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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
作者：总攻大人
内容简介
 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拜入青玄宗时，掌门师伯语重心长地叮嘱了陆沉音半天。 陆沉音听得云里雾里，她看起来很像是喜欢搞刺激的人吗？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许多师伯师叔师姐师兄来给她做思想工作，工作重点依然是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谈什么恋爱啊抓紧修仙，这让本来没什么想法的陆沉音硬生生有了逆反心理。 她琢磨着她师父得是个什么样儿，才让整个宗门的人如此担心自己犯忌？ 后来陆沉音见到了她师父 就嗯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偶尔搞搞刺激啥的，也挺有意思的。 CP：温柔又心机的天才美人徒弟VS前期淡泊无欲后期美强惨的外冷内热神仙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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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陆沉音是被人从家里赶出来的。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回眸看了眼趾高气昂的“妹妹”夏槿苏，再看看她周围凶神恶煞的护卫，长舒口气，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了。
夏槿苏远远望着她走远，冷哼声道：“算她识相，再来纠缠不清，气坏爹娘，就不是打顿赶出去这么简单了。”语毕，她厌恶地扁扁嘴，头也不回地进了宅子。
其实陆沉音挺无辜的。
她不是以前的陆沉音，以前的陆沉音在夏槿苏让群身强体壮的护卫教训她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的陆沉音虽然也叫陆沉音，但其实是穿来的。
想想自己不过睡了觉，就穿成了同名同姓的小可怜，陆沉音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头，忍耐着全身的酸痛，她靠到了路边的棵树上细细整理脑子里记忆。
陆沉音的原身是个挺惨的人，她出生没多久父母便被魔修害死了，作为他父亲结拜大哥的夏源收养了她，她便做了夏家的“大小姐”。
开始还好，夏家就她个孩子，但很快夏源和夫人生了他们的女儿，比她小岁的夏槿苏。
夏家是下界还算小有名气的修仙世家，在两个女孩都长到合适的年岁时，便为她们测了灵根。
测试的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名不正言不顺的夏家“大小姐”陆沉音竟是天灵根，是名副其实的修仙天才，而备受宠爱的夏家真千金夏槿苏却是双灵根。
虽也不算特别差，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有了陆沉音的衬托，夏槿苏就显得普普通通了。
夏槿苏本来就讨厌陆沉音，这个明明姓陆却抢了自己大小姐名号的人，如今还要在修炼上被对方压头，别提多难受了。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沉音其实还不知道。她被蒙在鼓里——夏源和夏夫人没告诉她，她那时候还小，不懂那些亮光代表什么，只知道伯父伯母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再后来，妹妹和她闹了通，指着她鼻子咒骂了顿，她更是稀里糊涂。
再再后来，陆沉音知道了他们为什么对她这样，原来她的灵根非常混杂，根本不适合修炼，无法为夏家做任何贡献。夏源和夏夫人脸惋惜地表示以后家里的灵石和天才地宝都要紧着夏槿苏来了，陆沉音觉得这也没什么，毕竟她没天赋嘛，不修炼就不修炼了，只是有些难过不能靠自己努力变得强大，给父母报仇。
后面几年，两个姑娘越长越大，差距也越来越大。夏槿苏集万千宠爱于身，是夏家的希望，而陆沉音则因为无缘修炼，年近十六都还没引气入体。她在夏家名义上是大小姐，但其实直在做粗活。最初她也没什么意见，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好白吃白喝，做点事就做点事。
再之后大家习惯了，也就不觉得让她做事有什么不好了。夏夫人更是有意将她养废，时间长了，陆沉音就成了个沉默懦弱逆来顺受的性子。
这次陆沉音之所以被赶出来，是因为她心喜欢的人要定亲了，和他定亲的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妹妹夏槿苏。夏槿苏来她面前炫耀，陆沉音看着她头上戴的对方送的簪花羡慕又酸涩。
带着复杂的心情，陆沉音出门时偶遇了上界第大宗门青玄宗来下界招收弟子，年龄在十六岁之下的，都可以上去测灵根。
陆沉音远远看着许多前呼后拥的幼年世家子弟去测，皆是满怀希望伸出手，又满身失落放下手，个个哭丧着脸离开。他们其实大部分都知道自己灵根如何，只是不甘心错过机会，想再试试，期盼着个“万”，可最后还是没有万。
青玄宗已经不招收普通灵根的弟子了，如果不是天赋极好的孩子，都不会有留下姓名的可能。
也有部分看起来出身平民的去碰运气，结果自然也不好。
青玄宗啊，对于灵根混杂的陆沉音来说，那是梦样遥不可及的地方。它的存在要比她心喜欢的那个人还高不可攀。她当时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因为太绝望了，或许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心里还是存着丝侥幸，反正她鬼使神差地走了上去，在身青衣系着灰色腰带的青玄宗弟子指引下测了灵根。
她至今还记得那炫目的光芒，哪怕壳子里的灵魂换了个，充盈的记忆也让全新的陆沉音印象深刻。
似曾相识，真的是似曾相识，十来年前她测灵根，不就是这样的光吗？
当个直被当做废物来看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非但不是废物，还本该是个天才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近十六年来的折磨和嫌恶回荡在她脑海，心上人惋惜遗憾的脸遍又遍从脑子里划过，那时的陆沉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顾不上和青玄宗的人说话，飞快跑回了夏家，找到夏源和夏夫人质问这是怎么回事，结果就是……她被打了顿，丢到了街上。
“你还有脸去青玄宗那儿测灵根？你真以为自己能被收入宗门不成？那可是上界第宗门，有大能玄尘道君坐镇，下界多少世家大族子弟都进不去，连我们槿苏都没希望，你竟也敢奢望？你如今已经十六岁，炼体都还不曾，哪怕你有天灵根又怎样？你已经废了陆沉音，夏家白养你这么多年，对你的偿还已经足够了，你今日来兴师问罪，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给你些灵石，你自去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进青玄宗！”
夏家在下界都不算是顶级修仙世家，更别说在上界了。
夏夫人这些话说得也没错，哪怕再有天赋，陆沉音也年纪大了，论常来讲，她这个年纪这个灵根，本该早早筑基的，可现在，她连修炼的门路都没摸到。
大受打击死在乱棍之的陆沉音绝望极了，穿越而来的陆沉音翻出那些所谓给她的灵石，看着那里面少得可怜的三块下品灵石，再次感受到了夏家的吝啬。
“哎。”又叹了口气，陆沉音收起乾坤袋，虽说记忆里的内容告诉她想进青玄宗很难，但总要试试的。不然她现在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成为了这个陆沉音，那就得为她负责。
咬咬牙，忍着身上的疼，陆沉音拖着重伤的身体按照记忆的路线找到了当时测灵根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里已经看不见青玄宗弟子了。
陆沉音犹豫片刻，朝路边摆摊的小哥询问道：“这位小哥，请问你可知道今早还在这儿的青玄宗门人去了哪里？”
小哥笑眯眯道：“走了呀，到正午就走了，听起来是要回上界啦。”
陆沉音心里慌，急切问道：“小哥可知他们投宿在何处？”
“姑娘不知道吗？青玄宗门人来了咱们江陵自然是住在最好的如意客栈了，这三天如意客栈被包了下来，不知道多少人慕名去围观上界仙人呢。”
陆沉音是真不知道这个。
过去的陆沉音性子被夏夫人磋磨得不成样子，唯次反抗还把自己玩死了，她能知道外界的消息才有鬼，估计夏家人也不允许她知道。
陆沉音朝小哥道了谢，顾不上身上的疼，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如意客栈。
说来也算老天有眼，她到的时候，正巧看见身青衣的青玄宗门人准备离开。他们共四人，却包下了整个如意客栈，足可见财大气粗。
陆沉音担心赶不上，近乎是路小跑赶了过来，她刚站定脚步，青玄宗的人便看了过来。
“嗯？”位看起来是领头人的男弟子惊讶地望着她，“这不是早上那位天灵根的姑娘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陆沉音扯了扯嘴角，顶着众人诡异的注视垂眼道：“……出了点意外罢了，不足挂齿。早上走得匆忙，还未曾从仙长处听得结果，如今我想来问问。”
男弟子眉目如画，神情温和清正，周身自有大宗门弟子的气度，他闻言笑了笑说：“姑娘的灵根自然是极好的，便是在青玄宗内都不算多。只是姑娘如今年纪已是不小了……”
“不是十六岁以下就可以么？我还没超过十六岁。”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还真是差个月才到十六岁呢。
男弟子顿了顿道：“是这样没错，但姑娘现如今的身体……”
“我很快就会好的。”陆沉音略显急切道。
男弟子叹了口气说：“不瞒这位姑娘说，进青玄宗，测灵根只是第步，若你真要加入青玄宗做内门弟子，还要经过层比试选拔，宗门的各位长老只会从优胜者挑选弟子。”
陆沉音心里沉，果然很快就听男弟子道：“依我看，姑娘如今的身体，怕是撑不过比试的。”
与其死在比试里，还不如赖活着。
对方的劝导很恳切，听得出来是为她好，但陆沉音其实也没别的选择。
留在江陵是饿死，或者被夏家人害死，跟着他们去青玄宗，还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我不怕。”陆沉音神情坚定，抿了抿嘴角，低声恳求道，“还请仙长给我个机会，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留在这里也是半死不活，还请务必让我试试。”
“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这话说得酸涩又落寞，她垂着眼睛，眼睫颤动，明明看起来该是异常脆弱的，却又在低垂的眉梢眼角处挂满了坚韧。
男弟子玄黑的眸子凝着地看了她好会，才在其他同门欲言又止地注视下松了口说：“也罢，此次江陵行也不曾招收到别的弟子，便先带你回去吧。”
其他门人闻言立刻想要反驳，言语间称呼他为“白檀师叔”。
白檀抬手阻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那三人便齐望向陆沉音，皆是表情凝重。
陆沉音管不了那么多，有机会总比没有强，她心感激不已，抱拳朝白檀道谢，白檀笑着表示不必，随后便御剑而起，在下界众人艳羡的眼光，领着伤痕累累的陆沉音离开了。
穿越之前，陆沉音坐过飞机，坐过高铁，但从未体验过御剑飞行。
这种在她过去看来完全是虚构的事情成了真，真是让她内心动荡，百感交集。
她艰难地稳住身形，白檀亲自带她御剑，御剑速度极快，她垂眸往下看的手，已经是万丈高空，江陵城化为个黑点，层层白云飘过，切景色都美得很不真实。
陆沉音的长发被吹得凌乱不已，她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在摔倒之前，她不自觉抓住了白檀的衣袖，勉强撑住。
白檀回眸望过来，对上陆沉音饱含歉疚的双眼和难看的脸色，顿时反应过来她根本没修炼过，应当是第次御剑，怕是在害怕吧。
他缓和了语气，任由她拉着衣袖，放慢速度，还轻轻抬手，划了道光罩来为她挡风。
“抱歉，是我疏忽了。”他轻声致歉。
陆沉音摇摇头，看着其他三人御剑速度渐渐超过了他们走在前面，两名女弟子时不时回眸朝他们这边看，颇有些不自在。
她想松开白檀的衣袖，可白檀说：“没事儿，抓着吧，到了再松开。”
陆沉音自后看了看白檀挺拔的背影，心想当事人都这样说了，那她也别矫情了，她虽然不恐高，但也是真的有点虚弱啊。
最后看了眼江陵城的方向，陆沉音暗暗思忖，此次去，若是还可以回来，必然要为死去的原主讨回公道。

第二章
越靠近青玄宗，底下的景色就越是仙气飘飘。哪怕是没有修炼过的陆沉音，也能感觉到周围灵气愈发充裕。
等白檀终于停下御剑时，其他三名弟子早已在山门外恭候多时了。
陆沉音摇摇晃晃地从剑上下来，此时山门处不止他们几个人，还有许多其他弟子，出于避嫌，她没再拉着白檀的衣袖，但她到底还是太虚弱了，又御剑飞行许久，下来时有瞬间腿软，白檀就站在她旁边，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
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鼻而来，他的人和他的名字样，处处从容清正，很让人有安全感。
“小心。”白檀扶好了她便松开了手，声音温和地嘱咐她。
陆沉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再抬眼时就对上名同行女弟子愤怒的双眼，她愣了下，再看看正和其他弟子说话的白檀，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不着痕迹地往边挪了几步，拉开和白檀之间的距离，那女弟子这才缓和了脸色，轻哼声给了她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其他人都已经回来了，只差白檀师叔你们了。”迎接他们的弟子说。
“直没碰到符合要求的，所以走的地方多了些。”白檀笑着说完，望向陆沉音，见她不知何时已经和他离得很远微微有些发愣，但也很快回过神道，“这位姑娘是天灵根，所以虽然年纪大了些，还是带回来了。”
“当真？”之前开口的弟子惊讶地看了看陆沉音，见她脸色不好看便问，“姑娘的脸色很差，可是哪里不舒服？”
白檀闻言皱起眉道：“看我，竟忘了她身上还带着伤，劳烦师侄先带她去安置，我还要去向师父复命。”
安排好了陆沉音，白檀便带着其他三名同门匆匆离开了。陆沉音遥望着他们再次御剑飞向云雾之高高在上的山门，突然有些不知身处何地的虚幻感。
在现代看多了仙侠电视剧，特效制作的仙门也算美轮美奂，可如今活生生地见到了真实的修仙门派，陆沉音虽不会惊艳到失态，也还是会产生种——果然人类的想象力是有限的，现实的创造力是无限的。
跟着那位接引弟子到了外门庭院时，陆沉音才算有了些真实感——她的确是要开始修仙了。
“姑娘可暂住此处，后天就是新弟子大比的日子，你身上有伤，还要多多休养才是。”
送她来的人嘱咐了几句便走了，陆沉音推开门走进这间屋子，与白檀他们进的高悬山门不同，她现在还身处在山脚下，住的房子也不像云层冰雕玉砌那般华贵，但怎么说也比在夏家时的房间好多了，她在夏家，也就是般大丫鬟的待遇。
简单观察了下这里，陆沉音便坐到了床边，解开衣带查看身上的伤势。夏家是真存了打死她以绝后患的心思，护卫下手极狠，否则也打不死原主。
看了看血淋淋的手臂和胸口，陆沉音蹙眉想着既然都修仙了，应该不会留疤吧？手臂留疤也就算了，胸口留疤的话，实在难看了点。按了按白嫩嫩的胸脯，陆沉音又慢吞吞把衣服穿好。
入门比试就在后天了，陆沉音的原身点基础都没有，而穿越而来的陆沉音，在现代倒是练过些拳脚功夫，但纯粹是为了锻炼身体，跟这边的古人肯定没法比。
到时候要怎么办呢？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这是她目前能走的唯条路，无论想什么办法，她都得进青玄宗不可。
傍晚时分，不知不觉睡着了的陆沉音被敲门声吵醒了，她怔怔地爬起来，身上还是很疼，她皱着眉撩开帷幔，正想问是谁，就听见了白檀的声音。
“是我，姑娘可是醒了？”
陆沉音立刻下了床，慢慢走到门边打开门，有些意外地看着白檀：“白仙长？你怎么来了？”
白檀递给她个药瓶：“这里面有几颗续源丹，可助你恢复伤势。”
陆沉音颇为意外，不管是她还是原身都对修炼的事窍不通，所以也不知道续源丹价值如何。
她有些迟疑着没有接，倒是白檀笑了笑道：“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要对你负责，你若带着伤参加入门大比，实在算不上公平，所以你尽管拿了去，若以后有缘真的做了同门，你再还我便是。”
陆沉音真的挺需要这东西的，听他这么说了便接过来诚恳地道了谢。
“不必那么客气。”白檀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疑惑，“我观姑娘似乎毫无根基，是从小到大都不曾修炼过吗？”
通常情况下来说，修为高的人可以眼看修为低的人。若不能，来可能是因为那人修为比另人高出许多，刻意隐瞒自身修为，二来便可能是对方修为已臻化境，达到返璞归真。
陆沉音这种，绝对不是后面两种，那她便肯定是没有修炼过。
果然，白檀很快看见陆沉音有些难堪地点了点头。
白檀微微皱眉：“这次招收的弟子虽然数量依旧不多，但每个都有些根基。”
陆沉音听了便知道自己哪怕伤好了，要面对的恐怕也是很残忍的单方面压制。
她面色越发苍白了些，清莹透亮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茫然，白檀看了她会，想说什么，手放进衣袖里想拿什么东西，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先走了。”他转过身要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说，“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
陆沉音闻言回了神，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柔软的笑意：“我叫陆沉音。”
“原来是陆姑娘，我记住了。”
白檀微微笑，那瞬间陆沉音甚至觉得黑夜都因他澄净的笑而明亮了起来。
白檀走后，陆沉音试着吃了颗续源丹，这还真是灵丹妙药，不过只吃了颗，她身上的外伤便开始慢慢愈合，虽内伤还有些难受，但人已经精神了不少。
感觉身体能自在活动了，她便不再多吃，前路未卜，也不定就能留在青玄宗，若是最后结果不好，亏欠白檀的越少越好。
当晚，不再疼痛难熬的陆沉音睡了个好觉，隔日她神清气爽地在青玄宗外门转了圈，了解到了关于入门比试的些内容。
青玄宗如今招收弟子的要求很高，且每隔三十年才命得力弟子下山招募次，这次能有幸被带回来的与过往样少，加上陆沉音也不过才五个。
其三个还不到十岁，另外个也不过十二岁。
陆沉音有些羞愧，她原本的年龄都二十多了，如今却要在这些弟弟妹妹手下讨生活，实在是……太难了。
等入门比试这天到了，陆沉音正式和其他四个人见面，更直观地体会到了年龄差的存在，陆沉音越发哭笑不得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至少……可以在身高上胜过他们！
所谓的入门比试，在陆沉音的理解来看就和大乱斗差不多，几个人起打，最后站着的便是第名，以此类推，最先倒下的，就是倒数第。
比试之，五名弟子都不被允许使用武器，大家都赤手空拳，陆沉音也好接受些。
她全神贯注，专心致志地应对比试，谁知上来就差点被看起来不过九岁的小姑娘掌拍下台去。她惊呆了，眼睁睁看着暴力萝莉又掌打过来，匆匆闪了个身躲开了。
……真要命，九岁就这么大力气，这就是修炼过和没修炼过的区别吗？
陆沉音再次集精力，既然她注定在体力上占不到便宜，那就得智取。这些孩子都比她小，她得从头脑方面胜过他们。
在陆沉音专心致志思考对策的时候，云层之上传来阵喧闹。
正在席位上看比试的内门长老们纷纷望向云，青玄宗掌门玄灵道君亲自到场了，身后跟着个人，个他们自七十年前就不再见过的人。
“玄尘道君出关了？”素云长老惊讶道。
“玄尘道君怎会来此？难不成掌门终于劝动他收徒了？”暮云长老伸长了脖子。
暮云长老倒是语猜了事实，玄灵道君这几百年来直都在坚持劝说玄尘道君收徒，哪怕新弟子里的不感兴趣，也可以在已经入门的弟子里挑选个喜欢的，相信不管那名弟子拜入了谁的门下，他们都是愿意割爱的。
他不断给玄尘道君洗脑，希望玄尘道君可以在飞升前培养出名传人，不要浪费了他的毕生所学，也给青玄宗留下个好苗子。
玄尘道君听了两百多年，耳朵都快长茧子了，如今他已进入渡劫期，距离飞升指日可待，玄灵道君急得不行，又跑来游说，玄尘道君性子再淡泊，也架不住师兄鼻涕把泪把日复日的恳求，所以……他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恰好今日是新带回来的弟子们的入门比试，玄灵道君趁热打铁，生怕夜长梦多地强拉着玄尘道君来了，于是他们就看见了比武台上那有趣的幕——
年纪看起来比其他四人都大的少女眉目凌厉，气势极强，哪怕直在闪躲，不曾主动出击，但□□场就足够震慑其他四个了，让人不由产生种“她不出手不是因为太弱而是不想伤人”的念头。
她肃穆极了，漂亮的眼睛睁得很大，长久不眨眼让她眼角都开始发红，这副样子，对还年轻的弟子来说很有“长辈”风范。参与比试的三名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只被她这“学生家长”般的眼神扫了眼，心便慌意乱了招式。
陆沉音抓住他们混乱的机会，非常巧妙地将另个人的动作引到了其他人身上，这样周而复始重复几次，虽然身上本来就带伤，也不可避免地被其他人掌风击几次，但还是非常坚韧地挺到了第二。
如今还和她起站在台上的，就只剩下那名约莫十二岁的少年。少年身黑衣，面目冷凝，气质和陆沉音很接近，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没被唬到。
陆沉音是真没修炼过，她是投机取巧才有了此刻的进展，面对这名少年，她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几次接招下来，她哪怕还没有倒下，也已经气喘吁吁，心跳如雷，满头大汗了。
她感觉内伤好像有加重的迹象，她咬牙硬撑着，无论如何不肯弯下膝盖，绝望到了极点，竟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样，硬接下少年的拳之后，紧咬下唇使劲踹了对方胸口脚。
少年惊讶地看着她，这样自损千伤敌百的法子，真的有必要吗？
云层之上，玄尘道君宿修宁静静看着这幕。
他拥有世间无匹的完美面容，气质超凡脱俗，如玉似雪。明明还不曾飞升，却已是名副其实的仙人之姿，高贵圣洁，遥不可及，仿若尊屹立云端的冰晶雕像。
他墨色的长发随风飞舞，纤尘不染的清冷白袍外笼着层轻纱长袍，宽大的广袖随风飘动，冰样的双目定定看着比武台，冷漠的视线锁定在陆沉音身上，看到她再次被打了掌，明明已经吐了血，却还是坚持着没有倒下，再次迎上了那名少年。
“这……”
玄灵道君微微皱眉，挥散了云层，明明距离很远，声音却让比武台上的人清晰可闻。
“比试点到为止即可，既已撑不住，不必再勉强。”
陆沉音正咬牙坚持，就听见这样句话，顿时满心的苦苦支撑都仿若成了笑话。
她好像泄了气，红着眼睛望向天空，云层之后，她似乎看见了两个白色的身影，她想看清他们，可她毫无根基，视力有限，根本做不到。
缓缓吸了口气，陆沉音重新望向自己的对手，字顿道：“我还没倒下。”
玄灵道君讶异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没倒下。”陆沉音抹去嘴角的血，也不看天空上的修仙大能，只盯着自己的对手道，“只要我还没倒下，就不算输。”
比武台之下，白檀目光复杂至极地望着她，她狼狈极了，身衣裳早就布满血污，却还是强撑着站立。她是真的将这场比试当做人生最后的希望，她明明那么痛了，纤细窈窕的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可以倒下，可就是不曾真的倒下。
她那样坚定地说完话，就主动冲向了对手。
黑色少年也震惊于她的反应，他时闪神，就让陆沉音得了手，可他反应也快，立刻转身扣住她的手臂，陆沉音痛呼声，个翻转，直直朝台下扑去。
想象之的失败没有到来。
陆沉音在关键时刻扯开了腰带，不顾衣袍松散，竟拼尽最后丝力气，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腰带缠住了少年的腰，拉扯着他和她起向下倒去，并在挨到地面之前，紧抓着他的手臂翻到了他背上，用种压制的姿态，将他按在了地上。
“我赢了。”陆沉音衣衫凌乱，领口敞开、露出结痂却还没长好的伤疤，她眉梢眼角都是血，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满足快活。
她挑起嘴角，血从嘴角滑落，她不在意地抹去，抬眼望着天空上模糊不清的影子，提高音量嘶哑道，“我赢了。”

第三章
严格意义上来说，陆沉音的确算是赢了入门大比。
虽然她赢得有些不走寻常路，但的确是她将黑衣少年压在了身上。
周围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幕弄得愣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白檀，他几步赶过来，脱了外袍披到陆沉音身上，紧蹙眉头道：“把衣服穿好。”
陆沉音这才意识到哪怕自己现在除了腰带和领口之外，身上其他地方都包得严严实实，但这在这群古代人眼里已经是非常暴露了。
她身子晃了晃，松开压着黑衣少年的手，看了眼对方涨红的脸和怒瞪着她的眼睛，慢慢站稳，将白檀的外套拉紧，低声说道：“多谢白仙长。”
白檀看了她会，抬眸望向空，抱了抱拳提醒道：“师父，比试已经有结果了，第名是陆姑娘。”
玄灵道君乘在云上，始终悬在种陆沉音看不清的高度。
听到白檀的声音，玄灵道君缓缓回过神，瞄了眼身后的人，他重重地“嗯”了声道：“那今天便先这样吧。”说完他就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可以先散了，入门大比的结果出来之后，往往是第二天各位长老才会决定收谁为徒，或是否收徒。
陆沉音直仰着脖子，脖子都有点酸了，听见云层传来那清晰如在耳畔的话，她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虽然她似乎“胜之不武”，但那位显然地位不凡的大能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我送你回去休息。”白檀扶住陆沉音，想送她回去。
陆沉音还来不及拒绝，就有位眼熟的女弟子过来主动拉住了她，笑眯眯道：“白檀师叔那么忙，还是春岚来送陆姑娘回去吧。”
陆沉音看了她眼，认出她是那天在山门外瞪她的女弟子，她对白檀的心思太明显了，陆沉音现在可没功夫搀和别人的儿女情长，她身上难受得很，有人扶着便直接靠在了她身上。
“麻烦了。”她皱着眉说。
春岚猛地被她靠，还有点支撑不住，但见她老老实实选了自己，没赖着白檀，还是很满意地撑着她。
“走吧。”她说了声，扶着她慢慢离开。
白檀望着她们的背影，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缓缓握了握拳。
云层之上，玄灵道君笑眯眯道：“师弟啊，我看那黑衣少年颇有灵性，要不要让他到青玄峰给你好好看看？”
宿修宁沉默着没说话，玄灵道君仔细观察了下他好似玉雕般如画的脸，进步试探：“那我会就让人送他过去？”
宿修宁微微蹙眉，他那样好看出尘的张脸，谪仙般的个人，突然皱起眉头，真是让见了这幕的人都为他惋惜遗憾，恨不得将令他皱眉的人打顿。
玄灵道君在心里扇了自己巴掌，听见他高贵圣洁满脑子只有剑和修炼的师弟说：“他是第二名。”
玄灵道君苦了脸，还想说什么，宿修宁却在那之前淡淡道：“我若要收徒，便只收最好的。”
最好的……也就是……第名？
那个已经快十六的小姑娘？
玄灵道君还想说什么，但宿修宁转眼便消失在他面前，他愣了愣，拍了拍脑门道：“那这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当晚，青玄宗的诸位长老们进行了热火朝天的讨论，其素云长老表示自己对黑衣少年见钟情，啊呸，见意。
“他必拜入我门下。”素云长老揣着手说，“我门下个女弟子，今年也该轮到我收个男弟子了。”
暮云长老斜睨了她眼说：“素云长老是女修，自是教女弟子更习惯些，我看他还是入我门下比较好，我前不久刚在秘境得了把不错的剑，正好衬他的手。”
素云长老生气了：“你个老匹夫，老是跟我抢人，三十年次，好不容易有机会添个可爱漂亮的男娃娃进来，你定要跟我争吗？”
暮云长老不屑地吹了吹胡子道：“是你和我争才对，三十年前那次，我座下弟子们想要个小师妹，不也被你抢去了吗？”
素云长老不满道：“那是落霞她自己想要跟着我！关我什么事！”
“那今次便看看这小子自己想跟谁好了，你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争论了！”暮云长老甩袖子。
“好了。”直围观的苍云长老无奈道，“你们都顾着抢那少年，怎么没人想要第的小姑娘？”
暮云长老眼神飘远，素云长老扁扁嘴，俩人都没回答。
倒是坐在另边的凌云长老说：“那小姑娘虽拿了第，却不是靠实力，未免有些名不副实。”
“也不能这么说。”苍云长老道，“我听白檀说了，那小姑娘虽是得天独厚的天灵根，但从来不曾修炼过，直凡人般活着。如今她能凭借脑子和体力拔得头筹，也不失为种本事。”
素云长老来了兴趣：“天灵根？却从小不曾修炼？这是为何？”
“据白檀说，似乎是与她的身世有关。她来青玄宗之前身上就带了很重的伤，怕是这些年过得不太好。”苍云长老有些惋惜。
“那也心眼太多了些。”暮云长老皱着眉说，“光明正大的比试都敢耍手段，谁知道进了门会不会乱来？我青玄宗门下，不该有这等心机深沉的弟子。”
素云长老习惯性怼回去：“她也没别的选择啊，你没听苍云师兄说吗？她来时身上就受了很重的伤，从小到大也没修炼过，若想在今日的比赛胜出，不另辟蹊径怎么行？”
“你这么替她说话，你收她为徒啊！”暮云长老很不符合身份地翻了个白眼。
素云长老被激怒了，哼了声说：“我收就我收！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明天就……”
“你收什么？”
玄灵道君的声音传来，成功让四位长老都换了个恭敬内敛的样子。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玄灵道君坐到主位上，掀了掀眼皮说，“不知这次素云师侄看了谁？”
素云长老有些脸红，没说话，倒是暮云长老替她回答了。
“回掌门师伯，素云师妹看了今日入门大比的第名，已决定要收她为徒了。”
素云长老瞪了暮云长老眼，暮云长老看都不看她。
玄灵道君扫了扫针锋相对的两人，语气平淡道：“你若是想收陆沉音，怕是不行了。”
素云长老愣，暮云长老道：“掌门师伯也觉得那陆沉音名不副实，不该进青玄宗吗？”
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也跟着看向玄灵道君，玄灵道君表情微妙地变了变，过了会才说：“……怎么说也是赢了的，虽然用了点手段，但的确是第名。”
“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不必烦恼她的归处了，我自有安排。”玄灵道君没直说，卖了个关子，因为他还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四位长老对视了眼，也没再追问，商量起了其他四名弟子的归处。最后除了被两位长老争抢的黑衣少年季青临外，余下两名弟子被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分别收入门下。
夜晚。
陆沉音疼得难受，终于还是忍不住又吃了颗续源丹。
她侧躺在床上，难捱地低吟了声，窗外微风拂过，飘起阵白色的薄雾，她额头渗出薄汗，等身上不那么疼了才慢慢睁开眼。
视线落在窗户的位置，好像看见了白色的雾霭有个修长的身影，再仔细去看时，影子又不见了，好像切只是她视线模糊时的幻象。
陆沉音怔了怔，拉紧被子包住自己，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来时，天色正好，陆沉音爬下床，活动了下筋骨，经过夜的休息，她身上舒服了不少，那续源丹果然是好东西，若这次真能有幸进入青玄宗，今后她得了好东西，定要好好报答白檀。
推门出去，隔壁院子里传来喧闹的声音，她走出院门，看见了换了身黑衣的季青临，以及正热火朝天说话的另外两个孩子。
还不到十岁的年纪，对她来说可不就是孩子吗？
季青临看见陆沉音就倒胃口，冷冷地瞥了她眼，气哼哼地抱着剑走了。
陆沉音摸了摸鼻子，想到自己昨天怎么赢的比试，确实也有点心虚。
哎，她也是没办法啊，这不都是为了生存吗？
顺着昨天的路线来到比武台，今天便要在这里宣布他们五人的归处了。
能不能进青玄宗，就看这刻了。
陆沉音到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季青临站在最央的位置，他走路快，故意要和陆沉音拉开距离，所以已经到了会儿，如今正面对着男女两位长老。
陆沉音昨天是见过那两位长老的，女修是素云长老，如今是元婴修为，男修是暮云长老，如今也是元婴。两位元婴老祖抢个徒弟，这场面有点盛大，看得陆沉音和其他两人十分羡慕。
“季青临，你是要跟着我，还是要跟着素云长老？”暮云长老拿了柄剑出来，抽出剑身，长剑剑刃薄如蝉翼却寒光凛凛，季青临看见立刻眼睛亮，素云长老瞧着十分不满。
“你这是作弊！说好的让季青临自己选，你现在这不是故意引诱他吗？”素云长老直接道，“季青临，你若入我们下，便会立刻有个师姐，我跟你说，你那个师姐可是……”
还不待素云长老夸夸自己的乖徒儿，季青临就眼睛发亮地朝暮云长老抱了抱拳。
“我愿拜入暮云长老门下！”他恭敬鞠躬。
暮云长老开心了，满足了，摸摸胡子道：“好好好！孺子可教也。”
素云长老：“……”呵呵，算了。
狠狠瞪了老对头眼，素云长老直接拂袖而去。
暮云长老也不久留，带着季青临起离开了。
这下走了两位长老名弟子，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陆沉音举目望去，只剩下苍云长老和凌云长老还没选人。
她忽然有些紧张，掌心都出了汗，因为她注意到两位长老看都没看她眼。
事实也证明，他们是真的没想收她为徒。
他们分别选了名弟子，带去边嘘寒问暖，整个比武台上，只剩下陆沉音孤零零个人。
她忽然有些心慌，所以……其实哪怕她赢了，但不是靠实力赢的，还是不行吗？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竟有了些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可她刚抬脚，就又不得不被迫停住。
“陆沉音。”
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昨日在云层上听到过的声音。
陆沉音白着脸望过去，看见张白发白眉的脸，他的面貌倒是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四十来岁。
陆沉音怔怔地望着对方，时忘了回应，玄灵道君缓缓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了她好会，才问她：“你自小不曾修炼的原因是什么？”
陆沉音阖了阖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拳，身上统发下来的青玄宗外门弟子衣袍随风飞舞：“……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被父亲的结拜兄弟收养，他们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对我……不算太好。我很小的时候测灵根，那时还什么都不懂，他们说我的灵根混杂，不适合修炼。”
玄灵道君微微皱眉：“那你那日为何去白檀那里测灵根？”
陆沉音如实道：“那些时日发生了些事，我心里有些绝望，所以偶然看见白仙长他们在给人测灵根，便鬼神神差上去了。后来我便知道自己被骗了，跑回去找那家人质问，结果……”她扯扯嘴角，“我来时带了身伤，白仙长是知道的，那便是他们送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原来是这样回事。
玄灵道君思索了下说：“那你可知我是谁？”
“我不确定。”陆沉音摇了摇头说，“昨日仙长离我太远，我什么都看不清，比试结束我便回去休息了，也无人告诉我您的身份。”
“我乃青玄宗掌门玄灵道君。”玄灵道君主动道，“白檀是我的徒弟。”
陆沉音心里有些猜测，但当猜测印证时还是有些惊讶。
她立马弯腰道：“见过掌门，我实在太失礼……”
“无妨。”玄灵道君挥了挥手，陆沉音便感觉到股力道将她扶了起来。
“我且问你。”待陆沉音站直了，玄灵道君便严肃道，“你此次来青玄宗，可是心只为修行得道，心无怨亦无恨？”
陆沉音紧张地抓住了裙摆，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毫不犹豫地回答个“是”，可她也知道自己那样是撒谎。
撒个谎就需要百个谎来圆，更别说她撒谎了之后，眼前这位明显修为高深的大能很可能会看出来了。
她得说实话，可说实话的结果，应该算不上好。
陆沉音闭了闭眼，抿唇半晌才道：“我是想要修行得道的，可我也做不到心无怨亦无恨。”
“哦？”玄灵道君微微挑眉。
“我恨害死我父母的魔修，也怨苛待我养父母，若有朝日我能修行得到，必为死去的父母报仇雪恨，也必让险些命人打死我的养父母得到教训。”她咬牙道，“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这是不对的，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玄灵道君看着陆沉音，过了很长时间才说：“你可知修真之人，若心怨念太深，极易滋生心魔。”
“我知道。”陆沉音点点头。
“……罢了，你倒是难得坦诚。”玄灵道君转身，似乎要走。
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见他挥了挥白色的袖子，明明步伐很慢，他们之间的距离却很快拉远。
远处，玄灵道君对着收起来的水镜道：“师弟，方才她的回答你也都听见了，你怎么看？可要收她为徒吗？”
水镜那边是望无际的曼曼云雾，云雾之传来淡漠平和的声音——
“可。”
玄灵道君愣了愣，对这个回答既意外又不意外。
他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之上望着仍然待在比武台上的陆沉音，手上捏了个指诀，用昨日那种明明很远却可以让她听清的声音说：“即日起，你便拜入玄尘道君门下，为他座下首席大弟子。”
陆沉音站在比武台上，听见这话人还有些不清醒。
等远处的几座仙峰上响起鸟鹤尖鸣，片惊叫时，她才回过神来。
……刚刚掌门说了什么？
她拜入了谁门下？
玄……玄尘道君？

第四章
玄尘道君是谁？
哪怕是陆沉音原身那种被故意养废的人，也听到过这位不少的传说。
玄尘道君宿修宁，整个修真界现今唯个进入渡劫期的大能，上界第宗门青玄宗的“云君”，地位凌驾于掌门之上。
他是千年难遇的九灵剑体，甫降生便被当年即将飞升的青玄宗掌门收入门下，倾心教导。
初初修炼时，他便很快可以做到人剑合，之后的修为更是日千里，不过百年便超过了那时比他早入门几百年的玄灵道君。
如今他不过五百多岁，比玄灵道君小了快半的年纪，却已经迈入了他们师父当年的修为，不愧为所有修真者心目尊崇仰慕的对象。
这样的个人，竟然要成为陆沉音的师父吗？
陆沉音整个人都不好了，她呆呆地站在比武台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听。
可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她没听错，玄灵道君的确那么说了。
最先找到她的是白檀，他御剑而来，落在她身侧，观察了下她苍白的脸和错愕的眼，过了会才说：“恭喜陆师妹了。”
陆沉音慢慢望向他，白檀的相貌看起来也不过弱冠之年，但他却是玄灵道君的徒弟，辈分和“四云长老”样，陆沉音拜入玄尘道君门下的话，和他的确是师兄妹了。
张张嘴，陆沉音半晌才说了句：“抱歉，我还有点难以置信。”
白檀俊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言的浅淡笑意：“陆师妹这样也情有可原，相信不管谁知道了这个消息，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陆沉音侧头望着随风摇晃的柳条，过了会才说：“……玄尘道君真的要收我为徒？”
白檀点了点头说：“师父从不开玩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
陆沉音抬眸和白檀对视：“不知白仙长可见过玄尘道君？他……是个怎样的人？”
白檀弯了弯眸子，温声道：“还喊我白仙长？”
陆沉音顿了顿：“白檀师兄。”
“嗯。”白檀应了声，抬手比了个方向，领着陆沉音从那边下了比武台，两人顺着边路慢慢走，他也慢慢解答她的疑惑。
“我对玄尘师叔的了解不多。”白檀望着前方，眉目远凝，眼底神色有些辨不清，“我拜入青玄宗也不过百多年，玄尘师叔这些年直都在闭关，我只在七十年前见过他次，那次是……”他停了停，脚步有些凝滞，过了会才恢复如常，“那次是魔界来犯，玄尘师叔闭关算到了，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突然出关，将攻到宗门半路的魔军打了回去。”
陆沉音听得眼带诧异，白檀笑了笑说：“你在下界应该也听说过这件事吧？”
陆沉音仔细回忆了下说：“偶尔出门时听酒楼的说书人说过，说是玄尘道君以人之力击退数万魔军，还重伤了魔尊婧瑶。”
白檀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天空沉默了会才说：“下界的传言不尽属实，但大体上也没错。魔尊婧瑶的确在那次大战被重伤，如今依然十分虚弱。”
“那……玄尘道君真的个人击退了数万魔军吗？”陆沉音跟着他停下，“我总觉得，个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人，魔军也不都是酒囊饭袋，还要加个魔尊，哪怕玄尘道君修为高深，个人招架起来应该也颇耗心神吧？”
陆沉音的话让白檀微微侧目，他看了她会，笑容真切了几分：“倒是难得见到像陆师妹这样理智的人，其他人若是听到玄尘师叔的这些事，怕只会说得更夸张。”
陆沉音笑了笑没说话，她身体还没好全，脸色直很苍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白檀离她很近，修真之人视力极好，他如今已是金丹后期修为，这样的距离，他几乎能看见她脸上细腻纤弱的绒毛。
白檀慢慢转开视线，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诉她：“七十年前那次魔界异动，说来还是因着他们在青玄宗内的眼线传了消息，透露了师父和几位师叔都外出不在宗门内。再加上玄尘师叔处于闭关之，轻易不敢有人打搅，他们觉得这是百年难遇攻打青玄宗的机会，便倾尽了全力。那时不只是他们，哪怕是我们这些门人，也没想到玄尘师叔竟会出关。”
白檀后面又说了些当时的内情，青玄宗内出了奸细，给的消息确实挺靠谱，玄灵道君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起去了很远的天际海秘境，天际海秘境内非常危险，其他秘境都是限制在某个修为之下的人可以进入，唯独天际海秘境的进入修为是无上限却有下限的，元婴之下的修士都无法入内。
这样危险的秘境，旦进入，还会被屏蔽外界消息，到时哪怕宗门内传音给他们，他们也是无法收到的。
这样个时机，玄尘道君还几百年如日的闭关，魔修们当然不会放过。
但真实的战败撤退原因，还有层外界人所不知道的渊源。
“世人只知魔尊婧瑶，却不知她在成为魔尊之前，还是青玄宗的玄玉道君。”白檀的语气轻飘飘的，有点漫不经心，人好像有点走神，“玄玉道君是师父和师叔的小师妹，因爱慕玄尘师叔求而不得，两人纠葛了数百年，最后玄玉师叔还是因为堪不破心魔，弃仙修魔，成了魔尊。她走的时间，曾立誓定要让师叔尝尝她受过的苦。既他无心儿女情长，那便毁了他的师门。”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七十年前那日，魔尊婧瑶带着魔军攻打青玄宗，在半路遇见了玄尘师叔，师叔将她重伤，且杀了她座下魔军万余，魔尊婧瑶本还可以争取的，但最后还是下令撤退了。情之字，总是叫人生死难断。”
陆沉音听到这里，已经可以脑补出场虐恋情深的大戏了，她在心里啧了声，正想说什么，白檀就忽然话锋转。
他看向陆沉音，语重心长道：“所以，前例摆在这，陆师妹还要直保持理智才好，千万不要喜欢玄尘师叔。”
陆沉音压根就没往这个方面想过，她有些哭笑不得道：“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师父？我崇拜孝敬还来不及，怎么会有那种大逆不道的非分之想？”
白檀看着她说：“不少人见到玄尘师叔之前，都是这样的心情。可见到玄尘师叔之后……”他留了半话没说。
陆沉音：“……”她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白檀似是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总之，喜欢玄尘师叔不会有好下场，玄玉师叔就是先例。再者，师徒恋更是没有什么好结果，所以……”
“我知道了师兄。”陆沉音举起三根手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肖想玄尘道君的，若我违背今日誓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白檀拦住了，他抓住她的手让她把手放下，表情复杂道：“还是别发誓了，万你今后把持不住，应了誓劫，我会愧疚的。”
就不能对她有信心点吗？
她怎么说也是二十世纪穿来的，娱乐业那么发达的现代，各种小鲜肉美男子层出不穷，她见得还少吗？
陆沉音是真不觉得自己会“欺师灭祖”，但好像大家都无法对她抱有信心。
白檀御剑送她进了山门，到了青玄宗内门的时候，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同门给她洗脑。
大家的说法五花门，但宗旨只有个——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的。
甚至连四云长老都跑来嘱咐她，遍又遍地为她灌输千万不要搞师徒恋，谈什么恋爱抓紧修仙的心思想。
陆沉音本来完全没有这种念头的，可硬生生被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搞得产生了逆反心理。
她无比好奇，玄尘道君到底得长成什么样子，才让众同门如此为她担心？
最后来嘱咐她的是玄灵道君，玄灵道君乃洞虚期修为，相貌是四十来岁的年模样，白衣白发白眉，仙风道骨。看见他这样，陆沉音就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未来的师父应该也差不多样，心里是真的点儿压力都没有。
可等玄灵道君送她上了青玄峰顶，在片云雾缭绕留下她个人走进去时，她终于还是有点慌了。
作为青玄宗这般大宗门的主峰，青玄峰灵气环绕，云雾之仙鹤秀鸟穿梭来去，陆沉音行动间，淡淡的云雾会从她身边掠过，她边走边悄悄伸手去触摸那些云雾，摸到手里的触感凉凉的，没什么实质，和她想象棉花糖的感觉丝毫不同。
轻轻舒了口气，按照玄灵道君说的直往前走的方向，陆沉音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看见了座流光溢彩的仙门洞府。
伴着雪白云雾的玉石雕砌而成的宫殿坐落在片天然而成的山脉之下，宫殿周围开满了白色花瓣黄色花蕊串串的不知名的花。
微风吹过，带着阵阵花的清香，闻起来像梅花，沁人心脾。
陆沉音因美景而驻足此处，差点忘了自己是来见师父的。
回过神来，她不敢再耽搁时间，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在下了座长长的白玉拱桥之后，她看见了棵长满了白色繁茂的树叶，仿若冰晶雕成般的树。树叶随风片片落下，像在下场鹅毛大雪，片片“雪花”在掉落到盘膝坐在树下的人身上时自然而然地分开，陆沉音视线定定落在那人的背影上，久久不能言语。
与玄灵道君不同，树下脊背挺直而坐的男人头墨发如瀑，束发的玉冠间别着冷梅玉簪，玉极致的白与发极致的黑映衬交叠，远远瞧着便有种孤高沉静的美。
他正背对着她坐在崖边抚琴，琴声铮鸣，发丝纷飞，哪怕还未真的飞升成仙，哪怕只是瞧见个背影，也依然让陆沉音产生了种坚定的念头——若天上真的有神仙，便该是他这个样子。
陆沉音来之前，经历了无数同门的头脑轰炸，满脑子都是那句“师徒恋不会有好结果”。她的心情从最开始的不以为然缓缓转变成逆反好奇，可真到了这里，所有心绪又都因为他的琴音回归平静。
琴声忽然断，空灵纯粹冰冷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迫得陆沉音不得不跪在地上，手脚不听使唤地行了个标准的拜师礼。
“既然来了，早该跪下。”
弹琴的人慢慢站起，姿态潇洒优雅，风度斐然，清美俊朗。
他应该是朝她走来了，陆沉音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倒很想看看他的正脸，可惜她正“被迫”行拜师礼。
额头紧贴着玉石地面，冰冷的温度清醒着她的脑子，她深吸口气，认认真真道：“陆沉音拜见玄尘道君。”
上首没有回应，陆沉音很快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她迟疑了下，没立刻直起身，只是稍稍抬了点头，看见了玄尘道君纤尘不染的衣袂。
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她跪得离他近，那衣角拂过了她的脸，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春日的泉水，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她愣了愣，偏头躲开了些，视线因此落在他轻纱衣袂下不染尘埃的云履上。
他的切都干净得要命，陆沉音这个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这就是修仙的好处吧，穿白色都不怕脏啊。
忽然之间，手无意识地抬了起来，人也直起了身，陆沉音猝不及防地接过了杯茶，脑子还没反应，双手已经端起茶杯，高高举过头顶。
陆沉音再迟钝也明白她现在该做什么了，更何况她点都不迟钝。
可以拜入玄尘道君门下，做他的首席大弟子，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砸在她身上她做梦都是笑醒的。如今行拜师礼，还要师父步步来教，她怕是膨胀了。
神思清明起来，陆沉音不再需要无形“指导”，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将茶杯举得更高点，字字珍重道：“师父喝茶。”
玄尘道君没说话，但她手轻，他接过了茶杯。
须臾之后，她听见他再次开口，却只是惜字如金地“嗯”了声。
陆沉音寻思着现在时机差不多了，于是抬起头，去看看她今后要朝夕相处的师父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做好了看见和玄灵道君或者四云长老们差不多的模样，但当她真的看见了玄尘道君之后，又觉得任何言语用来形容他都是苍白的。
修长的眉，星河般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子，极薄的唇，构成他脸庞的每道线条都是完美的，可你看到他第眼，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他卓然超凡的相貌，而是他无拘无束，有条理又矜贵隽逸的气质。
青玄峰顶上，流云飞霰，落叶白如雪片，簌簌掉落在眼前。
陆沉音感觉有片白色的叶子落在了她眼睛上，她视线模糊起来，不自觉眨了眨眼，还不等她自己抬手拂开它，便有道柔和的风为她吹走了落叶。
她眼前重新清晰起来，她跪在那里，看见她名副其实配得上仙姿玉色这四个字的师父转过了身，白袍广袖，步履平稳道：“跟我来。”

第五章
陆沉音走在她新上任的师父身后，看着他在前面带路。
行动间，他曳地的白袍衣袂雅致飘逸，明明看起来那么冷酷的个人，却在只额头翠蓝色的鸟儿朝他飞过来的时候，堪称温柔地抬手接住了它。
陆沉音脚步停了下来，因为师父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很漂亮，长而白皙，色如美玉，骨节分明，微微曲起让鸟儿站在手指上时，鸟儿低下头，用尖尖的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
陆沉音忍不住吸了口气，虽说那只鸟啄的力道很小很小，看着只是想亲昵，但师父生了那样双好看的手，总觉得不该让只鸟随随便便去啄。
不过宿修宁本人对此毫不在意，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用另只手摸了摸鸟儿的头，然后便微微抬高手放走了它。
望着鸟儿振翅高飞快活鸣叫的样子，陆沉音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心情。
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飞快瞄了眼宿修宁重新掩在白色广袖里的手，陆沉音吐出口浊气，跟上了再次迈开步子的师父。
他们走回了陆沉音刚来时见到的那座宫殿，宫殿正门上方悬挂着匾额，匾额上却是空的，个字都没有。陆沉音微微凝眸，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追上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师父。
哪怕宿修宁没有像玄灵道君那样步千里，只是用正常走路的速度走路，可他足足比陆沉音高了个头，腿比她不知道长多少，他正常走路的速度，她都有些跟不上，更别说她还走了会儿神。
好不容易追上了宿修宁，便看见他停在了扇精致的白色格窗门外，他微微侧头，两人自见面后第二次视线对上，陆沉音双手不自觉背到身后，紧紧交握在起。
“以后你住这里。”
宿修宁的声音清泠却和缓，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看过了他对待只鸟都很“温柔”，对他的印象有了改善，陆沉音现在有种他和她说话时刻意放柔和了的错觉。
“是，师父。”陆沉音不敢松懈，特别恭敬地应了声。
宿修宁看了她会，才语速不快不慢，淡泊沉静道：“有什么事情，就到正殿找我，我暂时不会闭关。”
陆沉音已经揣摩到了，她这位尊贵到令所有人望而却步，想接近又畏怯的师父，其实是个非常“宅”的人，据说他自七十年前击退魔尊之后，便没有再下山步，且经常处于闭关状态，修炼了五百年，有四百年的时间在闭关度过，现在他说他暂时不会闭关，虽然陆沉音不敢自作多情地以为是为了她，但也挺受宠若惊的。
“我知道了师父。”点点头，陆沉音觉得宿修宁大约要走了，便侧过身让了个路。
宿修宁也的确是要走了，但根本不需要她让路，他又看了她眼，身影很快化为道淡淡的剑光，陆沉音不过眨了眨眼，他就已经在她面前消失了。
“……”嗯，更有她真的要开始修仙的真情实感了。
不用面对宿修宁了，陆沉音觉得心里压着的大石头瞬间消失了，她轻松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欣喜地转来转去。
陆沉音来到这里时间不长，住过的房间也就青玄宗的外门庭院，记忆里还有夏家的小房间，总之没有哪处可以和这里相比。玄尘道君身为青玄宗的云君，洞府开在青玄宗主峰，住的地方自然也是整个宗门最好的。
要陆沉音形容得直白点的话，那就是从小旅馆下子搬到了七星级大酒店。
撩开几重轻纱帐，陆沉音看见了张飘荡着淡淡雾气的床，床边整齐叠放着套白色衣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属于外门弟子的衣服，果断脱下来，换上了床上那套。
古人的衣服很复杂，好在陆沉音有原主的记忆，层层穿起来稍微有些手生，但至少还是穿好了。
衣服穿好了，就特别想照照镜子，只用她自己眼睛看的话，她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真的和玄尘道君好像啊，她叫不出这种柔软华顺的布料的名字，只觉得裙子明明好几层，穿在身上却轻飘飘的。
在整个房间里转了两三圈，陆沉音也没找到镜子这种东西，她愣了愣，突然想到她师父是个男人，还是个爱闭关的男人，那他会不会其实是……从来不照镜子的。
长了那样张惊艳出尘的脸，却从来不照镜子，实在有点暴殄天物了。
不对，她想这些干什么。
犹犹豫豫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四处探头看了看，除了外面的风声水声和鸟鹤鸣叫声，陆沉音什么都没听见。她想了想，轻手轻脚地朝来时的路走，不多时就走到了正门处。
她俏悄跑出去，找到来时过的拱桥，拱桥架在水上，她可以在这片湖边照镜子。
陆沉音走到湖边，半跪在草地上，捋好了长发低头去看水面上的投影，果然和她想的样，她穿上这套衣服的模样，真的很像是在和宿修宁穿情侣装。
不过转念想想，白檀穿的衣服好像也很像玄灵道君，那是不是代表……这其实是师门套装？
也不知道有没有属性加成。
正胡思乱想着，眼前水波似乎荡漾了下，陆沉音凝神去看，看见了身后多了个人的投影。
波光粼粼的纹路褪去后，重新静下来的水面上倒映出了来人的模样。
高贵脱俗，目若天光，陆沉音倏地回头抬眸望去，正对上宿修宁垂下来的双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描绘不出那是什么形状，但弧度优美，怎么看怎么好看。
陆沉音错愕地望着他，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宿修宁安静地和她对视片刻，薄凉的声音说的却是关怀的话。
“不要乱走，这里危险。”
他话音刚落，陆沉音背对着湖面没注意，湖里突然掠起道巨大的阴影，几乎整个笼罩着她。
陆沉音白了脸，正要躲开，就发觉眼前剑光闪，身后响起阵惨叫，有什么重物落入水，溅起无数水花，将蹲坐在水边的陆沉音浇了个透心凉。
陆沉音：“……”
心如死灰说得就是她现在这样。
这才拜师多久，就光给人家惹麻烦，还落得这副狼狈模样，简直丢死人了。
陆沉音羞愧地爬起来，恭敬地弯腰低头道：“对不起师父，我只想借水面照个镜子，是我太不小心了，以后我会问过您再走动的。”
陆沉音发现，她低下头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身上的轻纱衣裳遇了水紧紧包裹在身上，勾勒出曼妙暧昧的曲线。
啪嗒，啪嗒，水滴滴落在地上，她整个人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宿修宁良久没说话，等她开始忐忑不安，害怕自己这样就遭人嫌弃了的时候，身上忽然传来阵暖意，方才还在不断滴水的衣服和头发很快干透了，微风吹动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怔怔抬眸，望着宿修宁琉璃般的双眼，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抓紧了裙摆。
“不是你的错。”宿修宁在这时开口，近乎是温和说道，“是我忘记提醒你。”
陆沉音想说什么，但宿修宁下刻就问她：“你要照镜子？”
陆沉音有些尴尬地扯了扯裙摆：“……换了套衣服，想对着镜子收拾下自己。”说到这又抓了抓折腾番有些凌乱的发髻，“梳头也要对着镜子。”
宿修宁闻言缓缓抬起了手，广袖滑落，露出他白皙修长的手臂，他的手臂并不细弱，非常具有力量感，他挥动手臂的时候，淡淡的光芒闪过，面镜子悬空出现，他轻轻动了动手指，镜子便自己飘到了陆沉音面前。
饶是看过好几次了，凭空取物这种有违现代人陆沉音常理的事情还是让她惊叹不已。
她小心地伸手接住镜子，银边雕花的镜子不是那种特别模糊古旧的铜镜，而是面不亚于现代水银镜子的水镜，波光流动的镜面对上陆沉音的脸，照出了她面上的微红。
陆沉音看见自己这种仿佛春心萌动的鬼样子，瞬间将镜子握紧背到了身后，轻咳声低下了头。
“谢谢师父。”她飞快地行了个礼，“那我先走了，回去收拾下。”
她说完也不等宿修宁回应，直接朝宫殿的方向跑了，宿修宁远远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活了这么多年，岁月漫长，无声无息，遇见的人多如牛毛，所有人见了他都恨不得多亲近点，可他新收的徒弟好像不太样，似乎迫不及待要远离他。
犹记得送她进房间之后，习以为常地放开神识，无意识看到她松了口气的模样，宿修宁不禁微微颦了颦眉。
他如今已是渡劫期修为，不日便可突破至渡劫期，距离飞升指日可待，在那之前，他是想遵从师兄玄灵道君的嘱托，为青玄宗好好教育下代的。
他想要悉心教导陆沉音，所以直尽量展示着他身为师长的慈祥，但好像没什么效果。
陆沉音回了自己的房间，背靠在门上，拍了拍脸，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恼。
她吐了口气，重新拿起镜子照，果然，这次看见的就是完全涨红的脸了。
幸好跑得快，不然这脸娇羞的样子非叫人误会不可。
她现在是真的没有任何“欺师灭祖”的想法，叫人误会了多冤枉啊。
上前几步，找了柜子将镜子放好，陆沉音拆了发髻，顺着原主的记忆梳头。这趟穿越最让陆沉音满意的就是这具身体的名字和她样，相貌也和她之前样，让她没有任何违和感。
要不是她仔细检查过，她身上有颗痣的地方原主没有的话，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是“陆沉音”了。
梳好了头，陆沉音没再敢乱跑，她在房间里静静沉淀情绪，约莫过了个多时辰，房门被人敲响，她心头突突跳，下意识以为宿修宁来了，不自觉提了口气，可看见门外矮矮的投影，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她走过去开了门，看到个小纸人，纸人矮小，到她的腰腹位置，手里拿着副卷轴，见了她便高高递过来。
陆沉音接过来，纸人便立刻化为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挺好的，她已经差不多习惯这种对她来说非常玄幻好像看电视剧样的画面了。
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打开卷轴，她发现这是青玄峰的介绍，哪里可以去，哪里绝对不可以独自靠近，上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看了这副卷轴，陆沉音才知道那湖里面有百多年前宿修宁出关后在海里捕到的仙兽。
具体长什么样子没描述，但据说因为直自由自在生活在海里，却被带回来丢进了这么方小小湖泊，觉得很憋屈，所以它脾气不太好，但凡靠近湖边的人，不是被恶作剧作弄，就是被拉下水修理番——这仙兽是金丹期修为，陆沉音都不用想，如果当时宿修宁没及时赶到，她肯定被折腾去半条命。
打了个寒颤，陆沉音认认真真地看着卷轴上的其他描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下来，要不是肚子实在太饿，开始咕咕叫，她都不知道天黑了。
她转眸望去，发现房间里的桌子上摆着几颗会发光的珠子，到夜里就自动亮了起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这才让她没注意到时间。
放下卷轴，陆沉音摸了摸肚子，她好饿啊，早上出来就没吃东西，忙活了天，心理压力那么大，现在感觉自己都可以吃下头牛了。
之前找镜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房间里也没准备吃的，陆沉音无法，只能出门去找。她本来想着，看看哪里有厨房，厨房里总会有吃的，但是……
她绕了宫殿圈，没有找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厨房的地方。
最后，本来还没做好心理建设再见自己神仙师父的陆沉音，垂头丧气地站在了正殿门外，叹了口气，低声说：“师父，你在吗？”
正殿的门慢慢打开，陆沉音举目望去，殿内宽敞明亮，正前方是面很大的窗，窗外月华皎洁，云雾缭绕，窗前摆着副架子，架子上悬着柄长剑，月华流淌在长剑之上，剑身处于半透明状态，整把剑寒气四溢，陆沉音站在很遥远的门口，都不自觉跟着颤抖了下。
“……打扰了。”陆沉音摩挲了下手臂，眼神非常规矩地投到地面上，“徒儿想问问师父厨房在哪儿，我饿了，想做点晚膳吃。”
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陆沉音疑惑抬头，看见宿修宁微微偏头，剔透如琉璃的双眸里泛起丝丝茫然，近乎低喃地说了声：“晚膳？”
他好像对这两个字很生涩，陆沉音愣了愣，重复了遍：“嗯，晚膳。”
宿修宁也就茫然了那么会儿，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变出张传音符，捏了个诀道：“有事，速来。”
陆沉音眨巴着眼睛看他操作，很快，都没用她和宿修宁大眼瞪小眼，玄灵道君便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进门就高声道：“出了什么事？要我把那孩子带走吗？现在还来得及。”
现在知道宿修宁收了陆沉音为徒多人仅限于青玄宗门人，还没传到外面去，想要反悔换个人的确来得及。玄灵道君满脸的凝重，看陆沉音的眼神不太友善，好像她玷污了他纯洁干净的师弟样。
陆沉音：“……”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您就这样，总觉得是白白承担您的不满了，好像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自己。
相较于玄灵道君和陆沉音的矛盾心理，宿修宁想得就简单而又直接了。
“辟谷丹。”他长臂伸，朝着玄灵道君，“拿来。”
玄灵道君愣，有点懵，宿修宁没有解释的打算，陆沉音脑子转了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想了想，作为个好徒弟，要充当不爱说话的师父的发言人才行。
于是她说：“是这样的玄灵师伯，辟谷要到筑基才行，我还没开始修炼，还是要吃东西的，这青玄峰上也没有厨房，所以师父才叫您过来的。”
玄尘道君这是第次收徒，还是被师兄求了两百多年。
他没教过徒弟，没有经验，自然也没有辟谷丹这种东西。
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看了陆沉音半晌，才慢吞吞地将两个漂亮的瓷瓶递给了宿修宁。
宿修宁毫不犹豫，转手就交给了陆沉音。
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冰玉般的触感让她手指颤了颤。
“多谢师父。”陆沉音笑了笑，方才颤动的手指紧紧捏住了瓷瓶，她视线专注地定在瓷瓶上，好像上面的花纹很吸引她。
宿修宁看了她眼，对玄灵道君道：“你可以走了。”
“……”这过河拆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第六章
玄灵道君表情复杂地走了。
陆沉音面上直在本正经地研究辟谷丹，眼睛眨啊眨的，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觉饿了就吃颗，直接服用即可。”
冷冷清清的声音送到耳边，陆沉音飞快地往旁边瞥了眼，宿修宁不知何时站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见她盯着瓷瓶，大概误会她不知道怎么服用，所以说了这句话。
陆沉音立刻道：“我知道了。”她握紧了瓶子，“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师父修炼。”
她转身离开，纤细窈窕的背影有些急匆匆的，宿修宁目送她离去，房门在她身影消失后自动关闭。他慢慢收回视线，注视着被月华笼罩的长剑，莹透的眼底泛起几分杂色。
回了自己的房间，陆沉音以最快的速度爬到了床上。她放下床帐，盘膝而坐，打开辟谷丹的瓶子，倒出颗服下，只觉随着丹药入腹，之前的饥饿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种神清气爽的饱满。
“真神奇。”陆沉音感慨了句，视线瞄见手指，脑子里立刻回想起了接过瓶子时和宿修宁手指相碰的感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闭上眼睛默默念着，“师徒恋没好结果，师徒恋没好结果。”
这念，就念到睡着的时候。
次日。陆沉音醒来时天色还早。
她爬起来打了个哈欠，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昨晚忘记脱了，压了夜有些乱七糟。
下了床，整理了下衣服，坐到镜子前梳好头，陆沉音开门出去打水洗漱。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发现长在洞府外那棵开满了花的巨树开始凋落了，花瓣片片落下，像在下场花雨。
夜未见的宿修宁就站在树下，身雪色广袖长袍，衣摆上绣着不甚明显的莲花云纹，腰封滚着银边，间点缀着碎玉和泛着光韵的珍珠。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修长，腰被腰封束得很细，肩膀被衬得更显宽阔可靠。微风拂起他如墨发丝，他望着那棵树看了会儿，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树干上，只见本落衰败之色的大树肉眼可见的生机勃□□来，方才还四散掉落的花瓣也全都停止凋谢，已经蔫了的花也都重新绽放。
虽说陆沉音已经见识过不少法术的神奇之处了，但这种逆生长的法术，再看多少次都会忍不住感叹它的神奇。
“这是回春术。”宿修宁背对着陆沉音，波澜不惊道，“等你筑基之后，我会教你。”
陆沉音点点头，想了想师父背对着自己应该看不见，所以又开口道：“谢谢师父。”
宿修宁慢慢转过身，两人隔着段距离对视，他眉目平静，眼流动着冰冷疏离的光，声音虽然也没什么温度，但用词还算和缓：“不必言谢，我既收你为徒，自当好好教你。”
他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衣袍很长，拖在地上，但看不见任何脏污。
走到陆沉音身边，他抬手轻轻挥，她身上的衣服立刻变得整齐干净，虽然没有洗漱，但唇齿甘洁，气息明净，面上派灵动清醒。
“清身诀，这个等你引气入体就可以学了。”他放下手，声音有条理又有质感。
陆沉音捋了捋耳侧的碎发，仰头望着他笑了笑：“还是要谢谢师父的，师父刚才说因为我们是师徒关系，所以你理应教导我，我觉得这个是不对的，没有谁对谁好是应该的，能拜入师父门下是我的运气，师父教导我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恩情，我以后会好好孝敬师父的。”
这还是宿修宁生平头次听谁说要孝敬他。
他微微怔了怔，很快点了下头，不再纠结这个。
“你今日起得有些晚，念在你刚入青玄峰不适应，这次便不追究了。”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陆沉音急忙跟上去，听见他吩咐，“明日开始，卯时便在后山剑冢外等我。”
所谓的后山剑冢，就是宿修宁现在带陆沉音去的地方。
陆沉音本以为自己今天已经起得够早了，却发现距离宿修宁的要求还差了半个时辰，她没说话，默默记下。
他们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走到后山剑冢外。陆沉音停下脚步，第眼看见的便是巨大的剑冢石碑。“剑冢”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刻在山洞外的巨石上，古朴清晰，血红血红。
整个剑冢都被道银色的剑光笼罩着，陆沉音对这剑光颇为熟悉，昨天在湖边宿修宁救她的时候，就是这样道光。
“练剑时不要越过结界。”宿修宁站定，望着笼罩着剑冢的剑光嘱咐道。
陆沉音点头应是，宿修宁便不再重复，他本来就话少，人又宅，老是闭关，自从师父飞升之后，和他说话最多的就是玄灵道君。
而这两天他和陆沉音说的话，已经远超这次出关后和玄灵道君说的话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剑修。”宿修宁转过身，立在悬崖边沿，云和风拂过他身侧，他面不改色，闲静幽雅道，“你既拜入我门下，自是要随我学剑，你可愿意？”
陆沉音当然不会有其他的回答：“我愿意。”
整个修真界不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跟着玄尘道君学剑，她怎么可能不愿意。
“很好。”宿修宁嘴角抿了抿，看起来是个隐约含蓄的弧度，陆沉音还来不及分辨他是不是笑了，便被眼前闪过的冷光吸引了注意。
那是柄剑，她昨晚见过，柄笼罩着月华，寒气四溢的宝剑。
虽然此刻是白天，月亮已经不见了，但这把剑上依然包裹着层薄薄的月华，剑身半透明，剑刃呈银色，皎洁而冰冷。
因为这柄剑就悬在陆沉音和宿修宁之间，所以她现在离它很近。
身上发寒，人有些不自觉地开始颤抖，陆沉音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苍白。
见她如此，宿修宁立刻收起了剑，望着她说：“我忘了你现在还靠近不了太微剑，那是为师的本命剑，你今后也会有自己的本命剑。”
这还是他第次自称“为师”，似乎现在才开始进入师父的角色。
太微剑消失了，陆沉音脸色好了不少，她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弱，处处都要师父迁就，免不得有些着急地问：“那徒儿何时可以开始修炼？”
宿修宁朝她伸出手，说了个字：“来。”
陆沉音愣住了，看着那只如青玉般剔透的手茫然道：“什么？”
“太微剑你靠近不了，不能带你御剑，只能这样带你过去。”宿修宁的手依然抬着，但目光转向了剑冢之后，陆沉音不知道那片山峰之后是什么地方，但她明白师父的意思了。
他召来太微剑自然不是单纯地要给她看看而已，他是想御剑带她过山峰的，但她受不了太微剑的寒意，所以他只能……牵手带她过去了。
陆沉音表情有些微妙，她是对他没想法的，也不敢有想法，但他长成这个样子，还和她亲密接触的话，她真的很怕自己把持不住啊。
不管心里怎么纠结，在光风霁月的玄尘道君面前，陆沉音只能顺从。
她微微屏息，缓缓走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了他手。
他的手和他的剑样，凉凉的，触感像玉石，但比玉石柔软得多。
陆沉音垂下眼，眼睫轻颤，她感觉到宿修宁握紧了她的手，她整个人随着他的力道凌空而起，她所有的力量都在手上，有些稳不住身形，她不想失礼的，但还是不自觉靠到了他身上。
淡淡的冷梅香弥漫在鼻息间，陆沉音仰起头，有些局促地望向宿修宁。
相较于她的窘迫，他像是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自始至终都没在意她的变化。
陆沉音看着他线条精致，华美到有些圣洁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她真的不用那么纠结害羞的，这些接触对于宿修宁来说，都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帮助而已。
他修炼了几百年，她都还不到十六岁，在他看来，她大概就是个毛孩子。
他们很快翻越了剑冢，在那之后，陆沉音看见了片隐在树林之的天然温泉，说是温泉也不恰当，泉水的颜色是奶白色，虽然远看着是在冒热气，但落地之后靠近了，能感觉到那不是热气，是寒气。
陆沉音脚踩在泉水边，宿修宁在她站稳的瞬间便收回了手，无波无澜道：“这是无垢泉。”他吩咐她，“脱了衣服，下去洗。”
陆沉音这下是真傻了：“……脱、脱衣服？”
宿修宁脚步轻盈地挪开了几步，手不知何时多了条细窄的白色带子，他用带子蒙住眼睛，又背过身去，不疾不徐道：“可以了。”
陆沉音觉得，好看的人，真是怎么样都好看。明明深邃幽雅的眼睛被蒙住了，可遮住了眼睛的宿修宁好像更显俊秀了。
他背对着她的时候，挺拔颀长的身影竟泛着种令人近乎想要凌虐他的气质。
“残缺”这个特点在他身上不是缺点，反而……非常诱人。
人间尤物。
难怪能让人因爱而不得直接入了魔。
陆沉音收起凌乱的思绪，她最后看了眼背对着这里还蒙住眼睛的宿修宁，很想说，其实你即便看着，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吃亏的。
伸手解开衣带，三两下扯开繁复的衣裳，陆沉音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冒着寒气的无垢泉。下去之前她做好了冰冷刺骨的准备，但下去之后却只有道微弱的凉意围绕周身。
听到水声，宿修宁远远地说：“去间泡会。为师不开口便不要上来。”
陆沉音不疑有他，按照他说的那般走到泉水央。她渐渐有种感觉，开始不怎么凉的泉水，随着她在里面的时间越长，变得越来越凉了。
过了会儿，她最开始设想的冰冷刺骨终于来了，她开始颤抖，面如金纸，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在往外四散，脑子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醒。
她不知道自己在里面泡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倒下了，也不知道无垢泉的泉水什么味道，能不能喝，不能喝的话，喝下了会这么样。
最后个念头刚落下，宿修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了起来。
“上岸。”
他简简单单的句，陆沉音如蒙大赦，她双腿打颤地踱回岸边，费尽力气攀爬上岸，低着头喘息了会，拿起衣服往身上套。
她本以为身上会湿淋淋的，但是没有，出无垢泉，身上的水便自动干了，而她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她胸口和身上的疤痕，全都消失不见了。
陆沉音怔了下，加快穿衣服的速度，很快便穿好站直。
“师父，我好了。”
她话音刚落，宿修宁便转过了身，他站在悬崖边没有动，只是扯掉了蒙眼睛的白色玉带。
“过来。”他朝她开口，修长的手招了招。
陆沉音出了无垢泉，脑子反而有些迟钝，她盯着站在云边的男人，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她将将停在他面前指远的地方，近得仿佛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她意识到不妥，本想后退些，但宿修宁好看的手落在了她头顶。
“沉音，为师为你炼体。”
他低低说了这样句话，悦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像拨动了人心弦的手，撩得陆沉音呆在原地。
她站在那任由他的手轻抚过她头顶，她感觉到股方才在无垢泉里未曾全部去除的浊气正点点排出体外，她微微闭上眼，自然而然地感知到了她的灵根，天灵根盛放着璀璨的颜色，比她两次测灵根时都耀眼夺目。
陆沉音缓缓睁开眼，仰头去看面前的人，他的手还放在她头上，眼神专注，目光沉静悠远，风轻云淡之下，他像尊世无其二的玉像，令陆沉音不自觉想到句诗——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第七章
从无垢泉回来，宿修宁给了陆沉音堆玉简，让她全都看遍，仔细了解下修炼规则，以及好好想想她的“道心”是什么。
在修真界，并不是所有人修的道都样。回来的路上，宿修宁拿他自己举了个例子——玄尘道君和青玄宗已经飞升的上任掌门样，修的是太上忘情，练的是无情剑道，别看他面对她时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却很好说话，甚至还会主动关心，其实自从他拿到太微剑开始，数百年下来，死在太微剑下的亡魂不知凡几。
太微剑上那如有实质的寒意，说直白点，就是杀气。
陆沉音仔细地阅读着玉简，穿越之前她倒是看过不少修真小说，但小说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她了解到的内容和她以前看过的很不样。
看这些的时候，陆沉音就在想，她的道心到底是什么呢？她为什么而修道呢？为了长生不老吗？不是的，最开始，其实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放下玉简，陆沉音拉过桌上摆放的水镜，静静地看着里面倒映出来的身影。
这具身体的相貌在炼体之后越发出众了，以前的陆沉音因为被养废了，纵然美貌，却总是眼神怯懦，畏首畏尾，给人卑微可欺的感觉，生生让分的相貌减了四分。
后来壳子里的灵魂换掉了，这双眼睛的神采也就变了，整个人的气质也随着换了个灵魂而发生改变，从夏家被赶出来的时候，她哪怕满身狼狈，也不减如月风姿。
如今正式开始修炼，由玄尘道君亲自为她炼体，这张脸更是出落得美若画卷，哪怕不施脂粉，也比穿越之前陆沉音化了精致的妆容之后要好看许多许多。
清丽明亮的双眼，弧度优美的黛眉，挺拔的鼻子，圆润漂亮的下巴，雪白娇嫩的肌肤，浓纤合度的身材，她的切都挑不出瑕疵。
这似乎才是陆沉音该有的样子。
翻看原主里的种种记忆，陆沉音渐渐可以体会到她内心那种“不甘”。
不甘自小父母双亡，不甘被蒙骗，被人当做废物，不甘被欺辱责骂，不甘心爱之人满眼歉意地看着自己，不甘时气愤至极，竟跑回去质问那些没有良知可言的人，最后落得个凄身惨死的地步。
最不甘的，就是这最后的糊涂，生生斩断了所有的未来，到死都没能感受下这短暂的十几年人生，她倍感羡慕，无比希冀的修炼到底是什么感觉。
轻抚过自己的眼睛，陆沉音感觉心底里最后丝属于原主的怅然在点点剥离她的身体，她慢慢眨了眨眼，好像听见“她”在离开时长长的声叹息。
看起来，自此以后，这具身体才算是她个人独占了。
陆沉音放下手，意识有些恍惚，她看到了原主的不甘，那她的不甘又是什么呢？
不甘稀里糊涂穿越，不甘被困缚于这具背负着仇恨的身体里，不甘认输，不甘被人先入为主偏见对待……她的不甘看起来很简单，比不上原主每个不甘上的血泪，但仔细想想，她的不甘全都是大命题。
她很难回去了，她深刻意识到这点，她也有点害怕，她这算是夺舍吗？如果被人看出来会怎么办？可连她师父都没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别人还能看得出来吗？
又或者……也许他察觉到了，只是觉得无所谓，所以不说？
这是很有可能的，宿修宁那样的人，在不握着剑的时候，是个过于淡泊的人，他在意的东西很少，他可能根本不在乎他的徒弟身体里住的是什么灵魂，又发生过什么事，只要她安分守己，好好修炼，他可能永远不会提及这些话题。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陆沉音倏地站起来，她心跳快得厉害，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回过神来，人已经到了正殿门外。
天色渐晚，落日的余晖披在她身上，她身白色衣裙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她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这扇门，似乎只要打开它，切秘密就会被揭开，这世上就会真的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谁，但门就在眼前，手都已经抬起来了，她却始终没有勇气真的推开。
最后陆沉音还是放下了手。她转身想走，但门在她离开之前自己打开了。
她下意识望进去，偌大的窗前，太微剑悬在剑架上，宿修宁脊背挺直的盘膝而坐，侧身对着门口。他面前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只琉璃莲灯。
他拿起莲灯，琉璃的材质映衬着他越发剔透皙秀的手，他头也不抬道：“何事。”
陆沉音慢慢转回身，面对着门口，微微启唇，却发不出声音。
没得到她的回答，宿修宁抬眸望了过来，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光线昏暗了刹那，房间里的明珠亮起光芒，照耀着他和光同尘波澜不惊的脸。
“过来。”他再次开口，随意地看了眼身侧的位置。
陆沉音咬了咬下唇，慢吞吞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她皱着眉头，表情严肃，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紧张拘谨。
宿修宁握着莲灯，慢条斯理道：“你来得正好，为师正要为你点盏心血魂灯，需要你三滴心头血。”
陆沉音愣了愣，大宗门会为亲传弟子点魂灯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可似乎是由掌门来点，存放在专门供奉魂灯的地方。而且这个点魂灯……“魂”这个字让陆沉音越发心情复杂起来。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忍。”
宿修宁将魂灯放到靠近陆沉音的位置，流云般的广袖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落下去，他的手臂纤长洁白，肌肉薄而漂亮，陆沉音只看了眼就转开了视线。
在宿修宁开始为她取心头血之前，陆沉音终于鼓起勇气，将心底的疑惑问出了口。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其实我根本不是‘我’……”
她都不用说完话，宿修宁就回答了她。
“你在担心这个？我的确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没有丝变化，平静的神色让陆沉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那你……”她想问那你为什么都不说，但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到了他为什么不说，所以也没必要真的去问。
她瞬不瞬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出他出尘绝艳的模样。
宿修宁就让她这么看了会，才再次开口道：“这不重要。我看见你的第眼，你就已经是你了。我肯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她’。既来之则安之，天下万物皆有命数，你实在不必因此苦恼。”
他的嗓音清冷，带这些深秋般的凉意，但陆沉音听完却有种温暖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陆沉音垂下眼，揪着裙摆道，“只有师父知道这件事吗？掌门师伯是不是也……”
“他还不知道。”宿修宁淡淡道，“他也不必知道。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你不必担心，以后都不会有人看出来。”
陆沉音慢慢吐了口气，她忍不住细细打量和她坐得那样近的人，他自始至终都没变过神情，她忽然想起他修得是太上忘情，那什么是太上忘情？
她记得刚刚看过的玉简里有提到过，太上忘情不是无情，而是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因“忘情”而至公，不为情绪所动，不为情感所扰。有这样的道心在，的确适合修无情之剑。
这无情剑道，也不是字面上那般直白浅薄的无情无义，而是无欲无求，无凡尘俗世之情，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剑心通明，公正明断，不为任何不必要的感情污浊手的剑，下手时只看对错，不论亲疏。
她好像有些理解自己之前为什么总觉得宿修宁像尊神像了。
神像是没有情绪的，它最是客观，人可以接近神像，神像也会看着人，偶尔可能还会聆听你的祈祷，满足你的愿望，但你永远无法勾起神像的情绪波动。
他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他不是难以接近，而是接近也没有用。
她好像有些理解成了魔尊的玄玉道君是什么心情了。
喜欢上这样个人，辈子都看不到希望，到了最后，已经不奢望于看见他为儿女情长动心了，只希望能看到他丝半点的情绪波动就好，所以她想到了毁掉他的师门。
无意识地叹了口气，陆沉音听到自己的叹息声才发现自己好像想事情想得太专注了，这么长时间视线直定在宿修宁身上，这实在太失礼。
她立刻挺直了脊背，收回视线恭顺道：“我明白了，多谢师父。”
他已经对她的道谢习以为常了，也不在意，只说：“我要取你的心头血了。”
陆沉音点头，闭上眼睛安静等待。宿修宁看着她，她长而浓密的睫毛不断颤动着，明明在害怕，在紧张，但还是表现出非常淡定的模样。
他看了会，开始动手，陆沉音果然脸色白，险些痛呼出声。
她捂住胸口睁开眼，看到宿修宁挥动着三滴血让它们落入琉璃莲灯之。
“可是师父，我记得点魂灯本来该由掌门来做的。”
她突然提起这个，也没让宿修宁有任何反应，他很平淡地说：“你的情况特殊，未免他看出端倪，多来烦扰，便由为师来给你点。”
他站起身，长身玉立在剑架旁，将亮起耀眼光芒的魂灯放到太微剑旁边不远处。
“以后你的魂灯就放在为师这里。”他转头望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低徊幽雅道，“若你遭遇不测，倘若我还不曾飞升，必会为你聚三魂七魄，助你再入轮回修行。”
陆沉音慢慢站了起来。
她整理了下衣裙，望向宿修宁，轻声说：“师父，我知道我的‘道’是什么了。”
“什么？”
“是不甘。”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不甘——原来的陆沉音离开了，她现在就是全部的陆沉音，曾经属于那个灵魂的遭遇今后也属于她了，她的仇恨属于她，她的爱恨属于她，她的不甘更属于她。
两个灵魂的不甘，让陆沉音找到了她的道心。
她因不甘就死而进入青玄宗，也因不甘于现状而入道。
更因……
陆沉音静静地看了宿修宁会，慢慢低下了头。
她盯着地面上两人重叠在起的投影，忍不住在心里叹息，看来她很可能要让同门失望了。
她现在最不甘的，除了之前那些，还要再加上条——
不甘她的师父对她的好有尽头，不甘他终有日会飞升，而在那之前，除了师徒的责任，她恐怕无法在他心里留下任何其他痕迹。

第八章
修真之人讲究清心寡欲，想得少了，产生心魔的几率就会变低，修行的速度就越快。
可陆沉音偏偏选了条“不甘道”，她跟谁都不样，她最不想要的就是清心寡欲。
宿修宁对此未置词，她这个师父过于淡漠的性格在这种时候还是挺讨喜的。至少她不需要听人劝她换个道。
引气入体对刚开始修炼的陆沉音来说是件颇为玄妙复杂的事。
她能感觉到周身灵气环绕，闭上眼睛跟着宿修宁的引导去“看”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各种灵气的颜色。悦耳沉静的声音徐徐在身侧教她如何将灵气引入丹田，她努力照做，丝不敢懈怠，但最开始还是不太容易成功。
她渐渐有些焦躁，但好在她很快就有所心得了，与她灵根接近的颜色开始缓缓凝聚在她丹田之内，她用意念守住自身，不知不觉便进入了之前很难进入的“入定”状态。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屋子里的明珠已经亮起来。
她竟然打坐打了这么久？
立刻看向身边，原以为宿修宁绝不会等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意外的是，她看见了他。
他盘膝而坐，闭着眼睛，双手结印，在她睁眼望过来的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
“很好。”他称赞了句。
陆沉音耳根发热，抿唇说道：“师父直在这里陪我？”
宿修宁没否认：“你第次入定，为师守在这里，避免发生意外。”
明明看上去是那么个冷清疏淡的人，心思却又十分细腻，陆沉音心情有些复杂，她想着，她也就是占了他徒弟这样个得天独厚的身份，否则别说和他朝夕相处得他如此关怀了，恐怕她就是死在他旁边，他都不会多看两眼。
人生老病死，修士得道或陨落，每个都有每个的命数，他必然不会在意无关之人的“结果”如何。
回到自己房间，吃了颗辟谷丹，虽然不会觉得饿，但口腹之欲还是存在。
上青玄峰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她牙痒得很，就差去吃花了。倒也不是饿，只是想要进食的那种感觉。
第二天起来，陆沉音简单洗漱过后，便个人在房间里入定修行。最近她不需要卯时便去剑冢报道，她刚开始练气，宿修宁大概是想要她境界稳定些再更进步。
再睁开眼时，已经是晌午十分，斜阳透过窗户投射进来，陆沉音眯了眯眼，正要坐起来，就收到了道传音符。
“陆师妹，打扰了，多日未见，不知可好？”传音符里是白檀的声音，“万象阁已将你的身份玉牌制好，你若有时间，可到我这里来拿。”
万象阁是青玄宗内主管弟子杂事的地方，陆沉音经此提醒才想起自己除了几套“校服”之外，并没有代表宗门弟子身份的玉牌。
她模糊记得白檀腰间总是挂着块精致漂亮的玉佩，想来那就是传说的身份玉牌了。
她手里没传音符，也还没学会怎么画，便不回复，打算直接过去。
简单收拾了下出了门，路过正殿时她犹豫了下，走之前似乎还是告诉师父声她要去哪儿比较好，她轻轻唤了声“师父”，以往这个时候门就应该已经开了，但今天没有。
难不成他不在？这样的话……考虑到自己只是去拿个东西，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既然他不在，那她就直接去吧。
拿定注意，陆沉音个人下了青玄峰，她如今练气层，走起路来都比以前轻盈敏捷许多，刚来时慢吞吞走了个多时辰的路，今日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
她惊喜地看着眼前的传送阵，又回头望了眼山峰之上，青玄峰是青玄宗内灵气最充盈的主峰，宿修宁的洞府建在青玄峰最高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笼罩在层厚厚的云层之下，除了郁郁沉沉的树木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想要目视千里什么的，还是任重道远啊。
陆沉音转回头，走进传送阵，心里默念着玄灵道君所掌的紫霄峰，周身流光溢彩，不过眨眼的瞬间，人就已经消失在传送阵，出现在了紫霄峰下。
紫霄峰和青玄峰不同，这里是掌门玄灵道君的地盘，事务繁忙，来往门人众多，传送阵处还有人把守，陆沉音出现，对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青衣弟子便拦住了她。
“何人到此？”对方严肃地问。
陆沉音笑着说：“玄尘道君座下弟子陆沉音，来找白檀师兄拿东西的。”
青衣弟子听“玄尘道君”四个字就瞪大了眼睛，惊奇地来了句：“你就是传说的陆沉音？”
……她什么时候成了传说的人物了？
陆沉音笑容僵了僵，温声说道：“我的确是陆沉音，是白檀师兄传音让我来的，说是……”
“陆师妹。”
白檀的声音先响起，随后而来的便是他的人，他御剑而下，姿态雅致秀丽。
“你来了。”他嘴角微翘，朝青衣弟子点点头道，“这是陆师妹，以后过来无需阻拦。”
青衣弟子立刻收起自己失态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是，师叔。”
白檀不再看对方，打量了下陆沉音说：“几日不见，师妹已经练气层了。”
陆沉音问：“我这个速度会不会太慢了？”
“不会。”
白檀用手比了个方向，陆沉音了然地跟着他起离开，两人并肩同行，带着花香的风拂过面颊，紫霄峰的切都令人心旷神怡，比除了绿色便是白色的青玄峰要丰富多彩。
现在白檀领着陆沉音上山，也不需要像以前那么十分迁就她的步伐了，他莞尔说着：“你才修炼几天便已经是练气层，照这个速度，再有阵子不见，陆师妹怕是就要筑基了。”
陆沉音望着路边紫色的垂花说：“哪有师兄说得那么夸张。”
“你的灵根本就难得，还拜了玄尘师叔为师，修行必是日千里，我哪有夸张。”白檀路带着陆沉音上了紫霄峰顶，“那边是师父的洞府。”他指着最高的位置，陆沉音跟着看了眼，他又指了指不远处，“这是我的洞府，你今后若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白檀算是陆沉音的贵人了，当初若不是他，她也没机会到青玄宗来。她来了之后，已经让他帮了不少忙，可到现在都还没报答过他，以后哪里还好意思再来麻烦他？
陆沉音正要说什么，两个身青衣系着白色腰带的女子忽然从侧走来，其个个子矮些的陆沉音熟悉，是喜欢白檀的春岚，她之前没少吃对方白眼。
春岚看见陆沉音和白檀在起脸色就很不好看，她快步上来说：“白檀师叔，我和师姐等你许久了。”
白檀微微颔首：“什么事？”
春岚瞥了眼陆沉音，带着些撒娇意味道：“也没什么事，只是许久未见你，来看看你。”略顿，她回身挽住身侧高挑女子的手臂，笑眯眯道，“主要还是大师姐回来了，她有事找你和掌门师祖，我只是顺便跟着来的。”
“蒋师侄。”白檀和高挑女子打了个招呼。
蒋素澜矜持地朝白檀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放到陆沉音身上。
白檀见此，立刻转向陆沉音：“本想和你好好聊聊的，如今怕是不能了，这是万象阁为你制的身份玉牌，你收好。”
白檀将块雕刻着太极两仪的玉佩递给她，陆沉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玉佩央镂空刻着个“尘”字，想来这应该是取了宿修宁的道号。
戴上这块玉佩，今后无论走到哪里，别人大约都会知道她是谁的徒弟。
总觉得好像块免死金牌啊。
陆沉音心情复杂地将玉佩挂到腰间，还别说，这玉佩与她身白色衣裙特别合衬，她爱惜地轻抚了下，殊不知这样的姿态落在有的人眼，着实刺眼极了。
“这位就是陆师叔吗？”蒋素澜忽然道。
突然被提及，陆沉音下意识望了过去，蒋素澜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虽称她师叔，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表情，都不太友善。
陆沉音没什么情绪道：“蒋师侄。”
她是宿修宁的亲传弟子，和白檀的辈分是样的，便是四云长老来了也得称呼她声师妹。蒋素澜叫她和白檀师叔，说明她应该是四云长老某位的弟子。
果然，白檀很快充当介绍人道：“这位是素云长老的大弟子，蒋素澜。”他侧了侧身，用只有陆沉音听得见的声音道，“她是素云长老最疼爱的弟子，生母是飞仙门的门主。”
飞仙门，陆沉音从宿修宁给的堆玉简里了解过些，是如今的三大宗门之，蒋素澜既是飞仙门门主的女儿，怎么会拜入青玄宗门下？
陆沉音疑惑地看了眼白檀，白檀再次与她传音入耳：“她也是七十年前见过玄尘师叔面，长大后就想要拜入玄尘师叔门下，但那时师叔不想收徒，她又非要留在青玄宗不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拜入素云长老门下了。”
……啊，原来是师父的桃花债啊。
陆沉音嘴角勾了勾，笑容有些微妙，蒋素澜觉得她这是看不起她，娇惯脾气上来，语气便更差了：“听说陆师叔是本次入门大比的第，使了不少手段才将季师弟打败。”
这个季师弟，说得肯定就是季青临了。想起那个不过年十二的黑衣少年，陆沉音不自觉摸了摸鼻子，她还记得很清楚他当时瞪大的黑眼睛，以及眼里的不可置信。
陆沉音不想在外惹事，所以哪怕蒋素澜有意勾起她“胜之不武”的那些话题，她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朝白檀点点头道：“我出来时没跟师父打招呼，这会儿也该回去了，师兄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先走了。”
白檀自然不会阻拦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开，倒是蒋素澜拦住了她。
“陆师叔不为此做个解释吗？”蒋素澜目光尖锐地盯着她，“陆师叔觉得自己是真的有资格拜入玄尘师祖名下吗？师叔知道大家对你都是怎么看的吗？”
饶是春岚不怎么喜欢陆沉音，听蒋素澜这样直白地提起敏感话题也有点紧张，她拉了拉蒋素澜的衣袖，蒋素澜扯回衣袖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前阵子我回了飞仙门趟，错过了入门大比，但从其他同门的讨论也不难想象出，陆师叔那天的发挥有多么精彩。”
她这个“精彩”肯定不是褒义的。陆沉音着实有些烦了，自从穿越到这里她就处处受限，被人排挤也罢，被人欺辱也好，都是家常便饭。
好不容易拜入宿修宁门下，本以为可以清清静静地修炼，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冷淡地盯着蒋素澜，蒋素澜不自觉后退步，可立刻又想起她如今不过练气层，自己都筑基大圆满了，何须怕她？
若真起了争执，以她飞仙门门主女儿的身份，以师父对她的喜爱，必然不会过多苛责她。
而且，她也没说错什么不是吗？
想到自己哀求了母亲许久才得以拜入青玄宗，努力了许多次都没能打动玄尘道君收自己为徒，为了留下来找机会多见他几面，她甚至放弃了回家，拜了素云长老为师，这么多年来与家人两地分隔，她多心酸啊。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陆沉音可以趁她不在宗门时拜入玄尘道君门下？
她不过离开了半个月，回来切都变了，这到底是凭什么？
越想越气，蒋素澜目光越发锐利起来，站在她不远处的白檀见事态不好，正要上前阻拦，便被蒋素澜抢先步。
蒋素澜逼近陆沉音，故作礼貌地行了个礼道：“想来师叔能得玄尘师祖高看，必然有过人之处，今日得见师叔，素澜斗胆，想跟陆师叔切磋切磋，还望陆师叔不吝赐教。”
她说完，不给陆沉音拒绝的机会便挥起了长鞭，陆沉音勉力躲开，长鞭打在她身后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陆沉音回头看了眼，看到了裂开缝隙的玉石地面。
这哪里是要切磋，这分明就是要她命。
陆沉音表情冷凝，蹙眉望向还不打算收手的蒋素澜，她是真的有恃无恐，仗着身世和素云长老的宠爱要“教训”她。陆沉音也不是好欺负的，她现在可不是最开始那会儿需要委曲求全的身份了，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哪怕她现在修为低她许多，也提了气与她交起手来。
陆沉音虽然修炼时间短，但她师父可是宿修宁，她每日在剑冢前跟他学习，有时她打坐，他会练剑，她就在旁看着。
玄尘道君是剑修们的祖师爷，为了不伤到在旁打坐的陆沉音，他都是用普通的剑练剑，不动用太微剑，也不带出剑气，只练招式。但即便如此，也不影响陆沉音个门外汉看出他剑招的精妙。她每日受这样的熏陶，哪怕时间不长，也非常有收获。
所以，蒋素澜很快就发现，陆沉音比她想象要强得多。
她拿着鞭子，陆沉音可是赤手空拳，但就算这样，她也接了她好几招。
这大大出乎她的预料，也让她越发嫉妒起来。
她原本可是非常弱的，只会在比试里耍心机，如今变得这么厉害，练气层就可以接她这么多招，分明是因为玄尘道君教得好！
越这样想越是难以忍受，蒋素澜被嫉妒冲昏头脑，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白檀眼看着蒋素澜招式越发凶狠不留余地，陆沉音渐渐招架不住，他本想亲自出手阻止这张不公平的“切磋”，但瞧着陆沉音决绝的脸色，他又觉得自己冒然出手不太好。
他快速思索番，冷着脸将自己的本命剑唤出，直接扔给陆沉音。
“师妹，接剑！”
陆沉音眨了眨眼，个翻身接住白檀的本命剑，她握住剑柄的瞬间，青色宝剑阵嗡鸣颤抖，站在侧观战的白檀也不自觉颤抖了下。
本命剑相当于剑修的另个自己，修得人剑合的剑修的剑被其他人握着时，就好像剑修本人被人触碰了样。白檀面色怪异地变了变，青色广袖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陆沉音正和蒋素澜过招，点异常都没察觉，她紧紧握着手里的剑，脑子里细细密密回想着宿修宁的剑招，他练剑时动作并不快，缓慢又流畅，她看了几次就知道那是故意练给她看的，她拜他为师，今后自然要和他习剑，他这是在给她的眼睛打基础。
他做得很好，她满脑子都是他翩若惊鸿的身影，不自觉地跟着记忆挥起了剑，愣是以极大的修为差距游刃有余地应对起了蒋素澜。
春岚在旁看着，暗暗为此心惊。她这次是跟着白檀起外出招收弟子的，她亲眼见过陆沉音脆弱不堪的样子，现在看到她短短时间内变化如此之大，竟可以和筑基大圆满的蒋素澜打得平分秋色，不禁对玄尘道君的强大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蒋素澜当然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好。她开始有多自满，现在就有多羞愤，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连玄灵道君都出现了，就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淡淡地望着这边。
蒋素澜又气又急，行事越发没有顾忌，为了赢得这场切磋，为了不在人前丢尽脸面，她将全部法力注入长鞭内，下刻便用充满灵力的长鞭裹住了陆沉音手里的剑。
陆沉音到底还是刚刚开始练气，灵力根本无法跟蒋素澜比，被她如此逼很快就要败下阵来。
手里的到底不是自己的剑，与她不太契合，再加上剑很重很重，她挥了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陆沉音知道自己要败了，她紧咬下唇，疾步后退，用剑身再次挡了蒋素澜鞭后，下鞭再怎么也挡不住了。
她捂住心口瞪着那即将劈在自己身上的长鞭，鞭身泛着红色的光，她完全可以想象出它打在身上会多疼，皮开肉绽也不为过。
她吸了口气，正想抬起手臂拼尽全力接下这鞭，就听见围观众人阵难以抑制的惊呼，异口同声地震惊喊道——“太微剑！！！”
陆沉音愣，抬眸的瞬间，长鞭已至，但没打在她身上，而是被道极为凌厉冷冽的剑气挡住，握着长鞭的蒋素澜连人带鞭被剑气猛烈的寒意击退，整个人高高扬起，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吐了大口血。
“师姐！”春岚脸色苍白地冲过去扶住她，关切地问她可还好。
蒋素澜没工夫回应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击退自己的剑气吸引了，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挡在陆沉音面前的太微剑，太微剑悬空垂立于陆沉音面前，未曾出鞘，却依然月华满聚，流光溢彩。冰冷的银色剑光放出光罩，将陆沉音仔仔细细笼在其，呈现出十分直白地保护姿态。
随着太微剑而来的，是冷蓝色剑光褪去后显出身形的宿修宁，他如瀑墨发由青玉星宿冠半束着，白色的发带随着长发倾泻而下，与飞扬的发丝混在起。纤尘不染的雪色衣袂无风自起，他目光冰冷地望向蒋素澜，严严实实挡在陆沉音面前，俊美无俦的脸上浮起几分冷静的剑意。
“师父？”陆沉音睁大眼睛盯着面前高挑修长的背影，低喃的自语明明模糊不清，却架不住众围观人士皆是修士，所以听得清二楚。
无数双复杂的眼睛落在前后的宿修宁和陆沉音身上，陆沉音的话音方落，宿修宁的声音便响起。
“我在。”
他声音清越，淡然自若，不了解他的人听不出什么，了解他的玄灵道君，则听出了丝极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玄灵道君：“……啧。”好幕师慈徒孝的画面啊。

