到西方极乐去了，也可以让两位阿姐以为外祖母在阴间积德为由，放到感业寺去。
巴拉巴拉。
每次李沄叨叨念的时候，母亲总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逗她：“外祖母是太平的亲祖母，太平何不自己亲自为外祖母祈福积德？”
李沄立即抱住母亲的大腿，耍赖撒娇，“但是我亲自去为外祖母祈福积德，阿娘怎么办啊？我得在宫里陪着阿娘！”
每每这时候，母亲总是忍俊不禁。
李沄觉得关于两位公主的事情，母亲应该有了计较，可她没想到母亲会将她们请到家宴来。
难怪说今日城阳姑姑会进宫，原来是母亲安排的。
李沄看向母亲，只见母亲朝父亲盈盈行礼。
“圣人，媚娘这些年来对义阳和宣城二人有疏忽之处，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今日趁着城阳长公主进宫，妾便让义阳和宣城二人到清宁宫来，与圣人一同共享天伦。”
李治：“……”
城阳长公主：“……”
李弘和李贤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怔怔地看向李治，泪流满面而毫不知觉。
武则天站在旁边，笑着温声提醒，“义阳、宣城，还不快过来拜见你们的父亲。”
两人才如梦初醒，跪在了李治面前。
李沄以为父亲情绪会很激动，毕竟在李沄的心中，父亲不管是对她还是对几位阿兄，都极为看重，对城阳姑姑也是好得一塌糊涂。
谁知父亲看到两个女儿，先是一怔，随即弯腰将她们扶了起来。
大概是多年不曾见到，父女情深也无从说起，只是相顾无言。
反而是太子李弘眼睛微红，蹲下，一只手将个子小小的李沄抱在怀里，喃喃说道：“我早就听说我们还有两位阿姐，却从来不曾见到。如今终于得见，心里竟有些小激动呢。阿妹，阿娘真的是太好了，对不对？”
李沄：“……”
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在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事情当中，最感动的人竟然是太子阿兄，而不是父亲。
清宁宫家宴过后，城阳长公主带着她的几个小郎君留在了宫里留宿。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参加完家宴之后，便要送回掖庭。谁知临走前，却被库狄氏喊住了。
“两位公主请留步，皇后殿下有话与你们说。”
两人回头，看向武则天。
只见那个大唐最尊贵的女子站在灯火通明处，姿态雍容华贵。
她们曾在心中脑补过无数次自己面对武媚娘的模样，也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武媚娘虎落平阳，她们能把这个女子踩在脚底下。
可当她们真正在面对武媚娘时，她们才知自己的天真无知，光是这样站在武则天面前，便足以让她们内心发颤。
有人对你笑得温柔可亲，可你却害怕地想要赶紧离开她的视线范围。
难怪当年的母亲会斗不过武媚娘。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对视了一眼，平日在掖庭中口口声声恨透了武媚娘的宣城公主此时咬着下唇，手脚都有些无措。
义阳公主见状，上前了两步，低头，恭敬问道：“皇后殿下，有何吩咐？”
武则天的目光扫过宣城公主，然后落在了义阳公主身上，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从明日开始，你们便不用再待在掖庭里。至于住在什么地方，会有人为你们安排。”
皇后殿下一只手把玩着她手腕上的镶金白玉镯，徐声说道：“你们早就该下降了，等过些时日，我便与圣人商量，为你们安排婚事。”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闻言，都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不知是悲是喜。
母亲要跟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说话，李沄今天见着了父亲，就赖在父亲怀里不走了，说她许久不曾和阿耶和阿娘一起睡觉。
李治有些惊讶，“哪有许久？你上个月不才赖在清宁宫过夜吗？”
李沄：“……”
小公主生气地瞪了父亲一眼，振振有词，“就是已经许久了呀！”
李治哈哈笑起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语气既无奈又宠溺，“你呀，应该要知足。想想你的姑姑们，她们谁也不曾有机会可以和父母一起过夜。”
确实应该要知足，从古以来，皇子和公主都是和父母分开住的。李治在李沄之前，也从未试过带哪个孩子一起过夜。事实证明，有的事情不能破例，一旦破例就后患无穷。
李沄歪头看向父亲。
李治也看着她，说不行，今夜父亲要和母亲说话，太平得回丹阳阁去。
李沄一听父亲要和母亲说话，更加不愿意走了。
这是听墙角的好时机啊，她现在还小，还可以跟父母耍赖。等再过两年，她想要耍赖也赖不成啦。
于是，小公主站起来，双臂一把抱住父亲的脖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水光，跟父亲委委屈屈地说道：“可太平今晚真的很想阿耶陪我。”
李治：“……”
李沄扁着嘴，一副大有如果父亲不点头同意，她就要哭给父亲看的模样。
李治很是头疼地掐了掐眉心，最后还是滚地缴械，“只能今晚，以后再也不许了。”
李沄顿时眉开眼笑，倒在父亲的怀里，甜言蜜语就跟不要钱似的免费大放送。
“阿耶最好了。”
“太平最喜欢阿耶了。”
“……”
李治听着女儿的话，觉得脑壳疼。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离开了清宁宫，武则天站在原地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大门。
库狄氏上前，跟皇后殿下轻声说了几句话。
只见皇后殿下脸上的神情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就是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转身，往寝宫的方向走，进去就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卧榻上躺着一大一小，大的是李治，小的是李沄。
李治倒是没睡着，他侧着身，一只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应该是才把小公主哄睡着了。
李治见她回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起来，跟武则天做了个到外间说的手势。
武则天：“……”
叹息，圣人私下是个女儿奴呢。
帝王夫妻移至外间，武则天轻声说道：“圣人怎么又让太平留下了呢？”
“她说想要留下来，我能怎么办？平日我不来清宁宫的时候，她不也经常赖在清宁宫不走。”
武则天嘴角微扬，语气微嗔，“看你把她惯得。”
李治却理直气壮，“我的女儿我乐意惯着！”
可随即，又想起了今日才被放出掖庭的两个女儿，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
武则天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拉着帝王在窗户旁的软塌上坐下，双手已经熟练地在他的太阳穴按揉着。
李治的头疾时常发作，疼得厉害时甚至无法处理政事，武则天在尚药局的大夫那里学了一些推拿手法，平日夫妻相处时，经常就替李治按摩头部。
武则天温声问道：“圣人可是想到了义阳和宣城？”
李治眼睛微阖，没有搭腔。
武则天笑了笑，轻叹着说道：“这事说来，也有媚娘的不是。不论义阳和宣城的生母为人如何，她们总是圣人的骨肉。妾今日见到义阳和宣城之时，竟觉得她们与圣人不像父女，却像兄妹。”
任谁在掖庭待了十几年，面相大概都会有风霜之色。
李治沉默了半晌，抬手，握住了武则天正在给他按摩的手。这只手也曾因为干粗活而变得粗糙，但经过这些年的养尊处优，精心保养，已经变得滑腻柔软。
良久，帝王才沉声说了一句——
“这些事情，不怪媚娘。若真有亏欠，也是当父亲的亏欠了她们。”
身为一国之君，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有时候难免辜负一些人，亏欠一些人。
武则天笑道：“圣人，她们也该要下降了，此事就交由妾来做主吧。”
李治一怔，随即站起来，一把抱住了武则天。
武则天的手在李治的后背摩挲着，“也不必有多显赫的出身，只要人品可靠即可，圣人说呢？”
“媚娘。”男人低哑的声音难得带了些孩子气，像是在撒娇的模样。
武则天微微一笑，反抱着李治，“圣人还没答复媚娘呢。”
李治抱着武则天的双臂收紧，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媚娘，义阳和宣城内心会感激你。”
在卧榻上闭眼装睡的小公主想，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不见得会感激母亲，但父亲内心会感激母亲。
又想到傍晚时抱着她说阿娘真好的太子阿兄……将两个不足为患的公主放出宫外，却得到了父亲的感激和太子阿兄的尊敬，还得到了好名声。
想想历史上的母亲将两位公主下降之事，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时机做，却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结果。
——母亲的这步棋走得真高。

第20章 皇家有女20
020
李沄在清宁宫过夜，翌日大早，父亲和母亲就去了紫宸殿上大朝会。
李沄闭着眼睛，将自己的小脸埋在柔软的被窝里，心想这当皇帝的人，天还没亮就得起床，晚上批阅奏章到三更半夜都不能睡，有什么好的？怎么就那么多人争着要当皇帝呢？
她看父亲和母亲就挺辛苦的。
都说大唐盛世，但此时的大唐，也没有很有钱。
建国之初，因为多年战乱，国家已经千疮百孔，百废待兴。阿翁李世民在位期间，励精图治，创下了贞观之治。
贞观年间，国家政治清明，民风淳朴，可国库依然空空如也。
心酸。
到了父亲当皇帝，老天爷就好像是专门要跟他作对似的，这个月地上漏缝，下个月跳上破窟窿。
江南水灾、西北地动、关内大旱……朝廷这些年为了救灾，疲于奔命。
幸好父亲是个充满了人文关怀的皇帝，一旦有灾害，免除徭役的法令马上颁发，否则这样时不时的天灾人祸，早晚得动乱。
她的父亲是个明君。
骄傲，自豪。
在外间守着的槿落听到动静，进来问道：“公主，要起吗？”
李沄闭着眼睛在床上散了一会儿德行，觉得没劲，父亲和母亲都不在，散德行虽然有人来哄，但又不是她想要的父亲和母亲。
于是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起吧。”
在外面守着的槿落秋桐领着十几个侍女鱼贯而入，槿落上前一边帮李沄整理头发，一边轻声说道：“圣人和皇后殿下早早就去上朝了，皇后殿下说公主起来用过早膳之后，可以去上阳宫去找城阳长公主玩一会儿，等圣人下朝后，便带公主和几位小郎君去骑马。”
骑马？
李沄一听可以骑马，顿时来了精神。
大唐民风开放，当年阿翁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因此朝中一直文武并重，即便是贵族女子，精通骑马射箭都是寻常之事。当年平阳公主带领的娘子军就赫赫有名，为大唐的建立献出不可或缺的一份力。
李沄早就吵着父亲说要学骑马，可父亲每次都以她年龄还小，不乐意带她去。
如今一听父亲说要带她骑马，顿时不困了，红扑扑的脸蛋上漾着笑意，梨涡清浅。
槿落见到李沄的模样，不由得莞尔，随即吩咐侍女们去准备早膳，好让李沄用过早膳之后去上阳宫见城阳长公主。
李沄想：父亲那么多嫡亲的兄弟姐们，个个都是没福气的，如今只剩下一个嫡亲妹妹城阳长公主，母亲说让她起来后去上阳宫玩，用意也很明白。
她和城阳姑姑多走动，感情亲密，父亲心中多少都会觉得高兴。
只要能让父亲高兴，李沄倒是乐意。而且她对城阳长公主印象还挺好，温温柔柔的娴静女子，换了谁见到都会喜欢。
小公主平时用膳都很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有时圣人在场，还得亲自上阵给她喂饭，总之就是个十分令人不省心的小公主。
但是这天想到可以骑马，她也不挑食了，上来什么吃什么，乖巧的模样，令槿落和秋桐都快感动哭了。
李沄喝下了最后一口羊奶，然后就由槿落拿着温热的湿毛巾给她擦手。
“公主吃好了吗？”
李沄嗯了一声，语气十分轻快地索道：“吃好了，槿落，走，我们到上阳宫去！”
从清宁宫到上阳宫有好长一截路，路上满是参天大树。李沄刚吃饱，就当作遛弯，慢吞吞的走着，一边走还一边想昨晚听到的事情。
母亲打算为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说亲。
历史上两位公主嫁的是出身不怎么好、官职也不怎么样的门卫，也就是宫中的羽林军。那时候因为是太子阿兄当着父亲的面求情，打的是母亲的脸，成就的是太子阿兄的名声，所以母亲自然不会好好安排。
如今两位公主阿姐的事情跟她所知道的历史已经变得不一样了，不知道这次母亲又会怎么安排。
李沄想，大概不会安排得太好，但也不会像历史上的那样。毕竟，这事如今已经给母亲产生了一些积极的影响。
昨晚城阳姑姑看到母亲将两位阿姐请到清宁宫时，神情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神色便是有些动容。
自幼在宫闱之中长大的人，即使再与世无争，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如今母亲放出掖庭的，并不是普通的两位公主，而是她当年敌人的女儿。
有时候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所以母亲向来杀伐果断，从来不给别人有卷土再来的机会。
譬如当初的废太子李忠，变成了庶人依然难逃死路。
又譬如怂恿父亲废后的上官仪，上官仪死了，他成年的儿子们都也跟着父亲被处死了，还未成年的男丁都被流放到偏远地区。至于女眷，则是全部没入掖庭当宫婢。
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才女上官婉儿，如今也在掖庭吧？
李沄慢悠悠地走到了上阳宫。
才进大门，就看到城阳长公主坐在榻上，在她前方，薛绍正双手背负在后，背着百家姓。儿童充满稚气的声音在此间回荡，显得上阳宫格外有生气。
李沄哒哒哒地跑过去。
城阳长公主见到她，伸出双手一把抱住她，“太平来了。”
李沄抱着城阳公主的脖子，笑容可掬，“城阳姑姑，我来看你和薛绍表兄。””
城阳长公主动作温柔地将她抱上了软塌坐着，顺手还帮她把头上的一朵珠花扶了一下。
薛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沄。
李沄看了薛绍一眼，歪头问城阳长公主：“城阳姑姑，表兄在干什么呀？”
“表兄在背百家姓给姑姑听。”
城阳长公主在洛阳养病的时候，小儿子薛绍是一直跟着她的。年长的两个儿子是在崇贤馆陪读的，但两年前的薛绍尚未到启蒙的时候，城阳长公主就是零零星星地教他一些百家姓和短诗，等回长安之后再正式启蒙。
李沄听了城阳长公主的话，瞥了薛绍一眼，用很自豪的语气跟城阳长公主说：“城阳姑姑，我也会背百家姓哦。”
城阳长公主惊讶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沄坐直了身体，然后字正腔圆地背诵起百家姓来。背完了百家姓之后，她又瞥了薛绍一眼，只见薛绍嘴巴微张，神色有些不敢相信。
李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种以大欺小的恶趣味，她又说：“我还会背千家诗。”
城阳长公主也有些愣住了，“什、什么？”
李沄嘻嘻一笑，然后又将千家诗背了一遍下来，听得城阳长公主一愣一愣的。
自从李沄在父亲那里显示出她的“早慧”之后，李治只要得闲就会派人把她抱到长生殿去。
李治也没带过孩子，不知道正常的孩子应该是怎样的，反正太子和几个皇子都是当朝大儒为其启蒙教学的，除了李显那个天生不爱读书的顽主之外，其余的儿子都被人夸得跟朵花似的。
李沄还没满三岁就启蒙了，时间比太子李弘和几个皇子都早。李治自己年幼时长孙皇后还在世，母亲教他什么，他也能记住什么，书法、文学、音律各方面都有造诣，他自己年幼是是个神童，如今轮到他的女儿，只觉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正常的。
得闲时，帝王抱着自己的小公主在长生殿的书阁读书练字背书，心情不要太愉快。
李沄记性又特别好，一个伪小孩当然是不太喜欢什么翻绳子、踢毽子这样的游戏，平日没事就只能拿背书当消遣，背完了百家姓就背论语，背完论语背千家诗。
武则天得知，也是有些惊讶。
可随即，皇后殿下觉得这也很正常。她曾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如今上天再给她一个女儿，那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城阳长公主抱着李沄，笑着说道：“难怪说你的父亲总是太平前太平后的挂在嘴边，原来太平这样聪颖。你的晋阳姑姑年幼时也十分聪颖，你的阿翁也十分疼爱她，可太平比起晋阳姑姑，竟也毫不逊色。”
李沄靠在城阳长公主的怀里，眼眸弯弯，“是真的么？城阳姑姑，你能跟我说说晋阳姑姑的事情么？”
城阳长公主抱着李沄，笑着说当然能。
被晾在一旁的薛绍看看李沄，又看看城阳长公主，他在家里向来都是众星拱月的主，人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连母亲也不例外。可怎么太平表妹一来，就将母亲的目光抢了过去？
这百家姓他还是专门背给母亲听，等着母亲来夸奖他的呢！谁知中途杀出个太平表妹……薛绍的心里委屈极了。
可太平表妹好像是比他厉害，既会背百家姓又会背千家诗，听几位表兄说太平表妹还会写字呢。
薛绍对着被李沄，心酸地叹了一口气，都怪他现在书读得太少，无法将太平表妹比下去。总有一天他读书破万卷，一定能胜过太平表妹！
而此时的李沄，还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对一个小郎君造成怎样的影响，她只是看薛绍那生动的神情，心里觉得好玩而已。

第21章 皇家有女21
021
李沄在上阳宫暗搓搓地把小薛绍欺负了一顿之后，又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但是小薛绍的反应就像是小皮球一样，你拍一下，他就给点反应，真的很好玩。而且长得那样漂亮的小郎君，就算是委屈兮兮的样子，也让李沄觉得萌萌哒。
果然颜值即正义。
只要颜值高，不管什么模样，都会有人喜欢。
李沄暗中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恶趣味，但是没打算改。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库狄氏到上阳宫来，说圣人和皇后殿下在紫宸殿听政快结束了，请公主、长公主、以及小郎君换好衣裳之后到马场去。
这是李沄第一次见到母亲穿胡服的模样，发髻高盘，娥眉淡扫，身上的窄袖短衣勾勒出身上的玲珑曲线，脚踩长靴，整个人显得妩媚又不失英气。
李沄望着母亲，看呆了。
她曾经听说过母亲少女时期驯马的故事，当年太宗有一匹骏马无人能驯，母亲却上前应旨，说妾需三物便能驭之，一铁鞭，二铁锤，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铁锤锤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那匹骏马到底有没有被母亲驯服李沄不清楚，因为许多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说母亲性情果断狠辣，后面能当上女皇并不奇怪。
李沄觉得许多事情经过后世文人的不断修改润饰，真相早已泯灭在时间的长河里。
但一身胡服的母亲，确实十分美丽迷人。
——母亲真是个宝藏，总有万种不同的风情。
武则天看着一身红色胡服的李沄模样呆呆的模样，弯腰刮她的鼻子，“怎么？太平不认识阿娘了？”
李沄一把抱住母亲的大腿，弯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才不是呢！我只要看到阿娘的一根头发，就能认出阿娘！”
武则天忍俊不禁。
城阳长公主在旁笑道：“原来太平竟有如此神通，那你看到姑姑的头发，能认出姑姑来吗？”
李沄仰头望着母亲，声音爱娇，“不能，我只能认出自己的阿娘来。”
皇后殿下闻言，眉眼顿时浸染在一片温柔之中。蹲下，张开双臂将小小的李沄抱住了。
李沄在母亲的耳边说：“阿娘真好看。”
武则天：“……”
——谁说甜言蜜语不会要人命？
难怪圣人每次面对宝贝女儿撒娇时都缴械投降，换谁被这么灌迷汤，十分冷硬的心肠也不由自主地软了七分，在剩下的三分看着她那双闪着希冀的大眼睛时，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对这样的小心肝，只能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本该在崇贤馆上课的李显李旦等人也跑来了，原来今天李治除了要带李沄骑马之外，还要看一下两个儿子的骑术。
马场上早就准备好了几匹高头大马，其中一匹全身毛色皆为枣红色，毫无一根杂毛，那是李治的坐骑乘风。
李沄曾经听母亲说过，父亲的这匹马是从西域带回来的，是如假包换的汗血宝马。就是李沄上辈子看的武侠当中能够日行千里的那种汗血宝马。
李沄指着乘风，跟母亲说她要骑乘风。
还不等母亲说话，父亲的声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太平想骑乘风？那可不行。等你长大后，说不定就可以骑。”
李沄转身，父亲换下了常服，也穿上了便于行动的胡服，比起平日少了几分儒雅，却更显潇洒英气。
可温润可帅气，可潇洒可斯文。
难怪城阳姑姑跟她说父亲年轻时，曾令多少长安城的贵女们魂牵梦萦。
说不定父亲如今还是许多中年贵女们心中的白月光朱砂痣呢。
父亲笑着指向乘风身后的几匹小马，“喏，太平可以在这几匹小马当中选一匹你喜欢的。”
李沄见状，顿时十分的委屈。
李治朗笑着翻身上马，“驾”的一声，乘风已经疾驰出去，帝王坐在汗血宝马之上，英姿勃发。
武则天笑着跟李沄说：“太平，看你的阿耶。”
李沄扁嘴，转身伏在母亲的肩膀，委委屈屈地说道：“不要跟我提阿耶，我讨厌阿耶。”
武则天：“……”
李治跑了一圈回来，看李沄伏在母亲的肩膀，只留给他一个后背，不由得勒住了乘风，目光看向武则天，“太平怎么了？”
武则天语气哭笑不得，“圣人以为呢？”
李治掐了掐眉心，“太平。”
李沄只留给一个后脑勺给父亲看，“哼。”
李治叹息，翻身下马，一把将李沄抱了起来放在他的马背上，无奈地捏了捏她的鼻尖，“看把你给惯的。”
帝王将女儿包上马背之后，自己随即翻身上马，一只手将女儿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拉着缰绳，带着李沄绕着马场跑。
在旁的李显和李旦等人看着父亲和阿妹绝尘而去的背影，一脸艳羡。
他们学骑马的时候，父亲都只是将他们丢给侍卫就拉倒了呢。
嘤。
羡慕，嫉妒，恨。
李治带着李沄绕着马场跑，李沄一开始还能装装样子板着脸，可是当父亲带着她在马背上疾驰时，她再也伪装不起来。
迎风疾驰的感觉真的是太好了，就好像是能将人心中所有的心事和烦恼都远远抛在身后似的。
——身无烦恼一身轻。
虽然李沄现在暂时还没什么心事和烦恼。
李沄靠着父亲的胸膛，欢乐的笑声如同银铃般洒落在风中，“阿耶，快些！再快一些！”
李治听到女儿那快乐的声音，扬眉笑了，“好！”
话音刚落，坐下骏马已经如箭般从众人面前而过，城阳长公主看得有些心惊胆战，站在武则天的身边，忧心说道：“太平到底年幼，阿兄这般带着她玩，怕是容易受惊。”
武则天看着马背上的那对父女，此时的李治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是在朝廷上纵横捭阖的男人，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无条件宠爱着自己女儿的父亲。
皇后殿下的嘴边漾着笑意，语气温柔却笃定，“放心，不会的。”
城阳长公主：“……”
她早就知道太平是阿兄阿嫂的心头肉，可从未想过他们对太平会这么娇宠，从她进宫到现在，似乎还没看到过阿兄和阿嫂真正对女儿说过半个不字。
在城阳长公主身边的薛绍已经被人带着去挑选小马了，李旦和李显已经在学骑术，李旦说是学骑术，不过是宫里的侍卫带着他在马场里玩。但是李显稍微年长些，所以已经正式在学骑术和箭术了。
李显可以自己骑一匹小马，而李旦骑着马的时候，前面还有侍卫帮他牵着缰绳慢慢走。
李旦看着靠在父亲怀里的阿妹。
李显在旁边嘿嘿笑，想继续忽悠阿弟，“四弟别看了，阿妹跟我们是不一样。”
李旦只是瞅了李显一眼，笑得十分可爱，“阿娘说阿妹是仙女姐姐送给阿耶的，旦儿是仙女姐姐送给她的，所以才不一样。”
李显：？？？
虽然他知道四弟好骗，但阿娘也不能这么敷衍！
而且，似乎……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阿妹是仙女姐姐送给阿耶的，四弟是仙女姐姐送给阿娘的……那四弟岂不是认为只有他这个三兄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阿娘怎么可以这样？
他不要面子的啊？！！
李沄被父亲带着在马场跑了几圈之后，就被父亲交给了一个年轻的侍卫带去了骑自己的小马。
小公主虽然也会跟父亲任性撒娇闹别扭，但向来都很好哄。
李沄又不是真的小孩，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任性，什么时候要当贴心小棉袄，心里肯定是有分寸的。
带李沄骑马的是侍卫叫苏子乔，他是大名鼎鼎的名将苏定方的幼子。
苏定方是国之栋梁，早两年前去世了，长子被他安排得妥妥当当，幺儿也还没顾上安排，苏定方就已去世。李治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情，将苏定方尚未来得及安排的苏子乔弄进了宫里当侍卫。
有道是虎父无犬子。
苏定方一代名将，在边疆光是将他的名号打出去，便足以威慑敌人。
他的儿子苏子乔未满二十，在宫里已经是从五品的侍卫了。
这是多么年轻帅气的青年啊……李沄等到苏子乔牵着她的小马走了一节距离之后，开口了。
“我听父亲说，子乔的父亲是左骁卫大将军，他是裴行俭将军的老师。”
“嗯，裴将军确实曾跟随家父学习用兵之术。”
裴行俭行军打仗之术，师承苏定方。
历史上，不管是阿翁李世民还是父亲在位期间，这些朝廷名将都在大唐的天空中熠熠生辉。可到了母亲的时期，朝廷中出色的武将人才都已经被杀得七零八乱。
朝廷之中，若是没有能人能镇守边关，死守国土，那岂不是太危险了。
虽然现在担心这些事情为时尚早，但眼前这个是苏子乔啊，这么好的名将之后，不好好把握，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岂不是得后悔死？
年幼可爱的小公主坐在小马上，就跟个好奇宝宝似的，“父亲说左晓卫大将军武功很好，打仗很厉害！那子乔的武功是不是也很厉害啊？”
苏子乔笑着摇头，“子乔只是喜欢习武，但从未上过战场练兵打仗，对父亲实在是难以望其项背。父亲去世后，圣人将我调入宫中，宫中有许多羽林军的兄弟武功都比我好得多。”
李沄“哦”了一声，又问：“那裴行俭将军呢？子乔跟他的武功，谁更厉害些？”
苏子乔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回头朝李沄露出一个笑容，腼腆说道：“公主此话便是抬举子乔了。裴将军赫赫威名，能为圣人平定四方，子乔虽非妄自菲薄之人，但何德何能，敢与裴将军相比？”
小公主不以为然，皱了皱鼻子，模样可爱地说道：“那裴将军一定是比子乔老多了，老人家懂的事情都很多！”
苏子乔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已经考完儿子们马术的帝王骑着乘风过来，见自己的宝贝女儿笑得开怀，脸上流露出笑意。
“太平在和子乔说什么。”
李沄仰头看向父亲，“我说子乔的父亲很厉害，子乔也很厉害。”
还不等父亲说话，李沄又跟父亲说：“阿耶，我的马也太矮了些。”
李治一愣，看着一身红色胡服的女儿坐在小马上，因为小马太矮，她跟父亲说话的时候都要仰着头，模样确实有些费劲。他莞尔一笑，俯身，伸手一抄，李沄已经被他从小马上带到他的身前。
李沄赞叹：“阿耶好厉害！”
帝王含笑的声音在李沄的头顶响起，“那是子乔的父亲厉害？还是太平的父亲厉害？”
李沄的小身板往身后一靠，整个人便窝进了父亲的怀里，两个梨涡轻浅，语气中是掩不住的自豪——
“那当然是太平的父亲厉害！我的阿耶，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第22章 皇家有女22
022
李治带着李沄去马场骑马，李沄到底还是个小孩，体力有限，在马场上就睡着了。
小公主被圣人信任的侍卫苏子乔横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只，粉嫩嫩、软绵绵的，十分的可怜可爱。
城阳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李沄的睡颜上，跟武则天说：“阿嫂，宫里只得太平一个小公主，也不知她会不会寂寞。”
武则天却笑了，跟城阳长公主说道：“长公主是不知太平的性子，她终日在宫里横冲直撞，有时跑到长生殿去找父亲认字读书，有时跑去崇贤阁等两位阿兄下课玩耍，除了睡着的时候，各种鬼主意是一刻都停不下来。”
城阳长公主脸上是清浅的笑容，温柔说道：“太平性子活泼聪明，若是能有个伴儿陪着，或许会更好。”
武则天望着女儿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没有在是不是要给李沄找个小玩伴的事情上搭腔，只是跟城阳长公主说道：“趁着长公主今日还在宫里，我有事情想与你商量。”
城阳长公主有些意外的看向武则天，抿着唇笑，“阿嫂向来都极有主意，这么一说，弄得城阳都心中好奇极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阿嫂要找城阳商量？”
武则天笑道：“是关于义阳和宣城的婚事。”
城阳长公主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地。
***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已经离开了掖庭，武则天没有把她们安排在丹阳阁，而是把她们安排在离丹阳阁不远的远香斋里。
两人能从掖庭离开，到了远香斋，侍女宦官对她们虽不说热络，但至少不是冷脸。
宣城公主高兴地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高兴地拉着义阳公主的手，“阿姐，你看！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掖庭，再也不用回去了！”
义阳公主没有说话。
宣城公主整个人都沉浸在喜悦当中，并未发现阿姐的异常，她笑着说：“皇后殿下还说，会为我和阿姐安排婚事。阿姐，她不会食言的吧？”
义阳公主看着妹妹，挑了挑眉，先前还武媚娘武媚娘地叫，如今就已经恭恭敬敬地喊皇后殿下了。
但义阳公主没有挤兑妹妹，她只是淡声说道：“宣城，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宣城公主狐疑地看向义阳公主。
义阳公主在院子中的一张石凳上坐下，语气有些担忧，“放我们出来祭拜母亲的掖庭丞，已经不在宫里了。”
宣城公主脸上的笑意顿时凝结。
义阳公主拉着她坐在自己的身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应该是因为掖庭丞放我们出来之事，触怒了武媚娘，否则掖庭丞怎么可能会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宫里？他至少，也会与我们说一声的吧？”
放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离开掖庭的宦官，年少时曾经犯了错，那时武则天还在感业寺，正受李治宠爱的萧淑妃那天心情极好，便为他说了几句话，令他免于受罚。
年少之恩，一直被掖庭丞牢记在心。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被幽禁在掖庭之中，日子虽然不好过，但不至于任人欺凌。那掖庭丞时不时也会暗中给她们一些方便，也会告诉她们关于雍王李素节的消息，那天她们会出现在到清宁宫的必经之路上祭拜母亲，也是掖庭丞为她们打听到的消息，说太子殿下那天回去清宁宫请安。
宣城公主脸色一白，“阿姐，难道武媚娘又会将我们关会掖庭去吗？”
义阳公主思索了片刻，然后摇头，“她既然放我们出来了，就不会再把我们关进去。宣城，你可曾听说过新城姑姑的事情？”
宣城公主点头，“听说过的。”
新城长公主是阿翁太宗和祖母长孙皇后最小的嫡女，她先是下降到长孙家，后来驸马被杀，又被太宗做主，再嫁韦正矩。都说新城长公主是因病去世的，可她们曾听说过新城长公主下降韦正矩后，曾被家暴，后来新城长公主病逝后，父亲便杀了韦正矩。
义阳公主看向妹妹，“女子一生，最怕嫁错郎君。”
新城长公主生前何其受宠，父亲和兄长都对她疼爱有加，甚至在她去世后，兄长李治以皇后之礼为她下葬，却依旧逃不脱女怕嫁错郎这一命运。
宣城公主：“……”
宣城公主：“阿姐的意思……”
义阳公主：“武媚娘说是要为你我定下婚事，可你又怎知她为我们相中的，到底是什么人？”
宣城公主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
难道她和阿姐这辈子，都要活在被武媚娘支配的恐惧中吗？
***
城阳长公主在宫里待了小半个月，因为薛绍和李旦等人玩得高兴，李治正琢磨着将小外甥留在宫里陪两个儿子在崇贤馆上课。
即便是进度不一样，也可以一起练练马术骑术之类的。
否则，偌大的大明宫中，就李显和李旦两个小郎君，该多寂寞啊。
李沄自从去过马场之后，倒是隔三差五要去溜达，父亲为她选了一匹白色的小母马，说那时乘风的女儿。父亲的坐骑叫乘风，李沄干脆将自己的小白马起名白雪。
每次李沄去马场的时候，苏子乔都陪着。李沄觉得苏子乔长得好看，又谦虚，是个实诚人，所以对他很有好感。
李治见苏子乔这么得李沄的喜欢，便笑着跟她说：“太平这么喜欢子乔，改日你长大后要出宫建公主府，便由子乔为你守护公主府吧。”
李沄倒在父亲的怀里，皱着鼻子说道：“子乔要是愿意在我的公主府，那就太好了。但要是他能像苏将军一样，为阿耶开疆拓土，岂不是更好？”
李治笑着刮了刮女儿的鼻梁，没有再搭腔。
李沄照例是在父亲的长生殿磨蹭了个把时辰，就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到清宁宫去了。
进了清宁宫的大门，随行的侍女们主动停留在廊道，只有槿落和秋桐跟着她进去了，到了东阁的大门前，库狄正守在门前，见到了李沄，行礼笑道：“城阳长公主正与皇后殿下说话。”
李沄眨了眨眼，抬手，让槿落和秋桐停留在门外，自己跑进了东阁。
才踏进东阁，就听见母亲的声音——
“义阳和宣城早就该下降了，我已经与圣人说过，尽快为她们安排婚事。但长公主也知道，在皇亲贵族当中，与义阳和宣城二人年龄相仿又尚未婚嫁之人，少之又少。”
李沄眨了眨眼，原来是在说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的婚事么？
她撩起帘子哒哒哒地冲进去，“阿娘！城阳姑姑，我来了！”
武则天见到女儿，笑盈盈地将她拉到身旁坐下，然后将案桌上的小点心摆在她的跟前。
城阳长公主看到李沄，又闲扯了几句家常，随即目光落在案桌上的一张纸上。
李沄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那张纸上列着的，是母亲物色好的青年才俊。
她一个个看下来，那些青年才俊要配宣城公主和义阳公主，要么就是年龄相仿，但是身份不匹配；要么就是身份匹配，但早已成家立业。
李沄看完了之后，便坐回母亲的身边。
武则天帮女儿整了整头上的丫髻，随即看向城阳长公主，叹息着说道：“这是目前我让人整理出来的名单，不论婚嫁与否，都已经列在了上面。长公主看过之后，认为应该如何是好？”
武则天在一长串名单里挑来挑去，挑中的一个是羽林军的小头目，一个是颍州的刺史。这两人要说出色，也算是出色，毕竟二十出头的青年，若是配其他人，也是配得上的。若是要配天家的公主，似乎又不太合适。
李沄听到母亲说道：“义阳和宣城不管怎么说，总归是圣人的骨肉。委屈谁，也不好委屈了她们。”
城阳长公主却不以为然，“义阳和宣城并非嫡出，生母又是戴罪之身，如今她们能离开掖庭，已是阿嫂胸襟广阔。她们想要找更好的驸马，若是有合适人选，未尝不可。但此时年龄相仿的就是这么多，她们若嫌委屈，莫非还要旁人休妻不成？”
城阳长公主虽然性情温柔，但在对待嫡庶的态度上，泾渭分明。
李沄听得傻眼了。
母亲不想让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嫁得好，她能理解；可是这个锅居然就这么甩给了城阳姑姑，倒是令她很意外。
即便城阳姑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局面瞬间就已经是利好母亲这一方了。以后旁人说起此事，还会说皇后殿下本不想委屈两位公主，可城阳长公主却说……如此云云，母亲便能撇得干干净净。
果然，当母亲告诉两位公主她们的驸马是何人时，父亲和阿兄们都在。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听到自己要嫁给何许人时，瞬间红了眼圈。
太子阿兄见状，上前去朝两位阿姐深深一拜，语气恳切地说道：“两位阿姐，母亲为了两位阿姐的事情操心良多，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两位阿姐放心，两位驸马人品皆为上乘，又有志向，日后在仕途上定能扶摇直上。”
李沄看着太子阿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
居然还能让太子阿兄在两位阿姐面前为母亲站台，母亲轻描淡写露的这一手，可真绝了。
两位阿姐的婚事虽定，但婚期暂时还没能定下来，这个事情要交给礼部去安排。
母亲带着李沄回了清宁宫。
武则天拿了一个样式新颖的金环出来，戴在李沄的头上。她笑盈盈地看着女儿的模样，温柔说道：“太平也满三岁了，也需要有个小玩伴。”
李沄却撇嘴，说“什么小玩伴？我不需要小玩伴。”
母亲却说：“你见到了，定会喜欢的？”
李沄顾着腮帮，轻哼了一声，“不会喜欢的。”
她又不是真的小孩，才不要天天跟小孩玩呢，偶尔逗逗三兄和四兄就好，再不济，还有个小薛绍给她玩。
武则天轻声笑起来，“不，这个不一样，这个小玩伴是阿娘亲自为你选的。”
李沄看向母亲。
武则天看向前方的帘子，说道：“库狄，带婉儿进来。”
库狄氏应了一声是，然后帘子被撩开，跟在库狄氏身后的，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身上衣服朴素，浓密乌黑的头发绑成了丫髻，眉目极为清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李沄：？？？
婉儿？
上官婉儿？？？？
***
城阳长公主前些天跟皇后殿下说，当今圣人不比先帝，先帝时期后宫热闹，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能凑个几围桌，不愁小公主小皇子们会寂寞。
城阳长公主年幼时，身边也是有许多姐们在一起玩耍解闷的。
如今大明宫里就只有李沄一个小公主，难免寂寞。
皇后殿下当时并不说什么，但到底是听进去了的。确实，如今宫里人气不比太宗在位时，在李沄身边的除了母亲阿兄，就是低眉顺眼伺候人的宦官侍女，确实是有些寂寞。
武则天想了想，本想在几位长公主的女儿当中找一个年龄相仿的人去丹阳阁陪李沄，可是那些小县主们与早慧的小公主相比，各方面都弱了一些。
就在皇后殿下琢磨着到底要找什么人陪李沄的时候，库狄氏适时提醒——
“皇后殿下，听闻上官仪的媳妇出身大家，满腹诗书。其孙女年龄比公主略大一两年，但颇有才气。前些日子奴到掖庭令义阳、宣城两位公主出来时，曾看到小女娃一边陪着母亲洗衣服，一边背诗。”
武则天顿时回过神来，当年的上官仪文采风流，他所起草的文书最得圣人的喜欢，并且还开创了新的文体。祖父如此文采，孙女若是能继承了祖父在诗词造诣方面的才气，倒也不是不行。
于是，皇后殿下招来了跟着母亲在掖庭生活的上官婉儿。
此时的上官婉儿年方五岁，虽然自小便待在掖庭之中，在面对皇后殿下时却能背脊挺直，镇定自若。
武则天一看到上官婉儿这模样，便觉得喜欢。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识，委实是个可造之材。
于是，原本考虑的几个小县主通通都不考虑了，直接让库狄氏去掖庭将上官婉儿领了出来，就让她陪在李沄身边。
李沄知道母亲行事不拘一格，但她没想到母亲居然在这时候就对上官婉儿慧眼识珠了。
上官婉儿走进来，端端正正地向皇后殿下行礼，“婉儿见过皇后殿下。”
武则天从水晶盘中拿了一朵珠花赏给上官婉儿，转而看向自己的宝贝女儿，“太平，日后就让婉儿陪你玩，好不好”
李沄：“……”
她倒是可以说不好……只是见到上官婉儿站在旁边乖巧又漂亮的模样，就把话憋回去了。
日后的上官婉儿是母亲重要的左右手，可自己的出现，已经打破了许多历史上原有的局面。如今上官婉儿有机会可以离开掖庭，她要是说不好……这个漂亮的小婉儿岂不是又要回去掖庭里受苦？
虽然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但是觉得与其将金子放在其他地方，不如放在她的眼前。
李沄歪着脑袋想了想，模样很勉为其难地跟母亲说：“我本来是不需要小玩伴的，但因为是阿娘替太平选的，那她就留下吧。”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侧头吩咐了库狄氏一些事情，然后就让人把上官婉儿带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丹阳阁传来了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定下婚期的事情。
两位公主在掖庭中蹉跎了不少时日，如今终于可以下降，有侍女窃窃私语时说可惜两位公主下降的驸马出身有些寒酸。
李沄并不觉得可惜。
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并非嫡出，她们的母亲萧淑妃是戴罪之身，两位公主能顺利出嫁，就已是好事一桩。两位驸马，虽不是世家出身，就如同太子阿兄所言，人品也算是上乘，要是好好努力，还是有无限可能的。
当然，两位驸马到底是不是无限可能，要取决于母亲。
李沄弯着嘴角，坐在雪堂里练大字。
忽然想起了上官婉儿今天要正是到丹阳阁来，于是问槿落：“小婉儿今天要到丹阳阁来，库狄把她安排在哪儿呢？”
槿落心中莞尔，小公主明明才三岁多，却称比她大两岁的上官婉儿为小婉儿，老气横秋的模样十分可爱。
槿落笑着告诉李沄：“皇后殿下说，日后便让婉儿陪着公主，所以让库狄姐将她安排在离公主寝宫不远处的玉兰堂。”
槿落和秋桐是李沄的大侍女，在宫里，身份不一般的大侍女们也算是有些地位的。上官婉儿被皇后殿下选中了要当小公主的玩伴儿，待遇就是比照着李沄身边的槿落和秋桐来办的。
李沄点了点头，跟槿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婉儿要是表现得好，她的阿娘很快就能从掖庭里出来。”
槿落恭立在旁，笑而不语。
李沄低头，继续练大字。
父亲和母亲的书法都是一流，大的两位阿兄字也写得漂亮，李沄对自己要成为一代书法家并没什么期待，只是希望能达到最低的标准。
——不丑即可。
秋桐带着上官婉儿走进来，李沄的字还没练完，秋桐就带着上官婉在旁边等着。
李沄弯着嘴笑，小声地跟槿落说话，晾了上官婉儿片刻，等她练完了打字，槿落又让在外等候的侍女将热水毛巾端进来，服侍李沄净了手。
李沄这才看向上官婉儿，笑眯眯的，“小婉儿。”
上官婉儿：“……”
漂亮好看得跟瓷娃娃似的女童愣住了，随即低头，清脆的声音语气恭顺有礼，“公主，婉儿在。”
李沄打量着上官婉儿，她对上官婉儿是好奇的，在母亲的智囊团中，上官婉儿是犹如顶梁柱一般的存在的，在朝廷后宫翻云覆雨，这样的奇女子，谁会不好奇呢？
李沄一只手托着腮，似笑非笑的模样，“我听说，小婉儿的祖父是上官仪。”
上官婉儿闻言，眉目却略显冷淡，小女童朝公主行礼，用那尚且稚嫩的声音说道：“婉儿是罪臣上官仪的孙女，如今承蒙皇后殿下和公主垂怜，如今得以离开掖庭，婉儿一定会尽心尽力服侍公主。”
李沄：“……”
跟李显李旦和薛绍相比起来，上官婉儿简直就是个小大人。
李沄默了默，又说：“听说你很聪明，不止能背许多短诗，而且还会自己作诗了。”
上官婉儿抬眼，清亮的眼睛看向李沄，“背许多古诗是因为在掖庭之中，没有旁的消遣。母亲说即便身在掖庭，也要读书识字，婉儿能背诗作诗，并不是因为聪明，只是因为熟能生巧。”
——很谦虚。
小姑娘懂得谦虚是好事。
就是公主觉得自己跟小婉儿相比，有点活泼过头，并且不够稳重。
叹息。
李沄刚才晾着上官婉儿的时候，其实是跟母亲学的。母亲每次想敲打总是闯祸的三兄李显时，总是喜欢把他叫到清宁宫去。每次三兄到了青宁宫之后，母亲就对三兄视若无睹，继续慢条斯理地陪着李沄说话或者是玩。
李沄记得上一次三兄在崇贤馆惹得老师暴跳如雷之后，母亲就将三兄喊去了清宁宫，三兄来了，可母亲却不睬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喂着李沄喝桂花糊，喝完桂花糊还不算，母亲还亲自替李沄擦嘴净手，做完一切之后，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也没什么事，显儿回承乾殿罢”这样的话，就把三兄吓得直冒冷汗。
结果当天晚上，三兄李显就抱着自己收藏的好宝贝去收买李沄，让李沄在母亲面前多说他的好话了。
就是不知道上官婉儿天生胆量见识不一般，还是小公主暂时没有威慑人的气场。
反正方才晾着上官婉儿的那一会儿功夫，李沄也没觉得上官婉儿在害怕或是紧张。
李沄早慧是因为有着上一辈子的底子，可上官婉儿却是真的早慧。小女孩才五岁，对人情世故好像天生就特别老道，不管李沄说什么，做什么，她应对得总是恰如其分。
李沄觉得那也挺好，就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样充满才气的上官婉儿没能继承祖父的傲骨，有点可惜；
如果继承了祖父的傲骨，却更可惜。
矛盾。
***
三个月后，义阳和宣城两位公主下降。
宫里趁着两位公主大婚小小热闹了一会儿之后，很快就归于平静。
毕竟，两位公主都不是嫡出，又不得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喜欢，能下降已经是皆大欢喜，难道还想要举国同庆三天三夜么？
那是不可能的。
又到了大明宫的阳春三月，清宁宫里的那颗百年海棠到了花期，已经鲜花满枝。
周王李显带着薛绍表弟到了丹阳阁找阿妹玩。
如今城阳长公主回长安已经小半年，薛绍也已经正式启蒙。
圣人李治爱屋及乌，让城阳公主的幺儿薛绍也到崇贤馆里跟李旦一起上课，反正进度也没差多少。
听说小薛绍自从到了崇贤馆之后，就跟吃错了药似的，没日没夜地发奋用功。
圣人想，小儿子李旦天生性情就像极了父亲，从能走能爬开始，喜欢的都是什么音律啊，诗词啊，可有文艺细胞了；然而三儿子从出生开始，就是个怪胎，不喜欢读书，终日斗鸡走狗，总能让把父亲气得想把熊孩子揍一顿。
如今来了个这么勤奋好学的小表弟，身为表兄的李显，大概是可以耳濡目染，稍微爱上读书一点的……吧？
不管怎么说，先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圣人干脆让小外甥住进了承乾殿隔壁的千秋阁。
李显和薛绍在宦官和侍女的拥簇下到了丹阳阁，因为李沄喜静，所以大多数的宦官和侍女都留在大门的廊道上候着。
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那些宦官侍女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扭曲，感觉像是遭受着什么非人的虐待似的。
“阿妹，我和薛绍表弟来了！”
李显人还没到，声音就远远地传到了李沄所在的雪堂。
正歪在临窗软榻上想事情的李沄听到三兄的声音，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无事不登三宝殿，三兄这活宝，肯定又是来给她送好东西的。
李沄坐直了，让槿落帮她把鞋子穿好，然后下榻。
刚下来，李显就带着薛绍冲了进来，兴致勃勃地说道：“阿妹，阿妹！我带薛绍表弟来跟你决斗！”
李沄：“……”
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下薛绍怒发冲冠，对着她吼“拔剑，来决斗”的画面……简直太魔性了。
然而当李沄的目光落在了薛绍身上的时候，才发现发生在三兄身边的事情永远没有最魔性，只有更魔性。
也不知道薛绍是怎么回事儿，束起的头发上被插了两朵红花……雪堂里的侍女们看着小郎君的模样，都努力作正经状，想笑，但不能笑。。
而站在薛绍身旁的李显朝阿妹挤眉弄眼的。
李沄“噗嗤”一声笑出来。
薛绍：？？？
小郎君眸光狐疑地看向李沄。
李沄：“……”
这种情况，她到底该不该告诉薛绍他头上插了两朵红花的事情？
要是当场告诉他，他会不会当场就羞窘地要找个洞钻进去？
如果没有告诉他，万一日后宫里的人给薛绍小郎君起了个什么“红花郎”这样的称号，他岂不是得找三兄打架？
李沄想了想，觉得自己是个厚道人，不能当众伤了小男子汉的自尊，于是果断选择了后者。
等长大后，她会给薛绍表兄一点面子，尽量少提他年幼时头顶两朵红花招摇过市的事情。
李沄迎着薛绍狐疑的视线，用尽了全力憋住笑意，用萌萌哒语气问道：“三兄说表兄要找我来决斗，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眉目如画的小郎君轻咳了一声，随即上前有模有样地朝表妹作了一揖，“自从上次在上阳宫听太平表妹背完百家姓和千家诗之后，某便十分仰慕太平表妹的学问。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某专门与表兄一起来跟太平表妹切磋学问。”
——本该是风流倜傥的小郎君在当朝大儒的熏陶下，说话居然文绉绉的像个老学究！
李沄震惊了，瞪着大眼睛看向薛绍。
薛绍也不知道表妹在看他什么，总之就是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强装出来的镇定老成顿时荡然无存，他脸红了红，气弱说道：“呃，要是太平表妹觉得不好，那就……”
算了。
算了二字才到嘴边就被李显一把捂住了嘴巴。
李显说：“不，阿妹觉得很好，表弟你千万别临阵退缩！”
薛绍：“……”
自从阿妹会谈条件之后，李显被阿妹敲了不少竹杠。
他昨晚跟李旦玩耍的时候，随口跟四弟说要是今天薛绍背书能赢了阿妹，四弟就帮他给阿妹的宝贝东西要回来。
李旦一向都不愿意跟三兄打赌，谁知昨晚听了三兄的话后，竟然朝他露出了两排白牙，说赌就赌，反正表弟肯定赢不了阿妹。
想到这些年来源源不断被阿妹搜刮走的宝贝们……李显管他什么肯定不肯定，薛绍必须得赢！
——没看他为了能让薛绍赢得头彩，都把大红花都往他头上插了么！
捂着薛绍嘴巴的李显冲阿妹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阿妹别怕，虽然你不跟我们一起在崇贤馆上课，可是阿耶阿娘都说你很聪明。表弟就是来找你玩的，背背诗，接一下飞花令什么的……阿妹赶紧露一手，也好让表弟长长见识。”三兄的言辞里将阿妹捧上天了，仿佛真的以阿妹如此有才而自豪。
然而事实却是三兄心里的小九九却打得啪啪响——
虽然阿妹会背书，但是表弟更会背书，在崇贤馆上课的小家伙们背书现在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表弟的！
小样儿，你搜刮了三兄那么多的好宝贝，这次终于能还回来了！
李显想想那些落入阿妹库房的好东西，仿佛它们已经物归原主，心里都乐开花了。
李沄将目光从三兄的脸上移开，笑眯眯的，“原来表兄是要找太平比背诗。”
有口难言的小郎君看向表妹。
李显嘿嘿笑，“阿妹，来吧！”
就巴不得阿妹也跟他似的毛毛躁躁，凭空变一把剑出来，指着薛绍说“来决斗”。
李沄目光落在旁边的上官婉儿身上，小婉儿端端正正地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十分冷淡安静的模样。她似乎察觉到李沄的视线，抬眼对上李沄的目光时，脸上便带上了笑容。
那一笑，仿若是冰雪初融。
小小年纪，已经初现风华。
李沄的目光从上官婉儿的面上移开，神情似笑非笑：“听说三兄前些天得了一个镶金牛首玛瑙杯。”
李显：“……”
李显努力保持微笑：“行，三兄等会儿就让人送到丹阳阁来。”
李沄见三兄这么爽快，点了点头，“可以的。但是——”
李显急了，皱眉，“你怎么还有但是？”
“嗯，当然啊。”李沄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表兄想要跟我比背诗，玩飞花令，那至少能将我的伴读打败才行。”
小公主说着，下巴示意了一下上官婉儿的方向。
小女童朝周王露出一个笑容，行了个礼。
李显：“……”
虽然李显认为母亲的眼光向来不差，但上官婉儿学问再好，能跟正儿八经在从崇贤馆上课的薛绍相比么？
阿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蠢事？
李显还在怀疑自己的阿妹是不是被：“婉儿代表我，只要表兄赢了婉儿，那就当是赢了我。”
李显这一下乐了，松开了捂着薛绍嘴巴的手，手心还望表弟的后背上蹭了蹭。
——这熊表弟，弄得他一手口水。
但不要紧，他还指望表弟赢了上官婉儿呢！
上官婉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两步，朝薛绍微微颔首，“薛小郎君，请。”
薛绍：“……”
原本是想跟表妹比一比背诗的薛绍表兄，最后只好跟表妹的伴读比上了，这一比才知道，表妹身边的伴读也是个厉害角色，明明只是在掖庭长大的，可是表兄背过的诗伴读都能背，表兄能接的飞花令伴读都能接，斗到最后，表兄只能认输。
李显的内心简直生无可恋，一脸哔了狗的神情。
赢了的小公主笑得十分愉快，娇滴滴地跟三兄说：“多谢三兄送的镶金牛首玛瑙杯，槿落、婉儿，替我送周王和薛小郎君。”
李显不用人送，捂着受伤的小心脏迈着小碎步跑走了。
嘤。
他真的太难了。
薛绍还陷在不仅没能赢表妹，而且还被她的伴读打败的双重打击中，直到上官婉儿喊他，才失魂落魄地回过神来。
小郎君虽然败了，但是风度还是有的，他温和地跟上官婉儿说：“你回去吧，不用送我。”
上官婉儿看他一眼，眉间的冷清瞬间被眼中的笑意冲走，软声说道：“小郎君下次来见公主前，不防对镜整一整衣冠。”
薛绍：？？？
小女童笑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薛绍一愣，然后抬手一摸自己的发冠……小郎君颤抖着手将两朵小红花从头发上拿下来，差点气哭。
三表兄真是个混蛋玩意儿，活该被太平表妹敲竹杠！

第23章 皇家有女23
023
李沄在三兄的手里得了一个镶金牛首玛瑙杯，心情美得冒泡。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李显对这种夜光杯、玛瑙杯特别喜欢。历史上的三兄，若只是胜在寻常的大户人家，大概就是标准的纨绔。
李沄把玩着刚从承乾殿送来的玛瑙杯，心想，这辈子三兄要是能当个纨绔，也挺好。
当纨绔总比当皇帝好得多。
秋桐跑进来，跟李沄说：“不好了，公主！”
李沄抬眼，看向秋桐，“怎么不好了？”
秋桐：“薛小郎君和周王要在承乾殿决斗！”
李沄：“……”
俩熊孩子，还能决斗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秋桐绘声绘色地跟李沄比划着，“薛小郎君发现自己头上戴着两朵小红花之后，特别生气，怒气冲冲地跑去了承乾殿。宦官侍女怎么都拉不住，周王也是的，专门带了他生辰时圣人送给他的佩剑出来，说让薛小郎君尽管放马过去，谁不拔剑决斗谁就是小狗。”
李沄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槿落有点担心，“公主，要不要过去看一下？”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不用。”
不就是两个小男孩打架嘛，能有什么事。
熊孩子们要是不打架那才奇怪了呢。
——就是三兄总是这么恶作剧，早晚要被父亲收拾。
但李沄不心疼，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李沄歪头，看向站在旁边的上官婉儿，笑着将手中的镶金牛首玛瑙杯递过去，“婉儿，这个给你。”
上官婉儿一愣，随即摇头，“这是周王送给公主的，婉儿不能要。”
李沄奇道：“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替我赢了表兄，这是我奖赏给你的，怎么不能要？”
上官婉儿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清脆，“若是公主与薛小郎君比，肯定会比婉儿刚才做的，要好得多。而且这个玛瑙杯也并不是周王因为薛小郎君输了比赛才给公主的，所以婉儿不能要。”
李沄有些意外，但凡小孩子都会喜欢漂亮的东西，她手中的这个镶金牛首玛瑙杯，杯体玲珑剔透，不管是牛首还是玛瑙上的雕花都巧夺天工，一看便知绝非凡品，可上官婉儿居然不要？
不要就不要吧。
在废后风波的事情发生前，上官仪的官都做到宰相了，那时上官婉儿虽然是三岁左右的年龄，出身大家，年龄再小，也是见过一些好东西的。
李沄笑着将杯子递给槿落，“槿落，让邑司登记好了，收进我的库房。”
槿落双手接过杯子，应了声“唯”就退了下去。
***
李显和薛绍在承乾殿决斗的事情，传到了圣人的耳朵里。
李治一听自己的熊儿子要和小外甥决斗，顿时来了兴致，问王百川到底是怎么回事。
恭立在旁的王百川低着头，“听说是薛小郎君要去找公主比赛，看谁背的诗更多，周王为了让薛小郎君赢，便趁薛小郎君不注意的时候在他的头发上插了两朵大红花。说是薛小郎君头上戴红，便能赢得头彩，将公主比下去。”
李治：“……”
李治：“那比赛到底谁赢了呢？”
王百川笑道：“那天公主只让身边的伴读与薛小郎君比，薛小郎君便比不过了。”
李治闻言，顿时朗声大笑。
小公主还没正式启蒙，但是这些日子以来读书认字，都是经他一手调|教，怎么可能会被城阳阿妹的小郎君比下去呢？
帝王笑完之后，随即又板着脸轻哼了两声。
——春天到了，也该要收拾熊孩子了。
听说李显和薛绍两人因为在承乾殿决斗的事情，被圣人罚去抄书。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大概书抄百遍之后，对书本上的知识也会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和体会。
李显和薛绍不敢不服。
——那可是一国之君，天王老子都没他大。
于是，俩熊孩子每天都被留在崇贤馆里闷头抄书。
李沄听说这事情之后，除了给三兄点了根蜡烛之外，又替薛绍觉得有些冤枉。但是父亲向来就是这样的，不论是表兄弟还是亲兄弟，兄弟之间，父亲最看不得他们之间感情不和睦。
大概是因为父亲经历过两位兄长因为夺嫡而自相残杀的事情，因此阿兄们之间有什么争执分歧的苗头出现，父亲都要将那些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薛绍虽然冤，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李沄想了想，跟槿落说：“今天阿娘不是让尚食局给我做了好吃的小点心吗？你让秋桐去跟尚食局的人说多送两份过来给我。我等会儿要带着这些点心去找三兄和薛绍表兄。”
李沄到崇贤阁的时候，李显和薛绍正在奋笔疾书，谁都没空搭理她。
李沄不以为意，让槿落将带来的点心一一摆在案上。
李显看到阿妹来，开始还能装一下矜持，可当他闻到点心的香气时，就按捺不住了。
他将毛笔一放，跑到点心前方，手也不洗就抓了一块吃，嘿嘿笑道：“我就知道阿妹肯定舍不得让三兄受苦，唔……这点心好吃！”
在崇贤馆奉命监督两位小郎君抄书的人见来人是公主之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薛绍依然坐在位置上，纹风不动地抄书。
李沄见薛绍不睬她，也不以为意。
她乖巧地坐在薛绍对面的凳子上，水灵灵的眼睛望着薛绍，笑容可掬地问道：“表兄已经抄过多少遍了啊？”
薛绍头也不抬，语气冷淡，“二十遍。”
李显凑过头来，看了一眼薛绍的字，跟阿妹说：“阿耶让我抄书，抄了这许多遍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字好看多了。你看表弟跟三兄的字，谁写得更好看一些？”
李沄探头看了一眼三兄的字，一本正经的神情：“当然是薛绍表兄的。”
李显：“……”
真要比背书，他比不过表弟，更比不过阿妹。
可要说写字，这些年他写过的字躲过表弟走过的桥，怎么可能写得不比表弟的好看？！
李沄看着三兄的神情，继续笑吟吟地补刀：“真的，我觉得表兄的字比三兄的字好看太多了。”
李显：“…………”
原本还十分可口的点心顿时索然无味。
太扎心了！
李沄双手托着白嫩嫩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像是里面住着星星似的，她跟薛绍说：“今天尚食局做了许多好吃的点心，我特地让秋桐多拿了两份，一份是给三兄的，一份是给表兄的。”
薛绍：“……”
闷头抄书半天，然后蹦出一句：“多谢太平。”
李沄嘻嘻一笑，站了起来，“那我不打扰表兄抄书咯。”
小公主话说完，就带着一群侍女离开了崇贤馆。等李沄离开之后，一直在闷头抄书的薛绍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李沄离开的方向。
小公主被众多的侍女拥簇着，他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可是即使看不见，他也是能想象出她的模样的。
白嫩嫩的，漂亮又可爱，那双像是黑葡萄般的眼睛，偶尔会流露出几分狡黠。
嘤。
表妹真的超漂亮可爱的！
他刚才就是觉得自己前两天头顶着大红花在表妹面前晃悠太丢脸了，才不好意思抬头看她的。
***
李沄到了清宁宫去找母亲。
清宁宫的那颗海棠花开得正好，春日的阳光下，那枝头的花瓣随风打着旋落下，那景致美轮美奂。
李沄从小就特别喜欢那颗海棠树，有一天跟母亲在海棠树下玩的时候，跟母亲撒娇说要是在海棠树下有个秋千，那就更好了。结果翌日，李沄到清宁宫的时候，那秋千就已经做好了。
李沄喜特别喜欢母亲让人给她做的秋千，每次去清宁宫的时候，母亲都会陪她荡一会儿秋千。
这天她才到清宁宫，就看到母亲站在海棠树下的秋千旁。
李沄见到母亲，笑着奔过去，“阿娘！”
身后的侍女们哗啦啦地向皇后殿下行礼。
武则天嘴角不由自主扬起，语气有些无奈地看向李沄，“太平又比去年大了一岁，不能总是这么横冲直撞的。”
李沄朝母亲扮了个鬼脸，“为什么不能？我是阿娘和阿耶的公主，谁敢说我的不是？”
武则天弯腰，伸手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你啊……”
李沄捂着被母亲点过的地方，眨巴着大眼睛，声音爱娇，“太平怎么了呀？”
武则天笑而不语，伸手牵着李沄的小手，“走吧，阿娘带你去东宫。”
李沄一愣，“去东宫？”
这时候太子阿兄大概是会在东宫里忙正经事儿才对，母亲怎会在这时候带她去东宫。
武则天牵着小公主走出清宁宫，后面跟了两排侍女。
武则天告诉李沄，“你的太子阿兄生病了，我们去看看他。”
李沄“啊”了一声，太子阿兄身体总是不好，很容易生病。就说今年正旦之后吧，就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对太子阿兄来说，生病就像是家常便饭似的。
李沄忧心地问母亲：“太子阿兄病得严重吗？”
武则天：“没有太严重，就早上起来咳嗽的时候，咳出血来了。”
李沄：“……”
这还不太严重啊？！
由此可见太子阿兄病得严重时，该是怎样的奄奄一息。
武则天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说：“没事，前些天明大夫说你的太子阿兄今年会有一劫，只要给他定下一门亲事，就能化解了。”
李沄：“…………”
母亲说的明大夫，就是明崇俨。
明崇俨是个长相很英俊的男人，能言善辩，很会装神弄鬼，是个神棍。可他有个能耐，每次父亲头疼的时候，都不知道此神棍用了什么偏方，总是他给父亲用药之后，父亲的头疼总能有所缓解。
因此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对明崇俨都格外宠信。
李沄记得的，历史上这个神棍因为太喜欢装神弄鬼，在太子阿兄死了之后，二兄李贤当太子时，他非要在父母跟前说什么太子不堪重任，英王貌类太宗，相王相最贵，后来晚上出门就被人套了麻包袋杀了。
谁杀的，不知道。
但是祸从口出，这是必然的。
武则天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太子重病而受到影响，她告诉李沄：“你的阿耶为太子阿兄定下了一门亲事。”
李沄仰头，好奇地问母亲，“那谁会是我未来的太子阿嫂啊？”
武则天笑着说：“是你外祖母家的一个小娘子，你如今应该喊她表姐。明大夫看过她的生辰八字，说她是难得的好命格，会为你的太子阿兄带来福气。”
李沄：“……”
——没想到明崇俨这个神棍这会儿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而且还是跟母亲一国的。

第24章 皇家有女24
024
太子李弘在东宫起居的地方有一个特别诗意的名字——东篱下。
李沄曾经好奇地问太子阿兄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太子阿兄笑着跟她说在大明宫里，总感觉处处都跟国家大事脱不了干系，但在心中总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他的心得以从种种俗事之中解脱，得到片刻的悠然自在。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东篱下就是太子阿兄看了陶渊明的诗后起的名字。
李弘摸着阿妹的头，清秀的眉目带着几分青年意气，“总有人一身傲骨，不愿与人同流合污。我一定辅助父亲开太平盛世，令我朝政治清明，让大唐的有识之士永远不会对朝廷失望。”
没想到太子阿兄还有这样的梦想。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做人要是没梦想，跟做咸鱼有什么区别？
小公主嘻嘻笑着，一脸听不懂太子阿兄意思的模样，歪着头说：“我听父亲说过陶渊明的。太子阿兄你知道陶渊明会自己下地种田吗？你住在东篱下，可得要像他一样下地种田才行啊！”
发现自己跟阿妹是鸡同鸭讲的太子李弘：“……”
无奈。
只好带着阿妹去看他最近得到的亮晶晶、金灿灿的小玩意儿。
阿妹虽然听不懂他的梦想，但阿妹懂亮晶晶、金灿灿的是好东西。
***
李沄跟着母亲到了东宫的东篱下，太子阿兄脸色苍白地躺在卧榻，精神不怎么好，东宫的一个卢良娣在旁服侍着。
卢良娣听说皇后殿下和太平公主来了，忙带着屋里的宦官侍女出去迎接。
人还没出去，皇后殿下已经带着李沄进来了。
武则天进门，没看那行礼的一屋子人，原本不急不慢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走向太子的卧榻前，“弘儿，如今感觉怎样？”“
听说母亲和阿妹来看他，太子李弘已经起来半靠在身后的大迎枕，见到了母亲，还挣扎着要下地。
武则天连忙上前将他按在了卧榻上，心疼地轻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
李弘面上带着笑容，说：“阿娘前来东宫看儿，儿不能出去迎接阿娘，还不能起来向阿娘请安，这像话吗？”
站在母亲身旁的李沄望着太子阿兄，皱着秀气的眉毛，像是个小大人似的，神色十分严肃地说道：“这哪有什么像话不像话的？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如今太子阿兄生病了，阿娘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会计较什么像话不像话。”
李弘闻言，顿时啼笑皆非，他没好气地睨了阿妹一眼，“礼不可废。”
李沄却轻哼一声，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仰头问道：“阿娘，太平说的对不对？”
武则天笑着摸了摸李沄的头，笑道：“太平说的对。”
李沄的目光却是落在了太子阿兄的脸上，太子阿兄的面色也太差了些。
她知道太子阿兄从小身体就特别不好，容易生病，她想起父亲的头疾还有阿翁太宗身体的毛病，这好像是家族性的遗传病，放在医学发达的后世，大概就不能算是没什么了不起的病，可搁在这大唐，愁死人了。
这个指标不清楚那个指标不清楚，鬼知道到底是什么病？
不管是尚药局的大夫还是民间名医，一天到晚就是说不通则痛、不通则痛，他们倒是用药帮忙通了，结果却是太子阿兄咳血都咳成习惯了。
发愁。
李沄忧心忡忡地看着太子阿兄，整个人趴在他的卧榻边上，神情认真地说道：“太子阿兄，你可要好好养病，阿娘刚才跟我说，她和阿耶为你选了一个太子妃呢！”
李弘愣住，随即抬头看向母亲。
武则天笑着在卧榻旁坐下，语气慈爱地说道：“其实弘儿早就该定下亲事了，只是这两年又是泰山封禅，又是关内饥荒、西北地动，耽误了一些时日。但也算是错有错着，明大夫说弘儿今年会有一劫，只要为你定下亲事，便能化解。”
古人迷信，就连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武则天也不例外。
明崇俨此人，李沄也是见过的。
此人长得特别好看，气度儒雅风流。她也弄不明白明崇俨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缓解父亲的头疾之苦，但只要能让父亲身体好些，那也是好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虽然小公主在心里吐槽明崇俨是神棍，面上还是愿意给他好脸色看的。
反正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挺信任明崇俨。
可李沄却不知道太子阿兄信不信，因为每次她听到宫里的侍女们说的鬼故事时，便会问太子阿兄是不是真的。
太子阿兄总是笑着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所以李沄说不好太子阿兄对总是说那些怪力乱神的明崇俨到底什么态度。
武则天跟李弘说了太子妃的人选，笑问：“弘儿认为如何？”
李弘原本苍白的脸色因为说起终身大事而染上了些许血色，他朝母亲露出一个微笑，腼腆说道：“儿都听阿耶和阿娘安排。”
李沄在旁边听着母亲和太子阿兄聊天，心里却在想未来的太子阿嫂。
未来的太子妃姓杨名玉秀，是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
外祖母的娘家是关陇望族，外祖母的父亲是前朝宰相。
杨玉秀小姐姐人长得美，才情也闻名长安，又是出身望族，要配太子阿兄，那是没问题的。李沄记得历史上的太子阿兄先是跟母亲属意的杨玉秀定下亲事后，杨思却被贺兰敏之那吃里扒外的家伙觊觎染指后，婚事作废，转而定下了另外的太子妃人选。
历史上，太子阿兄的的太子妃姓裴。
裴氏不管是她本人还是父亲，在朝中名望和势力都不算大。与当时的杨氏相比，差的不是一点点。
不过那时太子阿兄和母亲在政见上已经有分歧，母亲又怎么会愿意让除了杨家之外的世家大族的势力入主东宫呢？选了裴氏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如今太子阿兄和母亲的关系又并不如历史上的那样。
因为义阳、宣城两位公主的事情，太子阿兄心中对母亲又增添了敬爱之情，暂时来说，太子阿兄还没做出什么事情往母亲心里添堵。
李沄想，要是太子阿兄和母亲的关系一直这么好，那就可以避免许多的悲剧了。
哈！
小公主忍不住笑起来。
正陪着太子说话的武则天看到女儿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地轻斥道：“你还笑？太子阿兄正病着呢！”
李沄想得很美，所以心情也很美，她一把抱住母亲的胳膊，然后凑到太子阿兄跟前，用甜甜的声音说道：“太子阿兄，太平不是因为你生病才笑的。方才到东宫的路上，阿娘跟太平说，明大夫都算过了，未来的阿嫂是难得的好命格，会给太子阿兄带来福气。太平是想到太子阿兄有了阿嫂之后，就能下地活蹦乱跳，也可以跟阿嫂在东篱下种地养蚕了，所以才乐得忍不住笑出声的。”
大概是因为说到了终身大事，又因为母亲和父亲给他定下的人选不论相貌还是家世，都颇为中意，李弘听到阿妹的话，也笑了起来。
李弘从小就体弱多病，在床上躺的时间都比下地的时间多，方才听到阿妹说的话，就仿佛一幅画出现在他眼前似的，栩栩如生。
于是脑补了一下自己身上无病无痛，在东篱下活蹦乱跳的场景……那像什么话？
虽然觉得不像话，却又心向往之。
于是太子看向母亲，问道：“阿娘，明大夫真的那样说吗？”
母亲弯腰，帮李弘把身上的薄被往上掖了掖，温柔说道：“当然是真的。”
***
李沄和母亲在东宫看过太子阿兄之后，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情就变得很欢快。
虽然母亲说太子阿兄早上咳血了，她刚才见到太子阿兄的时候，也觉得他的脸色很差。可是太子阿兄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好，李沄觉得只要精神状态好，身体也会很快好起来。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更好了。
太子阿兄快要说亲了，接下来就是到她的二兄李贤了。
说起李贤，李沄就想起潞王府。
她除了跟阿娘去感业寺祈福的时候，平常都还没出过宫呢。
二兄每次进宫，都跟她说宫外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可惜她都不能出去看看。
不知道她缠着父亲说要去潞王府，父亲会不会答应。
李沄摇着母亲的胳膊，“阿娘，我想去长生殿，我要见阿耶！”
“你的阿耶在长生殿有事，他若是得闲了，会派人来抱你去读书认字的。”
李沄不管，反正她才四岁，还是个孩子，又是被父母捧在手掌心上公主，怎么任性都没关系。
她拽着母亲宽大的衣袖，摇啊摇，晃啊晃，一个劲地撒娇说要去长生殿找父亲。
武则天被宝贝女儿吵得没办法，只好随她去。
李治正在长生殿里玩古琴，李沄人还没进去呢，就在外面听见一阵悦耳的琴声。
李沄哒哒哒跑过去，只见守在门外王百川抬手跟小公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朝公主行礼，悄声说道：“公主，圣人正在谱曲呢。”
小公主闻言，长长的睫毛扇了扇。
今天的小公主穿了一套粉绿色的窄袖襦裙，系着白色滚毛边的带帽斗篷，显得她白嫩嫩又毛茸茸的。
白嫩嫩又毛茸茸的小公主站定在王公公跟前，模样端庄，乖巧，可爱。
只见她的大眼睛里闪着笑意，用自己那只肉呼呼的食指抵在嘴唇上，轻声说道：“王公公放心，太平一定很小声，不会吵到阿耶。”
王百川闻言，欣慰一笑，然后往旁边一让，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小公主进去。
大明宫中，若说谁可以不经通报自由出入长生殿，那也只有太平公主一人了，就连皇后殿下，也没有这样的。
然而小公主才进去眨眼的功夫，王百川就听见小公主大声呼喊父亲的声音。
“阿耶！阿耶！太平来看你了！”
——从圣人指尖流泻而出的悦耳琴声戛然而止。
王百川：“……”
他早该知道，小公主说不会吵到圣人的话，就是用来忽悠他的。

第25章 皇家有女25
025
李治正在长生殿里弹琴。
身为一国之君，圣人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但不忙的时候，他的业余生活还是很丰富的。
有时候带女儿读书识字，有时候去检查一下几个儿子的学问和骑射之术，练练字、弹弹琴、看看史书。
这天李治大早起来，便听到东宫有人来说太子殿下咳血了。
于是下令让尚药局的大夫去用药，大夫说太子殿下没什么大事，咳出来的是郁结在肺腑的淤血，咳出来是好事，然后再给太子殿下用几天药，便可恢复。
圣人一听没什么大事，小女儿又没来缠着父亲，于是就让王百川把他许久不折腾的古琴搬来，本想趁着心情好来谱曲编舞的。
谁知这琴还没拨弄两下呢，女儿跑来了。
小公主进门就喊父亲，一边喊一边笑着往父亲的怀里扑。
李治看着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奔过来的女儿，赶紧将搁在腿上的琴往旁边一搁，张开手臂把她接住。
“太平，当心！你总是这么横冲直撞的，要是阿耶没接住你，如何是好？”
父亲无奈的声音在李沄的头顶响起。
李沄倒在父亲的怀里笑，她双手抱着父亲的脖子，用甜腻的声音跟父亲撒娇，“太平才不怕呢，阿耶一定会接住我哒！”
“可是阿耶也会老，等阿耶老了你还是这样，谁能接得住你？”
李沄歪着脑袋想了想，神情既天真又可爱，她说：“那太平就不要长大，只要太平不长大，阿耶就不会老！”
圣人被小公主的话逗得朗声笑起来。
他将女儿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榻上，然后又把古琴搬了过来放在腿上。
李沄探头过来，父亲拨弄琴弦，她的小手指也跟着凑热闹，一边捣乱一边问父亲，“阿耶，这是什么曲子？太平怎么没听过？”
李治眉目含笑，说道：“阿耶昨晚做了个梦，梦有所感，所以一大早起来便谱了这曲子，你的阿娘都没听过，你当然也没听过。”
梦有所感？
李沄歪头，清澈澄明的眸子望着父亲，“阿耶做了什么梦？”
李治笑而不语，修长的手指划过琴弦，“太平想听阿耶刚谱的曲吗？”
小公主点头，“想！”
父亲谱的曲，那必须是得听的。
帝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悦耳的琴声已从指尖流泻而出。
琴声在偌大的长生殿里回荡，李沄听着父亲的琴声，似乎看到了在雪后的晴天里，一群飞鸿从远处的天空飞来，到了那苍茫一片的白色雪地上停留。有的飞鸿成双对，也有的飞鸿形单影只，它们都在雪地上嬉戏玩耍，为平静的大地增添了许多生机。可琴声一转，原本在嬉戏玩耍的飞鸿竟像约好了一般，展开翅膀飞向远方。若不是因为雪地上留下的印记，四周寂静得竟没有丝毫的生气。
来去任性，也不问问白雪苍茫的大地，是否愿意它们停留，又是否愿意让它们离开。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
小公主听着父亲的琴声，心中怅然又感伤。
父亲的最后一个琴音落下，仿佛还有余音在她的耳旁萦绕，令她久久不能回神。
李治弹完曲子之后，笑着转头，“太平——”
声音戛然而止，帝王面上的神情有些震惊。
李沄听到父亲的话，望向父亲。
她听到父亲声音有些惊讶地说道：“太平，你怎么哭了？”
李沄一怔，觉得脸上冰冷冰冷的，抬手一摸，指尖是冰冷的水。
***
李沄去看父亲，却被父亲的一首曲子弄哭了。
小公主皱着眉头闷闷不乐许久，说都怪父亲，弹出这首曲子给太平听，听得太平心中十分难过。
李治哭笑不得，谱曲者，向来曲从心生。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父亲，有他已经去世的兄弟姐妹。
那时他还是无忧无虑的晋王，在晋王府中当一个闲散亲王，没事在府里谱曲、编舞、看看史书，那时也没有武媚娘、王皇后，更没有什么韩国夫人。
梦中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王百川的声音响起，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不是昔日的晋王，这些年来，有的人来了，又有的人走了，想要留的，一个都留不住。
一时有感而发，便谱了这首曲子。
谁知李沄小小年纪，在音律上却有如此灵性。李治笑着将女儿抱了过来，柔声哄着，“阿耶也不知道太平不喜欢这曲子呀，要是知道，又怎会弹出来让你难过。”
小公主委委屈屈地窝在父亲的怀里，抿着红嘟嘟的唇，不高兴。
帝王身靠着后面的迎枕，头微微低着，看着女儿的目光温柔而沉静，“那太平要怎样，才能高兴呢？”
李沄一怔，总算想起来自己这次来长生殿的目的了。
原本在心头的那点怅然顿时消失无踪，她仰头跟父亲说：“我要出宫才能高兴。”
李治：“……”
李治：“…………”
宝贝女儿长大了，爱玩了，对宫外的世界也开始好奇了。
李治问：“太平怎么会想出宫？”
李沄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父亲弹的曲子把她惹哭的事情，她窝在父亲的怀里，掰着肉乎乎的白嫩手指头说道：“太子阿兄经常出宫，有时候去看他的老师，有时候是去玩。二兄早就出宫了，就在潞王府住着，跟我说外面可好玩了！还有三兄和四兄，他们也经常出宫到城阳姑姑的公主府去玩，可我怎么不能去呀？”
女儿问得非常理直气壮，李治无语凝噎。
良久，帝王才说：“可你不是跟母亲去过感业寺吗？”
李沄气愤地看向父亲：“可那都许久之前的事情啦，太平如今都四岁了！要是不让太平去城阳姑姑的公主府，那就让太平到二兄的潞王府玩！”
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想要出宫，就是想玩。
李治虽然疼女儿，可也不能让她说出宫就真的让她出宫，干脆抱着女儿到了清宁宫找皇后殿下，想着自己对女儿硬不下心肠，皇后殿下说不定能管一管她。
可是到了清宁宫，皇后殿下一听圣人说小公主想要出宫玩，面色就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沄。
难怪从东宫出来了就缠着母亲，非要到长生殿去看父亲。
原来心里打着鬼主意。
李沄朝母亲露出一个讨好又可爱的笑容，“阿娘，好不好？”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笑容，总感觉要是给她一根尾巴，那尾巴也在她身后拼命摇晃了。
——真是一个令人苦恼又甜蜜的负担。
自从女儿能走能说之后，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要求层出不穷。
武则天想了想，跟李治笑道：“城阳长公主每年春天的时候，都会到骊山下的梨花苑住一段时间。我记得她每次去的时候，都会邀请其他的长公主带着小郎君和小贵主们一起去小住几天，很热闹。太平既然想出宫，不如让她与长公主在梨花苑玩一些时日。”
李治闻言，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住一些时日？”
他记得自从泰山封禅回来后，女儿可从来没有离开过父亲和母亲超过一天的时间！
住一些时日，她能习惯吗？
不会在梨花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找阿耶，要找阿娘？
武则天点头，笑着说道：“要是圣人不反对，在多住一些日子也是可以的。太平终日在宫里，只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婉儿陪着，确实有些寂寞，她也该跟其他的小贵主们多接触。”
李治：“……”
他万万没想到皇后会这么干脆地说把女儿送去梨花苑的。
圣人想了想，正要说话。
被他抱着的李沄已经笑嘻嘻地跟母亲说：“阿耶不反对的！方才从长生殿到清宁宫的路上，阿耶已经和太平说好了，只要阿娘说可以，那就可以！”
李沄心情明媚地想唱歌，她用又娇又甜的声音跟父亲说：“阿耶放心，太平到了城阳姑姑的梨花苑，一定不会哭鼻子给您丢脸哒！”
李治：“…………”
——君无戏言。
可女儿这么不留恋父母，让圣人心里酸酸的。
***
李沄回了丹阳阁，就让槿落和秋桐帮她收拾东西。
槿落愣住了，“收拾东西？公主，我们要去哪儿呀？”
李沄坐在榻上，红扑扑的脸上是明媚可爱的笑容，“对，阿娘说我可以到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去玩，快去快去，把我那些漂亮的小裙子都找出来带去。”
槿落还没反应过来呢，这时已经回了清宁宫的库狄氏手里拿着一本书籍一样的东西来了。
库狄氏笑着走到李沄跟前行了个礼，随即温柔说道：“公主要出宫，皇后殿下和圣人心中都不太放心，特别让库狄来替公主张罗出宫之事。出宫的时候，库狄也会与公主一起的。”
李沄嘻嘻笑着，只要能出宫，父亲和母亲想要怎么安排，她都没关系。
她的目光落下库狄氏手中的本子上，问那是什么。
库狄氏双手奉上那个本子，“方才圣人和皇后殿下在清宁宫谱了一曲，让奴送来给公主，说让公主给起个名字。”
李沄一怔，那本子是父亲谱的曲子。
李沄接过那个本子，想了想，笑着说道：“那就叫飞鸿戏雪罢。”
库狄氏笑着将本子收好，跟李沄说道：“圣人和皇后殿下打算要为此曲编舞。”
李沄闻言，不由得感叹，父亲和母亲忙着国家大事之余，业余生活仍旧是这么诗意。
随即，又将方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兴致勃勃地拉着库狄氏准备出宫的事情。
听母亲说，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如今也在梨花苑里玩呢！
——小公主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闻名长安的美貌小姐姐。

第26章 皇家有女26
026
小公主头一次出宫，不管是圣人还是皇后殿下都十分重视。
库狄氏本来是在清宁宫服侍皇后殿下的，小公主出生后有两年多的时间里，她被皇后殿下拨给了小公主，等槿落和秋桐两个大丫鬟能独挡一面后，才又回了清宁宫。如今公主第一次出宫，槿落和秋桐自从入宫后也是从未出过宫，皇后殿下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让库狄氏随行。
而圣人担心宝贝女儿的安全，想来想去，决定要派一支羽林军护送李沄到骊山脚下的梨花苑。
那支羽林军的头头就是苏子乔，李沄很有好感的那位青年。
李沄得知自己出宫的阵仗时，有些目瞪口呆。
她知道公主出行是应该要有些派头的，可是父亲居然要羽林军护送，这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不怕扰民吗？！
小公主委婉地向父亲表示她不喜欢要那么多羽林军跟着，能不能让苏子乔带几个人陪着一起去就行。
谁知父亲一听，眉头紧锁，沉声说道：“那怎么行？太平可是大唐的公主，出行之事怎可轻视？你要是嫌麻烦，那干脆就留在宫里吧。”
——省得到时候在梨花苑把心玩野了，就忘了在宫里处理国家大事的老父亲。
李沄笑盈盈的，“我才不嫌麻烦呢，我是怕阿耶太操心了。子乔陪我到了梨花苑，那谁陪阿耶到马场骑马呀？”
李治侧头，看着女儿娇俏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
女儿是个撒娇精，甜言蜜语的功力只增不减，老父亲快要被她哄得找不着北了。
***
李沄上一次跟母亲出宫的时候，已经忘了在路上发生过什么事情。
那时她年龄实在太小，体力跟不上，只记得还没出宫门就已经在车里呼呼大睡了，到感业寺的时候，还是母亲将她喊醒的。
这一次出宫的时候，她年龄稍大了些，可以看一看天子脚下的长安，百姓们到底是怎样的。
出宫前，照例去清宁宫给父亲和母亲请安。
公主的出行仪仗早就已经备好，已经在宫门等着，李沄给父亲和母亲请过安之后，就笑容可掬地跟父亲和母亲挥爪子，要出宫玩了。
李治看着女儿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离开的背影，有些心酸地跟武则天说：“皇后啊，我怎么感觉咱们的太平对我们也没有很不舍呀？”
何止没有很不舍？
这人都没出宫呢，小公主的心就已经飞出宫去了。
皇后殿下看向身旁风姿俊朗的圣人，忍俊不禁，“圣人，您的女儿只是去骊山脚下的梨花苑小住几日，从大明宫到哪儿，只需两个时辰。平日她在宫里淘气捣蛋时，侍女们找她也需要那么久。”
言下之意就是圣人要是实在想女儿，可以自己去梨花苑看一看。
话虽如此，可李治心里还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偌大的大明宫少了他的宝贝女儿，得少了多少欢颜笑语啊。
他跟皇后殿下说：“我觉得不妥。”
皇后殿下：“怎么不妥了？”
李治皱着眉头——
“泰山封禅之时，太平年龄太小，舟车劳顿，确实不合适带她一起去。自那之后，她从未离开过父母。”
“城阳阿妹的梨花苑确实不错，到底不比宫里方便。太平从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到了梨花苑，会不会不习惯？”
“还有，那么多小郎君小贵主在梨花苑，万一玩到高兴忘形时，却又打起来了怎么办？你是见过绍儿和旦儿在宫里拔剑决斗的，刀剑无眼，不小心误伤怎么办？”
“……”
巴拉巴拉。
——在朝堂上纵横捭阖的圣人此时只是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皇后殿下被圣人弄得好气又好笑，她一脸无奈地看向君王，笑问：“如今太平不过是去姑姑的地方小住几日，圣人便是这样不放心，若是她长大后要下降到旁的人家去，您可怎么办？”
李治：“……”
李治：“…………”
这似乎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李沄不知道老父亲此刻的心情，毕竟她没当过父母，如今又是个被人宠上天的小公主。
她坐在公主仪仗的翟车里，感觉车已经出了大明宫，就好奇地撩起了车帘的一角。直通城门的长安大街上，旁边站着许多的百姓，像是看热闹一般好奇地看着公主仪仗走过。
她听到人群中有人说——
“这是太平公主的仪仗，大家快来看，这是我们的太平公主！”
看热闹的人群的情绪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一般，不约而同地高呼起太平公主来。
“公主！太平公主！”
人群的呼声一浪比一浪高，坐在翟车里的李沄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些大唐的子民们，一定是对父亲和母亲都十分敬重，所以在看到她出行的仪仗时，会表现出这样的热情。
李沄知道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十分了不起的人，身为他们的女儿，她也觉得骄傲而自豪。
可那种感觉，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强烈。
——只有善待百姓的君王，才能令他的子民这样爱屋及乌。
***
李沄要到骊山脚下的梨花苑。
城阳长公主两天前便接到了从宫里传来的信件，阿兄和阿嫂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要出宫玩呢，而且还将小公主交给她照顾，其中的信任不言而喻。
城阳长公主十分重视，将自己院子旁边的一个玉兰堂清了出来，又让人进去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整理了一遍。
公主的仪仗到梨花苑时，城阳长公主带人亲自去大门迎接她的小外甥女。
“城阳姑姑！”
小公主才从翟车里出来，就一眼看到了城阳姑姑，便好不吝啬地朝姑姑展开笑颜，用那软糯好听的童音喊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雅丽的五官顿时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张开手臂。
李沄笑着扑向了城阳长公主的怀抱，小公主在姑姑的耳旁小声嘀咕，“城阳姑姑放心，薛绍表兄在宫里很好。虽然他因为跟三兄决斗被父亲罚了抄书，但是太平有悄悄带好吃的去崇贤阁给他们吃。”
城阳长公主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她站起来牵着李沄的手进去，库狄氏带着上官婉儿跟随在她们身后，槿落和秋桐等人则是张罗着将公主的行李搬进玉兰堂里放着。忘了说，圣人和皇后殿下生怕服侍公主的人手不够，安排了二十来个侍女跟着到了梨花苑。
李沄跟着城阳长公主走在园林内。
听说着梨花苑是阿翁太宗送给城阳姑姑的，当年城阳姑姑的首任驸马卷入了李承乾和李泰的夺嫡系之战被处死，接回宫中的城阳姑姑郁郁寡欢，阿翁便将骊山脚下的梨花苑送给了城阳姑姑，让她不想待在宫中时，便到梨花苑来小住，这儿有山有水，又远离皇城，大概能让烦躁的内心得到平静。
梨花苑是按照皇家园林的格局来造的，但大多是顺着自然景致稍稍改造，人工痕迹很少。
阳春三月，园中繁花盛开，姹紫嫣红。
与大明宫的春景相比，这儿又是另一番景致。
李沄深吸了一口充满着芳香的空气，就觉得心情十分明媚。
她拉着城阳长公主的手，“城阳姑姑。”
城阳长公主俯首，看向她。
李沄四下瞅了瞅，然后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跟城阳长公主说道：“阿娘说未来的太子阿嫂也在梨花苑，城阳姑姑带我去看一看她吧？”
城阳长公主顿时莞尔，她跟李沄说道：“岂止是杨家的秀娘，周国公和他的阿妹贺兰氏，如今也在梨花苑。”
李沄愣住。
周国公是外祖父武士彟的爵位，如今是被贺兰敏之继承的。
母亲怎么只跟她说未来的太子阿嫂杨玉秀在梨花苑，却没说贺兰敏之与贺兰氏也来了。
“皇后殿下没跟太平说么？周国公与他的阿妹已经除服，公主府下帖子给秀娘时，也下了帖子给贺兰小娘子。至于周国公，说是护送阿妹到梨花苑，可到了之后，又与几位长公主带来的郎君相识，便也留下了。”
李沄闻言，不由得心头一跳。
总觉得贺兰敏之这家伙来梨花苑，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城阳长公主牵着李沄的拐过花香满径的木廊道，便到了直通玉兰堂的小道。
小道旁的杏花在枝头开得正艳，一个身段优美的少女穿着石榴色的高腰长裙站在道路的尽头。
少女站姿笔直，她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转过身来。
眉目如画，一双似嗔非嗔含情目，目光潋滟，见到了城阳长公主和李沄，面上便露出一个笑容来。
在她身后，枝头的杏花被春风带着簌簌而下，宛若花雨。
城阳长公主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捏了捏李沄肉乎乎的手掌，温柔笑道：“那便是你父亲为太子殿下选的太子妃，姑姑本想与她一同去迎接太平的，可想了想，那样做法怕是有些不妥。便只是让人过去传了信儿，让她到玉兰堂一趟。不料她来得这么快。”
李沄望着少女，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却是人间富贵花。
未来的太子阿嫂果然长得极美。

第27章 皇家有女27
027
杨玉秀见到了城阳长公主和太平公主，从容地朝城阳长公主行礼。
“秀娘见过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面上带着笑容，温声说道：“秀娘不必多礼。”说着，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沄，笑问：“秀娘可知，这是谁？”
杨玉秀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
小女娃粉雕玉琢，白嫩嫩的脸带着婴儿肥，一双像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顾盼间不经意流露出狡黠之意，说不出的灵动可爱。虽然尚且年幼，但从小便养尊处优而养成的贵气怎么也掩不住。
杨玉秀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了几分，“长公主说今日太平公主便要从宫里到梨花苑，想来这便是太平公主了。”
语毕，朝李沄微微颔首，“秀娘见过公主。”
少女举止从容，五官明丽，本就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李沄歪着脑袋望着杨玉秀，和城阳长公主一起走到杨玉秀面前。
杨玉秀见李沄走过来，便蹲下了，双目与李沄平视。
这个举动可太贴心了。
李沄笑了，弯着大眼睛跟杨玉秀说道：“杨姐姐不必拘谨。出宫前，阿娘叮嘱太平了，这次太平到梨花苑是和大伙儿一起玩的，私下相处，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杨玉秀闻言，便笑着问：“是么？那秀娘可以抱抱公主吗？”
语毕，还不待李沄说话，杨玉秀就一把抱住了李沄，赞叹道：“公主长得可真是既可爱又漂亮啊，难怪贺兰姐姐时常跟我提起你呢。”
李沄愣住，贺兰姐姐？
小公主“啊”了一声，歪着脑袋问杨玉秀，“杨姐姐跟贺兰姐姐常见面吗？”
杨玉秀放开了李沄，用那悦耳的声音柔声说道：“嗯，荣国夫人在世时，周国公与家父时常有来往。后来荣国夫人仙逝，皇后殿下便让家父帮着周国公料理国公府中的庶务。我与贺兰姐姐差不了几岁，那时适逢她经历丧母之痛，父亲便让我常去国公府开解她，便熟络了起来。”
原来这样。
李沄想起历史上外祖母跟贺兰敏之两人之间是有奸|情的，可如今到底有没有，她也说不好。
大概……是没有的吧？
韩国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外祖母和贺兰敏之大概是搞不到一块儿去的，否则她知道自己的儿子跟自己的母亲搞在一起……那韩国夫人的死因大概就只能是疯死而不是病死了。
韩国夫人去世后没几个月，外祖母也跟着去世了。
贺兰敏之为母守孝还没除服，外祖母和贺兰敏之两人再没有廉耻感，大概也不至于在韩国夫人尸骨未寒之时搞在一起。
李沄想着自己曾经记得的一些零零星星的事情。那些事情虽然记得，但是真是假都难说得很。
贺兰氏如今也没进宫，贺兰敏之就算是胆子肥得能下酒，也没有谁给他撑腰。
他的荣华富贵全在母亲的一念之间。
没有了曾经被君王宠爱的魏国夫人，宫里可没别的人给他撑腰。
所以……所谓贺兰敏之曾经染指未来太子妃的事情，也未必会发生。
李沄问杨玉秀，“那周国公呢？我说的是敏之表兄，杨姐姐可曾见过他？”
说起贺兰敏之，杨玉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状似自然地说道：“秀娘去国公府找贺兰姐姐时，曾见过贺兰郎君的。”
杨玉秀的神情落在小公主的眼里，小公主笑着“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杨玉秀是个美人，确实很美，母亲说她颇有才情，可李沄出来梨花苑也不是想要见识杨玉秀的才情的。
就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
更何况那是未来的太子阿嫂，还没见过的时候，难免心中好奇。
如今见着了，就是见着了。
未来的太子阿嫂是人间富贵花的长相，很会体贴人，也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杨玉秀这样的美貌又体贴少女，太子阿兄见到了，大概是会喜欢的吧？
李沄杵在杏花树下发呆，城阳长公主见状，在旁笑道：“太平从大明宫到来梨花苑，路程不短，可感觉饿了？姑姑让厨房做了一些你喜欢吃的小点心。”
李沄朝城阳长公主露出两个小梨涡，“谢谢姑姑，姑姑真好！”
城阳长公主莞尔，正要说话。
忽然，一道抽气声从李沄身后响起——
“长公主，别动！”
那是库狄氏的声音。
然后紧接着一个侍女惊呼起来，“一只虫子落在长公主的头发上了！”
李沄一愣，仰头看向城阳长公主。
只恨她如今实在太矮小了，看不到城阳姑姑头发上的虫子，只看到城阳姑姑被吓得花容失色。
侍女们涌上去要帮城阳长公主把毛毛虫弄掉，却被库狄氏喝止了，“你们别伤了长公主。”
一群人毫无章法地涌上去，城阳姑姑的发髻上还那么多发饰，是很容易弄伤。
城阳长公主吓得快要昏倒了。
这时，杨玉秀手里拿着一条手绢上前，轻声说道：“长公主，得罪了。”
只见杨玉秀上前，抬手，用手绢将落在城阳长公主头发上的虫子包起来拿掉了。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拿掉虫子后，她退到一旁，跟城阳长公主说道：“长公主，已经好了。”
城阳长公主原本僵成一根棒槌的身体摇摇欲坠，侍女们赶紧扶着她。
李沄目瞪口呆，她虽然不怕什么小虫子，可是真要她用手拿掉一条软绵绵、肥嘟嘟的虫子，即使是用东西包着，她心里头还是会发憷的。
杨玉秀一个名门贵女，娇滴滴的模样，居然不怕？
李沄仰头，看着杨玉秀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杨姐姐好勇敢啊！”
未来的太子阿嫂是个可盐可甜的小姐姐，开心。
杨玉秀朝李沄露出一个略显不好意思的笑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少女俯首望着小公主的眼神，温柔可亲。
***
经过了虫子的小插曲，城阳长公主急着回去洗头。
她只要想到那只绿油油的东西在她的头发上待过，就浑身发软。
李沄拉着城阳姑姑的手，安慰姑姑说道：“还好只是绿油油、肥嘟嘟的虫子，不是那种黑乎乎、毛茸茸的，姑姑别怕！”
城阳长公主：“……”
长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脸色又白了几分。
库狄氏莞尔，上前说道：“奴送长公主回去。”
杨玉秀见城阳长公主要离开，也笑着告辞。
李沄没有留杨玉秀，因为等库狄氏送完城阳长公主回来之后，她还有事情要做。
库狄氏回到玉兰堂后，槿落和秋桐也将小公主的行李打点好了。
李沄迫不及待地想出门探险，梨花苑坐落在骊山脚下，她可以让苏子乔带她骑马在山间走走。
于是问身边的槿落：“子乔呢？”
槿落：“苏将军正在安排羽林军的侍卫安顿。”
李沄点了点头，那就是子乔暂时还不得闲。不能去骑马她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呀，小公主跳下榻，朝旁边的上官婉儿勾了勾手指，“婉儿，走吧，我们去探险。”
上官婉儿：“……”
槿落“噗嗤”一笑，说道：“公主，这梨花苑可大了，走一天都走不完，您对地形不熟，怎么探险？不如等奴去禀告长公主后，让她派人带着公主游玩？”
谁知李沄嘻嘻一笑，她拍了拍手掌，“秋桐，昨晚薛绍表兄送来的那幅画卷呢？拿来给我。”
秋桐赶紧将画卷呈了上来。
李沄嘿嘿一笑，高举着手一抖，画卷展开。
——无奈小公主此时个子委实矮了些，那张纸的底端拖到地上。
可李沄不管，她一只手叉着腰，下巴微扬，得意洋洋的语气：“你们看这是什么？”
槿落等人一愣，定睛一看，发现那是梨花苑的地形图。虽然画得略丑，但是哪里有湖哪里有花哪里有楼台亭阁都一一标注了。
上官婉儿惊呼了一声，“这是薛小郎君画给公主的地图么？”
李沄将手中的地形图交给旁边的秋桐让她收好，“对，婉儿真聪明。”
真是不枉她吃点心的时候也给薛绍表兄送一份过去。
那天她送点心到崇贤馆时，薛绍表兄头也不抬，态度十分冷淡，谁能想到这俊俏的小郎君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闷|骚呢。
果然付出就是会有回报。
心里美滋滋的小公主让秋桐将薛绍给的地图收好之后，就带着几个侍女和上官婉儿一起出门探险去了。
而此时，正在崇贤馆里抄书的李显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
正在闷头抄书的李显忽然抬起头来，问身旁的薛绍：“表弟，你昨天书没抄完就去画地图了，那是什么地图？”
薛绍“哦”了一声，头也没抬地说道：“太平表妹不是要去我阿娘的梨花苑玩么？我给她画了梨花苑的地图。”
梨花苑的地图？
李显微微一愣，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向薛绍，“城阳姑姑带你到洛阳去养病的时候，你比太平现在的年龄还小些，对吧？”
薛绍被表兄吵得实在抄不下去了，于是搁了笔，看向三表兄，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李显嘴巴微张，片刻之后，“那表弟怎么会画梨花苑的地图？！”
薛绍瞥了李显一眼，说：“这有何难？在洛阳的时候，阿娘时常跟我说起长安的事情，当然也会说起梨花苑。她说梨花苑里有海棠花杏花梅花樱花，到了春天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不仅如此，梨花苑中有玉兰堂、忘忧堂、晴雨阁……她每次说起这些地方的时候，都会大概告诉我那些地方在什么方向。”
李显无语凝噎半晌，脸上的神情十分一言难尽：“所以……你就是靠着城阳姑姑跟你说过的话，画出了那张图给太平？”
年仅五岁的小郎君手肘搁在案桌上，肉乎乎的双手托着他那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对啊，不可以吗？”
反正他就是根据阿娘说的那些地方，再加上一点自己的想象力画上去的，画得是略微丑了一些，这不是因为他还没去过嘛。要是他去过了，一定会画得更好！
李显：“……”
李显：“…………”
可以是可以的。
就是以阿妹那活泼好动、对所有事物都充满好奇的性格，她会不会拿着表弟给的地图去冒险啊？
想到阿妹不闹脾气则已，脾气来了连阿娘都劝不住的模样……李显拿着毛笔的手一抖。
周王李显，小公主的冤大头三兄，此时看向薛绍的目光充满了担忧之情。
——等阿妹回来，薛绍表弟就倒大霉了。
薛绍表弟可千万别连身上的衣服都要脱給阿妹赔罪啊！

第28章 皇家有女28
028
李沄迷路了。
她手里拿着薛绍给的梨花苑地形图，对着前方的小湖泊无语凝噎。
湖水碧绿，湖边杨柳依依。
树阴照水爱晴柔。
景色是不错的，可谁能告诉她，明明应该是忘忧堂的地方，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湖呢？
槿落和秋桐面面相觑。
上官婉儿望着前方水光潋滟的湖面，神色也是难掩错愕，“公主，薛小郎君会不会记错了？”
李沄：“……”
小公主默了默，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地图交给了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被塞到她手里的地图，“公主？”
小公主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语气很是复杂，“这张地图就是错的，收起来吧。等我回宫后，再亲自去向薛绍表兄道谢。”
槿落和秋桐对视了一眼，竟无言以对。
公主要亲自向薛小郎君道谢？
想想她们头一次陪公主去上阳宫的时候，小公主就在城阳长公主面前又是背百家姓，又是背千家诗，连论语都搬上阵了，弄得才学会背百家姓的薛小郎君一脸崩溃。
如今公主说回宫后要去找薛小郎君道谢，怕不是要把薛小郎君欺负哭。
李沄却没管槿落和秋桐怎么想，她只是想都怪她昨晚被小薛绍贴心的举动感动坏了，前两年城阳姑姑带着三岁的薛绍到洛阳居住，那时候薛绍就算来过梨花苑大概也没把这园林走完。
——三岁的薛绍，就算体力好到能把园林走完，两年之后还能记得多少啊？！
她昨晚还在赞叹说薛绍表兄怎么跟信鸽一样有自动定位的特异功能……是她被可以出宫玩的兴奋冲昏了头脑，所以没想太多。
小公主默默地检讨了一下自己，然后又把薛绍表兄在她心里的可靠度和可信度调低了一点之后，笑眯眯地说道：“没事，迷路就迷路了，反正都在梨花苑里，我们这就回去吧。”
槿落和秋桐顿时面露难色。
李沄：“……”
好吧，她刚刚带着槿落秋桐七绕八绕的，大概都被绕昏了。
李沄将希望寄托在小才女上官婉儿身上，“婉儿，你认得路吗？”
上官婉儿眨了眨眼，斟酌着说道：“大概认得一些……吧？”
上官婉儿是个才女，又早慧，李沄对小才女的认路能力并没有多少信心，可她对自己的认路能力更没有信心。
横竖都在梨花苑里，就算真的没找到路，天黑了不回去城阳姑姑肯定会派人来找她。
怕什么？
李沄就跟上官婉儿说：“那婉儿带我们回去吧。”
上官婉儿眉头微蹙着。
李沄笑容可掬：“没事，没走对也不怪你。今天天气好，城阳姑姑的梨花苑风景也美，就当是在玩好了。”
本来也是出来玩的。
就是被薛绍表兄坑了一把，迷路了。
心酸。
上官婉儿看着李沄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跟秋桐一起在前面引路。
槿落走在李沄身后。
李沄看着前方的小女童，六岁的年龄，超乎年龄的老成持重。
在掖庭那两年的生活，无疑在上官婉儿的心里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即便李沄平时对上官婉儿并不苛求，还时常逗着她玩，可上官婉儿大多数时候还是那样。
独自待着的时候眉目冷冷淡淡的，可是跟别人相处时，小女童就像是拥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似的，很会讨人喜欢。
——槿落和秋桐就特别喜欢她。
身边的这些事情，李沄并不想多管。她的父亲和母亲都贵不可言，别人怎么折腾蹦跶，也蹦跶不到她的头上来。
有人生来住高楼，有人生在在深沟。
生在黑暗里的花，也会盼望能在阳光下盛开。
李沄一边想着事情，一边漫不经心地在花香满径的小路上走着，忽然走在前面的秋桐和上官婉儿停了下来。
上官婉儿：“公主，您听到了吗？”
李沄：？？？？
听到了什么？
秋桐压低了声音，像是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有人声，是一男一女，似乎在吵架。”
李沄愣住，侧耳倾听。
真的有人在吵架，可是谁那么无聊会在城阳姑姑的梨花苑里吵架呢？
——还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
小公主觉得她会出现在这儿，完全是被小薛绍充分发挥主观想象力的地图坑了，可那一男一女会出现在这儿吵架……那理由可就多了。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由于脑补的理由太多，李沄顿时精神一振。
她跟槿落秋桐说小点声，我们过去听一听。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抿着嘴笑的模样有些俏皮，她小声提醒道：“公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小公主嘻嘻笑着摸了一把上官婉儿的嫩脸，随即正色反驳道：“就是非礼我才要去。万一这两人在这儿打起来或是做了什么有害风化的事情，岂不是玷污了城阳姑姑的地方。为了城阳姑姑，我必须得去看一看，听一听。”
上官婉儿：“……”
槿落和秋桐“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只见小公主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忽然停下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本来就是想去找贺兰敏之兄妹的，这会儿倒是好，这兄妹俩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些时日不见，不得不承认贺兰氏又出落得更加动人了。
初见时少女含苞待放，楚楚动人，如今再见，那个还稍显稚嫩的少女摇身一变，已是妩媚妍丽的模样，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长得漂亮的小姐姐就是好，即便是气急冷笑，也赏心悦目。
可是贺兰氏跟兄长跑到这人烟稀少的地方，是在吵什么呢？
李沄想了想，朝身后几人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她仗着自己如今个子矮小，就放轻脚步绕着路旁的矮灌木走，躲在离贺兰敏之兄妹俩旁不远的花丛下偷听。
“……如今能为你做主的母亲和外祖母都已去世，你还能怎么办？我们的那个皇后姨母，可不会愿意让你进宫去。长兄如父，你就听阿兄的，同意跟杨家的亲事吧。”
贺兰敏之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站立在前方的空地，容貌俊秀，身材挺拔，映衬着身后青黛的山色，仿若画中人。
就算李沄对这对兄妹都没什么好感，也不得不承认，韩国夫人生的这对儿女，真是神仙颜值。
贺兰氏看着兄长，后退了两步，“不，我不嫁。如果我不能进宫，我就宁愿这辈子都不嫁人。”
贺兰敏之皱着眉头，沉声说道：“阿妹，如今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已经答应了杨家的提亲，他们会择日上门请期娶你过门，都这个时候了，我不容许你再任性！”
贺兰氏闻言，嗓门差点破音，“我任性？分明是你把我当成交易的工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秀娘觊觎已久，早就想跟她父亲提亲，只可惜人家看不上你，人家看上的是当今的皇太子！而你这傻子，居然还想把妹妹嫁给他的儿子，讨好他！”
花丛下的李沄支起了耳朵。
哈，瞧她收获了什么惊天消息！
贺兰敏之惊讶地看向贺兰氏，“你在胡说什么？”
贺兰氏冷笑，她似乎已经被兄长逼得有些歇斯底里，只听得她语气刻薄地说道：“想不明白我是怎么知道的吧？有一次你在屋里喝多了，我去扶你，你把我当成了秀娘又抱又亲，还喊什么心肝宝贝，也不嫌丢人！”
“外祖母去世，皇后让秀娘的父亲杨思俭到国公府帮你处理庶务，杨思俭来就罢了，他的女儿秀娘怎么也跑来看我？杨思俭本是想将秀娘嫁给你讨好皇后的，谁知秀娘却被皇后和圣人看中了，要选她入宫当太子妃。”
“你虽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与太子相比，你又算什么？杨思俭和秀娘又不傻！他说想跟你结两姓之好的意思，不是让秀娘嫁给你，而是想让我嫁到他儿子，你就信了？”
贺兰氏神色讽刺地看向兄长，“只有色心没有色胆的窝囊废。”
贺兰敏之脸色铁青，厉声喝道：“谁许你这么没大没小的？！”
贺兰氏却不怕他，“难道不是吗？我想进宫，皇后殿下那边行不通，我还会想办法，还知道要讨好圣人宠爱的长公主。可阿兄你呢？自己喜爱的小娘子就在你眼前，你却只敢在心里肖想，什么都不敢做。都说酒壮怂人胆，大不了阿兄就喝几坛酒后，冲到秀娘的院子去。”
贺兰敏之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的妹妹会说出这些话来，脸都气黑了。
贺兰氏却还嫌不够，她语气轻飘飘的，“阿兄喝了酒之后，不是还敢冲到我的房间，要跟我睡吗？”
略顿，随即语气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换成是秀娘，你就不敢了？”
贺兰氏的话彻底惹恼了贺兰敏之，他一个箭步上前，一只大手扣住贺兰氏的手腕，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贺兰氏目光怨恨地望向兄长，“你打，最好打坏我的脸，把我的脸打坏了，我看你让谁嫁到杨家去！”
贺兰敏之恨恨地松手。
贺兰氏踉跄了两步，头上的一支珠花落在草地上。
兄妹俩吵半天，没分出胜负，不欢而散。
李沄看着落在草地上的珠花，阳光下，那珠花折射出七色的彩虹光。
这么显眼的珠花掉了，可贺兰敏之跟贺兰氏都没发现，可见两人是真的气疯了。

第29章 皇家有女29
029
等贺兰氏兄妹走远后，李沄从花丛下钻出来，将贺兰氏掉到草地上的珠花捡了起来。
槿落和秋桐等人见李沄听完墙角，也过来了。
秋桐望着贺兰氏兄妹离去的方向，好奇问道：“公主，您听到贺兰娘子和周国公说什么了吗？”
李沄弯着大眼睛，点头，“听到了呀。”
槿落见李沄说听到了，也十分好奇地看向李沄。
李沄：“你们想知道？”
槿落和秋桐不约而同地点头。
从李沄出生开始，这两个大侍女就在李沄身边服侍，她们对小公主的性子已经十分熟悉。小公主虽然是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有时也调皮捣蛋，也有刁蛮任性的时候，但从来都不会特别为难她们。
有时候，小公主还会跟她们分享一些从圣人和皇后殿下那里听来的小八卦。譬如说朝中哪位大臣在酒坊喝多了抱着柱子睡了一晚上，又譬如说朝中哪个大臣是妻管严诸如此类的小八卦。
因此当李沄问她们是不是好奇的时候，她们也权当是平日李沄要跟她们分享小八卦的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于是便点了点头。
李沄见状，笑了笑，目光落在一旁的上官婉儿身上。
“婉儿呢？想不想知道？”
上官婉儿却说：“若是公主想说，婉儿便听。若是公主不说，那婉儿便不听。”
这样的答案，早在李沄的意料之中。
她朝槿落和秋桐勾了勾手指，“你们来。”
槿落和秋桐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弯腰，耳朵凑向小公主。
谁知小公主却贼兮兮地笑着说不能告诉她们。
被吊足胃口的两个侍女一脸无语。
李沄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公主笑得正欢的时候，已经离开的贺兰氏忽然折返了。
她看到李沄，顿时愣住了。
“太平？”
虽然已经有些时日没见过李沄，可贺兰氏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被李治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
个子长高了一些，模样也长开了一些，眉目清丽，眉间一粒朱砂痣，仿若是印在了旁人的心中一般。
令人一眼难忘。
李沄脸上的笑容褪去，回头看向贺兰氏。
小公主的声音十分好听，对待贺兰氏的态度也还十分友善，“没想到贺兰姐姐也到了梨花苑，真巧呢。”
贺兰氏迎着李沄的目光，脸上笑容如花，正想要说话，可当她看到李沄手中拿着的那支珠花时，心中一颤。
她脸色有些发白地看向李沄。
贺兰氏的神色变化落在李沄的眼里，李沄明知故问：“贺兰姐姐，你是在找东西吗？”
贺兰氏回神，勉强笑道：“嗯，我方才散步到此地，不小心掉了一支珠花。”
李沄将手中的珠花举起，问：“是这支吗？我刚才捡到的。”
贺兰氏：“……是的。”
“原来这珠花是贺兰姐姐的，我方才看到这珠花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呢？心想这到底是哪个小娘子遗失的珠花，这么不小心，万一被心怀不轨之人拾去，那就糟糕啦。”
小公主将手中珠花递给槿落，让她拿过去还给贺兰氏。
贺兰氏接过槿落给她的珠花，喃喃道谢。
贺兰氏表面上十分镇定，可内心却十分慌乱——
从她离开到发现头上珠花掉了折回，不过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太平带着她的侍女好几个人到这个地方，定是远远就能听到动静。可自己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贺兰氏拿着珠花的手有点发颤。
而这时，她又听到李沄说——
“这地方这般偏僻，我们是因为迷路了才会走到这儿来的，贺兰姐姐，你是怎么来的？怎么一个侍女都没带？”
贺兰氏心头又是一跳，强自镇定，“梨花苑是城阳长公主的园林，守卫森严，贺兰又听长公主说，今日公主也会来梨花苑。圣人和皇后殿下都放心让公主前来梨花苑，可见在此间不必担心有闲杂人等出现，贺兰独自一人散步，想来也不会被人骚扰。”
女子出门要带侍女随从，是为了彰显身份。
可这梨花苑中，被城阳长公主邀请来的女眷们，哪个不是出身皇室贵族？
贺兰氏觉得自己这么说，完全在情理之中。
谁知李沄“哦”了一声，随即正色说道：“可话不是这么说的，方才我走过来的时候，在路上看到两人在吵架，吵得可凶了，差点都打起来了呢！”
贺兰氏：“……！”
李沄看着贺兰氏的脸色一会儿发青，一会儿发白，欢快地笑了起来，终于大发慈悲。
“瞧贺兰姐姐被吓的，我那是胡说的，贺兰姐姐怎么就当真了呢？”
“谁会那么没脑子，敢在城阳姑姑的梨花苑闹事吵架？”
“贺兰姐姐要是吓得不敢一个人回去了，可以跟太平一起哦。”
“……”
贺兰氏望着李沄纯良无害的笑颜，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只觉得一些时日不见，太平这个小公主模样虽然还是一样漂亮可爱，但性子却是越来越可恶了。
***
城阳长公主听说李沄在梨花苑里迷路了，好气又好笑，问小公主是怎么迷路的。
小公主坐在玉兰堂正厅的榻上，怀里还抱着一盘色泽诱人的樱桃，她跟姑姑说：“表兄听说我要来找城阳姑姑玩，所以特地给我画了地图。可是好像画得不太对，我本来想去西边的忘忧堂找贺兰姐姐的，谁知却走到了心月湖。”
城阳长公主：“……”
她的绍儿从没有到梨花苑住过，怎么可能画对呢？这些熊孩子们，一个个不省心的，净是做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可看着小公主乖巧地坐在榻上，白白嫩嫩的、认真吃樱桃的模样，真是可爱得令人心里直发软。
——难怪阿兄阿嫂对她都千依百顺，恨不能将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玩。
城阳长公主伸手摸了摸李沄的脑袋，悦耳的声音温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那太平在心月湖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情？”
小公主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心月湖那边没什么人，倒是有许多小花。我想等我回宫的时候，去摘一些带回去给阿耶和阿娘。”
城阳长公主笑起来，说太平真乖。
李沄也笑了起来，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似的，啊了一声。
城阳长公主狐疑地看向她。
李沄将抱在怀里的那盘樱桃放下，神秘兮兮地跟姑姑说：“姑姑我跟你嗦，我在心月湖看到贺兰姐姐和敏之表兄吵架。”
城阳长公主一怔，看向李沄。
李沄说：“我和婉儿她们都看到了，贺兰姐姐和敏之表兄吵架太专心了，所以都没发现我们，太平有悄悄去听他们说话哦。”
城阳长公主眉头微皱，看向槿落和秋桐，“贺兰小娘子和周国公在心月湖边有争执，为何不来禀告？”
李沄笑着说：“是我不让她们说的，她们都没听到贺兰姐姐和敏之表兄为何吵架，只有我听到了，我想自己告诉姑姑。”
城阳长公主脸上神色稍霁。
槿落和秋桐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李沄站起来，走到城阳长公主身旁，然后双手抱着姑姑的脖子，声音爱娇地在城阳长公主的耳旁说道：“姑姑想和太平说悄悄话吗？”
城阳长公主抱着李沄的小身板，“想的，太平你说。”
于是，小公主就在城阳姑姑的耳旁嘀嘀咕咕地说起了悄悄话。
李沄在回来路上都想过了，自己如今年龄太小，很多事情不方便直接处理。贺兰敏之和贺兰氏两人吵架的内容也不能为外人道，倒是可以跟城阳姑姑提一提。
如果城阳姑姑信了，在梨花苑对贺兰敏之多点防范没坏处。要是贺兰敏之偏要在梨花苑作死，那就是自寻死路。
城阳长公主抱着小公主，听她所谓的悄悄话。开始之时，城阳长公主脸上还挂着笑容，可是听着听着，脸色就沉了下去。
李沄说到最后，忍不住在榻上比划着，“吵到最后，贺兰姐姐都差点被敏之表兄打了！”
城阳长公主笑着将李沄拉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柔声说道：“太平先和婉儿玩一会儿，姑姑有事情想请你的槿落和秋桐帮忙，可以吗？”
李沄笑盈盈地点头，很是大方的模样，“可以哒！”
城阳长公主留下了槿落和秋桐，问关于贺兰敏之和贺兰氏的事情。
槿落和秋桐对两人争执的内容都一无所知，只说两人看着吵得很厉害，也确实看到了周国公扬起手想打妹妹，但并没有真正下手。
槿落和秋桐恭立在旁，跟城阳长公主说道：“公主性子活泼又好奇，见到了两人吵架，便说要去听。长公主，公主年幼，个子比奴等要矮小得多，她绕过了旁边的矮灌木躲在不远处的花丛下没被发现，奴和秋桐带着婉儿在远处等着。”
除了没听到两人的对话之外，描述倒是和太平说的一模一样。
城阳长公主神色沉吟，她倒不是认为李沄说的是胡话。贺兰敏之继承了周国公的爵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私生活风流放|荡是人人皆知的。这样的浪|荡郎君，放眼长安比比皆是，即便贺兰敏之做的更出格一些，可他是当今皇后殿下的娘家人皇后殿下对这些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然就没人敢去说他什么。
只是城阳长公主万万没想到，贺兰敏之居然对未来的太子妃也敢生出这些非分之想。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第30章 皇家有女30
030
李沄到梨花苑的第一天，收获颇丰。
到了晚上的时候，槿落和秋桐指挥着侍女们帮她整理被铺，又让人端了热水上来给她洗漱。
李沄乖巧地伸出爪子，，让给槿落帮她擦手。
小公主的手还是幼童的手，肉肉的的五指上，粉色的指甲被修剪得十分精致。
槿落动作温柔地帮小公主擦手，轻声说道：“长公主让奴和秋桐留下，只是问了一下贺兰小娘子和周国公的事情，其他事情，倒是没有多问。”
李沄“哦”了一声，看了看屋里，没见库狄氏。
“库狄呢？”
母亲不放心槿落和秋桐陪她出宫，所以特别让库狄氏陪着一起。如今大晚上的，却不见库狄氏，倒是有些奇怪。
槿落微笑，“库狄姐晚上的时候去了长公主的院子一趟，后来又找了两个机灵的侍女，让她们到忘忧堂玩去了。”
李沄点了点头，贺兰氏和其余的两个小娘子被安排在忘忧堂。
槿落说库狄氏让两个机灵的侍女去忘忧堂玩，大概就是去打听消息，和留意一下忘忧堂的风吹草动的。
宫里宫外，想要知道什么小道消息，都是这样。机灵的人会讨人喜欢，去到哪儿都能说得开。侍女们最大的消遣，不过是在私下聊天的时候，吐槽一下自家小娘子脾气如何，各自交换一下自家小娘子的一些八卦。
自以为只跟人交换的是秘密，却不知道风已经吹过了整片森林。
李沄揉了揉眼睛，懒懒地歪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库狄回来后，你让她来一下。”
槿落看着已经换上一身白色中衣的小公主，拿起旁边的小毛毯盖在她身上，“公主稍候，奴这就让秋桐去找库狄姐来。”
秋桐去找库狄氏的时候，库狄氏刚好到玉兰堂的大门，听说小公主找她，忙不迭地去了内室。
李沄见到了库狄氏，笑着指了指卧榻一侧，“库狄，你坐。”
库狄氏扶着李沄躺下，帮她盖好了被子之后，便在床榻的外边侧坐下来。
李沄双手拉着被子，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库狄，我听槿落说，城阳姑姑找你了。”
库狄氏闻言，清丽的脸上顿时涌现笑意。
库狄氏对于李沄来说，意义或多或少都有些不一样。
她到来这个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人既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库狄氏，库狄氏一直为母亲所信任。
李沄还知道，在历史上，库狄氏是儒将裴行俭的夫人，在裴行俭去世后，又被母亲召入宫中。
库狄氏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华阳夫人。
如今裴行俭的夫人姓陆，是兵部尚书的嫡女，听说如今身体已经不太好，看遍了名医都没有良方。或许过不了多久，陆氏就会去世，而库狄氏就会被母亲放出宫去，给裴行俭当续弦夫人。
这些事情，李沄都记得的。
一个胡人出身的舞姬，能让母亲将她嫁给大名鼎鼎的儒将裴行俭，她所拥有的，也并不仅是出色的舞技。
库狄氏目光温柔地看向李沄，声音里含着笑意，“公主想知道什么？”
李沄嘻嘻笑着，“库狄让我知道什么，我就想知道什么。”
皇后殿下总说，小公主是个小机灵鬼，心里的鬼主意次层出不穷。
库狄氏对皇后殿下的话，是深表赞同的。
这个被圣人和皇后殿下宠爱的小公主，委实担得上早慧二字。
“长公主找奴，是因为白天之时公主与她说了周国公兄妹之事。长公主说兹事体大，周国公兄妹又是皇后殿下的亲人，她与皇后殿下虽是姑嫂，但这两年她在洛阳养病，少了与皇后殿下走动，对许多事情不了解，便叫奴过去问一问情况。”
李沄眨了眨眼，啊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
说起来，城阳姑姑的心思也是真的缜密。
听说了贺兰敏之胆大包天、居然对未来的太子妃生出非分之想的事情，并不急着做什么，而是找了库狄氏去了解情况。
如今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母亲身边的红人是库狄氏。
贺兰敏之平日风流放荡，母亲平时定有耳闻，但从不干涉。如今胆大包天，要把主意动到未来的太子妃头上，虽有苗头，但并未坐实，也不宜轻举妄动。
城阳姑姑找母亲所信任的库狄氏去了解贺兰敏之和贺兰氏的事情，也是一个表态.
既然是母亲娘家的人，她便将事情在母亲信任的人面前摊开了说，省得到时候贺兰敏之闯出什么祸事来，母亲还以为是城阳姑姑对她娘家人看不顺眼，搞特别针对。
李沄想，城阳姑姑可真是聪明又周到。
“公主，您除了听到贺兰娘子说周国公肖想未来的太子妃之外，还听到旁的事情吗？”
“我还听到贺兰姐姐说，她还想进宫。她这次来梨花苑，本来是要想办法讨好城阳姑姑，让城阳姑姑替她想办法进宫的。嘻嘻，这事情我没告诉城阳姑姑哦。”
库狄氏看着小公主那弯着大眼睛的模样，心情似乎也被她感染了一般。
“公主做的对，有的事情，本就不该什么都对旁人说的。”
李沄皱了皱鼻子，十分臭美地问道：“库狄，我挺聪明的，对吧？”
库狄氏笑了起来，“对，公主向来都是最聪明的。”
***
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紫黑色的天空。
小公主已经睡着，库狄氏从内室出来，叮嘱了守夜的秋桐几句话后，便离开了。她走出院子，如水的月光洒在青石板的路上，路上像是铺上了一层淡淡的莹白。
贺兰敏之对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有不轨之心。
贺兰娘子入宫之心仍旧不死。
韩国夫人的这对儿女，怎会如此不让人省心？
库狄氏想了想，转而回房写了一封信，三更半夜的，她就将信件交给了随行的羽林军之首苏子乔。
半夜被人从床上挖起来的苏子乔看着递过来的信件，平日器宇轩昂的青年此时顶睡眼朦胧，语气自然也不会很有耐性，“库狄大娘，你该不会是让我半夜三更找个兄弟给你送信吧？”
就不说长安大街夜间禁宵，这会儿连城门都紧闭着呢！
库狄氏淡瞥了苏子乔一眼，似笑非笑的语气，“这是公主临睡前特别写给皇后殿下的，你敢儿戏？”
——这是小公主写的啊！
苏子乔闻言，瞌睡虫顿时跑光光。
青年还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圣人说了，除了要保证公主的人身安全之外，只要是公主的要求，都尽可能地满足。
不过是送封信而已，多大事！
苏子乔立正站好，恭敬地双手接过库狄氏手里的信件，正色说道：“库狄大娘，您放心。等明日城门一开……不！某这就让兄弟起来，带着信件到城门口等着，等城门一开，就立刻将信件送进皇城去！”
库狄氏瞅了苏子乔一眼，转身，飘然离去。
苏子乔看着库狄氏那姣好的背影，站在原地片刻，然后转身，找人送信去了。
***
太平公主的仪仗到了梨花苑的翌日，城阳长公主说晚上在梨花苑的松鹤堂设宴，到时候小公主也会到松鹤堂。
贵夫人和小娘子们听说了，心中既兴奋又好奇。
太平公主是圣人和皇后殿下最宠爱的孩子，听说早慧，性子活泼伶俐，有许多从未见过太平公主的小娘子们都聚在了一起，兴高采烈地讨论着晚上的事情。
在忘忧堂一隅，贺兰氏也在跟杨玉秀在院中谈笑。
杨玉秀坐在秋千上，秋千一荡一荡的。
贺兰氏站在旁边的一株杏花树下，看着面上笑容灿烂的杨玉秀，笑道：“秀娘如今是越来越美了，难怪我姨母和圣人对你青眼有加，要将你选入宫中当太子妃。”
杨玉秀闻言，原本悬着的脚放下，脚落实地，原本一荡一荡的秋千顿时静止。
少女笑睨了贺兰氏一眼，声音有些微嗔，“贺兰姐姐怎么又在取笑秀娘？若说美，谁能比得上贺兰姐姐？”
贺兰氏一怔，抬手轻触自己的脸庞，神情有些落寞，“可美又有什么用？”
或许就是因为她长得美，皇后姨母生怕她抢走了圣人的温柔和宠爱，才不让她进宫。
杨玉秀抿着嘴笑，“怎么没用？我的二兄素来仰慕贺兰姐姐，特别求父亲去向周国公提亲。周国公不是都已经答应了我家的提亲了么？”
贺兰氏：“……”
贺兰氏想起这事情，心里就恼火。如今看到杨玉秀，内心更是气得不轻。
杨玉秀是外祖母的娘家之人，国公府和杨家是有走动的。
只是外祖母和母亲在世时，本是计划要将她送入宫中服侍圣人的，因此她对杨玉秀这些人也很看不上。等她入宫之后，这些人都会赶在来巴结她和阿兄，何必将他们看在眼里？而且那时的杨玉秀，虽是美人坯子的模样，尚未有如今的风华。
自从母亲和外祖母去世，她为母亲守孝，又不能进宫，整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没精打采，才艺也疏于练习。
等到杨玉秀路被选为太子妃的消息一传出来，她才发现，从前容貌和才艺都稍逊自己的杨玉秀，如今都已赶超了自己。
贺兰氏心中十分不是滋味，面上却笑着与杨玉秀说起了当今的太子殿下。
贺兰氏从前是经常见到太子殿下的，而杨玉秀只是远远见过一两次。
说起太子殿下，即将要成为太子妃的杨玉秀却不见羞怯，眼角眉梢都是喜悦和期待。
贺兰氏取笑她：“秀娘，旁人都说女子出嫁前，心中都会觉得害怕。宫中规矩又多，可不比你在家里自在，你怎会如此期待？”
杨玉秀闻言，原本放在地上固定着秋千的脚稍一用力，静止的秋千就又荡了起来。
“我听父亲说，太子殿下是谦谦君子，为人善良仁厚。去岁的时候，太子殿下为逃亡士兵的家属求情，朝野上下对他一片称赞，说太子仁德，大唐未来可期。如此善良出色之人，我有幸能被选在他的身边，是三世修来的福分，因此实在担忧不起来。”
杨玉秀的嘴边噙着一抹笑，声音温柔悦耳，说起太子李弘时，仿若那个俊秀的青年，便是她放在心尖的人。
贺兰氏看着杨玉秀的模样，心中越觉得自己处境不堪。
原本美貌与才艺都不如她的杨玉秀，即将要入宫嫁给她所喜欢的皇太子。可是她呢？心中喜欢着圣人，却不能入宫，还要被阿兄逼着嫁给杨家二郎。
贺兰氏走到杨玉秀身后，一边帮她推秋千一边说道：“秀娘，今晚长公主设宴，与我一起在忘忧堂住的两个小娘子，在梨花苑有其他的朋友，她们说今夜用过膳后，便要跟朋友一起秉烛夜谈，不回来忘忧堂了。我们也许久不曾秉烛夜谈了，不如你今夜便到忘忧堂来陪我吧。”
杨玉秀闻言，不疑有他，笑着说好。
贺兰氏一听她说好，艳丽的脸上露出一个充满了恶意的笑容。
而此时，李沄正带着槿落秋桐等人站在围墙外。
春日的阳光洒落，周围繁花盛开，墙内少女毫不设防的笑声如珍珠落玉盘。
上官婉儿看向李沄，“公主，不进去吗？”
李沄摇头，“不进去了。”
本来是想进去看看贺兰氏昨晚有没有被吓得睡不着的，如今看来，昨天的事情对贺兰氏似乎没什么影响。
这个满脑子风花雪月的贺兰氏，搞不好还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出来。
李沄转头，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杨玉秀的笑声在她身后渐行渐远。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第31章 皇家有女31
031
李沄从忘忧堂折回，她打算回去玉兰堂换一套骑马服之后就去找苏子乔。
父亲说，梨花苑坐落在骊山之下，她要是喜欢，可以让苏子乔带上几个羽林军陪她骑马到山上玩。
李沄昨天才来就想着要找苏子乔骑马了，只是因为苏子乔忙着安顿羽林军，她的探险之旅又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惊天大八卦，所以才作罢。
李沄一边走一边吩咐槿落：“等会儿我要去骑马，槿落你让人去给子乔传个信，让他把我的白雪牵出来。”
槿落应了一声“唯”，就吩咐身后的一个侍女去找苏子乔。
只是李沄走到了玉兰堂大门外，见到了城阳长公主领着临川长公主和一个小女童款款而来。
李沄是见过临川长公主的，这位临川姑姑虽然不是祖母长孙皇后所出，在历史上不如晋阳公主、城阳公主等人那样为人熟知。但临川长公主是个很聪明的人，在父亲众多的姐妹当中，母亲最为欣赏的人，便是临川长公主。
到来大唐快三年的时间，李沄已经知道了许多事情。
每逢重大节日，母亲都会在清宁宫举行家宴。紫宸殿举行的是父亲和大臣们的聚会，君臣同欢。可家宴不一样，家宴是给父母和皇室宗亲们联络感情的。长公主们也好，亲王们也好，都会带着家属入宫。
过去两年城阳长公主在洛阳养病，因此几乎不在家宴上出现。今年的家宴城阳长公主倒是入宫了，因为过年驸马薛瓘忙着府中的事情，城阳姑姑干脆就在宫里住了半个月。她是天家的公主，驸马薛瓘的家人对她而言不过是臣子。
先国礼后家礼，对城阳长公主来说，对驸马的父母完全不存在晨昏定省的问题。
可临川长公主不一样，临川长公主下降后，虽住在自己的公主府里。但她对驸马周道务的父母十分尊敬，晨昏定省，贤惠之名传遍长安。
两位姑姑对李沄都很好，城阳姑姑跟父亲李治亲近一些，临川姑姑跟母亲走动得多一些。李沄记得在外祖母去世后，临川长公主还特别为外祖母和母亲写了一篇颂文，歌颂外祖母荣国夫人杨氏的德行，称赞母亲的孝行。
母亲看到临川长公主写的那篇颂文，别提多感动了。
——感动的并不仅仅是那篇颂文，而是临川长公主本人的才华和德行在长安是有目共睹的，她都在夸皇后殿下的孝行，可见皇后殿下是真的孝顺，是一个非常有德行的人。
对于一国之后的母亲来说，她需要这些肯定的声音出现在民间，好让大唐的子民更加爱戴她。
临川长公主见到了李沄，笑盈盈地蹲下，朝她张开双臂，“太平，姑姑抱一抱。”
叹息，这年头的大人见到了小公主都想给她爱的抱抱。
李沄乖巧地走过去，用软糯的童音说道：“临川姑姑，太平昨日就到梨花苑啦，你怎么不来看太平呀？”
“昨日姑姑本是要到玉兰堂去看太平的，可是听说太平到了梨花苑，便一刻也不得闲，拿着表兄给的地图去探险了，姑姑为了不打扰太平探险，只好等到今日再来看你啦。”
李沄：“……”
看来薛绍表兄凭想象画地图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而站在临川长公主身旁的一个小女童歪着脑袋，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好奇地瞅着李沄。
小女童跟李沄差不多的年纪，大眼睛，苹果脸，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
临川长公主笑着放开李沄，朝小女童招手，“永安，过来，这便是阿娘常与你说起的公主阿妹。”
永安县主周兰若，临川长公主和驸马周道务的小女儿，只比李沄大了两个月。
小女童长相并不十分出众，可看着性子却十分开朗伶俐的模样，她笑着上前，一把牵住李沄的手。
“我听阿娘说，公主只比我小了一些，但已经读了许多的书，还跟着圣人舅父练字学琴，特别厉害！”
李沄除了在宫里跟几位阿兄打交道，还没正式跟这样的小女孩玩过，上官婉儿是例外。
——经历了巨变又在掖庭生活过一年的上官婉儿，跟寻常的孩童相比，几乎没有什么孩子心性，安静沉稳。
像周兰若这样带着孩童天真又活泼的小女童，李沄还是头一次这么亲密的接触。
小女孩软软的手伸过来，牵着李沄的手。
李沄：“……”
不管是两位年龄比较小的三兄和四兄，还是薛绍表兄，李沄一概将他们当成淘气调皮的熊孩子。她是宫里唯一的公主，几个熊孩子再怎么熊，都只能让着她。
然而小兰若不一样。
她要怎么跟这个跟瓷娃娃一样可爱的小兰若说话？？
打滚？？
卖萌？？？
还在李沄犹豫不决的时候，周兰若已经一把拉着她，语气是掩不住的雀跃，“公主，我早上出去玩的时候，在湖边看到了一群小鸭子，特别可爱。走，我带你去看看。”
李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周兰若拽着走了。
李沄只得跟着走。
槿落秋桐等人连忙跟上去。
两位长公主见状，忍俊不禁。
梨花苑既不是宫里也不是公主府，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讲究，两位长公主见侍女都跟上去了，也就没管两个小贵主，姊妹二人移步城阳长公主的院子里说话。
周兰若牵着李沄的手往心月湖的方向走。
李沄跟周兰若说：“我昨天也来过这边。”
周兰若嘻嘻笑着，跟李沄说：“我是早上来的，那些小鸭子毛绒绒的，长得特别可爱。”说着，她又嫌跟在身后的侍女太多，打扰了她和李沄的清静，于是问李沄：“她们跟着太烦人了，让她们离我们远些，行吗？”
李沄回头，看着身后跟随着的十几个侍女，确实有点多，于是笑着点头，“行啊。”
周兰若朝李沄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跟她说道：“我就不喜欢她们总是跟在后面，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这个危险，那个不能做，很烦人。”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忍不住笑起来，“其实还好。”
“我都忘了你跟我不一样。我听阿娘说，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对你都不知道多好，让你随心所欲的。可我就不行了，阿娘总是跟我说，我性子要是总这么野，长大后该要嫁不出去的。”
李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母亲们总是喜欢这样吓唬女儿。
长公主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会嫁不出去呢？
周兰若带着李沄到了心月湖边，果然在湖边有一群毛绒绒的野鸭在里面拨弄着水波。
小女童指着湖中的鸭子，兴奋地张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看，这些小鸭子是不是很可爱？”
李沄看着那些毛绒绒的小黄鸭，笑着点头。
确实可爱。
李沄这会儿横竖也没什么事情，又见周兰若可爱开朗，干脆就让槿落回去抱了一块毯子来铺在湖边的草地上，跟周兰若两人一起看着湖面上的小鸭子。
槿落看着正在跟小姐姐玩的小公主，抿嘴笑了笑。
——可怜的苏将军，他还在等小公主找他骑马呢。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也懒洋洋的。周兰若是个开朗伶俐的小女童，一会儿跟李沄说她在公主府的趣事儿，一会儿又说母亲老在她跟前念佛经。
李沄听着女童稚气的嗓门，说话不急不缓，感觉就跟催眠曲似的。
她知道临川长公主信佛，时常誊抄经文送到宫里给母亲，画的佛像也是一绝。对了，她记得后来的诗圣杜甫，好像是临川姑姑哪个女儿的外孙。
——应该就是眼前的周兰若吧？
李沄昏昏欲睡，东想西想，转而又想起了杨玉秀。
未来的太子阿嫂到底是怎样的性情，她还说不好。可听她跟贺兰氏的对话来说，约莫是个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举止仪态都落落大方。
少女并不矫揉造作，长得又美，帮城阳姑姑把头发上的虫子取下的勇敢举动太加分了。
即使李沄昨天听墙角的时候听到贺兰氏愤愤不平，说杨思俭本是想将女儿嫁给贺兰敏之的事情后，她对杨玉秀的感觉还是很好。
大唐虽然开放包容，可终身大事，别说是女子，即便是男子，也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自己的父亲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杨玉秀也未必清楚。
李沄晒着春日的暖阳，周围皆是鸟语花香，又有一个小县主在旁边嘀嘀咕咕念佛经，都快睡过去了。
迷糊中，忽然有人推她。
“太平，太平，快起来看！”
那是周兰若的声音，半天不到的功夫，自来熟的周兰若已经将李沄当成了自己的亲密玩伴。
李沄皱着眉头坐了起来，“看什么？”
周兰若笑嘻嘻地拉着她钻进了一个小林子里，然后在林间的小道指向前方，“你看到了吗？”
李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对面那个地方，就是昨天她听到贺兰氏和贺兰敏之吵架的地方。
——那对兄妹没事干，又跑到了心月湖来。
李沄有些黑线。
总有人如此执着，非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遍。
周兰若在李沄的耳边悄声说道：“那个是你的表姐，对不对？她前些时候去过公主府找我的阿娘哦。”
李沄啊了一声，好奇问道：“贺兰姐姐找临川姑姑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周兰若在李沄耳边悄声说道：“她想进宫，想要我的阿娘在圣人舅父那里为她说话。”
李沄以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向周兰若，“大人聊天都神神秘秘的，贺兰姐姐找临川姑姑聊天，永安怎会知道她们说什么？”
小公主脸上的神情，明晃晃地挂着“你就胡扯吧”几个大字。
永安县主周兰若：“……”
小女童脸色憋得通红，本来不想多说的，可到底是不愿意被公主妹妹看扁了。
小县主直跺脚，跟李沄说：“我真的知道啊！阿娘跟阿耶说悄悄话的时候，我正躲在他们的房里呢！”
李沄：“……”
小县主还生怕李沄不信她，还捏着嗓门学了一句她娘说的话——
“哼，贺兰娘和周国公都是不要脸的货色！”
李沄看着周兰若的模样，差点没哈哈大笑，但笑不出来。
她知道临川姑姑是个聪明人，可从来不知道原来临川姑姑私下竟是这么看不起母亲的娘家之人。
——母亲的娘家人在外形象堪忧。
个个都是拖后腿的货。
愁人。
李沄望着对面的贺兰氏和贺兰敏之，又想到前不久贺兰氏还在忘忧堂邀请杨玉秀今晚跟她秉烛夜谈……小公主摸了摸一个劲儿乱跳的眼皮，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春天来了，花儿都开得正好。
也该是时候把子乔找来，吓唬吓唬那些不知死活的豺狼了。
李沄和周兰若在心月湖旁边玩了一会儿之后，就让小萝莉回去找临川长公主了。
李沄让槿落去找苏子乔，她想跟苏子乔到骊山上骑马。
苏子乔虽然没能继承父亲苏定方的爵位，但却继承了父亲在武功方面的天赋。李沄听父亲说，苏子乔的骑射之术都十分出色，即便是骑在马背上都能百步穿杨。
城阳长公主听说李沄想要到骊山骑马，有些担心。
可是担心也没有用，小公主在大明宫里尚有圣人和皇后管一管，出宫之后，宛若飞出笼子的鸟儿，迫不及待地想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
城阳长公主忧心忡忡地看着穿着一身红色骑马装的小公主带着槿落和秋桐离开。
库狄氏见状，在旁笑着宽慰道：“长公主不必忧心，苏将军虽然年青，却是万里挑一的顶尖侍卫。他所带领的羽林军，多是圣人选拔。”
羽林军的子弟多为皇室子弟，又由李治亲自选拔。
这些羽林军的亲卫，即便是自己送了性命，也不会让被圣人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有丝毫损伤。
谁知城阳长公主却看了库狄氏一眼，无奈说道：“我并非是不放心羽林军。”
库狄氏一愣。
城阳长公主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我方才听到太平派人去把周国公也喊上了，说是一起上山骑马。我倒不是怕羽林军保护不了太平，只怕他们保护不了周国公啊。”
贺兰敏之再怎么混账，再怎么胆大包天，也只是耳闻。
罪名没坐实，真在骊山上出了什么好歹，她可怎么跟皇后阿嫂交代？

第32章 皇家有女32
032
羽林军的侍卫去请贺兰敏之的时候，他正从心月湖回去。
听说李沄邀请他一起上山骑马，愣了一下。
穿着一身月牙白常服的青年面若白玉，举止斯文风雅，语气有些惊讶地问侍卫：“公主叫某陪她一起上山骑马？”
侍卫点头，“是的，请周国公稍作准备便到梨花苑的后门，莫让公主久等。”
贺兰敏之听得一头雾水。
他与妹妹不一样，外祖母和母亲在世时，时常带着妹妹贺兰进宫走动。
亲戚走动，表姐妹之间肯定也是会接触的。
贺兰和小公主的感情不怎么样，但是接触并不少。
后宫之地，贺兰敏之是极少去的。
唯一去的一次，是当年皇后殿下将她的两位兄长贬谪后，打算将他过继到国公府之时。那时他尚且年幼，别说见小公主了，那会儿周王和殷王两个皇子都还没出生呢！
这些年，他跟公主小表妹见面的次数五只手指能数得过来，如今她怎会要他陪着上山玩？
青年眉头微蹙着。
“昨天你与我在此争执之事，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太平那个可恶的小家伙听去了。”
方才在心月湖边，妹妹贺兰的话再度在他的脑海浮现。
城阳长公主邀请了皇室宗亲的人到梨花苑游玩，贺兰敏之并不在邀请之列，但城阳长公主却给他的阿妹下了帖子。
他是护送阿妹到梨花苑的时候，遇见了临川长公主的儿子。
临川长公主与皇后姨母来往甚多，公主府的三郎与他一般，都喜欢在坊间流连，两人在寻欢作乐方面是知音。因此周三郎见到了他，便盛情挽留。
春日美景，此间又有美人。
周三郎的台阶来得及时，贺兰敏之便顺势而下，笑着说既然三郎这么说，那敏之却之不恭，就在此逗留几日。
这一逗留，就是数日。
昨日与阿妹贺兰起了争执，原因无他，只因他前些天在坊间喝酒之时，杨二郎送来了胡姬来陪他喝酒玩乐，十分尽兴。
别人给了他面子，他自然也给人家几分面子，一时口快便答应了杨家的提亲。
他还愁着怎么跟妹妹说这事儿呢，她就不知道从何得到了风声。也不管两人就在梨花苑，便派人去找了他到心月湖旁。
想起这些事情，青年心中便觉得心浮气躁。
他长相英俊风流，又会讨外祖母的欢心，这些年在国公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连外祖母的娘家杨氏一族，都要来讨好他，昨日居然被自家阿妹骂的跟孙子似的！
方才在心月湖，贺兰对他还是没好脸色。
可是……贺兰说今晚秀娘回到忘忧堂去与她秉烛夜谈，他要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就要把握时机。
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得他心里痒痒的。
外祖母去世后，皇后殿下便让杨思俭到国公府帮助他处理庶务，与贺兰年龄相仿的杨玉秀与父亲一起到国公府去看贺兰。
女大十八变，贺兰敏之从未想过从前他不放在眼里的黄毛丫头，如今竟出落得宛若春日的牡丹似的。
一双似嗔非嗔含情目，只需看他一眼，便能让他酥到骨子里去。
他便跟杨思俭说，母亲与外祖母相继去世，国公府中只剩下他与阿妹相依为命。母亲和外祖母的去世对阿妹的打击很大，他又因为国公府的庶务无暇顾及阿妹，希望杨玉秀能常到国公府开解阿妹。
杨思俭那个老家伙，笑呵呵地捋着山羊胡答应了。
有好几次他在国公府的后院看到了杨玉秀，都想去与她说话，谁知小娘子滑不留手，每次都让他扑了个空。
贺兰敏之想到杨玉秀平日巧笑倩兮的模样，他心中便像是有十万头蚂蚁在爬。
——贺兰敏之的心中痒痒的，不知道那样美丽动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秀娘，私下无人时，又该是怎样的风情。
光是想，青年已觉得口干舌燥。
“周国公。”
一个低沉的声音令想入非非的贺兰敏之从臆想中回过神来，他不悦地瞪向对方。
来自羽林军的侍卫目光如炬，沉声说道：“公主还等着某回去复命。”
差点忘了这一茬。
贺兰敏之俊秀的脸上挂着笑容，“某稍作准备，即刻便去与公主会合。”
不管公主小表妹心里想干什么，难道还能害了自家外祖父的继承人不成？
他这个周国公可是皇后殿下亲自挑选的！
***
李沄坐在白雪的马背上。
父亲说，白雪是乘风的女儿。奇怪的是，乘风是汗血宝马，浑身是枣红色的毛发，没有一根杂毛，可怎么它的女儿却是白毛？？
李沄严重怀疑父亲在哄她。
但白雪却是十分好看，即便不是纯正的汗血宝马，父亲给她的，肯定也是难得的骏马。
穿着一身红色骑马服的小公主骑在马背上，前方是苏子乔牵着白雪的缰绳。
红色的骑马服，身上还穿着同色滚毛边的带帽斗篷，小公主将帽子往头上一套。
活脱脱的一个小红帽，
可爱，乖巧。
李沄到梨花苑后门的时候，贺兰敏之已经在那儿等着，见到李沄，便上前两步作揖，“敏之，见过公主。”
小公主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贺兰敏之。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这位表兄，也必须得承认，这个臭名昭彰的青年，确实有着一副好皮囊。
李沄弯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胡扯，“我从前听贺兰姐姐说，敏之表兄的骑射之术十分厉害，不知比子乔如何？”
贺兰敏之愣住，连忙笑道：“某的骑射之术是贻笑大方，怎敢跟苏将军相比。”
小公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里带着几分崇拜之色望向贺兰敏之，“敏之表兄不必自谦，阿娘在宫中也时常跟我提起你呢！”
贺兰敏之望着小公主，微微一怔。
自从阿妹贺兰入宫无望之后，他时常听贺兰说起李沄，说李沄粉雕玉琢，长得漂亮又可爱，性情却十分可恶。
——今天在心月湖旁，他还听到阿妹在说李沄可恶呢。
贺兰敏之被李沄的小眼神看得有些飘飘然，觉得公主表妹这样一个惹人怜爱的可人儿，又怎会可恶呢？贺兰的心眼也未免太小了，与一个尚未懂事的小女童计较。
他轻咳了一声，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公主过誉了。”
李沄稚气的声音悦耳好听，与贺兰敏之说话的姿态也十分亲热自然，“敏之表兄，听说山上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我们赶紧上山。今晚城阳姑姑在松鹤堂设宴，要是耽误了时间，就玩不好了！”
贺兰敏之有些受宠若惊，可是想想，他是皇后殿下亲自选的国公府继承人，自负相貌英俊，女子不论老少都爱俏，李沄对他青眼有加也没什么。
上山的时候，小公主就像个好奇宝宝似的，拉着苏子乔问东问西，将贺兰敏之晾在一旁，跟在山下的态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贺兰敏之虽然觉得有落差，却并不太放在心上。
他一门心思还放在不久前贺兰氏跟他说的事情上，今夜忘忧堂没有旁人，只有贺兰和杨玉秀。听阿妹的意思，是若是他有什么心愿，她会帮他的。
骊山上野果很多，李沄让侍卫给她摘了许多野果，说要带回去给城阳和临川两位姑姑。
她手里拿着一个色泽鲜艳的野果，望向身旁心不在焉的贺兰敏之，忽然说道：“敏之表兄陪我上山游玩，一路上却心不在焉的，是在想什么事情呢？”
贺兰敏之回神，跟李沄笑道：“某只是忽然想起梨花苑的阿妹，山上景致与山下景致各不相同，方才上山的时候，应该叫上阿妹一同来陪着公主的。”
李沄瞅了贺兰敏之一眼，漂亮的大眼睛闪着几分狡黠。
“我曾听父亲说，子乔的骑射之术十分出色，可以百步穿杨。敏之表兄，你可以吗？”
贺兰敏之一愣，摇头。
李沄：“那敏之表兄觉得我父亲说的话，是真的吗？”
贺兰敏之：“……”
——即便李治说天上的月亮是方的，他也得赞同吧？
贺兰敏之笑道：“圣人所说的话，自然是真的。”
李沄闻言，一脸正色地点头，说道：“我也觉得父亲说的是真的。”
说着，小公主侧头看向身旁的苏子乔，笑盈盈地问道：“子乔，我若是将这个野果放在旁人的头顶上，你可能一箭射中野果而不伤人？”
牵着缰绳的苏子乔回头，嘴角噙着笑意，“可以一试。”
李沄将手中的野果抛向了苏子乔，脸上带着十分恶意的笑容望向贺兰敏之。
贺兰敏之迎着李沄的目光，心里打了个冷战。
只见小公主冲贺兰敏之笑得可爱，她说：“不知敏之表兄是否愿意头顶野果？”
贺兰敏之闻言，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了下去，连忙摆手，“公、公主，这种事情，儿戏不得啊！”
就算苏子乔骑射之术再高，万一失手，他岂不是一命呜呼？
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槿落与秋桐对视了一眼。
秋桐便笑着说道：“周国公不必担心，奴也曾见过苏将军的本领，绝不会伤你分毫的。”
李沄点头，“对，表兄放心，子乔很厉害的！”
贺兰敏之哪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他白着脸，“不，公主，您还是找其他人吧？”
谁知李沄那可爱的小脸一般，凶巴巴地说道：“不行！必须是你！”
贺兰敏之见李沄翻脸就跟翻书似的，急了，牵着缰绳调转了马头就往山下跑。
李沄看着贺兰敏之疾驰而去的背影，看向苏子乔。
苏子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吹了一声口哨。眨眼的功夫，带着贺兰敏之下山的骏马已经原路返回。
小公主坐在白雪的马背上，要笑不笑地看向贺兰敏之，“来人，扶周国公下马。”
马背上的贺兰敏之吓得直哆嗦。
贺兰说的一点都没错，李沄真是可恶极了！
***
梨花苑里的侍女们私下正在交头接耳，仿佛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般奔走相告。
听说一个时辰前周国公贺兰敏之陪着公主一起上山骑马玩，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的时候却是被人抬回来的。
城阳长公主听说周国公被人抬起来，连忙差人去看，谁知小公主却拽着城阳姑姑的衣袖，说姑姑不必去，敏之表兄没什么事，只是被吓昏了而已。
城阳长公主：？？？
好端端的人，怎会被吓昏？
小公主身旁的槿落抿了抿唇，忍着笑意上前两步，朝长公主行了个礼，不徐不疾地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长公主。
“方才在山上时，公主想看一看苏将军是否像圣人所说的那般可以在马背上百步穿杨，于是便让周国公头顶着野果站在空旷处当箭靶。”略顿，槿落又续道：“结果苏将军的箭尚未射出，周国公便吓昏了。”
城阳长公主：“……”
长公主端着十分威严的模样，望向恭立在旁的苏子乔，“公主今年四岁，你也四岁吗？”
苏子乔低头，认错认得十分爽快，“某知错。”
李沄拽着城阳长公主的衣袖晃啊晃，仰着头跟城阳长公主撒娇，“跟子乔没关系，是太平要他这么做的。其实子乔在宫里的时候，也经常这么做的，我从未见他失手把谁射死过。哎，敏之表兄也太过胆小了！”
语气中，竟还带着几分怒其不争的意味。
城阳长公主：“…………”
李沄对贺兰敏之，是真的有些失望。
她可没忘记历史上的贺兰敏之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外祖母有点龌龊之事算得了什么，他还时常祸害府中的清白侍女，后来更是胆大包天，连未来的太子妃都敢染指，最后还祸害了太平公主的侍女。
她本以为胆敢这样处处与母亲作对的人，即便脑子里装的都是草，大概也是有点胆识的。
谁知刚才在骊山上，贺兰敏之竟被吓得脸色发白，一口气上不来就昏过去了。
就这样的人，她先前居然还把他当成一根葱放在眼里。
——李沄难免有点兴意阑珊。
外祖母去世，国公府的庶务时候母亲让杨思俭以及武家旁系的叔伯处理的。
贺兰敏之此人除去一副好皮囊，简直一无是处，甚至不如妹妹贺兰氏。
母亲为国公府挑选继承人，挑来挑去，不过是在矮子里选将军。
难怪临川姑姑她们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些人。
若不是有母亲撑腰，贺兰敏之也好、武家宗亲也罢，算是什么东西！

第33章 皇家有女33
033
听说贺兰敏之在骊山上昏倒了，是被人抬回来的。
贺兰氏带上了帷帽，在两个贴身侍女的陪同下去看贺兰敏之。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男声带着几分戏谑说道：“子乔之能是有目共睹的，敏之其实大可不必惊慌。圣人时常要我们进宫打马球，有时候不够人，子乔也会上场。他的骑射之术十分出色，马球也打得极好。”
贺兰氏闻言，帷帽下的脸色顿时黑了。
这便是周三郎，临川长公主和周道务的第三子。
贺兰氏向来看不惯周三郎。这些长公主的小郎君们，玩耍的时候，总能想起她的兄长，可贺兰氏却总觉得这些人不过就是想讨好皇后，表面上是跟国公府来往，实际上却是拿自己的兄长寻乐子。
不久前贺兰氏曾经拜访过临川长公主，提起入宫之事。
临川长公主在皇后殿下私交是不错的，母亲韩国夫人在世的时候，私下曾跟她说过，圣人李治那么多的姐妹中，皇后殿下最喜欢的并非是城阳长公主，而是临川长公主。临川长公主虽非嫡出，但十分会做人，在皇后殿下跟前是说得上话的。
贺兰氏希望临川长公主能为她在皇后殿下面前美言几句。
自从外祖母去世后，她就再也不曾进宫见过皇后殿下，更别说是见圣人李治。
她送了拜帖去公主府，临川长公主也见她了，得知她的来意，笑吟吟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虽是圣人的妹妹，但也不宜过问太多，后宫之事皇后阿嫂想必心中有数。语毕，就拽着她到了公主府的后花园，说是有两株长势极好的名贵茶花，必须得让她去观赏观赏。
想起那天的事情，贺兰氏心中就十分恼火。
如今得知周三朗在兄长的屋子，她也没让人通报，直接带着帷帽走了进去。
贺兰敏之与周三郎两人正在靠窗的榻上相对而坐，中间放置的案桌上，温着一壶酒，室内弥漫着酒香。
两人显然都没想到贺兰氏会来，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贺兰敏之的脸色有些苍白，见到了贺兰氏，眉头微蹙了下，“阿妹，你怎会来？”
贺兰氏望了周三郎一眼，将头上的帷帽拿下交给身边的侍女，语气嗔怪地说道：“旁人能来，我就能不来吗？”
周三郎早就听闻贺兰氏风姿绰约，如今见她将帷帽取下，抬眼看过去，眸中闪过惊艳。
都说贺兰敏之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他的阿妹贺兰氏也有倾国倾城之貌，如今一见，才知传闻不虚。
贺兰氏见周三郎那眼睛发直的模样，心中冷笑，临川长公主总是端着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谁知生出来的儿子竟是这般没出息，见到了个漂亮女子，便移不开眼。
贺兰敏之见到了贺兰氏在外男面前将帷帽摘了，眉头微蹙，又见周三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兰氏的模样，重重地轻咳了两声。
周三郎顿时回神，站了起来，跟贺兰敏之笑道：“既然贺兰娘子来了，某便不打扰二位说话。先告辞了。”
贺兰敏之坐在榻上，眼皮都没掀，“慢走，不送。”
贺兰氏却笑盈盈地朝周三郎行了个礼。
周三郎对贺兰敏之的轻慢行径似乎早已习惯，并不以为意，只是临走之前，又看了贺兰氏一眼。
贺兰敏之见周三郎走了，瞪了贺兰氏一眼，“你怎么跑到这前面来，不合适。”
贺兰氏冷哼了一声，走到方才周三郎坐过的位置坐下，她一只手把玩着案桌上的杯子，“我的阿兄在骊山上被人抬了回来，我担心不已，来看看阿兄，怎么不合适了？”
说起骊山上的事情，贺兰敏之还心有余悸。
他悻悻地坐在贺兰氏的对面，语气愤然，“太平竟然让我头苏子乔骑射之术如何了得，他们怎么不自己头顶着野果让他射？！”
想起那会儿他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架着，一动也不能动，而苏子乔在马背上，手中弓箭已经拉开。
关键是苏子乔□□的骏马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谁敢相信他真的不会失手？
有时候生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被吓得昏过去了又怎么样
他就不信有谁在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
贺兰氏看着兄长的模样，又想起了李沄昨天在心月湖时跟她说的那些话。
李沄哪像是个孩子，分明是个可恶至极的妖孽！
贺兰氏跟贺兰敏之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太平就是个十分可恶的小家伙。她叫人来请你一起上山骑马，你就该装病拒绝她的。如今倒是好，人人都知道周国公在骊山上被吓昏了，名声扫地。”
贺兰敏之却不以为然，“名声扫地又怎样？我还是周国公，是皇后殿下的外甥，谁敢在我面前对我不敬？”
“谁敢对你不敬？那苏子乔，不过是有太平撑腰，便胆敢如此对你。我听说，你坐的那匹骏马，是羽林军的。你本是要骑着马下山的，谁知跑到一半，那马却被苏子乔召唤了回去。”贺兰氏面上带着悲凉的笑容，一双美眸望向贺兰敏之，“自从母亲与外祖母相继去世，便无人为你我做主，如今小小一个羽林军的头目，竟也敢欺负到你的头上来。”
“我方才从忘忧堂听到你昏倒的消息时，秀娘也在。从前她总喜欢向我打听你的事情，可是方才听见你被人抬回来，竟像是陌路人一般不闻不问。”
贺兰敏之看向贺兰氏。
贺兰氏望着阿兄，语气温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满怀恶意，“阿兄为了讨好杨思俭那只老狐狸，竟然同意让我嫁给杨家二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本该是嫁你为妻的秀娘，一门心思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如今听说你昏倒了，不仅漠不关心，反而还说太平年幼爱玩，并不是故意让苏子乔如此羞辱你的。”
“你是周国公又如何？在秀娘眼里，你甚至比不上太子殿下的一根头发。”
贺兰敏之冷笑，：“我自然不能与太子殿下相比，但也是皇后殿下亲自选的国公府继承人。皇后殿下曾向母亲和外祖母允诺，只要她在，无人能撼动我的国公之位。太子殿下不仰仗武家，可皇后殿下却不见得。与我相比，杨思俭那只老狐狸算什么，秀娘又算什么？难道你以为皇后殿下会因为杨思俭和秀娘，就与我翻脸吗？”
贺兰氏看向兄长，“今时不同往日，我劝兄长还是看清楚形势为好。”
贺兰敏之睨了贺兰氏一眼，“你不信我？那便走着瞧。”
贺兰氏低头，望着案桌上的两个酒杯。
她想起了方才周三郎看她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与杨二郎一样，让她看着就想吐。
她又想起了李治。
那个站在玉兰树下朝她张开双臂的男人，英俊而温柔，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
凭什么有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她用尽了方法，却离自己喜欢之人越来越远？
***
李沄正在玉兰堂里吃点心。
槿落和秋桐正绘声绘色地跟库狄氏说在骊山上发生的事情。
“库狄姐，你是没看到。公主让侍卫扶周国公下马之后，周国公便吓得两腿发抖，站都站不稳。公主看他这般不济事，便让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他站好，谁知苏将军才上马拉弓，箭还没射出呢，周国公便两眼一翻，昏过去了。我从前只听说周国公风流成性，却不知他竟这般胆小如鼠。”
库狄氏听着秋桐的话，睨了她一眼。
“祸从口出，这些话，不许在外胡说。”
秋桐笑着朝库狄氏吐了吐舌头，“这里除了公主和库狄姐，又没有外人。”
皇后殿下和圣人虽然让公主带了许多侍女来，除了用膳和就寝时间，公主会让人进来服侍之外，其余时候都会让人在外间待着。
但库狄氏的脸色还是很严厉。
秋桐只好低头，“好嘛，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槿落笑着拍了拍秋桐的肩膀，“库狄姐是为了你好。”
李沄歪着脑袋啃点心，一双眼睛望向库狄氏。
“库狄，你不是让两个侍女去忘忧堂玩了吗？她们可回来了？”
库狄氏一听，便知道李沄想知道什么。
“其中一个回来了，贺兰小娘子得知周国公馆昏倒之后，便带着侍女去看望周国公了。”
李沄“哦”了一声，一脸正色地跟库狄氏说道：“我害得贺兰姐姐的阿兄昏倒了，她心中肯定十分生气，我觉得她会找我报仇。”
库狄氏：“……”
库狄氏微笑，“公主，谁也不会找您报仇。”
小公主却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谁说不会？谁敢把我三兄四兄吓得昏倒，我就要了谁的命！贺兰姐姐的阿兄被我吓昏倒了，她肯定也想要了我的命！”
库狄氏哭笑不得。
李沄又说：“就算贺兰姐姐不想要我的命，她心中肯定也对我十分生气。她会不会想害我？我有点担心，库狄，你让子乔到玉兰堂来。”
库狄氏：？？？
库狄氏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您要让苏将军来玉兰堂？”
李沄点头，“对，让子乔来玉兰堂保护我。”
槿落和秋桐对视了一眼，总觉得小公主的话有点怪怪的。
库狄氏也忍不住多看了小公主两眼。
大概是圣人李治的吩咐，苏子乔这个青年对小公主的话是言听计从的。
不管是对是错，小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公主让他拿箭射周国公头上的野果，他也真的敢做。
库狄氏真怕李沄让苏子乔去把贺兰敏之咔嚓了，苏子乔也毫不犹豫地去做。
库狄氏犹豫了一下，用商量般的语气跟李沄说道：“此事还是先知会一下长公主，公主觉得如何？”
免得到时候折腾出什么事情，城阳长公主又是一顿惊吓。
李沄笑吟吟地点头，说好。
反正小公主觉得城阳姑姑肯定会同意让子乔到玉兰堂来的。

第34章 皇家有女34
034
城阳长公主听说李沄要让苏子乔到玉兰堂的时候，愣了一下。
穿着一身粉蓝色裙子和带帽斗篷的小公主乖巧地站在姑姑的跟前，用甜甜的语气跟城阳长公主说：“姑姑您不知道，子乔人特别好。有他在玉兰堂保护我，我就心安了，晚上睡觉也不会做噩梦。”
城阳长公主“……”
她当然知道苏子乔特别好，昔日苏定方的幺儿，文治武功都是万里挑一的，否则如何能入了阿兄的法眼，特别将他召入宫中。
苏子乔唯一令人头疼的，是他只听命于圣人李治。
而圣人李治又让苏子乔出宫后除了保护太平公主的安全之外，对公主的要求都尽可能地满足。
这不，周国公贺兰敏之都被他和小公主吓昏了。
可是小公主调皮爱玩还戏多，她把贺兰敏之吓昏了之后，又担心人家会找她报仇，非要让苏子乔去玉兰堂保护她。
身为姑姑，城阳长公主还能怎么办呢？
小公主在宫里就被人宠坏了，说风就是雨，圣人阿兄和皇后阿嫂都不管，她怎么管？
再说了，薛绍在宫里有时候跟两位表兄有什么争执被圣人舅父责罚，不还得靠太平小表妹偷偷去给他送好吃的么？
城阳长公主蹲下，一双美眸跟李沄平视着。
长公主有些无奈地抬手捏了捏李沄的鼻尖，“你呀，都不知道你的阿耶多疼你，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父亲。”
李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太平肯定会孝顺父亲的，还有城阳姑姑，等太平长大了，也会好好孝敬您。”
小小年纪，灌迷汤的本领倒是不小，听得人心都化了。
城阳长公主牵着李沄的手离开了，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女。
长公主温柔的声音响起——
“此间夫人和小贵主较多，若是子乔到了玉兰堂，便让他在玉兰堂的前院守着。太平可不许再打什么鬼主意，让子乔出去欺负人。”
早晨的时候李沄去忘忧堂听到了贺兰氏邀请杨玉秀晚上与她秉烛夜谈，傍晚之时，贺兰敏之在骊山上被吓得屁滚尿流，贺兰氏又迫不及待地跑去看贺兰敏之，这对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兄妹晚上说不定要出幺蛾子的。
李沄笑着应下城阳姑姑的话，心中却想着要是晚上贺兰氏兄妹敢做出什么事情来，就让子乔把他们收拾了拉倒。
省得这对兄妹一天到晚蹦跶，怪烦人的。
***
天已薄黑，城阳长公主要在松鹤堂设宴。
命妇们带着各自的小贵主到了松鹤堂，城阳长公主正在主位上与临川长公主说话，李沄则是乖巧地坐在两位姑姑的中间，永安县主周兰若拽着李沄说话。
周兰若：“我听人说，你白天的时候上骊山骑马去了，为什么不带上我？”
李沄拿着干果条在啃，脸上神情纯良无辜，“我去骊山骑马是出宫之前父亲就同意的，你不是说临川姑姑不爱你到处跑嘛，我怕把你带上骊山，临川姑姑会生气。”
小萝莉闻言，嘻嘻笑，“要是你带我上山，阿娘不会生气的。”
李沄看了周兰若一眼。
周兰若凑到李沄的耳旁，小声跟她嘀咕，“前几日阿娘在问我，让我入宫去陪你一起住好不好。”
李沄愣住。
周兰若皱了皱小巧的鼻子，继续跟李沄咬耳朵：“我从前没见过你，觉得阿娘肯定是嫌我在公主府惹她生气，所以要把我送进宫里。可我如今看到你，觉得你也挺好的。我还是很愿意进宫去陪你哒！”
李沄听得满额黑线，忍不住多看了周兰若两眼。
上段时间临川姑姑进宫与母亲谈心，库狄氏跟她说起来的时候，还特别告诉她临川长公主带了一个小县主进宫，但李沄没放在心上。
她对跟小萝莉玩是真的没有太大的兴趣。
可如今临川长公主带着周兰若到了梨花苑，还特别让她来跟自己玩……李沄想了想，觉得母亲和临川姑姑大概是想看看自己跟周兰若是否投缘，如果投缘的话，她回宫之后，周兰若大概也会跟着进宫的。
周兰若确实可爱，李沄并不反感周兰若。
她也该要开始跟这些皇室的小贵主们交往了。
李沄正想着，忽然前方一阵小骚动，放眼看过去，原来是杨玉秀和贺兰氏一同到了松鹤堂。
在座的贵夫人和小贵主虽然都认识杨玉秀，可这次在梨花苑，是杨玉秀被选为太子妃后第一次出来应酬。众人虽然都知道杨玉秀之名，对她也并不陌生，但感觉跟从前还是不一样的。
有人艳羡，有人嫉妒，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杨玉秀身上。
穿着一袭石榴色高腰襦裙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人群之中，姿态落落大方。
贺兰氏在旁挽着杨玉秀的手臂，显得两人交情不浅。
李沄眨了眨眼，朝杨玉秀招手，“杨姐姐！”
杨玉秀见到了李沄，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走过去。少女朝城阳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行礼，还没弯腰，却被两位公主一左一右扶了起来。
城阳长公主笑道：“都是自家人，秀娘不必客气。”
杨玉秀顿时俏脸飞红。
在旁向两位长公主行礼的贺兰氏却倍感冷落，咬着红唇看了一眼站在两位长公主之间的杨玉秀。
李沄坐在位置上啃着干果条，澄净清澈的目光落在贺兰氏身上。
贺兰氏迎着李沄的目光，心头一跳，换上了一幅温柔可亲的面容，“太平，干果条好吃吗？”
李沄懒得理她。
贺兰氏：“……”
她想起了当初母亲带着她进宫的场景，那时母亲和皇后在清宁宫的东阁说话，她带着李沄在偏殿玩。那时的李沄也是这样坐在位置上啃着樱桃，对她爱理不理的模样。
她因为急于讨好被圣人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最后弄巧成拙。
贺兰氏看着李沄，心里涌起了一股恨意。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恶的孩子，当初害得她无法进宫，如今甚至还让一个羽林军去羞辱她的阿兄。
李沄并不在意贺兰氏怎么想，她拉着周兰若在身旁坐下，模样十分乖巧地喊杨玉秀。
“杨姐姐，过来陪我说话。”
杨玉秀笑着走过去，在李沄身旁坐下。
李沄冲杨玉秀笑得灿烂，她用那软糯的童音问未来的太子阿嫂：“白天的时候子乔陪我上骊山骑马了呢，我还让人摘了许多野果回来，杨姐姐尝过了吗？”
杨玉秀笑着点头，“尝过了，野果很甜，太平在山上玩得高兴吗？”
小公主见到了未来的太子阿嫂，话匣子就打开了，拽着漂亮的小姐姐开始巴拉巴拉，东拉西扯。
被冷落了的贺兰氏看了杨玉秀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看了无数眼。
贺兰氏的举动落在李沄的眼里，李沄跑到城阳姑姑的位置，悄声跟城阳长公主说道：“城阳姑姑，你刚才看到了吗？贺兰姐姐看着我的目光好可怕，她一定是在记恨我白天把敏之表兄吓昏的事情！”
城阳长公主：“……”
少女之间，时常会有争芳斗艳的举动。贺兰氏与杨玉秀两人年龄相仿，从前韩国夫人在世时，杨玉秀不论是才艺还是容貌都稍逊贺兰氏，谁知女大十八变，如今杨玉秀不仅赶超了贺兰氏，还被选为太子妃。
贺兰氏心中觉得不甘乃是人之常情。
那样的目光分明是针对杨玉秀，而非李沄。
小公主平时聪明伶俐，今日怎会神神叨叨的如此反常？
城阳长公主心中觉得奇怪，但小孩子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长公主好气又好笑地摸了摸小公主的脑袋，柔声安抚：“太平想多了。”
谁知这时周兰若也跑来凑热闹，义愤填膺地为李沄站台，“太平才没想多，她的贺兰表姐凶巴巴地看了我们好几次！”
城阳长公主：“…………”
李沄被周兰若逗得差点哈哈大笑。
这小永安，怎会如此可爱呢？
***
城阳长公主在松鹤堂设宴，宾主尽兴。
许多不曾见过太平公主的命妇和小贵主都见着了小公主，虽然小公主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坐在两位长公主之间，但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并未觉得冒犯，那笑容可掬的模样，别提多惹人喜欢了。
更何况，不止见到了太平公主，还见到了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
长相貌美的少女与小公主坐在一起说话，一大一小都是粉妆玉琢的人儿，那场景仿若是画出来的一般，别提多好看了。
能看的就多看两眼，改日回去之后也好跟别人炫耀。
贺兰氏在宴会中途就已身体不适为由，先行退席。
城阳长公主见状，也随她去了。
李沄却让槿落和秋桐去找库狄氏，小公主跟库狄氏说：“贺兰姐姐刚才凶巴巴地瞪了我许多眼，我觉得她一定在记恨我吓昏了敏之表兄。你让人悄悄跟着贺兰姐姐，看她是不是想害我。”
库狄氏忍俊不禁地看了小公主一眼。
小公主脸上的神情十分严肃。
库狄氏笑着点头，应了声“唯”就退了下去。
从宫里带出来的侍女多的是，小公主既然如此不放心贺兰氏，那专门派两个人跟着她就是。
杨玉秀不知道李沄跟库狄氏说了什么，她刚跟临川长公主说完话，回过头，就看到贺兰氏离开的背影。
杨玉秀面上带着狐疑的神色，不解问道：“贺兰姐姐怎么走了？”
城阳长公主笑道：“贺兰说觉得头疼，先回忘忧堂歇息。”
杨玉秀“啊”了一声，“贺兰姐姐头疼？是否要找大夫去瞧一瞧。
临川长公主笑睨了杨玉秀一眼，徐声说道：“秀娘不必担心，贺兰这病或许是心病，等她想开了，自然也就好了。””
杨玉秀微微一怔，随后缓缓跪坐在李沄的身旁。
李沄看着杨玉秀的神色，关心问道：“杨姐姐，怎么了？”
杨玉秀冲李沄笑了笑，摇头说无事。
她是知道贺兰氏的心事的，韩国夫人和荣国夫人在世的时候，贺兰氏的气焰很高，眼高于过，若是贺兰氏真的进宫服侍圣人，这样的性情在皇后殿下的眼皮底下，是没好果子吃的。
贺兰氏最终还是没能进宫。
后来韩国夫人和荣国夫人相继去世，杨玉秀又觉得贺兰氏孤苦伶仃，很可怜。后来她时常去国公府陪贺兰氏，二兄素来仰慕贺兰氏，如今她不能进宫了，又已除服，便请求父亲向国公府提亲。
从前的事情，她以为贺兰氏早就不在意了的。
李沄眨巴着眼睛，望向杨玉秀，“杨姐姐，你想去看贺兰姐姐吗？”
杨玉秀微微一笑，跟李沄说道：“没事儿，等会儿结束之后，我再去忘忧堂找她。”
早晨的时候，她都跟贺兰氏说好了，今晚要陪她在忘忧堂秉烛夜谈。
杨玉秀想，韩国夫人去世已经这么久，周国公也已经答应二兄的提亲，有的事情多想无益，贺兰氏也该是要往前走了。
李沄离开松鹤堂后，就回了玉兰堂。
折腾了一晚上，李沄却不觉得疲倦，她总觉得会有什么刺激的事情会发生，因此玉兰堂灯火通明，库狄氏和槿落秋桐都还在陪着李沄。
李沄问库狄氏：“库狄，贺兰姐姐离开了松鹤堂后，有没有做什么事情？”
库狄氏微微一笑，“贺兰娘子回去忘忧堂后，并未离开，只是让人送了一封信去给周国公。”
送了信给贺兰敏之？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板着小脸，一脸认真地说道：“我总觉得他们有阴谋，杨姐姐还去了忘忧堂过夜，你们一定要看好了忘忧堂的事情。我可真担心贺兰姐姐害不了我就要害杨姐姐。”
库狄氏笑着宽慰小公主：“公主放心，已经让人盯紧了忘忧堂。”
虽然小公主有点杞人忧天，但库狄氏在宫里摸打滚爬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有的事情，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别人做不到的。
还是防患于未然比较好。
而这时，一个侍女回来要见库狄氏。
库狄氏正要出去，李沄却说：“让她进来说话。”
侍女进来，朝李沄行礼，说道：“公主，奴看到贺兰娘子的侍女领着周国公往忘忧堂的方向走。奴觉得不妥，上去问了到底何事，贺兰娘子的侍女说，是因为贺兰娘子忽然起烧了，烧得迷迷糊糊地在喊周国公，侍女不放心，便去请了周国公过去。”
库狄氏一怔。
李沄却皱眉，“生病了就请大夫，请什么周国公？难不成周国公是灵丹妙药？”
李沄想了想，问库狄氏：“子乔呢？”
库狄氏：“苏将军人在外面。”
李沄原本还在嘻嘻笑着，忽然就抱着肚子往床上一滚，哎哟哎哟地叫起来。
众人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来。
“公主，您怎么了？”
李沄在榻上滚来滚去，跟库狄氏说：“我头疼，要杨姐姐来给我揉揉才能好，你们赶紧去请杨姐姐。”
库狄氏：？？？
槿落秋桐：？？？？
小公主说头疼，可她怎么抱着肚子在叫？
小公主卧在榻上，入戏很深，有气无力地跟库狄氏说：“库狄，让子乔进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
库狄氏：“……”
***
听闻，昨晚是月黑风高夜，宜行不轨之事。
周国公贺兰敏之多喝了两杯，便以去看望阿妹病情为由，趁黑摸进了忘忧堂。
他摸进了忘忧堂也就罢了，还摸上了自家阿妹的床，搂着床上的人又亲又抱，喊着秀娘心肝宝贝，我可终于想到你了。
谁知摸着摸着，觉得不对劲。
女子身体娇软，抱在怀里感觉该是十分良好才是，可如今被他抱着的人，硬邦邦的，亲起来还有胡茬？
原本喝得醉醺醺的贺兰敏之觉得不对，连忙点灯。
灯光亮起，一看床上之人，目瞪口呆。
长得很俊的苏子乔坐在床上，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此时散落在肩膀。
俊子乔黑着一张脸，目如刀锋般剜了贺兰敏之两眼，然后冷笑状。
“噗通”的一声。
贺兰敏之瘫软在地，萎了。

第35章 皇家有女35
035
城阳长公主从来没想过在自己的梨花苑会发生这样荒谬的事情。
三更半夜的，周国公贺兰敏之不好好待在自己的地方，跑去了忘忧堂，说是要看生病的阿妹。而本该在自己床上睡觉的贺兰氏，竟然变成了苏子乔！
大晚上的，弄了这一出闹剧，城阳长公主只觉得自己太阳穴被刺激得一跳一跳的，脑壳疼。
苏子乔见到了长公主，躬身一拜，跟长公主说：“某知错。”
——认错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
城阳长公主的脑壳更疼了，冷笑一声，“子乔知错了？那你可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苏子乔恭立在旁，不吭声。
城阳长公主气得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看了看已经被苏子乔五花大绑并且嘴里还塞了布条的贺兰敏之，又看看脸上神情惊慌失措的贺兰氏，吩咐身边的人，“看好了周国公和贺兰娘子，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任何人靠近忘忧堂！”
城阳长公主走出忘忧堂，苏子乔安静地跟在身后。
来时黑灯瞎火，离开时已是将近黎明，天边的云层泛出一点白，很快就要天亮。
城阳长公主在通往玉兰堂的路口停下，长公主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子乔。”
青年脚步一顿，在离长公主几步的地方停下，“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徐声说道：“太平年幼不懂事，又是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捧在手掌心上长大的，难免调皮爱玩，可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青年的五官有大半隐没在树影里，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得青年用低沉的声音说道：“长公主，若不是公主调皮爱闹，或许今夜武敏之抱着的人，便不是子乔，而是未来的太子妃。”
城阳长公主：“……”
按照苏子乔的说法，是李沄从松鹤堂回去了之后，心中总担心贺兰氏会害她。
小公主白天的时候才和苏子乔把贺兰敏之欺负得昏过去，做完坏事之后，又担心会有报应，所以就让人偷偷跟着贺兰氏，不管她做了什么，都要回报。
又听说未来的太子阿嫂去了忘忧堂，要跟贺兰氏秉烛夜谈。好巧不巧的，这时候小公主身边的侍女又回去说周国公到了忘忧堂，说是贺兰娘子生病了，周国公去看妹妹。
从骊山下来之后，小公主就像是得了被害妄想症一样，总觉得贺兰氏一定会为贺兰敏之报仇，暗搓搓地在想什么损招要去害她。
小公主少不更事，又有先前听到贺兰敏之对未来太子妃有非分之想的事情，后有她在骊山上把贺兰敏之吓昏了，晚上在松鹤堂用膳还被贺兰氏恶狠狠地瞪了好多眼的糟心经历……小公主觉得贺兰氏害她不成，就会害未来的太子阿嫂。
兵法有云：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小公主把苏子乔叫到了玉兰堂，嘀嘀咕咕地交代他一大堆的事情。
小公主是这么交代苏子乔的——
“我白天的时候把敏之表兄吓昏了，贺兰姐姐一个晚上都在恶狠狠地瞪我，我怕她半夜三更来害我。子乔，听说你武功很好，半夜三更可以翻墙。我把杨姐姐叫到玉兰堂来，你翻墙进贺兰姐姐的屋子去，就装鬼吓唬吓唬她，让她本分一点，别老是想害人。”
青年听到小公主的话时，没忍住，多看了小公主很多眼。
可是小公主一本正经的、很凝重地跟他说：“如果子乔你不听我的，我晚上会睡不好。我睡不好了会生病，阿耶就会心疼难过。”
苏子乔：“……”
青年还没忘记出宫前圣人对他的叮嘱，不过就是半夜翻个墙而已，才多大点事儿！
——至于会不会影响贺兰氏的闺誉？
小公主不说，他这个装鬼的人不说，谁知道这种事情。
于是，年轻有为的青年将军摇身一变，就成了装神弄鬼的神棍。
他也没想到喝得醉醺醺的周国公会跑到贺兰氏的屋子，情急之下，就往床上一躺。不说床上有幔帐可以遮挡视线，即便兄妹感情再亲密，当兄长的也不至于去翻自家妹妹的床铺。
苏子乔直挺挺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十分笃定自己是不会被发现的。
可谁知道周国公居然会直奔床上，抱着他又摸又亲，还喊什么秀娘心肝宝贝。
想到自己刚才被一个大男人抱着又摸又亲，苏子乔的脸色顿时又黑了。
叹息，年轻有为又俊美的苏将军素来有洁癖，尤其不喜与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估摸回去之后，洗澡得用一大把澡豆，还得搓掉身上的一层皮。
而城阳长公主听到苏子乔的话，更觉头疼。
公主带来的侍卫偷偷爬上了贺兰小娘子的床；
酒后犯浑的周国公偷偷爬上了他妹妹的床；
周国公兄妹偷偷设局想染指未来太子妃的清白……
——以上诸事，哪件事情说出去了都不好听。
城阳长公主也说不好到底坐实哪一件事情，才能让她没那么心塞。
庆幸的是，昨晚夜黑风高，这一场闹剧除了玉兰堂的小公主和苏子乔知情外，便是贺兰氏兄妹身边的几个心腹。事发后，苏子乔便一把将贺兰敏之控制了，如今周国公还被五花大绑在贺兰氏的房中，嘴里塞着破布条呢。
至于贺兰氏，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小公主本是到梨花苑来玩的，如今倒成了捉|奸的，这事情的走向令城阳长公主啼笑皆非。
但有一件事情苏子乔说的很对，好歹昨晚被贺兰敏之又搂又亲的人是他，而不是杨玉秀。要是杨玉秀在梨花苑被贺兰敏之染指了……鉴于后果有点严重，城阳长公主没再深思。
李沄昨晚之举虽然调皮任性，但误打误撞，倒了个巧。
想到李沄昨晚神神叨叨的模样，城阳长公主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看来她还得感谢太平这个小宝贝蛋。
***
昨晚李沄说头疼，要杨姐姐帮她揉揉才能好。
于是库狄氏就让人去忘忧堂将杨玉秀请到了玉兰堂。
派人去忘忧堂的时候，杨玉秀本已在贺兰氏房中昏昏欲睡，而此时贺兰氏又说外头有点事情要处理，没在屋里。
昏昏欲睡的杨玉秀听到小公主头疼，要请她过去玉兰堂时，心中对贺兰氏还有一些歉意。
本来说好了要与贺兰氏秉烛夜谈的，可她却失约了。
但小公主派去的人催得急，杨玉秀只好跟贺兰氏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声，就匆匆去了玉兰堂。
谁知去了玉兰堂之后，杨玉秀陪着小公主说了没两句话，便体力不支，直接在小公主的卧榻上睡着了。杨玉秀一大早醒来的时候，小公主正趴在窗台上看从东方升起的一轮旭日。
杨玉秀连忙起来，齿着脚就下了卧榻，“公主，您醒了怎么不喊秀娘？”
李沄双手撑着下巴，脸上梨涡清浅，，“我醒来想看日出，看杨姐姐睡得熟，就没有喊你。而且杨姐姐昨晚照顾太平，也累了。”
杨玉秀一怔。
昨晚说是她来照顾小公主，但其实她来了之后整个人晕乎乎的，就在卧榻上跟李沄说了几句话，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已是天亮。
她向来认床，在陌生的地方多少睡得有些不踏实。可昨晚身边有个生病的小公主，她竟然还一夜无梦睡到天亮。
杨玉秀眉头微蹙着，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这时，槿落秋桐已经领着服侍李沄的侍女鱼贯而入。
李沄被槿落抱到塌上坐着，乖巧地漱口洗脸换衣服。小公主坐在塌上，悬空的两只脚不安分地晃着，她问槿落：“库狄呢？子乔呢？”
“今日大早，天色未亮，长公主便让人来请库狄姐过去了。”槿落低头，帮李沄将腰带扣好，温声说道：“至于苏将军，也是天亮时分回来的。如今正在外面候着。”
李沄一听，顿时精神抖擞，昨晚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李沄迫不及待地想要见苏子乔，看了看呆立在旁的杨玉秀，指挥着槿落秋桐，“你们赶紧替杨姐姐梳妆打扮一下，我要跟杨姐姐一起去见子乔。”
杨玉秀：？？？
小公主去见苏子乔，她跟着做什么？
李沄见苏子乔的时候，杨玉秀站在了屏风后面。
苏子乔已经换下了昨晚的那套衣服，一夜未睡，仍旧精神焕发。
一袭黑色常服的青年器宇轩昂，往那儿一站，便是十分的赏心悦目。
苏子乔把昨晚在忘忧堂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李沄，当然，鉴于在苏将军的眼里，小公主还是个孩子，于是把贺兰敏之抱着他又摸又亲，满嘴下流话的那一段掐掉，只说贺兰敏之喝迷糊了，跑到贺兰氏床上去睡觉。
末了之后，苏子乔跟李沄说道：“昨晚某在贺兰娘子的房中时，发现她所用的熏香是安神散。”
李沄一脸听不懂的模样，“熏香是安神散，到底是会怎样啊？”
“若是有人入眠困难，点上安神散可以帮助入睡。但安神散的用量多少，都十分讲究。若是过量，会令人昏睡不醒。昨晚贺兰娘子屋中的安神散，足以让一头大象昏睡一天一夜。”
屏风后的杨玉秀则是被苏子乔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昨晚贺兰氏约她去屋里说是秉烛夜谈，却用了安神散？
关键是多喝了两杯的周国公跑到了贺兰氏的屋子，甚至还跑到贺兰氏的床上？
然而前头的小公主关注点却不是这个，小公主坐在榻上，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打量着苏子乔，十分好奇：“那安神散能让大象睡觉，子乔怎么没睡觉？难道你比大象还厉害些吗？”
苏子乔：“……”
槿落和秋桐两人低着头，抿着嘴笑。
苏子乔轻咳了一声，跟李沄解释道：“某年幼之时，体弱多病，一直汤药不断，被父亲逼着习武后体魄强健了许多，但耐药性较一般人要强一些。”
李沄“哦”了一声，没说话。
其实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后面的事情也不需要她再插手。昨晚之事，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因为她一时贪玩，戏弄了贺兰敏之，又怕贺兰敏之和贺兰氏记恨在心，所以让苏子乔深夜去贺兰氏的屋里去恐吓贺兰氏。
至于因为苏子乔去忘忧堂所发生的事情，会引发别人怎样的想象，那却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该让母亲知道的，母亲如今大概也知道了。
贺兰敏之兄妹这次包藏祸心，被子乔当场抓包，后面大概不会有好下场。
李沄心里美得直冒泡，只见小公主弯着大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满是希冀地问苏子乔：“你昨晚装鬼不仅吓到了贺兰姐姐，还吓到了敏之表兄，对吧？那他们后面不会存着想要害我的心思了，对吧？”
装鬼的苏子乔：“……”
苏子乔点了点沉重的脑袋，“对。”
李沄笑得十分快乐，“太好了！”
顿了顿，小公主又笑得十分灿烂地望向苏子乔，用甜甜的声音说道：“子乔，你真好。”
苏子乔望着李沄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颜，一双漆黑的眸子也染上笑意。
“为圣人和公主分忧，这是子乔的分内之事。”

第36章 皇家有女36
036
李沄在城阳长公主的梨花苑里折腾出了好大动静，远在宫里的皇后殿下和圣人都知道了。
小公主不在大明宫，圣人早就觉得这偌大的宫里少了许多生气。宝贝女儿一出宫，就跟放飞的鸟儿似的，半点也不想着还在宫里吭哧吭哧处理国家大事的父亲和母亲。
圣人听到小公主在梨花苑的事迹，将手里蘸了朱砂的毛笔一搁，也不批阅奏章了，跟武则天说：“太平出宫之后，谁也管不住她。你看她这些日子在城阳的梨花苑折腾成什么样了？！”
——说得好像在宫里都是时候，就有人管得了小公主似的。
皇后殿下正在替圣人整理奏章，将奏章按照轻重缓急以及时间的先后顺序排好。此时听到李治的话，抬头笑睨了君王一眼，徐声提醒：“我记得苏子乔是圣人特地让太平带出宫去的。”
言下之意，是如今小公主在梨花苑折腾得鸡飞狗跳，圣人也有一半责任。若不是他这般放任女儿，还给了她一个身手不凡的苏子乔，李沄就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也就只能在梨花苑的玉兰堂里扑腾两下子，哪能折腾到骊山和忘忧堂去。
李治闻言，轻咳了一声。
君王站了起来，很有气势地甩了甩衣袖，沉声说道：“等太平和子乔回宫，我便去责罚他们。尤其是子乔，怎么可以如此不像话呢？太平让他做什么，便是什么，改日太平让他把太阳射下来，他还以为自己真能去射太阳了？”
武则天并不把李治的话当真，她将手中的奏折整理好之后，走到李治的身边，轻叹着说道：“太平虽然调皮胡闹，却也无意中帮了母亲和太子阿兄一个大忙。”
李治侧首望向武则天，只见他的皇后面上虽然带着笑意，但笑意却并未抵达眼底。
君王略一沉吟，便上前，在武则天的身后扶着她的双臂，温声说道：“世事哪能尽如人意？国公府的继承人，贺兰敏之不合适，换一个人便是。武家这么多的年轻人，媚娘还愁找不出一个中意的吗？”
武则天听着李治的话，笑了笑，原本站得笔直的身躯微微一软，往后靠，便倚进了君王的怀里。
皇后殿下幽幽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但媚娘心中仍旧觉得对圣人有愧，对长姐有愧。”
武则天想起当年两位兄长被她贬谪到外地时，她千挑万选，在武家的一众子侄和贺兰敏之中，选中了贺兰敏之。那时贺兰敏之尚且年少，少年继承了父母长相的优点，长得俊俏，文采风流。
武则天一看贺兰敏之，便觉得十分中意。与长姐和母亲商量过后，便将贺兰敏之过继到国公府，改姓武。
贺兰敏之年纪轻轻，确实不负众望，二十岁不到，便出入崇文馆与当朝有识之士一起修书。
只是这熊孩子虽然有才，德行却很一般。这些年来，贺兰敏之在国公府的种种事迹，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可武则天怎么也没想到风流成性的贺兰敏之，如今竟然色胆包天，把主意都打到了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身上。
国公府的继承人是她亲自挑选的。
太子妃的人选也是她定的。
如今贺兰敏之却妄图在城阳长公主的地方染指杨玉秀。
——那岂不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武则天想起那天收到库狄氏从梨花苑中送回宫里的信件，心头就窝火。  不论是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还是如今被她扶成周国公的贺兰敏之，哪个不是仰仗着她在宫里才能有好日子，可这些人竟都如此不知好歹。
在梨花苑发生的事情，库狄氏都已向她禀明。
贺兰敏之兄妹事情被揭穿后，毫无悔改之心，说那天晚上杨玉秀去玉兰堂是自愿的。在韩国夫人去世后，杨玉秀时常出入国公府，对贺兰敏之早就暗中仰慕，只是碍于父母不同意，又被圣人和皇后殿下选为了太子妃，不敢反抗。那天在梨花苑中，得知贺兰敏之也在，少女思念意中人，便苦苦哀求贺兰氏帮他们见上一面。
贺兰氏本不想帮忙，可看着杨玉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又想到母亲去世后，杨玉秀时常去陪伴她，于是心软了。
而贺兰敏之则是说他喝多了，一时糊涂，才会被杨玉秀所诱|惑。
那对兄妹，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杨玉秀行为不检、皇家仗势欺人。
杨玉秀听到贺兰氏兄妹的陈述后，百口莫辩。
纵然她是清白的，却无人为她作证，若不是那天晚上李沄说头疼，请她到玉兰堂，那么翌日大早就是她和贺兰敏之木已成舟的事情发生。幸好那天晚上被李沄指使去装神弄鬼的苏子乔挺身而出，说那天晚上贺兰氏在忘忧堂所用的熏香是安神散。
过量的安神散会令人昏睡不醒，而李沄派人去请杨玉秀时，贺兰氏并不在忘忧堂。
此事分明是贺兰氏兄妹一手策划，却倒打一把。
城阳长公主为了此事，特别让库狄氏回宫一趟，请示皇后殿下该要如何处理。
长公主如此姿态，给足了皇后阿嫂面子。
这两年城阳长公主在洛阳养病，姑嫂之间少了走动，但在贺兰敏之兄妹的事情上，城阳长公主处理得已经十分周到。
忘忧堂所发生的的事情，除了少数的几人知情之外，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就连杨玉秀的父亲杨思俭，也尚未知情。
意图奸|淫未来的太子妃罪不可恕，但贺兰敏之毕竟是武则天亲自选的国公府继承人，那样的罪名说出去，对皇后殿下来说，无疑是自打嘴巴。
身为大唐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的皇后，当然也是要面子的。
城阳长公主甚至跟库狄氏说：“要是皇后阿嫂不放心城阳办事，可以让人亲自到梨花苑一趟来审问此事。”
武则天听着库狄氏的转述，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火冒三丈，转变成波澜不兴。
她问库狄氏：“库狄，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库狄氏恭立在旁，“皇后殿下，贺兰兄妹心肠歹毒，光是妄图指染未来太子妃的清白，便是死不足惜。长公主念及皇后殿下和圣人这些年来对她的恩宠，特让库狄回宫向皇后殿下禀明此事后，交由皇后殿下定夺。”
武则天沉默了良久，吩咐库狄氏：“长公主顾全大局，是个深明事理之人，此事既然已经由她查明了，我也无须再派人去查。至于贺兰敏之兄妹，也别惊动了旁人，对外就说贺兰娘子在梨花苑意外染了风寒，急需回国公府休养，周国公也陪着贺兰娘子一道回去了。”
库狄氏应了声“唯”。
说完贺兰敏之兄妹的那些糟心事之后，皇后殿下又问了一下关于小公主在梨花苑的事情，得知小公主在梨花苑里玩得尽兴，原本冷凝着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武则天靠着身后的君王，想着那天库狄氏回宫时的场景，心中百感交集。
她笑叹着跟李治说道：“城阳长公主是个贴心人，也难怪前两年她人在洛阳时，圣人对她心心念念的，可惜媚娘的兄弟姐妹，都没有一个像是长公主这样贴心的。”
她有兄长，可是兄长不识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也有长姐，她把长姐的嫡子过继到国公府，成为了周国公，享尽荣华富贵，长姐的女儿贺兰氏也在国公府养着，比起她年幼之时，贺兰氏被韩国夫人和外祖母荣国夫人养得不知多金贵。
大概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感恩，弄出这许多糟心事来，净往她心里添堵。
身为一国之君的李治，又怎会听不出皇后的话中之意，他原本扶着武则天的双臂松开，干脆将自己的皇后纳入自己的怀里抱着。他的下巴抵在武则天的肩窝上，笑道：“我的阿妹，不就是媚娘的阿妹么？”
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令人心中倍感温暖。
武则天微微一笑，决定短暂地放纵自己沉溺在这样温情之中。
皇后殿下微凉的手搭在了君王的手臂上，笑道：“圣人说的是，夫妻本为一体，圣人的阿妹，也是媚娘的阿妹。”
转而，又说起了在梨花苑的小公主。
“我听库狄说，太平在梨花苑和临川长公主家的永安县主十分投缘。”
李治剑眉微挑，“是么？太平在宫里除了一个小伴读，便是和两位阿兄和表兄在一起玩，如今难得有个投缘的小贵主，也是好事。”
皇后殿下转身，双手抵在君王胸前的衣襟上，仰头望着他，笑道：“若是圣人不反对，等太平从梨花苑回来之后，便让永安县主到宫里跟太平作伴吧。”
李治倒是不反对，笑道：“这些事情，媚娘做主就好。”
***
此时远在梨花苑的李沄似乎心有所感，打了个喷嚏。
槿落和秋桐见状，顿时忧心不已，上前嘘寒问暖。
“公主可是昨晚着凉了？哪儿感觉不适？”
“头疼吗？”
歪在榻上的李沄揉了揉鼻子，“我没事，就是鼻子痒。”
拿着一本书端坐在旁的杨玉秀闻言，笑道：“那定是皇后殿下与圣人在宫中思念公主，在念叨公主呢。”
李沄这些天在外面玩疯了，今天想要当个安静乖巧的书香小公主，所以干脆撒娇让杨玉秀小姐姐拿了一本书念给她听。
说起父母，李沄也有好些天没见到父亲和母亲了。
这还是李沄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久，其实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李沄挺想父亲和母亲的，可是一想到回宫之后再想出宫，说不定就没这么容易了。
于是十分的想念，顿时减少了一半。
难得放风，她一定要在梨花苑里玩够本了再回宫！
李沄打定了主意，她要在城阳姑姑的梨花苑里住到宫里来人请她回宫的时候，再走不迟。
心中主意已定，小公主侧头看向杨玉秀，只见端坐在旁的杨玉秀神情有些恍惚。
自从那天晚上贺兰敏之摸进忘忧堂的事情发生后，这段时间杨玉秀总是很容易走神，面上虽然笑着，却让人明显感觉到她并不快乐。
小公主瞅着杨玉秀，忽然问道：“杨姐姐心情不好，是因为那天你听到我让子乔去吓唬贺兰姐姐和敏之表兄的事情吗？”
杨玉秀愣住，“不是的，是方才秀娘跟您说起圣人和皇后殿下，便想起了自个儿的父母。我到梨花苑也有小半个月了，不知府中的母亲和父亲如今怎样。”
李沄一脸的不相信，“是吗？”
杨玉秀点头。
小公主歪头打量着杨玉秀半晌，然后跟她说道：“杨姐姐你放心，你没有要害太平的心思，我不会让子乔装鬼去吓你的。”
杨玉秀笑着，身体往前倾，伸手帮李沄整理了一下她的小斗篷，“秀娘从来都没有担心公主会找人来吓唬我。”
就是……至今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至今依然心有余悸。
她本以为自己没有存着要害人的心思，别人就不会来害她。
对贺兰氏，她一直以诚相待，因为贺兰氏即将要成为自己的二嫂，也并未将她视为外人。
可谁能想到，贺兰氏在花容月貌的外表之下，却是蛇蝎心肠。
还有贺兰敏之，她平日在国公府时，都避着他，何来的诱惑他这一说法？
她满腔真心的付出，却换来这样的结果，一时难以释怀。
小公主望着杨玉秀，忽然问道：“杨姐姐，你知道贺兰姐姐的阿娘，韩国夫人吗？”
杨玉秀有点不明白李沄为什么会提起韩国夫人，但还是点头，“知道的。”
韩国夫人，当今皇后殿下的长姐。
因为丈夫贺兰越石早早去世了，韩国夫人便时常进宫去陪皇后殿下。陪着陪着，便被圣人宠幸了。
李沄歪着脑袋，跟杨玉秀说：“韩国夫人刚去南海拜观音的时候，阿娘跟我说，她像太平这么小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韩国夫人教她的。可是长大后，人心会变。她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杨玉秀有些错愕地看向李沄。
李沄也不知道杨玉秀到底能领会多少，本着能说就多说一点的原则，像个小话痨似的絮絮叨叨——
“从前我也不觉得贺兰姐姐会想害我，因为她从来不会那样恶狠狠地瞪我。但那天晚上在松鹤堂，她瞪我的眼神好吓人的，永安也看到了！她就是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会记恨我，所以我才让子乔去吓她的。”
“虽然城阳姑姑说贺兰姐姐是因为生病了才回国公府的，但我总觉得她是被子乔吓病了。”
“可是如果她不是心中有鬼，又怎么会被子乔吓着呢？”
“……”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李沄想，这或许就是她和杨玉秀未来日常要面对的事情。

第37章 皇家有女37
037
贺兰氏兄妹想要染指杨玉秀的事情被揭穿之后，李沄在梨花苑里待了十来天。
小公主离开了宫里，感觉每天呼吸着的空气都跟宫里的不一样的。
上山骑马摘果子，下山在城阳长公主的梨花苑里赏花玩耍，日子不要过得太快活。
就是小公主的日子过得太快活了，宫里的圣人担心小公主玩疯了就把老父亲忘了，所以让已经出宫设府的潞王李贤去长公主的梨花苑将李沄接回宫里。
——老父亲已经半个月没见小公主了，甚是想念。
李贤到梨花苑的时候，李沄正和苏子乔在骊山上玩。
阳春三月，骊山上各种各样的小动物都跑出来玩了。
李沄在几天骑着白雪上山，无意中遇见了一头梅花鹿。长着漂亮斑点小鹿的似乎是迷路了，遇见骑着白雪的小公主时一脸懵逼状，湿漉漉的大眼睛天真又无辜，看得李沄惊叹不已。
李沄还来不及说赞叹两句呢，从未见过两脚兽的小梅花鹿却被惊吓得不轻，慌不择路地闯进了后面的灌木丛中，一头扎进了树叶丛中卡住了脑袋出不来。
小公主被逗得哈哈大笑，让苏子乔和侍卫过去帮着将那只幼鹿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从那天之后，小公主就天天往骊山上跑，期望着能再遇见几只小萌物。
可惜，最近几天运气不太好，没能遇上天真可爱的小梅花鹿，也没能遇见毛绒绒萌萌哒四脚兽，倒是捡回来了一只有着黄色冠羽的小鹦鹉。
小鹦鹉被上官婉儿捧在手心里，它的脚受伤了，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苏子乔牵着白雪的缰绳慢悠悠地走在前面，小公主在白雪的马背上有无数的问题——
“子乔，这鹦鹉长大后会说话吗？”
“要是四兄在宫里打羯鼓，它能跟着鼓点跳舞吗？”
“我昨晚做梦，梦到我有一只会跳舞的鹦鹉，该不会就是这只鹦鹉吧？”
“……”
李沄记得自己从前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有很聒噪但是又很可爱的大鹦鹉，会跟着主人放的音乐跳舞，摇头晃脑的模样十分可爱。
那种鹦鹉的体毛好像也是白色的。
羡慕，她也想要有那样的一只鹦鹉。
苏子乔也不知道小公主是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只在前面安静地听着，偶尔搭腔一两句。
弄得李沄看着青年的背影，很是欷歔，“子乔，你总是像个闷葫芦似的不爱说话，日后你的妻子可怎么办啊？你想把她憋坏吗？”
苏子乔：“……”
年轻的将军眼角微抽了下，回头看向李沄。
李沄弯着大眼睛，冲着他笑。
小公主坐在白雪的马背上，身上披着红色的小斗篷，像是山林中的小精怪一般，古灵精怪地令人头疼。
苏子乔默默扭头，不吭声。
倒不是他像个闷葫芦，就是小公主的许多问题都令他啼笑皆非。
——才四岁的小公主，他能跟她说什么呢？
要是个小皇子那还好办，小郎君喜欢的大差不差，王公大臣的孩子跟皇室中的孩子要学的东西也是差不多，年幼之时都在崇贤馆里读书。
不读书的时候就去练骑射之术。
再不行，谁年幼时没有斗鸡走狗的时候？
总有一款是可以大小郎君都可以凑在一起聊的。
问题李沄是个小公主，粉妆玉琢般的精致人儿，软绵绵又娇滴滴的……苏子乔除了对小公主的要求千依百顺之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聊天。
叹息，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也没能给他添个活泼精怪到令人头疼的阿妹。
要是家中有个差不多性情的阿妹，或许他对怎么跟小公主相处会有些心得。
身后的槿落秋桐听着李沄和苏子乔的对话，只是抿着嘴笑。
苏子乔再怎么样，也是名将苏定方的幺儿。
国公之后，出身不俗，不论在圣人面前如何稳重，总有一些压箱底的招数。
听闻苏将军也是个风雅之人，是羽林军中的才华和颜值担当，很受王室贵族的小娘子们青睐。
然而风雅有才又英俊的苏将军到了小公主跟前，却是一筹莫展。
正在梨花苑等阿妹从骊山回来的潞王李贤，远远看到的便是苏子乔骑着骏马，慢悠悠地晃在前方为小公主牵缰绳的场景。
李贤顿时乐了，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容。
潞王远远地朝苏子乔和李沄招手，模样一点都不稳重，“阿妹，子乔，我来看你们啦！”
苏子乔剑眉微挑。
李沄心里暗自叹息。
——好日子到头了，父亲肯定是要二兄来接她回宫的。
李贤见到了阿妹，策马上前，在离苏子乔还有一丈远的距离停下。剑眉星目的潞王眉目含笑，看向自家阿妹，“阿妹，阿耶让我来接你回宫。”
李沄瞅了李贤一眼，不吭声。
潞王含笑的声音响起，“怎么？玩得太高兴了不想回宫？阿耶就担心你在梨花苑玩得不乐意回去了，所以才特地让我来接你的。”
李沄：“……”
小公主一本正经地反驳，“胡说！谁说我不愿意回宫的，我昨天在山上还跟子乔说，我想念阿耶和阿娘呢！不信你问子乔！”
苏子乔神色肃穆地点头，“不错，公主每天都在思念宫中的圣人和皇后殿下。”
李贤哈哈大笑，一双桃花眼瞥向苏子乔，“方才城阳姑姑还在向我抱怨，说子乔如今对太平言听计从，说的话都不可信呢。”
苏子乔闻言，要笑不笑地看向潞王。
“听闻潞王近日骑射之术突飞猛进，某斗胆，敢请潞王赐教。”
李贤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
不论是太子李弘还是潞王李贤，苏子乔都曾是他们学习骑射之术时的陪练。
苏子乔比太子殿下和潞王年龄稍长，但他是家中幺儿，也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后来被狠心肠的苏定方提溜着习武，偶尔还把他丢给裴行俭，让裴行俭带他到军队里去吃沙子，才不像一般的世家郎君那样诸多讲究。
——但人家也是能讲究的，也是有傲气的。
年龄差不了几岁的少年郎们凑一起，就容易少年意气。
一言不合，便是上马，决斗！
太子殿下和潞王单打独斗比不过苏子乔，也曾暗搓搓联手左右夹击，但有的人就是厉害，不得不服。
苏子乔的骑射之术是当朝名将裴行俭都称赞的，早就领教过苏将军厉害的潞王并不想自取其辱。
潞王就是觉得苏子乔什么都好，就是这一点不好。
——动辄就武力碾压，未免太粗暴直接了。
***
听说潞王李贤到梨花苑接李沄回宫，临川长公主家的永安县主周兰若哒哒哒地跑来。
人还没进玉兰堂呢，就听到她远远地喊太平。
李沄正坐在榻上，槿落秋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李沄的新萌宠上药。
就是那只色彩缤纷的鹦鹉，李沄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惊鸿。
父亲给她的骏马叫白雪，捡回来的、或许将来会跳舞的鹦鹉叫惊鸿。
惊鸿踏雪。
李沄觉得这两个名字搭配起来……就很完美。
周兰若身后跟着几个侍女，到了玉兰堂的大门，都不敢进去。
只有周兰若哒哒哒地冲进了大门，直奔室内。
周兰若目光还没落在李沄身上，就见到了被槿落捧在手里的小鹦鹉，眼中一亮。
“哇，这是什么鸟，好可爱啊。”
李沄坐在榻上，笑吟吟地告诉周兰若，“这是鹦鹉，子乔说长大后会跳舞的。”
槿落秋桐：“……”
苏将军好像也没这么说。
周兰若一听，脸上神情十分艳羡，“我也想要有一只，还有吗？”
李沄摇头，“没有了，就只有这一只，它叫惊鸿哦。”
周兰若站在原地，直勾勾地望着那只小鹦鹉。小鹦鹉歪着脑袋，一双天真又懵懂的眼睛看着周兰若。
一人一禽，大眼瞪小眼。
似乎谁也不肯认输。
只是小萝莉瞪着惊鸿半晌，忽然想起了正事，她问李沄：“城阳姨母跟我说，你要回宫里了。”
李沄点头，“嗯，我出宫许久了，也想阿耶和阿娘了。他们让二兄来接我。”
周兰若啊了一声，又问：“今天就走吗？”
“对，今天就走。”
周兰若一阵沉默。
李沄以为这个小萌娃是舍不得她，脸上便带了笑容，宽慰她道：“没事儿，你要是想我了，随时可以入宫找我玩。”
谁知小萝莉歪头，指着被槿落捧在手掌心的那只小鹦鹉，“我进宫找你玩的话，你会把惊鸿送给我吗？”
李沄瞅了周兰若一眼，跑到槿落跟前将小惊鸿捧了过来。
小公主一只手温柔地摸着小鹦鹉身上的羽毛，断然拒绝，“当然不会，惊鸿可是子乔给我的。”
周兰若顾着腮帮，顿时十分失落。
嘤。
她也好想要一只会跳舞的惊鸿。
***
李沄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入黑。
小公主到了宫里，连丹阳阁都没去，下了翟车就直奔清宁宫，这时候父亲和母亲应该都在清宁宫才是。
李沄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父亲和母亲。
才进清宁宫的大门，就看到母亲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那棵海棠树下。
正直花期的海棠在枝头绽放，母亲站在树下，笑盈盈地看着她。
李沄迈着小短腿，飞快地朝母亲奔过去，“阿娘，阿娘，太平回来了！”
武则天笑着蹲下，张开双臂，将飞奔而来的女儿抱在了怀里。
李沄抱着母亲的脖子，语气难掩兴奋雀跃，“太平在城阳姑姑的梨花苑，每天都在想念阿娘和阿耶。我还在骊山上摘了许多好吃的果子回来，我都让库狄收着呢！”
小公主一见到母亲，就迫不及待地想跟母亲分享她这趟出宫的见闻。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声音，面上笑容温柔，她将李沄抱起来，目光落在后面追赶着小公主而来的侍女们身上。
侍女们见到皇后殿下，纷纷行礼。
武则天目光落在了库狄氏身上，笑道：“公主这趟出宫，你们都辛苦了。”
库狄氏低头，“皇后殿下言重了，这是奴的分内之事。”
武则天微微一笑，亲自抱着李沄往东阁走，库狄氏领着侍女们跟随在后。
李沄伏在母亲的肩膀冲库狄氏笑。
武则天将李沄放在榻上坐着，小公主坐在榻上，环顾四周，随即皱着眉头问：“阿娘，阿耶呢？”
“你的阿耶和太子阿兄在紫宸殿有事商议。”
李沄撅起小嘴，嘟囔着埋怨，“又让太平回宫，可人又不在清宁宫等太平回来。”
武则天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敢埋怨父亲？”
李沄一把将母亲的手拉下来，小手握着母亲的一只手指不放，“本来就是嘛，不止是阿耶和阿娘会想念太平，太平也是会想念你们啊。我下了翟车就到清宁宫了，为了可以快些见到阿娘和阿耶，太平都是跑来的呢！”
李沄嘀咕着，目光忽然落在了案桌上的一个小本本，她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小公主放开母亲的手指，整个人跪坐起来往案桌上趴，“阿娘，这是什么？”
武则天笑着坐在女儿的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温声说道：“这是外祖父一族的族谱。”
“阿娘看外祖父的族谱做什么？”
小公主一边说，一边一页页往下翻。
说起这个，武则天在李沄面前倒也不忌讳什么，她跟李沄一起看着族谱上的名字，徐声说道：“你的敏之表兄从梨花苑回国公府后，便得了重病。阿娘寻思着，若是你的敏之表兄重病不愈，该要让谁继续当国公。”
李沄一怔，最近过得太快乐了，差点忘了贺兰敏之这一茬。
小公主似懂非懂地看向母亲，“敏之表兄也会去南海拜观音吗？要是他去了南海拜观音，那贺兰姐姐怎么办啊？”
“你的贺兰表姐已经去了感业寺。”
李沄“啊”了一声，“贺兰姐姐去感业寺为外祖母和姨母祈福吗？”
武则天微笑，“对。”
李沄对母亲的话似乎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扭头，继续翻案桌上的族谱。
以母亲的性格，贺兰氏到了感业寺，大概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至于“重病”中的贺兰敏之，早晚也是个死。
自作孽，不可活。
对贺兰氏和贺兰敏之，李沄并不觉得可惜。
她如今关心的是，母亲后面到底会挑选谁当国公府的继承人，难道真的要将武承嗣和武三思召回长安吗？

第38章 皇家有女38
038
李沄想知道除了武承嗣和武三思之外，谁有可能会成为国公府的继承人，于是十分专心地趴在案桌上翻外祖父家的族谱。
翻来翻去，小公主皱着秀气的眉头，肉呼呼的小手指在族谱上点点点，说这个舅父我没见过，那个小表兄我也没见过……点来点去，她扭头看向母亲。
“阿娘，他们都没在长安啊？”
所以说，母亲当年为什么将贺兰敏之过继到国公府？
一则是因为贺兰敏之是韩国夫人的儿子，外祖母对贺兰敏之也是特别疼爱，二则是因为武家的那些人都被母亲贬谪到外地去了。
同父异母的兄弟贬谪到外地了，堂兄弟也被贬谪了。
——母亲对武家的这些人，统统都不喜欢。
干脆就将长姐韩国夫人的儿子过继了。
武则天笑着将案桌上的族谱取过来，点头，“嗯，许多人都没在长安，但随时可以回来。”
当初将外戚贬谪到外地，本就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如今国公府后继无人，要召回这些子侄，当然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李沄跪坐在母亲的身旁，看着母亲一页一页地翻着族谱。
两年前外祖母在世的时候，建议母亲将武家贬谪在外的子侄召回长安，母亲拒绝了。两年后，国公府香火无人继承，要召回也顺利成章。
古人重视血脉传承，外祖父有嫡孙，母亲总不能放着嫡系的子侄不召回，偏要弄个旁系的人继承国公府。
李沄有些发愁地跟母亲说：“可是那些人从前对阿娘都不好，如今让他们回来长安，会变好吗？”
武则天看着女儿忧心忡忡的模样，心头直发软，她微笑着帮女儿把发带整理好，徐声说道：“他们只需要听话就行。”
李沄靠着母亲，皱着眉头咕哝着说道：“我可太讨厌这些人了。”
武则天听着女儿毫无心机的咕哝，面上带着微笑。
稚儿天真无邪，眼里心里都只认定了谁对她好，便是好的，是她喜欢的。
——简单而快乐。
但长大后，或许那样简单的快乐就不复存在。
皇后殿下暂时也没打算让小公主明白她的心情，作为她和圣人唯一的女儿，没有人敢对李沄不好，她这辈子注定会过着众星捧月的日子。
李沄不知道母亲的心思，她靠着母亲的胳膊，再度变身小话痨，跟母亲絮叨着这些日子在梨花苑发生的事情。
絮叨的内容是这样的——
敏之表兄和贺兰姐姐吵架被我遇见了。
我在骊山上，把敏之表兄吓昏了。
贺兰姐姐记恨我吓昏了敏之表兄，一个晚上都在恶狠狠地瞪我，从来没有人那样瞪我，我怕她想害我，就让子乔去装鬼吓她，让她别老想着害我，谁知道敏之表兄跑到了贺兰姐姐的屋子去。
哦，还有，小永安说贺兰姐姐去过临川姑姑的公主府玩。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面上笑容不减。
库狄氏回宫时禀明贺兰氏兄妹的事情时，早就将小公主在梨花苑的日常一五一十地禀告了。
但皇后殿下仍旧十分有耐心地听着女儿说话。
“城阳姑姑说，贺兰姐姐是受了风寒才生病的。你们都以为太平还小，可我都四岁啦！我都长高了许多，也懂事了！城阳姑姑是在骗太平。”
小公主歪着脑袋，神色认真，“书上也有说，只有心术不正的人才会被鬼吓到。贺兰姐姐是被子乔吓病的，敏之表兄也是。”
皇后殿下忍俊不禁。
诚如城阳长公主说的，小公主歪打正着，虽是调皮胡闹，却无意中揭穿了贺兰氏兄妹的歹毒阴谋，也令她的面子得以周全。
武则天侧首，望着女儿，声音含笑问道：“你在梨花苑闹出这些事情来，还有理了？”
李沄小胳膊紧紧抱着母亲的胳膊，作可怜状，语气还委委屈屈的，“太平不是故意的，就是那天晚上贺兰姐姐的样子太可怕了。阿娘，真的很可怕呀，从来没人那样瞪过太平！”
委屈完之后，小公主翻脸就跟翻书似的，一脸的理直气壮，“所以我就让子乔去吓唬她！”
武则天笑睨了女儿一眼，正要说话呢，侍女通报说圣人来了。
听到父亲来了，李沄顿时眉开眼笑，自己就往榻下跳了，看得皇后殿下满额黑线。
——去梨花苑玩了一些时日，果然是性子变野了些。
还不等皇后殿下整理好裙摆走出去，就听到外面那对父女的声音。
“阿耶，太平回来了！”
“啊呀，太平总算回来了！来！给阿耶看看，太平可有长高一些？可变重了？”
接着，便是小公主的一阵欢呼声。
皇后殿下看出去，不久前还在紫宸殿中一身威严的俊雅男子，此时满面笑容地将女儿高高举起。
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此时此刻再无那不怒自威的气场，面上笑容温柔而愉悦，他只是一个宠爱女儿的父亲。
就是皇后殿下看着那对父女十分亲密的模样，好笑又无奈。
——小公主不过就是半个月不在大明宫中，圣人怎么整得父女俩好像已经十年八年没见面似的！
李治已经半个月没见女儿，刚才从紫宸殿出来，听王百川说小公主已经回宫，如今正在清宁宫呢。君王就直接到了清宁宫，还没踏进大门，就看见女儿像只小粉蝶似的，面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他扑来。
君王张开双臂将女儿抱了满怀，抱了满怀依然不够，小公主跟父亲说要举高高。
李沄从小就喜欢父亲将她举高高，每次玩的时候，都快乐得像个小疯子一样。
她如今在慢慢长大，越是长大，以后能让父亲举高高的日子也就越少了。
惆怅。
李治高举着女儿在那棵鲜花满枝的海棠树下转圈圈。
只见小公主身上的粉色衣带随着父亲的举动，在风中飘扬。
缓步踏出东阁的皇后殿下站在台阶前，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望着那对父女的目光温柔似水。
***
李沄回到了宫里，既见了母亲，又见了父亲。
虽然小公主已经将在发生的梨花苑的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可除了母亲好奇，父亲也好奇呀。
于是，李沄又叨叨叨地将梨花苑的事情跟父亲说了一遍。只是说道苏子乔翻墙去恐吓贺兰氏的事情时，帝王却板着面孔，皱着眉头轻斥道：“胡闹，阿耶让子乔陪着你去梨花苑，是担心你去骊山玩的时候有危险，才让他陪着去保护你的，你怎能让他半夜三更翻墙？而且还是让他去吓唬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李沄：“……”
父亲的画风，好像跟她事先想好的不太对啊！
李沄模样顿时怔住了，有些发蒙地看向父亲。
老父亲迎着女儿错愕的视线，话语一顿，看向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脸上神情似笑非笑，看向他的眸光似乎是在跟他说“那天你不是还说女儿在梨花苑没人管么？如今人回来了，你倒是管管她”。
李治想起那天自己跟皇后夸下海口，说李沄和苏子乔两人虽然错有错着，但实在胡闹，等他们回来了都要训斥一顿的。
说要训斥孩子，李治也不是生手。
从不负众望的太子殿下李弘，到最年幼的殷王李旦，哪个熊儿子没被老父亲训斥过？
——老父亲管教起儿子来，就从来没有心软过。
而教育女儿的话，也早已打好腹稿。
只是话说到一半，看着女儿那错愕的眼神，愣是停住了。
李沄皱着眉头，十分委屈。
“阿耶好凶。”
“难道我已经不是阿耶最疼爱的人了吗？”
李治：“……”
李沄看着一脸无语的老父亲，面容忧伤，“我只不过是去了城阳姑姑的梨花苑住了几日，阿耶就变心了。”
李沄转身，抱着母亲的脖子嘤嘤嘤，“我讨厌阿耶。”
李治：“…………”
武则天抱着小小的李沄，一双明眸闪着揶揄的笑意望向李治。
李治轻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太平。”
李沄伏在母亲的肩膀，一动不动。
伤心，委屈。
李治无奈，硬是将女儿抱了过来，“太平。”
小公主嘟着嘴，扭头不看父亲，“哼。”
李治顿觉脑壳疼，抬手掐了掐眉心，心想真是惯得她上房揭瓦，再不管以后就无法无天了。
圣人深呼吸，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正想再接再厉。
谁知这时小公主仰头，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带着十分委屈地望向他。
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看得老父亲顿时心软不已。
被皇后取笑就取笑吧，这可是从小就被他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女儿，即便是任性胡闹了一些，又怎样呢？
她可是大唐的公主啊！
硬不下心肠的老父亲又轻咳了一声，立即放柔了声音：“阿耶不是在凶太平，太平年龄小还不懂事，又被人瞪了一晚上吓着了，情有可原。”
略顿，圣人的声音又转为严厉，“此事该怪子乔。他身为羽林军的将军，做事怎能如此胡闹？羽林军的将军半夜三更翻墙去装神弄鬼，这样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让羽林军的脸往哪儿搁？”
圣人以为这么说，李沄大概就被哄好了。
谁知窝在父亲怀里的李沄幽幽地看了父亲一眼，语气也幽幽，“阿耶说等我长大后，就让子乔当我公主府的侍卫。他不听我的，还想听谁的？”
李治顿时一噎。
听着君王和小公主对话的武则天，终于没能忍住，轻声笑了起来。

第39章 皇家有女39
039
听说李沄从梨花苑回宫了，周王李显迫不及待地想去见阿妹。
先前他和薛绍表弟两人因为私下拔剑决斗之事，被父亲罚抄书本一百遍。
阿妹回来的时间刚刚好，他总算是把父亲罚抄的书全部抄完。
书抄百遍，其义自见。
李显觉得自己抄完了那一百遍之后，自己的人生都得到了升华。
感觉良好的周王李显，拽着薛绍和李旦说要去丹阳阁找李沄。
然而薛绍却皱着眉头，“不，我功课还没做完，不想去。”
李旦不解地看向薛绍，“今天没功课呀。”
薛绍：“那是我给自己布置的功课，我要背书。”
薛绍小郎君这半个月都顾着抄书了，压根儿就没时间背书。上次找太平表妹比赛，表妹还没上阵就输给了伴读这件事情，对小郎君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从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薛绍小郎君决定先把表妹的伴读打败了，再去挑战表妹。
李显看了薛绍一眼，不由分说，架着薛绍就往丹阳阁走。
“有什么好背的，明天再背。快点，都好多天没见到太平了，你难道不想她吗？！”
薛绍：“……”
小半个月没见到太平表妹，也不知道她在梨花苑玩得好不好。他给她画的地图，她用上了吗？
薛绍小郎君默了默，然后害羞点头。
李显嘿嘿笑着，“我和四弟也想阿妹，走吧，我们去丹阳阁！”
几位小郎君到丹阳阁的时候，李沄正在丹阳阁里跟她从骊山带回来的小鹦鹉玩。小鹦鹉站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着小公主。
上官婉儿也乖巧地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小公主。
小公主一本正经地跟上官婉儿许诺，“等到冬天，我们再去骊山玩，到时候让子乔再捡一只会说话的鹦鹉给你。你教鹦鹉念诗，我教鹦鹉跳舞，那真是太完美啦。”
上官婉儿听着小公主的话，面上是浅浅的笑容。
侍女进来说周王殷王带着薛绍小郎君来了。
众人都还没忘记在梨花苑迷路的事情，听到薛绍来了，彼此对视了一眼。
李沄听到几个熊男孩来了，笑着站起来，将手里逗弄小鹦鹉的东西交给了槿落。
春天早就来了，外面一片生气盎然，也不知道三兄最近有没有闯祸。
就在李沄想着李显的时候，李显已经拽着薛绍和李旦跑进来，身后跟了一群宦官侍女。在进了丹阳阁的大门后，宦官侍女都训练有素地分开两排站在廊道两旁。
“太平！阿妹！”
——远远的就已经听见了周王李显的声音。
李沄慢条斯理地站好，让槿落和秋桐帮她整理好了衣裙，带着上官婉儿一起出去。
小公主站在丹阳阁的台阶前，看着很不稳重的几个小郎君朝她奔来。年龄最小的薛绍还被李显拽得有些跌跌撞撞的。
站在李沄身边的上官婉儿见状，惊呼了一声。
小公主皱着秀眉，“三兄，慢点！”
李显嘿嘿笑着松开了薛绍，面上尽是笑容看向自家阿妹。
好些天没见，阿妹好像有变得更漂亮可爱了呢！
李显：“阿妹，你从梨花苑回来，怎么不去找我们呀？”
李旦：“阿妹，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好玩吗？”
薛绍：“……”
话都被两位表兄问完了，他要问什么？
薛绍憋了一下，抬头看向表妹，“太平，你在梨花苑又读了什么书呀？”
李沄被薛绍逗笑了，她笑盈盈地看向小表兄，“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太好玩了，我乐不思蜀，就没读书哦。”
俊俏的小郎君“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李沄瞥了薛绍一眼，“表兄去过梨花苑吗？”
薛绍一怔，摇头。
槿落秋桐面面相觑，上官婉儿面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凝。
李沄淡定微笑。
果然，这熊表兄就是靠想象画画。好在，他还挺诚实。
小公主很淡定，李显却猖狂地哈哈大笑。
薛绍：？？？
李旦：？？？？
两个小弟弟一脸茫然地看向李显。
李显笑得快打跌，指着薛绍说，“表弟你没去过梨花苑还给太平画地图，她肯定拿着你给的地图在梨花苑到处跑啦！”
薛绍皱着眉头，正色说道：“虽然我没去过，但是画的地图应该是对的。”
李显笑得更大声了。
原本十分自信的薛绍被李显笑得终于有点不太自信了，他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沄。
李沄冲薛绍笑得十分灿烂，“虽然薛绍表兄的地图是错的，但太平很喜欢哦。谢谢表兄。”
薛绍嘴巴微张，他居然画错地图了？
李显却有些错愕，“啊？阿妹，错的地图你也喜欢？”
李沄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喜欢呀。”
要不是那个地图，她还听不到贺兰氏兄妹的墙角呢。
难怪熊三兄一大早就带着薛绍表兄和四兄来丹阳阁，原来知道了薛绍表兄靠想象画地图的事情，要来看戏。
李显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阿妹。
阿妹该不会是去梨花苑玩了小半个月后性情大变了吧？
李沄弯着大眼睛，笑得十分可爱，“三兄，今天阿娘让尚食局做了好吃的点心来给我，你们也来一起吃啊。”
停了停，李沄又看向薛绍，语气甜甜的，“薛绍表兄送给太平的地图虽然错了，但很有意义，改日我让人挂在书阁里。”
薛绍：“……”
李显：“……”
两人看着李沄，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李沄朝几位兄长俏皮地眨眼，转而就带着上官婉儿进了屋里，吃点心咯。
李显胳膊碰了碰李旦的，“四弟，你有没有觉得阿妹很不对？”
按照阿妹平日的性子，要是谁给她一个错的地图，她还不趁机敲竹杠啊？！
李旦眨了眨眼，“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李显皱眉，不耐说道：“阿妹怎么不趁机让表弟送东西给她？”
确实有些奇怪，因为平常三兄每次闯祸，又或是折腾出什么事情来找阿妹，都得送些东西给阿妹才行。
李旦看了看李显，又看了看薛绍，小表弟眉清目也清，长得比小娘子都好看些。
李旦思量片刻，脸色严肃地跟三兄说：“或许是因为表弟长得比较好看？”
李显：“……”
宫里最英俊潇洒的小郎君难道不是他吗？！
周王原本要看小公主敲薛绍竹杠的心情荡然无存，他阴森森地看了薛绍两眼，冷笑。
薛绍表弟，来决斗吧！
***
李沄从城阳长公主的梨花苑回宫没几天，就听说母亲要亲蚕。
当今大唐，男耕女织。
自周以来，皇后亲蚕理应是每年都会举行的大典，就跟天子亲耕一样重要的仪式。
但在历史上，真正举行过亲蚕的皇后没有几人。大唐开国至今，除了祖母长孙皇后曾经举行过一次亲蚕之外，其余的皇后都没有举行过亲蚕仪式。先前的王皇后，也没有举行过亲蚕仪式。
但李沄知道，母亲刚当上皇后没多久，就已经举行过一次亲蚕仪式了。
母亲举行过亲蚕仪式，但小公主还没有参加过。
听说皇后亲蚕之礼十分隆重。
隆重就意味着礼节多如牛毛，典礼前皇后得斋戒三天，当日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到亲蚕典礼的场所，诸位命妇连怎么跪怎么站，采桑叶是什么姿势都有讲究。
小公主听说了之后，很好奇，跑去清宁宫找母亲。
武则天听说李沄来了，就将手里的毛笔放下。
李沄哒哒哒地跑到清宁宫的西暖阁，“阿娘！太平来了！”
皇后殿下站在梨木书案前，面上带着笑容看向女儿。
小公主乖巧地站在母亲跟前，“太平听说，阿娘要举行亲蚕仪式。”
武则天笑着点头，“对。”
李沄眨巴着眼睛，“到时候太平也会跟阿娘一起去吗？”
这个问题，皇后殿下正在考虑。
亲蚕仪式十分隆重，但李沄如今不过才四岁，让她天都还没亮就起来折腾，怕是会受不住。
武则天想了想，问：“太平想去吗？”
李沄点头，“我想看阿娘养蚕采桑叶。我听库狄说，阿娘那天会穿着亲蚕时专用的翟衣。太平想看，那天阿娘一定会很好看。”
武则天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这时，李沄跑到母亲的书案前，踮起了脚尖，想看母亲书案上的东西。
武则天微笑着弯腰，将她抱到凳子上。
母亲的书案上，摆放着她刚写完的字帖，那是十分漂亮的飞白体。
不论母亲还是父亲，都写得一手好字。可李沄看母亲的书案，也不是要看母亲的书法。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放在角落的武家族谱上，她踮着脚尖要去拿。
武则天见状，莞尔地将那本族谱拿了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太平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沄翻着武家的族谱，摇头，“没打鬼主意。阿娘，敏之表兄病好了吗？”
武则天摇头，“还没好。”
“贺兰姐姐天天在感业寺为他念经也不好啊，太惨了。”小公主专心地翻着武家的族谱，然后往下找，终于找到了一个名字。
——武攸暨。
这是历史上太平公主，咳，也就是她本尊的第二任驸马。
小公主抬头，看向阿娘，“要是敏之表兄一直好不了，那阿娘想让武家的哪个小表兄回来啊？”
武则天眼角微动，觉得脑壳疼
贺兰敏之德行有亏，好歹长得俊美又一身风流文采，可武家的那些子侄们呢？
管是亲侄儿还是堂稚儿，都没有哪个是特别出挑的，无人堪当重任。
“阿娘还没想好。”皇后殿下抬手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了那本族谱上，随口问道：“太平觉得哪个好？”
李沄指着武攸暨的名字，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平觉得这个好。”
武则天探头一看，武攸暨，今年才七岁，顿时啼笑皆非。但皇后殿下正值闲暇，没什么事情做，便逗弄女儿，“那太平说说，他为什么好？”
李沄弯着大眼睛，“他的名字好听！”
“但他跟你的四兄一样年龄，怕是不能继承国公府。”
李沄一脸不解，“我的阿耶，是天下最厉害的阿耶。我的阿娘，就是天下最厉害的阿娘。有阿娘在，他为何不能继承国公府？”
与其让已经长大成人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回来长安继承国公府，不如挑个年龄小的回来慢慢调|教。
李沄记得历史上武攸暨此人，长得异常俊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武攸暨为人低调。在母亲去世后，李显和李旦两位阿兄对这个唯一的阿妹都特别好，一赏再赏。到了李隆基登上帝位时，太平公主已经手握大权。
太平公主风头一时无两，当驸马的武攸暨并未仪仗圣人对公主的偏爱，而贪得无厌。
李沄记得好几次当政的皇帝要给武攸暨升官，他都拒绝了。
——是个很会审时度势、懂得韬光养晦的人。
这样的人，比起武三思和武承嗣兄弟俩，岂不是强太多了？
可惜小公主的一番好意，皇后殿下暂时还不能领会。
皇后殿下只当小公主是在丹阳阁闷了，忽然想起了贺兰敏之生病这一桩事儿，所以特地跑到清宁宫要为母亲分忧。
——说是分忧，实则添乱。
皇后殿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将人小腿短的女儿从凳子上抱下。
“太平还小，许多事情还不懂。等你长大后，你就会懂了。”
小公主不服气，“我都四岁啦！已经懂事了！”
皇后殿下无意跟一个稚儿继续讨论这些事情，她亲自抱着小公主走出西暖阁，“上次你的阿耶谱了一首曲子，太平还记得吗？阿娘还让库狄将曲谱送去给你起名字的。”
李沄抱着母亲的脖子，“记得的，曲子叫飞鸿戏雪。”
母亲温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诱哄，“阿娘和库狄一起编了舞，我们去找库狄，让她跳给太平看，好不好？”
李沄：“……”
李沄扶在母亲的肩膀，语气有点勉为其难，“唔……好吧。”
武则天抱着女儿去找库狄氏。
李沄伏在母亲的肩膀，十分心酸。
只恨她人小言微，不能让阿娘相信在武家的那群矮子当中，只有武攸暨是可造之材。
嘤。
她心里苦。

第40章 皇家有女40
040
武则天带着李沄到了清宁宫的那棵海棠树下。
小公主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槿落秋桐在旁伺候着。
舞技惊人的库狄氏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舞衣。库狄氏五官深邃，本就是个令人惊艳的美人，如今换上了一身白色的舞衣，一头乌黑的长发也系上了白色的发带，还插了两根白色的羽毛做点缀。
要是旁人插了两根白色的羽毛，李沄就当人家是野鸡造型了。
可插了两个白色羽毛的是库狄氏，李沄从来没见过库狄氏这样好看，既性感又美丽，一颦一笑，似乎都能勾人心魂似的。
李沄那双漂亮的眼睛弯得跟天上的月牙似的，赞叹道：“库狄好好看啊。”
真的不愧是被母亲看重的人，容貌绝美，为人稳重，处事周到。
库狄氏朝李沄露出一个笑容，随即有乐声响起，只见那个穿着白色舞衣的女子，在海棠树下翩翩起舞。
飞鸿戏雪。
李沄当时在长生殿听到父亲谱的这首曲子时，满心惆怅，那股淡淡的悲意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竟然落泪而不自知。如今看到库狄氏的舞姿，才发现库狄氏的舞姿并不比乐曲逊色，轻灵处仿若踏雪无痕，惆怅时缱绻不舍，她仿若跟乐声融为一体，不知不觉地牵动着人的心绪。
李沄坐在秋千上，看着库狄氏的舞姿，仿若看到了她的未来。
裴行俭的夫人陆氏日前已经去世，如今正在丧期。等丧期一过，裴大将军再娶之事也会提上日程。
而库狄氏此后的人生，也不再局限在大明宫这一方天地。
裴行俭如今是安西都护，与西域各国的接洽都是他在主持。如果库狄氏成为了裴行俭的续弦夫人，那么日后她是不是也会跟着裴行俭到西边去？
——聚散离合终有时，历来烟雨不由人。
道理她都明白。
只是，至今为止还没经历过跟身边亲近之人分离的小公主，光是想着库狄氏快要出宫的事情，心里就开始觉得难过了。
惆怅。
要是可以永远不长大就好了。
***
三月，皇后亲蚕。
皇后亲蚕的那天，武则天领着所有的内外命妇一起参加亲蚕之礼。
母亲很重视的亲蚕之礼，李沄当然也会参加。虽然皇后殿下考虑到小公主年龄尚小，可能架不住那一整天的折腾，但小公主跟母亲表示，她想看阿娘穿着翟衣养蚕采桑叶的模样，那一定好看极了。
皇后殿下听小公主这么说，就随她去了。
皇后亲蚕那天，李沄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上官婉儿毕竟还是个孩子，对皇后亲蚕之礼也很好奇，但她是不能去的。
小公主坐在榻上一边让槿落和秋桐指挥着侍女们帮她穿衣服打扮，一边跟上官婉儿说：“婉儿你放心，虽然你不能去，但是如果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我回来之后一定会告诉你的！”
上官婉儿看穿上翟衣的小公主，眉眼带着笑意，“多谢公主，就怕公主今日天没亮就起来了，等会儿会犯困。”
言下之意，就是小公主只要别犯困就行了。至于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上官婉儿的玩心也没那么重。
小公主默默地瞥了上官婉儿一眼，小女童的眉眼浸润在一片笑意之中，模样可怜可爱。
李沄心想。也不知道十年后的上官婉儿，会变成什么模样。
李沄打扮完之后，就去了清宁宫找母亲。内侍省的人都排排站在母亲的寝宫外面，手里捧着今天皇后出行要用的东西。
李沄哒哒哒跑进母亲的寝宫，“阿娘！阿娘！”
武则天已经换上了翟衣，见到穿着翟衣的小公主，面上带笑着弯腰，给宝贝女儿一个爱的抱抱。
“太平今天就跟着库狄一起，到了亲蚕的地方，内侍省的人会指引太平怎么做，好不好？”
小公主站在母亲的前方，一双大眼睛灿若星辰，双手比划着，像是一只雀跃的小鸟儿似的。
“然后阿娘就表演养蚕采桑叶给太平看吗？”
皇后殿下被小公主逗得笑起来，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对。”
李沄跟着母亲一起到举行亲蚕之礼的地方，开始的时候还十分新奇，眨巴着眼睛在人群里找熟悉的人。
可是没一会儿，就心有余而力不足。
天还没亮就起床对一个生理年龄才四岁的孩子确实是一个考验，亲蚕之礼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小公主觉得自己完全就是一个提线木偶人，别人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等到可以回宫的时候，李沄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困得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李沄被库狄氏抱上了翟车就呼呼大睡，可是睡着睡着，忽然感觉有人在打她的脸。
天底下除了父母和几位阿兄，谁敢碰一下她的脸？
李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将头埋进盖在身上的斗篷里，想继续睡。谁知那人如影随形，她都将脸埋进了斗篷里了，还在拍她的脸。
李沄怒了，再拍下去她会变成猪头的好么？！
小公主杀气腾腾地张开眼睛，谁知一张眼，就看到了永安县主周兰若那张可爱的圆脸。
周兰若看到李沄张开眼睛，眉开眼笑，“太平，你总算醒了！”
李沄：“……”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杀气腾腾张开眼睛的小公主看了看周兰若，翻了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觉。
周兰若这个小萝莉，肯定是跟着临川姑姑一起来的。
李沄还记得母亲和临川长公主商量着要把周兰若送进宫里陪她的事情。
李沄迷迷糊糊地想着事情，身边的小萝莉不依不挠，拍着李沄的肩膀，“太平，别睡，快别睡啦，起来玩！”
李沄置若罔闻，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现在谁也阻挡不了她要睡觉的决心。
小公主直接在翟车上睡成一只粉嫩嫩的、可爱的小猪。
周兰若看着李沄背对着她的小身板，有些闷闷不乐，对自己从前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难道我跟太平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怀疑起自己人生的小萝莉咕哝着下了翟车，去找阿娘了。
***
武则天亲蚕之礼举行完之后，内外命妇都可以各自回家，只是翌日，皇后殿下会在宫里宴请参加亲蚕之礼的各位命妇。
城阳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并没有回她们的公主府，而是跟着武则天一起进宫了。
城阳长公主的驸马薛瓘是管宫里羽林军的，时常待在宫里，城阳长公主偶尔的时候，也会到宫里小住一些时日。
如今小郎君薛绍也在宫里，城阳长公主就更乐意到宫里了。
城阳长公主参加完亲蚕之礼，想着明天也是要进宫的，不如今天直接进宫。
临川长公主时常进宫陪皇后殿下说话，却很少在宫里过夜。今天例外，是因为她要把永安县主周兰若送进宫里。
皇后殿下跟两位长公主在清宁宫说话。
临川长公主说这已经是皇后殿下第二次行亲蚕之礼了，是大唐之福。
城阳长公主没说亲蚕之礼，倒是随口问了句，“贺兰敏之重病至今不见起色，皇后阿嫂可有什么打算？”
临川长公主闻言，面露惭愧之色，“周国公留在梨花苑，全因遇见了我儿，才会弄出这许多的事端来。”
临川长公主家的三郎与贺兰敏之交好。
——贺兰敏之留在了梨花苑，就是因为遇见了周三郎。
贺兰敏之做出了那些荒唐事之后，临川长公主作为与皇后殿下交情甚好的小姑子，跟城阳长公主关系维系得也不错，自然也是知情人之一。
武则天面上带着笑容看向临川长公主，徐声说道：“这些事情，本就与旁人无关，长公主不必将这事归咎于府中三郎。”
临川长公主：“皇后殿下胸襟之阔，令临川佩服。”
武则天微微一笑，转而看向城阳长公主，笑着说道：“父亲不能后继无人，我寻思着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
城阳长公主有些惊讶地看向武则天。
因为武家人被贬谪到外地，都是武则天的意思，由此可见皇后阿嫂是多不待见娘家的人。
贺兰氏兄妹的事情发生后，贺兰氏被武则天送去了感业寺，大概此生都要长伴青灯，而贺卡敏之却只是被关在国公府里，对外一概称病。
城阳长公主性情温雅，既然说了此事交由皇后阿嫂作主，就真的是没有过问。她本以为皇后阿嫂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保住贺兰敏之的地位，却没想到皇后阿嫂动了要将外地的子侄召回长安的念头。
武则天微笑，轻声说道：“贺兰敏之年少聪颖有文采，我虽盼他有所成就，不辜负我与母亲对他的期望，却不能对他有所偏颇。有些事情，不是他想便能去做的。”
未来的太子妃也是他能肖想的么？
皇后殿下即便胸襟似海，也不可能容忍贺兰敏之兄妹胡作非为。
年纪轻轻便如此猖狂，日后如何了得？
只怕是把国公府和皇后殿下的脸都丢尽了。
在这事情上，两位长公主内心都得到了一致的共识，面带微笑，没说话。
武则天不以为意，笑着跟两位长公主说太平去了一趟梨花苑之后，性情更活泼调皮，也更爱操心了。前几日小公主忽然跑到清宁宫翻着外祖父家的族谱，说要是敏之表兄的病一直不好，便让武家一个年方七岁的小表兄回来长安。
临川长公主闻言，顿时忍俊不禁。
城阳长公主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她对李沄这位小侄女特别喜爱，听了武则天的话，也不说李沄异想天开，只是笑着跟皇后殿下说：“此事也不是不行，便当是给太平多找一个小玩伴。”
临川长公主笑睨了城阳长公主一眼，“给太平添个玩伴倒是可以，可国公府的诸多庶务给谁处理呢？”
城阳长公主秀眉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倨傲，“这有何难？我记得太子殿下在十一岁时，阿兄便让他上朝听政，一些小事不用经过父亲便能自行处理。阿嫂若是让那小郎君回来，过不了几年，他也能处理国公府的庶务了。”
临川长公主语气莞尔，“城阳当人人都似太子殿下这般聪颖么？”
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教导他的都是当朝的有识之士，随便一个人的名号摆出去，都能吓死人的。武家的小郎君即便是天纵奇才，可条件就摆在那儿，有什么资格跟皇太子相提并论？
武则天听着两位长公主的对话，脑海里灵光一闪。
城阳长公主的话虽然只是一时戏言，却并不是行不通。
贺兰敏之此人，尚未过继到国公府便小有名气，过继到国公府后气焰变盛，不受管教。
她也有亲侄儿，只是那两位侄儿一直远离长安，如今又已长大。
长大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谁都说不好武承嗣和武三思心中是否怨恨她。
与其找那些已经长大成人并且有自己想法的人回来长安，不如找尚未长大的小郎君。
因为年纪小，便仿若一张白纸。
她想要那张白纸变成什么样，完全是可以控制的。

第41章 皇家有女41
041
皇后举行亲蚕之礼后一个月，贺兰敏之在国公府病逝。
皇后殿下将伯父的一个小孙子武攸暨过继到了国公府。
武攸暨本来与贬谪在外的父母在房州，如今过继到国公府，就被接回了长安。
回来长安的只有武攸暨一人，并无他的父母。
——明明有直系的侄儿不召回，偏要召回一个七岁的堂侄。
皇后殿下的这一举动，也是令人惊讶。
可是想想，当年皇后殿下刚成为一国之母，正是深受圣人恩宠之时，都能将兄长们一个个贬谪到外地，可见她的那些兄弟们在她心中实在无关重要。
如今贺兰敏之病逝，国公府后继无人，她召回一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小郎君，似乎也很顺理成章。
当今的大唐子民，在经历了皇后殿下参加泰山封禅，又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双圣临朝，对皇后殿下做的许多事情接受起来并没什么障碍。
平民百姓，为三餐温饱奔波已经够操心，哪儿还有闲工夫去操心皇后殿下的娘家过继了哪个人？
更何况，不就是过继一个稚儿的事情吗？
先前皇后殿下还过继了贺兰姓的外甥呢！
李沄听说母亲没有召回武三思和武承嗣，顿时乐了，小公主拽着母亲的衣袖，缠着母亲问道：“阿娘，是真的吗？您真的是让那个名字很好听的小表兄回来长安吗？”
武则天看着李沄，如今已经开春，小公主穿得不像冬天那样厚重。
她穿着一身粉绿色的小裙子，丫髻上绑着同色系的发带，小小的一只，白嫩嫩的，十分清新可爱。
皇后殿下心里微微一软，弯腰碰了碰女儿的嫩脸，“当然是真的，阿娘什么时候骗过太平？”
小公主一副放下心头大石的模样，笑盈盈地跟母亲说：“这可太好太好啦！阿娘，小表兄名字好听，人一定也长得漂亮！”
皇后殿下忍俊不禁，“太平小小年纪就如此操心，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
李沄神色认真地跟母亲说：“因为是阿娘关心的事情，所以太平才会操心呢。”
小公主是个撒娇精，还是个甜言蜜语的高手，话说得令皇后殿下心暖不已。
武则天牵着李沄的手走出清宁宫，“等那小表兄回来了，太平可以多去国公府玩。”
李沄一听到可以出宫，脸上神情一亮，“太平可以出宫？”
武则天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不止太平，到时候你的三兄和四兄，都可以陪着你一起到国公府去玩。”
圣人李治，在听到他的皇后要将一个七岁的小郎君召回长安时，也愣了一下。
过继一个七岁的小郎君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主要是因为皇后还有两个嫡系的侄儿。
可随即，李治便又会过意来。
皇后嫡系的两个侄儿已经成年，其中武承嗣的父亲便是皇后的长兄，当年那位兄长到了贬谪之地尚未上任，就已病逝。
虽说皇后如今将他们从贬谪之地召回，已是分外开恩，可人心难测。
而七岁的武攸暨，如今才是启蒙的时候。
稚儿年幼，又不是家中长子，正是天真无邪之时。
——他的皇后想亲自培养一个继承人。
李治体恤皇后的心情，甚至十分贴心地问武则天，“等攸暨那孩子回来长安后，媚娘是否愿意让他到崇贤馆与旦儿、绍儿一起读书？”
圣人的这个举动实在太贴心了。
若是让武攸暨到崇贤馆跟李旦、薛绍一起读书，一来可以让武攸暨和这些皇室宗亲的孩子们打成一片，二来崇贤馆里的老师都是当朝大儒，学问拔尖，对刚启蒙的武攸暨来说，是好事一桩。
武则天并没有推辞，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
更何况，觉得小表兄名字好听的小太平，在宫里也可以去找小表兄玩。
——表兄妹之间多走动，并不是坏事。
***
七岁的武攸暨从房州到长安，肯定要有人出宫去接应。
因为武则天和圣人李治达成了共识，说等武攸暨从房州回来后，就留他在宫里待一段时间，与殷王李旦一起在崇贤馆读书。所以武攸暨到了长安之后，第一件事情大概不是回国公府，而是先入宫见皇后殿下。
李沄听说武攸暨这几日就到长安，便缠着母亲说反正小表兄也要有人把他接进宫里的，就让她和子乔一起出宫，顺便把小表兄带进宫里好了。
皇后殿下无语，睨了李沄一眼，“太平是想去接表兄呢，还是出宫玩？”
李沄自知瞒不过母亲，便冲母亲讨好地笑，声音爱娇：“都有。阿娘，让太平出宫嘛。还可以让三兄和四兄，还有薛绍表兄跟太平一起去啊。”
反正这些熊男孩们日后都会玩到一块儿去的。
皇后殿下没好气地瞥了李沄一眼，自然是不同意的。到了傍晚时分圣人到清宁宫的时候，也照例关心了一下武攸暨的事情。
武则天笑着跟圣人说道：“太平调皮爱玩，白天之时还缠着妾说她要出宫去接小表兄。”
说起女儿，圣人李治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温柔笑意。
“这小家伙，自从去了城阳的梨花苑之后，回来便三天两头嚷嚷着要出宫。”
武则天没好气地看了李治一眼，语气微嗔的反问，“这难道不是圣人惯出来的？”
李治笑了起来，“这么说，还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不是。”
君王沉吟片刻，随即跟武则天说道：“既然太平想去，就随她去吧。让尚衣局为太平准备几套小郎君的衣裳，什么时候她真的在宫里闷得慌，也让她到宫外去走动走动。”
皇后殿下闻言，忍不住笑着摇头。
说圣人对女儿千依百顺，那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但李治这次到清宁宫，并不仅仅是为了关心武攸暨的事情，只听到圣人跟皇后殿下说——
“日前英国公李绩入宫，说我朝虽有武将，但青年一代的将军们缺乏历练。苏子乔是苏定方之子，我本是想让他跟着裴行俭一起学习用兵之术的，谁知裴行俭的夫人日前因病去逝，如今丧期未过。”
苏子乔是苏定方的儿子，裴行俭是苏定方的学生。
这两人虽然年龄相差甚远，但苏定方在世时，裴行俭与苏定方也没少走动。苏子乔年幼之时身体病弱，苏定方硬下心肠 ，逼着苏子乔习武，后来又见在锦绣丛中长大的苏子乔过于养尊处优，直接将苏子乔丢给了裴行俭带到西边去吃沙子。
直到苏定方去世，苏子乔才回来长安，为父亲守孝。
孝期一过，李治念及苏定方昔日功绩，将他的长子苏庆节封为尙撵奉御，又将苏子乔安排进宫里当羽林军。
比起兄长苏庆节，从小就被父亲格外狠心对待的苏子乔，在武功和军事方面都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李治本想着让苏子乔跟着裴行俭一起到西域去，谁知道这节骨眼上，裴行俭的夫人去世了。
圣人也不能这时候还要把裴行俭往西域赶，再说了，等丧期一过，裴行俭不还得再娶夫人么？
再折腾两年，苏子乔又该娶妻了。
这折腾来折腾去，他大唐未来的名将还要不要了啊？
恰巧这时候英国公李绩要去讨伐高丽，李治寻思着先让苏子乔跟着李绩去历练一两年再说。
当年太宗在世时，曾说英国公李绩就是大唐的长城，有他镇守边关，大唐赫赫国威无人敢犯。
如今能出将入相的英国公主动在圣人面前关心起大唐年轻一代的将军，不趁机塞两个年轻人给英国公调|教岂不是太对不起他老人家？
要把苏子乔交给英国公调|教并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圣人跟小公主说让苏子乔当她的侍卫。
如今小公主动辄就要找苏子乔，去马场骑马要找子乔帮忙牵缰绳，出去玩要子乔保护，就连去接武家的小表兄，也说要子乔陪着。
天天子乔长子乔短，老父亲虽然还不至于吃醋，却也担心小公主得知老父亲将她喜欢的侍卫派去跟英国公打仗，她要跟父亲着急。
李治将此事说给皇后听，皇后听了好气又好笑。
敢情圣人这么爽快让小公主出宫去接小表兄，是想让她高兴完之后，好跟她说苏子乔要离开长安的事情？
***
李沄曾以为，在自己成为公主的人生里将要面临的第一次离别，是裴行俭出了丧期续弦，库狄氏出宫的时候。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库狄氏和裴行俭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父亲就说要让苏子乔跟跟英国公李绩一起去讨伐高丽。
子乔是要去打仗啊。
小公主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马场见到苏子乔的时候，就是因为他是名将苏定方的儿子而对他心生好感。
苏定方一代名将，苏子乔即便没有父亲的奇才，可有父亲的得意门生裴行俭帮扶着，大概也不会差。
泱泱大国，无论何时都该有将士死守国门，才有百姓的安居乐业。
可这一年多来，小公主跟苏子乔也相处出一点感情来。
毕竟，子乔多好一侍卫啊，小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从来不会拒绝。
如今忽然听说苏子乔要跟英国公李绩去讨伐高丽，李沄也有些发蒙。
“什、什么？阿娘是说，阿耶想让子乔去高丽？”
“就是那个使者一来，就送许多人参的那个高丽？”
武则天望着眼前神色愕然的小公主，微笑着点头，“对，就是那个高丽。”
李沄怔然了半晌，心里有点难过。
武则天望着女儿的神情，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问道：“太平，怎么了？”
李沄抬眼，皱着眉头，神色恹恹地跟母亲撒娇：“我觉得有些不高兴，阿娘，你抱一下太平。”
武则天莞尔，蹲下，张开双臂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母亲身上的那股熟悉的暗香扑鼻而来，令李沄好受了一些，她抱着母亲的脖子，语气感伤地在母亲的耳旁嘀咕：“都说有得必有失，是不是因为阿娘让那个武家的小表兄回来长安陪我玩，所以阿耶才会让子乔去高丽挖人参？”
武则天：“……”

第42章 皇家有女42
042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不管是在大明宫里还是大明宫外，有点风吹草动就满城皆知。
圣人不过才在英国公李绩面前提了一下，说让苏定方的小儿子苏子乔跟着他一同行军。
如今长安人人都说羽林军的苏子乔即将要与英国公李绩一同离开长安，去讨伐高丽。
虽然说长安城中从不缺乏青年才俊，可苏子乔身为国公之后，又长得俊逸风流，即便是在才俊之中，也是妥妥的颜值和实力担当。
听说苏子乔要离开长安，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笑话，毕竟行军打仗可不能与在宫里相比，皇家子弟军虽然精挑细选，可从未上过战场；也有人盘算着若是苏子乔被圣人放到外头去，自己能否顶了他的空缺……但不管旁人如何，都影响不了苏子乔。
这天苏子乔休沐，不用出宫当值，就去了裴行俭的府里。
裴行俭出身河东裴氏，父亲曾是前朝礼部尚书，底蕴深厚。
如今已过不惑之年，可相貌清隽，气度不凡。
——儒将之名，委实不虚。
裴行俭如今正值丧期，很少会客，但来人是苏子乔，却又不一样。
仆人引领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青年步入府中，裴行俭正在院子中练剑，见到了苏子乔来，笑了笑。
只见一袭素白衣裳的儒将长腿一扫，便将插在地面上的一把剑踢向了青年。
苏子乔剑眉微扬，伸臂将那把剑接住了。
裴行俭目光如炬，看向苏子乔，沉声说道：“来，让我看看你这两年功夫可有落下。”
苏子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利剑，面上露出一个笑容，纵身一跃，便听得剑器相接的声音响起。
院中剑光闪闪，一篮一白的两个身影宛若游龙般在剑光中穿梭。
裴行俭府中的仆人早就见惯不惯，每次苏子乔来访的时候，自家郎君总是免不了要看看他的功夫如何。只要听到剑器相接的声音响起，仆人们都会十分识趣地远离打斗之地。
毕竟，府里曾经有人因为围观郎君和苏小郎君的比试，被打飞的利剑削掉了发冠。
还好被打掉的只是发冠，要是其他地方，那就坏菜了。
已经“身经百战”的裴府之人，如今只要见到苏小郎君进了院子，就躲得远远的。
——免得刀剑无眼，被误伤了。
昔日的少年，如今已经长身玉立，有了成年男子的身高，只是仍旧单薄。
裴行俭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苏子乔的时候，苏子乔才四岁。四岁的小郎君，长得聪明伶俐，却一身娇气。
苏子乔是苏定方的晚来子，先天不足，身体很差。
锦绣丛中的长大的孩子，格外娇气，又格外讲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导致这小男孩越是长大就越是病弱。后来苏定方没法子了，便带着苏子乔到了护国寺去找大名鼎鼎的玄奘大师给他批命。
当年皇后殿下和圣人的第三子周王李显出生后，也是身体病弱，后来皇后殿下带着李旦到了护国寺拜观音，又让周王拜玄奘大师为师后，周王的身体变好了。
——没见如今的周王李显生龙活虎，每天精力都使不完，终日在宫里斗鸡走狗，调皮得能上天么？
玄奘大师初次见到苏子乔，倒是没说什么，让苏定方捐了不少银子在护国寺修了个雁塔之后，跟苏定方说小郎君身子骨是差了些，也养得精细了些，将军是习武之人，不妨让小郎君习武，等长大了些，便让他随父出征，造福苍生，兴许就好了
苏定方一听玄奘大师这么说，一开始当然时候不信的。
可不信又能怎么办呢？
圣人皇恩浩荡，也让宫中尚药局的大夫来为苏子乔用药，可苏子乔还是病恹恹的。
苏定方想着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真管用呢？
于是，小小的苏子乔便踏上了习武之路。
娇生惯养的小郎君初始习武，自然是这也不习惯那也不习惯，裴行俭还记得那时四岁的小子乔因为练武太累，躲到房间，却被父亲无情地拎出来，将他扔在北风萧萧的院子里扎马步。
北风萧萧，别说本来就是个病弱的娇孩子，就是身体强壮之人，也未必受得住。
那一折腾，苏子乔又昏昏沉沉病了半个月。
小郎君本以为病好了就能逃过一劫，谁知病好了之后，父亲仍旧心硬如铁。
苏定方私下时常跟学生裴行俭吐槽，感觉自己对苏子乔还是太娇惯了，不然我还是将子乔丢给你吧，随便你带他到西域或是什么地方。
裴行俭哭笑不得，“让子乔跟着某去西域吃沙子么？”
苏定方却不以为意，挥了挥大手，“吃沙子有什么要紧，只要让他活着就行。”
于是，苏子乔后来又开始了跟着裴行俭到西边吃沙子的日子。
十年弹指声中。
一转眼，昔日那个怕累怕疼的小郎君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今日这个在剑光中信步闲庭的青年。
这时，裴行俭看到了苏子乔的一个破绽，轻喝了一声，“看剑。”
苏子乔后退几步，尚未抬眼，已经感觉到剑气从前方劈来。
他右臂抬起，只听得“锵”的一声，裴行俭手中重剑击在了他的剑身上。
青年眉头微蹙，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剑，手臂隐隐发麻。
裴行俭面上带着笑容看向苏子乔，将手中重剑移开。
“挺好，在长安的这两年没少下功夫。”
苏子乔默默将手中利剑放好，揉了揉发麻的右臂，“多谢将军赐教。”
裴行俭横了他一眼，没好气，“什么将军，两年不见，连人都不会叫了？”
苏子乔漆黑的眼里流露出笑意，从善如流，“多谢师兄指点。”
裴行俭满意地点了点头，提着手中的重剑进了屋里，苏子乔尾随在后。
裴行俭进了屋里，将手中的重剑放在兵器架上，他在榻上坐下，示意苏子乔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裴行俭：“子乔要跟英国公一同去讨伐高丽？”
苏子乔撩起衣摆，与裴行俭相对而坐。青年俊雅的脸上神色不变，只是徐声说道：“原来师兄也听说这事了么？我以为您这些天在府中闭门不出，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呢。”
裴行俭啼笑皆非地看了苏子乔一眼，“即便我对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但英国公李绩要去讨伐高丽这样的国家大事，又岂有不知之礼？”
这小崽子，当他是又聋又瞎吗？
苏子乔看着裴行俭给他倒的一杯酒水，面上神色波澜不兴，“圣人是有这个意思。”
“圣人有这个意思，那你呢？你什么意思？”
苏子乔抬眼，眼里的神色似笑非笑，“我什么意思重要吗？”
裴行俭顿时一噎，默默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见苏子乔杯子未动，便笑着说道：“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酒，你如今也长大了，可以尝一尝。”
苏子乔微笑，喝了一口，微酸的味道。
这两年在长安，他也没有少喝酒。只是大唐的酒跟西域的酒尝起来，在他看来并无不同，都是酒。
裴行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第一次出征，就是你父亲带的。如今他老人家不在，你的第一次出征，本该是由我带着你一起。不过英国公也很好，英国公英勇善战，为大唐立下了汗马功劳……唔，他与我不一样，他是当今圣人和皇后殿下都十分信任的将军。”
苏子乔对这位师兄的事情，是知道一些的。
当年圣人的皇后还不是武媚娘之时，为了立皇后一事，曾在朝廷曾经引起轩然大波。朝廷群臣，大多数是反对立武媚娘为皇后的，但圣人一心想要将武媚娘扶上后位，君臣之间无法达成一致。
那时的裴行俭年少气盛，又是出身河东裴氏世家，对武媚娘也是看不上的，曾明确跟圣人表示反对立武媚娘为皇后。
当然，裴行俭的反对并不重要，因为他表达完自己的反对之后，就出征了。
裴行俭是没在长安了，但圣人李治仍旧在跟群臣拉锯。
——反正圣人就是一心一意要立武媚娘为皇后。
就在君臣僵持不下的时候，李绩的一句话打破了僵局。
李绩说谁要当皇后这种事情，本就是天子家事，何须要问别人的意见？
李治顿时醍醐灌顶。
许多大臣见到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都这么说话了，也纷纷站队。
等到裴行俭打完仗班师回朝的时候，武媚娘已经当上了皇后。
圣人李治，文韬武略，令苏子乔很是佩服。
但近几年来，圣人的头疾时常犯病，严重时甚至不能处理政事。自从双圣临朝后，皇后殿下也在紫宸殿听政，对国事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李绩当年在立后之事上，可谓是替圣人和皇后殿下打破了僵局，这些年来备受重用，英国公如今出将入相，还是太子少师。
李绩备受重用，裴行俭在仕途上也是平步青云。
只听得青年含笑的嗓音响起——
“英国公是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可您在西域令各国归顺大唐，也功在千秋，不该妄自菲薄。”
裴行俭却笑了笑，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神色凝重地说道：“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有些事也本不该我来做。但如今老师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你的长兄也成家立业，无暇顾及你，我便逾矩了。子乔，你是否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条怎样的路？”
裴行俭的言中之意，苏子乔听得明白。
裴将军的意思就是他如今虽然在府中闭门不见客，但在圣人面前也算是说得上话。要是苏子乔想要走的路，跟圣人希望的不一样，他总有力气替苏子乔争取一下。
苏子乔抬头，看向裴行俭。
片刻之后，相貌俊俏的年轻郎君徐声说道：“身为臣子，自然是希望能为圣主鞍前马后，开万世太平。在宫中挺好，羽林军中也有许多兄弟武功比我好得多。可若是总困在一方天地，难免狭隘。圣人说英国公向来提携后辈，让我跟着去讨伐高丽，是让我占便宜了。”
裴行俭顿时汗颜。
虽然说圣人说的没错，可有必要说得这么直接吗？！
苏子乔：“师兄大可放心，对子乔来说，不论是跟着英国公去讨伐高丽，还是与您一同前去西域，都是增长见识的。”
裴行俭听到苏子乔这么说，面上露出一个微笑，心中感情却有些复杂。
——昔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原来已经悄无声息地长大。
老师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心中正感叹着，裴行俭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笑着问苏子乔，“听说你如今是太平公主跟前的大红人？”
苏子乔：“……”
苏子乔轻咳一声，跟师兄说道：“承蒙圣人信任，令某在公主骑马或是出宫时，负责保护公主。”
——也负责满足公主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包括……半夜三更能翻墙装神弄鬼的这种。
当然，以上后半句苏子乔噎了回去。
当今圣人对小公主异常宠爱，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而小公主对苏子乔这个侍卫似乎也很喜爱，就……不知道小公主在知道苏子乔要去讨伐高丽后，会是什么反应。
裴行俭想着，就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去高丽了，公主会如何？”
苏子乔一愣，竟十分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跟裴行俭说道：“公主不会如何，她约莫会觉得我到了高丽会去挖人参。”
裴行俭：？？？
苏子乔一本正经地续道：“她可能会叫我多带点人参回来。”
裴行俭：？？？？？？？
***
李沄暂时顾不上为苏子乔要离开长安的事情而感伤，因为今天天气很好，槐花也开了。
尚食局前两天做的槐花点心很好吃，小公主赞不绝口。
李治拉着小公主到了太液湖边槐花树下，说要摘槐花。
李治：“阿耶还是晋王的时候，曾经摘过槐花给厨房做饭，还挺好吃的，太平想要试一试吗？”
李沄眨巴着眼睛，很是期待，“是阿耶做吗？”
李治淡定微笑，“当然不是。”
李沄还没跟父亲一起摘过小花儿，一开始兴致勃勃。
父亲平日随便往哪儿一站，便如同清风朗月似的，十分迷人。
李沄很好奇父亲摘槐花时，会是什么模样。
会拿着竹竿乱打还是卷起裤脚爬树？
会是很接地气的样子吗？
谁知到了槐花树下，父亲就坐在了王百川准备好的凳子上，还摸出了一本史书。
王百川则在旁边指挥着宦官摘槐花。
李沄瞠目结舌。
她知道父亲说要摘槐花，未必就是亲自动手，可不知道居然是这么的名不符实。
李治低头看书，头也没抬一下，翻书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小公主：“太平不要乱跑，小心掉到湖里去。”
李沄：“……”
春风吹过，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树枝上的花瓣被吹进了湖里，粉色的白色的花瓣随着水波浮动。
李沄没事做，又不能加入宦官的阵营，干脆就坐在了父亲的身边。
她也不管父亲在做什么，小小的身板靠着父亲的胳膊，就开始叨叨叨——
“子乔是我喜欢的侍卫，阿耶却要让他去高丽打仗，万一他被人打伤了，可怎么办啊？”
“武家的攸暨表兄快到长安了，应该要有人去接他才对。”
“阿娘跟我说，等攸暨表兄在国公府住下之后，我可以出宫去国公府玩。”
“可是子乔不在长安，我要出宫玩的话，谁能保护我呢？”
“……”
李治：“……”
片刻之后，君王将手中的史书放下，目光落在身边絮絮叨叨的女儿身上。
李沄仰头，望着父亲，“阿耶，子乔跟着英国公打仗，以后会变成一个很厉害的将军吗？”
李治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会。”
“如果他变成了很厉害的将军，就不会当我公主府的侍卫了吧？”
李治本想说当然会，可细想了一下，若是苏子乔功成名就，自然不会再回羽林军。
李治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不会。”
小公主闻言，那秀气的眉头顿时皱在了一起，目光十分感伤。
老父亲看着女儿的模样，顿时又心软，“唔……没事，子乔如今还没离开长安，太平可以让他多陪你玩。”
小公主没精打采地嘀咕：“可是在宫里能有什么玩的？太平也不能天天骑马呀。”
李治：“……”
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想出宫玩。
果然，靠着父亲的小公主抬头，双手抱着父亲的胳膊，目光闪着希冀：“攸暨表兄回来的时候，我能让子乔陪我一起去接他入宫吗？”
李治点了点头。
小公主又问：“我可以让子乔陪着我去护国寺拜观音吗？”
李治面上的神色变得严厉了一些，但还是点了点头。
最后，小公主站了起来，目光与老父亲平视，“等子乔走的那天，我可以去送他吗？”
已经在割地赔款的老父亲脸色十分严峻，觉得脑壳很疼。
李沄看着脸色十分严峻的老父亲，泪眼汪汪，扁着嘴巴但努力不哭，带着哭腔的声音都是微颤的，“不可以吗？”
老父亲看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抬手掐了掐眉心，再次缴械，滚地投降。
君王无声叹息，再度无奈点头。
“可以。”