第九章
玄尘道君出生没多久便被青玄宗祖师爷抱回了宗门，可以说是从小在青玄宗长大的。
但其实他修行这五百余年，青玄宗门人见过他的少之又少。
他特别喜欢闭关，有事没事还爱闭死关，拿白檀举个例子，他身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也只在七十年前见过他面而已。
可看看现在，短短不到个月的时间，他们竟有幸见了玄尘道君两次，这运气好得没谁了。
不过话说回来，玄尘道君这两次出现好像都和他那位徒弟有关。第次是在入门大比上，他看了她的比试，第二次就是在今天，他救她于危难之。
围观众人内心情绪实在难言，他们是真没想到，看起来只可远观、神仙般的玄尘道君，收了徒弟之后竟然会这般爱护。
陆沉音也没想到宿修宁会出现。
她怔怔地被他护在身后，看见回过神来的众人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所有人都弯下腰低下了头，不论修为不论身份，皆是谦卑顺服，充满敬慕。
陆沉音站在他身后，这些尊崇好像也波及到了她，她正想自己是不是也要跟着起行礼，就听见宿修宁开口了。
“让素云的弟子过来道歉。”
他这话不是对蒋素澜本人说的，也不是对哪个师侄说的，他是直接对走过来的玄灵道君说的。
玄灵道君看了眼倒在地上伤势颇重的蒋素澜，皱了皱眉道：“师弟，你出手太重了，她现在恐怕站不起来。”
蒋素澜是真的站不起来，宿修宁轻易不出手，出手便不会是简简单单的警示，他是真的伤了她，丝毫没顾忌她是谁的女儿，是谁的徒弟。
蒋素澜悲愤地望着他，扶着春岚的手颤颤巍巍地勉强站起，还没开口说话，又摇摇晃晃地险些倒下。
“师姐……”春岚红了眼睛，她觉得这都是她的错，师姐对玄尘师祖什么心思她最清楚不过，若是她早点拦住她，不让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师姐也不会受伤了。
蒋素澜并不理会春岚，她执拗地盯着宿修宁，眼神细细描绘着他的模样，看着看着，满心的悲愤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终于可以再见他面的兴奋。
七十年了，她错过了入门大比他出现那次，但现在她看见他了，还是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还在看着她，仅仅是这样，她就觉得非常满足了。
“师祖。”蒋素澜哑着嗓子，颤抖着想要给他行礼，她早已完全忘记了陆沉音，直到——
陆沉音从宿修宁身后冒出头。
她行礼的动作猛地顿住，险些再次摔倒，她咬唇瞪着陆沉音，陆沉音从宿修宁背后慢慢走出来，和他并肩而立，眼神淡漠地回望着她。
陆沉音的相貌清丽无双，挺俏的鼻子上方是双潋滟的桃花眼，之前还没发觉，现在看她那双眼睛，哪怕脸上是和玄尘道君如出辙的冷淡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水水润润，满是桃花，极其不庄重。
这样的人怎么配站在玄尘道君身边？
蒋素澜嫉妒到了极点，眼神怨毒起来，她遗漏了点——陆沉音是和宿修宁站在起的，她看她就避免不了看他，她对陆沉音是个什么眼神，宿修宁的感受比任何人都清晰。
“看来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宿修宁流云般的广袖挥动了下，泛着冷光的太微剑凌空而起，剑鞘化为湛蓝的光，半透明的银色剑刃指向蒋素澜。
他无波无澜，没有任何情绪起伏道：“欺凌同门，目无尊长，事后还不知悔改，今日本君便替你师父清理门户。”
眼见着太微剑就要刺下来，旁的玄灵道君赶忙开口了。
“都别在这里围着了，散了吧。”他挥挥袍袖，先是赶走了无关人士。
当在场只剩下宿修宁和陆沉音师徒俩，以及春岚和蒋素澜，还有他和白檀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已经教训过她，便就此罢了吧？就当给飞仙门门主和素云师侄个面子，你若再出手的话，她必然活不了了。”
宿修宁语气冷清，眼神漠然：“你比我更早看见她挑衅同门，心怀不轨，却没有出手阻拦，我以为你是默许我处理掉她了。”
蒋素澜听到宿修宁毫无感情地说“处理掉她”这四个字，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靠着春岚倒在了地上。
她哭着说：“师祖，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觉得她不配做你的徒弟，她耍了手段才拿到入门大比的第，她到底凭什么？当年我也是入门大比的第，我是名副其实的靠本事拿到的第，为什么你不肯收我，却愿意收她？我不服，我真的不服！”
宿修宁还没说什么，玄灵道君就不悦地皱起了眉，他甩了甩袖子道：“还在这里胡言乱语？你有什么可不服气的，方才你与陆师侄切磋，若不是你仗着修为高出她个大境界，焉能得胜？”
蒋素澜被戳破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羞愤至极，竟直接气晕了过去。
玄灵道君头疼扶额，在宿修宁的剑又要刺下来的时候，他不得不召出自己的剑来阻挡。
“好了。”玄灵道君苦口婆心道，“到底是飞仙门门主的亲生女儿，她可就这个闺女，你哪怕不给她面子，也给我个面子吧。”说到这，他瞥了眼置身事外的陆沉音，陆沉音注意到师伯眼角抽了抽，这好像是……在给她使眼色？
好像还真的是啊。
陆沉音迟疑了下，试探性地开口道：“师父，我也没真的受什么太重的伤，蒋师侄已经得到教训了，不如就……算了吧？”
也不知是玄灵道君的话管用了还是陆沉音的话管用了，总之太微剑终于被收了回去。
冷冰冰的剑气消失之后，陆沉音大大松了口气，她感觉自己手臂上布满了鸡皮疙瘩，太微剑上这种杀意，她估计还得筑基之后才能稍稍承受得住。
想到她连靠近都头皮发麻的太微剑方才竟直接伤了蒋素澜，哪怕她比她的修为高出个大境界，伤势必然也不容乐观。但她点都不同情她，她若不是对她起了谋害之心，只是安安分分地切磋，又岂会是这个下场？
“掌门师兄。”宿修宁斜睨着玄灵道君，质感清泠的声音毫无起伏道，“没有下次。”
玄灵道君立刻道：“是是是，肯定没有下次，再不会有人敢挑衅你的徒弟了。”
宿修宁微微蹙眉，这眉头皱得玄灵道君心尖跳，赶忙补充道：“我下次也不会再袖手旁观了，其实我也只是想看看陆师侄跟你学到了多少。”
“她才入门多久。”宿修宁淡漠地说了句，不再废话，转过身对陆沉音道，“回去了。”
“好。”陆沉音应了声，动作麻利地将手里的剑还给白檀，匆匆道谢后快步跟上他。
两人走出没几步，白檀忽然追了上来。
“陆师妹。”
他轻轻喊了她声，陆沉音停住脚步回过头。
“师兄？还有事吗？”
白檀站在和他们有些距离的位置，他注意到玄尘道君也跟着陆沉音停下了，显然是要和她起回去的。
他眨了眨眼，很快说：“其实我本想直接把身份玉牌给你送过去的，但青玄峰和其他地方不同，外人不可随意进出，所以才传音让你来拿。我不知道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很抱歉让你受伤。”
陆沉音失笑道：“师兄何必为此道歉？这本就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帮过我许多了，千万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我还要感谢你借我你的剑。”
白檀跟着笑了笑：“我本想出手助你，但见你战意凌厉，大约还是想要与蒋师侄决出胜负的，便没有贸然出手。”
陆沉音不想让宿修宁等她太久，那么尊大佛摆在那她也不好和白檀多说什么，所以匆匆道了句谢便走了。
她跑到宿修宁身边，轻声说：“师父，我们走吧。”
宿修宁没说话，直接抬脚离开，两人高矮，并肩而行，白檀远远看着，竟想起他来接她上紫霄峰时的幕。那时他们也是如此走在起，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如今她与玄尘道君之间细腻难言的氛围。
白檀略略思量片刻，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笑了。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陆沉音看了看身侧缄默不语的宿修宁，其实她从未想过有人能及时救下自己，她已经做好了挨鞭子的准备，哪料太微剑和它的主人如救世主般出现在了她面前。
陆沉音很难形容自己那刻的心情，她只觉自己整颗心都被填满了，充盈的感情溢满了她的身体，钻入她每条血脉，将个并不明智的念头送入了她的脑海。
回到青玄峰，在正殿门外要分开的时候，陆沉音终于开了口。
“师父，对不起，今天给你惹麻烦了。”
宿修宁垂眸望向她，语气淡漠道：“为何道歉？错的人不是你，是她咄咄逼人在先，目无尊长在后，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责任。”
陆沉音是他的徒弟，辈分上就是蒋素澜的师叔，她理应恭顺尊敬的，却口不择言，的的确确算是“目无尊长”了。
陆沉音原本还想解释下，自己是无心和蒋素澜般见识的，也没自不量力到以为如今就能打赢筑基大圆满的地步。是蒋素澜欺人太甚她才和对方动手，但这些都被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拂去了。
“您都知道？”他明明最后关头才出现，怎么似乎所有的前因后果都知道？
“为师的神识广布整个青玄宗，从你下山到你被她打伤，这之间发生的切，为师都知道。”
“……”哦，差点忘了，还有神识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
“那师父知道我走之前来找过你吗？”她又问。
“知道。”
“师父当时在哪？”
问完了又觉得不太合适，宿修宁何须向她报备行程，她也没资格问。
有些懊恼，陆沉音想道个别赶紧走，但宿修宁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似乎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妥，随口道：“在剑冢。”
“这样啊。”陆沉音心头难以自制地冒出些许雀跃，她克制地抿了抿嘴角，转开视线看着侧的角落道，“师父，其实……”她阖了阖眼，低声说，“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收她为徒，是知遇之恩，今日救下她，是救命之恩，今后她在青玄峰长久的生活修行，他还会对她有养育之恩。这样莫大的恩情，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或许等她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他搞不好都飞升了。
最最关键的是，他这样对她，她真的很容易把持不住。
“我对你好吗？”宿修宁不解地反问了句。
陆沉音顿了顿，抬眼和他对视，他的眼眸如琉璃般剔透沉静，眼底什么深层次的情绪都没有。
他太淡泊了，极为讲究公道伦理，今日蒋素澜犯了错，哪怕她是素云长老的弟子，是青玄宗的门人，他也没有任何手下留情的意思。
甚至若不是掌门师伯阻拦，他搞不好真的会清理门户，将蒋素澜修为废除，赶出青玄宗。
他丝毫不在意到时青玄宗和飞仙门该如何相处，素云长老又要多么羞愧，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他太公正，像尊毫无感情的天平，衡量着人与人之间的对与错。
这样的人，对她好吗？
是的。就是这样个人，对她却是很好很好的。
陆沉音回忆着认识宿修宁以来的幕幕，肯定地点头说：“师父对我很好，我觉得我这生大约都报答不完师父的大恩大德。”
宿修宁打开了身前的门，夕阳西下，金色的霞光笼罩在他身上，他步伐稳定地踏入门内，背对着门口，门关上之前，他说：“过去师父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你，他没要我报答过，你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回去休息吧，明日卯时在剑冢外等着。”
话音落下，门也随之关上，陆沉音看着渐渐消失在门缝里的白色身影，门彻底关上之后，她躁动的心好像也平静了下来。
是夜。
陆沉音从入定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夜已经很深了，房间里的明珠都被她用了宿修宁教得简单法术给熄灭了，但她依然毫无睡意。
她现在修为尚浅，还是要睡觉的，可躺下，闭上眼，今日在紫霄峰上的幕幕便会出现在眼前。
太微剑出现的那刻，宿修宁现身的那刻，何止是其他人错愕震惊，她自己也难以置信。
翻来覆去睡不着，陆沉音思索良久，还是觉得自己得为师父做点什么才行。
这样只会索取，都不知道“孝顺”，她实在内心不安。
翻出自己仅有的三块下品灵石，陆沉音心犯了难。她如今这个修为，还不能去青玄宗的两仪宫接任务换灵石，就她目前这点儿家底儿，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太少了。
陆沉音个晚上没睡，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在卯时快到的时候想了个点子。
她打定主意，翻身下了床，洗漱过后去了剑冢。
她到的时候，宿修宁还没到，但她也没等多久，那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如今虽然依然高高在上，却好像有了些鲜活气的身影便出现了。
宿修宁伫立在悬崖边，挺拔修长的身上衣袍层层叠叠，黑纱长衫下压着雪白的里衣，长衫外披着滚了金边的广袖外衫。
明明是黑与白两种反差极大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难以言喻的融洽。
玉质金相，雍贵清雅，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当是如此风采。
“拿着。”
青玉般的手递来根长短合衬的树枝，陆沉音接过去，听见他说：“你昨日使得剑法，现在再使遍。”
他退开几步，将地方让出来。
陆沉音点点头，握紧树枝，回想了下记忆他练剑的样子，闭上眼睛，跟着落下的白色树叶和花朵，身体轻盈地翻转起来。
她是真的很有天赋，明明只是拿了根树枝，却好像真的用出了剑的味道。
她的眼睛闭着，沉浸在关于他的回忆之，招式都与他当时用出来的相差无几。
鸦羽般的长发随着身体盈动的姿态而飞扬着，她的脸颊白皙细腻，在阳光下蒙着层淡淡的光晕。花和树叶，切的白色自她周身落下，宿修宁的视线落在她轻颤的睫羽和莹润的唇瓣上，又面无表情转开视线。
套剑法练下来，陆沉音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和脸颊渗出了薄汗。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兴奋地望向宿修宁，却发现他没有看她。
她愣了愣：“师父？”
宿修宁这才转过了头，看了她眼，慢慢道：“很好。”
陆沉音于是笑了：“真的吗？师父总是夸我，我会自满的。”
“你有自信的资本。”他有些漫不经心道，“你昨日可以以练气修为对上筑基大圆满，若非她后来用了灵力，单在招式上很难胜你，这已经说明了你的能力。”
陆沉音有点不好意思，昳丽的面颊缓缓浮上红晕，她抓了抓头发，恭维道：“是师父教得好。”
其实还是他太吸引人了，他练剑的模样太美，令她记忆深刻，她再照着使出剑招也就变得不那么难。
宿修宁没再说话，接下来的时间他直在教她练剑，她学得很认真，在他靠近为她纠正动作的时候，两人近距离接触，她也没有走神。
宿修宁静静看着在落花下灵动轻盈的女孩，她双漂亮的桃花眼聚精会神，因为过于专注，甚至都忘了眨眼，时间长了，眼角有些泛红，越发衬得她明艳娇媚，如珠如玉。
傍晚的时候，陆沉音回了房间休息，修为也成功突破到了练气二层。
青玄峰上的灵气实在充盈，这为她修炼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她想，白檀或许说得对，再过阵子她可能真的就要筑基了。
等筑基之后，她就可以去两仪宫领任务，到时赚了灵石，便可买些好东西孝敬师父。
想到清晨做的决定，陆沉音又返回了正殿，站在门外报备道：“师父，我找白檀师兄有点事儿，想去趟紫霄峰。”
门没开，但里面传来宿修宁无波无澜的声音：“去吧。”
陆沉音转身离开，门内，宿修宁盘膝打坐，双手结印。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向外延展，看见了脸跃跃欲试，十分快活朝山下传送阵走的陆沉音。
昨天才见过白檀，今日便又去了。
去找白檀，她好像很高兴。
高兴就好。
宿修宁重新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他动不动地坐了会，忽然起身拿了太微剑，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出现在后山剑冢的封印之。
“……你怎么又来了！你又来干什么！有完没完了！昨天不是才来过吗！”
剑冢内传出阵嘶哑苍老的怪异腔调，宿修宁好像没听见样，面不改色地走进去，白衣清逸，气质圣洁，与剑冢泛着血光和阴寒魔气的入口形成鲜明对比。
他颀长的身影进了剑冢没多久，里面就传来那嘶哑声音的痛呼和咒骂。
“宿修宁！黄口小儿！别让老夫有机会出去，否则老夫必……哎呦痛！”

第十章
白檀见到陆沉音的时候十分意外，他扶着门的手紧了紧，立刻侧开身：“快进来，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天都要黑了，的确不像是该过来拜访的时间。但白天她要修炼，实在抽不出时间，只能这个时候来。
“我打扰你了吗师兄？”
陆沉音走进去，在白檀的示意下坐到了椅子上，她飞快观察了下他的洞府，这里的切都特别有条理，玉简和卷轴整齐摆放在书架上，博古架上琳琅满目地摆放着许多珍奇古玩，白色的轻纱帐重重叠叠地落下，遮住了就寝的地方。
“没有。”白檀坐到她对面，为她倒了杯茶，“找我有事吗？”
陆沉音接过茶杯道了谢，有些不好意思道：“的确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便是。”白檀毫不迟疑道，“我定帮你办妥。”
他这般肯定，答应得这么迅速，让陆沉音越发不好意思了。
“老是麻烦你，我也实在过意不去，但我入门时间太短，又不认识什么别的人，所以只能来麻烦师兄。”陆沉音有些惭愧地握着茶杯。
“你既叫我声师兄，我便有责任照看你这位小师妹，你若不来麻烦我，我反而要觉得你对我有意见了。你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便是。”
陆沉音也不再废话，将自己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不知师兄最近可会下山？又或者师兄知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丝线，我想做点东西。”陆沉音拿出自己唯有的三块下品灵石，“我被夏家赶出来的时候，他们就给了我这么多，我也不知道买些丝线需要多少，师兄都拿去吧，若是不够，等我筑基之后可以做任务了再还你。”
白檀垂眸看着她掌心里可怜兮兮的三块下品灵石，垂在眼睫下的眸底有些冷寒之意。
“他们就拿这些打发你？”他语气低沉，带着些压抑。
陆沉音知道他不高兴了，她本人倒是不太在意。
“他们当初收养我，也不过是为了我父母留下的法器和灵石罢了，如今赶我走，能给这些也是铁公鸡拔毛，没什么可惊讶的。”
想到初初见面时陆沉音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到她去而复返后那身伤的脆弱模样，白檀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他过了会才说：“你喜欢什么颜色的丝线？”
陆沉音想了想说：“银色吧，我觉得银色很漂亮，或者白色也行。”
“我会帮你多买几个颜色。”白檀说，“刚好我过几日要下山，回来定帮你带。”略顿，他抬眼看她，“还有什么想要的？”
陆沉音笑笑说：“别的就不用了，我也没钱可买别的了。”她把手往前伸了伸，“师兄快收下吧。”
白檀却没有收那三块下品灵石。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会才说：“沉音，你去过两仪宫吗？”
陆沉音不解其意，摇了摇头说：“只是听说过规则，还没亲眼去瞧过，毕竟我去了也接不了任务，所以打算筑基之后再去。”
“那你可以抽时间去看看。”白檀似笑非笑道，“你知道两仪宫累计完成任务数量排名第的是谁吗？”
陆沉音：“是谁？”
白檀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迎接着她渐渐恍然的目光，点头道：“是我。”
陆沉音：“……”
“所以，沉音师妹不但不用给我灵石，甚至还可以从师兄这里拿点去花。”他说着话便拿出乾坤袋，直接丢给她说，“随便花。”
陆沉音觉得这乾坤袋好烫手，她哭笑不得道：“这怎么好意思呀师兄，你快收起来，我哪里需要这么多灵石……”
她把乾坤袋塞回给白檀，白檀想了想，颔首道：“那便等之后你要下山的时候，我再给你准备。”他收起乾坤袋，又说，“我会看着帮你买的，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且等着就是。”
他不坚持给她灵石，陆沉音大大松了口气，站起来告辞道：“那我就等着师兄回来给我传音了，我还没学会画传音符，手上也没画好的，到时我会直接过来，便不给师兄回讯了。”
白檀这才想起昨日她来之前也没回过话，他立刻道：“等等。”
陆沉音停住脚步：“师兄还有事吗？”
“你没传音符？”他又拿出另个样子的乾坤袋，“我这里有很多常用符箓，你先拿些去用。怎么用学了吗？”
“……还没，但我大约知道。”陆沉音说，“师父给的玉简里有提到。”
她学习时间尚浅，很多东西都要慢慢接触，玄尘师叔也是第次收徒，什么都亲力亲为，教她的步骤应该就和祖师爷教他的差不多，那都是对天才的教导方式，陆沉音可能会有些不适应，学习起来必然没有其他内门弟子统找不同的长老上课那么有规则。
白檀想到这些，便取出张传音符道：“不介意的话，我教你用？”
陆沉音眼睛亮：“那就多谢师兄了。”
“坐。”
白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将传音符捏在手里，细细教她指诀。
陆沉音学得很认真，也学得很快，不多会儿便会用了。
“你很聪明。”白檀微笑着称赞，视线扫过她清丽恬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高兴的笑容，柔声说道，“这些传音符你收好，用完了再跟我说，我帮你画。”
陆沉音看了看他递过来的叠符箓，想了想说：“还是不太好，我已经欠师兄很多了，这些我不能要。”
白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会，忽然笑道：“既然你不想白拿，我这会儿恰好有空，不如顺便教你画传音符如何？”
传音符作为入门阶段的符箓，陆沉音如今练气二层，已经可以学着画了。虽说可能法力不如他画的，但在宗门内传音应该不成问题。
陆沉音想，这也是个解决办法，没传音符是真的不方便，师父那边应该更主要是教她练剑，其他简单的东西更倾向于让她自学，丢了堆玉简给她，她才看完五分之。
她便先跟白檀学着画个传音符，其他不着急的再回去自己钻研。
“也好。”
做了决定，陆沉音便跟着白檀走到了书桌边。
他取出叠空白的符纸，手握朱笔，笔划地教她。
陆沉音坐在他身边，为了看清他的比划，她和他靠得比较近，白檀余光注视着她，手上则握着笔认真画符，心二用，半点都不耽误。
忽然，他画符的动作顿住，猛地抬头朝青玄峰的方向看去。
陆沉音见他停了，不解道：“怎么了？”
白檀收回目光，顿了顿笑道：“没什么，我们继续。”
陆沉音不疑有他，继续看他画符。
直到掌灯时分，陆沉音才回到青玄峰。
这次她收获颇多，拜托好了自己的事，还学会了画传音符，她住的房间隔了两间就是小书房，里面有许多空白符纸，以后需要找谁的话，她就可以自己画符，不用非得跑趟了。
用惯了手机，每次找人基本靠走，陆沉音早就不适应了。
欢欢喜喜地走进大殿，陆沉音本想直接回房，这个时间宿修宁应该在修炼，她还是别去打扰了，他大约也不需要她回来再去告诉他声，他的神识应该早就知道她回来了。
这样想着，陆沉音便要路过正殿回房，可还没走出几步，正殿门便打开了。
她顿住，回眸望去，看见了背对门口而坐的宿修宁。
他脊背挺得笔直，正漫不经心地擦拭太微剑。月亮已经升起，敞开的窗外月华流泻，笼罩着太微剑轻薄却锋利的剑身。
按理说修士的本命法器，都不需要像凡人那样去擦拭保养的，捏几个诀便能搞定。
但还是会有珍爱法器的修士每日精心照料自己的本命法器，尤其是剑修。
剑修们的剑，就是剑修的另个自己，他们对剑的爱护之意超越切，如果可以的话，搞不好有些剑修甚至会和自己的剑结为道侣。
陆沉音转过身来，轻声打招呼：“师父。”
门不会无故打开，这样只能代表件事——他找她有事。
宿修宁拭剑的动作缓缓停下，他轻轻抬手，太微剑自己飞到了剑架上，悬空浮在那里，尽情地吸收着月华。而在剑架旁边，就是她的心血魂灯。
看见那盏魂灯，陆沉音晃了晃神，宿修宁便在此刻道：“进来。”
顺从地走进去，还不等陆沉音开口询问，宿修宁便道：“你想学画符。”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是在陈述件事，不是在询问，说明他已经确定了。
陆沉音愣了愣，没有立刻回答，宿修宁继续背对着她道：“白檀教了你。”
陆沉音忽然想起自己跟白檀学画符的时候，他有瞬间忽然停住看向了某个方向。
当时她只以为是他突然想到什么事走神了，现在看来……他看得似乎就是青玄峰的方向。
“师父看见了？”陆沉音试探性道。
宿修宁盘膝坐着，身形比站着的陆沉音矮了些，但气势上不曾削减半分。
她仅仅是看着他冷清出尘的背影，就觉得望而却步，敬畏不已。
“你若是想学，自可来找为师。”宿修宁的声音依旧不冷不热，只听他说话，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无需舍近求远去找白檀。”
说到这，他慢慢站了起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沉音，淡淡说道：“你是为师的徒弟，虽我认为那些简单的符箓你自学便可学会，但你若真有不懂，需要指点，为师也不会拒绝你。”
他好像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舒展开，清美的双眸转开望向窗外高挂的皎月：“白檀与为师样是剑修，既然都不是专精符箓，未见得他便比为师画得好。”
陆沉音算是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约宿修宁用强大的神识看见了她找白檀学画符的事，觉得自己师父的地位受到了挑战（？），他以为陆沉音觉得他画符不如白檀画得好，所以……这是不高兴了。
定是这样。
没想到师父这样的人生起气来，都这样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陆沉音明白过来，从善如流道：“师父虽是剑修，但对其他道法亦十分精通，这件事普天之下人尽皆知，白檀师兄自然是比不上师父的，徒儿最佩服的便是师父了。”
此话出，宿修宁虽然没什么表情变化，但陆沉音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缓和了许多。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靠他近了些，仰着头轻声道：“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徒儿最仰慕崇敬师父了。”
她不自觉拉住了他的如云垂落的广袖，宿修宁甚少与人靠近，更别说被人触碰了，他手往后挪，轻而易举地将衣袖扯了回来。
陆沉音低头看了眼，也没放在心上，仰起头继续笑着说：“我找白檀师兄是想拜托他下山时帮我买点东西，我想做点东西，宗门内除了他我也没什么朋友，只能拜托他。至于学画符，是因为不想拿师兄的传音符，他主动要教我画，我想着也好少劳烦师父些，便没有拒绝。”
她站得离他真得很近，和他调整她练剑的动作时差不多，虽然两人有身高差，但她仰着头，这样近距离的说话，温热的呼吸慢慢传来，陌生的感觉让宿修宁广袖的手缓缓握了握。
“既然师父不高兴，那我以后不会再让别人教我了。”陆沉音语调缓慢柔和地说，“以后不管什么，我只让师父教，别人谁都不要，好不好？”
句轻轻柔柔的“好不好”，直问得宿修宁后撤步，凉薄的双眼顷刻她对视。
他薄唇轻抿，语气淡漠的反驳道：“为师没有不高兴。”
“……好。”陆沉音嘴角噙笑，用种纵容的语气说，“师父没有不高兴，师父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
宿修宁没再说话，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倒是剑架上悬着的太微剑，在月华光芒轻轻闪了闪。

第十一章
这之后的日子风平浪静，顺利安然到陆沉音有些在做梦的感觉。
自从穿越过来，她虽然直渴望平静生活，但直没能如愿，总是颠沛流离，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这段时间，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檀教她画传音符的事儿，宿修宁不再“半放养”陆沉音了，那些在他看来看眼就会的东西，他也会偶尔教教她。
他话不多，但每句都是重点，陆沉音跟着他就跟开了作弊器样，举个例子，就好像高考的时候老师给你划重点，考试发现重点全那种感觉。
半个月后，陆沉音成功进入练气四层，短短时间提升了两个小境界，这对平常修士来说已经是飞速进步了，但宿修宁好像还不太满意。
站在后山剑冢前，他背对着陆沉音，视线落在剑冢的封印上，无声无息，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沉音刚练完了套剑法，今天他教她引灵气入剑，就像之前蒋素澜引灵气入鞭样，这挺耗神的，平常练完几套剑法陆沉音还很有力气，今天只套却快站不稳了。
宿修宁明明没有回头，却在陆沉音身子摇晃时挥了挥衣袖，股柔和的气流撑住了她的身体。
她站稳之后正要道谢，就听见他说——
“太慢了。”
不夹杂任何感情的语气，近乎有些冰冷的味道，相处了段时间，其实陆沉音已经有些习惯他的性格了，但乍听他这样说话，还是心凉了凉。
“对不起，是我让师父失望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陆沉音犹豫了下，复又道：“我会更努力的。”
今天开始她晚上不睡觉了，本来修士就不用睡觉，她也是刚开始修炼，不太习惯那么快改变作息才每天休息的，既然他嫌她太慢了，那她就更用功些。
宿修宁没说话，陆沉音只觉眼前闪了闪，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站在树下望向洞府的方向，陆沉音握紧了手里的树枝，她已经很累了，精疲力竭的感觉，但想到宿修宁那句“太慢了”，虽不知他说的是她的剑招太慢还是修炼进度太慢，但总归是嫌弃她慢的，她本该去休息，这么想也不休息了，握紧了树枝又开始练习。
宿修宁渡劫期修为，神识广布整个青玄宗，但他也不会随随便便什么地方都关注。
他离开了剑冢，回到正殿内，侧头感知了下，不见陆沉音回来，便又将神识掠过剑冢，果然看见陆沉音脸认真在练剑。
只是他句语焉不详的话罢了，他甚至都没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太慢了，她便如此在意。
明明快撑不住了，几次摔倒，又努力爬起来，坚持练剑。
她的速度在变快，剑招也好，周身灵气聚集的速度也罢，总之切都在变快。
宿修宁收回神识，刻意不去关注后山，他青玉般的手指掐算了下，照这样下去，陆沉音大约很快就要筑基了。
最慢两月，最快月，她定会筑基。
入门这么短的时间便可筑基，她的修炼速度着实不慢了，无愧于她的天赋，可哪怕如此，对宿修宁来说还是不够。
两个月，还要朝夕相处两个月。
又想闭关的玄尘道君皱眉看着剑架旁的心血魂灯，低声沉吟道：“……太慢了。”
陆沉音躺在后山的地面上，身下铺满了散落的花瓣，倒是不觉得坚硬。
她睁大眼睛望着仿若近在咫尺的天空，过了好久才平复呼吸，直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恢复常速。
好累啊。撑不下去了。慢就慢吧。
陆沉音想要这样想，可刚有这个念头，又不服输地压了下去。
她其实是个挺没安全感的人，所以才会因为对方简简单单句话这样逼迫自己。但人总是要逼逼的，要不然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丢到旁的树枝，陆沉音想到之前握着白檀的本命剑时是什么感觉，那把剑很重很重，如果她现在拿的是真正的剑，恐怕体力支撑的时间更短。
她还是太弱，软弱让她的不安扩大，偌大的个陌生世界，稀里糊涂穿过来，从任人宰割努力走到今天，没有强大到某种程度，心里始终无法踏踏实实。
要变强，要让宿修宁满意，要在青玄宗稳稳当当地待下去，要让所有人认可她。
她吐了口气，弯腰捡起树枝，还想继续再练的时候，忽然在悬崖边的树后看到团黑气。
陆沉音倏地眯起眼，她如今练气四层，方才没注意，或许会忽略，但现在瞧见了，就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魔气。
是的，魔气，青玄峰上怎么会有魔气？
换言之，哪来的魔修胆子这么大，敢出现在玄尘道君的地盘？
陆沉音握紧树枝走过去，那团黑气似乎没有实质，只是团气，在她发现它的瞬间便想要逃走。
陆沉音下意识上前阻拦，但她已经是强弩之末，跟黑气过了两招，便被对方股气流击退。
陆沉音疾步后退，惯性太大，让她眨眼间便被冲进了剑冢的结界。
完了，闯祸了。
陆沉音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想法，她反应很快地想要出去，却被股更强大的魔气拦住了。
个苍老阴沉怪异的声音兴奋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宿修宁，老夫收拾不了你，难道还收拾不了你的徒弟？！”
股比刚才强大许多的黑气朝面门袭来，陆沉音用树枝挡了下，几次尝试冲出结界，都被黑气包裹着没能成功。
“小丫头，你不过才练气修为，哪怕老夫被封印在这剑冢之内也没将你放在眼里，妄图从我手下逃走？可以啊，等你死了再说吧。”
嘶哑古怪的声音冷漠地说着话，陆沉音后悔死了，她边用尽力气反抗边在心里想，师父应该察觉到后山出事了吧？他神识强大，应该在结界波动的瞬间就有感觉了，那他怎么还没出现？
陆沉音被剑冢里的老怪物当个玩物儿般耍弄，身上划破了许多口子，衣服破了，血流出来，整个人狼狈极了。
很快，束发的木簪也坏了，折断掉在地上，她头鸦羽般的黑发倾斜而下，披满了整个肩膀。
跌倒在地，陆沉音面如死灰地瞪着剑冢的入口，老怪物再次朝她面目袭来道黑气，但黑气到半就被银色的剑光击退了。
“你终于舍得出现了，再迟步，就给你的小徒弟收尸吧！哈哈哈哈哈！”
老怪物嚣张得意地大笑，宿修宁白色的身影挡在陆沉音面前，太微剑顺着他的手势直接冲进了剑冢，眨眼间老怪物便开始哀嚎痛呼，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收回视线，快速蹲下，宿修宁蹙眉望着身血污狼狈的陆沉音，语气依然如平日般毫无起伏道：“怎么样？”
陆沉音平复呼吸，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散着头乱发道：“没事。”她咬唇道，“还好。”
她转开视线，望向开始发现魔气的那棵树：“我练剑时发现有团魔气藏在那里，本想要拦住它，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实力不敌，反而被打进了结界。”
陆沉音说到这停了停，避开了些宿修宁，低声道：“抱歉，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闯入结界的。”
宿修宁垂眸看着她倔强又苍白的侧脸，她语气依然恭敬顺服，但眼神却不似平常那般柔和妥帖。他能意识到她在纠结，在自责和不高兴，但这并不能让他多么在意。
他淡漠惯了，是真的没办法特别关心谁。他能有如今对陆沉音这种程度的关怀，已经是秉持着师徒之责，难得至极了。
“为师没有怪你。”他慢慢站起来，俯视着依然跌坐在地的陆沉音道，“那团魔气应该是感知到为师撤去了后山的神识才敢出现的。”
陆沉音闻言脊背僵了僵，半晌才喃喃了句：“是吗。”
“等你在青玄峰待得再久点，就会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宿修宁似乎点都不在意她的态度，淡淡说道，“那是魔尊的人，手里有魔尊给的法器，可以隐藏气息混入青玄宗。”
魔尊婧瑶，曾经的玄玉道君，爱慕宿修宁，求而不得弃仙修魔的那位大人物。
陆沉音抬了抬眼，无意间和宿修宁对上了视线，两人皆是怔。
先转开眼的是宿修宁，他黑发束着青玉莲华冠，垂下纤尘不染的飘带，轻纱绸衣像堆砌的柔云，长身玉立的仙人模样，和陆沉音身伤尘的模样对比惨烈。
静静地看了他会，陆沉音才慢吞吞道：“听师父的意思，他们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她想了想，又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青玄宗乃是上界第大宗门，师父又是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无人能敌的大能，他们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前赴后继地潜入，必然有所图。”
七十年前场恶战，魔尊婧瑶重伤，魔军也遭受重创，如今他们应该谨小慎微，修生养息才对，怎么还会有胆子上青玄峰？
她的疑问宿修宁没有解答，但陆沉音很快又自己想到了。
魔尊自己都还在养伤，那群魔修奉命来此肯定不是想搞事，他们次又次来的目的，说不定很简单——只是想探查玄尘道君的消息。
从地上爬起来，陆沉音看了眼宿修宁的背影，他迈出结界，陆沉音跟着也要出去，但她忽然想起自己披头散发的，又弯下腰捡起了已经坏了的木簪。
她穿越以来，就这么根簪子，如今还断了，明天她要怎么梳头才好。
她沉默地盯着簪子没有动作，宿修宁等了会见她不走，便回头看向她。
看她盯着断了的木簪看，神色有些恍惚，眼底似乎还有失落和茫然，到了嘴边的催促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陆沉音转眸望过去，她静静凝着他的眼睛，在他再次转开视线之前问了个问题。
“师父，我被打入结界时，你有感知吗？”
宿修宁微微怔，没有说话，但陆沉音知道，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那师父怎么会来得那么……”慢。
只是洞府到剑冢这么点儿距离，宿修宁若有心，在她误入的瞬间就能带她出去。
她开始就意识到这点，本不想问出来自取其辱，但还是问了。
其实他来得也算及时，她是受了伤，却没有性命之忧。
但比起在紫霄峰那次，这次她总会有种感觉——她今天刚在修炼上让他失望，又不知死活误入结界，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肯定还是不悦的。
所以哪怕知道她有危险，他也没放在心上，来得不疾不徐。
他是想给她点教训吗？
陆沉音又看着手里断了的木簪，它和她起来到这里，如今已经断成两截，看久了会让她有种“是否我也有日会如此”的念头。
不对，她这是在想什么啊，因为句话，件小事，就胡思乱想这么多，她怎么能这样想他，这是矫情什么呢？
“是我逾越了。”陆沉音根本不需要他回答了，“师父肯定是有要紧事才耽搁了，我还好端端的，不该多问这些的。”
她握紧了手里的木簪，抬脚便走。
她这会儿不想面对宿修宁，又或者说她现在觉得自己没脸见任何人。
越过宿修宁身边时，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她也不等他，径自离开，但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他冷冷清清，没有起伏的声音。
“青玄宗的剑冢收藏了许多杀气深重的名剑。”宿修宁的语速不快不慢，与往常样波澜不惊，“时间长了，阴寒之气里滋生了剑魔，祖师爷将他封印在此，几百年来他常常会试图冲破结界逃出来，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他惯例在尝试而已。”
他竟然解释了。
陆沉音身子僵，再也挪动不了步子了。
如此说，更说明她在无理取闹了。
其实哪怕没有这个缘由，他也没必要非得第时间赶过来，是她自己失误被打进了剑冢，是她自己无能被剑魔修理，他能及时出现保住她的小命已经足够了，她根本没资格也没立场要求那么多。
陆沉音发现到自己钻了牛角尖，好像他最近对她太好，很重视，让她产生了种“我很重要”的错觉，于是他稍微有哪里不合她的心意，说了句她“太慢了”，稍微迟来救她了会儿，她就有了“怪罪”他的想法。
这是不对的。他们是师徒，不是可以这样的关系。
又或者说，她最介意的，她切别扭心情的来源，其实都是他最开始那句话——
他撤去了在后山的神识，因此那团魔气才敢现身。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撤去神识？
是因为她在这里练剑，他不想看见她很弱的蠢样子吗？他以前不会这样的，只有今天。
而且那团魔气在他走了好阵之后才现身，真的是为了打探他的消息吗？
当时后山只有她个人。
陆沉音忽然有了个猜想——会不会是因为她。
魔尊婧瑶对宿修宁什么心思，天底下没人不知道。如今宿修宁忽然收了个徒弟，还是个女的，虽还没对外公布，但婧瑶肯定有办法知道，她知道了的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她大概急不可耐地想知道他们的具体消息，所以才冒险派了人过来。
如此想，切都解释得通了。
陆沉音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其实严格来说，她今天的遭遇，起因是在宿修宁，但若她没想拦下那团黑气，也不至于弄这身伤。
问题大多还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她不该冲动的，太心浮气躁了。
陆沉音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了站在结界边缘的宿修宁许久，慢慢恢复常色，诚恳说道：“是沉音误会师父了，对不起。今后我定会更加谨慎用功，绝不再让类似的事发生，也不会再冒犯师父。这次多谢师父又救了我，我身上不太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她谦卑地弯了弯腰，算是行礼，做完这切，便先转身走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她方才想事情的时候太出神，手松，断裂的木簪掉在了地上。
宿修宁看着地面上断开的桃花木簪，微微抬手，两半木簪便飞到了他手里。
垂眸盯着掌心的木簪，想到陆沉音长发披散衣衫破碎布满血痕的模样，宿修宁缓缓握住手，将簪子紧紧包裹在了手里。
怎会如此大意，让她受了那么重的伤。
哪怕陆沉音不曾出口抱怨，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不完整的话便作罢了，似乎还觉得逾越了他，但十分看重责任与公正的宿修宁，依然觉得身为师父，他今日实在失职。

第十二章
陆沉音这次被剑魔伤得不轻。她还有力气回到洞府，没像原主那样直接被打死，全是仗着如今练气四层的微薄修为。
坐在椅子上，费力地解开衣带，低头看了看手臂和胸前的伤口，剑魔的剑气锐利无比，她身上无数伤口都是皮开肉绽，狰狞极了。
鲜血不断涌出来，陆沉音自己看着都觉得吓人，但其实疼也没很疼，大概是疼习惯了，没什么感觉了？
这样想着，她衣衫不整地翻出白檀之前给的续源丹，满怀希冀地吃了颗，再低头去观察伤口，伤口倒是有慢慢止血，可更多效果却是没了。
有点迟疑地又吃了颗，伤口慢慢像是要结痂，可还没真的结痂，就又次裂开了。
这二次伤害直接让陆沉音疼得闷哼出声，她半趴在身旁的桌子上，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汗珠。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陆沉音艰难地投去视线，看见了倒映在门上的修长身影。
虽然只是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但不妨碍她看出那是谁。
动作勉强地将衣带拉好，随意扯了扯领口，陆沉音吸了口气，走到门边将门打开。
“师父有事儿吗？”她仰起头问。
宿修宁站在门外，他如凛冬冷月的双眼睛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会，神色不动毫厘道：“剑魔的剑气里有魔气，续源丹对这类伤口无效。”
陆沉音愣了愣才说：“原来是这样。”
坦白说，陆沉音目前的状况真的说不上好，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冒血了，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她自己闻起来都很浓重，更别说宿修宁了。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宿修宁先开口了。
“为师替你疗伤。”
他也不等她回答，直接越过她进了房间。
陆沉音缓缓转过身，注视着他落座于另把椅子上，眨了眨眼，关好门走了过去。
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距离很安全。
但没安全多久，宿修宁很快说：“坐到我面前来。”
陆沉音飞快地瞟了他眼，顺从地搬了椅子坐到他面前。
她脸色很难看，因为疼痛而出了不少冷汗，身上白色的衣裙几乎被血洇透，宿修宁的视线始终定在她身上，等她坐好之后，便立刻开始给她疗伤。
他眼神专注，薄唇如剑刃，如玉不染尘的双手化出柔和的清光笼罩着她全身，陆沉音只觉痛意立刻减少了七分，哪怕没撩开衣服看，也能感知到身上的伤口在愈合。
宿修宁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身上，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脸上。到了此刻，他依然没什么过多表情，除了严肃、认真之类的，再也看不出别的。
他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如蕴山河星月，流光溢彩，深邃攫魂。看着这双眼睛，让人根本记不起去疼了，效果堪比麻醉。
她好像也的确是被麻醉了，明知不应该，不合礼数，还是错不开视线地望着他。
“对不起。”
很突然的，宿修宁说了这么三个字，听得陆沉音惊愕怔愣。
“你说什么？”她没什么血色的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宿修宁何等修为，再小的声音他也能听见，他依然在为她疗伤，回答她的话时如既往的面不改色：“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对不起。”
陆沉音没想过宿修宁会道歉。
他其实没必要道歉，她受伤的根本是因为她误入了结界。
可他还是道歉了，那样个高高在上如坐云端的人，给她道歉了。
陆沉音心里滋生出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眼睛红了红，却没有哭，而是笑了。
“师父。”她哑着嗓子，见他在疗伤抬头看了她眼，和他对视几息后，轻声说，“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是我。”
她注意到他转开了视线，望向了其他地方，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是我不该把师父想成那般狭隘的人，因为我犯了错便不顾我的安慰。师父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清风明月，我不该将俗世里的念头拿来污染师父。”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得有些歉然：“其实有件事我直藏在心里，从来没说出来过，也没人可以说，但我今天想告诉师父。”她垂下眼，睫羽颤动，气息微薄道，“我总会想起掌门师伯来送辟谷丹那个晚上，他到了这里脱口便要把我带走，说什么还来得及。我那时虽没表现出什么，但其实还是很介意的。”
或许是这刻气氛太温柔了，或许是这刻宿修宁好像太亲切了，她像解开了某些枷锁，控制不住地将藏在心底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之前直以为，不管我之前经历过什么，只要拜入师父门下，就相当于有个‘家’了，可掌门师伯的话让我意识到，并不是这样的。”
她说得专心，没注意到宿修宁已经停下了手，她苍白着张脸，头微微低着。
“我那时就明白，只要师父不喜欢我，或者我哪里犯了忌讳，就可以随时被送走，被抛弃……”她的音调有些模糊，带着些难言的怅然，“我发现我的位置不是无可取代的，所以早上师父说我太慢了，我心里就很慌张。”
双手交握，陆沉音凝着自己的手，随着说得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轻。
“我当时想要更努力点，让师父看到我的进步，让你认可我。我去追那团黑气，也是存了想要表现的心思，想让你看到我不是那么没用的，可我弄巧成拙了。”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我现在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她抬起眼，撞进了宿修宁温夹杂冰冷的眼睛，轻飘飘地说：“师父若是觉得烦，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总之……你别放在心上。我以后不会乱来了，你别……”她再次垂下眼，紧握着拳道，“你别不要我。”
茫茫人海，也不知何处才是真正的归处，本来在自己的世界生活得好好的，突然就到了这里，被人赶走，被人排挤，被人猜疑，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到了变好的机会，又忽然发现这也不是绝对的，也是可能被摒弃的，当时陆沉音眼都没眨下，可她真的就不在意吗？
她在意的，她反而非常在意。她付出了那么多，不过想要份安稳罢了，最近段时间的平静生活有那么瞬间让她以为自己得到了，可早上宿修宁三个字——“太慢了”，再次把她打回原形。
于是她冲动了，闯祸了，受伤了。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陆沉音有些烦恼，她说完了心里话，又觉得自己不该说，她后悔不跌，站起来想要说点什么补救下，可又想不到还能怎样补救。
万般纠结之，她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点都不疼了。她抓住了裙摆，紧咬着下唇，鼓起勇气想要道歉告别的时候，却听见了宿修宁的句话。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不痛不痒，但他的话却让陆沉音内心震动。
他望着她，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缝投射在他脸上，勾勒着他俊美清寒的轮廓，漾出种无法言语的神情。
“我不会不要你。”
他慢慢说，“我既已收你为徒，就会好好教导你，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陆沉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喃喃道：“真的？”
宿修宁侧了侧身，如墨长发滑落肩膀，他轻描淡写道：“你要我发誓吗？”
陆沉音眼睛很热，她抬起下巴逼退眼泪，摇摇头说：“不用。”她吸了吸鼻子，朝他展颜笑，泪花盈动在她眼睛里，却颗都没掉下来，那个画面，有种艳若桃花的美。
“不用发誓。”她说，“我相信你。”
她是不需要他发誓的。
但宿修宁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微微思忖，站起身道：“等你筑基，我会送你下山历练。待你下了山，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徒弟，你便再也不用不安。”
陆沉音静静看着他，他说完就拿了漂亮的青花瓷瓶给她：“天粒，三天你的伤便会好。”
陆沉音接过来，低头看着没说话，宿修宁也不需要她再回答什么，剑光闪，人已不见。
握紧了手里的瓷瓶，陆沉音扯了扯嘴角，清浅地笑了笑，轻声自语道：“这样体贴……可教我如何是好。”
这之后陆沉音再没什么顾忌了。
她认真修炼，不再多想，大约也是心境变化的刺激，她感觉修为又有波动，白檀发来传音符这天，她成功到了练气五层。
试着自己画了传音符，捏了诀回复道：“多谢师兄，我这就过去。”
传音符随着她话音落下燃尽，陆沉音也不知道白檀收到了没，她收拾了下，到正殿跟宿修宁打了个招呼便下山了。
宿修宁盘膝坐在正殿内，偌大的殿内白色的纱帐随风飘扬，他的身影在轻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缓缓抬眸望着剑架上悬着的太微剑，轻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重新入定。
紫霄峰上，陆沉音见到了白檀，她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包丝线，惊讶地发现他不止买了种，里面好多样式，粗细不同，质地也不样。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就都买了些。”白檀温声说完，看了她会道，“你的伤怎么样？”
陆沉音下意识道：“好多了，师父亲自为我疗伤，又给了我丹药，明天吃完应该就全好了。”略顿，她愣愣抬头，惊讶地看着白檀，“师兄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她在青玄峰上受伤，直都没下去过，她和宿修宁都没告诉别人，那白檀是怎么知道的？
白檀长眸微凝，嘴角牵起含蓄柔和的笑，缓缓说道：“你脸色有些苍白，人比我上次见你时要憔悴，而且你身上有玄尘师叔的剑气，他肯定不会伤你，那便是用剑气为你疗伤了。”
陆沉音闻言微微点头：“原来是这样，师兄真聪明。”
既然白檀能看出来，那其他人是不是也能看出来？
陆沉音有些迟疑，白檀见她这样，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玄尘师叔的剑气可不是什么人都看得出来的。”白檀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更多人知道这件事。长老们这个时辰不会上紫霄峰，我师父现下也不在洞府。”
陆沉音轻声说：“我只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受伤的原因……”
“不必担心。”白檀笑容柔雅，“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沉音师妹不相信师兄吗？”
陆沉音连说不会，他们之后又聊了几句，她便告辞离开了。
站在洞府外，白檀远远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右手拇指轻捻了下食指，清雅俊秀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明明暗暗，分辨不清。

第十三章
陆沉音回青玄峰便兴冲冲抱着丝线上了床。她盘腿坐着，从里面挑出团银色的，又挑出团白色的，仔细甄选了下，决定还是用银色的。
至于白色的，她丈量了下长短粗细，觉得暂时拿来绑头发也挺好的。
她唯根束发的木簪坏了，这几天绾发都很潦草，和披头散发没啥区别，但山上只有她和宿修宁，他见了她几次似乎也没在意这些，她便也不那么在意了。
毕竟在现代，陆沉音就比较喜欢散着头发，早都习惯了，没这里的姑娘那么介意这些。
她不知道的是，在正殿内，宿修宁正看着她断了的木簪。
木簪断成两半，简单的桃花雕刻十分粗糙，这样的根木簪，在下界连普通丫鬟都不怎么戴。
宿修宁缓缓抬手，薄薄的光从他手下掠过，落在断裂的木簪上，很快，木簪点点恢复如初。
这对他来说是件太容易的事。
将完好的木簪拿在手里看了看，宿修宁也没用传音符，而是直接开口说：“沉音，到为师这里来。”
陆沉音正在自己房间蒙着被子编东西，猛地听见宿修宁的声音吓了跳，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传音入耳，她松了口气，将半成品往被子里塞，撩开被子下了床，去正殿。
她脚步很快，到了正殿外也不需要敲门，因为门正开着。
青玄峰顶四季如春，灵气充裕，如今正是皎月初升的时候，宿修宁坐在正殿内的椅子上，背对着大开的窗户，月华笼罩着他和太微剑，她的心血魂灯在剑架旁轻轻闪动，这幕美得陆沉音时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身清清淡淡如往昔的白衣，却似乎有些不同往日的温柔在其。若秋水揽过星河，那份似真似假的温柔像引人堕落的靡靡气息，令陆沉音脑子发热，走进去时几乎有些同手同脚。
“你的簪子。”
宿修宁端起瓷白的茶杯优雅平静地喝茶，陆沉音顺着望向桌面，看见了自己那根桃花木簪。
“它不是断了吗？”陆沉音愣了愣，伸手拿起来，仔细检查了下，确实是完好无损。
“为师将它复原了。”宿修宁放下茶杯，如玉的双手，甚至比瓷白的茶杯更干净温润。
陆沉音捏紧了手里的簪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失笑道：“那师父可帮了我大忙了，我就这根簪子，正愁着它坏了该怎么梳头呢，若师父不帮我复原，只有你我在山上的时候还好，若是出去见人，怕是要给师父丢脸。”
宿修宁没看她，云淡风轻地说了句：“你去见白檀，也不见你十分在意这些。”
陆沉音阖了阖眼，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神色平淡的宿修宁，他应该只是随口说，并没什么深意在里面，她的心却被这样句简单的话搅乱了。
若是其他男人，说这样句话，联系上前后语境，很难不让人猜想是不是有些吃醋。
但是……算了，不该以常理来论他的，他从来不是能以常理来论的男人。
“我去见白檀师兄，路上没遇上什么人。”陆沉音摸了摸头发道，“而且我绾发了，虽然没东西可以固定，只是打了‘结’，但也没像在山上时那么随意。”
宿修宁看了她眼，他好看的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陆沉音很难不微微出神。
他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轻轻点了下头。
“那……我先回去了？”陆沉音迟疑了瞬，开口告辞。
宿修宁自然不会拒绝，他扬了扬手，示意她自便。
陆沉音最后看了他眼，转身离去。
宿修宁再次将目光落在她浓纤合度的背影上，上下扫，确实是点儿首饰都没有。
她去见了白檀，拿了些东西回来，那里面会否有首饰？
年轻弟子之间关系好，互送礼物，倒也不错。
宿修宁这样想着，抬手化出了水镜，玄灵道君的脸很快出现在水镜那边。
“今天怎么有兴致找我？”玄灵道君拢了拢头白发问道。
宿修宁表情淡淡地说：“想请师兄帮我办件事。”
玄灵道君讶异道：“你找我办事，倒是难得。”
确实挺难得的。宿修宁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大多时候都在青玄峰上闭关，有部分时间甚至是闭死关。他没什么需要的东西，也就不需要和别人交际沟通，时间长，个人待得久了，人就变得愈发沉默。其实他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人还是有些活泼的。
但那样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了。
“想劳烦师兄帮我准备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女儿家的首饰和日常用品。”
宿修宁言色平静，波澜不惊，似乎点都不觉得自己说这话有什么不对。
玄灵道君得承认，他第时间有些想歪了，以为自己这师弟终于铁树开花，要找道侣了，但又想不出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他，也猜不到他能接触到什么女修。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真是想太多了，宿修宁这辈子要找道侣，怕是比让他纡尊降贵给内门弟子们坐下来讲讲剑道更难。
“沉音无父无母，既入我门下，这些东西理应我来为她准备。”
宿修宁慢慢说道：“青玄峰上直只有我个人，这里只有男人用的东西，她生活起来多有不便，所以要拜托师兄帮忙了。”
“……哦。”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沉默了会，说，“看来你已经真的把她当成徒弟了。”
“不是‘当成’，她本来就是。”宿修宁微微垂眸，盯着桌面上的茶杯，睫羽遮住了眼睛，水镜这边的玄灵道君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玄灵道君叹了口气说，“我会让白檀准备好了去送给她。”
宿修宁声音淡淡，透着股疏冷之意：“白檀是你的亲传大弟子，这点小事不必劳烦他，随意找个女弟子去做便是。”
玄灵道君没想太多，当下便应了。
宿修宁挥了挥手，水镜被收起，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轻轻抬，太微剑便被他握在手。
他人很快消失在正殿内，洞府内归于片宁静，后山的剑冢却喧闹起来。
“宿修宁！！你有本事就把老夫放出来好好打场！这样压着老夫的修为动手，你算什么名门正派！！！”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不就教训了下你那小徒弟！又没真的杀了她，你做什么天天来折磨老夫！”
“——啊！！！”
陆沉音在洞府内，外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重新梳好头，便开始继续完成她藏在被子里的半成品。
她想给宿修宁编个剑络子，她太穷了，没什么玉石宝物，便只能在结上做章。
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编个长生结，这并不难，但她却拆了几次，编了整整个晚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吐了口气，将络子完成了。
银色的长生结，丝线质地很好，看得出来白檀大概买了最好的。但即便如此，似乎也不怎么衬得上太微剑。
陆沉音有些纠结，将长生结藏进袖袋里，不确定是否要交给宿修宁。
她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卯时到了后山剑冢前，便有些魂不守舍。
宿修宁出现的时候，她正盯着剑冢外的石碑看。
“石碑有什么问题？”
突然响起的沉澈声音把陆沉音吓了跳，她有些心虚地后撤步，看了眼石碑，笑了笑说：“感觉‘剑冢’两个字的颜色更深了些。”
这倒是真的，相较于陆沉音第次看见时，现在石碑上“剑冢”二字的颜色更加血红了。
宿修宁随意地扫了样，无波无澜道：“颜色越深，代表剑魔的封印越稳固。”
“原来是这样。”陆沉音揪着袖袋附和了句。
宿修宁看向她，看了几息才问：“有什么话想说？”
陆沉音抬头望过去，他今日穿了身雪色云纹长袍，领口略高，斯典雅。
过腰的长发束着上清莲华冠，飘逸闲静。眉目下的双眼睛，更是黑白分明，清美凌俊。说他的面貌衬得日月无光，也是使得的。
看着这样的他，按理说该没什么勇气拿出那再普通不过的长生结。
但陆沉音偏偏就点都没自惭形秽，她反而顺势将袖袋里的银色长生结拿了出来。
“我想把这个送给师父。”
她红唇噙笑，双眸若林新鹿，明亮无邪，让人很难对她说出拒绝的话。
但宿修宁到底不是常人，他只看了眼便说：“不必。为师用不上。”
陆沉音早就料到长生结不会那么容易送出去，也不气馁，继续笑着说：“师父可以挂在腰间，当然最好还是挂在剑上，我是按照太微剑的大小来编的。”
宿修宁修炼五百余年，期间不知多少女修想赠过他礼物，想送他剑穗、剑络子的更是不知凡几，但他个都没收过。
他给她们的回应都样，正是如今给陆沉音的回答。
“太微剑不喜佩戴饰品。”
举世闻名的仙剑都是生了灵智的，它们有自己的喜好，更会自己择主。
宿修宁拒绝的理由点都没作假，太微剑是真的不喜欢戴上那些累赘的装饰，它孤清冷傲，如它的主人样，淡泊干净到了种地步。
陆沉音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歪了歪头，忽然眼睛亮道：“那不知师父能不能戴上试试？”她笑着说，“若是太微剑真的不喜欢，那我就留着以后自己用。”
宿修宁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修士的生命漫长，但记忆力却极好，所以哪怕过去了几百年，关于拒绝别人之后对方的反应，宿修宁若有心想记起，还是记得的。
没有个像陆沉音这样，还会提出更进步的要求。
但她是他的徒弟，她与那些女修不样，他并不觉得被冒犯。
陆沉音见他不说话，温声解释道：“徒儿之所以想送这个给师父，是想感谢师父直以来对我的照顾。师父几次救我于生死之间，还倾心教导我道法和剑术，沉音身无长物，便只能想到做些小玩意儿来报答师父。”
她顿了顿，轻抚了下手里的长生结，忽然恍然般道：“若是师父嫌弃太过寒酸，倒是真的不用试了，等徒儿以后赚了灵石，再做更好的给师父好了。”
她说着便要收起来，但长生结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悠悠扬扬地飘到了宿修宁手上。
陆沉音嘴角勾了勾，抬眸望向不苟言笑的男人，他垂眸盯着长生结看了会，另手虚虚握，太微剑立时出现在他手。
刺骨的寒意随着太微剑而来，陆沉音如今已经能和它“和平”相处会儿了，相信等她修为更高点，和它“相处”得会更加自然。
宿修宁手握剑，手捏着长生结，他抬眼望向陆沉音，长眸若初冬山泉，冰冷却不刺骨。
“便试试罢。”
他语气里难得听出了点情绪起伏，却好像在烦恼。
陆沉音时猜测不出，他是在烦恼太微剑拒绝得太果断，令她心挫败，还是纯粹被她逼得烦了。
总之不管如何，宿修宁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将长生结挂在了剑柄上，太微剑的剑身盈满了月华，长生结虽然只是个简单的绳结，却十分衬太微剑，无论是它的颜色还是大小，都很适合它。
在长生结挂上的瞬间，太微剑剧烈地嗡鸣颤抖了下。
陆沉音心头跳，紧握着拳，就当她以为它要愤慨拒绝的时候，它忽然自己飞到了天上，转了圈，像在试长生结挂上的感觉样，剑影幻动过后，很快安安稳稳回到了宿修宁手。
陆沉音怔了怔，不解道：“它这是什么意思？喜欢还是不喜欢？”
宿修宁垂着头，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他薄唇开合，语气听起来，淡泊夹杂了丝细微的复杂。
“……挂着吧。”他妥协般道。

第十四章
宿修宁收了她的礼物，陆沉音别提多开心了。
心情好，练剑就更卖力，哪怕握着的是树枝，也仿若舞出了剑影。
宿修宁认真地站在旁边看着，他缓缓抬手接过她“剑影”划来的落花，低头看了看掌心，缓缓将花瓣攥在了手。
“师父。”
又练完套剑法，不但没觉得累，反而神清气爽。
陆沉音兴冲冲地跑到宿修宁面前，问他：“怎么样？有没有比之前好些？”
宿修宁注视着她神采湛然丽若桃花的双眼，点了点头说：“不错。”
他并不吝啬对她的夸奖，但他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倒也让陆沉音不敢太骄傲。
“师父。”陆沉音看了眼他握着拳的手，忽然说，“师父教我练剑，从不用太微，以前是我无法承受太微剑的剑气，但现在我可以了，不知是否有幸看师父用太微剑？”
宿修宁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陆沉音有些失落，但也没坚持，顺从地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转身要走，但宿修宁忽然叫住了她。
“你上次说托白檀帮你买东西，想要自己做点什么，就是做这个吗？”
她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太微剑已经握在宿修宁手，银色的长生结挂在剑柄上，随着轻拂而过的微风慢慢飘动。
陆沉音没有隐瞒，如实道：“对。不过还欠着白师兄灵石呢，等我筑基之后赚了灵石，必然十倍奉还。”
宿修宁没说什么，他只是挽了个剑花，繁复的白衣衣袂纷飞，青山云雾之，他薄凉纤然的身，恍若夜幕里挂在天空的皎月。
“站远些。”他忽然说了这样句话，陆沉音下意识照办，后退几米，站得远远的。
宿修宁望过来，又道：“再远些。”
陆沉音又后退了好几米，要不是仗着如今练气五层的修为，她都快要看不清他的脸了。
“可以了吗师父？”她停下脚步问了句。
宿修宁远远颔首，也不多说，手执太微剑，长身玉立如流云般漾开，白色的身影与银色的剑光重合，陆沉音怔怔地看着，太微剑的寒意与他强大的剑气让她哪怕站得很远还是浑身发抖，可她却觉得，那不仅仅是被威慑的，更多的是被惊艳的。
陆沉音已经不是初入茅庐的小菜鸟了，她是玄尘道君的亲传弟子，对修真与剑道已经了解得颇为透彻。最初她只能看个热闹，现在已经能看出门道了。
宿修宁不愧为天下第剑修，他的剑冷静锐利，如冰似雪，她站在远处，可以清晰听见剑刺耳透骨的清寒铮鸣，她想，若她再靠近些，耳朵大概要被这声音刺得流血。
很快，繁花落尽，剑冢后山的地面铺满了厚厚层花瓣，宿修宁颀长如玉的白色身影慢慢落地，他站得极稳，收剑动作干净利落，长生结划过他雪色的广袖，与她想象样适合他。
难言的满足感袭上心头，陆沉音展颜笑，快步跑过去说：“师父，你真厉害。”
宿修宁语气平淡，侧脸对着她说：“你以后也会如此。”
“那可不定，师父是天才，我却不定是，不过我会努力的，绝对不给师父丢脸。”陆沉音认认真真地保证。
扫了眼女孩严肃的脸，宿修宁点了点头，太微剑化为剑光消失不见，他青玉般剔透的手重新掩在了广袖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回去吧。”
陆沉音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了，老老实实地转身离开，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了。
转过头，望向云雾边不知在想什么的宿修宁，她忽然朗声唤道：“师父。”
宿修宁双手负后，静静地望向她，默然地等着她要说的话。
陆沉音弯唇笑了笑，柔声道：“谢谢。”
不管是愿意展示给她看这种她现在肯定学不会的剑法，还是之前所有的种种迁就妥协，全都……谢谢。
宿修宁没有读心术，自然听不见她的心里话，他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微微颦眉，又很快舒展开，他低头看了看方才握剑的掌心，那曾经被他握在手心的花瓣早就碎了，如今留下的只是淡淡的带着花香的污渍。
没过几天，陆沉音再次收到了白檀的传音符，说是有东西让她过去拿。
她不记得自己还托他买了什么忘记拿，稀里糊涂地去了，就在他洞府里看见了个生面孔。
“这是落霞师侄。”白檀介绍道，“她是素云长老的小徒弟，三十年前拜入青玄宗的。”
又是素云长老的徒弟，陆沉音差点下意识就避开了，但她控制住了，因为她发现落霞和春岚还有蒋素澜很不样，她面嫩得很，双眼机灵，笑容亲和，而且个子不高，比她还矮了快个头，软软的个妹子，实在让她提不起什么防备心。
“陆师叔。”落霞走上来恭恭敬敬道，“这是前几日掌门祖师让我帮你准备的东西。”
她递过来枚白玉戒指，玉质清透，戒身细窄，十分秀丽。
“戒指？”陆沉音惊讶道，“为什么要给我戒指？”
落霞抿唇笑：“这是储物戒，是玄尘祖师交给掌门祖师，掌门祖师又交给我的，我把师叔需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
白檀也靠了过来，教她如何使用：“你划破手指，在上面滴滴血，以后便只有你能打开它。”
陆沉音接过来，听话地在上面滴了滴血，白檀顺势抚过她的手，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感到怪异，手指上的伤口便止血了。
他面色如常道：“现在打开看看吧。”
落霞附和道：“是的，陆师叔看看是否还缺什么，我回去之后再帮你准备。”
陆沉音还有点搞不懂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怎么就给她准备储物戒了？
她莫名地感应了下戒指里的空间，很大很大，也放了许多东西，有衣服和各种首饰，还有些女孩的日常用品，可以说她在青玄峰缺的东西，这里面全都有了。
不仅如此，里面还有许多灵石，各种品阶都有，真的很多。
“怎么还有灵石？”陆沉音惊讶地抬眸望去。
落霞笑着说：“那是储物戒里本来就有的，想来是玄尘祖师放进去的，应该也是要供陆师叔日常使用的。”
……她明白了。
看来是她师父找了掌门师伯，安排了这件事。
这年头，大能们没有“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就不错了，竟然还给钱花，这哪里是师父，生父也不过如此了吧。
陆沉音心情复杂极了，她得说不管宿修宁在外人看来多高不可攀，但对待身边的人，尤其是对他来说是责任的人，他真的细腻体贴极了。
那种冷冰冰却透着温柔的风度，让陆沉音心口发痒，忍不住咬了咬唇。
“多谢了。”陆沉音将戒指握在掌心，没有戴上。
她朝白檀和落霞抱拳致谢，匆匆离开紫霄峰。
白檀将她脚步急迫的样子尽收眼底，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
倒是落霞感慨了句：“真想不到玄尘祖师那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也会考虑到徒弟的日常需求这种小事，啊，我真是越发崇敬玄尘祖师了，他真是个完美的人呢。”
回到青玄峰，陆沉音直接去了正殿，她语速很快地在门外喊了声“师父”，正殿的门便自己打开了。
宿修宁自门内飒飒转身，清寒的身姿包裹在滚了金边云纹的白袍之，嵌着美玉珍珠的腰封勾勒出他细窄却有力的腰身，他的肌肤在明珠之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冷冷清清的双眼如蕴江山之秀丽，苍苍茫茫的片，深邃沉静，于温雅薄带杀气。
陆沉音望着他，心在胸腔内跳得激烈，人却好似十分镇定。
“师父。”她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好听柔和的沙哑，“这是你让掌门师伯帮我准备的吗？”
宿修宁垂眸看了看她掌心的储物戒，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身为女子，在青玄峰生活多有不便，为师如今才想到为你准备这些，有些迟了。”
陆沉音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漂亮的白玉戒指上，抿着唇没说话。
大约是见她神色郁郁，宿修宁奇怪地问了句：“你不是只有根木簪？”他随手指了指储物戒，“这里面应该有可以让你替换使用的簪子。”
他的意思挺好明白的——你今后不用再因首饰或者其他身外物的问题而烦恼了，为什么看起来似乎不高兴？
是啊，麻烦解决了，为什么不高兴呢？
其实是高兴的，她心片熨帖安稳，可这安稳之还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
“里面还有很多灵石。”陆沉音抿唇说道，“是师父的？”
“嗯。”宿修宁淡淡道，“欠别人的总是不好，你数出来些，还了白檀吧。”
陆沉音：“……”
她真的很清楚宿修宁没有任何其他意思。
他仅仅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而已。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颗心为他而跳动。
她凝着他看了许久，问他：“那我欠师父的，是不是也不好？”
窗外吹来阵微凉的风，拂起宿修宁过腰的黑发。
他琉璃般剔透的眸子落在陆沉音身上，和缓温凉的嗓音质感极好，动人心弦。
“我的便是你的。”他理所应当道，“待为师飞升，这里的切都是你的。”
是啊……他飞升了，他的切自然由她继承了，毕竟，她是他的徒弟嘛。
陆沉音眼睛有些发热，她忍不住道：“也不定都是我的，若之后师父又收了师弟或者师妹，到时我们自然是要平分的。”
她说这话时是玩笑的语气，但宿修宁的回复却让她笑不出来了。
“不会有师弟师妹。”他转过身，走向书桌的方向，云淡风轻道，“徒弟，你个就够了。”
陆沉音心思难言，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储物戒，只觉烫手得很。
宿修宁落座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云堆砌般的白衣柔柔散落，他单手支颌斜靠在椅背上，另手执起玉简静静览看。
陆沉音站在门口，远远地瞧着他，轻声说：“祖师爷以前待师父，也像师父待我这样好吗？”
宿修宁似被这话勾起了什么回忆，他竟嘴角微勾，很浅很浅地笑了笑，那笑稍纵即逝，像陆沉音看花了眼般，但她知道没有。
那样个雪霁春来的笑，哪怕只看了瞬，她这辈子也难以忘怀。
“师父待我，要比我待你更好。”他声音里难得有了丝温惬。
光是从他的眉宇间，他的语气里，陆沉音就能猜想出祖师爷是怎样温柔的个人。
能让宿修宁那般淡泊无欲的人那般怀念，青玄宗的祖师爷，又该是何等风采呢。
缓缓捏起储物戒，陆沉音将它戴到手指上，抬眼望着宿修宁的侧影轻声说：“我以后也会待师父好的，比祖师爷待师父更好。”
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宿修宁偏头望了过来，或许是角度问题，又或者是她存在心理暗示，总之她觉得，他这个眼神玉丽又温柔。
“好好修炼，便是对为师最好的报答。”他语速平和，字句，若清风云月，不染尘埃。
陆沉音笑着称是，转身离开正殿，妥帖地替他关上门。
站在门口，她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储物戒——
啊，不小心，竟然戴在了无名指上。

第十五章
由于昼夜不眠的努力，陆沉音在辟谷丹快要吃完的这天，成功进入练气后期，即将筑基了。
宿修宁今日不在青玄峰上，他去了紫霄峰，玄灵道君似乎有事要见面和他交代。
陆沉音闲来无事，也下了山，她也到了紫霄峰，遇到白檀，还不待她开口，白檀便快步走了过来，先步道：“沉音师妹。”
陆沉音注意到周围人有些微妙的视线，面不改色地恭敬道：“白檀师兄。多日不见，师兄切可好？”
白檀笑着说：“我很好。师妹看起来也很好，应该很快就要筑基了。”
陆沉音也很开心：“是啊，筑基之后就可以去两仪宫接任务赚灵石了。”
白檀边带着她往山上走，边轻声问：“玄尘师叔不是给你准备了很多灵石吗？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个？”
陆沉音眨了眨眼：“那是师父给的，我不舍得花，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不会动用它们。”
白檀嘴角勾了勾，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但陆沉音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笑又平柔温和，不见丝毫锐气。
“玄尘师叔如今正在师父的洞府内。”白檀带着陆沉音到了自己洞府外，“你可以在我这儿等他。”
陆沉音说：“我是来找师兄的，不是来等师父的。”
白檀意外地看着她：“这样吗？”
陆沉音掏出把灵石道：“这是之前拜托师兄帮我买东西花费的灵石，之前直没下山没机会，今天特意来还给师兄。”
白檀低头看着她手心飘的把灵石，灵石品阶都很高，色泽华美，十分阔绰。
他阖了阖眼，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我们是师兄妹，帮你带点儿东西而已，不值什么钱，师妹何必和我分得这么清。”
白檀的声音有些低沉，还夹杂着几分失落意味，倒让人时不好应对。
但陆沉音是谁啊，每天和宿修宁相处，她已经有颗铁心脏了。
“我知道师兄对我好，但我不能把师兄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师父也说不好总是欠着别人的，所以师兄还是收下吧。”陆沉音坚持道，“不然以后我都不好意思再拜托师兄帮我的忙了。”
白檀偏了偏头，似不经意道：“可师妹刚刚不是还说，不愿动用玄尘师叔给你的灵石吗？”
陆沉音眨了眨眼诚恳道：“我之后赚了灵石再补上就可以了，先还师兄要紧。”
白檀再次推开她的手，温声说道：“可那终究是别人给的灵石，不再是师叔给你的那些了。而且我也不着急，如果师妹定要还我，那我希望师妹拿筑基之后赚到的第笔灵石还我。这样既可不动用玄尘师叔给你的灵石，也可以让你我都满意，如何？”
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法子。
陆沉音垂眼思索了下，收起灵石道：“那就劳烦白檀师兄再等阵子了。”
“我很乐意。”白檀的声音磁性又温柔。
陆沉音坐到椅子上，白檀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直接说起了另外件事：“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件事想问师兄。”她看了看周围，见洞府门开着，外面无人在，颇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宗门内可有供未筑基弟子用膳的地方？”
白檀讶异道：“师妹是……饿了？”
“……我这里辟谷丹不多了，但还是有的，我也不是饿，就是……”陆沉音抿抿唇，“就是有点馋了。师兄别笑话我，入门这么久了，我直都只吃辟谷丹，我觉得我的牙可能都要因为直不用而坏掉了。”
说白了，就是有口腹之欲。
陆沉音不知道他们这些修为高深的人是否能明白她对吃东西的渴望，本还等着白檀诧异，但他没有，他特别温和道：“你随我来，我带你去。”
他转身便走，陆沉音急急跟上，下山的路上似乎看见了漫天剑光，有些熟悉，但她还未曾仔细思索，白檀便在传送阵朝她伸手：“过来。”
陆沉音“哦”了声，快步走进传送阵，白檀很快启动传送阵，带她走了。
而他们走之后，漫天剑光消退，与玄灵道君稍微切磋了两招的宿修宁微微偏头，蹙眉低语：“沉音？”
玄灵道君握着剑飞身而来，笑着问：“怎么了？不继续吗？不要怕伤到我，要用全力。”
宿修宁望向玄灵道君，语气平静道：“师兄修为精进颇多，想来不日便可迈入大乘了。”
玄灵道君也这么想，他点点头道：“所以今日才请你过来趟，我这山上事务繁杂，若我闭关冲击大乘，宗门内大小事务便无人管控了，到时还要拜托你多操心，你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闭关吧？”
其实宿修宁直想着，等陆沉音筑基，送她下山历练之后，他便闭关的。
但玄灵道君修炼这么多年终于到了冲击大乘的关键时刻，他也不好推脱。
见他沉默不答，玄灵道君道：“也不用你干什么，白檀跟了我百多年，大多事务他就可以处理好，只有若碰到大事要人定夺，才需要你出面。”略顿，他挥了挥袖子道，“正好，趁你在，我让白檀也来趟，起交代好了。”
玄灵道君神识外放，不多会便轻咦了声：“嗯？白檀怎么跑那儿去了？”
宿修宁望过来，幽深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另边，内门未筑基弟子的饭堂里，陆沉音正心满意足地吃东西。
她面前坐着白檀和落霞，落霞是半路上遇见的，三人目的地样，便结伴过来了。
白檀自然没吃东西，但陆沉音也没个人吃——落霞是来吃饭的。
“我入门也三十年了，还是第次遇见陆师叔这般与我爱好相同的。”落霞咬了口笋尖感叹道，“我身边的师兄师姐们都很不理解我明明可以辟谷了却还要吃东西，师父也总是劝我不要吃，说凡尘五谷杂粮浑浊不净，不利于修炼，但我就是忍不住。”
陆沉音也忍不住啊，要不是青玄峰上没厨房，她早就自己折腾饭菜吃了。
“说起来。”
想到这些，陆沉音抬眸问斜对面的白檀，“白檀师兄，不知道你能不能弄到蔬菜种子？”
白檀微微凝眸：“你要种子做什么？”
陆沉音低声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在青玄峰上种些菜，这样我就可以在那儿收拾出间厨房做饭了，不用馋了还要跑到这里来。你知道的，我不太方便下山。”
陆沉音每次下山都要经历惨无人道的围观，比如说现在，周围吃饭的人恨不得盯死她腰间的身份玉牌，那上面的“尘”字好像什么诱人入魔的宝物，要不是这里是名门正派青玄宗，她都担心自己被“杀人夺宝”了。
“种子倒是好找得很，但玄尘师叔会让你在青玄峰上种菜吗？”白檀的表情有些微妙，“我去青玄峰次数太少了，记忆里偶有的几次，似乎也只看见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
陆沉音想想也是，犹豫了下道：“师父看起来不像是会过问这种事的人……不过如果师父不准，我就不种了。”
白檀笑着说：“那我先帮你找来，若是玄尘师叔允许，你便可以直接种了。”
陆沉音开心地笑了，洁白的牙齿，红润的唇瓣，泛着桃花的双眼睛弯成月牙，她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清澈诚挚，白檀静静地看了会，起身去帮她找种子了。
落霞笑眯眯地望了眼白檀的背影，意味深长道：“陆师叔，你和白师叔关系真好啊。”
陆沉音说：“我入门时是白师兄带我回来的，之后他又帮了我许多，他是我在青玄宗第个朋友。”
落霞轻声道：“白师叔平时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很好相处，但我总觉得他本性不是如此。”她握着筷子说，“他好像只有对你才是真正的谦和，其他时候哪怕语气温柔，也没那么好说话。”
陆沉音闻言顿了顿，有些惊讶。
落霞举了个例子：“我师姐，你应该见过的，她□□岚。她很喜欢白师叔，总是缠着他，白师叔虽然看起来很容易被人纠缠，似乎也不懂得拒绝别人，但春岚师姐到现在都没捞到什么好处。也没有其他人真的能靠近过白师叔。”
还有这种卦呢？陆沉音听得津津有味，落霞说得也很来劲儿，等白檀拿了种子回来时，两个姑娘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怎么这样看着我。”白檀笑了笑说，“我脸上有东西吗？”他素白的手轻抚过俊雅的面容。
陆沉音摇头道：“没什么，麻烦师兄了。”她抬手接过了他递来的种子，它们被装在个精致的荷包里，荷包上绣着种白色花瓣嫩紫色花蕊的花，很漂亮。
“你总是那么客气。”白檀随口说了句，等她们吃完饭，便送她们回去。
落霞要回素云长老的慈航峰，白檀没多送，半路便和她告别，送陆沉音倒是亲力亲为送到了青玄峰脚下。
“下面你得自己回去了，宗门内有规定，外人不可随意上青玄峰。”
白檀抬手替陆沉音抚落了发丝上的落叶，温声说了句。
陆沉音不自在地躲开了些，点头道：“我自己可以的，多谢白师兄，麻烦你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回去吧。”
她转身回了山上，进了洞府，路过正殿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看了眼手里的袋子，转身问了句：“师父，你回来了吗？”
回应她的是打开的门，宿修宁正坐在桌子边喝茶，波澜不惊的目光朝她望过来，最终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
陆沉音不认识袋子上绣的花，但他知道。
是白檀花。
应该是白檀给她的东西。
她攥得很紧，大约很喜欢。
“师父。”陆沉音见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大大方方道，“这是我拜托白檀师兄帮忙找的种子，我想问问师父能不能在山上找个空地种点菜？这样之后我想吃东西的话，就不用跑那么远了。”
宿修宁就是陆沉音想象那些不理解她口腹之欲的人。
他不冷不热道：“你马上就可以筑基，届时便可辟谷。”
陆沉音握紧了手里的袋子说：“可……我大概辟谷之后，也还是会想吃东西的。不是因为饿……”
该怎么说呢？
该怎么向她神仙样的师父表述她有些馋这件令人羞耻的事呢？
宿修宁也没用她为难太久，他漫不经心道：“这种小事，你若想做，去做便是。”
得到回应，陆沉音松了口气：“谢谢师父。”
她随后便告辞离开，宿修宁看了眼重新关上的门，阖了阖眼，继续喝茶。
想到今后每天都可以吃东西了，陆沉音就浑身充满了干劲。
晚间，她乘着夜色来到后山，挑了片不起眼的空地，拿了平时当做剑来用的树枝，蹲下就开始刨地。
往日里她用树枝练剑，有察觉到这不是般的树枝，它没那么容易折断，但她也没想到它会这么坚硬，跟铁铲有拼，有它在，她刨地种地的工作事半功倍。
月挂高空的时候，陆沉音终于直起了腰，满脸薄汗地种完了大部分种子。
白檀给的种子不是普通的种子，它们每颗都在夜幕里散发着淡淡的光，种下去之后，陆沉音只是随便浇了点水，它们便直接开始争先恐后的发芽。
她看得新奇，时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这些都是灵植。”
宿修宁的声音冷清又干净，在寂静的夜幕里恍若落在人心尖上。
陆沉音闻言微微怔，转身去看他时，脸上还有些土。
她睁大眼睛看着黑色夜幕下身白衣的宿修宁，他的存在似乎连高空之月都比下去了，他站在那，她便只能看到他这轮月亮，而这轮月亮孤清冷寂，面上是淡淡的默然，与她睁大眼睛脸上脏兮兮的滑稽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师父。”陆沉音回过神来忙道，“你怎么来了？”
宿修宁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他刚才的话：“这些灵植品阶都不低，服用于你修炼有益，不像是万象阁里发放的，应当是他自己的。”他偏了偏头，语气平淡道，“白檀对你不错。”
陆沉音不知为何有了丝丝心虚。
她张张嘴，想说什么，但也不需要说，因为宿修宁很快便不怎么在意地转开了话题。
他雪白修长的手朝她伸过来，肤色清透得她可以将他手上青蓝色的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筑基丹。”他手里捏着个瓷瓶，瓷瓶片白色，什么图案都没有。
陆沉音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才抬手接过瓷瓶。两人指尖相触，她飞快看了他眼，他静静望着她，清寒攫魂的眸子里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谢谢师父。”陆沉音握着瓷瓶，笑着问，“是师父今天去见掌门师伯时拿的吗？我听说青玄宗弟子临近筑基时，万象阁会统发放筑基丹，我可以自己去拿的，这种小事怎么好劳烦师父。”
她说的是事实，白檀今天还提醒了她记得去拿，她原想着过几天去，没想到今晚宿修宁就给她了。
宿修宁安静地看了她会，目光转向她种得整整齐齐的片灵植，月光勾勒着他美好修长的身姿，不论是他的腰线还是他肩线，每处都恰到好处。
陆沉音站得离他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长而浓密的睫羽，他眼底是习惯性的漠然，眼神也总是那么清冷凉薄，但他说的话，总是让她措手不及，满心震动。
“是我炼的。”
他不甚在意道，“万象阁的筑基丹效力普通，适合普通苦修筑基的弟子，你修为精进过快，普通的筑基丹没什么用处。”
“……”陆沉音不自觉捏紧了手里的瓷瓶，“所以，这是师父亲自为我炼的筑基丹？”
宿修宁再次望向她，眼神平静，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重复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了。
“是。”他长眸淡泊，“怎么了？”
陆沉音：“……”没怎么，能怎么呢，就……有点遭不住。
真的遭不住。

第十六章
有了宿修宁的筑基丹，陆沉音觉得自己次便可成功筑基的几率高达百分百。
她对她的师父有种极端的信心，并且不觉得这些信心是盲目的。
不过，在她准备冲击筑基的时候，青玄峰上发生了些意外。
玄灵道君闭关冲击大乘了，目前青玄宗的大小事务都是玄灵道君的亲传大弟子白檀在处理，四云长老辅佐他，有特别棘手的问题，才会来打扰宿修宁。
这天宿修宁正要为陆沉音护法冲击筑基，便突然侧过头，微微拧起了眉。
陆沉音盘腿坐着，见他这般表情便问：“师父，怎么了？”
宿修宁头墨发披散而下，玄黑的发丝衬得他肌肤越发凝白如玉，他直接站起了身，只说了句“有人擅闯青玄峰”，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有人擅闯青玄峰？这是不想活了还是不想活了呢？
陆沉音实在太好奇这位“勇士”是谁，在宿修宁人剑合消失之后，她也拍了张自己画的瞬行符赶上去。
她到的时候，宿修宁也刚到，他颀长挺拔的身影立在众人之后，山脚的传送阵处，是素云、苍云、凌云、暮云四位长老，以及站在最央的白檀。
而他们挡着的，则是群白衣飘飘仙气十足的女修，双方气氛僵凝，剑拔弩张。
为首的女修从面貌上看也就二十出头，但她的真实年龄绝对不止二十岁，她脸色不善地盯着白檀等人，话却是对宿修宁说的。
“想见玄尘道君面真是难如登天，不使点非常手段都不行。”
宿修宁并没开口，他远远站在白檀等人身后，便好似众人最大的底气。
白檀也不需要他亲自说什么，上前步肃穆道：“蒋门主，在下早已说过，师父闭关，如今青玄宗门内大小事务都是在下负责，你有何事可以直接跟我说，万万不可来打扰玄尘师叔。”
蒋门主冷哼声道：“我的事情你可处理不了。”她鼓起勇气望向宿修宁，在对上宿修宁视线的瞬间，气势又泄了不少。
“玄尘道君，我女儿素澜可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呢，不知你那宝贝徒弟如今可还好？”
蒋门主阴阳怪气的句话，说得本来还云里雾里的陆沉音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蒋门主……蒋素澜，飞仙门。
哦，看来是女儿被“欺负”了，母亲收到消息，特地来出头了。
这事儿算不算是她引起的？
陆沉音脚步动了动，不知是该躲起来还是站出去，恰在她犹豫的时候，宿修宁双手负后，广袖挥了挥，道剑光便挡在了她面前。
……嗯，很好，有人帮她做出决定了，看来她还是藏着比较好。
于是陆沉音老老实实地躲在了宿修宁的剑气之后，不远不近地围观着那边的情况。
蒋门主和宿修宁只说了句话便仿佛用尽了勇气，她最后还是决定和白檀对话。
“不管素澜犯了什么错，你们青玄宗都不该将她伤得那么重，她本来都要冲击金丹了，却因为这次受伤而境界不稳，若她因此事再生了心魔，我飞仙门哪怕比不上你们青玄宗势大，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檀的态度直很和煦，但他的和煦之还有丝冷漠在，尤其是这个时候。
“蒋门主来兴师问罪之前，可曾问过蒋师侄这次受伤是因为什么？”他的语调依旧柔和，但就是这样柔和的话语，像根根钉子钉在了蒋门主身上。
“哪怕不提这个，只说当年蒋师侄拜入青玄宗的时候，我师父当时便表明了态度，蒋门主也是答应了的，今天这般冒犯我青玄宗，看来是把当年的事都忘了。”白檀轻飘飘道，“倒也无妨，蒋门主忘了，在下可没忘，便由在下提醒下蒋门主好了。”
白檀往前走了步，漫不经心道：“我师父当年便和蒋门主说了，入了青玄宗，便只是青玄宗的弟子，要遵守青玄宗的规矩。不管你是飞仙门门主的女儿，还是凡界人皇的太子，在这里都视同仁。蒋师侄目无尊长，以下犯上，险些酿成大祸，青玄宗没有废了她的修为赶出门去，已经是给蒋门主和素云师姐面子了，蒋门主还要怎样？”
素云长老听了这话十分羞愧地红了脸，暮云长老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她眼，她狠狠瞪回来，脸却更红了。
蒋门主来之前是真没问太清楚，她今次本是来跟青玄宗商量飞仙门新发现的秘境事宜的，顺便去看了女儿眼，谁知却瞧见女儿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地躺在床上，至今都不怎么能下床。
她当时就气得不行，二话不说就跑来给女儿“讨公道”了。
如今被白檀这样说，她羞愤至极，跟素云长老样涨红了脸。
“……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到了这里，说了这些话，总不能就这么算了。”蒋门主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句，“我等也是进了青玄宗才听说玄尘道君收了徒弟，当年道君不肯收我女儿为徒，如今却愿意收徒了，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才把我女儿比了下去。”
她仰起头，努力直视宿修宁：“不知本座可有幸与玄尘道君的弟子见上面？”
蒋门主说最后这句话时用上了“本座”的自称，也是想让宿修宁知道到她是在用飞仙门门主的身份说话，让他哪怕心里看不起她，也要给她身份个面子。
可她到底还是不了解宿修宁，又或者这普天之下，了解宿修宁的人也没几个人。
她话音刚落，宿修宁便远远回复了她。
他身广袖白袍，外披太极两仪刺绣轻纱长袍，过腰长发半束着银翅羽冠，青色飘带顺着柔顺玄黑的发丝微微飘动，不语不动时，便有摄人心魄之姿容，说起话来，更让人心神沉迷，难以抵抗。
“蒋门主有句话说得很对。”
他双手负后，身后不远处便是被挡在剑气之后的陆沉音，陆沉音躲在侧，视线落在他负后的手上，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交握，结了个印，手势极其利落漂亮，饶是陆沉音天天都有这样的眼福，依然有些移不开视线。
“你已经到了这里，说了这些话，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宿修宁的声音清寒冷淡，与他的人样，处处透着令人臣服的魄力与威信。
蒋门主当时就有点害怕了。
她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宿修宁是真的认同她的话，他这分明是要算账了。
青玄宗是什么地方？占据了整个修真界最大灵脉、历史最悠久的大宗门之首。
如今上界元婴境界以上的修士总共就那么多，光青玄宗门便占了其半，蒋门主如今也不过元婴后期的修为，还未冲击化神，认真来说，单单四云长老出面，她都不是对手。
可现在她面对的不是四云长老，更不是金丹后期的白檀，而是五百年便修炼到渡劫期的宿修宁。
蒋门主不自觉后退了几步，她抓紧了臂间的披帛，那是她的本命法宝。
“是我冒犯了。”她勉强说道，“我也是担心唯的女儿，才时情急闯入青玄峰，还望玄尘道君看在我并不知道内情如何的份上，不要追究这次。”
陆沉音当时就知道，蒋门主这个时候才服软认错已经太迟了。
以她对宿修宁的了解，他来了这么久，直没说话，就是在给她机会，更是给玄灵道君面子。
当时在蒋素澜和陆沉音的事上，宿修宁既答应了玄灵道君不再追究，便是真的不追究。
他到现在才开口，已经足够忍耐，可蒋门主将他方才的沉默当做可以变本加厉的资本，如此冒犯他，冒犯青玄宗，理应受到教训。
果然，宿修宁话都不再说句，他连太微剑都不曾唤出，方才在背后结的印随着他收回手的动作出现在飞仙门众人之后，跟随蒋门主而来的飞仙门门人浑身发抖慌乱起来，渡劫期大能的威严迫得她们胸口发闷脑子发昏，有些修为低的甚至吐了血。
“……玄尘道君！”蒋门主捂着心口赶忙道，“我这次来本是想请贵宗弟子起前往飞仙门附近新发现的秘境的，若玄尘道君想要问罪，也请等我与贵宗议完正事再说。”
白檀闻言转身，朝宿修宁长长拜道：“蒋门主此言非虚，飞仙门附近的明心山上发现了新秘境，据我所知……”他偏了偏头，眼底的柔和色彩真切了几分，意有所指道，“据我所知，很适合筑基弟子去历练。”
陆沉音：“……”她肯定被白檀发现了。
宿修宁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又因白檀的话放下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眼飞仙门众人，来时群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现在都变得憔悴狼狈，如丧家之犬。
他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朝白檀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走到陆沉音身边时，他还不忘带着她起走，他自己个人的时候，都是人剑合，剑光闪，人就不见了。但带着陆沉音不能那样，他是御剑回去的。
蒋门主松了口气，抬眸的瞬间看见宿修宁离去的背影，将跟在他身边的女孩样子尽收眼底。
陆沉音站在太微剑上慢慢转头，正对上蒋门主屈辱冷漠的眼神，她紧紧盯着她，像要记住她的模样。陆沉音皱了皱眉，转回头抓住了宿修宁的衣袖。
宽大的流云广袖被人抓着并不妨碍行动，但这般行为过于亲密，让很少允人近身的宿修宁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陆沉音靠得他很近，将他的皱眉看得清清楚楚。
她眨了眨眼，抓紧了他的衣袖不撒手：“蒋门主在瞪我，我害怕。”
她其实并不怕。
她只是故意这么说。
但宿修宁没看她，似乎并不怀疑她的话——其实除了不害怕这点，她也没撒谎，蒋门主的确在瞪她。
宿修宁头也不回，没被她抓着的袖子挥了挥，还没离开青玄峰的蒋门主立刻捂住眼睛惨叫声。
陆沉音也是马上筑基的修为了，看得远了也听得远了，蒋门主的惨叫仿若就在她耳边，她远远看见对方捂着眼睛弯下腰，嘴角不自觉勾了勾。
“师父。”
太微剑停在洞府外，陆沉音跟着宿修宁走下来，缓缓松开他的衣袖。
她看着他修长的背影，轻声道：“你真好。”
宿修宁脚步顿了顿，侧过头说：“回去修炼。”
陆沉音乖巧地点头，跟着他迈上台阶，走了没几步，又听见他说：“我饶飞仙门这次，你筑基之后，与门内其他筑基弟子起前往明心山秘境，届时你第个进去。”
他这话陆沉音听明白了。古往今来，第个进秘境的，总有很多优势，飞仙门今日冒犯了青玄宗，冒犯了宿修宁，宿修宁手下留情绕过了她们，总要拿点其他东西来补偿。
他这次要的补偿，就是让陆沉音第个进秘境。
作为师父，他将切都为她安排得很好。
可陆沉音高兴之余，更多的是种离别近在咫尺的不舍。
要下山历练的话，短则月，长则数月，她怕是都见不到宿修宁了。
这样想，跃跃欲试的心便冷却下来，等与宿修宁面对面盘膝而坐的时候，她神色依然有些恍恍惚惚，看起来心不在焉。
宿修宁皱起眉，声音冷清道：“专心。”
冲击筑基这种事，分神十分危险，陆沉音也知道，所以听见他的声音便专注了心思。
可在正式开始之前，还是忍不住去看他。
很巧的，他也看着她，两人四目相对，种微妙的气氛弥漫在二人之间。
在宿修宁转开视线之前，陆沉音慢吞吞地说：“蒋门主这次没能为蒋师侄讨回面子，反而还被教训了，恐怕心里已经记恨上了我。我此次下山，去的还是飞仙门附近的秘境，也不知她会不会暗地里耍什么手段。”
宿修宁阖了阖眼，跟她说：“她不敢。”
“若是她敢呢？”陆沉音轻声说，“蒋师侄是她唯的女儿，她今天都敢为了她擅闯青玄峰，虽然最后求饶了，但肯定不是真心的，只是害怕师父。对于我这个她心里的‘罪魁祸首’，若有机会，她肯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吃苦头。明的她或许不敢，但肯定会来阴的。”
她说这话时满面忧色，稍稍侧了些头，长发滑落到背后，露出她白皙细弱的颈项。她似极其苦恼，眉头皱着，眼神郁郁，眼角微微泛红，面若春花的人清静下来，有种温柔灵动的美。
宿修宁沉默了会，忽然朝她伸出手，她微微怔，看向他握着拳的漂亮的手，他缓缓展开手，掌心是支白玉雕刻而成的珠花，花朵的模样与洞府外那颗大树上开的花样，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雕工极好，栩栩如生，玉质清透，十分俏丽。
“这是什么？”陆沉音看着他问。
宿修宁淡淡道：“你戴在头上，若出事，便将它捏碎。”
“捏碎它之后会怎样？”她眨了眨眼。
宿修宁望着她，语气平静道：“为师会去救你。”
“……无论我在哪里？若我离得很远，师父能来得及赶到吗？”
“能。”他回答得很快，毫不迟疑，仿佛这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陆沉音缓缓笑了，她将珠花从他掌心拿过来，仔细地戴在头上，然后问他：“好看吗？”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会，没有回答，他漫不经心地闭上眼睛道：“修炼。”
“……”行吧。