第43章 皇家有女43
043
苏子乔要与英国公李绩离开长安，前去讨伐高丽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李治把苏子乔从羽林军里放了出来，给他封了一个同等级别的武将官位。
离开长安的日子渐渐逼近，青年也没什么事情，除了跟着李绩熟悉一下军中事物之外，就入宫陪李沄骑马。
丹阳阁里的李沄吩咐槿落让公主邑司将她库房里的册子拿来。
——子乔很快就要离开长安了，小公主想着送点什么东西给他。
这些年小公主在宫里看见了什么喜欢的东西都要往丹阳阁拖，又加上父亲母亲以及兄长们给她送的东西，库房里早就堆满了宝贝。
永安县主周兰若日前已经入宫，这时见到李沄身边摞起来的一堆本子，瞪大了眼睛。
“太平，这都是你的吗？”
李沄拿起其中一本开始翻，漫不经心地点头，“对，都是我的。”
小萝莉嘴巴微张，“这也太多了！我的阿娘都长那么大了，邑司给她看的册子才是几本啊。”
每年年底的时候，临川长公主都会让邑司将她库房的东西拿来给她看。年关将至，人情往来什么的都要打点。长公主虽然出身天家，可还有驸马子女的前程要操心，什么时候该赶人情这些事情，临川长公主都要亲自过问。
周兰若见过母亲库房的册子，加起来统共也没几本。
槿落秋桐等人听了周兰若的话，忍俊不禁。
临川长公主有妇德，又有才气，太宗在世时甚得父亲喜爱，太宗去世后，圣人李治待她也不差。可临川长公主毕竟是庶出，姐妹又多，哪能与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小公主相比？
小公主出生后，光是长辈们给她送的见面礼都记了好几个砖头那么厚的册子；兄长们时不时给她添一些小玩意儿，还有冤大头周王李显这些年不遗余力闯祸，天天被小公主敲竹杠……这些又得记几个册子；加上小公主是个财迷，从小喜欢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不管在母亲的清宁宫还是父亲的长生殿，见到了喜爱的玩意儿都要说那是太平的，零零星星、鸡零狗碎的东西，又得记好多册子。
周兰若肉乎乎的小爪子搭在其中的一个册子上，问李沄：“这么多册子，太平你得看到什么时候啊？”
李沄抬头，看了一下那摞起来比小萝莉还高的册子，想了想，“也不用看完，等我看到有合适给子乔用的东西，就不用看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有钱！
李沄觉得自己都有些飘了，等她长大后应该会更有钱。
可是想想，历史上太平公主自缢后，李隆基派人去抄家，据说太平公主的家产都清点了好几年，才算完了。
与那相比，她这点册子也不算什么。
小萝莉坐在李沄的身旁，她是临川长公主的小女儿，一出生就被圣人封为永安县主，也是个得天独厚的主儿。
与上官婉儿的沉稳持重相比，周兰若是真的没心没肺，天天太平前太平后地在丹阳阁喊着，李沄觉得自从周兰若到了丹阳阁之后，连子乔送给她的那只鹦鹉都活泼了不少。
最难得的，是这么一个活泼的小女童，在读书上居然十分有天赋，跟上官婉儿说起诗词来一板一眼，头头是道。
李沄不得不承认，除了天赋之外，后天环境也是十分重要的。
临川长公主本来就很爱读书练字的人，又很会画画。
周兰若和李沄排排坐，一起看册子。
忽然，周兰若像是想到什么，她问李沄：“你给子乔送东西，那武家的小表兄呢？”
李沄一怔。
周兰若：“初次见面，都会给见面礼哒！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圣人舅父和圣人舅母就送给我东西了。”
李沄：“……”
李沄默默地瞅了小萝莉一眼，“我的阿耶和阿娘是长辈，所以才给你见面礼。”
不过……她的库房有这么多的小玩意儿，挑一个出来送给武攸暨也可以。
她跟武攸暨关系好一点，母亲心里也会高兴。
行军打仗最重要是人能完完整整、活蹦乱跳地归来。
李沄在自己的库房里挑了一根剑穗给苏子乔，那根剑穗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当归。
剑穗据说是由玄奘大师亲自念经开光的，带在身上就会有佛祖保佑，平安康泰。
至于武攸暨，李沄给他选了一个金算盘。
希望武攸暨小表兄不要辜负她的苦心，好好经营国公府，拿着金算盘努力为母亲、为大唐挣钱。
李治听说了之后，笑道：“皇后说得的不错，太平喜欢替母亲操心。”
李沄皱了皱鼻子，不睬父亲。
李治看着小公主的模样，又逗她，“太平送出去了两件价值不菲的宝贝，会不会很舍不得？”
小公主皱着秀气的眉头，神色很是认真地跟父亲说：“剑穗是我从三兄那里要来的，金算盘是太子阿兄给我的，我都挺喜欢。但是子乔和攸暨表兄不是旁人，送了就送了吧。”
——那模样看着就是不舍得。
小公主爱财，这些年来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为了讨阿妹喜欢，也不遗余力地助长小公主的爱财之心。
李治被小公主那纠结却又强行大方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李沄趁机把父亲摆在梨木案桌上的一个玛瑙摆件抱在了怀里，跟父亲说：“这是太平的。”
李治剑眉微扬，笑着指向挂在墙上的一把剑，“这把莫邪剑呢？”
李沄：“也是太平的。”
李治又指向摆在旁边的一个玉如意，“那这个玉如意也是太平的？”
李沄弯着大眼睛，不住点头。
今天心情颇好的君王看着小公主，哈哈直笑。
李治：“那行，等会儿就让王百川把这些东西送去给你。”
在旁的王百川听着圣人和小公主的对话，嘴角直抽。
当今圣人十分节俭，夫唱妇随，皇后殿下为了表示她与圣人一条心，还把自己十几褶的裙子改为几褶，就是为了节省布料。
可圣人对旁人赏赐的时候，就跟散财童子似的，大手一挥，钱财就赏出去了。
对象是小公主的时候，更是毫无原则。
圣人的库里本就没有多少好东西，如今被小公主说这个是我的，那个我也喜欢，他也没觉得心疼，说送过去就送过去，眼睛都不眨。
王百川暗地里替圣人发愁：圣人库里的好东西架不住小公主这么搬啊！
——真担心小公主还没长大下降，圣人就变成穷光蛋了。
而这时，王百川又看到小公主眉开眼笑地指着圣人案桌上的王羲之书法，“太平还想要那个！”
李治挑眉，看着站在凳子上的女儿。
平时不是都喜欢亮晶晶、金灿灿的玩意儿吗？今天怎么就盯上了王羲之的字帖？
圣人没说好，只是跟李沄说道：“那个可是阿耶的私藏，有大用处的，太平要那个东西做什么？”
李沄抱着怀里的玛瑙摆件站在凳子上，眼里像是住着星星似的，目光明亮又清澈。
“阿娘生辰快到了，她喜欢练大字，还喜欢这个王羲之的字帖。我想要这个东西，等到阿娘生辰的时候，就可以送给她了。”
李治刮了刮李沄的鼻梁，取笑道：“太平小小年纪，就学会借花敬佛了？”
李沄抱着父亲的胳膊，“阿耶，那个东西也给太平，好不好啊？”
那个字帖，本就是李治打算在皇后生辰的送出去的。如今听李沄这么说，反正都是给皇后，女儿给跟他给不都是一样么？
反正皇后一看小公主给的字帖，就知道她是从父亲那儿搜刮来的。
圣人将小公主抱下凳子，将她放在旁边的小案桌前。
“好，都给太平！”
李沄笑得眉眼弯弯。
阿娘看到王羲之的字帖，一定会很高兴。
开心！
武攸暨从房州回来长安的时候，苏子乔还没有离开长安。
李沄想出宫玩，就跟母亲说她要到城外去迎接小表兄。
这事情圣人李治早就同意了。
武则天听李沄这么说，也随她去了。
小公主出宫照例是要苏子乔陪着，可她嫌摆公主仪仗太烦人了，就跑去跟父亲说她微服出宫行不行。
上一次去梨花苑的时候，小公主就跟父亲埋怨过公主仪仗太过招摇又扰民。老父亲将宝贝女儿的话放在了心里，日前又跟皇后提了一下，说让尚衣局给李沄准备几套男装。本是想着有备无患，却没想到小公主真的会异想天开，生出微服出宫的念头。
做好万全准备的老父亲，允了小公主微服出宫的请求。
本是等着女儿眉开眼笑地抱着父亲的脖子，说阿耶你真好的。谁知小公主听到了父亲说好之后，就欢呼着奔出了长生殿。
“太好了！太好了！可以跟子乔出宫了！”
那雀跃的身影头也不回，身上衣带飘动，看着就像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一般。
李治：“……”
女儿一心只想出去玩，连给老父亲甜言蜜语都顾不上了。
***
李沄说是要出宫接武家的小表兄，可武攸暨从房州回来，每到一个驿站都会送信给皇后殿下，宫里和国公府该要如何打点，小郎君到了长安那天，要派什么人出城迎接，皇后殿下早有分寸。
毕竟，那是她父亲的继承人，事情必须办得周到体面。
于是出宫接小表兄的李沄，就变成了主要出宫玩，顺道去看一眼武家小表兄是不是跟史书上说的那样，是个俊俏小郎君。
不知薛绍表兄与武攸暨表兄，谁长得更好看些？
李沄心里正想着，一个穿着常服的羽林军侍卫已经策马前来，跟苏子乔说道：“武家的小郎君如今已经快要入城。”
苏子乔看向李沄，“小郎君，出城吗？”
今天的小公主已经换上了一套白色的常服，小孩子正是雌雄难辨的时候，平日穿着漂亮小裙子的小公主换上了男装，竟也不显女相，看着便是眉目如画的小郎君。
斯文，可爱，乖巧。
李沄一听说武攸暨一行人已经到了城外，想了想，跟苏子乔说不出城。
苏子乔看向小公主，提醒道：“如果不出城，入了城就有皇后殿下安排的人来接应周国公了。某听说周国公会先到国公府住一个晚上，明日再由司卫少卿杨思俭带他入宫见圣人和皇后殿下。周国公入城后，小郎君若是想在他入宫前见他一见，怕是不可行。”
李沄却朝苏子乔勾了勾手指，神秘兮兮的语气，“子乔，你来。”
苏子乔：“……”
李沄见状，轻咳了一声，端坐在位置上，摆出了一个十分凝重的表情，“你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你。”
苏子乔：“…………”
——往事不堪回首。
上次公主说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他，是要他半夜翻墙去贺兰氏的屋子装神弄鬼。

第44章 皇家有女44
044
一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马车从长安城外驶入城内，就在入城后走了一小节，便有一个鬓发微白的中年郎君骑着高头大马上前，在他身后，跟随着几个仆人。
在马车前方引领的的人见了那中年郎君，抬手做了个手势，马车和随行的人都停了下来。
只见那人上前两步，作揖拜了一拜，“某见过少卿。”
来人是司卫少卿杨思俭，未来太子妃的父亲，跟皇后殿下是表亲。两年前，荣国夫人仙逝时，皇后殿下曾让杨思俭帮着处理国公府的庶务，深得皇后殿下的信任。
杨思俭面上露出微笑，沉声说道：“诸位路途辛苦，某听说已经要入城，特地来迎接。”
这时，来人微微一笑，回头将车帘撩起，向车内的人说道：“小郎君，是杨少卿来了。”
这时一个小男童探头出来。
唇红齿白的小男孩，脸上带着婴儿肥，显得十分可爱。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似的，明亮又生动。
他本是面无表情地望向杨少卿。
杨少卿迎着小男童的模样，朝他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温声说道：“是攸暨吧，我是你的表舅啊。”
武攸暨微微一怔，随即面上露出一个笑容，十分爽快地喊了一声表舅。
杨思俭倒是没想到虚岁才七岁的小男童会是这么开朗可爱的模样，毕竟，小小年纪就要离开父母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路途上整整一个月，虽然仆人不敢待他不好，毕竟也没有亲近的人跟着一起来。
杨思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捋着胡须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
武攸暨的父亲武怀道，是武则天的堂兄。
当年武则天尚未入宫的时候，父亲因病去世，杨氏带着三个女儿在武家生活没少被欺负，因此武则天一旦当上了皇后，就将两位堂兄贬谪到外地去了。
武怀道就被贬谪到了房州。
武攸暨是武怀道的次子，在房州出生，从小对诗词歌赋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热情，只喜欢跟着邻里的孩子玩耍。
父亲是房州刺史，虽然是被皇后殿下贬谪去的，说出去也算是皇亲国戚，没有人会怠慢他们。
武攸暨还没开始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跟着小伙伴漫山遍野地跑，有时上山，有时下地。小男孩正是淘气的时候，自己独自一人大概折腾不出什么名堂，若是几个小男孩凑在一起，那是群魔乱舞，逮着什么就玩什么。
武攸暨是一堆熊孩子的大哥。
房州多山林竹林，小郎君最喜欢带着他的几个小弟到山上去，有一天突发奇想，说要看看胖瘦不一样的人从山坡上滚下去，到底是胖的人快一些还是瘦的人快一些。
于是，一群熊孩子就从山坡往下滚，滚得是灰头土脸。
纵然武攸暨的父亲是房州刺史，小伙伴也很够义气，并不出卖大哥。可架不住小伙伴的阿耶阿娘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谁出的主意，一状告到了武怀道那里去。
武攸暨被黑着脸的武怀道揍了一顿，母亲杨氏抱着他直掉眼泪，说二郎啊，咱们能不淘气了吗？
武攸暨笑嘻嘻地给母亲擦眼泪，说阿娘不哭，二郎下次做得隐蔽一点，一定不让父亲发现。
气得杨氏的脸色顿时变黑，毫不手软地又把他揍了一顿。
……
诸如此类的事情，在武攸暨不到七年的人生了，已经发生过许多次。
小小的俊俏郎君对此很无奈，只能望天兴叹——
果然阿兄武攸宁才是阿耶和阿娘亲生的，而他，武家二郎，只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孩纸。
心酸。
随即，小郎君又握拳，面上的神情十分坚毅——
没事，天才都是孤独的！
而他，注定会成为一个天才！
一个月前，一匹骏马从长安直奔房州，带去了皇后殿下的书信。
武攸暨那鸡飞狗跳的童年戛然而止，因为皇后殿下说要将他过继到叔公武士彟的名下。
也就是说，他以后就是国公府的继承人了。
武攸暨看着父亲和母亲那百感交集的脸色，一脸懵逼。
母亲很是激动地把他抱在怀里，像是念经似的念叨着我的儿。
翌日，小郎君就卷铺盖走人，母亲杨氏眼中含泪，跟说他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父亲和母亲的孩儿了。
武攸暨似懂非懂地望着母亲，向来都黑着脸对他的父亲难得表现出了不舍之情，拍着肩膀跟他说：“二郎啊，咱家就靠你了！”
武攸暨：？？？
心里没放太多弯弯绕绕的武攸暨并不能领会父亲的精神，只是嘻嘻笑着问父亲：“到了长安，阿耶以后就不能再揍我了吧？”
武怀道脸色顿时就黑了。
什么熊儿子，他没有这样的儿子！
事实也是，日后再见，武攸暨也只会喊他伯父，而非父亲。
武攸暨从小调皮爱玩，武怀道见到他就觉得很糟心，总是黑着脸。
因此，年幼的武攸暨要离开房州时，对父亲的留恋还不如对小伙伴们的留恋来得多一些。
一路从房州到长安，小郎君也听说了许多事情。
事情是听说了，但能理解多少全靠缘分，毕竟，即便是一个天生聪颖的孩子，对许多事情的理解也与见识经历有关。
天天鸡飞狗跳，上山下地玩的小男童，目前只担心到了长安之后，能不能找到小玩伴。
又听说自己会成为一个偌大国公府的继承人，武攸暨也有些担心。
国公府的继承人不好当，先前的国公继承人是他的伯父，可是后来伯父得罪了皇后姑姑，被贬谪出长安，还没正式上任呢，病死了。伯父病死了，上一任的国公府继承人是他另一个姑姑的儿子，也是病死了。
俗话说天妒英才，加上国公府的继承人都喜欢病死……小小的武攸暨觉得自己本就是一个孤独的天才，在上天和国公府的双重诅咒下，他有些担心自己会英年早逝。
自从马车驶入了长安城门后，小男童觉得自己的小心肝一直都在乱跳。
嘤。
感觉英年早逝的诅咒离自己又近了一些呢。
就在小郎君担心着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武攸暨：？？？
然后就听到随行的仆人说是司卫少卿来了，司卫少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官，武攸暨一点概念也没有，可看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慈眉善目，态度就跟春风似的，跟总是黑着脸的父亲大为不同。
武攸暨觉得这个表舅好像很不赖，就十分爽快地喊了杨思俭一声表舅。
杨思俭看着眼前好眉好貌的小郎君，心中不由得惊叹，皇后殿下选人的目光也忒好了些！
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未踏进长安的小郎君离开了父母，竟丝毫没有生怯，方才那一笑，愣是笑出了一点与年龄不相仿的疏狂之感。
杨思俭摸着山羊胡，心想这孩子若是悉心栽培，未来可期。
小小的武攸暨哪知道眼前的表舅心中想什么，他从小活泼调皮，却没比旁人多几个心眼，对自己成为了表舅心中“未来可期”的人才毫不知情。
就在表舅和表外甥两人相见甚欢的时候，忽然“哎哟”一声从后方传来。
武攸暨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老翁躺在了他的马车前方。
老翁抱着肚子，哎哟哎哟直叫。
仆人见到有老翁忽然出现在马车前方，马上就想到了是讹诈钱财，上前呵斥，让那老翁赶紧离开。
老翁抱着肚子，气若游丝：“这位郎君，奴肚子疼得紧，求求你当个好心人，帮帮忙吧。”
仆人生怕老翁触了杨思俭和武攸暨的眉头，正要赶人。
杨思俭见状，眉头微蹙。
武攸暨见到了仆人的举动，不悦地喝止了他，“青衣，你想要做什么呢？”
青衣闻言，恭立在旁，微微低头，“青衣怕她身上病气会传给小郎君和杨少卿。”
武攸暨板着小脸瞪了青衣一眼，转而看向杨思俭，“表舅，这位老人家看着很不舒服，让人帮他一下吧？”
杨思俭微微一笑，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仆人便上前将那老翁扶了起来。
老翁原本还是病歪歪、有气无力的模样，此时被人扶了起来，好像瞬间便被治愈了一般。
杵着拐杖的老翁站在前方，那双眼睛明亮有神，声音含笑道：“小郎君好心会有好报的。”
武攸暨眨巴着眼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老人家看着很像是要来碰瓷的，就是看他人好，所以改变主意了。
可还不等武攸暨回过神来，刚才还虚弱得快要死掉的老人家才杵着拐杖大步流星地走了。
武攸暨：“……”
杨思俭：“……”
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原本杵着拐杖的碰瓷老翁忽然健步如飞，在杨思俭和武攸暨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快速地离开了大道，拐入了坊间的小道，从后门进了一家酒坊。
有两个穿着常服的羽林军侍卫迎了上来，其中一人递给他一条雪白的手帕。
老翁拿过手帕往脸上一抹，雪白的手帕顿时变了颜色，黏在脸上的胡须也扯了下来。
原本的落魄老翁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器宇轩昂的俊子乔。
苏子乔将手中的手帕交给其中一个侍卫，一边整理仪容一边问：“小郎君呢？”
苏子乔问的，是如今装扮成小男童的李沄。
侍卫笑着指了指二楼，笑道：“一直在二楼靠窗的雅座上呢。槿落秋桐在旁伺候着，我等一直在楼下守着，没有闲杂人等靠近。”
苏子乔微微颔首，整理好了仪容，就上了二楼见李沄。
正在旁边伺候小公主的槿落秋桐见到了苏子乔，都抿着嘴笑。
秋桐：“想不到苏将军有如此之能，方才咋一看，秋桐愣是没认出那老人家便是您呢。”
苏子乔：“……”
苏子乔十分谦虚，“某年幼时与裴将军在西域住，学过一些伪装之术。”
学伪装之术是为了更好地逃命，也是为了更好地混入敌方阵营。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苏子乔会装成一个老头子去碰瓷呢？
坐在窗边的李沄眼睛水灵灵的，用稚嫩的声音赞叹道，“子乔真厉害！”
青年看向小公主，漆黑的眸子里染上笑意，徐声说道：“能为公主分忧便好，公主如今也见到周国公了，感觉如何？”
李沄对母亲的兄长们，不管是亲兄弟还是堂兄弟，都停留在十分刻板的印象——
得势时不知好歹，落魄时不知悔改。
她也期望有那么一两个人能修正一下自己的印象，可至今为止武家还没出现能令她改变看法的人。
——不管是母亲的兄弟还是母亲的姐妹，个个都是沾了母亲的光还要拖后腿的。
李沄对年幼的武攸暨也没有抱什么希望，让苏子乔去碰瓷，一来是觉得好玩，二来是想看看武攸暨会是什么反应。
一个人的本性到底如何，总是在一些小事中就能体现出来的。
李沄觉得庆幸的是，虚岁才七岁的小男童，难得没被武怀道养歪。
会同情弱者、愿意对弱者伸出援手的小男孩，不管怎么说，本性还是不错的。
坐在窗台上的小公主轻咳了一声，双手环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唔……子乔觉得攸暨表兄怎么样？”
“单凭一面之缘，难以断定。观其言行，应该是个心善之人。”
——只是心善未必能成大器。
小公主神色凝重，点了点头，“攸暨表兄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挺好。”
苏子乔看着小公主老气横秋的模样，语气莞尔地提醒，“人之初，性本善。”
小公主的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可也有人说，人之初，性本恶。”
苏子乔不与小公主抬杠，一副“您说的都对，就算您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也对”的随和模样。
李沄瞥了苏子乔一眼，又说：“我给攸暨表兄准备了一个金算盘当见面礼哦。”
苏子乔恭立在旁，“公主想得周到。”
“子乔不问为何要准备金算盘吗？”
苏子乔：“……”
苏子乔微笑：“为何？”
李沄双手合十，大眼睛弯成新月状，“阎相说过，不管是建大明宫还是修水坝或是做什么事情，算学都要好。户部和工部的人都会一点算学，我送攸暨表兄一个金算盘，希望他日后多为大唐敛财，多为大唐修路修水坝啊。”
李沄觉得，武攸暨的未来最好是变成母亲最最看重的外戚，然后变身基建狂魔。，就别跟什么武三思、武承嗣那些妖艳贱货扎堆了！
苏子乔忍俊不禁，没说话。
旁人都是想着好好念书考取功名，武攸暨虽然不用经过科举入仕，但当今朝廷，文采风流者总是更容易出头。
李沄瞅了他一眼，笑盈盈地说：“我也给子乔准备了礼物哦，等为你送行的时候再给你。”
苏子乔一时没反应过来，点头说道：“好的，公主想送什么便送……行？！”
青年的目光难掩惊讶地看向李沄。
无他，自己虽然是国公之后，然而长安城中，遍地都是出身贵胄之人，而李沄身为圣人和皇后殿下嫡出的小公主，贵不可言。
可如今，小公主说要为他送行？
苏子乔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了。

第45章 皇家有女45
045
苏子乔坐在一匹毛色发亮的黑色骏马之上，回头看向长安城。
蓝天白云之下，城楼巍峨。
旁边穿着甲胄的英国公李绩看着前方，目不斜视地沉声问道：“太子殿下和太平公主还没回宫吗？”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瞭望台上，在瞭望台上，穿着一身常服的太子殿下李弘和太平公主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一大一小，看着远行的军队似乎是看成了望军石。
苏子乔：“还没呢。”
苏子乔本以为李沄说要为他送行，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说而已。毕竟，小公主生性活泼爱玩，胡扯的时候也是面不改色，很容易令人分不清楚她是说真还是说假。
一般情况下，苏子乔心中是有数的。
然而这次小公主跟着太子殿下一同前来送行，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
李绩侧头，看向他身旁的青年。青年穿着甲胄，身材挺拔而修长，骑在骏马之上，是个潇洒少年郎。
青年的佩剑本无剑穗，见完了太平公主之后，佩剑上便系上一根剑穗。
想来那是太平公主送给他的。
李绩笑道：“太子殿下前来送行已是令某受宠若惊，却没想到太平公主也来了。”
苏子乔又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台，小公主和太子殿下还在。
青年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像是跟英国公拉家常似的说道：“公主年幼，活泼爱玩，终日待在宫里也会觉得闷。前些天公主还与子乔说，早就仰慕英国公行军打仗之能，就是十分遗憾没能与您说上话。今日能与太子殿下一同前来为国公送行，她心中定是十分欢喜。”
鬓发已如白霜的李绩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英国公如今已经年过八旬，这些年来摸爬打滚，什么样的事情没见过。
苏子乔的话一听，便是在奉承他，可偏偏这奉承，还不是为他自己说的。
但是李绩对苏子乔并不反感，这个孩子的事情，他是听说过的。从前苏定方还在世的时候，几个武将凑在一起喝酒，除了说说打仗之事，便是拉拉家常了。
说起这个小儿子，苏定方总是既愧疚又头疼。
愧疚的是苏子乔小小年纪就被他扔给了裴行俭，天天在西域吃沙子。头疼的是，苏定方此人当不了慈父，只能黑着脸当严父，苏子乔自幼便被他强迫着习武，年纪大了一些就跟着裴行俭到军队去了，父子之间并没有多少相处的时间，就连父子情深都无从谈起。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孩子，如今竟长成这般器宇轩昂的模样，还颇受圣人看重呢？
李绩捋着胡须，乐呵呵地说道：“太平公主是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她若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圣人保不准都会叫人搭了梯子去为她摘下来。今年正旦之时，文武百官全在紫宸殿同欢，太平公主便是跟着皇后殿下一同出来的，若是她想要与我说上话，何必等到今日？”
英国公的言下之意便是——
小伙子，想要哄老人家开心，也得看对象啊，我又岂是你能随便忽悠哄骗的？
苏子乔也不脸红，青年那双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笑意，“英国公既然早就知道了，何必拆穿子乔？但公主确实时常提起英国公和裴将军等人，说正是因为有将士们在边关死守国门，才有今日大唐子民的安居乐业。”
李绩闻言，不由得有些惊讶。
看向青年，青年眼中神色十分真挚。
出身天家的小公主，贵不可言。即便是早慧，心肝比旁人多出好几个窍，大概也不能体恤边关的将士之苦。想来也是圣人时常提起这些事情，小公主耳濡目染，才会将边关将士放在嘴边。
这么一想，李绩又觉得自己这趟出征讨伐高丽，浑身充满了劲儿。
他虽然已经年过八旬，但老当益壮，还是能为大唐、为圣人做些事情的！
苏子乔再度回头，瞭望台上两个人影已经变得很小，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等他回长安的时候，调皮爱玩的小公主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
李沄和李弘还站在瞭望台上。
英国公李绩是太子少师，如今老师要离开长安，去讨伐高丽。身为学生的太子殿下来为老师送行，没毛病。
本来嘛，太子殿下日前已经到了英国公的府邸去为老师送行，临行赠言都说完了，祝愿老师早日得胜归来的墨宝也写好送给老师了，谁知前天的时候阿妹忽然跑到了东宫去找太子阿兄。
李弘从十一岁开始，就被父亲安排开始听政，处理政事。
有时候父亲头疾发作用药，不能处理国事之事，都是由太子监国。
也就是说，太子李弘很忙，不能像其余的几位皇子一样经常陪阿妹玩。阿妹平日也很懂事，见太子阿兄大多数是在母亲的清宁宫或是父亲的长生殿，极少去东宫找他。
当然，太子殿下生病卧床不起的时候，阿妹倒是常去找阿兄玩。
阿妹是这么跟太子阿兄说的：“太子阿兄自个儿躺着，多无聊啊。太平一个人在丹阳阁也着急，你无聊我也着急，我们一起做个伴不好吗？”
太子殿下闻言，哭笑不得。
可前天太子殿下很忙，也没生病，阿妹就哒哒哒地跑来了，还没进门呢，就听到她喊“太子阿兄”的声音。
本来手里还拿着毛笔写字的李弘默默的将毛笔放下，站在窗户边上。
人才站好，阿妹就像是一只蝴蝶似的跑进了来。
李弘眉头微蹙，轻咳了一声，“阿妹，你今年又长大一岁的，不能总是在宫里横冲直撞。”
小公主一怔，然后就站在太子阿兄的前方。
粉妆玉琢般的精致人儿，神色无辜地站在房中的空地上，歪着小脑袋瞅向太子阿兄。
李弘：“……”
他也有好些时日没见到阿妹了，每次去清宁宫给阿娘请安的时候，阿妹都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如今见到阿妹，仍旧是那粉嫩嫩的可爱模样。
李弘对这个阿妹本来就十分疼爱，端起说教的架子没一会儿，就被阿妹的模样萌化了。
李弘抬手，拳头抵了抵鼻子。
父亲身为一国之君，对阿妹都毫无原则。
他是长兄，跟阿妹感情又好，何必对阿妹那么苛责呢？
这么一想，太子殿下决定顺从内心的愿望，蹲下，朝李沄张开手臂。
“阿妹，过来。”
原本怔在原地的小公主顿时展开笑颜，扑进了太子殿下的怀里。
还不等李弘问阿妹怎么会今日过来，李沄就抱着太子阿兄的脖子，跟太子阿兄说：“后天英国公要出征去讨伐高丽了。”
李弘点头，“嗯，不错。”
没想到阿妹也会关心这些事情，太子殿下心里有些欣慰。
李沄又说：“子乔也会跟英国公一起去哦。”
李弘抱着阿妹站起来，带她走出书阁。
“对，子乔也会跟英国公一起去。”
“太子阿兄的老师要出征，你不要去送送他吗？”
李弘脚步一顿，看向被他抱在怀里的阿妹。
李沄双手扶着太子阿兄的肩膀，眨眼。
“子乔是我喜欢的侍卫，虽然他现在要跟英国公去打仗了，可还是我的侍卫啊，我想去为他送行。阿耶说，太子阿兄如果要去给英国公送行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所以阿妹难得来东宫一趟，不是因为想念太子阿兄，而是因为她要给苏子乔送行。
李弘心里拔凉拔凉的。
李沄一双大眼睛望着太子阿兄，模样有些可怜兮兮的，“太子阿兄，你不去送一下英国公吗？”
李弘：“……”
李弘微笑，掷地有声地说道：“送！当然送！”
于是，今日天还没亮，太子殿下就起来了。
才起来换好了常服，宦官就来说：“太平公主已经和周王一起等着太子殿下了。”
李弘一怔，阿妹来是因为要送子乔，三弟来是要干嘛？
李弘心中狐疑着，走到了写着东篱下的大门前。
李沄穿着一身小郎君的常服，嬉皮笑脸的李显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把她逗乐了。
小公主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戳了戳李显的脸。
李弘双手背负在后，轻咳了一声。
两个小家伙回头，喊了一声太子阿兄。
李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三弟李显的身上。
李显迎着李弘的视线，一脸讨好的笑，“太子阿兄，我怕太平出宫会累着您，所以特别陪你们一起出宫。”
李弘：“……”
如果他没记错，今天这位三弟是该要去崇贤馆上课的。
李显见太子阿兄不说话，急了，连忙朝阿妹使眼色。
李沄见状，脸上梨涡清浅，用那软糯的声音跟太子阿兄说道：“三兄今天头疼，说只要能跟太平一起出宫就会好。他跟阿娘说了，回宫后会把所有的功课都写完。要是写不完，罚他半个月不许吃肉。”
李弘闻言，脸上神情十分的一言难尽。
阿娘对三弟未免也太放纵了些。
但既然阿娘都同意让三弟出宫了，阿耶那里自然也是没问题的。要是有问题……大概就是李显从半个月不许吃肉变成一个月不许吃肉的问题。
于是，李弘就带着三弟李显和阿妹太平出宫了。
三人没摆什么太子仪仗和公主仪仗，只是带了一队同样是穿着常服的羽林军出城了。
周王李显手里还拿着一只用草编成的蛐蛐，他看着站在前方的李弘和李沄，忍不住说道：“太子阿兄，阿妹，你们都看了好一会儿了，还没看完啊？”
李弘双手背负在后，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
太子殿下望着前方，头也没回，用春风化雨似的语调回答：“没看完，我还能看到老师和子乔的背影呢。”
李显一听，凑上前去朝东边看了看，那么多人，怎么能看到哪个是苏子乔和英国公？太子阿兄怕不是在骗他！
李沄看着那逐渐走远的身影，有些惆怅地说道：“也不知道子乔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沄不说还好，一说李显就想起了刚才阿妹送给苏子乔的剑穗，那根剑穗，可是当初他的师父亲自念经开光的，据说师父佛法无边，他开光的法器也是法力无边的。那根剑穗他都舍不得用，阿妹居然把剑穗送给了苏子乔！
李显幽幽地看了李沄一眼，十分不是滋味地提醒她，“阿妹，你刚才送给子乔的，是当归。”
李沄：“我知道呀。”
李显用拳头捶着自己的小心肝，痛心疾首地说道：“知道你还送给子乔？难道你忘了当初三兄把当归送给你的时候，内心是多么地不舍吗？！你怎么能将三兄送给你的东西，送给旁人呢？”
李沄神情无辜地眨了眨眼，“可三兄送给我的东西，就已经是我的东西了。既然是我的东西，我当然是可以决定将它送给什么人的。”
李显：“……”
阿妹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李沄看着三兄的模样，笑了笑，转而又看向那浩浩荡荡向东边行走的大军。
英国公李绩在历史上是有善终的。
可是苏定方的儿子，李沄只看到有提到过他的长子苏节庆官位到几品，却从未看到过有关苏子乔此人的记载。
叹息，公主喜欢信任的侍卫，在历史上甚至不配拥有名字。
不知道此行讨伐高丽，子乔会怎样，他能平安归来吗？
想起青年在临行前，还特别跟小公主说：“公主放心，子乔此行虽然是去打仗的，但若是有时间，定会去给您挖几棵人参回来。”
李沄原本准备了一大堆的离别的话要跟苏子乔说的，谁知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苏子乔的一句话弄得荡然无存。
……挖几棵人参回来也挺好。
小公主默默地瞅了子乔一眼，拿出了当归剑穗给苏子乔，“这根剑穗，是由护国寺的玄奘大师亲自念经开光的，说能保佑人平安康泰。虽然如今大师已经圆寂了，但是他佛法无边，即便是到了西方极乐，也会保佑子乔的。子乔，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回来的时候能多带点人参当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关系，只要你能平安回来长安，我不会计较你有没有送人参给我的。”
李沄说的一本正经，也难为苏子乔听得神情肃穆，听完之后，还朝小公主抱拳，沉声说道：“公主放心，子乔会回来的，人参也会有的。”
旁边的太子殿下和周王李显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脸快听不下去了的神情。
李沄却没多在乎两位兄长的神情，她只是在想，以后不管父亲再给她怎么出色的侍卫，都不会有像子乔这样好的。
小公主叹息，拍了拍手掌，便有人端上了两个杯子。
李沄本想装逼一回，让人都倒满酒的，谁知苏子乔却说：“公主不宜喝酒，不如以水代酒吧？”
于是，本该是送行酒，又变成了送行水。
李沄亲自拿起其中一杯递给苏子乔，苏子乔蹲下，与李沄平视。
只见青年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接过杯子，主动与李沄手中的杯子相击。
青年含着笑意的声音在李沄的耳畔响起——
“公主放心，子乔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

第46章 皇家有女46
046
苏子乔与英国公李绩一起去讨伐高丽，李沄和圣人都信任和喜欢的侍卫没在羽林军，小公主就消停了些，这些日子没怎么出宫。
当然，李沄没怎么出宫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武家的小表兄武攸暨入宫了。
而且临川长公主的小女儿永安县主周兰若也入宫陪李沄了，原本宫里没几个跟李沄年龄相仿的小孩儿，忽然多冒出两个，她就瞬间觉得宫里热闹了起来。
这天已是初夏，周兰若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
“太平太平，快来看快来看！”
李沄正在练字，听到周兰若的声音，默默地将笔放了下来。
在旁边陪着李沄的上官婉儿也有些惊讶地看向门外。
周兰若跑了进来，拽起李沄就往外跑，“太平，你快去看！”
李沄被周兰若拽着，只好跟着她跑，一边跑一边好奇问道：“看什么呀？”
在后面追上去的上官婉儿看着小公主被毛毛躁躁的周兰若拽着，快步追了上去，提醒道：“永安县主，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心脚下，走慢些吧。”
——可别把公主拽摔倒了。
当然，最后那句上官婉儿没说出来。
周兰若听到上官婉儿的话，瞬间就慢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她拽着跑的李沄，苹果脸笑得十分可爱，“啊呀，我一时着急，忘了。太平，跟你说，惊鸿发疯了！”
李沄：？？？
惊鸿是不久前李沄出宫去骊山玩的时候，苏子乔在骊山上找到的那只小鹦鹉。白羽毛，还有个黄冠羽，萌态十足。
李沄很喜欢惊鸿，虽然小家伙叫起来很扰民，脾气还暴躁，但确实是一只十分聪明可爱的小萌物。
不止是李沄喜欢，周兰若上官婉儿这些小女童们，就没有不喜欢惊鸿的。
如今惊鸿发疯了，周兰若做什么笑得这么高兴？
李沄觉得自己听错了，“永安，惊鸿真的发疯了吗？”
周兰若笑得十分灿烂，用力点头，“哈哈哈哈，对啊!”
李沄：“……”
上官婉儿：“……”
两人面面相觑，惊鸿要是真的疯了，小永安还笑成这模样，怕不是她也疯了？
周兰若牵着李沄的手，一边哈哈笑一边带着她往太液湖那边跑。
槿落看着永安县主有些疯癫的模样，连忙让秋桐带着几个侍女跟着她们身后。
到了太掖湖，只见那只十分呆萌的惊鸿正站在湖边，那黄色的冠羽竖了起来，朝太掖湖中拨着清波的一群野鸭狂叫，叫着叫着，两只翅膀还张开着扑腾，模样看着就是十分怄火的模样。
其中几只野鸭看到了大鹦鹉，慢悠悠地拨着水过来。
大鹦鹉顿时就安静下来，看着它们。
然而那几只野鸭只是睨了大鹦鹉一眼，然后又悠然地拨着清波，走了。
大鹦鹉看着野鸭们的背影，又开始嘎嘎乱叫，简直魔音灌耳。
周兰若看着大鹦鹉的模样，哈哈直笑。
李沄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惊鸿！”
惊鸿听到李沄的声音，飞了过来，落在李沄伸出的手臂上。
李沄将大鹦鹉抱在怀里，看向周兰若，“它怎么了？”
周兰若说：“我今天大早抱着惊鸿出来玩，到了太掖湖看到这些可爱的野鸭之后，它就发疯了。”
惊鸿窝在主人的怀里，十分委屈的模样。
上官婉儿看着被小公主抱在怀里的鹦鹉，忍不住说道：“惊鸿该不会是把自己当成了野鸭吧？”
李沄闻言，顿时汗颜。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大鹦鹉，大鹦鹉也在看着她，模样似乎挺难过。
李沄：“……”
小公主叹息，“也不知道如今子乔在军队过得怎么样了？他出宫之后，惊鸿都错乱得以为自己是只野鸭了。”
上官婉儿闻言，抿着嘴笑，“苏将军从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公主时常将惊鸿送去给他喂养，如今苏将军不在宫里，惊鸿或许也会想他吧？”
李沄将惊鸿抱到眼前，跟它对视着，“你是因为想念子乔，所以才发疯的吗？”
惊鸿歪着脑袋，看着主人。
李沄一脸无奈地抱着惊鸿回丹阳阁。
也不知道惊鸿到底是什么鹦鹉，一开始的时候苏子乔担心惊鸿会攻击人，所以特别带了它一段时间，在他被父亲放出宫之前，惊鸿大多数时间都是跟着苏子乔的，公主只在去骑马或是出宫的时候，才跟惊鸿玩。
可苏子乔去打仗，也不能带着惊鸿啊，而且惊鸿本来就是小公主的宠物。
于是，苏将军在临走之前，写了一堆饲养的注意事项，交给了李沄。
李沄抱着惊鸿一边走一边嘀咕，“如果你真的是犯了相思病才发疯，那就没救了。子乔在打仗呢，什么时候打赢了就什么时候回来，你可有得等了。”
跟在小公主后面的周兰若有些忧心，她拽了拽上官婉儿的衣袖，十分忧愁地问道：“婉儿啊，公主该不会也犯了相思病吧？”
上官婉儿：“……”
周兰若歪着小脑袋，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说道：“自从苏将军走了之后，太平不去马场找白雪玩了，原本说要去护国寺拜观音的，也不去了，前几天我问她要不要出宫去我阿娘的长公主府玩，她居然摇头，说等日后再说！”
上官婉儿：“…………”
***
听说小公主养的鹦鹉惊鸿好像犯了相思病，周王李显等人闲不住了。
李显拽着自家阿弟和两位小表弟跑到了丹阳阁。
“阿妹！太平！我们来了！”
周王李显，小公主的冤大头，每次到丹阳阁的时候，都会用他那独一无二的大嗓门昭告众人——
来了来了，他带着几个熊弟弟一起来了！
原本趴在窗台看天上云舒云卷的小公主默默坐了起来，才让槿落秋桐帮她整理好发带衣裳，几位熊男孩就冲了进来。
周王李显笑嘻嘻的，“阿妹！”
与身为大哥大的周王李显相比，剩余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却显得十分稳重，李旦上前，跟阿妹说道：“阿妹，我们已经在崇贤馆上完课了。”
薛绍小郎君跟表妹说：“太平表妹，老师布置的功课我们都做完了。”
才入宫没几天的武攸暨看向李沄，朝表妹露出一个干净而真诚的笑容，“太平表妹，我陪三表兄、四表兄来看你。”
李沄：“……”
除了总是没个正经的顽主三兄，其余几个都弄得像是跟她来汇报工作似的模样。
侍女们端上了茶水点心，李显不客气地拿了一块往嘴里送，吃完了之后赞叹说道：“整个大明宫，只有阿妹丹阳阁里的点心是最好吃的。什么时候阿娘让尚食局做点心的时候，给承乾殿也送一份过去啊？”
李沄笑睨了李显一眼，“等到三兄被老师夸奖的时候。”
李显：“……”
但周王李显的小心肝从不会因为言语上挤兑而受伤。
他轻咳了一声，跟阿妹说：“我听说惊鸿今天去太掖湖跟野鸭打架了。”
李沄莫名其妙地看了李显一眼，“惊鸿才没去打架呢，它只是去湖边散步，高兴了就朝湖中的野鸭叫两声而已。谁告诉你它跟野鸭打架了？”
“哎，谁告诉我的都没关系。阿妹，赶紧把惊鸿抱出来给我们看看，我得看一下它到底哪儿像是野鸭了，它怎么会把自己当成了野鸭啊！哈哈哈哈！”
周王发出一连串猖狂的笑声。
李沄：“……”
要是平常，小公主定是找个什么由头来敲诈三兄一顿。但今天武攸暨小表兄在，考虑到她在宫里才见过小表兄两回，还是先矜持一点比较好。
于是李沄跟槿落说：“槿落，让人把惊鸿带来。”
惊鸿一来，几个熊男孩儿就围着鹦鹉围观。
白羽毛，黄羽冠。
十分的漂亮呆萌，爪子十分有力，爪子就伸出那么一下下，就已经把周王身上那件才换上去的新衣裳勾出几个洞来。
李显“嗷”地叫了一声，“惊鸿，这是我最喜欢的衣裳。就算你记恨我笑你好处蠢，你下爪子也不用这么狠啊！”
薛绍和李旦哈哈笑了起来，两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坚果，一粒一粒地丢在惊鸿的前方，看着惊鸿用它的鸟嘴将坚果的壳弄开，挑出里面的肉来。
武攸暨却没有围上去，他只是站在了几人身后，有些好奇地看着几位小郎君。
李沄打量着武攸暨。
小男童穿着一套深紫色的常服，腰带上系着一个缠着流苏的金算盘，那金算盘，就跟男童的手掌一般大小。
那是李沄在宫里正式与武攸暨见面时，送给他的见面礼。
没想到武攸暨会将那小算盘带在身上。
在李沄打量着武攸暨的时候，对李沄充满好奇的武攸暨也朝她看来。
两人的目光遇上，武攸暨一怔，心中正觉得有些窘迫的时候，李沄却朝他勾了勾手指。
武攸暨愣住。
李沄朝外面指了指，然后食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武攸暨在房州的时候是孩子王，这种招呼小伙伴偷偷跑出去玩的事情没少做，见李沄做了手势，便顿时会意。
武家的小表兄悄悄地跟着太平表妹溜了出去。
周王李显带着两个熊弟弟逗着惊鸿玩，不时哈哈大笑。
此时手中拿着坚果的薛绍小郎君仿若觉得有什么不对，回过头来想看看太平表妹，却发现表妹不见了。
不止是表妹不见了，就连那个刚入宫的武攸暨也没在。
薛绍站在原地，内心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太平表妹居然扔下他和两位表兄，偷偷带着武攸暨那小子去玩了！

第47章 皇家有女47
047
李沄带着武攸暨避过了两位兄长和薛绍，到了丹阳阁东边的一个水榭。
水榭建在一个人工的荷塘之上，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
穿着一身轻薄夏衫的小公主坐在水榭靠水边的一个美人靠上，武攸暨还杵在前方，似乎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沄笑盈盈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攸暨表兄，你坐呀。”
武攸暨一怔，那双跟黑葡萄似的眼睛望向李沄。
李沄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武攸暨：“……”
武攸暨：“多谢太平表妹。”
然后一个动作一个口令，默默地坐在了太平表妹的身旁。
李沄看着小男孩的模样，一时之间竟也有些词穷。
李沄在宫里接触得最多的小男孩，除了三兄李显和四兄李旦之外，就是薛绍小表兄。
但是薛绍小表兄不管在宫里还是长公主府，都是很受宠的，从未离开过父母，十分单纯。薛绍性格单纯，他心里在想什么，都不用李沄费什么心思去猜。
——如今盘踞在薛绍小表兄心里的执念就是用功读书，早日将太平表妹打败。
可武攸暨不一样。
武攸暨从小是在房州长大的，房州不比长安，自己的家自由自在也不像宫里这么多约束。
关键是，小男孩千里迢迢离开了父母来到长安，也离开了自己熟悉的亲人和小伙伴们。
李沄想，别说是小男孩了，就是一个成年人，大概心里也会难过的。
李沄跟武攸暨大眼瞪小眼半晌，然后小公主轻咳了一声，问武攸暨： “攸暨表兄刚才为什么没跟三兄他们一起跟惊鸿玩？你不喜欢鹦鹉吗？”
武攸暨：“没有不喜欢鹦鹉，但是有的鹦鹉会攻击人，两位表兄和薛绍应该经常跟惊鸿玩，所以不怕它。”
李沄想起来了，武攸暨进宫之后，她虽然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母亲的清宁宫，一次是在崇贤馆。私下她还没找过这个小表兄玩，更别提惊鸿这只鹦鹉了。
李沄想起两位阿兄和周兰若见到惊鸿时的第一反应，都是惊呼着说惊鸿很可爱，都想跟它玩的。
唯独武攸暨没有太靠近惊鸿，原因是鹦鹉对人会有攻击性。
李沄知道有的大型鹦鹉是会攻击人，惊鸿长得不算大只，但也不算小。但从骊山捡到惊鸿开始到现在，还没听说过惊鸿主动伤人的事情。
只见小公主展开笑颜，眉眼弯弯，“攸暨表兄不用担心，惊鸿很乖，不会攻击你哒！”
武攸暨却一副很稳重的模样，用那稚嫩的声音徐声说道：“惊鸿不一定会攻击两位表兄和薛绍，但是它有可能会攻击我。我在房州的时候，见过一只大鹦鹉把一个人的头给啄破了，流了很多血。”
略顿，武攸暨转头看向小表妹，语重心长地叮嘱：“虽然惊鸿很可爱，也从来没有伤人。但它毕竟只是一只禽鸟，太平表妹平时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好。”
小公主眨着大眼睛看向攸暨小表兄。
攸暨小表兄本来还端着在房州时照顾小伙伴般的心情，叮嘱太平表妹。可是被粉嫩嫩又十分漂亮可爱的太平表妹一瞅，微微怔住了。
太平表妹比他在房州见过的小娘子都要漂亮，这些日子听两位表兄和薛绍提起小表妹时，言辞不一。
三表兄李显说起阿妹时，总是又爱又恨的，说到阿妹可爱处十分的骄傲自豪，说到阿妹可恨处又捶胸顿足。
四表兄李旦说起阿妹时，总是笑得温柔斯文，说阿妹是仙女姐姐送给他们的小可爱。
至于小伙伴薛绍则会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太平表妹三岁就会认许多字了，背千家诗、百家姓这些东西是小儿科，她连论语都能背！
……
——众说纷纭，导致武攸暨对李沄特别好奇。
可自从武攸暨入宫后，发现许多事情都跟他从前经历过的不一样。
两位表兄和薛绍，尤其跟他差不了几个月的李旦和薛绍，一看便是读过许多书的感觉，举止谈吐都斯文有礼，是大人们见了都会夸奖的那种有礼貌又教养的小郎君。
就是三表兄李显那样，天天心里净想着怎么玩怎么折腾的，读的书也不少。
这些小伙伴，跟他在房州一起玩的小伙伴都十分不一样。
或许看到了别人的长处，就能察觉自己的不足。
武攸暨本是个机灵好动的孩子，可进宫后，因为察觉到种种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令他本能地收敛起自己的性情，开始观察身边的人和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李沄，这个被皇后姑母和圣人姑父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
“听起来，感觉攸暨表兄知道好多事情呢。”
小公主的声音让失神的小郎君回过神来，武攸暨眨了眨眼，说道：“不是我知道很多事情，是我刚好遇见过，所以才会知道鹦鹉会攻击人。它的嘴巴很硬很厉害，要是不小心被它啄了一口，那真的会有一个血窟窿出来。”
李沄惊呼了一声，“这么吓人啊？”
武攸暨点头。
李沄：“那我回去的时候让人看好了惊鸿，别让它随便伤了别人。”
武攸暨又点了点头。
李沄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转而看向远处的景致。
武攸暨默然，看了李沄一眼，又看一眼，看了很多眼，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
武攸暨也不知道该要怎么跟太平表妹相处，要是跟表妹说他在房州时的事情，他又担心那些事情说出来会贻笑大方，要是跟表妹聊看了什么书，那更没得聊，因为他才启蒙没多久，而表妹三岁就开始认字了……可武攸暨觉得太平表妹既然特别避过两位表兄和薛绍，拉着他到了这荷花湖上的水榭来玩，肯定是对他另眼相看的。
这个认知，让武攸暨心里有些美滋滋的。
虽然他没有很会读书，也不会背许多的诗词，可太平表妹还是能看到他的优点 ，否则有怎会和他玩呢？
武攸暨不想让李沄失望，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到底能说些什么事情让表妹高兴。
就在武攸暨苦恼的时候，忽然听到李沄问他：“攸暨表兄到长安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武攸暨点头，“对。”
李沄侧头，那双明亮澄净的眸子看着武攸暨，“那你想家吗？”
武攸暨：“……”
武攸暨：“…………”
离开房州的时候，武攸暨对家里的人不舍还不如对小伙伴们的不舍来得多一些。可是到了长安之后，他却每天都在想念远在房州的父亲和母亲。
父亲虽然每天都黑着脸凶他，一副见到了他就觉得糟心的神情，可他仍旧想念。
如果父亲能出现在长安，就算是被父亲揍一顿，他心里都觉得高兴。
每次想念父亲和母亲的时候，武攸暨都在心里暗中发誓，要是能重新回到父亲和母亲身边，他会听话他会乖，一定不会再惹阿耶和阿娘生气。
可是不管他怎么想，他都回不去房州，在房州的父母也不可能会到长安来。
此时忽然听到李沄问他是否想家，武攸暨鼻头一酸，差点想掉眼泪。
他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哭哭啼啼这样的事情，他可不干。于是武攸暨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眨了眨眼，将眼里的雾气眨走。
武攸暨一脸无所谓的神情，跟李沄说：“皇后姑姑跟我说了，国公府就是我的家。国公府里的人我也没见过他们几次，觉得他们人挺好的，表舅也挺好的。要说想他们……倒是没怎么想。”
顿了顿，武攸暨又说：“你知道的，我在宫里待的时间，比在国公府待的时间长多了。”
李沄有些意外地看着武攸暨，小男孩的眼圈微红，看得出来她刚才那么一问，他心中是十分难过的。
在宫里，想来是没有人会问武攸暨想不想家的。
武攸暨是母亲选的，是要继承国公府的。国公府就是他的家，就算他至今还觉得自己是武怀道和杨氏的儿子，那也改变不了他以后见到父母，都不能父子或是母子相称的事实。
母亲巴不得武攸暨跟武怀道这些人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的念想。
国公府和宫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如果不是活腻了，谁会跑去关心武攸暨到底想不想家这种问题？
但李沄不是一般人，她是公主，又年幼，任性淘气在小公主身上都是很自然的事情，没有人会怪她。
有的事情，有的情感不能总是憋在心里，即使李沄对武攸暨抱有一定的期望和幻想，她也没指望过一个七岁的小男童能处理好内心的各种情绪。她只是想问一下武攸暨，有没有想家，虽然她做不了什么，但至少他心中的那些情绪有个宣泄的地方。
谁知她问了之后，武攸暨会是这样的表现。
李沄望着武攸暨那微红的眼圈，心头微软，她伸手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膀，面上是可爱的笑容。
“我听说房州有许多的山林和竹林，攸暨表兄，是真的吗？”
“山林里，是不是有许多的鸟儿？你知道吗？惊鸿是我和子乔去骊山玩的时候捡到的，攸暨表兄你在房州的时候，也见到过像是惊鸿这样的鹦鹉吗？”
“还有竹林，竹林里是不是有青蛇？攸暨表兄你听过青蛇的故事吗？”
“……”
巴拉巴拉。
小公主拽着武攸暨就在四面被荷花环绕的水榭上问东问西，她似乎对什么事情都十分好奇，对房州的山有兴趣，水也有兴趣，就连武攸暨跟她说在房州城东的土地庙有一只三花猫生了好几只小猫崽这样的事情，她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那笑声就像是银铃一般，令人听了也禁不住会心一笑。
武攸暨望着李沄的笑颜，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李沄回过头，恰好遇上了武攸暨的目光。
武攸暨被李沄一看，顿觉有些不自然，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荷叶之间，露出一个粉色的小花苞。
武攸暨眼中一亮，指向那朵花苞。
“太平表妹，你看！”
李沄顺着武攸暨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如今夏初，还没到荷花完全盛开的季节。
可在那荷叶田田的地方，一个花苞亭亭玉立，在荷叶中摇摆。有蜻蜓飞来，在那粉色的花苞上停驻。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所谓岁月静好，就该是如今这样的日子吧？
真希望时光就此停驻。
***
立夏过了。
在李沄四岁的夏天，上天像是破了个窟窿似的，先是刮州大风雨，海水泛滥，永嘉、安固两县溺死了上万人，灾情严重。
好不容易刮州缓过来了，翼州大雨不停，发生洪水，根据报到朝廷的奏章所述，当时水深竟有一丈，毁坏百姓房屋上万家。
两地请求朝廷救灾物资的奏折就像是雪花似的飞到了长安，父亲和母亲两人动辄就在紫宸殿听政。
这些事情，光是听就已经令人心惊。
可李沄也不能做些什么，她不过是个孩子，先安心长大才是正事。
这天武则天与李治一同从紫宸殿回了清宁宫，圣人和皇后殿下两人这些日子为了刮州和翼州的事情，睡都睡不安稳。李治只觉得自己的额角一跳一跳的，头疾似乎又有要犯病的迹象。
李治正和武则天正在东暖阁说话，就听到外面一阵笑声。
武则天笑了起来，“是太平来了。”
放眼整个大明宫，也就只有太平公主可以自由出入清宁宫和长生殿。
李治听说女儿过来了，走出东暖阁。
只见穿着一身淡绿小裙子的李沄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朝东暖阁的方向走来，李治见到了女儿，原本还是十分凝重的脸上顿时染上的笑意，眉目一片温柔。
“太平。”
李沄看到父亲，欢呼着朝父亲跑过去。
君王俯身，双手将女儿抱起，在原地转了个圈圈。
李沄抱着父亲的脖子，快乐地笑了起来。
听着女儿快乐无忧的笑声，仿佛天大的烦恼，都能暂时搁到一边去似的。
李治抱着小公主进了东暖阁，放她在榻上坐着。
武则天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看着眼前的父女，不管什么时候，圣人见到了女儿，都是这么一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
李沄眨巴着眼睛，跟母亲嘟哝：“阿娘和阿耶最近都很少陪太平。”
武则天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阿耶和阿娘在忙。”
李沄：“因为刮州发大水，翼州又下大雨的事情吗？”
武则天笑着从案上的水果盘上拿起一个樱桃给李沄，“太平怎么知道的？”
李沄接过母亲给的樱桃，“是太子阿兄跟我说的。太子阿兄昨天不是说生病了么？我去东宫陪他说话，他跟我说的。他说刮州许多人被淹死了，翼州许多人的家被洪水摧毁了。他说若不是他卧病在床，真想向阿耶阿娘请求，让他跟着御史中丞到刮州和翼州去呢。”
李治闻言，不由得感叹，“弘儿当真是忧国忧民，即便缠绵病榻，仍旧心系百姓。将大唐交到他的手中，我也不必担忧大唐的未来了。”
武则天面上笑容依旧，徐声说道：“弘儿忧国忧民，是因为他的父亲爱民如子。”
李沄却听得心中一跳。

第48章 皇家有女48
048
历史上，太子阿兄李弘在洛阳东宫的合璧宫绮云殿去世。
到底是自幼体弱的李弘因病猝死，还是被武则天鸠杀，争论不一。
李沄既没有亲临历史，也不是史学家，自然也不知道李弘的死因是为何。但李弘去世时，已经与母亲武则天的政见不一。
太子李弘去世后，又经历了李贤李显李旦几人，太子废了又立，皇帝废了又立……那么折腾了七年，母亲才称帝。
李沄觉得这时候的母亲大概还没有称帝的心思，她只是不想父亲过早地将权力分给太子阿兄。
李沄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干脆整个人窝进了父亲的怀里，“阿娘说的对，阿耶连睡觉都在惦念着百姓。太平听说阿耶免除了刮州、翼州的徭役，百姓们两年之内都不用向官府缴纳粮食啦。”
李治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李沄的鼻尖，“太平这都知道？”
李沄下巴微扬，得意洋洋的语气，“当然。我的阿耶阿娘都很关心刮州和翼州的百姓，我当然也关心。”
武则天看着小公主那神气的模样，也忍不住轻笑。
李沄窝在父亲的怀里，看向母亲。
“阿娘。”
武则天笑着望向她。
李沄眨着大眼睛，很是忧心地问道：“太子阿兄不是前阵子才生病了么？怎么又生病了？他老这么生病不好啊！”
说起太子李弘的身体，帝王夫妻就忍不住发愁。
尤其是李治，当年李治还是晋王和太子的时候，身体还是很好的。可李弘不是，李弘从小身体就特别差，隔三差五就生病，曾经有过卧床几个月的时候。
太子仁厚，群臣称赞，说太子如此贤德，大唐未来可期。
——就是身体太差了。
太子阿兄生病的时候，许多事情本该由太子阿兄处理的事情，都交由戴志德等人处理。戴志德如今是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是东宫的主要官员之一。
李治抱着女儿，眉峰收拢，轻叹一声。
武则天眉目也显示出忧愁之色，随即又面露温柔的笑意，安抚眼前的父女俩，“弘儿虽然自幼体弱，可这两年也好了一些。前阵子虽然病倒了，但听了明崇俨的话，为他定下亲事后，便又好了起来。”
李沄扁嘴，不以为然，“可太子阿兄现在又病了呀。”
武则天笑睨了李沄一眼，“明崇俨说了，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是难得的好命格，会为你的太子阿兄带来福气。或许等他们大婚之后，你太子阿兄的身体便会好起来。”
李沄点头，仰头看向父亲，十分严肃地说道：“阿耶，您可别让太子阿兄那么累吧。您要是把他累坏了，阿娘会难过的。”
李治听到女儿的话，笑着逗弄她，“太平就知道心疼太子阿兄，不心疼阿耶？阿耶也经常头疼呢。”
李沄弯着大眼睛，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阿娘上次带着太平到东宫去看太子阿兄，还跟太子阿兄说，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太子阿兄病了，东宫里的事情也没人帮太子阿兄管一管。哪像阿耶，阿耶头疼的时候，阿娘可以帮您呢。”
李治一怔，随即笑着看向武则天，半是开玩笑半是感叹地说道：“太平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两年前的废后风波如今回想，依然历历在目。
事情的起因便是李治头疾发作，无法处理政事，有一段时间便将政事交给了皇后武则天处理。
她初尝权力带来的快感之后，一时忘形，在政事上跟李治叫板，把李治气得七窍生烟，才令他萌生了要废后的念头。如果不是她带着太平及时赶到紫宸殿，太平又淘气不懂事，将那早已拟好的废后诏书划得乱七八糟，怕是今日她也没法与君王共聚一堂，闲话儿女之事。
武则天迎着君王的目光，面上笑容温柔，“这小机灵鬼，妾不过是帮圣人整理一下奏章，把大臣的意见转述给圣人而已，事情该要如何去办，都是交由圣人费神了。”
李治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看向武则天的目光变得温情，徐声说道：“皇后不必自谦，自从你成为后宫之主，确实助我良多。”
武则天：“为圣人分忧，本就是妾的分内之事。”
李沄看着母亲，原本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稍稍定了下来。
有个野心勃勃的阿娘，真是吓死个人了。
嘤。
当公主真累。
***
李治在清宁宫陪着李沄坐了一会儿，就回了长生殿。
李沄在清宁宫的书阁里，让母亲陪着她练字。
母亲和父亲的字都写得十分漂亮，李沄已经满四岁了，在才艺方面不能落下。她如今还跟着库狄氏学跳舞，又在父亲抚琴的时候，缠着父亲教她练琴。
李沄想，总有一天，她要把父亲谱曲，然后与母亲一起编舞的飞鸿戏雪弹出来、跳出来。
李沄趴在案桌上，手里拿着毛笔练字，练满了一页之后，就跟母亲说话。
“攸暨表兄长得跟薛绍表兄一样好看，却比薛绍表兄知道更多好玩的事情。阿娘，您从前也在房州待过一些时日，对吗？”
武则天将李沄练过的那些纸放在一旁，每次小公主在清宁宫或是长生殿练了字，皇后殿下和圣人都会让人把小公主的墨宝收起来，说是等小公主长大后让她看看年幼时她写的是什么鬼画符。
武则天低头，看着梳了两个丫髻的小公主，笑着点头，“对。你的外祖父也曾在房州担任刺史，那时父亲带着我们从长安到房州的路上，发生了许多的趣事。”
只是如今想起来，恍若隔世。
年少时快乐无忧的时光，每每想起，总是令人分外想念。
只是她如今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那时陪伴着她的姊妹如今在黄泉相聚，父亲去世后给她庇护令她心安的母亲 ，也与她阴阳相隔。
李沄不知道母亲心思起伏，她拽着母亲的衣袖，“那些趣事儿，阿娘还记得吗？说给太平听。”
武则天牵着李沄的手走出了书阁，温柔的声音含着笑意，“不太记得了。”
“哎呀，阿娘，您说嘛。说给太平听！”
小公主的声音爱娇，使劲浑身解数向皇后殿下撒娇。
比起圣人，皇后殿下要有原则一些，并不是什么都惯着小公主。可是不管圣人还是皇后殿下，疼爱小公主的心情是一样的，每次李沄想要做什么事情，第一遍他们不同意，第二遍就心软了，到第三遍的时候，基本上已经缴械投降。
于是，皇后殿下只好带着小公主到了清宁宫的那棵海棠树下，跟她说过去的故事。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阳光透过海棠树叶的间隙照下来，在地上落下了斑驳的光影。
李沄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觉得如今的日子静好得像是一场梦，令她心中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甚至有些草木皆兵。
如今坐在她从小最喜欢待的海棠树下，原本因为父母提起太子阿兄而忐忑不安的心情，此刻归于平静。
李沄记得历史上，太子阿兄跟母亲在政事的主张是有分歧的，而且后期太子阿兄的病情越来越严重，根本无法胜任监国的重任，许多东宫的事情都交给了东宫的官员戴至德等人代理。
可如今太子阿兄跟母亲的关系并不紧张，每次母亲去看太子阿兄的时候，李沄都能感觉到太子阿兄对母亲的孺慕之情。
所以太子阿兄和母亲并不存在什么原则性的冲突。
既然没有原则性的冲突，那就好办了。
李沄坐在秋千上，母亲温柔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等她回过神来看向母亲，就迎上了母亲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武则天秀眉微挑，“非要缠着阿娘讲故事，如今阿娘把故事都讲完了，可太平却走神了？”
李沄：“……”
李沄眉眼弯弯地看向母亲，“阿娘，别生气。太平刚才只是听您说着过去的事情，忽然想起了攸暨表兄。”
武则天有些惊讶，“哦？怎么会想到他？”
“因为阿娘说房州曾经发生洪水，让我想起了前几天攸暨表兄他们做的算学题。”
武则天以为自己听错了，“算学题？”
李沄十分认真地点头，“嗯。就是三兄听说刮州、翼州洪水泛滥的事情之后，忽然就问如果在水还没淹城的时候，就修堤筑坝，要多快的速度才行。后来他们就去找崇贤馆的算学老师出了一个算学题，太平听说三兄、四兄他们都没能做对那道算学题，只有攸暨表兄做对了呢。”
武则天倒是不知道这个小侄儿在算学方面这么有天分。
可在大唐这个充满诗意的年代，算学有天分并不算什么，要文学有天分才行。武攸暨虽然长得可爱，虽然是被武怀道和杨氏养大的，从模样到为人处世，半点也不像他那不知好歹的父亲。
武则天对武攸暨目前的表现总体满意，稍有不满意的，大概便是武攸暨的文学天赋了。
武攸暨算学有天赋，可他文学不怎么样。当然，比起对作诗狗屁不通的周王李显来说，武攸暨又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也仅限于是好一点点而已。因为有文艺小正太李旦和背书小达人薛绍的衬托，武攸暨比李显好的那么一点点，就理所当然地被无视了。
武则天对此或多或少有些失望。
李沄也能理解母亲的失望之情，毕竟，母亲喜欢那些文采风流的人。
但李沄却并不失望，毕竟，不管是管财政的户部还是日后管基建的工部，哪个不需要有算学好的人？
当今的首席宰相阎立本，后世之人都知道他是个特别有天赋的画家，专门给皇帝画画的，却不知道他的算学也是很好的。
李沄跟母亲说：“攸暨表兄的算学很好，还会画画。阿娘，阎相既会画画又会盖房子，他那么有才，一身绝技却后继无人，岂不是太可惜了。要不，问问阎相要不要收一个关门弟子吧？”
武则天：“……”
武则天：“太平，你可知道阎相为何会后继无人？”
李沄从秋千上跳下来，眨巴着眼睛，“我知道。是因为阿翁在世的时候，曾在池边赏花赏鸟尚鱼，阿翁见花儿很好看，鸟儿也不错，鱼儿在水里也玩得开心，就叫宫人将阎相召去作画。阎相那时满面大汗，伏在地上作画，可其他的大臣，却能在旁休闲得吟诗赞颂眼前的美景。”
有的事情不能比，一比就气人。
因为阎立本从小书念得不错，只是画技更加出色，因此旁人就只记得他会画画，却忘了他也是可以作诗吟诵的。
有人衣冠整整、气定神闲地在旁赏花作诗，而他却满头大汗、趴在地上作画……这样的事情，自然是在阎立本心中的痛。那次回去之后，他就跟儿子说不要学画画了。
武则天睨了李沄一眼，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既然你知道，还让攸暨表兄去当阎相的学生？”
李沄抬手摸着刚才被母亲点过的地方，顾着腮帮咕哝，“阎相服侍的又不是其他人，当今天下，除了阿耶和阿娘，又谁能让他趴在地上作画服侍他人？若是攸暨表兄日后能像阎相这本厉害，也只是服侍阿耶和阿娘而已。怕什么？”
武则天哭笑不得地看了李沄一眼，“你还有理了？”
李沄却不管，嘟着嘴轻哼了一声，继续自顾自地咕哝——
“不然阿娘您看怎么办啊？要说练字谱曲敲羯鼓，攸暨表兄肯定比不过四兄；要说背书作诗，他又不能比薛绍表兄厉害；要说会找地方玩会闯祸，他肯定比不过三兄……攸暨表兄总得要有件事情比旁人厉害些，他总不能什么都比不过旁人呀？”
武则天：“……”
但是不得不说，李沄有件事情是说在了点子上。
武攸暨日后想要在长安立足，想要在朝廷立足，总得有一方面是拔尖的。
武攸暨在其他方面表现平平，唯独在算学上一枝独秀。
阎立本出身工程世家，他自己是个建筑大家，他的兄长阎立德也官至工部尚书，许多重大工程都是由他主持……日后武攸暨若是能在这些要职上，也是一桩美事。
李沄叨叨叨，叨完了一堆话，还不见母亲有回应，晃着她的手，“阿娘！阿娘！”
武则天看向她。
李沄皱着秀气的眉毛，“你在想什么，怎么都不理太平了？”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愉悦笑道：“阿娘在想，太平可真是个小精灵鬼。”

第49章 皇家有女49
049
薛绍有些不高兴。
因为新入宫的武攸暨最近拜了阎立本为师，据说是要跟着阎立本学画画。
武攸暨学画画倒是没什么，令薛绍小郎君觉得闷闷不乐的，是武攸暨找阎立本当老师的事情，是太平小表妹跟皇后舅母提出来的。
这让薛绍想起了上一次他和薛绍跟着两位表兄到丹阳阁去找惊鸿玩的事情，那时候他和两位表兄顾着跟惊鸿玩，一时不察，竟然表妹悄悄带着武攸暨偷偷跑出去玩了。
薛绍都记得自己和两位表兄在荷花池的水榭上找到武攸暨和太平表妹的场景，武攸暨那小子跟太平表妹排排坐在美人靠上赏荷花看蜻蜓，太平表妹还朝武攸暨笑得十分灿烂。
薛绍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清宁宫见到李沄的时候，想要和表妹一起玩，可是表妹却双手背负在后，说不想玩，如今却和武攸暨一起玩得很开心。
——未免有些区别对待了。
薛绍小郎君的心里拔凉拔凉的。
于是，只好更加努力地读书，崇贤馆老师布置的功课做完了，就自己给自己布置功课。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小薛绍握紧了拳头，心想总有一天能把太平表妹和她的伴读上官婉儿打败的！
而刚拜了阎相为师的小周国公武攸暨哒哒哒地跑去找薛绍，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小伙伴炫耀阎相画画多厉害，画画厉害也就罢了，算学也是顶呱呱！
“薛绍！薛绍！”
武攸暨跑进了薛绍住的千秋阁之后，就直奔他读书用功的书房。
薛绍正在奋笔疾书，一个眼神都不想给武攸暨。
武攸暨丝毫也不以为意，坐在薛绍对面，稚嫩的声音十分自豪——
“阎相在中书省处理完事情之后，有时间会教我画画。除了画画，他家里有许多算学的书，还有一些关于建房子建大坝的书，说等我懂的东西再多一点的时候，就能带来给我看啦！”
“阎相算学很厉害！”
“阎相特别喜欢画盖房子的图！”
“阎相……”
武攸暨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也不见薛绍理他，探头过去看了看，顿时蒙了，“嗯？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布置的功课里没有这个呀？”
薛绍头也没抬，“我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人要多努力，以后才能成大事。你看太平表妹和她的伴读婉儿，懂的事情比我们都多。”
武攸暨看了薛绍一眼，“没有吧？太平表妹和婉儿懂的事情有比我们多吗？怎么可能呢？外面许多事情，是她们不懂的呀。薛绍，你最近怎么都不去找我玩了呀？”
薛绍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毛笔，抬头看向武攸暨。
对面的武攸暨双手托着婴儿肥的脸庞，清澈明亮的黑眸带着几分不解的神色。
薛绍：“……”
薛绍：“…………”
薛绍沉默了片刻，然后一脸正色地说道：“因为我还不够好。”
武攸暨愣住了，“你还不够好？你怎么会还不够好呢？我觉得你很好呀！”
不管是薛绍还是李旦，都比他和他在房州的小伙伴懂得多，举止斯文有礼，对谁都十分儒雅。虽然武攸暨还不太能明白儒雅到底该是什么样，但薛绍和李旦都颇有几分圣人姑父的丰姿，人人都说圣人姑父儒雅清贵，武攸暨虽然还不太能领会，但每次见到圣人姑父的时候，在感叹圣人姑父长得好看之余，心中又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敬畏的感觉。
薛绍和李旦谈吐都有些圣人姑父的感觉，就是不能让他敬畏而已。
都这么好了，怎么可能还不够好？！
薛绍给了武攸暨一个“你小子知道什么”的眼神，学着武攸暨的模样，双手托着自己白嫩嫩的脸。
两个小郎君面对面，打算进行灵魂深处的交流。
薛绍：“我在清宁宫第一次见到太平表妹的时候，很想跟她玩，可是她不想跟我玩。后来她去上阳宫找我的阿娘，看到我在背百家姓给阿娘听，她就跟我的阿娘说她不仅会背百家姓，还会被千家诗，又会背论语。再后来我入宫陪两位表兄一起读书，读了许多书，跟我们一起上课的小郎君都比不过我，三表兄带着我去丹阳阁找太平决斗。”
“决斗？”武攸暨瞪大了眼睛，“怎么决斗？”
薛绍：“不是你想的那种拔剑的决斗，是去找太平比赛，看谁背的书更多更厉害啦！那次太平都没有亲自跟我比，只是派了上官婉儿来应战，就这样，我还是输了。”
往事不堪回首。
越回首越心酸。
薛绍一把辛酸泪，很是幽怨地看了武攸暨一眼，“在你入宫之前，太平去我阿娘的梨花苑，我又亲自给她画了一张地图，可是地图画错了。”
武攸暨嘴巴微张。
薛绍可真是太惨了，平时被老师拿出来横着夸竖着夸都不嫌烦的小郎君，怎么到了太平跟前就犯蠢？
武攸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伸手拍了拍薛绍的肩膀，很是同情地劝慰道：“要不，你就别跟太平比什么读书了吧。天天读书，快成书呆子了。你可以像我这样，弄弄算学，跟阎相学画画，这些太平都不会，她就当然比不过你啦！”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绍站了起来，默默走到武攸暨的身旁，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膀。
武攸暨仰头，一脸不解，“干嘛呀？”
薛绍哼笑两声。
干嘛？当然是来决斗呀！
***
上官婉儿听说薛绍小郎君和周国公在千秋阁打架的事情时，李沄正带着永安县主周兰若在沁园练舞。
指导两位小贵主练舞的人，是库狄氏。
库狄氏舞技高超，武则天的舞技就是经由库狄氏指导的。
大唐与其他的朝代不同，大唐的贵族女子都是能歌善舞的，只是这些才艺一般只在家人面前展示而已。女子会跳舞，男子当然也会跳。大唐的贵族男子，一样是能歌善舞的。每年正旦的时候，父亲在含元殿设宴跟群臣同乐，李沄就见过父亲在群臣的面前唱歌跳舞，十分的风雅。
大唐的贵族男子，在宴会上唱歌跳舞，是一件十分有品位的事情。
大唐是诗的国度，也是舞的国度。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李沄光是想到这句诗，脑海里就浮现出一群男女载歌载舞为诗仙送行的画面。
当然，现在还没有诗仙太白，但充满诗意又热爱生活的大唐百姓们，娱乐节目是不能少的。
圣人会谱曲编舞，皇后殿下也是能歌善舞，身为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女儿，李沄当然要学舞蹈。
小公主的老师，是宫中的第一舞者，库狄氏。
周兰若本来就是进宫来陪李沄的，李沄一人学舞或许会孤独，有个人作伴会更好，加上周兰若自从看了库狄氏跳的飞鸿戏雪之后，就变成了库狄氏的小迷妹，所以就干脆让周兰若也跟着库狄氏一起学舞了。
上官婉儿到李沄跳舞的沁园时，李沄和周兰若刚跟库狄氏练完舞。
小公主和周兰若多穿着一身红色的练功服，头上还系着红色的发带，小小的两只，十分可爱。
先发现上官婉儿的人是周兰若，永安县主生性活泼，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练完舞之后便东张西望，这一看就看到了上官婉儿。
“婉儿！”周兰若神色雀跃地朝上官婉儿招手，“你快来，我刚才和太平一起跟库狄跳舞呢！库狄跳的舞可好看了！”
上官婉儿眸光明亮，面上露出矜持含蓄的笑容，进去行了个礼，“婉儿见过公主，永安县主。”
李沄见到上官婉儿，有些意外地问道： “婉儿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
平时她和周兰若跟着库狄氏学舞蹈的时候，她一般不会上官婉儿过来陪着。
上官婉儿只是她的伴读，而且又还是个孩子，难道她还指望上官婉儿服侍自己不成？
上官婉儿望向李沄，有些欲言又止的。
李沄顿时会意，一副了然的模样，笑问：“是不是三兄他又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帮忙呀？”
如果是因为李显的事情，上官婉儿欲言又止倒是十分正常的。毕竟库狄氏是母亲身边的人，三兄每次闯完祸要她帮忙救场的时候，都尽量不让母亲先知道的。
真是个傻三兄，这宫里的事情，有什么能瞒得过母亲呢？
库狄氏听到了小公主的话，面上露出微笑，“公主放心，不管婉儿跟公主说了什么，库狄都没听到。”
上官婉儿听库狄氏这么一说，脸上有些微红，她咬了咬唇，上前两步笑声跟李沄说道：“不是周王，是薛绍小郎君和周国公。”
李沄愣住。
薛绍和武攸暨有什么事情能令上官婉儿这么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
上官婉儿：“他们打架了！”
李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听说薛绍小郎君和周国公在千秋阁打起来了，周王李显和殷王李旦去千秋阁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地上扭成一团呢！”
李沄：“……”
虽然说熊男孩们凑到一起，都难免会打架。
可李沄却怎么也没想到薛绍居然能和武攸暨打起来。
两个小郎君，薛绍文质彬彬，是个从小就受着贵族教育的乖巧正太，而武攸暨则是内心无拘无束的小男孩，表面很乖，内心戏略多，虽然住进了宫里，但还没长出多少心眼儿来。
李沄记得武攸暨刚入宫的那会儿，李显想看热闹，要挑拨他和薛绍打架，结果两个小郎君都一脸“三表兄很无聊”的神情，丝毫不理会李显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折腾劲儿。
这日子才过多久，怎么俩熊孩子就打起来了？
李沄满额黑线，这时又听到上官婉儿说道：“周王就把周国公和薛绍小郎君带到承乾殿去了，说要好好教训他们。”
上官婉儿语毕，秀眉微蹙着，问道：“公主，周王教训两位小郎君，会不会打他们呀？”
毕竟，薛绍和李显是曾经拔过剑决斗的。
小公主瞅了上官婉儿一眼，“婉儿在想什么呢？周王平日在宫里怎么折腾，也没打过两位表兄呀。”
周兰若眨巴着大眼睛，“可今年春天的时候，三表兄不是才和薛绍表兄决斗过吗？他们还因为这样，被圣人舅父罚抄书本一百遍呢！”
李沄：“……”
***
李沄和周兰若两人的练功服本来就是方便走动的常服，在听到说李显带着武攸暨和薛绍去了承乾殿之后，两位小贵主就直接从沁园到了承乾殿。
承乾殿里，大孩子周王李显，正双手背负在后，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周王李显平时都是被说教的份儿，在崇贤馆被老师说教，在清宁宫和长生殿就被父母说教，到了东宫，太子阿兄还要对他碎碎念，如今难得碰上了两位表弟决斗，终于找到了一次可以散德行的机会。
周王李显站在承乾殿的台阶上，对两位小表弟叨叨叨——
“你们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居然在千秋阁就决斗，这说出去像话吗？”
“我让你们从实招来为什么决斗，你们居然还说想决斗就决斗？”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的决斗我还没听说过呢！”
“……”
殷王李旦则是坐在旁边，看看一直在叨叨的三兄，又看看前面两个被三兄念叨得生无可恋的表弟……心想，难道三兄这时候除了叨叨，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么？
——是的，没有。
周王李显本就是不爱读书的，好不容易把老师布置的功课做完，还没想好今天要折腾什么事情，就在千秋阁遇见了两个小表弟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决斗场景。
从来没有机会在四弟李旦面前摆出兄长威压的李显，终于遇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让他尽情施展身为兄长的威压。
平时被老师、被父母、被太子阿兄在他耳边叨来叨去的话，这时候终于轮到他叨给别人听了。
就是周王叨来叨去，叨的那些话都太奇怪了。
偏偏他还跟戏精似的，脸上还是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薛绍：“……”
武攸暨：“……”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内心仿若哔了狗。
那些话不就是平时老师和圣人教训他时说的话么？
三表兄真是太假了，简直半点不走心。
然而周王并不需要别人觉得他假不假，他只需要有人专心欣赏他的表演。
只是可惜，在周王的表演还没尽兴的时候，小公主到了承乾殿。
被叨叨的两位小郎君和李旦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薛绍和武攸暨，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前方的大门，只见穿着一身红色练功服的李沄带着周兰若来了。
小公主走进承乾殿，望着前方的几个熊兄长们，笑盈盈地好奇问道：“我听说薛绍表兄和攸暨表兄在千秋阁打架了，是真的么？”
薛绍和武攸暨两人对视了一眼，两人随即一副勾肩搭背的亲密模样，脸上笑得十分灿烂。
武攸暨：“胡说！我跟薛绍不是打架，我们只是想看看谁的力气大一些，所以相互切磋一些。别人看着像打架，但我们真的不是打架。对吧，薛绍？”
薛绍一怔，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样的。我们没打架，是三表兄误会了！”
原本还沉浸在表演情绪中的李显猝不及防被打断，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两个熊表弟歪曲事实，顿时急了，“喂！你们那样还不是打架，那怎样才是打架？！”
武攸暨瞅了李显一眼，“本来就没打架呀。”
薛绍：“不错，我们只是在地上扭在了一起而已。”
李显眉头一皱，看向李旦，“四弟，你快说，他们是不是在打架？”
李旦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还原事实的真相：“但我们去千秋阁的时候，攸暨和薛绍真的只是在地上扭在一起而已啊！”
既没有相互谩骂。
也没有相互殴打。
李显：“……”
李沄看着在场的几个熊男孩，终于没忍住哈哈笑了起来。
年纪小就是好呀，做了什么事情不想承认都可以随意耍赖。
在大明宫的日子就这么慢慢从指缝溜走，李沄除了要学该学的才艺和读书，就去清宁宫和长生殿找母亲和父亲，也经常去找两位兄长和表兄玩。
她本以为薛绍和武攸暨在千秋阁打了一架之后，相处得不会太愉快，却没想到是她多虑了。
两个小郎君虽然打了一架，但感情却更融洽了。
夏去秋来，然后就入冬了。
在长安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朝廷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捷报，说李绩的军队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虽然还没将高丽拿下，但是已经打了一场胜仗。
与此同时，苏子乔带给小公主的礼物也跟着捷报一起送达长安。
正在丹阳阁的小公主满怀期待地打开了子乔给她带的礼物，那是一个不小的盒子，盒子包了一层又一层，拆得小公主没脾气。
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是一个用上好木材打造而成的盒子，盒子里层铺着上好的秋香色锦缎。
在锦缎之上，安静地躺着几根大人参。
小公主看着那几根大人参，又是感动又是想笑。
——子乔人没回来，倒是把承诺要给她挖的人参送回来了。

第50章 皇家有女50
050
跟着前方捷报一起回来的，除了有苏子乔给小公主的那盒人参之外，还有他写的一封书信。
信里并没有提及前线战况和将士之苦，只是跟小公主说这边民风与长安颇有不同。
苏子乔说他在与将士一起训练之余，闲暇时也会到附近的地方逛一逛，恰好遇上有人挖人参。当然苏子乔的人参不是随便挖的，是当地有人种人参，他花了银子亲自去挖的，千挑万选挖了这几根，特别让人送回来给公主。
又说那边入冬之后，冰天雪地的，当地有冰雕，如今大雪纷飞，子乔便想起了小公主从前说要训练鹦鹉惊鸿跟她一起跳圣人谱曲编舞的“飞鸿戏雪”，也不知道如今惊鸿长成什么样了。于是，子乔便去外面取一块冰来雕一只惊鸿出来，虽然技术不怎么好，但居然也有点样子。
李沄看着苏子乔写来的信件，笑得眉眼弯弯。
子乔虽然已经离开长安，但是看着他的书信，仿若那个长相俊逸的青年便浮现在眼前了一般。边塞之苦，似乎也没能让子乔沧桑多少，字里行间，仍旧能感觉到少年郎的意气和自得其乐。
——这样挺好。
周兰若看着摆在李沄前方的人参，又看着李沄笑得十分开心的模样，不由得心痒痒的。
小女童跪坐在李沄的身边，好奇问道：“太平，苏将军说了什么呀，让你这么高兴？”
李沄嘻嘻笑着将手中的书信给周兰若看，周兰若看了，眨巴着大眼睛，问李沄：“从边塞送信回来要多久呀？”
李沄想了一下，李绩的大军后方大本营是在幽州，从幽州传回来的战报，大概是六七天。
“跟着捷报一起送回来的，大概是没几天吧。”
周兰若双手托着下巴，一脸的羡慕，“真想看看苏将军雕的惊鸿是什么样的呢。”
李沄微笑着，其实她也想看。
小公主让槿落和秋桐拿了三个精致的小盒子来，将苏子乔送回来给她的人参分了几份，一份两支放进盒子里。一个要送去清宁宫给母亲，一个要送去长生殿给父亲，还有一个要送去东宫给太子阿兄。
入冬了，太子阿兄又开始咳嗽了，如今在东宫静养。
病恹恹的太子阿兄，真是愁死个人了。
***
东宫，东篱下。
太子殿下看着摆在他眼前的两支人参，神情有些错愕。
“阿妹，你这是要做什么？”
太子殿下的东篱下，屋里早就烧起了地龙。
小公主一进门，顾不上将穿在身上的狐裘斗篷脱下来，就笑盈盈地让人拿了一个十分精美的盒子呈上来。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两支大人参。
李弘看看那两支人参，又看看眼前的阿妹。
小公主穿着一身冬衣，外面罩着的滚毛边的狐裘带帽斗篷，大概是急着给太子阿兄看她带来了什么好东西，还带在头上的帽子也没弄下去，小小的一只被罩在白色的滚毛斗篷下，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李弘蹲下，亲自帮着阿妹将头上的帽子弄下来，然后帮她将斗篷解下。
在旁的卢良娣见状，连忙上前将太子殿下手里的小斗篷接过，随即又叫侍女上来帮永安县主周兰若身上的斗篷也解下来。
自从周兰若入宫后，就跟李沄李沄玩得十分融洽。两个小贵主形影不离的，就连小公主要冒着风雪把人参送到东宫，周兰若也要陪着一起。
李弘将自家阿妹和小表妹招呼在榻上坐下之后，便笑着跟李沄说道：“东宫里什么都有，补身体的药材也多的是，人参也有不少。”
李沄端起卢良娣亲自端上来的一杯热羊奶喝了一口，歪头跟太子阿兄说：“那怎么一样？这是太平亲自送来给你的。”
坐在李沄身旁的周兰若点头附和，跟太子表兄说：“对，那不一样。太子表兄你不知道吧？太平送来的两支人参，还是苏将军亲自去挖的！”
李弘：“……”
太子殿下脸上的神情哭笑不得。
当日苏子乔跟随大军离开长安之时，他就听到了苏子乔和阿妹的对话。
青年一本正经地跟小公主说一定会记得给她带人参场景仍旧历历在目，那是太子殿下有生以来听过最为无语的送别对话。
当时都快听不下去了，心想阿妹年纪小喜欢异想天开就算了，子乔竟然也一本正经地许诺。
却没想到半年之后，子乔真的从边塞送了人参回来。
——据说还是他亲自去挖的。
李弘拿起其中的一支人参，其实人参的好坏到底是怎样，他也不懂。
所有的东西，能送进宫里的都是最好的。
苏子乔的人参不论好坏，对李弘来说，贵在心意。
李弘眸中带着笑意看向李沄，笑着说道：“既然是子乔挖的，阿妹自己收着就是了。”
李沄：“没关系的，子乔送给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想送给谁，他知道了心中都会很乐意的！”
微顿，小公主的目光落在了太子阿兄清秀的脸庞上，有些忧心地说道：“太子阿兄的脸色也太差了些。”
李弘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身体。
他从小身子骨就不好，当上太子之后，更是差了许多。每逢变天换季便格外容易生病，每次一病，除了用药就是静养。
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又或许，他的身体会一直这么病恹恹的。
李弘笑着伸手摸了摸阿妹的脑袋，问道：“听说你将惊鸿送去了承乾殿？”
李沄一怔，“太子阿兄怎么会知道的？”
倒不是李沄不要惊鸿了，就是惊鸿最近对鼓声特别喜欢，一听到鼓声，就在那儿摇头晃脑伸爪子，十分可爱。李沄想着她以后不是要惊鸿跟着她跳舞么？就让它去承乾殿听李旦敲羯鼓好了。
殷王李旦从小就好音律，羯鼓敲得特别好，每天都要练的。
李沄想着将惊鸿放在四兄那儿也好，培养一下惊鸿的踩点，那也是很好的呀。
李弘：“昨天三弟和四弟来东宫找我说话，三弟告诉我的。”
周王李显到了东宫，照例关心太子阿兄的身体之后，就开始跟他说起了最近阿妹又开始调皮了。
李显是这么跟太子阿兄告状的——
阿妹想训练惊鸿跳舞，发现惊鸿喜欢听鼓声，干脆将惊鸿送到了承乾殿，说是陪四弟练羯鼓。太子阿兄你是知道的，惊鸿毛茸茸的干净又可爱，但是它脾气有点坏，叫起来的时候又特别吵。每天我还在被窝里的时候，惊鸿就在外头呱呱叫，再这么下去，我担心自己会被它吵得英年早逝。要是太子阿兄不信，可以问一下薛绍表弟，薛绍表弟说他在千秋阁也听见惊鸿呱呱叫的！
李弘将周王的话委婉地转述给阿妹听。
身为长兄，让弟弟妹妹们和谐相处，感情融洽，是他责无旁贷的责任。
太子阿兄也舍不得多说阿妹半句，就是问她是不是惊鸿离开了丹阳阁不太习惯。
李沄却是皱了皱鼻子，用娇滴滴的软萌声音说道：“太子阿兄可别听三兄胡说。惊鸿叫起来虽然是有些吵，可它也不是总喜欢叫嚷。我都问过四兄和住在千秋阁的薛绍表兄啦，他们说惊鸿只有在他们去崇贤馆上课的时候，才会呱呱叫的。”
惊鸿长得漂亮又可爱，却有些怕孤单，喜欢有人陪伴，没人陪它玩就会呱呱乱叫
李沄将惊鸿送过去的时候，还问过李旦怕不怕惊鸿吵的。
李旦笑吟吟地跟阿妹说没关系，惊鸿只是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叫。而且惊鸿也要睡觉，不会半夜三更就鬼哭狼嚎的，让阿妹放心。
小公主悄悄跟太子阿兄告状，“三兄嫌惊鸿吵，一定是因为他总不想早起去崇贤馆上课，才会这样。”
李弘：“……”
小公主轻哼了一声，说：“三兄真过分，不想让惊鸿留在承乾殿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非要到太子阿兄这儿嘀咕。下次他闯了什么祸，阿耶和阿娘要罚他的时候，可没那么容易让我替他求情。”
李弘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顿觉自己方才好心做坏事，令三弟未来的处境变得十分艰难。
太子殿下试图为三弟挽尊，温声说道：“太平不生气，其实跟三弟也没关系，是我去承乾殿的时候，也听到了惊鸿的叫声——”
李弘的话顿住，因为他看到阿妹神色幽幽的望着他。
小公主一副深受打击的可怜模样，“难道太子阿兄跟三兄一样嫌弃惊鸿么？”
李弘：“……”
李弘：“…………”
说多错多，本是想帮三弟解释的太子殿下，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无奈，只好用起了无所不能的礼物**，太子殿下让人拿来了一本册子，这是登记着太子殿下放在库房里宝贝的册子之一。
太子殿下轻咳了一声，跟阿妹说：“太平别生气别难过，阿兄送礼物给你。”
小公主闻言，眼中顿时一亮。
周兰若在旁边瞅瞅小公主，又瞅瞅太子表兄，神情也十分期待地看向李弘，“太子表兄，那永安呢？”
李弘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两个小可爱，眉目一片温柔，笑着说道：“都有都有，永安也有。”
周兰若闻言，顿时眉开眼笑，抱着李沄欢呼起来。
于是，收了小公主两支人参的太子殿下当天傍晚，就送了一块上好的狐皮给李沄，又送了一块色泽美得不像话的鸡血石给周兰若，最后还在卢良娣的陪同下，目送两个小可爱离开东篱下。
李弘的目光落下了在众多侍女簇拥下离开的小公主身上。小公主今天穿着一身白色狐裘斗篷，走进风雪之中，便像是与风雪融为了一体似的。
李沄离开的时候，一时调皮，还在台阶前方的雪地上留下了几个小脚印，那小小的脚印没一会儿便被大雪覆盖了起来。
卢良娣扶着李弘的胳膊，柔声提醒：“殿下，外面天冷，还是进屋吧。”
太子殿下没有动，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笑叹着说道：“我记得阿妹出生的时候，才一点点大，既不会说话也不会认人，只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眨眼，她就已经长这么大了，一天一个样，也不知等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样。”
卢良娣望着眼前的漫天飞雪，又看向身旁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
“公主甚得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宠爱，活泼可爱，虽然偶尔调皮，却从不骄纵，长得又如此精致。奴实在无法想象公主长大后，会动人成什么样。明大夫说公主是个有福气的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气。”
卢良娣的话说的令太子殿下十分受用，他笑着转身，走进了室内。
“太平确实会给人带来福气。”
当日杨玉秀在梨花苑之时，若不是因为太平调皮淘气，叫苏子乔跑去贺兰氏的屋子装神弄鬼，说不定杨玉秀的闺誉已经被贺兰敏之玷污了。
想到杨玉秀，李弘面上的笑容愈发地温柔。
卢良娣侧头，望着李弘脸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神情，试探性地问道：“殿下是想起谁吗？”
李弘笑着摇头，径自走进了屋里，“没有想起谁。”
卢良娣杵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清瘦的背影，面上神情黯淡。
她知道李弘方才是想起了谁，听说明年开春之后，宫里就要开始准备太子殿下纳妃的事情了。
未来的太子妃杨玉秀是皇后殿下的表侄女儿，从小就与李弘认识，又有圣人和皇后殿下信任的明崇俨批命，说她是难得的好命格，会给李弘带来福气。
果然，太子妃的人选定下之后，当时生病的太子没两天便痊愈了。
太平公主春天去梨花苑的时候跟杨玉秀相处了几天，回宫后对杨玉秀也是赞不绝口。
卢良娣咬着下唇，眉宇尽是忧郁之色。
***
李沄从东宫回去之后，想了想，就跟槿落秋桐说，她想去清宁宫。
槿落秋桐对视了一眼，知道小公主又该想去清宁宫过夜了。于是，手脚麻利地将小公主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就陪着小公主到了清宁宫。
在寝宫的武则天已经将头饰取了下来，面上铅华洗尽，看上去多了几分温柔。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李沄，“太平，怎么又来了？”
不是才回去的么？还说要把苏子乔给她挖的人参给太子送两支过去。
李沄跑到母亲的身旁，看着披散在母亲身后的一头青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小公主白嫩的手指在皇后殿下的秀发间穿过，赞叹说道：“阿娘的头发摸起来真舒服。”
武则天却是没说话，眸光含笑望着李沄。
李沄见母亲不说话，干脆抱着母亲的胳膊，“下雪了，很冷，太平想和阿娘一起睡。”
武则天对女儿撒娇早就习以为常，并且十分纵容。
她笑着将李沄抱了起来，笑着说道：“等过年，太平就满五岁了。再过些时日，阿娘就抱不动你了。”
母亲身上有一股香味，令李沄十分放松，她上了母亲的卧榻，就钻进了被子里。
只见小公主将被子拉到下巴处，跟母亲说：“那太平不要长大了，这样阿娘就能一直抱得动太平。”
武则天莞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上了卧榻将女儿搂在了怀里。
“阿娘也希望太平能慢些长大，可太平总是会长大的。”
李沄干脆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闷声说道：“反正太平不想长大。”
武则天抱着女儿微笑，也不劝她。
李沄在母亲怀里没能闷多久，就忍不住仰头说道：“阿娘，您让尚衣局的人帮忙做一件黑色的狐裘，好不好？”
武则天讶然，“为什么要做狐裘？”
李沄倒是没瞒母亲，“子乔去打高丽还记得给我挖人参，如今已经是冬天了，听说幽州很冷，我想给子乔送一件狐裘，狐皮我都准备好了。年前阿耶肯定会让兵部送辎重去幽州，到时候就让人顺便把狐裘带去给子乔就行。阿娘，可不可以？”
武则天摸着女儿柔软的秀发，笑道：“可以。”
她和李治的女儿，理应让天下人宠着捧着，不过是想送件狐裘给苏子乔，这么简单的愿望，当然是可以的。
不过皇后殿下有些纳闷，小公主平日收藏的东西都是亮晶晶、金灿灿的玩意儿，不然就是一些名家书画，怎么会有狐皮？
武则天：“太平哪来的狐皮？”
李沄侧躺着，笑眯眯地跟母亲说道：“我给太子阿兄送了两支人参，太子阿兄就送我一张好大的狐皮。”
武则天：“……”
皇后殿下还记得上次她生辰的时候，这个女儿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讨来了圣人准备的王羲之书法，借花献佛，送给母亲当礼物。
如今小公主借花献佛这个技能用得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这厢才拿苏子乔送的人参去给太子阿兄，那厢就将太子阿兄送的狐皮做成狐裘，送给苏子乔。
自己不费一分一毫。
——真不愧是天生的小财迷。

第51章 皇家有女51
051
深夜。
在清宁宫过夜的李沄忽然从梦中惊醒。
小公主从梦中醒来，发现原本搂着她一起睡觉的母亲没在。
她愣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却没叫人。
按照她过往的经验，母亲大概是等她睡着之后，就到外间去了。父亲在清宁宫的时候，是陪父亲说话，父亲不在的时候，她要么是自个儿想事情，要么就是跟库狄氏商量事情。
父亲的头疾这两年虽然也有发作，但并不像过去那样频繁。
夏天的时候因为刮州和翼州洪灾的事情，父亲有些操劳了，便犯了头疾。不过明崇俨进宫为父亲用药之后，很快又好了。
如今幽州又传来了捷报，父亲心情大好，身体也好，李沄有时候看着父亲，几乎要忘了父亲有头疾缠身的事情。
李沄也不知道父母未来会如何，兄长们未来又会如何。
她天天在宫里横冲直撞、没心没肺的，但总有在夜深人静时，不自觉想到历史上的父兄曾经发生过的种种事情，心中会觉得有些迷茫。
就感觉自己像是划着一片孤舟在海里，只能随波逐流，如今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可稍不留神，或许就会被海浪卷走。
李沄闭上眼睛，将呼吸放缓，试图再度入睡。
而这时，耳旁传来了母亲和库狄氏的声音。
李沄一怔，眼睛没张开，两只耳朵却竖了起来。
在外间的榻上，皇后殿下身上盖着一个小毛毯，靠着身后的大迎枕。
库狄氏侧坐在皇后殿下的榻前，听着武则天说话。
武则天：“等过年之后，裴行俭便要除服了。日前圣人还在跟我提到，裴行俭除服后要续弦的事情。”
裴行俭原本官职是安西大都护，负责西域各国诸事。可是在他的夫人陆氏去世后，便回了长安，处理陆氏的后事。等过年后，陆氏去世也快一年了，裴行俭可以除服了。
武则天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跟库狄氏说：“圣人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能为裴行俭物色一个合适的夫人。”
李治的意思，武则天是明白的。
当年李治要立武则天为皇后，裴行俭明确表示反对。
只是他表示完反对之后，就去打仗了。
等裴行俭打完仗回来，木已成舟。
武则天的后位已经坐得很稳，支持武则天当皇后的那批大臣也被安排在一些要职上。
裴行俭也不是傻子，皇后是圣人执意要立的，既然立武则天为皇后已成事实，他也就不再做无谓的抗拒。
儒将摆出来的架势就是——
他虽然以前反对武则天当皇后，但木已成舟，武则天又与圣人双圣临朝，那便一码归一码。
他要尽忠的是大唐帝国，守卫的是大唐国土。
身为一个臣子，该做的事情，他并不会因为以前反对武则天就跟她唱反调。
事实也是如此，自从武则天参政后，裴行俭这一批武将与皇后殿下并无正面冲突。
只是裴行俭手握兵权，又曾经反对立武则天为后，李治担心自己的皇后会心有芥蒂。
李治对自己的皇后是很了解的，看看当初曾经不把皇后殿下当一回事儿的武家人如今被流放到什么地方，就知道皇后殿下不可能对裴行俭放心。
一个是自己信任的大臣，能文能武。
一个是自己的皇后，上朝能听政参政，下朝能红|袖添香。
李治当然希望裴行俭和武则天能相处愉快。
于是，圣人就想了个好方法，这裴行俭不是快除服了么？陆氏的丧期一过，裴行俭就该续弦了。
李治跟皇后说：“媚娘啊，你看看心中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可以嫁给裴行俭当继室的。”
武则天当时一听，有些惊讶地看向李治。
圣人李治眉眼温柔，笑道：“裴行俭虽是国之栋梁，西域一带的安定繁荣离不开他，但他在选夫人这些事情上却不在行。我前些天与他提了一下此事，他说若皇后愿意为他做媒，是他的荣幸。”
皇后殿下与圣人夫妻多年，又怎会听不出李治的言外之意？
当年上官仪怂恿李治废后被她发现，李治便将上官仪交给她处置，但是裴行俭不行。
裴行俭是当今名将，幽州有英国公李绩镇守，西域有裴行俭镇守，这两个名将就像是大唐的守护神似的，守卫着大唐的国门。
可李治总不能夹在大臣和皇后之间啊，就干脆将裴行俭继室的人选交给了武则天决定。
既然裴行俭都愿意让皇后殿下为他做媒了，皇后殿下对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毕竟什么风不好吹，就枕边风最好吹。
要是皇后殿下安排了自己的心腹当裴行俭的枕边人，那裴行俭将来不还是任她拿捏么？
武则天想着李治跟她说起给裴行俭做媒这事情时的场景，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武则天：“我倒是没想过，圣人会让我替裴行俭物色继室的人选。”
库狄氏面上带着微笑，轻声说道：“奴早就与皇后殿下说过，圣人总是会站在您这一边的。”
武则天却摇头：“怎么能说圣人就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呢？”
库狄氏有些不解地看向武则天，“圣人请皇后殿下为裴行俭物色合适的继室人选，而裴行俭也没有拒绝，这难道不是裴行俭向皇后殿下示弱吗？”
武则天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乌黑的青丝散落在她的身后，显得她的姿态十分闲散慵懒。
昏黄的灯光应在她雅丽的五官上，皇后殿下脸上的神情凝重而沉静。
“裴行俭的枕边人到底是谁，他或许并不是那么在意。他曾经反对圣人立我为后，我也将此事一直记在心中。但裴行俭这些年一直留守西域，圣人对他也信任有加，若不是因为他的夫人病逝，他大概也不会回来长安。如今他要续弦，便想起来了当年圣人立后的陈年旧事，干脆顺水推舟，让我给他物色一门亲事而已。”
裴行俭是个有文化的聪明人，从来不会认死理。
既然李治心中有顾忌，那他就让李治无所顾忌。
——是一个对大唐、对李治忠心耿耿的将军。
库狄氏一怔，随即会意，笑道：“听皇后殿下这么一说，裴将军此举便是十分玩味儿了。”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了眼前的库狄氏身上。
库狄氏是胡人出身，五官深邃，长得异常美丽，又颇有风情。库狄氏在皇后殿下的身边已经好些年了，李治曾经两度将后宫的侍女放出宫去，让她们回去自行婚嫁，但是库狄氏却留在了宫里。
武则天忽然问道：“库狄，你想过家吗？”
库狄氏有些惊讶地抬眼，她迎着皇后殿下的目光，笑着说道：“库狄从小便是在长安长大的，从记事开始便是教坊中住着，天天与小伙伴们一起跳舞唱歌。后来被选进宫中当舞者，是皇后殿下抬爱，库狄才有今日。至于家在何处，我是否能回去，这对库狄来说并不重要。如今这样陪着皇后殿下和小公主，库狄觉得很安心，很好。”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就是可惜，库狄氏在宫里陪着母亲、陪着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直听墙角的李沄缓缓舒出一口气。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第二天李沄起来的时候，武则天还在寝宫里。
槿落秋桐帮着李沄梳洗，李沄却坐在榻上直打哈欠。
武则天见状，走了过去，亲自接过秋桐手中的木梳，帮女儿梳着一头秀发。
“太平还没睡好？”
李沄又掩了一个哈欠，跟母亲说：“我昨晚做了一晚上的梦，阿娘，我梦到库狄出宫了。”
武则天的手微顿，“哦？那太平梦到了什么？”
李沄也不管母亲在帮她梳头，闭着眼睛抱着母亲的腰身，咕哝着说道：“太平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库狄一会儿在宫里带我和永安跳舞，一会儿又要出宫。对了，她好像是要嫁人了。”
武则天：“……”
正在旁边整理东西的库狄闻言，有些讶然地看向皇后殿下，笑着说道：“库狄曾听说母女连心，今日才知此话不虚。”
武则天也有些惊讶。
因为她昨晚才跟库狄氏说，等裴行俭的丧期一过，就让她出宫，嫁给裴行俭当继室。
武则天没有勉强库狄氏，也叫她不必急着答复，这些年来库狄氏在宫中如何，她都心中有数。若是库狄氏不愿意出宫，那么武则天也不会亏待她的。
谁能想到，皇后殿下才那么一说，小公主就说她昨晚做了一晚上的梦，梦到库狄氏要嫁人了呢？
这未免也有些太巧合了。
除了用母女连心来解释，好像用其他的解释也说不通。
武则天低头，看着在她的怀里蹭来蹭去的女儿，心头柔软得不可思议。
皇后殿下亲手给小公主梳了个丫髻，然后让人从她的首饰盒里拿来一个新的金环。金环样式新颖，十分漂亮。
武则天将金环带在李沄的头上，扶着她的脑袋让她看向铜镜，“太平喜欢吗？”
李沄一看带在头上的金环，弯着大眼睛说喜欢。
小公主心想，虽然她心里舍不得库狄出宫，但裴行俭是子乔的师兄。
不说儒将之名流传百世，就看子乔早些年跟着裴行俭在西域吃沙子，都能变得如今这样好，想来裴行俭也是个特别有本事的人。
出了宫，天高地阔，又该是另一番风景了。
她应该为库狄高兴的。
***
李沄给太子阿兄送了两支人参，就得到了太子阿兄回赠的一大块好狐皮的事情，让李治知道了。
李治笑眯眯地逗弄女儿：“我们太平可真厉害，怎么算都不吃亏。”
李沄正在父亲的长生殿里练字。
听到父亲的话，嘴角微扬着，小公主一笔一划练大字，练完之后将毛笔放下，看向父亲。
李治轻轻挑眉，“太平字都练好了？”
李沄点头，“嗯，都练好了。”
李治：“拿给我看看。”
李沄将刚才练的字拿给父亲，李治看了之后，赞许道：“长进了不少。”
李沄有些得意洋洋，那当然，她可是下了苦功夫的！
不过李沄对自己的字有多少长进并不是那么关心，她觉得字能看就行了，她又当不成书法家。如今小公主关心的是其他事情。
“阿耶，阿娘前些天跟我说，等过年之后，库狄要出宫了。”
说起这件事情，李治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对，你喜欢的库狄要出宫当裴将军的夫人了。”
武则天要将她身
边的大侍女库狄氏嫁给裴行俭，裴行俭很爽快，说除了服之后，就准备迎娶事宜。等库狄氏过门后，他就会回安西。
李沄叹息，“阿耶让我喜欢的子乔跟着英国公打仗，阿娘让我喜欢的库狄出宫了。”
小公主说着，大眼睛瞅向父亲，问道：“难道我上辈子欠了阿耶和阿娘很多银子？”
李治：“……”
这小讨债鬼，上辈子欠了很多银子的应该是他和皇后吧！
但是李沄不纠结上辈子到底是谁欠谁的银子，她拽着父亲的衣袖，问父亲：“库狄会不会跟着裴将军去安西？”
李治：“不知道，这些事情你问阿娘岂不是更好？”
李沄托着腮帮，秀气的眉头微拧，“问了呀，阿娘也说不知道。”
李治笑着摸了摸李沄的脑袋，柔声取笑，“太平这么小，就如此操心。”
李沄有些没精打采。
李治看着她那蔫巴的模样，有些担心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感觉没什么异常，放下心来。
君王看着女儿的模样，心头微软，徐声跟她说道：“太平，还记不记得父亲谱的曲？”
李沄有些怏怏，“什么曲？”
“飞鸿戏雪，就是那首你说让你心里很难过的曲子。”
李沄点头。
李治在女儿身旁坐下，放柔了声音跟她说道：“其实人有时候，就像是雪地一样。有许多的飞鸿从天空飞来，你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停留。有的时候，他们来了你并不欢迎，可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内心充满了不舍。可他们的停留，却从不跟随你的心意。”
“不管是子乔，还是库狄，他们来去，都是命中注定。”
李沄听了父亲的话，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向父亲。
圣人感觉自己好像被女儿怀疑了，“难道太平觉得阿耶说的不对？”
小公主皱了皱鼻子，跟父亲说：“子乔和库狄的来去才不是命中注定的，子乔是阿耶让他去打高丽的，库狄氏是阿娘让她出宫的。”
李治有些讶然。
他本是想跟女儿说，不管是苏子乔还是库狄氏，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的一生中，会遇见无数的人，好的坏的，有她留恋的，也有她想摆脱的，可是最终这些人的去留都由不得她决定。
女儿虽然年幼，但有的道理也该让她慢慢理解。
谁知李沄却是这么直接了当地说了是他和皇后决定了这些人的去留。
李治心里有些复杂，他记得不管是太子李弘，还是潞王李贤，都被他教导过这个道理。
两个儿子听父亲讲道理的时候，连连点头，谁都没像女儿这样反驳他。
小太平都还没满五岁呢，就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老父亲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第52章 皇家有女52
052
李沄觉得今年的冬天过得有点快。
才传来子乔在幽州和高丽打了胜仗的好消息，又说库狄氏年后要出宫。大概是因为小公主心中不太舍得库狄氏，所以觉得这冬天好像一眨眼就过了大半。
腊月即将要过去，很快就要过年。
宫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都在准备着过年的事情。
一般过年都是大人很忙，小孩很轻松。所以熊孩子们都是年头盼年尾，巴不得每天都在过年。
年来了，既不用读书了，也不用做功课，每天都是跟小伙伴们玩，多高兴呀。
可是李沄并没有很高兴，她正在雪堂里翻着公主邑思送来的册子。
母亲说过年后用不了多久，库狄就要出宫。
虽然如今裴行俭还没除服，但他和库狄氏何时要大婚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小公主从出生开始就是库狄氏照顾的，后来等到槿落秋桐能独当一面后，皇后殿下才将她召回清宁宫。即便是那样，小公主要出宫游玩或是到哪位姑姑家串门的时候，皇后殿下都会让库狄氏从旁打点。
小公主对库狄氏的感情很不一般。
如今库狄氏即将出嫁，李沄当然要想想自己要送些什么东西给库狄氏当添妆。
周兰若在旁边陪着李沄，小县主整个人趴在榻上，双手撑着嫩脸，问李沄：“太平，你还没选好吗？”
李沄把自己库房里的册子翻了好几本，也没能找到合适的东西送给库狄氏。她默默地合上了册子，摇头，“还没呢。”
周兰若嘻嘻一笑，坐了起来，“既然还没想好，我们去找表兄们玩。玩一会儿回来，说不定你既能想到要送什么东西给库狄了。”
李沄却没什么兴趣，年关将至，崇贤馆近日也没上课了。
本来在崇贤馆上课的小郎君们全都放假了，薛绍和武攸暨都出宫各回各家了。
没有背书达人薛绍表兄，也没有算学狂人武攸暨，感觉去承乾殿都少了些生气。而且快过年了，过年的时候长安大街和宫里都会跳傩舞，四兄李旦一得闲肯定就去太常寺卿去看那些乐工和舞者练舞，也不在承乾殿里。
难道她要去跟三兄李显斗蛐蛐？
李沄摇头，跟周兰若说：“我不想去，永安你自己去吧。”
周兰若“啊”了一声，她倒是想去，可她又想陪着李沄。
永安县主想，她可是太平最好的朋友呢！要是她不陪着太平，还有谁陪着啊？
想了想，周兰若摇头，“那我去也不去了。”
李沄闻言，侧头看向身旁苹果脸的小女童，忽然问道：“永安，你想回公主府吗？”
永安进宫已经大半年了，每个月她会回临川长公主的公主府住几天，然后又进宫来。
但毕竟年幼，又有谁不会想念母亲。
周兰若一怔，然后眨了眨眼，“还行吧。我刚进宫的时候还挺想回去的，现在不怎么想。我都习惯跟太平待在一起啦！”
“你不想临川姑姑吗？”
“想是想的，但没有十分想。”周兰若坐起来，侧着头跟李沄说：“我有几个阿兄和两个阿姐呢。阿娘在公主府事情也很多，我从前在公主府的时候，都是自个儿玩，然后在房里练字画画，阿娘有时间了会来检查。”
贵族女子，成亲生了孩子之后，孩子都是跟母亲分开的。临川长公主儿子女儿也不少，偌大的公主府都事必躬亲，精力有限，大概也没分多少精力在周兰若身上。
难怪周兰若进宫之后，对临川长公主也没太多的思念之情。
李沄都记得周兰若刚进宫的时候，她还担心小萝莉不习惯，悄悄让槿落和秋桐陪着她去看周兰若。
谁知道了周兰若的院子，侍女在外间守着，小小的女童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小毛毯，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小肚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李沄愣住了，问永安你在做什么呢？
小女童看见了李沄，翻了个身冲她笑得灿烂，说她在哄自己睡觉呢。
李沄顿时汗颜。
周兰若还怕了拍身旁的位置，跟李沄说：“太平是睡不着吗？来，跟永安一起睡，永安唱歌给你听，很快就能睡着。”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李沄嘴角忍不住扬起。
周兰若倒是个十分单纯又有灵气的孩子，比上官婉儿多了几分天真无邪，又灵动活泼，李沄对她是发自内心的喜爱。
李沄伸手摸摸周兰若的头，跟她说：“不如你出宫住几天吧，反正到年初二那天，你也会跟着临川姑姑一起进宫找我阿耶阿娘拜年的。”
周兰若“啊”了一声，说：“薛绍表兄和攸暨表兄都没在宫里，我要是也出宫了，那太平岂不是会觉得闷？”
李沄面上带着笑容，“没事儿，婉儿会陪我玩的。”
周兰若默了默，忽然心有所感地看向门口，只见背着光，上官婉儿怀里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
一袭淡色常服，也掩不住上官婉儿端正清丽的相貌。
一股浓浓的危机感随即从周兰若心中涌了起来——
万一就在她出宫的这几天，婉儿取代了她在太平心中的重要位置，那可怎么办呀？
这么一想，小萝莉顿时十分坚定地摇头，“不回公主府，我要留在宫里陪太平。”
李沄莞尔，“好吧，那就随你喜欢。”
腊月快要过去，年关将至。
李沄记得刚入冬的时候，幽州前线的捷报送回朝廷后，父亲就让兵部侍郎带着辎重送去幽州犒劳前方将士，也不知道如今辎重部队到了幽州没。
子乔收到她送去的狐裘了吗？
***
幽州。
风雪交加。
远从长安运送辎重来的官员都已经到了幽州大本营，英国公李绩领着随行的几位将军正在听旨。
圣人李治的敕旨都是一些官方的话，不过就是说年关将至，诸位将士为大唐辛苦了，念及边塞苦寒，如今特别送来辎重一批，让将士们在幽州也能过个好年。
——圣人虽身不能至，但心却是与诸位将士一起的。
李绩领着几位将军领过圣人的敕旨，就让苏子乔跟着其中一位将军去清点辎重。
离开了长安的俊逸青年，在边塞已经大半年。
青年出身不凡，是国公之后，又深得圣人和小公主的喜爱。李绩本以为，苏子乔身上或多或少还是会有着勋贵子弟的一些恶习。
可是苏子乔没有。
大概是年幼开始，这个孩子便被父亲毫不心软地提溜去习武，又被放到裴行俭的军队里去吃沙子，苏子乔跟身边的人相处地十分融洽。
老一辈的将军夸他懂事体贴，年轻的将士喜欢他随和没架子。
如今的苏子乔，已经成功地变成军中人见人爱的一枝花了。
身穿轻甲的苏子乔手中拿着册子，跟着送辎重来的兵部侍郎前去清点。
兵部侍郎是前兵部尚书陆爽一手提携的。
陆爽是裴行俭的岳父，苏子乔并不陌生。
苏子乔清点完朝廷送来的辎重时，天边已经泛出白光。临回军帐前，兵部侍郎叫住了苏子乔。
“子乔。”
边塞的日子是真的苦寒，可青年面上却没有风霜之色，他回头看向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朝他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朝身后的一个士兵招了招手，随从便捧着一个包袱上来。
兵部侍郎亲自从士兵的手中拿过包袱，交给苏子乔。
“这是圣人特地让某带来幽州给你的。”
苏子乔一怔，看向那个包袱，随即笑着接过，问道：“可是公主要给子乔的东西？”
兵部侍郎含笑点头，“对。”
兵部侍郎跟苏子乔说道：“子乔可急着回去歇息，要是不急，便陪我走走吧。”
虽然天边已经泛出白光，可如今还没天亮，还是黑灯瞎火的，侍郎到底是想往哪儿走？想来是长安有什么事情跟他有关系，兵部侍郎想私下与他说。
苏子乔点了点头。
兵部侍郎说长安一切都挺好，他临走前，在宫里见过苏庆节，苏庆节说府中一切都好，就是苏子乔虽然在打仗，也该到要说亲了。如今高堂都已不在，长兄如父，他想做主为苏子乔定下了一门亲事，不知苏子乔意下如何。
咳！那个想招苏子乔当女婿的人，便是眼前的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一边说，一边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给苏子乔，那是苏庆节带给他的。
“对了，这是苏奉御让我带给你的。”
苏子乔将书信接过，笑着说道：“感谢侍郎抬爱，战事未停，何以成家？若是我在战场有什么三长两短，岂不是害了您的女儿？”
兵部侍郎哈哈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子乔啊子乔，世叔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啊。若不是趁着你还在打仗的时候跟苏奉御提起这事儿，等你打了胜仗班师回朝的时候，这种好事还能轮到世叔的女儿么？”
青年长相不俗，又是国公之后。
若是能在讨伐高丽的战事上立下功劳，前途不可限量，到时候想要招他当女婿的人不知有多少。
兵部侍郎又不傻，当然是要先下手为强。
苏子乔：“……”
苏子乔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信，又问：“此事裴将军可知道？”
“知道。此事我若不是先问了裴将军，又岂敢向苏奉御提出结亲的念头？”
谁都知道，苏子乔跟裴行俭感情深厚。
虽说长兄如父，可苏子乔是苏定方的小儿子，与苏庆节相差的岁数甚大。苏子乔出生的时候，苏庆节都已经成亲了，苏子乔的岁数只比自己的侄儿大一点点。
而苏子乔又是自幼被苏定方管教的，苏定方要去军营，就把苏子乔带去。后来老父亲觉得自己对苏子乔还是太娇惯了，干脆直接将苏子乔交给了学生裴行俭。
苏子乔跟裴行俭在一起的时间，远比跟父亲、跟苏庆节相处的时间来得多。
父亲去世后，兄弟要分家。
苏庆节有妻有子，有他的那一家子人要操心，也没能分太多心思给苏子乔。
要说兄弟情深真的也是无从提起。
关于苏子乔的亲事，苏庆节即便是顶着长兄的名号，还得要去请教一下裴行俭是否合适。
裴行俭对自己继室是谁都不放在心上，更何况是苏子乔的？一看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兵部侍郎又是从小看着苏子乔长大的，两家结亲，对苏子乔未来的仕途也有好处，两全其美。
苏庆节得了裴行俭的话之后，还是不敢拍板。
回家修书一封给兵部侍郎送到幽州，说侍郎啊，某和裴将军对这门亲事都很满意，可成亲后的日子是子乔过，还是看看他的意思吧。
于是便有了兵部侍郎亲自跟苏子乔提亲的事情。
兵部侍郎望着眼前一身英气的青年，捋着胡须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大事，应该慎重考虑，子乔不必急于拒绝或是答应此事。”
苏子乔抬眼，那双狭长的漆黑眼睛，眸色深不见底。
只见他微微一笑，用徐缓的声音说道：“多谢世叔抬爱，子乔的亲事交由阿兄决定即可。”
兵部侍郎一听，大喜过望，伸出拳头轻击苏子乔的肩膀，朗声笑道：“好，那世叔便在长安等子乔凯旋归来！”
苏子乔回到自己的军帐时，天色已经全亮了。
彻夜未睡对他似乎没造成什么影响，在两军交战的时候，他经常跟在英国公李绩身边打点事情。李绩年事已高，体力不比从前，所以很多事情需要苏子乔跑前跑后，苏子乔在军中经常是连轴转的。
青年将手中的包袱放在案桌上，案桌上铺着的，是高丽的地图，上面还做了很多标志。
青年修长的指尖划过地图，然后将地图收了起来，随即将包袱打开。
包袱里是一件黑色的滚毛狐裘，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而在狐裘之上，是小公主写给他的一封书信。
小公主在信上跟苏子乔说人参收到了，礼尚往来，她就给苏子乔送了一件狐裘来，让苏子乔可千万舍不得穿。又说惊鸿如今长大了许多，子乔你上次用冰雕的惊鸿或许已经不像了，然后又附了一张惊鸿的画给他作参考，让他下次做冰雕的时候对着画像雕。
苏子乔看着李沄的书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小公主有时候就是个小话痨，有着说不完的话。她写的信跟她平日的性情也是差不多的，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却不会让人心生厌烦之感。
看着书信，那个粉妆玉琢般的小公主仿若就出现在他的眼前一般。
小公主说了许多事情，又说明年春天的时候宫里就会开始准备太子阿兄纳妃的事情，希望等到太子阿兄大婚的时候，子乔已经凯旋归来。
苏子乔看完小公主的书信，目光落在了那件黑色的狐裘上。
他离开长安到幽州，从来也没有谁为他操心冷热。
谁能想到这一件御寒的狐裘，却是一个千娇万宠的小公主让人为他送来的呢？

第53章 皇家有女53
053
快要过年了。
李沄跟母亲说，等过完元日之后，能不能去国公府找攸暨表兄玩。
武则天有些惊讶，“攸暨小表兄才回国公府没几天，太平怎么想着去国公府找他玩？”
李沄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一个面具，“攸暨表兄是才回国公府没几天，可他一个人在国公府里过年也太寂寞了。自从子乔去打高丽之后，太平也很久没出宫了。攸暨表兄一个人在国公府，一定也寂寞，我可以出宫找他一起玩。”
武则天闻言，有些莞尔。
当初要选国公府的继承人时，李沄对武攸暨是情有独钟。
小公主对他情有独钟的理由很简单，武攸暨的名字好听。
女儿向来对武家的人不喜欢，当初的贺兰敏之和贺兰氏，虽不曾见她表示过厌恶之情，但也并不亲近。如今李沄对武攸暨这么上心，倒是有些出乎武则天的意料。
武家的小表兄平时都是住在宫里的，只是崇贤馆放假，小郎君们都不上课，自然就各回各家了。
武攸暨日后也是要继承国公府的，不能一年到头天天都住在宫里，总得让他在国公府住一些时日。
再说，国公府逢年过节不还得祭拜先人么？
小周国公还是得回国公府，在叔伯们的指导下熟悉流程。
不然以后该他当家的时候，两眼一抹黑也不好。
李沄跟母亲说：“去国公府的话，可以叫上三兄和四兄，啊……还有太子阿兄！上次太子阿兄说，他记得在外祖母的松风堂里，长着一棵玉兰树。太子阿兄说他小时候曾经和二兄两人一起爬过那棵玉兰树。”
皇后殿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喟叹着说道：“没想到你的太子阿兄还记得外祖母的松风堂。”
李沄笑着将母亲的手拉下，她将母亲的手摊开，手指描画着母亲掌心的纹路。
小公主笑得十分可爱，跟母亲说道：“那是当然记得的，太子阿兄心中十分敬爱阿娘和外祖母，他生病的时候太平去东宫陪他说话，他也经常会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呢。”
武则天望向女儿。
李沄将手中的面具往旁边一放，整个人窝进了母亲的怀里。
“太子阿兄说，他像太平这么大的时候，身体很不好。有一次夜里起烧，怎么也睡不安稳，是阿娘不休不眠，彻夜陪着他。”
李沄记得李弘说起此事时，脸上的神情似是十分怀念。
太子殿下笑着跟阿妹说：“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还没有太平呢。有时候阿娘对我难免严厉，有时候我也会因为一些事情无法理解阿娘，可每当我想起那个晚上，心中就会觉得十分温暖。”
纵然如今的皇后殿下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心硬如铁，杀伐果断。
可在她的孩儿心中，她依然还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母亲。
李沄想起那时太子阿兄的笑容，嘴角也忍不住扬起，她仰头跟母亲说：“阿娘，就让太子阿兄带着我和三兄四兄一起去国公府吧，我去找攸暨表兄玩，太子阿兄去看松风堂的玉兰花如今长得怎么样。”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响动。
父亲含笑的声音响起：“太平就只想着让太子阿兄带你和三兄四兄到国公府，都不管你二兄啦？”
穿着深紫色常服的李治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丰姿俊朗。
武则天语笑嫣然地站了起来。
李沄却咕咚一声趴在榻上，面朝下。
原本满面笑容的李治一怔，看向武则天，“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平日见到父亲早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要抱抱要举高高了，怎么今天如此反常？
武则天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女儿越是长大便越是精灵古怪，又被圣人惯得说风就是雨的，当娘的也猜不透小公主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李治走了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太平。”
李沄依然面朝下，一动不动。
帝王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李治笑了笑，知道女儿又淘气了。
圣人轻咳了一声，在榻前站定，“太平。”
小公主仍旧无动于衷。
气定神闲的圣人轻笑起来，忽然长臂一伸，就把伏趴在榻上的女儿捞了起来。
这一捞，吓得圣人手不由自主地抖一下，差点将宝贝女儿摔在榻上。
只见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脸上带着一个狰狞的面具，面具描绘得十分狰狞，色彩斑斓的，要是在晚上带着这面具出去，随时能把胆小的人吓得昏过去。
李治：“……”
武则天：“……”
小公主浑然不觉父亲刚才差点手滑，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阿耶，太平好看吗？”
李治：“…………”
面具并不少见，但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本该是长相清丽绝伦的小女儿，忽然变成个面目狰狞的小妖怪……圣人想起刚才那下子手抖，就心有余悸。
小心肝吓得噗通乱跳倒是没什么要紧的，可要是真把女儿摔榻上了，他岂不是得心疼死？
圣人抱着女儿坐在榻上，伸手将她的面具拿下。
李治：“这个面具谁给太平的？”
李沄抱着父亲的脖子，嘻嘻笑，“是三兄给太平的哦。”
快要过年了，太常寺卿的乐工和舞者们都忙着排练傩舞，李旦天天跑去看，还带着惊鸿去看。李显一个人在承乾殿觉得无趣，也跟着李旦一起去。
这一去可不得了，李显去了之后，就沉迷于扮演傩舞中的妖魔鬼怪不可自拔。
周王在承乾殿装神弄鬼把侍女们吓得尖叫连连就算了，他还戴着妖怪面具跑到了丹阳阁，把小公主吓了一跳。
把小公主吓了一跳也没什么关系，却把小萝莉周兰若直接吓哭了。
本来还不想回长公主府的周兰若，吓得抱着李沄直哭，一边哭一边抽噎着说太平，不是永安不想陪你，就是如今宫里在闹鬼，我害怕。婉儿说元日的时候，宫里会有人跳傩舞驱鬼，我还是等宫里驱完鬼之后再入宫陪你吧。
想起小萝莉吓得直哆嗦的模样，李沄就有些于心不忍。
小公主窝在父亲的怀里，好奇地问道：“阿耶刚才有没有被太平吓到？”
李治剑眉微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没有，阿耶是天子，鬼神见到了阿耶会自行退散。”
李沄啊了一声，十分自豪地说道：“阿耶真厉害，不像永安，永安都被三兄吓哭了。”
君王闻言，忍俊不禁。
他的女儿大概是天下唯一一个敢将他与一个小女童相提并论的人。
不过——
李治看向眼前的小女儿，“永安被你三兄吓哭了？”
“嗯。”小公主点头，没心没肺地跟父亲说：“就是昨日傍晚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永安跟太平在雪堂里说话呢，三兄忽然就带着面具冒出来，可吓人了。永安吓得一下就哭起来了，太平的心也被三兄吓得噗通噗通乱跳呢！”
李治闻言，看向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顿觉头疼，难怪说今天一大早小永安就跑来找皇后舅母，说是想念母亲，迫不及待地要回公主府。
圣人的脸色十分严峻。
崇贤馆放假了，熊儿子越来越放肆了，竟然还跑到丹阳阁去吓唬妹妹们。
而此时，正在承乾殿的寝宫里跟李旦研究哪个面具更可怕的李显打了个喷嚏。
披着小被子的李显揉了揉鼻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李旦抬头，看向三兄，“三兄，怎么了？”
李显赶紧裹严了身上的小被子，“没事，就是忽然感觉有点冷。”
***
宫中张灯结彩，大明宫中的宫人们手中捧着物品，急而不乱地往含元殿的方向走去。
明天就是元日，今天是岁除。
岁除当晚，父亲还要与大臣们一起在大明宫的含元殿守岁。
如今宫宴尚未开始，李沄和几位阿兄在清宁宫的冬暖阁里玩。
太子阿兄听说前几天李显淘气，跑到阿妹的丹阳阁去装神弄鬼，还被父亲罚他在承乾殿面壁思过一整天。如今见到了三弟，太子殿下忍不住苦口婆心地教育三弟两句。
李显被太子阿兄一说，十分不服，指向李旦。
李旦一脸懵逼：？？？
太子阿兄教育三兄，有他什么事？三兄指他做什么？
李显朝四弟眨眼，表示了一下兄弟间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态度后，也不管李旦能不能领会他的眼神，就跟李弘说：“太子阿兄，你不能光怪我啊，是四弟带我去看傩舞的！”
李弘：“……”
无奈，为了公平起见，太子殿下只得将李旦也带到了旁边，肩负起教育两位弟弟的重任。
李沄则是缠着二兄李贤，听他说宫外的八卦。
李贤跟阿妹说：“太平，听说子乔要定亲了啊。”
李沄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李贤跪坐在一个案桌前，手里一个小刷子，正在给两个还没上红漆的桃符刷上红漆。
两个桃符上分别写着“神荼”和“郁垒”两个名字。传说神荼和郁垒是两兄弟，性能执鬼，居住在桃树下。过年的时候用桃木板写上他们的名字，挂在门首，便能有辟邪的作用。
潞王好兴致，说要给阿妹的丹阳阁亲自做两个桃符，给她辟邪用。
李贤一边专心手里的活儿，一边好耐心地将刚才的话重复说给阿妹听：“子乔啊，他可能要定亲了。”
李沄啊了一声，随即绽开笑颜，“真的吗？子乔要定亲了？那二兄你知道不知道跟子乔定亲的是哪家的小娘子啊？”
李贤抬头，望向阿妹。
小公主眉眼弯弯，梨涡轻浅，看上去就是特别为子乔感到高兴的亚子。
李贤望着阿妹的笑颜，英俊的脸上也不自觉带上笑意，声音十分温柔，“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听说苏奉御还与裴将军商量过这门亲事的，裴将军觉得可以。”
前任兵部尚书陆爽是裴行俭原配陆氏的父亲，如今兵部的三个侍郎都是陆爽任兵部尚书的时候提拔的，大概跟裴行俭交情也不浅。
古人成亲，大多是盲婚哑嫁。
但李沄对库狄氏未来的郎君、流芳百世的儒将有着盲目的信心，她觉得裴行俭都说好的亲事，对子乔来说一定也是好的。
李沄由衷地为子乔感到高兴。
大概是因为太高兴了，小公主内心竟然有些小激动，坐都坐不住了。
——干脆不坐了，小公主开始在屋里没头没脑绕着圈子走。
“子乔快要成亲了，那他什么时候会回长安呢？”
“他会赶在太子阿兄前面成亲么？”
“如今子乔要成亲，那我送什么东西给他比较合适呢？”
“……”
巴拉巴拉。
小公主开始叨叨叨个没完。
李贤：“……”
潞王看着阿妹那高兴的模样，默了默，他将手中的小刷子放下，“阿妹，过来。”
小公主：“我高兴，二兄你让我走走。”
李贤抬头掐了掐眉心，“你先别急着高兴，二兄话还没说完呢！”
李沄脚步一顿，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二兄，“话还没说完？那你赶紧说！”
等二兄说完了，她还要接着高兴。
天哪!她的子乔要成亲了!
小公主觉得自己就像是看着自家孩子要出嫁的心情似的，虽然有些不舍，却十分激动。
——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那个将要陪伴子乔一生的小娘子呢！
小公主咚咚咚跑到二兄身旁坐下，跟二兄说：“二兄你赶紧接着说。对了，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什么时候得闲呀？过几日太子阿兄会带我和三兄四兄到国公府去看攸暨表兄，我都跟杨姐姐说好了，杨姐姐也会到国公府去。不如让杨姐姐到国公府的时候，邀请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到国公府吧？！”
小公主一股脑地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端起了旁边的热水慢慢喝着。
李贤听着阿妹的话，无语凝噎。
片刻之后，潞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十分无奈地跟阿妹说道：“可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如今得了急病，卧床不起。”
李沄一怔。
李贤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听说在兵部侍郎回长安前，那小娘子就身体微恙。等兵部侍郎从幽州回来，跟苏奉御定下她与子乔的亲事没两天，都还没正式上门提亲呢，那小娘子就病倒了！”
苏子乔是国公之后，又甚得圣人和小公主的喜爱，如今跟着英国公李绩在幽州跟高丽打仗又传来了捷报……要是苏子乔凯旋归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这让长安许多的勋贵子弟十分眼红。
如今听说苏子乔要与兵部侍郎的小娘子定亲后，人家小娘子就病倒了，还不赶紧幸灾乐祸。
又说什么才定亲人家小娘子就病倒了，难怪从前苏定方要把苏子乔交给裴行俭管，原来是跟他太亲近就没好下场……如此云云，那群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纨绔子弟们，就差没直接说裴行俭命犯孤星了。
想起这些破事，李贤就觉得糟心不已。
李贤语重心长地跟小公主说：“阿妹啊，子乔都快被人说成是天煞孤星了，你要是见了明崇俨大夫，可赶紧让他给子乔批个绝世好命吧！”
子乔被人说成天煞孤星？
“砰”的一声，小公主端在手里的杯子被重重地放下。
从未见过阿妹如此生气的李贤怔住，看向眼前气成河豚的阿妹。
只见小公主愤怒地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谁敢说子乔是天煞孤星？！我这就让阿耶把羽林军放出宫去打死他们！”

第54章 皇家有女54
054
岁除之日，小公主听说了子乔即将要定亲的好消息。
正高兴着呢，又听潞王李贤说子乔的未婚妻如今卧病在床的事情，内心一个咯噔。
最令小公主愤怒的，莫过于一堆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贵族子弟不寻思着精忠报国，却跟柠檬精似的酸得没边，连苏子乔是天煞孤星这样的传言都冒出来。
小公主板着那白嫩嫩的俏脸冷笑两声，跑去长生殿找父亲了。
岁除之日，小孩子没事忙，可大人是很忙的。
不管是皇室贵族还是平民百姓，大人们都忙着祭祀过年等大事，几乎是脚不沾地。
李治和武则天也不例外。
岁除之夜，圣人和皇后殿下要携公主皇子们一同在含元殿与群臣共度岁除，君臣同乐，会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十分热闹。
热闹过后还得一起守岁，守完岁之后就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盛大的朝会。
——每年的岁除和元日，圣人和皇后殿下基本上都是连轴转的。
因此在太子殿下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清宁宫的时候，圣人和皇后殿下都在长生殿里说话。
一年一度的盛大朝会，还会有各地官员回朝述职，哪些人这次回来可以不用再出去，而哪些人又该派出去，圣人和皇后殿下也都还得考虑。
两人说话间，就听到外面一阵响动。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了一眼，这时候还能跑来长生殿的人除了小公主还能有谁？
李治笑着站了起来，温润的嗓音中透着几分无奈跟皇后说道：“太平这小家伙，又不知道有什么鬼主意非要来找父亲和母亲。”
皇后殿下笑而不语。
“阿耶！阿娘！太平来看你们啦！”
身穿着深紫色常服的小公主，身上披着紫黑色的滚毛斗篷，她像是一只小蝴蝶似的跑进了长生殿，还带来一阵冷风。
跟随而来的侍女们都恭恭敬敬地守在了长生殿大门的回廊上。
李治面上含笑看向女儿。
外面飘着雪，李沄大概是来得急，也没让人帮她把斗篷解下，斗篷的黑色毛边上还沾着尚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武则天蹲下，亲自帮李沄将毛边上的雪花拂下，温柔笑问：“太平怎么这时候来了？”
小公主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明亮双眼，伸手，主动抱住了母亲的脖子， “阿娘，您今天怎么都跟阿耶在长生殿里啊？我今天没见着你们，心里有些不高兴。
武则天笑着抱住了女儿，抬头，那双明眸含笑望了君王一眼。
只见皇后殿下伸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小公主的后背，柔声问道：“如今太平见到阿耶和阿娘了，心里高兴了？”
李沄闻着母亲身上的香味，觉得原本有些躁动的心变得安定下来，但要说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想要做的事情还没说呢，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李沄伏在母亲的肩膀，“不高兴。”
李治听说女儿还是不高兴，蹲下，温热的手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发现她的小脸被寒风吹得冰冷。
李沄感觉到父亲掌心的温热，像是只小猫似的往父亲的掌心蹭了蹭，冲父亲露出一个甜笑：“阿耶的手好大好暖。”
李治看着女儿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太平为何事不高兴？跟阿耶说，看阿耶能不能为太平解决。”
小公主一听父亲的话，眉眼弯弯，她放开搂住母亲脖子的双手，站定在父亲和母亲的前方，“阿耶，明崇俨大夫呢？他今天会进宫的吧？”
明崇俨？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了一眼。
李沄从未与明崇俨有过什么接触，平时也没见这个小女儿提起过明崇俨。
怎么如今忽然问起了明崇俨会不会入宫呢？
武则天微笑：“怎么？太平有事情要找明崇俨大夫吗？”
李沄点头，“对，我要找他批命！”
武则天有些惊讶，她帮女儿整理了一下斗篷，笑道：“太平忘了么？你出生之后，明崇俨大夫为你批过命。”
小公主却摇头，“太平不是要明大夫帮我批命，我要找他帮子乔批命。”
武则天差点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平要明大夫帮子乔批命？”
小公主点头，“嗯。”
李治忍俊不禁，伸手刮了刮李沄的鼻梁，“如今子乔在幽州跟着英国公李绩讨伐高丽，前些日子传来捷报，又给你挖了不少人参送回长安。他好好的，太平怎么要找明崇俨为他批命？”
李沄皱了皱鼻子，不高兴。
小公主幽幽地看了父亲一眼，跟父亲嘟囔着说道：“谁说子乔好好的？阿耶，您不知道，子乔他特别可怜。”
李治听得一头雾水。
难道还能是苏子乔在幽州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他不知情的？
李沄拽着父亲的衣袖，摇啊摇，晃啊晃。
小公主说：“阿耶您不知道，子乔要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姐定亲了，这还没正式定亲呢，小姐姐就生病了，听说病得十分严重。于是便有人说，子乔命犯孤星，谁跟他亲近谁倒霉。”
李治：“……”
武则天：“……”
小公主越说越生气，语气也变得义愤填膺——
“子乔还在幽州打仗，他为国尽忠，在前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可在后方，却有一群无聊之士风言风语，说他是天煞孤星。要是等子乔打了胜仗回来长安，听见这些闲话，岂不十分心寒？”
李治闻言，眉头一皱，沉声说道：“这都谁在胡说八道？”
李沄摇头，“不知道。对了阿耶，那个明崇俨大夫不是会批命么？又会相术。我记得攸暨表兄进宫的时候，阿娘找他替攸暨表兄看过面相，明大夫说攸暨表兄仪表非凡，长大后会成器的，我也要让他替子乔看一看面相。”
李治默了默，“要不，等今晚宫宴的时候，阿耶让明崇俨来见一见太平？”
李沄抬眼，大眼睛里充满了希冀：“难道不能立即马上让明大夫进宫吗？”
李治：“……”
怎么说风就是雨的，长期以往，他身为父亲的威严何在？
小公主默默低头，对手指，十分委屈的模样。
李治：“…………”
武则天见女儿不高兴，又见圣人开始跟女儿拉锯，便笑着上前，跟李治说道：“圣人，就让人出宫去召明崇俨入宫吧。”
李治顺着皇后给的台阶而下，点了点沉重的脑袋，“好吧。”
李沄见父亲答应了，顿时眉开眼笑。
得偿所愿的小公主不再打扰父亲和母亲说话，很高兴地跟父母挥爪子，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长生殿。
李治看着宝贝女儿离去的身影。
那个穿着深紫色斗篷的小公主，在侍女们的拥簇下走在风雪之中。她走得有些慢，身上的斗篷随着她的走动扬起来又落下去，看着就像是蝴蝶的翅膀一般。
——在风雪中看似摇摇欲坠，可她却在飞翔。
***
明崇俨本是在家里忙过年的事情的。
岁除和元日基本上都得在宫里度过，身为一家之主，家里许多的事情需要他做主。祭拜先人，安排从岁除到上元日这段时间的应酬安排，还有哪些人情要赶……林林总总，大事小事都要操心。
就在明崇俨手里拿着一大长串的名单头皮发麻的时候，宫里来人了。
说圣人有事，急召他进宫去。
明崇俨只得将手里的那一长串名单放下，换了一身官服，整理好衣冠，就匆匆跟着宫人进宫去了。
然而进宫了之后，跟他见面的既不是圣人李治，也不是皇后殿下，而是被天家乃至整个大唐都放在心尖上的太平公主。
明崇俨站在紫宸殿中，看着前方以珠帘隔开的地方，一脸懵逼。
圣人身边的宦官王百川将他引领到紫宸殿后，便让他静候在此，说是太平公主想见他。
明崇俨：？？？
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错，如今太平公主还没满五岁。
小公主见他到底是为了何事？
明崇俨一把拽着王百川的衣袖，“公公啊，太平公主到底是为何事见某？”
王百川面上笑出大褶子，只跟他笑道不可说。
明崇俨顿时头皮发麻。
该不会是小公主真以为他能通鬼神，想出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要他去做吧？
就在明崇俨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珠帘发出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郎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少年郎眉清目也清，浓密双眉下的那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一挑，似乎便能飞出桃花来。
可他偏又一身贵气，愣是将那双桃花眼带来的轻佻之意压了下去，显得他风流倜傥又不失庄重之感。
潞王李贤则站在珠帘前方，面上带着笑意看向他，“明大夫。”
明崇俨赶紧躬身回礼，“某见过潞王。”
而此时，珠帘后传出一个稚嫩的声音——
“你就是明崇俨？”
明崇俨低头，恭敬应道：“是的，公主。”
李沄听说过明崇俨的大名，也远远见过他本人，可是每次都隔得老远，看不真切。
据史书记载，明崇俨是个相貌俊逸的美男子，又会些歪门邪道，很得父母的信任。如今说不少明崇俨是哪一国的，在历史上太子阿兄去世，二兄李贤当皇太子之时，母亲和二兄李贤的争斗愈演愈烈，支持母亲的明崇俨便在父亲面前说太子李贤不堪重任，相王李旦貌最贵，怂恿父亲废了李贤立李旦为皇太子。
乱说话的结果就是没几天，这货就在深夜死于长安的坊间。
是他杀，据说是嘴上没把门结仇太多，所以被仇家套了麻包袋咔嚓了。
可到底是哪位仇家？
是不是当时的皇太子李贤？
这始终是历史上的一桩不解之谜。
不过那都是历史上的事情了，以后明崇俨到底会怎么死，小公主觉得那都是不好说的。
小公主就是知道母亲在后期十分依赖这位正谏大夫，所以心里对他充满了好奇。
原本坐在珠帘后的小公主站了起来。
站在珠帘前方的潞王察觉的阿妹的举动，重重地轻咳了两声，“阿妹。”
李沄嘻嘻笑着，伸手做了个手势，叫二兄把珠帘的一角撩起来，她可得好好地看一看这个有名的美男子到底是长什么模样的。
李贤顿时汗颜。
如果他没记错的，阿妹是要找明崇俨为苏子乔批命看面相的，怎么就变成了她要看明崇俨的面相？
李沄歪着脑袋，依然笑盈盈地望着二兄。
李贤：“……”
这小祖宗。
站在珠帘前方的李贤看了明崇俨一眼，然后撩起了珠帘。
明崇俨见状，连忙低下头去。
李沄：“你低头做什么？”
明崇俨：“……”
无奈，只得抬头，目不斜视。
李沄终于看清楚了传说中的美男子……不得不说，母亲喜欢的长相似乎都是这一卦的，俊逸风流。
可论俊逸风流，谁又比得上她的父亲呢？
李沄看了明崇俨两眼，原本还觉得他是个美男子的，可看着看着，就觉得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李贤抬手，拳头抵着鼻子轻咳了两声，提醒阿妹胡闹得差不多就行了。
李沄嫌弃完明崇俨的长相之后，也觉得差不多要谈正事了。
于是小公主清了清嗓门，“明大夫。”
明崇俨躬身，“公主，有何吩咐？”
李沄：“我听说你会批命，还会看面相，对吗？”
这事情明崇俨不能说不会，于是点头，“是的，公主。”
小公主见状，也不跟他客套了，直接说道：“那就太好了，明大夫，我有事情请你帮忙。”
明崇俨连忙躬身作揖，“不敢当，公主有事直言，只要在某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自当为公主尽心尽力。”
李沄听明崇俨这么一说，乐了。
——她就喜欢这种聪明干脆的人。
紫宸殿中，小公主在潞王李贤的陪同下，跟明崇俨说明此次到底是为了何事要见他。而明崇俨也十分有耐性，公主说一句他听一句，公主不说的时候他适时接话，保证小公主能畅通无阻地把事情说完，并且说完后还能觉得神清气爽。
说到最后，小公主就俨然一副不把明崇俨当外人的模样，那娇憨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明大夫，你知道的，子乔是我和父亲喜欢的侍卫。他若是天煞孤星，那我和父亲怎么没事儿？还有裴行俭将军怎么也好好的？如今有些人，不想着前线将士为守护大唐国门多辛苦，却在茶余饭后乱嚼舌根。明大夫，你的本事向来是父亲和母亲都佩服的，我想请你为子乔批命，顺便帮他看看面相。”
明崇俨：“……”
明崇俨微笑：“公主，批命这事儿，得有生辰八字。”
李沄：“没事儿，我已经把苏奉御也喊进宫了。他是子乔的长兄，肯定知道子乔的生辰八字。”
“唔……还有看面相这种事情，得当面看。”
小公主却不以为然，笑道：“这又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呢？明大夫，子乔长什么样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讲给你听，你就直接按照我讲的想象一下，就差不多了。”
明崇俨：“……”
李贤：“……”
这不摆明了就是要明崇俨将苏子乔的命格和面相往死里夸吗？
李贤都捏了一把汗，生怕明崇俨衣袖一甩，说小公主如此做法，便是折辱了某，恕不奉陪！然后就十分有骨气地扬长而去。到时候那些嫉妒苏子乔的人，又不知道要将苏子乔说成什么样的克妻克亲命了。
好在，明崇俨只是犹豫了一下。
明崇俨面上带着微笑，点头，“好吧，只要公主信得过某。”
***
幽州。
李绩正在军帐中和几位将军讨论军情，前些日子和高丽之战胜了，军中士气大涨。
今日是岁除，明日便是元日，这两天历来是大唐最为重要的节日。
有将军认为高丽王定会以为他们军营中沉溺于过节的气氛，疏于防备，有可能会来偷袭，要严加防备。
也有将军意见相反，前些日子朝廷送来了一批辎重，消息应该早就传了出去。高丽王前些日子才吃了败仗，如今我军兵力甚足，后方粮草装备补给也非常及时，正是士气大好的时候，高丽王大概不会轻举妄动。
两位将军的说法，各有各的道理。
军营的防备当然是要加严的，可今夜既然是岁除，大军虽在边陲之地，军中的将士们也要凑个热闹一起守岁过年的。
李绩都已经吩咐下去，今夜除了要巡逻的人之外，大伙儿都可以相聚在一起，喝酒饮乐。
当然，那只是表面上的。
而实际上，李绩已经暗中安排了两队兵马，趁着深夜前去偷袭敌方营地。
轻骑兵擅长偷袭侦查，李绩寻思着就让排除两队轻骑打入敌方阵营，只要偷袭得手将对方弄得兵荒马乱就返回。
——主要以吓唬对方为主，绝不恋战。
派出的两队兵马，李绩本是安排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将军。
谁知其中一个将军关键时候掉链子，临出发的时候肚子疼。
李绩：“……”
兵马安排好了，作战计划也做好了，万事俱备，不能因为将军肚子疼就不去啊？
这时一直站在李绩身旁的苏子乔上前两步，跟李绩说道：“将军，子乔愿往。”
李绩一怔，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只见尚未加冠的年轻人面上带着笑容，言辞透着十分的自信——
“将军，子乔愿往。高丽之地，不过是一群不知大唐国威的跳梁小丑。今夜岁除，便让子乔带着兄弟们去小胜一仗，权当是年夜饭了。”

第55章 皇家有女55
055
岁除的时候，李贤亲自帮李沄做了两个桃符。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时候的大唐还没有对联，过年的时候，人们会做两个桃符挂在门上用作辟邪之用。
岁除和元日那两天，宫里都很忙很热闹，可那热闹却与李沄没什么关系。
古往今来，逢年过节忙的都是大人，热闹的也是大人，熊孩子们就是凑个热闹。
李沄和稍微年幼的两位阿兄在岁除当晚凑过热闹之后，就被父亲和母亲赶回去睡觉了。
小公主在元日那天起了个大早，起来就带着槿落秋桐和上官婉儿，亲自把李贤做的桃符挂在雪堂的大门两侧。
翌日就是年初二，临川长公主和城阳长公主都带着小郎君和小贵主们进宫来玩。
穿着一身新衣裳的周兰若见到了李沄，就跟八辈子没见面似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李沄。
“太平！”
李沄被小萝莉那热情的拥抱撞得后退了两步。
临川长公主见状，好气又好笑地轻斥周兰若：“永安，说过多少遍了，别总是冒冒失失的。”
周兰若松开了李沄，站在李沄旁边朝母亲吐舌头，语气娇憨：“我好些天没见到太平了，想她！”
在旁的城阳长公主笑道：“永安活泼可爱，难怪与太平玩得好。阿姐，我听皇后阿嫂说，自从永安进宫之后，就与太平形影不离的，两人感情好得紧，你就别怪永安了。”
说着，城阳长公主蹲下，朝周兰若和李沄张开双臂，“永安，太平，到我这儿来。”
城阳长公主下降给驸马薛瓘，光生儿子不生女儿，每次看到李沄和周兰若那活泼可爱的模样，心里都不知多羡慕，恨不能将两个小贵主抱回她的公主府去。
只见城阳长公主一手搂着一个小贵主，面上笑意盈盈。
跟着母亲一起进宫的薛绍小郎君看看城阳长公主，又看看两个小表妹，没吭声。
李沄本来是和周兰若一起跟城阳长公主说话的，眼角的余光瞄到了薛绍小表兄，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薛绍表兄。”
薛绍抬眼，看向李沄。
小郎君冲太平表妹露出一个笑容，有模有样地拱手，“太平。”
李沄：“……”
小薛绍自从去崇贤馆上课之后，言行举止愈发地有大儒之风了，跟小伙伴们一起玩的时候，都弄得像个老学究似的。
周兰若靠着城阳姑姑，嘻嘻笑着，“表兄这样，总让永安想起崇贤馆的大臣呢。”
小女童调皮地朝薛绍挤眉弄眼，“学大人讲话最累了，薛绍表兄真厉害！”
薛绍一愣，连忙跟周兰若解释： “不、不是啊，永安。我不是在学大人说话，就、就是……”
就是对着太平的时候，他总是想表现得像个兄长一些。
他又不像太平表妹那样博览群书，想事情也跟不上太平表妹那跳脱的思维，要是再不成熟稳重一些，岂不是什么都被比下去了？
然而，这话到了嘴边，却不能说。
薛绍默默地把话吞了回去，还不忘用眼角的余光瞄一下太平表妹。
李沄不知薛绍表兄在想什么，她想起过两天要去国公府，多个人就多一分热闹。
小公主浑然不觉薛绍表兄的心事，甜笑着朝他发出邀请：“薛绍表兄，太子阿兄说过两天带我和三兄四兄出宫玩，你要一起吗？”
薛绍：“太平要出宫？”
“对。太子阿兄前些天说他想起了外祖母居所的那棵玉兰树，已经好几年不曾去，想去看看那棵玉兰树如今长成什么样了。攸暨表兄平日都住在宫里，如今忽然回了国公府，也没人陪他玩。我和三兄四兄顺道去国公府陪他玩一会儿。”
薛绍眨了眨眼。
他看了李沄一眼，又看一眼。
李沄被他看得一头雾水。
薛绍眉头微蹙，一脸正色地问道：“我在长公主府也没人陪我玩，太平为何不跟几位表兄一起到公主府看我？”
李沄：“……”
小公主瞅了薛绍表兄一眼，“可是薛绍表兄有阿娘和阿耶在身边啊，你还有几个阿兄呢。攸暨表兄平日就很少回国公府，如今忽然回去，肯定有许多事情不习惯。薛绍表兄平日在公主府里，会觉得不习惯吗？”
薛绍摇头，公主府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众人的注意力和目光都放在他身上，他在公主府简直如鱼得水，又怎会不习惯呢？
李沄见状，像是个小大人似的跟表兄说：“薛绍表兄在公主府里什么都好，又有城阳姑姑在，心中肯定很快活。可攸暨表兄就不一样，国公府里就他一个人，我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已经去世了，攸暨表兄可不能去他们的灵位前，让他们陪啊。”
小薛绍光是想着武攸暨孤零零地抱着两个灵位，就觉得有些心酸。
虽然武攸暨算学很厉害，画画也好看，但他是个可怜人。
大过年的，那么大的国公府，只有祖父和祖母的灵位陪着他。
薛绍这么一想，顿时就不纠结了。
这时小公主又说：“我听攸暨表兄说国公府里除了有玉兰花，院子里还养了许多风水鱼，养着风水鱼的水池旁边还有一只风水猫。”
薛绍瞪大了眼睛，“风水猫？”
他只听说过风水鱼，从来没听说过风水猫。
小公主点头，一本正经地胡扯，“对，就是专门蹲在风水池旁边的猫，武家小表兄说因为那只猫专门逮风水鱼吃，所以是风水猫。橙色的，长得很胖，春天的时候会在池边晒太阳。”
薛绍：“……”
几个小家伙，原本是在城阳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跟前叨叨叨的，后来干脆扔下两位长公主，在众多侍女的拥簇下，往承乾殿的方向走去。
李沄跟薛绍和永安说惊鸿最近能在李旦敲羯鼓的时候，一边踩着鼓点一边鬼哭狼嚎，十分可爱。
小永安和薛绍迫不及待地想去看那只小萌物。
城阳长公主和临川长公主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几个小家伙走远的背影。
临川长公主微笑着说道：“年纪小就是好，这么无忧无虑的。等再过两年，他们都长大了一些，就会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了。”
城阳长公主：“可人总是要长大的。”
“这让我想起我们年幼的时候。阿妹，你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丹阳阁，多热闹。”
城阳长公主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那时的丹阳阁不比如今的丹阳阁，太平与我们那时候，也不一样。”
那时父亲有许多的女儿，丹阳阁里住着众多的姐妹。
虽然热闹，争吵也多。
哪像李沄，偌大的丹阳阁只住了小公主一人，想要在里面怎么折腾也没关系。
城阳长公主的思绪还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中，又听到临川长公主的声音——
“太平和绍儿相处得很融洽。”
城阳长公主微微侧首，笑着说道：“太平也很喜欢永安。”
临川长公主笑了笑，话中有话，“可那怎么能一样呢？”
在这么多姐妹的小郎君当中，多的是与李显和李旦年龄相仿的人，可李治谁也没挑，唯独挑了薛绍住在宫里陪两位小皇子。
薛绍和李沄年龄相仿，感情似乎也融洽。
更别说跟李显李旦的玩伴情谊了。
李治将薛绍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跟永安这个小外甥女能一样么？
城阳长公主不太喜欢听临川长公主这样的话，眉头微蹙了下，随即说道：“怎么不一样。阿姐怕什么，永安跟太平感情好，日后她的婚嫁之事，阿兄和皇后阿嫂定然会多加关照的。”
而这时有侍女来找两位长公主，说是皇后殿下请两位长公主移步清宁宫。
城阳长公主微微一笑，径自转向往清宁宫走的大路，“走吧，阿姐。”
临川长公主看着前方的窈窕身影，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
同人不同命。
有许多事情就是这样。
同是公主，城阳就比她幸运得多。
不，应该是说长孙皇后嫡出的几位公主，都比庶出的公主要幸运得多。
临川长公主记得，自己从小便要学着讨父亲的欢心。
不像城阳和其余几位嫡出的公主，一出生便拥有了父亲的疼爱，父亲驾崩后，又有兄长荣宠。
若她是城阳，也不犯不着为驸马以及子女们的未来操心。
可惜她不是。
她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须得用心经营，小心维护。
***
李沄早就跟母亲说年后让太子阿兄带着她和李显李旦出宫。
武则天乐于看到儿女们和武攸暨走动，于是笑盈盈地点头了。
皇后殿下都点头了，圣人当然也不会反对。
况且自从苏子乔离开长安之后，李沄也很少出宫溜达。
如今刚好过年，朝廷放假了，平日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的太子李弘也难得出去放风，还主动提出愿意带着阿弟阿妹们出宫，这让圣人心中十分欣慰。
至于潞王李贤，他早就出宫建府了，要去哪儿都自由得很。
得知太子阿兄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去国公府，还能少了他的身影么？
李治并不操心李贤。
于是在年初七的那天，小公主换上小郎君的常服，跟阿兄们在便衣羽林军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去国公府了。
在大唐，有身份的人出门从来不嫌随从多的。
随从越多，就越表明此人身份尊贵，不是随便之人。
要是女子，出门更得要有随从，否则会被人误会为不是良家妇女。
长安天子脚下多贵人。
即便李沄一行人是带一队羽林军出门，在长安街上也并不算招摇。
这是李沄头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出宫，对长安大街小巷的过年气氛也十分感兴趣。
只见小公主眼眸弯弯，目光追逐着大街上奔跑的孩童。
那些孩童都穿着新衣，手里拿着一些小竹节，一边跑一边快乐地喊着“哟，晚上可以放爆竹咯！”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浪漫而诗意的大唐，此时既没有烟花也没有鞭炮，但并不妨碍热爱生活的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为过年增加喜庆。到了夜间，火堆烧着，将平日收集到的竹子扔进火堆里，竹子在火里烧得噼里啪啦响，在夜色中爆出金色的小火花，既美丽又喜庆。
李显凑到阿妹身旁，撇了撇嘴，“烧爆竹有什么好玩。阿妹，等上元节的时候，长安会解除宵禁。到时候可热闹了，家家户户的人都会出来玩，有人骑着牛车唱歌，有人在空地里卖艺，还有人在河边放花灯。那些东西，可都比放爆竹好玩多了。”
李沄侧头：“上元节的时候这么好玩，三兄一定很想出来吧？”
李显一脸“那还用说”的神情。
李沄嘻嘻一笑，伸出手指戳了戳三兄的额头，“那三兄这几天不要惹太平不高兴哦。”
李显：“……”
阿妹话里的意思周王很明白。
有好东西记得要跟阿妹分享，也不能惹她生气，否则后果会很严重。
上次周王去丹阳阁装鬼弄鬼，结果被阿妹跑去跟父亲告状，害他面壁思过了一天。
李显看向阿妹，阿妹明明笑容可掬，可他却觉得阿妹头顶两个邪恶的犄角，对他新近收藏的宝贝虎视眈眈。
周王李显默了默，随即脸上堆满了笑容，“三兄一定对太平千依百顺，一定不惹你生气。”
而此时，马车进了国公府。
周王李显先下车，等到殷王李旦要下车的时候，周王朝四弟横眉竖目，“四弟，你等会儿再下！”
李旦怔住，十分无辜的神情，“为、为什么呀？”
李显：“要爱护弟弟，让阿弟先下，这道理你不懂吗？”
周王凶完了李旦之后，冲李沄笑得十分讨好，殷勤地弯腰伸手，“阿弟，来，三兄扶你下车。”
李沄忍不住哈哈笑。
在旁的太子殿下李弘顿时满额黑线。
国公府里前来迎接太子殿下的杨思俭见状，也是十分汗颜。
倒是武攸暨早就见怪不怪，他笑着上前，“表兄！”
李弘出宫前，武则天早就知会过国公府，太子殿下和几位弟弟妹妹都不想张扬，出宫不摆仪仗。国公府的人见了太子殿下等人，不必拘于礼节。
太子殿下面上带着微笑，拍了拍武攸暨的肩膀，随即上前两步，朝杨思俭作揖，“杨少卿。”
杨思俭连忙还礼，“郎君真是折煞某了。”
在杨思俭的身旁，站着杨玉秀。
少女语笑嫣然，仪态大方地朝李弘行礼，“秀娘，见过郎君。”
李弘见到杨玉秀，眸光遽然亮了起来。
这是太子殿下与杨玉秀定下亲事后，头一次碰面。
太子殿下记忆中的那个爱笑的黄毛丫头，如今已亭亭玉立。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青年太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了少女身上。
杨玉秀原本还落落大方的，谁知一抬头碰见太子殿下那样的视线，顿时双颊飞红。
小公主嘻嘻笑着一把抱住了杨玉秀，“杨姐姐，我可想你了！”
阿妹的声音，瞬间让李弘回神。
回过神来的太子殿下顿时觉得窘迫不已，他轻咳了一声，强自镇定地跟杨思俭说起了方才在路上的见闻。
杨玉秀蹲下，跟小公主平视。
小公主冲着杨玉秀笑得灿烂，她在杨玉秀的耳旁轻声问道：“杨姐姐，我的太子阿兄长得好看吧？”
杨玉秀：“……”
小娘子本就飞了两朵红云的脸，此刻变得更热，几乎要烧起来。

第56章 皇家有女56
056
国公府里种了不少的花，白玉兰、芍药、丁香……什么花都有，就是可惜花期未到，所以满园的花卉未能给国公府带来春色。
唯有通往松风堂小路上的几株梅花，傲然盛开。
松风堂前的玉兰树下，站着一男一女。
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少女，肤色胜雪，透着几分潋滟的风情。
男的长相清秀斯文，看向少女的目光透着欢喜之情，他微微侧首，似是在细听少女说话。
那是杨玉秀和李弘。
暖阳洒下，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杨玉秀用徐缓的声调跟太子殿下说道：“岁除那天，父亲进宫见着了公主。公主让秀娘若是得闲，去看一看兵部侍郎家的程妹妹，秀娘去过了。”
李弘一愣：“妹妹？”
杨玉秀点头，“嗯。”
程侍郎的小女儿与杨玉秀差不多大，杨玉秀比她大了十来天，因此倒了个巧，当上了姐姐。
长安小贵女的圈子就是这么大，杨玉秀跟程小娘子是见过面的，若说交情谈不上多好，点头之交而已。
但如今不一样了，小公主很上心的侍卫苏子乔要跟程小娘子定亲，这本来是好事。可偏偏这时候本就身体微恙的小娘子病情加重，那些平日就眼红苏子乔的人就借题发挥，竟然传出了苏子乔是天煞孤星的流言。
岁除当天，小公主就去找了圣人，要让精通巫术和相术的明崇俨大夫为苏子乔站台。
明大夫也十分慎重地为苏子乔看过生辰八字，说苏子乔的命格和面相都是万里挑一的，不可能是天煞孤星。
而本该放假回家的尚药局的大夫，也被圣人派去给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看病用药。
那阵势，可不知又让多少人看红了眼，酸得没边。
不过眼红也没用，酸也没用。
苏子乔和程小娘子就是这么幸运，先有明崇俨把苏子乔的命格和面相夸上天，后有尚药局的大夫为小娘子看病用药，没两天，程小娘子的病情就有了起色，本来岁除还不能陪家人一同守岁呢，如今已经能起来在院子里遛弯晒太阳了。
杨玉秀去看程小娘子的时候，少女正在后院晒太阳。见到杨玉秀，便笑道杨姐姐定是受太平公主所托而来的吧。
杨玉秀想起那天的场景，笑着与太子殿下说道：“程妹妹冰雪聪明，与苏将军是良配。”
关于苏子乔的亲事以及由此而发生的一些事情，太子殿下是有耳闻的。但是太子殿下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些事情传到苏子乔的耳中，大概会觉得那不值一提。
李弘笑着为阿妹解释：“关心则乱，阿妹年龄尚小，子乔又是她喜欢的侍卫，才会如此。”
杨玉秀望着太子殿下清秀的五官，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帘，轻声说道：“公主至情至性，对身边的人都十分关心，秀娘很喜欢她的。”
李弘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笑而不语。
杨玉秀见李弘没说话，以为他不信，抬头说道：“说真的，我是真的喜欢公主，并不是因为她是——”
话语一顿，少女的目光迎上了太子殿下那含笑的视线，不由得脸上一热。
杨玉秀：“……”
她觉得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得似乎有些不太对。
可眼前的青年，是她未来的郎君。
她想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些，生怕自己会做了什么举动，会令他对自己的印象不好。
可越是在意，就好似越是弄巧成拙一般。
杨玉秀咬着下唇，低头，闷声说道：“殿下，秀娘是不是表现得不够好？”
李弘一愣，有些诧异，“怎么会呢？秀娘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杨玉秀抬头，那双明眸对上李弘的。
四目相接，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
在温暖的阳光下，站在玉兰树下的男女相视而笑，那画面有着说不出来的温馨与和谐。
扒在墙角偷看的李沄，觉得自己都被太子阿兄和杨姐姐两人之间的粉红泡泡感染了，心里美滋滋的。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李弘。
在李沄的印象中，李弘温柔斯文，虽然他年龄不大，可大概是因为常年疾病缠身，与潞王李贤相比，李沄总觉得太子阿兄身上总是缺了些生气。
可如今与杨玉秀在一起的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和欢喜不容错认，好似五官都变得鲜活了起来一般。
也不知道杨玉秀跟他说了什么，太子殿下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李沄极少看到这样意气风发的李弘。
——知好色而慕少艾。
古人诚不欺她。
看来太子阿兄很中意母亲为他选的太子妃。
李沄想，像是杨玉秀这样的少女，换了谁都会中意的。唔，她也很中意杨玉秀。
李沄微微一笑，打算在不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谁知才转身，就看到了武攸暨像是背后灵似的站在她身后。
小公主吓了一跳。
武攸暨皱着眉头，“太——”
平。
武攸暨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就被小公主一把捂住了嘴巴。
李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和武攸暨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像是做贼似的，“嘘，别说话！”
武攸暨：“……”
攸暨小表兄整个人被太平表妹压在了墙上，不知情的人指不定以为表妹要对他怎么样呢！而且，由于太平离得太近，近得他都能闻到表妹身上的香味儿。
男女授受不亲。
武攸暨的脑袋瓜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这一句话，被表妹压在墙上的身体顿时一动不敢动，僵成了一根棒槌。
李沄松手，跟武攸暨说：“太子阿兄和杨姐姐正在说话，我们不要吵他们。”
僵成棒槌的武攸暨，僵硬地点了点头。
李沄见他点头，满意地笑了笑，又小声说道：“那我们走吧？”
武攸暨又点了点头。
两人刚好达成一致，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在他们耳旁幽幽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做贼心虚的两个小家伙差点被吓得尖叫起来。
李沄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惊吓，扭头就想把来人骂一顿。
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跑来吓人？
小公主气势汹汹地扭头，脸上神情凶巴巴的。
可是才扭头，就愣住了。
因为小公主看到了薛绍表兄站在离她和武攸暨两三步远的地方，脸上的神情活像是被戴了绿帽似的。
薛绍目光幽怨地望着李沄和武攸暨，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那天在宫里他跟太平表妹不是都说好在国公府回合的么？他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准备好到国公府的东西之后，母亲就让公主府的仆人带着他来了。
到了国公府既不见表妹，又不见几位表兄。
薛绍顿时急了，杨少卿笑呵呵地跟小郎君说公主可能是到松风堂那边去了，方才公主说了，要是小郎君来，可以直接去松风堂那边找她。
薛绍一听，原本有些着急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虽然太平先到国公府玩，但还是没忘记他。
于是，小郎君谢过杨思俭，又问了怎么到松风堂之后，就自己跑来找太平表妹和武攸暨了。
谁知道还没进松风堂呢，小郎君就看到了太平表妹像是恶霸似的将武攸暨压在墙上，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模样看着十分亲密。
嘤。
太平表妹又避开他，偷偷和武攸暨玩了。
薛绍看着李沄的目光很哀怨，正要说话呢，武攸暨就整个人扑了上来，一巴掌捂着他的嘴巴。
武攸暨：“嘘，别说话！”
薛绍：“……”
——被他逮个正着，还不许他说话。
薛绍心里委屈极了。
这时，太平小表妹也凑了上去，在薛绍小表兄的耳旁轻声说道：“薛绍表兄，别说话。太子阿兄和杨姐姐在那边呢！”
小公主嘻嘻笑着，一双手放在小表兄的脑袋上，将他的脑袋转向李弘和杨玉秀所在的方向。
只见太子表兄和杨姐姐两人站在玉兰树下，两人面上带着笑容，不似转头，四目相望。
薛绍眨了眨眼。
太子表兄和杨姐姐两人站在一起的场景，莫名地令他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相处的时候。
明明在他们的身边还有旁人，可在他们的眼里，就好像只有彼此的存在似的。
旁人谁也无法插足到他们的世界去。
武攸暨放下开了捂着薛绍嘴巴的手，另一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薛绍侧头，朝武攸暨露出一个微笑。
两个小郎君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带着小表妹，像是做贼一般，蹑手蹑脚地从松风堂溜了。
***
李沄出宫到国公府去玩，李显和李旦也出宫放风了，小公主和两位皇子都十分心满意足。
太子殿下见到了杨玉秀，清隽的脸上一直带着微微的笑容。
快要回宫的时候，李沄终于想起来要缠着杨玉秀问程家小娘子的事情。
杨玉秀跟小公主说，苏将军的未婚妻跟她年龄差不多大，性情很好，也很聪明。就是有点太聪明了，想的事情跟旁人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李沄一听，顿时觉得十分好奇，“是么？那程姐姐想什么事情与旁人不太一样？”
杨玉秀抿着嘴笑，“程妹妹说，旁人都说苏将军命反孤星，她却并不是那样认为。她从小就身体不好，这次生病其实与苏将军没有任何关系。但因为跟苏将军定亲的缘故，宫里尚药局的大夫亲自为她看病用药，才让她的病好得这么快。程妹妹说，苏将军是天生贵人，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福气。”
这话李沄爱听，她嘻嘻笑着，“没想到这程姐姐这样聪慧。”
杨玉秀笑着，帮小公主整了整衣襟，又说道：“她确实聪慧，跟苏将军理应是良配。”
李沄一怔，抬眼看向杨玉秀。
杨玉秀早在梨花苑的时候，就知道小公主早慧，因此也并不隐瞒她，轻声跟小公主说道：“公主，也不知是不是秀娘的错觉。秀娘总觉得程妹妹对这门亲事，并没有太高兴。”
程家的小姐姐对跟苏子乔的亲事高不高兴，李沄倒是不在意。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日后苏子乔跟程家小娘子过得如何，那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指不定到时候子乔和自家娘子过得幸福美满，反而是她，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整不好呢。
当然，子乔过得幸福美满，小公主也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
出宫一趟，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几个弟弟妹妹，都得偿所愿。
太子殿下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跟武攸暨小表弟挥爪子告别后，就回宫了。
武攸暨目送车驾走远后，仍站在国公府的大门。
国公府的正门一般情况下不开，今日来了贵客，所以开门迎客。
杨思俭陪着武攸暨站在大门，见他良久不动，以为他不舍得几位皇子和公主回宫，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元日过后，崇贤馆也就上课了。到时候，攸暨就能进宫了。”
武攸暨仰头看向杨思俭，小脸露出一个笑容，“表舅，我倒不是想着要早些入宫，我只是想起了在房州的时候。”
杨思俭：“是想起了你的叔父和婶婶吗？”
武攸暨已经过继到周国公这一支，说起他亲生父母，也只能称叔叔婶婶。
武攸暨没有说话，年方七岁的小郎君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已是入黑时分，千家万户的宅院都亮起了灯，空气中有着竹子燃烧的气味，那是喜欢热闹的人家在烧爆竹。
他想起自己刚到长安的时候，很想念父亲和母亲。
可如今时日久了，心中的思念却淡了许多。
想起房州的小伙伴们，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渴望与他们再相见。
心中许多的记忆和情感，似乎都被长安的人和事占满了。
大明宫中的圣人姑父和皇后姑姑，太平小表妹、几位表兄和薛绍……这些人活跃在他的生活中，令房州的一切都离他很远。
也是在李沄出宫的这一天，幽州再度传来捷报。
说在岁除之日，苏子乔及另一位将军带着轻骑兵，兵分两路偷袭高丽军营，当天晚上，高丽军营四处起火，本是漆黑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仿佛在为大唐的重大节日添加喜庆一般。
李治收到前方捷报，龙颜大悦。
圣人有些激动地握着皇后殿下的手，笑着说道：“媚娘啊，我果然是没看错子乔啊。这小子，有其父之风，假以时日，定是我大唐的栋梁之才！”
皇后殿下看着圣人高兴的模样，盈盈朝李治行了一个礼，“恭喜圣人。”
李治扶着武则天的双臂，让她站起来。
只见男人眉目含笑，沉声与皇后殿下说道：“大唐的今日来之不易，媚娘，只希望你我夫妻同心，共同缔造大唐盛世。”
武则天抬眸，双眸与李治的对视。
皇后殿下展开笑颜，“媚娘与圣人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体的。圣人的心愿，便是媚娘的心愿。无论任何时候，只要圣人需要媚娘，媚娘总是会在的。”
李治笑着将自己的皇后搂进了怀里。
武则天双手抵在李治的胸膛上，感受着这难得安静温馨的瞬间。
眼前的男人虽然比她小了四岁，可是她知道，他远比旁人想象中强大。
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可私下的时候，也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也会依赖她。
天下之大，无人能看透他。
可他却会在她的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
从在感业寺为尼，到如今成为后宫之主，她所拥有的的一切除了与自己的努力分不开之外，更离不开眼前这个男人给她的培养和信任。
依偎在李治怀里的武则天抬手，反抱着男人的腰身。
——皇权之下无真情。
真情也并不是没有，只是都夹杂着太多的欲|望和阴谋。

第57章 皇家有女57
057
李沄回宫后，人还没到丹阳阁，就听到了苏子乔带着轻骑兵立了功的事情，这令她十分高兴。
小公主衣服都没换就跑去找父亲。
大朝会开过了，如今朝廷还在放假。
对于幽州传回来的捷报，圣人刚才也跟皇后殿下一起激动过了，激动过后，当然就是收拾心情，拿出了他最爱的古琴来，正准备要抚琴。
小公主哒哒哒地跑到长生殿。
“阿耶！阿耶！太平来看你了！”
小公主还没进门，那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在旁服侍的王百川听到小公主的声音，轻车熟路地把放在圣人前方的古琴收了起来。
动作之快，令人咋舌。
这也难怪，每次小公主来长生殿找圣人，总是不管圣人前方有什么东西，就是横冲直撞地要扑到父亲的怀里。
因为小公主的横冲直撞，圣人上个月才为了要接住小公主，打碎了一个白玉莲花的笔洗。
如今正值过年，圣人见了许多外地回来长安述职的官员，天天都是散财童子，动辄就把自己私藏的宝贝赏给大臣。
年还没过完呢，圣人就快变成穷光蛋了。
这把古琴听圣人说是名家所制，仅有两把流传于世，而这就是其中一把。
可不能弄坏了。
王百川才把古琴收了起来，就打扮成小郎君模样的李沄跑了进来，只见小公主快乐地朝父亲奔过去，整个人撞进了父亲的怀里。
“阿耶，太平听说子乔打了胜仗，是真的吗？”
“他打了胜仗，有没有带书信回来给我看太平啊？岁除那天，我给他写了信，也不知送到幽州了没有。”
“子乔打了胜仗，阿耶会给他记军功吗？”
“……”
小公主抱着父亲的脖子，就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恨不能一口气把想要问的话都问完。
李治笑着将女儿抱了起来，将她放在榻上坐着。
李沄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男装常服，这种样式的常服李治也有一套。
李沄的这一套，是她自己指定尚衣局必须要为她做的。
开始的时候，皇后殿下还皱着眉头轻斥，说太平怎可如此胡闹？
可小公主却皱着眉头，委屈巴巴的，说我有跟母亲一样的常服，只是大小不一样而已。我喜欢阿娘，也同样喜欢阿耶，怎么能没有跟阿耶一样的常服呢？
——这话说的太贴心了。
圣人一听女儿这么说，大手一挥，就让皇后安排尚衣局给小公主做上十套八套跟他常服样式一样的男装。
弄得皇后殿下啼笑皆非。
真担心有一天小公主任性胡闹，说要跟父亲一样穿冕服，圣人也一时脑子发昏，让尚衣局做出来给小公主穿。
李治看着小女儿穿着那男装的常服，活脱脱一个小郎君的模样，倒也觉得十分乖巧可爱。
老父亲心里有些骄傲，女儿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郎君，都是那样俊俏。
李沄端坐在榻上，仰头看着父亲，重复刚才的问题，“阿耶，子乔有没有书信带回长安给我啊？”
李治笑着摸她的头，“没有，子乔没有书信带给太平，也没有书信带给他的家人。”
原本兴高采烈的李沄，顿时有些失望。
李治看她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便笑着跟她说：“子乔在幽州，一门心思忙着打仗，哪有空写信？我听苏庆节说，就是跟程家小娘子的那门亲事，子乔都写信给阿兄说将此事托付给他处理，只是让兵部侍郎带了个口信而已。”
“终身大事都没比打仗重要，可他先前还记得给太平挖人参呢，已经很好了。”
李沄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说道：“我知道子乔很好，我没说他不好啊。”
李治：“……”
方才也不知道是谁，脸上的失落之情都没遮没拦地显示出来了！
王百川让人端上了点心和热羊奶。
有官员从岭南回来，带回了岭南一带的小橘子。
李治从水果盘里拿了一个剥开，递给李沄。
李沄看着父亲递过来的橘子，甜笑着跟父亲说谢谢。
小公主跟父亲说：“岁除的时候，我写了一封信给子乔。也没说什么，就叫他好好打仗，等打赢了，阿耶会给他升官。唔，我也跟他说了程家的小姐姐，小姐姐虽然生病了，但是阿耶看在子乔的份上，特别让尚药局的大夫去给小姐姐看病用药，应该很快也会好。幽州不比长安，我问他幽州过年，可有什么特别跟长安不一样的地方。我还以为子乔会得闲跟我说一说的呢。”
李治听着女儿絮絮叨叨，有些忧心。
他觉得女儿是不是终日在宫里太闷了，所以才会时时盼着苏子乔从边塞给她带回来的书信。
圣人正想着呢，就听到小公主又说道：“除了子乔可以跟我说一说长安外面的事情之外，就只有攸暨表兄跟我说了。薛绍表兄虽然去过洛阳，可太平也跟阿耶阿娘一起到东都洛阳住过的。”
李治莞尔，竟然是真的因为在宫里太闷了。
圣人伸手捏了捏李沄的鼻尖，“总是想听长安外面的事情，长安还不够大么，装不下太平？”
李沄将父亲的手拉下来，父亲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他喜欢抚琴，有长期提笔写字，因此手指上有薄茧。
小公主俯身，将自己的脸贴在父亲的手背上，那样仿佛让她觉得很好玩。
小公主一边玩着父亲的手指，一边理所当然地说道：“大唐这么大，都是属于我的阿耶。长安虽大，能比大唐的国土更大吗？总有一天，我要走遍属于大唐的每一寸地方。”小公主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她说着，还思索了一下，“库狄可能要去的安西，我要去的。还有如今子乔打仗的高丽，我也要去。”
李治看着女儿的模样，眉宇间尽是温柔，“好好好，只要太平想去，哪儿都可以去。”
他富有天下，他的女儿，自然也可以随心所欲。
李沄抬头，冲着父亲快乐地笑了起来。
贺兰敏之死了，贺兰氏也去了感业寺出家当尼姑。
虽然库狄还是要嫁给儒将裴行俭，可太子阿兄如今跟母亲的关系还算融洽，太子阿兄跟杨家姐姐的亲事并未取消。
历史是不是已经因此而发生了改变？
李沄思忖着，那子乔呢？
在历史上从不曾拥有姓名的苏子乔，他的未来又会如何？
***
幽州，军营。
苏子乔正在军帐中陪着李绩处理军务，两军交战，军中也有许多伤兵，如今天冷，前天有伤兵在军营中冻死了。
在主帅的军帐中，几位将军都坐在其中。
岁除之夜，苏子乔和另一位将军兵分两路偷袭高丽军营，并且四处放火，惹得高丽军心动摇。也就在岁除之战的捷报传到长安的那一天，趁着如今兵力尚足，李绩打铁趁热 ，又派兵与高丽作战，大败高丽军，差点就能擒住高丽王高藏。
高丽溃不成军，就在昨天派来使者想要向大唐求和。
李绩坐在军帐的主卫上，在他身前的案桌上，平铺着的是高丽的地图。地图上做了许多标志，那都是行军打仗的时候，要特别注意的。
其中副将说道：“高丽王那龟孙子怕，派来使者求和，还想用他们先前捉走的大唐百姓来换俘，将军意下如何？”
另一位副将说道：“那高藏诡计多端，此次怕不是援兵之计，只怕他假意递书和谈，却暗中集结兵力，卷土再来。”
李绩捋着胡须，听着两位副将的话，目光落在坐在最后位置的苏子乔身上。
青年端坐在案桌前，看似十分认真地听着在座各位前辈的意见。
李绩虽对苏子乔印象颇好，但毕竟是个年轻人，纵然他年幼开始就跟着裴行俭在西域吃沙子，在李绩看来也不过是比一般的贵族子弟随和些，稳重些。
当然，骑射功夫确实不错。
苏子乔平日在军中也是一副好好青年的模样，让他做什么就是做什么。
李绩对苏子乔有些刮目相看，但也仅限于刮目相看而已。
这个年轻的将军从未打过实战，李绩也不敢贸然把他派出去，战场上往往是生死一瞬，苏子乔要是真为国捐躯也没什么，但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用他。
就连李治都说了，苏子乔此行离开长安讨伐高丽，以见识世面为主，上阵杀敌为辅。
李绩心中原是想着若是打败了高丽，便找个军功按在苏子乔身上，让他回长安升官就拉倒了的，并不需要他真的上阵杀敌。
谁知岁除之夜，青年越过众人，自请领轻骑兵去偷袭敌方阵营。
青年面带笑容，语气带着狂妄的自信，说就让他带着兄弟们去打个小胜仗，权当年夜饭。
李绩想了想，未尝不可。
反正也就是偷袭，吓唬为主，真打起来也不会恋战。
谁知那次偷袭，苏子乔完成得相当漂亮。
——初生牛犊不怕虎。
李绩心中不由得对苏子乔这个年轻人生出了几分期望，他捋着雪白的胡须笑了笑，问道：“子乔，你以为如何？”
苏子乔抬眸，“关于高丽王递书求和要换俘之事么？”
李绩点头，“不错。”
苏子乔闻言，笑道：“子乔以为，要换。”
此言一出，几位副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都比苏子乔年长许多，都是苏子乔的长辈。
其中一位副将笑着说道：“子乔啊，此举不妥。此次战报尚未上传朝廷，朝廷对是否接受和谈尚未有指示。而此次的俘虏中，不乏有高丽居于要职的官员，若是这么换了，无异于放虎归山。”
苏子乔闻言，俊逸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看向李绩，笑道：“关于此事，相信将军早有计划。”
李绩眼睛一瞪，吹着胡子，“我有什么计划？”
“将军心中早已有了主意要换俘的计划，就不必装了。”青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徐声跟李绩说道：“今早将军让人杀鸡取血，做的血袋都让子乔看见了。”
苏子乔此言一出，军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鸡血袋这样的伎俩，一般都是土匪打架的时候用的比较多。
往往就是其中一方想要投降，要和谈换俘的时候，另一方假意答应，到了换俘环节，自己的人回来了，再找个胸口揣着鸡血袋的人，把自己身上弄得都是血，倒打一耙说是敌方使诈，害死了我。
然后就继续开打。
换俘？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几位副将听了苏子乔的话，顿时笑呵呵。
“兵不厌诈，兵不厌诈！将军这招可真是高啊！”
李绩：“……”
苏子乔这小崽子，到底是什么时候看到他叫人装鸡血袋的？！

第58章 皇家有女58
058
幽州边塞岁除之日传回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年初七了。
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武则天都十分高兴，李沄也很高兴，还跑去了父亲的长生殿问捷报上是怎么说的。
新年新气象。
幽州边塞传来捷报，说不定就意味着很快高丽就会向大唐称臣。
这些年来边境战乱不断，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打仗要耗费的兵力财力也是很大的一笔数。要是高丽称臣了，朝廷财政也能缓一缓。
可是伴随着好消息而来的，是母亲病倒了。
李沄很担心。
一直以来病恹恹的人不是父亲就是太子阿兄，母亲一直以来精力充沛，每天都精神奕奕的。
父亲头疾严重的时候，一般政事都是母亲处理，有时也会让太子阿兄监国，但因为太子阿兄身体也不好，大多数时候是母亲处理。
除了军政大事，一般的事情父亲都很会放手去让母亲做主。
在李沄心里，母亲一直都是一个特别强大的存在。
在她的记忆中，母亲身体也很好。
她记得历史上说母亲到了老年的时候，牙齿掉了之后都能重新长出来，可见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处于极佳的状态。
可如今母亲生病了。
李沄每天都去清宁宫陪母亲，母亲精神不错，病却不见好，脸色很苍白。
李沄趴在母亲的卧榻前，眉目间尽是担忧，“春天到了，阿娘赶紧好起来吧。等你好了，就能陪太平一起玩。”
武则天摸着女儿的脑袋，笑着跟她说：“太平自己去玩吧，今天是上元节，你不是早早跟父亲说好了，今天要和几位阿兄要出宫玩吗？阿娘很快会好起来。”
李沄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抱着母亲的胳膊，“今天不去了。等三月三上巳节的时候，太平再出宫玩好了。”
武则天看着女儿，心底微软，伸手整了整她丫髻上的发带，“要不太平陪阿娘到外头晒晒太阳吧。”
清宁宫前的那棵百年海棠还没到花期，到了上元节，感觉风吹在脸上也没有了寒意。
库狄氏让侍女们在海棠树下摆了一个软榻，武则天靠在榻上晒着早春的暖阳，看着小女儿坐在海棠树下荡着秋千，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库狄氏在跟武则天说话。
武则天笑着说道：“幽州与高丽的战事，捷报连连。圣人寻思着等高丽称臣后，便在高丽附属国那边设立安东都护府，与安西都护府遥相呼应。你出宫后，便是安西大都护的妻子。库狄，可曾想过要到安西？”
库狄氏站在皇后殿下身后，抿着唇笑，“皇后殿下在病中仍然不忘操心国家大事。”
略顿，她又轻声说道：“夫妻本为一体，若是裴将军到安西，那库狄会陪着他一同前去的。”
皇后殿下要她出宫，嫁给裴行俭当继室的本意，就是希望她能一直待在裴行俭的身边。
若是她嫁给裴行俭当继室，裴行俭人在西域，她却在长安，那又有何意义呢？
武则天神色沉吟，徐声说道：“可边境苦寒，不比长安。”
库狄氏嫣然一笑，她蹲在皇后殿下的软榻前方，清亮双眸望向武则天。
“边境苦寒，可也别有一番天地。奴还记得皇后殿下曾说，真想到安西看看西域诸国的风情。如今殿下不能离开长安，那便由库狄为您走一走，看一看。”
武则天闻言，神色欣慰，伸手拍了拍库狄氏的肩膀，“好库狄。”
李沄听到母亲和库狄氏说话，秋千也不荡了，爬到母亲的软榻上，依偎在母亲的身旁。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有些无奈地说道：“太平，别总是粘着阿娘。你还小，万一阿娘把病气过给你，那可就糟糕了。”
李沄嘻嘻笑着，“没事。太平听说生病的人，如果把病气过给了另外一个人，那她的病就会好。要是阿娘把病气过给了太平，就会好起来，那太平就算生病也会高兴的。”
果然是小棉袄。
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心里直发软。
武则天伸出食指，点了点小公主的额头，“你这个小淘气鬼。”
小公主干脆将母亲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然后在母亲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听母亲和库狄氏说话。
武则天和库狄氏说话，很少避开李沄。
什么事情该让小公主知道，什么事情不该让小公主知道，两个大人心中都有分寸。
有的话明面上听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可是心照不宣的人却能知道其中每一句话都是暗示。
李沄听着母亲和库狄氏温柔的声音，心里有些遗憾。
随着她慢慢长大，以后像这样随时跟在母亲获得消息的机会，怕是越来越少了。
岁数小有岁数小的好处，长大后也有长大的烦恼。
李沄依偎在母亲身旁，因为最近用药的缘故，母亲身上的香味混着淡淡的药香。
早春的太阳暖烘烘的，晒得她昏昏欲睡。
小公主心无烦恼，在母亲身边又觉得心安，没一会儿就迷糊了。半睡半醒间，好像有人自清宁宫的大门进来，来到海棠树下的阴影处。
李沄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竟然看见了苏子乔站在树荫下。青年的脸大半隐没在阴影之中，令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样。
小公主既意外又惊喜，坐了起来，“子乔，你不是在幽州跟高丽打仗的么？怎么回来了？”
青年颀长的身躯往树干上一靠，声音含笑：“我打了胜仗，想起当日离开长安的时候与公主说，我定会凯旋归来，于是便回来看看公主。”
小公主为青年送行的那天，是晚春，百花盛开。
如今青年回来，虽然花期未至，可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原来当初一别，冬去春来，原来他们分别已将近一年。
苏子乔是李沄除了父兄之外，唯一在情感上有所依赖的人。将近一年不见，心中肯定也是想他的。
李沄站在榻上，“子乔，你来。”
这一年他在幽州打仗，模样可有变化？
谁知向来对小公主言听计从的苏子乔，仍旧站在树荫下，一动不动。
李沄一怔，看向青年。青年身上穿着银白色的轻甲，佩剑的剑柄上系着的，是当日他离开长安时，李沄送给他的剑穗。
剑穗的名字叫当归，是由玄奘大师施法开光的，说是法力无边，会保佑带着剑穗的人平安无事。
李沄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子乔，你为什么不来？”
小公主眉头微蹙着，语气娇蛮，“你过来，我要看看你！”
苏子乔仍旧一动不动。
李沄有些急了，她顾不上穿鞋，下地朝苏子乔走去。从她所在的地方到海棠树下，不过几步之遥，可她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咫尺天涯。
苏子乔温柔的声音响起——
“公主何必呢？您与子乔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你胡说什么？你来，我要见你！”
青年默了默，然后缓缓从树荫中走出来。青年仍是离开长安时的清隽模样，只是脸色一片灰白，他无奈地朝李沄露出一个笑容，温声说道：“公主，子乔不能见光。您非要见我，我就只好出来了。”
“公主，子乔这就走了。”
李沄愣住，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青年面容含笑，可从他的双眸却缓缓流下了血泪，“公主，此生，再也不见。”
李沄：“……”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她想要把眼前的青年一把捉住，让他哪儿都去不了。
可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她的手脚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子乔化为烟雾，人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李沄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海棠树下，心中没有由来地涌起了一股悲痛。
子乔。
她猛地清醒过来，有人在握着她的手，喊她的名字。
“太平，太平。”
李沄张开眼睛，一时之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父亲的面容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太平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
原来是李沄陪着母亲在软榻上晒太阳，睡迷糊了。
李治到清宁宫看武则天，正好看见小女儿睡在皇后殿下的身旁，嘴角还微弯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一般。
李治看着在软榻上依偎在一起的母女，内心柔软得不可思议，于是将左右都屏退了，就坐在旁边看着大小美人海棠春睡的美丽画面。
谁知没看一会儿，原本还嘴角弯弯的女儿嘴巴扁了起来，还发出几声哼哼，像是十分难过的模样。
醒来的武则天看到李治，还来不及说什么呢，就看到李沄眉头微蹙着，“这孩子，是在做噩梦吗？”
李治闻言，赶紧将陷在噩梦中的小女儿喊醒了。
李沄看着父亲和母亲，地将梦中郁结在胸的那口闷气缓缓吐出。小公主见到父亲，也没像从前一样笑着要父亲抱抱举高高，她只是恹恹地靠在软榻上，软软地喊了一声父亲，就没有下文了。
李治见状，不由取笑道：“太平怎么了？方才陪阿娘睡觉睡傻了么？”
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一摸，顿时愣住了。
——小公主的额头发烫，快赶上小火炉那么烫了！

第59章 皇家有女59
059
李沄生病了。
丹阳阁的侍女们忙进忙出。
也不知道小公主是不是生了一张无往不利的乌鸦嘴，她跟母亲说如果把一个人把病气过给了另一个人，那么原本生病的那个人就会康复。
如今皇后殿下的病是好了，小公主却病得稀里糊涂的。
在丹阳阁看小公主的武则天看着女儿在卧榻上翻来覆去的模样，心中既是好笑又是心疼，她跟李治说道：“此事怪妾。那天在海棠树下，一时没留神，便与太平一起迷糊了。也不知她被梦魇了。”
李治站在卧榻旁，躺在卧榻上的小公主脸上是不寻常的红晕，侍女们拿了冷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为她降温。
君王的眉目是掩不住的忧心，他伸手拍了拍武则天的肩膀，温声安抚：“这事不怪皇后。”
转而看向满屋子的侍女，沉声喝道：“大夫呢？怎么还不来？！”
才回尚药局的大夫匆匆赶来，见到圣人大怒的模样，忙不迭地上去。
李治皱着眉头，“公主怎么还不见好？”
尚药局的大夫叨来叨去就是那些话，不外乎就是小公主年幼，本就容易生病。如今高烧不退，大概是风寒入体，加上又被梦魇魇住了，才会如此。等小公主用几服药，把汗发出来就没事了。
李治一听，恨不得一脚踹了大夫，“那还不赶紧用药！”
大夫也是有苦说不出。
用药了啊，可这药效发作的时间也是因人而异。
小公主年幼，用药也不能像大人一样猛，不还得掂量着来么？
这时在卧榻上的小公主醒来，她张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阿耶。”
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惹人无限怜爱。
李治见宝贝女儿醒来，原本还黑着的脸瞬间换上了温柔的笑容，声音也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太平醒了？可要喝水？可想要吃点什么东西，阿耶马上让尚食局做！”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面上露出一个笑容，她拽着父亲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太平不渴也不饿，就是刚才做梦，梦到了阿耶发脾气，您在梦里好凶，吓得太平赶紧就醒来了。”
父亲和大夫的对话李沄都听到了，小公主不担心大夫对她的病情不上心，就怕父亲盛怒，把大夫吓得一哆嗦，给她用错药了。
要知道这年头，真是感染个风寒都是能要人命的事情。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李沄吓得赶紧睁眼，让父亲知道她其实还好好的。
李治见宝贝女儿醒来，什么都好说，他坐在卧榻旁，一本正经地说道：“太平想要阿耶不发脾气，那就赶紧好起来。”君王说着，俯身亲自将盖在小公主身上的小被子往上掖了掖。
君王叹息着与女儿说道：“这几日太平没去长生殿，阿耶都觉得不习惯了。”
李沄弯着那双大眼睛望着父亲，“等太平好了，就去长生殿看阿耶。”
皇后殿下见圣人和颜悦色地陪着他的小情人说话，笑着朝尚药局的老大夫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老大夫暗中舒了一口气，跟着前来引领的宫人退了下去。
——伴君如伴虎。
这年头，当尚药局的大夫也好心酸。
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的大夫走了，小公主躺在卧榻上，冲着母亲笑。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也坐在了李治身侧，伸出食指点了点李沄的额头，“早就让太平不要天天去清宁宫，非不听。”
李沄捉着母亲的手指，紧紧地握在手里，她跟母亲撒娇，“可太平就想要陪着阿娘。”
武则天神情无奈地看着她。
小公主又说：“太子阿兄说，他像太平这样大的时候，生病了阿娘都会陪着他。”
略顿，小公主续道：“阿娘已经许久没陪太平一起睡觉了。”
早些时候小公主还经常去清宁宫蹭母亲的床睡，可最近几个月皇后殿下说小公主也该要长大了，不能总是去清宁宫蹭床睡。
李沄开始的时候一概不管，该去还是去的。
皇后殿下对小公主的举动十分无奈，可也不能老惯着她，于是就要跟小公主讲道理。
道理说多了，小公主也觉得总不能招母亲烦，加上如今永安县主周兰若也在丹阳阁陪着她，她也不能老去找阿娘。
人家小萝莉一个月也没能见几次临川长公主呢。
这么一想，小公主去清宁宫的次数也减少了。
武则天一听女儿的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李治见女儿醒来，什么话都好说，说不定小公主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找人去给她摘下来。于是便笑着跟武则天说道：“不如今晚皇后就留在丹阳阁陪太平吧。”
武则天笑着应了下来。
老父亲见李沄醒了，总算安心了些，就去紫宸殿处理国家大事了。
武则天坐在卧榻旁，目光有些无奈地看着李沄。
小公主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虽然在生病，但丝毫不影响她淘气，她将被子拉了起来，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瞅着母亲。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是得偿所愿的笑意。
武则天原本还能绷着脸不笑，可看着女儿那双弯得跟天上月牙儿似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皇后殿下伸手捏了捏小公主的鼻尖，语气无奈而宠溺，“你这个小讨债鬼。”
李沄看着母亲的模样，差点哈哈大笑起来。
她喜欢这样的母亲，带着一些人情味儿，对她温柔而纵容。
***
幽州，苏子乔居住的军营有人进去了又出来。
李绩带着两个副将脚步匆匆地撩起布帘，大步踏了进去，随着他们一起卷进去的，还有那呼啸着的寒风。
“将军。”
军医正坐在替苏子乔的伤口换药，见到李绩带着副将进来，连忙站起来向他们行礼。
李绩皱着眉头，沉声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行这些虚礼。子乔如今情况如何？”
军医说：“苏将军肩膀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由于伤他的暗器上抹了毒药，如今苏将军体内的毒性未除，一直尚未醒来。”
李绩听着，眉头皱成了川字，“军医可有什么良方？”
军医一怔，缓缓摇头。
李绩沉痛地闭了闭眼，沉声说道：“此事怪我。”
苏子乔受伤中毒，是因为那天答应高丽王换俘之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本来换俘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被高丽人捉走的，都是大唐的百姓。用苏子乔的话说，若不是因为大唐边境不定，这些大唐子民在自己国土之内，即便穷困潦倒，亦可下地种田混三餐饱腹，何至于被人捉走了百般折辱？
李绩看着那一群衣衫褴褛的大唐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又见其中一人穿着破旧的书生袍，虽然面容憔悴，仍带着属于读书人的风骨，便招来问一问他们为何会被高丽人捉走，被捉走后，过着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苏子乔见状，在李绩耳旁小声提醒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虽然都是大唐百姓，这些百姓高丽君捉走后，确实过着毫无尊严的生活。
苏子乔心中同情他们，觉得即便李绩是真想换俘也是可以的，但换回来的这些百姓，到底有几个是真真正正的大唐子民，却还有待商榷。
李绩一时大意，没放在心上。
那书生本是高丽人，身上有一把缠在腰间的软剑，他刻意乔装成大唐百姓后靠近李绩之后，便猝不及防拔剑挥向李绩，幸好苏子乔眼疾手快，手中利剑出鞘，挡了那一下。谁知高丽书生一招不成，便又从袖中飞出羽箭，苏子乔推开了李绩，自己却躲闪不及。
苏子乔没有伤到要紧的部位，可那羽箭却从他的右肩穿过。
李绩差点气昏，虽然他所谓的换俘，是想着先把大唐的百姓捞回来了再翻脸，谁知被人先下手为强，还差点被人暗算了。
英国公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高丽前来的官员尽数捉拿，斩于军前。高丽王有备而来，本想趁换俘的时候暗算主将李绩，谁知弄巧成拙，惹恼了李绩。
英国公李绩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备战，再度大败高丽军。
讨伐高丽至今，这已经是第二次大败高丽，并且胜得相当漂亮。
虽然打了胜仗，但李绩和几位副将却高兴不起来。
苏子乔自那天回军营后，便高烧不退，昏睡不醒。
他右肩受伤，箭伤不致命，致命的是羽箭上抹的毒药。
军医说亏得苏子乔从小就是泡在药缸中长大的，耐药性强，这才使那能要人命的毒药对苏子乔不至于马上致命。可也因为苏子乔的耐药性，以至于不管军医对他用什么药，仿佛都没有太大作用。
毒药在他的体内肆虐，军医也是有心无力。
苏子乔已经起烧了整整三天，真是正常人都要烧傻了。
军医很发愁。
李绩也很发愁。
圣人将邢国公苏定方的小儿子交给他，心中肯定是想着虎父无犬子，圣人还指望着苏子乔能成为大唐名将的。
如今青年半死不活地躺在卧榻上，李绩能不发愁吗？
再说了，英国公李绩如今也是八十多的高龄，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他日到黄泉之下若是见到苏定方，他可怎么跟苏定方交代苏子乔的事情？
——真是愁死个人了。
李绩看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青年，心中愁得快能拧出水来。
这时一个副将撩了帘子进来，“将军，长安来信。”
坐在一旁的李绩掀了掀眼皮，伸手，“拿来我看看。”
副将恭敬地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李绩。
幽州的捷报回到长安，李治心情很好，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李绩精简地概括了一下圣人的主要意思，就是将士们辛苦了，回长安后朝廷自会论功行赏。
李绩心想，论功行赏个鸟，要是苏子乔这次醒不来，他回去指不定会被圣人指着鼻子骂。
哦，还有太平公主。
苏子乔随军出行的那天，太平公主还亲自为苏子乔送行。
要是苏子乔有什么不测，那个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惯得能上房揭瓦的太平公主，肯定也要找他算账。
副将站在军帐中，看看愁云惨淡的李绩和军医，又看看那个躺在卧榻上一动不动的苏子乔，“那个，将军……”
李绩皱着眉头，“什么事非得要吞吞吐吐的，说！”
副将说：“除了圣人和中书省传来的文书，还有一封信是给子乔的。”
李绩：？？？
副将：“那是太平公主写给子乔的。”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太平公主这就给苏子乔写信了。
这时，一个士兵端着冒着热气的汤药进来，军帐里顿时都是那黑色汤药的气味。
李绩默默地看了副将一眼，“太平公主给子乔的信就先放着吧，赶紧来帮忙喂药。”
苏子乔开始有意识的时候，是有人捏着他的下巴要给他喂药。
耳朵旁嗡嗡的响声，有人说话，可声音离他很远。苏子乔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嘴里鼻端都是那苦的令人发指的药味儿，差点要吐出来。他尚未完全清醒，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起有人暗算李绩，他把李绩推开了，然后自己被暗算了。再后来，就是两军交战。
受伤之后的记忆都变得模糊，苏子乔只记得回了军帐后，自己呕血了。
初有意识的青年，双目尚不能睁开，只觉得心肺剧痛，连呼吸都觉得疼痛不已。
苏子乔迷迷糊糊地想道：他或许是不行了。
苏子乔想起年幼的时候，他一直多病，父亲带他去护国寺找玄奘大师算命，玄奘大师说让他跟着父亲一同出征，造福天下苍生，兴许身上的病痛就会好。他记得那天离开护国寺的时候，一轮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父亲背对着身后火红的夕阳，跟他感叹道为将者，能为江山社稷而死，或许已是最大的圆满。
苏子乔自幼对自己没有太大的期盼，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被逼着习武，父亲每天都是黑着脸，没有哪天对他是满意过的，天天念叨着不成器不成器。
如今想起那些年幼的事情，又想起那天黄昏父亲看他的眼神，苏子乔心中竟觉得有几分温情。
要是在黄泉见着了父亲，也不算丢脸，好歹他是为了保住我方主将才牺牲的。
那个念头才冒出来，苏子乔心中便是一个激灵。
不行，高丽还没向大唐称臣，他跟小公主承诺了会凯旋归去。
君子一诺，五岳皆轻。
他对李沄的承诺还没有实现，师兄裴行俭迎娶继室的喜酒也还等着他回去喝。
父亲从前天天说他不成器不成器，他都还没成为比父亲更厉害的人，要是这么死了，他死不瞑目！
苏子乔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原本捏着他的下巴要给他喂药的副将大喜过望，“将军！子乔似乎是要醒了！”
李绩闻言，马上站了起来，语气也很是激动，“真的？子乔，你可能听见我说话，你快睁眼看看我！”
苏子乔有些吃力地张开眼睛，出现在他视线的是满面胡须的副将和留着雪白山羊胡的李绩。
青年看着那两位长辈，笑了。
苏子乔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含着笑意，“将军放心，子乔还活着。”

第60章 皇家有女60
060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早春的长安，下起了淅沥沥的细雨。朝廷再度收到了来自幽州的捷报，说我军大败高丽，如今高丽军已溃不成军，破城指日可待。
李治看着从幽州快马加鞭而来的捷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连说了好几声好。
就是，圣人拿着捷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不由得问王百川，“苏子乔没有书信送回来么？”
王百川愣住，一开始没弄明白圣人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苏子乔有没有书信。
随即，又恍然大悟。
苏子乔一直甚得圣人和太平公主的青睐，尤其是小公主，时常念叨着苏子乔。苏子乔要随军出征了，小公主要送行；苏子乔要定亲了，小公主乐得满屋子乱转；苏子乔被人说是天煞孤星了，小公主要找明崇俨给他批命，把那命格和面向夸得天花乱坠……小公主甚至爱屋及乌，苏子乔的未婚妻卧病在床，小公主缠着父亲，说让尚药局的大夫去兵部侍郎的家中为程小娘子看病用药。
冬去春来，自从上次苏子乔挖了一盒子人参带回来给小公主之后，就再也没有苏子乔的音讯。
只知他要和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要定亲，可那消息，还是从幽州回来的兵部侍郎说的。
王百川觉得苏子乔最近仿佛就只活在旁人的话里。
圣人之所以会问起苏子乔，大概是小公主又念叨苏子乔了吧？
王百川恭立在李治的身侧，“没听说有苏将军的书信送回来。”
李治眉头微蹙。
王百川笑着说道：“我军与高丽军打得如火如荼，英国公李绩等人应该也忙得脚不沾地，苏将军年轻有为，又在岁除之日领着轻骑兵打了胜仗，如今大概会被李绩委以重任，一时抽不出身写家书回长安，也是情有可原。”
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李治觉得大概也应该是这样。
再说李治是知道苏子乔性情的，忙起什么事情来，便心无旁骛。
想想那小子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没上心，这会儿忙着打仗呢，哪有什么心思写信陪小公主解闷。
这么一想，顿时释然。
而且最近太平生病了，没能像从前那样活蹦乱跳，也不能天天想着些精灵古怪的主意来为难父亲。
李治耳根倒是清净了，却觉得很不习惯。
想起李沄原本肉乎乎、带着婴儿肥的苹果脸，如今都清减成了瓜子脸，老父亲就是一阵心疼。
——她还不如天天来折腾父亲呢。
***
李沄在丹阳阁养病了好些天，外面细雨蒙蒙，她就跟周兰若趴在雪堂靠窗的榻上看着外面的春雨绵绵。
永安县主周兰若正在叽叽呱呱地跟李沄说这几天承乾殿发生的事情。
周兰若双手撑着下巴，两只小脚还翘了起来在空气里晃荡，小女童用稚嫩的声音跟李沄说道：“三表兄自从上次在丹阳阁装完鬼之后，就有点疯，天天在承乾殿里带着个鬼面具吓唬人，开始那些人还被他吓到，如今吓成习惯了，大家都不理他。可三表兄对大家不理他的事情十分不满，要求每个人见到他带着鬼面具的时候，必须要装出一副快要吓哭的模样。”
李沄啊了一声，笑着问周兰若，“真的么？”
可是想了想，觉得李显这个顽主是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
周兰若嘻嘻笑，小脑袋直接搁在了李沄的肩膀上，“是真的。四表兄跟我说，别理三表兄，等他疯完这一阵子，大概就会好了。”
李沄深以为然，她也是这么想的。
李沄双手搁在了大迎枕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现在病还没好，外面又在下雨，就很悲催地被父亲和母亲禁足了。
好些天没出去遛弯，小公主觉得自己身上都快发霉了。
周兰若枕在李沄的肩膀，见她没什么反应，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李沄的侧脸。
因为生病的缘故，李沄原本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清瘦了一些，睫毛十分浓密，又长又翘，在她的眼帘下投下一道阴影。小巧的鼻子弧线完美，可在鼻梁中间却有一点微微的突出，周兰若听母亲说过，这叫驼峰鼻，会让人看起来很凶。可放在李沄的脸上，却意外地好看，令她在娇俏中又透着几分倔强。
周兰若看着李沄的侧脸，眨了眨眼，忍不住伸手去触碰她那吹弹可破的侧颊。
李沄吓了一跳，回过头看看向周兰若，“永安，做什么呢？”
小萝莉的手顿在半空中，那双大眼睛闪闪发亮地问李沄，“太平，我能摸一下你吗？”
李沄顿时黑线，这是什么问题？
可是对着小萝莉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李沄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兰若见李沄点头，眉开眼笑，肉乎乎的小手像是要触碰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李沄的侧颊，赞叹着说道：“太平真好看。”
李沄：“……”
周兰若又神情认真地说：“婉儿已经是永安见过很好看的人了，可太平比婉儿更好看！”
李沄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周兰若的小脑袋，笑了起来。
童言无忌。
她记得自己真正年幼的时候，总会觉得自己身边亲近的人是最好看的。
母亲是最好看的，跟她亲近的小姐姐们也是最好看的，不管是什么有着神仙颜值的人，在她心中都比不上身边亲近的人好看。
在如今的周兰若眼里，大概也是这么一个道理。
周兰若看着李沄的笑颜，也笑弯了眼。
“太平，等你好了，天气晴了，我们一起去承乾殿找惊鸿玩。我昨个儿去承乾殿找四表兄的时候，惊鸿正在跟着四表兄敲的羯鼓在树上跳舞，很可爱！”
说起惊鸿，李沄想起了苏子乔。
那天的噩梦过于真实，像是她真的与苏子乔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似的。
自从上次苏子乔送回来一盒人参之后，她就只听说了苏子乔要定亲了，岁除的时候打了胜仗，至于其他的，就一概没有了音讯。听说又有捷报从幽州送回长安，高丽向大唐称臣的日子大概不远了。
李沄对苏子乔还是有些想念的。
战场上生死一瞬，也不知道苏子乔如今到底怎样。
不过，有时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再说了，如今苏子乔都是要定亲的人了，以后在他的生命里，要分给妻儿和家人的时间和心思会越来越多，无暇顾及他人，也是十分正常的。
这么一想，李沄心中就十分释然。
人总是要长大，要学会跟各种各样的人走在一起，然后也要学会跟各种各样的人分道扬镳。
李沄正想着，有侍女从外面跑了进来，“公主，周王和殷王带着薛小郎君和周国公来了。”
李沄啊了一声，原本趴在大迎枕上的小身板坐了起来，“那就请他们进来吧。”
大明宫中，因为这几个小郎君在，显得格外热闹。
“阿妹阿妹！我们来看你！”
周王还是一如既往地闹腾，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进来了。
一行人进来，李沄看得愣住了。
只见李显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便服，衣袖很宽，腰带很长。除了李显之外，还有武攸暨和薛绍，两人穿的衣服样式也跟李显差不多的，就是颜色素雅一些。
李显面上笑嘻嘻很高兴，武攸暨神色也如常，倒是薛绍，板着那俊俏的小脸，勉力维持自己在太平表妹跟前所剩无几的形象。
在这几个小郎君中，只有李旦穿得比较正常，但是他身上挂了个羯鼓，手里拿着两根鼓槌。
已经长大了许多的惊鸿毛绒绒的，一摇一摆地跟在几个小郎君的身后。
——叹息，昔日那只萌萌哒小鹦鹉如今已经长大了许多，变得越来越有个性了。它如今不爱蹲在人的肩膀上，也不爱飞，只爱摇摇晃晃地跟在几个小郎君身后走。
它鸟矮腿短步子小就算了，要是几个小郎君走得快了，它没能跟上大部队，就要在后面扯着那鸟嗓门鬼哭狼嚎。
丹阳阁的宫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四人一鸟进了雪堂。
坐在李沄身侧的周兰若也是瞠目结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弄不明白几个表兄带着惊鸿是要折腾什么把戏。
倒是李沄看着几个跟唱大戏似的的小郎君，顿时乐了。
“三兄，你和两位表兄穿成这样来丹阳阁，是要做什么？”
李显抬手，感觉良好地顺了顺绑着发冠的带子，一本正经地跟阿妹说：“阿妹生病了，好些天都没出丹阳阁，一定闷坏了。要是阿妹真的闷坏了，我和四弟得多心疼啊，为了不让阿妹闷坏，我就带着两个表弟来给阿妹解闷了！”
李沄一脸好奇，“哦？那三兄和两位表兄是要怎么给太平解闷啊？”
李显嘿嘿贼笑。
算学狂人武攸暨望向李沄，笑得有些尴尬。
背书达人小薛绍，脸上的神情就跟上坟似的。
身上挂着羯鼓的李旦，手里拿着两根鼓槌，轻咳了一声，跟阿妹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缘由。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天李显也不爱带着面具到处吓唬人了，但是呢，却想到了一个特别折腾他和两位表弟的法子。就是，李旦敲着羯鼓，惊鸿跟着鼓点蹦蹦跳跳的时候，穿着宽袖长腰带诡异服装的三兄和表弟们，也跟着惊鸿蹦蹦跳跳，一边蹦一边跳还要甩袖子。
李显觉得那样的诡异的舞蹈，出奇地拉风，出奇地有创意，一定能让阿妹看了之后竖起大拇指，给他点赞！
李沄听得满额黑线，目光落在了武攸暨和薛绍两人的身上。
武攸暨迎着表妹的目光，轻咳了一声，强作淡定地跟表妹解释：“那天我和薛绍去承乾殿的时候，三表兄正在跟惊鸿一起跳舞。我和薛绍就是……呃，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看着似乎又挺好玩，就跟着比划了一下。”
谁能想到一比划成千古恨，被李显拖着跳起了疯人舞。
面色堪比上坟的薛绍心中也十分窘迫，但迫于三表兄的淫威，敢怒不敢言。
迎着太平表妹的目光，薛绍莫名地想起当年三表兄偷偷在他头上插了大红花，要他来找表妹决斗背诗的事情。
太平表妹如今看他的目光，好似跟那时候的目光无甚区别。
——就跟看人耍猴似的。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薛绍小郎君内心把李显这个熊表兄翻来覆去地骂了八百遍都嫌少。
李沄对两位小表兄十分同情，然而没想着要解救他们一下。
因为她真的很想见识一下李显觉得拉风又有创意的疯人舞，到底是什么样的。
而且，还有她的惊鸿一起跳呢。
惊鸿进了雪堂之后见到了主人，就飞上了榻，蹲在小公主的身边求摸摸。
小公主温柔地爱抚着萌宠身上光滑的羽毛，笑而不语。
永安小县主十分兴奋，“真的吗？三表兄要带着两位表兄跳舞给我和太平看？”
这时一直享受着主人爱抚的惊鸿扯着鸟嗓，嗷了一声。
周兰若笑着低头，在惊鸿的羽冠上亲了一下，“对了，还有我们的小惊鸿！真厉害！”
小县主双手捧心，十分期待地看向几位表兄。
十分温文的殷王李旦看看阿妹和周兰若，又看看两位内心几乎生无可恋的小表弟，轻咳了一声，十分庆幸自己是个敲鼓的。
李旦清了清嗓门，脸上带着笑意看向阿妹，十分温柔地问道：“阿妹要看吗？”
小公主望向四兄，四兄笑得温柔儒雅，有几分父亲的影子。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四兄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好骗的小正太了。
三兄这个家伙，指不定哪天被四兄卖了都不知道。
真是不得不感叹，岁月催人老啊。
嘤。
不想长大。
小公主内心哀嚎着不想长大，面上笑盈盈地朝四兄点头，“要看啊，那可是三兄精心为我编的呢，当然要看！”
小公主声音刚落，羯鼓的声音就已经响起，原本还蹲在小公主身边的鹦鹉，听到鼓声响起后，就飞到了李旦的身旁，跟着鼓点摇头晃脑。
李显很在状态，十分陶醉地跳起了他的疯人舞。
举手投足真的很疯，关键是他一边疯还一边朝李沄挤眉弄眼，而武攸暨和薛绍两人被迫配合，一脸的生无可恋。
李沄被逗得哈哈大笑。
刚从紫宸殿处理完政事的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站在雪堂外，听着孩子们稚嫩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李治笑着与武则天说道：“显儿这孩子，终日就知道在宫里捣腾，连崇贤馆的老师提起他都头疼不已，可他每次到了太平跟前，倒像是个兄长的模样。”
武则天笑睨了圣人一眼，趁机为她溺爱的儿子说话：“显儿虽然淘气也不爱读书，可他对兄弟与阿妹都是十分爱护的。圣人终日只念叨他不爱念书，可也得看看他的长处。”
李治听到小公主愉悦的笑声，难得也没说李显这个糟心孩子有什么不对，转身带着皇后离开。
武则天跟上圣人的脚步，笑问：“圣人不进去看看”
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李治的眉目也浸润在一片笑意当中。
“难得他们玩得高兴，我们两个大人，就别去打扰他们了。”
帝王夫妻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
雪堂中，几个熊孩子闹成了一团。
到了二月二的时候，幽州再度传来捷报，高丽城破，李绩生擒了高丽王高藏，即日押着高丽王班师回朝。
与小公主阔别将近一年的苏子乔，也终于要回长安了。

第61章 皇家有女61
061
二月二的时候，传来了李绩打败高丽的捷报。
可一年春去夏来，李沄已经满五岁了，李绩的军队还没回到长安。
库狄氏也快要出宫，库狄氏多年在宫里待着，出宫的日子渐渐临近，她手中的事情许多都已经交给了新的大侍女。
如今在清宁宫接替库狄氏的是侍女叫碧云。
大概是李沄从小对库狄氏的感情不一般，因此对碧云总是不太喜欢。
清宁宫的那棵海棠树，花期已过，海棠树枝叶繁茂，不见鲜花。
李沄和库狄氏都在海棠树下。
李沄坐在秋千上，库狄氏则是站在小公主身后，推着秋千。
小公主双手抓着秋千两侧的绳索，皱着眉头，很是苦恼的模样。
“库狄，你都快要出宫了，你要是出宫了，那我和阿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和永安以后可要怎么跟你学跳舞呢？”
“子乔打了胜仗，就不会回羽林军了。如今库狄也要出宫了，以后我要是想去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去玩，谁能陪我呢？”
“……”
坐在秋千上的小公主幽幽叹息，她觉得自己真是太难了。
库狄氏闻言，面上带着清浅的笑容，柔声说道：“公主多虑了，库狄不过是一个侍女，在不在宫里，都不会影响公主和皇后殿下。宫中有着最好的舞者，库狄不在宫里，皇后殿下会为公主和永安县主另择良师的。”
话虽是那么说，可李沄心里还是觉得失落。
李沄干脆让库狄氏把秋千停了下来，她从秋千上跳下，库狄氏见状，蹲在她的身前，为她整理着因为荡秋千而被风吹得微乱的头发。
李沄望着眼前五官艳丽的库狄氏，忽然整个人往前倾，一把抱住了库狄氏的脖子。
库狄氏一怔，随即脸上闪过感动的神色，她笑着缓缓抬手，将身前的小公主抱住，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库狄氏身上一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种香味不同于母亲的，却同样令李沄觉得安心。
她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库狄氏。
在她过去几年的生活里，库狄氏一直扮演着十分特殊的角色，李沄也从未把库狄氏当成外人看待。
如今这个一直陪着她的库狄氏，即将要出宫，成为裴行俭的夫人。
李沄心中只觉得万分不舍。
小公主抱着库狄氏的脖子，十分感伤，“库狄，太平舍不得你。”
库狄氏心中一阵动容，“公主，库狄也舍不得您和皇后殿下。”
李沄：“既然库狄不舍得我和阿娘，那就不要出宫了，好不好？”
库狄氏：“……”
库狄氏缓缓地松开小公主，帮她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如今初夏，小公主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个样式精美的金环，金环在阳光下折射出光芒。
年轻的女子笑而不语，那双美眸含着笑意望着李沄。
小公主见状，撇了撇嘴，“阿娘难道就舍得库狄吗？太平不信！”
这时皇后殿下的声音在后方传来——
“阿娘是舍不得库狄，但库狄有她的事情要做。安西大都护裴行俭，是个难得的人才。你父亲说起他都是赞不绝口的，库狄嫁给他是好事。”
李沄扭头，看向母亲。
穿着一身秋香色常服的武则天头发高高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即使已经年过四十，她看上去依然年轻。
李沄冲母亲露出一个笑容，“阿娘！”
库狄氏站了起来，朝武则天微微躬身，“皇后殿下。”
武则天缓步走下台阶，缠在她双臂的披帛和曳地的裙摆顺着台阶而下。
今天大早，李沄就到了清宁宫，说是要陪母亲。武则天手里正有事情要处理呢，便让库狄氏陪着小公主去荡秋千。好不容易将事情处理完了，打算出来好好陪伴女儿，谁知一出来，就听到她的宝贝女儿正在动员她的心腹爱将，叫库狄氏干脆别出宫了。
皇后殿下心中好气又好笑，她走到李沄面前，弯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太平又在淘气了。”
李沄摸着刚被母亲捏过的鼻尖，皱了皱鼻子，咕哝着反驳，“太平才没有淘气呢，我只是舍不得库狄。难道阿娘就舍得库狄了么？”
武则天眸底含笑，神情十分温柔地望着小女儿。
从小就被家人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从她出生到现在，大概从来就没有遇见过一件不顺心的事情。
皇后殿下也觉得她的小女儿，理应让天下人宠着，护着。
生在天家，她可以受尽宠爱，但也要开始明白，有的人的去留，是必须的。纵然心中不舍，也该要学着接受。
皇后殿下牵起了小公主的手，笑着说道：“太平前些天不是跟阿娘说，丹阳阁的荷花池里已经由小荷露出了尖尖角么？阿娘想去看看呢。”
小公主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甜甜地说道：“那太平陪阿娘去。”
母女二人打算移步丹阳阁。
走了几步，武则天回头，看向站在海棠树下的库狄氏，笑着说道：“库狄也一起来吧。”
库狄氏应了声“唯”，随即带着一群侍女尾随在后。
于是，那天小公主陪着母亲在丹阳阁的荷花池待着小半天，皇后殿下对这个得来不易的小女儿从来都不缺乏耐心和温柔。
两个大小美人坐在丹阳阁的水榭中，四面环绕着荷花，虽然尚未完全到花季，但已荷香徐来。
武则天给自己的小公主上了一小节关于人生哲学的课，在对女儿循循教导之余，还不忘给她一些小甜头，好让她忘记即将要跟库狄氏分离的难过，也好让她稚嫩的小心灵不至于被一些将来必须要面对的分离留下阴影。
皇后殿下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朵荷花上，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花苞，尚未开放。在四面碧绿的荷叶中，那朵尖尖的小花苞分外惹人注目。
武则天难得有这样抛开杂事，专心陪着女儿的时候。
一时之间，只觉得天地只有眼前小小一方荷塘以及身边的小女儿，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和尔虞我诈都已不复存在。
皇后殿下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人有时候难免会面临许多不如意的事情，可有的事情太平觉得不好，有的人却觉得是好的。就像库狄，她在宫中已经待了许多年，她心中虽然舍不得太平，但能出宫，她心中或许是很欢喜的。总有一日，太平也会长大。阿娘和阿耶心中也会舍不得太平，但到太平要出宫的时候，太平虽然会不舍得我们，可你的心中也会很欢喜。”
李沄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当然也明白母亲的用心良苦。
小公主靠着母亲的胳膊，用她惯常喜欢用的那种软糯的声调，跟母亲说道：“道理太平都懂啊。阿娘说，以后太平会长大，阿娘也会变老。到时候太平跟阿娘，就会像外祖母跟阿娘一样分开。可我不想跟阿娘和阿耶分开，太平想永远留在你们的身边。”
小公主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感伤，嘟囔着说道：“如果太平真的不能留在宫里，也不能像如今这样想阿娘和阿耶了，就可以随时到清宁宫和长生殿去，那又有什么好欢喜的？”
武则天见女儿不高兴了，便不再跟她说这些事情。
生离死别对于她的小女儿来说，或许暂时还不能坦然地接受。
等她渐渐长大，她自然会懂得。
武则天侧头，看着女儿顾着腮帮的模样，眉目变得柔和起来。
她的小女儿，即便是鼓着腮帮不高兴的模样，也分外惹人怜爱呢。
皇后殿下抬手，伸出食指戳了戳女儿鼓起的腮帮，诱哄着问道：“听说过两天英国公的军队就能回到长安了，他们打了胜仗，又生擒了高丽王，百姓们一定会去夹道相应。那天的长安城，一定会很热闹，太平想去看吗？”
李沄原本心里还有些郁闷的，听到母亲这么一说，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她眨巴着大眼睛，拽着母亲的衣袖，“太平可以去看吗？！”
还不等母亲说可不可以，小公主就迫不及待地继续问道——
“三兄四兄和两位小表兄都会一起去吗？到时候都能看到英国公和那些将军们吧？子乔也会在吗？可以让库狄陪着太平一起出宫吗？”
巴拉巴拉。
武则天看着眼前心情明媚的小公主，不由忍俊不禁。
前一刻还愁云惨淡的，下一瞬就能兴奋雀跃。
这女儿哄起来，还真是不费神。
***
英国公李绩带着军队将于明日抵达长安，长安城中的百姓都在议论那位打败高句丽，并且生擒了高丽王的将军。
也就是在英国公李绩即将要带着将士们抵达长安的前一天，邢国公府迎来了贵客。
太平公主化身为俊俏的李家小五郎君，在潞王李贤的陪同下，到了邢国公府。
邢国公苏定方的嫡长子苏庆节，是尚辇奉御，管圣人出行仪仗的。对圣人的几个皇子公主并不陌生，当苏庆节看到俊俏的潞王李贤带着自称是小五的郎君出现在自家门前的时候，吓得差点给跪了。
这小公主怎么会跑到了国公府？
这也太惊吓了，府里这两天都忙着明天迎接苏子乔回来的事情，还没完全收拾好呢！
苏庆节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俊逸风流的潞王，又看向十分可爱的小五郎君，“这、这——”
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行礼呢，还是该赶紧开了大门迎接贵客。
李贤看着苏庆节那惊吓的模样，面上是如沐春风的笑意，“苏郎君不必拘谨，小五在家里待闷了，便想着出来放放风。路过贵府，便想起了子乔，想来看看。”
苏庆节心想谁能不拘谨？你们两位小郎君兴致一起，说来就来。要是一般人就算了，偏偏一个是亲王一个人公主，他怠慢得起吗？
苏庆节心里苦，面上堆满了笑，说道：“两位郎君请稍候，某这就开大门——”
苏庆节话还没说完，李沄就笑着说道：“苏郎君，二兄方才与我打赌，说今日子乔定会提前回家，我不信，便跟他来国公府瞧瞧。”
苏庆节一听李沄的话，愣住了，“什、什么？”
军队不是明天才到长安吗？子乔也肯定是跟随大军一同回来长安的，又怎会提前呢？
苏庆节被李沄的话弄得有些发蒙。
谁知潞王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笑着跟李沄说道：“小五，二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子乔那家伙不爱热闹，明天军队入城，也不知会有多少年轻娘子夫人去迎接，子乔早就不爱被人扔手帕扔鲜花这一套了，他一定会提前回来的。”
李沄一脸的怀疑。
李贤笑摸了摸阿妹的脑袋，又戏谑着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如今子乔都快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是挂了一身的手帕和鲜花，可是要遭罪的。”
苏庆节望着眼前两个当他不存在的大小郎君，很是无语。
幸好，李贤跟阿妹说完话之后，又向苏庆节作了个揖，姿态客气而有礼：“我和小五只是想在子乔的院子待一会儿，苏郎君只管忙你的事情，当我与小五不在就行。”
苏庆节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但既然李贤都这么说了，苏庆节也只好放他们进去。
苏夫人见家中的郎君领了两个小郎君到苏子乔那边的院子，不由得好奇。她一把拽住从院子里出来的苏庆节，好奇问道：“二郎不是明日才回来么？郎君怎么带了这两人到了二郎的院子去？可要奴让人准备一些点心水果给他们送去？”
苏庆节没好气地瞪了自家的娘子一眼，“不用，别让人去二郎的院子，千万别打扰他们。”
那两尊大佛，邢国公府可得罪不起。
***
从幽州到长安的路上，苏子乔本是与军队同行的。
就在离长安还有十来天行程的时候，青年想起每次打了胜仗的将士们入城的热闹场景，又想想当他回到邢国公府，兄长和阿嫂肯定是热泪盈眶地迎接的场景，就有些头疼。
他向来不爱凑入城时的热闹，也不爱那些哭哭啼啼的场合，于是便在还有两三天便能到达长安的时候，就跟英国公李绩说了一声，说想提前回去安顿休整一下，等大军进城安顿好之后，他会按时与李绩一起上朝面圣。
李绩跟苏子乔相处了一些时日，对青年的性情也有些了解。
英国公捋着雪的山羊胡，笑了笑，准了苏子乔的请求。
苏子乔一路快马加鞭，提前了整整一天回到长安。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了个没什么人能看到的死角，打算翻墙进屋，先在自己的屋里睡个好觉休息好了再去拜见兄长和阿嫂。
兄长和阿嫂猝不及防见到他，肯定惊吓多过惊喜，大概就不会有热泪盈眶的情绪了。
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青年心中盘算着，然后找了个绝佳位置。
只见青年轻轻一跃，便翻过了围墙。
然而他脚还没站稳，就听到一个戏谑的嗓音响起——
“我说难怪以前在梨花苑的时候子乔翻墙那么熟练的，原来你回家都是翻墙进翻墙出的。”
那是潞王李贤的声音。
苏子乔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在前方的花棚之下，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都穿着深紫色的常服。
其中一人便是方才说话的李贤，而另一人，虽然年幼，五官却已清丽无双，眉间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仿若集齐了天地的灵气一般。
而在她身后，蝴蝶蹁跹飞。
苏子乔杵在原地片刻，随即清俊的脸上露出笑容。
他朝前方的两人微微一拜，笑道：“公主，潞王，子乔回来了。”

第62章 皇家有女62
062
站在花棚下的李沄打量着站在前方的青年。
将近一年不曾相见，苏子乔看着比从前又长高了一些，气质也沉稳了一些。
李沄记得青年离开长安的时候，虽然身量颀长，可仍旧单薄。
如今再见，已经全然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庆幸的是，他眉宇间的神采仍与往昔一般。
——边塞苦寒之地，也并未磨灭他的锐气。
小公主面上带着十分欣慰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
她的子乔真是越来越好了，打了胜仗回来，往身上镀了一层金，过些时日又该当上兵部侍郎的乘龙快婿了。
从此以后，平步青云。
站在花棚下的小公主，笑意盈盈地朝苏子乔招手，像是招呼自家孩子似的招呼青年，“子乔，过来我看看。”
苏子乔：“……”
李贤：“……”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两位年轻的郎君觉得小公主似乎是把苏子乔当成了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
心中虽然觉得有些怪异，但苏子乔还是走了过去。
在路过李贤身边的时候，李贤忍不住伸出拳头轻击了一下青年的右肩，潞王的声音透着真心的喜悦，笑着说道：“不亏是子乔，没有让我和太子阿兄失望。”
青年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也伸出拳头轻击了一下李贤的肩膀，“让潞王和太子殿下费心惦记了，子乔从高丽带了不少人参回来，回头让人送一些到潞王府，也送一些到宫里给太子殿下。”
李贤：“……”
这人去了一趟高丽，还跟人参杠上了啊？送信回来的时候是带人参，如今人回来了，还是带人参！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李沄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了小公主身上，将近一年不见，小公主长高了一些，五官也长开了一些，已经能隐约看到她长大后该是怎样倾国倾城的模样。
他走了过去，在李沄前方蹲下，漆黑的双眸跟她平视。
“子乔离开长安时，公主送我剑穗，名唤当归。当归剑穗在作战时被弄坏了，希望公主勿怪。”
那根名唤当归的剑穗，在他和伪装成大唐百姓的高丽书生打斗时所毁。当时命悬一线，剑穗忽然就断了，后来就再也没能找回来。
李沄望着眼前的青年，歪头笑道：“没事，子乔忘了吗？我说过的，只要你能平安回来，其余的东西，都没什么关系的。剑穗在不在没关系，有没有人参也没有关系。”
苏子乔闻言，心中有些动容。
然而青年心里还来不及有多感动，就听到小公主感叹着说道：“我跟二兄来国公府的时候，心里还十分担心，就怕子乔打了胜仗回来，会缺胳膊断腿，如今看到你活蹦乱跳的，翻墙的本事还是那样厉害，我就放心了。”
苏子乔：“……”
李贤看着一脸无语的苏子乔，没忍住，朗声笑了起来。
小公主也跟着撒落一阵银玲般的欢笑。
初夏的阳光洒落大地，花棚上鲜花朵朵，站在花棚下的小公主与潞王，正与远征归来的年轻将军叙旧，倾诉自去年别后，幽州长安两地发生的种种趣事。
***
初夏，跟随着英国公李绩出征讨伐高丽的苏子乔，回到了长安。
苏子乔从前在宫里当羽林军的时候，虽然甚得圣人的喜欢，但那也仅限于是陪陪几位皇子练骑射之术，在小公主出宫玩耍的时候，当她的首席侍卫，然后在宫里打马球的时候，客串一下前锋。总体来说，旁人虽觉得苏将军年轻有为，一是他乃国公之后，二是他长得英俊又被圣人召入宫中。
在李治决定让苏子乔跟着英国公李绩出征的时候，长安城中不乏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等着看苏子乔狼狈而归。
谁曾想到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青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初次出征，便立下奇功。
英国公李绩对苏子乔赞不绝口，说起自己因一时大意，险些被高丽书生用软剑戳出几个窟窿的事情时，鬓发如霜的老将军语气欣慰地跟圣人说道：“虎父无犬子，子乔颇有其父之风，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圣人平定四方边境不可或缺的要将之一。”
那样危险的关头，换了旁人，未必能做到苏子乔那样。
后生可畏。
要是当时主帅有什么差池，军心定然不稳，由此引发的后果不堪设想。
事后李绩与苏子乔说起此事，苏子乔并未邀功，只是语气十分敬重地跟英国公说道：“圣人令子乔随将军出征，是希望子乔能走出长安一隅，知晓即便是太平盛世，也有民生多艰。关内百姓安居乐业，也有将士死守国门抵御外敌。子乔自从来到幽州，越发体会到将军这些年的不易。将军多年来镇守幽州，令大唐境内百姓不至于被战乱所害，功在千秋。区区子乔，不过是做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将军何须言谢？”
一番话说得英国公心里对苏子乔这个后生，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
班师回朝，圣人李治要论功行赏，英国公李绩在圣人面前是把苏子乔夸了又夸，就差没把他夸成是人见人爱的金子！
圣人李治龙心大悦，让苏子乔的官职连晋三级，还在长安城中赐了府邸给他。
长安米贵，长安的房子更贵。
圣人李治干脆就在邢国公府的旁边，划了一块地给苏子乔。
宅子还没建，圣人还给苏子乔找了个设计师。
设计师是八岁的周国公武攸暨。
众人闻言，内心感觉十分微妙。
武攸暨是个毛还没长全的小郎君，可他的指导老师是圣人的御用画师，当今大明宫的首席设计师兼当朝宰相阎立本。
这么牛逼哄哄的老师，带出来的学生，就算是水平再次，也是次得很有限的。
再说了，谁不知道皇后殿下的小侄儿武攸暨，如今是阎立本十分上心的小徒弟。本来就是工程世家出身的阎家，到了阎立本和阎立德兄弟这一代，本就要后继无人了。
至于为何要后继无人，大概就是在这个时代，只有读书人才会被人看得起。至于画画再好，算学再出色，也比不上能作一手好诗、文采风流的人。
阎立本虽然已经官至宰相，却不想自己的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阎立德的儿子们，在这方面也并无特别的天赋。
就在阎立本感叹着家中绝学无人能继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武攸暨要当他的学生，这个小男童出身并不低，是当今皇后殿下的侄子，还是周国公府的继承人。这说出去，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最令阎立本欣慰的是，武攸暨既乖巧又机灵，许多事情可以举一反三。
当初李治提出说要赐给苏子乔一个宅子的时候，其实并未想太多，只是交代了下面说就在邢国公府旁边划一块地给苏子乔，按照三品大员的宅子标准给他建好就行了。
谁知皇后殿下听见了，微微一笑，说道：“子乔是年轻人，也不必非得要按照多少进的宅子建。妾前些天看到太平和攸暨画了一个图，还不错，太平还说日后若是显儿出宫建府，就让攸暨替他设计。圣人不如就让攸暨帮子乔参谋一下，又有阎相看着，妾觉得问题不大。”
李治一听，觉得也可以。
反正苏子乔这孩子的性情他了解，从前苏子乔在宫里当羽林军的时候，李治就听说过的，苏子乔对住没有太多要求，一张床硬得跟石头似的，他也睡得跟什么温柔软床似的。
而且皇后殿下的用意，李治也明白。不外乎是想让武攸暨练练手嘛，小郎君从房州到长安来，已经一年多了，跟着阎立本画画什么的，也有些日子了。都说他年少聪颖，在这些方面特别有天赋，可到底多有天赋，也只是旁人说，都还没一件可以拿出去吹嘘的事情呢。
皇后殿下爱面子，也希望自己千挑万选的继承人，其实是没选错的。
如今刚好有这么一个机会让武攸暨小出一下风头，就趁机提出来了。
一则因为苏子乔年轻，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古板家伙们那么难说话，二则因为武攸暨刚进长安的时候，苏子乔在小公主的授意下，曾经装成老翁去碰瓷武攸暨，要是武攸暨没把苏子乔的宅子弄得像模像样，就权当是小周国公也去碰瓷苏将军了。
一来一回，没毛病。
李治哈哈笑着，很爽快说皇后的主意不错，就这么办吧！
然后到了武攸暨这儿，事情可就变得好玩了。
他时常听李沄感叹，大明宫气派是很气派的，特别有气势，真不愧是阎相的杰作。作为帝国的宫殿，文武百官上朝以及三省办公的地方，很合适。若只是单纯的居所，就可以设计得精巧活泼一些。
丹阳阁的设计就偏向活泼一些，据说那都是按照圣人的意思，让阎立本专门为小公主的设计的。
武攸暨跟小表妹玩了一年多，小表妹性格娇俏活泼，又不骄纵，时常还会带好吃的点心去崇贤馆找他们。武攸暨觉得收了小表妹那么多的小恩小惠，一直没有可以报答的机会，就暗中想着有朝一日要是太平表妹出宫建府了，他一定要为小表妹设计一个她理想中的公主府。
但他第一次设计，肯定会有很多的不足。
小周国公就趁着圣人姑父和皇后姑姑把苏子乔的宅子交给他设计的机会，把苏子乔的府邸按照李沄喜欢的风格去设计了。
——权当练手了。
当武攸暨拿着图纸给太平表妹看，让她说哪里好哪里不好的时候，李沄汗颜了。
小公主眨巴着眼睛，“攸暨表兄，这图——”
李沄皱着秀气的眉头，斟酌着言辞，想着怎么说才合适。
就在小公主停顿的时候，周兰若凑了过来一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庭院、厅堂、假山、山房，嘀咕完了，周兰若“咦”了一声，抬眼看向武攸暨：“你要给太平设计别业吗？”
武攸暨：“……”
李沄：“……”
正在跟李旦说着读书之事的薛绍耳听八方，此时听到了周兰若的话，话音戛然而止。
他怎么不知道武攸暨要给太平设计别业？
已经看穿一切的周王李显，手里拿着一只用青草编成的蛐蛐，哼着小曲儿走到阿妹的身旁，摇头晃脑地叹息——
“自古红颜，多祸水呀。”
那个呀字，一波三折，就跟波浪线似的，十分荡漾。
李沄满额黑线，抬头瞪向三兄。
李显被阿妹一瞪，赶紧端正态度，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妹肯定不是祸水！我说的是薛绍。”
薛绍一脸懵逼地看向三表兄，这都在说什么呢？怎么就胡扯说他是祸水了？
李显一直对李旦说薛绍长得比他更好看的事情耿耿于怀，逮着机会就要埋汰薛绍一下。
只见周王李显理直气壮地看向薛绍，十分的振振有词：“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么有男子气概的小郎君么？你看你，长得比小娘子都漂亮，不是祸水是什么？”
薛绍闻言，冷笑。
薛小郎君站了起来，跟李显说：“只说不练算什么？听闻三表兄最近剑术长进了许多，绍敢请表兄赐教！”
李显呵了一声，“想决斗？决斗就决斗，来人！赶紧去把我的绝世好剑拿来！”
李沄顿觉头疼，她决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她没收了武攸暨的设计草图，低声说道：“攸暨表兄你这个图不行，阎相要是看到了肯定气得要抽你。图我拿走了，你重写画一个，要是想不好，改日我们再去阿耶给子乔划的那块地去看看也行。”
武攸暨“啊”了一声。
小公主看了看一屋子的熊男孩，摇了摇头，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当机立断地跟周兰若说：“永安，我们走。”
于是，小公主带着小萝莉麻溜地离开了承乾殿。
手里拿着剑的薛绍来到武攸暨身旁，皱着眉头，“太平怎么走了？”
武攸暨默了默，悻悻说道：“可能是我图画得太差劲，让她不高兴了吧。”
弄巧成拙了。
嘤。
他好恨。

第63章 皇家有女63
063
在李沄五岁的这年夏天，跟随英国公出征的苏子乔打了胜仗，平安回来长安。
而在苏子乔回到长安的半个月后，就是皇后殿下身边的大侍女库狄氏跟儒将裴行俭的婚期。
武则天跟李治商量，库狄氏嫁给裴行俭作继室，封她为华阳夫人。
李沄坐在清宁宫海棠树下的秋千上，库狄氏在陪着她。
这或许是库狄氏最后一次陪她在清宁宫玩了，小公主想到这个，心里就失落到不行。
可能是这几年来，她把自己真当成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天真稚儿，身边的兄长和父母对她千依百顺，从未有过谁往她心里添堵。
当初苏子乔离开长安之时，李沄心中虽有不舍，却也明白男儿志在四方，苏子乔身为名将国公之后，不会甘心于只当大明宫中羽林军的一名将军。
可库狄氏不一样。
苏子乔离开了长安还会回来，可库狄氏出宫后，会和裴行俭一起到西域去。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
库狄氏陪着小公主，见她闷声不吭的，不由得把秋千停了下来，“公主，可是心中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李沄看着蹲在她前方的库狄氏，摇头，“没什么不高兴的事情，库狄，你没有旁的事情要做吗？”
母亲因知道她不舍得库狄氏，因此在库狄氏出宫前这段时间，就尽量让库狄氏多点时间陪她。
库狄氏笑道：“库狄没什么事情，所有的事情皇后殿下都让人安排好了，库狄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着公主。”
小公主闻言，脸上梨涡清浅，甜笑着说道：“阿娘和库狄对我真是太好了。”
库狄氏笑望着李沄，柔声说道：“库狄不管怎么对公主好，都是不嫌多的。”
库狄氏记得小公主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个，脸上皱巴巴的，眉毛没长出来，却睁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十分有神。皇后殿下和圣人盼了许久，终于盼来了小公主，对她也是分外重视。
库狄氏看着小公主从一个襁褓之中的幼儿，长成了如今这样乖巧可爱的模样，如今即将要出宫，心里也是十分不舍。
宫外不比宫里，出宫了要想入宫会很麻烦。
而且她要嫁的，并不是旁的什么人，而是曾经明确反对皇后殿下的裴行俭。
一言一行，都要分外注意。
库狄氏心中有时候也有些迷茫，一个是她要尽忠的皇后殿下，一个是以后将要与她共度余生的男人，在这两人之间，她该如何拿捏分寸？
一心一意陪着小公主和皇后殿下的单纯日子，将会一去不复返。
库狄氏望着眼前灵动可爱的小公主，心中感慨万千，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被皇后殿下相中，从一个舞者变成了皇后殿下身边的侍女，可让她觉得自己可以被信任、被依靠，却是当初从奶娘的手中接过小公主的那一刻开始。
那时的小公主才足月，被她抱在怀里时，那白嫩的小拳头紧紧拽着她的衣襟不放，眼睛望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哼唧着。
那么软绵绵的一团，需要人小心呵护。
可是一眨眼，小公主都能蹦会跑，还会跟圣人和皇后殿下讨价还价了。
在库狄氏的心中，李沄身上实在是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这导致她看不得李沄有丝毫的难过。
此时小公主虽然弯着大眼睛，像是在笑的模样，可库狄氏知道她心中并没有真正欢喜。
她看着小公主长大，每次小公主遇见让她欢喜的事情时，那眼睛总是亮得像是住了星星似的，哪像如今这般。
库狄氏笑着跟李沄说：“公主放心，库狄出宫后留在长安的这些时日，您还是可以出宫找库狄的。”
李沄一怔。
库狄氏朝李沄眨眼，“昨日皇后殿下跟圣人说，公主这些日子有些不高兴。圣人一听，便笑着说，库狄出宫是好事，公主在宫中若是想念库狄了，随时可以出宫到裴府去。”
李沄眼中一亮，惊喜问道：“真的吗？”
库狄氏点头，“库狄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李沄想了想，觉得不对，父亲要是同意她出宫去找库狄玩，怎么不直接跟她说？按照小公主对父亲的了解，向来这种能让她高兴的事情，父亲都不会藏着掖着。
李沄一脸怀疑地看向库狄氏，“可是阿耶为何不直接跟我说这事儿？”
库狄氏顿时语塞，卡壳了。
这可让她怎么说呢？
圣人跟皇后殿下是这么嘀咕的，虽然小公主想库狄氏了，随时可以出宫去裴府，可人家新婚燕尔的时候，最好还是别让小公主去打扰。毕竟，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如今要凑在一起过日子，总得要有些时间相处一下，也总得要让裴行俭知道库狄氏的好，要让裴行俭知道皇后殿下是用了心思的。
总之圣人的意思，就是库狄氏刚出宫，小公主开始会念叨库狄。可也不能她一念叨就让她出宫，否则天天往外跑，岂不是把心都跑野了？
再说了，在人家新婚燕尔的时候去打扰，裴行俭面上不说，心里岂不是要骂死圣人？
——小公主才五岁不懂事，难道圣人也是五岁么？
李沄望着库狄氏的神情，她侧头，想了想，也觉得父亲大概是怕她打扰了新婚夫妻的蜜月期，所以才忍着没告诉她。
没想到父亲对裴行俭和库狄这么体贴啊。
小公主心里感叹了一下，原本凝于眉宇的阴郁一扫而空，小公主跳下了秋千，双手合十，十分开心地说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出宫去看库狄！”
可高兴过后，又忍不住替库狄氏操心，她歪着脑袋，脸上的神情十分认真，问道：“库狄，会怕吗？”
李沄脸上的神情认真，说话的语气更认真，“库狄自从入宫后，就再也没有出过宫。虽然人人都说裴将军好，可库狄从来也没有当过谁的夫人。”
库狄氏脸上笑容清浅，她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似的说道：“库狄不像公主那样勇敢，想到出宫后，再也没有公主为库狄撑腰，库狄心里光是想都怕死了。”
李沄愣住，那双灿若星辰的大眼睛望向库狄氏。
也不知道是不是库狄氏的错觉，她竟从小公主的眼神中，读出了几分心疼的感觉。
李沄身体往前倾，轻轻地抱住了库狄氏。
“库狄，别怕。不管是谁欺负你，你进宫来告诉我，我让阿耶派人去抽他。阿耶不帮你，我就让子乔偷偷翻墙去装鬼吓死他！”
顿了顿，小公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就算是裴将军欺负你，也是一样的！”
库狄氏忍俊不禁，“苏将军如今已经不在羽林军了，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时常在宫里，公主怎么找他？”
而且苏子乔跟裴行俭感情深厚，怕是不会去翻墙装鬼吓裴行俭。
李沄闻言，眨了眨眼，随即又笑着说道：“就算找不到子乔，我也能找其他人。库狄，你放心，太平虽然在宫里，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
库狄氏听着小公主的话，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将李沄的小身板紧紧地抱在怀里。
会害怕吗？
当然会害怕。
前路茫茫，她从来也没有当过谁的妻子，自从到了清宁宫之后，一心一意陪伴皇后殿下和小公主，也从来也没有费心思去讨过谁的喜欢。
可这次出宫，她要学着去讨一个男人的喜欢。
裴行俭名声在外，库狄氏想到那个已经年过不惑的儒将，心中都是忐忑的。
可是从来也没有谁会关心她的是否会害怕。
只有眼前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公主，双目带着关切之意，问她怕不怕。
童言无忌。
就是这童言，让库狄氏心中生出阵阵的暖意，一直被按捺在心中的种种情绪一时翻涌而起，令库狄斯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睛。
李沄被库狄氏抱着，却不见她说话，不由得轻轻挣扎了一下。
“公主别动，让库狄再抱您一下，可以吗？”
李沄微微一怔，然后抬手，轻轻拍着库狄氏的后背。
自从得知裴行俭和库狄氏的婚事之后，宫里不知有多少侍女对库狄氏羡慕到嫉妒。
儒将风姿，朝野闻名。
人人都说库狄氏虽是皇后殿下到侍女，可她出身胡人，又是舞姬出身，是皇后殿下的侍女怎么了？那并不能改变她出身卑微的事实。
裴行俭出身河东裴氏世家，家学渊源，又有军功在身，如今被封为安西大都护镇守一方，如此出色之人，愿意娶库狄氏，已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人人都说库狄氏有福气。
可从来也没有谁问她一句，是否真心愿意嫁给裴行俭？
李沄还记得那天晚上，长安下了第一场雪，出征的子乔从给她带回了他亲手挖的高丽参。她将子乔给她的人参分成好几份送完礼给父母和太子阿兄之后，就去清宁宫找阿娘蹭床睡了。
就是那天晚上，母亲问库狄氏是否想要出宫。
库狄斯说，她从小就离开了家，即便让她回到了西域找到了家，她也不知道家该是什么感觉。她只觉得待在宫里没有什么不好，她能与皇后殿下一起，然后陪着小公主，心中便觉得十分安心。
在母亲提出要库狄嫁给裴行俭之前，库狄氏从未想过出宫。
母亲提出来后，库狄氏也欣然同意了。
李沄说不上来心中是什么感觉，有时候许多事情，一旦被卷入，就是身不由己。
库狄氏是这样。
或许将来，自己也是这样。
***
库狄氏出宫没几天，李沄就在宫里待得有些发闷。
小公主在雪堂里练大字觉得没意思，跟周兰若去练舞也觉得没意思，上官婉儿说要不婉儿陪公主读书作诗，小公主也觉得没意思。
在旁伺候的槿落和秋桐对视了一眼。
槿落笑着提醒她，“公主忘了么？库狄姐出宫的时候说过，公主若是想她了，随时可以叫她入宫的。”
李沄默默地瞅了槿落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不，我怕裴将军心里要骂我。”
秋桐噗嗤一声笑出来，“公主不是常说，在心里骂的都不算是骂，要真正骂出来才算么？”
小公主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她常常敲周王李显的竹杠，有一次李显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到了一个碧玉酒壶，小公主趁着三兄闯祸的时候，二话没说，毫不留情地收到了自己的库里。
永安县主看着周王那懊恼地快要跳脚的模样，忧心忡忡地说三表兄心里一定恼死了，指不定心里在骂太平呢。
小公主却笑着摸了摸小县主的脑袋，说没事，三兄在心里骂，就不算骂。
真要骂出来，就给他好看！
李沄笑睨了秋桐一眼，一本正经地点头，“嗯，秋桐说的有道理。那咱们这就去见库狄吧。”
上官婉儿：“公主，可是要召华阳夫人进宫？”
库狄氏如今是裴行俭的继室，被封为华阳夫人。如今宫中的人提起库狄氏时，都已经改口。
就只有槿落秋桐等人平日跟库狄氏交往亲密，私下说起的时候因为习惯尚未改口。
李沄看向上官婉儿，笑了笑，“不要，我要出宫。”
上官婉儿：“……”
小公主要出宫，苏子乔虽然已经不在羽林军中当值，但小公主在宫中想要骑马，或是出宫玩耍的时候，青年仍旧是公主的首席侍卫。
李沄虽然偏爱苏子乔，但关于苏子乔入宫陪公主骑马，出宫是公主侍卫的这件事情，还真不是她的主意。
这事情的关键在于英国公李绩。
苏子乔跟英国公出征一年，回来长安后，众人都感觉英国公这老人家像是被苏子乔灌了迷汤似的。
说起苏子乔，李绩就要把这孩子夸一遍，每次夸的姿势和方式都不一样。
而且老人家对苏子乔的身体也很上心，他告诉圣人说当日苏子乔在幽州命悬一线，亏得他从小被邢国公灌了许多汤药，耐药性强，才不至于被那要命的毒药弄得一命呜呼。可也因为这样，许多药物对青年好似也不起什么作用，军医说了，苏子乔体内余毒未清，须得好好休养，可惜军医自称学艺不精，对苏子乔体内余毒束手无策。
李治一听，心想这还不简单么。
圣人听了老人家的絮叨之后，转身就跟苏子乔说：“子乔啊，如今高丽已定，你去打了胜仗回来，也落下一身伤病。反正你从前也在羽林军待过，最近你没事就进宫来找薛瓘，看可有什么事情需要你搭把手的。你是不知道啊，太平公主喜欢的库狄氏变成了华阳夫人后，公主嘴上不说，心里可都在埋怨父亲和母亲。你反正要养身体，就在宫里待着吧，回头也去尚药局找一下殷大夫，让他给你摸一下脉，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皇恩浩荡，圣人都把自己御用的大夫给苏子乔看病了。
苏子乔正要感谢圣人，谁知又听到圣人戏谑的声音响起——
“不是我说，子乔你看你，年纪轻轻的，一身伤病。都是快要成亲的人了，还不赶紧调理好，不怕将来力不从心么？”
苏子乔：“……”

第64章 皇家有女64
064
库狄氏想过自己出宫后，小公主或许会心血来潮要见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小公主会是这样来看她的。
平日清丽可爱的小公主，今日摇身一变，变成了小五郎君。
小五郎君是个小男童，白嫩可爱，喜欢穿着深紫色的常服。
她出宫向来也不爱摆什么仪仗，也不喜欢前呼后拥的，要是可以，她甚至连马车也不想坐，直接骑马出宫去遛弯。可因为年纪太少，圣人和皇后殿下平日都不许她骑马。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因为有苏子乔陪着，圣人和皇后殿下对青年都十分放心，加上小公主最近情绪有些不高，帝王夫妻为了让小公主开怀，就随她骑着自己的那匹白雪出宫去了。
库狄氏看着冷不丁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小郎君，又惊又喜。
只见前方站在庭院中的小五郎君，十分调皮地朝库狄氏和裴行俭作揖，嘴里还念叨着，“某是李家小五郎，见过华阳夫人和裴郎君。”
裴行俭一怔，看向站在小五郎君身后的苏子乔。
青年朝裴行俭露出一个笑容，“我与小五郎君前来拜访师兄和华阳夫人，希望没有太打扰你们。”
库狄氏连忙走了过去，将作揖的李沄扶了起来，语气有些嗔怪着说道：“公主又淘气了，您这般，可是要折煞库狄了。”
李沄站在原地，笑嘻嘻地打量着库狄氏。
不过几日，库狄身上的气质已经大为不同。
仍旧是那样美艳的五官，却流露出截然不同的风情。
李沄眨了眨眼，双手背负在后，在庭院里慢悠悠地踱着步，“公主？这哪来的公主？我是小五，库狄可别喊错了。”
库狄氏望着那个深紫色的小小背影，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好的，小五郎君。”
李沄走了几步，站定，回头看向与苏子乔并肩而立的裴行俭。
李沄曾远远见过裴行俭几次，前些天裴行俭迎娶库狄氏的时候，又近距离见了一见。
要知道在大唐成亲，新郎要是腹中没点墨水，还真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
裴行俭成亲的那天，苏子乔还作为男方傧相，陪着儒将过五关斩六将，吟诗作对，一样都没落下。
此时已经小有名气的小才女上官婉儿，也在吟诗作对的环节小小出了一把风头。
那天小公主亲自坐镇，在后方指挥前面的女方亲友团对阵迎亲队伍。
皇后殿下和圣人在宫里没凑这个热闹，但知道小公主玩得尽兴，也随她去。
李沄是在那天，才算是正面地接触到裴行俭。
虽然已年过不惑，依然身姿挺拔，气质儒雅又不失武将的硬朗之感，放在后世，妥妥的是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大叔。
如今再次见到裴行俭，李沄只觉得这人的气场，好像跟子乔有点像。
裴行俭迎着李沄的视线，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温声问道：“小五郎君可从某的脸上，瞧出什么来了？”
李沄露出两个梨涡，“那天裴郎君来迎亲时，小五就觉得似曾相识。可我一直没能想起来到底是什么似曾相识，如今再见裴郎君，我终于想起来了。”
裴行俭挑眉。
李沄笑道：“裴郎君与子乔虽然长得并不相似，可给人的感觉却差不多的。”
在旁的苏子乔闻言，一怔。
裴行俭闻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
李沄从未见过邢国公苏定方，只知邢国公是当世的军事奇才，并不知他当年是怎样的风姿。
尚辇奉御苏庆节是邢国公的嫡长子，李沄见过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中年人。
苏庆节与其父相比，多了些许养尊处优的斯文气质，在打仗上没什么天赋。
苏子乔呢，相貌气质肯定是苏氏一门中的担当，与他父亲一样在军事方面特别有天赋。
李沄曾经听父亲念叨，说苏氏一门难得有个像苏子乔这样文武双全的人，关键是还长得这样俊，真是太稀奇了。
李沄想，大概邢国公身上是没有像苏子乔这样的气质的。
但一个人身上的气质不可能是与生俱来的，总得培养，或是有个模仿的对象。
关于苏子乔年幼的事情，李沄都听说了，既没有像是薛绍和武攸暨两位小表兄那样在崇贤馆读书，也没在家里请了当世大儒教他，怎会有这样俊逸而冷清的气质呢？
如今见到裴行俭，才恍然大悟。
裴行俭在军中地位极高，一身威严，苏子乔虽然还没有裴行俭那样不怒自威的气场，可不苟言笑时身上那冷清的模样，也是差不多了。
李沄想和库狄氏说悄悄话，于是苏子乔和裴行俭只得移步到东面的院子去。
裴行俭听苏子乔说圣人让他平日没事就进宫去找薛瓘。
薛瓘是城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统领羽林军，他对苏子乔也关照颇多。裴行俭出了丧期后，也曾跟薛瓘喝过两次酒，两人是有些交情的。
苏子乔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即又跟裴行俭说道：“圣人让我进宫的时候，没事就去找尚药局的殷大夫，让他给我摸摸脉象。”
说起这个，裴行俭就有些发愁，他看向苏子乔，头痛道：“你从小就把汤药当水喝，耐药性当然好。虽然后来身体健壮了不少，可在西域时，能把大象放倒睡一天一夜的迷药，放在你身上也不过是睡了小半个时辰。若是殷大夫有法子帮你调理调理，也是好事。”
在苏定方还没去世时，裴行俭曾经跟老师说过此事。
可是苏定方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子乔小时候要不是拿汤药当水喝，说不准就活不下来了。
如今人能蹦会跳，看着没什么事情，苏定方就谢天谢地了，哪能想到以后呢？
苏子乔没有吭声。
裴行俭一见他不吭声，就知道他定是没往心里去，眼睛一瞪，沉声说道：“我说话呢，你听到了没有？”
苏子乔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说了句听见了。
裴行俭一见他那模样，就有些无奈，哭笑不得地说道：“英国公从幽州回来后，天天把你挂嘴边，子乔前子乔后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子乔的好。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他家子乔。可我看你这模样，也没觉得哪里多好了！”
苏子乔只是笑，也不跟裴行俭顶嘴。
裴行俭说了两句，觉得没劲儿，转而跟苏子乔说道：“我前天见过程侍郎。”
苏子乔一怔。
程侍郎是当初去幽州送辎重的那位兵部侍郎，说好了要把自己的小女儿嫁给苏子乔的。如今苏子乔打了胜仗回来，功名在身，前途一片光明，程侍郎对此很欣慰。
唯一不欣慰的就是青年回来长安也快一个月了，还没去拜访过程侍郎。
裴行俭看着苏子乔的模样，忍不住轻叹，“子乔，为人子，止于孝。如今老师已经仙逝，但他老人家临终前，心心念念的便是你的终身大事尚未定下来。如今好不容易定下来了，你难道没想过早日完婚，好安慰老师在天之灵吗？”
苏子乔沉默了片刻，随即笑道：“长兄如父，子乔不早就说了，此事由阿兄做主即可么？”
青年的言下之意，是他已经够配合了。
裴行俭闻言，顿时气结，“交由阿兄做主？你一年有十个月见不着你的阿兄，如今又长大了，去打了胜仗回来，圣人给你加官进爵，圣人给你的赏赐比你的阿兄几年俸禄还多，他敢替你做主吗？”
苏子乔头痛说道：“那师兄说该要怎么办？”
裴行俭看着苏子乔，也很是头痛。
大概因为苏子乔从小便跟着苏定方待在军队里，苏定方生怕这个生在锦绣丛中的小儿子会娇惯成性，对待小儿子从来都是黑着脸的。就那么严厉了，还嫌自己对苏子乔太过放纵，直接将苏子乔扔给了裴行俭。
裴行俭也是常年镇守西域边境，苏子乔跟着裴行俭，只有在西域吃沙子的份儿。
这么多年了，苏子乔心里也实在没对邢国公府有什么温情的想象。
他对家，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向往。
裴行俭只是希望青年可以早日成婚，身边有个知冷暖的贴心人在，不至于他上战场之时毫无牵挂地横冲直撞。
谁知一问苏子乔，这人却摆出一副头痛的模样。
裴行俭真是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心累。
好在，苏子乔看着裴行俭那严峻的脸色，笑了笑，像是妥协了一般，说道：“好啦好啦，等我回去了，便跟阿兄商量此事。”
裴行俭脸色稍霁，正想要趁机教育他几句。
谁知有侍女跑来，跟裴行俭说：“郎君，娘子说小五郎君在府里待得有些闷了。”
裴行俭要说教的话到了嘴边，又默默地咽了回去。
再怎么要紧的事情，也要紧不过圣人和皇后殿下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
裴行俭陪着库狄氏，将小公主送出了大门。
库狄氏面带微笑，目送李沄的身影走远，等到小公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她才有些心不在焉地转身，谁知一转身，就撞入了身旁男人的怀抱。
裴行俭扶住了她，目光含笑，“夫人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库狄氏离开了裴行俭的怀抱，端立在旁，柔声说道：“奴只是在想，不知公主长大后，该是什么模样。一家有女百家求，小公主长得漂亮，又如此至情至性，该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她未来的驸马都尉。”
库狄氏无法想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小公主。
裴行俭闻言，淡瞥了库狄氏一眼，心中有些莞尔。
李沄是大唐的公主，她日后会下降给什么人，自有圣人和皇后殿下操心。
但他却并未说库狄氏多管闲事，他只是笑着与库狄氏说道：“公主不过才五岁，娘子想这些事情为时尚早。”
身子挺拔的男人十分自然地向库狄氏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进门。
库狄氏朝男人微微一笑，与他并肩走进了裴府的大门。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是一对佳偶该有的模样。
***
李沄离开了裴府，看天色尚早，就跟苏子乔商量：“子乔，你说我们去一趟护国寺还来得及吗？”
苏子乔看了看天色，“应该来不及了。”
李沄啊了一声，有些失望，想着要是不回宫又不能去护国寺的话，还能去哪儿？
想来想去，想起来今天好像是长安东市和西市热闹的日子，于是笑着跟苏子乔说：“那我们去逛一下东市或是西市？”
苏子乔本来就是陪小公主出来玩的，自然没有意见。
就是苏子乔今日出门的时候，大概是没看黄历。
他人还没到东市呢，就远远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
“苏将军！苏将军！”
喊苏子乔的是个中年人，留着胡须，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中年人还没来及靠近苏子乔，就被在旁边的常服羽林军侍卫拦了下来。
中年人脸上堆满了笑，他被人拦了下来，连忙赔笑道：“诸位别误会，某是来找苏将军的。”
说着，朝苏子乔招手，“苏将军，您还记得我吗？就是那个……您前些天在桃花源喝了些酒，那个……”
中年人语气一顿，看向苏子乔的眼神，就是大写的“你懂的”。
苏子乔愣住，随即笑了起来，他朝拦住中年人的常服羽林军微微颔首，把人放了过来。
只见青年从腰带上解下了一个玉佩，有礼地跟那中年人说道：“那天喝多了，翌日醒来，便忘了这一茬。抱歉，还劳烦您来提醒我，如今身上没带现钱，便用这玉佩先抵着，改天我得闲了，就去桃花源把玉佩赎回来。”
中年人得了苏子乔的玉佩，眉开眼笑，连说了几声好，然后就走了。
李沄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好奇问道：“子乔，桃花源是酒肆吗？”
苏子乔：“……”
青年点了点沉重的脑袋，“嗯。”
——被人追债追到了公主跟前，真是出息。
李沄没问苏子乔怎么会跑去喝酒。
年轻人嘛，谁还没有放纵的时候，苏子乔也是一样的。
李沄只是想起苏子乔陪她出宫，怎么会身上没有现钱，这很奇怪。
李沄：“子乔，你刚才把玉佩给了那个人，真的是忘了带现钱吗？”
还不等苏子乔说话，旁边一个侍卫就哈哈笑，“我们将军才不是忘了带现钱，他是把自己身上的钱都分光了！”
李沄：？？？
苏子乔眉头微蹙，目光冷冷地扫了那侍卫一眼。
侍卫被他一扫，赶紧低头，识相闭嘴。
李沄看向苏子乔，“子乔怎么会把自己身上的钱分光了呢？”
苏子乔与小公主一同走着，细心地调整自己的步伐与小公主的一致，“唔，在幽州的时候有一些兄弟没能回来长安，我临走的时候，曾跟他们许诺，若是见到了他们的家人，一定会多加照顾。今年春天的时候，关内大旱，庄稼也没长好，兄弟们的家人不好过。圣人赏赐给我的东西我也用不完，便分给他们了。”
李沄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如今大唐行使的是府兵制，有战事的时候要召集士兵去打仗，没有战事的时候，士兵们就解甲归田。
如今和高丽的战事早就告一段落，该回来的士兵，早就回来了。
如果没有回来……那就是战死沙场了。
抽去打仗的，都是年轻力壮之人，士兵为国战死沙场，可他们父母妻儿还要过日子。
李沄看向苏子乔，只见青年清俊的五官有几分黯然，可当他看向小公主的时候，却已是平常的模样。
只听到苏子乔用平静的声音徐缓说道：“那些兄弟若是能回长安，也是家中的顶梁柱。如今没在，我便算是为他们出一份力，愿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李沄闻言，百感交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65章 皇家有女65
065
库狄氏出宫后没多久，就跟着裴行俭到了西域。
夏去秋来，由武攸暨为苏子乔设计的宅子设计图终于画好了。
跟先前的草图相比，真的长进了许多，李沄看着铺在眼前的草图，笑着跟武攸暨说道：“攸暨表兄这个就挺好的，阎相看见了，会觉得高兴。”
大概是因为武攸暨年龄尚幼，还没陷入太多的条条框框中间，而且他在这方面也确实有天赋。给苏子乔设计的宅子，跟时下流行的宅子有些区别，灵活地运用了空间。
厅堂、庭院、楼阁分布地极为合理，中间穿梭着小桥流水。
外面看着十分气派，一走进去，却是别有洞天。
——庄重而精巧。
武攸暨自从上次的草图被李沄说不行之后，觉得自己似乎是弄巧成拙了。
怎么能拿苏子乔的宅子来练手呢？
万一苏子乔真的看上了那草图，日后他给太平设计公主府或是什么别业的时候，难道还能按照差不多的布局去设计么？
小周国公心中懊恼不已，冷静过后，终于收起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去李治划给苏子乔的那块地走了一遍，然后吭哧吭哧地用画了眼前的草图。
来丹阳阁的时候，小周国公心里还是十分忐忑的，如今听到李沄说不错，顿时放下了心头大石。
武攸暨面上带着笑容，跟李沄说道：“太平觉得可以的话，那我明天去老师那里的时候，就拿去给他看。”
周兰若也趴在案桌上，她看着那个草图，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跟母亲的长公主府不一样，看上去也没上次看的那个别业那么好玩。
小萝莉皱了皱鼻子，说：“可我觉得这个不如上次攸暨表兄帮太平设计的别业好。”
武攸暨：“……”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武攸暨默默地看了周兰若一眼，然后将铺在案桌上的草图收起来，“我把图纸拿去给薛绍和两位表兄看一下，说不定他们能看出一些问题来。”
武攸暨这样认真的态度让李沄觉得很欣慰。
阎立本自从收了这个小徒弟之后，直夸他聪明好学又用功。母亲听了，心里也高兴，不然也不会跟父亲说让武攸暨为苏子乔设计府邸。
李沄觉得攸暨小表兄日后的前程还是很可观的，假以时日，让他在工部或是户部担任要职不是问题。
就是树苗就得从小盯着，可不能让他长歪了。
小公主微笑着挥手，送走了武攸暨。
周兰若看着武攸暨走远的身影，忽然回头问李沄：“攸暨表兄和薛绍表兄，太平觉得哪个更好？”
李沄有些惊讶，“不管是攸暨表兄和薛绍表兄，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永安怎么会这么问？”
周兰若一脸认真，掰着手指一二三四地一条条数着，“每次攸暨表兄来，太平都会亲自为他看图纸，还会跟他说有什么地方不对。过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国公府，你怕他闷，还跟几位表兄一起去国公府玩。可是薛绍表兄来丹阳阁的时候，都是婉儿陪他说话比较多……”
巴拉巴拉。
总之小萝莉话里的意思，就是觉得李沄对武攸暨比对薛绍要偏爱一些。
李沄默默汗颜，不由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或许是因为武家的人都太不靠谱了，如今母亲好不容易想开，不把武三思那些人召回长安，只让一个武攸暨回来继承国公府，所以她对武攸暨真的挺重视。
不重视怎么办呢？
总不能让武攸暨这么在宫里自生自灭。
李沄想了想，跟周兰若说：“其实在我心里，薛绍表兄跟攸暨表兄都是一样的。攸暨表兄虽然住在宫里，但他比薛绍表兄可怜多了。”
只见两个小女孩并肩坐在雪堂前方的台阶上，侍女们都被李沄打发走了。
小公主双手托着下巴，跟小玩伴说道：“薛绍表兄虽然住在宫里，可是他的阿耶在宫里统领羽林军，随时都能来看他。城阳姑姑也在长安，想要进宫也随时能进宫。崇贤馆放假的时候，薛绍表兄也能回公主府。薛绍表兄跟我说过，他回公主府的日子，如鱼得水，比在宫里还要快活呢。”
周兰若啊了一声，原来薛绍表兄觉得在公主府里比在宫里好吗？公主府里有什么好的，既没有太平婉儿，也没有几位表兄。
但如今不是纠结薛绍表兄觉得公主府好还是宫里好的时候，周兰若反驳说道：“可崇贤馆放假的时候，攸暨表兄也会回国公府。”
李沄笑着捏了捏周兰若的鼻尖，笑着说道：“那不一样。”
武攸暨是过继到国公府的，不管他在房州的时候父母是否溺爱他，可他还没满七岁就离开了父母到了长安。
李沄心里对武攸暨这个小男孩，其实也是有几分怜惜的。
小郎君第一次进长安，苏子乔装成一个老翁去碰瓷，事后苏子乔就说了，武攸暨本性善良。
但苏子乔也也说了，光凭善良，未必能在长安立足。
小薛绍性格单纯，心中想什么，总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要看穿他一点都不难。
武攸暨却不一样，小男孩在房州的时候是个孩子王，表面看似乖巧，可心里很有想法。幸好，他本性不错，加上在房州的时候漫山遍野到处玩，大概是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中长大，天性中又带了几分灵活洒脱。
武攸暨看似随和，心思却也十分缜密，他很容易察觉到旁人的情绪变化。
李沄记得过年的时候她和太子阿兄到周国公去，那时候她和武攸暨两人悄悄蹲在墙角，远远看着太子阿兄和杨玉秀说话。姗姗来迟的小薛绍看到他们待在一起，一脸无遮无拦的失落和哀怨。
武攸暨看到小伙伴的模样，表现得十分机灵。他见到了薛绍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是捂住薛绍的嘴巴，然后让薛绍看到了太子阿兄和杨玉秀在一起的场景。
最后他扯了扯薛绍的衣袖，朝小伙伴笑得特别真诚。
——轻而易举地把薛绍的满腔幽怨化解了。
光凭这一点，李沄就觉得很难得。
要是能好好引导，未来的武攸暨还是有无限可能的。
当然，这些话不能跟周兰若说，说了她也未必能明白。
小公主只好对小萝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攸暨表兄说过继到国公府的，在长安只有我的阿娘一个亲人，我的阿娘又忙，也没法子对他无微不至。宫里喜欢算学和画画的人就只有我和永安啦，所以每次攸暨表兄来，都是我跟永安陪他看图，跟他说话。薛绍表兄喜欢读书，跟他聊读书的人到处都是，崇贤馆那么多人陪他聊，到了丹阳阁婉儿也能陪他聊，就算我们不陪他，他不会觉得寂寞呀。
末了，小公主神情凝重地说道：“攸暨表兄不爱谈论读书的事情，要是我和永安都不陪他看图纸聊天，他心中会觉得很受伤的。”
周兰若愣住，然后问李沄，“如果攸暨表兄觉得很受伤，他会像三表兄那样吗？”
李沄：“像我三兄哪样？”
周兰若也不再纠结李沄到底对薛绍好一些还是对武攸暨好一些，她站起来比划着，学着平时李显被李沄敲竹杠后，捧着小心脏踩着小碎步跌跌撞撞的模样，“就是这样。”
李沄被周兰若逗得笑了起来。
真是小活宝，就是不知道十年之后，周兰若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
春天的时候，关内干旱。
如今秋天到了，又是干旱的天气，百姓庄稼颗粒无收，闹起了饥荒。
李沄觉得父亲在位的这些年，天灾**，就没有消停过。
古人迷信，觉得有天灾就是圣人德行有亏，于是如今宫里停止了一切娱乐活动，圣人李治也时常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在紫宸殿处理政事。
至于皇太子纳妃的事情，也因为关内饥|荒而推迟。
皇太子李弘在长生殿跟父亲说道：“从来先国而后家，如今关内民不聊生，儿又哪来的心思举行纳妃大典？”
李弘去长生殿的时候，李沄也在。小公主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去长生殿让父亲陪她练字抚琴。
李弘对这个阿妹也没什么避讳，见到父亲便说起了纳妃之事。
皇太子纳妃的大典本该在今年冬天举行，可是今年春天的时候关内旱灾，如今到了秋天，又是大旱，关内饿殍遍野，甚至有人吃人的惨剧发生。
今年六七月份的时候，李治就已经以谷贵为由，禁止酿酒。
如今粮食紧张，即使是李治下了政令免除关内两年的徭役，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百姓饿着肚子，哪来的心思为皇太子纳妃的事情庆祝？
而且纳妃事宜，花费也不少。
皇太子与父亲说：“等明年开春，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再举行大典也不迟。”
正在练字的小公主此时穿着一身素色的小裙子，她听到太子阿兄这么说，就将手里的笔放下，一脸正色地说道：“太子阿兄，你得送些小礼物去给杨姐姐。”
李弘不解地看向阿妹。
小公主脸上带着可爱的笑容，跟太子阿兄解释：“杨姐姐人特别好，一定能体谅太子阿兄的心情。可她本来是很欢喜地等着嫁给太子阿兄的，如今忽然推迟了，心里当然也会觉得不高兴。”
李弘啊了一声，看向李治。
李治近日为了关内旱情都快愁死了，可愁也没有用，天灾**本就不会因为个人意愿而转移。
皇太子纳妃的事情，本该提上日程了，可眼下的情况即便是举行了大典，除了令民心生出怨愤之外，实在无法举国同庆。
李治正发愁着呢，李弘就自己提出来要推迟。李治多少有些松了一口气，又听到小女儿的一番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圣人伸手刮了刮女儿的鼻梁，取笑道：“太平小小年纪，知道得可真多。”
李沄瞅了一眼父亲，下巴微扬，语气有些得意洋洋的，“我不小了，我今年都满五岁，等过年了，我就六岁了！”
李治闻言，忍俊不禁。
他年幼的时候，也巴不得自己能早日长大，恨不能一天就长大。
可长大后，那些简单而单纯的快乐却再也回不来。
圣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问道：“最近怎么不念叨着出宫了？”
李沄却说：“最近阿娘都不穿漂亮的裙子了，阿耶也好些日子没弹琴给太平听了，你们看着就是很多心事的模样，太平怎么放心把你们放在宫里，自己跑出宫玩呢？”
李治和李弘顿时哑然失笑。
小公主跪坐在案桌前方，歪头想了想，又跟父亲说道：“其实太平还是想出宫的，阿耶，我能约杨姐姐一起去护国寺拜菩萨吗？”
李治：“……”
李弘笑着坐在李沄的身旁，翻着她刚才练的字帖，一些日子不见，阿妹的字又长进了。
太子阿兄细心地把字帖放好，温柔地问小公主：“阿妹为何想去护国寺？”
“太平到长生殿的时候，听到王公公在絮叨说阿耶这几天又在头疼，虽然让明崇俨进宫用药了，可还不见好。宫里的三清殿虽然天天在烧香，可能是那几尊神明打了瞌睡，忘了保佑大唐和阿耶。太平想着去护国寺拜一下菩萨，说不定管用。”
小公主说着，眼里有着小小的忧心。她虽然身在宫中，但也知道民间百姓之苦，自己父母这些日子心中的忧虑。
李弘微微一怔，没想到阿妹这么小的年纪，也知道民间疾苦了。他伸手帮顺了顺阿妹头上的发带，低声问道：“你去拜菩萨，为阿耶和大唐祈福，为何还要带上秀娘？”
“我叫上杨姐姐，当然是为了太子阿兄。你们要将纳妃大典推迟，杨姐姐心里不会埋怨，可那不等于她高兴呀。我跟她一起去护国寺，她可以出来遛弯，还能听我说太子阿兄的好，心里就会高兴一些。”
小公主说着，幽幽地看了太子阿兄一眼，“太平这么用心良苦，太子阿兄居然一点也没能体会到吗？”
李弘：“……”

第66章 皇家有女66
066
小公主要去护国寺拜菩萨，而且说得让圣人心中就跟喝了蜜糖似的。
宝贝女儿心中不仅惦念着父母兄长，还能想到大唐，这让李治十分欣慰。他对女儿本来就放纵，听她那么一说，当然就随她去了。
圣人把苏子乔叫来，让他送小公主和未来太子妃一行人到护国寺去。
说起苏将军，他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好像也有些精彩。
安西大都护裴行俭已经带着继室华阳夫人到了西域去，圣人原本打算也让裴行俭带着苏子乔去的，可苏子乔还没成亲。总不能只让人为国做牛做马，却不让人娶妻生子，李治琢磨着等苏子乔成亲，放他逍遥几个月，就把他赶到西域去跟裴行俭一起吃沙子。
然而苏子乔的婚事一拖再拖，竟然还没正式上门提亲。
至于苏子乔的身体，尚药局的殷大夫说了，苏将军体内有余毒，但这事情急不来，然后开了一堆养生专用的玩意儿给他，让他少喝酒少忧虑，早睡早起，身体会好起来的。
青年听了，恭敬有礼地谢过殷大夫，转头就把那些养身药材往旁边一搁，把殷大夫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
又不是老人家，早睡早起什么呢？
少喝酒少忧虑什么的，他又不是没心没肺，怎么能做到呢？
青年一概不管，自己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他平日没事，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要入宫的时候入宫，要陪小公主出去就陪小公主出去，到了晚上就不见人。
不用想，肯定又是跟他那堆兄弟聚在坊间。
哦，那堆兄弟里应该还有潞王李贤。
苏庆节对这个阿弟也是很无可奈何，想对他摆起长兄如父的谱吧，总有些心虚。血浓于水，他对苏子乔也是关心的，可每次关心的时候，总是不得要领，没说两句，苏子乔就脚底抹油，不见影了。
至于圣人划给苏将军的那块地，本来都要准备动工了，谁知青年跟圣人说不必急于一时，他也不会在长安待多久，等成亲过后要去西域陪师兄一起为大唐做牛做马，妻子一人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也害怕，不如就让她住在国公府，阿嫂还能跟她做个伴。
话说得很有道理，加上最近国库吃紧。虽然不至于付不起建一个宅子的钱，但百姓三餐都成为问题，甚至还有人吃人的惨剧发生，朝廷有钱为不愁吃不愁喝的将军盖房子，却没钱买粮救济百姓？
行吧，既然苏将军都说不着急了，那就放一放吧。
说起这些事，圣人还掐着眉心跟苏子乔说：“子乔啊子乔，你说今年是怎么了？我们打败了高丽，大唐疆土扩大了，那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可还没高兴多久呢，关内就已民不聊生，可愁死人了。”
青年恭立在旁，专心听圣人发牢骚。
圣人说：“皇太子纳妃的事情要推迟，本来要给你建的宅子也要推迟，怎么就没有好事发生呢？”说着，李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问：“我记得裴行俭临走前，说过你快要成亲了。裴行俭都走了两个月了，你怎么还没动静？”
苏子乔哦了一声，徐声说道：“我去见过程侍郎了，说暂时不着急。”
李治顿时瞪眼，“什么叫不着急，我让尚药局的大夫给你调理身体，就是要你早日成亲的！”
英国公李绩年事已高，从幽州回来之后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前些天还要跟圣人说要告老还乡。李绩打败了高句丽，功在千秋，圣人肯定要把他留在长安颐养天年，不可能派到边疆去。
苏子乔是个可造之材，如今还是太过年轻，得历练几年。
李治本来想着赶紧让苏子乔成亲，年轻的郎君嘛，只要成家了心就能安定下来，一心一意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会因为三天两头想着尚未娶妻生子而分心。
可如今苏子乔竟然说不急？
那怎么行？！
李治皱着眉头，沉声跟苏子乔说道：“裴行俭临走前，就跟我说过，说你那个阿兄在你面前无甚威严，大概是管不动你的。那时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并不相信，如今看来却是真的了。”
苏庆节管不动青年，难道一国之君还管不动了么？
李治说：“你赶紧去找程侍郎，把亲事商量一下，争取年内成亲。”
苏子乔恭立在旁，面上忍不住带上了微笑。
李治：“说你呢，笑什么？！”
青年朝李治作了个揖，竟也一本正经地回道：“圣人日理万机，操心政事之余，竟然还能拨冗关心子乔的亲事，真是令子乔受宠若惊。皇恩浩荡，子乔对圣人给予的关怀喜不自胜，便没能忍住心中的欢喜，于是就笑了。”
李治：“……”
这小子，是当他听不出话里的戏谑之意吗？
幸好，青年见好就收。
他收了面上的笑容，神情肃穆地跟李治说道：“圣人放心，您说的，子乔都记着呢。会尽快去提亲，早日成亲的。”
苏子乔年幼之时，娇生惯养。后来被苏定方带到军队去，什么慈父那是一概没有领会过的，因为苏定方走的是黑脸严父这一路，他所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温情，在军队时主要来自裴行俭，后来入宫了，却是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李治给予他的。
圣人不乏雷霆手段，可私下相处时，是个仁厚随和之人。
苏子乔骑射之术在一众青年之中十分出色，又有裴行俭和李绩等武将对他赞不绝口，李治在苏子乔面前也没什么架子。
毕竟，是他亲自挑选进宫的孩子，那是必须得特别不一样的，还指望着能把他培养成心腹大将的……而且别人家的孩子，总是怎么看就怎么好。
李治也乐意在私下相处时，与青年唠嗑唠嗑。
如此一来，苏子乔跟李治私下相处时，就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意。当然，有人在的时候，青年还是十分恭敬的。
而且，青年从来都只听命于圣人。
只要是圣人说的话，即便是让他肝脑涂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虽然城阳长公主曾跟圣人埋怨，说苏子乔在梨花苑的时候，对李沄言听计从。小公主指哪儿，他就打哪儿。小公主那是才四岁，难道苏子乔也是四岁吗？
可那不也是因为苏子乔出宫时，圣人吩咐青年一定要保护好公主，只要公主的要求没有太过分，就都听公主的么？
苏子乔听小公主的吩咐，证明青年把圣人的话都放在心上了。
这么懂事的孩子，谁不喜欢。
李治就很喜欢，虽然心里对苏子乔挺满意，但圣人如今看青年的神情，也是很嫌弃的。
只见圣人皱了皱眉头，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说道：“你记着就行，太平说了明天要去护国寺拜菩萨，到时候还有杨思俭府中的小娘子一起去，你带一队羽林军护送，不要惊扰了百姓。”
苏子乔应了声“唯”，就退了下去。
走出宫门，已是夕阳西下，一轮红色的夕阳挂在天边，长安城中是瑟瑟秋意。
苏子乔莫名地想起了那个傍晚。
那个父亲带着他到护国寺找玄奘大师的傍晚。
那天傍晚也是如今这样夕阳如血，父亲跟他说为将者，能为江山社稷而死，或许已经是最大的圆满。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许是他最终的归宿。
***
李沄要去护国寺拜菩萨，不能只是她出去，小玩伴周兰若是要带上的，两个小贵主穿上了小郎君的衣服，然后就带着男装的几个侍女出宫去了。
在大唐，穿男装的侍女是比较常见的，大家早就习惯，一看就知是大户人家的侍女，穿着男装只是为了方便办事。
杨玉秀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跟李沄一起到了护国寺。
护国寺的方丈是个长着白胡须的老和尚，虽然不知道李沄等人的真实身份，可看她一言一行中都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便笑着上前，劝说陪着李沄一起的杨玉秀捐资护国寺印一些经书。
方丈笑着跟杨玉秀说道：“两位小郎君双目有神，眉宇有英气，长大后绝非池中之物。女施主不防为他们捐资护国寺印一千本经书，也是为两位小郎君祈福，佛祖会保佑他们平安康泰，万年无事。”
杨玉秀一怔。
李沄忍不住笑了起来，便跟杨玉秀说：“杨姐姐，大师都这么说了，你就答应他吧。”
一千本经书对护国寺来说，不算什么。
大唐的国教虽然是道教，但这时候并不压制佛教的发展。
护国寺供奉着玄奘大师的舍利子，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长安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这些钱都花不完的达官贵人们难免会因为亏心事做多了，便来神佛跟前忏悔，希望神佛能宽恕他们的罪过，令他们死后能到极乐世界去。
达官贵人们给护国寺出功德钱都不带眨眼的。
但李沄并不反感这些寺庙，因为此时的社会救济真的乏善可陈，像护国寺这样的寺庙，却起到了社会救济的作用。
感业寺里就专门有收留孤儿寡妇的院子，在护国寺也设有学堂以及收留病人的病坊。
方丈听到李沄的话，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小公主身上。
李沄又跟方丈说：“大师，我方才好像听到了读书声。”
方丈笑道：“那是护国寺学堂的孩子们在用功读书，在学堂里读书的都是寺里的小沙弥和附近的小郎君。小郎君们家里请不起西席，便到护国寺的学堂来读书认字了。”
李沄微微颔首。
方丈说在西面的禅房里有开过光的法器，几位施主不妨去看看，若是有喜欢的，选中拿走即可。
周兰若还没到寺庙来选过看过光的法器，听说了，很想去。
杨玉秀带着周兰若去禅房选法器了，李沄站在大殿的门口，望向在大雄宝殿中供奉的佛祖。
关内饥荒，民不聊生。
被供奉在香火中的释迦牟尼佛，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
周兰若跟杨玉秀去挑好了开光的法器，就跑来跟李沄说：“小五，杨姐姐遇见了程家的小姐姐！”
李沄听着愣了下，一头雾水，“什么？”
周兰若是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过来的，却不见杨玉秀。
周兰若说：“就是那个……那个要跟子乔定亲的程家小姐姐，过年的时候快要病死了，是殷大夫去把她救回来的。刚才杨姐姐陪我选法器的时候，看到她了！”
李沄啊了一声，看着陪在身侧的苏子乔。
苏子乔听到了周兰若的话，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是听到了关于路人甲的事情似的。
虽说佛门清净地，万丈红尘的那些风月情爱之事还是不提为妙，但小公主还是没忍住，问身旁的青年：“子乔，你见过程家的小姐姐吗？”
苏子乔摇头。
周兰若瞪大了眼睛，“难道子乔现在不想去见她吗？”
苏子乔笑了笑，跟两位小贵主解释道：“程小娘子来护国寺，大概也是来祈福的。子乔本就不知她在此间，贸然去见，怕是会唐突了她。”
周兰若瞅了瞅苏子乔，然后拽着李沄小声嘀咕：“太子表兄都趁去国公府的时候，悄悄去见杨姐姐，相比之下，子乔竟像是一只呆头鹅。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李沄深以为然。
呆头鹅苏子乔默了默，提醒道：“永安小郎君，佛门清净地，神灵在上，你不说小郎君不说，神灵也会知道。”
拽着李沄的周兰若顿住，愕然抬头，她说这么小声，苏子乔都能听见？
李沄想了想，却笑着说：“可我想去见一下程姐姐呢。”
苏子乔看了小公主一眼，“小郎君要去见程小娘子？”
小公主弯着眼睛，“我早就听杨姐姐说过程姐姐，说她冰雪聪明，长得也好看。可我一直没机会见她，如今难得在护国寺碰上，当然要见一见。”
就是她如今是小郎君的装扮，也无意摆出公主的身份，不知道程家的小姐姐见到她带着子乔过去的时候，会不会把帷帽上的轻纱放下。
大唐虽然民风开放，可女子出门的时候，会头戴帷帽。帷帽上的轻纱往下一放，便将女子的容貌都遮挡住了，即便能窥见一二，也是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看得并不真切。

第67章 皇家有女67
067
李沄终于如愿，见到了程家的小娘子。
虽然小公主还没将身份亮出来，可那程家的小娘子见到了李沄和周兰若，大概是觉得两位小郎君年龄尚幼，便将本来放下遮住了容貌的轻纱撩了起来。
也是跟杨玉秀差不多的年纪，少女长相并不十分抢眼，大概是从小就身体不好，脸色有些苍白，可气质却是挺好。
少女望着站在她前方的两个小郎君，笑着与杨玉秀说道：“我从未听说杨姐姐还有两位如此长相乖巧可爱的小表弟。”
杨玉秀在旁笑着说道：“我听说馨娘平时不是在家中看书，便是到护国寺来得道的大师讨教佛法，却不知原来你还会关心这些事情。”
程家小娘子，名馨。
程馨听了杨玉秀的话，抿唇笑了笑，她坐在院中的凳子上，明亮的双目落在李沄的身上。
程馨在打量着李沄的时候，李沄也在打量着程馨。
小公主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掰开了好几份在用，一份为父母操心，一份为兄长们操心，还有一份分给了她的子乔。
等子乔跟程馨成亲后，她就不用这么为子乔操心了。
李沄和周兰若也干脆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两个小贵主动作一致地歪着脑袋，瞪着大眼睛望着程馨。
苏子乔在宫里甚得圣人和小公主的喜欢，于是几个小皇子和周兰若也对苏子乔不陌生。
毕竟，青年容貌清隽骑射之术又出神入化，周王李显都恨不能自己是苏子乔的亲传弟子，可惜他有心无力，天赋都用在了调皮捣蛋上。
小姑娘爱俏，虽然彼时的小县主对男色之类的还没什么概念，但谁长得好看就会对谁比较容易有好感，这是铁一般的定律。
又爱屋及乌，凡是太平公主喜欢的人和事，永安小县主都不会讨厌，所以自然也会喜欢苏子乔。
周兰若眨巴着眼睛，跟程馨说：“听说你要嫁给苏子乔。”
一般少女说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总是会有些羞怯之感，谁知程馨并没有，她听了周兰若的话，十分淡定地点了点头，“嗯，不错。”
李沄不由得多看了程馨两眼，少女姿态落落大方，谈起终身大事也不见有扭捏之态，倒是稀奇。
心中思量着，抬眼看向守在半月形门边的青年。
苏子乔今天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十分的英俊抢眼。
就是青年站姿如松，背对着院子，仿佛院子里的人和事跟他都没什么关系似的。
都快要成亲了，难道都不会对未婚妻有一点好奇吗？
就是像太子阿兄那样自持稳重的少年郎，都还想悄悄跟杨姐姐说上两句话呢，怎么苏子乔对程馨似乎没什么兴趣的模样？
青年漠然的态度，令小公主不由得想起父亲无意的嘀咕。
父亲说苏子乔这小子，长辈催他赶紧成亲，他口口声声说好好好，应得十分爽快，实际上却吊儿郎当，什么也没放在心上，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有那么一瞬间，小公主觉得父亲的嘀咕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要不要隐晦地提醒一下父亲，让尚药局的殷大夫再去看苏子乔摸摸脉象？
——真是越想越离谱。
李沄连忙摇头，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摇出了脑袋。
这时周兰若又说：“我们都很喜欢子乔，程姐姐你难道不喜欢吗？”
程馨一怔，望向周兰若。
周兰若神情既天真又无辜，眨巴着那黑葡萄似的眼睛，“像我们杨姐姐，光是听我们说起太子表兄，就能让人觉得她很欢喜，可程姐姐说起子乔的时候，好像不欢喜？”
杨玉秀：“……”
杨玉秀被周兰若的话弄得又羞又窘，上前，那双美眸横了周兰若一眼，嗔道：“小六，不许你胡说话了。”
两个小贵主装扮成小郎君的模样出宫遛弯，李沄自称李小五，周兰若表示打死不离亲姐妹，她是周小六。
周兰若见杨玉秀双颊飞红的羞窘模样，吐了吐舌头，转而看向李沄，讪讪然的模样，“我又没说错，小五，对吧？”
李沄哭笑不得。
程馨却笑着说道：“杨姐姐自小就与太子殿下认识，年幼之时，也常在一起玩耍。我与苏郎君，素不相识。如今知道彼此，也是因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既然从未见过他，谈论起他的时候，若是令小六觉得我十分欢喜，那岂不是很奇怪？”
周兰若眨了眨眼。
小公主在旁，忽然说道：“我刚才听杨姐姐说，程姐姐到护国寺的时候喜欢跟诸位大师讨教佛法，小六的阿娘也在府中礼佛，她的佛像画得很好，小六也会画的。”
程馨有些意外，看向周兰若，“是吗？”
周兰若：“当然！我还会背佛经呢！”
小萝莉说着，还怕程馨不信她，然后开始念起了那车轱辘的佛经。
李沄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可程馨却听得很专心，听周兰若背完一小段之后，赞许说道：“小六真有慧根。”
周兰若撇嘴，不以为然，“我才没有慧根呢，我只是听阿娘念多了，才会背的。”
程馨只是盈盈地笑，坐了一会儿之后就站起来跟杨玉秀道别，问杨姐姐是否要回府，若是要回府的话，便一起走，刚好在路上也能说说话。
李沄和周兰若还想在护国寺里溜达，听说护国寺的东面是学堂，有许多附近人家的小郎君在那儿读书认字，两位小贵主等会儿还想去看一下那个学堂，因此杨玉秀婉拒了程馨的相邀，亲自送她到了半月形的院子门口。
走出去的程馨帷帽上的轻纱已经放了下来，路过半月形门口的时候，她脚步不由得一顿，看向站立在旁的高大青年。
苏子乔手持佩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杨玉秀笑着问程馨：“馨娘，怎么了？”
程馨笑道：“没怎么，就是忽然想起自从杨姐姐进了院子之后，便没有了香客到来此地。”
杨玉秀温声解释：“两个小表弟生性淘气，平日很少出门，一出来便像是出了笼子的鸟儿似的。秀娘也怕他们在此间走失了，不好向长辈交代，来护国寺见方丈的时候，便与他说了，护国寺今日的香客，只出不进，不再接待其余的香客了。”
能让护国寺的方丈暂停接待香客的人物，普天之下，也没几个了。
程馨没有说话，只见头戴帷帽的少女好像又朝站立在旁的苏子乔看了两眼，便转身跟杨玉秀道别。
李沄在程馨离开护国寺之后，并没有去东边的学堂看。
小公主别出心裁，她跟杨玉秀说，她问了小沙弥，刚才跟程馨聊天的大师叫妙空，她也要和小六一起去找妙空法师讨教佛法。
杨玉秀：“……”
小公主早慧，少女是知道的。
可她从未听说小公主居然对佛法也感兴趣。
李沄一本正经地跟少女说道：“杨姐姐有所不知，自从小六到府里住下陪我之后，我便深感佛法是个好东西，佛法无边啊。”
杨玉秀一脸茫然。
李沄又说：“小六每天晚上都会自己哄自己睡觉，有时是哼着小曲儿，有时是念着那车轱辘的佛经，哼着念着，就睡着了。偏偏她还老喜欢到我那儿去蹭床睡，我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能体会到其中的妙处。”
此时已经进了院子的苏子乔没忍住，多看了小公主好几眼。
体会到其中的妙处？
佛法能有什么妙处？
苏将军想起年幼时父亲带着他到护国寺找玄奘大师批命的事情，一点儿也没觉得佛法有何妙处。当初父亲死马当活马医，听信了玄奘大师的话之后，回去便强迫他去习武，北风凛冽的冬日，尚未满四岁的他被父亲从房中提溜到了院子里扎马步，吹了整整一天之后，又大病一场，就差没一命呜呼了。
青年觉得自己如今能活蹦乱跳的，全是因为自己命大，跟当初玄奘大师的批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他虽抱着敬畏的心情踏入护国寺，却不信神佛。
如今关内大饥，神佛若是有灵，何至于生灵涂炭？
小公主被苏子乔看了好几眼，仍旧没有改变主意，她带着周兰若去找妙空大师讨教佛法，在进禅房前，脚步一顿。
李沄：“子乔。”
苏子乔侧首，漆黑的双眸看向小公主。
小公主像是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叮嘱说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能在心里说佛祖的不是。”
苏子乔：“……”
苏子乔微笑，“好的。”
李沄本以为妙空大师是个老和尚，谁知站在禅房门口迎接她的，却是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年轻和尚。和尚身穿一身白色的袈裟，一身出家人的超然气质，见到了李沄，双手合十，温声说道：“两位小施主双目有神，眉宇间有英气，绝非池中之物。小僧有幸，得以与两位小郎君讨论佛法。”
李沄：“……”
周兰若听到妙空大师的话，哈哈笑了起来，“我们方才在大殿的时候，方丈就是这么说的！”
妙空大师面带微笑，十分淡定地说道：“是么？那定然是方丈师兄与我看到的如出一辙，才会有这样的巧合。”说着，妙空大师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小施主，请。”
李沄笑睨了妙空大师一眼，便进了禅房。
禅房之中，并无多余的装饰，靠窗的地方放了一个案桌，案桌上点着檀香，两边都摆了蒲团。
李沄和周兰若上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有小沙弥端上两杯热茶。
这是李沄到大唐以来，第一次看到了热茶。不是羊奶，也不是调制的花草茶，而是来自后世的那种热茶。倒在杯子里的茶水色泽跟味道跟她记忆中的澄黄和清香相差甚远，但那股扑鼻而来的茶味，令她微微失神。
妙空大师笑着说道：“这是来自江南一带的清茶，在长安极少见。但这些茶汤喝了之后，有提神的效果，小僧便从江南带了一些回来。煮法与长安周边寺庙茶汤的煮法也有区别，两位小郎君不妨尝一尝。”
在感业寺的时候，李沄曾经见过那里的尼姑煮茶，放了一大把老茶根进去，然后放花椒、油、盐等东西进去，本就苦涩的老茶根煮出来的茶汤，再夹杂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调料，那滋味光是闻就觉得很酸爽，更别说是尝一尝了。
那时候的小公主都是十分嫌弃地皱着眉头，十分坚定地拒绝了师太们的好意的。
但妙空大师的这个茶汤，却是可以试试的。
李沄端起其中的一杯茶汤，喝了一口。
入口苦涩，但有依稀有她记忆中的那种茶味。
周兰若尝了一口，吐了吐舌头，“好苦。”
妙空大师笑了起来，含笑的双目落在周兰若身上，温声说道：“出家人不讲究，小施主勿怪。”
周兰若眨眼，有些好奇地望着妙空，“我以为大师是跟方丈一样的老人家，原来不是。难怪程姐姐不找方丈讨教佛法，却要找你讨教。”
妙空大师愣住了。
周兰若嘻嘻笑着，又端起她刚才放下的那杯热茶，咕噜噜地把那茶水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了案桌上，“大师长得十分好看，就仿佛是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我本来十分嫌弃这茶水味道苦涩，但因为是大师让人端上给我喝的，我就把茶水喝光了。“
妙空大师：“……”
妙空大师双手合十，淡定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白山南，赤山北，其间有花人不识。
妙空大师看上去，确实像极了佛教中的优钵罗花。
李沄默默地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她觉得这和尚跟她想象中的那种出世之人不太像。她和周兰若都是五六岁男童的模样，能跟这和尚讨教什么佛法，也难为这年轻和尚有耐心接待她们。
李沄决定不跟这只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拐弯抹角。
只见小公主双手撑在案桌上，小手撑着白玉般的嫩脸，神态天真地跟秒空大师说道：“我与小六在院子里遇见了程姐姐，听说她时常来护国寺找大师讨教佛法，我们就是想知道她喜欢佛法到底是什么样，所以才来见大师的。”
“大师，程姐姐可是心中有什么事情看不穿，放不下？”
正在喝着热茶的妙空大师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问得如此直截了当，即便问话的人是个孩童，也被惊得呛了一口水，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第68章 皇家有女68
068
秋天，关内大旱。
在寒露来临之际，长安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只是此时关内已经开始闹饥荒，姗姗来迟的大雨除了令人觉得透心凉之外，并没有令大唐的百姓欢喜雀跃。
李沄日前和周兰若去了一趟护国寺，得见了程馨一面。
又得知程馨到护国寺的时候去向妙空大师讨教佛法，李沄还小小地八卦了一下，向妙空大师打听程馨是是否有什么事情看不透，放不下。
妙空大师咋一听小公主这么问，惊得含在嘴里的茶水都差点喷出来，结果是没喷，却把自己呛得死去活来，差点连肺都咳出来了。
但妙空大师是个妙人，李沄和周兰若不过是五六岁的孩童，可他却并不将二人当成是孩童哄，听到小公主那么问，只是笑着说：“万丈红尘，众生在其中，谁都有事情看不透放不下，小施主如此年纪，也是如此。”
李沄愣住，倒是没想到妙空大师会这么说。
随即，妙空大师又说道：“其实小僧离开长安已经两年了，半个月前才回长安。程施主自幼体弱，时常与母亲一起到护国寺上香祈福，与小僧也有些交情。她此次来护国寺，一则是为了还愿，二则是她听说我到江南一带游历，便来听我说一说那边的风土人情，如此而已。”
李沄啊了一声，“妙空大师是方丈的师弟，去江南难道不是为了宣扬佛法吗？”
妙空大师却笑着摇头，“小僧才疏学浅，不能与方丈师兄相比。此番到江南游历，不过是想看一看菩提世界中的芸芸众生。”
妙空大师的话，莫名地让李沄想起苏子乔跟着英国公李绩出征时说的话。
青年说不必总是困在长安一隅，要出去走走，才知道太平盛世之下也有民生多艰，大唐境内百姓安居乐业，也有将士死守国门，为国捐躯。
李沄低头，看着案桌上的那杯茶汤。
妙空大师又笑着说道：“小施主年纪这样小，却也有放在心中的烦恼。程施主比小施主要大得多，有事情看不透、放不下，也是正常。若是她能事事看得透、放得下，早就该像和尚这般，四大皆空了。”
李沄一听，觉得妙空这个年轻和尚说的很有道理。
于是也没再把心思放在程馨身上。
寒露之后，关内饥|荒的情况愈演愈烈，民间人吃人的惨剧时有发生。
百姓肚子都填不饱，自是有怨气。此时又有反对皇后殿下的人在长安坊间煽动百姓，说如今关内大饥，乃是因为当初圣人执意要立武媚娘为后，立其为后便算了，又放任武媚娘插手政事。
——牝鸡司晨，是国之不祥。
于是，朝廷中开始反对武则天的声浪又开始高了起来。
李治将那些话听在耳里，轻车熟路地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照常与武则天一同听政。
官府的粮仓已经开放，每隔几天官府便在发放粥水，但僧多粥少，始终难以解决粮食短缺的问题。
李治虽贵为天子，说是富有四海，可四海之内，都在闹饥|荒，他能怎么办呢？
古人迷信，说君权天授。
天子代表的便是上天的旨意，如今天降不祥，那定是天子德行有亏。
从闹开始大旱，李治就已经撤离主殿，禁止了宫中一切娱乐活动，他还能怎么办呢？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该做反省也反省了，还去南郊祭天，仍旧于事无补。
而此时朝中一批想要将武则天拉下后位的大臣又蠢蠢欲动，甚至还煽动了百姓。
废后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李治一个头两个大，实在身心俱疲，还是得召集百官处理政事。
而皇后殿下武则天在陪同圣人在紫宸殿听政时，忽然跪在了圣人面前，自请避位。
事情来得突然，皇后殿下此举甚至没与圣人李治商量。
武则天跪在圣人前方，低眉顺目的模样，用镇定而徐缓的声音说道：“如今大唐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民怨四起，长期以往，圣人怕是难以收复民心。妾听闻，百姓坊间皆在谈论，如今天降灾祸，是因为妾的缘故。若是圣人废黜妾的皇后之位，能令百姓三餐无忧，妾愿自请避位。”
虽然此时朝廷之中，倒武党早已抬头，并且大有不把武则天拉下后位不罢休的势头。可当他们看到武则天竟当着全朝文武百官的面，自请避位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治也没想到武则天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一招，心中十分震怒。
朝廷是有许多人想趁机把武则天拉下后位，即使不能把她拉下后位，也希望她从此不再插手朝政。
民间百姓也确实被煽动了。
可此事不管该怎么处理，也轮不到武则天出来自请避位。
她身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
可天降灾祸，跟皇后没关系，都说是天子德行有亏，才招致上天降祸。
该接受惩罚和反省的，是天子。
如今她却自请避位，要是李治同意了，那岂不是间接把武则天的地位等同天子？
李治怎么可能会同意？
朝中倒武党面面相觑，就差没气得跳脚捶心肝。
——谁能想到皇后殿下能来这一出啊？！
李治只觉得此时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很是欢快，他上前，俯身将武则天扶了起来。
“皇后何错之有？天降灾祸，乃是天子之过。大唐境内，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皆是听我号令，皇后亦是如此。如今百姓深受煎熬，真论过错，那也是我的过错。将过错归咎于皇后身上，荒谬至极。废后之事，切勿再提！”
武则天自请避位的事情一出，就传遍了朝野。
秋桐在王百川那听说皇后请求避位的事情之后，匆匆跑回丹阳阁。
李沄正在雪堂里练大字，上官婉儿和周兰若都在。
“公主，公主！”
站在门口的槿落见到秋桐气喘吁吁的模样，忍不住轻斥，“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呢？”
秋桐：“槿落姐，先别怪秋桐。公主，大事不好了，奴方才听王公公说，皇后殿下今日在紫宸殿的时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求圣人废黜她的皇后之位！”
李沄拿在手中的毛笔在空中一顿，神情错愕地看向秋桐，“你说什么？”
秋桐将她刚才从王百川那里得到的消息跟李沄说了一遍。
李沄已经移步到了屋里的软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冷凝着那白玉般的笑脸。
历史的长河里，曾经发生过许多的事情，李沄无法一一都记得。
母亲自请避位的事情并未在她的脑海里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大概是当时觉得不管过程如何，母亲最终还是会得偿所愿，因此她对于这些波折性的事件并不以为意。
上官婉儿端来了一杯茶汤。
那茶汤还是上次李沄去护国寺之后，尝了妙空大师煮的茶汤后，带回宫里的。丹阳阁的人都觉得那茶汤又苦又涩，并不喜欢，可小公主对这茶汤却情有独钟。
上官婉儿双手端着杯子，恭立在榻前，“公主，可要喝茶？”
李沄看了一眼被上官婉儿端在手里的茶汤，接过来抿了一口。
周兰若爬上榻，看着李沄冷凝着俏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那头乌黑的发丝，问道：“太平，皇后舅母真的要不当皇后了吗？”
怎么可能呢？
像母亲这样性格的人，到手的权力绝不可能会放任它溜走。
只不过是如今反对母亲的势力有所抬头，还趁着如今天灾，利用民怨来制造压力，想要逼父亲废黜母亲罢了。
母亲以退为进，主动提出避位。
想要将母亲拉下后位的大臣们大概做梦都没想到母亲会来这一招。
小公主原本冷凝着的俏脸，此时已经神色稍霁，她抬手碰了碰周兰若的面颊，笑着说道：“不会，只要我的阿耶在，我的阿娘会一直是大唐的皇后。”
李沄跟周兰若说完，就吩咐槿落和秋桐帮她把外衫拿来。
她要去清宁宫找母亲。
***
清宁宫中，武则天身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站在那棵海棠树下。
踏入宫门的李沄见了母亲，远远便朝她喊道：”阿娘，阿娘！太平来了！“
原本神情若有所思的武则天见到了李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
只见同样穿着素色小裙子的李沄奔向母亲，奔跑间，衣带飞扬，像极了振翅欲飞的鸟儿。只是如今的小公主已经将近六岁，皇后殿下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张开双臂，将奔跑而来的小公主接个满怀。
李沄在离母亲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母亲，脸上梨涡清浅，“阿娘，太平来看你。”
周兰若尾随在后，她哒哒哒地跑来，咯咯笑着跟武则天行礼，“皇后舅母，永安也来看你。”
稚儿不知人间疾苦，无忧无虑，人世间的一切对她们来说，似乎都充满了希望和美好。
不管在什么时候，看到这样充满活力的两位小贵主，皇后殿下都不由自主地面带笑意。
武则天一左一右牵起了两人的小手，将她们带入了东暖阁，“太平和永安怎么跑来了？昨天不还说今天要留在丹阳阁好好读书练字的么？”
皇后殿下温柔的声音含着笑意，如春风化雨，丝毫听不出她刚才在朝堂之上经历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武则天带着两位小贵主在榻上坐下，李沄坐在母亲身旁，两只小胳膊抱着母亲的手臂，咕哝着说道：“太平本来是要在丹阳阁读书写字的，可忽然听说了不好的事情，便来找阿娘了。”
武则天挑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谁敢在宫里说什么不好的事情，惹得她的女儿心生不快？
李沄默了默，抬头，目光很是幽怨地看了母亲一眼，“太平听说阿娘在紫宸殿听政的时候，要阿耶废黜您的后位。那怎么行呢？我的阿娘又没做错什么事情，又与阿耶一起，为大唐做了许多事情，为何要避位？”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不由得莞尔。
她笑着捏了捏李沄的鼻子，“太平消息真灵通。”
李沄却板着小脸，神情委屈，语气也委屈，“阿娘还没跟太平说，您为何要自请避位？难道阿娘不要太平和几位阿兄了吗？”
武则天看着小女儿的神情，心底禁不住一片柔软，她俯身抱了抱李沄，柔声说道：“没有不要太平，只是如今关内饥荒，又没有粮食救济百姓，阿娘便想着或许自请避位后，便会好起来。”
李沄默默地瞅了母亲一眼，幽幽说道：“可就算阿娘避位，也不会有粮食分给百姓啊。”
武则天：“……”
朝堂之上，风起云涌。
许多的事情都难以一一向年幼的女儿说清楚。
武则天正想着要怎样才能安抚李沄时，李治的声音从大门传来——
“太平说的对，皇后怎可如此轻率？”
李沄闻声看出去，只见穿着白色常服的父亲站在门口，长身玉立，一身清贵。
李沄见到父亲，忍不住欢呼，“阿耶来了！”
武则天微笑着起身，走出门口去迎接圣人，周兰若也去见过圣人舅父。
只见君王面沉如水，缓步踏入室内，他一边走一边徐声说道：“如今关内粮食短缺，百姓肚子都吃不饱，难免会受人教唆，忘了皇后曾经对他们的好。等日后缓过来了，百姓们都会想起来的。你今日在紫宸殿自请避位，实在胡闹。”
武则天站在李治身旁，十分地顺从，“圣人教训的是。妾今日在紫宸殿听到大臣说到百姓怨声四起时，唯恐民心不定，会动摇大唐根基。若是那般，圣人这些年来费的许多心血，岂不是付诸东流？妾一时着急，便没与圣人商量，做出这等蠢事来。”
李治望着眼前低眉顺目的武则天，有几分厉色凝于眉宇。
李沄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忍不住伸手，拽了拽父亲的宽袖。
李治低头，看向小女儿。
李沄迎着父亲的目光，脸上笑容乖巧，语气也乖巧，“阿耶跟阿娘别愁，长安的许多人都没有粮食吃，愁也愁不出粮食来。上次阿耶不是跟太平说，太平有封食一千户吗？阿耶免除关内两年傜役，太平也可以两年不收封户上交的粮食，这样百姓们就可以多些粮食了。”
周兰若听到李沄说不要封食，也有样学样，跟李治说：“还有永安的，永安有三百封户，也可以两年不收封食。”
李治闻言，有些错愕地看着站在跟前的小女儿和小外甥女。
片刻之后，他凝于眉宇的厉色褪去，转而侵染在一片笑意之中。
只见君王笑着刮了刮李沄的鼻梁，欣慰说道：“阿耶的小太平，可真是太好了。”
在旁的周兰若见状，小脑袋凑过去搁在李沄的肩膀上，有些着急地问道：“那永安呢？难道永安不好吗？”
李治被两个小贵主这么一闹腾，不由得朗声笑起来，“好！永安也是太好了！”
两年不收封食，于如今的饥|荒来说，不过杯水车薪，可贵在她们一片心意。

第69章 皇家有女69
069
咸亨元年，关内大饥。
李治下令免除关内旱情严重的几个州的徭役，好赖是熬过了这一年的冬天。
冬去春来，元气大伤的关内百姓，都等着春天的到来。
年前跟圣人许诺好好好，一定会在年内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成亲的苏子乔，愣是把婚事拖到了开春，依然是无声无息的。
身为长兄的苏庆节对此很头疼，过几天圣人就要到东都洛阳去了，苏庆节负责圣人出行仪仗，那是一定得随行的。
圣人在见苏庆节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子乔的亲事如今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苏庆节闻言，顿时面露菜色。
李治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肯定是办得不怎么样。
圣人皱眉，“不过是成个亲，按照六礼去办就是了，到底是有什么难的？”
苏庆节脸上的神情十分一言难尽，“这，子乔的事情，有时候是说不准的啊。”
李治不由得挑眉，“到底是有什么说不准的？是子乔的问题还是兵部程侍郎不愿意女儿早早出嫁？”
按道理说，程侍郎不至于不愿意女儿早早出嫁？程侍郎可不是一般人，人家精着呢，当初苏子乔还在幽州打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长安，他就先下手为强，跟苏子乔达成了口头上的共识，等苏子乔回长安后，两家就正式结亲。
如今苏子乔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又有军功在身，程侍郎心里大概早就急着让苏子乔把女儿娶回去了。
既然不是女方的问题，那就是苏子乔的问题了。
说起苏子乔这个令李治偏爱的青年，李治面上不由得露出了笑意，跟苏庆节说道：“子乔年轻不知事，又时常在军队里逮着，对这些事情难免不上心。可是你身为兄长，常言道长兄如父，此事你该多担待一些。”
不说还说，一说苏庆节就觉得自己不知道多冤。
苏庆节哭丧着脸，跟李治说：“圣人啊，不是某不为子乔操心。年前的时候，我就带着子乔亲自到程侍郎府上去提亲，若是没有意外，那一次上门就该把亲事正式定下来的。可谁能想到冬天的时候程家的小娘子生了一场病，她病好之后，就好像中了邪似的。”
李治愣住。
苏庆节头疼地抬手掐了掐眉心，叹息着说道：“家丑不可外扬，子乔也答应了程侍郎在事情还没解决之前，会将小娘子的事情守口如瓶。他们俩君子一诺，某也不方便插手啊！”
李治听得一头雾水，“到底什么君子一诺，说来我听听。”
苏庆节竟嘀咕道：“某答应过子乔，不能对外宣扬。”
李治闻言，脸色一沉。
苏庆节见状，愣是吓出一身冷汗，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忙跟李治说事情其实是这样的，程侍郎家的小女儿，闺名程馨。程馨从小身体就不好，人一旦身体不好就容易相信神佛，就跟他家子乔差不多，子乔是从小身体不好，父亲无计可施就带着他去护国寺找玄奘大师批命，程馨倒不是去寺庙批命，而是去祈福。
有时是去护国寺，有时也去感业寺。
小娘子如今正值花样年华，却沉迷修道，修的还是四大皆空的佛道。
苏庆节在过年期间去拜访程侍郎提亲的时候，程馨正在跟父母拉锯，说红尘万丈，皆是痴男怨女，众生皆苦，她不想当红尘芸芸众生的一员，愿长伴青灯，当个出世之人。
苏庆节脸上尽是苦笑，像是诉苦似的跟圣人说道：“圣人，您是有所不知啊。程馨那小娘子性子也很是倔强，我与子乔在程侍郎府上之时，程馨便绕过家中仆人到了前厅，直接跟子乔说她此生注定会是那佛前的优钵罗花，不可能嫁给子乔。”
李治听得瞠目结舌。
苏庆节看着圣人那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中顿时平衡了许多。
由于程馨语出惊人，苏庆节当时也愣是脑袋空白了片刻，回过神来时，苏子乔就已经跟程侍郎达成了所谓的君子之诺。
苏庆节想到那天的场景，不禁悻悻说道：“什么佛前的优钵罗，子乔一问，才知道原来那程馨病重之时，梦到了自己是长在佛前的一株优钵罗，醒来之后，便跟父亲母亲吵着说要出家修行。程侍郎自是不许，可也不能硬把人绑上轿子。能怎么办呢？只好让子乔再等等。”
李治：“胡闹！子乔是国公之后，又有军功在身，何患无妻？那程馨早日想通自然是好事，万一迟迟想不通呢？”
苏庆节也是这么说的，无奈苏子乔就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身为长兄，他也是很心酸的啊。
心酸的苏庆节跟圣人说道：“子乔说了，若是程馨迟迟想不通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他就先到西域去，过几年再回来的时候，大概程馨也差不多想通了。”
李治：“……”
——那真的不是在扯淡吗？！
***
冥冥中，大概是有什么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程侍郎的身上，在和女儿拉锯了将近两个月的程侍郎，居然同意了让女儿到感业寺去修行。
同意是同意了，却有但书。
程馨可以去感业寺修行，却不能剃度出家。
那是身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坚持，程馨同意了。
李沄得知程馨要到感业寺去修行的时候，正在丹阳阁的沁园里跟周兰若一起练舞。
库狄氏如今已经是华阳夫人，远在西域，再也不能教两位小贵主跳舞。皇后殿下又为两位小贵主选了老师，让她们继续学。
去沁园找李沄的不是上官婉儿，而是周王李显。
周王李显进了丹阳阁，就是火急火燎地赶往沁园，远远地就喊着李沄，“阿妹！阿妹！大事不好了！”
李沄跟周兰若对视了一眼，周兰若嘻嘻地笑着，“三表兄又闯了什么祸？”
谁都知道，周王李显动辄闯祸，每次闯祸之后，都得找阿妹太平公主替他在父母跟前求情说话。
李沄也是笑，“不知道呢。”
奇怪的是，李显没见到李沄的时候，听声音就是火急火燎的，等见到了阿妹，却双手环胸，看着阿妹嘿嘿直笑。
小公主见了三兄脸上那贼兮兮的笑容，就知道他心里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于是只站在原地，静待李显下文。
果然。
周王李显双手背负在后，像是个老夫子似的踱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走到李沄跟前，“听说阿妹去岁秋天，去护国寺拜菩萨的时候，曾经见过子乔的未婚妻。”
李沄点头，“确实见过。“
周王李显听到李沄的话，脸上挂着没遮没拦的笑容，一副要跟阿妹分享八卦的神情，“我今日得了个跟子乔未婚妻有关的消息，不知阿妹好奇否？”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
周王李显拍着胸膛保证：“消息管真，珍珠都没这么真！”
李沄眨眼，关于程馨的消息？
小公主好奇地问三兄：“那是什么消息啊？”
三兄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妹想知道？”
小公主点头。
李显闻言，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跟小公主说道：“我将子乔未婚妻的事情告诉给你听，你要怎么感谢三兄？”
周兰若听到三表兄的话，没忍住跑过去拽了拽李显的衣袖，“哪有跟旁人说件什么事情，便要敲竹杆的？三表兄你这样是不对的！”
李显对周兰若的话置若罔闻，朝阿妹露出的笑容更加真诚，“阿妹，三兄知道你对子乔的事情尤其关心，所以特别去为你打听的。”
若不是李沄这些年对李显的性格都摸了个透，大概就会真的以为三兄是为她打听了程馨的消息，特地来跟她分享的。
只见小公主低头整了整舞衣袖子上的带子，随即抬头，小公主抿着嘴笑，用软糯的声音好奇问道：“那三兄打听到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周王嘿嘿一笑，学着阿妹刚才的模样，也低头整了整衣袖，然后抬头。
周王李显学着阿妹平时敲他竹杠时的模样——
“阿妹前些天从三兄这儿得了一个鎏金纹银壶，不知如今是否被公主邑司收进库房了？”
话音止住，周王用眼角的余光瞄了阿妹一眼。
按照他脑补的剧本，阿妹接下来应该是要跟他说，银壶还没收起来，就算收起来了也可以再拿出来的。然后就是阿妹求着他把银壶收下，好让他把刚才打听到的消息告诉她。
周王李显想着自己飞走了的银壶即将要重新回到他的怀抱，就是止不住的心花怒放。
——被阿妹敲了这么多年竹杠，这回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周王李显嘿嘿笑着等阿妹回话。
可阿妹却不按他脑补的剧本走。
李沄眨巴着大眼睛，问三兄：“三兄平日不出宫，如何得知程馨姐姐的事情？”
周兰若点头赞同，“就是！”
李显被小看了，很是生气，“我不出宫就不能知道程馨的消息吗？嘿嘿，阿妹别忘了，苏庆节就在宫里啊。苏庆节是子乔的阿兄，程馨是子乔的未婚妻，难道苏庆节说的事情会是假的么？！”
李沄啊了一声，说道：“如果是子乔的阿兄说的，大概是错不了的。”
李显挑眉，给了阿妹一个“你既然知道错不了，还不赶紧识相点”的眼神，示意阿妹赶紧将从他那儿拿走的银壶还给他。
谁知李沄却跟周兰若对视了一眼，两个粉装玉琢的小贵主哈哈笑了起来。
李显：？？？
笑什么？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周兰若：“既然子乔的阿兄在宫里，太平何必要听三表兄说什么，直接去找子乔的阿兄岂不是更好？”
李显：“……”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一时得意忘形，就把苏庆节说了出去！
就在李显懊恼的时候，李沄已经带着周兰若要离开沁园了。
李显看着阿妹的背影，“阿妹！”
小公主头也没回，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他有话说话，就算不说也没关系，银壶是不可能还给他的。
李显：“……”
心塞。
是真心塞。
可他不能自己一个人心塞。
于是，李显对着阿妹的背影大声说道：“程馨要到感业寺修行，子乔要成不了亲啦！”
李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李显。
周王李显双手环胸，吊儿郎当地靠着沁园的大门，冲李沄露出两排白牙。
周王李显：“真的，不骗你。”
李沄：“……”
***
在小公主得知苏子乔的亲事要吹了的时候，李治正在长生殿中跟青年说话。
李治看着前方板着俊脸，一声不吭的青年，抬手掐了掐眉心。
只见圣人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门之后，就跟苏子乔说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那个程馨本就算不上是多出色的女子。这样吧，我亲自为你物色一户人家，保管那小娘子不管是相貌与才情都胜那程馨一筹，你只要准备择日成亲即可。”
恭立在殿中的青年看了李治一眼，说道：“子乔近日没有心情成亲。”
李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苏子乔清俊的脸上神情肃穆，十分凝重地跟李治说道：“子乔心中有伤，心伤未好，无法成亲。”
李治看了苏子乔一眼，目光似笑非笑的，问道：“子乔心中有伤？”
苏子乔迎着圣人的视线，很不心虚地点了点沉重的脑袋，然后上前两步，朝李治一拜。
只听得青年的声音在偌大的殿中响起——
“圣人，子乔与程馨的亲事，虽不曾正式上门提亲，却早已人尽皆知。如今程馨宁愿到感业寺修行也不愿与我成亲，对子乔来说，乃是奇耻大辱。虽说因一人之过而迁怒他人，虽非君子所为。但这次亲事，确实在子乔心中留下巨大的阴影。若是心中尚有芥蒂，却与旁人成亲，岂不是祸害了旁人？”
李治：“……”
这小子，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成亲太烦”几个大字。
就他那上门提亲都要旁人替他操碎心的模样，有阴影的该是他那操碎心的长兄苏庆节，还有那正在西域吃沙子的裴行俭还差不多！

第70章 皇家有女70
070
裴行俭带着华阳夫人到西域前，曾经入宫跟圣人喝酒。
喝酒的时候，一般都不爱聊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圣人在紫宸殿的时候听政的时候，已经听得够多了。私下喝酒，当然就是唠嗑一下家常或是说一些趣事儿。
裴行俭去西域都是拖家带口的，偌大的裴府也有家奴管着，在长安没什么放不下的。真要说放不下的，就是恩师苏定方生前托付给他的苏子乔，算是一个牵挂。
裴行俭也是看着苏子乔长大的，对青年的性情颇为了解，喝到微醺处，就忍不住跟圣人说道——
“子乔这孩子，我是知道他的。表面上对许多事情都是好好好，实际上一概都没放在心里。跟兵部侍郎家的亲事，他的长兄苏庆节未必能管得动他。西域那边事情也多，子乔若是能早些离开长安到西域，也是好事一桩。”
裴将军话说的有艺术，话里的意思大概就是西域边境虽然总体安定，但那么多的附属国，谁也不知道哪天就被吐蕃挑唆着造反了。苏子乔若是能早日成亲，就能早日到西域去吃沙子，于大唐于百姓于他个人都是好事。
毕竟，名将难得。
要培养一个能镇守一方的名将，也需要时间和心血。
圣人若是放心苏子乔，并想将他培养成一代将相，就得盯着这小子一些，让他抓紧时间完成终身大事，好尽心尽力为大唐效忠。
李治自然是能领会裴行俭的意思，拿起白玉杯跟裴将军示意。
两个白玉杯在空中相击。
圣人说：“子乔这孩子我也是喜欢的。裴爱卿你放心到西域去，我保管尽快让子乔办完亲事，好让他早日到西域为你分忧！”
昔日对裴行俭的承诺犹在耳边，这头就传来了苏子乔跟程馨解除婚约的事情。
圣人李治觉得自己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程馨不嫁，还愁没人嫁苏子乔吗？
像苏子乔这样万里挑一的青年才俊，长安这么多的年轻贵女，还愁找不到比程馨更好的？
李治早就想好了几户人家，譬如临川长公主家的嫡长女；又譬如说首席画师阎立本家的侄女，是前任工部尚书阎立德的嫡长女；又又譬如说关中世家卢氏的小娘子……哪个家世底蕴和名声会比程馨差？
李治都替苏子乔想好了要联姻的人家，谁知苏子乔竟然跟他说不想成亲。
打算做媒的圣人，还没出手就已经失败了，脸色很严峻。
苏子乔看着圣人那十分严峻的脸色，说道：“圣人放心，子乔不会孤独终生。就是想等心里对成亲之事不再厌烦，也觉得成亲也挺好的时候，再谈论亲事。如今西域诸国虽然表面与大唐交好，谁知他们是否心怀鬼胎。尤其是那吐蕃，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每过一段时日，便要在西域边境蠢蠢欲动。圣人何不放子乔到西域去，西域远离长安，没那么多的是是非非，子乔的心伤自然而然就会好。”
李治：“……”
说起如今吐蕃的狼子野心，这事情得怪他当初失算。
当年先帝太宗在世时，大唐和吐蕃的关系还是很友好的。
先有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的佳话，后有吐蕃出兵帮助大唐政府中天竺的举动。
后来松赞干布去世，吐蕃的国相禄东赞独揽大权，开始对大唐的附属国蠢蠢欲动。
就在前几年，吐蕃跟大唐的附属国吐谷浑反生战争，吐谷浑不敌吐蕃，曾向大唐求助，可那时大唐东征百济，实在抽不出兵力帮吐谷浑。那时李治也觉得虽然吐蕃和吐谷浑反生战事，可吐谷浑好歹是大唐的附属国，吐蕃再怎么着也不会太过分。
李治低估了吐蕃的野心，就在吐蕃和吐谷浑发生战事的那一年，吐蕃忽然出动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并了吐谷浑。
吞并了吐谷浑的吐蕃尝到甜头，自那之后，就开始窥视大唐在西域的附属国，想要与大唐争夺对西域诸国的控制权。
想起吐蕃这个恶邻，李治顿时觉得很糟心。
苏子乔看了看圣人的脸色，又补充道：“到了西域，子乔既能疗伤，又能为裴将军分忧，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治：“……”
苏子乔宁愿去西域吃沙子打仗，也不想留在长安成亲，李治能说什么呢？
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
苏子乔如今明摆着懒得成亲，他也不能非得逼人家成亲，更何况，青年一腔要为大唐鞠躬尽瘁的情怀，他也不好打击青年的感情。
于是，圣人挥了挥手，“行行行，你既然想去西域，那就去西域。”
苏子乔闻言，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多谢圣人。”
李治：“既然你主意已定，可想好了什么时候启程？”
苏子乔想了想，跟圣人说道：“子乔想过完十五，再启程去西域。”
三天后，就是十五。
那天正是圣人要跟皇后殿下一起去东都洛阳的日子，小公主李沄也会跟着一起到东都洛阳。
***
在长生殿的苏子乔离开后没多久，李沄就到长生殿去找父亲。
李治看到小女儿过来，忍不住笑，“太平怎么过来了？”
小公主皱着秀气的眉头，跟父亲说道：“太平刚才在丹阳阁练功的时候，听说本来要跟子乔成亲的程姐姐要到感业寺去。她会当出家吗？要是程姐姐出家了，那子乔怎么办啊？”
李治看着女儿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头微蹙，“谁告诉太平这事情的？”
李沄毫不犹豫地将不久前还在丹阳阁想要咸鱼翻身的李显供了出去，“是三兄跟太平说的。”
李治：“……”
熊儿子，一天到晚在宫里不做正事，书也不好好读，对这些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春天到了，也该是时候让这熊孩子带着弟弟们到马场上去练练骑射。
李沄仰头，问父亲：“阿耶，程姐姐会出家吗？”
李治俯身，含着笑意的漆黑双目跟李沄的平视，笑道：“这一个未婚妻出家了有什么关系，只要子乔想娶，没有娶不到妻子的道理。”
“那子乔不娶程姐姐了，要娶谁？”
“子乔要去西域了。”李治有耐心地跟女儿解释，“子乔刚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退婚，心情应该不会太好，没有心思要谈新的亲事。等他去西域待一阵子，心情好些的时候，才会考虑成亲的事情。”
李沄听了父亲的话，就没有再追问苏子乔的事情。
她拉着父亲去长生殿的琴房，要父亲陪她练琴。
李治和武则天要去东都洛阳，皇太子李弘留在长安监国。几位皇子都要留在长安，李显和李旦要在崇贤馆里上课，薛绍和武攸暨也是要留在长安。
几个小郎君得知李沄要跟着父亲母亲一起到东都洛阳，反应不一。
李显从得知父亲和母亲去东都的那一刻开始，心中的快乐之情至今仍没褪去。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父亲和母亲没在长安，动辄敲他竹杠的阿妹也去了洛阳，大明宫中天大地大他最大，还有谁能管得了他？
李显觉得自己快乐得跟神仙似的！
文艺少年李旦最近在跟阿妹练由父亲谱曲的飞鸿戏雪，阿妹弹琴，他敲鼓，大鹦鹉飞鸿就在旁边摇头晃脑，配合得相当默契。这还没练好呢，阿妹就要去洛阳，李旦心里恨不能跟着阿妹一起到洛阳去。
至于薛绍和武攸暨，心里的郁闷就别提了。
薛绍说太平到了洛阳，就没人跟我比赛背书没人跟我接飞花令了，崇贤馆里的小郎君们都不堪一击，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武攸暨说太平去洛阳，那永安那个小黏人精肯定也跟着一起去，宫里唯二会看他图纸的人都去了洛阳，那他这段时间还要不要画图啊？
……
几个小郎君对李沄要跟着父母去东都洛阳的心情不一。
李沄却没去崇贤馆或是承乾殿找几位阿兄和表兄们玩，她让人去找进宫听政的潞王李贤到了丹阳阁一趟。
小公主找二兄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忽然想起裴行俭和库狄氏新婚的时候，苏子乔曾经跟她一起出宫。在出宫的时候，她曾经见到过一个酒肆的老板找苏子乔要酒钱。
当时苏子乔说身上没带现钱，直接将身上佩戴着的玉佩解下来给酒肆的老板当是酒钱，还说他改日会去赎回。
小公主有着异于常人的好记性，她记得那酒肆名叫桃花源，而苏子乔解下的玉佩，是用上好的白玉雕成的一只蝙蝠。白玉是上品，白玉蝙蝠做功精巧，担得起一句巧夺天工。
按照小公主对苏子乔的了解，那个白玉蝙蝠大概是一直没被赎回来的。
果然。
潞王李贤听了阿妹的话之后，就去了那个叫桃花源的酒肆，酒肆的老板双手拿着那蝙蝠玉佩，感激不尽地跟潞王说：“您是有所不知啊，苏将军说了先把玉佩做抵押，却迟迟不来赎回。这玉佩一看便知绝非俗物，某放在这么一块宝贝在桃花源里，真是担惊受怕啊！”
李贤闻言，哭笑不得。
苏将军从前便是不将钱财放在眼里的人，如今打了胜仗回来，又得了圣人的许多赏赐，那是更加不放在眼里了。
这样上好的白玉蝙蝠配饰，他竟然也眼睛不眨地抵押给了酒肆的老板当酒钱。
李贤受阿妹所托，将苏子乔的玉佩赎了回来。
李沄在离开长安前一天，将那白玉蝙蝠交给了苏子乔。
苏子乔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玉佩，愣住了。
李沄坐在父亲给她的白雪马背上，青年本是在前方为她牵着白雪的缰绳的，只是小公主忽然神秘兮兮地喊他，他一回头，便看到了穿着一身红色骑马服的小公主举着手。
那举起的手上，白玉般的五指缠着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同心结，同心结之下，便是那白玉蝙蝠。
小公主脸上梨涡清浅，跟苏子乔说道：“阿耶跟我说，子乔很快就要去西域了。上一次你去幽州的时候，我还能为你送行，这次你去西域，我就不能送你了。”
苏子乔一怔，清俊的五官随即浮现笑意，“那子乔明日为公主送行。”
小公主却摇头，她将手中的白玉蝙蝠递给了苏子乔。
“我就是去东都玩一阵子，很快就会回长安。子乔，你和程家小姐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阿耶说你的心情不好，近期内都无心再谈婚事。其实子乔大可不必因噎废食，程姐姐不嫁你并不是因为你不够好，只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就该是长在佛祖跟前的白莲花而已。不论谁要娶她，她都是不会嫁的。”
小公主像是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充满了鼓励意味的笑容，“要是你从西域回来的时候还没定下亲事，我的阿耶肯定愿意为你做媒的。”
手里拿着白玉蝙蝠的苏子乔：“……”
小公主用充满信心的声音跟青年说道：“子乔你放心，我的阿耶不做媒则已，一做媒就只有成功没有失败的！”
苏子乔：“…………”
翌日，帝王夫妻带着小公主去东都洛阳。
留在长安监国的皇太子李弘带着几个弟弟去给父母和阿妹送行。
苏子乔没有跟小公主打照面，只站在长安城外的瞭望台上，目送小公主的翟车跟在圣人和皇后殿下的仪仗后，朝东而去。
隔日，苏子乔远赴西域。
青年到安西大都护裴行俭的麾下，正式开始了他在西域吃沙子的生涯。

第71章 有匪君子01
071
李沄跟父母到东都洛阳，是去就食。
咸亨元年，关中大旱，到了秋冬之际关中□□，饿死了许多人。如今虽然喘过一口气来，但关中粮食已经不足以供给宫廷和贵族所需。
李沄坐在翟车上，听着翟车的车轮转动的声音。
去洛阳是因为洛阳之地交通方便，而且在洛阳有大粮仓，漕运也方便。
关中地区虽然比较富庶，每逢遇到天灾粮食就供给紧张。虽然长安有太仓，但是太仓的粮食储备也有限。全国各地运往长安的粮食，都是通过漕运。前朝开凿的运河以洛阳为中心，漕运的粮食到达洛阳容易，到长安却还需要一些时间。
大唐境内，巴蜀之地也很富饶，粮食富足。
她记得自己从前曾经看到过史学家说，假使魏晋之后，能把巴蜀之地的粮食运往关中，那么木牛流马会大量制造。其实岂止是木牛流马？整个大唐的陆地叫交通也会随之发展。
等过些时候，是不是可以把这个事情跟父亲或是母亲嘀咕一下？
李沄正想着，忽然一只白嫩的手掌在她的眼前晃动。
小公主一把抓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掌，笑着说道：“永安，别闹。”
周兰若整个人靠近李沄，好奇问道：“太平，你在想什么呢？我刚才都喊你好几声了。”
“我在想，什么时候关中的粮食富足到我们可以不必再去洛阳就食。”
周兰若一愣，小萝莉年纪虽小，但是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是一般人，周兰若生性活泼，可从小就是个聪颖之人。加上这两年都住在宫中，跟李沄同吃同睡，连看书写字跳舞的老师都一样。
李沄因为是个伪小孩，又是后世而来，对很多事情都是既好奇又包容，接受度很大。
周兰若受李沄影响，对很多事情也有着独特的看法。
周兰若啃着手指，跟李沄说：“那首先要关中既不会干旱又不会发洪水，也不要有蝗虫……唔，就是不会有天灾。除了这样，还要庄稼长得好，百姓吃得饱，人人家中有余粮。”
李沄伸手摸了摸周兰若那乌黑的发辫，“你说的对，可如果是想去年那样的大旱灾，整年颗粒无收，就是家中有余粮，也会很快消耗完的呀。”
周兰若啊了一声，异想天开道：“那就从洛阳开凿一条运河到长安？这样就可以把洛阳的粮食运到长安去啦！”
李沄：“……”
小公主默默地看了周兰若一眼，“永安怕是不记得前朝是怎么覆灭的。”
就算漕运行得通，也需要考虑水位。
周兰若撇嘴，干脆把小脑袋枕在李沄的肩膀上，“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李沄没有吭声，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树枝上长出了嫩绿的小叶子，地面上铺了一层嫩绿嫩绿的草色。
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有的事情她暂时也操心不来，但是父亲最近的头疾又犯了。
明崇俨为父亲用药，虽有缓解的迹象，但并不明显。
李沄寻思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替父亲改善一下头疾这个病症。
她记得后世推测，不管是父亲还是阿翁大宗，甚至是从前那个无端端就得了足疾的废太子李承乾，都是患有心脑血管类疾病的。大概的意思就是什么高血压并发症之类的。
药王孙思邈如今还在长安定居，老人家已经年过百岁了，身体依然十分健康，说起药理之事，头头是道。
但是老人家不愿意当官，只把自己的大弟子推荐给朝廷送入太医院，他老人家就呆在家里研究学问。
李沄倒是在苏子乔的陪同下去过孙思邈的住处。
老人家孙思邈认得圣人李治，却不认得圣人的小公主。李沄跟孙思邈把父亲的病症说了一遍，老人家说这个不好说是什么毛病，但不通则痛，大概是体内又什么地方不通了，才会疼痛难忍。
化身为李小五的小公主追问老人家，既然不通，那怎样才能通呢？
头发胡须皆白的药王睨了一眼小五郎君，说要用药。
“用过了，还是疼痛难忍。”
药王呵呵笑，说：“那或许是闲的，就让他去下田种地，挑水浇菜，忙活上一阵子，或许就不疼了。”
小公主和苏子乔两人面面相觑，悻悻地离开了药王家。
苏子乔自是不会把药王的话学给圣人听的，而且药王先前也替圣人摸过脉，用过药，只是一直不见好。
李沄也没说，因为她光是那样问并不比药王亲自为父亲把脉用药来得可靠。
但是药王说的下地种田，挑水浇菜，未必不是没有道理。
运动是一切疾病的灵丹妙药嘛。
李沄想着到洛阳之后，必须得想个理由让父亲做些运动，改善一下|体质才好。
父亲能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
洛阳宫中，李治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武则天则是跪坐在他的身旁，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李治已过不惑之年，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沧桑的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魅力。
李治的手背搁在额头上，声音透着几分放松和慵懒，“也不知道太子如今在长安带着几个弟弟，过得如何。”
武则天的手不轻不重地帮他按摩，声音温柔地说道：“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八岁稚儿了。这些年他监国的次数并不少，除了八岁那年监国被送到你我身边外，其余的时候都很争气。”
这些年来，李弘已经前后监国六次。
八岁的时候，李弘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监国。由于时候的太子殿下年纪尚幼，身体也并不好，又是初次与父母分开，因此监国并不顺利。再说……八岁的孩童，要他监国委实是有些太为难他，即便是留在长安，真正做主的不过也是兼任东宫属官的宰相们。
那一年，留在长安监国的太子李弘因为生病，无法胜任监国的工作，被送到洛阳的帝王夫妻身边。
可自那之后，李弘每次监国都给朝臣留下了特别好的印象。
到如今，李弘对监国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李治笑了笑，张开眼睛。
只见圣人那双细长的眸子，像是被墨点过般的深不见底。
他抬手，握住武则天的手，眼前女子的手温暖柔软。
李治笑着说道：“这些年，媚娘辛苦了。”
帝王夫妻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都是谈论政事。偶尔也会拉一下家常，说说宫里的几个熊孩子，也关心一下周边亲戚大臣家年龄相仿的孩子们。但自从双圣临朝，武则天参与政事之后，那些家常也很少唠嗑了。
从去年秋天开始，李治的头疾又不时地发作，有时候也不得不将手头上的一些事情交给武则天或是太子李弘处理。
即便是到了洛阳宫，李治的头疾也并未见好。
但长安有皇太子监国，圣人和皇后殿下如今在洛阳宫便略轻松一些，难得有像今日这样的温情时刻。
武则天面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一双明眸望向李治，“这些都是媚娘的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之说？”
李治捏了捏武则天的手掌，示意她在自己的身旁坐下。
武则天笑着坐在了李治的身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只听得皇后殿下跟圣人说道：“去岁的大饥|荒，好歹是熬过去了。等我们从洛阳回长安之后，弘儿的纳妃之事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时间过得真快。”
武则天说着，侧头看向李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与感叹，续道：“圣人，妾还记得当初弘儿出生的时候，就那么小的一团，在我的怀里哇哇大哭。可是一转眼，他就要纳妃了。”
李治回想起当初在感业寺与眼前女子相逢的场景，还有那首她让人带给他的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那时的武媚娘，心中还有儿女情长、风月之事。
李治面上带着微笑，静默了片刻，才说道：“是啊，一转眼，我们的孩子们都要长大了，就是太平，也满六岁了。”
说起李沄，武则天心头也直发软。
这个小女儿，是从小就被她和李治捧在手心的。夏天怕她热，冬天怕她冷，事事操心，生怕她有一点儿的不顺心。
幸好，女儿性情活泼又不失乖巧，是个很会体贴母亲和父亲的小棉袄。
就是到了洛阳之后，小公主心血来潮，要学剑器舞，缠着父亲陪她一起学。
想到最近李治天天被女儿拉着去练剑的事情，武则天笑道：“怎么了？圣人是不是觉得如今太平也开始调皮了？”
李治挑眉，十分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就是再调皮任性，我也是乐意惯着她的。”
武则天闻言，展颜一笑，跟李治说道：“前两天的时候，太平和永安忽然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大唐的地图。我问她们要做什么，太平说她想看看若是要从巴蜀之地运粮食到关中，要走多少路。她还说从前诸葛亮在蜀国打仗，曾用木马牛车运送粮草，要是可以从巴蜀之地把粮食运到关中，关中的粮食问题，或许就不用总是依靠洛阳了。”
李治闻言，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媚娘啊媚娘，太平真不愧是你我的女儿，得知父母为关中粮食操碎了心，她也跟着忧心这些事情了。她要地图除了看要走多少路，大概还想折腾其他的事儿吧？”
武则天抿着嘴笑，“不是么？她说等回长安后，要跟几位阿兄和两位表兄一起研究地图，看是不是找到合适的地方修路呢。”
李治一怔，这女儿，不是异想天开么？
可随即，又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候，在宫里和晋阳一起玩。
那时他们还不住在大明宫，在太极宫中的太掖湖旁，父亲在钓鱼，他那时还年幼，是逮着什么就要玩什么的年纪。那时候他在湖边挖出了一块特别好看的石头，晋阳也跑过来，对那块石头赞叹不已。
两人拿着石头去给父亲献宝，父亲看了，哈哈笑着，说雉奴与兕子真是天生的好运气，这是做砚台的上好石头，你们二人得了这块石头，定能写出一手好字。
石头未必是好石头。
但晋阳阿妹的飞白书确实写得极好，仿父亲的笔迹也十分传神，可以假乱真。
想起童年时的趣事儿，李治嘴角噙着笑意，笑着说道：“随他们研究，可别弄出一条谁也看不懂的路线来。”
武则天脸色莞尔，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阵欢笑声。
“是太平过来了。”李治微笑着，跟武则天一起走出了内室。
夕阳西下，整个宫殿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夕阳余光中。李沄和周兰若被一群侍女拥簇着走了进来，也不知道两个小贵主是在说什么事情，两个小贵主相视而笑，笑声如同是银铃般，散落在宫中的每个角落。
李治看着两个小贵主，内心一片柔软。
李治蹲下，朝李沄张开手臂，“太平。”
李沄笑着跑了过去，“阿耶。”
李治抱着女儿，笑道：“方才在跟永安说什么呢？”
李沄跟父亲说：“刚才在跟永安说薛绍表兄给我们写的信件。”
李治挑眉，“哦？绍儿给你和永安写信了？”
周兰若笑着走过来，朝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行了个礼，点头说道：“不止是薛绍表兄写了，三表兄和四表兄，还有武家的表兄都给我们写信了。”
就是几个小郎君的信件，李沄都看过了。
内容差不多，几个人都是跟两个小贵主说近日长安有什么趣事儿，然后又说宫里没有了两位小贵主，惊鸿也没在，顿觉没什么生气。太子阿兄和潞王李贤监国，每天都很忙，没空理他们。
周王李显和武攸暨是实在人，不会在文章之事上花什么心思，完了就完了，就加上几句说等李沄和周兰若回去，就一起玩耍。
殷王李旦是有些小讲究的文艺少年，同样的内容，写得文雅一些，然后跟两位小贵主说他的羯鼓如今又进步了，等阿妹和永安从洛阳回来后，她们可以踩着他的鼓点跳胡旋舞。
至于薛绍小郎君就显得十分诗意。
薛绍跟两位表妹说，如今清宁宫的那棵海棠树正是花期，那天他路过清宁宫，站在清宁宫外，便看到伸出宫墙外的几枝海棠，别有一番风景。要是此时此刻，两位表妹都在长安的话，便能一起赏花吟诗了。
可惜两位表妹不在，等两位表妹回长安的时候，海棠花的花期大概已经过去。
薛绍小郎君唯恐两位表妹错过了长安的春天会心有遗憾，寄来的信件中压了一枝风干的海棠花，说是希望能借此将长安的春意带到洛阳去。
李沄看着薛绍小表兄送来的信件，心中不由得感叹。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从前还以为背书达人薛绍表兄是个书呆子，却没想到也会这么有情趣。

第72章 有匪君子02
072
李沄跟父母说几位留在大明宫的小郎君都给被她和周兰若写信了。
李治和武则天相视一笑，李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温声问道：“那太平可要给他们回信？”
李沄想了想，“等明天再回信，今天太平还有事情要做呢。”
李治一愣。
小公主一见父亲的神情，便有些不高兴地跺脚，咕哝着说道：“阿耶昨天答应了太平，今天要陪我练剑器舞的啊！”
李治顿时恍然，他抬手拍了拍脑袋，“啊呀，瞧阿耶这记性，差点就忘了。”
站在武则天身旁的永安小县主哈哈笑了起来，“永安和太平在过来的路上，还在打赌，说舅父到底还记不记得今天要陪太平练剑的事情呢。太平说舅父一定会记得的。”
李治：“……”
武则天：“……”
一国之君被两个小贵主用来打赌，这像话吗？
李治正想要教育女儿两句，谁知女儿已经恶人先告状，她忘了父亲一眼，语气幽幽地问父亲，“阿耶不是说了，谁都没太平重要吗？昨天还在说要陪太平练剑的，怎么今天就忘了呢？”
李治一听女儿这种幽幽的语气，顿觉头疼。这种头疼，可是比头疾发作还要难受百倍。
圣人没辙，只好当场缴械投降，被小公主拉去练剑了。
周兰若目送李治牵着小公主的手离开的身影，眼里有些艳羡。
她家中有四个兄长两个姐姐，父亲和母亲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多。
临川长公主在公主府事事都要过问，几个小郎君的功课和成家立业之事，还有两个女儿日渐年长，也该要考虑婚嫁之事。因此对小女儿虽然也疼爱，可到底是缺少了陪伴。
让女儿入宫陪着李沄一起，也是为了她日后能有更好的未来。
可是一个年幼的女童，对母亲的苦心能理解多少，有待商榷。
武则天低头，望着站在她身边的小萝莉，笑着问道：“永安怎么不去跟太平和圣人舅父一起学？”
小萝莉仰头，朝皇后舅母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太平跟舅父练剑，要练大半个时辰，时间太久了。而且太平拉着舅父去练剑了，谁来陪舅母啊？”
武则天忍俊不禁。
在周兰若进宫之前，临川长公主私下曾经跟皇后殿下说过，周兰若虽有灵性，可从小就调皮活泼，有些像小郎君般虎头虎脑的，若是让她进宫陪伴小公主，担心小公主跟她处不来。
可谁知周兰若在梨花苑见到了小公主之后，便对小公主十分喜欢，都恨不能成为小公主的影子了。
进宫之后，两人也时常形影不离的。
从前被临川长公主说是有些虎头虎脑的小贵主，如今也是被耳濡目染，灌人迷汤的套路层出不穷。
果然，小县主牵着皇后舅母的手，跟舅母说：“舅母，永安昨天画了一副菩萨的画，我今天让人带来了，要送给您。”
武则天笑了起来，“真的吗？长公主画的菩萨十分传神，不知永安画的菩萨，又会是怎样的。”
侍女双手奉上了一个画卷。
周兰若接过画卷，拉着武则天进了室内。
在室内的案桌上，永安小县主将画卷平铺开，菩萨慈眉善目，面上是祥和的微笑。
就是……武则天看着那菩萨，觉得很脸熟。
周兰若仰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武则天，用充满希冀的语气问道：“舅母，您觉得好看吗？”
不管是对女儿太平公主，还是对这个圣人的小外甥女，皇后殿下向来都是不吝于赞美之词的。
武则天帮周兰若整了整帮着丫髻的发带，笑道：“好看，永安可真是个天才。”
周兰若闻言，苹果脸上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一开始的时候，其实永安也画不好。总是想不到菩萨该是什么模样才好。问太平怎么办，太平说让我想着皇后舅母的模样画。”
武则天愣住。
周兰若站在原地，她那还带着婴儿肥的手指小心地拂过画卷。
小萝莉双手撑在案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画的菩萨，似乎是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太平说，皇后舅母为大唐的百姓做了许多事情，每天都十分辛苦。要是菩萨真的有容貌可以让人见到，那应该就是跟舅母一般的模样。”
皇后殿下一听，顿时觉得暖心不已。
可觉得暖心之余，又有几分莞尔。
李沄让周兰若画了菩萨，大概是想让这小女童来哄她高兴的。
临川长公主心思缜密，一生慎行，又会精打细算。周兰若继承了的聪慧，却没能继承母亲的性情，小贵主性子活泼又直率，这头李沄想给她在皇后殿下跟前讨点彩头，她那头就把真正授意的人给供了出去。
这样天真烂漫的性情，却是很令武则天喜欢。
许多事情可以培养，但讨人喜欢的性情，并非人人都有。
周兰若聪慧活泼，稍加培养，日后并不比临川长公主差。
周兰若也不知道大人的心思，她看着自己画的菩萨图，弯着大眼睛，“这是永安画过最好看的菩萨了！舅母，您喜欢吗？”
武则天跪坐在桌案前，望了那画像一眼，“喜欢。”
“那永安就把这幅菩萨图送给舅母，好吗？”
武则天笑着捏了捏小萝莉的嫩脸，笑着说好。
***
晚上的时候，武则天去了两位小贵主住的公主院。
周兰若已经睡下，李沄坐在卧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听上官婉儿读书给她听。
见武则天到来，上官婉儿连忙起身行礼。
当初从掖庭出来的小女童，如今身上的气质越发不凡。武则天的目光从上官婉儿的面上扫过，吩咐道：“你下去吧。”
上官婉儿应了一声“唯”，就退了下去。
李沄见到母亲，笑嘻嘻地跪坐起来，她仰头望向母亲，用爱娇的声音问道：“阿娘是来陪太平一起睡觉的吗？”
小公主身上穿着的，是就寝时穿的白色中衣。白天时梳起来的乌黑发丝此刻都已经放了下来，披在身后。乌黑浓密的头发，衬得她的小脸更小，肤色更白。
她就那样跪坐在母亲跟前，灵动的大眼睛里是透着欢喜的笑意。
漂亮，乖巧，可爱。
皇后殿下笑着伸手，捏了捏她那小巧的鼻尖，“太平已经长大了，不能动辄就要跟阿娘一起睡觉。”
小公主不服气，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抱着母亲的腰身，耍赖似的反驳道：“长大又怎么了啊？就算太平长大了，也是阿娘和阿耶的女儿！”
武则天被女儿一抱，心里直发软，她笑着坐在床榻的一侧，伸手摸着女儿那散落在背上的乌黑发丝。
柔软乌黑的头发，触感极好。
李沄拽着母亲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阿娘，上来陪太平！”
武则天有些无奈地睨了她一眼，但还是没有拒绝她。
小公主这些年来被圣人和皇后殿下宠得不要不要的，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武则天上了卧榻，李沄轻车熟路地找好了姿势，靠着母亲。
武则天抱着女儿小小的身板，柔声问道：“太平最近怎么喜欢上了练剑？”
小公主任性地跟母亲说：“就是喜欢，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皇后殿下似笑非笑地睨了女儿一眼，“哦，太平长大了，有秘密也不跟阿娘说了。”
“人家哪有？”小公主皱着鼻子否认，可是对上母亲那含着笑意的眸子，就笑着妥协了。
“离开长安之前，太平跟子乔去药王家玩过。药王说有的人一天到晚没事干，身上到处酸疼，要是让他下地种田，挑水浇菜，反而好了。阿耶不是头疾一直不见好么，说不定他天天陪太平练剑，头疾就好啦。但是阿娘可别跟阿耶说药王阿翁是这么说的，我怕阿耶听到药王阿翁说他头疾可能是闲出来的，他要生气。”
皇后殿下闻言，顿时好气又好笑。
不用想，她都知道肯定是苏子乔那青年还在长安的时候，带着小五郎君去了孙思邈在长安的住处。
小五郎君肯定也是语焉不详地跟孙思邈说了父亲的头疾，一个说的没头没尾，一个也无法对症下药。
老人家只好用对付淘气小郎君的法子，将小五郎君打发走了。
李治的头疾也是访遍了名医，不管是宫中尚药局的大夫，还是民间名医，包括孙思邈，也是帮李治看过头疾的，谁都没有良方，谁都束手无策。
唯独明崇俨用的药，还能令李治觉得有所缓解。
可是这两年，明崇俨的药用了效果也不如从前。
要是想李沄想的那样，练练剑就能好，那李治的头疾早就该好了。
武则天却没泼女儿冷水，只是跟李沄说：“永安白天的时候，送了个菩萨图给我。”
李沄仰头，望向母亲。
武则天抬手刮了刮她的鼻梁，“永安说，她本来不知道该要怎么画，是太平叫她想着母亲的模样画的。”
李沄笑嘻嘻地扑进母亲的怀里，她搂着母亲的脖子，在母亲的耳畔十分亲热地说道：“永安说不知道菩萨长什么样，我说菩萨就该是阿娘的模样，阿娘看到了菩萨是不是觉得很面善？”
武则天一只手顺着李沄的后背，没好气地说道：“阿娘天天都对着铜镜看自己的模样，你让永安照着阿娘的模样画菩萨，阿娘见了能不觉得面善吗？”
李沄哈哈笑了起来。
武则天听着女儿无忧无虑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室内欢颜笑语，室外月光冷清如水。
上官婉儿站在室外，仰头看向天上的一轮明月。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如今还在掖庭。
她从掖庭中出来时将近六岁，如今已经满九岁了。她陪在太平公主的身边已经满三年，在丹阳阁中，她的待遇跟槿落秋桐并无区别，玉兰堂甚至有两个专门照顾她起居的侍女。
她本以为自己若是能得太平公主的另眼相看，母亲很快也能从掖庭中放出来。
可是谁能想到，这几年她与母亲同在大明宫中，却见不上一面？
上官婉儿站在合璧宫中的廊道上，耳畔是皇后殿下和小公主的欢笑声，她的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什么时候，她也能和母亲这样相聚在一堂？
上官婉儿的心里堵得慌。
沉浸在自己情绪之中的上官婉儿，没有发现室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一道阴影兜头罩落在她的头上时，她才猛然回神。
站在她眼前的，是大唐最尊贵的女人。
上官婉儿脸色一变，连忙要行礼，却被武则天抬手制止了。武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她出来。
上官婉儿尾随在武则天身后，移步公主院的大门外。
三月的春风，仍旧带着些许寒意。
洛阳宫中的牡丹花期将至，枝头的花苞在皎洁的月光中摇曳着。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了上官婉儿身上，笑着说道：“这几年你陪着公主，做得很不错。我听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婉儿生辰可有什么愿望？”
上官婉儿有些惊讶地抬头，一双清亮的眼睛望向武则天。
武则天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皇后殿下在宝贝女儿面前，仿佛卸下了所有盔甲，笑容也是格外温柔。
可她一旦面对旁人，即便是面上带笑，也是带着几分令人不可直视的威严。
上官婉儿垂下双眼，轻声说道：“婉儿能陪伴在公主身侧，已经十分满足。”
武则天笑着吩咐身边的侍女，“等会儿让人为婉儿准备一碗长寿面。”
侍女应了声“唯”。
上官婉儿朝武则天一拜，“多谢皇后殿下。”
武则天又望了上官婉儿一眼。
自从上官婉儿从掖庭放出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母亲。在大明宫中，掖庭中的女工不可随意出来，而上官婉儿住在丹阳阁中，虽然比在掖庭的时候自由，但掖庭也不是她想进去，就能去的。
方才她站在廊道上，犹带稚气的脸上尽是落寞。
这个年纪的小女童，能为多少事情落寞烦恼？
武则天身为一国之后，与李治一同在朝堂上纵横捭阖，下朝后还能揣测圣意，一直深得李治的信任和爱护，又岂会看不穿一个小小的上官婉儿？
小小年纪就能如此沉着，不管怎么说，委实是个人才。
武则天睨了上官婉儿一眼，随即离开了公主院。
上官婉儿目送武则天的身影离开，心里酸酸的。
她心中有所思，有所想，可她不敢说给别人听，更不敢跟皇后殿下说。
在上官婉儿的身上，似乎天生有一种直觉，就是那种直觉，提醒着她什么事情该做，什么话该说。
离开掖庭前，母亲曾经叮嘱她，无论如何，千万别主动跟公主或是皇后殿下提出要将母亲放出掖庭的事情。
月光似水，四周静谧如画。
上官婉儿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身后的墙壁是冰凉的。
而那股凉意，透过单薄的衣服，一直传到她心里。

第73章 有匪君子03
073
翌日，李沄才起床，就让上官婉儿给她磨墨。
永安县主周兰若蹦蹦跳跳地跑进书阁，要跟李沄一起写信回长安。
上官婉儿还在磨墨，周兰若一把抱住李沄，然后一只白嫩的小手上拿着一串玛瑙珠子，献宝似地说道：“太平，昨天舅母送了我一串玛瑙珠子。说那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特别好。”
李沄猝不及防被小萝莉一个熊抱，后退了两步。
槿落惊呼了一声，“永安县主，当心。”
周兰若嘻嘻笑着松开了李沄，她偏头看着眼前的李沄，觉得太平皮肤白皙，那浓密的睫毛又长又翘，弄得她想伸手去摸一摸。周兰若看着李沄赞叹道：“太平真好看。”
小县主的话一出，槿落和秋桐两人就对视了一眼，抿着嘴笑。
永安小县主是个颜控，见到长相漂亮的人就挪不开脚步。她自从入宫后，就天天粘着公主，形影不离的，不厌其烦地赞叹小公主长得好看。
李沄侧头，笑睨了周兰若一眼，“玛瑙珠子呢？”
周兰若一把将玛瑙塞到李沄的手里，“喏，在这儿呢！”
玛瑙通透，色泽十分好看。
武则天给周兰若的，是一串水胆玛瑙，是玛瑙中的珍品。
李沄笑着将那串玛瑙帮周兰若戴上，“别拿着玛瑙珠子到处乱跑，这是好东西，永安要收好了。”
周兰若摸着挂在脖子上的玛瑙珠子，问李沄：“太平想要吗？我可以把珠子拆了，串两条手链，你一条我一条，这样我们就都有一样的玛瑙珠子了！”
小女孩的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有好吃好玩的东西要一起分享，每天形影不离，恨不得上个茅房都要黏在一起。
李沄是个伪小孩，自然是不会有这样的心情，但她却并不反感周兰若这样的情感。
周兰若可爱又直率，有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朝气。
李沄伸手戳了戳周兰若的脸颊，“我不要，永安自己留着。我的库房里有许多这样的珠子呢。”
小公主从小就是个财迷，都不知道从几位皇子和父母哪儿得了多少宝贝，水胆玛瑙虽然珍贵，但她有不少。
正在磨墨的上官婉儿跟李沄说墨好了。
案桌上的纸已经铺开，在旁的笔架上放着毛笔，李沄拉着周兰若一起到了案桌前，“永安，来，我们给薛绍表兄他们写信。”
周兰若笑着说好。
两个小贵主凑在一起，嘀咕着信件上该写些什么内容，送去远在长安的几位小郎君。
上官婉儿恭立在旁，眸子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李沄和周兰若的身上。
可以毫无顾忌地表现出自己的喜好与厌恶，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亲人面前撒娇耍赖……祖父被杀害之时，她年龄尚幼，可在她的记忆中，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
——被人宠着爱着，众星拱月。
可是祖父得罪了皇后殿下，上官一族被抄家，父亲和祖父一起被杀，其余男丁被流放，她和母亲以及其余女眷都一起没入掖庭。
上官婉儿记得在掖庭之中，有一个年轻的小姐姐陪她玩。可那个小姐姐顶撞了掖庭丞，在一天晚上被宦官叫了出去，翌日天亮才被送回来，身上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
几天之后，那个小姐姐被人抬走，她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姐姐。
母亲跟她说，在这偌大的宫廷之中，总有人无缘无故地消失，却无人来问。
身在其中，便要懂得明哲保身。
她离开掖庭前的一个晚上，母亲紧握着她的手。
因为干粗活的缘故，母亲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已经变得十分粗糙，可就那样被母亲握着手，她却觉得十分安心。
“你的祖父一生恪守的便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论，因此才会遭此横祸。你如今要出掖庭了，是好事。阿娘无法陪伴在你的身边，有的事情你或许还不懂，但阿娘叮嘱你的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记得。”
“若不是皇后殿下亲自说要将阿娘放出掖庭，无论什么时候，婉儿都不可主动提出要见阿娘的事情。”
“婉儿，你要记着，在这大明宫中，唯有权力是最可靠的。”
她一直记得母亲的话。
可如今母亲到底怎样了？
她的身体还好吗？
她可知道婉儿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静静地思念着她？
李沄和周兰若已经将要送往长安的信件写好，塞进了信封里。
李沄看着一脸失神的上官婉儿，不由得扬眉，“婉儿，在想什么呢？”
上官婉儿猛然回神，看向小公主，“没有，婉儿就是在想，周王他们收到公主和永安县主给他们的信件，心中一定很高兴。”
李沄笑着将信件交给了上官婉儿，“你去把信件交给秋桐，她会处理的。”
上官婉儿接了信件，既出去了。
周兰若看着上官婉儿出门的背影，狐疑地说道：“婉儿好像不高兴。”
李沄低头，收拾着案桌上的小物件，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是吗？”
在旁的槿落笑着说道：“昨天是婉儿的生辰，皇后殿下在公主院离开的时候，吩咐公主院的小厨房为婉儿做了一碗长寿面。”
李沄看向槿落。
槿落与小公主说道：“或许婉儿是想起了在掖庭的母亲。”
周兰若同情起上官婉儿来，“婉儿应该许久没见她的阿娘了吧？”
李沄却笑着提醒小萝莉，“婉儿许久没见过她的阿娘，可槿落与秋桐她们，还有大明宫中的许多侍女，也许久不曾见过她们的阿娘。”
周兰若啊了一声，又看向槿落。
槿落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并不言语。
若是可以，谁人愿意待在深宫之中，低眉顺目地服侍他人？
谁都有父母，谁都有兄弟姐妹，在家中虽有百般烦恼，哪比得上深宫之中的步步惊心？
上官婉儿是罪臣之后，能被放出掖庭，已是奇迹。
不该得陇望蜀。
***
远在长安的几位小郎君，此时正聚在大明宫中的承乾殿里玩。
今天崇贤馆放假，趁着这晚春的风光，几个小郎君以周王李显为首，将宫里折腾得鸡飞狗跳。
李旦身上挂着一个羯鼓，手里还拿着鼓槌，跟薛绍说：“过些时日，太平就该要和永安回来了。我上次写信给她们的时候说了，让她们跟着我的鼓点跳胡旋舞。阿妹和永安跳胡旋舞的模样，一定会特别好看。”
薛绍想着两个小表妹的模样，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
他曾经见过李沄和周兰若练舞的模样，两个小表妹的舞衣都是红色的，衬得她们漂亮可爱。
薛绍笑着点头，他手里握着一把剑。
薛绍和李显从小就喜欢各种各样的佩剑，导致他们一言不合要决斗的时候，动辄就是——
拔剑，决斗！
薛绍入宫陪着两位表兄同吃同住都好几年了，跟李显拔剑决斗的戏码仍旧时有发生。
李显听到李旦的话，忍不住撇嘴，说：“阿妹和永安跳起舞来是好看，可我却不想她们这么早回来。”
武攸暨正拿着枯树枝，在地面上涂涂画画。
听到李显的话，忍不住抬头，看向李显。
李显有些头疼地扶着额头发牢骚，“要是阿妹和永安回来了，那就是阿耶和阿娘也回来了。他们一回来，就要考我的功课。我要是表现得不好，肯定又要受罚。”
母亲向来对他放纵，倒也好说。
可父亲那一关，他过不去啊。
每逢那种时候，他就只能靠阿妹跟父亲撒娇，帮他说话蒙混过关。
然后阿妹又必然会狠狠地敲他竹杠。
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库房中的宝贝都源源不断地飞到了阿妹的库房去，李显就觉得很心塞。
武攸暨看着李显表兄面露菜色，笑了笑，给三表兄献计——
“听说太平自从去年到了护国寺，尝过妙空大师泡的茶水之后，便喜欢上了那种茶水。我先前去丹阳阁找太平帮我看图画的时候，尝过那种茶的，并不十分好喝。”
李显愣住。
武攸暨将手中枯树枝扔下，小郎君笑着拍了拍手中的灰尘，跟三表兄说道：“太平说，妙空大师带回来的这种茶，其实是可以种的。妙空大师带回护国寺的那种茶叶，是粗茶，不算好茶。三表兄对这些事情颇为在行，说不定能弄出更好喝的茶水来。”
李显灵光一闪，秒懂。
他笑着走过去，一只手臂搭在了武攸暨的肩膀上，“还是攸暨懂我。不然我们今日就去找太子阿兄，让他放我们出宫去，我们去护国寺找秒空大师，看看这茶树怎么种！”
李旦和薛绍面面相觑。
上一刻还在说茶水呢，下一刻就说到了要种茶树。
三（表）兄还能不能靠谱一点了？！
在几个小郎君当中唯一的实干家——小武郎君，却显得很淡定。他将三表兄搁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拿下，跟李显说：“不着急，三表兄，先去看看翻一翻《齐民要术》里，有没有记载茶树该怎么种。”
李显却嘿嘿直笑，“有什么好看，我要种茶树，又不是我真的下地去种，这不是有司农寺嘛！”
武攸暨默了默地看了三表兄一眼，提醒道：“这种事情，贵在心意。三表兄要哄太平高兴，还是花点心思比较好。”
李显不以为然地哈哈笑，“可以可以，我等会儿就让人把那《齐民要术》搬到我寝宫去。我今晚就效仿古人，挑灯夜读，悬梁刺股！”
武攸暨：“……”
就是怕那本《齐民要术》到了三表兄的寝宫去后，会沦落成三表兄的枕头。
有宦官进来，禀道：“太子殿下让奴拿了一封信件来，说是太平公主和永安公主写给几位郎君的。”
几个小郎君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最后是李旦拿到了信件，只见殷王李旦站在承乾殿的一张石凳上，手里拿着的是来自东都洛阳的信件。
李旦将阿妹和永安写的信件慢悠悠地念了出来。
李沄跟几位小郎君也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大概的意思就是说她和永安在洛阳挺好的，洛阳有许多的牡丹，可是还没到花季。希望等她回来长安的时候，牡丹花期未过，这样她就可以效仿薛绍小表兄，折几枝牡丹回去，也将洛阳的春意带回长安。
然后又说她最近喜欢上了剑器舞，每天都跟父亲在练剑。下次三兄李显要是惹她不高兴，她可以和父亲一起拔剑，跟三兄决斗。
最后小公主还在信件后罗列了一大串的单子。
列在单子上的东西，都是她到了洛阳之后，出洛阳宫玩遇见的一些小物件，觉得很有意思，所以要跟几位小郎君一起分享。
李显听着阿妹的来信，忍不住感叹，“阿妹虽然说要跟我决斗，可是还没忘记给我带好玩的东西。真好！我这就去找太子阿兄！”
李旦愣住，“你去找太子阿兄干嘛呀？”
李显：“出宫啊，我要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
太子殿下李弘正在东宫里处理政事，潞王李贤也在。两人听到李显说要出宫去护国寺的事情，太子殿下眼角抽了抽，轻斥道：“三弟，别闹。”
李显理直气壮，“这怎么就是闹了啊？护国寺里还供奉着我师父的舍利呢！太子阿兄，清明快到了，我去护国寺拜祭一下我师父，然后就跟妙空大师讨教一下佛法，就回宫了。”
周王说着，拍了拍胸膛，“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像子乔的未婚妻那样沉迷佛法，不可自拔的！”
李贤哭笑不得地瞅了三弟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着说道：“我跟阿兄很放心你，修行之人，日子清苦。就你这样的，吃不了两天的苦头。”
李显被二兄看扁了，也不生气，捏着嗓门跟太子阿兄撒娇，“阿兄，你就让我去嘛！”
李弘被他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无奈地挥了挥手，随他去了。
李显高兴地屁颠颠地回了承乾殿，问几个弟弟去不去。
李旦说阿妹可能很快要回来，我要练羯鼓陪她跳胡旋舞，不去了。
薛绍说太平最近迷上了剑器舞，喜欢练剑，我也多练练，等她回来后，好陪她一起练剑，也不去了。
武攸暨想了想，说永安去了一趟护国寺之后，回来就跟他念叨妙空大师是一朵行走在人间的雪莲花，十分有人格魅力。武攸暨担心三表兄去了护国寺之后，会倾倒在妙空大师的魅力之下，心血来潮就要出家当和尚，那对太子表兄来说打击太大了，他还是陪着去一趟吧。
于是，李显和武攸暨去了护国寺。
这一去，可不得了。
李显发现妙空大师是个妙人，什么事情都懂。妙空大师年纪轻轻，不仅去过江南，还去过西域，各地的风土人情都知道一些，说起那些事情来，就跟说故事似的。而且妙空大师不止会种茶树，还会种葡萄，种各种各样李显没听过的东西。
周王李显觉得妙空大师就是个人间瑰宝，要是把他抢回去，放在司农寺里多好呀，那大唐就绝对闹不了饥荒了！
武攸暨初始觉得没什么，后来无意中发现妙空大师的案桌居然有一张佛塔的草图，跟妙空大师一聊，才知道那是妙空大师的师兄妙手画的。
自从太平和永安去了洛阳之后，除了老师阎立本，就再没有谁跟武攸暨唠嗑这些东西了，如今碰上了妙手大师，有人陪他唠嗑，顿时觉得是遇上了知音一般。
于是，周王李显和武攸暨一得闲，就往护国寺跑。
太子殿下看着两个小弟弟老往护国寺跑，难免发愁。
李显是个跳脱的性子，又是玄奘大师生前的俗家弟子，李显总怕他会带着武攸暨会步上程馨的后尘，一言不合就要出家修佛道。
就在太子殿下愁得能拧出水来的时候，圣人和皇后殿下终于带着太平公主从东都洛阳回来了。

第74章 有匪君子04
074
李沄从东都洛阳回来长安，跟着父母在清宁宫中用了家宴。
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都在，武则天还喊了临川长公主和城阳长公主进宫。
周兰若见到了母亲，不顾还有其他的长辈在场，一头扎进母亲的怀里撒娇。
临川长公主抱着小女儿，面上是宠溺的笑容。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是一天一个样的，周兰若跟着李沄一起去东都洛阳的时候，才是初春，而如今已经是夏天了。
春去夏来，小女孩的容貌也长开了一些。
眨眼之间，女儿入宫陪伴太平公主也有两年多。
临川长公主摸着女儿的小脑袋，笑着说道：“永安都已经六岁了，可不能再向从前那样了。当心几位表兄要笑话你。”
周兰若不以为意，撅着小嘴反驳，“永安才不怕表兄们笑呢，太平在洛阳宫的时候，皇后舅母还在公主院里陪她一起睡觉呢。”
说着，还用力地抱了抱母亲的腰身。
临川长公主哭笑不得。
城阳长公主正抱着李沄，听她说在洛阳可有遇见什么趣事儿。小公主倒是很给城阳姑姑面子，坐在榻上跟城阳姑姑唠嗑起家常来。
那边李治正在考几位小郎君的功课。
几个小郎君从李显开始，一直到年龄最小的薛绍，排排站在圣人的跟前。
李治大概是知道熊儿子李显的情况，选择了从最小的薛绍开始考。
薛绍小郎君是背书达人，从小就勤奋好学爱读书，自然是能过关的；
武攸暨是皇后殿下娘家的继承人，小公主称他为算学狂人，只见武攸暨拿了个小算盘，在那里滴滴答答地拨着算盘，演算一道算术题给李治看，圣人李治从小到大就是个偏科生，算学实在不是他的强项，见小郎君在算数，哈哈说着好好好，然后就下一个。
殷王李旦从小就像极了父亲，父亲喜欢的，他都喜欢，读书音律画画书法都有涉猎，父亲问起来，也能回答得头头是道。
唯独到周王李显的时候，圣人的脸色十分严峻。
李显求助的目光看向阿妹，可是阿妹正在跟城阳姑姑聊天，两人也不知道聊到了什么，阿妹笑得眉眼弯弯，可爱又乖巧的模样。
——小样儿，亏三兄还去护国寺去找妙空大师探讨怎么帮你种茶树。
怎么这时候也不看看陷在水深火热中的三兄呢？
李显心里拔凉拔凉的。
李治道：“我听说你终日就往护国寺跑，你去护国寺到底是在忙活什么？”
李显在父亲面前十分乖巧，像只小绵羊似的，就只差没咩咩叫两声。
李显站得笔直，跟父亲说：“儿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讨教佛法。”
李治顿时脸色铁青。
李显求救的目光看向母亲，武则天看了三儿子一眼，选择了袖手旁观。
无人搭救，李显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去护国寺烧香烧多了，向来净会往父亲心里添堵的周王李显，此时福至心灵，跟父亲说：“我去护国寺拜祭我师父了，听说妙空大师会种许多东西，去年关中大旱，饿死了许多人。儿想着去看妙空大师那儿有没有什么好法子，令关中今年的庄稼长得更好一些。”
李治的神色稍霁。
虽然熊儿子的功课还是一塌糊涂，这番话说出来却令圣人觉得有些欣慰。
——好歹也懂得要为父母分忧。
生平第一次，李显只靠自己在父亲考他功课的时候，安全通关。
小郎君抹了抹自己额头的冷汗，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家宴过后，几个小郎君各回各的住处，李贤今晚没出宫，留在了承乾殿里跟两个弟弟说话。
周兰若好几个月没见到母亲临川长公主，要跟母亲到上阳宫去一起住。
大概人与人之间就是距离产生美，从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临川长公主只觉得小女儿虎头虎脑的，活泼得令她头疼。可自从她入宫之后，她心中对这个小女儿却越发怜爱。
周兰若自出生那天起，就不曾和临川长公主一起睡过。
可如今她跟母亲撒个娇，说晚上想跟母亲一起睡，临川长公主竟然就同意了。小县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跟母亲去上阳宫的时候，还跑去抱了抱李沄，说：“太平不用想我，我陪阿娘一个晚上，明天就回丹阳阁了。”
李沄笑眯眯地跟周兰若摆手，“你去吧，我不会想你。”
周兰若：“……”
小县主悻悻地走到母亲的身边。
武则天和李治见状，忍不住笑起来。
今晚李治要在清宁宫就寝，李沄也没像从前那样跟父亲撒娇耍赖，非要留在清宁宫里睡觉。
小孩子是没有道理可言的，怎么任性都不过分。
可如今她已经渐渐长大，也该要表现得乖巧懂事一些。
再说了，上次母亲说要在清宁宫给她准备一个寝室，专门让她留在清宁宫过夜的时候用。
如果留在清宁宫的时候不能蹭母亲的床睡，那她留在清宁宫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公主乖巧地跟父母行礼告退，在槿落秋桐的陪同下回去丹阳阁。
初夏悄然来临，丹阳阁中的荷花池已经有荷花盛开。
皎洁的月光下，盛开的荷花送来阵阵清香。
李沄走在回廊上，想着晚上听到的事情。
再过两个月，太子阿兄就要纳妃了。太子纳妃的事情从去年秋天推到今年秋天，杨玉秀终于要进宫。
听说太子监国的这几个月，太子阿兄的身体也不是太好，许多事情都是在二兄李贤的帮忙下处理，而拍板做主的人，却是兼任东宫属官的宰相戴至德等人。
这些东宫的属官们，李沄是知道的。
——不管是戴至德还是其他的属官，这些人都反对女子干政。
大唐朝廷的宰相团中，几乎没有母亲的人在其中。
这都是父亲安排的。
历史上太子阿兄和母亲关系决裂，是因为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朝政有时候得依靠母亲帮忙处理。而太子阿兄的东宫属官们，与母亲完全不可能达成一致。
政见不同，根本利益不同的两人，关系怎么会好呢？
但如今父亲虽然头疾也有发作，并未到不能处理政事的程度。
所以如今太子阿兄和母亲也还没有根本利益上的冲突。
也不知道等杨玉秀进宫之后，宫中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的出现令一些事情脱离了原有的轨道，几位阿兄的结局，会不会跟历史上有所不同？
李沄若有所思地顺着抄手回廊走，走到了雪堂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槿落和秋桐两人对视了一眼。
“公主，还不回去歇下吗？”
小公主仰头望着雪堂两个大字，龙飞凤舞的笔迹，刚遒有力，那是父亲为她提的。
雪堂这个名字，还是来自于她最喜欢的一个文学家读书的所在。
想起从前的事情，早已恍若隔世。
她这一世，得到的也已经太多，有时候难免会多操心了些，但她还是甘之如饴的。
李沄微笑着，跟槿落秋桐说：“回去了。”
翌日，李沄还没起来，永安县主周兰若就已经来喊她起床。
还在被窝里的李沄闭着眼睛，将被子拉起来蒙住了头，然后翻身，留个背影给周兰若看。
周兰若却只是嘻嘻笑着爬上卧榻，拽着李沄的小被子，“太平，太平，快别睡了！我一大早就去了承乾殿玩，薛绍表兄早就起来了，他跟我说我们不在长安的时候，三表兄和攸暨表兄一得闲就往护国寺跑，说是要替你种茶树呢！”
睡得糊里糊涂的李沄只听到种茶树几个字。
这时候喝茶都还没推广，长安哪来的茶树？
小公主对周兰若的话置若罔闻，继续闷头大睡。
周兰若早就见识过李沄赖床的功力，也不气馁，嘿嘿笑着跟她拽着小被子，跟叫魂似的叫着“太平太平”，见她还不起来，干脆坐在旁边念起了车轱辘的佛经。
李沄被不屈不挠的永安县主打败，认命地从被窝爬起来。
侍女们端着水盆衣物进来服侍她起床，李沄像是提线木偶似的随侍女们摆弄，然后听周兰若在耳边跟她叨叨叨。
周兰若说三表兄知道太平喜欢喝茶，所以专门跑去问妙空大师可不可以在长安种茶树，要是能种成功，以后太平什么时候想喝茶水都可以。
李沄禁不住睨了周兰若一眼，不以为然地说道：“那有什么？只要我想喝，就算长安没有茶树，我的阿耶和阿娘也会让人从江南带来给我的。”
周兰若却笑着跟李沄说：“那不一样，太平你不好奇三表兄到底要怎么种茶树吗？我看三表兄这次真的很认真，你知道吗，他把《齐民要术》都搁在寝室里，说每天临睡前都要看一遍呢！”
李沄愣住，什么时候三兄对读书这么上心了？
随即，小公主笑着伸手捏了捏周兰若的嫩脸，“不可能，三兄看到书本就要打瞌睡，那本《齐民要术》肯定是被他当枕头了。”
周兰若“啊”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被三表兄的骚操作欺骗了感情。
李沄笑着哼了一声，让侍女帮她穿好衣服之后，就跟周兰若去了承乾殿。
当然，去之前还带上了她和周兰若在洛阳时画的图纸。
——一张从巴蜀通往关中的路线图纸。
当然，还有一些关于牛车木马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她和周兰若在洛阳宫没事干的时候，翻了许多史书。
史书上说过诸葛亮当初在蜀国打仗的时候，是可以用牛车木马运输粮草的。
李沄觉得不管几个熊男孩在忙活些什么，对牛车木马这种神奇的东西，大概还是感兴趣的。
她打算拿这些图纸去找几个熊男孩看一下。
攸暨小表兄对这些东西估计会兴趣大一点，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李沄也不能让父亲找人折腾，她打算回头找二兄带她出宫，找几个匠人试着做一做。
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李沄带着周兰若一起去了承乾殿，上官婉儿也陪着一起。
不料几人一进承乾殿的大门，就收到了一波惊吓。
只见在承乾殿的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僧衣的少年，少年披头散发，手拿着两根树枝像是阿飘似的跑来跑去。
变身阿飘的少年见到李沄等人，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问道：“阿妹，永安，我好看吗？”
李沄：“……”
好看他个头，她差点以为三兄吃错药要去出家了！
“妙空大师虽然是个和尚，可穿着白色的僧衣却十分好看，我和攸暨第一次去护国寺找他的时候，都看呆了。那时我便想着若是我穿着白色僧衣，一定也是宫里最俊的小郎君。”
李显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感觉十分良好，他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跟阿妹说道：“我还向妙空大师请教了一下该要怎么种茶树，等我学会了，送你一个茶园好不好？”
李沄看着眼前的疯子三兄，一脸的怀疑，“三兄送茶园给我？”
三兄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他哪来的茶园？
李显点头，跟阿妹说：“当然，我说话没有食言的！”
李沄：“……”
就在小公主对着三兄无语凝噎的时候，上官婉儿忽然说道：“公主，永安县主，薛小郎君来了。”
李沄和周兰若回过头去，只见薛绍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衣，小郎君眉目如画，在众人的陪同下而来。
薛绍远远地就看见了李沄和周兰若，原本绷着的脸上顿时流露出笑意。他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斯文而冷清，一旦笑起来，五官瞬间便鲜活了起来，那笑容仿若是春天的暖阳一般，温暖而不灼人。
“太平，永安！”
薛绍远远地朝两位小贵主招手。
周兰若站在李沄身旁，看着前方的薛绍表兄，忍不住赞叹：“薛绍表兄好像又长好看了。”
穿着白色僧衣的李显不甘人后，“永安，那我呢？”
“三表兄也挺好看的。”
李显：“那我和薛绍谁更好看啊？”
周兰若诧异地看了李显一眼，十分不解地反问李显：“这么明显的事情，三表兄还需要问啊？”
李显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确实。”
周兰若嘻嘻笑着跑去找薛绍了。
李显看着小萝莉的背影，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到底是他好看还是薛绍好看啊？
这时，一道轻笑声从门内传来，李沄看进去，只见是昨晚留在宫中过夜的李贤。
李沄见到了二兄，笑着跑了过去，“二兄！”
青年见到李沄跑过来，笑着蹲下将她接了个满怀。
李沄跟二兄说，她带来了一些好玩的东西到承乾殿，要跟几位阿兄一起分享。
小公主让侍女把带来的图纸给了李贤看，李贤早就已经上朝听政，太子阿兄监国的时候，他还能在旁帮忙，是个聪颖之人。
李贤拿过李沄给他的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笑着伸手摸了摸阿妹的脑袋。
潞王李贤说：“这个牛车木马也不知道是怎么折腾，阿妹看到的，我也在史书上看到过的，可惜一直不知道原理。我前几日和太子阿兄去护国寺拜佛，认识了护国寺的妙手大师，听闻他出家前是个有名的匠人，不如去问问他可有法子？”
李沄笑眯眯地点头，“好。”

第75章 有匪君子05
075
护国寺位于长安城城外，因为供奉着大唐第一圣僧玄奘大师的舍利，被封上了护国二字。
能在护国寺出家的人，并且都能叫得上名号的人，还没出家前，大多出身不差。
李沄记得自己从前的时候，看什么武侠，侠义传奇，里面总是有得道高僧，见到了穷凶极恶之人，念叨两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把人给渡出家了，觉得出家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只要有心皈依我佛，随便出家。
——后来才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在唐代出家，还是很有讲究的，出家得经官府批准，手续虽不能说多如牛毛，但也十分费事并且费银子。
所以当她去护国寺去找妙空大师讨教所谓的佛法时，年轻和尚见地不俗，她也没有觉得多奇怪。
这年头和尚的辈分也跟他交给寺庙多少银子有关系，更别说妙空大师直接是护国寺方丈的师弟。
而护国寺又是大唐第一寺。
妙空大师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出家前得交多少银子、背后有多大靠山才能当上方丈大师的嫡系师弟啊？
而妙手大师是妙空大师的师兄，虽然李贤说他出家前是个匠人，但李沄想他的背景自然也不差。
小公主虽然昨天才回到长安，但是三兄李显和攸暨表兄像是被两位大师下了蛊似的，得闲就往护国寺跑的事情也已经听说了。
——这俩熊孩子，都快把太子阿兄愁坏了！
李沄把图纸交给了二兄李贤之后，没想操心太多。
二兄向对她有求必应。即便是觉得她的想法是天荒夜谈，也会找人看一下，然后再跟她一二三地解释为何此事行不通。
小公主跟着二兄进了承乾殿，才坐下，李贤忽然拿了一对臂环给她。
李沄愣住，随即接过那对臂环。
那是一对镶金白玉臂环，有三段白玉相接而成，白玉两端以兽首相接，金玉的光泽相互辉映，说不出的华贵之感。
镶金白玉寓意金玉满堂，在大唐并不少见，但是像李沄手中的臂环，却极为少见。
小公主是天生的小财迷，从小喜欢收集各种各样金灿灿的玩意儿，可也没有这种样式的臂环。
李沄对那两只臂环爱不释手，抬头，眉开眼笑地望向二兄，“这是二兄要给太平的吗？”
李贤看着阿妹的模样，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他伸手摸了摸李沄柔软的发丝，笑道：“要是二兄能得一对这样的镶金白玉臂环，定然也是会送给太平的。”
言下之意，不是他送的。
周兰若在旁看着那对臂环，也是赞叹不已。
“好漂亮，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臂环，那个老虎头看着真可爱！”小萝莉说着，看向李沄，“不是二表兄给太平的，那会是谁啊？”
李贤笑而不语。
李沄一怔，随即恍然。
是子乔。
这个镶金白玉臂环一看就知道并非中土之物，她和父母最近都在东都洛阳，如果是附属国的进贡之物，这种稀罕玩意儿，父亲肯定会给她的。
想到苏子乔，小公主的眼睛弯得跟天生的月牙儿似的。
“没想到子乔在西域吃沙子，还能想到我。除了这对臂环，还有其他的东西吗？他在西域还好吗？心情有没有好一些？他有没有见到库狄？都带礼物回来给太平了，为何没写信……”
巴拉巴拉。
提起苏子乔，小公主就有一堆的话想问，她拿着一只臂环，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扔给李贤，弄得李贤哭笑不得。
“得了得了，我的小祖宗。你这么多问题，是想二兄先回答哪一个啊？”
李沄哈哈笑着，“那就从子乔心情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些开始回答啊。”
李贤：“……”
李贤没好气地看了阿妹一眼，“安西四镇有吐蕃虎视眈眈，自从吐谷浑被吐蕃吞并后，其余部落也蠢蠢欲动，子乔很忙，顾不上难过。”
苏子乔对成亲之事并不热衷，先前跟程馨定下亲事，大概也只是觉得自己年龄到了，长兄苏庆节和师兄裴行俭对他的终身大事又十分关心，护送辎重前去幽州的兵部侍郎恰好在这个时候提出两家联姻……苏子乔说了一句长兄如父，子乔的终身大事交由阿兄做主即可，这门亲事就给定了下来。
李贤看苏子乔对定亲退婚都没有特别大的情绪起伏，扯什么长安是伤心之地，不如把他放到西域去一边为大唐效力一边等心中创伤慢慢痊愈，这全是鬼扯。
李沄“啊”了一声，然后问道：“那他为何没给太平写信呀。他去打高丽的时候，又要打仗又要挖人参，还记得给太平写信呢，怎么如今不写啦？”
东西送回来了，却不见只言片语，这不是苏子乔的风格。
李贤笑睨了李沄一眼，然后摸出了一封信件，信封上写着太平公主亲启。
李沄见到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把信件拿过来看。
苏子乔跟小公主说他年少时就在西域待过一些时日，如今再到西域，并没有什么水土不服的地方。虽然吐蕃对安西四镇虎视眈眈，但有裴行俭在此坐镇，吐蕃众人不过也是一群跳梁小丑，早晚会被大唐的战马长驱直入，将其夷为平地。
除此之外，苏子乔还跟小公主说这对带回长安的镶金白玉臂环，是他送给小公主六岁生辰的礼物。
之后又跟小公主说了一些西域的风土人情，又说了一下西域的葡萄美酒夜光杯，还有西域的骆驼牛马。
李沄看得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感觉到了西域的子乔如鱼得水，日子过得很是快活。
李贤看着阿妹脸上的笑意，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子乔说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李沄瞅了二兄一眼，神秘兮兮的模样，“这是我跟子乔的秘密，怎么能跟二兄说呢？”
二兄李贤：“……”
小样儿，看他下回还给不给她带苏子乔的书信。
李贤笑睨了李沄一眼，又跟李沄说道：“吐蕃要跟大唐打仗了。”
李沄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又要打仗。
大唐自从开国以来，东征西讨，连年征战，国库都被打空了。
车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去年关中大饥，元气大伤，百姓都还没能休整过来，又要开打。
粮仓里还能有多少粮食？
李沄问道：“子乔也会去吗？”
李贤耐心地跟李沄解释，“子乔和裴将军要驻守安西四镇，朝廷任命薛仁贵为主将，率领五万大军前去讨伐吐蕃。”
李沄：“那会有几个副将？副将又会是谁？”
“有几个副将还没定，目前已经定下的副将有郭待封，阿妹还记得他吗？前年子乔跟随英国公李绩出征，讨伐幽州时，他便是其中的副将之一。”
这个人李沄当然是知道的，苏子乔讨伐高丽回来长安，陪着她骑马或是出宫的时候，也会挑一些行军打仗中的趣事给她听。
讨伐高丽之时，副将郭待封去前线打仗，缺粮食了需要后方支援，又担心求援的书信会被高丽方截获，趁机把他们困死。于是就作了一首诗送去给李绩，李绩看了那首诗破口大骂，说这混账东西，军情紧急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作诗，幸好另一个副将看了那首诗识破其中的乾坤，李绩这才派人护送了辎重前去支援，才得以打了胜仗。
李沄笑问苏子乔，那郭待封此人到底如何？打仗比薛仁贵将军如何？
苏子乔只说郭待封此人在英国公李绩麾下之时，有急智，其余并未多说什么。
但李沄是知道郭待封此人的。
她记得大唐在西域诸国的控制，是在薛仁贵和吐蕃战败之后，开始变弱的。
而那次吐蕃和大唐的大战，本来是薛仁贵的军队收获了吐蕃大批的牛羊，形式一片大好。前线作战，后方供给就得跟上，郭待封作为当时的副将，以各种理由拖延运送辎重的时间，导致此战失利。
最后的结果是唐军战败，大唐失去对安西四镇的控制，李治无奈之下，只好下令撤销安西四镇。
李沄之所以记住了郭待封，是因为她看到一段记载时，上面说到郭待封是名将之后，又与薛仁贵平级，而那次讨伐吐蕃，他要居于薛仁贵之下，心生不满，所以才会在战事中各种不配合，导致薛仁贵战败。
——当个人的私欲凌驾于国家的利益之上时，后果不堪设想。
可惜了大唐这么多年来东征西讨，也可惜了薛仁贵的一世英名。
如今时空转换，她到了大唐，亲临历史。
可是这场战争又将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李沄不由得有些忧心。
她该要怎么做，才能让父亲把郭待封给换掉？
小公主有些头疼，叹息，要是子乔在就好了，子乔在的话，就能叫他深夜翻墙装鬼，把那郭待封吓得屁滚尿流，省得整出这后面许多的幺蛾子。
可惜苏子乔不在。
苏子乔不仅不在，而且还跟裴行俭驻守在安西四镇，如果到时吐蕃大军杀到城下，苏子乔又会如何？

第76章 有匪君子06
076
李沄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襦裙坐在丹凤阁荷塘的水榭中，周兰若和上官婉儿在旁边陪她，而一众侍女们更是在旁边服侍着不敢走远，就生怕小公主一不小心，就掉进了荷塘里。
如今是初夏，荷塘里的水是活水，两个小贵主干脆脱了鞋袜，将两只白嫩嫩的小脚丫放在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水。
周兰若看着从承乾殿出来后，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李沄，忍不住挽着她的胳膊，小县主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在李沄身上，嘟囔着：“太平，你在想什么呀？你都好久没跟我说一句话了！”
李沄神色莞尔地看了一眼周兰若，哪有好久都没跟她说一句话，就在刚才这小萝莉才拽着她的衣袖，说着等到过些时日，莲蓬都长好了，她们就在荷塘里泛舟，穿梭在荷叶藕花之中，还可以摘莲蓬。
这就都好久了？
李沄心里明白小萝莉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才会这样，因此好耐性地跟周兰若说道：“刚才在承乾殿的时候永安没听见吗？听二兄说，吐蕃和大唐又要打仗了。”
而她只是在想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父亲换掉郭待封。
薛仁贵一代名将，又有赫赫战功，在各方面都比郭待封高出许多，绝不可能换主将。
“听说了，我还听到二表兄说薛仁贵将军会是主将呢！”
周兰若挽着李沄的小胳膊还不够，那两只白嫩的脚丫还要找李沄玩，那样就算了。她居然还用脚趾去摩挲李沄的脚掌心。
李沄的脚板心被她一碰，酥酥麻麻的，差点没一头栽荷塘里。
小公主神色有些嗔怪地横了周兰若一眼，“永安！”
周兰若迎着小公主那又嗔又怪的神情，有些看呆了，她眨了眨眼，赞叹道：“太平就是生气，也这么好看。你什么模样都是好看的，弄得我都有些骄傲了！”
李沄：“……”
然而还不等李沄说话，周兰若又说：“二表兄都说了，吐蕃想要安西四镇和周边的一些部落嘛，子乔和库狄如今都在安西大都护府里，你肯定除了想打仗的事情，肯定还在想库狄和子乔。”
李沄愣住。
周兰若进宫陪她快两年了，她对这个小萝莉一直都很喜欢，说是同吃同住也是不为过的。
因为她喜欢周兰若，父亲和母亲爱屋及乌，给了周兰三百封户。
李沄一直觉得周兰若活泼可爱，是个有灵气的小女孩，却没想到她居然会有这么玲珑剔透的心思。
李沄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摸了一把周兰若的嫩脸，笑道：“永安说的对。”
周兰若闻言，脸上的神情很是高兴，“我上次就跟婉儿说，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我只要看到你一根头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还不信呢。”
上官婉儿见状，抿着嘴笑，“婉儿没有不信，永安县主比婉儿聪明多了。”
周兰若哈了一声，下巴微扬着，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小得意，“我倒是没比婉儿聪明，可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更知道太平啦。”
李沄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上官婉儿看着两个小贵主，脸上也忍不住浮现笑意。可没一会儿，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荷塘上。
她昨晚做了个噩梦，梦中母亲神色憔悴地躺在床上，一直在喊她的名字。
婉儿。
婉儿。
一声又一声，听得她心中无限酸楚，想要过去看母亲一眼，却怎么也走不过去。
醒来时，脸上一片凉意，伸手一模，指尖尽是冰冷。
她不关心大唐和吐蕃的战事，也不关心库狄氏和苏子乔，她只关心母亲。
荷塘之上，小荷露出了尖尖角。
有鸟儿掠过水面，飞过了无痕。
***
西域，安西大都护府。
裴行俭跟苏子乔风尘仆仆，刚从安西四镇巡视军务回来。
已过不惑之年的儒将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常服，陪在他身旁的，是时常被太平公主挂在嘴角的青年苏子乔。
青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显得十分英气。
裴行俭与苏子乔一同走进都护府的大门，一边走一边跟青年说道：“自从吐蕃吞并了吐谷浑，就尝到了甜头，这两年多次侵犯安西四镇周边的部落，部落的酋长频频求救，长期以往，对西域边疆的稳定十分不利。”
安西都护府设立至今，已经三十余年，管辖天山南北之地以及葱岭以西之地。太宗在位时，与西域诸国相交甚好。如今频繁要跟大唐争夺西域诸国控制权的吐蕃，与大唐的关系也一度十分融洽。
“子乔记得年少之时，刚到安西都护府，便听说吐蕃的国相派人送来了他们的美酒，说是请师兄尝一尝。那时子乔心想，这吐蕃的国相真随和，一定是个好人。”
裴行俭闻言，哈哈大笑。
青年听着裴行俭的笑声，清俊的脸上也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后来子乔才发现，所谓好人坏人，并无明确的分界。”
苏子乔年幼时听说的吐蕃国相，是禄东赞。
禄东赞是吐蕃的一代名相，追随一代雄主松赞干布，令吐蕃崛起成如今在军事上可以与大唐抗衡的国家。
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和亲之事，就是这位禄东赞作为主使，出使大唐之行促成的。
松赞干布在位的时候，一直与大唐相处融洽。可后来松赞干布去世后，孙子继位，禄东赞以辅助幼主之名，独揽大权，开始频繁与大唐交恶。
吐蕃与大唐交恶，首当其冲的就是大唐的附属国吐谷浑。吐谷浑和吐蕃两国相邻，历来有边境之争，时常会有些小打小闹的军事冲突。
既然是小打小闹，就不必太放在心上。
毕竟，吐谷浑是大唐的附属国，太宗在位时，被西域诸国尊为天可汗，可见大唐赫赫国威。
龙塑三年，那时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尚未出生，大唐在东面跟百济的战争正打得天昏地暗，吐蕃趁机侵犯吐谷浑。
吐谷浑不敌吐蕃，只好向大唐求救。
可是朝廷能怎么办呢？
边疆纷争不断，兵力就这么多，只好先挑了要紧的处理。
谁也没想到禄东赞狼子野心，一把就吞并了吐谷浑。
吐谷浑被吞并后，西域一带来之不易的安定就被打破。
三天两头的，不是这个部落被吐蕃欺负了，就是那个部落被吐蕃打哭了。
好不容易，禄东赞死了。
本以为禄东赞死了之后，能稍稍喘口气，毕竟，雄才难得，禄东赞之后，未必有人比他做得更好。
古人说得好，虎父无犬子。
禄东赞去世，他的儿子钦陵继承相位，此人在对外政策上，比他的父亲更有野心，又是个军事奇才，行事大胆果断，如今更是直接向大唐宣战，想要攻陷大唐在西域设立的州府，进而抢夺安西四镇的控制权。
如今想起这些事情，不管是裴行俭还是苏子乔，都不能简单地说一句“要是当初吐谷浑向大唐求救的时候，不要听之任之就好了”。
当今圣人李治，在边疆的事情上，已经是十分有远见。只是当时正碰上与百济的战事处于关键时刻，确实鞭长莫及。
裴行俭与苏子乔走进了书房，在他的案桌旁摆放着一个大花瓶，花瓶之中放了许多的画卷。
裴行俭拿出其中一个画卷在案桌上展开，那竟是西域一带的地图。
裴行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然后落在了大非谷所在的地方，抬头看向苏子乔：“此次朝廷集结大军，令薛仁贵为主将，以为吐谷浑复国为名，讨伐吐蕃。子乔认为此战将会如何？”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吟片刻，才徐声说道：“薛将军用兵如神，但钦凌此人也是当世奇才，难说。”
裴行俭哭笑不得，瞥了苏子乔一眼，没好气地轻斥，“你打什么官腔呢，有话快说！”
苏子乔“哦”了一声，然后直接说道：“朝廷集结五万大军，数目不少。但我军长途跋涉，到达此地难免水土不服，作战能力会有所削弱。而吐蕃大军在本土作战，本就有优势，钦凌此人在军中威望极高，此次又亲自率领大军，士气高涨。”
“薛将军有用兵之能，但单凭主将一人。打不了胜仗。朝廷安排的副将如何？”
裴行俭抬头，炯炯有神的双目看向苏子乔。
苏子乔笑道：“子乔记得英国公李绩讨伐幽州之时，一位副将在前线打仗，粮草用尽，写信求援。可送来的信件不说要支援，却作了一首诗，若不是英国公身边有人看出其中的意思，那一战恐怕是是胜不了的。”
裴行俭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你说的是郭待封吧？”
郭待封把求救的书信写成诗的事情，至今英国公提起来，还忍不住骂骂咧咧的，说郭待封那脑袋不知道是怎么长的，粮草用尽，军情紧急，便该言简意赅，作什么诗？可郭待封那厮却说是怕信件被高丽军截获后，知道他们山穷水尽，趁他病，要他命。他却没想到那首诗要是被高丽王截获，即便是高丽人看不懂其中玄机，我方的辎重也无法送到前线，他横竖也是死。
英国公在朝中甚有威望，又愿意提携后辈，大家都很爱戴这位老人家，也乐意跟他唠嗑。
唯独郭待封，见到了英国公就要绕路走。

第77章 有匪君子07
077
说起郭待封此人，裴行俭也没什么好说的。
郭待封是名将之后，当年还是裴行俭提拔的。能得儒将赏识的人，肚子里是有点墨水的。当初苏子乔跟着英国公李绩去幽州讨伐高丽，关照青年的长辈之中，郭待封就是其中之一。
苏子乔对郭待封也并没什么意见，青年看着对谁都亲近，实际上对谁都不亲近。
当初小公主问他，郭待封此人如何？打仗比薛将军如何？
他也不过是以一句郭待封此人有急智轻轻带过。
但郭待封此人自视甚高，是必然的。他年轻之时参加科举，李治亲自主持策论考试，郭待封与其余四人在策论考试中脱颖而出，选入弘文馆。
后来经由裴行俭提拔，官至左豹韬卫将军。
两年前作为副将，在李绩麾下前去幽州讨伐高丽，立下战功，回朝后加官进爵，如今与薛仁贵同居三品大员。
苏子乔落在地图上的目光移开，徐声说道：“行军打仗之事，主将犹如定海神针，可副将与主将之间的默契，也十分重要。讨伐吐蕃之战，圣人可选的武将师兄约莫也能猜出大概是哪几个。”
郭待封定然是几个副将的候选人之一。
裴行俭微微一怔，随即笑叹，“郭待封此人我是知道的，心高气傲。他确实是朝中难得文武兼并之人，有资本傲气。”
就是不知道如果郭待封被选为副将，跟随薛仁贵出征，是否会心中不服。
裴行俭心中微微一沉，面上却神情自若，说道：“虽然郭待封与薛将军平级，但说起行军打仗之事，并不比薛将军更在行。他居于副将之位，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若是这次薛仁贵带领的大军能大败吐蕃，西域之地或许便能获得几年的安定。自从设立安西都户府后，西域与关中的来往便越来越多，许多西域的胡人到关中去，也有关中的商人被吸引到西域来。
安定繁荣来之不易，甚至要数十年几代人的努力，摧毁却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苏子乔望着裴行俭脸上的神情，笑了笑。
转头看向窗外，窗外已是黄昏，一轮夕阳挂在天边，染红了周围的云彩。
不知道如今长安的夕阳，可像西域的夕阳这样红得如同血染。
***
李沄去了长生殿找父亲。
李治正在长生殿的书阁里看书，王百川守在门外。
王百川见到穿着一身粉色小裙子的太平公主，就想起了这些年被小公主忽悠的事情。
每次小公主在圣人独处的时候前来，都会乖巧可爱地跟王公公说：“王公公放心，太平一定会悄悄进去，不会吵到阿耶。”
然而每次都是王公公一脸欣慰神情目送小公主进门，人才进去他都还没得及喘口气呢，就听到小公主的声音传出来——
“阿耶阿耶，太平来看你了！”
这些年被小公主忽悠得太多，王百川心中已经百炼成钢。
小公主穿着小裙子，小小的一个站在王百川跟前，弯着大眼睛，“公公你看，这是阿娘让尚衣局为我新做的衣裳，好看吗？”
眼前的小公主粉装玉琢，眉间一粒朱砂痣，仿若点睛之笔。
小小年纪，已经初现风华。
纵然王公公这些年来老被小公主忽悠，但他也不能捂着良心说小公主不好看。
王公公笑得一脸慈祥地点头。
“阿耶见到太平穿着漂亮裙子来看他，一定很高兴。”
王百川：“……”
王百川：“…………”
太平公主作为宫里唯一可以不经通报出入长生殿的人，其实大可直接跑进书阁去找圣人。但她没有，每次来找圣人都会在门口找王百川唠嗑几句，然后再进去。
小公主是给他面子。
于是，王公公心甘情愿被小公主忽悠。
王百川往旁边一站，朝小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沄看着王百川的模样，差点要笑出声。
小公主似乎是爱上了这种游戏，她笑着进门，才进去，王百川甚至都还没站好呢，就听到小公主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传了出来——
“阿耶阿耶！太平来看你啦！”
百炼成钢的王公公站在门边，伸手弹了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呵！
哪天小公主舍得不忽悠他，那大概就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李治正在书阁里看史书，见到女儿像是一只小粉蝶似的跑来，便笑着将手中的史书搁下，“太平不去找两位阿兄玩了？”
这个小女儿，自从东都洛阳回来后，就整日整日地往承乾殿和崇贤馆跑，要找两位阿兄和两位小表兄玩。
对小孩子来说，日子好像是被拉长了一般。
他们总是盼望着自己可以赶快长大，却没想到长大后的日子，并非如同他们所想的那样。
李沄走到父亲跟前，“没去找两位阿兄。四兄最近除了做功课就是敲羯鼓，三兄最近好像热衷于种茶树，没空陪太平玩。”
李治伸手挂了挂她的鼻梁，取笑道：“因为两个阿兄没空陪你，所以你就去找薛绍表兄比赛背书和飞花令，把人欺负得要回公主府安静几天？”
薛绍自从入宫之后，对功课就格外认真，是崇贤馆诸多年龄相仿的小郎君里，他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可薛绍小郎君这么努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要把太平小表妹打败。
屡败屡战，十分坚韧。
李沄对薛绍小表兄，向来不会主动去挑战的。可两天前，她居然跑带了千秋阁去找薛绍，说许久没跟薛绍表兄切磋了，不如今日来切磋一番？
薛绍从小就对这个表妹千依百顺，嘴上虽然跟个闷葫芦似的，但他真的很爱护太平表妹。
太平表妹去母亲的梨花苑，他脑补出一张地图送给太平表妹，虽然那张地图直接把太平表妹坑迷路……春天太平表妹去了东都洛阳，他怕太平表妹看不到清宁宫的海棠花，特别风干了几枝送去洛阳，十分诗意；听说太平表妹爱上了剑器舞，自己就抓紧时间练剑，想着有他陪着太平表妹一起，太平表妹就不会觉得闷了。
李沄去找薛绍切磋，对表妹千依百顺的薛绍不可能拒绝。
不拒绝的后果就是薛绍小郎君被太平表妹全方位碾压，心塞塞地到了长生殿找舅父，跟舅父说他想出宫回公主府两天。
李治问崇贤馆并未放假，你为何忽然要回公主府？
小郎君说了一句我被太平打败了，想静静。
李治哭笑不得。
薛绍在宫里崇贤馆上课，李治去考两个熊儿子的功课时，会连着薛绍一起考。在同龄孩子当中，薛绍已经相当出色，但他有执念。
——打败太平公主表妹的执念。
每输一次，那执念就加深一分。
李治也不知道自己对薛绍是同情多些还是幸灾乐祸多些。
也不想想太平是谁，那可是他和皇后的女儿，被整个大唐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虽然她不曾在崇贤馆上课，可她的启蒙老师是父亲，至今父亲得闲的时候，还会陪她一起读书。
圣人虽然也疼爱外甥儿，可小公主是他的心头肉，他自然是偏心女儿的。
薛绍既然想要出宫回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静静，那就随他去吧。
于是，李治很爽快地让人送薛绍出宫。
如今听女儿说两位阿兄各忙各的，没空陪她玩，李治就想起了这一茬。
李沄听到父亲的话，嘻嘻笑着在父亲的身旁坐下，“我才没把薛绍表兄欺负走呢，他只是想城阳姑姑了，才会出宫的，过两天他就会入宫了。”
李治看着女儿的模样，笑着摇头。
李沄跟父亲说：“阿耶，你要派薛仁贵将军去西域跟吐蕃打仗了吗？”
“怎么？太平想要薛仁贵帮你带东西去给子乔吗？那可不行，薛仁贵是率大军去打仗的，不在安西都护府停留。”
李沄：“……”
小公主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幽幽说道：“薛仁贵将军带兵出征，为国为民，我怎么会把他当成是信使？阿耶太不了解太平了。”
李治：“……”
李治微笑，“那怎样才能理解太平啊？”
李沄说薛仁贵是主将，那副将是谁啊？郭待封也是薛仁贵的副将吗？
李治有些惊讶，“太平怎会问这些？”
李沄靠着身边的父亲，说道：“子乔去幽州的时候，郭待封是副将，子乔跟我说过郭待封的。”
李治挑眉，“哦？”
李沄：“我问子乔郭待封此人如何？打仗可比薛仁贵厉害？子乔却只说此人有急智。太平觉得不对。”
李治愣住，看向眼前的小女儿。
李沄来长生殿之前，就已经想好了郭待封的事情要怎么解决了。拐弯抹角的方式，费时费力还不一定有效，不如开门见山。
三兄李显都十二岁的少年了，想法都十分跳脱离奇。更何况她今年才六岁，又是父亲和母亲的小公主，想一出是一出也没什么好奇该的。
“太平从未听子乔说过谁不好，但他若是真觉得一个人好，定然是真诚实意的夸奖。可我问他郭待封比薛将军如何时，他却什么都没说，只说了郭待封有急智。”
李治眉头微蹙。
苏子乔的为人，李治很清楚。
苏子乔确实如同李沄说得那般，从来不会说别人不好。郭待封是由裴行俭提拨的，按道理说，苏子乔年少之时在西域时，就已经与郭待封有过接触。后来跟随英国公去幽州讨伐高丽，郭待封是副将之一，苏子乔是裴行俭的师弟，而裴行俭是郭待封的贵人，郭待封在幽州对苏子乔应该有关照。
若是心中真对郭待封感觉不错，苏子乔不至于没说一句好话。
小公主没注意父亲的神情，她靠着父亲絮絮叨叨，“太平倒不是说郭待封不好，就是在幽州的时候，他向英国公求救的时候故作聪明，作了一首离合诗。若不是有人看出离合诗中的乾坤，说不定郭待封就交代在幽州了，又怎能回来长安？”
“我就是怕郭待封跟薛仁贵将军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故作聪明。薛仁贵将军可不比郭待封有文采，万一领会不了他诗中的意思，那岂不是要倒霉？郭待封倒霉没关系，要是都倒霉了，在西域的库狄可怎么办？我和阿娘都还等着她回长安呢！”
李治朗声笑起来，“我说太平怎么想起这事，原来是为了华阳夫人。”说完这话，圣人心里却打了个突，郭待封曾在英国麾下，回头还是请教一下老人家，此次讨伐吐蕃之战，郭待封能否担任副将。
半个月后，薛仁贵率领集结的五万大军离开长安，郭待封并不在同行的副将之列。
这年的七月，上官婉儿被关在掖庭的母亲郑氏病逝。
上官婉儿只来得及在郑氏去世前去见她一面，母女俩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郑氏就已经闭上双眸，与世长辞。

第78章 有匪君子08
078
咸亨二年的九月，太子李弘要纳妃。
同年八月，太子殿下的新宫落成，为他九月份纳妃做准备。
圣人李治打算在三天后，在皇太子的新宫宴请群臣，君臣同乐。
李沄坐在清宁宫的海棠树下乘凉，在她身边，是高贵优雅的皇后殿下正在听尚食局报上三天后宴请群臣的菜单。
小公主没有打扰母亲，只是将自己的小脑袋靠着母亲的胳膊，闭目养神。
母亲身上有着一股淡淡的幽香，她从小就特别喜欢，好似闻到了这股幽香，就令她分外安心似的。李沄靠着母亲，昏昏欲睡。
武则天听完尚食局报上的菜单后，又提了两个意见，就让尚食局的人下去了。见小公主靠着她昏昏欲睡的模样，不由得莞尔。
“太平。”
母亲的声音，令正在打瞌睡的小公主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了母亲一眼，“尚食局的人走了？阿娘忙完了吗？”
武则天看着女儿那睡眼惺忪，声音还带着一些鼻音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忙完了，太平这两天怎么老待在清宁宫，不去找阿兄和表兄们玩？”
“永安出宫了，没在丹阳阁。我一个人去找阿兄和两位表兄，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李沄抱着母亲的胳膊，闭上了眼睛，想睡觉。
“婉儿呢？你最近怎么没带着婉儿？”
说起上官婉儿，李沄张开了眼睛，“婉儿生病了。”
武则天扬眉，“婉儿生病了？”
李沄点头，“嗯。婉儿的阿娘不是去世了吗？自从她的阿娘去世后，她就生病了。每天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让她陪我也是失魂落魄的。我看她那样，就让她自个儿养病了。有时候槿落秋桐会去看她，回来后说婉儿得的是心病，等她想开了，大概就会好。”
说起上官婉儿，李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上官婉儿是她的伴读，在丹阳阁跟槿落秋桐一样的待遇，但不管是她还是她的母亲郑氏，一旦没入掖庭，就是奴籍。
郑氏在掖庭病逝，上官婉儿年幼，郑氏的后事也就是草草处理了。
大明宫中，谁没有心酸之事？
但上官婉儿如今不过**岁，在宫中与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打击肯定很大。
李沄侧头，问母亲，“阿娘，婉儿病了许久还不见好，要找大夫去给婉儿用药吗？”
武则天笑着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淡声说道：“不用。”
一个罪臣之后，既有才华灵气，那便应该足够聪慧，明白自己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李沄见母亲说不用，也没再说什么。
她拽着母亲的手，要母亲陪她练字。
三天后，圣人李治在皇太子的新宫宴请百官，东宫那边尽是欢声笑语，那笑声传到了丹阳阁中。
上官婉儿正坐在院子中的台阶上，仰头望着挂在紫黑色天空中的一轮明月。
她想起自己年幼之时，跟母亲在掖庭之中的生活。
那时的日子虽苦，可母亲陪伴着她。母亲的那双手，本该细腻滑嫩，因为在掖庭中干粗活的缘故，已经变得粗糙，到了冬天之时，还会开裂。
她跟母亲撒娇时，喜欢拽着母亲的手摇晃，好像那样，母亲就会同意她的请求。
每逢夏夜，屋子中闷热，母亲会带她在外面一边看月亮一边教她读书识字。
那些夜晚的月光，跟今晚的月光也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那个与她一同生活在大明宫中，却几年不曾见上一面的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
李沄和周兰若去了上官婉儿的院子去看她。
两个小贵主让陪同一起来的侍女守在院子的门外，自行进去。
才走进去，就看到上官婉儿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的场景。
月光如水，冷冷清清地洒在院子里，显得她孤零零的。
周兰若眨了眨眼，笑着跑了过去，“婉儿，我和太平来看你！”
小公主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的身上，皱着眉头说道：“婉儿也病了一些时日，怎么还不见好，太医署的大夫都是饭桶吗？”
上官婉儿仰头，怔怔地看向出现在她前方的两个小贵主。
自从母亲去世后，她看着就好像是失了心魂似的。人就在跟前，可目光空茫，七魂六魄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上官婉儿看了两人一眼，又低头不语。
李沄扬眉，却也没说什么。
她也没有放下身段坐在上官婉儿的身边，只是笑容清浅地问：“婉儿坐在此间多久了？”
上官婉儿皱了皱眉头，随即摇头，“我不记得了。”
李沄看着她的模样，轻叹了一声，“婉儿你快些好起来吧，我的阿娘说，如今永安也在宫里陪我，要是你的病再不好，就让你好好养病，以后就不用陪我读书了。”
上官婉儿愣住，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沄，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堵得她心头发疼。
皇后殿下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以前做的不够好吗？
如今她的母亲去世，尸骨未寒，难道她还不能为母亲伤心难过一些时日？！
上官婉儿神色怔然地望着眼前的小公主，她心中的情绪起伏太大，一时间竟不知该要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李沄。
周兰若看着上官婉儿的模样，忍不住同情道：“婉儿，槿落说她和秋桐背着你去了太医署，太医署的大夫说你得的是心病。你有事情想不明白，可以去念经。我的阿娘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喜欢念经，念着念着，她就好了。再不然，你就去誊抄经书，听说为死去的人誊抄经书，能为她们积下阴德，有菩萨和佛祖保佑，她们来世就能过得好一些。”
上官婉儿：“……”
李沄看着上官婉儿的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
在不确定说什么才是好的时候，最好是什么都没说。
李沄带着周兰若离开了玉兰堂。
上官婉儿虽然是奴籍，但周兰若入宫的时候上官婉儿已经是李沄的伴读。
李沄对上官婉儿虽然没有特别亲近，但向来没什么架子。
周兰若对上官婉儿，也是把她当成玩伴一样的。
平时与她聊天时的上官婉儿，总是妙语如珠的，如今却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
周兰若有些忧心地问李沄：“太平，你说婉儿会好起来吗？”
小公主走在洒满了月光的小径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大概会好的吧。”
她也说不好上官婉儿到底会不会好，因为历史上的上官婉儿一直在母亲郑氏的身边待到了十几岁，才被武则天相中，封为才人脱离了奴籍。
可是如今许多事情都已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上官婉儿如今不过**岁，却遭遇这样的巨变。
父母在世，纵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心中尚有归处。
可是如果父母不在了呢？
看上官婉儿的模样，她自从出了掖庭之后，虽然不曾提过对母亲的想念之情，可是一个从小就与母亲在掖庭相依为命，母亲还能将她教导得如此出色的，郑氏想必是个端庄雅丽又有智慧的女子。
即便是上官婉儿离开了掖庭，她仍是女儿的精神支柱。
郑氏骤然病逝，对上官婉儿来说，宛若失去了主心骨。
成人尚且不能短时间内从悲伤中抽身出来，更何况她不过是个小女孩。
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深宫内苑，从来都不相信眼泪。
周兰若歪头看向李沄，然后拉着她的手顺着小径回去。
小萝莉性情天真可爱，但出身贵胄，对许多事情的认知是深入骨髓的。纵然她心中觉得上官婉儿是她的玩伴，也愿意表示关心，但要说她认为上官婉儿多重要，却并不然。
没了上官婉儿，皇后舅母还会找其他人来替代上官婉儿的位置。
周兰若很快把上官婉儿的事情抛诸脑后，用轻快的语气跟李沄分享她回公主府时听说的趣事。
那无忧无虑的声音仿若夜间的被吹响的风铃，洒落那满是月光的路上。
上官婉儿仍旧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
太平公主是皇后殿下和圣人最宠爱的公主，就只因为想到年幼的太平公主在宫中独自一人，未免过于孤单，所以皇后殿下将她从掖庭中放出来，陪小公主读书。
如果皇后殿下不再需要她陪着太平公主读书，那她还能做什么？
上官婉儿打了个寒战，她不想回掖庭。
纵然她每次想到母亲阖上眼睛，与世长辞的场景，心中总是在恨，心想要是当初她没有离开掖庭就好了，说不定有她陪着母亲，母亲就不会生病，也不会早早就离开了她。
与失去母亲相比，她宁愿与母亲一起关在掖庭之中。
可是如今母亲已经去世，掖庭之中再无人能庇护她。
想起那些在掖庭中的日子……上官婉儿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显病|态。
她好不容易从掖庭里出来了，为什么要回去？
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她会是太平公主的伴读，除了皇后殿下和圣人，是没人能改变的。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溜走？
上官婉儿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她的双脚发麻，似乎是忘记走路该是什么感觉，每走一步都觉得十分艰难，艰难到她想落泪。
但是没关系，忘了的事情她会想起来，纵然艰难，但每一步她都会走得很稳，很稳。
小女童单薄纤细的身影站在月光下，安静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粒晶莹从她的眼角滑落，随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鬓角。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79章 有匪君子09
079
翌日，李沄起床去雪堂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上官婉儿已经在雪堂的大门外等着。
上官婉儿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站在大门一侧，见到了李沄，盈盈一拜，“公主，婉儿来了。”
李沄的目光落在小女童的脸上，仍旧是没什么血色，但双目已经不像前些时候看到的那样空茫无神，眉宇间多了坚毅之感。
李沄打量了上官婉儿片刻，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昨晚回来的时候，永安还在担心婉儿，问婉儿什么时候能好，没想到婉儿这么快就好了。等会儿她见到婉儿，心中一定会很高兴。”
“婉儿心中有事情想不明白，便听永安县主的建议，找了一本佛经念。念着念着，便睡着了。睡醒之后，感觉豁然开朗。等见到了永安县主，婉儿还得感谢她。”
上官婉儿抬目，看向站在她前方的李沄，又朝李沄一拜。
容貌清丽的小女孩低头，轻声说道：“婉儿谢谢公主。”
李沄闻言，笑着越过上官婉儿，进了雪堂。
“既然婉儿已经好了，那就陪我读会儿书。”
上官婉儿看着小公主越过她，走入雪堂的背影，神色有些恍惚。
昨晚当她听到李沄说出那些不近人情的话时，心中十分悲愤。
可当她回过神后，心里却在后怕。
若不是小公主去看她，说出了那些话，或许她被人送回了掖庭，仍旧是浑浑噩噩的。
如果她被人送回了掖庭，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母亲呢？
可眼前的这个小公主，又凭什么可以不痛不痒地对她说出那样的话？
凭她的父亲是当今圣人，母亲是皇后殿下。
母亲跟她说的不错，这世上，惟有权力是最可靠的。
日子过得很快，皇太子李弘的新宫落成没几天，就是中秋节。
但是此时的中秋节并不十分盛行，相比起上元节，端午节这些节日，中秋节却显得平淡很多。大明宫里因为小公主这几年每到中秋节，便喜欢缠着圣人和皇后殿下带着几个阿兄在清宁宫赏月，对中秋节也开始重视起来。
毕竟，圣人和皇后殿下宠起女儿来，毫无逻辑。
只要是能满足她的愿望，都尽量满足。
小公主喜欢在中秋节的时候，几位阿兄和父母都在宫里陪着她，一起赏月放花灯。后来李治就干脆让崇贤馆在中秋节这天放假，也让崇贤馆的小郎君们出去放放风。
就在中秋节那天，小公主带着永安县主和上官婉儿去了承乾殿。
李沄去承乾殿的时候，几个小郎君正趴在承乾殿的廊道里折腾怎么做花灯。
每年中秋节，在清宁宫用完家宴之后，小公主都会去太掖湖去放花灯，想来今年也不会例外。
几位小郎君想要什么样的花灯都有，却突发奇想，要自己做花灯。
做花灯的主意是李显提出来的，自从他去了护国寺见了妙空大师之后，从一个好吃懒做精力旺盛的纨绔皇子，变成了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农民皇子。他又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自己想要做什么事情，就都得把几个弟弟带着。
于是，几个熊男孩又聚在了一起，开始折腾做花灯的事情。
李沄去承乾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个小郎君或趴或坐在木廊道上，在几人中间，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材料。
周兰若见状，哒哒哒地跑过去，探脑一看，好奇问道：“表兄，你们在做什么呀？”
李显抬头看了周兰若一眼，“做花灯啊，永安你看不出来吗？”
周兰若：“……”
小萝莉诚实摇头，说道：“看不出来。”
李显：“……”
武攸暨和薛绍见到周兰若过来，便知道太平表妹肯定也来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看向前方。
只见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小公主带着上官婉儿被侍女们簇拥而来。
“太平！”
“阿妹！”
几个小郎君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小公主抬眼看向他们，脸上梨涡清浅。如今小公主在皇后殿下的教导下，总算是不像小时候那样横冲直撞了。
小公主快步走过去。
李显拉着阿妹的手，说：“阿妹，虽然三兄的茶树还没种成功。但是上个月我生辰的时候，阿耶已经答应了让我在骊山下，就在城阳姑姑的梨花苑旁，弄一个茶园给我种茶树。我已经跟妙空大师说好，等我的茶园弄好之后，请他帮忙。”
李沄愣住，问李显：“妙空大师愿意吗？”
李显奇怪地看了阿妹一眼，说道：“为什么不愿意啊？妙空大师帮我种茶树，我的茶园就分一半给他种一些其他的东西。妙空大师说，要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能在我的茶园里发芽长大，阿耶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李沄：“……”
这三兄如今怕不是已经被妙空大师哄得找不着北了。
这些时日，李显一直在跟她念叨妙空大师多好，妙空大师多神奇，妙空大师住在护国寺后山的院子里，院子里都种满了东西，还有一棵葡萄树。
李沄看着向来对什么事情都三分热度的李显，这次对茶树和种东西的执念从春天发展到秋天，丝毫没有减退的现象。
说不定假以时日，这个历史上不着调的顽主，会变成一个农业大亨。
说起妙空大师，李沄就无法避免地想起了妙手大师。
妙手大师是妙空大师的师兄，出家前是个匠人。大概是过于沉迷创造发明，妙手大师对继承家产对女人一概没有兴趣，一心沉醉于各种小发明和建房子修路。
上次李沄从东都洛阳带回来的图纸，北妙手大师修修补补，竟然还很像样。
那个图纸，是李沄和周兰若在洛阳闲暇之时，请教了洛阳宫的许多大臣，又自己脑补了许多后，画出来的图。
图画的是从巴蜀之地到关中的路线图。
妙手大师看过之后，在小公主和周兰若的图纸上修修补补，在一些地方还做了一些批注。大概就是路过村庄时该注意什么，经过河流的地方该要考虑建桥……问题虽小，但是标柱出来的东西看看着都十分有道理。李沄对这些不太懂，武攸暨对这些却很感兴趣，他每次跟李显去护国寺的时候，都会去找妙空大师问东问西，还跟李沄说要不等妙手大师把地图改完之后，他们去问问阎立本。
李沄心想，等到妙手大师把那地图改完之后，也不知道是何年马月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她年纪还小，大唐如今边境不安稳，壮丁都被抽去当兵打仗了，要搞基建也搞不起来。
至于木马牛车……那玩意儿似乎还没折腾出来。李贤对木马牛车很感兴趣，他自小聪颖，深得朝中大臣的喜欢，在太子李弘监国的时候，李治不放心李弘的身体，特别让李贤为兄长分忧。
但李贤从小就是不受母亲宠爱的，他功课再好，书修得再完美，为太子阿兄分忧得再多，都不曾得到母亲的一句夸奖。
——少年郎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上次李沄给了他一个木马牛车图之后，他说听说妙手大师是个有名的匠人，不如去问问他。去一问，妙手大师说大概是有可能的，但要找人来研究研究。李贤本就已经出宫建府，他去护国寺要比几个弟弟要方便得多，于是就时常去护国寺。
圣人李治看着几个孩子动辄往护国寺跑，心中都有些发愁，也不知道几个熊孩子是中了什么邪。
招来一问，竟是各有各的原因。
朝廷之中能臣颇多，但几个孩子折腾的听着就是孩子们的小玩意儿，也不能让吃着皇粮的大臣们去折腾这种也不知可行不可行的东西，他们有空折腾，那就随他们折腾去吧。
这么一想，圣人顿时心宽。
“阿妹，给你看个东西。”
李显神秘兮兮的声音响起，李沄回神，看向李显。
李显嘿嘿笑着，忽然从后背拿出一个圆滚滚的、紫红色的东西出来。
李沄愣住。
周兰若“啊”了一声，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李显得意洋洋地将那个小东西揣进怀里，跟周兰若说道：“这是妙手大师不知道怎么得来的，他有好几个放在护国寺里。我求了他许久，他才给我一个。你知道吧？这是一粒种子，种出来的玩意儿有毒，妙空大师说过些时日他要试着在护国寺后山的禁地种一种，看种出来的是什么鬼。”
几个小郎君听李显这么说，顿时围了过来，“三（表）兄什么时候揣了个有毒的种子回来承乾殿？”
李沄在几个熊男孩的声音中震惊了。
不、不是。
那玩意儿看着不就是她从前看到的红薯吗？！
这时候新大陆还没被发现，红薯是怎么来的？
震惊的小公主朝三兄招手，“三兄，来！”
李显一看到阿妹的模样，顿时心生警惕，“阿妹，你想要干什么？”
周王这时已经到了要换声音的年纪，嗓门都跟鸭公声似的。
李沄笑着说：“我要看看那有毒的玩意儿。”
李显愣住了，阿妹喜欢金灿灿、亮晶晶的玩意儿就算了，居然对这种有毒的东西也喜欢？
这可是有毒的啊！
妙空大师对这几个玩意儿看得比他的命还重要些，藏得不知多严实！
说是他到南方野蛮之地游历时，有人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
海外到底是什么地方，妙空大师也不知道，说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粒种子，真的有海外之地，那大概是海上的仙山吧。
李显很不想把怀里揣着的种子给阿妹。
李沄歪着脑袋，弯着眼睛笑盈盈地跟三兄说：“三兄不给太平，太平就去跟阿耶说，你带了个有毒的大种子回宫。”
李显：“……”
李显：“…………”
无奈，只好将揣在怀里的有毒大种子拿出来。
李沄拿过大种子。
周兰若却很紧张，她拽着李沄的衣袖，叮嘱道：“太平，你要小心，可别沾上种子上的毒！”
李沄却像是看什么奇珍异宝似的望着李显拿出来的大种子。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大种子，感觉自己心都颤抖了。
也不知道妙空大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得到了这么个珍贵的东西。虽然说被当成是有毒的，但如果培育成苗，就可以慢慢种植，进而推广。
红薯是个好物，饥荒之年，可以拿来当粮食。
如今大唐百姓深受饥|荒之苦，要是风调雨顺，还有两顿饱饭吃，可是遇上了干旱洪涝，就要闹饥荒。
如果这个真的是红薯，那就太好了！
李沄想到这儿，脸上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
李显看着阿妹脸上的笑容，有些懵逼。
“阿妹，你在想什么？”
李沄抬眼，看向三兄，兴致勃勃地说道：“三兄，那个阿耶给你的茶园什么时候能好？还没好的话，我去替你跟阿耶说呀，让他赶紧让茶园给你，拨几个司农寺的人去种茶树，也让他们帮着妙空大师种一下这个有毒的大种子，我们看看大种子长出来了是什么样的！”
李显愣住，“阿、阿妹，你没事吧？”
周王李显，从太平阿妹会说话能谈条件开始，他在阿妹跟前就只有被敲竹杠的份儿，如今忽然这么热心，对他这么好，弄得李显都不习惯了。
李显结结巴巴地跟李沄说：“阿妹，你该不会是想把大种子种出来了，让我吃吧？”
李沄：“……”
小公主恶狠狠地瞪了三兄一眼，凶巴巴地说道：“对，就让你吃！”
李显震惊地后退了两步，捧着小心肝，就像是戏精上身似的伤心欲绝，鸭公嗓还带颤抖的。
“阿妹，你竟对三兄这么狠心？”
阿妹居然要他吃有毒的大种子种出来的东西。
嘤。
这些年白疼她了！

第80章 有匪君子10
080
中秋节的晚上，李沄带着周兰若和几位兄长在清宁宫用过了家宴，就吵着父亲陪她一起到太液湖去放花灯。
李治对女儿千依百顺，不过是放花灯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自然是陪着。
自从春天到东都洛阳的时候，李沄爱上了剑器舞，天天跑去找父亲一起练剑之后，李治就养成了习惯，经常陪着李沄练剑，有时候李沄不能去长生殿，他就自己在长生殿里比划。
初始时不觉得有什么，坚持了一两个月之后，竟觉得头疾没那么容易犯了。
而且有的事情一旦 养成习惯，停了一两天，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于是，练剑也成了李治每天必须要进行的运动。
李沄有时候看着父亲那颀长的身影在剑光中游走，心想父亲要是每天都能绕着太液湖跑半个时辰那就更好了。
但那也只限于想一想，这年头没人会跑步。
要是她真的那样做，父亲大概会觉得她太胡闹了。
父亲每天练剑，就很好。
李治陪着女儿在太液湖放花灯，李沄问父亲给三兄的茶园好了没有，她想去玩。
李治手里拿着一盏荷花样式的花灯，点着了给李沄，有些不解地问小女儿：“为何非要去三兄的茶园呢？三兄的茶园就在梨花苑的隔壁，太平要是真想去玩，骊山上有地方，骊山下也有城阳姑姑的梨花苑。”
“那不一样。”李沄道，“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太平去过了，挺好玩的。但是三兄说他的茶园是为太平种的，等以后茶树种好了，就送许多好茶叶给太平。还有妙空大师从其他地方带回来了好多新奇的香料和种子，太平想看看那都是什么新鲜玩意儿。阿耶，能从司农寺拨几个人去茶园帮忙吗？”
小公主一边说，一边将花灯给了槿落。
所谓放花灯，就是小公主和圣人站在湖边，看着侍女和宦官将花灯放进太液湖里。但是太液湖的水也不怎么动，花灯就是这样浮在上面，等到灯都燃尽了，还得把灯捞起来。
李治听着李沄的话，想了想，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笑道：“那个地方早就已经划好了。太平若是真想去看看，等你的太子阿兄纳妃后，就可以去。唔，太平可以帮三兄想个名字。”
李沄听父亲那么一说，顿时眉开眼笑。
但是太子阿兄的纳妃大典是在九月份，如今是中秋，等杨玉秀入主东宫还有一个月呢。她记得红薯的种植季节好像是有春末的时候，还有初秋的时候。她想去护国寺看看妙空大师有没有把那些所谓有毒的大种子种出苗子来。
李沄又委婉地跟父亲说，既然暂时不能去三兄的茶园，那她可不可以去护国寺？
李治哭笑不得。
小公主跟父亲振振有词，说子乔还没西域的时候，父亲头疾总是频繁发作，她去护国寺许下心愿，希望菩萨能保佑父亲的头疾快些好。如今父亲头疾好了，她得去还愿。
李沄仰头望着父亲，脸上梨涡清浅，甜笑道：“阿耶，跟菩萨许下心愿，要是愿望成真，就得去还愿，感谢菩萨保佑。”
李治俯首看着女儿，如今女儿已经六岁。
六岁的小公主，已经出落得十分好看，她的长相看着既像父亲又像母亲，都挑了两人好的地方长，十分得天独厚。但人人都说她的眼睛，其实像极了父亲，一旦心中觉得欢喜时，那眼里就像是住了无数的星星似的。
李治想起自己年幼之时，母亲还在世，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
王百川曾无意跟他念叨——
奴记得圣人年幼之时，只要遇见了真正欢喜之事，那眼睛便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如今的太平公主，便像极了年幼时的圣人。
李治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跟她说：“既然太平想去护国寺，那就去吧。”
李沄将父亲的手拉下，高兴说道：“阿耶真是太好了！”
——并不是灌迷汤。
而是在小公主的心中，父亲确实是太好太好了。
中秋之后，在皇太子李弘纳妃之前，小公主李沄，再度变身小五郎君，带着她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小六郎君到了护国寺。
小五郎君要去护国寺，平时不太频繁到护国寺的薛绍和李旦也一起去了。
妙空大师住的地方，在护国寺后山的一个别院。别院在一个竹林之中，李沄等人穿过竹林小道，到了妙空大师的地方。
妙空大师的别院是个别致地方，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中并无花卉，里面种了许多植物，在东面还架了一个葡萄架，葡萄树叶爬了满架，穿着玄色僧衣的年轻和尚正在葡萄架下的案桌上，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东西。
妙空大师见到了几个小郎君，先是一怔，随即站了起来，迎了出去。
“几位小郎君，小僧有礼了。”
李显嘻嘻笑着跟妙空大师说道：“妙空师兄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哈哈，都是自家人。上次妙空师兄给了我一个有毒的大种子，被小五和小六发现了，说从未见过这样大的种子，想来看看那样的大种子种出来的东西是怎样的。”
妙空大师：“……”
其实不能怪李显跟妙空大师说都是自家人，因为周王李显，是玄奘大师生前收的唯一俗家弟子。
李显自从知道了妙空大师会种茶树，会种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之后，就对他佩服到不行。私下也不掩饰自己的身份了，师兄长师兄短地喊着。
妙空大师被周王李显这个现世宝弄得很是无语，但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他。
既然知道了李显的身份，那再装作不知道小五和小六到底是什么人，那也不可能。
妙空大师双手合十，朝李沄和周兰若一拜。
李沄也跟着双手合十，还了一个礼，“小五在家里看到了三兄带回去的大种子，十分好奇那个大种子种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大师，能给我看看吗？”
妙空大师微微一笑，随即往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中一指，笑道：“小郎君请看，那便是小僧从岭南之地带回来的大种子种出来的。”
李沄看过去，只见在院子中的一角，有一小块地上长出来了一些翠绿色的嫩叶子，那是藤蔓状的，因为种出来的时日尚短，才短短的一截，并不长。
几个小郎君听妙空大师说那是有毒的大种子种出来的，一窝蜂地跑过去看。
李沄也走了过去，心中又惊又喜。
只见小公主蹲在那地上，白嫩地如同葱根的手指微颤着想要触碰那些翠绿色的嫩叶。
这些嫩叶子，跟她从前看过的红薯叶并无区别，红薯不仅果实能吃，叶子也可以摘了当菜。
要是遇上了饥荒之年，这个红薯能救活许多人。
就在小公主心情激动地想要触碰那红薯叶的时候，忽然一只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小五，别碰！”
李沄愣住，转头，只见蹲在她身边的是薛绍。
薛绍眉头微蹙着，一只手捉着她的手腕，神情凝重地说道：“三表兄不是说了，大种子有毒吗？你别乱碰。”
妙空大师闻言，笑道：“薛小郎君放心，大种子有毒没毒，其实小僧也不清楚。但是这叶子，定然是没有毒性的。这些日子小僧在此浇水除草，若是有毒，小僧早便一命呜呼了。”
薛绍：“……”
小郎君稍有窘迫之色，站了起来，跟妙空大师解释道：“小五在家中是最小的，生性活泼好奇心又重，某担心她有时不知轻重。”
“薛绍表兄是为了小五好，小五都知道。”小公主今天心情颇好，她朝薛绍小表兄露出了一个甜笑，转而又去跟妙空大师唠嗑，“没想到大师竟然真的把这东西种出来了。这些叶子，大师尝过是什么味儿吗？”
妙空大师一怔，随即摇头，“这些大种子来得珍贵，数量又少，种出来之后小僧尚未尝过是什么味儿。等长好了，倒是可以尝一尝。”
李显听得眉头直皱，凑过头来，“不是说大种子有毒吗？怎么如今又说大种子珍贵，等长好了可以尝一尝？”
李沄也是一愣。
却见妙空大师双手合十，念叨了一句不可说不可说。
在场的几位小郎君顿时会意，哈哈大笑起来。
倒不是大种子有毒，是妙空大师看到周王李显这个熊孩子，怕他见到了那大种子能吃，要是味道还不错，搞不好能把大种子都吃完，才会诳他说大种子有毒。
李显也是愣了半晌，看到在场几位弟弟和妹妹哈哈大笑，也会过意来。
周王一脸受伤地捧着小心肝。
虽然妙空大师是落发受戒的，而他是个六根不净的俗家弟子，可好歹师兄弟一场，妙空大师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李沄在中秋之后，去了一趟护国寺，很快就到了皇太子李弘纳妃的日子。
杨玉秀是武则天亲自为李弘挑选的太子妃，虽说纳妃大典一波三折，但到这年九月，纳妃大典终于顺利举行。
皇太子纳妃，举国同庆。
圣人李治大赦岐州囚犯，赐酺三日。
也是这年冬天，在护国寺长出来的红薯收获了好几个大箩筐。
李沄和李显几个天天往护国寺跑的熊孩子琢磨着，明年开春的时候，就将收获的红薯种在骊山的茶园里。因为红薯是蔓藤植物，到时候长出来苗子，就可以让司农寺的人摘了蔓藤斜插在土里，然后就又能长出许多的红薯来。
要是能在茶园里种植得顺利，就可以让父亲在整个大唐范围推广。
而远在西域的苏子乔，忽然在年关将至的时候，收到了来自长安的信件和一个小包裹。
信件是小公主写的，小包裹也是小公主让信使带给他的。
苏子乔将小包裹一打开，只见几个紫红色的、圆滚滚的玩意儿从包裹里滚了出来。
苏子乔：“……”
这又是什么东西？

第81章 有匪君子11
081
苏子乔收到了来自小公主的信件。
小公主跟苏子乔说给他带的小包裹里，有几个紫红色的、圆滚滚的玩意儿，叫做番薯。可别小看这些番薯，这可是护国寺的妙空大师在岭南一带得到的好东西，香甜可口，可以蒸着吃也可以烤着吃……当然，小公主说要是子乔想生吃，她也不反对。
然后又说番薯的叶子也可以摘了当菜吃，小公主今年本是要尝试一下的，但刚好碰上了太子阿兄纳妃的大典，宫里忙进忙出，她也不能老是出宫。等到她出宫的时候，番薯长出来的叶子已经太老了，妙空大师说老了的番薯叶他都给附近的人家带回去喂猪了……小公主想了想，觉得还是等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再尝一下便好。
末了，小公主说这个番薯明年要在周王李显的茶园里种植，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在全大唐境内推广。她说到时候说不定薛仁贵将军带领的军队已经打败吐蕃，到时候驻守在安西四镇的将士们可以解甲归田，在西域种番薯。
苏子乔看着小公主给他写的信件，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想起前年他在幽州的时候，小公主也写过信件给他，时隔两年，小公主的字倒是越发地好看，应该是花了心思练的。
在信件的右下角，画了一只小鹦鹉。那只小鹦鹉头仰着，翅膀张开，一副振翅欲飞的模样。
那是他第一次陪小公主去骊山时，捡到的惊鸿。
苏子乔笑着将信件折好，然后将包裹里几个小番薯拿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是蒸着吃呢？
还是烤着吃？
或是……生吃
苏子乔想了想，决定烤着吃。
于是，在安西都护府里，苏将军的院子里架起火堆，慢悠悠地烤起了番薯。
行军打仗的人，在野外生存能力不会有问题，别说是烤番薯，就是烤个全羊，也是难不倒年轻有为的苏将军的。
不过，第一次烤番薯的苏子乔，烤着烤着，就把儒将裴行俭给吸引来了。
裴行俭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常服，才进苏子乔的院子，就看见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的青年将衣摆捞了起来，整个人坐在火堆前，火堆上有个小架子，架子上的就是烤得黑乎乎的球状物。
裴行俭愣住，“那是什么？”
苏子乔回头，青年英俊的脸庞上浮现出笑意，言简意赅：“番薯。”
裴行俭：？？？
苏子乔将放在身边的一个生番薯捡起来，扔给裴行俭，“喏，即使这玩意儿。若是子乔没猜错，公主应该也给华阳夫人送了一些。”
裴行俭捏着手中小番薯，缓步走到苏子乔的身旁，他在青年的身侧坐下，拿起旁边的一根树枝是拨弄那小架子上的小番薯。
“夫人确实收到了来自长安的小包裹，这小玩意儿她倒是没给我看，只是笑盈盈地将东西收好，说等来年春天的时候，要给我一个惊喜。”
说起华阳夫人库狄氏，裴行俭的声音带着几分莞尔之意。
前方的小火堆烧得啪啦啪啦响，木柴在火堆里炸出金色的小金花，在夜色中看着十分美丽。
苏子乔望着那一跳一跳的火光，笑着说道：“公主说，这个番薯既是食物又是种子，这是护国寺的高僧到岭南游历时带回来的。今年秋天在护国寺试着种了一下，觉得不错。她说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会多种一些，还说若是顺利的话，将会在大唐境内推广种植。到时候若是西域边疆稳定，不再打仗，我们的将士们也可在此种植番薯。”
裴行俭闻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难怪夫人说等明年开春时给我一个惊喜，原来是这般。”
笑着笑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笑容又渐渐消退。
裴行俭轻叹：“那也得等大唐和吐蕃的战事结束后，将士们才有可能解甲归田哪。”
每年的正旦日，便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大朝会，朝廷派到各地的官员，都会在那时候回长安述职。如今年关将至，裴行俭本该在回长安的路上。
可薛仁贵率领的大军和吐蕃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的状态，裴行俭身为安西大都护，不可能在这时候离开西域。
苏子乔默了默，徐声说道：“大非川那一战，薛将军打得非常漂亮。当初讨伐高丽之时，英国公是主将，薛将军和郭待封都是英国公麾下副将。子乔至今还记得薛将军挺进高丽平壤，顺利与英国公会师时的场景。”
那时他陪着英国公，英国公远远地见到大唐的军旗，便哈哈大笑，说薛仁贵此人，是天生神将。大唐有如此神将，便如虎添翼，如今虽然四境不平，但有薛仁贵在，安定之日可期矣。
那时苏子乔心想，岂止是薛仁贵，有英国公李绩也是一样的。
昔日英国公镇守幽州，先帝便说李绩如同是大唐的长城一般，护守着大唐。
美人迟暮，名将易老。
如今英国公李绩垂垂老矣，留在长安养病。
可比他年轻将近二十岁的薛仁贵还能上战场。
烤番薯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苏子乔挑了其中一个，用叉子戳起来递给裴行俭。
年轻人吃东西和谈论战事互不耽误，苏子乔一边剥着烫手的烤番薯，一边跟裴行俭说道：“虽然吐蕃的国相钦陵是不世奇才，但我大唐的薛将军，也是不世名将。大非川之战，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将吐蕃打得措手不及，随即挺进乌海城，如今钦陵率领二十万大军要与薛将军正面迎战，此战虽然吐蕃人多势众，但薛将军用兵向来有奇招，钦陵此番想要夺回乌海城，未必能如愿。”
裴行俭微笑，也学着苏子乔的那样将烤得香喷喷的番薯剥了皮，尝了一口之后，不由得惊叹，“这小玩意儿考了之后倒是香甜可口。”
说着，他指向那小架子，“那个，给我包起来，我等会儿带回去给夫人尝一尝。”
苏子乔：“……”
苏子乔微笑，“好的。”
烤熟了的番薯散发出阵阵香甜的味道，那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好像令人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
苏子乔想着小公主给他写来的信件，若是有朝一日，西域的安定繁荣得以恢复……青年想象了一下将士们都能解下盔甲，挽起裤脚在地里一边吼着嗓子唱歌一边种番薯的场景，顿时忍俊不禁。
但，那真是令人心向往之的画面呢。
***
秋去冬来，又是年关将至。
李沄正和周兰若在丹阳阁的学堂里写对联，快要过年了，小公主的字如今也是练得有模有样了，她打算亲自写几副对联，送给几位兄长。
此时的大唐还没有对联，过年的时候都是挂桃符，但那并不妨碍小公主心血来潮写对联的兴致。
番薯都能种了，过些日子还会在大唐全境推广。那对联也是能写的，当然也是可以挂的。
上官婉儿正在旁边磨墨，李沄才拿起毛笔，槿落就进来跟李沄说：“公主，方才东宫来人，说太子妃在东宫的梅林中设宴，想邀请公主和永安县主一同前去赏梅。”
李沄眨了眨眼，看向旁边的周兰若。
周兰若一听是太子妃邀请她们到东宫，顿时眼睛发亮。只见周兰若捧着脸啊了一声，惊喜说道：“表嫂邀请我和太平一起去赏梅？表嫂有什么好玩的事情都想着我和太平，真好！”
今年九月份，皇太子李弘的纳妃大典顺利举行。
杨玉秀正式入主东宫至今，已经将近三个月。
武则天对杨玉秀很满意，毕竟，这是她亲自为李弘挑选的太子妃。神棍明崇俨就曾说过，太子妃杨玉秀是个有福气的命格，会给皇太子李弘带来福气。而就在杨玉秀和李弘大婚后不久，去讨伐吐蕃的薛仁贵传回捷报，说是大败吐蕃军队，不仅得了牛羊万余头，还挺进了乌海城。
圣人李治听到这个好消息，连连说好。
私下的时候，李治便笑着跟自己的皇后说道：“明大夫说太子妃是个有福气的命格，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她与太子才完婚，就传来了前线的捷报，可谓双喜临门。这是皇后的功劳！”
皇后殿下闻言，顿时莞尔，嗔道：“仗是薛仁贵打的，有福气的命格是太子妃的，这与妾有什么关系？”
李治哈哈大笑，跟皇后说道：“再有福气的命格，也得有皇后慧眼识珠才行。”
李沄想起父亲和母亲的对话，心想幸好当初在梨花苑时，贺兰氏兄妹对杨玉秀的阴谋没有得逞，否则，如何得来今天母亲和太子阿嫂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原本想写对联送给几位阿兄的小公主将手中的毛笔搁下，跟上官婉儿说道：“婉儿别忙了，我改日再写。”
上官婉儿：“公主可是要去东宫？”
李沄笑着点头，外面的秋桐已经领着侍女捧着李沄和周兰若的狐裘进来。
李沄随侍女们摆弄着，将白色的狐裘穿上，带上了滚着白色毛边的斗篷帽子，露出一张清艳的小脸。小公主一边出门一边跟上官婉儿说道：“我和永安到东宫去，大概要到傍晚时分才会回来。婉儿不必在雪堂守着，回去歇着吧。”
上官婉儿应了一声“唯”，目送李沄和周兰若离开雪堂。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的雪花从天空中落下，李沄和周兰若两人觉得好玩，便伸出手去接。两人一边走一边玩闹，很快就到了东宫。
东宫的梅林就在东篱下的东面，李沄和周兰若到梅林的时候，侍女们正忙碌着，听到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到来的动静，便飞奔着去禀告太子妃。
太子妃杨玉秀得了侍女的禀告，便笑着从梅林中的一个院子走了出来。
只见太子妃此时穿着一身淡紫色高腰襦裙，乌黑的秀发盘了起来，头上戴了几朵梅花点缀着。
杨玉秀见到了李沄和周兰若，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太平，永安。”
李沄和周兰若闻言，抬头望去。
年轻的女子站在雪地之上，身段优美，仿若雪中仙子。

第82章 有匪君子12
082
在东宫里，太子殿下李弘起居的地方，叫东篱下。在东篱下的东面，种了一片梅林。
太子妃杨玉秀不爱春日里盛开的海棠牡丹，却独爱在酷寒中盛开的梅花，因此在东宫的梅林中，特别建了一个小别院，让太子妃可以在冬天的时候，在别院中赏梅。
杨玉秀站在别院前的青石板路上，虽然先前已经清扫过，但路面上没一会儿，又被鹅毛大雪铺了满地，大地一片苍茫，唯独雪中的梅树枝头上，红梅傲然盛开。
小公主和永安县主两人都穿着白色的狐裘，两个小不点儿毛茸茸的，走在风雪之中，看着像是两个移动的小毛团一般，十分可爱。
李沄听到杨玉秀的声音，抬头朝她露出一个甜笑，随即牵着周兰若的手快步走向别院。
两个小贵主蹦蹦跳跳地走到杨玉秀跟前。
杨玉秀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小贵主进了别院，让两人在已经烧起地暖的屋里坐着，槿落秋桐上来帮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身上的狐裘解了下来，杨玉秀蹲下，帮李沄整理着因为带了斗篷帽子而有些微乱的头发，温柔问道：“太平冷不冷？”
“不冷。”李沄摇头，然后笑着问杨玉秀，“阿嫂叫我和永安来赏梅，是给我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吗？”
杨玉秀笑着捏了捏李沄的小脸，取笑道：“太平来东宫，就是为了找吃的呀？”
周兰若探头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我和太平来找表嫂，不是为了找吃的，就是为了好玩的。”
杨玉秀：“……”
太子妃无奈地横了两个小贵主一眼，随即便笑着让侍女端上了一盘点心，每个糕点做成了梅花的形状，然后盘子中的糕点，也摆成了梅花的形状。
周兰若看到吃的，顿时两眼放光，“哇”地惊叹一声，“做的好漂亮。”
杨玉秀让侍女将糕点放下，笑着跟李沄说道：“这是用太平送来东宫的番薯做成的，先把番薯蒸熟，然后做成泥状，然后与面粉一起做成点心。这点心还没起名字呢，不如太平给想一个，如何？”
李沄看着那金灿灿的番薯小饼，倒是没想到吃个小番薯，都能弄得这么有情调。
小公主没有多想，只是笑着跟杨玉秀说：“不如就叫番薯梅花糕？”
杨玉秀闻言，展颜一笑，说好。
而周兰若已经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小糕点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露出陶醉的神情，“唔，真是太美味了！”
李沄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公主可真是做梦都没想到，番薯，又名地瓜，就这么个如此接地气的小东西，居然还能跟历来都被文人墨客们吟诵的梅花扯上关系……她都佩服起自己了！
说起来，也不能怪李沄此刻的感觉如此微妙。
毕竟在她的前世，番薯这玩意儿早就普及了，人人都能吃得起。
哪像如今的大唐，尚未普及，目前有且仅有护国寺的那几箩筐。关键是那几箩筐的番薯，被李沄拿了一箩筐回宫里，分给母亲和父亲一些，分给太子阿兄一些，然后因为小公主的私心，还给远在西域的苏子乔和华阳夫人一些。然后小公主就跟几个阿兄以及两个小表兄就只能在去护国寺的时候，跟妙空大师一起挑了十来个，坐在妙空大师别院中的葡萄架下，蒸着吃烤着吃就完事。
至于剩下的，全部要留着当种子，明年要在骊山下的茶园种植。
李显在骊山下的茶园已经在年前弄好，李治把起名的任务交给了小公主，小公主想都没想，就说叫百草园。周王李显听了，表示没意见，反正只要阿妹不敲他竹杠，不管是百草园还是万草园，对李显来说没区别。
日前，百草园的牌匾也已经挂上，那是由太子殿下李弘亲自题字。
毕竟，日后将要对大唐的粮食有重要贡献的番薯要在百草园开始种植，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圣人李治乃至皇后殿下武则天，对此事都非常重视。
要是番薯真能像李沄所说的那样在大唐推广种植，那么日后关中动辄粮食紧张的问题，将会得到大大的缓解。
——番薯也能咸鱼翻身。
在此之前，李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后世随处可见的番薯，在如今的大唐竟比千年的人参还要珍贵。
但李沄的目标是，尽量让如今比金子和千年人参还要珍稀的番薯，变成处处可见的农作物。
这样一旦遇上天灾**，好歹能令一些流民免于饥寒之苦。
***
最近周王李显感觉十分良好，因为父亲和母亲在骊山脚下划了一块地给他，那块地被太平公主李沄起名为百草园。
李显琢磨着在百草园里的地要分成三大块。
第一块地是要种茶树，那些茶树是武攸暨这个小表弟给他出谋划策要种的，因为太平阿妹喜欢喝茶，李显为了让自己收藏的宝贝不要再源源不绝地飞到阿妹的库房，打算要在茶道上下点狠功夫，务必要令喝茶这件事情，喝出情调，喝出艺术，好让他去讨好阿妹。
第二块地是要种妙空大师从各地带回来的种子和香料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先种番薯。
番薯这东西，父亲和母亲都说了，要是种得好，那是是利国利民的好物。
周王李显这些年来在宫里上蹿下跳，到处折腾，好不容易去护国寺碰上了妙空大师，顿感遇见了人生的知音一般。看，自从遇见了妙空大师，就能种阿妹喜欢的茶树，然后还能顺手就让阿妹发现了有毒的大种子，起了个叫番薯的怪名字。
番薯的名字虽怪，如今珍贵到不行，未来的用处也是大大的。
而且李显生平第一次做了一件令父母都赞不绝口的事情，顿觉找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
他前生一定是神农，今生是神农转世！
否则，又怎会他拿个有毒的大种子出来，就被阿妹看上，说是要去护国寺看看这稀罕种子种出来的稀罕玩意儿，然后就发现这有毒大种子不仅没毒，而且叶子能当菜肴，种子能当粮食呢？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自认是神农转世的周王李显，在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成为那个能帮助父亲带领大唐百姓走出饥饿困境的人！
至于第三块地……李显打算用来吃喝玩乐。
就跟城阳姑姑每逢春天就会到梨花苑小住的心情一样，每逢春秋，周王李显也会想出宫放风呀。
即便是他日后会出宫建府，那偶尔也会想离开府里，到长安城外放放风的。
百草园这么一个好地方，他自然是要在其中修建一些楼台亭阁的。
李显找来了武家的小表弟武攸暨，要武攸暨帮他来设计一下百草园里的楼台亭阁到底要怎么建才好。
武攸暨早些时候就已经去过百草园了，对里面的布局相当清楚，因此当三表兄李显找上他，要他帮忙设计一下百草园时，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
不过就是设计一个像太平表妹所说的度假园而已，对已经成为大唐中书令阎立本亲传弟子的武攸暨来说，那就是小菜一碟。
没两天，小周国公武攸暨就拎着图纸去找三表兄，让他看看有什么地方不妥。
李显看着武攸暨给他看的设计图，觉得没什么毛病，就是有一个地方设计得格外不一样，像极了李沄在丹阳阁起居的地方和平时读书消遣时光的雪堂。
李显皱眉，问道：“这个地方为何要如此设计？”
武攸暨哦了一声，理所当然地跟三表兄说道：“三表兄要是去百草园的话，太平肯定也会跟着去的吧？太平要是去了百草园，总不能跟薛绍和我一样，可以随便跟四表兄挤在一起，她是个小娘子，跟我们不一样。”
李显：“……”
武攸暨：“三表兄的百草园，本就是为了种太平喜欢的茶树弄的，如今虽然也打算种妙空大师从海外以及西域带回来的各种香料和番薯，但初衷是为了太平呀。三表兄总得要在百草堂里弄个地方给太平，好让她跟着我们去百草园玩的时候有地方住。”
李显顿时恍然，点了点头，“唔，你说的有道理！”
阿妹从小就是被阿耶和阿娘惯着长大的，冬天怕她冷，夏天怕她热，出去玩也要带一队羽林军保护着，他的百草园也该是要专门给阿妹腾个好地方。
周王李显这么一想，顿觉武攸暨想得很是周到，胳膊一伸，就把武攸暨勾了过去，嘿嘿笑道：“还是攸暨懂我，不像四弟和薛绍，天天就知道读书练剑打鼓，也不了解我。”
说起来，还有种茶树也是武攸暨建议的，为此武攸暨还专门陪他到护国寺去找妙空大师……多好一表弟啊，虽然到后期的时候，武攸暨去护国寺是为了找妙手大师，但那并不妨碍周王李显对武攸暨的欣赏之情。
周王李显一只手勾着武攸暨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力在武攸暨的肩膀上拍得啪啪响，“好兄弟！等我百草园的番薯种好了，我送你三箩筐！不要银子不要金子，免费的！”
肩膀被打得发疼的武攸暨：“……”
只见小周国公那狭长的黑眸闪着笑意，温声说道：“三表兄客气了，为三表兄分忧，是攸暨的分内之事。”

第83章 有匪君子13
083
咸亨三年，太平公主李沄七岁。
在这一年，妙空大师从各地带回来的种子终于可以在百草园播种，而前一年在护国寺种下的番薯也得以在百草园里种植。李治和武则天对种植番薯之事十分重视，特别拨了几个司农寺的官员到百草园来。
周王李显自从得了百草园，更加不爱读书了，倒是那本原是被他当成枕头的《齐民要术》如今被他翻了好几遍。
圣人的熊儿子李显，自从认了妙空大师这个师兄之后，就笃信自己是神农转世。
要不然，怎么就是他得到了百草园，而百草园还肩负起种茶种番薯这样重大的责任呢？
从此以后，周王李显沉迷茶道和种田，不可自拔。
本来嘛，李显终日在宫里斗鸡走狗，不是今天带着面具去吓唬人，就是拽着几个弟弟跟他一起捣蛋，还曾经荒唐到跑去丹阳阁装神弄鬼，把进宫陪李沄的永安县主周兰若都吓哭了，真以为宫里有鬼，翌日就跑回了长公主府，说等宫里不闹鬼了再进宫陪李沄……说起周王在宫里闹腾的事情，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圣人李治每次提起这个熊儿子，额角青筋都跳得十分欢快。
熊孩子，怎么就是不愿意读书？
怎么就是要在宫里瞎折腾？
自个儿折腾就算了，怎么还要拽着几个弟弟一起折腾？
圣人李治年幼的时候，是个温文有礼的好孩子，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有个像是李显这个熊得没边儿的儿子。
然而最近几个月，也没听说李显在宫里折腾出什么事情来。
经常就被几个小郎君跑来告状的李治都有些不习惯了。
李治本来正在长生殿的书阁里练字，练得差不多了，便将毛笔放下，问身边陪着他的武则天，“媚娘，最近显儿在忙什么呢？”
说起李显这个三儿子，武则天好气又好笑，“他能忙什么呢？自从太平去岁到了护国寺后，回来与圣人说番薯是个好物，若是今年能顺利在百草园种植，日后推广种植，便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之后，显儿便像是着了魔似的，天天抱着那本《齐民要术》在看。”
李治愣住。
武则天笑着走过去，拉着李治在一旁的榻上坐下，皇后殿下动作纯熟地帮君王按揉着肩膀的肌肉，笑道：“显儿说，知道父亲和母亲为了大唐百姓的一日三餐愁死了，希望能为父母分忧，将他百草园中的番薯种好了。”
李治：“……”
李治笑叹，“他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便是为父母分忧了。”
李显是在武则天登上后位之后，生的第一个儿子。
她生下李弘的时候，自己还是才人。
生下李贤的时候，是去昭陵祭拜先帝的路上。
年长的两个儿子出生时，她曾经吃过许多的苦头。
而生下李显的时候，她已经是一国之母。
身为大唐最尊贵的女人，圣人李治在后宫又独宠于她，那时候的武则天生下李显，与生下前两个儿子时的心境和待遇已经大为不同。
大概是因为李显出生的时机选得好，从他出生至今，武则天对他都十分溺爱，并且放任。
如今听到李治说李显的话，便柔声笑着劝慰，“显儿也是一番孝心。妾记得他刚出生时，便生了一场大病，那时圣人和妾为他担心不已，生怕他有什么不测。后来请了护国寺的玄奘大师为他祈福，总算是挺过来了。那时玄奘大师说，显儿与他有缘，便收了他当弟子。从此以后，显儿虽然在宫中调皮捣蛋，但身体却好了起来。圣人那时抱着妾与显儿，说只要显儿能平安喜乐地长大，也不必苛求他什么。”
想起过去的事情，李治俊雅的五官上也浮现出笑意。他抬手，握住武则天在他肩膀上按揉的一只手。
“媚娘，来，陪我坐一会儿。”
武则天微微一笑，十分顺从地坐在了李治的身旁。
李治侧首，看向身旁的女子，喟叹着说道：“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和媚娘的儿女们，都长大啦。”
“可不是么？儿女都长大了，媚娘和圣人，也很快便要老去啦。”
老去？
李治听着皇后殿下的话，想着若是有一天，他和自己的皇后一起老去，那该是什么模样？
圣人李治的脑海里忽然脑补出两个头发白白的老翁和老妪，两人手牵着手，颤颤巍巍地走在大明宫中，心中竟然还有些向往。
武则天侧头，看着圣人脸上忽然浮现的笑意，不由得问道：“圣人在想什么呢？”
李治：“我在想和媚娘一起变老，会是什么样。”
武则天愣住，随即微嗔地看了李治一眼，“如今太子在去岁已经纳了太子妃，贤儿早已出宫建府，但还没纳妃。圣人与其想媚娘变老后的模样，不如想想贤儿的妃子，到底选哪一个好。”
太子李弘，在咸亨二年的秋天纳太子妃。
同年秋天，潞王李贤，徙封为雍王。
雍王再不受皇后殿下的宠爱，如今也该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在这些大事上，皇后殿下从来不会留人话柄，因此该提醒圣人的时候，还是要提醒，该操心的事情，还是得操心。
李治正和武则天在长生殿里说着雍王李贤的亲事呢，就听到外面一阵嬉笑声。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李治笑着说：“是太平回来了。”
太平公主李沄，昨天的时候才跟着住在宫里的几位小郎君到了骊山下的百草园。大半个月前，珍藏在护国寺的几箩筐番薯终于搬到了百草园，因为圣人十分重视此事，司农少卿都亲自去主持大局。
番薯育苗的时候，小公主和几位小郎君都在宫里。
虽然说百草园是李治拨给李显的，但李显也不能三天两头就往百草园跑。崇贤馆要上课，李旦和薛绍、武攸暨的功课可不能落下，还有小公主，她虽然没在崇贤馆上课，但也是要读书学习才艺的。
小公主和几位小郎君虽然没出宫，但是听说番薯在百草园种下的事情后，仍旧十分激动。
特别是李沄，每天都要去问父亲——
番薯发芽了吗？
苗育出来了吗？
可以采苗了吗？
巴拉巴拉。
是个十分操心的小公主。
三天前，司农少卿特来禀告，说番薯苗已经育好，可以采苗种植了。李沄听了，便吵着父亲，说她想去百草园看看。
李治想着小女儿自从年后都没怎么出宫玩，要种番薯这样的事情，还是她兴致勃勃地提出来的，如今已经能采苗种植了，她想去，那就随她去好了。
于是，小公主便跟几个小郎君到了百草园。
李治本以为小公主这趟出宫，不等到父亲催她回宫，她是不会回来的。
谁知这才去了没两天，竟然回来了？
不仅是李治心中惊奇，武则天心中也觉得惊奇，帝王夫妻一同走出书阁。
长生殿中的樱花开得正好，粉色的白色的夹杂在一起，春风一吹，枝头的花瓣便随风落下。落英缤纷中，一群侍女拥簇着李沄和周兰若走了进来，周兰若牵着李沄的手，笑嘻嘻地凑过去在李沄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沄便弯着那明亮的大眼睛笑了起来。
带在小公主头上的金环在阳光下闪耀着，忽闪忽闪的，衬着她那灿烂的笑颜，令人看着，也不由自主弯了嘴角。
君王面上带着笑容，“太平。”
李沄抬头，见到了父亲和母亲并肩立在前方。
小公主也很想像年幼时那样，看到父亲便像只小蝴蝶似的朝他飞奔去，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然后要抱抱，要举高高。
可惜，她今年已经七岁了。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撞进父亲的怀里。
李沄心中有些失落，但也明白人终究是要长大的。
小公主笑着看向父亲和母亲，她带着周兰若快步走过去。
李治问道：“怎么没在百草园里多待一些时日？”
李沄仰着头，笑盈盈地跟父亲说：“太平和永安到了百草园，见到了育出的番薯苗子，翠绿翠绿的，十分好看。妙空大师说过，番薯育出来的苗子，也可以当菜肴的。太平忽然想起阿耶和阿娘还没尝过呢。太平和永安今日起了大早，带人一同前去摘了一些番薯苗回来，都是摘了苗子最嫩最好的部分带回来，好让阿耶和阿娘尝尝鲜。”
小公主说着，走到了母亲的身旁，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指向槿落捧着的一个托盘，“阿娘，你看。”
皇后殿下抬眼看过去，只见那托盘上放着几扎番薯苗子，色泽翠绿如玉。
帝王夫妻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
女儿越是长大，越是招人疼。
李沄跟父母说这几天太平不在宫里，阿耶和阿娘正忙什么呢？可有想念太平？
武则天笑着捏了捏女儿的鼻尖，语气无奈而莞尔，“阿耶和阿娘忙着想念太平呢。”
李沄摸着被母亲捏过的鼻尖，笑了起来。
这一年的春天，百草园的番薯种的十分成功。到了夏末，便收获了许多的番薯。
朝廷打算在秋天的时候，开始在长安及其周边推广种植番薯，等到明天开春，便在全国范围推广种植。
也是这一年的夏天，雍王李贤纳妃。
雍王妃房氏，祖父是房玄龄的族兄，父亲是宋州刺史，出身不俗又有贤德，故选为雍王妃。
夏去秋来，咸亨三年的秋天，薛仁贵率领前去讨伐吐蕃的五万大军，在历经了两年之后，取得阶段性胜利，吐蕃求和休战。
西域边境暂时取得安定，圣人李治招安西都护裴行俭回朝，担任吏部尚书。
裴行俭回朝，苏子乔担任安西都护之职，驻守安西四镇。

第84章 有匪君子14
084
李沄听说苏子乔如今被父亲升为安西都护，心中十分高兴。
每年过年，各地的官员都会回长安述职。
苏子乔去西域的时候，西域的诸多附属国已经被吐蕃弄得鸡犬不宁，裴行俭去了西域两年，都没有回长安述职。
第一年是因为初回西域，许多事情需要熟悉巡视，第二年则是因为薛仁贵率领五万大军跟吐蕃交战，裴行俭镇守安西四镇，不可能在交战之际回长安述职。
李沄当初得知苏子乔要去西域的时候，心想即使苏子乔到了西域，天高地远的，但裴行俭回长安述职的时候，苏子乔总归是要陪着一起回来的。
可谁知裴行俭去了西域两年，就两年没回长安述职。
裴行俭没有回来长安，小公主喜欢的华阳夫人库狄氏，和年轻有为的苏将军，自然也不会回来。
也不知道如今青年变成了什么模样。
那个长相清隽的青年，在西域天天跟着糙汉子们混在一起，会不会不修边幅？
李沄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都汗颜了。
如今薛仁贵率领的大军打败了吐蕃，西域总算是挣得了几年的安宁。今年过年，苏子乔应该是可以会长安述职的吧？
李沄坐在丹阳阁雪堂靠窗的软塌上，窗外桂花飘香，她一只手放在案桌上，撑着下巴。
小公主在想，上一次苏子乔跟着英国公去讨伐高丽，他是提前回来的。那时二兄李贤还带着她到了国公府蹲点，果然就等到了提前翻墙回府的苏子乔。
那么今年苏子乔从西域回来长安述职，她要不要去给青年一个惊喜呢？
在李沄的前方，永安县主周兰若正跪坐在案桌前，她手里拿着画笔，对李沄说：“哎呀，太平，你看向窗外。对对对，就是这个姿势，别乱动啊，很快就好。”
李沄笑睨了周兰若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在旁的槿落秋桐两人，对视而笑。
今天永安县主特别有闲情逸致，一大早便跑到了公主的寝宫，把公主拉了起来。
永安县主说她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她和李沄分开了，虽然梦和现实是相反的，但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
永安县主未雨绸缪，便跟太平公主说：“虽然永安的画技不如阎相，但永安画笔下的太平，定然会比阎相画笔下的太平更动人。”
李沄眨了眨眼，笑问为什么。
周兰若抱着李沄，嘻嘻笑着说：“因为再也没有人会比永安更懂太平啦！”
她可是号称那个看到太平一根头发，就知道太平心中想什么的人呢！要画出太平的神韵，除了她就再没有旁人了。唔……武家的小表兄算是一个，但武家小表兄天天忙着画各种图，画太平当然是比不过她的。
永安县主拿着画笔，仔细地在画纸上描绘。
这时上官婉儿捧着一把桂花进来，跟李沄说：“公主，薛绍小郎君说千秋阁中的金桂开得正好，便剪了几枝送来给您。”
时值中秋，正是桂花的季节。
丹阳阁虽有桂花飘香，但都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丹阳阁中春有桃花，夏有荷花，秋有菊花，冬有梅花，唯独没有桂花。
李沄上次路过千秋阁的时候，看到千秋阁中种满了桂花，便戏言道：“薛绍表兄住的千秋阁这么多桂花，到了季节，便能剪下几枝放在屋里，便满屋花香。若是馋了，便把剪下的桂花送去小厨房，让人做桂花糕，定然也是十分美味。”
小公主不过是随意一提，不料却被薛绍表兄记在了心上。
今日大早起来，薛绍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香味儿，便亲自去剪了许多桂花，送到丹阳阁。
李沄的目光落在被上官婉儿捧在手中的那把桂花，“拿过来给我看看。”
上官婉儿依言走了过去。
李沄在其中挑了几枝出来，要放在寝宫和雪堂，然后跟上官婉儿说：“剩下的你看谁要，就分给她们一些。”
上官婉儿愣住，“可、可这是薛绍小郎君送来给公主的。”
李沄弯着大眼睛，笑道：“没事儿，我已经留下一些了，剩下的谁喜欢谁便拿一些回去。永安，你要吗？”
周兰若摇头，“不要，我的寝室外面就种着一棵桂花呢。”略顿，小县主神情十分认真地跟李沄说：“等薛绍表兄送你的几支枯了不香了，我亲自爬树去给你折几枝下来。”
李沄哭笑不得。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被她捧在手上的那把桂花。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
裴行俭被召回长安，华阳夫人库狄氏自然也是跟着丈夫一起回长安。
自从得知华阳夫人要回来之后，李沄的心情每天都很好。
她在宫里本就是无忧无虑的，如今得知华阳夫人库狄氏将要从西域回来，便每天都是笑盈盈的模样。
要说心情特别兴奋，倒是没有。李沄只是觉得好像这大明宫里的人和事，变得十分顺眼。
——虽然她从前也没觉得有多碍眼。
快到中秋了，
今年夏天，雍王李贤纳妃，今年初秋，在西域打仗的薛仁贵又传来了大败吐蕃的好消息，这算是好事成双。
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照例要在清宁宫里举行家宴，李沄和几位阿兄照例会在清宁宫赏月，赏月之后便会到太掖湖去放花灯。
但对李沄来说，今年的中秋额外不一样。
去年中秋的时候，太子妃杨玉秀还没正式入主东宫。
雍王李贤去年中秋时，尚未定下亲事呢。
今年一起过中秋的人多了两位成员，李沄心中觉得高兴，而更令人高兴的，是雍王妃房氏嫁给雍王才三个月，就已经有喜了。
李显带着几个弟弟到丹阳阁找李沄，“阿妹，中秋的时候两位阿嫂都会到清宁宫，家宴过后会一起到太掖湖放花灯，你说我们要不要做两个花灯给阿嫂们？”
每年中秋节放花灯，成了大明宫中的习惯。
李沄看向三兄，“今年三兄又要和攸暨表兄一起做花灯吗？”
昔日到长安时尚不满七岁的小男童，这几年已经脱胎换骨。穿着一身锦袍的小周国公武攸暨面上带着笑容，跟李沄说道：“不只是我和三表兄做，四表兄和薛绍也说要亲手做一个花灯。”
李沄恍然，目光落在了四兄李旦和薛绍身上。
李旦笑着跟阿妹说道：“今年的中秋多了两位阿嫂，我们想着是不是多做两个。”
眉目如画的薛绍郎君附和着李旦的话，点头说道：“而且我听阿娘说，二表嫂腹中有小宝宝，我们要为他做一个花灯放着吗？”
李沄笑了起来，“这个随你们啊。反正做了花灯，中秋用不着的话，还有年后的上元节呢。”
李显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就没再纠结，正想拽着几个弟弟离开丹阳阁。
谁知却被小公主叫住了。
“三兄，等等！”
李显脚步一顿，回头，一脸警惕地看向李沄。
过往的惨痛经验告诉李显，阿妹要喊他等等的时候，总是没好事发生。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只见小公主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笑着跟李显说道：“上次我翻库房的册子时，忽然看到了从前三兄送给我的夜光杯。说起夜光杯，三兄都送过我许多。前些日子子乔也让人从西域带了一套夜光杯给我。唔……要不，我把三兄的一套夜光杯还给你？”
李显受宠若惊，生怕阿妹这一刻把东西还给他，下一刻就要敲一记更狠的竹杠。
殷王李旦拽着三兄的衣袖，小声安慰他，“三兄别怕，百草园的番薯长得好，华阳夫人又要从西域回来了，阿妹心情好，就看什么都顺眼，看你也十分顺眼。她既然主动还你夜光杯，就不会再敲你竹杠的。”
可是已经习惯了被阿妹敲竹杠的三兄无法放心，他瞪了李旦一眼，“说得倒是容易，换你天天被阿妹敲竹杠试试啊！”
怎么能放心？
放心得太早，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惊吓等着他。
李显也不想要自己多年前被阿妹搜刮走的夜光杯了，拽着几个弟弟就要跑。
薛绍小郎君被三表兄拽着跑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又跑了回来。
李沄眨巴着眼睛，望着薛绍表兄。
薛绍迎着李沄的视线，面上露出一个笑容。
如今的薛绍小郎君，已经从一个羞涩腼腆的背书达人，变成了一个自信斯文的背书达人。只见他站定在离李沄两步远的地方，一袭天青色常服的小郎君身姿笔直，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看向李沄，温声问道：“太平，前些天送去给你的桂花，枯了吗？要是枯了，我再剪一些送去给你。”
李沄脸上带着甜笑，“还没枯呢。表兄送来的桂花，太平留了几枝，剩下的分给了槿落和婉儿她们，她们都说在屋里放了桂花，顿时满室芳香，令人心旷神怡。”
薛绍笑问：“没做桂花糕点么？”
李沄摇头。
薛绍还要问李沄一些话，谁知李显见薛绍半天没跟上来，回头，喊道：“薛绍，做什么呢？赶紧回承乾殿做花灯啦！”
薛绍：“……”
薛绍小郎君只好跟李沄挥手告别，匆匆离去。
李沄看着几位兄长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二兄李贤纳妃了，李显这两年身体就跟抽条似的，长高了不少。过去清越的少年音，如今开始变得低沉，上次李沄在清宁宫陪母亲的时候，已经听父亲和母亲说等明年的时候，就为李显建府的，父亲连地方都选好了，为李显建府的地方离二兄李贤的雍王府，就隔了一条街而已。
父亲说那样比较方便兄弟之间串门往来。
李沄琢磨着三兄要建府，他的府邸该不会又要让武家的小表兄来设计吧？
想起百草园里楼台亭阁的设计，小公主就是好气又好笑。
不过少年武攸暨做事极有分寸，虽然百草园里的有部分地方是按照她的喜好设计的，但总体是考虑了三兄的喜好而设计的。
小心机耍得不着痕迹，也不知道攸暨表兄日后，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85章 有匪君子15
085
李沄目送几位兄长离开丹阳阁后，想起了太子妃杨玉秀昨天给她送来了一个香囊。
中秋过后，杨玉秀入宫刚好满一年。
自从杨玉秀入宫后，近来的家事和国事似乎都挺顺利。
番薯已经在长安的周边地区种植了，薛仁贵率领的五万大军也打败了吐蕃，如今正拟与吐蕃国相钦陵和谈之事。西域安定，大唐的国库就能少一点负担。
大概是国事和家事都顺心，又有如花美眷陪在身边，因此近日皇太子李弘的身体虽然不能说龙精虎猛，但也是不错的。
就是如今二兄的王妃都有了身孕，可东宫那边却毫无动静，父亲和母亲私下未免有些着急。
上次李沄去东宫看杨玉秀的时候，杨玉秀的心态倒是还好。
那朵让李沄惊艳的人间富贵花，入宫之后，适应得还不错。
母亲很喜欢杨玉秀，因为她大方温顺，做事情十分得体。
李沄和周兰若是自从在梨花苑见了杨玉秀之后，对她就十分喜欢，入宫之后三天两头往东宫跑，天天阿嫂前阿嫂后的，相处得十分融洽。
这时候太子阿兄应该在紫宸殿和父亲一起听政，李沄和周兰若去了东宫看杨玉秀。
杨玉秀正在东宫的丽正殿中跟卢良娣说话，听到侍女说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来了，喜出望外。
杨玉秀站了起来，笑道：“太平和永安来了。”
卢良娣跟随在杨玉秀身后，走出了丽正殿。
李沄和周兰若见到太子妃和卢良娣，两人加快了脚步，李沄脸上带着甜笑，“阿嫂，我和永安来看你。”
卢良娣带着侍女见过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后，就先行退下了。
李沄看着卢良娣离开的身影，这个年轻的女子比杨玉秀还要大些，出身范阳卢氏。
周兰若已经笑着走到杨玉秀的身旁，跟杨玉秀说：“表嫂，方才几位表兄到丹阳阁去找太平，说中秋节到了，问要不要给您做个花灯呢！”
杨玉秀早就听说宫里因为小公主对中秋节情有独钟，，每到中秋节宫里便会张灯结彩的。
赏月，放花灯。
那本是在宫里，圣人和皇后殿下陪小公主过中秋节的必备环节。
可如今民间也渐渐有人模仿。
因为每逢中秋节，崇贤馆还会放假。
如今长安城中的一些私塾每逢中秋，也放假给诸位小郎君回家过节。
如今听说李显他们要做花灯过节，中秋节还没到了，杨玉秀似乎就已经感觉到了宫里过中秋时的气氛。
她笑着把两个小贵主带进屋里。
李沄和周兰若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跟杨玉秀说话。
周兰若说：“二表嫂有了小宝宝，薛绍表兄说也要给小宝宝做一个花灯。”
永安县主手里拿着一个点心在啃，啃完之后眨巴着那双好奇的大眼睛，问道：“表嫂，你也会有小宝宝吗？”
杨玉秀一怔。
李沄笑吟吟地伸手，捏了捏周兰若的嫩脸，“阿嫂当然也会有，永安问的什么问题呢？”
说着，小公主嘻嘻一笑，又刮了刮永安县主的下巴，“等以后永安长大了，也会有哦。”
周兰若：“……”
杨玉秀看着那对活泼可爱的小贵主，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沄侧头，看向杨玉秀那温婉的笑容，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子嗣的事情，都是急不来的。
她记得历史上太子阿兄就没有留下子嗣。
历史上的皇太子李弘，有太子妃也有良娣，可是谁也没有为他留下血脉。
就是不知道如今的太子阿兄，日后会不会有子嗣。
李沄希望家人都好好的，自然也希望太子李弘能好好的。
如果这辈子父亲的元寿能多两年，太子阿兄身体好些，别英年早逝，又有血脉留下，是好事。
对几位阿兄以及对母亲，都是好事。
就在李沄心中思量着这些事情的时候，杨玉秀心中也有些发愁。
自从她入宫以来，关于太子的子嗣之事，谁都关心。
圣人和皇后殿下关心。
她的父亲杨思俭也关心。
在父亲和母亲看来，女子在宫中的地位不外乎是母凭子贵。
她若是能够争气，早早为太子殿下生个儿子，对彼此都是好事。
可是生孩子的事情，哪能轮到她做主呢？
当雍王妃有了身孕的事情传到东宫的时候，杨玉秀都记得当时李弘脸上的神情。
年轻的皇太子，清秀的五官上难掩喜色，说：“真好，二弟要当父亲了，我也要当伯父了！”
可随即，脸上又流露出些许向往，他转头，看向正在书案给他磨墨的太子妃，“秀娘，你说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会如何？”
杨玉秀抬头，看向笑得温柔的太子殿下，心中有些失落。
她也想知道若是她和太子殿下有了孩子，会如何？
可这不是还没有嘛。
幸好，太子殿下没有多说什么，随即拉着她到了东篱下，说他在东篱下的水缸里，种了一株睡莲，快要开花了，要她一起去看看。
杨玉秀想起她还没入宫前，跟李沄一起到护国寺拜菩萨的场景。
在大殿中供奉着的菩萨慈眉善目，俯视着众生。
护国寺的方丈在旁，说道：“众生皆苦，故我佛慈悲，普度众生。”
年轻的太子妃，眉目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愁绪。
***
薛仁贵打败吐蕃。
吐蕃向大唐求和。
如今已经升为安西都护的苏子乔，为要回长安就任吏部尚书的裴行俭送行。
华阳夫人库狄氏坐在马车之中，裴行俭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跟苏子乔说：“如今我军大捷，吐蕃求和。安西四镇，至少可保五年安定。虽说边境安稳，但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苏子乔的马与裴行俭的马并排而行。
苏子乔笑道：“师兄放心。吐蕃此战虽败，元气大伤，但其国相钦陵，比起他的父亲葛东赞更有雄心。吐蕃军队在他的带领下，军纪严明。只恨我大唐如今里忧外患，国库空虚，不能一鼓作气将吐蕃打服了。”
吐蕃虽然求和，不过是暂时的。
钦陵想要控制西域诸国的狼子野心并未消失，他还等着卷土重来之日。
但大唐也不能再打下去了，前两年圣人在高丽之地，设立了安东都护府。
可这两年关内有天灾，粮食紧张，民不聊生。
西域又在跟吐蕃打仗，之前向大唐称臣的高丽部落，如今又在蠢蠢欲动。
只有西域这边安定了，朝廷才有空腾出人力物力去处理安东之事。
圣人李治接受吐蕃的求和，是明智之举。
裴行俭又怎会不知苏子乔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
苏子乔却笑道：“没事，太平公主不是又从长安送了许多番薯来么？朝廷挤点口粮不容易，如今安西四镇暂无战乱之忧，子乔若是不用带着将士们去打土匪，那就带着将士们解甲归田，种番薯。”
裴行俭：“……”
那个番薯，裴行俭是尝了。
挺美味的。
去岁冬天的时候，小公主也送了一些给华阳夫人库狄氏，可库狄氏没有像苏子乔一样，把番薯烤了吃。
华阳夫人把小番薯都留着，到了来年春天，居然育出了苗来，种在安西都护府的后面的空地。到了初夏的时候，绿油油的番薯苗长势喜人，华阳夫人又将那嫩苗摘下来，当菜肴。
没想到番薯果实好吃，苗也好吃。
裴行俭问华阳夫人，如何想出来要把番薯苗当菜肴的。
华阳夫人说，太平公主除了给她带来番薯，还给她带了番薯怎么吃怎么种的想法，她也是照葫芦画瓢。
裴行俭闻言，啼笑皆非。
但不得不感叹，那个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十分得天独厚。
即便是胡闹，也总能闹出这么多的惊喜出来。
也难怪会被身边的人放在心尖上。
苏子乔要是真带着将士们在西域种番薯……裴行俭想象了一下，面上也露出一点笑容来。
可随即，他又板着脸，跟青年说道：“可别老是想着种番薯了，你也老大不小了。”
苏子乔：“……”
又要开始说教。
裴行俭教训苏子乔，“子乔啊，你如今早过了加冠之年，该要成家了。早些时候，你说因为程馨宁愿出家也不愿嫁给你，于是心有创伤，要到西域来疗伤。如今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也该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巴拉巴拉。
在下属面前十分有威严的前任安西都护，如今的吏部尚书，苦口婆心地跟苏子乔交流起青年的终身大事来。
裴行俭的担忧并无道理。
大唐的女子，大多过十五便得成亲。
苏子乔如今已经过了二十，他若是想娶，自然能娶。可这小子总是慢悠悠的半吊子，在长安的苏庆节都急疯了，给裴行俭写信的时候念叨着什么长兄如父，如今子乔的婚事还没定下来，某即便是到了祠堂给父亲上香，都觉得没脸见他老人家。
裴行俭看着苏庆节的来信，都觉得他有些可怜。
瞧这掌管圣人出行仪仗的尚辇奉御，如今被他的阿弟折腾成了什么可怜样哟。

第86章 有匪君子16
086
对于成亲之事，苏子乔是并不抗拒的。
长辈们都在念叨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确实也老大不小了。
他先前跟着英国公李绩去讨伐高丽的时候，护送辎重到幽州的兵部侍郎说家中有女，温良恭顺，师兄裴行俭和长兄苏庆节对此姝都表示满意，他就二话不说，应承了这门亲事。
可谁能想到程馨居然沉迷修佛道呢？
苏子乔也没想到，要是程馨没跑去修佛道，两人的亲事大概早就办完了。
也省得他一天到晚被催着成亲。
苏子乔听着裴行俭的话，抬手掐了掐眉心，说道：“师兄，您和华阳夫人该有个孩子了。”
裴行俭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子乔，我与库狄虽尚未有孩子，但你还有两位师侄。”
裴行俭续弦库狄氏，可他跟原配陆氏是有孩子的。陆氏为裴行俭生下了三男一女，长子早逝，如今两个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在裴行俭拖家带口的行列之中。
苏子乔一本正经地说道：“两位师侄早就启蒙，您也该为他们留意一下合适的人家，好让他们赶紧成家立业。”
裴行俭瞪了苏子乔一眼，叹息道：“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老师还是随了师母。”
苏子乔却没搭腔。
他记得自己年幼时，对母亲是极为眷恋的。
可后来被父亲逼着习武，与母亲之间的接触便变少了。
后来被裴行俭带到了西域，离家千里，对母亲实在没有多少思念之情。
至于父亲，苏子乔可不觉得自己像父亲。
裴行俭又是一声轻叹，显然他也拿这个青年没辙。
倒是苏子乔听着师兄的长吁短叹，笑了。
“师兄不必着急，如今你也回长安了。子乔的亲事全权交由您和长兄做主，等定下了亲事，子乔便趁着回长安述职的时候，把亲事办了。”
裴行俭瞪了苏子乔一眼，“成亲乃人伦大事。”
苏子乔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乔信得过师兄与长兄。”
裴行俭：“……”
又把皮球踢给了他和苏庆节。
有那么一瞬间，裴行俭认为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苏子乔很多银两，这辈子遇上苏子乔，就是要还债的。
裴行俭怀着对苏子乔的无可奈何，带着自己的夫人库狄氏和子女们离开了西域。
苏子乔望着裴行俭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随即调转马头，驾了一声，骏马疾驰而去。
一骑绝尘。
***
咸亨四年，李沄八岁。
咸亨三年的时候，安西都户被朝廷召回，担任吏部尚书一职。
老一辈人离开，新一代人就要上来。
裴行俭离开西域，苏子乔被任命为安西都户，驻守西域。
李沄本以为在过年的时候，苏子乔会从西域回长安述职，谁知并没有。
苏子乔在给圣人李治的奏章里，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东西，大概就是说吐蕃与大唐和谈后，西域各地的情况。因为大唐是打着为吐谷浑复国的名号讨伐吐蕃，薛仁贵将军是把吐蕃打败了，然而要帮着吐谷浑人重建家园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吐蕃虽然和大唐和谈，也愿意将吐谷浑还回去，可吐谷浑和吐蕃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仍旧是三天两头就要打一架。
安西四镇总体安定，可也有小纷争。
苏子乔说战后许多事情还需要安顿处理，今年就不回长安了。
李治看了苏子乔的奏章，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放在一边，跟皇后殿下说道：“苏庆节前些天还跟我说，如今裴行俭也回了长安，他与裴行俭一起为子乔物色了一个好人家，本是想着要提亲的，谁知被人一口回绝了。”
武则天有些意外。
李治笑道：“媚娘可知，对方回绝的理由是什么？”
武则天笑问：“是什么？”
李治朗声笑了起来，“太老。”
武则天：？？？
李治笑不可仰，跟武则天说道：“如今长安的小贵女们，该有人家的都有人家啦。裴行俭出身河东裴氏，自然是有族亲的。他说族兄有个小娘子，年方十三，长得秀丽端庄性情好，尚未说人家。裴行俭想着子乔是国公之后，如今又有军功在身，族兄对子乔该是十分满意的，便去与族兄提了此事，谁知他的族兄嫌弃子乔年纪大了些，又常年驻守西域，因此不同意将女儿许配给苏子乔。”
武则天：“……”
不过是差个几年，皇后殿下年龄也是比圣人大了几年。
如今在长安的这些世家贵族之中，夫妻之间年龄相差颇多的也并不少见，裴行俭与库狄氏年的年龄也差了十几年。
婚姻大事，说到底了便是俩族联姻。
并不只是关乎个人，更关乎家族的荣誉。
武则天想了想，跟李治笑道：“裴尚书的族兄大概不会嫌弃子乔老，只是子乔常年驻守西域，担心女儿嫁给了子乔，会吃苦。”
李治挑眉，说道：“嫁给子乔怎会吃苦？子乔国公之后，如今驻守西域，但早晚还是会长安的。裴行俭早些年也在西域，如今不是回来了么？而且我是知道子乔这孩子的，他若是有了家室，定会善待妻儿。”
武则天闻言，忍俊不禁。
日前小公主出宫，去了一趟裴府见华阳夫人，得知裴行俭为苏子乔做媒，被族兄拒绝得灰头土脸之后，便到了清宁宫找母亲絮叨。
絮叨的话跟今日圣人所说的话内容相差无几。
——果然是父女，话都是一样的。
***
李沄听说裴行俭为苏子乔做媒之事，心中倒没有觉得气愤或是难过。
男儿志在四方，苏子乔要是真想成亲，不存在娶不到妻子的。
他要是喜欢，也可以娶个西域诸国贵族的女儿也行的。
如今大唐又不禁止与异族通婚，裴行俭还娶了胡人出身的库狄当继室呢。
就是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子乔了，也不知道如今子乔是什么模样。但是每隔几个月，小公主还是会收到来自西域的书信和礼物，都是苏子乔给她带的。
在苏子乔的心里，李沄还是过去那个看到了金灿灿、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就两眼发光的小公主，因此每次捎回来的东西，不是玛瑙就是镶金玉器，也有鎏金做的小物件，数量不多，但绝非俗物。
每次周兰若看到苏子乔从西域给李沄带回来的小物件，大眼睛里都是止不住的艳羡，“子乔怎么能找到这么多好看的宝贝啊？他是不是逢年过节就跑去打秋风啊？”
李沄听了哈哈大笑，想一想，也并无可能。
她记得上一次年关将至，她去了雍王府看二兄和二嫂，二兄就拿了一堆不值钱的书画和折扇玩意，让家令送去给别人。
李沄见了，有些不解。
谁知李贤却笑着跟李沄说道：“我送礼的这人，家底颇丰。我上次在西市看中了一块鸡血石，本想买回来雕个章的，那人大概是看我不顺眼，见我拿了鸡血石，便一下子以以高出市价十倍的价格买走了。”
李沄眨眼，价高者得，这似乎没什么毛病。
但那人一出手就是高出十倍的价格，似乎也是钱多的没处花了。
李贤又说：“他若是不知我的身份，那也罢了。若是知道我的身份，还故意如此，那便是不将皇家放在眼里。我如今呢，就让那天陪我一起的家令将这些东西送去给他，倒要看看，他会怎么做。”
三天之后，李贤得到了他原本看中的那块鸡血石。
逢年过节，打秋风这样的事情那是屡见不鲜。
这事若是搁在苏子乔身上……李沄想了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西域诸国向大唐称臣，不外乎想要得到大唐的物财，西域一带的通商贸易能顺利进行，驻守在丝路和维持西域稳定的驻军功不可没。
苏子乔身为安西都护，逢年过节即便是不打秋风，送礼的人也不会少。
李沄笑着将苏子乔的信件和让人送回来的小物件收好，然后跟周兰若一起到了承乾殿。
李显的府邸已经修建好，明年春天，李显就会出宫。
等李显出宫了，也该要成亲了。
如今趁着还在宫里，几个小郎君如今得闲了就聚在承乾殿里玩。
李沄和周兰若才踏入承乾殿的大门，就听到西边的院子传来一阵大笑。
周兰若嘻嘻笑着，说：“每次几位表兄聚在一起，都总是这么令人高兴。”
李沄不由得笑了笑，这几个熊男孩，从她不到四岁的时候，几乎是同吃同住，如今她都八岁了，这个熊男孩之间的感情定然也是挺好的。
再说了，如今尚且不识愁滋味的小郎君们，心中没装多少其他的东西，聚在一起要玩便玩，要决斗便决斗，绝无隔夜仇。
那聚在一起，定然是高兴的。
李沄笑着，打算跟周兰若到西边的院子去。
正准备过去，李显等人就一起从院子里走出来了，武攸暨手里还拿着一个画卷。
见到了李沄和周兰若，几个小郎君面上都流露出笑意。
已经比弟弟们高出一个头的李显看到李沄，有些意外地问道：“阿妹怎么过来了？”
平时这时候阿妹应该是在清宁宫陪母亲说话才是，怎么会来承乾殿。
李沄睨了三兄一眼，“我想过来，就过来了呀。三兄难道不许太平过来吗？”
李显脸上堆满了笑，“宫里还有什么地方是不许阿妹去的吗？真是，来来来，阿妹，三兄煮茶给你喝！”
李显笑着，将两位小贵主带到了承乾殿后方的沉香阁中。
沉香阁是用来自南方的沉香木制成，坐在其中，便能闻到阵阵清香。
李沄和周兰若等人去了沉香阁，宦官侍女们将茶具捧上。
三年前，李显得了百草园。
从那之后，终日在宫里斗鸡走狗的周王李显，从将宫里折腾得鸡飞狗跳，变成了要将宫里变成菜园和茶园的路上折腾。承乾殿有许多空地，都被他种上了来自西域的香料。他上次坐在沉香阁中，还突发奇想，跟武攸暨说：“这沉香木是个好东西，若是我将沉香木种在百草园，等沉香木长成之后卖给旁人，岂不是能发一笔横财？”
武攸暨顿时汗颜，劝说道：“沉香木这种东西，之所以珍贵，大概是因为它只能在南方生长吧？”
李显却不以为然，“那番薯呢？妙空师兄从前还说番薯是来自海外仙山的大种子呢！如今还不是在大唐到处可见？”
武攸暨一脸肃穆地打算了三表兄的奇思妙想，：“三表兄，沉香木成材要十年八年，等沉香木结香，黄花菜都凉了。”
李显：“……”
李显恼怒地瞪了武攸暨一眼，“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啊！你这小子，诳我种茶树的时候，怎么不说推广茶道之路漫漫长啊？！”
武攸暨：“漫漫长如今也见效了呀。三表兄不是琢磨着等明年春天收了新茶之后，便让太平把做好的茶饼送给小贵主们当礼物么？小贵主们都喜欢，自然就更多人喜欢了。很快，你的茶道就能跟番薯一样流行了！”
李显哼笑，似笑非笑地看了武攸暨一眼，“小样儿，想骗三表兄呢？”
武攸暨耳根微红，淡定地喝了一杯茶压惊，跟三表兄说：“攸暨什么时候骗过三表兄？你瞧这两年，太平不是很少敲你竹杠了吗？”
说起这个，李显就气愤，“那是因为好的宝贝早被她搜刮走了，如今剩下的她看不上！”
武攸暨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但他绝不能承认这样的事实，于是又笑着跟李显说：“这个，种沉香木的事情，还是问一问司农丞比较好。如此珍贵的木材，想来也曾在长安试着种的，可如今长安都不见一棵沉香木，可见是有什么原因种不活。”
李显这才作罢。
想起上一次在沉香阁中的经历，武攸暨就忍不住扶额。
李沄和周兰若走到他的身旁，好奇地盯着他手中的画卷，“攸暨表兄，这是什么？”
武攸暨“哦”了一声，笑着说道：“这是从前太平和永安画的从巴蜀之地到长安的路线图。”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神情惊喜。
周王李显正在指挥着侍女们摆放茶具，武攸暨干脆就带着两个小贵主在旁边的一个案桌上，将画卷展开。
李旦和薛绍也围了上来。
那展开的画卷上比起当年，已经陈旧了许多，上面做了很多的标记，那些标记大概是什么意思，李沄和周兰若也不太懂。
薛绍笑着说道：“在太平和永安来之前，我们已经看过这个路线图了。这个图是护国寺的妙手大师改的，断断续续的，改了许久，又请教了许多人。妙手大师改好之后，攸暨又拿着图去找阎相了。”
李沄有些意外地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笑着，“老师说，想法是好的，但是修路是大事，不像我们这般玩闹似的。不过他也看过了，还给我提了许多修改的意见。我想着改日再去找妙手大师，把老师的想法跟他说一下。等日后改好了，我便重新临摹一份，这个画卷，就还给太平了。”
李沄闻言，正想说些什么。
一个宦官神色着急地跑进来，“阎相薨了，皇后殿下让周国公去清宁宫一趟。”

第87章 有匪君子17
087
阎立本薨的时候，已经年过七十。
人生七十古来稀，在大唐，七十已是高寿。
阎立本前年当了大唐的中书令，成为了首席宰相。李沄本以为阎立本还能多几年元寿，毕竟，武攸暨年纪尚轻，在一些事情上再有天赋，也得要有名师点拨，才能事半功倍。
如今阎立本已经薨了，李沄心中既感伤又怅然。
——前年英国公李绩薨了，今年又轮到阎立本。
这些青史留名的武将和文臣，最终化为一坯黄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
说起阎立本，李治有些感伤，叹息着说道：“前两天阎相进宫的时候，还与我戏言，说攸暨天天跑护国寺去研究地图，等日后大唐国强民富，不妨让攸暨为大唐修路。还说他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巴蜀之地到关中的道路能好走一些。”
从巴蜀之地到关中的道路修好了，各地的往来通商自然也就多起来。还有巴蜀之地粮食充裕，也能缓解关中每逢天灾**时的粮食紧张局面。
李沄望着父亲感伤的神色，没说话。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文臣武将，哪个不是跟人间宝藏似的难得？
如今都一个个走了。
难怪父亲既感伤又惆怅。
***
武攸暨自从阎立本薨了之后，就一直心情不太好。小周国公在宫里该去崇贤馆上课就去上课，可是闲暇的时候，却没像从前那样经常去承乾殿找几个小伙伴们玩。
李显带着薛绍和李旦到丹阳阁找阿妹，说过几天是武攸暨的生辰，他们寻思着给武攸暨过生辰，好让他高兴高兴。
周兰若闻言，眨巴着眼睛，“阎相薨了，攸暨表兄心中不舍得老师，定然十分难过，哪有心思过生辰啊？”
李显：“……”
虽然周兰若说的有道理，但李显并不想承认自己此举是错的。
武攸暨可是他的好兄弟，好兄弟如今心中难过，他是一定要关照的。
李显：“怎么没空过生辰呢？生辰这事情，并不会因为你心情好，也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能忘记的啊！”
周兰若眨巴着眼睛，“哦”了一声，然后又问：“那你们准备好礼物了么？”
薛绍闻言，微微一笑，“还没呢？我准备出宫回公主府看阿娘的时候，再去看看买什么好。”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沄的脸上，温声说道：“我想去长安的东市和西市去看看，然后再给攸暨买礼物。太平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我到时候一起带进宫来。”
李沄朝薛绍展颜一笑，甜声说道：“多谢薛绍表兄，太平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李显问李沄说：“太平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难道你不给攸暨准备一下生辰礼物么？”
李沄抿嘴笑了笑，睨了三兄一眼，“我早就准备好了。”
武攸暨从去年开始，就在他设计的图上加盖个人私章。
李沄送给武攸暨的，是她在母亲那儿收刮的鸡血石。
那鸡血石色泽十分动人，顶端的红色像是云雾一般。
李沄想着那块鸡血石就给武攸暨吧，正好给他雕一个印章。
李显一听说阿妹已经准备好了给武攸暨的生辰礼物，当下好奇，吵着要李沄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瞧瞧，好让他们有点分寸。要知道，阿妹库房里的宝贝要是拿出太阳底下晾，随便一件什么东西，可都是稀罕物。
李显并不想自己和薛绍李旦选的礼物，比不上阿妹的。
即便是真的比不上，那至少不要差太远。
谁知李沄却歪着脑袋，问三兄：“三兄想知道？”
李显看看李沄，又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李旦和薛绍，那两个小郎君也是满心好奇，只是没有像李显那样表现得明显。
李显点头，“当然，不止是我，四弟和薛绍也想知道的。”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两人笑了起来。
只见小公主抬手，食指放在了红唇中间，神态俏皮地跟几位兄长说道：“可我不能告诉你们哦。”
李显：“……”
李显意兴阑珊地带着两个弟弟回去承乾殿，一边走一边小声跟李旦和薛绍咕哝，“这么神秘，这么神秘等到攸暨生辰那天干脆别送啊！真是，非要告诉我们她准备好了礼物，又不说。”
周兰若听见了三表兄的咕哝，哈哈大笑起来。
李沄也是忍俊不禁。
送走了几位兄长，李沄想了想，跟周兰若说：“攸暨表兄这时候大概是在太液池那边晒太阳，因为阎相去世，他心情总是不好，我想去陪他说两句话。”
周兰若抬头，看向李沄。她本来想说太平我跟你一起去吧，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说。
武家小表兄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聊起天来也是什么都能聊，又会画画又会盖房子，周兰若也十分喜欢武攸暨。
但周兰若总是害怕看见身边之人难过的模样，她从小活泼爱玩，能带着身边的人玩得很高兴，却不擅长安慰别人。她想着见到武家小表兄那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就有些发愁。
该说什么武攸暨才会不难过呢？
说今天天气真好？
周兰若不喜欢那种跟人聊天时小心翼翼的感觉，于是打消了要陪李沄一起去找武攸暨的念头。
初冬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驱走了空气中的些许寒意。
太液池边的槐花树下，一个身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郎站在空地上，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不知道在地上在写些什么。
李沄带着槿落秋桐到了太液池边，就让槿落秋桐在旁边等着，没有惊动武攸暨，无声地走过去。
阳光正好，温暖的太阳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落斑驳的光影。
少年郎眉目俊秀，低着头，抿着薄唇，似乎是在思量什么事情。
李沄走进一看，地上摆着许多长短不一的树枝，放在不同的位置。这个少年郎，大概又是在想什么算学题或是建筑设计之类的问题。
李沄走路无声，可人还没靠近武攸暨，武攸暨便仿佛是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
见到李沄，武攸暨脸上神情一怔，随即笑了起来，“太平，怎么一个人来了？”
李沄笑着走过去，“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就是远远看着攸暨表兄很认真地不知道做什么，就自个儿过来了，没让槿落秋桐过来打扰。”
武攸暨将手中的树枝往旁边一放，笑着说道：“就是没事比划比划，没有认真地做什么事情。”
在宫中的几位少年郎之中，年纪最小的就是武攸暨。可他却是这几位兄长当中，心思最缜密的一个。
从当初进宫时双目会不经意流露几分惶然，到如今的不动声色，他在宫里成长得确实很快。即便是伤心难过，也没去打扰任何人，就这么自己消化。
李沄跟武攸暨说：“刚才三兄带着四兄和薛绍表兄到丹阳阁了。”
武攸暨侧首，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狐疑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梨涡轻浅，“说是攸暨表兄的生辰快到了，他们想给你准备礼物，可还没想好准备什么，便找我来商量。”
武攸暨愣住，随即面上缓缓展露笑颜，有些无奈地说道：“我都这样大了，还要准备什么生辰礼物。”
李沄一本正经地附和点头，说道：“就是，分明是三兄想趁着攸暨表兄生辰的时候，自己好吃好玩一场！”
武攸暨汗颜，连忙说道：“话也不是这么说的，三表兄虽然生□□玩闹，但——”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望着李沄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忽然就说不出话来。
由于老师阎立本去世的缘故，他情绪不太好，玩什么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来。
他因为阎立本去世的事情心中难过，可李显等人的心情却不见得与他一样，武攸暨不想给小玩伴们扫兴，因此最近都没怎么去跟他们玩耍。
但几个小玩伴对他的关心，他是知道的。
他都知道的事情，太平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因此当武攸暨看到李沄脸上的神情时，话就顿住了。
他怔怔看着李沄半晌，才像是投降似的轻叹一声，“我知道三表兄他们关心我，我很快就会没事。”
李沄伸手，想向平时父亲和母亲安慰她时那样，摸一摸武攸暨的脑袋。可一伸手，发现自己够不着。
幸好这时武攸暨已经转头，改为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发现她的举动。
李沄默默地将爪子收了回去，想坐在池边的草地上。
谁知武攸暨眼睛好像是四面八方都能看见似的，说：“太平，等等。”
李沄愣住。
武攸暨将放在旁边的披风拿了过来，铺在了草地上，温声叮嘱：“草地上凉。”
李沄望着武攸暨，笑了起来，她坐在武攸暨的披风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攸暨表兄，老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一会儿啊。”
武攸暨只得过去，坐在了李沄身旁。
两个小家伙，就那么并肩坐在太液池边，晒着冬日的暖阳，什么话也没说。
李沄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干脆闭目养神。
她跟周兰若一样，并不擅长安慰旁人，言语有时候说多错多，那就干脆不说。
人在难过的时候，知道身旁还有个人陪着，心里或许会好一些。
武攸暨目光从水面上拉回，落在了身旁的李沄身上。
小公主今年已经八岁，他记得自己初次见到李沄的时候，她还不到四岁，小小的一只，粉嫩嫩的，漂亮，可爱。
才一见面，她就冲着他善意地笑，然后哒哒哒跑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说攸暨表兄，这是太平送给你的。
他低头一看，是个金算盘。
再后来，他就被皇后姑姑接进宫里来，跟几位表兄和眼前的这位小公主玩耍。
时间过得那么快，他都快忘了在房州的父母如今是什么模样。
可是这宫里所有的人和事，却已经根植在他的心里。
武攸暨的面上流露出几分与他年龄并不相符的沉重，缓缓地舒了一口气。而坐在他身旁的小公主，双手抱膝，头枕在膝上，似乎是已经被这冬日的暖阳晒得睡着了。
这么无忧无虑的性子，武攸暨有些莞尔，担心水边风大，等会儿她要受凉。
可他心中又有些留恋这样安静有人陪伴的时候。
就在这时，李沄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是嫌阳光过于刺眼，将脑袋转往双臂间。
武攸暨默了默，然后抬手，用自己那宽大的衣袖，帮她挡着那扰人清梦的阳光。

第88章 有匪君子18
088
李沄那天跟武攸暨在太液池边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在池边睡着了。
大概是池边风大，小公主回去之后的当天晚上，就起烧了。
丹阳阁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又是去清宁宫禀告皇后殿下，又是去长生殿禀告圣人。
李沄却拽着周兰若，叮嘱她说道：“我去太液池边找攸暨表兄，人找到了，但是没说上几句话，攸暨表兄就走了。我贪看太液池中的野鸭戏水，却没想到水边风大，才会受凉。”
周兰若怔住。
槿落和秋桐闻言，彼此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公主明明是在太液池边跟周国公待了好些时间，期间槿落不放心，靠近了一些去看公主和周国公是否还在水边。一看，却见小公主坐在周国公的披风上，双手抱膝，脑袋枕在双臂之间。而周国公坐在公主的身旁，抬手，用宽大的衣袖为公主遮挡着阳光。
太液池边，阳光正好。
眉目如画的小郎君和公主在一起的场景，静谧美好，令人不忍打扰。
可如今公主却跟永安县主说她是自个儿贪看太液池边的飞鸿，才会着凉。
周兰若笑着伸手摸了摸李沄有些发烫的脸颊，皱着小鼻子，撒娇似的说道：“太平偏心。”
李沄一怔。
周兰若睁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李沄。
“永安记得去年春天，我们一起到城阳姨母的梨花苑，我们在心月湖里玩耍，那天你不小心把衣裳弄湿了，回去打了两个喷嚏，姨母一边吩咐旁人去煮姜茶，一边问太平怎么回事儿。太平都没说那是你自个儿在心月湖边贪看野鸭戏水才弄湿了衣裳的。”
李沄伸手，捏了捏周兰若的嫩脸，“那我要怎么做，永安才觉得不偏心？”
周兰若嘻嘻笑着将李沄的手拉下，语气有些兴奋，“如今已经冬天了，等到冬天的时候，东宫梅林里的腊梅肯定要开花。去年的时候，表嫂邀请我们去梅林煮茶赏梅，我就觉得你跟表嫂两人坐在靠窗的榻上十分好看。等到今年腊梅开花时，我想请你和表嫂两人入画，好不好？”
李沄忍俊不禁，说来说去，这个小萝莉是想她和阿嫂当她的模特。
这么简单的事情，当然是可以的。
李沄笑着说好。
周兰若得到了李沄的允诺，心情美得直冒泡，粘着李沄就是一个熊抱。
***
李沄受了风寒，当天夜里起烧。
得知消息的帝王夫妻当天晚上就到了丹阳阁去看小公主，李治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温声问道：“太平感觉怎么样？”
父亲和母亲的眉目间都是掩不住的忧心，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用那软糯的声音跟父母说道：“太平感觉还好，就是白天的时候在太液池边待得久了一些，回来之后便觉得有些头疼。”
武则天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额头有些发烫，但好在精神不错。
但想起几年前女儿因为受了风寒睡了三天三夜的事情，皇后殿下仍旧心有余悸，她没好气地看了李沄一眼，“好端端地怎么跑到太液池去了？”
李沄拽起盖在身上的小被子，被子盖住了她的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只见小公主的眸子里流露出笑意，说道：“太液池里有野鸭，我想起每年春天的时候，惊鸿都要跑到太液池边对着池中的野鸭咆哮怪叫，便想看看那野鸭到底是有什么特别的。”
惊鸿是小公主养在宫里的鹦鹉，长得很是漂亮可爱，对音乐特别敏感。每逢殷王李旦敲羯鼓，或是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跳舞的时候，它都要去凑热闹。李旦敲鼓时，惊鸿就在旁边摇头晃脑，嘎嘎叫；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跳舞时，惊鸿就在她们上方盘旋，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最稀罕的是它还能看懂小公主的手势，怎么飞怎么落下都有讲究，令人啧啧称奇。
小公主的爱宠惊鸿在宫里很受欢迎。
本着爱屋及乌的心情，圣人和皇后殿下，对那只小东西也十分喜爱。
但惊鸿一直有个怪癖，每年阳春三月的时候，它便要跑到太液池边去对着其中的野鸭嘎嘎乱叫。
李治听了李沄的话，很是无语。
只见君王神色无奈地跟女儿说道：“下次太平想去看那野鸭有什么特别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逗留太久啊？”
每次小女儿一生病，宫里就鸡飞狗跳的。
鸡飞狗跳倒也没生什么要紧的，要紧的是圣人心疼啊。
小公主是整个天家的宝贝疙瘩，兄长们宠着她让着她，圣人和皇后殿下也是将她放在心尖上，宠着护着，别说是受风寒了，平时就是她皱一皱眉头，说心中不痛快，圣人和皇后殿下都会想着法子让她开怀。
李沄将遮住下半边脸的被子拿下，笑着跟父亲说道：“可以呀，下次太平只远远看一眼便好，若是看得时间长，便多穿点衣裳。”
武则天看着女儿精神确实不错，心头大石放了下来，转而跟李治说道：“大概只是受了些许风寒，等会儿吃点药发了汗大概便会好。”
李治微微颔首。
武则天见女儿没什么大碍，叮嘱了槿落和秋桐一些事情，便打算跟李治一同离开丹阳阁。
李沄却拽住了母亲的衣袖。
武则天低头，看了看那揪着她衣袖的白玉手指，又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带着笑容，朝母亲讨好地笑，声音又软又萌，“阿娘，太平生病了，您忍心就这么走了吗？”
武则天：“……”
小公主每次身上有什么不舒坦的时候，都会趁机撒娇，不是要在清宁宫蹭床睡，就是要皇后殿下留在丹阳阁陪她。
果然。
李沄说：“阿娘许久不曾陪太平过夜了，如今太平生病了，阿娘都不陪太平吗？”
武则天：“…………”
最终，李沄的苦肉计得逞，皇后殿下再一次留在了丹阳阁里陪小公主过夜。
李沄躺在床上，看着侧躺在她身旁的母亲。
母亲已经将近五十了，可是容貌却还十分年轻，一头青丝乌黑顺滑，没有一根白头发。李沄看着母亲散落在床上的青丝，忍不住伸手，用手指缠着其中的一缕。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卸去了平日的威严，神态温柔，“太平。”
李沄看向母亲。
武则天笑问：“你今天只是在太掖池边看野鸭而已吗？”
李沄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问，她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嘻嘻笑道：“当然不是。太平今天去太掖池边找攸暨表兄啦，阎相薨了之后，攸暨表兄总是心情不好。虽然他什么也不说，去崇贤馆上课也是十分认真，可太平总是觉得他在难过。刚好白天的时候三兄带着四兄和薛绍表兄来丹阳阁，说几天后是攸暨表兄的生辰，问要给攸暨表兄准备什么礼物。”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
“太平想着阎相虽然去世有些时日了，但攸暨表兄对阎相的感情与旁人不一般，太平原是想去太液池陪攸暨说话的。”
李沄说着，话语一顿，望着母亲的神色有些尴尬。
武则天：？？？
李沄神态有些调皮地朝母亲吐了吐舌头，“就是太平见到了攸暨表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只好自个儿坐在草地上了。因为太阳暖烘烘的，太平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也没能安慰到攸暨表兄。”
武则天啼笑皆非，“那你怎么跟父亲说，只是去看野鸭了？”
李沄抱着母亲的脖子，笑道：“我怕阿耶会怪攸暨表兄。阎相去世，他心里已经很难过了，太平是自己要去太液池边找他的。阿耶要是因为我不小心受了风寒，怪罪攸暨表兄，那我心里会很过意不去。”
女儿的一番话，说的十分在情在理。
再说，女儿从小就对武攸暨表现出非一般的关心，每次问她为什么，她总是振振有词说她小时候看武家的族谱，一眼便看到了攸暨表兄的名字。后来阿娘又选攸暨表兄继承国公府，可见是因为信任她的眼光。
她可不能辜负阿娘对她的信任，当然就对攸暨表兄多一些关心。
女儿对武家的小表兄关心有加，武则天的内心当然是乐见的。
只见皇后殿下伸手点了点小公主的眉心，无奈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你这个小机灵鬼，早晚会把你父亲气坏。”
李沄笑着将母亲的手拿下，笑着反驳，“太平最喜欢阿耶和阿娘了，我把谁气坏也不会把阿耶气坏啊！”
李沄和母亲在床上说了一会儿话，就体力不支，沉沉睡去。
武则天看着已经陷入梦乡的李沄，温柔地伸手，帮她将身后的被角掖好。
女儿如今八岁，就已经很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了，也不知等她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
她是跟母亲感情好一些，还是跟父亲感情好一些？
她会跟母亲作对吗？
武则天想起自己的母亲和韩国夫人相继去世的那一年，李沄才三岁。
那时的小公主分外喜欢腻着母亲，每天都会到清宁宫陪她，晚上还要赖在清宁宫不走。
那段时间，她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有一天夜里女儿醒来，见到她睁着眼睛，便不解地问阿娘怎么不睡觉。
她笑着跟女儿说她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的事情。
她年幼时，许多事情不懂，都是韩国夫人照顾她教她的，那时父亲说血浓于水，她们姐妹永远是世界上最亲的人。
可是许多事情会变，人也会变。
小公主听了母亲的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意思，就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跟她说阿娘放心，太平永远不会变。
稚儿天真无知，只顺从自己的本心说自己想说的话。
如今那个天真无知的稚儿，已经开始懂事，可她仍旧是小时候的模样。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睡颜，眉目难得浸润在一片温柔之中。

第89章 有匪君子19
089
听说李沄那天从太液池回去之后就生病了，武攸暨心里很过意不去。
这两年武攸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终日都待在宫里，有时候在崇贤馆上完课，他还是会回国公府。得知李沄受了风寒，当天晚上还起烧了，武攸暨特别在国公府带了一些可口的小点心入宫，送去给李沄。
身为天家之女，小公主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外人都无从得知。尚食局天天变着法子做各种各样的点心，小公主什么点心都会尝一尝，也看不出她的喜好。
如今她生病了，要吃什么不要吃什么，更是由尚药局的大夫去给她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但是到底是吃什么，也不会让外人知道。
总之，就是既神秘又麻烦。
但周国公从小就与公主一起长大，小公主的喜好，他还是很了解的。
入宫的当天，武攸暨就起了个大早，叮嘱厨房做了一些桂花马蹄糕和红薯煎饼带进宫去。
武攸暨到了丹阳阁，将食盒交给槿落和秋桐，笑着说道：“我知道圣人姑父定然也让尚食局给太平准备了许多点心，国公府的点心种类不比尚食局的多，但胜在新鲜，都是刚做便放进食盒带进来的。”
李沄看着武攸暨带来的点心，笑弯了双眼。
李沄这两天被禁足了，李治勒令她病还没好之前，不许出去吹风。
可如今看到武攸暨带进来的点心，李沄心中的那点郁闷荡然无存，她笑着跟武攸暨说道：“阿耶和阿娘这两天不许我出去，我心里本来是很不高兴的，可我看到攸暨表兄带入宫的点心，心情就好起来了。”
武攸暨望着小公主那略显苍白的脸色，脸上流露出几分歉意。
“那天不该让你留在太液池边的，都怪我。”
李沄歪头望着他，笑道：“怎么能怪表兄呢？太液池是我要去的，要在草地上晒太阳，也是我喜欢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武攸暨：“话虽如此——”
武攸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沄打断了，“好啦，你不要再说啦。你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一点都不爱听。”
武攸暨怔住，看向李沄。
只见小公主眉头微蹙着，脸上神色有些嫌弃，又有些不耐烦。
她不满地横了武攸暨一眼，咕哝着说道：“哪来的那么多都怪谁？攸暨表兄没旁的事情忙了？就非得要往自己心中添堵吗？”
武攸暨哑然，随即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对他一脸嫌弃的太平表妹，看着十分漂亮。
她的一双眸子像是住着星星一般，亮晶晶的，黑色的睫毛浓密而卷翘，瞪他的时候眼睛显得格外有生气。因为从小就被父兄娇宠着长大，说话偶尔会带着几分骄纵任性，却从不令人反感。
就像方才，李沄毫不讲理地打断了他的话，可他不仅不觉得恼怒，心中还缓缓升起了一股暖意。
李沄不知道武攸暨在想什么，她那尝了一口武攸暨带进来的点心，满足地眯着眼，“好吃。”
小公主尝了一块点心，叮嘱槿落，“永安去了东宫找太子妃，过一会儿就回来了，给她留几个桂花马蹄糕，她喜欢吃。”
转而又看向武攸暨，“攸暨表兄，你用过早膳了吗？”
这个话题好像转换得有些突然，武攸暨愣了一下。
小公主笑盈盈地望着表兄，声音甜腻，“你陪我一起吃呀。”
武攸暨：“……”
周国公只得一个口令一个动作，陪着太平表妹用点心。
李沄又吩咐槿落和秋桐在雪堂准备茶具，又让人去请李显等人到雪堂去。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李沄才笑着抬头跟武攸暨说道：“上次在沉香阁，三兄说攸暨表兄很会煮茶，煮出来的茶不仅甘甜可口，而且还能在分茶的时候，用茶汤分出不同的形状出来。太平很想见识一下攸暨表兄的分茶之术呢。”
那天如果没有旁的事情，李沄肯定要见识一下武攸暨煮茶的功夫。
可就是那天，阎立本薨了。
因为老师去世，武攸暨的情绪也低落了一段时间，更没有闲工夫煮茶分茶。
今天崇贤馆放假，难得武攸暨没待在国公府，反而给她送小点心入宫。
趁着另外几个兄长也都在宫里，李沄干脆把他们都请到了雪堂去煮茶吃点心。
***
说起茶道，其实当初鼓动李显种茶的人是武攸暨。
李显得了百草园，对茶道确实有几分兴趣。可在茶道上十分在行的，却是武攸暨。
武攸暨去护国寺的时候，除了去找妙手大师之外，也会找妙空大师。
这些寺庙中的高僧，见识是不俗的。不少朝廷的大臣也喜欢与这些僧人相交，因此不管是李显还是武攸暨，他们三天两头便往护国寺跑的事情，李治也没多加管束。
而皇后殿下是信佛的，对两位小郎君去护国寺的事情，更是十分放心。
武攸暨听妙空大师说过江南一带的人是如何种茶喝茶的，然后又查了一些典籍，时常跑去司农寺找司农寺丞为他解惑。
早两年的时候，百草园种植番薯时，司农寺丞便与两位小郎君混得十分熟络。如今番薯已经在大唐逐步推广种植，圣人李治拨给百草园的人，也不再待在百草园。但司农寺丞在休沐的时候，还是经常去百草园逛的。
关于茶树的种植和采茶的时机，以及茶叶采下来之后如何保存，这些事情司农寺丞都跟两位小郎君讨论过的。
煮茶分茶在于心静，李显对吃喝玩乐都在行，却耐不住性子，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李显双手一摊，跟武攸暨说：“我可以种茶树啊，可是要我天天坐在这儿煮茶分茶，那也太难为我了！”
李显把喝茶如何喝出艺术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武攸暨。
武攸暨也不是那种喜欢附庸风雅之人，小郎君平日喜欢的是算学画画盖房子，但想到太平表妹对那种苦涩的茶水情有独钟……就默默地接下了李显交给他的任务。
李显每次看着武攸暨坐在茶具前煮茶的模样，都忍不住嘿嘿贼笑。
如今的周王李显，已经十四了，有时看着武攸暨又是研究茶道，又是为李沄设计房子画画的，忍不住有些担心。
可才担心没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心思龌龊。
阿妹才八岁，攸暨也才十一岁，两个小家伙两小无猜，是很正常的。
薛绍表弟不也是什么事情都念着阿妹么？
小公主虽然动辄就敲三兄的竹杠，但在李显心里，自家阿妹长得漂亮可爱，又会读书又会跳舞，神奇的是算学和画画盖房子，她虽然不精通但也说得上两句……阿妹简直是人间瑰宝，连父亲和母亲都对她千依百顺，旁人怎么对她好，那都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李显顿时释然。
闲着没事做就东想西想的李显，目光落在了端坐在沉香阁中煮茶的武攸暨。
李显跑过去，在武攸暨的身旁坐下。
少年郎手持茶具，坐在案桌前，不动如山。
李显想起了他第一次在清宁宫见到武攸暨的场景，那时武攸暨还没满七岁，眉清目也清，跟薛绍一样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可那时李显对武攸暨并不喜欢。
武攸暨煮茶分茶，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在案桌上展开了几个杯子，他在其中两个杯子注入茶水，袅袅白烟散开，表面上的茶汤是一片树叶的模样。
李显见状，哇了一声，“上次你在阿妹的雪堂煮茶分茶，一时失手没能分出树叶来，如今倒是成功了。”
武攸暨笑着将手中的茶具放下，将其中一个杯子推往李显的位置，“今天是运气，回头等我熟练了，再教太平。”
李显端起其中一杯茶，问武攸暨还记不记得他刚到长安和第一次入宫的事情。
武攸暨有些意外地，“三表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李显：“唔，就是忽然想起来了，你还记得吗？”
武攸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慢悠悠地说道：“我到长安的时候，还不到七岁，才进长安的城门，马车就撞倒了一个老翁。第一次入宫见到三表兄和太平的时候，是在清宁宫。那时薛绍已经在宫里了。我记得三表兄带着四表兄和薛绍到清宁宫的时候，十分神气，看我的眼神，唔……像是看只猴子一般。”
李显：“……”
李显反驳：“我哪有看猴子似的看着你？”
武攸暨将茶杯放下，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显。
李显被武攸暨看得有些心虚，只好讪讪说道：“我那是因为跟你还不熟嘛！”
李显从小就对母亲的娘家人都没有太多的好感。
母亲年轻之时，在武家受了许多苦，后来当上了皇后，也不见武家人对她有什么好。母亲的几个同父异母的兄长，以及堂兄们，得了便宜还卖乖，个个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后来倒是有个文采风流的贺兰敏之，还被母亲选了当外祖父的继承人。
可贺兰敏之那家伙吃里扒外，私德有亏，还胆敢肖想未来的太子妃，也没有哪里好。
后来贺兰敏之病死，外祖父不能后继无人，母亲翻遍了武家的族谱，挑中了不满七岁的武攸暨。
说实话，李显第一次见武攸暨的时候，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去的。
要是他知道武攸暨入宫后，跟他玩得这么投缘，当初肯定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武攸暨啦！
可那时武攸暨还不到七岁，对这些事情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吗？
武攸暨徐徐收回望着李显的视线，笑着说道：“三表兄如今跟我熟了，应该知道攸暨是怎样的人。”
李显一只胳膊搭在武攸暨的肩膀上，哈哈笑着，“要是我如今重新回到过去，我肯定用十分崇拜的眼神看着你！看看看，那就是日后会成为阎相关门弟子的周国公，会煮茶会画画还会盖房子！”
武攸暨听着李显的话，忍俊不禁的转头看向门外。
沉香阁的大门外的两棵银杏树，让武攸暨想起了丹阳阁雪堂门前的空地上也种着两棵银杏树。
不同于沉香阁中的小银杏，雪堂门前空地的银杏据说已经长了百年。
每逢秋天，金黄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满地秋色，太平就很喜欢在银杏树下逗留。
有时心血来潮，小公主还会让侍女们在落满了银杏叶的地面铺上毯子，带着永安县主在其中玩耍晒太阳。
国公府没种银杏树，倒是有两棵海棠树，但那两棵海棠树都没有清宁宫的海棠树大。
武攸暨想，或许也该在国公府里多种一些银杏海棠，这样太平在宫里待得闷了想去出宫散心的时候，也多一个喜欢的去处。

第90章 有匪君子20
090
李沄病了几天，就被父母禁足了几天。
小公主生病，几位兄长轮流着到丹阳阁看她，时不时给她带一些好玩的东西。
李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得了一个木牛流马的小模型拿来给李沄看。
李沄看了十分新奇，倒是没想到李贤真的折腾出了这玩意儿。
李贤笑着跟阿妹说这个是妙手大师跟他认识的朋友造出来的，虽然有点模样，但造出来虽然能走，但不能负重。也不知那诸葛孔明是个怎样的神仙人物，居然能想出木牛流马这样的东西来运粮草。
李沄也嘻嘻笑，她看着那个木牛流马，想起自己从前看到过木牛流马是应该是根据齿轮原理造成的，于是跟李贤比划着。
“二兄，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有许多个圆圆的轮子，大小不一，轮子上有很多牙齿按照一定的结构摆在一起，圆轮凹槽和凸出来的地方相互卡在一起，其中一个动了，其他的轮子也跟着动，然后木牛流马就能动起来了？”
李贤听得有些讶然。
李沄葱白的手指在案桌上比划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形状，“大概就像是马车一样，马车的两个轮子也是被马一拉，然后就动了。”
李贤是几个皇子当中出宫建府最早的，他长得好看，又是潇洒不羁的性子，比温文儒雅的李弘幽默，又比李显和李旦见多识广，李沄从小就喜欢跟二兄聊天。
兄妹俩凑在一起，什么都说。
李贤早就习惯了阿妹那异于常人的思维，听见她那些话，并没觉得荒谬，也大概知道她什么意思。
就是……李沄说的轮子跟轮子之间运动的原理，跟马车动起来的原来也差太远了。
雍王李贤没好气地伸手敲了敲李沄的额头，“瞎说什么呢？你那些轮子要动起来，跟马车动起来可不是一回事儿。”
李沄捂着被二兄敲过的额头，横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娇嗔，“二兄不许再敲我额头！”
李贤又温柔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的这个想法好像有点道理，回头我再去找妙手大师问问有没有法子。”
李沄甜笑着点头，说好。
然后小公主又追着二兄问了一下雍王妃房氏的情况，房氏已经有了身孕，小公主不仅关心二嫂的身体，也关心小侄儿如今乖不乖。
李贤被阿妹问得有些啼笑皆非，无奈说道：“你要是挂念二嫂，便早些把病养好了出宫去看她。她这些日子在雍王府养胎，还说闷得发慌，十分想念你和永安呢。”
李贤又叮嘱了李沄乖乖养病之类的话，就出宫了。
李沄送李贤离开丹阳阁。
她记得历史上几位阿兄的结局都不好。
太子阿兄李弘早早就在东都洛阳的合璧宫绮云殿去世了，到底是病死还是被母亲鸠杀，是个未解之谜。
李弘去世后，父亲改立二兄李贤为皇太子。李贤自幼聪颖，也不像李弘那样病弱，当太子期间也为朝臣称道，可他跟母亲武则天感情并不融洽。
李贤当了皇太子之后，武则天对他诸多不满，母子关系十分紧张。两人你来我往，玩起文字游戏相互抨击对方，最后李贤还是没能斗过母亲，被废为庶人。后来武则天称帝登基的时候，就派人去杀了已经贬为庶人的李贤。
父亲的几个儿子，聪明顶用的两个阿兄死了，剩下的两个就是任母亲拿捏的份儿了。
历史上曾经发生了许多事情，史书也有记载。
可真相到底如何，再也无人得知。
如今的雍王李贤，确实是个聪颖之人。他年纪轻轻，在许多方面都有着不俗的表现，皇太子李弘监国期间，父亲李治还特别让他辅助病弱的太子处理政事。
虽有才能，可这个青年郎君，心中却是十分渴望能得到母亲的关注。
只是可惜，母亲对二兄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
说是不冷不淡，实际上就是没放在心上。
母亲的态度，未免令李贤有些心灰意冷。
这两年李贤又时常陪着李显和武攸暨去护国寺，大概是佛音听多了，护国寺的香火也闻多了，李贤整个人都变得沉静起来。
雍王李贤如今醉心书画之余，对捣腾什么木牛流马这些小玩意也十分感兴趣。
太子阿兄娶了母亲一开始就喜欢的杨玉秀当太子妃。
二兄李贤娶了房玄龄族兄的孙女当雍王妃。
明年三兄李显也要出宫，听说父亲已经为三兄选好了未来的周王妃，那是常乐长公主家的女儿赵氏清平县主。
……
有的事情跟她曾经知道的一样，有的却已经发生了改变。
以后几位阿兄的未来又会怎样？
李沄心里有些茫然。
在她身旁的槿落看着小公主站在大门半晌，既不说话，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不由得上前温声提醒道：“公主，外面风大，回去吧？”
李沄回神，笑着点了点头。
李沄去了雪堂，自从她受了风寒之后，就没要上官婉儿过来陪读。
上官婉儿听说小公主是因为生病没要她去服侍，等了几天还不见槿落秋桐让她去雪堂，便自己过去想看一看李沄的病有没有好些。上官婉儿到了雪堂门前，本是要进去的，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着大门前的两棵银杏树，银杏树叶已经落完，只有光秃秃的枝丫。
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回去了。
李沄靠在临窗的软塌上，窗外寒风萧瑟，将地上的落叶都卷了起来。
她心里对上官婉儿涌起了淡淡的失望。
自从郑氏去世后，上官婉儿就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
郑氏还在世的时候，上官婉儿已经显示出八面玲珑的性子，但还没那么熟练。
郑氏去世后，上官婉儿大病一场，病愈之后，便若脱胎换骨。
如今上官婉儿对谁都是如沐春风般的态度，进退有度，丹阳阁中的侍女越发地喜欢她。
人之初，性本善。
李沄对上官婉儿，倒也没有太多的期望。她只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力做到对上官婉儿和其他的侍女一视同仁。
可惜上官婉儿运气不太好。
她本是当朝宰相的嫡系孙女，若是上官仪没有作死拟了那纸废后的诏书，上官婉儿就是长安城中众多贵女的一员，加上她周身才气，大概会是个名满长安的小娘子。
一家有女百家求，想要娶她的青年才俊能把上官家的门槛踏平。
可惜上官仪以造反问罪，整个家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上官婉儿到了掖庭，母亲郑氏出身书香世家，对上官婉儿的培养可谓呕心沥血。可郑氏对上官婉儿的陪伴只有在掖庭的那几年，上官婉儿还不到六岁，就被武则天从掖庭中放出来。
李沄想，上官婉儿当她的伴读，还不如一直待在掖庭中。
那样，或许郑氏不会早早病逝，而上官婉儿也只需要一直在掖庭中，有母亲郑氏陪伴，她除了读书学习之余，还有郑氏在旁教她为人处世之道。
现在上官婉儿当了她的伴读……她是从后世而来，对上官婉儿别说是亲近，没趁着上官婉儿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把她毁了，已经自认是相当克制。
以后上官婉儿的路能走成什么样，只能是靠她的运气了。
***
在东宫的杨玉秀听说小公主还没好，在侍女们的拥簇下到了丹阳阁。
杨玉秀带来了两支老人参，跟李沄说道：“殿下这两天有些咳嗽，你的病还没好，殿下担心又把病气传给你，那你就更不能好了，就让我带着两支人参过来了。这是去岁高丽酋长进攻的老人参，圣人给了东宫几支。殿下说他用不着这么多，让我带两支来给你。”
李沄俏皮地皱了皱鼻子，跟杨玉秀说道：“阿嫂把这人参带给我做什么？太平身体好得很，如今能蹦能跳，早就好了！就是阿耶和阿娘还不许我出去玩而已。这好人参阿嫂还是带回去给太子阿兄，我上次听阿嫂说太子阿兄夜里睡不好觉，尚药局的殷大夫说了，人参切片泡水喝，或是临睡前含一片，都是可以宁神助眠的。”
杨玉秀笑着刮了刮李沄的脸颊，语气温柔，“殿下给太平，太平就收着。东宫还有呢。”
李沄没有再和杨玉秀客气，宫里什么东西没有，这些有钱都求不到的圣品自然也是有不少的。太子阿兄身体不好，宫里每次得了什么名贵的药材，父亲和母亲都会往东宫送。
别说是父亲和母亲，就是小公主当初得了苏子乔从高丽送回来的人参，第一反应也是要给太子阿兄送几支过去。
叹息，太子阿兄的身体真是众人的心病。
李沄感叹完太子阿兄的身体之后，转而又关心起杨玉秀的身体。
“如今天气变冷了，很容易受凉。阿嫂照顾太子阿兄本就劳累，更要注意身体。”
杨玉秀莞尔，那双美眸中流露出些许揶揄的笑意，“我不像太平，我既不去太掖池看野鸭，也不会在草地上睡着，当然就不会受凉。”
李沄：“……”
小公主有些羞恼，“永安可真是个小叛徒。”
周兰若在宫里，如果不是在丹阳阁陪她，就是去东宫找杨玉秀玩。她因为在太液池边睡着而受凉的事情，槿落秋桐不会说出去，那杨玉秀是怎么知道的呢？
——当然是周兰若跑去东宫玩的时候，悄悄跟表嫂说的。
杨玉秀看着炸毛的小公主，抿着嘴笑，“你别怪永安。你生病的时候，她去东宫找我，还情绪很失落的模样呢。”
李沄愣住。
她虽然是生病了，可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周兰若为什么会情绪很失落？
杨玉秀学着永安县主平时说话的腔调，说道：“永安如今再也不是太平心中最重要的人啦，太平明明是在太液池边陪攸暨表兄的时候着凉了，偏要跟圣人舅父说她是因为贪看太液池的野鸭玩耍才着凉的。嘤，我心里好难过。”
李沄顿时汗颜。
她都能脑补出周兰若那个小萝莉扑进杨玉秀怀里撒娇的模样了！
杨玉秀没有再跟李沄开玩笑，只是笑着问道：“我也好些时日没见攸暨了，他还好吗？”
李沄想着那天武攸暨到丹阳阁时的模样，点头又摇头，“我也说不好。”
杨玉秀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说道：“我前些天见到了父亲，父亲说皇后殿下似乎有意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
李沄有些惊讶，“我从未听阿娘提起此事。”
“大概是时机还不成熟吧。我父亲说了，如今攸暨年龄尚小，还不能独当一面。若是此时皇后殿下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对攸暨也不好。”
李沄默然。
父亲自从养成每天练剑的习惯之后，头疾发作得已经没有那么频繁。
太子阿兄和母亲虽然感情上没有不和睦，但母子二人在许多事情的立场其实是有分歧的。
父亲身体尚可，朝堂之上母亲培养的大臣们当然也是韬光养晦。
纵有大臣愿意为母亲卖命，可用起来，又怎么比得上同源同宗的自家人呢？
武攸暨年纪尚幼，不堪重任，母亲只好将目光转向被贬出长安之外的武家子侄。
李沄记得她年幼的时候，母亲带她去感业寺，外祖母杨氏也在。
那时候外祖母就跟母亲说，武三思和武承嗣这些武家子侄在长安之外吃遍了苦头，重回长安，他们只会对母亲感激涕零。这些人即便是再不成器，总有一两个出挑的能为母亲所用。母亲拒绝了，因为韩国夫人还活着，而贺兰敏之是国公府的继承人。
如今韩国夫人去世好些年了，国公府的继承人从贺兰敏之变成了武攸暨。
母亲也终于萌生出了要将流放在外的武家子侄召回长安。
可武攸暨怎么办？
武攸暨是母亲选的国公府继承人，却难保武三思和武承嗣那些自持是嫡系孙子，明里暗里对武攸暨使坏。
既然是要召回武家的子侄，武攸暨的生父生母也会一起召回来。
太子阿兄十一岁的时候已经上朝听政，还能处理政事，那是因为他有父亲和母亲为他护航。
可武攸暨呢？
同是十一岁，攸暨小表兄面临的局面是：恩师病逝，父母和叔伯全都是拖他后腿的货色。
小公主光是想，都忍不住替攸暨表兄头秃。
真的是太难了啊！

第91章 有匪君子21
091
李沄去清宁宫找母亲。
虽然圣人和皇后殿下吩咐过，小公主的病要是还没好，就不许她出丹阳阁乱逛，但如果李沄非要出去，侍女宦官都不敢拦她。
李沄到清宁宫的时候，武则天正在清宁宫的书阁练字。
谁都知道，皇后殿下好书法，一手飞白体写得十分漂亮，连圣人李治都自叹弗如。
清宁宫如今的大侍女是碧华，自从库狄氏嫁给裴行俭之后，从前库狄氏负责的事情，都交给了碧华。
碧华容貌稍逊库狄氏，但性子稳妥缜密，也是武则天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
李沄到了清宁宫的书阁，碧华正守在外面，见了李沄，便行了个礼，笑道：“公主来了。”
小公主看了碧华一眼，笑道：“碧华，阿娘在书阁里吗？”
碧华微笑着点头，随即微微侧身，让李沄进去。
不管是在长生殿还是清宁宫，小公主都可以不经传召自由出入。
武则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常服站在案桌前看着一张字帖，听到动静，头也没抬便笑着说道：“太平，你又调皮了。”
李沄脸上挂着甜笑，缓步走向母亲的身边。
她今年已经八岁，到了明年开春，就该九岁了。九岁的小娘子，要学会稳重一些，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在宫里哒哒哒地到处横冲直撞。
李沄皱了皱鼻子，声音爱娇：“我哪有调皮？太平在丹阳阁里待了好些天，病早就好了。阿娘和阿耶再不许太平出来，太平终日在屋里待着，都要长蘑菇了！”
长蘑菇？
武则天侧首，笑睨了女儿一眼，“嗯？蘑菇呢？阿娘怎么没看见太平身上长蘑菇了？”
李沄跺脚，朝母亲娇嗔，“阿娘！”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笑了。
李沄探头过去，问母亲，“阿娘在看什么？”
“在看太平从前在清宁宫写的字帖。”
李沄定睛一看，那大概是她三四岁刚启蒙的时候，在清宁宫缠着母亲陪她练字时写的，虽然能认得出来是什么字，但那是真的丑。
小公主咕哝着埋怨，“那时候太平的字好丑啊，阿娘别看了。您要是想看太平写的字，我重新再写一幅给您。”
武则天没理会她的咕哝，笑着说道：“那时太平的字虽然没有如今写得好看，但阿娘喜欢。”
李沄看着那张字帖，咦了一声。前半部分字写得丑那是肯定的，可后半部分的字却既然不通，虽然墨迹有些凌乱，可字体秀丽飘逸。
小公主奇道：“为什么前面跟后面的不一样？后面的是阿娘带着太平写的吗？”
武则天侧首望向女儿，“太平忘了？”
李沄默了默，她这辈子跟父亲和母亲撒娇耍赖的事情多了去，哪能每一件都记得。
武则天眉目含笑，抬手捏了捏女儿的鼻尖，语气温柔地说道：“那时太平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皇后殿下手中的字帖，是刚启蒙的小公主跑到清宁宫跟皇后殿下显摆时所写的。那时小公主不过才三岁，在父亲的长生殿写了自己的名字后，就得意洋洋地跑到清宁宫，跟母亲说她会写字啦！然后就迫不及待地拽着母亲，要母亲陪她练字。可是没练一会儿，娇气的小公主就跟母亲说累了，写不动。最后是皇后殿下抱着小公主，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把后面部分写完的。
那时候的小公主，还十分喜欢粘着母亲。每天都要到清宁宫来陪母亲，在海棠树下荡秋千，在书阁里练字读书，到了晚上，还要赖在清宁宫不走，要蹭母亲的床睡。
想起过去的那些事情，皇后殿下心中有些感慨。
李沄看着自己年幼时的字帖，除了心中有些怀念那些可以横冲直撞的日子之外，倒是没有太深的感触。她目光从字帖上移开，目光落在母亲的书案上。
武则天察觉到她的举动，笑问：“太平在找什么？”
李沄在母亲的案桌上看到了武家的族谱。
“阿娘为何又把外祖父家的族谱拿出来了？”
武则天将手中的字帖放到一旁，“忽然想起来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李沄歪头，那双清润的双眸望着母亲，忽然笑问：“阿娘，你想把外祖父的那些子侄召回长安吗？”
武则天有些讶然，“太平怎会这么问？”
“阿娘每次在考虑外祖父族中的事情时，都喜欢把族谱拿出来看。太平记得敏之表兄病死的时候，国公府后继无人，阿娘要为外祖父选继承人的时候，便时常翻族谱。如今国公府有攸暨表兄了，母亲却在看族谱，想来是要把那些人召回长安。”
库狄氏还没出宫的时候，曾经笑着跟皇后殿下说母女连心，小公主总是比旁人更了解皇后殿下的心意。
武则天一直觉得库狄氏说的话，有点道理。
小公主这不就猜对母亲的心思了吗？
武则天说道：“国公府只有攸暨一人，难免人丁单薄。阿娘寻思着多几个人回来，也能帮扶一下你的攸暨表兄。”
李沄“啊”了一声，皱着眉头说道：“可是那些人不识好歹，从前的时候连阿娘都欺负。攸暨表兄虽然聪明又能干，可他还没有四兄大，那些人回来了长安，不会欺负攸暨表兄吗？”
在小公主心里，母亲的娘家人除了攸暨表兄是好人之外，一个个都是白眼狼，对母亲也不好。如今虽然说他们被贬谪到长安之外，在外面吃尽了苦头，若是重回长安，肯定学乖。
可那不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
要是那群家伙得势了，照样是趾高气扬的。
李沄抱着母亲的胳膊，跟母亲嘟囔着，“不能等攸暨表兄有三兄那样大的时候，再让那些人回来吗？其实他们回来也没什么好的，阿娘有阿嫂和表舅他们帮着就挺好。攸暨表兄到了长安这些年，阿嫂的父亲对他也很照顾。为什么非要那些不识好歹的人回来长安？”
武则天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徐声说道：“他们从前不识好歹，如今回来若还是不识好歹，那就把他们放到更远的地方去。”
李沄：“……”
把娘家人贬谪出长安，这些事情母亲倒是干得很顺手。
可小公主还是不死心，她拽着母亲的衣袖，跟母亲说道：“太平不喜欢他们。阿娘，杨表舅愿意帮扶攸暨表兄就挺好，阿嫂是表舅的女儿，表舅对攸暨表兄也好。日后要是阿嫂有了小侄儿，十个八个武家的舅舅，都比不上杨表舅。”
武则天听得有些讶然，看向女儿。
李沄却浑然不觉母亲的讶然，她掰着手指头跟母亲说：“太子阿兄总是生病，身体总是不好，东宫的许多事情，表舅和东宫的属官都会帮着处理。攸暨表兄从到长安开始，阿嫂和表舅对他就照顾有加，逢年过节还去国公府陪他。太子阿兄也时常夸奖攸暨表兄，说表兄既会画画又会盖房子，日后说不定能在工部大放异彩。”
“阿娘，太平觉得攸暨表兄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武则天是何许人也？
李沄剑走偏锋，从不在母亲面前耍一些不必要的小心思。
她是公主，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任性一些，又随心所欲一些，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在武则天想要召回武家人的事情上，李沄也没想太多，只把自己想到的事情一股脑地倒给母亲听。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不由忍俊不禁，“太平就这么怕攸暨小表兄被人欺负么？”
李沄：“阿娘您不知道，攸暨表兄人特别好！”
巴拉巴拉，小公主掰着手指跟母亲说起了攸暨表兄的好处。
武则天听着女儿的话，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人有时难免一叶障目。
如今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能说上话的皆是由李治一手提拔。宰相团和东宫的属臣中，大多数是牵制皇后殿下的人。
皇后殿下培养的人如今在朝中被打压，自然得寻思着还有什么人可用。
武攸暨虽是可造之才，但年龄真的太小。等他可以为她所用，至少还得等好几年。这几年之中，谁为她奔走？
能在朝堂之上混出头的人，谁的心中没有十七、八个窍？如今圣人李治身体尚可，东宫的皇太子也深得人心，谁也说不好那些人会变卦。
不如自家人，同宗同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武则天倒是想用自家人，可武家的子侄当中，一个靠谱的也没有。要是有，当初选国公府的继承人时又何必那么纠结？
杨思俭是司卫少卿，在李弘娶了杨玉秀后，杨思俭官至西台侍郎，同东西台门下三品。
杨思俭能有今天，与皇后殿下分不开。
若不是皇后殿下惦念着母亲的娘家宗亲，不论是杨思俭还是杨玉秀，又怎会有今天的光景。
杨氏和武则天，本就是鱼帮水，水帮鱼。
杨思俭如今已经官至宰相，又是杨氏一族中顶门立户之人，他对武攸暨也一直喜爱有加，天天将武攸暨挂在嘴边。
就如同李沄说的那般，日后杨思俭若是能帮扶一下武攸暨，岂不是比武家那些扶不上墙的子侄要强得多？
如此一想，武则天顿时释然。
皇后殿下双眸含笑，望了小公主一眼，顺水推舟道：“好吧，既然太平那么不喜欢武家的人回来，那阿娘暂时也不想此事了。”
正在跟母亲絮叨攸暨表兄好处的小公主一愣，随即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一条桥。
那就太好了！”