第十七章
陆沉音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觉眼睛更明亮了，屏息间似乎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耳朵也比之前更敏锐了，好像还听见了山林深处翠鸟的轻鸣。
她偏了偏头，“视线”飘得越来越远，渐渐漫布在半个青玄峰上。
也就在她即将“看”到剑冢的时候，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她痛呼一声，紧闭着眼什么都不敢再看了。
人有些没稳住，摇摇晃晃朝一侧倒去，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自然而然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光洁的额头处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温凉的呼吸。
陆沉音缓缓睁开眼，抬眸望向手臂的主人，宿修宁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面无表情。
“师父。”她也没急着起来，极其心安理得地靠着他，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头疼仿佛都舒缓了不少。
“我刚刚头好疼。”她按了按额角，眼前有些发花。
“你方才外放了神识。”宿修宁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她靠着他，听着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平淡说道，“记住刚才的感觉，切忌以后不可在看不透修为的人面前外放神识，方才若非为师神识收得够快，你便不是头疼这么简单了。”
陆沉音讷讷地问：“那会这么样？”
“轻则动摇境界，重则神魂受伤。”
在修真界，一切外伤，只要没伤到要害，都可以花点时间治好。但若是神魂受伤，要治疗起来就麻烦多了。哪怕找到同悲楼里最好的医修，也不一定能补得好。
陆沉音靠在宿修宁身上回眸看了看自己的魂灯，火苗摇曳了几下，但还算旺盛。
“还疼么。”
耳边传来一声询问，陆沉音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便后悔了。
她很快就听见那个声音说：“那便坐好。”
本来还想再占点便宜的。陆沉音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坐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裳。
她悄悄望向宿修宁，他看起来与方才没有任何变化，哪怕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几乎呼吸交织，他也依然没有什么特殊表现。
她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个需要负责任的晚辈。
陆沉音有些失落，成功筑基的喜悦都消退了不少，然而宿修宁依然不解风情，仿若没看见她的心情变化般，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人了。
陆沉音垂头丧气地走了，都忘了关门，但其实也不需要她关门。
宿修宁看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门缓缓自动关上，她的身影在门后越来越小，逐渐消失不见。
他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被她靠过的肩膀，削薄的唇不自觉抿了抿。
回了自己的房间，陆沉音盘膝而坐查看自己的修为。
入青玄宗不过三月有余，她就成功筑基了，筑基的感觉和练气时完全不一样，差了一个大境界，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花更香了，草也更绿了。
她闭着眼睛，能清晰感觉到丹田处聚着一团柔和明亮的光，她还能“看”到她的灵根越发纯粹闪耀，将灵力运转一个小周天，再睁开眼时，陆沉音嘴角挂着快活的笑。
筑基虽然只是她变强的一小步，却是一切最好的开始，方才失落的心情消失了，她再次高兴起来，嘴角弧度渐渐扩大，此处省略内心激动描写两千三百字。
大约是有心让她休息一下，接下来几天宿修宁都没让她修炼。不修炼的时候，她就去后山看她的“菜”。灵植的生长速度本就比一般植物快，在灵气充足的地方尤其，不过几天时间，它们已经长成看起来能“吃”的程度了。
陆沉音正打算拔两棵尝试一下，就收到了白檀的传音符，让她有时间到紫霄峰去一趟。
陆沉音现在很闲，确实有时间，她暂时放弃了尝灵植，在正殿门外跟宿修宁打了个招呼就去了紫霄峰。
她到的时候，白檀洞府里除了他还有落霞。
“陆师叔！”落霞瞧见她便扑了过来，“恭喜你成功筑基！你可是咱们宗门弟子中筑基最快的了！”
陆沉音稳稳当当接住她娇娇软软的身体，虽说落霞真实年龄都几十岁了，比起陆沉音实打实的十六已经很大，但她长得真的很面嫩，性格也活泼可爱，陆沉音很难把她当做大人。
“谢谢。”她笑着道谢，又问，“你们都知道我筑基了？”
白檀温声说道：“昨日见青玄峰上有异动，便知道是你成功筑基了。”
陆沉音微微颔首：“不知师兄叫我来有何事？”
回答她的是落霞，她拉着她的衣袖坐到椅子上：“自然是来给陆师叔送贺礼的了。”
她取出乾坤袋，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冒着一股热气，散发着一种令人馋虫大动的香气。
陆沉音的胃很给面子地咕咕叫了几声。
她激动地接过油纸包，用看革命友人的眼神看着落霞：“还是你懂我。”她特别感动地说。
落霞笑眯眯道：“那当然了，这可是我特意找白师叔拿了批准下山帮你买的，快尝尝，我最爱吃的牛肉烧饼，又酥又香。”
陆沉音也顾不上这是在人前了，她已经太长太长时间没吃过肉了，二话不说拆了油纸包便开吃。她吃东西的样子认真又虔诚，跟练什么严谨的剑术一样，白檀坐在一边看着，嘴角的笑容柔和了几分。
落霞偷瞄了他一眼，恰好被他抓到，她讨好地笑笑，白檀无奈叹息，手指浮空点了点她。
等陆沉音吃完烧饼，落霞也被传音符叫走了，素云长老似乎有什么事要跟她说。
她一走，洞府里就只剩下陆沉音和白檀，陆沉音这会儿才感觉到有些尴尬，闻了闻飘满烧饼香气的洞府，她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师兄，弄脏你的洞府了。”
那么仙气飘飘规规矩矩的洞府，四处弥漫着一股牛肉香气，真的很违和啊。
“这有什么。”白檀倒是很不在意，他还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喝点水，吃着不干么？”
还真有点干了，陆沉音也没推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入口醇厚，茶香四溢，是很好很好的茶。
“这是给你的。”
她刚放下茶杯，白檀便递来了一个漂亮的紫檀木盒子，她没有接，白檀便又往前递了递。
“你收了落霞的，自然也要收我的。”他温雅的眸子沉沉看着她。
陆沉音有些迟疑：“……这是不是不太好？”
落霞给的东西多便宜啊，拿了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可白檀这礼物，明显就很贵重。
“我和她送的不一样。”白檀认真道，“我是师兄，是你的长辈，自然要备一份厚礼。再者，这也不单单是你的筑基礼，还是你的生辰礼。”
陆沉音闻言一怔：“什么？”
“我记得你入门时恰好临近十六岁生辰，我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想来这三个多月也早就足够了。所以，便和筑基礼一起给你了。”
陆沉音眨了眨眼，她低头看着紫檀木的精致盒子，心口有点发酸。
她倒也不是特别感动，怎么说呢，在原主的记忆里，自从夏槿苏出生，她就没过过生辰了。后来的十五岁及笄礼，更是由夏夫人随便给了根簪子戴上糊弄了。
进入青玄宗之后，陆沉音也从未想过还可以再过什么生辰，她想她穿到这个身体上是有原因的，因为她和原主，连生辰都是一样的。
“多谢师兄。”陆沉音心情复杂地接过他的礼物，没有立刻打开。
白檀看着她，温柔地笑着说：“打开看看吧，你应该会喜欢。”
陆沉音看了他一眼，慢慢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贵重，是白玉镶金的臂钏，周身还泛着宝物特有的光泽。
“这是防御法器。”白檀解释道，“它会根据你的需要调整大小，你回去之后就戴上，过阵子去明心山秘境，会用得到的。”
陆沉音皱了皱眉：“师兄，我……”
她一看就是要拒绝，白檀忽然倾身靠近她，她惊讶极了，瞪大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要说什么。
“别老是拒绝我啊，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得那么清楚呢，你很讨厌我吗？”他优优柔柔地问了一句。
陆沉音当即便道：“当然不是，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就很贵重，我从未给师兄帮过什么忙，受之有愧……”
“这是礼物啊。”白檀不解地说，“礼物为什么要你帮过我什么忙才能收呢？你以后也可以送我生辰礼，或者等我元婴，你也可以送我礼物，送得贵一点也没关系，我很期待。”
他维持着离她极近的姿势说这些话，陆沉音不自在地后撤了一些，她隐约觉得白檀对她不一般，但又觉得没原因，她不认为自己哪里很出挑，也有点抗拒他的“热情”。
“好了。”白檀挑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撤回了身子，他斜靠在椅背上，竟有些慵懒散漫，“让你收下就收下，也是为了避免你在秘境中被人欺负罢了，飞仙门的人必然咽不下在青玄宗受的气，她们动不了别人，却可以动你，等进了秘境必然会搞小动作。我在这臂钏上加了不少防御法术，大部分情况都能护你周全。”
这说得倒也是，但陆沉音还是有点为难，她对白檀没意思，只当做师兄尊敬，在明确感觉到他对自己不寻常的情况下还收对方的贵重礼物，实在不太妥当。
白檀却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了句“还有事要忙”便独自走了，陆沉音拉都拉不住。
她倒是想过直接把礼物放到桌上不拿走，可这臂钏仿若有自己的意识，她几次放下，它自己都跳回了她手心。
无奈之下，她只能把它拿走了。
她走后不久，白檀又回到了洞府内，他看了一眼陆沉音坐过的椅子，抬手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

第十八章
陆沉音回青玄峰的时候天色还早，她琢磨着臂钏该怎么处理，回房时有些神不守舍。
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喝下去，低头看着已经自动套在她手臂上的臂钏，漂亮是真的漂亮，流光溢彩，衬得她手臂越发白皙动人。
她皱着眉，回想起白檀靠近她时的语态眼神，既觉得不应该，又觉得棘手。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头上戴的珠花，自从宿修宁将珠花给她，她就一直戴着。
起身来到镜子前坐下，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发髻间精致的白玉珠花比不上臂钏名贵，它不会发光，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首饰，但她就是爱不释手。
大约和送礼物的人也有关。
傍晚时分，陆沉音被宿修宁用传音叫到了后山，她到的时候，宿修宁正站在剑冢的结界外。
他背对着她的方向，墨发纷飞，广袖白袍，衣袂上用银线绣着莲花图案，腰间系红色玉鞓带，身上难得带了抹颜色，但一点都不突兀，反而衬得他越发丰神俊朗，姿仪隽拔。
陆沉音快步上前，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
“师父。”她轻唤了一声。
宿修宁回过头，双眸深邃若深秋的湖水，凛冽又绰约，他视线淡淡扫过她的手臂，落在她脸上，低沉温文道：“随我进去。”
他话音刚落，人便进了剑冢结界，陆沉音对剑冢挺有心理阴影的，但也不会怀疑他的话，在他走进去之后，很快跟着进去。
她有些紧张，刚进结界时时刻警惕着四面八方，生怕自己再做错什么给他拖后腿。
但是没有，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她一直跟着他顺利走进剑冢内部，虽这里四处都飘荡着黑沉沉的魔气，但它们只敢在远处，并不敢靠近。
“师父，我们到这儿来做什么？”陆沉音加快脚步和他肩并肩，好像这样会更有安全感。
宿修宁垂眸扫了扫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手臂，她的衣袖和他的衣袖叠在一起，像情人般亲密无间，他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一侧挪了挪。
“你即将下山历练，是时候为你选一把剑了。”
他挥了挥手，银色的光落在他们周身，将他们与剑冢里的阴寒之气隔开。
陆沉音听了他的话有些激动：“是要给我选本命剑了吗？”
宿修宁漫步在剑冢之内，剑冢不高，处处都是黑或暗红的颜色，无数的剑摆在墙壁之上，被各种各样的剑气萦绕着。
在这样暗沉的背景下，宿修宁一身白衣沉静的模样越发冷清出尘，皎皎若天上月，陆沉音本还在兴奋地看各种剑，忽然就被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视线定在他身上，任是旁边摆了什么来历不凡的名剑也错不开目光。
“本命法器是每个修士自己的机缘。”宿修宁并不在意她的注视，漫不经心地为她解释，“你的本命剑在不在这里，还要看你和它的缘分。”
陆沉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闻言点点头道：“那师父的太微是在哪里找到的？”
宿修宁看了她一眼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仙剑。”
“……”行吧。
越往剑冢里面走，周围的魔气就越重，陆沉音在宿修宁的剑气之内，倒是不会被魔气侵扰到，不过她很快就听见了一个熟悉到有些刺耳的声音，让她止不住回忆起一些糟糕的经历。
“啊，看看这是谁。”苍老嘶哑的声音阴测测道，“宿修宁，今天这是吹得什么风，居然把你和你的小徒弟给吹来了？上次光顾着玩了没仔细看，如今瞧着你这小徒弟倒是生得不错，不如你把她留下来给我作伴，我向你保证三百年内不闯结界，如何啊？”
陆沉音皱着眉想找到这声音的来源，但它好像来自各个方向，立体环绕音，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比起她，宿修宁的反应就平淡得多，他面不改色地抬了抬手，那声音便惨叫一声，周围黑气暴涨，陆沉音脚步停下，瞪大眼睛看着剑光外仿若形成一张脸腾空而起的魔气，下意识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宿修宁半个身子一僵，拧眉看了她一眼，她却只看着剑光外的黑脸，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
“有本事就把老夫放出去光明正大地打一场！封印着老夫一半的法力在此交手何其不公！你们青玄宗到底算什么名门正派？你们也配叫第一仙宗？”
宿修宁将目光从陆沉音身上收回，盯着魔气形成的一张脸淡淡道：“你太吵了。”
语毕，他召来太微剑，仙剑银光一闪，直奔那张脸而去，极具威压的剑气将魔气冲散，剑魔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以了。”宿修宁收回剑，将手从陆沉音的手中扯回来。
陆沉音一脸慌张地把手藏在背后，低声道：“对不起师父，我刚才太害怕了。”
宿修宁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吭声，带着她往最深处走。
陆沉音背在身后的手握了握拳，若无其事地跟上。
接下来的路上再无人打扰，他们很快就到了最深处。
在那里，狭窄的洞穴豁然开朗，陆沉音抬头望去，看到了透着光的洞顶，而这周围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剑，每一把看起来都很强。
“用心去感受，选一把试试。”
宿修宁站到一旁，这般嘱咐她。
陆沉音点点头，闭上眼睛用灵力感受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和她气息相近的。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安，宿修宁的声音再次响起：“耐心点。”
明明他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简单的三个字，她的心却自然而然平静下来。
不安消退之后，人专注耐心起来。
渐渐的，好像有一条线拴在了她心上，她倏地睁开眼，准确找到一个方向，坚定地望过去，看见了一把被许多把剑挡住的灰扑扑的剑。
她愣了愣，望向宿修宁：“师父……”
宿修宁早就跟着她的视线注意到了那把剑，他抬了抬手，挡住那把剑的其他剑便自动退开，陆沉音盯着露出全貌的剑，它依然灰扑扑的，周身灵力也很稀薄的样子。
“这……”她有些茫然道，“它……它看起来……”不太清醒。
是真的看起来不太清醒，好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剑的灵动都没有，它身边的其他剑完全不是那样。怎么说呢，就感觉，它特别的单纯不做作。
“……朝露。”
宿修宁的声音难得带了些情绪，一种复杂的感情自他的尾音剥离而出，他手腕一转，剑便飞了过来，他将它从剑鞘里抽出来，剑身上的灰尘便缓缓褪去，锋锐的剑刃上透出露水来，一点点滴落在地上，却并不令地面湿润，而是在落地的一瞬间化为剑气又回到了剑刃上。
……还挺漂亮的，也挺特别，和刚看见时灰头土脸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陆沉音这样想着，便问：“师父，这把剑叫朝露吗？”
宿修宁看着那把剑，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我可以试试吗？”她跃跃欲试道。
宿修宁望向她，修长如玉的双眸里夹杂着几分无法言喻的迟疑。
陆沉音一时不解，问他：“是这把剑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的不是剑。
而是这把剑原来的主人。
宿修宁怎么都不会想到，剑冢里成千上万的名剑，陆沉音最后竟会选到这一把。
时间似乎倒退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拿着这把剑，跟在他背后一直喊着“师兄”。
“没什么。”宿修宁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他收剑回鞘，递给陆沉音。
陆沉音慢慢接过来，他握过的剑柄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和他对视片刻，挪开视线仔细观察朝露剑。
朝露剑很美，剑鞘华丽，镶嵌着宝石和美玉。拔剑而出后，剑刃也银光闪耀，晶莹剔透，如名字一样，似是朝露聚集成的一把剑。
“这把剑有什么来历吗，师父？”陆沉音握着剑柄比划了一下，剑很有重量，但她现在已经筑基了，虽然比起树枝来说，真正的剑握着还有些不熟悉，但时间长了就好了。
她能感觉到朝露剑在回应她，那种奇妙的“它属于她”的感觉，让她安心又舒适。
宿修宁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这里的每把剑都有来历。”
陆沉音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不管它的来历如何，那都是以前。你既与它有缘，它今后便是你的剑，过去如何，它和你都不必再追忆了。”
陆沉音听完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剑，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后面两人出去的时候，都没有再说话。
来时气氛欣喜兴奋，出去时却略有些压抑，陆沉音拿了剑回自己的房间，她将剑放到桌上，静静看了一眼，捏了张传音符。
本想联络白檀，忽然又想起之前的矛盾情绪，又转而联系落霞。
“落霞，你听说过朝露剑吗？”
简短的一句话，很快便得到了对方的回应，黄色的传音符化为灰烬慢慢散去，随之而来的是落霞小心翼翼的声音：“陆师叔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当然听说过啊，那把剑可是……”她停了停，后面的话声音更低了些，似乎很怕别人听见，“那把剑可是玄玉道君曾经的佩剑，她堕魔之后便不能用朝露了，据说后来被掌门师祖存放在了剑冢里。”
“……”
原来如此。
在剑冢里陆沉音就觉得宿修宁的反应有些奇怪。以前她问问题，他都是直言的，唯独今天绕了个圈子。她原还想着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如今看来……她可太敏锐了。
心情复杂地看着桌上的剑，想到它原来的主人，陆沉音很难不去想——它回应她，真的是因为它认定了她，与她有缘吗？
它该不会只是觉得，她身上有和前主人相似的气息吧……
那种同样对某个人存有复杂感情的相同气息——会是因为这个吗？
一时之间，陆沉音都不知道自己对这把剑的感情，是爱还是恨了。
正殿内，宿修宁站在剑架旁，望着太微剑旁边的琉璃魂灯。
他缓缓抬手，食指轻轻拨动着魂灯的火焰，似是感觉不到灼烧般，来来回回，一次又一次。
大约他也在和陆沉音困惑同一件事。
为什么偏偏是那把剑。
它到底代表了什么。

第十九章
自拿到朝露剑，陆沉音好几日未曾见到宿修宁。
她倒是找过他，但不管正殿还是后山都没有，她又不敢进剑冢，最后只能作罢。
她隐隐意识到这不寻常，可能和她拿到了朝露剑有关，于是看着朝露剑就各种不顺眼。
“你说你好好在剑冢呆着就行了，闲的没事回应我干什么？”陆沉音将它丢到桌子上，“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跟了那么一个前主人，搞得你现主人我被牵连。”
玄玉道君在青玄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是个禁忌。
她作为宿修宁和掌门师伯的小师妹，作为青玄宗当年相当有前途的祖师爷唯一的女弟子，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她后来堕魔，应该有不少人惋惜和难过。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陆沉音都觉得魔尊婧瑶拿的是女主剧本，师兄妹之间的朝夕相处求而不得，最后虐恋情深弃仙堕魔，一番正邪较量之后，两人就可以遍体鳞伤地HE了。
越想越觉得是这样，陆沉音甚至觉得，朝露剑最后还是要回到魔尊手中的，它在她这里就是个过客，是用来勾起宿修宁对魔尊回忆的道具。
总之，它完全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处，而她可能就是这段感情里的炮灰。
“烦死你了。”
陆沉音使劲拍了一把朝露剑，朝露剑颤抖了一下，往一边缩了缩，看起来有些委屈。
陆沉音没心情感叹剑也会有意识的神奇，白了它一眼，去菜地里看自己的灵植了。
与此同时，青玄峰一处隐秘的闭关之所，入定打坐的宿修宁缓缓睁开了眼。
陆沉音到底还是对青玄峰不熟悉，所以她只知道找那么几个地方。往日里宿修宁闭关，自然不是在洞府或者后山的，他有专门的安然僻静的闭关之所，如今他便在这里。
七日的入定，睁开眼之后，宿修宁身形闪了闪，人消失不见。
再次出现时，他把正在闭关冲击大乘的玄灵道君吓了一跳。
“……你搞什么呢。”玄灵道君一头白发都快吓成黑发了，“我在闭关啊，最要紧的时候啊，你突然闯进来，是青玄宗出了什么大事儿吗？！”
一想到宗门有事，玄灵道君也顾不上自己了，火急火燎地要出去，宿修宁手臂一抬，挡住了他的去路。
“外面没事。”他睫羽微垂道，“是我找你有事。”
玄灵道君顿了顿，坐回寒玉床上，盘起腿双手结印，无奈叹息道：“你有事就说吧，但若不是什么要紧事，可别有下次了，要不然你就等着给你师兄我收尸好了。”
宿修宁没理会他那些调侃的话，他也没坐，只侧身望着洞府内挂着的祖师爷画像，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师兄，你说——我的劫是什么？”
玄灵道君倒是没想到他专程跑这一趟，竟是问这个问题。
他怔了怔，望向他说：“关于这个问题，自你上次闭关开始，也有几十年了，我一直在帮你掐算，想看看你未来的劫会是什么，但都一无所获。我看见的永远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你呢？你自己可有什么参悟？”
宿修宁阖了阖眼，神色平淡道：“我也看不到。”
玄灵道君想了想说：“这或许是好事，我考虑过一种可能——会不会是你道心坚定，没有心魔，所以也不会有劫？你修为精进极快，整个修真界无人可比，甚至远超师父，飞升是必然的，或许你只要按部就班修炼，就能自然而然地飞升了呢？”
这是非常乐观的想法，也是玄灵道君最愿意相信的可能。
但宿修宁下面一句话让他游移不定了。
“你最近有再算过吗？”他问了一身，又径自答道，“我有。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飞升的劫是什么。我静息七日，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玄灵道君愣住了，诧异道：“一个人？谁？？”
宿修宁微微摇头：“看不清，很模糊，甚至，都分不清男女。”
玄灵道君犯了难，一时没有说话，倒是往日里素来话少的宿修宁再次挑起了话题。
“前几日沉音顺利筑基，我带她去剑冢选了剑。”
“哦，应该的。”玄灵道君不在意地回了一句。
宿修宁静静望向他，片刻后道：“朝露选择了她。”
“什么？？！”玄灵道君坐不下去了，直接站了起来，几步上前，盯着宿修宁的眼睛道，“朝露？婧瑶的朝露？？”
玄玉道君婧瑶，是玄灵道君心中不可说的痛。
他脸色不自然起来，人有些恍惚，他偏过头，过了一会才说：“……朝露为什么会选择陆沉音？它在剑冢待了那么多年，去选剑的弟子数不胜数，为什么它会回应陆沉音？”
其实玄灵道君没直说，他最诧异的倒不是朝露选择了陆沉音，而是它竟然会择他人为主。
他一直以为朝露剑会永远等着婧瑶，等着他最可爱的小师妹，但现实让他有些茫然起来，仿佛一百多年前的纷争再现眼前，他又看见了小师妹满脸血泪的样子。
望向宿修宁，他的师弟倒是十分平静，可他肯定也不是完全平静的，否则也不会突然来打扰他闭关。
这倒也不稀奇。
祖师爷教他太上忘情，是让他至公至纯，无欲无求，因为无欲而刚，至公才能至平。
因着这份看淡一切，他眼里各种感情的确都很微薄，但友情亲情还算稍有些分量，使命感和责任感构成了大部分的他，男女之情则是半点没有。
婧瑶与他们师兄弟几个，朝夕相处三百余年，虽然宿修宁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真正的相处时间不多，却也称得上是从小一起长大了。他偶尔被婧瑶缠得紧，也会教导她片刻。练剑也好，悟道也罢，他心无旁骛，兢兢业业，那是他在做他身为师兄和长辈该做的事。
可正是这些温柔又冰冷的接触，让她难以自制地爱上了他。
时至今日，前尘已了，当年的人早已站在了对立面，七十年前，他已经可以毫不留情将婧瑶打成重伤，最近甚至连想都很少想起过去那些事了，直到……朝露选择了陆沉音。
“修宁。”
玄灵道君再次开口时喊的不是师弟，而是宿修宁的名字，这让宿修宁扫开思绪，专注望向了他。
“青玄宗不能出第二个堕魔的修士了。”玄灵道君皱着眉，脸色凝重而认真道，“不管朝露剑选择陆沉音的原因是什么，她与婧瑶到底是否有关系，我们都得早做打算。”
宿修宁已经猜到玄灵道君要说什么了，他开口想要拒绝，但对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我不是以师兄的身份在跟你说这些话。”玄灵道君一字一顿道，“我是以青玄宗掌门的身份在跟你说。”
宿修宁广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拳，又很快松开，冷白如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稍纵即逝，快得难以捕捉。
“你放心，我不会在什么都没确定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就做什么，这对谁都不公平。我要你答应的是，此次宗门弟子下山历练，陆沉音不能以你徒弟的身份参与。”
玄灵道君无视宿修宁皱起的眉道：“就给她个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好了，不能让她和你扯上关系，只有这样，之后不管她发生什么才好处理。若她真有问题，只以别有用心混入宗门打发外界即可，反正这些年混入青玄宗的魔修也不少。门内其他下山历练的弟子，我会让白檀打好招呼，隐瞒她的真实身份。外面的人，知道内情的我也会让白檀传音过去，让他们保秘。”
宿修宁毫不迟疑道：“不可，我答应过沉音……”
他话还没说完，玄灵道君就罕见地打断了他。
“我没让你违背你什么承诺。不管你答应了她什么，她这次都不能暴露身份，我需要时间来查清一切，如若这期间她什么异常都没有，什么问题也都没查到，我也不会乱苛责一个孩子，我会在明年的仙门大比上，风风光光地正式介绍她的身份。届时，玄明和玄正也该游历归来了，也让她见见两位师伯。”
也许陆沉音和婧瑶有牵连，是抱有目的来青玄宗的。
也许她们没关系，陆沉音是清清白白的，她们甚至会成为敌人。
再也许……朝露剑选择的主人，或许总会有些不同寻常，陆沉音早晚也会这样。
无论是哪一种也许，都需要时间来印证，总归不是现在下定论。
作为掌门，玄灵道君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朝露剑再次出世必然会搅乱不少人的心，便是不说青玄宗门人，其他仙门的人若知道这把剑到了陆沉音手里，也免不得要议论几句，他如今的安排，是最妥当的。
更不要提，即便是最好的结果，陆沉音什么问题都没有，只是单纯被朝露剑选中而已——单是如此，魔尊婧瑶若知道她曾经爱惜如命的佩剑，堕魔时都不愿放弃，被灼伤刺痛也难以割舍的本命剑选了别人，她的反应绝对很危险。
婧瑶好像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头上，让他们不得不百分百地小心。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玄灵道君疲惫地挥了挥手，赶人走了。
以前都是宿修宁赶他走，他赶他走这还是第一次。
宿修宁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也很少有如此欲言又止的啥时候。
他走了之后，玄灵道君望着他方才站的地方，过了良久，忍不住苦笑道：“若你当初喜欢的人是我……”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朝露啊朝露，你又到底为什么选择陆沉音？
她与婧瑶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关系。
婧瑶她，被他毫不留情地伤成那样，难道还不肯放弃吗？
陆沉音本人并不太想知道她和婧瑶之间有什么关系。
因为她知道自己和那位强大的魔尊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因为朝露剑回应了她，她就被宿修宁给搁置了，这么多天不见他，眼看着她就要下山了，难不成到下山之前，他都不打算见她了？
她何其无辜？她做了什么吗？没有啊。
她这个人有个特点，她自己烦了，觉得委屈了，就爱折腾，她折腾不到宿修宁，就这样青玄峰，折腾他的洞府。
她在洞府里辟了间小厨房，拜托落霞弄了一些厨具，拔了长好的灵植，给自己做了一顿饭。
说是给自己做的饭也不准确，她其实做了两人份，心里想着，若今天宿修宁回来，他也可以尝尝。总归这是灵植，他自己都说过品阶不低，于修炼有益，她给他做了丰盛的一桌，他也就别太在意朝露剑的事儿了吧？
但陆沉音想得还是有点太美好了。
她今天是等到了宿修宁没错，但还不待她说出请他吃饭的话，就听见他对她说——
“把你的身份玉牌给我。”
陆沉音愣了愣，虽不解其意，但一点都没怀疑，毫不犹豫地摘下来递给了他。
宿修宁看了看她拿着玉牌的手，素白修长，指腹圆润莹秀，递给他的动作那样信任坚定。
他轻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在陆沉音感到奇怪之前，从她手中接过了玉牌。
然后陆沉音就看见他对着玉牌挥了挥手，一道银光闪过，玉牌上的“尘”字便变成了一个“内”字。她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宿修宁很快就印证了她的猜想。
“此次下山历练，你暂且先以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参加。”
他低徊幽雅的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滞涩，若是往日陆沉音必然会发现，肯定要为他居然没有波澜不惊地说话感到惊讶，但现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话上，根本没察觉。
“你说什么？”她错愕地问了一句，又觉得没必要让他重复一遍那句话了，所以她很快就换了问题，“为什么？？”
她睁大眼睛，瑰丽清凝的脸上布满了惊诧，眼底还汇聚了浓浓的不安。
宿修宁这一生从未有过言而无信的时候。
唯此一次，他失信于人，还是失信于他的徒弟，这普天之下，本该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人。
他肃然而立，琅琅湛湛，望着陆沉音，竟是哑口无言。

第二十章
陆沉音在问宿修宁“为什么”，但她真的需要他回答这个为什么吗？
其实是不用的。
她不是傻瓜，联系到前后一系列的事情，心里早就有了数，又何必再问呢？
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抱以偏见了，可这种事好像永远习惯不了。
她很快就往后退了几步，两人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拉开，宿修宁注视着她，双眸凝若霜雪，唇薄而红，玉面珠玑，风仪隽逸，俗气地说一声他恍若谪仙，倒是名副其实。
陆沉音握紧双拳，侧头看着一旁道：“是因为朝露剑选择了我对吗？因为这个所以不能让我以你徒弟的身份下山，你担心我和魔尊有关系，你怀疑我要对宗门或者你不利？那师父何必兜这个圈子，直接将我囚禁起来严刑拷问好了，还让我下山这一趟做什么？”
陆沉音的话太尖锐了，宿修宁修炼五百余载，从未有人这样和他说话，哪怕是疯魔了的魔尊婧瑶，面对他时也客客气气，温柔若水。
偏生一个陆沉音，她是他数百年来除了祖师爷外关系最亲近的人，也是面对他时最肆无忌惮的那一个。
“我没有怀疑你。”宿修宁的声音如往常般冷冷淡淡，理智而有质感，“是掌门师兄做的决定，青玄宗不会毫无证据便给人定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沉音打断了。
他意外极了，有些不适应地愣住了，听见她反问道：“不会毫无证据给人定罪，但会毫无证据给人套上嫌疑的身份，是这样吗？”
宿修宁说不出什么了。
他本就话少，也没什么人需要他长篇大论，更不会有人敢和他争论什么。
现在和陆沉音的相处方式，是他非常陌生的。
“……不过，也罢。”陆沉音忽然敛起了所有外在情绪，望向宿修宁，盯着他谪仙般出尘瑰丽的脸，注视着他直直望着她的双眼，轻声道，“师父应该也是为难的，毕竟是掌门师伯的决定，师父也不好完全拒绝，又或者……”他没想过拒绝。
顿了顿，陆沉音继续道：“怀疑就怀疑吧，要调查便调查，我清清白白，无愧于心，不怕调查。”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身份玉牌，扯了扯嘴角道，“其实这应该也算是件好事，做师父的徒弟总会引起很多注意，若以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下山，我还可以低调一点。到时我的历练，应该也算是全靠自己，没人为了恭维师父而从旁协助。我也很想看看单凭自己，现在的我可以走到哪一步。”
陆沉音一直未曾忘记的一件事，就是给这具身体的父母报仇。
虽然她不是以前的陆沉音了，但她变成了她，她的经历就是她的经历，父母惨死的画面时常会出现在她梦中，年幼的孩子本还不怎么记事，却对这一幕记忆深刻，足可见当时那一幕给幼小的孩子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要报仇，要活得自由，活出尊严，就要变强。
是的，不以他徒弟的身份下山也没什么，这样也很好。
就当是检验一下自己最近的成绩好了。
“但是。”陆沉音想到这里，忽然道，“也请师父记住，这次是你背诺在先。若你不曾答应过，不曾对我说过下山历练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你的徒弟，让我安心的那些话，我今日便不会对师父的安排有任何意见。我可以得不到，但你不能让我得到了相信了之后又失去。”
她抬眼看着宿修宁，一字一顿道：“师父记好了，今次是你欠我，往后有机会的话，我会让师父还回来的。”
宿修宁立于殿内，身姿修长挺拔，如玉庭雪树，柔云般的衣袂随风拂起，飘飘渺渺，恍若神祇。对这样一个人，你很难苛责什么又或要求什么，但陆沉音就是这么说了，也这么做了。
她静静看着他，眼眸泛红，似乎快哭出来了，却又一滴眼泪没掉。
她眼神恨恨的，很专注，也很……坚强。
他们此时此刻的对峙，说得那些话，若叫旁人来看，会发现一点都不像师徒。
他们更像是一对争吵的情人，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是那般。
可身处于其中，两个当事人都没注意到那些细枝末节。
宿修宁安静许久，冷冷清清地问她：“你想要我做什么。”
他这般问了，仿佛她下一刻说了什么，他都会照做一样。
毕竟是此生第一次“亏欠”谁，没有经验，也很不习惯，宿修宁低沉的声线里混杂了几丝难以捉摸的迫切。
陆沉音展颜一笑，眼角泛红的她笑起来越发有悲戚之色，也更加美得动人心弦。
“我现在还没想好。”她慢慢说，“师父便先欠着我吧，希望这次的事可以让师父记住，做不到的事情，以后还是不要随意承诺给别人了。”
她说完话就从他手里拿走了他紧紧攥着的身份玉牌，将它随意挂到腰间，转身离开了。
风拂起她垂落的长发，她的背影萧索又纤细，看起来有些脆弱，但她的人又是那么硬撑。
宿修宁从未有过现下这般矛盾的时刻。
祖师爷教他重诺守信，维护苍生，教他忘情至公，大道至简，衍化至繁。却从未教过他，该如何处理如今这种境况。
细细思忖，似乎是作为他徒弟的陆沉音，在最后道别的时候，教了他一个“大道理”。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外放神识，一路“看”着陆沉音回了房间。
青玄峰的夜很暗，月亮高挂天空，今日却不怎么明亮，陆沉音回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窗外看了会儿月亮，便回到桌边，拿起筷子把两人份的晚膳吃完了。
她吃得很认真，眼睛始终红红的，却一直没有真的哭。
吃完了之后，她将碗筷收回储物戒里，又从柜子上拿起朝露剑，随意丢到桌上，一字一顿道：“都怪你。”
她抿起唇：“都是因为你，自从拿到你，我就一直在倒霉。”
她毫不怜惜地将朝露剑拿起来丢到地上，负气道：“你走，我不要你，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为什么要和你扯上关系？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因为你曾经跟过一个那样的主人，就要连带着受罪，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朝露剑作为仙剑，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嫌弃。
它摔在地上，华丽的剑鞘颤动了两下，似乎有些畏惧她的愤怒，不自觉往一旁缩了缩。
陆沉音见此，啼笑皆非道：“你也知道害怕？”她红着眼睛说，“那你可知道我又有多害怕？”
同门就不说了，单说知道她身份的飞仙门的人，她们应该也会跟着保密她的身份，可她们心里会怎么想她？她们会否知道青玄宗要隐瞒她身份的真实原因？
在青玄峰山脚下，飞仙门的人丢了大脸，如今她以这样尴尬的情况去他们地盘的秘境历练，她们会做些什么，会怎么做，会说些什么，又会在什么场合说，她只要试想一下，就觉得棘手。
“你为什么还不走？”陆沉音上前几步踩住朝露剑，朝露剑何曾被这样侮辱过，激动地翁明震动起来，陆沉音静静看了一会说，“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我还以为你怎么骂都不走，是个二皮脸呢。”
她收回脚，麻木地坐到椅子上，淡淡说道：“你走吧，我不能带着你下山，我不会用你，即便买一把凡剑，我也不会握着你走在人前。”
她还不想找死。之前有宿修宁的承诺在，有他送的珠花在，她心里有底，觉得不管如何他都会救她，所以一点都不害怕。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世上之人皆不可信，连宿修宁那样的人都有言而无信的时候，她不能再对承诺这回事抱有奢望了。她现在只能相信自己。
她不会拿朝露剑出来招惹是非，引人注意，所以，它自己走了的话，她好跟其他人解释，它也不必承受她的嫌恶，这对一人一剑都好。
可朝露剑的反应出乎陆沉音的预料。
它晃动了一下，刚才似乎真的很生气，但现在又平静下来。
它好像人一样，一点点往她的方向挪，挪到她脚边，迟疑了一瞬，外放灵气，缓缓飞到了她面前，咣当一下掉在她怀里。
陆沉音怔怔地看着它，它颤抖了一下，往她怀里钻了钻，偏着的剑柄好像人的头一样，歪歪的，小心翼翼地试探，委委屈屈地靠着她。
陆沉音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她的坚决和强撑消散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朝露剑上，它整柄剑都不好了，使劲往她怀里钻，好似在笨拙地安慰她。
“……你到底为什么这样。”
陆沉音哽咽了一声，吸了吸鼻子，想要止住泪意，却实在止不住。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可伤心的，事已至此，那么难过做什么，不就是隐瞒身份下山吗，至少没直接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赶出去。她持身周正，不怕调查，最后他们还是会承认她的，她到底在难过些什么啊。
她那一句“你到底为什么这样”，像在问朝露，也像在问她自己，更像是在问用神识“目睹”了一切的宿修宁。
良久，陆沉音止住了眼泪，她抹了抹脸，从储物戒里拿出了一条白色的绸带，仔仔细细地缠着朝露的剑鞘。
“我把你缠起来，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是什么剑了。我拔剑的时候，你的刃能不能不要那么高调那么有特点？不掉露水行不行？”陆沉音带着些鼻音问。
朝露剑似乎不乐意被缠起来，但也没真的拒绝，它嗡鸣一声，好像在哼哼唧唧。
“算了，我也不懂你的意思，等我结丹，大约就可以和你心意相通，明白你在表达什么了。”她缠完了剑鞘，轻声道，“总之你试一下，我现在拔剑。”
她说完，停顿了片刻，将朝露剑拔.出来，朝露凝结而成的冰寒剑身一如既往的华美冷清，露水掉落下来，化为剑气回到剑刃上。
陆沉音静静地看着，点头道：“看来是不行了。”
她收剑回鞘，轻声说：“那我只能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拔剑了。”
做好决定，她将朝露放回了桌上。
站在房间里，环视四周，她忽然望向一个方向，那是正殿的方向。
明知陆沉音这般修为绝不会感知到他的神识，她必然是无意为之，宿修宁还是很快收回了神识。
他望向周身，这才发现他竟然就这么站了许久。
方才她走得匆忙，他都没来得及道歉。这次是他的错，应她一个亏欠可以，但理应再道个歉，便如上次一般。
就明日好了。明日，他向她道歉。
也不是第一次，总归明日就好。
可令宿修宁这般淡泊的人也有些措手不及的是，第二日，陆沉音很早便离开了青玄峰——今天是宗门筑基弟子正式前往明心山秘境的日子，她连招呼都没跟他打一声，直接便走了。
宿修宁盘膝而坐，睁开眼，结印的双手放开，孤清如雪的广袖滑落，遮住了他青玉般的手。

第二十一章
因为时辰还早，陆沉音离开青玄峰没直接去集合的地方，她先到了慈航峰找落霞。
落霞昨晚得了她的传音就帮她准备好了普通内门弟子的衣服，等她到了便让她去换。
拿着衣服，陆沉音走到屏风后面慢慢换，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落霞在收拾东西，逮着什么都往乾坤袋里塞，好像攒家当的松鼠一样，十分可爱，看得她不由一笑，早上一直恹恹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只是去秘境试炼而已，你怎么好像搬家一样呀？”
她坐到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
落霞忙忙活活的，抽空回复她道：“师叔你第一次下山，没经验，咱们在秘境里指不定要呆几天，我可不想一直饿着肚子，啊……我不会感觉到饿了，但我会馋呀！我得多带点食材，还有调料，甚至还有被子枕头什么的，万一我没本事寻不到机缘，我就找个地方苟到秘境关闭。”
说到这她瞄了陆沉音一眼：“对了陆师叔，你都带什么了？”
陆沉音端着茶杯淡淡道：“就你在储物戒里给我准备的那些东西。”
落霞站直身子叉着腰想了想说：“那也差不多够了，我给你准备得也挺全面的。”
陆沉音夸她：“说得对，我们落霞真是家务小能手。”
等落霞好不容易收拾完了东西，时候也差不多了。
她将乾坤袋收好，上前挽住陆沉音的手臂：“咱们走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陆沉音自然不会拒绝，她挽着落霞离开洞府，前往集合地点的时候，还遇见了一样要去明心山秘境的蒋素澜和春岚。
说来也是巧，这次下山的弟子总共五个，除了她和落霞，便是蒋素澜、春岚以及……季青临。
想到入门大比上被自己衣衫不整压在身下的少年，陆沉音不自觉叹了口气，她本以为自己修炼得已经足够快了，哪想到季青临也丝毫不逊于她，如今也已经筑基了。
“真是冤家路窄。”春岚瞧见陆沉音和落霞，立马拉着蒋素澜要走，她可没忘记上次她们闹起来出了多大乱子，她是真的怕了。
倒是蒋素澜，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春岚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见她眼神冰冷，嘴角勾着嘲弄的笑，想了想，也将视线落在了陆沉音身上普通内门弟子的衣服上。
陆沉音注意到她们的视线，不甚在意地转开目光，和落霞一起离去。
看吧，她预料之中的事情正在发生，身为宿修宁的亲传弟子，她却只能以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下山，知道这事儿的人肯定都在猜测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快要到达集合地的时候，陆沉音忽然问落霞：“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吗？”
落霞脚步一顿，转头认真地看着她说：“白师叔跟我们都说过了，下山之后就叫你师姐，不要透露你的身份，但没有具体说是因为什么，也不准我们乱猜测。”
她好像联想到了什么，打了个寒颤道：“白师叔说这个的时候笑得可渗人了，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陆师叔你放心好了，大家都很守规矩的，不会有人乱说什么的。”
想到白檀，陆沉音没再说什么。
她们到集合地点的时候，季青临已经第一个到了，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一身青衣，系着银灰色腰封的白檀。他听到脚步微微偏头，瞧见是她们，嘴角的笑容柔和了几分。
“你们来了。”他招招手，“过来吧。”
陆沉音和落霞一起走过去，季青临朝她们投来冷淡的视线，在掠过陆沉音身上的时候，尤其冷冰冰。
陆沉音微微点头，算是和他打招呼了。
“白师叔。”落霞老老实实给白檀行了个礼。
陆沉音站在她身边，迟疑了一瞬，也弯腰道：“师兄。”
白檀微微颔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别落下什么东西，到了那边，如非紧急，我没办法带你们回来拿的。”
陆沉音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师兄也要下山？”
白檀嘴角笑意渐浓，青衫之外披着银纱长衣，青玉冠束发，人如玉树，临风而立。
“自然。”他温声道，“你们五个筑基弟子单独下山，宗门怎么可能放心？自然要安排人看顾你们的。”
落霞也有点意外，跟了一句：“我们还以为会是我师父或者师叔他们呢……”
陆沉音也说：“掌门师伯如今正在闭关，门内大小事务还要劳烦师兄，师兄若护送我们下山历练，那门内的事物……”
“我已经嘱咐四位长老多费心了。”白檀打断了她的话，带着些安抚意味道，“别担心我的事，多关心一下你自己。”他最后的话，意有所指。
陆沉音阖了阖眼，注意到他柔和关切的视线，便知道他的深意是什么了。
握着朝露剑的手紧了紧，她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蒋素澜和春岚最后赶到，时间刚刚好。
白檀点了人数，简单嘱咐了一下，领着他们走向传送阵。
走着走着，白檀故意落后了几步，和陆沉音肩并肩。
落霞注意到他似乎有话要和陆沉音说，便加快脚步和他们拉开距离。
陆沉音微微凝眸，放慢脚步。
“师兄？”她偏头唤了一声。
白檀望着前方，示意其他人在传送阵中等着。
“去明心山会路过江陵城，你要不要去看看？”他轻声问她。
江陵城……再听见这个名字，竟恍若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那里住着姓夏的一家人，拿了她父母的东西，却辜负了他们的嘱托，苛待了本该天资卓越的孩子。
离开那儿的那天，陆沉音曾远远回头望过一眼，她当时想着，若将来学有所成，是要回去替原主报仇的，即便不让他们跪下来认错，也该拿回原主父母留下的东西，不能什么便宜都让他们占了。
但是……要现在就去吗？
陆沉音垂下眼，神思不属，白檀耐心地等了一会，温声道：“若你想去，我单独带你去一趟。”
陆沉音侧目望向他，过了一会才说：“师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檀讶异地睁大眼睛：“我对你好吗？”停顿了一下，他收起故作惊讶的模样，柔声笑道，“我对你的确挺好的，还好你感觉到了。”
陆沉音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倒是白檀接着开口了。
“不过，等从秘境试炼出来再去也是可以的，到时我陪你绕个路，让他们先回来，再去江陵城找夏家的人慢慢算账。”
他说“慢慢算账”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却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陆沉音启唇想说什么，但白檀直接挥了挥手说：“就这么定了，走吧。”
他迈开步子先一步离开，陆沉音只能快步跟上去。
六人站在一个传送法阵里，由白檀开启法阵，一阵刺目的白光亮起，众人视线模糊，周围气流变动，等一切再恢复如常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飞仙城了。
飞仙门不同于青玄宗，占了上界大半的灵脉仙山而建，飞仙门是建在飞仙城中的，城中住的都是飞仙门的外门弟子，在城内中心的位置，像凡界皇宫一般，修建了飞仙门宗门主城。
陆沉音遥遥望着，猜测那片恢弘的宫殿群，应该就是飞仙门高层领导及其弟子们所在之地了。
正思索间，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陆沉音注意到周身的人全都望着一个方向，对着那边兴奋地议论纷纷。
她好奇地望过去，这一看，就觉得这么多人都盯着看也是有情可原的。
那边儿也是传送阵，但与他们这边不同，那边泛着的是蓝色的光。在传送阵之外，站着六七个俊秀极了的青年。其中为首的那个最为惹人注目，周围人看着的也正是他。
那人身着靛蓝滚了银边的锦袍，胸前绣着细腻精致的银线莲花，鸦羽般的长发半披，束着嵌了蓝玉髓的银纱冠，眉心一点朱砂痣，双瞳剪水，薄唇红润，皮肤白皙若初雪，有种超脱男性的秀丽，气质冷清雅致，令人痴迷。
陆沉音跟着其他人静静看着，直到身侧传来白檀的声音：“很好看对不对？”
陆沉音回神，正要说话，白檀便接着道：“觉得好看也很正常，毕竟是公认的上界第一美人。”
上界第一美人？一个男修？
陆沉音眼底的惊讶藏都藏不住，白檀瞧见，温雅一笑。
“很惊讶？也很正常。被他比下去的女修们在见到他之前都会很不服气，但见到他之后，又觉得萤火难以与日月争辉，自愧弗如了。”白檀有些感慨道，“流离谷的江雪衣，名不虚传。”
流离谷陆沉音是知道的，那里面都是乐修，这也就难怪江雪衣身旁的人都背着乐器了，江雪衣本人也是，他背上背了一把瑶琴，琴上挂着一块剔透华美的玉佩，与他的人和琴十分合衬。
“那是伏羲琴，上古仙器，流离谷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流离谷掌门又传给了江雪衣。”白檀介绍说，“进了秘境你要小心流离谷的人，他们护短得很，你若欺负了一个小的，保准江雪衣很快就来找你算账。他的人可不如外貌那般美好，在他眼里，只分强弱，不分男女，他是不会跟任何人客气的。”
白檀最后的话说得有些似笑非笑。
陆沉音听完便道：“他也要跟着进秘境？”
“何止是他，我也要进的。”白檀淡淡道，“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若是谁为难你，你便传音给我，我很快就会找到你。”
陆沉音皱起眉：“但我记得明心山秘境，只能筑基修为进入。”
白檀笑着说：“有压制修为的丹药，师妹不知道吗？”
陆沉音：“……”听说过，但一时没想起来罢了。
“江雪衣和我一样都是金丹大圆满，快要结婴了，服下丹药后，恰好可以将修为压制到筑基大圆满，他是乐修，真打起来，不是我的对手，所以……”白檀靠近了她一些，低声道，“师妹，还是我厉害一点。”
他突然靠得太近，陆沉音耳朵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往一旁站了站，镇定道：“谢谢师兄，我会尽量小心，不惹麻烦的。”
说完，她快步走向落霞，她还在花痴江雪衣，俩眼睛恨不得长在人家身上，她正想开口劝她收敛一点，别人都在小声笑话她呢，却发现江雪衣大约是被落霞灼热的视线看得不耐烦了，冷淡地蹙眉往这边瞥了一眼。
这一瞥，正对上陆沉音漫不经心的视线。
属于上界第一仙宗的青玄宗传送阵旁，一群青衣弟子里，陆沉音格外出挑。
她穿着青玄宗普通内门弟子的云水青衣裙，裙摆上绣着山河日月，纤细的腰身上系着银灰腰封，弧度曼妙的身姿连外披的轻纱大袖都遮挡不住。
她长发过腰，柔顺乌黑，耳边两侧垂着发辫，发髻后绑着白色的飘带，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和一朵十分秀气的白玉珠花，整个人若飞雪玉华，涤尽尘世之气。
江雪衣冷冷清清地与她对视两秒，移开目光，领着其他弟子先行离开。
陆沉音没什么情绪地收回视线，对落霞说：“飞仙门的人笑话你半天了，人都走了，你先擦擦口水？”
落霞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愣愣道：“咦，没有口水啊？”
陆沉音笑了笑说：“逗你的，走了。”
落霞连忙追上她，一行五人跟着白檀前往飞仙门安排的住处。
青玄宗作为上界第一仙宗，飞仙门自然不敢怠慢。他们直接将青玄宗的人请进了主城，和他们一起住进来的，还有流离谷的人。
“听说流离谷和飞仙门世代联姻。”落霞抓了个机会和陆沉音说八卦，“据说蒋师姐本来是要和江雪衣定下婚约的，但蒋师姐死活不愿意，她一心要进青玄宗，梦想着拜入玄尘祖师座下伺候一辈子呢，谁知玄尘祖师那时候压根不想收徒，现在愿意收徒了，又收了陆师叔你，也不知蒋师姐有没有很后悔。”
陆沉音下意识看了看走在前面脸色有些苍白的蒋素澜，飞仙门的人围绕着她嘘寒问暖，她偶尔淡漠地回一句，神色高傲冷清，十足的公主派头。
蒋素澜会因为宿修宁拒绝江雪衣也不难理解，人这一辈子，若在少时遇见了最让你惊艳的那个人，从此往后再看见谁恐怕都觉得“不过如此”。
江雪衣固然优秀，可比起宿修宁，他还是有些稚嫩。这也是其余人都为江雪衣容貌震惊的时候，陆沉音始终神色淡淡不甚在意的原因。
她和宿修宁朝夕相处，每天看到的都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人，还怎么对旁人生出欣赏之意？
想起宿修宁，陆沉音面色冷了一些，淡淡说了句：“人各有志，后不后悔只有她自己知道。记得不要再叫我师叔了，叫师姐，也不要再提起玄尘道君，此处还未布结界，小心隔墙有耳。进屋吧。”
她说完话就扬手布了结界，带着落霞走进正房。落霞捂着嘴巴，一脸的懊悔。
她们不知道的是，与这座院子一墙之隔外，恰好就住着流离谷的江雪衣。
他坐在凉亭下的石椅上喝茶，修为高出一个大境界，让他早就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声音微弱的对话听在耳中。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睫，亭子四角垂下的轻纱帐随风飘荡，遮住了他如梦似幻的脸。

第二十二章
住进飞仙门当天，白檀与其他仙门此次派来的长老或首席弟子商议了正事。
他坐在蒋门主下首的位置，淡笑着说：“所以，青玄宗弟子第一个进秘境，诸位没有异议吧？”
他笑得特别温润亲切，好像很好说话，但那气势和眼神里透露出来的情绪分明是，谁敢有异议，那就打到没有异议好了。
明明只是金丹圆满，还不曾结婴，在场有不少元婴老祖甚至是接近化神修为的大能，可白檀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语气平柔和煦，若春风，好像真的不怕别人和他动手。
他可只有一个人啊。
同悲楼的星火长老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明心山秘境是飞仙门发现的，也在飞仙门地界，按理说该让飞仙门的弟子们先进，但既然青玄宗已经和飞仙门‘商量’过了，飞仙门自愿将位置让出，我同悲楼自然没有意见。”
同悲楼的医修们此次前来也不过是为了秘境里的灵植，他们倒是不着急先进或者后进，反正料想其他宗门的人也无法将灵植认得那么全，搞不好还会把宝贝当野草。
想到这里，星火长老越发老神在在。
渡缘寺的佛修向来都不在意这些小事，细皮嫩肉的光头小和尚道了声佛号，温声道：“贫僧也没有意见。”
白檀满意地看向最后两个人，丹霞山的洪华子和流离谷的江雪衣。
江雪衣正在垂首喝茶，不打算立刻回答的感觉。洪华子对上白檀噙笑的脸，顿了顿才开口。
“蒋门主自愿让出位置，应该早点通知我等，现在才来征求意见，未免缺了些诚意。”
作为丹修，丹霞山的修士向来很受追捧，也是这份习惯性的恭维和迁就，养成了他们有些自我的性子。
“青玄宗的弟子第一个进去我没意见，但飞仙门不能第二个进去，要按照原来商定的顺序，由我丹霞山弟子第二个进去。”洪华子眯着眼睛道，“是飞仙门自己要让位置，那便去最末尾排队，这样才是最公平的，诸位觉得呢？”
星火长老瞥了他一眼，没言语。蒋门主第一个不乐意，当即反对。
“这是我飞仙门发现的秘境，便如星火长老说得那般，也等同于隶属于我飞仙门，我们当然是想让谁先进去就让谁先进去了。”蒋门主冷冷道，“洪华子，你说的我绝不会答应。”
洪华子还想说什么，但白檀已经意兴阑珊地站了起来：“既然都对青玄宗第一个进去没意见，其他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商定解决吧，我就先走了，告辞。”
他说完话就简单抱了抱拳转身离开，江雪衣扫了扫其他人，也起身离开。
流离谷和飞仙门关系密切，不管怎么说都是站在飞仙门这边的，所以江雪衣留下来也没什么必要。
他走出议事厅，正看见白檀朝一个熟悉的方向走去，他阖了阖眼，慢慢跟上去。
等白檀到达陆沉音和落霞住的院门外时，正看见江雪衣迈上隔壁院子的台阶。
他侧眸看了一眼，与江雪衣对视，江雪衣冷淡有礼地点了点头，背着琴走进院子。白檀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才不疾不徐地走进院子。
陆沉音和落霞正在吃东西，落霞带了许多零嘴，酸酸甜甜，各式各样，这还没进秘境呢，她们就已经吃了不少。
“不行，得克制一下，不然还不到明天就吃完了。”落霞隐忍地把零嘴收进乾坤袋。
白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怕吃完了才收起来吗？我还以为你是怕我也来分你的‘宝贝’。”
房门没关，陆沉音和落霞就坐在门内不远处的桌子边，只要稍稍一望就能看见站在门外的白檀。
“我可以进来吗？”他很礼貌地询问。
陆沉音拍掉手上的食物残渣，点点头道：“当然。”
白檀走进来，很守礼地站在离她们有段距离的地方，他抬手将陆沉音布的结界牢固了一下，又加了几层，之后才笑着说：“这样才保险。”
略顿，他主要是看着落霞：“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落霞有些心虚，她偷瞄了一眼陆沉音，陆沉音说：“没有，师兄放心，我们一进来就布了结界。”
白檀点点头说：“那就好，不过你的结界对隔壁的人意义不大。”他侧了侧身，歪着头问，“隔壁住的是流离谷的江雪衣，你们是知道的吧？”
“什么？？？”落霞激动起来，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白师叔说得是我想的那个江雪衣吗？”
白檀慢慢道：“这世上难不成还有第二个江雪衣？”
落霞不自觉抓住了陆沉音的衣袖，她喃喃道：“我们居然和江雪衣住隔壁，我以为飞仙门会安排蒋师姐和他住隔壁呢，这样也好联络感情啊是不是……”
陆沉音没说这个，她只问白檀：“师兄过来有什么事吗？”
白檀点点头，开始说正事儿：“明日一早前往明心山秘境，你们五个会先进。”他停了停，眼神沉沉地看着陆沉音，“沉音师妹排在其他四人之前，第一个进去。”
他话音落下，落霞便羡慕地“哇”了一声，陆沉音倒没什么开心的，她反而被白檀的话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脑海中浮现出宿修宁说让她第一个进秘境时的模样，她使劲闭了闭眼，低声道：“我没有经验，第一个进去恐怕不妥，不然还是换其他人先进去吧。”
白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轻声说：“但这是师叔的意思，他特意传音嘱咐了我。”他思索了一下道，“若你实在不想……不妨和师叔商量一下？”
宿修宁传音嘱咐了白檀？陆沉音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不自觉抓紧了宽大的衣袖。
她过了一会才摇摇头道：“不用了。”她垂眼道，“那我就第一个进吧。”
没必要和机缘过不去，没必要和变强过不去，陆沉音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
白檀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们一眼，嘱咐她们早点休息养足精神，这才离开。
站在院门外，白檀再次检查了结界，又望了一眼隔壁，嘴角勾起习以为常的弧度，笑意却不曾达到眼底。
次日一早，白檀带着青玄宗弟子御剑来到明心山秘境外。
要让陆沉音来看，明心山海拔是不高的，比她上辈子爬过的那些山低多了，但这座山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一进入山中，仿佛连空气都粘稠了起来，仅仅是呼吸吐纳都很不自在。
“师姐。”落霞总算记得在外要叫陆沉音什么了，“你觉不觉得很难受？”她摸了摸胳膊皱眉道，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而且这里好热啊。”
明明筑基修士已不畏寒暑，但走进明心山之后他们竟然感觉到了热，陆沉音也觉得很奇怪。
“……总之，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往前走，没办法现在离开。”她观察了一下四周，不期然对上江雪衣的视线，她毫无情绪地转开，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握着朝露剑道，“跟紧白师叔，抓好我的手。”
落霞乖乖抓着她的手，老老实实跟着她同白檀一起前行。
春岚和蒋素澜站在一起，看她们靠白檀那么近酸得不行，蒋素澜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别担心，进了秘境她们就高兴不起来了。”
春岚闻言心头一跳，犹豫道：“师姐，你的意思是……”
“两个筑基初期，进了秘境发生什么意外都不难接受。”蒋素澜不带任何情绪的说话，仿佛只是在就事论事，但还是把春岚吓到了。
她停下脚步，半晌没跟上去，蒋素澜不耐烦地望回来：“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走？”
春岚迟疑地跟上去，握紧了拳头道：“师姐，你该不会要做什么吧？”她小心翼翼地说，“你可千万别糊涂啊，我们可是同门，而且她还是……”玄尘祖师的弟子。
蒋素澜眼神更冷了几分，她握紧长鞭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能做什么？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她眯眼看着走到秘境外的陆沉音，轻飘飘道，“她们的确只是筑基初期，这次来试炼的大部分都比她们修为高，秘境里又危机重重，出事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春岚一时不好说什么。蒋素澜却似乎很高兴，略微勾唇走到秘境外，和不远处的蒋门主对视一眼之后，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但是，等她看见白檀和江雪衣服下丹药，将修为压到筑基大圆满，要跟着一起进去的时候，笑容僵硬了。
“……师叔也要进去？”蒋素澜忍不住道，“这次试炼不是筑基弟子的事吗？为什么师叔也要进去？”
“保护你们啊。”白檀若无其事道，“流离谷的江师弟也要进去，蒋师侄与其浪费时间关心我，还不如去关心一下他。”
蒋素澜望向江雪衣，咬了咬唇，走过去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江雪衣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做什么，和蒋师侄有什么关系？”
江雪衣和白檀都是宗门祖师的亲传弟子，辈分比蒋素澜大，叫一声师侄再正常不过。
蒋素澜脸色难看道：“你……只要你不干涉到我，自然和我没关系。”
江雪衣冷淡地转开身说：“一样的话我要原封不动地还给蒋师侄，只要不影响到我，影响到其他流离谷弟子，你做什么自然也和我没关系。”
有了这话，就好像有了某种保证，蒋素澜舒了口气，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白檀，白檀正在给陆沉音塞东西，她定睛一看，是传音石。
“这个比传音符好用，不用等我捏符便能回应你。”白檀叮嘱陆沉音，“你收好，进了秘境我们恐怕会被分开传送，你到时若遇到什么事，就用它联系我，输入法力就行。”
陆沉音早就注意到飞仙门那群人不善的视线了，她不会和自己的安全过不去，顺从地收下传音石。这东西照她的理解，就和现代的手机差不多，只是不那么智能罢了。
“多谢师叔。”她认认真真道谢，模样说不出的灵秀可人，白檀似情不自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摸到了她柔顺的发髻和发髻上白色的珠花。
陆沉音怔了怔，眼神复杂地看向他，正要说什么，秘境便正式开启了。
“好了。”白檀收回手，负在身后道，“一定要记得，不管遇到什么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
陆沉音微微颔首，她已经对即将在秘境中遇到的事做了很多预想，用前世看过的和电视剧做了心理准备，私以为不管在里面遇见了什么，应该都不会过于惊讶了。
可当她真的遇到的时候，哪怕十分老套，也还是会感到惊讶。
她第一个走进秘境，进去之前她回了一下头，看见了队伍末尾的白檀。白檀鼓励地朝她点点头，不知为何，那一瞬间，她似乎在他眼里看到了几分兴致勃勃。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握紧被缠着的朝露剑，朝露剑抖了抖，好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她吸了口气，定定眼神，抬脚迈入秘境入口。
下一瞬，她便被传送到了一个荒凉的山洞，周围光线昏暗，恶臭扑鼻，她从储物戒里拿出青玄峰上用来照明的明珠，光线明亮一些后，她看看周围，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哦不，更精确来说，这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在她周身，传来恶臭的是被切成碎肉的魔兽尸体，以及……一具具令人不寒而栗的人类骸骨。

第二十三章
这是陆沉音穿越以来，头一次见到这样恶心可怕的画面。
她一时有些晕眩，扶着墙壁站稳身子，视线落在魔兽还在蠕动的肠子上，差点吐出来。
她脸色苍白，使劲闭了闭眼，告诉自己没事没事没事，迟早要习惯的，但还是没什么效果。
这种生杀掠夺的事，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守法好公民，这么一时半会真的习惯不了啊。
陆沉音难以忍受地想要快些离开这里，这山洞就一个出口，她躲避着碎肉和尸骸跑过去，手里紧紧攥着明珠和朝露剑，等好不容易忍着恶臭和血腥跑到出口时，发现出口的确是只有一个，但它通往两个方向。
陆沉音站在洞口处朝左右看，两面通道一样陈旧古老，吹着冷冷的风，与秘境之外的炎热相差很大。
她想了想，自己拿不定主意，就低头问朝露剑：“你觉得咱们应该往哪儿走？”
朝露剑动了动，剑柄朝左边歪了歪，陆沉音吸了口气说：“好，听你的，出了事你来抗。”
朝露剑：“……”那不然还是听你的吧？
陆沉音还没结丹，还不能知道朝露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闷头朝左边的通道走去，面色严肃，精神集中，生怕错过什么暗算。
她很清楚飞仙门的人会来教训她，应该还是那种不会暴露身份的教训，所以她十分警惕。白檀给的传音石就塞在她腰封里，只要遇见自己解决不了的情况，她会立马联系他。
性命攸关，陆沉音可没功夫想那么多细枝末节。
这条路比想象中要长很多，周围越走越荒凉，和陆沉音想象中的秘境完全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好像进了古怪离奇的迷宫，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得人都开始喘息了，才仿佛看见了前端有亮光。
心头一喜，陆沉音收起明珠朝亮光处跑过去，期间越过了好几个分叉口。
好不容易到达亮光处时，陆沉音大大松了口气，狭窄的通道豁然开朗，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山洞出现在她面前，山洞墙壁上亮着无根之火，她先在洞口外仔细看了看，确定这里只有她自己之后，试探性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触碰什么机关。
她定定神，两条腿走进去，步伐小心缓慢，随时准备退回。
相较于她一开始被传送到的山洞，这里又宽敞又明亮，还没有什么怪味。在山洞角落处，还长着一些看起来品阶不低的灵植。
陆沉音走过去，蹲下来将灵植收进储物戒，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异动，她动作顿了顿，心道，终于来了。
她猛地侧开身，躲过一道袭击，回眸望去，对上一双玄黑如墨的眼。
来人距离她不算近，穿着黑色长袍，披着镶了金边的黑色连帽斗篷，还蒙了面，只看那双眼睛，陆沉音一时感觉熟悉，但还不待她分辨出为何熟悉，那人便身影变动，眼睛藏到兜帽之下，不再与她对视。
陆沉音握紧了朝露剑，提了口气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做什么？”
她这是明知故问，也是在拖延时间，想从腰封里取出传音石找白檀帮忙。
她看不透对方的修为，说明对方肯定比她修为高，虽然这秘境里的人都是筑基期，但筑基大圆满和筑基初期仍是天差地别。
黑斗篷并不理她，也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他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找传音石一样，直接一个掌风袭来，强大的威压逼近，陆沉音勉强拿起朝露剑挡了挡，包裹着朝露剑的白绸稍微有了些破损。
黑斗篷偏了偏头，像在打量朝露剑。
陆沉音心头一沉，不能暴露出朝露剑。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足够麻烦了，若再让更多人知道魔尊以前的佩剑在她手里，还不知道要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咬咬唇，陆沉音努力躲避黑斗篷接下来的袭击，对方修为比她高得多，应该就是她所猜测的筑基大圆满，她抵抗得十分吃力，又不能拔剑，很快就被对方逼得退到了墙角。
其实陆沉音没想到对方会做的这么“彻底”，她料想他是飞仙门安排进来教训她的，飞仙门都是女弟子，当然要找个男修来做这种事，这样才可以避开嫌疑，事后不被青玄宗抓住把柄。
但她们应该也不会真的想要她的命。
抱着自己不会死，只会被教训的想法，陆沉音还是想用最稳妥的方式应对，拿传音石找白檀。
她再次伸手探向腰封，这次黑斗篷下手更狠，一道掌风打得陆沉音撞到身后的石壁上，她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一身青衣狼狈不已，手臂上白檀给的臂钏发出碎裂的声音，应当是代她受过了，如果没有它，她估计会伤得更重。
黑斗篷见此，脚步似乎滞色了一下，好像在犹豫。陆沉音抓住这个机会，将传音石拿了出来，正要输入法力叫外援，传音石就被黑斗篷给夺走了。
然后，对方当着她的面，将传音石毁掉了。
看着变成渣的传音石，陆沉音眯了眯眼，她一边琢磨其他对敌方法，一边挑起话题道：“是飞仙门的人派你来的对吧？他们没告诉你我是什么人吗？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
黑斗篷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看不见他的脸，也就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又吐了一口血，陆沉音心口疼得不行，她握紧了朝露剑，准备找个机会反击，面上不显分毫道：“我师父是青玄宗玄尘道君，你若识相就立刻离开，师父亲自守着我的心血魂灯，若我有生命危险，他必会立刻赶到救我。”
陆沉音这话说得极其自信斩钉截铁，但其实她心里很没底。
一来她现在只是青玄宗普通内门弟子的打扮，也没属于玄尘道君弟子的身份玉牌，对方不见得会信。
二来……她与宿修宁的关系并不如之前那么好，她现在完全不敢确定他是否能及时赶到救她一命。
她还是打算自救的。
说这个也是为了分散对方注意力。
黑斗篷不知是不是听进了陆沉音的话，他好像在考虑什么计划，考虑完了之后抬手点了点她的方向，好像一个玩笑般的警告般，点完之后便转身走了。
看着对方竟真的就此作罢离开了，陆沉音还有点懵。精神松懈下来，她便觉得疼得更厉害了，背靠着石壁坐了下来。
她使劲按着心口，疼得眼睛发热，从储物戒里拿出续源丹，这还是之前白檀给的，里面还有两颗，她全都倒出来吃了，还来不及调息好，那黑斗篷却去而复返了。
陆沉音瞬间警惕起来，她握着朝露剑，只要对方真的下狠手伤她，她会立刻拔剑与对方血拼。
但对方根本没打算靠近她，他只是忽然扬起袍袖，陆沉音瞬间了悟他这是要做什么，立刻捂住口鼻，但还是迟了，吸入了不少刺鼻的烟雾。
她睁大眼睛瞪着对方，她第二次看见了他的眼睛，这次他眼眸猩红，好似入魔了一般，这样一双眼睛，忽然就一点都不熟悉了。
不过几息而已，对方便眼带笑意地再次离开了。
陆沉音觉得事情很不对，她很确定对方没安好心，虽然走了，却在计划更可怕的事。
很快她就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身上很不对劲。
她突然觉得特别燥热，心头酥麻不已，脑子昏沉起来，看什么都热血沸腾。
她顿觉不好，知道自己恐怕是中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毒，她挣扎着想起来，但一站起来腿就软得不行，身上热得很快出了厚厚的汗，耳侧的黑发都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
完了。陆沉音闭了闭眼，有点气愤，恨不得喊那人回来狠狠打上一架，那也比如今的境况好一百倍。
因为毒性，她难耐煎熬地喘息着，也不知这样熬了多久，她觉得她快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自己把自己办了。她想自救，可药性太猛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好怕自己待会看见个异性魔兽都觉得眉清目秀，努力将下唇咬出血保持理智，强行爬起来，却又摔回了地上。
陆沉音低吟一声，正要崩溃的时候，白檀的声音传了过来。
“沉音！”
紧张的男声好似天籁，陆沉音抬眸去看，看见了他匆忙的脚步和青色的衣摆。
见到熟人，陆沉音立马抓住了他的衣摆，喘息着说：“师兄，救我……我中毒了……”
白檀蹲下来抱住她，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怕自己乱来，挣扎着想要起来，但白檀不允许。
“别动，我给你把脉。”他紧紧抱着她，将手放在她的脉门上，很快就错愕道，“是遇仙散……你遇见了什么人？”
陆沉音根本不知道遇仙散是什么鬼，她艰难地喘息着说：“不知道，应该是飞仙门找来的人吧……但也不确定，没有证据。他先打伤了我，又去而复返对我下了毒……”
白檀的语气有些莫测，他紧紧抱着她低声道：“沉音，你知不知道遇仙散它……无药可解。”
陆沉音愣住了，错愕抬眸：“你说什么？”
“我说。”白檀紧抿着唇道，“这是魔尊婧瑶所研制的春毒，当年是为了逼玄尘师叔就范，所以她根本没制解药，这世上无人可解此毒，除非……”
陆沉音已经不需要白檀更详细解释了。
她自己想明白了。除非男女不可描述，否则别想解毒。
没想到魔尊想用在她师父身上的药，竟然被人用在了她身上，真是太可笑了。
陆沉音中毒已经有段时间了，人都快不清醒了，朝露剑在她身侧不断颤抖，似乎很着急。她尽量忍耐着强了白檀的冲动，从他怀里出来，想躲远一点。
“沉音。”白檀再次靠过来，声音沙哑道，“师兄帮你解毒好不好？”
陆沉音使劲摇头，把脸埋在双臂间道：“……不要……不要师兄。”她断断续续道，“师兄是我尊敬的人，我不想以后和师兄连朋友都没得做……不要师兄。”
白檀不忍道：“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你若不肯，只能赴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陆沉音崩溃道：“反正不行！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不要以后和师兄低头不见抬头见却无法面对！我不要师兄光风霁月一生却为我做到如此！若师兄今日真的帮了我，今后我每次见到师兄都会想到今天，我会永远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我不要这样！”
是啊，白檀和她同门，关系亲近，若真由他来为她解毒，那今后每次看见白檀，她怕是都会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白檀面色苍白地看着陆沉音，眼底满是不忍和挣扎。
陆沉音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再这样下去，她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白檀猛地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去帮你找个人来。”
说完，像是怕她再拒绝，快速帮她布了结界，转身便走了。
陆沉音其实也没想再拒绝了。
找个陌生人，这似乎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了。
其实她不是真的古代人，对贞洁看得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可以保命，必须要做到如此的话……她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宁死也难以接受。
但这个人一定不要是她认识的人，此事一了两人便再也不要见面，这样她还可以说服自己，曾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她还没为原身的父母报仇，还没找夏家讨回父母的东西，也还没找到那个黑斗篷杀了他一雪此耻，没让飞仙门的人付出代价……
她有太多割舍不下，最割舍不掉的，是那个现在最见不到的人。
哪怕她死了可以穿回现代，哪怕她死了可以重入轮回，她也不要就这样死掉。
她割舍不下那个人，没办法就此离开。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陆沉音迷迷糊糊地想了很多，脑海中不断闪过宿修宁的模样，他教她练剑的样子，他专注凝视着她的样子，他朝她妥协，为她持太微舞剑的样子……这个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其实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很好的，他们之间的回忆，所有的都很美好。
白檀离开山洞便到处找人，他倒是遇见了几个丹霞山弟子，但盯着他们看了几眼便走了。
这些不行，配不上他的师妹。
他又去找别人，淘汰了同悲楼，甚至打起了渡缘寺的主意，但他好像都看不上。
最后他遇见了江雪衣。
江雪衣一个人，正匆匆从前方走来，白檀定定地看他一眼，喃喃低语道：“……也就你还算配得上她了。”

第二十四章
白檀看见了江雪衣，江雪衣也看见了他。
他朝白檀淡淡点头便要离开，他正忙着要找门下弟子，没时间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但白檀可不会就这么让他走。
他挡在江雪衣面前，面带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江雪衣注意到来者不善，停住脚步冷声道：“白师兄这是何意？”
白檀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会才说：“不知江师弟可有心仪之人？”
江雪衣长眸半眯，眉心一点朱砂痣极为俊秀，他漫不经心道：“虽我没有心仪之人，但也未曾想过找师兄这样的道侣，我劝师兄还是趁早放弃吧。”
江雪衣被誉为上界第一美人，是完全名副其实的。喜欢他的人不分男女，络绎不绝，他对处理这种烂桃花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但他误会白檀了，也恶心到白檀了。
“江师弟想多了，我也没想过找江师弟这样的道侣。”白檀淡淡道，“江师弟没有心仪之人便好，接下来还请师弟随我走一趟，帮我个忙。”
江雪衣想都不想便拒绝：“抱歉，若是其他时候，师兄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即可。但如今正在秘境之中，我还要找到门下其他弟子，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实在无暇分.身。”
白檀笑了：“那江师弟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白檀说完话，不给江雪衣反应的机会便动了手。
江雪衣是乐修，并不擅长近距离打斗，也没有身为剑修的白檀那么多作战经验，他很快就落了下风，被逼到了角落。若是陆沉音在这里，就会分析出——远程辅助型法师和可近战可远程的DPS单挑，是很难赢的。
“白师兄到底想干什么？”江雪衣本来就脾气不好，被白檀如此冒犯，周身气息越发冰冷了。
“跟我走一趟你就知道了。”白檀快速说完，不再浪费时间，抓着江雪衣便走。
等他将人带回陆沉音所在的山洞时，陆沉音已经衣衫不整了。
她斜靠在石壁上，发髻凌乱，眼神朦胧，江雪衣一看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是怎么了，他立刻转开视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拳。
白檀倒是旁若无人地走上了前，先脱了外衫披在她身上，随后蹲到她身边低声说：“沉音，没事了，我帮你找了人，你别再拒绝，乖乖听话好不好？”
陆沉音勉强睁大眼睛去看白檀身后的人，只看到一片靛蓝，辨别不出模样，她慢慢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发出奇怪的声音。
白檀大约以为她还是不愿意，他神色复杂道：“难不成你还要等你师父？”在外面，身后还站着江雪衣，他没直接说她师父是谁，“你等不到的沉音，你没有时间了，你听话，这没什么的，我……”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劝她，但陆沉音忽然睁开眼，定定看着他说：“好。”
这是她用尽力气才发出的一个还算清晰的字。
白檀闻言愣住了，好似没料到她真会同意，一时表情莫测。
很快，他站了起来，扫去方才的情绪，望向站在后方的江雪衣。
“江师弟那么聪明，一定很清楚我要你帮什么忙了吧。”白檀看着他道。
江雪衣脸色苍白地看着角落说：“我拒绝。”
白檀慢慢抽出本命剑：“我有说过你可以拒绝吗？”
江雪衣猛地望向他：“白师兄是想让流离谷与青玄宗为敌吗？”
白檀不在意道：“怎么会为敌呢？不过一件小事罢了。沉音生得貌美，人又可爱，今天不幸遭了毒手，江师弟仗义帮忙是于青玄宗有恩，等此事一了，本门必有重谢，也不会因此纠缠于江师弟。”
江雪衣脸色非常难看：“我不同意，我不可能和一个陌生女子……”他抿了抿唇，耳尖发红道，“与一个陌生女子双修。”
白檀冷下了脸，他不笑的时候气势特别骇人，江雪衣想要离开，白檀直接持剑而上，毫不留情地与他打了起来。
陆沉音靠在那，脑子昏昏沉沉，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
与此同时。
青玄宗青玄峰上，正入定打坐的宿修宁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倏地站起身，走到魂灯之前，果然看见陆沉音的魂灯有异动，火苗十分微弱，几乎快要熄灭了。
她出事了。
可他完全没有感知到她捏碎珠花。
宿修宁眉头紧锁，掐指算了算，如谪仙般堆霜砌雪的俊美脸庞上浮现出几分冷意。
他不再迟疑，拿起魂灯，唤来太微，转瞬间消失在青玄峰上。
明心山秘境外。
蒋门主和其他宗门的长老正等在秘境之外。
本次秘境试炼为期七天，如今也不过才第二天，距离结束还很遥远。
等待的时候，闲来无事，几位相熟的长老便坐在一起论道，明心山内虽然气候诡异，但在座的大都是元婴老祖，哪怕有什么问题也无需十分忌讳。
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等来的不是什么危险，而是一个极其难有机会见到的人。
宿修宁出现在秘境之上时，来自于渡劫期大能的庞大威压让等在秘境外的所有人不寒而栗。
蒋门主反应最为激烈，她脸色苍白地望向身侧的弟子，对方也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长鞭。
“门主，别担心。”见蒋门主看着自己，弟子朝她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一切安排都没问题。
蒋门主稍稍放下了一些心，和其他人一起仰头望着御剑而立的宿修宁，不知他来干什么。
“那可是玄尘道君？！”有人错愕地喊出了声。
有人立刻回复了他：“那是太微剑！我曾在古籍上看到过，绝不会认错。手持太微剑的人，必然是玄尘道君无疑了！”
“玄尘道君竟然来了这里？”有人激动道，“拜见玄尘道君！”
这一声喊出来，其他人都后知后觉地开始行礼，包括蒋门主。
宿修宁却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们。
他自袖里乾坤中取出陆沉音的魂灯，看了一眼越发微弱不堪的火苗，很快收起魂灯，抬了抬手，太微剑便从他脚下回到了他手中。
他手执太微剑，高空之中的烈风吹起他过腰的黑发与繁复华重的雪色衣袍，他悬空而立，在一众宗门长老们的注视之下，双手握住剑柄，猛地劈向了被结界笼罩的秘境。
“玄尘道君这是要做什么？！？”
“……怎么看起来，他像是要劈山啊！！”
“不可能！他怎么能劈山？各宗门弟子们正在秘境内进行试炼，他会毁了秘境的！”
“难不成青玄宗弟子出事了？”
似乎也只有这个才能解释得通宿修宁为什么要劈山了，他修为太高，即便服下再多压制修为的丹药也无法正常进入秘境，那他要进去的话，就只能毁了秘境了。
他是真的要劈山。
蒋门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难以置信地望着宿修宁。
他双手握着太微剑的剑柄，无视其他人的高呼和阻拦，毫不犹豫地又朝秘境劈了一剑。
极为冰寒强大的剑气劈在秘境之上，秘境结界剧烈颤动起来，整座明心山山脉都出现了裂缝——直接用剑要劈开一处飞升大能留下的秘境，整个修真界也只有宿修宁敢这么做、能这么做了。
看来青玄宗的弟子一定出了不小的问题。
有人在议论这些，蒋门主听见，心虚地后退了好几步。
而在她后退的时候，宿修宁又一剑劈了下去，秘境封印被破开，巨大的反噬朝他袭去，他漫不经心地挥剑扫开，虽心口气血翻涌，面上却冷漠平淡，无半分变动。
而秘境之中，白檀和江雪衣早已经分出胜负。
白檀在宿修宁劈下第一剑时就感知到了，他侧耳屏息听了听，在江雪衣看不到的角落处勾了勾嘴角。
再次开口时，白檀已是满脸端肃，他淡淡道：“现在可以帮我这个忙了吗，江师弟？”
江雪衣抹掉嘴角的血迹，双眸冰冷道：“今日的一切，未来我都会向白师兄讨回来。”
“可以。”白檀满不在意道，“赶紧帮沉音解毒，事成之后你要找我讨什么都随你。”
他说完话转身便走，在洞口处为两人布了结界，最后定定看了江雪衣一眼，才慢慢离去。
江雪衣蹙眉望向身上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的陆沉音，她狼狈极了，却也清艳极了，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愈发衬得她肤白貌美，如珠似玉。
这样的美人，换做其他任何男修被白檀请来帮忙，恐怕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江雪衣慢慢走到陆沉音身边，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淡淡的莲花香气，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陆沉音乱糟糟的心好似平静了一些，她勉强睁开眼，讷讷地望着近在咫尺的美人，低声道：“你是谁？”
江雪衣沉默了一会，慢慢说：“你不记得我了？”
“……我看不清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些失落。
江雪衣一直跳动如常的心忽然颤动了几下，他阖了阖眼，眉心一点朱砂痣越发血红。
他缓缓解下伏羲琴，将外衫脱掉铺在一旁，淡淡说道：“我是江雪衣，流离谷的江雪衣，你记住了。”
陆沉音没力气再说话了。
方才因为他身上熏香而安稳片刻的心再次焦虑起来，她只觉浑身如蚂蚁在爬，难受得直哼哼。
“……得罪了。”
江雪衣薄唇轻抿，最后回首看了一眼被结界封闭的洞口，深吸一口气，将陆沉音揽入怀中。
少女独特的体香弥漫在鼻息间，从未与异性这般亲密过的江雪衣白皙如玉的面上慢慢浮起绯色。陆沉音到底是中了毒，这会儿她已经完全没有理智了，身边有个人，还是个男人，看样子还是要帮她解毒，她怎么可能拒绝？
她不可能拒绝的，她特别顺从自我**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低喃了一句“谢谢你”，便吻上了他的下巴。
江雪衣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吸了口气，半晌才吐出去，最开始那些不情愿，那些被逼迫的怨憎恨，似乎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
他垂眸望向眼神迷蒙，整个人水淋淋的陆沉音，睫羽颤动地缓缓低下头去。她迎合地靠过来，在两人唇瓣即将触碰到的一瞬间，整个秘境突然天摇地动起来。
所有的结界顷刻间全部破损，江雪衣错愕地抬眸望去，碎石落下，阳光照射进来，漫天烟雾褪去后，是宿修宁如冬月冰冻的脸。
江雪衣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男人，他是没见过宿修宁的，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很强。他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为他身上那种超凡脱俗，极为接近神的气质所折服。他想，说他是天下第一美人的那些人定是未曾见过这个人，他们若见过，这个名号也就轮不到他了。
宿修宁一眼就看见了被江雪衣抱在怀中奄奄一息的陆沉音，陆沉音根本无心顾及外界如何，她还在纠结江雪衣为什么不亲她，整个人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想吸引他的注意力。
宿修宁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一言不发地落到两人面前，手一抬，陆沉音的身体便朝着他飞过去，他顿了顿，才将她揽在怀中，明明是眼神很随意地瞥了一眼江雪衣，却让后者连退几步，口干舌燥起来。
“不知这位前辈是……”江雪衣看看周围，“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宿修宁抱着陆沉音，陆沉音在被他抱住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那股熟悉又冰冷的气息，她的神智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不少，她细细打量着他修长如玉的颈项和白皙光洁的下巴，听到他声音低沉动听地回复江雪衣：“本君劈了明心山，试炼提前结束，尔等可自行离开。”
语调冷清地说完这句话，宿修宁便抱着陆沉音消失在江雪衣面前。
剑光之间，江雪衣看见了太微剑——他忽然就知道这是谁了。
是玄尘道君，整个修真界唯一一个修至渡劫期的大能，并且仅仅只用了五百余年的时间。
他忽然想起在飞仙门的时候，他听见的“秘密”。
陆沉音是玄尘道君的弟子。
那么他来了这里，救走了她，做了这些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江雪衣慢慢站起身，他回眸望向身后，不知何时，他身后围了一群人，流离谷其他弟子都安然无恙，正站在一起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蒋素澜和春岚站在一起，一会盯着天空，一会瞪江雪衣，表情精彩至极。
白檀站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远远望去宿修宁和陆沉音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另一边。
陆沉音短暂恢复的神智没能让她控制住身体的本能。
她已经中毒太久了，即便脑子里知道不能那么做，但她真的拒绝不了宿修宁的“诱惑”。
他带她御剑，她靠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在他垂眸望过来时，使劲吻住了他的唇。
冰冰冷冷却很柔软，和他的人一样，杀意中略带温文。
陆沉音轻轻研磨着他的唇瓣，呼吸炙热而仓促，这般强势亲密地靠近，让宿修宁措手不及，避无可避。
太微剑宽大的剑刃之上，他被动地被怀中少女紧紧拥抱亲吻，内心震荡，长眸沉冷若万里冰封的星河。