第92章 有匪君子22
092
李沄得了母亲说暂时不要武家的子侄回长安的话，心情美得直冒泡，看什么都十分顺眼。
她带着槿落和秋桐回了丹阳阁，才进丹阳阁的大门，正在丹阳阁等她的周兰若就小跑着迎了上去，“太平！”
李沄见到周兰若，眉眼弯弯，“永安回来了。”
临川长公主生病了，周兰若前几天出宫去看望母亲。
李沄打量着周兰若，红扑扑的脸蛋，精神奕奕的，想来临川长公主没什么大碍。
“临川姑姑的身体好些了吗？”
周兰若牵着李沄的手往雪堂的方向走，她笑着跟李沄说道：“阿娘没事，只是跟太平一样，偶感风寒。圣人舅父还特别让尚药局的李大夫去给阿娘诊脉，皇后舅母也让人送了好些药材到公主府。其实我出宫的时候，阿娘就已经好了。阿娘说明年开春，她可能要跟父亲一起去营州。要是她和父亲去了营州，就要有些时日见不到我了，便留我在公主府多住几日。”
周兰若的父亲周道务，年幼之时是在宫中长大的。尚了临川长公主后，深得器重，可谓两朝重臣。
当年英国公李绩带着苏子乔讨伐高丽之时，周道务已经官至营州都督。
李沄记得阿翁大宗在世时，周道务在长安之外当刺史，临川长公主随行。后来太宗驾崩，临川长公主便跟着驸马一同回长安。后来周道务官至营州都督，要镇守边关，临川长公主那时已经怀孕，不宜随行，便留在了长安。
因为临川长公主擅长文书，有才气有妇德，皇后殿下也时常召临川长公主进宫说话。
李沄没想到如今临川姑姑却要随驸马周道务一起到营州去。
李沄愣了一下，看向周兰若，“临川姑姑要去营州，那永安呢，你也要去营州吗？”
周兰若牵着李沄的手，嘻嘻笑着，“阿娘说了，太平一个人在宫里也没伴儿，让我留在宫中陪你。”
略顿，周兰若又说道：“而且三兄也在宫里，祖父祖母都在长安呢。”
周兰若的三兄周季童，如今是宫中羽林军，官至左千牛备身。
李沄对周季童这位表兄是挺有好感的。
她年幼之时到梨花苑，初次接触那位表兄。
那时贺兰敏之还没死，贺兰氏也还没有出家。
城阳公主邀请了贺兰氏到梨花苑去，贺兰敏之送阿妹前去梨花苑，便是遇见了周季童，便在周季童的邀请下，留在了梨花苑。
就是贺兰敏之那时候留在了梨花苑，小公主才有机会揭穿了贺兰敏之肖想未来太子妃杨玉秀的事情。
贺兰敏之病死的时候，小公主才四岁。
她四岁的时候，有子乔陪着去梨花苑去骊山，她调皮捣蛋，也有青年陪着。
翻墙撞鬼，易容碰瓷……可是后来，苏子乔就跟着英国公李绩去讨伐高丽，打了胜仗回来，本是要成亲的青年却碰上了未婚妻一心要出家这样的倒霉事儿，于是，干脆不成家了，又跑到了西域去。
从子乔去讨伐高丽那时候开始，就再没人能配合她干坏事了。
想到从前的事情，李沄内心有些唏嘘。
真是岁月催人老，明年开春她就该九岁了。
嘤。
不想长大。
心中念叨着不想长大的小公主，跟周兰若一起踏入了雪堂。雪堂中，上官婉儿正跪坐在案桌前看书，听到动静，连忙站了起来。
上官婉儿在旁恭敬行礼，“公主，永安县主。”
五年前的小女童，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女的模样，发色如墨，眉目如画。
李沄的目光扫过上官婉儿，笑道：“婉儿不必多礼。我与永安县主有话要说，你不用在此伺候了，先下去吧。”
上官婉儿应了声唯，恭恭敬敬行礼退下。
周兰若看着上官婉儿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回头跟李沄说道：“我不在宫里的这几天，婉儿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么？”
李沄不答反问：“永安觉得她会做什么事情令我不高兴吗？”
周兰若愣住，随即笑着摇头，“我觉得她不会的。”
上官婉儿是公主伴读，从小就十分善解人意。周兰若记得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上官婉儿既是李沄的伴读又是李沄的玩伴，小女童对旁人神色冷淡，可当她面对李沄和槿落秋桐时，眉眼间的冷淡荡然无存，面上是盈盈笑意。
那时周兰若觉得这大概便是母亲常跟她说的亲疏有别。
上官婉儿虽是罪臣之后，可当她面对李沄的时候，却令周兰若觉得她见到小公主，是由衷的高兴。
后来郑氏去世，上官婉儿性情也变了许多。
如今的上官婉儿在李沄面前温良恭顺，对待丹阳阁的侍女进退有度，十分令人喜欢。
上官婉儿怎么可能会有出令李沄不高兴的事情来呢？
那是不可能的。
周兰若对上官婉儿并不感兴趣，只是刚才李沄笑着让上官婉儿下去时的语气，令周兰若觉得李沄的态度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淡。
从周兰若入宫以来，从没感觉李沄对谁的笑容中透着那样的冷淡。
周兰若略微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小大人般跟李沄说：“婉儿这人，太平要是不喜欢了，便跟皇后舅母说一声。我从前听阿娘说，人许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的，婉儿的内心或许也有许多不得已的地方，但她毕竟是罪臣之后。”
李沄：“……”
李沄有些讶然地望向周兰若。
周兰若性情活泼可爱，很多时候小萝莉妙语如珠，说话从来不带拐弯的。
加上她从小就喜欢腻着李沄，天天太平长太平短地挂在嘴边，从来都不吝于向李沄表示她的关心喜爱之情。
李沄知道周兰若有心思玲珑剔透的一面，可她没想到周兰若在上官婉儿的事情上能看得这么透彻。
周兰若迎着李沄的目光，那张可爱的苹果脸就已经凑到了小公主的眼前，“我说过的，我只要看到太平的一根头发，就能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李沄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胡扯，你肯定是跟临川姑姑说过婉儿的事情。”
周兰若吐了吐舌头，“我是跟阿娘说过婉儿的事情呀，太平又没说不许我告诉阿娘。”
“所以方才说婉儿的话，也是临川姑姑平时说的？”
“当然不是！”周兰若笑嘻嘻的否认，语气里是迷一样的自信，“那还要我的阿娘说吗？太平虽然从来不为难婉儿，可你也说不上喜欢她呀。我从前觉得婉儿长得漂亮，挺喜欢她的 ，可我如今也不喜欢她了。”
周兰若为什么不喜欢上官婉儿，李沄是知道的。
周兰若觉得上官婉儿心里明明不喜欢一些人，却偏要做出一副对别人很喜欢的模样，把人都当成傻瓜似的。还有每次薛绍到丹阳阁的时候，上官婉儿面上的笑容总是多了几分真心，目光也多了热情。
还有今年秋天的时候，薛绍在他住的千秋阁里摘了一把桂花送到丹阳阁给李沄，说是随便李沄放在室内当熏香还是让小厨房做桂花糕。李沄留了几枝，剩下的让上官婉儿分给旁人。
上官婉儿笑着应下了，随即就抱着小公主挑剩下的桂花回了她的院子。
到底是罪臣之女，如今的臣服并非出于本心，而是身不由己。
周兰若将那些事情嘟囔给李沄听的时候，李沄却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沄从来没有将上官婉儿视作对手，自然也不会把她做的事情放在眼里。
即便上官婉儿日后真的成为了母亲智囊团中的一员，不过也是母亲的一棵棋子。
母亲手中没有了上官婉儿这颗棋子，照样会有第二颗类似的棋子。
这棵棋子在母亲的手中翻不了天，在她手中照样翻不了天。
与其来个不知底细的，还不如这个知根知底的上官婉儿呢。
但那些都是将来的事情了，将来事情到底会怎样，谁也不能预知。
李沄不想跟周兰若说上官婉儿的事情，她拉着周兰若到靠窗的软塌上坐下，跟周兰若说差一点武三思和武承嗣他们就要回来长安了。
周兰若一凛：“什么？”
说起武三思和武承嗣，周兰若谁都没见过。可没见过不代表没听过，毕竟这两位武家人的父亲是皇后舅母同父异母的兄长，作死都作到让皇后舅母亲自向圣人舅父请求将他们贬出长安了。
周兰若想着皇后舅母对娘家的这些人定是十分讨厌，才会将他们赶出长安。
谁能想到，如今皇后舅母竟然萌生出要将他们召回长安的念头！
周兰若皱着那秀气的眉毛，说的话都跟小公主如出一辙，“除了攸暨表兄，武家的其他人都不是好人！”
李沄笑着说：“没关系，阿娘已经说暂时不让他们回来了。”
周兰若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地望向李沄。
半晌，永安小女主说：“那个……太平啊，每次薛绍表兄给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你都是笑吟吟地说谢谢表兄。我从来没有见你对薛绍表兄有对攸暨表兄这么好过！”
李沄：？？
她什么时候对薛绍表兄没有对攸暨表兄好了啊？
周兰若浑然不觉李沄一脸懵逼的神情，自顾自地续道：“你再这么直白地对攸暨表兄好……早晚会出事的啊！”
小公主看了周兰若一眼，再看一眼，最终无奈地敲了敲她的额角，“永安县主，你的脑袋瓜在想些什么呢？阎相去世了，攸暨表兄心中难过，这是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呀。薛绍表兄还和三兄四兄到丹阳阁来跟我们商量，说在攸暨表兄生辰的时候给他送什么礼物能令他高兴。武三思和武承嗣那些人，是大家都不喜欢的呀，他们的父亲从前能欺负我的阿娘，如今当然也能欺负还没长大的攸暨表兄，你刚才听说他们可能要回长安的时候，不也是很着急吗？！”
周兰若：“……”
永安县主摸了摸自己被敲疼的额角，叹了口气。
虽然她也着急，可永安县主觉得她着急，跟太平着急，对薛绍表兄来说是不一样的呢。

第93章 有匪君子23
093
周兰若跟李沄说了一会儿话，就离开雪堂。
永安县主回宫里后，还没去清宁宫向皇后舅母请安，要去清宁宫一趟。
至于小公主，她才从清宁宫回来，就不陪周兰若去了。
周兰若带着自己贴身的两个侍女出门，发现上官婉儿还候在门口。
“婉儿怎么还候在这儿？太平不是说了，不用你伺候了吗？”
上官婉儿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温和，“婉儿本就是公主的伴读，公主如今还在雪堂，婉儿怎能离开？婉儿在这儿候着就好。”
周兰若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带着两个侍女去了清宁宫。
李沄要是不想让婉儿待在身边，有的是法子。最简单的，就随便在母亲或是父亲面前说几句上官婉儿的不是，等着上官婉儿的便是重回掖庭的下场。
好端端的一个少女，长得又是十分好看，这几年当公主伴读也算是养尊处优惯了，若是重回掖庭，大起大落的，岂不是要疯？
小公主这些年被父母兄长宠着护着，朝堂之上风起云涌，那毕竟离她十分遥远。父亲和母亲的感情，虽是浸润在无数的算计之中，可给小公主的感觉，到底是温情多过猜疑算计。
因此李沄虽然身为公主，又是生长在宫廷之中，可父母与兄长都给了她足够的爱护，因此她的内心还十分温暖，也愿意用善良拥抱周围的人和事。
不喜欢上官婉儿，晾着就是。
武则天想要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的事情且告一段落，小公主又安安心心地待在丹阳阁里看书学才艺，得闲的时候，不是去长生殿找父亲，就是去清宁宫陪母亲。再不然，就是跟永安县主之在雪堂里画画。
除了这些事情，小公主没有别的事情忙了吗？
——没有。
小公主要等明年开春才满九岁，如今的小公主除了不能像过去那样见到父亲就要抱抱举高高，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在宫里横冲直撞之外，其他诸事，跟她年幼时也无甚区别。
背书达人薛绍表兄依然会每个月到丹阳阁的雪堂找表妹决斗。
从前的时候小公主还会时常让上官婉儿去应战，可最近半年，小公主都是亲自上阵了。
薛绍小郎君不跟表妹对阵不知道，一对阵才发现太平表妹满腹诗书，他天天悬梁刺股挑灯夜读，仍旧还没能赶上太平表妹。李沄看薛绍表兄在诗书方面输得有点惨，默了默，跟薛绍表兄说：“不然……太平跟表兄比一下策论？”
薛绍一听，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不行！太平又没正儿八经地写过策论，我即便是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周兰若闻言，哈哈笑了起来。
永安县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绍表兄，别急呀，尽管和太平比一比，前两天太平在长生殿的时候，还写了一篇策论给圣人舅父看呢。”
薛绍愣住，将信将疑地看向周兰若。
周兰若一脸肃穆地朝他点头，“反正不论输赢，你们各写一篇便是。等明日的时候，薛绍表兄便将两篇策论带去崇贤馆，给崇贤馆的老师们看看，到底谁更高一筹。”
薛绍小郎君犹犹豫豫地同意了，翌日又犹犹豫豫地将两篇策论送去给崇贤馆的大儒看。
两篇策论一篇署名薛三，一篇署名李五。
薛三的策论是薛绍用左手写的，崇贤馆的大儒不知道薛绍小郎君左手也会写字，并不能认出他的字迹。至于李五的，那就跟更别说了，小公主的字除了自家人就没有谁有那个荣幸能见到真迹。
大儒捋着胡须，看着两篇策论，沉吟半晌。
薛绍内心有些着急，看着大儒的神色，“老师以为这两篇策论如何？”
大儒看了薛绍一眼，轻咳一声，说道：“这两篇策论，各有所长……”
巴拉巴拉，大儒对着薛绍说起了两篇策论的长短之处，大概的意思就是薛三的策论写得挺好，挑不出错。至于李五的策论，剑走偏锋，很是有自己的见解。
大儒看着李五的策略，面上笑容乐呵呵的，他问薛绍：“李五和薛三是什么人？年龄多大了？”
薛绍：“……”
薛绍微笑：“薛三跟攸暨差不多大，李五比薛三小一些。”
大儒啊了一声，面露惊叹之色，笑道：“李五年龄竟然那么小么？我瞧他这策论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没想到竟比周国公武攸暨还小。”
薛绍看着崇贤馆的老师拿着李五的策略，言辞中透露出喜欢的情绪，便知道自己写的策略虽然被夸奖挺好，但大概还是没能像太平写的策略那样令老师喜欢。
太平表妹不管是读书还是写策论，都有点厉害，他总是赶不上太平表妹……这未免太令人沮丧了啊！
沮丧的薛绍小郎君拿着薛三和李五的策论离开了崇贤馆，去了承乾殿。
承乾殿里李显正在和武攸暨两个人商量着过两天去护国寺，李显有些时日没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李显跟武攸暨说：“妙空大师说了，等明年开春的时候，他就和妙手大师一起离开护国寺。妙空大师说他想去西域，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当了安西都护的苏子乔今年回不回长安述职。要是他回来述职的话，刚好可以把妙空大师带着一起到西域去。”
武攸暨笑道：“妙空大师去过西域的，大概不需要苏将军带他一起去。”
李显却一本正经，“这你就不懂了，你没听永安说吗？妙空大师可是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而且这优钵罗可是我的师兄，我不知道他去西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让他只身一人去。”
武攸暨：“……”
周国公觉得三表兄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妙空大师早些年就曾经离开长安四处游历，不仅去过江南，也去过西域。
如今百草园种着的什么胡椒，就是妙空大师从西域带回来的。还有护国寺后山的那棵葡萄树，说也是妙空大师特别从西域带回来的种子。
妙空大师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俊脸，又能言善辩，还有一张可以走到哪儿，就吃到哪儿的高僧证。
——没错，妙空大师这个级别的高僧就是这么牛逼，只要有佛寺的地方，都会礼待他这个高僧的。
李显却不知道武攸暨的想法，他终日待在宫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父亲和母亲去东都了，哪像妙空大师那样可以行遍天下？
李显唉声叹气，“真想和妙空大师一起去西域啊。”
李显的声音刚落，薛绍的声音就从门外响起——
“三表兄想去西域？”
武攸暨和李显回头，就看见了穿着月色常服的薛绍手里拿着两张纸走了进来。
屋里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哟”了一声。
李显嘿嘿笑着问薛绍：“你去过崇贤馆了？崇贤馆的老师怎么说呀？薛三和李五的策论，到底是谁的更好些呀？”
薛绍将两张纸放在案桌上，那双桃花眼瞥向李显，脸上是清浅的笑容，“没说到底谁的更好，但老师似乎更喜欢太平写的策略。”
武攸暨听了，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笑着，含蓄说道：“你与太平两人擅长的风格就不一样。太平写的东西，优点和缺点都很明显，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崇贤馆的老师大概就是刚好属于喜欢的那一类。”
李显连连点头，“就是，薛绍你也不必气馁，反正你从进宫开始就跟太平决斗，从来也没把她斗输过。”
说着，李显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会想跟阿妹比策论？她写的策论可都是我的阿耶亲自上阵指导的！”
薛绍不想跟三表兄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武攸暨，“我刚才听到三表兄说，他想去西域？”
武攸暨语气莞尔，“三表兄只是想而已。他明年开春就要出宫建府了，在他迁入周王府之前，他哪儿都去不了。”
薛绍深以为然，笑着点头附和，“即便是迁入了周王府，又得要准备纳王妃的事宜了。”
李显瞪向两个小表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治给李显定下的王妃，是常乐长公主的女儿赵氏，听说少女赵氏相貌秀丽，性情温雅，与李显是良配。
可李显却不喜欢赵氏。
他去年与阿妹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玩的时候，见过去护国寺拜菩萨的赵氏。在李显看来，什么相貌秀丽，性情温雅都是骗人的，那赵氏在护国寺趾高气扬，走路都是横着走的。
可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氏是父亲为他定下的王妃。
李显苦着脸，委屈巴巴地埋怨，“当年阿耶和阿娘为何只让我当玄奘大师的俗家弟子？直接让我剃度，六根清净岂不是更好？”
武攸暨笑了起来，“三表兄别闹，出家人六根清净，既不能斗鸡也不能斗蛐蛐，人生少了多少乐趣啊！”
热衷于斗鸡斗狗斗蛐蛐的李显闻言，面色稍缓。
薛绍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片刻，他才说道：“我们也很长时间没去护国寺吃斋饭了。”
李显：“护国寺的斋饭有什么好吃的，不如去骊山打猎，架起火堆烤肉吃！”
薛绍微笑：“阿娘最近身体总是不好，我想去护国寺拜菩萨，顺便去吃斋饭。”
略顿，薛绍又说：“前几日太平还说，想去护国寺拜菩萨。”

第94章 有匪君子24
094
城阳长公主生病了。
咸亨四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雍王李贤纳妃了，雍王妃房氏有了身孕。圣人的御用画师、大唐的首席宰相阎立本，也于这一年去世。
而城阳长公主在咸亨四年的初冬，偶感风寒，病了之后便一直不见好。
圣人李治亲自去长公主府看望阿妹，还派了尚药局的大夫去公主府为城阳长公主用药。
可城阳长公主的病仍旧是没什么起色。
在宫中陪两位表兄读书的薛绍，一得闲就出宫回公主府服侍母亲用药，可城阳长公主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的。
前几天薛绍去找李沄的时候，李沄向小表兄问起城阳姑姑身体如今怎样了。小公主皱着眉头，跟薛绍表兄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在宫里生病了，临川姑姑也生病了，城阳姑姑的病也一直不见好。下次去护国寺拜菩萨的时候，要多捐点香火钱，唔，再不行出资给护国寺修个菩萨金身也行。”
于是，薛绍一听到李显说妙空大师的事情，便想到了要去护国寺拜菩萨吃斋饭。
武攸暨坐在旁边静静地喝着茶，一双漆黑的眸子望向薛绍。
薛绍：“太平常说，拜得神多自有神庇佑。我的阿娘自从中秋之后，身体便不太好，大夫也换了两个，都说不上是什么缘由。”
少年郎说着，便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轻叹道：“神佛之事，谁也说不准。去拜菩萨，其实不过也是买个心安罢了。”
武攸暨站了起来，拍了拍薛绍的肩膀，“放心，长公主一定会很快痊愈。”
薛绍想到公主府中的母亲，心头一片愁云惨淡，“但愿如此。”
***
李显等人要去护国寺，李沄和周兰若也要跟着一起去。
出宫前一天，李沄去长生殿找父亲，说她去过护国寺之后，想去长公主府看望城阳姑姑。
李治听着女儿的话，一双眸子含着笑意看向她，“你又要去护国寺，又要去公主府，时间来得及吗？万一宫门要关闭了，你还没回宫怎么办？”
李沄弯着大眼睛，“如果宫门要关闭了，我还没回宫，我可以在公主府过夜，城阳姑姑一定会高兴。”
李治取笑道：“敢情太平早就想好了要在公主府过夜。”
李沄并不否认，她嘻嘻笑着跟父亲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呢？从前骊山脚下的百草园还没建好的时候，太平就常去城阳姑姑的梨花苑小住。她的公主府，太平也是住过的。公主府的几位表兄人都很好，每次太平去，他们都会送我许多好玩的小物件。”
“城阳姑姑自从中秋之后，身体一直不好，阿耶也不能时时去看她。太平去看城阳姑姑，也替您一起看她，这不好吗？”小公主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刚好太平看一天，阿耶看一天，不多不少，刚好两天。”
李治忍俊不禁，逗她，“太平怎么不替你的阿娘也看一天？”
李沄笑了起来，“那阿耶和阿娘可得要谢谢太平。”
李治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这还要谢谢太平？那你还是别出宫了。”
“不行，不行。”李沄抱着父亲的胳膊耍赖，“我要出宫，我要去护国寺，还要去公主府看城阳姑姑。”
李治看着女儿撒娇耍赖的模样，朗声笑了起来。
随她去了。
小公主和她的城阳姑姑走得近，李治是乐见的。
李沄得了父亲的允诺，笑眯眯地往丹阳阁走。
翌日，小公主和永安县主两人变成了李家五郎和周家六郎，跟着几位兄长出宫去护国寺了。
自从苏子乔离开了羽林军之后，护送小公主出门的羽林军小分队队长换了好几波，如今护送小公主出门的是周季童。
周季童，周四郎，临川长公主的第四子，周兰若的四兄。
小公主出宫了，已经嫁给吏部尚书的华阳夫人库狄氏却进宫了。
库狄氏是武则天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深得武则天的信任。每逢初一十五，华阳夫人都会进宫拜见皇后殿下，陪皇后殿下说话解闷什么的。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华阳夫人却入宫了，这倒是少见。
库狄氏正在清宁宫的东暖阁跟武则天说话。
武则天坐在靠窗的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库狄氏跪坐在武则天的身旁，动作十分熟练地帮皇后殿下按压着颈肩。
库狄氏听见皇后殿下笑叹着说道：“前些天的时候，我与杨侍郎唠嗑的时候，与他说想要召回武家的子侄。后来也不知怎的，太平便跑到了清宁宫的书阁找我，她看到了案桌上武家的族谱，便问我是否想要把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
东暖阁里的侍女都已被皇后殿下屏退，只留了一个碧华在里面侍奉茶水。
库狄氏听着皇后殿下的话，便笑着说道：“母女连心，公主从小便与皇后殿下心有灵犀，能猜到您的心思也是正常。”
武则天靠着身后的迎枕，语气有些慵懒地笑问：“库狄觉得，太平当真是因为与母亲心有灵犀，才会猜到此事吗？”
库狄氏一怔，“那皇后殿下的意思是……”
杨侍郎是东宫太子妃的父亲杨思俭，自从杨玉秀入主东宫之后，杨思俭的仕途便一片平坦。他有今天，离不开武则天当初的慧眼识珠，更离不开如今圣人李治和皇太子李弘对他的信任。
武则天笑道：“太子妃是个亲近娘家的人。”
库狄氏闻言，不由得抿嘴一笑，她明白武则天的意思。
寻常女子，若是不亲近婆家，那定然是亲近娘家。
身为后宫女子，娘家便是她们的脊梁骨，那定然是要亲近娘家的。
皇后殿下若是娘家能让她依仗，那定然也是会亲近的，只是可惜皇后殿下的娘家不仅不能为她撑腰，还要往她心中添堵，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将娘家之人尽数贬出长安。
杨玉秀的娘家就是武则天母亲的娘家。
杨氏本就是高门望族。
杨玉秀亲近娘家是很正常的事情。
武则天倒也不反感杨玉秀亲近娘家，武家的人指望不上，她自然就只能指望母亲的娘家人了。
她若是没指望杨家人能为她所用，当初又为何要选杨玉秀入主东宫？
如今杨玉秀入宫了，杨家就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地位。
杨思俭既能为皇后殿下所用，也能为圣人和皇太子所用。这几个人之中，他总不能哪边都不靠。
而刚才皇后殿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也让库狄氏听出了几个意思——
皇后殿下跟杨思俭地嘀咕着要把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
杨思俭将此事告诉了太子妃杨玉秀。
而杨玉秀或许是在闲聊的事情又将此事告诉了小公主李沄。
以上几个意思，层层递进。
杨思俭是不是因为不乐意武家人回来，所以才会去跟太子妃嘀咕的？他是不是想要借太子李弘，阻止皇后殿下召回武家的子侄？
太子妃得知此事后，为何要将此事告诉小公主？
虽然皇后殿下如今已经打消了要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的念头，但心中的疑虑却并未褪去。
朝堂之上，深宫之中，步步惊心。
若不能小心谨慎，便会为他日埋下祸患。
库狄氏略微沉吟了一下，便笑着跟武则天说道：“库狄记得公主尚未满四岁时，第一次出宫，是奴陪着她一同到了骊山脚下的梨花苑。那是奴和公主第一次见到太子妃，太子妃那时不过十三、四岁，容貌清丽绝伦，性情端庄温婉。皇后殿下还记得吗？那时贺兰小娘子也在梨花苑中。”
武则天冷笑，“怎么不记得？”
贺兰那个小妮子入宫不成，便对她怀恨在心。
当初长姐与母亲去世，杨思俭受她所托，到国公府帮着贺兰敏之处理国公府的庶务。那时贺兰氏骤然失去了外祖母和母亲，贺兰敏之与杨思俭说担心贺兰氏伤痛过度，希望杨玉秀多去国公府陪伴阿妹。
杨思俭欣然同意，便时常带着女儿到国公府去。、
谁知后来杨玉秀被选为太子妃之后，贺兰敏之与贺兰氏二人包藏祸心，想要坏了杨玉秀的名节。
幸亏那时李沄淘气，要苏子乔半夜三更爬墙进贺兰氏的屋子装鬼，才撞破了贺兰氏兄妹的奸计。
库狄氏望着武则天的脸色，温和笑道：“奴至今还记得太子妃得知贺兰小娘子想要害她时的神色。太子妃是个温顺纯良的年轻娘子，在家中时听从父亲的安排，如今入主东宫了，每日到清宁宫晨昏定省，风雨不改。她对周国公和公主是发自内心的爱护。”
武则天望向库狄氏。
库狄氏迎着皇后殿下的目光，笑着说道：“皇后殿下与杨侍郎说过要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之后，杨侍郎心中大概也惦念着周国公。毕竟，周国公到长安之后，便是杨侍郎帮扶着，人心肉长，周国公性情聪颖讨人喜欢，杨侍郎和太子妃待他总与旁人有些不同。大概是怕武家的那些郎君们回来长安后，会欺负年龄尚小的周国公吧？”
武则天心中的疑虑稍退。
库狄氏又说：“皇后殿下本是太子妃的表亲姑姑，如今她入主东宫，您与她便是亲上加亲。日后若是太子殿下有什么事情令她委屈了，能为她主持公道之人，除了皇后殿下还能有谁呢？她亲近娘家，不也是亲近皇后殿下么？”
皇后殿下也是杨家的人。
如果不是皇后殿下念着自己母亲的娘家族亲，杨玉秀纵然是国色天香，性情好得能被人夸到天上去，也入不了东宫啊。
***
李沄出宫，自然是不知道进宫的库狄氏和母亲说了什么。
如今已经八岁多的小公主和永安县主出宫都是小郎君的装扮，既然是小郎君，出宫当然也就不爱待在马车里。
李沄骑着父亲给她的白雪，惊鸿还站在白雪的背上，跟着小公主一起出宫。
周季童骑着高头大马，但是已经靠近护国寺，几人的坐骑都不能疾驰，周季童牵着白雪的缰绳，回头看着站在白雪背上的惊鸿，笑着说道：“我时常听永安说起惊鸿，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它呢。”
李沄坐在马背上，看着站姿十分神气的惊鸿，也笑了。
“是么？反正季童表兄都在宫里，等哪天四兄要敲羯鼓的时候，让他喊你去承乾殿。惊鸿会踩着鼓点摇头晃脑，很可爱。”
“我听说过的。”周季童微笑，“其实惊鸿小时候，我也喂过它的。”
李沄有些惊讶，“真的么？我怎么从来没听季童表兄说过？”
周季童呵呵地笑，“那时我已经在宫里了，平日在宫里当值，我住的屋子跟子乔的屋子相邻。惊鸿小时候，天一亮就要嘎嘎乱叫，那时我晚上当值，翌日还要被它吵得不得安宁，真想剃光它的毛。”
站在白雪背上的惊鸿似乎是听懂了什么，一双懵逼的眼睛瞪向周季童。
李沄伸手，轻轻抚摸着惊鸿背上光滑的羽毛。
想起从前的时候，周季童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那时候我以为是子乔这个家伙非要养的，差点因为惊鸿跟他干架。可苏子乔这家伙，一点都不客气，他有时候当值，便将惊鸿扔给我看着，那时宫里还有野猫出没，他还威胁我说若是惊鸿少了一根羽毛，便要找我算账。”
李沄从周季童嘴里听着关于苏子乔从前的事情，倒也感兴趣。她啊了一声，然后好奇问道：“那季童表兄是被威胁了，还是奋起跟子乔决斗了啊？”
旁边的周兰若咯咯笑，“肯定是被威胁了啊。狭路相逢勇者胜，四兄的功夫虽然厉害，可子乔的更厉害！”
周季童没好气地看了自家阿妹一眼，“是是是，什么事情就你知道得最清楚。”
周兰若哈哈大笑。
李沄也没忍住笑意，想起苏子乔，小公主又不免多说了一句，“我已经两年多没见过子乔了。”
周季童笑道：“很快就能见到了，今年过年子乔要从西域回长安述职。”
李沄闻言，眼中一亮，“是么？我怎么没听说？”
“大概是因为西域军务繁忙吧。我昨日见到了苏奉御，他说圣人赐给子乔的府邸已经建好，他打算抓紧时间整理一下，好让子乔回来后便正式迁进去。唔……我还听说苏奉御和裴尚书为子乔定下了一门亲事，未免夜长梦多，苏奉御打算趁子乔回长安述职的这段时间，抓紧时间按照六礼提亲迎亲。”
李沄瞪大了眼睛，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感觉苏子乔成亲的事情，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子乔再不成亲，他的阿兄急得都快哭给他看了！

第95章 有匪君子25
095
李沄听说苏子乔过年的时候会回长安，心里有点高兴。
于是一路上嘴角都是微扬着的。
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子乔了，他如今是什么模样？
李沄站在护国寺的大雄宝殿中，前方佛像供奉着香火，小公主双手并拢，闭上眼睛向佛像许愿。
一愿父母安康，二愿盛世太平，三愿身边亲人平安喜乐，岁岁长相见。
唔……末了，李沄没忍住又多许了一个愿望，希望在西域吃沙子的子乔，早日功成名就。
李沄和周兰若拜完菩萨，照例要去找妙空大师。
不止是李沄要去找妙空大师，李显也是要去找妙空大师的。
自从李显在护国寺这儿得了番薯种子之后，对种地之事便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番薯种好了，推广了，父亲和母亲也不逼着他读书写字了，还能时不时往百草园里跑。李显的百草园在周国公武攸暨的设计下，妥妥是长安周边数一数二的度假胜地，皇家宗亲的子弟，都视能被周王李显邀请到百草园为无上的荣幸。
周王李显大概是早些年的时候被阿妹敲竹杠敲多了，因此如今看到种番薯种香料可以有暴利，干脆就在百草园种起了香料。
番薯是父亲和母亲说了要推广的，推广番薯没有钱，可是有父亲和母亲的赞赏，李显十分乐意。
种茶树，那是必须的。李显跟父亲讨百草园的时候，父亲本是犹豫着是否要划给他的，后来是阿妹听说他要种茶树，去父亲的长生殿撒娇卖萌，不仅让父亲把百草园拨给了他，初始两年还有司农寺的人在百草园帮忙。
如今茶树种好了，小周国公武攸暨在煮茶喝茶上又玩出了新花样。
李显琢磨着改日让阿妹宴请长安的小贵女，显摆一下煮茶分茶之术，就不愁茶叶卖不出去。
李显都想好了，如今有斗鸡斗狗斗蛐蛐，也可以有斗茶啊！
武攸暨煮茶分茶的时候，能用茶汤分出不同的字体和图案来。李显就琢磨着改日让小贵主们都学了煮茶分茶，然后让她们一块儿玩的时候，就煮茶斗茶，看谁在分茶时用茶汤分成的图案维持的时间比较长。
在年轻的贵女圈里推广煮茶分茶之术，得靠阿妹帮忙。
李显想到每次找阿妹帮忙的时候，都会被阿妹狠狠地敲竹杠，就愁上眉头。
当然，这想法暂时还不太成熟。
而且李显觉得将这事情交给武攸暨去办，难度会降低许多。
周王李显在跟妙空大师说起他的这些想法的时候，妙空大师没忍心说周王掉钱眼里去了，只是很是含蓄地念了声“善哉”。
李显望着妙空大师，突发奇想，“妙空师兄，你不是要去西域么？自从三年前，吐蕃大军被薛仁贵率领的大军打败之后，如今西域诸国总体平静。两年前，苏子乔还给朝廷上了折子，说如今大唐与西域形成的商路安定繁荣来之不易，为了鼓励大唐和西域诸国进行交易，他还特别请求朝廷在商路沿途加强兵力，保证商人安全。妙空师兄要去西域，除了给我带一些香料回来，不如也带一些茶叶去。”
妙空大师：“……”
妙空大师微笑，“周王，何必要小僧带茶叶去呢？小僧一路风餐露宿，饿一顿饱一顿的，带了茶叶到西域，约莫那茶叶也该变味儿了。苏将军驻守安西四镇也有好几年，西域诸国的贵族定然也与他有相交。这等高雅之事，平民也欣赏不来，您何不准备几份包装精美的茶叶以及茶具，让苏将军带到西域，送给西域诸国的贵族？”
李显一听，觉得此话有理，便不再提让妙空大师带茶叶到西域的事情。
妙空大师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几个小郎君，个个都不是省事儿的主。
尤其是李显，一天一个想法，再这么折腾下去，妙空大师觉得自己早晚能被这个顽主折腾得油尽灯枯。
要不是看在李显在百草园把番薯种好了，还在大唐境内推广了，妙空大师哪能这么好耐心跟他凑一起聊香料。
由此可见，有的人一辈子只需要做成一件事情，便已足够了。
李显跟妙空大师唠嗑的时候，武攸暨去找妙手大师了，春天之后，妙空大师要去西域，妙手大师则是打算去巴蜀一带。
当初由武攸暨和雍王李贤一起交给妙手大师的那张路线图被妙手大师改了许多，改完之后妙手大师觉得还是得按照画好的路线图，从巴蜀走到长安考察一下。
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亲自走一趟会更好。
武攸暨听了妙手大师的说辞，觉得此举不错。
他的老师阎立本在世前，曾跟他说，从巴蜀修路到关中的想法是不错的，但如今边境不定，大唐的壮丁们都被抽去打仗了，不宜大兴建筑之事。妙手大师从巴蜀走到长安，还要实地考察，说不准也要几年的时间，到那时，说不定大唐边境已经安定，将士们可以解甲归田，自然便可以种田修路。
等到妙手大师回长安，说不定他也已经被皇后姑姑安排了差事。
但修路这件事情，他会一直记得的。
太平说，希望西域到大唐的商路，不仅仅是到长安而止，她希望大唐与西域的商路，一直从西域诸国，贯穿大唐东西。商路要贯穿大唐，谈何容易，但他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推进此事。
至于薛绍，他和李旦两人在大雄宝殿拜完菩萨之后，便去跟护国寺的方丈商讨出资修佛祖真身的事情。
几个小家伙在护国寺忙乎了大半天，在快到黄昏的时候，才转回长安城中。
武攸暨要回国公府，至于李沄和两位兄长，他们要跟着薛绍一起到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去。
城阳姑姑生病了，他们都想去看望一下姑姑。
至于周季童，这些长公主的孩子们，从小就是混在一起长大的，城阳长公主的几个儿子跟周季童都很熟，再说周季童即便是不去看望城阳长公主，身为羽林军护送公主的小分队队长，他怎么着也是要到公主府的。
几人离开护国寺的时候，护国寺已经不接待香客了。
可有一辆马车却径自从后山的山路直奔护国寺。
李沄和周兰若都有些惊讶，谁在这时候去护国寺？
周季童看了一眼那辆马车以及跟在其后的几十个随从，笑着说道：“这好像是常乐长公主府的马车。”
常乐长公主府的马车？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周王李显身上。
李显被看得一愣，“看我干什么？”
李旦抿着唇笑，说道：“上次我和三兄到护国寺的时候，便看到了清平带着侍女们到护国寺上香。她上香很有讲究，必须要上当天的第一炷香，如今这么晚去护国寺，想来是要在护国寺过夜，要上明日的第一炷香吧？”
李旦的话才说完，，前方的马车迎面便险些撞上了挑着扁担的农夫。
马车却停都没停一下，扬长而去。
农夫虚惊一场，却也忍不住骂骂咧咧的。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
李显眉头微蹙，嘟囔着说道：“她要上香便去上香，上第一炷香也好，上最后一炷香也罢，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不是说清平县主赵氏秀丽端庄么？即便是阿妹这样从小就被父母放在心尖上的人，也没像赵氏那么嚣张跋扈啊。
李显忽然想悔婚。
可是不行，亲事已经定下来了，由不得他说不。
大概是察觉到李显的情绪忽然低落，武攸暨笑着拍了拍三表兄的肩膀，说道：“某听说，女子嫁人后，便要服侍公婆和丈夫，脾气会收敛许多。”
薛绍从小就在长公主府长大，从未见过母亲服侍过公婆，但既然武攸暨这么说，他也跟着赞同点头。
周季童听着几个小郎君的话，忍俊不禁，“哟，你们懂得还挺多。”
几个小郎君听到周季童的话，不约而同地扭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周季童是在场人士当中，唯一一个有家室的人，顿时压力很大。
李显目光殷切地望着周季童，“攸暨说的，是真的吧？”
周季童顿时汗颜。
李沄和周兰若两个小贵主倒是没说什么，到了城阳长公主府的时候，两个小贵主便跟城阳长公主说起此事。
城阳长公主因为身体不好，脸色很苍白，但见到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小贵主，精神状态倒是挺好。
听说了清平县主赵氏之事后，城阳长公主便笑着跟李沄说道：“说起来，清平的阿娘是我们的长辈，不仅是城阳姑姑，即便是你的阿耶，见到了常乐长公主，也是礼让三分的。”
清平县主赵氏的母亲，是常乐长公主。
常乐长公主是高祖李渊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李治等人的姑姑。圣人都对常乐长公主礼让三分，那么平日常乐长公主的气焰定是不小。
那对李沄来说，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在大唐公主的地位本来就高，常乐长公主还倒了个巧，是父亲的姑姑。可父亲怎会想到让三兄娶常乐长公主的爱女当王妃呢？
城阳长公主似乎是看穿了李沄的疑惑，温声解释道：“清平长得十分秀丽，在你父亲跟前定然是端庄得体的模样。”
李沄恍然。
周兰若却撇了撇嘴，轻哼着说道：“可她在圣人舅父跟前的模样，并不是真的。”
城阳长公主伸手揉了揉周兰若的脑袋，笑道：“这个不需要永安担心。若是清平当了周王妃，那便是你皇后舅母的儿媳了。你的皇后舅母，会把她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城阳长公主那么一说，李沄顿时释然。
当今皇后殿下何许人也？
清平县主赵氏即便是有常乐长公主撑腰，又能如何？
等赵氏当了皇家的儿媳，是圆是扁，还不照样是任皇后殿下拿捏？
李沄拉着城阳姑姑的手，皱着眉头说道：“不管清平的事情了，城阳姑姑的脸色很不好，您快些好起来吧，等春天到了，太平还想与您一起到梨花苑去小住呢！”
城阳长公主笑着说好。
两人小贵主离开城阳长公主的院子时，周兰若见四下无人，忍不住跟李沄嘟囔说道：“那清平县主除了长得漂亮，还有什么好？非得要她当三表兄的王妃？”
李沄却笑道：“可长得漂亮，本就是很难得的事情。瞧瞧我们永安，能有多少人比永安漂亮？这长得漂亮，已经是很了不起啦！”
周兰若被李沄逗得笑起来，她整个人扑过去，抱着李沄。
“那太平呢？太平长得更漂亮，岂不是很很很很了不起？”
李沄也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将在护国寺里遇见清平县主赵氏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
李沄转而想起城阳长公主的事情来。
历史上城阳长公主在薛绍年幼的时候，便已经去世。历史上城阳长公主因为厌胜被责罚，她的驸马薛瓘被贬到了房州当刺史，城阳长公主随行。去了房州没几年，薛瓘病逝了，几个月后，城阳长公主也去世了。
薛瓘和城阳长公主去世的时候，薛绍年龄尚幼。
李治以在显福门为妹妹城阳公主举哀，将其陪葬昭陵，随后又把城阳长公主尚未来得及长大的幺儿薛绍接入宫中。
历史上的薛绍本就是在宫中长大的，长大后便尚了青梅竹马的表妹太平公主。
如今薛绍已经俨然是一个少年郎的模样了，城阳长公主这一辈子的寿元比李沄所知道的历史要更长一些。
可城阳姑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隔三差五地生病。
李沄希望城阳长公主的寿元可以再多几年，这样对薛绍对父亲都是好事。
咸亨四年的冬天，就在诸多的杂事中溜走。
年关将至的时候，城阳长公主的身体有了起色，李沄和父亲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小年的那一天，驻守安西四镇的安西都护苏子乔终于回到了长安，风尘仆仆地进宫面圣。

第96章 有匪君子26
096
阔别两年多，昔日那个早有了成年男子身高，却还略显单薄的青年，如今身量颀长，站姿如松。
李治望着站在紫宸殿中的苏子乔，眼眸里流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不愧是苏定方之后，几年边疆历练，令他气度越发沉稳，偏偏他又自小受裴行俭影响甚深，举手投足带着几分温雅之意。
穿着一身官服的苏子乔站在李治前方的台阶之下，青年相貌清俊，剑眉入鬓。
只见他朝李治一拜，沉声说道：“子乔幸不辱命，如今安西四镇，百姓安居乐业。虽偶有小吵小闹，但不足为惧。”
李治剑眉微挑。
青年笑了笑，又说道：“圣人威名、大唐赫赫国威，足以令那些跳梁小丑闻风丧胆。”
李治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君王缓步走下台阶，走到了苏子乔的前方。
青年如今二十有一，正是壮志凌云的年纪。
昔日英国公李绩在世时，与君王说起朝中的后起之秀，便常把青年挂在嘴边。
初生牛犊不怕虎，将他放在西域几年，果然效果拔群。
关于安西四镇的情况，李治早就在苏子乔送回来的折子上看过，有什么重要的指示，他也会在给苏子乔的敕令上写清楚。如今青年回来长安述职，不过是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别后重逢，李治不想听青年说安西四镇的军务，也不关心吐蕃的葡萄甜不甜、美酒烈不烈，他关心起苏子乔的终身大事来。
紫宸殿中，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的圣人双手背负在后，一双漆黑的眸子落在苏子乔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苏子乔被圣人打量得一头雾水，却也坦然。
李治轻咳了一声，“子乔啊。”
苏子乔：“子乔在。”
“听说你这趟回来长安述职，终于要娶妻了？”
苏子乔默了默，然后微微颔首，徐声说道：“是的，多谢圣人惦记。”
李治一看苏子乔的模样，就忍不住乐了。
君王抬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都说人生有四大乐事，洞房花烛便是其中一大乐事。可你怎么看着也没半点喜悦之感？莫非你心中的创伤……还没好？”
苏子乔：“……”
也不知道圣人是不是天天在这紫宸殿中听政听腻了，如今不问边关军务，却要关心他内心的创伤。
青年眼角微抽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谁说子乔没有喜悦之感？子乔得知吏部韦侍郎愿意将女儿嫁给子乔为妻的那天，恰好与吐蕃的国相钦陵喝酒，一高兴，就喝了吐蕃国相十几壶珍酿葡萄酒，吐蕃国相可是都快心疼哭了。”
李治一听就知道他没句正经的，笑骂了句，“不许胡扯。”
苏子乔的脸色分外真诚，“真没胡扯。”
临近正旦，又是天公作美。
近日圣人家事国事，一切都颇为顺心。
家事的话，皇太子李弘本来病恹恹地躺在东宫休养的，如今也康复了能处理政事了，雍王妃房氏明年初夏便会为圣人添一个孙儿，周王李显明年开春就要出宫建府了……圣人一心惦记的嫡亲妹妹城阳长公主身体也有好转。
至于国事，原本向大唐称臣的高丽，前两年还蠢蠢欲动要造反，可随着吐蕃兵败，朝廷腾出手来去收拾高丽的残余势力，如今高丽一带安静如鸡，再也没想着造反。前几日，入京述职的高丽酋长还带着不少贡品来长安，千年老人参这样的圣品不要太多。西北一带的突厥虽然不安分，却也没有过分的举动。
今年总体而言，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顺心。
圣人心中舒畅，自然也就有心情去关心一下他发自内心喜欢的年轻臣子。
李治双手背负在后，慢悠悠地沿着台阶往上，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只见那个温文儒雅、一身清贵的中年男子回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两年，你的阿兄每次提起你的婚事，也没少哭丧着脸。裴行俭从西域回来之后，也跟我提过你的亲事。”
放眼长安城中，哪家的小郎君像是苏子乔这般的？
国公之后，虽是武将，往那儿一站，便似芝兰玉树。
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已有军功在身。
苏子乔要娶妻，自然不是难事。
难的是裴行俭和苏庆节两人。
大概是经历过程馨的事情，苏子乔的这两位兄长就奔着下一个好歹不能比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差的原则，为苏子乔选对象。
要门当户对，要相貌好，要有才情，要贤惠，年龄最好是十七以下的……年龄这一条没法子，因为大唐律例，女子十五便可出嫁，若是过了年龄尚未出嫁，就会有官媒上门做主，将尚未婚配的男女凑成对。
年过十七尚未出嫁的女子，大概都是嫁不出去的。
苏庆节和裴行俭的条件一列……哦豁，范围就少了许多。
因为程馨的父亲程侍郎已经是从四品，要在从四品及以上的官员家里选适龄的小娘子，有是有的，可那些小娘子要么早就定亲了，要么就是说两人生辰八字不合的……裴行俭刚从西域回来的时候，好不容易给苏子乔相中了族兄的小女儿，谁知他的族兄却嫌苏子乔年龄太大。
李治看着眼前的青年，觉得青年怎么看就怎么顺眼，也不知道裴行俭的族兄是怎么想的。
好在，如今吏部韦侍郎的小女儿，才情长安第一，又有着一副花容月貌，与苏子乔，也算是美人配英雄。
好事一桩。
李治闲暇之余，听身边的两位大臣嘀咕苏子乔的终身大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如今青年回来，李治照例也是要叮嘱他两句的。
李治跟苏子乔说道：“我记得，你比太子和雍王要年长一些。从前雍王还没出宫建府的时候，你便常陪着他和太子在宫里的马场上骑马练剑。如今太子纳妃已经两年多，雍王也纳妃了，明年夏天，雍王便该要当父亲了。你也别总是吊儿郎当的，成家立业，是人伦大事。你早日成家，你的阿兄也好早日安心，你的父亲泉下有知，也会为你高兴。”
其实这些话，苏子乔在西域的时候就没少听裴行俭念叨。
长辈念叨，苏子乔一律好好好。
苏子乔也不抗拒娶妻生子，就如同众人所说，成家立业是人伦大事。他虽然没有那种觉得自己到了什么年龄，就必须要做什么事情的想法，可身边关心他的兄长和裴行俭都觉得他该要成家了，对他而言，成家也并不会改变什么。
只要兄长和裴行俭都安排好了，他又何乐而不为？
就是苏子乔无论如何没想到，两年多不曾回来长安面圣，如今一见圣人，圣人不问西域军务，却问他的终身大事……青年的心中感觉有些微妙，却也点感动。
苏子乔朝李治一拜，清俊的脸上是真正开怀的笑容，“圣人说的，子乔都知道。日后定不会再让裴尚书和长兄为我操心。”
李治看着苏子乔的模样，满意的微微颔首。
人也见过了，终身大事也关心过了，不让苏子乔回府难道留他在宫里待到过年么？
于是，圣人手一挥，就让青年退下了。
苏子乔走出紫宸殿，外面一轮夕阳挂在天边。
明明都是红色，西域的落日是血红的，长安的落日却是火红的。
一样的红，可长安的夕阳却仿若蒙上了一层温情的薄纱似的。
苏子乔不由得嘴角微扬，看着眼前的宫阙。
寒风呼啸而来，夕阳将青年的身影拉得很长，宽大的官服衣袖在风中翻飞。
青年正欲离去，此时忽然王百川来喊他，“苏将军。”
苏子乔回头，朝对方微微颔首，“王公公。”
王百川笑着跟苏子乔说道：“苏将军请留步，雍王说横竖都是出宫，他也好些时候没见到您，想请您移步到他的马车一同出宫。”
苏子乔一愣，随即笑着朝王百川说道：“子乔这就过去，多谢王公公。”
王百川那张老脸上笑出了大褶子，“苏将军客气了。”
转而吩咐旁边站在栏杆边上的小宦官，“小李子，还不快些带苏将军过去。”
那叫小李子的宦官应了一声，连忙带着苏子乔到了停在玄武门前的马车前。
马车的车帘垂下，苏子乔走向马车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小李子见苏子乔没跟上，狐疑回头，“苏将军？”
苏子乔朝他微微一笑，大步流星地走了上去。
青年人才到马车跟前，那车帘便撩开了一角，只见雍王李贤双眸含笑，“哟，我们的安西都护终于回来了！可想死我们啦！”
苏子乔脸上神情要笑不笑的，悦耳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清，“哦？不知雍王是想的是西域的美酒，还是西域的美玉。”
李贤顿时笑了起来，“哈哈哈，都有都有！”
顿了顿，他又连忙说道：“当然，也是想你的！来来来，快上车！”
苏子乔这才笑了起来，上前撩起车帘正要上车，可脚还没抬起来，人就愣住了。
宽大的马车中，除了雍王李贤之外，还坐着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小郎君。
小郎君雌雄难辨，长得一副宜男宜女的好相貌，眉间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仿若是点进了人的心中一般。
那穿着深紫色常服的小郎君见到了苏子乔，眉眼弯弯，那宛若银铃般的声音含着笑意——
“哟，我们的子乔回来了。”
苏子乔狭长的黑眸落在了那小郎君身上。
深紫色的常服，是跟如今在紫宸殿中圣人所穿的常服样式是一样的，就连衣襟上的暗纹都如出一辙。
她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手里拿着一个镂空刻海棠花的银香囊。
那个香囊苏子乔记得的，此物关中少见，他在西域见到了便觉得稀奇。
那时适逢小公主七岁生辰，他想着小公主或许会喜欢这小玩意儿，就将此物送回长安，给小公主当生辰贺礼。
苏子乔的目光缓缓从那香囊上移，目光对上了那香囊的主人。
只见青年将军情不自禁地柔和了五官的神色，温声笑道：“公主，子乔回来了。”

第97章 有匪君子27
097
李沄听周季童说苏子乔今年要回长安述职之后，心里就十分高兴。
这两年多，小公主虽然也和苏子乔有书信往来，但如今苏子乔已经是安西都护了，军务繁忙。两人身处两地，身边的人和事都不一样，李沄心中虽然也会想起苏子乔，但她总不能没完没了地跟苏子乔唠嗑长安的这些人和事。
再者，小公主日渐长大，虽然她平日看着也就是跟小伙伴们玩耍，去长生殿清宁宫找父母撒娇耍赖，可放在心中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她心中知道苏子乔在西域好好的就行。
苏子乔此人适应能力非常好，既有父亲苏定方在军事上的天赋，后天又有裴行俭亲自调|教，李沄对他实在是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而苏子乔大概也觉得自己回长安述职的事情，没必要跟小公主说。
小公主是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贵不可言，也没必要在意他是否要回长安述职这些小事。
苏子乔对这些事情向来十分淡然，可当他看到雍王马车上的小公主时，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暖意。
他离开长安前去西域时，小公主尚未满六岁。
如今他回来，小公主已经年满八岁，等过年开春，便要满九岁了。
这年头的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的。
苏子乔那双漆黑的眸子望向李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心中既觉得高兴，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一眨眼，小公主就快要九岁。
再过几年，她就该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清艳无双。
而他往返西域和长安，又有多少个几年呢？
大概就是一来一回之间，小公主就悄然长大。
苏子乔上了马车，他人高腿长，跟同样差不多身材的雍王李贤坐在马车里，原本还算宽敞的马车顿时变得逼仄。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笑意盈盈地打量着对面的青年。
原本就英俊不凡的青年，大概是因为这两年在西域居于上位，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变成熟了，也变得更有魅力。
李沄看着苏子乔，很是感叹，“子乔去西域两年多啦，两年不见，都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
李贤闻言，不由莞尔地看了自家阿妹一眼，说道：“瞧太平这话说的，太平这两年也跟从前不一样了，子乔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昔日那个羽林军中的少年郎，已经迅速成长。
摇身一变，便成为了大唐的安西大都护，镇守西域。
李贤想起几年前苏子乔跟随英国公李绩去讨伐高丽，打了胜仗回来时，青年避开了大军入城时的热闹场景，悄然翻墙回府，却被他和李沄逮了个正着。
可如今，他和李沄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去国公府逮苏子乔了。
安西大都护回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要回府，而是要入宫面圣。
阿妹想见苏子乔，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跟他招摇过市，跑到人家国公府里守株待兔。
苏子乔却笑道：“怎会不一样？子乔还是以前的子乔，若是小五郎君想去护国寺或是长安周边的什么地方遛弯，子乔随时待命。”
李沄一听青年的话，心中非常的高兴。
虽然两年不见，她和苏子乔之间彼此生疏了不少，但她觉得苏子乔从来不对她说假话，既然他这么说，那么心里自然也就是这么想的。
小公主心中十分欣慰，觉得总算是没白惦记青年。
李沄弯着大眼睛，照例问起苏子乔在西域的生活，“华阳夫人回来之后，跟我说她回来的时候，西域只是小范围地种了一些番薯，尚未推广。先前子乔在给我的书信中，说过番薯此物，较为耐旱，在西域种植反而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公主说着，将手中把玩的香囊放到一边，然后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华阳夫人说，寻常的农作物在西域长，都会长得格外不一样。她说她在西域时种的番薯有这么大，子乔，是真的吗？”
苏子乔听着李沄的话，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意，“是真的，会比关内的番薯长得大一些，也会更甜。”
李沄啊了一声，“真想看一看呢。”
苏子乔看了小公主一眼，又说到：“公主不必失望，子乔也从西域带了一些番薯回来。”
李沄一怔，随即就乐了。
苏子乔去讨伐高丽的时候，就没忘记跑去给小公主挖人参。如今去西域主持军务了，军务没拉下还种上了番薯，将士们再也不用等着朝廷送去的口粮，能自力更生了，这是好事。
关键是这人怎么还把番薯从西域往长安带？
在旁的雍王李贤看了看自家阿妹，又看了看坐在他身旁的苏子乔，无语凝噎。
苏子乔却好像是看不到雍王的神情一般，转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某也给雍王带了一些产自西域的番薯回来。”
李贤：“……”
不、不是，关内番薯遍地都是，他要苏子乔特地从西域带回来的番薯做什么？
难道产自西域的番薯特别大特别甜吗？
苏子乔却像是会读心术似的，跟雍王说道：“西域的番薯，特别大，特别甜。这还是某亲自下地挖的，雍王必须要尝一尝。”
李贤：“…………”
李贤抬手掐了掐眉心，忍不住嘀咕，“天哪，你什么时候养成了这种走到哪儿就挖到哪儿的毛病？”
苏子乔侧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嗯？您方才说什么？”
李贤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说，多谢苏将军千里迢迢从西域带回来的番薯，改日我让厨子做成点心，送几份到你府里去。”
李沄坐在一旁，笑不可仰。
两年多的时间，子乔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但不管怎样，仍是她心中所喜爱的青年。
雍王的车驾带着苏子乔回到了国公府。
圣人赐给年轻将军的府邸虽然已经建好，可这两年苏子乔一直在西域，府邸建好了也就是放着，苏庆节为了阿弟，倒是拨了几个老管事过去，但苏子乔到底是什么时候迁入他自己的府邸，还没定下来。
因此苏子乔要回家，李贤直接在国公府门口将他丢下。
青年正要转身回府，马车的车帘却被一只白皙的手撩起了一角。
小公主朝他招手，“子乔，你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子乔微微一怔，随即身体朝前倾，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
也不知道是马车里的小公主说了什么，苏子乔的脸上流露出笑意。
“好，我知道了。等我安顿好，便会跟随阿兄去拜访韦侍郎。”
听仆人说苏子乔已经回府的苏庆节带着妻子匆匆出来，却见他那年轻有为的幼弟正站在一辆低调又不失奢华的马车前，脸上带着微微的、亲切的笑意。
苏庆节还没见过自家阿弟有过这样亲切笑容的时候，不由顿住了脚步。
尾随在苏庆节身后的苏大嫂没注意自家郎君忽然停下，整个人撞了上去，“阿哟”地叫了一声。
苏子乔听到身后动静，原本脸上的笑意退去，回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口。
只见他那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长兄带着长嫂撞成了一团。
苏庆节连忙扶着自家娘子，眉头微蹙，“你怎么走路的？”
苏大嫂有些委屈地看了苏庆节一眼，这还不是因为他一声不吭地停了下来，却来责怪她。
苏子乔对长兄和长嫂的这些举动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他将马车一角的车帘放下，随即叮嘱了车夫两句，那辆马车便扬长而去。
送走了马车，苏子乔转身，看向前方的兄嫂二人。
小公主有多久不曾见到苏子乔，苏庆节便有多久没见过他的阿弟。虽然这两年不乏苏子乔的音讯，可苏子乔的书信从来言简意赅，最简洁的一次只有“安好，勿念”四个字，看得苏庆节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从西域送回来的番薯个数都比他写的字数多！
这小兔崽子是想气死他吗？
苏庆节气哼哼地抖了抖信纸，心道真是不像话！然而动作却小心翼翼地将信件按照原本的折痕将信纸折好，再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美的梨木盒中锁好。
苏庆节寻思着等阿弟回来后，见到他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劈头盖脸地教训他一顿。
——有那么写家书的吗？！
未免也太过敷衍了！
然而如今见到了苏子乔，苏庆节早就把要教训阿弟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西域吃沙子的阿弟终于回家了。
苏庆节心里老激动了，然而面上还要维持着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双鬓已经微白的苏庆节站在了国公府大门前，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手指微颤着。
刚才还觉得委屈的苏大嫂见到丈夫如此，心中也感慨万千。她站在丈夫身侧，眼睛忍不住微红，她看向苏子乔的眼神慈爱，语气温柔，“二郎可终于回来了。”
苏子乔大步向前，走向兄长。
只见青年停在离苏庆节几步远的地方，朝兄长和阿嫂露出一个笑容，躬身一拜，“阿兄，阿嫂，子乔回家了。”
苏庆节：“……”
他家子乔啊……可总算是回家了。
功成名就地回到长安，不负圣人所望，不负裴行俭的悉心栽培，更不负父亲的期盼。
苏庆节差点没能维持住身为一家之主的尊严，当场老泪纵横。
幸好，在他差点没能控制住的时候，苏大嫂暗自掐了一把他的手臂。苏庆节没感动得老泪纵横，却差点疼得老泪纵横。
苏庆节转头，看了苏大嫂一眼。
苏大嫂神色无辜地眨了眨眼，柔声提醒道：“郎君，二郎从西域回来，一路奔波，定然是累了。”
苏庆节顿时恍然，他轻咳了一声，板着脸跟苏子乔说道：“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赶紧进去，赶紧进去。”
苏子乔看着兄长的模样，面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说：“子乔从西域回来长安的路上，想着不知如今阿兄和阿嫂如今是什么模样了，又担心两年多不见，或许阿兄和阿嫂都不认得子乔了，就这么想了一路。如今见到阿兄和阿嫂，顿时心安了。”
苏庆节听着苏子乔的话，刚按捺下去的激动之情又翻涌了起来。
为了避免一家之主的威严无法再维持下去，苏庆节连忙带着苏子乔进了国公府。
然而进了国公府没半个时辰，苏庆节才发现自己方才是感动得太早了。
问苏子乔打算什么时候搬到隔壁的新府邸，苏子乔说都听阿兄的；
快过年了，要赶人情，三年前差点就成为苏子乔岳父道兵部程侍郎，送了上好的一对玉如意到国公府，问苏子乔怎么办，苏子乔说阿嫂看着办就好；
说起吏部韦侍郎家的小娘子，苏庆节说小娘子才情好容貌佳，两家又是门当户对，要是子乔觉得可以，那我们就抓紧时间按照六礼操办婚事如何？苏子乔说只要阿兄和师兄觉得可以我就可以，都听你们的；
……
巴拉巴拉，不管说什么，都是听阿兄的，阿嫂看着办就好。
苏庆节说到最后，额角青筋狂跳。
然而苏子乔却扶着额头，说：“长兄如父，子乔都听阿兄的。最近子乔日夜兼程从西域回来，一身风尘，也没能睡个安稳觉。”
苏庆节一口气噎在胸口，看向苏子乔，虽然精神不错，确实是一脸倦容。
能怎么办呢？
只见苏庆节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赶紧回去换一身衣裳，歇息吧。”
苏子乔脚底抹油，溜了。
独留苏庆节一人在偌大的正厅里，无奈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有的人，没在家的时候天天让人惦记着。
好不容易在家里，又把人气得直咬牙，恨不能一脚将他踹回西域。
正文

第98章 有匪君子28
098
苏子乔下了马车之后，小公主叮嘱了青年几句话，马车又哒哒哒地走在石板路上。
刚才苏子乔下车的时候，李沄忽然想起苏子乔的婚事来。
自从华阳夫人库狄氏跟着夫婿裴行俭回长安之后，小公主出宫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去处。如今的库狄氏心中不只有皇后殿下和小公主，还有她的郎君。
李沄经常去裴府玩，去玩就会不经意地听到一些话。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的裴行俭，唯一头疼的就是老师留下的小儿子苏子乔。这个年纪轻轻就已经镇守一方的年轻人，早就到了该要娶妻的年纪，可他老不回长安，在西域也没有看对眼的，可怎么好？
裴行俭发愁，库狄氏心中好笑之余也免不了要替郎君愁一愁。
这些事情李沄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她想既然如今苏子乔已经回了长安，对两个兄长为他安排的亲事也并无异议，便叮嘱了他两句。
小公主说话既不像裴行俭，也不像苏庆节。
“听华阳夫人说，韦家的小姐姐很有才气，斗茶之术长安无人能比，有长得好看，上门提亲的人都快踏平了韦府的门槛。”
苏子乔一听，便知小公主话里的意思，十分郑重地跟小公主说他安顿好了便与兄长去拜访韦侍郎。
李贤将车帘整了整，目光落在对面的李沄身上，笑着说道：“我说太平怎么今天要出宫去雍王府，原来是算准了子乔今天从西域回来。”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一只手把玩着银香囊，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没有算准了子乔今日会到长安，只是知道他大概这两天会到。我是真的想见二嫂了才会跟着二兄出宫，就是没想到这么好运气，刚好遇上子乔回来。”
李贤挑眉，显然不怎么相信李沄的话。
就说她刚才说那韦家小娘子，什么斗茶之术长安无人能比……斗茶分茶这玩意儿是李显想出来的，真正的高手是武攸暨，由武攸暨交给了李沄之后，李沄就在小贵主的圈子玩起了斗茶，但也仅限于是小贵主的圈子而已。
韦家小娘子虽出身世家，但她大概是不会斗茶的。
李沄却不管二兄信不信，银香囊里的香料散发着宜人的芳香，她凑上前看了看那香料，又笑着看向李贤。
“年后临川姑姑要去凉州了，她走之前，希望永安能在公主府多待一些时日。如今崇贤馆又放假了，薛绍表兄和攸暨表兄也没在宫里，我在宫里寂寞，想到二兄的雍王府里小住两天，二兄难道还不乐意？”
李贤倒是没有不乐意，他的王妃自从有了身孕之后，脾气就十分善变，上一刻还是笑意盈盈的，下一刻便是眉头紧锁。李贤初始的时候还有十分耐心，如今却是越发招架不住。
李沄是家中的团宠，人人都喜欢她，房氏也不例外。有她到雍王府，大概会为雍王府增添许多生气。
李贤笑道：“你到雍王府，二兄自是欢迎。听说前些日子你和三弟他们到护国寺去，见到了清平？”
李贤说的，是常乐长公主的女儿，李显未来的王妃清平县主赵氏。
李沄点头，“嗯，见着了。”
李贤：“感觉她怎么样？”
“怎么样？”李沄眨眼，然后笑了起来，“挺好的啊！”
李贤闻言，不由得多看了李沄两眼。
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小公主，脸上丝毫没有心虚的神色，“二兄看什么呢？”
李贤笑了笑，“没什么。”
就是觉得随着阿妹日渐长大，也开始有事情放在心里了。
李贤闲来无事，喜欢跟表兄弟们一起喝酒聊天，在宫里羽林军担任要职的周季童跟雍王、苏子乔都有交情。昨个儿李贤和周季童喝酒的时候，还听这位表兄说几个小家伙在护国寺遇到清平县主赵氏的事情
听周季童话里的意思，几个小家伙对赵氏显然是不怎么喜欢的，阿妹是天之骄女，从来只有她摆谱给人看的份儿，在路上见到那样嚣张跋扈之人，想来心中也不会喜欢。
可如今他问阿妹，那赵氏如何。
阿妹却笑着与他说挺好的。
雍王李贤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复杂。
李沄不知道二兄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起来了，历史上三兄的第一个王妃，是被母亲饿死的。
那个被饿死的王妃，应该就是常乐长公主的爱女清平县主赵氏。
李沄和李贤到了雍王府，侍女领着她到雍王妃住的院子时，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屋里穿了出来：“……您看，这是我在护国寺上香出资印经书时，方丈大师让我选的法器。这个小铃铛终日在护国寺聆听佛音，定能保佑您和腹中孩子平安喜乐。王妃别跟我客气，就收下吧！”
少女一袭翡翠色的高腰襦裙，双臂缠着白色的披帛，裙摆拽地，从李沄的角度看进去，少女身姿笔直婀娜。
如今小腹已经相当明显的雍王妃坐在软塌上，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站在她前方的少女。
李沄笑着走了进去，“二嫂，太平来看你了！”
原本背对李沄的少女望向外面，神情有些诧异。
雍王妃见到李沄，宛若见了救星似的模样，“太平可终于来了，清平县主到雍王府好半天了，给我说了许多好玩的事情，给我解闷。今日永安也派人来问我好几次，说你什么时候到雍王府，想必是她在公主府里待得闷了，等着你出宫呢！”
李沄：“……”
二嫂怎么一副要送瘟神的模样？
李沄不由得看向雍王妃身旁的侍女。
侍女笑着上前，跟李沄行了个礼，“见过公主。今日雍王入宫后不久，清平县主便来了，陪我们王妃说了许久的话呢。清平县主到了雍王府后，永安县主也派人来见王妃，说是她觉得公主这两天便会出宫到雍王府来玩，若是公主到了雍王府，劳烦王妃给她送个信儿。这早上人来才过呢，晌午又来了一趟，方才又来了一趟，若是再没信儿送去给给她，说不准禁宵前还得派人来问呢。”
李沄跟周兰若估计过苏子乔到长安的日子，那时她还笑着跟周兰若说等苏子乔回来长安的那天。她要跟二兄李贤像几年前一样，去国公府守株待兔。
周兰若大概是知道她出宫的话，会趁机到雍王府玩几天再回宫。
周兰若派人到雍王府来问她是否出宫并不奇怪，可这个清平县主又是怎么回事儿？
她可没没听说过雍王妃房氏跟清平县主有多好的交情。
李沄还在怔愣间，清平县主已经走了过来。
“太平，真巧。没想到你今天也会出宫！”
少女笑容可掬，十分亲热地伸手过去，想要牵着李沄的手。
李沄却不喜欢平白无故地跟人这么亲热，眉头微蹙，将身侧的手放到了身后。
清平县主：“……”
清平县主微笑，“上次见太平的时候，还是春天皇后殿下亲蚕的时候。一眨眼就大半年过去了，太平越来越漂亮了。”
要不是李沄曾经武攸暨和李显吐槽清平县主赵氏去护国寺的时候，都恨不得横着走的事情，而她几天前又在护国寺的山脚下见到清平县主的马车那么嚣张跋扈，她都要以为清平县主是个热情随和的小娘子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但那并不妨碍李沄帮着雍王妃送客。
李沄走向雍王妃，神态娇俏而调皮，“二嫂别急，太平饿了。先让您王府里的厨子做一些点心来给我吃呀。”说着，她转头看向清平县主，那双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的，“清平表姑到这儿也一整天了，唔……让厨子多做一份让表姑带回去。让厨子动作要快，不然等会儿禁宵，表姑就不能回公主府了！”
清平县主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太平公主不是明摆着送客吗？
她好歹也是未来的周王妃，她的阿娘常乐长公主是当今圣人的姑姑。
论亲疏，李沄是圣人李治的女儿，她是大唐开国圣人的外孙女，也算同宗同源。
论辈分，她比眼前的太平公主高出一个辈分。
这是雍王府，雍王妃都不曾说什么，太平公主即便是贵为公主，却越俎代庖未免过分了些。
清平县主心中十分不忿，看向李沄。
李沄站在雍王妃房氏的身边，是小郎君的装扮，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她的姿态十分随意，嘴角噙着一抹笑。
只见她眼角一挑，明亮的眸子含着笑意，“太平出宫时，阿娘还叮嘱太平，说二嫂如今身子重，让太平不能总缠着二嫂说话，得让她好生歇着。”
赵氏觉得李沄的话像是在讽刺她。
可她敢怒不敢言，只得赔笑着跟雍王妃房氏辞别。
雍王妃送走了清平县主，便扶着腰坐在了软塌上，脸上倦容颇深，语气不解地跟李沄说道：“我尚未嫁给雍王时，曾与清平县主有过几面之缘，但交情不深。今日听王府的管事说清平县主来访，我还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李沄不在二兄李贤跟前说赵氏的不好，在雍王妃房氏面前却没有顾忌。
小公主跪坐在二嫂的对面，秀气地吃着厨子特别为她做的小点心，吃完之后，可爱地皱了皱鼻子，“二嫂肯定是没听错的，不然清平县主怎么进得来雍王府。就是平日谁到谁的府里玩，都是要下帖子的，清平县主就这么直接来了么？”
房氏默默地点了点头，“嗯。”
李沄一听就乐了。
赵氏未免太不见外了吧？
难道是因为她要和三兄李显定亲了，所以她就觉得自个儿和房氏是未来的妯娌，要趁早相互走动？
李沄对赵氏没有兴趣，母亲心中并不喜欢常乐长公主。
在她所知道的历史上，赵氏是被武则天关进內侍省饿死的。那时李治还在世，赵氏若不是情商智商都堪忧，大概是不至于沦落到那样的田地。
想到如今三兄对赵氏其实也并不喜欢，李沄觉得最后赵氏能否成为周王妃的事情……还有待商榷。
李沄弯着嘴角挽了房氏的胳膊，“不理她，阿嫂，永安知道我出宫了，明日大概便会到雍王府来玩。我们不如想想明天做什么好？你如今身子重，也不能到处跑，不如我让人把惊鸿从宫里带出来，我和永安带着惊鸿跳舞给你看？”
房氏自从有了身孕之后，武则天就免了让她初一十五进宫请安的事情。她不进宫的话，也就是待在雍王府里，心中正觉得闷呢。
她本就喜欢这个性情活泼可爱的小公主，如今见小公主到了雍王府，也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房氏心中都非常地高兴，一概说好。

第99章 有匪君子29
099
快要过年了，宫里张灯结彩，侍女宦官们忙进忙出，很热闹。
长安城里也十分热闹。
可是众人热闹，就显得大明宫里的丹阳阁和承乾殿有些冷清。
永安县主出宫了，除夕的时候或许会陪着临川长公主一起入宫，陪圣人和皇后殿下守岁，其他的时候，她大多数留在长公主府陪母亲。因为过完年，大概是过了人日，身为凉州刺史的周务道就要离开长安，临川长公主会随驸马一同到任上，永安县主周兰若会继续留在长安。
周兰若出宫了，崇贤馆也放假了。在宫里陪李旦李显读书的周国公武攸暨、以及城阳长公主的幺儿薛绍也出宫了。
两个小郎君日渐长大，也开始要学着管事，尤其是周国公武攸暨。
武攸暨是皇后殿下亲自挑选的国公府继承人，逢年过节，便要祭拜先人，武攸暨每逢重大节日，便是在国公府中度过的。
几个小家伙原本在宫里叽叽喳喳、热热闹闹的，忽然有几个人没在，顿时就变得冷清了许多。
永安县主没在宫里，小公主除了每天去清宁宫和长生殿看父亲之外，大多数时候都宅在了丹阳阁。
从前将要过年的时候，雍王李贤还会入宫来陪着阿妹和两个弟弟做几个新的桃符给他们挂在门边，今年大概是因为雍王妃有了身孕，一些被派到各地的狐朋狗友也回来长安了，雍王今年忙得脚不沾地，竟也没能顾上进宫来带着两个皇子和小公主做桃符。
李贤没进宫，倒也不影响李沄的心情。
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李沄心血来潮，让人弄了几块桃木来，二兄不进宫，她就自己动手。
小公主没有去打扰三兄四兄，自己跪坐在雪堂的案桌前，槿落和秋桐两人在旁边伺候着。
槿落望着小公主十分认真地拿着刷子给那块桃木上油漆，笑着说道：“公主，这些活儿，还是让奴来吧。”
李沄头也没抬，嘴角微扬着，“没事，我就做两个送去清宁宫和长生殿就可以。”
让槿落和秋桐代劳上油漆也不是不可以，可那是要送去给父亲和母亲的，要是旁人代劳，小公主心里总觉得少了几分诚意。
传说桃符可以辟邪，希望她做的桃符挂在了长生殿和清宁宫后，能给父亲和母亲带来一年的安康。
槿落和秋桐听李沄那么说，便安静地待在一旁。
李沄一块桃木都还没刷好，就有侍女进来说周王和殷王来了。
听说两位兄长来了，李沄才将手中的桃木放下，就看到周王李显笑嘻嘻地拽着李旦进了丹阳阁。
“阿妹！太平！跟你说，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
李沄：“……”
小公主愣在原地，眨巴着大眼睛看向三兄李显，“是出什么大事儿了啊？三兄看着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李显岂止是高兴，他简直是心花怒放.
只见周王李显手舞足蹈，“阿妹，赵瑰被关起来了！”
赵瑰，常乐长公主的驸马，官至右领军卫将军，是清平县主的父亲。
也就是说，那个是周王李显的未来岳父。
李沄闹不明白赵瑰被关起来，李显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一脸懵逼地看向他。
可李显浑然不觉阿妹脸上的神情，这个年后就要出宫建府的少年郎，没半点兄长该有的稳重模样，就差没直接在丹阳阁里翻起跟头来。
李沄看着三兄那乐不可支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
三兄这个二货高兴起来的时候，总是语无伦次的模样，说了也是白说。
于是，小公主将目光投向李旦。
李旦看到阿妹疑惑的目光，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但与周王李显相比，殷王的笑容还是相当克制的。
李旦上前两步，跟阿妹悄声说道：“有人进宫高密，说清平县主在公主府行厌胜之事，阿耶和阿娘本是不信的，可那人拿进来的小人偶上写的字，确实很像是清平县主写的。”
李沄皱着眉头，“清平县主在公主府行厌胜之术，为何要捉赵瑰啊？”
李旦看了阿妹一眼，然后小声跟她嘀咕。
李旦说阿妹你昨天才从雍王府回宫，所以不知道情况，就在你回宫前两天，有人进宫高密，说清平县主赵氏在公主府用巫术害人。阿耶和阿娘当时听了，其实是不信的。
那换了谁，都不信的。
常乐长公主是高祖最小的女儿，如今又是圣人李治的姑姑，她的女儿清平县主因为长相端庄雅丽，被李治选为未来的周王妃，圣人对常乐长公主一家，可谓皇恩浩荡。
再说得直白一些，天下之大，莫非王土。
常乐长公主本就是皇室公主，如今女儿又将被李显纳为周王妃。
他们是皇亲国戚，皇权之下，只要不是造反，要什么没有，又怎么会那么想不开行那厌胜之术呢？
可告密之人显然是想到了这一点，因此拿了一个刻着旁人生辰八字的小人偶给圣人和皇后殿下过目。
李治一见那小人偶，便龙颜大怒。
皇后殿下相比起圣人，倒也还克制一些，在旁安抚着圣人，让他切莫气坏了身体。
皇后殿下纵然稍显克制，可神情冷厉，立即派了人去常乐长公主的公主府将清平县主请进了宫里。
原因无他，那人偶上的生辰八字，竟是太平公主李沄的生辰八字。
公主的生辰八字何其隐秘，若不是身边至亲之人，谁会知道？
当年小公主出生之时，常乐长公主正在宫里，因此是知情人之一。
本是不信清平县主会行厌胜之术的李治在看到那小人偶之后，十分的不信便剩下了三分。
——那小人偶即便不是清平县主做的，定然也是有人想借巫术来害李沄。
李治大怒，说此事不管是谁做的，必须要彻查。到底是谁胆大包天，竟敢用厌胜之术来害太平公主，一旦查出，决不轻饶。
李沄听着李旦的话，不由得瞠目结舌。
她是向来不信巫术鬼神之事，但在大唐，但凡被发现使用巫术蛊术之类的事情，那是死罪。
清平县主为何要这么想不开啊？
李旦继续跟阿妹咬耳朵，小声说道：“清平县主大概是还没见过阿耶和阿娘两人盛怒的模样，那天被请到了清宁宫后本是嘴硬也不承认的，后来被阿娘关进了內侍省后，吓得胆都破了，就什么事情都招了。”
李沄瞪大了眼睛：“什、什么？”
这时李显笑嘻嘻地凑过来，他一只手勾住李旦的脖子，嬉皮笑脸地跟李沄说道：“是因为阿妹去雍王府的那天，得罪了清平，所以她才会怀恨在心，回公主府就做了个小人偶诅咒你。”
李沄想起来了，苏子乔回长安的那天，她和二兄一起在玄武门把子乔捡上马车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把子乔丢他家门口，而她就和李贤一起到了雍王府。
到雍王府的时候，二嫂房氏正在应付不请自来的清平县主。她见房氏一脸倦容又不好直接送客的模样，便三言两句帮着将清平县主这尊瘟神送走了。
她对清平县主本就不喜欢，当时言辞也没有多客气。
可清平县主至于回去后就做个人偶诅咒她吗？
李沄不由得汗颜。
但事情的始末她大概也整明白了，大概就是那天她让清平县主赵氏受气了，赵氏表示不服，可是又没办法，只好琢磨起这种歪门邪道。
常乐长公主对女儿宠得没边儿，又知道李沄的生辰八字，没能磨过女儿，就给她了。
如今东窗事发，赵氏吓得语无伦次。
常乐长公主在圣人李治面前痛哭流涕，说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圣人能网开一面。
已经双鬓灰白的卫将军赵瑰也跪在圣人面前，一脸羞愧地说道养而不教父之过，如今女儿闯下了弥天大祸，他难辞其咎。希望圣人能看在常乐长公主是高祖之女，他赵家一直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份上，对清平县主从轻发落。
没想到这几天的功夫，赵氏的人生就拐了个大弯。
李显本就不喜欢赵氏，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即便父亲和母亲饶了赵氏，她却也不能再当李显的王妃了。
——难怪三兄是这副乐颠颠的模样。
李沄看着三兄乐颠颠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也跟着笑起来。
清平县主赵氏厌胜的事情，还没等到过完年，就已经解决了。
李治顾及常乐长公主和赵瑰两人，并没有对赵氏多加责罚。
他只是将赵瑰贬为寿州刺史，令常乐长公主和清平县主随行，没有召令，不得再回长安。
李沄得知此事的时候，倒没多说什么。
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小被父母肆无忌惮地宠着，难免不知轻重，李沄没想着要将赵氏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要是弄个人偶真能诅咒成功，估摸世上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
母亲对常乐长公主和赵瑰都说不上喜欢，如今借着赵氏厌胜的事情，将他们赶出长安，也正合母亲的心意。
倒是永安县主周兰若听说此事，还有些愤愤不平，跺着脚说道：“未免也太便宜她们了！”
可是转而想想，似乎也找不出比那更好的处理方法。
对这些生于皇家的人而言，最痛苦的莫过于被贬出长安不得回来，清平县主闹出厌胜之事，这辈子也是毁了。
赵氏得此苦果，是咎由自取，周兰若并不觉得同情。
人日过后，临川长公主和驸马周务道离开长安，到凉州任上。
李沄陪着周兰若送别了临川长公主，这几日周兰若都有些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一转眼，上元节又要到了。
上元节是大唐传统的重大节日，长安城禁宵，日落之后就不许人在坊间外的大街行走。
于是，日落之后，长安大街就只有巡逻的金吾卫士吆喝着出没。
但是，夜禁也是会有解禁的时候。
上元节前后一天，以及上元节当天，长安夜里会解禁。
这三天的夜里，长安城里会十分热闹，出来玩耍的，放花灯的，偷鸡摸狗的……总之不管什么人都会出来凑热闹，到处都是人人人人人。
小公主五岁的时候，在苏子乔带领的羽林军小分队的保护下，出宫凑过热闹。有苏子乔在，小公主既没磕着也没碰着，就是想起那天夜里长安到处都被人挤得水泄不通的场景，未免心有余悸。
——有些过于热闹了。
李沄不太爱那样的热闹，因此并不热衷于在上元节出宫玩耍，可周兰若却很喜欢。
今年上元节到了，李沄也没听到周兰若念叨着想出宫。
李沄看向靠着大迎枕看书的周兰若，永安县主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半天了都没翻一页，一看就知道她在神游。
李沄走过去，把周兰若拿在手里的那本书抽走，笑着说明天就是上元节了，我们一起出宫玩吧。
周兰若愣了一下，“太平不是不喜欢凑那样的热闹吗？”
随即，永安县主又眉开眼笑，她挽着李沄的胳膊，苹果脸上是开怀的神情，语气美滋滋的，“太平心疼我，所以陪我出宫玩。”
***
每年上元节的晚上，长安的芙蓉楼都人满为患。那是个有钱都订不到位置的好地方，在芙蓉楼上俯瞰，能看到长安城中的夜景。
灯火辉煌的一片，外面欢声笑语，楼中聚会之人推盏换杯。
久不曾回长安的苏子乔在上元节这天，被雍王李贤叫到了芙蓉楼的顶楼小聚，除了雍王李贤，还有不少曾经在一起玩耍的青年才俊。
苏子乔才进芙蓉楼，十分有眼力劲儿的侍者就迎了上来，“苏郎君来了。”
说着，便恭敬地将人引到顶楼去。
雍王李贤带着一群青年郎君，早就在顶楼叫好了菜，旁边站着几个貌美的胡姬，除了胡姬，还有美少年。
雍王李贤早些年十分克制，近两年在大节上说得过去，私德却越发不讲究。纳了王妃之后，私生活也过得荒诞，男女不忌。

第100章 有匪君子30
100
苏子乔随着使者拾阶而上，才到顶楼还没进房间，就听到雍王的朗笑声。
在雍王身后，站着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眉宇有几分阴柔之气，不知道跟雍王说了什么话，雍王顿时便大笑了起来。其余在旁的青年郎们，也跟着一哄而笑。
见到了苏子乔，雍王便亲自起身，出去迎接。
“子乔来了。”
苏子乔从前在宫里当羽林军的时候，没少跟狐朋狗友在芙蓉楼里厮混。
——人不轻狂枉少年。
那些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日子，如今回想，却是有些遥远了。
苏子乔轻咳了一声，嘴角噙着笑容，风度翩翩地与雍王一起进了房间。
房中的胡姬及美少年们见到大名鼎鼎的苏子乔，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瞟。
李贤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了过去，目光转悠了一圈儿，然后落在苏子乔身上，笑着说道：“子乔在西域见了不少胡姬，长安的胡姬，比起西域的胡姬，如何？”
苏子乔笑着让人送上了一坛葡萄酒，随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胡姬，“你来。”
那名胡姬随即会意，上前来将那坛葡萄酒的封泥拍开了。
酒一开，空气中便弥漫着淡淡的酒香，苏子乔看着从胡姬手中倒入夜光杯中的酒液，徐声说道：“这葡萄酒，产自吐蕃，是某亲自从吐蕃国相的酒窖中搬出来。西域的美酒到了长安，仍旧是美酒。只是因为喝酒之人，心情喜好不同，而有所改变而已。”
李贤戏谑笑道：“苏将军出息了。”
苏子乔笑着将一杯美酒端起，递给了李贤，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废话少说。雍王，请！”
在座的其余众人见状，跟着起哄——
“子乔去了一趟西域回来，目光无人了呀。”
“怎么只看到了雍王，却没看到我等呢？”
“你小子跑到了西域好两年，老不回长安，不仅雍王想你，我们也想死啦。”
“……”
昔日的朋友凑在一起哄闹了起来。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酒肉朋友，有的是君子之交，可在这么一个热闹的晚上，都凑在了一起。
苏子乔两年多不曾回长安，西域也有胡姬美酒，该要应酬的时候，他也没少陪着西域诸国的贵族斗酒，有时候兴头一来，通宵达旦也是有的。
但那种你来我往的斗酒，跟如今在长安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又十分不一样。
人在长安，仿若陷入了红尘万丈，一个不留神，便会深陷其中。
苏子乔难得放松自己，便笑着自罚三杯，然后又免不了被人灌一轮酒。
苏子乔和雍王两人虽不能说是海量，但一群青年郎君中算是好的，尤其是苏子乔，从小就在军队里厮混，跟着那群武将没少喝酒。一个晚上下来，一群青年郎醉得差不多了，个个走路摇摇晃晃，还是苏子乔早有先见之名，叫了自己的亲卫将这些醉得走路都顺拐的青年郎君们扶了下去。
雍王李贤坐在案桌前，一只手扶着额头，看向苏子乔的神色要笑不笑的。
要不是苏子乔早就知道李贤的酒品，看着他那般神色，也该要以为他是清醒着的。
对于雍王，苏子乔不便交给亲卫。
苏子乔：“雍王，该走了。”
李贤侧头看了苏子乔一眼，原本还用手支着脑袋的，这下干脆直接半趴在桌上了。
李贤声音带着慵懒，嘟囔着，“出息吧，就你没趴下。是该走了，可到底走去哪儿呢？”
苏子乔笑着上前，想将他扶起来，“你想走去哪儿？”
李贤却不配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说道：“我想去哪儿？我哪儿也不能去，只能留在长安。子乔，我羡慕你啊。”
苏子乔微微一怔，望向李贤。
趴在案桌上的李贤半边脸埋在了阴影里，语气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没喝醉，他低声说道：“太子阿兄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父亲的头疾这两年虽不曾像过去那样发作得频繁，但许多事情都已经交给了母亲和太子阿兄处理。西台侍郎既是东宫属官，又是太子阿兄的岳父、我母亲的表兄，太子阿兄如今动辄卧病在床，东宫的政事几乎是由杨思俭和戴至德处理。子乔，我问你，若是太子阿兄——”
还不等李贤把话说完，苏子乔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
“雍王，请慎言。”
原本半趴在案桌上的李贤将身体撑了起来，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窗户前方，语气漫不经心的，“我话都还没说完呢，慎言什么？”
苏子乔看着雍王那颀长的身影，音量不见提高，却隐隐透着几分冷意，“正是子乔不知您要说什么，才提醒您慎思慎言慎行。”
皇家这种复杂的血脉关系和感情，从来都不是外人所能体会的。
李贤从小聪颖，却不讨皇后殿下的欢心。
纵然朝臣对他称赞有加，圣人李治对他也颇为喜爱，今年夏天更是直接将本是潞王的李贤，改封为雍王。
——看着确实是一个很受父亲宠爱的皇子。
可事实上，真是那样吗？
上元之夜，长安的夜到处张灯结彩，外面人声沸腾，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与此刻房中的静谧凝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贤站在窗户前方，望着楼下的人群，忽然笑道：“还是太平好。”
苏子乔愣住，随即上前走到李贤的身旁。
李贤的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某一处，笑道：“我说怎么叫季童来喝酒，他却说要当值。原来是太平和永安几个小家伙出来玩了。”
苏子乔有些惊讶，顺着李贤的目光看下去，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看到有几个小家伙走在街上，在他们周围，有不少人在护着，羽林军小分队的常服侍卫分散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穿着一身常服的周季童，正陪在两个小贵主身旁。
芙蓉楼有七层之高，他们所处的雅间又在顶楼。
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几个人，实属不易。
苏子乔讶然，他没想到李贤的目力居然这样好。
李贤看似随意地斜倚在窗边，嘴角噙着一抹复杂的笑意，“母亲从小就疼爱太平，华阳夫人在宫中的时候，曾经说过太平与母亲是心有灵犀，能感知母亲的心意。可这么多年了，太平见到我，总是十分欢喜的模样。”
小公主见到二兄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
可她也会生气会撒娇，会向二兄提出许多看似荒唐的要求。
三天两头就要找二兄，二兄纳了王妃之后，更是时不时就往雍王府跑，说是要去看阿嫂和未来的小侄儿。
——李沄对兄长们的感情，并不与母亲的心意一致。
李贤都能想象到若是此刻楼下的李沄，若是看到了他会是什么模样。
她定然是有些惊讶，瞪着那双漂亮灵动的大眼睛。
惊讶过后，便会梨涡浅现，眉眼弯弯。
眉里眼间的欢喜，总能轻而易举地暖透了他的心房。
三弟和四弟总喜欢腻着太子阿兄多一些。
可他的太平阿妹，即便是在母亲面前，也从不掩饰她对二兄的喜爱。
李贤看着芙蓉楼下的大街，除了李沄和周兰若，几位总是凑在一起玩的小郎君也来了。
只见几个小家伙停留在一个搭着的戏台前，戏台上，是一群正在卖艺的人。在人群的吆喝声中，一个身姿矫健的年轻剑客手持利剑，婉若游龙般在剑光中游走。
年轻剑客在台上表演剑器舞，在戏台的四个角落各自站立着一个装束与他一模一样的剑客，也是手持利剑。
只见站在四个角落的剑客从四个方向同时向中央的剑客进攻。
刀光剑影中，那个白色剑客的身影在其中身姿仿若惊鸿，只见他在剑光中翻了个筋斗，围观的群众便是一阵欢呼。
来往的人群被吸引了，在戏台前停驻。
原本站立在戏台前的几个小家伙，被人群冲散了。
苏子乔看着，忍不住皱眉，“上元节解禁，长安城中不论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出来过节了。周王和殷王这些小郎君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季童怎么不多派几个侍卫看着？小方。”
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倏地出现了一个少年， “在。”
苏子乔：“下面人多，你找几个人看着周王和殷王，暗中护着就行，不必打扰。”
少年神情一肃，双手抱拳，应了声“唯”，就已不见了人影。
而此时，戏台上的年轻剑客一连几个空翻，戏台下围观人群欢呼连连，有人往戏台上撒铜钱。还有的人出手阔绰，直接扔碎银。
铜钱碎银没能扔到戏台上的，就落在了前方空地。
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顿时一涌向前，争先恐后地捡落在地上的铜钱银子。
秩序有些混乱，但尚可控制。
此时正在戏台上的舞剑青年忽然转头，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一把金豆子猝不及防地撒向前方，“快看，有金豆子！”
而原本因为捡铜钱、捡碎银的人群见到了空中洒落的金豆子，哄然而上。
李沄等人与常服侍卫顿时被一拥而上的人群分开。
台上剑客朝右前方的一个剑客使了个颜色，两人一左一右，手持利剑直奔李沄的所在。
李贤顿时脸色大变，“阿妹！”
李贤话音刚落，一只有力的手已经捉住李贤的肩膀，将他带离窗边。
还不待李贤出声，苏子乔就已经将人按在房中的榻上坐好，沉声说道：“雍王，下面可能要出事了，您别乱跑，就在此稍候片刻。”
语毕，青年已经像是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房间。
才出房间，两个少年模样的将士也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朝苏子乔抱拳，“将军。”
“雍王在里面，你们好好守着，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
还不等两个少年回话，苏子乔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101章 有匪君子31
101
上元佳节，长安城中的夜禁会解禁。
永安县主周兰若前几天送别了父亲和母亲，情绪一直都不高。
往年的时候，每逢上元佳节，周兰若就会想方设法说服小公主陪她一起出宫玩。无奈小公主不爱凑上元节的热闹，因此永安县主的说服工作往往无功而返。
可是今年的上元节例外，今年的上元节出宫玩，是小公主亲自向父亲提出来的。
上元佳节，长安城中人人都沉浸在一片喜庆里。小公主尚未满九岁，周王和殷王都是爱凑热闹的时候，再说小公主也不是头一回在上元节出宫玩了。
圣人李治想了想，便准了李沄和两位皇子出宫的事情。
李沄和两位皇子出宫玩，永安县主自然是要陪着的，薛绍和武攸暨也是要来一起的。
羽林军小分队的队长周季童奉命保护小公主和几位小郎君。
对周季童来说，这些年来，陪几个小家伙出宫就跟家常便饭似的，轻车熟路。
常服的羽林军侍卫训练有素地分散在人群之中，即便是贪玩的周王拽着殷王跟大部队走丢了，也有羽林军的常服侍卫悄然跟上保护着。
谁也没想到就在一个卖艺的戏台前，竟会有人制造骚乱，更加没想到那场骚乱居然是冲着李沄来的。
李沄原本跟周兰若站在人群之中，身边的护卫贴心地护着两个小贵主，没让兴奋的人群磕碰到她们。
那是李沄第一次在宫外看人卖艺，人声沸腾，喝彩声一浪比一浪高，她似乎也被周围人群的情绪影响，跟周兰若一起鼓掌喝彩。
薛绍和武攸暨两人站在两个小贵主的两侧，此时武攸暨发现李显和李旦跟他们走丢了，皱了皱眉，“三表兄他们不见了。”
小公主闻言，心放得非常宽，笑着说道：“没关系，季童表兄肯定有安排人看着他们，丢不了。”
站在几个小家伙身后的周季童闻言，嘴角微扬，伸手拍了拍少年郎的肩膀，“小五说的不错，三郎和四郎都丢不了，周国公放宽心玩。”
武攸暨：“……”
少年郎想了想，正欲跟李沄说些什么，周兰若却欢呼了起来，“小五，快看！那个剑客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好厉害！”
李沄看过去，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在旁的薛绍望着眼前的两个小表妹，眼里流露出笑意。
——很少看到太平和永安都这么高兴的模样。
笑颜如花，那双大眼睛里仿佛住着星星似的。
也不知道谁看得兴起，便往戏台上扔了铜钱和碎银。
武攸暨一看有人扔铜钱和碎银，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在房州之时，见过有人高兴起来就撒铜钱的，每次那种时候，都会发生一些冲突。有人被挤伤踩伤是最常见的，最怕人群因为骚乱失控，会出人命的！
“太平，我们走罢。”
可人声沸腾，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众人的喝彩声中。
而这时周季童也皱着眉头，他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
李沄原本看着有人往戏台上扔铜钱和碎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卖艺之人，表演到精彩处有人给他们一样铜板碎银，这都很正常。
可当她看到有人开始往前方空地处挤的时候，也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她牵着周兰若的手，“永安，我们走。”
周兰若正看得高兴，耳旁又是其他人的欢呼声和吆喝声，她只感觉到李沄捏了一下她的手心，转头看向李沄，脸上因为兴奋和激动而红扑扑的。
——心情低落了这么多天，总算是开怀了。
李沄不得不提高嗓门，在她耳旁说道：“不看了，走！”
周兰若不知道缘由，但她向来对李沄言听计从，这时候听到李沄说走，也没多问什么，甜笑着点头。
就在李沄和周兰若要走的时候，忽然有人撒了一把金豆子，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快去捡金豆子！”
于是，在两个小贵主身边的人群顿时一哄而上，李沄原本是牵着周兰若的手的，猝不及防地被人冲散了。
“永安！”
李沄惊呼一声，却见周兰若被人挤远了，差点摔倒，幸好周季童贴身跟着，伸手把快要摔倒的周兰若捞了起来。
李沄这头才松了一口气，却忽然有种寒毛竖起的感觉，她愣了一下，回头，却见两个人提着剑一左一右地朝她直奔而来。
李沄：“……！”
“太平！”
情急之下，武攸暨伸手将李沄往旁一推。
李沄整个人栽进了薛绍的怀里。
薛绍将人抱住，后背却撞上了人潮。
此时人群已经被两个剑客的举动弄得惊慌失措，有人忙着捡金子，有人忙着尖叫，更多人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原本还热闹而有序的长安夜市，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除了那两名剑客之外，在人群中忽然也冒出了几个蒙脸的持剑之人。
巡行的金吾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蒙，纵然他们早已习惯应对各种混乱场面，可像这般的夜市忽然发生骚乱，人群根本就无法控制。
混在人群中保护小公主和两个小皇子的羽林军训练有素，不约而同地往李沄的方向赶，可是受到了惊吓的人群到处乱窜，他们根本无法靠近小公主。
而这时，也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句“杀人了”。
哭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周季童原本捞着自家阿妹，见到了戏台上两个剑客的举动，心中便暗叫了一声糟糕。
周兰若见到那两名剑客直奔李沄，便加入了尖叫大军。
“太平！”
周兰若看到武攸暨将李沄往薛绍怀里一推，其中一名持剑的剑客便伸出长腿，踢向了武攸暨。
幸亏几个小郎君在宫里的时候，不论是骑射之术还是拳脚功夫都没有拉下，武攸暨身体往后一仰，便避开了那名剑客横空飞来的一脚。
而令一个剑客则伸手抓向李沄。
薛绍当机立断，拽着李沄的手拔腿就跑。
周兰若看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她在周季童耳旁大吼，“四兄，他们要捉太平！你快去救太平！”
周季童何尝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应该将阿妹放下，赶紧去履行自己保护公主的职责。
可是此时人群如此混乱，他要是将周兰若放下了，周兰若很可能就会被这些慌不择路的人群踩死了。
周季童不得不硬下心肠，对周兰若的话充耳不闻，杠着她就往前方走去。
周兰若见周季童不去帮李沄，又是挣扎又是吵闹。
少女尖锐的声音萦绕在周季童的耳旁，“四兄你快放下我！我可以自己一个人！那些人要捉太平！你快去帮她！”
周季童耳朵被吵得嗡嗡响，他已经看到薛绍拽着李沄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薛绍小郎君仗着自己身材较成人矮一些，瘦弱一些，拽着李沄在人群里穿梭。
羽林军的常服侍卫一时间，竟也跟丢了。
那几名剑客已被常服侍卫缠住，金吾卫随即加入了阵营。
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对方原先一直隐藏在人群之中，暴露出来的是这几个，谁知还有多少漏网之鱼。
现场乱得一锅粥似的，带着周季童也心乱如麻。
他忍无可忍地对着周兰若喝了一声“安静”，周兰若一愣，然后更加凶地闹腾起来。
“你这个疏忽职责的混账四兄，放开我！”
周季童杠着周兰若走向其中一个金吾卫，还不等对方说话，就将腰间一个腰牌亮了出来，随即将周兰若往对方怀里一塞，“这是我的阿妹，劳烦阁下帮我看好了。”
语毕，男人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人群里。
***
李沄被薛绍拽着手腕就跑，一开始的时候薛绍带着她往人多的地方跑。
可是对方在人群中埋伏的人太多了，而且不顾寻常百姓的死活，谁挡了路拳脚相见也罢了，李沄回头，恰好看到其中一人挥剑刺向其中一个挡了路的行人。
李沄愣住了。
薛绍见了，将李沄的手腕拽得更紧。
他拽着李沄拐向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一边跑说道：“这里太多人了，我怕他们会伤了这些人，太平，我带你往少人的地方走好吗？这样季童表兄和羽林军的侍卫找我们也好找一些。”
李沄：“……”
她觉得好像有什么液体流到了她的手掌上。
李沄顾不上考虑其他的，“薛绍表兄，等等！”
“不能等！我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个人，万一你被人捉走了，后果不堪设想……”
薛绍脚步不停，拉着李沄往前跑，可他没能跑多远，就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薛绍表兄！”
李沄愣住，她一看自己的手，纵然光线昏暗，可她仍能看到自己手掌上沾满了鲜血。
李沄：“……”
她想起来了，刚才薛绍带着她跑的时候，忽然踉跄了一下。就是那一下，被人伤了吗？
“薛绍表兄！”
李沄连忙俯身，要将他扶起来。
后有追兵，薛绍却不领她的情，“我不要你管，你赶紧走！”
李沄回头看向后面追来两人，又看看眼前倒在地上的少年。
少年因为保护他，后背上挨了一刀，从右肩斜划而下，一直到他的腰部的左侧。
后背的衣服破破烂烂，李沄留神一看，才发现少年的脸上也有血痕。
李沄一见薛绍的伤势，眼泪就掉了下来。
而薛绍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她快跑。
李沄：“我不跑，他们只是想捉我，不是要伤我。”
薛绍愣住，抬头看向李沄。
李沄俯身，将薛绍扶起来。她如果不走，薛绍还有一线生机，如果她走了，薛绍会被这两个剑客杀死。
追来的两人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会忽然停下来，对视了一眼。
李沄看向前方两人，原本还慌乱的心，此时竟忽然没有丝毫的畏惧，她甚至还在想这两人到底是不是刚刚被父母贬谪到寿州的赵瑰派来的。
可转念一想，赵瑰即便是再疼爱女儿，如今女儿还好好的，毫发无损，犯不着绑架当朝公主。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追着我与兄长？”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并不想跟李沄废话，他们对视了一眼，确定这两个小家伙并没有任何威胁之后，便毫不犹豫地上前。
薛绍：“太平，快走。”
李沄却坚定地摇头，“薛绍表兄，我不怕他们。”
薛绍：“……”
他神情动容地看向李沄。
李沄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回头，却见那两人已经离他们不到一丈的距离。
而这时，李沄忽然抬手。
只见她的袖中忽然飞出了两根细针，误打误撞，其中一根细针竟直射其中一人的眼睛。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公主竟然会有这么一招。
原本还来势汹汹的人捂着眼睛惨叫起来，只见那人捂着眼睛的手，指缝中流出了鲜血。
另一人见状，疾步跑来。
李沄的宽袖中再度飞出细针，谁知对方经过刚才同伴的经历，早有防备。
对方神色狰狞，挥剑而来，这次他不再是抱着把李沄捉走的意图，那气势，显然想将她劈开两半。
李沄扶着薛绍，心想这下可真是要坏菜了。
对方剑锋此时化为一道白光，眼看就要从她头上劈下。
李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锵”的一声，金属相击的声音响起。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来临，李沄张开了双眼。
只见对方的利剑被另一把剑挡在了空中，那个人维持着利剑挥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倒向了地面。
原来对方的后背还插了一把剑，而出剑之人，是站在不远处的周季童。
他显然是还没来得及赶到李沄的跟前，将对方利剑挡下之人，是不久前还跟雍王李贤在芙蓉楼的苏子乔。
苏子乔迎着李沄错愕的目光，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温声说道：“公主，子乔来晚了。”

第102章 有匪君子32
102
李沄看着出现在眼前的苏子乔，还顾不上说什么，原本还能勉力站在她身侧的薛绍就整个人往前栽。
李沄惊呼了一声，“薛绍表兄！”
苏子乔眼疾手快，扶了少年一把。
“薛小郎君？”
薛绍还能勉力张开眼睛朝苏子乔笑了笑，似乎是在说些什么。
苏子乔凑近了听，只听见少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没事，太平，别哭。”
苏子乔：“……”
薛小郎君怕是疼到已经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了。
抬头看向小公主，只见她红着双眼，眼眶里有水光在转动着，她扶着少年的一只胳膊，喃喃喊着少年的名字。
要不是苏子乔方才扶了少年一下，小公主估计是要跟少年一起摔倒在地上了。
周季童跑了过来，“天哪，薛绍。”
李沄扶着薛绍，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情。
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在她的眼皮底下伤成这样。
李沄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跟苏子乔说道：“薛绍表兄流了好多血，子乔，你快找人救救他！对了，药王的家离这儿近吗？我记得药王的大弟子在太医院里，他处理这种外伤很在行的，他不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都会去药王的府上去服侍老师。”
苏子乔没有犹豫，他让周季童扶着薛绍，自己蹲在了薛绍前方。
青年悦耳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似是有着令人平静的魔力。
“公主别慌，子乔这就带薛小郎君去药王府上。”
失去知觉的薛绍趴在苏子乔的背上，苏子乔背起薛绍就走。
李沄看着苏子乔大步离开的身影，正要跟上，却被周季童喊住了，“公主！”
李沄回头，看向周季童，泫然欲泣的神情格外惹人怜爱。
周季童心底不可避免地涌起了一股内疚之情。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要不是苏子乔及时赶到，或许小公主和薛绍此刻都已经是剑下亡魂。
在看剑器舞的时候，如果他能保持警惕之心，早些带小公主和阿妹离开，大概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周季童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徐声说道：“外面还乱着，羽林军的侍卫即刻便会过来。公主还是先与某在此等候较好。”
李沄咬了咬唇，扭头看向刚才苏子乔离开的方向。
——背着薛绍的苏子乔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地面上的那具尸体，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身体被周季童的佩剑从后贯穿，当场一命呜呼。
大概是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李沄看到那具尸体的时候，心中甚至不觉得害怕。
她眨了眨眼，又看向那个被她刺瞎了眼睛的剑客。
她的衣袖当中，有一个很袖珍的暗器管。
那是一个可以放在衣袖暗袋中的暗器管，是二兄李贤去护国寺找妙手大师的时候讨来的，圆圆的一个小筒子，上面有机关，触碰了机关之后便会有细针射出。
李贤拿给阿妹看时，便笑着跟她说那是妙手大师在外行走时，放在身上当防身之用的。雍王见了，觉得这样的小玩意儿大概阿妹也会觉得喜欢，于是便让妙手大师做了一个给李沄。
李沄对这个新奇的玩意儿确实是很喜欢的，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暴雨梨花针。
今天出宫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个小玩意儿，特别找出来放在身上。
没想到紧急时候，真的派上了用场。
那个被李沄放出的细针刺瞎了眼睛的剑客此时已经被周季童绑了起来。
李沄脑子里有些茫然，她闭了闭眼，再度张开时，似乎已经回过神来。
她指向那个瞎眼的剑客，问周季童，“他是什么人？为何要捉我？他们有许多同伙，我和永安看剑器舞的时候，是有人故意撒金豆子的。他们想趁乱把我捉走。”
周季童讶然。
他没想到李沄经过了惊吓之后，还能有这么清晰的逻辑和思维。
他不由得多看了小公主两眼，斟酌着说道：“子乔方才说人群中似乎混有高丽王的旧部，他怀疑这些人是昔日高丽的残余势力。情况到底如何，待收押审过之后才能清楚。”
李沄微微点头，“哦”了一声，又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小公主站在巷子之中，动也不动。
娇娇小小的身板，身姿挺直，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她原本干净白皙的脸上有血迹，那大概是刚才扶薛绍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
她就那么站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几分茫然，又有几分受惊后的失措。
周季童心里有一些后悔，他不该只顾着永安的。
后悔的情绪不过稍纵即逝，事情都这样了，后悔有什么用？
那是他嫡亲的阿妹，血浓于水，他无论如何不能将她置之不理。
周季童上前两步，放轻了声音跟李沄说道：“公主，不如先回宫吧？”
李沄皱着眉头，她的脑袋实际上已经一片空白，但还努力地想着有什么事情，她想到了什么就问什么——
“三兄和四兄呢？”
“攸暨表兄呢？他又在哪儿？”
“他们都平安无事吗？”
“子乔带着薛绍表兄去找药王，薛绍表兄会没事的吧？薛绍表兄刚才流了好多血，从他的肩膀流下，我的手都是他的血……”
李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中染上的鲜血已经干了，可那股血腥味还在她的鼻端萦绕。
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从不知道，少年薛绍竟是如此勇敢无畏。
***
上元节那天晚上，热闹的长安夜市忽然发生骚乱。
原本卖艺的几名剑客是昔日高丽旧主的残余势力，他们在长安潜伏了几年的时间，几乎将长安城中的每块地砖都熟记于心，妄图着有朝一日可以与大唐圣人叫板，光复河山。
可惜几年过去，大唐打败了西域的吐蕃，便腾出手来整顿高丽的叛乱势力。昔日的高丽旧部如今已经全向大唐称臣，两年前还蠢蠢欲动、愿意配合旧主复国的势力，这两年也翻脸不认人。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太平公主是圣人放在心尖上的女儿，被肆无忌惮地宠着，李治恨不能将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若是能挟持了太平公主，或许便能赢得一个与大唐国君谈判的机会。
于是便铤而走险，策划了上元节的骚乱。
公主出宫虽不是秘密，但也不是谁都曾见过公主的真容。上元节出现的剑客，趁着骚乱之时，竟准确无误地直奔李沄，可见是有人与他们通过气。
高丽旧部的叛乱势力被收押候审，拔出萝卜带出泥，羽林军的侍卫和宫中的宦官侍女也被查了个底朝天。
李沄不关心到底是谁跟高丽旧部的叛乱势力通气，家仇国恨之下，有人为故国豁出性命，也是正常。
不管是谁，竟敢在长安动她的主意，父亲和母亲都不会善罢甘休。
如今距离上元节的骚乱已经有十天了，这十天李沄都被父亲和母亲关在宫里，哪儿都不能去。
李沄跑去父亲的长生殿，父亲正在长生殿的书阁里练大字。
小公主殷勤地跑到父亲身旁，亲自为父亲磨墨。
拿着毛笔的圣人李治动作一顿，侧头看向小女儿。只见粉妆玉琢的小公主弯着大眼睛，冲父亲笑得十分灿烂。
李治：“……”
李治不吭声，看似十分专心地练着大字。
李沄陪着父亲，也不吭声，面上带着笑容，十分好耐心地为父亲磨墨。
旁边的王百川看看圣人，又看看穿着一身淡紫色衣裙的小公主，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
——小公主和圣人，又要开始拉大锯。
果然。
只听得圣人李治轻咳了一声，“太平，今天无事了吗？”
小公主歪着头，“唔”了一声，然后用那爱娇的声音说道：“没事，我想陪阿耶练字。”
李治又侧头看了女儿一眼。
小公主脸上梨涡清浅，笑得很是惹人怜爱。
李治：“……”
圣人终于是没能对女儿狠下心，他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别磨了。”
李沄愣住，“阿耶不练大字了吗？”
李治没好气地看了小公主一眼，他都练了快一个时辰了，即便是他不累，不还得担心女儿的手腕会不会因为磨墨而酸疼么？
何苦来哉？
李治：“不练了。”
李沄甜笑着停下来磨墨的动作，挽着父亲的胳膊，跟父亲说外面阳光正好，如今天也不冷了，太平陪阿耶出去走走好吗？
于是，小公主便拽着父亲到了湖边散步，一开始的时候气氛都挺好，小公主在父亲跟前从来都是伶俐可爱，随着她日渐长大，陪圣人说话的时候更是妙语如珠，常逗得圣人忘却烦恼，开怀大笑。
李沄看着父亲眉目舒展的模样，觉得此刻时机应该还可以，于是便委婉地跟父亲提出想去城阳姑姑的公主府看望薛绍小表兄的愿望。
李治听了，顿时脸色一沉，“不许。”
李沄闻言，眉头一皱，“为何不许？”
那天晚上苏子乔背着薛绍去了药王孙思邈的府里，薛绍运气很好，那天晚上养生的药王还没歇下，正跟大弟子坐在院子中看着天上的圆月谈人生哲理。孙思邈与苏子乔曾有数面之缘，当年青年在讨伐高丽回来后，身上残留的余毒药王也有帮忙为他调理。
那天见到青年背上的薛绍，孙思邈二话没说，带着大弟子亲自上阵为他处理。
薛绍身受重伤，命是救回来了，伤处也处理好了。但是要康复，不仅是孙思邈，还有圣人派去的尚药局的大夫，都说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半载，薛绍才能像从前那样活蹦乱跳。

第103章 有匪君子33
103
自从那天晚上苏子乔背着薛绍离开之后，李沄再也没能见薛绍表兄一面。
上元佳节，小公主和兄长们出宫逛长安夜市，与民同乐，理应被传为佳话。
可谁能想到会横生枝节，冒出个高丽旧部的残余势力。
圣人李治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周季童保护公主不力，还累得城阳长公主的幺儿薛绍深受重伤，李治将他革职查办，罚了三年的俸禄，后来又将他赶去昭陵为先帝守陵，才稍解心头之怒。
苏子乔在此事上有功，并且还在后续追查高丽旧部的势力之事上出谋献策，圣人对其赞赏有加，一出手就在长安郊外划了一个庄园给他，又是赏金子又是赏绢布。
至于薛绍……李治说起他，就要跟皇后殿下念叨，这孩子真是难得，临危不惧，若不是他，说不定我与媚娘都见不到太平了。
除了赏银子赏绢布之外，圣人还让尚药局的大夫定时去城阳长公主的府里为他换药用药。
一般情况下，尚药局的大夫只为圣人看病，若是被圣人放在心尖上的人，尚药局的大夫自然也是要去看的。
可一般情况下，宫外之人极少有这样的殊荣。
薛绍受伤之后，李治便派出了尚药局的大夫去为他看望伤势，并定时检查他的康复情况，根据情况调整用药。
可见李治如今对这个小外甥，是多么重视。
因为尚药局的大夫三天两头就去公主府，薛绍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李治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李沄也知道如今薛绍的伤势并无大碍，只需要好好养着，就能慢慢恢复。
可没见着人，她心中总是不踏实。那天晚上少年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狂奔，她甚至还记得少年手心的温度。
——温暖而不灼人。
小公主想去看望一下薛绍表兄，也委婉地跟父亲提过这个愿望，并且提过不止一次。
然而李治大概是被那天晚上出现的变故弄怕了，李沄一说想出宫，他就板着脸说不许。
拒绝一次两次还好，可总是被拒绝，小公主也不乐意了。
譬如此时此刻，李沄心中就很不满。
小公主站在父亲前方，仰头看着父亲，据理力争，“不是说高丽旧部的残余势力都被逮起来了吗？为何太平还不能出宫？”
李治望着一脸不服气的小女儿，眉头也禁不住皱起来，沉声反问：“为什么总是想着出宫，大明宫这么大，还不够你玩吗？”
跟随在后的王百川：“……”
圣人和小公主又要吵。
王百川默了默，然后悄然无声地往树下的阴影退了两步，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人形的背景。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不由得委屈巴巴地看向他。
李治每次一见小女儿这种委屈的眼神，就忍不住心软。
圣人迎着女儿委屈的目光，冷着脸。可他越是冷着脸，李沄的眼神就越委屈，她咬着下唇，神情既倔强又委屈地看着父亲。
那神情，就像是李治若是拒绝了她的请求，就十分罪大恶极似的。
李治深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就在他几乎要缴械投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天周季童说的话。
“是季童保护不力，季童找到公主之时，那两名高丽人已经重伤了薛绍，公主如今平安无事，季童不敢居功，那是安西都护苏子乔及时赶到，挡下了高丽人的利剑。”
周季童那天晚上因为心中挂念自己嫡亲妹妹永安县主的安危，疏忽了自己保护公主的职责。
若是在禀告事情真相的时候，周季童有任何辩解或是隐瞒的地方，或许等着他的就不是革职罚俸禄，以及去给先帝守陵那么简单。
好在，坦白从宽。
周季童罚也罚了，李治想起此事，心中却还后怕。
论亲疏，周季童是公主的表兄，这些年来表兄妹相处，感情也是很融洽的。
论职责，保护公主，本就该是周季童的分内之事。
结果出事的时候呢？
周季童扛着自家阿妹永安县主交给了金吾卫，却让他的小太平跟着薛绍逃命。
李治想象着那天晚上少年薛绍器牵着他的小太平四处逃窜的场景，就止不住的心疼，更别说那天晚上女儿回宫之后，见到了父亲，也不管旁人在不在，扁着嘴巴便投入了父亲的怀抱。
大概是受了惊吓，小公主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腰身，无声地流泪。
那种无声的哭泣，让人看了心疼不已。
李治简直不能想那天晚上女儿在他怀里的模样，一想就觉得心口发麻。
那可是他和皇后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啊，冬天怕她冷夏天怕她热，平时还想着法子哄她高兴，讨她欢颜，居然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和委屈。
再也没有谁能让苏子乔这样令他放心了。
可苏子乔这趟回长安，除了述职之余，便是要办终身大事的，哪能动辄就当公主出宫护卫队的小队长？
李治此刻看着女儿那委屈巴巴的模样，虽然心软，可与她的安危相比，这点委屈算什么。
只见容貌清隽的圣人此时板着脸，沉声说道：“你也快九岁了，该要长大了，别总是想着出宫玩。若是在丹阳阁待得闷，便去清宁宫陪你的阿娘，许多事情，她会教你。”
李沄愣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
“阿耶，你是在怪太平？想说太平不懂事吗？！”
李治：“……”
李治面上不动如山，心中却在想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
可还不待圣人想出个所以然来，小公主就有些气急地跺了跺脚，“难道就因为这次遇到了危险，太平就再也不能出宫？”
李治看向女儿，想着这下可要怎么哄？
李沄最近跟父亲说要出宫，说一次就被驳回一次，加上她从小就被父亲肆无忌惮地宠着，不管什么事情，只要她说上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父亲都会同意的。
可如今她想出宫看薛绍的事情，别说三遍了，就是五遍都有了，父亲怎么还是这么坚定？
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无往不利的撒娇**，此刻也不管用了。
李沄顿时急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十分幽怨地看了父亲一眼，“吃饭要是不小心，都能噎着呢，人难道要因噎废食吗？”
李治有些讶然地看向女儿。
她居然因为不能出宫之事，学会跟父亲顶嘴？？？
原本还想着哄女儿的圣人，愣在了原地，心中不知是震惊还是震怒。
小公主却皱着眉头，跺了跺脚，扭头就走。
“太平最讨厌阿耶了！”
李治：“……”
好半晌，李治才回过神来，圣人抬手指向小公主离开的方向，语气很是气急败坏，“这这这这……王百川！方才太平公主是在跟我顶嘴生气吗？这孩子，是被惯得无法无天了吗？！我就知道，皇后一天到晚什么事情都顺着她，早晚会把她惯得上房揭瓦！”
站在旁边树荫下的王百川闻言，顿时满额黑线。
太平公主这般模样，难道不是圣人您惯的吗？！
****
李沄不能出宫，心里又有些挂念薛绍的情况。
回到丹阳阁，从前满是生气的丹阳阁如今也静悄悄的，永安县主周兰若这几天都没在宫里。
此事说起来，跟周季童也有关系。
那天晚上周季童为了保护自家阿妹，疏忽职守，令公主差点被人所害。
于他个人情感而言，或许是可以理解。
可在皇后殿下武则天眼里看来就不可以理解了。
她的太平公主，何其尊贵，永安县主周兰若纵然是长公主之女，可又如何能与公主相提并论？周季童身为羽林军，保护公主是他的指责。
即便他有一千一万个理由，都不是他可以疏忽职守的解释。
然而周季童罚也罚了，总不能让他脑袋搬家吧？
武则天没有再责罚周季童，然而从前令她十分喜欢的永安县主周兰若，却莫名地变得碍眼起来。
小公主大概是察觉了母亲的心情，便笑着跟周兰若说她如今不能出宫，让周兰若先回公主府去，也替她去城阳长公主的府里看看薛绍表兄。
周兰若从小就是个通透之人，李沄说的再合情合理，她自己心里也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永安县主出宫前捉着李沄的手，泪眼汪汪地问：“太平，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在一起玩耍吗？”
李沄帮周兰若擦着眼泪，笑着说：“当然能啊，阿耶和阿娘如今不让我出宫，永安先帮我去看看薛绍表兄。他如今受伤了，我听尚药局的大夫说，薛绍表兄的伤在背上，平时只能趴着，可难过了。他平时又喜欢读书背书，如今终日趴在床上，定然闷得发慌。我让婉儿整理了一些好玩的书，你出宫没事的时候，就常去看薛绍表兄，帮我陪他说话，也帮我读书给他听，好不好？”
周兰若红着眼睛抱了抱小公主，抽噎着说好。
永安出宫也有好几天，周季童被罚去为先帝收陵了，临川长公主和驸马也去了凉州，偌大的公主府也没几个人。
李沄想起那天永安县主的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模样，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
她的内心，还是很舍不得永安的。
也不知道永安如今一个人在公主府过得好不好。
还有少年薛绍，他如今卧床养伤，平时跟他玩耍的小伙伴都要在崇贤馆上课，只能偶尔去看他一下。
少年独自一人的时候，心中会不会觉得烦闷？

第104章 有匪君子34
104
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位于朱雀大街东面的坊里，公主府的西边就是东市。东市靠近三大内，皇室宗亲和达官显贵都喜欢在东市周围的坊里建造宅第。
长安不仅米贵，房更贵，东市周围坊里的房价寸土寸金。
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是早年前就建好了，西边是热闹的东市，东边坊里多是达官显贵的宅第，也算是闹中取静。
薛绍住在公主府西面的院子里，庭院里种着垂丝海棠和樱花，庭院中间架了个葡萄架，那棵葡萄的种子还是护国寺秒空大师特地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架下，摆了一张圆桌和几个小圆凳。
此时在大唐，其实还没有那样的圆桌和小圆凳。
不过薛绍的庭院却别出心裁。
那是武攸暨在画国公府一个翻新庭院的草图时，跟太平公主李沄说，他打算在庭院里搭个葡萄架。小公主听了，啊了一声，跟武攸暨比划了一下，跟武攸暨说葡萄架下可以有个这样的小案桌，小案桌前可以摆放几个圆凳子，在冬天可以在葡萄架下晒太阳，在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葡萄架下乘凉，多好呀。
武攸暨一听，就采纳了李沄的建议。
薛绍去过国公府那个翻新的庭院，对那庭院中的葡萄架情有独钟，回来之后自己也弄了一个，还在庭院的一角挖了个小池子养着一群风水鱼。
上元节已经过去，到处是一片春意盎然，葡萄架上的葡萄也开始吐露新芽。
城阳长公主正坐在葡萄架下的圆凳上，在她前方是一张软榻，穿着一身月牙白衣裳的薛绍正趴在榻上，她的次子薛绪正在读书给弟弟听。
城阳长公主看着幺儿苍白的脸色，眉头微蹙。
薛绍抬头，看见母亲眉头微蹙的模样，便笑着宽慰：“阿娘，绍儿没事，修养一些时日就会好。”
略顿，又笑着跟母亲调侃道，“您从前总说绍儿待在宫里的时间太长，没空陪您。如今总算有机会待在公主府陪您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啊。”
“傻瓜。”城阳长公主没好气地看了薛绍一眼。
这种福气，不要也罢。
儿子一天天长大了，次子薛绪也已经到了快要说亲的年纪，再过几年便要到她的绍儿了。
城阳长公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薛绍的脑袋，温柔笑问：“绍儿饿不饿，等会儿午膳可有什么想吃的，你跟阿娘说，阿娘让厨房去做。”
薛绍笑着将母亲的手拉下，“绍儿已经长大了，阿娘不要总是摸我的脑袋。”
长阳长公主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不管绍儿是否长大，永远都只是阿娘的孩子。”
薛绍没跟母亲争辩，只是跟母亲说了几样家常的菜，说那是他今天想吃的菜式。
城阳长公主听了薛绍的话，便带着侍女离开了。
薛绪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将手中的书卷成柱状，敲了一下阿弟的脑袋，取笑说道：“阿弟昨天才说吃腻了这些菜式，怎么今日又想吃了？”
薛绍：“我其实没什么大碍，除了背上的伤口疼之外，也没什么事情，可阿娘总是愁眉不展，我怕她没事做会胡思乱想。”
城阳长公主对薛绍历来十分疼爱，自从他上元节受伤之后，对他的衣食住行更是亲自过问。城阳长公主身体本就不好，去年秋天生了一场病，年前才康复了。薛绍担心母亲日愁夜愁，又愁出病来，因此没事也会找些事情让城阳长公主去张罗，好让她没空瞎发愁。
薛绪闻言，忍不住取笑道：“我记得阿弟小时候，总是我和阿兄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十分乖巧，心中想什么都写在了脸上。”
哪像现在，脸上一本正经，心中却打着鬼点子。
薛绍侧头，狐疑地看向薛绪。
薛绪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薛绍皱眉，“说了不要摸我的脑袋。”
薛绪哈哈笑着，趁如今的薛绍没有反击之力，变本加厉地在他头上多揉了好几下。
薛绍：“……”
就在薛绍无语的时候，有仆人来禀，说周国公武攸暨和永安县主周兰若到了。
这天崇贤馆放假，武攸暨和周兰若提前就给公主府送来了拜帖，说想来看望薛绍。薛绍这些日子在公主府待着，平日两个兄长也都在崇贤馆上课，没人陪他，难得有两个小玩伴来看他，陪他解闷，城阳长公主就欣然同意了。
薛绪听说武攸暨和周兰若来了，帮着把趴在软塌上的薛绍扶起来，再让仆人将两位小贵客引领进来。
薛绍整了整衣襟，坐在榻上。
穿着一身常服的武攸暨和周兰若跟着仆人走了进来，见到薛绍，两人眼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两个小家伙见到了薛绍，脚步都加快了，薛绪笑道：“我从早上起来到现在，一直在给薛绍念书，你们来得正好。”
周兰若弯着大眼睛，“没事儿，永安来了，绪表兄就可以休息了，等会儿永安替您念书给绍表哥听。”
薛绪闻言，朗声笑了起来。
薛绍见到了武攸暨和周兰若，眉目间也是掩不住的开怀，他先是问武攸暨宫里李旦和李显如何，然后又问周兰若：“太平如今在宫里怎样了？我听阿娘说，那天晚上太平回宫后，见到圣人舅父就哭了。”
说到李沄，周兰若的神色不由一黯。
薛绍不由得心里一跳，关心问道：“怎么了？”
难道太平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母亲没告诉他？
周兰若抬头，苹果脸上是灿烂的笑容，“没怎么，就是我出宫也有好些天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也有些天没见到李沄了。
薛绍愣住，神色讶然。
武攸暨却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递给薛绍，“喏，这是太平给你写的信。”
薛绍闻言，顿时眼中一亮。
他接过信件，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件，想要看看李沄跟他说了什么。
李沄写信的风格跟她平常说话的风格是一样的，她跟少年说那天晚上多亏了薛绍表兄，不然就没有如今的太平了。她本是想出宫到公主府去看望表兄的，无奈父亲是个老顽固，因噎废食，不让她出宫。她十分生气，想绝食抗议，可才饿了一顿，就撑不下去了，想来薛绍表兄也不想见到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太平，只好将绝食抗议这一计划暂时搁置……小公主给薛绍表兄写的信洋洋洒洒写了满满几页，除了说自己无法出宫外，还叮嘱少年在公主府里好好养伤，她一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老顽固父亲，争取早日出宫。
薛绍光是看着那飘逸秀丽的字体，就能想象到此刻的太平表妹该是什么模样的。
少年的眉间不由自主地染上笑意。
就在少年看李沄的书信时，武攸暨已经被薛绪拉走了。薛绪已经到了快要说亲的年纪，城阳长公主打算将他住的院子重新修缮，薛绪拉着武攸暨去看他的院子了。
周兰若坐在葡萄架下，看着坐在软榻上的薛绍。
眉目如画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牙白的常服，温暖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场景安静而美好。
周兰若看得有些发愣，有些不明白薛绍表兄长得比小娘子还要俊俏些，到底是要闹哪样。该不会哪天他走在街上的时候，便有无数小娘子朝他扔鲜花，一口一个薛郎吧？
就在周兰若思索着的时候，薛绍已经看完了李沄给他的书信。
周兰若：“绍表兄，太平在信里说了什么呀？”
薛绍低头，小心地将那两张信纸顺着皱褶折好，等到他将信纸重新放回信封后，他才抬头冲着周兰若笑，语气十分淡然，“没说什么，就说等她能出宫的时候，会来公主府看我。”
周兰若不信他的话，如果只说这么一件事情，太平哪能洋洋洒洒写好几页纸？
周兰若心中不信，嘴上却不说，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薛绍。
薛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问道：“攸暨呢？”
“攸暨表兄么？绪表兄说他的院子要重新修葺，拉着攸暨表兄去帮他看院子啦。”
薛绍“哦”了一声，笑道：“攸暨在这些方面有长材，难怪二兄这么迫不及待地拉着他走了。”
周兰若闻言，表情顿时有些怪异。
薛绍望了她一眼，“怎么了？”
周兰若摇头，笑嘻嘻地说道：“没怎么，就是觉得绍表兄今天说起攸暨表兄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不一样呢。”
薛绍和武攸暨两人是小玩伴，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挺和谐的，明明各自擅长的事情不一样，可每次说起武攸暨的时候，周兰若都会觉得薛绍表兄心里或许是有几分不是滋味的。
可今天听薛绍说起武攸暨的时候，那种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薛绍一怔，有些惊讶地看向周兰若。
周兰若眨巴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跟他对视。
两人大眼瞪小眼。
薛绍笑了，他本想伸手去揉一揉永安小表妹的脑袋，但却因为抬手的动作牵扯到伤口，只好作罢。
只听得薛绍用那温和斯文的嗓音说道：“嗯，确实有些不一样。”
周兰若：？？？
薛绍：“过去是我狭隘了。”
薛绍记得他和太平第一次见到武攸暨，是在清宁宫。那时太平表妹还不到四岁，小小的一只，漂亮可爱。她一见到武攸暨，就十分高兴地送了一个金算盘给武攸暨，然后拽着武攸暨的衣袖问东问西，热情而友善。
后来武攸暨也入宫了，住在宫里。太平对武攸暨这个小表兄从来都十分关心，武攸暨喜欢的算学，太平也略有涉猎，武攸暨画的草图，太平带着喜欢画画的永安一起去替他看，跟他商量怎么改会比较好……林林总总的许多事情，总让少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毕竟，相比起得到太平那么多注意力的武攸暨相比，他在读书背书写文章这些事情上，从小到大都被太平全方位碾压……或许，他在太平心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人，只是因为母亲是长公主的关系，所以才讨了太平的一声表兄。
可是那天晚上，他因为受伤无法再带着太平躲开那两个高丽人时，他叫太平先走，太平却没有听他的。
那个娇贵的小公主，不仅没有先走，还很勇敢地用暗器刺瞎了其中一个高丽人。
那天晚上的事情虽然凶险，少年也受了重伤吃了大亏。
劫后余生，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心中感觉却是温暖而感动。
逃生是每个人的本能，可太平在生死关头之际，都没有撇下他。
薛绍觉得自己过去只看到太平对武攸暨的好，心胸太过狭隘。
薛绍笑着跟周兰若说：“我这一剑挨得其实也不冤。”
周兰若顿时汗颜。
绍表兄怕不是在公主府待得闷坏了，哪有人自己被人拿剑劈个半死之后，还高高兴兴地说不冤的？

第105章 有匪君子35
105
周兰若和武攸暨在公主府待到了傍晚才离开。
离开的时候，薛绍忽然喊住了周兰若，“永安。”
周兰若回头。
薛绍：“你出宫也有好些日子了，如今临川姨母也不在长安，你什么时候入宫？”
周兰若微滞。
她也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入宫，可是她想到如今已经到了昭陵的周季童，就觉得入宫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
上元节的夜市，如果不是周季童疏忽职守，或许薛绍也不会遭此横祸。
周兰若不由得问薛绍：“绍表兄，你心中可怨恨我的四兄？”
薛绍竟然神情认真地考虑起来。
周兰若神色忐忑，虽然薛绍怨恨周季童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却不希望四兄被人怨恨。
武攸暨笑了起来，温声安抚，“永安，薛绍在逗你玩呢。他要是心中怨恨你四兄，岂不是连你也要一起怨恨？可你送了拜帖来，城阳长公主和薛绍对你都十分欢迎。他若是心有怨恨，方才就不会与你聊天了。”
薛绍瞥了武攸暨一眼，随即笑着与周兰若说道：“就是这个道理，我不是与你说了么？我这是因祸得福，永安不必放在心上。”
周兰若看向薛绍，少年的眼睛明亮而坦荡，她一怔，随即也绽放一个笑颜。
“过两天，绪表兄也该要回崇贤馆上课了，攸暨表兄自然也是要去的。到时候公主府中无人陪你，永安过来读书给你听，可好？”
薛绍笑着应了下来。
武攸暨和周兰若两人一同离开了公主府，离开的时候武攸暨还跟周兰若说，薛绍的院子要修缮，他大概也要时不时过来看看。他过来公主府的时候，也带上周兰若一起过来。
周兰若欣然说好。
果然，自从那次之后，武攸暨和周兰若就时不时地到公主府去，除了看薛绍之余，也帮着薛绪修缮院子，有时也扶着薛绍一起过去，几个小家伙没事就往薛绪的院子跑，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庭院要种什么花，修不修水池，要养多少尾风水鱼，梁上要雕什么花，叽叽喳喳的，给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增添了不少生气。
相比起薛绍在公主府的生活，李沄在宫里的生活就乏味得多。
自从上元节夜市的事情之后，小公主被勒令不许出宫。
李沄心里觉得委屈极了，可委屈也没有用，从前百试百灵的撒娇**也没有用，她只好消停了。不能出宫去看薛绍，也不能出宫去遛弯，甚至连周王李显的百草园和雍王府也不能去，能陪她说笑解闷的永安县主周兰若也不在，李沄的心思一下子转移到了宫里。
小公主开始三天两头就往东宫跑，也开始事无巨细地问宫里的事情。只是宫里有皇后殿下武则天坐镇，东宫也有太子妃杨玉秀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公主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什么事情能让她帮忙着操心，难免气馁。
气馁之余，小公主只好把精力放在了琴技和跳舞上，闲来无事就带着惊鸿去跳舞。
春天到了，惊鸿又到了每天跑去太掖湖找野鸭干架嚎叫的时候。
小公主似乎觉得那样很好玩，每天都抱着惊鸿去太掖湖。
皇后殿下去找圣人，“整整半个月了，太平每天不等天亮就抱着惊鸿去太掖湖边，惊鸿的叫声也太过洪亮了。”
李治问皇后殿下：“宫中之人因此而埋怨？”
武则天莞尔，“那倒没有。”
小公主养的鹦鹉即便吵闹了些，又有谁敢埋怨？皇后殿下每天被抱着惊鸿路过的小公主吵醒，都没说什么，后宫之中，莫非还有谁比皇后殿下更尊贵吗？
李治闻言，非常淡然，“那就随她天天抱着惊鸿去太掖湖好了，如今她不能出宫玩，永安也不在宫里陪她，你总得让她有点事情做吧？”
武则天：“……”
皇后殿下没忍住，笑问圣人：“太平有些时日没到长生殿了吧？”
李治默然。
自从上次跟小女儿在太掖湖边跟女儿不欢而散之后，女儿就没有来过长生殿。
李治即便是想松口，说过些时日就让小公主出宫，也得要她到长生殿哄哄父亲啊？
总不能每次她把父亲气得跳脚，却还不闻不问罢？
圣人轻咳了一声，走到案桌前，铺纸。
武则天见状，便走到一旁为他磨墨。
李治：“太平这孩子，从小就被你宠坏了，你看她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
武则天只是低头磨墨，并不说话。
说起来，太平从小有什么不好？虽然调皮了些，对父母向来都十分贴心。先前也不知是谁，还特别准许女儿装扮成小郎君的模样，随她三天两头便出宫溜达。如今女儿将心玩野了，却要怪到她的头上了。
皇后殿下心中暗自叹息，圣人未免也太不可理喻了。
还不等皇后殿下叹息完，李治又说：“我看她最近一个人待在宫里太闷了，永安出宫也有些时日了，什么时候入宫？”
武则天一愣，随即笑道：“不清楚。”
李治眉头微蹙，“临川长公主和驸马都尉都不在长安，季童也被罚去为先帝守陵了，永安一个人待在公主府能待出什么名堂？”
武则天笑道：“小娘子的心思，圣人又怎会清楚？前些天太平可是来跟妾说了，您不许她出宫去看薛绍，她就只好让永安出宫了。说是永安出宫之后，便能常去城阳长公主的府上看望薛绍，还能替她读书给薛绍听呢。”
李治：“还是让永安别听太平的，你派人去把永安接近宫里来，我怕太平在宫里会闷出病来……”
武则天忍俊不禁，这头还说女儿被宠坏了，话还没说完呢，就要继续宠宠宠。
也罢，上元节的事情之后，她虽然对永安横看竖看，心里都不太舒坦。
但永安县主跟太平公主，确实是从小就是毫无隔阂的小玩伴。
只要李沄心中没有不高兴，她自然也是愿意让永安县主继续入宫来陪伴女儿的。
***
李沄在丹阳阁没事做，跑去找太子妃杨玉秀。
如今春暖花开，东宫梅林中的腊梅开完了，还有春梅。
李沄和太子妃杨玉秀在梅林的院子里煮茶赏花，今年百草园的新茶还没开始采，李沄和杨玉秀用的是去年的茶饼。
杨玉秀看着小公主跪坐在案桌前方，煮茶分茶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十分赏心悦目。
李沄为杨玉秀前方的空杯子注入茶汤，茶汤的表面是一朵梅花的形状。
“阿嫂，请。”
杨玉秀面露微笑，端起了那杯热茶抿了一口，笑道：“太平的煮茶分茶之术是越来越好了，上次我的阿妹进宫的时候，便跟我说，如今斗茶之风逐渐兴起，在东市的许多商铺里，都有着精美的茶具整套出售呢。”
从去年的冬天开始，茶道就开始盛行。
周王李显即便是个地地道道的纨绔顽主，可在有些方面也是有长材的，譬如说这种吃喝玩乐之事。
斗茶的风气，如今不仅仅是在长安的贵女圈中盛行，在皇室宗亲的圈子里也开始流行，只是与多待在后宅的贵女们相比，小郎君们能消遣的事情也太多了，斗酒斗鸡斗蛐蛐……能叫得上名字的，那些小郎君都能斗上一斗，才令人觉得茶道最受贵女们的欢迎。
李沄抿着嘴笑，悄悄跟杨玉秀说道：“阿嫂，太平知道三兄在东市有个铺面哦。”
杨玉秀差点没将喊在嘴里的茶水喷了出去。
太子妃那双美眸微嗔地横了李沄一眼，“太平，话不可乱说。”
李沄却嘻嘻笑，“有什么不可乱说，我知道阿嫂会保守秘密的。”
杨玉秀忍不住笑，伸手捏了捏李沄的鼻尖，“你要是心中有秘密，那一定不要告诉旁人。能告诉旁人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李沄皱了皱鼻翼，语气有些俏皮，“如果谁都不能说，放在心里岂不是要憋死？”
杨玉秀啼笑皆非。
但太子妃不想和李沄说太多这些事情，在她看来，太平公主活泼可爱，越是长大，便越觉得她心思灵敏剔透，有些事情，大概也不必她来提点。
前几天太子妃的阿妹杨二娘进宫了，说是挂念阿姐，特别入宫来看她，还跟杨玉秀说了许多宫外的事情。
在杨二娘的心中，觉得近日能令她关注的事情，不外乎两件。
其一是三月初要举行的皇后亲蚕大典，其二是朝中新贵苏子乔和吏部侍郎的小女儿韦氏的亲事。
皇后大典是由宫中亲自操办，自然是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是苏子乔的亲事，此时说来邪门，因为韦氏得了急病，估摸苏子乔的亲事又要有一些波折了。
李沄听得目瞪口呆，“韦家的小姐姐怎么得了急病？”
子乔未免太倒霉了吧？
安西大都护年前就已经回长安述职了，这一述职，都快两个月过去了，还没启程回西域。原因就是他赶着在述职的时候将终身大事给办了，李沄也觉得苏子乔早就到了该要成家立业的时候，虽然她不认为他必须要成家立业，可古人注重传承，苏子乔总是要成亲的。
因此苏子乔上一次讨伐高丽回来之后，小公主偶尔还让他当自己的护卫出宫溜达。而这次苏子乔从西域回来，李沄则从来没有主动打扰苏子乔。
她关心苏子乔，可也明白总有不同的人会在自己的生命里来了又走。
苏子乔如今是安西大都护，他们以后或许还会有交集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她是被父亲关在大明宫中的公主，而苏子乔却正是壮志凌云的年纪。
李治之所以让苏子乔在长安待了这么多时日，也是为了青年成家立业之后，便能安心为大唐守护一方安宁。
前几天雍王李贤进宫的时候，还在跟阿妹说子乔最近忙着婚事，都没空跟他一起到芙蓉楼喝酒了。
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韦氏就得了急病？
李沄觉得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第106章 有匪君子36
106
听说上元节的时候，韦氏还去了长安的夜市去玩。回家后一切都挺好的，苏子乔在人日（年初七）之后，便跟长兄苏庆节一起到了吏部侍郎的府上，按照六礼来操办婚事，迎亲的日子也定好了。
三月初三，女儿节，宜嫁娶。
苏子乔和韦氏的大婚的日子本是定在女儿节这一天，也就是说，距离苏子乔和韦氏的婚期还不到十天。
可就在五天前，韦家的小娘子夜里忽然起烧，咳嗽不止。本以为用了药便会好转，谁知三天前直接卧床不起了，原本一片喜庆的韦府如今愁云惨淡。
说起韦氏，杨玉秀忍不住微微蹙眉，长安就这么大，达官显贵家中的小娘子们也时常会凑在一起玩耍。杨玉秀也是见过韦氏的，小娘子今年二八年华，正是初现风华的年龄。
“我见过韦家妹妹，是个十分可人的小娘子。程馨妹妹从小便是身子骨不好的，可我从未听说过韦家妹妹身上有什么隐疾，如今忽然得了急病，实在是预料之外。”
谁说不是呢？
子乔真的是太倒霉了啦。
从小身体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不对劲的程馨，跟苏子乔定亲之后，倒是没什么毛病。无奈程馨沉迷修佛道，宁愿跑到感业寺去带发修行，也不嫁苏子乔。
如今韦氏倒是想嫁苏子乔，却又忽然得了急病。
小公主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忍不住叹气，“阿嫂。”
杨玉秀抬眼，望向李沄。
只见小公主手肘置在案桌上，清丽的眉目笼着淡淡愁云，她叹息着问杨玉秀：“阿嫂，你说子乔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了月老啊？”
这个问题，可让太子妃怎么回答呢？
杨玉秀笑着说道：“韦家妹妹只是得了急病，有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兴许过两天她就康复了。”
李沄笑了笑，“但愿如此。”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韦氏的病来得急且凶，如今都卧病在床。这年头医疗条件这么匮乏……李沄真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小公主异想天开，跟杨玉秀说：“阿嫂，你说我可以让明崇俨去看看韦家小姐姐吗？”
杨玉秀愣住。
李沄很是头疼，“也不知道是什么大夫给韦家小姐姐用药的，明崇俨此人号称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让他去看一下，韦家小姐姐或许就好了。”
杨玉秀：？？？
李沄却一本正经：“若韦家小姐姐只是寻常之病，让明崇俨看一下也没坏处。万一韦家小姐姐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身，或是别人用邪术诅咒，才得了急病，明崇俨肯定能看出来。”
杨玉秀：“……”
小公主怕不是病急乱投医了。
李沄抬眼，看到杨玉秀那无语的神情，没忍住自己就笑了起来。
“子不语怪力乱神，阿嫂可不许取笑太平。”
杨玉秀见状，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在这东宫之中，她长日无聊，多亏了小公主时不时过来与她说话解闷。杨玉秀望着小公主的笑颜，心底有些羡慕，这个小公主终有一天，会离开这深宫内苑的。不像她，从踏入东宫的这天开始，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会困在这一方天地里，直至死去。
心中虽有一些难言的遗憾，但她的内心，还是觉得幸福而满足的。
就是……她和太子殿下若是能早日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不管是小皇孙还是小皇女，总归都是她和李弘的骨肉。
李沄陪着杨玉秀在东宫的梅林煮茶赏花，到了午时也没回丹阳阁，她在东宫里蹭了饭吃，才慢悠悠地回了丹阳阁小睡一会儿。醒了之后跑去雪堂练大字，然后叫槿落秋桐去把惊鸿抱出来玩。
从去年秋天开始，李沄在雪堂读书写字的时候，要上官婉儿在旁服侍的次数明显减少。
槿落秋桐看在眼里，有些纳闷。
上元节的事情发生之后，薛绍受伤，小公主被圣人禁足在宫中。小公主心中挂念薛绍的情况，就让永安县主出宫先住一段时间，说是让永安县主替她多去看看薛绍小郎君。
永安县主在出宫前，曾将槿落秋桐喊到跟前来叮嘱——
“婉儿虽然聪慧，可毕竟是罪臣之女。公主如今对她有些冷淡，若是婉儿寻你们打听公主的心思，大可不管。”
槿落和秋桐两人一直对上官婉儿印象很好，听到周兰若的话，神情不解。
性格较为活泼的秋桐更是直接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县主若是出宫了，除了婉儿，宫中还有谁能像县主这般陪着公主在雪堂读书练字画画？”
放眼皇室宗亲里的小贵主们，再也没有谁像永安县主这般心思玲珑剔透，不仅精通书法丹青，在读书上也跟得上小公主那与众不同的思维。
那些小贵主们虽然出身高贵，论多才多艺，比不上永安县主，单论读书作诗，也不如上官婉儿。
如今永安县主出宫，除了上官婉儿，还有谁能在雪堂里陪公主？
周兰若见到槿落秋桐的神色，不由得挑眉，她早就知道上官婉儿在笼络人心上很有一手，笑了笑，便将去年上官婉儿将李沄让她分给侍女的那把桂花带回了自个儿院中的事情告诉了槿落和秋桐。
公主让她分给大家的桂花，上官婉儿没分，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
关键是那把桂花，是薛绍专程送到丹阳阁给公主的。
槿落和秋桐都十分讶然。
周兰若说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婉儿年幼之时在掖庭长大，受了许多苦。可谁让她的祖父犯下了弥天大罪？”
槿落和秋桐听了周兰若的话，暗自出了一身冷汗。
上官婉儿在丹阳阁与人为善，不管是对她们还是对旁人，都笑脸相迎。
这后宫之中，谁都想独善其身，谁都想往上爬，可有谁敢觊觎那些本就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薛绍可是城阳长公主的嫡子，与公主感情也好，如今对公主又有相救之恩……槿落和秋桐听了周兰若的话之后，对上官婉儿的好感便消退了大半。
自从周兰若出宫后，上官婉儿倒是好几次来问槿落秋桐，近日公主在忙些什么？永安县主如今也出宫了，可需要她去雪堂服侍？
槿落和秋桐都是笑得十分得体，真诚地与上官婉儿说公主近日没在忙什么，每日到清宁宫晨昏定省，除了去清宁宫陪伴皇后殿下之外，公主便是按照平日的作息时间抽空去东宫找太子妃说话聊天，十分乐在其中。
上官婉儿听到槿落和秋桐这么说，也没什么失望的神色，只是微笑着离开了。
李沄不在意上官婉儿到底会怎样，有她在，上官婉儿翻不了天。
李沄手里拿着一颗杏仁在逗惊鸿，心里却想着太子阿兄李弘和杨玉秀的事情。
历史上，太子阿兄是在她十岁的那一年去世的。如今她快九岁了，因为太子阿兄娶了杨玉秀的缘故，杨玉秀的父亲杨思俭，在太子阿兄和母亲的两股势力中间，扮演着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有杨思俭在，母亲和东宫势力之间虽有矛盾，但还没到不可调和的地步。
李沄也知道杨玉秀在愁什么，二兄的孩子即将在初夏的时候出生，可杨玉秀的肚子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这不仅是杨玉秀急，父亲和母亲也急，当然，杨思俭也是着急的。
可要是此时杨玉秀有了身孕，如果是个小皇孙，那可就微妙了。
那会影响到后面杨思俭的站队。
还没成亲就催婚，催完婚就催生孩子……这可真是古往今来的长辈们永恒不变的执着。
小公主十分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一身白毛的惊鸿歪着脑袋，睁着那双懵懂的眼睛望着主人。
李沄笑着摸了摸它身上光滑的羽毛，笑着说道：“还是我们惊鸿好，无忧无虑的。”
惊鸿伸着脖子嚎了两声，然后又低头挑着李沄手掌心中的杏仁吃。
确实是一只无忧无虑的大鹦鹉。
***
傍晚，夕阳还没下山，长安大街上还没开始夜禁。
苏子乔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走出将军府，身后还跟着两个便服的家将。
苏子乔回长安之前，李治赐给他的将军府就已经修建好，万事俱备，就差主人没住进去。苏子乔回来后，苏庆节急着要阿弟成家立业，便十分神速地将苏子乔在国公府里的东西全部打包送到了将军府去，等上元节一过，又十分麻溜地将阿弟也打包到了将军府。
——这一连串的举动可谓雷厉风行。
苏子乔早日搬到将军府，就能早日迎娶韦氏。
幸好，这一连串的事情苏子乔都十分配合。
青年就跟他回长安时说的那般，都听阿兄阿嫂的，都听师兄裴行俭的。
态度好得苏庆节都快感动哭了。
然而一门亲事的成功，总是要天时地利人和的。
这厢婚期才定下来，那厢韦家的小娘子就得了急病，一病不起。
苏子乔的成亲之路一波三折，苏庆节都想去护国寺请妙空大师来国公府和将军府来看一下风水，念经驱邪了。
这苏子乔才踏出将军府的大门，就看到了长兄苏庆节。
苏庆节一见苏子乔的架势，就忍不住拉下脸，“又要去哪儿？”
将军府和国公府相邻，这十分方便苏庆节来堵门。听说这几天苏子乔夜不归宿，又跟他从前在长安一起厮混的酒肉朋友凑在芙蓉楼喝酒。
苏庆节本是在国公府发愁的，毕竟韦氏的病能不能在十天之后痊愈是个未知数。
可愁了半天，还没愁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仆人说隔壁将军府的郎君要出门了。
苏庆节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未婚妻卧病在床，子乔这小崽子还有心思出门？苏庆节顶着满脑门的官司，来势汹汹地到了将军府的大门。
苏子乔才出大门，就看到了黑脸阿兄，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阿兄，怎么来了？”
苏庆节轻咳了一声，“在府里待得有些闷，出来走走。你要去哪儿？”
苏子乔“哦”了一声，倒没隐瞒，“去芙蓉楼喝酒。”
苏庆节：“……”
又要去喝酒？
都这天色了，半个时辰后长安大街就开始夜禁，这小崽子是打算在芙蓉楼里混到天亮才回来吗？

第107章 有匪君子37
107
苏子乔看着长兄已经拉下脸的神情，清俊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阿兄，别愁。”
苏庆节愣住。
一袭玄色常服的苏子乔站姿如松，明亮有神的双眸十分坦诚地看向长兄，慢悠悠的说道：“阿兄担心的事情，子乔心中都明白。子乔听说昨日韦侍郎已派人送信给阿兄，说的不是婚期延后便是解除婚约之事。”
苏庆节不由得傻了眼。
这事情他千叮咛万叮嘱，说不能让苏子乔知道，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苏子乔面上笑容不减，平日总是带着几分冷清的嗓音此刻难得带上温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姻缘之事，自有天定。阿兄和师兄为子乔操心良多，子乔是明白的。若是韦侍郎觉得子乔命犯孤星，要解除婚约，也未尝不可。”
此事不说还好，说起来苏庆节又是搓了一把火，气得脸色发白。
苏庆节冷哼了一声，“与韦家小娘子的婚事，虽是裴尚书从中穿针引线，若那韦侍郎心中没有趁机与我们攀上关系，又怎会答应得那样爽快？要解除婚约也不是不行，也总得讲个道理吧？什么叫你命犯孤星？当初子乔的命格可是明崇俨大夫亲自批的，明崇俨大夫可是说了，不管是面相还是生辰八字，子乔都是难得有福的命格！”
苏子乔听着长兄的话，脸上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
当初明崇俨为他批命的事情，雍王李贤早已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不过就是当初他和程馨定亲之后，本就身体不好的程馨得了急病，病情来势汹汹，险些就扛不过去了。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就趁机说他命犯孤星，谁与他沾上了关系，便会倒霉。
小公主听说了这些流言之后，也不顾那天就是除夕，去找了圣人和皇后殿下，说要召精通相术巫术的明崇俨进宫，要明崇俨为他批命。
苏子乔想起李沄，面上的笑意更浓，他笑着跟兄长说道：“明崇俨大夫为子乔的批命，阿兄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再说，阿兄自小便读书万卷，子不语怪力乱神，有些话听过便算啦，怎能当真？”
可苏庆节还觉得憋屈。
苏子乔虽然从小便被父亲仍在军队里长大，可父亲弥留之际，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尚未长大成人的幼子。他身为长兄，虽然跟苏子乔的感情并不十分亲近，可对他的关心也从未间断。
父亲用心良苦，裴行俭对苏子乔的培养调|教可谓呕心沥血。
好不容易，那个从小就病恹恹的小男童，长成了如今可以镇守一方的将军，却被人冠上了命犯孤星的帽子。
——这让苏庆节怎么吞得那口气？
只见苏庆节用力拂袖，掷地有声地说道：“怎么不能当真？明崇俨大夫是能入阁就天下大事向圣人和皇后殿下谏言的人，若是他说的话都不能当真？！谁的话能当真？！莫非要拿那些流言蜚语当真还能？！”
苏庆节激动起来，不留神还呛着了自己，猛烈地咳嗽起来。
苏子乔：“……”
青年无奈上前 ，伸手在苏庆节的后背穴道上按压了几下，然后帮他顺气，“阿兄，您别激动啊。年纪大了的人，要平心静气，动辄激动是不好的习惯。”
原本就激动的苏庆节，觉得真是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快把他噎死。
激动过后，苏庆节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也说不动你。你爱去芙蓉楼就去芙蓉楼，爱解除婚约就解除婚约。你长大啦，阿兄也管不动你了。”
苏子乔看着长兄的模样，挂在脸上的笑意褪去。
青年望着长兄，神情认真地说道：“那阿兄认为，该要怎么办才好呢？只要阿兄和师兄都觉得好，要子乔怎样做都是可以的。”
苏庆节顿时语塞。
是啊，该要怎么办才好呢？
韦家的小娘子如今确实是得了急病，连床都起不来啊！韦侍郎战战兢兢地去了裴行俭的府里，说是韦氏福薄，不能如愿与苏子乔喜结良缘，希望裴行俭别见怪。
韦侍郎是够卑微的了，人家也没说是苏子乔命犯孤星，所以他们要解除婚约。人家不都把罪名揽了下来，说是他家女儿福薄，担不起这样的大福气么？
要是不同意解除婚约，那就得婚期延后。
可苏子乔镇守安西四镇，留在长安等韦氏病好，那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不等，就得解除婚约。
苏庆节一个头两个大，觉得两边太阳穴都突突地挑着疼，也实在是左右为难。
苏子乔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已经和师兄说了，明日便入宫面圣请期赶回西域。西域吐蕃这两年虽然安分不少，可狼子野心不灭，西域诸多部落人心易变，子乔回长安述职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苏庆节闻言，顿时蔫了下去，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
此时仆人已经将苏子乔的马牵了出来，苏子乔接过缰绳，温声跟苏庆节说道：“解除婚约之事，阿兄费心了。”
苏庆节心里有苦说不出，看了一脸若无其事的苏子乔，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
——这小崽子，真是生来就是折腾家人的命啊！
苏庆节双手背负在后，默默地转身回了国公府。
苏子乔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太多的事情，强求不得。
他倒是想称了长兄的心愿，早日把婚事办了。
可天公不作美，他也没办法，不解除婚约，按照婚期成亲，难不成把奄奄一息的韦家小娘子抬到将军府么？
***
李沄大概是因为白天在东宫的时候，听杨玉秀说起了苏子乔的事情，心里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这是苏子乔的第二门亲事，要是这次亲事再不成，苏子乔要想再次说亲，大概会被女方的长辈们嫌年纪老。
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相貌好能力好，那是妥妥的金龟婿，放在大唐却不见得。
小公主忽然想起苏子乔和程馨的那次婚事，那时候程馨也是定亲后就得了急病……怎么一个两个都得急病，是约好的吗？
李沄乱七八糟想着这些事情睡不好，只好在床上翻来覆去。
守夜的槿落听到动静，不由得轻声喊道：“公主，可是有事？”
李沄：“槿落，我睡不着。”
槿落闻言，手中拿了琉璃灯进来。
李沄抱着被子坐了起来，长发披在身后，她笑着跟槿落说：“从前我睡不着的时候，永安县主总喜欢在我耳旁念车轱辘的佛经，不困也被她念困了。如今她出宫了，我睡不着却再也没人念车轱辘的佛经给我听。”
槿落将琉璃灯放在一旁，站在了榻前，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摸出了一本经书，“永安县主出宫之前，给奴留了一本经书，说若是公主睡不着了，便让奴念经给公主听。”
李沄愣住，随即轻笑起来。
槿落上前，将李沄身上的被子掖了掖，柔声说道：“公主躺下吧，这么坐着，当心受寒。”
李沄倒也听话，乖乖地躺下。
槿落望着安静地侧躺在卧榻上的小公主，眉目有着掩不住的忧心，“公主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能睡好了。”
李沄微笑，“唔，也不知道如今薛绍表兄怎样了？永安出宫，我还没想好让她什么时候回来。”小公主说着，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幽怨，“阿耶又不同意我出宫，我终日待在大明宫里，也是会闷的呀。这人待在一个地方太久，又不能出去放风，自然心里不舒坦。心里不舒坦，自然就睡不好。”
说来说去，还是在怪父亲不给她出宫。
槿落望着李沄，将手中的经书翻开，“奴念经书给公主听。”
小公主却不领情，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槿落，“不用了。换了个人，就不是那种感觉了。”
槿落：“……”
翌日，小公主连日来夜里睡不好的事情传到了清宁宫，恰好圣人李治昨夜便是在清宁宫过夜的，听说小公主有好些天夜里睡不好。
李治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槿落战战兢兢地将昨晚小公主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一边说还一边偷看圣人和皇后殿下的脸色。
李治听了，沉着脸没说话。
倒是武则天听了，笑着让槿落退下。
槿落头也不敢抬一下，低头退了下去。方才她在圣人和皇后殿下面前虽然镇定，可这出戏到底是唱没唱成，她心里却是一点儿底都没有。
槿落刚离开，李治就皱眉，沉声说道：“太平这孩子是越来越任性了，她以为这么用苦肉计，父亲就会心疼了？妥协了？”
武则天闻言，没好气地睨了君王一眼，“圣人，您怎么能这么说太平？她即便是这些日子与父亲赌气，没去长生殿，您也犯不着这么说呀。槿落和秋桐是华阳夫人在宫中时亲自调|教的侍女，做事十分有分寸，又怎会随着太平胡闹，配合她耍花招？”
李治眉头皱得更紧。
武则天看着君王的模样，又想起女儿这些天看着精神确实不像从前那么好。她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妾从前就听说过，太平夜里容易被噩梦惊醒，每次醒来之后，永安都会念经给她听。如今永安出宫了，换了其他人她大概也不乐意。妾这就让人到长公主府去，将永安接进宫里来。”
李治转头，看向自己的皇后，语气也掩不住的忧心，“永安进宫了，就真的会好吗？照我看，是不是也让尚药局给她配点安神的熏香？”
武则天听着李治的话，眼里流露出笑意，“圣人若是担心，何不去看看太平？”
李治顿时脸色一板，“我去看她，好让她继续跟父亲顶嘴吗？”
皇后殿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行吧，圣人不去就不去罢。”
李治：“……”
好歹是多劝两句，多劝两句他说不定就去了啊！
脑壳疼。
太平公主最近夜里睡不好，惊动了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马上就派人出宫，将永安县主接近宫里，又派人去请了尚药局的大夫到丹阳阁来为小公主把脉，说是要给她调整一下饮食，给她开一些药膳，也要调配一些安神的熏香，十分的兴师动众。
小公主看着在丹阳阁里忙活的人，也没什么精神。
她整个人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
槿落和秋桐在旁边安静地服侍着。
而离开了清宁宫的圣人到了紫宸殿，昨夜还在芙蓉楼里喝酒的苏子乔，此刻已经在紫宸殿里向圣人李治请期，说他在长安已经待了太久，手中利剑都快要生锈，也该是时候回西域了。
关于苏子乔的事情，李治也是清楚的。
圣人身穿着一袭天青色的常服，双手背负在后，一双不怒而威的眸子落在了苏子乔身上，“你考虑好了？”
青年这一回西域，大概又是好几年也不得回来一趟。
苏子乔抱拳，朝李治一拜，“子乔考虑好了。”
李治听苏子乔这么一说，也不留他，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苏子乔：“三天后。”
李治沉默不语。
苏子乔看了李治一眼，以为圣人觉得他太不抓紧时间了，“若是三天——”
李治：“三天太快了。”
苏子乔愣住，抬头看向圣人。
圣人此时已经年过不惑，保养得十分好，周身清贵威严的气度，只见圣人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踱了两个来回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只见圣人轻咳了一声，跟苏子乔说道：“唔，太平公主想出宫，先前周季童被我罚去为先帝守陵了，也没想好谁能替他的缺。你既然还没回西域，就暂时顶替一下周季童的缺，护送太平公主出宫。”

第108章 有匪君子38
108
李沄听说父亲愿意让她出宫，满心欢喜。
小公主在丹阳阁里乐得团团转，歪头看向前来传话的王百川，话语噼里啪啦地一句接着一句——
“真的吗？阿耶终于愿意让我出宫了？”
“他还特别让子乔送我出宫？”
“我的阿耶真是太好啦！”
“……”
丹阳阁众人看着小公主那开怀的神情，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意。
王百川恭立在旁，“是真的，珍珠都没这么真。公主，圣人特地让奴来跟您说，您若是想要出宫去城阳长公主的府里去看望平阳县子，便让苏将军护送。”
薛绍因为上元节保护太平公主有功，被李治封为平阳县子。
李沄乐了好一会儿，终于站定，问王百川，“王公公，阿耶如今还在紫宸殿听政么？”
王百川摇头：“回公主的话，圣人如今不在紫宸殿听政，他如今正在长生殿练字呢。”
李沄啊了一声，看向跟王百川。
已经双鬓斑白的王百川朝小公主眨了眨眼。
李沄一时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百川见到小公主的模样，便知道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笑吟吟地向小公主告别，“公主，奴先告退。圣人在长生殿，还等着奴回去伺候呢。”
圣人既然已经让他到了丹阳阁告诉小公主，她可以出宫的事情，又怎么会在紫宸殿里听政呢？
身为一国之君，圣人李治即便是再宠爱女儿，也是要面子的。
这些天圣人私下总是免不了絮叨，说太平这小家伙，竟然真的跟父亲气急。她在太掖湖边跟父亲顶嘴，本就不对，她不乖乖来认错，莫非还等着父亲向她低头吗？
圣人对小公主是又无奈又狠不下心，可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破解局面。
昨天圣人从清宁宫回去之后，便总是心神不宁。练字不好，抚琴也不好，在长生殿踱着步遛弯，在紫宸殿便对着紫宸殿大门的两棵樱花叹气……好在，这种情况在苏子乔进宫面圣之后，便消失了。
今日一大早便起来了，一起来就让他到丹阳阁来传话，说是太平公主若是想出宫，报备一下，便让苏子乔带一支羽林军护送她出宫便是。
王百川连忙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地要到丹阳阁传话。
没走两步呢，圣人又把他喊住了。
圣人双手背负在后，脸色十分凝重地说道：“王百川，我今日便不去紫宸殿了。”
王百川愣住，看向圣人，圣人的眼角眉梢就差没挂着“快叫太平公主过来长生殿请安”几个大字。
王百川汗颜，忙不迭地笑道：“奴知道，奴明白，奴这就去丹阳阁向公主传话。”
想起不久前圣人那凝重的神色，王百川就忍不住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泪。
这年头，长伴君侧的日子也并不好混啊。
好在，小公主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王百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丹阳阁。
李沄看着王百川离去的背影，弯着一双大眼睛。
太好了！她终于可以出宫了！
小公主一高兴，在丹阳阁里转了好几个圈圈，转完之后，兴致勃勃地叫槿落和秋桐来为她重新梳妆打扮，再去长生殿见父亲。
槿落和秋桐见状，不由得相视而笑。
李沄去长生殿找父亲，守在长生殿的王百川却跟小公主说：“公主，圣人不在长生殿。”
李沄愣住，看向王百川，“方才公公不是说了，阿耶在长生殿的么？”
王百川：“……”
心想他又不是圣人肚子里的蛔虫，哪能圣人想什么他都能琢磨透呢？
但王百川是不可能直接这么跟李沄说话的，他满脸歉意，讪笑着跟说道：“公主，这……奴去丹阳阁的时候，圣人是这么说的。可等奴从丹阳阁回来之后，圣人便说要自个儿出去走走，还不许奴跟着。”
王百川心里还挺委屈的。
圣人和公主赌气，殃及池鱼，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人啊。
李沄立在原地，咬着下唇沉思了片刻，便笑着说道：“我知道了，辛苦公公。”
李沄在侍女的拥簇下离开了长生殿，等出了长生殿，她就只留了槿落陪着，让秋桐带着其余的侍女回了丹阳阁。
父亲每到春天，都会带她到太掖湖旁的槐花林里采槐花。
次数并不多，每年一次，父亲既不带母亲也不带几位阿兄，就带着她和几个宦官，在太掖湖边采槐花。采下的槐花会送去尚食局，让尚食局的人做成各种各样的菜式，有时是槐花饼，有时是槐花饭，有时是简单的槐花炒蛋……然后再送去给母亲和几个阿兄，还会送出宫去给二兄李贤。
昨天她路过槐花林的时候，发现已经有槐花开了。
今年的槐花开得格外早。
小公主若有所思地走向太掖湖边的槐花林，槿落只是安静地陪伴在旁。
李沄慢悠悠地走着，湖边的风带着些许水汽迎面而来，大概是因为父亲愿意让她出宫的缘故，她觉得入眼的人和事，都格外顺眼。
“槿落。”李沄忽然喊道。
槿落连忙回话，“奴在。”
“昨日我起床的时候，你不在丹阳阁，是去了哪儿呢？”
槿落默了默，然后低头跟李沄说道：“公主，奴去了清宁宫。”
李沄脚步不停，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徐声说道：“昨个儿阿娘跟我说，永安今天会入宫。王百川今日大早，又到了丹阳阁传话，说是阿耶愿意让我出宫了。”
槿落低头，并未说话。
李沄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槿落，笑着问道：“槿落，是我的疑心太重了吗？”
槿落摇头，“不是公主疑心重，昨日大早，槿落去了清宁宫见皇后殿下。”
李沄并不觉得意外。
槿落：“平阳县子受伤，永安县主又出宫，这些日子公主夜里时常因为梦魇而惊醒，奴看着公主气色一天不如一天。若是公主有什么差池，奴如何担当得起？”语气一顿，槿落微微低头，轻声说道：“公主，这些年承蒙您的信任，奴知道您心中还是希望永安县主能早日回宫的。至于槿落擅作主张，前去清宁宫求见皇后殿下一事，请公主责罚。”
至于圣人因此而松口，愿意让公主出宫，却在她的意料之外。
李沄听了槿落的话，面上不由得漏出一个微笑。
其实她已经是个特别特别幸运的人了，从前身边有华阳夫人库狄氏，如今有槿落秋桐，还有永安县主周兰若。
前天晚上她之所以会跟槿落嘀咕那些话，也是想到了槿落会这么做的。槿落秋桐都是华阳夫人库狄氏一手带出来的，能力一把罩就不必多说了，李沄最信任这两位大侍女，是因为她们像库狄氏那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自己要尽忠的对象认得十分清楚。
小公主神色十分真诚，跟槿落说道：“我不会责罚你，槿落，我平时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对你和秋桐，是十分信任的。”
槿落愣在了原地，神色动容。
李沄朝她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快乐得像是一只出笼的鸟儿似的往槐花林的方向奔去，“走咯，去找阿耶！”
槿落看着小公主的背影，不由得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嘴角微翘。
“公主，您慢点。”
李沄没猜错，李治果然是在太掖湖边的槐花林里采槐花。
还是老样子，父亲让人在槐花树下摆了案桌，案桌上放着点心热茶，他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手执着一卷史书正在看。
而一群宦官拿着梯子和竹竿，忙得热火朝天。
众人见到了太平公主来，都愣住了。
只见小公主神色俏皮地朝他们作了一个噤声的举动，就蹑手蹑脚地走向圣人。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该禀告圣人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看着圣人坐在树下的模样……又想到近日来王公公在絮叨圣人和太平公主赌气的事情，十分有默契地选择了后者。
李治正在看书，忽然眼前一黑，接着便是一个揉着笑意的声音——
“你猜，我是谁？”
李治：“……”
这还需要猜吗？
这大明宫中，除了他的小太平，还有谁敢对他如此放肆？
李治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太平，别闹。”
李沄笑嘻嘻地将捂着父亲眼睛的双手拿开，笑盈盈地跑到了父亲跟前。
只见小公主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小裙子，整个人粉嫩嫩的，头上戴着金环，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投射下来，刚好照在金环之上，样式精美的金环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公主见到了父亲，仿若前些天跟父亲赌气的事情不曾发生似的，她跑过去，坐在父亲的身旁，娇小的身躯靠着父亲，语气甜腻地问道：“阿耶，今天采的槐花，还要送去尚食局做点心吗？”
李治看着女儿亲近的举动，面上不由自主地带上笑容。
“太平觉得呢？不送去尚食局，难道都带回去放寝宫里当熏香么？”
李沄笑了起来，她侧头望着父亲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抱紧了父亲的胳膊，“阿耶，你真好！”
李治听着女儿的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多日来横在父女之间的隔阂荡然无存。
李沄跟父亲在太掖湖边摘槐花，跟父亲聊天的时候，还趁机跟父亲说她想要几个女侍卫，还得寸进尺，跟父亲提要求，“要长得好看一些的，只听太平和阿耶的。”
李治听了女儿的话，想了想，也未尝不可。
上元节的时候，要是有几个女侍卫近身跟着女儿的身边，大概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反正都松口让她出宫了，还在乎拨几个女侍卫给她吗？
别说几个女侍卫，在圣人眼里，就是拨一队女侍卫给太平公主都不嫌多的。

第109章 有匪君子39
109
原本负责护送小公主出宫的羽林军分队，队长周季童被革职，罚了俸禄，然后就被圣人赶去昭陵为先帝守墓。
周季童队长的空缺，暂时由还在长安的安西都护苏子乔顶替。
苏子乔顶了周季童的空缺，还额外带了两个亲卫来。李沄打量着苏子乔带来的两个亲卫，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目露精光，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而另一个名叫苏子都，是苏子乔的族弟，父母亡故，原是在国公府长大的，从小沉迷练武，两年前跟随苏子乔到了西域历练。
小公主看着苏子乔带来的两个人，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
牵着白雪缓步而来的苏子乔，黑眸将李沄脸上的狐疑神色尽收眼底，温声解释道：“子都和段毅的武功都是顶尖的，季童到了昭陵去，公主出宫也不能无人护送，圣人让子乔挑选两个可以胜任的护卫。”
李沄愣住。
昨天她还向父亲要几个女侍卫，父亲也答应了。
可她没听父亲说让苏子乔推荐亲卫到羽林军中去。
李沄的目光落在苏子都和段毅身上，苏子都看着年龄比苏子乔略小，皮肤黝黑，察觉到李沄的视线，朝她露出了两排大白牙。段毅则是蓄着胡须，沉默寡言，即便是迎着小公主打量的视线，不过也是神态恭敬地微微颔首。
李沄转头，望向苏子乔：“他们可是子乔的得力助手？”
“子都和段毅两人若是联手，可胜过子乔。”
“他们被选进了羽林军，子乔怎么办？”
军队之中，要有自己的心腹不容易。能让苏子乔推荐的，必然是最好的。
可李沄也没忘记，苏子乔在西域，同样需要值得信任又有能力的人为他奔走。
苏子乔笑道：“公主放心。”
苏子乔说着，朝李沄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公主出宫，一切照旧。
化身为李家的小五郎君，不摆公主仪仗，只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羽林军小分队，微服出宫。
苏子乔亲自为李沄牵着坐骑白雪，走在前方。
李沄坐在马背上，此时尚未出玄武门，李沄看着前方的苏子乔，又喊道：“子乔。”
苏子乔回头。
李沄驱马上前，白雪与苏子乔的坐骑并作一排。
“我听说，你要回西域了。”
苏子乔惜墨如金地“嗯”了一声。
李沄侧头，望向青年。
两年不见，青年身上的气质跟从前已经大为不同。
这两年他镇守一方，护一方安宁，从前身上的青年锐意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时周身的沉稳气度。
李沄笑着说道：“等下次子乔再从西域回长安，或许我都认不出你了。”
苏子乔一愣。
然后想起日前长兄苏庆节指着他，一脸嫌弃地絮叨，说他天天在西域吃沙子，长得是越来越没小时候好看。如今又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解除了婚约，等他下次再回长安的时候，大概就是人老貌丑，即便是让官媒为他说亲，大概都没有小娘子愿意嫁给他的。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苏子乔不在乎自己人老貌丑，倒是听小公主感叹或许下次见面时或许认不出他了的时候，差点没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子乔牵着白雪缰绳的手，手指微动了下。
青年英俊的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认真地跟小公主说道：“公主认不出子乔没关系，子乔总是能认出公主的。”
眼前的小公主不过九岁，肤色胜雪。
她的五官都挑了父母的优点长，眉毛像极了当今的皇后殿下，秀美而不失英气，眼睛却是像极了父亲。
圣人李治有着一双十分漂亮多情的眸子，身为帝王，本不该拥有那样多情的眼睛。小公主有着一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眼睛，眉宇流露出从容洒脱。当她是李家的小五郎君时，显得俊俏洒脱，换上了一身女儿装时，又无限的清贵灵动。
李沄听到苏子乔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
自从上元节，她被禁足在宫里足足一个半月，如今终于可以出宫，心情自然也是很好的。
好心情的小公主干脆跟苏子乔唠嗑起家常来。
李沄早就听说了，上元节那天晚上，苏子乔之所以会及时出现，那是因为他正和雍王李贤在芙蓉楼里喝酒。芙蓉楼在长安城中久负盛名，达官显贵在闲暇之时，都喜欢三五成群地聚在芙蓉楼里喝酒。
谁都知道，在芙蓉楼里喝酒，或许也并不仅仅是喝酒而已。
胡姬压酒，舞姬献舞，行酒令，饮酒作诗……要说玩乐，那是花样百出。
李沄时常出宫溜达，自然也是听说过民间关于雍王李贤的风评的。
雍王去岁初夏，纳了雍王妃。如今雍王妃腹中已有雍王的骨肉，可雍王的私生活却比从前更加放荡不羁。
但这些事情在父亲和母亲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沄自然也不会多管，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跟苏子乔说：“芙蓉楼盛名在外，我早就听说过了。二兄和子乔也常在那里喝酒，改日我出宫的时候，定要喊上攸暨表兄和薛绍表兄一起去看看。”
苏子乔：“……”
转而看向李沄，小公主并不像过去那样，遇到什么好奇的事情，便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她只是侧头，那双明眸带着几分戏谑望着苏子乔。
苏子乔默了默，然后轻咳了一声，跟李沄说道：“芙蓉楼鱼龙混杂，公主金枝玉叶，还是别去了。”
“我是金枝玉叶，雍王也是身份尊贵，为何他能去，我却不能去？”
苏子乔觉得脑壳有点疼。
关于雍王的事情，这可让他怎么说呢？
但李沄既然提到了雍王，苏子乔就不可避免地想起来那天晚上李贤在半醉未醉时所说的事情——
圣人李治身体已不像年轻时健康，许多政事已放权给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皇太子李弘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东宫诸事多是东宫属官戴至德和杨思俭主持；而杨思俭与皇后殿下又是表亲……
那天夜里雍王将醉未醉，差点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苏子乔想了想，说道：“雍王心中有事想不明白时，便喜欢饮酒作乐。”
苏子乔的话有点没头没尾的，李沄却是听明白了。
李贤生性聪颖，从小就被教他的大儒们赞誉有加，父亲对他十分宠爱，母亲表面上看着也并未亏待他。
父母到东都洛阳就食，会留太子阿兄在长安监国，太子留守长安，雍王李贤也会一同留在长安辅助太子阿兄。
即使是那样，身为一个皇子，他得到的重视程度其实是远不如李显和李旦的。
如今李贤的私生活放荡荒诞，与他一直不得重视分不开。
李沄曾见过二兄李贤看到三兄李显向母亲撒娇时，眼里流露出的艳羡。
而这时，苏子乔又说：“公主与雍王感情深厚，令人羡慕。上元节那天，公主与几位小郎君在人群中看剑器舞，雍王站在芙蓉楼雅间的窗户前，一眼便将您认了出来。”
李沄讶然。
苏子乔却点到为止，再多的话却再也不说了。
处于皇权之下的骨肉亲情，并不是外人能体会的。
李沄惊讶过后，就笑了起来。
子乔的意思，大概是让她有时间多去雍王府找二兄唠嗑家常罢。
人若是心中苦闷，有个不需要设防的人陪在身边，即便陪伴在身边的人什么都不懂，可有人真心陪伴，那也是好的。
小公主看向苏子乔，十分真诚地说道：“等子乔启程去西域那天，太平与二兄去为你送行。”
***
李沄出宫，直奔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
永安县主周兰若，本该是在昨天就入宫的。李沄听说母亲派了人出宫去接周兰若入宫，就过去跟母亲说反正她也要出宫去城阳姑姑的公主府，可以先让周兰若去城阳姑姑的公主府里住一天，等她出宫的时候，再把周兰若带回宫里就好了。
皇后殿下在这些小事上，从来都乐于纵容女儿。
听李沄那么说，就随她去了。
李沄才踏入长公主府的大门，迎面就碰上穿着一身石榴色高腰襦裙，披着白色滚毛狐裘的周兰若，她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周兰若见到李沄，面露喜色，她忍不住快步奔向李沄，高兴地喊着李沄。
“太平！”
声落人到，永安县主还是像从前一样，跟小公主分开了几天，就好像是八辈子没见面了似的，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就给了李沄一个熊抱。
李沄：“……”
永安县主越是长大，双臂的力气就越大。
这么一个熊抱过来，李沄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周兰若激动地攥住了李沄的手，高兴得想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沄莞尔，“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不是跟你说了，是因为我不能出宫看薛绍表兄，才让你出宫替我看望他的。如今我能出宫，你自然就可以跟我一起回宫啦。”
周兰若望着李沄的笑颜，忍不住又抱住了李沄。
事情哪像是太平说的这样轻描淡写？
但不管怎样，她能继续和太平待在一起就很好了。
李沄被周兰若弄得心底也是一片柔软。
在她以后的生命里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像周兰若这样对她了。
小公主伸手，拍着永安县主的后背，安抚说道：“好啦好啦，你如今可是小娘子的装扮，跟我这个小郎君抱在一起，像什么样？当心传出去了，日后嫁不出去。”
周兰若被她逗得直跺脚，语气娇嗔，“太平！”
李沄看着她的模样，心中因为想到雍王李贤而升起的愁云，顿时一扫而空。她伸手捏了捏周兰若的脸颊，语气十分愉悦地说道：“永安，我们先去看城阳姑姑，然后就去找薛绍表兄。”
周兰若直接牵着李沄的手往薛绍的院子走，她一边走一边笑着说道：“城阳姨母本是要出来迎接你的，可想到昨天宫里的人传话时特别叮嘱了，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于礼节，所以城阳姨母干脆就在绍表兄的院子里等你了。还有攸暨表兄，他也早就到了。”
薛绍住的地方，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幽篁馆。
城阳长公主在幽篁馆没待多久，只跟李沄说了两句话之后，就借口离开了。全都是十来岁的小家伙，朝气蓬勃的，她留在幽篁馆，几个小家伙反而还玩得不快活。
李沄等人目送城阳长公主离开后，便开始张罗起事情来。
从前几个小家伙凑在一起玩的，要玩的事情总是很多。
武攸暨煮茶，薛绍舞剑，李沄抚琴，周兰若跳舞……各种各样的节目，层出不穷。
如今薛绍的后背受伤了，不能舞剑，只能乖乖坐着。
倒是武攸暨从国公府带了一整套的茶具来，城阳长公主一离开，幽篁馆的小书童们就收拾着庭院中葡萄架下的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摆出了武攸暨带来的茶具，旁边还烧起了红泥小火炉，周兰若帮着武攸暨将他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李沄陪着薛绍坐在旁边，陪他说话。
“其实也没什么事，这些天我待在公主府里，一切都挺好。尚药局的大夫每隔几天就会来看我的伤势，前几天的时候抬手还会觉得疼，现在已经好多了。”穿着一身月牙白常服的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的一张石凳上，脸上带着几分病容，却无损他的俊美。
只见少年的眉目浸润在一片温柔的笑意之中，语气也温柔，“待在公主府里，一点也不闷。从前阿娘总说我没空陪她，如今我有时间陪她一起待在公主府里，她又嫌弃我给她添乱。永安每天都会来读书给我听，攸暨也常来看我。”
薛绍的目光澄明清澈，笑着宽慰专门出宫看望他的小公主，“太平不必担心，我虽然受伤了，但日子过得还是挺好的。”
顿了顿，他又说：“昨个儿阿娘让人来为我做新衣，做衣服的人量了一下我的腰围，短短一个月，长了一寸。”
李沄本来还一本正经地听着，听到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薛绍看着李沄的笑颜，嘴角微翘着。
那天晚上，他本就是把命豁出去了的。生死关头，太平也并未扔下他独自离去。
他不需要太平因为他受伤了，而对他心生愧疚。
她不需要愧疚，他还是喜欢看到太平这样无忧无虑的开怀模样。
这时，帮着武攸暨烧水煮茶的周兰若端了个白釉梅花杯过来。
永安县主小声跟李沄说道：“这是攸暨表兄在冬天时收集的梅花雪水，说是入口甘甜，令人回味无穷。我听他说过这梅花雪水好多次了，还说这最好的水，就要用来煮茶才不浪费。方才煮开的时候，我偷偷倒了一杯，太平你尝尝，看是不是真像攸暨表兄说的那么好。”
李沄望着眼前的白釉梅花杯，微微一怔。
周兰若小声催促，“你快接，不然等会儿攸暨表兄发现了，要怪我们浪费了他的好水。”
薛绍在旁给周兰若吃定心丸，小声说道：“永安，别怕。攸暨不会发现的。”
李沄忍着笑，望着周兰若和薛绍，也像是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门，“我不渴，永安你给绍表兄尝尝吧？”
周兰若顿时迟疑了，她看了薛绍一眼，默不吭声地端着杯子掉头就走了回去。
薛绍：“……”
李沄被周兰若的举动逗笑了。
正在专心洗茶具的武攸暨听到笑声，抬头看向他们。
武攸暨：“太平在笑什么呢？”
站在武攸暨身旁的周兰若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白釉梅花杯，慢悠悠地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然后笑嘻嘻地跟武攸暨说：“没笑什么，我刚才跟太平说了个笑话。”
武攸暨：“什么笑话？”
周兰若：“不告诉你。”
武攸暨：“……”
李沄被逗得笑不可仰。
春日的阳光洒落在庭院，坐在葡萄架下的李沄被暖阳晒得脸上红扑扑的，她坐在凳子上，笑声仿若是银铃般洒落在幽篁馆中。
少年薛绍看着李沄那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仿若是住了无数星辰在其中，明亮迷人。

第110章 有匪君子40
110
李沄在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里用过了午膳，在大明宫的宫门即将要关闭前，才带着永安县主周兰若回宫。
苏子乔带着常服的羽林军护送小公主回宫后，向圣人李治复命。
在苏子乔离去前，李沄忽然喊住了他。
“子乔。”
苏子乔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李沄。
李沄本来是不想多话的，可是临到头来，却没忍住，小公主跟苏子乔说道：“你和韦家小姐姐的婚事，我都听说了。”
苏子乔并不意外。
他的第一门亲事是兵部侍郎家的小娘子程馨，如今程馨正在感业寺里带发修行，虽然日子有些清苦，可兵部侍郎家也不缺银子。有钱使得鬼推磨，程馨要在感业寺带发修行，银子给到位了，感业寺的师太都直接将她收了当俗家弟子。
程馨如今在感业寺中主持感业寺附属病坊的事务，一般大规模的寺庙，都有收治穷苦病人的病坊，也是一种民间救济。
感业寺中住的是尼姑，收容的自然也是寡妇和女弃婴较多，程馨出身好，读书写字都难不倒她。她在感业寺中，一边帮着师太医治病坊的病人，还一边教那些寡妇女童认字，完全没有要回家嫁人的意思。
关于苏子乔与程馨的婚事，本已被人遗忘。
可随着韦家小娘子生了急病，而苏子乔和韦氏解除婚约的事情发生，那些本该被遗忘的事情又再度被人添盐加醋地流传。
自家阿兄苏庆节，每次听到这些流言蜚语，便会气得脸色发白。
苏子乔叫兄长别让人去打听，可苏庆节偏不听，明知道打听回来的绝不是什么好话，还非要听。
——简直是自找罪受。
小公主性格活泼开朗，好奇心又旺盛，听说过他的亲事并不奇怪。
苏子乔望着夕阳下的李沄，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清丽的眉目有着关怀之色。
青年朝李沄微微一拜，徐声说道：“公主放心，子乔从不活在他人的眼光中。”
悦耳好听的男中音，在傍晚的微风中送到李沄的耳边。
李沄朝苏子乔展开笑颜，“那就是我多虑了。”
苏子乔：“若是公主没有旁的事情，子乔先行告退。”
李沄挥了挥手，让青年离开。
夕阳下，青年颀长挺拔的背影渐行渐远。
李沄想，其实她一直对苏子乔青眼有加，是因为苏子乔是个很坚定的人。
父亲说苏子乔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事实也确实如此。可除此之外，苏子乔心志很坚定，并且从来不为外界的压力或是目光，改变过什么。
在纸醉金迷的长安，不见他迷失在繁华之中，在黄沙滚滚的苦寒之地，也不见他不甘寂寞。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繁华。
古往今来，但凡成大事者，都有着十分坚定的心志，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并为之坚守。
那苏子乔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李沄想了想，觉得为将者镇守一方，安西都护苏子乔此刻的心思，应该是没放多少在儿女情长上。青年大概做梦都在盘算何时能领军长驱直入吐蕃境内，将吐蕃打得跪地求饶，然后再把西域诸国收拾得服服帖帖，永不再生出要侵犯大唐的心思罢。
李沄回了丹阳阁，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小郎君的衣服，又换上了一身淡樱色的小裙子，梳妆打扮好后，已经是掌灯时分。
丹阳阁通往清宁宫的路上挂着大红灯笼，灯笼全部都点了起来，像是黑夜中的一条明路。
李沄带着周兰若到了清宁宫去拜见母亲。
武则天正在清宁宫的东暖阁等着小公主，见到了李沄牵着周兰若前来，便笑着问道：“今天在城阳长公主家里见到了薛绍，满足了？”
李沄跑到母亲的身旁，开心地点头，“薛绍表兄恢复得挺好，精神看着也不错。他跟太平说，在公主府中待了一个月，城阳姑姑让人为他裁新衣的时候，发现他腰围宽了一寸呢！”
武则天神色莞尔，一双明眸便落在了周兰若身上。
周兰若乖巧地向皇后舅母请安，然后又跟皇后舅母说她出宫的这一个月，得闲的时候画了一幅佛像，如今特别送来给皇后舅母。
然后让侍女将她带入宫的佛像拿给武则天看。
“永安画的菩萨，不管是什么姿态神情，都像极了阿娘。”李沄坐在母亲身旁，挽了母亲的胳膊，一起看着侍女展开的菩萨画像。
只见小公主娇笑着问母亲：“阿娘，您看像吗？”
画中的菩萨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姿态端庄而雍容。只见那画中的菩萨站在一棵巨大的海棠树下，慈眉善目，在她的裙角边，站着一只仙鹤。
李沄指着那棵海棠树，笑着说道：“看，那就是外面的海棠树。永安每次画菩萨的时候，总是想着阿娘的模样。”
武则天目光从那幅菩萨图上移开，看了看依偎在身边像个小话痨似的宝贝女儿，又看向恭立在旁的周兰若。
周兰若咬着下唇，双目带着忐忑看向皇后舅母。
武则天笑了，然后赞许说道：“画得不错。”
周兰若松了一口气。
“永安画的菩萨，定然是很好的。”李沄笑着跟母亲说，“这幅菩萨图里，菩萨还拿着一枝盛开的海棠花，算是春景图。清宁宫四时风景也不同，等永安得闲，让她将夏景、秋景和冬景的菩萨图都各画一幅，这样四时风景都凑齐了，阿娘就能收藏起来啦。”
武则天被女儿逗笑了，她伸手刮了刮李沄的鼻梁，“太平也不怕永安累？”
还不等李沄说话，周兰若就忙不迭地说道：“皇后舅母，永安不累。”
武则天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看向周兰若。
从前的时候，她十分喜欢眼前的这个小贵主。
周兰若聪明活泼，与母亲临川长公主相比，周兰若身上不仅没有临川长公主那样步步为营的心机，还有着一副赤子之心，与她的小太平很合得来。
只是……周季童为了周兰若不顾公主安危一事，令武则天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待周兰若。
但李沄却很喜欢周兰若的陪伴。
她和李治富有天下，他们的太平公主理应可以随心所欲地做她想做的事情。
不过是希望从小陪伴在宫里的周兰若，可以继续在宫里陪她，这样简单的心愿，当然是可以满足的。
武则天的目光从周兰若身上移开，淡笑着说道：“那好，等永安画好了，再拿来清宁宫给我看看。”
周兰若一怔，随即高兴地点头，“皇后舅母放心，永安会好好画的！”
李沄看着周兰若的模样，心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先前母亲虽然让人接周兰若入宫，可周兰若到底能在宫里待多久，她也拿不定主意。如今看母亲的模样，除非是周兰若长大后要出宫待嫁，否则都可以留在宫里陪她。
这真是太好了！
李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十分感激母亲。
小公主抱着母亲的胳膊，用甜腻的声音跟母亲撒娇，“阿娘，您对太平真好！”
皇后殿下看着恨不得能一头扎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公主，心中既是无奈又是柔软。
武则天摸了摸李沄乌黑的头发，伸手将她搂进了怀里。
***
在李沄出宫去看望平阳县子薛绍的三天后，苏子乔启程离开长安。
小公主言出必行，又缠着父亲说要出宫去送苏子乔，便在雍王李贤的陪同下，在长安城门外送别了安西都护苏子乔。
三月初三，上巳节。
芳华正茂的韦家小娘子，重病不愈，化作一缕芳魂消失在人世间。
李沄在东宫听太子妃杨玉秀说起此事的时候，也只能是说一声可惜。
若不是忽然染上了急病，这个韦氏本是可以成为苏子乔的良配的。
英雄美人，也能成为一段佳话。
而事到如今，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杨玉秀曾经与韦氏有数面之缘，说起红颜薄命的韦氏时，难免有些感伤。可她也不愿跟李沄多说这些事情，年轻的生命逝去了虽然可惜，但李沄与韦氏素未谋面，并不能体会她心中的感伤。
人与人之间的喜怒哀乐其实并不相通。
杨玉秀转而跟小公主说起十天后，皇后殿下要举行亲蚕大典的事情。
这是太平公主出生后，皇后殿下武则天第二次举行亲蚕大典。李沄还记得母亲第一次举行亲蚕大典的时候，她才四岁，那时她年龄尚小，体力也不足，全程就是一个提线木偶，旁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等母亲亲蚕大典结束，她就累得睡着了。
“我记得上次阿娘举行亲蚕大典的时候，永安也去了。那时永安和我都还没长大呢。”
太子妃看着端坐在前方喝茶的两个小贵主，笑道：“太平和永安如今也还没长大啊。”
周兰若将手中的白釉荷叶杯放下，一本正经的神情，“比起上次，我和太平如今已经长大了许多啦！”
永安县主在宫里的时候本就喜欢粘着小公主，恨不能变成小公主的影子。这次她出宫一个多月，进宫之后，开始变本加厉地粘着小公主，李沄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弄得李沄哭笑不得。
可周兰若却神情肃然地跟小公主说：“我算过了，如果我十五岁就要嫁人，那我能陪着太平的时间也没多少天了，一定要珍惜。”
李沄：“……”
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但考虑到如今临川长公主和驸马都尉周道务正在凉州，留在长安的周季童日前又被赶去昭陵为先帝守墓……李沄也没忍心说周兰若什么，只得是她怎么高兴，就随她怎么做。
杨玉秀听到周兰若的话，哑然失笑。
太子妃那双含着笑意的美眸望向周兰若，忍不住逗她，“长大了许多，是长大了多少啊？”
周兰若嘻嘻一笑，压低了声音，用神秘兮兮的语气跟杨玉秀说道：“皇后舅母亲蚕的那天，我们说不定能看到三表兄未来的王妃哦。”
太子妃微微一怔，随即好笑地睨了周兰若一眼，“莫非永安知道皇后殿下和圣人心中属意的小娘子？”
周兰若坐在李沄身旁，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我不知道，可是太平知道。她跟我说，她在清宁宫的时候见过那个小娘子的画像。”
纵然端庄淡定如杨玉秀，听了周兰若的话，心里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到底是尚且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搁在李沄曾经生活过的后世，那正是爱闹爱玩的年纪呢。
杨玉秀瞪大了美眸，禁不住好奇地问道：“太平，那小娘子是谁啊？”
小公主捧着白釉荷叶杯，慢悠悠地将杯里的热茶喝完，才跟杨玉秀说道：“那个小姐姐，阿嫂或许是见过的。”
杨玉秀一听，心里更好奇了。
李沄看着向来端庄美丽的杨玉秀，此刻像是好奇宝宝似的神情，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玩。她将手中的荷叶杯搁下，跟杨玉秀说道：“那个小娘子，是吏部侍郎的亲侄女。”
杨玉秀愣住，“吏部侍郎？是韦侍郎吗？”
毕竟，吏部侍郎有两个，一个姓韦，一个姓秦。杨玉秀从不认识年龄适婚的、姓秦的小娘子。倒是韦侍郎家中，除了韦侍郎刚去世的小女儿之外，还有一个小娘子她曾见过的。
韦侍郎官至吏部侍郎，身居高位，可他的弟弟韦玄贞还是普州参军。
参军官职并不高，官职不高，并不代表门第不高。
韦氏一族是名门望族，韦玄贞的妻子出身博陵崔氏，都是望族之后。
他们的女儿小韦氏，相貌才华与堂姐不相上下，一家有女百家求，只是前来求亲的人没有一个能令韦玄贞和崔氏满意。
直到日前，圣人李治有意无意地跟吏部侍郎打听小韦氏。
自己的女儿得了急病香消玉殒，这心里头还悲伤着呢，圣人就向他打听侄女的婚嫁之事。
韦侍郎也是不容易。
韦侍郎心中为了女儿的去世难过，却并不妨碍韦玄贞和崔氏为小韦氏有希望要成为皇家媳妇而高兴。
杨玉秀都不由得同情起韦侍郎来。
李沄跟杨玉秀说：“对，就是韦侍郎的侄女。我听阿娘说，韦参军和他的娘子听说了此事之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若是一切顺利，等四月份四兄出宫住进他的周王府，就可以举行纳妃之礼。”
李显先前和常乐长公主的爱女赵氏定亲，婚期本就排在四月下旬。
四月下旬，李显已经住进他的周王府了。
先前李显和赵氏举行婚礼的事情，本来就已经着手筹办。只是年前的时候，生性骄纵的赵氏不请自来，跑到雍王府去找雍王妃房氏套近乎。有了身孕的房氏不好驱赶赵氏，只得忍着疲惫陪她说话，而出宫去雍王府看望阿嫂和未来小侄儿的太平公主，就没有房氏那样的好脾气。
小公主看到雍王妃一脸疲惫，还得陪笑，直接三言两语，就让人把赵氏送出了雍王府。
赵氏大概是从来没试过被人像是赶瘟神一样赶出门去，而且赶她的还是未来的小姑子。
她的母亲常乐长公主，好歹是当今圣人的姑姑。而她，清平县主，论辈分也是高出李沄一截的。太平公主怎么了？太平公主就可以无视长幼之分？
赵氏气不过，回去之后脑子发昏，做了个小人偶，还缠着母亲常乐长公主要了李沄的生辰八字，打算用巫术害死小公主。
最后就是小公主没被巫术害死，反倒是清平县主赵氏，偷偷用巫术害小公主的事情被人告密……然后，赵氏偷鸡不成蚀把米，她的父亲被贬到了远离长安的寿州，皇后殿下又下令让常乐长公主必须随丈夫到寿州任上，父母都到寿州去了，赵氏自然也得跟着走。
赵氏出了那样的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再当李显的王妃。
准备到一半的纳妃之礼，也暂时搁置。
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到了李显纳妃的年龄，李治和武则天可是在满朝文武百官里物色着合适的人家呢。
李沄得知这个小韦氏时，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毕竟，她记忆中大名鼎鼎的韦皇后，她的父亲就是韦玄贞啊！
一代纨绔顽主李显第一次当皇帝的时候，可就是因为说了就算他把江山送给韦玄贞都没关系，才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的啊。等到李显再度当皇帝的时候，这位韦皇后已经跟李显在均州、房州等地共患难过一段时间，李显对她可谓是言听计从，甚至连手中的皇权都可以交给她，最后自己还落得个被妻女毒死的下场。
如今的小韦氏，不就是她知道的那个韦皇后么？
李沄汗颜，有种想吐槽都不知道从何吐起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如今太子阿兄的太子妃都能是杨玉秀了，即便是小韦氏成为了英王妃，也不等于她就是会成为历史上的那个韦皇后？
小公主心里的小九九再度算了起来——
小韦氏跟赵氏不一样，赵氏从小就嚣张跋扈，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去了，很不讨人喜欢。
可小韦氏明明相貌才情跟堂姐不相上下，却十分低调。
历史上之所有会有韦皇后，那是因为李显当了皇帝。
李沄记得历史上李显之所以对韦氏千依百顺，对他们的女儿也宠得没边儿，是因为被母亲废为庐陵王的那段时间，从小就养尊处优的李显过得很不好，而那时韦氏与他共甘共苦，甚至还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
而如今发生的许多事情，与她所熟知的历史早已脱离了轨道。
如果李显不会成为一国之君，韦氏对他来说，大概是难得一遇的、才貌双全的贤内助……吧？
李沄想，她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可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会如期发生的。
而且她知情的事情都要管的话……她估计管不过来，即便是管得过来，没两天也会过劳死。
三兄李显总要纳妃，父亲和母亲千挑万选，好不容易选中了小韦氏，她要是从中生事……李沄虽然知道父亲和母亲对她千依百顺，可小韦氏这件事情，她还是不插手比较好。

第111章 有匪君子41
111
上元元年的春天，太平公主李沄九岁。
三月中旬，皇后殿下武则天举行亲蚕大典。四月，周王李显改封为英王，出宫建府，并与韦玄贞之女小韦氏定亲。
先前的时候李沄跟父亲说想要几个女侍卫，要模样长得好看一些的，听话的。圣人李治欣然同意了，果然，在端午节快到的时候，李治挑了几个女侍卫到清宁宫，让皇后殿下给她们安排一下级别，就拨到丹阳阁去。
圣人拨了六个会武功的女侍卫给小公主，带头的是一对姐妹。姐姐叫凝绿，妹妹叫水荭。
武则天看着几个女侍卫，笑问李治：“圣人前些日子还说太平太过胡闹，这会儿怎么就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了？”
李治：“……”
皇后殿下看着圣人的模样，忍不住叹息，“妾从未见过圣人对太平说不，无论是什么事情，即便是先前的时候圣人不同意，可到最后，总是会同意。”
李治坐在东暖阁里，喝着英王李显从百草园中采下的新茶所泡的热茶，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端，圣人也不跟皇后殿下争辩，只是笑着反问皇后殿下：“不同意的话，怎么办呢？太平被关在宫里的那一个多月，看着就清减了许多。”
上元节后的那一个多月，平阳县子薛绍在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里养伤，永安县主周兰若也出宫了。被禁足在大明宫里的太平公主是睡不好吃不香，鹅蛋脸清减成了瓜子脸……李治光是看着都觉得心疼。
那可是他捧在手掌心上长大的小公主啊。
圣人想了想，只得缴械投降。
李治不由得跟武则天叹息，“都说儿女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是来向父母讨债的。我原本不信，如今想了想，觉得约莫也是这个理。媚娘啊，你我上辈子一定都是欠了太平很多银子啊。”
武则天：“……”
圣人也是对这个小女儿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要什么就给什么。
皇后殿下笑着轻轻摇头，然后将凝绿水荭等人安排了级别。凝绿水荭是女侍卫，不同于一般的侍女，有些要注意的地方还是得要人提点一下。
武则天让碧华带着那几个女侍卫去领了衣服，然后又让碧华叮嘱她们一些需要的事情之后，就让她们到了丹阳阁。
李沄看到父亲拨给她的几个女侍卫，眉开眼笑。
小公主问了凝绿和水荭一些话，知道她们的父亲本是英国公李绩军队里的士兵，父亲战死沙场后，她们姐妹孤苦无依，加上她们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就被推荐到圣人从小培养的侍卫队里。
李沄从不知道父亲有收容一些武将的孤儿培养。
凝绿与李沄说道：“公主，奴的阿耶是在讨伐高丽的时候，战死的。那时军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时，我与阿妹没等到阿耶，就知道阿耶再也不会回来。后来阿娘也生病了，家中无所倚仗，是苏将军带来了圣人分给我们的抚恤金。还问奴与水荭日后有何打算，圣人会尽力为我们安排的。”
李沄愣住。
周兰若也愣住了。
李沄：“苏将军？你说的可是安西都护苏子乔？”
凝绿点头，“是的，公主。”
李沄：“如此说来，凝绿和水荭与子乔算是故人？”
一直安静地待在姐姐身旁的水荭这时脸上带上来笑意，小娘子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自豪，“苏将军说，他算是我们的世叔。他回西域之前，还来指导我和阿姐的刀术呢！”
忘了说，凝绿和水荭都是持双刀的。
李沄“哦”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问了这对姐妹一些其他的琐事。
许多事情是李沄和周兰若没有听说过的，听起来倒也津津有味。等快到傍晚时分的时候，李沄才让槿落秋桐安排几个女侍卫的住处。
槿落秋桐带着凝绿水荭离开之后，李沄就靠在临窗榻上，想着后面该要怎么安排凝绿和水荭。
凝绿和水荭是父亲拨给她的，父亲在宫外收容的这些将士遗孤，母亲大概是知情的，但不会插手。
父亲向来疼她，什么事情都顺着她，拨给她的人除了周季童之外，个个都是武艺顶尖，人品可靠的。
而且周季童也不能说是不可靠，人有亲疏远近，那时侯在他身边的是嫡亲妹妹……反正小公主经过被高丽人追着砍的事情之后，虽有后怕，可她还是大难不死，所以对周季童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她没事，薛绍很好，永安也很好。
该罚周季童的，也罚过了。
李沄也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小公主此刻心中要琢磨的事情多了去，没空拿着小本本记仇。
李沄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身后的大迎枕发呆。
永安县主周兰若捧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花草来找她，“太平，你看这是什么？”
李沄懒懒地看了周兰若一眼，笑着说道：“你收集这么多花草，它们能活到端午么？”
端午节快到了，永安县主周兰若正琢磨着过节那天去找几位小表兄斗草呢。斗草其实是民间的一个游戏，就是斗草的人各自收集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看谁的品种比较多，多者为胜。民间的斗草都是在端午节那天外出去找花花草草，但周兰若别出心裁，她早就将这些草准备好了，到端午节那天，斗草的时候是每拿出一个品种的花草，对方就要以她手中的花草作诗。
小公主那么一问，周兰若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那篮花草，忽然也有点不确定了。
周兰若：“应该是可以能活到那时候的吧？”
李沄点了点头，从前端午节的时候，宫里是很热闹的，几位阿兄带着许多皇室宗亲的小郎君们，都聚在马场那边打马球，父亲和母亲都会去看。
端午打马球，武攸暨和薛绍也会上场。
但是今年薛绍受伤了，无法打马球，周兰若怕薛绍表兄端午节过得不够尽兴，所以今年额外想出了斗草这个节目。
李沄也觉得周兰若这个主意挺好的。
翌日，李沄带着周兰若去东宫找太子妃杨玉秀。
下个月雍王妃腹中的孩子就足月，也就是说，父亲和母亲马上就要当祖父祖母了，而小公主和永安县主，也要当姑姑了。
李沄想给二兄和二嫂送点贺礼，也要准备见面礼给小侄儿，但是她不知道太子阿兄和阿嫂会送什么。
小公主的库房宝贝多的是，不管是大件还是小件，全都是金灿灿、价值不菲的玩意儿。她虽然是个小财迷，可又不像是民间的小娘子那样精打细算地持家，有时候送礼难免不知道轻重，一出手就把人看的目瞪口呆。
送礼的事情，还是先跟阿嫂通一下气比较好。
小公主库房里多的是宝贝，可她再怎么想把好东西送给二兄二嫂和小侄儿，也不能比太子阿兄和阿嫂送的礼重。
所以小公主带着周兰若到东宫去探口风了。
小公主跟阿嫂说小侄儿快要出生了，是不是要准备一些贺礼给二兄二嫂？还有小侄儿，也需要给他见面礼吧？
杨玉秀笑盈盈地问小公主：“太平想送什么？”
李沄跟杨玉秀说：“那些长命锁之类的东西，阿耶和阿娘或许早就准备好了。我想给小侄儿送一些金灿灿的东西，但是还没想好到底送什么好。”
杨玉秀沉吟了片刻，跟李沄说：“倒是不必局限于送长命锁平安扣这些东西，我听说皇城外的东市里，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能人巧匠，不妨找人打一对兽首金银手镯送去。”
李沄觉得这个主意挺好，跟杨玉秀商量了一下，打算拜托武攸暨去办这件事情。
李沄和周兰若离开东宫的时候，遇见了刚处理完政事回来的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带着病容。见到了李沄和周兰若两个小贵主，太子殿下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太子殿下脸上带着笑容，伸手摸了摸李沄的秀发，“怎么见到太子阿兄就要走了？”
这两年小公主和永安县主都长个子了，原本还是粉妆玉琢的小小一只，高度才到太子殿下腰部的地方，这两年是一天一个样，如今小公主的身高都快到太子殿下的肩膀了。
李弘望着阿妹，心想再过两年，他想揉阿妹的脑袋，也不方便了。
心底难免有些遗憾。
李沄歪头，那双明眸瞅着太子阿兄，笑道：“怎么会呢？太平可想见到太子阿兄了，就是太子阿兄忙呀，太平到东宫来十趟，有一趟能见到太子阿兄，就是运气了。”
李沄的话倒是不假，太子殿下从过年开始，要么是在生病中度过，要么就是在为大唐做牛做马中度过。
他早两个月的时候生病了，好不容易春暖花开，他的病随着天气变暖，咳嗽已经好了大半。身体一好，太子殿下就闲不住，天天召集了东宫属官来商议政事。
李沄上上下下打量了李弘一圈，觉得太子阿兄今天气色是真的不错。
但她每次想到历史上李弘是在太平公主十岁那年去世的事情，就整个人都很不好。
历史上太子李弘之死，说法不一。
一说是因为太子李弘当时与母亲武则天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被母亲武则天毒死的；另一说就是太子李弘自从当上太子后，就得了不治之症，太子殿下的病大概就跟林妹妹的病是差不多的，是肺痨，没得治，所以他不是被母亲武则天毒死的，而是因病猝死。
小公主想，如果历史上太子阿兄是被母亲武则天毒死的，那就最好不过了。因为如今她的太子阿兄跟阿娘的关系挺好的，虽然有矛盾，可中间有个杨思俭周旋，总体还是很融洽的。如今父亲虽然放权，但军国大事的决定权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母亲纵然杀伐果断，与太子阿兄的母子关系暂时断然到不了那一步的。
万一历史上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她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再能耐，也不会治病。
大唐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大夫们已经很努力在替太子阿兄治病了。
想到太子阿兄的阳寿或许还不到一年，李沄就止不住忧心。
李弘看着方才还笑意盈盈的阿妹，忽然就满脸愁云的模样，有些犯糊涂。
“太平，怎么了？”
李沄幽幽地看了太子阿兄一眼，“我为太子阿兄担心。”
李弘汗颜，“太平担心什么？”
旁边的周兰若说：“太子表兄身体才好些，就废寝忘食地处理政事，太平担心您又把身体忙坏了。”
李弘闻言，清秀的眉目尽是笑意，他取笑阿妹，“太平，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李沄瞪他。
李弘笑道：“我只是在天冷的时候，容易生病。春暖花开后，便会好许多。年年都是如此，阿妹就别愁了。”
小公主觉得自己的担忧之情都被太子阿兄无视了，不想再跟他说话，拉着周兰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东宫。
李弘望着两个小贵主离去的背影，笑着轻轻摇头，转而回了东篱下。
太子妃杨玉秀正在东篱下修剪一盆茉莉花，花季已到，茉莉花已经有了花苞，有几朵抢先开了，送来迷人的芳香。
李弘没有惊动杨玉秀，还屏退了身边的宦官，悄然走过去。
太子殿下从杨玉秀的后背抱了上去，“秀娘。”
杨玉秀先是被他吓了一跳，随即便回过神来。她的后背紧贴着青年太子的胸膛，回头，那双水汪汪的美眸横了太子殿下一眼，嗔道：“殿下，您吓死秀娘了！”
李弘面上带着微笑，下巴抵在杨玉秀的肩窝上。
“我刚才回来，见到了太平和永安。这两个小家伙，又来找你煮茶赏花么？”
毕竟是年轻人，大婚之前又是两情相悦，大婚后两人感情也甜蜜。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在东篱下独处时，没必要的时候都不会留宦官侍女服侍，因此虽然大白天的，两个年轻的男女已经粘在了一起，也无所谓什么体统不体统。
向来十分重视体统的太子殿下，在东篱下和太子妃相处的时候，都是把体统两个字倒过来写的。
杨玉秀将手中的剪刀放下，一双白皙的手搭在李弘环在她腰间的手上。她放松身体，后背靠着李弘的胸膛，柔声说道：“不是煮茶赏花，雍王妃腹中的孩子快要足月了，下个月该要出生了。太平来问我，要送什么见面礼给小侄儿。”
李弘微微一怔，笑道：“人小鬼大，倒是没想到太平还能惦念着给小侄儿送见面礼这样的事情。”
“太平对身边的亲人，本就十分关心。天冷的时候，殿下容易咳嗽生病，太平也是天天惦记着您呢。”
李弘听着杨玉秀的话，脸上笑意渐深。
可被他抱在怀里的杨玉秀却忽然安静下来。
李弘正纳闷着，想问她怎么了。
还没问，就听到杨玉秀的声音响起——
“殿下，您要先当伯父了。”
那轻柔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失落之情。
李弘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关于子嗣之事，是李弘的一桩心事。
在杨玉秀还没入主东宫的时候，东宫里已经有卢良娣，杨玉秀入主东宫也快有两年了，这两年杨玉秀和卢良娣相处和睦，不存在什么争风吃醋的问题。
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不管是他要成亲还是他要生子，都是国家大事。
如今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大婚将近两年，不管是太子妃还是卢良娣，腹中都没半点消息。
圣人和皇后殿下为了太子的子嗣问题发愁，大臣暗地里也操心，李弘和杨玉秀也发愁。
可是发愁又能怎么办呢？
东宫之中并不只有杨玉秀一个女子，她也不是善妒之人，如今东宫的后妃都没能怀上太子殿下的骨肉，那就说明并不是太子妃的问题。
但是关于子嗣的压力，旁人可不会责怪太子殿下如何，只会责怪太子妃不争气，怎么就不能怀上呢？
来自外界的压力对杨玉秀来说，倒也还好。没有子嗣的火力集中在她身上，总比集中在太子李弘身上来得好。
可在李弘的心中，也是希望他们能有个孩子的。
杨玉秀如今一天三顿都在吃药膳养生调理身体，希望能怀上李弘的骨肉，可吃了这么久，仍旧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雍王的孩子下个月就要出生了，整个天家，都盼着新一代的血脉出生。
杨玉秀想到自己和李弘如今的处境，难免失落。
李弘双手握着杨玉秀的肩膀，将她背对着自己的身体转了过来。
杨玉秀低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并不抬头。
李弘眉头微蹙，双手捧起她的脸，只见杨玉秀的脸上是掩不住的难过，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是通红的，有水光在其中转动。
李弘语气微微心疼，“秀娘，别急。日后，我们也会有自己的孩儿。”
杨玉秀怔怔地望着他，轻轻点头，那一点头，眼里转动的水光凝成水滴，落在了太子殿下的手指上。
李弘轻叹一声，伸手就杨玉秀拥进了怀里。
“秀娘，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私下问过尚药局的殷大夫，他与我说是药三分毒，我从小便是个药罐子，喝了许多的药。你我如今没有孩子，不等于日后没有。殷大夫说了，只要好好调养，日后还是会有的。尚药局给你开的那些药膳，不吃也罢。”
“有的事情，急不来。别难过了。”
杨玉秀听着李弘的话，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下来。
她反抱着李弘的腰身，将脸藏进了他的胸膛。

第112章 有匪君子42
112
这一年的六月，雍王李贤和雍王妃的嫡长子出生，那是李治和武则天的第一个孙儿。
圣人李治为这个孩子取名李光顺。
七月上旬，英王李显纳妃，韦玄贞之女韦氏才貌双全，有贤德，被纳为英王妃。同月的十六日，雍王之子李光顺满月，圣人李治为了庆祝孙儿满月，大赦雍州囚犯。
七月雍王之子满月的时候，薛绍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康复。既能上马射箭，也能陪着小公主一起练剑。
上元元年，除了元月的时候稍有不顺之外，似乎一切都挺好。
此时在丹阳阁的周兰若，正在丹阳阁的荷花池边作画，小公主坐在荷花池中的水榭上，身上穿着水绿色的轻薄夏衫，双臂缠着一条白色的丝缎披帛，十分的清新脱俗。
周兰若跪坐在小公主前方的案桌前，案桌上铺着画纸和画具，一幅公主赏荷图即将要完成，永安县主脸上是美滋滋的神色，“两年前，攸暨表兄为你描的丹青尚可与我相比，如今嘛，哈哈，不是我自夸，他画房子画山水是一等一的好，但论画太平画佛像，遇上我，他肯定是甘拜下风的。”
李沄抬头看了周兰若一眼，笑道：“你做什么总是要在这些事情上跟攸暨表兄较劲？”
“哎哎哎，太平你别乱动，头再低一点。”周兰若看着李沄，脸上笑容灿烂，她指向右前方的一朵荷花，“你就继续对着那朵荷花就好，别动。我很快就好了！”
李沄有些无奈地看了周兰若一眼，依言看向永安县主刚才指定的那朵荷花。
在旁服侍的槿落秋桐见状，不由得相视而笑。
今天大早，小公主和永安县主去清宁宫向皇后殿下请安之后，回到丹阳阁，永安县主就拉着小公主到荷花水榭，说要为小公主画一幅画。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永安县主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小公主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好似仙子一般从何花丛中朝她飞来。永安县主从睡梦中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槿落秋桐把小公主所有的水绿色裙子都找了出来，说是等公主醒了之后让她选一套来穿。
这可忙坏了槿落秋桐，小公主的裙子何其多，各种颜色都配了各种样式斗小裙子，高腰的齐胸的……弄的小公主起来梳洗的时候，看着侍女们拿出来小裙子眼睛发晕。
这已经是不知道小公主第几次因为永安县主的一个梦，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她的画中人。
槿落和秋桐对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刚到丹阳阁不久的凝绿和水荭却十分新奇。
关于父亲拨到丹阳阁的几个侍女，李沄心中大概都有了盘算。
六个侍女之中，是以凝绿水荭为小领队的，凝绿与水荭是姐妹，父亲是李绩军队里的一个小领队。
将士为国战死沙场，朝廷本应将他们的家属安置妥当，可现实是许多为国捐躯的将士，他们的家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日子难以为继。
李沄记得苏子乔讨伐高丽，打了胜仗回来之后，父亲赏赐了许多东西给他。
可是那时候苏子乔陪她出宫的时候，却被一个酒馆的老板在大街上追着要酒钱，原因无他，散财童子苏子乔将身上的现钱都分给了残兵老兵，以及那些失去了丈夫或是父亲的遗孀。
李沄至今还记得那时候青年脸上略带苦涩的笑容，以及那掩藏在他轻描淡写的话语下的心愿。
将军百战死，只愿他们的家眷，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想到如今远在西域的青年，李沄有些感叹，转而又琢磨起其他的事情来。
父亲拨给她的凝绿和水荭，应该都是值得信任之人。如今她的丹阳阁中，能独当一面的是槿落和秋桐。上官婉儿如今被她晾了起来，李沄也没打算要重用她。
未来上官婉儿还能不能够像历史那样，成为母亲智囊团里的军师，那要看她的造化。
李沄不怕上官婉儿，上官婉儿追求权力，是个聪明人。
追求权力的人手中若是无法掌握生死大权，那么她必然只是一根随风摇摆的小草。
过刚易折，可是那柔韧的小草却不会，因为小草会摇摆。
凝绿和和水荭，光让她们当个女侍卫，只在公主出宫的时候出勤，那就太可惜了。
李沄干脆让槿落和秋桐两人带着凝绿和水荭熟悉她们日常要做的事务，什么事情要注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林林总总的许多事情和规矩，就差没让槿落和秋桐手把手地教。
好在，凝绿和水荭也是机灵的人，一点就透。
李沄想，等到她可以出宫的时候，这几个侍女是肯定要带出宫去的。
想到自己出宫，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几年之后，或许父亲和母亲就要开始帮她物色驸马人选了……光想就觉得糟心，就让她像几位阿兄那样出宫建府不好吗？
公主为什么就非得下降？
头壳疼。
李沄靠在水榭的栏杆上，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
忽然有侍女慌慌张张来禀告——
“公主，圣人方才练完剑回长生殿的时候，忽然眩晕，站立不稳……”
李沄心中一惊，拿在手中的书卷顿时掉落在地。
***
自从李治养成了每天练剑的习惯之后，虽然身体还是不太好，头疾也偶尔会发作，但比起从前头疾频繁发作，甚至无法处理政事的情况相比，身体状况其实已经改善了许多。
前两天是小侄儿李光顺满月，那是父亲的第一个孙儿。李光顺满月之日，当了阿翁的圣人李治宴请群臣，一时高兴，喝酒就没有节制，醉了。
那天醉了的父亲回到清宁宫，像是个孩子似得拽着母亲说话，一会儿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一会儿又说等他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要手牵手到泰山去，再举行一次封禅大典……
圣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全然没有平时的威严，皇后殿下被他弄得手忙脚乱，还得要照顾圣人的面子，干脆直接把几个关心父亲的儿女都关在了清宁宫的宫门外。
——省得圣人酒醒之后，身为父亲的尊严荡然无存。
翌日，李治酒醒，说头疼。
后来的一连几天，李治都在嘀咕头疼老不好。尚药局的大夫和明崇俨都去为圣人治病用药，到了昨天，李治说感觉已经好了许多，还叫小公主带着惊鸿到长生殿去陪他练剑。
这些年李治练剑成瘾，他精通音律，也会编舞，练剑活动筋骨也不忘文艺一把。
李治编了一套剑器舞，他练剑的时候，小公主就在旁边抚琴，惊鸿还会在旁边助兴。
李沄昨天也认为父亲因为过量喝酒引起的头疼，已经好得差不多。
李沄站在父亲的卧榻前，看着已经陷入昏睡的父亲，心里十分感伤。
尚药局的殷大夫和明崇俨正在外间，母亲正在听他们说父亲的病情。在父亲的病情上，殷大夫和明崇俨都一致认为是圣人因为前几天的时候过量喝酒，诱发了头疾。昨日虽有好转，但圣人又去户外舞剑吹风，导致外邪入体……巴拉巴拉，反正言下之意，是如今李治不宜见风，要静养。
李沄不喜欢听这些大夫天天说静养，除了静养还是静养……说得静养能治百病似的！
她问了王百川这几天父亲的生活作息，跟从前一样，并没什么异常。
李沄想起后世推测父亲是患有心脑血管类的疾病的，不仅是父亲，还有先帝李世民，以及父亲那个无端端就得了足疾的长兄废太子李承乾，他们都有这些疾病。
这个大概就是家族性的疾病，只是如今大唐医疗条件太差，也无法像后世那样做各种检查。
李沄也不是很确定，但人要是生病了，只是一味地强调静养，那肯定是不对的。
李沄看着昏睡的父亲，父亲如今看上去，倒像是睡着了，并不像病人。这些年父亲的身体明明已经好了许多，怎么忽然就变这样了？
难道就不能让父亲的阳寿多几年吗？
李沄皱着秀气的眉毛，不愿再去想那些令人伤心的事情，当务之急，还是等父亲醒来。
太子殿下很快从东宫过来，跟他同行的，还有雍王李贤。
小公主见到两位阿兄，往旁边侧了侧。
太子殿下望着躺在卧榻上的父亲，双目微红，“太平，阿耶还没醒么？”
李沄摇头，“刚才尚药局的殷大夫和明崇俨大夫都来看过阿耶，也用过药了。阿娘也一直在长生殿，她前脚去了紫宸殿，两位阿兄就来了。”
李贤的眉头皱成川字形，问李沄：“那两位大夫怎么说？”
李沄勉强朝李贤露出一个笑容，说道：“王公公方才把殷大夫和明崇俨二人在偏殿里稍作休息，应该还没出宫。两位阿兄要是想知道阿耶的病情，直接去偏殿找两位大夫问话即可。”
每个人都关心父亲的情况，由他人转述有时难免有误会，不如直接让两位阿兄找大夫了解情况。
李贤不由得看了李沄一眼，母亲控制欲极强，每次父亲身体抱恙，事事都是由母亲张罗。他们想知道父亲的身体情况，往往也是由母亲转述。明崇俨和殷大夫如今在偏殿的事情，想来是阿妹安排的。
李贤跟李弘说道：“阿兄，不如先到偏殿去见明崇俨和殷大夫？”
李弘望了父亲两眼，随即点头，跟李弘到了偏殿。
圣人李治生病，大明宫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沉闷。
皇后殿下除了帮着处理政事之外，基本上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李治身边。
太子殿下每天三次到长生殿去侍奉汤药，小公主没给母亲和兄长添乱，她每天按照自己的作息忙完该忙的事情后，就拿着父亲喜欢看的史书去读给父亲听。
出宫建府的英王李显也带着英王妃韦氏入宫。
父亲和母亲大概是有事情要和李显说，于是便让小公族陪着三嫂韦氏在宫里转一转。
陪着韦氏的不只有李沄，还有永安县主周兰若。
这是自从李显纳了英王妃韦氏之后，李沄和周兰若第一次这样私下跟韦氏相处。
韦氏出身望族，长得端庄明艳，举止又落落大方。虽然不曾私下跟李沄和周兰若相处过，但她很会聊天，小娘子之间聚在一起会聊的话题信手拈来，随便一件事都能让她说出花来，偏偏又不会令人觉得反感。
“前几天，我与三郎去了百草园。百草园种了许多香料，还有一片茉莉花。英王说西域一带，也有熏香和香露传到长安，茉莉花的芳香十分宜人，倒是可以效仿西域胡人，用来制作香料。我听三郎那么说，便让人摘了一些茉莉花，风干后又配了一些其他香料，做成了香囊。”
与李沄和周兰若走在太掖湖边的英王妃韦氏，一边说话一边拿出两个香囊，“我特别带了两个香囊进宫给太平和永安。”
李沄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香囊。
香囊是用上好的布料做成，外面绣了几朵白色的茉莉花，绿底白花，显得十分雅致。
李沄接过其中一个香囊放至鼻端轻嗅，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鼻而来，十分宜人。
“多谢三嫂。”
韦氏弯着眼睛，“太平不嫌弃就好。”
周兰若手里拿着韦氏递过来的香囊，却十分好奇，叽叽喳喳地问韦氏香囊是怎么做的，除了茉莉花，还放其他的香料一起调配吗？三表兄出宫后，是不是天天就往东市的铺子里钻啊？
巴拉巴拉。
也难怪周兰若好奇，从前李显还没出宫的时候，在宫里是三天两头带着几个小郎君跑到丹阳阁找小公主，不然就是把小公主和永安县主都请到承乾殿玩耍，日子过得十分热闹。
可自从李显出宫建府之后，也没人拽着几个小郎君折腾，几个小郎君去丹阳阁的次数明显减少，从前十分热闹的大明宫，因为一代顽主李显的出宫，而变得冷清不少。
出了宫的英王李显，跟飞出笼子的鸟儿似的。从前在宫里，就在父母眼皮底下，就是肚子里有再多的馊主意，也只能偷偷摸摸地折腾。如今好不容易出宫里，还纳了一个貌美如花的英王妃，简直是如鱼得水。
英王李显自己折腾还不够，还要拽着自己的王妃一起折腾。
今日在英王府中住，明日就带着英王妃韦氏到百草园中去度假，心里还琢磨着他的生意经。就说英王妃韦氏如今带进宫里送给两位小贵主的香囊，主意就是李显先想出来的。
年前的时候，英王想卖百草园的茶叶，于是就想了个斗茶这样的事情，交给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两个人帮忙推广。所谓推广，无非就是叫小公主跟小贵主们在一起的时候，玩分茶的游戏，看谁能用茶汤分成复杂的图案，又看谁分出来的图案持久时间更长。
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在那些聚会的场合，大概就是露了一两手，自那之后，斗茶就风靡长安贵女圈。百草园的茶叶如今已经供不应求，大唐境内自前几年全民种番薯的风气后，如今又掀起了一股中茶树的风气，尤其是在江南一带，种茶喝茶之风更盛。
李显尝到了种番薯种茶树的好处后，如今又盯上了香料。
他看到自家王妃做的香囊后，就跟韦氏说：“你不如送两个进宫里，就送给太平和永安好了。那两个小家伙要是觉得好，你就再多送几个给她们，让她们送给交情好的小贵主，旁人要是问起配方，就说这是由你和护国寺的高僧研究出来的配方，十分珍贵。”
韦氏初始时还十分犹豫，跟李显说：“万一太平和永安觉得不好，怎么办？”
李显却嘿嘿笑道：“没事儿，就算太平和永安觉得不好，也不会说什么的。你准备两个贵重的金手镯，要是太平想说不好，你就把金手镯送给她。”
韦氏：“……”
韦氏从没想到天家的皇子和公主，原来是这么相处的。
韦氏金手镯都准备好了，小公主和永安县主却没说香囊不好。小公主将香囊收好，等活泼又多话的周兰若问完一堆问题之后，才慢悠悠地问韦氏——
“三兄是不是叫三嫂准备了一些香囊放在英王府？”
韦氏愣住。
周兰若看着韦氏怔愣的声色，嘻嘻地笑着说：“三表嫂，三表兄从来不会主动送这些东西给太平呢。他要是送了，那就肯定要太平帮忙，太平帮忙的话，你们是要付出代价的哦。”
韦氏听得一头雾水，不由得睁大了一双美眸：“什、什么？”

第113章 有匪君子43
113
韦氏看着眼前笑得十分可爱的永安县主，又看了看笑容可掬的小公主，默默地朝身后的侍女伸手。
侍女上前，交给英王妃一个精美的梨木盒子。
她还以为李显叫她准备的镯子可以不用派上用场了呢。
韦氏将锦盒打开，一对黄金虾丝镯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光芒。
——要闪瞎眼了。
在大唐，做黄金虾丝镯并不十分成熟，一对工艺精美的黄金虾丝镯，其珍贵不仅取决于黄金，更取决于工艺。李显给韦氏支招的时候，就已经给她打过招呼——
太平从小就喜欢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
按照李显的意思，最好是送两个镶金兽首玉臂环，因为阿妹小时候收到过一对那样的臂环，喜欢得不得了。韦氏却想着既然小公主已经有了一对那样的臂环，她再送，或许小公主就没那么稀罕了。
想来想去，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嫁妆。
那是她出嫁的时候，外祖母专门为她准备的。
识货之人，只要看到这黄金虾丝镯的工艺，便知价值不菲。
永安县主嘻嘻笑，抱着三表嫂韦氏的胳膊，语气十分亲密，“知太平者，三表兄和三表嫂是也。自从三表兄出宫后，便极少入宫找我们玩，太平昨天还在念叨，说三表兄是不是忘记了我们呢。”
韦氏微笑，“怎么会呢？这对黄金虾丝镯，可是三郎在东市的铺子里看到的，店家仅有这一对了。三郎说太平向来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便买下来了。”
韦氏将锦盒交给了李沄，笑着说道：“太平，这是三郎和我的一点心意。”
李沄弯着眼睛，心想三兄这家伙，这些年来好宝贝都送到她的库房去了，哪里还有这样样式精美的黄金虾丝镯，这肯定是三嫂的。
这个三嫂可真会说话，给三兄挣足了面子。
小公主笑盈盈地将韦氏手中的锦盒接了过来，“太平多谢三嫂和三兄。”
周兰若这时也凑过来，语气十分轻快地说道：“三表嫂赶紧让三表兄将英王府里放着的香囊都送进宫里来吧。下个月是中秋节了，每年中秋节，太平都会提前准备一些小礼物给诸位小贵主哒！”
韦氏：“……”
韦氏脸上的笑容礼貌而不失尴尬，“好的，等回英王府之后，我便让人送进宫里给太平。”
可心中却暗骂起自己的郎君李显来，想来这样的事情他从前也没少做，竟然也没告诉她。
而此时，正在长生殿聆听父母教诲的李显，猝不及防地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接过宦官递给他的手帕，心中忍不住嘀咕，谁在骂他？
***
李沄和周兰若一起回了丹阳阁。
周兰若问李沄：“几个表嫂，太平最喜欢哪个啊？”
李沄想了想，笑着说道：“都喜欢。”
周兰若也跟着笑，“从前没有跟三表嫂私下相处，心中还十分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三表嫂长得好看，人也聪明。”
几个皇家的媳妇，太子妃在东宫，两个小贵主平时老去串门，感情自然是亲密一些。但是她们对雍王妃房氏和英王妃韦氏的观感也很不错，毕竟是帝王夫妻精挑细选的少女，不管家世还是才貌，都是一等一的。
李沄手里摩挲着韦氏送给她的那对手镯，心想韦氏岂止是聪明漂亮那么简单。
不过，韦氏如今并没有做错什么，那样花容月貌的少女，才情相貌都是顶尖的，三兄能娶到她，也是缘分。
许多事情，冥冥中自有定数。
她对韦氏的感觉也挺好，是个很会应酬的人，要是三兄日后真的天天琢磨着这些经商之道，韦氏会是他的贤内助。
周兰若见李沄不说话，凑到她身旁，“这镯子有什么好看的吗？”
太平看这镯子，都顾不上跟她说话了！
“嗯，挺好看的。”小公主笑着点头，随手拿起了其中一只，“送给永安一只。”
周兰若摇头，“我不要，这个是三表嫂要送给太平的。而且镯子是一对的，你拿了一只给我，镯子就不成对了。这样不好。”
李沄却笑着将镯子塞到周兰若的手里，“这有什么不好？这镯子你一只我一只，日后要是永安出嫁了，像临川姑姑一样跟着郎君到了长安之外的地方，看到这镯子，便想到我也有一只一样的，不好吗？”
周兰若眨了眨眼，接过李沄给她的镯子，十分郑重地说：“好，以后不管我去到哪儿，都会带着这只镯子。我要把它传给我的孩子，然后再让我的孩子再传给她的孩子，就让这只镯子这样子子孙孙地传下去，流芳百世。”
李沄哈哈大笑，她伸手摸了一把周兰若的嫩脸，开玩笑似的说道：“子子孙孙的传下去，等到千百年后，说不定就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宝贝啦。”
周兰若没听清楚，狐疑地看向李沄，“什么？”
李沄摇头，声音含笑道：“没什么，就是没想到永安已经想到这么长远了。要不，你再为这虾丝镯写篇颂什么的，好让以后你的子子孙孙都知道我们的故事。”
周兰若听出李沄在取笑她，干脆整个人扑到了李沄身上，“太平，你取笑我？”
李沄猝不及防被她那么一扑，整个人都撞向了身后的大迎枕，“哎哟，我可要被你砸死了。”
周兰若听她那么一说，变本加厉，双手挠着李沄的痒痒肉，“谁让你取笑我的，我不止要砸你，我还要挠你！”
李沄被她弄得又笑又叫。
两个小贵主在丹阳阁的雪堂里闹成两个小疯子似的。
怀里抱着几本书籍到了雪堂门外的上官婉儿停下了脚步，听着从雪堂里传出来的笑声，脸上神情复杂。
这两年来小公主已经越来越少要她来陪读了。
从前英王李显还没出宫的时候，还时常拉着平阳县子薛绍到丹阳阁来找小公主挑战的。每次薛绍到丹阳阁的时候，就是她心中最快乐的时候。
少年眉目如画，性情温柔体贴。
每次和少年吟诗作对，接飞花令的时候，上官婉儿才觉得自己在这大明宫中，不曾被人低看。想起少年时常挂在脸上的温柔笑意，上官婉儿心里又是一阵失落。
可是这一年多，薛绍再到丹阳阁里找太平公主切磋读书写文章，太平公主都是自己亲自上场，已经极少派她去与薛绍切磋。
上元节的时候，薛绍又为来太平公主身受重伤，如今太平公主对薛绍也越发上心了。
上官婉儿低头，看着被她抱在怀里的几本古书，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本该是太平公主的伴读，可太平公主如今已经不需要她当伴读了。
大明宫里，不需要无用之人，但她不是无用之人！
上官婉儿抿了抿红唇，转身离开。
而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的嬉闹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令她觉得刺耳，却又无计可施。
少女离开的脚步越走越急，到最后，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抱在怀里的书撒了一地。
可偌大的大明宫里，那么多人的人，没有谁来扶她，也没有谁来帮她。
翌日，李沄和周兰若一起去清宁宫向母亲请安，意外地发现上官婉儿居然站在了母亲武则天的身边。
武则天看到宝贝女儿，脸上是温柔的笑容，朝她伸手，“太平，过来。”
李沄走了过去，一只手搭在母亲的手上，用软软的声音喊着阿娘。
武则天拉着李沄坐在她的身侧。
李沄依偎在母亲身旁，一双明亮的眼睛却落在了上官婉儿的身上，小公主笑着跟母亲说：“阿娘，婉儿怎么会在清宁宫？您找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武则天笑着伸手扶了扶李沄头发上的一朵水晶珠花，不紧不慢地淡声说道：“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是婉儿来求见我。”
大明宫中，想要见皇后殿下一面的人有很多，想要在皇后殿下跟前说上一句话的人更多，即使上官婉儿是公主的伴读，没有武则天的传召，她凭什么来求见？而武则天，又为什么要见上官婉儿？
李沄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迎着李沄的视线，心底莫名有些心虚，想要移开目光，最终，还是选择了坦荡地与李沄对视。
如果此刻她在面对李沄的时候都怯场，以后便是万劫不复。
武则天的身边从来都不需要怯弱之人。
上官婉儿朝李沄盈盈一拜，“婉儿见过公主。”
李沄瞥了她一眼，懒得理她。
小公主转头看向母亲，“阿娘，婉儿为何要求见您？”
武则天笑着轻抚女儿的秀发，笑道：“阿娘也正奇怪着呢，既然太平也好奇，那便与阿娘听一听，婉儿是为何而来。”
皇后殿下在面对小公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是如春风拂面般的温柔，可在看向上官婉儿时，虽然仍旧面带笑容，却一身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上官婉儿听到武则天的话，朝她深深一拜，说道：“婉儿年幼之时，承蒙皇后殿下厚爱，将我放出掖庭当了公主的伴读。婉儿自从离开掖庭后……”
上官婉儿说她当公主伴读的这些年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可是这两年来，小公主已经很少需要她在雪堂服侍，婉儿对皇后殿下一心一意，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为皇后殿下分忧，而不是在丹阳阁中当个闲人。
李沄有些意外，她还以为上官婉儿不会有这么尖锐的时候。
李沄看着上官婉儿，笑了起来，她跟母亲说：“婉儿可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她明明是太平的伴读，可心里想着，却是为阿娘分忧。”
武则天笑着捏了捏宝贝女儿的鼻尖，笑着轻斥，“身在曹营心在汉是这么用的么？”
小公主调皮地朝母亲吐了吐舌头，看也没再看上官婉儿一眼。
武则天伸出手臂将李沄搂进了怀里，温柔地问道：“太平觉得此事该要如何解决？”
皇后殿下向来喜欢有才气的人的，尤其是那些文采风流之人，格外容易赢得她的青睐。上官婉儿从掖庭放出来时，不过是五岁左右的小女童，那时武则天已经惊叹女童的文学天赋了。
否则以上官婉儿是罪臣之后的身份，怎么可能当上公主伴读。
李沄虽然不能时刻都能将母亲的心思琢磨透，但该了解的早就了解。母亲喜欢追逐权力，并且对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在她看来，什么罪臣之后，那都不是事儿。不管是谁，最终都会臣服在权力之下，上官婉儿也不会是个例外。
再说，一个罪臣之后到了母亲的手里，能被母亲调|教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对母亲来说，也是一种炫耀。
身为大唐最尊贵的女人，虚荣心也是有的。
在李沄心里，上官婉儿这个人没什么好怕的，她再怎么扑腾，也只能在皇权之下扑腾。她既然无法到达权力的巅峰，那又何惧之有？
再说了，上官婉儿求见母亲，母亲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母亲从小就疼她，什么事情都顺着她，从来不舍得她受一点委屈，只要她表现出一点对上官婉儿的不满，母亲定然二话不说，就将她放回掖庭。
李沄想着，终于抬眼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身姿笔直地站在前方，脸上神情镇定，可放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早已握成了拳状。
她心里在害怕，她怕她弄巧成拙，不仅当不成公主的伴读，还要重回掖庭做苦工，生不如死。
有那么一瞬间，上官婉儿心中后悔了。她后悔自己剑走偏锋，就这么豁出去了，到来清宁宫求见武则天。
可如果不是这样，她或许只能永远那样默默无闻地活着。
没有谁会在乎她，也没有谁会正视她。
她希望自己可以活跃在别人的目光中，有人追逐，有人奉承，有人甘愿为她付出一切。
而她所希望得到的这些，日后是否有机会去追求，全在如今太平公主的一念之间。
上官婉儿迎着李沄的目光，纵然心中被种种情绪弄得几乎无法平静，但面上仍是十分镇定。她垂下双眼，姿态得体地向李沄拜了一拜。
李沄见她那模样，笑了。
小公主的脑袋枕在母亲的胳膊上，语气十分地轻描淡写，“如今永安在宫里，不管我做什么，她都可以陪我。读书练字画画跳舞，永安都会，她比婉儿可能干太多了。我在丹阳阁里，有永安陪着就好。”
言下之意，是小公主如今已经不稀罕上官婉儿这个伴读了。
武则天忍不住取笑李沄，“永安那么好，什么事情都是有永安陪就好，日后永安要出宫嫁人，太平可怎么办？”
李沄嘻嘻笑，“没关系，要是永安出宫嫁人了，不能再陪我。我就天天到清宁宫来陪阿娘！”
武则天却笑睨了李沄一眼：“到那时太平也该到下降到时候了，怎么天天到清宁宫陪阿娘？”
李沄却皱着眉头，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下降？谁要下降？我不要，我要永远留在阿耶和阿娘的身边！”
嘤。
她才不要下降呢！

第114章 有匪君子44
114
上官婉儿擅自去求见皇后殿下的事情，令周兰若十分气愤。
“婉儿是太平的伴读，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丹阳阁中。若是觉得自己憋屈了，大可来向太平说，为何要擅自去求见皇后舅母？她本就是罪臣之后，能走出掖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周兰若气得满脸通红，在丹阳阁里来回地走来走去，“我本以为她不过就是有些不守本分，可我不知她竟如此不守本分！”
李沄看着周兰若义愤填膺的模样，笑着将手中的茶杯递给她，“嗯，你说的对，喝茶吗？”
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周兰若顿时一噎，她看向李沄，“太平，你不生气吗？”
李沄想了想，笑着摇头，“我还好。”
不管上官婉儿做什么，都是源于不甘心。
那样有才气的人，长得又好看，不甘心是正常的。
周兰若：“……”
永安县主默默地接过那杯热茶，像是牛喝水似的，一饮而尽。
她坐在李沄身旁，神情郁卒，“我很生气，我为太平感到憋屈。”
被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捧在手掌心上的小公主，何时被人如此轻忽过？太平公主平日打个喷嚏，都能惊动长生殿的圣人，上官婉儿又算是哪根葱？竟如此不将公主放在眼里！
李沄坐在靠窗的榻上。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种在雪堂前的两棵银杏树。每到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她都喜欢在银杏树下看书，有时也喜欢请几位兄长到银杏树下煮茶谈天。
每次那种时候，才思敏捷的上官婉儿都会在旁服侍。三兄李显总是没点儿正经，有时候也会想调戏上官婉儿，但上官婉儿总能四两拨千斤，不让李显如愿。
倒是在面对薛绍的时候，少女眼里的笑意格外动人。
知好色，而慕少艾。
李沄的思绪飘远，周兰若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由得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掌心，“太平，你在想什么呢？”
李沄回神，“没想什么。”
周兰若看着她的模样，急死了，“都这时候了，你怎么都不着急？万一皇后舅母把婉儿放在清宁宫，可怎么办啊？”
李沄“哦”了一声，淡定回答，“放心，不会的。”
周兰若怔住。
小公主看着永安县主那怔住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苹果脸，笑着说道：“永安变笨了啊。”
周兰若：“……”
李沄看着一脸懵逼的周兰若，也没跟她卖关子。
母亲武则天对自己十分自信，上官婉儿越过了她，直接向武则天表明她愿为皇后殿下效忠，其实并无不妥。毕竟，当初上官婉儿到丹阳阁当公主伴读，也是皇后殿下的意思。后宫诸事，包括妃嫔的册封，母亲都有决定权。
上官婉儿也看得很清楚，后宫之中，能决定她去留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武则天。
上官婉儿是聪明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从小就是被父母捧在手掌心上的宝，母亲和临川长公主难道没有交情吗？临川长公主的驸马周务道还是两朝重臣，可周季童保护不力，虽然情有可原，但还是被革职，罚三年俸禄后，还被罚去昭陵为先帝守墓。周兰若理应无辜，可是母亲想到周季童是因为保护周兰若才令她陷在危险之中，有一段时间看到了周兰若都嫌碍眼。
上官婉儿怎么会认为，自己越过了公主向皇后殿下表忠心，皇后殿下就会用她呢？
周兰若听着李沄的话，撇了撇嘴，语气幽幽，“太平不是说，我那时候出宫，只是因为你被圣人舅父禁足在宫里，所以才要我出宫去替你去看望绍表兄，陪他读书解闷的么？”
李沄：“……”
李沄：“那不重要，都过去了。”
周兰若默默地看了李沄一眼，那些事情她早就心中有数的，所以也不跟李沄掰扯。她现在比较关心上官婉儿。
周兰若：“按太平这么说，皇后舅母会怎么处置婉儿？”
李沄想了想，笑道：“大概，会让她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罢。”
就算母亲乐于将一个罪臣之后放在身边，也不等于她会在上官婉儿还认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时，就把她放在身边。更何况，上官婉儿绕过她的举动，是不将她放在眼里。她是母亲手掌心上的宝，不把她放在眼里，就是不把母亲放在眼里。
母亲最讨厌的，就是旁人不把她放在眼里。
上官仪就是太过不把母亲放在眼里，怂恿父亲废后，才落得被抄家的下场。
而上官婉儿则是太把母亲放在眼里，却忽视了一个母亲，能对她的孩子能宠爱到什么程度。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徐声跟周兰若说道：“如果我刚才在清宁宫的时候跟阿娘说几句好话，说婉儿挺好的，我还挺舍不得她，或许她还能留在丹阳阁里。”
可是她为什么要为一个人表里不一的人说话呢？
上官婉儿本就不是一个忠诚的人。
人人皆有无奈，李沄也能理解人为生活所迫时，会做许多违心的事情。
可上官婉儿还没到那一步。
她自认从未亏待上官婉儿。
周兰若皱着眉头，“不过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为何要替她说话？她在丹阳阁里，何曾受过委屈？好日子过惯了，就看不清自己！”
周兰若的脸因为气愤变得红扑扑的。
李沄看着周兰若那气鼓鼓的模样，竟然还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调|戏她：“永安会骂就多骂两句，我喜欢看你为我气呼呼骂人的模样。”
周兰若：“……”
太平是把她当成惊鸿一样逗弄吗？！
***
上官婉儿擅自到清宁宫求见皇后殿下，说不愿在丹阳阁当个闲人，希望能为皇后殿下效力。
小公主听说了，当着皇后殿下的面，只是笑着说上官婉儿会的，永安县主都会，而永安县主会的，上官婉儿却未必都会，她要做什么，有永安县主作陪足矣。
皇后殿下听小公主那么说，笑着说阿娘知道太平的心意了。
翌日，上官婉儿就被送入了掖庭。
丹阳阁的侍女说起上官婉儿的时候，觉得很可惜。少女长的好看，又有才华，平日与她们相处时也是十分和善有礼的，一时行差踏错，便是前途尽毁。
李沄听了，却不觉得可惜。
一个人不清自己位置的人，即便再有才华见识，也是走不远的。上官婉儿如今还是嫩了些，她在掖庭若是能好好反省，按母亲用人才不拘一格的性格来说，上官婉儿还是有可能再度从掖庭中放出来的。
中秋节快到了，周兰若抱着一堆香囊来找李沄。
“这些都是上次三表嫂让人送进宫里来的香囊，做得还挺精致的。太平，你想好要送给哪些人了吗？”
英王李显上次入宫的时候，特别让自己的王妃送了两个茉莉香囊给两个小贵主。当然，除了两个香囊，还送上了她压箱底的嫁妆——一对巧夺天工的黄金虾丝镯。
有求于人，花点代价没什么。
英王妃韦氏出手大方，李沄也收得心安理得。
韦氏回英王府之后，先是把自家三郎凶了一顿，说他从前就没少做那种夹带私货的事情，为何不告诉她？然后还跟李显说她把自己压箱底的嫁妆送给了小公主。
李显：“不是叫你送一对镶金白玉臂环就好了么？”
韦氏横了李显一眼，娇嗔道：“三郎不是与我说，太平已经有一对镶金白玉臂环了么？我想着既是三郎有求于太平，应该送一些她或许还没有的，才显得三兄三嫂对她的诚意。”
李显：“……”
李显就差没说，阿妹从小就是个小财迷，在宫里看到什么喜欢的，都要往她的丹阳阁拖。父亲和母亲的许多宝贝，都送给阿妹了，对旁人来说十分稀罕的黄金虾丝镯，搞不好阿妹的库房里都不知道收藏了多少对。又怎么会对自家娘子送的虾丝镯情有独钟？
韦氏看着李显的神情，语气里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埋怨，“此事说起来，还不是得怪三郎。三郎要是早些告诉我，您从前是怎么跟太平打交道的，我也不至于将虾丝镯送出去。如今送都送了，说什么都迟了。”
英王李显一听，别提多肉疼了。
作为小公主多年来的冤大头，李显库房里如今除了粗暴直接的金元宝银元宝，就再也没有其他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了，就是有银子买，也不敢买。小公主就像是长了千里眼和顺风耳似的，他新近收藏了什么宝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阿妹这些年搜刮三兄收藏的宝贝还不够，如今还要收刮三嫂的嫁妆？
李显忘了这事情本该是他的锅，他眉头一皱，跟韦氏说：“做茉莉香囊的香料还剩下多少？”
韦氏不知道为何李显会这么问，回道：“不多，大概还能做二十来个。”
李显：“赶紧，赶紧让人把剩下的香料都做成香囊，一起送进宫里去。”
韦氏：？？？
李显捧着小心肝，十分痛心疾首，“太平和永安这两个小没良心的，不让她们免费多送几个香囊，怎么对得住王妃送出去的金镯子啊？！”
韦氏：“……”
于是，让人连夜加工，将剩下的香料全部做成了茉莉香囊，送进宫里去。
周兰若将韦氏送进来的香囊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忍不住跟李沄嘀咕：“三表嫂不是说没多少香囊吗？我刚才数了一下，有三十多个呢，这还叫没多少？”
永安县主跟小公主嘀咕，跟小公主交情好的，就是那么几个小贵主而已。送了几个出去，还剩下这么多在丹阳阁，岂不是有点对不起三表嫂送的镯子了么？
李沄随手拿了一个在手里把玩着，“这有什么关系？二嫂如今才生下小侄儿，肯定也有许多人到雍王府去看她和小侄儿，你挑几个花色好看点的香囊留下，剩下的就送去雍王府。”
周兰若汗颜，“这样好么？”
小公主十分理直气壮，“有什么不好？让二嫂送给旁人当回礼的时候，就说是我特地送去给她的，我特别喜欢这种香囊。”
三兄要的，不就是这种效应么？
长安城里的贵族圈里，攀比之风特别浓。越是身份尊贵的人喜欢的东西，就显得越是稀罕。这个香囊说起来能值好多银子么？李沄是不信的，但李显特别喜欢这种投机性的生意。
反正没偷没抢，许多人家里有矿，当八辈子纨绔都吃不空，当得起李显的冤大头。
周兰若明白李沄的意思，挑了几个她觉得好看的香囊，其余的就叫槿落收起来了。
过了午时之后，还在宫里的几个小郎君到了丹阳阁。
李沄和周兰若刚午睡醒，到了雪堂练大字。
薛绍带了一瓶梅子酒来，“这是阿娘夏天的时候酿的，让我带进宫里来。带了两瓶进宫，一瓶送去了清宁宫，一瓶让我带来给太平。”
李沄接过薛绍带来的梅子酒，笑着说道：“多谢城阳姑姑。”说着，将梅子酒交给凝绿，叮嘱说道：“放好了，等到中秋节赏月的时候，再拿出来喝。”
凝绿接过梅子酒，应了声“唯”就退下了。
城阳姑姑送了亲手酿的梅子酒给她，她要回什么礼呢？
李沄想起了韦氏给她的香囊，趁机借花献佛，跟薛绍说：“我这里有一种特别好的香囊，是用三嫂和妙空大师联手调配的独门香料制成，十分珍贵，薛绍表兄带两个走，等你出宫的时候带回去给城阳姑姑。”
“香囊那样的东西，都是你们这些小娘子们带的。”薛绍的桃花眼里尽是笑意，语气莞尔，“那香囊在我这儿搁一会儿，身上定然都是那香味儿。还是等太平出宫的时候，再带去给阿娘好了。”
李沄一双明眸瞅着薛绍。
少年站姿挺拔，他迎着小公主的视线，温声说道：“我前两天出宫的时候，阿娘还跟跟我嘀咕，说太平最近怎么不去公主府玩了，是嫌公主府不好玩吗？”
李沄笑着否认，“当然不是。公主府很好玩，绍表兄的幽篁馆环境清幽，我和永安都很喜欢在那里玩。永安上次还说等下次去的时候，要在幽篁馆的葡萄架下为我画一幅画呢。”
话音刚落，武攸暨就凑了过来。
少年穿着蓝色锦袍，不同于薛绍的儒雅斯文，武攸暨眉目流露着淡定洒脱，举止颇有几分不拘小节的潇洒意味。可这样的少年，当他坐下煮茶的时候，又染上了几分水墨画般的诗意。
不管怎么说，动静皆宜。
只见周国公双手背负在后，神秘兮兮地看着两个小贵主，“我有惊喜哦。”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
周兰若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什么惊喜？”一边说，一边想绕到武攸暨的身后，看藏在他身后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宝贝。
武攸暨笑着将背在身后的手举了起来，只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画卷，他手一松，筒状的画卷从上而下舒展开。
那是一幅地图。
地图是新的，可画的内容李沄和周兰若都不陌生。那是李沄和周兰若好几年前去东都洛阳时，异想天开画的地图。当时关中大饥|荒，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关中粮食不够，李治带着宫廷到东都洛阳就食，太子李弘和李贤留在了长安监国。
那一路上，李沄看到民不聊生的惨状，突然想起自己从前看书的时候曾经看到过有史学家再说，若是巴蜀之地的粮食运到关中地区成为可能，那么木牛流马这些运输工具会大量生产。
她异想天开，便拉着周兰若一起根据当时现有的地图，专门画了一幅从巴蜀到长安的陆路图。而且还折腾了木牛流马这样的图纸给二兄李贤。
木牛流马如今是可以用的，但并没有诸葛亮发明的木牛流马那么神奇。
反而是这个地图，要不是如今武攸暨拿来给她看，她都快忘记这事情了。
李沄神色惊喜地看着那幅地图，脸上梨涡清浅，“我记得我和永安画这幅地图的时候，关中遇上天灾，我们想着若是巴蜀到长安的陆路顺畅，运输粮食也不至于那么困难，所以才画的。自从三兄百草园里培育出来的番薯在大唐境内推广之中，遇到天灾，粮食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紧张，我都忘了这回事儿了。”
武攸暨笑道：“我料想你是忘记了。要不是日前妙手大师回了护国寺，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李旦缓步向前，在薛绍的身旁站定。
殷王李旦是个文艺少年，这些年来不是沉迷书法，就是沉迷乐器。可他的长相气质，越来越像父亲李治，只是没有李治君临天下的那份威严 。
李旦记性不差，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徐声说道：“二兄说过，妙手大师出家前是个出色的匠人，也认识许多能人异士。他当初离开长安去游历，就是为了要走一遍地图上的路线，实地考察当地的情况，看是否适合修路。”
略顿，李旦的黑眸看向武攸暨，问道：“这是妙手大师实地考察过后，重新画的吗？”
武攸暨点头，“是的，妙手大师历时三年，终于走完了。这是他在原有的地图上，再参考当地地形的情况，重新画的。也加了许多关于当地地形的一些说明。”
李沄小心翼翼地将武攸暨手中的地图接了过来，将它平铺在俺桌上，赞叹道：“妙手大师可真是个天才！”说着，小公主抬头，看向几位兄长。
“等中秋节过后，我们一起到护国寺去拜访妙手大师吧？”
小公主是团宠，她说了想去护国寺，只要圣人李治点头了，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她的要求。
果然，过了中秋，小公主跟父亲说想去护国寺为父亲祈福，顺便去拜访从南方游历回来的妙手大师。
李治同意了。
小公主与几位兄长拜访过妙手大师之后，让武攸暨拿着妙手大师画好的地图去找杨思俭。
武攸暨有些犹豫，此事他虽然关心，他的老师阎立本在世时看过地图，曾说过若是大唐边境安定，抽了壮丁去将此路修成，也是利国利民。
武攸暨眉头微蹙，徐声跟李沄说道：“我虽然也关心此事，但主要促成此事的事情并不是我。”
李沄笑着解释道：“这事情若是让我和永安拿给母亲，她或许会觉得是我们闹着玩。攸暨表兄虽然尚未正式入朝，可你的老师是阎相。阎相虽然已经去世，可名声犹在。你把这图拿去给杨表舅看，他若是觉得可以，或许这路是能修成的。”
小公主说那些话时，语气十分耐心，像是教导一个晚辈似的。
武攸暨不由得看了小公主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才徐声说道：“太平。”
李沄抬眼，“什么？”
少年那双漆黑的眼里带着笑意，声音也含着笑意，“我是表兄，你对我，不能像是对永安一样哄。”
李沄：“……”

第115章 有匪君子45
115
上元二年的春天，太平公主十岁。
这年的三月，皇后殿下武则天再度举行亲蚕大典，这是皇后殿下连续两年举行亲蚕大典。
圣人李治去年因为过量喝酒，诱发了头疾之后，精力就大不如前，皇后殿下与群臣议政的次数也变得频繁了。
连续两年举行亲蚕大典，那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
李沄知道母亲的用意，母亲是希望借此提升自己在民间、在朝廷的声望。
不过小公主如今不操心母亲的事情，母亲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女皇，她想要做什么，从来都不需要旁人为她操心。
阳春三月，太掖湖边的槐花林开得正好，桃花也正值花季。
粉色的桃花瓣被春风吹下指头，落在碧波荡漾的太掖湖里，花瓣随着波浪一荡一荡的，像是小舟一般。
李沄和周兰若在丹阳阁中待得闷了，派人去东宫，说想约太子妃一起到太掖湖上泛舟。
杨玉秀听到两位贵主相约，便笑着应下，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在一群侍女的拥簇下去了丹阳阁，打算和李沄一起到太掖湖去。
在去往丹阳阁的路上，恰好遇见上完大朝会回东宫的李弘。
青年太子穿着一身朝服，从前方匆匆而来，后面跟随着一群宦官，他的神情肃穆，大概是在大朝会上发生了什么闹心的事情。
杨玉秀远远见到了李弘，便恭立在一旁，等着他过来。
李弘心里有些不痛快，刚才在大朝会上，有大臣提出如今突厥虽然不曾大规模进犯大唐北境，但最近一年多，突厥士兵时常侵扰大唐边境居民，实在可恶。
这几年大唐先是打败了吐蕃，在打败了吐蕃之后，又将高丽的反叛势力镇压了，如今安西大都护府和安东大都护府遥相呼应，也该给突厥一个迎头痛击，省得突厥天天在北境无事生非。
以皇太子李弘为首的一群大臣并不主战，李弘认为，自从大唐开国以来，征战不断。
连年征战，国库都快被打空了。
若是没有遇上天灾**，倒也好说，若是遇上了天灾，则民不聊生。
四年前，薛仁贵大败吐蕃，西域诸国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虽然偶有摩擦，但与百姓的安居乐业相比，那点小摩擦就不是事。安西都护苏子乔镇守西域，吐蕃与大唐目前的相处还算友好。
西域安定了，东边边境又不安稳。
去岁过年，高丽反叛势力渗透到长安，想挟持太平公主为人质，与大唐天子谈判。
可惜高丽反叛势力功亏一篑，没能得逞。
在大理寺丞狄仁杰的主持下，渗透长安的高丽旧部势力被连根拔起，如今安东的高丽各部落也开始步入正常的轨道。
李弘认为大唐境内如今好不容易总体安定，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可也有好战者站出来，说太子殿下可别忘了，当日吐蕃是如何挑起战事的。当初吐蕃屡屡进犯大唐附属国吐谷浑，那时我等也认为吐蕃与吐谷浑相邻，偶有摩擦并非大事，因此听之任之，结果呢？吐蕃狼子野心，一把吞并了吐谷浑。如今虽然吐谷浑已经复国，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今突厥屡屡进犯，朝廷应该当机立断，马上集结兵力，将吐蕃想要侵犯大唐领土的念头掐灭在摇篮里才对。
一场大朝会，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圣人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也没说到底是战还是不战，就让吵得热火朝天的两波大臣各回各家了。
想着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太子殿下眉头紧皱。
他想到杨思俭跟他提过的修建巴蜀到长安的陆路之事，那张地图他也看过，若是能修成，对大唐境内的通商大有好处。若是此时又要征集兵力去打仗，这路什么时候能修？
穷兵黩武不可取。
李弘心中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脚步生风，呼呼往前走。
走了几步，抬眼，便看到前方由侍女们拥簇而来的太子妃。
李弘微微一怔，脸上凝重的神情褪去，眉目随即染上了淡淡的温柔之色。
杨玉秀望着由远及近的李弘，盈盈行礼，“殿下。”
李弘上前，将她扶起，“太子妃是要去哪儿？”
杨玉秀仰头，眸中神色温柔，“太平公主与永安县主说今日天气好，想去太掖湖上泛舟。”
李弘笑着，伸手整了整杨玉秀的披风，“太平和永安在丹阳阁又坐不住了，她们玩起来难免会不知轻重，你去看着她们也好。”
杨玉秀笑着颔首，“殿下放心，妾会照顾好她们的。”
李弘点头，转而看向杨玉秀身后的侍女们，沉声说道：“你们照顾好太子妃，不得有任何差池。”
身后侍女忙不迭地行礼，应了声“唯”。
杨玉秀微笑着，“殿下快回去吧，妾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弘又看了杨玉秀一眼，便回去了。
杨玉秀站在路旁，看着太子殿下远去的方向。
其实李弘的背影已经被跟随在后的宦官淹没了，可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能透过那群浩浩荡荡的人群，看到她心之所系的人影似的。
***
丹阳阁的大门到小公主待客的正厅是一条廊道，廊道两侧种了垂柳。如今阳春三月，垂柳长出新叶，在柔和中的春风中摆动着。
小公主早就吩咐了宫人，若是太子妃到来，不必通传。
杨玉秀入宫已经好几年，对小公主的习惯也摸得一清二楚，又不是什么正规的场合，一家人之间，不必拘于礼节。
陪着太子妃前来的侍女都安静地待在了丹阳阁一侧的抄手回廊上，杨玉秀顺着廊道走进去，只见穿着一身淡樱色衣裙的小公主正在跟永安县主说话。
小公主站在正厅上，身姿笔直。
槿落上前，替她披上了一件白色滚毛的带帽头蓬。
杨玉秀看着笑意盈盈的少女，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随着小公主年龄的增长，容貌是越发的漂亮。
杨玉秀想起当年在骊山下梨花苑中遇见的小女娃，笑意更深。
——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童，如今已经初现风华。
在正厅里的李沄看到了杨玉秀，十分高兴地出来相迎，“阿嫂来了。”
说着，就十分亲密地挽着杨玉秀的胳膊，招呼她进去坐。
槿落奉上了热茶给杨玉秀。
杨玉秀接过茶盅，一双美眸看向李沄，温声说道：“太平久等了吧？本该是早些来的，但是在来的路上，你的太子阿兄刚下朝，便与他说了两句话，耽误了时候。”
说起李弘的时候，杨玉秀虽然面带微笑，眉目也掩不住轻愁。
李沄发现了，每次杨玉秀心中担心李弘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小公主神色一整，关心问道：“近日太子阿兄身体如何？”
“挺好的。如今春暖花开，殿下的咳嗽之症已经好了许多，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了。”说起李弘，杨玉秀的语气总是不由自主变得温柔，她笑着望向李沄，神情有些无奈，“可殿下总是闲不住，圣人和皇后殿下本是希望他能多歇息一些时日，再去大朝会的，可他倒是好，精神才好了些，便急着去上朝了。方才回东宫的时候，我瞧他十分严肃的模样，大概在大朝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无法解决罢。”
杨玉秀性情温柔端庄，东宫有她主持，事务井井有条。
但朝堂之事，杨玉秀极少过问。
武则天对杨玉秀很满意，时时夸奖她。
李治也很满意，也经常跟自己的皇后说，太子殿下得了杨玉秀这个太子妃，他再也不用担心太子了。
李沄向来都十分喜欢杨玉秀，温婉大方，又心存善念。杨玉秀入主东宫已经整整三年了，这三年中，除了她没能为李弘生一个孩子，实在是没什么值得诟病的了。
再说了，李弘没孩子，也不是杨玉秀的错。
这不是东宫里其他的妃子，也都没有消息么？
李沄笑着宽慰杨玉秀，“阿嫂别担心，太子阿兄的咳嗽之症，总是在天冷的时候才容易发作。如今春暖花开，又有阿嫂精心照顾，太子阿兄会好好的。”
杨玉秀笑着点头。
李沄看着杨玉秀舒展开的眉目，自己却在心里担忧起来。
历史上的太子阿兄，是在这一年的春天，于东都洛阳的合璧宫去世。
今年父亲和母亲都去东都洛阳，太子阿兄大概是不会有事的吧？
如果历史上的太子阿兄是被母亲毒死的，那大概是不会有事的。
如今父亲放权，母亲和太子阿兄两人中间有个杨思俭周旋，母子关系并不紧张。
去年的时候武攸暨将妙手大师改过的地图交给了杨思俭，杨思俭看过之后，赞叹不已。
杨思俭拿着地图去找李弘，说如今西域到长安的商路开通了，关中商人跟西域胡人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商路沿途的州府发展得都不错。若是巴蜀之地到关中的陆路能修好，不仅有益于大唐的粮食运输，从西域到长安的商路，便能顺着修好的陆路贯穿大唐。
李弘看了地图，又招来了东宫的属官来商议，觉得此路若是能修成，确实是利国利民。
李弘夸奖杨思俭，杨思俭却笑着说此事臣不敢居功。
此时已经入朝拜相的杨思俭，很是懂得韬光隐晦的道理。
有时候功劳太高，容易招人眼红，他既是皇后殿下的表兄，又是太子殿下的岳父，皇亲国戚，又位高权重，并不需要再揽什么功劳上身。
对于修路之事，杨思俭直接把功劳归于武攸暨身上。
武攸暨是阎立本的关门弟子，阎立本如今人已经去世，可桃李满天下，大名鼎鼎的大理寺丞狄仁杰，是他的学生，工部的许多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
武攸暨身为阎立本的亲传弟子，在尚且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为如今的安西都护苏子乔设计府邸。
如今在骊山脚下的百草园，也是由武攸暨亲手设计。
自古英雄出少年，武攸暨天赋异禀，又有名师指导，能有如此成就并不奇怪。
李弘在父亲李治面前，没少夸奖武攸暨。
皇太子这么赞赏皇后殿下的娘家人，能跟母亲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吗？
——那是不可能的。
李沄不担心母亲会毒死李弘，她担心历史上的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
如果太子阿兄是因病猝死的话……按照长幼有序的原则，下一个皇太子就是雍王李贤。
想到像是被母亲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二兄李贤，小公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要是二兄当上了皇太子，那就坏菜了。
杨玉秀不知道小公主的心事，正在笑着跟周兰若说话，周兰若说去年的时候城阳姨母酿了梅子酒送进宫里来，皇后舅母和太平都很喜欢。她前些日子看了酒谱，酒谱上有说桃花酒怎么酿。
永安县主想等会儿泛舟之后，跟太子妃一起去收集桃花，回来酿桃花酒。
杨玉秀听着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若是酿得好了，到了今年中秋节的时候，便能拿出来喝了。
小公主对酿桃花酒没有兴趣，她只想知道今年中秋节的时候，太子阿兄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陪她赏月。
嘤。
真是愁死个人了。
于是，本该享受大好春光的小公主，因为知道得太多，天天担心太子阿兄会猝死，晚上做起了噩梦。
皇后殿下和圣人得知宝贝女儿连日噩梦缠身，很是担心。
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亲自带着尚药局的殷大夫到丹阳阁，说是让殷大夫给小公主摸一下脉象，给她开一些安神养气的药膳吃一段时间。
李沄一听到药膳两个字，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殷大夫开的药膳挺好的，能把人养得白白胖胖，就是要忌口，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嘴里淡得没味儿，吃什么都不香。
小公主不想过那样的苦逼日子，抱着母亲撒娇，“太平没事，太平不想吃药膳，就让殷大夫给太平配一些安神用的熏香就好。”
圣人双手背负在后，看抱着母亲撒娇的小女儿，板着脸说：“又不是叫你喝药，不过就是吃点药膳而已，不许任性。”
李沄委屈巴巴地望向父亲，语气也委屈，“可我没病啊，不过就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李治看着女儿皱着眉头的委屈模样，又想起小公主年幼时因为一场噩梦而引发的大病……觉得这时候，断然是不能随她胡闹的。
圣人硬起心肠，“不行，必须得吃药膳。”
李沄私下跟周兰若念叨，“我曾经听说，男人到了中年性情便会变得反复无常，很不讲理。我的阿耶虽是天下最好的阿耶，可到了中年，也逃不过那样的命运。”
圣人舅父在永安县主的心中，就跟个谪仙人似的，此时听到小公主这么念叨圣人，自然是不敢搭腔的。
就算永安县主心中十分好奇小公主到底是从哪儿听到那样的话，也不敢多问。生怕多问一句，就亵渎了她的圣人舅父。
李沄念叨了两句，见周兰若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神情，自讨没趣，干脆不念叨了。
药膳也吃了，熏香也用了，小公主依然睡得不安稳。
槿落秋桐都十分着急，就连华阳夫人库狄氏都入宫来小住，陪着小公主，仍旧是没什么用。
皇后殿下看着女儿眼底下的阴影，很是心疼，跟圣人说：“太平夜里被噩梦所扰，天天都睡不安稳，不如叫感业寺的师太到丹阳阁念念经吧。”
要是搁在平时，圣人说不准会说皇后殿下病急乱投医，他的小公主出身尊贵，邪祟见到她自会退避三舍，岂敢去纠缠她？
可如今小公主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个安稳觉了……李治心情有些沉重地点头，说：“也好。”
李沄看着父母为她睡不好的事情忧心，也是有苦说不出。
她倒不是心里有多害怕，只是心里有事放不下，自然而然就会睡得不安稳。
噩梦也没有天天做，就是头一天的时候梦到太子阿兄七窍流血、倒地而亡的模样而已。
可不管她怎么跟父母解释，都没用。
好不容易，熬过了春天，迎来初夏。
皇太子李弘还在东宫里好好的，天天活蹦乱跳。
听说前两天的大朝会上，太子殿下还舌战群儒，将那些鼓吹圣人派兵攻打突厥的主战派反驳得跟鹌鹑似的一声不吭。
——至此，李沄心中的大石才终于放下。

第116章 有匪君子46
116
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位于长安的东市旁边，是个五进的宅子。公主府的后面是一个花园，花园中草木匆匆，每到春天，花园中高过围墙的玉兰花和垂丝海棠便探出墙外，是掩不住的满园春色。
城阳长公主起居的地方，叫洛春堂。
在洛春堂的西面，修了个小佛堂，专门给城阳长公主礼佛用的。
——当今皇后殿下信佛，跟皇后殿下感情颇好的城阳长公主耳濡目染，也是信佛之人。
从薛绍居住的幽篁馆出来，通过一条竹枝掩映的青石板小路，就能走到城阳长公主的小佛堂。
薛绍穿过幽深的竹林小道，走进佛堂所在的院子。
一进门，便看到母亲城阳长公主正站在院子中的一株垂丝海棠树下，神情若有所思。
少年脸上露出笑容，朝城阳长公主喊道：“阿娘。”
城阳长公主闻声看过去，脸上便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如今是仪凤二年的春天，少年薛绍已经十五岁。
薛绍从小便是个俊俏郎君，随着年龄渐长，少年身材拔高了不少，如今看着已是有了成年男子的身高，但还略显单薄。他今天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五官俊雅，一双眼睛明亮迷人，腰带上系着羊脂白玉的腰饰，姿态随意而优雅。
城阳长公主与驸马薛瓘生育了三个孩子，都是儿子。
几个儿子当中，她最为疼爱的，便是这个最小的儿子。
“绍儿来了。”城阳长公主笑着跟儿子打招呼，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去看过你的阿耶了吗？”
薛绍点头，“看过了，阿耶已经用过汤药，如今已经睡下。”
仪凤元年的秋天，城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薛瓘在宫中当值之时，忽然头晕目眩，倒地不起。圣人李治急召尚药局的大夫为他看诊用药过后，薛瓘虽然已经转醒，却已经半身不能动弹。
自那之后，薛瓘就卧床不起。
薛绍的两位兄长有要职在身，不能服侍在父亲跟前。薛绍便去跟李治请求，说希望能出宫去服侍父亲。
外甥一片孝心，理应成全。
圣人李治二话不说，准了。
就在仪凤元年的初冬，薛绍搬出大明宫中的千秋阁，回到了母亲的公主府中居住。平时崇贤馆不必上课的时候，薛绍就留在公主府中服侍父亲用药。
阳春三月，正是垂丝海棠的花季。
薛绍看着那棵海棠树，没有由来地想起来清宁宫的那棵百年海棠。每逢花季，清宁宫的百年海棠就开得极好，一簇簇的海棠花盛开在枝头，蝴蝶翩跹飞。
太平总是喜欢在海棠花下玩耍，有时也会叫几位兄长到清宁宫去，陪着皇后舅母一起煮茶赏花。
每逢那时候，永安就会叫人在海棠树下摆了案桌画具，然后就对着几人煮茶赏花的场景作画。
如今他出宫了，也不知道太平和武攸暨他们在宫里怎样，他们还像往年那样在海棠花下煮茶吗？
永安还会对着海棠树下的几人作画吗？
薛绍心头有些怀念过去与小伙伴们共度的时光，他缓步走向母亲，俊雅的脸庞上带着微笑，“阿娘方才在想什么呢？绍儿来了，您都没发现。”
城阳长公主长相端庄秀丽，如今已经年过四十，已经不像是年轻时那样光彩照人，雍容华贵的气质却更胜从前。可自从薛瓘病倒之后，她若是不在佛堂念经礼佛，就是寸步不离地陪在薛瓘身边，身心俱疲，如今脸上已有憔悴之色。
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一举一动仍是透着优雅。
她的目光落在薛绍身上，笑着说道：“阿娘在想，绍儿如今不在宫里住了，怎么不见太平和永安来找你玩。”
薛绍笑着走到母亲身后，双手轻轻按在母亲的肩膀，笑道：“阿娘也不是不知道，自从太平上元节差点被人挟持的事情之后，圣人舅父便不太愿意她往宫外跑。前些日子圣人舅父的头疾又犯了，太平心中挂念圣人舅父的身体，大概也没心思惦念着出宫的事情。”
城阳长公主闻言，原本带笑的眉目染上轻愁。
只听得长公主叹息道：“阿兄的身体，如今是一天不如一天。”
薛绍听到母亲的话，心头有些酸楚。
岂止是圣人舅父的身体天不如一天，他的阿耶和阿娘，身体也是大不如前。
薛绍正想着说些什么安慰母亲，却又听到城阳长公主感叹的声音，“不过也难怪，我和阿兄都不再年轻了。绍儿和太平如今都长大了，我们也该老了。”
太平公主今年十二岁，少女明眸皓齿，清艳无双。
城阳长公主回头，跟薛绍说道：“昨天你的父亲精神不错，与我说了许多话。他问我，何时考虑你的婚事。绍儿，你心中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薛绍微微一怔，随即满脸通红，“阿娘，如今阿耶身体还不见好，儿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事情？！”
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这有什么关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的父亲也是关心你。”
薛绍：“……”
城阳长公主又问：“当真没有中意的么？”
薛绍被母亲问得耳根发红，嘟囔着说道：“阿娘问这个干什么？莫非是绍儿有中意的小娘子，不管人家有没有定亲，您与阿耶都能为我讨来么？”
城阳长公主一愣，“什么？绍儿中意的小娘子竟是已经定亲的？”
她不过是随口一问，逗弄一下儿子。谁知却听到这么一句话，心中大惊。
城阳长公主看了薛绍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那个小娘子是哪家的？她多大了？定亲之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薛绍听着母亲的话，顿时尴尬到不行，他不过是随口说说，阿娘怎么就当真了？
少年哭笑不得地打断母亲的话，“阿娘，儿平日不是在宫中就公主府里，又怎会有什么中意的小娘子。儿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您怎能当真呢！”
城阳长公主愣住。
春风吹过，枝头上的垂丝海棠被风吹落，打着旋落下，有花瓣落在了城阳长公主的头发上。
薛绍动作小心地替母亲将发丝的花瓣取下，却发现母亲乌黑的发间，夹杂着几缕银丝。
少年动作一顿，心中涌起了一股难言的苦涩。
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母亲一头乌黑的青丝悄然长出了白发。
少年的指腹轻触那几缕银丝，又想到如今卧床不起的父亲薛瓘，眼底有些微热。
城阳长公主却没发现他的异常，只是笑着说：“阿娘听到绍儿说有中意的小娘子，便当真了，哪儿想到那么多？好啦，绍儿也别怪阿娘了，阿娘对绍儿，是关心则乱。”
说起来，这些年薛绍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公主府。
在宫里的时候他与表兄李旦同吃同住，宫里除了太平和永安两个小贵主之外，其余的小娘子都是低眉顺目服侍人的，他又怎会有看得上眼的？
去年初冬搬回公主府之后，他除了服侍父亲用药，其余时间都窝在幽篁馆里读书。少年偶尔也会去英王府李显表兄那里去串门，可他每次去英王府回来，与母亲说的不外乎是李显表兄又在折腾什么生意经，也从未听他说起遇见了哪个年龄相仿的小娘子。
城阳长公主想起了比薛绍小了三岁的太平公主。
当年李治安排了薛绍住进宫里，她本以为薛绍与太平的婚事是顺理成章的。
可薛绍住进宫里没多久，就横空杀出了一个武攸暨
武攸暨是皇后殿下亲自为她的父亲武士彟选的继承人，刚入宫时，尚不满七周岁。
武攸暨跟他的皇后姑母武则天一样，从读书到入朝都不走寻常路。
周国公年少时在诗词歌赋上没什么特长，在算学和画画上却特别有天赋，于是拜入阎立本门下，当了阎立本最后一个亲传弟子。
剑走偏锋，年少成名。
武攸暨在九岁的时候，在皇后姑母的偏爱下，就被圣人钦点为安西都护苏子乔设计府邸，随后又成为百草园的设计师，英王李显和如今即将出宫建府的李旦，两位亲王府邸的设计都出于武攸暨之手。
那也就罢了，关键是武攸暨与护国寺的高僧历时五年，画了一幅从巴蜀修到长安的陆路地图。
那幅地图由杨思俭献给太子殿下过目，再由太子殿下献给了圣人李治。
李治见到那幅地图，十分惊喜，赞叹若是大唐少年，都如同武攸暨这般出色实干，大唐的未来，便如日中天。
可见李治对武攸暨的赞赏之情。
城阳长公主想到这些，便再也笑不出来。
她心里有些可惜，却知道眼下不是讨论这个事情的时候，太平公主如今才十二岁，她的阿兄怕且是想都没想过女儿下降的事情。
当今圣人可是把女儿当成心头肉的，谁敢动一下，那都是罪大恶极。
要是如今就有人劝说他考虑太平公主未来驸马都尉的人选……城阳长公主觉得她的阿兄能板着脸叫人家滚。
这才十二岁呢，就打着要把小公主从他身边带走的主意。
不想好了么？
满朝文武，也没有谁会那么没眼色。
城阳长公主没有再取笑薛绍，薛绍却有些不淡定了。
少年似乎是生怕母亲再问他什么娶妻之事，左顾右盼地说道：“二兄呢？平时这个时候他该来向您请安了，如今怎么还没看见他？”
城阳长公主顺着薛绍的话转移了话题，温声说道：“他今日夜里要留在宫里当值……”
薛绍听到母亲不再说那些婚嫁之事，心里松了一口气。
父亲的病情不见好转，他又哪儿来的心情想那些儿女情长呢？
少年心中这么想着，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一张动人的笑颜。
***
太平公主正在东宫的梅林。
前年春天，永安县主在一本酒谱上看到了桃花酒的酿造之法后，就拉着表嫂杨玉秀跟她一起收集了许多桃花，酿了桃花酒。
那一年酿出来的桃花酒很受欢迎，圣人和皇后殿下尝了都说好。
永安县主得了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的肯定后，酿酒的劲头一发不可收拾，去年又按照酒谱上的方法酿了桂花酒，今年春天要收集梅花，准备酿梅花酒。
有个兴趣爱好挺好的，省得永安县主在丹阳阁里闲得无聊时，天天缠着小公主穿上漂亮的小裙子，摆各种各样的姿势当她的画中人。
小公主十分乐意惯着永安县主酿酒的爱好，甚至还让丹阳阁的侍女天才蒙蒙亮，就陪着永安县主一起去收集露水。
永安县主跟武攸暨一样，不成魔不成活。
一个为了煮出顶级好茶，去收集梅花雪水放着。
一个为了酿出绝食好酒，去收集清晨露水放着。
让侍女陪着永安县主去收集露水也就罢了，如今永安县主持宠生娇，拉着太平公主到了东宫的梅林里，要小公主帮她一起收集梅花。
面对不太情愿的太平公主，永安县主振振有词，“圣人舅父如今去紫宸殿听政了，这时候你闲着也没事儿，不如陪我和表嫂一起收集梅花瓣。用自己亲自收集的花瓣酿出来的酒，才会更加醇香可口，回味无穷。”
李沄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襦裙，穿梭在梅林之下，手里还拿着一朵梅花把玩着。
小公主的声音里揉着笑意，语气有些漫不经心，“都是梅花，并不会因为是你捡的或是我捡的，就有什么不一样。”
提着小篮子的永安县主看向太平公主，小公主被她拽出来收集梅花已经小半个时辰了，她的小篮子都收集了一般，公主的篮子还是空空如也。
而此时，小公主又将手里把玩着的那朵梅花放进嘴里嚼着。
永安县主忍不住跺脚，“太平，你别再吃梅花了。”
站在梅花树下的小公主，五官清艳脱俗，眉间一粒殷红的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与枝头绽放的梅花相互映衬，美得令人心醉。
只是公主刁蛮，她听到周兰若的话，眼角微微一挑，笑道：“不行，我偏要吃。”
周兰若：“……”
在旁的太子妃见到两个小贵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柔声说道：“你们两个好啦，今天难得有空过来，就赶紧把要收集的梅花收集好了。再过几天，这些梅花就该要谢了。”
李沄笑着朝周兰若眨眼，“阿嫂说的对，永安，你还不赶紧收集梅花。”
周兰若：“…………”
太平这两年越来越喜欢欺负她，她才懒得跟太平计较。
永安县主拎着小篮子，化身勤劳的小蜜蜂，去收集梅花了。
李沄拎着空空如也的竹篮子，慢悠悠走向太子妃。
太子妃也在收集梅花瓣，精致的竹篮子里，篮子的底部已经铺满了一层梅花。
杨玉秀看着朝她走过来的太平公主，笑道：“你老是这么逗弄永安，当心她生气，就出宫去陪临川长公主了。”
如今已经十二岁的小公主，身高比同龄的小娘子要略为高一些。五官仍是带着些许稚气，但已经难掩清丽容色，方才小公主就那样站在梅花树下时的模样，竟比画中走出的仕女还要好看。
少女如明珠美玉，随便往哪儿一站，便是一道令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杨玉秀心想日后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位得天独厚的小公主。
李沄不知太子妃心中所想，她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穿着一袭淡蓝色常服的周兰若身上。
太平公主脸上挂着甜笑，悦耳的声音透着几分娇慵，“阿嫂放心。谁都会因为生气而丢下我，但永安永远不会。”
今年过年的时候，凉州都督周道务回长安述职，早些年跟驸马一起去凉州的临川长公主，自然也是一起回来了。
过年之后，周务道再度离开长安，可临川长公主这次却没有跟着周务道一起离开。
临川长公主之所以留在长安，是因为她的嫡长女下个月要出嫁了，而次女也到了要议亲的年龄。长女出嫁，次女议亲，这是临川长公主如今的头等大事，那是必须要处理得风光体面的。
永安县主是临川长公主的小女儿，也是她最小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从小就被送入宫里的原因，周兰若跟母亲的感情并不十分亲密。
周兰若还年幼的时候，因为跟着李沄在一起，李沄对她向来纵容，因此她在面对临川长公主的时候，便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时候小县主还会跟母亲撒娇，感情是还不错的。
可是后来因为临川长公主跟着驸马到了凉州任上，从前还能一个月出宫住几天的周兰若，一年也见不到母亲一面，感情自然而然也就生疏了。
李沄倒不是因为周兰若跟临川长公主的感情生分，而觉得周兰若不会出宫。
而是这么多年，她跟周兰若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对彼此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她的永安，怎么可能会因为生气就扔下她跑出宫呢？
不可能。
杨玉秀听着小公主那笃定的话语，心里也不由得羡慕起两个小贵主这样两小无猜的感情来。
李沄笑着将太子妃拉到旁边的亭子坐下，笑着说：“阿嫂别忙了，陪太平坐一会儿。”
杨玉秀取笑她，“永安拉你到东宫来收集梅花，你却拉着我到这儿偷懒，等会儿她又要过来念叨。”
李沄听到阿嫂的话，弯着大眼睛，“没关系，随她念叨，我就喜欢听永安念叨。”
太子妃忍俊不禁，可她却很喜欢太平公主这样的性子，任性刁蛮得理所当然，还让人觉得可爱。

第117章 有匪君子47
这两年的时光，过得无声无息。
在李沄十岁的那年，还心惊胆战地为太子阿兄李弘担心，生怕太子阿兄一不小心，就猝死了。
太子阿兄要是猝死了，事情岂不是都要乱套？
如今两年过去，太子李弘仍旧是像过去那样，每逢天冷之时，咳嗽之症就发作，一年比一年严重，可每到春暖花开，病情又会有所缓解。
不知不觉中，杨玉秀成为太子妃也已经五年了。
雍王李贤、英王李显，他们的王妃都为他们生育了孩儿，殷王李旦，也会于今年的初夏出宫建府。
可太子殿下的子嗣问题，仍旧是帝王夫妻和朝廷群臣关心的问题。
只是关心也没用，太子殿下大婚五年，膝下无子。
李沄拉着杨玉秀说话，自然不会问太子妃到底什么时候为太子殿下孕育一个孩子。
在阳光下，杨玉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一道阴影，李沄看得出来杨玉秀脸上涂了粉，胭脂水粉，无法完全掩去她脸上的憔悴。
李沄问杨玉秀：“如今春天已经到了，太子阿兄夜里还会因为咳嗽而夜不能寐吗？”
杨玉秀眉头微拢，点头说道：“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殿下的咳嗽已经开始好转了，可今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不见好。昨日殷大夫为殿下用药，说是改了一下方子，连服三日之后，看效果如何，再做调整。”
李沄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前方的梅林，心想太子阿兄如今是好好的活着，每年能活蹦乱跳的也就那么几个月的时间，其余时候都是病恹恹的。这都到春天了，太子阿兄的咳嗽也不见好。
——可真是愁死个人了。
然而愁也没用，李沄笑着宽慰杨玉秀，“阿嫂放心，如今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还有寒意呢。等再过些时候，太子阿兄一定能好起来的。”
杨玉秀眉宇间的愁云并未散去，面对太平公主的安慰，勉强笑着点头。
李沄看着眼前清丽端庄的杨玉秀，她记得自己当初第一眼见到杨玉秀时的惊艳。
——却是人间富贵花。
如今这朵富贵花被困在深宫内苑，昔日如同明珠美玉般的光彩，如今竟然变得有些黯淡。
身为太子妃，杨玉秀要面对的事情和承受的压力，已经超过她的负荷。
深宫内苑，人人都有自己的无奈与辛酸，只是不足为外人道。
快到午时的时候，周兰若终于收集好了梅花，一行人回了丹阳阁。
周兰若小声跟李沄嘀咕，说记得第一次在梨花苑见到表嫂的时候，惊人天人，她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小姐姐。如今表嫂仍旧是美的，却没有了从前那种令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二表嫂房氏也是，刚被二表兄纳为雍王妃的时候，容光焕发。如今二表嫂生了一个小郎君，可神采再也不复从前。唯独三表嫂韦氏，每次见她，都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兰若侧头，神情有些疑惑，“我从前觉得三表兄爱玩爱闹，总是没点正经。如今看来，竟觉得三表兄还不错。”
李沄手中拿着一本书靠在榻上，全当没听见周兰若的嘀咕。
周兰若叹息，“我前几天回公主府去看望阿娘，阿娘正在教育大姐和二姐，说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的，嫁人之后，要相夫教子，要勤俭持家。我听着阿娘教诲两位阿姐的话，心中竟有些羡慕在感业寺里带发修行的程馨。”
李沄忍不住哈哈笑，她将手中的书放下，开玩笑地问周兰若，“莫非永安还想学程馨不成？”
程馨是苏子乔的第一任未婚妻。
从小身体不好，时不时就去寺庙拜佛，希望能有神佛庇佑。
程馨拜佛，拜着拜着，就跟佛祖结下了不解之缘。
跟苏子乔定亲后，即将临近婚期，程馨却跟父母说她的前生是佛祖跟前的优钵罗花。
她不能与苏子乔成亲。
她注定为佛祖奉献一生，决意出家。
胳膊拧不过大腿，兵部侍郎没有逼小女儿必须出嫁，但要求她不能剃度出家，只能在感业寺带发修行。
这事情过去都已经七八年了，如今感业寺中的程馨被长安周边的百姓亲切地喊她馨娘。
善忘的老百姓们早就淡忘了程馨当初与苏子乔解除婚约之事，只记得她的父亲是兵部侍郎，而她一心向佛，心地善良，在感业寺附属的病坊里，程馨帮助了许多的孤儿寡母，也教会了许多本是目不识丁的妇人认字，还开了个女子班，教她们识别草药和绣花。
李沄对程馨，也是佩服的。
当今世道，有几个女子能活成自己心中的模样？
程馨是李沄遇到这么多的年轻女子之中，绝无仅有的一个。
李沄不说程馨好，也不说她不好，只是笑着跟周兰若说：“程馨从小就一心向佛，永安其实也颇有佛缘，你瞧你会背那么多车轱辘的佛经，画的菩萨也是我的阿娘都说好。若是你想要带发修行，我可助你一臂之力。唔，至少可以保护你，让你不至于被临川姑姑打断腿。”
周兰若瞪大了眼睛，语气不可置信，“太平，你竟怂恿我出家？！”
李沄眨眼，语气很无辜，“我哪有？可永安不是羡慕程馨吗？”
周兰若：“……”
周兰若悻悻地看了李沄一眼，不说话。
李沄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苹果脸，“放心，有我呢。永安要出嫁，得过我这一关。再说了，我们永安，可是有封户的人，谁敢委屈你？”
永安县主周兰若，封户五百户。
临川长公主的封户不过才六百。
当年临川姑姑的算盘打得好，将周兰若送进了宫里。
虽说如今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永安县主周兰若的婚事，如今已经不是临川长公主说了算。
***
傍晚时分，李沄去清宁宫给母亲请安。
武则天和华阳夫人库狄氏坐在清宁宫的海棠树下看夕阳聊天。
自从华阳夫人跟随裴行俭从西域回长安之后，每隔几天，就会进宫陪皇后殿下说话。就是不知道什么缘故，从过年开始，就不见华阳夫人进宫。
李沄关心华阳夫人的情况，三翻四次跟母亲旁敲侧击，问怎么不见库狄入宫来陪阿娘说话？又问库狄不入宫，是因为吏部尚书裴行俭身体有什么事儿吗？毕竟，裴尚书年纪比库狄大了不少，除了裴行俭身体抱恙，李沄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让库狄氏不入宫陪母亲。
皇后殿下总是笑而不语，神秘兮兮的模样。
母亲那样的态度，弄得李沄心里就像是被猫爪挠着一般，好奇到不行。
偏偏母亲还要跟她卖关子。
如今可算是见着了华阳夫人，李沄十分高兴，她快步走过去，“库狄，你可终于进宫来陪阿娘了。”
华阳夫人嫁给裴行俭将近八年，她跟裴行俭在西域待了一些时间，在西域的时候，还把小公主寄给她的番薯育成苗，在西域种植。在薛仁贵大败吐蕃之后，经裴行俭一手调|教的苏子乔镇守西域，裴行俭则被朝廷召回长安，担任吏部尚书的职位。
华阳夫人出宫后，不再困于一方天地，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许多。
她本就貌美，这些年养尊处优，又长了见识，言行举止透着贵气优雅。
华阳夫人见了太平公主，笑着起身，“库狄见过公主。”
李沄笑着摆手，让华阳夫人不必多礼。
只见太平公主招呼侍女搬来了凳子，就坐在皇后殿下和华阳夫人之间。
公主悦耳的声音透着几分轻快，“库狄，你好些日子没有入宫，我和阿娘都十分惦记你。”
皇后殿下坐在一旁，端着茶盅，静静地笑望她的小公主。
华阳夫人笑道：“库狄在宫外也十分惦记公主与皇后殿下。”
李沄眨眼，好奇问道：“既然库狄也十分惦记我和阿娘，为何迟迟不入宫？”
华阳夫人抿着嘴笑，脸上的神情十分温柔。
她抬眼，看向武则天。
平时总是十分威严的皇后殿下，此时眉目也染上了几分愉悦的笑意，似乎打心眼儿里为华阳夫人今天能进宫而高兴。
武则天笑着朝华阳夫人颔首。
华阳夫人这才笑着跟太平公主说道：“公主，库狄有喜了。”
李沄瞪大了眼睛。
华阳夫人脸上笑意不减，温柔的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欢喜，“前三个月不稳定，大夫说还是要静养为好，皇后殿下也派人去裴府看奴，让奴不必急着进宫。昨日大夫说已经孩子已经稳定了，库狄就入宫拜见皇后殿下和公主了。”
华阳夫人与裴行俭成亲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喜，真是可喜可贺。
李沄由衷地为华阳夫人感到高兴，她双手合十，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库狄有喜了？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可需要补身子的药材？还是要做漂亮衣服的料子？缺什么东西，库狄尽管跟我说，我的库房里有许多的宝贝！”
华阳夫人看着李沄为她高兴的模样，心里很是感动，“公主，库狄什么都不缺，您不必为我操心。”
公主抱着母亲的胳膊，笑盈盈地说：“阿娘，真的是太好了，对不对？”
武则天伸手，将黏在女儿侧颊的几缕青丝撩到她的耳后，笑着点头附和，“对，真是太好了。”
华阳夫人看着皇后殿下和公主的互动，忽然笑着感叹，“这么多年过去，公主与皇后殿下的感情更胜从前。”
皇后殿下的温柔，似乎只在女儿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现。
公主抱着皇后殿下的胳膊，小脑袋枕在母亲的肩膀，语气很是臭美，“那当然，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像阿娘这样疼太平啦。”
武则天和华阳夫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皇后殿下与华阳夫人聊天，大多数时候不会避着李沄。武则天对华阳夫人一直都十分信任，这些年来，华阳夫人也确实没让她失望。
武则天问了华阳夫人一些情况，又跟她说今时不同往日，叮嘱她注意身体。
末了，皇后殿下语气半是感叹半是欣慰，“这么多年，你总算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李沄听到母亲的话，没有搭腔。
她知道母亲的意思，母凭子贵。库狄虽然是裴行俭的续弦夫人，但一直没有一个孩子。这个世道的女人，似乎总是需要一个孩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华阳夫人有喜，这是好事。
李沄由衷为她高兴，她知道，在历史上曾留下笔墨的华阳夫人，会为裴行俭生下一个小郎君 ，这个小郎君长大后，会入阁为相。
李沄没再打扰母亲和华人说话，碧华送太平公主出清宁宫。
太平公主回去丹阳阁的时候，迎面碰见了武攸暨。
武攸暨身后跟着两个宦官，其中一个宦官手里抱着一块石头。
少年见到了李沄，停下，“太平怎么一个人？永安呢？”
年前薛绍已经搬出宫里，如今大明宫中陪伴李旦的，只剩下武攸暨。但是武攸暨在宫里也住不久了，等到夏天，四兄李旦出宫住进殷王府，武攸暨也会出宫，正式管理国公府的庶务。
如今武攸暨也已经正式入朝，李治在工部为武攸暨安排了个差事。
李沄笑道：“永安在丹阳阁里忙着酿酒呢，攸暨表兄是要去找我的阿娘吗？”
武攸暨微微颔首，跟李沄说道：“对，前些天工部在疏通河道的时候，发现了一块很有意思的石头。”
少年俊朗的眉目含笑，他微微侧身，指向身后一个官宦抱着的石头，“太平你看。”
李沄看过去，只见那块石头表面光滑，花纹像是云雾状一般，花纹是好看，并不能算是上品。可石头的形状却很有意思，右侧像是一个人站立着的模样，左侧高度矮了一截，却像是一只鹤展翅欲飞的形状
武攸暨声音含着笑意，“太平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李沄眨眼，抬头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脸上的笑意更浓，提醒她，“太平还记得吗？永安画过一幅菩萨图给皇后姑母，那幅菩萨图的菩萨就是这么站着，旁边有停驻着一只仙鹤。这石头上仙鹤的形状虽然跟菩萨图上的不是十分相似，但也有几分相似。我想把这块石头送去跟姑母。”
李沄抿着嘴笑。
送石头给母亲，也就武攸暨想得出来。
可少年真的很会哄母亲高兴，自从父亲给他安排了工部的差事之后，少年便三天两头往外跑。有时遇见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总不忘往宫里带，给她一份，给母亲一份。
母亲在宫里什么稀罕的玩意儿没有，可胜在武攸暨的心意。
不论贵重，他觉得好的，就都给姑母和表妹带一份。
武则天都不知多久没有遇到过如此直接的讨好，偏生少年的讨好虽然直接，却十分真诚。
而且这些年来，少年确实不负皇后殿下的期望，让皇后殿下很有面子。
每次少年去清宁宫，皇后殿下都拉着他嘘寒问暖，令殷王李旦都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李沄看着那块石头，笑着问武攸暨：“永安送给阿娘的菩萨图是让阿娘收藏的，攸暨表兄送这块石头去给阿娘，是打算让阿娘把石头放在清宁宫的佛堂供起来吗？”
武攸暨一怔，随即也朗声笑了起来，“这个随姑母喜欢就好。要是姑母不中意，就将石头还给我。到时候我就在国公府里修一座佛堂，按照太平方才说的那般，将这石头供起来。”
李沄被武攸暨的话逗得直笑，“攸暨表兄可别胡闹。”
武攸暨却说：“太平与我说过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当假了？”
李沄微微一怔，抬眼，只见少年漂亮的双眸透着无限认真。

第118章 有匪君子48
118
少年眼神清澈明朗，李沄见状，脸上梨涡清浅。
也是，几位小郎君，不管是已经出宫的李显和薛绍，还是如今尚在宫中的李旦和武攸暨，他们一直都对她极好。
几位兄长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对她几乎有求必应。
李沄跟武攸暨说：“攸暨表兄，供奉石头的事情，你可千万不能当真，我只是随口说的。”
武攸暨抬眼，淡淡地瞅了李沄一眼，“哦”了一声。
其实在国公府修个佛堂也没多大事儿，那么大的国公府，就他带着一些奴仆住在里面。
当初武士彟修建府邸的时候，他的两个儿子已经要成家立业了，老人家大概是希望两个儿子能多子多孙，为武家开枝散叶。长安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寸地寸金，商人出身的武士彟愣是斥巨资买了一大块地，盖了个大宅子。
五进的大宅子，大大小小的院子有十几个。
武攸暨既没成亲，也没有兄弟姐妹跟他一起住在国公府里，国公府的院子都闲置了。最近一年武攸暨回国公府的时候，心里还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国公府重新规划一下。
要翻修他大概是没那么多银子的，他如今才有了正经儿的差事，虽然圣人姑父对他的赏赐也挺多，逢年过节给他的赏赐比一般大臣一年的俸禄都多不知道多少，但人不可铺张浪费，要懂得开源节流。
虽然武攸暨觉得银子要花在应该花的地方，但这几年他有这么多的赏赐，偶尔浪费一下为没关系，修佛堂供奉石头对国公府的开支是小意思，反正多的是空房子，他自己对建房子也是十分在行的。
为了避免太平不知道他的诚意，武攸暨又说：“就算太平是随口说的也没关系，国公府里有很多空院子。随便挑一个院子来修佛堂，花不了多少工夫。”
李沄汗颜，“可你又不信佛。”
顿了顿，李沄又补充道：“我其实也不信的。两个不信佛的人修个佛堂，供奉一块石头，不觉得很奇怪吗？”
岂止是奇怪，那简直就是蠢了。
武攸暨：“……”
武攸暨这才打消了在国公府修佛堂的念头。
转而，他又跟李沄说：“薛绍出宫也有好些时候了，这几天也没见他到崇贤馆上课。明日崇贤馆放假，我和四表兄想去看一下薛绍。”少年清越的声音带着几分忧心，“薛绍的阿耶生病了，如今没来上课，想来是他的阿耶病情变重了罢？也不知道他心里会难过成什么样。”
李沄听着武攸暨的话，心里觉得很欣慰。
果然当初跟母亲胡搅蛮缠，让攸暨表兄回来当国公府的继承人是对的。
不管是武三思还是武承嗣，谁能像少年武攸暨这般善良而周到？
李沄记得历史上薛绍自幼便失去了父母，如今薛瓘和城阳姑姑能活到这时候，已经很不容易。
——这一世的薛绍，其实已经非常幸运。
武攸暨问李沄：“太平，你跟永安，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公主府？”
李沄想了想，摇头，“明天我要陪阿耶练剑器舞，子都这几天休沐出宫了，等天气再回暖一些，我再出宫去看薛绍表兄。”
苏子都是苏子乔的族弟，从小就跟着苏子乔混的。几年前上元节的意外，周季童被罚去为先帝守墓至今都还没重新启用。
为了保证太平公主出宫时的安全，李治叫苏子乔推荐两个武功高强又信得过的护人进羽林军，苏子都就是其中一人。因为苏子都出身比段毅的出身要高一些，晋升得也快一些。
如今苏子都休沐，李沄没打算把他叫回宫里。
武攸暨听李沄这么说，微微颔首，“好吧，那太平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薛绍吗？”
李沄笑道：“唔，就让绍表兄保重身体，他好好的，才能照顾好父亲和母亲。”
武攸暨点头，语气郑重地说道：“太平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李沄笑睨了武攸暨一眼，她对武攸暨一直都很放心。
武攸暨身上没有薛绍那样的书生气，也没有四兄李旦那样的文艺气质，可他为人处世，都十分通透，性情洒脱，又带着几分君子坦荡。
两人就站在清宁宫外的道路上说话，宦官和侍女们都识相地走远。
从清宁宫出来散步的皇后殿下和华阳夫人就远远看见了两个少年男女，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两个小家伙抬头，相视而笑。
鲜花夹道，相视而笑的两个少年男女，竟比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儿还要好看。
武则天脚步一顿。
华阳夫人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武则天侧头，吩咐碧华，“清宁宫里有临川长公主送来的两坛葡萄酒，拿一坛出来送去给承乾殿给周国公和殷王，再拿一坛送去丹阳阁给太平公主和永安县主。”
碧华一怔。
皇后殿下又笑着说道：“想来你一时也想不起来那两坛葡萄酒被我放到了哪儿，我还是回去一趟。”
说着，又无声无息地与华阳夫人一起回了清宁宫。
华阳夫人笑着与皇后殿下说道：“公主从小与周国公就格外投缘。”
皇后殿下眉目舒展，语气也轻松，与华阳夫人唠嗑家常，“可不是么？当年我为了父亲的继承人苦恼，三岁的太平当时个子很矮，还够不着案桌。她踮着脚伸手拽来外祖父家的族谱，一页一页的翻，找到了攸暨的名字，跟我说这个小表兄的名字好听，很适合当外祖父的继承人。我那时笑她胡闹，如今回想，却觉得许多事情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的。”
华阳夫人闻言，顿时心中一跳。
小公主今年十二岁，谈论婚嫁为时过早。
周国公武攸暨今年已经十五，又年少有为，正是要议亲的年纪。
可皇后殿下却没有丝毫要为武攸暨议亲的打算……华阳夫人抿了抿嘴，脸上带着笑容，没敢接皇后殿下的话。
翌日，李沄带着惊鸿去长生殿陪父亲练剑器舞。
练完剑器舞，公主的萌宠胆大包天地站在了圣人的肩膀上。
自从太平公主出生后，圣人私下的时候，就是个女儿奴。他对女儿十分疼爱，对女儿的萌宠也是爱屋及乌，别说惊鸿是站在他的肩膀，就是惊鸿站在他的脑袋上，他都随它。
李治看着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女儿，黑眸中盛满了笑意，他问女儿：“攸暨和旦儿都出宫去看绍儿了，太平怎么不去？”
李沄陪着父亲慢慢走回长生殿的西阁，声音爱娇，“因为太平想陪阿耶练剑器舞，子都也没在宫里，所以就不去了。”
圣人听着女儿的话，内心很是受用。
女儿虽然对宫外的世界充满好奇，隔三差五就要出去遛弯，可在她心中，父亲总是最重要的。
李治将站在他肩膀上的惊鸿抱下来，放在怀里，一只手顺着惊鸿身上光滑的羽毛，像是感叹似的跟李沄说道：“你城阳姑姑的驸马，许是没多少时日了。你的城阳姑姑向来疼你，绍儿也喜欢与你一起玩，你后面若是得闲，可以多出宫去看望他们。”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乖巧地说好。
薛瓘去年秋天在宫中当值的时候，头晕目眩，倒地不起。昏睡了好几天之后，薛瓘终于醒了，人是醒了，半边身却动弹不得。
如今卧病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薛绍也是因此才出宫，回公主府居住的。
人有旦夕祸福。
有的人有的事，到了那个时候，是怎么留也留不住的。
道理谁都明白，可如果道理也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的。
李沄想到城阳长公主和薛绍……心里有些发愁。
父亲在她耳旁叹息，语气很是心疼，“也不知道城阳阿妹和绍儿，如今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李沄默然。
可她不愿父亲心里想太多这些事情，父亲的头疾近日才好些，也能出来见风练剑了，这是好事。虽然李沄很不喜欢殷大夫和明崇俨天天叫父亲静养，但他们说父亲的头疾要少些忧虑才容易好，这一点李沄是很赞同的。
小公主的目光落在挂在墙壁上的莫邪剑。
那一把剑，她小时候就想将那把剑据为己有，只是父亲总是不让。父亲说那把剑是他年幼时，先帝给他的，可不能将那把剑送给小公主。
李治见女儿不说话，侧头看向她，只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莫邪剑上，不由得莞尔，“怎么又在看那把剑？”
女儿从会说会爬开始，就对长生殿里的宝贝虎视眈眈。看到什么喜欢的，跟父亲撒娇耍赖，都要把东西拖回丹阳阁。圣人的长生殿如今已经被小公主搜刮得差不多了，唯独这把剑身镶嵌着宝石的莫邪剑，圣人还坚持着挂在长生殿的西阁。
这是圣人的长生殿里唯一能拿出去装点门面的宝贝了。
——也难怪小公主对莫邪剑念念不忘。
这把莫邪剑的剑身上镶嵌的宝石，随便抠一粒出来，就值不少银子。
李沄顺着父亲的话，笑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阿耶不舍得把莫邪剑给我，所以我每次到长生殿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圣人语气无奈而宠溺，“你平时除了到长生殿陪阿耶练剑，平时也用不着，要那莫邪剑做什么？”
李沄嘟囔着，“可太平就是想要嘛！”
“这把剑不能给你。”李治想了想，然后笑着说：“若是日后太平下降的驸马会用剑，阿耶就把莫邪剑给你当嫁妆。”
李沄：“……”
李沄：“那阿耶还是别把莫邪剑给太平了。”
虽然想到女儿长大后就要出嫁的事情，令圣人李治心里很不爽。
他和皇后捧在手掌心上长大的女儿，有谁能配得上？
任谁都是入不了圣人李治的法眼的。
但心里不爽和不舍得是一回事儿，给女儿的嫁妆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他的小女儿下降之时，十里红妆都不为过。
身为父亲，什么都愿意给她，到时候，莫邪剑也是可以给她的。
父亲如此慷慨，女儿却不领情？
李治剑眉微挑，“为何？太平不是很想要莫邪剑的吗？”
李沄：“太平不想下降，太平想永远留在宫里陪着阿耶和阿娘。”
顿了顿，小公主又说：“要我下降也不是不行，到时候阿耶给我找的驸马，至少得跟阿耶一样厉害，我才愿意下降的。”
李治被李沄逗得哈哈大笑，“那可不行，像阿耶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
李沄看着父亲俊雅脸庞上的笑意，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问李治：“如果没有，就让太平留在宫里好不好？或者，阿耶和阿娘不想我留在宫里，就在皇城外给我建一座公主府，到时候我住在公主府里，每日清晨入宫，傍晚出宫，日日这样陪伴着您和阿娘，好不好？”
“阿耶，好不好啊？”
好不好？
好不好？
女儿的声音爱娇，软软糯糯地向他撒娇。圣人听着小公主的话，只当她是说着玩。
知好色，而慕少艾。
只怕到时候到了豆蔻年华的女儿，心早就飞出了宫外去。
但那都是日后的事情了，反正如今圣人的心里是被女儿的话弄得是满满当当的，满足而柔软。
就是女儿说阿耶，您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太平，好不好？
圣人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好，然后赶紧召集人去搭天梯上天去为女儿摘星星。
于是，圣人笑着点头，“好！都听太平的！”
李沄闻言，顿时笑弯了眼，“阿耶真好！”
***
薛绍没能等到太平公主出宫，他的父亲薛瓘就去世了。
仪凤二年的三月，京师地震。
地震发生的时候薛瓘正在午睡，照顾他的只是一个贴身奴仆。地震来得急，仆人来不及把薛瓘扶起，屋上的房梁就已掉落。
城阳长公主的驸马都尉薛瓘，是被震落的屋梁压死的。
那个奴仆，也被房梁压断了一条腿。
京师地震，毁坏房屋上万间。
所幸地震发生的时候，是白天，许多人侥幸得以逃生。若是发生在深夜，死伤无数。
此时太子殿下的咳嗽之症尚未好转，雍王李贤向圣人李治主动请缨，与西台侍郎杨思俭一起主持京城地震后的重建工作。
李治准了。
就在长安城中一片废墟的时候，李沄出宫，到了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
薛瓘的去世对城阳长公主的打击很大，薛瓘下葬后，城阳长公主就生病了。刚送完父亲的薛绍紧接着就要照顾母亲，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李沄和周兰若一起出宫，到了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穿着一身孝服的薛绍已经和几位阿兄在公主府的大门等着。
父亲刚刚去世，公主是天家之人，礼不可废。
李沄和周兰若见到薛绍和他的两位兄长时，虽然觉得心酸，可还能控制。可当她们看到病中的城阳长公主时，便忍不住红了眼睛。
城阳长公主坐在庭院中的太师椅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毛毯。
春日的暖阳照在她的身上，可她却恍然未觉。
李沄看着那个靠着贵妃椅的中年女子，眸中闪过震惊的神色。
昔日那个端庄华贵的女子，眉如远山，目光温柔。可是如今，她毫无生气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吭一声。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
薛绍缓步走过去，俯身。少年忍住悲戚之色，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柔声在她的耳边说道：“阿娘，是太平和永安来看您了。”
城阳长公主一动不动。
李沄缓步走过去，在城阳长公主的前方蹲下，她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喊道：“城阳姑姑，我是太平啊。”
城阳长公主这才缓缓将目光落在了李沄身上，可是她只是看了李沄一眼，随即又视若无睹地移开了目光。
旁边的周兰若红着眼睛，“绍表兄，城阳姨母不认得我们了吗？”
薛绍听着周兰若的话，眼底微热。
少年用力眨眼，声音比平时稍显低哑，“大夫说，阿娘是因为伤心太过，才会如此。等过些时日，或许就好了。”
李沄望着城阳长公主的模样，心里有些后悔。
她应该早些出宫的。
要是她那天跟四兄和攸暨表兄一起出宫，或许还能见到神智清醒的城阳姑姑。她还可以跟城阳姑姑说，父亲在宫里十分惦记她，叮嘱她千万要保重自己。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沄双手搭在城阳长公主的膝盖上，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手背上，轻喃着问城阳姑姑你不管几位表兄也不管我的阿耶了吗？
可是城阳长公主仍旧动也不动。
周兰若见状，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薛绍送两位表妹离开公主府，李沄上下打量着薛绍，清丽的眉目染上忧心之色。
“绍表兄一定要保重。”
少年看着十分冷静，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沄神情有些不放心，但天色渐晚，她必须得在宫门关闭前赶回去。
李沄：“那我和永安回宫了？”
薛绍又“嗯”了一声。
李沄见状，只好带着周兰若离开。走了几步，公主的脚步顿住，她回头。
只见穿着一身孝服的薛绍身姿笔直地站在大门前，夕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少年一动不动，仿佛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李沄没忍住，转身跑向薛绍。
她跑到离薛绍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下，那双澄明清澈的眸子望着薛绍，轻声问道：“绍表兄，你还好吗？”
薛绍连日来的情绪其实已经累积到一定程度，可是无处宣泄。父亲去世，母亲病倒，他甚至来不及悲伤，就要忙着安抚和照顾生病的母亲。
谁见了他，都只跟他说节哀顺变，保重，要照顾好母亲。
也没有谁问他，到底好不好。
少年望着眼前的公主，原本还一片平静的眸底瞬间情绪翻涌，悲伤有之，脆弱有之，可随即又被他强自按捺下去。
他眼睛微红，却还努力跟李沄笑道：“我还好，没事的，你别担心。”
少年的模样，令李沄很想抱抱他。
可是她不能。
她只能站在原地，跟薛绍说：“过些日子，城阳姑姑会好的，你也会好的。”
薛绍用力点头，说道：“我知道。阿娘先前跟我说，久病的父母，都是教子女成人的。我会照顾阿娘，照顾自己。”
李沄看着少年坚强的模样，笑了。
可是不经意间，笑出了眼泪。
她知道，时间是个好东西。
生命中遇见的好与不好，唯有时间始终如一陪你度过。

第119章 有匪君子49
119
京师地震，毁坏的房屋上万间。
地震后的重建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太子李弘的病还没好转，被圣人和皇后殿下勒令必须得待在东宫好好养病。
虽有雍王李贤和杨思俭主持重建工作，李治和皇后殿下也是十分重视，每天在紫宸殿听政了解情况。
天灾降临，是天子德行有亏。
李治改穿一身素色常服，宫中减少膳食和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李沄出宫去城阳长公主的公主府时，长安城中受灾的百姓都已经被安置好，虽然有看到废墟，但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
太平公主回到宫中，便去长生殿看父亲。
李治一直都十分疼爱城阳长公主这个嫡系的阿妹，城阳长公主身体稍有什么不妥，圣人都十分牵挂。
李沄跟父亲说：“城阳姑姑如今不认得人了，太平和永安去看她的时候，喊她也不应。虽然不认得人，但是几位表兄将她照顾得很好，或许过些时日，城阳姑姑就会好了。”
李治听了女儿的话，半晌没说话。
其实城阳长公主的情况，圣人又怎会不清楚呢？若不是他下令，专门为圣人看病用药的尚药局，又怎会派了大夫去公主府为城阳长公主用药？
圣人修长的指在白釉的茶盅上摩挲着，神情凝重。
李沄看到父亲的模样，靠近父亲，她跪坐在父亲身旁，轻声说道：“阿耶，城阳姑姑会好的。”
李治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乌黑的青丝，“绍儿呢？他和两位表兄，可都还好？”
想到少年薛绍，李沄心头不由自主涌上一股酸涩之意。
从前的薛绍表兄多好，身为家中幺儿，谁都疼他护他，无忧无虑的。可如今，家中的顶梁柱骤然去世，母亲又因为伤心过度，失了心智。
李沄没瞒父亲，她轻叹着说道：“绍表兄很不好。虽然他对着太平的时候，是在笑。可太平觉得，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李治：“……”
良久，李治才说道：“久病的父母，都是教子女成人的。”
李沄心中的愁绪又被父亲的话挑了起来，“太平安慰绍表兄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告诉太平的。”
李治讶然。
李沄：“绍表兄说，那是城阳姑姑先前跟他说的。”
李治好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圣人的语气既是怀念又是感叹，“这话是我年幼之时，你的祖母与我说的。后来先帝病重，在含凉殿养病，我与城阳一同去含凉殿侍奉先帝用药时，想起了母亲，便把母亲的话告诉她了。”
有的话有的道理，原来都在子子孙孙地往下传。
从前是长辈教育他们的。
如今是他们教导下一代。
李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薛瓘的去世对城阳长公主的打击如此之大。
幸好，城阳长公主的几个孩子已经长大。
即便是幺儿薛绍，如今也年满十五。
李治寻思着等薛绍孝期一过，便为他在朝中安排一个职位。
晚上，在丹阳阁的李沄躺在卧榻上，翻来翻去，怎么也睡不着。
薛瓘去世，城阳姑姑就这么病了，谁也不认得。
李沄的脑海里反复地出现少年薛绍站在公主府大门时的模样，脆弱又坚强。
她想起年幼时薛绍跟着城阳长公主进宫，住在上阳宫的场景。那时的薛绍还是个单纯的小正太，刚开始启蒙，她去上阳宫找城阳姑姑玩的时候，刚好碰上薛绍背书给母亲听。她那时看薛绍背书的模样，一时兴起，在城阳姑姑面前大出风头，全方位碾压薛绍小正太，把薛绍惊得一愣一愣的。从那之后，薛绍就变成了背书小达人。
想起那时的薛绍，李沄突然间心痛不已。
少年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
***
就在大唐境内遭遇天灾的时候，突厥阿史那都支联合周围的五个部落，进犯安西。
安西都护苏子乔率兵，迎战部落联兵。对方骑兵趁夜偷袭，安西驻军虽然将其击退，可是主帅苏子乔却被对方暗算，从前就伤过一次的右肩，又被射了个血窟窿出来。
大夫正在安西都护府里给苏子乔处理伤势，穿着一身浅绿色常服的李景初脚步匆匆地走进苏子乔的房中。
才进去，就看到两个亲兵站立在一旁，端着热水和毛巾。
苏子乔身上的羽箭已经拔出，李景初匆忙进去，刚好看到苏子乔肩膀上的那个血窟窿，脸色不由得变了变。
“子乔——”
李景初脸色惨白，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苏子乔肩膀正疼着呢，忽然听到李景初的声音，回头看向他。
李景初的脸色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还难看些，苏子乔不由得失笑，“你怎么回事儿呢？早就告诉你，在安西吃沙子不好玩，你非要跟着来，如今遭罪了吧？”
李景初是英国公李绩的孙子辈人物。
英国公李绩有两个儿子，长子李震，次子李思文。嫡长子李震官至桂州刺史，可惜英年早逝。李震留下了几个儿子之后就去世了，英国公李绩去世后，李震的长子李敬业袭英国公。李景初是李思文的儿子。
李景初文质彬彬，看着就是文弱书生的模样。
有道是，人不可貌相，谁不可斗量。
文弱书生的模样，并不代表李景初没有一腔报国热情。三年前苏子乔回长安述职，李景初就主动向朝廷请求，说是希望能与苏子乔一同到安西四镇来。
英国公李绩生荣死哀，圣人对他的后人自然也是多加照拂。难得英国公的孙子辈中有个人继承了祖父遗风，自请到边疆去效命，那自然是可以的。
李治封李景初为校尉，正七品上，让他与苏子乔一同到了安西都护府。
可谁能想到，李校尉长得文质彬彬也就罢了，他还……晕血。
有谁曾见上阵杀敌的士兵会晕血？
至少苏子乔没见过。
无奈之下，就将李景初安排在了安西都护府里，让他帮忙写一下奏折，处理一下文书，逢年过节，再跟着操心一下跟西域诸国的外交事宜。
李景初看着苏子乔肩膀上的血窟窿，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怎么伤成这样？”
“阿史那都支那龟孙子，估计是把最好的骑兵派来偷袭了，我昨晚本想——”苏子乔的语气一顿，额头渗出细汗，想到昨晚的事情，似乎又觉得有些窝囊，他本是想将领头的骑兵活捉的，趁胜追击，不小心中计，被暗算了。
苏子乔将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没事，小伤而已。你匆匆忙忙地过来，是阿史那都支送了挑战书来，还是吐蕃国相钦陵得知我大唐国都地震，昨夜又被他的附属国部落侵犯边境，如今假惺惺地来问候？”
李景初闻言，方才还因为苏子乔的伤势而涌起的担忧，顿时被苏子乔的几句话弄得散去不少。
而这时，大夫上前站在苏子乔身后，轻声说道：“将军，伤口要洒些药粉再包扎，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还不等苏子乔回话，大夫自认已经尽到了告知的责任，将一包药粉都撒在了苏子乔右肩的肩膀上。一阵酸爽的疼痛从右肩传来，苏子乔疼得直抽凉气，冷汗直流。
李景初本是想跟苏子乔说是吐蕃国相钦陵派人送了信件来，但看苏子乔的模样，又犹豫了。
肩膀上的疼痛缓和了些，苏子乔看向李景初，“怎么说？”
李景初看着年龄与他相仿的苏子乔。
剑眉入鬓，目若寒星。
李景初与苏子乔一样，都是国公之后。同为国公之后，可他却觉得自己与苏子乔相比，差得有些远。不说李景初，就说如今长安城中，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后代中，有哪一家出了像苏子乔这般钟灵毓秀的人物？
从宫中的羽林军，到跟随他的祖父英国公讨伐高丽，年纪轻轻的苏子乔以其智谋武功为众人所赞，就是他的祖父李绩在世时，也时常将苏子乔挂在嘴边。一口一个子乔，不知情的人都要以为苏子乔才是英国的亲孙儿。
自从讨伐高丽之后，苏子乔就成为当今圣人李治最为器重的年轻将领。随后又跟随当今吏部尚书裴行俭在西域历练，协助讨伐吐蕃的薛仁贵打了个漂亮的胜仗，如今官至安西大都护的苏子乔，已经能算是人生赢家了。
要知道，如今有着龙凤之姿的苏子乔，不过才二十有五。
而他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李景初看着苏子乔的俊脸，想起日前有美丽的胡姬向他打听——
我记得我尚未成亲的时候，苏将军便到了西域。如今我成亲了，容貌也变得沧桑了一些，苏将军与我们一般在这儿风吹日晒，为何不见苍老？莫非东土大唐上，有什么驻颜神术吗？
苏子乔在等着李景初回话呢，谁知他却心不在焉的，不由得眉头一皱。
“景初？”
李景初恍然回神，“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是吐蕃国相钦陵送了信件来。”
苏子乔一听，眉头微蹙，“拿来我看看。”
李景初上前，将信件递给了苏子乔。
苏子乔接过信件，一目十行，越看越生气，看到最后怒骂了一声：“岂有此理！”
苏子乔极少这样震怒，他年纪虽轻，可是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一声怒喝竟带着几分杀伐之意，正给苏将军包扎伤口的大夫吓得一惊，手里的纱布都掉到地上去了。
而方才好不容易才处理好的伤口，被他那么一震怒，血又涌了出来。
李景初被那涌出的鲜血弄得一阵目眩，“子乔，你别激动！”
苏子乔：“……”
可神色仍旧是阴晴不定。
吓得手抖的大夫连忙让两位亲兵把毛巾和热水端过来，再度为苏子乔处理伤口。
李景初深吸了一口气，问苏子乔：“钦陵说什么了？”
苏子乔咬牙切齿：“这两年没打吐蕃，任他休养生息，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想趁我大唐境内遭遇天灾之际，教唆附属国侵犯大唐边境，还说要他要亲自出使长安。”
李景初：？？？
李景初：“出使长安是好事啊，我记得当初钦陵的父亲出使长安，便促成了文成公主与吐蕃前任国主的和亲之事，令大唐与吐蕃友好相处几十年。”
苏子乔狠狠地剜了李景初一眼，难得爆了粗口——
“好个屁！钦陵出使长安，是想促成太平公主与吐蕃太子的亲事！”

第120章 有匪君子50
120
先帝在世时，吐蕃的前任国主是松赞干布，国相是禄东赞。
吐蕃前任禄东赞，是当今国相钦陵的父亲，他和松赞干布两人，缔造了吐蕃的强大。那时禄东赞不仅出使大唐，促成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的和亲，还出使都其他的国家，说服当地的国主将公主嫁给松赞干布，以缔结两国之好。
和亲的法子很管用，吐蕃既得到了与和亲公主一同前来的嫁妆，又得了休养生息的时间。
李景初也觉得若是和亲能令两国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先帝在世时，那么多的公主，先帝也没舍得让谁去和亲，最后封了一个宗室之女，让她和亲。
如今钦陵倒是好，一开口就要当今圣人将太平公主嫁到吐蕃？
李景初听了苏子乔的话，也是愣住了，随即叫道：“疯了吗？太平公主今年才十二岁！”
转而想一想，也不能说是钦陵疯了。
吐蕃与大唐是同时崛起的，虽然前几年吃了败仗，经过这几年的休养生息，大概是缓过劲儿来了。
如今大唐国都遭遇天灾，突厥便联合了周边的部落前来侵犯安西，其心可诛。
顷刻之间，苏子乔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将手中的书信交给李景初，徐声说道：“突厥侵犯安西之事，吐蕃脱不了干系。如今钦陵又在这时候送信前来，说他打算出使长安，想要效仿他的父亲禄东赞，促成吐蕃太子和太平公主的亲事。钦陵心中想的，并不只是公主和亲那么简单。”
太平公主今年十二岁。
钦陵出使长安，如果顺利，来回也要小半年。若是圣人和皇后殿下愿意让小公主和亲，要为公主准备嫁妆、准备给她带到吐蕃的人，再选一个良辰吉日，也能折腾个一年半载。
公主出嫁，和亲队伍走到吐蕃，也要一年半载。
两三年时间过去，刚好便是大唐女子该要出嫁的年纪。
李景初看向苏子乔，问道：“不管钦陵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他要出使长安，你与我都无法阻止他。子乔，你说，圣人和皇后殿下会同意让太平公主和亲吗？”
太平公主很得宠，那是被帝王夫妻和天下百姓都放在心尖上的小公主。
当年禄东赞出使长安，想促成大唐与吐蕃联姻，先帝本是不同意的。堂堂帝国，何须要一个柔弱女子和亲，来求得安宁？
可架不住那时吐蕃已有明主率领，又兵力强盛。
先帝不愿和亲，吐蕃军队便侵犯边境，无奈之下，先帝从宗室之中选了后来的文成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
文成公主和亲之事，如今被传为美谈。可松赞干布去世后，国相禄东赞独揽大权，便开始了频繁侵略周边国家之事，当初吐谷浑被吞并，便是禄东赞所为。如今禄东赞去世
如今长安地震，毁坏房屋上万家。失去了家园的百姓正待安置，毁坏的家园急待重建，民间都在说是圣人德行有亏，上天才会降祸给他的子民。
突厥在此时联合周边部落，侵犯安西，吐蕃钦陵趁机提出和亲之事……怎么看都是钦陵蓄谋已久，正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此事。
苏子乔沉默不语。
李景初打量着他的神色，“子乔，此事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苏子乔冷笑，“三年前薛仁贵将军大败吐蕃，打得他缴械投降，主动求和。三年后，他若是敢带兵来犯，照样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景初却不这么看，“公主虽是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捧在手掌心的，可朝廷上难免会有人认为公主应该和亲。”
身为天家之人，又是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嫡亲幼女，虽然身份尊贵，可若是她愿意嫁给吐蕃王子，能像文成公主和亲那般，为大唐和吐蕃带来数十年的和平共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子乔侧头，幽深的黑眸看不出喜怒，只听见青年将军沉声说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太平公主是圣人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若是不愿公主出嫁吐蕃，谁敢提让公主和亲之事？”
李景初：“话虽如——”
一身浅绿色常服的青年，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子乔那冷冷的目光弄得有些发憷，到了嘴边的话不由得憋了回去。
苏子乔见李景初没说话，这才缓缓地移开了目光。
小公主年龄尚幼，对自己的终身大事都怎么放在心上的苏子乔，自然也是没想过李沄早晚有一天要下降的事情。
如今被钦陵那么一提，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小公主。
上一次相见，还是三年前。
也不知道如今的小公主该是什么模样了。
苏子乔想了想，大概是先前每一次的重逢和离别，都相隔了好几年。
小孩子都一年一个样，他想到小公主，竟然也无法想象少女如今该是什么模样。
但那双与圣人李治十分相似的眼睛，却像是刻在了他的脑海一般。
明亮而多情的，笑起来就跟挂在天上的月牙似的。调皮的时候，会不经意流露出狡黠的神色。
想到小公主，青年原本冷硬绷紧的五官线条，不经意间变得柔和起来。
钦陵想要促成太平公主和吐蕃王子的婚事？
呵，痴人说梦呢。
钦陵尚未出使长安，但他想要促成太平公主和吐蕃王子婚事的事情，已经经由苏子乔的奏折送回了长安。
苏子乔给圣人的奏折言简意赅，大概就说了突厥侵犯安西的事情。
然而苏子乔除了给圣人送奏折之外，他还特别例外地给圣人写了一封信。
奏折是谈正事的，书信是唠嗑的，可以不那么正式。
青年并不是喜欢唠嗑之人，因此圣人李治对苏子乔的书信还是很好奇的。
李治拆了苏子乔送回来的信件，青年将军在信件的开头就开门见山，说吐蕃国相钦陵不安好心。
如今长安地震，吐蕃想趁火打劫，先是暗中指示附属国突厥联合了几个部落侵犯安西，随后又给他送信，说是想要促成小公主和吐蕃王子的亲事，可见其包藏祸心。
——吐蕃想侵犯安西，是真的；想大唐将公主嫁给吐蕃王子，也是真的。
钦陵打的一手好算盘，此时此刻，朝廷忙于赈灾，突厥兵力不弱，侵犯安西已经挑起两国战事。吐蕃提出和亲，此时若是圣人不愿意和亲，吐蕃便有理由联合突厥一同侵犯安西四镇，从而实现其吞并安西四镇，进而控制西域诸国的野心。
当然，如今吐蕃还没有说要联合突厥，钦陵也还没正式出使长安。
苏子乔认为突厥此举进犯安西，不足为惧，安西驻军修养生息几年种番薯，兵器都快生锈了，可趁此机会动动筋骨，省得吐蕃突厥这些胡人，还真以为安西驻军只会种番薯不会打仗了。
其次，青年说钦陵未必会真的想要和亲，毕竟吐蕃一直对西域诸国的控制权虎视眈眈，是想要更多的物质。钦陵也知道小公主是圣人的宝贝疙瘩，圣人大概是不愿意和亲的。但他之所以提出和亲，是想借由圣人拒绝和亲为由，要大唐给他们更多的物资补偿。
最后，青年还跟圣人说，如今所有出使到长安的外国使者，沿途花费都由大唐承担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妥？吐蕃国相钦陵要出使到长安，是他自己要去，带那么多人一路衣食住行都是银子，圣人不如把这笔银子剩下来犒劳边境将士。
苏子乔送回长安的信件，叨来叨去只有一个意思——
圣人面对钦陵的时候，只要当一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即可。

第121章 有匪君子51
121
李治一开始听说钦陵想要太平公主和亲的事情，心中是十分震怒的。
然而，他的十分震怒在看完苏子乔的信件后，变成了哭笑不得。
圣人拿着苏子乔的信件，跟皇后殿下说：“子乔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从来不曾见过他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可见钦陵想要太平去吐蕃和亲之事，令他十分生气。”
略顿，李治很是欣慰地说道：“太平从小对子乔就特别喜欢，如今长大了却很少听她念叨。但不管如何，太平年幼时总算是没白惦记子乔。”
武则天听了，笑了起来，说道：“我记得苏子乔跟随英国公去讨伐高丽的时候，打仗之余也不忘给太平挖了一盒人参回来。太平倒是好，她拿着苏子乔送去东宫给太子，得了太子给她的上好狐皮，跟我说想让尚药局将那狐皮做成狐裘，送去给苏子乔御寒。”
皇后殿下之所以对此事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小公主送礼回礼，都没花自己一分一毫，还得了旁人的感激。
——她的女儿，是个机灵的小财迷。
回想起从前的事情，武则天的眉目染上淡淡的温柔，可随即，又想到了眼前的糟心事。
钦陵既然说了要出使长安，大概是会真的来。他给苏子乔送去的信件中，也明确说了此行长安，希望能促成太平公主和吐蕃王子的婚事。
苏子乔认为如今突厥和吐蕃不足为惧，而被她和李治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主，也不是吐蕃王子所能肖想的。
但——
事情总得要有个体面的说法。
武则天侧首，看向李治，神色有些凝重地说道：“若是钦陵此行到长安，当真为吐蕃王子求娶太平，该要如何拒绝？”
总不能说小公主是大唐千万百姓都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在锦绣从中长大的，不可能嫁到吐蕃去吃沙子受苦吧？
李治闻言，眉头微蹙。
这个事情，是得好好考虑。
***
钦陵还没出使长安，他想要促成太平公主和吐蕃王子的意图，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吗？
圣人和皇后殿下在大朝会上结束后，就留下了太子殿下李弘、雍王李贤，以及宰相团在紫宸殿商量此事。
李弘和李贤一听钦陵竟然想太平公主和亲，眉头就皱紧了。
李弘蹙眉，沉声说道：“大唐泱泱大国，赫赫国威，何须要公主和亲来换取边境安宁？”
李贤闻言，点头附和，他性情不似李弘沉稳温和，言辞更为犀利，“自从吐蕃前任国主松赞干布去世后，吐蕃大权一直落在钦陵父子手中。那吐蕃国主及王子，如今不过是钦陵手中的傀儡，钦陵希望我们大唐最尊贵的公主去和亲，王子至少也得是龙凤之姿，不世之材吧？”
李治默默地看了李贤一眼，谁说不是这个道理呢？
可如今不是因为这些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出来，所以才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吐蕃的求亲嘛！
一直没说话的武则天看向李贤，淡声说道：“留你在这儿，是让你商讨该要如何不伤彼此颜面地拒绝吐蕃求亲的。”
李贤：“……”
李贤低头，退到了一旁，不再多话。
被圣人留下的杨思俭见状，上前两步，“圣人，皇后殿下，如今公主也年满十二岁。本来再过两年，也该要考虑下降之事。如今考虑虽然早了些，但若是想要拒绝吐蕃的求亲又不伤彼此颜面，没有什么理由比公主已有婚配更加合适。”
杨思俭的言下之意，便是先为李沄选好驸马。
李治：“……”
武则天：“……”
女儿才十二岁，如今就要为她选驸马了？
圣人和皇后殿下两人的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李弘脸上的神色也十分不赞同，“太平今年才十二岁。杨侍郎，如今便要为太平定下婚约，是否太早？”
杨思俭捋着胡须叹息，“是早了些，可想要拒绝吐蕃的求亲，太子殿下能否想到比公主有婚约在身不能另嫁他人更好的理由？”
李弘沉默，没有。
太平公主有婚约在身，这是最好的理由。
杨思俭又说：“臣深知圣人和皇后殿下都十分宠爱太平公主，心中不舍得她早早出宫。定下婚约并不是让公主马上下降，公主下降之礼，可以等到合适的时候再举行。”
其余的宰相听杨思俭这么说，也都上前了两步，说臣附议。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了一眼。
定下婚约？
说的倒是轻巧，可到底定谁家啊？
不管是李治还是武则天，他们虽然都想过日后小女儿要下降的人家，心中也有一些想法，可那毕竟只是想法。
李沄今年十二岁，到她下降至少还得等三年。
这三年间，还会有许多皇室贵族的青年才俊脱颖而出，他们的女儿要选驸马，自然是要选最好的。
如今选好了，日后有更好的，那怎么办？
李治的脸色很凝重。
武则天的脸色也很凝重。
一群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吭声。
最好的方法已经摆在了圣人和皇后殿下的面前，他们若是不想采纳，他们当臣子的，也没办法啊！
***
吐蕃要向圣人求娶太平公主的事情，满朝文武都知道了。
正在孝期的薛绍自然也知道了，武攸暨去公主府找薛绍，跟他说吐蕃王子想要求娶太平。
武攸暨正坐在幽篁馆葡萄架下的案桌前，案桌上摆着茶具，旁边的红泥小火炉烧着他冬天时收集的梅花雪水。
穿着一些蓝色锦袍的周国公洗茶煮茶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他没有抬头，徐声说道：“圣人和皇后殿下是不可能让太平和亲的，如今棘手的是，该要用什么理由拒绝。”
少年薛绍经历了丧父之痛，又兼顾着照顾母亲的责任，如今性情比起从前沉稳了许多，那澄明清澈的黑眸此时变得幽深，眉目透着坚毅。
薛绍听了武攸暨的话，眉头不由自主地收拢，少年坐在幽篁馆的葡萄架下，修长的五指不自觉地敲着案桌。
而此时，武攸暨已经煮好了茶，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武攸暨在薛绍前方的茶盅上倒了一杯茶。
薛绍低头一看，顿时无语。
只见眼前的那杯茶，表面上的茶汤被武攸暨分出了一个猪头。
薛绍：“……”
少年缓缓抬头，看向武攸暨，“你这是干什么呢？”
武攸暨冲薛绍笑了笑，神色无辜，“我在分茶的时候，心想吐蕃王子该不会是长成猪头的模样吧？不经意就将茶汤分成了这样。”
薛绍抿了抿唇，默默地端起茶盅，将那个猪头喝掉了一半。
也是，吐蕃王子胆敢求娶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不是猪头是什么？
薛绍心里想着，越想越生气，狠狠地将那茶盅里的猪头都喝了，一杯热茶就这么被他灌到了肚子里。
武攸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薛绍。”
薛绍抬眼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汗颜，“热茶是用开水煮的，你这么喝，不烫吗？”
薛绍：“……不烫。”
不烫才怪，一时没注意一杯热茶灌下去，薛绍烫得直想哭。
但少年这段时间见惯了人情冷暖，很快就学会了不动声色这一招。
就是不管多想哭，他都能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武攸暨有些无语，随即没好气地说道：“还是不是兄弟了？在我面前你还装？”
薛绍一怔，犹豫了一下，还会决定放弃装逼，吐出舌头直吸气，声音还带着哭腔，“烫死我了！”
武攸暨见状，哈哈地笑。
然后倒了一杯凉的梅花雪水递过去，“听到吐蕃求亲的事情，气坏了吧？”
薛绍接过那梅花雪水一饮而尽，冰凉甘甜的雪水滑过喉咙，他将杯子放下，点头说道：“是气坏了。圣人舅父想好怎么拒绝了吗？”
武攸暨摇头，“还没有，或许是先帮太平定下婚约吧。”
薛绍心里一惊，失声叫了起来，“定下婚约？！”
武攸暨点头。
薛绍觉得自己心里扑通扑通的乱跳，有些六神无主。
圣人舅父要给太平选驸马了？
那他到底会给太平选什么样的人？
薛绍想到自己至今尚未恢复神智的母亲，心头一团乱麻。
武攸暨将薛绍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太平年龄还小了些，圣人姑父和姑母未必会那样做。”
薛绍抬头，朝武攸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但愿吧。
***
吐蕃要前来求娶太平公主的事情，已经传遍了长安。
圣人每天都在烦恼到底要用什么理由拒绝吐蕃比较好，毕竟要是理由用得不好，就是两国交战。
以大唐今时今日的实力，要打突厥吐蕃是不成问题的。
可李治心里还惦记着要抽壮丁去修路的事情，要是打仗了，哪来的人去修路？
这几年边境安定，空虚的国库总算是才有了点余粮，百姓才过上平静的日子，又要打仗的话，心中难免会有厌战的情绪。
可真要以太平公主有了婚约为理由拒绝……李治此刻的心中还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谁能配得上他的小公主。
长安虽不乏有才貌双全的少年郎，可到底还不能达到老父亲心中的要求。
就在老父亲愁云惨淡的时候，李沄抱着她的惊鸿到了长生殿。
人人都为太平公主的事情发愁，可太平公主本人，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她身穿粉色的六幅荷叶裙，双臂上缠着淡紫色的披帛。披帛和裙摆拖拽在地，从后看去，显得她身姿修长优美。
小公主踏入长生殿，看到父亲便是露出两个小梨涡，“阿耶，太平来看你了。”
李治看到宝贝女儿，心中更愁了。
女儿越长越水灵，越长越漂亮，到底要给她选什么样的驸马？
选的驸马要是她不喜欢，可怎么办？
而且先不说女儿喜欢不喜欢，如今的问题是满长安的少年郎，没有一个能令老父亲满意的。
李沄大概是知道父亲为什么烦恼，她抱着惊鸿走到父亲身边，说阿耶，别着急，太平都想好要怎么办了。
李治问太平想怎么办？
只见小公主笑容灿烂，很高兴地跟父亲说：“阿耶让我出家就行了！”
李治：“……”
老父亲板着脸轻斥：“胡闹！”
公主要出家？
这小女儿真的不是在扯淡吗？！

第122章 有匪君子52
122
面对板着脸的老父亲，小公主丝毫不受影响。
她站在父亲跟前，歪着脑袋，露出两个小梨涡，“阿耶，这怎么是胡闹呢？出家人，是不能嫁人的。我出家了，就不用去和亲了。到时候吐蕃的国相钦陵来求娶，您就说我出家了呀。”
李治看了眼李沄，觉得有点闹心。
他的女儿，本该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如今居然为了吐蕃的求亲，要出家？
就算是权宜之计，他也替女儿觉得委屈啊！
李沄却很高兴，她还正愁着以后父亲和母亲要给她找驸马怎么办呢。这不，吐蕃求亲就来了。
出家了以后就可以不用为这些事情烦恼了，李沄心里都要乐开花了。
连圣人李治都能感觉到女儿的快乐。
李治默默地看了女儿一眼，弄不明白她是在高兴些什么。
李治：“太平啊，你要是出家了，你就穿不了漂亮的衣服，如今盘得这么好看的头发，也要剃光，你不心疼啊？”
小女儿粉妆玉琢，从小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女娃。日渐长大，更是出落得水灵水灵的。
她要是出家了……还能像如今这样穿这些漂亮衣服，头发还能挽髻带珠钗步摇金环吗？
圣人想着，心里就有些窝火。
难怪苏子乔写的信件里，会絮絮叨叨一大堆，建议圣人面对吐蕃国相的时候，一毛不拔即可。
对这种净会往人心里添堵的近邻，只恨不能打死。
李沄听到父亲的话，瞅了他一眼，笑嘻嘻地说：“阿耶让我当道士就可以了。”
李治愣住。
李沄朝父亲眨眼睛，“当女道士多好呀，不用剃头发，不用四大皆空，到重要节庆的时候，太平到三清殿去露个脸就好，平时还是阿耶和阿娘的太平啊！”
圣人脸上的神情，有些凝住了，一双眼睛落在女儿身上。片刻之后，他扬唇笑了起来。
只听得圣人颇为开怀的声音传出去——
“好！那就依太平说的，让你出家当道士！”
***
吐蕃国相本是要出使长安，求娶太平公主的。
这还在准备着呢，就听说大唐的公主一心向道，沉迷于追求长生不老之术，无法自拔。就连大唐天子和皇后殿下，都拿她没辙。
于是，太平公主出家当道士去了。
公主虽然一心向道，可圣人和皇后殿下对女儿异常不舍，不舍得让她住出宫去，只好在宫里修了个逍遥观。据说逍遥观还是公主亲自给起的名字，公主的号是逍遥真人。
远在西域的苏子乔听到此事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扶额笑了起来。
青年清俊的脸上流露出笑意，旁边正在给他整理文书的李景初看到了，不由得侧目。
世有百样人，有的人嬉笑怒骂皆形于色，有的人顶着一张阎王脸，谁也看不清他心中所思所想。
听闻苏子乔年少之时，虽然一身冷清气质，可他深受圣人和小公主的喜爱，在羽林军中挺混得开。
国公之后，又是太子殿下和雍王学习骑射之术时的陪练，苏子乔在勋贵子弟中也混得开。
李景初也曾听过自己的阿翁李绩对苏子乔夸奖不已，说他虽然年少，行事有分寸，可堪重任，是个脾气好有耐性的好孩子。
李景初到了西域之后，跟在苏子乔身边三年，然后发现……传言不可尽信。
安西大都护苏子乔，时常冷凝着一张脸，在部下面前极有威严，人狠话不多。
也不知道苏子乔从前到底是怎生的模样，居然能让他的阿翁夸他脾气好。
苏子乔的脾气不算坏，颇有儒将裴行俭的风采，可又多了几分冷厉之感。
镇守西域五年，从前他身上偶尔还会流露出锐气，近两年却像是神兵入鞘，锋芒暗藏。
反正李景初就极少看到苏子乔露出这样的笑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像是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一般，说不出的俊逸风流。
李景初不由得好奇，问道：“子乔，是长安送来了什么好事吗？”
苏子乔嘴角微扬，将手中的信件缓缓收好，那是雍王写给他的信件。
苏子乔刚到西域的时候，小公主心中也是惦念着他的，会给他写信，会给他千里迢迢送来红薯。不过随着小公主的长大，如今小公主已经很少写信给他，雍王的信件倒是来得频繁些。
雍王跟苏子乔来往的信件中，时常会提起小公主。
苏子乔将信件放好，徐声说道：“太平公主出家了。”
李景初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苏子乔勾唇笑了笑，随即轻哼了一声，转头跟李景初说道：“吐蕃国相钦陵前段时间不是送信来说他要出使长安么？唔，你让人送张帖子给到他府上，就说……我们今年番薯大丰收，请他吃番薯全席。”
李景初：“……”
李景初：“好的，将军。某这就去给您写帖子。”
李景初将手中的文书放下，走到案桌前摊开一张纸，提笔写起了请帖。
苏子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信，又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如血，令他再度想起长安的落日。
***
太平公主要出家，宫里为她修了个逍遥观。
李沄刚出家当上了道士，对这道士的装束和日常感觉挺新鲜，拽着永安县主一起在逍遥观里休闲度日。
薛绍和武攸暨两人难得一起入宫，李沄干脆将两个小表兄和李旦一起请到了自己的逍遥观来玩……不，是一起问道。
几个少年一进道馆，就看到穿着一身道袍的李沄，太平公主身材较同龄人高挑一些，从前变着花样梳起的头发，如今只是简单的束起来，头上绑了一根与道袍差不多的发带，发带垂落到腰肢的地方。
她本就长得好看，平日穿着设计精美的华裳时，一身贵气。如今简简单单一身道袍，清艳之色丝毫不减，却更显得身姿轻盈，飘然出尘。
李旦踏进观门，笑着与武攸暨和薛绍说道：“太平从前不怎么钻研道学，自从修好了逍遥观之后，倒是很有向道之人的风范。”
薛绍抬眼看向正在观内跟永安县主说话的李沄，不由得有些忧心，“太平以后不会沉迷修道，真的要出家吧？”
武攸暨闻言，笑了起来，“说什么呢？太平不会出家的。”
薛绍听着武攸暨十分笃定的语气，笑道：“你不是太平，又怎会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武攸暨倒是没在跟薛绍多说，只是看向观内的李沄。李沄已经看到他们来了，很是高兴得朝他们招手，“四兄，两位表兄，你们快进来。”
一身道袍的少女，眉间殷红朱砂，显得灵气逼人。
简简单单的装束，难掩雅丽。
武攸暨想，像太平这样的小公主，一出生便是被人捧在手掌心上的，谁都宠着她，谁都惯着她，她怎么会出家修道呢？他也不笨，如今也已经在工部挂职了，想起年幼之事，心中总是十分感慨。
太平公主有着一颗善良的心，对被她放进心里关心的人，十分体贴。
之所以体贴，是因为想得多看得透，像她这样的人，越是长大，心中的牵绊便越多，大概是不会沉迷修道不可自拔的。
曾经将大明宫折腾得十分热闹的小郎君和小贵主们，如今已经长大。
李旦已经出宫建府，武攸暨已经入朝挂职，而薛绍正在孝期，等孝期一过，也会入朝挂职。
曾经热热闹闹的大明宫，如今就只剩下李沄和周兰若两个小贵主。
幸好，李沄和周兰若本就不是那种不甘寂寞的人，热闹虽然好，但李沄和周兰若也是喜欢清静的。
距离上次见薛绍，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李沄望着如今眉目透着坚毅的少年，清丽的脸上挂着笑意，问道：“绍表兄去过长生殿了吗？”
薛绍点头，徐声说道：“去过了。”
李沄问话的时候，李旦和武攸暨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今年李旦已经出宫，武攸暨也在工部挂职，薛绍虽然在孝期，但是他未来将会在哪个部门挂职，是大家都关心的。如果李治已经为他想好，暂时不给他职位，也可让他闲暇的时候去学习一下。
当然……也可以不学习。
长安遍地都是仗着祖荫入朝为官的，那些人当的就是闲职，摆明了是去领皇粮的。
但薛绍并不是那种人，从小就是背书达人的少年，此时心中还有着属于他的梦想。
——为民请命，为圣主开万世太平。
李沄问道：“前些天的时候，阿耶曾跟我说起绍表兄，说表兄也该要想一想将来要做些什么。”
李治对城阳长公主十分宠爱，如今城阳长公主心智不清，李治心中悲痛之余，爱屋及乌，自然会对薛绍的事情更加上心一些。
李沄也能理解父亲的心情，父亲对薛绍多少有些移情的作用。
少年薛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声音温润，“圣人舅父方才也问我想做什么了。”
李沄和周兰若对视了一眼。
最后周兰若眨巴着眼睛，好奇问道：“那绍表兄怎么跟圣人舅父说的？”
薛绍：“唔，我本也没想好做什么。从去年初冬，父亲生病后，我许多心思便放在父亲和母亲身上。如今父亲去世，两位阿兄都各有家室，各有各的忙，如今我也在孝期之中，只想多些时间侍奉母亲膝下。”
周兰若闻言，神色有些怔然。
几个月的时间，足以令一个少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旦：“你若是有时间，多陪着城阳姑姑是应该的。可你也不能一天到晚便守着城阳姑姑。”
武攸暨点头附和，“是这个道理。”
薛绍笑了起来，说道：“你们别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本就身无长才，要我想日后要做什么，倒是还没想好。听闻如今的大理寺丞狄仁杰，才思敏捷，破案万宗，无一宗冤家错案。我在公主府闲着也是闲着，想到大理寺去跟着狄寺丞学习，写点卷宗之类的。”
李沄听着薛绍的话，心中却暗暗吃了一惊。
短短几个月，少年薛绍竟然成长得这么快吗？
父亲薛瓘已经去世，母亲城阳长公主如今心智不清，圣人李治对他有偏爱之心，想扶他一把。可他还是太年轻了，许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朝堂之上，各种关系错综复杂，若是一步没走好，以后的路就难走了。
武攸暨闻言，神色有些讶然，随即笑道：“当今大理寺丞，也是阎相的门生。老师还在世时，对他赞许有加，说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
如今大名鼎鼎的大理寺丞狄仁杰，当年是由阎立本提拔推荐的。
阎立本一直都很喜欢武攸暨，聪明又有天赋的孩子，总是格外惹人喜欢。阎立本发自内心地希望他最后收的小徒弟，日后能大放异彩，因此闲暇之时，也会与他说起朝中局势，以及一些他赏识的人。
阎立本曾与武攸暨说狄仁杰此人，聪明仁厚，又会灵活变通，日后定能成为大唐的顶梁柱。
武攸暨没想到薛绍会打算去大理寺跟狄仁杰办案。

第123章 有匪君子53
123
薛绍想到大理寺去跟狄仁杰办案。
若是让李治直接跟狄仁杰说，有些小题大做。可薛绍的父亲薛瓘已经去世，两位兄长虽然有职务在身，都是在宫里当值的，平日跟在大理寺里办案的狄仁杰，实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要什么人去跟狄仁杰提起此事比较好呢？
正在雪堂练字的李沄心里正琢磨着，周兰若领着槿落和秋桐进来，两个大侍女正端着尚食局新做的点心进来，周兰若让她们摆放在旁边的案桌上，笑问李沄：“太平，在想什么呢？”
李沄抬头看向她。
“你这儿，都皱成一座小山了。”周兰若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笑道：“是在想绍表兄的事情么？”
李沄将手中的笔搁下，侍女端来温水和手帕给她净手。
李沄将手洗干净之后，坐在一旁尝了尝点心，只是笑着跟周兰若说：“绍表兄还没出宫之前，性情比如今要开朗得多。”
周兰若默了默，“姑父去世，城阳姑姑如今也心智不清，绍表兄这些日子心里自然是十分难过。我觉得如今的绍表兄虽然不比从前开朗，性子却是沉稳了许多，未必不是好事。”
周兰若一边说话，一边在旁边煮茶，茶煮好之后，给李沄斟了一杯。
她和李沄都跟着武攸暨学过分茶之术，术业有专攻，她的分茶之术别说是跟技术已经出神入化的武攸暨相比，就是跟李沄相比，也差好大一截。周兰若在茶盅上斟茶，茶汤分成了一片叶子的形状，可没一会儿，就散了。
李沄看着茶汤上那片已经没形的叶子，笑着抿了一口。
周兰若坐在她身旁，语气有些怅然，“物是人非，我去了城阳姨母的公主府，心里就是止不住难过。绍表兄天天待在府里，可想而知他的心情如何。自从城阳姨母认不得人之后，从前爱笑的绍表兄如今笑起来，好像总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我再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了。”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嘀咕，忍不住抿着嘴笑，她将手中的茶杯搁下，“绍表兄日后是要入朝为官，若是那么容易被人猜透心中所思所想，可怎么行？朝廷上的那帮家伙，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周兰若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她拿了一块点心，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一片叶子在风中打着旋落下，它本应落在地上，可它还没飘落在地，又被一阵风卷走了。
——皆是身不由己。
李沄笑着站了起来，走出雪堂，“我方才在想，绍表兄要去大理寺跟着狄寺丞办案，这事情找谁出面会比较好。不如……去找一下吏部尚书裴行俭替他出面？”
周兰若：“啊？找吏部尚书啊？太平是想让绍表兄去拜访裴尚书吗？”
李沄走出大门，往荷塘水榭的方向走，只听得她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华阳夫人有了身孕之后，便极少入宫。我好些日子没见她，想她了。”
***
华阳夫人库狄氏，如今有身孕已经九个月，她会在仪凤二年的夏天，为裴行俭生下一个孩子。
李沄跟父母报备了出宫之后，便换了一身小郎君的衣裳，带着周兰若出宫了。
时值初夏，天气已经较为燥热。
华阳夫人和李沄正在裴府的后花园里乘凉，今天是裴行俭休沐，可他仍旧有事情要处理，正在书房忙着呢。
李沄一直手搁在华阳夫人的腹部上，腹中的小家伙，正在一脚一脚地踢着华阳夫人的肚子。
感受着那动静，李沄又惊又喜地抬头看向华阳夫人，“库狄，孩子好活泼啊。”
华阳夫人：“是挺活泼的。从前的时候还好些，近些日子，我一躺下，孩子便不乐意，我被折腾得都睡不好觉了。”
话语虽是埋怨的，可语气却十分温柔。
李沄低头，抿嘴笑了笑，随即感叹：“当母亲很辛苦。”
华阳夫人笑看着眼前的小五郎君，问道：“公主为何事出宫？只是想见库狄了吗？”
李沄抬头，唇边梨涡浅现，“不止是想见库狄，我还想见一见裴尚书。”
华阳夫人怔住。
李沄拉着华阳夫人的话，像是从前华阳夫人还在宫里时一般，跟华阳夫人说薛绍的事情。
“绍表兄想去大理寺跟狄仁杰办案，可他如今在孝期，也不能挂职，就有空的时候去帮一下狄寺丞就好。本来嘛，狄寺丞也算是攸暨表兄的同门，可攸暨表兄不是跟我一般大嘛，他跟绍表兄一起去见狄寺丞，差了辈分。我想来想去，觉得裴尚书要是能出面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裴行俭掌管吏部，朝中大小官员的选拔提升，哪个不会经过他？
同朝为官，裴行俭和狄仁杰都是父亲看重之人，肯定有交情。
华阳夫人闻言，不由得笑了，“原来公主出宫，并非似乎想见库狄，而是为了平阳县子而来。”
李沄拉着华阳夫人的手，一晃一晃的，软着声音说道：“哪能啊？虽然我找裴尚书是为了绍表兄，可我想念库狄的心，可是珍珠都没这么真！自从阿娘把库狄送出宫外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谁能像库狄这样懂我了。”
周兰若闻言，忍不住反驳，“难道永安还不够懂太平吗？”
她可是看到太平一根头发，就知道太平心里想什么的人！
华阳夫人忍俊不禁，“库狄哪能与永安县主相比？永安县主在宫中，与公主同吃同住，定然是最懂公主的人。”
李沄笑着抬手，捏了捏周兰若的脸颊，“永安这都要吃味儿啊？”
周兰若撇了撇嘴，随即便笑着跟华阳夫人说：“太平最喜欢给人灌迷汤，夫人，您可得当心她的甜言蜜语。”
“喂，永安，不带你这样拆台的啊！”
华阳夫人看着两个正值芳龄的少女，又看着后花园中的鲜花盛开，嘴角噙着一抹笑。
她还记得小公主刚出生时的模样，小小的粉粉的一团，闭着眼睛，无忧无虑地睡大觉。
如今，小公主却已经到了要为心中在意之人打点盘算的年龄。
有人无声长大，有人悄然变老。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
薛绍当然还不知道李沄为了他的事情操心。自从父亲去世，母亲心智不清认不得人之后，他想过许多事情。前两年，他已经被封为平阳县子，若是不入仕途，当个闲散的皇族之后也没什么。
可他还是想做一些事情。
武攸暨和妙手大师，为了蜀中到长安的陆路图，历经了好几年的心血和功夫后，终于献给了圣人舅父。
若是那条路修成了，便是利国利民的工程。
他无建筑修路方面的特长，可从小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总该是有他可以效力的地方。
如今既然已经决定入仕途，自然是不能放松自己的。他想去大理寺，于是回府之后，就找了大唐的律法来看，日日废寝忘食。
直到出宫的李沄到公主府找他。
李沄和周兰若去看过城阳长公主之后，就去薛绍的幽篁馆去坐。
武攸暨已经在工部挂职了没时间陪小公主，李旦出宫建府了，可还是要入朝听政，从前的小伙伴都很忙，只有两个小贵主还悠哉悠哉地过着她们的小日子，想去哪儿遛弯就去哪儿。
李沄正拿着一个白釉荷花茶盅，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端，她轻嗅茶香，慢悠悠地跟薛绍说：“绍表兄，你过几天去拜访一下裴尚书。裴尚书与狄寺丞私交不错，你若是想去大理寺，先让裴尚书为你引荐。”
薛绍愕然。
李沄笑道：“我知道你本是想跟攸暨表兄一起去拜访狄寺丞的。可我想了想，虽然攸暨表兄跟狄寺丞算是同门，可他与狄寺丞，总是差了辈分。”
武攸暨虽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又是阎立本的关门弟子。少年的起点很高，加上又有皇后殿下撑腰，按道理说，武攸暨带着薛绍去见谁，只要不是皇室宗亲和国公大臣，也不算是辱没了谁。
李沄从后世而来，狄仁杰之名流芳百世。
薛绍日后若是能在他的门下，也是极好的。
武攸暨虽然身份地位都在，在老一辈的眼里终究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毛头小子，还是让裴行俭出面更好。
薛绍听到李沄的话，心里有些动容。
“太平。”
李沄闻言，抬头朝他展颜一笑。
旁边的周兰若见状，眨巴着眼睛，语气十分俏皮地笑道：“绍表兄是不是很感动，太平为了你的事情，可是想了许久呢。去拜访狄寺丞之后，可要在大理寺里好好干活，可不能让太平和裴尚书面上无光的。”
薛绍：“……”
少年伸手拿了一盘点心给周兰若，没好气地说道：“就你话多，吃点心。”
周兰若伸手拿了一块点心，笑着尝了几口，然后转头，跟李沄说公主府的桃酥做得居然比宫里的好吃，得多吃点。
李沄看着周兰若的模样，又看着薛绍一脸无语的模样，笑到不行。
薛绍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做好一件事情。他先去拜访了裴行俭，随后就去拜会狄仁杰。
狄仁杰早些年不在长安，后来承蒙阎立本提拔，到了长安为官。薛绍这个少年郎，是在崇贤馆上课的一众勋贵子弟中，数得着的出类拔萃，又自幼在宫里陪伴两位皇子，狄仁杰多多少少听过薛绍之名，知道他读书万卷，都能一一背下来。又听闻少年左右手都能写字，右手执笔，是一手漂亮的楷书，左手执笔，便是狂放不羁的草书。先前裴行俭已经说过薛绍的事情，看在裴行俭的面子上，狄仁杰对薛绍的态度可谓和睦可亲。
薛绍来拜会狄仁杰的时候，早就做过了功课，大唐律法他都读遍了，谈着狄仁杰如今最关心的律法之事。
少年天生贵胄，接受的是贵族子弟的教育。谈吐不俗，又博学多才，与狄仁杰交谈的时候，旁类触通，态度谦虚有礼，又不失少年的意气风发。
狄仁杰对薛绍十分喜欢，叫薛绍没事的时候可以常去狄府坐坐。
自那之后，薛绍就经常去狄仁杰那里坐，也跟一些常去找狄仁杰商讨事情的大理寺之人混了个脸熟，还得了个外号——“行走的大唐律法”。
很快，薛绍虽然没在大理寺挂职，可他已经被大理寺的人认识。
薛绍的转变，让武攸暨和李旦深感诧异。
殷王李旦跟武攸暨说道：“薛绍这些日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武攸暨却想到了李沄，他跟李旦说：“或许是因为太平的缘故吧。”
李旦怔住。
武攸暨：“我本是想仗着与狄寺丞同门的交情，跟薛绍一同去拜会他的。太平得知此事，专门出宫去了一趟裴府，表面上是她想去裴府看华阳夫人，实际上却是拜会裴尚书，希望裴尚书能在狄寺丞面前引荐薛绍。”
李旦闻言，不由得莞尔，“太平对薛绍的事情，倒是上心。”
武攸暨反问：“几位表兄和圣人姑父，皇后姑姑，太平对你们之中的谁不上心？”
李旦想了想，便笑了起来。
也是，他的阿妹对家人都上心。
太子阿兄病了她要去东宫陪太子阿兄说话；
雍王的王妃怀孕了她要去看二嫂；
英王李显在东市开的铺子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她要忙着去搜刮；
出宫了，她就想起四兄了，要在四兄的殷王府里住着，天天让殷王府的厨子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想起如今正住在殷王府的太平阿妹，李旦抬手掐了掐眉心，苦笑着跟武攸暨说道：“我倒是宁愿太平对我没那么上心。”

第124章 有匪君子54
124
李沄又出宫了，住在李旦的殷王府里。
因为吐蕃王子要向大唐求娶公主的事情，李沄跟父亲说要出家。圣人和皇后殿下听了她的话之后，答应了，在宫里为她修了一座逍遥观，让她当起了女道士。
太平公主虽然说是出家了，可在宫里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跟父亲耍赖调皮，跟母亲撒娇卖萌，这些事情一件也没耽误。可帝王夫妻总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就是因为吐蕃王子的求娶，女儿要出家啊。
如果是为了其他什么事情，博了个好名声就罢了。
可眼下却是因为吐蕃王子的求亲而出家，感觉就不太好。嫁了觉得女儿太委屈，出家不用嫁了也觉得女儿委屈……总之帝王夫妻心中横竖就对小公主觉得内疚，自从小公主对外声称出家了之后，两人对小公主就变本加厉地千依百顺。
小公主说出宫，那就出宫。
小公主说出宫之后，想在四兄的王府住一阵子，四兄的殷王府建好好些日子了，她都还没住过呢。圣人也想都没想，大手一挥，让她带上羽林军小分队，摇身一变，就变成小五郎君，在殷王府住下了。
这么多年下来，太平公主顶着小五郎君的马甲招摇过市，竟也在长安小有名气。
殷王李旦从前也是被关在皇宫的，如今出宫了，虽然不像李显那样一出宫就浪到没边儿，但总是比从前自由了许多，也时常有人登门拜访。
那些青年才俊到殷王府去，李沄一身小郎君的装扮，也没什么男女之防的概念。
她从后世而来，穿着常服当小公主的时候，自然是要有公主的样子。可如今都是小郎君的装扮了，那就一切随意了。
因此李沄在殷王府的时候，时常和李旦一起，听那些上门来玩的少年郎们说话聊天，偶尔也会陪聊几句。
李沄的脸本就生得很俊，是难得一见宜男宜女的长相，一身普通的深紫色常服，头发束起以玉簪固定，在一群少年郎之中安然闲坐，实是难掩丰姿灵秀。
在她住在殷王府的日子里，殷王每天的日常就是一边带着太平阿妹跟朋友们聊天玩耍，一边担心那些少年郎会不经意间碰到太平阿妹。
他的太平阿妹可是金枝玉叶，谁不小心碰了她的衣袖，都是要被削的！
久而久之，长安坊间便传出了尚未成亲的殷王李旦，在府里养了个俊俏小郎君，旁人多看一眼他都不乐意。
风言风语，有时难免会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
英王李显听说了，哈哈大笑，说阿妹虽然总是喜欢到我东市的铺子去搜刮东西，好在不喜欢住在英王府！
李旦木然着脸，跟李显说谣言止于智者，三兄既然不是愚笨的蠢人，就不要幸灾乐祸了。
李旦不说还好，一说李显就笑得更加猖狂。
想起这些事情，李旦是一个头有两个大。
参加完大朝会，李旦跟武攸暨一起出宫，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跟武攸暨埋怨，说太平再这么折腾他，他很可能会因为过度操心而未老先衰。
武攸暨嘴角微翘，伸手拍了拍李旦的肩膀，笑道：“不会的，四表兄出宫建府，秋天便要纳妃，可谓春风得意，如此快活的日子，怎会未老先衰呢？”
李旦也就是随口念叨两句，在他心里，对这个唯一的妹妹也是十分疼爱。
李旦邀请武攸暨到殷王府去坐坐，“太平到殷王府也有两天了，听说她今天去了护国寺，也不知道回殷王府了没有，不如你顺道去殷王府坐坐，若是太平回殷王府了，你也好陪她说会儿话。她昨天还在跟我念叨，说有些时日不曾见你。”
武攸暨想了想，笑道：“也好，等我先回一趟国公府。”
李旦狐疑地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笑道：“许久没跟表兄和太平一起煮茶，我回国公府带点梅花雪水和上好的茶饼到殷王府去煮茶。”
***
殷王府中，李沄和两位兄长正坐在杏花林中亭子中煮茶说话。
李沄说她和永安县主周兰若去了护国寺，见到了未来的四嫂。
李旦闻言，抬头看向李沄，眉宇间难掩好奇，“太平见到她了？”
正在煮茶的武攸暨双眸含笑，问出李旦心中好奇的话，“太平觉得未来的四表嫂长相如何？性情怎样？”
李旦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秋天要纳妃。圣人和皇后殿下为他选的殷王妃，是陕州刺史刘延景之女。
刘延景的父亲刘德威官至刑部尚书，为人廉洁平直，早些年已经去世了。
李沄看着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在煮茶的武攸暨，弯着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我觉得刘家小姐姐挺好的。”
李旦目光殷切地看向李沄。
李沄侧头，迎着四兄的目光，笑着说道：“阿耶和阿娘选中的小姐姐，不管是长相还是性情，肯定是没得说的。我跟永安到护国寺去，只是想去看护国寺东面的学堂。四兄还记得么？护国寺的高僧们，会让附近不能上私塾的小郎君去学堂读书认字。我和永安去的时候，刚好碰上了刘家小姐姐。”
李旦有些奇怪，“你怎会碰上她？”
武攸暨的茶煮好了，他在案桌上两个茶杯注入茶汤，在李沄跟前的茶杯注入茶水后，茶汤被他分出了一个禅字，而在李旦跟前的茶汤表面则被他分出了一个喜字。
武攸暨将手中的茶壶放下，朝李旦眨了眨眼睛，“恭喜四表兄就要纳妃了。”
李旦：“……”
李沄抿着嘴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我其实不认得刘家小姐姐，是妙空大师告诉我的。我打听了一下，听说那是刘家小姐姐去护国寺上香，除了给护国寺捐了一些香火钱之外，还专门带了一些笔墨送去给学堂里的学生。啊，据说刘家小姐姐自幼就能歌善舞、沉迷书法，这个跟四兄倒是很合得来……”
李沄和周兰若一起去护国寺，遇见了未来的殷王妃刘氏是巧合。
临川长公主最近身体不太好，用了药也不见起色，前几天还说噩梦连连，不能入睡。
李沄出宫了之后，周兰若也回了公主府去陪伴母亲。见母亲被噩梦缠身，便想着到护国寺去找方丈要几道符给母亲戴在身上当辟邪。刚好这天李旦要入宫上大朝会听政，她在殷王府闲着也是闲着，就陪周兰若一同去了护国寺。
李沄经常去护国寺，但她很少去上香，一般都是直奔妙空大师的院子，去看妙空大师最近又种了什么新奇东西，听他说云游时的所见所闻。今天去找妙空大师，妙空大师没在院子里，他去学堂里给少年郎们上课长见识去了。李沄好奇妙空大师是怎么给少年郎们长见识的，就跟周兰若一起去了学堂，谁知一去就碰上妙空大师正学堂门口对着一个头戴帷帽的小娘子行礼，嘴里念叨着善哉善哉。
一问，才知道那个小娘子是刘家的小姐姐。
李沄抿了一口茶，茶杯也不放下，她轻嗅着那淡淡的茶香，跟李旦说道：“我听妙空大师说，刘家小姐姐定期给护国寺的学堂送笔墨已经有一年多了，每个月都会送一些过去，实在难得。唔……就是刘家小姐姐有些容易害羞，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小声。”
其实刘氏不是有些容易害羞，是很拘谨。跟很会聊天的英王妃韦氏不一样，刘氏性情腼腆拘谨，李沄笑吟吟地小姐姐说话，小姐姐却紧张得双手捏着手帕，捏得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是一个很不会应酬的小姐姐。
不过李沄觉得对于皇家媳妇而言，刘氏这样的性情也挺好的。
会应酬的人很会讨人欢心，像英王妃韦氏，就很讨母亲的欢心。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要是个个都这样，这些王妃进宫请安的时候，岂不是天天勾心斗角要争宠？
像四兄这样的文艺青年，王妃会不会应酬都不要紧，最要紧是能跟他合拍。
在殷王府中，读书，练字，弹琴。
没那么多的纷纷扰扰，就很好。
李沄将手中的茶杯搁下，笑盈盈地跟李旦说道：“四兄放心，虽然刘家小姐姐有点容易害羞，可她很温柔。”
旁边的武攸暨闻言，抬头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端坐在前方，前额的头发都梳了起来，露出洁白光滑的额头，肤若凝脂，眸光清澈有神……她看着，就像是早晨含苞待放的鲜花一般。
武攸暨眨了眨眼，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在看向太平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闪了神。
李沄却浑然不觉少年的目光，她只是笑着跟李旦说刘氏的事情。
雍王李贤听说阿妹在殷王府，特别去看她。
恰好就碰上了几个小家伙在杏花林里煮茶聊天，雍王也不嫌跟他们有代沟，直接坐在旁边，跟他们说话。
这些年，李贤虽然不讨皇后殿下的喜欢，可他在几个阿弟阿妹跟前，也挺受欢迎。
原因无他，李贤从小聪颖，学识渊博，他出宫建府比较早，性情潇洒不羁，跟几个小家伙在一起的时候，时常跟他们说一些新鲜好玩的事情。小公主从小也喜欢粘着二兄，有什么事情她无法解决的，都去找二兄。当然，她也很关心这个自小就聪颖却不受母亲喜欢的二兄。
三年前，苏子乔在去西域前，曾经暗示她可以跟李贤多来往。
李沄当时就觉得苏子乔话中有话，只是许多事情，他也不能明言。
苏子乔不说，李沄隐隐约约也是有些明白的。
历史上，太子阿兄英年早逝。如今太子阿兄虽然还活着，但总是病恹恹的，李沄总是提心吊胆，很害怕下一刻太子阿兄就撑不住，又要猝死。
太子殿下的身体不好，雍王李贤这两年却频频出头。
今年正月，京师地震，毁坏房屋无数。
那时太子殿下生病，正在东宫养病，李贤在大朝会上，向圣人李治请求让他与杨思俭一同主持赈灾重建之事。
安顿失去家园的灾民，组织房屋的重建工作，这些事情在有条不紊地推行。正月的长安还是一片废墟，到了夏天，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繁荣和生机。
——雍王李贤功不可没。
长安的百姓如今提起雍王，都是一口一个我们雍王，那个亲热劲儿，就别提了。可见雍王李贤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拉拢人心，如今在民间的名声也是很好了。
李沄看着如此出色的二兄，心中又喜又优。
如今太子阿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母亲向来也不喜欢二兄……她总是有些担心。
有些烦恼一旦涌上心头，就挥之不去。
李沄的情绪有些低落，坐在她身旁的雍王看着她，笑着问道：“太平好似情绪不高，不高兴见到二兄吗？”
武攸暨笑道：“太平怎么会不高兴见到二表兄？她陪永安一起去了护国寺，还遇见了未来的四表嫂，又是上香又是替四表兄打听未来四表嫂的性情爱好，如今大概是有些累了。”
李沄闻言，嘻嘻笑，“还是攸暨表兄懂我。”
李贤却是笑瞥了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说道：“下个月，吐蕃国相钦陵会出使长安。”
几个小家伙愣住。
武攸暨眉头一皱，“太平如今都出家了，吐蕃王子也求娶不成了，吐蕃国相来做什么？”
说起这个，李贤却忍不住哈哈笑。
李贤说苏子乔在西域请吐蕃国相喝酒，跟吐蕃国相说虽然公主已经出家了，但他早就在给圣人的奏折上说了国相将要出使大唐的事情，如今大唐天子及满朝文武百官都在高高兴兴地等着他去长安呢。
钦陵讶然，跟苏子乔说大唐公主都出家了，他还去大唐长安做什么呀？
苏子乔却一脸歉意，“子乔在奏折里禀明大伦要出使长安之事时，公主尚未出家。因为王子求娶公主，是两国大事，怎能由子乔转达呢？圣人只知大伦出使长安是为了促成两国友谊，却不知大伦此行是为王子求亲的。”

第125章 有匪君子55
125
仪凤二年的夏天，吐蕃国相钦陵出使长安。本是要向大唐圣人求娶太平公主的吐蕃国相，在大唐长安停留期间，跟圣人李治就西域至长安的丝路安定及两国商品交易进行了交流，随后便率领使团返回吐蕃。
八月，殷王李旦改封相王，同月纳相王妃。
这一年的秋天，河南河北干旱，百姓颗粒无收。圣人李旦免除河南河北两年徭役，并令当地打开官方粮仓，救济难民。
关于河南河北干旱的奏折就跟雪花似的，飞到了长安。
李治的头疾又开始发作，开始只是还能勉力处理政事，到后来双目畏光疼痛，也不能看奏折了。要处理奏折上的事情，只能是由皇后殿下把奏折上的事情念给他听。
李治干脆下令太子监国。
父亲头疾又发作，尚药局的大夫和明崇俨都入宫给父亲看过，也用药一些时日了，仍旧不见好转。
李沄忧心忡忡。
皇太子李弘每天都到长生殿去服侍父亲用药，已经出宫的雍王等人，也都入宫探望圣人。
这天雍王与皇太子到长生殿的时候，恰好李沄也在长生殿里陪父亲说话。
雍王带了一些从护国寺带来的香料，“妙空大师擅长调香之术，这包安神散是他专门调制的，也让尚药局的殷大夫看过方子，有安神静气之效。”
李治看了王百川一眼，王百川便上前将雍王手中的香料接了过去。
李治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徐声说道：“总听你们兄妹提起妙空大师，这位大师也是个妙人。我如今在长生殿中卧床养病，闲来无事，倒是可以让那妙空大师入宫来坐坐，也让我聆听一下佛音。”
李沄跪坐在父亲的身侧。
太平公主心中惦记着父亲，自从李治头疾发作之后，她每天都是清晨便到长生殿来，陪父亲用早膳，煮茶弹琴焚香……做的十分周到。
李治看到小女儿这般，心中美滋滋的。
有女儿就是好，这些年没白疼她。
不过他的小女儿，虽然调皮爱闹，但对父母从来都十分孝顺体贴。
李沄从小就喜欢往护国寺跑，因此李治的目光落在了女儿身上，笑着问道：“太平，让妙空大师入宫说禅，你觉得如何？”
李沄朝父亲露出一个甜笑，“阿耶若是想听佛音，那自然是好的。最近太平陪阿耶在长生殿里，虽然明大夫入宫为阿耶用药时也会说一些趣事儿，可总是说一些相术、巫术的，太平也有些听腻了。”
明崇俨是父亲和母亲都信任的术士，可李沄心里明白，明崇俨可是早早就站队了的。如今父亲在长生殿养病，太子阿兄监国，但是明崇俨是正谏大夫，可以跟父亲谈论政事，就天下之事发表他的看法，顺便还跟父亲说这个人面相好，那个人面相不好之类的话，听着让人心中十分厌烦。
妙空大师这么多年云游四海，心中深谙民生多艰，跟明崇俨就不是一个路子的。
李沄总担心父亲身边只有母亲和明崇俨这些人，有时难免会偏听。
若是妙空大师能入宫来陪父亲说话，也是另辟跷径。
李治和两个儿子说了一会儿话，王百川端上了刚熬好的药，皇太子李弘便亲手接过了那碗汤药，亲自服侍李治服下。
李治看了看陪在身边的李沄和李贤，便笑着说道：“太平，贤儿，这里留你们阿兄服侍就好。”
李沄和李贤对视一眼，便向父亲行礼告退。
除了长生殿，李贤陪着李沄往丹阳阁的方向走。
李贤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他长得不如李弘秀气，眉目带着疏朗之气。只见身姿挺拔的雍王双手背负在后，慢悠悠地配合着太平公主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感叹：“今年多事之秋，先是长安地震，后来又是突厥进犯安西四镇，吐蕃王子想要前来求亲，好不容易事情都解决了，以为可以喘一口气了，河南河北又干旱。天灾**，一件接着一件，难怪阿耶头疾要犯。”
李沄沉默。
她记得自己从前看史书的时候，时常会看到某年某月某日，大饥，有人吃人；又或是某年某月某日，关中大旱，东都饥|荒之类的，那时在她看来，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她知道这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等她真正看到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才觉心惊。
短短的几个字，是多少平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父亲近两年身体本就不太好，头疾发作，也是有诱因的。
今年大唐多灾多难，边疆局势也不稳定，听说东面的新罗又在蠢蠢欲动，妄图进犯大唐的安东地区。
以上诸事，李沄都清楚，但那些事情都不是李沄想要跟李贤谈论的。
李贤见阿妹一直没说话，伸手蹭了蹭鼻子，俊雅的脸上带着笑意，俯身问道：“太平，在想什么呢？”
李沄徐徐抬眼，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对上了他那含笑的目光。
李贤声音温柔，问道：“你是在为阿耶担忧？”
李沄看着眼前风姿如竹如松的雍王，笑了笑，她轻轻摇头，“我虽为阿耶担忧，可我更担心二兄。”
李贤讶然，随即莞尔，“太平为我担心？我有什么能令你担心的呢？”
李沄眼角微微一挑，抿了抿嘴，笑着说道：“二兄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在四兄的殷王府小住了一些时日。交往的人多了，听到的新鲜事儿可就多了。若是事不关己，许多事情即便是太平听说了，也就当是打发时间，听过便忘了。可唯独有一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李贤挑眉，转头端详着李沄，“哦？太平记在心里的事情，跟我有关系？”
李沄：“我听说，赵道生最近是二兄跟前的红人。”
李贤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谁那么嘴碎，竟敢到你的跟前去嚼舌根？”
李沄如今也十二岁了，又时常出宫溜达。小五郎君如今在长安也是小有名气的，关于这些贵族郎君的风流韵事，她自然也是没少听。小公主年幼的时候，雍王对阿妹可谓是全方位的保护，一点儿不好的事情都不想让她知道。
可随着太平公主年龄渐长，又喜欢出宫溜达，别说是这些关于皇室宗亲的风流韵事了，就是许多旁门左道的玩意儿她都知晓。
雍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出家这样的事情她都高高兴兴的，今日即便是太平公主悄悄告诉雍王，她在外头养了几个俊俏的小郎君解闷，雍王也不会觉得奇怪的。
李贤先是有些气急，随即又嘴角噙笑，他侧头睨了太平公主一眼，用戏谑的语气问道：“你为薛绍操心就算了，如今还操心到二兄头上了？”
李沄虽然从小就被家人娇宠着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天生心思缜密，她不需要看谁的脸色，却不代表她不善于察言观色，尤其是对父母和几位兄长，他们的心情好坏，她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李贤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王公贵族的郎君们，谁的生活不是飞鹰走狗，饮酒取乐？
李贤年少聪颖，才学修养在朝中也为群臣称赞。就在去年，他召集了雍王府的幕僚，又广纳贤才，为《后汉书》作注。今年在长安地震的后续工作上，他也表现出色，受到父亲李治的一再褒扬。
他向来不为母亲喜欢，自从入朝听政以来，便愈加勤勉。
在政事上他从未犯过大错，不管是父亲还是太子阿兄，对他都十分满意。私下他该要如何享乐，有谁管得着？
李沄停下脚步，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李贤。
太平公主停下了，雍王自然也得停下。
他转身，跟李沄相对而立。
李沄忽然笑着说道：“二兄，你可曾记得称心？”
雍王一怔。
贞观年间的称心，是李承乾宠幸的娈|童。
当年若不是因为娈|童称心，魏王李泰或许根本就不可能抓住李承乾的把柄。李承乾被先帝被废除，与称心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若不是称心，或许今日的大唐天子，是谁还说不准。
李沄看了李贤一眼，笑着说道：“太平记得，从前的二兄暗藏名器，很是低调。可这两年，二兄变了许多。”
自从苏子乔暗示李沄多关心李贤之后，李沄隔三差五便会找个理由跟雍王见面。她从小精灵古怪，什么理由都能想得出来，帝王夫妻对她没辙，李贤对她也没辙，只能是她要什么，便给什么。
谁都知道，太平公主跟雍王李贤感情亲厚。
李沄不想跟李贤拐弯抹角，历史上的李贤曾经是皇太子。他当皇太子期间，能力出众，却因为私德有亏被东宫的属官弹劾。那个赵道生也不是什么有忠贞骨气之人，在李贤被废黜的事情上，赵道生功不可没。
李沄脸上的笑意褪去，轻声跟李贤说道：“二兄不是旁的什么人，你是太平的二兄。”
身为天家之人，便该慎言慎行。
龙阳之好说出去，也不算什么，顶多是雍王李贤纵情声色，有害风化。
从前李贤不显山不露水，可这两年他像是想要证明些什么似的，已经在朝廷崭露头角。
再这么下去，李沄担心母亲得收拾他。
李贤望着眼前的少女，初始的时候面无表情，到后来便是笑，笑得眉目都温暖了起来。
人人都说太平公主是天之骄女，无忧无虑，随心所欲。
只有他知道，他的太平阿妹，内心善良温软，还喜欢操心。
雍王的声音含笑，语气温柔，“行，太平说的，二兄记在心里了。”
李沄闻言，也笑了起来。
阳光下，少女眉目如画，眉间一点朱砂，令人一见难忘。
难怪她乔装的小五郎君在长安会小有名气，如此比阳光还要耀眼的精致人儿，谁会不记得？
仪凤二年的冬天，雍王李贤将赵道生放出王府。

第126章 有匪君子56
126
调露元年，李沄十四岁。
永安县主周兰若与太平公主年龄相仿，差不多该到她说亲的时候。
一家有女百家求，永安县主是太平公主身边的红人，又不似天家的公主那样高不可攀，因此上临川长公主的公主府说亲的人是有许多的。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但永安县主不是一般的小贵主，她从小便是陪着太平公主长大，圣人和皇后殿下待她也与旁人不同。虽然上公主府求亲的人快要踏平公主府的门槛了，可谁也没能定下永安县主周兰若。
李沄和周兰若正在东宫里陪着太子妃杨玉秀赏花。
太子妃十年如一日地喜欢梅花，每逢冬天，总在她的那片梅林中流连忘返。
李沄和周兰若在宫里闲着没事，就去陪她。
今年长安的冬天格外冷，前些时日还有卫兵冻死了。
可是在梅林小院的屋子里，地龙烧了起来，里面暖烘烘的。
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地龙，而在屋里，李沄跪坐在案桌前，动作娴熟地煮着茶。得益于周国公武攸暨的教导，太平公主如今的分茶之术出神入化，想要用茶汤分什么图案都行，去年圣人大寿，她亲自为父亲煮茶，用茶汤分出了一个寿字，说是希望父亲寿比南山，把李治哄得十分开怀。
与太子妃杨玉秀一起并排坐在李沄地面的周兰若看着李沄，神色有些郁卒，她的语气愤愤不平，“表嫂，我虽然比太平大，可也就大那么几天而已。如今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都不急着为太平定亲，为何我的阿娘却急着为我定亲啊？”
杨玉秀闻言，抿着嘴笑，并不搭腔。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少女身上，少女容色清艳不可方物，举手投足从容优雅。
正值豆蔻年华的太平公主跪坐在案桌前，她听到周兰若的抱怨，并未抬头，只是嘴角噙笑，慢悠悠地忙着手里的活，那拿着茶具的手白得如同白玉一般。
杨玉秀移开落在李沄身上的目光，微笑着宽慰周兰若，“永安，长公主也是为你打算。”
周兰若闻言，皱了皱鼻子，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我不想。”
杨玉秀怔住。
正在煮茶的少女抬头，只见她脸上肌肤嫩若凝脂，那双盈盈水眸带着笑意，她朝永安县主眨眼，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情，可由不得你不想。”
周兰若看着少女的模样，不由得一怔，随即叹息道：“这两年太平都不愿意入画了，若是你愿意让我临摹，岂不是神仙入画？”
李沄“噗嗤”一笑，没好气地睨了周兰若一眼，“你从前画了那么多，还画不够吗？”
周兰若又看呆了，答非所问地赞叹道：“我家太平，就是长得好看。”
是真的好看，无法形容的好看。
容色清艳无双，一颦一笑带着说不尽的娇媚灵动，时而俏皮，时而端庄，真是令人百看不厌。
周兰若抱着太子妃的胳膊，脑袋干脆枕在太子妃的肩膀上，喃喃说道：“我只要能天天在宫里这样陪着太平就好，出嫁作甚？”
杨玉秀也被永安县主逗得笑起来。
永安县主周兰若，从小就有点跟旁人不一样。她自小就喜欢粘着太平公主，就像是太平公主的影子似的，心里想的嘴里念的，都是太平。
杨玉秀抬手，将枕在她肩膀上的脑袋推开，笑着说道：“永安在说什么呢？早晚有一天，太平也是要下降的。”
周兰若撇了撇嘴，有些不高兴。
——谁能配得上她家太平？
她想不出来天下有谁能配得上太平。
李沄却是笑着往前面的两个杯子注入茶汤，茶面上是一朵梅花，图案久久不散。
杨玉秀端起跟前的热茶，笑着说道：“太平的分茶之术见长。”
李沄笑着将手中的茶具放下，也端起了一杯热茶慢慢喝着，“阿嫂过誉了，太平的分茶之术，比攸暨表兄还差得远呢。”
周兰若：“怎么会差得远？如今攸暨表兄天天在工部忙得脚不沾地，回了国公府还要处理国公府的庶务，怕且是好几个月都没摸茶具了呢。”
李沄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
三年前，武攸暨就在工部挂职了。
武攸暨是袭了国公之位，又是阎立本的弟子，加上又有皇后殿下撑腰，在朝中起点很高。加上他性格灵活又不拘小节，在工部很混得开，短短三年，已经是工部最年轻的员外郎了，旁人要用半辈子去达成的事情，在武攸暨这里，只用了三年。
李沄觉得大唐兴许很快就会迎来史上最年轻的工部侍郎和工部尚书了。
至于薛绍，他如今孝期已过，到了吏部报到之后，摇身一变，变成了大理寺丞。
当初的大理寺丞狄仁杰，已经到了户部当侍郎。
听说如今掌管天下户籍财政的户部侍郎，每次看到武攸暨，都扼腕叹息——
从小就抱着金算盘长大的小师弟，怎么就跑去工部了呢？
若是能在户部，该多好啊！
狄仁杰和武攸暨都是阎立本门下，狄仁杰从前跟武攸暨几乎没有交集，这两年来往有点频繁，主要是先前薛绍跟着狄仁杰办案的时候，武攸暨一得闲也跟着去串门。
交情这种事情，都是串门串出来的，而武攸暨怎么说，也算是狄仁杰的小师弟。
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混熟了。
狄仁杰每次看着那两个有着龙凤之姿的少年郎，都在感叹日后大唐的脊梁便该是这俩少年的模样啊。
总之，狄仁杰对武攸暨和薛绍赞不绝口。
两年之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圣人和皇后殿下所出的几个亲王，如今都已纳妃生子，雍王李贤，如今都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可皇太子李弘，仍旧没有子嗣。
杨玉秀入主东宫六年，昔日妍丽得如同朝阳下之鲜花的少女，如今不过也是双十年华，正是芳华正茂的时候。
杨玉秀低头看着捧在手里的热茶，轻柔的声音中带着些许忧愁：“太子殿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李沄安慰：“太子阿兄每年冬天身体便是如此，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便会好起来。”
杨玉秀抬头，朝李沄笑了笑，“嗯，我知道。”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昨天我去清宁宫向皇后殿下请安，皇后殿下说，想再选几位良家女入东宫。”
李沄一怔，她没听母亲说过此事。
杨玉秀抿了抿嘴，笑着说道：“我只要能陪在太子殿下身边，已经心满意足。其他的事情，再没多想。”
选良家女入东宫，是为了皇太子的子嗣之事。
面对这样的事情，杨玉秀似乎十分平静，她跟李沄说道：“太子殿下心中本是不愿，我与他说了，选了良家女入宫，他若是有喜欢的，我自然是要祝他们感情融洽的。这些小娘子之中，若是有人能为太子殿下生下孩儿，无论男女，我亦会视同己出。”
李沄：“……”
杨玉秀这么说，十分符合当初父亲和母亲对她的期望，很有后妃坤德。
李沄看着杨玉秀搁在案桌上的手，伸手过去，握住了。
杨玉秀的手十分冰冷，还有些微颤。
李沄心里微微一动，其实杨玉秀对即将要选良家女入宫的事情，并不像她所表现的这样风轻云淡。
“阿嫂。”李沄喊她。
杨玉秀抬眼看向她。
李沄本来想跟杨玉秀说几句俏皮话，哄她开心。
太平公主心思玲珑剔透，对放在心上的家人性情喜好都摸得透透的。
此时她可以用几句玩笑话跳过这个话题，可杨玉秀是她一直都很喜欢的阿嫂。
杨玉秀心中难过，她若是岔开了话题，那杨玉秀心中的满腹愁绪和委屈，该如何是好？
李沄想了想，朝杨玉秀露出一个笑颜，温声说道：“阿嫂，你和太子阿兄，会有属于你们的孩子。”
太子阿兄在历史上，就是没有留下子嗣。
如果杨玉秀没有，那么其他的女子，也不会有。
杨玉秀闻言，瞬间红了眼圈。
李沄和周兰若陪杨玉秀赏梅喝茶之后，去了东篱下看李弘。
李弘半靠在榻上跟她们说话：“我没事，每年冬天，我不都是这样吗？倒是太子妃近日脸色不好，心情好似也很容易低落。你们二人若是有时间，便常来东宫陪她。”
李沄坐在李弘的卧榻旁，笑着说道：“阿嫂脸色不好，是因为她在担心太子阿兄的身体呢。太子阿兄快些好起来，阿嫂自然就好了。”
太子殿下一脸的病容，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我觉得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李沄：“……”
李沄瞪了李弘一眼，娇声轻斥，“太子阿兄在胡说些什么呢？太平不喜欢听阿兄胡说！”
真是的，太子阿兄乱说话，害得她的小心肝都噗通噗通乱跳。
自从她十岁之后，每天最害怕的，就是听到太子阿兄又有什么不好了。
李弘莞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柔声哄着自家阿妹，“好啦好啦，太平别瞪了，就当是阿兄胡说。”
太平公主持宠生娇，得寸进尺地轻哼，“最讨厌太子阿兄胡说了。”
在旁的永安县主见状，有样学样，“永安也最讨厌太子表兄胡说了。”
李弘：“……”
太子殿下对两个小贵主向来是无可奈何的，见她们俩都气哼哼的样子，便引开了话题，“太平，快过年了。”
李沄轻轻“嗯”了一声。
李弘又笑着说：“子乔要回来了。”
李沄愣住，随即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子乔是回来述职吗？”
李弘轻轻摇头，“他在安西镇守了这些年，也该是要回长安了。这趟回长安，是召他回朝，回来了，或许便不会再去西域。”
李沄又有些怔然，纤长的睫毛微颤了下，随即抬眼，盈盈水眸带着疑惑，“为何不去？吐蕃狼子野心，突厥这两年也屡屡侵犯北境，子乔对西域诸国的情况了解甚深，有他镇守安西，可保大唐西境安宁。”
苏子乔如果回朝，父亲要给他安排什么职位呢？
苏子乔年少时虽是裴行俭调|教的，可他的仕途跟裴行俭不一样。苏子乔是靠着祖荫入宫的，是武将出身。而裴行俭年少时在弘文馆上课，后来通过科举入仕。
大唐科举，考试过后，还要通过身言书判四关。
儒将裴行俭既能当武将又能当文官，跟他科举入仕分不开。
李沄有点弄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苏子乔召回长安。
李弘看着自家阿妹脸上狐疑的神情，笑道：“这有什么？从前裴尚书也在安西镇守，后来不也召回朝廷了？子乔在安西，已经待了将近十年。”
青年当初远走边关时，是咸亨元年，小公主年方五岁。
如今是调露元年的冬天，待到明年春天，李沄就十五岁了。
李沄弯着大眼睛，笑语晏晏地跟太子阿兄感叹，“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
李弘忍俊不禁，又跟李沄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乏了。
李沄见状，也没再打扰太子阿兄。
离开东宫的路上，周兰若忽然心有感触，她跟李沄说：“我从小，就很喜欢太子表兄。总觉得这么多表兄当中，他最温柔也最疼我们。那时候表嫂要成为太子妃，我心里觉得她很幸运。”
李沄微微一怔，笑着问周兰若：“难道你如今觉得阿嫂不幸运吗？”
周兰若侧头，望着眼前的太平公主。
雪花在寒风中飞舞，有的吹了过来，落在李沄的发间。
周兰若伸手，动作轻柔地帮她将发间的雪花弹开，她朝李沄嫣然一笑，说道：“表嫂是幸运的，可我觉得，我与太平，要比她幸运。”

第127章 有匪君子57
127
“永安的两个阿姐早已出嫁，临川长公主如今陪着驸马在凉州任上，心中却挂念着永安的终身大事。”
清宁宫的暖阁中，皇后殿下正在与太平公主说话聊天。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眨巴着眼睛看向武则天。
母亲今年已经五十有五了，但她跟父亲一样，看着不过是四十岁出头的人一般。
李沄：“阿娘的意思，是要为永安定亲吗？”
武则天侧头看向她，笑问：“太平觉得呢？你舍得永安出宫吗？”
李沄微微一怔，永安出宫，她肯定是不舍得的。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周兰若在宫里已经陪伴了她许多年，她不能耽误周兰若的终身大事。
周兰若早晚是要出嫁的，如今恰好是说亲最好的时候。
而且……李沄记得今年春天科举考试的时候，有个少年天才在科举中脱颖而出。那个少年郎酷爱梅花，一篇《梅花颂》传遍长安。
李沄都想过了，若是母亲和父亲为周兰若安排亲事，安排的不是皇室宗亲的勋贵子弟，便是世家大族。
各种利益纠纷，错综复杂。
周兰若从小是个活泼又有灵性之人，在宫里也是被她纵容惯了的，到了那些人家，天性难免会被束缚。
李沄沉默，作沉思状。
武则天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那可爱的鼻尖，语气十分宠溺，“太平怎么不说话？”
李沄笑着将母亲的手拿下，握在手里，她笑语盈盈地跟母亲说：“阿娘，我记得今年春天科举的时候，有一个长得很俊俏的郎君，年方十七。”
武则天：“……”
武则天有些好笑地睨了小女儿一眼，“你说的，是如今的凤阁舍人宋璟？”
李沄抿着嘴，神情有些俏皮地跟母亲点头。
“对，就是宋璟。”
宋璟是唐朝四大名相，流芳后世，人称有脚阳春。
李沄在史书上看到过，此人年少有才，十七岁文采风流，通过科举进士及第。后来为官，一身浩然正气，傲骨铮铮，在母亲执管朝政期间，最高官职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是为数不多敢与母亲养的男宠正面刚的人物。
后来到了开元年间，便成了一代名相。
李沄看上了宋璟。
李沄抬眼望向母亲，只见她的嘴角微扬，流露出绵绵笑意，“阿娘，您说，将永安许配给宋璟，好不好啊？”
武则天顿时愣住，随即好气又好笑，“宋璟此人的背景，我是知道的。将永安许配给他，怕是有些不妥。”
宋璟此人，博学多才，长得也是仪表堂堂。
可惜，背景略差。
永安县主若是许配给宋璟，怕是委屈了。
武则天笑着与女儿说道：“临川长公主将永安送入宫中陪伴太平，可不是为了今日将永安嫁给宋璟的。”
“那临川姑姑希望永安嫁给谁？我记得早些时候，临川姑姑就说，她如今在凉州，对永安的亲事难免力有不逮，若是阿娘觉得有合适的人选，由您决定即可。宋璟又有什么不好？”
女儿的话十分理直气壮，弄得武则天哭笑不得。
武则天笑斥，“不许胡闹。”
李沄却轻哼了一声，跑到母亲身旁，抱着母亲的胳膊。
只听得小公主声音爱娇，软软地跟母亲说道：“太平才没胡闹呢。苏味道是裴行俭的女婿，与宋璟十分投缘。我听说，宋璟一篇《梅花颂》令苏味道赞叹不已，将其引为知己。若不是文采风流，苏味道又怎会如此喜欢他？若不是宋璟有实力，阿娘和阿耶为何让他当了凤阁舍人？而且我去看库狄的时候，问过裴尚书关于宋璟的婚配之事，他还没有婚配在身呢！”
裴行俭与他的第一任妻子陆氏生了两个女儿，其中长女便是嫁给了苏味道。
苏味道此人年少时便以文辞著名，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三苏之先祖。
宋璟在私交上能被苏味道引为知己，在朝堂上又被父母如此赏识，可见是个难得一见的人才。
更何况李沄知道宋璟日后必有所成。
李沄跟母亲说：“阿娘，这样好不好，我过些日子出宫去看库狄。”
武则天侧头，看向女儿，“又要出宫？”
李沄跟母亲撒娇，“哎呀，太平出宫有正事。我听库狄说，过几日便是裴尚书的生辰，宋璟科举时通过礼部试，进士及第后，还参加了吏部主持的身言书判的选官试，裴尚书是主考官。如今裴尚书生辰，宋璟定会上门祝寿。”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永安的婚事临川姑姑已经全权交给阿娘了，便由永安自己决定吧？我想在裴尚书生辰那天带永安出宫，去会一会那宋璟。若是永安觉得他好，那便成了。阿娘，您说好不好？”
“好不好嘛？阿娘。”
小公主拽着母亲的衣袖，一晃，又一晃。
太平公主从小就爱撒娇，这么多年来了，撒娇的功力只增不减，花样百出，口齿也是越来越伶俐了。
有理没理到了太平公主哪儿，全都变成了她的道理。
皇后殿下被她弄得没辙儿，只得掐着眉心点头说好。
事后，武则天有些头疼地跟圣人说道：“永安出嫁，太平尚且有如此多的想法，他日若是你我要为她选驸马，也不知她会出什么难题。”
李治闻言，却朗声笑了起来。
圣人拍了拍皇后殿下的肩膀，笑着说道：“不管是什么难题，都无妨。只要是她喜欢的，我都会为她寻来。”
***
裴行俭生辰那天，一大清早，李沄就与周兰若一起出宫。
考虑到两个小贵主是从宫里便服出来的，不想太招摇，化身变成李五和周六的两个小郎君早早就直接从裴府的后门去见华阳夫人了。
华阳夫人前两年为裴行俭生下了一个小郎君，小郎君叫裴光庭。
李沄听着这些人名，都忍不住感叹，这裴府的人，真是个顶个的有出息。
日后裴行俭的女婿会当宰相，他的儿子也会当宰相，不愧是河东裴氏，儿子有出息，女婿也同样有出息。当然，李沄还得赞一句，裴行俭能慧眼识人。苏味道、苏子乔、还有程务挺等人，若不是有裴行俭，这些人的仕途未必就能如此顺利。
华阳夫人库狄氏今天穿着一身华府，两年前出生的小郎君，如今也是穿得很是喜庆，刚被乳娘抱过来。
小家伙看到了李沄和周兰若，便朝她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喊着阿兄。
这两年，李沄和周兰若没少出宫，出宫也时常到裴府玩。裴光庭自幼就被两个小姐姐抱着玩，教他喊阿兄。
华阳夫人拿两个小贵主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随她们胡闹。
华阳夫人看着两个郎君装扮的小贵主，叹息着说道：“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看样子，华阳夫人竟是打算劝永安县主别跟着太平公主一起任性的。
周兰若却笑着与华阳夫人说道：“夫人不必担心。如今阿娘急着要为我定下婚事，我不得不选。我与太平自幼同吃同住，我一心为她好，她待我，也是一样的。我信她。”
小公主是圣人和皇后殿下最小的孩子，又是几个孩子中唯一的公主。
她从小便是父母的小棉袄，年方十四，帝王夫妻定然是不舍得这么早便将她放出宫去。
可永安县主不一样，她的母亲临川长公主与驸马有四个郎君三个小娘子，周兰若虽是最年幼的，可她的终身大事，终究是被临川长公主惦记着。
临川长公主如今与驸马在凉州任上，对永安县主也是鞭长莫及。上次她与女儿提到定下婚事之时，周兰若便一怒之下说要效仿太平公主出家当女道士，终身不嫁，吓得临川长公主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真的出家，那可就不好了。
于是，便将周兰若的亲事交由皇后殿下武则天全权做主。
李沄也是仗着当初临川长公主将周兰若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武则天，才敢大胆地为周兰若选了宋璟。
都说人死盖棺定论，宋璟能在青史留名，足见其优秀。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她朝周兰若眨眼，语气俏皮，“信我，准没错。”
周兰若粲然一笑。
华阳夫人看着这两个小贵主的模样，无奈摇头。
太平公主要带着永安县主到裴府去相宋璟的事情，裴行俭早就清楚了。
这事情，还是小公主私下找裴行俭的。
太平公主跟裴行俭说她想见宋璟，听闻当日宋璟经历吏部身言书判四关考试时，裴尚书也是主考官，如此说来，宋璟还算是裴尚书的门生。裴尚书过寿那天，宋璟定然回来为你贺寿，不如那天便让他早些来罢。
裴行俭生平还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哪家小娘子的亲事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唯独永安县主这一门亲事格外与众不同。
可裴行俭也不能问为何公主要这样？即便是问出个所以然，也不能说。
只得是按照太平公主的要求一大清早就叫宋璟到了裴府，宋璟到了裴府之后，就被裴行俭拎到了裴府的书阁去，说是让他陪一位小贵客谈诗词歌赋谈人生哲理。
宋璟被扔到书阁去，书阁大门敞开着，在书阁的大门前，站着一个穿着淡蓝色常服的少年郎。
那少年郎长得清秀可爱，苹果脸上有酒窝，他笑着与宋璟说道：“久仰宋郎君大名，某是周六。”
宋璟身穿着青色常服，身材略显清瘦，站姿挺拔如松。
他一双明亮的眼睛落在名唤周六的小郎君身上，神色有些讶然，随即便恢复如常。
只见宋郎君笑着与周六颔首，笑道：“在下宋璟，方才裴尚书说要璟来陪伴贵客，想必那贵客，便是六郎君了。”
……
李沄正在离书阁不远处的阁楼上，她看到周兰若和宋璟碰上面，心底便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似的。
在她的内心，只是希望自己关心的人，都能好好的。
父母好好，几个阿兄好好的，永安也好好的。
李沄从阁楼下去，华阳夫人正抱着裴光庭小郎君在下面等着。
华阳夫人见到了李沄，无奈笑道：“六郎君与宋郎君见上面了，五郎君可是能放心来跟奴和三郎尝一尝厨房刚做的点心？”
李沄却嘻嘻笑着说：“不着急，库狄，你与小光庭先去吃。今日是裴尚书大寿，周国公和平阳县子也会来，他们昨日还专门派人传话给我，说会早些到裴府，我先去迎他们。他们也认识宋璟，我等会儿便和他们一同到书阁去找永安。”
周国公是武攸暨。
平阳县子便是薛绍。
华阳夫人知道这几人从小一起长达，交情不同旁人，也就随李沄去了。
华阳夫人轻轻点头，“奴让人陪您一起去。”
太平公主今天心情颇好，她笑着摇头，说道：“不用人陪，我自己去就行。”
李沄平时隔三差五出宫，裴府也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裴府有华阳夫人库狄氏，还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生命，每次来，感觉都会很愉快，不像在宫里那样沉闷。
李沄沿着小道往外走，裴府是个五进的大宅子，从前到后修建了许多的院子。
裴行俭也算是有福的，原配陆氏为他生了两男两女，如今华阳夫人又为他生了一个小郎君。
裴府虽然建成也有些年了，可府中有华阳夫人主持中馈，什么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就是后花园，也被修葺得十分雅致。
李沄沿着青石板的小道往外走，如今尚未到迎接客人的时候，裴府里虽有仆人来往，却毫无喧嚣吵闹之声。
她在路过其中一个院子时，“咦”了一声，忽然停了下来。
那个院子是裴行俭每日练功的地方，一进去就是偌大的空地，在东面放着一个兵器架。平日她来的时候，这个院子大门紧闭，今日不知为何大门敞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裴府，是苏子乔陪着的。
那时青年尚未满二十，喜欢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持佩剑。到了裴府，她去找刚成为裴行俭妻子的库狄氏，而裴行俭则是在这个院子中，检查苏子乔的武功是否有长进。
她依稀还能记起青年身若游龙，在剑光中穿梭时的模样。
那一年，她五岁。
也是那一年，苏子乔被派往西域。
李沄站在院子大门走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自己是要去迎两位小表兄的，连忙转身出去。匆忙往前的时候，脚下却踩上了一粒小石子，不慎踉跄了一下。
幸好，一只手及时出现，稳稳地揽上她的腰。
李沄眉头一皱，正要轻斥来人放肆！
谁知对方低沉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小心，你没事罢？”
——似曾相识的声音。
身侧之人一身玄衣常服，剑眉入鬓，一双细长的黑眸深不见底。
李沄讶然，“子乔？”

第128章 有匪君子58
128
裴行俭的生辰是在年前的几天。
这时候朝廷派往各地的官员，都该要赶回长安，准备述职了。因此裴行俭的这次大寿，还挺多人上门来贺寿的。
贺寿的宴席是在夜间，如今尚未到午时，客人也还没来。
能进裴府的人，若不是裴氏宗族之人，便是与裴行俭有着非同一般交情的人。
只是，李沄没想到会遇见苏子乔。
陪同公主出宫的凝绿听华阳夫人说李沄要去迎周国公和平阳县子的事情之后，便匆忙赶上来。
此时见到自家公主被一个男子搂着腰肢的场景，瞳孔微微一缩，身影如同闪电般窜向前方，“放肆！”
声落人至，手中刀柄便直直击向横在李沄腰间的手臂上。
谁知那人巍然不动，托着李沄的那只手，手腕陡翻，便抓向了凝绿的刀柄。
凝绿往后一退，再抬头，便傻眼了，“苏将军？”
苏子乔见到作男装打扮的凝绿先是一怔，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刀上，“凝绿？”
凝绿见到苏子乔，又看向已经安然无恙站在一旁的李沄，有些发蒙。
李沄已经笑了起来，跟凝绿说道：“我方才走路不小心，险些跌倒，是苏将军扶了我一下。凝绿，不可造次。”
凝绿闻言，连忙一拜，“苏将军，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苏子乔也是有些意外，清俊的面容随即染上笑意。
苏将军瞬间拉开了与李沄之间的距离，端的温文有礼，“子乔先前不识，原来竟是五郎君。”
李沄笑了起来。
她虽然知道苏子乔已经回了长安，偶尔也听太子阿兄和二兄说起苏子乔。她想过镇守一方、独挡一面的苏子乔会有些变化，却没想到他身上的气质仿若脱胎换骨。
一袭玄色袍服站立在风中，挺拔的身姿如同雪中松柏，纵然嘴角噙着笑意，周身却已隐隐散发着无形的威慑。
跟五年前她见过的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李沄对于自己能一眼认出苏子乔也觉得有些意外，纵然容貌依然英俊，可给人的感觉真的太不一样了。
李沄：“掐指一算，五年过去了，没想到苏将军还记得小五。”
眼前的五郎君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苏子乔记得，每次小公主微服出宫，都喜欢装扮成李五出宫，出宫时，喜欢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衣袍。
她自幼便对深紫色的男装常服情有独钟。
苏子乔目光落在李沄的五官上，随即便移开，他徐声说道：“方才看着背影，本是不认得的，还以为是裴尚书府中的哪位小郎君。”
可是当她的五官映入眼帘之时，便想起来了。
那双像极了当今圣人的眼眸，澄明似水，再看眉间的一点朱砂，想不记起来都难。
苏子乔沉声说道：“五郎君方才脚步有些急。”
李沄笑道：“唔，周国公和平阳县子说今日会早些到裴府，我本是想着出去迎他们的。但如今遇见子乔，便不急着出去了。”
一旁的凝绿：“……”
要是周国公和平阳县子听到公主这话，心里指不定多失落呢。
李沄却没管凝绿的心思，她好些年没见过苏子乔。
如今苏子乔也算是身在高位，进宫都是去见圣人李治，商讨的是国家大事，她也不可能任性，跟父亲撒娇说要苏子乔陪她出宫之类的。
堂堂安西大都护，为国守一方安宁，回长安之后却要当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卫，确实是大材小用。
李沄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
再说，如今两人面对的人和事都不一样。
苏子乔与裴行俭等人为大唐边疆安宁忧心忡忡，可太平公主却为身边永安县主的婚事操心。
一开始，便是两个世界的人。
年幼之时，还能用公主年少无知又任性为由，可以随意地见他一见。如今长大，该有的分寸，还是要守着。
难得在裴府碰面，李沄心中有种故人重逢的快乐与激动。
苏子乔闻言，清俊的眉目也染上淡淡的笑意，他问道：“某没想到五郎君今日会到裴府。”
李沄：“我与小六一起来的，唔……子乔还记得小六罢？”
苏子乔：“记得。”
周季童最小的妹妹，永安县主。
当年上元节的夜市上，太平公主被高丽人盯上，周季童为了保护永安县主疏忽职守，被罚去昭陵为先帝守墓。直到去年，圣人李治才把周季童从昭陵召回，重新给他安排了个差事。
永安县主跟太平公主形影不离，苏子乔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李沄：“今年科举，有少年英才进士及第，我与小六想会一会他，便让裴尚书做个中间人，请他到裴府。”
有少年英才进士及第？
苏子乔心里一动，看向眼前言笑晏晏的五郎君，终于想起如今两个小贵主仿佛是到了该要谈婚论嫁的年纪。
李沄抬眼，盈盈水眸瞅向苏子乔，笑道：“恰好子乔也在，不如与我一同前去，为小六掌眼罢？”
苏子乔：“……”
为小六掌眼？
想来小公主是在为永安县主挑选郎君。
苏子乔没忍住，看了李沄好几眼。
李沄却朝他眨眼，声音含着笑意叹息道：“莫非苏将军在西域待了几年，架子已经大得连小五请不动了？”
苏子乔莞尔，笑道：“某并未说不去，不知五郎君何出此言。”
***
薛绍和武攸暨到裴府的时候，李沄已经和周兰若在裴府的书阁里跟宋璟说话了。
虽然李沄说让苏子乔来书阁为周兰若掌眼，那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苏子乔避开了会客的时间点到裴府，想来是有事情要找裴行俭的，再说了，将苏子乔放在一群少年郎之中，那场景怎么想就怎么怪异。
水荭引着两个小郎君进去书阁的时候，笑着说道：“五郎君本是亲自出来迎接周国公与平阳县子的，谁知中途遇见了苏将军，便让水荭来了。”
薛绍一怔，“苏将军？”
武攸暨却是笑问：“可是刚从西域回长安的安西大都护苏子乔，苏将军。”
朝廷之中，能有哪位苏将军能让太平如此上心？
除了苏子乔，武攸暨都不作其他的猜测。
水荭笑着点头，“不错。”
薛绍一听苏子乔的名字，又是一怔，然后问道：“如今苏将军跟五郎君一起吗？”
水荭：“苏将军是来拜访裴尚书的，五郎君只是与他寒暄了几句。”说着，已经将两人引到书阁的门口，水荭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郎君，请。”
两人微微一笑，便进去了。
李沄和周兰若正在跟宋璟聊天。
说到聊天，最重要的便是投其所好。宋璟博学多才，羯鼓敲得是出神入化，能与李旦媲美。
李沄和周兰若自幼在李旦的鼓声下跳舞，对羯鼓了解也甚多，因此不论是在诗词文章还是音律上，都有话可说。
周兰若性情活泼，能说会道，又有李沄在旁坐镇，几人的气氛竟也十分融洽。
宋璟从未见过如此性情的两位小郎君，与他平日交往的人全然不同，心中诧异之余，又觉得惊喜。没想到裴尚书的客人之中，也有如此妙人。
而这时，周兰若见到了武攸暨和薛绍，笑着站起来，“两位表兄来了。”
原本坐在案桌前的宋璟见到薛绍和武攸暨，微微一怔。
同朝为官，几个少年郎私下都是有交情的，宋璟却不知道薛绍和武攸暨，是眼前两位小郎君的表兄。
薛绍是城阳长公主的幺儿，如今在大理寺挂职。
武攸暨是周国公，工部员外郎。
宋璟：“……”
宋璟忽然有种自己掉进了龙潭虎穴的感觉，这两位自称是李五和周六的小郎君，似乎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
裴行俭正在裴府西面的跨院里跟苏子乔说话。
苏子乔于半个月前从西域回到长安，李治将他召回，正旦的时候他还会以安西大都护的身份向朝廷述职。
等述职之后，会给他安排新的职务。
苏子乔在裴行俭面前，不似在部下面前那样冷凝着脸，他语气徐缓，跟裴行俭说着如今西北边境的局势——
“前年的时候，突厥进犯边境，吐蕃要来大唐求亲，他们是早就勾结了。这两年关中天灾不断，圣人身体每况愈下，吐蕃国相钦陵在对外部的野心，比其父禄东赞要更大些。”
裴行俭没吭声，只是听着。
“当年薛仁贵将军大败吐蕃，吐蕃也休养生息了好些年。国富民强，心中自然便是想着开疆拓土。两年前，钦陵趁着突厥进犯大唐北境，提出和亲，我料想他那时是想着若是圣人不答应和亲，便趁机光明正大的与突厥周围的部落相勾结，进犯安西四镇，抢夺西域的控制权。只是中间突厥与几个部落之间发生了内讧，本已进犯北境的军队忽然撤回，大唐与突厥才免于一战。不过，近几年境内消耗较多，吐蕃兵力强盛，突厥如今又是依附于吐蕃，我担心西北边境安宁的日子不长了。”
从仪凤二年开始，到如今调露元年。
这三年间，大唐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说当年从英王的百草园培育出的番薯，如今已经在大唐境内种植，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粮食紧张的问题。可这几年关中天灾不断，圣人李治又在修巴蜀到长安的陆路，国库又开始空虚。
前年长安地震，河南河北大旱；去年又洛水泛滥，冲毁房屋上万间，东都闹起了饥|荒，到冬天又极冷，还有人被冻死；到了今年，又是关中闹饥|荒……这么多的天灾**，国库能不空虚吗？
百姓遭逢天灾三餐不饱，流民土匪也就多起来，动不动还得出兵去镇压一下那些自立为王的土匪。
想起如今西北边境，裴行俭也是无奈，沉声说道：“可惜天灾**，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
若是巴蜀通往长安的路能早日修好，朝廷也能稍微松一口气，可这修路这样的大事，岂是一朝一夕？这两年圣人李治的头疾发作的越加频繁，手中皇权交了一部分给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平日无事，皇后殿下寸步不离地陪着圣人，即便是听政，都陪着。
长期以往，朝廷中皇后的势力也提拔起来了。
从前大多数是东宫属官的宰相团如今病的病，死的死，也没剩下几人了。当今的中书侍郎薛元超、黄门侍郎裴炎，都是皇后殿下的人。
朝中皇后殿下与东宫太子两方势力拉锯，圣人坐山观虎斗，只要没折腾出什么大事，估摸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内忧虽有，但还不足以致命。
外患却不能不管。
吐蕃和突厥这两个不要脸的近邻，说翻脸就翻脸，谁也说不好他们什么时候会联手出兵，进犯西北边境。
想到这些，裴行俭就有些头疼，他跟苏子乔说道：“如今北境局势不定，最怕突厥突然出兵。圣人将你召回长安，怕是又要打仗了。”

第129章 有匪君子59
129
怕是又要打仗了。
裴行俭的话在苏子乔耳畔响起，他沉声说道：“边疆局势瞬息万变，为家国安定，若要战，将士们必是义不容辞。”
只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些年从西域到长安的商路维持得不错，百姓也能从中获利。若是蜀中到长安的陆路修好了，那么商路便能贯穿大唐全境，必定能令沿途的州府逐渐繁荣起来。
若是起了战乱，先不说贯穿大唐全境的商路如何，如今西域到长安的丝路沿途繁华也会受到影响。
那些话，不必苏子乔明言，裴行俭也知道。
——无奈外敌狼子野心不死。
裴行俭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徐声说道：“圣人昨日私下与我下棋时，问我若是突厥联合吐蕃攻打我朝，胜算几许。若是此番胜了，大唐能有几年安宁来休养生息？”
上一次薛仁贵大败吐蕃，西域诸国以及安西四镇有六七年安宁。可惜西境安宁，东境的高丽旧部又在蠢蠢欲动，朝廷还得腾出手去料理东面局势。
苏子乔似乎是笑了笑，“国富兵强，自然四海归顺，没有外敌来侵。”
只是可惜，如今的大唐还说不上国富兵强。
圣人李治在边疆之事上，颇有远见。
只是可惜天公不作美，天灾不断，境内百姓为生活所迫，颠沛流离。
李治体恤百姓，每逢天灾，便是免除赋税徭役。
若是再打仗，国库怕是又要打空了。
可不打又不行。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今日本是裴行俭的生辰。
于是苏子乔岔开了话题，说方才太平公主邀请他到书阁去，“公主说师兄将今年春天科举进士及第的少年郎请到了府里。”
说起这个，裴行俭的神色就有些莞尔，他笑叹着说道：“是凤阁舍人宋璟，进士及第时年方十七，尚未婚配。永安县主今年到了婚配的年龄，太平公主亲自为她物色郎君，便在今年科举考试的一批青年才俊中，相中了宋璟。”
苏子乔端起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在西域没有这种在长安才流行起来的茶，他有些喝不惯，但并不讨厌。
裴行俭年过半百，说起了永安县主的婚事，目光又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苏子乔身上。
苏子乔今年已经二十七了，还是光棍一枚，可愁死人了。
裴行俭：“子乔啊……”
苏子乔一听裴行俭的腔调，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心想师兄又要念叨到他头上去了。
果然。
裴行俭拧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该成家了。”
苏子乔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裴行俭一看到他那轻描淡写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如今苏子乔也不是从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郎，昔日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他又岂能像是从前那样随意训斥他？
可……若是他都不说苏子乔，莫非等苏庆节去说不成？
裴行俭想了想苏庆节在苏子乔面前的那个怂样……想了想，觉得还是他来说罢。
于是，裴尚书开始老调重弹，“为人子，止于孝。你早该成家立业了，只是这些年你一直镇守安西，无暇顾及娶妻之事。如今既已回来长安，也该要娶妻，好安慰老师在天之灵。”
苏子乔放下茶杯，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作头疼状，“子乔也不是不愿意娶妻，都说了听师兄和阿兄的。可每次快要迎亲之时，总会发生些变故，能怎么办呢？”
裴行俭想起了先前苏子乔的两门亲事，顿时无语凝噎。
苏子乔又说：“我如今是回长安了，可方才师兄不也说了，西北边境，怕是很快便要有战事。届时我若是被派出去打仗了，要如何娶妻？不怕跟师兄说，我前日回到将军府，阿兄气势汹汹地从邢国公府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争气，他为了我成家一事，快被气死。”
裴行俭愣住，“你阿兄为何快被气死了？”
苏子乔“哦”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道：“黄门侍郎崔老家中的孙女雅丽端庄，也不知因何缘故尚未说亲，阿兄听说了此事，便去向崔老探口风，想为我说亲，谁知崔老看不上我。”
正在低头喝茶的裴行俭险些将嘴里的一口茶喷出来，“什、什么？”
苏子乔说的崔老，是崔知温，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苏子乔侧头，朝裴行俭笑了笑，“我说，阿兄高高兴兴去拜访崔老，想为我说亲，结果被崔老用两个字打发了。”
裴行俭：“……”
裴行俭木然着脸，“哪两个字？”
苏子乔：“太老。”
裴行俭嘴角抽了抽。
诚然苏子乔年龄确实比崔小娘子大了一些，但崔知温也不必如此直接啊！
裴行俭心中本该是十分气愤的，可看着苏子乔那风轻云淡、丝毫不上心的模样，他又觉得自己连气愤都浪费感情。
裴行俭知道苏子乔自幼被送到军中，对家人也好对邢国公府也好，并无太多的眷恋。
只怪当年他的老师对苏子乔这个幺儿要求过于严厉，秉承着小树苗须得从小修剪的原则，在黑脸严父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导致苏子乔今日这样的性情。
——如今说什么都迟了。
但裴行俭还是要念叨几句的，否则再过些时日，就更加没人说得动苏子乔了。
“你也是堂堂国公之后，如今也身居要职，早就该正儿八经地娶妻生子。从前与你在同一个战壕里出来的人，早已成家，有的说不准再过两年便能当阿翁了。你看看你，功名在身，诚然年纪稍大，但若真想娶妻，还愁娶不到吗？”
“崔老的嫡孙女如今确实正待闺中，且不说如今崔老身居高位，清河崔氏的小娘子，教养想必也是极好，难怪你的阿兄会去探他的口风。前些日子，圣人还与我说你早该成家，若是你的阿兄面子不够大，可让圣人或是皇后殿下为你做主，你看如何？”
裴行俭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谁知苏子乔却只是端着茶杯听着，听完之后，也没搭腔，一副很认真倾听的模样，心思大概早已飞到了九重天外去。
这小崽子！
裴行俭皱眉，“苏子乔。”
苏子乔随即转头，他朝裴行俭露出一个微笑，说道：“唔，子乔听着呢，师兄您继续说。”
裴行俭：“……”
裴行俭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裴尚书好涵养，早些年也是被苏子乔这么不软不硬地气得死去活来的，知道此时跟他生气也无用。
苏子乔看着裴行俭那憋气的模样，还去安慰他，“师兄，其实您不必为子乔如此忧心。成亲之事，须得你情我愿，若是还得圣人和皇后殿下出面，那岂不是仗势欺人？我瞧自己如今这般也挺好，等到大唐国富兵强，将士不必死守一方，我便解甲归田，届时再娶也不迟。”
好涵养的裴行俭终于没忍住，沉声喝道：“你说的什么胡话？！”
大唐国富兵强，将士不必死守一方，谈何容易？
苏子乔面无表情，“不瞒师兄，子乔先后定亲两次，两次都没娶成，心中对娶妻一事实在厌烦。”
默了默，苏子乔又说道：“当年皇后殿下为师兄做主，令您得了华阳夫人这个如花美眷，这些年来，师兄感觉如何？”
裴行俭：“……”
苏子乔看着是从不忤逆亦父亦兄的裴行俭和长兄苏庆节，实际骨子里叛逆。
苏将军叛逆起来也不走寻常路，他从不跟人大吵大闹，就是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揭人伤疤。
华阳夫人出宫之前，是皇后殿下看重的大侍女。
而裴行俭，在当年圣人立后之事上，曾经明确反对立武则天为后。
这么多年，华阳夫人与裴行俭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是一对佳偶该有的模样。
却未必不是同床异梦。
苏子乔站了起来，朝裴行俭一拜，说：“圣人召子乔入宫，如今时辰也快到了。”
裴行俭气结，自是没好脸色给他，“快滚。”
苏子乔：“……”
苏将军二话没说，滚了。
***
李沄和周兰若在天黑关闭宫门前，回宫了。
换下一身小郎君的衣裳，两个小贵主梳洗之后便靠在卧榻的大迎枕上说话。
周兰若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还是今天在裴府的时候让宋璟画的。
只见永安县主眉目带着笑意，语气娇嗔着说道：“不是我说，宋璟此人可真是有些一板一眼的，像个老古板一般。”
“虽是老古板，可人长得俊呀。年方十七，进士及第，放眼长安，能有几人与他相比？”李沄笑吟吟的，原本束起的青丝此刻已经放下，蜿蜒至卧榻上。小公主一只手撑着额头，侧头望向周兰若，“宋璟科举入仕，绍表兄心中都十分羡慕呢。”
经由科举入仕之人，是特别被人看重和羡慕的。
薛绍的才学未必会比宋璟差，但他不可能去参加科举。
周兰若听着李沄的话，低头，将那把折扇打开，折扇上是宋璟写的字。
字如其人，苍劲有力。
李沄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忽然凑上前去，在她耳旁问道：“永安，你觉得宋璟如何？”
周兰若眨眼，侧头，“还行吧。”
说起宋璟，周兰若也不见有扭捏羞涩的神情，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沄，干脆将手中的扇子丢到旁边。
周兰若一把将李沄抱住，下巴抵在李沄的肩膀，声音有些闷闷的，“可我还不想出宫。”
李沄一怔，随即笑道：“说什么呢，你总是要出宫的。”
“可我出宫了，这么大的丹阳阁只剩下太平一人，你若是半夜睡不着，谁给你念车轱辘的佛经哄你睡觉？你若是想读书作画，谁来陪你？你心中有事，谁来听你诉说？”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心底不由得一片柔软。
在她的心里，她也不舍得周兰若这么早就出宫。可是宋璟此人，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周兰若是她除了母亲和父兄之外，唯一看重的人，她希望周兰若日后的日子能过得自由自在些，不必考虑太多的利益纠纷。
宋璟是难得的纯臣，历经几朝还能安然无恙，青史留名。
但是这些话她不能说给周兰若听，她只是捏了捏周兰若的鼻尖，“难道你还能一辈子陪着我不成？”
“那又如何？若是太平希望我能一辈子陪着你，我便与你一起在逍遥观里当女道士。”周兰若嘻嘻笑着，她一只手把玩着李沄散下来的青丝，带笑的语气透着几分郑重，“只要太平愿意，永安永远便只是你的永安。”
李沄：“永安就算是出嫁了，也还是我的永安。”
周兰若：“太平，你真觉得我应该嫁给宋璟吗？”
李沄一怔，看向周兰若。
周兰若：“阿娘说女子总是要嫁人的，我是这般，日后太平也是这般。可我听阿娘教导两位阿姐的事情，却觉得这嫁人也没多大乐趣。”
“你啊，是这些年在宫里被我惯坏了。”李沄笑着将周兰若抵在她肩膀的脑袋推开，“没事儿，你嫁给宋璟，他不会欺负你。若是他敢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自有方法替你教训他。”
周兰若笑道：“太平当我傻么？我是堂堂县主，还有封户，如今宋璟不过是从七品官员，他哪敢欺负我？”
李沄：“既然是这样，那你便更应该嫁给他了，对不对？”
周兰若：“……”

第130章 有匪君子60
130
永隆元年的春天，在皇后殿下武则天的张罗下，永安县主与宋璟定下婚约。
临川长公主与驸马仍在营州任上，加上永安县主自幼与小公主一起在宫中长大，圣人和皇后殿下爱屋及乌，对她也分外不同。永安县主将要出嫁，可也没出宫待着。
横竖是临川长公主与驸马都没从凉州回来，周兰若在不在公主府里待着都无所谓。
而且这个春天，还有一件喜事。
——太子妃杨玉秀有喜了。
宫里都笼罩在一片喜庆的气氛之中。
李沄听说杨玉秀有喜，十分高兴。
她将库房里的东西都翻了一遍，恨不能将从前父母给的人参补品的东西都送去东宫。
——过犹不及。
李沄虽然特别高兴，但她还没乐得找不着北。
她将库房里能吃的好东西都挑出来，跑去找尚药局的大夫挑一些比较适合给杨玉秀吃的药材之后，才带着周兰若去东宫看杨玉秀。
周兰若听说杨玉秀有喜，自然也是很高兴。
可她从小与李沄一起长大，从未见过李沄像如今这样喜形于色。
李沄手里正拿着一张单子，那单子上的东西都是她等会儿去东宫的时候，要送去给杨玉秀的。
只见小公主眉眼弯弯，绵绵不断的笑意，令她那本就过分漂亮的眼睛格外明亮，黑色的瞳孔仿佛是被水浸润过的墨玉一般，十分动人。
周兰若看着李沄的模样，觉得十分有趣。
“太平，我从未见你这么高兴。”
李沄侧头，睨了周兰若一眼，又笑眯眯地低头，对着单子上的东西。
她也确实从未像此刻这样高兴。
杨玉秀有了身孕，就意味着太子阿兄的血脉传承有望。
不管孩子是男是女，总归是让人看到了希望。
父亲这两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沄每见父亲一次，心中便得愁一次。
偏偏太子阿兄也是个病秧子。
有时午夜梦回，梦里的许多事情都不会记得，可总是会记得曾经跟历史有关的梦境。
她的潜意识里总在担心太子阿兄会先父亲而去。
周兰若走到李沄身旁，她比李沄还要略高一些，干脆整个人抱着李沄，下巴地在李沄的肩膀，看着她手中的单子。
周兰若：“太平可真是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呀。”
李沄抿着唇笑，用空着的那只手蹭了蹭周兰若的脸颊，笑道：“这些都是吃的。永安放心，等你和宋璟大婚的时候，我也会将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给你添妆的。”
周兰若：“……”
永安县主的俏脸飞红，松开了抱着李沄的手，咕哝着说道：“你那些压箱底的宝贝自己放着就行了，我不要。”
李沄却一本正经的神色，“那不行。永安是什么人，我都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捧到你跟前。”
周兰若闻言，又笑着将下巴抵在李沄的肩膀，看着她清点单子上的东西。
两个人将送去东宫的东西清点完，就带着二十来个侍女去了东宫。
两个小贵主去东宫的时候，杨玉秀正在太子殿下李弘的陪同下晒太阳。
——从前李弘在这时候还是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如今却能陪着杨玉秀晒太阳，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好了，身体也跟着有了起色。
杨玉秀见了李沄和周兰若，笑着朝两个小贵主招手，柔声问道：“昨日让人送去丹阳阁的桃酥好吃吗？是殿下特别让人做的，我特地送了一些过去给你们尝尝。”
“我说怎么味道格外好吃呢，原来是太子阿兄专门让人为阿嫂做的。”
李沄笑着走过去，然后示意跟在身后的侍女上前，只见十几个侍女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里是公主方才从库房里拿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宝贝。
“这些是太平带给阿嫂的，我都问过殷大夫了，这时候给阿嫂吃刚刚好。”
李弘和杨玉秀闻言，不由相视而笑。
李弘望向李沄，声音柔和，“阿耶和阿娘已经让人送了许多东西到东宫来。”
“虽然太平送来的东西不会比阿耶和阿娘的更好，可总是太平的心意，阿嫂一定要收下。”
杨玉秀笑着拉了李沄的手，“太平有心了。”
李沄望向杨玉秀。
从前总是带着轻愁的眉宇，如今舒展开了，五官说不出的灵秀雅丽。
李沄心想，不管杨玉秀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日后总归是有个念想。
***
三月惊雷，雨伴随着雷声哗啦啦地从紫黑色的天空落下来。
李沄被雷声惊醒，朦胧中听见槿落秋桐两人说话的声音，说是让去关一下窗户，免得风雨太大，惊扰了公主。
槿落出去了。
李沄翻了个身，却见周兰若披着外衫走了进来。
周兰若看见李沄睁开眼睛，笑着伸手拍了拍她的被子，像是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太平不怕，永安来了。”
李沄迷糊了一下，她望着周兰若，有片刻的茫然。
外面雷声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许多人在哭，她不记得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记得父亲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之上，俯视着底下的人群。
父亲看着那些人的目光，仿若是看做蝼蚁一般。
后来，便是苏子乔和裴行俭匆匆而来。
也不知道苏子乔与父亲说了什么，父亲脸色铁青，而苏子乔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再后来，她就被这风雨声吵醒了。
周兰若坐在旁边，看着李沄的神色，眉目有些忧心。
年幼时的小公主吃得好睡得香，随着她年龄渐长，却越来越睡不好觉，尤其是在雷雨夜，她时常会彻夜难眠。
周兰若便是听到了打雷下雨的声音，才匆匆赶过来的。
这才过来，就看见李沄醒来了。
周兰若：“太平，不睡了吗？”
李沄坐了起来，身后靠着大迎枕，眼皮很重，可脑袋却很清醒。
今年正月未过，东突厥的首领阿史那德温傅联合周边部落造反，单于大都护萧嗣业率兵讨伐突厥大军，未能取胜，一败再败。
圣人李治命裴行俭为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领营州、丰州、幽州等部军三十余万，前去讨伐突厥。
年前才被召回长安的苏子乔，也与裴行俭一同去了前线。
与裴行俭一同前去讨伐突厥的，除了苏子乔，还有周兰若的父亲周务道。周务道去打仗了，可临川长公主还没回来长安，日前李治已经让周季童去将临川长公主接回长安。
外面风雨交加，室内烛光摇晃。
李沄闭了闭眼，然后问周兰若：“永安，你想临川姑姑了吗？”
周兰若一怔，没想到李沄会忽然问这个，她笑着说：“有点想，四兄不是去接阿娘了吗？我与她很快会见面的。”
李沄点了点头，眼睛很是疲累的感觉，可脑子却很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她似乎从未梦到过苏子乔，为何今夜会忽然梦到他？
还有裴行俭。
历史上的许多事情，对她而言都是迷迷糊糊的，记得并不真切。
再说，曾经的历史，如今早就变成了一锅粥。
记得真切与否，有用吗？
周兰若望着李沄眉头紧锁的模样，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见她体温如常，才稍稍放心一点。
“太平，怎么了？”
李沄摇头，“没怎么，方才我做了一个梦，如今却想不起来梦中的事情了。”
“想不起来也好，会忘记的梦，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梦。”周兰若笑着将她侧颊的几缕头发撩到耳后，柔声说道：“再睡一会儿罢？”
李沄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周兰若见状，坐在她的身侧，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李沄心里有种难言的感觉，梦中苏子乔跪在父亲面前的那一幕，仿若是预示着什么似的，刺痛了她的眼睛。
“永安，裴尚书去讨伐突厥了，你的阿耶也领兵与他一同前去，你心中，担心你的阿耶吗？”
周兰若微微一怔，她跟李沄一起靠着大迎枕。
“我自小，便很少与阿耶阿娘待在一起。我从前尚未入宫陪你的时候，在公主府里，阿娘也是极少陪伴我的，更别说是阿耶了。如今阿耶去讨伐突厥，我心中虽然也挂念他的安危，但还不至于挂念到夜不能寐。”
李沄安静地听着周兰若说话。
周兰若虽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可临川长公主与驸马周务道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分给周兰若的心思实在有限。后来周兰若入宫之后，临川长公主又跟随驸马到营州任上，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
——要说骨肉情深都无从说起。
周兰若与父母的感情不深，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只是李沄忽然说起裴行俭带兵讨伐突厥的事情，她心里就约莫有谱了。
只听得永安县主的声音响起——
“太平，你方才与我说想不起来梦中的事情，那么梦中的人你想得起来吗？”
李沄愣住，转头看向她。
周兰若：“你是不是梦到了苏子乔？”

第131章 有匪君子61
131
你是不是梦到了苏子乔？
周兰若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李沄再度陷入沉默。
周兰若也不催她，就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知道，每次太平心里有些什么事情的时候，都不会轻易地说出来。她自幼入宫，与太平同吃同住，自诩看到太平的一根头发就能懂得太平的心事，可实际上，有许多事情，她是看不懂的。
大明宫里所有的人和事，犹如雾里看花，令人看不清摸不透。
她能摸清太平的性情，却猜不透太平的心事。
摇晃的烛光似乎是令李沄觉得不舒服，她的眉头微蹙了起来。
周兰若见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太平？”
少女的声音在李沄的耳旁响起，她那浓密的睫毛微颤了下，“永安，我不止梦到了苏子乔，我还梦到了裴尚书，还有许多人。可我不知道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除了他们，我还梦到了阿耶。”
周兰若讶然，“圣人舅父？太平梦到舅父在做什么呢？”
李沄将捂着她眼睛的手拿下，她捏了捏周兰若的掌心，转头笑道：“不知道，醒来之后就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周兰若：“……”
永安县主无奈地跟李沄排排坐，咕哝着说道：“你这样，可让我怎么放心出宫。”
——又老调重弹。
李沄沉默了片刻，难得没像先前那样劝周兰若，只是轻声说道：“永安，如果今日你对宋璟是毫无好感，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阿娘做主让你嫁给他。可在你的心里，若是觉得他挺好的，那就不要犹豫，我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快乐一些。你会出宫，我早晚，也是会出宫的。”
周兰若一愣，看向李沄。
李沄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伸手帮她将垂落在胸前的长发撩拨到后背，“我心里其实也很舍不得永安，但是我希望永安能过得快乐一些。你不是一直都很懂我的吗？”
周兰若看着李沄脸上的笑容，片刻之后，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
只见她将额头抵在李沄的肩膀上，笑叹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好啦，我当然懂太平，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
昨晚惊雷又有风雨，周兰若去陪李沄，一宿未睡。翌日李沄也没让人去打扰她，倒是自己先起来了去长生殿找父亲。
每年的春天，李治都会带李沄去摘槐花。
今年除了摘槐花，还多了个花样，烤红薯。
李沄和父亲坐在太掖湖旁的槐花树下，前方是一个小炉子。
圣人不管是摘槐花也好烤红薯也好，都是十分名不符实的，只需要宦官们动手就行。
李沄跟父亲坐在火炉边，精神不太好。一晚上没睡好，精神能好那就奇怪了，可是偏偏她又睡不着，做了那个梦之后，她觉得自己脑子清醒到不行。
李治手里拿着一本史书，侧头看向李沄，“太平怎么怏怏不乐的模样？你从前不是很喜欢让我陪着你烤红薯的么？”
李沄：“……”
她哪有很喜欢让父亲陪着烤红薯？
在她的记忆中，也就是百草园种出第一批红薯的那个冬天，她一时心血来潮，拽着父亲陪她烤过一次红薯而已。
李沄拿着一根小树枝，拨弄着炉子里的木炭，咕哝着说：“太平才没有怏怏不乐呢，太平只是在想事情。”
“想事情？”李治微微挑眉，倾身看向李沄，“想什么事情？”
李沄抿着唇笑，“下个月永安要及笄了，她及笄之后就要出宫了。”
李治知道女儿跟周兰若两小无猜，感情十分亲密。如今听她说起周兰若，知道她心中大概是既不舍又担心，便温声说道：“永安要嫁人，你又有什么好想？宋璟已是你在今年进士及第的青年才俊之中千挑万选的，长安比宋璟强的人千千万，你为何独独为永安选中了宋璟？”
李沄明白父亲的意思，其实她本来也没在想周兰若和宋璟的事情，就是随口那么一说而已。
李治今天到太掖湖边摘槐花烤红薯，平日指点江山的心思，今天难得放出来。他本就对这个女儿千依百顺，见不得她有一丁点儿的难过，如今听她说起周兰若的事情，便三言两语给她说明白了。
“与永安相比，宋璟门楣不高。可你的心思能瞒得过谁？宋璟是独子，又年少博学，永安嫁给他，既没有兄弟纠纷，也没有妯娌之争。永安是县主，自己有封户，宋璟日后即便功成名就，也欺负不到她。比起她的两位阿姐，她日后的日子已经十分好过。”
叹息，堂堂天子，竟然给女儿聊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笑了起来，“太平的心思，怎么能瞒过阿耶。”
李治望着女儿带笑的眉目，那双黑眸里也染上点点笑意，他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说道：“永安的婚事，也算是求仁得仁。”
李沄轻轻应了一声。
她当然明白在古代的婚姻中，女子要嫁给谁，从来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李沄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的将来。
惆怅。
太惆怅了。
李沄不能自己一个人惆怅，于是她拽着父亲的衣袖，要父亲给她许诺，日后不能强迫她下降。
自从吐蕃的国相想要求娶太平公主之后，太平公主二话不说就出家了，如今可是逍遥观的逍遥真人。这两年她一说起下降的事情，便是嘴巴一撇头一扭，说我是女道士，女道士不需要下降。
只要女儿不吵着说永远当女道士，李治什么都好说。
毕竟，大唐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位公主是不下降的。
即便是他的女儿，也不可以。
李治脸上带笑，“阿耶怎么会强迫太平下降？不管你喜欢什么样的，阿耶都会为你找来。”
李沄听到父亲的话，眉眼弯弯，梨涡轻浅。
父亲的头疾犯得频繁，眼睛也容易累，她将父亲的史书拿过，念给他听。
李沄陪着父亲在太掖湖边折腾了小半天，看到父亲眉宇间有些疲倦，她才陪着父亲回长生殿。
李治一边慢悠悠地遛弯，一边跟李沄说话，“阿耶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原本还挂念你的太子阿兄，好在近些日子他的身体有了起色。太平啊，阿耶已经开始老啦。”
李沄最怕听父亲说这些话，皱着鼻子娇嗔，“阿耶说什么呢？阿耶跟阿娘一样，永远年轻。”
李治朗声笑了起来，“阿耶和阿娘要是永远年轻，岂不是成了人间妖怪？”
李沄：“……”
父女俩说着话回到了长生殿，李沄将父亲送回长生殿，李治看着女儿眼下的阴影，叮嘱她夜里若是睡不好，就让殷大夫给她开一些安神的茶来喝，又让王百川拿来了一些安神香，说那是妙空大师和尚药局的大夫一起调制的，让她带回丹阳阁去用。
李沄看着父亲给她的安神香，没有由来地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境。
她摇了摇头，试图摆脱心中那股如影随形的烦闷感。
***
永隆元年五月，永安县主周兰若与宋璟成亲。
周兰若是长公主之女，出身比宋璟高，婚礼由长公主府一手承办。临川长公主身体抱恙，李沄干脆让华阳夫人库狄氏到公主府去帮忙张罗周兰若的亲事。
永安县主是太平公主的玩伴，如今她要出嫁，太平公主没出宫，可李五郎君却在长公主府里坐镇。
除了五郎君，平阳县子薛绍，周国公武攸暨都到了长公主府。
穿着一身深紫色常服的李沄踏进周兰若的房中，只见新娘穿着一身绿色嫁衣，肤若凝脂，眼若星辰。
周兰若见到了李沄，便弯着眼睛朝她招手，“太平，来！”
李沄笑着走了过去，周兰若十分亲热地拉着她的手，咕哝着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到，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李沄抬手帮周兰若整了整嫁衣，笑着说道：“我的永安要出嫁，我怎么可能会不来。不止我来了，攸暨表兄和绍表兄都在外面呢。你放心，等会儿宋璟来迎亲，即便不是过五关斩六将，也够他受的。”
周兰若想象了一下从小就是背书达人的薛绍和宋璟对诗的场景，不由得“噗嗤”一笑。
永安县主拉着李沄的手，笑着说道：“那太平可要绍表兄手下留情。”
李沄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还没出嫁呢，就向着他了？这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呀。要是绍表兄知道了，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太平！”周兰若俏脸飞红，嗔怪地横了她一眼。
李沄看周兰若那又羞又恼的模样，笑着安抚，“好啦好啦，不逗你。放心，绍表兄心里有分寸的，即便再不舍得我们家永安变成宋璟家的，也不会耽误你们的时辰。嗯？”
周兰若：“……”
李沄望着盈盈站立在眼前的周兰若，心情有些复杂。
周兰若心情既雀跃又紧张，她张开手在李沄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站定，十分期待地问道：“太平，我好看吗？”
李沄脸上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笑容，点头说道：“好看，特别好看。”
是真的好看。
她从未见过周兰若这样好看的模样。
既羞怯又明艳，那双像是会说话的大眼睛，此刻像是盛了银河在其中。
李沄想起初次在梨花苑见到周兰若的模样，那时候的小女童，天真无邪又活泼，就跟个小话痨似的。
如今却要嫁人了。
李沄望着周兰若，过去的记忆仿若走马观灯，一幕幕从她的脑海掠过。
初见时的天真懵懂，再见时的热情活泼，这么多年，周兰若一直陪着她，在无数个白天与她一起在雪堂读书练字作画，在无数个夜里念车轱辘的佛经给她听，在她失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从不主动打扰。
周兰若对她的好，在过去的十多年里，润物细无声，默默地陪伴着她。
可从今天之后，那些属于她的美好，就要属于另一个人了。
李沄心里无比复杂，无比不舍。
李沄的鼻子有点酸，她其实对宋璟嫉妒得要命，巴不得等会儿宋璟来迎亲的时候，让薛绍多刁难宋璟一会儿，宋璟娶不走永安那是最好了。
但是那样的念头，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
她和永安，终究是要各自向前走的。
“太平……”
李沄还在失神着，忽然一股馨香从鼻端传来，耳旁是周兰若的声音。
永安县主此刻像是黏在了李沄身上一般，她一把从后面抱着李沄，下巴抵在李沄的肩膀，喃喃说着太平我舍不得你。
李沄被周兰若的举动弄得差点掉眼泪，她伸手拍了拍抱着她腰身的手，“好啦，又不是见不着了。你还是可以入宫的啊，你不能入宫，我出宫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你的。”
周兰若还是抱着李沄不放，闷声说道：“那不一样。”
李沄一愣，那确实不一样。
虽然她总是说，即使永安出宫了，也依然永远还是她的永安。
可那是不一样的，从此以后，永安是宋璟的妻子。
他们是夫妻，夫妻一体，他们会永远纠缠在一起，至死方休。
可是，她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时间可真不是个东西，不管你愿意与否，它都推着你往前走，半点也回头不得。

第132章 有匪君子62
132
夕阳西下，天边是红色的彩霞。
永安县主周兰若已经前来的迎亲的宋璟接走，李沄安静地站在公主府的大门前。
先前还笑意盈盈的五郎君，此刻淡抿着红唇，目送永安县主的婚车走远。
从公主府里走出来的薛绍本是要叫李沄的，可一看到她的背影，脚步稍微迟疑了一下，随即悄然无声地走到她的身旁。
少女的站姿笔直，透着几分傲然。
她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朝薛绍露出一个笑容，“绍表兄，怎么出来了？攸暨表兄呢？”
青年眉目俊雅，自从他开始去大理寺办理案件之后，气度也日渐沉稳，唯一不变的，是那温润如玉的气质。
似乎看到他，便能知道何谓君子端方。
薛绍笑道：“攸暨在跟季童表兄说话呢。”
周季童早几年被李治罚去昭陵为先帝守墓，如今又回了羽林军里。从前周季童在羽林军的时候，负责护送李沄出宫，他跟几个小家伙又是表亲，因此跟武攸暨和薛绍私交都挺好。
李沄“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又落在周兰若婚车消失的街道。
薛绍望着她的侧颊。
此时，太平在想什么呢？
她看到永安出嫁，是不是很不舍？
她会因为永安出嫁之事，对未来的驸马都尉有所向往吗？
因为周兰若出嫁，薛绍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除服，前些天长兄暗示他，说他该要说亲了。
可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将会是什么模样呢？
眼前的少女五官精致动人，肤若白雪，她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圣人李治的清贵疏离之感，可只要一笑，便眉眼弯弯，五官瞬间生动起来，明艳无俦。
薛绍不由自主地想起年幼时在清宁宫看到这位小表妹的场景，粉妆玉琢，是被几位表兄挂在嘴边的小可爱，她一出来，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再见时，便是在上阳宫时的惊才绝艳，尚未启蒙的小公主赖在他母亲城阳长公主的怀里，各种背，从《百家姓》到《千家诗》，再到《论语》……全方位碾压他；他记得第一次被三表兄带去丹阳阁找太平“决斗”的场景；记得太平去梨花苑，他好心送上的地图……
原来，他脑海里的许多记忆都跟少女有关。
他最记得，父亲去世，母亲生病的那段时日，少女出宫去看他。
回宫的时候，她本已走远，却转头奔向他，在离他还有几步距离时，问他：绍表兄，你还好吗？
他说还好，太平你别担心。
少女那时望着他笑，却笑出了眼泪。
他至今还记得那时太平的眼泪，那眼泪明明是落在地上，却仿佛落在了他的心里。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每当他难过得无法坚强的时候，他都会想到少女笑中带泪的模样。
人在绝望黑暗之时，总要为自己找到曙光的所在。
那时，少女就是他的曙光。
可如今呢？
将来呢？
脑海里的念头令薛绍忽然仿若雷击，他睁大了那双过分漂亮的黑眸，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小五郎君。
李沄却看着如今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心里空空落落的，并不知道薛绍心中的百转千回。
“小五。”
萦绕在心头的空落已被李沄收拾得熨熨贴贴，她转头，眉目含笑地看向薛绍。
薛绍望着眼前的少女，不禁有些恍惚。
他们此生，有缘吗？
就在这夏日的黄昏中，薛绍觉得自己的心头仿若被投入了一块石子，心湖荡漾，再也无法平静。
李沄望着有些失神的薛绍，有些奇怪，“绍表兄？”
薛绍猛然回神，他“哦”了一声，随即镇定说道：“我就是来问问，宫门快要关闭了，你还不回宫吗？”
李沄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啊，这就回。”
薛绍：“……”
李沄在羽林军小分队和一队暗卫的护送下，回宫了。
武攸暨和薛绍两人慢悠悠地走在街道上，长安的街道也快要开始封闭禁宵了，但毕竟是快要开始，还没开始。
因此两个小郎君还能在一起说会儿话。
自从薛绍的父亲薛瓘去世之后，从前几乎形影不离的小家伙们，早就是各忙各的。
如今李显和韦氏在英王府里过得如鱼得水，英王李显从小就宫里就是个不省事儿的，在宫里飞鹰走狗，什么都玩，折腾得众人苦不堪言。如今得了韦氏这个英王妃，韦氏相貌美艳行事大方又会应酬，很得英王李显的宠爱。听说如今英王李显去哪儿，都要带着自己的英王妃。
至于李旦，他在政事上本就没什么兴趣，如今在相王府里，与相王妃一起读书，弹琴，当个闲散亲王，十分的优哉游哉。
反而是武攸暨和薛绍两人，一人进了工部，一人进了大理寺，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得比驴多，吃得比猪少。
两个小郎君难得见面，也会吐槽自己命苦。
一边吐槽，一边心甘如怡地过着非人的日子。
若不是得天独厚，又有祖荫庇护，谁不得为五斗米折腰，谁不得为了自己的梦想拼搏？
他们如今尚且年轻，锋芒初露，又热血未退。
——但今日显然不是谈梦想谈五斗米的时候。
因为他们的小妹妹，永安县主周兰若出嫁了。
这可真是一件可喜可贺又令人感伤的事情。
武攸暨双手环胸，笑着与薛绍说道：“虽说宋璟是太平亲自为永安挑选的，可我看她今日让你跟宋璟对诗时说的话，是半点也不想让宋璟带走永安的。”
大唐的男子去女方迎亲，要过五关斩六将，其中一关便是要跟女方的亲友吟诗作对。
今天化身为小五郎君的李沄倒是很想亲自会一会传说中那个博学多才的宋璟，但她舍不得，永安即将出嫁，在永安尚在闺中的最后几个时辰里，她想多陪陪永安，因此将这个刁难姑爷的机会交给了薛绍。
并且千叮咛万叮嘱，不可误了时辰，但也不能便宜了宋璟。
薛绍幸不辱命，跟宋璟周旋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都是才高八斗，好词好句层出不穷，引得旁人阵阵欢呼。
薛绍听着武攸暨的话，眉眼不由自主染上笑意，“太平确实舍不得永安出宫，但永安已经及笄了。”
武攸暨听着薛绍的话，顿了顿，然后慢吞吞地说道：“太平也及笄了。”
薛绍的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听得平阳县子那温润的声音响起——
“是啊，太平也及笄了。”
当今圣人，怕且是已经开始盘算太平公主下降之事了。
***
李沄从公主府回宫之后，衣服都没换下，就去了母亲的清宁宫。
皇后殿下今日难得清闲，她既没陪李治在紫宸殿处理政事，也没在长生殿，她正在清宁宫的书阁里，翻着一堆字帖。
“阿娘！”
少女带笑的声音响起，双鬓已有星白的皇后殿下抬头，看向女儿。
女儿一身小郎君的装束，虽是女儿身，乍一看，颇有几分李治年轻时的气质。
武则天笑着朝李沄招手，“太平，来。”
李沄依言走到母亲身旁，她拉着母亲的手，声音爱娇地问道：“阿娘在干什么呢？”
武则天转头，目光落在那一沓字帖上，笑着说道：“阿娘在看太平从前练的字帖。”
李沄一怔，随即想起自己年幼时，一会儿在清宁宫缠着母亲陪她练字，一会儿在长生殿要父亲陪她写字，导致不管是清宁宫还是长生殿，都有她的字帖。而她的字帖，父母都让人收了起来，像是什么宝贝似的。
李沄与母亲并肩而立。
少女高挑身材，身姿笔直，竟比母亲还稍高一些。
武则天笑睨了女儿一眼，笑叹着说道：“太平长大了。”
李沄抱着母亲的胳膊，脑袋枕在母亲的肩膀上，软声撒娇，“太平长大了，也还是阿娘的太平，阿娘可不能嫌弃太平。”
“阿娘又怎会嫌弃太平？”武则天没好气地横了女儿一眼，随即问她永安县主出嫁，临川长公主的公主府热闹不热闹。
说热闹，那自然是热闹的。
永安县主可是太平公主给撑腰的呢，皇室宗亲哪个不是忙不迭地送上贺礼，小贵主们谁不去为永安县主助阵？
李沄将心中的那点失落收了起来，绘声绘色地跟母亲说起周兰若的婚礼。
武则天只是笑着，静静地听女儿说这话，末了，跟女儿说道——
“日后太平下降，婚礼会隆重百倍。”
李沄眉头微蹙，然后十分粗暴直接地转移话题，“哎呀，阿娘，您看！这字帖是太平几岁的时候写的呀？”
武则天：“……”
永安县主出宫，大明宫的日子似乎比从前更加安静。而这样的安静，在永隆元年的冬天被打破。
永隆元年的严冬，太子妃杨玉秀腹中的孩子足月出生，是男孩。
圣人李治龙心大悦，为其取名天泽。
李天泽出生三天后，圣人李治直接将其封为皇太孙，大赦天下。
也是这一年的冬天，前去讨伐突厥的裴行俭从前线传来捷报，突厥首领阿史那德温傅投降。
永隆过后，便是开耀元年。
开耀元年的二月，裴行俭带着投降的数十名突厥首领回到长安，身为副将的苏子乔，也一起回到长安。

第133章 有匪君子63
133
开耀元年的二月，裴行俭带着东突厥的首领阿史那伏念及所属部落的五十多名首领前往长安。
大唐讨伐突厥之战，之所以能取得胜利，与大唐将士的努力以及主帅裴行俭分不开，可更重要的，是因为当时突厥部落之间起了内讧，裴行俭趁机说服阿史那伏念投降，并向他们表明大唐的诚意。
大唐天子，是个圣明之人。
诸位若能归降，天子仁厚，定不会对诸位多加为难。
所以，阿史那伏念带着部下投降了，跟着大唐的军队来到长安。
长安的二月，本来是春雨如酥的季节，可从昨晚开始，寒风又起，飘起了白雪。
在丹阳阁的李沄正在雪堂里看书，自从永安县主周兰若出宫之后，李沄没精打采了一段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永安出宫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可是夏天的荷塘水榭中，回头往那案桌一看，从前端坐在那儿画画的人却不在；秋天之时，雪堂门前的银杏尽染金黄，在铺满了银杏叶的树下，也不见那个窈窕的身影在树下玩耍说笑；夜深人静时忽然惊醒，再也没人披着外衣匆匆而来陪伴她……
习惯一个人的陪伴，有时真的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李沄内心失落了一段时日，然后满血复活。
当然，这跟李天泽的出生分不开。
皇太子李弘和太子妃杨玉秀终于有了孩子，还是个皇太孙。
小天泽的出生，令李沄十分高兴。
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去东宫找皇太孙玩，可惜刚出生的皇太孙此时除了吃就是睡，没空搭理她。
外面飘着白雪，本来想去东宫去捏捏小天泽嫩脸的太平公主，看了看那满地白霜，打消了主意。
从丹阳阁到东宫，也有好长一截路，这么大的风雪，还是算了。
她坐在靠窗的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槿落走进来，跟她说皇后殿下找掖庭丞了，将上官婉儿放了出来。
李沄想起年前的时候，母亲跟她说上官婉儿才学过人，打算考验一下上官婉儿，若是令她满意，就将上官婉儿放到清宁宫来。
李沄对母亲放上官婉儿出来是没什么意见的。
若说从前上官婉儿还不识好歹，那么如今早该是认清事实了。
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泥潭，再度爬起来的时候，她多少会比从前更有自知之明。
上官婉儿也是如此。
外面大雪纷飞，室内寂静无声，安静得似乎能令人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槿落看着李沄平静的面容，又说道：“公主，听说皇后殿下想封婉儿为才人。”
李沄的目光从窗外拉了回来，“封上官婉儿为才人？”
槿落轻轻点头，“碧华姐是这么说的。”
李沄不由得笑了起来，“一出掖庭就当才人了，看来婉儿如今很讨阿娘的喜欢啊。”
虽是才人，却还不能让她放在眼里，她就是随便往上官婉儿面前一站，上官婉儿心里估计都要犯怵。
更何况，吃过一次苦头的人，哪有那么不长眼，会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两次？
上官婉儿如今好不容易脱离了奴籍，心里估计还在琢磨着日后怎么讨好她呢。
李沄没把心思放在上官婉儿身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
先是皇太孙李天泽出生，接着便是裴行俭大败突厥的捷报，如今裴行俭压着数十名俘虏已经抵达长安，父亲心中高兴，近日身体好了许多。
李沄心中对父亲的身体情况不免多了几分期盼，太子阿兄元寿都能多了这许多年，父亲自然也是可以的。
李沄琢磨着等会儿停雪之后，便去一趟长生殿看父亲。
可太平公主人还没去呢，忽然有个宫人匆匆而来，说是圣人身边的王百川悄悄让他来的。
李沄愣住。
那是个小宦官，清秀面容，看着很机灵的模样。
李沄让槿落放他进来。
那小宦官一进来就急急忙忙地跟李沄说：“公主，您快去紫宸殿啊！”
李沄心中咯噔了一下，看向那小宦官。
“是王公公叫奴来找您的，说是苏将军在紫宸殿冲撞了圣人，如今正在紫宸殿外罚跪呢！”
李沄：“……！”
***
班师回朝没几天的苏子乔，连续几天跟从前的狐朋狗友们在芙蓉楼里喝酒，这天好不容易消停了，打算待在府里修身养性。
毕竟，每天回将军府时候，都不意外地看到兄长苏庆节的黑脸。
苏将军担心长兄再这么黑脸下去，不利于身体健康，于是决定今天不出门。
外面大雪纷飞，苏子乔让人温了一壶酒，手里拿着一本闲书，还没开始看呢，府里的管事就来跟他说圣人传郎君入宫面圣。
苏子乔看着手边刚温好的酒，眼皮毫无预警地跳了起来。
圣人传令，苏子乔也不敢耽搁。
入宫之后，宫人引着他去紫宸殿，紫宸殿前的那棵樱花树，如今枝头压满了白雪。偌大的大明宫，都被白雪覆盖。
苏子乔踏上紫宸殿前的台阶时，恰好遇见王百川领着黄门侍郎裴炎出来。
裴炎见到了苏子乔，脸上堆满了笑。
年轻的将军长得格外英俊，一身官服穿在他的身上，器宇轩昂，他从雪中缓步而来，每一步都坚定有力，似乎是什么都不能动摇他一般。
苏子乔见到裴炎，主动欠身与他打了个招呼，“裴侍郎。”
说起来，裴炎也是苏子乔的长辈，纵然后辈如今功成名就，但裴炎官职比他高，因此对他还像是从前一般，很是随和。
裴炎：“是子乔啊。打了胜仗回来，子乔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子乔：“此乃主帅与诸位兄弟的功劳，子乔不敢居功。”
裴炎闻言，却是笑呵呵地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可以居功。若是论功行赏，子乔该当仁不让。”
苏子乔：？？？
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可是裴炎已经施施然地走了，走得是步履轻巧，都不像是中年人该有的模样。
王百川笑着与苏子乔说：“昨日裴侍郎便入宫与圣人谈了许久，今日圣人又将他召入宫里，想来谈的事情与苏将军也有些关系，否则如何能召您进宫。苏将军放心，圣人心情颇好，不是坏事。”
苏子乔：“……”
他很难想象李治跟裴炎谈了什么事情，居然会将他召进宫里来。
王百川不说还好，王百川那么一说，苏子乔顿时觉得如果李治召他进宫不是坏事的话，大概也不能算是好事。
苏子乔进去的时候，李治正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个玉石。
台阶之上的圣人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双鬓星白，可颀长的身材仍旧挺拔。他听到动静，不等苏子乔行礼，便摆手说道：“子乔不必多礼。”
苏子乔：“多谢圣人，不知圣人召子乔入宫，是为了何事？”
虽然王百川说圣人召他入宫，不是坏事。
可苏子乔看着李治脸上的神色，也没觉得是什么好事。
李治：“关于裴行俭押解回长安的那批东突厥的战俘，子乔以为该要如何处理？”
苏子乔愣住。
李治的目光徐徐落在苏子乔身上，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仿佛都十分清晰：“阿史那伏念和那些部落的酋长，是真心归降大唐吗？”
苏子乔一听，顿时明白了昨日以及方才，裴炎与李治谈了什么话。
他们在谈对东突厥的战俘该要如何处理。
前方将士保家卫国，将生死置之度外，好不容易将战俘带回长安，如何处理战俘之事，不问武将主帅，却要与一个从未与突厥打过交道的裴行俭商量？
苏子乔心里头闪过无数的念头，但他面上不动神色，笑着与李治说道：“圣人，自大唐开国以来，每次出征都会带回来一些战俘，对于归降我朝的人，不管是先帝还是圣人，都宽大为怀，赦免了他们的过错。子乔记得，当年与英国公一同讨伐高丽之时，高丽王被俘，英国公将其献给圣人之后，圣人不仅赦免了他，还授予他官爵。”
李治闻言，脸上神色似笑非笑，“高藏那是真心投降大唐的，可阿史那伏念呢？子乔认为，阿史那伏念可是真心归降？”
苏子乔眉头微蹙，“阿史那伏念若不是真心归降，又怎会带着部落的酋长前来归顺？”
“哦？”李治笑了，他看向苏子乔，徐声说道：“那子乔说说，阿史那伏念是如何投降的？”
关于突厥阿史那伏念是如何投降的，说起来要夸裴行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事才能。
突厥内部本是铁板一块，当初策反的阿史那德温傅和阿史那伏念两人并无猜忌，但是在裴行俭用了一系列的反间计之后，内部开始相互猜疑。在两个主要的核心人物相互猜疑的时候，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的妻儿落入了唐军手中。
阿史那伏念为了妻儿的安危，派遣密使向裴行俭提出条件，说如果裴行俭不要伤害他的妻儿，他愿意逮捕当初策反的阿史那德温傅，然后带着部落酋长投降。
裴行俭身为主帅，自然也是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且阿史那伏念的要求，并不过分。
因此裴行俭答应了阿史那伏念的要求。
身为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可汗地位？纵有妻儿控制在唐军的手里，阿史那伏念心中所想的，还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地位。
裴行俭行军多年，文韬武略，对阿史那伏念也并不是毫无防备。
年轻的将军语调不急不躁，将事情娓娓道来。
“初始之时，阿史那伏念确实只是假意归顺，他带着军队北撤，进入大漠深处，以为我军与他相距千里，无法交战，便养精蓄锐，择日再卷土重来。可他没想到，裴将军对此早有后手。就在阿史那伏念北撤之时，裴将军便派子乔与程务挺将军就近调集单于都护府的府兵，悄悄埋伏在突厥大营的附近。若是阿史那伏念有异动，我军便会毫不犹豫地伏击突厥大营。”
李治闻言，却是笑哼了一声，“子乔说的是，可你没说全啊。阿史那伏念是因为你与程务挺二人北上进逼，走投无路，才会投降。若他当真有余地回旋，又怎会轻易带着部落酋长归顺呢？既然不是真心归顺，留他们又有何用？”
苏子乔：“……”
苏子乔：“子乔愚钝，望圣人明示。”
李治：“既非真心投降，理应处死。我拟三天之后，在长安闹市斩杀战俘。”
苏子乔猛地抬头，漆黑的眸子中闪过震惊之色，“圣人，此事裴将军可知情？”
李治神色一冷，他掀了掀眼皮，目光带有冷意，“怎么？如何处理战俘，还需知会裴行俭？”
苏子乔心中微微一沉，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言辞，“圣人是大唐天子，您要做什么，自然是有您的理由。只是此次突厥的战俘，他们在归降的唯一条件，便是归降之后，可保全性命。裴将军身为主帅，已经代表朝廷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如今圣人却要斩杀战俘，恐怕……”
“恐怕什么？”
苏子乔话还没说完，李治便已阴森森地打断了他的话。
“苏子乔，我倒是不知，一个裴行俭也能代表朝廷了？”
苏子乔默了默，然后缓缓地说道：“圣人，大唐自开国以来，对战俘向来宽大为怀。先帝被周边四境奉为天可汗，圣人在万国之中，亦是圣名远播，深得各国国主的敬佩与拥戴。为何此次非要对突厥战俘大开杀戒？裴将军在此战中，为大唐鞠躬尽瘁，从未有半点私心。”
李治的神色冷了下去，“哦？你的意思，是突厥的战俘杀不得？”
苏子乔沉默。
他虽长期在外镇守，可对朝中局势也颇有了解。
圣人近年来头疾越来越严重，在政事上也越来越依赖皇后殿下。
一个人的改变，源自于身边许多的人和事。
裴行俭是李治曾十分信任的人，镇守西域时整顿边务井井有条，担任吏部尚书，吏治改革也可圈可点，如今出征突厥，不战而屈人之兵，声望已经极高。
今时今日的裴行俭，足以出将入相。
突厥归顺，突厥可汗及其部落首领成战俘，被押解回长安，本是好事。
不管他们是否真心归顺，都已经为大唐控制。
如今却说战俘并非真心归顺，要斩杀之。
有人借战俘之事，打击裴行俭的声望。
此战裴行俭无功，即使他带回了突厥可汗和部落酋长。
可在打击裴行俭之时，可有人想过，若是此刻杀了战俘，大唐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国？
大唐国威何在？
圣人圣名何在？
他日，谁还敢归降大唐？
“圣人，当日裴将军奉命出征突厥，这一年多来，呕心沥血，日日想着如何减少我军伤亡，令突厥归顺。阿史那伏念投降虽是因为我与程务挺将军北上进逼，可身为一国之首，若是还没到山穷水尽，又岂会甘心投降？先时不是真心，后来迫于无奈归顺，为何不能容忍？昔日英国公带我讨伐高丽，高丽王高藏亦是如此，甚至在高丽被纳入安东都护府管辖之后，高丽旧部仍有人想要复国，那些投降之人，谁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才放下手中的武器——”
李治听着苏子乔的话，勃然大怒，喝道：“苏子乔！”
裴炎连续两天入宫，与他分析突厥局势。说裴行俭在此战中并非功臣，立下大功的理应是北上进逼突厥大营的苏子乔与程务挺。
李治对苏子乔有偏爱之情，此番召他入宫，本是有意将此次打了胜仗的头功算在他身上。
谁知苏子乔却是榆木一根。
苏子乔仿若没看到圣人大怒，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大唐开国以来，对战俘从未大开杀戒。朝廷既要裴将军挂帅出征，他的一言一行，便是代表朝廷。昔日他既已代表答应阿史那伏念保全战俘的性命，今日朝廷便该信守承诺。毁约背信，是不义之举！”
李治气得额角青筋暴跳，“苏子乔，闭嘴！”
苏子乔却是心一横，胆大包天得不管不顾。
只见他直挺挺地跪下，掷地有声地说道：“公然斩杀战俘，是背信弃义之举，必令天下人耻笑心寒。子乔万死，恳请圣人三思，勿听小人谗言！”

第134章 有匪君子64
134
李治看着跪在台阶之下的苏子乔，气得两侧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这小兔崽子！
头疾有些时日没发作的圣人身体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撑在了旁边的案桌一角。
只听得李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苏子乔，你觉得谁是小人？”
苏子乔低声说道：“子乔失言。”
“从来只有情急表态，没有失言。”李治被苏子乔气得闷在胸口的气缓了过来，便顺着台阶缓步而下，“你是觉得我昏庸了？”
话到这份上，还能怎么说？
苏子乔心中苦笑，斩杀战俘一事，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
苏子乔：“圣人，突厥归顺来之不易。阿史那伏念与其部落首领在突厥也有声望，他们归顺之时，朝廷答应留他们性命。如今若是将他们斩杀了，大唐周边四夷，该要如何看待大唐？圣人乃当世君子，胸襟似海，此事也牵扯到日后大唐边境局势，还请圣人三思。”
李治走到苏子乔的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眼前的年轻将军。
苏子乔虽未抬头，但也能知道此刻李治的目光是如何冰冷。
身为天子，从来一呼百应。他刚才情急之下，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这时候，后悔也没有用。
苏子乔没为裴行俭说话，也没说哪个是小人，他想了想，便用十分平静的语气与李治说道：“圣人，子乔年幼离家，便跟着镇守西域的裴尚书。这许多年来，裴尚书于子乔，义兄亦师。后来父亲薨了，子乔从西域回长安为父亲守孝，除服后，是圣人将子乔安排进羽林军中。子乔还记得圣人初次带着子乔到九成宫时，笑着说希望子乔能像父亲一样为圣人开疆拓土。这些话，不论子乔在羽林军还是在外镇守，都牢记在心。”
李治听着苏子乔的话，心中的怒气稍缓，脸色仍旧铁青。
他是真的偏爱这个胆敢顶撞他的青年将军。
“子乔初次出征，是与英国公一同前去幽州讨伐高丽。幽州的冬天是真的冷，子乔记得那时候有伤兵被冻死，子乔为保护主帅而被暗算，九死一生之际，心中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为圣主开万世太平，十分不甘，于是便醒了。”
青年的声音十分平静，那些曾经受过的伤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事情，被他这么说出来，一点也不动听，丝毫不能达到煽情的效果。
但他本就是那种骨子里冷清之人，因此也并不在意这些。
“子乔此生，忠于大唐，忠于圣人，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方才情急顶撞了圣人，是子乔之过。但斩杀战俘之事，子乔纵然万死，也不能赞成此举。”
李治听着苏子乔的话，不由得想起了初见青年时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穿着一身素服，身量颀长，腰杆挺得很直，漆黑双目明亮而有神，见到他也不露半点怯色。
在李治的记忆中，极少有人见他能有那样淡定的神色。
他一下子便乐了，想着不愧是虎父无犬子，没想到邢国公苏定方的幺儿，竟有如此胆识。
少年入宫后，确实很讨他喜欢。
冷冷淡淡的个性，对谁都不亲近。
他身为天子，平日皆是众星捧月，见到少年这般性情，倒觉得好玩，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李治想，捂个几年，石头都能焐热呢，何况是人？
帝王善于玩弄权术人心，少年纵然性情冷淡，但他若是连个少年郎都拿捏不了，如何在朝堂上纵横捭阖？
少年确实对他忠心耿耿。
太平公主年幼时出宫，只要有苏子乔陪同，毫发无损。
后来让他跟随李绩出征，讨伐高丽，再后来让他驻守安西四镇，每一件事情他都完成得相当出色。
不论他安排苏子乔做什么事情，他的完成度远超乎他的期望。
私下相处时，苏子乔偶尔还会像是少年时那般，不经意流露出些许真性情来。
李治确实打心眼儿里看重苏子乔。
他本就打算将苏子乔培养成国之利器的。
斩杀战俘一事……李治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怒色已经有所缓解。
他垂下双目，看着跪在殿中的苏子乔，想起这兔崽子方才那一顿顶撞，不由得又搓火，真是多看一眼都嫌弃。
“苏将军虽然尚未成家，但早已老大不小，心中应知何谓祸从口出。滚殿外去反省罢！”
苏子乔低头，应了声“唯”，然后十分干脆地滚到殿外去了。
一直守在殿外的王百川早就听到殿内疾风骤雨，不由得心惊胆战。
但到底是圣人信任的人，知道轻重，也知道这些年圣人对苏子乔的看重，一听殿内情况不太对，就侧起了耳朵。此时见到苏子乔出来，二话不说，就往殿外的雪地里一跪，王百川心里都哆嗦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哪，跪个把时辰腿就得废了！
王百川连忙招手，找了个机灵的小宦官过来，小声地交代了几句，小宦官的身影就飞快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
李沄听王百川派来的小宦官说苏子乔正在紫宸殿外罚跪时，也是吓了一跳。
她猝不及防地想起许久前的那个梦境。
父亲站在殿中，台阶之下，跪着乌泱泱的人，苏子乔一人上前，直挺挺地跪下，面无惧色地对父亲说些什么。
那是梦境，她不记得那是关于什么的。
可是她记得苏子乔跪在父亲面前时，父亲看向众人的目光。
——冰冷无情。
可她的父亲从来都不是冰冷无情之人。
外面冰天雪地，明明已是早春时节，可这漫天飞舞的大雪，比隆冬时节时下的雪还要大。
李沄知道王百川是要她去救场的，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是让槿落秋桐将她的狐裘斗篷拿来穿上，便要出门。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跟在她身后的槿落秋桐愣住，“公主？”
只见太平公主站在丹阳阁的大门前，寒风将白色斗篷的衣带吹得扬起来又落下，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也一同卷走似的。
李沄吩咐身后的侍女，“去雪堂将我的春雷带来。”
听李显说，春雷是一个古琴，由名家所制，可遇不可求。
也不知英王是从哪儿遇到的神仙匠人，得到了这么一把好琴送进宫中给太平阿妹玩。
确实是好琴，做琴身的木头还有烧焦的痕迹，也很有故事。
李沄打算带着这把有故事的古琴去紫宸殿找父亲谈心。
太平公主在大明宫中，可以随意进出，圣人和皇后殿下从来不管她。圣人和皇后殿下都不管，那其他人更加不敢管了，纵然太平公主此刻冒着风雪直奔紫宸殿。
紫宸殿是平日圣人听政议政的地方，时常有大臣出入，一般情况下，太平公主再任性，也不会跑到紫宸殿的。
但是今日例外。
李沄赶到紫宸殿的时候，苏子乔已经在殿外的雪地跪了小半个时辰，如墨的发冠上已经染了一层白雪。
站在殿外的王百川本来还愁眉苦脸的，见到自风雪中而来的小公主，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公主里面穿着深紫色的常服，外面穿着白色滚毛的带帽斗篷，五官清丽绝伦，眉间一粒殷红朱砂，自风雪中款款而来。
她目不斜视地走到台阶前，在路过苏子乔身旁时，脚步微顿了下，只是微顿而已，随即拾阶而上。
王百川见到了太平公主，脸上堆满了笑容迎上来，小声说道：“公主怎么来了？圣人正在里面批阅奏章呢。”
李沄弯着大眼睛，像是年幼时在长生殿的书阁外的模样。
端庄，乖巧，可爱。
只见太平公主那双明亮的眼里闪着笑意，纤长白皙的手指抵在红唇前，悄声说道：“王公公放心，太平一定会很小心，不会吵到阿耶。”
王公公看着小公主，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站在一侧，微微欠身，朝做了个“请”的动作，让小公主进去。
李沄笑着转身，从两个侍女的手里抱过春雷，便走了进去。
太平公主才踏入店中，那含着笑意的声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阿耶，太平来看你了！”
王百川目光看向殿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太平公主的这句话，仿若天籁。
跪在雪地中的苏子乔，不仅是发冠，眉毛睫毛上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雪花，却纹丝未动。
***
李沄抱着琴进去紫宸殿的时候，李治正靠坐在案桌旁揉着眉心。
听到女儿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了。
李沄见到父亲靠着案桌的身姿，脸上带着笑容，她双手还抱着古琴，语气娇嗔，“阿耶，您怎么也不看一眼太平？”
李治这才算是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只见他的宝贝女儿独自抱着个古琴来了，连忙走下台阶去将她的琴接过。
他一边将琴接过放在一旁的案桌上，一边皱眉问道：“你平日都不爱到紫宸殿来，今日怎么来了？侍女们呢？怎么随你自个儿抱着琴？王百川呢？他——”
“哎呀，阿耶，是太平要自己带琴进来的。”李沄拽着父亲的衣袖，软着声音说道：“三兄昨天的时候让人送了个古琴给我，说□□雷。我本是想去长生殿找阿耶试音的，谁知您不在长生殿。太平冒着风雪出来，长生殿都去了，若是没能找到阿耶，岂不是走了冤枉路？所以只好多走一截，来紫宸殿找您了。”
李治眼眸低垂，看着眼前笑颜如花的女儿，原本烦躁的心情没有由来地冷静下来。
“哦？是什么古琴，能让太平跑到紫宸殿来？”
李沄拽着父亲的衣袖，将他拉到一旁，那□□雷的古琴，杉木为琴身，琴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
李治笑道：“焦木做琴，倒是特别。”
李沄点头，“可不是么？三兄说做琴之人，是在路过一个猎户家中的灶房时，听到灶房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声音很不一般，便冲进去将火扑灭了。猎户见到有人无端冲进他家中，十分生气，已经拿出大刀要砍人了，谁知千钧一发之时，那做琴之人拿出了一片金叶子，说要将焦木买下。”
李治：“……”
李治：“然后呢？”
“然后？然后猎户觉得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癫之人，哪有人拿金叶子换一根烧焦的木头呢？可旁人疯旁人的，到了手的好处没道理要往外推，猎户便将焦木卖了。”
“于是，做琴的人便抱着那根金贵的焦木头回家，做出了这把琴，取名春雷。阿耶，您看，这琴声上发黑的地方，难道不像是被雷劈过后留下的痕迹吗？”
李治觉得好笑：“太平觉得这是真的？”
李沄抬头，笑盈盈地跟父亲说：“阿耶若是相信，那自然是真的。若是阿耶不信，即便是真的，到了您心里，那也是假的。”
太平公主拽着父亲到案桌前坐下，“阿耶，试音。”
李治抬手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跟李沄说道：“太平啊。阿耶有些乏了。”
父亲的眉间确有倦色，李沄便笑着说：“那太平试好了，太平弹琴给阿耶听，好不好？”
太平公主年幼时第一次读书认字，第一次弹琴，皆是由圣人李治陪着。他握着女儿的手，带她写下人生的第一个字，拨出人生的第一声琴响。
李治至今仍旧记得女儿年幼时的模样，粉妆玉琢的，穿着各种各样漂亮的小裙子，因为她太小，个子不高又腿短，所以格外喜欢奔跑，每次见到父亲，便像是一只小蝴蝶似的朝他扑来。
李沄用春雷试音的第一首曲子，是当年李治亲自谱的惊鸿戏雪。
琴音响起的一瞬，原本堆积在心头的俗事顿时一扫而空。
琴声似乎将人带进了一个空茫的天地，万籁俱静。
李沄的琴声没有当初父亲弹奏的那种怅然无奈之感，却有种另类的安静轻灵，听着那悠扬的琴声，仿若时间停滞。
周围的一切仿若消失，听琴之人孤独地站立在雪地之中，苍茫白雪之中，纵有飞鸿四面八方而来，却不曾惊扰了谁。
大雪纷飞，飞鸿来了又走。
苍茫的冰雪世界里，只留下他一人。
人总在纷扰之中度过，甚少有时间停下，多年过去，甚至都已忘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随着李沄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李治才回过神来。
他看向李沄，帝王俊雅的脸上露出一个可以说得上是骄傲的笑容，徐声说道：“太平琴技见长。”
李沄嘻嘻笑着走到父亲身旁，跟父亲卖乖，说都是阿耶教得好。
她趁着父亲脸上神色稍霁，便装作十分好奇的模样问父亲，“阿耶，外面跪着的人是谁呀？他做了什么事情惹您生气了？”
李治看了李沄一眼。
李沄：“朝中大臣我只认得名字不认得人，方才急着进来，也没看那人是什么模样。”
说起这个，李治脸上已经没有了怒容，他只是“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是苏子乔。”
“子乔？”李沄的双眸瞪大了，随即她便是一副“阿耶你怎么欺负子乔”的神情望向父亲，“子乔对阿耶言听计从，您让他去打仗他就去打仗，您让他去西域吃沙子，他二话不说便去了，您让他往东他不往西，他怎会惹您生气？”
李治迎着女儿那充满质疑的目光，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怎么？不是他惹我生气，难道是我没事找事来气自己？”
李沄瞅了父亲一眼，咕哝着说道：“那可说不好，满朝文武，即便阿耶说月亮是方的，他们都会点头说您对，可子乔不会。”
李治：“……”
这女儿净帮着外人说话是怎么回事儿？！
李沄见到父亲的神色，便笑着跪坐在父亲身旁，那好听的声音娇滴滴的，“我的阿耶最好了。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子乔了，总是记得从前他给我当侍卫时的好，他对谁都是油盐不进，连裴尚书都说不动他，唯独愿意听阿耶的。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会故意惹阿耶生气？”
李治：“…………”
也不知道进去紫宸殿的太平公主后来又跟圣人说了什么，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圣人把王百川叫了进去。
王百川再出来时，先是叫了几个內侍去尚食局拿点心过来，说是太平公主饿了，交代完事情之后，王百川便连忙小跑到苏子乔跟前，扶着他起来——
“苏将军，快起，圣人让您回去，说这个月您便待在家中静坐思过。”
苏子乔跪了个把时辰，觉得腿脚都没了知觉，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目光有些狐疑地看向王百川。
王百川在他耳旁悄声说道：“苏将军，赶紧回去罢，别辜负了太平公主的一番好意。”
苏子乔：“……”
他还以为，太平公主过来只是巧合而已。

第135章 有匪君子65
135
雪越下越大。
王百川让人拿了伞来，让苏子乔赶紧出宫回府去换下这一身已经沾满白雪的官服。
苏子乔笑着谢过王百川，接了伞便往宫门走。只是没走几步，忽然有个声音再喊——
“苏将军，请留步。”
苏子乔闻言，回头。
只见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宫人，见到他停下，便笑着上前，将手中的一个水袋恭敬地递了过去。
苏子乔看着递到眼前的水袋，剑眉微挑。
宫人笑道：“这是驱寒的汤药，是公主到紫宸殿时便让奴准备好的。”
苏子乔愣住，片刻之后，才伸手将那水袋接过，“子乔谢过公主。”
那宫人笑了笑，朝他微微欠身，便转身离开了。
苏子乔望着送到他手中的水袋，手中的水袋还是温热的。
冰天雪地之中，唯独手中的那点暖，传到了他的心里。
***
在紫宸殿里的太平公主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又帮着父亲将桌面上的奏章整理好之后，便与父亲一同回长生殿。
太平公主从小就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深谙与父母的聊天之道。
她先是在紫宸殿里弹了一曲转移父亲的注意力，随后便是陪着父亲说着近日的趣事，圣人在朝堂上听惯了家国大事，如今听着女儿掰扯那些家长里短的日常，也觉得有趣。
李沄说着说着，见父亲有了说话的兴致，便好奇地问父亲：“阿耶，您方才为何要罚子乔？”
李治对苏子乔，气也气过了，罚也罚过了，如今人也被他赶回去禁足了，心中早就不将这事儿放在心里。
帝王带着女儿走在紫宸殿通往长生殿的回廊上，外面白雪被寒风卷了进来。
李治：“苏子乔殿前失仪，所以我罚他。”
“那他为什么会失仪呢？阿耶不能跟太平说说吗？”
也不是不能说。
李治记得母亲在世时，父亲在朝堂之上遇见了什么事情，也会与母亲说。
后来母亲去世，晋阳阿妹与他一起被父亲带在身边，那时晋阳阿妹也时常会问父亲朝堂上的事情。有什么人惹父亲生气了，晋阳还会为他们求情。
李治既然能让自己的皇后参政，朝堂上的事情，从来也是只要女儿来问，他便说给她听的随和模样。
李治：“太平知道吧，裴行俭打了胜仗回来，还带着阿史那伏念及其部下回到长安。阿史那伏念等人如今是我大唐阶下囚，我本想择日将他们处死。苏子乔得知，认为不妥。”
接下来的话，已经不必李治多说什么，李沄当然也是明白的。
李沄虽然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可咋一听，也是震惊了。
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对战俘大开杀戒的事情。先帝太宗在位期间，对周边四夷采取的都是怀柔政策，到了父亲，也是如此。
如今怎么如此任性，一言不合便要斩杀战俘？
“阿耶为何要将那些人处死？”
“阿史那伏念等人只是假意归降，不杀他们，莫非让四周之夷都认为大唐是可以随意戏弄的对象么？”
“不对，阿耶心中想的，不止是这样。”
一阵卷着雪花的寒风拂过，李沄微微低头，小脸往斗篷的帽子里藏了下。
“裴将军是阿耶信任的人，太平记得当初要讨伐突厥时，您还为该要让谁带兵出征辗转难眠，差点头疾都犯了。后来，您终于定下由裴将军带兵出征。”
这一次讨伐突厥，大概也是想给狼子野心不死的吐蕃一个警告，大唐出兵之盛，前所未有。
“裴将军讨伐吐蕃，不战而屈人之兵，将阿史那伏念及其部下都带回长安，不管阿史那伏念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总归是到了长安，是死是活，全凭阿耶一句话。一国之主，既然敢主动进犯大唐边境，想来也是雄心勃勃。有如此雄心，不到穷途末路，岂会归降？”
李治：“……”
圣人当然知道宝贝女儿的意思。
在绝对的权力之下，阿史那伏念是否真心归降，并不重要。
而小公主微蹙着秀眉，不解说道：“阿史那伏念是裴将军带回来的，太平也听说过裴将军打仗的事情，那般足智多谋的将军在朝中绝无仅有。阿史那伏念等人归降，是因为裴将军答应保全他们的性命。太平记得高丽高藏和他的部下，当年被英国公带回长安后，父亲还给他封了五品的官职。如今阿史那伏念并未求官，只求能保全性命，阿耶为何不能成全？”
“若不能保全阿史那伏念等人的性命，便是大唐失信。”
李治听着女儿的话，笑了笑，淡淡地说道：“胡说，怎会是大唐失信？分明是裴行俭未经朝廷同意，许下诺言。”
李沄愣住。
裴行俭作为主帅出征，代表的就是朝廷。父亲心中很清楚，裴行俭的承诺就是大唐朝廷的承诺。
可如今父亲却忽然说出这些耍赖的话……父亲确实可以翻脸不认人，说保全战俘性命是裴行俭自作主张，可那犯不着。
如果阿史那伏念等人死了，最终承受恶果的终究是大唐，可就目前来看，最受打击的恐怕是裴行俭。
打胜仗的功劳没了，还会被千人所指，说他失信于人——
电光火石间，李沄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历史上的裴行俭曾经讨伐突厥，那一次裴行俭讨伐突厥，也是带回了突厥可汗和部落的酋长。
可是那一次裴行俭打了胜仗，却并未得到褒奖，而他带回去的战俘全部被圣人李治斩杀于长安闹市。
裴行俭自那次之后，便心灰意冷，回府闭门不出，淡出朝堂。
如今历史走向早已不同，可裴行俭讨伐突厥的这件事情，却在这一瞬间与她记忆中的事情重合在一起。
李沄的心缓缓下沉。
李治本是听着李沄说话的，可她说着说着，便没了声息。
转头，女儿脸上那错愕的神色便落入他眼里。
李治以为李沄是想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语气淡淡地说道：“太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呀。”
李沄眨眼，“我、我……”
她侧头，努力想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如果那次裴行俭讨伐突厥没有被褒奖，那么从这次胜仗中的最大受益者是谁？
可李治不知道女儿此刻的念头，李沄话说到一半顿住，一副错愕的模样，他只当女儿是弄明白了其中的曲折。
李治抬手，将王百川手中的伞拿过，让跟随在后的宫人别跟近了，便与李沄一起缓步走下台阶。
“太平，裴行俭已经老了，可苏子乔却还很年轻。”
李治想，他放任皇后参政议政已经多少年了？
大概……是他打算要将媚娘封为宸妃的时候开始。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先帝的武才人，早已变成了他的皇后殿下。
他与皇后，走过太多的风雨变幻。
放任皇后参政议政，甚至双圣临朝，那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但他愿意，也乐意。
可就在此次战俘之事的处理上，李治忽然发现，他的皇后，野心超乎他的想象。
身为天子，李治近年虽然头疾频繁发作，目力也受到影响，可他还没昏了脑袋。
裴行俭大败突厥，班师回朝之日，向朝廷献俘，这本该是要对他大赏特赏的事情。可就在这时候，裴炎求见，说此时不该赏裴行俭。
不该赏裴行俭，那该赏谁？
裴炎说裴行俭虽然带回了阿史那伏念，可那是裴行俭私下给了阿史那伏念好处的。
此番讨伐突厥，功劳应该属于北上进逼突厥大营的程务挺和苏子乔。
那时苏子乔和程务挺本能围杀阿史那伏念，可裴行俭却为了突显自己的功劳，没让程务挺和苏子乔行动。
主帅裴行俭怕下属抢了功劳，因此该杀之人并没有杀，反而将其带回长安邀功。
阿史那伏念及其部下，早便该死于我军的马蹄之下，竟也敢奢望朝廷赦免他们，给他们封官进爵。
裴炎与正谏大夫明崇俨，两人轮流上阵，向李治进言。
当然，主要是裴炎。
裴炎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是美谈，旁人都说功劳是裴行俭的。可实际上，程务挺和苏子乔才是此役最大的功臣。
单凭裴炎，大概是还不至于直接这样针对裴行俭的。
那么是谁，为裴炎撑腰呢？
事情的真相，早已呼之欲出。
李沄想起了华阳夫人库狄氏，当初母亲为何要让库狄出宫，嫁给裴行俭呢？
至亲至梳夫妻。
华阳夫人库狄氏和裴行俭。
母亲和父亲。
李沄与父亲走下台阶，走过大雪压枝的海棠树下。
“太平知道，阿耶心中偏爱子乔。”
裴行俭已经老了，苏子乔却还很年轻。年轻的将军，他的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如果母亲不愿意裴行俭拜相进入权力的中心，这次胜仗的功劳可以不给裴行俭。
父亲向来心思清明，可是在这事的处理上，却有些乱了。
“裴将军讨伐突厥，还大唐北境的安定，功在千秋。论功行赏，他是当之无愧的。可赏与不赏，都是阿耶和阿娘说了算，不想赏，那就不赏。说阿史那伏念不是真心归降，要斩杀他们，却是不该。”
“从前那么多战俘都赦免封官了，为何到阿史那伏念他们，却不行？”
李沄也不想在父亲和母亲之间当夹心饼，她可是父母心中的小可爱呢！
于是，太平公主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跟父亲说道——
“我的阿耶是大唐天子，我的阿娘是大唐最尊贵的女子。你们要提拔谁就提拔谁，战俘该不该杀，又有裴炎什么事？打了胜仗功劳归谁，程务挺和子乔不也没说什么吗？裴炎怎么整得好像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全部都是非不分？”
李治心里原本还在为此事烦躁的，如今听李沄这么一说，顿时哭笑不得。
李沄与父亲一起踏进了长生殿的大门，嘟囔着，“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斩杀战俘。裴炎出的什么馊主意？阿翁被四周诸国奉为天可汗，阿耶圣名万国流传，如果因为斩杀战俘一事失去了在四周之夷的民心，谁来负责？呵，要太平说，裴炎怕不是担心裴将军将来在朝中地位会胜过他，才会让阿耶去杀战俘的罢！”
太平公主尚未下降，既没有夫家，也不是皇子，不存在为谁站台。
如今嘟囔两句，谁都不会认为她有什么私心。
李沄就特别放心大胆地跟父亲吐槽，“裴将军年纪是有些大了，可华阳夫人不是还年轻吗？库狄可是三天两头就进宫陪阿娘聊天的！再说了，裴将军的年龄诚然是老了，可裴炎也不年轻啊！他的夫人可从来不与阿娘聊天，谁知道他是不是脑子糊涂了！”
李治听着李沄的话，开始虽然是有些哭笑不得，但好歹有些谱。
可如今越听越没谱，不由得笑斥，“太平，不许胡说。”
李沄瞅了父亲一眼，很不服气，想反驳。
可李治却已抬手，示意她别再说了。
李沄只好抿了抿唇，“好吧，不说就不说。那阿耶，太平说的话您要记得啊，我说得的，都是为了您和阿娘。我怕你们谈不拢，要吵架。要是你们吵架了，您就把太平刚才的话学给她听，我心里是为阿娘着想的！”
李治：“……”
原本是十分严肃的国家大事，到了她嘴里，倒变成了父母会不会因此吵架的家事。
李治板着脸教训女儿，“我跟你阿娘好得很，不会吵架。”
***
关于斩杀战俘的事情，在紫宸殿里，榆木脑袋的苏子乔顶撞了圣人一番，事后，太平公主又角度清奇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李治揉了揉眉心，看着陪在身边的皇后殿下。
李治觉得，此事大概就是跟李沄说的意思那样。往大处说，是家国大事，往小处说，就是会不会夫妻吵架的事情。
暖阁外，大雪纷飞。
暖阁里，帝王夫妻安静无言，彼此相伴。
李治到清宁宫的暖阁也有小半个时辰了，他来了，便在软榻上靠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可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武则天身上的。
皇后殿下又不是木头人，自然是能察觉圣人的目光。
武则天坐在李治的身侧，笑问：“圣人，怎么了呢？”
李治：“……我在想，我和媚娘，吵过架吗？”
武则天：“……”
武则天：“媚娘自从与圣人一起，便是夫唱妇随，从未与您吵架。”
真要说吵架，多年前的废后风波那一次，勉强算是。可那时并未吵架，只是她与李治在一些事情上看法不同，稍稍起了争执而已。
那时的争执，导致了一纸废后诏书。
自那之后，她从不在明面上与李治唱反调。这么多年了，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对她的依赖也越来越深，许多事情彼此心知肚明，何须吵架？

第136章 有匪君子66
136
武则天是个杀伐果断之人。
可在李治面前，她有强势的时候，可强势得恰到好处，又温柔体贴。
大至家国天下，小至家长里短，只要李治愿意，她都可以陪聊。
暖阁外的大雪渐渐变小，李治看着与自己相伴将近三十年的皇后，笑道：“若是媚娘与我吵架，不知是什么模样。”
武则天看向懒洋洋地靠在大迎枕上的君王，已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双鬓星白，私下时，仍旧如同往昔那般温雅随意，偶尔的时候，也会有些孩子气。
“若是媚娘与圣人吵架，那定然是圣人惹媚娘生了天大的气，可媚娘从不舍得与圣人生气。”
李治挑眉，“是么？裴炎与明崇俨向我进言，说由裴行俭带回长安的突厥战俘，理应斩杀。而此次讨伐突厥得胜，功劳也不在裴行俭。皇后，你说呢？”
作为一国之后，又与李治双圣临朝，武则天最怕遇见这种情况。
裴炎是她的人，而李治来问，她对裴炎的话有何看法。
武则天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将案桌上的茶盅端过，递给李治，“圣人，喝茶。”
李治接过茶盅，袅袅茶香萦绕在鼻端。
圣人和皇后殿下之间，忽然静谧得有些过分。
李治抿了一口茶，笑着说道：“方才太平去过紫宸殿，她去的时候，恰好苏子乔在紫宸殿外罚跪。”
武则天叹了口气，“圣人向来偏爱苏子乔，今日竟然罚他在紫宸殿外跪着，可见他惹得圣人十分生气。”
“当时确实生气。裴炎与我说，阿史那伏念之所以投降，全靠程务挺与苏子乔带着单于都护府的府兵北上进逼突厥大营。我本是觉得此战胜利，裴行俭当居首功，后来听裴炎一说，又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若不是苏子乔和程务挺围攻了突厥大营，裴行俭凭什么让阿史那伏念投降呢？我虽心中十分偏爱苏子乔，可苏子乔与程务挺之间，确实苏子乔更有潜力。此次战争得胜，我想将功劳按在苏子乔头上。”
武则天很平静地说道：“可是苏子乔不领情，他一定是听到您说要斩杀俘虏时，便没忍住顶撞您。”
“媚娘真是料事如神，那媚娘猜猜看，苏子乔为何顶撞我？”
“为了裴行俭。”
苏子乔虽是邢国公苏定方的幺儿，可他自小就没在父母身边待过多少时日。华阳夫人库狄氏进宫时，偶尔也会说起这个长相清俊、性情冷淡的年轻人，说裴行俭对年轻人向来是最头疼的，又是被气得横眉竖目，偏偏又无计可施。
那对近乎是忘年交的师兄弟之间，情谊非同一般。
如今裴炎去紫宸殿跟李治说讨伐突厥之事，裴行俭无功，苏子乔与裴行俭感情深厚，为裴行俭打抱不平无可厚非。
可李治却说：“苏子乔不是为了裴行俭而顶撞我。”
武则天：？？？
李治：“他说若是大唐斩杀战俘，便是背信弃义，令天下人耻笑寒心，他日便不会再有人前来归降大唐。”
武则天十分平静，“他倒是好胆识，但圣人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也并不是他能改变的。”
“媚娘所言甚是。他不识好歹，殿前失仪，我便将他赶到殿外罚跪，可如今静下心来想想，又觉得他言之有理。”
李治微微笑着，他一笑，眼角便带出了细纹。
多少年过去，从青年到中年，君王仍旧魅力不减。
李治的微笑落入武则天的眼里，她嘴角也微微扬起，轻声问道：“那圣人如今怎么看呢？”
李治闻言，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
他伸出手去，将武则天拉到身旁，“媚娘，太平担心你我会因为此事吵架？”
武则天：“……”
皇后殿下也是弄不明白，好端端说着斩杀战俘、要对出征的武将论功行赏的事情，怎么下一瞬话题便跑到了太平担心他们吵架上来？
李治干脆把话挑明了。
“当年我要立你为后，因为裴行俭反对此事，我便将他调往边疆。此事我知道你虽然从来不说，但十分在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中仍在介怀此事吗？裴行俭在出征前已经是吏部尚书，如今立功回来，若要论功行赏，便是将他升为宰相了。可如果媚娘不想他升为宰相，继续让他待在吏部当个尚书也是没问题的。”
武则天愣住，在方才李治问她斩杀战俘之事时开始，她便在心中盘算着要如何应对此事。
朝堂之上，人都是高来高去的，一句十分平常的话，都能琢磨出好几个意思。
——李治也不例外。
帝王之术，莫过于平衡之道，许多话总是点到为止。
圣心难测，是因为表里不一，话总是说的半遮半掩。
武则天方才想了许多，可万万没想到李治居然会将此事挑得这么明白。
那是从未有过的。
李治看着武则天那有些错愕的神情，原本在心头的烦恼一扫而空。
还是太平说的好，想要奖赏哪个人，是否斩杀战俘，说到底还是他跟皇后的事情。裴炎那些人来凑什么热闹呢？
有时候想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可是不想又不行。
思来想去也没有万全之法的时候，不如就粗暴直接一点。
“媚娘啊……”
李治慢悠悠地喊了武则天一声，语气有些感慨，“我们之间，应该是什么话都可以好好说的。”
武则天：“……”
斩杀战俘一事，最后还是作罢。
圣人李治说了，大唐开国以来，对周边四夷都是十分友好，此时大开杀戒，只会令周边诸国看不起大唐。大唐泱泱大国，万国来朝，何必在此事上有失风度？
天子都这么说了，旁人也不能多说些什么。
俘虏就是俘虏，不杀他们，把他们控制在长安，难道他们还能上天不成？
战俘如今不杀了，打了胜仗的士兵们该赏的也赏了，对于主帅和几个副将，圣人却还没什么表示。
满朝文武，谁也猜不透天子的真正想法。
身为副将之一的苏子乔，此刻还在府里闭门思过。
那天苏子乔在紫宸殿顶撞了圣人，在大雪里跪了个把时辰之后，就被赶出宫了。
苏庆节得知此事的时候，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顶撞圣人？
子乔这小兔崽子哪来那么大的勇气，竟然在殿前顶撞圣人？！
苏庆节心里担心极了，又怕苏子乔因此有什么意外，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等着苏子乔回来便要劈头盖脸地削他一顿。
可见到苏子乔的时候，青年的官服都已经被融了的雪湿透了，发冠也是湿漉漉的，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的苏庆节，倒抽了一口气，二话不说，就把人赶去换洗衣裳，然后备上驱寒的汤药。
忙完之后……酝酿了半天的长篇大论正要说呢，苏子乔就一脸正色地跟兄长说道：“我惹圣人生了天大的气，要不是圣人平日节俭，我觉得他那时都要拿手里的玉石砸我了。”
苏庆节：“……”
“阿兄别担心，圣人气归气，大概是不会砍我脑袋的。大不了，我就不当将军了，没事的。唔，此事也不会牵扯到阿兄的。”
苏庆节：“…………”
这没心没肝的兔崽子，竟然以为他在这儿等着就是担心自己会被牵连？
苏庆节气得脑壳疼，原本的长篇大论也被气得忘词了。
“苏子乔，你就混账吧！”
苏子乔看了咬牙切齿的兄长一眼，淡笑着说道：“阿兄先前还嫌我天天出去喝酒，如今我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不好吗？”
苏庆节被气得忘了担心难过，拂袖而去，并且还对天发誓他要再为苏子乔操心，他就不是人。
可是转而，苏庆节就放弃了做人的想法。
苏庆节去了裴府见裴行俭，无奈又头疼地问：“父亲当年将子乔交给你，你怎么就把他教成这模样？”
裴行俭无言以对。
说起来，也是惭愧。
苏子乔顶撞李治的事情，裴行俭是知情的。可裴行俭也不能去为苏子乔说情，此事是针对他而来，他要是去为苏子乔说情……大概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苏子乔。
裴行俭默默叹气，“如今圣人没打算斩杀战俘，说明子乔顶撞得没错。可他也该罚，谁让他那么没大没小的跟圣人硬着来？也该让他受点苦头磨磨性子了。”
苏庆节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向裴行俭，“受点苦头？磨磨性子？”
呵。想太多了。
年幼的苏子乔被扔到西域吃沙子，也没见他性子磨得有多好，倒是越来越难以应付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苏庆节头疼地掐眉心，跟裴行俭吐槽道：“我为子乔说过的亲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今人家大概都在庆幸没把闺女嫁给他。”
裴行俭：“……”
关心苏子乔的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可在家里闭门思过的苏子乔，日子却并不像旁人想象的那么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他就是顶撞了圣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做过的事情后悔也没有用。
——更何况他不后悔。
被关在府里的苏子乔难得没被昔日的狐朋狗友叫去喝酒，也没什么军务在身。
于是苏子乔整理起从西域带回来的行李，以及当初从国公府搬到将军府时，还没来得及细看的物件，其中不乏有一些书信和他整顿军务和行军打仗时写的札记。
在那一箱箱的物件里，有个樟木箱子就特别显眼。
一个个箱子堆在一旁一点不讲究，唯独这个方方正正的樟木盒子特别排场，被放在案桌上，案桌上除了樟木盒子，就没别的物件。
就显得这个樟木盒子十分重要的模样。
“这盒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这些天跟在苏将军身后收拾物件的陆管事看了一眼那个箱子，说道：“这盒子是郎君幽州讨伐高丽时带回来的，奴从未打开，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哦，将军那时带了许多东西回来，那么多的箱子，唯独这个箱子上带了锁，想来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罢。”
苏子乔蹙眉想了想，还有这样的事情？
无奈年代久远，他去讨伐高丽都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初提携教导他的英国公李绩，也薨了好些年，他哪里还能记得这个箱子装的到底是什么。
苏子乔朝陆管事伸手。
陆管事看着自家郎君伸过来的手掌，一脸懵逼。
苏子乔：“钥匙。”
陆管事：“……”
陆管事微笑：“郎君您看，这么多箱子就这箱子上锁了，钥匙能在奴这儿吗？”
苏子乔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又低头看了看那把锁。锁是锁上了，这种锁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只见苏子乔随便找了一根铁丝，那根铁丝伸进锁孔里，咔嗒的一声响，那把锁就被他弄开了。
陆管事：“……”
苏子乔打开那箱子，愣住了。
箱子里装着的是一件黑色滚毛边的狐裘，在旁边还放着几封信件。
信封上写着“子乔亲启”，那字说不上多好看，笔迹稚嫩，一看就是才练字没多久的幼童所写。
原本还面无表情的年轻将军，此时眉目不由自主流露出些许笑意。
——这是当年小公主送到幽州给他的狐裘和信件。
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都想不起来这些事情了。
想起那天出宫时，丹阳阁的宫人给他送来的驱寒姜汤。
世事变迁，仍有人像从前一样不曾改变。小公主还是一如既往地用最大的善意对待身边的人。
陆管事看着自家郎君脸上的笑意，心里也不由得暗暗称奇。
陆管事的心中顿时燃起了八卦的小火苗，“郎君，这些东西很重要？”
苏子乔嘴角微扬，“嗯”了一声。
陆管事：“那……送这些东西的人在哪儿呢？”
苏子乔慢悠悠地将箱子盖好，要笑不笑地瞥了陆管事一眼，“陆管事好像有点闲啊。”
陆管事一个激灵，“不不不，奴忙得很呢！这不——”
陆管事话还没说完，就有侍从匆匆跑来。
“郎君，宫里来人了！”
宫里来人了，是圣人李治派来的。
李治那天被苏子乔顶撞了之后，将他赶回家里闭门思过，也没安排活儿给苏子乔。这几天想了想，觉得苏子乔待在家里不干活，大概也不会思过，指不定过着什么样的神仙日子。
最近因为如何处理突厥战俘之事的圣人有点焦头烂额，忽然想起苏子乔，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累，于是就给苏子乔安排了一个活。
明日太平公主要微服出宫，苏子乔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就去给太平公主当侍卫去罢。

第137章 有匪君子67
137
在长安城外靠近骊山的地方，有一座杏子林。杏子林漫山都是杏树，到了春天，杏花在枝头绽放。
春风吹过，那粉红色的杏花花瓣便在枝头散落。
林中落英缤纷，仿若下了一场花雨。
杏花林中，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小路蜿蜒，到了杏子林的深处，别开生面，是一个开阔的场所。四周盖着瓦舍，坐落有致，其中还有小溪环绕。溪水叮咚，又有鸟语花香，是在是个远离尘嚣的好所在。
在杏子林外，几匹骏马停下，其中一匹骏马毛发雪白，在马头上，还站着一只羽毛光滑雪白的鹦鹉。
坐在马背上的少年郎君身穿着深紫色的常服，乌黑发丝束起，握着缰绳的手白皙如同白玉。
在最前方的玄衣男子翻身下马，走到少年郎君的白马前。
男子才走到白马前，原本还站在马头上的鹦鹉便扑腾着翅膀飞到了他的肩膀上。
鹦鹉飞到他的肩膀还嫌不够，特地在他的耳旁“嘎嘎”嚎了两声。
玄衣男子：“……”
噗嗤。
坐在白马上的少年郎君忍俊不禁，抿着嘴笑，“惊鸿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子乔，我本以为它不认得你了。可如今看着，它还是记得的。”
马背上的少年郎君，正是微服出宫的太平公主李沄。
太平公主好女扮男装，十次出宫，有九次都是以李五的身份出宫。
站在白马前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剑眉星目，即便他的肩膀站着一只鹦鹉，而方才他的耳朵还被这鹦鹉嚎得嗡嗡响，仍旧面不改色。
苏子乔本是被禁足在家里的，圣人李治大概是看不惯苏将军在家里闲着练剑看书还带着管事扒拉旧东西，昨日派了宫人去将军府，说今日太平公主要出宫，让苏将军去当侍卫。
给太平公主当侍卫这种事情，苏子乔早就做过。
千军万马他都指挥过，再复杂的战术他也部署过，如今指挥一队暗卫保护公主，对苏子乔而言，不过小菜一碟。
更何况还有他亲自护送。
谁也不会嫌命长，跑去招惹苏将军。
苏子乔接过李沄手中的缰绳，徐声说道：“五郎君，是否停在此处？”
李沄微微颔首，翻身下马。
紫色衣袂翻飞，一阵香风飘了过去。
“小五，真的是你？！”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接着便是穿着一身粉绿色常服的女子从青石板路上跑来，她见到了李沄，欢呼着奔过去，一把将李沄抱住。
那是已经嫁给宋璟的永安县主周兰若。
周兰若嫁给宋璟大半年，两个年轻的男女本就互有好感，结为夫妻后，感情十分甜蜜。
永安县主虽然已经嫁为人|妻，性情却不见得比从前更稳重，她一个熊抱过去，李沄后退了好几步。
苏子乔眼角抽了抽。
苏将军沉声提醒道：“永安县主，请小心。”
太过兴奋的永安县主仿佛没听见苏将军的声音，她抱着李沄，话匣子便打开了，“你今日要来，为何不提前告诉我？绍表兄呢？攸暨表兄呢？他们为何不与你一起来？”
巴拉巴拉。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嘴角忍不住扬起。她大概是真的很高兴，嘴角的绵绵笑意，令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李沄伸手拍了拍周兰若的后背，提醒道：“永安，苏将军在呢。”
周兰若“啊”了一声，放开李沄，侧头看向站在白马旁的玄衣男子。
近日来长安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可不就是说在讨伐突厥中立下大功的苏子乔，因为顶撞了圣人被关在家里，奉命闭门思过的事情么？
如今又被圣人舅父派来当太平的侍卫啊。
周兰若轻咳了一声，站在李沄身旁，苹果脸上是浅浅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个毛毛躁躁地抱着李沄的女子，只是幻象。
永安县主端着温婉的模样，朝苏子乔颔首，“苏将军。”
苏子乔冲周兰若微笑，“永安县主。”
周兰若弯着眼睛，随即又转身，一只手拉着李沄的手。
李沄：“永安，我如今是五郎君，你这样很容易会让别人误会。”
周兰若嘻嘻笑，“误会就误会，我是县主。旁人若是误会了，我便说你是我养在杏子林里的小郎君。”
“是吗？”一道男声从杏枝掩映的青石板路里传出来，紧接着便是一个穿着宝蓝色常服的青年快步走了出来。
“永安县主您有这种念头，不打算告诉你家——”郎君吗？
宋璟看到被周兰若牵着手的李沄时，声音戛然而止。
太平公主？
宋璟见过李沄的次数寥寥可数，初见时是在裴行俭的府里，那时主要说话的是周兰若，李沄只在偶尔冷场的时候，适时说几句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的五郎君，就是圣人和皇后殿下宠爱的太平公主。
再见面时，便是他和周兰若大婚之时。太平公主仍旧是一身常服，化身为五郎君在长公主府里送周兰若出阁。
宋璟没想到太平公主会到杏子林来，当即愣了一下。
李沄见到宋璟，笑睨了他一眼。等宋璟或过神来，李沄已经越过他，慢悠悠地走进了杏花夹道的青石板路上。
苏子乔侧首看了宋璟一眼，眸色像是子夜的黑，深不见底。
器宇轩昂的苏将军朝宋璟微微颔首，便跟在李沄身后走进青石板路。
当然，苏将军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白色的鹦鹉，见了宋璟，还十分嚣张地嚎了一声。
宋璟：“……”
苏将军的肩膀站着一只那么喜感的鹦鹉，仍旧不减威势。
宋郎君看着苏子乔那挺拔颀长的背影，压低了声音问周兰若：“永安，跟在五郎君身后的人是谁？是羽林军的侍卫么？”
周兰若笑着跟宋璟咬耳朵，“那是苏子乔，苏将军。”
“苏子乔，苏将军？！”宋璟神色有些诧异，“苏将军看着竟如此年轻？他也将近而立之年了，怎么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
不是说苏将军长年累月在西域吃沙子，风吹日晒这许多年，容貌颇显苍老的么？怎会是如此英俊年轻的模样？！
周兰若睨了宋璟一眼，小声说道：“大惊小怪什么，苏将军本就年龄不大啊。他还是个小郎君的时候已经是太平的侍卫了，那样的容色很好看吧？我第一次见到苏将军的时候，都惊艳得移不开眼呢。”
那时薛绍和武攸暨虽然都是神仙颜值，可总归是个小小郎君，奶声奶气的。
而苏子乔容貌清俊，少年武力值高，人狠话不多，对小公主言听计从，特别容易招周兰若的喜欢。
宋璟：“……”
自家娘子当着他的面，夸奖另一个郎君的容色，身为郎君，他该有什么反应？
可还不等宋璟有所反应，周兰若的倩影已经没入了杏子林。
“我去找小五！”
宋璟顿时脸黑了。
其实也不能怪宋璟脸黑，方才他本来是和周兰若在杏子林里收集杏花的，收集到一半，周兰若忽然停了下来，说她觉得太平要来杏子林看她。宋璟莞尔，太平公主要来看她，又怎会一声不吭地来。
谁知周兰若却轻哼一声，说宋郎知道什么，太平与我是心有灵犀，心有灵犀你懂吗？有的事情，就算太平不说我也能感觉到！
宋璟自从跟周兰若成亲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太平，张嘴是太平，闭嘴也是太平，要收集杏花瓣来酿酒，想的竟然也是太平。
这大半年来，宋郎君总觉得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岌岌可危，太平公主勾一勾手指，他的永安就能二话不说将他撇下跑进宫里去。
周兰若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似，飞奔出杏子林。
宋郎君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默默地跟了出去，却发现杏子林外真的来了贵客。
不仅来了个五郎君，还来了个苏子乔。
果然是心有灵犀。
扎心了。
为了不在两位贵人面前失礼，扎心的宋郎君一面快步走进杏子林，一面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会一会五郎君。
五郎君正坐在杏花树下，在她前方的案桌，已经摆起了茶具和红泥小火炉。
永安县主坐在五郎君的对面，眉眼含笑。
苏子乔手持佩剑，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李沄打量着眼前的周兰若，气色很好，举止神态与从前也并没什么不同。
李沄微笑：“你的宋郎，将你照顾得不错。”
永安县主俏脸飞红，“呿”了李沄一声，“五郎君来杏子林，是为了消遣永安么？”
李沄看着侍女们将一壶水放在小火炉上烧着，她低头，亲手布置起茶具来。
李沄：“当然不是，我来是想看看永安过得好不好。”
周兰若闻言，心中一阵暖意，她笑着与李沄说：“我很好。倒是你，近日夜里又是春雷又是下雨，你睡得可好？”
每逢雷雨天，李沄就容易失眠。
严重的时候，彻夜不眠也是有过的。
周兰若皱着眉头，有些忧心地说道：“每逢雷雨夜，我都担心你。”
刚走进来的宋璟听到周兰若的话，默了默，想起似乎每次夜里下雨打雷，周兰若就像是在烙大饼似的，翻来覆去，不睡觉。
原来是在担心太平公主。
宋璟心里咕嘟嘟地冒着酸泡泡，抬眼望了五郎君一眼。
恰好五郎君抬眼，对上了青年的目光。
宋璟的目光，似乎是颇为复杂，复杂得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他头上顶着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宋璟是李沄亲自为周兰若选的夫婿。
可自己种的白菜，就算是被自己亲自挑的猪拱了，她心中其实也是不痛快的。
迎着宋璟的目光，李沄笑了。
只听见李沄说道：“听说宋郎君文采风流，今日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宋郎君定要作诗几首，好让我长长见识。”
周兰若愣住。
怎么无端端的，坐下茶都没喝，太平就要叫宋璟作诗了？
站在杏花树下的苏子乔也忍不住侧首，看了李沄一眼。
宋璟一直听周兰若说太平如何，太平如何，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周兰若说的，不外乎就是太平多么好，太平能看懂周国公武攸暨画的图，太平写的策论与平阳县子薛绍不相上下，太平读书作诗写文章……巴拉巴拉，总之就是谁都不比太平好。末了，还要加上一句，虽然宋郎是进士出身，才学广博，若是要与太平斗一斗，却不见得能斗得过太平。
宋璟娶了永安县主回家，对周兰若自是十分倾心。
可令他倾心的娘子，心里头最挂念的最骄傲的，却不是他这个郎君。
——情何以堪？
宋璟觉得自己也该要会一会这位五郎君，以正视听，免得周兰若对这位五郎君天天闭眼吹。
此时听到李沄说作诗，宋璟正中下怀。
宋璟彬彬有礼地答应了等会儿要作诗几首，顺口还说他愿以诗会友，希望五郎君能不吝赐教。
五郎君脸上梨涡清浅，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袖。
不吝赐教？
那是自然的。
五郎君明人不装暗逼，想要压谁一头，都是明晃晃着来。
没看她搜刮英王李显私藏时的手段吗？
——英王一边荷包出血，一边求着她收下。
周兰若看看五郎君，又看看宋璟。
最后，她扯着宋璟的衣袖，低声说道：“宋郎，就算你早就仰慕五郎君，也矜持一些。茶都没喝呢，就以诗会友了，合适吗？”
宋璟：“……”
永安到底是从哪儿看出来他仰慕五郎君？
总不能她天天闭眼吹五郎君，便以为他就被洗脑了吧？
苏将军是习武之人，耳力过人，周兰若跟宋璟嘀咕的话全部都落在他的耳中。
面无表情的苏将军看了永安县主一眼，心中忽然十分同情宋璟。
可宋郎君跟五郎君在以诗会友的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
五郎君本来茶具都摆好了，准备煮茶的，如今被宋璟一邀请，茶也不煮了，两人移步书阁。
周兰若自然也是跟了去。
苏子乔却还站在杏子树下，他干脆将站在肩膀的惊鸿抱了下来。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苏子乔看着眼前这只懵懵懂懂的小萌物，眼里流露出一些笑意，低声问：“宋璟会不会被五郎君气疯？”
惊鸿歪着脑袋看着苏子乔，那眼神似乎是在说“你问的什么话呢，那必然会疯啊”。
苏子乔笑了笑，伸手一放，白色的鹦鹉便展翅飞起来，落在杏花树上。
杏花盛开，春日的暖阳洒落在地面，将冬日遗留下来的清寒尽数驱赶。
半个时辰之后，宋璟心塞地从书阁走出来。
而永安县主则十分高兴地拉着五郎君的手，跟宋璟嘻嘻笑道：“天下之才一石，五郎君独得八斗，我从前没骗你吧？”
宋璟：“……”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但他真不想说话。
相比较之下，李沄的心情则是好太多了。
心情大好的五郎君笑着跟周兰若说：“我想在杏子林里走走。”
周兰若：“那我陪你。”
“不用，有子乔陪着，不会有事。”李沄看了周兰若一眼，温柔笑道：“你乖乖等我。”
周兰若乖巧点头，“嗯。”
宋璟见状，心中简直生无可恋。
他什么时候见过永安这么乖巧顺从的模样啊？！
见鬼的以诗会友。
世上最心塞的事情，莫过于弄巧成拙。
李沄在杏子林里散步，苏子乔陪着她一起。
“子乔觉得，宋璟此人怎样？”走在小道上，李沄问起苏子乔关于宋璟的看法。
“他与永安县主看着感情很和睦，挺好的。”
李沄望着前方，杏子林中除了鸟语花香，再也没有其他人来。
落英缤纷，阳光透过间隙洒落，春日静好。
“他是我亲自为永安选的夫君呢，十七岁便进士及第。”李沄伸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转头看向苏子乔，说道：“去年他迎娶永安的时候，我一直很遗憾没能在婚礼上为难他。要是我那时候为难他了，他不见得能顺利将永安娶走。”
说起来，还有有些不甘心的。
永安那么好的人呢，就这么变成了宋璟的。
苏子乔哑然失笑：“方才五郎君与宋璟斗诗，心中尽兴吧？”
李沄抿着嘴笑，答非所问：“宋璟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想着方才宋璟那心塞的模样，李沄弯着眉眼，轻笑出声，转而，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太得意了，轻咳了一声，跟苏子乔说道：“子乔你都看见了啊，不是我故意找事，是他先挑衅的！”
苏子乔一脸正色，“嗯”了一声。
李沄慢悠悠地往前走，随口问道：“子乔在家闭关一个月，可有所得？”
“子乔耳根清净了一个月，今日清晨见到兄长，被他教诲了半个时辰后出门，感觉仿若隔世。”
李沄忍俊不禁，两人走到小道尽头，尽头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湖的对面，便是城阳长公主的梨花苑。
“子乔，你还记得第一次陪我到梨花苑的时候吗？”
“记得，那是五郎君还不到四岁，惊鸿便是那次到梨花苑时，子乔陪您一同去骊山骑马时捡回来的。”
苏子乔缓步上前，与李沄并肩而立。
在湖边的两人吹着春风说话，没什么目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忽然，苏子乔沉声问道：“那天，五郎君到紫宸殿中为子乔说情，不觉得冒险了吗？”
李沄微微一怔。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苏子乔的目光坦荡而又带着深意。
——真是个心思清明的人。
什么事情都看在眼里，什么事情都不说破，只做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
春日的阳光很好，湖面波光粼粼。
而那些随风飞散的粉色花瓣，纷纷落在了湖面上。
李沄望着眼前苏子乔，忽然发现他长得真的很俊。

第138章 有匪君子68
138
人有时候很奇怪，会在某一个瞬间，觉得另一个人英俊好看得不可思议。
李沄知道苏子乔一直长得很好看，他的五官是那种透着冷感的俊，不笑的时候，整个人散发着疏离感。这些年他驻守西域，身居高位，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威势与那冷清疏离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看着眼前的俊子乔，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春日的湖边，清风带着水汽和芳香拂来，鸟儿在湖边的杏花之上叽叽喳喳。
苏子乔的声音很平静，“五郎君去紫宸殿时，可想过有些事情并非是眼睛所见的那样简单。”
斩杀战俘之事，背后的牵扯错综复杂。
说到底，是皇后殿下与圣人双方势力的角逐。
如今虽然事过境迁，但李沄是圣人和皇后殿下的心头肉，若是不小心卷入这些权力的角逐之中，日后难过的只会是她。
李沄眨了眨眼，目光从苏子乔的脸上移开，落在了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只听得五郎君笑着说道：“哎，当时没想那么多。王百川让宫人到了丹阳阁，说阿耶在紫宸殿大发雷霆，担心他会气得头疾发作，让我过去看看。我也是去了才知道原来是子乔顶撞了阿耶，还被罚跪呢。”
苏子乔：“……”
李沄：“我跟阿耶说反正他看你碍眼，干脆让你回家算了，省得他回长生殿时还见你跪在雪地里，平白无故的又火大，得不偿失。阿耶听了觉得很有道理，就让你回去了。”
苏子乔：“…………”
苏将军没忍住，看了五郎君一眼，再看一眼。
一袭紫色常服的五郎君脸上是揶揄的笑意，语气也很轻快。要不是那天装着驱寒汤药的水袋还在将军府里，他几乎都快信了李沄的瞎话。
李沄不想再说这些事情，转身沿着方才来时的小路往回走。
“回去了，永安该等急了。”
苏子乔站在湖边，看着那个深紫色的背影，嘴角微扬了下，随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李沄回去之后，就被永安县主拉着手不放。
五郎君坐在杏花树下，慢悠悠地煮着茶，耳边是永安县主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说从前春天到了她们如何，会跟绍表兄、攸暨表兄他们一起玩，然后说自从她嫁了宋璟之后，只能跟宋璟玩了，心中虽然不曾觉得寂寞，但很不习惯。
李沄往案桌上的白釉荷花杯倒了一杯茶，茶汤被她分成了一个笑脸。
她默默地听着周兰若的话，心想永安大概是在跟她撒娇？在宫里的时候，永安县主总是为小公主操心，极少撒娇。
难得永安县主会撒娇，李沄心里感觉十分新奇，也十分纵容。她笑着将白釉荷花杯塞进周兰若的手里，“说累了吧，喝点茶。”
周兰若一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杯热茶，又抬头看向李沄。
“太平。”
“嗯？”
“是不是嫁人了之后，从前那样的时光就再也回不来？”
李沄抬眼，看向周兰若。她笑着纠正周兰若：“不是因为你嫁人了，是因为我们长大了。”
周兰若的眼里有些微红，她轻声说道：“我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听说，苏将军在紫宸殿顶撞圣人舅父的时候，你去了紫宸殿。”
永安县主话语至此，就没有再往下说。
李沄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三兄给我送了一把名琴，我要去找阿耶试音，谁知他不在长生殿。那天可是下着大雪呢，我想着可不能白跑一趟，便去了紫宸殿。恰好，就遇上了。”
周兰若满脸不信：“就这么巧？”
“嗯，就是这么巧。你要是不放心，要不要去问一下槿落和秋桐？”
周兰若默默地瞅了李沄一眼。
槿落秋桐就是太平的传声筒，太平说什么，槿落秋桐就说什么，她能问出什么所以然来？
“永安别多虑，我有分寸的。”
周兰若捧着手中的白釉荷花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忽然，周兰若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拉起李沄的一只手。
李沄：？？？
周兰若将李沄的手放在了她的小腹上，脸上带着些许羞怯的笑意。
李沄愣住了。
周兰若朝她眨眼，笑声说道：“宋郎都不知道呢，太平是第一个知道的。”
李沄：“……！”
永安县主周兰若有喜了。
杏子林里的别业一阵兵荒马乱，宋璟对着永安县主，都不敢碰她一下，生怕将她给碰坏了。
李沄看着宋璟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俊不禁。
苏子乔淡定地站在庭院中看着兵荒马乱的众人，又看向笑意盈盈的五郎君。
春风微凉，已经将近傍晚。
李沄该要回宫了，但她还在陪着周兰若。
“要不你今晚留在杏子林吧？”周兰若侧头看向杏花树下的李沄。
周围很安静，只有鸟儿在枝头叫唤的声音。
“我留在杏子林，子乔和暗卫们怎么办？”李沄笑着反问。
周兰若看着李沄，欲言又止。
李沄：“想说什么呢？”
周兰若手里把玩着一朵落下的杏花，轻声说道：“太平去年就及笄了，我今年……居然就要当阿娘了。太平，或许不久，你就要下降了。”
李沄听到有些无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周兰若：“薛绍表兄挺好，攸暨表兄也不错。我知道在你心中，不管是绍表兄还是攸暨表兄，都像兄长一样。可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若是要为你定亲，你可怎么办啊？”
不管太平下降给谁，都会影响两个表兄之间的感情吧？
李沄笑着安慰她，“没事儿，我出家了。永安忘了吗？我现在是逍遥真人。“
“不要敷衍我，我是很认真跟你说这件事情的！”周兰若蹙眉，音量提高了。
李沄徐徐转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周兰若。
周兰若：“你、你怎么这么看我？”
李沄：“永安以前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的。”
周兰若：“……”
李沄面无表情地控诉永安县主：“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永安有了你的宋郎，就对我这么凶。”
周兰若：“…………”
李沄施施然站了起来，她看了周兰若一眼，笑着宽慰道：“好啦，逗你玩的。都是快要当阿娘的人了，哪来那么多的心思为我操心？”
周兰若皱了皱鼻子，语气有些郁闷，“我是关心你。”
李沄笑着俯身，一只手搭在周兰若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我知道永安关心我。但是呢，我也关心永安和小外甥，这些日子你还是乖乖在杏子林里安胎，嗯？”
五郎君的一双眸子十分专注地望着永安县主，纤长的睫毛又浓又翘，眸光温柔多情，周兰若看得有些发怔。
太平天生是美人坯子，还是宜男宜女的美。
这不，太平是五郎君的时候，就是端着清贵潇洒的模样，她若是愿意，眼角一挑，那双天生的含情目便深情款款。
宋璟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五郎君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放在周兰若脸上“揩油”的模样。
宋郎君狠狠地倒抽了一口气，“五、五郎君！”
李沄微微侧首，看向宋璟。
宋璟黑眸睁圆了，看向她的眼神像是看登徒子似的。
李沄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将放在周兰若脸上的手收了回来，她低头整了整袖口，“宋郎君，何事？”
那淡定自若的模样，仿若她才是此间的主人一般。
宋璟一口闷气噎在胸口，但又不能发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声说道：“天色已晚，若是再耽误，宫门关闭前，五郎君未必能回去。”
“知道了。”李沄声音淡淡的，她望了宋璟一眼，随后又低头在周兰若的耳旁低声说了几句话。
两人亲密无间的模样，看得宋璟心头有些浮躁。
也不知道李沄跟周兰若说了什么，周兰若皱了皱眉，然后又看了宋璟一眼，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离开杏子林的时候，李沄没让周兰若送。
宋璟陪着李沄走出杏子林。
苏子乔已经将白雪牵了过来，惊鸿也站在马背上等着。
李沄笑着摸了摸白雪的鬃毛，回头看向宋璟，“宋郎君方才好像喝了一坛醋啊。”
宋璟瘫着脸否认，“没有的事。”
李沄睨了他一眼，一点儿也不留余地，“永安自小便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嫁给你之前，她与我一起在丹阳阁，同吃同住十二年。”
宋璟的脸更瘫了。
李沄看着宋璟木然着一张俊脸的模样，继续补刀：“永安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你别在意。我刚才临走的时候，已经教育过她了。”
想到方才五郎君教育永安县主时的场景……宋璟实在很难开怀，他“哦”了一声，要笑不笑地问道：“那璟是否要感谢五郎君？”
李沄却拂了拂袖，十分心安理得的模样，“嗯，谢罢。”
宋璟：“……”
夕阳西下，苏子乔和李沄的坐骑并排前行。
李沄说她想多看一会儿长安城外的夕阳，不想那么快回宫。
于是在夕阳的照耀下，她便和苏子乔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话。
苏子乔想起方才宋璟气到面瘫的模样，内心十分同情。
“五郎君心中既然希望永安县主和宋璟感情和睦，何必刺激宋璟？”
“我没有刺激他。”
苏子乔侧头，看向李沄。
李沄迎着苏子乔的模样，问道：“永安县主这般伶俐剔透的人，宋璟娶到她，难道不是天大的福气？”
苏子乔心想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是不是福气倒不是旁人说了算的。
但宋璟对永安县主，确实十分钟情。
所以苏子乔点了点头。
李沄又问：“我堂堂一个公主，尚未下降，如今却要教永安县主夫妻相处之道，难道宋璟不该感谢我？”
苏子乔想起宋璟从李沄那里得知周兰若有喜时的模样……刚才的十分同情变成万分同情，已经出嫁了的永安县主，似乎还没能将宋璟当成是她最值得信赖之人。
苏子乔默了默地看了李沄一眼，除了点头别无选择。
“你看，永安从前跟我同吃同住是事实，她将我视为最重要的人也是事实，我在她心中比宋璟重要也是正常，这怎么能说是刺激宋璟呢？”
“而我，方才还跟永安说她心中最重要的人，应该是宋璟才对。难道宋璟不该感谢我？”
李沄说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几分刁蛮几分不甘。
还是不甘心自家的白菜被拱了，非得给宋璟找点不痛快。
李沄念叨了两句，又觉得没意思，直接跟苏子乔下结论：“宋璟对永安稀罕得不得了的模样，对她肯定是万般呵护的。我惹他不痛快，他只会自己窝火，绝对不会到永安那里嚼舌根的。”
苏子乔心中无声叹息，温声说道：“宋璟心中未必会感谢五郎君。”
李沄却毫不在乎的模样：“哎，谁要他感谢？我只要永安心里有我就好了。”
苏子乔：“……”

第139章 有匪君子69
139
开耀元年的春天，太平公主十六岁。
也是这一年的春天，嫁给宋璟的永安县主有喜了。
周兰若有了身孕的事情，圣人李治和皇后殿下武则天都听闻了。太平公主出宫一趟，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都会跟父母说。
李治得知此事的时候，十分开怀，笑着说道：“近日好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我记得永安刚入宫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大，梳着丫髻，像是太平的小尾巴似的，太平走到哪儿，她便黏到哪儿。一晃眼，便将为人母。”
十分高兴的圣人对外甥女，自然是要表示一下的。于是，让人拟了一张单子，吃的喝的穿的，都送了一些去给周兰若。
武则天看着圣人脸上的笑容，看向窗外的海棠花。
周兰若只比李沄大了十几天，如今周兰若将为人母，那么他们又能留女儿在宫中多久呢？
很快，圣人就笑不出来了。
李治微蹙着眉头，跟武则天说道：“媚娘，永安是不是……只比太平大了十来天？”
武则天点头，有些无奈地说道：“是的，圣人。”
李治：“……”
武则天柔声宽慰李治，“太平今年已经二八芳华，圣人，媚娘当年，十四岁便已离开了母亲。”
言下之意，也该要为李沄考虑驸马都尉的人选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每次李沄在父母面前说要永远留在宫里的时候，帝王夫妻也是这么劝女儿别任性的。他们心中，也早已有了人选。
可当太平公主下降这样的事情将要提上日程的时候，老父亲只觉得胸口有些闷闷地疼。
女儿长大了，即将要离开父母的庇护，飞出大明宫。
***
城阳长公主自从驸马都尉薛瓘去世后，便心智不清。
她有时会认得人，大多数时候不认得。她平日里最喜欢的，便是坐在公主府后院的佛堂前。
佛堂前有一大片紫藤花，在紫藤花的架子下，放着一张软塌。
城阳长公主坐在花架下，不知怎么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从前的岁月，仿佛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垂落的紫藤花，伸手去触碰。
身旁的侍女见状，上前，用哄着小孩似的语气跟她笑道：“长公主，您喜欢紫藤花吗？”
城阳长公主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侍女。
侍女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越过侍女，只见在半月形的门前，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青年郎君冲着她微笑。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城阳长公主微微侧头，雅丽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轻声说道：“是绍儿来了。”
城阳长公主病好了的事情，传到了宫里。
不管是圣人还是太平公主，听说城阳长公主如今能认人还能记起从前的事情，都十分高兴。
李治派了尚药局的大夫去看城阳长公主，各种补身体的食材源源不断地送到公主府。
李沄也琢磨着要出宫去见城阳姑姑。
虽说这些年她也没少去看城阳长公主，可那时去，城阳长公主都不认得她，每次她说什么，城阳长公主都神色木然，也不知道能听进多少。
李治一听女儿说要出宫看城阳长公主，想了想，点头，说：“正好我也想出宫，太平就与阿耶一起罢。”
李治去看城阳长公主。
城阳长公主坐在紫藤花架下，笑着与李治说：“这几年过得昏昏沉沉，如今再见阿兄，仿若隔世。我清醒之后，时常梦到父亲母亲，还有晋阳。或许，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李治闻言，皱眉轻斥，“好不容易醒过来了，怎么总是想些不好的事情。”
风吹过，垂下的紫藤花微微晃动。
“也有想好的，昨日城阳梦到了阿兄，今日阿兄便来看城阳了。”已经四十有余的中年女子，眼角已有细纹，可风韵犹存。
她望着那随风晃动的紫藤花串，轻声说道：“阿兄，绍儿尚未成家，城阳还想看着他娶妻生子。”
父亲和城阳姑姑有话要说，李沄在见过城阳长公主之后，就跟薛绍到他的幽篁馆去打发时间。
‘薛绍自从去了大理寺之后，天天都在忙，难得休沐，也是在公主府里陪母亲。自从城阳长公主生病之后，薛绍与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许多。
李沄平日出宫，都是一身男装。
今日陪着父亲出宫，难得一身女儿家的装扮。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用金环固定着。线条优美的的雪|白颈项露出来，身上是淡樱色的六幅荷叶裙，双臂缠着白丝披帛，而眉间的那粒殷红朱砂痣，已被为她梳妆的侍女描画成花钿。
李沄与薛绍并肩而行。
“前两天去了杏子林看永安，永安和宋璟的好消息，绍表兄都听说了吗？”
少女的声音宛若银铃，悦耳动听。
薛绍笑着点头，“嗯，都听说了。我让人送了一些东西去给永安。你去的那天，恰好是宋璟休沐。他本是想休沐的时候去杏子林将永安带回长安的宋宅的，如今永安身子不方便，大夫让她少些舟车劳顿，宋璟便得在杏子林住下了。”
杏子林的别业是永安县主和宋璟成亲时，圣人李治赠送的。
周兰若很喜欢杏子林的别业，和宋璟成亲后大多数时间都住在杏子林的别业里。
薛绍半是开玩笑半是感叹，“只是宋璟从杏子林到中书省，多有不便。”
“绍表兄和宋璟似乎常有来往。”
“同朝为官，他又是永安的夫婿。”薛绍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我与攸暨时常与宋璟一起喝酒。”
这些青年郎君们聚在一起喝酒的事情，李沄没心思管。
她笑着踏进幽篁馆，幽篁馆的设计出自武攸暨之手，雅静又不失活泼。庭院中的葡萄架上，葡萄的嫩叶已经长出来了。
葡萄架下的圆桌和石凳仍在，李沄还记得薛绍为了救她而受伤的那一年，她和永安在武攸暨的陪同下，一起到公主府看薛绍。
那时，武攸暨在煮茶，她陪薛绍说话，而永安则偷偷摸摸地端了一杯武攸暨收集的梅花雪水给她……如今想起那些事情，仿若昨天。
可事实却是永安都要为人母亲了。
李沄心里难免有些感叹。
薛绍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李沄没跟上，回头，只见少女站在台阶之上，落在葡萄架下的目光十分温柔。
薛绍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那双桃花眼此时映着日光，明亮迷人。
“太平，在想什么？”
李沄回过神，笑着走向薛绍，“我忽然想起了——”
接着，便是一声惊呼响起。
太平公主刚才回想起从前的事情，回过神来却忘记了自己是站在台阶之上，一脚踩空了。
身体失去平衡的少女惊呼了一声，眼看就要往前栽倒。
薛绍也是被她吓得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她拦腰抱住。
“太平！”
青年有力的臂膀揽在李沄的腰间，她整个人撞进了薛绍的怀里，还狠狠地撞了一下鼻子。
李沄没摔在地上，鼻子却撞上了薛绍的肩膀。
她捂着鼻子，泪眼汪汪地看向薛绍，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疼！”
薛绍扶着她走到葡萄架下的凳子上坐下，单膝跪在地上，眉目尽是忧心。
“哪里疼？是撞到了鼻子么，给我看看有没有流血？”
李沄捂着鼻子的手放下，看了看手掌，松了一口气，“鼻子疼，没流血。”
有着清艳容色的少女坐在葡萄架下，红着鼻子泪眼汪汪的模样，可怜可爱。
薛绍心里猛地一跳。
葡萄架上刚长出来的葡萄嫩枝，不安分地从架上垂落，随风摇曳。
春天早已到来。
圣人李治和太平公主到公主府看过城阳长公主之后，城阳长公主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这几天她总喜欢在佛堂前的紫藤花下流连，这天薛绍休沐，清晨去向母亲请安的时候，城阳长公主已经去了佛堂。
薛绍顺着幽篁馆通往佛堂的竹林小径过去，才踏进庭院，便看到母亲靠在软塌上，眼睛微阖，十分安详的模样。
他见到母亲的模样，顿觉手脚冰冷，力气仿若瞬间从他的四肢百骸抽走。
他杵在原地半晌，才缓缓走过去，轻声喊着阿娘。
陷入睡梦的城阳长公主眉头皱了下，然后张开眼睛，见到他，便笑着说道：“是绍儿来了。”
薛绍俯身，帮母亲将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下。
“嗯，是绍儿来了。阿娘，您怎么一个人呆在这儿？侍女们呢？怎么不见人影？”
“我嫌她们晃来晃去让我头晕，让她们下去了。绍儿今日不用去大理寺么？”
“儿今日休沐，可以陪阿娘。”
城阳长公主笑盈盈地望向薛绍，“我方才，梦到了你的父亲。”
“绍儿，你的父亲一直在等我。”
风吹过，紫藤花瓣从花架上飘落。
薛绍坐在母亲身旁，笑道：“没事，让他等。阿娘还要看着绍儿娶妻生子呢。”
城阳长公主轻轻地应了一声，侧头望着薛绍。
“绍儿的心事，阿娘都知道。”
“绍儿哪有什么心事？阿娘安心养病，等您好了，我们去梨花苑住一些时日。说起来，绍儿还没陪阿娘在梨花苑住过。太平小时候还与阿娘在梨花苑住了一阵子呢，如今想想，我都有些嫉妒她了。”
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不由得笑了。
“绍儿怎会嫉妒太平？你喜欢她都来不及。”
薛绍：“……！”
城阳长公主看着儿子震惊的模样，笑着闭上了双眼。
薛绍看着母亲的模样，伸手握了她的手，“阿娘。”
城阳长公主轻轻应了一声，轻喃着说道：“你的亲事，我交给了阿兄。他向来疼你，又看在我的面上，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的。”
薛绍的心思却不在母亲说了什么话上，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母亲。
女子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声音几不可闻，“阿娘有些累，让我睡一觉……”
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蓦地一松。
薛绍的声音微颤，“阿娘？”
靠在软塌上的女子眉目舒展，睡容安详，仿若陷入了什么美梦一般。
薛绍闭上了双眼，额头轻轻抵在了母亲的手背上。