第二十五章
宿修宁此生从未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很少有人能近他的身，能近他身的，也很难真正意义上和他有什么肌肤接触。
偏偏陆沉音就是那个打破了每种可能的人。
在青玄峰上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宿修宁早就对她不设防，也是因着这份不设防，因着那份完全没想过她会这么做，才造就了如今这样难堪的境况。
是的，难堪。这对宿修宁来说，是有些难堪的。
他看得出来陆沉音出了什么事，她不清醒，可他是清醒的。
清醒的人才会难堪。
宿修宁清俊隽永的脸上混合着冷漠与严酷，他冰冷的手扣住陆沉音的后颈，将她从他身上推开，陆沉音完全被药物驱使，还想靠近他，但他扣住她后颈的手上漫出剑气，脑子昏沉失去理智的陆沉音只觉一股冷意自后颈袭上血脉的每一个角落，她战栗了一下，眼神清明了几瞬，定定地看了宿修宁冷玉般的脸庞，很快晕了过去。
她脆弱柔软的身体朝一侧倒下去，宿修宁垂眸麻木地看着，在她即将摔下太微剑的时候，他阖了阖眼，终究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太微剑剑气四溢，极速飞驰，在宿修宁再次接住陆沉音的时候，它极其微弱地嗡鸣了一声。
再次醒来的时候，陆沉音依然浑身燥热。
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虚弱得很，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坐起来。
这一坐起来，就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青玄峰的洞府。
她抬眸望向屏风之后，微微飘荡的重重帷幔之后，有个人影端坐在蒲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挺拔俊秀，如纸一般干净，如冰一般冷凝。
混乱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些暧昧不清的记忆，陆沉音呼吸紊乱起来，她强自按住心口，难耐的燥热扰得她浑身发麻，手脚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想要爬下床去。
就在她要摔下床的那一瞬间，方才端坐在屏风后方的人出现在了床边，他一身月白色广袖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代表青玄宗的山河日月图，腰间系着滚了银边的宽大腰封，长身玉立在床边时，整个人若泛着皎皎银辉，明明此刻尚是白天，却好似月亮已经在她眼前升起。
“……师父。”
她低声唤了一句，仿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下一刻就脱力地倒回了床上。
躺着的角度更方便去看宿修宁的脸，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却又不同于往日里习以为常的无表情。他此刻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孤清冷月般的双眸里凉薄默然，一身透骨的清寒，让陆沉音哪怕被药力折磨，也依然维持着难得的清醒。
他不说话，陆沉音却不能就此沉默下去，她想到自己之前有多难受，对比一下现在，已经是缓解了非常多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是师父替我延缓了毒性发作。”
她说得肯定，显然不作他想，事实也的确如此。
她这样说了，宿修宁也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竟像是好多年不曾听到过了。
“你在秘境中出了事，为何不第一时间联络为师？”他声线低沉，语调冷得刺骨，听得陆沉音如被兜头破了一盆冷水。
“不是给了你珠花？为什么不捏碎它？为何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猜不透她心中所想，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某件事这般好奇，接连发出数个质问。
是的，质问，尽管他没有太重的语气，但陆沉音就是能感觉到他对此的介意。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莫名觉得两人是平等的。
虽然他在俯视她，她在仰视他，可这是难得的一次，她觉得他们没有差别那么大。
他好像有了凡人的情绪，会不解，会质疑，甚至，会愤怒。
陆沉音张张嘴，半晌才慢慢说道：“看来师父来时，什么都看到了。”
她想到自己险些用别人解了毒，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道：“……为什么不联络师父，为什么不捏碎珠花？这其实很好理解。当时那种情况，即便师父不来，我也不会死的，说不定我现在已经解了毒，还有心情和力气继续在秘境里试炼。”
宿修宁没想到她给的“解释”会是这种话。
他薄唇紧抿，皎月般俊美的脸上泛着珠玑光辉：“我平日里就是这样教你的？”他仿若忍无可忍，一字一句道，“你便是这样糟蹋自己的。”
“糟蹋”两个字让陆沉音越发难堪起来，她猛地坐起身子，她觉得浑身快要烧起来了，理智也越发微薄。
“师父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知廉耻？是不是觉得当时那种情况，我应该宁死不屈，哪怕横剑自刎，也不该丢了清白？”她情绪有些激动，呼吸急促，鼓鼓的胸口上下起伏的很厉害，宿修宁余光瞥见，倏地转开脸，那双总是平静淡漠的眼睛里，星河滚烫。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陆沉音再次开口时，声音说不出的暗哑低沉，那份克制和消极让人难以忽视，也无法再对她说出什么怪罪的话。
宿修宁再次望向她，她垂眼望着自己的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极其病态：“不妨和师父说句实话吧，我不是没想过捏碎珠花让你来救我，可我想到的下一秒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抬眸望向他，定定说道：“因为我没办法相信师父真的会出现，毕竟下山之前，我们闹得那样不愉快，我曾对师父十分不敬。”
她放空了眼神，缓缓道：“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不想做个出了事第一时间只想着该依靠谁的人。靠别人，等到的永远是一个忐忑不安的结果，靠自己，哪怕会失败，但也不会失望。师父这样强大，是不会知道失望和无助的感觉有多难受的。当时那样的情形，我也做不了别的选择，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不想死的话，就只能选择妥协。”
她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不是没想过捏碎珠花求救，只是想要学着靠自己。
到底是下山前他的所作所为让她失望透顶，无法再信任他，最后才搞成这个样子。
到头来细细清算，竟全都是他的错。
宿修宁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唇薄而红，眼神复杂隐静。
陆沉音见他如此，还是放慢了声音，带着些安抚意味道：“而且当时师兄也在，他告诉我我中的是魔尊当年制的遇仙散，除非双修，否则无药可解，哪怕叫了师父过来，也没有用。”她咬咬唇道，“不过是给师父徒增烦恼罢了。还不若……不若我自己处理好。我已经给师父添了不少麻烦，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招惹来的，怎好一直拖累师父。”
她这些话，听在宿修宁耳中，不过是她在为他找补颜面罢了。
他勉强站在那一言不发，陆沉音岌岌可危的理智在此刻告罄，她不曾双修，体内的毒只是压制还未曾真的解开，如今再次反复，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陆沉音备受煎熬，伸手扯开了衣裳，她太热了，热得浑身冒汗，热得脑中所有紧绷的弦都断了，唇齿间溢出难耐的低吟。
宿修宁很快坐到了床边，揽住她的肩膀，为她拢住衣衫，另一手摊开，掌心与她的手掌紧密贴在一起，一股沁人心脾的剑意从手掌传入血脉，陆沉音立时便感觉好了一些。
她喘息着，憔悴地靠在他怀里，偶尔会低低地唤一声“师父”。
宿修宁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他好似什么都不会了，只知道用修为和剑意为她压制遇仙散的毒性。遇仙散是婧瑶打算用在他身上的，便是他这般修为其实也扛不住，更不要提才刚刚筑基的陆沉音了。
她可以挺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他不该怪她在秘境里那般选择的，但其实他在意的似乎也不是她那么做，而是……
似乎，可能，大概……他在意的，只是她不曾在第一时间捏碎珠花，让他知道所有。
他真正在意的，大概还是那种为一个人纠结矛盾，担心不已的陌生情绪。
想到这里，心口突然气血翻涌，宿修宁一时不察，便这么吐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洒在陆沉音青色的衣裙上，已经稍稍恢复意识的她愣住了，回过神来立刻反抱住了面如金纸的宿修宁，语气紧张道：“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强行破开明心山秘境救你，遭秘境反噬，本就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又过度耗费修为替你压制毒性，已是强弩之末了。”
回答她不是宿修宁，是突然出现的玄灵道君。
陆沉音闻言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宿修宁毫无血色的俊秀侧脸，他缓缓推开了她，站起身来，挡在床前，声线依旧如往日般平淡道：“你怎么来了。”
玄灵道君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陆沉音身上，陆沉音慢慢低下头，手抓紧了被褥。
宿修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了个身，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我能来干什么？还不是来为你疗伤。”玄灵道君将视线移到宿修宁身上，眼神复杂道，“看看你如今的样子，哪怕你修为再高深，但那毕竟是飞升真仙留下的秘境，你怎可如此没有顾忌，强行破开？我看你是天下无敌了太久，过于自负了。”
宿修宁没对玄灵道君最后的话发表什么意见。
他只是说：“我不需要师兄为我疗伤，你回去吧。”
“你是不需要，但你徒弟呢？”玄灵道君忽然道，“自你带她回到宗门，我就一直在等你来向我解释这件事，结果到了现在还是见不到你的人影，便只能亲自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道：“听说你徒弟中的是遇仙散，若我没记错，那可是婧……魔尊的秘药，除了她没人弄得到，明心山秘境里怎么会有人有遇仙散？”
陆沉音自宿修宁背后猛地抬起头来，她看着宿修宁挡在自己面前那修长挺直的脊背，玉石金殿里，他广袖锦衣，飘飘若画中之仙。
玄灵道君依然在怀疑她。
遇仙散是魔尊的秘药陆沉音是知道的，可除了魔尊没人有这个药，却是她完全不知道的。
想到下山之前，玄灵道君就已经因为朝露剑在怀疑她，不希望她顶着宿修宁弟子的身份，如今她在秘境里的遭遇，恐怕会让对方的怀疑更加深重。
抓着被褥的手紧了紧，陆沉音垂着头，黑发顺着肩膀滑落，遮住了她沉郁的脸色。
“我已留下白檀在明心山处理后续，一切如何，等他回来你自可问他。”宿修宁并未因玄灵道君的几句话而多想，他依然面不改色，疏冷淡漠道，“你可以走了。”
玄灵道君既然来了，就不会这么离开，他还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宿修宁再次开口了。
“不管如何，我相信沉音。”他淡淡开口，语调没什么变化，但在场的其他两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认真，“她没做错任何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师兄无需再多言其他，我不想听。”
宿修宁的话很简单，却很有力量，玄灵道君闻言，立时沉默了下来。
其实陆沉音一个女孩子，在秘境中发生的那些事，她讨不到任何好处的，她甚至都没有想过找宿修宁求救。可玄灵道君不知道这个，哪怕他知道了，也会觉得她是在欲擒故纵。
他认定了她不安好心，就会将她的一切作为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会觉得，宿修宁有陆沉音的魂灯，哪怕她不求救，他也能知道她出了事，然后去救她。她之所以做这一切，只是在用苦肉计罢了，说不定之后还会借着遇仙散的药力做什么。
她若真是身份有问题，图谋不轨，那她的意图，该是和婧瑶当年一样的。
改变宿修宁，甚至是，得到他。
玄灵道君表情凝重，他沉默许久才说：“便是如此，你也该让我把东西留下再说。”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丹药，放到桌上肃穆道，“当年婧瑶炼制遇仙散，我侥幸得了半张配方，这些年来一直放在身上有备无患。这是我按照那半张配方炼制的丹药，即便不能完全解毒，应该也可以大大减缓药力，服下之后再靠她自己慢慢调理，应当就能解毒了。”
宿修宁闻言微微点头，道了声：“多谢。”
玄灵道君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一次用上了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过也罢了，如今他确实没什么证据，一切只是怀疑罢了，有这功夫，他还是去好好调查一下再说吧，若陆沉音真没问题，他一把年纪还如此“欺负”人家，倒是有愧于他的身份了。
玄灵道君身影刚一消失，宿修宁的身子就摇晃了一下。
陆沉音就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回眸垂眼看去，对上了她复杂又担忧的眼睛。
他抬手将桌上的解药招到手中，递给她说：“服下。”
陆沉音点点头，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去拿解药，宿修宁见此，直起身躲开了她的手。
空出另一只手，陆沉音未曾停顿，双手接过解药，很快倒出一枚服下。
“你休息吧。”
看她服下解药，宿修宁转身便走，陆沉音立刻拽住了他的衣袖。
如今，他连人剑合一离开都撑不住了，可见的确动摇了根本。
她的心情难以言喻，紧紧攥着他的衣袖说：“师父也好好休息。”她低声道，“等我好一些，去照顾你可以吗？”
宿修宁不曾犹豫道：“不必，不需要。”
他修炼五百余年，以前也受过伤，不管伤得多重，都是一个人闭关疗伤，从未让谁照顾过，哪怕祖师爷在时也不曾。他拒绝，是真觉得自己不需要。
但陆沉音固执地说：“师父不需要，但我需要。”她执拗道，“师父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若师父不让我照顾，我会永远良心不安，一直记挂着此事，夜不能寐。”
宿修宁望向她，看了看她抓着他衣袖的手，看了看她因为动作过猛而在此滑落的外衫，她中衣的领口凌乱不已，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他似乎又想起了在秘境里看见她的那一眼。
她那般娇媚清艳，靠在另一个男人怀里。
“随你。”
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便扯回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沉音坐在床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吐了口气。
另一边，明心山秘境外。
白檀已经将善后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蒋门主留了口讯，让他回门中详谈此次“意外”，白檀很清楚她要说什么，无非就是推卸责任罢了。
知道陆沉音与飞仙门内情的人，都觉得是飞仙门的人安排了如今的一切，怕是连飞仙门自己的都以为是这样。
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安排的人早就被暗中解决了，没人回消息，她们也不知秘境内具体发生了什么，陆沉音到底出了什么事，便当做已经得了手，如今恐怕担心不已，早就自乱了阵脚。
白檀在明心山破裂的秘境外最后看了一眼，正欲离开，便察觉到周围有异动。
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角落处，布了个结界，才对着隐蔽处道：“出来吧。”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隐蔽处，对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这次的事，与原来的计划不太一样。”
“是，我临时改变计划了。”白檀淡淡道，“这样不是更有意思吗？与其只是重伤了陆沉音，教训一个筑基弟子，完全不如今日这般安排来得好。宿修宁亲自守着陆沉音的魂灯，你不觉得这很特别吗？事实证明这的确很特别，他将陆沉音这个徒弟看得很重，他强行毁了明心山秘境，如今恐怕已遭受反噬受了重伤，回去还要动用修为替她压制毒性，若我们在这个时候朝他动手，胜算会大很多。”
“但宗主并没打算对道君动手，她只是想让您以魔宗之人的身份教训一下那个女弟子，给对方一点儿警告，让她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黑影这样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白檀轻声说，“我自然会听她的安排，我会帮她警告陆沉音，也会帮她看好她，不让她靠近宿修宁，你只要回去将一切原原本本告知她便好。哦对了，你要着重描述一下宿修宁对陆沉音的在意，他都为她做了什么，那一幕可太精彩了，真遗憾她看不见。她努力了几百年都没让他有什么情绪波动，除了堕魔的时候让他稍微变化了一下，之后就再没有过了。陆沉音不过出现几个月，就抵得过她的几百年，你说她知道了，还会继续傻乎乎地做梦吗？”
黑影没有说话，白檀也不需要他说话，挥挥手便让他走了。
人走之后，白檀解开结界，双手负后站了一会，回想起陆沉音中遇仙散时的模样，一直散漫的神情慢慢凝滞起来。
他冷下脸，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拳，气息沉冷，良久，才御剑离开。
看着陆沉音，不准陆沉音靠近宿修宁，这是婧瑶让他做的事——他才不会照做。
他不但不会这么做，还会成为陆沉音的助力，哪怕她没有那个想法，他也会让她有的。
只有这样……一旦他真的成功，才能让执迷不悟的人看清现实，对宿修宁彻底死心，也毁了宿修宁的道心。
到那时候，他才能得到所有他想要的。
他进入青玄宗一百多年，筹谋如此之久，等到今日，早已等到身心俱疲，不想再等下去了。
这个时候的白檀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真正想要的一切，会有所改变。

第二十六章
飞仙城议事厅里，众仙门长老并没急着走，他们率领弟子聚集此处，想要青玄宗给个说法。
玄尘道君突然出现劈开秘境，带走了一名女弟子，大家隐约能猜到是为什么，无非就是那位女弟子出了事——可这种小事，什么时候都需要麻烦到青玄宗的云中君出手了？
便是青玄宗掌门玄灵道君做这件事，他们都不会这么难以置信，还能说服自己接受，可这事儿放在众人眼中最接近神的玄尘道君身上，就属实难以理解了。
飞仙门蒋门主有点为难，她看了看座下众人，他们不走，她也不好和白檀摊开来说，只能勉强开了口道：“……想来这次玄尘道君强行破开秘境也是有缘由的，既无人出什么大事，那便就此作罢，都散了吧？”
青玄宗弟子心知肚明宿修宁为什么出现，为什么那么做，落霞站在季青临身边，使劲瞪着站在蒋门主身后的蒋素澜，春岚面色苍白地躲在落霞身后，很担心被殃及池鱼。
众仙门的人听见蒋门主打算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事情掀过去，完全不打算要个解释，根本想不到她是因为心虚，而是觉得飞仙门欺软怕硬，不敢得罪青玄宗。
丹霞山洪华子脸色最为难看，他想说什么，哪怕不能向青玄宗要点补偿，也得让他们道个歉，解释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他们可是白跑一趟，还受了惊吓啊！
不过，白檀下一句话，把他到了嘴边的诘问全都堵回去了。
“蒋门主当然希望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但很可惜，在下不能如蒋门主的愿了。”
白檀还要将一切罪名坐实在飞仙门身上，这样好的替罪羊，怎么能放她跑掉？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扫过聚精会神看着这边的众人，莞尔一笑道：“蒋门主自己做了什么，还要我来告诉大家吗？你因为心虚不敢追究，在场诸位可是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便要将事情怪罪在我青玄宗身上，蒋门主凭什么认为，青玄宗身为上界第一大仙宗，会为蒋门主担罪责？”
蒋门主可没想到白檀这么不给面子，竟然就这么说开了，她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桌子裂开，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檀！你不要欺人太甚！你们破我秘境在先，我不追究已经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竟然还倒打一耙，血口喷人！”蒋门主厉声斥责，但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色厉内荏。
“是不是血口喷人，是不是倒打一耙，飞仙门的人应该最清楚。”白檀放下茶杯，明明用的力气不大，但茶杯落在桌子上时，桌子四分五裂了，倒是和蒋门主方才做的事情十分类似。
江雪衣坐在白檀对面，扫了扫他的手，垂下眼睑没有言语。
蒋素澜站在蒋门主身后，勉强说道：“白师叔，一定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是不是？你可千万不要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她话说了一半就被白檀打断了，他脸上没了笑意，望着她嘲弄说道：“若不想我立刻将一切缘由公诸于众，你最好马上闭嘴。”
蒋素澜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白檀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后，扫过众人，慢慢说道：“诸位一定很好奇，为什么飞仙门要针对我青玄宗一名普通筑基弟子，这还要从我这位蒋师侄说起。蒋师侄真是让我对女人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你真以为你和你母亲的所作所为能毫无痕迹，完全不被人查到吗？未免也太轻看了我青玄宗。”
他作势要把一切说清楚，仿佛根本不在意暴露陆沉音的真实身份。蒋素澜现在完全不敢仗着宗门要隐瞒陆沉音身份而故意打岔了，她着急地抓住母亲的手，想让母亲阻止白檀，蒋门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开了口。
“好了。”蒋门主脸颊涨红道，“不管怎么说，这也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大事，一切还是等晚些时候我们私下再说吧。”
白檀再次笑了起来：“原来蒋门主还知道丢人？那好，我便再给蒋门主一个面子，这件事我们私下算账，不过，有个人我得现在就处理。”
他突然唤出本命剑，琼羽剑周身剑气暴涨，哪怕是修为高于白檀的元婴老祖也在这一刻产生了丝丝畏怯。
——剑修都是变态，越级杀人是常态啊。
同悲楼的星火长老揣起了手，很识时务地往后缩了缩。
“白檀，你想做什么！”蒋门主猛地站起来，指着白檀道，“这是在飞仙门，你以为你动了手还能全身而退不成！”
蒋素澜面色惨白地躲在母亲身后，内心已经完全绝望。
江雪衣看笑话般看着他们，哪怕流离谷和飞仙门乃世代联姻的密切关系，他也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蒋门主那么害怕做什么？”白檀歪了歪头，温雅地笑着说，“我从未想过在飞仙门动手伤人，我只是要为青玄宗清理门户而已。”
“清理门户”四个字，让在场之人哪怕不知陆沉音真正身份，也能猜想出大约是蒋素澜占着飞仙门门主女儿的身份，在此次秘境中故意为难了与她有过节的同门。
大约那同门也有些背景，才能劳驾地位尊崇的玄尘道君亲自出面。
大家刚这样想，白檀便说：“若非我师父如今正闭关冲击大乘，今日之事蒋门主恐更难以招架，你不但不该如此愤恨于我，还应当感谢我才对。”
——原来玄灵道君在闭关冲击大乘？
那由现在主事的玄尘道君出面救人，忽然就变得可以理解了。
虽然还是有点“兴师动众”，但大家到底还是不清楚那位青玄宗弟子在秘境里出了什么事，伤到什么程度，若非常严重，倒也情有可原了。
白檀见其他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淡淡地收回视线，定定看着蒋门主身后的蒋素澜，一手握剑，一手抬起，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蒋素澜腰间挂着的身份玉牌就飞到了他手里。
“你要做什么！”蒋素澜急了，冲过来想把身份玉牌抢回去。
白檀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直接将玉牌扔在地上，当着她的面，将琼羽剑剑尖朝下，狠狠插.进身份玉牌之中，然后在蒋素澜崩溃的哭喊声中，握着剑柄用力转动了一下，精致的身份玉牌顷刻间碎成数片，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以后，蒋门主就可以亲自教养女儿了。”做完这一切，白檀收起剑，淡淡说道，“我上次就提醒过蒋门主了，进了青玄宗，就要守青玄宗的规矩，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如今也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蒋素澜崩溃了，失去了青玄宗弟子的身份，就代表她再也见不到宿修宁了，以前虽然等得心力交瘁，但还是有个盼头的，但现在，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她有些疯魔，眼眸赤红，张口便道：“我不过是要教训一下陆沉音罢了，又没有真的要把她怎么样，你凭什么就此将我逐出师门！？你凭什么？！我师父不会答应的！”
白檀望着她，温雅笑道：“凭什么？就凭即便你师父到了这里，也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白檀是青玄宗掌门的首席大弟子，虽然他修为稍逊于四位长老，可他年纪还小，四位长老在这个年纪时可没这个修为。如今玄灵道君闭关，更是直接将处理门中事物的权利交给了他，是完全在把他当做下一代青玄宗掌门来培养的。
他说出现在这样的话，非常非常有说服力。
蒋素澜腿一软，直接倒在地上，她颤抖着手想去捡起身份玉牌的碎片，白檀懒得再浪费时间，朝落霞他们偏了偏头，便带着人走了。
他这一走，其他宗门的人也都陆续离开了。
流离谷的人是最后离开的。看了一场闹剧，江雪衣慢慢起身，扫了扫身上不存在的尘，眼神淡漠地睨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蒋素澜，她虽然花容月貌，但她此前的所作所为，着实让江雪衣觉得她极其的面目可憎。
“告辞。”
到底还是顾忌着两个宗门之间世代联姻的面子，江雪衣没有和其他宗门的人一样甩手就走，好似逃避瘟疫。他还算礼貌地道了别，正要离开时，又被蒋门主叫住了。
“雪衣。”蒋门主面色难看道，“你多留一天吧，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江雪衣侧过身，不咸不淡道：“我还要将这里发生的事尽快告知师父，不便多留，蒋门主若有话，便现在跟我说吧。”
蒋素澜缓缓抬眸，泪眼模糊地望着江雪衣俊秀如玉的靛蓝色身影，蒋门主扫了她一眼，长叹一声道：“你知道的，你和素澜之前是要定婚约的，如今她也不在青玄宗了，不如将你们耽误了的婚事筹备起来……”
“若蒋门主要说这件事，恕雪衣不能从命。”江雪衣冷淡地说，“早在数十年前，蒋门主已亲自拒绝了这门亲事，若蒋门主如今后悔了，倒是可以看看谷中其他弟子，至于我——不可能。”
蒋门主还没说什么，蒋素澜就猛地站了起来，她瞪着江雪衣道：“你是不是也看上了陆沉音？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比我好？”
蒋门主怒斥她：“澜儿，不得无礼！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蒋素澜激动道：“是啊！我现在像什么样子！我哪里还有样子可言！娘，你不要听江雪衣那些道貌岸然的话，你忘了秘境被强行破开时，江雪衣正衣衫不整地抱着陆沉音吗？！陆沉音就是个贱人，她……”
“够了！”蒋门主实在听不下去了，也不想她说出什么更难以挽回的话，如今飞仙门已经得罪了青玄宗，不能再和流离谷交恶了，她答应了玄灵道君会保守的秘密也不能被蒋素澜言行无状地说出去，她直接喊了门人将蒋素澜拉走，勉强对江雪衣道，“今日事务繁杂，还是不多留你了。”
江雪衣冷漠地转身，这次走的时候，连告辞都不曾。
他没解释和陆沉音之间的事，陆沉音是女子，出了那样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也不觉得被人强行抓去当“解药”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好事。
因着这份心思，他从没想过要和蒋门主沟通秘境内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沉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成功的整件事的内情越发扑朔迷离了。
蒋门主看看还在捧着玉牌碎片哭的女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用力握紧拳头，咬牙道：“……陆沉音。”
陆沉音远在青玄宗，根本不知道自己一受害者，莫名背了口更大的锅，越发被人记恨上了。
她服下了玄灵道君给的效力减半的解药，人好了一些，便想着去看看宿修宁。
连玄灵道君都觉得他当时是强弩之末，说明他真的受伤不轻。
她先去看了看她下山之前种的灵植，将长得青翠漂亮的灵植摘下来，做了碗灵米粥，端着朝正殿走去。
宿修宁没有闭关，这些日子人就一直在正殿里，他不出来，她也没进去过。
倒不是不想进去，而是前几天靠自己调息，身上遇仙散药力没有全部褪去，不方便过来罢了。
如今好一些了，她想到自己之前问过可不可以照顾他，他也答应了，便直接过来了。
站在正殿门外，陆沉音一手端着灵米粥，一手抬起来想要敲门，但手还没落下，门便打开了。
陆沉音望进门内，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宿修宁，她微微一怔，见太微剑悬在剑架上，翻转剑身，像在给她打招呼。
陆沉音：“……”怎么觉得是太微剑给她开的门？？？
她刚一有这个念头，太微便甩了甩剑柄，长生结跟着它的动作晃动，指向一个方向。
陆沉音顺着望过去，看见了单手撑头，坐在书桌后的宿修宁。
他闭着眼，睫羽浓密，眉峰清隽，薄而温润的唇轻轻抿着，如玉的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情绪，但也比醒着时少了许多高不可攀。
陆沉音静静看了他一会，忽然叹了口气。
宿修宁的长相真的是无可挑剔，好看到让人很难真的怪罪他什么。
他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仿佛都是应该的，面对这样一张脸，让他不悦蹙眉仿佛都是罪过，又哪里舍得真生他的气？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好似睡着了，自她拜入宿修宁门下，就只见过他入定打坐，从未见过他好像个凡人一样睡眠休息。
陆沉音哪怕筑基了，在大部分时候也维持着凡人作息，晚上还是会睡一会的，但宿修宁是完全不需要。
他像个真正的仙人那样，在青玄峰上日复一日清醒地修炼。
安安静静，清心寡欲。
在陆沉音来之前，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可能都是孤独一人度过的。
但他应该完全不觉得寂寞，甚至是享受那种一个人的时间的。
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走到了书桌边，她注意到书桌上有铺开的玉简，扫了一眼，似乎讲得是丹道，内容涉及到的都是和遇仙散类似的领域。
陆沉音刚想拿起来仔细看看，就发觉身边的人醒来了。
当宿修宁睁开眼的时候，他身边的人便很难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开。
陆沉音静静望着他，他也静静回望着她，过了须臾，他才慢慢说道：“你来了。”
陆沉音点了点头，想了想，指着太微剑道：“我觉得是它给我开的门。”
说完，她将手里的灵米粥放到书桌上：“师父尝尝这个，是我做的，师父如今受了伤，吃点有好处。”
白檀给的灵植都品阶不低，和灵米一起煮了粥服下，的确对宿修宁疗伤有益处。
但他只是看着桌上的粥，半晌没有动作。
陆沉音看了他一会，低声道：“我之前问可不可以来照顾师父，师父说了随我，如今我只是煮了粥给师父，师父都不愿意喝，怕不是又骗了我吧。”
“骗”这个字勾起了宿修宁关于上次食言的记忆，他几乎是立刻道：“没有，我只是……”他难得说话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只是很久未曾吃过东西，一时有些陌生罢了。”
陆沉音靠到书桌边，轻声说：“很好吃的，师父可以尝尝。我厨艺很好，没进青玄宗之前，寄人篱下，总要做事，倒是锻炼了一身好厨艺。”
那是原主所具备的技能，陆沉音很好地继承了，在现代她也是会做饭的，两相结合，熬出来的灵米粥与这里常见的十分不同，宿修宁只是慢慢喝了一口，就察觉到了。
陆沉音在一旁看着他喝，他连吃东西都那么优雅悦目，看得她舍不得移开眼睛。
他今天穿了件十分宽松的雪色云纹长袍，没系腰带，明明宽宽大大，却越发衬得他身形修长清减。他面色还是苍白的，唇瓣却病态红润，显然伤势还在调理。
陆沉音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喝完了一碗灵米粥，将碗递给她，她才伸手接过来，有了新的话。
“师父还记不记得，我下山之前说过，你欠我一次的事。”
宿修宁倏地抬眸，望着一身白衣，面色红润的陆沉音。
她其实也受了伤，最近调养好了一些，但还没好全。
她红润的面色也不是因为气色好，而是因为余毒未清，心思偶尔还会躁动。
明明她现在衣裳雪白，神色端庄，可宿修宁不知为何，竟觉得她像一株盛放的曼珠沙华。
“我记得。”他将视线转开，靠到椅背上，容颜清美白皙，声线低沉幽雅，受了伤的他没有往日里那般强大不可亵玩的神圣感，倒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凌虐美。
“记得就好。”陆沉音弯了弯唇，“我今天想到要让师父答应我什么了，如果可以的话，师父便现在兑现诺言吧。”
宿修宁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缓缓用力，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又觉得这毫无缘由，所以又放开了。
他斜睨向她，眼神幽静，薄唇若剑身：“你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他怕是给不起，也不愿意给的。
至少如今的他是不会的。
陆沉音静静看了他一会，用一种充满耐心的语气说：“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就是……”
她缓缓弯腰，靠他近了一些，洞府外天光渐渐暗下来，正殿内明珠亮起，珠光生韵，勾勒着宿修宁净若山涧清泉般超凡脱俗的隽逸轮廓，竟似乎有些温柔的神色。
“就是……今天，此时此刻，我突然不想叫你师父了。”
她缓缓吐出的一句话，让宿修宁都忘了追究她靠的原来越近了。
两人的距离那样接近，鼻尖几乎挨着鼻尖，她带着少女气息的温热呼吸弥漫在他鼻息间，他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像是觉得——她说这番话，大约是认为他已经不配做她师父了。
陆沉音看着他这难得的表情，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嘴角轻轻勾了勾。
他那样公正平衡的一个人，对别人严苛，对自己更严苛，如今数次“做错”，又听到她这么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心里该是极震动的，否则也不会有这样明显的情绪变动。
“别乱想。”陆沉音柔声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这会儿，我想叫师父的名字。”她眨了眨眼，“师父的名字很好听，我便用这次机会，换师父允我叫一次你的名字，好不好？”
宿修宁完全没料到陆沉音的要求会这样简单。
他很了解自己的能力，也很清楚但凡其他人有了他愿意允诺的机会，不说求什么长生大道，也得是要什么顶级秘法或是仙器。
可她没有。她只是想叫他的名字而已。
宿修宁是真的愣了愣，他完全忘记了两人现在靠得很近，声线低沉道：“只是这样？”
陆沉音点点头：“只是这样。”
“……你不是一直不喜欢朝露剑？如今你们还未曾正式结契，在你结丹之前都还有换本命剑的机会，你为何不让我为你找一柄新的剑？你应该知道，若你用了这个机会，哪怕是要一柄仙剑，只要你说，我也会为你寻来。”
宿修宁说话时，清冷的气息拂过陆沉音的面颊，她笑了笑，温声道：“我不需要那么麻烦，师父曾跟我说过，每柄剑都有它的过去，就连师父的太微也有过上一任主人，朝露的不同之处，只是它上一任主人身份特殊罢了。如今它跟了我，过去便抹去了，它有的，就只是和我的未来。”
宿修宁似是完全没料到陆沉音会这样想。他还记得那次神识外放，看见她对朝露的诸多怨怼，他以为她极其厌恶朝露的，可现在想想，他好像还是不太了解她。
“我只要师父答应我的要求就好。”陆沉音低声道，“师父是答应了吗？”
宿修宁默了许久，才低低地说了一个字：“……好。”
陆沉音似乎很高兴，她弯起唇，笑得艳若朝霞。
“修宁。”她很开心地说，“我很高兴，修宁，谢谢你。”
宿修宁只觉心口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席满了他全身，他好像终于意识到陆沉音和他的距离太近了，他抬起手，广袖滑落，露出如凝霜雪的皓腕，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落在陆沉音肩侧，轻轻按住了她，朝后推了推。
“沉音，你别靠我那么近。”
宿修宁偏过头，墨发垂落，遮住了他些许侧脸。
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很不一样，带着氤氲的退让，模糊的纵容。

第27章
宿修宁说别靠他那么近。
陆沉音便很乖地后退了一些。
和他拉开距离后，她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偏过的脸颊上，神思不属地回味着他叫她名字的语调。
他的声音那样动听，以前总是讲着枯燥的剑法与道义，如今这样低沉地喊着她的名字，真叫她受不了。
要不是场合不对，也没那个胆子，陆沉音真的很想问问他——不娶何撩呢？
“师父有没有听过一首诗？”陆沉音忽然这样问。
宿修宁慢慢抬头，他们之间的距离确实拉开了，但不知为何，方才那种气氛似乎还在。
不但在，还愈演愈烈。
他缄默片刻，问她：“什么诗？”
陆沉音勾唇轻笑，眉宇间有种漫不经心的沉静，恰到好处的艳丽。
“师父一定没听过，那是我家乡的一首诗，第一句是这么说的——”她望向打开的窗户外，望着皎洁的明月道，“海上月是天上月。”
宿修宁等了一会，不见她说下一句，便问：“下一句是什么？”
陆沉音回眸看他，眼神有些复杂，轻轻说了句：“我忘了。”
她肯定没忘，否则也不会提起，她只是不想说。
宿修宁听得出来，却没多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陆沉音回望着他的眼睛，在心里补全了方才的诗。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只可惜啊，海上月摘不到，眼前人，不可得。
“师父。”陆沉音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她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窈窕的身姿站得笔直，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凝满了认真，“你答应我的事做到了，之前的事就算了结了。”
宿修宁静静看着女孩明亮昳丽的眼睛，广袖下修长有力的手抓紧了椅子扶手。
“你也忘了下山之前我们的不愉快吧，别记得我当时凶巴巴的样子，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还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徒弟。”
宿修宁很想说，即便不忘记那些事，她也是乖巧懂事的徒弟，是他不是个好师父。
但陆沉音没给他这个机会，她接着说：“我们讲和吧，好不好？”
这是个让人没法拒绝的请求。
明明受到伤害的人是她，可最后还是她来迁就妥协，主动提起了讲和。
那样轻飘飘的两个字，似乎不包含任何重量，仿佛他们只是孩童之间的玩闹。
宿修宁不懂得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但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糟糕。因为一个人的三言两语被勾动心绪，难以持重冷静，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他别开头，定了定神，才无波无澜道：“好。”
陆沉音看了他一会，好像满意了，笑着道了句“好好休息”，便拿着碗筷离开了。
她走之后，正殿空荡了下来，宿修宁举目望去，往日里不觉得有什么，今日却觉得过于冷清了。
回了自己的房间，陆沉音突觉境界波动，她立刻坐到蒲团上盘膝打坐，入定之后再次醒来，修为已至筑基中期。
她最近虽也日日抓紧时间修炼，却没想到今夜竟然直接将修为提升到了筑基中期，这很难不让陆沉音想到了自己的入道之心。
不甘为道，堪称是以“劫”入道了，还没修炼出名堂，就已经开始“渡劫”，着实有些不走寻常路。
可相对的，风险越大，修为增进也极快……
只不过，她现下又到底在不甘些什么。
轻轻叹息一声，陆沉音走到窗前，打开窗望向窗外，看着夜色朦胧，看着月光皎洁，久久未动。
次日一早，陆沉音将仅剩下的灵植全都采了给宿修宁做早膳。
做好了去送之前路过自己的房间，发觉朝露剑有点不对劲。
它的剑鞘本该被白绸缠着，现在却解开了，露出了漂亮华美的本来面目。
它好像还很骄傲，发现她之后就飞过来，不由分说地主动挂在了她腰间。
“师父受伤了，最近没办法教我练剑，你若想活动一下，等我回来再带你去。”
她说完便要把它解下来，但朝露死活不肯，非要跟着她。
“你真是……”陆沉音还没结丹，闹不清它到底是要干什么，但看它坚持，便也带着它去了。
等到了正殿之后，陆沉音才算明白它到底安的什么心。
朝露在进入正殿的一瞬间就她腰间离开了，她眼睁睁看着它飞起来，悬在太微之上，转了几圈，好像在展示自己的美貌。
“……”陆沉音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望向宿修宁，他端坐在另一扇窗前的榻上，手边的桌上摆着玉白的茶杯，他修长的手指端着茶杯，颜色比茶杯还要悦目动人。
“朝露好像很喜欢太微。”陆沉音想了想，模棱两可地说了句。
宿修宁喝了口茶，没什么情绪道：“没进剑冢之前，它常常和太微在一起。”
没进剑冢之前啊……陆沉音想到魔尊婧瑶，心里有些膈应。
吸了口气，她将早膳端过去，放在榻上的桌上轻声道：“师父用膳。”
宿修宁放下茶杯，收回手想掩在袖子里，却发现没能成功。
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有灵动清灵之气的圆领白袍，领子下是中衣雪白交叠的衣领，胸前绣着精致绝俗的山河日月图，腰间系了玉青色细鞓带，袖口是利落的箭袖，自然不能掩住他的手。
他沉默了一会，望向陆沉音，白色发带简单地缠着半束的黑发，他开口说的话是拒绝。
“你也受了伤，如今还没好，这些东西你自己吃就行了，我不需要。”
他说完就转开了视线，像是不想看她被拒绝后的神情。
陆沉音那边安静了一会，声音才缓缓响起：“我的伤好说，除了偶尔心热躁动，已经不会有什么不舒服了，倒是师父比我更需要这些。”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很喜欢为师父做这些事，这让我觉得自己能帮到师父。看师父一日好过一日，我觉得很满足。”
宿修宁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他握了握拳，也很快放开，阖了阖眼，稍稍后撤身子，妥协道：“放下吧。”
陆沉音笑了笑，将早膳一道道放到桌上，说了声“师父慢用”便走了。
她倒是毫不留恋，仿佛真的只是给他来送早膳，并无其他深层心思。
宿修宁定定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拿起碗筷，很慢很慢地用膳。
离开了正殿，陆沉音去看了看自己种的那片被采摘光了的灵植。这样的话，明天宿修宁就没饭吃了，她也得饿肚子。虽然筑基了可以辟谷，可她不喜欢。
想了想，陆沉音下山去了一趟两仪宫，她如今可以领任务了，不但可以赚灵石，还可以拿奖励。
她仔细在两仪宫内挑选着任务，并没在意其他同门看着她的诡异眼神。
她很快接了一堆采摘灵植的任务，匆匆离开了这里。
青玄宗占了上界最大的灵脉，除了几位长老和道君管辖的山峰，还有许多无人管辖但隶属于青玄宗的山峰。
在这些山峰之中，以乾元峰灵植最为繁茂，两仪宫常会给筑基弟子发布采摘灵植的任务，这些任务还是有些难度的，因为越是品阶高的灵植，越是长在艰险陡峭的位置。
陆沉音带了朝露剑，在它不满的晃动下再次缠住了它的剑鞘，怕它不老实，还警告道：“不听话下次去找师父不带你去了。”
于是朝露立马老实了，一动不动，跟把凡剑似的毫无反应。
陆沉音满意地挂好剑，拿了任务牌出发。
到了乾元峰下，将任务牌交给守阵弟子，她满怀信心地上了山。
同一时间，白檀回到了宗门内，见到了提前结束闭关的玄灵道君。
“事情就是这样了，整件事都和陆师妹无关，是飞仙门的人安排了一切。”
白檀将明面上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我找到蒋门主安排的人时他已经死了，但我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个瓷瓶递给玄灵道君，玄灵道君接过来闻了闻，蹙眉道：“是遇仙散的味道。”
“是的。”白檀面色端肃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拿到遇仙散的，据我所知，遇仙散是魔尊的秘药，若非她亲近信任之人，是不可能拿得到的。”
玄灵道君也在困扰这个，他皱着眉说：“难不成飞仙门的人和魔宗有勾结？”
白檀想了想道：“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具体还要再细细查探才知道。”
玄灵道君握着瓷瓶久久未语，白檀过了一会才继续道：“另外，弟子已擅作主张，将蒋素澜逐出了师门，她和蒋门主此番作为，从未考虑过青玄宗的立场，也完全忘记了她青玄宗弟子的身份。残害同门，且手段龌龊，师父恕弟子实在不愿将这种人带回宗门。”
玄灵道君没说话，白檀便接着道：“春岚一向和她关系不错，来之前我问过春岚，从她的口中得知，进秘境之前，蒋素澜的确说了些语焉不详的话，似乎早料到陆师妹会出事。”
玄灵道君至此才终于开口：“如此看来，这件事陆师侄的确是无辜的了。”
白檀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陆师妹纯善，弟子不知师父为何对她诸多猜疑？”
“她下山之前去剑冢选了剑，拿的是朝露，你没看见吗？”玄灵道君问了一句。
白檀闻言愣住了，他错愕道：“朝露？”顿了顿，他掩起大部分惊愕，慢慢说道，“……我没看见，陆师妹的剑缠了白绸，也没拔.出过。”
玄灵道君听到这些，微微颔首道：“她倒还算聪慧。”略顿，他叹息道，“你去看看她吧，和她确定一下你找到的那具尸体是否就是害她的人。顺便，她是你带进门的，你对她的来历最清楚不过，我观你境界稳固，想来是马上就要结婴了，结婴之后，便由你亲自去调查她的来历，确认她身份是否有问题。”
想了想，玄灵道君吩咐：“顺便把飞仙门的事情查清楚，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背地里勾结了魔宗，此事非同小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要小心别让更多人知道。”
白檀全都答应下来，随后玄灵道君挥挥手，他便告退了。
走出紫霄峰玄灵道君的洞府，白檀举目望向青玄峰的方向，想到朝露剑，眼底晦暗不明。
陆沉音从乾元峰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她一身白色衣裙狼狈不堪，手臂间有划破的血污，想到这样回去难免被宿修宁询问，便用了清身诀。
清身诀后，衣服是干净了，不见血迹，但破的地方还是破的。
叹了口气，陆沉音带着满满一储物戒的高阶灵植，步履蹒跚地回到洞府，打算先去换个衣服，再去准备自己和宿修宁的晚膳。
可她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了面朝她而来的宿修宁。
他还穿着她离开时那身衣裳，恍惚间，她竟在他身上看到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冷玉般白皙剔透的脸上目若点漆，静静望着她的方向，眉峰轻蹙，问她：“身上血腥味那么浓，受了伤？”
陆沉音一愣，下意识捂住了手臂，回过神来又匆匆放下，想说句没有，却发现方才还离她有些远的人眨眼间便到了她面前。
“我看看。”
他执起她的手腕，动作快而优雅，抓着她的力道十分适中，似乎还带着些刻意放轻的温柔。
陆沉音眨眨眼，没有抗拒，任由他检查。
他撩开她的衣袖，柔软如云朵的衣袖被撩到了靠近肩膀的地方，她白皙纤细的手臂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展示着，那上面触目惊心的各种擦伤，让宿修宁一时未曾注意到，少了衣袖的阻挡，他抓着她手臂的手，是与她直接肌肤相亲的。

第28章
宿修宁的手温凉似玉，指腹贴着她的手臂，每一个紧密相贴的位置，都让陆沉音觉得仿佛触电一般。
她匆匆别开头，身体本能地想抽回手臂，逃开那令人悸动的感觉，但理智让她忍住了，一动也没动。
“怎么伤成这样。”
宿修宁眼睑微垂，凝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臂，抬手便要帮她疗伤，但被陆沉音躲开了。
她将手臂拉回来，匆匆掩好袖子，摇摇头说：“师父不要妄动法力了，我回去自己上点药就行，师父之前让人给我准备的储物戒里有很多很好的伤药。”
宿修宁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碰了她，还是毫无间隔的触碰。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了握，如月落絮雪的双眸扫了扫她，说：“你去做了什么，怎么会受伤。”
陆沉音讶异道：“师父不知道吗？”
宿修宁微微停顿道：“最近在疗伤，不曾外放神识。”
原来如此。
陆沉音闻言便说：“我去两仪宫接了任务，到乾元峰采灵植去了。我拿了不少奖励，师父今晚有口福了。”
她兴冲冲道，“有一株紫芝草，对师父恢复修为很有帮助，我煮了汤给师父喝呀。”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她是真的很开心，好像只要按到紫芝草，身上受什么伤都没关系。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才音色低沉幽远道：“紫芝草长在乾元峰深渊里，那里有瘴毒，还有灵兽看守，你如今只有筑基中期，竟一个人跑过去？”
陆沉音摸了摸脸说：“我带了朝露，它帮我了许多，我也没师父想得那么弱，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还拿到了我想要的。”
“你想要紫芝草。”宿修宁皱了皱眉。
“是啊，我查了药典，上面说紫芝草对师父这种情况很有帮助。”陆沉音理所当然道。
宿修宁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
对他好的人有很多，但以这种方式对他好的，陆沉音是头一个。
他许久才凝眸望着她说：“你若想要紫芝草，跟两仪宫的人说一声，让他们拿给你便是，何必以身犯险。”
陆沉音愣了愣，慢慢道：“还可以这样？他们会给我吗？”
“你说为师要用，他们自然会给。”
陆沉音阖了阖眼，过了一会才说：“可那就不算是我帮师父采的了，我也不想太多人知道师父伤势如何，所以还是我自己去采比较好。”
宿修宁闭了闭眼，音调低沉，夹杂着几分警告道：“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陆沉音闻言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我知道师父是担心我才这么说，但师父不说清楚一些，只听这半句话，还是挺让人难过的。”
原以为宿修宁不会对此有什么反馈，但他竟然就顺着她的话说——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不要让为师担心。”
陆沉音只觉心好像被人揪住了一样，呼吸紊乱，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
她怔怔地仰头望着他，他不曾闪躲地和她对视，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沉音听见他问她：“哪里不舒服？脸怎么那么红。”
陆沉音：“……没什么。”
她抬手捂住心口，半晌才道，“大约是遇仙散的余毒发作了吧。”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因为心虚而转开了视线。
身侧忽然有人靠近，陆沉音匆匆望去，看见了宿修宁雪色锦袍胸膛处的刺绣。
“我帮你调息。”
他单手结印，手掌泛起剑光，陆沉音瞧见，为了及时阻止他，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不用，没事的。”她紧紧握着他的手，几乎与他十指紧扣。
倏地抬眸，两人视线再次对上，不知为何，两人皆忆起了从明心山回来时，在太微剑上，那短暂却又难忘的吻。
毫无预兆地都往后退了一步，陆沉音正要说什么，就收到了白檀的传音符。
她赶忙道：“白师兄找我有事，已经到了山脚下，我去接他。”
话音方落，她便转身跑了，因为身上有伤，她跑起来有些跌跌撞撞，时不时要扶一下墙。
宿修宁望着她的背影，几次迈开步子想去扶她，却又都放弃了。
她及腰的黑发像墨色的云朵，随着她跑动的姿态而轻轻飘荡，一朵一朵飘到了他的身边。
青玄峰山脚下，白檀负手而立，清雅的面容上没什么神情。
陆沉音到的时候，他正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脚步声，他转眸望过来，清浅地笑了笑。
“陆师妹。”他视线划过她的脸，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的朝露剑上。
陆沉音跟着看了一眼，朝露这会儿还好端端缠着白绸，单这样看是看不出它是什么剑的。
“师兄，你回来了。”陆沉音上前几步，打了招呼。
白檀“嗯”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师父让我来找师妹确认一下，我在明心山抓到的人是不是对你下手的人。”他简单形容了一下对方的样子，“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穿着一件黑色斗篷，眼眸赤红，似乎是魔宗的人，伤你的人是他吗？”
陆沉音一听就知道是这个人，她有些错愕道：“死了？他已经死了？”
她还想着要找对方报仇，可白檀竟然说他已经死了？
“应该是飞仙门的人杀人灭口了。”白檀慢慢道，“看你的反应，应该就是此人对你下的手，如今他死了倒也是活该，只是可惜少了人证证明是飞仙门指使了他。”
“师兄说他似乎是魔宗的人，那飞仙门是怎么和他扯到一起的？”陆沉音皱着眉，“难不成飞仙门暗中和魔宗有勾结？”
白檀点点头道：“我和师父也这样猜测，但具体的还要等找到证据才好说。师妹知道就好，不要对其他人讲。等我结婴，我会亲自下山调查这件事。”
陆沉音自然无不答应：“师兄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说完了正事，白檀观察了一下陆沉音，皱眉问道：“方才见你来的时候步伐不稳，是哪里受了伤吗？”
陆沉音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只是些皮外伤而已。我今天接了两仪宫的任务，去乾元峰采灵植了。”
白檀有些意外：“乾元峰大部分地方都是安全的，观你修为，已经筑基中期了，怎么还会受伤？”
“……可能是因为我去的是不安全的地方。”陆沉音有些尴尬道。
白檀何其聪明，立刻道：“你去了深渊之底？”
“呃……”
“你想要什么？月回花？天佛叶？还是紫芝草？”
白檀的要命四连让陆沉音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一时没有吭声，倒是白檀自动把话题接下去了。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重伤？对了，你的遇仙散调息好了吗？听师父说他给你了有一半效力的解药，是不是作用不大，所以你才要那些灵植？”白檀语速很快道，“你跟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要亲自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几步走过来，陆沉音赶忙躲开，只能如实说道：“师兄别误会，不是我的问题，我没事了，我只是……你也知道，师父为了救我强行破开了明心山秘境，回来后还用修为强行为我压制遇仙散的毒性，如今受到反噬颇重，我是采来给师父用的。”
“玄尘师叔？”白檀愣了愣，“他没闭关疗伤吗？”
白檀在青玄宗也一百多年了，据他所知，以前他虽没见过，但宿修宁为数不多的几次受伤，可都是直接闭了死关的。所以这次，他也想当然以为宿修宁一定闭关了。
“没有啊，师父就在正殿，师兄要见他吗？”陆沉音随口问了一句。
白檀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说：“不必了，我就不打扰师叔疗伤了。但师妹下次也别自己去冒险了，若师叔用得到那些灵植，直接跟两仪宫说一声便是，他们会立刻送过来的。”
陆沉音闻言一笑，温声道：“师父也是这么说，但我想，师父毕竟是为了我才受伤，我想亲自为师父做点事。而且，师父伤势如何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师兄也不要再告诉别人了。”
白檀点了点头，附和道：“那是自然。”
“那我先回去了。”陆沉音看了看天色道，“我还得回去给师父准备晚膳，就不送师兄了。”
白檀颔首道：“快去吧，我也回去找师父复命了。”
陆沉音和他道别，转身朝山上走去，白檀看着她的背影，转身走了几步，像是要离开，但身影消失没多久，又再次出现了。
这次他出现，形象和方才完全不同。
他换了一套黑色劲装，整张脸戴着黑色面具，面具边缘可以看见侧脸上的暗纹。
他眼底赤红，双眸冷凝，抬手捧起一朵黑色莲花，将莲花按在发顶，敛去全部气息，飞快掠向青玄峰顶。
换做以前，他是万不敢这般大胆的，但如今宿修宁受了伤，听陆沉音说来似乎还颇重，那有摧日莲掩藏气息，便可大概率避开宿修宁的神识。
这么好的机会，不让宿修宁吃点苦头，可真对不起他隐藏身份埋伏在青玄宗这么多年。
事实上，他想得也没错，宿修宁的确没发现他的踪迹。
陆沉音回了洞府，简单处理了伤口便去做晚膳了。
晚膳做好，她全都端去了正殿，在宿修宁的注视下摆在桌子上，问他：“我可以和师父一起吃吗？”
只是一起吃饭而已，这没什么可拒绝的。
可“好”字到了嘴边，又想起两人之前的相处，宿修宁侧了侧头，一时没有言语。
陆沉音也不需要他真的开口，自顾自摆了碗筷，笑着说：“吃吧，我早就饿了，一定很好吃。”
她都已经坐下了，他再说什么也不可能了，宿修宁看了一眼放了紫芝草的灵米粥，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应该是将一整株紫芝草全放在里面了。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她，发觉她的粥就只是普通的灵米粥，但她吃得很香，津津有味。
“师父怎么不吃？看着我做什么？”陆沉音摸了摸脸说，“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宿修宁微微摇头，柔顺的黑发顺着肩膀滑落到胸前，他睫羽微垂，端起面前的灵米粥，动作优雅，仙姿玉骨。
陆沉音弯了弯唇，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眼神很温柔地看着他。
她有心拿他下饭，时不时便要看他一眼，宿修宁好似没感觉到一样，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吃饭，陆沉音有点好奇，是不是哪怕她直勾勾盯着他看，他也不会有别的反应？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江雪衣，那人对别人的视线还是很敏感的，盯着看久了，会冷冰冰瞪回来。
晚膳吃完之后，陆沉音将碗筷收进储物戒打算离开，可人刚站起来，就被一道冷寒的剑气拉了过去，整个人重重摔在宿修宁怀中。
她一怔，抬起头正要问怎么了，就听见宿修宁冷声道：“别动。”
他这么一说，她就真的不敢动了，屏息感受了一下，突然就看见了黑色的魔气从正殿门下的缝隙里慢慢飘进来。
陆沉音睁大眼睛，下一秒，正殿的门被人从外破开，宿修宁带着陆沉音绕开气劲，将她推到身后护着，陆沉音快速望向门口，一道黑色的身影掠了进来。
“宿修宁，你倒是惬意得很，还有心情用膳，你可知宗主为了你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来人声音陌生，带着十足的戾气，陆沉音看着对方赤红的眼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闯到这里才被我发现。”
宿修宁召来太微剑握在手中，太微自动化去了剑鞘，露出寒气四溢的剑身。
“只能怪你过于自负，竟徒手破开飞升真仙的秘境，给了我接近你杀了你的机会。”
来人凶神恶煞地说完，不由分说地握着长刀袭来。
宿修宁将陆沉音推到床的位置，隔着重重帷幔道：“躲在里面别出来。”
陆沉音很想去帮忙，但也知道自己帮不好的话只是添乱，来人周身魔气很重，修为必然不低，他打定主意乘虚而入想要伤宿修宁，必然不会手下留情，她还是老实听话的好。
宿修宁虽然受了重伤，但最近已经恢复了一些，解决眼前人难度并不大。
不过四五招，黑衣魔修便有些招架不住了，他突然望向了陆沉音的位置，几步掠过去想要抓她，陆沉音急忙躲开。
她是来找宿修宁吃饭的，并带着朝露，如今没有趁手的兵器，便只能尽量躲避对方的袭击。
长刀卷着黑色的魔气朝她劈过来，被宿修宁用太微剑挡回去，魔修再次和他纠缠在一起，却并没放弃动陆沉音，还在找机会朝她出手。
陆沉音觉得自己在这是个负担，便想着从窗户跑出去，可一想到正殿窗外便是无尽悬崖，她又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就在陆沉音想办法要逃出这里的时候，魔修像是被宿修宁伤到了，他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朝陆沉音的方向袭来，陆沉音提气去挡，宿修宁比她更快，整个人挡在她面前，剑光一闪，魔修身影向后掠去，重重撞在了墙上，墙壁都裂开了缝隙。
“没事吧？”宿修宁转过身，蹙眉查看陆沉音有没有被魔刀伤到，魔刀上满是魔气，若是受了伤必然魔气入体，她身体本来就还没好，到时候会更麻烦。
陆沉音连忙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发现那魔修真是非常有毅力，不顾刚才受了重伤，在宿修宁背对着他查看她伤势时又袭了过来。
陆沉音当时根本无暇顾及宿修宁修为高深，哪怕背对着敌人应当也能躲开，她满脑子都是他不能有事，全凭本能的将他拉入怀中反身紧紧抱住，硬生生用后背替他受了那魔修一刀。
一口血吐出来，陆沉音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在那一刻都被夺走了。
她倒在宿修宁身上，还想着保护他，要与那魔修动手，她努力撑起身，将宿修宁挡在背后，恶狠狠瞪向那魔修，却发现他赤红的眼眸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突然又有那种熟悉的感觉了，可还不等她分辨清楚，那魔修却趁机转身跑了。
陆沉音想去追，却腿一软再次倒下了，身后有人扶住了她，她耳边响起宿修宁语气极其复杂的声音。
“……为何挡在我前面。”
陆沉音靠着他，合上眼道：“给师父添乱了，实在是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师父不能受伤，所以便挡着了。想来师父哪怕背对着那魔修，也能及时躲开他的刀吧，怪我太鲁莽了……”
话刚说完，陆沉音又吐了一口血，她勉强睁开眼，看着他雪白衣袂上的血迹，有些难堪道：“对不起，把师父的衣服弄脏了……”
“别说了。”
宿修宁出声打断了她。
陆沉音脑子昏昏沉沉的，想抬头看看他的表情，却实在没力气，很快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还在骂自己，真是不自量力。
可本能的反应，也真的难以抗拒。
宿修宁抱着昏迷的陆沉音，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从他长大一些开始，就再也没有过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很强，天下无敌，所有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想着躲在他身后让他保护。
唯独她，哪怕弱小得好似一只蚂蚁，却在危机关头，本能地想要保护他，拼尽一切挡在了他面前。
他已无心去在意那魔修逃去了哪里，他横抱起陆沉音，不顾她一身血污，将她轻柔地放到了他的床上。
站在床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想到她笑着的样子，想到她懂事努力的样子，想到她中了遇仙散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满脸惊恐和决绝地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缓缓俯下了身，抬起手，手指轻抚过她的嘴角，为她抹掉了残存的血迹。
“……真傻。”他低低地自语道。

第29章
陆沉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有些低低沉沉的说话声。
有些熟悉，是玄灵道君的声音。
“我已命人严查此次魔修闯入事件了，若依你所言，这人是知道你的伤势才决定动手的，应该已经潜伏在宗门内许久了。自七十年前那次之后，青玄宗一直都对入门之人把控得非常严格，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睁开眼，能看见玄灵道君白发青衣的背影，陆沉音皱皱眉，嗓子干痒，很想喝口水，但看眼前的情形，她还是别说话的好。
——其实她也很想插个嘴，这都不是第一次有魔修潜入了，搞不好以前宿修宁性子淡泊，被偷看了也没说，反正也影响不到他修炼，这应该算是对方第一次真的在他身上做了文章吧。
坐在玄灵道君对面的正是宿修宁，他在陆沉音望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对玄灵道君说：“他被我伤得很重，肯定还没逃出去，既已封闭山门，严加搜查的话，应当很快就会有发现。”
玄灵道君微微颔首，他扫了一眼床的方向，沉吟片刻道：“陆师侄这次的表现倒是出乎我的预料，她伤势如何了？”
宿修宁直接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门口道：“我会照顾她，师兄若无其他事，可以走了。”
也不是第一次被赶了，玄灵道君接受良好，他站起来，走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床的方向，隔着重重帷幔，似乎可以看见陆沉音憔悴纤弱的身影。
“如今白檀闭关冲击元婴，奸细和魔修的事我会亲自去查，必然给你师徒两人一个交代。”
宿修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无言催促他快走。
玄灵道君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没说出他心底里那个阴暗的怀疑——会不会是陆沉音真的和魔修勾结，故意来这么一招苦肉计？
算了算了，一个孩子罢了，他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坏，实在不应该。虽然朝露剑选择了她，但谁也不知道缘由究竟是什么，他也还没找到证据证明陆沉音和婧瑶有联系，哪怕再觉得不安，再认为如今的情况有些怪异，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玄灵道君一走，宿修宁便掀开帷幔走到了床边。
陆沉音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疏朗清逸的身影。
他白衣如雪，广袖如云，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便已风骨凛然，皎若云间月，皑若山上雪。
“师父。”陆沉音转开视线看了看周围，“我怎么在你的房间。”
想到自己昏过去之前满身的血污，她立刻垂眼去检查，发现衣裳上已经干干净净了。
“你受了伤，在这里方便照顾。”宿修宁直接坐到了床边，在她愣愣地注视下执起她的手把脉，缄默片刻，平平静静道，“魔气入体，伤了你的灵根，再加上遇仙散余毒还没清理干净，你之后一段时间最好都卧床休息。”
居然伤到了灵根。
看来那魔修果然有两把刷子，说来也是，没点真功夫，哪里敢来挑衅宿修宁？
陆沉音忽然想起对方那双有些熟悉的猩红眼眸，她忍不住说：“师父，魔宗的人眼睛都是红的吗？”她回忆道，“我在秘境里遇见的那个人，一开始眼睛还是很正常的，但去而复返之后眼睛就变红了。”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说道：“不是所有魔修眼睛都是红的，只有到了元婴境界的才会如此。他们有种秘法可以隐藏眼睛颜色，不想暴露的时候，不会被人看出来。”
原来是这样。
可陆沉音总觉得那人很熟悉，并不仅仅是因为相同的眼睛颜色。
想着这些复杂的事情，陆沉音有些走神，头一次忘了宿修宁就在身边。
宿修宁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见她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还不错，一直有些细微波动的心情再次平稳了下来。
他缓缓垂下眼，敛去不必要的情绪，耐心等待了一会，才开口道：“把你在秘境里的经历仔仔细细跟为师说一遍。”
听见他的声音，陆沉音立马回神，她老老实实把全部经过都说了一遍，说话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她这个时候才开始乱想——她睡的可是师父的床啊，他哪怕不需要睡觉，偶尔也会在床上打坐入定的，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觉得鼻息间好像满满都是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
陆沉音脸越来越红，说到最后，她语气都有些僵硬了：“……我本意是提起师父吓唬吓唬他，好让他分神，然后再打回去，谁知道他竟就那么走了。真走了倒也罢了，他居然还去而复返，我已经第一时间去防备了，但还是没完全防备到，被他套路了。再后来，毒性发作太厉害，我有段时间不太清醒，记忆也有些混乱了。”
对于被下毒这件事，陆沉音一直耿耿于怀，她总是很难接受自己被碾压，原以为筑基之后会越来越好，谁知道遇见比自己强的还是有些难抗。
她不喜欢这样，暗暗发誓伤好之后要更加发愤图强，下次见了那些魔修，绝不能再落下风，非打得他们落花流水不可。
她这样想着，脸上便不自觉带起了愤愤之色，握着拳头捶了一下被褥，一副睚眦必报的小模样。她洁白的牙齿轻咬着下唇，将本来没什么血色的唇瓣都咬红了。
宿修宁回过神来，就发现他就这么盯着她的唇看了许久。
他愣了愣，视线转到她的眼睛上，发现她还在入迷地想着心事，根本没注意到他这边，那副与平时乖巧沉稳完全不同的模样，说不出的娇俏可人。
宿修宁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抬起，帮她盖好被子，陆沉音也终于因此拉回了神思。
“师父，我在这不会影响到你吗？”她抓着被子挡住半张脸，被子上好像都是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她觉得人迷迷糊糊的，脸又开始发热了。
宿修宁过了一会才说：“无妨。潜入青玄宗的魔修也许不止那人一个，事情没解决之前，你还是待在为师身边比较安全。”
陆沉音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但她有点介意另一点——
“那我睡床，师父怎么休息？”她拉开被子，露出一整张脸，微微撑起身子，牵动背上的伤口，有些吃痛地“嘶”了一声。
“别乱动。”宿修宁蹙眉靠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缓缓躺下。
“伤口染了魔气，没那么好愈合，躺着不要动。”他说这话时候声音清寒，像是有些生气。
陆沉音顿了顿，悄悄看向他，他睨向她，捕捉到她小心偷瞄的眼神，得到她一个有些心虚的讨好的笑。
明明只是一个讨好的笑，记忆里这样的笑数不胜数，可每一个好像都和她的不一样。
宿修宁拢了拢轻纱外衫，哪怕坐在床边时也姿态优雅，脊背挺直，时时刻刻都是无可挑剔的仙人模样，说他是绝世美男子，都有些单薄片面了。
“师父？”陆沉音忽然轻唤了他一声，后面的语调有些讶异，她惊奇道，“你笑了？”
宿修宁倏地抬眸，手抚上唇角，好像真的摸到了生涩的弧度。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倒是陆沉音有些别扭地说：“若我这些蠢事能博师父一笑，让师父开怀的话，倒也值了。”她恹恹道，“但尽管如此，以后我也不要再这样了，自己憋屈不说，也给师父丢脸。我这次下山什么都没捞着，还惹了一堆事，师父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想起宿修宁救她回来时难得有了生气的情绪，斥责她便是那般糟蹋自己的，就知道他应该是有些失望的。
现在回想起当时，陆沉音虽然都解释清楚了，但心里其实还是一直记挂着他那几分失望。
头上忽然一重，陆沉音错愕抬眸，正对上宿修宁沉静清泠的眼睛。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抚过她发顶柔软的发丝，陆沉音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发髻散了，如今头上什么首饰都没，只有柔软乌黑的发。
“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手也跟着挪开，宿修宁站起身，挥了挥衣袖，床帐落下，陆沉音眨着眼睛看着他渐渐被床帐挡住的身影，抬手捂住了砰砰直跳的心口。
因为伤势有魔气侵扰，陆沉音只是服丹药好得有些慢，还要外敷伤药才行。
青玄峰上只有她和宿修宁，她的伤口在背上，自己没办法上药，那这份工作就落在了宿修宁身上。
陆沉音侧腿坐在床上，低着头慢慢解着衣带。
她卧床养病，披头散发，按理说有些不修边幅，但修真人士，一个清身诀就能解决卫生问题，所以她除了发丝凌乱外，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解开外衫的衣带，陆沉音瞟了一眼站在床侧背对着她的宿修宁，他手上拿着伤药，捏着瓷瓶的力道似乎有些紧。
片刻后，她趴到床上，轻声说：“师父，我好了。”
宿修宁闻言缓缓转过身来，繁复层叠的衣袂掠过床边，擦着陆沉音赤着的手臂过去，带着些他身上的凉意，激得她战栗了一下，手臂上冒起了鸡皮疙瘩。
宿修宁的视线落在她本该光洁白皙的裸背上，少女漂亮的蝴蝶骨下方系着肚兜银色的系带，在系带之下，还有一道冒着黑气的丑陋伤疤，伤疤皮肉外翻，虽有上好丹药疗伤，已经不再流血，可还是没有结痂的迹象。
宿修宁慢慢坐到床边，打开瓷瓶，右手拇指捻了药膏，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轻轻落在了她背上。
“嗯……”
陆沉音似乎是在忍痛，低低的声音本不该有什么暧昧的，可宿修宁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剑修的手，竟然抖了一下。
宿修宁意识到这一点，稍有些失神，但他习惯于维持情绪平衡，沉稳镇定，所以手上还是继续了上药的动作。
微凉的药膏被轻柔的指腹均匀涂抹在伤口上，陆沉音一开始还会觉得疼，很快就感觉舒服多了，之前的痛感都被凉意掩盖，她稍微动作一下，也不会觉得扯着疼了。
只是……
疼痛消失之后，属于男人的手在背上轻轻触碰的感觉就越发明显了。
陆沉音的绷紧了脊背，将脸埋进手臂之间，咬着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这仿佛上刑一样的上药终于结束了。
宿修宁收起瓷瓶，站起身道：“你休息一下，晚点再穿衣服。”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人消失在正殿之中。
陆沉音抬起脸，瞄了一眼裸着的后背，又看了看方才宿修宁坐的地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玄峰下，落霞带着一堆好吃的，鼓足勇气上了山。
她没走几步，就感觉到了将自己衬托得渺小如尘埃的庞大威压，她吸了口气，勇敢地说：“玄、玄尘师祖，我是落霞，是素云长老的小弟子，我、我来看看陆师叔，她从秘境回来就一直没来找我，不知道她现在好些了吗……”
宿修宁人在洞府外的水桥上站着，神识却落在小心翼翼的落霞身上。
他发丝飞舞，衣袂飘动，眼里有些薄凉的凛冽。
落霞的出现提醒了他。
他原本可以在门中找个与陆沉音关系好的女弟子来为她上药的。
为什么当时没想到。
为什么就那么亲自给她上了药。
“……师祖？”落霞腿有些发软，咬着唇又喊了一声。
下一瞬，威压撤去，眼前雾霭尽散，这是让她上山了。
落霞舒了口气，抹去这么一小会儿头上冒出的冷汗，捏了捏装满美味的储物戒，兴冲冲地上山去了。

第30章
这还是落霞第一次上青玄峰，为了看好姐妹，她真的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比较意外的是，她好不容易到了青玄峰顶，原以为没机会见到很少露面的宿修宁，谁知刚靠近水桥，就看见了站在桥上的人。
落霞当时就看呆了。
抱歉，她没陆沉音那种得天独厚的机会，可以天天对着宿修宁那张脸，早就有些免疫了，虽然还是很多时候都遭不住，但也能勉强维持镇定。
落霞一个看江雪衣都能看得魂不守舍差点流口水的人，现在看见宿修宁，还是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带着朝圣的心。
她看了一会就低下了头，比看着江雪衣的时候收敛多了，这当然不是因为宿修宁不如江雪衣迷人，而是因为……宿修宁在她眼里，是和真仙划等号的，他是整个修真界的修士们心目中最接近神的人，完全的既不可远观也不可亵玩。
落霞小小的胆子，弱弱的修为，是万万不敢有“渎神”的心思的。
站在距离不近不远的地方，落霞抓紧了裙摆，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道：“玄尘祖师。”她弯腰行礼。
宿修宁自水桥上转过身来，他居高临下地望着站在桥下的落霞，落霞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心谨慎，保持距离，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他所熟悉的。
“不必多礼。”
宿修宁不过随随便便说了四个字，落霞这心里就跟翻了天似的。
我的祖师爷啊，道君怎么连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真不知道陆师叔是怎么抗得住每天面对道君却维持冷静的，换做是她，分分钟就得交代在这里。
“弟、弟子来看望陆师叔。”落霞直起身，紧张地都结巴了。
宿修宁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之前已经说过了。”话音落下，他身影消失在水桥之上，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她在正殿休息，你可自便。”
落霞怔怔地望着剑光消失的地方，哇，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剑合一吗？太震撼了。
合上自己张大的嘴巴，落霞一路小跑到了宿修宁的洞府外。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这辟在山脉之下像宫殿一样的洞府，心里默念着虽然这是祖师爷住过的地方是玄尘道君住过的地方但是我不能怂绝对不能怂，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闭着眼睛冲了进去。
陆沉音等到落霞的时候，正在闭眼打坐。
听见正殿门外有类似小动物经过的声音，她还有点奇怪，青玄峰上就她和宿修宁，搞出这种动静的肯定不是师父，难不成还真是有什么不长眼的小动物闯进了洞府？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了紧张压抑的声音：“陆师叔？陆师叔？”
陆沉音蹭地下了床，因动作过快而扯到了后背的伤口，哪怕上完药没多久，药劲儿还没过，也疼得不行。
“嘶。”她不敢揉伤口，只能退而求其次揉了揉肩膀，等稍微缓和了疼痛，她快步走到了门边将门打开，望着外面落霞惊讶道，“落霞？你怎么来了？”
落霞长舒一口气，脸红红道：“终于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走来多害怕！生怕碰到不该碰的东西，惹师祖不高兴。”
陆沉音将她迎进了正殿内，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落霞错愕的惊呼声。
“我人傻了！那是太微剑吗？我不是眼花了吧！”
陆沉音朝身后望了一眼，果然，太微这种仙剑的存在过于高调，尤其剑架还摆在最显眼的窗前位置，现在虽然还不到晚上，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太微周围包裹着的月华剑气依然充盈动人，如此如梦似幻的一把仙剑，也难怪朝露为它神魂颠倒。
朝露：？您有事吗？有功夫感慨不如多带我见见男神？
“你没看错，那的确是太微。你从这边走，离它远点。”陆沉音随口说了句，无非是怕落霞被剑气伤到，太微听见了，却好像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在剑架上震动了一下。
“陆师叔。”落霞跟在陆沉音身后，偷眼看着周围，干巴巴道，“我怎么，怎么觉得这里不太对劲呢？”
“哪里不对劲？”陆沉音奇怪地问。
“……这里不像是你的房间啊，这里好大，好奢华，而且……太微怎么会摆在你房间里。”
陆沉音脚步顿了顿，如实说道：“这里的确不是我的房间，这里是师父的房间。”
“哦。”落霞下意识点点头，回过神来整个人如被雷劈般愣在了那里，“……什么？这是师祖的房间？”
陆沉音拉着她坐到椅子上，给她倒了杯茶润润喉：“对，别担心，既然师父让你进来了，就说明他并不介意。”
“可是师叔，你怎么会住在师祖的房间里啊？”落霞端着茶杯，手有些抖。
陆沉音解释说：“之前魔修潜入宗门，上青玄峰偷袭师父，我一时犯傻，给师父挡了一刀。”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我真傻，真的，明知道师父那样的修为，哪怕那魔修偷袭也可以及时躲开的，但还是没忍住挡了一下，纯粹是自己找虐，本来都不用伤筋动骨的。”
落霞听了这话也顾不上别的了，着急地靠过去说：“什么？？挡刀？伤得严重吗？？”
陆沉音被她按着检查，有些疑惑道：“你不知道吗？宗门不是在调查这件事吗？”
“掌门师祖只说有魔宗的奸细潜入，要严加搜查，不准我们乱跑乱接触人，但没说你被伤到了啊。”落霞想扒了她衣服看看伤口，又担心弄疼她，一时矛盾地住了手，“我要是知道这个早就来看你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在秘境出了事，玄尘师祖及时赶到，大约没什么问题，才没那么急着过来。”
被人关心的感觉很好，陆沉音笑了笑，温柔道：“我已经没事了，师父给我上了药，现在不剧烈运动的话已经不会疼了。既然掌门师伯没有对外公布我受伤的事，你回去也不要告诉别人了，他应该有别的打算。”
落霞猛点头，点完头开始贼兮兮地从储物戒里拿吃的出来：“我猜你待在青玄峰上疗伤这么久，肯定早就馋了吧？快试试这些，都是我回宗门的路上偷偷去买的。”
陆沉音早就馋了，只是没体力也没机会搞吃的，落霞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感动得不行，抓起精致漂亮的糕点就开始吃，一边吃还一边动容道：“落霞，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生死之交了，比亲姐妹还亲，你就说以前我没进宗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过你，我替你报仇！”
落霞忍俊不禁道：“快吃吧你，看你还有心情贫嘴，肯定是没什么大事儿了。”
陆沉音现在自然是没什么事了，两人后面又说起了秘境里的事，陆沉音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让落霞分析了一下，落霞沉吟片刻道：“也不知道魔宗那些人怎么就那么不消停，好好修炼吃遍天下不好吗？整天琢磨着搞事情，依我对飞仙门的了解，她们虽然比较有个性，不太好相处，但应该不至于和魔修勾结吧。”
陆沉音吃了个八成饱，暂时停下来说：“我也这样想，我最近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两次遇见的魔修，两次都给我很熟悉的感觉，虽然秘境里那个人被白师兄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好了，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现在还是养伤最重要。”落霞拍了拍她的手，转眼又开始看周围，忍不住感慨道，“师祖对你可真好啊，居然还让你住在他的洞府里，哎，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我师父的洞府呢。”
陆沉音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倒是落霞感兴趣地问：“说起来，师祖平时和师叔你是怎么相处的？他是个怎样的人？是跟大家印象里一样的神仙模样吗？”
神仙该是什么模样？修真的人都想要得道成仙，当然都会想象中真正的神仙是什么模样。
在他们的想象中，宿修宁这样的，应该就是真仙该有的样子。
陆沉音过了一会才慢慢说：“师父他……很好，很温柔，能拜入他门下，是我之幸。”
“……你说师祖很好我能理解的，但是……温柔？”落霞一言难尽道，“你确定？”
陆沉音点头道：“确定，你不觉得师父很温柔吗？”
“……”并不觉得好吧，落霞想象了一下道君温柔的样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神像有一天会朝你温柔关切，你能想象中那种感受吗？头皮发麻有没有，违和感爆棚，愧疚心满满啊。
“不说这些了，还有件事跟你说。”落霞突然抓住了陆沉音的手，兴奋道，“你知道吗，我在师父那得到消息，过不久就是流离谷谷主赤月道君的千岁整寿了，赤月道君广发请帖，邀请各仙门掌门和弟子到流离谷参加他的寿宴，据说但凡到场的人，离开时都能拿到只有流离谷才有的梵音砂，梵音砂乃是流离谷乐修们世代修炼下自音律中诞生的宝物，只要小小一包，就能增进几个小境界的修为。”
落霞仔细看了看陆沉音：“我观师叔修炼神速，如今都已经筑基中期，若是可以拿到梵音砂，应当很快就可以突破到筑基大圆满了，说不定能直接结丹。哎，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入门这么多年也才筑基中期，蒋师姐比我更早也才大圆满……呃，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她。”
陆沉音摇摇头说：“无妨，说起她来，宗门是怎么处理的？”
落霞神情复杂道：“……白师叔亲自在飞仙门毁了她的身份玉牌，将她逐出师门了，师父为她伤心失望了一段时间，如今也走出来了。”
竟然直接被白檀逐出师门了。
陆沉音怔了怔，但随即反应过来这也正常，青玄宗连她入门大比上那些光明正大的手段都有些接受无能，纯洁的好似白莲花一样，又怎么会让蒋素澜一而再再而三的污染呢？
因着她蒋门主之女的身份，之前对她诸多迁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对了，说起这次赤月道君的千岁整寿，其实和蒋师姐……蒋道友还有点关系呢。”
落霞凑近了她，小声耳语道：“听说啊，蒋道友回了飞仙门，便想着重新定下和赤月道君大弟子江雪衣江师叔的婚事，江师叔不愿意，赤月道君也不忍心自己最喜欢的徒弟被别人挑拣，当初是她们不愿意，如今也是她们又反悔，赤月道君怎么受得了，可碍着世代联姻的面子，不好明面上闹得太难看，所以这次赤月道君发了请帖邀请各位掌门参加寿宴，还特地嘱咐了让掌门们带上门内优秀的女弟子，我师父说掌门师伯应该会带我去，让我好好准备，争取在一众女弟子里脱颖而出。”
陆沉音听明白了：“所以，这是个变相的相亲大会？”
“相亲？这个说法倒是有趣得很，算是吧。”
陆沉音想到江雪衣那张美丽冷淡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怪怪的感觉，好像她和他之间有什么事情被她给忘了，但想不起来也没勉强，后面又和落霞吐槽了一下这相亲大会，顺便给她加油打气争取抱得美人归，便和她道别了。
走之前，落霞留下了自己所有的储备粮，陆沉音再次被感动了，宿修宁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眼圈红红的，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一样。
宿修宁微微一顿，视线扫过桌上乱七八糟的零嘴，问她：“怎么了？”
陆沉音听见他的声音才发觉他回来了，她立马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收进了储物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桌子弄干净，顺便检查了一下地面，力求不留下任何残渣玷污他的洞府。
“没什么。”陆沉音笑了笑说，“落霞来了，给我带了些吃的，说了会话，多谢师父允她上山，我很高兴。”
宿修宁偏了偏头，束发的太极莲华青玉冠衬得他眉目越发精致如画，风仪高雅。
“既然高兴，为何……”
他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最终还是放弃了后面的话，转了个身朝书桌的方向走去。
陆沉音看着他挺拔颀长的背影，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师父听说赤月道君千岁整寿的事了吗？”
宿修宁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侧身对着她，清月的模样，玉白的肤色，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不曾更迭过，仅仅是个侧影，便仙姿玉骨，意气高洁。
“自然。赤月道君与祖师爷是旧友，师父还未飞升前，为师曾跟着师父见过他。”
陆沉音好奇：“赤月道君和祖师爷是一个级别的，可为什么祖师爷都飞升几百年了，赤月道君还没有飞升？”
宿修宁似乎想到了什么，他轻轻皱了皱眉，又很快恢复常色，目光落在桌上的玉简上，看似在认真阅读，但其实根本没看进去。
“因为他难舍心魔，不敢入劫，一直将修为维持在大乘后期。”他简单地说了一句。
陆沉音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倒是宿修宁难得主动挑起了话题：“距离寿宴还有一段时日，师兄几日前曾传音与为师商议，带你一起前往流离谷。”
陆沉音愣住了：“什么？也要带我去？”
宿修宁微微颔首。
“可落霞说了掌门师伯要带她去的呀。”
“自然不会只带一名弟子前去，应会从四位长老门下各挑选一名弟子，一起前往。”宿修宁思索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届时你的伤势应当已经好了，也可以去了。”
“……可是。”陆沉音想起这次寿宴的真正目的，语气复杂道，“据我所知，这次寿宴其实是赤月道君要给他的大弟子挑选道侣的。”
宿修宁看向她道：“我知道。”
“您知道啊。”陆沉音心里有点不舒服，附和了一句，没有言语。
她不说话，宿修宁其实也很少主动说话，他不说了，尴尬的沉默便弥漫在他们之间。
又过了一会，陆沉音才再次开口，她望着坐在书桌上如云似雪的人，轻声道：“师父，你也多年未见赤月道君了，道君是祖师爷的好友，师父是不是也该替祖师爷去看看他？”
宿修宁刚刚拿起玉简，听了她的话便静静望向了她。
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他才慢慢说道：“你想说什么？”
他看出了她心里有话，只是在旁敲侧击、拐弯抹角。
陆沉音犹豫了一下，干脆豁出去了：“师父总是闷在山上多无聊，这次赤月道君寿宴，不如师父代掌门师伯去？”
这样一来，就等于他们这次流离谷旅游相亲团的团长从玄灵道君变成了宿修宁，她不必和他分开太久，也的确可以可以让他下山走走，别老是宅着。
红尘俗世接触多了，他身上应该也会多一些人间烟火气吧。
那样的他，约莫不会再那么难以靠近了。
宿修宁久久未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陆沉音也没真的想过自己能达成目的，毕竟她也知道宿修宁是个多么不喜社交的人，如今能这样平和地与她相处，也是她不懈努力下的产物。
她想着，反正去流离谷之前总会知道他的选择的，所以也不着急。
但她没料到，她还没等到前往流离谷的日子到来，修为正处于步入筑基后期的紧要关头，青玄宗就出了一件大事。
对别人来说，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陆沉音来说，是鼎鼎重要的大事。
当时是落霞捏了传音符跟她说的——
“陆师叔，你在忙什么呢？齐信师叔和崔喻师叔历练回来了，你还没见过两位师叔吧？说起来你还要叫他们一声师兄的，他们是白师叔的两位师弟，是掌门师祖的另外两名弟子，据说他们这次历练惊险无比，还带了两个徒弟回来，那两人好像帮了崔师叔和齐师叔，他们和陆师叔你一样都是江陵城人，你们会不会认识？”
陆沉音正在修炼，灵力运转了几个周天，听完传音符全部的话，心里冒出一个猜测，一时气血翻涌，差点走火入魔。
“两个从江陵城来的？叫什么名字？”她平复下胸腔震动，立刻捏了传音符去问。
很快，落霞的传音符回了过来，随着她的声音，黄色的符纸缓缓化为灰烬。
“我也没不太清楚，我还没过去，那两位应当算是我的师弟和师妹了，好像有一个姓夏——”
陆沉音闭了闭眼。
她可不觉得这世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姓夏的人，来自江陵城，似乎是因为帮了两位师兄才得以被收为徒带回宗门。
陆沉音猛地睁开眼，二话不说拿了朝露剑就走。
伤势好一些之后她便搬回了自己的房间住，她走得匆忙，没跟宿修宁打招呼，神情冷凝，压抑着躁动的心。
宿修宁正入定打坐，注意到她离开了青玄峰，立刻睁开了眼。

第31章
陆沉音到紫霄峰的时候，落霞也刚到。
她兴奋地在人群之中钻来钻去，挑选着齐信和崔喻带回来的礼物。
她第一个发现了陆沉音，握着手里的朱钗高兴道：“陆师叔快过来！你再晚点就只能选别人挑剩下的啦！”
陆沉音闻言笑了笑，却没有直接走上去。
她站在原地，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人群，在那明显是齐信和崔喻两位师兄身后的人，正是久违了的夏槿苏。
哦，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可真是意外了，陆沉音目光划过对方发现她之后难以置信的脸，特别为原主不值。
其实她本不想对原主挑男人的眼光发表什么看法，但她喜欢的那个人真的很像PUA。
原主在夏家卑微求生那么多年，被隐瞒了那么多年，空有天赋却只能打杂，人也懦弱畏怯，但她的长相还是很清水出芙蓉的。
夏槿苏如今的未婚夫，也就是原主以前喜欢的人——江陵师家的长公子师玉轩，是原主短暂十几年生命中唯一会对她笑，对她好的人。
当然，那是她以为的好，她太单纯了，一辈子都生活在夏家那样阴暗的地方，远不及现代来的陆沉音见识广。陆沉音翻出记忆简单看看，就看得出来师玉轩对她只是细微的怜悯，顺带着一些丑陋的色心。
若是她没有离开夏家的话，搞不好以后夏槿苏嫁过去，师家还会让原主去做个陪房。
“这位是……”
在陆沉音沉默的时候，齐信先开了口，陆沉音扫了扫夏槿苏狰狞里夹杂着恐慌的表情，慢慢走过去，微微颔首道：“玄尘道君座下弟子，陆沉音。”她行了一礼，“两位师兄好。”
齐信闻言一喜，正要说什么，就有人抢了先。
夏槿苏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尖叫着来了句：“陆沉音！？真的是你？！你居然没死？你竟然还活着？”
她刺耳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齐信和崔喻皱眉望向她，隐约察觉到这里面的不寻常。
落霞钻到陆沉音身边，挽住她的手臂，有些担忧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还真认识？他们是谁？”
落霞方才还对夏槿苏和师玉轩没什么感觉，如今听了夏槿苏脱口而出的话，再看陆沉音望着他们的讥诮眼神，立马就站到了陆沉音这边，冷着脸瞪了夏槿苏一眼。
“没大没小！目无尊长！哪有这样和陆师叔说话的？”落霞生气地说。
夏槿苏脸都白了，她抬手指着陆沉音，手都开始颤抖了。
师玉轩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随后他望向陆沉音，看着她如今清艳美丽的脸庞，简直要把夏槿苏衬托到尘埃里，不由心思浮动。
“沉音……”他想说什么，但陆沉音没给他机会。
她看都没看师玉轩一眼，只望着夏槿苏道：“我为什么不能活着？没按照你们夏家人想象的那样死了，是不是很失望？”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夏槿苏身上的法器衣裙，笑了笑说，“你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我娘留给我的四阶防御法器流霞衣吧。”
围观的弟子们听了陆沉音的话，都用吃了屎一样的表情望向夏槿苏，夏槿苏被大家看得脸颊涨红，不顾师玉轩的阻拦，口不择言道：“什么你娘留给你的！夏家养你十几年，难道不用付报酬吗？！这衣服给了我，便是我的！”
这般颐使气指的语气，显然不是第一次对陆沉音这么说话了。
崔喻和齐信的表情有点难看，齐信开口道：“陆师妹，你和槿苏认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喻也开口道：“槿苏，闭嘴，不要对陆师妹无礼。”
夏槿苏还是很敬畏崔喻和齐信的，她涨红的脸又白了，颤抖着嘴唇道：“是，师父。”
陆沉音听着“师父”这个称呼，真是觉得特别刺耳。
她“啧”了一声缓缓道：“哦，照夏道友这么说，夏家还指望着靠养育之恩跟我要报酬？可你口中所谓的养我十几年，就是隐瞒我的灵根天赋，克扣我的吃穿用度，让我住下人房，做下人事，侵吞我父母留给我的法宝，母女俩一起糟蹋我磋磨我，等事情败露了，干脆找人想要打死我，结果我命大没死，就让我奄奄一息拖着重伤的身体滚蛋，还只丢给我三块下品灵石？”
落霞听了这话第一个受不了，她指着夏槿苏斥道：“好不要脸的一家人！竟敢这样对陆师叔！”
齐信和崔喻也傻了眼，瞪大眼睛道：“可有这回事？！”
夏槿苏慌了，忙道：“没有！没有！是她！是她胡说八道！”
陆沉音不咸不淡道：“是我胡说八道，还是我的好‘妹妹’你记性太差，这么快就忘了那么刻骨铭心的事？不过你忘了也没关系，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哦对了，当时我拜入青玄宗九死一生，白师兄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可以为我作证，你觉得你还有狡辩的机会吗？”
白檀可是玄灵道君的大弟子，崔喻和齐信都要喊一声师兄的人，若不是他如今在闭关冲击元婴，夏槿苏和师玉轩应该早就被赶出去了。
蒋素澜那般出身的人做了错事，都被他逐出师门了，更别提夏槿苏和师玉轩了。
夏槿苏急得说不出话来，眼泪都掉下来了，师玉轩抓住她的手，眼神复杂地望向陆沉音：“沉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何时变得如此咄咄逼人了？”
陆沉音终于把视线分给了他一点，不得不说，师玉轩的皮囊长得尚可，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但他做得那些事，还有如今说的这些话，都非常让她倒胃口。
“说得好像师道友很了解我一样。”陆沉音盯着他道，“我劝师道友最好还是闭嘴，看在以前的面子上，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你身边这个人，我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顿了顿，陆沉音一字字道：“更不会允许她进青玄宗。”
这下连师玉轩也白了脸，天知道他们花了多大的代价才帮了崔喻和齐信一个忙，得到了拜入青玄宗的机会，他们走的时候整个江陵城都在欢送他们，若是就这样回去了，哪里还有脸见人？
师玉轩几乎立刻权衡好了利弊，放开了夏槿苏的手，躲开了一些。
陆沉音满意地将视线收回，继续看着夏槿苏，玩味地欣赏着她错愕的脸。
“玉轩哥哥，你……”她想说什么，但被师玉轩打断了。
师玉轩一脸惋惜道：“槿苏妹妹，实在是夏家之前做得太过分了，你还是好好和沉音道个歉吧，兴许她就不生你的气，原谅你了。”
陆沉音直接嗤笑出声，为师玉轩特别虚假的哄人话语。
师玉轩有些尴尬，齐信和崔喻更是面红耳赤，师玉轩的话无疑侧面印证了陆沉音说得话都没错，他们从那样一个恶劣的地方带回了一个人，还要收入门下，简直……简直有辱师门。
夏槿苏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些，她看了看周围人鄙夷冷漠的视线，疯了一般指着陆沉音：“我不走！我不能这样回江陵！全江陵城的人都知道我拜入青玄宗了，我不能就这么回去！我不要！你凭什么赶我走，你算什么啊，你有什么资格不准我入青玄宗！”
她慌张地望向崔喻：“师父，真君，你说句话呀，你忘了我爹娘是怎么救你们的了吗！”
崔喻有些为难，夏家人对陆沉音再不好，也的的确确是救了他们的，他们也确实承诺了可以收夏槿苏和师玉轩为徒，但眼前这情况……
陆沉音自然也看得见崔喻脸上的为难，齐信似乎想说什么，陆沉音直接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师兄恕我失礼，今日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允许这个人进青玄宗，我此生绝不会与这般人为同门。”陆沉音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
夏槿苏看见齐信闭上了嘴，崔喻也转开了眼，气得差点晕过去。
在她眼里，陆沉音还是以前那个任她欺负折辱的蠢货，哪怕她似乎变得更美了，修为她也看不透了，可她一直是大小姐做派，到了青玄宗还没来得及调整收敛，如今失了理智，就开始对陆沉音肆无忌惮了。
“你这个贱人！”夏槿苏冲过来想要伤陆沉音，直接被落霞拦住了。
落霞厌恶道：“滚远点，还想动手？真是不自量力，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可不是由着你作威作福的夏家。”
夏槿苏恨恨地瞪着陆沉音，尖刻说道：“我不管！反正你们已经答应收我为徒，允诺了我爹娘，就不能反悔。你们不怕言而无信之后生出心魔吗？”
这话是对齐信和崔喻说的，两人面色都很难看，可陆沉音依然不为所动的样子。
夏槿苏愤怒道：“你到底凭什么！你不过也只是个弟子罢了，你凭什么不准我拜入青玄宗，你没有资格！”
陆沉音还没说话，一个冷淡疏离，令人畏怯，高高在上的声音便从众人头顶上传来。
“她有资格。”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仰头望去，宿修宁一身白玉锦袍，轻纱外衫若雪色烟雾般笼罩着他全身。
他长发半披，发顶束着冷梅银冠，人御剑立在空中，衣袂随风拂动，不论是眼神还是气质，都透露着超凡脱俗、天下无敌的威慑力。
待所有人看见了他，他缓缓落下，太微剑化作剑光消失不见，他稍稍侧目，看了看站在旁边睁大眼睛望着他的陆沉音，斜睨了完全傻掉的夏槿苏一眼，声音清冷并理所当然道：“本君说她有资格，她就有资格。”
夏槿苏坐井观天的前半生里，何曾见过这般风姿的人，她完全呆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宿修宁身上。
宿修宁只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青玄宗弟子们也都觉得她此刻的模样实在太低劣丢脸了，简直玷污了他们的云中君，于是也不需要陆沉音再说什么，齐信和崔喻便急急忙忙地要把她弄走。
“你们不能这么做！”
夏槿苏回过神来使劲挣扎着，她现在极其后悔当初怎么手软没弄死陆沉音，若不是父亲念着她竟然没被打死，恐怕是故人的机缘，就此放她走的话，她也不会有今天这般痛苦的遭遇！
夏槿苏恨透了，她忽然想起她之前忽略掉的话——玄尘道君座下弟子！陆沉音说她是玄尘道君座下弟子，她看傻眼那人，莫不就是玄尘道君？！传说中天下无敌的玄尘道君？！
夏槿苏想到这里便腿软的跌倒了，她再次望向宿修宁，痴痴看着，眼神沉迷又怨愤。
若不是……若不是陆沉音，若是她当时便死了，说不定这机缘就是她的了！说不定她今日拜的就不是崔喻真人，而是……而是玄尘道君！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夏槿苏看了一眼，便觉得要倾心他几辈子，她心头跳动如火，越发认定是陆沉音抢了她的机缘，更加怪罪起她来。
她不肯走，崔喻觉得十分棘手，齐信赶忙上前道歉：“打扰师叔清静，实在是师侄不该。”
“你错得不止是这个。”宿修宁淡漠道，“下次收徒，若眼睛看不准，便要多用心。”
崔喻：“……”玄尘师叔这莫不是在讽刺他眼瞎的话就多用心？
齐信很尴尬道：“是，是，师叔教训得是，弟子立刻带他们离开。”
师玉轩见事情波及到自己身上了，立马把陆沉音当做了救命稻草。
“沉音！”师玉轩跑到陆沉音身边，顾不上宿修宁气势骇人的站在另一侧，张嘴便道，“看在我们以前情分的份上，你帮我说句话，我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对吧，我一直对你很好的，你忘了吗？”
听到“以前情分”几个字，宿修宁偏头看了师玉轩一眼，视线自上而下，将师玉轩打量了一遍，直看得师玉轩双腿发抖。
“你在说什么鬼东西？”陆沉音拧眉看着师玉轩，“谁和你有什么情分？你对我很好吗？我怎么不记得？你难道不就是看我有几分姿色，又很好骗，所以随便说了两句话撩拨我吗？你有实际上为我做过什么事吗？之前没想管你不过是因为你到底也没真的参与夏家的恶行，你不会因为这个就觉得我真当咱们之间有什么所谓的‘旧情’吧？”
师玉轩被问得愣在了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齐信见此，立马拉着师玉轩离开，崔喻也要带夏槿苏走，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回来有幸见到玄尘师叔，还来不及去求对方指点两招，就直接得罪了人，他快要恨死这夏槿苏和师玉轩了。
陆沉音看着夏槿苏仍然望着宿修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哪怕被拖着走也不肯移开视线，她有点不高兴地挡到了宿修宁面前，但转眼想想，她个子比他矮太多了，根本挡不住她，又有点气馁。
顿了顿，陆沉音开口道：“崔师兄，等一下。”
崔喻立刻停下，殷勤道：“陆师妹还有什么需要师兄做的吗？”
看崔喻对陆沉音这般态度，夏槿苏眼睛更红了，可她已经没了趾高气昂的勇气，开口说话都难，更别提其他的了。
“还有些东西我要向夏道友讨回来。”陆沉音往前走了几步，朝夏槿苏伸出手，“把你身上的流霞衣脱下来还给我，还有你乾坤袋里属于我爹娘的东西，都还给我。”
夏槿苏强撑着道：“……不、不可能，那是你爹娘给我爹娘的，夏家养你这么多年……”
“你还要跟我争论你们养我这么多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陆沉音皱起眉，“还是要我好好回忆一下，当年我爹娘为什么会死？”
夏槿苏诧异地望向她，仿佛不相信她会知道什么。
“我记得当时是魔宗护法离玦路过江陵城，你爹娘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了魔宗的人，传音让我爹娘去救，最后关头却自己逃跑，丢下了我爹娘，我说得有错吗？”
陆沉音冷漠地望着对方，一字一顿道：“别把别人都当傻子，以为我当时年纪很小什么都不会记得？错了。我还记得我爹娘把乾坤袋藏在我身上，拼死把我送了出来，是你爹娘捡到了我，看中了我身上的东西所以才收养我。若他们好好待我倒也罢了，偏偏你们一家人目光短浅，隐瞒我的灵根，毁了我近十六年，夏槿苏，半夜醒来的时候，你真的不愧疚，不心虚吗？”
夏槿苏颓然而倒，嘴巴张着，却有口难言。
陆沉音望着她，再次道：“把流霞衣给我。”
夏槿苏不动，陆沉音耐心告罄，直接上前将流霞衣从她身上扒了下来，夏槿苏只着中衣倒在那，周围那么多人看着，简直羞愤欲死。
最后还是崔喻看不过去，脱了外衫给她披上。
“你身上还有我爹娘的什么东西，全都还给我。”陆沉音收起流霞衣，又朝夏槿苏伸手。
夏槿苏不断摇头，不肯给，陆沉音皱皱眉，直接从她身上搜出乾坤袋：“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毁了禁制，一件不给你留？”
夏槿苏茫然地看着她，她怎么都没想到，不过几个月没见，陆沉音竟然已经成长到了可以肆意欺凌她的地步。
她咬着唇不肯就范，想要维持最后的尊严，陆沉音点点头说：“好，那我自己来。”
她想拔剑，但想起朝露不方便见人，便又放弃了。
她看看落霞，落霞的法器是白练，不方便用，可这周围她熟悉到可以借剑的也没谁了。
想了想，陆沉音回眸望向宿修宁，他站在那，不发一言也不会成为背景板，哪怕这边正热闹着，周围人的视线还是大多锁在他身上，毕竟百年难见玄尘道君一面，他们都打算这一次看够本呢。
“师父。”陆沉音本想让宿修宁把之前她没选剑时用的神奇树枝拿来用用，却不想宿修宁在她刚才四处搜寻时已经看出了她需要什么。
“要用剑？”他问了一句。
陆沉音下意识点头。
宿修宁手腕翻转，太微剑化形而出，剑柄朝下悬在他掌心之上，长生结垂下来，与他掌心轻微的摩擦，有些痒。
“师父？”陆沉音见他这般动作，便猜到了他的意图，有些不可思议。
“速战速决。”他看了一眼天色，秀致的眉头轻轻蹙着，显然想离开了。
陆沉音不敢磨蹭了，直接朝太微摊开手，唤了一声：“来。”
于是乎，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太微剑竟就那么顺从地飞到了她手中。
在陆沉音握住剑柄的时候，太微剑自动化去了剑鞘，仙剑冷寒极具杀气的银色剑刃展现全貌，那种连金丹后期都顶不住的威压，陆沉音似乎接受良好。
“能伤在太微剑下，也算你三生有幸。”
陆沉音转过身，手握太微剑，忽略挂在腰剑的朝露激动的颤抖，当着夏槿苏的面，轻轻一剑便毁了乾坤袋。
数不清的法宝直接洒在地上，大部分都来自陆沉音的亲生父母。
“这些东西算是物归原主了。”陆沉音将属于父母的东西收回储物戒，剩下的直接对落霞道，“剩下的这些喜欢吗？都拿走吧。”
落霞受宠若惊道：“真的？都给我？”
陆沉音点头。
于是落霞高高兴兴地把东西都收了。
夏槿苏气得吐了血，指着陆沉音想要辱骂，可陆沉音完全不给她机会。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望着夏槿苏说，“是你主张打我一顿赶出夏家，如今我便还你一顿打，赶你出青玄宗。”
陆沉音说完便挥动太微剑，太微剑的剑意哪怕是陆沉音这样的筑基中后期拿着也威力无边，连在夏槿苏身边的崔喻也被波及到了，难捱地躲开了好远，脸色苍白。
而夏槿苏，直接眼睛一翻晕了过去，气息微弱，似乎奄奄一息。
陆沉音愣了愣，好像没料到威力会这么大，但做都做了，也不后悔。
“她若还活着，便送她下山吧。”
做完这些，陆沉音回到宿修宁身边，将太微剑还给他。
“谢谢师父。”她低声道。
宿修宁没说话，只是御剑而起，看了她一眼。
她立马跟着踩在剑刃上，接着便被他带离了是非之地。
高空之上，陆沉音回眸望去，师玉轩和夏槿苏被带走了，闹剧终于结束了，她本该高兴轻松，但她忽然看见了站在紫霄峰顶的玄灵道君，他方才应该看了全程的，但他没有现身。
此时此刻，他望着陆沉音和宿修宁的方向，陆沉音凭借着修为，隔着老远还能看清他的表情。
那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陆沉音倏地收回目光，在宿修宁身后站了一会，忽然说：“师父，我刚才是不是很凶。”
宿修宁没言语，也没动作，他们很快回了青玄峰，下了太微剑之后，陆沉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进了洞府。
路过正殿，他走进去，她停下脚步，在门外看着他。
宿修宁在门内站了一会，转过身对她说：“的确很少见到你那副样子，但……”他顿了顿，才慢慢道，“也没什么。”
的确是没什么。剑修本就要比一般的修士更冷漠，或者说像陆沉音说得那般凶一些。
她以前在他身边太过乖巧，都有些不像剑修，今天还算有些模样。
但宿修宁在意的并不是这些。
他只是忽然想起，他今日竟是什么证据都没看，便站在了她这边，认可了她所有的说法。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的太上忘情，他的无情剑道，似乎在那一刻都做不到公正平衡了。
看她据理力争，看她言词锐利，看她眼底深埋恨意，他便不自觉站在了她这边，在没有调查清楚，没有看到实际证据的时候，便给她撑了腰，任由她将人伤了赶出去。
宿修宁望着陆沉音，那个眼神难以言喻。
陆沉音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轻声问他：“师父，怎么了？”
宿修宁薄唇微抿，片刻后低声道：“没什么。”