第140章 有匪君子70
140
这一年的春天，葡萄吐嫩枝，紫藤花开得正好，城阳长公主薨于长安公主府。
圣人李治因为城阳长公主之死，五天不问政事。
城阳长公主的丧事已经处理完，陪葬昭陵。
薛绍站在母亲清醒后时常流连的紫藤花架下，紫藤花季已过，人景全非。
有仆人进来通报，“郎君，五郎君来了。”
五郎君？
太平？
薛绍回头，就见到穿着一身素服的李沄站在半月形的门前，她朝薛绍露出一个微笑，“绍表兄，我来看你。”
薛绍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沄走到他身旁，“绍表兄在这儿做什么呢？”
薛绍抬手轻触旁边的花架，“我在想阿娘。”
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离别、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身在红尘，谁都看不透，谁都放不下。
痛失至亲，若不是真正经历过，谁知其中之苦？
李沄想起当年薛瓘去世时，城阳姑姑打击过大，心智不清，少年薛绍眉宇间带着坚毅，跟她说他还好，没事的，然让她别担心。
如今城阳姑姑去世，薛绍的承受力就会比那时候更好吗？
他的两个阿兄都各有家室，薛绍心中的承受力比过去或许会更好，可心中的痛苦又如何排解？
“阿娘去世的那天，跟我说，父亲在等她。”
李沄一怔，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薛绍的一只手扶在花架上，脸上的神色既有感伤，也有释然。
“阿娘心中其实也在惦记着我，只是这几年，她过得有些太累了，想要睡一觉。”
却不想，一睡不醒。
薛绍回过头，看着现在他身旁的少女。她单独出宫的时候，又变成了五郎君。
“你别担心，我没事。近日我在整理阿娘的遗物，发现许多我与阿兄们年幼时玩耍的东西，都被她收起来了。这几年她昏昏沉沉的，大多数时间连人都认不出来，后来忽然醒了，我还以为是她好了。”
如今回想，那几天的时光就像做梦似的。父亲去世时，母亲重病。他纵然心中伤痛，也知道母亲在等着他照顾。如今母亲去世，兄长各有家室，他心中空空落落的。
李沄默然，她安静了片刻，放柔了声音说道：“表兄，你要不要去一趟护国寺？”
薛绍抬眼，狐疑地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城阳姑姑一心礼佛，表兄不妨去护国寺或是感业寺为她捐赠一个菩萨金身。也可以去找妙空大师说禅，妙空大师走遍大江南北，听他说一说那些长安之外的事情，也是好的。”
薛绍愣了下，随即便回过神来，他的神情有些莞尔，“太平是怕我心中难过之情无处排解么？”
李沄：“……”
李沄轻叹了一声，“有许多事情，非你我所能左右。逝者已矣，留下的人，总要保重自己。”
或许城阳姑姑清醒的那几天，只是想要跟她所牵挂的人告别。
薛绍闻言，笑了。
“我会保重，你别担心。”
初夏的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李沄望着薛绍那双漂亮的过分的桃花眼，在人的一生中，总是会遇到许多事情，有的事情过不去，只能留给时间，有的事情过得去，却会留下遗憾伤痛。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人在其中，都十分无奈。
既然薛绍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
“听说圣人舅父的头疾又犯了，如今可好？”
“这几天好多了，就是阿耶的头疾好转了，我才能出宫来看你。”
城阳长公主去世，令圣人李治十分难过。不理政事的那五天里，他头痛难忍，目力都受到了影响。后来尚药局的大夫和明崇俨轮流为他用药，近日才有好转。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李沄心里很担心。如今听薛绍问起父亲，本想叫薛绍进宫去看看父亲的。
可按照父亲现在的状态……李沄实在很怕父亲见到了薛绍，便想起了城阳姑姑，然后又悲从中来。
——不如不见。
薛绍带着李沄走过竹林的小路，慢慢地走到幽篁馆。
一阵清风吹来，庭院中的葡萄枝叶随风摆动。
薛绍跟李沄说道：“我本想着等阿娘的病好了之后，便与她到梨花苑小住一阵的。如今她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想去梨花苑住些时日。”
梨花苑是先帝赐给城阳长公主的，薛绍从小就听母亲说起梨花苑，说她喜欢在梨花苑的什么地方散步，在梨花苑的哪个地方赏花……可真正说起来，他却从未陪过母亲在梨花苑住过。
“绍表兄还记得我第一次去梨花苑的时候吗？”
“记得，太平第一次去梨花苑的时候，我画了一幅梨花苑的地图给你。”说起年幼时的事情，薛绍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些笑意。
李沄也抿着嘴笑，年幼时的薛绍小郎君，是个眉目如画的小正太，又很天真。
那时他从来没去过梨花苑，竟靠想象画了一幅地图给她。而自己也是信了这位小表兄的邪，把他的地图当真了。
好在，错有错着。
虽然薛绍小郎君画图全靠想象，跟着地图去探险的小公主，却无意中遇见了在湖边吵架的贺兰氏兄妹。
如果那时候没能发现贺兰氏兄妹包藏祸心，如今的太子妃未必是杨玉秀。
如今太子阿兄和阿嫂感情和睦，又生下了小天泽，已经十分圆满。
想起那时候小薛绍小小一只，单纯又可爱的模样，李沄的眉眼都浸润在绵绵笑意之中。
“绍表兄年幼时不仅靠想象画地图，还喜欢跟三兄拔剑决斗。哦，对了，每个月都要到丹阳阁去找我决斗。”
李沄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日光透过葡萄叶的间隙，在她的身上落下光晕。
薛绍的目光在她身上定了定，随即移开，“可是一晃眼，那些日子已经离我们这么远。”
那时的自己，是真正的无忧无虑。父母健在，他虽然住在宫里陪两位表兄，可还有太平永安，还有武攸暨。
在大明宫中的那些岁月，是他一生中最为平顺美好的时光。
李沄弯着大眼睛，看向薛绍的目光十分柔和，“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会记得那些好玩快乐的事情。”
生命中曾经享有过的快乐和爱，都会留下。
李沄去了一趟公主府之后，就回宫了。
闭门思过的苏子乔已经被圣人李治放了出来，可身上暂时没有职务。圣人不想朝廷多养一个领着皇粮却不干活的人，因此时不时将苏子乔弄到宫里去训练羽林军，顺便在太平公主出宫的时候，当一下护卫。
从苏将军变成苏护卫，这其中的落差不是一点点大。
旁人看了都替苏子乔揪心，可苏子乔就跟个没事人似的。
拉练羽林军的时候，冷酷无情，护送五郎君出宫玩的时候，细致周到。
苏子乔穿着玄色常服，陪着李沄慢悠悠地走在长安的街道上。
暗卫分布在周围，不远不近不打扰。
夕阳的余光照耀着偌大的长安城，并肩而行的两人身影投射在街道上，拖得老长。
李沄叹息，“人年纪大了，就总是容易想起从前的事情。”
苏子乔：“五郎君想起了从前的什么事情？”
正值二八芳华的太平公主若是年纪大了，那么临近而立之年的苏护卫情何以堪？
李沄愣了愣，“没想起什么事，就是随便忽然有感而发。”
苏子乔:“……”
太平公主年幼时，思维便是十分跳脱。没想到长大后，也没改变多少。
李沄路过一个小摊，顺势看了一眼，小摊上有许多小玩意儿，其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十分抢眼。
她将那只布老虎买下，“这个我要带回去给天泽。”
苏子乔望着那只更像猫的布老虎，没说话。
“太子阿兄也当父亲了。子乔，你与太子阿兄差不多大，对吧？”
“对。”
“为何至今不成亲？”
李沄心中或许关心苏子乔，可从未问过这些事情。但今日她拿着手中的布老虎，想起皇太子李弘和太子妃杨玉秀，便十分自然地想起了苏子乔的终身大事。
苏子乔作为大唐最年轻有为的将军，虽然因为顶撞圣人近来似乎是有些潦倒，可谁都知道，圣人对他十分偏爱，他大概潦倒不了多久便会被重用。虽然这位将军的姻缘之路特别坎坷，先后定了两门亲，未婚妻不是出家修佛就是病死了，仍旧有人想将女儿嫁给他的。
只要想娶，还有娶不了的么？
年龄太老太小都不是问题。
李沄前两天还听到父亲笑着说苏子乔再不成亲，操碎心的苏节庆大概会一头撞在苏定方的牌位前谢罪。
可苏子乔回答得特别敷衍：“我是天煞孤星，不想拖累他人。”
李沄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不许敷衍我。”
苏子乔于是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子乔从未想过谁将与我共度此生。”
他从未对家有过什么期盼，也没想过未来的妻子将会怎样。驻守西域多年，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怎样才能将吐蕃收服。
如今他被召回长安，可吐蕃想要亡大唐之心仍旧不死。
两年前进犯北境的突厥如今是消停了，可谁也说不好哪天突厥联合吐蕃一起，再度进犯大唐国土。
他想过自己的归宿或许是战死沙场、边疆埋骨，却没想过与他共度一生的女子是怎样的。
叹息。
苏将军的心里装下了山河忠义，却不曾装下风花雪月。

第141章 有匪君子71
141
长安大街，人群熙熙攘攘。
李沄手里捏着那个软乎乎的布老虎，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苏子乔说他从未想过谁将与他度过此生。
“若子乔从未想过谁将与你共度此生，又怎会有先前的婚事？“
“师兄说，为人子，止于孝。我也该成家立业，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苏子乔侧头，凝望着身旁的五郎君，笑道：“可连续两次，都有意外发生。父亲在世时，对我总是格外不同，想来也不稀罕我用成亲来告慰他在天之灵。”
李沄顿时汗颜。
她极少听苏子乔提起苏定方，也极少听他提起裴行俭和兄长。她第一次见到苏子乔的时候，他是羽林军的一名侍卫，深得父亲的喜欢。
每个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李沄也无意去了解。
对着裴行俭和苏节庆两位兄长，他什么都是好好好好，应得是十分爽快，可阳奉阴违他最在行。
他似乎对谁也不亲近。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
父亲偏爱苏子乔，每次他从西域回来，都时常召他入宫下棋骑马。苏子乔虽是武将，可自幼受裴行俭熏陶，也是文韬武略。琴棋书画，至少他的棋艺和书法是很拿得出手的，至于琴画，虽不能像李治那样谱曲，也没有武攸暨和周兰若那样的画技，但那并不妨碍他欣赏。
李沄见过父亲私下与苏子乔的相处，十分随和。
除了那天在紫宸殿外，苏子乔跪在大雪之中，在紫宸殿中的父亲，则像是被个不懂事的熊孩子气得快昏过去的模样。
李沄想了想，问苏子乔：“子乔，我的阿耶，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圣人贵不可言，但子乔永远记得我初入宫中当羽林军时，许多事情都不懂，都是圣人教的。”
苏子乔永远记得自己刚入宫当值的那个冬天，外面下着大雪，他因为受了风寒在宫里当值过夜的地方昏昏沉沉地睡着，是李治带着尚药局的大夫去看他的。
裴行俭对苏子乔是真的好，可他是苏定方的学生，苏子乔反骨的时候，裴师兄难免头疼，心中哀嚎着自己该要怎么向老师交代。
苏子乔心思清明，看破不说破。
至于苏节庆……那就别提了。本该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阿弟，愣是被父亲扔到了西域吃沙子，虽说长兄如父，可这么多年来，苏节庆这个长兄也没能陪伴过阿弟，更别说什么同甘共苦了。一个在西域吃沙子，一个在家里养尊处优继承爵位……当兄长的看到了苏子乔，就是心疼。
好不容易苏子乔回长安了，少年已经长大了，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需要谁去嘘寒问暖。被圣人召入宫里，跟一群年龄相仿的王公子弟混在一起，跟兄长相处的时间更少。
诚然苏子乔平时没少惹兄长生气，但心里对兄长也是尊敬的。可是他年少出征，讨伐高丽回来之后，平步青云，圣人给的赏赐比兄长几年俸禄还多……苏节庆对这个阿弟，就更加头疼。
——翅膀硬了的孩子，不好管。
久而久之，就成了今时今日的局面：裴行俭和苏节庆压根儿就管不了苏子乔。
相比起那两个不得法的兄长，圣人李治的手段高出他们不知多少个段数。
圣人李治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擅长收拢人心。
那时少年自小被父亲扔到边疆吃沙子，从未感受过太多来自长辈的温情，李治贵为天子，放下身段对少年释放的爱护之情。令他因此对李治生出孺慕之情也实属正常。
过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苏子乔嘴角微扬了下，轻声说道：“圣人过去是个睿智之人。”
过去是个睿智之人？
李沄：“那如今呢？”
“如今？”苏子乔侧头，笑了笑，说道：“如今是个温情之人。”
年轻时睿智，儒雅清贵的表象之下，是雷霆万钧的手段。如今双鬓星白，年龄已过半百，在情感与理智的冲突中，终是情感处于上风。
李沄愣住，抬眼看向苏子乔。
阳光很好，男人脸上的淡笑，如春风化雨，也很好。
李沄回宫，换了一身常服之后，就去了清宁宫。
清宁宫的书阁外，上官婉儿正在门外候着，见到了李沄，微微欠身，“婉儿见过公主。”
自从父亲的头疾变严重之后，母亲要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武则天纵然精力旺盛，但也需要有人为她分忧。能为她分忧之人，必然不是东宫的皇太子，自然也不会是雍王李贤。
信得过的华阳夫人库狄氏在宫外当她的尚书夫人，不可能将她召回宫里。后来的大侍女碧华虽然可用，却少了几分灵性。
武则天想起了在掖庭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幼时已经文采斐然，曾经心比天高，但现实会教她做人。
从前尚有傲气的上官婉儿，几年前因为背着太平公主到清宁宫向皇后殿下表忠心之事，被赶回掖庭。
再度出来，已被封为才人。
上官才人如今容色清丽更胜从前，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来的风流韵味。
颜值与才华都十分出众的上官才人，是皇后殿下身边的红人。
李沄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笑了笑，越过她就要进门。
“公主。”
李沄脚步一顿。
上官婉儿望着那个身姿笔直的倩影，咬了咬红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平阳县子……他还好吗？”
李沄回过头，清澄明净的眼眸望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挺直了脊梁，静静地跟李沄对视着。
“你关心的事情太多了。”李沄认真地开口，“平阳县子如今好不好，与你并没有关系。你好不容易从掖庭出来，应该要认清自己的本分。”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微笑，态度顺从得当，“公主教训的是。”
李沄进了书阁去找母亲，母亲正在欣赏王羲之的书法。
武则天看到从宫外回来的女儿，笑着朝她招手，“太平，过来。”
李沄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
“阿娘。”
武则天看着案桌上的字帖，笑问：“太平还记得这张字帖吗？”
“当然记得。这是阿娘生辰的时候，太平送给您的。”
“那时太平多大？”
李沄抱着母亲的胳膊，笑盈盈的，“三岁。”
小公主年幼的时候，就是一个小财迷。喜欢什么就往丹阳阁里拖。
圣人李治为了哄她高兴，经常使用无所不能的礼物**。
那本王羲之的字帖，本是圣人给皇后殿下准备的礼物，却被小公主讨了去。借花献佛。
“那时候太平那么小，还记得呀？”
“当然，跟阿娘有关系的事情，太平都记得呢。”
武则天莞尔，但是女儿的甜言蜜语不论真假，她都是照单全收的。
皇后殿下带着太平公主走出了书阁，“说吧，你这趟出宫，又做了什么事情。”
“去了一趟公主府看绍表兄，还去市集逛了一圈儿。我还给小天泽买了一只布老虎，憨态可掬，很可爱的……”
武则天听着女儿含着笑意的声音，本是带着威严的眉目慢慢变得温柔。
“薛绍最近在公主府里，忙什么呢？你从前去看他，都喜欢与永安和攸暨一起。如今永安嫁人了身子又重，不能陪你，为何没让攸暨陪你一起去？”
“攸暨表兄很忙。”
武则天侧头，看向李沄。
初夏的傍晚，忽然就下起了雨。外面雨打树叶，李沄陪着母亲沿着抄手回廊走回清宁宫的偏殿。
“攸暨表兄如今是工部的员外郎，有许多事情忙呢。国公府的庶务，他如今也要操心，太平要是还像过去那样动辄就去找他，就太不懂事了。”
武则天挑眉，“太平已经很懂事了，想要去哪儿，要谁陪，都不需要顾及太多。”
外面雨声叮咚，清风夹着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李沄陪着母亲慢悠悠地走着，忽然不想说话。
“怎么不说话？”
“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很好，外面在下雨，我陪着阿娘在回廊上走路。风里雨里，可是这里很安静，似乎世界上就只剩下我与阿娘相伴似的。”
武则天原本还觉得没什么，如今听李沄一说，皇后殿下原本装满了家国大事的心里，顿时清空了。
原本并不算是美好的傍晚，瞬间变得温柔起来。
李沄照例像过去那趟跟母亲撒娇耍赖地问道：“阿娘，太平就一直这样在宫里陪着您和阿耶，好不好？”
武则天笑睨了她一眼，“不好。”
李沄顿时怔住，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何不好？！难道阿娘和阿耶有了小天泽之后，太平就不是你们最疼爱的人了？！”
太平公主神情很是幽怨，半真半假似的嘟囔，“亏我这么疼小天泽，出宫都记得给他买布老虎，他倒是好，一声不吭就把属于太平姑姑的爱给分走了。”
武则天闻言，好气又好笑，“你在想什么呢？太平永远是阿娘和阿耶最疼爱的人。只是，你该要下降了。”
李沄心头猛地一跳，随即皱着眉头，十分任性地说道：“谁说我要下降？我已经出家了，我如今的身份是逍遥真人。修道之人，不谈婚嫁之事！”
武则天：“……”

第142章 有匪君子72
142
傍晚下了一场雨，并不妨碍晚上月明星稀。如水的月光洒落在大明宫，整个皇城恍若天上宫阙。
清宁宫帝后的寝宫中，皇后殿下一边帮圣人李治按揉着大阳穴一边陪他说话。
“太平今日出宫去看平阳县子了，回来之后到清宁宫来。本是与她说着宫外的趣事儿的，说着说着，她便又说着要永远留在宫里陪着父亲与母亲。“
正在闭目养神的李治抬手，将皇后殿下的双手握住，张开了眼睛看她。
武则天脸上神情既温柔又无奈，“圣人，永安都快要当阿娘了，可您的太平公主却从未想过要下降。”
不仅没想过要下降，父母一提她要下降之事，她说翻脸就翻脸。
这不，说修道之人不谈婚嫁之事这样的话都搬出来了。
皇后殿下坐在圣人身侧，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不过说她两句，便满脸的不高兴。”
这两年帝王夫妻都有意无意地跟小公主提起下降之事，但每次都被她岔开了话题。
李治皱着眉头，沉默不语。
这女儿……怎么就这么犟呢？
可圣人向来对女儿千依百顺，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纵然是一开始的时候并不同意，被她软磨硬泡地折腾两个来回，该妥协的不该妥协的，统统都妥协了。
如今听皇后殿下这么说，他干脆说道：“她不想下降便不要下降了，横竖父母总是能护着她的。我与媚娘百年之后，她的几位阿兄自然也会护着她。“
武则天哭笑不得，横了圣人一眼，“圣人！”
说来说去，当初吐蕃前来求娶公主的时候，便该直接为她定下婚事的。
出什么家？
修什么道？
这宝贝女儿当初高高兴兴地出家修道，怕且就是为了将来为难父母的吧？
当初同意太平公主出家修道的圣人，此时深深地感受到了何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苦说不出的圣人望向皇后殿下，也很是无奈，“能怎么办呢？你从小就惯着她，她都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武则天：“……”
圣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呢？
到底是谁把小公主惯成这样的？
李治看着自己的皇后十分无语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武则天的手背，“我只是说说，并未怪媚娘。”
皇后殿下被圣人和小公主弄得有些心累，并不想说话。
李治也没说什么，只是靠着大迎枕苦苦琢磨。
——女儿一心修道不下降，可怎么好？
李沄去了清宁宫找母亲，一听母亲说她该要下降的事情之后，跟母亲小小地任性了一把，便回了丹阳阁。
太平公主抿着红唇，叫槿落和秋桐两人去把她的道袍找出来。
槿落和秋桐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去把平日很少派上用场的道袍找了出来。
李沄看着眼前的道袍，弯着大眼睛：“从明天开始，我便到逍遥观去住。”
槿落和秋桐愣住。
槿落：“公主，好好的，为何要去逍遥观住？”
李沄将其中一件道袍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理所当然地说道：“我本来就是道士啊，我的道号是逍遥真人。你们都忘了吗？”
秋桐磕巴着，“没、没忘。”
只是逍遥真人不过是用来忽悠人的，公主什么时候正儿八经地跑到逍遥观去住了？
秋桐和槿落不是永安县主，读不懂小公主的心思，只能暗自忐忑。
翌日，太平公主就换了一身白色道袍，住进了逍遥观。
圣人李治听说了之后，额角青筋直跳。
老父亲二话没说，带着王百川去了逍遥观。才踏入逍遥观，就看到他的宝贝女儿手里拿着剪刀，给逍遥观的盆栽修剪枝叶。
李治本以为女儿住进了逍遥观，会给他脸色看，谁知她见到了父亲，脸上便绽开一个笑容。
“阿耶来了。”少女的声音含着笑意，有几分雀跃，似乎真的为父亲的到来而高兴。
庭院中的少女，眉眼清艳，乌黑的青丝束了起来，眉间一点朱砂。阳光透过树叶投射而下，少女笑颜动人，本就清丽绝伦的容色顿时粲然生辉。
原本还搓火的圣人看到女儿的笑脸，原本有些严厉的眉眼瞬间便柔和了。
“太平，为何忽然住到逍遥观？”
李沄神情十分无辜，“太平本就是逍遥观的观主啊，逍遥真人这个道号还是阿耶给我起的呢！”
李治：“……”
圣人轻咳了一声，板着脸，“以后没有逍遥真人了，我已经让明崇俨选个合适的日子，让你还俗。”
李沄断然拒绝：“我不要。”
李治：“……不许胡闹。”
李沄闻言，幽幽地看向父亲，“阿耶这么急着要太平还俗，是想太平早些下降吧？太平一心想着在宫里陪着您和阿娘，你们却想着怎么把太平送去宫去。”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太平公主心里凉得透透的，心塞。
“太平啊，你如今已经是二八芳华了。”圣人苦口婆心地劝着女儿。
李沄抿着唇不吭声，半晌之后，她侧头，安安静静地凝望着父亲。
李治向来最受不了女儿这样的眼神，轻叹一声，走了过去在庭院中的凳子坐下。他指向身旁的凳子，一副要和女儿促膝长谈的模样，“太平，来，陪阿耶说会儿话。”
李沄走了过去，在父亲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初夏的阳光，并不太烈。
庭院中有参天大树遮挡阳光，可阳关还是透过枝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李治的声音温柔而无奈，“太平啊，阿耶已经老了。”
李沄最怕听到父亲说他老了这些话。
“阿耶，您再这么说，太平就不陪您说话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
李治语重心长，可脸上却是懒洋洋，看上去很轻松的神色。
“阿耶能明显感觉到，头疾越来越严重了。近日来，一到夜间，目力大不如前，就连批阅奏章，都感到十分吃力。”
清风吹过，树叶沙沙。
李沄望着前方尚未修剪好的盆栽，想与父亲说些什么话。可历史上，父亲到如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她心里酸酸涩涩的，纵然她想尽了办法想让父亲的身体能好一些，可父亲的头疾仍是日渐严重。
光是想到父亲有朝一日会离开，李沄眼里就已经转上了一圈水光。
李治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取笑道：“太平这会儿心里是不是想着，以后再也不惹阿耶生气？阿耶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沄用力眨了眨眼，皱了皱鼻子，“才不是呢。阿耶如今身体不好，太平要留在宫里陪着您。您若是目力不行了，太平便是您的眼睛。”
李治：“不，阿耶不想太平留在大明宫里。”
大明宫有时候很小，有时候又很大。
年幼之时，大明宫中处处是温情。
从前两个小儿子在宫里的时候，武攸暨和薛绍也在，几个熊孩子在宫里到处瞎折腾，圣人有时会觉得闹心，可也是因为有了他们，大明宫有着别样的生机。
如今两个小儿子已出宫建府，陪着小公主的永安县主也嫁做人|妻，大明宫安静了许多。
年前皇太孙李天泽出生，增添了一些生气。
可那是下一代的事情了。
他的小公主有时出宫，有时去东宫逗弄小侄儿，然后去长生殿清宁宫陪着父母，很悠哉。
可有朝一日，这样平静而温馨的时光终会结束。
李治望着女儿，目光温柔慈爱，“太平，还记得你小时候，阿耶跟你说过的事情吗？”
李沄：“……小时候阿耶与太平说过许多事情。”
“就是你的两位伯父的事情。”
废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
那自然是记得的。
李沄点了点头。
“阿耶年幼的时候，你的祖母还在世……”
母亲长孙皇后还在世的时候，不管是李治还是那两位后来被废为庶人的兄长，都有着十分快乐的童年。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皇权之下的亲情纵然并不纯粹，但也是有过温情和爱的。
只是一切在长孙皇后去世后，变得截然不同。
一国之后去世，按理说不足以动摇国本。
结果呢？
结果就是兄弟反目。
“当初吐蕃来求亲，太平要出家修道，阿耶是很愿意的。你如今若是以自己已经出家为由，不愿意下降，那可不行。”
“太平，你心里很明白，你是大唐的公主，不是修道之人。”
这是父亲第一次这样与她说话。
父亲从小就疼她，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她任性耍赖也好，什么都好，父亲总是无条件的纵容着。
李沄听着父亲的话，那双明亮动人的眸子再度转着水光。
“大唐的公主，一定要下降吗？”
李治将问题扔回去给她，“太平觉得呢？”
“太平在想什么呢？你是大唐的公主，贵不可言。与其在宫里待着，你的公主府更能让你随心所欲。你想做什么，除了父亲和母亲，谁能管得了你？”
李治抬手，轻触她的眼角，指尖是冰冷而湿润的感觉。
女儿的眼泪让李治心疼得胸口都有些发麻，可有的事情，她总是要去面对的。
面对女儿的眼泪攻势，圣人心里已经节节败退，简直想缴械投降，说好好好，太平说什么就是什么。话到了嘴边的那一瞬，理智猛然回笼。
李治表面上不动如山，跟女儿说道：“太平，大唐的公主不该是一个逃兵。”
李沄：“……”
叹息，眼泪攻势对父亲已经不管用了。
太平公主抿了抿红唇，将刚才流露出来的委屈失落收了起来，“太平当然不是逃兵，就是——”
李治：“就是什么？”
太平公主无奈叹气，“就是阿耶已经这么好了，我是大唐的公主，许多事情都是您教的。如今我要选驸马，哪个人会比阿耶更有能耐，让我甘心下降啊？”
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
在女儿的心里，父亲是最好的，谁都比不上父亲，这令圣人心里十分欣慰。
欣慰归欣慰，但驸马还是要选的。
圣人李治有备而来，拍了拍手，一直恭候在外面的王百川抱着一堆册子上来。
李沄看得愣住了，“这是什么？”
李治微笑：“这是阿耶和阿娘为太平物色的驸马人选，册子的顺序么……就是按照我们的意思，从上到下最优排序。”
李沄看着那一摞册子，目瞪口呆。
李治说：“太平放心，不论你喜欢什么样的，阿耶都会为你找来。”
李沄“哦”了一声，随即面无表情地说道：“驸马只能有一个，可是阿耶和阿娘选的这些小郎君我都喜欢，干脆都让他们住进公主府里去罢，也不用费心想着让谁当驸马。”
李治：“……”

第143章 有匪君子73
143
听说李沄愿意选驸马了，有了身孕的永安县主在杏子林也待不住了，她进宫去看李沄。
“太平！”
已经快要当娘的永安县主是个活泼的孕妇，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穿着一身淡红色的衣裳，见到了李沄，朝她奔了过去。
李沄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制止，“哎，永安做什么呢？给我停下！”
周兰若闻言，停了下来。她撅着嘴埋怨道：“不过就是怀个孩子，太平你别大惊小怪！”
李沄快步走到周兰若身旁，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谁大惊小怪，是你毛毛躁躁的。都是快当娘的人了，有什么闪失可怎么好？你不会在杏子林的时候也是这样吧？宋璟都不管你吗？”
周兰若从来没听过李沄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感觉十分新奇。
“不会有闪失，宋郎会管我，但我不听他的。”
李沄跟周兰若并肩而行。
周兰若弯着大眼睛，声音揉着笑意，“我方才先去清宁宫向皇后舅母请安了。我听皇后舅母说，太平虽然愿意选驸马了，却给圣人舅父出了个大难题。”
李沄听着周兰若叽叽喳喳的声音，仿佛有种回到了从前的感觉。
道路两旁的大树郁郁葱葱，两个小贵主走在此间，身后跟着一群侍女。
说起驸马的事情，李沄只觉得头痛。
“那叫什么难题？他和阿娘选的人，我觉得都挺好，辜负了谁都不对，干脆让他们都住进公主府。谁也不会因为自己没当上驸马而失望难过，这难道不好？”
周兰若抿着嘴笑，“那太平呢？太平到底是怎么想的？”
“都是挺好的小郎君，若是愿意没名没分地住进公主府，当然是照单全收啊。”
周兰若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永安县主跟着李沄去了丹阳阁的雪堂，雪堂的案桌上放着一摞册子。
太平公主对永安县主十分了解，才进门，便往那摞册子一指，“喏，那都是阿耶和阿娘为我相中的小郎君，永安看去吧。”
周兰若果然迫不及待地走过去翻起那些册子来。
槿落和秋桐两人让侍女去端了点心茶水进来，李沄就歪在靠窗的软塌上看着门前的那棵银杏树。
周兰若翻着册子，开始考虑起李沄的婚事来。
李治和武则天选的小郎君之中，自然是有薛绍和武攸暨的。周兰若手中的册子停留写着薛绍大名的那一页，就没有再往下翻。
“绍表兄和攸暨表兄也在。”
李沄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他们都在。”
“太平心里到底想要谁呢？”
李沄有半晌没说话。
周兰若走过去，像过去那样跟李沄一起靠着大迎枕排排坐。她顺着李沄的目光看出去，那是一棵至少长了上百年的银杏树。
一片落叶从树上落下来，悄然无声。
沉默中，她听到李沄叹了一口气，轻声说道：“不知道，没想过。”
周兰若将头靠在李沄的肩膀上，一只手不自觉地缠绕着她散落在肩膀的青丝，“那你如今就开始想。太平，下降不是坏事。”
圣人舅父的头疾犯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若是有个万一，而太平也还没下降……周兰若不敢再想。
太平是大唐最为尊贵的公主，有朝一日新君即位，皇后舅母成为了太后……太平的婚事，又将会如何？
太平这么好这么聪明，她心中大概早就想过这些事情。
可是，谁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太平？
攸暨表兄？
薛绍表兄？
还是哪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世家才俊？
初夏的风吹过，门口的那棵百年银杏的枝叶在风中摇曳。
缠绕在周兰若食指的一缕青丝散开，周兰若轻声说道：“太平早早为永安选好了夫婿，为何从未想过自己未来的驸马将是怎样的？”
李沄笑了起来，她侧头看向周兰若，“永安，你当初见到宋璟的时候，心中是什么感觉？”
周兰若愣住，“什么感觉？”
李沄点头。
周兰若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柔声说道：“初次见到宋璟，觉得他长得好看，竟不逊于两位表兄。后来与他交谈，觉得惊才绝艳。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心中既紧张又忐忑，即便后来皇后舅母为我张罗婚事，我心中还担心他会介意妻子的地位比他高。”
李沄抬手，手指虚虚地刮了刮周兰若的侧颊，“永安心中喜欢宋璟，所以在意他的想法与感受。”
“太平也在意两位表兄。”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李沄侧头，望向周兰若：“永安是真的不懂吗？你也很在意两位表兄。”
从年幼开始，就一直相伴在大明宫中，煮茶赏花，月下放花灯，护国寺说禅……他们曾经一起度过那么多的岁月。
如今各自长大，两位阿兄各自出宫建府，武攸暨回了国公府，薛绍回了公主府，可住在大明宫里的太平公主，还是会经常想起从前的时光。
那样简单而纯粹的相伴和亲密无间的情感……换了谁会不在意？
李沄笑着跟周兰若说：“我能想象等我老了，与两位表兄花下闲谈的场景，却无法想象自己下降给他们，手牵手漫步花下的场景。”
周兰若抿了抿红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是太平，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他们选的这些郎君，谁都比不上攸暨表兄和绍表兄啊。”
李沄闻言，笑了。
“没事，我打算这段时间去会一会这些郎君们。”
周兰若目瞪口呆：“什、什么？”
这么多，怎么见得过来？
李沄安抚似的拍了拍周兰若的手背，笑着说道：“别惊讶，我已经跟阿耶说过了，他答应了。”
周兰若：“……太平打算怎么见啊？”
李沄弯着大眼睛，“我打算变成五郎君，去这些郎君们喜欢玩的地方转一转。”
周兰若：“……”
真不愧是太平，从来就没有她想不到的事情。
周兰若入宫，在日落前就出宫了。
永安县主如今是有家室的人，拖家带口，身子也重，不能像从前那样陪着李沄住在丹阳阁里。
初夏的夜，清风阵阵。
李沄却没有睡意，她在想薛绍和武攸暨。
这两个少年郎，说是她看着长大的也不为过，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可是要跟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李沄默默地汗颜了。
两个小表兄确实是神仙颜值，才华出众，可她睡不下去啊！
李沄翻了个身，如水的月光从窗棂洒了进来，冷冷清清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想得多了，便觉得累，倦意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她，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跪坐在母亲的座下，跟母亲苦苦哀求。
“驸马无辜，求阿娘放过他。”
“驸马什么都不知情，他一直与太平在公主府中，他的兄长们做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阿娘，太平腹中的孩子不能还没出生，便没了父亲。”
“阿娘……”
阿娘，阿娘，一声又一声，声声凄切。
座上的母亲站了起来，缓缓走到她的身旁。
母亲俯身，将她扶了起来。
“太平，太平啊……”母亲的声音温柔而慈爱，“你的苦，阿娘何尝不知？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薛绍即便是你的驸马，阿娘不将他处死，他也活罪难逃。”
她愣愣地看着母亲。
母亲却招来了女官，将她扶出长生殿，送回公主府。
“公主，驸马被打了一百杖，投入狱中。”
“公主，驸马他……已经去了。”
“……”
梦中人声吵杂，有许多人出现在她的身边。父亲，太子阿兄，二兄……很多人在喊她，还有永安，一直抱着她喃喃说着太平你别难过。
可是薛绍呢？
薛绍在哪儿？
就连梦中，她也没能看到她的驸马薛绍。
她茫然四顾，看向窗外。
此时忽然雷声大作，天空一道闪电，漆黑一片的天地遽然被点亮。她看见了一身素衣常服的薛绍站在窗外，那双桃花眼黯然无光。
薛绍的声音幽幽响起——
“自从下狱，我便一直在等你。太平，那一百杖，打得我后背皮开肉绽，好疼啊。我在狱中，又冷又饿，一直在等你，可我等了许久，一直没等到你。”
“太平，你为何没来见我？”
“太平，我要走了。黄泉之下，愿永不相见！”
亮起的天地瞬间又归于黑暗，她看到自己奔向薛绍。
“不，绍表兄，你回来！”
“轰隆”的一声巨响，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抓住，心头一阵剧痛。
“公主！公主！”
耳旁传来槿落的声音，她猛地张开了眼睛。
室内灯光昏暗，外面风雨大作。
李沄坐了起来，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渗透，鬓发也湿透了。
槿落举着琉璃灯，眉目尽是忧心，“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她让人拿了干毛巾过来帮李沄擦了汗，有帮着李沄将身上汗湿的衣服换下。
李沄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才哑着声音问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
李沄抿了抿红唇，感觉自己终于缓过神来。
临睡前还月明星稀，夜风送爽。可就是这天太任性，说变就变，好端端就夜半惊雷，风雨大作。
她果然最讨厌这样的雷雨天了。

第144章 有匪君子74
144
圣人和皇后殿下为自己的宝贝女儿挑了不少驸马人选，李沄既然说了会挑，那便是真的开始挑。
她将册子上的人名拟了一张单子，便让人去请武攸暨入宫。
周国公是当今皇后殿下的娘家人，与几位皇子和公主交情都好，随时都可以入宫。
年幼时曾在房州的山林里嬉戏玩闹的武攸暨十分英俊，与薛绍那谦谦君子的气质不同，周国公潇洒倜傥，为人随和又不失锐气。他既能与工匠们凑在一起谈笑风生，也能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尤其是向户部讨银子对账的时候，擅长算学的周国公能当着圣人的面将户部的人怼得跟鹌鹑似的。
武攸暨到丹阳阁的时候，李沄正在丹阳阁的荷塘水榭里赏荷。
槿落引领着武攸暨到了水榭，只见水榭四周的帘子已经被拉起，少女坐在水榭中的案桌前，案桌上已经摆放好了茶具。
武攸暨望着那个端坐在水榭中的人，荷叶碧连天，在一片碧色之中，少女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一头乌浓的秀发并未梳什么复杂的样式，只是简单地用发带束了起来。
有的人，越简单，越显其美。
李沄似有所感地抬眼，一抬眼，便看见了武攸暨。
阳光下，青年缓缓而来，仿若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贵族郎君。
李沄忍不住感叹，武攸暨和薛绍两位表兄越长越俊是要闹哪样？
也不知长安到底有多少年轻贵女，对他们魂牵梦萦。
“太平。”
“我准备好了茶具，等着攸暨表兄来煮茶给我喝。”
武攸暨笑着坐在了李沄的对面，接过她手中的茶具，轻车熟路地煮起茶来。
李沄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武攸暨煮茶。
在大唐，若论煮茶，武攸暨若认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片刻之后，一杯热茶推到了李沄前方的案桌。
茶汤上面的图案被武攸暨分成了一朵荷花。
李沄笑道：“攸暨表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总是让人自叹弗如。”
武攸暨剑眉微挑，戏谑着说道：“太平忽然这么夸表兄，表兄有些惶恐啊。”
李沄也不睬他，望着茶汤上那朵尚未消散的荷花，“听说攸暨表兄前些日子在大朝会上与户部算账，心算之术出神入化，险些把户部侍郎气昏了。”
夏日的荷花开得正好，阵阵荷花清香萦绕在旁。
武攸暨端起茶盅，眼睛半垂着，笑着应了一声，“没气昏，只是每次问户部要银子，户部便哭穷。我看他们总是说这里花了多少，那里花了多少，没钱修路了，便有些沉不住气。”
那条路始源于李沄和周兰若年幼去东都时，在路上见到关中饥民时突发奇想，说若是蜀中的粮食若是能通过陆路运到长安，会不会对关中的粮食紧张有所缓解。
两个小贵主画了个初稿图，后来妙手大师花了几年，从蜀中走到长安，一路走一路考察，终于定下了蜀中通往长安的陆路图。
武攸暨将那个陆路图献给李弘之后，李弘便将那个地图献给了圣人李治。
就是因为那张地图，原本还不确定武攸暨该进户部还是工部的皇后殿下，将年纪轻轻的周国公安排到了工部。
蜀中到长安的路，本是该要修的。
可是这两年战事又起，尤其是讨伐突厥一战，粮仓都快空了。加上天灾不断，户部也要调拨银子去赈灾安顿灾民，是穷了些。
但再穷，不至于这几年过去，这贯穿大唐的陆路还因为缺银子而迟迟无法修建。
“薛绍听说了此时，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该如此冲动。”
李沄却笑了，“只要说的在理，就没关系。”
古人二十加冠，武攸暨今年不过十九岁。
青年锐气，也是正常。
武攸暨笑着将茶盅放下，感叹道：“还是太平最好，从不教训我。”
李沄低头，轻嗅茶香。
“我今天找攸暨表兄，是有事拜托你。”
“什么事？”
李沄从案桌的一端拿来一张单子。
武攸暨定睛一看，“这是什么？”
李沄抿着嘴笑，“这是未来要住进公主府里的郎君们啊。”
武攸暨：“……”
武攸暨语气无奈，“说明白了想要我做什么。”
李沄也不迂回，“我想让攸暨表兄做东，请这些人在芙蓉楼喝酒玩耍。”
武攸暨望着那单子上的名字，一个个的，不是世家子弟就是朝中新贵呢，要请这些人喝酒玩耍，可是要下血本的。
“我与这些人交情不深，为何要做东？”
“因为我要选驸马啊！”
可怜正在喝茶的周国公，被太平公主的一席话惊得呛个半死，咳得喘不上气来。
李沄却十分正经，跟武攸暨说：“其实这些人我都很喜欢，我本想让他们当我的面首，可阿耶和阿娘不同意。”
武攸暨捂着咳得有些发疼的胸口，心有余悸地感叹：“太平可真是敢想啊。”
诚然如今是有许多贵主在府里养了面首，但沦落到当面首以色侍人的男子，绝不会是李沄单子上的这些人。
人家好端端的贵族子弟，还都是嫡系的，再怎么着，也是有些傲气的。
怎么可能会甘愿无名无分地住在公主府里呢。
武攸暨心思剔透，随即便想到了太平公主这是又给圣人姑父和皇后姑姑出难题了。
——公主不愁嫁，最愁公主不想嫁。
太平公主的眉眼都浸润在一片笑意之中，她模样俏皮地朝周国公眨眼，“怎样？表兄到底愿不愿意请他们吃酒玩耍啊。”
武攸暨默了默，看向李沄，“太平真的在选驸马？”
李沄抿了红唇，模样竟有些负气，声音带着几分不甘嘟囔着，“不是在选驸马，难道是我闲得没事找事？”
武攸暨鲜少能看到李沄负气的时候，她是被帝王夫妻千娇百宠的大唐公主，平日里旁人顺着她讨好她都来不及，谁敢让她有负气的时候。
可周国公却觉得这样的太平表妹，也是挺可爱的，他甚至想伸手去揉一揉李沄的脑袋。
那个念头一起，武攸暨就觉得自己的掌心痒痒的。
当然，他有贼心没贼胆，只是笑着向太平表妹缴械投降。
“好好好，太平说什么就是什么，单子给我，我出宫就去下帖子请他们吃酒玩耍。”
青年说着便要接那张单子，李沄却没放手。
只见李沄抬起那双漂亮多情的眼睛，望向武攸暨，忽然问道：“攸暨表兄去看过绍表兄？”
武攸暨愣了一下，点头，“嗯，跟户部侍郎算账的那天，下了朝我便去看他了。”
李沄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噩梦，梦中的薛绍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与她说黄泉之下，愿永不相见。
李沄的指尖轻敲案桌，问武攸暨，“绍表兄如今在忙什么呢？”
“他如今还在孝期，没有公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为长公主誊抄佛经。”
听说为死去的亲人誊抄经文，能为其修阴德，令她在黄泉路上过得好一些。
李沄没有再说话。
倒是武攸暨，看着李沄的目光不禁带上了几分探究。
薛绍是城阳长公主的嫡子，又自小住在宫里，分外受圣人姑父的看重。
他以为公主下降，薛绍是首选。
李沄像是会读心术一般，头也没抬，语气凉凉地说道：“攸暨表兄不用想了，阿耶和阿娘选中的那些郎君之中，不仅有绍表兄，还有你呢。”
武攸暨挑眉，面不改色。
李沄抬头，看向他，“要是我想要下降给攸暨表兄，怎么样？”
武攸暨笑了，语气温柔坦荡，“能怎么样，太平是大唐的公主，我若是能尚公主，那是无上荣光。”
他愿意尚公主，公主愿意下降吗？
武攸暨不是薛绍，他年幼之时在房州是个孩子王，到了长安之后，年少时的调皮淘气都被藏了起来，端着一副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稳重。他刚入宫的时候，心中战战兢兢，几个表兄初始对他并不像薛绍那样心无芥蒂地接纳，是粉妆玉琢的小公主笑着跑向他，往他的手里塞了个金算盘。
小公主弯着眼睛，笑得灿烂无邪，说太平喜欢攸暨表兄。
李沄是他在宫里遇到的第一道光，令他在一片茫然无助中回过神来。
后来又有永安入宫，陪他画画看图，偶尔也凑热闹跟在他身后学算学。
两个小表妹都是武攸暨心中最柔软的一部分。
他愿穷尽自己所能，护她们在身后风雨不沾身。
武攸暨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十分认真地跟李沄说道：“太平希望表兄怎么做，都是可以的。”
***
翌日，太平公主穿了一身紫色常服出宫。
要会的小郎君们，还是要会的，不然怎么知道到底要挑哪个呢？当今长安，最为文人墨客和世家子弟喜欢的，便是芙蓉楼。
五郎君虽不常去芙蓉楼，也曾去见过世面。
苏子乔是芙蓉楼的常客，才进去，就有伙计笑吟吟地应了上来，“苏郎君来了，可是照常到顶楼的雅座？”
暗卫早就训练有素地散开。
苏子乔带了两个亲卫在身边，一身紫色常服的五郎君就站在苏子乔身侧。
苏子乔侧头看向五郎君。
李沄脸上带着笑意，徐声说道：“那便照常。”
伙计早就注意到李沄，他是芙蓉楼的长工，对苏子乔并不陌生。这位曾经令西域诸国十分忌惮的苏郎君一到芙蓉楼，便无酒不欢。
苏将军时常与他的狐朋狗友在顶楼的雅间喝酒，一场酒喝下来，雅间的人醉得东倒西歪，都要叫人抬了出去，唯独苏将军怎么来的便是怎么走，走路都不带歪一下的。
可这是伙计第一次见苏子乔带着一个这么年轻好看的小郎君到芙蓉楼。
伙计看了李沄一眼，又看一眼，竟看得移不开眼。
他见过好看的人，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尤其是那双似嗔非嗔含情目，眼角微微一挑，便是万般风情。
被人这么看着，李沄倒也不恼，因为伙计的眼神并未令她觉得冒犯。
苏子乔的目光冷冷看过去，“看够了吗？”
苏将军常年在军中，平日一身威势隐而不露，方才不悦，冷厉的目光扫了过去，便让伙计汗流浃背。
伙计躬身惶恐说道：“抱、抱歉，奴只是从未见过小郎君这般风流俊美之人，冒犯了小郎君。”
苏子乔又瞥了他一眼，便与李沄拾阶而上。
伙计愣在原地，看着几人的背影，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他从不知道苏郎君的目光竟如此吓人，那个小郎君到底是什么人，能让苏郎君这般看重？
伙计被苏子乔的那一眼吓得心有余悸，却还是忍不住赞叹：“那小郎君长得真是好看啊，怎么就是小郎君呢？”
若是个小娘子，岂不是长安一绝？

第145章 有匪君子75
145
李沄与苏子乔上了楼，苏子乔平日喝酒的雅间叫临风阁，与临风阁相邻的，是暮蝉阁。
暮蝉阁中十分热闹，欢声笑语一阵接着一阵传过来。
在那众多的声音中，其中有两个声音是李沄十分熟悉的。
今日在暮蝉阁做东的，是周国公武攸暨和永安县主的郎君宋璟。
李沄只是坐在临风阁里听着。
暮蝉阁中的小郎君们既然能被圣人和皇后殿下选中，自有他们出彩的地方。
李沄也没想着每一个都要亲自去会一会，所以就让武攸暨做东，请那些小郎君们出来喝酒玩耍。
小郎君们都会玩，凑在一起既能飞鹰走狗，也能玩风雅的把戏。
当然，要清谈也是可以的。
就是武攸暨既不是薛绍也不是宋璟，他从小喜欢的是作画算学，清谈这种戏码，他不太爱参与。
周国公觉得与其清谈，不如盖房子修路。
可太平表妹要知道这些人的才学如何，清谈是免不了的，于是今日做东的周国公还把表妹夫宋璟拉来了芙蓉楼。
宋璟本来是不愿意来的，太平公主选驸马，有他什么事？
春天之时五郎君在杏子林里向宋璟展现了实力，诗词文章的功夫，五郎君的实力非常过硬。
因此当武攸暨去找宋璟的时候，宋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璟是五郎君的手下败将，如何能替她去与那些小郎君们清谈？”
周国公也不恼，只是笑吟吟地说：“哦？这都不帮忙？宋璟，宋璟啊，你对太平这么狠心永安知道吗？”
宋璟：“……”
周国公笑得像是一只大尾巴狼似的，他伸出手臂一勾，就勾着宋璟的肩膀，不由分说架着他往外走。
“走啦，别磨磨唧唧的。我负责陪喝酒，你负责陪聊天。记着，要聊点有意义的事情，太平在隔壁听着呢！”
宋璟：“…………”
于是，宋璟就被武攸暨带到了芙蓉楼。
腹有诗书气自华。
一个人到底有几分真材实料，通过清谈便能体现出来。
李沄坐在临风阁的榻上，案桌上摆放着一些点心和茶水。
开始的时候李沄都没怎么碰点心茶水，只是认真听着暮蝉阁里的高谈阔论，没听一会儿，就默默地端起了茶杯。
并不是说隔壁的小郎君们不好，而是对李沄来说，那些人确实如同永安所说的那样，论墨水比不过宋璟薛绍，论实干比不过武攸暨。
李沄有点心塞。
今早出宫时还阳光明媚的，如今又乌云密布。
苏子乔温声提醒，“五郎君，天要下雨了。”
李沄闻言，懒懒地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变得昏暗的天色。
“轰隆”的一声，雷声响起。
长安大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朝各个方向奔走，寻找躲避风雨的地方。
李沄听了那些小郎君们的清谈，本就心塞，如今天气还说变就变，变成了她最不喜欢的雷雨天。
于是她就更心塞了。
李沄抿着唇，沉默了片刻，说道：“下雨就下雨，若是今日回不了家，我就到二兄家去。”
苏子乔端了茶盅，没说话。
李沄却跟苏子乔说：“外面要下雨，我们也走不成，子乔不如与我说一些你在边疆时发生的趣事。”
苏子乔莞尔，跟李沄说道：“子乔无趣，没什么趣事儿。”
可李沄却一脸不相信的神情看着他。
苏子乔：“……”
苏子乔只好回顾了一下自己在西域时的经历，跟李沄说他曾经跟裴行俭在西域大漠的落日里跑马，沙漠里的落日火红似血，风中都是沙子，一张嘴就能塞了满嘴黄沙。又说裴行俭为了考验他查探消息的本领，会让他学乔装的本事，乔装大多数时候并不难，最难的是有一次裴行俭让他乔装成小娘子的模样。
李沄知道苏子乔会乔装之术的，可她想象不出来苏子乔乔装成女子的模样会是怎样的。
“裴尚书那时候……为何要你乔装成小娘子的模样？”
苏子乔仿若是没看到公主脸上那惊讶的神色，用十分正常的语气说道：“当时有个部落叛乱，师兄说能智取就尽量别动武，让我装扮成侍女的模样，潜入那部落酋长的帐子去打听消息。”
李沄啊了一声，狐疑说道：“让子乔装扮成侍卫的模样难道不是更好？”
苏子乔：“……”
苏子乔轻咳了一声，“嗯，确实是装成侍卫会比较好。但先前一天我与师兄喝酒跑马，说谁若是输了，谁明日便乔装成小娘子到敌方阵营去打探消息。”
而答案很明显，那次跑马，是他输了。
李沄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无边的沙漠上，落日火红，尚是少年的苏子乔在落日下策马奔腾的场景，仿若在她的眼前浮现。
那时，儒将也尚且年轻，意气风发。
苏子乔看着李沄的笑颜，眼里也带了些笑意。
“因为那一次乔装成小娘子的事情，我一直想要再跟师兄跑马，可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沄：“是因为裴尚书怕他会输么？”
苏子乔摇头，“后来父亲薨了，我回长安奔丧守孝，后来又入了羽林军。再后来……”话语顿了顿，随即又续道：“后来，就不合适再做这些事情了。”
苏子乔回长安奔丧，除服后就被李治召入宫中。再后来，便是裴行俭的原配陆氏病逝，裴行俭也回长安为妻子办理后事……再后来，就是苏子乔跟随英国公李绩出征，再回来已是功成名就。
如今一代儒将裴行俭，已经年近花甲。
李沄有些感叹，“裴尚书很关心子乔。”
苏子乔笑了笑，“师兄对我好，我是知道的。”
李沄：“可我听华阳夫人说，你经常气他。”
苏子乔：“没有的事。”
外面雷雨大作，暮蝉阁里的清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李沄也没在意，听苏子乔说了一些事情，她的注意力转移了许多，也没有心塞的感觉了。
于是，小公主开始八卦起了苏子乔的婚事。
身为大龄被逼婚人士，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大概是有点感同身受了，因此李沄自然而然地开始跟苏子乔交流心得。
“裴尚书心中惦记子乔的婚事吧？哎，长辈们都是这样的。子乔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苏子乔：“不知道，没想过。”
“那你不妨开始想。”
苏子乔汗颜，他看了李沄一眼，徐声说道：“五郎君还是先想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吧。”
李沄：“……”
李沄皱着眉头，很是苦恼的模样，最后软声叹息，“我想不出来。”
李沄的问题，令苏子乔有些意外。
苏将军如今是太平公主的侍卫，对公主的事情自然是清楚的。想不清楚都难，圣人李治因为太平公主一直不愿意下降之事，将他召入宫，见到他便问道——
“太平从小就挺愿意与你说话的，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喜欢怎样的小郎君？”
“若是平阳县子她不喜欢，那周国公呢？难道她对两个表兄都不喜欢么？”
“她不喜欢两个表兄，那她喜欢谁？”
“……”
巴拉巴拉。
苏子乔连“拜见圣人”都没来得及说，就经历了一轮来自圣人的灵魂拷问。
末了，圣人还跟他说：“我与皇后殿下为太平公主挑了好些小郎君，太平看了那些人，你可知她是怎么说的？”
苏子乔恭敬问圣人：“公主是怎么说的？”
圣人李治揉着太阳穴，十分头疼的模样，“她说让那些小郎君都去给她当面首啊！”
苏子乔：“……”
李治在女儿面前拍着胸口说不管太平喜欢什么样的都可以，阿耶都会为你找来。
然而私下却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
万一他的宝贝女儿赌气给他出个难题，要下降给一个鳏夫之类的人，那可怎么办？难道还真让她下降？
圣人在苏子乔面前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又叹息，说道：“这些事情，我问你有什么用？”
随即，圣人挥了挥手，说：“太平公主说她要亲自去会一会那些小郎君，你如今也没事，便护送公主罢。”
苏子乔：“……”
由始至终只说了一句话的苏子乔，最后应了声“唯”，就默默出宫去了。
回想起那天面圣时的场景，苏子乔不由得又多看了李沄一眼。
公主到了要下降的年龄，周国公武攸暨与平阳县子薛绍与她青梅竹马，又一直不曾说亲，在旁人眼里，早就认定了太平公主的驸马便是在这两人之中择其一。
谁知太平公主没要选两位表兄的意思。
不止是李治和武则天觉得意外，苏子乔也觉得很意外。
若是没选周国公和平阳县子，大概便是太平公主心中已有了其他的人选。
——至少苏子乔是这么想的。
然而今天李沄却跟他说，她想不出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驸马？
苏子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于是低头默默喝茶。
李沄轻叹了一声，“子乔想不出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我也想不出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不如我招你当驸马好了。”
苏子乔：？？？？
正在喝水的苏将军差点被呛着。
他沉默着将茶盅放回案桌，不喝了，省得等会儿被呛死。
李沄看着他的模样，抿着唇笑，“子乔为何不回话？”
苏子乔：“……”
苏子乔木然着脸：“子乔不知该要怎么回话。”
这让他怎么回呢？
答应也不对，不答应也轮不到他。

第146章 有匪君子76
146
李沄看着苏子乔一脸无语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眨巴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神情十分无辜地问道：“难道子乔不愿意？”
苏子乔：“……”
他看了一眼李沄，“公主下降，是国之大事，不可儿戏。”
李沄点头，“确实不可儿戏，那子乔觉得我今日来此听那些小郎君们清谈，是儿戏呢？还是慎重呢？”
苏子乔不吭声了。
对太平公主的婚事，圣人和皇后殿下心中大概早就有了计较。只是太平公主向来有自己的想法，自小也是被父母顺从惯的，才有了今天太平公主可以自己选驸马的事情。
想想先帝那么多的公主，谁又可以选择自己的驸马？
苏子乔得知李沄可以选择驸马的事情时，心情很好。
他虽然极少与人说起小公主，但听说李治要为她选驸马时，心中一直希望她的驸马，是她心甘情愿要下降的人。她与驸马之间，既不要像帝王夫妻那样浸润在权谋之中，也不要像他的师兄裴行俭与华阳夫人那样在情感与理性中相互牵制。
李治不仅是个好君王，也是一个好父亲。
在太平公主选驸马的事情上，圣人给了女儿足够的自由。
只是苏子乔没想到，圣人给太平公主的自由似乎过了火。
说多错多，沉默是金。
李沄不见苏子乔说话，便笑着说道：“给我当驸马不好吗？你心中想什么，我都知道。子乔想要大唐的铁骑踏破突厥吐蕃，将收服西域诸国不臣之心。你若当了我的驸马，我不会让你留在长安。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若是我的阿耶和阿娘不同意，我会为你说服他们。”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李沄的思维就开始发散了。
“子乔想过边疆埋骨，却不曾想过与你相伴一生的女子是谁，更别说子嗣之事。可裴尚书和苏奉御却不像是你这样想的，你天天被他们催，难道不烦？子乔啊子乔，我跟你说，长辈们都是得寸进尺的，他催你成亲，你成亲了，他便要催你生孩子，等你的妻子生了第一个，便要催第二个第三个……没完没了。”
“可是如果你尚了公主，那就不一样了。”
苏子乔心想，他怎么可能会尚公主呢？
但他听着李沄刚才叨叨的那番话，竟然神差鬼使地问了一句，“有什么不一样？”
李沄说：“除了我的阿耶和阿娘，旁人都不敢催啊！”
苏子乔：“……”
说的好像很有理有据，他都快信了。
可随即，苏将军就发现了自己的鬼迷心窍，暗骂了自己一句。
太平公主要招他当驸马，前提至少得是他没被圣人李治和她的几个兄长打死。
——那不是扯淡吗？
不管太平公主是不是在扯淡，反正当她想要说服哪个人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能让天下的道理都站在她那一边，让人无法反驳。
沉默是个好东西。
面对太平公主似是胡扯似是玩笑的话，苏将军选择了沉默。
夏日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雨过天青，有飞鸟掠过天空，然后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李沄听完暮蝉阁的清谈之后，就回宫了。
临走的时候，坐在白雪马背上的李沄抬头看了一眼芙蓉楼的顶楼，顶楼的一扇窗户开着，在窗户前，伸出了一把扇子，那把扇子看似漫不经心地朝她晃了晃。
李沄眉眼含笑，轻声喊了一声攸暨表兄。
不管是武攸暨还是薛绍，都是她十分珍视的人。
她想过等到日后他们功成名就时，还能共聚一堂话趣事，回想旧时光，但她从未想过要下降给他们。
***
李沄回到宫中，已是黄昏。
李沄才换下一身男装常服，就到了清宁宫。
皇后殿下正在清宁宫大门前的海棠树下站着，神情若有所思。皇后殿下年过半百，面容早有岁月留下的痕迹，但那并未让她增添老态，反而更显华贵威严。
“阿娘。”
少女的声音响起，武则天回神。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常服，大概是刚从宫外回来，一头乌浓的青丝并未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用一只玉簪盘了起来，清艳脱俗。
武则天见到了小女儿，眼里带了笑意，“总算回来了。”
李沄笑着走向母亲，额头在母亲的肩膀碰了碰，声音爱娇地说道：“太平回宫换了衣裳，便来清宁宫看阿娘了。”
武则天神情爱怜地将女儿侧颊的一缕碎发拨弄到耳后，声音温柔，“可见过那些小郎君了？”
李沄扶着母亲的胳膊，与她一同走进了室内，“没见。”
这个回答，武则天并不意外。
她的女儿从小得到的就是最好的，包括在她身边的玩伴。那些被武攸暨请去清谈的小郎君们，纵然身有才华，也不可能比得上武攸暨和薛绍。
武则天叹息着说道：“我与你父亲并不想让你如此折腾，可你若是不去见一见他们，定然又不死心，只好随你去了。如今还没见便觉得不中意，该如何是好？”
皇后殿下的声音刚落，便听得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什么如何是好，在绍儿和攸暨两人中选一个即可。”
李沄回头，是穿着一身天青色常服的父亲站在大门。
少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阿耶来了。”
原本脸色还有些严厉的李治看到女儿的笑容，神色稍霁，缓步走进来。
只见圣人没好气地瞥了女儿一眼，说道：“净是胡闹，阿耶与阿娘为太平选的，自然便是最好的。你偏不信，非要去听他们清谈。”
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谈出个什么名堂？
他的女儿，写的第一个字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出来的，读过的书是他挑选的，写的策论也是经他指点的，除了太子与雍王李贤能与她一较高下之外，还能有谁配让她放在眼里？
当然，城阳阿妹的嫡子和皇后殿下的侄儿，情分却是不同的。
李沄瞅了父亲一眼，“除了两位表兄，其余的小郎君也是阿耶和阿娘选出来的啊。”
小公主看着父亲的眼神，明明白白写着“阿耶若是觉得他们折腾不出名堂来，为何要让她挑”的疑问。
李治：“……”
“阿耶不是说，不管太平喜欢怎样的，都会为我找来的吗？我若是不去听，不去看，又怎知我喜不喜欢？”
李治：“…………”
武则天看着这对父女，脸上的神情愈发温柔。
无论何时，当她看到李治与女儿相处的场景，内心总是一片柔软。
皇后殿下和圣人一共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多了便不是那么稀罕，唯独对女儿的爱毫无条件，予取予求。
武则天笑着跟女儿说：“珠玉在前，你的两位表兄已经是少有的出类拔萃。”
李沄却摇头，“两位表兄，就跟几位阿兄一样，我不想下降给两位表兄。”
这跟李治和武则天的期望完全不一样。
他们之所以愿意让李沄去选驸马，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小郎君之中，没人比得上薛绍和武攸暨。
本以为李沄去会过那些小郎君之后，便知道薛绍与武攸暨的好。
李治揉着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道：“太平啊，我与你的阿娘为了你，千挑万选，费尽心思，你这也不好，那也不愿意，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不是答应了阿耶，会乖乖地选驸马下降吗？”
李沄望着父亲，语气特别委屈，“我难道没有乖乖地选驸马吗？我今天都去听他们清谈了！可是没有喜欢的，我也没办法呀。”
太平公主又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着可怜死了。
李治心里一阵无奈，心想我是真的打算把她惯得上房揭瓦吗？
李治眉头微蹙，觉得女儿是被惯坏了，他有时候也该当一下严父。
于是，圣人板着脸，很有威严地扫了女儿一眼，沉声说道：“你这么选，选到什么时候？你要是再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便由阿耶——”
李沄知道父亲的下文，于是惊呼了一声，语气微嗔，“阿耶，不可以！”
李治挑眉，“为何不可以？太平若是一没看到中意的，难道要一直不下降？既然你决定不了，那就由阿耶来决定。”
李沄：“……”
父亲的意思，她心里很清楚。
今天去了芙蓉楼听了一场清谈之后，她也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些小郎君，确实都不如两位表兄。纵然有出类拔萃的，也难掩少年意气。
鲜衣怒马，壮志凌云。
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模样，李沄心里也觉得那是才是对的。
只是那些少年郎既不是武攸暨也不是薛绍，她已经没有心力再去陪一个少年郎慢慢成长。
找一个那样的少年郎，还不如找子乔呢。子乔的背景，没那么多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从来都不走寻常路。
好歹她也算是了解子乔的性情，招了子乔当驸马，给他足够的自由，放他到边疆去，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什么。
她也不需要一个驸马时刻陪她待在长安。
这么一想，李沄心中的烦恼顿时一扫而空。
只见太平公主笑盈盈地跟父亲说：“谁说我没有中意的，我有中意的人，只是他没被阿耶和阿娘选中。”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了一眼，“是谁？”
李沄却不说是谁，只是问父亲，“阿耶说，不管太平喜欢怎样的，都会为太平找来，是真的吗？”
女儿的眉眼俱是笑意，笑得格外好看，就像迎着朝阳盛开的人间富贵花似的。
李治心里猝不及防地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总觉得女儿要放大招。
可说过的话，就像是泼出去的水。
李治微笑，“……当然是真的。”
李沄“哦”了一声，随即高高兴兴地跟父亲说：“我挺中意子乔的，阿耶您让他——”
“不行。”
太平公主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圣人阴沉着脸打断了，“太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太平公主似乎并未察觉父亲沉下去的脸色，仍旧十分高兴的模样，“当然，我说我挺中意子乔的，想让他当我的驸马。”
李治：“……”
武则天：“……”
帝王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懵了。
诚然女儿从小就对苏子乔十分喜爱，但是那种喜爱十分纯粹。她年幼时想出去玩，要去马场骑马，天天子乔长子乔短，甚至苏子乔到幽州去讨伐高丽，她还费了心思为苏子乔送去狐裘御寒，可那都只是一种单纯的喜爱而已。
更何况自从苏子乔去了西域之后，女儿日渐长大，已经很少念叨苏子乔。
如今无端说选苏子乔当驸马，怕且是与父母赌气。
圣人一语成谶，那天担心女儿任性之下会选个鳏夫下降，并非毫无道理。
武则天拉着女儿的手，将李沄拉到了自己的身前，“太平，不可任性。”
李沄十分正色地跟母亲说道：“太平没任性。太平从不任性。”
武则天好气又好笑，“好好好，太平从不任性，但苏子乔不合适。”
“没有不合适，我是公主，我看上了谁，即便是他已经有了妻子，也只能认命。更何况，子乔尚未娶妻。”
武则天：“可他比你年长太多，又先后有过两次婚约，有人说他的命格注定是天煞孤星。”
李沄见招拆招，眨巴着眼睛，“可明崇俨说过子乔是难得的好命格。”
武则天：“……”
李治听着李沄的话，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李治板着脸，“明崇俨那次批命不对，苏子乔不行。”
“为什么不行？”
李沄神色顿时十分委屈，她幽怨地看向父亲，“阿耶方才还跟太平说，不管太平喜欢怎样的，都可以。”
李治：“……”
圣人默默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快要崩坏的心情。
“太平啊，苏子乔比你大多少岁？你可知道，崔阁老的嫡孙女年龄与你相仿，苏节庆有意为苏子乔说亲，却被崔阁老用两个字打发了？”
这事情，李沄当然是知道的。对方嫌苏子乔太老。
李沄跟父亲说：“我知道啊。”
李治原本控制地还好，可一听到女儿说知道，音量还是忍不住提高了，“你知道？既然你知道，为何还要选苏子乔？”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我不一样，我慧眼识珠。”
顿了顿，太平公主似乎是嫌圣人受到的刺激还不够大似的，又说道：“我喜欢子乔，可他不知道我的心意，阿耶别去为难他。”
李治：“……”
父亲说一句，她居然就回一句？！
最过分的是，她还敢维护苏子乔？！
圣人被太平公主气得两眼发黑，深吸了好几口气，都没缓过来。
武则天也是被李沄不按常理出牌的套路弄得有些发蒙，听着父女俩的对话，也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
——头大。
而此时，刚回到将军府的苏子乔忽然打了几个喷嚏。

第147章 有匪君子77
147
李治好不容易说通了女儿，让她选驸马下降。
女儿是同意了，也愿意选驸马了。
可谁能想到公主任性，要选一个圣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人当驸马。
让苏子乔当驸马……把自己闷在长生殿里的圣人李治掐了掐眉心，心想如今这孩子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李治想女儿的婚事，想得心浮气躁，偏偏这头又听到有大臣说英王最近在卖鸡。
英王李显自从出宫建府之后，就无心政事，专心当起了他的闲散亲王。
闲散亲王平日里最常琢磨的事情，不外乎是妙空大师又从哪儿带回来了新奇的香料或是瓜果可以种在他的百草园里，然后又在东市开了一家卖各种香料的店铺……只是日前，也不知英王从哪儿发现了商机，觉得除了卖香料之外，还能卖斗鸡。
堂堂亲王，再胡闹，也不能跑去卖斗鸡啊！
——这多有失体统！
于是，大臣们纷纷跟圣人说了此事，本就窝火的李治听了，更窝火了。
皇后殿下要在清宁宫设家宴，皇太子和几个亲王都会拖家带口地到清宁宫来，平日圣人是十分享受这种天伦之乐的。
可是今日看什么都不顺眼，他看小女儿暗自搓火，看几个儿子也不顺眼。
于是，李治将几个熊儿子全部提溜了过来，从皇太子李弘开始，一个个的都数落了一遍。
武则天坐在旁边，端着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看着圣人将几个儿子逐一数落，并没有要解救他们的意思。
太子妃和几个王妃在旁面面相觑。
李治数落完儿子，目光落在了女儿的身上。
太平公主作为始作俑者，安静地坐在母亲的身旁。
端庄，乖巧，美丽。
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她赶紧朝父亲露出一个讨好乖巧的笑容。
“阿耶，您该渴了吧？太平煮茶给您喝，好不好？”
李治：“……”
迎着女儿那讨好的笑容，李治心想，我数落她做什么呢？数落完她之后，说不定就真的非苏子乔不可了。
这时皇太子李弘见气氛很微妙，有心岔开话题，便笑着问太平阿妹：“我听攸暨说，前几日阿妹出宫了，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刚被父亲教训得狗血喷头的李显一听太子阿兄的话，忙不迭地接话，“不好玩不要紧，有没有中意的小郎君啊？”
李沄默默地瞅向李显。
臭三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显却朝李沄挤眉弄眼，谁不知道最近父亲和母亲都为了阿妹下降的事情烦恼？这么多年阿妹义不容辞地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英王心中觉得实在是无以为报，决定今天先坑阿妹一把。
坑人者，人恒坑之。
没事儿，反正等会儿阿妹要是被父亲凶了，他肯定挺身而出替阿妹挨父亲最毒的骂！
叹息，几位阿兄还不知道阿妹已经为他们找好妹夫了。
李治从听皇太子问李沄出宫的事情时，就来气，这时又听到李显问李沄有没有中意的小郎君，就更来气了。
李治横了熊儿子一眼，冷声说道：“哪来那么多话？再多话就回去待在英王府里，哪儿都别去了，也别想着折腾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成器！”
遭逢无妄之灾的英王李显：？？？
刚刚才决心要替阿妹挨父亲最毒的骂的英王，终于求仁得仁。
旁边的相王李旦连忙拽了拽三兄的衣袖，朝他使眼色。
倒是一直没说话的雍王李贤看看父亲，又看看阿妹，总算是看出点门道来了。父亲今日心绪不佳，怕且是跟阿妹有关系。
雍王微微侧头，看向李沄。
李沄朝二兄眨眼。
李贤：“……”
难怪三弟年幼的时候总说他们都是父亲从垃圾堆捡回去的，唯独阿妹，是仙女姐姐送给父亲的。
这不，阿妹惹得父亲不高兴，几位阿兄都当了父亲的出气筒，唯独阿妹，父亲一句也没数落。
李治看着几个熊儿子和女儿，忽然有些心累。
他挥了挥手，“都回去都回去，我跟你们阿娘要歇息了。”
太平公主和四位阿兄阿嫂：？？？？
母亲要设的家宴，这家宴连饭菜都还没上呢，父亲和母亲就要歇息了？？
武则天闻言，脸上有些忍俊不禁的神色，可随即，又恢复如常。
皇后殿下温声跟孩儿们说道：“你们阿耶累了，今日的家宴，便不吃了罢。”
李沄：“……”
李沄看着父亲眉间的倦色，心里一阵愧疚。她抿了抿唇，上前去看父亲，“阿耶，是头疾犯了吗？”
李治有些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爱面子，他不想当着几个熊儿子和儿媳的面说女儿的不是。
武则天笑睨了女儿一眼，说道：“太平若是想阿耶好好的，便少惹阿耶生气。”
李沄抿着红唇，心里既愧疚又委屈，“阿耶明明说了，无论太平喜欢怎样的，都会为太平找来。”
李弘等人听父亲和阿妹的对话，听得云里雾里，一脸懵逼。
他们隐约知道那跟阿妹选驸马有关系，却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也不能怪李弘等人不知情，因为那天李沄跟父母说想要选苏子乔当驸马之后，此事帝王夫妻谁也没说。
有什么好说的呢？
李沄那天的模样，一看便是随口说的中意苏子乔。
女儿任性，说话不顾后果，圣人和皇后殿下却还是有些考虑的。
——随口说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于是，圣人和皇后殿下都十分默契地将此事守口如瓶。
李沄也不可能到处说，她那天虽然跟父亲说要招苏子乔当驸马，也觉得可行，但她怕这事情太刺激，会把父亲气得昏过去。
还是循序渐进比较好。
而此时在将军府中的苏子乔，对自己给圣人的家庭和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仍旧一无所知。
孩儿们都离开了清宁宫，圣人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跟武则天说道：“媚娘啊，我们上辈子是欠了他们多少债啊。”
圣人的话里带着几分无奈，武则天闻言，走了过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
圣人为头疾所苦已久，皇后殿下早就学会了穴位推拿，好为圣人减轻头疾发作时的痛苦。
武则天站在李治身后，声音温柔，“圣人为太平的事情心烦么？”
皇后殿下的推拿手法很好，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李治感觉好些了，便抬手握着武则天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太平这孩子，平时跟父母任性耍赖的事情，都无伤大雅。她喜欢，便随她去了。可唯独选驸马这事情，她迟迟不松口，又始终不点头。媚娘啊，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犟呢？这性子到底是随你还是随我啊？”
武则天脸上带着微笑，“圣人不是向来都觉得太平像您吗？”
李治叹息，“太平要是像我，那可就麻烦了。”
圣人从小便是这样的，想要做什么事情，便会日夜琢磨，想尽办法去做到。
万一女儿真的是要选苏子乔当驸马，那可怎么办？
***
太平公主和几位阿兄被父亲打发离开清宁宫之后，几位王妃跟着太子妃到了东宫去看皇太孙李天泽了。
几位阿兄围着太平阿妹，问她父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李沄对着几位阿兄，神情很是无辜，“没怎么回事啊，阿耶近日心情不好，几位阿兄别惹他心烦。”
李弘闻言，语气既是无奈又是好笑，“如今除了你，谁会惹阿耶心烦？”
李沄闻言，一脸的不服气，反驳说道：“怎么不会？三兄不就惹阿耶心烦了吗？”
太平公主说着，差点没忍住朝三兄翻了个白眼，“出息，居然卖斗鸡。”
李显不以为耻，十分理直气壮：“卖斗鸡怎么了？有趣，好玩就行！”
李旦看着三兄跟阿妹斗嘴，没忍住，小声在三兄耳旁嘀咕，“三兄你少说两句，你如今最值钱的东西是斗鸡，万一有事情要阿妹帮忙，她可不收斗鸡的。”
李显一怔，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于是悻悻闭嘴。
李弘看着两个弟弟，笑着摇头。
转而又看向李沄，温柔的声音很有耐心，“我听阿娘和阿耶说，你既没选中薛绍，也没选中攸暨，到底想选什么样的呢？太平不妨跟阿兄说，阿兄也替太平留意一下。”
自从皇太孙李天泽出生后，李弘像是得了新的生命力似的，虽然身体还是不好，可精神气却好了些，不像从前那样年纪轻轻，就已显现出颓败之势。
李弘对这个唯一的阿妹十分疼爱，自然也希望阿妹能早日找到心仪的驸马。父亲和母亲考虑的周全，却未必能知道阿妹心里到底喜欢怎样的。
李沄听着太子阿兄的话，眉眼弯弯，“不用阿兄为太平留意。”
李弘怔住，狐疑地看向她。
一直若有所思的雍王李贤，此时也看向李沄。
李沄迎着两位阿兄的目光，笑意盈盈。
“驸马，我会自己选。”
李弘与李贤对视了一眼。
这时，李沄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想私下跟李贤说，于是跟太子阿兄说道：“几位阿兄都还没用膳呢，太子阿兄，您赶紧带三兄四兄去东宫吃点东西，我和二兄随后就来。”
李弘闻言，笑睨了她一眼，“你又要二弟给你做什么事情？”
“哎，以后太子阿兄就知道了。你们赶紧去东宫，去吧去吧！”
李弘：“……”
李沄成功地将几位阿兄支开，只留下李贤。
只见太平公主神秘兮兮地跟雍王说道：“二兄，我要跟你借个人来用一下。”
雍王皱眉，“借人？借什么人？”
李沄：“我要借雍王府的修撰。”
雍王府的修撰，是王勃。此人博学多才，在十六岁之时进士及第，李贤很喜欢他，跟父亲讨了人，让他担任雍王府的修撰。
雍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借王勃做什么？”
李沄双手背在身后，梨涡浅笑，“当然是有用才借啊。”
雍王看向太平公主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太平，想做什么呢？”
太平公主笑容可掬，“我可以告诉二兄，但二兄要为太平保守秘密哦！”
她一边说一边朝雍王勾了勾手指。
每次阿妹这么神秘兮兮的时候，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可李贤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微微倾身向前。
李沄笑着说：“我要找他写民谣，写文章。”
李贤一脸茫然，写什么民谣，写什么文章。
于是，李沄又告诉二兄，她有中意的驸马人选了，可是呢，阿耶和阿娘不太能接受。她打算让妙笔能生花的王勃来写几篇民谣和文章在民间流传。
“我的意中人比较特别，年龄比我稍大，旁人不知道他的好，我却是知道的。”
李贤听得一脸黑线，“你什么时候有了意中人？还年龄比你稍大？”
雍王一边黑线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思索着，阿妹虽然经常出宫，可是在她身边的来来去去就是那几个人，她怎么会有所谓年龄稍大的意中人？
李沄瞥了二兄一眼，“从前没有，如今有了。他过去比较倒霉，每次快要成亲都会出事。我觉得他从前那么倒霉，都是为了攒够运气当我的驸马。二兄，你把王勃给我，我要他写几篇夸未来驸马的民谣！”
李贤：“……”
大概是太平公主说的话，令雍王十分震惊，他没顾上问阿妹相中的驸马到底是谁，只是出于本能问了一句，“你不会很能吗？自己不会夸？”
说起这个，李沄也忍不住叹息，“我倒是想自己夸，可阿耶和阿娘那么懂我，要是我去夸子乔，他们肯定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
李贤已经被阿妹弄得有些错乱，他茫然地点了点头。
走了两步，雍王猛地顿住了脚步，转头看向李沄，“太平，你方才说什么？”
李沄眨巴着眼睛，“她们肯定一看就知道是我写的。”
“再前一句。”
“要是我去夸子乔？”
太平公主的那句话，好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李贤听到了之后，就顿在原地，动也不动。
李沄看着原地石化的二兄，食指点着红唇，有些担心。
让子乔当她的驸马，有这么刺激吗？
李沄伸手，在二兄的眼前晃了晃，“二兄，醒醒！”
李贤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然后转身就走。
李沄愣住：“哎，二兄，你干什么去啊？”
李贤冷冷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出宫打架！”
苏子乔这个死家伙。
他把苏子乔当兄弟，兄弟却觊觎上了他的阿妹？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第148章 有匪君子78
148
苏子乔自从春天的时候顶撞完圣人，被罚在家思过一个月之后，如今仍旧闲赋在家中。偶尔也会被圣人召入宫里，不外乎就是让他帮忙拉练一下禁军和羽林军。
如今都已经是初夏了，除了兼任一下太平公主的侍卫之外，圣人还没给苏子乔安排什么活儿干。
裴行俭和苏庆节看苏子乔大多数时间都闲在家里，有些着急。
于是，两个兄长又开始惦记上了苏子乔的亲事。
说到亲事，苏子乔就一个头两个大。然而两个年龄加起来都已经过百的兄长凑在一起，却有着说不完的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着苏子乔，不外乎就是你堂堂国公之后，难不成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那像什么话？
……都是诸如此类的话，苏子乔左耳进右耳出，随他们说去。
反正自从他被圣人罚在家里面壁思过一个月之后，原本还打算跟他攀亲家的人，都不见上门。
苏庆节跟裴行俭诉苦，“世态炎凉啊，子乔不过是被罚面壁思过一个月，又没被罢官，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就全部都不作数了。”
裴行俭对此也没办法，他安慰苏庆节，“算啦，这些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亲家，结了也没什么用。”
苏庆节还是愁肠百结，就差没揪头发，“我家大郎的儿子都会抱着我的大腿喊阿翁了，子乔再这么下去……裴尚书啊，难道我要看着子乔孤身终老吗？”
苏子乔是苏定方晚来子，他出生的时候，长兄苏庆节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都定亲了。他被父亲扔给裴行俭调|教的时候，长兄在长安娶妻生子，苏子乔与自家的大侄儿相差没几岁。
大侄儿早就定下亲事，前两年喜得麟儿。
那时苏子乔还在西域呢，看到兄长报喜顺便催婚的信件时，心情颇为复杂。
——苏将军显然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的，居然就这么当了叔公。
心情真是十分微妙。
苏子乔看着为了自己婚事差点老泪纵横的兄长，默了默，然后安慰兄长说道：”阿兄的年纪比我大多了，不会看着我孤身终老的。”
苏庆节：“……”
苏庆节又被自家阿弟气走了，临走的时候再次对天发誓，他要是再为苏子乔这兔崽子的事情操心，他就不是人！
裴行俭看着苏庆节那暴走的背影，哭笑不得，转而望向苏子乔，十分不赞同地说道：“你的阿兄也是为你好，你何必总是惹他不痛快？”
苏子乔望着兄长远去的背影，原本冷凝的面容微微柔和了一下，淡声说道：“正是因为兄长是为了我好，我才会惹他不痛快。”
同是父亲的儿子，走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嫡长子苏庆节是真真正正在锦绣丛中长大的，一出生，就肩负着父亲的许多期望，希望他知书识礼，光耀门楣。
可幺儿苏子乔，因为年幼时有不足之症，久治不愈，转而求助神佛。当时还在世的玄奘大师跟苏定方说，不妨让小郎君跟着父亲习武，等长大了些，便让他随父出征，造福天下苍生，兴许就好了。
那时候刚出生的英王李显，也是因为身体不好，去当了玄奘大师的徒弟，后来就好了。
死马当活马医。
英王李显都能当玄奘大师的俗家弟子了，苏子乔去军队怎么了？
苏子乔刚出生时娇生惯养，可自从被扔去军队之后，苏定方走的就是黑脸严父路线。
可苏庆节不一样，苏庆节身上承载着太多的期望。
苏定方对嫡长子的态度，跟对小儿子截然相反。
正是因为父亲对两个孩儿的态度截然不同，才令苏庆节每次见到苏子乔，心里就开始内疚，想要补偿，恨不能将他所能给的，都给苏子乔。
只是可惜，苏庆节对此好似不太得法，每次满心的愧疚，总能被苏子乔搅得乱七八糟，别说感动苏子乔，就是自我感动都无法做到。
苏子乔摇了摇头，跟裴行俭说：“父亲刚去世的时候，我回来长安守孝。阿兄对我很好，什么事情都顺着我。天天给我塞吃的塞用的，还塞银子金叶子，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送来给我，似乎是想把父亲没给过我的关心都补给我。塞银子金叶子就算了，有一天半夜，他居然还把自己全部私房钱悄悄拿来送我。”
裴行俭：“……”
苏子乔面无表情地转身，“我要不是三天两头惹他不痛快，他能被自己感动坏了，说不定能把国公府屋顶的瓦都卖了给我，到时候阿嫂岂不是要带着一家老小来砍我？”
裴行俭：“…………”
这些事情，苏子乔极少提起。裴行俭心里也觉得苏庆节在对待苏子乔的事情上，很不得法。
可说起来，谁能对苏子乔很得法呢？
从前圣人李治倒是把苏子乔的毛顺得很得法，苏子乔在羽林军的时候，对李治言听计从。
裴行俭也发现，那时候的苏子乔，似乎是在李治的身上，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那种纯粹的关爱。
没有目的，不求回报的。
可真是个傻孩子，圣人擅长摆弄人心，润物细无声的，就将他治得服服帖帖。
随着时间推移，裴行俭却发现，许多事情，他以为苏子乔不懂，可是苏子乔心里都明白，只是他什么都不说。
已经将要午时，苏子乔跟裴行俭说：“师兄不如今天留下用饭？”
裴行俭摇头，“不了，我回家去。”
苏子乔笑了笑，也不强留，“那我送师兄出门。”
裴行俭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走。
“前些日子，圣人召我入宫，似乎想将禁军交给你。如今过去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为何又没了声息。”
苏子乔倒是半点不着急，“今年突厥被我军大败，对西域诸国都有震慑之力。东边的高丽旧部势力与新罗虽有贼心，一两年之内也不敢轻举妄动。边疆将士虽还不能解甲归田，但总有几天安稳。我这些年都没在长安，回来之后发现我的将军府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这将军府说起来还是周国公九岁之时设计的，最气派的居然只有大门，回头我再找他为我参谋一下该要如何修葺。”
难以想象天天琢磨怎么带着大唐铁骑踏破吐蕃突厥的苏将军，会忽然在乎起自己将军府是什么模样。
裴行俭冷笑，讽刺说道：“圣人没给你升官，却让你发财了。怎么？口袋里有点银子，又要当散财童子了？”
苏将军人狠话不多，极少跟别人交流自己心里的想法。只是每次出征回来，总有亲兵伤了残了。
苏子乔每次都会把圣人给他的赏赐分给大家，一次两次还可以，可总是这样，大家心里过意不去，就不收了。
此路不通，难道还没别的路么？
不干活白拿银子不好意思，那就没事就找点事让他们忙。
苏子乔装作听不懂裴行俭说什么，“啧，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师兄高风亮节，今日怎么就掉进钱眼里去了呢？”
裴行俭闻言，要笑不笑，“是的呢，我是个俗人。哪像子乔，穷光蛋大将军，可别又折腾得喝酒都赊账吧。出息！”
“嗯？师兄方才说什么来着？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
在苏庆节暴走之后，儒将裴行俭也被气得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骂了句混账。
苏将军送走了两个兄长，耳根清净。他心情颇好的转身进门，陆管事上前来问，“郎君，今日在府里用饭？”
苏子乔点头，“好。”
好字刚落，忽然一阵急促马蹄声从门外响起，接着便是一阵肃杀之气从后背传来。
“苏子乔，你做的好事！”
来人话音刚落，在手的佩剑已经横扫袭来。
苏子乔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似的，一手将身旁的陆管事推开，身体向左侧一倾，避开了那利剑。
陆管事猝不及防被苏子乔一推，惊魂未定，刚想叫来人有刺客，到了嘴边的话却愣生生地顿住了。
“雍王？！”
李贤从宫中出来，直奔将军府，是来找人算账的。
苏子乔看到李贤，也是愣住了。
“雍王，怎么回事？”
雍王方才虽然快要气昏，但手中佩剑尚未出鞘。此时见到苏子乔回头，冷冷一笑，“你还敢问我怎么回事？”
苏子乔：？？？
还不等苏子乔说什么，雍王的佩剑已经出鞘了，利剑朝苏子乔横扫而去。
苏子乔几步错开，“李贤，你怎么回事？！”
李贤却不吭一声，手腕陡翻，手中的剑又已刺出。
陆管事看着雍王和苏子乔两人在前院就开打了，生怕身无寸铁的自家郎君不小心被雍王用利剑戳了个对穿，随手拿起旁边的铁锹扔过去。
“郎君，接着！”
苏子乔扬臂接住铁锹：“……”
铁锹就铁锹吧，打仗的时候，也是用过的。
原本手无寸铁的苏将军得了铁锹，看似不比雍王手中的利剑灵巧，可实际上那铁锹到了他手中，便像是为他量身打造似的。
只见他手中铁锹宛若灵蛇，连出三招，就已经将李贤逼到墙角。
李贤横剑，挡住了。
苏子乔有些意外，笑道：“雍王剑法与力道长进了许多。”
说着，手中铁锹一沉，人已借力而起，跃到了前庭的中央。
苏子乔将手中的铁锹扔给旁边的陆管事，整了整衣袖，十分平静地看向李贤，“说吧，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气急败坏？”
李贤：“……”
李贤靠着身后的墙面喘息，他刚刚挡下了苏子乔那一招，从虎口到手臂都在发麻。
苏子乔气定神闲地望着雍王，十分好奇的语气，“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有失风度，有人跟你说我坏话了？”
李贤：“…………”
苏子乔：“不对，若是有人跟你说我坏话，你该是先来向我求证，又怎会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
看得出来苏将军近日在家里闲坏了，跟雍王打了一架后，竟然还有心情消遣人家。
李贤先是气得快要昏过去了，接着就找上门要跟苏子乔干架。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更别说手臂如今还麻着呢。
李贤气得要死，抖着手指向苏子乔，“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难道不清楚？”
苏子乔皱眉，“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说清楚。”
一说这个，李贤的目光就仿若能飞出利剑似的，“呵！苏子乔，你好大的本事。难怪你这次回长安不成亲，原来早就觊觎上了太平！”
苏子乔：？？？？？
旁边的陆管事也是倒抽了一口凉气，雍王说的太平，是太平公主吗？！
苏子乔侧头，冷厉的目光瞥向陆管事。
陆管事连忙把自己半张开的嘴巴紧紧合上，脚底抹油似的消失在自家郎君和雍王的视线范围内。
四下无人，苏子乔这才冷着声音跟李贤说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雍王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李贤瞪大了眼睛，怒极反笑，“你还装蒜？太平什么都告诉我了！”
苏子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我把你当兄弟，你却利用职务之便诱|惑太平！”
“什、什么？”
“太平今日都跟我说了，她的意中人是你，要招你当驸马！”
苏子乔：“……！”
李贤看着苏子乔那震惊的神色不似作假，自己也有点蒙了。
他一开始的时候，听见阿妹说要借王勃一用，又听阿妹说意中人是苏子乔，被兄弟背叛了的感觉油然而生。
事情来得太突然，他也顾不上细细思量，就怀着满腔怒火出宫了。
如今人也骂了，架也打了，理智已经占据上风。
李贤望着苏子乔的模样，没有由来的有点心虚，反问苏子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将军冷冷剜了雍王一眼，“雍王问得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贤：“……”
雍王只好把李沄怎么跟他说的话，重新跟苏子乔说了一遍。
“她为了此事，还问我借人，说让人写民谣夸你呢。这事情要是真被她这么折腾，指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苏子乔也觉得很棘手，可他什么都不能说，只好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保持沉默。
李贤叹息，“阿妹任性，想来是被父亲和母亲逼急了，才会想出这么个事情来气人。该怎么办才好？”
苏子乔沉默。
李贤看着苏子乔沉默的模样，心生不满，“子乔，别一声不吭的，说句话！”
苏子乔只好说道：“雍王若是想让公主改变主意，不妨请永安县主当说客。”
李贤一怔，随即冷笑，“苏子乔，你行啊，太平有什么不好？她要招你当驸马，你还敢不同意了？”
苏子乔：“……”
苏将军心力交瘁，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49章 有匪君子79
149
苏子乔看着雍王李贤，抬手掐了掐眉心。
他一个被为难被找茬的人，都还没来得及生气呢，雍王李贤就气得炸毛了。
雍王说：“你看你，连崔阁老都嫌你太老，不要你当孙女婿。也就太平会说她看上你是慧眼识珠！”
苏子乔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李贤。
李贤本来还打算要数落苏子乔不识相的，可迎上苏子乔的目光，愣了一下，皱眉，不悦说道：“我又没说错，你那是什么眼神？！”
苏子乔：“我记得，雍王从前很喜欢和英王一起跟打马球。那时英国公的孙子李景初经常跟你们一起玩，可是他马球打得好，雍王每次都被他缠得连马球都摸不到一下。”
李贤：“……”
苏子乔：“后来有一次打马球比赛的时候，圣人和皇后殿下也去看，你和英王贼兮兮地给李景初的水加了料，他喝了之后上吐下泻，就没能上场。”
李贤：“…………”
他想起来了，自己年少时，希望能得到母亲的关注，总希望自己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好好的。那时三弟李显也是好胜心强又调皮捣蛋，神秘兮兮地去找二兄，说二兄我有办法叫李景初不上场。
——然后就在李景初喝的水里加了泻药。
可这件事情苏子乔是怎么知道的？
苏子乔跟雍王说：“我一直没拆穿雍王和英王的恶作剧，这份人情，雍王应该要记在心里。”
李贤：“……我记在心里了，然后呢？”
“然后？”苏子乔淡瞥了李贤一眼，“既然雍王记在心里了，便该对我好一些。”
李贤：“我对你怎么不好了？！”
苏子乔：“雍王要是对我好一点，公主下降的事情，便不该问我怎么办，也不该随便给我扣帽子。”
李贤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话——
“难怪你这次回长安不成亲，原来早就觊觎上了太平！”
“太平有什么不好？她要招你当驸马，你还敢不同意了？”
李贤讪笑着，却没要悔改的意思，“那怎么能怪我？要是你也有一个像太平这样的阿妹，你一定会比我更过分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李贤脸上的神情又变得十分凝重，“子乔啊，你说太平这事情，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苏子乔：“……”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苏将军低头整了整衣袖，然后起身，“陆广，送雍王。”
陆管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雍王身旁，恭恭敬敬地请雍王离开。
陆广：“雍王，请。”
***
大明宫的夏夜，很安静，外面是虫鸣的声音。
李沄还没睡，她坐在靠窗的榻上，因为贪图凉爽，乌浓的长发束了起来，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常服。
槿落和秋桐陪在里间，其余的侍女都在外面。
李沄想着白天的时候，李贤出宫了。二兄那么怒气冲冲地说要去找子乔打架，如今也不知道他们怎样了。
可以确定的是，子乔已经知道她想下降给他的事情了。
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呢？
李沄觉得在父亲同意这事情之前，得让子乔有机会见她一见，以示她对子乔的尊重嘛！
翌日，太平公主去长生殿看父亲。
圣人李治正在看书，李沄悄悄地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伸手，双手蒙上了他的眼睛。
李治一怔，脸上随即流露出笑意，“太平，别闹。”
李沄笑嘻嘻地将手拿开，坐在父亲身旁，“阿耶不是说如今目力大不如前了，怎么还在看书？”
她将父亲手中的书拿了过来，“太平念给您听，好不好？”
李治也随她，笑着说好。
女儿这样留在宫里，可以随时随地到长生殿找父亲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太平公主的声音十分好听，不管是跟父母撒娇耍赖时的甜腻爱娇，还是刁蛮任性时的娇纵无理，听起来从不令人反感。可圣人觉得女儿在念书给他听时的声音语调，最为好听。
柔和的、平静的语调，似乎天生就带着一种令人清静的魔力似的。
模样又是十分温柔耐心，很美好。
气氛太好了，好到李治不想说任何有可能会破坏气氛的话。
——不说又不行。
李治轻咳了一声，问女儿：“太平上次与阿耶说，要下降给苏子乔，是认真的？”
李沄微微一怔，抬头，那双明亮的眼睛望向父亲，反问：“不可以吗？”
李治：“……”
圣人这次既不黑脸也不气急，他摇头，“不可以，重新选。”
“那阿耶让太平出宫去找永安玩，我玩好了，或许就有心情重新选一个。”
李沄想，要是不出宫一趟，她可要怎么见子乔一面？她觉得下降给子乔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万一子乔宁死不从呢？
她要的是驸马，就算没有男女之情，坐下来彼此也能说上话的。如果弄得对方觉得是被逼迫了，满心怨愤，那可不行。
在她还不知道子乔到底是什么态度前，她还是不能跟父亲把话说死了。
——先出宫去杏子林找永安玩几天再说。
李治默默地看着女儿。
李沄眨巴着眼睛，也看着父亲。
最后，还是圣人败下阵来，“行，那你去吧。”
太平公主眉开眼笑，“太好了！我的阿耶最好了！”
太平公主要出宫去杏子林玩的事情，皇后殿下听说了，便笑着跟身旁的上官婉儿说道：“圣人对太平，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他总是说我把公主娇惯得上房揭瓦，却不知能把公主惯得无法无天的人，只有他。”
武则天想了想先前李沄跟父母说要下降给苏子乔的事情，语气无奈，“真是太胡闹了。”
上官婉儿在旁笑道：“永安县主与公主两小无猜，或许公主去见了永安县主之后，就会想明白了。”
武则天侧头，目光落在上官婉儿的脸上。
年轻女子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容色都是一等一的好，脸上笑容恰到好处，看不出她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样就挺好。
想要在大明宫有一席之地，便该时刻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武则天的目光从上官婉儿的脸上移开，目光落在手中的武氏族谱上。
武攸暨如今已能独挡一面，在工部也站稳了脚，被流放在外的武家子侄，也该是时候要召回长安了。
***
自从苏子乔这趟回了长安之后，五郎君每次出行，负责五郎君安危的都是苏子乔。
但这次五郎君去杏子林，不见苏子乔。暗卫小分队的队长如今是苏子都，副队长是段毅。
苏子都和段毅都曾是苏子乔的亲卫，后来因为负责公主出宫安危的周季童出了状况，圣人直接让苏子乔推荐了两个可靠之人顶替周季童的位置。
李沄虽是公主，可她对苏子都和段毅都没什么架子，出宫的时候路该怎么走，该要注意什么，都听着他们的意见。
尤其是苏子都，他年龄稍轻，大概是跟李显差不多的年龄，因为父母双亡，又是跟着苏子乔上战场的，所以他平日都是住在将军府里的。
苏子都对族兄苏子乔有着盲目的崇拜与信任，一旦说起苏子乔的事情，眉飞色舞的。
五郎君坐在白雪的马背上，惊鸿站在五郎君的肩膀上，十分神气的模样。
五郎君问苏子都，“最近也没见过子乔，他如今怎样了？”
苏子都皮肤黝黑，一笑就透出两排白牙，性情粗中有细。
他听到李沄问苏子乔，便笑着说道：“近日我回到将军府，倒是甚少见到十一兄。雍王、英王和相王倒是都去过将军府找他，不过十一兄不在，没找着。”
苏子乔在族兄的兄弟排名十一，苏子都平常称呼苏子乔为十一兄。
李沄笑眯眯的模样，“我知道雍王从前喜欢找子乔喝酒，可从未听说英王和相王与他私交不错呀。”
说起这事，苏子都也觉得很纳闷，“嗯，十一兄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英王和相王每次都是一起去的，去了两回，没找到十一兄，就不亲自去了。英王每天都派人来问十一兄什么时候在家。”
“那子乔什么时候在家？”
苏子都闻言，神色顿时有些讪讪，干笑着说道：“大概，是半夜的时候在家吧。”
苏子都要到宫里当值的时候，每天要起得比鸡早。
可是他那么早了，在府里都没遇见过十一兄，要不是前天夜里他睡不着出去晃荡，刚好碰上了翻墙进家的十一兄，他都还不知道十一兄半夜的时候在家呢！
好端端的，大门也不走，偏要翻墙。
当时苏子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望着族兄，“十一兄，你、你怎么可以翻墙？！”
谁知族兄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翻墙还需要征得你同意？”
笑话，将军府可是十一兄的家，随便十一兄翻墙揭瓦，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苏子都连忙摇头，“不、不需要。”
苏子乔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又说：“倒是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来晃荡什么呢？”
苏子都站得直挺挺的，忙不迭地说：“我这就回去睡觉！”
苏子乔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手回房去了。
苏子都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十一兄说他半夜三更不睡觉出来晃荡，可十一兄不是更过分吗？
他可不只是在外面晃荡，他还翻墙呢！
叹息，苏子都不知道他的十一兄如今的处境。
自从雍王上门找苏将军打了一架之后，英王就拽着相王一起去将军府蹲点了。
苏子乔又不傻，怎会不知道那几兄弟上门是要做什么的。谁待在府里等人上门为难找茬，谁就是傻子。
一个个都是天生贵胄，伤不得一根毫毛的。
英王和相王平时与苏将军虽有接触，可交情很淡，万一磕着碰着或是气着了，岂不麻烦？
苏子乔干脆就跟陆广说了，他白天一概不在家，至于夜里什么时候在家，看心情。
陆广自从那天不小心知道太平公主想下降给自家郎君之后，一见到苏子乔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管是尚主还是跟雍王打架的事情，陆广都觉得自家郎君胆子也忒大了些。
英王和相王上门的时候，陆广想了想雍王来的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有些心惊胆战。然而等他去请苏子乔的时候，苏子乔已经没了踪影。
可这些事情陆广也不能跟苏子都说，所以苏子都在问陆广他的十一兄最近为何如此奇怪的时候，陆广也只能是一脸茫然地说郎君最近有很奇怪吗？没有吧！
苏子都瞪了陆广一眼，“他白天不见影，半夜回家不走大门，却要翻墙进家，这都没有很奇怪？你身为管事家将，这么迟钝，要你何用？！”
陆广却一本正经地说：“将军喜欢翻墙回家！从前将军还住在国公府的时候，每次出征归来，都是一声不吭地翻墙回家的，就连大郎君也是到第二天见着了郎君，才知道他早就到家的，十五郎君忘了么？”
苏子都回想了一下，他的十一兄从前好像确实就是这样的。
翻墙是不奇怪了，可神出鬼没、行踪诡秘又是怎么回事？
苏子都叹息，小声跟五郎君吐槽：“最近十一兄有些奇怪，该不会是最近太闲的缘故吧？”
李沄：“……”
五郎君无言以对，只好保持微笑。
深夜，杏子林的别院迎来了武功高强的客人，他完美地避开了在杏子林的暗卫，却在将要翻墙进入其中一个院子时，被人挡了下来。
挡他的人，是苏子都和段毅。
苏子都很生气，他一直以这些暗卫为傲，可是没想到有人居然能避开所有暗卫的眼线，直接绕到公主的院子来。
不是暗卫里有内鬼就是来人太厉害，不管是哪一个，都让苏子都高兴不起来。
关键对方被挡下来了也不逃，留个后背对着他和段毅，端着一副高人的范儿，这就令人更生气了。
苏子都与段毅对视了一眼，打算两人联手将对方砍成两半的时候，来人转身了。
如水的月光下，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剑眉星目，眸光冷清。
苏子都和段毅目瞪口呆，虽然来人蒙着脸，可那眉眼却是一看就认得的。
“十一兄？！”
“将军？！”
苏子乔眉头微蹙，他将蒙脸的布扯下，声音虽轻却十分严厉，“我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到了此间，你们平时到底是怎么保护五郎君的？”
苏子都：“……”
段毅：“……”
半夜三更，不请自来。
偷偷摸摸潜入杏子林的苏将军，居然还恶人先告状？

第150章 有匪君子80
150
由于苏子乔的态度十分理直气壮，苏子都顿时就有些蒙了。
苏子都：“这、这十一兄，你怎么会突然来呢？”
还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蒙着脸，一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模样。
难道是圣人派十一兄来考验他们暗卫小分队的？
苏子乔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脸，目光冷冷地瞥向苏子都。
苏子都：“……”
十一兄这模样，都弄得他有些心虚了！
段毅见状，便苏子乔抱拳，正要说些什么，谁知这时五郎君身边的女侍卫凝绿出来了，她见到苏子乔，脸上便露出一个笑容。
凝绿与妹妹水荭持双刀，父亲是英国公李绩军队下的一个士兵，因为父亲战死，姐妹俩便被收进了侍卫队。
姐妹俩年少的时候，武艺都被苏子乔指导过。
凝绿朝苏子乔微微躬身，“见过将军。奴方才与五郎君说，外面有异动。她便与我说想来是苏将军到了，要请您进去下棋呢。”
段毅顿时愣住。
苏子乔也是有些讶然。
苏子都却想原来五郎君早就知道是十一兄来，两人说不定是约好的，可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对。
凝绿望向苏子乔，“将军，请。”
苏子乔只好进去了。
段毅和苏子都面面相觑。
苏子都：“段兄，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段毅默默点头，“有。”
“那到底什么事情不对？”
“不知道。”
“……”
***
李沄正在院子的偏厅坐着，屋外月光如水，屋内点着琉璃灯。
长身玉立的苏将军站在暗影之中，一直没说话。
苏子乔没说话，李沄也没说话。
在她身旁的案桌上，摆着一副棋盘，看得出来，在苏子乔还没来之前，她一直在跟自己下棋。
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粒黑子，衬得她的手指宛若白玉似的。
黑子落棋盘。
她抬眼，看向苏子乔，“子乔觉得，我这步棋下得怎样？”
苏子乔：“子乔不通棋道。”
李沄：“你撒谎。”
苏子乔：“……”
苏子乔略微沉吟，随即说道：“公主今夜是在等子乔？”
李沄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那人漂亮的眼眸闪着笑意，乍一看觉得温柔而多情，可再细看的时候，又发现其中暗藏几分狡黠与得意。
“这难道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子乔来之前，难道就没想过，我之所以出宫，是为了你吗？”
“子乔惶恐。”
李沄瞅了他一眼，笑着说：“子乔，你来。”
苏子乔：“……”
太平公主从小到大，只要一跟他说子乔你来的时候，就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等着他。有时叫他翻墙装鬼吓人，有时叫他易容碰瓷别人……虽不是什么坏事，若说好事，大概也说不上。
苏子乔默默地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一身玄色劲装，身材颀长挺拔。
他能压住这种重色调，一身玄色显得他十分英气，衬着那清俊的五官，男|色委实迷人。
“你既然都来了，为何不说话？难道没有话要问我？”
苏子乔闻言，笑了笑，“有话想问，但不知道从何问起。”
“就从我是不是一定要下降给你问起，如何？”
苏子乔轻叹，徐声说道：“子乔从未妄想要尚主。”
少女闻言，偏头看向他。
今夜的太平公主长发披着，身上穿着简单的淡紫色常服。她站了起来，一头乌浓青丝垂在身后，不施脂粉的脸，皮肤宛若凝脂。
她笑着走到苏子乔的跟前，在离他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停下。
幽静的室内，暗香浮动。
少女眉眼弯弯，声音甜腻，“我容许你现在开始想。”
苏子乔：“……”
这让他怎么想？想也不对，不想也不是。公主还不如像年幼时那样，让他翻墙装鬼吓人就完事呢。
李沄看着苏子乔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淡去。
“算啦，我也不为难你。子乔，我想选你当驸马，你愿不愿意？”
苏子乔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他俯首，望着眼前的少女。
“公主，为何是子乔？”
李沄也不跟他迂回，跟苏子乔说道：“阿耶和阿娘为我选的小郎君，我都不喜欢。攸暨表兄和绍表兄很好，可在我心中他们与几位阿兄一样，我不管选了谁，心中都觉得对不住另一个，只好干脆不选。”
“我倒也想选个年龄相仿的、情投意合的小郎君啊，那天子乔也听到那些小郎君和宋璟的清谈了。宋璟尚且不如我，那些小郎君却无人能与宋璟一争高下，肯定没我厉害。”
太平公主一边说一边叹气，“不比我厉害的驸马，要来何用？”
苏子乔：“……”
苏子乔：“公主说的那些，子乔也不懂。子乔自幼在军队长大，论诗词文章，怕是还比不上您看到的那些小郎君。”
李沄闻言，笑了起来。
“不，子乔，你不一样。”
她到了窗户前，窗外月光冷清，月光下的杏子林影影绰绰。
从父母为她张罗下降之事起，她的心里总是无缘无故地烦躁不安。父亲说的对，大唐的公主从来都不是逃兵，她也从来不是逃兵。
她如果心中真的曾有过与薛绍或是武攸暨共度一生的念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们其中一个。
人活一辈子，她不会为了任何理由，放弃自己的所爱。
可是她从来没有那样的想法。
李沄转身，望向苏子乔：“我长得好看吗？”
苏子乔默了默，随即点头。
纵然苏将军一生见过许多的美人，可也不得不承认，像公主这样的容色，天下难寻。
李沄弯着嘴角，“那子乔心里，可曾讨厌我，觉得我不好？”
苏子乔：“不曾。”
“若我非要下降给你，你会因此对我深恶痛绝，见了我便像是见了仇人一样吗？”
苏子乔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公主给他挖的深坑，却无能为力。
苏将军沉默了片刻。
“……不会。”
李沄听到苏子乔的话，顿时眉开眼笑。只见少女双手合十，语气兴奋，“太好了！”
苏子乔看着眼前的少女，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似的。
到底是帝王夫妻捧在手掌心长大的公主，得天独厚，又养尊处优，吃穿用度无一不讲究，年幼启蒙读书，都是由圣人把关的，她心中到底想些什么，他又怎会明白？
月光下，少女笑颜如花，声音也很甜，“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苏子乔：“……没有。”
太平公主说完自己要说的，有得到了自己预期中的答案，十分心满意足。
“晚了，该歇息了。子乔也回去罢。”
进门前还十分理直气壮地质疑苏子都和段毅两人是怎么保护公主的苏将军，进门见了太平公主之后，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只能顺着公主的套路走。
苏将军默默地走出偏厅。
他知道太平公主从小就与旁人不一样，想要做什么，就毫不犹豫地去做。那些看似荒诞无理的事情，她做起来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一轮明月挂在天空，夜风徐来，杏子林的树叶沙沙作响。
苏子乔心想，早知是这样，他又何必来这一趟呢？
头疼。
正头疼着的苏将军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公主忽然出来了。
“子乔。”
苏子乔回头。
月光下，少女仿若从那杏花子林中生出来的花妖似的。
她眉眼弯弯，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俏皮，像是将要开始恶作剧的孩童一般。
“我刚才说你不一样，你知道是什么不一样吗？”
苏将军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也不知道自己该要说什么。
他站在原地，那漆黑的眸子静静地望向李沄。
李沄抿着唇笑，朝他眨眼。
“你不一样，因为你比那些小郎君们，长得俊多了！”
苏子乔：“……”
苏将军木然着脸，语气毫无波澜，“长相躯壳不过一时迷人眼，公主何必着相？”
李沄闻言，又看着苏将军那看似十分淡定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睨了苏子乔一眼，说道：“子乔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耐心等我就好。”
大概是今夜无言以对的次数太多，苏将军的内心已经麻木。
他目送公主的倩影走过廊道，拐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门，然后再离开。
出去的时候，苏子都和段毅都守在大门，两人一人蹲一边，苏子都已经开始在地上画王八了。
听到动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十一兄。”
“将军。”
苏子乔“嗯”了一声，他不吭一声地站在门前晒月光，双手背负在后，脸色看着十分严峻的模样。
苏子都和段毅两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苏子都率先打破了沉默。
“十一兄，你今夜是早就与五郎君约好的么？”
苏子乔：“……不是，我这趟来，主要是想探一探这几年，你们到底长进了多少的。五郎君只是料到我今日没护送她出宫是要考验你们而已。”
苏子都目瞪口呆，“五郎君这都能料到？”
段毅也很惊讶。
这两个曾是苏子乔亲卫的男人，对苏子乔的话深信不疑。
段毅忍不住惊叹，“我虽知道五郎君心思细致，却不知道她还能猜到将军会来。”
苏子都点头附和，“就是，若是五郎君能上战场，岂不是算无遗策？”
算无遗策？
苏子乔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苏子都。
苏子都被族兄看得头皮有些发麻，“十一兄，你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苏将军脸上的神情虽不见怒色，说出来的话却很有杀伤力，“我本以为你们这几年会有所长进，今夜一探，才知你们这几年功夫都长进到猫狗身上去了。”
苏子都和段毅被他一说，觉得很冤。
这些暗卫怎么训练，平时保护五郎君时该怎么做，都是苏子乔指导的！
苏子乔却像是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似的，冷声说道：“怎么？你们还觉得冤了？万一我今夜被人控制了，不得不做出一些违背本意的事情，五郎君岂不是很危险？”
“你们自罚三个月的俸禄。”
苏子都：“……”
段毅：“……”
苏将军的话音刚落，人就已经没入了杏子林中。
来时无声，去时无影。
苏子都和段毅两人对视了一眼，欲哭无泪。
嘤。
他们不仅觉得冤，他们还觉得心里苦！

第151章 有匪君子81
151
翌日，太阳才在东方的天边露出半张脸，永安县主就跑到了李沄的屋子。
“太平，太平，起来了。”
李沄闭着眼睛，拉起薄被翻了个身继续睡。
太平公主从小就是这样，没人管她的时候，该起床起床，一旦有人来管她，就在床上耍赖。
周兰若自从出嫁后，已经许久没见过李沄赖床的模样了，心情十分好。
仿佛是回到了从前在大明宫的日子似的。
永安县主上前，拉着太平公主身上的薄被，“太平，你看今天天气多好呀，陪我到湖边画画去。”
李沄只留下个后背对着永安县主。
槿落秋桐等人站在屋外，听着屋内的动静，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
秋桐笑道：“已经许久不曾听到永安县主这般催公主起床了，如今一听，才觉得心中想念得紧。”
槿落的面容带笑，望着沐浴在晨曦下的院子。
周兰若喊了几声李沄，见她不为所动，“再不起来，我念经给你听了哦？”
李沄卧在床上，听着周兰若那充满生气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微扬，“嗯，你念。”
娇慵的声音还透着几分刚睡醒的鼻音。
周兰若一怔，她对李沄有求必应，真的就坐在卧榻旁念起佛经来。
对太平公主来说，永安县主念的佛经是个好东西，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催眠，起不来的时候又能醒神。
永安县主的佛经没念多久，李沄就坐了起来。
她靠近周兰若，下巴抵在周兰若的肩膀上，眼睛要睁不睁的模样，满足地叹息，“能听着永安的声音醒来，可真是太好了。”
就是，太平公主忽然有点担心，永安县主如今腹中还有个孩子，虽说如今这孩子才孕育了几个月，不留心看压根儿看不出来永安县主怀孕了。可这孩子从小就听母亲念叨佛经，出生之后会不会太有佛缘了？
永安县主不知道李沄心里在想什么，她笑着歪头，脑袋碰了碰李沄的额头，“既然感觉这么好，太平就赶紧起来，我们去湖边画画！”
李沄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画画？让宋璟陪你不好吗？”
周兰若笑盈盈的，“不要他陪，我想画太平。太平已经许久不曾入画了，去年太平及笄的时候我没在宫里，也没能为你作画。”
太平公主年幼的时候，永安县主和周国公都为她画了许多画。再后来，太平公主也不让周国公为她画画了，永安县主却还是能画的。
不过随着年龄渐长，太平公主只在生辰的那天，让永安县主为她画一副画。
永安县主时常嘟囔，说太平神仙似的人儿，为何不让永安多画几幅画留着。太平公主却笑着说留那么多画做什么？永安心中若是有我，向来我的模样早就刻在你的心里了，何必再留画像？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永安县主便没有再嘀咕此事，但每年的生辰，她还是坚持要太平公主入画。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笑了起来，一双含情目微弯，语气也很是随和，“行吧，今天永安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周兰若闻言，脸上绽开一朵笑花。
沿着杏子林的小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就是一个自然湖泊，湖泊的对面，是城阳长公主的梨花苑。
阳光洒在湖面上，风吹闪银光。
看得出来永安县主很喜欢这片湖泊，让人在湖边修了水榭。
此间没有外人，李沄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心思没放在手中的书本上，目光落在了对面的梨花苑。
周兰若手里拿着画笔，正对着绢布勾勒轮廓，看到李沄的目光所在，便笑着跟她说：“绍表兄如今在梨花苑呢。”
李沄一怔，“是么？我都不知道此事。”
“我本来也不知道的，就在前两天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新鲜的野菜到杏子林，我与宋郎去看，那是绍表兄身边的人。一问，才知道绍表兄在梨花苑住了有些时日了。”
城阳长公主薨了，薛绍处理完母亲的丧事后，在公主府住了一些时日，后来想起在母亲临终前，他曾笑着与母亲说，等母亲病好了之后，他便陪着母亲在梨花苑小住一些时日。
如今母亲已经不在，曾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府里有两位阿兄主持庶务，他在或是不在也并没什么要紧的，于是便收拾了一下，带了几个平日用惯的奴仆到了梨花苑。
永安县主将手中的画笔放下，干脆走到李沄的身旁坐下。
周兰若的话有些怅然，“我总觉得，绍表兄变了许多。”
湖面银光闪闪。
在水面的另一端，是否有人也像她们这样凝视着湖面，想起彼此曾有过的旧时光？
李沄面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温柔地跟周兰若说道：“人长大了，都会变的。看看我的永安，也变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会有个小家伙喊你阿娘。”
周兰若“呿”了她一声，“明年这时候，太平也该下降了呢。”
李沄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对，明年的这时候，我应该不在宫里了。”
父亲早就已经让工部为她建造公主府，主持公主府建造的人，是武攸暨。她与周兰若从小就经常为武攸暨看设计图，她和周兰若的喜好，武攸暨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杏子林的别业设计也是出自武攸暨之手，周兰若初见的时候，便是赞不绝口。
帝王夫妻也十分放心地将太平公主的公主府交给了武攸暨。
期间武攸暨拿过设计图来找她，李沄那时候还在烦恼选什么人当驸马，又在想到底能不能不下降的事情，也没什么心情，就懒懒地跟武攸暨说攸暨表兄做事太平很放心，公主府的事情你看着办就好。
武攸暨闻言，哑然失笑，又抱着图纸走了。
父亲和母亲心中大概希望即使她出宫了，也能离他们近一些。
公主府的选址离皇城很近，从公主府的大门到玄武门，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
周兰若听到李沄的话，忍不住感叹，“前些日子太平说起下降的事情，还十分烦躁的感觉，如今说起，却让我觉得你心中其实有些愉快。”
“是么？”
周兰若点头，“是的。太平心中，是否已经有了人选？”
“嗯，确实有了人选。”
周兰若瞪大了眼睛，“是谁？”
李沄笑了笑，目光再度落在水面的另一端，徐声说道：“是苏子乔。”
周兰若目瞪口呆，“什、什么？”
夹杂着水汽的清风徐来，散落在太平公主侧颊的几缕青丝被吹得扬起。
李沄转头，伸手蹭了蹭周兰若的脸，笑道：“是苏子乔，永安觉得很意外吗？”
周兰若：“……”
坐在太平公主身边的周兰若怔然了半晌，回过神之后，也良久没有吭声，她想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听很意外，可想了想，又觉得像是太平会做的事情。”
“嗯……怎么说？”李沄问。
湖面有飞鸟掠过，轻点湖面后，便钻入了杏子林中。
周兰若看着那泛着涟漪的湖面，轻声说道：“其实我在出嫁之前，阿娘曾经跟我说，我的身份有时候注定了我该要做怎样的事情。”
“临川姑姑说的话，我记得。”
那时候，临川长公主希望周兰若能嫁给清河崔氏的小郎君。但周兰若那时尚未想着要嫁人，她的心思还留在大明宫中。
后来临川长公主拗不过周兰若，只好将周兰若的婚事拜托给皇后武则天。
周兰若自幼在宫中长大，只要临川长公主说了，武则天自然就会答应了，更何况还有个生怕会委屈了永安县主的太平公主在。
周兰若笑着说：“我记得那时太平听说了我阿娘的话，便笑着说你不喜欢听。太平与我的阿娘说，我和你是皇家的血脉，天生便有一份责任压在身上。有责任却不代表无法选择，我应该可以选择自己什么时候出嫁，也可以选择自己要嫁给一个怎样的人。”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嘴角微扬，“嗯，永安继续说。”
周兰若笑了起来，“太平是想让我继续夸你吧？”
李沄笑意盈盈，“对啊，永安许久不曾夸我，如今难得听见，赶紧多夸两句。”
周兰若睨了李沄一眼，脸上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我本来觉得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是想让你在两位表兄之间选一个的，后来攸暨表兄来杏子林，要宋郎去芙蓉楼清谈，我就知道你私下定然跟圣人舅父谈论过此事。宋郎回来后，跟我说过那日清谈的事情后，我便一直为你担心。”
两位表兄各有所长，而薛绍和宋璟都属于文士风流的类型，两人不相仲伯。
宋璟的话很含蓄，但周兰若一听就明白了。
那些人在诗词文章上的才华不及薛绍，至于武攸暨那个剑走偏锋的表兄，就别提了。
“在宫里没人陪你说话，我担心你心中苦闷无法排解。又担心你会因为圣人舅父身体大不如前的情况下，为了让他高兴，便做出不是出于你本意的选择。”
李沄听着周兰若的话，一双眸子里尽是笑意。
父亲和母亲疼她宠她，几位阿兄和两位表兄也是事事顺着她，身边的这些亲人们，唯独永安最懂她。
周兰若转头，看向李沄，“我听宋郎说，攸暨表兄休沐的时候，经常找绍表兄说话。这两天好像是攸暨表兄休沐的日子，太平，不如我们去梨花苑看绍表兄吧？说不定会碰上攸暨表兄呢！”
李沄笑着说好。

第152章 有匪君子82
152
永安县主画完画之后，就真的跟太平公主一起去了梨花苑。
梨花苑里，一袭白衣的青年薛绍正在母亲从前住过松鹤堂里与武攸暨说话。听说周兰若和李沄来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
“太平出宫了？”
薛绍愣住，问武攸暨。
武攸暨笑着说道：“你问我，我问谁？既然人都来了，那定然是真的了。”
两人出去，两个贵主已经在侍女们的拥簇下而来，周兰若见到了两位表兄，远远地便朝他们招手。
“攸暨表兄，绍表兄，我和小五来啦！”
苏子都和段毅两人尾随在后。
五郎君出门一趟，谁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护卫跟着。在苏子乔不在的时候，苏子都和段毅总是伴随左右。
李沄见到了两位表兄，脸上露出笑容，“我昨日到杏子林找永安玩，今日清晨起来，她说前些日子绍表兄到了梨花苑，我便想着到梨花苑来蹭饭吃，不知绍表兄能否赐饭？”
薛绍望着五郎君那俏皮的模样，笑了。
松鹤堂里，周国公武攸暨轻车熟路地煮茶给两位贵客喝，薛绍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周兰若说话。
“上次绍表兄让人送去的野菜，一时半会儿吃不完。宋郎便想了个法子，让厨房的人腌制过后封好，过一些时日后拿出来，味道居然也很好。可惜做的不多，都让我吃完了。”
武攸暨煮好了茶，将茶水分给了李沄和薛绍，唯独周兰若的杯子是白水。
周兰若皱眉，“为何只有我的是白水？”
武攸暨微笑：“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是喝白水吧。”
周兰若看着白水，轻轻叹息，“自从我有了身孕之后，便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吃，如今连茶都不给我喝。”
虽说怀孕的时间在一辈子的时间里并不算太长，可要忍受这么一段时间，真的很残酷。
永安县主苦着脸跟太平公主说道：“当母亲太不容易了。”
李沄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薛绍端起茶杯，模样沉静如水。
武攸暨笑着望向李沄，问这时候圣人舅父怎么会让你出宫？
五郎君坐的位置靠窗，爬山虎的枝叶爬上了窗棂，一片嫩绿中看出去，窗外有不知名的小花开得灿烂。
五郎君低头轻嗅茶香，微微笑道：“因为我选的驸马，阿耶不喜欢，他希望我可以重新选。”
薛绍端着茶杯的手一顿，随即将杯子放下，看着李沄没说话。
武攸暨“哦”了一声，笑问：“是哪家的小郎君让太平相中了？”
周兰若将手中杯子的白水喝完，睨了武攸暨一眼，“攸暨表兄和绍表兄都认识人哦，他可不是小郎君，是苏将军。”
武攸暨：“……”
薛绍：“……”
两个青年闻言，目瞪口呆。
——显然是受了不少惊吓。
窗棂上的爬墙虎枝叶在夏风中摇曳，室内一片静谧。
薛绍的眸光落在李沄身上，低声问道：“为何是苏子乔？”
李沄迎着青年的目光，笑意仿若春风拂面，“因为子乔很好。”
薛绍看见李沄脸上绽开的笑颜，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个上元节的夜晚，高丽旧部势力暗中策划要挟持太平，那个晚上，他拉着太平在长安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最后受伤。
他身受重伤之时，叫太平先行离开。
可她不愿意，那时的太平公主十分坚定地站在他身旁，跟他说绍表兄，我不怕他们。
她确实不怕他们，袖中的小机关让其中一个刺客瞎了眼，可也因此触怒了他们。
在千钧一发之际，是苏子乔及时赶到。
那时的他已经身受重伤，神智昏沉，唯一记得的是太平的眼泪和那个忽然出现的英俊青年。
他知道苏子乔很优秀，圣人舅父很偏爱苏子乔。
他也知道太平那么多的侍卫当中，唯独苏子乔是被她经常念叨了。
可他从不知道，太平居然打算下降给苏子乔。
李沄嘴角微扬，含情目漾着笑意，“阿耶和阿娘说我胡闹，要我重新选。他们想要我重新选，我说等我找永安玩好了，或许就有心情重新选了。”
武攸暨惊讶过后，觉得好笑，“太平真的会重新选吗？”
李沄：“当然不会。”
武攸暨：“……”
李沄却已经不想再谈论这件事情，她要下降的事情，已经谈论得太多，折腾得太久。
她跟两位表兄说起她第一次到梨花苑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我住在玉兰堂，玉兰堂的门前有一棵海棠花，虽然不比清宁宫的海棠花那么大，春天花期的时候，却开得极好。我第一次见到阿嫂，便是在那棵海棠树下。”
鲜花满枝，少女杨玉秀风华无双。
一切都很美好。
薛绍端起那早被他放下的茶盅，茶盅里的茶水早已冷透，他抿了一口，本该回甘的茶水此刻透着苦涩。
——一直苦到了心里的最深处。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总是会做一个梦。梦里总是白雾缭绕，他在茫茫白雾中穿梭，有时看到母亲的身影，有时听见父亲的声音，还有儿时的几个玩伴。每次走到最后，他总会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乌浓长发用一根白色丝带束起，她笑着回头，那双似嗔非嗔的眸子尽是多情。
“绍表兄，你来追我。追上了，我就是你的。”
可是每次将要追上的时候，她就不见了。
梦中，她最后留给他，只是一个背影。
薛绍听着李沄的话，那双迷人的桃花眼里是温柔的笑意，“可惜那时我没能到梨花苑来。”
不知那时在梨花苑里自由自在的太平，是什么模样？
而将来，她又会是什么模样？
***
苏庆节去将军府找苏子乔的时候，苏子乔正在武德堂里练剑。
苏子乔年少之时，骑射之术已经闻名长安，也曾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和雍王的陪练。
只见苏将军手中拿着一把大弓，拿了一支箭上在弦上。
他的神色专注，拉弓射箭的动作一气呵成，铁箭正中靶心。
原本神色匆匆走进武德堂的苏庆节“咦”了一声，目光落在苏子乔手中的弓上。
“你怎么把震天弓拿出来了？”
苏子乔手中的震天弓，躬身乌黑，民间传说是由黑蛟龙的筋所制成，当年薛仁贵凭这把震天弓，在与突厥在天山的交战中，射出三箭，将突厥的三大名将拿下，创下了三箭定天山的佳话。
如今薛仁贵将军年事已高，当年大败吐蕃之后，他曾在安西逗留，对苏子乔十分喜欢，便将震天弓送给了苏子乔。
前辈赐弓，苏子乔并没有推辞，接过震天弓时，神色肃穆地与薛仁贵说——
“薪火相传，将军赐我震天弓，我为将军偿夙愿。”
大概每个将军，心中都有着终有一日，带着大唐的铁骑平定四方的心愿。
薛仁贵也不例外。
苏子乔一直带着震天弓，只是这次回长安之后，他就将震天弓收起来了。说是在长安，这把震天弓暂时用不上，而且也太抢眼了些。
苏子乔见兄长来，将手中的弓交给了一旁的家将，“唔，拿出来练练手。阿兄怎么过来了？”
苏庆节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而来。
“哦，我来是想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在圣人面前闯祸？”
苏子乔莫名其妙地看了兄长一眼，“我在圣人面前能闯什么祸？”
他堂堂一个从四品的将军，虽说还没到而立之年，可也早就过了乱闯祸的年纪。
而且最近李治也很少召他进宫，太平公主要出宫，也没让他去当侍卫。
就是要闯祸，也得有机会才是。
苏庆节想了想，觉得也是。可是他想起今日大朝会之后，李治将他留在了紫宸殿，问了他一些话。
圣人也没生气，可那神情、那语气，总是让苏庆节后背有些发凉。
苏庆节没好气地瞪了苏子乔一眼，觉得自己为了这个弟弟，心都快要操碎了。
他跟苏子乔说：“今日圣人问我，你的亲事定了没有？说你如今已经老大不小了，再不成亲，莫非是想孤身终老么？一席话，问得我哑口无言。”
苏子乔“哦”了一声，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向兄长，“圣人就说了这些么？”
苏庆节：“……”
当然不止，圣人语气凉凉的，除了问苏子乔的终身大事，还责怪起他来。
“都说长兄如父，子乔至今不成亲，身为兄长，你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成家立业，本就是人伦大事，子乔胡来，你身为兄长，也不知轻重么？”
圣人那恨铁不成钢的话，苏庆节也不能学给弟弟听。
哎，他心里苦。
苏庆节心里拔凉拔凉的，看了苏子乔一眼，“我已经让裴尚书叫华阳夫人为你留意哪家有合适的小娘子了。子乔啊，阿兄与裴尚书也一把年纪了，你就当是体谅一下我们，啊？”
苏子乔闻言，默默地看了苏庆节一眼，随即慢吞吞地说道：“阿兄，您还是别让华阳夫人为我物色什么小娘子了。”
苏庆节愣住，“为、为什么呀？圣人都在关心你的终身大事，你迟迟不娶妻，难道要等圣人为你做主？”
子乔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耐心等我就好。
太平公主的话犹在耳边，苏子乔心想，阿兄叫谁物色不好，非要叫华阳夫人。说不定这头裴尚书告诉华阳夫人此事，宫里的太平公主也就知道了。
苏子乔虽然不曾见过太平公主发起脾气来疾风骤雨的模样，可这些年，他每次看到公主的冤大头英王李显，内心都十分的同情。
可见太平公主若是生气了，整人的手段也是很高杆的。
苏子乔看着苏庆节那不解的神色，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兄长的肩膀，“别问，我是为了阿兄好，您听我的就对了。”
苏庆节：“……”

第153章 有匪君子83
153
李治最近很头疼。
他的宝贝女儿太平公主最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大把的年轻才俊她看不上，非看上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苏子乔。
太平公主二八年华，风华正茂。
可苏子乔呢？
倒不是说苏子乔不好，身为本朝的年轻名将，苏子乔的未来应该不可限量，可与太平公主相比，明年就该是而立之年的苏将军确实年龄略大。
清宁宫中，不管是圣人还是皇后殿下，都跟宝贝女儿已经说了许多，可太平公主十分坚持。
驸马只能是苏子乔。
其他人都不行，都不要。
皇后殿下的脸上露出平日少见的倦意，抬手揉了揉眉心。
上官婉儿带着侍女们适时端上热茶和点心。
“圣人，皇后殿下，可要用茶和点心？”
武则天摆了摆手，“先放着。”
上官婉儿微笑着将热茶放在旁边的案桌上，顺着皇后殿下的目光看出去。
太平公主正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身上的衣带随着秋千的晃动飞扬。
圣人李治今日也在清宁宫，就在皇后殿下跟太平公主做思想工作之前，李治已经试图让女儿改变主意了。
圣人和皇后殿下轮流上阵，可是没用。
太平公主极少跟父母硬着来，父母说得她不高兴了，就委屈巴巴地红着眼睛，抿着红唇，转身就要回丹阳阁。
方才与父母说得不愉快了，太平公主本来也是要回丹阳阁的。
李治见她不高兴了又要走，顿时气急了，板着脸轻喝：“李沄！”
这么多年，自从圣人为小公主封了邑号之后，从不曾直呼其名。
李沄被父亲忽然那么一喝，也有些蒙了，停下脚步，可仍旧不回头。
李治看着女儿的背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气疯了。
她怎么能为了苏子乔，一直忤逆父母呢？
——这事情不能忍。
李治狠了狠心，咬牙说道：“你今日要是出了清宁宫，就是不要阿耶和阿娘了。”
他就不信话说到这份儿上，她还能无动于衷。
果然。
李沄转头，清艳的脸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声音都有些颤抖，“阿耶？您是在凶太平，威胁太平吗？！”
李治：“……”
圣人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岂止是要凶她、威胁她？她若是再固执任性，就不要怪父亲……李治心里狠了半天，仍旧是没想出如果太平公主若是再固执任性的话，他能怎么样。
圣人很心累。
太平公主看着父亲板着脸的模样，心里委屈极了。
“不是说，太平喜欢怎样的，都会为太平找来吗？如今我有喜欢的，阿耶说过的话，为何又不作数了呢？”
李治一怔，随即又心头火起。
是，他是说过，不管她喜欢怎样的，父亲都会为她找来。
可谁能想到她会找苏子乔啊？
苏子乔那家伙，可是退过两次婚的，第一个未婚妻出家了，第二个未婚妻病死了，谁能想到第三个未婚妻会怎样？
他和皇后熊儿子不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眼睁睁看着她掉坑里吗？
叹息，公主没说要下降给苏子乔的时候，圣人听旁人说苏子乔命犯孤星的事情，哈哈大笑，说谣言止于智者；可当公主说要下降给苏子乔的时候，那些止于智者的谣言，似乎变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李治脸色有些严厉，目光落在了女儿的身上，“过去，是我对你太放纵了。”
李沄看着父亲的模样，又红了眼睛。
李治：“……”
武则天：“……”
可见再疼爱孩子，也不能从小就百依百顺的。
等她长大后，想对她严厉一些，就难了。
李沄看着父亲，心中十分难过。她轻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李治见状，气得手都快发抖了。
这孩子，真的要为了苏子乔不要父母了么？！
武则天也是被这对父女弄得头疼不已。
好在，太平公主虽然转身就走，可她不过是走出了正殿，跑到她从小就喜欢待着的那棵海棠树下坐着。
她坐在海棠树下的秋千上，也不面对着父母，只给父母留下一个背影。
李治看着她的举动，一个头两个大。
女儿这么犟，该如何是好？
几个熊儿子是肯定指望不上的。
永安县主与女儿倒是贴心，可永安那个外甥女，从小就是女儿的影子，对她言听计从，能劝得了她才怪。
至于其他人，还有谁敢来劝公主？
李治看着女儿的背影，觉得头疼。
李治头疼，李沄心里也难过。
她想过这事情不容易，可她没想到这么不容易。
从杏子林回来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不管她怎么跟父母软磨硬泡，父母都不愿意。
若是要硬着来，以死相逼，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李沄并不想那样做。
父亲和母亲给予了她太多，她一时强硬或许能让父亲和母亲退步，可难免会伤了他们的心。
她不想令父亲和母亲因此而心寒。
苏子乔是她要下降的，可父亲和母亲也是她内心最珍视的人。要是父亲心中觉得她为了苏子乔，连父亲和母亲都可以不要，那父亲心里该有多难过。
夏日的阳光透过海棠树叶的间隙，在地上洒下光斑。
太平公主有时看似顽皮，却从不会做出真正令父母伤心的事情。
为了事情能够圆满地解决，她最近都在想办法。
见父母的时候忙着拉锯那就不说了，闲下来的时候，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都在想。
日夜琢磨，太平公主把自己都琢磨瘦了，仍旧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惆怅。
秋千一荡一荡的，李沄想起从前无忧无虑在父母跟前撒娇耍赖的日子，忽然心酸。
嘤。
长大后，生活都变得好艰辛呢。
***
太平公主那天从清宁宫回去之后，就生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把太平公主的脑子烧得昏头脑涨，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李治和武则天初始听闻太平公主生病，以为女儿是在用苦肉计，难得狠下心来，也没去丹阳阁看她。
可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李治和武则天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太平公主从前诚然也跟父亲和母亲闹过小脾气，可她从来没有试过连续三天，既不去父亲的长生殿，也不去母亲的清宁宫。
李治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跟武则天说：“媚娘啊，你说太平病得严重么？”
武则天一怔，“圣人没让人去看吗？”
李治：“……”
不管是圣人还是皇后殿下，近日来都被这个宝贝女儿折腾得身心俱疲，加上前几日的风波，想着平日对这个女儿还是太过放纵了，此时晾她一晾也好。
从前女儿与父母的其中一方闹脾气，另一方就唱白脸，帝王夫妻俩在这方面配合得是相当默契。
谁知这次女儿竟然同时跟父母闹别扭，不管是清宁宫还是长生殿，都没个人去丹阳阁。
李治终于觉得或许女儿并不是在跟他耍小心机了。
帝王夫妻二人匆匆去了丹阳阁，丹阳阁公主的寝宫里，李沄正躺在卧榻上，双目紧闭。她睡得极不安稳，翻来覆去的。
李治和武则天见到女儿的模样，又惊又怒。
“混账，你们是怎么照顾的，竟让公主病成这样？！”
天子震怒，寝宫里的人跪了一地。
而在卧榻上的太平公主却一无所知。
李治：“大夫呢？！还不都让他们来为公主用药！”
李沄的病，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大概是最近一些时日，她心里琢磨的事情太多，那天在清宁宫跟父母拉锯，内心也是满腹愁绪。回去丹阳阁之后，本是漫天霞光的天说变就变，一整夜都是雷雨。
太平公主每逢雷雨夜就谁不好觉，从前永安县主在宫里的时候，有永安县主陪着，会稍微好些。自从永安县主出宫后，每逢雷雨夜，太平公主就是整宿整宿地醒着。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干脆就起来趴在窗边听雨。
听了一夜的雨打树叶，丹阳阁里的树叶被风刮了满地，太平公主也病倒了。
初始只是觉得头疼乏力，后来就起烧了。
她似乎是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她记得年幼之时，她也生过一次大病。
那一次也是起烧，烧得她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夕。
迷糊中，有一只大手抚上她的脸，凉凉的，很舒服。她忍不住蹭了蹭那只手掌，吃力地张开了眼睛。
她看到了父亲。
父亲双鬓星白，不像她年幼时那样年轻，容颜虽有改，可风华依旧。
她朝父亲露出一个笑容，可父亲的模样看起来却是十分难过。她闭了闭眼，然后又张开，平日里无比清澈灵动的眸子，此时眼神有些茫然。
她还记得自己为了下降之事与父亲闹得不愉快，父亲气极了，还凶她。
“阿耶别气了，太平不要下降了。太平谁也不要，只要留在宫里陪着您和阿娘。”
女儿的声音虚弱无力，几不可闻。
可李治却听见了。
李沄跟父亲说了两句话，又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睡梦中，隐隐约约可听见她一会儿喃喃喊着父亲，一会儿又喊着母亲。
圣人和皇后殿下在旁看着女儿的模样，心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
首先听到的，是槿落和秋桐的声音。
“公主，您醒了吗？”
“苏将军，方才公主的睫毛动了，您都看到了吧？”
苏将军？
李沄心里正觉得奇怪，宫里哪来的苏将军呢？
而这时，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低沉悦耳，带着些许磁性。
“公主，您睡了好几天了，该醒了。”
李沄：“……”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苏子乔那英俊的面容。
——再也没有比这更能让人清醒的了！
李沄错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心想她该不会睡了一觉起来，世界就错乱了吧？
苏子乔的眉头本是微皱着，见到李沄的模样，眉目随即舒展。
“公主病了好些时日，一直不见好，是圣人让子乔进宫来看公主的。”
李沄眨了眨眼，感觉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就是想自己坐起来，好像也做不到。
她的目光落在槿落和秋桐身上，“扶我起来。”
槿落和秋桐两人见到公主清醒的时候，就激动坏了。两人忙不迭上前，小心地将李沄扶起，还在她身后放了一个大迎枕，让她靠着。
李沄坐舒坦了，又问：“我病了多久？”
槿落笑着说道：“公主，您昏昏沉沉的，都睡了五天了。”
“是吗？”李沄轻声低喃着，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没再问什么，靠着身后的枕头阖上双眼，细细地回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苏子乔站在卧榻旁，望着李沄。
少女清减了许多，一头长发披散在身后，脸色也是病容的苍白，十分娇弱，与平日那笑盈盈又充满生气的模样相差甚远。
李沄记得自己是在清宁宫跟父母闹了不愉快，那天夜里雷雨大作，她没睡着，第二天就开始觉得不适。
病情来势太猛，即使她大多数时候在昏睡，可那难受的滋味还是记得的，她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场病里了。
期间父亲和母亲也来看过她，许多人在她的寝宫里进进出出，吵得她心里很烦，可她也无力抗议。
丹阳阁除了几位阿兄和两位表兄能来，从来没有外男可以进来，苏子乔如今却来了。
难道在她生病的时候，父亲改变主意了？
这时槿落秋桐端了药上来，“公主，该喝药了。”
李沄瞪着那碗黑糊糊的汤药，病中被人灌药的感觉记忆犹新，这几天她大概都是把药当水喝的罢？如今闻到这药味儿，就是一阵恶心。
太平公主眉头微蹙，“我已经好了，没病不用喝药。”
槿落：“……”
秋桐：“……”
苏子乔默了默，随即说道：“给我吧。”
槿落和秋桐两人面面相觑。
李沄却笑着说：“给他，你们在外面守着。”
槿落秋桐两人将那碗汤药给了苏子乔，然后带着室内的侍女在外间守着。
苏子乔拿着汤匙，小心地将汤匙放至李沄的嘴边。
李沄微微偏开头，伸手往窗户边上的盆栽一指，“你把药倒在那盆花里就好。”
苏子乔剑眉微扬，手中的汤匙并未移开，“公主，喝药。”
李沄摇头，“快去把药倒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苏子乔怔然，“什么来不及了？”
李沄没忍住横了他一眼，“子乔，你在装傻吗？”
她睡了这么多天，父亲都愿意让苏子乔进宫来看她，可见心里是急坏了。如今她醒了，自然有人第一时间去通知父亲和母亲了。
等父亲来看到这药，就是病好了也必须得喝完的。
苏子乔默默地看了公主一眼，他从未见过太平公主这般模样，有些任性有些娇纵，大概是衬着病容的缘故，不仅不会惹人心烦，还有几分可怜可爱。
汤匙里的药已经彻底凉了，苏子乔将汤匙放回碗里，又重新弄了一汤匙温热的汤药。
迎着公主那谴责的目光，苏将军不为所动，还微微笑了笑。
“公主，圣人可是说了，若是我进宫后您的病还不见好，就证明我命犯孤星，注定要孤身终老的。日后，我就去护国寺当和尚，省得再去祸害旁人。”
李沄：“……”

第154章 有匪君子84
154
为了不让苏子乔去护国寺当和尚，太平公主只好妥协了。
只是那一碗黑糊糊的，令她一看就翻恶心的汤药，想要一口气喝完，有点难度。
她只好皱着秀气的眉毛，一边喝一边问苏子乔：“子乔是怎么进来的？”
苏将军第一次亲自上阵喂人喝药，除了开始的那两下有些不太熟练之外，后面就渐入佳境了。
他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汤匙，动作小心而轻柔。
“圣人召我入宫，说有事商议。”
“那你们事情商议完了吗？”
苏子乔看着太平公主将最后一汤匙汤药喝完，将药碗和汤匙搁在一旁，徐声说道：“没有，今日是圣人和皇后殿下在紫宸殿听政的日子。”
也就是说，苏将军一大早的就被传召进宫的。进宫的时候，只匆匆跟圣人打了个照面。
圣人李治一见到苏子乔，便皱着那英气的眉毛，很是嫌弃的模样，随即就放出了那番若是苏将军看过公主之后，公主的病还不见好，就让他到护国寺当和尚的话，就去听政了。
由始至终，苏将军连“拜见圣人”这几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屋里的侍女都被太平公主支到了外面去，她刚喝完药，大概是觉得苦，秀眉微蹙着。
苏子乔四下看了看，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精致的白釉荷叶杯出现在李沄的眼前。
她仰头看向苏子乔。
苏子乔微笑，“喝点水感觉会好些。”
李沄接过那白釉荷叶杯，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两口，偏头瞅了苏子乔一眼，说道：“觉得苦，就要喝蜜水或是梅饮才好。”
苏子乔轻叹，“人都被公主支走了，没有梅饮，也没有蜜水。”
李沄却是笑着，用甜甜蜜蜜的语气说道：“这次没关系，下次子乔可要记得了。”
苏子乔：“……”
年轻的男人撩起衣摆，坐在卧榻前的凳子上，跟太平公主大眼瞪小眼。
事已至此，似乎说什么都是多余。
那天他夜探杏子林，月光下少女笑颜动人，说的话也是胸有成竹。
少女说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耐心等着就好。
苏子乔一听这话，就知道此事她跟帝王夫妻有得吵。
但他能怎么办呢？
此事没有他说话的余地，答应不对，不答应也轮不到他。
可若说心里憋屈，那倒也不至于。
就是苏子乔从没想到公主在宫里，居然能将自己折腾成这病恹恹的模样
苏子乔看着眼前的少女，问道：“公主，怎会忽然病得如此严重？”
没入宫的时候，他不知道太平公主这几天竟然病得如此厉害。就是圣人召他入宫，也是说有事商讨，并未说是为了公主。
入了宫之后，圣人也是管杀不管埋，放了两句狠话就去紫宸殿听政了。
留他站在原地，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到底是招惹了谁。
幸好，圣人走了之后，便有宫人来引领他到丹阳阁来。
带他到丹阳阁的人，是凝绿和水荭二人。
凝绿见了苏将军后，便三言两语将公主的近况说了，说公主烧了好几天不曾清醒，尚药局的大夫也给用药了，圣人和皇后殿下这两天都来看公主，公主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可还是不见醒来。
就在进入丹阳阁的大门前，凝绿停下了脚步，笑着跟苏子乔说道：“将军，公主对您情有独钟。她为了将军一事，天天琢磨该要如何两全其美，本就清减了许多。公主在生病前一天，还为了将军与圣人闹得不愉快呢。”
苏子乔只是听着，没多说什么，只是问公主是哪天病的。
凝绿说是五天前。
五天前？
苏子乔说道：“公主生病前的那天晚上，是雷雨天。”
凝绿有些惊讶地看了苏子乔一眼，笑道：“将军记得真清楚。”
苏子乔却没说话，倒不是他记得清楚，只是那天夜里他正在芙蓉楼里喝酒，外面忽然一阵惊雷，惊雷阵阵，吓得芙蓉楼里的胡姬惊呼连连。
他却是没有由来地想起那天陪李沄去杏子林中时，永安县主说的话。
永安县主说太平公主每逢雷雨夜，便睡不着觉。
可她是什么时候染上这个毛病的呢？
苏子乔记得太平公主年幼的时候，他时常陪着她到梨花苑到旁的地方去，从未听太平公主身边的侍女说雷雨夜公主睡不好觉。
如今长大了，折腾人的手段比从前更加层出不穷，身体的小毛病也多了起来。
想起那些事情，苏子乔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李沄的脸上。
太平公主眉眼弯弯，冲着他笑。
李沄本来想跟苏子乔说，其实她也不知道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她如果早知道自己会生病，一定会多注意的。可是生病这种事情，哪有早知道的呢？
可她看着苏子乔那坐着冷冷淡淡的模样，就觉得好玩。
好像她第一次见到子乔的时候，他就是这模样。
那时少年眉清目也清，有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可不说话的时候，气场就是这么冷冷淡淡的。
可说起话来，很有耐心，有问必答。
让他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身边的年轻侍卫中，真的是没人能比子乔更好了。
想起从前的事情，李沄又想逗苏将军，于是朝他眨眼，笑着说道：“我是为子乔才会病得这样严重的。”
而此时，得知太平公主醒来的圣人已经从紫宸殿赶来，到了外间，侍女们正要行礼，他却担心惊扰了女儿，摆了摆手，让她们免礼。
正要进去里间呢，就听见宝贝女儿的这句话。
圣人顿住了脚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前两天还说不要下降，谁也不要，只要留在宫里陪着父亲和母亲的呢。
今天就说她是为苏子乔才生病的。
这孩子，怎么说变就变呢？
圣人双手背负在后，脸上神情高深莫测，可内心却是拔凉拔凉的。
难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么？
圣人一动不动，外间的宫人们静默无声，大气也不敢喘。
而坐在公主前方的苏将军看了公主一眼，又看一眼，然后就看了许多眼。
只听得苏将军头疼叹息，“公主，圣人听见您这么说，心里会难过的。”
李沄却嘻嘻笑，“阿耶不会难过的，我确实是为子乔病的。”
苏子乔：“……”
李治：“……”
李沄看着一脸无语的苏子乔，一个月以来萦绕在心头的愁云一扫而空。
她笑着说道：“阿耶先前让我下降，我不愿意，因为我不想离开宫里。如果下降之后，我再也不能像如今这样想他们了，就去长生殿或是清宁宫，那下降又有什么意思？可是呀，阿耶说我下降了，出宫了，也挺好。他这么说，我就这么做了，他心里其实很高兴的。”
苏子乔抬手抵了抵额头，“恕子乔眼拙，没看出圣人心里有多高兴。”
岂止没有觉得高兴，这会儿圣人估摸着已经在心里琢磨着，到底要把他发配到哪个鸟不生蛋的角落比较好了。
李沄笑瞅了苏子乔一眼，“我的阿耶是天子，子乔哪能一眼便能看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说的好像很有道理。
反正天下的道理都在太平公主那里，苏子乔只能无言以对。
李沄自己说着，也觉得有些好笑，她终于不跟苏子乔东拉西扯。
只见太平公主脸上的笑意褪去，她轻叹了一声，终于说道：“其实不是，我不是为子乔病的。”
苏子乔看向她，少女原本浸润在绵绵笑意的眉眼，此刻变得有些冷淡。苍白的面容，眉间殷红的朱砂痣仿佛也变得黯淡起来。
“跟你没关系。我那天在清宁宫惹阿耶生了天大的气，回来之后心里很难过。后来又下雷雨，那雷声好大啊，轰隆隆的，吵得人不得安宁。我睡不好觉，就爬起来在窗边听雨了。后来，我就生病了。”
苏子乔听着她的话，没搭腔。
李沄软声叹息，“子乔虽好，可没好到让我舍得为你出宫。”
“我生病，或许只是因为想到将要出宫离开阿耶阿娘，心里就难过得喘不上气的缘故。”
苏子乔：“……”
站在圣人身旁的皇后殿下听着太平公主的话，眼里闪着笑意。
说到不着痕迹地哄父母高兴，有谁还能比小公主深谙此道？
李治原本心里还因为女儿说为子乔病了而拔凉拔凉的，几乎都为自己心酸了，这时又听到女儿的话，原本十分严峻的脸色此时舒展开，眉眼俱是笑意。
李治侧头，看向武则天。
武则天的脸上也是带着微微的笑容，神情温柔。
圣人轻咳了一声，扫了王百川一眼。
王百川立即会意，上前撩开了进入里间帘子。
李沄见到父母，原本还十分落寞的脸上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容，“阿耶和阿娘来了。”
苏子乔站了起来，恭立在旁行礼，“拜见圣人，拜见皇后殿下。”
李治淡瞥了他一眼，冷淡地应了一声，就上前去坐在方才苏子乔坐过的凳子上。
武则天见到圣人的举动，心中莞尔。
圣人唱黑脸，那皇后殿下自然是要唱白脸的。
她的目光落在苏子乔身上，语气十分的慈爱，“子乔不必多礼。”
老父亲没管自家皇后和苏子乔说了什么，只是打量着女儿。
病了几天，下巴都变尖了，脸色也是很苍白。好在，那双生病时茫然无神的眸子，此刻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清亮动人，蕴含着无限灵气。
老父亲松了一口气，他的语气温柔而宠溺，喟叹着说道：“太平啊，日后可不要再像这次一样，说病就病了，可好？”
圣人觉得自己年纪是有些大了，经不起折腾。再被这个女儿折腾两下，他的头疾估摸也得犯病。
李沄靠着身后的枕头，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心里觉得十分高兴。
父亲和母亲身上还穿着朝服，想来是直接从紫宸殿赶来的。
她知道在父母的心中，总是待她最好的。
太平公主弯着眼睛，声音爱娇，跟父亲说好。
李治看着女儿的笑颜，脸上也缓缓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只要女儿能好好的，只要她不管是在父母跟前，还是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快快乐乐的，无忧无愁，那么她想要下降给谁，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是大唐的公主，一生荣宠，随心所欲，也是应当。
开耀元年夏天，苏子乔被封为龙武卫大将军。
同年秋天，帝后二人决定将爱女太平公主下降，驸马都尉为苏子乔。

第155章 有匪君子85
155
裴行俭自从带军大败突厥，并带了一批战俘回长安之后，除了上朝和去吏部处理公事之外，已经极少在外面露脸。
讨伐突厥一战，副将程务挺提拔了，另一副将苏子乔因为冲撞圣人被禁足了，其余的将士该赏赐的赏赐，身为主帅的裴行俭，在打完突厥之后，官复原职。
苏子乔在禁足一个月之后，无所事事，被圣人打发去给太平公主当侍卫。
大概是苏将军侍卫当得很令圣人和公主满意，夏天的时候，他被封为龙武卫大将军。
禁军十六卫中的龙武卫，前身是先帝亲领的玄甲军，如今交给了苏子乔，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秋天，圣人说要把太平公主下降给龙武卫大将军苏子乔。
自从今年开春，大臣们不止一次提醒圣人，公主该要下降了。
可谁也没想到，圣人千挑万选为太平公主定下的驸马，居然是苏子乔。
叹息，其实圣人也没想到。
苏子乔要尚主的事情，圣人一说，大臣们顿时一片哗然。
——都觉得不合适。
李治对着大臣们那质疑的神色，心里也是觉得苦。
苏子乔当年是他亲自带入宫的，虽说许多事情只是一时兴起，可他的偏爱之心却不假，苏子乔在羽林军时，是圣人出行必然带在身边的侍卫。
圣人兴致一来，也会跟苏子乔说起天下大事，指点江山。边疆之事从东面的高丽新罗，到西北境的吐蕃突厥，圣人虽不曾向先帝那般征战沙场，可在边疆之事的见解上，并不亚于先帝。
有时也与苏子乔说大唐境内运河陆路修建之事，天南地北，也不讲究什么章法，想到哪儿便说到哪儿。
苏子乔便是在旁听着，少年虽不多话，可心中明白，李治贵在天子，那样与人侃侃而谈天下大势的事情，错过了便再没有下次。
与裴行俭在西域的那些日子，苏子乔学会了如何行军打仗，在李治身边的日子，让他开拓了眼界胸怀。
李治对苏子乔一直是十分满意的，否则纵然他是国公之后，也断不可能平步青云到这个地步。
满意归满意，李治却从未想过将太平公主下降给苏子乔。
原因无他，李治只需要想想自己在苏子乔这个年龄时，几个熊儿子都在宫里折腾得鸡飞狗跳了……就感觉很不好。
身为父亲，总希望女儿的驸马十全十美，是世间最好的人。
圣人平日怎么看苏子乔，就怎么顺眼。可自从太平公主说要下降给苏子乔之后，圣人就怎么看苏子乔，就怎么不顺眼。
自家好好的白菜，如今要被猪拱了，他能高兴吗？
李治对苏子乔，是一看就来气，再看就窝火，真是多看一眼都嫌弃。
可如今，对着大臣们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圣人轻咳了一声，笑吟吟地说道：“子乔文韬武略，是我朝难得一见的英才，与太平公主，是天生佳偶。”
众大臣：“……”
公主下降，往大了说是国之大事，往小了说是天子家事。
还记得当年立后的事情吗？
那么多人反对，结果呢？不还是该立谁就立谁，完了之后还有皇后殿下来秋后算账。
裴行俭当初反对立武媚娘为皇后，就被圣人调到西域，今年大败突厥，班师回朝本该要加官进爵的，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圣人差点听信谗言，把裴行俭好不容易劝归降的战俘给砍了。
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砍杀战俘的先例，给裴炎十个胆，若是没人背后撑腰，他能去跟圣人说突厥之战，主帅无功，战俘该杀吗？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有的梁子是不能轻易结的。
朝堂之上，哪个不是千年的老狐狸？
于是，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却谁也没上前一步，说臣觉得不妥。
没人说反对，圣人便笑着说道：“那此事便定下来了，婚期定在明年的初夏。”
大臣们又忙着恭喜圣人，恭喜太平公主。
李治抬手掐了掐眉心，脸上虽然笑着，心里没觉得多高兴。
白菜被猪拱了。
心塞。
***
秋天是丰收的季节。
一直为苏子乔的婚事愁断肠的苏庆节，在这个丰收的季节，终于听到了好消息。
他的弟弟终于终于……定亲了。
苏子乔明年初夏要大婚了，苏庆节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忐忑。
他跟裴行俭说：“子乔太会气人了，我总担心他尚了公主之后，会出什么事情。”
入秋之后，裴尚书就稍微长胖了一些。自从春天圣人要斩杀战俘之事，他就生出了要淡出朝堂的意思，只是时候还没到，所以作罢。
但是许多不必要的事情，裴行俭已经不去操心。
树大招风。
而皇后殿下本就对他心有芥蒂。
裴行俭听着苏庆节的话，不由得感叹，“他不成亲你担心，如今他终于要成亲了，你也担心。你是怎么回事？”
两个步入中老年的郎君这天哪儿也没去，一大早就跑到了苏子乔的将军府。苏子乔一看两位兄长的架势，大概是要留在将军府里吃酒说话。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都喜欢在将军府里喝酒，理由是将军府里自在，没人管他们。
一直以来都是单身的苏将军虽不能理解两位兄长的心情，但也很随和。
每次来了就来了，让人好酒好菜服侍着就完事。
苏子乔放任两个兄长喝酒聊天，自己跑去武德堂练箭了。
苏庆节也觉得自己很患得患失，可他也没办法。
苏庆节低声说道：“子乔这些年来，路走得有些太顺了，我心中总是担心他。太平公主对他情有独钟，我听说了此事，心中仿若压着一块大石。”
都说皇恩浩荡，可伴君去伴虎，皇恩是那么好消受的么？
相比苏庆节，裴行俭的神态却轻松自在许多，“圣人将子乔从安西召回，我想到了他或许是要把禁军交给子乔，可我没想到，他会把龙武卫交给他。不过，子乔虽然年轻，也足以胜任。”
苏庆节已经有些微醺，他一只手支着额头，语气感伤，“父亲去世后，我心中总是牵挂子乔，他若是不长进，我觉得愧对父亲，也愧对他。如今他倒是长进，这些年来，东征高丽，西征吐蕃突厥，在安西当大都护名声在外，召回朝中又统领龙武卫。可他走得越高，我便越是为他担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怕裴尚书笑话，子乔日后纵然有赫赫威名又能怎样？如今圣人身体每况愈下，皇后殿下与东宫势均力敌。子乔如今是龙武卫将军，直接听命于圣人。人在湖边走，哪能不湿鞋？万一，我是说万一，宫中有变，子乔又何去何从？”
裴行俭闻言，皱眉，“你在想什么呢？”
即使圣人身体大不如前，皇后殿下野心勃勃，可皇太子自小聪颖仁厚，这些年经历了十几次监国，为朝臣称道，宫中能有什么巨变？即使有巨变，太平公主自小便是天家之人捧在手掌心的宝，从未牵涉入朝政之中，对苏子乔又会有什么影响？
裴行俭看了苏庆节一眼，戏谑着说道：“我看你是被子乔要尚主的事情砸昏了脑袋吧？”
苏庆节：“……”
苏庆节一言难尽地看了裴行俭一眼，语气复杂地说道：“裴尚书啊，我有时候见到你，心中总是十分佩服。”
裴行俭：？？？？
“你当年跟着我的父亲征战沙场时，心中想的是什么呢？你看我的父亲，被封国公，画像被挂在凌霄阁上，可又能怎样呢？人死如灯灭，如今不过黄土一抔。将士死守国门，沙场战死马革裹尸，可是如今人在何处呢？不说其他人，就说裴尚书，你如今活得痛快吗？”
裴行俭活得痛快吗？
不说这些年来与华阳夫人是否同床异梦，就说今年大败突厥，带着战俘班师回朝，等着他的本该是大赏特赏。
然而现实是该赏的都赏了，不该赏的也赏了，身为主帅的裴行俭，只是官复原职。
朝中能出将入相的人能有几许？裴行俭便是其中之一。
可在朝堂的权力阴谋之下，他只能是这么不痛快地过着。
苏庆节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心中总是盼着子乔能有出息，可又盼着他能平凡一些，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是人到底要怎样才能既有出息又能平凡安稳过一生？
裴行俭默了默，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已经花甲之年的裴行俭笑道：“想那么多作甚？子乔还年轻，正是壮志凌云的时候，他若是甘于平凡安稳，那才糟糕。人活一世，到头总归难逃一死，何不随他怀着青云之志，带着大唐铁骑踏破虎狼之地？”
已经微醺的苏庆节无语，他心里都愁死了，可裴尚书怎么就不能体会他的心情呢？
裴行俭安慰他，“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乔从小走的就不是寻常路，他心里有分寸的，你别瞎操心了，我担心你又会被子乔气得跳脚。。”
苏庆节：“……”
裴尚书怎么说话呢？
气结的苏庆节一口闷了大半壶酒。
苏子乔练完箭回去的时候，发现自家兄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纵然淡定如苏将军，也愣了一下。
苏庆节趴在案桌上，一只手拽着自家阿弟的衣袖，大着舌头絮叨：“子乔啊……子乔，公主要下降给你，你……你可要当心啊……圣人信你，别人可不见得，树大招风啊……”
苏子乔皱眉，“阿兄怎么喝成这样？”
这还不到午时呢，两位兄长一大早跑到他府里，是来买醉的吗？
裴行俭十分镇定地看了苏庆节一眼，跟苏子乔说：“你快要成亲了，他高兴。”
苏庆节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裴行俭身旁坐下，一手搭在裴行俭的肩膀，哭丧着脸，“儿大不由娘啊，子乔要成亲了，我难过啊……”
裴行俭：“……”
苏子乔没兴趣跟醉鬼说话，叫了陆管事找人把兄长抬回客房。
这时候可不能抬回国公府，否则阿嫂要找他算账。
苏子乔将苏庆节安顿好了之后，看向还坐得十分端正的裴行俭。
“师兄，你回去用午膳吧？”
裴行俭酒量好，还十分清醒，听到苏子乔的话，有些惊讶，“嗯？你不留我在这儿用饭？”
苏子乔将案桌上倒了的酒壶扶起来，说道：“师兄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要有点自觉。多陪陪华阳夫人和光庭不好吗？我听公主说，光庭如今能蹦会跑十分可爱，每次她去裴府找华阳夫人时，光庭都跟她念叨见不到阿耶，想阿耶。”
裴光庭今年三岁了，小郎君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李沄十分喜欢逗他。
裴行俭目光十分怪异地看了苏子乔一眼。
苏子乔却已经站了起来，说道：“走吧，我顺路送师兄一程。”
裴行俭：“顺路？”
“嗯。”苏子乔低头整了整衣袖，“我要进宫。”
裴行俭叹息，“今天你不是休沐么？怎么又要进宫？”
“公主今日要出宫去杏子林，我护送她一程。”
裴行俭默默地看向苏子乔，前后站起来，缓步往外走。
裴尚书一边走一边摇头，语气复杂地感叹，“子乔啊，你变了。”
有了公主就忘了师兄，居然连饭都不管了。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子乔怎么会变得这么无情呢？

第156章 有匪君子86
156
秋风送爽。
李沄正在大明宫的太掖湖边陪父亲。
自从入夏之后，李治的头疾就开始发作。初始的时候只是隐隐地疼，后来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情况就越来越严重。
皇后殿下都有些发愁，私下跟明崇俨说也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儿，先是太平公主病了，接着便是圣人的头疾也犯了，真是愁人。
好在，到夏末的时候，圣人的头疾已有缓和之势。
但李治也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体情况，下令皇太子李弘监国，有事情无法处理的，兼听皇后殿下的意见决定。
李治过问的政事变少了，自己待在长生殿的时间自然就多了。
太平公主每天都去长生殿看父亲，陪他抚琴练字，也为他念书。
李治的目力已经大不如前，看书之类的稍微时间长一些，目力就变得模糊，容易流泪。
有女儿陪伴，圣人李治心中自然是高兴。
可是太平公主从小就不是个乖乖待在大明宫里的人，她的心总是在宫外，要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说禅，要去百草园看英王百草园里的花花草草长得怎么样，还要去看几个阿兄王府里的小侄儿小侄女……永安县主出嫁后，又多了一件事情，要去杏子林看永安。
总之，太平公主隔三差五就会变成俊俏的五郎君出宫。
长安城里，谁都知道有个神秘莫测的五郎君，长得俊俏风流世无双，这五郎君是行踪神秘，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有那般相貌才华之人，大概是贵不可言之人。
如今五郎君已经有两个月不曾出门了，长安坊间的八卦少了五郎君，未免有些兴意阑珊。
李治心里也觉得纳闷，问李沄怎么不出宫玩了。
圣人问太平公主的时候，太平公主正在为父亲念书，听了父亲的话，抬眼笑道：“太平想留在宫里多陪父亲。”
李治笑道：“不必为了陪父亲就不出宫了，你本也不是在宫里坐得住的性子。”
李沄却瞅了父亲一眼，软声埋怨说道：“太平明年就要出宫了，如今想多在宫里待着不好么？我想多些时间陪着阿耶和阿娘。”
李治想了想，望着女儿，柔声说道：“虽然太平夏天生病之后，我的头疾便犯了，但那跟太平没关系。”
每年夏天，李治的头疾都会发作，早几年的时候，有犯得十分严重要卧床休养的，但自从有了皇太孙之后，病情有好转。今年夏天犯的头疾，是近两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了。
头疾发作的时机就是太平公主生病后的那段时间，李治担心女儿一直没出宫放风，是因为心中对父亲有愧疚。
李治：“太平不在宫里，阿耶心中也不会觉得苦闷的。这不还有小天泽天天来找我玩么？”
太平公主娇嗔道：“小天泽跟太平，怎么能是一样的呢？”
李治望着女儿的娇态，只笑不语。心中却在感叹，女儿是真的长大了，她出生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可是一眨眼，就已经将要下降。
李沄跟父亲说：“其实不是我不想出宫玩，只是我更想留在宫里陪阿耶。”
太平公主太会说话了，一番话听得老父亲心里暖烘烘的。但老父亲更担心女儿长期在大明宫里待着会闷坏了，见她还是没想着出宫，干脆叫她去杏子林找永安县主玩。
李沄想了想，她确实也有些时日没见永安了。永安怀孕半年了，身子重，她也不想永安大费周章地进宫。既然父亲想让她出宫玩，那她去找永安玩两天好了。
太平公主出宫玩也有条件，她跟父亲说如今朝中有太子阿兄监国，阿耶在大明宫里待着也是待着，等太平从杏子林回来，我们一起去九成宫住一些时日好不好？九成宫的秋色定然比大明宫好看许多。
李治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就答应了。
今天是李沄要出宫去杏子林找周兰若的日子，她打算为父亲念完书之后，再出宫。
午时过后，圣人用了午膳之后，小憩了片刻，他醒来没多久，李沄到了。
李治：“太平陪阿耶到外面走走吧。”
手里拿着史书准备念给父亲听的李沄愣了一下，“嗯？阿耶今天不听太平念书了？”
圣人已经走出了大门，说道：“总是待在屋里，有些气闷。”
李沄将手中的书放下，陪着父亲走出长生殿。
李治那一走走，就是走到了太掖湖边。湖边的槐花树长得很好，湖中有飞鸟掠过，李沄陪着父亲漫步在林荫之中。
“每到春天，惊鸿就喜欢到湖边来跟野鸭对叫，它的嗓门很大，吵死人了。可是，它跟着我跳舞，听着曲子摇头晃脑的模样，也很可爱，对不对？”
老父亲听着女儿的话，嘴角不由得微微扬起，“确实可爱。太平的惊鸿，如今也养了十几年了吧？”
“阿耶，惊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不知这鹦鹉能活多久？”
“太平也不清楚，可阿耶看惊鸿如今的模样，应该还是一直很年轻很有活力的鹦鹉呢。”
惊鸿是李沄不到四岁的时候，在骊山上捡到的。捡回来养了这许多年，非常通人性，经常被李沄抱着去长生殿和清宁宫玩，惊鸿在圣人和皇后殿下面前都十分得宠，能站在圣人和皇后殿下的肩膀不被驱赶。
李治侧首，看向女儿。
她大概是想着陪完父亲后，就直接出宫的，因此是一身深紫色常服的郎君打扮。皇后殿下常说小公主是五郎君的时候，那眉眼像极了圣人年轻之时。
李治如今看着女儿，倒觉得皇后殿下的话不假，女儿的眉眼，确实与他有几分相似之处。
“太平这次在杏子林，要待多久？”
“过两天就回来。”
“可以多住几天。”
“但我想早些陪阿耶到九成宫去。”
李治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沿着湖边的小道走，“子乔要护送你去杏子林吧？”
李沄闻言，眼眸弯弯，“阿耶早就知道，还明知故问。”
李治听着女儿的话，目光落在远方的湖面上，秋日的阳光下，湖面闪着银光。
“太平，你可知道阿耶为何封子乔为龙武卫将军？”
“因为子乔很好，阿耶信任他。”
老父亲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含着笑意，“嗯，他确实挺好，可若不是为了太平，他可当不上龙武卫将军。”
龙武卫是先帝的玄甲卫改编而成，只听命于天子，是十六卫中武力值最高的禁军。国无战事时留守长安，遥领府兵，若有战事，便随主帅出征。
先帝在位时，三千龙武卫的将士可胜敌人一万大军。
李沄听到父亲的话，也不意外。太平公主的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这太平知道，阿耶心中总是希望能给太平最好的。虽然您如今看到子乔便是一脸嫌弃，可太平知道，您还是很喜欢他。”
李治朗声大笑，其实他无意与女儿谈及一些很沉重的话题。
可他的女儿，自幼跟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对如今朝堂的局势纵然绝口不提，也绝不可能心中无数。
他伸手拍了拍李沄的肩膀，含着笑意的声音意味深长，“太平，子乔只听命天子。”
苏子乔不会听命于哪一个人，他只会听命于大唐的天子，不管这个天子，是什么人。
这一年来，李治已经明显感觉自己身体有颓败之势。
有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想好。
皇太子李弘可堪重任，可他的身体委实太弱了些。当大唐天下的重担压在他身上时，他又会如何？
皇太孙如今不到两岁，等他成人，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
雍王李贤自小聪慧，身体也好，自从出宫建府后，表现可圈可点，在太子监国时，他从旁辅助，兄弟俩配合得十分默契。
至于另外两个熊儿子，李治没什么好担心的，一个天生纨绔，爱热闹爱折腾，是绝世顽主；另一个终日待在相王府里，虽然满腹诗书，可对政事也没兴趣，最喜欢的是收集书画和练大字，最常做的事情是跟府里的文人喝酒清谈。
李治只担心他日大唐江山会压垮皇太子的身体，到那时，看似平静的朝堂会掀起怎样的巨浪？
苏子乔是可造之材，行军打仗不在话下，对朝堂之事看破不说破，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如何在风起云涌的朝堂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李治实在偏爱他，加上对女儿无限度的宠爱，他甘愿把女儿的驸马都尉捧到那个位置上。
有些话李治不想说破，他觉得那也不需要说破。
不管谁是大唐的天子，这天下，总是太平公主父兄的天下。
直接听命天子的龙武卫将军，不管何时，也是为这片李唐的江山鞠躬尽瘁。
***
五郎君要去杏子林，苏将军自是陪着。
五郎君的萌宠惊鸿，见到了苏将军，便轻车熟路地飞到了苏将军的肩膀站着。
惊鸿年幼之时，便是先由苏子乔喂养了一段时间，它对苏子乔十分亲近。
五郎君一行人的车马，一律是安置在杏子林外的。
苏子乔陪着李沄走进了林间的小道，有苏将军在，段毅和苏子都乐得偷闲，跟着一群暗卫神隐了。
李沄在宫里陪父亲散过步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苏子乔不急不缓地配合着五郎君的步伐，说道：“五郎君今日好像有些心神不宁。”
李沄“嗯”了一声。
苏子乔：“为何？”
李沄轻叹了一声，说道：“因为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在梦里，你对我很不好。”
苏子乔：“……”
苏子乔：“梦都是相反的，我不会对你很不好。”
李沄一听，乐了。
“那子乔的意思，就是你会对我很好了？”
苏子乔微微一怔。
李沄眨巴着眼睛，声音有些哀怨，“可我跟你都这么熟了，私下的时候，苏将军还是五郎君五郎君地称呼我，多生分呀。你唤我一声小五，有那么难？”
苏子乔看了李沄一眼，她神情哀怨，眼底却有笑意，一看便知又在顽皮。
苏子乔笑了笑，没搭腔。
李沄又笑着说：“你说不会对我很不好，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做？”
苏子乔：“那得看你说什么。”
李沄想了想，然后停下脚步。
少女食指轻点红唇，弯着那双含情目笑盈盈地给苏将军挖坑。
李沄：“我累了，不想走，要你抱我。”
苏子乔：“……”
李沄站在原地，望着神情十分高深莫测的苏将军，模样乐不可支。
她调|戏了一把苏将军，十分心满意足，唇边漾着一朵笑花。
“哎，子乔不仅穷，还十分不解风情呢。”
五郎君笑得猖狂，一边笑一边顺着杏林小道往前走，心想子乔怎么这么好调|戏？
才想着呢，忽然感觉身后一阵风袭来。
李沄人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人拦腰抱起。
她惊呼了一声，双手反射性地环上苏子乔的脖子。
两人近在咫尺。
苏子乔俯首，那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看进少女那难掩惊讶的含情目中。
李沄：“……”

第157章 有匪君子87
157
李沄神情错愕地看着尽在咫尺的英俊脸庞，一时脑袋有些发蒙。
苏子乔将她拦腰横抱起，也是安静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李沄：“……”
调|戏本是没什么，就是找点乐趣。更何况男女之间的调|戏，那叫情趣。
可这情趣好似来得有些突然。
李沄眨了眨眼，可将她抱起来的苏子乔，抱着一个人就好像手中没重量似的，轻轻松松地往前走。
李沄：“……子乔。”
苏子乔语调十分冷静地应了她一声，“在。”
——好似真的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太平公主从小美到大，对自己从来都十分自信，可如今被人抱在怀里，抱着她的那个人竟然十分冷静，这未免让她有点怀疑自己的魅力。
怀疑归怀疑，调戏这种事情……还是循序渐进为好，太过冒进容易翻船。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已经阴沟里翻船的公主决定今日还是消停消停。
“子乔，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不是说累了走不动吗？”
“……现在能走动了！”
苏子乔目视前方，前方有一枝不知名的小花从林中钻了出来，苏子乔微微低头，鼻尖就差点碰上了李沄。
两人不约而同都怔愣了一下。
李沄瞪大了眼睛，望着苏子乔。
他的鼻尖快要跟她的相触，两人呼吸交缠，十分亲密的姿态。
她猛然发现，这近乎是情侣将要接吻的姿势。
少女那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微颤了下。
苏子乔：“……”
苏将军避过了花枝，随即抬头，目不斜视地抱着李沄往前走。
为了不掉下去，公主不得不继续双手环着苏子乔的脖子。
苏将军即使怀里抱着人，也步履轻盈，两人的衣带在风中交缠在一起，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感。
“小五怎么不叫子乔将你放下了？”
“叫了，你就会放下吗？”
苏子乔低头看她，太平公主的神情有些郁卒，眉头微蹙，红唇淡抿，方才猖狂取笑他时的得意开怀已经荡然无存。
苏子乔不由得一笑，徐声说道：“不会。”
李沄：“……”
“我曾听说，女子有时喜欢口是心非，心中明明喜欢，可说出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若是没有眼色判断错了，会被记恨一辈子。”
李沄闻言，顿时寒着俏脸，凶巴巴地问道：“谁说的呢？”
前些日子被雍王折腾得够呛的苏将军，这时面不改色，语气自若地回答：“小五的二兄，雍王。”
这时，远在雍王府喝着美酒听着曲子的李贤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
永安县主正坐在杏子林中的庭院里看书，夕阳投射在她的身上，显得正在看书的小贵主娴静美丽。
昨天宫里来人，说今天五郎君要到杏子林来看她，永安县主没事，就坐在庭院里等她。
终于等来了人，永安县主的脸上还没来得及绽放笑意，神情就已经凝住了。
周兰若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喃喃说道：“小五和苏将军……宋郎，我是眼睛花了吗？”
在旁的宋璟见到从杏子林中走出来的两人，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木然着脸，语气没有起伏，“不，你没眼花，苏将军是抱着五郎君走来呢。”
周兰若：“……”
苏子乔抱着李沄，缓步走到宋璟和周兰若的跟前，他仿若是没看到这对小夫妻目瞪口呆的神情，神情冷淡而有礼地朝他们微微颔首。
宋璟：“……”
周兰若：“……”
被苏子乔抱在怀里的李沄此时也不知道心里该是什么感觉了。
太平公主从小就被人百依百顺惯了，如今在苏子乔这儿碰了个软钉子，虽说是她一时兴起调戏在前，但总归心里觉得没面子。
五郎君爱面子，绝对不可能在永安县主和宋璟面前说出实情。
再说了，风月中的把戏，要是当众说出来，那就不是情趣，而是庸俗了。
李沄轻咳了一声，笑着跟永安县主说道：“是我走路不小心，好像崴了脚。”
周兰若闻言，大惊失色，“什么？小五怎会这么不小心，苏将军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小五放下来看看伤得怎样了。”
“哎，永安，没事，你别着急。”
李沄连忙安抚怀孕后性情变得更加不稳重的永安县主，柔声说道：“只是稍微有些疼，大概也没伤到什么地方。就是子乔，大惊小怪的。”
转而，五郎君又横了苏子乔一眼，拳头用力捶了捶苏子乔的肩膀，在他耳边娇斥道：“还不赶紧放我下来。”
苏子乔将李沄放下。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李沄暗中松了一口气，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了。
周兰若听说李沄的脚受伤了，很担心，虽然李沄再三强调说她没事，可周兰若还是坚持说要让大夫来看。
“小五若是有什么事情，这让我怎么办？”
永安县主皱着眉头，自从怀孕之后，永安县主的性情就十分多变，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能愁云惨淡。
李沄架不住永安县主那关心的小眼神，感觉她要是不给永安看一下所谓受伤的地方，就是罪大恶极。
——真是挖坑给自己跳。
五郎君有些心累，但还是十分温柔有耐心地跟周兰若说道：“我真的没什么事，不必请大夫。一请大夫，宫里就什么事情都知道了，到时候阿耶又要担心。”
说的是这个道理，可是不请大夫看，永安县主不放心。
这时，一直在旁沉默的苏将军上前，说道：“永安县主若是不放心，可以看着我为小五检查伤处。”
周兰若狐疑地看向他。
苏子乔：“放心，我虽不是大夫，不过习武之人平日难免磕着碰着，对这些伤还是有点经验的。”
周兰若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看向李沄：“小五，可以吗？”
小五保持着脸上如沐春风的微笑，“可以的，只要能让永安放心就好。”
杏子林中的院子中，李沄正坐在榻上，在她的前方放着一个脚踏，槿落上前来提李沄脱了鞋袜，将她的脚放置在脚踏上。
深红色的脚踏，显得少女那白皙的玉足更加雪白，脚踝处不见红肿，并不像是崴了脚的模样。
李沄笑着跟周兰若说道：“永安，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么动也没事，不需要检查了。”
她说着，那搁在脚踏上的脚还不安分地左右晃动。
可周兰若的神色却很紧张，“哎，你别乱动，看着没事不等于真的没事，等苏将军检查了再说。”
李沄无奈，抬头睨了苏将军一眼，“苏将军，请罢。”
苏子乔蹲下，一只手执起少女的玉足，另一只手在她的脚踝处轻按。
他抬眼，看向李沄，“觉得疼吗？”
李沄：“……”
根本就没崴到脚，怎么会疼呢？
倒是他的手掌怎么会那么热，感觉跟他掌心接触地皮肤都快要烧起来了。
迎着苏子乔的目光，李沄有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她倒是想说疼啊，苏将军你看要怎么办？可话到了嘴边，一看周兰若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又默默地把顽皮的话吞了回去。
害得永安担心就不好了。
“不疼。”
周兰若：“真的不疼吗？”
李沄再三保证，“真的不疼。”
苏子乔缓缓将少女的脚放在脚踏上，徐声说道：“没什么大碍，应该没受伤。”
周兰若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李沄默默地将脚收了回去，那雪白的玉足隐藏在裙摆下。
苏子乔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
李沄：“……”
李沄觉得今天折腾得身心都有些累，关键子乔这家伙，怎么跟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李沄跟父亲说在杏子林住两天，就真的只是住两天。
临走的时候周兰若十分不舍，李沄笑着跟她说：“阿耶答应了我，等我回宫后。就到九成宫看秋色。”
周兰若十分担心李治的身体，“圣人舅父如今目力如何了？”
“还好。”李沄扶着周兰若，与她一同走出院子，“阿耶难得愿意放下大明宫的事情，与我一起去九成宫，我心里很高兴。大夫从前总说要静养，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父亲的目力越来越不好，或许是因为头疾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其他的缘故。
不管是什么原因，李沄希望在父亲还能看到的时候，尽量多些时间陪他。
周兰若听着李沄的话，语气很感伤，“我听四兄说，阿娘在幽州很不好。”
永安县主成亲后，临川长公主放下心头大石，又跟随驸马周道务到幽州任上。
临川长公主将近花甲之年，边疆条件也不好，半年前就说生病了。
李治命周季童从长安送了药去幽州，还令其就在幽州服侍左右，可临川长公主的身体依旧不见好。
周兰若幽幽轻叹，“太平，若是我们一直不用长大，那该多好。”
如果不用长大，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烦恼，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悲欢离合。
李沄笑着揉了揉周兰若的脑袋，“都是要当阿娘的人了，想什么呢。”
周兰若正要说话，却忽然顿住了。
李沄看向她，“永安，怎么了？”
周兰若却笑着拉起李沄的手放在她的腹部，李沄也愣住了。
周兰若原本还有着愁绪的眉眼，此时浸润在一片柔和之中，她望着李沄，笑着问道：“感觉很奇妙，对不对？”
在李沄的手掌下，隔着衣物，仍旧能感觉到永安县主腹部的孩子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虽然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可已经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新生的力量。

第158章 有匪君子88
158
开耀元年，十月。
九成宫下了几场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
李治的圣驾在十月前往九成宫，皇后殿下与太平公主一同随行，太子殿下李弘监国。
天气渐凉，山上的枫叶也红了，李治的头疾从夏末之后就开始有了起色，到了秋天，便已经好了许多，只是目力还是不济。
九成宫的秋色甚美，骊山下的梨花苑秋色也不差。
武攸暨与李显从国公府策马直奔骊山脚下，去梨花苑看薛绍了。
自从城阳长公主薨了之后，薛绍就在梨花苑深居简出。
最常去找他的，除了儿时的玩伴之外，就是永安县主的郎君宋璟。
李显和武攸暨到梨花苑的时候，一袭白袍的薛绍正站在梨花苑的门前等着他们。一场秋雨，打落几许枯叶，薛郎君站在一颗百年古树下，身后是青黛山色。
李显坐在马背上喘着气，对武攸暨说道：“唉，我如今见薛绍一次，就想一次从前在大明宫里决斗的日子。”
武攸暨拉着缰绳看向李显。
李显说道：“薛绍小时候比如今好玩多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呢，要是个小娘子多好！”
年幼时的小薛绍，确实是个可爱漂亮的小郎君。
武攸暨冲着李显笑，“薛绍要是个小娘子，可就不能进大明宫陪读，三表兄在大明宫的日子，可就少了许多乐趣。”
李显长吁短叹，“虽然我少了乐趣，可世间却因此多了一名绝色美人啊。”
武攸暨笑着摇头，懒得理他。
梨花苑里，薛绍在松鹤堂与两位玩伴煮茶说话。
私下的时候，几个人小聚，煮茶的人总是武攸暨。薛绍虽也会煮茶，但并不如武攸暨和李沄煮得好。
薛绍煮了一壶茶，分别为薛绍和李显倒了一杯。
“绍的煮茶之术虽不如攸暨，也不如太平，但也是可以入口的。”
李显脸上溢着笑，懒洋洋地端起茶盅，笑着说道：“你终日待在这梨花苑，冷冷清清的，我们想看你还要大老远地跑来，何不搬回城里？”
薛绍笑着瞟了李显一眼。
还不等薛绍说话，李显就又说话了，“得了得了，把不用说，我知道你是觉得在这儿耳根清净。薛绍，不是三表兄非要说你，年轻人，年轻人！就该鲜衣怒马，及时行乐。你天天这么清心寡欲的，是想什么呢？”
一旁的武攸暨端着茶盅，慢条斯理地喝着茶，没吭声。
薛绍只是笑着，也没搭腔。
李显自小就是令李治十分头疼的熊儿子，在几个儿子当中，就英王李显是个绝世顽主，丝毫没有天家之人刻在骨子里的心气儿。
他看薛绍只笑不语，心里倒也有几分明白。
他知道薛绍从小就对太平情有独钟，可那又能怎么办呢？
太平与苏子乔的婚事已经定下，明年初夏大婚。薛绍心中再有万般念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李显也不想说起太平阿妹的婚事来招薛绍不痛快，他笑着挪了挪位置，凑近薛绍说道：“你天天这般与世隔绝的，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晓，我来给你说点高兴的事儿。你还记得赵道生吗？”
薛绍一怔，“谁？”
“就是那个在雍王府里唱曲儿的俊俏郎君啊。”李显脸上笑得贼兮兮的，“二兄从前很喜欢他的，出入都带在身边。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兄就将他送出了雍王府。虽然送出了雍王府，可也养着呢。那赵道生住的地方，离雍王府也就隔了两条街而已！”
拿着茶盅的武攸暨手一顿，随即将茶盅搁在了案桌上。
薛绍想了想，“有点印象。”
雍王李贤，生性聪颖，在朝中也颇受朝臣称誉。就是私下之时，风流不羁，在寻欢作乐之事上，男女不忌。
有段时间，雍王十分宠爱一个唱曲儿的小郎君，终日将他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但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
薛绍：“赵道生在雍王府的时候，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事情罢？应该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李显愣住，“你记得这么清楚？”
薛绍笑了笑，“那一年的上元节，我们和太平一起出宫，还遇上了刺客。三表兄忘了么？”
李显：“……”
李显悻悻，随即正色说道：“这么严重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忘了呢！”
“我倒不是刻意记得的。就是那一年我受伤了，在公主府养伤，永安那段时间也出宫了，一有时间就到公主府陪我，我也是听她说起来的。说赵道生在雍王府嚣张跋扈，有一次太平出宫去了雍王府，便削了他一顿。后来，此人便在雍王府里销声匿迹了。”
他年少之时，除了读书之事，大多数的心思都放在了太平身上。凡是跟她有关的事情，不管大小，都想牢牢地记在心里。
从前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思，后来明白了，也就晚了。
薛绍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茶香在鼻端萦绕。
松鹤堂里的银杏树，树叶已经变得金黄。金黄的银杏叶落，一地金黄，令他想起了大明宫中，雪堂大门前的那棵大银杏。
每逢银杏叶落，他们都会在银杏树下煮茶玩耍，既谈诗词文章之事，也会聊起长安的坊间八卦。
只是那样的日子，终究已经过去。
年少时的玩伴，长大后会有各自的生活和归处，他们终究殊途。
薛绍抿了一口茶，问李显：“那赵道生如今怎么了？”
李显嘿嘿笑着，语气有些幸灾乐祸，“那赵道生倒是没怎么样，是小五郎君。小五郎君在去九成宫前，去了一趟芙蓉楼。也不知是赵道生倒霉还是二兄倒霉，小五在芙蓉楼遇见了赵道生跟一群唱曲儿的在那儿装腔作势，看了心烦，便让人修理了他一顿。”
薛绍：“……”
“二兄就在旁边看着呢，小五一点情面也没给二兄留的！”说着，李显不由得扶额笑了起来，“小五还是第一次这么不给二兄面子的，也不知道二兄是什么时候得罪她了。”
薛绍将手中的茶盅放下，神情凝重，“二表兄会因此与小五生了间隙么？”
李显：“……”
这他哪能知道呀？
二兄又不是太子阿兄，不管是英王还是相王，从来都是与太子阿兄比较亲近的。
李显哼哼唧唧的，“我又不是二兄，我怎会知道？为了一个戏子……应该不至于吧？”
武攸暨笑着看向薛绍，“不会的。”
薛绍望向武攸暨。
武攸暨面上带着笑容，清越的声音透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小五行事向来十分有分寸，她那般不给二表兄面子，或许是因为二表兄得罪她了。你这些日子都在梨花苑，从前即便在公主府，也是一门心思放在府里，许多事情大概不清楚。”
早几年的时候，雍王的私生活风流放荡，已经为人诟病。
这些事情放在贵族之中，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如今东宫皇太子与皇后殿下双方在朝堂上势均力敌，雍王李贤有治国之才，若是能委以重任，不容小觑。
皇太子李弘的身体如今有颓败之势，皇太孙也只是牙牙学语的年纪。
许多事情不必说破，雍王李贤如今的处境尚且无恙，可再过两年，便说不好了。
当然，这些事情武攸暨也没当着李显的面多说。
李显天生就是闲王的料，他也乐于当个闲王。
武攸暨没说，可薛绍却从武攸暨的只字片语和眼神之中，把事情猜了七七八八。
李贤或许不至于因为此事与李沄生了间隙，可……李沄毕竟是在李贤的眼皮底下削了他的人。
即使那只是一个戏子。
薛绍有些忧心忡忡。
武攸暨笑睨了薛绍一眼，“怎么？如今觉得在梨花苑坐不住了？”
薛绍低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敲着案桌，片刻之后，他笑着说道：“嗯，三表兄说的是，梨花苑里冷冷清清，也没什么热闹的。我寻思着过两天回府。”
他能做的不多，许多事情，太平也未必需要他去操心。
但在有的事情上，他也是能为她周旋一二的。
薛绍笑道：“已经许久不曾看过大理寺的宗卷，在梨花苑闲着也是闲着，我虽孝期未过，若住在府里，闲时也可以回去大理寺看看旧的宗卷。”
大理寺也好，刑部也好，里面都有着许许多多的宗卷。
李沄曾经笑着说，每一个宗卷都是一个故事，而那些故事背后，都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初始的时候他不明白，后来看得多了，也就清楚了。
***
九成宫里，李沄陪父亲在九成宫里散步，与父亲回了仁寿殿之后，又陪父亲说了一会儿话，后来见父亲的眉间有倦色，才离开。
圣人李治在休息，太平公主却坐不住。
她想去骑马。
跟随圣驾到了九成宫的苏子乔，只好陪着公主去骑马。
李沄的白雪十分神气，从前喜欢站在白雪背上的惊鸿，如今换了个地方站。
惊鸿如今偏爱苏子乔，只要见到他，便飞到他的肩膀上站着。
苏子乔陪着李沄打马跑了几圈之后，李沄就慢了下来，后来两人的坐骑并排而行。
苏子乔手握缰绳，徐声说道：“这些年雍王已经收敛了许多，那赵道生虽然仍在身边，却不再像从前在雍王府那般嚣张跋扈，那天为何会在芙蓉楼里大放厥词？“
那天五郎君出宫，苏子乔有要务在身，未能随行。
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苏子都回将军府后与他细说的。
李沄笑着说：“那我怎么知道呢？或许，是赵道生近几年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又觉得有二兄庇护，他怕谁呀？”
苏子乔却睨了她一眼，“公主，赵道生身边，有你的人吧？”

第159章 有匪君子89
159
李沄记得，太平公主十六岁的时候下降，也是在她十六岁的这一年，本是皇太子的李贤被废为庶人，迁往巴州。
她今年已经十六岁，还没下降。
太子阿兄还活着，小天泽出生之后，太子阿兄的精神气虽然比从前好些，可身体仍旧不好。朝堂之上，母亲野心勃勃。
从前那个总是想着母亲能多看他一眼的二兄李贤，就如同父亲所期望那般，辅助太子阿兄处理政事，兄弟二人配合得很好，从未听说他们有任何不愉快。
越是这样，李沄就越是提心吊胆。
她一直没忘记，历史上二兄以谋反定罪，被废为庶人，此事跟赵道生此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关系的。
六年前雍王李贤让赵道生离开了雍王府，李沄也没想着二兄就会变得像太子阿兄那样高风亮节。
龙阳之好又算得了什么？
人活一世，及时行乐有什么错？
只是母亲决定将流放在长安之外的武家子侄召回长安，裴炎等人在朝廷上日渐活跃，今年裴行俭讨伐突厥回长安，却被压制……李沄心中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或许，平静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李沄望着眼前的苏子乔，面上笑容不改，“赵道生大放厥词，与我有什么关系？”
苏子乔眸色沉静，并未说话。
可公主已经先下手为强，她眉眼弯弯，用娇滴滴的语气控诉，“子乔冤枉我。”
苏子乔看了她一眼。
李沄看着他的模样，笑了起来。
她朝苏子乔勾了勾手指，“子乔，你来。”
苏子乔：“……”
苏将军探身过去。
只听得太平公主的声音揉着笑意，“你若是抱我下马，我就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秋风拂过，太平公主束发的发带被风扬起，扫过苏将军的侧颊。
公主任性，行事随心所欲，又偏有圣人为她兜底。
未来的驸马忽然觉得脑壳疼。
苏子乔将李沄抱下马，李沄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双目与他平视。
暗香浮动。
这不是苏子乔第一次抱着李沄，却是心中第一次觉得，原来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女，如此纤细娇弱。
仿佛他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揉碎似的。
可他知道，这样的娇弱，只是表象。
李沄抿着唇笑，她顽皮地上前，红唇凑到苏子乔的耳旁。
“赵道生的事情，子乔不是心知肚明吗？当日你要去安西，曾与我说，我与二兄感情深厚，令人羡慕。那时，子乔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叫我多关心二兄么？”
“我多好呀，子乔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你前脚去了安西，我后脚就发现赵道生在雍王府里嚣张跋扈，我看他十分不顺眼，二兄向来疼我，我说赵道生不好，他二话没说，便将赵道生那些戏子都遣散了。”
“既然人都遣散了，为何还要将他们养在离雍王府不远的地方，这里面的缘由子乔不明白吗？”
当年李沄出宫遇刺的那天晚上，李贤与他在芙蓉楼喝酒。
雍王并非什么时候都爱在芙蓉楼喝酒，那样的醉生梦死，只在他心中不痛快的时候才会有。
那天夜里，酒后的雍王差点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
苏子乔离开长安之时，曾经含蓄地提醒小公主，若是可以，不妨多关心雍王。
只是，苏子乔没想到公主不仅将他的话听进去了，而且还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这些年来她是多么关心雍王。
就连养在外边的戏子身边，都有她的眼线。
这委实是有些出乎苏子乔的意料。
“我为什么总喜欢出宫玩，子乔心里是明白的啊。”李沄的声音揉着笑意，“阿耶拨给我不少女侍卫，又拨了许多暗卫给我，那都是我的人呢。我想要做什么，他们便得要为我做什么。二兄一直不得阿娘的喜欢，可他辅助太子阿兄，实在有些抢眼。”
“且不说二兄的私德日后是否会被人大题小做，可你瞧瞧，赵道生这些戏子，三言两语便能被人撩拨，可见日后是个隐患。”
苏子乔闻言，眉头微蹙，“公主这般，不怕雍王心中不快？”
“二兄怎么会不快？他感谢我都来不及呢。”
苏子乔：“……愿闻其详。”
李沄双手环着苏子乔的脖子，“你还抱着我呢，得抱稳了。”
将公主横抱在怀里的苏将军说：“公主放心。”
李沄笑了起来，“其实我并未在赵道生身上花多少心思，二兄养着的那些人，他喜欢养着那便养着便是，阿耶给我的暗卫也好女侍卫也好，那都是高手，我不会将这些人安插在那院子里，二兄也是明白的。但是呢，那宅子的管事，是凝绿的远房堂兄，你说巧不巧？”
“凝绿的那位堂兄也没做什么，只是随口说了几句以色侍人，若是韶华不再，大概便会被人弃若敝屣的话而已，那赵道生便沉不住气了。那日在芙蓉楼，他不知五郎君是何人，便带着那群戏子来缠着我。二兄本想阻止的，可我那天心情好，想玩，便陪他们玩了一把。”
苏子乔：“……”
苏将军无法想象五郎君和一群沾满了脂粉味的戏子们玩一把的场景，到底是怎样的。他只是有些头疼，雍王私下之时，对五郎君未免太过放纵。
李沄看着苏子乔的脸色，神色无辜地眨了眨眼，“放心，没玩什么出格的事儿。”
其实那天，五郎君什么也没做，不过就是说了一些近来让李贤主持的事情，譬如说前些年京师地震雍王主持赈灾，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啦，前些日子跟太子殿下编写的书籍又有什么不足啦，其实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人无完人，一件事情纵然再被人称道，若是有人蓄意找茬，那也是有着无数的毛病的。
李沄说完那些毛病之后，便笑着跟雍王说虽然事情办得有瑕疵，但雍王有个好王妃啊，雍王妃的父兄在朝中如何如何，家族如何如何，也能为雍王分忧。
雍王妃人美心善娘家人也给力……巴拉巴拉。
不管真假，总之闭眼吹就行。
那么一说，那便像是踩到了赵道生的痛脚似的，他说雍王是天下最好的人，雍王妃的娘家算什么，然后说雍王妃的父亲做了什么偷鸡摸狗的破事，又说雍王妃的兄长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那些事情可都是雍王替他们收拾残局呢！
李沄笑盈盈地听着赵道生叨叨叨，听完就翻脸。
当众削了他一顿，将那些与他一唱一和的人也一并收拾了。
雍王坐在旁边，神色看不出喜怒。
清场之后，那临风阁里只剩雍王和五郎君二人相对而坐。
雍王抬手支着额头，无奈问道：“小五，二兄近日得罪了你？”
五郎君瞅了二兄一眼，心想你跟苏子乔说什么女子都喜欢口是心非呢？害得我阴沟里翻船。
可五郎君不说，只是一本正经地反问：“二兄什么时候得罪了小五？”
雍王叹息，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李贤说：“你出来玩一回，我日后的生活就少了许多乐趣呢。”
“二兄怎么能这么说呢？”兄妹俩私下相处，李沄在二兄面前，明人不说暗话，“二兄也看到了，赵道生这些人都是什么货色？我不过是夸了几句二嫂和他娘家，他便如此不忿的将旁人的家底都给起了。日后若是有人想要与二兄过不去，稍作威胁，他或许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您给卖了吧？”
李贤哈哈一笑，说道：“原来小五是来为二兄排忧解难的么？”
“二兄，今时不同往日了。”李沄叹了一口气，终于跟李贤把话挑明了，“你若真喜欢这样玩，那便找一些可信之人。赵道生这等戏子，目光短浅又不经事，你将这些人放在身边，只怕后患无穷。”
李贤神色微微一凝，“若方才不是小五，他便没有说话的机会。”
“那是二兄在的时候，可若是二兄不在呢？又或许，即便二兄在，可有人比二兄更能耐，非让他说，到时，二兄觉得他是说呢？还是不说？”
略顿 ，李沄又说：“他的那些话，若是让那些顶着满脑门官司的御史台之人听去了，怕且不仅是二嫂的父兄，就连二兄，也会被弹劾。”
五郎君说完该说的话，便带着人走了。
李贤站在临风阁的窗户前，看着骑着马绝尘而去的李沄，脸上的笑意散了。
天边的夕阳似血，橘红的光照在打马而去的小五郎君身上。
李贤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倩影消失在笼罩在夕阳余光中。
那天五郎君和雍王的事情，苏子乔已经听苏子都细细说过，但五郎君私下与雍王说了什么，苏子都却是不知情的。
如今听李沄一说，他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太平公主是经圣人和皇后殿下悉心培养与呵护着长大的，她生来便注定了会走上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李沄说完自己该要说的话，就笑着吩咐未来的驸马：“话说完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苏子乔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下。
脚踏实地，李沄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抬眼，却见苏子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底神色有些微冷。
李沄微微一笑，上前。
少女抬手，动作轻柔地帮他将衣襟整了整，整理好之后，手并未离开，她的手指抠着男人玄色常服上的暗纹。
她仰头，与他说道：“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第160章 有匪君子90
160
少女的双手抵在他衣襟上，手指还不安分地抠着上面的暗色绣纹。
苏子乔抬手握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
“公主以为，我想象中的那个人，是怎样的？”
李沄微微一愣，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握着她右手的大掌上。男人的大掌温热，就那样拢着她的手，她只需要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可是她没有。
苏子乔望着她，眸底像是被墨渲染了一般，深不见底。
李沄沉默，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苏子乔心里，到底是怎样的。
自她年幼时第一次见苏子乔至今，他一直对她言听计从。
当然，上次在杏子林阴沟里翻船除外。
她一直都很喜爱这个年轻的将军，并且对他抱有期望。这么多年过去，苏子乔确实如同她初见时所期望的那样，可守一方安定，未来可期。
从前她没想过会选苏子乔当驸马。
如今选了，心中也不清楚将来他们会怎样。
李沄想，她和子乔之间，即使不能生出多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不能是怨偶。
“我曾问公主，为何是子乔？公主与我说，因为我与旁人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因为你比那些小郎君们，长得俊多了。”
那是半年前，苏子乔夜探杏子林时，问李沄为何选他当驸马时，李沄与他说的话。
那时苏将军听到公主的话，木然着脸与公主说长相躯壳不过一是迷人眼，公主何必着相？
半年过去，苏将军再度听到公主的这番话时，英俊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浅笑。
他拢着少女手掌的五指微微收紧了些，低声笑问：“只是因为我长得俊？”
李沄愣住。
苏子乔的声音略低，“子乔敢问公主，可否坦诚相告？”
李沄抽出被他拢着的手，笑着叹息，“我这么冤，跟子乔说了实话，你却不愿信。”
苏子乔只笑，问道：“马也骑完了，公主可想回去？”
李沄抬头，天空万里无云，远方的枫树林，红叶似火。
“回去罢。”
出来有些时候了，父亲也该醒了。
黄昏夕阳柔和，在仁寿殿的李治正站在案桌前，在案桌上，平铺着一张地图，那是大唐的地图。
苏子乔站在李治身旁，与他一同看着地图。
“龙朔元年，吐蕃与吐谷浑发生冲突，吐谷浑频频向长安求援。”李治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侧的青藏高原上，“吐谷浑有上好的战马，又位于大唐与西域诸国丝路的关键位置。那时大唐与百济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的状态，朝廷无法派兵援助，只能听之任之。后来，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了。”
吐谷浑位于河西走廊的南侧，对大唐边境的安定和丝路的安全都至关重要。
苏子乔说道：“吐谷浑虽然曾被吐蕃吞并，可圣人已经在咸亨二年的时候，令薛仁贵将军帮助吐谷浑复国，讨伐吐蕃。薛仁贵将军打了一场十分漂亮的胜仗，吐谷浑复国，吐蕃也与大唐达成了和平协议。”
李治闻言，微微一笑，说道：“我记得那一次薛仁贵讨伐吐蕃，安西都护府的府兵便是由子乔带着，为前方将士运送辎重。”
“是。”苏子乔面上也带着微笑，“多亏了那一年运送辎重的经历，子乔走了许多地方，遇到了许多事。”
运送辎重不是好差事，那一年苏子乔跑遍了西北边境，大非川、青海一带的地形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那一年经历的事情，使他当安西大都护时能谈笑自若地处理协调各种矛盾，终于不负圣人与师兄的期望，守护河西走廊和丝路的安定。
“今年裴行俭带领大军大败突厥，如同你所言，西北边境至少能有三五年的安定。可三五年之后呢？吐蕃自从上次战败，至今将近十年。十来年的休养生息，足以令他们兵壮马肥。”
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时，吐蕃的国相是禄东赞。自从松赞干布去世后，吐蕃的大权便落在禄东赞之手。禄东赞热衷于对外扩张，他手握大权期间，大肆举战，吞并了许多本是臣服于大唐的属国。
后来禄东赞去世，他的儿子钦陵当了吐蕃国相，钦陵子承父志，在对外的政策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薛仁贵讨伐吐蕃前，吐蕃频繁侵扰大唐边境，最后竟想进犯安西四镇，逼得大唐不得不出兵征战。
边境近邻皆有虎狼之心，妄图顺着河西走廊而下，进犯大唐。
“子乔，如今已经入秋，往年你镇守安西，入秋后的日子不好过吧？”
苏子乔笑道：“先前不算好过，可是英王和妙空大师他们推广了番薯之后，家中有余粮，日子便好多了。”
游牧民族，入秋之后供给会变得紧张，各部落时有发生抢夺物资的情况。
这都是正常的。
“说起此事，我有一事想问你。”
“圣人请讲。”
“如今大唐西北边境，不管是突厥还是吐蕃，都不能掉以轻心，安东都护府也有新罗需要提防，先帝时的英勇将军们，如今日渐年迈。子乔认为如今朝中将军，有几人能堪重任？”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沉吟不语。
李治见他不说话，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都敢在紫宸殿顶撞我了，如今心中有话，却不说了？”
苏子乔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听李治这么一说，又想起方才陪李沄骑马时，少女跟他说的话。
天家之人，你来我往皆是高来高去的。稍微迟钝一一些，兴许就得被卖了还不自知。
苏子乔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笑着与圣人说道：“那次顶撞圣人，子乔可是被禁足了一个月。这次可是圣人让我说的，不论对错，可不能再罚我闭门思过了”
李治哭笑不得。
他偏爱苏子乔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私下相处时，这个年轻人仿若与他毫无隔阂。
即便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武攸暨和薛绍，在他跟前都有几分拘谨，唯独苏子乔这个怪胎，私下时什么小毛病都冒出来了。如今他已经是龙武卫将军，锋芒尽收，暗藏神器。可是偶尔，也会像年少时那样。
李治觉得这是苏子乔的本真。
这是他偏爱的年轻人，又是宝贝女儿未来的驸马，他也乐意对苏子乔多几分纵容。
只听得圣人没好气的声音响起——
“行行行，不论对错，绝不怪你。你说的话只入我耳，不传第三人。”
苏子乔这才开始跟李治说起了朝中武将，譬如程务挺，譬如黑齿常之，难得的是，苏子乔对文臣出身的娄师德竟十分赞赏。
“黑齿常之擅长用兵，彼此讨伐突厥一战中，他曾带着三千骑兵夜袭突厥大营。黑齿常之与程务挺两位将军如今在西北边境颇有威名，即便什么都不做，将他们放在那儿，也有震慑之效。娄师德虽是文臣出身，在边境之事上颇有远见，又擅长与人谈判，是继裴将军以后，少有的文武兼并之才。”
李治听着苏子乔的话，只笑不语。
而苏子乔不说则已，一说便把话匣子打开了，只见苏将军的手指一会儿在地图的西北画了个圈，一会儿又在地图的东面点了点，跟圣人说西域当前局势如何，若是娄师德在西域，他舌灿莲花的，说不能把吐谷浑和吐蕃的神骏忽悠不少给大唐，当然，大唐如今不缺战马，不妨将娄师德放在幽州，让他与新罗打交道，那新罗说不定也会被他说得心悦诚服，对此后两国交好也有好处……
等苏将军把话说完之后，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李治听着，神色有些触动。
最后，圣人只是神色高深莫测地“唔”了一声，“我知道了，你先退下罢。”
苏子乔离开仁寿殿的时候，在大门遇见了皇后殿下。
皇后殿下对苏将军十分的和颜悦色，与他拉了两句家常，才放他离开。
武则天去找李治的时候，李治还立在案桌上看着地图。
武则天见状，缓步上前，柔声说道：“圣人如今目力大不如前，怎么还在看地图？”
李治见到了自己的皇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似乎十分高兴，朝武则天伸手，“媚娘，过来。”
武则天笑着走过去，将手放在圣人的掌心。
李治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一同看着大唐的地图。
“媚娘，你觉得苏子乔此人，如何？”
武则天笑道：“圣人都把太平下降给他了，还问媚娘此人如何？”
武则天对苏子乔，虽不像李治那样对他十分偏爱，但也是喜欢的。
圣人和公主都对苏子乔另眼相看，她既是妻子又是母亲，爱屋及乌，也断然不会对苏子乔生出恶感。
李治却很想听一听自己的皇后是怎么评价苏子乔的。
武则天与圣人说道：“年少在羽林军时聪明，有锐气，骑射之术十分出色，那时太子和雍王喜欢与他一起玩耍。自从与英国公李绩讨伐高丽后，他便展现了自己的军事才能，人也长得俊，令圣人和太平公主十分喜爱。”
说到最后，皇后殿下的声音已是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李治哈哈大笑，他牵着武则天的手往外走，十分满足地跟武则天说道：“媚娘，我为大唐选了个天纵奇才啊。”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缠地手上，面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李治笑得这么开怀，就像是个孩子似的。
如今远离了大明宫，心中的某个角落，似乎总是容易变得柔软。
武则天陪着圣人走出仁寿宫，笑着说：“恭喜圣人。”
夕阳无限好。
橘红的光投射在帝王夫妻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在夕阳的余光中，相携而行。
李沄站在仁寿宫外面的抄手回廊上，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
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父亲微微侧头，神色似是十分认真地倾听着，随即，脸上便缓缓展开笑颜。
那样的父亲，是十分温柔的。
而母亲的眉眼，也是透着欢喜与满足。
这一刻岁月静好，她只想时光就此停下。

第161章 有匪君子91
161
李沄去仁寿殿，本来是想陪父母说话，顺道一起用晚膳的。
夕阳下，父母相携而行的背影太过温暖，令她不忍心去打扰那一份美好。
李沄只好踩着夕阳的余光回公主院，在路上，却见到上官婉儿领着十几个宫人，其中两个宫人手中的托盘上拿着几个小酒坛。
上官婉儿见到了李沄，停下脚步，行礼。
“婉儿见过公主。”
李沄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几个小酒坛上，问道：“这是什么？”
上官婉儿笑道：“这时皇后殿下从大明宫带来的桃花酿，方才碧华派人传话，说圣人与皇后殿下今夜要煮酒赏月。”
今夜虽不是十五，可也快到了。
李沄看了看洒落在地上的夕阳余光，不由得笑了。
天还没黑呢，父亲和母亲就想着今夜的良辰美景要怎么过了。
若是在大明宫里，母亲忙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父亲约莫也就是自个儿在长生殿里练字弹琴，到了清宁宫，也是听母亲说朝堂上的事情。
偷得浮生半日闲。
也就离开了大明宫之后，父亲和母亲才有这份闲情逸致。
不过——
李沄抬手，食指点了点红唇，说道：“那桃花酿，是今年春天的时候，永安县主送进宫里的罢？”
上官婉儿笑道：“是的，皇后殿下一直收着没喝，到九成宫的时候，想起来了便让人带来了。”
永安县主亲自酿的桃花酒，就像周国公亲自煮的茶，堪称长安一绝，千金难求。
只见太平公主眨了眨眼，笑着上前走到端着桃花酿的宫人面前。
那宫人低着头。
李沄微笑着，跟上官婉儿说道：“圣人头疾虽有好转，可不能过量饮酒，皇后殿下一人也不能喝太多。”
上官婉儿愣住。
只见太平公主笑盈盈地喊了自己的侍女槿落上来，挑了两坛桃花酿。
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脸色有些迟疑，“公主，这——”
李沄睨了她一眼，“这有什么问题吗？”
上官婉儿连忙低头，“没，没问题。”
太平公主享受着帝王夫妻的无上荣宠，要什么给什么，不过是两坛桃花酿，说给皇后殿下听，不过也就是笑叹一声，说太平又顽皮了。
李沄弯着眼眸，带着自己的侍女们走了。
上官婉儿目送太平公主的身影走远，仍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沄带着槿落秋桐等人出了仁寿殿，本是要回公主院的，可是想了想，却又转了个方向。
槿落有些意外，“公主，您要去哪儿？”
李沄看着心情颇好，她回头看向跟在槿落身后的两名宫人，两个宫人一人抱着一坛桃花酿。
太平公主偏头，抿着嘴笑，那漂亮的眸子有透着几分慧黠。
槿落：“……”
槿落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公主，您莫非是想去找苏将军喝酒？”
李沄笑了起来，给了槿落一个赞许的目光。
“真是知我者，槿落也。”
槿落欲哭无泪。
无奈公主任性。
太平公主想做什么，槿落秋桐等人都只有顺从的份儿。
苏子乔是龙武卫将军，带着禁军护送圣驾到九成宫，李沄要找他，容易得很。
就是苏将军听说太平公主来找他的时候，委实是有些意外。
毕竟，不是才陪她去骑马了，怎么如今又来了？
可当他看到穿着一身淡樱色常服的少女站在前方的台阶之上时，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凝。
天色已经薄黑，月亮挂在天边。
天色朦胧，太平公主一袭淡樱衣裙，巴掌大的腰封将她的腰身勾勒出来，夜风将她的衣带吹得扬起，仿若下一瞬就要随风而去似的。
似乎……是过分清艳脱俗了。
苏子乔轻咳了一声，少女便转过身来，见到他，脸上便绽放出笑意。
苏将军缓步走过去，“公主，怎么来了？”
李沄笑睨他一眼，拍了拍手，“槿落。”
槿落上前，将抱在怀里的那坛桃花酿递过去。
苏子乔接过那坛桃花酿，狐疑地看向李沄。
李沄笑着说：“这是永安做的桃花酿，春天的时候送进宫里的，我还没喝过。”
苏子乔挑了挑眉，等着公主给他出难题。
果然。
公主笑着说：“子乔从未尝过永安酿的酒吧？我今日便带了一坛桃花酿来与你一同品尝。”
苏子乔暗叹了一声，跟公主说道：“公主若是想子乔被圣人责罚，直说便可。”
李沄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没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再说了，今夜阿耶与阿娘要在仁寿殿煮酒赏月，没空管我。”
“子乔，我要你找个安静又无人打扰的好地方，陪我喝酒赏月。”
“你陪阿耶来过许多次九成宫，肯定知道喝酒赏月的好所在。”
***
苏子乔带着太平公主上了九成宫后面的亭山。
沿着石阶上去，不用走多远，便能听到溪水叮咚的声音。
石阶顺着小溪而上，水面有红色的枫叶落下。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月光倒映在水面，四周堆砌着被流水冲得十分光滑的石块。
秋天雾重，月光下，湖面笼罩在薄雾之中，湖边枫树被秋风扫下落叶，那红色的落枫便在风中打着旋落在水面上，水面泛开涟漪，一圈圈的水波往外荡。
李沄看着眼睛的景致，转头看向苏子乔，“子乔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苏子乔上前两步，站在李沄的身旁，徐声说道：“我年少时第一次陪圣人来九成宫，就发现此地了。那一年，太子殿下和雍王也曾来过的。”
李沄有些好奇，“太子阿兄和二兄也跟你一起来？”
苏子乔微微颔首。
其实是到了九成宫的太子殿下和雍王，夜里睡不着觉，恰好那天苏子乔不用当值，几个少年郎便相约的摸黑上亭山探险，却没想到会发现这个好所在。
“二兄就算了，倒是没想到太子阿兄也会深夜偷溜出行宫。”李沄想象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上山探险的场景，觉得好玩。
“不过太子阿兄偷溜出来，不会被人发现吗？”
“会，我们才来到这地方，羽林军们就到了山下。”苏子乔回想着年少时的事情，声音隐隐带着笑意，“太子殿下和雍王本还想在此间泅水的，腰带还没来得及解就被羽林军带回去了。”
李沄忍俊不禁，又像个好奇宝宝似的追问：“那我的阿耶有没有罚你们？”
“圣人对你们，从来都是凶不过三句的，公主还不清楚么？太子殿下和雍王自那次之后，对此处一直念念不忘，可惜一直没机会一起来。”
圣人几乎每年夏天都会到九成宫避暑，太子殿下和雍王却被留在大明宫。
从前苏子乔跟随圣驾到九成宫时，想要清静的时候，也会到这个地方。
“自从去了安西之后，我就不曾护送圣驾到九成宫，本以为此地已经荒芜，没想到景物依旧如故。”
李沄望着站在枫树之下的苏子乔，男人抬手轻触树干，清俊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李沄并未过去打扰他，只是在湖边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又让槿落把带来的桃花酿分在两个精美小巧的酒壶中，自己拿了其中一壶，就让人退下了。
湖边微凉，太平公主就拿着那小酒壶慢慢地品尝着永安亲手酿制的美酒。
苏子乔见状，也走了过去。
李沄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笑着说道：“抱也抱过了，子乔还那么见外做什么，坐呀。”
苏子乔：“……”
苏将军坐在了任性的公主身旁。
清风朗月。
又有枫叶飘落，喝了酒有些微醺的太平公主目光追逐着那红色的落枫，伸出手去，想捞那落在水中的红叶。
一只温热的大掌扣住她的手腕，“别捞。”
李沄目光落在握着她手腕的大掌上，然后缓缓抬眼，看向苏子乔。
月光下，男人的双眸像是被墨渲染了一般，眸色深沉。
李沄：“为什么别捞？”
两人坐得很近，少女身上的那股若有似无的淡香，又在他的鼻端萦绕。
苏子乔：“水冷，若是不小心掉下去了，该如何是好？”
所谓酒壮怂人胆，更何况太平公主从来不是一个怂人。
她凑近苏子乔，含情目因为酒意而变得迷离，甜美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怕什么，这不是还有你吗？”
苏子乔：“……”
原本固定着一头乌浓青丝的金环，此时不知为何，有点歪。
苏子乔：“公主，你的金环快要掉了。”
李沄：“什、什么？”
苏子乔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李沄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她看着，似乎真的十分开怀，眉眼都染上了绵绵不绝的笑意，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
而原本快要掉的金环，此刻真的从发间掉落，原本固定着青丝随着金环的落下蜿蜒而下，披在了少女身后。
湖面萦绕着白雾，月光下，少女仿若从湖底冒出来的水妖。
苏子乔神情自若地提醒少女，“公主，该回去了。”
李沄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她也不管金环掉到哪儿，反正就算是掉进了湖里，苏子乔也会找人捞起来。
她与苏子乔对视着，两人越凑越近，她的鼻尖几乎要抵上苏子乔的。
夜风拂过，几缕青丝被夜风带起，拂过苏子乔的侧颊。
那几缕青丝，像是一根羽毛似的，撩过心弦。
苏子乔坐姿如松，眼观鼻鼻观心。
李沄用过十分凝重的语气说道：“子乔，你怕我。”
苏子乔：“……”

第162章 有匪君子92
162
子乔，你怕我。
少女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着，苏子乔的目光落在她那精致的五官上。
饱满的额头，眉间殷红的朱砂痣，小巧挺翘的鼻子，饱满丰润的红唇……男人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扫过，最后与她对视。
她的睫毛浓密，既长又翘，与他视线交缠的时候，那长长的睫毛会不自觉得微颤。
苏子乔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并不说话。
李沄却因为自己洞悉了某个秘密，下巴微扬着，脸上的笑容甜美却又带着几分淘气可恶。
她没有拉开两人的距离，反而更凑前了一些，抬手，白皙的食指点了点苏子乔的鼻尖。
“苏子乔，你完蛋了。”
少女吐气如兰，那甜美的声音揉着笑意，语气得意又嚣张，“你怕我。”
苏子乔叹息，“对，我怕你。”
在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他从不知道怕为何物。行军打仗他不怕，面对千军万马也面无惧色，甚至在紫宸殿面对龙颜大怒的李治，他的内心都不曾有过一丝的害怕。
面对眼前的少女，他却觉得有些受不了。
太平公主容色天下绝无仅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虽然自持冷静，对女色也能克制，但也自认不是什么无欲无求之人。自从那天夜里他夜探杏子林之后，太平公主就时不时地来折腾他。
搂也搂过了，抱也抱过了……还要陪喝酒陪聊天，他能不怕吗？
“你怕我，那该如何是好？”少女眨巴着眼睛，十分无辜的模样，“子乔可是要当驸马的人，怎么能怕我呢？”
苏子乔：“……公主离我远些就好。”
李沄头微微偏了偏，一头柔顺的青丝随着的动作，从肩膀垂落，头发落在了苏子乔的手掌上。
乌黑的发丝触感冰凉，从他的掌心滑过，那种微痒的感觉就从他的掌心传到了心里，挥之不去。
浮动在周边的暗香，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苏将军觉得这有些过于刺激，身体往后仰了仰。
李沄见他往后仰，玩心大起，伸手推他的肩膀。
苏子乔的手快若闪电，将她的手扣住。
手被扣住了，少女也不在乎。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子乔，新奇之余，又觉得有些兴奋。
只听得少女笑着说：“你以为捉住我的手，我就没办法了吗？”
苏子乔：？？？
下一瞬，少女便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苏子乔：“……”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这么被推倒的。
李沄双手抵在他的胸膛，笑着问道：“躲什么？为什么要躲？”
那股淡淡的幽香又来乱人心神，苏子乔觉得很头疼，“公主，让子乔起来吧。”
李沄看着被自己推到的苏将军，十分心满意足。
驰骋沙场的龙武卫将军，在她的手中，仿若毫无还击之力，这让少女的虚荣心无比满足。
可她还是不太愿意就这么让他起来。
太平公主得寸进尺，很是可恶地说道：“你求我。”
苏子乔再度叹息，“我求公主，离我远些。”
少女一怔，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都怪今夜的月色太美，眼前的男|色又太过赏心悦目，太平公主方才拿在手里的那壶桃花酿，如今早已空空如也。
她变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日要是苏子乔稍有示弱，她早就识趣离他远一些了。
可如今的太平公主，明明已经如愿了，却觉得还不够。
她俯身，迷离的目光落在苏子乔的脸上，轻喃着说道：“这么容易就屈服了？太顺从了，好像不太对。”
苏子乔：“……”
一直放在身侧的手此刻缓缓抬起，摸上披散在她后背的秀发。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可是当他碰上去的时候，却仿若是火，瞬间点燃了他一直克制着邪火。
男人的声音低沉，“顺从了不对，不顺从也不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沄眨了眨眼，思索着苏子乔的话。
苏子乔暗中吸气，十分克制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问她：“公主，你到底要不要离我远一点？”
李沄还是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
苏子乔的手从她的后背往上，拂过她的后颈，然后落在她的侧颊。
少女的脸颊因为酒意透着红晕，微热。
指腹摩挲着她如同凝脂似的肌肤，然后来到她的唇边，顿住。
他轻声问道：“真的不要？”
少女盯着他许久，然后把眼睛闭上。
苏子乔的另一只手抬起，按着她的后脑勺，低声说道：“不要，那也好。”
桃花酿淡淡的酒香，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开。
那股淡淡的幽香此刻变得浓郁，萦绕在两人身旁，令人不禁沉迷其中。
初始的时候，她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随即，那双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忍不住用力，想要推开他。
相贴的四唇分开，苏子乔捉住她的双手，平日里一片清明的黑眸，此时看着少女的眼神，充满了掠夺之意。
“不是不要离我远些，如今怎么又想跑了？嗯？”
让她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她总是那么任性顽皮，总是一再地撩拨，恣意妄为。
苏子乔一只手抱着她，使了个巧劲，两人便瞬间调转了位置。
两人四目相对，少女似乎已经有些不知身在何处，方才被松开了的双手，如今又抵在他的衣襟上，想要推开他，可又有些犹豫。
夜风吹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暧昧。
李沄觉得自己的脑袋变得迟钝了许多，可感官上的刺激却比从前更加敏感。
她望着苏子乔，正想说些什么，可是他又吻了上来。
她才发现，刚才那简单的相贴，堪称温柔似水。
平时脾气很好，对她万般纵容的人，此刻热情而霸道，不容拒绝，不容躲避。
不管她怎么躲藏，他都如影随形，令她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李沄被吻得迷迷糊糊，脑袋一片空白。
原本抵在他胸膛的手微动了下，随即缓缓滑下。男人察觉她的举动，低低地笑了一声，大掌握住她的手，两人十指交缠。
半晌，他将她放开。
因为方才两个人的交缠，以及太平公主被人禁锢在怀里的时候并不十分乖巧，领口有些凌乱。
苏子乔：“……”
李沄：“……”
李沄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来。
她虽然醉，但并不算醉得厉害，又经过想要推倒苏子乔，却反被推倒的情迷意乱和惊吓之后，想要维持先前那怡然自得的模样有些难度。
酒能误事。
要醉不醉的太平公主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要怎么做，才能既不会觉得害羞，又有气势地对待苏将军，默默地在大石上翻了个身，想要背对着苏子乔。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苏子乔就伸手，将她抱了起来。
李沄：“……”
无奈，公主只好抬眼，狠狠地横了苏子乔一眼，“你放肆！”
苏子乔挑眉，神情要笑不笑，向来冷静自持的声音此刻有些沙哑，“子乔放肆，公主想怎样？”
想怎么样？
太平公主看着苏将军那好似不知悔改的模样，生平第一次恼羞成怒。
而此时，苏将军睨了她一眼，火上浇油地说道：“我不会道歉的。”
李沄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竟敢欺负我？”
苏子乔望着她那充满生气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他望着垂落在少女身后的柔顺长发，伸手，五指在那冰凉的青丝中穿过，他爱极了那种触感。
苏子乔叹息，问道：“到底是谁欺负谁？”
为什么是他？
他曾问，为什么是他。
可是他怎么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呢？他只知被这个聪明又狡猾的小公主盯上了，只能这么与她纠缠着。
她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要他当驸马就要他当驸马，说风就是雨，肆意妄为。
又娇又美，三番四次意图调|戏他，可爱又可恶。
他不是四大皆空的和尚，既然勘不破皮囊色相，自然也会为美人心动。
这是太平公主第二次阴沟里翻船，心中三分羞气氛恼，却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比较好。
她是公主，想刁蛮任性不讲理，那当然是可以的。
风月之事，何必弄得那么没意思？
何况还是她先起的头。
李沄脑壳有些疼，心中有些后悔。
苏子乔侧头看向她，只见公主坐在旁边，秀眉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也没发现那微松的领口。
线条优美的雪白颈项，在那领口露出来，以及那精致的锁骨。
苏子乔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再度无奈叹息。
美而不自知，她这般模样，若是让旁人看了去，怎么控制得住？
他觉得这半年以来叹过的气，比他过去一辈子叹的气还要多。
男人动作轻柔地帮她将衣裳拢了起来，另一只手帮她将散落在身前的秀发拨弄到身后。
指腹拂过她的耳轮，李沄头偏了偏，想要避开。
苏子乔：“别躲。”
李沄看了他一眼，蹙眉，“你叫我不躲就不躲，那多没面子。”
苏子乔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笑了起来。
他笑着伸手，将少女揽进了怀里，“公主，陪我坐一会儿。”
折腾了一晚上，又喝了些酒的太平公主此刻也确实是有些累，而苏将军的怀抱又过于温暖，她靠着他胸膛，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手指也不想动一下。
于是，少女抬手掩了个哈欠，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苏子乔俯首，看着窝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的少女，像是投降似的低语——
“你说的对，我怕你。”

第163章 有匪君子93
163
太平公主前一天晚上贪杯，稍稍喝多了。
翌日睡得晚了些，睡醒了之后望着屋里的景物，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槿落秋桐察觉她的动静，上前来轻声问道：“公主，您醒了吗？”
李沄抬手捂着眼睛，“嗯”了一声。
槿落上前来，帮她将床幔拉开。
“公主昨晚睡得可好？”
李沄伸了个懒腰，声音娇慵，“挺好的。”
是到九成宫以来，睡得最好的一个晚上了，倒是没想到永安的桃花酿竟然还有助眠的效果。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醒了之后，脑子还有点昏沉。
服侍公主起床的侍女已经端着热水毛巾等鱼贯而入，李沄却眉头微蹙，转头问槿落。
“我昨晚是怎么回来的？”
槿落一怔，看向公主，小心翼翼地问道：“公主不记得了？”
李沄眨眼，缓缓说道：“大概，是不记得了罢。”
槿落：“……”
什么叫大概不记得了？
槿落抬眼，看着坐在卧榻上的公主。公主穿着白色的中衣，一头乌黑的青丝披散，蜿蜒在卧榻上。
按道理说，再美的人，看多了也会习以为常。
可槿落每次看到自家公主，心中都会有种惊艳之感。
公主这样娇慵而懒散的模样……她一个女子多看两眼都有点不敢直视，更别说是昨晚酒后被苏将军抱在怀里的模样了。
李沄见槿落没回答，不由得看向她，“问你话呢。”
槿落的神情顿时有些忐忑，“是苏将军抱公主回来的。”
李沄：“……”
槿落看着公主的脸色，又说：“苏将军抱公主回来的时候，圣人和皇后殿下看到了。”
李沄：“什、什么？”
昨晚圣人看到苏将军抱着公主回来的时候，脸色都黑了。
槿落秋桐等人从未见过圣人那样严峻的脸色，即便是公主从前忤逆圣人，跟圣人吵架，圣人的脸都没黑成那样。
简直是比墨斗还黑。
能为她们说话的公主正在苏将军的怀里睡得香，面对圣人那隐而不发的怒气，侍女们都快吓哭了。
幸好，圣人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让人接过公主之后，让她们好好照顾公主之后，便带着苏将军走了。
圣人走了，可槿落和秋桐心里也是一夜没能静下来，生怕今日圣人和皇后殿下要来秋后算账。
谁知公主一觉醒来，却说不记得昨晚的事情了？
槿落欲哭无泪。
李沄伸了个懒腰，瞥了槿落一眼，不以为意地说道：“忘了就忘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我想做什么，谁管得着？”
唯一头疼的，就是被父亲遇见了。
李沄咬着下唇，心想这可怎么办呢？
她都能想到父亲心底会气成什么模样，子乔后面的日子……大概不会好过吧？
李沄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等会儿去仁寿殿见父亲时，该要怎么应对。
她起身坐在梳妆台前，侍女捧着匣子来让她挑首饰，她看着匣子来的东西，皱眉问道：“我的金环呢？”
“公主，您的金环昨晚丢了。”
“丢了？”李沄徐徐回头，看向槿落。
苏子乔向来有分寸，绝不可能说她的金环丢了就丢了这样的话。
唯一的解释，是他拿走了。
可是堂堂大将军，拿走她的金环是怎么回事儿？
昨晚在湖边的场景再度在脑海里浮现，公主抿着红唇，神色羞恼。
***
太平公主昨天顺手牵羊，拿走了皇后殿下的两坛桃花酿。
上官婉儿跟皇后殿下说少了的两坛桃花酿是被公主拿走的时候，皇后殿下就觉得这宝贝女儿要折腾点事情出来。
若是在大明宫，小公主想要喝酒，没有永安县主陪着，便会跑到东宫去找太子妃。
可如今是在九成宫，永安不在，太子妃也不在。
加上最近圣人都在跟皇后殿下嘀咕，说到了九成宫之后，太平总是子乔前子乔后，还没下降呢，就这般将人挂在嘴边，可见女生外向这话不假。
皇后殿下听了上官婉儿的话之后，便让人去了一趟公主院。
谁知公主院的宫人说太阳下山前，公主说要去仁寿殿，至今还没回公主院呢。
九成宫里，她的几个兄长和永安都不在，除了父母，她还能去找谁？
没回公主院，自然便是去找苏子乔了。
但皇后殿下也没想太多，两个小儿女要培养感情，她和李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是，谁能想到晚上圣人喝酒赏月，忽然想起了宝贝女儿，说去公主院看看。
这一去，可就不得了。
老父亲猝不及防地看到自己精心呵护养大的公主，被苏子乔抱在怀里，顿时脸就黑了。
虽说他愿意将女儿下降给苏子乔，可想着女儿下降，和亲眼目睹女儿被旁人抱在怀里……差别委实是有些太大了。
圣人老父亲气得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皇后殿下看看圣人，又看看抱着公主的苏子乔，一个头两个大。
而苏子乔站在圣人前方，除了硬邦邦的一句“拜见圣人，拜见皇后殿下”之外，也没多说一句话。
好在，昨晚的圣人还算克制。
至于今日，就不太好说了。
皇后殿下正在仁寿殿里练字，平日这个时辰在仁寿殿里的圣人却不见与皇后殿下一起。
李沄到了仁寿殿，见到母亲，就先下手为强，软着声音撒娇，“昨天喝了阿娘的桃花酿，今天头好疼呢。”
武则天将手中的笔放下，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真是因为喝了桃花酿头疼？”
李沄牵着母亲的手到旁边的软塌上坐下，她拽着母亲的衣袖，小眼神可怜巴巴的，“槿落说，我昨晚闯祸了，阿耶很生气。”
武则天看了女儿一眼，心想任性胡闹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父亲呢？
可看着女儿皱着眉头，似乎真的十分头疼的模样，皇后殿下也不想苛责她。
武则天亲自帮小女儿按揉着太阳穴，说道：“下次不许再如此顽皮。”
李沄被母亲的举动弄得心里暖烘烘的，她转身，一把抱住母亲，“阿娘真好，太平只要想到日后要出宫，心里就十分难过。”
武则天：“……不许撒娇。”
“为什么不许？”李沄嘟囔着，“昨晚阿耶和阿娘喝酒赏月都没带太平。”
武则天挑眉，“所以你就让子乔陪你喝酒了？”
太平公主自知理亏，十分乖巧地跟母亲认错，“阿娘，太平错了。”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倒没觉得女儿有什么错。
太平公主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她和李治恨不能将所有女儿喜欢的东西都捧到她的跟前，讨她欢心。
女儿喜欢苏子乔陪着，那苏子乔便该陪着。
皇后殿下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
就是圣人看到自家宝贝女儿被苏子乔抱着，火冒三丈。
叹息，自从太平公主出生后，圣人李治变成了女儿奴。
他虽然教育太平公主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长大了便该要下降出宫，不能总是在大明宫里待着……可在老父亲的心中，大概是觉得这世上没有谁能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
因此才会在看到苏子乔抱着李沄时，无法心平气和。
也是，自家种的白菜被猪拱了，谁还能心平气和？
即使那是他心中喜爱的猪，可与拱了白菜的仇相比，没上去把猪腿打断都算是涵养好的。
想起昨晚圣人躺在卧榻上，翻来覆去地咕哝着的话，皇后殿下便是好气又好笑。
武则天伸手，食指刮了刮女儿的鼻梁，“你啊，从小就会折腾你的阿耶。”
李沄一怔，随即握着母亲的手，声音爱娇，“好阿娘，还不赶紧告诉太平，阿耶如今在哪儿？”
武则天挑眉，“想知道？”
李沄点头。
武则天：“你的阿耶去练剑了。”
李沄愣住，“练剑？”
父亲从前每天都有练剑的习惯，可最近一年头疾十分严重，有一次便是在练剑的时候昏倒的，后来便不再去练剑。
如今好端端的，怎会跑去练剑？
而且母亲还如此放心。
而这时，武则天又说：“陪你阿耶练剑的，是苏子乔。”
李沄：“……”
昨晚气闷了整整一夜的圣人，起来后发现自己大概是不忍心收拾太平公主。
可他收拾不了太平公主，难道还收拾不了苏子乔么？
于是，起了个大早的圣人让人喊苏子乔陪他练剑去了。
皇后殿下低头整了整衣袖，随即侧头望向女儿，神情要笑不笑地问道：“太平想去看他们练剑么？”
李沄默了默，然后摇头，“不想。”
苏子乔陪父亲练剑，被削那是必然的。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父亲正气闷着呢，她就不去凑热闹了。
武则天听到女儿的话，眉目含笑，“不去看也好，那就陪阿娘说会儿话。”
李沄神情乖巧，跟母亲说好。
武则天望着女儿的模样，有些感叹，“一眨眼，太平就长大了。其实不止是太平，平阳县子和攸暨，也都长大了。”
李沄靠近母亲，她像是小时候那样，抱着母亲的胳膊坐在旁边，也不接话，就是安静地听着。
“明年夏天，太平便要下降了，可你的两位表兄，还没婚配。”
李沄一怔。
武则天说道：“城阳长公主临终前，将平阳县子的婚事托付给你的父亲。”
城阳长公主是李治十分疼爱的妹妹，当日城阳长公主薨了，李治心中大恸，诱发了头疾，足见其悲伤。李治对嫡亲的阿妹宠爱至极，阿妹薨了之后，本想将自己捧在手掌心上的太平公主下降给外甥薛绍，以示他对城阳阿妹的荣宠的。
无奈李沄却不愿下降给薛绍。
“绍表兄芝兰玉树，是很好的人。”李沄轻声说道，“他若是想说亲，定有许多人愿将女儿嫁给他的。”
可是那样好的人，她却不喜欢。
武则天有些无奈地看了李沄一眼，又说道：“我的意思，本是想让你父亲做主，直接为平阳县子定下亲事。可你的父亲说，他虽能直接为平阳县子定下亲事，但心中却也希望定下的小娘子，是平阳县子会喜欢的。”
李沄眨了眨眼，有些狐疑地看向母亲。
武则天望着女儿，笑问：“太平觉得，平阳县子会喜欢怎样的小娘子？”
李沄：“……”

第164章 有匪君子94
164
薛绍会喜欢怎样的小娘子呢？
武则天的问题，让李沄愣了一下。
她跟母亲说：“我又不是绍表兄，怎么知道他喜欢怎样的。”
武则天倒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说道：“平阳县子孝期未过，也不必急于一时。倒是攸暨的亲事，该要定下来了。”
李沄嘴角含笑，听着母亲的话。
攸暨表兄的亲事，李沄是从未担心过的。她也觉得像是攸暨表兄这样的人，不论是谁成为他的妻子，即便说不上心心相印，但必然也是幸福的。
李沄不担心武攸暨，她只是有些担心薛绍。
可是，她担心又能怎样？
***
暮色时分，九成宫下了一场秋雨。
建造在山林间的九成宫陷在一片雨雾之中，楠木回廊上有潮气。
李沄和父亲在对弈，圣人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抬头笑道：“太平又输了。”
李沄缓缓将手中的白子放入盒中，耍赖似的说道：“再来一局。”
李治的眼里带了笑意，“不来了，你今天棋路有些乱，心里有烦恼的事情？”
李沄抬眼，望向父亲，点了点头。
李治有些意外，“太平有什么烦恼的事情？”
她昨晚顺手牵羊，拿走了两坛桃花酿，又贪杯多喝了两杯，让苏子乔抱着送回公主院，老父亲对此虽然十分生气，可也只是削了苏子乔一顿，对她一句重话都没有，她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围棋收好，李沄坐到另一个案桌前，专心煮茶。
老父亲见女儿亲手煮茶，自然是不会拂了她的一番心意，过去在对面坐下。李沄煮好了茶，分了一杯给父亲。
茶盅表面的茶汤被太平公主分成了一个绍字。
“太平听阿娘说，阿耶想为绍表兄说亲。”
李治望了女儿一眼，笑着“嗯”了一声，“你的城阳姑姑临终前，将绍儿的终身大事交托于我。如今我尚且有精力，自然得为他物色合适之人。”
李沄点了点头，父亲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可她心里却有些烦闷。
李治低头看着那被分成绍字的茶汤慢慢变散，喟叹着说道：“我本是想让太平下降给绍儿的。”
太平公主低头饮茶，不吭一声。
“太平自小，就喜欢欺负你的绍表兄。”
“我哪有？！”
圣人饶有趣味地瞥了女儿儿一眼，“没有？那是谁一去上阳宫便在小表兄面前背论语故事？又是谁，隔三差五地便让自己的伴读与小表兄斗诗？我若是没记错，绍儿和显儿的第一次决斗，便是显儿拉着他去丹阳阁找你决斗闹出来的。”
李沄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那时候的事情，阿耶还记得？”
李治微微一笑，“怎会不记得呢？”
那一年，薛绍入宫陪他两个年幼的皇子，彼时还是周王的李显天天有折腾不完的精力。身为闯祸精，李显没少惹父亲生气，为了不让父亲生气，只好去求父亲最疼爱的太平阿妹为她说情。
为此，李显从小到大都是太平公主的冤大头，从未被超越。
只是薛绍刚进宫那会儿，李显还没对自家阿妹的实力有清楚的认识，就偷偷在小薛绍的头上插了朵大红花，希望薛绍夺得头彩，将他的阿妹打败。
事情的后来……大家都知道了。
小薛绍连小公主的伴读上官婉儿都没能斗过，离开之后，发现自己还被三表兄恶作剧了，顿时气恼万分。
从未试过那样颜面扫地的小郎君去找三表兄算账，一言不合，便要拔剑决斗。
圣人得知此事，气得牙咬咬。
两个熊孩子，不学旁人兄友弟恭，却要拔剑决斗。
以暴制暴不是圣人的一贯风格，于是冷冷一笑，罚两个小郎君抄书一百遍。
想起从前的事情，李治发出感叹，“那些事情就像是昨日才发生，可你们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太平，为何不愿意下降给薛绍？”
李沄捧着手中的茶盅，在这些事情上，她曾经跟父亲说过，攸暨表兄和绍表兄都很好，可太平只有一个，下降给其中一个，便对不起另一个，干脆谁都不选。
圣人和皇后殿下都拿太平公主没辙，只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太平公主不愿意说的事情，旁敲侧击也好，甜言蜜语诱哄也罢，她都不会说的。
如今她和苏子乔的婚期已定，李沄想了想，跟父亲说：“因为他是表兄。我很看重他，也很看重攸暨表兄，他们只要一直像我的阿兄们一样，就很好。”
李治叹了口气。
有的事情，还是需要缘分。
李治缓缓地将茶盅放下，又跟李沄说：“对了，我打算让苏子乔出去巡查军务。”
李沄愕然，“巡查军务？”
老父亲徐声说道：“对，让他明日便走。”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平公主有些消化不了。
李治却是将方才放下的茶盅重新端起来，一脸正经地跟女儿说道：“龙武卫将军在长安遥领府兵，也要对自己管辖的府兵心中有数。让他出去巡查军务，是为了他好。”
太平公主默默地看了父亲一眼，“真的？”
老父亲郑重点头，“真的。”
李沄：“……”
她怎么就那么没法相信父亲的话呢？
太平公主陪父亲下完棋，又喝了一盅茶之后，就去找苏子乔了。
苏子乔正在院子里练剑，见到李沄，收了剑看向她，脸上是淡淡的笑容，“见过公主。”
四下无人，苏将军的声音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太平公主听着心中却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疑惑地看了苏子乔一眼，可他的脸色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就在她疑惑间，苏子乔已经走到她的身旁，笑问：“公主，有事？”
李沄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何而来的，她朝苏子乔伸手，”我的金环还我。”
苏子乔挑眉，幽深的目光看向她。
“昨晚不小心，弄丢了。”
李沄蹙眉，娇斥道：“胡扯什么呢？那是我的东西，不可能会丢。”
“哦？公主如此肯定？”
李沄站在原地，凝望着苏子乔，片刻之后，公主弯着眼眸上前去。
她身上那股暗香又悄然在鼻端萦绕。
苏子乔俯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最后落在那丰润的红唇上。
他还记得那柔软而甜美的感觉。
尽管苏将军的心思早已不知跑到哪一路上去了，面上却半点也看不出来。
太平公主对苏将军的心思毫无所觉，她只是十分自信地笑道：“那是我的东西，子乔，你能让它丢到哪儿？”
“快点把金环还我，那是我最喜欢的。”
苏子乔神情自若，“说丢了就是丢了。”
李沄忽然笑起来。
苏子乔：“公主笑什么？”
公主抿着红唇，笑着说：“方才阿耶与我说，明日子乔便要走了。”
苏子乔：“不错。”
“子乔这一走，便是好几个月呢。至少，要到正旦的大朝会前才能回长安。好几个月的时间，见不到我，心中可会想念？”
公主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将军若是想睹物思人，那金环带在身上，怕是有些不方便。你把金环还我，我送另外的小东西给你，如何？”
苏子乔：“……”
苏将军望向公主，她眼眸弯弯，梨涡轻浅的模样，令他心中一动。
这个秋日的黄昏，雨初停，风微凉，本是带着几分萧瑟之意。可当他看到李沄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萧瑟的秋意，而是春意。
苏子乔忽然说道：“嗯，公主说的很有道理。”
这跟她想象中有点不太一样。
已经不止一次阴沟里翻船的李沄，顿时生出了几分警惕。
谁知苏子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那乌浓的长发，“我此次去巡查军务，若是顺利，腊月初便可回来长安。”
“若是不顺利呢？”
“大概便是正旦前夕。”苏子乔说着话，然后也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了一个金环，骨节分明的指勾着那个样式华贵的金环，有种异样的美感。
苏将军手指勾着的金环，正是昨晚太平公主遗失的那个。
李沄见到了自己的金环，半是娇嗔半是苛责的语气，“大胆，竟敢私藏公主物品！”
苏子乔抬手，李沄只觉得金光一闪，原本在苏子乔手中的金环已经固定在她的发髻上。
“物归原主了，走罢，我送公主回去。”
李沄：“……”
她觉得自己走这一趟，本是要跟苏子乔说些什么的，可她现在也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
想不起来的，大概也不重要。
李沄安静地让苏子乔送回公主院，到了门前，苏子乔却向她伸手。
李沄怔住。
“公主不是说，换个小东西给子乔么？”
李沄：“……”
太平公主笑着横了他一眼，耍赖，“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事情？子乔怕不是幻听了。”
苏子乔闻言，也不气恼，只是笑了笑，将手收了回去。
风月之事，于她于苏子乔，大概就是兴之所至的事情。
“我回去了，子乔巡查军务，想必会十分劳累。我要求也不多，每到一个地方，便修书一封即可。”
“好的，公主。”
李沄听到苏子乔的话，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回了公主院。
苏子乔目送她的背影，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后，便转身离开。
倒是李沄才回到公主院，上前来帮她将外衫脱下的槿落忽然惊呼，“公主，您的一枚珍珠铛不见了！”
李沄：？？？
少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右耳垂空空如也。她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方才苏子乔帮她把金环固定在发髻上的时候，手指似乎从她的耳旁擦过。
槿落连忙让人去路上找明珠铛。
李沄：“别找了。”
槿落茫然地看向公主。
李沄捂着耳朵往里走，“我知道那枚明珠铛在哪儿。”
槿落看着公主，只见公主卧在软榻上，她面朝窗外，那露出来的耳朵尖红通通的。

第165章 有匪君子95
165
圣人李治到九成宫小住半个月，自带了皇后殿下和太平公主前去观赏秋色，龙武卫将军苏子乔带领禁军伴随圣驾。
奇怪的是，圣人还没回大明宫，龙武卫将军就被圣人打发离开长安，去巡查军务了。
这个消息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皇太子李弘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和雍王李贤在东宫议事。
李弘打发了前来通报圣人旨意的宫人，看向李贤，“好端端的，阿耶怎会派子乔去巡查军务？”
李贤也是觉得奇怪。
难道是大唐境内有什么地方不太平？又或者说，苏子乔接到了父亲的什么秘密任务要去执行？
不可能。
近两年来，除了军国大事，其余的一些政事父亲都交由母亲和太子阿兄处理了。
而涉及军国大事的，必然会与朝廷重臣商议。
李弘看向前方沉吟着的雍王，问道：“二弟，你说……此时怎会如此突然？”
这事情，突然得就像被他们捧在手掌心的太平阿妹，忽然说要苏子乔当她的驸马似的。
李贤想了想，“前些吐蕃与黑齿常之在良非川打了一仗，各地府兵随时都有可能抽调去打仗，父亲或许是为了日后打算，所以让子乔去巡查军务？”
李弘：“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可我觉得应该不止是这样。”
雍王：“不然太子阿兄以为呢？”
太子殿下：“这不是我先问你的嘛。”
李弘笑着离开桌位，他拍了拍雍王的肩膀，笑着说道：“走吧，去看看天泽。他昨日还说想二叔了呢。“
李贤笑着与太子阿兄并肩而行，两人不谈公事的时候，气氛十分轻松。
李贤就苏子乔要去巡查军务的事情，笑着说道：“阿兄，你就没想过，子乔忽然被派去巡查军务，是因为太平在九成宫做了什么事情么吗？”
太子殿下侧头看了身旁的雍王一眼。
雍王嘿嘿笑，“阿耶再偏爱子乔，也抵不过他对太平的疼爱啊。要是我没猜错，子乔对太平向来百依百顺的，他肯定是让太平指挥着做了什么事情惹阿耶气恼了。”
——父亲不舍得对太平生气，自然会迁怒于苏子乔。
雍王那幸灾乐祸的语气，实在是不像话。
太子殿下忍不住轻咳了一声，跟雍王说：“我知道你不高兴子乔要当太平的驸马，可你也收敛点。”
自从太平公主定下苏子乔当未来的驸马都尉之后，苏子乔一直被几个皇子找茬，日子就没怎么安稳过。
李沄可是天家的公主，不管配给哪个人，都注定了会被她的父亲和兄长们看不顺眼。
太子殿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本也想着去给苏子乔添堵的。可当他知道几个熊弟弟全方位围堵苏子乔，有段时间弄得苏将军有家归不得，只能趁半夜三更无人时，才翻墙回将军府，心中对苏子乔就十分同情。
李弘自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仁厚君子，见不得旁人的惨状，更何况是他年少时就有交情的苏子乔。
同情之下，太子殿下放弃了为难未来妹夫的念头。
如今听说苏子乔突然被父亲派去巡查军务，太子殿下对他又多生出了几分同情。
听着雍王那幸灾乐祸的话，身为长兄的太子殿下，忍住了自己也想一起幸灾乐祸的冲动，十分识大体地劝雍王——
“从子乔到了羽林军开始，你就被他从骑射到剑术全方面碾压，十分不爽。如今他要当你妹夫了，见到你便要恭恭敬敬地喊二兄，你总算能在辈份上碾压他了，也挺好的。如今他被父亲迁怒了，你心里暗自高兴就好，别表现得这样明显。”
雍王：“……”
太子殿下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他带着李贤到了东篱下，皇太孙李天泽正在东篱下的梅林中与太子妃玩耍，听说父亲来了，便横冲直撞地奔向父亲。
小小的一团，白白嫩嫩的，因为短手短腿，走起路来比大人慢许多，所以小家伙格外着急，迈着小短腿，喊着父亲和二叔。
在他身后，跟着一大群生怕他会摔倒的宫人。
李弘见到了儿子，笑着俯身，一把接住了飞奔而来的小家伙。
李天泽见到父亲，笑嘻嘻地抱着父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耶”。
李贤望着小天泽，笑得温柔，“小天泽这动辄就往人怀里扑的习惯，像极了太平年幼的时候。”
被父亲抱在怀里的怀里的李天泽听到太平姑姑的名字，眨巴着眼睛看向李贤，“太平姑姑，我哒！”
李贤一怔，“什么？”
还流着哈喇子的皇太孙瞪着二叔，说：“不许叫，太平姑姑，天泽哒！”
雍王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家伙是跟他宣示太平姑姑的主权呢。李贤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侄儿的嫩脸，“可真是霸道啊。不是才跟你父亲说，想二叔来看你么？如今见到二叔了，就这么对二叔？”
李天泽望了二叔一眼，伏在父亲的肩膀上。
李弘笑着跟李贤说：“他一个人在东宫，也没兄弟姐妹作伴，只有太平时常到东宫跟他玩。如今太平快要下降，二弟，守义与他年龄差不多，不如让他住到东宫来，也好与天泽作伴。”
李贤望向皇太孙。
太子阿兄身有不足，一年总有那么□□个月是病歪歪的，可李天泽是个健康宝宝，能吃能喝能睡，会爬会跑之后将东宫折腾得人仰马翻。
这个小家伙，性情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一天到晚精力都十分旺盛。
李天泽跟雍王的第三子李守义年龄相仿。
这个肩负着众人厚望的皇太孙，未来将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呢？
李贤十分好奇。
雍王伸手刮了刮李天泽的嫩脸，笑着跟太子阿兄说道：“好啊，我回去便跟王妃说，让守义入宫陪小天泽。”
***
苏子乔离开九成宫的前一天夜里，秋雨淅沥淅沥下个不停。
在公主院的李沄在卧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折腾到后半宿，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梦魇了，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这么一弄，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趴在窗台上要看日出。
槿落和秋桐看着公主趴在窗台上的窈窕身段，对视了一眼。
槿落上前，笑着问：“公主，可是又做噩梦了？”
李沄的目光看着东方的天空，没有搭腔。
说不上是噩梦，越是长大，她似乎就越是习惯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梦。她本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知道曾经的历史，可历史如沧海，她所知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因此她总会做梦，梦到的或是自己曾经遗忘的历史，又或许不是。
而那些梦，总是跟她身边的人有关系。
昨晚她梦到了苏子乔和小天泽。
苏子乔离开长安巡视军务，这没什么。就如同父亲说的，龙武卫将军在长安遥领府兵，大唐的府兵，是随时随地都可能集结到前线打仗的，苏子乔对管辖的府兵心中有数是应该的。
可她怎么就梦到苏子乔被人困在了山林之中呢？
还有小天泽，这个小家伙可是历史上没有的。她却梦到了小天泽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哭着说太平姑姑，天泽害怕。
可是天泽在害怕什么呢？
她什么也不记得了，就记得稚儿嚎啕大哭的无助模样，令她的心都快碎了。
东方的天空云层终于出现了一缕霞光，李沄却不想看了。
今天苏子乔要离开九成宫，他要先回长安稍作准备，然后再离开。
她忽然很想见苏子乔。
苏子乔要离开长安好些日子，这段时间太平公主身边的暗卫都习惯了听他的调配，如今苏子乔要离开，他便将该要注意的事情跟苏子都和段毅交代清楚。
才说完，就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太平公主施施然地自铺满了红色枫叶的小道上而来。
见到她，侍卫们纷纷躬身行礼避让。
少女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雪白颈项，身穿着紫色常服，腰间是巴掌大的黑色腰封，身材婀娜，腰肢宛若杨柳。
少女一边走向苏子乔，一边笑着说道：“子乔要走了，我特地来送你。”
苏子乔屏退了左右，清俊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多谢公主前来送行。”略顿，他的目光落在了李沄的脸上，见到她眼下淡淡的阴影，不由得皱着剑眉，“公主昨夜睡得不安稳么？”
李沄闻言，模样十分可爱地叹气，“那还不是因为子乔今日便要走了么？我一想到你要走，便睡不好觉了。”
苏子乔：“……”
这小公主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苏将军的目光自公主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的右边耳垂上。她的左耳带着明珠铛，明珠的光芒温润，衬得她清艳无双，可右耳垂却是空空如也。
右耳的明珠铛，是他昨天顺手拿走的。
苏子乔嘴角噙笑，抬手。
李沄却眉头微蹙，头微微一偏。
苏子乔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嘘，别躲。”
李沄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于是乖乖的没躲。
苏子乔俯首，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少女那潋滟的含情目，低声问道：“公主，今日只带了一枚明珠铛来，是何用意？”
李沄眼眸弯弯，声音娇的能滴出水来，“自然是提醒子乔，早日归来，还我珍珠铛呀。”
——依旧是那么恣意妄为。
苏子乔望着李沄，忍不住伸手轻抚她的青丝。盘起来的秀发，摸起来全然没有那天晚上长发缠绕五指的感觉，但他一样喜欢。
他似乎，慢慢地习惯上关于她的事情。
男人的指从她的秀发而下，落在她的耳轮，然后在她的耳垂停下。
苏子乔俯首，在她的耳侧温柔而郑重地说道：“公主放心，子乔定会早日归来，还你珍珠铛。”
开耀元年九月，龙武卫将军苏子乔离开长安，到各地巡视军务。
苏子乔离开九成宫半个月后，圣人李治自九成宫返回长安大明宫。
同年十月，平阳县子薛绍与清河崔氏定下亲事。
皇恩浩荡，圣人为了向世人昭示他对薛绍的看重，为薛绍定下婚期——
太平公主下降之日，便是平阳县子娶妻之时。

第166章 有匪君子96
166
其实在太平公主和圣人去了九成宫观赏秋色之后，一直住在骊山下的薛绍，也回了长安城里的公主府。
母亲城阳长公主已经去世，两位兄长先后回了薛家，薛绍则住在了公主府。
城阳长公主生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薛绍，众多外甥中，圣人李治最偏爱的也是薛绍。本该收回皇家的公主府，由于圣人李治爱屋及乌，转而赐给了薛绍。
薛绍回去之后，大多数时候也是闭门不出，在府里查阅大理寺过去的卷宗，有时也会与武攸暨李显等人在府里煮茶说话。
当李治从九成宫回来，并召他入宫的时候，薛绍心里便隐隐约约知道所为何事。
母亲去世的那一天，笑着跟他说——
“你的亲事，我交给了阿兄。他向来疼你，又看在我的面子上，会为你说一门好亲事的。”
母亲知道他的心事，可他喜欢的少女，不是一般人。
他心中即使对她思慕至极，也不能主动求娶。
那个举世无双的清艳少女，总是很有主见，但也任性，总是恣意妄为……圣人舅父从来都拿她没办法。
可这世上，又有谁能拿她有办法呢？
薛绍入宫见李治，听李治说要为他说亲的时候，呆了呆。
“舅父，绍儿——”
他的语气有些着急，可话到了嘴边，面对着天子脸上充满温情的笑容时，却顿在了嘴边。
李治却仿若没察觉他的异常，慈爱说道：“你的母亲生前，最放心不下你。那天我与太平出宫去看她，她说此生最遗憾的，是未能看到你娶妻生子。她将你的终身大事托付于我，我定不能辜负城阳所托，要为绍儿觅得一个好伴侣。”
“清河崔氏的小娘子，长相清丽，有贤德，与绍儿是良配。”
薛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在他内心的深深深处，藏着一个俏皮又美丽的少女，那是他一直思慕心悦之人，除了她，他谁也不想要。
可他却不能说。
薛绍怔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语。
李治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温声说道：“此事不急，你还可以再想想。若是想好了，再来跟舅父说。”
薛绍失魂落魄地走出长生殿，却在长生殿外看到了李沄。
太平公主穿着一身紫色衣裙，一头青丝用金环固定着，阳光下，样式华贵的金环折射出光芒。
薛绍见到少女，自然而然地露出温柔的微笑，“太平是要来找圣人舅父么？”
青年穿着一身素服，一身素服穿在他的身上，气质更显出尘。
李沄：“不是，我是专门来等绍表兄的。”
薛绍失笑，青年的笑容温暖而迷人。
李沄望着青年的笑容，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漾着一朵笑花，她柔声说道：“绍表兄，陪太平走走罢。”
薛绍有些意外地看向李沄。
他自幼便是在宫里长大的，多的是时间跟李沄相处，可从前的时候，李沄身边便是跟着永安，便是他和武攸暨在一起。
少女的身影早已刻在他的内心深处，回想起从前，他才发现只属于他和李沄之间的时间少得可怜。
薛绍微笑着陪李沄走出了长生殿的大门，两人沿着枝叶掩映的小道走向太液湖。
李沄问薛绍方才在长生殿与父亲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圣人舅父问了我最近读什么书，我若是闲在府里闷得慌，也可以回大理寺。”
两人走到太液湖边。
阳光下，秋风吹过，湖面闪银光。
湖边的草地，从前是李沄和几位兄长时常逗留的地方，如今她与薛绍走到此地，便不由自主地停留。
薛绍望着湖面上悠哉悠哉的飞鸿，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其实圣人舅父不止与我说了刚才那些事情。”
李沄心头一跳。
薛绍：“太平，圣人舅父想为我说亲。”
”圣人舅父为我相中了清河崔氏的小娘子，他说崔小娘子性情温柔，才情出众，又长得十分妍丽，与我是良配……”
薛绍徐声说着那些话，面上是清浅的笑容，可是那笑容，却不曾到达眼底。
李沄心里有些难过。
她知道薛绍并不快乐。
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快乐。可自从薛瓘去世之后，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绍像年少时那样开怀的笑容了。
薛瓘去世，城阳长公主承受不住驸马病逝的打击，心智尽失。薛绍除了在大理寺处理公事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公主府里陪母亲。
从那时候开始，青年即便是笑得再迷人，那笑容似乎都染上了些许愁意。
李沄望着薛绍，忽然问道：“那些夸崔小娘子的话，都是阿耶说的。绍表兄呢？绍表兄心中喜欢吗？”
薛绍不由得又暗中懊恼，这些话他跟太平说，又有什么用呢？
薛绍静静地与她对视片刻，轻声说道：“我从未见过那崔小娘子，谈不上喜欢。”
李沄抿着红唇，她笑了笑，转身望着碧波荡漾的太掖湖。
“绍表兄，还记得那一年的上元节吗？”
薛绍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李沄说的，是他们上元节出宫，却遇上刺客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有刺客想要捉我，绍表兄却不顾一切带着我离开，我心中十分动容。我从不知道，原来绍表兄是如此勇敢。”
李沄转头，看向他的双眸有着动人的笑意。
“太平记得，那天夜里，绍表兄想护我周全，让我先行离开。可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离开呢？”
“我一直，将绍表兄与攸暨表兄视为家人一般。既为家人，即便危难之际，也断然不会轻言舍弃的。”
薛绍听着李沄的话，面上是微微的笑容，却并不言语。
这个如同月光般皎洁的青年，出身贵胄，备受父母宠爱，又甚得圣人青睐，是个顺风顺水长大的孩子。
若说他有什么意难平的，或许便是对太平公主的求而不得。
那天夜里，那个才九岁的小太平站在身受重伤的他身边，坚持要与他同生死。
太平跟他说：“绍表兄，我不怕他们。”
可转而，当救兵赶到，他体力不支倒地的时候，原本还十分勇敢的她却望着他直掉眼泪。
他至今还记得那双转着水光的漂亮双眸。
他从未见过太平哭，可是那天晚上，她哭了，那落下的晶莹泪珠，像是落在他的心中，从此不能忘怀。
时空转换，那个泪盈于睫的小公主，摇身一变，便成了眼前这个清艳无双的少女。
她与他说，既为家人，断然不会轻言舍弃。
薛绍游魂似的地离开大明宫，出宫后，他没回长公主府，却去了国公府去找武攸暨。
薛绍喃喃地跟武攸暨说：“我本以为太平的驸马都尉，不是你便是我，却不曾想到，她心中想要的，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武攸暨望着靠坐在窗边榻上的薛绍，又是同情又是好笑，“我还以为你要将此事憋在心里一辈子不说呢。”
有些事情，永远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譬如薛绍对太平公主的喜欢。不论是武攸暨还是永安县主，或是那几个兄长，都是心中有数的，可谁也不曾说破。
又譬如，一直以来，安排在宫里陪英王和相王读书玩耍的两个小郎君，其实也是皇后殿下与圣人为他们宠爱的小公主，暗中培养的驸马人选。
满朝文武，谁都以为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不是薛绍，便是武攸暨。众人都生出了这份错觉，那么武攸暨和薛绍呢？
难免也会被这种错觉带沟里去。
薛绍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攸暨，我心悦她啊。”
武攸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与薛绍一同靠着墙壁，手里拿着酒盅喝着酒。
薛绍闭上眼睛，跟武攸暨说：“太平一直将你我视为兄长。”
武攸暨笑道：“我知道。”
“我不想当她的兄长。”
“可你能怎么办呢？薛绍，太平只想你我一直当她的兄长。”
薛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武攸暨将酒盅塞到薛绍的手里，温声说道：“薛绍，若是无缘，便该往前看了。”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薛绍闻言，睁开眼睛看向武攸暨。
武攸暨面上带笑，“还记得那年你在公主府养伤，我带着太平与永安在幽篁馆陪你说话，你与我们说的心愿吗？”
薛绍淡抿薄唇，点头，“记得。”
——为万民请命，为圣主开万世太平。
那是他年少之时，在小伙伴面前许下的心愿。
武攸暨手中的酒盅与他的相碰，笑道：“如今该是我们壮志凌云的时候了。”
薛绍：“……”
三天后，薛绍入宫，跟圣人舅父说，听闻清河崔氏的小娘子相貌出众有贤德，绍想求娶。
圣人闻言，大喜，当即为他说亲，定下婚期。
这一年的冬天，离开长安巡查军务的苏子乔，不小心撞破了常州逆臣的谋反计谋，一番周转之后，将其兵马制服，谋反的贼首被押解回长安。
太平公主是在东宫陪皇太孙玩耍的时候，听说苏子乔押解谋反逆臣回长安的事情，心中一跳。
太子殿下看着阿妹的模样，又笑道：“若是不出意外，三天内，子乔便能抵达长安。”
李沄转头，望着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一片雪白中，林中的梅花迎着风雪摇曳。
他离开时枫叶尽红，归来时傲梅盛开。
——时间如此短暂，又如此漫长。

第167章 有匪君子97
167
连续下了两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长安皇城，银装素裹，格外漂亮。
苏子乔离开长安巡查军务，顺道在常州办了一个谋反的逆贼。苏将军一骑绝尘，可解押逆臣的囚车却不比苏将军的坐骑快。
在临近长安的最后一个驿站，苏将军干脆自己先行一步，赶回长安。
到了将军府，也没惊动任何人，在将军府的围墙外，轻车熟路地翻墙进门。
脚落实地，便听得一个无奈的声音——
“你这动辄就先行一步的坏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天色昏暗，苏子乔转头，便看到是裴行俭站在了他的院子中。
裴尚书年过花甲，却驻颜有术。一身沉稳气度，又不失儒雅之风，站在那楠木回廊上，身姿如松。
苏子乔将缓步走到台阶上，挑眉，说道：“师兄，主人不在家，您怎会在此？”
裴行俭笑了，“说是你三天之内便能带着谋反逆臣抵达长安，我想以你的性子，约莫会比预定的时间早一天回来。”
“原来师兄到将军府，是为了守株待兔。”
廊道上有几分冷意，苏子乔与裴行俭一同顺着楠木回廊往屋里走。
陆管事早就摸透了自家郎君的习惯，早就把将军府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虽说将军府气派的只有大门，但这十几个院子总得要收拾好，得像个家该有的样子。
走过拐角，迎面就遇上了陆管事。
陆管事见到苏子乔，脸上便露出一个笑容，“郎君可回来了，厨房已经备了饭菜，也备了热水，郎君一路奔波，不如先回屋梳洗再与裴尚书一同用饭？”
苏子乔侧头看向裴行俭。
裴行俭一脸嫌弃地说道：“快去快去，不然等会儿你兄长到了，便又要数落你不修边幅。”
被说是不修边幅的苏将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玄色常服，他既没有灰头土脸，也没有衣衫不整，到底是哪儿不修边幅了？
但一路风尘仆仆，他确实也该要换下这身衣服。
苏子乔前去梳洗，换了一身常服后，便到了前厅去。
裴行俭正在和苏庆节说话。
这时候长安已经禁宵了，裴行俭回不去他的裴府，要留宿将军府。自从苏子乔从安西回长安后，裴行俭便时不时地在将军府留宿，苏庆节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
两人见到苏子乔，话语戛然而止。
苏子乔挑眉，走了过去，在其中一个位置上随意坐下，笑道：“两位兄长不必顾忌子乔，尽管聊。”
大概是觉得在两位兄长面前也不必太讲究，苏将军的头发还在滴着水，脚踩着木屐就来了。
苏庆节见状，皱眉轻斥，“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苏子乔瞥了兄长一眼，顺手拿起案桌上的酒盅，笑着说道：“要什么体统？在将军府，我就是体统。”
苏庆节顿时气结。
苏子乔将酒盅里的酒喝了一半，沉声说道：“这下雪天的，两位兄长不在家里待着，非得要到将军府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叮嘱子乔么？”
裴行俭拿起酒壶，亲自将苏子乔跟前空了一半的酒盅加满，徐声说道：“你此次外出巡查军务，又办了在常州谋反的刘龙子，圣人自是十分高兴，可也有人趁机兴风作浪。你送回长安的奏折，是如何向圣人禀明此事的？”
苏子乔十分坦然，“照实说的啊。”
说起此事，也是巧。大唐初年的时候，是隔三差五地就有人要谋反，有时哪个山林里的倭寇，也要出来叫嚣要与圣人争夺天下。
当然，那些人都被收拾了。
到了先帝在位后期，那样的谋反已经少有发生，等到李治即位，虽然李治即位后天灾不断，可他心怀百姓，隔三差五地就给各地免除徭役，边境也颇为安稳，这么多年，都不曾发生这些谋反之事。
这次苏子乔出去巡视军务，却遇上了刘龙子谋反之事。
岂不是太巧了些？
“这有什么巧的？”苏子乔笑了一下，徐声说道：“那刘龙子妖言惑众，创办异教，这事情常州刺史前些日子便在给朝廷的奏折里提及此事。只是我这回去巡视军务时，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在山林中练兵，便趁机与常州刺史一同，将他们办了而已。”
裴行俭沉默了片刻，“自从你与太平公主定下婚事后，我便担心你锋芒过盛。此次你去巡查军务，本也不是坏事，可怎么就遇上了刘龙子这神棍谋反的事情？”
朝廷之中，已经有人风言风语，说为何此人早不谋反，晚不谋反，非要等苏子乔去了常州才谋反？
龙武卫将军是去巡查军务的，又怎会跑去常州的山头剿灭异教？
许多事情听起来不堪推敲，只怕听者有心。
苏子乔先是被提拔为龙武卫将军，紧接着便是与荣宠至极的太平公主定亲……似乎所有的好事都被他占了。
裴行俭只担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师弟，后面的路不好走。
苏庆节今夜在此，也是跟裴行俭一样的心思。
苏子乔好似对两位兄长的忧心浑然不知，他悠然地端起酒盅，跟两位兄长说：“遇上了就遇上了，我也没法子，我可是把刘龙子的原话都写在奏折上了。”
裴行俭和苏庆节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道：“什么原话？”
苏子乔慢悠悠地为两位兄长把酒盅满上之后，才把事情说明白了。
那刘龙子，本质上是个神棍，招摇撞骗，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技能是龙头吐神仙水，那神仙水包除百病。
后来此人又与教徒说如今昏君当道，皇后干政乃是国之不祥，我既是神仙下凡，定是真命天子，何不与我歃血为盟，共谋天下？
百姓愚昧，被神棍一忽悠，就头脑发热要追随左右了。
苏子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两位兄长说明白了之后，慢吞吞地说道：“办了此人，圣人高兴，或许皇后殿下会更高兴。”
如今朝堂之上，针对他的人，不外乎就是因为他春天之时
裴行俭：“……”
苏庆节：“……”
谁说不是呢？
这些年皇后殿下最恨有人反对她参政，如今来了个刘龙子打着圣人昏庸，皇后殿下参政是国之不祥的口号来谋反，苏子乔又这么巧将人拿下押解会回长安……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皇后殿下正好借此将刘龙子严办，令天下人知道，圣人李治是当世明主，皇后殿下参政，也是上天授意。
谁想要颠覆大唐的江山，谁想她退居朝堂，都是妄想。
裴行俭看了苏子乔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次去巡视军务归来，为人处世长进了不少。”
苏子乔修长的指弹了弹酒盅，语气十分平和，“朝堂风起云涌，边境瞬息万变，不管是哪一桩，都须得人殚精竭虑。”
——天天对长兄顶心顶肺的子乔，如今总算是懂事了。
苏庆节莫名感动，鼻头微酸。
谁知苏庆节感动不过片刻，又听得苏子乔说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苏庆节狐疑问道：“什么今时不同往日？”
苏子乔一脸正色：“我都是快要尚公主的人了，总得要做点事情哄皇后殿下高兴。”
苏庆节：“……”
***
大雪未融，又迎来新雪。
冬日的北风中夹杂着雪花，李沄到了城外的杏子林。
永安县主身子渐重，年后杏子林便会迎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小生命。过年时宫中会有各种各样的宴会，皇后殿下照顾身怀六甲的永安县主，早就派人告诉她可以不必入宫。
太平公主已经一个多月不曾见永安县主，想在年前去见她也一见，便冒着风雪出宫了。
有风雪，李沄没骑马，坐了马车出城。
低调而奢华的马车停在杏子林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的男子走到马车前，“小五，到了。”
车帘被撩起，少女明艳无俦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少女从马车上下来，寒风吹过，她偏头打了个喷嚏。
苏子乔上前一步。
李沄仰头，目光狐疑地看向他。
苏子乔帮她拢了拢身上白色狐裘斗篷，又帮她将那帽子戴上，确保她包得严严实实之后，才慢悠悠地撑开伞。
“今日有风雪，本不该出门。”
“我想见永安。”
苏子乔笑了笑，陪着她一同走入杏子林中的小道。小道上铺满了白雪，大雪压枝，杏子林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致。
鹿皮靴踩在雪地上，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李沄笑着跟苏子乔说：“子乔巡视军务回长安，我却不曾见你一面。若不是要到杏子林看永安，说不定要等到岁除之夜，才能与你相见。”
苏子乔侧头，望着少女。少女嘴角噙笑，低头看着铺满白雪的小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小心。
太平公主的侧颜十分漂亮，鼻梁挺直，长而浓密的睫毛卷翘着，皮肤宛若凝脂。
苏子乔手中的伞一大半偏向少女。
“这场大雪过后，便该到岁除了。”
李沄望着前方蜿蜒到林中深处的雪径，“又是一年过去，等冰雪初融的时候，永安和宋璟的孩儿就会出生。子乔这次巡查军务，将刘龙子押解回长安，阿娘虽然不说，可我知道她很高兴。”
雪花落下，有的落在伞上。
苏子乔问：“那你呢？你可高兴？”
李沄停下了脚步，转身，与他相对而立。
少女仰头，那双带笑的含情目望向他，“我的珍珠铛，子乔带回来了吗？”
苏子乔才发现，太平公主今日并未带任何耳饰，那浑圆漂亮的耳垂上，空空如也。
李沄上前两步，笑着说：“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少女身上的暗香又萦绕在鼻端。
那股暗香并不浓，淡淡的，很好闻，有时午夜梦回，这股暗香便在梦中缠绕着他，令人欲罢不能。
苏子乔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捏了捏少女的耳垂。
跟在远处的苏子都啧啧称奇，“雪中漫步多诗意，十一兄怎么一转眼就动手动脚的？”
段毅闻言，也抬头看了几眼。苏将军的手离开时，太平公主的耳垂上就挂着一枚珍珠铛。
段毅愣了一下，说：“没想到将军竟也会买这些小玩意儿啊。”
苏子都也是很惊讶，他碰了碰段毅，“你说我的十一兄是不是动心了？”
段毅狠狠地瞪向苏子都，“你这么好奇，怎么不自己去问将军？”
苏子都理直气壮地反驳：“我要是有那胆量，还需要问你么？！”
段毅懒得理苏子都，心中却在琢磨将军大概是动心了吧？
若是太平公主都不能让苏子乔动心，那天下之大，还有谁能让他动心？

第168章 有匪君子98
168
在苏子乔的陪同下，李沄穿过杏子林的小道。
才走出小道，就看到穿着秋香色滚毛披风的周兰若，她由两个侍女陪着出来。
周兰若见到李沄，眉开眼笑，“小五！”
永安县主也不顾自己如今身怀六甲，小跑着过去，紧紧牵着李沄的手。
要不是永安县主的肚子太大不方便，她见到了太平公主，肯定还要给她一个熊抱的。
李沄看着周兰若的举动，胆战心惊，她扶着周兰若的胳膊，温柔的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永安，你当心！”
都是快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
李沄有些无奈，可她又觉得永安这样活泼开朗的模样挺好。
永安县主见到了太平公主，心情委实很好。
“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到小五了，如今见到了，自然是喜不自胜。人在高兴的时候，就会忘形，你这也要责怪我？”
雪花纷飞，平日都是旁人照顾她的太平公主，此刻歪头看了看永安县主，伸手帮她拢了拢披风，笑着说道：“不怪你，外面冷，我们进去。”
周兰若在杏子林中的住处是由武攸暨设计的，并不中规中矩，厅堂之类的建筑，都错落有致地安排在杏子林中，中间有小桥流水，并有回廊将分散在各处的居所连接起来。
周兰若挽着李沄的手往里走，她回头瞄了一眼正在大门的苏子乔。
身穿着玄色狐裘的苏将军站在风雪中，身姿挺拔如松，他侧头，低声跟身边的两个亲卫说话。
周兰若悄声问李沄：“苏将军护送你到杏子林，他今日是否还要赶回城里？”
李沄笑着说：“若是阿耶无要事传召他，约莫是会留在杏子林的。”
两人到了李沄住的院子，槿落秋桐等人正在指挥着跟来的侍女们将公主的衣物搬进来，除了公主的东西，还有圣人和皇后殿下给永安县主带来的补品。
周兰若靠在榻上，身后靠着大迎枕。
她一只手轻轻揉着隆起的肚子，跟正在煮茶的李沄说道：“半个月前，绍表兄和攸暨表兄来杏子林找宋郎喝酒，喝了一宿，个个烂醉如泥。”
旁边的红泥小火炉正在烧着，水壶的水还没开，李沄低头，将案桌上的茶具摆开，“他们几人年龄差不多，攸暨表兄又不爱吟诗作对，凑到一起除了喝酒还能有什么好消遣？总不能让攸暨表兄夜里煮茶喝。”
周兰若笑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那天绍表兄喝得很醉，侍女喊他去客房歇下，可他动也不动，只好请我过去。”
小火炉上的水开了，李沄开始煮茶。
周兰若看着跪坐在前方，宛若画中走出来的李沄，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并不想说。
那天夜里，薛绍喝多了。
喝多了的薛绍既不吵也不闹，整个人趴在案桌上，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薛绍从来都是温柔而克制的，周兰若从未见过薛绍那么醉。侍女叫不动，请她过去。
她推着薛绍，让他起来回房去歇下。
本该是睡着的薛绍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桃花眼里似是蕴含着无限的情感，声音温柔而深情——
“太平啊，你总算来看我了。”
周兰若想起那时候的薛绍，都觉得有些心酸。
可是心酸能怎么办呢？
就算如今她让太平知道了那些事情，又能怎样呢？
煮茶的李沄等了半天，仍旧没等到周兰若的话，不由得抬眼看向她，笑着问道：“然后呢？绍表兄喝醉了，侍女让永安过去。永安过去之后，绍表兄有没有说什么醉话？我看绍表兄平日从未有失态的时候，那天他可有失态？”
说着，太平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似的，她朝周兰若眨眼，俏皮说道：“绍表兄有做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若是有，那可得好好利用。他若是不想这些蠢事让未来的表嫂知道，那可得好好报答永安。”
周兰若被李沄的话逗得哈哈笑起来，“我不是太平，绍表兄又不像三表兄。”
李沄却一本正经，“那有什么关系，就权当是当表舅的给永安腹中孩子的礼物还不行么？”
李沄煮好了茶，倒了一杯在茶盅里，她捧着那白釉茶盅，笑盈盈地跟周兰若对视着。
周兰若望着李沄的模样，心想算了，那些事情，何必让太平知道？她只希望太平可以永远像如今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着。
周兰若没说薛绍酒后失言的事情，只是问李沄如今圣人舅父怎样了，皇后舅母怎样，还有太子表兄。
“自从下了第一场雪之后，我就一直待在杏子林里没入宫。每年冬天，太子表兄总是身体不好，他如今怎样了？”
说起李弘，李沄心底就有些发愁。
从九成宫回去之后，圣人李治头疾又犯，要服药静养，于是令太子监国。可是李弘一到冬天，身体也是很不济事的，监国没两天，也跟着生病了。
如今朝政之事，是皇后殿下听政，雍王李贤辅助皇太子监国，处理政事。
总之，暗潮汹涌。
这些事情，李沄不想说来让周兰若跟着心烦。她千挑万选，为周兰若选了宋璟此人，是希望她此生无忧，不必卷入朝堂风云。
“永安也知道，太子阿兄每到冬天便不不太好。他如今也在东宫静养呢，不过自从小天泽出生后，东宫有人气多了。即便是太子阿星卧床休养，也不愁没人陪他解闷。”
“等明年春天，你悄悄带小天泽到杏子林来赏花，他许久不见永安姑姑，还记得我吗？”
李沄看着周兰若笑得开怀的模样，也弯着眼眸，“行啊，到时候跟阿耶说，阿耶同意了，我就带他出来。”
就是，小天泽是天家的宝贝疙瘩。
皇太子李弘到目前为止，有且仅有的一个孩子，便是皇太孙李天泽了。这孩子在宫里横冲直撞，却不知跟在他身后的百把侍女宫人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自己弄伤分毫。
小家伙粉粉嫩嫩的一团，正是可爱的时候。
雍王李贤对李天泽也十分疼爱，变着花样哄他高兴，李天泽一天没见着二叔，翌日便要跟父亲念叨，二叔呢？
皇太孙对二叔的喜欢，已经快要追上对太平姑姑的喜欢了。
周兰若和李沄说说笑笑，便已过了一个时辰。
宋璟到了院子外面，说要接永安县主回去稍作休息。
李沄和宋璟两人，虽不至于是仇人见面，但不知因何缘故，总是相看两相厌。两人当着永安县主的面时都会稍作收敛，一旦永安县主不在，目光在空中相遇，就是噼里啪啦的较量。
李沄让槿落秋桐送永安县主出门。
她坐在榻上，后背靠着的是永安县主靠过的大迎枕。从窗户看出去，身穿素色常服的宋璟眉目清隽，见到周兰若的倩影，那清隽的眉目便不自觉流露出温柔。
周兰若上前，他便小心地扶着她离开。
李沄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只觉得周遭虽然是冰天雪地，可宋璟和周兰若却令人觉得这杏子林，春意无穷。
***
宋璟和周兰若在回廊上慢慢走着，廊道外的雪吹了进来。
宋璟干脆展开自己的披风，裹着周兰若。
周兰若整个人被裹在宋璟的披风里，嘴角微扬，她嗔怪地说道：“这样不好走路。”
宋璟：“没关系，有我在，不会让你摔倒。”
周兰若满心甜蜜，她忽然想起苏子乔。
“宋郎，苏将军他们安顿好了么？”
宋璟微微颔首，“苏将军就住在小五旁边的院子里。”
两人走入正房，侍女上来帮周兰若解下披风和外衫，她靠在榻上，看着坐在案桌边的宋璟。
“宋郎，你上次与我说，有人对苏将军不满，想找证据弹劾他，是真的么？”
“是真的。”
“谁异想天开，竟想弹劾苏子乔？”
宋璟看向周兰若，面上露出一个微笑，“朝堂之上，总有各种各样的人。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而已，永安不必担心。”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苏子乔不是一般人，若不是圣人和皇后殿下点头，谁能摧得了他？
虽有风声说有人想弹劾苏子乔，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可那些事情都还没到圣人和皇后殿下那儿呢，就没了尾声。
宋璟都把那弹劾的事情当成笑话听。
周兰若却幽幽叹气，“我担心太平。”
宋璟：“若是太平公主，永安便更不该担心。她是天之骄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只有她恣意妄为欺负旁人的份儿。”
周兰若默默地瞅了宋璟一眼，忽然软声喊他，“宋郎。”
宋璟应了她一声。
周兰若：“为何我总觉得，你对太平有敌意？”
宋璟：“……”
宋璟脸色一正，十分严肃地否认，“怎么会？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周兰若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靠着身后的抱枕，缓缓地闭上眼。
片刻之后，卧榻上的女子呼吸绵长平稳。宋璟上前，帮她把被子盖好了。
他望着睡容安详的周兰若，心想他对太平公主是没有敌意的，也说不上讨厌。
天家的公主，容色绝艳，风华无双，只是随心所欲惯了。
太平公主的行事风格，宋璟打从心底里是不认同的。但她是公主，又是永安心中十分重要的人，因此宋璟也十分克制。
有的事情，本就事不关己。
太平公主如何，也轮不到他一个做臣子的说什么。
再说了，太平公主占据了永安许多心思，一家之主的宋郎君，在跟永安县主成亲的那天，就致力于挤掉太平公主，自己上位。
他们已经成亲一年半了，宋郎君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成功上位。
面对这样的太平公主，他能十分认同的？
那必须是不可能的。
***
到了傍晚，风雪停了，晚上是个晴夜。
李沄从前到杏子林，周兰若还不像如今这么容易疲倦，大多数时候都会陪着她。
如今周兰若早早歇息了，李沄却无睡意。
没有睡意的太平公主，在自己的院子里转了两圈，就去找苏子乔了。
苏子乔住的地方，就挨着李沄的院子，两个院子之间，还有小门互通。
李沄谁也没带，自己披上了白色的狐裘斗篷，就到了苏子乔住的地方。
她看到苏子乔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那本该令人觉得孤单。可月光下，还有一支红梅从窗边探出来，与他齐肩高，愣是为本该孤单冷寂的画面，增添了一份美感。
他似乎并未察觉李沄的到来。
李沄觉得有些奇怪，子乔是在想什么事情呢，连她来了也不知道。
少女站在原地，一只手指轻点着红唇，心想是喊他呢？还是趁机吓唬他？
两相权衡，太平公主终于败给了自己的玩心，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走到苏子乔身后，想伸手蒙住他的眼睛。
可手才伸出去，就见苏子乔像是后面长了眼睛似的，身体一侧，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想要吓人的太平公主没吓到苏将军，反而自己被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苏子乔见状，另一只手伸出，搂住了她的纤腰。
一搂一带，她便整个人撞进了苏子乔的怀里。
李沄：“……”
苏子乔：“……”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沄望着苏子乔那俊朗的眉目，半晌没说话。
苏子乔俯首，望着她那傻眼了的模样，挑了挑眉，问道：“好玩吗？”
李沄这才反应过来，她微微挣扎了一下，扣在她手腕的大掌随即松开，本是搂在她腰间的手臂，也随之离开。
公主抿着红唇，用娇滴滴的语气控诉，“子乔早就知道我来了，却故意骗我。”
苏子乔望着她，“习武之人，总是格外警惕。即便我不知道公主来了，可你方才那样偷袭，也是会被发现的。”
少女轻哼一声，她越过苏子乔，那紫色的柔软衣袖不经意拂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有些痒。
她侧头，瞅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那枝探出来的梅花上，鲜艳欲滴。
阵阵梅花暗香传来，李沄抬手轻触花瓣，笑着说道：“子乔大胆，方才冒犯了我。看在这枝梅花在雪中开得如此份上，便不与你计较。”
白皙的指，红色的花瓣，衬得她的手越白。
苏子乔的目光移开，落在月光下的雪景。
“公主为何事而来？”
没事不能来找他？
李沄抬头，瞅了他一眼，用很是感伤的语气说道，“因为空虚，寂寞，冷。”
苏子乔：“……”

第169章 有匪君子99
169
公主大胆，说话向来是想什么，便说什么。
苏子乔被李沄的一席话弄得无语片刻，他拳头抵了抵额头，轻咳了一声。
“那……子乔陪公主下棋？”
下棋？
对了，苏子乔擅长棋道，从前在羽林军的时候，便常陪父亲下棋。后来苏子乔跟随英国公李绩去讨伐高丽之后，父亲还叹息，说长安城中的青年才俊，竟没有一人比苏子乔更精棋道。
父亲叹息间，颇有几分独孤求败的感觉。
李沄跟父亲对弈，向来也只有输的份儿，但父亲疼她，会让子。
太平公主笑盈盈的，说：“好啊，那子乔得让着我才行。”
苏子乔看着她的模样，脸上也不由得流露出笑意。太平公主从小就聪明，好似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特别不擅长的事情。
想起当今圣人的高超棋艺，苏子乔对太平公主的棋艺，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晴夜，清风，室外如水的月光倾泻在雪地上，映得这个月夜尤其明亮。
室内，一对年轻的男女坐在灯下，在他们之间，摆放着一个玛瑙棋盘。
紫色衣裙的少女跪坐在案桌一旁，手执黑子，却举棋不定。
玄色常服的男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她落棋。
李沄望着已经被白子占据了大片江山的棋盘，觉得自己的黑子怎么落下，就是怎么死。
片刻之后，她的黑子仍未落下。
苏子乔的黑眸里闪着笑意，望向她，“公主，想好了吗？”
李沄有点消沉，因为在此之前，她已经连续败给苏子乔三局了。
三局啊！
李沄幽幽地看了苏子乔一眼，“还没想好。”
苏子乔见状，嘴角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他笑起来，长袖一拂，玛瑙棋盘上的白子和黑子顿时便乱了。
李沄愣住。
苏子乔笑着将她夹在指间的黑子取过，随后放在盒子里。
“晚了，我送公主回去歇息。”
李沄皱了皱鼻子，似笑非笑地望向苏子乔，“送我回去歇息便送我回去歇息，为何要将棋盘弄乱？”
“因为公主不想输。”
李沄却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苏子乔若是想要让她，大可以在两人下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做些手脚。
苏子乔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随即朝李沄伸手，要拉她起来。
李沄却只是仰头望着他，一动不动。
苏子乔像是看穿了李沄心中的疑惑似的，徐声说道：“我与公主之间，不必藏着掖着。公主希望我能让你十子，我便让你十子。若公主希望我在与你对弈时，不着痕迹地让着你，也是可以的。”
但他不想那样做。
在太平公主面前，他并不忌讳她知道些什么。
他知道这个聪明狡猾的小公主盯上他，非要他当驸马，并非是她真的非他不可。
她心中有一些考虑，有一些他不了解的事情惨杂其中，所以她选择了他。
自从两人订下婚约以来，她对他也表现出一些亲近之意。
但那些亲近，无不是见猎心喜，一时兴起的调笑。
“公主，子乔在你面前，并无秘密。”
李沄闻言，清艳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少女含笑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一个穷光蛋大将军，还能有什么秘密？”
人可以被打败，但不能被看扁。
这些年来圣人赏赐给苏将军的钱财，诚然是都被他散得差不多了，但也还是有余粮的。
苏子乔轻咳一声，沉着说道：“我虽不像公主那般富有，那朝廷每月都给我俸禄，逢年过节，圣人也给我不少赏赐，养家糊口，是够用的。”
“那若是养我呢？”
苏将军不由得看了看少女，太平公主从小到大，衣食住行，无一不讲究。
她住的丹阳阁，是昔日大唐的首席宰相阎立本特地为她设计改造的，当年先帝的许多公主都住在其中，如今只给她一人住。她的衣服样式，也是月月换新。她是天家最小的女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即便是圣人，有时都能为了讨太平公主的欢颜，而放下身段。
而且太平公主如今已经拥有两千封户了，比亲王的封户还多，可见圣人和皇后殿下对她的偏爱。
苏子乔虽然自认不是穷光蛋，但他的俸禄跟太平公主的封户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
苏将军扶了扶额头，叹息：“粗茶淡饭，也是养得起的。”
噗嗤。
李沄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笑睨了苏子乔一眼，将手放进朝她伸出的大掌里。
男人的手掌温热，握住她的手一拉，她便站了起来。
李沄低头，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苏子乔没有叫守在门外的侍女进来，伸手将挂在旁边的白色滚毛的斗篷拿来，披在李沄的身上。
那毛茸茸的帽子戴在她的头上，衬得她十分娇美可爱。
李沄临出门前，回头看向窗外。
那枝探出来的红梅在月色中，暗香自来，十分迷人。
苏子乔陪着李沄走出室内，槿落秋桐等人早在外面候着，见到了两人，连忙行礼。
李沄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侍女不必多礼，随即让苏子乔陪着走在雪地上。
李沄轻叹着说：“这么冷的天，这个冬天，百姓怕是不好过。”
苏子乔配合着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着，徐声说道：“今年夏天，河南水灾，秋天，关内饥|荒，如今冬天酷寒，百姓若是有瓦遮头，尚且不怕。怕的是因水灾和饥|荒而离开故土觅食的流民。”
民生多艰。
只是长安城中，天子脚下，有几人能知百姓之苦？
圣人李治是难得的明君，自从他即位以来，推行了许多鼓励生产的措施，隔三差五便免除各地的徭役，但与连天不断的天灾相比，那些措施真是杯水车薪。
两人走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踩雪声。
“我听阿耶说过此事，该怎么办呢？”
苏子乔望着少女姣好的侧颊，温声说道：“这些事情，自有朝廷操心，公主不必多虑。”
“阿耶近来夜不能寐，想来也与此事有关。前几天大雪，有卫兵被冻死了。”
苏子乔沉默，他极少跟李沄提起这些民生之事，一则是因为太平公主长居宫中，不知人间疾苦，有的事情即便是与她说，她未必能理解；二则与她说了，又能怎样呢？她是圣人和皇后殿下宠爱的小公主，似乎她能快乐无忧地幸福着，便是帝王夫妻和大唐子民最大的心愿了。
两人并肩，走过廊道，穿过连接两个院子的拱门，一进去，便是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李沄停下脚步，望着那参天大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枝干笔直，有种别致的美感。
李沄：“这棵银杏，也有百年的光景了吧？”
苏子乔：“或许吧，银杏树龄长，公主可曾听说过辋川？”
辋川？
那自然是听说过的，那是诗人王维隐居的地方，她在来到大唐之前，曾听说辋川有一棵树龄两千岁的银杏。
她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去看看。
不过她都还没来得及去看呢，就来到了大唐。如今的大唐，王维还没出生呢。
等王维这个人出生的时候，她也一把年纪了。
惆怅。
苏子乔笑道：“听说辋川有银杏，树龄将近七百年。”
李沄上前，手碰了碰银杏的树干，“七百年，可真不容易。”
别说七百年，百年之后，银杏依然在，可是此间的主人和他们，又该在什么地方？
到那时，她和永安，以及身边的亲人朋友们，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李沄从不轻易伤春悲秋，可是此刻看着这顶天立地的银杏，心里一阵怅然。
她侧头看向苏子乔，忽然问道：“旁人都说尚公主是皇恩浩荡，子乔心中到底是如何想法？”
苏子乔一愣，垂眸淡笑，“公主何出此言？”
“你方才说，在我面前，你并无秘密。难道不是因为心中认为，我对你有所隐瞒？”
“子乔并无此意。”
李沄莞尔一笑，“不论你有没有这个意思，可在我听来，确实有那样的意思。”
“我要下降，此事并非你能做主。若那天你夜探杏子林之时，向我流露出丝毫的不情愿，我便不会选择你。”
“子乔，你对此事，并非不情愿。”
苏子乔目光沉沉地望着李沄，忽然想起那个父亲带着他去护国寺找玄奘大师批命的傍晚。
那天黄昏，夕阳如血，父亲跟他说为将者，若能死于山河，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后来他与裴行俭在西域，裴行俭问他是否想当个将军。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裴行俭望着他的模样，沉默良久，最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怔怔地说道：“你这种谁也不亲近的性情，倒是适合征战沙场。”
为将者驰骋沙场，不幸战死，便是马革裹尸。
人若是有了牵挂，到了战场之上，便会瞻前顾后，顾此失彼。
他曾以为将者一腔心血都该交付给天下，不再有心神分给其余之人。
后来，他跟随英国公李绩讨伐高丽，曾经身受箭毒，九死一生。
生死一线之际，却无端想起小公主与李贤在长安城外为他送行的场景。
“公主放心，子乔会凯旋的。”
他与她以茶代酒，击杯为誓。
高丽尚未向大唐称臣，他对小公主承诺会凯旋，若是那样死了，他绝不甘心。
后来，他便醒了。
再后来，裴行俭与他说起为将之道，他便笑着与裴行俭说，为将者，心有牵挂未必会是坏事。
若人总是无牵无挂，那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大唐千千万万的将士，谁不是为心中牵挂之人、牵挂之事而战？
苏子乔一直很尊重那些心有牵挂的将士，在边境的篝火里，有无数的将士坐在一起，笑谈他们牵挂的人与事，仿佛那样，便有了坚守的力量。
如今时空转换，他回到长安。
站在他眼前的紫衣少女仿若雪地里冒出来的精怪，肆意妄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雷池边上反复试探。
这个天之骄女，会成为他的牵挂吗？
月光如水，银杏树下，少女笑得明艳无比。
苏子乔扬唇笑了笑，沉声说道：“公主说的对，我对此事，并非不情愿。”
李沄闻言，忽然上前两步。
只见紫色衣袖轻扬，她的一只手放置在苏子乔的左心房上。
少女仰头，目光既娇媚又淘气，她悠悠笑叹——
“你的目光，已经越来越多地落在我身上了。”
“苏子乔，你要完蛋了。”
“……”
李沄出宫，在杏子林待了三天。
这三天太平公主什么都没做，就是专心陪永安县主煮茶说话，说许多过去的事情，也说未来的事情。
说起未来的事情，虽然李沄不说，但周兰若又不是笨人，李沄心中担心的，她又怎会不知道。
周兰若握着李沄略显冰冷的手，十分认真地说道：“太平，我知道你心中担心什么事情。不论如何，不管日后攸暨表兄和绍表兄有何立场，我总会与你在一起的。”
李沄垂下双眸，望着搭在她手背上的手，笑道：“傻永安，你又知道我担心什么事情了？”
“我从四岁起，便与你在大明宫中同吃同住，我曾说过，我看到你的一根头发，便能知道你心中想些什么。这世上，再也没人比我更懂你。”
有的事情，李沄从来没有说得很明白。
可如今朝堂上的事情，也不需要谁说得明白，周兰若也有眼看。
圣人李治头疾日渐严重，皇太子虽堪重任，可身体也是不好。如今朝堂之上，圣人依仗的人是皇后殿下，皇太子依仗的人是雍王李贤。
——雍王李贤从来都不能讨皇后殿下的欢心。
周兰若抬手，揉了揉李沄的眉心，说道：“别皱眉。”
李沄笑了笑，将周兰若的手拿下。
周兰若：“虽然太平不说，可这些事情又怎能瞒过我？二表兄这些年辅助太子表兄，为朝臣所称赞。你前些天与我说，小天泽也十分喜欢二表兄，一天不见便要念叨，我心中便有数了。”
皇太子李弘身体不好，和太子妃大婚五年后，终于有了唯一的子嗣。
有了子嗣，就不得不为他的日后考虑。
虽说皇太子如今正值壮年……可李弘的身体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好哪天他就撂挑子了。
李弘对自己的身体也心中有数，这些年他和李贤兄弟联手，十分默契。有朝一日若是他有心无力，至少得有个人帮扶年幼的李天泽。
那个人能是谁？
皇太子李弘看中了雍王。
皇后殿下武则天却不见得。
李沄笑着捏了捏周兰若的手，然后松开，“真是知我者，永安也。可这些事情，担心也无用，对不对？”
周兰若看着李沄的模样，想到她在宫里一个人为这些事情暗自担心，鼻子一阵发酸。
“人人以为太平公主无忧无虑，快乐无忧。谁知你在宫里也会半夜睡不着，每逢雷雨天便是彻夜不成眠。大明宫美轮美奂，谁知其中有多少心酸与无奈？”周兰若红着眼睛，声音微颤，“从前你虽然爱粘着圣人舅父，可从未像今年这般，缠着他放下大明宫的事情陪你去九成宫赏秋色。太平，圣人舅父的身体，是真的不能好了吗？”
李沄没说话，该说的都说了，何必再说那些无用的话。
周兰若没忍住，两行清泪从脸庞滑落。
***
永淳元年，李沄十七岁。
春天冰雪初融之时，永安县主与宋璟的孩子出生，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娘子，眉眼像极了永安县主。
这年五月中旬，迎来了太平公主和龙武卫将军苏子乔的婚期。
为了庆贺太平公主大婚之喜，圣人李治赦免长安与东都洛阳的囚犯，令天下同庆。

第170章 歌尽风流01
170
永淳元年，端午过后，很快就是太平公主和龙武卫将军苏子乔的婚期。
公主大婚，举行婚礼的地方身在长安县衙。
端午过后，永安县主因为挂念太平公主，便入宫陪着李沄，顺便与她一起清点太平公主的嫁妆。
太平公主从小到大，库房里不知收藏了多少宝贝，记录的账册摞起来比永安县主还要高些。除了她自己库房的东西，还有父母和几位阿兄，以及众多叔伯婶婶们给她的添妆。
永安县主入宫，除了担心太平公主在下降前会紧张得睡不好之外，还要分神帮她清点嫁妆。
李沄却是很放心，她靠在雪堂的软榻上，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前方院子中的大银杏树上。
冬去春来，冬天时只剩下笔直枝干的银杏树，如今早已长出新叶。
李沄看着跪坐在案桌前的周兰若，如今已经为人母亲的永安县主看上去多了几分韵味。
“永安在看什么呢？谁还敢短缺了我的东西？”
永安县主正对着账本，头也没抬，“太平别捣乱，我快看好了。”
这些账本上的东西，随便一行，便是价值千金，她要是看走眼了，那可不行。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叹息，“可我觉得有些无趣，想永安陪我说话。”
永安县主用笔在账本上做了个标记，目光终于从账本上离开。一抬眼，就看到李沄懒洋洋地靠在大迎枕上，手里把玩着一天红玛瑙手链。
周兰若问：“太平是不是觉得紧张？”
李沄摇头，“不是。”
周兰若显然不信，“太平从小到大，极少觉得无趣。你可以自己在雪堂里关一整天也不会说闷，如今我都陪着你了，你却还觉得无趣，这难道不是因为你紧张得不知道该要做什么吗？”
“当然不是，我虽然下降，可住的是公主府。公主府里所有的东西，都归我支配，包括我的驸马。这样我还要紧张，那未免太没出息了！”
周兰若抿了嘴笑，她走到软塌上，跟李沄肩并肩靠在大迎枕上。
“每次与你一起坐在这儿，好像就回到了过去。”周兰若抬手，轻触李沄手中的玛瑙珠子。
红色的玛瑙，在日光下闪耀着。
“太平，太平啊，你明天就要下降了。明天的黄昏，夕阳正好，红霞满天的时候，公主的婚车便会从大明宫的兴安门出去，将你送到长安县衙的礼堂。你和苏子乔的婚礼，将会在长安县衙举行。我已经可以想象明天夜里，长安城中的热闹了。”
大唐最尊贵的太平公主大婚，举国同庆。
长安的子民会夹道欢呼着公主的邑号，祝福公主和驸马百年好合。
可是明天之后，太平公主便不再待在大明宫中。
日后，她依旧会入宫看望父母，可再也不能像如今这样随心所欲，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大明宫中住着她的父亲和母亲，却再也不是她的家。
李沄心里高兴不起来。
周兰若将她手中的玛瑙珠子取过，帮她戴在手腕上。
红色的玛瑙，衬得她手腕的肌肤如雪般白皙。
周兰若握着李沄的手，轻声说道：“太平，你会一直很幸福很快乐的。苏将军那么厉害那么好，他对你一直都是千依百顺的，你下降给他，他会不顾一切保护你、对你很好的。”
李沄笑着反握周兰若的手，语气十分俏皮，“子乔一个穷光蛋将军，他哪敢对我不好？公主府里我最大，他若是让我不痛快了，我会把他赶出公主府，让他露宿街头。”
周兰若闻言，看向李沄。
两人目光相遇，不约而同地想到苏将军深夜被公主扫地出门的场景，忍不住哈哈大笑。
就在两人笑成一团的时候，皇太孙李天泽蹦蹦跳跳地跑进了雪堂来。
“太平姑姑！永安姑姑！”
小家伙白嫩嫩，胖乎乎的，走起路来横冲直撞，他一下子跑到了软塌前，却因为个子太矮，爬不上软塌。
只见皇太孙双手攀着榻边，双脚在空中乱蹬。
李沄坐了起来，好整以暇地望着小家伙，她还伸手捏了捏小家伙胖嘟嘟的嫩脸，“天泽怎么来了？”
李天泽向太平姑姑求援，“姑姑，帮我！”
李沄嘻嘻笑，“不帮，你要告诉姑姑，你是怎么来的，我才愿意帮你。”
还不等李天泽说话，一道温和的男声便在门外响起——
“方才秀娘跟我说，天泽要来找太平姑姑，定会被太平姑姑欺负，我还不信，要与她打赌。如今看来，是我输了。”
李沄看向门外，眉眼含笑，“太子阿兄和阿嫂来了。”
温文儒雅的太子殿下与太子妃二人穿着同色系的常服，两人并肩而立，男才女貌，是一对璧人。
“太子阿兄和阿嫂来丹阳阁，怎么没让人通报呢？”
杨玉秀与李弘一同踏入雪堂，李弘见儿子趴在榻边，脚在空中乱蹬却怎么也上不去，不由得莞尔一笑，上前往小家伙的臀部一托，圆滚滚、胖乎乎的皇太孙便上了软榻。
好不容易爬上软榻的皇太孙一头扎进李沄的怀里，胳膊抱着李沄的脖子，很是腻歪地向太平姑姑甜言蜜语：“太平姑姑，天泽可想死你了！”
杨玉秀望了正在给太平姑姑灌迷汤的儿子，抿嘴笑了笑。
太子妃目光温柔，语气也温柔，“太子殿下处理完政事，想来看看太平，便带着我和天泽来了。正好，我也想来跟太平和永安说会儿话。”
李沄歪头，脸上梨涡轻浅，“阿嫂只是想跟我们说话么？太平明日就要下降了，太子阿兄和阿嫂也不带好东西来给太平？”
李弘笑了，“当然有带好东西给太平。”
皇太子和太子妃带来了一对白玉娃娃给太平公主，两个娃娃一男一女，女娃娃梳着丫髻，笑得可爱，男娃娃腰戴佩剑，横眉竖目。
一对玉娃娃十分讨人喜欢，李沄爱不释手。
午后，清风徐来，鸟儿在枝头跳跃着鸣叫。
皇太孙想跟太平姑姑玩，留在了丹阳阁里。
李弘与杨玉秀走在通往东宫的幽静小道上，这是皇太子和太子妃一天当中为数不多的独处时光。
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青石板路上落下光影。
“自小，太平阿妹便喜欢那些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除了那些东西之外，玉饰和书画也是十分喜爱的。秀娘为她挑的这对玉娃娃，我看到的第一眼，便觉得她会喜欢。”
身后的宫人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太子妃隐藏在宽袖中的手探出，扯了扯太子殿下的衣袖。
李弘微微一怔，看向杨玉秀。
杨玉秀的目光清澈温柔，唇边漾着笑。
李弘心头顿时一片柔软，探出手去握住她的手，交缠的十指隐没在宽袖中。
杨玉秀也柔声与李弘说起了从前的事情，“记得秀娘入宫的时候，太平和永安都还小，两个小贵主，平日没事做，最喜欢到东宫找我玩耍，每到梅花盛开之时，永安最爱拽着太平到梅林中去摘花儿，要做梅花酿。有时也会带着宫人们到梅林去收集梅花雪水，说是要送去给攸暨煮茶。”
“可如今他们都长大啦。”李弘低声说道，声音带着几分怀念，“从前他们都在宫里的时候，整个大明宫都是欢声笑语。太平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只会咿咿呀呀地叫。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听政了，虽然总想着她，却不会有那么多时间去陪她玩耍。我至今还记得，太平把家里的人都认完了，却不认得我时，我心中的震惊。”
杨玉秀愣了一下，“秀娘从未听殿下说过此事。”
李弘无奈地笑，“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说的。那时我急着要阿妹记得我，想了许多办法，二弟和三弟跑来跟我说，阿妹虽小，却十分喜欢亮晶晶金灿灿的小玩意儿，我若是多送她这些东西，兴许她就记得我了。”
往事不能回首，一旦回首，便怎么也刹不住。
李弘记得杨玉秀尚未入宫的时候，每次他生病，太平都会和永安到东宫的东篱下陪他说话，两个粉妆玉琢的小家伙，一到东篱下，便能带来勃勃生气。
可如今，永安出宫了。
他最疼爱的太平阿妹，也将要下降。
李弘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惆怅，他跟杨玉秀说：“太平自幼便是被阿耶阿娘和几个阿兄捧在手掌心长大的，真担心她出宫后，会不习惯。苏子乔虽好，到底比太平年长不少，他们之间会不会有隔阂？还有——”
太子殿下的话语一顿，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太子妃正抿着唇，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李弘抬手揉了揉额头，无奈地低声说道：“秀娘想笑，就笑罢。”
杨玉秀：“太子殿下的心里，很舍不得太平出宫吧？”
李弘默然，这么多年，大明宫中的每一个人，都习惯了小公主的笑颜笑语，想到她即将出宫，他心里既欣慰又惆怅。
天家最受宠爱的太平公主，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便跑到东宫去，跟他撒娇耍赖。他那个看似恣意任性实则心思剔透的阿妹，明日就要飞出大明宫。
李弘默然片刻，随即轻声说道：“嗯，我确实，很舍不得太平出宫。”
舍不得太平公主出宫的，又岂止是皇太子一人？
这天夜里，圣人李治在清宁宫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圣人睡不好，陪着他的皇后殿下自然也是无眠。
武则天坐了起来，看着在卧榻上翻来覆去烙大饼的李治，温声问道：“圣人，可是心中不舒坦？”
李治也坐了起来，他眉头微蹙，沉声跟武则天说道：“我方才想来想去，忽然觉得苏子乔这孩子，也不是那么好。”
武则天愣住，“什、什么？”
苏子乔也不是那么好？
皇后殿下汗颜，圣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治一脸正色，语气十分凝重，“媚娘，你想啊，他先前订过两次亲，可是未婚妻不是出家就是病死了。裴行俭私下经常与我埋怨，说这孩子看着什么都好，其实什么都不好，谁也不亲近，跟他说什么，他答应得好好的，可转头就抛至九霄云外，就跟水过鸭背似的！”
“他都能在紫宸殿跟我顶撞呢，万一以后跟太平有什么谈不拢，两人吵起来，可怎么好？”
“太平跟旁人可不一样，她自小就被父兄宠着，被人百依百顺惯了，若是苏子乔这个榆木脑袋一时发蒙，对她寸步不让，她岂不是要气哭？”
巴拉巴拉。
李治越说越觉得苏子乔此人不可靠，平时看着十分顺眼的龙武卫将军，到了太平公主下降前夕，忽然就变得一无是处了。
长得好看容易招桃花，武力值太高容易欺负公主，太有原则容易跟公主吵架……总之，苏子乔的优点如今到了圣人的嘴里，一概成了无法忍受的缺点。
说着说着，老父亲顿时觉得自己宠爱的小公主，一旦下降就会过上水深火热的日子。
武则天听着李治的话，心中好气又好笑。
“那怎么办呢？明日太平就要下降，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大唐的子民都在庆祝公主的大婚之喜，圣人莫不是想重新为太平挑选一个十全十美的驸马？”
李治顿时语塞。
他默了默，然后又躺了下去。
武则天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被她和李治放在心尖上的小女儿，即将飞出大明宫的这片天地。
这个小女儿，从小就不曾受过一点委屈，不论她想要什么，父母都会竭尽全力为她寻来。
女儿不愿意下降的时候，她和李治为此百般伤神，等到女儿愿意下降了，心中又百般不舍。
静谧的夜里，皇后殿下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
“圣人，太平虽然出宫了，不能像从前那般在宫里时时承欢膝下，但她的公主府离皇城这样近，圣人若是想她了，她随时能入宫的呀。”
李治的声音有些郁卒，“那不一样。”
武则天没辙了，只好说道：“婚礼还没举行，圣人要是想反悔也来得及。”
李治：“……”
他在卧榻上翻了个身，半晌，才低声说道：“媚娘，媚娘啊，我们的小太平要下降了，我这心里，真是空空落落的。”
武则天望着李治的后背，没有再说话。
帝王夫妻心里都很清楚，小女儿是天家的公主，不论到哪儿，都不可能会受委屈。
只是，女儿不再像过去那样时时刻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难免会有所忧虑。
——可怜天下父母心。
太平公主下降前夕，有人为她辗转反侧，难以入闽，她却难得安眠。
一觉醒来，侍女们鱼贯而入。
永安县主早已梳妆打扮好，她打量着李沄，高兴说道：“清晨我醒来之时，丹阳阁中的喜鹊已在枝头唱歌，是个好兆头。”
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的李沄在卧榻上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盛装打扮的周兰若，脸上露出一个动人的笑颜。
周兰若上前，笑着催促，“太平快别赖床了，你今天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可不是么？
今天是她和苏子乔大婚的日子呢！
可其实李沄心里还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从她成为大唐的公主至今，许多事情仿若昨日。
她天天跑去清宁宫陪母亲在海棠树下发呆、去长生殿缠着父亲陪她练字弹琴的日子，仍旧历历在目。那时她小小的一个，总喜欢奔跑，父亲只要见到她，就会蹲下，朝她张开双臂。她总喜欢飞奔进父亲的怀里，要他抱着举高高。
如今，她却要下降了。
李沄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庄生晓梦迷蝴蝶，这到底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身边的宫人忙进忙去，永安县主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沄穿好了嫁衣，一头乌黑的头发盘了起来，但还没戴上头饰，五官素雅，未施脂粉。
宫里宫外，众人都在忙着，太平公主无事可做，便百无聊赖地问太子妃杨玉秀，“阿嫂，阿娘和阿耶怎么还没来呢？”
杨玉秀抬手替李沄将侧颊的秀发撩到耳后，没有回答李沄的话，只是笑着说：“我记得我与太子殿下大婚的时候，紧张得整夜睡不着觉，太子殿下去我家迎亲的时候，我都坐立不安的。太平看着，比我那时要镇定多了。”
李沄眨了眨明眸，语气既无辜又无奈，“可我不觉得紧张，我只担心等会儿见到了阿耶和阿娘，会忍不住想哭。”
杨玉秀莞尔，她望着眼前的太平公主。
眉若远山，肌若凝脂，一双似嗔非嗔的含情目流光溢彩，美得不可思议。
杨玉秀忽然想起，今日也是薛绍和清河崔氏的小娘子大喜之日。圣人李治对平阳县子的婚事也是十分重视的，一大早便派了宫人去薛府，为薛绍打点婚礼之事。而太子殿下和几位亲王，也早早便让人送了礼过去。
薛府迎亲，自有薛家的叔伯兄弟为平阳县子操心，天家派人前去，是锦上添花。
李沄不知道此刻太子妃的心思，她跟身旁的永安县主小声地嘀咕，“阿娘说要亲自为我化妆容，太子阿兄说他给我准备了一个特别好看的金环，等会儿要亲自拿来给我。”
杨玉秀的思绪拉回，刚好听到李沄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太子殿下今日可是天都没亮便醒了，他虽然不说，可太子妃却能感觉到他的心情既激动又紧张。
——太平公主行催妆礼的时候，太子殿下要亲自为她戴金环。
而一直不在状况的李沄，在看到父母的时候，才终于有种自己要下降的感觉。
她望着在前方宫人们的拥簇下缓缓而来的父母，眼底不受控制地涌起热气。
李治看着女儿的模样，神色复杂。
“太平啊……”
圣人的声音有些低哑，想要说些什么，却顿住了。
李沄望着父亲的模样，眼泪不知不觉就往下掉。
李治一见女儿的眼泪，眼睛顿时也红了。
不论是在天家还是寻常百姓家，女儿出嫁，表现得最不舍的，常是母亲。如今太平公主将要出嫁，皇后殿下的不舍似乎在情理之中，而平日高高在上的圣人，对女儿的不舍之情溢于言表，却让众人觉得震惊。
此刻的圣人李治，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之上纵横捭阖的男人，只是一个宠爱女儿的父亲。
杨玉秀和周兰若等人虽知道李治对女儿疼之入骨，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武则天笑着上前两步，抬手擦拭挂在女儿脸上的泪珠。
皇后殿下的声音十分温柔，“傻太平，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要哭。”
李沄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的声音爱娇，像是过去跟父母撒娇一般，轻声埋怨道：“阿耶，阿娘，你们怎么才来呢？我等你们来陪我说话，都等了许久！”
李治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的感伤压下去，强笑着跟女儿说道：“如今不是来了么？你的阿娘，天还没亮就起来为你准备胭脂了。”
李沄一怔，随即抱着母亲的胳膊，“阿娘最好了。”
老父亲瞥了女儿一眼。
李沄赶紧冲老父亲露出一个笑颜，用甜腻的声音说道：“阿耶也最好了，我的阿娘和阿耶，是天下最好的人！”
圣人原本心里还十分感伤的，可被太平公主这么一折腾，感觉好多了。
***
帝女出嫁，国之大事。
太平公主出嫁，更是大唐开国以来难得一见的盛景。
大明宫中侯亲的队伍上万人，从大明宫通往长安县衙礼堂的路上，百姓早在路旁守候着。
在大明宫的丹阳阁中，皇后殿下武则天亲自为女儿调制胭脂，为她上妆。
皇后殿下擅长修饰容颜，本就清艳脱俗的小公主在皇后殿下的巧手之下，眉眼更加动人，眉间那似是集齐了天下灵气的朱砂痣，被描绘成花钿，更添娇媚。
太子殿下李弘带着几个弟弟在旁，看着被他们捧在掌心中长大的阿妹身穿着青色的嫁衣，也神色动容。
李弘缓步上前，接过太子妃给他的金环，亲自为李沄戴上。
金环的样式精美华贵，其上的花纹巧夺天工，还有宝石镶嵌在其中。
太子殿下的动作有些笨拙，动作却温柔而郑重。
英王李显看着阿妹那娇艳动人的模样，悄声跟相王李旦说：“阿妹金环上的宝石，还是我给太子阿兄的呢。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连你三嫂都不知道的！”
李旦的目光落在点缀在李沄秀发的金环上，宝石光彩夺目，可他的太平阿妹却比宝石更令人瞩目。
雍王李贤望着两个阿弟，又看向正仰着头跟太子阿兄说话的李沄。此时，李沄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眸光转了过来，四目相对。
太平公主脸上的梨涡深不见底，朝二兄笑得娇艳动人。
李贤看着阿妹的模样，心想他的太平阿妹真的长大了，大明宫外的天空自由自在，纵有风雨，苏子乔也一定会为她撑起一片晴天。
……
黄昏将至，苏子乔已经带着延绵数里的迎亲队伍到了宫门外。
宫里布满了层层账帘，苏子乔若是想要把公主尚走，便得把那些账一层层地撤掉。
要撤障，便得过五关斩六将，为公主作催妆诗的大臣们正严阵以待。
帝女的催妆礼，定然是隆重而热闹。
只是可怜了苏将军，不知要撤掉多少层屏障，才能见到他的公主。
李沄辞别父母的地方，设在紫宸殿。
她坐在内室之中，永安县主和太子妃都在里面陪着她，其余几位阿兄和阿嫂，都到外面去凑热闹了。
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先前一直很淡定的李沄，终于开始觉得紧张。
层层屏障，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撤去。
每撤一层屏障，欢呼声便比上一次更加热烈。
苏子乔带着他的傧相，过五关斩六将，终于令太平公主的姑嫂们满意，可以登堂入室。
驸马纵然是被容许登堂入室，可室内还有屏障。
这是驸马迎亲的最后环节，请求撤障和雁奠。
李沄站在屏障的一侧，她知道在屏障的另一侧，是苏子乔。
周围的动静很大，隔着幕帘，苏子乔那冷清而沉着的声音传了过来，令她心跳猝不及防地变快。
她的心中终于有永安县主和太子妃说的紧张之感。
苏子乔抛雁，请求撤障。
撤了一层，还有一层。
吟诗，再请求撤障。
天已薄黑，再不让撤障，便会令驸马和公主错过行礼的吉时。
太子妃和诸位王妃贵主终于同意撤障。
幕帘撤走，穿着紫色礼服的年轻将军身量颀长，在前方傲然端立。
他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对她微微笑着。
李沄对上他目光的那一瞬，原本不绝于耳的人声仿若潮水般褪去。
她知道苏子乔长得好看，可从不知他竟这样俊雅无双。

第171章 歌尽风流02
171
苏子乔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俊逸人物。
即使他不是天家偏爱的龙武卫将军，只是国公之后，仍然是长安新贵之中最引人瞩目的那个。
出类拔萃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那漆黑的眸子闪过惊艳之色，随即又被他收了起来。
耳边传来礼官的声音——
“拜别父母。”
李沄盈盈跪拜在父母的跟前，朝李治与武则天深深一拜，抬头时，便对上了父母不舍的目光。
武则天望着女儿，眼角泛着水光，本是想例行叮嘱女儿一些话的，可话到了嘴边，喉咙似是被梗住了一般。
而脸色温和的圣人李治，则是亲自扶起女儿。
“太平，起来罢。”
李沄抬头，望向父亲。父亲的神色平静，那双总是闪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既有感慨，又有不舍。
在这一刻，过去的那些漫漫时光如同浮光掠影般从她的脑海闪过。
枝叶繁茂的海棠树，野鸭嬉戏的太液湖，落花缤纷的槐花林，母亲的清宁宫，父亲的长生殿……自小到大，她在宫中无拘无束，无忧无虑。
父亲常跟她说：不管太平喜欢什么样的，阿耶都会为你找来。
这么多年，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她快乐无忧，随心所欲。
可如今，她却要离开父母了。
李沄望着父亲，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睛。
李治：“……”
圣人什么都不怕，最怕看到女儿的眼泪。太平公主每次跟父亲有什么谈不拢，过去要跟父亲任性的时候，只要眼圈一红，圣人就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如今太平公主要出嫁，圣人心中本就不舍，如今见女儿眼泪汪汪的模样，心疼不已。
要不是还要端着一国之君的威严，老父亲简直想跟身边的皇后殿下一起抱头痛哭。
圣人如此动容，在场的众人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忍心说话，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圣人的情绪就绷不住了。
这时，在旁的苏子乔朝圣人一拜。
只见年轻的将军神情肃穆，语气郑重，“圣人请放心。”
李治暗自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
这是他和皇后的女儿，大唐的公主，理应永远被呵护、被宠爱。
如今，他把女儿交给苏子乔。
苏子乔仿若是听懂了李治的心声，他朝圣人露出一个微笑，“子乔对公主，定会爱之顺之。”
李治望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勉强维持着面前的冷静之色，矜持点头，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
这时礼官上前，不着痕迹地提醒圣人，若是再不让公主和驸马出宫，就要错过时辰了。
太平公主那双像极了父亲的含情目转着水光，浓密的睫毛沾了水汽。
她看着父母，声音爱娇又难过，“阿耶，阿娘。”
那委屈又不舍的语气，圣人和皇后殿下甚至都能从她那语气里听出“你们都这么难过，干脆我不嫁了”的意思。
李治被女儿这一声叫唤里的意思弄得一惊，顿时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万一女儿真的因为父母难过不舍而不愿意下降了，这可怎么收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治吓了一跳。
——圣人被吓得都不是那么难过不舍了。
李治轻咳了一声，温声哄着女儿，“可不能哭啊，一哭就不美了。”
太平公主自小就爱美，她从小美到大，如今在众人面前，那定然也是要美的。听父亲这么一说，连忙吸了吸鼻子。
原本还十分感伤的皇后殿下被这对父女啼笑皆非，她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慈爱说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太平的公主府到皇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李治深深地看了李沄一眼，声音温柔而低哑。
“太平，去罢。”
李沄忍着眼底的热气，朝父母展开一个娇美的笑容，然后缓缓点头。
侍女宫人们拥簇着太平公主与驸马出门，李治看着女儿远去的倩影，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太平！”
被众人拥簇着的李沄听到父亲的声音，回首。
一直在眼眸中打转的水光，终于夺眶而出。
李治望着女儿掉下的眼泪，心疼得胸口发麻，他红着眼睛朝女儿露出一个充满了温情的笑，朝她挥了挥手。
太平公主的几位阿兄在旁看着父亲和阿妹之间的互动，心情也复杂难舍。尤其是太子殿下，他自小就仁厚温柔而不失感性，对唯一的嫡亲妹妹也是疼爱有加。
几位阿弟出宫建府后，偌大的大明宫中，唯有小公主时不时跑到东宫去，神情娇俏灵动，语气顽皮，说太子阿兄，太平来陪你玩。
如今一晃眼，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今日一身嫁衣，下降给她心中喜爱的将军。
太子殿下心中也是既欣慰又感伤。
看着父亲情难自已的模样，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也快憋不住了。
周王李显看到太子阿兄的模样，连忙扶着他的肩膀，悄声说道：“太子阿兄，阿耶还没哭，你可千万要憋住！”
这时李旦也凑过来，轻声附和：“三兄说的对，太子阿兄莫哭，太平一辈子就这一次下降，若是她见到自己下降我们这般难舍，哭得更厉害了可怎么办？”
李贤见状，更是火上浇油，“太平自小最爱美，若是等会儿她上了婚车揽镜自照，觉得自己眼肿脸肿不美了，说不定会不愿意拜堂。”
李弘：“……”
好吧，他努力憋住，不哭了。
在场的王妃贵主们也无不为眼前的一幕动容，甚至有人见到太平公主落泪，也跟着湿了眼眶。
最后，公主与驸马被送出宫门，扶着公主上婚车前，苏子乔俯首望了她一眼。
他希望公主可以无忧无虑、满面幸福笑意地下降，而不是目中含泪离开这座皇城。
他微微探身进车内，车帘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苏子乔伸手，指尖轻触李沄那浓密的睫毛，微颤的睫毛犹带湿意，弄湿了他的指尖。
他轻叹一声，仗着无人看见，低头轻吻她的额头。
“别难过。”
李沄一怔，抬头看向他。
苏子乔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向来冷清的声音此刻带着几分温情，“不是非要我当你的驸马吗？公主今日如愿，却表现得如此难过，这让子乔情何以堪？”
李沄原本还沉浸在刚才与父母离别的情绪中，如今被苏子乔一说，便又笑了起来。
她望着苏子乔，娇声埋怨，“又哭又笑的，肯定不美了。”
苏子乔望着婚车上的公主，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点缀在眉间的花钿仿若点睛之笔，令她姿容更显娇艳。方才撤障之时，他第一眼见到她，几乎移不开目光。
苏将军看了一眼他的公主，眼眸含笑，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金环，“不会，你今日，特别不一样。”
李沄心中的感伤被这么一打岔，已经冲淡了许多。
只听见太平公主略带鼻音的声音揉着笑意响起——
“什么特别不一样？是特别美罢？”
苏子乔摸着她金环的手顺着侧颊而下，温热的指腹拂过她冰凉的肌肤，然后手托住了她下巴，低笑：“嗯，特别美。”
还不等公主说什么，苏将军就已将婚车的帘子放下。
他面向众人时，原本温柔的眉目又是一片冷清。
苏子乔转身走向前方的高头大马，衣带翻飞，英俊潇洒的苏将军便已坐在了马背上。
有人上前问道：“驸马，能否出发了？”
苏子乔手中按着缰绳，微微颔首，“出发。”
天已薄黑，一轮明月爬上空中，从大明宫通往长安县衙礼堂的街道被皎洁的月光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太平公主的婚车，在丝竹声中缓缓从大明宫的兴安门驶出。
……
***
公主的婚礼，隆重而复杂。
李沄辞别父母后，除了苏子乔扶她上婚车的时候，脑子还清醒着，到后来简直是累到麻木。
拜堂、传毡、撒账、坐帐、交杯酒……折腾到最后，竟已经快一更天了，李沄累得恨不得自己能昏迷过去。
昏昏沉沉地让槿落秋桐等人服侍着换下嫁衣，洗掉了妆容，她便掩着哈欠让她们退下。
槿落和秋桐对视了一眼，便顺从退下。
什么礼不可废这种事情，放在小公主的身上似乎并不合适。公主府中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公主在宫里的时候，便跟父母说了，她的公主府不需要什么人来记录她和驸马的事情，也不需要掌灯。
圣人和皇后殿下向来惯着太平公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随她去了。
李沄整个人趴在柔软的被铺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心想她终于还是下降了，她和子乔的未来会如何？
公主和驸马大婚，驸马在新房中与公主喝完交杯酒后，仍是要出去与宾客寒暄敬酒的，但因为今日的新娘是太平公主，宾客们在婚宴上再想起哄，也不敢把驸马灌得太狠，更何况苏子乔的傧相都是从龙武卫禁军中出来的，一个能顶旁人十个。
傧相给力，驸马自然脱身得快些。
苏子乔一进入公主的新房，看到的便是公主穿着一身红色的常服，趴在卧榻上海棠春睡的模样。
纵然淡定如苏将军，也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上前去。
俯身打量着她，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太平公主的睡颜，睡着了少女，面容清艳娇憨，十分惹人怜爱。
他伸手，修长的指轻触她那白皙滑嫩的脸颊。
她的眉头狠狠的地皱了皱，却没醒，倒是换个姿势侧卧着，一只白皙的手搭在胸前的红色中衣上。
如此看着，倒真的像是个天真纯良的小公主。
他忍不住低笑，倒是从未想过两人的新婚之夜，会是这般场景。
苏子乔的触碰并未让李沄醒来，反而是他的低笑声，将她从睡梦中吵醒。
苏子乔心想，他的公主睡觉时大概很怕吵，难怪每逢雷雨夜便是彻夜难眠。
李沄张开眼睛，定定地望着苏子乔。
那双含情目此刻带着氤氲水光，她一只手撑着卧榻要起来，苏子乔见状，长臂一捞，便将她从卧榻上捞起。
他坐在李沄的身旁，温声说道：“很累？”
李沄双眼迷茫，她的脑子似乎有些转不过来，半晌之后，才慢悠悠地问：“宾客呢？子乔不要去与宾客同乐吗？”
苏子乔看着她的模样，剑眉微挑，一只手托起她的脸，只见她俏脸飞红，眼神迷蒙，像是……她上次喝醉时的模样。
上次在九成宫的亭山上，太平公主喝了一小壶桃花酿，醉得见猎心喜、调|戏苏将军。
那时苏子乔便知李沄酒量不好，可他竟不知道她的酒量这么差，交杯酒也能让她醉成这样？
他不由得莞尔，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太平。”
被他揽在怀里的公主，像是一只柔顺的猫似的，柔若无骨。苏子乔喊她，半天不见她吭声，俯首一看，她正低头拽着他霜色的衣袖，那涂了蔻丹的指甲，正在扣着袖口那银色的压线。
“别抠。”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着她作乱的小手。
李沄仰头，眨巴着眼睛望着他。因为酒醉，又因为身体已经很疲累，她的反应有些慢。
“头晕吗？”
李沄歪着脑袋，甚至还朝他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
太平公主眼眸弯弯，梨涡轻浅，软声说不晕。
神态天真，容色绝丽，如此模样的少女，宛若鲜花含露，令他忍不住想将她揉进怀里。
握在男人掌中的手，被送至他的唇边，他轻吻那白皙的指尖，笑问：“可能撑得住？”
李沄那长长的睫毛扇了扇，然后笑了。
她仰头，轻轻亲了一下苏子乔的下巴。
只听得公主的声音娇慵懒散，“撑不住呀，怎么办？”
苏子乔望着她，俯首，亲吻那柔软湿润的红唇。
淡淡的酒气在两人的唇齿间泛开，他双臂收拢，将她抱紧。
这样柔顺，这样纤细，仿佛他稍稍用力，便能将她碰坏了一般。
可此刻的太平公主充满了诱|惑，令他心中生出许多欲|望，想要占有，想要放纵。
他将怀中的公主压向柔软的床铺，低哑着声音说道：“撑不住，公主便将自己交给我就好。”

第172章 歌尽风流03
172
初夏的雨来得有点急，雨点落在公主府中的花园里，雨打树叶，沙沙的响声，在幽静的庭院仿若夏日的一首乐章。
在庭院深处的居所，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在层层紫色纱帘之后的卧榻上，有一道身影在沉睡。
不多时，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走进了庭院。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还陪着一把剑。那把剑造型低调又奢华，剑柄和剑鞘都镶嵌着宝石，衬着黑色的剑鞘只觉得华贵大气。
若是有人曾去过长生殿的书阁，定能认出这把剑便是圣人李治挂在书阁墙壁上的莫邪剑。
太平公主年幼的时候，曾经好几次问父亲要这把剑。
莫邪剑是先帝留给当今的圣人的，太平公主不会剑术，要了莫邪剑也没用。李治对女儿有求必应，唯独莫邪剑一直没送给她，只是笑着说若是她的驸马日后擅长剑术，便将莫邪剑当成是太平公主的嫁妆。
李治没有食言，他将莫邪剑送给了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苏子乔。
苏子乔顺着楠木回廊往蘅芜阁走，出来的槿落见到了苏子乔，笑盈盈地行礼说道：“将军，公主今日入宫，午膳后，又陪着圣人看了一会儿书才回来的。大概是觉得疲累了，尚未醒来。”
太平公主下降给苏将军至今才一个月，圣人李治给苏子乔放了一个月的长假，想着让他好好陪着公主玩。
可龙武卫将军即便是放假，也不得闲，隔三差五还是得去龙武卫禁军操练的大营走一走。
苏子乔不可能彻底放假，李沄也没心情玩。
太平公主在宫里的时候，是每天都会去长生殿和清宁宫看父亲和母亲的，如今下降了，出宫了，虽有驸马陪着，但总是有些不习惯。
公主到了回门那天开始，便每天都入宫。
有时是用了午膳就出宫，有时会等到宫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公主的依仗才慢悠悠地宫门里出来。
最近一个月，每天在长安大街围观公主的依仗，成了长安百姓的一项新消遣。
苏子乔朝槿落微微颔首，应了一声，便走进了蘅芜阁的大门。
蘅芜阁是苏子乔和李沄休憩的地方，是公主府的主房。苏子乔回了蘅芜阁，撩开紫色的纱帘，只见公主侧卧着，那双灵动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她的眼帘上留下阴影。
太平公主睡梦中容易被惊醒，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没能打扰她，可见是疲累得很。
苏子乔悄无声息地到隔间换了一身衣服，又拎着莫邪剑去练剑。
练完剑后，雨也停了。
云破日出，被雨水清洗过的天空分外澄清，在西边，是一片红色的晚霞，是一个清新凉爽的傍晚。
在旁的亲卫上前朝苏子乔递上汗巾，跟苏子乔说道：“将军，方才秋桐姐来了。”
苏子乔微微侧首，示意亲卫继续说。
亲卫看着年纪并不大，面容犹带稚气，也不知是这些年苏子乔的气场越发强大、在军中颇有威严，还是小亲卫是苏将军的迷弟。
亲卫看着神情有些紧张，磕磕绊绊的，“将军，秋桐姐说公主醒了。”
苏子乔回蘅芜阁时，太平公主刚醒，穿着霜色衣裙的公主坐在卧榻边上，如瀑的长发披在身后，带着刚醒来的迷糊，看上去娇憨动人。
在屋里服侍的侍女将紫色的纱帘拉开，固定在卧榻的两侧后，笑着朝苏子乔行礼后便离开了。
李沄的声音娇慵，“秋桐说你早就回来了，怎么不喊我？”
苏子乔走过去，半蹲在她的身前打量着她，她的脸睡得红扑扑的，那双动人的眼眸带着不设防的笑意。
比起昔日的清艳绝尘，如今的太平公主身上多了几分妩媚。
那双含情目看向苏将军时，勾勾转转，说不出的灵动风流，撩人于无形。
他伸手，指尖轻触她的眼皮。
“难得见你睡得那么熟，便没有喊你。”
主要是不忍心，她天天到宫里去见圣人和皇后殿下，虽说一切都有人打点，可她跑得比中书省的官员还勤快些，总归是累的。
李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歪头，娇声问道：“哦？苏将军是心疼我了？”
苏子乔笑了笑，没回答公主的话。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窗外的景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阳光中，但很快，就会入黑。
他低声问道：“藕香榭的荷花开了，今夜想去藕香榭赏月赏荷吗？”
前几天永安县主带着女儿到公主府来找李沄玩，还带了一套画具来，说是想要女儿和太平公主一起入画，取景就在藕香榭的荷花池。
永安县主满怀兴致而来，却不料藕香榭的荷花才露尖尖角，尚未盛开。
永安县主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只好跟公主再约日子。
那天夜里公主窝在驸马的怀里，嘀咕着说过几日等荷花开了，要到藕香榭去赏月赏荷。
如今雨过天晴，今夜会是个晴夜。
她出宫后便睡到现在，约莫晚上也有得折腾，陪她去藕香榭正好。
太平公主的脸上梨涡清浅，她凑上前，在苏将军的唇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笑着说：“想。”
来自公主身上的那阵暗香又笼罩在他的身边，苏子乔抬头看向她。
公主眨巴着眼，神情无辜。
可接着，那只白玉似的赤足忽然抬起，抵在他的胸前。
苏子乔：“……”
苏子乔剑眉微挑，目光沉沉，声音染上了含着情｜欲的低哑，“不困了？”
李沄轻轻摇头，“不困了。”
“也不觉得疲累了？”
“也不觉得疲累了。”
苏子乔伸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赤｜足，他掌心的温度很烫，似是带着火焰，那火便从他接触的那处肌肤开始燃烧，想要将她卷入欲｜望的大火。
苏子乔倾身向前，要吻她。
谁知公主的一只手抵在他的薄唇，笑得调皮恶劣，她软声说道：“虽然不困不累，可我饿了。”
自从两人大婚之后，苏子乔发现了太平公主不是在玩火，就是在玩火的路上。
“是吗？那公主怕是要晚些用膳了。”
苏将军的声音刚落，就听到太平公主的一声惊呼。
原本被侍女们拉开的紫色纱帘再度落下，在层层紫纱后，年轻的男女在其中纠缠。
笼罩着大地的柔和阳光渐渐变弱，残留在蘅芜阁屋顶上的水珠一滴滴坠落，水珠落入地面，不一会儿便被吸收，消失无踪。
一枝不知名的小花，悄悄探进了蘅芜阁的窗台，在暮色中盛开，娇艳欲滴。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幕早已悄然降临，月色如练，透过窗棂洒进室内的地面上。
苏子乔环着怀里的公主，伸手将披散在她后背的长发拨弄开，几缕被汗湿的长发黏在她的后颈上。
男人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的肌肤，她的后颈上有细细的汗珠，修长的指慢悠悠地将几缕青丝撩开。
他低头，将她后颈上的汗珠吻去。
被他环着的公主微微一颤，摇头，撒娇似的语气，“不要。”
苏子乔低笑着躺下，长臂一伸，又把她捞进怀里。她身上都是汗，双鬓也被汗湿。
以她的体力，他确实不能再放纵。
可放纵欲｜望的滋味过于美好，令人不由自主便沉溺其中。
更何况，苏将军在面对公主的美色时，向来都是乐于放纵其中的。
李沄乖顺地趴在苏子乔的怀里，忍不住埋怨，“从来不知道，原来子乔是个莽夫，你方才将我的衣裳都撕破了。”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并不令人觉得生气。
苏将军近日跟公主相处，也琢磨出了一些心得，通常这个时候，不管公主有没有生气，都得哄一哄，不然后果会有点严重。
于是，苏将军说：“要不，我赔你十件？”
“赔我十件？穷光蛋大将军，你有这么多银子吗？”
苏子乔想了想，“没那么多银子，卖身行不行？”
公主默了默，抬眼看向苏子乔，正好对上苏子乔的目光。
在人前的苏子乔一身冷清又有威严，可人后却热情得很。此时他望着公主的目光，就令公主面红心热。
男｜色当前，李沄本是想说行的。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方才玩火**，被吃得连渣都不剩的事情，顿时稳住了。
还没说卖身呢，就把她累成这样。
要是真让他卖身，那她岂不是得累哭？
怎么一想，公主顿时坚定地摇头，说：“不行。”
不行？
不得不说，苏将军的内心，其实有那么一点遗憾的。
他的一只手落在李沄的头发上，轻柔地摸着她的一头秀发，“不给卖身，我又是一个穷光蛋大将军，两袖清风，身无分文，该如何是好？”
男人的五指在她的发间穿梭，低头亲了亲她的发心，低笑问道：“公主到底希望子乔以何种方式抵债？”
李沄整个人窝在苏子乔的怀里，她并不排斥跟苏子乔的亲密举动。
一开始的时候，确实不习惯。
太平公主除了年幼的时候时常在清宁宫跟父母撒娇耍赖，说要跟父母一起睡之外，其余绝大部分，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睡的。深夜被噩梦惊醒。或是雷雨夜，周兰若会去看她，然后陪她渡过。
于是，一开始跟苏子乔同床共寝的那几天，李沄是特别不习惯的。
当然，公主辗转反侧，在床上翻来翻去烙大饼的时候，难免会吵到苏将军。
苏将军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法子令公主疲惫不堪，再顾不上习惯不习惯，乖乖窝在他的怀里一觉睡到天亮。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竟然已经习惯了在苏子乔的怀里入睡。
那只温热的手掌本是摩挲着她的长发的，可也不知道怎么，就贴上了她的后背，然后缓缓而下，落在她的腰身。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平平无奇的动作，却令公主觉得那十分的缱绻温柔，充满了暗示。
李沄快要被他弄得烧起来了，一只手按在苏子乔的手背上，娇嗔道：“别乱动。”
苏子乔见她那娇嗔的模样，眸色又变得深沉，“乱动？怎样才是乱动？这样？”
他说着，放置在她腰部的手掌便轻轻一捏。
李沄顿时痒得笑了起来，那柔软纤细的身躯扭来扭去，想要避开他作恶的手掌。
一边笑着一边喘气娇斥，“可恶，苏子乔，不许你再弄痒我了！”
苏子乔搂着她，使了个巧劲翻身，将她锁在自己与卧榻之间。
男人双手撑在她的身侧，平日束起的长发此时散开，与她的青丝交缠在一起。
低头，在她那精致的锁骨落下轻吻，平常冷清的音色此刻有些沙哑。
苏子乔：“方才那样便是可恶了，那这样呢？”
李沄：“……”
初夏的夜晚，又刚下过一场雨，微凉。
跟她在卧榻间耳鬓厮磨，对他的自制力委实是一大考验。
苏子乔拉来薄被将她整个人包起来，“起来，我陪你去藕香榭？”
男人悦耳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李沄点了点头。
苏子乔坐了起来，穿上了外衫。
李沄坐在卧榻边，无所事事地看着苏子乔。公主平日是被人服侍惯了的，可苏将军却不是。
在军队之中，一切从简，而苏将军的性情本就不爱与人亲近，什么贴身侍女书童之类一概没有，即便与公主成亲，也是一样。
苏子乔将玄色的外衫穿好，抬目看向李沄。
公主坐在卧榻边上，身上还裹着方才他包在她身上的薄被，深紫色的布料裹在她身上，裸|露在外的双肩线条优美，肤色比白雪犹胜三分。
就是在那一片雪|白上，被留下了一些零星的红色印记。
苏子乔的心里有些懊恼，公主在情|事上不堪撩拨，皮肤又特别娇气，稍稍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他应该再小心一点的。
可他看着那些零星的印记，又觉得这样的力度或许刚好。不重不轻，不会弄疼她，又能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李沄迎着苏子乔的目光，头一侧，几缕青丝滑落在肩膀，“看什么呢？”
苏子乔嘴角微扬，笑着说道：“看你。”
李沄一怔。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苏子乔走到她前方，蹲下，手指轻触她肩膀上的痕迹。
李沄侧头一看，默了默，娇声埋怨，“这都怪你，害得我最近沐浴都不敢让槿落秋桐服侍了。”
说起这事，本来李沄还觉得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槿落秋桐两人在宫廷之中，虽然一直都待在丹阳阁里服侍她，可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可要洗澡的时候，槿落秋桐还没说什么，太平公主的心里就默默地开始害羞。
这么**的印记……还是别让人家看了去。
于是，自从大婚那天晚上开始，公主沐浴的时候，除非是洗头，或是公主心血来潮要泡花瓣浴，否则一概是不要旁人在场的。
苏子乔的指从公主的肩膀上离开，“公主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可恶。要不，下次公主沐浴的时候，我来服侍？”
李沄没忍住，横了他一眼。
苏子乔拉起她放在身侧的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不是饿了？我让人在藕香榭摆了饭。”
李沄默了默，一只脚抬起，赤足差点顶上苏将军的鼻子。
苏子乔：“……”
公主冲着他笑，那小脚丫还不安分地动了动，语气十分娇纵，“帮我穿鞋。”
苏将军无奈，拿起放在旁边的木屐。公主爱美，就连不出门时在公主府穿的木屐，鞋面上都点缀着珍珠，绣上了海棠花。
苏子乔面容十分冷静地帮她穿上木屐，问道：“帮公主穿完鞋，是不是还得服侍公主穿衣？”
李沄轻笑出声，伸手，调皮的手指挠了挠苏将军的下巴，“不是。”
她裹着那深紫色的薄被走到了屏风之后，开始穿戴。
苏子乔双手背负在后，看向屏风。
在昏黄灯光的投射下，屏风后的那道窈窕身影被倒映在屏风上，自己变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而不自知。
而目光锁在那道身影上的苏将军，眉目都变得柔和了许多。
***
皎洁的月光下，藕香榭的荷花在风中摇摆，阵阵荷香伴随着夜风送来。
夜色很美，周围很安静。
苏子乔坐在李沄的身旁，单手环着她。
李沄脑袋一歪，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望着挂在天空的一轮明月，心里十分平静。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未想象过自己在公主府中的生活。
如今看来，公主府的生活，也是令人愉悦而充满期待的。
李沄看了一会儿月亮，又看了一会儿荷花，忽然问苏子乔：“子乔，你都不要回将军府吗？”
苏子乔：“才不到一个月，公主便厌倦了子乔，要要把子乔赶回将军府？”
李沄被他逗笑，白皙的手握成拳状，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只是在想，你都在公主府陪我，将军府的庶务谁来管呢？”
苏子乔：“我从前在边境一待便是一年半载，将军府的庶务不也好好的。将军府里有陆管事和家将，我在与不在，对将军府的庶务影响不大。”
李沄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笑着说道：“可我想去你的将军府看一看呢？还有国公府里，子乔年幼时住的小院子。我记得那个小院子里，种着葡萄。”
她和二兄李贤，曾在那院子里的葡萄架下，迎接翻墙回家的苏子乔。
那一年，青年跟随英国公讨伐高丽，打了胜仗回长安。
苏子乔有些讶然，没想到李沄的记性这么好。
这时，李沄又轻声说道：“明后两天明崇俨要入宫为阿耶用药，阿耶用药后都会沉睡，阿娘叫我这几天在公主府歇着，不急着入宫。”
环在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圣人如今目力如何？”
李沄幽幽叹息，“原本还能稍稍看一会儿书，也能看一看奏折，如今不能看了。”
李治的头疾会影响目力，如今这影响是越来越大了。
公主为父亲的身体担心，却无计可施。
苏子乔温声说道：“别多想，会好的。”
李沄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他，问道：“这几日我们要不要去将军府小住？如果去，可以让库狄带上小光庭去将军府玩，好不好？”
裴行俭和华阳夫人所生的小郎君，从小就特别喜欢苏子乔，天天嘟囔着要小子乔小师叔。
无奈苏子乔天生对小孩没什么耐心，通常只会冷眼看着小家伙蹦跶。
他越是那样，裴光庭对他就越是喜爱。
小家伙张嘴闭嘴就是子乔小师叔，弄得老父亲裴尚书无语凝噎。
苏子乔望着眼前公主的笑颜，眼底也染上笑意。
他近日，似乎很容易对着她的笑颜心软，并且十分乐于放纵自己这样的改变。
苏将军微微前倾，轻吻公主的额头，笑着说好。

第173章 歌尽风流04
173
时值初夏，不止公主府中的草木郁郁青青，将军府中的花草也长得极好。
太平公主要到驸马的将军府去小住几日，阵仗不小，光是侍女就浩浩荡荡地来了几十人。正守在将军府大门迎接自家郎君和公主的陆管事，看着前方十分气派的仪仗，又看看自家只有大门气派的将军府，十分心酸。
难怪郎君尚了公主之后，一个月不回将军府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道理，向来便是如此的。
苏子乔没有跟公主一起在鸾车里，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方，一袭藏青色的华贵常服，不苟言笑的模样，令人心中生畏。
如今双鬓也已经斑白的陆管事看着苏子乔一表人才的模样，眼底一热。
将军府的陆管事，名叫陆广，岁数将近半百。
苏定方还在世时，陆广是邢国公府的小家将。苏子乔出生的时候，他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跟着父亲在国公府里帮忙，苏定方将他分到了苏子乔的那一支家将里。
后来苏子乔搬离国公府，已经是家将首领的陆广便带着家将们到了将军府。
这么多年过去，昔日那个犹带稚气的少年郎，变成了将军府中最令苏将军倚重的人物。
他看着苏子乔磕磕绊绊地长大，足以顶门立户。
在陆广身旁的，是苏子乔的族弟苏子都。
他看着陆管事那老激动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陆叔，可别太激动了，不然等会儿十一兄见了你，又该说你感情太丰富。”
陆广：“……”
陆广狠狠地瞪了苏子都一眼，伸手一拍苏子都的脑门，“郎君带公主回公主府，我心里高兴怎么了？”
苏子都神色悻悻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偌大的将军府里，他和十一兄对那些账本都是一看就头疼，十一兄是一家之主，说不看就不看，轻飘飘的一句账本就交给你和陆管事了，然后就拂袖而去，不留一片云彩。
可怜了一看账本就头疼的他，每年年关的时候，那么多账要算，他都得求着陆叔来看。
有求于人嘛，受点委屈也没什么。
苏子都心中正嘀咕着的时候，苏子乔与公主的仪仗已经到了将军府大门。
苏子乔翻身下马，走到公主的鸾车前。
一个藕荷色的倩影扶着苏子乔的手臂，款款从鸾车上下来，太平公主今日穿着一袭高腰的六幅荷叶裙，双臂缠着紫色披帛，头上戴着帷帽，举动端庄优雅。
公主在大明宫之时，苏子乔是羽林军暗卫小分队的队长，专门负责公主的安危，如今见到公主，笑着上前迎接。
“子都，见过公主，见过驸马都尉。”
扶着公主下车的苏子乔淡瞥了苏子都一眼，只见苏子都朝他露出两排白牙，笑得龇牙咧嘴。
透过帷幕的薄纱，李沄见到苏子都朝苏子乔挤眉弄眼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
“都是一家人，子都不必多礼。”
苏子都一听公主的话，那嘴角快裂到耳朵根了，“都是一家人？那子都是否能喊公主十一嫂？”
十一嫂？
李沄帷幕下的俏脸带笑，“能啊。”
苏子乔轻轻摇了摇头，懒得搭理苏子都，牵着李沄的手走向陆明晖，温声说道：“这是陆管事，将军府的庶务，都是由陆管事处理的。”
顿了顿，苏子乔又说：“陆叔是看着我长大的。”
陆广正要朝李沄行礼，李沄却已经抢先了一步，笑道：“陆管事不必多礼。”
陆广闻言，顿时觉得讶然。
太平公主不是寻常人，他虽然听苏子都和自家的大郎君和裴尚书提起过太平公主，到底是帝女，寻常之人，哪能见上她一面？
听着众人嘴里的太平公主，是个精灵古怪又难缠的小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就是他们家郎君这样油盐不进的人，遇见了她都没辙。
陆广没想到这个被帝王夫妻捧在手掌心上的公主，竟是这样平易近人。
可还不等他说什么，苏子乔已经带着李沄进了将军府。
苏子都嘿嘿笑着碰了碰陆广，“陆叔，是不是觉得公主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广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子都：“公主跟旁人想象中不一样的事情多了去了，日后你就晓得了。”
陆广瞥了苏子都一眼，“日后我就晓得了？你怎么说得好像公主和郎君会常来将军府住似的。”
苏子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陆叔不知道吗？将军府是周国公设计的，我听说从前周国公替十一兄设计将军府的时候，那草图都给公主看过的！”
陆广：？？？？
说起此事，确实是发生过的。
那时周国公武攸暨尚且年幼，大唐第一宰相、画师兼设计师阎立本也还在世，皇后殿下为了坐实周国公年少英才的名号，就向圣人李治提出了让小周国公为苏子乔的府邸画个设计图。
周国公武攸暨那时住在大明宫中，跟小公主是玩伴，天天除了算学画图，就是想着法子哄太平表妹高兴。
难得有一次练手的机会，一不小心就把苏子乔的府邸设计成了公主喜欢的别院风格，楼台亭阁，小桥流水。
那时小公主和永安县主见到了周国公的草图，相对无言。
两个小贵主当然不可能会让周国公就那样交差，那会被阎相骂死。于是，两个小贵主只好盯着武攸暨，让他重新画了个中规中矩的设计图给阎相过目。
谁知武攸暨去找老师阎立本的时候，两个设计图都拿去了。一个活泼有余庄重不足，一个沉稳大气却显死板，阎相三言两语点拨了学生几句，武攸暨就把两个设计图合二为一了。
随着周国公年龄渐长，本事也见长，将军府作为唯一一座由周国公设计的非皇家建筑，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嫉妒得发狂呢！
苏子都跟陆广嘀咕着说道：“周国公跟公主感情特别好，我觉得公主肯定也会喜欢将军府的！她在公主府待腻了，就会经常跟十一兄回将军府小住。”
陆广没好气地白了苏子都一眼，无奈说道：“公主会不会到将军府小住我不清楚，但十五郎君你若是再耽误我去请示郎君该要如何安顿公主的侍女，郎君又该让你自罚俸禄了。”
苏子都：“……”
***
苏子乔住的地方叫辰阳堂。
李沄现在辰阳堂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在阳光下闪耀着的几个大字，不由得抿着嘴笑。
苏子乔见她停了下来，转头问道：“怎么了？”
“子乔可知道，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苏将军住进将军府后，就没在意过这些事情，如今公主一问，顿时哑然。
他稍稍沉吟，问道：“是周国公么？”
李沄摇头，“不是，是太子阿兄起的。”
太子殿下？
这事情倒是令苏子乔有些意外。
“将军府的设计图定好了之后，攸暨表兄便寻思着给这些院子楼阁起什么名字，什么闲来听风阁，晚来看云亭这些都是三兄起的，小桥流水那些都是四兄和绍表兄起的。唯独主人住的这个院子，是太子阿兄起的。”
那时几个小郎君叽叽喳喳，薛绍和李旦觉得要叫君子堂，李显觉得金玉满堂也不错，武攸暨觉得叫凌云堂就很好……几个小郎君都很有主见，各有各的理由，争得面红耳赤。
恰好李弘去清宁宫向母亲请安路过千秋殿，看到几位小郎君争论不休，差点要打起来的架势，太子殿下身为长兄，深得弟弟们的信任和爱戴。
几位小郎君一见太子阿兄，便拽着他，要他做主。
太子殿下无语片刻，觉得用哪个弟弟起的名字都对不起另外几个，干脆自己提笔，大手一挥，写下辰阳堂几个大字。
几位小郎君面面相觑。
太子殿下却笑得如沐春风，“你们起的名字都很好，令我难以抉择，索性就用我起的名字罢。辰阳堂也很完美啊，对不对？”
太平公主说起从前的事情时，眉眼带笑，十分温柔。
苏子乔从前只知公主聪明，性情有些古灵精怪，行事令人捉摸不透。如今却发现她有着一颗赤子之心，十分讨人喜欢。
苏子乔牵着李沄的手，带着她走进辰阳堂，“我带你进去。”
辰阳堂的庭院很安静，种着银杏树，四周有楠木回廊。穿过庭院，便是有台阶，台阶之上，便是主人的居室。
藕荷色的窈窕身影踏上台阶，垂在她双臂的披帛落在台阶上。
李沄推门进去，只见室内空空如也。
推门进去的地方，像是个小前厅，主人可以在此间闲坐或是喝茶。就是这个小前厅连个软榻都没有，就放了个小案桌，案桌两旁放着蒲团。
绕过小前厅的大屏风，后方就是他的卧室。说是卧室，就真的只是卧室，除了一张卧榻，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
李沄：“……”
她知道苏子乔不讲究，却不知道他竟然不讲究到这种程度。
她绕过屏风出去，苏子乔已经坐在案桌旁的蒲团上，见她出来，剑眉微扬，“公主失望了？”
公主款款走过去，摇头轻叹，“二兄果然没骗我，将军府气派的只有大门。”
柔软的紫色披帛，随着公主的走动，拂过苏将军放置在膝盖上的手背。
一阵暗香在鼻端飘过，淡淡的，却很好闻。
苏子乔一只手搁在旁边的案桌上，修长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梨木案桌，细长的眸子眼角微挑，慢悠悠地问道：“公主嫌弃我穷，想始乱终弃了？”
公主横了他一眼，反问：“我需要始乱终弃？”
太平公主的神情有些调皮，又有些小得意，她走到苏子乔的前方，俯身，那双清亮的眼睛跟他对视着。
公主的心情颇好，她笑盈盈地跟苏将军说：“驸马只有一个，但养在公主府里的小郎君，可以有许多个。”
苏子乔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哦？”
“你不信？”
苏将军望着眼前的清艳面容，嘴角上扬，“信，怎么不信？”
男人的话音刚落，长臂陡然伸出，勾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往下带。
李沄惊呼了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整个人已经落入他的怀里。
苏子乔居高临下地俯视怀里的公主，她受到了一些惊吓，双眸睁圆了瞪他。
“苏子乔，你真可恶！”
“怎么可恶了？”
“你不由分说将我拽下来，吓我一跳！这样还不可恶？”
公主的声音，又娇又媚，在苏将军听来实在没什么火气。
他低笑伸手揉她的脑袋，一阵乱揉，固定着一头青丝的金环落下，如瀑的长发顿时散落，落在两人身上。
苏子乔慢悠悠地撩起一缕长发放至唇边，徐声说道：“我记得昨晚在藕香榭的时候，公主才埋怨说有我一个都嫌多，如今怎么就要养小郎君了？”
李沄一怔，想到昨晚在藕香榭的事情，白皙的脸颊顿时染上红晕。
李沄：“……你放开我。”
苏子乔依言放开她。
李沄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好听的声音揉着笑意，“我昨晚说什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苏将军怕不是昨晚在藕香榭喝多了，在梦里听见我说的罢？”
苏子乔侧首，那漆黑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然后缓缓往下，扫过那窈窕纤细的身段。
“我喝多了？”
公主一只手抵在红唇上，浓密的睫毛扇了扇，经过一个多月，她早就发现在风月的把戏里，苏将军比她更胜一筹。
她不跟他玩了，直接耍赖。
只听见公主无辜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可不是么？你昨晚喝得可多了，喝多了之后抱着我不放，说你心悦我，眼里心里只有我，求我不要离开你。只要我留在你身边，不管我做什么都可以，养许多小郎君在公主府也没关系。你虽然是个穷光蛋，可你很会打仗，你不仅会保护我，还会替我保护公主府里的小郎君……啊！”
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惊呼。
原本还坐在蒲团上的苏子乔忽然站起来，朝她伸手一抓。
李沄躲开他那一抓，脸上还带着调皮的笑，“哎呀，苏将军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了。”
但是她也知道苏子乔身手敏捷，人家可是将军，她一个养在宫里的公主哪能跟他比？
太平公主脸上笑颜如花，早就想好了退路，见苏子乔起身，躲过那一抓之后，连掉落在地上的金环也不要了，拔腿就往门外跑。
“槿落，秋桐，啊！”
公主的逃生路线是没有问题的，无奈快不过苏将军，她没走几步路，腰间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缠上。
苏子乔双臂环在她的腰身，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他的唇凑到她的耳畔，声音很轻，“公主，你跑什么呢？”
男人的气息萦绕在她的周身，李沄咬着红唇，心里有些懊恼。
——跑得慢了些。
她应该在苏子乔起身之前就跑的。
但输人不输阵，她可是公主，气势必须要稳住的。
“我哪有跑？辰阳堂里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我要叫槿落秋桐来布置一下，你快放开我。”
“不放。”
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一只手抬起，把玩着垂落在她胸前的黑发，另一只手不动如山，将她牢牢地锁在身前。
触感极好的黑发缠绕着将军的手指，然后滑落。他的手缓缓往上，停在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饱满，指腹碰上去，很热，耳朵尖也透着红晕。
李沄微微偏头，避开他的手指，“别碰。”
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男人的声音轻柔，却又有些森然，“公主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说别碰就别碰，从不管旁人怎么想，如此恣意妄为……”
李沄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猛地一跳，公主虽然喜欢玩火，却不喜欢玩火**。她软着声音，可怜兮兮的，“你的手勒得我好疼。”
原本还说着不放的苏将军，听到她的话后，竟乖乖松手。
李沄重获自由，立即拉开两人的距离，她整了整散落的头发，有些羞恼地横了苏子乔一眼，打算把金环捡起来重新把头发整理好。
谁知转身往地上一看，金环不见了。
她朝苏子乔伸手，“把金环给我。”
苏将军双手背负在后，“什么金环？我可没看见。”
李沄瞪他。
苏子乔看着她那充满生气的模样，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缓缓朝李沄逼近。
“我心悦你。”
“眼里心里只有你。”
“求你别离开我。”
苏子乔每说一句，就上前一步。
他来到李沄跟前，轻轻地笑了笑，“我都快为公主发狂了，公主却在想着怎么逃离我。”
李沄脸色镇定地站在原地，白皙的五指慢慢梳理着长发。
太平公主向来心思剔透，又怎会不知道自己方才不小心踩了雷。她眨了眨眼，随即嘴角便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只听得公主笑叹一声，偏头，那双含情目笑睨了将军一眼，“原来是子乔吃醋了。”
苏子乔：？？？
“不喜欢我在公主府里养小郎君？”公主绕着苏子乔走了一圈，眼里闪着愉悦的神色，“那你刚才还吓唬我？子乔，你这样可不行。我是公主，谁能奈我何？子乔若是想要我独一份的喜爱，还是先想想怎么哄我高兴才好。”
苏子乔：“……”
而这时，槿落秋桐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李沄听到两个大侍女的声音，低头浅笑，决定不跟苏将军胡扯了。
她步履轻盈的旋身，藕荷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正想出声回应两个侍女。
谁知苏将军高大的身影忽然欺上前去，他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纳入怀里，“公主觉得，我该要怎么哄你高兴才好？”
李沄愣住，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苏子乔已经将她转了过来，将她锁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
他低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望着她。
“我是个穷光蛋大将军，但我很会打仗。”
“我会保护你。”
“至于什么小郎君，谁能奈你何？”
“若是圣人所赐的莫邪剑，用来杀那等以色侍人之徒，公主以为如何？”
公主听着苏将军的话，瞪大了双眼，语气不可置信，“你竟然威胁我？”
他的薄唇微微勾起，否认，“我哪有？”
李沄：“……”
她从不知道，原来苏子乔也会这么无赖。
苏子乔看着她错愕的模样，忍不住抬手，动作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总是能令他原本冷硬的心，生出许多不受控制的情愫来。
就如此刻，她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暗香浮动，令他遐想。
低头，接吻。
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吞没在他的吻里。

第174章 歌尽风流05
174
李沄站在辰阳堂的楠木廊道上，看着四周都种了银杏的庭院，初夏的阳光透过银杏树叶的间隙，落下光影。
当年的攸暨表兄，是怎么想到让人移栽这么多的银杏树到此间的呢？
苏子乔从室内走出来，见她站在廊道上，便上前去，双臂环在她的腰身，将她抱在身前。
男人的下巴低着她的头顶，低声问道：“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这些银杏树。”
苏子乔看了院中的银杏，笑了笑，说道：“这些银杏树干看着至少有二十来年的树龄，将军府建成，不到十年。想来是当年工部的人，从别处移栽来的。”
银杏。
苏子乔想起公主府中的蘅芜阁有银杏，将军府也有银杏。不管是公主府还是将军府，楼台亭阁，庭院花园，皆是出自周国公武攸暨之手。
“周国公似乎很喜欢银杏。”
李沄轻笑出声，她整个人往后靠，“不对，不是攸暨表兄喜欢银杏，是他觉得我喜欢银杏。”
苏子乔一怔，正想要说什么，槿落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公主，裴尚书和华阳夫人快到了。”
听到华阳夫人库狄氏快到将军府，太平公主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驸马的怀抱，“裴尚书和库狄来了，我们出去罢？”
苏子乔盯着公主的后背，淡淡地应了一声。
李沄沿着楠木回廊走出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子乔，问道：“子乔，你觉得裴尚书今年能入阁吗？”
苏子乔有些意外，李沄从来不跟他谈论这些朝堂上的事情。
但她要谈论，也没什么不可以。
苏子乔想了想，说：“此事说不好。”
李沄：“为何说不好？”
苏子乔看了李沄一眼，“公主心中不是很明白吗？裴师兄能否入阁，关键不在圣人，也不在太子殿下。”
去岁春天，裴行俭带领大军讨伐吐蕃，以智取胜，还带回了一批俘虏。各位将士论功行赏，几位副将都升官了，他虽然因为是否砍杀战俘一事顶撞了圣人，被禁足一个月，可事后他还是被封为龙武卫将军。
唯独主将裴行俭，什么都没有。
别说论功行赏，就连好话都没几句，还差点被裴炎那个家伙害得威名扫地。
李沄十分开心地望向苏子乔，“子乔愿意这么与我说，真是令人高兴。”
她和苏子乔虽然已经大婚，两人看着也十分亲密。可许多事情，还是相互熟悉试探的时候。
裴行俭和华阳夫人库狄氏，是一对十分微妙的夫妻。
李沄和母亲武则天一样，十分喜欢华阳夫人库狄氏。
而裴行俭是苏定方的学生，也是苏子乔的师兄。苏子乔与圣人李治一样，与裴行俭更亲近。
李沄自从打定主意要苏子乔当驸马后，就从未想过两人要当同床异梦的夫妻。
欲速则不达，她想徐徐图之。
可如今看来，有的事情是她错估了苏子乔。
她千挑万选才定下的驸马，比她想象中更聪明、更敏锐。
苏子乔双手背负在后，走到她的身旁，牵起她的手走出辰阳堂的庭院，“公主何出此言？”
李沄低头，看着十指相扣的两只手。
她嘴角微扬，“子乔，我问你，一个人鱼和熊掌都想要，会不会过于贪心？”
苏子乔沉吟了片刻，“那得看她是问谁要？”
“若是问你要呢？”
她的内心非常希望苏子乔可以□□定国平天下，成为不世名将，可她也希望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他都会与她一起。
若不能情深似海，生死相许，那么，成为彼此不离不弃的同伴也是可以的。
苏子乔：“问我？那还得看是谁。若是公主，那我定然是不敢说你贪心的。”
毕竟，公主自小被圣人和皇后殿下捧在手掌心里长大，不论想要什么，帝王夫妻都会为她寻来，予取予求。如今圣人和皇后殿下将这个聪明难缠的小公主交给了他，想来他未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平静。
李沄浅浅地笑了笑，说道：“可我觉得裴尚书今年是可以入阁的。他很有智慧，懂得避其锋芒，又懂得适当示弱，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苏子乔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他并不喜欢明哲保身这个词，因为有时候明哲保身代表着无可奈何的妥协。
但有时，他会佩服那些能选择明哲保身的人。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今日她穿着水红色的六幅荷叶裙，缠在双臂上的是丝白色的披帛。
她就这么笑盈盈地站在他的前方，如明珠美玉似的明艳无俦。
这个天家的小公主，心里藏着许多的事情，但她没打算向他设防，这令他心情颇为愉悦。
***
裴行俭和华阳夫人库狄氏一起到了将军府，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今年才三岁的裴光庭。
小家伙见到了苏子乔就很兴奋，不由分说抱着苏子乔的大腿，非要粘着苏子乔，裴行俭只好拎着儿子跟苏子乔去玩了。
华阳夫人与太平公主到了后花园喝茶赏花。
李沄拽着华阳夫人的衣袖，脸上梨涡清浅，声音爱娇，“库狄，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当年华阳夫人出宫的时候，小公主不到五岁。如今小公主已经出宫设府，华阳夫人也不再年轻，眼角已有淡淡的细纹。
华阳夫人端详着太平公主，公主本就长得极美，下降后，容色比从前更胜三分。
华阳夫人微微一笑，“库狄也许久没见公主，心中想念得紧。”
“我本想去裴府找小光庭玩的，但心里又想入宫见阿耶和阿娘。”太平公主一边说一边凑近了细细打量着华阳夫人，喃喃说道：“库狄你清瘦了许多，最近都没好好睡觉罢？阿娘又叫你入宫了吗？”
华阳夫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她绕开了关于皇后殿下的事情，声音温柔地跟李沄说道：“公主，周国公要定亲了。”
攸暨表兄要定亲了？
李沄有些惊讶，随即双手合十，高高兴兴地说道：“真的吗？阿娘只是跟我说攸暨表兄该要成家了，可没说是哪家的小娘子，库狄你知道吗？”
“是太子妃的族妹。”
攸暨表兄的未婚妻是杨氏的小娘子，跟她的外祖母同宗同源。
一片粉色的花瓣自枝头飘落，落在了公主的肩膀上。华阳夫人抬手，帮她将那粉色的花瓣拂下。
“公主，这是好事。”
李沄抬眼，看向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轻声说道：“下个月，武承嗣和武三思便会抵达长安，除了他们，其余被召回的武家子侄会在中秋前后抵达。等他们都到了长安，周国公便会按照六礼，迎娶杨家的小娘子。”
说起武家的那些子侄，李沄就没什么好感。
李沄撇了撇嘴，用不太愉快的语气嘟囔道：“武家的那些人，除了阿娘和攸暨表兄，没有一个好的。”
“也不见得没有一个好的，听闻那武三思在任上之时，是个令人赞不绝口的。”
李沄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库狄，可别被这些人骗了。从前他的父母，都不知是如何欺负阿娘的，后来阿娘入宫，给他们荣华富贵，可他们还不知感恩。如今不管武三思也好，武九思也罢，大概都是装出乖顺忠心的模样讨阿娘欢喜而已！”
华阳夫人静静听着太平公主的话，脸上是恬淡的笑容。
李沄并不将武家的这些人放在心上，她都清楚的事情，母亲又怎会不清楚？如今父亲病重，朝堂各方势力登场，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也该要有人为母亲奔走。
武家的人，包括如今的小周国公武攸暨，他们的荣华富贵全是母亲给的。
母亲能给他们荣华富贵、位极人臣，自然也能令他们一无所有，如同丧家之犬。
李沄端起案桌上的白釉茶盅，语气漫不经心，“武家的那些子侄到底怎样，其实我并不关心，也不在乎。”
从前武攸暨还不足以顶门立户，所以她不太想让那些人回来长安。如今武攸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周国公，又在工部站稳了脚跟，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管是武攸暨还是武三思，不过都是母亲养的狗而已，他们心里很明白，只有乖乖听话，才会有好日子。
太平公主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悠然说道：“攸暨表兄从未让我和阿娘失望，我觉得他日后也不会令我们失望的。”
华阳夫人望着小公主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想起当年她还没出宫时，小公主天天往清宁宫跑的场景。
那时皇后殿下翻武家的族谱，头疼着武家的那些子侄，到底哪个人更合适当国公府的继承人。小公主那时才几岁，要拿族谱都得踮起脚尖才够得着那案桌，她跟皇后殿下说这个小表兄的名字特别好听，就该当外祖父的继承人。
谁能想到太平公主随意一指，就注定了武攸暨此生的不平凡。
明崇俨曾说太平公主是个有福之人，会为皇后殿下带来福气。
如今想来，确实不假。
毕竟，并不是谁都能做到无心插柳柳成荫的。
***
苏子乔和裴行俭到了武德堂。
武德堂是苏子乔在将军府练武的地方，很大，弓身乌黑的震天弓挂在墙上，裴光庭见了两眼发光，要玩。
苏子乔扬眉，随即将那几十斤的震天弓取下，放在旁边。
才三岁的裴光庭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撼动其分毫，抬头眨巴着那天真无邪的眼睛，向子乔小师叔求助，“子乔师叔，光庭搬不动。”
苏将军迎着小家伙求助的目光，不为所动，他“哦”了一声，无情说道：“没关系，那就等你能搬动的时候再玩。”
裴光庭：“……”
一旁的裴行俭却是看不下去了，他眯起眼，说道：“你找一个轻便的小玩意儿给他玩又能怎么样？我记得你小时候用过的弓，陆广都替你收起来了。”
“光庭只想要震天弓，不信师兄你看。”
裴行俭看过去，只见那小小一只的裴光庭，正绕着震天弓踱步，秀气的眉毛皱成毛毛虫，苦思冥想着该要怎么做，才能搬动那震天弓。
真是个傻孩子。
无论他怎么想，都不可能搬得动的。
苏子乔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在他这么小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这样挺好的。”
裴行俭：“……”
裴行俭没理他，低头整了整衣袖，说：“听说你最近也常去龙武卫的大营。”
“有时在公主府无事，便过去看看。圣人前些日子拨了一块场地给龙武卫的禁军，我挑了一部分人先去那边的新场地。”苏子乔说着，瞟了裴尚书一眼，说道：“师兄最近过得不错呀，都有心思来关心我了。”
裴行俭没好气，“我只是想提醒你，可别总是一天到晚顾着往大营跑。”
苏子乔笑了笑，“多谢师兄提醒，昨晚我与公主夜观天象，发现您好事将近了。”
裴行俭板着脸，“说人话。”
“从去年开春时起，除了上朝和到吏部处理公事，师兄已经深居简出一年多。我和公主都觉得，师兄的好日子快来了。”
裴行俭顿了片刻，徐声说道：“我如今这样，才叫好日子。”
“子乔，我已经花甲之年。到了我这个岁数，该是要知天命的年纪，可偏偏光庭又这般年幼。”裴行俭面上带着复杂的笑，目光落在苏子乔身上，说道：“从前我也不明白为何老师对你如此狠心，自从光庭出生后，我倒也能明白几分他的苦心。”
稚儿不知人间疾苦，可老父亲却已行将就木。
若不能让他赶紧长大，足以保护自己，日后，谁能为他遮风挡雨？
说起苏定方，苏子乔却是没有接话，他负手站在台阶之上，看着那个摆放在庭院中的箭靶。
他对父亲的记忆并不多，说起来也从不觉得父亲对他亲切温情。他只记得年幼时与父亲一起看落日的那个黄昏，父亲与他说生于斯长于斯，终究有一日，也会死于斯。
人生天地间，当求死得其所。
所谓明哲保身，不过是时势所迫。
苏子乔心想，裴行俭又怎会老呢？除了双鬓斑白，他的师兄与二十年前的并无什么明显的差别。身姿如松如竹，无论何时何地，总是那样睿智淡定。他的一生都在为大唐、为圣人尽忠。
“师兄若是觉得如今的日子好，那便该急流勇退，向圣人告老还乡，可你一直留在长安。”苏子乔侧首，徐声说道：“若是去年当真听从裴炎等人的谗言，斩杀了战俘，师兄或许便该心灰意冷了。可他没有，皇后殿下这一年多来，也并未为难你。师兄说着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心中却想着老当益壮，尚有用武之地。”
略顿，苏子乔似笑非笑地望了裴行俭一眼，“师兄，你口是心非呀。”
裴行俭：“……”
这混账子乔，嘴巴越来越坏了。
裴行俭被苏子乔弄得噎住，但苏子乔这人在裴行俭面前就没收敛过，裴行俭还不至于要生气。
这都生气，按照过往苏子乔那性格，裴行俭早该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坟头上的草都该长得比人高了。
裴行俭立在苏子乔身旁，说话也十分不留情面，“你什么性子我不知道吗？仗着人人夸你是天纵奇才，心中只会琢磨如何带着大唐铁骑踏破吐蕃突厥，怎么会在朝堂的局势上费心思？”
苏子乔背着手，看着天上的云彩。
裴行俭看着他那模样，冷哼了一声，说道：“是因为太平公主罢？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说，皇后殿下也会让我当宰相，跟裴炎平起平坐啊？”
“以师兄之能，就算压裴炎一头也是迟早的事情，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裴行俭冷眼看着苏子乔，嘲讽道：“干脆我叫你师兄吧？”
苏子乔只好转身，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师兄脾气见长呀。”
裴行俭气不打一处来，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太平公主古灵精怪，行事令人捉摸不透。苏子乔如今跟公主大婚不过一个月，就被带歪了。
苏子乔没再惹裴行俭生气，只是温声说道：“师兄，子乔无意在这些事情上冒犯你。只是，今日我与公主一同出去迎接您和华阳夫人的时候，公主忽然问你今年能否入阁。”
裴行俭脸色讶然，“公主竟问你此事？”
苏子乔微微一笑，点头，“嗯，师兄想不到罢？”
裴行俭默然。
苏子乔笑着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其实我也想不到。”

第175章 歌尽风流06
175
长安今年的夏天，天气总是多变。
清晨时分，阳光明媚。午后，便起了风，原本晴朗的天空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从天上落下。
苏子乔亲自将裴行俭和华阳夫人一家送出将军府，回辰阳堂的时候，看到李沄正站在辰阳堂的楠木回廊上。
她换了一身霜色的常服，原本高高盘起的一头青丝，也放了下来，脚踩着一双鞋面点缀着珍珠和海棠的木屐。
大雨如瀑。
李沄站在回廊上，透过雨幕，看着前方缓缓而来的苏子乔。
一身鸦青色的长衫，眉目清隽，手执着一把油纸伞徐步而来，她的将军，男|色委实过分迷人。
苏子乔走到李沄的面前，她仰着头，脸上梨涡轻浅。
他收了油纸伞，侍女连忙上前将滴着水的伞结果，无声退下。
苏子乔牵了李沄的手，她的手很软很小，却透着凉意。
“如今下雨，凉气重，怎么不进去。”
李沄侧首，笑道：“我想等你。”
苏子乔心中一暖，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指微微扣紧，“下次不必等。”
李沄眉间笑意不减，声音温柔爱娇，“可我想等。”
苏子乔微微偏首，牵着她进了室内。
公主到将军府的第一天，就嫌此辰阳堂简陋得不成话，除了屏风卧榻之外，其余一概也没有。
那天参观完将军府之后，二话没说，公主就让槿落秋桐来布置辰阳堂了。
原本那古旧的屏风被换成了由永安县主亲自画的洛水神女屏风，原本只是简单了放了蒲团和案桌的小前厅，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放上梨木榻，榻上放着两个大迎枕。
在梨木榻的对面窗户，也摆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古色古香的花瓶，花瓶中养着睡莲。
原本冷硬朴素的辰阳堂，因为她的到来，染上了生机。
苏子乔让她在梨木榻上坐着，自己到了屏风后去把微湿的外衫脱下。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目光却落在了屏风上。
她感慨似的轻叹，“库狄方才跟我说，攸暨表兄要与阿嫂的族妹定亲了。”
苏子乔从屏风后绕出来，他站定在梨木榻前，望着李沄。
李沄笑问苏将军站着不累么？
苏子乔便坐上了梨木榻，他一坐上去，原本还算宽敞的梨木榻空间顿时变得逼仄。李沄笑着将其中一个抱枕放在他身后，自己干脆在他的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那么靠着他。
苏子乔抱着李沄，徐声说道：“公主已经下降，平阳县子也已经成亲，若是我没记错，周国公比公主和平阳县子还年长些许。”
李沄心平气和，“我知道阿娘会为攸暨表兄找一门好亲事。”
苏子乔：“不论是周国公还是平阳县子，圣人和皇后殿下为他们定下的，皆是良配。”
李沄的手搭在苏子乔的手背上，安静地听着屋外的雨滴声，没说话。
她暂时弄不明白母亲如今的想法。
太子阿兄和母亲实际上已经有了离心的迹象，如今太子阿兄和母亲能在表面上维持感情和睦，皆是因为父亲还在。
父亲身体日渐虚弱，过些日子若是完全不能料理政事了，就不知道太子阿兄和母亲之间到底会如何。
太子阿兄的身体也不好，小天泽十分讨母亲的欢心。
李沄心中琢磨着母亲和太子阿兄的那些事情，忽然很想大明宫里的父亲。
苏子乔抱着李沄，怀里的公主一声不吭，看似十分乖顺地窝在他的怀里。
“想什么呢？”
李沄十分放松地靠着男人的胸膛，“我在想阿耶。”
苏子乔没说话。
李沄说：“明崇俨入宫为阿耶用药了，不知如今怎样。”
苏子乔：“何不入宫看看？”
李沄闭上了双眸，笑着说道：“再等几日罢。明崇俨为父亲用药，太子阿兄和阿嫂每日都会去服侍，阿娘也在。等你一个月的假满了，该要回龙武卫禁军的时候，我再入宫，也没几天了。”
苏子乔一只手掌摩挲着她的青丝，没搭腔。
李沄靠着他闭目养神片刻，然后在他的怀了翻了个身，双手交叠在他的胸前，下巴抵着手背，抬目看他。
“子乔，这一年多来，裴尚书除了去中书省处理公事，平日可谓深居简出，是真的想要退隐了吗？”
苏子乔俯首，与她对视着，不答反问：“公主以为呢？”
李沄笑出声，“我不是他，又怎会知道呢？”
苏子乔也笑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说的好，我不是他，又怎会知道呢？”
李沄：“胡说，你肯定知道。”
苏子乔：“公主为何如此肯定？”
李沄红唇微扬，“因为子乔关心他，也很了解他。虽说裴尚书是你父亲的学生，可他为你做的，实在太多。去年下着大雪，你为了是否斩杀战俘一事在紫宸殿顶撞我的阿耶，不仅为了大唐，也是为了裴尚书。”
苏子乔盯着她，只见公主微仰着头，那明亮动人的眸子里闪着笑意，“我有没有说过，你与裴尚书很像。”
苏子乔默了默，然后点头，“有。”
有？
李沄愣住了，她似乎从未说过苏子乔与裴行俭很像吧？
即便她心里这么想，可她应该没说过。
苏子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有那么一瞬间，将军的眉目堪称是温柔的。
当年还是皇后大侍女的库狄氏，如今的华阳夫人出宫后，小公主要去裴府看库狄氏，那一次是小公主第一次正式见到裴行俭。
小公主见到裴行俭，便盯了裴行俭许久，笑着说她总觉得裴行俭很面善，原来裴行俭和苏子乔给她的感觉很像。
虽然长相并不相似，可感觉却像极了。
“公主，我和裴师兄，其实并不像。”
李沄只是笑笑，继续她刚才的话题，“去年春天，你顶撞我的阿耶，一是因为斩杀战俘确实不妥，二是因为若是真的斩杀了战俘，子乔的裴师兄在西域诸国便威名尽失，名誉扫地，他或许会从此心灰意冷。”
苏子乔并没有否认，“裴师兄为大唐呕心沥血，有人不愿他身居高位，甚至堵上大唐国威，想出斩杀战俘这等毒计。圣人当初若是斩杀了突厥战俘，便是杀人诛心。”
李沄皱眉，有些不悦，“不许你说我阿耶的坏话！”
苏子乔扬眉，看着正凶巴巴地瞪着他的公主。
他盯着李沄片刻，笑了起来，“不说便不说，说起那时顶撞圣人，若不是因为裴师兄也牵扯其中，或许我是没有那么大的勇气的。”
苏子乔性情冷淡古怪，对谁也不爱亲近，可那并不意味着在他心中，并无重要之人，重要之事。
家国天下。
他那时无家，却有国。
他还想为圣主平定四方，创太平盛世，他也不愿到心系大唐的裴行俭打了胜仗反被诬陷，从此淡出朝堂。
一心为国尽忠的人，不该被辜负。
而大唐好不容易远扬万国的赫赫威名，也不该毁于斩杀战俘之举。
“所以啊。”李沄微笑着，“子乔那么努力帮他，又怎会不知他心中到底是真退隐还是假退隐？”
苏子乔的五指穿过公主那柔软的黑发，见招拆招，语气懒懒的，“公主不久前才问我裴尚书今年是否会入阁，如今又问他是否真想退隐，也很矛盾啊。裴师兄是否退隐，又有什么要紧？今日朝堂之争，是皇后殿下与太子殿下博弈，与裴师兄有什么干系？”
李沄一顿，静静看着苏子乔。
“就如公主所言，师兄是个很会明哲保身之人。”
所以如今的裴行俭，不是谁都没沾么？皇后殿下放了个华阳夫人在他的身边，他没说什么，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圣人险些令他诛心，他也没说什么，仍旧在吏部做好他的本分，整顿吏治。
“哪边都不靠，便是明哲保身了么？”李沄笑了笑，昔日清艳娇美的太平公主，今日仿佛变了个人。
有的话既然说了个开头，就该要说明白。
“阿耶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或许很快，他就不能再过问政事。子乔，裴尚书也该是时候选一条路走了。”
“子乔不知，公主竟是如此未雨绸缪。”
“谁让我是大唐的公主。”李沄轻声说道，“有的事情，即便无人教我，我也能看得明白。裴尚书总有用兵之才，又有□□之能，可若他不能为朝廷重用，便只是空有才能的老人家，过不了几年，便会因为不得志而郁郁死去。”
“公主千挑万选，不惜忤逆圣人，无视平阳县子一片痴心，非要我当你的驸马不可。”苏子乔漆黑的双目盯着她，“为的，便是此刻这般让我叫师兄选一条路？”
外面忽然惊雷响起，大雨噼里啪啦地倾盆落下。
他们离得这样近，又离得这样远。
太平公主伸手，拳头捶在苏子乔的右肩。
“苏子乔，你放肆啊。”李沄轻声说，“仗着我心中喜爱你，便这么戳我的心窝。”
苏子乔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太平公主平日总是巧笑倩兮的，身边的人也不会有谁那么不长眼色惹她不高兴，除了与圣人闹别扭的时候，谁也没见过太平公主生气的模样，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生气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
苏子乔也不知道。
在此之前，他见过李沄与圣人李治闹别扭委屈的模样，也见过她面对英王李显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可他从未见过李沄真正动气。
她的眉眼总是浸润在一片融融笑意之中，从未像此刻这样透着冷然。
她生气了。
苏子乔望着她眉目冷然的模样，原本还紧绷着的五官，瞬间变得柔和。
窗外的雨声绵绵不绝，室内两人之间却安静得过分。
李沄没心情跟苏将军在榻上耳鬓厮磨了，要起来。
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苏将军男|色虽然可餐，但说的话宛若棒槌，令她心情全无。
谁知苏子乔一只手环在她的腰身，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不放。
李沄皱眉，“放开。”
“不放。”
“下一回，你若是想冲撞我的阿耶，或是阿娘，又或者是太子阿兄。“李沄说，”直接就让他们将你罚到谁也见不着鬼地方去跪着，即便是跪废了一双腿，或是在大雪中跪成雪人，也不会再有人叫我去解围。”
苏子乔望着她抿着红唇，十分冷淡的模样，便笑了起来。
“太平。”
李沄不想理他。
苏子乔手中一个巧劲，两人的位置便调转了，她被放置在梨木榻上，而他双手撑在她的脑袋两侧，悬着上身看她。
“刚才是我失言，别生气。”
“不必来哄我，你还是想办法怎么让裴行俭如何能不选任何一条路，还是老当益壮，不坠青云之志吧。”李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抬眼，那双含情目要笑不笑地睨着他，“没了我的阿耶，裴行俭还能安稳多久？”
“圣人尚且坐镇宫中。”苏子乔低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李沄的侧颊，低声说道：“公主如今便为这些事情操心，是否为时尚早？”
“出将入相之才，向来难寻。裴尚书如今进退维艰，我为他可惜。不过他的事情，子乔说什么就是什么。”
天下名将，并非只有裴行俭一人。
只是，裴行俭是父亲一直信任的人，又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库狄氏的郎君，更是苏子乔的师兄。
她对裴行俭一直十分有好感，并不希望这个流芳后世的儒将，最终变成空有青云志的老人家。
但许多事情，总得你情我愿。
李沄躺在苏子乔的身下，也不跟他疾风骤雨，只是温柔地笑问，“你先让我起来，好不好？”
窗外风声雨声，声声不停。
室内卧榻之上，温香软玉。
被他困在榻上的女子，分明已经在他的怀里，可他却无法抓住她。
苏子乔看着她那笑意盈盈的模样，也笑得温柔，“不好。”
太平公主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认真地生气过，都快不知道生气两个字怎么写了。如今忽然被气到，也并不想跟人争辩些什么，只想离始作俑者远一些。
可谁知道平时好好说话的苏将军，今日居然改姓赖了。
她倒是想摆一下公主的架子，让苏子乔赶紧起来。可她就这么躺在他的身下，难免太没气势了。
被苏将军拒绝了要求的太平公主，寒着俏脸，“起开，你太重了。”
苏子乔轻叹了一口气，他的上身压了下去，薄唇在她耳旁低语：“可我都还没真正压着公主，你又怎么会觉得我重？”
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李沄：“……”
苏子乔目光沉沉地凝望着她，他看李沄，从来都是雾里看花，从不知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如今，他似乎从一片镜花水月之中，窥得些许她的真容。
***
太平公主和驸马闹了点小别扭，虽然那天午后，两人在辰阳堂经过了一番身体上的交流，彼此的欲|望都得到了餍足，可太平公主心里仍旧不痛快。
她心里不痛快，苏将军就别想痛快。
最近小半个月，苏将军在公主府都过着痛并快乐着的生活，任性刁蛮的太平公主，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层出不穷，简直是甜蜜又苦恼的折磨。
这年六月，东都洛阳大雨，洛水泛滥，冲毁天津桥和中桥，百姓房屋也被摧毁上万间。
圣人李治的头疾，在明崇俨入宫连续为他用药后，稍有缓解。
没假放的苏将军也开始忙起来。
李沄又开始了每天入宫陪父亲和母亲的生活，有时她会当天出宫回公主府，有时她会留在宫里过夜。
大明宫的丹阳阁一切如旧，公主虽然下降，可丹阳阁的布置还是跟从前一样。
雪堂依旧，那棵参天银杏枝叶在夏日的风中摇曳。
大明宫里虽然没有了几位兄长和永安县主，却还是能跟父亲在太掖湖边散步，念书给父亲听，还能去东宫逗弄皇太孙李天泽，日子也过得很美好。
太平公主干脆在宫里住了起来，反正她的阿耶是圣人，阿娘是皇后殿下，她还是可以随心所欲。
李沄在丹阳阁的雪堂练字，上官婉儿从清宁宫过来，跟李沄说道：“公主，皇后殿下让您去一趟清宁宫。”
李沄去清宁宫见母亲。
武则天看到女儿，原本还十分威严的眉目变得温柔，笑着朝她招手，“太平，来。”
“阿娘。”李沄笑着走了过去，水红色的长裙拖拽在地，显得她的身材婀娜修长。
端庄，优雅，美丽。
武则天看着女儿明艳动人的模样，心想是真的长大了。
武则天跟李沄说武三思和武承嗣已经回来长安，表兄弟姐妹之间，也该要见一见，联络一下感情。
皇后殿下明日在清宁宫设宴，到时候武攸暨会与两位兄长一起入宫。
李沄听着母亲的话，面上没有笑容。
武则天说：“太平似乎并不高兴？”
“我并不喜欢武三思和武承嗣。”李沄神情冷淡，她跟母亲说：“除了阿娘和攸暨表兄，我不喜欢武家的所有人。”
武则天神情有些无奈。
李沄接着说：“姨母韩国夫人去世的时候，太平的年纪虽然小，但心里也是不喜欢她的。”

第176章 歌尽风流07
李沄记得韩国夫人，也记得那个有着花容月貌的贺兰氏。
韩国夫人去世后不久，外祖母杨氏也去世了。李沄记得当年外祖母杨氏和韩国夫人去世后的一段时间，母亲总喜欢站在清宁宫的海棠树下想事情。
李沄跟武则天说“这些人对阿娘都不好，他们对阿娘，总是有所求。武三思和武承嗣能回来长安，他们求之不得，他们总要靠阿娘给他们荣华富贵。”
“他们要靠我，自然就要为我所用。你的攸暨表兄独自一人在长安，无人帮扶，许多事情也无人分担，三思和承嗣回长安，也能为他分担。”
武则天笑着拍了拍李沄的肩膀，笑吟吟地问，“太平在宫里也住了好些时日了吧？”
李沄“……嗯。”
武则天“都是家里人，明日的家宴，太平的驸马也该要一起出席。”
李沄与母亲一同坐在榻上，听着母亲的话，懒懒地靠向身后的大迎枕，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子乔最近忙着拉练龙武卫的禁军，没时间。”
武则天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顿了顿，说道“没时间他今日入宫到长生殿去陪你到阿耶下棋？”
苏子乔是个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又难得是太平公主的驸马。皇后殿下和圣人对他赞不绝口，把他放在身边能防身，搁在边关能定国，如今还能为他们的宝贝女儿遮风挡雨，多好呀。
自然是不能让女儿在宫里冷落他太久的。
太平公主都在宫里住了十来天了，还不回公主府，是想怎么着？
日理万机的皇后殿下和圣人，也是从未想过他们还有为女儿和驸马操心的一天。
武则天打量着女儿脸上的神色，问道“不高兴？”
李沄朝母亲露出一个笑容，“高兴，前些日子我把子乔折腾得焦头烂额，后来觉得无趣，便入宫陪阿耶和阿娘了。如今阿娘让他来接我回公主府，好得很，我也不用愁着怎么找台阶下。”
武则天“……”
皇后殿伸手摸了摸李沄的脑袋，李沄的头往母亲的掌心蹭了蹭。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她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道“太平既然高兴，那便去吧。”
李沄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裙，跟母亲行了个礼，就离开了清宁宫。
上官婉儿恭送李沄到清宁宫外。
上官婉儿跟李沄说“周国公即将要成亲，国公府里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忙。皇后殿下召回在外的两位武家郎君，多少都能为周国公分担些许。周国公是人中龙凤，皇后殿下对他的事情，向来都是十分看重的。”
李沄闻言，秀眉微扬。
“婉儿是在劝我？”
上官婉儿低头，“婉儿不敢。只是有的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公主何不欣然面对？”
李沄笑了笑，转头看向清宁宫的宫墙。
那棵高大的海棠树，枝丫从宫墙探了出来。明明是养在墙内的，却总是拼命张开枝丫，非得要越过宫墙，看看宫墙之外有什么。
李沄不想跟上官婉儿多说什么。
前些日子永安县主与太平公主一同入宫见皇后殿下，永安县主见着上官婉儿后，私下还跟公主感叹，说像上官婉儿这样的人，有时候真的令人难以猜透她的心思。当年因为废后之事而死的，并不仅仅是上官仪，上官仪及儿子们被斩首，其余上官族的人，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那些都是婉儿的亲人，皇后殿下如今不仅将婉儿放在身边，还将许多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张罗，不担心日后生变吗？”
“这样的人，真真假假无从分辨。太平，你日后对她可得留点心。”
李沄心想永安其实也很有识人之能，自己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上官婉儿的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上官婉儿毫不在意。
母亲将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流放在外，令他们客死异乡，如今又召回他们的嫡子。当年上官一族因为废后风波，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母亲也将本该在掖庭做苦力的上官婉儿放了出来，不仅放出来，还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给她权力给她荣华富贵……说实话，李沄佩服母亲用人大胆。
权力之下，又有谁不会屈服呢？
上官婉儿见李沄半天没动静，不由得狐疑。
“公主？”
李沄的目光从宫墙之外的海棠枝丫上拉回，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婉儿神色不解。
李沄说“婉儿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在丹阳阁，为何会被皇后殿下罚回掖庭？”
上官婉儿默然半晌，徐徐点头，“记得。当年公主与永安县主二人十分亲密，不再需要婉儿陪读。婉儿私下到清宁宫向皇后殿下表明心迹，皇后殿下认为婉儿对公主不忠，将婉儿罚入掖庭。”
李沄“你如今当了才人，后宫之中，皇后殿下单单看重你，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脱离奴籍不容易，上官婉儿还是她的伴读时，母亲并未让她脱离奴籍。如今，上官婉儿被封为才人，早就不是奴籍了，可见母亲很看好上官婉儿。
武家的那些子侄回来长安了，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朝野，其实早已暗潮汹涌。
李沄想起历史上的上官婉儿和武三思，都曾权倾天下，足以翻云覆雨。
但她不担心。
上官婉儿不知道李沄为何会那样问，但李沄的心思向来不好猜，上官婉儿将李沄的话当成是善意的提醒，低声说，“婉儿怎敢忘？婉儿是罪臣之后，得皇后殿下垂怜，将我从掖庭放出。皇后殿下对婉儿恩同再造，婉儿愿将性命都交给皇后殿下。”
李沄笑了，“嗯，我信你说的。”
太平公主仍下一句话，便姗姗而去。
上官婉儿望着被众多侍女拥簇而去的太平公主，咬了咬红唇。
这些年来太平公主是越来越令人看不透了，真真假假……她的心思想法都隐藏在她的笑容里，谁也不知道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想起当年她不过是因为私下向皇后殿下表忠心，并未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便被皇后殿下罚回了掖庭……上官婉儿心里忽然有些后怕，如今她是被皇后殿下重用，但是也保不准哪天太平公主看她不顺眼了，便能令多年前的事情重演。
皇后殿下如今对皇太子也好，几个亲王也罢，都有着戒心。
唯独对太平公主一如既往地宠爱着。
李沄出了清宁宫，就回丹阳阁去了。才走进丹阳阁的大门，就看到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的将军傲然端立在台阶上。
男人双手背负在后，正在看她。
公主定在了原地，跟在她身后的宫人侍女们都十分识相地退下。
“太平。”
李沄眨了眨眼，很是淡定地“嗯”了一声。
苏子乔凝望着她，见四下无人，便笑着上前。
李沄看着他走过来，愣了下，“你做什——”么呢？
话未说完，一身鸦青色常服的将军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公主带进了怀里抱着。
猝不及防被抱住的李沄愣了下，脸上随即绽放笑颜，放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抬起，抱在他的腰身上。
什么霸道的拥抱实在是太老套了。
可这样被人抱着，心里有种十分甜蜜的感觉。
满满当当的，仿佛什么令人苦恼的事情，都可以抛到九霄云外。
暮色降临。
公主府的蘅芜阁中，层层紫纱之后，已经有十来天不曾相见的公主和将军两人在卧榻上纠缠在了一起。
水红色的荷花裙和将军鸦青色的常服被扔在了紫纱外的地面上，暮色中，有着绝美身段的公主，在苏将军的怀里，化作了一汪春水，任他掬弄。
公主任性，一言不合便要离家出走。
独守公主府好些日子的将军，如今抱着公主，哪能那么容易就让她溜了。
这个欲｜望的漩涡，一旦被卷入，便仿若没有尽头似的。
她身上的那股暗香又在包围着他，令他着迷，令他沉醉。他再也不是那个温柔体贴的苏子乔，他抱着这个天之骄女，只想在她的身上、心里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足以灭顶的快感令人心生恐惧，李沄推着他的胸膛，想要离开，却被抱得更紧。
他抱着她，在她的耳旁低语，“别躲。”
李沄闭着眼睛喘息，秀气的眉毛微蹙着，像是快乐又像是痛苦。
苏子乔低笑着，将她抗拒的手拉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彼此的手心都已经汗湿。
“太平，张开眼睛。”
李沄侧头，不听。
他低头，牙齿轻轻地咬着她的唇，“张开眼睛，嗯？”
苏将军有时候手段委实太高，李沄不得不张开眼睛。
那双美的令人惊叹的含情目此刻水光潋滟，眼皮上泛着淡淡的红，那浓密卷翘的睫毛此刻也已经被打湿，她喘息着望他。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如此勾人。
苏子乔不想认输。
但夫妻之间没有输赢，在他成为她的驸马那一刻，他们两人就已经绑在了一起，从此生死相依。
月上中天。
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室内，卧榻上，李沄窝在苏子乔的怀里，十分安静。
苏子乔抱着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武三思和武承嗣要回长安，公主不高兴？”
“难道子乔认为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吗？”
苏子乔将她的手放至唇边，轻吻她的指尖，“没有。”
他甚至觉得李沄心里有些难过。
今日他入宫去陪李治下棋，才发现圣人李治几乎是在下盲棋，圣人的目力已经十分不济，过不了多久，大概便会目不能视。
就在这节骨眼上，皇后殿下趁着周国公将要大婚，将武家流放在外的子侄召回长安，其用意不言而喻。
李沄低喃着说道“我心里，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苏子乔抱紧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低笑，“我这样侍寝还不能让公主高兴么吗？”
李沄“……”
苏子乔望着怀里的公主，只见她白皙的脸上飞红，然后那抹红，一直蔓延到了她的耳朵尖。

第177章 歌尽风流08
武三思和武承嗣终于回了长安，武则天在清宁宫设了家宴，周国公武攸暨与两位族兄一同进宫。
武则天设家宴的用意，是为了自己的子女和娘家的子侄们交流感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连同出宫建府的几位亲王自然是携着妻儿一同入宫的，太平公主也与驸马一同入宫，赴家宴。
初次见面，说的不过都是场面话。
不管是李沄还是其他人，对武三思和武承嗣都十分和善，皇后殿下十分满意。圣人李治见他的皇后很满意，心情也很好。
“媚娘的两位侄儿在外历练多年，倒是十分长进。尤其是三思，一表人才，日后定不会辜负你对他们的一番厚望。”
武三思和武承嗣年龄相仿，都是武则天的侄儿。当年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不识抬举，令武则天十分生气，一怒之下便将他们贬出长安。
两位兄长客死他乡，他们的儿子已经长大。
武三思和武承嗣是同一年的，武承嗣身体略差，面上有阴郁之色，相比之下，武三思就显得风流俊逸，令人眼前一亮。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有着一副好皮囊的武三思不仅让武则天多看了两眼，就是圣人李治对他也颇有好感。
夕阳西下，大明宫的宫门已经关闭。
武家的侄儿、帝王夫妻所出的几个亲王和太平公主都已经出宫。
武则天陪着李治在太掖湖边散步，伺候的宫人们远远地尾随在后。
李治微眯着眼睛，看着湖面上的水光。夕阳的照耀在湖面上，水光几乎与天空一般的颜色。
武则天陪着李治站在湖边，侧头，脸上展开笑颜，徐声说道“只希望他们不要像两位兄长一般。”
李治微笑，语气温和而笃定，“他们不会。”
人只要吃过苦头，就会学乖。
当年的武元庆和武元爽呈一时之快，客死他乡。武三思和武承嗣也吃过不少苦头，也知道今日能回长安实属不易。
他们是死是活，全在武则天的一念之间。
又怎么会不学乖？
李治清楚自己的皇后，武三思和武承嗣再能耐，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武则天望向李治，嘴角微扬了下，“傍晚风凉，圣人，回去了罢？”
李治静立了片刻，随即点头，“好。”
最近一年，力不从心的感觉已经越发明显，目力也是越来越不济，李治对自己的身体有自知之明。
他的皇后急着将长安外的武家子侄召回来，若是这样能让她觉得安心，他也乐意顺着她。
李治与武则天一同往清宁宫的方向走，他握了武则天的手腕，“媚娘。”
武则天转头，“圣人。”
“我如今目力不济，头疾也越来越严重。昨日我与子乔下棋，没一会儿便眼睛发疼，想来这眼睛也要很快不顶用了。”
武则天扶着李治的胳膊，温声说道，“圣人，不可气馁。”
李治朗声笑了起来，他伸手拍了拍武则天的手，笑道“我从不气馁，但也有自知之明。媚娘，去岁秋天，太平缠着我陪她去九成宫赏秋色，那段时间轻松惬意，我如今想起，还十分怀念。今年秋天，你我再去一趟，如何？”
“只要圣人喜欢，媚娘自然是陪着。”
武则天的脸上是温柔的笑，她扶着李治慢慢地往前走，黄昏的余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好长。
他们慢慢地在湖边的道上走着，那投射在地上的两道身影，始终是相依在一起的。
武三思和武承嗣回长安的事情，薛绍早就听说了。
皇后殿下的两个侄儿一回来，圣人就给他们封了官，武承嗣任太常寺卿，武三思则是当了礼部侍郎。
平阳县子成亲之后，越发的成熟稳重，如今已经是大理寺少卿。
今日不用上朝，薛绍和武攸暨两人忙里偷闲，去了薛绍的幽篁馆煮茶。
“两位族兄回来之后，虽没帮我什么忙，但也没往我心里添堵，你大可放心。”武攸暨坐在葡萄架下，身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的周国公嘴角噙着笑意，不急不缓地跟薛绍说道。
薛绍坐在一旁，闷不吭声地喝着茶。
武攸暨侧头看向薛绍。
自从成亲之后，薛绍整个人都变得沉稳有度，可也比从前安静。
本就是挺安静的人，如今更安静了，倒是令人不太习惯。
武攸暨半真半假地说道“你如今总是闷不吭声的，柔奴不埋怨吗？”
柔奴是薛绍的妻子，清河崔氏的小娘子，小名柔奴。
薛绍将手中的茶盅一放，笑道“我和柔奴好得很，你少操心。”
一袭月白色常服的平阳县子，眉头微蹙，他一副教训的口吻说道，“你与其操心我和柔奴的事情，不如先想想自己吧？”
有的事情虽然大家都不提，可都心知肚明。
武承嗣和武三思是武士彠的嫡系，本该是国公府的继承人。如今他们重回长安，对待武攸暨好似心无芥蒂，可人心隔肚皮，谁知他们心中可会想着给武攸暨使什么绊子？
平阳县子自从进了大理寺之后，宗卷看得多，案子也判得多，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更何况太平公主自幼说起武家的那两个族兄，眼里便是掩不住的嫌弃厌恶。
薛绍对刚回长安的武承嗣和武三思，也很难没有防备之心。
武攸暨漫不经心地往身后的柱子一靠，一只手指拨弄着葡萄的枝叶，“我有什么好想的？前几天皇后姑母在宫里设宴，我与两位族兄一同进宫，太平便拽着我到一旁悄声嘀咕，说两位族兄在长安翻不出什么大浪花，让我宽心。既然太平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什么好想的？”
薛绍没好气地问道“太平让你宽心，你就真宽心啊？”
武攸暨侧头，眉目含笑地反问“不然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薛绍哑然，不知说什么好。
武攸暨靠着身后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夏日的午后，风微暖，吹过幽篁馆后面的竹林，便是一阵沙沙的响声，而葡萄架上，葡萄的绿色枝叶在风中摇曳。
薛绍的声音忽然响起“我也不知道你怎么做才是好，可我有些担心。”
武攸暨张开了眼睛。
“我从前一直觉得许多事情是不会变的。”薛绍低头，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摩挲着白釉茶盅，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温柔，“从前我们在大明宫，有你有我，有太平和永安，还有两位表兄，快乐无忧。那时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也很好，我们在宫里玩闹，他们总是随我们折腾。那时候我的阿娘也在，常常笑着跟我说，绍儿，等你长大了，便让圣人舅父为你做主定一门好亲事。”
武攸暨转头，薛绍眼帘低垂，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神色。
“我一直觉得圣人舅父无坚不摧，他就像一棵大树似的，有他在，一切都令人安心。可前些日子我去见圣人舅父的时候，他笑着与我说，他老了。”
武攸暨望着薛绍，瞳孔微微一缩。
“圣人舅父的身体，确实已经显露病态，太平一得闲便往宫里跑，你我心中难道不明白这是为何吗？”
当今天子的日子怕是不长了，皇后殿下未雨绸缪，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开始布局。
“攸暨，未来局势若是有变，你该往那边靠？”
他是城阳长公主的嫡子，是帝甥，立场早已注定。可武攸暨却十分微妙，他是皇后殿下指定的国公府继承人，可他未来的妻子却是太子妃的族妹，他与太子妃的父亲杨思俭的感情，远比与武家的亲人来得深厚。
日后要是皇后殿下和东宫博弈，武攸暨该如何是好？
如今回来长安的武三思和武承嗣，又会不会趁机使诈，害了武攸暨？
武攸暨听着薛绍的话，只是笑，“天哪，你是哪来的那么多事情要想？时候不早了，我也给回国公府了。”
薛绍看着武攸暨那模样，暗暗叹了一口气，起身将武攸暨送到大门。
武攸暨牵了自己的马，才回头跟薛绍说道“其实你说的事情，我都明白。可一切都还没发生，没有到真正面临的那一刻，你永远无法想象自己将会作出怎样的决定。但是薛绍，你该要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会记得你我最初入朝时，心中的梦想。”
为万民请命，为圣主开万世太平。
他心中尚且有梦，又怎会不好好珍惜自己？
这个道理他明白，只是薛绍尚且不懂。
武攸暨朝薛绍露出一个笑容，温声叮嘱“别担心我，太平和永安对我最放心了，她们最不放心的人，是你。”
“她们怕你在大理寺看宗卷判案子，把脑子看傻了。”
薛绍嘴角微抽，正想说些什么，可武攸暨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周国公衣带飞扬，已经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薛绍“……”
藕香榭，晚风送来阵阵荷花清香。
天边最后的一缕霞光被暮色吞没，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李沄靠着身后的枕头，听着凝绿和水荭跟她说近日武三思和武承嗣的事情。
“两位郎君自从回来长安之后，一直在宴请宾客，至于周国公的亲事，他们约莫也知道自己插不上手，并未多管。倒是周国公从前在房州的阿兄武攸宁，曾去过国公府，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便离开了。”
李沄听着凝绿把话说完了，沉吟片刻，才笑着说道“你们安排个合适的人在武攸宁的身边，他若是敢没事往周国公心里添堵，你们便给他点颜色瞧瞧。”
凝绿“公主，要让奴去装鬼吓唬他么？”
李沄睨了凝绿一眼，“你觉得他怕鬼？”
凝绿侧头，神情认真的思索片刻，笑道“奴也不知。但据奴观察，此人胆小贪婪，大概是会怕鬼的。做贼心虚之人，大多会害怕有鬼找上门来。”
李沄失笑，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
从龙武卫禁军大营回来的苏子乔回蘅芜苑换了一身常服之后，便去了藕香榭。
月色下，藕香榭的水榭上，紫色的纱帘被风吹得扬起，公主倚在靠窗的软榻上，睡着了。
苏子乔无声地走到软榻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睡着的时候，倒是无邪得很。
将军冷凝的眉目不由自主变得柔和，他伸出食指刮了刮她的鼻梁，公主浑然不觉，睡得很香。
他似乎是有些不甘心这样被人冷落，低下头去咬那丰润的红唇。
原本倚在榻上的公主闭着眼睛，手臂却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仰头与他接吻。
两人分开时，气息微乱。
李沄勾着苏子乔的脖子，含情目水光潋滟，“你回来了。”
苏子乔笑着挤上软榻，他一上来，就占了大半边，干脆让李沄趴在他的身上。
苏子乔的大掌抚着她散落在后背的青丝，“槿落说你今日都待在藕香榭里。”
李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苏子乔的怀里，语气娇慵，“今日很热，水榭四面环水，还有荷花清香，待着舒服。”
苏子乔闻言，有些莞尔。
这个被帝王夫妻捧在手掌心中长大的公主，委实娇气，可他却十分喜欢她这模样。

第178章 歌尽风流09
苏子乔抱了李沄，侧头看向窗外的夜空。
月明星稀。
他含笑着问，“这么喜欢这地方，不然今夜不回蘅芜苑了，就在这水榭歇了？”
李沄窝在他的怀里，她看着月光下的藕香榭，荷花全都开了，在夏夜的风中摇摆，耳边传来不知名的虫鸣，显得这个夜安静祥和。
她倒是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跟苏子乔待在一起。
于是点头，说好。
苏子乔抱着怀里柔顺异常的公主，没再问什么。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在他怀里的小公主，不仅有远虑，也有近忧。
苏将军自从年少时入宫在羽林军中当侍卫开始，对天家那浸润在权谋之下的感情就敬而远之。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成为太平公主的驸马。
还没成为她的驸马时，只觉得这个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公主聪颖通透，不是个简单的人，可她有着像圣人一样的善良和体贴，下降后想来会过得幸福快乐。
如今他尚了这个天之骄女，却发现在她的快乐和幸福，如今渐渐笼罩在阴影之下。
今年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三月关中蝗灾，五月东都大水，耕种的季节已经过去，可地里不见庄稼，因为上个月蝗虫再度过境，庄稼被蝗虫吃光了，虽然还没到秋天，但已经能想象到入秋后颗粒无收的惨状，又要苦了百姓。
天降灾祸，天子身体也日渐衰弱。
李沄一有时间就入宫陪父亲说话，会公主府时脸上虽然带笑，可眼底却十分黯然。
他也想多点时间陪她，可毕竟龙武卫禁军到他手里尚且不到一年，想要将龙武卫的禁军磨成专属于他手中的利剑，还得要费点心思和时间。
要手中有剑，才能护她不受风雨惊扰，才能护着这一片养育了她的山河。
苏子乔不说话，窝在他怀里的李沄倒是说话了。
“我听子都说，你近日忙着在跟户部侍郎狄仁杰打交道。”狄仁杰如今在户部，是户部侍郎。
狄仁杰是阎立本提拔起来的，跟武攸暨算是同门。他在大理寺的时候，对薛绍十分看重，也是费了心思培养和打磨薛绍的。
即便李沄不是从后世而来，就冲着狄仁杰不遗余力提携后辈的这一点，她心中都是十分敬佩的。
狄仁杰是个真材实料的人，不管在哪儿都能发光。他在大理寺时，几年期间判了上万件的案子，不见有人喊冤，如今到了户部，各种拨款和账目都清白了许多。
跟户部打交道是很令人头疼的事情，但跟狄仁杰打交道并不令人头疼。
苏子乔一看账就头疼，将军府的账都是直接扔给陆广和苏子都的，李沄有些难以想象苏子乔会去跟户部的狄仁杰打交道。
苏子乔听了李沄的话，低笑出声，“公主想知道为何？”
李沄仰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苏子乔摸着她的头发，“那得给点好处。”
李沄眉眼弯弯，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苏子乔抱紧了她，低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龙武卫禁军的经费尚未下来，我去找狄侍郎看看怎么回事儿。”
李沄一怔，随即笑了“子乔是我的驸马，户部居然还卡你们的经费？”
苏子乔顿了顿，默默看向李沄。
李沄脸上梨涡清浅，伸手刮了刮他的下巴，“你这个穷光蛋大将军，一定是银子花得太快，户部才会卡龙武卫禁军的银子。”
说着，她皱了皱鼻子，取笑道“子乔真是穷死了，只有我不嫌弃你穷。”
可是想想，如今朝中局势瞬息万变。
苏子乔是从西域召回长安的，空降龙武卫禁军，还是大将军。他品阶虽高，也有军功在身，到底年纪尚轻，想要彻底服众，须得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的前提，是得有银子有装备。
否则日子过得苦巴巴的，谁与你天时地利人和？
难怪苏子乔会去找狄仁杰。
苏子乔握着她的手，“可不是么？我穷死了，如今全靠公主养着，才没饿死街头。”
李沄被他逗得笑起来。
苏子乔望着她的笑颜，心里微微荡漾。可她浑然不知，被他握在掌心的指不安分地刮着他的掌心。
掌心微痒，一直痒到了心里去。
撩人不自知的公主眼波流转，言笑晏晏，“我对你这么好，你该要怎么回报我？”
苏子乔一只手落在李沄的腰间掌心，神色似笑非笑，“我身无分文、两袖清风，只有一副皮囊勉强能入公主的眼里。”
苏将军人前冷清威严的形象，到了太平公主这儿，早就崩的一塌糊涂。李沄对如今像是无赖似的苏将军，内心早已麻木。
她抽出被握在他掌心的手指，笑着坐了起来，轻哼着说道“我才不稀罕呢。”
公主穿着轻薄的紫色夏衫，衬得肤若白雪，比绸缎还要漂亮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身后，映衬着窗外的荷塘月色，仿若误落人间的精灵。
她侧首，那似嗔非嗔的目光落在苏子乔的身上，稍稍顿了顿，她又俯身，葱白的手指落在苏子乔的鬓角。
“不过，我的子乔确实是很好看的。”
他们总是轻而易举地耽于欲|望。
李沄的唇几乎要贴上苏子乔的，内心苦闷不安的时候，身体上的缠绵交流，似乎能令她觉得彼此的心更加贴近。
很奇怪。
李沄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沉迷于身体欲|望的人。
水榭外银白的月光倾洒了一地，水榭内的男女抱在了一起。
他们有十来天没有这样亲热了。
苏子乔将李沄压在了榻上，低头吻她。
轻薄的紫色夏衫此时衣襟已经乱了，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半边肩膀，夜风吹过，紫色的轻纱被吹得飘了起来。
李沄躺在软塌上，眼眸带着几分欲语还休，她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
她看向苏子乔的时候，那双澄澈明净的眸子，眼神已经不再像是过去那样纯粹。那眸光总是勾勾转转的，带着无限风情，十分勾人。
她是他无法招架的诱|惑。
苏子乔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被捂住眼睛的李沄抬起身，轻轻吻他。
她笑得柔媚，红唇贴着他的，两人气息交缠，只听得她用那娇得能滴水的声音勾|引他，“抱我。”
苏子乔“……”
她这么一撩拨，苏子乔脑海中仅剩的理智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下，女子绝美的身段仿若鲜花一般，在他的身下绽放。
夏天将近，初秋来临。
圣人李治本是打算要和皇后武则天一起到九成宫去赏秋色的，谁知在准备出发前的两天，本已有缓解的头疾忽然发作，卧床不起。
太平公主为此直接住进了宫里，就近陪着父亲。
李治的目力已经尽失，彻底看不了奏章。可他还是能依稀感觉到一些光线，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和黑夜，可是却再也看不见他的皇后，他的太平。
李沄望着父亲的目光温情而难过。
李治却笑着跟她安慰她，“别难过，阿耶就算已经目力尽失，可只要听到太平的声音，脑海中便能浮现你的模样。”
他最为宠爱的小女儿，她的模样早已牢牢地被刻在父亲的心中脑海里，纵然目力不再，也是记得的。
李沄看着父亲，眸中含泪，她想跟父亲说话，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治微笑着伸手，跟李沄说“这些日子都闷在长生殿里，太平陪阿耶出去走走？”
李沄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水光眨去，便扶着父亲走出长生殿。
令李沄惊讶的是，父亲虽然目力尽失，但他却像是心中也长了一双眼睛似的，走在长生殿里，竟然不会磕着碰着。
李沄目瞪口呆。
李治却笑着拍了拍李沄的手，温声说道“头疾会影响目力，早晚有一天，我会目力尽失。前些日子闲着无事，便让王百川扶着我来认长生殿中的方位，这样即便是瞧不见了，心中也有点分寸。”
李沄望着父亲，喃喃地喊，“阿耶。”
李治眉目含笑，只是从前那双温柔而多情的眼睛，此刻不再明亮。
李治“其实目力尽失，也没太平想象中那么难过。”
李沄沉默了片刻，然后扶着父亲往长生殿外走。若是她的眼睛什么都瞧不见了，她一定无法像父亲这样淡定自若。
李沄心里很难过，面上却带着微微的笑意，“嗯，阿耶看不见了，从此以后，便从太平当您的眼睛，您走到哪儿，我就替你看到哪儿，好不好？”
李治脚步微顿了一下，声音温和，“那子乔呢？太平总不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宫里。”
“我还是希望能和你的阿娘再去就一次九成宫，再与她一起看一看那被秋色染红了的枫林。”
秋风拂过，长生殿中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李沄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恍惚中，双鬓斑白的父亲变成她刚来到这世界时的模样，俊眉朗目，一身清贵。随便往哪儿一站，便似清风朗月，令人移不开目光。
可如今，父亲却已显露病态，目力全失。
李沄站在父亲的身旁，秋风虽然萧瑟但并不寒冷，可她却感到了彻骨的凉意，一直透进了她的心里。

第179章 歌尽风流10
李治目力尽失，用药期间，皇太子李弘监国。
秋天来临的时候，李治带着他的皇后一同去了九成宫。这一次，太平公主并未随行。
父亲去了九成宫，李沄无事可做，干脆去杏子林找永安县主玩。
梨花苑离杏子林不远，城阳长公主去世后，本该要将梨花苑收回的，可圣人爱屋及乌，念及城阳长公主去世时薛绍尚未成家，将公主府以及梨花苑都赏给了薛绍。
九成宫的秋色十分迷人。
骊山的秋色也不差。
李沄到了杏子林去找永安县主玩，平阳县子的夫人柔奴也在梨花苑里小住，还邀请了一些贵女到梨花苑做客。
至于几位小郎君，不管是薛绍还是武攸暨，或是宋璟，他们如今在朝中都不是干闲职的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苏子乔，也是奔波劳碌。
李沄坐在杏子林中的秋千上，秋千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她笑着跟永安县主埋怨已经好些日子没好好瞧一瞧她的驸马了。
“自从当了龙武卫的大将军，子乔每天都很忙。阿耶在大明宫的时候，时常找他说话。如今阿耶去了九成宫，又变成了太子阿兄找他。除此之外，他还得去禁军的大营去转一圈。若是日落之前不能赶回来，就要在军营里过夜……”
公主穿着一身淡樱色的常服，乌浓的青丝用金环简单地固定着，耳垂上带着珍珠铛。
她有些日子没有像如今这样与永安县主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必想，只是闲话家常般说着近来发生的事情，心情十分放松，语气也透着娇慵。
“我本想让子乔陪我在杏子林待两天，再到骊山上去观赏秋色的，可惜，他天生忙碌命。”
略顿，公主又续道，“不仅忙，还穷。”
周兰若“……”
两个贵主就这么坐在秋千上，秋千来回地荡着。
秋日的阳光洒落在林中，光影斑驳，风吹过，杏树枝叶摇摆。
周兰若“宋郎也忙，但不如苏将军忙。前几日绍表兄陪着柔奴到梨花苑，顺道来杏子林看我。绍表兄说也不知是否因为今年关中饥|荒的用缘故，如今大理寺堆积的案子竟比去年多了不少。”
今年并不是一个好年，天灾接踵而来，朝廷为了救灾疲于奔命。
秋天关内饥|荒，朝廷粮仓已经开放救灾，能稍解燃眉之急。
周兰若叹息着说道“幸好当年百草园培育了红薯，这些年朝廷也在大范围推广种植红薯，遇到饥|荒之年，储存的红薯也能派上用场，否则今年关内粮食会更加紧张。”
荡着秋千的永安县主脚往地上一放，原本还在晃动的秋千停了下来。
李沄也跟着将秋千停下来，缓缓起身，一只手摩挲着秋千的绳索，轻轻摇头，“坐食山空，再多的存粮，也架不住这频繁的天灾。”
民生多艰。
圣人李治已下令免除饥|荒州府的税赋。
周兰若有心想让李沄开怀，便不再这些事情上打转，将话题放在了英王身上，说宋璟前几日见到英王李显，李显盛情邀请宋璟到他的百草园去，说打算要培育一种名贵的香料，培育成了之后，就要做成绝顶的香料，定能价值千金。
三兄李显的事情，李沄自是知道的。
李沄未雨绸缪，几个阿兄的府里，她都安排了合适的人进去当差。
更何况长安就这丁点儿大，天家的一举一动无不引人注目，英王李显就是少了根毫毛，不用片刻，就能传遍长安。
周兰若面上含笑，语气轻快地跟李沄评论三表兄李显。
“我记得年幼时每次看到三表兄，都觉得很好玩。他总是怕读书怕写字，却有着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三天两头拽着几位小表兄到处折腾。宫人们听见他的脚步声便开始头疼，连圣人舅父都拿他没办法。出宫建府后，走的虽然也不是寻常路，可总归是比在宫里的时候消停多了。”
李沄没好气，“他哪有消停？阿耶去九成宫前，还特别将他召入宫里，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英王李显年幼的时候，是十分能捣蛋的。出宫建府后，倒是不捣蛋了，却掉进了钱眼里，终日想着如何能挣更多的银子。
圣人李治恨铁不成钢，无奈这个逆子屡教不改，只好随他。
皇后殿下武则天对李显向来溺爱，他想怎么玩，就随他怎么玩。
英王李显自己玩还不够，还要拽着弟弟相王陪他一起玩。今年夏天的时候，掉钱眼里的英王竟让弟弟李旦画了十来个扇面去卖。相王的字画堪称一绝，可遇不可求，李显看中了商机，十分果断地将李旦画的扇面拿去芙蓉楼拍卖。
英王实在太会玩了，大臣们都看不过眼，向圣人进谏。
李治气得额角青筋猛跳，将熊儿子召进宫里一顿凶，凶完之后李显出宫到百草园思过去了。
思过期间不知道怎么的，听说悟云大师云游四海归来，又带回了不少奇花异草，还有珍贵的香料……于是，在百草园思过的英王李显，如今沉迷调香，不可自拔。
李旦在相王府里无事，干脆也带着相王妃一起到了百草园。
兄弟俩，一人沉迷调香，一人沉迷琴舞书画，各得其乐。
武攸暨私下跟李沄说道“朝廷诸事有皇后姑母和两位大表兄操心，三表兄和四表兄这样倒是悠哉。”
李沄听了武攸暨的话，本想说那叫什么悠哉，两位兄长在父亲看来，那是不务正业。可转念想了想，觉得武攸暨那是话中有话。
两位兄长不问政事，确实悠哉。
李沄对此毫无意见。
太子阿兄是国之储君，为群臣称道，是个仁义之人。可太子阿兄身体不太好，监国期间许多政事得靠二兄李贤辅助。
二兄自幼聪颖，身体也好，自从正式上朝听政之后，大放异彩。
可母亲一直不喜欢二兄，并且越来越不喜欢。
一个能干的二兄已经令李沄很操心，她也不太想三兄和四兄在政事上展现才华。
他们能当一个闲散亲王就很好。
李沄想到了武攸暨的梦想，他一直想着将蜀中到长安的陆路修好。那条陆路如果真的修好了，那不仅是蜀中粮食通往关中的大路，也会是一条商路。
要是商路贯穿大唐全境，热衷于做生意的英王李显，说不定会以另一种方式青史留名。
未来的事情，谁都说不清。
李沄也不去想，她和周兰若沿着杏子林的小道慢慢地走着。
“三表兄算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周兰若说，“他总是能做出许多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事情来。”
“特立独行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李沄低头整了整缠在手臂上的披帛，“至少，他会没那么多的烦恼，也会过得舒服自在一些。”
本就是贵胄屋檐下的燕，只要没卷入暴风雨之中，还是可以自在悠哉地在天空飞翔的。
周兰若侧头看向身旁的李沄。
眉目如画的太平公主走在林间的小道，一身灵秀，仿若误落凡尘的谪仙。她本该无忧无虑的，可随着圣人李治的病情恶化，朝廷局势不稳，她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烦恼。
“等圣人舅父和皇后舅母从九成宫回来，就该发现太平又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李沄笑了，悦耳的声音也含着笑意，“阿耶和阿娘要下降的时候，就说我已经长大。永安都已经当了母亲，我还能不长大么？”
周兰若也笑起来，她望着蜿蜒的林间小道，语气有些惆怅。
“可我没想到，我们竟然长大得这么快。”
李治从九成宫回来之后，病情又加重了。
在第二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已经到了将要油尽灯枯的地步。
李沄很担心，再度住进了宫里，每天都去长生殿陪父亲。
父亲只是笑着跟她说“阿耶没事，很快就会好的。太平不必每日都住在宫里，也该在公主府待一些时日。”
李沄看着父亲状态一天不如一天，没听父亲的。
武则天除了处理政事之外，也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李治。
李治握着武则天的手，天子的手指修长，指腹却又厚茧，那是他长期抚琴导致的。
他靠着身后的枕头，跟自己的皇后说道“其实我最喜欢看媚娘跳舞的模样，可惜自从媚娘当了皇后，便很少跳舞了。”
当日在含凉殿，侍奉先帝汤药的武才人，在桃花树下翩翩起舞，令他一见难忘。
可惜，如今再也见不着了。
武则天听着李治的话，心中百感交集，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搭在李治的手背上。
他们也曾有过如诗如画般的日子，他抚琴，她起舞。
想起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武则天的目光变得温柔，声音也温柔，“等你好起来，我便再为你跳一支舞。”
李治只笑不语，片刻之后，他又说“都说天泽如今长得越来越像太子妃。”
“秀娘是天泽的母亲，总有几分相似。前些日子越王入宫见到了天泽，说天泽长得不像秀娘，却是像极了你。”
李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握着武则天的手指微动了下，可最终，他只是面容沉静地说了句，“可惜天泽如今还没有兄弟。”
皇太子李弘和太子妃杨玉秀成亲多年，只得李天泽一个孩儿。
李治也希望自己的长子能多子多福，只是事与愿违。
武则天笑着安慰李治，“子孙自然是越多越好，若是没有，那么有一个像天泽这样聪颖伶俐的孙儿，也已经足够了。”
皇后殿下的话略顿，见李治神色疲倦，眉目带着几分忧虑，关心问道“圣人，倦了吗？”
李治点头。
“那你歇一会儿，我等你睡着了再回清宁宫。”
李沄站在长生殿外，阳光明媚，大明宫中草木竞秀。
皇太子李弘到了长生殿，见到李沄在外面守着，便知道母亲正在殿内陪着父亲，也并未让人通报。
他和李沄走出了长生殿。
李弘说“小时候总觉得阿耶刀枪不入，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李沄听着李弘的话，没搭腔。
她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总喜欢飞奔进父亲的怀里。不管父亲在做什么，都会把她接住。
她还喜欢让父亲抱着举高高，在清宁宫的那棵海棠树下，父亲经常将她高高举起，令她一伸手，就能摸到海棠花。
可是曾经那样年轻、风姿卓越的父亲，如今却是老了。
“大臣们都说我像极了父亲年轻的时候，其实我不如父亲。”李弘红着眼睛。
李沄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她想安慰太子阿兄，可安慰不出来。
太子阿兄很好，可父亲在她心中，确实无人能及。
李弘抬头，看向天边，语气有些复杂地跟李沄说“阿妹，快要变天了。”
确实是快要变天了，原本还是春光明媚的，到了傍晚，便下起了绵绵细雨。
李沄好些日子没出宫，这天傍晚赶在宫门关闭前，摆了仪仗出宫回公主府。
公主和驸马有好些时日没好好待在一起，苏子乔一听李沄出宫了，便将手里的事情都放下，回了蘅芜苑。
他回蘅芜苑的时候，槿落和秋桐刚服侍着李沄换了一身居家的常服。
他打量着眼前的公主，含情目水光潋滟，眉间殷红朱砂痣，花瓣似的唇，清艳更胜从前，也清减了许多。
李沄站在原地，歪头看他。
将军冷凝着眉目染上温柔，他笑着朝公主张开手臂，“过来。”
李沄笑着投入了他的怀抱。
他的体温和气息将她包围起来，令她十分安心。李沄抱着他的腰身，闭上了双目，笑着叹息，“先前不觉得疲累，可一见子乔，我便觉得有些累了。”
独守空房有一些时日的将军，听了公主的话，颇为受用。
他双臂收紧，俯首亲了亲怀里的公主，在她耳旁低语“那我抱着你歇一会儿？”
他的声线低沉，此刻与她耳语着，令人十分放松。
李沄放任连日来的疲惫朝自己袭来，整个人软在苏子乔的怀里。
清晨，旭日从东边缓缓升起。
昨日一场春雨，幽深的庭院被春雨洗刷过，枝叶嫩绿欲滴。
蘅芜苑中的紫纱层层被挂起，只有卧榻前的那道紫纱还没撤开，卧榻上的公主还在沉睡。
与李沄大婚之后，苏子乔发现他的公主十分浅眠，稍有动静，就能把她惊醒。如今他起来了，而她尚在沉睡，一则是因为这些日子确实令她疲惫不堪，二则是此处令她安心。
这个认知，令苏子乔的心情还算愉悦。
他披上了外衣，悄无声息地走出内室。在外间的槿落和秋桐迎上来跟苏子乔说道“将军，花园中的垂丝海棠都开了，紫藤花也开好了。”
公主入宫陪伴圣人时，公主府花园中的花尚未绽放，如今她回来，花也开好了。
这样巧。
苏将军取了莫邪剑，本是想去湖边练剑的，如今听到槿落的话，脚步一顿，转身将莫邪剑挂回了原处，步入内室。
片刻的功夫，方才还在沉睡的公主竟已经醒来。
她坐在榻边，一头柔顺青丝蜿蜒在卧榻上，听到动静，她扭头看向苏子乔，软声埋怨，“我醒来没见到你。”
说好了要陪她睡到自然醒的，她醒来却发现枕边空无一人。
李沄那双眸子横了苏子乔一眼，娇嗔道“你食言了。”
苏子乔笑着走过去，伸手触碰她那还透着红晕的侧颊，问道“花园里的花都开好了，等会儿要不要陪你一起赏花？”
公主闻言，眉眼弯弯。
“要。”
紫藤花开，春风吹过，一串串的紫藤花便在风中摇曳。
李沄牵着苏子乔的手，在紫藤花架下漫步，她轻声跟苏子乔说着近日宫里的事情。
“阿耶病重，阿娘除了处理政事寸步不离地陪着……太子阿兄也常去，可阿耶并不是那么需要太子阿兄……不管阿耶见什么人，阿娘都陪着……“
苏子乔听着公主的话，没搭腔。
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的博弈至此，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武则天除了去紫宸殿听政之外，寸步不离地陪着李治，皇后殿下心中想陪伴天子走完最后的时光。
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意图？
苏子乔想，皇后殿下那样守着圣人，也可以杜绝在圣人驾崩前，发生任何出乎她意料的事情。
但那些事情，李沄都不在乎。
既然他的公主不在乎，苏子乔自然也是不在意的。
今日李沄的心情不错，她有些兴奋地跟苏子乔说“公主府里的花都开好了，今日又是个晴朗的春日，我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等会儿我要进宫去。”
苏子乔剑眉微扬，“又进宫？”
不是才从宫里出来么？
他还以为她要在公主府住两天再入宫的。
李沄笑着点头，“我本想明日再进宫的，可清晨醒来的时候，做了个梦。我梦到与阿耶一起在太掖湖旁摘槐花。”
每年春天，圣人李治都会带着太平公主在太掖湖旁的槐花林里摘槐花。
那是太平公主和圣人李治与春天的约会。
李沄说“我总觉得今日要入宫的，说不定阿耶今天身体会好一些，这样的话，我就能和他一起到槐花林去了。”
李沄入宫的时候，皇后殿下和皇太子李弘都在紫宸殿听政。
太平公主虽然已经下降，在宫中还像从前一般，不必通报。因此她到长生殿中并未惊动任何人，可当她踏入父亲的寝宫时，却愣住了。
那本该躺在卧榻前的李治，此刻站了起来。
圣人缠绵病榻后，清减了许多，紫色的常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即便如此，仍旧无损他一身清贵的气质。
他见到了李沄，面上露出笑容，“太平，你来了。”
李沄又惊又喜，“阿耶，您能看到我？”
李治微微颔首。
这实在太意外了，李沄连忙转身，让宫人去找尚药局的大夫来，还有明崇俨，也要喊来。对了，还要让人去紫宸殿通知母亲和太子阿兄。
她觉得自己像是做梦似的，昨日父亲还十分虚弱，谁知今日竟然便能站起来了。
不仅站了起来，原本已经目力尽失的双眼，此刻又恢复了昔日的神采。
李沄急于让母亲和大夫们来看父亲。
李治却笑着摆手，说“不急，你的阿娘和阿兄们都在紫宸殿。太平，你陪我出去看看。”
这样的场景，应该只能是出现在梦境之中吧？
李沄陪着父亲走出了长生殿，长生殿外的紫藤花也开好了，跟公主府花园中的紫藤花一样。
春风吹过，紫藤花瓣在风中打着旋而下。
李治立在紫藤花架下，看着风中的紫色花瓣，笑着问李沄，“太平，还记得阿耶为你编的惊鸿戏雪吗？”
惊鸿戏雪。
曲是李治亲自谱的，舞也是他亲自编的，而名字，则是由李沄起的。
李沄点头，“记得。”
李治声音温柔，与女儿说道“我想再看看，太平的舞姿。”
在漫天的紫藤花瓣中，一袭雪白舞衣的女子翩翩起舞。
李治坐在宫人们抬出来的软榻上，看着那个风华绝代的年轻女子。
那是他和武媚娘唯一放在心尖上的女儿，是他们终其一生都宠爱着的公主。
李治记得当年他谱曲的时候，粉嫩嫩的小女儿在长生殿中，听着他的琴声流下了泪水。
他寂寞了许多年，心中许多的苦闷与心事无处诉说。
高处不胜寒，即便是曾经发誓要生死相依的心爱之人，在皇权之下，仍旧无法全然信任。
唯独对这个女儿，他与媚娘都毫无保留地宠着、爱着。
看着紫藤花下的女子，舞姿曼妙，令他想起心爱女子翩翩起舞时的模样。
巧笑倩兮，美眸盼兮。
恍惚中，他仿若看到年轻的武媚娘在花雨中款款而来。
李沄在花雨中旋转着，四下静悄悄的，除了她的呼吸和风吹过的声音，世界安静得仿若无人。
最后的动作定格，一朵紫色的鲜花从她的前方落下，李沄想起清晨时做的梦。
她笑着回头，“阿耶，不如我们去槐花林——”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靠在卧榻上的男人，嘴角微扬，双目紧闭。
百岁光阴如梦蝶。
今日春来，明朝花谢。

第180章 歌尽风流11
180
光宅二年，太平公主十八岁。
这一年的紫藤花开得格外美丽，长安的春天似乎因此而染上了一抹神秘动人的紫色。
在漫天的紫藤花雨中，帝崩。
天子驾崩，当今皇太子李弘于枢前即皇帝位。
李弘自当了皇太子以来，多次监国，并且深得人心。只是，身体不太好。
当年太宗驾崩，为自己的儿子留下了四名顾命大臣。李治刚登基的时候，吃尽了顾命大臣的苦头，自然不会让李弘重走他当年的路。
李治这些年来也给了许多机会李贤，希望他能辅助长兄。
可李贤如今也太年轻了，虽然他在政事上大放异彩，却还是年轻气盛。
思来想去，又有谁能为体弱多病的李弘分忧？
除了当今的太后武则天，还有谁可以担此重任？
李治留下遗诏，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太后进止。
对于父亲留下这样的遗诏，李沄并不意外。
这么多年了，母亲一直陪着父亲，两人一同在紫宸殿听政，下朝后在长生殿、清宁宫商讨家国大事。母亲参政多年，朝廷之上，有哪位大臣能比母亲更合适辅助如今的圣人阿兄呢？
李弘登基，虽然百废待兴，并未做任何变革。
近两年虽然边境安定，可去年从春天到冬天，都有天灾，冬天还发生了瘟｜疫，关内饥｜荒虽不曾像从前那样发生人吃人的惨状，但三餐不继。李弘在当皇太子时，已经很能独当一面，心中很明白此刻大唐最需要的是什么。
天灾。
父亲在世时，不断免除百姓的徭役，以安民心。
如今父亲驾崩，新帝即位，若是贸然大动干戈，便有可能江山飘摇。
维持先帝在位时的措施，方为上策。
武则天本是住在清宁宫的，如今新帝登基，昔日的太子妃杨玉秀已经变成了大唐的皇后，武则天搬到了上阳宫居住。
从前太平公主在大明宫中通行无阻，新帝李弘一直对李沄这个阿妹疼爱有加，他登基后，太平公主变成了太平长公主，从前太平公主所享有的特权，如今一切照旧。
包括当初帝后专门留给李沄的丹阳阁。
李弘去上阳宫向母亲请安时，与母亲说道“我与秀娘子嗣单薄，到了如今，只得天泽一个孩儿。偌大的东宫，已经够天泽玩耍了，丹阳阁便维持原状，等阿妹入宫的时候来住。”
武则天看着立在她前方的李弘，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好。”
李弘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母亲，又跟她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情之后，就离开了上阳宫。
李弘前脚离开了上阳宫，太平长公主就到了上阳宫看母亲。
自从李治去世后，李沄几乎每天都入宫来陪母亲。
武则天望着被众多侍女拥簇而来的女儿，面上露出些许温柔的笑意，“太平来了。”
李沄眼里眉间漾着笑意，款款朝母亲走过去。
“阿娘。”
李治去世的时候，春日烂漫，紫藤花开得正好。
如今先帝已经安葬在乾陵，宫中的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变成了金黄色。春去秋来，时间无声无息地从指间溜走。
父亲去世，对母亲的打击很大。
至少，看上去打击很大。
李沄已经没有了父亲，心中自然希望能多些时间陪着母亲，她在公主府横竖没什么事情需要操心，就入宫了。
武则天初始时还说长公主几句，不外乎就是我在宫中无事，太平不必每日都入宫之类的话。
谁知长公主一听，秀眉轻扬，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阿娘在宫里，阿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太平心中最牵挂的地方，我当然要入宫看您！”
太后拿公主没办法，新帝对这个阿妹也是娇惯得很，只好随她。
武则天带着李沄一起到了上阳宫里的佛堂。
太后信奉佛教，护国寺和感业寺里有不少菩萨的金身都是她出资建造的。感业寺的师太三天两头便入宫，与太后交流佛法。
李治去世后，武则天每天都会为他誊抄经文。
李沄心中不信神佛，却也敬畏。为父亲誊抄经文，也是她为父亲悼念的方式之一。
李沄整理着前些日子抄的经文，抬眼看向母亲。
母亲坐在佛堂的蒲团上，双目微合，神情安详柔和。
李沄的眼睛有些发涩，父亲驾崩后，母亲就时常到佛堂来。可是她心里明白，母亲又怎会是一心向佛之人呢？
只是如今新帝即位，加上新帝在民间名声颇好，在朝政之事上，她纵然有先帝遗诏，也不好过于强势。
而去岁召回长安的武家子侄，也没做出什么漂亮的政绩，拉帮结派，吃喝玩乐倒是很有一手。
这种时候，该以不变应万变。
想起父亲，李沄的心里又有些闷疼。
她将手中的经文放下，转身走出佛堂，在佛堂前方楠木廊道前的台阶上坐着。
武则天从佛堂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李沄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夕阳投射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失落又感伤。
武则天神情微动，走了过去，柔声问道“太平，你怎么坐在这儿？”
李沄仰头，看着母亲，面上露出一个笑容，“阿娘，陪太平在这儿坐一会儿，好不好？”
武则天“……”
这样席地而坐，已经几十年不曾发生在她身上来。但既然女儿开口了，她自然也是乐于奉陪的。
武则天挨着李沄坐下，柔声问道“太平坐在这儿，是因为想起了你的阿耶吗？”
李沄点头，“嗯，我想他。”
她很想父亲，可是也明白，再怎么想，父亲也不会回来。
父亲的驾崩，她并不是毫无心理准备，只是不管有多少的心理准备，当真正面临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所有的准备都无济于事。
世界上最爱她的男人，永远离开了她。
她再也没有了父亲。
如今大明宫的主人，不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长兄。
圣人阿兄很好，皇后阿嫂也很好，他们都很好。
只是，她想父亲了。
李沄转头，那双眼眸凝望着武则天，轻声问道“阿娘，你想阿耶吗？”
李沄的眼睛，像极了李治。
武则天看着李沄的黑眸，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李沄的头发，说道“当然是想的。”
怎么会不想呢？
那个一身清贵的男人，给了她许多，也教会她许多。
没有李治，她会在感业寺中长伴青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世间，便不会有如今的武媚娘。
风轻轻吹过，佛堂前的银杏树叶从枝头打着旋落下。
去岁的这个时候，她正与李治在九成宫观赏秋色。
武则天眉眼温柔，望着风中飘落的银杏叶子。
今岁秋已来临，她仿佛看到李治站在铺了一地金黄银杏叶的前方，俊雅的五官带着温柔笑意。
苏子乔从公主府的书阁出来时，已经很晚了。
蘅芜苑的灯光还亮着，是李沄在等他。
回到蘅芜苑，只见公主青丝上的珠钗已经撤下，一头柔顺的长发披落在身后。她靠着身后的大迎枕，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虽然拿着册子，可久久不曾见她翻一页。
苏子乔走过去，笑着将她手中的册子拿过来，一看，上面的笔迹是他最熟悉不过的。
那是先帝的笔迹。
苏子乔看向李沄。
李沄靠着身后的大迎枕，清艳的脸上带笑，跟苏子乔说道“这是从前阿耶闲来无事，教我的策论。”
先帝风流多情，文采风流，不管什么事情，似乎都能信手拈来。
他教女儿弹琴跳舞练字，心血来潮了，也跟女儿谈论天下大事，甚至还教她策论。李沄的策论或许不能与新帝和雍王的相比，但与她年龄相仿的几位兄长相比，却有独到之处的。
苏子乔将手中的册子放在旁边的案桌上，将李沄抱进了怀里，“这么晚不睡，是在等我？”
李沄点头，声音爱娇，“嗯，子乔总不回来，我睡不好呢。”
苏子乔默了默，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自从先帝驾崩后，李沄清减了许多，笑起来跟从前一样好看，眼底却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温暖。
原本就是浅眠的，如今变本加厉，有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李沄在苏子乔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问他“前两天库狄入宫，跟母亲说裴相公受了风寒，子乔可去看过他了？”
新帝即位，将裴行俭提拔为中书令，是首席宰相。
这么多年，裴行俭也算是为大唐操碎了心，如今母亲成为太后，李弘便将裴行俭从吏部提拔了。
一代儒将，文韬武略。
在边关时威名赫赫，在朝堂之上享有盛名。
裴行俭担任中书令，是众望所归。
苏子乔握住李沄的指尖，她的指尖微冷，他便将她的手拢在了手心之中，手心的温暖透过皮肤，源源不绝地传给李沄。
“师兄是个劳碌命，如今又是中书令，受了风寒也没法静养。不过他身体还是挺硬朗的，过几日大概便好了。”苏子乔摩挲着李沄的指尖，低笑着问道“公主这么晚还在等我，就是为了问我此事吗？”
李沄也笑，“自然不是。子乔，阿耶驾崩，如今安葬在乾陵。新帝即位，朝堂新旧更迭，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可我心中总是不安。”

第181章 歌尽风流12
181
李沄自幼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长大，平时虽然对朝政没展现出什么兴趣，可她在政治上的敏锐与生俱来。
父亲驾崩，长兄继位。
李弘从小就被寄予厚望，李治在世时，从不吝于称赞长子。他生性仁厚，善良得甚至有些过分了，总希望许多事情都能做得好。他继承了父亲的仁厚体贴，却没能继承父亲不动声色铲除眼中钉的狠劲儿。
先帝在朝堂上纵横捭阖，摆弄人心，当今的圣人阿兄却是少了那样的魄力。
李弘虽然不像父亲，可也有出色的地方。
他似乎是为了当明君而生的，善于用人。
李弘登基，并未像旁人所想的那样重用杨思俭，反而将裴行俭封为首席宰相。深得信任的雍王李贤，在李弘登基后也并没有权倾朝野。
李沄窝在苏子乔的怀里，平静地说道“裴相公挺好的，他对大唐的边疆局势了若指掌，这些年担任吏部尚书，六部里的人和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早就摸透了。圣人阿兄心如明镜，有识人之能。”
苏子乔抱着李沄，没说话。
他自年少时起，与李弘李贤都有交情，后来与李贤交往甚密，但对李弘，他也是了解的。
皇权之下，天家的亲情有时总是令人揪心。
苏子乔心中曾经为裴行俭抱不平，当日讨伐突厥，裴行俭身为主帅，为大唐立下汗马功劳，班师回朝，什么赏赐都没捞着就算了，还险些背上了背信弃义的黑锅。
那时苏子乔心中对李治，其实有不满之心。
明知斩杀战俘之举不妥，为何要听信裴炎的谗言？而裴炎胆敢提出斩杀战俘，定是他背后势力的指使。
谁是裴炎背后的势力？
——当今太后武则天。
李治最终还是没有斩杀战俘，为了令那时的皇后殿下安心，他也没有给裴行俭任何赏赐，甚至连口头上的赞扬都没有一句。
人人都以为先帝对裴行俭已经不再信任。
如今新帝即位，提拔裴行俭。
裴行俭的妻子华阳夫人，曾是太后的大侍女，深得太后信任。
先帝尚未驾崩时，新帝与太后之间势力的博弈难分上下。先帝驾崩后，一看新帝的用人之道，怎么看都不像是新帝要跟太后唱反调的架势。
李弘的用人之道很稳，为政之道也并不激进，他并没有推行什么新政，只是维持着先帝在位时的制度措施。
无为，也是一种策略。
如今政权更迭之际，又是大唐饱受天灾之苦的时候，任何新政都会激起矛盾。
李沄的手指按在苏子乔的手臂上，低声说道“我今日入宫，除了见阿娘之外，还见了圣人阿兄和皇后阿嫂。阿嫂私下与我埋怨，说阿兄自从登基后，便没睡过一个好觉，总有操心不完的事情。如今不过刚入秋，阿兄的咳嗽之症就犯得厉害。”
“圣人的身体，一直是先帝和群臣的心病。”
李弘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好。
李天泽出生的时候，李弘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有好转。后来李治身体每况愈下，李弘频繁监国，到最后干脆直接将政事交给了武则天和李弘。
人一旦操劳，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只会雪上加霜。
李沄说“阿兄的身体太差了，阿耶才会留下遗诏，让阿娘帮着商讨政事。”
“因为太后参政，所以你心中觉得不安？”
李沄回眸，看向苏子乔。
她转身，坐起来，双手环上苏将军的脖子，娇俏笑道“子乔真聪明。”
苏子乔“……”
苏将军无语地望了长公主一眼。
这有什么聪明的？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太后只是借此机会韬光养晦，新帝的身体比先帝年轻时差远了，皇太子李天泽今年不过三岁。
三岁稚儿，要他为父分忧，纵然是天纵奇才，也得等十年后才能提上日程
至于从前深受信任的雍王李贤，圣人信任这个弟弟也是有限的，毕竟，万一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皇后杨玉秀与皇太子李天泽孤儿寡母的，太容易被欺负了。
与其信任弟弟李贤，不如信任母亲武则天。
母亲一生都在追逐权力，热衷于参政，可她毕竟也花甲之年。
李天泽总有长大的一天，而武则天终将会老去。
死亡是一场盛宴，谁也不会失约。
纵然是从前的温润君子李弘，如今身在高位，也不得不去思量这些事情。
苏子乔心想，难怪李弘登基之后身体越来越差，朝堂上尔虞我诈，天子看破不说破，还得精通平衡之道，天天琢磨这玩意儿，能不差吗？
但那些话苏将军只能放心里。
温玉软香在怀，他何必煞风景？
苏子乔抬手，骨节分明的五指插|入李沄柔顺的青丝中，然后将她的脑袋压向他。
长公主在将军的怀里化作了一滩水，任他掬弄。
苏子乔将她抱起，走向卧榻。
将她放在卧榻上，俯首与她亲吻。
可长公主却抬手，冰凉白皙的手抵在将军温热的唇上，明眸里闪动着调皮的笑意，“苏将军这么着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苏子乔剑眉微挑，望着她。
可她抵在他唇上的手指，却顺着他的下巴、脖子而下，滑过他的胸膛。
被亲吻过的红唇闪着水光，白皙的指在他的胸膛滑下，然后停留在他的腰带上。
苏子乔猛地将她压向柔软的被铺，狠狠地吻她。
李沄被狠亲了一顿，气息微乱，横了苏子乔一眼。
苏子乔伸手，将她的眼睛蒙上，低哑着声音问道“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李沄舔了舔唇，无辜说道“忘了。”
苏子乔“……”
这个可恶的、娇气的长公主，总是喜欢这样戏弄他。
低头，亲吻。
先撩拨的人明明是她，可每次到中途，她就挣扎着要逃脱。
可是这一场□□，怎么可以只有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呢？
纠缠中，他滚烫的双手扣着她的腰身，她就像是离了水的鱼似的，喘不上气来。
李沄推着他，软着声音，“不行，让我缓缓。”
男人英俊的脸上布满了汗珠，那染上欲|望的黑眸细细打量着她。
她的气息凌乱，白皙的脸颊上染上红晕，眼眸里有潋滟水光，看着并不像是痛苦难过的模样。
他低笑着俯首，在她的唇角轻咬一口，“不许娇气，跟着我。”
随即，他又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情|欲的风暴中。
初秋时分，已经当上工部侍郎的周国公去了平阳县子的梨花苑散心。
去岁秋天时分，武攸暨在太后武则天的主持下，迎娶了当今皇后殿下的族妹杨氏，杨氏的小娘子今年十六，小名碧萝。
杨碧萝的年龄跟崔柔奴相仿，两人尚未出嫁前，便时常聚在一起玩耍。
如今她们嫁人了，彼此的郎君是至交好友，两人的交往便变得频繁起来。
武攸暨去梨花苑，一则是想找个清静地方修心养性，二是自家娘子在国公府闷得紧，带她到梨花苑来，他可以跟薛绍喝酒聊天，杨碧萝也可以跟她出阁前便有交清的崔柔奴玩耍，一举两得。
武攸暨跟薛绍在松鹤堂里喝酒。
大理寺少卿看了穿着一身锦袍，却面露倦色的周国公，挑眉问道“怎么回事儿？近日工部有许多事情要你张罗？”
武攸暨头疼地抬手掐了掐眉心，端起酒盅，说道“工部的事情哪能让我躲到梨花苑来。”
此话一出，薛绍顿时了然。
不是公事，那就只能是私事了。
从前武家的人还没在长安的时候，武攸暨的周国公是没什么事情的。偌大的国公府，当家作主的人就是他，说一不二，没什么闹心事，也没有多少客人上门拜访。
周国公年幼是在宫里长大的，后来回到国公府住了，也很少下帖子请旁人到国公府做客。当然，会有人给他下帖子，说想去拜访，但大多被婉拒了。
倒不是周国公不好客，他只是不爱在家里招待客人。
要是相邀他去芙蓉楼揽月楼什么楼之类的，他还是会去的。
周国公年少成名，性格活络，有他在的地方，气氛总是由始至终都热闹而和谐。
久而久之，想要与武攸暨相交的人都知道，武攸暨并不是不好客，他只是不爱在家里待客，据说，周国公嫌在家里待客比较麻烦。
换了旁人，有这么个坏毛病估计是要被人批评的。
当周国公人缘好啊，太后圣人长公主亲王们都稀罕他，大伙儿反而觉得有点坏毛病的周国公是个性情中人，都惯着他。
在长安，不会惯着周国公这个坏毛病的，大概就只有他武家的亲戚了。
武三思和武承嗣自从回了长安之后，自己大宴宾客到处交际不说，还喜欢带着人往国公府跑。
一次两次武攸暨也忍了，可架不住两位族兄隔三差五就带人上门。
如今非常时候，他也不想武家弄出些什么闹心的事情来令太后和长公主担心，秉承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一放假就带着自家娘子去放风。有时到杏子林找永安县主和宋璟，有时去百草园找英王，有时跟薛绍相约到梨花苑来休闲。
周国公有家归不得，很是心酸。

第182章 歌尽风流13
武承嗣和武三思年幼时就跟着父亲贬出长安，这么多年，吃尽了苦头。
先帝还在时，太后跟当今天子的博弈难分胜负，太后的娘家除了一个武攸暨，和当年荣国夫人杨氏的娘家外，竟无同宗同源的人可以依靠。
太后思前想后，决定将武家的子侄召回长安。
武承嗣和武三思诸人苦等多年，终于等到了姑母想起他们的时候，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姑母将他们带回长安，这昭示日后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因此，武承嗣和武三思一回到长安，就没闲着，大宴宾客，到处拉拢关系。
谁知他们回到长安没多久，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武则天从参政议政的皇后殿下变成了太后，虽然圣人的遗诏给了她一定的权力，可她看似已经退居二线。
武承嗣和武三思心中有些不甘心，他们的姑母何等人物，又怎会甘于退居幕后呢？
以及，鸠占鹊巢的武攸暨，在这时候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要是太后的影响力渐渐变弱，日后的朝堂，还有他们武家人的位置吗？
此时不是同室操戈的时候，更应该做的是同一阵线。
于是，原本净往武攸暨心里添堵的武家兄弟，如今又换了另一种示好的方式对待武攸暨，方式是不一样了，结果也是一样的。
武攸暨被他们弄得有气无力，心里仍旧堵得慌。
薛绍对武攸暨的情况很是同情，他跟李沄一样，对除了武攸暨以外的武家人没有任何好感，但武攸暨心里已经很堵了，身为好友，他也不能拿武攸暨的倒霉事来高兴。
薛绍想了想，安慰武攸暨说道“你的那两位族兄，这辈子都不曾在长安享受过，即便是他们的父辈，也没能得到像他们这般的高官厚禄。人得到了从前不曾得到的好东西，便容易患得患失，失了分寸。”
武攸暨的手摩挲着酒盅，苦笑道“薛绍，你不是我，不知其中滋味。如今姑母身为太后在大明宫中，圣人即位不久，天下百废待兴，他们只要安分守己，又怎会没有机会？承嗣族兄终日四处走动，拉拢人心，日前三思族兄也来国公府找我，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下次入宫时探一探姑母的口风。都是糊涂胆大的主儿，从前在朝堂上十分活跃的裴炎之人，如今都安分守己，他们却还要兴风作浪。”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武家有，薛家有，天家也有。
偏偏，他们那本难念的经，都跟天家的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薛绍拿起酒壶，往武攸暨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盅里加满了酒，“前几日圣人召我入宫，遇上了太后。我见太后的气色很好，反而是圣人，自从登基后，脸色差多了。”
如今的薛绍，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空有凌云志的少年郎，他在大理寺被狄仁杰打磨培养了几年，各方面都有长进。
从前李治在世的时候，薛绍心中对武则天这位舅母就有一种敬畏感。李治令他觉得亲切想亲近，可武则天有时却令他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如今李弘是大唐天子，武则天也很少干涉李弘。
可薛绍的内心，总是隐隐有一种感觉，像是一种暗示似的。他总觉得从前便十分热衷于追逐权力的太后，如今并未生出不问朝政的念头。她所图不小，并不满足新帝只是偶尔去请示军国大事。
太后似乎正在等待时机。
武攸暨想了想，跟薛绍说“圣人本就体弱，如今即位，日夜忧思。我记得尚药局的殷大夫曾说过，圣人的咳嗽之症，最怕忧虑。可偏偏，他又在那位置上，家国天下，事事都要操心，哪能不忧虑呢？”
皇太子又年幼，若是将手中权力分给雍王李贤，更有后顾之忧。
前有玄武门之变，后有承乾太子和魏王因为太子之位同室操戈。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李弘和李贤兄友弟恭，但皇权之下，这些感情到底有几分是真都要细细掂量掂量。
武攸暨跟薛绍说“圣人之能，有目共睹。可是你我心中都明白，如此下去，圣人的身体很快便要撑不住了。”
先帝驾崩，新帝的身体要是又撑不住……薛绍简直没办法想象李沄的心里要难过成什么样。
他看向武攸暨，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忧心，“要是圣人也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平可怎么办？”
武攸暨一怔，然后叹息，“如果真是那样，太平大概要有烦恼不完的事情了。”
李沄暂时没有烦恼不完的事情，她在公主府里歇了两天之后，就跑去了英王李显的百草园。
百草园里不仅有英王李显，还有相王李旦、两位王妃，就连护国寺的妙空大师也在百草园。
妙空大师见到李沄，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见过长公主。”
李沄见到大师，秀眉微挑，笑着说道“大师又被三兄请来指导怎么调配香料啦？”
玄奘大师圆寂前，收了李显当俗家弟子，而妙空大师是玄奘大师生前的亲传弟子。自从李显在妙空大师那里发现了商机之后，这些年来隔三差五就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这两年变本加厉，直接将妙空大师请到百草园来。
妙空大师对天生脸皮厚、并且将体统踩在脚下的英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随传随到，在百草园当个技术顾问。
英王见到阿妹要找妙空大师唠嗑，很自觉地拉着李旦闪人。
李旦被他拽得很是无奈，“三兄，你好歹让我跟阿妹多说两句话。”
“哎，等会儿用膳还愁说不上话吗？我一看阿妹和妙空大师说话就头疼，佛祖要是真那么神奇，我的师父还会圆寂吗？”李显不以为然地哼哼，跟李旦说“阿娘信佛，阿妹时常陪着阿娘，耳濡目染也就罢了，你可别学什么四大皆空。走了走了，他们说禅没什么好听的！”
李旦“……”
好说话的相王就这么被英王拽走了。
李沄与妙空大师两人沿着百草园的小道往里走。
百草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也有来自异域的香料，在秋风中，草木清香扑鼻而来。
秋日景色本该萧瑟，可这百草园中一派生机勃勃。
李沄望着不远处的骊山，青黛山色中夹杂着枫叶的红，也很好看。
李沄“春去秋来，时间总是过得这样快。我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妙空大师还入宫陪先帝和太后清谈。”
妙空大师语气温和，“先帝与太后心系天下，虽是和尚入宫陪他们二位清谈，实则是和尚受益匪浅。”
李沄微微一笑，“先帝驾崩后，大师也常入宫陪伴太后，我心中十分感激。”
妙空大师脚步一顿，侧头看向李沄。
李沄也停下了脚步。
长公主清艳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妙空大师有些怔然。
“当初父亲病重，又有太多的人在他耳旁说着不同的话，大师佛法高深，又心系苍生，我想，若是能时常让大师入宫陪父亲清谈，对父亲也是好事。父亲驾崩后，大师仍旧能自由出入大明宫，倒是令我有些意外的。”
妙空大师闻言，默默地看了李沄一眼，随即苦笑着说道“长公主，和尚一介草民，当初若不是您将我引荐入宫，我如今又怎会深得太后信任？”
说什么意外，这位长公主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妙空大师一直觉得李沄将他引荐入宫是另有深意的，他从前一直看不清李沄的用意。自从先帝驾崩后，他开始模模糊糊地了解李沄的用意，可仍旧不能彻底摸清。
李沄望着妙空大师，“大师，你可曾想过要当大唐的国师？”
妙空大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佛珠，再抬头时，脸上神情肃穆，“我佛慈悲，和尚既然已经遁入空门，此生便别无所求，只求天下苍生无苦无痛，平安康泰。”
李沄却笑了，“出家人不打诳言，大师你扯谎，不怕晚上佛祖要找你算账吗？”
妙空大师“……”
李沄睨了他一眼，神色淡淡，“若是大师此生别无所求，何必要与英王如此交好？又何必时常与我说佛论道？不怕跟大师直说，我对佛道之事，也并不热衷，若不是因为太后心中有神佛，我才懒得去看那些高深莫测的佛法。”
妙空大师神色讶然。
把话挑得如此明白，想来这位长公主是要找他摊牌的。
果然。
李沄低头整了整缠在手臂上的披帛，慢悠悠地跟妙空大师说道“先帝去世后，大师常入宫与太后清谈，也知道太后并非是安于在后宫颐养天年之人。当今圣人自小体弱，皇太子年幼，至于深受圣人信任的雍王李贤……他与太后的感情，相信大师也有耳闻。圣人自从登基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能熬到秋天还没倒下，已是强弩之末。”
妙空大师正色说道“圣人宅心仁厚，心怀百姓，佛祖自会保佑他长命百岁。”

第183章 歌尽风流14
183
李沄心想，如果她是李显，大概很容易就被妙空大师糊弄过去。
但是她不是。
妙空大师是她早早就安排在母亲身边的人，她相中妙空大师，不是因为他的佛法有多高深，他云游四海能带回来多少奇花异草，而是因为这个和尚虽然遁入空门，但是却周旋于长安贵族之中。
甚至，还在她和李显的身边打转。
母亲信佛，可大唐的国教是道教。
李沄知道，这跟母亲的野心有关。母亲追逐权力，最后成为历史上唯一的女皇，这些佛门中人，在其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
历史上，母亲最宠信的男宠之一，就是洛阳白马寺的住持。
当然，那个住持一开始并不是和尚，他本是某个长公主的情人，后来被长公主献给了母亲，就成了女皇宠爱的人。为了方便进出宫，他直接出家当了和尚。
如今历史早已脱轨，那个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男宠已经不重要，李沄也不记得他姓甚名谁了。
但她知道，佛门中人由始至终，对母亲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李沄神色淡淡地看向妙空大师，“大师心中很明白，先帝对佛道没什么兴趣。若不是你云游四海，对民生都有所了解，他根本不会正眼看你，更别说与你清谈。”
满朝文武，人才济济。
说到大唐各处民生，妙空大师懂得再多，又怎能比各地的官员更懂？
要清谈，大唐的有识之士何其多？当年太宗有十八学士，先帝也有专门陪他清谈商讨家国大事的大臣，何必非要找一个和尚清谈？
妙空大师再惊才绝艳，不过也是一人。
他怎能比得上天子的智囊团？
可他似乎很受先帝的信任，隔三差五就被召进宫中，陪先帝清谈。
李沄的一双明眸落在妙空大师的脸上，面上仍旧是过分好看的笑容，语气宛若春风化雨，“大师，你是个明白人。”
妙空大师无奈，叹息一声，苦笑说道“长公主希望和尚说什么？”
李沄瞥了他一眼，俯身，在路旁的花枝上摘下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她的手指轻触那柔软的紫色花瓣，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骊山上，她说“就从大师如何看待圣人与几位亲王的处境开始说罢。”
妙空大师“……”
妙空大师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当今圣人，若是能有先帝年轻时的体魄，是国之明君。可惜，他的身体很不好，尚药局的大夫用尽了方法，都不能使他的身体好起来。”
太后武则天如今已经甚少过问政事，看起来，她对李弘非常放心。
虽然李治的遗诏给了她参政的权力，并且令她在一些军国大事上有决定权，可她一直没有那样做。她对自己与先帝的嫡长子充满了信心，将朝政尽数交给他做主，他想提拔什么人，想打压什么人，统统都不管。
——太后似乎已经淡出朝堂。
可妙空大师和李沄心里都明白，事实并不是那样的。
李弘身为天子，而且还是个仁厚又有责任心的天子，注定了他会为大唐这片山河倾尽所有，包括他的生命。
他可以选择不为山河忧思，不为百姓操心，但他做不到。
静养可以令他的身体变差的速度减缓，却不能令他成为一个健康的人。
与其静养苟活着，他选择燃烧自己。
可是燃烧完之后呢？
年幼的皇太子不堪重任，他势必要托孤。哪个人才是他该要托孤的对象？
圣人与皇后殿下子嗣单薄，有且仅有皇太子李天泽一个孩子。要是李天泽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唐江山要交给谁？自然是要从他的兄弟中过继合适的人来继承大唐江山。
如此一来，似乎哪个亲王都不该是他托孤的对象。
唯有被先帝委以重任的太后，是最合适的人选。
妙空大师说“长公主您看，这世间，圣人有圣人的烦恼，平民百姓也有平民百姓的烦恼。上天并没有因为人的出身高低，而令他们免于苦厄。唯有佛法无边，能普渡众生。”
李沄“……”
这假和尚，这时候还装，真是令她想把他敲晕。
长公主眉头微蹙，冷声说道“大师，说人话。”
妙空大师“哦”了一声，简明扼要地说“如今圣人和亲王们相安无事。可若是圣人的身体撑不住时，圣人不发难，却不等于太后不发难。”
李沄闻言，神色仍旧平静。
“大师说的这些事情，我都考虑过。太后信任你，你的一句话，有时可抵我的许多话，大师，依你看，若是太后把持朝政，相王和英王会如何？”
如果圣人阿兄的身体撑不住了，母亲把持朝政是大概率事件。
李沄不怕母亲把持朝政，却怕几位阿兄下场凄惨。
她与几位阿兄同宗同源，这么多年兄长们对她疼爱有加，如果她在母亲面前为几位阿兄说话，母亲不会听。
妙空大师笑道“公主为何不问若是太后把持朝政，雍王会怎样？”
被长公主拿在手中的紫色小花掉落在地，妙空大师弯腰，为她拾起那朵鲜花。
妙空大师将鲜花递给李沄，徐声说道“圣人还是皇太子的时候，雍王便开始辅助他处理朝政。这么多年，圣人的身体时好时坏，仰仗雍王甚多，也不知雍王心中可曾生出过既生瑜何生亮的感叹。”
李弘和李贤兄友弟恭，李弘一直对李贤很信任。
登基后，虽没有令李贤权倾朝野，可也没亏待他。
可李贤一直很痛苦，他的痛苦源于他有个出色的兄长，虽然李弘体弱，可李弘宅心仁厚，在民间声望很高。不管他辅助了兄长多少，功劳都是兄长的，光环也只能属于兄长。他的痛苦也来源于母亲武则天，他曾经渴望得到母亲的关注，可是由始至终，母亲对他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慈祥，等他入朝听政后，那种表面上的慈祥都没有了，母亲对他总是严厉而苛刻，不管他在朝堂之上如何大放异彩，母亲都不曾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长久以往的求而不得，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恨意。
他希望有朝一日母亲会发现她错待了他，他希望自己不必一直活在李弘的阴影之下。
李沄接过妙空大师递过来的鲜花，声音透着冷意，“雍王告诉你，他有过这样的想法了吗？”
妙空大师摇头。
李沄“雍王没说，那就是他没有那样的想法。大师，你心中很明白，几位亲王今日的处境早已注定，并不是谁刻意造成的。”
今日的局面，在父亲决定要立母亲为皇后之时，就已注定。父亲放权，让母亲参政，尝过权力的母亲不会轻易放手。
没有谁能改变这样的局面。
她从后世而来，母亲宠她疼她爱她，可她知道，母亲的心里，更爱权力。
圣人阿兄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父亲驾崩后母亲一直不曾干预圣人阿兄，是因为她在等圣人阿兄倒下。
一个从小就是病秧子的人成为一国之君，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注定会英年早逝。
好在，李弘和杨玉秀有一个子嗣。
皇太子李天泽，今年三岁。
与已经长大成人并且在朝堂上历练多年的儿子相比，自然是孙子更讨太后的欢心。
在母亲心里，长子不重要，次子不讨喜，她对他们毫不留情。至于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沉迷商道不可自拔，一个只想待在相王府中看书弹琴，哪来的能耐与她斗？
权力之下，所有的感情都不再纯粹。
李沄心里有些难过，她想念父亲在世时的日子。
长公主虽然有些难过，却并不沮丧。
她失去了父亲，在不久的将来，她或许还会失去圣人阿兄。
可她心中有父亲留给她的爱，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还有面对风雨的勇气。
当天夜里，龙武卫将军苏子乔也到了百草园。
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的苏将军一进门，就跟两位亲王和妙空大师说“我今天去禁军大营巡视，被他们拉着过了几招，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回城的时间，回不去公主府了，只好到此来借住一宿。”
众人看着苏将军那身干净整齐得不像话的鸦青色常服，对他所说的每个字都产生了怀疑。
李显手里捏着酒杯，嘿嘿说道“想要在这儿接住，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将军微笑，说道“要什么代价，英王尽管向长公主要。长公主说了，子乔当了她的驸马，便是归她管了。吃穿用度，都是她做主的呢，零用钱也是她批准了才有的。”
李显“……”
要是被阿妹知道他敲苏子乔的竹杠，那他日后的被阿妹敲多少竹杠啊？！
英王幽怨地看了苏子乔一样，惆怅问道“苏子乔，你在沙场上大杀四方的魄力呢？”
苏子乔神情自若，笑道“战场上有为将之道，下了战场回到家中，便该有为夫之道。某曾听说英王不止一次说，为夫之道，便是要谨遵妻训。”
噗嗤。
一旁的李旦一时没忍住，低头闷笑。
李显恨恨地瞪了苏子乔一眼，苏子乔怎么能是这么棒槌的将军呢？！

第184章 歌尽风流15
184
侍女引领着苏子乔在百草园的道上七拐八拐，终于到快到长公主落脚的院子。
李沄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站在院子前，门前一株高大的桂花，桂花的香气在夜里弥漫。
在她身后，是槿落和秋桐提着灯笼陪她。
苏子乔转了个弯，一抬眼，就看见了李沄。
月光下的长公主眉目如画，见到他，唇角便漾着笑意。
苏将军见到长公主，眼底闪过暖意，他侧头跟引领的侍女说了几句话，那侍女便朝他行了个礼，自行离去。
槿落和秋桐见状，对视了一眼。
李沄原本还站在门前的桂花树下的，见苏子乔朝她走来，忍不住朝他走过去，可快要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双目相对，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急切了。
又不是许久不见。
今日清晨苏子乔去禁军大营前，还在蘅芜苑里扰她清梦呢。
这么一想，她的脚步缓了下来。
苏子乔见她的举动，微微一笑，大步跨上前来，长臂一伸，搂住她的腰身将她带进了怀里。
李沄“……”
他身上的气息包围着她，仿佛冷清秋夜里唯一的温暖似的。
李沄微微怔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双手反抱上他的腰身，闭上了眼睛。
槿落和秋桐低头抿着嘴笑，将手中的灯笼插在大门的两旁，悄然离开，将此间留给了长公主和驸马。
苏子乔抱了抱李沄，松开她之后，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苏子乔“等了许久？”
清晨他出门的时候，听李沄说她今日要到百草园，便说他也过去陪她。先帝驾崩后，长公主大多数时候都在宫里待着，回了公主府也是很疲倦的模样。
新帝即位，虽然没有大的动静，可私下也有许多事情要重新布置，身为直属于圣人的龙武禁卫军，苏子乔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等他忙完事情回蘅芜苑后，李沄也该到歇息的时间了。
这些日子，他似乎都不曾好好陪着他的公主。
如今入秋，军务也协调得差不多了，他专门空了几天出来，专门陪李沄。
李沄在骊山脚下也有自己的庄园，先帝在世时，恨不能将他能给的东西，都一股脑地赏赐给这个宝贝女儿。李沄的庄园也在骊山脚下，跟李显的百草园和周兰若的杏子林都很近，但她不爱去自己的庄园，只爱到百草园和杏子林蹭住。
苏子乔不是第一次到百草园。
当年英王李显的百草园，是太平长公主在先帝面前说话，先帝才专门划给英王的。英王感激阿妹仗义执言，特别让十分了解长公主喜好的周国公武攸暨为她在百草园里设计了一个院子。
李沄的院子叫绿野堂。
跟中规中矩的宅子并不一样，楼台亭阁、小桥流水，设计得很雅致。就是走惯了中规中矩宅子之人，到了绿野堂，很容易会绕错路。
太平长公主的几位兄长，对她的宠爱之情确实是没得说的。
苏子乔牵着李沄进了院子，他们没有急着回去室内，两人携手，并肩而行。
满天星斗下，苏将军从路旁摘了一朵沾染了露珠的鲜花，别在了长公主的发上。
长公主嘴角微扬，她抬手握住苏子乔的手，侧头凝望着苏子乔，说道“子乔，妙空大师也在百草园。”
苏子乔怔然，他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与他摊牌了？”
李沄低头，看着十指紧扣的两只手，语气温柔地说“早晚有这么一天的，子乔，妙空大师是佛门中人，可是我们都明白，他并不只是安于待在护国寺说佛论道之人。所谓佛祖普渡众生，都是这个假和尚糊弄旁人的话而已。”
苏子乔闻言，笑了。
他牵着李沄踏上台阶，走上跨过溪水的小桥。
桥下流水潺潺，他与李沄站在桥上，温声说道“说了，那便说了罢。”
李沄望着眼前的潺潺溪水，溪水之上倒映着星光点点。秋天过去，寒冬就要来临，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将自己的手从苏子乔的手中抽出来，搁在了桥梁上。
“阿耶还没驾崩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乐。虽然那时候太子阿兄和阿娘面和心不和，可是总有人能管着他们一些。二兄自幼聪颖，入朝听政后开始大放异彩。他们都是阿耶的骄傲，阿耶每次说起他们，都很欣慰。阿耶驾崩了，太子阿兄登基，他生来就是一个明君。可惜，身体不好。”
“太子阿兄登基，阿娘选择隐忍。她知道大唐的这片山河，总有一日能将太子阿兄压垮。这一天，或许很快就会来了。子乔，阿娘和兄长们势必会有冲突，妙空大师颇得阿娘的信任。可你知道，他入宫是我安排的。时至今日，在我和阿娘之间，也该是他要选择的时候了。”
苏子乔记得妙空大师是怎么进宫的。
当年以为斩杀突厥战俘一事，他冲撞了圣人。后来没多久，就听说太平公主推荐了妙空大师入宫，让妙空大师陪着圣人清谈。
太平公主跟先帝说朝廷上虽人才济济，可谁都是名利场上的人，也有许多心怀天下苍生之人，可他们谁也不像妙空大师那样超脱俗世。
反正太平公主若是想做一件事情，那么无论如何，她都是很有道理的。
李治也不缺一个陪他清谈的人，但那个人是他的宝贝女儿青眼有加的，自然也就点头同意了。
李治总是拿太平公主没办法，只能什么事情都顺着她。
后来妙空大师与太后走得比较近，倒是出人意料。可细细思量，苏子乔又觉得没什么意外的。
天家的公主，自幼由李治和武则天亲自调|教，纵然她从不对朝堂局势点评过只言片语，却不代表她看不清。
——太平长公主在政治上的觉悟，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高很多。
从先帝驾崩的那天起，她对自己的未来已经看得很明白，她很清楚自己将要走上一条怎样的道路。
苏子乔伸手，温热的掌心覆在她搭在栏杆的手背上。
李沄侧头，那双温柔多情的眸子，此刻眸光温柔，她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卷入这样的事情之中，可是你已经尚了公主，无法反悔了。”
苏子乔对她对视着，他忽然扣着李沄的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栏杆上。
李沄双足骤然离地，吓了一跳。
她坐在栏杆上，身后无物遮拦，很容易重心不稳往后掉，只能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膀。
原本还眸光温柔的长公主此刻有些恼怒，她横了苏将军一眼，娇嗔“苏子乔，你怎会如此可恶？”
苏子乔低笑，四下无人，他俯首，追索着她的亲吻。
下面是潺潺溪水，身前是苏子乔，她无处依靠，无处躲藏，只好仰头与他接吻，十分柔顺，予取予求。
四唇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乱了。
苏子乔望着她因为亲吻而透着水光的红唇，含笑问道“我是谁？”
李沄瞥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他。
“放我下去。”
“不放。”
李沄瞪他，“苏子乔，你是莽夫。”
可惜，被欺负过的长公主此刻脸上透着红晕，双眸泛着水光，那模样，无论如何也不能算是凶狠。
苏子乔叹息，伸出另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笑道“日后除了我，你还是别瞪旁人了。”
那样的眼神，太过勾人，别说旁人，就是他都有些按捺不住。
李沄“……”
眼前一片黑暗，又被人放在了桥的栏杆之上坐着，除了攀附着眼前的男人，再也没有人来帮她。
长公主觉得自己被苏将军欺负得很惨，可怜死了。
那双勾人的眸子被他的掌心捂住，苏子乔眼里含笑，又低头亲了亲她。
苏将军又问“太平，我是谁？”
长公主沉默，那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刷过男人的掌心。
掌心微痒，苏子乔眸色变深。
他倾身，唇凑至她的耳畔，诱哄似的又问“太平，我是谁？”
李沄安静了片刻，才说“你是我的驸马。”
捂着她双眸的手掌放下，苏将军终于不再欺负长公主，他把李沄从栏杆上抱下。
李沄脚踏实地，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下一刻，她又被苏子乔抱住了。
苏子乔的手抚上她的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太平，这就对了。我是你的驸马，是你的郎君。你把自己的一生交给我，我就是你一生的依靠。驰骋沙场、踏破突厥吐蕃是我想要的，你也是我想要保护的。”
说着，苏子乔轻出声，语气带上了几分调笑戏谑之意，“难道长公主当初选择我当你的驸马之时，真的只是看上了我的美色而已么？”
李沄抬手，拳头轻轻打了一下苏子乔的肩膀，“对啊，苏将军身无分文，是个穷光蛋。除了美色，你也没什么能入我眼了。”
话虽是那么说，她的手却抱上了男人的腰身，与他拥抱。
她刚和苏子乔大婚的时候，两人总是很容易耽于欲|望的享乐。可他就仿若春雨润物细无声似的，渗透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心里。
她尝到了情爱的滋味，并沉迷其中。
苏子乔双臂收紧，将她密密地纳入怀中。
风雨不可避免，他将会是她坚不可摧的堡垒。

第185章 歌尽风流16
185
秋日清晨，东方旭日缓缓升起。
绿野堂中的苏子乔悄然起身，披了外衫无声走出内室。绿野堂的庭院中，段毅和苏子都已经在等候。
清晨的风令他从夜间的温存清醒过来，人已清醒，可神魂却像是留在了室内的长公主身上似的，心中满满的是温柔。
苏子都和段毅两人见到他，随即上前行礼。
苏子乔摆了摆手，说“不必多礼。”
苏子都和段毅上前，轻声跟苏子乔说了几句话，苏子乔眉头微蹙，侧头跟他们交代了一些事情，就让他们走了。
再回去时，长公主已经醒了，曼妙的身姿趴在紫色的纱帘后，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苏子乔走过去，撩开纱账。
李沄抬眼，望向他。
“起得这样早，今日还要去禁军大营吗？”
苏子乔将外衣一脱，躺在了李沄的身侧，“今日专门陪你，不去禁军大营。”
李沄眉开眼笑，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望着苏子乔。
她抬手，指尖描绘着苏子乔的五官，笑道“哎呀，苏将军的美色，真是令人百看不厌呢。你难得专心陪我，那我得好好想想，要你陪我做些什么事情才好。”
苏子乔握着她的指尖，伸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李沄趴在他的胸口，与他对视。
低头，与他亲吻。
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人的心与她如此贴近。
苏子乔将她的脑袋压下，一只手放在她的腰间捏了一下。
李沄腰间最怕痒，被他那么一捏，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她轻咬一下他的唇，“不许弄痒我！”
苏子乔含笑看着她。
李沄又伸手刮了刮他的下巴，嗔道“莽夫。”
莽夫？
苏子乔挑了挑眉，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收紧。他用巧劲翻了个身，将长公主锁在他的身下。
被称作是莽夫的将军嘴角噙笑，带着几分恶意与她更贴近，“莽夫？”
长公主眸光勾勾转转，双手缠上了苏将军的脖子，她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笑得很是诱人，“没事儿，即便是莽夫，也是我想要的。”
苏子乔“……”
长公主的甜言蜜语，真是要命。
入秋之后，圣人李弘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
皇后杨玉秀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正在服侍他喝药。李弘靠在卧榻上，眉头微拢了下，随即接过杨玉秀手中的药，仰头一饮而尽。
李弘捂着胸口轻咳着，苦笑道“阿耶在我这年纪的时候，正是壮年，意气风发。他遇见了阿娘，从此认定那是此生可以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杨玉秀默默将药碗交给身边的侍女，一双眸子欲语还休地凝望着他。
李弘迎着杨玉秀的目光，心头微微一软，伸手搂住她。
杨玉秀趴在李弘的怀里，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李弘，“圣人，您的病会好起来的。”
李弘自嘲，“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好过？”
杨玉秀闻言，顿时红了眼。
当年她尚未入宫之时，听说太子殿下温柔善良，心系天下苍生，储君如此，是大唐之福。
得知自己将要成为未来的太子妃后，她心中既欢喜又惶恐，可每每想到那个玉兰树下的青年，却能令她忘记所有，只想陪伴在他身旁。
大唐的山河是拖累李弘身体的根源，自从她入主东宫开始，所看到的就是李弘日夜为政事操心。病倒了那就歇着，病好了，继续操心，周而复始。
还是皇太子的时候，还有太后和雍王为他分忧，先帝虽然病重，朝政上许多事情还是住持大局。
如今李弘登基了，太后撂挑子不管了，雍王也不能过于倚重……他这么殚精竭虑，身体能好得起来才怪。
可有的话她不能说。
一个人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的。
李弘拍了拍杨玉秀的肩膀，笑道“今日天气挺好的，秀娘，陪我出去走走罢。”
杨玉秀起来，让人拿来了披风，亲自替李弘系上，与他一同走出长生殿。
李弘和杨玉秀去了东宫，东宫里，皇太子正把玩着一只用竹篾编成的蚱蜢，见到了父亲和母亲，笑着朝他们奔去。
“阿耶，阿娘，看！这是太平姑姑让人送来给天泽玩的，说是她亲自编的呢！”
李弘蹲下，张开手臂将李天泽抱了满怀。
他将李天泽抱起，笑着说道“天泽又重了，再过些时日，阿耶就该抱不动你了。”
李天泽抱着父亲的脖子，笑嘻嘻的，“等到阿耶抱不动天泽的时候，天泽就能抱得动你了。到时候，换天泽来抱阿耶！”
李弘哑然失笑。
他与杨玉玺两人陪着李天泽玩了一会儿，李天泽就被带去上阳宫看祖母了，说是前一天说好了要带着太平姑姑给他的蚱蜢陪祖母玩。
杨玉秀看着李天泽一蹦一跳的身影，面上带笑，柔声说道“哪是他陪太后玩，分明是太后陪他玩。”
武则天对这个唯一的孙儿十分疼爱，令太平长公主都忍不住吃醋，说阿娘自从有了小天泽之后，她在阿娘心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李弘走进了东篱下，东篱下是他还是皇太子时起居的地方，如今是李天泽起居的地方。
与他年幼时不一样，李天泽的东篱下摆满了各种各样新奇的玩意儿，都是金灿灿、亮晶晶的。
在这一点上，皇太子倒是像极了太平长公主年幼之时。
明明生在帝王家，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财迷。
想起从前的事情，李弘不由得有些出神。他年幼的时候，总是盼着能早日长大，为父亲分忧。
他是父亲和母亲的长子，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他想当个合格的皇太子，当个好兄长。
他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的，相亲相爱。
当年萧淑妃所出的两位公主，因为萧淑妃得罪了母亲的缘故被打入冷宫，后来母亲将那两位公主从冷宫中放出，并主动提出要为她们选驸马时，他感动得无以名状，抱着阿妹感叹着说阿娘真好。
当他年岁渐长，在朝堂上与母亲过招越来越多，他终于明白当初令他感动得一塌糊涂的事情，是母亲以退为进的一步棋。
强权之下，许多心愿，永远也没办法实现。
唯一庆幸的，是他和皇后的孩儿今年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能明白的事情也不多，是非也分不清楚，谁给他糖吃，他就觉得谁好。
李弘的目光落在摆在案桌上的白玉娃娃上。
他记得，当年李沄和苏子乔大婚的时候，杨玉秀亲自找人为李沄和苏子乔定做了一对白玉娃娃，那对娃娃栩栩如生，李沄爱不释手。
而如今摆在案桌上的白玉娃娃，虽然与那时杨玉秀送给李沄的娃娃材质相同，可两个娃娃的装束神态却完全不一样。
那是……他和杨玉秀？
李弘侧头看向杨玉秀。
杨玉秀走过去，指尖描绘着男娃娃的五官，温柔说道“这是我与圣人，您看像吗？”
“圣人登基后，总是很忙，太后自从搬去上阳宫后，便不再过问后宫诸事，妾也要忙着后宫的许多事宜，对天泽少了陪伴。”
她怕李天泽会因此觉得寂寞，所以特地找了工匠，雕琢了一对白玉娃娃放在李天泽的案桌上。
只要他一抬眼，便能看到父亲和母亲，那样心中就不会寂寞了。
李天泽将那对白玉娃娃当成稀世珍宝似的，每日起来都要亲自擦拭。
李弘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东篱下。
圣人和皇后难得出来散步，只想独处，宫人都被打发走了。
“秀娘，若是我早早便没了，你可想过自己与天泽的处境？”
杨玉秀脚步一顿，强笑着说道“圣人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您又怎会——”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李弘的一只手指地在她的唇上。
秋日的阳光下，年轻的君王面容清秀，笑容温雅。
“秀娘，许多事情你心中很清楚的。”
杨玉秀望着他，在眼眶中打转的水光凝成泪珠，掉落在地。
李弘的指尖沾染了她的泪，微微一颤。
有些事情提前了说，总比最后说来得好。他分明还年轻，可身体却仿若风中残烛，火苗在风中艰难地烧着，随时随地都会熄灭。
“天泽太小，我若是没了，他即便是登基，也不可能掌管朝政。父亲驾崩前，留下遗诏，说若军国大事不决者，兼听太后之意进止。母亲与父亲临朝多年，我若是将天泽送到她身边，由她亲自培养，你可会怪我？”
杨玉秀摇头，哑声说道“不会。”
李弘听到她的话，面上笑容更浓了些，他伸手过去，将杨玉秀隐藏在宽袖中的手牵住，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
“不管我做什么，你从来都不会怪我。我一直都知道，秀娘是天下最好的娘子。”
他选择了将皇太子交给母亲，就意味着在母亲和二弟李贤之间，他选择了母亲。
从前那样的兄友弟恭，在李贤心中，最终只会化作一场梦幻泡影。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从前他与母亲在政事上有相左的时候，父亲总是出面打圆场。
他有时无法理解，为何父亲总是那样纵容母亲。
如今他站在了父亲曾在的位置上，才知父亲的难处。

第186章 歌尽风流17
186
上阳宫，太后武则天正在靠窗的软塌上闭目养神。
上官婉儿将垂下的珠帘拢开，站在前方有礼说道“太后，是太子殿下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长得粉妆玉琢的小家伙出现在珠帘一侧，他见到武则天，“咦”了一声，眉开眼笑地奔向软塌，“祖母祖母！天泽来陪你玩了！”
武则天睁眼，看着小家伙哒哒跑来，笑得慈祥，“是小天泽来了，过来让祖母看看，这几天可有长高。”
李天泽眉眼弯弯，张开手臂在前方转了个圈，兴奋说道“阿耶说我重了，应该是长高了一些！”
武则天莞尔。
如今已经甚少过问政事的太后，双鬓早已斑白。先帝在的时候，她时常修饰容颜，在众人面前总是容光焕发的模样。如今身居后宫，即使不到前朝去，依然光彩照人。
这时，李天泽像是献宝似的，将那只竹篾变得蚱蜢捧到武则天面前。
“祖母，你看！”
武则天？？？
李天泽“这是太平姑姑专门给我编的蚱蜢，她说了，这是无价之宝。要是天泽变成了穷光蛋，只要卖了这只蚱蜢，就能有好多斗金。”
太后是个慈祥的祖母，她伸出手指刮了刮李天泽的鼻梁，笑着说“这不过是一只普通的蚱蜢，还是竹篾编的。怎会是无价之宝？”
李天泽“哦”了一声，随即歪着脑袋跟祖母说道“怎会不是无价之宝？我的太平姑姑是阿翁和祖母唯一的公主，又是我阿耶的阿妹，她亲手做的东西，三叔都讨不着一个呢。”
武则天一怔。
李天泽十分正色地说道“我都听说了，三叔总喜欢要四叔给他画扇面去卖，能卖许多金子。他想要太平姑姑亲手做的东西，一定是因为太平姑姑做的东西能值更多的金子。”
武则天哑然失笑。
小小年纪，倒是聪颖得很。
太后十分有耐心地陪着这个小小的太子殿下说话，太后年幼时曾跟随父亲到任上，四处游历，见过许多的风土人情。后来入宫，当上了一国之后，眼界见识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
她要是花了心思要陪一个人，那定然不会让他觉得乏闷。
太平长公主年幼的时候，也是像如今的太子殿下一般，喜欢倚着太后的胳膊，听她讲话。
李天泽倚着祖母的胳膊，安静地听着，有时也好奇问一些事情，但是他的问题都能得到回答。李天泽在上阳宫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被宫人们牵着回了东宫。
回去的时候，他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太后，说“那祖母，天泽明天再来看你啊！”
武则天含笑点头，“好，祖母等天泽来。”
李天泽离开，上官婉儿扶着太后走出上阳宫，到太掖湖边散步。
“太子殿下聪明伶俐，性情跟长公主年幼之事，有几分相似。”
说起太平长公主，太后的面上浮现笑意，“太平在宫里的时候，常去陪天泽玩。她陪伴天泽的时间，比圣人和皇后还多些。耳濡目染，姑侄俩性情相似，是自然的。”
“太后。”上官婉儿说，“圣人今日看着身体好些了，还去了一趟东宫。”
武则天只是听着，李弘的身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心里有数。太后沿着湖边蜿蜒的小道慢慢地走着，她跟上官婉儿说道“先帝还在的时候，他总喜欢让太平陪着到湖边散步。那时，他们父女也会闹着要我一起去，可我总有许多事情要忙。后宫诸事要主持，前朝的许多政事也要帮着料理，能陪他们一同散步的时间并不多。”
如今她倒是有大把的时间，可李治已经驾崩。
世上安有两全法？
她想要得到什么，就势必要失去一些东西。
武则天没在回顾过去的憾事上花费多少时间，她转头问上官婉儿，“二郎还时常给你送小礼物？”
太后说的二郎，是武三思。
武三思在第一次入宫见武则天的时候，就对上官婉儿看对了眼。自那之后，他总是找寻机会与上官婉儿接触，时常给她带一些稀罕玩意儿。
上官婉儿颔首，跟武则天说道“二郎是给婉儿带了不少礼物，婉儿都放在一个箱子里呢。”
武则天脸上的神情要笑不笑的，说道“他给你，你就收着，不必顾忌什么。”
上官婉儿“是。”
武家那两位侄儿的心思，武则天都清楚。武三思在她眼皮底下拉拢上官婉儿，不外乎是看中了她器重上官婉儿，想通过上官婉儿，来揣摩她的心思。
而上官婉儿容色清丽，寻常男子，哪有人看见不动心的。
后宫中诸多风流韵事，早已见怪不怪。
武则天说“大郎和二郎终究不是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他们有那样的父亲，想来眼界也不会好到哪儿去。与攸暨相比，差远了。二郎要是找你，你好生敲打他，让他安分些。”
上官婉儿柔顺应道，“婉儿知道。”
武则天停在湖边的一个观景点上，时近黄昏，天边是红色的晚霞。她的目光落在几乎跟天色一样的湖面上，感叹着说道“从前圣人还是皇太子的时候，许多事情喜欢与我对着做。可是如今他登基了，坐在他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他终于明白该要跟母亲一条心了。”
先帝在的时候，圣人李弘跟太后早已离心，许多事情，母子俩意见相左。
只是有先帝坐镇，李弘和太后再怎么离心，也是小打小闹。
虽是小打小闹，却也伤感情。
上官婉儿笑着与太后说道“太后用心良苦，圣人终是会明白的。太子殿下每天都到上阳宫来陪太后，那不正是圣人的意思么？圣人希望能让太子殿下替他挽回太后曾经伤过的心呢。”
武则天闻言，笑了起来，“我的婉儿，真会说话。”
哪能是圣人想挽回母亲曾经伤过的心呢？
但是武则天并不在意这些事情，李弘登基之时，她心中感情还是十分复杂的。
她和李治的这个嫡长子，自幼就是当成未来的天子培养的，心系天下，几乎毫无疵瑕。他登基，是民心所向，她若是想在朝堂与他夺权，那势必会是一场恶战。
李弘什么都好，就是身体不好。
她有的是耐心，犯不着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之争，坏了她这么多年积累的声望。
圣人是快要不成了，没有人害他，是他命该如此。
李弘要是没了，自然会有新帝即位。
李天泽是三岁的无知侄儿，可他是圣人唯一的子嗣，他继承帝位，顺理成章。
可李天泽年幼，谁来把持朝政？
到时，即便她不主动出面，自有人来请她。
湖面一只飞鸟轻点湖面，从水面掠过。
武则天忽然想起太平长公主，转头问上官婉儿，“太平这两天没入宫，是在忙什么呢？”
上官婉儿闻言，抿着嘴笑道“长公主去了百草园，苏将军也过去了。听说英王在百草园里，又被长公主埋汰了，很是郁闷呢。”
英王李显从小到大都是太平长公主的冤大头，从未被超越。
几个儿子在太后眼里都不重要，唯独女儿很重要，她笑着说“难得她有心情玩耍了，婉儿，让尚药局做一些长公主喜欢的点心，送去百草园。传我话，让长公主多玩几天，不必急着入宫。”
初冬，长安北风萧萧。
永安县主周兰若到了公主府去陪李沄，李沄坐在藕香榭的暖阁里，身后靠着大迎枕，有些懒散的模样。
永安县主的宋郎文采风流，很受圣人李弘的青睐。李弘喜欢这种没有太多背景的纯臣，心系天下，一身正气，因此将宋璟调到了御史台。
御史台是朝廷弹劾官员的地方，直接对圣人负责。
御史台的人每天都顶着满脑门的官司，专职找茬。如今的御史中丞是狄仁杰，狄仁杰在户部的时候表现出色，什么账经他手，总能看出点门道来，这是能做事的人。
狄仁杰和宋璟，不仅是圣人欣赏的，也是太后欣赏的。
提拔这两人，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圣人高兴，太后也觉得欣慰。
就是永安县主有些不习惯，永安县主跟太平长公主一起靠在大迎枕上，捏着长公主白玉似的手，嘀咕着说道“原以为他到了御史台后，会稍稍变得圆滑些，结果呢？他倒是越来越像是一根棒槌了，说话居然比从前更尖锐直接。”
李沄闻言，忍不住笑。
“怕什么？”李沄不以为意地说道，“即便他是一根棒槌，无数人看他不顺眼，可他仍旧是圣人和太后喜欢的大臣，谁能奈他何？”
永安县主无语，她默默地看了李沄一眼，“万一有一天，圣人表兄和太后舅母都不喜欢他了呢？”
又万一，圣人李弘不成了，太后也失势了呢？
墙倒众人推。
到那时，宋璟怎么办？
永安县主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先帝驾崩，权力更迭，她已经见识过强权的无情。
李沄默然，她转头，那双明眸凝望着周兰若。
长公主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伸手刮了刮永安县主的侧颊，笑道“如果有万一，永安还有我呢。”

第187章 歌尽风流18
187
李沄想，怎么会有万一呢？
圣人阿兄的身体确实很弱，从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东宫的势力与母亲一方的势力僵持不下。如今他登基了，母亲的势力韬光养晦，他反而表现出了跟母亲一致的阵线。
这片李家的天下，没有了李弘，还有李天泽，还有坐镇宫中的太后。
再不济，还有她的几位阿兄，还有她。
太平长公主跟永安县主背靠着背，透过窗棂看向外面的荷塘。秋去冬来，荷叶早已凋零，入目荒芜。
李沄“永安啊永安，你放心，像宋璟这样的人，不论身处怎样的形势之中，他都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没有哪个帝王会不喜欢这样纯粹的臣子。
她与永安自幼情分不同，永安的婚事，是她费了心思促成的。
既然是费了心思，又有什么可能会令永安的后半生惶惶不可度日呢？
周兰若听着长公主的话，笑了，“我看你和宋郎在杏子林里总是不对盘，可遇上事情，你对他倒是挺有信心。”
李沄轻哼了一声，“我哪有跟他不对盘？永安，你的宋郎是在吃醋呢。他吃醋吃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啊？”
周兰若“……”
此事说起来，也是令周兰若无奈。
宋璟是她的郎君，太平是她心中很重要的人。一个是终身所托，一个是自幼便相知的好友，哪个都很重要，实在令她难以分出主次来。
可显然，宋璟不是那样想的。
周兰若皱了皱鼻子，露出少女时的娇俏之色，埋怨说道“他就是一根棒槌。”
李沄笑着回头，捏了捏周兰若的脸，说道“永安，风雨欲来，那都是别人的风雨。宋璟会好好的。”
周兰若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那攸暨表兄和绍表兄呢？他们也会好好的吗？”
李沄奇道“难道你觉得他们不会好好的吗？”
周兰若轻轻摇头，低声说道“我不担心攸暨表兄。他从小就是个聪明周到的人，可我有些担心绍表兄。绍表兄从小就是一根筋，对认定了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永安县主忧心忡忡，长公主却心大得很，她悠然地说道“像他这种一根筋的人，就很合适在大理寺里。你看这些年，他断了多少案件，也无人喊冤，狄仁杰将他打磨培养得很好。”
薛绍在大理寺里当大理寺卿挺好的，毕竟是一部行走的大唐律法。在大朝会上，跟人吵架脑袋上都是顶着大唐律法的，一切有法可依，就算是一根筋，也是在这些事情上一根筋了。
李沄不担心薛绍。
可她有点担心薛绍的两个兄长，历史上薛绍倒霉，全是因为他的兄长拖累。
李沄琢磨着找个机会让人弹劾一下那两位表兄，让他们远离长安这片是非地好了。再不然，让精通面向又颇得母亲信任的明崇俨就两位表兄的长相命格发表一下看法，让他们去乾陵为父亲守陵好了。
明崇俨是个聪明人，她让他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会很乐意。
这天天气很反常，明明只是初冬，清晨时还阳光普照的，可到了晌午时骤然变天，这一会儿便下起了雪。
李沄送了周兰若出公主府，人还没进门，急促的马蹄声便已传来，那是来自宫中的宫人。
宫人的声音微颤，“长公主，圣人不好了！圣人用过午膳后在长生殿中散步，忽然头晕，脑袋砸在台阶上了！”
李沄“……！”
李沄猛然抬眼，看向宫人。
天上是黑压压的一片，大雪在呼啸着的北风中纷飞，李沄一脸怔然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见宫人的话似的。
她想过圣人阿兄或许撑不了多久，可她从未想过长兄会以这样的方式性命垂危。
大雪在天空中纷飞，太平长公主顾不上摆什么公主依仗，带上帷帽骑上父亲送给她的白雪，直奔宫门。
被苏子乔留在长公主府的段毅，带着几个亲兵护航。
到了宫门，便看到了在宫门前等着她的苏子乔。苏子乔的脸色凝重，见到了白雪背上的李沄，上前去将她抱下马，他握了握她那冰冷的手又放开，长话短说，“尚药局的大夫正在长生殿为圣人用药，皇后殿下和太后都在长生殿中。裴师兄和中书省的几位相公都被太后召入宫中，可圣人尚未醒来，他们都在殿外等宣。”
李沄面无表情，她似乎是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苏子乔眉头微蹙，伸手摸了一把她那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太平？”
李沄回神，她定了定神，双眸望向苏子乔，“没事，我知道了。”
苏子乔想抱一抱李沄，可这一刻不行。他与她并肩走入宫门，两人的衣衫在风中翻飞，一会儿交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他们仿若是暴风雨中飞翔的鸟，想在黑压压的天空下找到一处不被风雨惊扰的所在。
长生殿里宫人们进进出出，被太后召入宫中的大臣都在殿外等候。
中书令裴行俭年事稍高，前些日子还受了风寒，太后让宫人拿了一件氅衣给他。苏子乔和太平长公主都已到了殿外，宫人听说太平长公主来了，便奉太后懿旨，宣了太平长公主进殿。
苏子乔面色沉静地站在殿外，看向裴行俭。
裴行俭给了苏子乔一个沉痛又无奈的目光。
圣人失足，摔成重伤，如今生死未卜。即便他能醒来，能否恢复如常料理朝政还是个未知数。
这意味着今日之后，朝堂之上又要经历一轮权力的洗牌。
李沄移步入长生殿内。
圣人李弘躺在卧榻上，他的右边脑袋摔了一个大窟窿，流了许多的血。大夫们刚为他止血，并将伤口包扎好。
眉目清秀的圣人此刻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他双目紧闭着躺在卧榻上，眉头却不自觉地轻皱着。皇太子李天泽倚着一旁的太后，皇后杨玉秀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卧榻旁。
还不等李沄说话，原本还倚着太后的皇太子李天泽朝李沄奔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大腿，带着哭腔说道“太平姑姑，阿耶刚才摔倒了，流了好多的血，后来他又吐了好多血，可怎么办啊？”
李沄眼底一热，她蹲下，张开手臂将李天泽抱在怀里，柔声安慰“没事的，天泽的阿耶是大唐天子，有上苍庇护，他会好起来的。”
李天泽眼里包着一泡泪，抽噎着问“真、真的吗？”
李沄抬手，动作轻柔地将挂在他脸上的两颗泪珠拭去，“嗯，真的。”
李天泽眨了眨眼，抱紧了李沄的脖子。
李沄将李天泽抱起来，走到卧榻前，杨玉秀见到她，欲言又止，可最终，只是哑声叮嘱宫人给长公主赐座。
大夫说圣人的情况不乐观。
“圣人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厚，这些日子忧思甚多，咳嗽之症一直不见好。如今又摔了一跤，怕是伤到了根本。”
杨玉秀听着大夫的话，眼底虽红，并未流泪。
太后揉着眉心，神情伤痛，“先帝驾崩尚且不足一年，圣人如今又造次横祸，实是令我痛心。若是可以，我当真宁愿此刻躺在卧榻上的人是我。”
杨玉秀闻言，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没能忍住。
她哽咽着说道“太后，您别这么想。圣人一生事母至孝，他定会希望你能好好的。”
李沄挨着母亲坐下，将头枕在母亲的肩膀。
武则天拍了拍李沄的手背，以示安抚。
圣人李弘昏迷不醒，太后急召中书令及中书省的几位相公入宫商讨对策，皇太子年幼无法担起监国重任，雍王李贤这些年在朝堂上大放异彩，与圣人兄友弟恭，是代天子监国的好人选。
可此话一出，就被中书令裴行俭否决了。
裴行俭神情沉静，徐声说道“雍王李贤有政事之能，让他代天子监国，并无不妥。可在考虑雍王李贤之前，诸位莫非忘了先帝驾崩之时，曾留下的遗诏么？”
是了，先帝心如明镜，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留下遗诏，说军务大事不决者，兼听太后进止。
先帝遗诏，是即便圣人能正常料理国事，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便听从太后的意思。如今圣人昏迷不醒，让太后暂时代理朝政，最名正言顺不过。
如此一来，也避免了雍王李贤会贪恋皇权，生出些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毕竟，从太宗到先帝，嫡亲兄弟都能因为储君之位争得你死我活。
如今皇太子年幼，圣人能否恢复如常还是未知数，贸然让雍王代为监国，确实是大大的不妥。
雍王也有子嗣，而且还不少。
可圣人李弘有且仅有皇太子李天泽。
裴行俭那么一说，提出让雍王监国的宰相抿了抿唇，闭嘴了。
雍王有能，可他名不正言不顺。
反观太后，先帝在位时有多年参政经验，与她相比，雍王还是太年轻。
她是圣人的母亲，是皇太子的嫡亲祖母，她再贪恋权力，终究会将皇权还还李天泽。

第188章 歌尽风流19
188
光宅元年的冬天，圣人李弘驾崩。
不到一年，大唐的子民送走了两位国君。
李弘驾崩，三岁的皇太子李天泽即皇帝位，太后武则天垂帘听政。
长安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冷得太平长公主在公主府都待不住，她去了永安县主的杏子林蹭住。
杏子林春天的时候杏花开得美，到了冬天，又有寒梅盛开。
每逢冬天，永安县主都会收集梅花雪水，一部分留给自己酿酒，一部分送去给周国公和长公主。
周国公武攸暨煮的茶，就跟太平长公主跳的飞鸿戏雪一样，是天下一绝。
太平长公主用飞鸿戏雪送走了父亲后，就再也不跳飞鸿戏雪这支舞了，从此成为绝唱。
但周国公武攸暨还是可以煮茶的。
在梅花盛开的雪景中，武攸暨正端坐在案桌前，专心致志地煮着茶。在他身旁，坐着李沄和周兰若，还有薛绍。
年幼时相聚在一起的小伙伴，如今难得在杏子林□□聚一堂。
倒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不到一年的时间，太平长公主送走了父亲，又送走了长兄，她嘴上虽然不说，想来心中十分难过，否则也不会跑到杏子林里找永安县主。
薛绍和武攸暨两人得了闲，就相约着一起到杏子林来找两位表妹喝茶。
说是喝茶，不过是想陪李沄说话。
虽说长公主的事情，自然有龙武卫将军苏子乔操心，可感觉到底是不一样的。
如今圣人年幼，太后垂帘听政，周国公武攸暨得以重用，薛绍仍旧是在大理寺卿中当少卿。
薛绍手里端着茶盅，徐声说道“从前舅父在世时，便说我有些认死理。有时候为官者，便是得认一些死理。我在大理寺的这些年，若不是认死理，许多案件或许就无法侦破。但总在长安待着，眼界有限。我想出去看看。”
武攸暨正在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沄和周兰若也不约而同地侧首，看向薛绍。
永安县主睁大了眼睛，“绍表兄，你疯了吗？你的家人，几位表兄、还有太平和我，我们都在长安！”
薛绍将手中的茶盅放下，他坐得端正，垂眸看着白釉茶盅里橙黄色的热茶。
这些年来，内心曾经茫然焦灼的少年郎，早已蜕变成沉稳坚定的青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自己心中想要的，是什么。
青年薛绍面容平静，语气也平静，“我没疯，永安，我已经向中书令裴阁老提过此事了。”说着，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几人，然后落在了窗外指头盛开的一朵寒梅上，“御史中丞也知道此事，他听说我想离开长安到外面见识，十分赞成。”
御史中丞狄仁杰，中书令裴行俭，他们都对薛绍有过提拔和培养之情，尤其是狄仁杰，薛绍在大理寺，几乎被狄仁杰一手带出来的。
周兰若眉头微蹙，她看了看薛绍，又转头看向武攸暨，有些不悦地问道“攸暨表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早就知道，为何不让我和太平知道？”
武攸暨放下茶具，无奈叹道“永安，你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我与你们一样，今日是头一次听他说要离开长安的。”
薛绍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说道“这事情攸暨不知道，我也没找他商量。要离开长安，是我早就想过的。”
一直没说话的李沄看向薛绍。
薛绍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青年的目光有些复杂，蕴含着太多的东西，但李沄没有躲避，她与他对视着，随后徐徐展开一个笑颜，说道“旁人都是想尽了办法往长安挤，绍表兄倒是好，要自请外调。”
薛绍笑了笑，“长安有长安的好，可长安之外，也有着许多令人向往的地方。太平这样聪明，想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
周兰若听着两人的话，有些着急，她看向李沄，“太平，难道你觉得绍表兄离开长安是对的吗？”
太平长公主经历了父兄去世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了许多。李治还在世时，太平长公主无忧无虑，十分的活泼灵动。如今，少女时的活泼灵动，都被她妥妥地收了起来，端的是清贵沉静，不言不语时，竟有几分当今太后的影子。
只是太后气场外显，长公主气质内敛，并不咄咄逼人。
李沄笑着拍了拍周兰若的手背，“永安，别着急。”
周兰若看着李沄的模样，眼底微热，她的声音较平日低哑了些，“可是，我怎么能不着急呢？”
她怎么能不着急呢。
自从舅父李治驾崩后，能陪着李沄的人越来越少。李弘即位后，李沄的日子还是过得挺好，跟几位兄长之间的感情也很好。
可是李弘也驾崩里，宫里那个还不到四岁的小天泽即皇帝位。
不到四岁的天子，那能是天子吗？
太后武则天在宫中坐镇，前朝有裴行俭和太后从前培养的裴炎等人主持，雍王李贤等人看似无事，实则一步一惊心。
虽然李沄并无性命之虞，不论谁是天子，对她而言并无不同。
她还是大唐最尊贵的长公主，一生荣宠。
可是她的内心还能像从前一样快乐无忧吗？如今能陪伴着她，为她分忧又能为她所信任的人，除了武攸暨和薛绍，还能有谁？
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薛绍说要离开长安。
周兰若无法理解。
太平长公主像是年幼时逗弄永安县主一样，抬手捏了捏她那滑腻的脸颊，笑着说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绍表兄既然决定了，肯定有他的道理。裴阁老和御史中丞在朝中声望甚高，见识定然比你我要多，既然他们对绍表兄离开长安的决定都欣然同意，想来也是一桩好事。”
略顿，太平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薛绍身上。
芝兰玉树，君子世无双。
像薛绍这样的人，理应能成为大唐千万子民请命之人。
他会是一个好官。
如今的长安局势不稳，净是一些往人心中添堵的事情，他要是能离开，倒是好事一桩。
室内很安静，旁边的小火炉中的梅花雪水烧开了，发出咕咚咚的声音。
李沄端起茶盅，还没端至嘴边，就听见凝绿有些微颤的声音，“长公主、长公主！雍王造反！太后令驸马去雍王府捉拿雍王了！”
李沄猛然起身，手中的茶盅落地，茶水泼在了她的裙摆上。
武攸暨却一把握住了李沄的手臂。
李沄抬眼，看着武攸暨。
武攸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从风雪中疾奔而来的凝绿，沉声问道“雍王造反是什么意思？”
凝绿的头发上沾着雪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公主，周国公，御史台有人向太后弹劾雍王，说他在府中私藏兵器，意图谋反！太后命人前去雍王府搜查，果然搜出了大量兵器！”
李沄“……”
武攸暨握在她手臂上的手更加用力，令她觉得有些疼。
李沄皱着眉头，细细地吸着气，“攸暨表兄，我疼。”
也不知道她是手臂疼还是哪儿疼，但她的神色看着已经十分冷静了，武攸暨松开了她的手臂。
薛绍和周兰若两人一脸震惊，相顾无言。
不过是片刻之间，李沄和武攸暨都已经想通了此事。
太后垂帘听政，虽然在李治在世时，朝廷群臣早已习惯了这位太后听政参政之事。可一朝天子一朝臣，李治驾崩，李弘即位，太后已经身居后宫不问政事。
雍王李贤虽然没有像旁人所想的那样权倾朝野，可在他身边还是聚集了好些大臣。
太后垂帘听政，令那些拥护李贤之人不满。
从李弘还是皇太子的时候开始，雍王就一心一意辅助他处理政事，这么多年，可曾有二心？如今圣人驾崩，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只由裴行俭、裴炎等人商讨，便决定让太后垂帘听政，雍王情何以堪？
李弘尸骨未寒，大朝会上两派势力就已吵翻天了。
明不对盘，暗也不对盘。
太后和雍王倒是谁也没说话，仿若那些势同水火的大臣们跟他们毫无干系似的。
可是太后怎么能不在意呢？
雍王是她垂帘听政的最大威胁，这个儿子，她一直不太喜欢。他性格比李弘不拘一格，在皇家子弟间很混得开，虽然私下生活也曾放荡不羁，才能却是有目共睹的。
弹劾李贤，说他造反，到缉拿他归案。
这些事情在发生之前毫无风声，就是李沄和武攸暨都没有感觉到异动。他们虽然觉得先前的太后和雍王的平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却没想到这风雨来得这样快。
——快得令人无法反应。
李沄快步走出室内，“备马！我要入城！”
那素色的身影走进了风雪中，大风将她的衣带吹得狂舞。
武攸暨顾不上跟周兰若和薛绍说什么，急急忙忙追上了李沄，“太平，我与你一起入城！”
周兰若见状，也想跟上去，却被薛绍一把拽住了。
周兰若神情愕然地看向薛绍，“绍表兄！”
薛绍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轻轻朝周兰若摇头，“这时候，你我最好都别去。”

第189章 歌尽风流20
189
窗外大雪纷飞，不见天日。
苏子乔带着禁军围住了雍王府，雍王府的家将手持兵器，拼死抵抗。
太皇太后有令，要将雍王李贤厚案发无损地缉拿归案，交由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联合查办此事。雍王李贤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英俊的脸上神色冷厉。
在他前方，是手持兵器的家将。
段毅策马走到苏子乔身旁，“将军，要硬闯吗？”
苏子乔轻轻摇头，“不要。”
两个曾经相知相识的男人，隔着雍王府的大门，遥遥相望。
苏子乔看着站在庭院中的李贤，心里忽然觉得难过。他年少入宫，与那时的少年郎李弘和李贤相交，少年轻狂，他们曾在九成宫的亭山探险，曾经月下相约有朝一日重回亭山。
如今，李弘驾崩。
李弘走得并不痛苦，他在长生殿那一摔，就再也没有醒来。驾崩的时候，也是在睡梦中安详离去，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走了的人并不痛苦，痛苦的是被留下的人。
雍王身旁的一个侍从从大门出来，大声说道“雍王有请苏子乔，苏将军。”
站立在苏子乔身旁的苏子都闻言，顿时火冒三丈，“雍王如今戴罪之身，有何资格邀请大将军入内？”
瓜田李下，李贤还顶着造反的罪名呢，竟也敢相邀他的十一兄单独进去？
李贤却只是冷冷笑了笑，并不将苏子都放在眼里。
苏子乔走上前去。
侍从说“请苏将军卸了兵器。”
苏子乔淡瞥了侍从一眼 ，卸了腰间的莫邪剑。
踏入大门，大门随即关起。
“轰隆”的一声响，里外顿时两个世界。方才还弩张剑拔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站立在庭院的李贤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你进来做什么？”
苏子乔看了他一眼，徐徐走到他的身旁，淡然说道“不是你叫我进来的吗？”
李贤闻言，顿时咬牙切齿，“原来苏将军对我这样言听计从，那我从前让你离太平远一些，你怎么不听啊？”
这一进来，日后若是有人拿苏子乔过去与他的交情做文章，说苏子乔与他串通谋反，即使苏子乔是太平长公主的驸马，也说不清。
苏子乔侧首，睨了李贤一眼，“你明知道，这不是一回事儿。”
李贤“……”
苏子乔双手背负在后，踏上幽深的廊道，大雪纷飞，雪花都被卷入廊道内，落在地面上，随即化做一滩水迹。
李贤看着苏子乔信步闲庭的模样，心中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明知道苏子乔这趟来围困他的雍王府，是身不由己。母亲垂帘听政，要确保她重用的每一个人的忠诚。苏子乔历经两朝国君，又是太平长公主的驸马，理应得到太皇太后的信任。
母亲明知苏子乔与他称兄道弟，交情匪浅，却还是派苏子乔来了。
——母亲在考验苏子乔。
他明知道苏子乔身不由己，也还是向他发出邀请，让他卸了莫邪剑进府与他私下相见。
李贤的脸色苍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动着，“苏子乔，你脑子有毛病吗？”
其实苏子乔不必如此，龙武禁卫军是大唐的铁骑，只要苏子乔一声令下，雍王府的家将们根本不堪一击。
为了得到母亲的信任，苏子乔应该带着龙武禁军的铁骑，踏破雍王府才对。
可苏子乔并没有那样做，他在众目睽睽下步入雍王府的大门，为的只是给他一份体面。
苏子乔走在廊道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贤，“我早就提醒你，要慎言慎思慎行。”
很早以前，在太平长公主元宵遇刺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提醒李贤。
要他慎言慎思慎行，并非是觉得他会谋反，而是他生在天家，注定一言一行都不得自由。更何况，李弘体弱，太皇太后野心勃勃，他有政治才能却不得太皇太后的欢心，一旦权力发生更迭，首当其冲就是他。
李贤站在他身旁，他张开手，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雪花冰冷，没一会儿就在他的掌心融化了。
“可我就是忍不住啊。”李贤将手掌握紧，放在身侧，黑眸看着狂风中乱舞的飞雪，声调苦涩，“我以为阿兄会知道我一心只想做个贤臣，天泽那么小，性情有些像太平年幼的时候，我是真心喜爱他啊。”
可是谁知长兄登基后，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他们维持着兄友弟恭的表象，却早已离心。
从小，母亲就不喜欢他。他也曾经渴望着能得到母亲另眼相看，可是一切只是他的奢求罢了。
他的内心充满了怨愤，他的一生，都被错待。
兄长登基，与他离心。
母亲垂帘听政，要他的命。
李贤“搜出来的甲胄，不过是我从兵器库借出来暂用的，不过几十套。那能顶什么用？我只是一时疏忽，借出来忘了还回去而已，这就给我扣上谋反的帽子了。”
可是大唐律法明文规定，任何人不得私藏武器甲胄，一旦发现，论谋反定罪。
他一时疏忽，却给了母亲把柄。
可是，到底是谁向母亲告的密？太多人了，兵器库的人，雍王府的人，他的家将……所有人都有可能。这就是母亲的厉害之处，总能令他觉得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李贤抬起右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手上沾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说“子乔，你不该进来。”
苏子乔转身，目光对上李贤的，“我叫我进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
李贤“……”
苏将军的态度对一个含冤莫辩的人来说，委实是太过分了。
李贤满腹的心酸悲凉顿扫一空，取而代之的熊熊怒火，他指着苏子乔骂道“苏子乔，你是猪脑袋吧？你这一进来，日后等着你的，就是接踵而来的麻烦。你平日就端着一副高傲冷清的样子，不好说话得很，不知多少人盯着你的一言一行要弹劾你呢。你倒是好，旁人捉不到你的把柄，你还专门给他们送一个！你愚昧无知不成器！”
雍王一番痛斥，苏将军不痛不痒的模样。
苏子乔干脆坐在了廊道的栏杆上，“跟你在芙蓉楼喝了这么多年的酒，都是你结账，总不能如今你想跟我说话，我都不进来。”
李贤一怔，随即双目通红，声音哽咽，“我没什么想说的，就是想看看，到了这时候，我还有没有兄弟。”
母亲垂帘听政，本来与他感情不算亲厚的两个阿弟，与他来往得更少了，他心里觉得很孤独。
从前与他一起喝酒玩耍的狐朋狗友，也消失了。
有的只是一群不甘心被挤下来的大臣围着他，日夜想着让他与母亲夺权。
天下之大，他仿若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
苏子乔看着李贤，沉声说道“即便你没有了兄弟，还有长公主。太平前几日才从公主府过来陪你说话，雍王年纪轻轻，记性就已经这样不好了吗？”
想起李沄，李贤忽然抬手捂脸，泪水从他的指缝流出，李贤的声音沙哑，“我对不起太平。”
他的阿妹从小对二兄特别好，从不会以为母亲不喜欢他而跟他生分，经常出宫找他玩，时时提醒他慎言慎行。
可他做得不好，如今含冤戴罪之身，他更不能为李沄做些什么，还把她的驸马卷入了风雨之中。
母亲多疑，要是日后因此对苏子乔生出些疑心，未必会手下留情。
“子乔，太平会不会恨我？”
苏子乔神色微动，他艰难的笑了笑，“不会。你心里明白，太平对家里人都很好，从不会记恨谁。”
李贤捂着脸的手放下，脸上泪痕犹在，“我其实……真的没想要谋反。我从前对天泽好，是真心的，我也没想过要把持独揽朝政。我从前辅助阿兄，尽心尽力，可是也没有谁会说那是我的功劳。我的心里，其实并不好过。”
“母亲派你来缉拿我，我以后会怎样？”
苏子乔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太皇太后令我缉拿你之后，交给大理寺。此案会由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部会审。”
只有重大的案件，才能令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联手。
李贤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李贤听了苏子乔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苦笑着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会如此。子乔，我真怕我死了之后，有人会利用我来诬陷你。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太平交代？”
苏子乔嗤笑，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不必急着为我操心，你未必就是死路一条。与其想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不如想想万一自个儿被幽禁起来，余生漫长，你该要怎么打发时间罢！”
李贤“……”
但凡打得过，他早就把苏子乔打飞了！
上阳宫。
太皇太后武则天正倚着软塌假寐，上官婉儿悄声走进来，在她耳旁低语，“太皇太后，雍王已经被苏将军带到大理寺了。”
武则天睁开眼睛，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恭立在旁，轻声说道“听说雍王府的家将初始时拼死抵抗，后来雍王还让苏将军卸了兵器入府。苏将军进去了，他进去后雍王府大门紧闭，大半个时辰后，大门才开。”
武则天闻言，眉毛微挑，“哦？”
上官婉儿“也不知苏将军在雍王府中与雍王说了什么，雍王府大门再度打开，所有的家将都放下了兵器。雍王也毫不抵抗地跟着苏将军走了。”
武则天听着上官婉儿的话，并未说什么。
她只是掀了掀眼皮，目光打量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被武则天盯了半晌，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憷，“太皇太后？”
武则天淡淡一笑，伸出手。
上官婉儿立即上前，扶着太皇太后站了起来。
武则天徐声说道“我既然派了苏子乔去，自然便是信任他的。只要他能把雍王缉拿了，交由大理寺，那就已经足够。至于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若是没问，你就不必多说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平静，却让上官婉儿惊出了一声冷汗。
她面带愧色，低头认错，“婉儿失言，请太皇太后责罚。”

第190章 190
李沄和武攸暨赶回去的时候，雍王府已经大门紧闭。
气派的雍王府，如今冷冷清清，只余一些看热闹还没散去的百姓在那儿指指点点。
李沄身穿着素色常服，只戴了帷帽就骑着白雪进城。长安大街人多，不好跑马，她和武攸暨来迟一步，没能见上李贤一面。
李沄拿着缰绳的手握紧了，关节泛白。
李沄：“攸暨表兄，我要入宫。”
隔着帷帽，看不清李沄此刻的神情，武攸暨叹息一声，马儿有些焦虑地在原地踢踏着。
武攸暨：“你此时入宫，又能怎样呢？”
“我自幼与几位兄长感情亲厚，纵然阿娘不喜欢二兄，我自小也是喜欢找二兄玩的。如今二兄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不闻不问，像话吗？”
原本纷飞的大雪此刻已经停下，李沄调转了马头，跟武攸暨说：“攸暨表兄放心，我没事。”
武攸暨想了想，叮嘱道：“你入宫与姑母说话，别任性。”
到了这个时候，李沄反而笑起来，她说：“我是阿娘最疼爱的人，怎么可以不任性呢？”
武攸暨：“……”
还不等武攸暨再说些什么，李沄就已经策马远去。
武攸暨站在雍王府的大门，安静地看着李沄远去的身影。
风雪渐歇，云破日出。
这片山河，又将谁主沉浮？
***
雍王李贤造反，交由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三部会审。
裴炎入宫见太皇太后，在紫宸殿中，裴炎站在太皇太后座位台阶的下方，徐声说道：“太皇太后，雍王谋反一案，宜从速从重解决，拖得时间长了，怕是有变。”
雍王李贤这些年在朝中并非毫无建树，他自小聪颖，文采斐然，曾主持为《后汉书》做注，身边也是聚集了一批有识之士。
这年头，什么都不怕，就怕拿笔的。
武则天鬓发整齐，雍容华贵。
她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完手心就看手背，说道：“不急。”
裴炎闻言，怔住。
武则天伸手，再旁服侍的上官婉儿上前，将她扶起。
“雍王私藏甲胄，这是铁打的事实。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的那些幕僚，难道还能蔑视律法吗？”
裴炎：“可是——”
武则□□裴炎微笑，“你有些太沉不住气了，这一点，该向裴阁老学一学。”
裴炎：“……”
裴阁老就是裴行俭，当年李治要立武则天为皇后，裴行俭二话不说，直接反对，得罪了武则天。李治将裴行俭调离长安，等裴行俭再回来时，武则天已经坐稳了皇后之位。
后来裴行俭又娶了皇后身边的侍女库狄氏为继室，武则天看似对裴行俭释怀了，可暗地里还是不放心。
但凡是跟武则天作对过的人，没几人能令她放心。
几年前裴行俭带兵讨伐匈奴，大败匈奴回来后，本该加官进爵的，但因为武则天对他不放心，还被摆了一道。
谁知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从前处处被太皇太后打压的裴行俭，如今居然还得到了太皇太后的信任了？
裴炎暗地里咬牙，心想当初打压裴行俭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炎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气闷，但这么多年混迹朝堂，不是白混的。他也不说裴行俭有多好，也不说裴行俭有多不好，只徐声说道：“如今太皇太后主持朝政，臣听从太皇太后吩咐。”
武则天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面服心不服。
太皇太后也不恼，像裴炎这些人，都是她的助力。只要他还有所图，就会为她所用。
裴行俭还是吏部尚书的时候，裴炎已经是宰相了，如今他被裴行俭压了一头，正满腹牢骚呢。
太皇太后笑着说：“我说你，你心中还不高兴。在雍王之事上，你看到或许还不如婉儿清楚。”
先前说他不如裴行俭沉得住气也就罢了，如今还拿他与一个后宫女官相比，裴炎脸色一僵。
太皇太后却说：“爱卿先别急着恼，你听一听，婉儿是怎么说的。”
语毕，太皇太后转向上官婉儿，“婉儿。”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朝太皇太后微微躬身，随即上前两步，用不缓不急的语调说道：“雍王一案，罪证确凿。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在于如何定性。先帝尸骨未寒，圣人年幼，太皇太后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主持朝政，雍王不寻思着为国分忧，却在府中私藏甲胄，其心可居。即便雍王深受国子监的文人所爱戴，但国法如山，此事不会有变。”
裴炎哑然，这些浅显的道理，他又怎会不懂？
可万一有变呢？
国子监若是有心拥护雍王，叫人写了各种民谣在民间流传，百姓愚昧，谁是大唐的真命天子还说好呢。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裴炎身上，却笑着问上官婉儿，“婉儿，若是国子监的人为雍王闹起来，那如何是好？”
上官婉儿微笑，“国子监的人若是为雍王闹起来，只会令雍王罪上加罪。”
读书人容易被煽动，国子监的人若是能为雍王李贤闹起来，背后必然有人策划。如今太皇太后主政，正愁逮不着那些反对她主政之人的把柄呢，雍王这事情，可大可小，只看太皇太后打算怎么处理。
可若是国子监的人闹腾起来，怕是国子监的人从上到下，一个都逃不掉。
太皇太后不怕国子监的人闹。他们闹腾得越大，太皇太后越高兴。
洗掉一波反对势力后，大力推行科举，何愁朝堂之上没有新血液的注入？
至于雍王，太皇太后是铁了心要往重里办的。
杀鸡儆猴。
不从重从严处理，怎么能起震慑之效？
“雍王的事情，我心中有数。”武则天看向裴炎，徐声说道：“但他毕竟是天家嫡系，定然会有大臣为他求情，你总得要令人心服口服。裴炎，此事交给你处理。”
裴炎低头，作揖：“臣定会办妥此事。”
裴炎离开，上官婉儿扶着太皇太后走出紫宸殿。
“裴侍郎这些日子有些焦虑，进宫与太皇太后商讨事情，也不像过去那般周到。”
武则天缓步走在蜿蜒的廊道上，“他想当中书令，他的心思，我早就清楚。可中书令这个位置，哪能那么容易给他？”
裴炎是个聪明人，可大局观远比不上裴行俭，在朝廷的声望也不如裴行俭。
她要主政，便得先把朝堂之上的这些人给收服了。裴行俭愿意为她所用，他的门生自然也能为她所用。
上官婉儿：“若是裴阁老告老了，裴侍郎能当中书令吗？”
武则天想了想，说道：“若是裴行俭告老了，中书令的位置便空着。”
两人正说着话，前方宫人疾步而来，宫人朝太皇太后行礼，恭敬说道：“太皇太后，长公主入宫了。”
***
李沄赶在宫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入了宫。
她见到母亲，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睛。
武则天看着女儿的模样，叹息一声，走过去，“太平，怎么了？何事不痛快？”
上官婉儿朝李沄行礼，“见过长公主。”
李沄没心情，看也没看上官婉儿一眼，走过去便抱着母亲的胳膊，说：“我听说二兄的事情了。阿娘，怎会这样？”
武则天拍了拍女儿抱着她胳膊的手，带着她一同往上阳宫走。
“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令人痛心。李家就像是被诅咒了一般，在你阿翁的时候，便发生过兄弟反目的事情。后来到了你的阿耶，又有承乾太子和魏王李泰为太子之位兄弟相残。你的阿耶在世时，生怕你的阿兄们会踏上那些人的后尘，时时教导他们长幼有序，要兄友弟恭。”
雪停了，天边的夕阳露了出来。
淡淡的霞光照在太皇太后和长公主的身上，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如今你的长兄驾崩了，天泽即位，谁能想到你的二兄却在府中私藏甲胄？太平，这是谋反。”
李贤谋反之事到底是什么缘由，李沄心知肚明。历史上已经当了太子的二兄，也是因为私藏甲胄以谋反定罪，最后被废为庶人，迁往巴州。
历史上二兄是皇太子的时候，跟母亲打文字仗。
今天他写一篇文章去讽刺母亲，明天母亲让人送一本书给他，让他学着怎么当孝子。
你来我往，母子局势剑拔弩张。
那时父亲还在世，母亲尚未主政。
如今历史格局早已改变，长兄即位，他去世后，帝位传给了皇太孙李天泽。而母亲又在裴行俭等人的支持下，主持朝政。
还是雍王的二兄，对母亲的威胁远不如历史上他当皇太子的时候大。
李沄觉得李贤并无性命之虞。
她扶着母亲的胳膊回到上阳宫，让母亲在榻上坐下，她倚着母亲，轻声说道：“阿娘，二兄应该不是故意的。他从前就不拘小节，那些甲胄，大概是他借出去之后，想着日后或许还能用，就图方便没还回去。”
武则天伸手摸了摸李沄的秀发，叹息着说道：“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甲胄却是在雍王府搜出来的。太平，阿娘又怎会不知你二兄的性情，但律法如山，给他定罪的是大唐律法，不是我。”
李沄了解母亲，这是母亲主政后办的第一件大事。
二兄必须定罪。
李沄靠着母亲，声音有些难过，“几个阿兄之中，阿娘最不喜欢的，就是二兄了。为此，二兄曾经很苦恼，他很想得到阿娘的喜欢。”
太平长公主拉着母亲的手，白皙的指描绘着太皇太后掌心的纹路，她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小时候，太平总喜欢到清宁宫要阿娘陪我睡。阿娘跟我说过您小时候跟韩国夫人的事情，阿娘说您在家里的时候，韩国夫人对你很好的。太平不知一次问库狄，二兄那样聪明潇洒，为何阿娘不喜欢他？库狄总是不说，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才说或许是因为韩国夫人的缘故。”
“太平不喜欢韩国夫人。不止是因为她的两个子女忘恩负义，还因为她害得二兄不得阿娘的喜欢。”
“其实，二兄也很可怜。可我也心疼阿娘，我从未在阿娘跟前为阿兄求情说好话。”
说着，李沄就红了眼睛，她看向母亲，问道：“阿娘，二兄会死吗？”

第191章 191
武则天没想到这个女儿会问得这么直接。
李沄没有为李贤求情，她很想为李贤求情，可是她忍住了。但是长公主聪明，知道怎么说能让太皇太后觉得窝心。
武则天的手盖在她的发心上，她想了想，不答反问：“太平觉得呢？”
“我不希望他死，阿娘，这一年，阿耶驾崩了，圣人阿兄也驾崩了，我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李沄眼中的清泪滑落，她将额头抵着母亲的肩膀，低声说道：“哪怕是把他废为庶人，关起来，也好过让他死了。”
武则天：“……”
她和李治的这个女儿，还是心软了些。也是，从小就是在蜜糖罐里长大的，千娇百宠，父母和兄长们都将她放在心尖上。
除了对武家的那些子侄，她还没见李沄对哪个人表现出厌恶之情。
她的父亲在世时，教她写字弹琴，教她策论，却没教会她朝堂之上，若是太仁慈善良，便是万劫不复。
武则天：“太平，你很好。可有许多事情，你还不懂。”
“太平有什么不懂？太平懂阿娘担心的事情。”
武则天侧头看向李沄。
李沄说：“阿娘主持朝政，许多大臣是老古板，他们不见得会听阿娘的。或许还会有人说阿娘是抢了小天泽的江山，独揽大权，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人打着各种旗号来跟您唱反调。二兄这事情发生得不是时候，万一处理不好，会后患无穷。”
“可是二兄除了私藏甲胄，并未犯什么大错。若按大唐律法，二兄定是死路一条。可他从未表现出要造反的念头，到时候肯定有大臣为他求情，阿娘何不在大臣们为他求情之时，顺水推舟。”
顿了顿，李沄抿着红唇，跟母亲说道：“要下令杀了自己嫡出的孩子，天下人虽会夸奖阿娘铁面无私，却也会因此而对您生出不敬之心。”
武则天眉头微蹙，声音透着冷意，“太平。”
李沄的模样既委屈又难过，她甚至还有些不服气，“本来就是，虎毒不食子。阿娘无法控制旁人的内心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李沄顶撞过父亲，却不曾顶撞过母亲。她会跟母亲耍赖调皮撒娇，抱着她的胳膊阿娘阿娘地叫着，叫的她没辙，只能随她去。
如此冲撞她，确实有史以来第一次。
太皇太后心中又惊又怒，“太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李沄站了起来，那双明亮的眸子怔怔地看向母亲，幽幽说道：“难道阿娘希望我像那些奉承您的人一样，只跟您说太皇太后英明，太皇太后圣明吗？”
太皇太后：“……！”
长公主在上阳宫里冲撞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怒之下，让她出去吹吹风清醒清醒。
长公主从来没被母亲凶过，被她那么一凶，娇蛮倔强的脾气也上来了，二话没说，出去就出去！
这不，太平长公主就站在上阳宫外的梅林前。
白天的时候大雪纷飞，入黑了之后，却是个晴夜。皎洁的月光照在雪地上，枝头寒梅在雪地上傲然盛开，阵阵幽香。
可是……这样的夜未免也太冷了些。
李沄站在母亲寝宫外的雪地上，目光落在枝头的一朵红梅上，心想幸好没被罚跪，要是罚跪，那可就倒霉了。
她没有由来地想起几年前苏子乔在紫宸殿被父亲罚跪的事情来，那时子乔跪在雪地里，她看着都替他冷。
如今时空转换，变成了她在母亲的上阳宫前罚站。
想起驸马都尉，长公主的眉眼流露出温柔之色。
身穿着寝衣的太皇太后让上官婉儿扶她到窗边，本想看看长公主如今脑袋是否清醒一些的，谁知道窗前一看，却见长公主立在雪地之上，望着梅树上的一朵红梅，嘴角还噙着笑意。
太皇太后：？？？
上官婉儿也是看懵了，她是头一次看人被罚站还能这么高兴的。
太皇太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问上官婉儿，“婉儿，你年少时曾陪伴长公主，对她的性情也有些了解。你说她如今在想什么呢？”
上官婉儿：“……”
她是罪臣之后，好不容易成为太皇太后身边的红人，怎能胡乱猜测李沄在想些什么？
方才太皇太后气头上，一时嘴快让长公主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如今心里其实都后悔了，只是没好说而已。
太皇太后主政，几个亲王一个个都是她的心头大患，不趁机把他们圈禁起来，几个亲王就该烧高香了。唯有长公主，驸马都尉是苏子乔，龙武卫大将军直接听命圣人，如今圣人年幼，便是听太皇太后的。长公主也不像几位亲王那样，有威胁太皇太后主政的嫌疑，自然还是太皇太后的心头肉。
这不，大半夜的太皇太后也不睡觉，非要到窗前看看长公主怎样了。
上官婉儿心想她要是真能整明白李沄想些什么，从前在丹阳阁之时又何至于患得患失，一时失策跑去清宁宫，导致后来被重新赶回掖庭呢？
太皇太后也不用上官婉儿说些什么，叹息一声，离开了月窗。
上官婉儿看看太皇太后，又看看窗户外对着红梅笑得比花还动人的长公主，觉得有些心累
***
李沄没在上阳宫外站多久，就被上官婉儿请到了丹阳阁去歇息了。
上官婉儿陪着李沄穿过梅林小道，低声与长公主说道：“太皇太后心中，还是最疼爱长公主的。长公主何必逞一时口舌之快，令太皇太后心中难过？”
站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李沄感觉自己脸都被冻僵了，木然着脸，“我若是只挑阿娘喜欢听的话说，那才令她难过。”
上官婉儿：“……”
碰了钉子的上官婉儿不再说话。
反而是李沄侧首，似笑非笑地看着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长公主？”
李沄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发髻上的一支步摇上，感叹道：“婉儿长得越来越好看了，难怪能令武三思为你神魂颠倒。你头上的那一支步摇，整个长安，就只有一支而已。”
上官婉儿微笑，她抬手将发髻上的步摇取下，笑着说：“这是武尚书献给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不喜欢，便赏了婉儿。长公主若是不喜欢婉儿戴着，那婉儿不戴便是。”
“我没有不喜欢，阿娘赏你，那便是你应得的。我虽看不上武三思，但他确实长得好看。人长得好看，无论如何都会比那些不好看的人，要讨喜些。婉儿，你说对吗？”
上官婉儿低头不语。
李沄没再多说什么，都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事情是看不明白的吗？
朝堂之上，宫廷之中，又怎会有人是干干净净的纯粹之人？
当年的太子阿兄，纯良仁厚，登基后也得学着和稀泥。在母亲和二兄之间，他也是得做出选择。
人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这是天经地义的。
***
日前太平长公主不知因为何事，冲撞了太皇太后。
翌日大早宫门一开，长公主就出宫了。出宫回了公主府之后，就开始起烧，烧得不知今夕何夕。
苏子乔从未见过李沄病得那样严重，很是担心。他好几天没回禁军大营，亲自守着李沄。
李沄刚开始生病的时候，神智还很清楚，还能靠在将军的怀里跟他说为了二兄，她都被母亲罚站了，要是她说的话母亲半句听不见去，她可就亏大了。
苏子乔被她弄得既心疼，又好笑。
拢了拢她身上的披风，哄道：“都这时候了，长公主还是先顾自个儿吧。”
李沄靠着苏子乔，迷迷糊糊的笑了笑，又睡去 。可是到后来，公主干脆也不醒来了，她起烧一直不退，吃什么吐什么，病情严重，还不让公主府里的人去宫里禀报。
夜深人静时，长公主府安静得过分，月光洒在庭院中，冷冷清清。
李沄忽然咳嗽起来，守着她的苏子乔连忙将她搂在怀里，“太平。”
李沄靠着苏子乔的胸膛，觉得头疼欲裂。她缓了好半晌，苏子乔又让人端药来，将那碗药喝完之后，李沄用那软绵绵的声音问道：“子乔，二兄怎样了呢？”
苏子乔将她横抱在腿上，李沄的头枕着他的肩膀，眼睛半阖。
苏将军在长公主的耳旁亲密低语，“明允暂时没事，虽然私藏甲胄应当按谋反定罪，但有不少大臣为他求情。太皇太后将此事交由御史中丞主审。”
李沄听着苏子乔的话，脑子迷迷糊糊的，又在男人的臂弯里睡着了。
在上阳宫的太皇太后对长公主不闻不问几天之后，小圣人李天泽总在祖母跟前叨叨叨叨，叨来叨去就是问祖母——
太平姑姑怎么还没入宫啊？
她该不会是忘了天泽吧？
老天爷总在下雪，太平姑姑会不会生病了啊？
……
巴拉巴拉。
小圣人念叨的功夫跟太平长公主年幼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皇太后在小圣人的念叨下，想了想，问杨玉秀：“秀娘，太平有几天没入宫了？”
杨玉秀微笑，恭敬地跟太皇太后说：“有五天了。”
武则天闻言，面色不改。
杨玉秀又说：“听说那天清晨太平出宫后，便起烧了。”
武则天眉头微蹙，“什么？”
杨玉秀的心一跳，稳着声音与太皇太后说道：“昨日族妹入宫，妾也是听她说的。说太平病了这些天，宫外的大夫都被苏将军请遍了，听说不见好。苏将军要派人入宫来禀告太后此事，谁知太平任性，不许他禀告此事。”
太皇太后闻言，斥道：“胡闹！生病了为何不许人入宫禀告？”
杨玉秀低头，没说话。
李天泽靠着祖母的胳膊，眨巴着大眼睛望着祖母，很担心地问道：“祖母，太平姑姑生病了，她会死吗？”
武则天一怔。
小圣人见祖母的神情，顿时很忧心，“我的阿耶生病摔倒了之后，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阿翁也是生病睡着了再也不陪天泽玩……”想起父亲和祖父的事情，李天泽不由得悲从中来，难过得声音都在发颤，他抖着声音哽咽问道：“祖母，太平姑姑也要一直睡着了吗？”
武则天：“……”

第192章 192
太平长公主病重，太皇太后亲自到了公主府去看女儿。
李沄在蘅芜苑里睡得天昏地暗，驸马都尉苏子乔一直陪着长公主，听说太皇太后来了，愣了一下。
人还没回过神来呢，太皇太后就已经带着宫人和尚药局的大夫到了。
太皇太后见了苏子乔，面若寒霜，训斥道：“长公主病了这些天，怎么不让人到宫中禀报？长公主任性，难道你也不知轻重吗？”
身穿着鸦青色常服的苏将军立在室内，一脸恭敬地听着太皇太后的训话。
武则天对着苏子乔一同发作，然而苏子乔站在原地，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令武则天觉得自己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半天也没个动静。
是了，从前李治在世的时候，也是拿苏子乔这样的性格没辙的。
武则天侧头看着躺在卧榻上的李沄，顾不上跟苏子乔计较，坐在卧榻旁，眉头微蹙。她伸手探了探李沄的额头，吸了一口气，“这么烫，大夫呢？还不赶紧过来！”
跟着太皇太后一起到公主府的大夫们连忙上前，为长公主把脉用药。
穿着一身常服的太皇太后被上官婉儿扶了起来，她走到苏子乔面前。
苏子乔微微低头，低声说道：“是子乔照顾不周，望太皇太后责罚。”
武则天看着苏子乔那模样，似笑非笑的语气，“责罚？为了雍王，她在宫中就气急得要跟母亲顶撞，若是我责罚她的驸马都尉，她岂不是要翻脸？”
仗着母亲的疼爱，太平长公主恣意妄为。
可是那都是自己惯出来的，还能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也是头疼，除了继续惯着，似乎别无他法。
苏子乔默了默，跟太皇太后说：“长公主从宫里回来之后，便起烧了。一边烧一边犯糊涂，她一时以为自己回到了年幼的时候，喊着父亲和母亲，一时又清醒了，跟子乔说她惹太皇太后生气了，心中十分后悔。”
后悔？
武则天看着紫色纱账后的那个身影，她躺在床上，还是乖巧的模样。
可是就是这个女儿，从来不知道后悔二字是怎么写的。
她从前惹父亲生了天大的气，也从来不说后悔，只是泪眼汪汪地站在父亲跟前，一边说心里难受一边倔强着不低头。
武则天睨了苏子乔一眼，没说话。
为长公主把脉用药的大夫来跟太皇太后禀告长公主的病情，说长公主约莫是感染了风寒之后，未能及时用药，才会变得如此严重。
陈述病情的大夫，是尚药局的殷大夫，也是尚药局里的首席大夫了，看着李沄长大的。
长公主睡眠不好，每逢换季容易生病，饮食上要注意什么，给她用什么药膳这些事情，都经过殷大夫拍板。
殷大夫朝太皇太后作揖，摸着胡子徐声说道：“长公主此次病重，除了感染风寒之外，大概也跟心绪大起大落有关。”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殷大夫身上。
殷大夫头发胡子都已经白了，是个十分慈祥又有智慧的老人家。他在尚药局多年，从李治登基时起，他就负责李治的身体。李治在后宫专宠武则天，对子女也十分疼爱，太平长公主和她的几位兄长，也都是老人家看着长大的。
医者仁心。
朝堂上风起云涌，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殷大夫神色十分坦然，与武则天说道：“大喜大悲，都容易伤身。长公主自幼与旁人不同，臣记得她年幼之时，被梦魇了之后，也是像如今这般起烧，昏睡不醒。还有一次是长公主为出降之事与父亲，回丹阳阁后便一病不起。”
武则天沉默不语。
殷大夫看着太皇太后的神情，躬了躬身，便退了出去。
武则天站在室内，扶着她胳膊的上官婉儿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太皇太后？”
武则天看也没看上官婉儿一眼，只是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我想陪太平待一会儿。”
室内的人都退了出去，武则天缓步上前，坐在了卧榻上。
李沄这几天烧得迷迷糊糊，心里倒没有太多的想法。李贤的事情，可大可小，但她觉得按如今的情况看来，即便是李贤以谋反定罪，也不是死路一条。可是她得未雨绸缪，母亲主政，同室操戈这种事情，日后还多着呢。
她总得要把几个兄长都安顿在长安。
不管母亲想要怎么对待几位兄长，她都得把兄长们放在她的眼皮底下。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平长公主不知道太皇太后带了尚药局的大夫来为她用药，昏沉中，她仿佛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她有父亲，还有母亲和几位兄长，她们一起坐在梅花盛开的梅林中，煮酒赏花。
花瓣飘落，几位兄长的孩儿们便争相着去接那空中飘落的花瓣。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雪地上，留下了孩童们的足印。
而她抱着母亲的胳膊，将头枕在母亲的肩膀上，跟母亲说她看上了清宁宫中哪个金灿灿的玩意儿，问母亲能不能把那玩意儿赏给她。
母亲笑睨了她一眼，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李沄以为母亲会说同意，谁知母亲忽然翻脸，腾地站了起来，目光冷厉，说道：“到了今时今日，你以为你还能对母亲予取予求吗？”
李沄吓得一个激灵，醒了。
醒了之后，看着眼前的帐纱，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茫然四顾，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卧榻旁的武则天。
原本陪伴着长公主的太皇太后见到她醒来，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笑意，“太平醒了，感觉怎样，可要喝水，可想要吃些什么东西？都跟阿娘说，阿娘让人做了给你送来。”
李沄眨了眨眼，她望着母亲半晌，才想起来自己生病了，这是她的公主府。
原来她还惊动了在宫里的母亲啊。
李沄心里想着，那双眸子还是一眨不眨地望着武则天。
武则天看着李沄的模样，见她半天不吭声，心里也有些纳闷。
该不会烧了几天，把脑袋给烧糊涂了吧？
太皇太后正想着，在卧榻上的太平长公主忽然朝她伸出双手。
武则天：？？？
李沄望着母亲，一副十分难过的模样，她的声音既虚弱又爱娇，她跟母亲说：“阿娘，我觉得心里有些不高兴，您抱抱我。”
武则天：“……”
***
太皇太后离开公主府之后，李沄又睡过去了。
苏子乔送走了太皇太后，又回了蘅芜苑。李沄穿着一身柔软的素色长袍，在卧榻上静静地睡着。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总算是没那么烫了。
苏子乔倚在卧榻上，手指梳理着她那乌黑柔顺的青丝。雍王李贤谋反一案，谋反罪名已经定下，该要如何处置，尚未有结论。毕竟，是李治和武则天嫡出的皇子，在朝堂为政的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当年京师地震，前几年洛水泛滥，那两次比较大的天灾面前，是雍王李贤盯着赈灾之事，赈灾事宜有条不紊，灾民也没闹事。
光是冲着那两次的赈灾之事，朝堂上为李贤说话的人也不少。
太皇太后意在敲山震虎，倒不见得非要将李贤置于死地。
苏子乔暂时不担心李贤，他在为长公主的病情忧心。
李沄平日活蹦乱跳，折腾人的时候，看着精力很好。可实际上，自从李治去世之后，她心中忧思日渐加重，许多事情她都得考虑，她总是希望能有两全之法，既不得罪母亲，又能保全处在政治旋涡中心的兄长们。
卧榻上的长公主换了姿势侧躺着，白玉似的手不经意搭在了苏将军放置在卧榻上的手背上。
苏子乔一怔，可她还没醒。
苏子乔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秀发，语气温柔又无奈，“太平啊。”
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别再睡了，该要醒了。
***
李沄彻底清醒的时候，是在傍晚。
夕阳的余光透过窗棂洒进了楠木的地板上，室内的香炉有袅袅烟雾升起，在她的身旁，是苏子乔合着双目靠在卧榻上。
他好像瘦了，憔悴了，胡子也长了。
想来是这几天在陪着她，所以他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可依然很帅。
李沄望着苏子乔，笑着伸手摸他下巴。
手还没碰到他的下巴，就被捉住了。
苏子乔张开眼睛，看着躺在卧榻上的长公主。
长公主脸色苍白，前几日总是流露出迷茫神色的眸子，此刻一片清明，含着温柔笑意。
只听得长公主仿若天籁的声音响起——
“子乔变丑了。”
苏子乔：“……”
长公主病了几天之后，醒来后跟苏将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他丑了。
苏子乔哭笑不得。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虽然醒来就没好话，但他的长公主，确实是醒来了。
李沄双手环上他的腰身，软着声音埋怨，“胡子也没刮，头发也没束，衣服也是皱的。”
埋怨归埋怨，但还是送上香吻，亲了亲他的嘴角。
亲完之后，长公主又继续埋怨，“胡子太扎人了。”
抱着长公主的苏将军忍无可忍，将公主的脸转过来，狠狠地吻她。