第32章
夜里。
宿修宁在正殿打坐，正殿内一片静谧，连微风拂动纱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忽然，宿修宁睁开了眼，松开了结印的双手，静静望着突然而至的玄灵道君。
“师弟。”玄灵道君缓缓道。
宿修宁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没有情绪起伏道：“师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玄灵道君走过来，在他面前盘膝坐下，白色长发披散在肩头，端的是仙风道骨，气质卓然。
“只是突然想来和你说说话。”他双手交握，看了宿修宁一会，跟他说，“白檀闭关还要一段时间，晚些时候我还要带弟子们去参加赤月道君的寿宴，恐怕没时间顾及门内，走后还要你多多照看了。”
宿修宁微微敛眸，没应下也没拒绝。
玄灵道君过了一会又说：“陆师侄的事，我本吩咐了白檀去查的，毕竟是他把陆师侄带回来的，查起来比别人都方便。不过他倒是和你一样，十分相信陆师侄，如今也还来不及真的查到什么证据。我今日来还想问问师弟，陆师侄拿到朝露也有一段时间了，最近青玄峰上可谓非常热闹，有那么多事发生，你身处其中，可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
宿修宁听得出来玄灵道君的深层意思。
他是在问他，最近和陆沉音相处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突然便想起来自秘境回来的路上，在太微剑上，那个生疏又热切的吻。
他阖了阖眼，睫羽垂下来，浓密而卷翘，在眼睑下留下剪影。
若说她有什么不寻常，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又或者是不是他多想，他总觉得……她偶尔会给他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别人也对他有过那样的想法，但又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反感，甚至，他在纵容。
可仔细想想，她在清醒的时候，从来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陆沉音是个好徒弟吗？
毫无疑问，是的。可很多时候，他们相处起来，好像也不纯粹只是师徒。
至少和他以前跟祖师爷相处时不太一样。
陆沉音……也不像其他人的徒弟那样，对师父毕恭毕敬，当真仙一样供着。
她对他是很恭敬的，也很听话，极少有忤逆反驳的时候，但……
她对他的礼貌恭敬，又和其他徒弟对师父的感觉不一样。
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玄灵道君问他陆沉音有没有问题，他觉得，在道义上，她没有任何问题。
可在哪个方面，她是有问题的？
宿修宁慢慢抬起头，与玄灵道君对视了片刻，转开头薄唇开合道：“没有。”
他声音低沉道：“她不曾有什么不寻常。”
玄灵道君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甚至有一种难言的危机感。
可他又对宿修宁无比信任，毕竟连曾经朝夕相处的小师妹都没能动摇他的道心，如今的陆沉音不过几个月，肯定也做不了什么。
他想当然地认为不可能，但心底的怀疑止都止不住。
他过了一会才又问了一遍：“真的没什么不寻常？”
他恰到好处的提点，“她对你，可算恭顺听话？”
宿修宁怎么会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但他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给别的答案。
“她很听话。”宿修宁冷冷清清地说，“也的确没什么不寻常。别人的徒弟是怎样，她便是怎样。时至今日，师兄还在怀疑她？”
“倒也不算怀疑。”玄灵道君沉吟道，“可到底还是没有调查清楚，疑问总是存在，咱们还是要看看最后的调查结果的，你说是不是？”
若是以前，宿修宁自然会回应一个“是”字。
但是今天，他没说话。
玄灵道君意外地看着他总是公正到有些六亲不认甚至冷血的师弟，张着嘴良久才说：“师弟，你真的那么相信陆师侄？”
宿修宁淡漠地说：“师兄何必问我这个，不管我说是还是不是，都无法左右师兄的看法。”
玄灵道君想了想道：“也不能说完全无法左右，若连你都这样信任她，那我就真要考虑，是不是我想多了，是不是一切都只是巧合。”
宿修宁闻言顿了顿，与玄灵道君对视片刻后说：“我相信她。”
玄灵道君闭了闭眼，广袖下的手握成了拳：“好，既你相信她，那我便也相信她一次。”他慢慢道，“此次我带她一起去流离谷，不会再让她隐藏身份了，便让她以你弟子的身份去吧。”
宿修宁对玄灵道君的改变有些意外。
他安静地看着对方，看得玄灵道君有些无奈。
“你那么看着我做什么？”他缓缓道，“你只要记住，我这是相信你，不是相信她便够了。因为我相信你，因为我对你的信任，才把青玄宗的名誉摆在一边。修宁，你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一定要好好教养你的徒弟。”
他将“辜负”和“教养”几个字说得极重，直接将十分沉重的担子压在了宿修宁肩头。
若说以前，他是把宿修宁“保护”起来的话，那现在，他是要他自己承担责任了。
不单单是他自己大道忘情的责任，更是身为青玄宗云中君，身为祖师爷弟子的那份责任。
宿修宁缄默不语，玄灵道君要说的都说完了，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走之前，宿修宁才再次开口。
“此次赤月道君的千岁寿宴，由我代师兄去吧。”
简单的一句话，却把玄灵道君给说愣住了。
他惊讶地望过来：“你说什么？”但其实他也不需要宿修宁重复，径自道，“你肯下山了？”他有点兴奋，“你居然不守着青玄峰了？你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愿意出去走动一下了？”
宿修宁依然盘膝坐着，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才说：“师兄上次提前结束闭关，修为积压，不利于修炼，应早日冲击大乘才是。上次潜入门内的魔修也还没抓到，应加紧调查。这次前往流离谷，便由我代师兄去，师兄可在门内处理事务，了结之后也好早日闭关。”
……这倒也是。只不过没想到宿修宁竟会为了这些便愿意替他下山。
玄灵道君有些受宠若惊，也有些欣慰，笑着说：“好，那便依你所言。说起来，赤月道君也许久未曾见过你了。”
宿修宁又不说话了，玄灵道君也不自讨没趣儿，很快便走了。
他人走了，宿修宁却未曾再入定。
他抬眸望向窗外，看着高挂天空的圆月，想到玄灵道君走之前的每一句话，想到他回答对方的每一句话，想到压在自己肩上的责任，他突然站起了身，执起正在吸收月华的太微剑，身影掠出窗外，人在夜空之中，剑气流光溢彩，于深夜之中练起了剑。
陆沉音晚上打完坐，本来准备睡一觉，房间里的明珠都熄了，结果睡着睡着，被眼前飘来飘去的白光晃醒了。
她睁开眼清醒了一会，爬下床打开窗，看见了白光的来源。
什么白光，那是剑光，看那恢弘冰寒的架势，是她师父无疑了。
大半夜不睡觉，怎么在天上练剑呢？
陆沉音手放在颊边，本想喊他一声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拜入他门下以来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个时候练剑，不过……是不是不太好？大约师父只是突然修炼有所得，所以才练剑的吧。
想了想，陆沉音还是没喊，就那么趴在窗前，双手托腮，认认真真看着月下飘逸隽永的身影。
宿修宁这个人，在帅这方面，是没有一片衣角、一根头发丝拖后腿的。
他的剑锐气又冷寒，带着处决一切的决心，这不禁让陆沉音拿他来和她目前见过的其他人做比较——其他人动起手来，脸上都是要努力取胜的战意，而他则完全不同，他身上无处不散发着没人打得过他的淡然。
陆沉音看着看着，就慢慢看痴了。宿修宁挥剑的动作渐渐放缓，她可以更清晰地看见他的模样。他修长的身姿，如月皎洁的面容，琅琅湛湛的气质，那种纤尘不染，不为世俗所污染的俊美风仪，在夜色的衬托下，某个侧脸的瞬间，竟有些冶艳。
陆沉音愣了愣，睁大眼睛望着他，直到他离她越来越近，缓缓停在了她窗外。
“学到了多少。”
宿修宁开口，打破了陆沉音的沉浸。
她讷讷道：“……没多少。”光顾着看他了，哪里还有心思记剑招，但也不难回忆起来，方才的惊艳她记忆深刻，稍微往回想想，也能把他的剑招领悟一二。
她正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便见宿修宁也不在意她的回答，轻轻看了她一眼就离开了。
看着和太微剑人剑合一离去的身影，陆沉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忧心他的伤势好得怎么样了，这样练剑会不会不舒服。
回了正殿，宿修宁脸色有些苍白，他将太微剑放回去，单手撑着桌子，手上力道很大，桌子渐渐有了裂缝。
回过神来，他直起身，手下含光抚过桌面，裂缝修补，但练剑时突然看见窗后陆沉音的脸，当时心中的波动，却怎么也修补不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前往流离谷的日子。
陆沉音一早起来收拾东西，她是打算去做陪衬的，好好衬托如花似玉可爱娇嫩的落霞，所以穿得很普通，甚至还穿起了之前那套普通内门弟子的衣服。
她跑到正殿，找到宿修宁道：“师父，你快帮我把这个玉牌给变一下。”她主动把身份玉牌递过去，自从她回到青玄宗，玉牌就自动变回了真正的样子，这样下山非得露馅不可。
宿修宁看了看玉牌，又睨了睨她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她大概是真觉得这么做才是对的，连衣服都自己换好了。
她不是很不喜欢这样吗？上次不是还很难过吗？为什么现在竟然已经接受良好了？
宿修宁发现，他还是不够了解她，又或者说他根本不了解女性。以前是不想了解，没有任何兴趣，现在是产生了困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
最后，他只是将她的手推回去，语调毫无波澜道：“不必了。”
这下轮到陆沉音懵了，她重复了一遍：“不必了？”
宿修宁往外走，衣袖擦过她的手背，她激灵一下躲了躲，他垂眸看了她一眼，漫漫道：“去把衣服换了，成何体统。”
“……”
怎么听话了，反而要被问成何体统？
这还不是上次下山就这样，所以这次她就认为还要这样吗？
陆沉音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回去把衣服换了，穿了和宿修宁十分情侣装的那套白色衣裙。
她腰间挂着代表宿修宁弟子的身份玉牌，就这么明目张胆了去了传送阵的位置。
她当时想，这是她师父让她这么干的，一会掌门师伯看见了责备她的话，她就把责任推到他身上去，本来也不是她自己要这样的。
她正这么想着，就发觉她是见不到掌门师伯了，传送阵旁边站了一群女弟子，落霞是其中最娇艳可爱的那个。而另一侧，则站了几个用来打掩护的男弟子，季青临在里面。
在所有人之后，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要带他们去流离谷的不是玄灵道君，而是……
宿修宁。
“师父？”陆沉音几步上前，没在意其他诡异的视线，跑到宿修宁面前，仰头望着他说，“你要带我们去流离谷？”
这是明知故问了，宿修宁看了她一眼，明明他那个眼神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冷冷漠漠的，但她就是看出了“这是你提出来的，为何还要问”的意思。
“出发。”
也不给陆沉音再说什么的机会，宿修宁轻轻淡淡一句话，其他人便立马紧张地走进了传送阵。那副小心翼翼的架势，和跟着白檀下山时完全不一样。
春岚混在人群中，看了看陆沉音的方向，一时心情复杂。
落霞看看春岚，挡在了她的眼前，笑嘻嘻道：“看什么呢师姐。”
春岚哼了一声，没理她。
前往流离谷，没有直达的传送阵，因为那里地势特殊，还有诸多禁制。
要到达流离谷，他们必须要先从传送阵前往寻幽山，再从寻幽山御剑或者乘坐飞行法器到流离谷。
宿修宁用传送阵将门下弟子一起带到了寻幽山，到了寻幽山，遇见了不少其他宗门的人，他们都在寒暄，然后互相邀请熟悉的道友上自己宗门的飞行法器，结伴而行。
陆沉音注意到，这次前往流离谷的女修多如牛毛，并且每一个都生得十分貌美，但仔细对比一下，还是落霞更可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当然了，最貌美的还要数宿修宁。
他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似乎早就猜到了会是如此，装扮与在宗门时不太一样。
宿修宁着一袭白缎锦袍，披着天水蓝的锦绣披风，颜色合衬冷淡，像蔚蓝的天空压在了细腻的雪地上。
他的样貌太过扎眼出众，出行时为避免引起过多瞩目，徒增烦扰，便戴了一顶幂篱。
超凡出尘的容颜在白色的轻纱绸幔下若隐若现，单单是下巴的弧度，或是薄红的唇瓣，都足够令人失神，自惭形秽。
“那是青玄宗的人，怎么为首的似乎不是玄灵道君，那是谁？”
大部分人都不认识宿修宁，他深居简出，比大家闺秀都大家闺秀，但他身上那种属于渡劫修士的威压，让修为过低的人连直视他都觉得眼睛刺痛，一时间不少人捂住眼睛躲开了一些。
陆沉音正纳罕着，宿修宁便唤出了此次的飞行法器。他没打算人人御剑，而是召出了一架由四匹飞马拉着的白玉马车，马车很大，有数个隔间，乘坐他们一行人绰绰有余。
他直接对陆沉音说：“上去，去里面。”
陆沉音“哦”了一声，最后看了看周围的人，老老实实爬上马车，去了最里面的隔间。
这马车里面看着比外面更大，应该是用了某种空间延展的法诀，她觉得回去之后得让宿修宁教教她，这法诀很有用的样子。
她刚坐稳，宿修宁便进来了，优雅冷清地在她身侧的位置落座。
陆沉音透过幂篱轻纱的遮挡，注视着他白玉般的侧脸，轻声问道：“师父，为什么他们看你的时候都眼睛疼？我们看着你的时候就不会。”
宿修宁顿了顿，偏头看她，幂篱的白绸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她眨了眨眼，听见他声线低回清雅道：“我不喜欢外人盯着我看。”顿了顿，他说，“门内弟子便罢了。”
……哦，简单来说，在别人看他的时候，释放威压，于是那些人就眼睛疼了。
至于自己宗门的弟子，能忍就忍忍吧。
陆沉音看着搞不好真有社交障碍的宿修宁，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笑着说：“师父辛苦了。”
宿修宁透过幂篱的轻纱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感觉到她自内心而外放的欢快，慢慢转开了视线。
上一次下山是什么时候？
是七十年前，闭关中算到魔尊婧瑶要攻打仙门。
当时青玄宗所有长老道君都去了天际海秘境，门内奸细还未抓到，主事的白檀也修为还低，入门时间短，难以服众，他不得不强行出关，将魔宗的人劫到了半路，以一人之力重伤魔尊婧瑶，打回了一众魔军。
之后他也受了伤，待玄灵道君等人回归宗门便继续闭关，一直到……收陆沉音为徒之前，才刚刚出关。
透过马车波动的窗帘朝外看，天空蔚蓝，似乎连空气的味道都与青玄宗不同。
轻微的不适感让宿修宁皱起了眉，也不知道现在回去把玄灵道君换回来，还来不来得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宿修宁便更有些困惑——
他之所以提出要代替玄灵道君去参加寿宴，究竟是因为陆沉音的话，还是确实想给玄灵道君留时间调查魔修的事，然后抓紧闭关？
又或者，单纯只是因为，那个时候，他自己想要做这件事。

第33章
赤月道君身份尊贵，上界大大小小的仙门那么多，他自然不会每一个都亲自出来迎接。
他唯一给面子打算亲迎的，便是青玄宗的玄灵道君。
江雪衣作为他座下首席大弟子，代替他迎接其他仙门修士，顺便注意青玄宗的动向，一旦见到他们，便立刻传音给赤月道君。
江雪衣站在流离谷口的七弦塔顶，一身流离谷靛蓝锦袍随风飘动，极为隽逸。
他这身衣裳，除了代表身份的刺绣与谷内其他弟子不同外，其他地方并没什么区别。但因为他个人容貌优越，硬生生将一身锦袍穿出了别人穿不出来的非凡风采。
他极目远眺，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
远远看见四匹飞马拉的马车时，他捏了传音符慢慢道：“师父，青玄宗的人到了。”
不消片刻，赤月道君回了消息：“好，为师这便过去，你先替为师招待着，切勿怠慢。”
江雪衣自然不会怠慢贵客。
他已经将其他宗门的人安排得差不多了，也被那些女修们饱含深意的视线看得烦躁不已。
他站在塔顶，足尖踩着七弦塔尖顶上的明珠，本意是躲清静，但现在又得下去了。
眼见着飞马缓缓降落在谷外，江雪衣颦了颦眉，张开手臂，自高空掠下，身姿轻盈优雅地落在了谷门外一众弟子前。
他脚步沉稳，背着瑶琴，双手抬起交叠，弯腰行礼。
“恭迎玄灵道君。”
他一开口，身后诸位弟子便紧跟着开口，齐声喊礼的声音过于轰动，让最开始下马车的青玄宗弟子们神色莫测。
他们最清楚不过——流离谷的弟子叫错人了。
马车里，陆沉音坐在最里面，自然也要最后下去，她看了一眼宿修宁，幂篱下他的脸庞若隐若现，她轻声说：“师父，他们还以为是掌门师伯来了呢。”
宿修宁的声音似山涧清泉，古雅幽远：“下车吧。”
陆沉音点点头，先一步下车，她一下车，就看见了流离谷外站在所有人之前的江雪衣。
江雪衣也看见了她，他似乎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倒是特别注意了一下她的身份玉牌和装扮。
她梳了个灵蛇髻，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珠花，漂亮莹润的耳朵上戴着简简单单的珍珠垂丝耳环，一身白锦衣裙，柔若轻云，处处规整严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禁欲之美。
她身上每一处都只是恰到好处符合身份，并没有其他女修那些用心打扮过的痕迹。
是的，一点刻意打扮的痕迹都没有，头上就一样首饰，腰间挂着被白绸缠着的剑，清丽的桃花眼只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人跳下马车，在马车边恭敬地掀开了车帘。
江雪衣压下心里莫名的情绪，跟着望向马车内，自马车内出来的身影黑发如墨，身形修长，气质高贵，仅仅是随意地下了车站在那，便已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甚至还戴着幂篱，未曾露出全部真容，便已是如此风采，足可想见若他毫无保留地站在人前，该是多么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存在。
透过幂篱前无遮挡的部分，江雪衣稍微看清了对方的模样，他微微拧眉，很快又松开，带着众弟子重新行礼。
“是晚辈冒犯，不知今日来访的竟是玄尘道君，实在失礼。”
他重新弯下腰，双手抱拳道，“恭迎玄尘道君。”
宿修宁站在陆沉音身边，陆沉音和他相处起来可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又小心，她很直接地窥了窥他幂篱下的神情，见他眉心微皱似有些抗拒这般热闹的场景，立刻上前一步道：“江师兄不必多礼，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进谷吧。”
宿修宁站在她身后慢慢松开了眉心，目光落在她浓纤合度的身影上，嘴角轻轻抿了抿。
江雪衣慢慢直起身，和陆沉音对视几秒，陆沉音很难形容他那个眼神，她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依稀记得他们好像有过什么接触，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她只记得在明心山秘境外的几次照面而已。
“陆师妹。”江雪衣近距离看了看陆沉音的身份玉牌，知道她这次的身份是真实没有隐瞒的了，便叫了他早就清楚的那个身份。
陆沉音笑了笑，未曾多言，倒也不需要她再说什么，因为流离谷寿宴的主角到了。
漫天霞光落下，一身水蓝色锦袍的赤月道君现身于江雪衣身侧，他手握玉笛，长了一张清秀柔和的娃娃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位道君，反而像个邻家哥哥。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千岁寿宴，竟然能得玄尘道君大驾光临，实在是本君的荣幸。”
赤月道君的声音也清朗极了，带着少年的味道，陆沉音看着这样的他，实在很难和他已经一千岁的年纪挂上钩。
赤月道君都到场了，宿修宁不能再躲在陆沉音身后不社交了，他只得微微点头致意道：“好久不见。”
赤月道君闻言笑了，露出一对虎牙，越发可爱少年气：“的确好久不见了，修宁还是如以前一般惜字如金，今日能见到你甚好，可比见到玄灵那老家伙让人高兴多了。好了，知道你不习惯这种场合，快跟我进来吧。”
赤月道君一现身，这流离谷外的关注度又提升了一个级别，宿修宁早就被围观的十分不适了，在人家宗门外也不好直接释放威压，便只能忍着。
赤月道君十分体贴，寒暄几句便带人进谷，还挥手布了结界，这样一来除了身边同行的人，其他的都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
宿修宁的状态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陆沉音跟在他身边，注意力专注在他身上，察觉到这些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
宿修宁垂眼望过去，恰好捕捉到她那个清浅的笑，陆沉音立马捂住嘴，讨好地弯了弯眼睛。
宿修宁阖了阖眼，收回目光，幂篱的白绸挡住了他的脸，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但知道他没有怪她。
落霞和陆沉音关系好，之前也见过宿修宁一次，两人还对话过，所以比起其他门内弟子来说，心脏稍微强大一些。
她走在其他弟子最前面，身边是面瘫的季青临，她时不时朝陆沉音使眼色，陆沉音想了想，落后了一些和她肩并肩，这可让季青临皱起了眉，他看了她一眼，往后面去了。
“看起来陆师叔给季师弟年幼的心灵造成了很大阴影。”落霞小声道。
陆沉音低声说：“谁说不是呢，想不到他还挺记仇的。”
“陆师叔，来之前就想问你了，只是没抓到机会。不是该由掌门师祖带我们来流离谷吗？为什么换成玄尘师祖了？”落霞摸了摸胳膊道，“你都不知道大家多激动，个个都紧张得不行，生怕做错什么在玄尘师祖面前丢了脸。”
陆沉音走了几步，笑着说：“在掌门师伯面前就不怕丢脸吗？”
“那能一样吗？”落霞抿抿唇道，“掌门师祖大家常常能见到，也总会说话，没有那么陌生和敬畏，倒是玄尘师祖，修真界关于他的传说那么多，他本人又那么的……”
她好像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语形容宿修宁，沉吟着说不下去。
陆沉音见此，帮着补充道：“高岭之花？”
落霞合掌轻笑：“好比喻！十分恰当！”
陆沉音还想说什么，但刚要开口，就听见一个冷玉质感的声音道：“沉音。”
陆沉音立马望过去，见宿修宁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看着她的方向，青玄宗弟子虽是跟着宿修宁，但距离他本人还有一段距离。
“到为师身边来。”
宿修宁如是说道，声线低沉，悦耳动听似青鸟低吟。
落霞涨红了脸，她还是太年轻，也没陆沉音那样得天独厚日日相处的条件，她对宿修宁的一切都非常扛不住，时时刻刻都会给出最本能的反应。
为了避免其他弟子也跟着落霞一起红着脸心猿意马，陆沉音立马回到了宿修宁身边。
深深感受到了他不想与人多费口舌的内心想法，她笑吟吟地和赤月道君聊起了天。
“久仰赤月道君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实乃晚辈荣幸。”陆沉音朝赤月道君行了个礼。
赤月道君笑眯眯看着她，来了一句：“你便是和雪衣关系亲密的那个女修吧？”
陆沉音闻言一怔，诧异地看了一眼赤月道君身边的江雪衣，江雪衣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他冷声道：“师父，你又胡言乱语了。”
赤月道君笑吟吟道：“我也没说错呀？你和她的事大家不是都亲眼所见吗？我……”
他还想说什么，但直接被江雪衣拉走了，看得出来，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不着调的那个是师父，不是徒弟。
赤月道君被江雪衣拉走，青玄宗的入住地点也到了，是流离谷内风景最好，紧挨着内门长老住处的平律阁。
陆沉音一到流离谷外，就发觉这里气候异常，在谷外还不明显，越是进到里面，越是感官明显。到了平律阁附近，已经是四处可见皑皑白雪了。
陆沉音抬眸望去，流离谷内部奇峰峻岭，琼楼玉宇，白雪与清泉共存，平律阁便是建在泉水旁，云烟环绕着有四层之高的平律阁，堪称人间仙境。
“进去吧。”
宿修宁话少，吩咐事情言简意赅，一路上众人也稍稍习惯了。
他一句话，大家便老老实实进了平律阁，非常自觉地选房间去了。
陆沉音跟着宿修宁走到平律阁四楼，四楼与下面三层格局不同，只有一间客房，但占据了整个四楼，就代表着它很大，陆沉音转了一圈，觉得这大概类似于现代的总统套房？
宿修宁进来后便坐到了椅子上，没像陆沉音那样四处看。
他摘了幂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等陆沉音看完了出来，就问她：“你和江雪衣，关系亲密？”
陆沉音心里咯噔一下，显而易见，宿修宁这是听了赤月道君的话，才有此疑问。
他问这个其实也很寻常，他们这次来流离谷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很清楚，那可是要给江雪衣找道侣的，若陆沉音真的和对方关系密切，这个名分，很可能就要落在她身上。
从赤月道君对她的态度就能窥见一二。
但其实，陆沉音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僵硬了一下才说：“师父，我和江师兄不过几面之缘而已，实在称不上关系亲密。”
宿修宁望着她，他的眉目，他的声音，都如这世上苛求不得的一切，那样好，却那样有距离，哪怕人人为之欢喜，为之疯狂，也终究是徒手摘星，绝不会有结果罢了。
“你在秘境内，和他……”
宿修宁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陆沉音疑惑道：“师父？”
宿修宁静静地看了她一会，便知道她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大约只记得他带她出来，在太微剑上，他们……
宿修宁别开头，放下茶杯，站起身道：“你住左侧的卧房。”
语毕，他进了右侧的卧房。
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跟了几步，站在门外道：“师父，话说一半不说下去，我会睡不着的。”她不解地问，“我和江师兄在秘境内怎么了吗？”
宿修宁站在门内估算了一下，她大约只有见到白檀前后很短时间的记忆。
他转过身，看着门上倒映的属于她的窈窕倩影，并未很快回答。
“好，师父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只希望师父千万别乱点鸳鸯谱。”陆沉音在门外认认真真道，“落霞之前告诉了我此行的真正目的，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对江师兄是没有任何兴趣的，若赤月道君真和师父提这件事，师父可一定要替我拒绝。”
宿修宁一直静默的气息在她这番话之后忽然舒缓了许多，他自己毫无所觉。
他只是动了动手指，房门便打开了，陆沉音还有点惊讶，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门内，眉目冷雅，皎若银月，声音平平淡淡，毫无波澜起伏道：“为师知道了。你也不必纠结秘境之内发生的事，你当时中了毒，神志不清，不管发生什么，都无需在意。”
陆沉音深以为然：“这个我自然明白，不过我不会真的和江师兄有什么……吧？”
最后这个“吧”，形象生动地体现了她此刻一言难尽的心情。
宿修宁沉默了一会，广袖的下手缓缓握了握，慢慢道：“没有。”
“哦……”陆沉音观察了他一会，心头有了些计算，一副特别不识趣的模样继续追问，“那师父之前提起弟子在秘境里和江师兄是什么意思？”
宿修宁轻轻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冷清从容，方才所有的细节都消失了。
他若一片青山，苍翠冷峻，孤清凌秀，陆沉音刚刚心思复杂的试探，顷刻间消失不见，眼底心底，都只剩下他那即便是春华秋月天地星辰也难以比拟的容颜。
他波澜不惊，淡然平静道：“没什么，只是去救你的时候，看见他抱着你而已。”
原以为会得到一个轻描淡写的答案，例如“只是随便问问她有没有在秘境内和他有什么而已”，却不想真的追问出了内容。
宿修宁说这话时，情绪和平常无异，看不出任何波动变换，但陆沉音就是觉得，气氛很不对劲。
“哦。”她应了一声，顿了顿笑道，“……我还真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白檀师兄到了之后的一点内容，他说要帮我找人解毒，然后便走了，再之后……好像是找了那么个人，但具体是谁，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了。后面有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宿修宁站在那没说话，不回应，但也没说让她走。
陆沉音想了想，低下头摆弄着手指道：“倒是师父来救我之后的事情，我记得都很清楚……”
宿修宁几乎立刻便想起了两人御剑回宗门时在太微剑上发生的事。
他直接转过了身，背对着她说：“知道了。回去休息。”
这话不论从语气和措词，都看得出来是命令，不是商量。
陆沉音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替他关好门后，又在门口站了一会才离开。
宿修宁在她离开后才转过身，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散在只余一人的房间里。
明明之前很少想起，只当是她中毒的意外，完全没放在心上。
可之后又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画面几经反复，愈演愈烈。
他突然就发现，那些事，他竟也记得很清楚。

第34章
江雪衣拉着赤月道君离开后，便到了赤月道君的洞府。
在洞府内，赤月道君很没形象地坐到椅子上吃糕点，吃得满嘴糕点屑，还不忘跟江雪衣说话。
“我说乖徒儿，你这脾气真得改改了，要不是你长了这么一张脸，我保证就凭你这臭脾气，没有女修愿意和你结为道侣的。”赤月道君语重心长道。
江雪衣不咸不淡道：“那也很好，师父当我很愿意长这样一张脸吗？”
赤月道君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江雪衣的人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多痛恨这张眉目如画的脸，每次大家看到他，都只顾着看他的脸了，忽略了他的努力和成就，他在上界最响亮的名声也是所谓的上界第一美人，这种靠脸博得的虚名，着实令他烦恼不已。
“好了，是为师不对，不该提这些不开心的事。”赤月道君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清了清嗓子道，“我们来说正事儿吧，之前就想问你了，那个腰间挂着玄尘道君弟子身份玉牌的小姑娘，确实就是秘境里和你关系亲密的人吧？”
江雪衣皱眉道：“师父……”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没有关系亲密，你们只是举动亲密而已。”赤月道君打断他的解释，一张娃娃脸，表情却老成的很，“不管怎么说，在为师寿宴正式开始之前，你都要选好你中意的人，等为师寿宴开始的时候，便会宣布你和她的婚事。”
他思索了一下，点点头道：“这样一来，飞仙门的蒋门主就不好意思再跟我提那些无礼的要求了。她把我的宝贝徒弟当成什么了？当初自己千方百计拒绝婚约，现在又想捡起来，把我流离谷当成菜市场了吗，允许她讨价还价？”
江雪衣沉默不语，站在一边好像一座美貌冰山。
赤月道君看着他说：“雪衣，你我都很清楚，飞仙门得罪了青玄宗，因此才迫不及待要和流离谷稳固关系，这样一来她们对上青玄宗才底气更足，但为师是非常疼爱你的，绝不会拿你去做这种交易，她们若是愿意，谷内其他弟子随便挑，但是想动你，便是为师豁出这张一千年的老脸来，也要找那群难搞的女人理论理论。”
江雪衣垂下眼睫，过了一会才说：“多谢师父为我考虑。”
“应该的，怎么也是从小把你养到大，这点感情还是有的。”赤月道君笑意满满。
江雪衣在心里叹了口气，见天色不早了，准备告辞，但被赤月道君拦住了。
“这个你拿着。”
他递给江雪衣一支镶嵌着孔雀蓝宝石的银簪，银簪雕刻极其精美，镂空的银羽托着剔透的宝石，流光溢彩，绚丽夺目。
江雪衣看见这支银簪，神色有些怔然：“师父？”
“留在身边这么久，也不过徒增思念罢了，如今交给你，也算是一种延续了。”赤月道君脸上没了之前的不着调，他望着窗外道，“把它交给你中意的女修，等为师寿宴那天，看见谁头上戴着它，就知道你看中的人是谁了。到时候不管那个人是谁，为师都会让你如愿以偿。”
江雪衣看着手里那支属于曾经师娘的银簪，阖了阖眼道：“若她不愿呢。”
赤月道君愣了愣，随即笑道：“怎么会，你又不是为师，你那样俊秀，没人会不喜欢你。”
江雪衣将银簪收起来，淡淡道：“那可未必。”
“……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修宁的徒弟，她好像确实没怎么注意你。”
听赤月道君提起陆沉音，江雪衣又要告辞，赤月道君情绪回转，拦住他揶揄道：“你不会真的喜欢她吧？你们认识时间应该很短才对？跟你坦白吧，为师在青玄宗的人来之前，找青玄宗的苍云长老打听过那女修的事，听说她手段了得，毫无根基却赢了入门大比的第一，一举成为玄尘道君的弟子，入门不过几个月，已经是筑基中后期的修为了，很是有前途……”
江雪衣虽然没回复，但也没反驳，他侧了侧头，显然是在听。
赤月道君观察了他一下，故意说道：“不过我听说她和玄灵道君的大弟子，也就是你白师兄啊，他们关系好得很，可谓如胶似漆。平日里除了他，她几乎不和其他同门来往，孤僻桀骜得很，你怎么看？”
江雪衣薄唇轻抿，随后才道：“未知全貌，不予评价。”
“哦……哦……”
赤月道君一脸似笑非笑，江雪衣被他这讳莫如深的模样搞得额头青筋直跳，实在难以忍受，抱了抱拳便直接走了。
他走之后，赤月道君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那支陪了他几百年的银簪，终于送出去了。
“若你还在，大约也会为此松一口气吧。”赤月道君再次望向窗外，喃喃自语道，“你终于解脱了，我放过你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在流离谷的第一个晚上，陆沉音睡在宿修宁对面的房间里。
她解了朝露挂起来，盘膝坐在床上入定修炼，睁开眼时，已是午夜时分。
距离赤月道君寿宴还有七天时间，这几天在谷内也不知怎么度过。
这里景色倒是不错，虽不如青玄宗地处最佳灵脉，但也灵气环绕，犹如仙境。
若只是当做旅游团来参观游玩的话，倒也算得上5A级景区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一股燥热自心里往外冒，她皱了皱眉，这感觉很熟悉，熟悉到让她极其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坐好，想要入定，但不行。
思索片刻，陆沉音运转灵力，几个周天之后，那种糟糕的感觉好像消退了不少。
她稍稍松了口气，不敢再懈怠，试着修炼调息，想要尽快将遇仙散的残余药力消磨完，但就在她努力修炼的时候，本已入定的她突然吐了一口血。
手撑着床畔倒下，陆沉音急促地喘息着，她能感觉自己最近修炼速度很快，可能都不需要梵音砂就能直接进入筑基后期，接近大圆满。
可也因为修炼速度很快，方才又运转灵力，如今那股燥热再次来袭时，竟比之前几次都更强烈，甚至，让她觉得超过了刚中毒的时候。
“……”陆沉音觉得自己有理由相信，玄灵道君给的那根据一半遇仙散配方配出的解药，有非常大的副作用，或者说……根本称不上解药。
几乎眨眼之间，陆沉音便因为忍耐克制出了一身的汗。她难受极了，躺在床上扯掉了外衫，又拉开了中衣领口，努力呼吸，想让自己冷静点，但还是很难。
她张口想喊宿修宁，可想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有些见不得人，又硬生生忍下来了。
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她到底不是个忍者，很快就难耐地发出了声音。
也就在那之后不久，房间内冷光闪过，宿修宁一身白衣出现在床畔，陆沉音睁大眼睛努力保持清醒望向他，按着领口艰难道：“师父，毒……毒发了。”
不用她说，宿修宁也看得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她现在还没失去理智，没有像之前宿修宁带她回青玄宗时那样肆意妄为。
宿修宁几乎立刻坐到了床边，顾不上她衣衫不整，直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贴着她滚烫的后背，将冰寒的灵力输入她体内。
陆沉音难受地挣扎了一下，浑身好像有蚂蚁在爬，她脑袋在宿修宁劲窝不断蹭来蹭去，没忍住咬了一下他的锁骨，他身子僵了僵，听见她带着哭腔开了口。
“师父，师伯给的是什么解药啊，怎么又发作了，我明明有好好调息好好修炼的……”她红着眼睛仰头看他，紧紧抓住他的衣领，煎熬道，“师父，好难受啊，真的好难受。”
宿修宁的手紧贴着陆沉音的背，在输入灵力的同时，可以清晰感觉到她背部起伏的线条。
他耳边回荡着陆沉音可怜极了的哀婉声音，不自觉垂眼和她对视，正撞进她泛红的桃花眼里。
“师父。”陆沉音使劲抓着宿修宁的领口，总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男人此刻被她抓得衣衫不整，仪态冶艳，她定定看着他，声音沙哑道，“师父不要用修为帮我压制毒性……你伤还没全好，不能这样。”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他，宿修宁皱了皱眉，稍微低下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带着凉意扫过陆沉音的脸颊，她身子轻轻一颤，脱力地整个靠在他身上。
“为师没事。”宿修宁低声道，“你好些了吗？”
陆沉音很想告诉他，她好些了。
可她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没有好，反而更难受了。
“不行……”她突然推开了宿修宁，喘息着说，“师父，不对劲，你如今越是用修为帮我压制毒性，它越是发作得厉害。”
宿修宁眉头紧蹙地望着她，他根本没注意到他的领口已经被她扯开了，如今大片大片的胸膛暴露在她眼前，陆沉音本来就在艰难维持清醒，此刻看见这一幕，视线掠过他冷白色的锁骨，那上面还有她方才咬过的红痕。
仿佛有一团烈火从陆沉音的头顶烧起来，她理智尽数消退，人直接扑进了他怀中。
“沉音？”
宿修宁只来得及唤她一声，便被她压倒在床上。
陆沉音整个人扑在他身上，他何曾与人这般姿态过，一时愣住了。
“帮帮我。”
陆沉音的声音哽咽而魅惑，人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间轻嗅着。
宿修宁偏开头躲避，抬手想要推开她，但手腕被她抓住，使劲按在了床上。
“求你了师父，帮帮我……”
陆沉音喃喃的低语像有神力一般，当真让宿修宁怔在那没有再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定在男人薄而红的唇瓣上，脑海中依稀记起平日里这双唇总是冷冷淡淡毫无波澜起伏地说一些话，便想要仔细尝尝它的味道，是否也和它发出的声音一般冷淡。
这样想着，她便低下了头，重重地吻上了他的唇。
宿修宁浑身僵硬，他睁大了眼睛，接近茶色的眸子闪耀着动人的光泽。他的手腕还被她按着，整个人被强迫承受着她的亲吻。他一身白衣早就凌乱不堪，轻纱长袍不知何时被褪掉了，腰间玉带被扯开，锦衫半敞，墨发凌乱，气息冷沉而急促，这副画面，说不出的凌虐美。
渐渐的，陆沉音身上的药力告诉她，不能再仅仅止步于简单的触碰了，她仿佛被控制了一样，眼睛都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唇上越发肆意，甚至趁着宿修宁失神惊讶的瞬间，撬开他的牙齿，侵入了最后的领地。
这是不对的。
宿修宁脑海中不断翻涌着这句话。
可他被她按着，好像真的无法反抗一样，竟难以自持。
陆沉音的所有都热切而不顾一切，仿佛下一秒死在他身上，她也心甘情愿。
宿修宁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他竟好似在不自觉地回应这个吻。
他没有被她按着的那只手缓缓抬起，却不是推开她，而是缓缓落在了她纤细的腰上。
她身上好烫，烫得他几乎立刻拿开了手，可片刻之后，他的手又仿佛有自主意识般落在她腰上。
陆沉音慢慢松开了按着他另一手手腕的力道，换做双臂搂着他的颈项。
她沉浸在这一刻，属于宿修宁的凛冽气息弥漫在她鼻息间，忽然之间，她好像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愣了愣，猛地撑起身，喘着大气看着身下的男人。
宿修宁的衣服已经乱七八糟了，他黑发凌乱，紧贴着面颊，薄唇殷红如血，还带着模糊的水迹。
陆沉音脑子瞬间炸裂，她跳下床，随便拉了拉衣服，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发现很疼，这一切都不是梦。
她真的对自己的师父做了那样的事。
陆沉音诧异地看看自己，又看看床上，她惊讶的其实也不是自己竟然真的敢动手动嘴，而是……她竟然得逞了。
“我……好像好些了。”陆沉音声音干涩地找话题，“方才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清醒了，师父知道是为什么吗？”
她说完话就低下了头，转开脸不敢看宿修宁。
她隐约听到整理衣服的声音，忍不住往床畔看了一眼，这一眼，就看见了宿修宁低头系腰带。
他系腰带的动作那样迷人，明明是那么如霜如雪的一个人，系腰带的动作却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动人味道，好似在勾引一样。
陆沉音坚信是自己的花花肠子给这幅画面涂上了滤镜。
一定是她的原因。
很快，宿修宁整理好了衣衫，他没看陆沉音，端坐在床畔，睫羽微垂，淡淡的冷梅幽香弥漫在两人之间，陆沉音知道那是自己身上和他身上的味道，这本该是只存在于宿修宁身上的味道的，可如今她也染上了，再次变相强调了，他们方才有多亲密。
陆沉音咬唇望着宿修宁，看他垂眸不语的模样，竟有一种空负了佳人的罪恶感。
“师父。”她开口，想说什么，但宿修宁终于开了口。
“应该是师兄的解药有问题。”宿修宁的声音听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依然冷冷清清平平静静，他抬手拢了拢轻纱长袍，淡淡道，“为师会与掌门师兄联络问清此事，你最近切忌不可妄动法力，也不要随意乱走，若非必要，尽量别出门。”
他站起身，不过一息人影便消失在她的房间里。
陆沉音站在原地，想到他从她放开他之后便没看过她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她努力让自己转开思绪，去想遇仙散的事，不知她的思考方向对不对，她总觉得，是和宿修宁的吻——那个特别彻底的吻有关系。
“这魔尊到底弄了个什么东西出来。”陆沉音忍不住踹了一脚身边的椅子，“真是害死我了。”略顿，她缓缓弯下腰，手撑着桌面，神色莫测地低喃道，“但是……”
那个呼吸交织的感觉，可真是令人醉生梦死，难以忘怀。
甚至于让她有些后悔，为什么清醒之后就逃开了，若是顺水推舟，说不定……
不，不可能的。
不可能做到那一步的，太着急了，只会适得其反，她如今做的，才是对的。
陆沉音闭了闭眼，渐渐平复了呼吸。

第35章
夜深人静，流离谷内飘起了雪花。
宿修宁站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微风吹起雪花，有几片落在了他的眉眼和发间，他浑然未觉，依然仰头望着雪夜中高挂天空的皎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离开了窗前，坐到了桌边，抬了抬手，云袖掠过，一面水镜出现在面前。
水镜的镜面波光粼粼，弥漫着淡淡的云雾，宿修宁在镜子前捏了个指诀，玄灵道君的脸很快出现在镜子那一面。
“怎么这个时候找我？”玄灵道君正在修炼，人在洞府里，望着镜子对面的宿修宁道，“有什么要紧事吗？还是你临时反悔了，要我把你替回来？”
宿修宁没理会他带着揶揄之意的话，只淡淡道：“你的解药有问题。”
玄灵道君先是没反应过来，回过神来他惊讶道：“怎么会？不可能，按照那半张配方的话，那解药保准有用，陆师侄服下之后不是好了许多？”
“它看上去的确是奏效了。”
宿修宁面上毫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和以前一样，但过去的他是淡漠，此刻的他却是冷漠。
“但它根本不是解药，拖延一段时间后，会让毒更深入骨髓。”宿修宁声线低沉，如幽谷流水，带着深冬凛冽的寒意，“我怀疑你拿到的那半张配方，是婧瑶故意让你拿到的。”
玄灵道君很快就明白了宿修宁的意思。
他脸色难看道：“你是说，我好心办了坏事，反倒害了陆师侄。”
宿修宁垂眼倒了杯茶，没言语。
玄灵道君眯了眯眼，压低声音道：“看来在很早之前婧瑶就在计划整件事了，只是没想到这药还没能成功用在你身上，却用在了你徒弟身上。”略顿，他猛地意识到什么，高声问，“你们没怎么样吧？？”
宿修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缓缓将茶杯放下，慢慢望向水镜里，眉目不动毫厘道：“你想太多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似是完全没放在心上，这个态度让玄灵道君放心不少。
“……那就好。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我以为拿到配方时十分隐蔽，却不想那正中她的下怀。如今你打算怎么办？”玄灵道君虚心求教。
宿修宁转开视线，过了一会才说：“沉音现在不可催动灵力，否则会立刻毒发。”
“……”
这么多年了，玄灵道君还是忍不住要为自己曾经的小师妹感慨一下，这一环扣一环，智谋可真是了不起，若真是宿修宁中了毒，她大概料定他不会立刻就范，与其让他想其他办法解毒脱离控制，还不如自己留下半张配方，让他这个做师兄的把所谓的半副解药交给宿修宁，等宿修宁信任服下，渐渐就会知道，这根本不是解药，反而是更毒的毒药。
吃下这半副药，他会慢慢难以自控，无法动用法力，到时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不动用法力任她为所欲为，或是动了法力药力焚身，失去理智，同样可以让她达到目的。
玄灵道君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我会尽全力找到医治陆师侄的方法，也算是为你刨除一个隐患，你给我点时间。”
宿修宁慢慢“嗯”了一声，情绪内敛，听不出什么波动。
玄灵道君想了想，又继续说：“上次潜入青玄峰的魔修还是没消息，你怎么看这件事？”
宿修宁过了一会才说：“到今日还抓不到人，只能说明两点。”
“愿闻其详。”玄灵道君很谦逊道。
宿修宁站起身，留下一个背影给镜子对面的玄灵道君。
“第一，青玄宗内有身居高位的人与他合谋，否则不会将他藏得如此严密。”
稍倾，他低声道：“第二，他用来藏匿的身份本身就很高。最近宗门可有人进出？”
“不曾，自事情发生我便着人封锁了山门，除了这次随你去流离谷的人，没有任何人进出过。”
“这次出来的人没问题。”
“……所以说，对方肯定还在青玄宗之内。”
宿修宁看了看天色，转过头望着水镜道：“再去查，不要漏掉任何人，包括四位长老。”
玄灵道君表情凝重：“若那人真如你所说，和长老之一合谋，或本就身居高位，那这宗门上下，包括我，可都成了笑话。”
宿修宁没说话，玄灵道君叹了口气，准备主动切断联络，但在切断之前，宿修宁开口了。
“正在闭关的人也不能漏掉。”他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又好像是特意嘱咐。
玄灵道君怔了怔，下意识道：“如今闭关的人不多，左不过几个长老的弟子还有白檀罢了，他们……等等，你连白檀也怀疑？”
宿修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水镜，玄灵道君和他对视几息，没再言语，直接切断了联络。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宿修宁一人独坐房中，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为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他半绾的发髻下，如瀑青丝随风拂动，挺拔修长的侧影投映在地面上，无论远观还是近看，皆如飞雪寒玉，令月也失色。
宿修宁让陆沉音不要乱跑，除非必要甚至别出门，她是很想听话的。
但第二天一早，流离谷的人便亲自来请她了，说是赤月道君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来参加寿宴的诸位，她必须到场。
陆沉音一夜未眠，但修士也并不需要睡觉，所以她精神还不错。
只是一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去请示宿修宁。
最后还是宿修宁主动现了身，对面的房门打开，一身白缎锦袍的宿修宁慢慢走出来，眉眼微抬，神色内敛俊美冷艳，直叫来请陆沉音的流离谷弟子看得痴了。
陆沉音不着痕迹地挡在那人面前，隔绝掉她失神的注视，面朝宿修宁微笑道：“师父，赤月道君说有事要宣布，这位道友来请我过去，我要去吗？”
“去吧。”宿修宁开口，声音动听如玉落珠盘。
陆沉音缓缓点头，临走之前又问了一句：“师父也会去吧？”
宿修宁望向她慢慢说：“自然，若为师不去，也不会让你去。”
她如今为防止毒发不能动用法力，在陌生环境里并不安全，宿修宁说这话也并不令人意外，且没有更深层含义。
陆沉音朝他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的时候，那流离谷的女乐修还有点回不过神来，还是陆沉音把对方拽走的。
赤月道君在集乐楼待客，陆沉音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她离开平律阁时没见到同门，连落霞都没看见，当时还觉得奇怪，到了这里就明白过来了——他们都提前到了，挑了个好位置站着，在最靠近赤月道君，也就是江雪衣的位置。
陆沉音一身白锦衣裙，领口和裙摆上绣着代表青玄宗的山河日月图，明显是青玄宗弟子。她腰间还挂着代表宿修宁弟子的身份玉牌，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飞仙门的人。
是的，赤月道君寿宴这么大的事，飞仙门自然不会缺席，她们也知道这次寿宴的真正目的是给江雪衣挑选道侣，就更不会错过如此好的机会。
虽然飞仙门的人都知道赤月道君不乐意再让江雪衣和飞仙门联姻，但万一江雪衣自己改变主意愿意了呢？
来之前，蒋门主特意好好调.教了蒋素澜，如今蒋素澜一身流光霞衣，飘飘若仙地站在蒋门主身前，确实比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内敛可人了许多。
落霞瞧见陆沉音，招招手想让她站到前面去，大家如今已经默认那是青玄宗弟子的位置了。
但就当陆沉音要过去的时候，宿修宁到了。
他的位置在赤月道君左下首，说是下首其实也不太恰当，那位置几乎与赤月道君持平，除了他，在场也无人敢坐了。
没几个人见过玄尘道君的真容，对大家来说，他便如传说一般，是虚无缥缈的存在。
如今能真切领略到渡劫期大能的风采，众人都激动不已，再也无人过多关注陆沉音了。
不过他们依然没能完全见到宿修宁的真容就是了，今日这种需要面对许多人的场面，宿修宁不方便戴幂篱，却戴了面纱。
轻绸白纱挡住了他半张脸，却一点不曾掩盖他的魅力。
那种美人半遮面，神秘莫测引人遐想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彻底揭开面纱。
陆沉音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师父拿的是男主剧本，但现在她觉得，宿修宁拿的是男女主双剧本，她站在人群之后与坐定的宿修宁对视，他银冠银簪，半绾的发髻后坠着月白色飘带，越发衬得他黑发漆如墨，肤色白如雪。
正想着，赤月道君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笑意道：“陆师侄，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上来站在你师父身前。”
陆沉音回神，远远看了一眼宿修宁，见他微微点头，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她一步步走上高台，能感觉到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或嫉妒或惊讶，或猜疑或不屑，各种各样，自四面八方袭来，不容忽视。可她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若无其事地停在宿修宁身边，面色平静地朝所有窥视的眼睛回望了过去。
江雪衣静静看着这一幕，视线从她的发髻衣衫上依次划过，再转眼看看台下的其他女修，没有一个如她这般素净，这般不注重今日的场合。
他缓缓垂眸，若有所思，赤月道君瞄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便正式开了口。
“陆师侄年纪轻轻，修炼不过几月有余便已接近筑基后期，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不愧为玄尘道君的弟子。”
赤月道君顺着陆沉音的话题说下来：“本君原还很好奇，玄尘道君若是收徒弟，该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那时本君甚至觉得，此生或许都见不到玄尘道君收徒了。不过自见了陆师侄，便又十分肯定，若真有人能做玄尘道君的弟子，就应当是陆师侄这样。”
他这话非常抬举陆沉音，搞得陆沉音一头雾水，她做了什么事让赤月道君这么欣赏她？
她奇怪地看了一眼赤月道君，娃娃脸朝她讳莫如深的一笑，更让她云里雾里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去看宿修宁，宿修宁就坐在她身后，面纱掩面，她只能看见他皎皎的双眸。
他静静看着她，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陆沉音忍不住摸了一下脸，慢慢转回了头。
“师父，说正事。”
最后，还是江雪衣提醒了赤月道君。
赤月道君立马正了正脸色，一副很可靠的模样道：“好了，寒暄结束，咱们也的确该说正事了。本君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事相告。”他嘴角噙笑，“相信诸位来之前便已经都知道了，此次流离谷将赠予所有前来参加寿宴的人梵音砂。”
提到梵音砂，大家的注意力终于从八卦上移开了，专注地盯着赤月道君。
赤月道君很满意这个效果，笑眯眯道：“梵音砂难得，于诸位修炼极其有益，流离谷既然承诺了会每人都给，便不会食言，只是……”他拖长音调，慢慢道，“只是这给的多少，也是有讲究的。”
他放开手，斜靠在座位上：“梵音砂生长在流离谷后山的梵音湖底，附近有异兽把守，也布有重重机关，今日本君承诺于在座诸位，只要有本事进入梵音湖底，想拿多少梵音砂都可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连陆沉音都惊讶不已。
——这意思难不成是，只要能进湖底，把梵音砂全部挖走也可以？
“当然了，湖底没那么容易进去，本君也有条件要说在前头。”赤月道君话锋一转道，“各宗门弟子，可结组前往，也可以独自前往，但前提是，结组只能挑选一人，且不可挑选同门弟子。”
这个前提听起来有点奇怪，若不能和同门组队，岂不是最好找流离谷的弟子组队了？毕竟他们是谷内的人，比其他人更熟悉梵音湖，成功率更高。
陆沉音这样想着，看了看流离谷的弟子们，说实话，她真的很担心那些人够不够分。
“当然，即便诸位里面有人没能进入湖底，在离开流离谷之前，本君也会命人送上一些梵音砂，只是这数量，大约不能令所有人都满意就是了。”
拍拍衣袂，赤月道君开始发布结束讲话了：“其他的本君也不多废话了，此间散去之后，诸位就可以开始行动了，寿宴开始之日，便是行动结束之时，本君在这里先预祝各位成功了。”
赤月道君站起来，非常亲切地扬了扬手，随后他转向宿修宁，弯着眼睛说：“玄尘道君难得下山，也与本君许久未见，可否赏光一叙？”
陆沉音望向宿修宁，宿修宁没言语，但点了一下头。
他站起身，从她身侧走过，原以为会就此离开，但他抬手点了点她发顶的珠花。
陆沉音立刻明白了，这是让她遇到什么事情就捏碎珠花，上次在明心山秘境没用上，这次若真遇上事情，可得好好使用了。
赤月道君和宿修宁一起离开后，在场的人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大家都冲向了流离谷弟子，开始攀关系邀请结组。
陆沉音走向落单的落霞，凑到她耳边问：“你想和谁结组？”
落霞有点心虚地瞄了一眼高台之上垂眸思索的江雪衣，清了清嗓子道：“没、没想和谁。”
陆沉音早就摸透了她的心思，笑了一下，仰头望向江雪衣的方向，正瞧见蒋素澜走了过去。
她今天竟然可以忍住不瞪她了，可见最近真的经受了魔鬼训练。
再看她那摇曳迷人的身姿，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之前在青玄宗时比，简直判若两人。
陆沉音立刻抓住落霞的手，拉着她往台上走，落霞明显是喜欢江雪衣但不敢靠近，她没去抢人结组，就是等着要找江雪衣但又没勇气，作为师叔，她得帮帮她。
“江师兄。”
在蒋素澜开口之前，陆沉音迎了上去，把她挤到一边，拉着落霞站好，笑着说：“江师兄好。”
江雪衣看着她，面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他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陆师妹好。”他开口，声音也悦耳极了，如同未曾雕琢过的美玉，天然自在，空灵纯净。
陆沉音抓紧落霞的手，将面红耳赤的小姑娘拉到身前：“我小师侄也要去挖梵音砂，江师兄若还无人结组，可不可以带带她？她很听话的。”
江雪衣闻言，不见表情有什么变化，周身气势却冷冽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了陆沉音一眼，丢下一句“没时间”便拂袖而去。
蒋素澜见此，嘲弄地笑了笑，陆沉音望过去，笑吟吟道：“怎么，忍不住了？装不下去了？暴露出小心眼的本来面目了？”
“你！……”蒋素澜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陆沉音收回视线，望向满脸失落的落霞，摸了摸她的头说：“毕竟是上界第一美人，肯定没那么容易搞定，别担心，师叔会给你创造机会的。”
“陆师叔。”落霞可怜巴巴地扑到陆沉音怀里，“我总觉得江师叔不喜欢我，我还是别幻想这些得不到的东西比较好。老老实实去找个流离谷弟子结组，期望一下情场失意湖底得意，这样还比较实际。”
“你真这样想？不打算再试试？”
落霞点点头：“江师叔就像一座大山，我这种小人物很难翻过去的，还是不去凑热闹了，回去师父骂我没能耐，我也好好听着就是了。”
“那我们去找其他人结组。”陆沉音一锤定音，带着落霞便走了。
另一边，赤月道君邀请宿修宁到他洞府一叙，先是聊了聊青玄宗祖师爷的事情，之后便将话题引到了陆沉音身上。
“其实说起这个，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这是修宁你五百余年来第一次收徒弟。但咱们的关系摆在这，我可以跟你保证，事后不管如何，都不会影响到陆师侄修炼。”
宿修宁侧过身，青丝摇曳，面色淡然，天水濯碧的晴空在他面前，也只是黯然失色的陪衬。
“道君何意？”他冷冷清清地说了四个字，但其实他已经猜到了赤月道君要说什么。
“今日在集乐楼你也看到了，那么多的人选中，唯独你的徒弟令我满意，若你还算看得起我流离谷的话，便将你我二人的弟子结为道侣可好？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赤月道君信心满满道，“我保证他们办了合籍大典之后，也不会强留陆师侄在流离谷，她还可以跟着你继续修习。雪衣作为我的亲传弟子，也学到了我一身的本事，未来他便是流离谷的谷主，他人又生得好，配你徒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宿修宁扫了扫赤月道君的脸，他说这话时似乎笃定了他不会拒绝，而陆沉音无父无母，拜入青玄宗，拜入他门下，他便是她的师，她的父，他为她决定婚事，似乎也是理所应当，便如赤月道君帮江雪衣决定道侣人选一样。
宿修宁缓缓转身，侧脸在日光的照耀下盈盈生韵，薄唇轻抿着的弧度，禁忌又冷清。
“可是，她不喜欢江师侄。”他缄默许久，说了这样一句话。

第36章
赤月道君想过宿修宁会以什么理由拒绝他，他想了很多，左不过是围绕着道心和剑意罢了。
他从未想过，宿修宁那样看起来淡泊干净得好似水一样的人，帮徒弟拒绝婚约的理由，竟那么……具有感情。
“……嗨呀。”赤月道君活泼地感慨了一声，熟稔地上前拍了拍宿修宁的肩膀，在宿修宁垂眼望向他的手时，赤月道君尴尬地收了回去。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直道，“不喜欢也没关系嘛，关键在于普天之下除了我的雪衣，再也没有人可以配得上修宁你的徒弟了啊。”
他语重心长地说，“而且就算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之后不喜欢啊对不对？万一这次去梵音湖他们就看对眼了呢？到时候说不定你不同意，陆师侄反而还要不高兴呢。”
宿修宁不曾迟疑道：“她不会。”
他好像认定了她不会不高兴，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都不会不高兴。
虽然她以前挺在意一些事，有过不高兴的情绪，甚至跟他生过气，但现在，此时此刻，他不会给赤月道君其他的回答。
哪怕他心里不这样想，他也要这样说。
他对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它太强烈了，强烈到他难以控制。
“你这么肯定？”赤月道君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道，“那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好了。”他撩袍坐到椅子上，“我给了雪衣一支银簪，是晴娘留下的，若雪衣给了陆师侄，陆师侄也戴上了，你我就心照不宣，敲定这门亲事，如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好像再拒绝就是不给赤月道君面子了。
毕竟是祖师爷的旧友，虽关系不算亲密，但看着对方认真恳切的脸色，宿修宁到了嘴边的否决，还是慢慢咽了回去。
他阖了阖眼，成人后第一次，有了烦躁的情绪。
很微薄，但很有力量，容不得他忽视。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了，那就这么定了。”赤月道君抚掌大笑，“好了，我们就看看这几天这群孩子们要怎么折腾吧，可千万别把我的梵音湖给挖空才好。”
赤月道君嘴上说着担忧，但心里是一点都不担忧的。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梵音湖底有什么，梵音湖附近又有什么，如若没有流离谷弟子同行，想要成功进入湖底简直难如登天。而哪怕进了湖底，能否斗得过水中法阵也非常关键，他是打定了主意只让几个宗门的亲传弟子拿到些好处，其余的陪衬，等离谷的时候拿点安慰奖就行了。
陆沉音带着落霞，成功将她推销给了一位流离谷弟子。
对方眉目英俊，虽比不上江雪衣，但这世上能比得上江雪衣的又有几个？想想也就非常容易接受了。
“师叔，你帮我找好了，那你怎么办呀？”落霞拉着陆沉音的手，有点担心她。
陆沉音笑着安抚道：“你别担心我，我自有办法，你快和秦师侄出发把，时辰不早了，再晚会吃亏的。”
落霞脸红红地看了看流离谷的秦师兄，虽还是担心陆沉音，但还是老老实实和对方走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陆沉音有点犯了难，她当然也想下湖底去试试，但她身上还带着毒，不能妄动法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毒发，那梵音砂虽然好，也不至于让她冒着失了元阴的风险去挖。
仔细思索了一下，陆沉音决定先从外围看看再决定是否要参与，若真的非常危险，她就直接放弃，反正即便拿到了梵音砂，她现在也不能修炼。
一个人到了流离谷后山，见到不少宗门的弟子正在进入，他们大多都和流离谷弟子结了组，也有不少落单的，毕竟不是每个流离谷弟子都有时间来陪客人“玩”。
陆沉音没在意其他人，自己一个人进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树林，据她所知，梵音湖就在树林的中心。
握着朝露剑，能感觉到朝露偶尔会震动一下，好像在给她传递什么消息。
陆沉音低声道：“我会尽快结丹的，到时候就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说起结丹，她有点感慨，“你的前主人弄出这么难搞的毒药，还让人上了当拿那半张配方配药给我吃，我如今不能妄动法力便罢了，还得暂停修炼，实在倒霉。今后若是有机会遇到她，你可要保证站在我这边，知道吗？”
这也不是陆沉音第一次担心朝露会临阵倒戈了，毕竟他们曾相守那么多年，她现在的实力也远远比不上魔尊，这些有了灵智的仙剑，大多也是慕强的吧？
若魔尊婧瑶没有堕魔，它现在肯定还好好跟着对方呢，也轮不到她拿到它。
想到这里，陆沉音接着说：“以后咱们好好相处，你用心帮我，我体贴对你，咱们真心在一起，有机会的话，我请太微来陪你玩，怎么样？”
朝露一开始还听得很乏味，懒得回应质疑，但现在却激动地抖啊抖，生怕陆沉音不明白它同意了这笔交易。
陆沉音笑了笑，心情轻松不少。她抬眸望向四周，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偌大的森林里只剩下她自己，雾霭渐渐弥漫开来，视野变得很短，她想，这应该是林中的某个机关或者法阵启动了。
琢磨了一下，陆沉音决定见好就收，就此离开。
她转身原路返回，却发现走了许久都没见到出口。
停下脚步，陆沉音握紧了手中的朝露剑，仔细辨别着这是个什么阵法。她跟着宿修宁，大部分时间都在学剑，但宿修宁也会教她别的，例如这破阵之术，虽然冗长枯燥，但由他动听磁性的声音娓娓道来，她也听得十分认真，学到了不少。
想了想，陆沉音从储物戒里取出五面黑色的阵旗，分别在周身的五个位置埋下。
随后，她单手结印念了法诀，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周围的雾气慢慢散开了。
陆沉音收起阵旗，计算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但走着走着，就发觉自己好像听见了流水声。
不对，这不是出去的方向。
陆沉音猛地回身望向后方，只见后方再次卷来浓雾，浓雾之中响起不知什么东西的叫声，轰鸣刺耳，仿佛近在咫尺。
陆沉音不敢迟疑，想要御剑而起，却发现施展不起来，她又尝试捏了个清光诀丢进浓雾之中，清光诀炸开，浓雾里现出几个巨大的黑影，她当即便知道，这里只是限制了御剑，但不限制使用法力。
心里有了成算，陆沉音用跑得尽量远离身后的浓雾，一边跑她还一边胡思乱想，这情形可真像她穿越之前看过的科幻电影《迷雾》，最恐怖的不是直接看见怪兽，而是对未知的最坏猜测，很多人被吓死，大多都是被自己的脑补吓死的。
不知跑了多久，人都喘得厉害了，那浓雾还是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
陆沉音眯了眯眼，知道跑恐怕是解决不掉问题了，要想出去还得迎阵。于是她也不多想，周围没人，她毫无顾忌地拔.出了朝露剑，在浓雾侵袭而来时义无返顾地冲了进去。
冲进浓雾之后，雾气散了不少，虽然还有，但也不像之前能见度那么低了。
陆沉音仔细看着周围，能看到几个黑影在她周身飞来飞去。她时不时转个身，预防被偷袭，耳边不断响起难以辨别的吼叫声。
她努力保持镇定，只当听不见，瞅准时机，朝其中一个掠过的黑影刺去一剑。
她学的是宿修宁的剑道，宿修宁是什么人？当世第一剑修，他的剑道，哪怕不动用法力也威力非凡。陆沉音刺出的第一剑便中了，朝露剑收回来的时候，剑刃上染满了绿色的粘液，它好像很嫌弃，不断凝着露水清洗剑刃。
陆沉音无奈道：“等回去你再收拾吧，现在收拾了一会还得弄脏。”
朝露听了好像也比较认同，默默放弃了立刻洗干净，牵动着她的手朝一个方向刺去。
果然，剑刃又刺入了一只异兽的身体，那异兽的吼叫就在陆沉音耳边，陆沉音勉强躲过，绿色的粘液洒了她一裙摆，她皱了皱眉，有点理解朝露刚才的感受了。
施了个清身诀，这种小法诀不会动用到多少法力，还算是安全的。
陆沉音全神贯注地对敌，随着异兽越来越多，周围雾气反而渐渐散了，她一点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她周围的确有很多异兽，但大的就一个，其余都是小的。
这异兽长得也极其怪异，四双眼睛，一身草绿色，血液也是绿的，四肢修长，很难形容它像什么，总之很诡异就是了。
陆沉音不能大肆动用法力，只能依靠力气和剑招对敌，那大异兽只在一边看着不帮手，光是小的就让她对付得有些吃力。
眼见着要挂彩了，陆沉音想到头上的珠花，怎么算也是有底牌的，遂放开了法力，直接朝最大的异兽袭去。
擒贼先擒王！要不然这些小东西，杀到寿宴那天也杀不完。
朝露剑剑光四溢，极为炫目，陆沉音一身白衣，长发飘扬，攻向异兽的神态专注而冷静，那异兽见此，吼了一声，周围数不清的子子孙孙便跑过来围在了它前面，阻止陆沉音靠近。
动用了法力的陆沉音和之前完全不是一个战斗力，很快密密麻麻的小异兽便清理得差不多了，她顾不得身上的脏污，再次攻向最大的异兽，对方四双眼睛睁大，眼中泛起蓝光，一声怪异的哼叫之后，它猛地迎上了陆沉音。
它越靠近陆沉音，身形就越大，陆沉音眼睁睁看着它到了她面前时已经变成了原来的四倍大，她深吸一口气，往旁边躲了一下，身上又留下一道刺目的擦伤，她看都没看一眼，再次挥剑而上，如此果断的反击，也让异兽挂了彩。
异兽大吼一声，似乎被激怒了，若说它之前是想耍弄陆沉音，那现在它就是认真了。
它个头儿太大，陆沉音粗略估计，它得有六阶以上，修为换算成修士，也该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了。
剑修虽然擅长越级打怪，但也是有前提的——得是健健康康的状态下。
陆沉音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她知道这恐怕是遇仙散的毒性要发作了，她不敢耽搁，使出全部力气对上那异兽，异兽虽然个头大，但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陆沉音被打飞几次后，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飞上了一棵树，踩着树干往前跑，一边躲一边想着破敌的办法。
前方树木越来越少，陆沉音不得不放弃当猴子，跳下来徒步往前跑。
跑了一阵子，那异兽追上来了，陆沉音气喘吁吁地再次持剑而上，白色的窈窕身影在空中旋转，她再次刺出一剑，这一剑直接刺到了八眼怪的一只眼睛。
那八眼怪惨叫一声，很长的手捂住了被刺瞎的眼睛。它更生气了，失去理智般袭向陆沉音，陆沉音眼睛亮了亮，心知这便是它的弱点了。
定了定心神，陆沉音且战且退，顶着毒发的危险与八眼怪缠斗着，也不知道就这么过了多长时间，她精疲力竭，几次差点脱力地将剑甩出去。
她不清楚自己现在置身何处，只知道八眼怪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咬了咬唇，陆沉音抹掉嘴角的血迹，冷笑一声，持剑而上，双手握着剑柄，自上而下将剑刃刺进了它仅存的两只眼的其中一只。
八眼怪这下是手脚并用捂着眼睛了，它只剩下一只眼，不太好捕捉陆沉音的动向，给了陆沉音更多机会。她找准时机准备刺瞎它最后一只眼，但也就是这个时候，八眼怪嘴巴里吐出一堆粘液，陆沉音被喷个正着，头发上身上都脏了，视线模糊，什么都看不见。
她还来不及擦掉遮挡视线的粘液，就感觉胸口一痛，像被什么贯穿了一样。
她疼得不行，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朝后摔去，重重倒在地上。
可是哪怕再痛，她也忍着没彻底倒下，她用袖口抹去眼前的粘液，瞪向那再次逼近的八眼怪，对方只剩下一只眼了，暴怒至极，舌头吐出来，卷着一颗泛着幽绿色光灵气充盈明显是宝物的珠子，像是要把她吸收进珠子里。
陆沉音忽然弯唇一笑，笑得那只剩下一只眼的八眼怪有些懵逼，但一点也不耽误它进攻，在它看来，她已经是它的囊中之物，是它增进修为的盘中餐了。
可它没想到，陆沉音非但没躲，反而还迎了上来，她徒手拽住它的舌头，手心被唾液腐蚀，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极其果断快速地用朝露将它舌头割断，然后夺走了它的绿色宝珠，当着它那最后一只眼，将珠子吞到了自己肚子里。
她猜测这应该是异兽自己修炼用的宝物，看它那般崩溃大吼的样子，就知道她猜中了。
服下这宝珠之后，陆沉音感觉自己胸口的贯穿伤被修复了，手上的腐蚀伤也好了，其他地方的伤口也在慢慢结痂愈合，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这果真是个好东西，它的存在，让她精气再次充沛，又有了和对方的一战之力。
再次持剑而起，陆沉音与只剩下一只眼的暴怒异兽又斗了十几个回合，等一人一兽到了一片湖边，她终于刺瞎了它最后一只眼睛。
方才还十分巨大的异兽在所有眼睛都瞎了之后回光返照了一下，将陆沉音踹到了湖边，随后它缓缓蔫了下来，身体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干枯的皮囊。
陆沉音慢慢从湖边爬起来，她身上都是异兽和她自己的血污，脏得不能再脏了，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形象下，她看见了一身靛蓝色锦袍，眉心一点朱砂痣的上界第一美人。
江雪衣站在湖的另一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陆沉音低头看看自己的形象，头疼地抚了抚额。
正在她想要用几个清身诀收拾收拾自己的时候，江雪衣凌波踏水而来。
他身背瑶琴，面目冷淡，靛蓝锦袍外拢着宽大白袍，自陆沉音这个角度看他过来，当真是美若天仙，不似凡人。
待站定在她面前，陆沉音听见他不冷不热地开口说：“你杀了六阶木影兽？”
陆沉音：“你说的是那只八眼怪？”
江雪衣嘴角好像抽了一下，慢慢说道：“它的确长了四双眼睛。”
“哦，那我是杀了没错。”
“……你一个人？”江雪衣静静看着她，将她狼狈不堪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陆沉音真的没有很在意在他面前的形象，但她还是为了自己舒服一点施了好几个清身诀。
等终于感觉干净一些了，才慢慢说道：“是啊，没遇到别的人。”
略顿，看了看还未曾回鞘的朝露剑，陆沉音望向江雪衣道：“还要请江师兄不要把今日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
江雪衣睨了一眼朝露剑道：“是你一个人杀了六阶异兽的事，还是你拿着朝露剑的事？”
果然，他也是认识朝露的。
“朝露只是以前跟错了人，它也没错。”陆沉音笑着说，“但它太扎眼了，容易引起很多不必要的关注，所以还请江师兄替我保密了。”
“你不可能瞒一辈子。”
“当然，我也没想过瞒一辈子，我总要用自己的剑的，只是需要个好时机而已。”
江雪衣没再言语，但他没有拒绝，便算是答应了。
陆沉音朝他抱拳致谢，转身要走，江雪衣叫住了她。
“你已到了梵音湖边，不下去看看？”
陆沉音回眸惊讶道：“这就是梵音湖？”
江雪衣点头。
陆沉音想了想，自从服下那木影兽的宝珠，她体内修为波动，遇仙散的毒性好像被凝结在了一起，存在了那颗珠子里，而那颗珠子，在她丹田位置，就跟……修士的金丹差不多了。
陆沉音思索了一下，觉得来都来了，确实也可以下去试试这颗丹的实用性，于是朝江雪衣点头道谢后，便要独自跳下湖。
江雪衣皱起眉，横出手臂拦住她：“你要一个人下去？”
陆沉音颔首道：“是啊，江师兄还有什么事？”
江雪衣薄唇紧抿，眼神冷冽地盯着陆沉音，陆沉音被他看得脊背发凉，犹豫了一下道：“难不成江师兄还愿意陪我下去？你不是……”
“没时间吗”几个字还没说出来，江雪衣便道：“陪你下去，有何不可。”
这下换陆沉音嘴角抽了一下。
她是不愿意的，虽然她知道有江雪衣跟着到了湖底会安全许多，可想起他拒绝了落霞，却又要陪她下去，若落霞瞧见了，不知会这么想。
她不希望她不开心，所以宁可一个人。
再者说，她也担心自己万一尝试之后还是会毒发，江雪衣在身边多有不便。
于是她拒绝道：“江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说完，又要自己下去，给人的感官就是，她不但对他没兴趣，还唯恐避之不及。
江雪衣这次没拦她，但在她即将跳下湖的时候，他语出惊人道——
“陆沉音，是你先亲我的。”
陆沉音脚下一崴，差点摔倒。
？？？？
这个真不记得了！

第37章
江雪衣语出惊人，让陆沉音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碧绿湖水，湖面上这般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危机重重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江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江雪衣完全不似她那么犹豫，她既然问了从何说起，他便直接答道：“从明心山秘境说起。”
电光火石之间，陆沉音似乎忆起了一些当时的事，白檀后来帮她找了别人来解毒，她不记得那是谁，但好像是一片蓝色的影子。
回眸望向江雪衣，清风明月般的美人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木影兽枯萎的皮囊衬得他越发昳丽动人。他往前走了几步，伏羲琴上垂着的流苏被风吹起，混着他的衣袂翻飞，当真是风情万种。
“对不起，当时我脑子不清醒。”陆沉音沉吟片刻诚恳道，“若对江师兄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江师兄见谅，真的很抱歉。”
江雪衣蹙眉望着她，声音低磁道：“你的意思，是不想负责了？”
……只是亲了一下，大家都是修士，虽然元阴元阳十分可贵，但若到了危难时刻真的失了也没什么，不至于因为亲了一下就要托付终生吧？
陆沉音把自己全部的困惑都写在脸上，哪怕她什么都没说，江雪衣也看明白她的意思了。
他冷淡地转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正要开口，陆沉音就转了话题。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向江师兄道歉，江师兄大人有大量，就别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我倒有件别的事想请教江师兄。”陆沉音直接道，“贵谷内的木影兽身上是不是都有各自的法宝？”
江雪衣内心情绪翻涌，面上仍是一派冷淡从容，他盯着陆沉音看了半晌，才慢慢说道：“木影兽是异兽，不是魔兽，修炼道法与修士相近，自然也会有各自的法宝。”
顿了顿，他微微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她道：“你拿到了什么？”
陆沉音想了想，如实道：“它方才伤了我，贯穿伤。”她按了按胸前的位置，“随后想用一颗珠子把我纳进去，我便顺水推舟，把自己送到了它嘴边，然后吃了它的珠子。”
“……”江雪衣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
陆沉音摊手道：“我也是没办法，当时那种情形，除了这么做我也做不了什么了，总不能等死吧？我身上还有点问题，不能大动法力，本就劣势了。”
“是因为秘境里中的毒？”江雪衣问了一句。
怎么就又提起秘境里的事了？
陆沉音不想多谈，但江雪衣忽然走近了她，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在她挣脱之前按住了她的脉门。
陆沉音拧眉望向他，脸色不太好看，江雪衣脸色更难看，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片刻后，江雪衣把完脉放开了她的手——还好她手上的腐蚀伤在吃了宝珠后好了，不然他这么一抓，估计得弄一手血。
“是遇仙散。”他直接下了断论，“如今它被你服下的东西锁在里面，因为那东西，你修为已临近结丹了。”
陆沉音拉了拉衣袖，没说话。
江雪衣看了她一会，继续道：“但还是要早日找人解毒才好，谁都不知道那东西可以锁住毒性多久。”
……可以别再提解毒的事情了好吗？
很容易勾起她关于解毒的那些回忆啊。
为避免他继续下去，陆沉音又开始转移话题。
“这木影兽如此厉害，手中还有这般法宝，着实不好对付，流离谷后山养着这东西，还让各宗门弟子进来，不怕出事吗？”
江雪衣静静看了她一会才说：“普通木影兽体型很小，很好对付，筑基修士应对起来绰绰有余。”
“那我遇见的是？”
“是兽王。后山总共也没多少只木影兽王，便是我也多年不曾见过了，你第一次来，就遇上了它。”
……这是什么非洲运气。
“此外，后山在谷内弟子出过事后便设有禁制，若真有人性命垂危，师父和长老们自会前来相助。”
看来她之前的情况还不算是生命垂危？
陆沉音扬眉扫了扫江雪衣如玉的脸，江雪衣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你自己解决得太快，伤口愈合，精元恢复，禁制还反应不过来。”
陆沉音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不该再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了，听了他的那些话，她对湖底其实也没什么兴趣了，她摸了摸头，想着就此离开，却忽然发觉到不对劲。
“我的珠花呢？”
陆沉音双手抚在发髻上找了好几遍，都只摸到一片柔软的发丝，没有白玉珠花。
江雪衣微微凝眸，告诉她：“你头上什么首饰都没有。”
糟了，师父给她的珠花丢了。
宿修宁总共不过送她两样东西，一面水镜一支珠花，这珠花她视若珍宝，日日佩戴，从未想过会弄丢。
陆沉音仔细回想着方才的遭遇，她无数次被木影兽王打倒，是不是摔在地上的时候掉了？
陆沉音想都不想便往回走，沿路寻找珠花痕迹，但她走了很远，浓雾是没有再来，也没再遇上什么异兽，可也没找到珠花。
陆沉音脸色难看极了，她突然想到什么，再次回到湖边，这其中江雪衣一直跟着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那些阵法和异兽才没来打扰。
陆沉音顾不得他，她盯着梵音湖平静的湖面，沿途路上没有，那就只可能是最后摔在湖边时掉进了湖里。
陆沉音定了定神，助跑几步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梵音湖，江雪衣看了全程，见她这般突兀跳下去，立刻跟着跳下了下去。
可梵音湖表面看着清澈见底，跳进去后却一片浑浊，他对这里十分了解，按理说找陆沉音不难，但陆沉音不是来夺宝的，她是来找珠花的，所以毫无章法，江雪衣满湖底找她，就是摸不到她的影子。
陆沉音现在满脑子都是珠花，朝露剑挂在她腰上提醒她小心，她憋着气按了按它表示安抚，随后努力擦亮眼睛游向湖的更深处。
很奇妙的，在她靠近某个维度的时候，周围的湖水全都消失了。
陆沉音身体失重，狠狠摔在一片湿淋淋的地上，她爬起来，浑身水淋淋的也无暇顾及，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围，光线微薄，处处滴水，宽阔阴沉，像个溶洞。
陆沉音稳了稳心神，专注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暂时没有危险之后，她低头看向地面，仔仔细细搜寻每一个地方。
这地方很大，到处都找不到她的珠花，陆沉音失望极了，出神时绕进了某个洞口，周围场景再次变换。
定睛看了看，她在前方不远处，越过一座石桥的角落，似乎看见了白玉的光泽。
陆沉音惊喜万分，毫不犹豫地跑过了石桥，一路奔到角落，果然找到了丢失的珠花。
失而复得的心情极好，她拿起珠花珍惜地看了看，还好它并没摔坏，只是白玉花瓣稍有磨损，她有些心疼，没舍得再戴在头上，转手放进了储物戒里，准备回青玄宗找办法修复一下。
收好后，陆沉音才有心情再次观察周围，这石桥对面和方才的滴水洞不太一样，走过桥之后便看不见方才那座石桥了，周围的空间变得很小，光线越发黑暗，一片寂静中只有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陆沉音解下朝露握在手里，靠到墙壁上警惕地环绕四周，她不知听了多久十分有频率的流水声，渐渐的，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周围的景色就自动变了。
黑漆漆的洞穴变成了蔚蓝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花海，在花海的尽头，她看见了背对着她而立的宿修宁。
？？
怎么可能？
陆沉音立刻便知道这是幻觉，她使劲甩了甩头，可无法将幻觉挤出大脑，花海对面的“宿修宁”缓缓后退着来到她面前，那场景说不出的滑稽，她紧盯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直到他转过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陆沉音心头骇然，握着朝露，明知自己该动手，可哪怕这人没有五官，其他地方却都是宿修宁的模样，她实在是有些下不了手。
那幻觉料定她会如此，靠得她越来越近，陆沉音倒吸一口凉气，平稳心绪，握紧剑柄，在对方即将贴到她颈项的时候，她咬着唇拔.出了剑，一剑刺向幻影。
幻影如水墨化开般消散，随着消失得还有那片花海。
她再次回到了漆黑的洞中，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很有节奏的流水声再次响起，陆沉音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切断了听觉，果然，这样之后她等了半天眼前的画面也没再改变过。
陆沉音离开石壁，试着往黑暗中走，她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这样走了几步，因为听不到声音，在有不明异兽袭来的时，陆沉音没有及时躲开，还是朝露带着她挪了挪，这才没有伤得很重。
看了看流血的手臂，陆沉音立刻恢复了听觉，她回身望去，红色眼睛身形似狼的异兽缓缓朝她扑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这香气很奇怪，闻到它之后陆沉音明显感觉体内毒性又不稳定了，它开始和灵力抗衡，不久前服下的宝珠安安静静，好像无法发挥效用了。
这大约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把宝珠吸收？
不断有异兽袭来，陆沉音顾不上体内的煎熬，不停挥剑击退异兽。
灵力与毒性不断在她体内游走，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了多久，只觉得一切仿佛都没有尽头。
她感觉身上的骨头被人一寸寸打断了又接上，她望着又一只扑上来的异兽，挥出最后一剑，剑光乍起，朝露剑插.入身前的地面，将一切异兽如泡影般击退。
陆沉音勉力看了一眼，发现方才那些应该是某种阵法，并不是真的异兽。
她没有力气再想这些事，慢慢闭上眼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清脆的女声在她耳边不断碎碎念——
“你怎么还不醒？你打算在这住下去吗？你看看你身后，这满眼的梵音砂啊，还不起来挖？”
“我的姑奶奶，你这就累死了？不就是跟法阵里的幻象打几天几夜吗？你以前欺负我的劲儿呢？”
“沉音啊，陆沉音？快起来，赶紧出去，这里面太潮了，虽然我不会生锈，但我还是不喜欢啊！”
陆沉音被吵醒了，她皱皱眉，睁开眼的一瞬间，看见了剑刃上倒映的自己的脸。
她愣了愣，后退些许，看见了方才几乎贴在她脸上的朝露剑。
“……是你在说话？”她问。
朝露顿了顿：“你能听见我说话了？”
陆沉音思索了一下，盘腿打起坐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果然，她结丹了，之前还没有完全吸纳的宝珠也不见了，只余下围绕着她金丹的一层淡绿色灵气。
啊，竟然就在这么个鬼地方结丹了？
陆沉音睁开眼，再次望向立在她面前的朝露，试探性道：“你说我身后都是梵音砂？”
朝露剑柄一扬：“是啊，你自己看看嘛！”
陆沉音回眸望去，果然，之前看着黑漆漆湿淋淋的一面墙完全变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是华美剔透的一面梵音砂——哪怕她没见过梵音砂什么样子，只是这样看着，也能确定它就是。
“快去挖！这可真是好东西，就连剑也能感觉到那股蓬勃的灵力，很有益于你修炼。”朝露自己飞起来，把剑柄送到她手中，“要不是必须修士执剑才能挖下来，我早去挖了。”
陆沉音还不太习惯朝露居然说话了，她沉思了一会，握住朝露，试着挖了一点梵音砂。
很顺利，流光四溢的细碎清砂落下来，很快在她手掌心堆积了一小捧。
朝露激动不已，撺掇着她继续，但陆沉音拒绝了。
“见好就收。”她看看周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不能太贪心，如今我已结丹，这其中必有这些梵音砂的功劳，往后还是靠自己修炼心里更踏实些。”
朝露不太理解，但还是告诉她：“你是被水冲过来的，在水里泡了好久，虽然昏着，但灵力一直在运转，与入定也没差了，我观你不但没有性命之忧，还能无形修炼，也就没管你。”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谁让我是你的剑呢？”
陆沉音一边寻找出路，一边和朝露聊天：“你和你的前主人也这么说话吗？”
她真的很难想象魔尊婧瑶和自己一样与朝露对话，那太不符合她冷艳极端的人设了。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这样和婧瑶说话，她和你性格差之千里。”朝露理所应当道，“我俩也不常说话，偶尔说两句也不过是互相倾诉罢了。”
“互相倾诉？”陆沉音拐了个弯，发出疑问。
“对啊，她喜欢玄尘道君，我喜欢太微，我俩都求而不得，特别有共同语言。”
陆沉音脚步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哦，那她堕魔时，你是不是也差点变成魔剑？”
“怎么可能！”朝露激动起来，“我才不会变成魔剑呢！我再喜欢太微也没想过堕魔啊，是她自己底线太低了，我还是很有底线的。”
“是吗？没看出来。”
“那是你眼神不好。”朝露嫌弃道，“不过……”它顿了顿才说，“我还蛮喜欢你的，你性格比较像我，和你相处起来很轻松，不用装模作样，就是你修为太低了，得快点精进才行，不然稍微有那么点配不上我。”
陆沉音礼貌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在找出路，走出好远的路，却好像一直在原地兜圈子。
正在她苦思无门的时候，救星出现了。
“陆师妹。”
江雪衣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陆沉音回过身去，长发飘动，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着些湿意。江雪衣侧了侧头，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润，琉璃似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江师兄？”陆沉音拢了拢头发道，“你怎么在这儿？”
江雪衣沉默了几瞬才说：“我来看看底下情况如何。”
哦……所以说，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监考？
陆沉音点点头，问他：“江师兄可知道如何出去？”
“你拿到梵音砂了？”
陆沉音“嗯”了一声，把自己拿到的那一小捧给他看。
江雪衣看了一会，慢慢说：“怎么没多拿点。”
“不太好吧？”陆沉音也没多解释，只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江雪衣绕过她走在前方，看着像是要带路，陆沉音立马跟上。
“的确不太好，所幸你没拿太多，否则。”他脚步停了停，淡淡地说，“你恐怕到师父寿宴之后都出不去。”
陆沉音愣了一下：“现在是什么时日了？”
江雪衣双手交握结了个印，随后他解下伏羲琴，拨动了几下琴弦，前面便一片豁然开朗，甚至还能看到碧绿的湖水。
“已经过了好几天，师父的寿宴已经开始，快些走，大约还能赶上。”
竟然都过了这么久了？
想到宿修宁若已经在寿宴上，不见她捏碎珠花，也不见她回去，必然十分担心，陆沉音半点不敢再磨蹭，紧跟着江雪衣，急匆匆往回赶。
跟着江雪衣就跟开了挂一样，她下来时千难万险的路变得顺顺当当，很快她就和江雪衣一起冒出了湖面，游向岸边。
陆沉音昏迷了也没多长时间，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身上还有伤没愈合，江雪衣见她动作勉强，便主动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游向岸边。
陆沉音也没矫情，她现在就想快点赶回去。
等到了岸边，陆沉音双腿有些发软，她手撑在膝盖上喘息着，浑身湿淋淋，衣服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江雪衣静静地看着她，将自己身上衣服弄干后，也捏了个法诀帮她弄干。
陆沉音正要抬头致谢，就感觉头发被人碰了一下，她愣了愣，疑惑地望向江雪衣，江雪衣收回手冷淡道：“头发上有水草。”
陆沉音不疑有他，“哦”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
他们一起赶往寿宴，江雪衣偶尔会看她一眼，视线落在她发间那支孔雀蓝银羽簪上，想要拿回来，却没有机会了。
也不是不能直接叫住她摘下来，但几次欲开口又都放弃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趁她不注意把簪子戴在她头上，大约只是看她发间空荡荡，似乎没找到那支珠花，想起她丢了珠花时失魂落魄的急切模样，有些不忍，所以才将簪子给了她吧。
是的，只是因为不忍而已。
江雪衣垂了垂眼，将陆沉音一路带到寿宴现场。
他们到的时候，寿宴上已高朋满座，觥筹交错，赤月道君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身侧是一袭月白色锦缎长衣，长发半绾，玉带束腰，若空谷幽兰般的宿修宁。
“回来了？”赤月道君远远就看见了自己的宝贝徒弟，他特别高兴道，“啊，还有陆师侄，陆师侄也回来了！”
赤月道君站了起来，眼见着江雪衣和陆沉音走上前，两人不管是相貌还是气质都极其般配。
再观陆沉音修为，都已经结丹了，年纪轻轻有如此实力，当真又是一个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别人家的孩子啊！
“修宁。”赤月道君看见了陆沉音发间的银簪，笑眯眯地同身侧的宿修宁道，“还记得我们之前打的赌吗？”他志得意满地说，“你看如何？被我说中了吧？你现在没理由再反对了吧？”
宿修宁有眼睛，自己会看。
他当然看见了陆沉音发间的银簪，她只戴了那一支簪子，他之前给她的珠花不见踪迹。
宿修宁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了。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气血翻涌，汇聚于心口，他紧抿唇瓣，极力克制，才没有当众失态。
他闭了闭眼，站起身，今日参加寿宴，他没打算饮酒，仍戴着面纱，但哪怕此刻只露出了半张脸，陆沉音还是看得出来他情绪很差。
她第一次这样直观感觉到师父在生气，赶紧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对不起师父，我回来迟了。”
宿修宁没言语。此时此刻，他除了眼前的陆沉音，似乎看不见任何人。
赤月道君在上首和他说话，他全不理会，径自走到她面前，盯着她发间的银簪看了片刻，终是开口道：“你心甘情愿？”
陆沉音一头雾水道：“师父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江雪衣大概是在场除了宿修宁和赤月道君外唯一明白全部缘由的人。
他视线低垂，不去回应宿修宁毫无温度的目光，宿修宁也没看他多久，他轻轻抬手，太微剑现身，剑身扩大，他走上去，扫了一眼陆沉音，陆沉音立刻踏上剑身，宿修宁即刻带她御剑而去。
赤月道君站在上首，蹙眉望着这一幕，又看看他满怀心事的乖徒儿，思忖片刻后再次扬起笑脸道：“好了，既然玄尘道君有事要和他的弟子说，那我们便先开始吧，各位尽兴，尽兴！”
陆沉音被宿修宁带回了平律阁。
她刚迈进房内，身后的门便重重关上，巨大的声响吓了她一跳。
她白着脸望向宿修宁的背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这般不满。
“师父。”她想问清楚，但宿修宁没给她问的机会，直接化出一面镜子置于她面前，让她清晰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起初，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发间有一支陌生的发簪。
“这是什么？”
陆沉音立刻将发簪摘下来，镶着孔雀蓝宝石的银羽发簪极其精美，却不是她的。
“是你自己让我替你拒绝婚约。”宿修宁转过身，盯着她声音冷清，仿若寒冰道，“如今你又出尔反尔，看中了江雪衣，你可曾想过这般会将我置于何地？”
宿修宁如今模样，只差将“她令他在赤月道君面前颜面尽失”这句话说直白了。
陆沉音僵在那，手紧紧攥着银簪，银簪的镂空陷入她指腹血肉，冒出血迹，她仍毫无所觉。

第38章
陆沉音从未想过，自己如此艰辛从梵音湖赶回来，等到的会是和宿修宁大吵一架。
她当然不想和他吵架，她觉得他们完全没有吵架的理由。
她深呼吸了一下，将繁杂混乱的心情稍稍平复，握着发簪往前走了一步，宿修宁直接往后退了一步，抗拒她靠近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陆沉音低头看了看手里染血的发簪，慢慢说道：“师父别生气。”
“生气”二字让宿修宁怔忪了一下，他还戴着面纱，神情令人看不清，他转开了头，眼睫颤动，片刻后，面上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语气似乎变回了过去的无波无澜。
“我没有生气。”他否认。
陆沉音也不跟他纠结这个，她摆弄着手里的发簪说：“我不知道这发簪为何会在我头上，我回忆了一下，大约是出梵音湖的时候，江师兄偷偷给我戴上的。”
宿修宁望向她，沉默着没说话，陆沉音也不看他，继续说道：“我本来是一个人去后山的，想探探情况，若是危险便直接放弃，不危险的话就尝试一下，毕竟大家都说梵音砂很好。我遇见了一只木影兽王……”
她将发生在后山的事悉数告诉他，没有错过一个细节，包括珠花丢了，心急如焚，跳进湖底去寻找，随后又入了阵法，不知疲劳地杀了几天几夜的异兽，毒性再次波动，与灵力修为较量，导致她直接昏迷，之后醒来，从木影兽王身上拿到的宝珠已完全吸收，修为也至金丹。
“这些便是全部了。”陆沉音低声说，“没有什么心甘情愿，也没有什么看中江师兄，从头到尾都没有。”她终于抬眸去看他，那一刻宿修宁竟有些不自觉逃避她的注视。
“师父实在不应该那样误会我。”
陆沉音往前走，再次试图靠近他，这次他没躲，但他不看她，侧着脸，面纱遮面，她只能看到他垂下的眼眸，蝶翼般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他眼下留下一道剪影。
“我怎么可能忍心让师父丢脸？”
陆沉音走到他很近的地方也没停下，直到她的鼻尖几乎贴在他胸膛之上，她才缓缓停下脚步。
宿修宁偏开了头，上身后撤闪躲她的呼吸，陆沉音直接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腰，不准他躲开。
他的腰劲瘦有力，她的手指不自觉轻捻了几下，宿修宁望向她，面纱下的薄唇紧紧抿着。
“师父听我说完。”陆沉音忽略他眼底的矛盾，轻声说道，“我从未想过要找别人做道侣，不管那个人是江师兄又或者是其他师兄，他们再优秀我也不喜欢，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她只说不会喜欢别人，不会找别人做道侣，却不说她喜欢谁，想要找谁做道侣。
她面色平静，仿佛在叙述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从未想过离开青玄宗，离开师父身边，不单单是这次在流离谷，今后不管去了哪里，只要有人和师父提这件事，师父都要拒绝。”
她仰头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双眸，他眼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她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眼底的坚定。
“我一辈子都陪在师父身边，哪儿也不去，师父就别生我的气了吧？”
最后的话她说得极轻，仿若气音。
宿修宁因为这句话有些失神，他微微启唇，几乎有些神不守舍地说：“没有什么一辈子，我也许很快就会飞升，你早晚都要离开我身边。”
陆沉音笑了一下，抬手捻住他面纱的一角：“那我就只稍稍离开师父一小会儿，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师父且在天上等我一段时日，等我也努力飞升了，就能去继续陪着师父。”她一字字道，“弟子和师父，天上地下，永远都不分开。”
宿修宁在感情上再迟钝，也能听出陆沉音这些话里隐含的不寻常了。
更不要说，她眼神那么灼热，他想忽视都难。
往日里一个淡泊到没有个人情绪的人，此刻内心复杂思绪太多，多到他难以适应，有段时间，大脑几乎是空白的。
陆沉音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缓缓拉下了他的面纱，他俊秀如拂晓晨星的脸庞展露在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手撑着他的胸膛，感知着他有力的心跳，踮起脚尖，一点点靠近他的唇。
这是她在清醒的情况下，第一次试图和他亲密。
在两人呼吸交织，唇瓣几乎贴在一起的关键时刻，宿修宁终于反应过来，使劲推开了陆沉音。
身上还带着伤，在阵法里杀了几天几夜异兽，陆沉音早就没多少力气了，被他这么一推，她直接摔倒在地上，喉咙发痒，险些吐了血，但还是忍住了。
宿修宁怔了怔，立刻蹲下去扶她，陆沉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了。
难得鼓起勇气说了这些话，试图清醒地靠近他，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
未免以后漫长时光里无法面对彼此，还是描补描补得好。
“我自己可以站起来，不劳烦师父了。”
她言语平静，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刚才要做那件事的人不是她。
宿修宁跟着她一起站起来，转开眼不去看她，声线低沉道：“沉音，这样不对。”
陆沉音笑了笑说：“什么不对？”
宿修宁欲语，陆沉音在那之前接着说：“没有什么不对啊，师父指的是什么？是方才吗？我只是怕师父戴久了面纱不舒服，帮师父解下来罢了，至于后来……”她顿了顿抿唇笑道，“也没什么呀，就是好几日没见师父，甚是想念，近距离看看师父而已。”
她这些话说得那么平缓冷静，仿佛事实真是那样一般。
但宿修宁和她自己都很清楚，不是那回事。
宿修宁望向她，两人四目相对，周身安静极了，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宿修宁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赤月道君与为师打了一个赌。”
“哦？”陆沉音挑了挑眉，“是什么？”
宿修宁手撑在桌子上，语速很慢地低声道：“他给了江师侄一支银簪，是他道侣的遗物，若你戴着那支银簪出现，便算定下这门亲事，若你没有，便再不提此事。”
陆沉音脸色一沉：“可那不是我自愿戴的，我根本不知道……”
“他与为师打这个赌，为师没有拒绝。”
宿修宁极其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手撑着桌子望向她，明明表情和眼神没什么不寻常，但陆沉音被他这样看着，还是涩然。
“师父的意思是，即便我不是自愿的，可你同意了打这个赌，便是结果如何，就如何？”她哑着嗓子道，“你想让我嫁给他？”
宿修宁垂下头，如墨的长发掠过肩膀垂落在他胸前，挡住了他如冰雪般洁白冷彻的侧脸。
他的声音那样低沉动听，似华丽奢美的琉璃宝石，宝石们看上去剔透晶莹，色彩缤纷，一派锦绣欣荣，可触手的温度却冷得她身体战栗。
他跟她说：“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是，你也是。”
陆沉音其实也明白，宿修宁明明之前还很生气她戴了这簪子的事，后面却开始变相让她认了这件事，这番快速转变，到底是因为什么。
不过是他察觉到了什么罢了。
哪怕她还没完全挑明了说，及时想要圆回来，使自己不至于那么被动，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他一有所察觉，就要疏远她，甚至把她推给别人。
她比起多年前的玄玉道君，他的小师妹婧瑶，也没什么不同，甚至还不如。他至少没干涉人家的嫁娶之事。
他是不喜欢她的，与她只有师徒情分，过往的种种关怀和妥协，以前对玄玉道君时，也不见得没有。终究是她自己想太多，白白浪费那么多感情和精力，早知此刻，还不如全部拿来修炼。有这么一个好师父摆在这，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她一开始就不该起那些不该起的心思。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朋友，到了任何时候都别太高看你自己。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缓缓说：“师父说得对，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管我是不是自愿，都是因为我自己的疏忽才戴着簪子出现在寿宴现场，我若回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重新梳头，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
她这口气，似乎是真的要认这门亲事了，宿修宁眉头紧蹙，撑在桌上的手力道有些大，昂贵的木桌表面现出几丝裂纹。
“但是……”陆沉音忽然话锋一转，冷静地说，“具体如何，我还要自己争取过后再做决定，无需师父因我言而无信，我自己解决。”
她抬手行了个礼，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当房门再次关上的时候，宿修宁手撑着桌子，终于弯下了修长笔直的脊背。
他紧抿唇瓣，视线定在桌面的裂纹上，过了一会，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一般，吐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桌面上和他的手上，他闭了闭眼，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如玉白塑像般失神地坐到了椅子上，久久没有动作。
陆沉音离开平律阁，没走多远，便在一片皑皑白雪里看见了江雪衣。
江雪衣换过衣服，不是流离谷常见的靛蓝色锦袍，是一件很衬他黑缎锦衣，黑衣每一处边角都用金线细致点缀，外衫的广袖和衣襟处也用金线绣了复杂华美的花纹。
走近了一些，陆沉音看清了那花纹的样式，是十分秀丽的折枝海棠，明明是有些女气的刺绣，却因为只用金线一色去绣，并穿在了气质清美的江雪衣身上，不但不显阴柔，还极具精致的雍容典雅。
他听到脚步声便转过了身，不背着瑶琴的时候，他身形越发挺拔俊秀，站在白雪之中，像一棵苍翠挺拔的青松。
“你一定有话对我说，所以我在这里等你。”江雪衣缓缓开口，风吹起他鸦羽般的黑发，紫金玉冠间别着的金簪两端垂着攒珠飘带，飘带很长，直垂到他腰畔，在末梢处悬着流苏，当真是无一处不端庄，无一处不高贵，称他为上界第一美人，的确是当之无愧。
——这一秒钟，陆沉音决定暂时忘记宿修宁的存在。
“江师兄说得不错。”陆沉音将手抬起，手心里染了血的蓝宝石银簪极其抓人眼球。
“这是江师兄趁我不注意给我戴上的吧。”她歪了歪头，笑着说，“其实我不太清楚江师兄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们不过几面之缘而已，若说江师兄是真的喜欢我，实在令我难以信服。”
江雪衣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听着她说。
他转开视线望向前方缓缓流淌的山泉，好像不管她骂他还是讽刺他都全然接受。
陆沉音见他不打算开口，便继续道：“其实江师兄也不想这样匆忙与人定下婚约吧？我总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都是那种宁缺毋滥，不愿将就的类型。”
江雪衣这才开口道：“你高看我了。”
若当初蒋素澜没有拒绝定亲，说不定他们如今已经结为道侣了。
在当初那个时候，他的确是没有太在意过感情这个东西。
但后来总是不一样了的。
不是蒋素澜，也不能随便是别人，今日这场寿宴，一开始便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至少在他看见陆沉音之前是这么觉得的。
是因为秘境里的那个吻吗？
不应该的，只是个吻而已，虽然不曾有过，但也不至于就此挂在心上。
那是因为什么？
又或者说，其实在那更早之前，在传送阵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江师兄，我不喜欢你的。”陆沉音不想再浪费时间，她很累，伤口很疼，需要回去疗伤，她吸了口气，语速很快道，“你把这东西拿回去吧，我不想责备你什么，也没力气和你吵架，事情既然是你瞒着我做的，便由你去说服赤月道君，让他忘记我戴过它这件事。”
江雪衣看着那支银簪没有动作，陆沉音想开口催促，在那之前，他才慢慢道：“当时只是想起你丢了珠花时十分紧张，见你出了梵音湖头上也没有首饰，应当是没有找到珠花，有些不忍你再因此伤心，所以才给你戴了这支银簪。”
陆沉音一怔，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喜欢我，那也没什么。喜欢我的人那么多，偶尔有一个不喜欢我的，倒也十分新鲜。”
他这话说得很欠扁，换个人说一定会令人不屑，但这个人若是他，又很有说服力。
“只是不知陆师妹可否帮我个忙，暂时先不要退还它。”
江雪衣忽然这样说道。
陆沉音意外地问：“为什么？”
江雪衣娓娓道来：“诚然陆师妹在感情方面高看了我，但我也的确没有随便到只以几面印象就定下未来一生的道侣。若可以，望陆师妹暂时应下这门亲事，我会让师父将合籍大典安排在你结婴之后，你我便只担着未婚夫妻的名头，待我或师妹遇上了真正喜欢的人，再由我亲自请师父取消婚约，如何？”
陆沉音听明白了：“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挡一挡？”
“是。”江雪衣解释，“师父急匆匆要为我定下道侣，也不过是想避开飞仙门的纠缠罢了，陆师妹帮我个忙，也是帮我师父的忙，我保证在陆师妹结婴之前，一定会取消这份假亲事。”
其实这个忙也没什么不可以帮的。
只是担个虚名罢了，让江雪衣可以避开蒋素澜，不必急着把自己“嫁”出去。
她如今才刚结丹，距离结婴还有很长时间，这些时间应当足够彻底打消飞仙门的念头了，说不定蒋素澜很快就会放弃江雪衣，选别人结为道侣，到时她和江雪衣也可以提前解除婚约。
而且……
陆沉音垂下了眼，有个微小的声音在心里告诉她，这样做很好，宿修宁不是要疏远她，要把她推给别人吗？
那就……如他所愿。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了吧？
她再面对他时，也就不用觉得处境尴尬了吧？
“好。”陆沉音扬起头，定定看着江雪衣，“江师兄一定要言而有信，在我结婴之前取消婚约。”
江雪衣慢慢笑了一下，那一笑如雪霁春来，刺得陆沉音有些睁不开眼。
“陆师妹不怪我擅作主张给你惹了麻烦，还愿意帮我，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在心上。”
江雪衣声音空灵又低磁：“今后陆师妹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任凭差遣。”
“自然，帮了师兄这么大个忙，若我以后真遇到难处，自然也不会跟江师兄客气。”陆沉音笑了笑，“眼下就有一件——还请师兄以后别再记着明心山秘境里的事了，那时师兄应该也是被迫来为我解毒的，如今这样，我也算帮了师兄，咱们自当两清吧？”
江雪衣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夜色，陆沉音也转身回了平律阁。
她的房间就在宿修宁旁边，进屋之前，她看见了他房间仍然亮着的灯火。
想了想，陆沉音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入定修炼，次日晨起，陆沉音睁开眼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定她这次是真的把遇仙散的毒性压制住了，身上的外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来流离谷这一趟，她真的是没白来，不但结了丹，暂时解决了毒发的问题，还得了一个十分优秀的“未婚夫”，人生还真是充满戏剧性。
简单收拾了东西出门，昨天赤月道君寿宴结束，今天大家就该各回各家了。
陆沉音出门的时候，对面没什么反应，她也没在意，下了楼和其他人等在一起。
落霞挤到她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和她小声耳语。
“陆师叔，我听说，听说……”落霞有些欲言又止。
陆沉音看了看其他同门望着她那炯炯有神的视线，点点头道：“你听说了什么？但说无妨。”
落霞抿了抿唇，半晌才慢吞吞道：“今晨赤月道君兴冲冲给各宗门发了传音，说为了恭祝他最爱的弟子定下婚约，特多赠每人一份梵音砂。”
陆沉音想过她和江雪衣定下婚约的事会被其他人知道，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广而告之的方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落霞看她表情，有些伤感道：“按理说，陆师叔可以和江师叔结为道侣，实在是和和美美的事，但我总觉得……”她抿了抿唇，“我总觉得你不喜欢江师叔，这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师叔你反对过吗？”
怎么没反对过呢？
可宿修宁最后的那些话，那个态度，以及江雪衣的那些话，让她最终放弃了反对。
陆沉音不想隐瞒落霞婚约是假的这件事，但暂时没想好怎么和她说，场合也不方便，遂直接闭嘴，决定等回去之后再说。
落霞见她郁郁不语，拉着她的手安慰地拍了拍。
她这般待她，让陆沉音心底的不安削减了不少。她原本还很担心落霞会因为这件事与她产生隔阂，已经做好了好好安慰道歉的准备，毕竟她那么坦然地喜欢着江雪衣。
不远处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陆沉音抬头望去，看见了慢步下楼的宿修宁。
他应当是刻意发出脚步声，让众人知道他来了。
陆沉音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和其他人一起恭敬地朝他行了礼。
赤月道君一早就发了传音，陆沉音当时入定过于专注没听到，但宿修宁和其他人是听到了的。
他看着朝他躬身行礼的一群青玄宗弟子，陆沉音站在不前不后的地方，微微低着头，一副恪守礼节的模样。
她简单绾了个发髻，束发的孔雀蓝宝石银羽发簪十分衬她。
宿修宁静静看了一会，偏开头低声道：“出发。”
众人应了是，安静并有秩序地跟在他身后离开。
走过陆沉音身边的时候，宿修宁脚步顿了顿，又很快继续向前。
陆沉音面不改色，和其他人一起跟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启程返回青玄宗。
上马车的时候，陆沉音还是如来时一样坐在最里面，宿修宁也还是坐在她旁边。
她坐姿端正，朝露剑横在她双膝之上，自坐下之后，她便开始闭目养神。
这样的她，看起来竟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忽然，陆沉音睁开眼，角度准确地望向宿修宁，平静道：“师父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宿修宁听她这么问，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盯着她，他怔了怔，没有立刻说话。
陆沉音倒也不需要他开口，她径自道：“师父在看这个？”
她轻抚了一下发间的银簪，微笑道，“昨晚我听了师父的话，去和江师兄好好聊了一下。我本意是想说服江师兄去说服赤月道君不要定下我们的婚约，但是……”她压低声音，“但最后是他说服了我。”
她本来是去说服江雪衣，却最终被江雪衣说服了。
“我答应他了。”陆沉音做了个总结。
虽然早已知道结果 ，但“我答应他了”这五个字还是尖锐极了。
它们一字字刺入宿修宁心口，每一字深一寸，看不到鲜血，也感觉不到疼痛，甚至都没滋生什么令他烦扰陌生的情绪，唯独只有一样感受。
它令让他无法呼吸。

第39章
时间不等人。
马车里安安静静，无人再言语，马车外飞马缓缓腾空而起，准备离开流离谷。
就在此刻，有人在外拦住了他们。
“陆师妹可在车上？流离谷柳青瓷，特来送送陆师妹。”
柳青瓷？陆沉音不认识，听声音是位师姐，她看了一眼宿修宁，没有立刻回应。他安排这么早离开，为的就是避开繁杂喧闹的人群，如今被流离谷的人拦下，应该不会高兴。
宿修宁注意到她的视线，视线低垂，慢慢道：“去看看吧。”
点名要送陆沉音，显然是抱有目的，陆沉音也明白这个道理，既然师父允许了，她便去会会对方，看看这位师姐到底想干什么。
她起身离开，动作流畅自然，不见半分尴尬，与他相处起来，似乎还是过去的方式。
但宿修宁很清楚，不可能一样的。
他结印的双手缓缓交握，力道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
跳下马车，陆沉音就看见了来送她的人，这位柳青瓷柳师姐也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人长得马马虎虎，笑起来有一对酒窝，一袭靛蓝色裙衫，手里握着碧玉青箫，见她下车，就往前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才再次开口。
“江师兄被人绊住了脚，我便来替他送送陆师妹。”柳青瓷如是道。
陆沉音微微挑眉，笑了笑说：“这么说来，柳师姐和雪衣关系一定很好，都能替他来送我这个未婚妻了。”
柳青瓷来者不善，并且段数颇高，至少比蒋素澜高几个段位。
她明面上一派欣和热络，可见面的第一句话便隐藏锋锐，陆沉音本可以不理会的，不过想起自己答应江雪衣的事，既然同意了做他的挡箭牌，那自然是谷内谷外的人都要挡的，他若是愿意和柳青瓷结为道侣，赤月道君也不用将千岁寿宴办得如此之大，还牺牲了不少梵音砂了。
“陆师妹可千万不要误会。”柳青瓷一脸惶恐道，“师姐没那个意思，只是见江师兄不能来送你，怕你胡思乱想，才来跟你说一声罢了。”
“哦。”陆沉音看看天色，“劳师姐费心了，但我并不介意这个的，若师姐没有其他事情，我要先告辞了。”
她抱了抱拳，转身便要走，柳青瓷抿了抿唇，扬声道：“师妹来谷中那天，我便想认识师妹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后来想与师妹结组去梵音湖，也没来得及，实在遗憾……”
陆沉音转过身：“柳师姐想说什么？”
柳青瓷笑了笑道：“我和江师兄从小一起长大，对他最了解不过，上次他去明心山秘境，我没有同去，回来听说了一些事……”
怎么又来提起秘境的事？
陆沉音打断她说：“柳师姐就不要和我拐歪抹角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师父还在马车上等着，柳师姐觉得自己有资格让他因你的废话等候多时吗？”
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宿修宁，柳青瓷脸色一白，握紧了青箫道：“陆师妹，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结道侣是件大事，若你和江师兄只是因为秘境里的一些事便要如此，实在有些不值。”她摆出一副恳切劝慰的姿态，“选道侣是一生的事，甚至牵连到未来飞升，若不是两情相悦，必然无法做到神魂交融，到那时……”
“柳师姐不必跟我说这些了。”
陆沉音算是明白了，柳青瓷喜欢江雪衣，她觉得江雪衣是为了对秘境里的事负责才要和她结为道侣，甚至可能还是她逼迫他答应的，他根本不喜欢她，他们在一起没结果。
陆沉音其实也这么觉得，但她既然答应了江雪衣，就要把事情做好。
“我和江师兄就是你说的两情相悦，至于我们能不能神魂交融，如此私密的事我也不便与柳师姐多言，柳师姐就不用替我们操心了。时辰不早了，先行告辞。”
陆沉音要走，柳青瓷不甘心，还想说什么，但被人拦住了，不是陆沉音，是姗姗来迟的江雪衣。
“柳师妹，师父找你有事，去见他。”
江雪衣冷冷清清地说话，满身人畜退散的凛冽气息，柳青瓷见他如此什么也不敢说了，涨红着脸匆匆跑了。
陆沉音站在马车边回身望着他，他走过来，顿了一下，解释道：“感知到你们要离开，我便要来相送的，但中途被人耽误了。”
陆沉音笑了笑说：“可以理解，江师兄名声在外，身边桃花不少，刚宣布了定下婚约的消息，肯定会有不少美人来做最后的争取。”
江雪衣没有否认这一点，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个精致漂亮的紫檀木盒子，递给陆沉音道：“师父准备的礼物，让我交给你。”
陆沉音迟疑着没接，江雪衣道：“以后你再还给我，现在先拿去。”
既然如此，她也就痛痛快快接了。
见她收下，江雪衣垂下手，跟她说：“盒子里是只有流离谷才有的玉埙，可做传音之用，你此去青玄宗，山高水长，若有什么要跟我说的，用它就好。”
陆沉音问：“那师兄找我的话，也是通过它？”
江雪衣点头。
“如此看来，我得随身携带了，免得遗漏师兄的消息。”
陆沉音打开盒子，看见盒子里小巧玲珑的玉埙，它晶莹剔透，只有普通玉佩的大小，用漂亮的蓝色绳结编制着，正适合佩戴在腰间。
她没想那么多，拿出来便佩戴在腰间，江雪衣看了一会，耳尖有些发红，眉心一点朱砂痣也越发鲜红，他慢慢说：“一路顺风。”
陆沉音也不再耽搁时间，这么久了，车上的同门估计都等得不耐烦了。
“告辞。”
陆沉音朝他笑了笑，毫不迟疑地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江雪衣看着她不曾留恋的背影，回想起来时路上蒋素澜拦住他说得那些话，耳尖的红晕渐渐散去，方才的几分温和消失不见，又恢复了往日冰山美人的模样。
无妨的。他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
他的确比不上宿修宁，陆沉音是宿修宁的弟子，整日看见的都是他，若因此觉得他没有那么优秀，也是理所应当。
但宿修宁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障碍，这世间像蒋素澜这般不顾身份据理力争的人也没有那么多。陆沉音怎么都不像是会欺师灭祖，对自己师父产生情意的人。
所以无妨的，他不必将宿修宁看作对手，也不必将蒋素澜折辱他的话放在心上。
不对，他怎么会想这些？
他们的婚约本来就不是真的，所以从根源上，他就不必烦恼这些。
他一定是被蒋素澜给传染了。
飞马再次启程，陆沉音回到了马车里，回到了宿修宁身边。
宿修宁闭着眼睛，似已入定，陆沉音看了他一眼，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地方，不曾打扰他。
回青玄宗，他们没有再经过传送阵，而是直接乘坐飞马到了山前道场。
马车停下的一瞬间，宿修宁睁开了眼睛，陆沉音跟着睁开眼，还不待她做什么说什么，他便消失不见了。
已经回到了青玄宗，他的确不必再管他们这群人了，陆沉音坐在那又想了一会，突然笑了笑，之后才慢慢下了马车。
一群人围在马车边，热闹地议论着在流离谷的所见所闻，落霞仰着脖子找陆沉音，见她终于下了马车，急急忙忙挤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一边。
“怎么了这是？”陆沉音奇怪地问。
“陆师叔，你可一定要小心点。”落霞警惕看着周围。
陆沉音也跟着看了看，问她：“为什么呀？”
“因为江师叔啊。”落霞小声道，“咱们门内喜欢江师叔的人可多了，之前你和他定下婚约的消息还没传回来，尚算平静，但现在咱们回来了，这事儿肯定瞒不住，她们知道之后必然会愤愤不平。”
陆沉音闻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顿了顿，她看着落霞，“那你呢？你会愤愤不平吗？”
答应做江雪衣挡箭牌这件事，陆沉音最担心的就是落霞。
她知道落霞之前很喜欢江雪衣，她们是好友，她本该对江雪衣敬而远之的。
她不想让落霞心里难过，也不希望因为一个男人和好友疏远。
不过她显然多虑了，落霞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我岂止不会愤愤不平，我甚至还很开心。”
“为什么？”陆沉音真实疑惑。
落霞凑到她耳边说：“反正江师叔都是要和别人在一起的，既然轮不到我，那若可以是陆师叔，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陆沉音失笑地看着她调皮狡黠的双眼，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落霞任由她捏，一本正经道：“我说得是实话，如果是陆师叔，我不但不难过，还非常支持，这样一来，我今后看美人的机会只会更多，江师叔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对我和颜悦色，毕竟我可是陆师叔最喜爱的小师侄了对不对？”
陆沉音抱住她：“对，说得太对了。”
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如今被小天使治愈了，这让陆沉音之后哪怕被得到消息的同门围观，也没有特别具体的感受了。
她淡淡地说扫过神色各异的那些人，扬起朝露，朗声道：“走，回青玄峰。”
朝露兴冲冲道：“好嘞！你都不知道，我快要憋死了，你同玄尘道君坐在一起，我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这一路上不说话，我真的快闷死了。”
陆沉音御剑而起，踩着朝露缠着白绸的剑鞘：“奇怪，你为什么不敢说话？难不成师父还会听到你说话不成？”
“他是听不见，但他气场太强了啊！跟太微一样让人又爱又恨。而且他根本没有入定，他就是闭着眼睛，人很清醒的，他这明显是在想什么大事，我认识他几百年，再清楚不过了，这种情况下，我还是不要打搅得好。”
听到朝露说宿修宁根本没有入定，只是闭着眼睛而已，陆沉音不由怔了怔。
“你不会不知道吧？”朝露提高音量，“我以为你知道呢？你这么不敏锐吗？”
“……闭嘴吧你。”陆沉音恨恨道，“再说这个我就给你缠上花布，然后把你摆在太微面前。”
朝露：“你这是抓剑弱点，胜之不武！”
“我要武干什么，对付你就得抓弱点。”
陆沉音丢下一句话，终结话题，人也回到了青玄峰。
不过离开不到半月，再站在洞府前，看着大殿门上那没有题字的匾额，竟有些恍若隔世。
陆沉音迈上台阶，一步步走进洞府内，路过正殿门前，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不曾打招呼，也不曾停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正殿内，宿修宁垂眸望着她的心血魂灯，看着莲花琉璃盏内灼人眼目的火苗，他慢慢闭上了眼，柔云似的衣袖里，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握程拳。
此后一切仿若一如往常，陆沉音跟随宿修宁修炼，遇仙散毒性被压制，只要不出什么意外，暂时没有毒发危险。
比起走之前，陆沉音对宿修宁更恭敬了一些，就像此刻，宿修宁坐在树下抚琴，香炉里轻烟袅袅，琴声伴着剑鸣声响起，像世间最美妙的曲子。
几套剑法练下来，日暮西垂，陆沉音收剑回鞘，朝宿修宁行了一礼：“师父，我回去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这样。
他抚琴，她练剑，练完就告辞，极其恭顺自然，似乎他们之前就是这样，但明明不是的。
她不像以前那样，练剑遇上了困难就来问他，讨好地请他示范，她如今如果遇到难处，都是自行钻研，一个人在那比划琢磨，最后总能想明白。
他唯一的用处好像便是坐在这里看着她练剑，告诉她该练什么。
这理应是他记忆里熟悉的师徒关系，就像他和祖师爷一样。
他想要的，如今得到了，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这天傍晚，陆沉音一如往常练完剑要走，后山剑冢落下月色，宿修宁一身雪色绸衣，层叠繁复，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侧目望向她的背影，发丝跟着轻纱白衣飞舞，像极了画中仙人。
“沉音。”
他突然叫住了她，她脚步顿住，慢慢回过了头。
“师父？”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神色恢复如常，恭敬地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宿修宁的目光落在她腰间佩戴的玉埙上，早在马车之上，他便在神识里看到过了。
她或许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流离谷门人在定下道侣后会赠予对方的法宝，可做传音和防御之用，是某种“她已经属于某个人”的证明。
宿修宁静静看着玉埙，耳边回荡着她那句疑问——“您”这个称呼，自她拜入他门下，真是第一次叫。
以前他不曾在意过她怎么叫，现在却觉得这本应有的敬重称呼过于刺耳。
“到正殿见我。”
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话音落下，人已消失不见。
陆沉音站在原地，想着他离开前紧盯着她腰间玉埙的眼神，扯了扯嘴角，转了个身往回走。
正殿内，宿修宁很快等到了陆沉音，她一身白色衣裙，披着浅青色的外衫，像夏日碧色中含着露珠的荷叶，配上那样一张清艳的脸，便似荷叶托着娇艳绽放的莲花。
她脸上没什么笑容，眼神礼貌里透着疏离，站定后就跟他说：“师父请吩咐。”
她连坐都没打算坐下来，好像只要他“吩咐”完了，她便会就此离开。
这本应是他想要的，他如今如愿以偿，却又这般生涩矛盾。
眼睫颤了颤，宿修宁眼睑微垂，盘膝而坐，低声道：“坐下。”
这是命令，陆沉音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眼神守礼地盯着自己的手，不四处乱看。哪怕朝露疯狂给她传心音让她把白绸扯掉，将它摆到太微剑旁边，她也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为师有些话要问你。”
宿修宁给了这样一个找她的理由，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要问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提起一个话题。
“白檀从明心山回来后来看你，你们都说了什么。”
陆沉音愣了愣，倒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白檀，这样想来，白檀也闭关一段时间了，不知是否成功结婴了，若是结婴了，等他闭关出来，她还要送上一份礼。
想到这里，陆沉音将那日在山脚下和白檀的对话如数告知：“师兄只是来问我明心山里袭击我那人的事。”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我们还说起了师父的伤势，师兄似乎以为师父在闭关，听到师父不曾闭关，看起来有些惊讶。”
其实连宿修宁自己如今都依然没有想清楚，他那时没有选择闭关疗伤的原因是什么。
他那样一个喜欢闭关修炼的人，在受了伤理应去闭关的时候却没去，白檀会觉得惊讶也正常。
宿修宁微微拧眉，没再言语，似在沉思什么。
陆沉音看了看他的脸色，她虽然坐在他对面，但其实离他并不近，他们之间甚至还隔着轻纱帐，他的脸在微风拂起的纱帐中若隐若现，朦胧绰约，美得很不真实。
忽然之间，陆沉音脑子里某根弦动了一下，她突然想到——宿修宁该不会是在怀疑白檀？
仔细想想，事发前后，虽然有不少人知道宿修宁劈山救了她，但大多都是其他宗门的人，青玄宗的人当时都还留在飞仙门，是后面才和白檀一起回来的。
那魔修藏在青玄宗，肯定是门内人的假身份，这些人里知道宿修宁受了伤，并且伤势不轻还不曾闭关的，也就白檀一个人——消息是她透露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心神恍惚了一下，陆沉音又算了算时间，那日白檀前脚走了没多久，后脚那魔修便出现了。只不过稍微往这方面猜测了一下，她就又记起了那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连带着在明心山秘境内见到的人都和在青玄宗偷袭宿修宁的魔修重合了。
白檀说那人死了，可那人的眼睛，和她看到的那魔修的眼睛，真的很像。
陆沉音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觉得自己不该跟着宿修宁的思路怀疑白檀，宿修宁是理智冷静到有些无情的一个人，但她不是，如果没有白檀，她也没机会来到青玄宗，到了青玄宗内，在她没有拜入宿修宁门下的时候，也只有白檀对她照顾有加。
他作为师兄，待她这个师妹尽心竭力，别人可以怀疑他，可在没有证据确凿的时候，她最没有资格怀疑他。
但是……所有串联起来的猜测像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发了芽，任凭她再怎么不愿去想，也无法忽视他们。
陆沉音脸色有些难看，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手不自觉抓紧了朝露，力道大得朝露差点都要叫了。
宿修宁自然也发觉了她的异常，他望着她有些凉薄沉郁的矛盾眼神，那是在她意识到他在怀疑白檀之后才出现的。
在问她之前，他也没那么怀疑白檀，但她的回答却让白檀更加可疑。
想起她与白檀的关系，宿修宁下意识觉得，她是在介意他怀疑白檀，他们那么要好，她能入门脱不了他的帮助，从这个角度来看，她大约不希望任何人质疑他。
宿修宁觉得心口有些闷，自流离谷回来，他的伤势就有些反反复复，其实当初那些反噬，换做过去的他，早该全部调理好了，甚至可能还会让修为更进一步。
可如今他的修为卡在渡劫中期波动，并不稳固，他的劫也一直模糊不清算不清楚。
他突然有些头疼，按着太阳穴弯下腰，心口气血翻涌了一阵，他勉强忍耐，却终是难以克制，低喘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陆沉音眼皮一跳，想要上前扶住他，又停下了。
她僵硬地坐在他对面不远处，沉默了一会才道：“师父，您没事吧？”
这样一句话，这样一个“您”字，还有她退回去放弃靠近他的动作，全都让宿修宁头疼欲裂。
他闭了闭眼，身子直朝后跌去，还好及时用手撑在了身侧，才免去失态。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不觉得这些伤势是因为之前的反噬，那是因为什么？
难道……是他大劫将至。
宿修宁猛地抬眼望向陆沉音，陆沉音隔着白色的纱帐看过来，他一手按在心口，一手撑着地面，侧倚着与她对视，血顺着他嘴角滑落，染红了他雪色的衣袂，陆沉音看着这副画面，白衣染血，美人折辱——真叫人难以自持。
不能再看他，也不想再看下去。
陆沉音偏开了头，神色冷淡克制，半个眼角都没再留给他。

第40章
宿修宁慢慢恢复了正常。
他坐直身子，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抬了抬手，白衣上的血迹便消失不见了，他低着头的时候，陆沉音看不见他全部的脸，看得最清晰的是他束发的银冠，精致的太极两仪白玉银莲冠间簪着弯月银簪，雪色的发带坠在发冠之后，与长度过腰柔顺乌黑的发丝交叠在一起，随着他变换的动作轻轻摇曳。
天色渐暗，正殿内亮起了珠光，那光笼罩在他身上，越发衬得他冰肌玉骨，温凉如玉。
他这样好，不单单是相貌气质，他的一切都很好，都让人难以割舍。
但这样好的他，不喜欢她。
想到流离谷发生的种种，低头看看腰间的玉埙，陆沉音站起身说：“师父好好休息，弟子便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抓住了她的衣袖。
陆沉音愣住了，诧异地望向他，宿修宁一手按在心口，一手抓着她的衣袖，不等她开口，他便松开了手。
“去吧。”他别开脸躲避她的目光，她只能看见他如瀑青丝。
陆沉音抚平衣袖，点点头，抬脚离开。
当真是没有半分留恋。
宿修宁说不清自己现在是怎么了，他慢慢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他缓步走到剑架前，一直沉默的太微用心音和他说——
“你的剑意变了。”
宿修宁眼皮跳了跳，他薄唇轻抿，片刻后才说：“没有。不会变，永远不会。”
太微沉默了一会才回应道：“你要闭关了吗？”
宿修宁没回复，他转过身去，纤腰墨发的背影消失在正殿之中。
陆沉音金丹期的神识敏锐地感知到他离开了青玄峰，她盘膝坐在自己床上，睁着眼发了会呆，又重新闭上了眼，很快入了定。
紫霄峰，玄灵道君的洞府。
再次半夜看见宿修宁，玄灵道君已经完全不惊讶了。
“怎么了。”他眼睛都没挣开，双手结印，语气平静地问话。
宿修宁站在窗畔的位置，质感低磁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要闭关了。”
玄灵道君睁开眼：“你大劫将至了？”
宿修宁没回答，但他要闭关这太寻常了，他本就是个常年闭关难以得见的人，还是收了陆沉音之后才有了些转变，甚至还下了一趟山。
如今他说他要闭关了，玄灵道君没有任何意见，稍微关心了一下他的劫，他不愿意说，他就不提了。
“那你便去吧。”玄灵道君说，“你的徒弟我会帮你照料，若有什么要紧事，我会亲自去告诉你。”
宿修宁背对着他说：“不必告诉我。”
玄灵道君一怔：“什么？”
“除了宗门大事，其他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必告诉我。”
“……”玄灵道君微微皱眉，又很快松开，点头道，“那好吧，那你徒弟的毒，我就看着给她解决了？”
宿修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至于你之前在水镜里提醒我的事，我会仔细排查，不会漏掉任何人的。”玄灵道君语气凝重了一些，“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希望你是错的。”
然而现实是，宿修宁总是对的。
次日一早，陆沉音从入定中醒来，踏踏实实修炼得来的修为，到底比外力得来的更稳固，她吐出一口浊气，拿了朝露打算去练剑，但刚走出房门，就意识到了什么。
一道传音符在她面前燃尽，玄灵道君的声音响起：“陆师侄，师弟已于昨夜开始闭关，你可按照他往日教导自行修炼，若有什么不解的地方，来紫霄峰问本君便是。”
陆沉音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不意外，所以不会特别难过，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她看着传音符的灰烬消失不见，一个人去了后山，拔.出朝露开始练剑。
哪怕无人监督了，她也十分自律，每日从天明至深夜，从不懈怠。
勤奋是勤奋，但有些勤奋过头了。
朝露都忍不住劝她：“你去歇一会吧，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我以后不嫌你弱了还不行吗？你这样下去人会垮的。”
陆沉音缓缓站定，看了一眼不断凝结着露水剑气的朝露，从储物戒里拿出药瓶，服了一颗回灵丹，语气淡淡道：“这样就不会垮了。”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不痛快的。”陆沉音挥了挥剑，月光洒在她和剑刃上，她挽了个剑花道，“就是突然发现自己太傻了，我一早便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哪怕和陆沉音心意相通，这太过隐秘的心思朝露也没感觉到。
陆沉音垂眸微笑，没有解释。
想到什么？当然是想到人活一世，不应该因为喜欢这种情绪浪费一生。
情爱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
或许是因为乍然来到这个世界，不安太胜，才将一切感情都寄托在了看似最可靠的师父身上。
他总是细心又耐心地照顾她，几乎可以解读是“宠爱”着她的，这一来二往，确实很容易让人产生感情。
她这样性格的人，一旦对谁产生感情，就会变得不理智，妄图攀山而过。
落霞之前说过，对她来说，江雪衣就是一座大山，巍峨壮阔，难以翻越。
她和落霞没什么区别，她想要翻越的山，连江雪衣都难以比拟。
落霞比她聪明，及时止损，她还不如落霞想得通透。
“朝露，你看。”陆沉音指着天上明月，“月亮是不是很漂亮？”
朝露沉吟片刻，觉得自己作为她的剑，有必要配合她的伤春悲秋，于是用感慨的语气说：“嗯，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陆沉音：“……”很好，所有的气氛都被破坏了。
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皎月，陆沉音将本来要说的话咽回了心里。
天上月站得太高，虽让人惊艳，但今后还是要清醒他们之间的距离。
陆沉音越发安分起来。
她一个人待在青玄峰，每日晨起练剑，夜里打坐修炼，想说话了就和朝露唠唠嗑，不想说话了就一个人坐在后山崖边看风景，有几次听见了剑冢封印里剑魔的引诱，她就跟没听见一样，拍拍裙子走人。
剑魔：“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冷漠，你们青玄峰的人真差劲！”
玄灵道君依然没能找到魔修的蛛丝马迹。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四位长老他也调查了，没有一个有问题。欣慰的同时，他又有了更深的忧虑。
正在闭关的人……白檀。
玄灵道君站在紫霄峰顶，望着白檀闭关的洞府，突然之间，天空聚云，闷雷滚滚，他眉目一凝，飞身至白檀洞府外，果不其然，异状消失之后，洞府结界打开，白檀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出关就看见自己师父，白檀看上去很高兴，他恭敬守礼地弯腰一拜：“师父，弟子不负师父所托，已成功结婴。”
玄灵道君望着他微微点头，白檀不但突破了元婴，他观他周身灵力，体内修为波动，竟是已接近元婴中期的修为了。
“你应该能更早出关的。”玄灵道君慢慢说道，“如今都快元婴中期了。”
白檀笑了笑，面目温雅清秀，不管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个心怀叵测的人。
“闭关之前师父吩咐了我一些事，我想着修为精进一些会便利许多，宗门内也没什么事情需要我，我就多闭关了一阵子。”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任凭玄灵道君怎么看，都无法看出他哪里不对劲。
白檀安安静静站在那任凭他看，好像一点都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玄灵道君沉默了一会才说：“之前吩咐你的事，除了陆师侄的来历，其他的你不必管了。”
白檀怔了怔道：“那魔修的事……”
“为师亲自调查。”
“是。”白檀立刻应下。
“好了，你也去见见其他人吧，你闭关这段时间，崔喻和齐信回来了。”
白檀再次应是，玄灵道君最后看了他一眼，御剑而去。
白檀注视了一会他离去的背影，转了个身去见其他人。
作为宗门最为人敬爱的师兄、师叔，白檀成功结婴，很多人都来祝贺。
崔喻和齐信带了礼物过来，三人寒暄过后，聊起了之前夏槿苏的乌龙。
“谁能想到她竟然和陆师妹有那般渊源。”崔喻哀叹道，“如今我面对陆师妹都还很不好意思，我竟将那般人品的人带回了宗门，实在是……”
他一言难尽，齐信安慰他道：“如今不是没事了吗？陆师妹不是记仇的人，再者说……夏家的人怎么说也帮了我们，不带回来的话，也不好交代。”
白檀听了全程，微笑着说：“说不定夏家连帮你们都是提前设计好的呢？”
齐信和崔喻脸色一白，喃喃道：“不会吧？”
白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道：“你们提起陆师妹，倒是没见她来祝贺我，她最近好吗？”
“陆师妹好得不能再好了。”崔喻积极八卦，“师兄你在闭关不知道，陆师妹前不久跟玄尘道君去流离谷参加了赤月道君的千岁寿宴，临走时赤月道君亲自宣布了她和流离谷江师兄的亲事。”
白檀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温热的茶水洒了他一手，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偏头笑道：“陆师妹和江师弟？他们定下了亲事？”
“是的。”齐信回答说，“江师兄一表人才，只说咱们宗门里，喜欢他的女修就不计其数，陆师妹若真能和他结为道侣，也甚为般配。”
“般配？”白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轻笑一声道，“也许吧。”
傍晚时分，青玄峰阵法波动，陆沉音正在后山练剑，她立刻收了招式，御剑去查看阵法。
等到了阵法旁，便看见一身广袖青衣，发如泼墨的白檀。
“白师兄？”陆沉音讶异道，“你出关了？”
白檀转过身，隔着些距离望着她，眼神温柔道：“我就猜你不知道，若你知道，定不会不去祝贺我的。”
陆沉音走过去：“我的确不知道。”她语速有些慢，“师父闭关了，我最近一个人修炼，有时候过于专注，很多事情都注意不到。”
白檀也听说了宿修宁闭关的事，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青玄峰顶，再次望向陆沉音道：“这么久没见，我却是没想到刚一出关就得了师妹一份大礼。”
陆沉音：“我还不曾送过师兄结婴之礼。”
“不，你送了。”白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和流离谷的江师弟定了亲事？”
原来说的是这个。
陆沉音沉默着没说话，但这也是一种回答。
白檀的表情莫测，说他高兴吧，他眼神并不愉悦，说他不高兴吧，他嘴角还牵起了一些弧度。
片刻之后，白檀低声问她：“这是你自愿的，还是玄尘师叔和赤月道君强迫你的？”
陆沉音平平静静道：“若我真的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我。”
“……所以你是自愿的。你喜欢江师弟？”白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他也不需要她马上回答，语速加快道，“你也喜欢江师弟那副皮囊？在明心山的时候虽然我找了他来帮你解毒，可也从未想过要你们在一起。沉音，你日日对着玄尘师叔，日日见到我，怎么会喜欢他？”
喜欢江雪衣有什么不可理解的吗？
虽然陆沉音不喜欢对方，但也不可否认对方很优秀。
与白檀相较，并不逊色什么。
陆沉音回望白檀，两人距离很近，她过了一会才说：“师兄就别问我这个了，我既已同意了这门亲事，就不会再反悔。”
白檀还想说什么，但陆沉音打断了他。
“师兄。”她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才轻声说，“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白檀一怔，下意识抬眸摸了摸脸，很快反应过来说：“怎么会？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哦。”陆沉音点头，“我还以为你受伤了呢，你脸色白得很像是我重伤初愈的时候。”
一句似不经意的话成功让白檀嘴角的笑僵了僵。
他过了一会才解释说：“大约是我刚刚出关，还有些不适应吧，不用担心。”
“嗯。”陆沉音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他一会，忽然靠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说，“师兄的眼睛真好看，以前都没好意思仔细看过。”
她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清晰可闻，白檀晃了晃神，随后定定注视着她，没有躲开，只低声说：“那你要不要再靠近一些看看？”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莞尔笑道：“好啊。”
她话音落下，人越发靠近他，两人唇齿隔着极短的距离，白檀眼睫颤动，视线紧盯着她，没错过她任何的表情变化。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他的眼睛，甚至还抬手轻轻摸了一下。
“真好看。”陆沉音柔声说完，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白檀这时才放开了全部的呼吸，夜色之下，他面颊微红，似有醉意。
“师兄。”陆沉音看着他，轻飘飘道，“白师兄，我可以永远相信你的，是不是？”
白檀敛眸，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才语气和缓温柔地说：“当然。”他一字字道，“沉音，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你永远不会害我，利用我，是不是？”她又问了一句，但却不需要他回答了，直接道，“看我，又开始多愁善感了，师兄别怪我，我最近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白檀望着她说：“我怎么会怪你。”
陆沉音朝他笑笑，笑容复杂却诚恳，她一身白衣，长发用孔雀蓝宝石的银簪随意绾了个发髻，发髻后用白色发带扎了个蝴蝶结，窈窕纤细的身影立于月下夜色中，回眸看他的那个眼神，让白檀心头猛地跳了跳，面露几许异色，却也很快压下去。
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敏锐让他意识到一点——
他好像，被怀疑了。
他缓缓低下头，发丝垂落，遮住了晦暗不明的半张脸。

第41章
白檀出关热闹了一阵子之后，青玄宗再次恢复了平静。
陆沉音还是宅在青玄峰上一个人修炼，落霞常常会来看她，宿修宁闭关了，上来不用见到他，她压力小了很多，胆子也肥了，隔三差五就来给她送“外卖”。
这天陆沉音吃完了外卖，就给她说了她和江雪衣的事。
“其实我们是假定亲。”她一边擦嘴角一边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江师兄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
“那我不是别人吗？”落霞震惊地问。
“那能一样吗？”陆沉音一本正经道，“你是我的小心肝，不告诉你我内心难安。”
落霞被逗笑了，忍不住捶了一下她的手臂，笑完了又有点怅然：“怎么会是假的啊？你都不知道，我早就开始期待你们的合籍大典了，上界很久没有这种喜事了。”
陆沉音沉默着没说话，落霞惋惜地望着她：“不能搞成真的吗？江师叔真的很适合你。”
陆沉音看着她说：“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只是因为适合，还要彼此喜欢。”
“江师叔你都不喜欢吗？”落霞惊讶道，“那陆师叔你喜欢的人得是什么样的啊？”她太过放松了，嘴上就没了把门的，一下子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要我说，整个上界我都找不到比江师叔更好看更优秀的人了，有人说白师叔比江师叔好，但我就是更吃江师叔那种美人风度，非要说谁比江师叔好的，也就玄尘师祖了。”
说完话，落霞自己捂住了嘴巴：“糟糕，我没有教唆你欺师灭祖的意思啊陆师叔，玄尘师祖不会听见吧？”
陆沉音浅浅地笑了笑：“没关系的，他听不到，别担心。”
落霞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又说起了别的，但陆沉音后面都有些心不在焉。
白檀下了一趟山，理由名正言顺——调查陆沉音的来历。
不调查还好，一调查就非常有趣。
倒不是陆沉音的来历有问题，她的一切都如她所说得那般真实，令白檀觉得有趣的是，她的父母死在魔宗护法离玦的手上。
“……真巧啊。”
白檀嘴角勾了勾，笑容有些阴沉。
他身后站着一身黑红相间锦袍的魔宗中人，那人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如实道：“是有点巧，没想到护法大人过了十几年后，竟会和那个孩子有这样的交集。”
白檀闭了闭眼，身侧的手缓缓握了握拳，其实他杀过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每一个的来历都记得清？不过是出行的时候路过江陵城，随手解决掉了几个没眼色的下界修士罢了，谁能想到十几年后的一天，他会和那个修士的女儿这般熟悉。
“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白檀转身望向身后的下属，“哪怕是宗主也不能说，知道吗？”
下属恭敬应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劝了几句：“护法大人，我知道您对宗主一片忠心，绝不会做有违魔宗利益的事，但青玄宗的那些事，您自作主张，万一宗主知道了……”
“如果她知道了，那就是你说的，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你？”白檀走近他，笑容满面，眼眸赤红道，“宗主哪怕生我的气，不日也便会消了，但你呢？你知道你会怎么样吗？”
下属颤抖了一下，立刻弯下腰不敢言语，白檀懒得再看他，挥挥手让他走了。
人消失不见后，白檀眼底的红光也消失了，他摸了摸此刻的这张脸，想到陆沉音的父母竟然死在他手上，心底就泛起了一丝丝难言的复杂。
犹记得几个月前从江陵城把她带走，那时他只将她当做未来的“同门”看待，从未想过她会成为宿修宁的弟子，也从未想过他们会像今日这般互相“信任”。
想起那日在青玄峰阵法外，陆沉音问他可不可以永远相信他时那个神情，白檀厌恶地皱了皱眉。他随手一扬，身后的高墙顷刻间粉碎，有人惨叫出声，他看都没看一眼，随手丢了几块上品灵石，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很快回了青玄宗，将调查结果告诉了玄灵道君。
“陆师妹的来历没有问题。”他语气沉稳道，“她父母为救结拜挚友夏源夫妇死在魔宗离玦护法手下，拼了最后一口气将她送出去，夏家人后来收养了她，夺了她父母的法器宝物，却不好好对待她，隐瞒她的灵根，在她得知内情后甚至想打死她一了百了。”
玄灵道君微微凝眸：“这倒是和她与那夏家的人对质时说得没什么区别。”
白檀回想了一下，崔喻和齐信没和他把当时的事说太清楚，但他自己能想象到是怎样。
他立刻道：“那般人品也妄想进青玄宗，若我当时未闭关，连宗门大门都不会允他们进。”
玄灵道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好了，既你调查过没问题，之后我也不会再多疑陆师侄了，你回来得也正好，我有一件大事交给你去办。”
白檀拱手道：“但凭师父吩咐。”
“还记得天际海秘境吗？”
白檀眨了眨眼：“自然，七十年前，师父师伯还有四位长老都去了天际海秘境，无法与外界联系，安师侄透露了消息给魔宗，魔宗大举来袭，若不是玄尘师叔及时出关阻截，必将生灵涂炭。”
“是啊，都七十年了。”玄灵道君微微拧眉，低声道，“今早渡缘寺归一大师与我传音，天际海附近村镇魔气环绕，民不聊生，渡缘寺的佛修前去探查，疑是天际海秘境附近出现了血炼魔兽，归一大师请各宗门联合起来，前往天际海驱逐魔兽。”
白檀眯了眯眼，“血炼魔兽”和“天际海秘境”几个字令他心绪难平，但他面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立刻回道：“我知道了，我即刻带人过去。”
玄灵道君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金丹以下弟子便不要去了，带上齐信和崔喻。”
略顿，他偏过头，“也把陆师侄带上吧，她修为增长得很快，有你师叔当年的风范，也该真正历练历练了。”
白檀自然不会拒绝，又听了几句吩咐便离开了。
他很快回了自己的洞府，布了结界之后坐在椅子上喝了几杯茶。
血炼魔兽，天际海秘境……多年未见，他的好宗主魔功似乎已临近大成了，都能操控天际海那般高等的秘境了。
只是，待她真的魔功大成，与宿修宁修为不相上下的时候，会拿这一身修为来做什么呢？
还是傻乎乎地期望一份爱怜？
又或是干脆杀了宿修宁，血洗青玄宗，一统仙门？
尽管白檀不乐意往那边想，但他还是很确定，宗主很大可能还是选择前者。
思及自己目前的处境，白檀加固了结界，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玉佩，注入鲜血之后，玉佩魔气环绕，一个清灵悦耳却很冷淡的声音缓缓传来。
“离玦。”
“宗主。”白檀音调慢而悠长，“不是故意打扰宗主修炼的，只是想问问宗主，您是不是在天际海秘境？”
“青玄宗的人终于发现了？”婧瑶语调阴沉道。
“倒也不是，是渡缘寺的那群佛修，他们发觉天际海周围村镇魔气环绕，请各宗门联合起来过去除魔。”他想了想道，“若真的都过去了，应当也很快会查到那些魔兽从何而来。”
“查到便查到，正好用他们的血祭我的魔功。”婧瑶冷淡地说。
“这样自然是好，但宗主若还未曾修到最后一层，还是先不要和宗门起正式冲突为好，以免他们察觉到宗主实力大增，有所防备。”
婧瑶没说话，白檀沉吟片刻道：“玄尘道君闭关了，青玄宗内似乎已经开始怀疑我，这次去天际海，还要劳烦宗主配合我演一出戏。”
“哦？连你也会被人怀疑么？”婧瑶语气里浮现出几丝兴味，“我还以为以你的本事，过不了多少年，就要顶了玄灵师兄做掌门呢。”
白檀笑了笑说：“宗主太看得起我了。”
“让我猜猜，玄灵师兄不像是会怀疑你的人，你可是偷换了骨龄入的门，在他眼中，你是跟在他身边长大的，最妥帖不过，那么……”她的声音带着些情意绵绵，“一定是玄尘师兄，是他怀疑你了对不对？他总是那么聪敏，谁也比不上……”
白檀脸上没了笑容，他沉默地听着婧瑶夸赞宿修宁，等她终于暂时停下的时候，才语气平静道：“为了打消他们的怀疑，要请宗主在秘境中将我打伤。”停了停，他提高音量道，“此次前去，我会带上玄尘道君的爱徒陆沉音，如今玄尘道君闭关，宗主上次想教训她没能亲自出手，这次可以了。”
“你的意思是？”
“宗主可派人准备好增进修为的丹药，将她带进秘境之中，届时我会以营救的身份出现，宗主可将我二人打伤，我会在进去之前给玄灵道君传音，等他到了，宗主便可功成身退。”
婧瑶笑了笑，柔声说：“真聪明呀离玦，你我二人在玄灵师兄面前演一出互相残杀的戏，他就再不会怀疑我们有关系了……顺便还能认识一下玄尘师兄的‘爱徒’，我很满意。”
随着婧瑶的话结束，玉佩上的魔气也跟着散去了。
白檀盯着变得平常的玉佩，缓缓抬手捂住了眼睛，身形久久未动。
陆沉音得到要下山除魔兽的消息时，正在跟朝露聊天。
“你干吗呢？”朝露躺在床一侧问。
陆沉音盘腿坐着仔细编着手里的剑穗：“我师兄结婴了，我答应过送他一份厚礼，但是也没什么好送的，想起之前还有些剩下的丝线，便给他编个剑穗吧。”
朝露腾得一下子蹿了起来，吓了陆沉音一跳。
“我也要我也要！”朝露激动地说，“你给我也编一个，你记得太微挂的那个长生结吧？我觉得特别漂亮，你也给我整一个呗，也不用一模一样，我知道你能力有限，你就给我弄个差不多的就行。”
陆沉音看了它一眼：“为什么不能一模一样？那也是我编的。”
“你说什么？”朝露诧异道，“那是你编的？”
“怎么了，不行吗？”陆沉音一边编剑穗一边问。
朝露沉默许久，才扭扭捏捏道：“……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点惊讶，我以为那是玄尘道君给它的呢，要不然它怎么会戴呢……它总是那么朴实无华，高傲端庄，不屑戴什么装饰品的。”
“是吗。”陆沉音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既然是你编的，那就太好了，你给我弄个一模一样的，快点，先别管白檀的了。”
朝露挤过来强迫她，陆沉音无奈之下只好答应它，转手编起了长生结。
过了没多久，白檀的传音就到了，让她收拾好了东西到山前道场集合，说是要下山除魔。
陆沉音看了看编了一半的长生结，摸了摸朝露安抚道：“路上再给你编，现在没时间了，我先把剑穗收个尾。”
说完，不顾朝露的抗拒，又编起了剑穗。
等白檀见到陆沉音的时候，崔喻和齐信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抱歉，我来迟了。”陆沉音急忙走过去，“忙了点事情，耽误了时间，还请三位师兄见谅。”
崔喻和齐信自然很谅解，笑着说没事没事，随便耽误。
倒是白檀望向她，笑了笑说：“师妹忙什么了？”
陆沉音也没避着人，将编好的剑穗从储物戒里取出来递过去：“师兄的结婴礼，刚编好的，别嫌弃。”
白檀愣了愣，怔怔望着她手心漂亮精致的白色剑穗，手中的琼羽剑动了动，似乎想飞过去。
“……多谢师妹，让你费心了。”白檀回过神来立刻伸手接了过去，这丝线眼熟得很，他记得还是他买给她的，不由朝她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都想到了这一点，不由皆是一笑。
“琼羽很喜欢。”白檀将剑穗挂好，温柔道，“我也很喜欢。”
崔喻和齐信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出了白檀对陆沉音的过于温和。
他俩清了清嗓子，想退开一些给两人些空间，但白檀很快就宣布了出发。
这次青玄宗一共就他们四个人去，四人中修为最低的是陆沉音，金丹初期，最高的是白檀，元婴中期。
崔喻和齐信都在金丹中后期，接近圆满，整体来看，这个队伍不管处理几阶魔兽都不成问题。
前往天际海秘境附近，需要先从传送法阵赶到布施山，那是渡缘寺的地盘，由渡缘寺的佛修看守。到了布施山，再御剑到最终目的地。
此刻布施山的传送法阵附近十分热闹，陆沉音一行人到的时候，渡缘寺的佛修正在招待同悲楼的医修们，同悲楼这次来得人最多，因为秘境附近村镇被魔气侵扰受伤严重的百姓太多了，人少了根本忙不过来。
陆沉音远远算了算奶妈的数量，心里踏实了几分。
毕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降妖除魔，除了兴奋之外，多少还有些忐忑。
准备御剑的时候，白檀转头嘱咐陆沉音：“御剑前往秘境的路上会横跨天际海，海中有不少珍奇异兽，你要小心点。”
“知道了。”陆沉音点点头，“师兄也要小心点。”
白檀御剑而起，和她并肩行进：“到了秘境附近你也先不要靠近，跟着崔师弟和齐师弟，等我去查探完了回来接你们。”
陆沉音扬手布了个避风罩，侧目望向白檀，他神色清正，眼露担忧，这样的他，真的很难和一个作恶多端的魔修扯上关系。
陆沉音心情十分复杂，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师兄一个人去查探情况，也千万要小心。”
白檀笑了笑，问她：“担心我呀？”
原是开个玩笑，想来她大约会害羞地躲避，但没想到她坦坦荡荡地点了头。
“自然。”陆沉音慢慢说，“师兄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我自然会担心。”
白檀顿了顿问她：“比玄尘师叔还重要吗？”
陆沉音看了他一眼：“师兄和师父是不一样的。”
白檀眼睑微垂，嘴角勾起了难以察觉的弧度，略带自嘲意味。
“是吗？”
他随口说了一句，其实也没有很在意这些。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宿修宁比下去了，不单单是在陆沉音这里，在任何人那里，在魔尊婧瑶那里，他都是那个永远比不上对方的人。
哪怕他做得再好，哪怕他再努力，也终究是东施效颦，不值一看罢了。
“师兄不高兴吗？”陆沉音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白檀飘远的神思，“师兄不要不高兴，我说的是认真的，师兄和师父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她望着前方：“如果当初师兄没去江陵城，或者没有带我回青玄宗，就不会有今日的我，说不定我已经死在某个角落无人问津了。师兄之于我有再造之恩，师兄若有事，哪怕我拼了性命，也会相救的。”
没想到陆沉音还会继续这个话题，更没想到她会解释。
白檀怔忪一瞬，因为分心，琼羽晃动了一下，险些摔下剑去。
一个元婴剑修，差点从自己的剑上摔下去，真是……可笑至极。
白檀稳住身形，见陆沉音没注意到，垂着眼思索了一会，语气难辨道：“你其实不必太将过去的事放在心上。”
陆沉音轻笑一声：“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我不可能不放在心上的，没有师兄就没有我的今天。前些日子我问师兄是不是永远不会害我，不会利用我，其实我自己心里是有答案的。”
白檀隔着风和云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陆沉音温声说：“我相信师兄不会那么做，哪怕那么做了，也是有原因有苦衷的。”
陆沉音并不是圣母。
她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些话也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这些都是她的真心话，没有白檀，也许她会进别的宗门，也许会就那么死了也说不定，总之不会有今天的发展，更不可能认识宿修宁。
不管他后面做了什么，有多过分，他最开始对她的帮助都不可泯灭。对她来说，他的好与疑似的坏都不能忘记。两相权衡，如果能抵消掉那就最好了，如果抵消不掉……会有算账的时候。
当然，她衷心希望他们不会有算账的那一天。
“我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师兄第一次带我御剑时的情景。”陆沉音迎着避风罩后细小的微风轻笑道，“所以啊……若有一天，师兄真的因为有苦衷做了什么错事，一定不要瞒着我。”
白檀握了握拳，想说什么，但开不了口。
“只要师兄告诉我，只要你信任我，我就会站在你这边。”陆沉音压低声音道，“你可以利用我的，我会帮你的，但你一定不能骗我。害我没关系，不要害别人。”
她永远不会忘记白檀力排众议带她离开江陵城那一幕。
永远也不会忘记她浑身是伤时，白檀送来的那瓶聚元丹。
更不会忘记，她拿了入门大比的第一，衣衫不整的时候，是他走过来脱了外衫给她披上。
她说了这么多，只是希望他能明白她的心情，不管他是不是那个人，不管将来两人是好是坏，是统一战线而是刀剑相向，都能有个清晰的界定。
她不欠他的。
“你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良久，白檀的声音轻缓地传来，带着些浅淡的笑意：“但师妹，你实在不必想这么多，我又不是坏人，我们永远不会走到你说的那个地步。”
陆沉音看向他，他眼神坚定，坦诚自然，她笑了笑，点头。
但心里却在想……也许吧。
青玄峰上。
冷清静谧的闭关之所，寒玉床上，宿修宁猛地睁开眼，脖颈青筋跳动，神色异常隐忍。
良久，他缓缓平复急促的喘息，脸色苍白地盯着一处发呆许久，才再次闭上眼睛。
酸涩感充斥着双眼，再睁开眼时，宿修宁的眼眶通红。
心魔，天劫，过去宿修宁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可此时此刻，当它们真的来到时，他才发现，曾经他认为不足以称之为障碍的东西，竟那般难以抵御。
大道得成，飞升为仙，比他想象中，要难太多了。
他极力克制着，但还是克制不住地外放神识，一步步靠近洞府。
在即将看到洞府之内的时候，他又猛地将神识撤了回来。
白衣凌乱，领口松散，宿修宁如瀑青丝下的脸庞异常白皙，映的唇瓣越发红润。一种凌厉却又夹杂着脆弱的矛盾美感环绕在他身上，他眼睫极快地颤了颤，须臾后，一声轻轻的叹息散在了黑暗安静的闭关之所中。

第42章
天际海很大很大，比陆沉音前世见过的所有海都大，青玄宗一行四人御剑跨海已有一段时间了，却依然看不到海的边际在哪。
“师兄，还要多久才能到啊？”崔喻眯眼望着前方，忍不住问了一句。
白檀看了他一眼说：“就快了，别着急。”
齐信叹息道：“师兄，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回答的。”
白檀笑容温润：“这次是真的快了。”
陆沉音没搭话，但她也觉得白檀这话很有水分。
果不其然，他们又御剑许久也没看到海的边际。
陆沉音忍不住低头去看海面，海水蔚蓝中带着些黑色，浪潮一波又一波，她感觉自己深海恐惧症都要犯了。
白檀时机恰当地提醒她：“别往下看。”
陆沉音倏地收回视线，点点头，老老实实看前方。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们总算是看见了类似边际的地方，除了白檀之外的三人都松了口气。
降落在岸边的时候，陆沉音还有点觉得不真实，她以为他们过天际海会不太顺利，最起码也得遇上两三只异兽的，没想到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来了。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白檀温声说道：“渡缘寺的大师们已经超度过一次天际海了，海中异兽短时间内都不会作乱。”
“原来如此。”陆沉音恍然。
离开岸边不远，他们便与其他宗门的人会和了。
同悲楼的人是坐飞舟过来的，速度竟也不慢，和他们前后脚到达。
渡缘寺是早就有人守在这里了，陆沉音他们一到，便有穿着白色袈裟的佛修来和他们打招呼。
“青玄宗的几位道友到了。”小和尚看着顶多十六七岁的年纪，念了个佛号笑吟吟道，“真是劳烦几位了。”
白檀行了一礼慢慢道：“何谈劳烦？瞻星师兄客气了，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等修士该做的。”
看着那般年轻的小和尚，白檀竟然还要称一声师兄。
瞻星朝他们点头示意，领着他们往更远的地方走，陆沉音几步跟上，还没走多远便被人叫住了。
“陆师妹。”
这声音很耳熟，前段时间她可是日日听见。
回眸望去，果然看见领着流离谷众人而来的江雪衣，他今日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靛蓝色的锦袍上绣着代表他掌门弟子身份的刺绣。
陆沉音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道：“江师兄，好久不见。”
江雪衣停下脚步，冷冷清清气质清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之色。
“一起走吧。”略顿，看向白檀，“白师兄应该不介意吧。”
面对白檀的时候，他脸色又冷了下来。
和剑修打架的回忆着实不太美好，尤其是和白檀这种十分变态的剑修。
白檀表情莫测地打量了一下江雪衣，意味不明道：“看来我还阴差阳错做了你们的媒人。”
陆沉音不太明白，为什么人人都那么爱提明心山秘境的事呢？
咱们把这篇儿翻过去不行吗？
一提起这个，她想起来不是和白檀或者江雪衣的种种，而是……
宿修宁从天而降，救她出水深火热的情景。
心里空落落的，本来想好了不再想那些事，但它们在心里生了根。无人提起时还好，一旦有人提及，便好似不受控制般，热烈翻涌在脑海中。
“我们走吧。”
陆沉音看了看白檀，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秘境里的魔修，和青玄峰上遇见的魔修……陆沉音将落在白檀身上的视线收回，她远远望了一眼被黑色魔气环绕的村镇，心里猜想着这次又要遇到什么危险。
也许这一次，她就能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多了。
到达距离天际海秘境最近的溪山镇时，镇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渡缘寺的人，一水儿的白色袈裟光头佛修，近看远看都颇为壮观。
除了他们，飞仙门的人这次倒是很积极，比其他宗门的人来得都早。
蒋门主没有亲自来，是蒋素澜带队来的，陆沉音瞥了她一眼，她终于结丹了，但修为看上去很不稳定，气息轻浮，应该也是受了梵音砂的益，后续没有跟上修炼，便会这样。
蒋素澜也看见了他们，她先是看见了白檀，脸一白，握着长鞭的力道紧了紧，显然对之前直接被他逐出青玄宗的事有了心理阴影。
再看到陆沉音，一个入门那么晚的人这么快追上了她的修为，更让蒋素澜愤慨不已。
她有什么好？不过是有一个好师父，还得了个好未婚夫，拿了不知道多少梵音砂，靠外物提升了修为罢了！
蒋素澜自己是那样结丹的，便也觉得陆沉音和她一样，她冷哼一声，侧开身无视他们。
丹霞山的丹修这时赶到了，白檀便带着陆沉音他们同丹霞山的人一起过去。
“各位道友好。”
一群修士见面，不好论辈分，便互相以道友相称。
陆沉音站在齐信和崔喻中间，前面是白檀，后面就是江雪衣。
江雪衣往前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她发间的桃木簪，似不经意道：“怎么没戴我给你的簪子。”
陆沉音回眸道：“怕弄丢了，所以收起来了，吃一堑长一智。”
想起她丢了的珠花，江雪衣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丢了也没关系，别太在意。”
陆沉音听得出来他是在宽她的心——若真丢了，也不要像之前找那珠花一样不顾自身安危。
陆沉音微微颔首，思绪有些飘远，一时失神。
江雪衣和她站得很近，近到让蒋素澜怨怼的地步，她没忍住走了过来，还不等说什么，视线就被白檀的琼羽剑挡住了。
“原来是飞仙门的蒋道友。”白檀似笑非笑道，“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飞仙门的蒋道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蒋素澜羞辱得体无完肤。
想到被逐出青玄宗的记忆，蒋素澜眼睛发红，她忍不住道：“白师叔……”
“错了，蒋道友如今拜在你母亲门下，非要论长幼尊卑的话，叫我一声师兄也是使得的。”白檀淡淡道，“不过还是算了，我不太想和蒋道友扯上什么关系，还请蒋道友自便吧。”
周边许多人看向了这边，蒋素澜羞耻至极，没忍住脾气，脱口道：“我又不是来找白师兄的，我来找江师兄，你凭什么替别人赶我走？”
白檀兴致盎然地望向江雪衣，江雪衣眉头都没皱一下：“请蒋师妹自便吧。”
蒋素澜气得使劲挥了一下鞭子，差点扫到陆沉音，朝露自发地替她挡了一下。
斜睨向蒋素澜，陆沉音不知想到了什么，漫不经心地说：“蒋师姐这是什么意思？上次还知道找个人在秘境里偷袭我，现在就干脆当面来了？倒也算坦荡。”
她往前走了几步：“那要不要正式打一场？明心山的账，咱们总要亲自算一算的。”
蒋素澜冷笑一声道：“你还想怎么算？算得还不够清楚吗？”
她都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简直无颜面对在场众人，陆沉音还想怎么样？
陆沉音想到白檀，故意说道：“其他人毕竟是其他人，被你找了魔修伤害的人是我，我总也要替自己讨回公道。”
蒋素澜闻言立刻道：“胡说八道，什么魔……”
她话还没说完，溪山镇内便出现了意外，本就深厚的魔气腾空而起，溪山镇内哀鸿遍野，众修士顾不得再看热闹，皆是飞身而起，自城墙外查看里面的情况。
陆沉音也是一样，她御剑而起，举目远眺，只见溪山镇内人人身负魔气，眼眸赤红，见人便砍，互相残杀，极其血腥，恍如人间炼狱。
这还是陆沉音穿越之后第一次看见人与人之间如此恐怖的画面。
她内心震撼，暂时将试探蒋素澜的事抛到了脑后。
“我们何时进去？”她望向渡缘寺的人问道。
渡缘寺的佛修眉目凝重道：“溪山镇是所有村镇里问题最严重的，如今里面魔气太重，贸然闯入的话，恐怕还没救下什么人，连带着诸位也要被魔气侵扰。”
江雪衣看过去：“那便这样干看着？”
陆沉音附和道：“总要做点什么，我们来都来了。”
白檀想了想道：“我观溪山镇的魔气时不时便会暴涨，必有什么魔物不断潜入，若不能抓住源头，哪怕想到办法降住魔气也只能稳定一时。”
白衣佛修叹息道：“白师兄说的是，贫僧和其他师兄弟倒是有办法暂时稳住魔气，但也正如白师兄所说，若我等布阵期间没能找到魔气侵扰的源头，不管坚持多久也还是会功亏一篑，空耗法力罢了。”
江雪衣踩着伏羲琴飞高了一点，过了一会又降下来，对其他人道：“来之前师父猜测应该是天际海秘境内有问题，若要找源头，恐怕得到那里去。”
丹霞山的领头人赶了过来，朝几人打了招呼后说：“我师父也是这个意思，我们留下几个同门在此地协助渡缘寺，其他的一起前往秘境外查探，如何？”
同悲楼的人没有高空说话的习惯，人在下面，但话音传了上来：“可以。”
白檀思索了一下，对齐信和崔喻道：“两位师弟留在这里吧，我带陆师妹过去。”
崔喻犹豫道：“陆师妹没有什么经验，我看要不让她留下，我和师兄一起去？”
白檀摇头道：“这里不见得比那边安全，有我护着她，她不会有事。”
崔喻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沉音对他的安排也没有意见，不过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她又要出事了。
江雪衣注意到她的脸色，在其他人准备出发的时候，微微弯下腰，靠近她耳畔低声道：“别担心，我会保护你。”
陆沉音侧目望去，上界第一美人对你嘘寒问暖说会保护你这种事，一般人真的很难扛得住。
但她也没给现代女性丢脸，非常镇定地说：“嗯，江师兄也结婴了，恭喜。”
江雪衣嘴角缓缓牵了牵，弧度很小，速度极快，无人察觉到。
“多谢。”他声线低沉地与她客气了一下。
白檀御剑在前，一边和渡缘寺领路的人交谈，一边回眸去看并肩而行的陆沉音和江雪衣。
他们不知在说什么，气氛很好，江雪衣那么一个冷冰冰的人，嘴角还时不时带着些细微的笑。
他们似乎真是两情相悦，感情很稳固。白檀眯了眯眼，轻笑一声，笑得身侧人不明就里。
“白师兄在笑什么？”一身白色袈裟的藏鸿问道。
白檀收回视线，淡然说道：“没什么，藏鸿师弟继续说。”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天际海秘境外。
这座秘境历史十分悠久，且等级很高，最低也得元婴修为才能进入，进入之后便不可与外界联系，在里面好像也不能和同门互相联系。
陆沉音缓缓落地，将朝露握在手中，问它：“你知道天际海秘境吗？”
朝露懒洋洋道：“知道，但是没来过，婧瑶堕魔之后我就被玄灵那个老匹夫给关起来了。”
想起朝露回应她时灰头土脸的样子，陆沉音安抚道：“没事，这次也算来长长见识了。”
江雪衣不能老跟着陆沉音，他得看护流离谷的其他弟子，走之前他对她说：“我给你的玉埙不受结界限制，到了何处都可传音，你若遇到什么事自己解决不了，定要联系我。”
陆沉音想了想：“在天际海秘境里也可以吗？”
“可以。”江雪衣回答得毫不犹豫。
陆沉音：“……”七十年前青玄宗的人进去之前要是有这么个东西，后面也不必只靠着宿修宁一个人逆风翻盘了。
宿修宁啊……
想到她师父，陆沉音心里便又沉了沉。
“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走。”
白檀和其他人说完话就过来带走了陆沉音，陆沉音跟着他，他看了她一眼，又去看目送他们的江雪衣，在陆沉音正想事情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江雪衣虽然已经元婴，但只在初期。”
？
虽然不解其意，但陆沉音还是“哦”了一声。
白檀：“我已经元婴中期了。”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说：“……还是师兄厉害？”
虽然是有些迟疑的语气，但白檀还是满意了，笑容温和真实了几分。
可笑着笑着，他眼神又复杂起来，像是陷入了什么矛盾之中。
陆沉音也跟着笑了笑，她此刻看起来与平日没两样，似乎还多了几分散漫，但其实她一直在警惕地注意周围，一旦有任何变动，都能及时作出应对。
过去的经历让她敏锐地意识到，她同白檀这一行，一定一定会出事。
事实也果然不出她所料。
就在他们深入天际海秘境封印后方的时候，几个周身魔气极重的元婴魔修突然出现，黑红相间的锦袍昭示着他们魔宗中人的身份，白檀以一人之力护在她面前，可还是敌不过对方人多，被打伤之后，眼睁睁看着陆沉音被他们带进了秘境封印之中。
陆沉音被抓着，颇有些“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她回头望向白檀摔倒的位置，他吐了血，面色苍白，看着她的眼神焦急而又绝望，俊雅的脸上布满担忧。
陆沉音很不想怀疑他，很不想将他摆在坏人的位置上。
她不想玷污她心目中完美的师兄形象，可是……
她用心音跟朝露说：“方才师兄尽力了吗？”
朝露迟疑道：“你现在还有空想这个？难道不该想想他们抓你要做什么？这些可是魔修啊，魔修啊！话本子里的搞事主力，大部分反派情节的承包者！”
陆沉音：“你先回答我。”
“好吧。”朝露很光棍道，“你师兄啊，他其实实力很强的，远不止你看到的元婴中期那么简单，他身上的剑气倒是很符合他的修为，但是吧……”朝露啧了一声，“我感觉他和琼羽没有想象中那么搭。”
“是吗？”陆沉音被人控制着，很老实地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朝露过了一会说：“不过他刚才也挺尽力了，毕竟敌人太多了……”
陆沉音没再说话。
之前朝露问她怎么不想想这群魔修抓她做什么，其实她差不多能猜到。
后续发展和她猜想的也差不多，她被逼着服下了某种丹药，随后体内修为暴涨至元婴，看似增强了，但其实是过度挖空了灵力强撑出来的虚假修为，虽能骗得过秘境的修为限制，却根本无法作用到根本。
陆沉音被带进了天际海秘境，一进来血腥味便扑鼻而来，那种比溪山镇强一百倍的魔气环绕着她，她一个根正苗红的正派修士，直接被这滔天魔气迫得吐了血。
她吐血之后便被丢在了地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血和魔兽的尸体残肢，有些魔兽眼睛还睁着，还会转动，但其实已经死了很久。
一声轻笑传来，带着些轻蔑和不屑，是个女人在笑。
陆沉音几乎立刻想到了某个人，抬眼望去，下一秒，被黑色的魔气狠狠扇了一耳光。
垂下脸，陆沉音紧握着拳，在心底冷笑一声——真看得起她啊，竟是魔尊本人亲自出面了吗？
按住腰间玉埙，陆沉音装作支撑不住身体摔倒，整个人半趴在地上，挡住了手上的动作。
秘境外，江雪衣正带着流离谷弟子检查秘境封印其他地方，突然感觉玉埙有反应，立刻拿起来查看，还不待他开口，便听见玉埙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危险的声音——
“你便是陆沉音？”那个女声柔美却阴测，“……不过如此。”
随后响起的是陆沉音的声音：“你便是魔尊婧瑶？”顿了顿，她一样语气不屑道，“也不过如此。”
江雪衣立时便明白，陆沉音是故意道破对方的身份告知他。
他快速收起玉埙，朝身边弟子打了个手势，背着伏羲琴飞身离去。
秘境内，婧瑶看着出言不逊的陆沉音，毫无顾忌地出手教训。
陆沉音勉力抵挡，奈何修为差距实在太大，婧瑶当年初初堕魔，吸收天地之怨气成道，一步步从普通魔修爬到魔宗魔尊的位置，岂是修炼不过几月有余的陆沉音可以抵挡的？
陆沉音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也不肯轻易认败，哪怕遍体鳞伤，也依然坚持反抗。
婧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我可真想杀了你啊……”
杀了她，一了百了。
可想起离玦的嘱咐，留着她对他还有用处，为了大局着想，便强行克制了杀意。
不过没关系，不能杀了，便好好折磨吧。
总的来说，留口气给她就行了。
“便让我来试试，我最亲爱的玄尘师兄到底把你教得如何吧。”
婧瑶笑着飞身而起，无尽魔气袭向陆沉音，陆沉音睁大眼睛，双手结印布下自己可以布下的最强结界欲抵挡一二，可这还是太弱了，对婧瑶来说根本不堪一击。
但就在婧瑶以为她逃不掉的时候，朝露突然从剑鞘里飞出来，划尽秘境中仅存的灵气，露水凝结的剑气暴涨，配合着陆沉音的结界强行抵挡了婧瑶这一击。
“朝露？！”
婧瑶错愕大喊，双目愤怒又激动地盯着那柄曾陪伴了她数百年的剑。
“你怎么会在她手上？！”

第43章
朝露已经是陆沉音的剑了。与它心意相通的是陆沉音，不再是婧瑶，所以不管婧瑶怎么问，她也听不到它的回答了。
但是陆沉音听见了，它的回答实在不适合此刻紧张的气氛，硬生生让陆沉音笑出了声。
“怎么了，就许你转行，不允许我换个主人了？”
朝露晃了晃，剑身始终凝结着剑气，预防婧瑶突然袭击再伤到陆沉音。
陆沉音看得窝心不已，她以前还总担心朝露会对婧瑶残留旧情，如今想来是她太小人之心了。
“你才知道你小人之心？好了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我拦住她，你赶紧走，不要管我，之后我会自己想办法回去找你。”
朝露催她快逃，应当能帮她抵挡片刻，但陆沉音拒绝了。
“她既然把我带进来，就不会让我逃掉，我如今被强行透支体内灵力催到元婴修为，战斗力甚至还不如筑基圆满的时候，跑不了多远就会被魔宗的人抓回来，而且……”
她捂着心口，冷静地说：“一个剑修，永远不会丢下她的剑自己逃跑。”
朝露没有回应，但她看见了它凝结的露水越发多了，陆沉音上前握住剑柄，望着已经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眼神阴沉盯着她的婧瑶笑了笑。
“没什么可吃惊的吧，魔尊大人，是你先堕了魔，放弃了朝露，它后面选择谁都是理所应当的。”陆沉音的语气四平八稳，看上去好像真的不怕修为甚至足以与宿修宁一战的婧瑶。
婧瑶不怒反笑，她很美很美，华媚的黑色衣裙用血色丝线绣着危险迷人的曼珠沙华，她整个人便如同那花一样，无论是上挑的眉尾还是眼角的妖娆，都象征着死亡即将到来。
她带着笑意地说：“你比我想象中有手段。”
朝露选择了陆沉音这么大的事，她竟然到了这里才知道，看来离玦还有不少事瞒着她。
婧瑶眼神变了变，周身魔气比之前更胜，她压抑地说：“我今日便让朝露看看，你到底配不配使用它。”
陆沉音知道她要动手了，她很清楚她必须得拖延时间，在救兵赶到之前不能死了。
当然她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就这么死了，不知为何，她就是有这种自信，她猜想她大概会受些苦，但肯定不会死。
提剑挡了婧瑶一击，陆沉音决定跟她玩打地鼠，这秘境如此之大，她既然想跟她一对一单挑，那她就要利用一下场地优势。
婧瑶眼见着陆沉音不怎么还击，只知道到处躲避，对她越发不屑，懒得陪她“玩耍”，每次她躲起来她都会直接将石壁击碎，陆沉音这时便会挑选下一个地方躲避。
几次下来，婧瑶耐心告罄，飞身而至，血色的长刀自虚空中出现，狠狠劈开了试图阻挡她的朝露。她闲闲地看了一眼飞开的朝露，单手掐住了陆沉音纤细的脖颈。
窒息感袭来，陆沉音阖了阖眼，没费力气去挣扎，因为她知道自己挣扎不开。
“就这样吗？”婧瑶挑了挑眉，清媚美丽的五官中透露着目空一切的桀骜之气，看着现在的她，便能想象到她不曾堕魔前是怎么样令人惊艳的风采。
她有些意味深长地对陆沉音说，“就这样便不行了吗？你也配做师兄的徒弟？”
陆沉音声音嘶哑道：“我不配，难道你配？”她吐出一口血，整个人被掐脖子提高，窒息感让她脖颈和脸颊通红，但她却还笑得出来。
“你有什么……可骄傲的。”陆沉音断断续续道，“你比我入道早几百年，若赢不了我，才最可笑。”
“你说话可真让是讨厌。”婧瑶似笑非笑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只是在吓唬你吗？”
陆沉音大脑一片空白，她太久没呼吸，感觉胸腔都炸裂了，再也回应不了她。
也就在这个时候，琼羽剑袭来，迫使婧瑶松开了手。
陆沉音重重摔在地上，白檀冲过来想要扶她，在那之前，江雪衣更早地赶到了她身边。
白檀眼神沉了沉，抬手握住琼羽，转身望向魔尊婧瑶。
两人四目相对，婧瑶冷意沉沉的眸子让他知道，她肯定是见过朝露了。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料到会如此了。
时间倒退回进秘境之前。
江雪衣得到陆沉音的消息后立刻联系了赤月道君，赤月道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计算着师父到达的时间，决定先进秘境看看陆沉音，能帮她拖一时是一时。
在进入之前，他遇见了身受重伤的白檀，白檀脸色很难看，也在焦急地寻找入口，遇见江雪衣也没心思打招呼，终于找到入口后，他燃了传音符联络玄灵道君，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进入秘境。
江雪衣不曾迟疑，跟着他一起进去。
而此时此刻，青玄宗内，青玄峰上。
宿修宁不记得这是他第几次从入定中醒来了。
过往闭关，他一睁眼便已过数十年，如今不过闭关月余，他便已经醒来数次。
自寒玉床上站起身，宿修宁拢了拢雪色衣衫，算算时辰，如今正值晌午，阳光透过结界的缝隙投射进来，在他孤冷如仙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宿修宁在寒玉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似乎只是在发呆。
当光影渐退的时候，他终于有了动作，双眸低垂，到底还是放弃了内心所有的克制，将神识迅速布向整个青玄峰，却遍寻不到陆沉音的身影。
她不在山上。
那她在哪？
也许她去找了落霞了？
宿修宁不自觉皱起眉，神识朝慈航峰掠去，很快看见了正在练功的落霞，正教导她的素云长老似有察觉，谨慎恭敬地朝青玄峰的方向微微躬身。
她也不在这里。
那她去了哪里。
宿修宁现在已经完全忘了之前的矛盾挣扎，他极快地将神识扩向整个青玄宗，紫霄峰的玄灵道君有所察觉，直接现身在他闭关之所结界外。
“师弟？”
玄灵道君的声音成功拉回了宿修宁的理智。
他怔怔地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打开结界走了出去。
“我以为你这次闭关要很久，怎么这么快就出关了？”玄灵道君蹙眉问道，“可是遇见了什么难解之处？”
宿修宁缄默不语，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角泛着淡淡的红。
“你到底怎么了？”玄灵道君有些担忧道，“有什么事可一定要跟我说，千万不要瞒着我。”
宿修宁终于开口，却答非所问：“沉音呢？”
玄灵道君下意识回答：“天际海秘境附近出现了血炼魔兽，我让白檀带了陆师侄一起去。”顿了顿，他微微凝眸，“你问这个做什么，你……”
还不待他继续说下去，白檀的传音符就到了，他焦急狼狈的声音传来——
“师父，出事了！陆师妹被魔宗的人带进了秘境，我怀疑魔尊婧瑶亲自到了这里，我这便进去救师妹，还请师父尽快前来相助！”
传音到此戛然而止，从白檀语气里的急迫程度来看，事态非常严峻。
玄灵道君顾不得刚才的话题，立刻便要动身前往天际海秘境，但比他更快的是宿修宁。
太微剑乍现，宿修宁握住剑柄，缩地成寸，转瞬消失不见。
玄灵道君凝思片刻，迅速赶上，两人到达布施山，跨越天际海，宿修宁的速度连他都追起来都有些吃力，足可见他内心的担忧。
此时此刻，天际海秘境内，白檀已和魔尊婧瑶过了十几招。
在秘境外白檀就受了重伤，进来之后江雪衣照顾陆沉音，他一人对阵婧瑶，着实吃力。
其实婧瑶本不该如此尽力与他对阵，应该留手的，但朝露剑的消息被隐瞒这件事让她对白檀非常不满，她下手就有点没轻重。
白檀换了骨龄入青玄宗，远不如做魔宗护法时的修为，被她压制得非常难受。
再次摔到石壁上，白檀倒在角落，奄奄一息。
陆沉音见婧瑶下手竟然这么狠，不得不动摇之前的猜想——如果他们是一伙的，如果白檀真是那魔修，如果他真是奸细，婧瑶总该对他手下留情的吧？
可看看现在的白檀，眼看着就要死在婧瑶手上了。
陆沉音坐不住了，她推了推江雪衣：“江师兄，快去帮白师兄。”
江雪衣将她放好，布了结界，解下瑶琴，飞身挡在白檀面前，与婧瑶过起招来。
到底只是元婴，年纪也轻，还是个乐修，江雪衣一个人对阵婧瑶，还不如白檀得力。
白檀从地上爬起来，恰好看见婧瑶再次把主意打到了陆沉音身上。
“真想不到啊，这一个个年轻有为的后辈，竟都愿意为了你出生入死，你究竟有什么好？”婧瑶的眼神一会红一会黑，白檀深知她此刻恐怕要被魔怨之气操控，她修炼的血炼魔功固然厉害，但最糟糕的一点就是自身怨气太盛的话，很容易被魔功操纵。
白檀紧张地握着琼羽剑再次挡在陆沉音面前，他此刻的紧张是实打实的，因为他看见婧瑶的眼睛变成了深红色，这代表她现在谁也不认，只认心中怨愤了。
“挡我者死！”
婧瑶长刀在手，直接劈向白檀，千钧一发的时刻，江雪衣波动琴弦，乐声响起，婧瑶动作一顿，歪了歪头，被乐声缓住心神，江雪衣立刻对白檀道：“快走！带沉音走！”
白檀不敢磨蹭，强撑着身子要拉陆沉音走，但太迟了，婧瑶已恢复过来，眼眸红色更加深重。
她阴郁一笑，也不管白檀的存在，血色长刀直袭陆沉音，陆沉音提了朝露要挡，白檀满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没人比他更了解婧瑶这一刀的力量，以陆沉音如今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挡下这一刀，若她中了这一刀……若她真的中了……
白檀不敢想象那个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这么着急，这么不顾一切。
但他的身体给出了最真实最直接的反应。
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猛地将她推开，在她眼睁睁地注视下，被长刀穿胸而过。
白檀不是第一次经历这般濒临死亡的时刻了。
他大口大口地吐血，面如金纸地缓缓跪倒在地，血色长刀不断汲取着他的血液，他脸色越来越白，身形摇晃，似乎马上就要死去。
陆沉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之前所有的猜疑到这一刻都不得不搁置，白檀马上就要死在婧瑶手下了，是因为她，都是为了救她，不管他是否真的是奸细，是否真的故意几次将她摆在危及生命的位置，他都救了她的命。
他快要死了，为了救她。
若他真的是那个人，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实在不必做到如此。
白檀缓缓闭上眼睛，他浑身鲜血都快要被魔刀吸干了，婧瑶此刻终于缓缓找回了理智，她皱了皱眉，正要收回刀，就听见秘境震动，三道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疾步后退，一股冷寒强大的剑气扑面而来，她一时不敌直接摔到了后方，但一点都不生气。
她甚至非常兴奋，她站起身，美目圆睁盯着挡在最前的宿修宁，布满鲜血和魔气的人间地狱里，宿修宁白色锦袍纤尘不染，冷玉白的面上是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太微剑握在他手中，他翻转剑身，那熟悉到令婧瑶激动到毛骨悚然的剑气将他身后的所有人笼罩其中。
婧瑶忍不住朝他伸出手，声音颤抖道：“师兄……”
与她一起在喊师兄的还有陆沉音。
陆沉音也受了伤，但不危机生命，白檀和江雪衣来得足够及时。
但白檀就不一样了。
她抱着白檀，颤抖着手想要将那把魔刀拔.出去，玄灵道君阻止了她。
“别动，我来！”
玄灵道君的声音也有些发紧，毕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徒弟，之前虽然因为宿修宁的话怀疑过，可看他马上就要死了，他也不忍再想那些。
陆沉音根本无暇顾及别人，她满脸是泪的抱着白檀，不断喊着“师兄”，连宿修宁望向她都没注意到。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眼底有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黯然，他薄唇开合，低声道：“带他们走，这里有我。”
赤月道君检查了一下江雪衣，发现他没什么大事之后才松了口气看向其他人。
“婧瑶，你竟在此处修炼这等邪功？”他眯起眼道，“你便是靠着血炼之力提升了修为又如何？你觉得你真的魔功大成之后，还是你自己吗？”
婧瑶根本不舍得分给其他人注意力，她痴痴地看着宿修宁，想要靠近他，却被剑气挡了回来。
白檀自死亡边界睁开眼，他一睁开眼就是陆沉音满是泪痕的脸，她那样伤心，那样担心，抱着他的手臂不断在颤抖，他想开口安慰她自己没事，可他张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婧瑶，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朝她望过去，却见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眼里只有宿修宁。
白檀忽然觉得特别不值，特别可笑。所有的一切都不值，所有的一切都很可笑。
他突然就特别累，什么都不想做了，也什么都不想思考了，就这么任由自己如死了般闭上了眼。
陆沉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婧瑶持刀袭向她的画面，白檀推开她的动作那么果断，显然那是他心中最根本的想法，他是真的要救她。
她想象得出如果她自己迎上那一刀是什么结果。
她活不下来的，哪怕是他受了这一刀都快死了，她如何能活下来？
为了她可以活下去，他宁可自己死。
这怎么看都不该是计划中的一环，她死或者他死，都看不到谁能得到好处。
她不懂了，她真的不懂了。
陆沉音想到自己怀疑他的种种，内心煎熬不已，白檀被她握在手里的手缓缓垂落，似乎已经没了生命气息，陆沉音再也控制不住，撕心裂肺地哭喊道：“师兄！不要！你不要死！！”
玄灵道君眼睛也红了，他跪坐在白檀身边，勉强保持镇定，将魔刀拔.出，那刀吸满了血，有意识地回到婧瑶手中，婧瑶这时才注意到白檀，望向他的目光略带迟疑。
赤月道君凑到白檀身边，取出一枚丹药给白檀服下，叹息道：“这本来是为我的雪衣准备的，哪怕人已经三魂七魄少了三魂也能救回一条命，如今倒是便宜了你徒弟。”
玄灵道君垂着眼睛道：“多谢道君。”
赤月道君挥挥手表示没关系，他在江雪衣的催促下查看了白檀的脉搏，皱着眉道：“要赶紧把他带出去才好，这里魔气太盛，于他非常不利，再待下去哪怕服了九曲造化丹也没用。”
江雪衣走到陆沉音身边，低声劝说道：“沉音，别担心，白师兄不会有事，你先放开他，我扶他起来。”
陆沉音立刻放开手，红着眼睛说：“哦，哦，好的，好的……是我不对，我不该老是抱着师兄，雪衣你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师兄不能死，他不能死……”
江雪衣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人生第一次放柔了声音道：“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
陆沉音的视线始终定在白檀身上，他周身灵力已经开始溃散了，像是要就此魂飞魄散一样，她实在不敢太乐观。
宿修宁沉默地看完了全程，再次开口道：“你们先走。”
他的声音那么清冷，在担心着白檀的众人察觉不到的地方夹杂着几分寥落，婧瑶这会儿是最关注他的，将其他人发现不了的情绪捕捉到了。
“师兄。”婧瑶上前，想说什么，却直接被太微剑剑气击退，她手握长刀勉力抵挡，红着眼睛道，“陆沉音有什么值得你这般在意的？你到了这里来救她，她可曾看过你一眼？！”
宿修宁似忍无可忍，一剑刺向她眉心，冷若冰霜道：“闭嘴。”
婧瑶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
哪怕是七十年前的大战，他也不曾说过如此具备个人情绪的话。
他每次都只是面不改色无波无澜地宣告她所有的罪行。
她讷讷失言，而陆沉音此刻也跟着赤月道君和江雪衣，带着白檀离开了。
她步履蹒跚，几次险些摔倒，宿修宁手中续着剑气，立时便要用剑气扶住她，但每次都被江雪衣抢了先。
江雪衣就在她身边，他可以亲手扶住她。
宿修宁垂下眼眸，手中剑气缓缓消散。
陆沉音从他到这里，再到随着白檀离开，从头至尾，不曾看过他一眼。
玄灵道君回眸望了一眼宿修宁，将他所有的举动和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不安极了，但白檀此刻性命垂危，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他也暂时无心考虑其他。
“你小心一些，她不是当年的她了。”
玄灵道君最后提醒了一句，跟上其他人离开。
方才还很热闹的天际海秘境内，一时间只剩下宿修宁和婧瑶。
婧瑶怪异地笑着，张口想说什么，但在那之前，宿修宁先开口了。
他手持太微剑，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毫无起伏道：“你哪只手打伤她的？”
婧瑶一愣，有些不解其意。
宿修宁声音冷清，音调低沉道：“不回答也没关系。”
他眼睫颤动，慢慢说道：“两只手都打断，便不会有错了。”