第193章 193
李沄正在公主府的藕香榭吃着点心，旁边的小火炉上是刚烧开的梅花雪水，水在壶里咕噜噜地冒着泡。
永安县主在一旁摆弄着茶具。
平时摆弄茶具这种活都是太平长公主来的，她和周国公都好茶，两人凑在一起，不是武攸暨煮茶就是李沄煮茶。但如今情况特殊，长公主大病初愈，操劳不得，永安县主恨不能替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代劳了。
因此，煮茶这种事情，虽然风雅，长公主煮茶的时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也很好看，但永安县主坚持要亲自上阵。
李沄也乐得享受这种待遇。
“你这次生病，可把人都吓坏了。苏将军在公主府里好些天没去禁军大营，攸暨表兄和绍表兄都来看过你，可你总是不醒。我每次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睡得不安稳，本想留在公主府里念佛经给你听的，谁知那佛经却被苏将军讨了去。”
李沄微怔，“子乔讨你的佛经做什么呀？”
“我跟他说你在宫里的时候，也时常睡不好。但每次睡不着的时候，我都会念车轱辘的佛经给你听，听着听着，你就能入睡，而且还睡得很安稳。”周兰若弯着眼眸冲李沄笑，“苏将军听说了之后，便把我的经书讨去了。”
永安县主为长公主空了大半的茶盅里倒入刚煮好的热茶，汤面上分成一个平安的“平”字。
长公主默默地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周兰若好奇问道：“听苏将军念佛经的感觉怎么样？”
李沄：“……”
子乔有念过经书给她听吗？
李沄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只记得自己生病的那几天，苏子乔一直在她的身边，有时摸摸她的头发，有时又亲亲她的脸颊，她没听见苏子乔念什么佛经，倒是一直听到他在自己的耳旁亲密低语，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
太平，太平。
一声又一声，伴随着呼唤落下的是温柔的亲吻。
她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热，只有那个抱着她的人，知她冷暖。
于是，她只好靠着他，迷失在那无边无际的温柔怀抱里。
周兰若见李沄有些失神，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太平？”
李沄回神，她轻咳了一声，笑着说：“唔……还行吧，不如永安念的好听。”
周兰若笑了笑，十分骄傲的模样，“那是，太平可是从小就听我念经的，即便是换了个人，也定是觉得不如我念的好。”
李沄望着周兰若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脸颊。
周兰若将手中的茶具放下，捧着茶盅，跟李沄说道：“绍表兄是大理寺少卿，为了避嫌，大理寺卿没让他管二表兄的案子。”
“嗯，我早就想到时这样。”李沄听到李贤的案子之事，倒是表现得很平静，“这样也好，绍表兄也能避免一些麻烦之事。”
“我听宋郎说，应该快结案了。”
说起李贤谋反一事，周兰若心中也是百感交集。此时此刻，李贤是不是真的没有谋反之心，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几十套甲胄确实是在雍王府搜出来，而兵器库里也有他借出甲胄的记录。
周兰若心中很为二表兄惋惜，他本是得天独厚，几个表兄之中，李贤是最为聪明的，体格又比李弘更好，只是在权力更迭之际，他的得天独厚反而是旁人忌讳的地方。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雍王李贤谋反的这出戏该要怎么唱，太皇太后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周兰若跟李沄说：“太平，二表兄可能当不成亲王了。”
李沄听到周兰若的话，面上带笑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兰若看着李沄那笑盈盈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咕哝着说道：“太平你没事吧？烧了几天，如今是真的好了吗？”
李沄好气又好笑，她将周兰若的手拍下，“呿”了一声，“我才没有呢，永安你再这样，我可要不理你了。”
周兰若捧着心口，娇嗔着说道：“哎哟，我怕死了。”
李沄看着已经当了母亲，却仍旧不减昔日活泼的周兰若，心中觉得很欣慰。她觉得自己一直想守护的，都能好好的，就很好。
李沄脸上的笑容褪去，她神色认真地跟周兰若说道：“我都听子乔说了，二兄会从亲王降为郡王，他会一直留在长安，不会到旁的什么地方去。”
***
昔日气派的雍王府已经关了，门前冷冷清清。
太皇太后在离护国寺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个居所，就叫返思堂。
等李贤谋反一案了结后，李贤和他的妻儿都会送到返思堂去住着。
从此，李贤就相当于被软禁了。
原本太皇太后还想着要将李贤派往他的封地去，可李沄不愿意。她倒是没有再为李贤求情，她只是跟母亲说：“把二兄派到封地去做什么？山高皇帝远，他在封地里做什么事情，阿娘又怎会知晓？何不就让他留在长安，有什么地方，能比天子脚下，更令阿娘放心呢？”
除了李贤要留在长安之外，太平长公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早就知道母亲的野心，有些事情，何必藏着掖着呢？
大病初愈后的长公主穿着一身赤红色的长裙入宫，她坐在母亲的对面，动作利落又不失优雅地吃完太皇太后为她准备的最后一块点心后，就懒洋洋地靠在身后的大迎枕上。
“如今天泽年幼，阿娘主政，朝廷定会有许多人心生不满。若是想稳住大局，又不想隔三差五发生些什么亲王郡王打着还政圣人的名号谋反，阿娘干脆就将李家的叔伯们都一同召回长安算了吧。”
正在喝茶的太皇太后闻言，差点没将手里的茶盅给摔了。
李沄却仿若没察觉到母亲的震惊似的，自顾自地说道：“反正也快过年了，每年正旦的大朝会，各地的官员都会入朝述职，皇室的亲王郡王们都要回长安的。趁着叔伯们回朝述职的时候，就找个缘由，将他们一把圈|禁在长安就好。”
长公主低头，手指把玩着缠在手臂上的披帛，用很是平常的语气说道：“太平生病的时候，想过许多事情。这便是其中一件，我觉得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了。”
太皇太后：“……”
陪在太皇太后身旁的上官婉儿也是听得瞠目结舌。
没办法，长公主的建议实在是过于粗暴直接了，太皇太后本还想着要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那些人逐个清除的，谁知长公主不按常理出牌，说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话来。
太皇太后拿着茶盅的手往旁边一动，上官婉儿就已经上前来将茶盅接过。
武则天不怒而威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说道：“太平，话不可乱说。”
略顿，武则天又说道：“即便真的让你的叔伯们都留在了长安，也得有个合适的理由。要名正言顺。”
李沄心想，怎么个名正言顺法？难道等你养的酷吏派上用场，为那些叔伯和朝廷的大臣们都按上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折磨至死？
——那就太残忍了。
李沄记得母亲在位的时候，曾有一段十分黑暗的历史。
母亲养了一些酷吏，那些酷吏不学无术，手段残忍无道，害人他们最在行。
她在看史书时，曾看到有酷吏杀害了许多无辜之人，人数之多，把河水都染红了。
更别提那些酷吏写的各种严刑逼供的手法和酷刑，在母亲的包庇之下，人人对那些残暴成性的酷吏敢怒不敢言。
李沄为了保住父兄留下的政治清明，以及自己的叔伯兄长，也是拼了。
她跟母亲说：“还需要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呢？就说天泽年幼，想念诸位叔伯，天子希望他们都留在长安，不行吗？叔伯们心中不是都希望留在长安吗？如今阿娘让他们都留在长安里，他们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至于什么兵权、各地的政务，似乎都不在长公主的考虑范围内。
大唐如今真是朝气蓬勃的时候呢，人才济济，多的是文臣武将，若是亲王郡王们召了回来，多的是能人去填补他们的位置。
在这方面，李沄对母亲有信心。
皇室宗亲的人不能用，母亲最爱的就是科举出身的人。
那些科举出身之人，背景不如世家，更不如皇室宗亲，他们想要平步青云，自然要依附主政之人。
太皇太后，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李沄侧头，冲母亲讨好地笑，那模样，像极了她年幼时跟母亲撒娇耍赖的模样。
长公主用那甜腻的声音跟母亲说道：“阿娘放心，太平永远不会变。”
武则天：“……”
孩子长大了，小心思越来越多，撒娇的功力也是随着年龄的增加而见长。
如今的太平长公主活脱脱就是一个撒娇精，跟太皇太后相处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
太皇太后揉了揉眉心，耳濡目染，小天泽终日就跟着他的太平姑姑混，早就是一个爱撒娇的小郎君。
身边放着两个撒娇精，实在是令太皇太后有些招架不来。

第194章 194
垂拱元年，雍王李贤被降为郡王，偕同妻儿迁往离长安城外的返思堂居住。
同年，被派往各地的亲王郡王尽数召回长安，没有太皇太后和圣人的同意，不得擅自离开，违令者，杀无赦。
这一年，太平长公主双十年华，驸马都尉苏子乔已过而立之年，两人膝下无子女。
春暖花开之时，太平长公主摇身一变，变成了长安城中那个风流倜傥、一身清贵的五郎君，在苏子都和段毅等暗卫的陪同下，要出城。
今日是薛绍离开长安的日子，李沄和武攸暨约好了，要去送行。
细雨蒙蒙，五郎君手中拿着一把伞走在雨中，城门外，一辆马车停在路旁，一袭月牙色常服的薛绍手持油伞立在雨中，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周国公大概是不愿在雨中拿着油伞慢悠悠地走，也没带几个随从，直接跑马出城，在快接近李沄的时候，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了随从，就朝李沄跑过去。
“小五。”
周国公的声音响起，李沄笑了笑，手中油伞向他倾斜。
武攸暨一笑，接过她手中的油伞，一同走向薛绍。
平阳县子薛绍，年前主动向朝廷请调到长安之外任职。太皇太后得知此事，虽感意外，但也十分欣慰。如今朝中大臣，许多人都只愿意留在长安与东都洛阳，说起调往长安及洛阳之外的地方，就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似的。
泱泱大国，要造就太平盛世，官员只居一隅，那能成什么大事？
如今的裴阁老也好，御史中丞狄仁杰也好，哪个不曾在外为官多年？
天子脚下，纸醉金迷。
不出长安，又怎知民生多艰？
太皇太后十分欣赏薛绍的行径，在大朝会上将他大夸特夸，然后千挑万选，为薛绍选了个好地方。
薛绍要到扬州府去当都督了。
烟花三月下扬州。
李沄想，扬州府是个好地方，地理位置很重要，薛绍到了扬州府去，也是好事一桩。等他从扬州府回来后，朝廷里大概又是另一番气象了。
“攸暨，小五。”
立在雨中的薛绍远远见到了李沄和武攸暨，便笑着迎了上去，他在两人跟前站定，说道：“今日天气不好，你们不应当来的。”
“应当，怎么不应当。”李沄看着薛绍，脸上露出笑容，“绍表兄此次去了扬州，最快也要等过年时才能再相见。若是扬州府事务繁忙，说不准你还不能回来述职，我自然是要来的。”
武攸暨也是双目含笑，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扔给了薛绍。
薛绍接过，抬眼看向他。
武攸暨说道：“妙空大师和妙手大师都喜欢在外面云游，小五喜欢与妙空大师谈佛论道，我却喜欢与妙手大师倒腾一些好玩的东西。妙手大师曾走遍了大唐国土，这块腰牌，是大唐境内寺庙的敲门砖。妙手大师曾与我说，若是遇上什么事情无法解决的，有时去佛门中地看一看、问一问，兴许能为你解惑。”
太皇太后主政之后，大唐境内的寺院开始多起来。
妙手大师是护国寺得道高僧，身上所佩戴的腰牌，是长安县衙给他发的腰牌，到大唐各地的寺院出示这腰牌，都会被奉为上宾。
官府中人，有时候许多事情不便从官府渠道了解的，自有民间的渠道。
大唐的寺院，除了烧香拜佛，也身兼多职，既有收留流浪之人的地方，也有收容病人的场所。除此之外，也设有学堂，也有提供给游人居住的禅房。
武攸暨自小便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人，他办起事情来，手段灵活不拘一格，很受太皇太后的喜爱。
薛绍自幼与武攸暨一起长大，对他深信不疑。
如今得了武攸暨送的腰牌，他掂了掂手中的腰牌，笑着说道：“对我这样好，我该要怎么报答？”
武攸暨挑眉，说：“在扬州府好好的，等到回长安之时，带回一个全须全尾的薛绍，便是对我和小五的报答了。”
薛绍微笑，随即脸上的笑容又褪去，“永安没来。”
“她心中不愿意让你离开长安，可你非要去，她没办法。”李沄脸上带着笑容，声音温柔，“永安没来，并不是因为心中还在生气，她只是不想看着绍表兄离开。”
薛绍摇头，无奈叹息，“都是当阿娘的人了，还那么孩子气。”
武攸暨拍了拍薛绍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等你回来时，她定是第一个吵着要来接你的人。”
薛绍只是笑，他的目光落在李沄身上，温声叮嘱，“我走了，你多保重。”
李沄迎着薛绍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当年在大明宫中无忧无虑的小郎君，如今摇身一变，已是足以独当一面的青年郎君。他将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京城，到那江南水乡去。
但愿江南的灵秀之气，能稍稍抚慰他思乡的心情。
***
李沄和武攸暨送走了薛绍，两人并不急着回去。
武攸暨说：“五郎君，想去哪儿逛逛吗？”
五郎君：“想去芙蓉楼呢。”
武攸暨朗声笑了起来，“想去芙蓉楼？不怕遇上苏将军？”
五郎君不常去芙蓉楼，奇怪的是每次去芙蓉楼，都能遇见正在芙蓉楼吃酒的苏将军。
李沄听到武攸暨的话，笑睨了他一眼，“怕呀，可总不能因为怕遇见苏将军，我就不去了呀。饮酒作乐，谁不爱呀。攸暨表兄，你说是吗？”
武攸暨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说道：“那就走吧。”
李沄和武攸暨到了芙蓉楼，芙蓉楼的顶楼都被周国公包了下来，两人挑了听蝉阁坐着说话。
到了芙蓉楼，不吃酒却要喝茶，周国公和五郎君是长安独一份儿。
武攸暨说：“前两天见了三表兄和四表兄，两位表兄似乎心情不佳。”
李沄望着茶盅里的热茶，她眉间神色平静，不徐不疾地说道：“长安之外的叔伯们，全都召回了长安。二兄也被送到了返思堂去住着。在不久的将来，便有高楼在长安城外拔地而起，这些皇室宗亲们都得一个不落地住进去。皇室中人，无不人人自危，三兄和四兄心情不痛快，也是正常。”
武攸暨想了片刻，拿了一块点心尝了一口，太甜太腻，他不喜欢。
周国公皱着眉头将那甜得有些腻人的糕点咽下去，跟李沄说道：“太平年幼的时候，还不像如今这样嗜甜。”
李沄面不改色，笑着说：“那大概是因为年幼时，不像如今这样苦。”
武攸暨默了默，随即说道：“姑母已经让我画图纸了，太平所说的高楼在一个月后便会动工，工部已经在准备此事了。小五，你给姑母出了这个主意，不怕被叔伯们恨死了吗？”
太皇太后要将亲王郡王们留在长安之事，在诸位亲王郡王回长安之前，并不知情。这些皇室宗亲回来长安，都以为自己不过是回来述职的，等年过完了，他们也就该离开长安了。
可谁知正旦大朝会之后，太皇太后就下了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长安。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连戏文都不敢这样唱的。
此令一出，大朝会上文武大臣也是一片哗然。
武攸暨是知情人，将这些皇室宗亲都关在长安，是李沄为太皇太后出的主意。周国公性情潇洒通透，与长公主也是年少一起长大的，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
他不怕皇室宗亲在长安会折腾出什么乱子，长安禁军十几万，难道还搞不定这些亲王郡王？
可这些皇室宗亲都是李沄的长辈，他怕这些人会戳烂李沄的脊梁骨。
李沄缓缓喝了一口茶，笑问武攸暨，“不然攸暨表兄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吗？”
李贤是太皇太后的嫡出之子，以谋反之名定罪。
其中的厉害关系，谁不心知肚明？
李沄说：“他们如果不被困在长安，在外面，很可能会对阿娘主持朝政的局面心生不满，到时肯定联合起来对抗朝廷。二兄已经关在了返思堂，我还有两个相对自由的阿兄，他们一个只想着莳花弄草搞点小买卖，一个只想着弹琴看书画画。我不想那些叔伯对抗朝廷的时候，将两位阿兄拉下水。”
“再说了，与其对抗朝廷最后落下不得好死的下场，如今这样留在长安，好吃好住，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武攸暨听着李沄的话，笑了笑。
周国公沉声说道：“天泽年纪尚小，姑母的路也不好走。昨日两位族兄到国公府找我，说姑母今时不同往日，她如今宠信护国寺妙空大师，妙空大师要为她制造祥瑞，说她是菩萨降世，恩泽世人。此事你定然知情，妙空大师何时为姑母造势，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尽管说。”
昔日大明宫中的小伙伴，永安县主成亲了，郎君宋璟在朝中深得太皇太后赏识。但宋郎君任凭风浪起，一心当贤臣，不是操纵这些事情的料。
薛绍离开了长安。
李显和李旦两人自顾不暇，对太皇太后的事情不敢过问，更不敢打听。
唯独武攸暨，还能与李沄一起面对这些事情。
他们被困在了这个政局之中，无可奈何。可武攸暨对李沄说的话，却是发自肺腑。
从小到大，这位表兄从未对李沄说过半句假话。
李沄听着武攸暨的话，抿着唇笑，“没什么需要攸暨表兄做的。”
武攸暨扬眉，问道：“难道你不信我？”
“攸暨表兄从来做的比说的多，我又怎会不信你？”李沄抬眼，明亮澄净的眸子与武攸暨对视，她脸上梨涡清浅，温柔说道：“只是有的事情，一个人背着就足够了。攸暨表兄可是要为大唐修路的人，路还没修好呢，怎能背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武攸暨望着李沄，心里忽然有些浮躁，他问道：“小五，姑母的路，只限于此吗？”
太皇太后是否真的只甘于垂帘听政？
若真的只要垂帘听政，为何要让护国寺的得道高僧为她制造祥瑞？还有武承嗣和武三思两位族兄，天天忙得不亦乐乎，为姑母处理一些不好搬上台面说的事情。
李沄笑了，说：“我敢说，可是攸暨表兄，你敢信吗？”
武攸暨：“……”

第195章 195
太皇太后的路，当然不仅仅是限于垂帘听政。
李沄知道母亲的野心有多大，否则又怎会让妙空大师制造祥瑞呢？母亲与她聊天时的言辞中，也透露出她并不只想垂帘听政的念头。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父亲当大唐天子的时候，十分劳累，幸亏有母亲为他分忧。
长兄当大唐天子的时候，本就羸弱的身体，硬生生被拖垮。
李沄是不明白，当这大唐天子是有什么好的。
她不明白，却不代表她不理解母亲的野心。母亲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追逐权力的，杀伐果断，即便是自己的亲生的孩儿，下起手来也不会眨一下眼。
只是母亲垂帘听政尚且不满一年，她想称帝，但时机未到。
还得再等等。
李沄端起茶盅，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清茶，然后望着武攸暨。
武攸暨坐在位置上，想着李沄方才说的话。
“我敢说，可是攸暨表兄，你敢信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武攸暨十分心惊。
武攸暨心思清明，他从小就很会揣摩李沄的心事，他将李沄让武则天将长安之外的皇室宗亲都召回了长安，以及最近发生的事情联合起来，再加上她刚才说的话……武攸暨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沄。
李沄捧着茶盅，对着他笑。
武攸暨：“……”
难怪薛绍要远离长安的时候，李沄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难过之情。
去年之时，薛绍的两位兄长也不知因何缘故，被太皇太后派去为先帝守陵了。此事来得蹊跷，可也不是什么大事，薛绍家里也有许多事情掰扯不清，薛绍有时都懒得过问，武攸暨也不想多事。
只是听说薛绍的两位兄长，心中都不喜欢太皇太后这个舅母，在羽林军的时候，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而喜欢看相的明崇俨又跟太皇太后说，这两人不知天高地厚，看面相却与先帝的帝陵风水很合适，不如让他们去为先帝守陵？
武攸暨也闹不明白面相跟帝陵的风水有什么关系，总之后来太皇太后听了明崇俨的话，直接将他们派去守陵。
薛绍的兄长去守陵了，紧接着就是薛绍递了折子，说想要离开长安。
这些事情，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
武攸暨看着对面笑得赏心悦目的长公主，赶紧喝杯茶缓一缓。
武攸暨：“小五，你老实跟我说，你心里是不是早就巴不得薛绍远离长安？”
李沄眨了眨眼，悦耳的声音揉着笑意，“我这样冤，绍表兄从小就待我极好，我恨不得他能一直在我的眼皮底下，又怎会巴不得他早日远离长安。”
武攸暨没好气地瞥了李沄一眼，学着李沄说话的调调，悠然说道：“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小五，绍表兄对你极好，难道攸暨表兄对你不好？你这样偏心，不怕我难过？”
周国公打量着对面端坐着的五郎君，徐声说道：“小五，为了绍表兄，你可真是费劲了心思啊。”
薛绍要是知道太平私下为他费了多少心思，怕是要感动坏了。
李沄也知道有的事情瞒不过武攸暨，她也不迂回，对武攸暨说：“攸暨表兄心中明白阿娘的事情，绝不限于此。绍表兄即便是到了扬州府，他的一举一动也会有人盯着。我知道他与攸暨表兄一样，胸有凌云志，所以不愿他留在长安灰了心。”
母亲想要称帝，以后还会有大动作。
前些日子入宫，上官婉儿陪她去丹阳阁的时候，说太皇太后近日宠信一些小吏，其中一人特别受太皇太后的青睐，那人名叫周兴。
周兴此人是酷吏，在史书上留有一笔，臭名昭着。
母亲还是想用酷吏。
要是酷吏横行，那就太糟糕了。
武攸暨是母亲指定的国公府继承人，酷吏横行，还能动了主子家的人不成？可薛绍就不一样了，薛绍是城阳长公主的嫡子，从小就很受父亲的看重，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酷吏万一盯上了薛绍，就算她能保住薛绍，薛绍也得被扒掉一层皮。
李沄近日正在想着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母亲打消重用这些酷吏的念头。
武攸暨静静地喝着茶，转头看向窗外。
绵绵的细雨下个不停，天色阴霾，令人不得开怀。
***
小五郎君跟周国公在芙蓉楼里喝了一日的茶，赶在宵禁前回了公主府。
她回去的时候，苏子乔正在湖边练剑。
长公主听说驸马都尉在练剑，也没回蘅芜苑，直接去了湖边看将军练剑的英姿。
时光飞逝，她记得自己年少时，见到苏子乔在剑光中行走，那婉若游龙的身姿，令她十分艳羡。
如今时空转换，流逝的是岁月，不变的是将军依然帅气逼人，令她移不开眼。
她就站在湖边的杏花树下，安静地望着苏子乔。
苏子乔发现她来了，将手中的剑抛给了不远处的亲卫，走向长公主。
他伸手，动作温柔地将落在公主青丝上的花瓣取下，沉声说道：“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不喊我？”
说着，牵了长公主的手往蘅芜苑走。
原本已经停下的春雨，再度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庭院中落英缤纷。
长公主说：“你练剑的模样我很喜欢看，不喊你，是想多看一会儿。”
苏子乔闻言，嘴角忍不住微扬，“你喜欢看？”
李沄点头，“嗯”了一声。
“那等公主得闲时，我专门练剑给你看，到时你就哪儿都别去，就在府里待着。”
“好啊，就怕我得闲了，苏将军还要忙。我今日起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府里了。是去禁军大营了吗？”
苏子乔牵着李沄进屋，将身上的常服外袍脱下，正想让槿落秋桐来帮她将衣服换下，谁知苏将军却牵了她去屏风后。
李沄：？？？
苏将军亲自伺候长公主，他将李沄束起的长发放下，一头青丝顿时倾斜而下，落在她的身上。
苏子乔的五指在那宛若绸缎的青丝间穿梭，沉声说道：“没去禁军大营，太皇太后召我入宫。”
李沄一怔。
苏子乔对李沄的头发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没事的时候，他总喜欢把她盘起的头发放下来。男人修长的五指在李沄的发间穿梭，却没说话。
李沄不由得转身，她的双手搭在他的胸前，仰头看他。
“阿娘召你入宫，是为了何事？”
“越王再三向太皇太后递了折子，请求太皇太后放诸王回各自任上之地。太皇太后担心事情有变，召我入宫商讨该要如何安抚诸王。”
原本在长公主发间穿梭的手顺着她的后背而下，然后落在她的腰侧。
苏子乔扶着李沄的腰，眸光幽深，“太平，如今平静的日子，怕是维持不了多久。”
被强行留在长安的诸王不会不明他们如今的处境，他们若是不反抗，等待着他们的，便是遥遥无期的圈|禁。这些亲王郡王在任上的时候，都在当地有一些关系，如今他们被强行扣押在长安，自然会有人前来搭救。
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圣人年幼，那些本就心怀不轨之人，借着太皇太后扣押皇室宗亲之事，就有文章可作了。
李沄踮起脚尖，亲了亲苏子乔。
“日子平静不平静，子乔总是与我一起的。”
苏子乔清俊的面容染上温柔之色，他低头，两人鼻尖相蹭，“诸位亲王回来长安，越王手中虽无兵权，可他曾与兵部尚书交好。如今兵部尚书对太皇太后心有不满，不排除他会图谋解救越王。”
李沄双手环上苏子乔的脖子，在他的唇边吐气如兰，“然后呢？阿娘担心若是兵部尚书救了越王后，他们会集结民间的兵力，要拥护越王为大唐的天子？”
苏子乔笑着解开长公主身上的深紫色外衫，露出白色的中衣。
“我为长公主宽衣解带，长公主确定要继续说这些煞风景的事情？”
李沄仰头，咬了咬苏子乔的唇，“正经事都是煞风景的，苏将军快将这些正经事说完。”
苏子乔低笑出声，将她身上深紫色的外衫脱下，直接将人抱着绕出屏风，到了卧榻上坐着。
李沄窝在苏子乔的怀里，听他说后面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苏子乔说的，不外乎就是这些叔伯们在外的旧部，可能会想各种各样的法子来搭救他们。这些事情，虽然不足以倾覆朝廷，可隔三差五来一桩事，也够令人闹心的。最令太皇太后觉得闹心的，是这种事情如果不能在萌芽阶段掐灭了，后面便会层出不穷。
隔三差五有人谋反，那不是说明太皇太后实在是很不得民心么
这种事情光是想，就令太皇太后觉得很闹心。
她召苏子乔入宫，是让苏子乔盯紧了越王和兵部尚书。
苏子乔抱着李沄，笑着说道：“越王已经被关在越王府，兵部尚书虽然有兵，却无兵权，其实不必太担心。长安之外，若有民间兵力集结，也不足为患。”
如今大唐的兵力都集中在中央，民间兵力不成体系，根本没办法跟中央军队相抗衡。
但总有不想余生都被幽禁在长安的亲王，妄图着可以飞出这座城。
李沄靠着苏子乔的胸膛，声音平静，“幽禁又怎么了？如今局势，没死就是万幸。他们若是妄图离开，前脚踏出城门，后脚便人头落地。”
长公主的声音很轻，却莫名透着几分寒意。
苏子乔不太愿意让李沄总为这些事情操心，抬手捧起她的脸，与她亲吻。
他笑着将人压在了卧榻上，声音戏谑，“正经事儿说完了，接下来长公主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被苏将军压在身下的长公主眼神妩媚，抬手环住将军的脖子。
长公主笑着，软绵绵的声音透着无限诱|惑，“我不想说什么，只想你抱我。”
哪来那么多的话要说？
不说话的时候，也有不说话的乐趣。

第196章 196
黄昏时分，苏子乔在裴行俭的府邸陪他在花园散步。
裴阁老从前的时候喜欢跟苏子乔的长兄苏庆节相约着到将军府去吃酒，自从苏子乔尚了公主之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公主府里，很少回将军府。裴行俭吃酒少了个好去处，就偶尔自己的府里小酌几杯。
苏庆节也不去将军府了，倒是常去裴府与裴行俭作伴。
两个岁数加起来早就过百的人，凑在一起吃酒，不想谈论天下大事，就说着身边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譬如裴光庭到了岁数，该要启蒙啦；又譬如子乔和长公主成亲那么久也不见有孩儿，愁死人啦……诸如此类的事情。
当然，那些事情苏子乔是不会聊的，如今到了裴府，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让师兄看看他的功夫是否有长进……苏将军正值壮年，裴行俭却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了，过去那样的过招在心里想想就好。
不能陪过招，不能陪聊家长里短……一无是处的苏将军，到了裴府看望裴阁老，只剩下陪散步的资格了。
“后花园的墙也很久没有修葺了，最近一次修葺，还是当年我从西域回来，准备续弦的时候。”裴行俭背着双手，望着长满了爬山虎的墙。
春暖花开，花园里的花都开好了，爬墙虎的枝叶也在风中摇曳。
“师兄入阁之后，事情也多，顾不上也是正常。”
不过修葺围墙这样的事情，似乎也不是堂堂中书令会管的。裴府的中馈，都是华阳夫人库狄氏在管。
“倒不是顾不上，华阳夫人与我提过几次，是否要修葺这围墙，我心中总是想着说不准哪天，便向朝廷告老还乡了，这城墙还修来作甚？”裴行俭转头，跟苏子乔说道：“倒是没想到，先帝驾崩，太皇太后还愿意将我留在朝廷。”
李弘驾崩，未满四岁的李天泽登上帝位。
裴行俭本以为一直提防着他的武则天，会趁此机会将他除掉。即便是愿意留着，大概也不会委以重任。
——然而结果出乎他的意料。
可再细细思量，也没什么意外的。武则天想把持朝政，就得稳住大局。李弘即位时，她有李治的遗诏在手，若是想干涉朝政，也是名正言顺。李弘在位时，她并未干涉朝政，如今李天泽年幼，不堪重任，手持李治遗诏的太皇太后此时出来，是众望所归。
所谓众望所归，不过是表面上。
女子干政，本就令许多人心中不满。
太皇太后想争取德高望重的老臣们的支持，裴炎这些人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她想要更多。深得李弘信任的几位宰相，向来反对女子干政，李弘驾崩，太皇太后不想赶尽杀绝，只想逐个击破。
文韬武略的裴行俭，是她想要拉拢的第一个人。
龙武卫将军苏子乔的师兄，华阳夫人库狄氏的丈夫，这两层关系已经把裴行俭束缚了，太皇太后不愁裴行俭不臣服。
所以李弘驾崩后，裴行俭仍旧被重用。
裴行俭向太皇太后倒戈，就意味着河东裴氏世家的势力，也是太皇太后的支持者。
苏子乔说道：“太皇太后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奇人。”
“时势造英雄，决定一个人是天才还是庸才，有时候得靠运气。”
苏子乔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围墙，缓缓说道：“太皇太后有幸，遇见了高宗皇帝。”
裴行俭望向苏子乔，柔和的光影下，年轻将军挺拔的身躯宛若寒雪中傲然端丽的松柏，屹立不倒。这个少年孤僻的年轻人，已经渐渐成长，尚了公主之后，锋芒尽露。
太皇太后主持朝政，注定要将局势搅得一锅粥那么乱。
苏子乔却在这风起云涌的朝堂之上，大放异彩。
裴行俭心中觉得很欣慰，他已经老去，大唐的山河却还需要注入更多的新鲜血液。裴行俭想起刚离开长安不久的薛绍，城阳长公主的幺儿，从小就在宫中长大，与太平长公主感情也十分亲密。
薛绍离开长安一事，是裴行俭和狄仁杰帮着促成，但其中少不了太平长公主暗中运筹帷幄。
不然依照太皇太后对李氏宗亲颇多猜疑的性情，薛绍又怎能捞着扬州府的总督来当？
“等过些日子，子乔就该发现，长公主也是一个奇女子。”
苏子乔一怔，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天边，天边被晚霞染红了，有飞鸟自空中飞过。
苏子乔说：“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长公主不是一般的女子。”
裴行俭沿着小道徐徐往前走，“都说长公主有着像极了父亲的眼睛和心肠。”
“血浓于水，长公主不仅像父亲，她也像母亲。”苏子乔与裴行俭并肩而行，“只是外人看着，长公主像父亲较多。”
“那你怎么看？她是像母亲多些，还是像父亲多些？”
想起李沄，苏子乔脸上的神情不自觉流露出温柔，他伸手轻触路旁的一朵鲜花的花瓣，他笑道：“我觉得，她像她自己多些。”
裴行俭闻言，伸手拍了拍苏子乔的肩膀，朗声大笑起来。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太平长公主姿容清艳绝尘，出身天家却难得性情温柔，又一身才气，能令苏将军如此放在心尖上，也是理所当然。
***
在苏子乔和裴行俭在裴府里赏花说话的时候，李沄正在长安城外的杏子林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穿着一身淡绿色常服的永安县主带着侍女在杏子林里收集杏花，说是要酿杏花酒。小天泽正和永安县主家的小娘子蹲在旁边的水池上，手里还拿着两根树枝在逗鱼。
杏子林里静悄悄的，风声鸟鸣以及孩童无忧无虑的笑声，都令人生出一种春日静好的感觉。
李沄坐在檐下，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
母亲主政，李天泽这个大唐天子，实在说不上是天子。他天天待在宫里，也闷得慌。如今尚且不满三十的杨玉秀，已经是太后了，自从李天泽登基后，她对李天泽的事情过问甚少，全数交由太皇太后武则天决定。
朝堂宫廷，多的是令人唏嘘无奈之事。
但杨玉秀是个心思剔透的女子，懂得进退，温雅大方。
李沄看李天泽天天在宫里苦着包子脸，干脆跟母亲说她要把李天泽带出宫去玩。武则天一听，十分严厉地批评了长公主，说你怎能如此胡闹？
长公主低着头，乖乖让母亲批评，批评完了之后，跑去长生殿牵着李天泽去上阳宫。
两个撒娇精眼巴巴地看着太皇太后，“我们真的不能一起出宫去玩吗？”
那模样，真是可怜死了。
太皇太后：“……”
永安县主的杏子林是长公主常去的，附近又是梨花苑又是百草园，骊山脚下，都是皇家的园林，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而且李天泽这个小圣人，正是爱玩的年纪呢。
太皇太后也不想这个皇孙过早的启蒙，更不想他像李弘一样，年方十一就能处理政事。太平长公主和驸马都尉大婚多年，尚未有子嗣，她喜欢带着李天泽玩，就随他们一起玩好了。
——李天泽跟着太平姑姑玩，总比他天天闹着要跟叔伯们玩要强。
太皇太后无奈，挥了挥手，随他们去了。
苏子都和段毅照例带着暗卫小分队，五郎君将李天泽装成是世家小郎君的模样，带着他大摇大摆去了杏子林。
正在杏子林中陪着永安县主摘杏花的宋璟，见到那个笑嘻嘻的小郎君时，吓得险些没昏过去。
带着天子出宫，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五郎君不愧是五郎君，胆大包天。
李沄靠着身后的柱子，昏昏欲睡。
周兰若看到李沄的模样，笑着将手中的花篮交给了侍女，走过去坐在李沄的身旁。
李沄缓缓张开眼睛，笑问：“永安忙完了？”
周兰若说：“这些事情哪有什么忙完不忙完的，不过是消遣罢了。”顿了顿，她侧头端详着李沄，眉头微蹙，“太平好像又清减了些，在公主府里都没好好吃饭吗？”
“当然有啊，我食欲好得不得了，一顿能吞一头牛。”
周兰若：“……”
永安县主也知道长公主平日操心的事情许多，虽然她不直接干涉朝政，可很多事情，她都得想。关于叔伯兄长们的事情，关于太皇太后的事情，又关于杨玉秀的事情。
想起杨玉秀，周兰若心中就难受。
周兰若问：“太平，表嫂最近怎样了？”
太后这个称呼放在杨玉秀身上，委实令人心中难过。杨玉秀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而已，风华正茂，却幽居在深宫之中。
“还行吧。”李沄看着前方的杏花林，声音平静，“自从阿兄驾崩，阿嫂就不太过问天泽的事情。等到阿兄下葬后，她便终日礼佛，誊抄经书为阿兄修阴德。若不是阿娘不同意，阿嫂还想到感业寺出家。”
周兰若闻言，没说话。
杨玉秀与李弘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李弘的驾崩对她的打击很大，可并不至于令她看破红尘要出家。
毕竟，她和李弘还有一个孩儿。
可是如今杨玉秀对李天泽表现得十分漠然，似乎是从李弘登基开始，被册立为后的杨玉秀，便开始慢慢忽视李天泽。
各种缘由，不难以猜测。
母亲和祖母，李天泽总得要选一个来亲近。他若是跟母亲感情亲密，自然就会跟祖母生分。
幼童是无法自己做出选择的，只能是杨玉秀为他选一条路。
周兰若的头一歪，靠在李沄的肩膀上。
周兰若问李沄——
“太平，表嫂会后悔吗？”

第197章 197
杨玉秀会不会后悔这个问题，李沄真的不清楚。
岁月匆匆，当年在梨花苑里初见的少女，如今历尽沧桑，变成了幽居深宫中的太后。
李沄无法体会杨玉秀的心路历程。
长公主把玩着永安县主垂落在肩膀的青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爱过方知情重。
情之一字，感人至深，也伤人至深。
周兰若幽幽一叹，说道：“我记得表嫂还是太子妃的时候，我与太平常去东宫找她玩。那时东宫的东篱下，她总在哪儿陪伴着大表兄，郎才女貌，真是令人羡慕。”
可谁能想到李弘英年早逝？
一国之君骤然离世，留下未满四岁的稚儿和年轻的皇后，孤儿寡母，不知道该靠谁。
李沄说：“阿嫂曾经也快乐过。”
只是快乐的时间太短，而余生的日子又太过漫长。大明宫都笼罩在母亲的阴影之下，也是幸亏杨玉秀性情温雅大方又与世无争，否则日子不知该要难过成什么样。
而这时，正端在水池边逗鱼的李天泽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忽然焦躁起来。
永安县主家的小娘子，小名夷光。
李天泽将手中的树枝一扔，眉毛皱成毛毛虫状，“不好玩，我不玩了。”
小夷光长得像极了永安县主年幼的时候，苹果脸，小酒窝，笑起来十分可爱。她看到李天泽急躁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用那稚嫩的声音说道：“阿兄，那夷光带你去吃糖，好吗？”
李天泽：“我不要去吃糖，我要找太平姑姑。”
夷光看向屋檐下，李沄和周兰若并肩而坐，正在说话。
小女娃眨了眨眼，然后又扯了扯李天泽的衣袖，“太平姨母正在和阿娘说话呢。每次她们说话的时候，阿耶都不会让我过去，说太平姨母会不高兴。”
李天泽侧头，“太平姑姑又怎会不高兴？”
“不知道。”夷光很实诚的摇头，她背着双手，学着宋璟平时的模样，说道：“总之，就是不能去打扰。”
李天泽嘴巴微张，看看屋檐下脸上带着笑容的李沄，他的太平姑姑正看向他，眸色温柔。
太平姑姑对他最好了，又怎会因为他过去打扰了她和永安姑姑说话，就不高兴。宋璟姑丈也是的，仗着自己是大人，就这么哄骗小夷光。
李天泽想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夷光的小脑袋，“你的阿耶骗你呢。”
夷光闻言，瞪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将李天泽的手拍了下来，“阿耶才不会骗我呢！”
李天泽：“怎么不会？大人最喜欢骗人。”
小女娃看着李天泽的模样，那红嘟嘟的嘴撅了起来，泪眼汪汪。
李天泽：“……”
太平姑姑说欺负小娘子的小郎君，都不是好东西。他虽然是圣人，但也不能随便欺负小娘子，把小娘子弄哭的。
这么一想，原本还焦虑着要去找太平姑姑的小圣人顿时手忙脚乱，他再也顾不上去找太平姑姑，很是笨拙地哄着那泪眼汪汪的小女娃，“夷光，你别哭啊，我随便说的！快别哭！你看太平姑姑做什么，过来，我带你去吃糖！”
永安县主看着小圣人拉着夷光去找侍女的身影，笑了起来。
永安县主说：“小天泽长得像表嫂，可善良心软却像极了表兄。”
“善良心软可坐不稳那个位置。”李沄徐声说道，“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许多事情。我只是希望他在明白那些事情之前，能多一份属于他的快乐。”
一份单纯的快乐。
以后不管他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想到他曾经拥有过的快乐，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
永安县主转头，她凝望着李沄，神色认真，“等他长大，他会感谢你。”
李沄笑了起来，“不需要他感谢。”
***
武则天站在紫宸殿里与大臣商讨事情，有人来报说是周国公武攸暨到了，她便让紫宸殿里的大臣退下，让人把武攸暨请了进去。
武攸暨进去紫宸殿，朝武则天行礼之后，便拿出一个册子给武则天。
“姑母，这是陆路修建的初步计划，可能会遇到的问题，该要如何解决，在册子上也已列明。”武攸暨恭立在武则天座位之下，俊朗的脸上带着笑意。
武则天身旁的上官婉儿走下台阶，将武攸暨手中的册子接过，呈上给武则天。
武则天翻着册子，这是李治在世的时候，就心心念念想要修建的陆路。只是那些年大唐边境不时爆发战争，境内不是天灾便是人祸，一桩接着一桩，令人焦头烂额。李弘登基，深知大唐子民需要休养生息，也并未有大的举动。
如今到了武则天主政，她终于想起要把此事提上日程。
李治和李弘曾心心念念要做的事情，若是让她做成了，那可真是一件大事。
武攸暨确实是个人才，他把修路需要考虑的方方面面多都列在了册子上，从哪一个州府开始，到哪一个州府结束，第一阶段通到哪个州府，第二阶段又到哪个州府，每个阶段需要花费的时间和开支，每一项都列出来了。
这样分阶段执行，也不必担心若是国库空虚拨不出银子时，会把整个陆路工程都废了。也考虑到了人力物力的分配，若是举国修建陆路期间，边境突发战争需要征集兵力，抽出大部分的人应援边境也不会影响工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武则天合上了册子，目光赞许地看向武攸暨，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全，我会交代户部尚书，让他在陆路修建的经费上，不要磨蹭太多时间。”
武攸暨听了武则天的话，微微躬身，恭敬地跟武则天说道：“姑母，此事非攸暨一人之功，除了工部各级的同僚，护国寺的妙手大师，还有英王也出力不少。”
武则天闻言，眉峰微挑。
太皇太后近几年宠信护国寺的妙空大师，妙手大师是妙空大师的师兄，太皇太后也是见过的。妙手大师出家前是个出色的匠人，年轻时走遍五湖四海，大唐陆路的修建图，也是多亏他不少。但英王李显……这个人倒是出乎武则天的意料。
可不是么？
英王李显自小就是个顽主，既不爱念书，也不爱练字，满脑子都是玩玩玩。
李显年幼之时，经常把李治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好不容易熬到他出宫建府，他又掉进钱眼里去了，天天都是那上不得台面的生意经，三天两头被大臣投诉。李治听大臣们投诉李显的荒唐事，听得耳朵起茧，感觉自己在大臣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了，可熊儿子依旧荒唐如故。
李治驾崩，李弘即位。
李弘忙国家大事都忙不过来了，是没空管教这个弟弟。
太皇太后根更不想管教，英王李显安安分分地当个纨绔，对她来说是好事一桩。
更何况她向来溺爱李显，如今她是太皇太后，李显没半分心思放在朝政上，还是每天想着莳花弄草挣银子，很令她省心。
所以如今皇室宗亲的亲王郡王们都被太皇太后困在长安的府邸里，前几日就连相王李旦也被限制出门了，唯独英王李显还有自由，天天念叨着他的生意经，偶尔还找些新鲜的玩意儿进宫来讨母亲欢心。
“原来英王也帮你出谋献策了，不错。”武则天笑着将册子交给了上官婉儿。
“英王这些年在西市里开了商铺，又喜欢找妙空大师说话，认识许多能人。他不爱操心家国大事，但对许多事情都很有求知欲。”略顿，武攸暨忍俊不禁地跟太皇太后说道：“英王甚至还向臣建议，可以在每个州府连接陆路的地方，开设一些茶楼酒肆，如此一来，没有银子的时候，那些茶楼酒肆也能帮补一下。”
武则天闻言，板着脸轻斥，“胡闹。”
武攸暨笑着安抚太皇太后，“姑母莫要动气，英王性情向来如此，他满脑子都是生意经，什么地方能有商机，他最敏锐。太平前些天听说此事之后，还说要去找英王，让英王在大唐通往西域的商路上，开一家客栈，就叫天下第一楼。若是做得好，便让天下第一楼的分号布满大唐国土。”
武则天：“……”
一个胡闹也就罢了，另一个还要跟着起哄。
但武攸暨这么一说，原本太皇太后心中还生出的些许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她还以为这个三儿子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性情大变，操心起国家大事来。原来是看中通了商路之后的商机，难怪这么积极。
武则天半真半假地跟武攸暨说道：“英王平日爱玩，太平虽然早已出降，可仍旧孩子心性，你有时也劝劝他们，让他们别净是异想天开。”
武攸暨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武则天又跟武攸暨说了一会儿话，就让他走了。
等武攸暨走后，武则天再度翻开他呈上来的那本册子，笑着与上官婉儿说道：“当年太平在武家的族谱里选中了这个名字，只是误打误撞。那时谁能想到，他竟有如此之能？”
说着，她将册子放旁边的案桌一放，让上官婉儿扶着走出了紫宸殿。
上官婉儿见武则天心情不错，也有意讨她欢心，“明崇俨大夫不是说了么，长公主是天生的好命格，会为身边人带来福气。她选了周国公的名字，那是周国公的福气。若不是太后慧眼识珠，这些年又对周国公悉心培养，他未必会像今日这般惊才绝艳。”

第198章 198
周国公武攸暨如今深得太皇太后的器重，一时成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相比起武攸暨的春风得意，李显和李旦两位亲王的日子就不太好过。李显不能去相王李旦的府里，去了要担心母亲生疑，以为他有什么不轨之心，也不敢乱去芙蓉楼了。
芙蓉楼人多口杂，他向来喜欢玩，喝高了口无遮拦，上次才被李沄和妙空大师两人一起逮着他碎碎念，说祸从口出。
想去哪儿都有顾忌，去返思堂看二兄李贤那就更没戏了。
——太皇太后下令，除非经她容许，任何人不得出入返思堂。
李显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平常爱玩的地方不给去，只好去国公府找武攸暨，谁知恰好在路上碰上了武三思和武攸宁两人。
武三思长得相貌堂堂，武攸宁虽然长得不如武三思，可他善于谄媚，十分会说话。两人遇上了在路上跑马的李显，忙不迭地追上去，跟他寒暄。
三言两语，平常心里就没能多出几个窍的英王遇上了武三思和武攸宁，没一会儿就个与武三思和武攸宁一起离开了。
李沄和武攸暨在国公府里赏花煮茶。
武攸暨将手中的茶具放下，问：“三表兄跟着两位族兄走了，太平不担心吗？”
穿着一袭赤红色常服的李沄手里把玩着一朵杏花，心不在焉地说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一个是阿娘的亲侄儿，一个是攸暨表兄的血缘至亲，三兄跟他们玩，好得很。”
英王不是雍王，李显的脑回路从小就跟旁人不一样，他对朝堂上的那些把戏没有半点兴趣。如今母亲主政，对几个儿子都有戒心，武三思和武攸宁如果是想着在李显身上讨到什么好处，那是徒劳的。
武攸暨神色莞尔，笑着说道：“我知道你不将两位族兄放在眼里，可不论如何，也不要过于轻视他们。”
李沄将手中的杏花放在案桌上，神色似笑非笑，“他们被召回长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足以令他们患得患失，有点风吹草动，他们定然慌得比谁都快。这两位表兄，他们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值得我对他们高看一眼？”
长公主眉目含笑，语气也轻柔，“就凭武三思终日想着如何讨好婉儿之事？还是凭着武攸宁当日不过才被召回长安，便到国公府找你摆谱之事？”
“二族兄讨好婉儿之事，那叫放长线钓大鱼。”武攸暨没好气地看了李沄一眼，“如今婉儿是姑母身边的红人，深得姑母信任。小五心中也很清楚，姑母教了婉儿许多事情。若有一日，姑母觉得身边之人皆不可靠，但婉儿依然会是她信任之人。”
李沄看着案桌上的那杯热茶，“那我呢？在阿娘的心里，到底是婉儿值得信任，还是我值得信任？”
武攸暨笑了。周国公端起茶盅，男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映在那白色的瓷釉上分外好看。
“你知道的，那不一样。”
李沄双手合十，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有什么不一样？这天下，再如何，也是李家的天下。或许有朝一日，它不再由李家人来做主，可终究，还是要还给李家。我姓李，可我永远是阿娘的公主。”
太皇太后并不满足于垂帘听政，听说在近日东都洛阳的洛水中，发现祥瑞。有船家在洛水里捞起一块很大的玉佩，玉佩上写着武泽世人。而武承嗣前些天去护国寺的时候，在护国寺小憩的时候竟不小心睡着了，梦中太皇太后化为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李沄看向武攸暨，她的声音极轻，却十分清晰，“阿娘总不能谁也不信。”
儿子不能信，女儿还不能信？
武攸暨低头，徐声说道：“可你的驸马都尉呢？姑母是否会全信？”
李沄站了起来，看着庭院中的杏花。
武攸暨与她一同立在廊道上，春风送来阵阵芳香。
武攸暨说：“诸位亲王郡王如今尽数被软禁在长安，日前越王属地的旧部联同兵部尚书想暗中将越王救出长安。越王属地的旧部势力尚未靠近长安，便被龙武卫将军苏子乔带领禁军一网打尽，兵部尚书如今也被免去一切职务，关入大牢听候发落。虽然苏将军此次立下大功，但太平可知道，兵部尚书是谁提拔起来的？”
李沄越过庭院的围墙，看向高墙之外的天空。
蓝天之上，白云皑皑。
不用武攸暨提醒，李沄也知道这个兵部尚书，是裴行俭一手提拔起来的。
母亲多疑，如果对中书令裴行俭起了疑心，苏子乔也会波及其中。
***
苏子乔出宫的时候，已经快到宫门关闭的时候。
段毅跟随在他身后，问苏子乔：“将军，去裴府么？”
苏子乔望着天边被晚霞染红了的天边，摇头，“不去，回公主府。”
段毅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苏子乔。
他知道苏子乔入宫，是要把兵部尚书联合越王拥兵自重的事情向太皇太后禀报，跟太皇太后禀报完了，难道不需要去跟中书令裴行俭通通气吗？
毕竟，兵部尚书是裴行俭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瓜田李下的，若是他日有人要拿此事来做文章，怎么说得清？
苏子乔却像是早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事情，他跟段毅说道：“有些事情，越猫越黑。关键不在于你我的想法如何，而在于太皇太后。裴阁老在朝堂多年，什么风雨未见过？兵部尚书一事，不需你我为他操心。”
段毅听着苏子乔的话，心想谁不知道什么事情都在于太皇太后怎么想？他就怕太皇太后今日高高兴兴地喊着苏爱卿、裴爱卿，明日就翻脸不认人，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今日被圈禁的长安的亲王郡王们，回长安述职的时候，可是做梦到没想过会有这一天的呀！
段毅心里还在嘀咕着，谁知苏将军却侧头望向他，笑着说道：“你担心什么？华阳夫人不是好好地待在裴府么？有她在，你操什么闲心？我又操什么闲心？”
是了，华阳夫人库狄氏，尚未出宫的时候就是太皇太后的心腹。
当年太皇太后为裴行俭做媒，就把自己的大侍女库狄氏嫁给了裴行俭。
许多人都说，若不是太皇太后当年将自己的心腹嫁给了裴行俭，裴行俭根本就活不到今日，更别说是当什么中书令了。
段毅想到朝堂上的这些许多事，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其中太多的弯弯绕绕，令人心累。
段毅忍不住叹息，说道：“当年在边关日子虽苦，可兄弟们是何等潇洒恣意，真是令人怀念啊。”
苏子乔闻言，笑了。
他看着天边那轮血红色的夕阳，沉声说道：“不必怀念，总有让你回边关的时候。”
***
苏子乔从书阁回蘅芜苑的时候，李沄正躺在窗边的软榻上发呆。
长公主已经洗了澡，长长的头发披散着蜿蜒在卧榻上，她靠着身后的大迎枕，望着月窗。
月窗的紫纱已经被挂起，窗户没有关，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蘅芜苑的屋檐一角和天上的明月。
苏子乔走过去，俯身看向长公主。他抬手，手指从长公主的耳根处的肌肤而下，然后停在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
两人鼻尖相蹭，他笑着问道：“在想什么？”
李沄笑着抬手，那柔软的双臂缠上苏子乔的脖子，声音温柔又充满了魅惑之意，“在想子乔。”
李沄是真的很想苏子乔，这些天来苏子乔为了越王的事情，带着禁军离开长安好些天，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处理军务，协调各方面的工作。如今被软禁在长安的这些叔伯们，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兵权的，他们如今人被圈禁在长安，手中的兵权和职务该要如何安排？这些事情都要商量都要安排，苏子乔这段时间几乎都是连轴转的，李沄想跟他多说两句话，他都不得闲。
苏子乔望着李沄，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李沄仰头，笑问：“子乔想我不想？”
苏子乔没说话，低头，与李沄接吻。
不止是李沄想他，他也很想李沄。离开长安的每一天，他都在想她，他的长公主自从与他大婚后，养成了他不在身边便睡不好觉的坏毛病，送来的家书不是说春天的鸟儿起得太早，就是说夜里的虫鸣太过热闹，显得孤枕难眠的她格外孤独，夜不能寐。
——存心不让他好过。
苏子乔抱着李沄翻了个身，让她骑在他的身上。
李沄身上衣衫微乱，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她那双清亮又妩媚的眸子睨着他，红唇微翘着。
她像是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眼眸弯弯，低头，要亲他，却在他想要亲上来的时候，又躲开。
“子乔想我吗？”
苏子乔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她像是玩上瘾了似的，眼眸弯弯，“想我，要说出来才行呢。你不说，我又怎么——”
长公主的声音戛然而止，苏将军已经将她的脑袋压下。
两人交叠在一起，气息交缠。
他确实是很想她，恨不得能将她揉碎在怀里，想把她化成他的血肉。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眷恋一个人，从前见到她心中生出的许多想要强烈占有的欲|望，如今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想要将她捧在手掌心，护在怀里不受风雨惊扰的温柔和缱绻之情。
李沄被苏子乔折腾了大半宿，眼角和眼皮都红了，那双眼眸仿若含着春水似的，潋滟生辉。
她趴在苏子乔的胸膛，软声埋怨，“苏子乔，你这个坏人。”
他真的是又狠又坏，她快被累死了。
苏子乔抱着她，温热的手掌在她光裸着的后背上摩挲，“别闹了，赶紧睡觉。”
再不睡，天就该亮了。
长公主却偏要跟他唱反调，“不睡，我睡不着。”
苏子乔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窝里压，低沉着声音威胁，“睡不着，那就再来一次。”
李沄：“……”
长公主对苏将军的男色虽然难以自持，但此时此刻，她绝对不想再来一次。
李沄翻了个身，在苏子乔的身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乖巧地闭上了双眼。
“我从来不知道，子乔竟然是这样坏的人。”
苏子乔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以护卫的姿态将她搂着。
长公主被累坏了，依偎着苏将军没一会儿，就沉入了梦乡。
苏将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长公主的睡容。
自从李治去世后，她似乎就失去了最大的依靠，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快乐着。
他无法像她的父亲那样，给予她任何她想要的，为她撑起一片无忧无虑的晴天。他只能这样牵着她，抱着她，给她安慰，尽他的所能去保护她想要保护的。
苏子乔俯首，额头与李沄的额头相抵。
只要国土不受外敌侵扰，百姓不为饥饿所困，只要他的长公主，依然可以在这片山川大地上快乐着……不管谁是大唐天子，都无所谓。
***
槿落和秋桐坐在蘅芜苑外的廊下挑着干花，她们坐在屋檐下，生怕错过里面的任何动静。
太阳西下，庭院被笼罩在温柔的落日里。
李沄睡了将近一天，在夕阳的余晖中醒来时，不知身在何处。
她侧身，昨晚抱着她睡觉的苏子乔已经不在，透过紫色的纱帘，她看到落日从窗棂洒进室内的楠木地板上。
李沄愣了半天，起来喊槿落秋桐。
守了整整一天的槿落和秋桐推门进入室内，见到长公主穿着一身白色的长发站在月窗前，在落日的余晖里，长公主一头乌浓柔顺的长发披在身后，她仰头眺望远处天空的晚霞，那模样好看极了。
李沄转身，走向梳妆台。
端着毛巾热水的侍女们鱼贯而入，秋桐去为长公主挑选衣服，槿落泽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动作轻柔地帮李沄梳着那头柔顺的青丝。
李沄大概是睡得太久，脑子一时半会儿空空如也。
她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恍惚了半晌。
帮她梳头的槿落觉得今天长公主的状态好像还处于要醒不醒的懵懂状态，便有心引她说话。
槿落一边帮李沄梳理着头发一边说道：“长公主，将军清晨便已出城了，说是去禁军大营，临走的时候，叮嘱奴与秋桐守着长公主，莫要让任何人来打扰。”
李沄也不搭腔，只是点了点头，梳洗之后就去了藕香榭。
水榭里点着香，李沄懒懒散散地卧在软榻上想事情。
槿落和秋桐不敢打扰，守在水榭外。
落日的余晖早已消失，如水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落在地上。
“槿落姐，长公主这是有心事啊？昨日她从国公府回来后，便是这么心不在焉的模样。”秋桐侧头，透过门看到水榭中的长公主侧卧着，身上搭着薄毯，只是她背对着门，看不清楚她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不过今日长公主已经睡了快一天了，如今想来是清醒着的。
“或许吧，也有可能是累了。”槿落靠着身后的栏杆，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倒映着月色闪银光。
秋桐悄声跟槿落说道：“凝绿和水荭说，昨日长公主去国公府的时候，英王本也是要去国公府的。谁知在路上遇见了武三思和武攸宁，英王与他们相谈甚欢，就跟着他们去吃酒了，没去国公府。”
“英王去吃酒的事情，应该不会令长公主不快。”槿落面上带着微微笑，她跟秋桐说，“英王是什么性子，长公主心中明白得很。武三思和武攸宁即便与英王交好，长公主也不会说什么。”
秋桐“哦”了一声，皱着眉头，“可我怎么总是觉得长公主心里有事儿呢？”
槿落忍俊不禁，伸手轻敲了一下秋桐的额头，“长公主什么时候心里没事儿？她不说，你也猜不透。”
秋桐想起从前在宫里的时候，长公主若是心中有什么事情，永安县主一来，就没事了。可是如今呢？永安县主嫁给了宋璟，平日只爱待在杏子林不爱待在城里，长公主心中有事，也没个人陪她说话。
“还是在宫里的时候好。”秋桐忍不住感叹。
槿落望着水面上的薄雾，她明白秋桐心里在想什么。槿落望着水面片刻，才笑着说：“在宫里的时候好，可如今也没什么不好。长公主不也有将军陪着吗？”
秋桐闻言，想了想，便也释怀，“长公主见到将军的时候，眼睛亮得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似的。长公主年幼的时候，遇见了什么真正喜爱的事情，便是那模样。”
“是吧。”槿落笑着转过目光，伸手捏了捏秋桐的耳垂，柔声说道：“从前在宫里，如今在公主府，各有各的好。长公主也常说，人还是要往前看的。”
秋桐想了想，又说：“槿落姐。”
槿落看向她。
秋桐说：“黄昏的时候，太皇太后不是让人专门带了点心到公主府吗？随行的人还送给我一朵珠花，说是上官才人让他送来的。”
槿落怔住，随即便了然。昨日是秋桐的生辰，长公主对她们向来都很好，逢年过节会多发银子，也有赏赐，到了过生辰的那天，会特意叮嘱厨房给她们做长寿面。
昨日秋桐过生辰，今日上官婉儿的珠花便到了。
槿落问秋桐：“那你可收了？”
秋桐摇头，“没收。上官才人已经不是从前在丹阳阁里的婉儿了，我怎敢随便收她送的东西。我正寻思着找个机会跟长公主说呢，可长公主今日看着不太高兴，我不想让她心烦。”
上官婉儿送珠花给秋桐的事情，李沄知道了。
长公主在软塌上坐了起来，笑着跟秋桐说：“无妨，那也是婉儿的一番心意，秋桐就收下吧。”
秋桐和槿落对视了一眼。
这两个大侍女是看着李沄长大的，在李沄心里，从未将她们当成外人。
李沄想过要将她们嫁出去，可是她们二人不愿出嫁，只想这么一直待在公主府里。这两人从前在丹阳阁里感情就分外好，如今在公主府里感情就更好了。
她们愿意留在公主府，李沄也乐见。
槿落稳妥细心，秋桐活泼敏捷，两人一静一动，李沄对她们很放心，换了旁人，那定是比不上槿落秋桐的。
李沄跟两个侍女说：“婉儿如今是阿娘身边的红人，以后不管她送你们什么东西，你们都来者不拒地收着。”
秋桐眨了眨眼，“长公主的意思——”
李沄笑着回眸，“我什么意思，你们不明白吗？”
上官婉儿想要向她示好，她在宫里对上官婉儿就是不冷不热的，有时看不过还挖苦两句。如今母亲重用武家人，武三思向上官婉儿大献殷勤，上官婉儿与武三思有私情，可她心中也明白，武家人再受宠，太皇太后总有老去的一天。
太皇太后老去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年轻。
若是太皇太后真的不再主政，不管是谁在天子的位置上，第一个收拾就是武家人。
聪明的上官才人，总得为自己日后留下一条退路。
她不敢亲近皇室的亲王郡王，可太平长公主就不一样了。无论如何，太平长公主是太皇太后放在心尖上的女儿，又是当今小圣人李天泽挂在嘴边的姑姑。
李天泽对太平长公主的亲热劲儿，那是对太后杨玉秀都没有的。
李沄也明白上官婉儿的心思，她难道还怕上官婉儿打听不成？她还愁上官婉儿不会送上门来呢！
李沄侧头，白皙的五指梳理着垂落的长发，慢条斯理的跟侍女说：“她想打听什么，你们就说什么。公主府的事情，除了将军的事情不能说之外，其余诸事，她想知道什么，便告诉她什么。”
槿落和秋桐聪明伶俐，顿时领会李沄的意思，笑着应下。
李沄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
藕香榭的荷花池里有青蛙，到了春天，蛙声一片。
李沄白天睡多了，晚上没事也不回蘅芜苑，就在藕香榭里听着那叽叽呱呱的蛙声。
春夜里的风并不冷，她面对着窗户，窗户外荷叶在月光下晃动。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到有人自连天荷叶中走来。
那是穿着一身紫色常服的父亲和一身素色长袍的长兄。
父兄跟她说，太平，我们把天泽交给你了。
李沄眉头微蹙着，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的呼吸微乱，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软榻旁，他伸手碰了碰李沄的面颊，“太平。”
男人碰触她的那一瞬，李沄就睁开了眼睛，怔怔看着忽然到了水榭的苏子乔。
苏子乔今日卯时就出城去了禁军大营，傍晚时分回来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书阁处理事情，忙完后听说长公主在藕香榭里发呆，就过来了。
她有些日子没睡好，昨晚又累坏了，睡着了也是正常。
只是她睡得似乎不□□稳。
苏子乔蹲在榻边，端详着李沄。
他的眼眸细长，目光冷清而锐利，可此刻，那眼底总是一片冷清的眸子带着温柔。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温声问道：“做噩梦了？”
李沄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似的，她的脸往苏子乔的掌心蹭了蹭，笑着说：“没做噩梦。”
苏子乔见她笑，也徐徐展开笑颜，他将她抱了起来，“你睡了一天了，如今想要做些什么？”
李沄软若无骨地靠着苏子乔，一只手指在苏子乔的衣襟来回抚弄，“不想做些什么，这样靠着你就很好。”
苏子乔将她的作乱的手握住，低声笑了起来，“那就这样靠着，别乱动。”
李沄原本枕在他肩窝上的头抬起来，一双明眸望着他。
她仿佛见到了苏子乔，便能心花怒放，眼里眉间都是绵绵不绝的欢喜。
李沄笑着凑近他，两人鼻尖相蹭，她的眼波勾人，语气又娇又媚，“我发现，我越来越离不开苏将军了，怎么办？”
苏子乔扶在她腰间的掌心温热，透过布料都能感受到那温度。
他盯着李沄，似笑非笑，“长公主说怎么办？”
李沄说：“不如我把你绑在公主府里，藏起来，谁也不让见，好不好？”
苏将军早已习惯长公主的语出惊人，倒也淡定，“把我绑起来？用什么绑？这可没绳子。”
李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软塌上的紫色披帛上。那是长公主压在手臂上的披帛，紫色的绸缎，缠在她的双臂，披帛拖拽在地，会将她的身形显得修长优美，披帛此时被无情地扔在一旁。
“要绑还愁没东西？”李沄下巴微扬，朝那紫色的披帛示意了下，“那就可以绑。”
苏子乔莞尔，他在长公主的耳旁呼着热气，声音低沉性感，“哦？长公主想用那披帛把我绑起来？然后藏在公主府里？”
长公主：“那是我用的披帛，绑你不委屈的。”
苏子乔低笑出声，他箍紧了李沄的腰身，令她整个人都贴在他的胸膛。
热情的吻落下，那原本被冷落在一旁的紫色披帛被苏将军拿了过去，接着便是长公主的惊呼，“苏子乔，你做什么。唔……莽夫……”
长公主有没有绑成苏将军，是个未解之谜。
反正那夜之后，长公主喜欢的紫色披帛就被锁在了箱底里，不见天日

第199章 199
苏将军连续两个晚上缠着长公主，也让长公主睡了个好觉。
翌日清晨，苏子乔没有出府，他起身去湖边练剑，练完剑回去之后，正好看到睡醒的长公主神情懵懂地坐在卧榻上，长发披散，精致的五官脂粉未施，清丽绝伦。
苏子乔的面容带上了笑意。
这几年，他已经摸透了长公主的习惯。只要他不在，约莫过大半个时辰，她就会醒来。醒来后的长公主会恍惚一小会儿，眼睛微眯着，要醒不醒的模样很是惹人怜爱。
苏子乔走过去，半跪在卧榻前。
她的脸上还有着刚睡醒的红晕，眼角泛起的红色还没完全褪去，丰润柔软的唇有些微肿。
昨晚把她折腾得有点狠了。
苏子乔心里一阵愧疚，抬手将垂落在她侧颊的头发拨弄开，倾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长公主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嘟着红唇埋怨，“你昨晚太过分了，我醒来身上腰酸背疼。”
他伸手碰了碰那温软的红唇，低声哄道：“是我不好。”
李沄软着声音撒娇：“我的手腕很疼。”
苏子乔无奈，小心地帮她揉着那雪白的手腕。他又不是没有分寸之人，怎会弄疼她？昨晚临睡前他都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她身上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诚然她的手腕是挣扎了两下，可是很快就顾不上挣扎了。
但苏将军也知道，这是长公主在跟他撒娇。
他也乐得这样惯着她，宠着她。
苏子乔揉着她的手腕，过了片刻，抬头笑问：“还疼不疼？”
长公主在苏将军面前向来都好哄，她下降后，父亲驾崩了，如今母亲也不在身边，平时想撒娇散德行也找不到人，只好在苏将军跟前撒娇散德行。
撒娇散德行这种事情，就是见好就收的，多了她也觉得腻味。
李沄笑着亲他的嘴角，“不疼了，以后不许你像昨晚那样。”
苏子乔剑眉微挑，一副全然不知道反省的模样，声音坏坏地在她耳旁低语，“昨晚哪样了？明明是长公主先招惹我的。”
李沄：“……”
李沄想一把将他推开，但又有些舍不得。
就这么犹豫了一下，就被苏子乔抱了起来。
苏子乔说：“为了向长公主谢罪，我今日专门留在府里陪你，可好？”
苏子乔已经许久不曾有一整天的时间留在公主府里，自从太皇太后主政之后，苏将军忙得脚不沾地，不是要检查军务就是入宫见太皇太后，偶尔没有工作也不用入宫的时候，还得应酬，从李弘驾崩后，苏子乔几乎都是连轴转的。
如果苏子乔不是成为了她的驸马都尉，他本可以不用像如今这样留在长安，诸多束缚。
因此虽然苏子乔平时没什么时间陪李沄，李沄也不曾埋怨过半句。
若是他在边关，哪来这么多破事？
李沄不再去想那些令人郁闷的事情，难得欢愉，就得尽兴。
长公主笑着跟苏将军说好。
***
苏子乔不是无缘无故留在公主府里，他昨天被太皇太后召入宫中，太皇太后希望他能离开长安几个月，去巡视军务。
公主府后花园里的紫藤花开得正好，紫色的花从花架上垂落，在风中摇曳。而那地上，也是一片迷人的紫。
李沄听说苏子乔要离开长安的事情，在紫藤花架下站定。
苏子乔站在她身旁，徐声说道：“在各地的亲王和郡王已经尽数召回长安，朝廷忽然有这样大的动作，民间难免会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先前诸位亲王郡王在任上也有一些人脉，太皇太后担心有人会趁机作乱，让我去巡视军务。”
武则天让苏子乔离开长安去巡视军务，说是巡视，实则敲打。
谁敢不安分，就地解决了完事。
李沄听着苏子乔的话，目光落在垂落在她前方的紫藤花。
又是紫藤花开的时候，她记得父亲离开的那天，阳光正好，春风中，紫藤花瓣漫天飞舞。
父亲才离开多久？
人事全非。
李沄沉默了片刻，跟苏子乔说道：“我本以为因为兵部尚书的事情，阿娘会对裴阁老和子乔心中生疑。如今想来，是我想多了。”
母亲让苏子乔离开长安巡视军务，说明在她心中，苏子乔是她最为看重的武将。
苏子乔看着她的背影，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常服，长发并未疏什么花样，只是简单地束起来。春风吹起她的衣带，仿佛下一刻她也会跟着春风而去似的。
苏子乔上前，结实宽阔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苏子乔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笑着逗长公主：“谁让我是长公主的人呢，长公主是太皇太后放在心尖上的人儿，太皇太后爱屋及乌，便对子乔多了几分信任。”
李沄被他逗笑了，她转过身，侧头看着苏子乔。
母亲多疑，即使苏子乔是她的驸马，若想得到母亲完全的信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可如今看着，母亲是真的信任苏子乔，她几乎是把军权都交给苏子乔了，否则又怎会让苏子乔外出巡视军务。平时巡视军务就算了，如今众王被圈禁在长安，各地想要与朝廷对抗的势力蠢蠢欲动，那些包藏祸心的枭雄们，也正想寻求一个合适的理由谋反。
这时候母亲派苏子乔巡视军务，意义非常不一般。
李沄问苏子乔，“你与阿娘说了什么？”
苏子乔神色肃穆，语气一本正经，“我与太皇太后说，我心悦长公主，离不开长公主。只要我在外巡视军务期间，太皇太后看好了长公主，别让她在府里养一群小郎君，我定会为她扫除一切障碍。”
李沄：“……”
苏子乔看着她无语的模样，嘴角微扬。他俯首，额头碰了碰她的，沉声说道：“我说了什么，那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我做了什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需要担心，也不必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将要走上怎样的路，我都会陪着你。”
李沄愣住。
苏子乔伸出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太皇太后近日在用一些小吏为她做事，我知道你很看不惯这些人。我不在长安的时候，你乖一点，别招惹他们。”
李沄心想，她岂止是看不惯这些人，她都巴不得找个机会将这些人都修理一顿。
那些酷吏之中，有个叫周兴的，已经捏造莫须有的罪名害了两名四品大员。周兴是母亲在位期间，有名的酷吏。除了他之外，还有几十名这样的酷吏。如果她治不了周兴，日后会死更多的无辜之人。
她愿意暗中辅助母亲，也愿意推波助澜，让母亲早日登上她梦寐以求的位置，可她不愿意酷吏横行。
可这些事情，李沄不打算跟苏子乔说。
苏子乔巡视军务，地方应该有一堆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她如果没记错，昔日英国公李绩的嫡长孙李敬业，会起兵造反。
当年的英国公李绩对苏子乔有提携之恩……李沄忍不住蹙眉，这可有些棘手。不管李敬业到底会不会走上跟历史一样的路，多些防备总是没错的。
李沄抬头，问苏子乔：“英国公的长孙李敬业，如今在什么地方来着？”
“李敬业本是担任眉州刺史，可先帝驾崩后，圣人登基，裴师兄等人要请太皇太后垂帘听政，李敬业连上三封奏折，说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不妥，应由雍王扶持圣人。雍王如今已经被降为郡王，李敬业也被降职，如今是柳州司马。”
苏子乔牵着李沄离开紫藤花架下，带着她走进了亭子里。
“听说英国公的嫡长孙善骑射之术，很有英国公年轻时的风采。不过我与他没私交，景初说起李敬业这位兄长时，也很是敬佩。太平怎会想起他？”
李沄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跟苏子乔说：“我昨晚做梦，梦到了头发胡子都白得跟雪一样的英国公。他老人家看着精神不错，见到我就对他的长孙破口大骂，说家门不幸，李敬业要犯下滔天大罪，会害得他老人家名节不保，说不定还要被挖坟鞭尸呢。英国公让我见到了李敬业，就把他抽一顿，然后绑回长安，千万不能让他连累祖宗。”
苏子乔捧着李沄的脸，哭笑不得地问道：“太平，你这做的是什么梦？”
李沄伸手，手指戳了戳苏子乔的脸，神情无辜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没见过英国公多少次，就是当年子乔跟着他出征的时候，我见过他一次而已。你说他老人家怎么会想到托梦给我的呢？莫不是李敬业真的有什么动静？”
这个问题，苏子乔可答不上来。
他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李沄的面颊，柔声说道：“你别想太多。”
“怎能是我想太多了呢？李敬业先前确实是希望二兄辅助天泽的，如今二兄被软禁，母亲主政，李敬业因此被贬，谁知道他会不会因此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长公主要怀疑一个人，即便是无缘无故，也能说得理直气壮。
李沄说：“李敬业这人我没见过，听你方才那么一说，他也该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如今都被贬到柳州去当司马了，心中难道不会怨愤？他该不会要带着匡扶二兄的名号造——”
长公主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将军捏住了鼻尖。
苏子乔无奈，“别胡说。”
李沄睨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打了下来。
“什么胡说，子乔我跟你说，你一定要留意李敬业，英国公他老人家不会无缘无故托梦给我的！”
苏子乔：“……”
苏子乔陪着李沄在亭子里坐着，此时连春风都格外识趣，不再来打扰两人相处的时光。
李沄不再纠结李敬业的事情，她刚才胡说八道一通，不管苏子乔有没有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儿，碰上了与李敬业有关的事情，大概都会留意的。
她如今比较关心苏子乔什么时候走。
李沄靠着苏子乔的肩膀，轻声问道：“阿娘希望你什么时候去巡视军务？”
苏子乔握着她的一只手，拇指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我明日便要走了。”
要打点的事情很多，他昨天列了清单给李景初去准备。苏子乔侧头，鼻尖蹭了蹭李沄的青丝，徐声说道：“我把段毅和子都留给你，你有什么事情要人跑腿去做的，就让他们去。他们做事，总比凝绿水荭方便些。”
其实长公主手里有人，她在宫里的时候，父亲就给她拨了一队女侍卫，后来也拨了一些暗卫给她。
李治生前是个女儿奴，对李沄宠爱得不要不要的，她要什么就给什么。李沄用父亲给她的女侍卫和暗卫发展了一些关系，后来下降出宫了，她比在宫里的时候自由多了，行事更加方便。
几个阿兄的府里其实也有她的人在，就是如今离护国寺不远的返思堂，也有李沄的眼线在。
不过段毅和苏子都，是苏子乔的心腹。他想把这两人留在长安，李沄也乐意。
她确实需要有人能随时随地联系上苏子乔。
李沄叹息了一声，她的手按在苏子乔的心房上，笑着说：“这里，记得想我。”
苏子乔莞尔，将她搂进了怀里。
“放心。”
她一直在他的心里，从未离开过片刻。

第200章 200
苏子乔在春天离开长安,巡视军务不是小事，一年半载的时间是要的。
李沄在长安城外送别了自己的驸马都尉,转身就进宫去了。好些天没见过小天泽了，也不知道小家伙如今在宫里忙活啥呢。
李沄去了上阳宫,见到母亲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皱着鼻子埋怨，“阿娘把我的子乔支走了。”
武则天神色莞尔地看了她一眼,“如今倒是舍不得了？你前些天不还说他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在长安与不在长安没有区别,让我干脆把他放到西域去吗？”
李沄：“……”
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不是说说嘛！如今西域有程务挺在，北境也有黑齿常之,哪犯得着苏子乔去？而且她心知肚明,母亲把苏子乔留在长安，有她的用意。
长公主抱着母亲的胳膊，摇啊摇,晃啊晃,讨好说道：“我那是气话。阿娘最懂太平了，怎么会不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的呢？”
武则天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啊,都多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李沄腻着母亲，笑得灿烂，“不管太平多大，都是阿娘的女儿。永远是你的孩子。”
武则天拿她没辙,只好不理她。
说起苏子乔离开长安之事，武则天心里对李沄是有些歉疚的。
武则天想了想，跟李沄说：“子乔不在，你若是觉得寂寞，也不妨养几个小郎君在公主府里。”
太皇太后也是不容易，不仅得操心女儿和驸马的感情，还得操心驸马离开长安后，长公主一人在公主府里独守空房，难免寂寞。
在大唐，贵主们养几个俊俏的小郎君又怎么了？
昔日高阳公主养了一屋子的小郎君，连辩机和尚都睡了，生活荒诞**|靡，惹得太宗雷霆大怒，结果也就是杀了辩机，高阳公主一根毫发都没有伤到。
天家的公主本就可以为所欲为，更何况是她的女儿。
太皇太后摸着长公主的秀发，笑着说：“要不，阿娘为你挑几个？”
李沄默了默，放开了抱着母亲的胳膊，皱着鼻子说：“我倒是想，可这事要是子乔知道了，可不好。”
武则天奇道：“子乔知道了怎么不好？你是长公主，他是驸马都尉，他是你的人，你想做什么他能管得着吗？”
李沄想话虽是这么说，可她也不需要什么俊俏的小郎君啊，如今身边的这些人和事还不够她烦吗？还要整出几个小郎君在公主府里闹腾？那她肯定是疯了。
更何况，她那样喜欢苏子乔。
喜欢到只要一想到他，心中就满满当当的，溢满了温柔。
李沄一本正经地跟母亲说：“阿娘您不懂，子乔特别好，长得又俊。能文能武，天下再也早不到第二个了，我愿意宠着他，惯着他。再说了，我从前选驸马的时候，说不如将您和阿耶为我挑的小郎君都收进公主府里，你们不也不愿意嘛。如今我也没从前没那么花心了，就先这样吧。虽然子乔不在公主府冷清了些，但我可以入宫来陪阿娘和小天泽啊！”
武则天已经懒得管李沄了，她有些头疼得挥了挥手，说道：“行行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李沄嘻嘻一笑，跟母亲说：“那我去找小天泽玩。”
长公主话说完，人就走了，留下一阵香风。
武则天轻轻摇头，倚在榻上想事情。
上官婉儿在旁伺候着，她望着那个远去的赤红色身影，笑着与太皇太后说道：“长公主前阵子看着并不开怀，如今又像从前一般开朗了。太皇太后，这是好事。”
武则天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没搭腔。
上官婉儿帮武则天捏着肩膀，轻声说道：“前任兵部尚书被关在大牢里，负责审讯的是周兴。太皇太后，在兵部尚书的供词里，可要做些什么？”
以周兴等人为首的是太皇太后所养的一批酷吏，如今朝廷中反对太皇太后主政之人并不在少数，一群老狐狸，都是面服心不服的。上个月，周兴才带着他手下的同僚办了两个曾经反对太皇太后主政的四品大员，在朝堂上激起万重浪。
人心惶惶。
谁都知道被办的两名四品大员，并无确凿的证据。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更何况是落到了残忍无道的酷吏手中，周兴这等酷吏手中多的是令人屈服的招数，不论多硬的骨头，到了酷吏的手中，最后都会俯首认罪。
武则天听了上官婉儿的话，徐徐张开眼看她。
“兵部尚书勾结越王旧部势力意图谋反一事，供词还有许多可以操作的地方。”上官婉儿手中动作不停，轻声与太皇太后说道，“先前曾明确反对太皇太后垂帘听政之人，大可趁着兵部尚书此案，将他们牵连其中。周兴等人在安排这些事情上，早已轻车熟路。”
武则天笑着拍了拍上官婉儿的手，示意她停下。
上官婉儿停下帮她按摩肩膀的动作，恭立再旁，神色有些不解地看向武则天，“太皇太后？”
武则天从榻上站起来，她让人整了整身上的衣裳，随即走出去。
侍女和宫人们连忙跟上，上官婉儿扶着武则天走下台阶。
武则天一边走一边跟上官婉儿说道：“兵部尚书是裴阁老亲自提拔的。”
上官婉儿怔住，随即说道：“兵部尚书是裴阁老亲自提拔的，如今裴阁老年事已高，若是不小心被牵扯其中，太皇太后仁厚，对他念着往日旧情，从轻发落也是人之常情。”
但如果裴行俭都能在此案中被办了，此举对文武百官的震慑可不是一点点。
上官婉儿想起当年自己的祖父，祖父当年不过是帮着高宗皇帝拟了废后的诏书，结果呢？上官一族被抄家，祖父与父亲等人被杀，未成年的男丁尽数流放，女眷没入掖庭。
自祖父被杀后，朝廷上反对武则天参政的声音顿时便消失了，虽不至于销声匿迹，但偶尔冒头的，已不足为患。
当年她的祖父，也是宰相。
先前太皇太后让周兴参与此事，不也是希望周兴趁此机会，办一批她看不顺眼的人吗？
上官婉儿心里有些纳闷，面上却不露丝毫情绪，她只是扶着武则天到了花园赏花，等着武则天说些什么。
花园里百花盛开，武则天在一株牡丹前停下。
牡丹开得正好，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牡丹上，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欲速则不达，此事容我再想想。告诉周兴，没我容许，不许动裴行俭。”
上官婉儿：“……”
这是为何？因为苏子乔？还是因为华阳夫人？
在太皇太后的心中，有什么比她手握大权，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来得重要？
她先前百般揣摩武则天的心思，好不容易明白了她在谋划些什么，为她出谋献策。甚至与武三思虚与委蛇，对武家人也百般讨好，如今怎会忽然变了个样。
上官婉儿秀眉微蹙，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不安。
难道她猜错了太皇太后的心思？
不可能。
只是为何，太皇太后忽然改变了策略呢？
上官婉儿百思不得其解，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的举动瞒不过武则天，于是干脆直接说道：“太皇太后，婉儿不懂。”
武则天：“何事不懂？”
“先帝在时，宠信裴阁老等人，那时太皇太后在上阳宫不问政事，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也是才回长安，不好给他们在朝中安排重要的事情。如今先帝驾崩，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兵部尚书一案，正是太皇太后铲除异己，扶持礼部尚书和太常寺卿的时候。”上官婉儿分析着如今的局势，慢声细语地跟太皇太后说道，“若是周兴此次办了裴阁老，对文臣武将都会有很好的震慑作用。而且太皇太后也可趁此时机，将您的礼部尚书安排到内阁，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武则天笑了，她摘下一朵牡丹花递给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一怔，接过那多牡丹，抬眼看向武则天。
武则天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可这不是唯一的路。”
上官婉儿低头，“婉儿愿闻其详。”
武则天今日心情很好，但也没打算在这事上与上官婉儿说什么。她伸手捏了捏上官婉儿的脸颊，笑道：“日后，你会明白的。”
上官婉儿：“……”
太皇太后走在花园里，徐声说道：“小宝有些日子没入宫了，让他入宫陪我说说话。”
上官婉儿跟在身后，恭敬说道：“好的，婉儿即刻让人去请冯郎君入宫。”
***
冯小宝，原是高祖的女儿千金长公主的面首，自从太皇太后将皇室的诸位亲王软禁在长安之后，千金长公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太皇太后只是软禁了诸位亲王，但是对长公主们尚未针锋相对。
千金长公主十分有危机意识，她觉得太皇太后总有一天，会把手伸向她们。
为了讨好太皇太后，千金长公主把自己府里受宠的面首冯小宝，献给了太皇太后。
自从李治驾崩，明崇俨大夫虽然也常入宫里陪太皇太后聊天，排遣寂寞。
可明崇俨也不能天天入宫陪着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精力充沛，如今大权在手，春风得意，精力更胜从前，并不想亏待自己。此时千金长公主献给她的冯小宝，年轻力壮，长得英俊风流，又会甜言蜜语，很得太皇太后的欢心。
李沄原以为历史早已脱轨，许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或许不会再发生。
谁知今年春天，这个冯小宝无缘无故地冒了出来，当真是令她有些哭笑不得。但那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个面首，如今这位冯小宝正跟着护国寺的妙空大师学习佛法。
当了母亲面首的人，在护国寺怎么可能会是学习佛法呢？
李沄问过妙空大师，妙空大师是说过些日子冯小宝会出家，东都洛阳如今正在修建白马寺，等白马寺建成，冯小宝会成为白马寺的住持。
白马寺的住持。
历史上母亲成为一代女皇，白马寺和冯小宝功不可没。
李沄本来已经将冯小宝这号人物忘得差不多了，如今他总在宫里和护国寺晃悠，李沄倒也想起了一些事情。冯小宝又名薛怀义，是母亲在历史上第一个宠信的男宠。
此人本是市井出身，得了武则天的欢心后，武则天就让当时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将冯小宝认作季父，冯小宝改名薛怀义。
白马寺和明堂跟薛怀义都有莫大的关系，武则天登基前在民间大量传说她是佛教菩萨降生这些事情，跟薛怀义此人也是密不可分。
可惜，后来武则天有了新宠，改为宠信张氏兄弟，薛怀义争宠失败，一怒之下火烧明堂，后来就死了。
至于怎么死的，说不好。
有人说薛怀义的死是武则天指使太平公主去处理的，总之众说纷纭。
薛怀义是怎么死的，对于李沄来说不重要。
如今的冯小宝，只能是冯小宝，不可能会变成薛怀义，因为薛绍已经去了扬州。
***
清宁宫里的那棵海棠花，花开得正好。
李沄站在海棠树下，望着探出宫墙外的花枝，神情若有所思，“我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在这里玩。三兄四兄都在，他们总去看树下的蚂蚁，每次他们蹲在边上看蚂蚁的时候，我就抓起一大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洒在他们的头上，他们也不会恼。”
杨玉秀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站在李沄身旁，自从李弘驾崩后，这位皇太后就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她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眉目清丽，纵使穿着素色常服，也不掩其华贵的气质。
杨玉秀面上带着微笑，徐声说道：“太平年幼的时候，活泼可爱，像是一尊白玉娃娃似的讨人喜欢，谁也不会舍得恼你。”
李沄回眸，她望着杨玉秀，“是吗？阿嫂，你真的是这么想吗？”
太平长公主虽然不问朝政，可是她帮着太皇太后在朝堂上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皇室宗亲提起太平长公主，无不恨得咬牙切齿。许多事情，虽然不曾闹到杨玉秀那里去，可她的族妹入主国公府，是武攸暨的妻子，她的父亲是太皇太后的表兄，许多事情，她即使不过问，也会知道。
杨玉秀笑睨了李沄一眼，转身踏上了台阶。
李沄也跟了上去。
杨玉秀说：“不管别人如何，太平，我总是护着你的。”略顿，她又说，“你的阿兄也是，他虽然不在了，但我知道他的心意。”
两人移步室内，杨玉秀让服侍的宫人都出去了，她与李沄坐在榻上，两人相对而坐。
室内很安静，杨玉秀跟李沄说：“苏将军走了？”
李沄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嗯，走了，阿娘让他去巡视军务。”
杨玉秀望着李沄，今日的长公主穿着一身赤红色的常服，明艳无俦。
“这不是很好吗？”杨玉秀说，“如今局势，太皇太后愿意派他去巡视军务，说明他深得太皇太后的器重，你应该高兴。”
李沄的手指摩挲着茶盅，语气轻缓地说道：“其实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阿嫂，都说当局者迷，其实也未必。我有时看阿娘，总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可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我又觉得未必就是当局者迷，若是身在其中，对许多事情会看得比旁观者更清楚。”
李沄抬眼，一双明眸落在杨玉秀清丽的面容上，她说：“其实阿嫂就看到比旁人更清楚。”
杨玉秀微微一笑，她伸手触碰刚注入热茶的白色茶盅。茶盅外壁微烫，她的指腹在茶盅上，烫得有些微疼，可她的指并没有移开。
“太平，当年在国公府的玉兰树下，我见到了你的长兄。你的长兄善良仁厚，心怀天下百姓，能得到他的喜欢，令我受宠若惊。我与他大婚，从太子妃变成了皇后，一直陪伴着他。他本是天生的明君，可惜福薄。在他摔倒前几天，我服侍他用药的时候，他曾经问我，大唐何日才能迎来盛世。我虽不问政事，心中也明白，如今朝堂之上明争暗斗，人人皆是为了一己之私，盛世谈何容易？”
“自从他驾崩后，我独居在清宁宫中，想起从前的事情，有时恨死了他的一根筋。但我同样，喜欢他那一根筋的想法。太皇太后主政的第一天，我在佛堂里跪了一天，想明白了许多事情。不管如今的太皇太后想要做什么，天泽都是她最重要的人。太平，你的长兄在驾崩前，已经做了选择。他走了，就该轮到我了。天泽如今是大唐天子，或许很快，他会再度成为皇太孙，那都无妨。”
李沄说她看得比旁人清楚，她不得不看清楚。若是看不清楚，断送的不仅是她的性命，还有李天泽的。
李弘生前，舍雍王而就母亲，怕的是雍王摄政后，李天泽无法夺回政权。
如果是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即便是太皇太后真的登上了那个位置，又能坐几年？
杨玉秀不需要做什么，她也不想做什么。
她的心肠不够冷，手腕不够硬，她事事不如武则天，但她还年轻，她会隐忍。
——以退为进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杨玉秀与李沄对视着，目光温和而坚定，她说：“太平，这片天下是你父兄的天下，天泽是你父兄的继承。你的父兄都是天生明君，天泽也是。总有一日，他会从自己祖母的手中，得到自己的位置。”

第201章 201
李沄在清宁宫小坐了一会儿，就出宫了。
出宫的时候,恰好遇上由上官婉儿领着入宫的冯小宝。
冯小宝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嘴角噙笑，显得器宇轩昂。
两人见到了李沄,便恭立在旁行礼。
李沄本是无意寒暄的，瞥了一眼冯小宝之后，脚步一顿,在冯小宝的前方停下了。
冯小宝本是低着头恭立在廊道旁,谁知一片赤红色的衣角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冯小宝：？？？
李沄说：“你是冯小宝？”
冯小宝点头,“见过长公主，某正是冯小宝。”
李沄有些意外，此人不仅长得魁梧英俊，声音居然也十分的好听,低沉而性感。但是想想,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母亲阅人无数，什么人没见过,这冯小宝若不是会甜言蜜语,颜值在线又声音好听，哪能得到母亲的青睐？
长公主的一双明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冯小宝,看得冯小宝莫名其妙,心里还发憷。
虽然冯小宝得了太皇太后的欢心，可也不敢得罪太平长公主。谁不知道太皇太后对几个子女，谁也不喜欢，唯独疼爱太平长公主。
冯小宝担心自己碍了长公主的眼而不自知,他朝李沄作揖，语气忐忑地喊了一声，“长公主，可是有事要吩咐某去做的？”
李沄“哦”了一声，“没什么事情要你去做的，就是听说你最近沉迷佛法，经常去护国寺的藏经阁找经书来看，是吗？”
冯小宝说：“某平日容易心浮气躁，佛法无边，多看经书能让人心中平静。”
李沄闻言，面上似笑非笑的神色，“佛法教人看穿七情六欲，四大皆空。你能学什么佛法？要是真学佛法，能被千金长公主送进宫里来吗？”
冯小宝顿时语塞。
他本也不是什么出身极好的人，他跟千金长公主之间的事情，也是很简单。起因是他与公主府的一名侍女在后花园里**，千金长公主得知此事后雷霆大怒，让人把他绑了起来，本是想乱棍打死的。谁愿意被打死？他在公主府大声嚷嚷招来了盛怒的千金长公主，谁知千金长公主见到他却眼前一亮，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冯小宝此人混迹于市井之中，仗着一副好皮囊和花言巧语很吃得开，否则又如何能让公主府的侍女偷偷放他进公主府里**。
千金长公主把他收进公主府后，教了他一些规矩之后，就把他带入宫中。
太皇太后见了他，也喜欢他。
冯小宝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儿，被李沄问得哑口无言了，便朝李沄露出笑容。那眉眼带笑的模样，确实好看。
李沄见状，嘴角微扬，戏谑着说道：“你这模样，倒也标致。”
但比起子乔，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长公主虽爱美色，但不至于谁在她跟前孔雀开屏似的模样，她就会喜欢。
上官婉儿听着两人的对话，十分汗颜，她生怕李沄等会儿直接说出什么话来，有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好，真要说出来，那可不妥。上官婉儿上前两步，轻声与李沄说道：“长公主，太皇太后还在等着冯郎君呢。”
李沄对上官婉儿的话置若罔闻。
只见长公主施施然走了两步，距离冯小宝更近些。她抬手，修长白皙的食指轻点着红唇，“长得标致，声音也好听。你还没进宫之前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小宝啊……”
长公主的那声小宝啊，语气悠然又带着戏谑，最后一个字一波三折，弄得冯小宝的心也跟着那语调起伏。
“长、长公主？”
李沄：“其实我也常去护国寺的藏经阁里玩呢。”
冯小宝愣住，他弄不清楚李沄的葫芦里卖什么药，不知道该要怎么回答问题的时候，沉默是金。
冯小宝恭立再旁，保持微笑。
李沄瞅了他一眼，随即神秘兮兮地朝他勾了勾手指。
冯小宝：“……”
保持微笑并不能阻止长公主奇招百出，冯小宝求助的目光投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也是无奈，长公主要做什么，也不是她能阻止的。
上官婉儿默默转头，看向天边的云彩，假装没看到冯小宝的求救。
长公主却浑然不觉得冯小宝此时七上八下的心情，语气微嗔地催促道：“你过来呀，磨蹭什么呢？！”
冯小宝无奈，只好探身过去，小心地凑近李沄。
李云见状，抿唇笑了笑，在冯小宝耳旁低语了几句，冯小宝原本的神情是狐疑的，可听着听着，眼睛瞪大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然而长公主管杀不管埋，把话说完了，就扬长而去，独留下瞠目结舌的冯小宝和一头雾水的上官婉儿杵在原地。
上官婉儿问冯小宝：“冯郎君，长公主跟你说了什么呢？”
冯小宝回过神来，笑着说道：“没、没什么。上官才人，不是说太皇太后正在等着我们么？我们还是赶紧过去上阳宫，别让太皇太后久等了。”
上官婉儿别有深意地看了冯小宝一眼。
冯小宝没有发现上官婉儿的目光，他只是想到刚才李沄跟他说的事情。李沄跟他说，在护国寺藏经阁三楼的一个柜子里，有一本叫《大云经》的经书，那是当年玄奘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经书。那本经书是梵文所写，妙空大师懂梵文，曾经跟长公主说过经书记载的故事。
《大云经》里记载的，是当了一国之君的女子死后成佛的故事。
冯小宝天天往护国寺跑，当然不是要修炼佛法的。当今太皇太后主政，虽然有高宗皇帝的遗诏，可她心里觉得只有高宗皇帝的遗诏还不够，总想折腾出一些祥瑞和上天旨意之类的事情出来给百姓洗脑。
如今佛教盛行，寺庙除了烧香拜佛之外，更兼顾着许多的职能，收容流离失所的老幼妇孺，有为穷人看病的病坊，也有学堂……林林总总，在民间影响很大。太皇太后笃信佛教，也寻思着用佛教的方法，让大唐的百姓接受她的统治。
这才是冯小宝为何隔三差五就往护国寺跑的原因。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到底有什么好的方法能令太皇太后有个显赫的转世传说，正头疼着呢，太平长公主就跟他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冯小宝简直要乐疯了。
乐得心花怒放的冯小宝跟着上官才人去了上阳宫，路上还在琢磨着明日大早，便即刻去护国寺找那本《大云经》。
***
在冯小宝去了上阳宫找太皇太后的时候，李沄去了护国寺。
在护国寺的禅房中，李沄和妙空大师相对而坐。
妙空大师坐在李沄的对面，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徐声说道：“东都的洛水发现了一个白玉盘，天降玉盘，玉盘上还刻有一个武字，有人说那是上苍传达旨意给天下之人。”
武是谁？当然是坐镇宫中的太皇太后。
但凡改朝换代，又或是哪个人想要篡夺政权，总要师出有名。
君权天授，不论太皇太后是垂帘听政，还是真的把李天泽变成皇太孙她自己当天子，都要有名目。
前些日子武三思还让人编了个小故事到处传播，说当年荣国夫人杨氏怀孕的时候，做了个梦，梦中有y-i条l0ng从天而降，将她掳走了。梦醒后，杨氏便呕吐不止，请大夫来看，是有喜了。那时杨氏腹中怀着的孩子是谁？当然是当今的太皇太后。
这个梦，可就太有意思了。
李沄听说了武三思编的梦时，心中便在琢磨着在母亲称帝之事上，何时推波助澜比较合适，。
毕竟，什么武承嗣武三思冯小宝这些人都在为母亲的大计费尽心思，她身为女儿，也该表示一下。
大势不可挡，她又知道的比旁人多，为母亲分忧不过举手之劳。
李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眉目不惊，“洛水祥瑞的事情是武承嗣安排的。”
武承嗣本是太常寺卿，洛水祥瑞的事情他办得很漂亮，先是发现玉盘，紧接着就说是天降祥瑞，当今太皇太后就姓武，上天的意思应该是太皇太后能让大唐的子民都过上好日子。
任何大逆不道的话，到了文人的手里，都能润湿地很漂亮，都能写得十分理所当然。
武承嗣让人就洛水祥瑞写了不少文章，到处流传。
太皇太后对此事十分满意，太常寺卿武承嗣摇身一变，当了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
妙空大师又说：“武承嗣和武三思为太皇太后分忧，颇有成效。冯小宝有心助太皇太后一臂之力，可惜翻遍了藏经阁，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小僧去问他，到底在找什么，他便一脸茫然。”
穿着一身白色僧服的大师眉目沉静，宛若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花。只见这朵优钵罗花叹息着轻轻摇头，说道：“这位冯小宝，在藏经阁中宛若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却不知道自己该要找什么。”
李沄将手中的佛珠放下，端起案桌上的热茶，笑道：“没事，他先前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明天就该知道了。”
妙空大师双手合十，跟李沄说道：“愿长公主指点迷津。”
李沄抿着唇笑，她朝妙空大师眨了眨眼，说道：“此事关键不在我，在大师。”
妙空大师一怔，心中忽然涌起不股不祥的预感，“在小僧？”
“嗯。”长公主笑意盈盈地点头，然后很愉快地跟妙空大师说了《大云经》的事情。
妙空大师听得目瞪口呆，“长公主，藏经阁里没有《大云经》。”
李沄：“没事，先前没有，明天就有了。”
妙空大师：“什么？”
太平长公主跟冯小宝说的大云经，当然是有的，但是在哪儿，长公主不清楚，也没那本事找出来。
但要编一个，那是绝对有本事的。
长公主跟妙空大师说了大云经的故事梗概之后，将手中茶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李沄将杯子往案桌上一放，说：“大师，开始吧。”
纵然淡定如妙空大师，此时也被长公主弄得一脸懵逼，“开始？开始什么？”
长公主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她梨涡清浅，笑颜如花，语气轻松地说道：“当然是开始编故事啊！这个故事得用梵文写，非得要大师亲自出手不可呢！”
于是玄奘大师的闭门弟子，护国寺的得道高僧妙空大师，在长公主的监督和指导下，便开始挑灯奋战，彻夜不眠地写故事、不对，是写经书。
东方既明，妙空大师的经书终于写好。
妙空大师掐了掐眉心，将经书交给李沄，“请长公主过目。”
李沄抬手，秀气地掩了个哈欠，“我看不懂梵文，不过目了。大师，这本经书怎么看都是新的，要是冯小宝问起原因，你可得想好了怎么跟他解释啊。”
妙空大师面无表情地看了李沄一眼，说：“都想好了。就说是长公主前些天来翻经书看，也不知道长公主是怎么看书的，不留神就把经书烧坏了。那可是我师父历尽艰辛从西域带回来的经书，小僧不忍心师父的心血白费，凭借自己过人的记忆，呕心沥血地把经书默写出来。”
长公主无语片刻，倒也没说什么。
冯小宝此人，有着长期混迹市井的圆滑和灵活，腹中却没什么真材实料。自从冯小宝入宫之后，李沄早就让人把冯小宝的底给起了，别说是冯小宝从前的事情，就是他祖宗十八代的事情都扒得清清楚楚。
综合冯小宝从前的经历，以及李沄所了解到的历史，不得不说，此人真是天生的好运气。
只要后面不作死，冯小宝未必会落得死于非命的下场。
李沄跟妙空大师一同走出禅房。
一轮红日从东边升起，晨曦照在大地上。
李沄感叹：“又是新的一天。”
妙空大师望着天边，神情平静而肃穆，“众生皆苦，不知今天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李沄侧头，她一宿不睡，也不觉得疲累，此时听到妙空大师的话，不由得笑了。
“大师本也不是什么悲观之人，何必感叹？不论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太坏的。说不定阿娘看到了《大云经》，一高兴，就拨一笔款给护国寺建雁塔修菩萨金身呢？”
“长公主处心积虑，希望事情到最后，总能如你所愿。只是，小僧有一事不明白。”
“大师请说。”
妙空大师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徐声说道：“《大云经》已经有了，长公主何必要将这本经书交给冯小宝。由您亲自交给太皇太后，岂不更好？”
“那怎会更好？这片山河是我父兄的，我自幼被父兄呵护着长大，如今我却要亲自将他们的山河交给阿娘，他们泉下有知，肯定气得活过来。”
妙空大师被长公主的噎住了，难道事实不就是长公主在帮着太皇太后篡位吗？
李沄望着妙空大师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跟他解释，“阿娘对我很好了，拿不拿《大云经》给她，都不会影响她对我好。可是冯小宝却不一样，我给他一些好处，他就有为我所用的可能。大师，人心难测，谁也不知道我们日后会变成怎样。但多一个选择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历史上母亲重用酷吏，宠信男宠。
在母亲的晚年，男宠乱政是她最大的失误。李沄只是觉得，母亲所宠信的男宠，除了有一副好皮囊之外，又有什么呢？到后期之时，母亲只听信她宠爱的连个男宠的话，除了太平公主可以入宫见她之外，几个儿子要想见她一面，难于登天。
至于文武百官，在母亲宠爱的男宠面前，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儿。
色令智昏。
李沄心中嘀咕着，一脸正色地跟已经踏入空门的大师说道：“大师已经遁入空门，又怎知红尘男女耽于欲|望的快乐？太皇太后虽然已经不再年轻，可她也想要感受快乐啊。”
妙空大师：“……”
李沄一锤定音：“冯小宝既然能让太皇太后觉得快乐，那就值得拉拢。”

第202章 202
长公主说冯小宝值得拉拢,那就值得拉拢。
妙空大师早已踏出红尘之外，对什么耽于欲|望的快乐也没什么兴趣。高宗皇帝尚在世时,他得了长公主的青眼，将他推荐入宫。如今太皇太后对护国寺也十分看重,时不时也请妙空大师入宫陪着谈佛论道,谈天下大势。
妙空大师是知道太皇太后的野心的,他也清楚李沄心中的打算。
能不清楚吗？
昔日在英王李显的百草园中，长公主气势汹汹地逼着妙空大师要选一条路走。太皇太后和长公主，妙空大师只能选一个。
妙空大师选了长公主。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心中的抱负得以实现。妙空大师满心慈悲，想要普度众生。
他云游多年，走遍了五湖四海，见到了民生多艰。每次看到受苦受难的百姓，他都在问自己，众生到底要如何普度？靠在护国寺中谈佛论道么？
那无疑是不现实的。
妙空大师也明白，长公主虽然给了他两条路选，可他完全没得选。太皇太后昔日能因为长公主的推荐对他格外看重，他日也能因为长公主看他不顺眼而将他弃如敝屣。
想起那天长公主在百草园中那要笑不笑的嚣张模样,妙空大师就觉得人善被人欺，长公主竟如此欺负一个出家人。
真是世风日下。
心中感叹着长公主仗势欺人的同时，妙空大师心中对李沄其实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他初次见到李沄的时候,李沄还是个小女娃，和永安县主一起装扮成小郎君，到护国寺上香拜佛。
那时两位小贵主精灵古怪,又直言不讳，弄得他很是头疼。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长大后的长公主会是如今这般深谋远虑，远胜她的几位兄长。
最令妙空大师佩服的是，这位长公主无论做什么决定，似乎都是干净利落的，不见她有半分纠结。当然，行事也相当不拘一格。
瞧瞧，长公主都能胡乱编个故事出来，说是什么《大云经》里的故事呢。
对此，妙空大师甘拜下风。
大师跟长公主说：“冯小宝一事，既然长公主已有算计，和尚只需按照长公主的意思行事即可。”
李沄微微颔首，她转身，目光落在山脚下的一座宅子上。
那是返思堂。
被降为郡王的李贤和他的妻儿们，都被软禁在那里。
自从李贤住进返思堂之后，李沄再也没有见过他。
妙空大师顺着李沄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徐声说道：“前几日和尚去过返思堂，襄阳王身体无恙，几位小郎君和王妃都安好。”
李沄闻言，良久之后才轻声说道：“无恙就好。”
“襄阳王问和尚，为何公主从不去看他。”
李沄一怔，随即沉默。
妙空大师倒也没指望李沄会回答他的问题，皇权之下的亲情，总是爱恨纠缠，真假难辨。妙空大师能感觉到李沄用心良苦，步步为营，可他捉摸不透李沄心中的想法。
就在妙空大师以为李沄不会回答的时候，李沄叹息了一声，跟妙空大师说道：“我怕二兄骂我。”
妙空大师：？？？
大师怔然半晌，随即莞尔，他徐声跟李沄说道：“长公主自出生的那天起，便被诸位兄长放在心尖上。襄阳王昔日被控谋反一事，若不是长公主从中周旋，难以脱身。他又怎会骂你？”
当日李贤在大牢里，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部会审，要以谋反定罪。李沄入宫找母亲，要为李贤说情，还为此冲撞了太皇太后，在雪地里站了几个时辰，大病一场。
李沄在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她去为李贤求情，很可能是不会成功的，太皇太后铁血手腕，不会轻易心软。李沄很明白这一点，在入宫前，她就让人送信到护国寺，让妙空大师去救场。
妙空大师精通佛理，又很会聊天，同样的话在他嘴里说出来，总是显得比别人说的有道理。
更何况，妙空大师见识过人，又一身超然世外的气质，往蒲团上一座，像极了佛祖跟前的白莲花，赏心悦目。
太皇太后很愿意跟妙空大师聊天。
妙空大师和明崇俨都是太皇太后愿意信任的人，这两年妙空大师已经后来居上，远比明崇俨受宠了。
而李贤如今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返思堂里，除了李沄从中周旋之外，妙空大师也功不可没。
太皇太后将返思堂建在护国寺附近，除了安排侍卫日夜监视李贤的行动之外，也是出于对护国寺的信任。
护国寺和妙空大师有今日之势，也与李沄密不可分。
这位长公主，年纪虽轻，可心胸眼界无人能及，她在给太皇太后出主意的时候，胡乱编故事的时候，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如今却在要不要见兄长的事情上，犹豫害怕。
妙空大师哭笑不得。
李沄看着妙空大师的神情，也没觉得不好意思。这大半年，她折腾出了好大的动静，父亲这边的宗亲们，哪个提起她不是恨得咬牙切齿的。
二兄不得自由，四兄李旦也不得自由，唯有天生顽主三兄李显，还能逍遥自在。
李沄倒也没给自己心里添堵，只要她觉得那是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最好的解决方法，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那没什么好纠结的，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她唯独怕面对自幼就对她呵护备至的兄长时，会被他指责，说她没有心肝。
李沄笑着跟妙空大师说：“不怕大师笑话，我此生谁也不怕，就怕身边至亲之人误解。如今又非常时候，阿娘心中对几位兄长其实都忌惮得很，我也不想横生枝节，惹得阿娘心中多疑。”
妙空大师望着李沄脸上并不能算是愉悦的笑意，徐声说道：“长公主胸有沟壑，却在这些小事上作茧自缚。”
李沄闻言，也不恼，她笑睨了妙空大师一眼，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道：大师身在佛门，四大皆空。可我不是，我此生，注定是要被这些小事束缚的。”
妙空大师：“……”
***
垂拱元年，“一心向佛”的冯小宝在护国寺的藏经阁里发现了一本《大云经》，经书里记载了以为净光天女生前的事迹，那是在如山入海的佛经故事中，唯一一个天女生前是当一国之君的故事。
冯小宝得了此本经书，将经书引发成册，让布道的僧人将《大云经》的故事四处传播。
这一年的初夏，离开长安巡查军务的苏子乔也发现了一些地方势力蠢蠢欲动，他快到斩乱麻地处理了几起谋反势力，夏末到扬州之时，又与刚上任不久的扬州府都督薛绍一同，处理了以李敬业为首的一批谋反势力。
苏子乔巡视军务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在入秋的时分返回长安。
这年的秋天，工部又传来喜讯。由武攸暨主持的陆路修建工程此时已经召集了人力和物力，正式开展陆路第一阶段的修建工作。
短短三年便失去了两位天子的大唐，在这一年的秋天，终于呈现出百废待兴的局面。
与此同时，民间各种关于太皇太后的传说也不断，祥瑞也不断，祥瑞都与太皇太后有关，无一不是传达着太皇太后才是大唐真命天女的意思。
在大明宫里的小圣人李天泽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也天天缠着祖母说他不是大唐的天子，圣人还是让祖母来当比较好。
李天泽初始说那些话时，众人神情大惊失色，唯独太皇太后笑着将李天泽拉到身前，十分慈祥地问他那些话都是谁教他的。
年方四岁的小圣人眨巴着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肉呼呼的胳膊抱着祖母的脖子，嘻嘻笑着说：“没有谁教我，我不爱当圣人，祖母最疼天泽了，祖母当！”
太皇太后抱着李天泽，笑而不语。
她倒是想当，可怎么当，什么时机当，这些都是要考虑的。
时机未到，她怎么当呢？
只凭李天泽一句祖母当圣人，她是万万不能登基的。历史上想要篡位的人，即便是心中想极了那个位置，都不可能会这么爽快地答应的。
为了表示谦让，总得要几请几辞才好。
可几请几辞，又该由谁带头呢？
这可难倒了太皇太后，把几位宰相召进宫中讨论此事，始终没能得出个结果来。
而关于圣人李天泽想禅位的事情，是由武承嗣提出来。
武承嗣说如今圣人年幼，又是爱玩爱闹的时候，如今朝政皆由太皇太后主持，他萌生出禅位的念头并不奇怪。武承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既然圣人正值年幼，坐在天子之位不过也是虚有其表，不如让太皇太后行天子之令。
中书令裴行俭对此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并不表态。
倒是裴炎听说让太皇太后代行天子之令时，眉头一皱，上前说万万不可。
裴炎的这一反对，弄得太皇太后措手不及。
毕竟，裴炎一直是太皇太后的得力助手，太皇太后想过中书令裴行俭会反对她，却从未想过裴炎会发对她。
半个月后，尚书左丞周兴拿了一本册子，到太皇太后跟前参了裴炎一本，说裴炎
有谋反之心，罪证确凿。
一个月后，裴炎因为意图谋反被杀，朝廷中与他关系较好的大臣也一同被牵连。在西域的程务挺听说裴炎有谋反之心，为他鸣冤，说裴炎对大唐忠心耿耿，不可能谋反。
只是程务挺的折子没能到太皇太后那里，折子到了中书省裴行俭的地方，就被截了下来。
裴行俭跟苏子乔说：“今非昔比，太皇太后的眼中此时容不得一粒沙子，程务挺的折子若是递到太皇太后的地方，绝无活路。”
苏子乔手中扣着白玉杯，抬眼看向裴行俭，觉得当了中书令的裴行俭比起从前，真是老了不少。
苏子乔忽然问裴行俭，“师兄，有没有后悔？”
裴行俭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没能早早告老还乡啊。”苏子乔将白玉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将白玉杯放在案桌上，慢悠悠地说道：“若是师兄早早告老还乡，便不用担心百年之后见到了两位圣人，该要如何向他们交代大唐在太皇太后手中改朝换代一事了。”
裴行俭哭笑不得，他本想斥责苏子乔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憋了回去。裴行俭沉默了半晌，才悠悠叹了一口气，徐声说道：“许多事情，早有定数。今日之局，可以说是两位圣人留下的残局。”
李弘在位时，若是不想让太皇太后主持朝政，便会亲近襄阳王李贤。可李弘在母亲和兄弟之间，选择了母亲。再往前说，高宗皇帝驾崩时，留下遗诏，说军国大事不决者，兼取太后进止。
这两位圣人，都有意无意地给予了太皇太后光明正大主政的权力。
裴炎本是个能人，自从太皇太后重用他以来，交给他的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可惜他虽为太皇太后所用，却只是借由太皇太后的势头，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心中想要效忠的，仍是李唐的天下，而不是太皇太后的天下。
如此一来，裴炎注定会成为太皇太后的一块绊脚石。
“裴炎有才，死得有些冤。”苏子乔的指弹了弹放在案桌上的白玉杯，“他想做贤臣，流芳百世，可太皇太后不需要他当一名贤臣。”
裴行俭一手按在案桌上的酒壶上，神情若有所思。
太皇太后野心勃勃，又重用酷吏，裴炎之死，全由酷吏严刑逼供伪造证据所致。
朝中势力洗牌，以武家为首的势力必然会趁机上位，打压李氏一族的宗亲势力。
裴行俭不担心其他的，只担心如今在宫中的小圣人李天泽。
如果太皇太后最后真的要改朝换代，李天泽的未来将会如何？
许多事情接踵而来，年事已高的裴阁老难免生出几分力不从心之感。
苏子乔拿起其中一个白玉杯递给裴行俭，自己拿起另外一个，酒杯相击，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的声音。
苏子乔举着酒杯，意味深长地笑道：“师兄，不必想太多。太皇太后花了许多心思布了一个局，不仅是你我，文武百官、诸多皇亲国戚皆在局中。她心中所图大家都心知肚明，眼下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这个局最终将会指向何处，是早已注定的。”
裴行俭一愣，看向苏子乔。
已过而立之年的苏子乔眉目俊朗，一身冷清沉稳气度，虽然锋芒毕露，却比从前更善于在朝堂周旋。
苏子乔面容沉静，徐声说道：“圣人的事情，长公主都放在心上的。有她在，无论如何也能护他周全。至于太皇太后，从古至今，追求长生不老者恒有之，却不曾见过有谁真能青春永驻，长生不死。至于武家的势力，不过是顺势而聚，逆势而散的事情。”
裴行俭沉默。
树倒猢狲散，苏子乔说的是事实。
没有人会永远站在最高处。
***
在太阳下山之前，苏子乔回了公主府。
李沄正在藕香榭里煮茶，长公主近日没什么事情要操心，得闲了就在府里煮茶。她远远看到在回廊上的苏子乔，嘴角漾着一朵笑花，将手中的茶具放下，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苏子乔见她过来，脚步加快，大步走过去将她揽住，亲了亲她的额头，笑着说道：“听槿落说，你今天一天都在煮茶。”
李沄点头，“前几日跟攸暨表兄斗茶，我稍逊一筹，等我苦练煮茶分茶之术，改日去国公府把场子找回来。”
苏子乔失笑，他牵着李沄的手往蘅芜苑走。
“程务挺为裴炎求情的折子被师兄截下了。“
李沄微微一怔，随即说道：“裴阁老截得好。”
苏子乔笑着捏了捏李沄的手心，温声说道：“程务挺镇守西域，能保一方安宁。裴炎大难当前时，他能挺身而出为裴炎说话，是个仗义之人。当初讨伐匈奴之时，我与他同为师兄麾下副将，也有几分交情。我已修书一封，让人快马加鞭送至西域。”
两人踏进蘅芜苑，让服侍的人都退了出去。
李沄靠在榻上，隔着山水屏风，看在屏风后换衣服的苏将军。
李沄：“裴炎之事，已经连坐了朝中几位大臣。若是祸及边境武将，后果不堪设想。”
苏子乔换了一身素色的常服，走到李沄的身旁，与她一同靠在榻上。
他将李沄拉近了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心，低声说道：“这是酷吏之祸。”
李沄十分乖顺地趴在苏子乔的胸膛，叹息着说道：“将士在边关死守国门，许多大臣战战兢兢为民请命，可阿娘重用的酷吏们，却无中生有，捏造出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滥杀无辜。”
苏子乔抱着李沄，“这些日子，很快会过去。”
李沄的手指描绘着苏子乔掌心的纹路，摇头，“没那么快，我前阵子让冯小宝在阿娘跟前告了周兴一状，说周兴在民间如何猖狂，百姓对他恨之入骨，阿娘并未放在心上。”
自从长公主告诉冯小宝护国寺的藏经阁里有《大云经》的事情后，冯小宝对长公主是感激涕零。
《大云经》帮了太皇太后很大的忙，它让百姓知道，女子也是可以当一国之主的。如今《大云经》的故事在大唐几乎人尽皆知，已经有人在说太皇太后便是净光天女的化身。
冯小宝在《大云经》的事情上表现很好，太皇太后很是喜欢。冯小宝觉得自己有今日，虽有自己的努力成分，但与长公主的帮忙分不开，因此对李沄也是格外敬重和感激。
听说长公主看周兴不顺眼，冯小宝二话不说，让人去收集了一箩筐关于周兴的黑历史，在太皇太后跟前狠狠地告了周兴一状。
谁知太皇太后只是掀了掀眼皮，便笑着朝小情人招手，说：“周兴此人，还有用。等哪天不用他了，再把他交给你处置。”
冯小宝一听知道此事周兴动不得，也不纠结。他最重要的任务是让太皇太后快乐，怎能做出令太皇太后为难的事情呢？
知情识趣的冯小宝，出宫后就去跟长公主说，太皇太后对那周兴颇为看重，怕且暂时动不得。
李沄也知道暂时动不得，母亲都还没登基呢，怎么舍得不用酷吏？
她跟苏子乔说：“周兴暂时不会有事，在未来的日子，或许还会有越来越多的周兴出现。”

第203章 203
从先帝驾崩到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发生了许多的事情。
昔日被太皇太后宠信的裴炎一党如今几乎全军覆没,就连跟裴炎交好的程务挺，如果不是裴行俭有先见之明将他的折子扣下，大概也不能幸免。
酷吏横行，朝中稍有风吹草动，便人人自危。
朝廷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与民间百废待兴的气象不入。
苏子乔将李沄的青丝解下，五指在她的发间穿梭，“这只是开始。”
太皇太后想要至高无上的皇权,要光明正大地站在最高处的地方，所有挡在她路上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谁都不会像酷吏周兴之流那样，无中生有,捏造罪行。
太皇太后重用酷吏，只是想不择手段拔除眼中钉而已。
李沄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靠着苏子乔，仿佛这么靠着他，便能将外面的纷纷扰扰尽数忘记。
两人似乎都十分享受这种安静的时刻，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说，他们之间总有不必明言的默契,知道彼此心中所思所想。
李沄握着苏子乔的手,手指摩挲着他手上的厚茧。虎口上的厚茧是典型的习武之人才有的,可苏子乔的手却特别好看，修长的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齐，倒像是文人的手。
这样一双好看的手，她每次看到的时候，总有种想咬一口的冲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低头，在苏子乔的手背上轻咬了一口。
苏子乔也不躲开，随她咬。
长公主的那点力道，对苏将军来说，不痛不痒的。等她的牙齿松开，苏子乔抬手，看着留在手背上那清浅的牙印。
李沄眼眸弯弯，“疼吗？”
苏子乔莞尔，手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担心我疼，那就别乱咬。”
李沄窝在他的怀里，无奈地软声叹息，“可我忍不住，怎么办？”
苏子乔抱着她，心里一片柔软，“那我就只好忍着，让长公主喜欢怎么咬，就怎么咬了。”
李沄又低头，在刚才留下牙印的地方亲了一下，“我都没用力咬，你明知道我不舍得让你疼。”
苏子乔另一手拨弄着她的长发，只笑不语。
他很享受两人这样亲密依偎的时刻，似乎只有在这时候，李沄才是无忧无虑的。
在他的怀里，她明眸含笑，清丽灵动。
苏子乔将她的一头青丝拨弄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雪白颈项，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脖子。
温热的气息和触感，有些微痒。
李沄笑着要躲开，他却箍紧了她的腰身，不容躲藏。
两人笑闹了一阵，李沄终于不躲了，她的侧颊染上了红晕，微微喘息着趴在苏子乔的胸膛。
夜幕降临，蘅芜苑廊道的灯笼都点上了。
李沄静静看着窗外的红灯笼，忽然跟苏子乔说：“接下来的日子，阿娘有得忙了。她要忙的事情，我一件也插不上手，我得找些事情来做。子乔，你说我该做些什么好呢？”
苏子乔：“你想做什么？”
自从李治去世后，李沄操心的事情够多了。如今难得她说不管太皇太后接下来要忙的事情，苏子乔也乐见。只要他的长公主高兴，她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李沄离开他的怀里，跪坐在他身旁。
她望着他，面上露出一个俏丽的笑容，柔声问道：“你说我给你生个孩子，好不好？”
苏子乔噙在嘴角的笑容顿时凝住，怔怔地看向她，“什、什么？”
李沄抿着唇笑，脸上梨涡清浅。
她伸手刮了刮苏将军的下巴，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子乔，你要当父亲了。”
苏子乔：“……！”
***
太平长公主和苏将军大婚后的第六年，长公主有身孕了。
这个消息在长公主府和大明宫都要炸翻天了，太皇太后得知爱女有了身孕，从宫里送出一堆补品，还特别让尚药局的大夫到长公主府为李沄把脉，看身体可有异常，让她安心养胎。
周国公武攸暨和永安县主得知李沄有了身孕的消息，一刻也坐不住地到了长公主府。
在众人当中，永安县主大概是最激动的，她得知李沄有了身孕，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心，在长公主跟前来回踱步。
永安县主觉得这是太平长公主的头胎，许多事情都要注意，长公主平日也不爱听旁人念叨说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的，除了自己，没有人能照顾好长公主了。
这么一想，永安县主便自告奋勇，跟李沄说：“太平，这些时日，不如我留在公主府照顾你罢？”
公主府的这些侍女虽然手脚麻利，可槿落秋桐都没嫁人，凝绿水荭这些人也没有照顾过孕妇的经历，难免会笨手笨脚的，她不放心。
李沄坐在案桌前，有些诧异地看向永安县主，“永安留在公主府，御史中丞怎么办啊？”
永安县主的郎君宋璟，如今已经是御史台的一把手，御史中丞。御史中丞直接向圣人负责，专职找茬，每天都顶着一脑门的官司。
至于先前的御史中丞狄仁杰，已经到了中书门下。
说起宋璟，永安县主神情犹豫了一下，可是很快，对宋璟的牵挂敌不过对长公主的担心，她在李沄身旁坐下，说：“宋郎不重要，他自从当了御史中丞后，忙得脚不沾地。”
长公主显然没想到永安县主居然会冒出“宋郎不重要”的话来，她内心小小地同情了一下宋璟后，心情美滋滋的。
李沄拿了一个桃酥，慢条斯理地吃完之后，又跟周兰若说：“宋璟不重要，那夷光怎么办？”
夷光是周兰若和宋璟的女儿，小家伙今年三岁多，聪明伶俐又可爱。在杏子林里，夷光跟小圣人李天泽玩得很好，李天泽回了大明宫后，还心心念念着夷光小表妹。
李沄也很喜欢夷光，因为夷光像极了幼年时的周兰若。
说起女儿，周兰若倒还小小地纠结了一下，纠结过后，便十分郑重地说道：“苏将军军务繁忙，想来没那么多时间陪你。槿落和秋桐虽然善解人意，可哪有我懂太平的心意？我还是留在公主府里照顾你。”
李沄失笑。
武攸暨只是端着茶盅笑，他看着李沄如今眉目舒展，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模样，心里也有着说不出来的高兴。
他抿了一口茶，将手中的茶盅放下，温声说道：“上个月柔奴在扬州为薛绍生下了一个小郎君，如今太平也要当阿娘了，好歹是没被比下去。”
昔日在大明宫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李显和李旦就不说了，两位亲王的孩子如今都启蒙上学了。武攸暨去年的时候当了父亲，薛绍上个月当了父亲，唯独李沄一直没有孩子。
长公主和驸马大婚都六年了，还没有子嗣，难免有嘴碎之人。
太皇太后表面上虽然不曾说过什么，暗地里也为这个女儿发愁。
换了谁不都得在心中嘀咕，到底是长公主的问题还是苏将军的问题？
嘀咕归嘀咕，谁也不会那么没心眼，跑到苏将军和长公主面前去找不痛快。
太皇太后觉得她的女儿，有没有为苏子乔生下一儿半女都没什么关系，难道苏子乔还有那胆子嫌弃长公主不成？可心里，到底觉得这是一桩心事。
成婚生子，是人伦大事。
长公主是天之娇女，可她到底是个女子。
太皇太后也曾含蓄地问过长公主，她和苏子乔为何迟迟没有子嗣。谁知长公主只是笑嘻嘻地抱着母亲的胳膊，说缘分天注定，缘分没到，所以还没有，等缘分到了，就有了。
长公主说了跟没说一样，太皇太后也拿她没辙。
如今总算是传来了好消息，别说是太皇太后和周国公这些人，就是长安城里的百姓们知道长公主有了身孕，都替她高兴。
李沄从不认为有了孩子她和苏子乔的幸福才会完整，甚至还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早了些，该要再等等的。
可既然来了，那就是注定的缘分。
以子乔的年纪，也确实该当父亲了。
李沄心里也觉得高兴，接下来的几年是母亲叱咤风云、改朝换代的时候，母亲手中有大把可用之人。如今狄仁杰也到了中书门下，等裴行俭退下来后，狄仁杰担任中书令是大概率事件，御史台也有宋璟这样一身正气的人坐镇，至于父亲这边的叔伯，全部都圈禁在长安里，怎么扑腾也扑腾不出长安，生不出什么乱子来。
李沄觉得自己想要保全的，都是好好的，就挺好。
李沄想，横竖没事，这几年就在公主府里养养孩子，然后带带李天泽和夷光玩，那也挺好。要是绍表兄家的小郎君也在长安，那就更好了。
想到薛绍家的小郎君，李沄不免有些好奇，跟永安县主说：“不知道绍表兄家的小郎君是什么模样？像柔奴多些，还是像绍表兄多些？”
周兰若也没见过薛绍家的小郎君，当然说不上来到底是像谁多些，她想了想，说道：“柔奴和绍表兄都长得好看，小郎君长得像谁都漂亮。”
李沄想起第一次在大明宫见薛绍的时候，那时候薛绍不到五岁，呆萌呆萌的，长得漂亮极了。如果绍表兄的孩子都净挑父母的优点长，也不知日后该是怎样令人惊艳的男|色。
周兰若：“不知道绍表兄在扬州怎样了。”
武攸暨神色莞尔地瞥了一眼周兰若，“那时候他要走，我们都去送行就你不去。如今人都走了，你又天天念叨。”
周兰若默默地瞅了武攸暨一眼，“我怕去了之后会泪洒当场，徒增难过。如果攸暨表兄也要离开长安，我也是不会去送行的。”
武攸暨：“……”
武攸暨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温声说道，“薛绍在扬州挺好的，苏将军巡视军务的时候，便与薛绍一起联手zhe:n压当地想要谋反的势力。前几日，薛绍递了一个折子到朝廷，折子里说到春夏之际，运河容易发生洪涝，他考察了当地的情况，想向朝廷请款治理运河。”
薛绍在大理寺的时候，断案如神，甚有名声。如今到了扬州府，也是心系当地百姓福祉。
那个呆萌又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年郎，如今已是君子如玉。为官一方，为民请命。
李沄纤纤玉指轻敲着梨木案桌，眉目温情脉脉，“薛绍表兄到了扬州，倒是可以施展拳脚了。”
几人说话期间，槿落和秋桐有事要请教周兰若，周兰若便走开了。
李沄和武攸暨两人默默喝着茶。
武攸暨说：“前两天冯小宝找你了？”
“嗯。”李沄点头，“冯小宝这个假和尚，如今不是阿娘最喜欢的人么？他前些天帮阿娘炼制了一些可以永葆青春的丹药，顺便送两瓶来给我。”
世上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使人永葆青春，可人得到的东西越多，就越想要留住青春美貌。不再年轻的太皇太后，还想着有朝一日可以恢复过去的美貌。如果不能，至少不能再变老了。
李沄对母亲的这一举动，并不多说什么。
任母亲再杀伐果断，她也是个女子。女子天□□美，想要留住美貌也没什么奇怪。只要母亲别把自己吃出毛病来，李沄觉得她那样还挺可爱的。
武攸暨听了，却有些胆战心惊。
古往今来，都不知多少追求长生不死的人，吃仙丹死了。
武攸暨敲了敲李沄的案桌，“哪两瓶仙丹呢？”
李沄有些惊讶地看了武攸暨一眼，“攸暨表兄也想要？”
武攸暨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说：“冯小宝那个假和尚，能练出什么好仙丹来？拿出来给我，回头我找人看看里面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李沄哈哈笑了起来，“攸暨表兄莫慌，我都找人看过了。不过是些养生的药材，冯小宝在哄阿娘呢。”
武攸暨：“……”
李沄笑睨了武攸暨一眼，终于没再跟他卖关子，“我帮冯小宝发现了《大云经》，他如今是阿娘最宠爱的小郎君啦，得宠却没忘了我，不是挺好的吗？他找我，是为了告诉我，酷吏动不得。”
武攸暨一听说酷吏的事情，眉头微蹙，“你想动周兴？”
李沄笑意盈盈，抬头想提起旁边的小茶壶加水，却被武攸暨抢了先。
武攸暨：“你如今不比平常，要当心。茶壶的水那么烫，不小心碰到了如何是好？”
李沄无奈，正想说我后面至少还有八个月要过呢。
武攸暨却话锋一转，回到了刚才周兴的话题上去，“我听两位族兄提起过周兴，姑母留着他是有大用的。你想动他，至少得等姑母的大事办成后，才有可能。”
等母亲黄袍加身，酷吏真的就可以办了吗？
李沄心里有些怀疑，但她并不着急。
她已经让人去收集这些酷吏的生平，等母亲大事办好，她就把收集的东西交给御史中丞宋璟。宋璟这人弹劾起官员来，六亲不认。要是酷吏的东西落在了他的手里，他保不准就能跟母亲硬着来。
历史上的宋璟，李沄并不陌生。
毕竟，一代名相。
像宋璟这样一身浩然正气的人，是母亲最欣赏的。即便是宋璟跟母亲唱反调，母亲对他也是喜爱的。否则，宋璟又怎会成为大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史中丞？
李沄：“攸暨表兄别担心，我不急。就算是办周兴，也不会是我主动出面。”
武攸暨看着她那笑容可掬的模样，叹息着说道：“是了是了，当然不是你主动出面。这不还有永安的宋郎吗？”
武攸暨也是有些弄不明白，从前的时候宋璟跟太平是很不对付的，说起太平，宋璟都是皱着眉头的。后来也不知道永安给宋璟灌了什么**汤，宋璟忽然就对李沄言听计从了。
两人不对付的时候，是莫名其妙的。如今对付了，也是令人心惊。
就怕李沄心里不耐烦了，直接跟宋璟在这节骨眼儿上联手，跟太皇太后唱反调。
武攸暨说：“周兴等人猖狂残忍，人人得而诛之。但如今还不是时候，否则后患无穷。”
李沄皱着眉头，跟武攸暨说道：“听说当了父亲的男人，都比较啰嗦。别绍表兄当了父亲后，也像攸暨表兄这般。”
武攸暨终于能没忍住，手指点了点李沄的脑袋，“我这都是谁害的？你怎么不能说点好听的？”
李沄仰头，朝武攸暨露出一个甜笑，“攸暨表兄真好。”
武攸暨：“……”
大概是有了身孕，李沄在听武攸暨说话间，竟然就靠着身后的大迎枕睡着了。
看着李沄的睡容，武攸暨微微一怔，距离他上一次看到李沄的睡容，已经十年多了。
那时他在大明宫中，遇上恩师阎立本去世，心情很不好，经常在太掖湖边坐着吹风。十年前的薛绍和两位表兄还是不会安慰人的笨拙少年郎，唯有这个受尽万千宠爱的小公主，到湖边陪他。
她什么也不说，就陪着他在湖边吹风晒太阳。
累了也是像此刻这般，安静地睡着了。
他记得那时的湖边，清风，和阳光。
一晃十年过，他终于要做表舅了，有苏子乔保护她，他很放心。

第204章 204
武攸暨离开公主府的时候，恰好遇上了刚回来的苏子乔。
跟在苏子乔身后的家将怀里抱着一大摞的竹简，摞起来都快把段毅的视线都给挡住了。
苏子乔见到了武攸暨，彬彬有礼地跟他打招呼，苏将军话说的亲切又客气，“太平性子活泼，若是要她终日待在公主府里养身子，定会把她闷坏。攸暨得闲的时候，不妨常到公主府来陪她说话。”
武攸暨看着沉稳的苏将军，面上带着温笑，他的目光落在了家将怀里的那摞竹简上，“这是？”
还不等苏子乔说话，家将就抢着回答了。
“武侍郎，这是我家大郎君给将军找来的东西。如今长公主有了身孕，大郎君说有了身孕的女子总会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这些都是大郎君从前记下来的东西。”
苏子乔：“……”
武攸暨愣住，看向苏子乔，只见在沙场上都面不改色的苏将军，此刻脸上闪过几分不自在。
苏子乔轻咳了一声，状似自然地摆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徐声与武攸暨说道：“这个……反正就看看，说不定能用得上。”
武攸暨给了苏子乔一个“不用多说，我都懂”的眼神，周国公体贴说道：“第一次总是会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终于要做表舅了，心里也很为你和太平高兴。”
近两年，这个从出生起就被众人捧在手掌心上的长公主，实在是操心良多。皇室宗亲的生死，兄长们的未来……她面上什么也不说，心里什么都在盘算，唯恐漏算了哪个细节，全盘皆错。
武攸暨一直觉得李沄和苏子乔还没有孩子，是跟太皇太后有关。太皇太后的野心太大，朝廷风声鹤唳，边境诸国狼子野心不灭，李沄既想境内太平，又想边境稳定。
北境的黑齿常之威名远播，日前却有周兴、来俊臣二人联手，说他勾结突厥，意图谋反，来俊臣甚至主动向太皇太后请命，让他前去北境审问黑齿常之。
黑齿常之一事被宋璟拦下，御史中丞宋璟在太皇太后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过周兴、来俊臣等人，直言不讳地与太皇太后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兴来俊臣等人最擅长的便是严刑逼供。黑齿常之在北境镇守国门，若是有心谋反，早已带兵打回了长安，何须等到今日？
大朝会上，苏大将军也在。
苏将军领着一群武将在大朝会上，冷眼看着周兴、来俊臣等人，并未多说什么。
等到御史中丞宋璟在太皇太后跟前将周兴、来俊臣二人怼得哑口无言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出来，跟太皇太后说：“御史中丞所言极是，臣附议。”
太皇太后被这两人弄得啼笑皆非，挥了挥手，让周兴、来俊臣二人闭嘴了。
宋璟和苏子乔是有意的，太皇太后重文轻武，对边境手握兵权的武将们总是疑心重重。真正能令她放心的人不多，苏子乔算一个。奇怪的是但凡涉及武将的事情上，苏子乔都不会是第一个出头的。
苏将军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能不多事绝不多事，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不想对朝政做任何评论。
但他一直关心边境的一切。
那天出宫的时候，武攸暨恰好与苏子乔同行，苏子乔说，未来十年，突厥吐蕃与大唐，必有一战。
就在苏子乔说那番话的时候，武攸暨似乎明白了什么。
苏子乔虽然身在长安，仍旧心系边境。
带着大唐的铁骑踏破突厥，保大唐疆土安宁，是苏子乔心中一直不变的梦。
李沄心里很清楚这一点，这些年来，不论是苏子乔巡视军务还是操练禁军，该有的经费，总是会有。
向来不好说话的户部，对龙武卫将军如此慷慨，也令旁人心中颇有微词，无奈苏子乔是长公主的驸马都尉，又有太皇太后撑腰，只好十分眼红地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向苏子乔。
那时武攸暨心想，难怪太平与苏将军大婚六年多没有孩子，两人也不见着急。
如今李沄有了身孕，武攸暨心中高兴之余，又有些发愁，他日苏子乔要真去讨伐突厥吐蕃了，太平该不会带着孩子跑到边疆去吃沙子吧？
有些发愁的周国公看向苏子乔，苏子乔正在叮嘱家将将带回来的竹简送到书阁去，他等会儿就到书阁去看。
武攸暨见状，面上不由得染上了笑意。
他在想什么呢？
不论如何，苏子乔总是会把太平保护得很好。
***
苏子乔回蘅芜苑的时候，李沄靠在窗边的榻上睡着了。
有了身孕之后，她似乎特别容易觉得疲倦。尚药局的大夫说这都是正常的，不必担心，他心里却总是有些放心不下。
槿落和秋桐两人见到苏子乔进来，悄然无声地退了下去。
苏子乔将靠在榻上的李沄抱起来，才一动，她就张开了眼睛。
李沄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声音娇慵，“你回来了，攸暨表兄刚走，你看到他了吗？”
苏子乔将她抱到卧榻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他帮她将额上的汗珠擦干，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看到了。”
“他和永安一起来的，永安回去杏子林收拾东西了。”李沄侧卧在卧榻上，模样乖巧，清艳的脸上是淡淡笑意，“永安说，这些时日，她要留在公主府里照顾我。”
苏子乔解了外袍，上了卧榻。
他将李沄抱在怀里，“嗯，永安在公主府也好，有她陪着你，我也放心。”
李沄窝在他的怀里，心满意足地说道：“子乔，你我还能有今日的平静，我很开心。”
抱着她娇躯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下，苏子乔低低地应了一声，跟李沄说：“累了倦了，就去睡。一切有我。”
李沄在他的怀里沉入梦想。
苏子乔抱着李沄，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梦。
在成为李沄的驸马都尉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一生，必将是为大唐开疆拓土的一生。就如父亲所言，为将者，若是能死于山河，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从他踏上沙场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认为那必将是他今生的归处。
可是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的小公主，带点娇蛮带点任性，擅自便在他的心里扎根。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家，也从未想过，在他的生命中，会有如此令他眷念牵挂的温柔归处。
苏子乔想起了当初跟随英国公讨伐高丽之时，英国公曾说，为将者最好的，便是身无牵挂。若是有了牵挂，便前怕狼后怕虎，早晚要害死自己。
不知那时候说出这话的英国公，心中想些什么。
但那时的苏子乔听了，也没有多少触动。那时的他，确实心无牵挂。
如今心有牵挂，他反而明白了英国公那时的心境。
怀中的女子已经沉入梦想，睡容安详。
心有牵挂，令人魂牵梦萦。若有一日，他带着大唐铁骑驰骋沙场，怀中的长公主，又会如何？
苏子乔的一生当中，像如今这样直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牵挂，是第一次。英国公说心有牵挂的将军，会有其羁绊。
羁绊何足畏惧？
他的长公主，温柔又强大，无论何时，总有光明善念。
只要想到他保护的土地上，有他想要保护之人，便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
李沄有了身孕之后，被太皇太后勒令在府里静养。
开始几天还行，大概是因为刚有了身孕的缘故，长公主总是容易疲倦犯困，可等那疲倦犯困的劲儿过去了，她就坐不住了。
李沄干脆带上永安县主一起入宫。
宫里的太皇太后听说长公主带着永安县主入宫了，有些无奈地掐了掐眉心，跟上官婉儿说：“真是不听话。”
上官婉儿再旁抿着嘴笑，哄武则天高兴，“长公主心中挂念着太皇太后呢。还有永安县主陪着，不会有事的。”
太皇太后说归说，得知长公主要入宫，坐也坐不住了，干脆就出了上阳宫去接李沄。见到李沄，拉着她上下都细细看了一遍，说道：“不是说了让你在府里静养，怎么还入宫了呢？路上颠簸，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
从长公主府到大明宫里的大道修得既宽敞又平坦，李沄坐在鸾车上一点都没觉得颠簸。
而且李沄没记错的话，当年母亲怀着二兄李贤的时候，都快临盆了还跟着父亲一起去昭陵祭拜阿翁太宗呢。二兄就是在去昭陵的路上出生的，听说二兄出生的那一天，大雪纷飞，母亲吃尽了苦头。
跟母亲那时相比，她不过是坐着鸾车入宫，才多大一点事儿？
不过母亲已经许多年没像如今这般为这些小事儿操心了，李沄觉得母亲操心的模样有些可爱。
李沄抱了母亲的胳膊，撒娇，“阿娘，路上不颠簸。你给了这么多钱让攸暨表兄修路，他哪能让我在你眼皮底下让路给晃坏了。”
陪着李沄入宫的周兰若向武则天行礼。
武则天一直不太喜欢周兰若，听说李沄有了身孕之后，周兰若直接住进了公主府照顾李沄，如今看周兰若，到觉得顺眼了许多。
再说，周兰若的郎君宋璟，也是太皇太后喜欢的年轻人。
人逢喜事精神爽，太皇太后心中正为自己要当外祖母而高兴，此时见到了周兰若，面上也多了几分慈祥之色。
武则天：“永安也入宫了，上阳宫里有你酿酒喜欢用的梅花雪水，我让人一些到杏子林去。”
周兰若顿时受宠若惊，她笑着朝武则天行礼，“多谢舅母。”
武则天拉着李沄，正想要问问她如今身子怎样，吃饭香不香之类的话，虽然长公主平日里有什么动静，太皇太后都知道，可到底没看到人。如今人在跟前了，就忍不住要嘘寒问暖。
李沄在公主府，已经领教过苏子乔、武攸暨等人无微不至的关爱，此时生怕母亲也要从她吃饭睡觉这些事情开始问一遍。
长公主与母亲一同踏进上阳宫的大门，一边走一边跟母亲说道：“阿娘，我很好。能吃能睡能跑，别担心。自从我有了身孕之后，子乔跑到他长兄那里要了一摞子的竹简，那些竹简都是教他怎么对我的好的！”
武则天：“……”
太皇太后端着威严的模样，横了长公主一眼。
她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李沄朝母亲眨眼，又讨好地问：“阿娘知道我入宫，有没有让尚食局给我准备好吃的点心？唔，今夜子乔去禁军大营呢，我要留在宫里过夜。阿娘，能让上阳宫的小厨房给我做点好吃的吗？”
武则天一听李沄的话，啼笑皆非，她本是想关心一下女儿有了身孕后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如今看她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大概是挺习惯的。如今听到李沄问有没有好吃的点心，十分高兴地让她带跑了话题，说：“尚食局早就做好了梅花糕，桃酥。晚膳我已经交代了婉儿，准备的都是你喜欢的菜。”
李沄闻言，眉开眼笑，“阿娘最好了。”
在长生殿里的李天泽听说太平姑姑入宫了，将案桌上的竹简一推，就飞奔出了长生殿。
圣人跑出长生殿，后面就跟了几十个宫人侍女。
李天泽人矮腿短，奔跑起来却很快，他跑到上阳宫，气息微喘，声音十分雀跃：“太平姑姑！太平姑姑！可想死天泽啦！”
后边追着小圣人的一群宫人气喘吁吁，叫着圣人慢一点，圣人等等奴。
本来安静肃穆的大明宫，在太平长公主入宫后，顿时鸡飞狗跳，变得好生热闹，就连枝头的鸟儿也不甘寂寞地叫起来。
武则天看着李天泽和追在他身后的宫人，又看看站在身边笑意盈盈的小女儿，忽然觉得此时的大明宫，真是令她满意极了。
李沄在上阳宫跟母亲吃过点心，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陪着李天泽玩了一会儿。到了晚膳的时候，太皇太后果然没有食言，准备的都是长公主喜欢的饭菜，李天泽也留在上阳宫陪祖母和太平姑姑用膳。
等到晚膳过后，太皇太后不愿长公主过于劳累，便将李天泽打发回长生殿，也让永安县主陪着长公主到了丹阳阁去休息。
到了丹阳阁，就没有刚才在上阳宫的热闹，一室清静。
槿落秋桐等人把公主寝阁的帘子放下，又将卧榻铺好，就退到了外面的走廊。
自从长公主和苏将军大婚后，屋里就不留人守夜了。
周兰若扶着李沄坐在了榻上，笑着说道：“天泽还是那样活泼。”
李沄笑了，“这宫里平日安静得要命，他若是不活泼，岂不是毫无生气？”
周兰若将李沄缠在手臂上的披帛拿下，“总是不能与我们小时候相比。”
“是吧。”李沄抬眸，跟周兰若说，“我们小时候的日子，不会再有。永安，你我心里都明白，我的阿娘不会止于垂帘听政。”
周兰若沉默着片刻，随即转身，将拿在手里的披帛搭在屋里的山水屏风上。
周兰若说：“我有时候觉得，几位表兄是不是舅母捡的？他们如今的待遇，比起舅父在世时，差远了。还有天泽，他年纪虽小，但已经是圣人了。难道舅母真的要将他废黜吗？”
李沄看着她，说：“几位阿兄若真的是阿娘捡的，那就好办了。”
偏偏他们不是，如今几位兄长不得自由，不还是母亲怕有人借着匡扶皇室的名号来反她？
至于李天泽，他如今年纪还小，杨玉秀也无意让他懂事得太早。
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懂事得太早，他会痛苦。
“别担心天泽，他就算是被阿娘废黜了，依然会是皇太孙。等他真的成了皇太孙，我会想办法多带他出去玩的。放心，不会让他小小年纪就想不开。妙空大师和妙手大师在护国寺里有许多好玩的东西。再不然，我就带他到杏子林去找夷光玩……总是有法子让他过得没心没肺一些的。”
周兰若本来是十分严肃地考虑着李天泽和几位表兄的事情的，听李沄那么一说，却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永安县主无言以对地揉了揉太阳穴，有气无力地说道：“晚了，太平你快点歇息。”
李沄伸手拽了拽周兰若的衣角，“永安陪我。”
周兰若陪着李沄一起躺在卧榻上。
李沄说：“永安，这次是真的要变天了。别怕，宋璟是阿娘喜爱的年轻人，他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对这些事情，阿嫂早就看得很清楚。我都听说了，过阵子阿嫂的父亲杨思俭，会带着天泽一起跪在阿娘的跟前，说天泽要禅位。”
周兰若：“……”
黑暗中，李沄的声音很温柔，那些旁人听来惊世骇俗的事情，她却说得跟春风化雨似的感觉，“这有什么呢？阿娘比谁都希望天泽能好好的，毕竟，她也不能再生一个令她满意的皇太子了。”
“天泽是父亲和长兄的继承人，远比你想象中聪明坚强。他会长大懂事，也会活得比谁都通透洒脱。”
“这是我唯一能帮他的。”
“……”

第205章 205
垂拱元年，冬天无雪。
这一年的冬天，小圣人李天泽再度哭闹着说不想当圣人，让祖母当。太后杨玉秀的父亲杨思俭带着外孙跪在太皇太后跟前，说圣人年幼，不堪重任，为了大唐的百年基业和百姓的福祉，请太皇太后登基，行天子令。
圣人禅位，中书省诸位宰相无人反对，朝廷文武百官为中书省各位宰相马首之瞻，请求太皇太后登基。
太皇太后认为此举不妥，推辞。
垂拱二年的初夏，太平长公主腹中的孩儿出生，是一对龙凤胎。小郎君名叫苏开阳，小娘子名叫苏慕。
太皇太后当了外祖母，大喜，特别为了长公主的一对儿女特赦洛阳，封苏开阳为郡王，苏瑾为永乐县主。
垂拱二年的秋天，杨思俭再度带着外孙李天泽提出禅位，太皇太后本是坚决推辞的。可此时洛水中出现神图，天降祥瑞，以武承嗣和武三思为首的百官带着民间的万民请愿书，请太皇太后登天子位。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盛情拳拳，急切地希望太皇太后登基。
至此，太皇太后终于不再推辞，决定顺应天意。
垂拱二年，太皇太后登上帝位，改国号周，大赦天下。同时，将皇帝李天泽降为皇太孙，赐姓武。
初夏，天气凉爽。
湖畔清风温柔拂面，刚从宫里回来的苏子乔沿着湖边小道来到了藕香榭。在藕香榭的门前，一个身穿锦袍的小郎君蹲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树枝不知道在地上画些什么。
苏子乔悄然无声地靠近他，探头一看，地上画着一个小女童的笑脸，手法尚且稚嫩，但神韵尽显。
苏子乔微微一笑，温声问道：“开阳，这是永乐？”
苏开阳听到父亲的声音，并未受到惊吓，他扭头看向父亲，眼里明明十分欢喜，面上却很淡定，“阿耶。”
苏子乔蹲下，一只手揽住苏开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苏开阳的眉眼长得像父亲，笑的时候却有母亲的影子。他眨巴着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声音稚气，“阿娘和永乐在水榭里歇息呢。开阳不想睡，又不想吵到阿娘和永乐，就自个儿出来玩。”
苏子乔闻言，微微一笑，单手将苏开阳抱了起来，“我们悄悄进去，不吵她们。”
当年李沄怀孕的时候，没吃什么苦头，睡得好吃得香，就是性情变得有些古怪，折腾起苏将军的时候，那是花样百出。苏将军经历了将近十个月甜蜜的折磨后，终于迎来了一对儿女。
可李沄在生孩子的时候，确实吃足了苦头。
她也没想到自己怀的是双胞胎，儿子出来已经令她筋疲力尽，到女儿的时候，她虚弱得几乎要昏过去，只凭着意志力在那里扛着，听说女儿已经出生的那一瞬，她就直接昏厥了。
苏子乔听说长公主没力气生下一个孩子的时候，顾不上什么女人生子污秽之类的讲究，冲进了房里。
他抱着李沄，在她耳旁陪她说着话，让她保持清醒。
在沙场上面对生死都面不改色的苏将军，在陪着长公主生孩子的时候，脸色都是苍白的，抱着长公主的手都在发颤。
长公主自幼娇生惯养，生孩子的时候吃了大亏，养了好久才恢复元气。
苏将军想起长公主为了一对儿女吃的苦头，就心疼不已，下定决心不再让长公主生孩子。
被苏子乔抱在怀里的苏开阳，一出生就被封为郡王。他的外祖母十分喜欢他，说他的眉眼有外祖父的影子。裴行俭和苏庆节对小郡王也是喜欢到不行，那两位长辈说苏开阳一看便是生在锦绣丛中，一身贵气，却不像苏子乔年幼时骄横孤傲。
骄横孤傲？
苏将军只有自己年幼时被父亲丢出花园，在萧萧北风中扎马步的记忆，从不记得自己有骄横孤傲的时候。
苏子乔抱着苏开阳到了藕香榭，守在外面的槿落秋桐见到了公主府的大小郎君，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室内李沄正躺在铺了藤席的木地板上，窈窕身影身上盖着薄被，在她身旁，是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趴在那儿，那红色的小身影手里正把玩着一串玛瑙手链。
拿玛瑙手链当玩具，真不亏是长公主的女儿，颇有长公主年幼时小财迷的风范。
苏慕抬头，见到了父亲，便眉眼弯弯，笑得十分灿烂。
她跪坐在地，朝父亲张开双手，“阿耶，抱抱！”
苏子乔清俊的眉目染上温柔，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悄声说道：“好了，阿耶抱。”
苏将军两只手，一手抱一个娃，恍若无物似的，十分轻松。
苏子乔抱着两个孩子到了外间，陪他们说话。
自从武则天登基改元后，苏子乔比以前更忙了，他不是要入宫议事，就是去禁军大营，有时还要去巡视军务，难得休沐，还得应酬，忙得脚不沾地。
但只要他在长安，不管多忙，他都会抽空陪李沄和两个孩子。
李沄醒来的时候，苏子乔正在外间陪着两个孩子说话，男人的声音低沉柔和，十分悦耳。
她从藤席上起来，鞋面绣着精致兰花的木屐被她丢在一旁，赤脚走出了外间。
苏子乔抱着女儿坐在案桌前，苏开阳靠着父亲的胳膊，十分乖巧的样子。
苏子乔在给两个孩子讲十大名剑的故事。
李沄看着那温情的一幕，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走过去，冰凉的双手蒙上了苏子乔的双眼。
坐在苏子乔腿上的苏慕见到母亲，甜甜地喊“阿娘。”
李沄见到女儿，伸手捏了捏女儿的嫩脸，笑着说道：“本来想让你的阿耶猜猜我是谁的，永乐却把阿娘出卖了。”
靠着父亲的苏开阳抬眼看向母亲，笑着说：“在府里，只有阿娘才敢这么蒙着阿耶的眼睛。阿妹不说话，阿耶也知道是阿娘。”
苏开阳说的是实话，别说长公主府里没人敢这么碰苏子乔，就是有，苏子乔武功卓越，耳力极好，一般人还没靠近他就被放倒了，连他衣角都碰不着，更别说是这么蒙着他的眼睛。
苏子乔笑着将李沄的手拿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
“睡好了？”
苏开阳见母亲在父亲身旁坐下，就再也坐不住了，也跑过来坐在了母亲的身旁。
李沄看到儿子，笑盈盈地将他抱在怀里，“刚才阿娘太困，不小心睡着了，对不住啊。开阳的画好了吗？”
原来苏开阳原本是想为母亲和阿妹作画的，谁知画手才把工具准备好，两个入画的人就一左一右，横在藤席上睡着了。苏开阳心里有些委屈，却体贴地没吵醒她们，让槿落秋桐将摆出来的画具收好，就跑到藕香榭门前的银杏树下，拿树枝画画玩去了。
苏开阳摇头，“还没，改天再画好了。”
李沄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温柔说道：“带永乐去找槿落要鱼食去，她今日一张开眼睛，便说要喂鱼。”
苏开阳点头，朝阿妹伸手，“阿妹，走了，阿兄带你去喂鱼。”
苏慕咧着嘴笑，让阿兄牵着手走了。
两个小家伙离开，室内顿时十分清静。
苏子乔伸手一揽，李沄便靠在了他的怀里。
外面苏开阳正带着阿妹喂池塘里的红鲤鱼，槿落和秋桐准备了很多鱼食，永乐小县主像是鱼食不要钱似的，拼命往水里洒。鲤鱼贪食，没一小会儿，就有鲤鱼翻肚子了。
只听见两个小家伙的声音在水榭里荡开——
“咦，阿兄，你看鲤鱼睡觉了。”
“鲤鱼睡觉？我看看，不好啦，阿妹，鲤鱼被撑死了！”
“胡说，明明是它躺在水里睡觉了！”
“……”
李沄听着两个儿女的声音充满活力的声音，眉眼尽是温柔。她懒洋洋地靠在苏子乔的胸膛，跟他说道：“开阳早慧，前几天我去护国寺找妙空大师，恰好遇上护国寺的文人清谈，他与天泽两人蹲在那儿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嫌闷。”
苏子乔的手抚弄着李沄的青丝，笑道：“我今日入宫，圣人还问起开阳启蒙的事情来。”
李沄：“阿娘是喜欢开阳，所以对他的事情格外关心。她本想让开阳住到宫里去，宫里规矩甚多，我不愿意。”
“圣人是想开阳能和皇太孙作伴吧？”
“约莫是这个意思。”李沄笑着，语气淡淡的，“我已经跟阿娘说了，武家的小郎君们都在崇贤馆陪天泽读书了，开阳暂时就不去了，他还没启蒙呢。”
武则天登基后，武家人顿时就成了朝中新贵，谁都想巴结他们。
活着的人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富贵，死去的人也被追封。
武家五代以内去世之人，女的封妃，男的封王，封完之后还要重新建宗庙。
李天泽被赐姓武，如今是武天泽。
武则天为了促进李天泽和武家人的感情，还把与李天泽年龄相仿的武家小郎君们弄进了宫里陪读。
李沄看不上武家的小毛孩，也不想让苏开阳跟他们感情多亲密。
就是李天泽在宫里被那群小毛孩包围着，无奈极了。
说起来，今年李天泽已经八岁了。
八岁的皇太孙不爱坐在宫里读书练字学策论，一天到晚想着到宫外玩，他最喜欢的就是到长公主府和杏子林去。长公主府里有太平长公主陪他说话，杏子林里有永安县主和夷光小表妹陪他玩，还有一个才华八斗的宋璟姑丈与他聊天。
想起李天泽，李沄说：“等天泽长大，还有好长一段日子。”
苏子乔想了片刻，跟李沄说：“日子长些也没什么要紧，最要紧是他得沉住气，圣人最近总是头疼皇太孙又没好好读书。”
“不好好读书，阿娘头疼。若是他好好读书了，阿娘更头疼。”
前者头疼，是假头疼。要是李天泽好好读书，太出色了，母亲会有威胁感，毕竟长兄当年八岁开始监国，十一岁开始处理政事。如果李天泽真的像长兄那样勤勉好学深得民心，保不准母亲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与其勤勉好学，不如调皮捣蛋强些。
李沄靠在苏子乔的怀里，算着李天泽的未来。
苏子乔抱着李沄往身后的大迎枕靠，李沄十分乖顺地趴在他的怀里，专心想着事情。
苏子乔：“如今皇太孙时常到公主府和杏子林，他毕竟年幼，你不怕他在圣人面前不小心露出马脚，让圣人起了疑心？”
“阿娘这一关不好过，但也不会太难。天泽的路还长着，我不能时时在宫里陪着他，只能是在他出宫的时候，与他说说话。有时担心隔墙有耳，我便是将所想所思写出来给他看完后，当场烧成灰烬。永安说他有着长兄那样的善良仁厚，确实不假。但他还有长兄没有的优点，成长得很快，许多事情一点便透。”
李沄想了片刻，跟苏子乔说：“今日换做是长兄，未必能过阿娘那一关。”
苏子乔望着她。
她的一只手搭在苏子乔的肩膀，水红色的宽袖滑下去，露出晶莹雪白的皓腕。因为天热的缘故，她身上穿着轻薄的常服，襟口微松，露出精致的锁骨。
锁骨之下，隐隐约约看到亲吻留下的痕迹。
苏子乔有些失神，“太平。”
李沄心里琢磨着李天泽的事情，苏子乔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但也没办法。母亲总会老去，李天泽不能什么都不懂。他要是表现得太好，那不行，要是表现得不好，更不行。
毕竟，李天泽从小就表现得聪明伶俐。
如今的皇太孙，是崇贤阁里诸位大儒又爱又恨的人，爱他天生聪颖，才思敏捷，能举一反三，又恨他终日只想着玩乐，无心读书之事。
大儒们是隔三差五就到女皇的跟前告状，说皇太孙今日如何，明日又如何了。
每次告状，女皇就罚皇太孙禁足，直到他把老师们布置的功课都做完才能放出来。皇太孙被禁足了还要跟祖母谈条件，说等天泽写完功课后祖母的让我出宫玩。
女皇火冒三丈，可她不答应皇太孙不仅不做功课，还要绝食威胁。
没辙，只好答应，但要求李天泽只能去长公主府或是杏子林，其他的地方，一概不许去。
凡事有一就有二，李天泽觉得那样可以出宫玩，就更加无心向学了。
崇贤阁的大儒们一个头两个大，但女皇将皇太孙交给他们，就是要他学习的。
能怎么办呢？不愿意规规矩矩学，那就硬着来吧。
于是，每隔几天，崇贤阁的大儒们都会气急败坏地到紫宸殿去告状，这已经是大明宫的一道独特风景了。
李沄想事情想得入神，忽然听到苏子乔喊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嘴里答道：“在呢，子乔要跟我说什么？”
苏子乔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里，鼻端尽是她身上的那股幽香。
他的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算此刻她这样靠在自己的怀里，在他伸手就能触及的地方，却还觉得不够。
苏子乔亲了亲她的秀发，觉得不够，又亲她的脸颊。
李沄本来是想事情的，被他又抱又亲，终于把心思拉了回来，她抬头，眼神妩媚，娇嗔着说道：“苏子乔，你是开阳吗？”
苏子乔面上带笑，“开阳是你的儿子，我是你的郎君，怎么能一样？我比开阳重要多了。”
李沄一怔，随即仰头亲了亲他的嘴角，柔声说道：“那当然，子乔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
自从有了两个孩子之后，李沄终于发现，平日里沉稳冷清的苏将军，私下也是会跟孩子们吃醋的。久而久之，私下的时候，她也就学会了将心中的情意说出来。
有的话不说，又怎么知道呢？
甜言蜜语，谁都爱听。更何况，她的甜言蜜语是真心的。
苏子乔握住她的手指，凑上去亲了亲那白皙的指尖，“太平，我心悦你。”
李沄一怔，抬眸看向苏子乔。
室内紫纱在清风中轻轻扬起，室外池塘荷花在夕阳下摇曳。
夕阳无限好，可有什么能比有情人的心声，更美好？

第206章 206
太阳渐渐西移，初夏的傍晚，晚霞满天。
苏子乔白天的时候回了公主府，没一会儿又被召入宫中议事。近日不管是突厥还是吐蕃，都不安稳，两个邻国对大唐的安西四镇虎视眈眈，时不时在两国交界处制造事端。
与吐蕃相邻的吐谷浑，是大唐的属国。二十多年前，曾经被吐蕃灭国。
后来高宗皇帝派薛仁贵为主帅，以为吐谷浑复国的名义率领大军讨伐吐蕃，吐谷浑得以复国。
吐谷浑复国后，虽与吐蕃在边界上也时有冲突，但都是小吵小闹。自从武则天登基后，朝廷政策有变，吐蕃也日渐嚣张起来。
近几个月，朝廷已频频收到来自吐谷浑的求援。
苏子乔认为此事应当慎重，若是让吐谷浑再次被吐蕃吞并，对大唐的国威名声都是致命的打击。
武则天召苏子乔一干武将入宫，商议边境事宜。
李沄在公主府里陪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槿落和秋桐在旁边坐着，两个侍女手中一边坐着针线活，一边面带笑意地看着小郡王和小县主玩耍。
长公主今日本是要去裴府看华阳夫人库狄氏的，可最近裴行俭身体抱恙，不太得闲，长公主只好不去给华阳夫人添乱。
“槿落，华阳夫人嫁给裴阁老，已经多少年了？”
做着针线活的槿落抬头，面上带着笑容，“长公主，华阳夫人嫁给裴阁老至今，已经二十年了。”
李沄一怔。
日子过得这么快，原来库狄嫁给裴行俭都二十年了。
秋桐将手中的活儿放下，“总感觉才过去没多久呢，槿落姐，这一晃眼，都二十年了。我记得华阳夫人出宫的时候，长公主十分不舍。华阳夫人出宫后的一段时间，长公主经常出宫去裴府看华阳夫人。后来华阳夫人跟着裴阁老一起到了西域，长公主还为此低落了几天。”
李沄想起自己年幼时的事情，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看向秋桐，问道：“你让人送了一些补品和药材去裴府，华阳夫人可有说什么？”
“华阳夫人说多谢长公主一番心意，等她得闲，会亲自到公主府来拜谢。不过——”秋桐的话稍稍一顿，随即续道，“华阳夫人的脸色看着不太好，问她裴阁老的病情可有好转，她说裴阁老近日嗜睡，一天醒着的时间没一会儿。”
李沄闻言，站了起来。
晚霞铺满了天边，夕阳下的庭院风景如画。
官至中书令，统领中书省，裴行俭此生，比历史上要得志多了。
言语间，槿落说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是不是要安排用膳。
李沄想等苏子乔回来一起用膳，吩咐槿落，“再等等，将军差不多该回来了。”
但李沄没等到苏子乔回来，段毅从宫里出来直奔公主府，跟李沄说苏子乔跟圣人议事出宫后，就被苏庆节急乎乎地拉走了，说裴行俭有事要见苏子乔。
李沄有些惊讶，“都快宵禁了，裴阁老何事这么急着要见子乔？”
段毅摇头，“某也不清楚，看大郎君的神色，似是很着急。”
李沄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想了想，李沄又跟段毅说：“裴阁老近日身体抱恙，今日秋桐去裴府看华阳夫人，说裴阁老的情况不太好。如今子乔又被兄长匆忙拉去裴府，说不准裴府会有什么事情，你在宵禁前去裴府一趟，看是否有需要照应之处。”
段毅应下便去了，谁知一去在宵禁前也没能回来。
李沄心里有事，一晚上也没睡安稳，等到天蒙蒙亮，听到苏子乔回来的声音。
苏子乔回了蘅芜苑，却没有直接进内室，李沄披了外袍出去，只见苏子乔一动不动站在窗前，回头看向他，喊了声：“太平。”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是在压抑着情绪似的。
李沄听着苏子乔的声音，感觉有些不太对，她缓步走过去，伸手握着苏子乔的手，“子乔。”
苏子乔被握住的手有些冰冷，在李沄的记忆中，他的手始终温暖有力。
李沄柔声问道：“怎么这时候才回来？长兄带你去见裴阁老，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吗？”
苏子乔怔怔望着李沄，愣了半晌，才沉声说道：“太平，师兄没了。”
李沄闻言，心中一惊，愣在了原地。
她知道裴行俭年事已高，最近身体不好，或许已经时日无多了，可是她始终没料到裴行俭会在这时候薨了。
吐蕃突厥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是苏子乔带领大军讨伐吐蕃，朝廷有裴行俭代为周旋，她会放心很多。李沄始终觉得这个曾经被母亲猜疑过，然后终于在长兄即位时当上了中书令的裴行俭是千古难得的将相之才。
母亲改朝换代，裴炎曾对母亲忠心耿耿，都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杀了，裴行俭依然能稳坐首席宰相之位。
如今裴行俭一死，朝廷的局势又会如何？
李沄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发蒙，她勉力回神，看向苏子乔，“子乔，你还好吗？”
苏子乔反握住李沄变得冰冷的手，他牵着李沄往内室走，声音有些疲累却平静，“太平，我还好。师兄这一生起起落落，过得不容易。他自知大限将至，早早给我写了信。他知道我想带领大唐铁骑踏破吐蕃的心愿，那也是他的心愿，他虽不能亲眼见到那一天，但他的心永远与将士们同在。”
李沄：“……”
永昌元年，中书令裴行俭薨于长安府中，享年七十。
圣人武则天为此十分悲痛，罢朝三天。
***
中书令裴行俭去世后，武则天任命狄仁杰为中书令，统领中书省。
狄仁杰当了中书令后，维持裴行俭在位时的政令不变，再度提拔姚崇、娄师德等人，武攸暨升至工部尚书。至于远在扬州的薛绍，他连续几年向朝廷请款，要治理运河洪涝，如今颇有成效。
狄仁杰想要将薛绍调回长安，当大理寺卿。
薛绍在离开长安前，官至大理寺少卿，离开长安到了扬州的这些年，薛绍在当地深受百姓爱戴，名声颇好。如果这次他能调回长安，那便是大理寺的一把手。
“薛绍。”
武则天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狄仁杰给她的折子。
“我记得他年幼时与城阳长公主一同入宫，眉清目也请，长得很俊俏，却总喜欢黏在城阳长公主身边。后来高宗皇帝让他入宫陪英王和相王读书，此子擅长背诵诗文，总是被英王拽到丹阳阁去找太平斗诗。”
上官婉儿在旁边轻轻为女皇扇风，听着武则天的话。
武则天：“他的幼年到少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时他虽有才华，也文采风流，却不如攸暨机智灵活，也不如宋璟那般傲骨铮铮一身正气。可谁能想到他离开了长安后，却在扬州府如鱼得水。”
上官婉儿听到狄仁杰想把薛绍调回长安的话，眼里神色微动，随即垂眸，长而浓密的睫毛瞬间便掩去了眸中神色。
“狄仁杰想把薛绍调回长安当大理寺卿。”武则天的神情若有所思，“当年薛绍是自请调离长安的，他到扬州府之事，是狄仁杰促成的。这个狄阁老，当日他在大理寺之时，全力提携薛绍，我以为他将毕生查案断案的心血都教给了薛绍，定然是不舍得薛绍离开长安的，谁知他却促成了此事。如今他当了中书令，又推荐薛绍回长安当大理寺卿。”
上官婉儿抬眼，比起少女时期，如今的上官才人多了几分妩媚艳丽之感。
她手中的扇子轻轻地扇着，声音也轻，“薛绍此人，无论在何时何处，总有着一颗赤子之心。”
武则天侧头，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脸上神色坦然，她笑着与女皇说道：“圣人，御史中丞宋璟多次想联合大理寺暗中收集证据，他想办周兴来俊臣等人。可原大理寺卿忌惮周兴等人，不愿与他配合。原大理寺卿可不就是被御史中丞缠得头疼，特别向圣人申请调离大理寺的么？”
武则天闻言，笑了。
女皇叹息一声，有些头疼地说道：“宋璟这个年轻人，我很是喜欢。可他怎么总是咬着周兴来俊臣这些人不放呢？”
说起宋璟和周兴来俊臣等人的这些事，此事没娘，说起来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女皇武则天还是太皇太后的时候，总有一些人不识好歹跳出来拦路，拦路之人，有为官不干不净的，也有为官清廉安守本分的。不干不净的人，收集了证据找个错，处理了就可以。但那些不容易挑出错的人，怎么办呢？
为此，武则天养了几十个酷吏，专门让这些酷吏捏造证据，陷害朝廷命官。
一时间，朝廷人人自危。
在女皇还没登基前，周兴来俊臣等人深得武则天的信任。只要是周兴来俊臣举报的人，十有□□，她都会点头让酷吏去办了。
宋璟掌管御史台，直接向圣人负责，专职找茬弹劾官员。身为大唐高级司法部门一把手的宋璟，就很看不惯酷吏那套连坐和屈打成招的做法。但身为朝廷命官，除了时时警惕无耻之徒的陷害，御史中丞也还想为大唐为圣人做些实事，因此都努力克制不与酷吏正面冲突。
那样的克制，在武则天登基前后一两年，是十分克制。
可最近一年，大概物极必反，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御史中丞宋璟就能跟酷吏杠上一次。有时气急了，他能当着圣人的面指着周兴来俊臣等人的鼻子骂，说他们陷害忠良，视国家律法如无物，祸乱朝纲，总有一日，他会将他们绳之於法，将他们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那场面，是一触即发。
满朝文武百官，谁也没有像宋璟这样的。
每次遇上这种情况，女皇都四两拔千斤地把宋璟安抚了。
女皇能有今日，酷吏功不可没。而且如今朝政虽然有条不紊，可她刚登基之时，民间不时发生动乱，要她退位，还政李天泽。这些事情发生得多了，在女皇看来，满朝文武对她似乎都是口服心不服。
为了震慑这些人，武则天只好重用酷吏。
只要酷吏说哪个人有谋反的迹象，本着宁可杀错不可放错的原则，武则天就让他们去办了。
至于那些大臣在狱中受的那些苦，那些被连坐的官员，被无辜牵连的人命，与她手中的权力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酷吏横行。
宋璟很看不惯，私下曾与女皇说：“若是从前，圣人要重用酷吏，璟尚能理解一二。可如今，朝政在圣人的掌管下有条不紊，百姓安居乐业。周兴、来俊臣等人早该功成身退，圣人为何还要留他们在朝堂，纵容他们践踏大唐律法？”
武则天无言以对，但还是选择了维护酷吏。
近一年来，宋璟简直是盯着酷吏不放，他自己暗中收集证据，还想要说服大理寺卿与他一起。
这世道，谁不恨酷吏，可谁都不像宋璟那样，好像是赶着要送死似的，天天逮着人不放。
大理寺卿上有老下有小，顾虑甚多，被宋璟缠得没办法，只好哭丧着脸去找圣人，说臣才疏学浅，无法胜任大理寺卿职位，请圣人将臣调离大理寺卿。
当得好好的，怎么会自请调离？
武则天追问之下，大理寺卿将宋璟缠着他之事说了。这也没什么好羞耻的，圣人和酷吏的那些事情，谁不心知肚明。大理寺卿不想与圣人作对，把这些苦衷摆在台面上也没什么不行。
武则天苦笑不得，她对宋璟这个年轻人既偏爱又无奈，只好准了大理寺卿的请求。
大理寺卿一职暂时悬空，她让狄仁杰推荐个人选，却没想到狄仁杰推荐了薛绍。
薛绍在离开长安前，一直在大理寺任职。离开长安，在扬州府又立下政绩，将他召回长安当大理寺卿似乎没什么不妥。
但武则天又怎会不知道狄仁杰的盘算。
“狄阁老也容不下周兴来俊臣等人了。”武则天说，“薛绍此子，他在大理寺任职的时候，手中无一桩冤案。此子看似温文儒雅，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他年幼之时找太平斗诗，屡败屡战，从不认输。若是他回来主持大理寺，只怕宋璟高兴得要手舞足蹈。”
这两个年轻人要是联手查酷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上官婉儿沉吟片刻，与武则天说道：“圣人，周兴来俊臣等人，这些年来作了不少孽。婉儿曾经听说来俊臣家中的水井，曾冒出血水。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杀害了太多无辜之人，上天才会给他这样的警示。”
武则天侧头，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低头，轻声说道：“他们确实为圣人立下不少的功劳，可他们仰仗着圣人对他们的爱护，为非作歹，长期以往，只怕会连累圣人威名。”
这个道理，武则天又怎会不懂？
可酷吏是她手中见不得光的利剑，少了这些利剑，会有诸多不便。
武则天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恹恹说道：“此事暂且不提，你退下罢。”
上官婉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退出长生殿，夏日阳光高照，上官婉儿反射性地眯起了眼睛。
烈日下的大明宫，令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烦闷之感。
但想到那个芝兰玉树般的郎君，或许很快能回到长安，又令她眼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温柔之色。

第207章 207
盛夏，大雨说来就来。
李沄在长公主府里待得有些乏闷，府里的两个小家伙嘴里都在念叨着要去杏子林找夷光玩，她干脆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杏子林附近的别院绿野堂住着。
反正这段时间苏子乔也在忙着操练禁军的事情，经常公主府和禁军大营两边跑。禁军大营在城外，公主府在城内，长安在日落之后就要实行宵禁，苏子乔想回公主府，就得在日落之前入城。
每天都卡着点，大营里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倒也好说，要是部下有什么事情或是又什么新的阵法要跟他讨论，一不小心就耽误了时间。
如今又是盛夏，李沄想着不如带着两个小家伙到绿野堂去住，这样苏子乔的时间也可以灵活许多。
于是，长公主入宫跟母亲说她想带着孩子去绿野堂避暑，然后就出城了。
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打在庭院中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沄跪坐在楠木廊道前，看着前方的雨幕。
片刻之后，一个身量颀长的身影打着伞自雨中而来。将近而立之年的周国公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袍，手指油伞，他从风雨中而来，非但不显狼狈，还十分潇洒俊逸。
武攸暨颀长的身影踏上廊道，将手中的伞交给了恭立在旁的侍女。
侍女接过武攸暨的伞后，便退下了。
“我本该要早半个时辰到的，谁知出门前族兄到国公府找我说有要事商议，我险些脱不开身。”武攸暨走过李沄的身旁，双手背负在后望着外面的雨幕，“我以为永安也到了此间，她还不知道薛绍快要回长安的事情吗？”
“她听说此事，可到底还没定下来呢。”李沄清艳的脸上带着笑意，她拍拍前方的位子，“攸暨表兄站得那么高做什么，坐。”
武攸暨看了她一眼，与她相对而坐。
李沄拍了拍手掌，侍女们有条不紊端上了茶具和小火炉。
长公主：“许久不曾喝攸暨表兄煮的茶，我想念得紧。”
武攸暨剑眉微挑，随即煮起茶来。薛绍离开长安已经五年，永安县主周兰若和宋璟前年又生了一个小郎君，年少时的伙伴们，如今各有各的归处，各有各的忙。
身为工部的才华和颜值担当，又是当今圣人的侄儿，武攸暨近两年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是修路又是给圣人设计宫殿修建宫殿的，十分忙碌。
他和苏子乔在宫里倒是经常能碰面，可和李沄，却是有三个月没见过面了。
片刻功夫，武攸暨把茶煮好了，给李沄分了一杯。
李沄端起茶盅，茶香扑鼻，她笑着赞叹，“攸暨表兄真是三十六般武艺，样样精通啊。修路建宫殿就不说了，户部尚书前些日子算一笔账怎么倒腾都倒腾不对，给攸暨表兄一看，攸暨表兄算盘都不带用的，就给他整明白了。我听说户部尚书如今一见攸暨表兄就两眼放光，恨不得能将你抢回去呢。”
将他抢回去？
武攸暨哭笑不得，“谣言止于智者。”
李沄捧着茶盅，脸上梨涡清浅，“攸暨表兄年幼时便在算学和画画上特别有天分，可别谦虚了。”
武攸暨将手中的茶具放下，神情有些无奈，“你今天让我来，就是要说这些的。”
“当然不是。”李沄说，“狄阁老向阿娘推荐绍表兄回来长安，阿娘举棋不定，我想知道攸暨表兄对此事怎么看。”
武攸暨垂眸，沉吟片刻，才徐声说道：“薛绍离开长安也有五年了，该回来了。”
小时候，总觉得五年的时间太过漫长。后来长大，才发现岁月无情，五年的时间无声无息地从指缝溜走。
“如今宋璟在盯着酷吏。”李沄说，“阿娘对宋璟很偏爱，放任他横冲直撞。此次若是绍表兄真能回长安，他要当的是大理寺卿。”
“那不好吗？在圣人还是太皇太后的时候，你就想把酷吏连根拔起了。原先的大理寺卿前怕狼后怕虎，生怕宋璟办酷吏连累了他，自请调离大理寺。薛绍可是什么都不怕。要是薛绍回来，你想了几年的事情，很快就能办成了，难道不好？”
李沄望着杯中的茶水，“攸暨表兄能想到的事情，难道阿娘想不到？”
武攸暨闻言，笑了。
他拿起旁边的水壶，往泡茶的杯子里注入热水。
“是啊，我和太平都能想到的事情，狄阁老难道想不到吗？”武攸暨脸上笑意不减，徐声说道：“我知道你和宋璟的手里都有酷吏的罪证，这几年间，周兴来俊臣等人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若是姑母真想要办他们，你和宋璟手里随便一个人手里的证据交给大理寺，这些人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可是武则天还没有想办酷吏的意思。
“难得狄阁老递了折子，太平，你不打算入宫见姑母吗？”
狄仁杰是个聪明人，从不与武则天正面杠。酷吏当道，朝廷没有哪个人是真正安全的。就是如今身为首席宰相的狄仁杰，也曾经被来俊臣诬陷过被收押，只是狄仁杰聪明绝顶，自己在牢里写了血书，让他的儿子带出牢里，后来几经周折送到了武则天跟前，武则天才信了他的无辜，让来俊臣把他放了。
朝廷里但凡是心里有家国天下的人，谁不想办了这些酷吏。
可是除了宋璟，谁都不敢明言。
就连狄仁杰，也只能是用这样迂回的方法去试探武则天的心意。
如果武则天点头让薛绍回长安，那么酷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酷吏是李沄的一块心病，她做梦到想把这些人料理干净了，可是时机未到。她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地帮宋璟从酷吏手中抢人。
这几天，长公主看似深居简出，实则并不轻松。
武攸暨觉得武则天对儿子不信任，对大臣也多疑，只有对女儿太平长公主的宠爱和信任，从未变过。
武攸暨抬眼看向李沄，徐声说道：“若是太平在此事上表态，说不定姑母会同意。”
“狄阁老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他的立场，就是他的门生和中书省诸位宰相的立场。”李沄手指轻扣茶盅，单声说道：“阿娘的心意已经在摇摆，我此时表态，会适得其反。”
为什么母亲一直宠爱她信任她？
除了在二兄李贤的事情上，她跟母亲发生过严重分歧，其余时候，她一直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
母亲既然已经动摇，左右为难，她也不必急着表态。
李沄望着外面的雨景，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变成了零星的小雨。原本乌云密布的天，此时乌云已经散开。
“攸暨表兄，世上总有许多事情很奇怪。阿耶还在世的时候，我与阿娘相处，从未像此刻这般费尽心思。阿娘当太皇太后的那两年，特别多疑。我那时候与她相处，反而比如今要轻松些。她是真的疼我，可如果我让她觉得有威胁感，又会怎样？”
酷吏是母亲手中上不得台面的利剑。
当年她不过是想借由冯小宝之手，把周兴办了以儆效尤，可母亲都没答应。
如今狄仁杰传递给母亲的意思，是要把酷吏都办了。
来自朝廷大臣的压力，已经令母亲心里有些躁动，她不能轻举妄动。
李沄回眸，朝武攸暨露出一个笑，说道：“越到关键的时刻，便越要步步为营。”
“这些年你看似享受着无上荣宠，实际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武攸暨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到如今，还要怎么步步为营？”
李沄一怔，随即朝武攸暨眨眼，“攸暨表兄觉得我委屈了？”
武攸暨：“……”
都是当阿娘的人了，有时候还会像年幼时那样耍赖撒娇。
“最近几个月边境不安定，朝廷若是想讨伐吐蕃，阿娘可能会让子乔当主帅。我比谁都想在子乔离开长安前，把这些玩意儿都料理了。”李沄伸手朝外面，接住了一滴从屋檐垂落的水珠。
“欲速则不达。”她吹了吹掌心的雨水，徐声说道：“斗酷吏这件事情，原本就是宋璟一直在做的。攸暨表兄，他与你我都不一样。别看有时永安说她的宋郎不仅固执，脾气臭，可他在阿娘的心中，是纯臣。他斗酷吏，在阿娘看来，是为了大唐为了百姓。而我，会被阿娘认为我是往她心中添堵。”
武攸暨沉默半晌，“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李沄笑出声来，她将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回答地很爽快，“不知道，我还在想。”
不知道，还在想？
武攸暨内心瞬间凌乱了，他面瘫着脸看着李沄，“那你喊我来是要做什么？”
李沄朝他眨眼，一脸无辜地说道：“方才不是说了，许久不喝攸暨表兄煮的茶，心中想念得很呐！”
武攸暨：“……”
武攸暨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就拿我来消遣吧。”
李沄看着武攸暨的模样，哈哈笑了起来。
她笑着指向外面的天空，“攸暨表兄，你看，有彩虹。”
武攸暨顺着她的手指看出去，外面的雨终于停了，被雨水冲洗过的庭院树叶翠绿得如同碧玉一般。
雨过天晴，天空上横着一道彩虹。
李沄望着横跨天空的那道七色彩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彩虹了。攸暨表兄，这是祥瑞呢。”
李沄说雨后彩虹是祥瑞，就真的是有好事发生。
长公主刚说完在酷吏的事情上还没想好办法要怎么办的时候，冯小宝就到了绿野堂。
侍女进来通报的时候，武攸暨看向李沄，“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攸暨表兄不是外人，又不是不认识冯小宝，就与我见他一见吧。”
武攸暨想了想，笑起来，“也好。”
冯小宝曾是圣人很偏爱的男宠，在护国寺的藏经阁找出了《大云经》立了大功，又监修白马寺和明堂，要说真材实料，此人肚子里真没什么墨水，可他舌灿莲花，死的都能给他说成活的。
最令武攸暨佩服的，还是冯小宝的好运气。
不管什么事情落在冯小宝的身上，似乎都能解决得挺好。不管是监修白马寺还是修建明堂，圣人心中的那个满意啊……就别提了。
就是从今年开春之后，一直都好运加身的冯小宝，运气就不太好了。
圣人虽然有很多的男宠，但身为首席男宠，冯小宝觉得自己的地位是很牢固的。可从去年冬天开始，圣人大概是有点腻了像是冯小宝这样的类型的，转而把目光落在了尚药局的大夫沈南嫪身上。
沈南嫪是尚药局的大夫，文质彬彬，又懂得保养之道，时常出入圣人的长生殿。
一来二去，圣人觉得这个美男子也不错，虽然不如小宝强壮也不如小宝会哄人高兴，但他肚子里有墨水，又懂养生之道，伺候起来也是温柔体贴。于是，入冬以后沈南嫪就比较受宠了。
可是沈南嫪受宠的时间也没多长，圣人还是喜欢年轻力壮又长得俊俏的。
这不，过年的时候也不知道谁给圣人献上了两个姓张的小郎君，是孪生兄弟，那长得叫一个俊俏，都说孪生通心，这兄弟俩一左一右服侍在圣人身旁，别提多得圣人的欢心了。
每次冯小宝入宫见到张昌宗和张易之两人，虽然面上笑嘻嘻，但心里总忍不住要骂娘。
冯小宝跑去绿野堂求见长公主，人还没到庭院呢，声音就传来了。
“长公主，长公主，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长公主跟周国公两人对视了一眼，默默低头喝茶。
冯小宝进来，看到不止李沄一人，也不意外。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方才他在门外求见长公主的时候，侍女都说了，长公主正与周国公煮茶说话呢。
他咋咋呼呼完了，又在两人前方的台阶站定，整了整衣冠，拜了一拜，“长公主，周国公。”
李沄好笑地睨了他一眼，“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火急火燎的？”
冯小宝脸上神□□哭无泪，他很想言无不尽地事情告诉李沄，却有些忌惮武攸暨。
李沄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冯小宝坐下说话。
李沄：“放心，攸暨表兄不是多事之人。你遇上什么事情了，赶紧说说看，说不定攸暨表兄也能给你出主意呢。”
冯小宝原本还有些顾虑的，听李沄这么一说，顿时不顾虑了。有什么好顾虑的，当初的《大云经》还是长公主告诉她的，翻译的时候也找了妙空大师帮忙。
冯小宝觉得自己与长公主，是鱼帮水、水帮鱼的关系，谁都离不了谁的。
冯小宝坐下，哭丧着脸说道：“长公主啊，圣人想我当右卫将军，带兵去打仗啊！”
李沄怔住，“什么？”
她看向武攸暨，武攸暨也是一脸惊讶的神情。
“你说说看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这事情还没定下来的，长公主，朝廷不是想在近期派兵去讨伐吐蕃嘛。我今日起来，宫里就来人了，说圣人想见我。我高高兴兴地入宫见圣人，谁知圣人见了我，就说有个差事她觉得很适合让我去做。她问我，愿不愿意带兵出征！”
李沄：“……”
武攸暨：“……”
冯小宝说：“长公主，您是知道我的。我哪会儿带兵打仗啊！”
武攸暨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默默喝茶。
周国公既然表示沉默，长公主总不好也跟着默默无言。
于是李沄问道：“那小宝啊，圣人让你带兵打仗的事情，你答应了吗？”
冯小宝摇头，“没啊。”
李沄面无表情，“哦，那你是拒绝了？”
冯小宝大声喊冤，“长公主，我哪有胆子拒绝圣人？我要是跟圣人说我不想去大张，张昌宗和张易之岂不是要在圣人身边大吹耳边风，说我对圣人不忠心？他们可是在宫里侍寝的人！我只是跟圣人说，我想考虑考虑。”
李沄瞅了冯小宝一眼，“考虑？在圣人面前，没有人可以用考虑这个词。”
说到这儿，冯小宝就有些得意了，他朝李沄眨了眨眼。
李沄：“……”
武攸暨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阴森森地扫了冯小宝一眼。
冯小宝自知刚才有些忘形，连忙坐端正了，跟李沄说：“我跟圣人说，去行军打仗，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我若是太长时间见不到她，说不定会思念成疾。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受得了这种煎熬，我得想想。”
李沄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可是想想母亲这些年，大概也没什么时候能像如今这样，让一群长相俊俏的小郎君为她争风吃醋了吧？
她看了冯小宝一眼，这家伙长得确实好看，又会哄人高兴。把戏老套，但架不住母亲听了心里高兴。
坐在长公主对面的周国公默默地为长公主空了的茶盅添上茶水。
冯小宝还在唉声叹气，“如果宫里没有张氏兄弟，圣人让我去打仗，我就去了。可那两个坏胚子，心眼儿可多了。仗着圣人宠幸他们，也对朝政指指点点，长公主，您是不知道，他们气焰可高了！如今沈南嫪也被他们斗下去了，他们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
巴拉巴拉。
在长公主和周国公默默无语地喝完了三壶茶之后，冯小宝终于把自己的话说完了。
冯小宝的意思是，圣人如果真的希望他去行军打仗，他虽然对此一窍不通，但他是很愿意去的。因为听圣人的意思，他不是主帅。他唯一的顾虑是，唯一在他走的时候，张氏兄弟害他怎么办啊？别忘了现在周兴来俊臣这些人都在巴结张氏兄弟。
冯小宝在周国公和武攸暨面前长叹了一口气，“我这心里是拔凉拔凉的，长公主，我从前是帮过您要把周兴这些人处理掉的，就是圣人太看重他们了。如今我要是去行军打仗，周兴这些人还不赶紧联合张氏兄弟来害我啊？他们可是连黑齿常之都敢谋害的！”
李沄听到冯小宝的话，顿时精神一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武攸暨见状，剑眉微挑。
当年黑齿常之的事情，武攸暨是记得的。无非就是周兴来俊臣这些人无中生有，捏造出了所谓黑齿常之通敌叛国的罪名，请求圣人让他们去北疆对黑齿常之进行审问。
当时武则天都已经动摇了，但御史中丞宋璟全力维护黑齿常之，就差没指着周兴来俊臣破口大骂，说他们祸害忠良。而大将军苏子乔也出列，力挺宋璟，此事才算是过去。
李沄想，她思前想后，怎么就没想到冯小宝这个活宝呢！
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长公主眼眸弯弯，笑得十分慈祥，“小宝啊。”
冯小宝从未见过艳绝大唐的长公主笑得如此慈祥的模样，惊得瞠目结舌，说话都不利索了。
“长、长公主？”
——为何长公主的笑会让他心中有些发憷？
长公主笑着勾了勾手指，“你来，我有事告诉你。”
冯小宝：“……”
武攸暨看着李沄那笑得灿烂的模样，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雨过天晴，彩虹已经消失不见，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来。
***
第二天清早，在大明宫的圣人收到了冯小宝的折子。
冯小宝显示在自己的折子里表明了对圣人的爱意，别说是让他行军打仗，就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为了圣人，他也是愿意的。但此次去行军打仗，他心里有顾虑。
冯小宝说承蒙圣人的恩宠，他才有今天。可他过去仗着圣人的厚爱又年少轻狂，得罪了不少人，譬如周兴来俊臣之流……巴拉巴拉，冯小宝在折子里叽叽哇哇地说了许多，无非就是跟圣人说，他愿意为了圣人去打仗，可他怕会被周兴来俊臣这些人害了。
冯小宝肚子没墨，写折子自然也不像沈南嫪那样文采风流，虽然是大白话，可胜在感情真挚。他说怕自己会被周兴来俊臣这些人害了，并不像是托词，因为他后面还罗列了好几桩震惊朝野的冤案，还有这些年被酷吏们意图谋害过的武将名单。
最后，他还十分大胆地跟圣人说周兴来俊臣这些人虽然是圣人看重的，可他们真不是什么好人。我之所以跟他们结仇，还不是因为他们打着圣人的名号为非作歹，我是心疼圣人名誉受损，才与他们针锋相对。如果小宝在圣人为大唐征战沙场的时候，被这些个无耻之徒害死了，真是死不瞑目。
冯小宝车轱辘地写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一句话——
要我去打仗可以，但能不能先把我的仇家解决了，不然我不放心。
折子通篇都是大白话，那手字也实在说不上好看，一看就是出自冯小宝的手笔。
武则天看着冯小宝的折子，脸上的神情十分微妙，最后扶着额角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看着武则天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好奇，“圣人？”
武则天笑着将冯小宝的折子递给了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接过，看完之后，也不禁笑了起来。
上官婉儿将冯小宝的折子合了起来，笑着说道：“这倒是像冯郎君会做的事情。”
武则天侧头，看向上官婉儿，“如何就是像小宝会做的事情。”
上官婉儿抿着嘴笑，“冯郎君自从入宫后，对圣人是全心全意的。为圣人翻译了《大云经》，又四处找布道之人讲解《大运经》的故事，后来修建白马寺和明堂，哪一件事情拎出来，都能看到他对圣人的用心。”
武则天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的脸上，端详了她许久，忽然问道：“莫非你觉得，他得罪周兴来俊臣这些人，也是对我用心？”
上官婉儿：“圣人，凡事过犹不及。周兴来俊臣之流早已触犯众怒，关于他们，御史中丞手中为何总是有源源不断的罪证？圣人心中也是明白的。冯郎君在折子中所言，未必全是真的，但肯定也有对圣人的真情和爱护在其中。”
武则天眉头微蹙，声音有些不悦，“狄仁杰想让薛绍回长安，好让薛绍与宋璟搭档，将酷吏连根拔起。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大臣暗中给我上折子，说酷吏横行，是国之不幸。如今连冯小宝，都敢让我将他们解决了。他们就这么容不下周兴来俊臣这些人吗？”
上官婉儿恭立在旁，没吭声。
可片刻之后，圣人又没忍住，拿起冯小宝给她的那封折子。
凡事过犹不及？
女皇神情肃穆，看着手中的折子不发一言。
翌日大早，武则天同意了狄仁杰将薛绍调回长安的提议。同时，任命苏子乔为行军大总管，带着三名副将与二十万大军讨伐吐蕃，一个月后离开长安。
而冯小宝，是副将之一。

第208章 208
永昌三年的七月，担任行军大总管的苏子乔将要出兵讨伐吐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在安西都护府的程务挺已经做好了准备，北境有黑齿常之带着当地府兵配合。
明月初上的夏夜，苏子乔策马离开禁军大营，直奔绿野堂。
长公主的寝阁开着窗户，夜风送爽，庭院中的草木清香也随着清风进入屋里，满屋清香。
苏子乔进屋的时候，长公主手里正拿着一把竹简在看。
见苏子乔进来，她朝屋里的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们退了下去。李沄迎了上去，苏子乔见她，便一把将她抱在了怀里。
“开阳和永乐呢？又在杏子林里玩得不愿意回来了？”
苏子乔笑着松开被他抱在怀里的长公主，放开后，还伸手帮她将散落在胸前的青丝拨弄开。
李沄笑着帮他将外衫脱下，说道：“对，说要留在杏子林，等宋璟回去后一起敲羯鼓呢。”
宋璟一身才华，敲得一手好羯鼓。不久前苏开阳和苏慕去杏林玩，遇上了宋璟敲羯鼓，宋璟敲鼓，周兰若穿着舞衣跳胡旋舞，令两个小家伙惊艳了一把。
回来后，两个小家伙兴奋不已，苏慕吵着要跟永安姨母学胡旋舞，苏开阳吵着要跟宋璟姨夫学敲鼓。
如今好不容易从长安城里到了绿野堂，离杏子林不要太近，两个小家伙每天一睁眼，就是要去杏子林玩。
李沄虽然当了阿娘，可她对孩子的事情上，是心比天宽。
他们喜欢玩，那就去玩。
自从多了两个小家伙之后，她跟苏子乔两人独处的时间也比以前少多了。
李沄将苏子乔的外衫搭在屋里的屏风上，苏子乔看着她的窈窕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李沄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了他。
李沄：“……”
李沄横了他一眼，嗔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苏子乔望着她无限风情的模样，没忍住，再度抱着她，“很快，我就要离开长安了。想在走之前，多看看你，抱抱你。”
李沄听着他的话，心里顿时生出无限柔情。
她抬手，抱着苏子乔的腰身。
萦绕在鼻端的，是属于成熟男子的阳刚气息，她忍不住闭眼，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在她心里，实在是非常不愿意与他分开。他们大婚多年，虽然期间苏子乔也会离开长安去巡视军务，但那时间不过也是几个月的时间。
这次出兵讨伐吐蕃，却不是几个月就能解决的事情。
李沄的手指抠着苏子乔衣襟上的绣纹，低声说道：“我记得子乔第一次出征，是跟着英国公到幽州，讨伐高丽。那一次，你离开了一年，算是时间最短的一次了。”
后来他到了安西都护府的时候，吐蕃进犯安西四镇，朝廷派薛仁贵为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那时候，苏子乔还不是安西大都护，但他被裴行俭派去协助薛仁贵，那一次战事，打了两年才停。
父亲驾崩前最后一次大型战事，是由裴行俭为行军大总管，苏子乔、程务挺等人为副将，前去讨伐吐蕃。
那一次，是打了一年半的时间。
这么多年过去，西域诸国和大唐的商路早已打通，得益于武攸暨修建陆路的好处，商路越来越长，越来越繁荣。
西域和大唐互市，得益的不仅仅是大唐。
多年的和平来之不易，吐蕃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野心又开始膨胀。他不直接进犯安西四镇，却故技重施，屡屡因边界问题与吐谷浑发生战事。
吐谷浑向大唐求救的信件就像雪花似的飘向长安，朝廷不能坐视不理。
苏子乔握住她的双臂，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拉出来。
俯首，额头与她的相抵，说道：“放心，这一次，我定会把吐蕃打服了，至少能让他们在十年之内，不敢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好不好？”
李沄闻言，笑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鼻尖轻咬了一口。
苏子乔一怔，剑眉微扬，一双细长的黑眸里热度有些惊人。
这些日子苏将军都十分忙，李沄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公主府的时候，他虽然每天都回去，到了府里也是忙个不停的。每天李沄还没醒来，他人就已经出城，晚上回房的时候，李沄都已经睡下了。虽然苏将军体力惊人，但他心疼长公主既要操心两个孩儿的事情，还要分心关注宫里和朝政大事，因此也尽量不折腾她。
李沄捧着苏子乔的脸，细细地端详着他的模样，有些心疼，“这些日子，子乔都累瘦了。”
苏子乔笑着将她的手拉下，牵着她往靠窗的软榻走，“你看错了。长公主连圣人赏给你的千年人参都拿出来给我用了，我哪能瘦？”
苏子乔这段时间连轴转，李沄十分担心他的身体。苏子乔从前在战场上是受过伤的，也曾有过一脚要踏进鬼门关的病情，虽然如今看着身体没什么，可李沄还是放心不下，干脆把库房里放着的千年人参都拿出来给苏子乔用。
等他离开长安之后，过得便是餐风露宿的日子，那就更没好日子了。
李沄眉头微蹙。
苏子乔抱着李沄靠在了榻上，抬手点了点她的眉心，温声安抚，“太平，我不会有事，你别皱眉。”
微皱的眉心舒展开，李沄趴在他的怀里，笑道：“好，不皱眉。”
窗外的庭院大红灯笼已经点着，微红的光亮投射进室内。李沄十分舒服地窝在苏子乔的怀里，心里想着事情。
苏子乔看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原本轻抚着她秀发的手，从她的发落在她的耳旁，顺着耳畔而下，碰了碰她的侧颊，将她的脸抬起，“在想什么？”
李沄：“我在想绍表兄。”
“薛绍？”苏子乔俯首望了李沄一眼，心里莫名有些不悦，“想薛绍做什么呢？他的调令已经下来，过阵子就能抵达长安。”
李沄双手交叠在苏子乔的胸膛，下巴抵着手背，一头乌黑长发散落在两人的身上。
“我知道他很快就要到长安了，可心里还是希望他能快点，再快点。”
苏子乔听着李沄的话，更加不悦了，“为何？”
李沄抬头，一双明眸带着笑意凝视着苏子乔，“子乔你猜。”
苏子乔心想有什么好猜。薛绍这次回来长安，是要当大理寺卿的，大理寺卿是办案的地方。在大唐，牵涉到办案查案到地方，不外乎是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这些年御史台有宋璟坐镇，还算是清明。可刑部和大理寺基本上掌控在酷吏的手中，前大理寺卿是个软骨头，刑部就更不必说了，刑部尚书与武家兄弟沆瀣一气，又勾引酷吏，不知害了多少朝廷忠良之人。
狄仁杰向圣人建议将薛绍调回长安当大理寺卿，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大理寺卿就要跟酷吏划清界限。
岂止是划清界限？
以宋璟和薛绍那两人的性情，定是会联合起来将酷吏连根拔起的。
李沄抿着嘴角笑，声音爱娇地催促，“子乔，你怎么不猜呀？”
苏子乔一只手枕在脑后，声音懒洋洋的，“不想猜。”
李沄一怔，随即凑近他，她在他耳旁吐气如兰，娇柔的声音带着俏皮的笑意，“为何不想猜？方才我说在想绍表兄的时候，有闻到酸酸的味道呢。”
苏子乔：“……”
酸酸的倒不至于，当年长公主还是妙龄少女的时候，平阳县子对长公主的一片情意，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长公主若是心中对薛绍有男女之情，也就没苏将军什么事了。
只是，长公主说起她的绍表兄时，眉眼弯弯的，又是十分想念的模样，苏将军虽然不乱吃飞醋，但长公主窝在自己的怀里想着薛绍……他心里的感觉还是有些微妙。
他希望与李沄独处的时候，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长公主葱白的手指刮了刮苏将军的脸，戏谑着说道：“是吃醋了吗？”
原本还姿态懒散的苏将军横在长公主腰间的手稍稍用力，轻轻松松地让两人的位置对换。
长公主被他压在了榻上，面上仍是笑盈盈的。
“我想绍表兄可以早日回来。子乔，裴阁老已经不在了，狄阁老是可信之人，却未必能想裴阁老那样事事为你着想。周兴来俊臣等人这些年害了不少人，边境武将也有枉死在他们手中的。如今战事将起，如果这些人拿战事借题发挥，又要凭空捏造出几桩惊天动地的冤案，会非常不好。”
苏子乔低声问道：“太平怕他们会对我不利？”
李沄双手抱着他的腰身，“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苏子乔低头，亲她的眉心、鼻尖，“我知道你的心意。酷吏一事，圣人也已经有妥协的倾向。薛绍离开长安也有好些年，大理寺内人员变动不少，即便他回了长安，不把大理寺里里外外摸个底，有些事务也难以推动。”
道理谁不明白呢？
可架不住心里早已磨刀霍霍，蠢蠢欲动。
苏子乔面上带笑，跟李沄说：“圣人同意薛绍回来，莫非不是冯小宝的功劳么？圣人一直在是否处理酷吏的事情上犹豫不决，却因为冯小宝的一封折子改变了主意，可见圣人心中还是十分喜爱信任此人的。他是我的副将，也算是圣人放在我身边的眼线。”
冯小宝这个活宝，想当圣人心尖上的第一男宠是真的，要跟太平长公主结成联盟也是真的。
“冯小宝当你的副将，确实能让阿娘不会轻易对你有猜疑。”
毕竟，以冯小宝的性情，到了边境前，肯定隔三差五就写信回长安向圣人诉说他心中的思念之情，大到交战，小到军营里有几只狗这般鸡零狗碎的事情，圣人大概都会知道。
李沄沉默了片刻，“阿娘对冯小宝确实颇为喜爱，但在她身边，还有长得面若莲花的张氏兄弟。”
苏子乔的鼻尖蹭了蹭她的，语气有些复杂，“圣人虽然精力旺盛，但她已经是个老人家了。”
是老人家，就会有着老人家会有的通病。
有时脑子不会太清楚，有时会很容易一意孤行。
苏子乔伸手摸了摸李沄的鬓角，温声说道：“当年先帝驾崩，皇太孙还年幼，那时圣人多疑，她找我入宫试探我。我与她说，子乔此生最恨不顾将士生死之人，宫廷权力争斗我不在乎，谁能真正主宰这片山河，谁便是我效忠之人。”
李沄愣住，苏子乔从未跟她说给此事，母亲和上官婉儿也没说过。
苏子乔朝李沄微笑，柔声说道：“先帝驾崩，我便察觉圣人的心思。先帝在位时，她对政事不闻不问，是因为你的长兄自幼性情善良敦厚，深得民心。她若是干涉朝政，会引起旁人不满。你的长兄身体不好，这片山河迟早会把他拖垮。圣人等来了那么一天，天泽登基，她坐镇宫中，本该是最好的结局。”
李沄也觉得那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母亲的野心更大。
苏子乔：“你的担忧我都知道。在圣人还不在今天的位置之时，我便将我的软肋展现给她。我愿为大唐鞠躬尽瘁，也愿因为一个人的快乐，效忠于她。”
至于酷吏什么的，他从未放在眼里。
李沄错愕地看着苏子乔，长兄驾崩时，她就觉得奇怪。母亲生性多疑，为何会那么相信苏子乔？苏子乔少年时是父亲的侍卫，是父亲培养的，他对父亲有着对长辈的那种仰慕之情。
母亲要将父兄留下的江山改朝换代，为何会对子乔那样信任？
她以为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因为子乔是她的驸马，母亲疼她爱她，她也从未在母亲想要的东西上，与母亲唱过反调。
苏子乔看着李沄错愕的模样，低头亲她。
“太平，你的父兄愿意将你交给我，是希望你一生荣宠，随心所欲。”
李沄望着苏子乔，霎时间，心中感情涌动，几乎不受控制。
苏子乔说：“这一仗，不会太容易。我带着龙武卫铁骑去西域，子都会留在长安。我不在的时候，若是宫里有异动，你就去找子都，没有天子令不能调动禁军，但他手中有暗卫，还有苏家三千家将。”
身为武将，他注定了会为这片山河牺牲很多东西。
李沄十六岁下降给他，如今两人共同度过的日子不过十年。就是这十年间，他们之间也是聚少离多的。
如今战事一起，除了吐蕃之外，北境的突厥，东面的百济新罗，定然会浑水摸鱼。往后十年，大唐的边境都不会□□宁。他带兵南征北战，心中却觉得很对不起李沄。
她是天家的公主，旁人只看到她一生荣宠，有谁知道她夜夜辗转难眠，为父兄留下的这片山河、为保全身边的亲人殚精竭虑？
大唐没有了苏子乔，会有程务挺，会有黑齿常之……还会有许多年轻的将领挺身而出，可李沄没有了苏子乔，怎么办？
她明明这么离不开他，每逢雷雨夜，都要他陪伴在旁才能入眠。
苏子乔抱紧了李沄，低声说道：“我不会有事，你在长安等我。”
***
苏子乔在出征前，都尽量抽空在绿野堂里陪李沄。
绿野堂的池塘新养了几尾风水鱼，小郡王苏开阳和小县主苏慕去吃糖喂鱼了，庭院里很安静。
李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常服在庭院里的茉莉花丛中穿梭，让槿落和秋桐拿了剪子来，剪下一把茉莉花。隔壁院子里，两个孩子的欢声笑语传了过来，令她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她把剪子递给秋桐，便坐在木廊上的案桌前。
案桌上摆了些点心，苏子乔快要回来。
槿落上前，问道：“长公主，要不要摆上茶具？”
李沄笑着摇头，“不要，你将永安县主送来的桃花酿拿出来。”
苏子乔进去庭院的时候，李沄正坐在廊道上看着手中的茉莉花出神，嘴里还嚼着一朵茉莉花。
苏将军见状，面上不由自主便带了温柔，放轻脚步走过去。
一道阴影兜头罩下，除了苏子乔还能是谁。
李沄仰头，那双多情的眸子含着笑意望向他。
柔和的夕阳，阵阵茉莉清香萦绕在身旁，长公主嫣然浅笑的模样，令苏子乔心中微微一动。
情不自禁地俯首，与她接吻。
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口腔里弥漫开，苏子乔捧着她的脸，又亲了亲那红润的唇，将她拉起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李沄指了指一旁的案桌，“在等你。”
苏子乔的目光落在那坛桃花酿上，剑眉微挑，看向李沄。
长公主的酒量很不好，平时几乎滴酒不沾。苏将军第一次领教长公主的酒量，还是十年前在九成宫的时候。那时长公主就喝了一点桃花酿而已，就持醉行凶，把苏将军扑倒了。
自从知道长公主的酒量后，苏将军有时也会兴起，想让长公主小酌几杯。
初始一两次，苏将军还是能如愿的。
后来，长公主就不乐意了。
每次小酌之后，长公主就迷迷糊糊的，既热情又听话，被折腾得不轻。折腾一两次后，长公主心有余悸，觉得还是节制些较好。
李沄在案桌前坐下，将两人的杯子满上，“子乔明日就要走了，我特别找出永安送来的桃花酿，为你送行。”
苏子乔笑着在她对面坐下。
平时苏将军也没什么机会给长公主灌酒，谁知今日她竟主动拿出了桃花酿。
长公主醉酒时的风情万种，此生能见到几次？若不是他明日要出征了，说不定长公主还不乐意喝这酒呢。
苏将军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是趁此机会将长公主醉态时风情牢牢记在心中。边境清苦，夜深人静时，就指望着回味长公主的风情度过漫漫长夜了。
才两杯下去，李沄白皙的脸上就染上了红晕。
苏子乔一只手扣着白玉杯，另一只手伸过去碰了碰她的脸颊，“醉了？”
李沄浓密的睫毛扇了扇，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没醉。”
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脸颊往他的掌心蹭。
苏子乔被她的举动弄得心里直发软，过去坐在她的身旁，将人揽住。
李沄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
“子乔。”
苏子乔抱着她，靠着身后的柱子，应了一声，“在呢。”
李沄又喊了一声，“子乔。”
苏子乔又应了她一声。
李沄好像是喊他喊上瘾似的，又喊了一声。
苏子乔莞尔，伸手捧起她的脸，漆黑的双眸与她对视着，“太平，你的子乔在呢。”
李沄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苏子乔微微一怔，随即抱紧了她。
李沄闷声说道：“我很舍不得你。”
苏子乔低头，脸埋在她的颈窝，片刻之后，他将李沄的手拉下，拉开两人的距离。
两人视线交缠，苏子乔神色认真，“不必担心，长安有你在等我，我会平安归来。”
从尚公主的那一刻开始，他与她的生命就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他会爱她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苏子乔的手抚上李沄的鬓角，低头吻她。
苏子乔：“明日你不要送我。”
李沄脑子有点迷糊，迷迷瞪瞪地看着苏子乔片刻，才不解地问道：“为何？”
苏子乔望着她，声音低哑，“因为我怕你去送我，我就不想走了。”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任谁遇上她这样温柔多情的眸光，都恨不得能永远留在她的身旁。
微醺的李沄倒也乖巧，她眨了眨眼，点点头，就靠在苏子乔的怀里闭上了双眼。
苏子乔抱着李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侍女们大概知道将军和长公主需要独处，并未前来打扰，就连平日叽叽喳喳的小郡王和小县主，今夜都格外安静。
明月初上，苏子乔把窝在他怀里睡着的长公主抱回屋里。
谁知才把人放在卧榻上，她就张开了眼睛。
苏子乔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去书阁一趟。”
李沄的手却没松，望着他的目光勾勾转转，语气娇憨任性，“不许去，你多陪我一会儿。”
苏子乔：“……”
这目光，让他怎么走？
苏将军最终还是没能去成书阁，在屋里陪了长公主整整一宿。
翌日，东方天空渐明。
苏子乔松开抱在怀里的人，起身。李沄趴在卧榻上，目光追随着他走动的身影。
苏子乔穿好衣物，走到卧榻前。他伸手，动作温柔地描绘她的眉眼。
“我要走了。”
李沄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抬眼看向他，问道：“等战事稍缓，我能去西域找你吗？”
苏子乔笑了，“不能。你就乖乖在长安待着，哪儿也别去。”
李沄有些气结，把他的手拉到嘴边，轻咬了一口。
苏子乔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眉眼皆是温柔。
他捏了捏她的鼻尖，低声说道：“等我。”

第209章 209
永昌三年夏天，行军大总管苏子乔带二十万大军离开长安，出兵吐蕃。
同年夏末，扬州府大都督薛绍调回长安，任大理寺卿。
在绿野堂住着的太平长公主，在苏子乔离开长安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公主府。
这一年的冬天，长安暴雪，大明宫有卫兵冻死。
长安满城白雪，长公主身上穿着白色滚毛的狐皮斗篷，入宫见母亲。长生殿的暖阁中，女皇穿着常服，倚在榻上打瞌睡。
张氏兄弟一左一右跪坐在她身旁服侍着。
两人见到了李沄，也不行礼，只是笑着推了推武则天，柔声说道：“圣人，长公主来了。”
武则天这才张开眼睛，看向李沄。
李沄朝母亲露出一个笑容，“阿娘。”
武则天看到女儿，面上带笑，朝她招手，“太平啊，过来，到阿娘这儿坐着。”
说着，目光落在张氏兄弟身上，示意他们回避。
张氏兄弟才站了起来，朝武则天行礼后退下。
李沄看着那兄弟二人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武则天察觉到李沄的神色，挑眉问道：“太平，怎么了？”
李沄笑着走到母亲身旁，挨着她坐下，状似不经意地说道：“阿娘从前喜欢冯小宝，但冯小宝虽也有持宠生娇的时候，可是阿娘从不惯着他。”
武则天侧头看向李沄，“此话怎么说？”
“阿娘可记得冯小宝曾在大明宫南门遇上了风鸾台侍郎的事情？”
武则天神色有些微冷地看向李沄。
旁人若是看到女皇这般神色，早已吓得心有戚戚然。可李沄不怕，这是她的母亲，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害怕过武则天。
“阿娘不记得了吗？太平还记得呢。”李沄笑盈盈的拿起案桌上的小点心，动作优雅地把点心吃完，又接过上官婉儿奉上的热茶后，才慢悠悠地续道，“皇城的南门，是专门给宰相同行的。那时冯小宝修建完明堂，得了阿娘许多的奖赏，便开始目中无人了。他要走皇城南门，旁人劝他别走。可他非要，还说什么他可是圣人最看重最宠爱的人，皇城的南门宰相走得，莫非他就走不得？”
“不信邪的冯小宝走了南门，却遇上了风鸾台侍郎。他仗着阿娘宠爱他，叫风鸾台侍郎给他让路，却被风鸾台侍郎打了一顿，连嘴巴都流血了。他跑到阿娘这儿告状，阿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皇城本就不该是他走的门，让他走了已是破例，不该喊冤。”
至今，李沄都还记得冯小宝鼻青脸肿地跑到公主府跟她诉苦的模样。
走着不属于他走的通道，趾高气扬地让宰相给他让路还觉得自己有理了。
——真是个活宝。
李沄抱着武则天的胳膊，嘟囔着，“在冯小宝的事情上，阿娘都能如此不偏不倚。方才太平进来见阿娘，张氏兄弟目中无人，甚至不向太平行礼，阿娘为何不替太平教训他们？”
“莫非他们以为得了阿娘的宠爱，身份便在太平之上？”
武则天以为她是要说张氏兄弟什么事情呢，谁知道是因为方才张氏兄弟没向她行礼之事，令她觉得不快了。
女皇脸上的神色稍霁，没好气地横了长公主一眼，“他们比你年幼许多，你与他们计较什么？”
“比我年幼就不计较啦？”长公主瞪着那双动人的眸子，跟母亲说：“阿娘，你可别老是这么惯着他们。他们对我都如此目中无人，对狄阁老等人怕且是更加趾高气扬吧？这么下去，他们早晚要毁了阿娘的一生英名。”
武则天听到这个，就头疼。
女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说道：“宋璟日夜在针对他们两兄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他们杠上了？是不是子乔去西域打仗久久不回，你心里不痛快，也要跟阿娘过不去了？”
苏子乔在去年的夏天离开长安，今年冬天，虽有捷报传回，但战事还处于胶着的状态，他仍在军中坐镇。
这一年多，发生了很多事情。
薛绍从扬州府回来，成为大理寺的一把手。薛绍当了大理寺卿后，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将大理寺的官员摸了个底，还跟宋璟两人联合在一起，把六部、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员摸了个底，画了一张李沄看了就头晕眼花的人物关系图。
当然，其中不乏长公主暗中出力推波助澜。
摸清关系之后，宋璟和薛绍两人就开始联手对付酷吏。
宋璟和薛绍两人联手，刑部里的关系也被他们摸得透透的，酷吏想要在刑部和大理寺操作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更别说宋璟和薛绍手中掌握的罪证能堆成一座山，随便哪一条搬出来，都足以让酷吏脑袋搬家。
到今年夏天，周兴来俊臣这些酷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早已在朝廷销声匿迹。
本以为斗赢了酷吏，朝廷会迎来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谁知酷吏是没了，张氏兄弟却来了。
本来冯小宝在长安的时候，还有人跟张氏兄弟争宠的，就算争不过，到女皇面前怒刷存在感，向女皇表示天底下又不是只有那对孪生兄弟长得好看那也是好的。
可是争风吃醋这种事情，偶尔一两次便好，多了心中也会有些生腻。
这不，女皇被小宝的醋劲弄得头大，把他打发到西域打仗去了，还能当她安插在苏子乔身边的眼线，多好。
冯小宝一走，就再也无人跟张氏兄弟争宠了。
这两年张氏兄弟的风头不要太盛，朝廷里的官员见风使舵，如今都分成两派了。一边是挺张派，一边是倒张派。挺张派以武承嗣和武三思为首，这些人从来就没安好心，天天想着如何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至于倒张派，是以宋璟、薛绍等人为首，这两个朝中新贵，眼里容不得沙子，最恨张氏兄弟不安安分分当男宠，偏要祸乱朝政。
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是挺张派，那武攸暨呢？
咳！工部尚书武攸暨，一心搞基建，没空站队。武攸暨修建的陆路于今年在大唐全境修通，他不仅修通了陆路，还给英王李显出谋献策，在陆路在各个城市的好地段修了几十座天下第一楼。
被狄阁老提拔起来的宋璟和薛绍都是倒张派，那狄阁老呢？
这两年狄阁老专职和稀泥，每次在挺张派和倒张派吵得天昏地暗，令女皇将要忍无可忍的时候，狄阁老就适时出列，怒斥你们吵哄哄的成什么样呢？！然后把挺张派和倒张派各打五十大板，让他们都散了，各回各家。
李沄叹为观止：攸暨表兄和狄阁老不愧都是阎立本的门生，这性情一样一样的，太聪明灵活了。
如今朝廷上两派之争是大朝会必定会上演的一幕，女皇是越看越头疼。偏偏倒张派的那两个年轻人，是她十分欣赏的。
张氏兄弟对女皇是感恩戴德，毕竟，女皇给了他们荣华富贵和权力，给了他们一切从前没有的东西，还能让朝廷的大臣像是他们的家奴似的，唤他们一声郎君。
可宋璟和薛绍对女皇可不是这样的感情。
即使女皇对他们十分赏识，让他们身在高位。可两个年轻人都是凭实力居上的，跟以色侍人的张氏兄弟可不一样！偏偏张氏兄弟又是满头小辫子，他们一捉一个准。
女皇想起那两个年轻人，就有种自找麻烦的感觉。薛绍好好的待在扬州有什么不好？她那时看了小宝的折子，怎么就心软让薛绍回来跟宋璟联手了呢？
还有宋璟，就该让他当中书舍人的，不然就像当年的薛绍一样，把他放到哪个府去当大都督有什么不好？她怎么就觉得他很适合在御史台待着了呢？
女皇夹在薛绍宋璟和张氏兄弟之间，左右为难，十分心累。
如今一听李沄说张氏兄弟的不是，更觉心累。
女皇没好气地看了长公主一眼，说道：“宋璟和薛绍天天盯着五郎和六郎呢，你可别来掺和。”
李沄：“……”
长公主一脸幽怨地看着母亲，语气幽幽，“五郎六郎？难道太平已经不是阿娘心中最疼爱的人了吗？”
武则天哭笑不得，“都是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孩子气？”
李沄理直气壮地反驳，“就算太平当了母亲，也还是阿娘的女儿。张昌宗和他弟弟再让阿娘喜欢，难道能与太平相比？”
武则天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好气又好笑。但这个女儿一直都是被人顺着长大的，从她的父兄到她，谁曾给她脸色看？谁敢忽视她？
张氏兄弟确实不像话。
武则天想了想，笑着说道：“你这么气做什么？他们不过是阿娘养在宫里的小郎君，哪能与太平相比。你要是心中不快，我便让他们来与你谢罪。”
李沄听母亲这么一说，脸上不悦的神色一扫而空，眉开眼笑地抱着母亲，“阿娘最好了，等他们来向我谢罪后，我陪您出去走走，好不好？”
于是，眼高于顶的张氏兄弟跪在了太平长公主面前，双手端着茶，请长公主原谅他们先前的无礼之举。
长公主笑盈盈地接过他们的茶，却一口都没喝，将茶水泼在他们前方的地板上。
张氏兄弟：“……”
李沄明明是笑着的，可那目光却让张氏兄弟不寒而栗。
长公主说：“听说，许多大臣喊你们郎君？”
张氏兄弟面面相觑。
李沄面上的笑意微微一敛，冷声说道：“这天下，从前姓李，如今姓武，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姓张。朝廷的大臣，可不是你们的家奴。”
张氏兄弟连忙低头认错，“长公主，奴错了。”
李沄笑着侧头，看向武则天。武则天迎着李沄的目光，并未有任何不悦之色。
母亲这么给她面子，她也不能太让张氏兄弟难堪。
李沄低头整了整衣袖，笑着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了。”
张氏兄弟闻言，转头看向武则天。
武则天看着两个小男宠，挥了挥手，“还不赶紧谢过长公主？”
张氏兄弟连忙谢过长公主，退了下去。
李沄教训了张氏兄弟一顿，神清气爽。她扶着母亲走出长生殿，跟母亲咕哝着说道：“我从前觉得冯小宝得意忘形，如今看到这两人，才觉得冯小宝还算不错。可见这人的好坏，真是全靠同行衬托。”
纵然女皇早就知道自己女儿从小胡言乱语的习惯，此刻听到她这么说，也很是无奈。
可张氏兄弟，确实很得她的喜欢。她身为一国之主，宠爱哪个人，也容不得旁人说什么。朝廷里的大臣喊那两兄弟一声兄弟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是她喜欢的，谁敢不捧着？
宋璟和薛绍两人天天逮张氏兄弟的小辫子，逮着了又能如何？她不松口，谁敢真正办了这两个小郎君？
也就这个从小千娇百宠的长公主，敢要张氏兄弟赔罪，还要当着她的面，教训张氏兄弟不该让大臣喊他们郎君。
武则天叹息，“太平啊。”
李沄侧头，冲母亲笑得甜美灿烂，“阿娘，太平在呢。”
武则天：“……”
话到了嘴边，可她看着这么快乐的模样，又令当母亲的有些不忍叱责。
这女儿，就是故意在她跟前这么任性的。
罢了，她从小就是这性子。
女皇默默地将话吞回肚子里，跟李沄走到了大明宫的梅林中。沿着梅林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杨玉秀居住的清宁宫。
这片梅林，还是李弘在位的时候，他专门为皇后杨玉秀种下的梅花。
皑皑白雪，梅花在枝头傲然盛开。
李沄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
“这是你的长兄为秀娘种下的梅花，如今梅花成林，他却不在了。太平，阿娘近日时常梦到你的长兄。他自小便是个懂事的孩子，孝顺父母，爱护弟妹，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阿娘白头人送黑头人。有时，也会梦到你的父亲。”
“说起来，自从你的父亲去世后，太平再也没有跳过飞鸿戏雪了，连曲子也不爱弹了。”
李沄扶着母亲缓步向前，如今想起父亲，她心中仍旧想念，却不再像过去那样难过。
父亲虽然走了，可他永远留在她的心里，永远陪伴着她。
李沄跟母亲说：“曲子还是弹的，舞倒是不怎么跳了。”
李沄不怎么跳舞，一则是怕触景伤情，二则是如今也不比从前了，外骛太多，跳舞的功力只退不进。倒是永安县主的舞姿越发迷人，胡旋舞跳得出神入化。
武则天笑着拍了拍李沄的手，两人踏入梅林。
“阿嫂这些年深居简出，每次我去清宁宫看她，她不是在佛堂里誊抄经书，便是在打坐。”
武则天从未阻止李沄去清宁宫看杨玉秀，自从李弘去世后，杨玉秀的表现令武则天非常满意。杨玉秀本就是女皇喜欢的媳妇，她的族妹又嫁给了武攸暨为妻，杨氏一族不论如何，总归与女皇是同理连枝的。
即便如今女皇坐在了李天泽该坐的位置上，也早晚会还政李天泽。
昔日李天泽禅位一事，还是杨思俭出头的。
不论是武则天还是李天泽，这两人都不可能会亏待杨氏一族。
杨玉秀在宫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连皇太孙的事都不多管。
李沄笑着说：“阿娘，不如我们去看看阿嫂吧？”
武则天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前方一阵喧闹声，“殿下，您慢些。小心！”
接着便是李天泽的声音响起，“剪子给我，我要亲自剪下这几枝梅花，才能显出我的诚意。”
武则天听到李天泽的声音，眉头微蹙。
李沄也有些忐忑。
这时候李天泽怎么跑到这地方剪梅花？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剪下那支红梅，是要送人的。
送给谁？
李沄想到一生钟爱梅花的杨玉秀，顿时头皮发麻：母亲看不得李天泽亲近杨玉秀。
长公主偷偷瞄了一眼母亲，只见母亲面沉如水。
李沄：“……”
这时，又听见一个宫人的声音说道：“殿下，您还是下来，就让奴代劳吧。”
身后一群人在附和——
“对啊，殿下！”
“殿下，您别再爬了，危险啊！”
“殿下！”
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武则天的眉头微皱，却并未打断他们。
母亲不出声，李沄也不出声。
反而是李天泽不悦的声音响起，“闭嘴，吵什么吵？吵到祖母就不好了！她不太喜欢我到这边来，可最近大雪，这里的梅花开得真好看。我剪两支红梅送去长生殿给祖母，她心里定然高兴。”
“都别吵啊，要是因为你们的嚷嚷惊动了祖母，我就十天不做功课。”
武则天：“……”
女皇虽然一脸无语的神色，但眉间的皱褶却已舒展开。
李沄见状，七上八下的心终于缓缓归位。
她生怕这熊孩子嘴里会蹦出一些惊天动地的话来，吓死了。
李沄见母亲脸上的神色稍霁，扶着母亲走出去，便看到一群宫人围在梅树下，而在梅树上，一个穿着霜色锦袍的小男孩像猴子似的挂在树上，手里还拿着一把大剪子。
显然宫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猴子”身上了，连长公主和圣人到了都不知道。
李沄便轻咳了一声，“天泽，在淘气什么呢？”
原本在梅树上的李天泽听到李沄的声音，吓了一跳。
太平姑姑来了？
挂在树上的皇太孙四下张望，只见穿着雪白连帽斗篷的太平长公主扶着女皇站在离他们不远的空地上。
李天泽目瞪口呆。
李沄看着他那嘴巴半开的呆愣模样，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干什么呢？还不下来！”
李天泽回神，连忙下来。下来之前还不忘初心，手中的剪刀咔嚓咔嚓剪下了两支梅花。
李天泽跳下来，将手中的剪子递给身边的宫人后，咚咚咚跑到圣人和长公主的前方。
“天泽见过祖母，见过太平姑姑。”
武则天神情肃穆，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睛扫了李天泽一圈，随即不轻不重地说道：“怎么跑到这儿来胡闹？功课都做完了？不像话。”
李天泽看到祖母那模样，却并不害怕，他自小就不怕武则天，小时候不怕，如今慢慢懂事，知道了许多事情，仍旧不觉得怕。
李天泽笑着将自己手中的一支梅花递到祖母跟前，冲她笑得一脸灿烂，“祖母别气嘛，您看着梅花开得多好呀。这几天雪下得厉害，路上又滑，祖母定然很少出来。如今腊梅开得正好，我担心祖母错过了赏梅的好时机，所以想剪几支红梅送去长生殿给您呢！”
武则天面无表情。
李沄扶着母亲，安静地看着李天泽的表演。
李天泽见祖母不说话，愣了下，随即再接再厉，说道：“天泽前几日到长生殿去向祖母请安，看到长生殿里有一个花瓶空着呢。您看这么好看的梅花，配上那美丽的花瓶，是不是恰到好处？祖母为国事烦心之时，若是一抬眼便能看到天泽送去的梅花，一定会神清气爽的！”
武则天还是不搭腔。
李沄在旁取笑李天泽，“怎么会神清气爽？难道这梅花与旁的梅花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李天泽眨巴着眼睛，举着双手，向武则天递上梅花，“祖母您闻闻，是不是特别香？这梅花是不是开得特别美？这是我亲自剪下来的，虽然只是一支梅花，可里面有天泽的孝心呢。”
李沄听着李天泽的话，脸上神情很是一言难尽。
她觉得李天泽好像有点长歪了，这熊孩子总能让她想起三兄李显年幼时的模样。
武则天终于破功，笑着说道：“想剪哪一支梅花，让宫人动手就是。你爬什么梅树，不像话。”
李天泽双手背在身后，正色说道：“给祖母剪梅花，怎能说是不像话呢？就是崇贤馆的老师们听说了，也是要夸天泽的。”
李沄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嫩脸，“可是危险。万一不小心掉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天泽笑着将另一支红梅递过去，“太平姑姑，给您。”
李沄一怔，看向李天泽。
李天泽调皮地朝李沄眨眼。
李沄：“……”
她可真是想把他逮起来狂揍一顿。
长公主和圣人出去散步，偶遇皇太孙。
于是，皇太孙就被长公主捡出宫去了，理由是这孩子在宫里太闹腾，我让他在公主府带开阳和永乐玩两天，把他折腾累了，就让他回宫。
圣人眼不见为净，挥挥手，随长公主拎着皇太孙出宫了。
长公主的鸾车缓缓驶出大明宫，谁也不知道在长公主的鸾车里还有一个皇太孙。
在鸾车里，李沄揪着李天泽的耳朵，有些生气，“明知道祖母不喜欢你去清宁宫那边玩，为何要偷偷过去？”
李天泽捂着耳朵，“疼啊，太平姑姑，轻点！”
“还轻点？轻点我怕你记不住。”
李天泽干脆耍赖，双手抱着李沄的腰身，“太平姑姑，你别揪我耳朵，我疼。真的疼。”
李沄被他那么一抱，顿时就心软了。
她松开李天泽的耳朵，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说道：“我知道你心中在想念谁，可她既然不见你，你就别往清宁宫跑。”
李天泽声音闷闷的，“太平姑姑曾经告诉我，那片梅林，是我的阿耶为阿娘种下的。如今梅花盛开，我的阿娘却只能关在清宁宫中拜佛念经，我心疼她，想偷偷放两支梅花在清宁宫的门前。”
李沄心里有些酸涩，从长兄去世后，李天泽就不仅失去了父亲，还失去了母亲。他身为父兄的继承人，注定不平凡，承受的事情注定要比旁人多。
长公主伸手捏了捏李天泽的耳垂，他的耳垂饱满，听说有这样耳垂的人，都是有福之人。
“方才在梅林里，你知道祖母和我一起过去了？”
李天泽摇头，“不知道。可是太平姑姑跟我说过，隔墙有耳。我到了梅林，祖母一定会知道的。我故意那样大声嚷嚷，说要剪梅花送去给祖母的。这样一来，就是有人去长生殿说我去了梅林，也没什么关系。再者，说不定阿娘在清宁宫里听见我在梅林，她会在清宁宫的哪个楼阁上看我。”
“太平姑姑跟我说，阿娘心中其实十分关心我，也十分想念我。我看不到她没关系，她若是能看到天泽好好的，心中定然会宽慰些。”
李沄听着李天泽的话，差点没掉下眼泪。
自从她当了母亲之后，比从前更加坚强，但也比从前更加柔软。
她伸手，抱了抱李天泽的小身板，“天泽放心，你的阿娘心中会宽慰的。”
李天泽今年不过八岁，已经流露出来的聪颖已经是她前所未见的。
不止杨玉秀心中宽慰，父亲和长兄在天之灵，也会为这个孩子骄傲的。

第210章 210
永昌四年，大唐与吐蕃的战事再度传来捷报，但宫中有张氏兄弟祸乱朝政，该要发往边关的辎重和粮草迟迟未发。
多年前，由于红薯在大唐境内大范围推广，后来又有其他的农作物带到西域，安西都护府的府兵就已在西域实现粮食自给。兵部尚书武三思认为，如今我军形势一片大好，从前薛仁贵将军讨伐吐蕃的时候，打了胜仗，还得到了吐蕃成千上万头肥美的牛羊，如今大唐铁骑在吐蕃取得胜利，在辎重方面自然也不是那么紧张。
宋璟薛绍等人听闻此事，连忙上书圣人。圣人如今专宠张氏兄弟，张氏兄弟与武三思等人又沆瀣一气，自然没少给圣人吹枕边风。
宋璟和薛绍等人上书无用，都跑去了狄仁杰的府邸喝酒。
如今狄阁老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他亲手提拔的宋璟和薛绍二人，如今是朝中的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年纪再稍稍大一辈的张柬之、姚崇等人，才干出众，圣人武则天最近一年在国事上对狄阁老已经颇为依赖。
宋璟、薛绍等人去狄阁老的府邸喝酒也无济于事，因为圣人也快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曾召见狄仁杰。
苏子都正在公主府中，等候太平公主的吩咐。
正在边关打仗的将士们需要辎重粮草，朝廷却迟迟不发，虽然苏子乔发给苏子都的信件并给提及此事，可朝廷那些不上战场还自以为是的人都干了什么事情，苏子都能不清楚吗？
苏子都心中正为他的十一兄发愁呢。
李沄一出来，便看到穿着常服的苏子都正在庭院里来回踱步。
“子都。”
苏子都听到李沄的声音，连忙上前行礼，“公主。”
李沄却摆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宋璟和绍表兄去了狄阁老的府邸，可有什么消息让你传回来？”
苏子都脸色沉重地摇头。
要是有消息就好了，不论好坏，总得让人心中有个底。可如今这些事情就是没有一个说法，让人心中没底。
苏子都朝李沄一揖，“公主，宫中的兄弟说，圣人对张氏兄弟的宠幸更胜从前，若是想见圣人，都得先讨好张氏兄弟。那兄弟俩与武承嗣、武三思之辈同流合污，恨不得十一兄战场失利，又岂会轻易让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面圣。”
李沄叹息，“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阿娘了。”
李沄觉得自从父亲去世后，自己殚精竭虑，总想事事周全。母亲想要做的，她从来不曾从中作梗，有时还利用自己事先得知的事情，为母亲的大事推波助澜。
母亲得偿所愿，总算是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女皇了，可她也老了。
去年的时候，张氏兄弟仗着圣恩，目中无人，不将太平公主放在眼里。太平公主娇滴滴地跟圣人告了一状，圣人二话不说，就把张氏兄弟招来向太平公主谢罪。
可上个月太平公主入宫见母亲的时候，张氏兄弟并未避开，两人一左一右服侍在母亲的身侧，当着太平公主的面把圣人哄得心花怒放。
上官婉儿送李沄离开长生殿，分别时忽然跟李沄说：“公主，张家的两位郎君越来越讨圣人欢心了，三天前皇太孙来长生殿向圣人请安，被他们挡在了门外。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卿的折子我本是要递给圣人看的，却被他们拦下。”
想起那天上官婉儿说的话，李沄心里有些无奈，但她也不能着急，只好在苏子都面前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苏子都看着李沄那淡定的模样，以为她心中已经有了应对之策，便也跟着淡定起来。
李沄瞥了一眼苏子都，有些莞尔地问道：“子都，我前些日子不是让你派人盯着张易之和张昌宗了么？可有什么发现？”
说起这个，苏子都心里就郁闷。
“公主啊，张氏找人占卜算命，铁证如山，可圣人都能饶了他。子都认为，只要圣人对他们存了袒护之心，我们的人不管怎么盯着这兄弟俩，都是拿他们没辙的。”
在大唐，只有天子才能占卜算命，平民百姓若敢私下占卜算命，那是死罪。
两个月前，张易之找人占卜算命之事被苏子都逮了正着，人证物证俱在，苏子都按照李沄的吩咐将人证物证都交给了御史中丞宋璟。
宋璟拿到了那些东西，欣喜若狂。他和薛绍两人跟张氏兄弟明里暗里都看不对眼，天天想着法子要把张氏兄弟办了，只是苦于武则天一直偏袒。
可张易之私下找人占卜算命之事，是死罪。
不管圣人怎么偏袒，这次总不能算了吧？
谁知武则天就是要算了。
圣人前脚将张氏兄弟送去给御史中丞宋璟审问，后脚就让宫人送特赦令去御史台，要赦免张氏兄弟的所有罪行。
宋璟气得直跳脚，离开御史台后直奔薛绍的府邸，抱酒猛喝，两人喝了整整一宿。
想起那天的事情，苏子都忍不住替宋璟愤愤不平，义愤填膺地说道：“那天御史中丞便该一刀砍了那两个兔崽子，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好审！”
李沄听得哭笑不得，“子都。”
苏子都说：“本就是俩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兔崽子，不过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便如此气焰冲天。两国交战，是何等大事？十一兄领着兄弟们在西域死守国门，这些不知百姓疾苦的酒囊饭袋，竟还有理扣着辎重不发？再这么下去，还怎么了得？”
李沄听着苏子都的嘟囔，也没制止。
她想，是啊，再这么下去，可怎么了得？
连最擅揣摩母亲心思的狄仁杰都拿张氏兄弟没辙，再这么下去，她的子乔可怎么办？
张氏兄弟和武三思这些人，从来都不想让他们好过的。
毕竟，如今武承嗣这些人正在煽动母亲，让母亲将天子之位传给武家的人呢。武承嗣如果存了那样的心思，他和张氏兄弟又怎会想让子乔有机会回来？
他们都巴不得子乔永远留在西域。
苏子都正等着李沄发话呢，谁知李沄只是听着他嘟囔，也没说什么。
苏子都：“公主，您说句话啊。”
李沄：“说什么？”
苏子都：“……辎重啊，该怎么办呀？！“
李沄“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不知道，我还在想。”
苏子都：“……”
苏子都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太平公主是天生的慢性子吗？都这时候了，问题一大堆，她还能如此不紧不慢的。
李沄看了苏子都一眼，笑着说道：“子都，莫急。虽然问题很多，但总是有方法解决的。子乔在西域颇有威名，北境有黑齿常之接应，程务挺在安西都护府的这些年，多少都会攒有一些家底。大唐的铁骑不是一盘散沙，人心不会说散就散。”
苏子都闻言，咕哝着说道：“子都自然知道十一兄的铁骑是何等的威猛。可再威猛的铁骑，也与常人一般要吃喝用度。朝廷的补给迟迟不发，是会出问题的。”
这个道理，李沄又何尝不懂。
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两个小兔崽子，她早晚把他们料理干净了。
可有的事情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的呢？去年的时候，母亲还能委屈一下张氏兄弟，到了如今，竟是一点都不乐意委屈他们了。
李沄在公主府里待了一整天没出门，傍晚时分，周国公武攸暨到了公主府。
武攸暨一进门，就跟李沄说：“两位族兄如今与张氏兄弟同流合污，今日大族兄到国公府找我，说要与我共谋大计。”
李沄见到武攸暨来，面上带着笑容。
她引领着武攸暨到了藕香榭，橘红色的光洒在湖面上，荷花在夕阳下摇摆，阵阵荷香随风而来。
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将茶具摆上，李沄和武攸暨隔着案桌相对而坐。
李沄笑着说道：“攸暨表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武承嗣找你共谋什么大计？能让你马不停蹄地就赶过来了。”
武攸暨来得虽急，但他行事向来稳重。如今见到了李沄，原本心中的几分着急也就散了。
他熟练地摆弄着茶具，跟李沄说道：“你还有心思要与我在这儿煮茶，张氏兄弟在宫里都快翻天了。”
“我知道张氏兄弟的能耐，有阿娘护着，他们确实能翻天。”
武攸暨顿了片刻，说：“他们想让姑母另立储君。”
李沄将手中的杯子一搁，回想起历史上关于母亲男宠干政的那些事情。在母亲的庇护下，张氏兄弟可以一手遮天。在母亲执政生涯的最后几年，朝政都被这对兄弟祸乱得不知成什么鬼样子了。最后母亲甚至谁也不见，既不见大臣，也不见子女，什么事情都是由张氏兄弟说了算，李唐政权岌岌可危，最后发生了政变，拥护李唐政权的大臣们逼宫，请求女皇退位。
李沄本以为这一次会有不同。
母亲的女皇之路比起历史上，已经少了许多阻碍。各地的亲王郡王都被软禁在长安，一劳永逸，她也不必三天两头便担心这些人起兵造反。就是造反大军成了点气候的李敬业，也被薛绍和苏子乔扼杀在摇篮里。
李沄想起了在西域的苏子乔，她沉吟了片刻，说：“他们不会得逞。张氏兄弟虽有野心，却无魄力手腕。吐蕃屡屡侵扰边境之地，不仅破坏了商路的繁荣，更令边关百姓流离失所。子乔出兵，为的是天下百姓，此战若是能将吐蕃打服了，他会成为张氏兄弟的心腹大患。张氏兄弟想只手遮天，第一个要遏制的就是子乔。”
武攸暨也明白李沄的意思，苏子乔讨伐吐蕃之战若是全胜，对张氏兄弟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苏子乔的背后是太平公主，这些年来太平公主虽然与圣人感情和睦，可她心中毕竟是向着父兄众人的。她虽从不忤逆圣人，可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了保全父亲一系的亲人和先帝留下的山河？
张氏兄弟心中明白得很，太平公主等着修理他们的一天呢。
在这些事情上，总得先下手为强。
如今朝廷大臣对着他们都尊称一声郎君，太平公主即便是圣人的亲生女儿，又能如何？只需他们兄弟吹吹耳旁风，圣人对苏子乔便能起疑心。
毕竟，苏子乔手握重兵，在军中有既有威严，一呼百应。若是苏子乔生出什么不该有心思，圣人的天子之位，也不能坐得安心。
武攸暨：“张氏兄弟这般，我们也并不是毫无法子。”
李沄：“攸暨表此话何解？”
武攸暨面上带着笑容，问李沄，“太平，你觉得张柬之此人如何？”
“张柬之此人如今已经将近八十的高龄，甚得狄阁老的赏识。在狄阁老的推荐下，去年当上了宰相。此人虽然大器晚成，却是个刺头。”
武攸暨颔首笑道：“太平说的不错，张柬之虽是刺头，但他一心维护先帝留下的江山，对年少聪颖的皇太孙寄予厚望。”
张柬之能被狄仁杰赏识，并且一再向武则天推荐，能力是一流的。此人是传统的儒家学者，对武则天在天子之位没什么意见，毕竟，女皇百年之后，登上天子之位的便是皇太孙李天泽。
可是这两年，武则天放任男宠干政，以色侍人的张氏兄弟，如今竟然还顶着女皇之名，干涉各种军国大事。
张柬之早就看张氏兄弟不顺眼了，恨不能早日将这对兄弟从武则天身边除去，省得女皇天天被他们哄得找不着北，连大臣都不见。
武攸暨将开水注入茶壶中，一边泡茶一边说道：“前几日我在芙蓉楼张柬之，他正在门口等着家中奴仆送伞，我便顺路送他一程。老人家对张氏兄弟怨言不少，说这两小崽子肆意妄为，不将朝廷大臣放在眼里，如今又干涉边境之事，实在令人忧心。若不是考虑到此时皇太孙年幼，他早便联合一批老臣要清君侧了。”
李沄闻言，笑了起来。
“张柬之竟然在攸暨表兄马车里说出这番话来？”
张柬之是个实在人，也是朝中为数不多德高望重的老臣，李沄虽从未与张柬之接触过，但也敬佩这样的人。
毕竟，也没几个人敢在朝堂上隔三差五地提醒母亲，她百年之后，这天下还是李唐的天下。
张柬之对皇太孙李天泽抱有很深的期望，他如今是武则天的臣子不错，但他却能在武则天面前直言不讳，不只是他，还有许多的老臣，如今战战兢兢鞠躬尽瘁，全是感念先帝对他们的知遇之恩。
说白了，就是我如今虽然效忠你，但跟你没关系，我是为了百姓，也是看在先帝的份上。
李沄觉得自己的母亲也是个矛盾的人。宋璟也好，张柬之也好，甚至是母亲十分依赖的狄仁杰，这些人内心深处都是效忠父兄的，他们之所以效忠母亲，也并不是从骨子里承认母亲真的是这天下的主宰。
母亲向来对不承认她地位的人无情冷酷，从前酷吏横行，便是为了修理这些口服心不服的人。可她对狄仁杰、张柬之以及宋璟这些人却格外宽容。
这些人既然是拥护先帝和皇太孙的，自然对张氏兄弟不假辞色。
张氏兄弟十分忌惮这些人，三番四次想陷害他们，也没能得逞。
张柬之会有清君侧这样的想法，李沄并不意外，因为历史上也是张柬之联合老臣一起逼宫的。
令李沄意外的是，张柬之竟然是在武攸暨的马车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武攸暨似是看穿了李沄的心思，问道：“太平觉得意外？”
李沄点头，“很意外，毕竟，攸暨表兄有今日，那都是因为你有一位好姑母呢。张柬之就不怕他这边与你说了这事，你回头就入宫说给圣人听？”
武攸暨闻言，苦笑道：“大概是他老人家知道，如今讨姑母欢心的武家人不是我，我都有半年不曾见过姑母了。”
李沄面无表情地喝着茶。
攸暨表兄半年没见过母亲，群臣也有一个月不曾与母亲商讨国事，她上个月还能入宫见母亲的，这个月母亲传令让她不必入宫请安。
武攸暨端详着李沄的脸色，又说道：“张柬之敢在我的马车上说出那些话，必定不是出于无心。太平，他不过是想借由我，来试探你的想法。”
李沄将茶盅放下，“什么想法。”
武攸暨笑道：“清君侧的想法，太平认为如何？”
李沄沉默了片刻，有些头疼地掐了掐眉心。古往今来，多少身在高位的人，都是晚节不保，母亲也没能逃离这个魔咒。
清君侧。
说的倒是容易，动起手来就太难了。
李沄跟武攸暨说：“张柬之不是第一个试探我的人。”
武攸暨愣住，“还有谁比张柬之还大胆的？说来我听听。”
李沄睨了武攸暨一眼，淡笑着说道：“阿娘身边的上官才人，婉儿啊。”
武攸暨顿时震惊了，“婉儿？”
李沄点头。
武攸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干笑着说道：“这真是想不到啊。婉儿和二族兄交情挺好的，我以为她的心里就只有二族兄和姑母了呢。”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李沄拿着茶盅的盖子拨弄着茶水上的浮沫，声音十分平静，“她是罪臣之女，从小是在掖庭长大的，她能有今天，是因为她比谁都懂得趋利避害。张氏兄弟如今已经太得宠了，婉儿虽然还是阿娘身边的红人，却不是那么重要了。若是张氏兄弟手握大权，他们还会在乎上官婉儿么？说不定，就直接把她送给武三思了。上官婉儿是聪明人，她不希望自己被人弃若敝屣，自然就得找新的靠山。”
武攸暨心思清明，一点就通。
上官婉儿早已暗示李沄张氏兄弟有夺权之心，李沄一直隐而不发，或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在张柬之说出清君侧这件事情之前，武攸暨从未想过局势会演变到这一步。
苏子乔出兵前，将他信任的苏子都留在了长安。苏子都手中有暗卫和苏家家将，加上此人从前在羽林军中担任过首领，在羽林军中也有号召力……武攸暨抬眼，看向李沄。
太平公主脸色平静无波，只是轻扣案桌的五指流露出她此刻心中并不平静。
“太平，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沄迎着武攸暨的目光，笑着反问：“是不是无论我是怎么想的，攸暨表兄都会与我同进退？”
武攸暨望着李沄，忽然想起多年前，他第一次入宫的时候，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小公主。
小公主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漂亮、乖巧、可爱。她见到他时，眼眸弯弯，笑着奔向他，问道：“你就是攸暨表兄吗？我是太平。”
从此之后，这个小公主便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武攸暨英俊的脸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些许笑意，郑重说道：“不仅是我，还有薛绍和永安，我们总是与你一起的。”
***
永昌四年的秋天，苏子乔再度传来捷报。
该要运往边境的辎重尚未发出，圣人卧病长生殿，政令都是通过张氏兄弟传递。
李沄正在藕香榭中读苏子乔从前方送回来的家书。
苏将军大概跟公主说了一下如今的形势，原本附属于吐蕃的十几个部落已经归顺我朝，如今吐蕃看似顽强，实则将要黔驴技穷，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吐蕃及西域诸国必定归顺。
苏将军只字未提前线物资紧张的事情，他甚至还有雅兴去附近的镇上去逛，送了一个葡萄花纹的银香囊回来。
香囊的工艺巧夺天工，李沄很喜欢。
她将苏子乔送回来的香囊放进袖中的暗袋，又将家书叠好。
外患不灭，长安可不能乱。
母亲如今身体抱恙，既不让李天泽去请安，也不要李沄入宫侍奉汤药。能留在母亲身边的，只有张氏兄弟二人。
张柬之生怕圣人哪天忽然脑袋发昏，直接把江山留给张氏兄弟，捉紧时间准备清君侧的事情。朝廷的老臣不需要有谁专门策反，有杨思俭和张柬之这些人在，那是一呼百应的事情。至于宫中羽林军，有苏子都在，策反不是难事。而在长生殿，也有上官婉儿接应。
李沄看了一眼天边的夕阳，转身离开水榭。
这些年，母亲在天子之位上呼风唤雨，如今年事已高，也该要颐养天年了。
永昌四年初冬，圣人武则天病重，无法兼顾国事，下令皇太孙监国。
永昌五年夏天，苏子乔麾下大军攻占吐蕃，西域诸国归顺。吐蕃已败，后续的和谈事宜也要跟进，这时候被苏子乔留在长安的苏子都却来了。
苏子乔见到苏子都，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不好好待在长安，跑来西域做什么？公主如何？开阳和永乐如今可好？”
苏子都见到他的十一兄，连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十一兄扔了许多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要回答哪一个，便愣在了原地。
苏子乔：“子都，问你话呢。”
苏子都连忙回神，跟苏子乔说道：“十一兄，是公主让我来的。”
苏子乔有些纳闷，“太平让你来？”
苏子都点头，说道：“十一兄，圣人卧病长生殿，皇太孙监国。”
苏子乔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耐，“此事我早已知道，何须你亲自来说？”
苏子都：“……”
是呢，皇太孙监国有什么奇怪的。
苏子都默了默，又跟苏子乔说：“如今朝廷诸事，皆有狄阁老和张柬之那些人主持，有不决者，由公主定夺。”
苏子乔：“……！”
苏子乔揪着苏子都的衣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问道：“我让你留在长安的时候，是怎么交代你的？”
苏子都欲哭无泪，“十一兄留我在长安，让我好好保护公主，长安有任何异动，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十一兄。”
“可你是怎么做的？皇太孙监国少说也有大半年了，你倒是好，瞒得滴水不漏。段毅呢？他什么时候也跟你一个鼻孔出气了？！”
苏子乔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自从皇太孙监国之后，他们前线要什么有什么，粮草装备源源不断，附近的州府也十分配合。他知道这些事情有可能是太平在长安周旋的结果，可他没想到太平居然摄政了。
面对苏子乔的怒气，苏子都觉得自己很无辜，只好十分艰难地跟苏子乔解释，“我和段毅是想跟十一兄说的啊，可是公主不让啊。她说十一兄在外打仗，生死一线，不能再让您分心。”
苏子乔：“……”
苏子乔缓缓放开了苏子都的衣襟，“长安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你给我说清楚了。”
苏子都整了整衣襟，才跟苏子乔说起事情的始末。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因为圣人专宠张氏兄弟，放任他们祸乱朝政，就连边境之事也想要插手，这令张柬之为首的一批老臣心生不满，打出了清君侧的口号，发动宫变。
宫变之后，张氏兄弟被收押大牢，武承嗣和武三思兄弟被软禁在府中。
皇太孙年幼，不堪重任，狄仁杰和张柬之等人本想建议圣人将昔日的雍王放出，令他辅助李天泽。再三思量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如果雍王不能摄政，那皇太孙该如何是好？就在群臣犹豫不决的时候，薛绍忽然说道：“皇太孙与太平公主感情甚笃，若皇太孙和诸位在军国大事上有无法决断的，何不听一听太平公主是如何想法？”
大理寺卿一言惊醒梦中人。
太平公主是由高宗皇帝和当今圣人亲自调|教的公主，年少聪颖，高宗皇帝在世时，曾与大臣戏言，放眼朝堂，策论能与太平公主相提并论者，屈指可数。
想想这些年圣人即位后，太平公主在幕后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令人称道？
考虑到如今正和吐蕃交战，大明宫的政变除了让圣人交出政权之外，其余的事情一律都没改。
圣人仍旧住在长生殿，监国的皇太孙还是住在东宫。
苏子乔听完事情的始末，再也待不住了。他把几位副将找来，交代了他们一些后续的事宜之后，就带了一队亲兵连夜离开西域。
他的公主在长安，经历了许多的事情。
苏子都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谁能想到其中的种种凶险？他的公主这么铤而走险，与张柬之等人联手逼宫，是为了他。
那是一个明月高挂的夜晚，长安城中已经禁宵，城门紧闭。
城墙之上的守卫远远看见一队轻骑在月光下疾驰而来，连忙让人去禀报首领，同时全员戒备，架好了弓箭。
幸好收到下属禀告的首领认出了来人手中的令牌，忙不迭地放行。
城门一开，一队轻骑绝尘而去。
守卫目瞪口呆，问首领：“那是什么人？竟有通行的令牌？”
那首领敲了敲守卫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那是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讨伐吐蕃的行军大总管苏子乔。”
苏子乔几经周折，回到公主府。
公主府大门紧闭，他想了想，没敲门，谁也没惊动，就找了个角落**进去。
公主府的一切仍旧如同他离开时的模样，他的公主独处时，依然不爱有人在屋里。
苏子乔进了蘅芜苑，便看到他的公主靠着临窗的软塌上。
月光下，穿着霜色常服的公主手里拿着册子，神情若有所思。
她还是分别时的模样，清艳无双，风华绝代。
苏子乔愣在了原地。
此时，靠着软塌的公主似有所感，抬眼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李沄见到了苏子乔，微微一怔，随即朝他露出一个动人的笑容。
“自从子都去了西域后，我便想着子乔会在哪一天回来。”
公主的声音仿若天籁，苏子乔怔怔看着她，哑声问道：“我让公主久等了吗？”
李沄站起来走过去，在苏子乔的跟前站定。
她的眸子落在苏子乔的身上，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他，一路风尘仆仆，他瘦了，脸上有风霜之色，可依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子乔。
李沄抬手，轻轻触碰他的眉眼，温柔笑道：“是等了一些时日，可算是把子乔等回来了。”
他在边疆守护国土，保护着这片有她的山河。
而她在长安，是他坚不可摧的后盾。
她稳定了宫中的局势后，一直在想着他，等着他。
苏子乔望着眼前的李沄，神情动容。
这是他的公主，在他的怀里，她时而任性调皮，时而又温柔多情，她是天之骄女，也是他的解语花，是他此生唯一眷恋的温柔归处。
苏将军张开双臂，将公主密密实实地纳入他的怀里。
“太平，我回来了。”
跨越万水千山，他终于回到她的身旁。
==正文终==

番外：
李沄做梦了，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年幼的时候，与父亲在大明宫的槐花林里摘槐花。
父亲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样，年轻俊雅，一身清贵。他就坐在槐花树下，手里拿着史书，而她则在父亲的身旁跑来跑去，打扰了父亲，父亲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换了个姿势，说：“太平，乖。”
李沄嘻嘻笑着，说：“我不，我要阿耶陪我玩。”
李治戏谑着说道：“太平昨日在清宁宫的时候，还抱着你的阿娘，说只要阿娘陪你玩就够了呢。”
李沄怔住，眨巴着那双大眼睛，跟父亲耍赖，“我才没那么说，阿耶听错了。”
李治不由得朗声笑起来。
记忆中，她已经许久不曾听到父亲的笑声，李沄听着父亲的笑声，也忍不住笑。
片刻之后，李治脸上的笑容忽然褪去，他温声问道：“太平，你的阿娘如今在哪儿呢？”
“阿娘在清宁宫呢。”
“你的阿娘不在清宁宫，太平，你记错了。”
李沄怔住，看向父亲。
李治脸上笑容温柔，他凝视着自己的小女儿，轻声说道：“太平，你的阿娘在上阳宫啊，你怎么能忘记了呢？”
上阳宫？
父亲还在世，阿娘怎会在上阳宫？
李沄皱着眉头，十分不解。
她正迷惑着，父亲却说：“想不起来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罢，太平，阿耶得走了。”
“走？阿耶你要去哪儿？”
李治却只笑不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槐花林。
李沄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追上去，可无论她怎么做，都迈不开步子。眼看父亲就要消失，她十分着急，对着父亲的背影叫起来。
“阿耶，您别走。等等太平！阿耶！”
可是那个熟悉的背影等也不等她一下，越走越远，都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李沄心里既难过又委屈，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她以为父亲真的走了，低着头蹲在槐花树下专心掉眼泪。
这时，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一声叹息响起，“太平，怎么哭了呢？”
她听见父亲的声音，抬起头来，委委屈屈的模样，“阿耶怎么能扔下太平走了呢？您一走，我就想哭。”
李治笑了起来。
“傻太平，你已经长大了。怎能因为阿耶走，就哭成这样呢？”
李沄神色错愕，“太平没长大啊。”
李治神色莞尔：“阿耶都已经老了，太平又怎会没长大？”
父亲的话语刚落，李沄就看到原本黑发如墨的父亲，双鬓染上了星白。
李沄：“……”
李治：“太平，你的阿娘如今在上阳宫，她与阿耶一样，也老了。”
李沄看着父亲，不知道该要说什么好。
“太平，你的阿娘要跟我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李沄蓦地睁开眼睛。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在她耳旁轻轻耳语，“没事的，太平。只是做梦了。”
李沄眨了眨眼，映入眼帘的是鸦青色的布料，一抬头，便看到了苏子乔那清俊的五官。
——原来她靠在子乔的怀里睡着了。
苏子乔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李沄点头，又摇头。
太平长公主朝自己的驸马都尉露出一个笑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子乔，我梦到了阿耶。”
苏子乔：？？？
李沄笑着说：“我有好长时间不曾梦到阿耶了。今天梦到他，他却跟我说，他要走了，永远也不回来。我听他那么说，心里可难过了，都难过哭了呢。”
长公主的声音虽然带笑，可令苏将军十分心疼。
他将人抱紧了，温声说道：“别难过，我在呢。”
李沄被他抱在怀里，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父亲在梦中跟她说，要带阿娘走。
李沄想起了母亲。
永昌四年的初冬，因为不满张氏兄弟祸乱朝政，以张柬之为首的一批老臣以清君侧为由，联合了宫中羽林军，逼宫长生殿。
众多大臣跪在圣人武则天的座前，被策反的羽林军包围着长生殿，女皇自知大势已去，只能顺势而为。
政变后三天，圣人下旨令皇太孙李天泽监国，从此圣人便在长生殿安心养病，不再过问朝政。
张柬之等人逼宫那天，李沄没入宫，也没出面。
尘埃落定后，她入宫去看母亲，昔日容光焕发的母亲，在经历了逼宫之事后，母亲身上的那股精神气仿佛消失了一般，不复往日神采。
武则天看到了李沄，脸上神色似笑非笑，“我的太平，可算来看阿娘了。”
李沄：“……”
李沄在入宫前，曾想过自己见到母亲时，会是什么情形。但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她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对着母亲笑。
李沄跪坐在母亲的身旁，双手捧着母亲垂落在软榻上的白发，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阿娘是与太平最亲的人，我又怎会不来看您。”
武则天冷哼了一声，将自己的头发抽走。
李沄干脆抱着母亲的胳膊，“阿娘心中可是在怪太平？”
武则天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摇头，“没有。”
李沄顿时眉开眼笑，她像是年幼时那样，用甜腻的声音给母亲灌迷汤，“我的阿娘最好了。”
武则天却不为所动，声音平静地问道：“张家兄弟如今怎样？”
“他们被闯入后宫的卫士砍成重伤，如今被收押在刑部大牢。若是运气好的话，或许能活到明年的春天，可是他们从前的时候实在太喜欢拉仇恨了，在牢里估计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武则天面上闪过一丝悲意。
李沄见到母亲脸上的神情，脸上神色复杂。
“阿娘为他们心疼。”
武则天冷冷地看向李沄。
李沄不躲不闪，十分坦然地面对母亲的目光。
“阿娘对张氏兄弟，已经够好了。就是因为对他们太好，才会令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做出这许多触犯众怒的事情来。阿娘可知道，张氏兄弟若不是身在大牢里，他们早就该死了。”
张氏兄弟收押大牢的那一天，他们的府邸就被长安的百姓闯入，财物被扫荡一空不说，连墙都拆了。若是张氏兄弟在家里，岂不是得被对他恨之入骨的百姓们砍成肉酱？
李沄说：“自从阿娘当了圣人之后，总是喜欢用这些招人恨的人。周兴来俊臣之辈是这样，张氏兄弟也是这样，您总是对他们万般偏袒，都听不进去旁人的话了。”
“阿娘听不进旁人的话，你就帮着旁人这么对阿娘？”
李沄悠悠叹了一口气，将头枕在母亲的肩膀，轻声说道：“阿娘听不进旁人的话，就会听张氏兄弟的，如此一来，在西域的子乔和小宝他们可就倒霉了，还有那二十万大军，他们在长安也有父母妻子，若是因为张氏兄弟一己之私，令他们再也无法回来，那就太令人难过了。”
“阿娘终日待在长生殿，既不见大臣，也不见太平。在东宫的天泽来向您请安，也被张氏兄弟拦下。您这样，总是很令人担心的呀。万一您真的病得很严重，身边只有张氏兄弟，那该如何是好？张氏兄弟在阿娘跟前温顺得很，您却不知他们在外头为非作歹，令人恨之入骨。张柬之他们这些老臣，年纪虽然大了，可仍旧念着阿娘子民呢。他们生怕张氏兄弟蒙骗了您，到时候传个您的旨意，说要把天子之位传给他们，那可就太糟糕了。”
说起逼宫这样的惊天大事，太平公主弄的像是在跟圣人闲话家常似的，语气不急不缓。
“若不是张氏兄弟要串掇阿娘另立储君，又迟迟扣着送往西域的辎重不放，事情也不至于此。自从有了张氏兄弟，阿娘的心里就再也没有太平了。我的子乔带着二十万大军在西域为守护阿娘的天下生死一线，可您却放任自己养在宫里的男宠给他下绊子、拖后腿。”
李沄侧头，看向母亲。
武则天面无表情，令人看不清她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她沉默了半晌，又问母亲：“阿娘，你会怪太平吗？”
武则天忽然想起了李治。
她和李治当了那么多年的夫妻，她对李治总是莫名夹杂着些许的恨意。皇权之下，夫妻也好，母子也罢，情深情绝不过一念之间。
她的子女们说起父亲，尽是孺慕之情。
在面对她时，却总是又敬又畏。唯一不怕她与她亲近的，就是李沄了。
可在这个小女儿的心中，母亲也是不如父亲的。
武则天反问李沄：“这些年，太平心中可曾怪过阿娘？”
可是她们心中都很清楚，这许多事情，并不是一句怪不怪就能说清。
皇权之下，从来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武则天徐声说道：“张柬之这些人，只让我下旨令皇太孙监国，却不让我退位，是你的主意吧。怎么？担心在西域的苏子乔听说长安有异动，就打不了胜仗？”
李沄倒也没否认，“我不怕子乔，只怕小宝在西域听说阿娘的事情后，净给子乔添乱。”
武则天看了李沄一眼，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日后也不必再入宫请安。”
李沄瞅着母亲，断然拒绝，“那不行。阿娘心中若是气我，就骂我一顿，您骂您的，我还是要入宫请安的！”
武则天：“……”
太平公主言出必行，她是每隔几天就入宫向母亲请安。可苏子乔回来后，她入宫的次数就没之前频繁了。
想起这大半年的事情，又想起今天的梦，李沄觉得自己该要入宫一趟。
就算母亲嫌她碍眼，她也是要入宫的。
李沄到长生殿的时候，病中的武则天难得精神不错。见到了李沄，也不像平时那样不冷不热的。
武则□□李沄招手，“太平，过来。”
李沄：？？？
李沄狐疑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上官婉儿轻轻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圣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武则天让李沄陪她去书阁。
李沄扶着母亲过去，武则天看着书阁里的布置，笑着说：“太平年幼时，你的父亲便是在这里为你启蒙的。”
说起父亲，李沄面上流露出缅怀之色。她人生的第一个字，是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
武则天说：“人到了年纪，便很容易想起过去。”
李沄陪着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一整天，她就在宫里陪着母亲。等到宫门快要关闭时，她才摆了仪仗出宫。
临走前，武则天忽然喊她。
“太平。”
李沄回首，看向母亲。
武则天：“明日，让狄仁杰和张柬之来见我。”
李沄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笑着说好。
永昌五年七月，圣人武则天传位皇太孙李天泽。
同年九月，太皇太后武则天病逝于上阳宫仙居殿。

番外02
返思堂离护国寺不远，是被贬为郡王的李贤跟妻儿们居住的地方。
当日李弘驾崩，尸骨未寒，便有人向太皇太后告密，说雍王府中私藏甲胄，雍王有造反之心，罪当死。
前去雍王府拿下李贤的人，是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苏子乔。
李贤自从住进返思堂后，便两耳不闻窗外事。即使是他不想得知外面的世道如何，也有风声传到返思堂，更别说妙空大师隔三差五就到返思堂来找他谈论佛道。
在住进返思堂之前，李贤对妙空大师挺佩服的。
一身白色僧袍，眉清目秀，又见识不俗，就如同永安所言，妙空大师是佛前的白莲花，是行走在人间的优钵罗花。
可住进返思堂之后，李贤对妙空大师这个和尚的印象有些被颠覆了。
长兄驾崩，母亲容不下他，心灰意冷的李贤觉得自己此生就只剩下这一方天地了，自然也没什么雄心壮志。
可在他住进返思堂不到半个月，妙空大师就笑吟吟地出现在了李贤面前。
妙空大师说：“返思堂和护国寺离得不远，可以说是近邻了。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既然是邻居，就要常走动，省得日后有事情要帮忙不好意思开口。”
山间清静，能听得见夜里虫鸣，挂在枝头的弯月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
李贤声音冷淡，“能走动的是大师吧？我不过是被囚禁在此的落难郡王，连返思堂的大门都出不去，如何跟大师走动？”
妙空大师笑了笑，“小僧来看嘉阳王，跟嘉阳王去看小僧，都是一样的。”
李贤淡暼了妙空大师一眼，便不再理会他。
然而妙空大师好像是天生不会看人脸色似的，李贤心情不佳，浑身都是低气压，就差没把“滚”字挂在脸上，可妙空大师忽然不觉，愣是在返思堂里待了两个时辰。
后来半年，妙空大师还是常去返思堂。
后来李贤终于忍不住了，十分不耐地说道：“大师，我虽住在护国寺的山下，却与你不是同一路人，你何必来？”
妙空大师好似是早料到李贤会这么说似的，被李贤甩了脸色，也是笑盈盈的。
“嘉阳王虽身在返思堂，可胸有沟壑。小僧是出世之人，却活在红尘之中。人在红尘中，总是有所求的。嘉阳王说与小僧不是同一路人，是嘉阳王狭隘了。”
李贤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他如今想赶个和尚出门，都不行了。
妙空大师不知道李贤心里正琢磨着怎么把他送走，他就像是想起来什么事情似的，忽然说道：“嘉阳王如今能住在返思堂，长公主出力不少。”
李贤一怔，看向妙空大师。
“嘉阳王在大牢时，长公主为了您跟太皇太后闹脾气了，太皇太后罚她在雪地里站了一宿，翌日回公主府后，便生了重病。”
“嘉阳王如今在返思堂，长公主为了避嫌，也不能前来相见。承蒙太皇太后信任，小僧是少有可以进出返思堂的人。日前长公主拉着小僧念叨，说嘉阳王如今在返思堂，怕是心灰意冷，要一蹶不振了。让小僧来看着您，可千万不能让您看破红尘，遁入空门。如今听嘉阳王这么一说，长公主是多虑了。”
李贤皱眉轻斥，“胡扯，太平怎会以为我要出家？”
顿了顿，原本还冷脸面对妙空大师的嘉阳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太平如今病好了吗？”
李贤知道自己还能安然无恙的留在长安，肯定是阿妹去母亲那里为他说情了。母亲虽然把阿妹捧在手心，却不见得会像父亲那样对阿妹有求必应。更何况，母亲一向不喜欢他。他能想到阿妹在他的事情上费心颇多，但他却不知道阿妹被母亲罚了，还生了重病。
从大牢到返思堂，没有人跟他说过外面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太平为了他被母亲责罚，还生病了。
他的阿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
如今却为了他被责罚，还因此生了重病。
李贤的眉头皱了起来。
妙空大师看了李贤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口气。
李贤见状，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怎样了？大师你倒是说呀！”
妙空大师见李贤那忧心急切的神情，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徐声说道：“嘉阳王自从住进返思堂后，仿若与尘世断了联系一般，小僧还以为，您经此巨变后，便要断情绝爱了。”
李贤沉默，静静地凝望了妙空大师片刻，才苦笑着说道：“大师既然知道我才经历人生巨变，便该理解我此刻的心情才是。我被关进了返思堂，此生还有机会出去吗？若不学着习惯只有巴掌大的天地，难道还要做着那大鹏展翅、扶摇直上的美梦？”
妙空大师转着手中的佛珠，“嘉阳王被投入大牢的那天，想来也认为即便不死，也只能落下贬谪为庶人的下场，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您如今还在长安。”
“嘉阳王理应信任长公主。”
李贤愣住。
妙空大师笑道：“长公主费尽心思让嘉阳王留在长安，总会想办法让您重获自由的。”
李贤神情似有触动，没有再说话。
父亲在世时，他贵为亲王，长兄监国，他必定从旁辅助。
他从小就渴望自己得到母亲的关注、渴望得到父亲和群臣的肯定，他一直很努力，也被父亲和大臣们肯定，可与天生就带着光环的长兄相比，他总是显得逊色。
母亲不亲近他，两个阿弟与他感情也并不亲厚。
父亲驾崩，长兄登基后，长兄也开始疏离他。
在兄妹之中，由始至终能让他感觉到温情的，就只有这个唯一的阿妹。
可他做得不好，羽林军围堵雍王府的那天，他要求苏子乔独自入门与他相见。母亲多疑，或许从此会对苏子乔有防备打压之心。
如今又听说太平为了他被母亲责罚，还因此得了重病。
他对太平，心中难免愧疚。
李贤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道：“大师，我亏欠太平许多，如今我在返思堂里，就在母亲的眼皮底下，你就让她省点心，别折腾了。”
妙空大师哈哈大笑，“不瞒嘉阳王，长公主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的。长公主只是让小僧带一句话，说如今圣人年幼，太皇太后虽然精力旺盛，但总有老去的一天，被禁锢的鸟儿，总能离开笼子的。”
只是在离开笼子之前，可千万要好好的。
胸有凌云志，也得有与之相匹配的才学能力与眼界。
妙空大师点到为止，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跟李贤说：“长公主说素食佛音虽苦，有时也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内心。若是嘉阳王不嫌弃，小僧可常来与您清谈。”
李贤想了想，便点了点头，“也好。”
只是李贤没想到，妙空大师陪他清谈，一陪就是将近七年。
这七年里，分散在各地的亲王郡王全部都被软禁在长安城中，原本是太皇太后的母亲当上了大唐天子，他的两个阿弟，英王李显沉迷商道不可自拔，相王李旦终日在相王府里读书弹琴，也不与朝廷大臣来往。
至于他的阿妹太平，仍旧是母亲最宠爱的女儿，时不时给母亲出谋献策，偶尔手痒心痒了，也会跑去玩火。但他的阿妹十分聪明，虽然爱玩火，从不玩火自焚。在她和宋璟、薛绍几人的配合下，母亲曾经重用的酷吏都被绳之于法，没有一个漏网之鱼。曾经是母亲第一男宠的冯小宝，与她关系竟然也不错。
那些事情都不算什么，最令李贤想不到的，竟是去年初冬，张柬之这些老臣以清君侧对母亲进行逼宫之事，李沄在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妙空大师跟他说起此事时，李贤惊讶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己的阿妹从小就被父母宠得十分大胆，但他没想到李沄胆大包天。
——她这么玩火，子乔知道吗？！
李贤话还没说出来，妙空大师就告诉他宫变的事情，消息被太平公主封锁得死死的，一点风声都传不出去，别说远在西域的苏子乔了，出了大明宫，就没人敢提宫变之事。
简而言之，宫变之事，太平公主对自己的驸马都尉，那是隐瞒得滴水不漏。
宫变的结果，张氏兄弟是被收押到大牢去了，母亲也放权了，可李贤想到若是此事没能成功，心里就是一阵后怕。
李贤抬手掐着眉心，十分头疼的模样。
妙空大师见状，笑着说道：“公主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李贤还是摇头，轻叹道：“真是太大胆了。”
妙空大师也不多说，他陪着李贤在庭院里坐着，吹着山间清风，听着林间虫鸣，良久之后，他才跟李贤说：“公主让我转告嘉阳王，未来可期，等您离开返思堂的那一天，她和苏将军带着美酒来接您。”
李贤微怔，眼中微热。
他仰头，看着挂在紫黑色天空的明月，低喃着说道：“真的吗？听起来真是令人期待呢。”
时光飞逝，万事转头空。
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初夏，山间清风阵阵。
坐落在山下的返思堂也不见一丝暑气，一身素衣的李贤斜倚在庭院中的栏杆上，望着挂在枝头的一轮弯月。
这七年中，他在无数个夜里这样独自一人待着。有时妙空大师会来与他清谈，也会与他谈论天下大势，朝政利弊，多亏了妙空大师，他虽被困在返思堂中，对如今时局却也了如指掌。
他在庭院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想着今夜妙空大师估计是不回来了，便欲回房，谁知门外冷不丁地传来一个银铃般的笑声。
李贤顿时僵在了原地，他那颗早已平静无波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着。
“吱呀”的一声门响。
李贤缓缓回头，门外，一个穿着霜色衣裙的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月光下，五官清丽绝伦，怀里还抱着一壶酒。在她身旁，身穿着鸦青色衣袍的男人站姿如松，器宇轩昂。
那是太平公主和苏子乔。
两人都双目含笑地望着他。
李贤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一时不知是现实还是梦境。
太平公主转头，与苏子乔相视一笑，两人并肩携手走进返思堂。
李沄眉眼弯弯，像是从前去雍王府找二兄时的模样，人还没到跟前，就笑着说：“二兄，太平来找你了。”
李贤看着款款而来的李沄，眼中一片模糊。
七年的漫漫岁月，他们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明明都在长安，却不得相见。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共聚一堂，再话趣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