第44章
婧瑶修炼的血炼魔功非常邪门，是她专门用来对付宿修宁的。
但再邪门的魔功，也得修炼到极致才能应对宿修宁，到那时也不过是五成胜算。
如今她魔功尚未大成，根本不是宿修宁的对手。
婧瑶几乎立刻败下阵来，魔宗其他人早在三位得道道君出现时就撤退了，这可不是他们能参与的战场。
婧瑶从地上爬起来，现在的她可比之前的陆沉音要狼狈得多，也伤得重得多。
宿修宁在对付她的时候，是真的半点没有留情。
看着他立于血污之中纤腰墨发的身影，婧瑶眼神痴迷中夹杂着受伤。
她颤抖着手握紧魔刀，红着眼睛道：“你便如此狠心，这样待我？”
宿修宁不为所动道：“这个问题，七十年前你便问过一次。”
的确，那时她也问过这个问题，她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是重伤多年，奄奄一息。
婧瑶闭了闭眼，她很想说——喜欢上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
可转念她又想到，哪怕如此，她也无法不喜欢他。
哪怕时光倒流，她又变成了当年受人尊敬的玄玉道君，她有了回头的机会，她也还是会再次爱上他。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她声音嘶哑，表情阴郁道，“你这般伤害我，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师兄以为今日的你还是过去的你吗？除了青玄宗之外，你有了其他在意的东西，你和那个东西之间，我总要得到一个，这才好让你尝尝我这些年受的苦。”
虽然婧瑶说的是“东西”，可他们两人都知道那是个人。
宿修宁青玉般的手握紧了太微剑，剑气很快侵袭整个秘境，婧瑶察觉到他想要直接将她斩杀在此，心中怨愤到达极致，她眼眸赤红，最后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甘地就此离去。
她逃得十分狼狈，宿修宁紧追不舍，似乎想将一切可能会危机到陆沉音的隐患消除。
若不是魔宗的人及时赶到，拖住了他，婧瑶这次恐怕真的难以逃脱。
“宗主，您没事吧？！”焚夜长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紧张问道。
婧瑶靠在他怀里，眼神执拗地低声吩咐道：“去，去安排个可靠的人……潜入青玄宗，帮我做事。”她喘息了一下，慢慢道，“如今青玄宗上下必会因为救治离玦而产生混乱，较之以前对门下弟子可能会疏于管理，你找人趁机混进去，身份不要太低也不要太高，让此人将所有能知道的见到的，关于玄尘道君和陆沉音的事，全部汇报给我。”
吐了一口血，婧瑶冷声道：“切记不要被离玦发现。”略顿，她阴郁地补充，“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的话。”
焚夜长老极其了解婧瑶，只从这只言片语中便将发生了什么事猜得七七八八。
他皱眉道：“宗主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他叹息一声，“您先好好休息，您伤得太重了，您不该和宿修宁动手的。”
婧瑶笑了笑，笑容难言苦涩：“……你以为，他有给我不动手的选择吗？”
青玄宗此刻如婧瑶料想得那般，因为白檀重伤生命垂危而有些混乱。
白檀在青玄宗素来很有威信，也非常得弟子们爱重，他受伤甚至快要死了的消息几乎顷刻间传遍了整个宗门，人人都在为他的安危担忧。
春岚不顾落霞的阻拦要上紫霄峰，她从入门就喜欢上了那位总是温柔微笑的师叔，以前理智还能控制着她不要太逾越，但如今他都快死了，她真的坐不住了了。哪怕只能远远的看一眼，她也要过去。
落霞无法，只好放她走了，她回头对其他几位师姐道：“我恐怕春岚师姐是见不到白师叔的。”
“是啊。”大师姐说，“这个时候掌门怎么可能容许闲杂人等靠近白师叔，她哪怕真上了紫霄峰，也只会被赶下来。”
春岚的确被赶下来了。
她泪眼模糊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紫霄峰，再次感受到了她和白檀的距离。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回慈航峰的路上，眼前突然划过一道黑影，不待她辩驳清楚，便身子一僵，再也动弹不了了。
她发不出声音，想求救都不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蒙住眼睛，再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过了不多久，落霞出门时看见了归来的春岚，有些担心道：“师姐，你没事吧？”
春岚看了她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道：“我没事。”她咬了咬唇，回了她自己的洞府，落霞叹了口气，去做自己的事了。
紫霄峰上，如今可以靠近白檀的，也只有知道事情所有来龙去脉的人。
白檀躺在床上，身体因为失血过多而皮肤干枯，半点不见他清醒健康时的俊雅风姿。
陆沉音立在外围，注视着赤月道君喂他服下许多补血丹，可他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变好。
“哎。”赤月道君叹了口气，“看来再好的补血丹也补不回被血炼魔刀吸走的血，我是没办法了，虽说九曲造化丹能救人于危亡，可他这情况实在太棘手了，若不能尽快找到办法医治，恐怕……”
他抬起头，虽不忍，但还是对一脸凝重的玄灵道君说了实话：“恐怕就要为他准备后事了。”
陆沉音闻言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
江雪衣就在她身侧站着，及时扶住了她。
这一扶，便没有再松开手。
陆沉音神思全放在白檀身上，也没注意到他的举动，只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安慰道：“我师父与同悲楼楼主关系很好，或许可请她来为白师兄诊治，一定还有机会。”
陆沉音还没说什么，赤月道君就不赞同地看了江雪衣一眼，好像在说他有了媳妇忘了师父。
“嘉容楼主……”玄灵道君被提醒，他缄默片刻道，“确实是个办法，我明白赤月道君与她联系恐多有不便，这就让青玄宗的人去请她。”
赤月道君为难道：“她已有两百多年没离开过同悲楼了，便是楼内弟子能得见她的也极少，你若不亲自去，怕是见都见不到她。”
玄灵道君矛盾地说：“可我不能离开白檀，若我走了，他坚持不了多久。”
的确，如今白檀靠着玄灵道君的灵力续命，赤月道君虽也修为高深，可乐修和剑修的灵力契合度不高，白檀情况危重，他帮不了太大的忙。
“师伯，让我去吧。”
陆沉音站直了身子，声音冷静道：“我愿意去同悲楼请嘉容楼主。”
玄灵道君望向她，眼神复杂道：“……这件事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不管多难，不管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师兄是为了救我才性命垂危，我不能站在这里干等着，我得为师兄做点事。”她挣开江雪衣的手，迈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师伯也可以再派其他人同去，但不管师伯同不同意，我都是要去的。”
玄灵道君看了她许久，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交给陆沉音一样信物，慢慢道：“给同悲楼的人看这个，他们应当会替你给嘉容楼主传话。”
陆沉音珍重地收好，应了是之后便转身离开。
江雪衣几步跟上，想去帮忙，但被赤月道君拽住了。
“你留在这，你跟着去干什么？”赤月道君不赞同道，“你去了搞不好还会给她拖后腿。”
江雪衣蹙眉望着他说：“我不会，我只是担心她路上再出事，魔宗的人……”
“好了，玄尘道君亲自断后，魔宗的人这会儿肯定不敢再来偷袭，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赤月道君给他使眼色，“你又不是不知道嘉容和为师的关系，我俩哪像你说得那样真的关系好？你去了若是让她看见你从而想到我，本来想来都不肯来了怎么办？不怕你未来的道侣因此怪罪你？”
嘉容楼主和师父师娘之前的感情纠葛，江雪衣是知道一些的。
说赤月道君和嘉容楼主关系好也没错，嘉容楼主当时爱极了赤月道君，便是赤月道君要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肯低头看她一眼，她也是会努力去摘下来的。
但后来……
总之是一段孽缘。
江雪衣握紧了拳头，走到门口遥望着陆沉音御剑而去的背影，他有些难以自控地喃喃道：“可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
白檀可以为了她死，但其实，他……他也可以的。
垂下眼眸，江雪衣很难坦白承认，他在嫉妒白檀。
他甚至有点怨恨白檀为什么要挡在陆沉音面前，若是当时挡在她面前的是他，那就好了。
那本来就该是他的责任。
陆沉音走得匆忙，并没注意到有人跟着她。
她一路御剑到同悲楼，下朝露的时候才被它提醒：“嗯……那个……你师父……就是……玄尘道君吧，他其实，一直在你后面跟着。”
陆沉音愣住了，她这个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宿修宁去秘境里救她了。
他出关了。
她怔怔回眸，身后一片空荡荡，除了树影摇曳，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骗你啊，他真的在，我能感知到太微的气息，他大约不想你知道他跟着。”
陆沉音只走神了一瞬便回到了正事上，白檀危在旦夕，她现在无心关注其他。宿修宁跟着大概也是担心她再被魔宗的人抓住，她如今到了同悲楼，想来他应该很快就会走了。
“青玄宗玄尘道君座下弟子陆沉音，特来拜会嘉容楼主。”
陆沉音走上同悲楼山门前的道场，与看守法阵的弟子报了名号。
她将玄灵道君给的信物交给对方：“我师兄前往天际海秘境除魔兽时被魔尊魔刀所伤，性命垂危，掌门师伯特派我来请嘉容楼主前往青玄宗一趟，救我师兄一命。”
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因为担忧而眼圈发红，脸色苍白，如此模样，不似作伪。
再加上玄灵道君的信物，守阵弟子不敢耽搁，将她请进了同悲楼，立刻去通知长老了。
陆沉音被安置在一个类似会客厅的地方，她坐在椅子上不断望向门口，希望尽快得到回复。但最后来见她的不是嘉容楼主，是星火长老。
在明心山秘境的时候，陆沉音曾见过星火长老几面，想到自己的目的，她极其恭顺地起身行礼，将一切该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哪怕挑剔如星火长老，也很难说出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陆师侄。”星火长老坐下，语气无奈道，“你来的目的我知道了，玄灵道君的信物我也看见了，只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楼主如今正在闭关，就算玄灵道君亲自来了，她也不会相见。”
陆沉音心里隐约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忍不住失望。
“那是否能劳烦长老去跟楼主提一下这件事？我师兄受伤真的很重，只要楼主肯答应替我师兄医治，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陆沉音很真诚，可星火长老也很现实：“我不敢打搅楼主闭关，楼主脾气很不好，若这么去了，恐怕不但不能请楼主为你师兄医治，还会讨得她厌烦。”略顿，“而且……”他有些不忍道，“你也不能为同悲楼做什么。”
陆沉音脸色苍白，紧握着朝露剑一语不发。
星火长老叹息道：“听我一句劝，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去陪你师兄最后一段时间。”
陆沉音眼眶极红道：“星火长老也是见过我白师兄的，他是个好人，难道便让他就这么死了吗？”
星火长老慢慢道：“我自是非常欣赏白师侄，天际海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也派了许多弟子过去。伤到白师侄的是血炼魔刀，哪怕是我，也无法医治血炼魔刀留下的伤口，所以……”
他没把话说下去，但遗憾的语气和表情明确了他的意思。
陆沉音倏地站起来，毫无预兆地跪在了星火长老面前。
“请长老帮忙。”陆沉音弯下腰，给星火长老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请长老去见嘉容楼主，不管她肯不肯，总要问过才知道，若长老不去问一声，我实在难以死心。”
“……你这样我也没有办法。”星火长老为难道，“你根本不了解楼主，你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陆师侄，你真的不要为难我了。”
陆沉音明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若是聪明就该见好就收立马离开，免得连星火长老也不想见她。
可她若是就这么走了，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所以哪怕知道这样不对，哪怕知道这样会使人为难，她还是垂着眼睛道：“若长老不肯帮我，那我便跪在同悲楼道场前不起来。”
星火长老皱皱眉，被逼得十分无奈，他拧眉道：“也罢，你要跪便跪着去吧！”
他甩袖而去，似是被她的冥顽不灵气到了。
陆沉音抬头望向他的背影，站起身回到同悲楼山前道场，望着那华丽的护山大阵，她当着所有守阵弟子的面，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她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哪怕是跪着，也没折了她青玄宗弟子的身份。
远处，星火长老看着这一幕，面色凝重。
他身边的弟子迟疑道：“毕竟是拿了玄灵道君信物来的，还是玄尘道君的亲传弟子，这样真的好吗？”
星火长老冷声道：“你觉得不好，你去帮她通知楼主啊。”
弟子立刻敛眸道：“我觉得挺好，挺好。”
星火长老冷哼一声，话虽说得无情，可脸上却挂着隐隐的忧虑。
同悲楼的景色很好，医修们的栖息之所，到处都生长着漂亮茁壮的灵植。
可惜陆沉音一点欣赏风景的心情都没有。
她跪在同悲楼门前，一动也不动，表情沉静，眼神决绝。
宿修宁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立在一棵树下，身形隐去，哪怕陆沉音回头看过来，也只能看到空荡荡的一片。
他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看到月升日落，又看到日升月落，她始终无所察觉。
她一直都不知道，从前奢望不得的明月，他的光一直照在她身上。
陆沉音不记得自己在同悲楼前跪了多久，她只知道膝盖疼得不行，但她依然纹丝不动。
风吹日晒，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却还在坚持。
朝露一直在劝她，但她没有听。
中间同悲楼的人也来劝过几次，态度很好地请她起来休息，但依然不肯通传，她便只能再跪着。
她也不想这样逼迫别人，但她没有更好的办法。离开秘境后身上的伤还没来及处理，她现在力竭得很，若可以选择温和一点的方式达成目的，还是不要大动干戈的好。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宗门，她不甚了解，也担心若情急之下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使事态更难以收拾，反而害了白檀。
她跪了多久，宿修宁便站在后方看了她多久。
太微跟着他看她，话少如它，也忍不住道：“你这样又是何必。”
宿修宁侧站在树下，身如琉璃，青丝如瀑，微风撩动他的衣袂，他缓缓转开视线，望向同悲楼高耸山顶的那座塔，慢慢道：“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折腾自己。”
没有人能知道他刻意隐藏的心理。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现在有多想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带她离开这里。
她不必对任何人低声下气的。
她不该因为任何人而低头。
闭了闭眼，宿修宁身形消失在原地，太微跟着他轻而易举地进了同悲楼，没惊动任何人，直接到了嘉容楼主闭关的太素塔。
塔内闭关的嘉容楼主几乎在他出现的一瞬间便睁开了眼。
她微微凝眸，抬手化去结界，朗声道：“竟不知玄尘道君到访，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第45章
太素塔内，嘉容亲自倒了茶招待宿修宁，两人相对而坐，外传脾气极差十分恐怖的嘉容楼主，面对宿修宁时脾气意外得柔和。
“我们真是许久不曾见过了。”嘉容喝了口茶，语气怅然道，“记得当年我到青玄宗求太渊真仙的时候，还是玄尘道君带我过去的。”
宿修宁不善与人交际，话少，开口便是直奔主题：“打扰楼主闭关，实在抱歉。”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洞府角落处：“楼主可还记得，我师父飞升之前你曾答应过他，若有一日我有需要，你会为我做一件事。”
嘉容意外地望着他：“你有什么想让我做的？”
……
陆沉音脑子昏昏沉沉的，她不记得这是第几天了，但应该也没有很长，这样难受大约是因为身上的伤势加重了。
她本不想在身体支撑不住的情况下硬闯，也担心自己贸然行动会引发更大的不满，可眼下看来跪着是不可能解决问题了，同悲楼的人对嘉容楼主的恐惧程度远远超过了对伦常的耐受度，再这么耽搁下去，白檀恐怕真的活不下去了。
不行。不能这样干等下去。
陆沉音深吸一口气，她努力清醒大脑，她现在只能选择偷偷潜入同悲楼，试着自己找找嘉容楼主的洞府了。
他们不帮她通传，那她就必须自己去，伤重难捱也得去。
只希望她这样的行为，不要真的触怒了楼主，惹得她不快，更不愿意出关才好。
打定主意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差点摔倒，恰好吹过一阵风，温柔有力的风撑着她的身子让她站稳，她怔了怔，下意识想到一个人，朝前方望去，看见的却不是那个人。
同悲楼山前道场的所有弟子全都跪了下去，十分恭敬地齐声道：“恭迎楼主出关！”
楼主？
嘉容楼主？
陆沉音看着一步步朝她走来的女子，她看上去也不过十□□岁的模样，发髻上攒着银杏叶流苏步摇，一身淡粉色轻绸衣裙，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行动间瑰姿艳逸，飘逸出尘。
“你便是陆沉音？”嘉容楼主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微微点头道，“不错，不愧是玄尘道君的弟子，性子倒是坚韧，适合修剑。”
陆沉音很快回过神来，她几步上前，正要告知自己来的目的，便听见嘉容楼主道：“那咱们就快些出发吧，耽误了这些时日，你那师兄恐怕凶多吉少了。”
陆沉音的直觉告诉她，嘉容楼主现身不是因为她。
但她也没浪费时间，很快同对方一起赶回了青玄宗。
到达紫霄峰的时候，陆沉音脚步有些焦急，嘉容楼主瞧见不由一笑：“你倒是很紧张你那师兄，如你师父紧张你一般。”
陆沉音脚步顿住，脸色有点不对劲，嘉容楼主看了她一会，眯了眯眼道：“修士身强体健的，不过是跪了三天而已，他便看不下去了，这可不像我以前认识的他。”
停了停，她继续说道：“不过也罢，大约收了徒弟的人就是会不一样吧。当年的太渊真仙待玄尘道君，那也是体贴入微，搁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陆沉音有些走不下去了。
她垂下头，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嘉容楼主看了她一眼，语调轻巧，侃侃而谈。
“太渊真仙飞升前为玄尘道君在本座这里留了一道‘护身符’，玄尘道君乃当世罕见的九灵剑体，天生便该入道修行，修炼速度也是别人所望尘莫及。可凡事物极必反，这般天赋之下，哪怕是太渊真仙也算不到他的飞升大劫是什么，于是太渊真仙便要本座答应，若他的爱徒飞升大劫难渡，伤了根本，本座需不顾己身，倾力相救。只我不曾想到，玄尘道君会拿这个机会来救一个门下师侄。”
嘉容楼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陆沉音，叹息一声道：“我真是不太明白你们剑修。”
语毕，嘉容楼主也不再需要陆沉音带路，自己离开了。
陆沉音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是宿修宁，是他将嘉容楼主请了回来，他用了一个本该在他性命危难之际才用的机会，是为了谁？为了白檀？
不，不是。
可若说是为了她，又觉得更不可能。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早就有了清晰明确的判断，所有不该有的心思早被她压在了心底，很久很久不曾牵动了。
可他如今做的这些事，又让她不得不去思考——为什么，凭什么？
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凭什么让他这么做？
神不守舍地到了白檀的洞府外，陆沉音只看见了玄灵道君，不见赤月道君和江雪衣。
她复又看了看洞府紧闭的大门和结界，想来是嘉容楼主已经开始为白檀医治了。
看见陆沉音，玄灵道君微微点头道：“这次有劳陆师侄了，没想到你真能将嘉容楼主请来。”
陆沉音正想解释不是她，目光便被一道身影挡住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复杂地望着挡在她身前那纤腰墨发，如玉塑像的身影。
“既嘉容楼主已经到了，白檀应当可以脱离危险，沉音身上的伤也拖了几日不曾处理，我先带她去疗伤。”
宿修宁的语气无悲无喜，无波无澜，是玄灵道君熟悉的样子。
他默默看了他一会，颔首道：“也好。”
宿修宁转过身，目光落下，与陆沉音对视几息，朝她伸出手道：“跟我走。”
陆沉音看着他修长优美雪般白皙的手，他手上没有茧子，也没有任何其他瑕疵，完美得就像他的人一样，近乎到了神圣的地步。
她眼睫颤抖，犹豫许久，终还是没有将手交给他，只低声说了句：“我没事。”她咬了咬唇，“我想在这里等师兄醒过来。”
宿修宁似乎愣了一下，他慢慢收回手，掩在云袖之下缓缓握成拳，因为力道过大，指节泛着白色。
“他不会有事。”宿修宁声线低沉，夹杂着几丝难以察觉的艰涩，“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沉音，你要听话。”
陆沉音何尝不想听话，可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她想说服自己宿修宁将那个至关重要的生机给了白檀，是因为白檀是青玄宗最有前途的弟子，是未来可能要接任青玄宗掌门的人。
可他同时也是宿修宁不久前还在怀疑的人。
哪怕这次是婧瑶几乎杀了白檀，可依然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也许他们是苦肉计呢？虽然做到这种地步，已经远远不是苦肉计可以理解的了。
反正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那宿修宁为什么这么做？
想起嘉容楼主对她说的那些话，想到他也许眼睁睁看着她跪了三天，陆沉音就忍不住动摇。
她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不该再这样，所以她拒绝他，不想在此刻和他单独相处。
但是……
陆沉音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了他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宿修宁并未因她的妥协感到多高兴。
他不知心底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希望白檀不要那么快醒过来。
他非常后悔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闭关，又为什么跟玄灵师兄说了任何事都不用告诉他的话。
如果他没那么做，后面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陆沉音跟着宿修宁回了青玄峰，她身上的伤一直没处理，血炼魔刀留下的伤口皮肉外翻，无法自行愈合，如果不是她不断用清身诀保持衣裳洁净，怕是早就一身血污了。
想到上次被魔气所伤是怎么处理的伤势，陆沉音主动道：“师父将药交给我就好，我自己上。”
宿修宁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有药。”
陆沉音一怔，惊讶地望着他，他与她对视，眼波流转，风华万千，少了些往日的冷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还不待她辨别清楚那是什么，他便闭上眼转开了头。
陆沉音愣了愣，他这样匆忙的躲避像是怕她看出什么一样，饶是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再奢望，也不得不怀疑。
也许是觉得这样沉默下去两人都尴尬，宿修宁片刻后睁开了眼，虽然还是避着她的视线，但开口解释了他之前简短的话。
“血炼魔刀留下的伤与平常魔气留下的伤不同，之前的药物没用，你……”顿了顿，他低声道，“你与为师一同修炼，灵力最为相近，只能我亲自为你疗伤。”
陆沉音张张嘴，却只能发出一声：“哦。”
又是莫名的沉默，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息弥漫在两人之间，最后是宿修宁主动坐到了她身边，她身子一僵，很快就听见他悦耳如泉水漱石的声音慢慢道——
“你将衣服脱了。”
陆沉音身子轻轻一颤，虽然知道他没有其他意思，但这话本身的意思就足够她矛盾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手掩在衣袖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宿修宁，宿修宁从刚才就不和她对视，也不让她看他的眼睛，那种似有若无的躲避之意，活像是心虚一样。
该怎么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呢？
难以形容。她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看着，便有些难以自持。
宿修宁身上有一种非常让人难以抗拒的，令人想要狠狠蹂.躏他、侮辱他、凌虐他的气质。
他身上那种极致的干净和神圣，能够轻易地勾起人心底里隐藏的罪恶心。
这样的他，真的让人很想把他弄得狼狈，弄得脆弱，弄得很脏。
陆沉音张张嘴，她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还是放弃了说话，老老实实解开了衣带。
她身上伤口大大小小有很多，小的大多是擦伤，大的在锁骨和肩膀，都是血炼魔刀的魔气所留下的。单单是魔气就已经足够她受得了，想想白檀被魔刀穿胸而过，该是怎样痛苦，陆沉音就半点旖旎的心思都没了。
“师父不用太在意我的伤。”陆沉音低低道，“只要简单处理一下，不流血就行了，不要因为我耗费太多灵力和修为”
宿修宁微微抬眸，与她极快地目光交汇了片刻，他在她眼里看不见上次疗伤时的羞涩，也看不见任何期待。她有些焦急，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别的男人。
宿修宁很想告诉她，她已经为白檀做了所有她可以做的事，不必再急着去看他，可他又很清楚他不该说这些话，他没有立场。
这很怪异，连他自己都想不通他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宿修宁忽然皱了皱眉，他目光停在她肩膀的伤口上，方才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不见了。
她伤得这么重，竟然没有喊过一句疼。
他缓缓抬手，手指轻抚过她伤口的边缘，陆沉音只着肚兜，这样的接触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师父。”她僵了一瞬，脑子再次被他搞得很不清醒，她忍不住道，“你手好凉。”
是真的很凉，那样凉的手指落在她肩头，激得她忍不住颤抖。
宿修宁轻轻地看了看她，将手收回，放在唇前用温热的呼吸暖了暖，再次落在她肩头的时候，语调温凉，和缓低磁道：“好些了吗？”
陆沉音呆呆地望着他，除了这样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她好像做不了其他事了。
自宿修宁闭关到此刻，陆沉音算是终于把她的注意力全放回了他身上。
宿修宁方才所有的复杂感想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他变得和以前一样平静，在她的注视下堪称温柔的用剑气为她疗伤。
肩膀上的伤口很快愈合，留下淡淡的粉色印子，宿修宁的手收回，陆沉音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她锁骨的位置。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位置，往上是她的脸，她专注的眼眸，往下……是被碧色清荷肚兜包裹着的绵绵起伏。
宿修宁瞳孔缩了缩，声音微微发烫道：“别乱动。”
陆沉音的确在乱动，她有些紧张，说不出的焦虑，她心跳得特别快，恨不得马上站起来逃跑，再这样下去她好像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她跑不掉，他一句“别乱动”，她便当真一动不动了。
属于男人的手指缓缓落在锁骨的地方，陆沉音突然开口道：“师父，这样做对吗？”
在流离谷的时候，她差一点亲了他，他跟她说，这样不对。
那现在呢？
现在他这样就是对的吗？
宿修宁闻言，只手指顿了顿，面色半点异色都无。
他睫羽轻动，侧脸清冽如玉，轻抿的薄唇红如胭脂，一双琉璃般的眼睛若水渡清花，剔透清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替你疗伤，有什么不对？”
他声音轻缓，语速平常，一字一句结合起来，当真是光风霁月。
如果他的手指没有停在她锁骨之上，左右来回摩挲，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陆沉音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闭了闭眼，想推开他，结束这场仿佛凌迟一样的疗伤。
可就在她抬手的时候，伤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她低吟一声，身子一软，便朝他歪倒过去。
陆沉音努力想要撑住身子，不要倒在他身上，可他已经张开手臂接住了她，将她轻轻揽在怀中，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小心而珍重。
“锁骨的伤势有些严重，骨头断了，接骨和驱魔气时会有些疼，你若忍不住……”
宿修宁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可以抱着我。”
此时此刻，陆沉音鼻息间全是属于他身上的寒梅香气。
她闭上眼睛，任凭自己就这么靠在他怀里，过了许久才慢慢道：“怎么抱着都可以吗？”
宿修宁停了停，很轻地“嗯”了一声。
陆沉音顿了顿，只着单薄的肚兜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紧贴着他的胸膛，她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与他精瘦挺括的胸膛相贴，宿修宁恍惚了一瞬，完全忘记了继续疗伤。
“这样也可以？”
陆沉音问了一声，声音低得好似呢喃。
宿修宁抿了抿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神挣扎了几许，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喉间翻涌着血腥气。他将这些忍耐下去，声音低哑道：“可以。”
陆沉音却松开了他，后撤身子，自嘲地望着他说：“我明白了，师父在可怜我。”她低头看看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师父觉得我是因为您才被魔尊针对，受了这么多伤，所以很自责？”
她又笑了一下，有些失落道：“师父不用因为这些便逼迫自己迁就我的，我不需要。”
她看了看锁骨伤口，已经不再冒血，其他地方的伤势她暂时不想管了，拿起中衣套上，慢慢系着衣带，轻缓说道：“师父不应该为这些凡尘俗事强迫自己，今天就算了，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很容易……让人误会的。”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又那么有力量。
最后的话音落下时，她已经穿好了衣服。
从储物戒里拿出丹瓶，随便服了几颗丹药，陆沉音朝宿修宁行了个礼，匆匆离开了青玄峰。
她肯定是去看白檀了。
宿修宁望着正殿紧闭的大门，手合上又松开。
他有些怔忪，自从出关到现在，好几次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失神片刻，他起身欲走，低头的瞬间，他愣住了。
本该纤尘不染的衣领处，留下了少女口脂的颜色，依稀可见她唇形漂亮的轮廓。
宿修宁周身气息一凝，太微在剑架上震动，几息之后飞起绕着他周身转了几圈，直到宿修宁抬手安抚它，它才缓缓平静下来，回到了剑架上。
太微平稳下来后，跟他说：“不行。”它强调，“绝对不行，你冷静点。”
虽然宿修宁自己心里也不止一次告诉过自己不行，但被太微这样直白地提醒，这样明显地警示，他还是惊了一瞬。
他笔直而立，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声音轻的似若有似无的叹息。
“我很冷静。”

第46章
嘉容楼主在白檀的洞府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陆沉音和玄灵道君始终守在洞府外，皎月高挂天空，又渐渐落下，换成太阳升起来，晨光熹微的时候，玄灵道君主动开了口。
“陆师侄。”他语气缓慢，眉宇间有些疲惫，“你自己应该也知道吧，我以前曾怀疑过你。”
陆沉音愣了愣，乍一听到他说这个，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复道：“知道。”
“因为你拿了朝露，又因为其他种种，我过去总对你有些不自觉的偏见，今天我要向你道歉。”
青玄宗的掌门，太渊真仙的大弟子向她道歉，陆沉音本该惶恐不安的，但没有。
她冷静地说：“无妨，师伯只是做了您身为掌门该做的事，您也是为了青玄宗好。”
玄灵道君有些意外她会是这个反应，瞟了她一眼，笑笑说：“你倒是和你师父越来越像了。”
陆沉音总觉得他那个笑容意有所指，她心里有点毛毛的，但也没表现出什么，顺着话茬道：“我是师父的徒弟，常常和师父待在一起，会变得像也是理所应当。白师兄总是和掌门师伯在一起，也很像掌门师伯。”
提起白檀，玄灵道君渐渐没了其他心思，试探的话咽回肚子里，目光再次转向结界内的洞府。
快到正午的时候，洞府外的结界终于打开了，嘉容楼主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眼中满是倦意。
“若我再晚来一步，你这大弟子就真的可以陨落了。”嘉容楼主对玄灵道君说。
玄灵道君松了口气道：“听楼主这意思，白檀是捡回了一条命。”
嘉容楼主点点头：“再没有下一次了，这次回去我又要闭关百年恐怕才能恢复。”
玄灵道君不断应着是，嘉容楼主又嘱咐了几句白檀的情况，陆沉音在一侧听得很认真。
“他暂时醒不过来，具体什么时候能醒我也说不好，但没有生命危险。”略顿，她带着些惋惜道，“他这次受伤太重，伤到了灵根，最好有同灵根的人可以每天为他注入灵力，以补全他伤愈前身体需要的灵力。”
玄灵道君闻言一怔：“那他今后修炼呢？”
“还想修炼呢？”嘉容楼主笑着说，“修炼啊，百年内不要想了，之前的修为怕是也废了，不过还是命比较重要，做个一百年的废人对修士来说总比陨落了强，是不是？”
嘉容楼主的话说得虽然难听，但道理一点都没错。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其他两人脸色还是变得非常难看。
白檀是多骄傲的一个人，陆沉音和玄灵道君最清楚不过。
让他就此变成废人，恐怕还不如杀了他。
嘉容楼主叹息一声，捏了传音符给宿修宁，唤他过来一趟，有话要和他说。
宿修宁来得很快，人未到，剑气便先到了，玄灵道君有些接受不了大弟子从此要做一百年废人的现实，也担心白檀想不开，如今有宿修宁招待贵客，他便神不守舍地先行告辞了。
陆沉音站在原地，紧握着手里的朝露，未曾言语。
宿修宁从到了这里视线就定在她身上，看得嘉容楼主牙酸得不行。
“玄尘道君。”嘉容楼主开口道，“可以的话，你随我进去一趟吧，有些话我只能告诉你。”
陆沉音下意识觉得是白檀还有什么问题，想要跟着进去，宿修宁也没阻止，但嘉容楼主不允许。
“抱歉，陆师侄在外等等吧，这些话只有你师父能听。”
她笑了笑，似有些歉意，但手上毫不犹豫地关了门。
宿修宁站在门内，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片刻后声音平静道：“你吓到她了。”
关门的动作过于粗鲁快速，把门关得很响，确实有些吓到紧随其后的人。
嘉容淡淡道：“道君跟我过来吧，这种事，你那徒弟是真不能听。”
宿修宁最后看了一眼房门，门外的陆沉音很有分寸，既然说了她不能听，回过神来就躲开了。
迈开步子走到嘉容身后，两人的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白檀身上，较之刚回青玄宗的时候，他情况好了不少，皮肤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光泽，想来血液已经补回来了。
“玄灵道君这个大弟子啊。”嘉容手腕翻转，白檀身上出现一道淡绿色的光芒，这道光绕着他转了一圈，缓缓落入他体内。
“他的骨龄不对劲。”嘉容放下手后，语出惊人。
“你说什么？”
宿修宁倏地望向她，锐利清寒的眼神哪怕是嘉容楼主见了也有些骇然。
“就是你听到的样子。”嘉容压低声音道，“我只告诉你，你自己考虑要不要告诉玄灵道君。若我没猜错，他的骨龄更改过，他本不该是这个年岁。”
言尽于此，嘉容朝宿修宁点点头，想离这个气息凛冽令人畏怯的男人远一点。
她先走出了洞府，宿修宁并未跟上，他站在白檀身边沉默许久，右手张开，一根似银针般的法器出现在他掌心，他将手心对准白檀的眉心，在对方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将法器置入了他眉心。
昏迷中的白檀皱了皱眉，似有些不适。
宿修宁眼神冷淡漠然地扫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洞府外，嘉容楼主在和陆沉音聊天，说的是白檀灵根受损的问题。
“我记得师兄是天灵根。”陆沉音说，“我也是天灵根，如今金丹修为，可以每日帮师兄补全灵力吗？”
嘉容楼主看了看走出洞府的宿修宁，笑吟吟地回答陆沉音：“当然可以啊，陆师侄年少有为，这个年纪便已修成金丹了，比你师兄可强多了。”
陆沉音总觉得嘉容楼主话里有话，好像白檀身上还有什么问题是她没发现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嘉容楼主也没话和她说了，她直接对她身后的宿修宁道：“玄尘道君，看在太渊真仙救过我命的份上，虽然你用了那唯一一次机会，但我也提醒你一句，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如今的身体……你自己好自为之。”
陆沉音飞快地望向宿修宁，青年站在微光流动的结界前，周身是紫霄峰上淡淡的薄云，云似袅袅轻烟围绕在他周身，他剔透皎洁的眼眸看了看她，才回答嘉容楼主。
“劳楼主费心，我没事。”
嘉容楼主笑弯了双眼：“这不是你说没事就没事的，算了，我多这个嘴做什么呢？反正事已至此，你即便有事，我也不会再来救你了。”
略顿，她望向陆沉音，轻声细语道：“也不知道陆师侄到时候会不会后悔，今日让你师父浪费了那么一个重要的机会，去救了你那位……神神秘秘的师兄。”
嘉容楼主虽没直说，但她的态度，她的措词，每一样都在告诉陆沉音：白檀还是有问题的。
神神秘秘的师兄啊，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白檀确实让人很难看透。
被抓紧秘境时，她觉得“果然如此”、“就是他了”，可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他舍命救她的样子，他惊恐紧张和拼尽全力不要命的样子，也不似作伪。
又想到宿修宁付出了什么，陆沉音满心的内疚便止都止不住。它们撕扯着她的心，疼得她仿佛下一秒就会心脏骤停。
宿修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独属于他身上的淡雅香气飘过来，陆沉音感觉好了一点，连忙问他：“师父身体怎么了？”
宿修宁没有回应她，他只对嘉容楼主说：“时辰不早了，不送。”
嘉容楼主点点头，走之前她说：“对了，让赤月和他徒弟出来吧，别藏着了，我们医修最灵的便是鼻子，他们身上梵音砂的味道隔着老远我便闻到了。这都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太记得了，他何必还躲着我？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一些。”
她笑得十分优雅：“再说了，有玄尘道君在这，谁又看得见被衬成一把土的他呢？”
说完这话，嘉容楼主再未迟疑，召出飞行法器，头也不回地走了。
像是为了证明她没说错话一样，她前脚刚走，赤月道君后脚就带着江雪衣出现了。
看见这对师徒，宿修宁的神情有些冷漠，他转身欲走，又想起陆沉音，垂眸睨了一眼她腰间的玉埙，微微抿唇道：“随我来。”
陆沉音心里挂念着他的身体，想到他用那么重要的机会换来了白檀的生机，白檀还有问题，她便愧疚极了。
她快步跟上他，江雪衣站在赤月道君身边，本想和她说话，也不得不重新闭上嘴。
“伤心了？”赤月道君闲闲说道。
江雪衣缄默不语。
“你要早些习惯女修们见了玄尘道君就走不动路这件事。”赤月道君以过来人的口气说，“毕竟客观条件摆在那，便是为师每次见了玄尘道君都要惊艳一番，你师娘当年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惊为天人的。”
江雪衣扫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
赤月道君轻咳一声道：“当然了，为师的雪衣也非常出色，我敢打包票，整个修真界除了玄尘道君之外你是最棒的，加油，你可以的。”
江雪衣没理会他的鼓励，他望着青玄峰的方向，想到陆沉音走之前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就觉得那种被疏忽的感觉，既新鲜又涩然。
他不该太在意她的，也不该太在意她的态度，他们之间的婚约是假的，或快或慢，总会解除，她不喜欢他，不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道侣，他不该拿道侣身份要做的事来要求她。
他应该是不喜欢她的。但也只是应该。
从师父命他带弟子前往明心山秘境，他在寻幽山法阵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一切就不一样了。
青玄峰上，陆沉音快步跟着宿修宁，问他：“师父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嘉容楼主肯定不是随便说那些话的，是不是之前在明心山留下的伤势还没痊愈？还是师父修炼出了岔子？”
她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宿修宁突然停下脚步，陆沉音一时没注意，直接撞到了他背上，鼻尖酸疼，眼泪都出来了。
宿修宁立刻转过身，双手放在她肩上，弯腰靠近她的脸查看她的情况。
“怎么了？”
他声线低沉，清泠如初春融化的雪泉水，听得人耳畔清凉，心旷神怡。
“没事。”陆沉音抹了抹眼泪，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感觉到他的手放在她肩上，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她慢慢放下了自己捂着眼睛的手，抬眸和他近在咫尺的双眼对视。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到底怎么了？”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低低说道：“我没事。”
“……师父若不想告诉弟子，那就不告诉吧。”
陆沉音垂下了头，他们靠得那么近，让她产生一种她被他宠爱着在意着的感觉，以至于差点又忘记了自己只是个徒弟的身份。
她不该忘记的，之前不是告诉过自己不能再忘记，不能再多想吗？
想到这些，陆沉音之前鼻酸的眼泪似乎又要掉下来了。
未免失态，她挣开他的手想要躲，但刚转了个身，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手腕。
“我没有不想告诉你。”
宿修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言语间的情绪起伏十分明显，陆沉音怔了怔，微微睁大眼睛回眸望向他，两人站在青玄峰的水桥之上，周身流云飞霰，落花簌簌，他颊边是珠玑般的光辉，眼里是春山般的俊秀与深邃。
“我真的没事。”
他声音低澈，有柔和之色在其中，陆沉音非常确定，她这次没有听错。
“师父……”
她想说什么，但被宿修宁岔开了话题。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她半侧着身回眸看他，听见他问：“在天际海秘境发生了什么，把来龙去脉跟为师说一遍。”
陆沉音眨了眨眼，整个身子转过来，这样的角度，他不得不放开了她的手腕。
低下头，视线盯着裙摆和一些些脚面，陆沉音将下山开始的所有事情都跟宿修宁说了一遍，提到她通知了江雪衣，宿修宁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为什么找他？”
陆沉音瞳孔微缩，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她，只要她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可她一直低着头。
“因为进秘境之前，江师兄跟我说过他送我的玉埙不受秘境限制，可以传音，所以我……”
“我给你的珠花捏碎也可传递消息，不受天际海秘境所限。”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打断话了，却半点都没有削减心底的意外之感。
陆沉音终于抬起了头，她仰头和他对视，他白衣翩跹，眼神薄凉如清冷孤月，温文又凌俊。
她微微启唇：“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师父在闭关，弟子不好贸然打扰，也怕若师父入定太深会收不到消息，所以……”
“可以了。”
语焉不详的话最后被他一句“可以了”终结。
宿修宁转过身缓步走下水桥，陆沉音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他雪色的发带与长长的黑发交叠在一起，摇曳隽逸，他束发银冠华贵中却又透着内敛，远而望之，人如流云，身似冷玉，像她罪孽的深渊，也像烧灼她的万丈业火，更是她求而不得的，清风明月的彼岸。
宿修宁始终是那个宿修宁。
即便他出关后两人之间的相处有些变化，但他还是他，从来不曾变过，应当也永远不会改变。
到正殿外的时候，他慢慢停下了脚步，陆沉音站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听见他背对着她说：“以后不要再有那样的疑问。”
他转了个身，纤腰弧度迷人，白衣柔云拢身，风姿绝伦，耀眼得陆沉音不自觉避开了视线。
“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你有危险，我一定会来。”
他跟她说：“我以前没这样跟你说过，所以你几次三番不放在心上，我可以不在意。但没有下次，知道么？”
陆沉音没说话。
她突然觉得心很累。
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防，好像他三言两语就把它们击溃了。
而且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还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有什么不对。
其实这些话本身也的确没什么不对，身为师父，他说这些话再正常不过了，所以一直以来，纠结和煎熬的都只有她自己。
是她自己心怀不轨，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宿修宁光风霁月，从不为此所累。
陆沉音头疼欲裂，心拧在一起，难受得呼吸都微薄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逃似的抬脚便走。
回了自己的房间，坐到椅子上，她一动不动，一语不发。
宿修宁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跟着她到了她的房间，站在门外，看着她的眉眼。
她坐在那，明明面无表情，明明眼神毫无焦距，他却将她内心的挣扎和酸涩看得清清楚楚。
比起歇斯底里或是大吵大闹，她如今的样子令他难以招架得多。
他想进去，但陆沉音开口说：“师父别进来了，我没事。”她声音有些麻木，“师父的话我记住了，我以后会注意，师父别放在心上，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心里不舒服罢了，和师父无关。”
宿修宁的脚步停在门外，过了片刻，在她以为他会就此离开的时候，他开口了。
“若真跟我无关，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陆沉音倏地望向他，两人四目相对，良久，她声音有些颤抖道：“师父。”除了声音，她唇瓣都开始颤抖了，“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自己胡思乱想自取苦恼罢了，真的跟师父无关。”她眼睛泛红，一字字道，“你别再问了，你不怕得到你认为不对的答案吗？”
宿修宁青丝飘动，白衣温润，剑意清寒。
他站在那，仍是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她，眼底一片明净，似乎真的不怕她说出什么他认为不对的话。
陆沉音沉默半晌，突然睁大眼睛，满腔聚集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便狠狠地跳一下，跳得她脑子发昏，几乎同手同脚。
她来到他面前，他不曾闪躲，视线随着她靠近而缓缓下垂，依旧与她对视。
他皎若晨星的脸上没什么情绪，陆沉音看着这样的他，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宿修宁阖了阖眼，没有动弹。
陆沉音微微屏息，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有些畏惧面对，害怕结果。
她心尖颤动，紧盯着他的双眼，一点点踮起脚尖，靠近他呼吸凉薄的双唇。
宿修宁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房间里大开的窗外吹进有些凉意的风，凉风拂面，却没能让房间里的两人恢复“清醒”。
朝露挂在陆沉音腰间，实在有些挂不下去，自己解开飘出了窗外。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门边两人。
陆沉音的手从他腰间来到他颈项，她环住他修长白皙的颈项，视线从他滑动的喉结移到他轻抿的薄唇，她因为一直秉着呼吸而有些缺氧，大脑空白了几瞬，理智丧失得很彻底，身体的本能让她靠近他，并缓缓闭上眼，冒着被他再次推开备受羞辱的风险，用自己的唇，缓缓贴上了他冷冷的双唇。
在两人唇齿相依的一瞬间，陆沉音猛地睁开了眼，她一双清艳的桃花眼里布满了错愕和茫然，以一种世人见了绝不可能接受的近距离盯着宿修宁的双眼。
她只看了一瞬，她所知的语言里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准确形容他那个仿若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眼神。
在她仓皇无措的下一秒，他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随后，唇上的相贴越发紧密。
陆沉音方才就有些窒息，此刻更甚。
她闭上眼，整个人依偎在他怀里，微微张嘴，两人很快唇舌纠缠，愈演愈烈。
正殿里，朝露犹犹豫豫地从窗户飞了进去，立在剑架一边，清了清嗓子对太微说：“那个，你一定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你绝对想不到玄尘道君和沉音那丫头他们俩怎么了……”
太微语气冷淡：“我知道。”
朝露：“……”
太微：“我想得到。”
朝露：“……你真厉害。”
太微缄默。
片刻后，它冷冰冰地说：“宿修宁疯了，我还没疯，所以，离我远点。”
……行吧。
朝露默默挪开了自己想要靠近它的剑柄。

第47章
陆沉音有些搞不清楚这是个什么状况。
如果不是玄灵道君传音让她去送赤月道君和江雪衣离开，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和宿修宁做到哪一步。
猛地后撤身子，望向传音符渐渐消失的灰烬，颇有些被人窥见了秘密的慌乱感。
陆沉音红唇轻抿，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人的味道。她转眸去看宿修宁，他似乎也有些恍惚，侧站在一旁，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抚去唇边的水渍，陆沉音脸一红，赶紧移开了视线。
“我去送赤月道君和江师兄。”
最后还是陆沉音先开了口，她交代完了便想先离开，没走几步就被宿修宁的剑气拦住了去路。
她怔了怔，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师父是想现在来兴师问罪了吗？
可他明明没有拒绝，从头到尾都没有抗拒的意思。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腰间佩戴的玉埙波动了一下，像被风轻轻吹动了一样。
她低头去看，耳边传来宿修宁距离很近的声音，低沉里带着些沙哑，夹杂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感知到的情动色彩。
“你和江师侄的婚约，为师会亲自去找赤月道君解除。”
陆沉音匆忙回头，宿修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很近的地方，她这一回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双手撑在他胸膛上，陆沉音鼻息间满是他身上好闻禁欲的冷梅香气，她抬眼和他对视，许久，她轻声问：“师父的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宿修宁眼睑微垂，与她对视片刻道：“你说过，天上地下，我们永远都不分开，自然没办法再嫁给别人。”
陆沉音的心又酸又软，她很想问明白他懂不懂明不明白这些话代表什么，可他当时明明是明白的，现在应该也是懂的吧？所以她是不是可以以为，其实他心里也是有些喜欢她的，哪怕这份喜欢不如她的澎湃热切，但至少足够了让他不想她属于别人？
陆沉音魂不守舍地来送了赤月道君和江雪衣。
她和江雪衣还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他们离开，她理应来送。
站在山前道场，赤月道君特地留了空间给他们未婚小两口说话，脸上挂满了揶揄的笑。
这份讳莫如深，让本就关系虚假的陆沉音和江雪衣都有些不适。
“白师兄既已无性命之忧，你也不用太担心了。”
缄默片刻，江雪衣主动挑起了话题。
陆沉音表情复杂道：“嗯，不过师兄的修为……也不知他醒来能不能接受。”
江雪衣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少见地勾了勾嘴角，清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悦目的笑容来。
他笑得斯文又温软，和他平日里冰山美人的模样差之千里，看得陆沉音一时愣住。
“不过百年罢了，修士命运漫长，熬过这百年，从新锻骨修炼便是。”江雪衣想了想道，“我向你保证，等白师兄可以重新修炼了，我会不限量提供梵音砂助他修行。”
陆沉音回过神来道：“这太麻烦江师兄了。”
“这是我的一份心意。”江雪衣慢慢道，“等到了那一天，我会主动跟白师兄说，要不要接受，全看他的意思。”
这是交付给白檀的好意，那等他自己考虑是否接受是最好的结果。
陆沉音点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安排。
江雪衣看了她一会，忽然手腕翻转，一条坠着流苏的银色如意结出现在他手中。
他顿了顿，将手伸过来说：“之前帮师父的笛子编了不少绳结，他挑挑拣拣，剩下了这个，左右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便送给你吧。”
陆沉音意外道：“江师兄还会编这个？”
她以为只有女孩子喜欢玩这个。
江雪衣慢慢说道：“师父喜欢，常常要换，我便去学了。”
陆沉音有些犹豫，这东西其实不怎么好收下，但真的要拒绝又显得太不近人情，毕竟只是个绳结，又是如意结这种非常常见的不具备其他深意的绳结。
若她执意拒绝，恐怕反而会让江雪衣多想。
果然，她的迟疑江雪衣看在眼里，他皱了皱眉，眉心一点朱砂痣衬得他气质孤高凄美，他轻声说：“即便我们的婚约是假的，陆师妹至少也有将我当做朋友吧？”
“那是自然。”
“那便收下。”江雪衣将手往前推了推，“你的剑上没什么挂饰，正好可以用它。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实在不必那么为难。”
想到江雪衣在秘境里为了救她也几次身陷危机，陆沉音便不好太让他尴尬，她点点头，终于还是收下了如意结。
不得不说的是，江雪衣的手艺很好，简简单单的绳结被他巧手编制后与常见得十分不同，精致典雅，极衬朝露。
朝露有点喜欢，迫不及待想要戴上，陆沉音按着它让它冷静，江雪衣在这时又开了口。
“不嫌弃的话，便挂上吧。”
这样一句话好像鼓励了朝露，朝露又开始动了，陆沉音皱了皱眉，权衡之下，还是先挂上了。
如意结挂上，朝露很是满意地晃了晃，陆沉音无奈叹息，抬头道：“江师兄结婴我都没送贺礼给你，却还要收你的礼物，实在过意不去。”
江雪衣嘴角轻扬，弧度微小地笑了笑。
风拂过他的发丝，他轻声说道：“不必劳烦，我不需要什么贺礼。”
他转过身，朝赤月道君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转头看向她，缓声道：“下次见面不知何时，秘境之中未能保护好你，回去之后我会好好修炼，下次必不会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陆沉音远远望着他，想要回一句“朋友之间不用做到这种地步”，他却已经飞身而去，只与赤月道君在天际边留下两道修长的剪影。
陆沉音握着朝露，转身想回青玄峰，却不料刚转过来，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的宿修宁。
她最近好像时时刻刻都能看见他，他静静望着她的方向，一袭银边轻绸雪色锦袍，半披着青丝，发顶用银莲冠扎了半马尾，长过腰际的发丝与垂落的发带丝丝缕缕纠缠着，于微风中漾出了几分芝兰雍美。
他站在哪里，哪里便为他万籁俱寂，这样清俊绝伦不染凡俗的一个人，很难想象他某一天会独属于某一个人。
陆沉音刚想走过去，宿修宁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她眨了眨眼，不由又低头去看剑上的如意结，想起江雪衣，就不得不想起流离谷那个改变很多事的夜晚，她不知道宿修宁有没有不高兴，若真的不高兴，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她和江雪衣所有的瓜葛，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白檀伤重昏迷，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软的，虽然血都回来了，但看上去依旧很脆弱。
陆沉音来为他补全灵力，坐在床边看着他昏迷不醒的苍白脸庞，想到嘉容楼主的话，想到从头至尾一切事情的发展，她慢慢吐了口气，收起手中灵力，转而替他拉了拉被子。
修士不畏寒暑，按理说不需如此的，但如今的白檀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现在的他恐怕还不如当年被赶出夏家时奄奄一息的她。
至少她当时的伤还可以靠着灵丹妙药很快痊愈，继而加紧修炼，但他……
陆沉音转开了视线，她站起身走向门口，关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不管一切到底怎么回事，在他醒来之前，都不要再想了。
至于他醒来之后……仰头看看天，恨，她没多少，但至少，不会再有敬了。
回到青玄峰，陆沉音在洞府外见到了宿修宁，他手持太微剑，白袍银衣，单是一个背影便如凌霜傲雪，俊逸无边。
他应该是刚练完剑，太微上强大的剑气还未收敛，哪怕陆沉音已经结了丹，还是被这轰然强大的剑意震得后退几步。
宿修宁似这时才察觉到她回来了，他飞快转头望向她，如瀑青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他立刻收了剑气，将太微化去，开口道：“回来了。”
陆沉音点了点头，走上前说：“师父在练剑？”
宿修宁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眼拢了拢衣袖道：“白檀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我帮师兄补了灵力。”
“过来。”
陆沉音很听话地靠近他，他执起她的手，动作那么自然，娴熟到似乎他们总是牵着手。
舒缓的灵力自他手心转入她体内，陆沉音担心他的身体，正想开口阻止，便听宿修宁语速缓慢，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白檀既已无性命之忧，你便不必再日日守着他。”他抬眼看她，看了几息又重新垂下眼，注视着两人合十的手道，“你也该加紧修炼。”
宿修宁本来准备了许多话来劝说陆沉音，但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说。
劝说别人这件事，他做得太少太少，实在是不擅长。
但陆沉音根本不需要他的劝说，她直接点头说：“师父说得对，我的确该加紧修炼了。”
她慢慢反握住他的手，在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的情况下与他十指紧扣。
宿修宁静静看着，不语不动，似并无察觉这样不妥。
“原以为结了丹，总不至于再那么被动，但天际海的事情让我清楚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得更加努力才行。”陆沉音紧紧抓着他的手说，“只有我变强了，才再也不用谁为了保护我而受伤，与其做那个被保护的人，我更想做保护别人的人。”
抬起头，她专注地看着宿修宁，宿修宁后知后觉地与她对视，听见她说：“就像师父那样，永远无所畏惧，便也永远不需要为了任何自己所不喜的事而妥协。”
宿修宁下意识觉得，他应该解释一下，什么是他喜的事，什么是他不喜的事。
但陆沉音并不需要解释。
她凝神看了他一会，用另一手轻抚过他的脸庞，他眼神定了定，半点不见过去的闪避，坦然平静地任由她触碰他，轻抚他。
“我也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陆沉音再次开口，语气复杂道，“虽然他很厉害，全天下的人都要受他保护，但我却想要做保护他的那个人。”
停了停，她闷闷道：“师父会不会觉得我不自量力？”
宿修宁心跳漏了一拍，微微偏头躲开了她的手，缄默片刻道：“去练剑吧。”
陆沉音“嗯”了一声，跟着他去了后山。
握着朝露，陆沉音在宿修宁的指点下开始练剑，宿修宁站在雪色的树下望着她灵秀的身姿，方才她在洞府外的一字一句又回到了他脑海中。那句“全天下的人都要受他保护，但我却想要做保护他的那个人”回荡在他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在教导陆沉音修炼这方面，宿修宁是倾尽全力，毫不容情的。
他是个很好的老师，虽然他自己可能不那么认为。
陆沉音遇到疑虑，剑下有了迟疑，他便会主动为她解惑，甚至会为了让她更清晰明确一些，拿了朝露为她示范。
朝露被他握在手中，激动得无以复加，心音里飙出来的话让陆沉音都难以启齿。
她见宿修宁收起朝露递给她，赶紧接过来道：“我试试。”
话音才落她便再次执剑刺出，似乎还差些火候。
宿修宁看了片刻，几步上前站到她背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挥剑。
“跟着我的力道。”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鼻息，两人皆是一顿，但也很快反应过来，继续练剑。
他在手把手教她。
意识到这一点，陆沉音不免有些心神恍惚。
以前他虽然也曾近距离教过她，可从未如此自然，如此旁若无人地亲密靠近过。
而且自从流离谷回来后，他便从未近距离教过她练剑了，更别提手把手。
跟着宿修宁的力道挥剑，陆沉音身形翻转，两人自地面到空中，再落下时，衣袂交织在一起，他握着她手执剑，剑尖指天，他低下头来，便是她茫然又矛盾的眼神。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宿修宁放开了她的手，对她说：“回去休息吧。”
陆沉音还有些失神，没有立刻回答，等她再回神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当时她并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只以为他不自在了，便躲开了。
可直到半夜，她依然不见他回来。
陆沉音神识几次飘过正殿，里面都空空荡荡，一片安静。
太微在剑架上，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神识，轻轻动了一下像要表达什么意思。
陆沉音自床上睁开眼，飞快翻身下了床赶到正殿，望着剑架上的太微道：“师父去了哪里？”
太微飘了起来，陆沉音想了想，问朝露：“它有说什么吗？”
朝露扭扭捏捏道：“它说让你去后山，玄尘道君在无垢泉。”
无垢泉？宿修宁怎么会在那里？
陆沉音当即便要过去，朝露赶忙道：“你把我放下嘛，你知不知道你和你师父卿卿我我的时候我多尴尬？把我放在这谢谢。”
陆沉音心里着急宿修宁的情况，便也没反对，将朝露解下来随手放到了桌上。
她匆匆离开洞府，只身前往后山，飞身掠过巍峨的山峰，终于见到了宿修宁。
他看上去很不好，整个人浸在无垢泉的中央，长发湿润，凌乱地贴在他白如玉的脸颊上。
他闭着眼，睫羽轻颤，似乎很冷。
陆沉音是洗过无垢泉的，越是深入泉水中央泉水越是寒冷，那股透骨的冷意她如今依然记忆深刻。
无垢泉是用来炼体和清心的，宿修宁何时竟需要泡无垢泉了。
陆沉音紧蹙眉头，宿修宁根本没察觉到她来了，他好像真的很痛苦，俊美的脸苍白毫无血色，薄唇轻抿着，额头和颈项的青筋不断跳动，似隐忍着极大苦楚。
陆沉音看不下去了，她不管不顾地跳下无垢泉，义无返顾地来到他面前，开口说话时因为周围太冷，呼出了一片白气。
“师父？师父？”
她轻唤他，他毫无反应，只面色脆弱，身体冰冷，像是随时可能会被打碎的琉璃玉像。
陆沉音担心得不得了，她心里明白他或许是太冷了，便抱住他想让他暖和一点，可这样也没什么用，不但他没有暖和多少，她反而也越来越冷了。
他真的好凉，像是死了一样，陆沉音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再开口时声音都在颤抖。
“师父，你醒醒，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陆沉音双手捧着宿修宁的脸，红着眼睛唤他，宿修宁像是终于回了神，他慢慢睁开眼，眼睫因为太冷而结了霜，他静静地注视她许久，才颤抖着身体靠在了她怀里。
他的脸埋在她劲窝，声音干涩沙哑道：“沉音，我好冷。”
陆沉音心疼得不行，紧紧抱着他说：“我们上岸，上岸就不冷了。”
宿修宁在她怀里摇头，低声喃喃道：“不能上岸。”
“为什么不能上岸？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啊。”
陆沉音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对于都很冷的两人来说，眼泪简直是滚烫的。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掉落在他颈窝，宿修宁微微凝眸，轻声说：“别哭。”他勉力撑起身子，抬手颤抖着抚去她脸上的泪水，最终还是没有告诉她为什么不能上岸。
他觉得难以启齿。
本该是天下礼法规矩大道至公的维护者，却做了最没有礼法规矩，甚至大逆不道的事。他的道心和剑意折磨着他，他明明知道及时回头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但他却最不想那么做。
他望着陆沉音，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和急切，看着她为了让他暖和一点帮他的手哈气，语气很轻，仿若清风飘过般无痕道：“沉音，我不喜欢你剑上挂的东西。”
陆沉音愣住，诧异地望着他。
“我也不喜欢你腰间挂的东西。”
他慢慢说着话，不知何时动作的，只下一瞬，她腰间佩戴的玉埙便到了他手里。
他紧紧握着它，力道大到让陆沉音觉得玉埙下一秒就会被捏得粉碎。
“我帮你还给江师侄好不好？”
宿修宁低声询问，结了霜的眼睫不断颤抖，他真的很冷，冷到已经习惯了站在举世无双无人可敌位置的他不断加剧战栗。
“好，好。”陆沉音赶忙答应他，“全都还给江师兄，师父跟我上岸好不好？”
宿修宁笑了笑，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身上都开始结霜了，陆沉音的发髻布满了霜花，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能让她陪着他煎熬。
宿修宁这样想着，便点了头。
陆沉音立刻拉着他上岸，她转过了头，没注意到在她视线移开的一瞬间，宿修宁嘴角渗出血迹，他强忍下去，迅速抬手抹掉了。
回到岸上，两人都有些腿软，干脆跌坐在无垢泉边，互相依偎着久久未动。
陆沉音抱着宿修宁，余光瞥见泉水里两人的倒影，突然笑了笑说：“师父，你看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共白头？”
宿修宁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泉水的倒影中，两人发丝结霜，果然是……
共白头。

第48章
陆沉音将宿修宁带回了正殿，让他躺到床上好好休息。
想到他冷，她便将被子打开帮他盖好。
这会儿宿修宁脸上和发间的霜已经化了，留下了淡淡的水迹。
陆沉音半跪在床头，用衣袖轻轻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痕，宿修宁时而闭着眼，时而睁着眼，闭眼时不知在想什么，但睁着眼时都在看她。
她只顾着宿修宁，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还挂着水珠。宿修宁看了她一会，缓缓抬手，冷冰冰的手指抚过她温热的面颊，轻轻抹去了一道水珠。
陆沉音眨了眨眼，她眼睫很长，浓密卷翘，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的时候，将她内心的不安暴露无遗。
“师父。”她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你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又变了？”她转开眼，有些茫然道，“你现在对我的回应让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我原本都打算……”放弃了。
最后三个字还是没能说出口。
垂下眼，陆沉音缄默片刻才继续道：“如果有一天师父后悔了，又变了，我会接受不了的。”
宿修宁没说话，他并不擅长回答这种问题，但他缓缓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两人慢慢交握的手，陆沉音嘴角勾起，一点点笑开了。
“算了。”她展颜道，“就算师父之后后悔了，又变了，我也不想错过现在。”
她站起身，坐到床边，盯着宿修宁看了一会，忽然倾身靠近他说：“师父好些了吗？还会不舒服吗？”
宿修宁微微凝眸，如此近的距离，两人交换着呼吸，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低沉暗哑。
“好多了。”
他骗了她。
他一点都没有变好，甚至比之前更难受。
但没关系，这点痛苦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师父到底怎么了？是修炼出了岔子吗？”陆沉音想了想，突然思及宿修宁已到了渡劫期，愣了一下后，有些紧张道，“……师父是不是大劫将至了？”
宿修宁修炼至今五百余年，从未遇上过什么难题，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只差一步登天的。
没有人有他这样的经历，也就没人能想象他若是遇上了飞升前的命中大劫，会是什么情形。
渡劫渡劫，之前只在小说里听到过，无一不是艰难惨烈。
陆沉音心里止不住担忧，又忍不住去猜测，他的劫是什么，若真的渡完了劫，他是不是真的就要飞升成仙了。
虽然之前说过他们天上地下都不分开，但对宿修宁来说，或许只是在天上等不长的时间，可对陆沉音来说，却是实打实几百年的艰难修炼。
想到也许会很长时间见不到他，想到他可能需要经历的痛苦，她就忍不住焦虑。
大约是看她胡思乱想思绪越飘越远，宿修宁不得不开了口安抚她。
“为师没事。”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担心。”
陆沉音望向他，安静地点点头，紧抿着唇没说话。
过了片刻，她松开他的手，揉了揉眼睛，脱鞋上了床。
宿修宁怔了怔，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躺到他身边，枕着他的手臂仰头看过来，他才终于找回了神智。
“沉音，你……”
他想说什么，但被陆沉音打断了。
“师父嘴上说着好多了，可你脸色那么难看，肯定没有好。”陆沉音轻声道，“我想在这里守着师父，一刻都不离开。”
宿修宁阖了阖眼，慢慢道：“但我们这样……”
同床共枕，是道侣之间做的事。
他们到底还只是师徒关系，很多事情虽然任其发展，几乎是在纵容下去，却也没那么明确。
陆沉音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也不介意，只笑了笑说：“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躺在一边，师父好好休息，我守着你。”
她想了想，坐了起来，盘膝在里侧打坐，柔声道：“这样可以了吗？我不躺下，师父一个人躺着。”
宿修宁没说话，他面如金纸地望着她，气质清冷隽永，眼神深邃，若是寻常状态，这样的他该是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亵渎的。但今日不一样，他可能是此生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展露了他脆弱的一面。他甚至是有些敏感的，那种眼角微红望着她的被动模样，让陆沉音恨不得将他关在一间只有他们俩的小黑屋里，好好疼爱他。
“师父快休息吧。”陆沉音伸出手合上了他的双眼，不让他再不自觉地引诱她。
“我就在旁边，师父如果特别难受，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声音温柔又有力量，像暖暖的春水，流淌过他心脏的每一条缝隙。
原本令人煎熬挣扎的痛苦，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消退。
宿修宁真的便在她的陪伴下睡着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睡过了，都不记得睡眠是什么感觉了。
但他想，现在这样应该就是睡着的感觉。
一片黑暗中，心安宁静，呼吸绵长，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紫霄峰上，玄灵道君猛地睁开眼，有点难以消化自己看见的画面。
宿修宁身体有异，又不曾对玄灵道君设防，所以在他神识掠过的时候，并未立刻察觉。
在他快要察觉的时候，玄灵道君已收回了神识。
而陆沉音就更别说了，玄灵道君的神识那般强大，他若有心隐藏，她是不可能窥见的。
从天际海秘境回来到现在，玄灵道君心里一直很不安稳，不是因为修炼魔功的婧瑶，而是因为宿修宁。
他这次闭关来得蹊跷，出关更蹊跷，玄灵道君真的不想想那么多，可他作为掌门，怎么能不想得多一点，全面一点？
今夜也是突然举意，试探性用神识看了一眼，却看见宿修宁躺在床上，陆沉音盘膝坐在一侧打坐，这实在是超越了他对师徒关系的理解。
哪怕是祖师爷还在的时候，他们师兄妹几个，也从未与太渊真仙如此亲密过。
玄灵道君中不断浮现出青玄峰上那个画面，他再也坐不住了了，在洞府里来回踱步，几次自我安慰这只是宿修宁身体不适陆沉音在护法罢了，可怎样的护法需要同床？
在床边，椅子上，哪里都可以，但在床上，这太暧昧了。
玄灵道君久思无果，等崔喻来找他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天都已经亮了。
“进来吧。”坐到椅子上，玄灵道君倒了杯茶。
崔喻进来，先行了礼，才汇报说：“师父，天际海那边已经收尾完毕了，附近村镇都已恢复正常。”
玄灵道君点点头：“很好，辛苦你和齐信了。”
“应该的。”崔喻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玄灵道君淡淡道：“有话直说。”
崔喻点点头：“是有关江陵城夏家的事。”他慢慢道，“我和齐师兄收到过夏源的求助，当时忙着处理天际海的事没有立刻回复，回宗门时路过了一下，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
“怎么了？”玄灵道君皱起眉。
“夏家惨遭灭门，全家一百五十二口除了夏槿苏无一生还。”
玄灵道君一开始还没想起夏家人是谁，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就是收养了陆师侄的那个夏家？被灭门了？”
“是。”崔喻低头道，“对不起师父，是我和齐师兄不对，我们若是接到求助便立刻赶过去，也许他们就不会……”
“人各有命。”玄灵道君蹙眉道，“不过他们怎么会被灭门？可知是何人所为？”
崔喻沉声道：“据夏槿苏所言，是魔宗之人干的。”
“魔宗的人？”玄灵道君面色审慎，“那夏槿苏呢？她人在何处？”
“她还在夏家，齐师兄在看着他，夏家和陆师妹渊源颇深，我没有贸然将她带回来，再者……”崔喻表情复杂道，“她情况有些不太好，也不适宜带她回来。”
玄灵道君闻言，久久未语。
崔喻等了一会，复又道：“师父，我怀疑魔宗这次行动是在警告青玄宗。”
“怎讲？”
“他们三番四次针对陆师妹，想来都是魔尊授意的，如今夏家出事，很可能也是魔尊在天际海吃了亏，想要借此讨回些面子。”崔喻认真道，“外人只知陆师妹从小在夏家长大，并不清楚她与夏家内里的渊源，魔宗的人也许只当那是陆师妹的家，所以杀光了她的‘家人’。”
玄灵道君闻言思索了一会道：“依你看，这次的事要如何处置？”
崔喻想了想说：“我觉得还是要问问陆师妹的意思再做打算。”
的确是该问问她。
玄灵道君点点头，挥手让崔喻退下，很快传音叫了陆沉音。
陆沉音离开的时候宿修宁还没醒，他闭着眼睛躺在那，气息沉稳，清颜玉骨，比昨晚的状态好了许多。她稍稍放了心，拿了朝露去见玄灵道君。
她来得很快，玄灵道君并未等多久。
一看见她，他便忍不住想起昨夜见到的那一幕，面色有些冷沉。
“掌门师伯。”陆沉音轻唤了一声，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玄灵道君应了一声道：“陆师侄，你的伤势如何了？”
“多谢师伯关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玄灵道君也不兜圈子，将崔喻带来的消息如实告诉了陆沉音，随后问她，“你要不要亲自去一趟夏家？”
陆沉音沉默下来，没有很快回答。
按理说，她和夏家的恩恩怨怨，在夏槿苏和师玉轩离开青玄宗的时候，就算告一段落了。
今后他们各走各路，出了什么事都与彼此再不相干。
但是……
若夏家这次真的是因她才被屠了满门，她不去的话，实在说不过去。
夏源夫妇的生死勉强可以不在意，毕竟十几年前若是没有原主的父母，他们早就死在魔宗离玦护法手下了，可夏家其他一百来口人，并不该遭此横祸。
即便不说这些，玄灵道君虽然是在问她，可她敏锐地意识到，他是希望她去的。
权衡下来，陆沉音点头道：“我去。”
果然，玄灵道君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的确是该去看看，怎么说你也算出身于夏家，同夏家主人恩怨再深，其他人也是无辜的。”略顿，他慢慢道，“再者，夏槿苏还活着，但听崔喻的意思恐怕也时日无多了，你这次去，也将她的事处理好吧。”
“弟子知道了。”陆沉音应是。
玄灵道君点点头：“那你便去准备吧，尽快出发，我让崔喻护送你过去，免得再出意外。”
陆沉音走之前还有最后一点疑虑：“我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师兄那里……”
“我会帮他补全灵力，你自可放心离开。”玄灵道君安抚道。
陆沉音再无他话，干脆离开。
玄灵道君看着她利落的背影，缓缓拧起了眉。
这样看着她，是真的很难想象她会做什么欺师灭祖的事。
回青玄峰的路上，陆沉音有些心事重重。她在想，如果她真的与收养她的夏家人感情很好，那么这次夏家人被杀害，她恐怕会大受打击，说不定还会因此滋生心魔。
修真之人最怕滋生心魔，她后续必然痛不欲生，修炼受阻，这样一来既讨回了面子，还惩治了她，一石二鸟，实在痛快。
跨过水桥，陆沉音情绪越发压抑。即便她因原主的经历憎恨夏家，为原主父母冤死不值，可也从未想过真的要他们死。他们理应得到教训，但如今这教训过于惨重了些，她依稀记得，夏家的家生子里有不少年幼的孩子。
连孩子都下的了手。
若真是因她而起，那她……
握着朝露的手紧了紧，陆沉音咬了咬下唇，停下脚步靠到洞府外的树上，仰头看着树上白色的树叶，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肩上传来轻微的重量，隔着衣料，似能感觉到对方手上微微的凉意。
陆沉音倏地回神，转头道：“师父？你醒了。”
宿修宁立于树下，雪色的落叶飘过他肩头，他轻声道：“为何一直不进去。”
陆沉音抿了抿唇，将一切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
“师父，这是不是我的错？”她声音低低的。
宿修宁抬手将她发顶的落叶拂去，波澜不惊道：“为什么会觉得是你的错？因为他们可能是因你而死？”
陆沉音颔首。
“你也说了是可能，并不一定真的是因为你。”
宿修宁的声音不温不凉，无悲无喜，有一种令人信服，令人心安的力量。
“若非要追根溯源，该承担责任的也不是你，是为师。”
陆沉音当即便道：“这关师父什么事。”
“你几次被魔宗针对，是因为我。”宿修宁淡淡道，“你被婧瑶记恨，是因为我。”
陆沉音一怔。
“魔宗要报复你，警告青玄宗，更是因为我。”他声音低沉平静，虽在诉说他的“错处”，但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好像习惯了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因我而起的纷扰争端太多，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亏欠着谁，又有没有偿还了。”
陆沉音怎么都没想到，不过是自己一时想不开，竟会让宿修宁说出这样的话。
她连忙道：“不是师父的错，师父千万别这样想，你只是不喜欢她而已，什么都没做过，还一直在保护别人，错的是魔尊。”
“你说得对。”宿修宁轻声道，“那怎么到了你自己身上，就想不开了？”
陆沉音握了握拳，有些心酸道：“对不起。”
宿修宁的音色那么清冷，但他的语气又那么温和：“不必向我道歉。”
陆沉音阖了阖眼道：“应该道歉的。”她低声说，“早就该道歉的。师父因为我，将那么重要的生机让给了师兄，如今又用这样的方式开解我，我……”她低下头，“我很内疚。”
她声音沙哑自责道：“师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宿修宁微微蹙眉，心头升起一丝涩然的情绪，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说：“到了夏家，你打算怎么做？”
说起正事，陆沉音正了正脸色道：“查明真相，收敛遗骨。夏槿苏既然还活着，就看看能不能治好她。”
宿修宁闻言顿了顿，道：“为师和你同去。”
陆沉音有些意外：“师父不能去。”她拒绝道，“师父如今身体不适，应该留在宗门休养。”
“沉音。”宿修宁静静地看着她，日光之下，他俊美的脸庞像被衬成了半透明的，“有时候，你还是要学着和别人一样相信我。”他慢慢道，“相信没有人可以把我怎样。永远没有。”
最后陆沉音还是同宿修宁一起下了山。
崔喻回到紫霄峰的时候，玄灵道君一点都不意外。
“玄尘师叔说，若此事真是魔宗所为，恐他们还有后续安排，陆师妹同我下山，我们两个金丹怕是难以敌众，所以他亲自陪陆师妹去江陵了。”
崔喻老老实实传达了宿修宁的意思。
玄灵道君听完，没有任何表示。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也猜测了宿修宁会不会亲自陪陆沉音下山，在他心里，不去的可能性应当更大一些，但他还是去了。
其实如果宿修宁没去，他也是会暗中保护的，但是……
到底还是不需要他。
玄灵道君转眸望向忙忙云海，忍不住长叹一声。
下界，江陵城。
陆沉音原身长大的地方。
不过离开了半年，如今再看江陵，已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
陆沉音和宿修宁直接御剑到夏家，不曾惊动其他人。
他们到的时候，齐信正守在夏槿苏的房间外。
如今的夏家已经被他和崔喻简单收拾过了，去世的人尸身都整齐摆在后院，地面上的血迹清理过，可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是很浓重。
陆沉音脸色很难看，她走向齐信，齐信见了她正要说话，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宿修宁。
齐信立刻道：“拜见玄尘师叔。”
宿修宁微微点头：“不必多礼。”
“齐师兄，夏槿苏在里面？”陆沉音问。
齐信面色凝重道：“她情况很不好，陆师妹要进去看看吗？”
陆沉音点头，齐信转身带她走向门口，进去之前，陆沉音回头望向宿修宁。
宿修宁道：“我去看看尸体。”语毕，人已消失。
陆沉音转回身进了屋，和齐信一起去看夏槿苏。
夏槿苏没有躺着，她一身血污，极其狼狈，人恍恍惚惚地坐在地上。
陆沉音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主动开口。
夏槿苏缓缓抬头，从她的脚朝上看，直到看见她的脸，突然阴测测笑了。
齐信双目圆睁，立刻道：“不好！”
他上前与陆沉音联手对抗突然发难的夏槿苏，本来他们两人金丹期的修为，一个人来对付夏槿苏都是大材小用，可现在的夏槿苏对付起他们两个来，竟然游刃有余。
她用出来的招术，根本不是筑基期该会的。
她招招阴毒，周身黑气缭绕，说是魔气，又不太像。
“不对劲。”陆沉音问齐信，“她身上那是什么？”
齐信应对间仔细研究，有些迟疑道：“看着像是魔气，但又好像不是，似乎……”
“是鬼气。”
宿修宁的声音响起，陆沉音回眸看了一眼，他人一出现，夏槿苏就怪笑了一下，停下了攻击。
“玄尘道君。”她的声音还是她的，但语调却是别人的，“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甚是荣幸。”
宿修宁将齐信和陆沉音挡在身后，波澜不惊道：“你占了她的身体？人都是你的杀的？”
齐信诧异：“不对！你不是说是魔宗干的吗？之前你……”他说到这反应过来，愤怒道，“你骗我！”
“夏槿苏”笑了笑说：“骗你怎么了？不骗你能见到这位陆仙子吗？本来答应了我这小徒儿要替她杀了陆仙子的，杀完再栽赃到魔宗身上的，万事大吉！我拿了她家人这么多生魂，多少该替她做点事的。可惜啊，玄尘道君亲自到此，着实出乎我的预料，那我完不成承诺，也怪不得我了是不是？”
宿修宁抬手，一道剑气袭向“夏槿苏”，速度快到对方根本无从闪避，只能接下剑气。
剑气没入夏槿苏的身体，一道魂魄从她体内移出，黑衣皂靴，头戴黑纱，面目苍白，眼神阴沉，竟是个鬼修。
“玄尘道君出手可真重，险些伤了我这一魄。”那鬼修轻轻一笑，瞅准时机拉着夏槿苏的手腕要走，夏槿苏回过神来，不肯走。
“杀了她！杀了她！”她指着陆沉音，眼中是滔天恨意。
陆沉音看明白了：“你离开青玄宗没有回家，反而误入歧途，拜了这鬼修为师？”
夏槿苏面目狰狞道：“我拜谁为师关你什么事？只要可以杀了你，莫说是鬼修，便是魔修妖修我也愿意拜！”
“你疯了。”陆沉音紧皱眉头，“夏家的人全是被他杀的？”
听了这话夏槿苏脸色越发难看了，她声嘶力竭道：“不！不是他！是你！是你杀的！都是因为你！”她哀嚎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拜他为师，他们怎么会死！”
陆沉音还没反应，齐信就听不下去了：“胡言乱语，你自己上当受骗害死了全家，竟还把责任推到陆师妹身上？你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执迷不悟？”
“不是我，不是……”
夏槿苏抓着脸，脸颊都被抓出了血，那鬼修又去拉她，她这次没有挣开。
“陆沉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今天算你命大……”
她恨恨地盯着陆沉音，陆沉音身边便是宿修宁，她看见宿修宁，眼中畏惧片刻，怨憎更深了。
陆沉音提了朝露想追，不管怎么说，夏家这么多人都死了，虽调查完了和她并不相干，是夏槿苏拖累了全家，但逝者已矣，她是夏家唯一的活口，总不能见她越陷越深。
当然，最根本的还是陆沉音担心今日就这么放她走了，来日会更加麻烦。
各种小说和电影告诉她，这种情况如果不处理好，那都是在为后期立FLAG。
“别追了。”宿修宁拦住了陆沉音，“鬼修极擅逃跑，夏槿苏身上阳气所剩无多，你即便追上去将她带回来，她除了继续修行鬼道，也无其他活路。”
宿修宁看了看天色道：“先去替夏家其他人收敛遗骨吧。”
接近傍晚的时候，陆沉音和齐信才将夏家人的遗骨全部收敛好。
鬼修和魔修杀人模式很接近，都十分残忍，死在他们手上能留下一副全的骨架就不错了，血肉都不能多奢望。
“齐信，你将他们的遗骨送去渡缘寺。”宿修宁吩咐道，“拿了我的手令给归一大师，麻烦他请人为枉死者超度。”
齐信面色沉重地接过手令，应了声便带着存有夏家一百五十多口人尸骨的乾坤袋离开了。
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宿修宁在一旁望着她，她转过头来，沉默了一瞬问：“现在要回去吗？”
宿修宁反问她：“你想不想回去？”
陆沉音思索片刻道：“师父有没有在下界逛过街？”
宿修宁一怔，如实道：“不曾。”
陆沉音终于露出了一点点笑脸：“那我陪师父逛逛吧？”
见她终于笑了，宿修宁薄唇开合，轻声道：“好。”

第49章
走出夏家的时候，陆沉音回头看了一眼。
夏家有今天，是因为夏槿苏。
夏槿苏变成现在这样，和她脱不了关系。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时夏槿苏没有离开青玄宗，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做错了吗？
宿修宁根本不需要开口询问，就知道她心里在苦恼什么。
走出夏家大门，戴上幂篱，宿修宁语气缓慢，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以夏槿苏的性格，即便当初她留在了青玄宗，如今也不会太平。”
他将幂篱的白绸交叠在一起，半点孔隙都没留下，路人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固然她可能不必与鬼修扯上关系，但或许会在宗门里犯下更大的错。”
陆沉音惊讶地望向他，隔着白绸与他对视。
“在青玄宗犯下的大错，就不仅仅是夏家人遭殃那么简单。”宿修宁立于街灯之下，柔润的火光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中和了清冷凛冽的剑修寒意，“生灵涂炭，是可以料定的结果。”
说到这，他忽然牵起了陆沉音的手，陆沉音心头跳了一下，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人前大大方方的牵手，过去可能也有过，但都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和现在是不同的。
宿修宁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眨眼间两人便到了城郊外的河边。
陆沉音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好像是下界的花朝节，城郊河边挤满了男女老少，他们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一盏花灯，兴冲冲地往河里放。
陆沉音笑了笑，轻声说：“师父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宿修宁的幂篱虽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但他神识在，并不影响视物。
他扫了扫河边的人，弧度轻微地摇了摇头。
陆沉音反握住他的手柔声说：“今天应该是花朝节，他们在放花灯，在花灯上写下今年的愿望，再将灯放到河里，花灯顺流而下，花神就能看见他们的愿望。”
宿修宁听明白了：“你想放花灯？”
陆沉音刚要点头，就听他说：“不必了，你有什么愿望，告诉为师即可。”
陆沉音望向他。
“为师现在就能替你实现。”
陆沉音：“……”
其实大家放花灯，也不是真的完全为了实现愿望。
不过……
难得看到宿修宁如此直男的一面，陆沉音忍不住笑开了，这个笑自然轻松，宿修宁见她总算不再因夏家的事心事重重了，竟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停了停，宿修宁牵着她走到一棵相对安静的大树下，他缓缓拉开幂篱的白绸，于月下与陆沉音四目相对。
“师父？”陆沉音好奇道，“怎么了？”
宿修宁轻声道：“你等等。”
陆沉音安静下来，只见他闭上双眼，右手抬起，白光在他手心莹莹流动，像抓满了漂亮的白色萤火虫。
陆沉音看得出神，等宿修宁喊她回神的时候，她还没想明白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脸色有些苍白，衬得唇瓣越发红润，夜幕之下，白绸中若隐若现的一张脸冷冷如月，朗朗若星。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夏槿苏如果留在青玄宗，也会不得安宁吗？”他声音轻澈地问她。
陆沉音点头。
“为师方才用天衍占星术为她卜了一卦。”宿修宁毫无波澜起伏道，“结果便是如此。”
天衍占星术是一种专门用来推演另一种可能的法术，最低也得大乘中期修为才能使用。
在陆沉音看来，它的存在其实没什么意义，既然推算的不是既定事实，那去推算另一种可能带来的结果也毫无意义。时间无法倒流，没人可以重新选择。
万一那种选择的结果很好很好，与现在天差地别，看完了搞不好还会滋生心魔。
“所以她真的一样会犯错。”陆沉音慢慢说道，“她会做什么？”
宿修宁扬起手，她眼前出现一面水镜，镜中雾气散去，出现了穿着青玄宗弟子服饰的夏槿苏。
她领着魔宗的人潜入青玄宗护山大阵，眼中的憎恨不比今日见到的少，甚至更多。
说到底还是从小的教育出了问题，导致了夏槿苏到哪里都不可能安分的性格。
在青玄宗，陆沉音不在，她也许还能好好修炼，不闯什么大祸，但陆沉音在，还在比她更高的位置上，一日一日心中不平所积累出来的怨愤，足以支撑她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水镜消散，陆沉音回眸望向宿修宁，还不待她对此有什么看法，便见他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师父，又难受了？”她赶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仔细查看他的脸色。
“没事。”宿修宁抿了抿唇，闭着眼调息片刻后，渐渐恢复如常。
“你不是想放花灯？”他转过身道，“我陪你。”
他转身走开，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他看似好了，可她总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两人回了城里，这个时辰正是花朝节最热闹的时候，宿修宁方才将白绸拉开，此刻路人无意间瞥见他几分真容，全都傻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花神！花神现身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陆沉音正在挑花灯，被他们吓了一跳，宿修宁直接丢了一块上品灵石给摊主，揽起她的腰带着她飞身离开了这里。
远远看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下界的百姓们欢呼着跪拜，不断高喊着“花神显灵了”。
陆沉音靠在宿修宁怀里回头望去，看见这一幕不由一笑：“师父被当做花神了。”
她回过头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的侧脸，凑近他的耳垂轻声道：“他们真傻，师父便是神，也不是花神。”
她的呼吸划过他耳畔，宿修宁耳根发痒，轻轻躲了一下，转头看她：“那是什么神。”
清风掠过陆沉音的脸，拂动宿修宁幂篱垂下的飘渺白绸，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回答他时，音色轻柔，满腔情意似快溢出来一般。
“师父啊……”她弯唇笑了笑，桃花眼中艳色清丽，“师父是我的守护神。”
宿修宁带着她缓缓落在一片无人的街道，两人站在路口，街边灯火摇曳，他静静看着她，她也仰头回望着他，月色之下，她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不知是哪根心弦被挑动，宿修宁不自觉地俯下身，一点点靠近她昳丽的脸庞。
陆沉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她紧张地双手紧握。
他们不是没接过吻，但每次都是她主动，他……从未主动与她有过什么肌肤之亲。
陆沉音心中慌乱极了，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平静。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幂篱两侧的白绸渐渐将她挡了进去，路人从转角处望过来，便也只能看见轻绸白纱遮挡着两人，而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将白绸中的画面照出了美丽又梦幻的剪影。
隐隐约约的，能看到男人的唇，缓缓压在了少女的唇上。
他真的亲了她。
在他的唇印上她的那一秒，陆沉音不自觉掉了眼泪。
正如她之前说的那样，一直以来，她都将宿修宁的转变看做一场梦。她害怕梦醒，又不自觉沉浸在梦里，直到梦中的另一个人主动吻了她，她忽然发现——这不是梦，这都是真的。
她的清风明月，她的所有欢喜，不再是求而不得的了。
宿修宁察觉到她掉了眼泪，便后撤身子轻柔地替她抚去了泪珠，低声问她：“为什么哭。”
陆沉音吸了吸鼻子，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真的翻过了那座高山，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不喜欢我这样？”
她不说，他便只能自己猜测，他似是皱了皱眉，这一皱眉，便让陆沉音觉得自己真是犯了天大的错，她连忙开口道：“没有，我喜欢，我很喜欢的。”
她捧住他后撤的脸，再次因上他的唇，较之他的含蓄内敛，她热切彻底得多。
唇齿相依，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寂静的角落无人打扰，连轻鸣的鸟虫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音好像尝到了血腥味，她倏地睁开眼，有些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地望着宿修宁近在咫尺的脸庞。
他适时地退开，并未对此做什么解释，面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暧昧的红润。
他这样平静，又让她一时拿不准心里的猜测。
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是我太激动咬破了师父的嘴唇吗？”她圆润白皙的指腹轻抚过唇瓣，低低地说，“我下次会很温柔的。”
这话由她来说，着实怪异了一些。
宿修宁侧头望向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忽然嘴角轻扬，内敛地笑了。
陆沉音认识他以来，应该是第二次见他笑。
第一次时间太久远了，似乎只是她闹了什么笑话，惹得他微微勾唇，与如今完全不同。
他现在的笑才算是真正的笑，曜若盛放的芙蕖，澈如高山谷中初初融化的雪泉，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无一处不完美，他面上并不掩饰的温柔，令空中明月也黯然失色。
他们最后还是去放了花灯。
因为被人围观打断，陆沉音并没挑到太中意的花灯，但手里拿的也还行。
她给了宿修宁一个，问他：“师父有什么愿望吗？”
宿修宁垂眼看着花灯：“愿望……”
他许是想到了什么，眉宇间泛起几分忧郁之色，陆沉音说：“若是没有愿望那便直接放了，不必写了。”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支笔，在自己的花灯纸上写下了她的愿望。
她并未避着宿修宁，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写了什么。
他之前说过，她的愿望只要告诉他，他马上就会替她实现。
可看着她花灯上写下的只言片语，他却只能转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她的愿望很简单。
只是希望他平安。
看着她蹲下，小心翼翼地将花灯放进河里，并不特别的花灯很快与其他花灯混在一起，乍一看去，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她的。
宿修宁心口气血翻涌，他呼吸吐纳，将一切不适忍耐回去，在她身边蹲下来，将手中花灯也放到了河里。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城郊外的河边早已无人，放完了花灯，两人并肩而立，陆沉音看着满河的璀璨，似银河中点缀着星光点点，很美很美。
“师父，你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从何处来。”陆沉音望着远处轻声说，“是心里明白，还是并不在意？”
宿修宁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正想作答，便听她说：“师父也不用回答我，我不需要答案的。”她转过头笑着说，“只是突然想和师父说说原本的我。”
他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显然在等她的话。
陆沉音在温柔的夜风下慢慢说道：“在成为这个陆沉音之前，我的生活很平静。”她抬起手，拂开扰人的飘絮，“我生活的地方人人平等，没有灵力，更没有修士。那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每个家庭都只有一个丈夫一个妻子，伴着一个或几个孩子。”
她抬头看着天空：“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睁开眼，就会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她缓缓道，“一开始我也接受不了，也想过能不能回去，但是……”
她停下来，落下视线看着静静聆听的宿修宁：“拜入青玄宗，认识师父，开始随师父修行之后，我很久没再想起以前了。我已经忘了以前想过的那种三五好友，一处简单居所，工作玩乐的简单生活。我现在每天所想，都是如何变得更好，如何……”
她没再说下去，但她的眼睛会说话，将她未出口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师父，我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她轻声说，“师父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我为难，能换回师父一些回应我已经很开心了，毕竟即便没有丝毫回应，我也不会后悔的。”
“所以……”她垂下眼，“师父一定要平平安安，我等着师父飞升的那一天。我不会成为师父的阻碍，也不会成为师父的污点，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变成了那样，我一定会……”
她想说她一定会自己离开。
但她没能说出口，便被人抱住了。
宿修宁抱着她，力道很大，抱得很紧，她几乎不能呼吸。
可她一点都没抗拒，她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却有力的心跳。
她太敏感了。
宿修宁几次三番不对劲，她怎么可能真的毫无所觉？
她只是不敢往更坏的地方想，她告诉自己，他那么强大，他说没事，就真的不会有事。
可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如果她真能这样想，就不会在花灯上写下那样的愿望，更不会说出后面这些话。
寂静的夜晚，两人相拥，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一样。
很远很远的地方，玄灵道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以为他看见尘埃落定的一切之后会很愤怒，很激动，但他出奇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立刻上前揭穿一切，拆散他们。
他突然想到了婧瑶，那个还没有入魔时整天追在宿修宁身后的小师妹。
婧瑶是怎么和宿修宁相处的？记忆太久远，他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不管是开始还是后来，她都没有这么大胆子真的靠近宿修宁。
她的确是整天追在他身后，但都是远远看着，不敢上前说话。
她是爱慕他的，爱他成痴，却不敢真的对他说什么做什么。
宿修宁总是在闭关，婧瑶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守在他闭关的洞府外，每日种上一株灵植，等他出关的时候，洞府外总是灵植遍地，美不胜收。
宿修宁是什么反应呢？
他好像一点都没觉得这有什么稀奇。
甚至都不多看一眼，就毫不留恋地离开。
婧瑶每次躲在一旁看着他这般反应，都会忍不住掉眼泪，每次都是他去安慰。
玄灵道君也会站在宿修宁的位置想——他其实也没错啊，他闭关那么久，沧海桑田，岁月更迭，洞府外长了什么都很正常吧？
他会不在意实在太正常了。
婧瑶她从来不像陆沉音。
陆沉音也和婧瑶完全不一样。
她们是毫不相同的两类人，从陆沉音第一天入门时他便知道了。
那时他总不解自己为什么老是对她不放心，很容易因为这样那样的小事就对她产生怀疑，对她要求甚高，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隐约意识到，陆沉音拜入青玄宗，拜入宿修宁门下，会发生什么事。
玄灵道君缓缓转开了头，他最后看了一眼空中皎月，御剑离开了这里。
回了紫霄峰，他将自己关在洞府里好几天才再次出现。
等着向他禀报门内事物的弟子很多，他无心去管，只对崔喻说：“你去山下替为师接个人，直接带到紫霄峰来。”
崔喻恭敬应是，很快就去了。
玄灵道君遥望着青玄峰的方向，他能察觉到宿修宁布满青玄峰的神识，显然他和陆沉音已经回来了。齐信也从渡缘寺归来，把夏家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虽然此事与魔宗无关，但也给不了他半分放松。
他把自己关在洞府的这几天，日日夜夜都在想，他到底该怎么解决宿修宁和陆沉音的事。
到了最后他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能毁了青玄宗，也不能毁了宿修宁。
他得把宿修宁拉回来，让他清醒清醒。
这或许就是他的飞升大劫，既然是劫，他总归都不会好过，那他就来助一臂之力，让他更难过一些，也好早日堪破。
感情之中最要不得的，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什么？
玄灵道君垂下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这一点，当年的他可是深有体会。
无非就是……嫉妒罢了。
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第50章
玄灵道君很快等到了他让崔喻去接的人。
手持长剑的少女走进洞府，在崔喻离开后恭敬地朝他弯腰行礼：“拜见玄灵道君。”
玄灵道君回眸去看，论姿色，她与陆沉音不分上下，论资质，两人也是谁都不逊于谁。
至于性格方面，他也不太需要她的性格好或者不好。
“不必多礼。”玄灵道君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坐下。
少女显得有些激动，坐下时动作小心又仔细，好像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给玄灵道君留下坏印象。
“你应当知道，你父亲生前几次求本君让你入青玄宗，本座都拒绝了的。”
“是，晚辈知道。”
“那你知道本君为何拒绝吗？”
少女抬了抬眼，犹豫了一下说：“父亲生前希望我能拜入玄尘道君门下，但玄尘道君从未打算收徒。”
玄灵道君皱了皱眉，表情不太好看，少女误以为是她说错话了，连忙站起来想要跪拜，但被阻止了。
“不用那么拘束。”玄灵道君声音冷清道，“今日允让你上山，也不是让你拜入玄尘师弟门下。”
少女愣了愣，没说话。
“你父亲去世了，容家现在还舍得把你送出来？”他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少女闻言，立刻解释说：“晚辈如今已是金丹修为，他们干涉不了我的决定。父亲也过世了，晚辈自是想要去哪儿便去哪儿。”
略顿，她轻声道，“再者，若晚辈可以拜入青玄宗，那也是容家的荣耀，当初父亲在世时便和族人商量过这件事，他们虽在意晚辈天赋异禀，该修炼本族道法，一辈子留在容家守护家族，但也知道容家的道法于晚辈而言过于简单，一直留在容家，晚辈天赋再好也只能止步金丹。”
她扬起头，坚定道：“若要真的成为上界大能，光宗耀祖，唯有拜入青玄宗，晚辈的想法始终和父亲一样。”
玄灵道君听完，微微点头道：“很好。”他抬起手，手心化出一颗丹药，“你若真想拜入青玄宗，就把这个吃了。”
少女看了一眼，有些不解：“这是……”
“本君虽无法让你真的拜入玄尘师弟门下，但可以让他亲自教导你。”
玄灵道君这话让少女眼睛乍亮，她立刻拿了丹药想服下，但被拦了一下。
“你可以听完本君所言再决定吃或者不吃。”玄灵道君淡淡道，“本君会让师弟好好教你，你也可在剑道上有大成，待师弟飞升，你便是本君的亲传弟子，但你要为本君做一件事。”
他走近少女，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会，才慢慢道：“你们下界消息不灵通，大约还不知道，本君的师弟已经收了一名弟子，若你拜入青玄宗，她便是你的师姐了。”
少女听得很认真：“道君要我做的事可是跟这位师姐有关？”
玄灵道君笑了一下：“你很聪明。”他笑容散去，表情霎时严峻冷酷起来，“本君要你发心魔誓，不管你最后选择做还是不做，都不能将本君接下来的话告诉第三个人。”
少女有些紧张起来，她不太受得了玄灵道君的威压，立刻按照吩咐发了心魔誓。
“很好。”玄灵道君又笑了，语气和缓，仿佛刚才骇人冷峻的不是他一般，“本君要你做的事很简单——你上了青玄峰，好好跟着玄尘师弟修习，修习之余，本君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要破坏他与陆师侄的关系。”
少女睁大眼睛，有些诧异。
“很好奇本君为什么让你这么做？”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你上了青玄峰就会知道为什么了。至于这颗丹药，这是散情丹，服下之人若无解药，永远不能动情。”
他扫了她一眼，声音低的近乎自语道：“已经有了一个□□烦，不能再有第二个麻烦了……”
此时此刻，陆沉音其实也在紫霄峰上。
她在白檀的洞府里，帮他补完了灵力，静静看了他一会，本想离开，却发觉他眼睛好像动了动。她停下脚步，弯下腰仔细观察，白檀似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紧锁，好像很想睁开眼，但怎么都睁不开。
他出了很多汗，陆沉音拿手帕帮他擦拭干净，见他唇瓣轻动，便靠近去听他在说什么。
距离近了，那些本来模糊的话语清晰起来。
“不要……不要……”
“别动她……”
“不要！沉音……”
陆沉音阖了阖眼，直起了身。
离开之前，她最后听见他说的是——
“……对不起。”
回到青玄峰的时候，陆沉音立刻便发现了不对劲。
往日里只有她和宿修宁两人的地方多了两个人，她回房时会路过正殿，正殿的门开着，她只随意一看，就能把里面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玄灵道君也没想背着她，很是温和地朝她招招手道：“陆师侄回来了？白檀可还好？”
陆沉音点点头说：“白师兄很好，今天白师兄有些反应了，他好像在做梦。”
略顿，她望向玄灵道君身侧的少女，那姑娘一身荷叶色襦裙，发髻两侧簪着桃花对钗，眉目如画，甚是漂亮。
“不知这位是？”她声音含蓄柔和地问。
玄灵道君淡淡道：“楚钰，叫师姐。”
少女闻言立刻道：“容楚钰见过陆师姐。”
陆沉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慢慢转开目光去看宿修宁，他自她来了便看着她，见她看过来，点头道：“过来吧。”
陆沉音应了一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坐在椅子上，手边放了杯茶，方才应当正和玄灵道君一起饮茶。
“陆师侄听听也好。”玄灵道君微微颔首道，“楚钰是下界容家的女儿，和你差不多年岁，修为也相近，今后在青玄峰，你们还要互相照料。”
“今后在青玄峰”几个字让陆沉音有些恍惚，但她没表现出来，也没立刻应声，只是看向宿修宁，眼神疑惑。
宿修宁脊背挺直，坐得十分端正。
他在的地方，别人很难将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偌大的正殿里不过就四个人，除了他自己，几乎全在暗中注意着他。
面对这些或隐晦或直接的视线，他反应十分平淡，平淡到了都有些冷酷的地步。
“师兄拜托的事，我本不该拒绝，但我恐怕没有精力多教一个人。”
他竟是毫不迟疑，直接拒绝了玄灵道君。
玄灵道君早就想到了，他面色苦沉道：“师弟，你也知道容家家主曾与我交情甚笃，如今他去世了，将女儿托付给我，又是这么有天赋的苗子，我怎么可能不好好培养。”
宿修宁当即道：“那师兄便自己好好培养，实在不该交到我这里。”
看宿修宁两次拒绝留下她，容楚钰脸色有些发白，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
陆沉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安静地站在那，温顺地做个背景板。
“也不是一直麻烦你，只麻烦你这一阵子。”玄灵道君语重心长道，“我这一生也没求过你什么事，就这点小事你也不答应我吗？”他皱起眉，“最近宗门里接连发生那么多事，我这修为一直积压着未曾突破，已经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宿修宁听他这么说，皱了皱眉，一时没有言语。
玄灵道君慢慢道：“本来也可不麻烦你，若白檀还好好的，由他暂代教导楚钰也是很好的，楚钰乃是天生剑骨，年纪轻轻便已结了金丹，修炼祖师爷的青玄剑道再合适不过。”
他怅然道：“可白檀……你也知道他的情况，是万不可能的了，他本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将来原是要继承我的所有，如今他这样，我也得早做打算。”
他拉过容楚钰，语气恳切道：“四位长老虽也可教导楚钰，但他们不曾修炼青玄剑道，如今可以在我闭关之际教她的，就只有你了。”
陆沉音握着朝露的力道大了点，朝露怪叫了一声，她立刻回神，放松力道，慢慢垂下了眼。
她虽然站在宿修宁身后，他看不到她的脸，但他可以清晰感觉到她的气息。
她不高兴。
她不喜欢这样。
本来按照以前，玄灵道君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宿修宁是不该再拒绝的，不过是暂代教导一阵子，等玄灵道君出关便好了。
但陆沉音不喜欢。
她不喜欢，他便不做。
“崔喻和齐信也可以教她。”
宿修宁给了玄灵道君其他选择，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拒绝。
玄灵道君面上半点不显，心中早已无法冷静。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宿修宁，慢慢道：“崔喻和齐信的修为也没比楚钰高多少，教不了她什么，修宁，如果你实在不肯答应，我就只能传音给玄明玄正，让他们二人谁都好，回来帮我一段时间。”
玄明道君和玄正道君两人除了修青玄剑道外，还修了仁心剑，他们已外出历练修行多年，辗转妖魔人三界行好事，固修行。若贸然叫他们任何一个回来，恐都会耽误他们修炼。
宿修宁与玄灵道君对视片刻，转开头道：“……师兄闭关期间，容师侄可暂时先修炼门内其他道法，等师兄出关再修剑道也可。”
玄灵道君蹙眉道：“我闭关不知要多久，短则几月长则数年，楚钰怎么耽误得起？陆师侄与楚钰修为相近，都很有天赋，师弟应该最清楚耽误的这段时间足够她们提升多少修为了，我也只是让你在教导陆师侄的时候顺便指点一下楚钰罢了，你为何就是不肯答应？”
话到此处，玄灵道君完全不给他再拒绝的机会，直接道：“就这么定了，楚钰留下，我即刻闭关，她和门内事物就劳你多费心了。”
话音刚落，玄灵道君的身影便消失不见，宿修宁没管容楚钰，他直接转头望向陆沉音，陆沉音站在那，没什么过多表情，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容楚钰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幕，她很难想象，她第一眼看过去超凡脱俗，如清冷谪仙一般的玄尘道君，竟也会眼带柔色去等别人的反应。
在她十几年的印象中，玄尘道君该是不染凡尘高高在上，无人敢亵渎，无人敢靠近，也无人值得他在意的，最接近神的人。
他该对什么都冷淡不在意，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的。
她乍一看见他时，他也的确是那样，令她望而却步，不敢直视。
可自从这位陆师姐出现，他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我先去给容师妹安排房间？”
最后打破僵局的是陆沉音，她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事已至此，玄灵道君人都走了，估计已经去闭关了，容楚钰还留在这，总不能不顾玄灵道君最后嘱托赶走。
过于坚持不留下她，也很难不让玄灵道君多想。
他最后离开的时候，说不定都已经开始多想了。
仔细思量下来，除了顺其自然就这么着，也没别的选择了。
所以陆沉音才说了这句话。
所以宿修宁在听完这话后，点了一下头。
虽然知道这是应该的，是无可避免的，可陆沉音心里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原本只有两个人生活的地方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和自己差不多的同性，她会觉得不舒服太正常了。
“容师妹随我来。”
陆沉音转身带着容楚钰离开，出门前容楚钰回了一下头，正对上宿修宁望过来的视线。
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在看她，她愣了愣，在宿修宁朝她看过来的下一秒倏地转回头，握着长剑的手心都出了汗。
“不知道容师妹喜欢大一点的房间还是小一点的。”走在前面，陆沉音礼貌地询问。
容楚钰立刻道：“陆师姐随意安排就好，我都行。”停了停，她笑着说，“若是可以离玄尘师叔近一点就好了，之后有什么疑问方便去问。”
陆沉音脚步流畅，转头朝她微笑了一下道：“好。”
再转过头来，背对着容楚钰时，她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陆沉音住的地方离宿修宁并不近，最开始宿修宁想要的师徒关系和现在是完全相反的，所以他安排她的住处时让她离远了一些。
现在容楚钰要个近一点的地方，陆沉音私心里不愿意，但她都说出来了，特意带她去远处又显得她很怪异。
中和了一下，陆沉音停在了一间离正殿不远不近的门外，对容楚钰说：“容师妹就住在这里吧，师父喜静，我住的地方离他就很远，容师妹也不要靠得太近比较好。”
容楚钰立刻道：“好的，多谢师姐。”
陆沉音道了句“不必客气”，想了想还是说：“师父每日卯时在后山教我练剑，容师妹明日可以跟我一起去。”
提起练剑，容楚钰眼中绽放出异常明艳的色彩：“我知道了，劳烦师姐叮嘱。”
陆沉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先离开了。
容楚钰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嘴角轻抿了一下。
她是天生剑骨，在整个夏家，整个容家，都是最受追捧的。
可到了青玄宗，比她优秀的人太多了，她再也享受不了人人恭维奉承，独占一切资源的首座待遇了。
不过没关系。
她随之修习的可是玄尘道君，天底下所有剑修的祖师爷，跟着他的好处，轻而易举地扫去了她心底对其他事情的不平。
至于玄灵道君吩咐的事……
走进门内，容楚钰看了看周围，心里有了计较。
她大概猜到了，她那位师姐应该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安分，玄灵道君需要她来好好“提醒”她，若能搅乱她与玄尘道君的关系，应当是最好。
陆沉音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她总觉得今日的事不寻常，不断回想玄灵道君的言语和神情，又想不出到底哪里不寻常。
她有些不安，进了屋也没仔细看，拉了椅子就坐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发着呆。
直到朝露提醒她：“你要不要往左边看看？”
陆沉音一怔，下意识朝左侧看去，宿修宁站在那，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立马站了起来：“师父？你怎么来了？”
宿修宁一袭轻绸纱衣，雪一样的颜色，流光熠熠，繁复雍贵。
他半绾青丝，银冠簪发，望着她的眼神安静柔和，玉净花明。
“今天的事，你不要不高兴。”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甘泉：“等师兄出关，我立刻让她离开。”
陆沉音所有紧绷的弦都因为他的话松懈了下来。
她走过去，笑笑说：“我不会不高兴，师父已经拒绝了很多次，若一直拒绝师伯恐怕会多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应了便应了。”
宿修宁轻轻“嗯”了一声，风吹起他如瀑的青丝，他看她的眼神异常柔和。
陆沉音这个时候想，虽然多了一个人，他们之间也许不能像以前那么自在亲密，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修行的时候，他们避开容楚钰就是了。
直到第二天，容楚钰正式插.入了他们的生活，她才知道她想得太简单了。
“师叔。”容楚钰握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走到宿修宁身边，“师父闭关之前传音给我，请师叔带我进剑冢选一柄剑。”她羞涩道，“我的剑还是父亲当年给我的，着实配不上青玄剑道。”
这不是什么大事，太寻常了，宿修宁既接受了她暂时在这，便也没拒绝。
他微微颔首，望向陆沉音，正要说什么，容楚钰便道：“那师叔我们快走吧？”
她很自然地靠近宿修宁，笑容明艳，浑身上下充满了朝气与活力。
陆沉音看着，觉得熟悉又刺眼。
刺眼是因为她离宿修宁太近了，熟悉是觉得，她可真像刚入青玄峰的她。
可她又不完全像她，容楚钰比她当时要大胆和欢快得多。
大约是因为出身好，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没有受过委屈，不管怎么样都有退路吧。
容楚钰靠得太近，宿修宁也感觉到了，他曾经以为陆沉音靠他多近他都习惯并接受，是因为他已经可以和人近距离接触了。
但容楚钰的存在告诉他，他不可以。
是因为那个人是陆沉音他才可以，换做其他人，谁都不行。
剑气波荡，容楚钰脸色一白，眼眸刺痛地后撤了好几步。
刚站定，就听宿修宁疏淡冷漠道：“同本君说话，不要靠得那么近。”
容楚钰咬咬唇，有些窘迫，乖顺说道：“是，师叔。”
宿修宁瞥了她一眼，转身带她进剑冢结界，想要赶紧了结此事。
容楚钰快步跟上，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走到剑冢外时，她回眸朝陆沉音的方向望了一眼，笑得似乎十分歉意，又夹杂着一丝丝只有女孩，且是存有相同目的的女孩才看得出来的深意。
陆沉音瞧见，面不改色地回以一笑，随后抽出朝露，轻轻挥动，剑气溢出，如有实质，直袭向容楚钰。
容楚钰一慌，下意识想拿剑去挡，又思及自己的附加任务，立刻放弃了自己挡去剑气，反身躲到宿修宁身后，怯生生道：“师叔救我！”
那红红的眼睛，害怕的表情，当真是楚楚有致，我见犹怜。
宿修宁回眸扫过陆沉音的剑气，随意一抬手，剑气便散开了。
他朝她望去，陆沉音翻转手腕挽了个剑花，笑着说：“试试容师妹的反应，免得她进了剑冢太过激动走出师父的结界，被剑魔偷袭。”她兀自点点头，“嗯，反应还挺快的，就是不怎么符合师妹的能力，我原以为师妹能自己挡住呢，我只用了三分灵力。”
容楚钰闻言，脸色不太好看，有点躲不下去了，这位陆师姐比她想象中难对付多了。
宿修宁静静地看了一会陆沉音，突然开口说：“过来。”
陆沉音一怔，惊讶地望着他。
“一起去。”他当着容楚钰的面，旁若无人地朝她伸出手。

第51章
容楚钰瞧见宿修宁朝陆沉音伸出手这一幕，眼角颤了颤。
她讷讷地想，原来玄尘道君那样如坐云端的大能，对待自己的徒弟，也是很尽心的。
这也难怪身为徒弟的陆师姐会起别的心思了。
若她有幸能拜入玄尘道君门下……容楚钰自宿修宁背后望着他，他身如孤月，纤腰墨发，当真是如传说中那般世间独一无二俊美绝伦，举世无双。
若这样的人对待她尽心竭力，温柔和蔼，她恐怕也扛不住。
只这么想了一下，容楚钰便立刻感觉心绞痛，她连忙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万不敢胡思乱想了。
陆沉音走过来，看了一眼宿修宁背后的容楚钰，对方几经变换的神情她没有错过半分，想了想，她没将手交给宿修宁，只说：“是，师父。”
宿修宁看了看空空荡荡的手，停滞片刻后缓缓垂了下去。
他走在最前面，剑气结界围绕在三人之外，刚一进剑冢，浓重的黑气便扑了过来，容楚钰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她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往宿修宁身边靠，却只是擦着他的衣袖而过。
容楚钰愣了愣，立马强自镇定下来，担心宿修宁嫌弃她软弱。
陆沉音跟在最后看着，面无表情地抬手推开剑魔试图靠近结界的一道魔气，剑魔怪笑一声，开始口无遮拦了。
“小沉音，真是好久不见啊，你比之前更可爱了。”剑魔慢悠悠道，“但你身边的小丫头也不赖嘛，玄尘道君可真是艳福不浅，收的徒弟一个比一个漂亮。”
陆沉音看了看周围，找准剑魔隐匿的位置，双手结印一道蓝光打过去。
剑魔狞笑一声：“就凭你，想要伤到老夫还是差了点。生气了？不要生气啊，虽然你师父不疼爱你了，有了新的徒弟，但你若是愿意来陪老夫，老夫保证好好疼爱你啊。”
容楚钰回头看了陆沉音一眼，陆沉音不咸不淡地看回去，对剑魔道：“我看你是在剑冢待得太久，脑子都糊涂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师父新收了徒弟？那是掌门师伯新收的容师妹，你这么说话，我师伯会不高兴的。”
剑魔冷笑道：“玄灵那老匹夫的徒弟会跟着宿修宁？我怎么那么不信？哪怕真是玄灵的徒弟，也不过是你师父的遮羞布罢了！”他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啊想不到，宿修宁你道貌岸然几百年，内里原来是这么个风流性子……啊！”
剑魔也是个老阴阳师了，陆沉音猜测宿修宁本不打算理他的，奈何他越说越离谱，最后才出了手。他一出手，就不是剑魔可以轻松接下的了，他痛呼一声，又咒骂了几句才安静下来。
宿修宁这时才发现陆沉音站在最后面，他开口想要她跟上去，但陆沉音忽然收到了落霞的传音。
“陆师叔，听说白师叔醒了，在找你呢，如今掌门师祖闭关，师父正在照看白师兄，你若无事就快去看看他吧，他看起来……不是太好。”
陆沉音一怔，她想过白檀大概快要醒了，但没想到真的就这么醒了。
她望向宿修宁，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她从未在他眼底见过那么复杂的情绪，她正要说什么，便听见宿修宁道：“去看他吧。”
陆沉音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没立刻照办离开，只静静望着他。
容楚钰夹在他们中间，莫名觉得后背发冷，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退出去，便真的退出了宿修宁的结界，陆沉音在入剑冢之前戏说的话就这么成了真。
剑冢内浓重的魔气抓住机会袭向她，容楚钰尖叫一声，握着剑去抵挡，宿修宁早就出了手，一道剑气将容楚钰拉到身前，周围魔气被剑气抵散。
容楚钰面如金纸地靠近宿修宁，宿修宁挥了挥衣袖，冷淡道：“停下。”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让容楚钰本能的动作停住了，她收住脚，有些后怕地道歉：“对不起师叔，都怪我，我不是有意走出结界的……”
宿修宁理都没理她，直接往回走：“为师送你出去。”
陆沉音点了点头。
出了剑冢，容楚钰心情总算平稳了一些，她觉得自己还是太没见识了，过去族人的追捧让她有些不自量力，坐井观天，今后可再不能这样了。
陆沉音走的时候，容楚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心中不禁有些惆怅，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融入青玄宗。
回头再看宿修宁，高不可攀的玄尘道君始终不允许她近身，他定定地望着陆沉音离开的方向看了几息，眼神淡淡地示意她跟上，再次带她进了剑冢。
紫霄峰上。
陆沉音赶到白檀的洞府时，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
白檀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正慢慢喝一杯茶。
陆沉音走进来，他瞟了她一眼，眼神平静，神色温和，除了脸色异常苍白憔悴之外，并没什么消沉难过之色。
“师妹。”
白檀开口说话，声音一如过去温雅清正，陆沉音看着这样的他，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听素云长老说，是你去同悲楼请来了嘉容楼主，否则我早就死了。”
陆沉音否认道：“我虽然去了，但嘉容楼主不是因为我才来的。”她坦白说，“是师父请她来的。”
白檀怔了怔，随后苍白地笑了笑说：“原来玄尘师叔也去了，看来我不仅亏欠了你，还亏欠了玄尘师叔。”
陆沉音没说话，人依旧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意思。
比之过去，她今日太冷淡了一些，白檀看出来了，以他的智慧，当然也知道是为什么。
“师妹。”白檀垂下眼，盯着茶杯说，“多谢你，也多谢玄尘师叔。我本以为自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救命之恩。”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才说：“师兄是为救我才命在旦夕，我为师兄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至于师父，他帮师兄等于是在为我偿还恩情，我会好好回报他的。”
白檀突然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以前能说会道，总能把陆沉音哄得开开心心，可现在他那些技能好像都丧失了。
他静默地看了她一会，有些疲惫道：“你回去吧，我没事，不耽误你时间。”
陆沉音道：“既然来了，就先为师兄补全今日的灵力吧。”
她终于走了进来，将朝露放到桌上，朝白檀伸出手。
白檀怔了怔，恍惚忆起素云长老说过，这段时间一直是陆沉音在照顾他，每日为他补全灵根匮乏所需的灵力。
他安静地望向陆沉音，她很专心，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等灵力补完，就干脆地站起来要走。
白檀目送她到门口，在她真的离开之前，突然开口道：“师妹会回报玄尘师叔，我也要回报师妹才对。你要我怎么报答你？”
陆沉音背对着他说：“师兄为什么觉得你需要报答我？你救了我，我救你不是应该的吗？”
一报还一报，这样说一点都没错。
可白檀心里清楚，他是在紧要关头救了她没错，但他同样也害了她。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是他高估了自己，以为一切尽在掌控，谁知……
“你真的不用我做什么？”他语气复杂地问。
陆沉音回过头，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摇头道：“不用。师兄什么都不做，大约就是最好了。”
她没说清楚这话到底什么意思，白檀也不需要问，他心里清楚得很。
窈窕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白檀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个自嘲的笑容、他握紧了拳头，心思繁复间没怎么注意茶水的温度，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结果被烫得很难受。
他咳了许久，嗓子疼极了，这个时候他好像才突然想起，他的修为都没了。
未来百年内，也没有修行的可能了。
他如今，是个废人了。
白檀闭上眼，复又咳嗽起来，咳的眼泪都出来了。
这大概就是报应吧，他想。
青玄峰上，宿修宁于云端崖边抚琴。
容楚钰拿了剑，正在后山练剑，他一刻不曾陪同。
端坐在琴前，睁开眼望着云海波澜，宿修宁回想着方才自法器中看到的陆沉音与白檀，思索着他们的对话，神色平静，眼神沉宁。
太微剑半段剑刃刺入一侧青石之中，剑柄上长生结随风飘动，画面寂静又美好。
只是它传给宿修宁的心音，破坏了这份美好。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的剑意变了，你那时不承认，现在呢？”
太微曾是太渊真仙的佩剑，在宿修宁结丹的时候，太渊真仙亲自将它传给了他。
除了太渊真仙，陪伴在宿修宁身边时间最长的就是太微了。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了解他的话，那一定是太微。
宿修宁望着远处云海，语气平静道：“变了就变了吧。”
太微一怔，想说什么，但宿修宁接下来的话让它自己都困惑了。
“你觉得剑意到底是什么？它真的需要永远一成不变吗？”
他似只是随口一问，“师父教我太上忘情，剑道无情，又到底是不是要我断六亲，斩爱恨？”
宿修宁拨动琴弦，古琴音色清润，他弹琴的心态亦十分平和，琴音流淌而出，令听到的无论是剑还是人，都慢慢平静下来。
静下心来，太微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剑，只记得太渊是怎么做的，他那么做了，飞升成了真仙，我也希望你能那么做。”
“可师父没做的，也不一定是我不能做的。”宿修宁语气冷静道，“师父曾跟我说，太上忘情，不是无情。他教我的剑道，名唤无情，也不是真的没有感情。”
太微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了，又闭麦了。
宿修宁今天难得话多，他好像要把他这辈子对太微说的话全都在今日说完。
“我这样想的时候，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就证明我并没想错。”
他微微扬眸望着天，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一点点落下，风吹起他轻巧飘渺的白纱衣，他很慢但很理智地说：“我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了，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我记得那时会因为练成了一套剑法高兴许多天，会因为师父一句斥责难过很久，也会因为师兄对我天赋的羡慕稍稍骄傲，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情绪我都没有了。”
“我隐约记得，师父曾问过我怎么了，我问师父这样不对吗？这样练剑会更专心。师父看着我很久，只摸了摸我的头，跟我说，如果这是我自己找到的道，那也很好。”
“太微，我想我一直以来，都想错了。”
“师父没有要我什么感情都不能有，如果他真的像你我曾以为的那样想，婧瑶当初总是缠着我，跟在我身后，他不会放任不管。”
“可能一直以来，矛盾的根源就不在我的道，在我自己的心。”
太微听得云里雾里，有点被绕进去了，整个剑都有些动摇。
宿修宁在此刻挥了挥手，水镜现出，一点点变大，镜子的那边波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位白眉白须的佛修。
“归一大师。”
归一大师念了声佛号，温和道：“玄尘道君。”他缓缓说，“你安排齐师侄托付老衲的事，老衲已吩咐下去了，你尽可安心。”
“今日打扰，不是为了这件事。”宿修宁微垂眼眸，云烟之中，他身形影影绰绰，如画中仙。
归一大师看了他一会，笑着说：“太渊真仙飞升前曾跟老衲说，玄尘道君渡劫时或有疑问，想来如今时机已到，他有几句话嘱咐老衲，在玄尘道君困惑的时候，告知于你。”
宿修宁倏地抬眸，清寒的双眸目光沉炽地望着水镜。
归一大师温善道：“真仙让老衲告诉道君，万事随心而行便好，只要不会后悔，那么哪怕在众人眼里你是错的，但在你心里，在你的剑意里，你就是对的。”
《清静经》里讲，真常之道，悟者自得。
每个人的道是什么，教是教不会的，需得自己悟。
有些事在别人眼里可能是错的，但你心里觉得它没错，坚持下去，此生不悔，那它便是对的。
即便它一开始是错的，最后也会被修成对的。
水镜散去，宿修宁站起身，天空云卷云舒，雷鸣震震，陆沉音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袭白色锦袍，银冠簪发，雪色发带飘逸摇曳的青年站在黑云滚滚之下，烈风吹得他衣袂铮铮作响，他在崖边笔直而立，似最巍峨的山脉，最凌俊的仙人。
有那么一瞬间，陆沉音觉得他就要从此渡劫而去了。
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一道闪电直接劈在她前面，她睁大眼睛，不得不停下。
雷声随着闪电而来，宿修宁自一片雷云之下蓦然回首，面如美玉，气质绝世，望向她的眼神，似蕴藏着世间所有的春风与夏雨，温柔而惊艳。
陆沉音突然就平静了下来，她展颜一笑，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她感觉到了，宿修宁一直卡在渡劫中期的修为进益了，虽然她看不透，但她猜必然已到了后期。
其他人也和她想得差不多。
紫霄峰玄灵道君洞府，他自闭关中睁开眼，怔怔地望着窗外雷云滚滚，有些茫然。
原以为宿修宁身陷情劫，恐难以参透，但这又是什么？
他突然有些迟疑，他的安排，他的所思所想，是不是错的？
属于渡劫后期的神识自整个青玄宗漫延而去，所有在此刻看着天的人，都能想到是谁人有这般威能。
渡缘寺里，归一大师敲了一下木鱼，微笑着念了句“阿弥陀佛”。
飞仙门里，蒋门主脸色难看地望着雷云，难掩心中怯怕。
流离谷内，赤月道君看着宿修宁命鹤童送来的信物，蓝宝石银簪、如意结、玉埙，一样不缺，齐整完全，那随信附上的退婚书，他压了许久也没想好怎么交给江雪衣。
江雪衣站在七弦塔最高的地方，仰头看着雷云，控制不住地想起陆沉音看宿修宁的眼神。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魔宗内，正在修炼的婧瑶猛地站了起来，奔到殿外望着天空滚滚雷云，想到宿修宁得道，离飞升更近了一步，她下意识为他感到高兴。
可回过神来，她又意识到她早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看着自己布满疤痕的手心，自嘲地笑了笑。
更多的人怎么看怎么想，当事人现在也没心思去在意了。
雷云散去，天空恢复成正常的傍晚夜色的时候，陆沉音这才迈开步子，跨过闪电劈开的地面，一步步走向宿修宁。
宿修宁就站在古琴之前，隽永如月地等着她过去。
等她终于走到他面前时，便问他：“师父是快要飞升了吗？”
宿修宁低下头，慢慢道：“也许。”
陆沉音看着他，用眼神描绘着他的睫羽，他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瓣。
“但在那之前，为师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忽然这样说。
陆沉音顺着问：“什么事？”
宿修宁没有回答。
他抬手将她揽入怀中，她靠在他胸膛上，鼻息间满是他身上清寒冷淡的梅花香，她所有的不安都被安抚了下来。
宿修宁抱着她缓缓抬眸，望着天界的方向。
他想，他不能到了飞升的时候，还和她只是师徒关系。
他不可能让他们永远套在这样的禁忌之下，他想要名正言顺。
虽然这也许要经些波折，恐还会被口诛笔伐，为他带来无尽骂名……
但他，不悔。

第52章
陆沉音有很多话想和宿修宁说，可她还没机会开口，他便头一偏，转瞬消失在她面前。
她怔了怔，随即神识察觉到什么，凝眸望向了后山的方向。
刚才宿修宁顿悟，排场闹得那么大，后山独自修炼的容楚钰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的猜测一点都没错，容楚钰是真的出了事。
她心里委屈得很，以往在容家，她修炼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在一旁伺候，可到了这里，名义上她是跟着宿修宁修炼，可他帮她拿完了剑，她还没高兴一会呢，他人就走了。
陆沉音离开后，他就像一柄不敛锋芒的上古仙剑，周身剑气清寒让她不敢靠近，修为高深气场强大到她一直视他就眼睛刺痛。
容楚钰养尊处优了十几年，何曾被这样区别对待过，自己练剑的时候就心中不平，等宿修宁顿悟，天空如此之近地响起雷鸣，劫云滚滚，她害怕得不行，失神之重在没有宿修宁保护的前提下误入剑冢结界，被剑魔好好拿来出了一番气。
等宿修宁赶到的时候，她已经遍体鳞伤了，她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地看着宿修宁近在咫尺的金边云纹长靴，他转了个方向，仙剑太微落在她面前，她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太微朝她靠过来，剑刃变得宽大，将她缓缓托了起来。
容楚钰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宿修宁的脸，宿修宁淡淡看着她，没有因她的诧异而产生任何表情变化。
容楚钰挫败极了，她以为……以为这种情况，至少他该抱她回去的。
但是没有。
他宁可让她虚弱地靠在仙剑太微冰寒的剑身上瑟瑟发抖，也不愿意和她拉近距离。
容楚钰垂下眼，将晦暗不清的眸子藏在发丝之下。
陆沉音在洞府外看见他们回来时，也觉得这画面有些诡异。
她扫了扫浑身僵硬不断发颤的容楚钰，又看了看离容楚钰很远的宿修宁，树影摇曳下，清颜玉骨的谪仙朝她点了点头，冷冷清清道：“容师侄误入了剑冢结界。”
陆沉音：“……”这操作真是似曾相识。
容楚钰自剑刃上抬起头和她对视，陆沉音想了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容师妹看起来伤得很重，快让她回去躺着吧。”
陆沉音话是对太微说的，容楚钰觉得这很没用，太微可是宿修宁的剑，怎么可能听她的话？肯定要宿修宁再吩咐一次才会照办。
她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太微便立刻带着她飞进了洞府。
容楚钰：“……”这世道不会好了。
容楚钰被送进去了，陆沉音和宿修宁自后面跟着迈上台阶。
陆沉音一边走一边道：“师父要为容师妹疗伤吗？”
宿修宁看了她一眼：“不是有你？”
陆沉音讶异地望过去，宿修宁直接将药递给她：“替她上药即可，你受过同样的伤，应当知道怎么做。”
陆沉音顿了顿才接过来，她将药瓶捏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会，慢慢说：“我记得我受伤的时候，师父有用灵力为我疗伤，随后才敷药的。”
宿修宁点点头道：“你若愿意，也可用灵力为她疗伤，但切忌不可动用太多。”
陆沉音停下脚步：“全都交给我了？师父不管她啊？”
“我为什么要管她。”他语气冷静理智到了有些残酷的程度。
陆沉音低下头：“师父之前对我可不是这样的。”
宿修宁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再响起来，他也停下了脚步，还往回走了几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可以看见他白色锦袍下嵌了珍珠的雪色靴尖。
“她又不是你。”他声线低沉，音调很轻，像情人间耳鬓厮磨的呢喃。
陆沉音心里又是快活又是酸涩。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如果她不是宿修宁的徒弟，没有这个得天独厚的身份名正言顺靠近他依赖他，让他放纵她接纳她，可能也没有办法做到让他动心。
一直以来，都是她很心机地模糊了徒弟和情人的区别，让他不自觉跟着她的步调，从而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心虚，陆沉音快速点了点头，拿着药瓶去找容楚钰了。
宿修宁看着她的背影，低头沉思，他哪句话说错了？
房间里，容楚钰正在因为魔气侵扰的伤口而痛苦。
太微把她丢到房里就消失了，她是自己艰难爬上床的。
她委屈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很快侵湿了枕头。
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苦了，还不如留在容家被人恭维羡慕得好。可留在容家，就不能有更大的发展，一辈子待在下界那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未来？
想来要变强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这才刚开始，她就有些熬不住了，也不知以后要如何。
门响动的时候，她以为宿修宁来帮她疗伤了，一时激动地想要爬起来，谁知牵动伤口，疼得不行，她故作楚楚可怜地抽泣了一声，泪眼朦胧地望向门口，看见了拿着药瓶，面色淡淡的陆沉音。
“……陆、陆师姐。”容楚钰立马抹了抹眼泪，收起了那副矫情样子。
陆沉音看她这样，不由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打开药瓶说：“以为是我师父？”
容楚钰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那你要失望了，他让我来替你疗伤，顺便给你上药。”陆沉音坐到床边，不由分说地单手去扯容楚钰的衣服，容楚钰扭扭捏捏地痛呼。
“别，师姐你轻点，扯到伤口了，疼，哎呦喂……”
容楚钰委屈巴拉地喋喋不休，陆沉音始终面不改色，直到把她扒得只剩下肚兜才作罢。
“趴好了，帮你上药。”陆沉音指了指床。
容楚钰“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很怕她公报私仇的样子。
陆沉音刚才扒衣服的动作有多粗鲁，她上药的动作就有多温柔。
容楚钰惊呆了，忍不住扭头看她，她看见她眉眼认真地帮她上药，丝毫懈怠与折磨都没有。
容楚钰一下子又有点心虚，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她做了亏心事。
“你不该以身犯险的。”一片沉默中，陆沉音突然开口，“我不觉得你有那么傻会两次犯在剑魔手上，很久以前我也曾误入剑冢结界，但我当时修为浅薄才吃了亏，你如今已经金丹，怎么可能躲不开？”
容楚钰心里咯噔一下，手抓着被褥没有说话。
陆沉音看了她一眼，一边替她轻揉着伤口旁边的肌肤一边说：“不管你是什么心思，是你自己的还是掌门师伯吩咐的，我都希望你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不要再做一些不符合你性格和身份的事情。”
容楚钰阖了阖眼，还是不说话，决定将沉默原则奉行到底。
“你也是想要变得更好才上青玄宗的吧？机会难得，能跟着师父好好修习的时候就好好修习，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上完药，陆沉音将药瓶收进储物戒，摊开手掌为她用灵力疗伤。
“师父已到了渡劫后期的修为，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修为是没准什么时候就飞升了，他飞升之后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别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过于真诚的话让容楚钰沉默不下去了。
“陆师姐怎知我一定是在浪费时间做没意义的事？说不定那是我的使命呢？”
她语焉不详地说。
陆沉音突然笑出了声，笑声温柔得很，容楚钰略略失神地回眸看她，两人四目相对，容楚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好像是突然才发现，陆师姐真的很好看。
她温柔地看着你的时候，清艳的双眸包容又有力量，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不声不响却又不容忽视的独特气质。
她不怎么打扮，除了一身华贵繁复的雪色衣裙，发间只戴了一朵白玉珠花点缀。
倾斜而下的墨发如春泉般带着些凉意掠过她的脸颊，让她越发怔然。
“我没有让你放弃使命的意思。”陆沉音帮她疗完了伤，轻轻盖上薄被，“只是希望你不要将太多时间放在你的‘使命’上，你上山的初衷是修炼，不是吗？”
容楚钰垂下眼睛，手缓缓握成拳，没有言语。
陆沉音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太不会保守秘密了，师妹，方才你的措词和反应，已经足够我猜出你得到了什么命令了。”
话音落下，她走出房间，房门自动关上，容楚钰躺在床上，不一会的功夫，出了一身的汗。
陆沉音离开之后就去了正殿。
宿修宁正在看书，桌上堆着许多玉简，他看得很认真，神色明净，气度雍容，专注的眉目如画似玉。
陆沉音来了，他也没挪开视线，只说：“过来。”
陆沉音慢慢走过去，在桌边站定，他这时才偏头看了过来。
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没有了之前分开时的心事，他缓缓点头道：“怎么了？”
陆沉音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他：“掌门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
她有点不知该怎么说，她不懂如何形容他们现在的关系。
说是情人，没有名分，说是师徒，又心怀爱慕。
她面对宿修宁的时候，所有面对容楚钰时的口才都没有了，干巴巴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宿修宁接过了她的话，顺着道：“他知道了？”
陆沉音这才道：“应该是，我看容师妹的反应，大约是得了师伯的吩咐，要她……”停了停，她勉强说道，“要她隔开我们。”
隔开说得太隐晦了，说得直白点，就是要她离间他们，或是破坏他们。
宿修宁将玉简放到了一边，他想了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沉音看向他，雨润的双眸里眼神有些复杂。
“知道就知道了。”他不咸不淡，似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不会说出去，只会在门内做些无伤大雅的小安排，你我都不在意的话，妨碍不到什么。”
陆沉音很想说，其实也会妨碍到一些事的，他们再也不能自在地靠近彼此，像如今这样牵手，或是……亲吻，都要背着容楚钰。
容楚钰如今受伤了在休息还好，等她下床了，就更难背着她了。
“别想那么多。”宿修宁忽然靠近了她的脸，陆沉音懵懵地抬头，望进他深邃柔和的眼睛里，像掉进了一片温柔包容的深海。
“不会有事。等师兄出关，我会和他说清楚。”他的话温文而有说服力，“他会理解的。”
陆沉音不上不下的心缓缓稳当下来，她反握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宿修宁怔住，惊讶地看着她，微红的眼尾有一丝丝的无措。
陆沉音微微勾唇，眼睛清凌凌地回望着他，他们距离那样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点点头，就能吻到她的唇。
宿修宁不觉得自己是个看重男女之事的人。
五百余年的修行，在遇见陆沉音，得知自己心意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事。
全天下最清心寡欲之人，如今只因为她轻轻挠了挠他的手心，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溃败地什么都不剩下了。
两人的呼吸有些加重，陆沉音抓住了他的衣袖，他看了一眼，很快又和她对视，他将她的紧张尽收眼底，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自己。
就在他们即将吻上的一刹那，一道传音符忽然出现，燃成灰烬后，素云长老的声音恭敬响起。
“见过玄尘道君。今日道君得悟大道，距离飞升更进一步，我等同门与有荣焉，其他宗门亦是第一时间发来了拜帖，欲同到青玄宗为道君贺喜，不知道君对此有何安排，是否同以前一样退回拜帖，不操办了？”
陆沉音心跳如雷地后撤了几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整理衣服和头发。
宿修宁也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陆沉音反应那么大，他反倒平静下来，嘴角甚至还很细微地勾了勾。
“要办。”捏了张传音符，宿修宁淡淡道，“师兄闭关，这次招待各宗门的事就交给四位长老，七日后，本君亲自在长生殿宴客。”
传音符燃尽，陆沉音忍不住问：“师父以往都不办的吧？为什么这次要办了？”
一个修士，一生中最重要的阶段都在后期。
从元婴开始，每到一个时期都值得办贺典，在下界，筑基都是要办一场的。
在宿修宁几百年的人生中，贺典他一次都没办过。
这次是头一回。
“这次要办。”宿修宁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需要一个场合，让所有人知道你已和江师侄解除婚约。”
提起婚约的事，陆沉音后知后觉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师父。”
宿修宁瞳孔微缩，目光若有温度的话，现在他的眼色一定很冷。
“何事。”
听听，连问话的语气都快结霜了。
他很在意她有事瞒着他。
陆沉音慢吞吞道：“我和江师兄的婚约本来就是假的。”
万万没料到瞒着他的竟是这么一件事，宿修宁不由愣住了。
陆沉音看着他清正雅和，如玉似雪的一张脸，凑近了笑盈盈道：“我从没想过要和别人在一起，当时答应和江师兄定下婚约，也只帮江师兄挡一挡其他人罢了。他不想因为躲避飞仙门便随便找个道侣，恰好我当时也和师父……”
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宿修宁因此侧开了头，耳尖有些可疑的红色。
“反正婚约是假的。”
陆沉音当机立断：“我从未与江师兄两情相悦，心里一直只有一个人。”
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们俩都很清楚。
腰被人揽住，陆沉音怔怔地望过去，宿修宁再未迟疑，俯身压下来，两人唇齿相依。
陆沉音环住他的颈项，认真地回应他的吻，这样一双唇，不管吻过多少次都让人止不住激动。她浑身紧绷，脚尖卷缩着，腿有些没力气，还好他抱着她，她便顺着跨坐到了他腿上。
吻得越热烈，她越是无所适从，她呼吸急促，手缓缓下移，紧紧抓着他胸膛柔软温凉的衣襟，手下便是他有力而炙热的胸膛。
陆沉音头昏脑涨的，身子往下滑了滑，宿修宁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前托了托，陆沉音又不自觉去抱他的腰。她恍惚之间还在想，师父的腰可真细啊，这样细的腰，穿着衣服时极具禁忌的吸引力，也不知脱了脱衣服是什么样子……
忽然之间，她好像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去看宿修宁有些狼狈的双眼。
他仓促躲开，扶起她后将外袍拢紧了一些，陆沉音视线往他身下转了转，又很快收回，清了清嗓子道：“我去练剑。”
她转身离开，宿修宁没有阻拦，出门之前，陆沉音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迟疑许久，还是低声说：“若是师父想……”
她音色柔和又暗哑：“……我是愿意的。”
说完最后一句，她匆忙离开。
正殿的门开着，剑架上的太微不断震动，长生结被甩得都快成螺旋桨了。
回了房间，陆沉音刚坐下，就听朝露奇怪道：“你怎么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怎么了？你把玄尘道君生吞了吗？”
陆沉音今天自后山离开便把朝露放在洞府里了，没随身带着，也幸好没带，否则它现在恐怕更加口无遮拦。
“怎么可能！”陆沉音义正言辞道，“我怎么可能生吞师父？我有那么饥渴吗？”
“你没有吗？你现在满面春风的样子，很难不让我那样想啊。”朝露闲闲道，“我好像还在你的表情里解读出了那么一丝丝意犹未尽，你们到底干吗了？跟我说说呗，我好想知道。”
“你想偷师？”陆沉音疑问。
朝露：“……我才没有！”
“真那么喜欢太微？”她走到剑架边，看到朝露紧张到凝结露水都变快的了。
“我喜欢有什么用，一千多年了，它从来都不理我。”
单恋一柄剑实在太难了。
想不到太微比宿修宁都难搞。
陆沉音安抚了它一会，承诺以后找机会让它们相处，朝露感动之余表示事成之后一定好好帮她斩妖除魔。
陆沉音笑了笑，盘膝坐下想要修炼，却一闭上眼都是宿修宁耳尖发红匆忙闪躲的模样。
她长叹一声，捂住脸低下了头。
宿修宁那样孤月寒霜没有感情一般的玉人，你很难想象他也是会石更的。
你那么想了，仿佛就是在亵渎他，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狠狠唾弃自己。
但宿修宁偏偏又真的……
“完了。”
陆沉音低叹一声，懊恼地想，仅仅是这么想一想，她就快要受不了了，如果真要和宿修宁做什么的话，可能还没真的开始，她就已经缴械投降了。

第53章
七天时间过得很快，容楚钰的伤势养好的时候，宿修宁的渡劫贺典也到了。
如此盛大的场合，陆沉音作为宿修宁的徒弟，自然要代他迎接诸位掌门。
容楚钰跟在她后面，按理说她是玄灵道君的徒弟，如今玄灵道君闭关，她跟着白檀也不该跟着她，但她就是要跟着她，好像她们都是宿修宁的徒弟一样。
陆沉音时不时看她一眼，容楚钰表情倔强，不肯退让。
她也不勉强，随她去自欺欺人，直到碰上江雪衣。
赤月道君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携着江雪衣柳青瓷前来，上界第一美人站在他身后，风华绝代到完全遮挡了其他人的光辉。
容楚钰看见江雪衣时眼睛都直了，陆沉音没见过她第一次见宿修宁是什么模样，她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聊起来了，但她想，肯定不逊于此刻。
忽然，容楚钰捂着心口疼得倒下了，陆沉音立刻蹲下去扶她。
“容师妹？你怎么了？”
容楚钰按着心口，一身冷汗道：“我没事。”
她心虚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再乱看了。
江雪衣这时走了过来，看了容楚钰一眼，对陆沉音道：“陆师妹，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陆沉音礼貌地说：“很好，江师兄呢？”
江雪衣看着她只佩戴了身份玉牌的腰间，阖了阖眼道：“我很好。”
想到今天贺典的目的，陆沉音直接道：“师兄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江雪衣望了一眼赤月道君，赤月道君一张娃娃脸没有任何表情，倒是柳青瓷似乎想要阻拦，但她的意见根本不在他的考虑当中。
“好。”他果断应了下来。
陆沉音带着他一起走到一处十分僻静的地方，也不兜圈子，直言道：“江师兄应该已经收到退回的信物了吧？”
江雪衣怔住，美目缓缓睁大：“你说什么？”
陆沉音看他这反应就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她来问了，不然一会贺典上真的宣布了，他得是什么心情？
“要跟江师兄说声对不起。”陆沉音长话短说，“我不能帮你挡人了，我要提前解除婚约。”
江雪衣后知后觉道：“……是了，所以你没有戴着我给你的玉埙，也没戴着发簪，但是……”他声音有些涩然，“为什么？”
他垂下眼，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月色下莹莹生韵，美人忧伤，端的是令人心生怜意。
陆沉音转开眼不看他，诚恳说道：“这都是我不对，答应了江师兄要熬到结婴的，但我的确是有些不得已的原因必须解除婚约。”
江雪衣再次开口时，话说得极其直接：“你有喜欢的人了。”
陆沉音顿了顿，没否认。
江雪衣忽然笑了，他平时是不笑的，鲜少的几个笑都给了陆沉音。
此刻他还是在笑，只是笑里的伤感难以掩饰，陆沉音回眸时，就看见光影之下，长眉玉目的美人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低声道：“江师兄，你没事吧？”
江雪衣很快扫去了所有表情。
他偏开头说：“没事。反正我们的婚约本来就是假的，如今你有了喜欢的人，我自当为你让路，只是……”
他再次看向她，有些执拗道：“我想知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总要知道自己输给了谁，自己输在哪里，才能不那么意难平。
陆沉音动了动嘴唇，却没办法告知那个人的身份，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江雪衣看了她一会，轻声问：“是白师兄吗？”
陆沉音立刻否认：“当然不是，你别乱猜。”
“我猜不到的，对吗？”江雪衣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
陆沉音有些说不下去了，好在江雪衣很快被赤月道君叫走了。
走之前，他最后看了陆沉音一眼，那个眼神既温柔又冰冷，复杂到无法言喻。
眼看着大部分客人都到了，陆沉音现在也无心再接待客人，她找了个僻静的树后休息，想着江雪衣最后的眼神，矛盾又烦恼。
忽然之间，她好像听到有人议论她。
她往左边挪了一点，身形被树干挡住，那一侧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一些。
“听说那个容楚钰是天生剑骨，虽然名义上是玄灵道君的弟子，但一直在青玄峰上随玄尘道君修习。”
“那位容师妹可比陆沉音顺眼多了，我是真看不惯陆沉音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何必为那种人多费口舌，我观容楚钰似乎更得同门喜爱，和谁都能聊几句，很是吃得开。再看陆沉音，除了已经成了废人的白檀，还有谁理会她？想来青玄宗其他弟子也不买她的账。”
陆沉音听到这里走了出去，很认真地说：“敢问飞仙门的各位道友，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其他同门不买我的账？你们躲在人家床铺底下偷听到的吗？”
“你！……”见陆沉音突然出现，几个议论纷纷的女修面红耳赤。
陆沉音继续道：“还有，我师兄不是废人，他只是因除魔兽受了重伤，需要休养百年而已。以他的资质，百年之后随便修行一下，都分分钟超越各位。”
一个女修瞪大眼睛道：“那又如何？这一百年还不是个废人？陆沉音，你休要得意，玄尘道君已到了渡劫后期，飞升指日可待，等他飞升之后，看你又要如何自处。”
“我师父飞升，难道不是更能为我撑腰吗？飞升大能的弟子，我除了骄傲自信之外，还要如何自处？”陆沉音面无表情地反驳回去。
“你……那也不过是个虚名罢了！难不成你能让你师父飞升之后还下天界为你撑腰不成！”那女修忍不住呛声。
陆沉音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才说：“我不需要谁为我撑腰，我若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收拾了你们。”她握着朝露提了一下说，“你们要试试吗？”
几人有些畏惧地后退了几步，陆沉音如今修为接近金丹中期，她们实在不是对手。
“你们飞仙门迟早要因为这张嘴出大事。”陆沉音冷淡道，“我不想在我师父的渡劫贺典上惹出乱子，姑且暂时放你们一马，下次再被我听见你们胡言乱语，我会让你们好好跟我学一学怎么说话才不惹人讨厌。”
语毕，陆沉音懒得再搭理她们，转身就走。
她心中烦躁，也没再待在长生殿，直接回了青玄峰。
青玄峰上此刻很安静，她走过水桥，站在湖边，盯着落满了花瓣的湖水发呆。
依稀记得刚入门的时候，她不知道这湖里有什么，还被泼了一身的水，很是狼狈。
盘膝坐下，陆沉音叹了口气，按着额角安慰自己，别想那么多。
她其实并不在意那些人的话，也不介意其他人是不是都喜欢自己，她比较在意的，是无数人不断提起的一个事实——宿修宁随时可能飞升。
那女修有句话说得难听，但也有道理的。
宿修宁若真的飞升了，她真有什么事，难道还能让他离开天界下来助她不成？
不可能的。
到时候他们恐怕连见一面说几句话都很难很难。
一阵风拂过，熟悉的寒梅香被风送过来，陆沉音回过头去，果然，宿修宁站在她身后。
他于皎皎银辉下长身玉立，宽大白衣锦袍拢身，长发束着两仪冠，他往前走了几步，长过腰际的发丝摇曳飘动，发带白而轻逸，伴着他的声音而来。
“在烦什么？”
他缓缓蹲到她身边，这个姿势他从未做过，但做起来又那么潇洒自然，不见半点生涩，也没有任何粗鲁的味道。
陆沉音懵了一下，但理智还在，没把自己那点小心思说出去，免得宿修宁以为她不想他飞升。
她只说：“没什么，今天来了很多人，听了一些流言蜚语，心里不太舒服罢了。”
她转头望着水面，似真似假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深居简出，没有招惹过那些人，但他们就是不喜欢我，还总要拿我和别人比较，好像说我比别人差劲就抬高了他们自己一样。”
宿修宁闻言，换了个和她一样的姿势——盘膝坐在水边吹风。
陆沉音惊讶地望着他，他从不做这种近乎失礼的动作的，他总是君子端方恪守礼数，如今这样，算不算是被她带坏了？
“不用在意他们的话，他们怎么说，影响不到我们。”
他缓缓开口，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拉回了陆沉音的思绪。
他说：“在我看来，你比所有人都好。”
陆沉音一笑，问他：“也比所有人都漂亮吗？”
宿修宁一怔，很快道：“嗯。”
“也比所有人都可爱？”
这次他没有犹豫：“是。”
陆沉音忍不住扑到了他怀里，那一瞬好像扑到了傲寒独立的寒梅之中，沁人心脾的冷香让她又清醒又沉静。她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犹豫了一下，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在她颈后，微微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很远的地方，容楚钰手里拿着留影石，颤抖着将那暧昧到令她难以置信的一幕录了下来。
她将留影石塞进乾坤袋，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声音，远处水边的两人倏地站了起来。
她慌不择路地直接朝后跑，用最快的速度下了山。
他们没有追上来，那是不是就是没发现她？
抓紧了乾坤袋，容楚钰心跳如雷地跑啊跑，直跑回长生殿。
本只是找不到陆沉音，回去找她的。
谁知竟会看见那样一幕。
她听说陆师姐和那位流离谷的冰山美人是有婚约的，怎么会……怎么会和玄尘道君……
她一直以为是陆沉音单方面对宿修宁有想法的，可现在看来……
容楚钰哆嗦了一下，不敢再想下去，正要把乾坤袋收好，就被人撞了一下。
“哎呀！”她轻呼一声。
“你没事吧？”一个紧张的女声询问。
容楚钰抬头，见是素云长老的弟子春岚，忙道：“我没事，没关系。”
春岚歉意道：“抱歉，是我没看清路，容师叔怎么在这里？贺典就快开始了，师叔快入席吧。”
容楚钰闻言立刻点头走了，春岚站在后面，缓缓捡起地上掉落的乾坤袋，回想起容楚钰方才紧张慌乱的神情，很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长生殿里，容楚钰的位置就在白檀旁边，白檀扫了她一眼，眼神清淡，漫不经心地喝着凉茶。
容楚钰好奇地观察着这位经历十分传奇，曾在下界被人欣羡仰慕的掌门大弟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什么东西。
陆沉音最后一个入席，她坐到白檀对面，视线似无意地与容楚钰相交，后者心虚地低下头，她则没什么情绪地望向别处。
发现她之后，不是追不上她，只是没想着追。
倒也不是她自己不想追，是宿修宁不让她追。
他觉得没有必要，既然是玄灵道君派来的人，自然不会和别人乱说什么，她知道一些事也没什么不好，这可以让她今后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至于玄灵道君那里，宿修宁反应极其平淡，似乎真的没什么好顾虑的。
他那么笃定，陆沉音也觉得自己不该过于担心。
很快，贺典正式开始了，素云长老站起来，先是语气傲然地与其他宗门的人寒暄了几句，随后甚为恭敬地弯下腰，高声道：“恭迎玄尘道君。”
所有的人都因这句话而微微低下了头，陆沉音也一样。
长生殿里一派寂静，直到剑光划过，最高处的位置上落座一人。
青玄宗弟子全都站了起来，其他宗门除了掌门之外也都站了起来，一同弯腰施礼，再次道：“恭迎玄尘道君。”
宿修宁的声音平静而有质感，非常简单的几个字，由他说出来都仿佛别具魅力。
“不必多礼，入座吧。”
众人入座，陆沉音坐好后看了一眼主座，除了各宗门掌门外，没几个人敢直视宿修宁，哪怕青玄宗的弟子也是如此。
陆沉音瞄着宿修宁，本以为他不会发现，可主位上乌发雪颜的仙人立刻看了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宿修宁轻抿了一下嘴角，清寒凉薄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容楚钰是在场唯一知道些什么的人，她注意到这一幕，不由捂住脸弯下了腰。
哎，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公众场合这么眉来眼去合适吗？
确实是不太合适的。所以两人很快转开了视线，一个君子端方，清雅冷淡地当不容忽视的“背景板”，一个低头喝着青玄宗拿来招待客人的琼浆仙酿。
这酒很好喝，似乎也不醉人，她连喝了三杯，只觉春风拂面，心中一派豁然。
就在此刻，宿修宁这个一直沉默，任由四位长老活跃气氛的主角终于开口了。
“今日除了感谢诸位道贺，还有另一事要宣布。”
他放下手里酒杯，殿内珠光照耀着他精致如玉的侧脸，他身上超凡入圣的圣洁气质让他接下来不管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理所应当，必然是对的。
“数月前，本君的弟子曾与赤月道君大弟子定下婚约。”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陆沉音和江雪衣身上，江雪衣面无表情，脸色有些苍白，赤月道君看了他一眼，眉头紧蹙，瞟向宿修宁的眼神很不满。
陆沉音静静地望着江雪衣的方向，他的反应让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她又觉得自己不该感觉很抱歉，当初定下婚约时便说好了他们谁有了喜欢的人都可以解除婚约，如今不过是照做罢了，这不是错，可……看他那样尴尬，近乎难堪地坐在那，陆沉音还是十分自责。
宿修宁注意到了陆沉音的神色，他双目修长，目色薄凉，不曾迟疑地说了下一句。
“本君已将婚约信物退回，沉音与江师侄的婚约，就此作废。”
他的措词十分直接，毫不客气，这世上恐怕也无人值得他客气。
最激动于这个消息的可能就是飞仙门了，她们好像扬眉吐气了一样，蒋素澜坐在蒋门主身侧，脸上的神情甚是嘲讽，她前不久已和丹霞山大弟子定下婚约，不日即将举办合籍大典，如今反观江雪衣被陆沉音退婚，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赤月道君当即便站了起来，盯着宿修宁道：“玄尘道君，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我虽收到了你退回的信物，却不知道你为何非要退婚不可，你能给本君一个解释吗？”
赤月道君修行千年，只在感情上吃过苦头，他很不甘心，为江雪衣，也为流离谷。
他想要个解释，要个理由，这可以理解，可他好像忘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他倒是没人，无人敢置喙于堂堂道君，但他让处于漩涡中心的江雪衣难堪到了极点。
陆沉音想说什么，可她的身份不适合此刻插话，不得不忍耐。
容楚钰看着这场大戏，忍不住朝陆沉音投去佩服的眼光。
白檀慢条斯理地饮茶，他的身体不能喝酒，他也没怎么在意现场的一切，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无关。
“本君自认雪衣之才华在当世同辈修士中已无人可出其左右，很不明白玄尘道君到底有哪里不满意，非要退婚不可？”赤月道君冷声道，“今日道君务必要给出个足以说服本君的理由，否则，本君绝不答应退婚。”
江雪衣脸色苍白地垂下头，他脊背挺得笔直，身形却有些摇晃。
“理由？”
宿修宁自上首的位置淡漠地望下来，他本不想与赤月道君闹得太僵，但现在不得不那么做。
“可以给。”他应了一声，冷冷淡淡道，“本君不同意，这个理由足够了吗？”
话音落下，仙剑太微乍现于他身侧，剑刃出窍，剑气激荡，整个长生殿都被这凛然冰寒的剑气包围了，修为低的差点吐血，还好有各自的掌门布下结界照看。
“赤月道君还有异议吗？”宿修宁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任何不妥，他甚至复又问了一遍，“可以退婚了吗？”
赤月道君瞪大眼睛看着宿修宁，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没料到宿修宁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设想中，宿修宁那种人，听了他那些话，必然会给出一个具体的理由。
如果给不出，他可能会被他逼得收回退婚的要求，到时他的雪衣就不用那么难过了。
赤月道君何曾想到，宿修宁竟会做出如今这种事来。
他惊呆了，满眼的不可思议，回过神来后，立刻带着江雪衣拂袖而去。
江雪衣的背影有些寥落，陆沉音皱眉望过去，桌面下的手缓缓攥紧了衣角。
不管之前他们有过什么协定，今日的场合她都害他难堪窘迫了，他那么骄傲的人，一定很不舒服。还有赤月道君，他应该不知道婚约是假的这件事，所以才那么生气，甚至还想争取，她应该去把事实告诉他，免得因此破坏他和宿修宁的关系。
她这般望着长生殿的大门思索，看上去就好像在不舍和担心江雪衣一样。
宿修宁解决了一切看向她，正将她这副模样收入眼底。
他跟着扫了扫长生殿的大门，想到江雪衣离去时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下头，轻轻捻着手指。
那双一直波澜不惊，如平静死海的双眸凝了凝，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浪潮。

第54章
解决完了婚约的事，宿修宁并未在长生殿待多久，很快便离开了。
主角走了，气氛非但没有变差，还变好了。
大约当着宿修宁那种真仙一样的人的面，大家多少都有些放不开吧。
陆沉音心事重重的坐在位置上，白檀在她对面，一直低着头喝茶，没和任何人说话。
他不说话，他低调，不代表别人愿意就此放过他。
蒋素澜今晚可高兴极了，宿修宁在时她还收敛一些，他一走，她便立刻端了杯酒，装模作样地来到了白檀面前。
“白师兄，真是好久不见了。”蒋素澜端着掌门之女的气派，笑眯眯道，“还记得当时你离开飞仙门时，何等的威风八面，可看看如今……”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成功吸引了众人八卦的视线，不是没人想接触白檀，曾经这位掌门大弟子难以靠近，高高在上，是所有掌门口中“别人家的弟子”，是所有其他宗门大弟子的梦魇。
如今他跌落尘埃，被他的优秀压迫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难免不会产生一种“你也有今天的”小心思。
白檀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有点失望，原以为他会不满，会愤怒，但完全没有，他神色平淡极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八风不动，一派淡然。
陆沉音本想起身过去，但看他好似可以招架，便暂时选择按兵不动。
蒋素澜是来出气找麻烦的，怎么可能任由白檀装傻没反应？
她端起酒杯，举得高高的：“师妹今日要敬师兄一杯，感谢师兄当年的大恩大德。”
她刻意咬重了“大恩大德”四个字，放开自己身上金丹期的威压，令一直平静的白檀脸色难看了一些，终于分给她了一点视线。
蒋门主看着这一幕，皱着眉有些迟疑，但也没立刻开口阻拦，如今玄灵道君闭关，玄尘道君明显不会管这些小事，当年白檀在飞仙门给了女儿何等难堪，今日不过报复回来一些，也没什么不可以。
“啊……”那边蒋素澜还在表演，“抱歉，我忘了如今师兄修为全废，是个凡人了，恐怕无福消受这种仙酿，真是太遗憾了，青玄宗的琼浆仙酿难得开一次，上次还是太渊真仙飞升的时候呢……白师兄没有口福了。”
白檀静静地看着蒋素澜，像在看个戏子，蒋素澜意识到这一点，有些生气，装作不注意的样子歪了歪酒杯，眼看着里面的酒泼向白檀，白檀眼都没眨一下，还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蒋素澜突然就有点慌，过去对白檀的敬畏和害怕回来了不少，但她又想起他是个废人了，根本打不过自己，也就壮着胆子看了过去。
想象当中的酒泼白檀一身的画面没有发生。
一道剑气挡开了酒液，陆沉音出现在蒋素澜身后，扣住她的手，将她推到了一边。
“你！”蒋素澜欲语，被陆沉音抢先。
“我怎么？”陆沉音站在白檀面前，挡住了所有人看他的视线。
“蒋师妹有什么不满？你险些洒我师兄一身酒我还没指责你，你倒是先不满了？”陆沉音将她上下一扫，嘲讽道，“飞仙门也就这点本事了，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别人吃了点亏就来这里兴风作浪阴阳怪气，等他日自己倒了霉，也别怪无人可怜你们。”
“陆沉音！你放肆！”蒋素澜羞愤地握着鞭子要动手，直接被陆沉音的剑气挡了回去。
“真要动手你可不是我的对手，蒋师妹还是要看清自己才好。你今日来戏谑我师兄，在座的各位都看见了，你们飞仙门没家教，蒋门主跟坐化了一样待在那一语不发，但我青玄宗可不会任由你放肆。”陆沉音不留情面道，“今日是我师父的渡劫贺典，哪里轮得到尔等高喊放肆？可真瞧得起自己。”
陆沉音话说得直接干脆，言辞犀利，蒋门主坐不下去了，站起来喊道：“素澜，回来。”顿了顿，她望向陆沉音冷声道，“陆师侄说我们飞仙门没有家教，青玄宗便有家教了？对长辈如此无礼，口出狂言，今日玄尘道君不在，就让本座来替他好好教教徒弟什么叫尊卑。”
她主动站出来要动手，陆沉音直接笑了：“你真要在我师父的渡劫贺典上动手？你想好了？”她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神轻佻又轻蔑，看得蒋门主满腹怒气。
“本座有什么想不好的，竖子无礼，在座的各位可都听得清清楚楚，难不成本座还不能教训一下？想来玄尘道君那般至公至衡，知道了反而还会感谢本座。”
蒋门主说着话就要动手，渡缘寺的归一大师忽然站了起来，念了声佛号，带着人离席。
蒋门主一顿，归一大师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是不想见她们动手，她一时又有些犹豫。
其他宗门的人见此，也不好意思再看热闹，都把空间留给他们，纷纷离去。
长生殿里方才还歌舞升平，如今却空荡下来，只留下青玄宗和飞仙门的人。
青玄宗众人早在蒋门主要动手的时候便围上了陆沉音，素云长老和暮云长老站在最前面，挥了挥衣袖道：“陆师妹可不必理会，飞仙门若执意破坏玄尘道君贺典，也无需陆师妹动手，我等自可应对。”
这是要替陆沉音出头了。
蒋门主更犹豫了，她的修为也就和四位长老持平，对付一个陆沉音可以，对付四位长老可不行。
她很快就没了真动手的心思，但蒋素澜很不服气，她被那么羞辱，还当着丹霞山她未婚道侣的面，她实在咽下这口气。
她扬起鞭子说：“明明是你们无礼在先，我们好心好意来为玄尘道君道贺，敬酒送上去你们不吃，非要吃罚酒，怎么好意思反过来说我们破坏贺典？”
她看了一眼身后：“而且现在贺典都结束了，不管做什么都不算破坏，你们还要拿这名头做幌子？”
四位长老根本不屑和蒋素澜说话，尤其是素云长老，看蒋素澜的眼神充满失望，被以前的师父如此看待，蒋素澜一时心酸，气势弱了不少。
最后，出来说话的是一直沉默的白檀。
“蒋门主是真的要同青玄宗作对？”他走出众人身后，直面飞仙门，“蒋门主可想好了？”他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两方人，“这里是青玄宗，你们讨不到便宜，事情也本不必闹到这种地步，我师妹没有说错任何话，蒋门主自己心里很清楚。”
蒋门主早就萌生退意，最开始也是气头上来了有些冲动，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很不妥。
她拉了拉蒋素澜，让她站到后面去，对白檀道：“白师侄的遭遇本座也深感遗憾，素澜说那些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替白师侄可惜而已，陆师侄的话有些过分，若她道歉的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陆沉音淡淡地看过去，还不待她开口，白檀就说：“我师妹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蒋门主：“再纠缠下去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说蒋门主也清楚。你无非就是没有台阶下，如今我给你这个台阶，蒋门主应该很清楚该怎么做。”
蒋门主的确很清楚。
她深吸一口气，技不如人，那股子冲动过后，也就没什么勇气继续了。
再者，她本来也只是想教训一下陆沉音了事，宿修宁又不在这，玄灵道君闭关，四位长老和陆沉音关系也一般，是陆沉音先出言不逊，讽刺她“坐化”，她堂堂一派掌门，教训一下有什么不对？简直名正言顺！她觉得哪怕宿修宁到了这也说不了什么。
但看眼前这架势，她显然低估了陆沉音在宗门的地位。
“罢了，本座今日便不该来，青玄宗既不欢迎飞仙门，今后也不必再给我们发请帖。”
蒋门主说完就要走，一直沉默的陆沉音说了最后一句话送她。
“蒋门主再会，不过还请搞清楚一点，这次是你们主动送了贺贴，青玄宗秉着礼节才回了你们请帖，你们下次若不主动道贺，青玄宗自然不会再邀请你们。”
蒋门主脚下一顿，深呼吸了一下，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陆沉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素澜还有些不想走，她本来还挺高兴的，觉得今天是她的黄道吉日，可后续发展太差了，她前面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但走不走也由不得她，她再不甘心，也还是得离开。
闹剧结束，陆沉音看了一眼白檀，白檀目光低垂，并不与她对视。
她没说话，与四位长老点头致意后，先一步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白檀神色恍惚了一瞬。他以前不觉得，现在一切真的发展到这个地步，他才意识到，他其实很怀念她相信他，依赖他的时候。
那些本来在他看来十分可笑的记忆，那种被人百分百相信和视为知己的感受，竟让他如此难忘。
从长生殿离开，陆沉音没有立刻回青玄峰。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流离谷的客院。
站在树下远远望着，她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
在她犹豫的时候，有人替她做了决定。
江雪衣从客房里走了出来，他飞身上了屋顶，背对着她的方向站在屋顶上，仰头望着天上孤月，气质清冷，背影修长又落寞。
陆沉音静静看着，直到江雪衣回头望了过来。
他看见了她，有一瞬的怔忪，随后他苍白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眨眼之间，他来到了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说：“陆师妹。”
陆沉音应了一声说：“江师兄还没休息？”
“难得到青玄宗，景色与流离谷甚是不同，所以出来看看月色。”
他随口解释，但他们都知道他不会是单纯的因为这个而没休息。
“我过来是因为……”陆沉音握紧了朝露，“江师兄，我很抱歉，今天让你难堪了。”
江雪衣看了她一会，慢慢说道：“为什么要道歉？你没做错任何事。”他声音空灵悦耳，干净极了，“你不过是按我们的约定办事罢了，最初你答应我，也是我主动请求，你是为了帮我才答应。你也的确成功帮了我，如今飞仙门与丹霞山联姻，你与我的婚约，是可以解除了。”
陆沉音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松口气，她还没想好，江雪衣就忽然话锋一转。
“陆师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既已有了喜欢的人，也不方便告知我他的身份，那我可以问你，你们有打算什么时候结为道侣吗？”
陆沉音怔了怔，眼神暗了暗：“我还没想过这件事。”
“你们在一起了吗？”他又问。
陆沉音这次没说话，因为她不知她和宿修宁这样算不算在一起。
情感上算的，可关系上，好像永远算不上真正在一起。
她其实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他们或许要就这样以师徒的名分过完所有修炼的岁月，等宿修宁飞升，她也飞升的时候，到了天界没有过往名分，他们或许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可飞升啊，对宿修宁来说是临门一脚，对她来说……是未来几百年孤单荒芜的岁月。
“既然你是这样的反应，那我就把心里的话告诉你。”
江雪衣耐心等了她一会，在她抬眸望过来时慢慢说道：“我是喜欢你的。”
陆沉音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满眼诧异。
“一开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了。”江雪衣目光又冷又热，复杂矛盾地看着她，“我心悦你，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便有些放不下你。你不喜欢我，这没什么，我曾说过喜欢我的人太多，不喜欢我的反而令我在意，这话也是真的。”
“江师兄……”
“你听我把话说完。”江雪衣打断她说，“我不是要你回应我什么，你不要有负担，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我的心意罢了。若将来，那个我猜不到的人对你很好，我便再也不提起这些。可若他对你不好……”
他往前一步，和她近距离对视：“我一定会和他公平竞争。”他说，“修真岁月漫漫悠长，若不能得心爱之人相伴，我宁可一琴一人渡余生。”
话说到这里，江雪衣潇洒地后撤几步，淡淡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陆师妹不必觉得有压力，我师父那边，只是我没告诉他婚约的真相他才那么生气，等我解释过后他自会和玄尘道君缓和关系。想来陆师妹喜欢的人，也必定是让玄尘道君满意的人，他一定很优秀，我会努力修炼，争取有朝一日可以与他相比。”
语毕，他言尽于此，转身便走了。
陆沉音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着，如果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什么所谓让宿修宁也满意的人，而是宿修宁本人，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夜色深沉，长生殿宴请结束，陆沉音走之后，白檀也独自回紫霄峰。
蒋素澜说了那么多难听话，但也不是全都不对，白檀如今在青玄峰上，的的确确是个“凡人”。
他没了修为，百年内无法修炼，在这个灵气充足的地方，也只能享受一下“神清气爽”罢了。
甚至他回紫霄峰，都要靠走的。
他身子还没全好，走得很慢，一步步往前，夜风吹起他的发丝，他看上去并不落魄，也不消沉，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压抑忧郁，他温润柔和，似乎比过去还更从容了一些。
前方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白檀淡淡地望过去，看见了春岚。
春岚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似在找人，看见他之后，她停下脚步恭敬行了个礼，在白檀点头致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檀继续慢慢走着，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了。
他嘴角勾起，兴致勃勃地笑了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春岚离开的方向。
她竟然半分不做停留，就那么走了，看他的眼神，也和过去完全不同。
白檀不认为他记忆里的春岚，是那种会因为他修为全失就不再抱有感情的人。
春岚性格虽然有些缺陷，但感情还是真挚的。
方才那个春岚，可真不像他印象里的春岚啊。
微风拂过，白檀嘴角笑容加深了几分，他转回身，朝春岚消失的方向走。
同他一样往那边走的，还有容楚钰。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弄丢了乾坤袋，里面有不少法宝，还有藏着秘密的留影石，她得赶紧找回来才行。
她原路返回，恰好遇见了春岚，春岚笑着说：“我可算找到容师叔了。”她直接将乾坤袋递出去，“容师叔是不是在找这个？之前我们撞了一下，师叔把它落下了。”
容楚钰大大松了口气：“对！我就是在找这个，多谢岚师侄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春岚羞涩道：“这都是应该的，若我没撞到师叔，师叔也不会丢东西。”她礼貌一揖，“既然已将失物物归原主，我便回慈航峰去了。”
容楚钰笑着同她挥手道别，春岚转身离开，背对着容楚钰的时候，脸上满是轻嘲和得意。
乾坤袋是一定要还回去的，可在还回去之前，她早就用秘法看了里面的东西。
无非就是一些还算不错的法宝，那些都没意思，有意思的是那块留影石。
刚开始看时，上面千篇一律的景色画面没什么可在意的。
但就在她要失望的时候，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她立刻将留影石复制了一块，把乾坤袋原样还回去，至于复制下来的……自然是要告知她应该告知的人。
白檀站在暗处放开呼吸，看着注视着春岚离去的身影。
他太熟悉这样的行事作风了，熟悉到一眼就看出来对方什么来头。
果然啊，不信任他了呢，早就想到了，倒也不意外。
只是……
这青玄宗，还有陆师妹，恐怕又要有麻烦了。
望了望青玄峰的方向，白檀弯唇一笑。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一副残躯不值一提，还不如拿去偿还恩情。
陆沉音终于回到青玄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朝露在跟她叽叽歪歪：“你师父今天大喜，你跑去和江美人卿卿我我，也不怕他生气。”
陆沉音无奈道：“我哪有卿卿我我，只是把事情说清楚而已，本来还要见赤月道君一面，把假婚约的事告诉他，免得他和师父有隔阂，如今江师兄愿意代为去说，也就不必我麻烦了。”
朝露哼了一声道：“可你看看江美人都和你说了什么，要是你师父知道，还不得……咦？”
陆沉音本想回它一句别乱说，师父才不会在意这些事，却先被它的咦吸引了注意。
她抬眼望去，青玄峰洞府外的白树之下，宿修宁白锦华服站在那，孤寒料峭。
陆沉音看见他，不知是不是朝露方才乱说话的原因，她竟然也不自觉地开始想，师父的模样好像不太对，他会不会是神识看见了什么，真的不高兴了？
正这样想着，方才还离她很远的人突然之间就到了她面前，陆沉音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宿修宁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声音清冷地开了口。
“你怕我？”
陆沉音愣了愣道：“什么？怎么会？”她反应过来他大概在介意什么，解释说，“师父突然那么远过来，我当然会吓一跳，怕是怕的，但不是师父理解的那个怕。”
她的解释他似乎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的眼神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看着她，一瞬不瞬的，他从来没有这样过，陆沉音渐渐真的有些怂了。
“师父，你怎么了？”她声音略低道，“你这样，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宿修宁好像被提醒了，她话音落下，他后退了一步，视线虽然还看着她，但没方才那么锐利清寒，令人畏怯了。
“你去了哪里。”
陆沉音福至心灵地想到了朝露之前的话。
她定了定神，仔细观察了一下宿修宁，慢慢说：“去了流离谷的客院。”
“去做了什么。”
“……去见了江师兄。”
宿修宁又往后退了一步，华贵的太极莲华银冠绾起他如瀑的青丝，柔顺乌黑的发尾与白色的发带交缠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它们蜿蜒过了他的肩膀，他的模样，他的眉眼，都在月色下有些晦暗不明。
“你后悔了？”他开口，声线低沉，幽雅宛转，似青鸟悠鸣，“不想解除婚约了？”
陆沉音没直接回答，她只是说：“师父不知道我和他说了什么吗？”
宿修宁视线上下将她一扫，不冷不热道：“我想听你说，所以不曾自己去看。”
那他就是没有分过神识了。
陆沉音注视了他一会，往前走了一步，但她走一步，他就退一步，她连续走了几步，他便直接退了很远。
“我只是去道了个歉。”陆沉音视线定在他腰的位置，细细研究他腰封上的珍珠与嵌玉，“虽然婚约是假的，但今晚那样的场合，师父做得那么不留情面，江师兄处境不太好，出于礼貌，我去道歉了。”
想了想，她继续道：“本来还想和赤月道君说一下假婚约的事，免得影响他和师父的关系，但江师兄说他会说的，我便回来了。”
抬起头，她这才去看宿修宁的脸，一字一顿道：“师父，你吃醋了。”
宿修宁一怔，未语，似有些失神。
陆沉音再次试图靠近他，这次他没闪躲。
“你酸了。”陆沉音逼近，目光灼灼，嘴角微勾地盯着他，“宿修宁，你吃味了。”
如果一开始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的话，说到最后也明白了。
吃醋？不可能。
酸了？不可能？
吃味……他？
简直不可思议。
宿修宁回过神，立刻说道：“我没有。”他否认得很快，“我不会。”
“可你刚才很吓人。”陆沉音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表情，“我没解释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像是要吃了我。”
宿修宁仓促转头，转完头还不够，又转过了身，干脆背对着她。
陆沉音趁机搂住了他腰，天知道月色下那雪肤乌发细腰的美人，让她多么想要紧紧抱在怀里。
如愿以偿的感觉，好得不能再好。
“师父别吃醋。”陆沉音轻声说，“我只是告诉江师兄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不能帮他挡人了，他也接受了。他还问我我喜欢的人是谁，他说那人一定很优秀，才让师父也很满意，那么强硬地要为我解释婚约。”
宿修宁低下头，她贴着他的背，脸颊擦着他的发丝，他是没什么感觉，但她能感觉到他发丝的柔软清冷，她眯起眼睛，心满意足。
“可惜我不能告诉他那个人是师父。”陆沉音的声音难免有了些惆怅，“身怀无价之宝却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感觉很不好，不过也没关系，别人不知道，才不会来跟我抢，才不会让我失去我的珍宝。”
她搂着他腰的力道很大，宿修宁手搭在她的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才将她拉开。
他转过身来与她对视，问她：“你很想让人知道？”
陆沉音一愣，意识到他问得很认真，连忙道：“没有，我只是说说而已。弟子与师父的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想再要更多，方才只是开玩笑的。”
她是真的这样想。虽然遗憾，但确实不需要太多了。是她先对他动了心思，累他至此，不能再成为他的阻碍和污点，让他因为她的存在而背负骂名。
宿修宁将她拥入怀中，静静望着她背后。
容楚钰站在那，错愕震惊地望着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让人知道也没什么。”他在她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沉音猛地意识到什么，她回头望去，看见了下巴掉在地上的容楚钰。
“师、师叔……”容楚钰尴尬极了，“师……师姐。”
陆沉音想从宿修宁怀里出来，但他看似没用力，却把她抱得很紧。
“你看见了。”他冷淡开口，话是对容楚钰说的。
容楚钰吸了口气，点头，又摇头，慌乱得很。
“看见就看见了。”宿修宁的态度过于轻描淡写，“既然看见了，知道该怎么做吗？”
容楚钰懵了，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
宿修宁终于放开了陆沉音，陆沉音站到他身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掌门交代你的事，你不必办了，等他出关，我会亲自同他说。”
宿修宁转身往洞府的方向走，还不忘牵着陆沉音的手。
陆沉音被他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去看容楚钰，容楚钰朝她露出既敬佩又无奈的苦笑。
“安静做个看客，用心学剑，这便是你今后该做的事。”
这是宿修宁对容楚钰说的最后一句话。
容楚钰抬头看天，想着她心目中那个清心寡欲冰清玉洁不可亵玩的玄尘道君，竟然真的被人搞定了，他真的属于了某一个人，这个事实……就好似天上月被人摘了下来，从此以后凡世的人就要享受永昼，那感觉……真的酸爽到不行。
陆沉音跟着宿修宁到了正殿。
太微不再剑架上，窗户开着，月华照进来，宿修宁整个人都在发光。
“沉音。”他忽然说，“你之前说我吃醋了，现在想想，你说得没错。”
他猛地转过身，陆沉音诧异地望着他，他目光沉炽道：“所以，以后不要再见他。”
陆沉音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也不要再见白檀。”
“……这个有点难度，我还要为师兄补灵力。”
“这些事为师会解决，你只要答应即可。”
陆沉音喃喃道：“……好。”
“你答应了。”宿修宁偏开了头，目光有些幽远，“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问他：“那要我怎么做师父才能高兴？”
宿修宁依然不看她，他缓缓坐到蒲团之上，长发散落肩膀，有凄冷艳逸之美。
“我不知道。”他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沉音看着他，安静片刻，缓缓靠到他身边。
“或许我知道。”
她看着他，他慢慢看过来，她与他对视一息，突然低下头，靠近他修长如玉的颈项，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第55章
暮色深沉，月色朦胧，雪肤薄红的宿修宁在月华的笼罩之下仿若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陆沉音目光炙热地凝着他，早已被锁住的遇仙散毒性好像爆发了一样，但她知道不是真的毒发了，只是她情不自禁而已。
美人端坐于月下，膝下蒲团柔软又坚韧，陆沉音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神圣又美艳动人的脸，那么清冷的人，那么高高在上谪仙一样的人，情动的时候又这样瑰姿艳逸，那份矛盾至极的差距，真是让人恨不得立刻将所有的热情交付于他。
“师父现在可觉得欢喜了一些？”
陆沉音倚在他身上，手抓着他的腰封，喃喃地问。
宿修宁睫羽低垂，视线落在她的手上，看她一点点扯开他的腰封，终于有了一丝抗拒。
“沉音，别……”
他声线低哑地阻拦。
“别什么？”她眼神赤诚地凝视他。
宿修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目不转睛地和她对视，她丝毫不躲开视线，平日里对他的敬重也好，矜持也罢，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太微绕了一圈回来，在窗外看到这样一幕，立马又原路返回，去后山了。
陆沉音颇为顺利地扯掉了宿修宁的腰封，她垂眸看着他敞开的轻绸锦袍，里三层外三层禁欲极了的华贵衣衫之下，他的锁骨弧度漂亮至极，在边角处还有一颗细小到难以发觉的红痣，陆沉音看着那颗痣，看啊看，渐渐的，他的锁骨颜色在月光下泛气了半透明的光泽。
她仰起头，看着他清凉入洗的眼睛，柔声问：“师父有没有更欢喜一些？”
宿修宁薄唇轻抿，慢慢“嗯”了一声。
陆沉音笑了，一双明艳动人的桃花眼笑起来越发含情脉脉。
她柔情似水地望着他，温柔至极道：“我就知道师父会高兴起来的。”
她凑近，咬着他的耳垂：“我还可以让师父更高兴，师父要试试吗？”
这是名副其实的勾引了。
宿修宁一个清心寡欲五百多年的剑修，哪里受得了她如此撩拨？
他浑身的肌肤都炙热起来，手上温度也很高，推她的时候莫名有种欲拒还迎的味道。
“我知道师父之前就想了。”陆沉音扣住他的手腕，想要将欺师灭祖进行到底。
她亲了亲他的耳垂，听着他加重的呼吸，柔声道，“我那时跟师父说我是愿意的，那句话永远作数。”
她说话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放开他的手腕后便开始扯他的衣服，柔软微凉的衣料缓缓散开，一件又一件，像在拆无人可以抗拒的礼物。
宿修宁看着她，眼尾红红的，眼神又涩又烫。
他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要反抗，又抬不起手来。
堂堂玄尘道君，被一女子玩弄于鼓掌之上，任她采撷折辱，明明她什么法术都没施，他却连抬手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当着可笑至极。
神思不属的瞬间，上身已没剩下什么衣物，圆润并线条优美的肩膀、弧度漂亮的锁骨，还有挺拔的胸膛，全都展露在陆沉音眼前。
她静静看着，呼吸变得很轻微，她担心自己稍稍不克制，就会忍不住上下其手。
宿修宁真的是她平生所见最完美的男人。
不，不能如此狭隘地表达他的俊美，他的完美岂止是在她看来，那是在所有人看来。
月光下，他身如琉璃，冰肌玉骨，冷玉般的脸上浮着几缕薄红，还有几分反应不过来的迟钝。
陆沉音低下头，脸颊毫无隔阂地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剧烈的心跳，他和她一样激动——他的心这样告诉她。
陆沉音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再思虑了。
她只要做一件事。
她后撤身子，凝着身前的人，慢慢去解自己的衣带。
宿修宁瞳孔微缩，想要转开视线，却根本无法挪开。
他眼睁睁看着她解开衣带，渐渐露出了藕荷色的肚兜，宿修宁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挣开她的手，将衣服三两下随意拢起，侧过头去闪躲她的视线，将所有的表情掩在黑色的发丝之后。
“沉音，不能这样。”
宿修宁声音清冷里又夹杂着沙哑。
他低低道，“未行夫妻之礼，怎可行夫妻之实。”
提起“夫妻”二字，陆沉音心便有些凉。
她低头看着半敞的衣裳，缓缓收拾妥当。
看了他一会，她叹息道：“若要等行夫妻之礼，不知该要等到什么年月。”
这是心里话，原本以为不会有回应的，毕竟这根本无法回应。
可宿修宁转过了头，青丝顺着肩膀滑落到背后，他如冰似水的双眸凝着她道：“不会让你等太久。”
陆沉音愣住了：“什么？”她笑了，“师父别开玩笑了。”她倾身上前，帮他拉好衣服，在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道，“不可以那样，那可不可以这样？”
她用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这是修士灵府所在的位置，宿修宁猛地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她。
陆沉音低声道：“师父，你不想，可是我很想。”
她心知肚明两人不可能毫无障碍顺顺利利光明正大，必然要经过许多挫折。
她给他带来的阻难她完全可以想象到，她不想那样，所以也对未来不抱希望，只想过好今天。
那便要及时行乐。
想要，就跟他说。
“我们这样好不好？”
她使劲贴了贴他的额头，宿修宁想后退，被她拦住。
“既然那样不行，这样总该可以了吧？师父总要答应我一样吧？难不成师父自己高兴了，就不管我了？”
陆沉音带着些怨忧之色的话语让宿修宁有些迟疑，可现实是，神魂交融这种事，比敦伦之礼还要过分，他们还未曾举行合籍大典，他怎么能这么做。
还不等他想清楚，陆沉音便先主动了。
这种事，一方主动了，另一方不愿意，自然可以不准对方进入自己的灵府。
但这么做的话，另一方必然会神魂受损。
宿修宁怎么可能伤害陆沉音，所以他只能任由她进去。
宿修宁的灵府很大很大。
大到陆沉音难以用语言来形容。
她看到了无边无尽地山河湖海，看见了漫天漫地的花草树木，微风和着骄阳，蝉鸣伴着鸟啼，他的灵府如春季最美好的那段时间，让她流连忘返，沉迷其中。
再后来，她和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相较于宿修宁，陆沉音更难以承受。
他的修为太高了，神魂交融后，她承载着他那般宏大的神魂，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浑身都是汗，脑子里一阵一阵的白光，耳边是宿修宁低低的叹息声，再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都记不起来了。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昨晚都做了什么，发出了什么声音，她羞愧不已地捂住了脸。
自己要求的，结果自己先撑不住要死要活，陆沉音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醒了。”
床畔传来温凉平静的声音，陆沉音一僵，眼睫飞快地颤动着，半晌才“嗯”了一声。
“服下。”
宿修宁的手伸过来，摊开掌心，是一枚丹药。
陆沉音老老实实拿来服下，不过眨眼之间，力气便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凝了凝灵力，发觉自己……好像涨了不少修为。
陆沉音怔住了，下意识问：“师父，我好像金丹中期了？”
问完了又觉得自己真是自寻死路，她面红耳赤地转开脸，想躲避他的视线，但被他拉住了。
“我看看。”
他的手与她滚烫的手掌心相对，她没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身上。
“的确。”他无波无澜道，“但以后还是不要这么做了。”
陆沉音顾不得赧然了，她转过头，有些意外又有些失落地望着他，看着他半点不见昨夜美艳沉迷的脸，轻声问：“为什么？”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唇瓣开合道：“你受不了。”
陆沉音：“……”有一肚子话想说，可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床上下去，身上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人在宿修宁的正殿，看看天色，早已过了卯时。
“糟了。”陆沉音道，“得去练剑。”
她一抬手，朝露从窗外飞进来被她握在手中，她迟疑了一下，望向宿修宁：“师父去吗？”
宿修宁看着她，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
陆沉音心里有点堵，她以为醒来之后会有个甜蜜温存的早晨，现在这样完全不符合她的想象，失落的情绪包裹着她的心，她脸色不太好看地点点头，握着剑要走。
走到门口，似乎听见了宿修宁低低的叹息声，陆沉音又停下了脚步。
“师父后悔了吗？”
她背对着他问。
身后没有回应。
陆沉音觉得自己快心肌梗塞了，她转过身想再问一次，却直接扑到了宿修宁的怀里。
“我没有。”
他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终于回答了她。
“我只是……”他低声说，“觉得亏欠了你。”
是啊，在没有任何名分的情况下，在很不对等的修为之下，他就这么任由自己妥协了，任由自己做了万不该做的事，在他看来，这还不如最开始就和她选择另外一种方式。
根深蒂固的修士思维让宿修宁觉得神魂交融远胜于肌肤上的亲密。
但对陆沉音来说，反而不一样。
她现代人的思想总让她觉得，没有真的肌肤相亲，就不算是做过什么。
“师父这样想才是真的亏欠了我。”
陆沉音仰起脸，眉眼认真道：“我是心甘情愿的，我们都是开心的，这就足够了。”
宿修宁微微皱眉，面色复杂，陆沉音抬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想到两人成长于不同的世界，对这些事的理念并不一致，便也不过多勉强。
她说完便去练剑了，宿修宁目送她，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影子。
她走了不久，赤月道君便上山拜访了，宿修宁掌心亮起华光，正殿内转眼间便明洁干净起来，昨夜也好，今晨也好，所有的暧昧气息全都因此消散了。
后山。
陆沉音到的时候，容楚钰已经练完一套剑法了。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姗姗来迟的陆师姐，叹了口气，靠坐到了一边的石头上。
“陆师姐早。”她主动打招呼。
陆沉音客气地点头：“容师妹早。”
容楚钰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陆师姐，昨天晚上……你好像没有回房间。”
陆沉音拔剑的动作顿了顿，慢慢望向了她。
“我去找你来着。”她如实道，“想和说说心里话，但你不在。我等了挺久，你一直没回来。我有点担心，就放开神识去找你，没放开多远，就被玄尘道君的结界给打了回来。”
她沉吟片刻：“你们昨夜在一起吧。”
陆沉音没否认，也没承认，拔出剑缓缓挥了几下。
“陆师姐。”她不理她，容楚钰并不气馁，她起身走过来，认真地跟她说，“我觉得你真是疯了。”
陆沉音挥剑的动作顿住，侧目看着她：“怎么？”
容楚钰压低声音道：“欺师灭祖的事你都敢做，你不是疯了是什么？之前为了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没法跟你直说，现在这些心里话我都能告诉你了。”
她诚恳道：“你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没有结果的。”
陆沉音笑了笑，好像完全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你怎么知道一定没结果？”她随口问了句。
容楚钰吸了口气说：“正常人都能想到吧？你和师叔……你们怎么可能有好结果？到了最后你们无非就两条路可走，要么你们情比金坚，一起成为众矢之的，遭人唾弃。要么玄尘师叔飞升天界，你们的事除了师父和我无人知晓，师姐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沉音仔细想了想，点头道：“你说得没错，确实是很难有好结果。”
她拉着容楚钰一起坐到一边的石头上，笑着说：“我记得刚拜入师父门下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那时听得耳朵长茧，本来还没有这份心，偏偏因为他们的话生了逆反心理，很好奇我的师父该是什么样子，才让他们如此害怕忌讳。至于后来……”
再后来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陆沉音略过不提，只道：“反正不管如何，我都不会停下来的。如果我现在停下来了，就真的什么都不剩，只是一场空了。”
容楚钰站在她的角度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对。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如果现在停下来，依然是没有结果，人也得不到。
若不停下来，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至少在宿修宁飞升之前，她是得到过他的。
“哎。”容楚钰长叹一声，“其实我也有点能理解陆师姐。”她慢吞吞道，“师叔天人之姿，如谪仙入世，师姐同他朝夕相处，师叔又待师姐温柔体贴，与待其他人完全不同，师姐如果不欺师灭祖，那也只能说明两点了。”
陆沉音饶有兴致地问：“哪两点？”
容楚钰一本正经道：“师姐要么有磨镜之好……”她凑近他耳边，神秘兮兮道，“要么身体不行。”
陆沉音闻言脸上笑意加深了一些，她忍不住仰头看天，天色碧蓝，一望无际，看得人心胸广阔，本该豁然开朗，可她莫名有点压抑。
想到她和宿修宁最坏的结果，她觉得就这么波澜不惊地送他飞升也没什么不好。
可真的没什么不好吗？
其实不是的。
此生若无法以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同他在一起，恐成毕生遗憾。
境界松动，陆沉音握紧了剑柄，拉起容楚钰道：“练剑。”
容楚钰怔怔看着她严厉起来的眉目，忍不住在心里想，陆师姐认真的时候，尤其是练剑的时候，可真是太飒了，她看得都心动，也无怪乎……仙人一般不问世事的玄尘道君会动心。
青玄峰正殿里，宿修宁正在招待赤月道君。
昨夜不欢而散，两人本该很难再心平气和对坐喝茶，但并没有。
宿修宁亲自给赤月道君倒了茶，赤月道君也喝了。
“昨晚的事，我跟你道个歉。”赤月道君硬着头皮道，“我雪衣和陆师侄是假定亲，那小子没跟我说，他完全瞒着我，昨晚才告诉我，被我臭骂了一顿。”
他叹了口气：“昨晚在你的贺典上那般逼问你，也让他颇为难堪，你也就不要怪罪他让陆师侄配合他乱来的事了。”
宿修宁没说话，但他又给赤月道君倒了杯茶，意思再明显不过。
赤月道君叹息一声道：“不过你昨晚那气势还真是把我吓了一跳，雪衣跟我说陆师侄有了喜欢的人，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可以让你如此强硬，可以让她完全不考虑雪衣？”
赤月道君是真的困惑，和江雪衣一样困惑。
江雪衣不可能来问宿修宁，但赤月道君可以。
他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人，心里困扰了就直接来问。
不过他也没想着一定能得到答案，因为在他看来，陆沉音没告诉江雪衣，就是暂时还不想对外公开，宿修宁这做师父的，应当也会尊重她的意愿。
然而，和他想得不太一样的是，宿修宁问了他一句：“你真想知道？”
赤月道君睁大眼睛，尽量表现自己的真诚：“可以的话，我自然很想知道。”
宿修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递给他一瓶丹药。
“拿着。”
“什么东西啊？”赤月道君打开闻了闻，“嗯？固心丹？给我这个干吗？我心态挺好的。”
宿修宁垂眸盯着自己的茶杯，端起来轻轻晃了晃，抬起抿了一口，放下后才说：“一会便不好了。”
“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难不成陆师侄找了个佛修？”赤月道君大胆猜测。
宿修宁眼神冷了冷，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他立马正襟危坐。
“好好好，我不乱猜了，还请解惑。”赤月道君一派肃然道。
宿修宁沉默了一会，转头望向窗外，语气淡漠道：“是你认识的人。”
赤月道君瞪大眼睛：“我认识的？我认识的后生里，还真没谁可以比得过我的雪衣。”
宿修宁没说话。
赤月道君怔了半晌，轻声道：“该不会是哪个宗门的长老或者掌门吧……不对不对，那群掌门要么有主儿了，要么就是老怪物，怎么可能……”
停了停，他虚心求教：“到底是谁啊？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宿修宁微微颦眉，黛色万千的眸子静了静。
想到昨夜陆沉音说过的那些话，他阖了阖眼，平静说道：“是我。”
“哦。”赤月道君顺着道，“原来是你啊……等等！”
反应过来，赤月道君蹭地坐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声喊道：“你耍我？！？”
说着话，他一把将一瓶固心丹全倒进了嘴里，语焉不详道：“你想我死就直说！何必说这种骇人的笑话来吓我！”
宿修宁端坐在蒲团上，长眉玉目，气质若空谷幽兰，清冷高贵：“我从不开玩笑。”
“……也就是说。”赤月道君深吸一口气，“真的是你。”他指着他，手在颤抖。
宿修宁微微颔首，弧度并不大，但赤月道君看得清清楚楚。
赤月道君一口血喷出来，指着他的手颤抖更加剧烈，宿修宁看着他的反应，便知道未来其他人会是什么反应了。
虽早有心理准备，亦已做好决定，但真的看见了，仍有些心绪浮沉。
“你还不如和我开玩笑呢！”
赤月道君嘴角带血，愤然指责。

第56章
赤月道君活了千年，修炼至今，他经历过的，比大部分修士都要多。
他的感情经历尤其特别一点，在几百年前，那也是风靡整个修真界，谁都能说上一两句的。
但奈何如今那些八卦人士要么被他封口了，要么熬不过他坐化了，现在还知道他当年事的也没几个了，那时候的当事人也死的死，闭关的闭关。
宿修宁和陆沉音的事，若说谁接受度是最大的，那也就是赤月道君了。
可看看赤月道君现在的反应，连他都如此，更不必期望其他人能接受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赤月道君坐下来，靠近宿修宁眉目冷凝道：“你是太渊的弟子，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你必须马上停下。”他问，“除了我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现在就去帮你解决掉。”
他作势要走，直接被宿修宁的剑气给拉了回来。
“我不会停下，所以你不必去帮我解决什么人。”
宿修宁很冷静，说他曾对赤月道君抱有期望，也没有错。
但他抱有的期望本就不大，所以他这般反应，他也没有很失望。
“你……”赤月道君重新坐下，冷静了一会说，“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语气极其复杂，“我相信任何人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唯独不信你做得出来，你怎么可能如此？你这……你这有违伦常，你不想要你的名声了？”
宿修宁淡淡地看向他，如画的眉眼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你也曾做过这样的事，你当时是什么心情，我如今便是什么心情。”
这话说得赤月道君不得不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赤月道君闭了闭眼，低声道：“可我后悔了，你难道也想后悔吗？”
宿修宁眉目一顿，没言语。
“我不希望你步我的后尘。”赤月道君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当年的事，后悔的人不不只是我，还有晴娘和嘉容。”他收起了平时所有的吊儿郎当，语气认真，表情肃然道，“晴娘早已亡故，我如今仍心魔难渡无法飞升，嘉容年复一年一直闭关，这就是当年那件事的结果，你也想如此？”
宿修宁睫羽微动，缓缓闭上眼，依然不说话。
赤月道君摸不清他的态度，握了握拳继续道：“我与晴娘，比你与陆师侄还要好一些。你想想看，晴娘怎么说也不是我的徒弟，她虽……虽曾于我大哥结为道侣，但我与她相爱，是在大哥陨落之后。”
与自己的大嫂相爱，当年的赤月道君可是受尽了辱骂。
想起那段经历，赤月道君语气涩然起来：“我也曾同你一样坚定，觉得没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便是辱骂又如何？便是人人唾弃又如何？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便是开心的，可结果……”
他压低声音，有些失神道：“结果便是……一年两年，十数年，数十年，都是可以忍耐的。可长久下来，对彼此的负罪感，对这段感情的疲惫最终会带走你们之间所有的感情。这个时候但凡有一点儿矛盾出现，哪怕你不曾真的做什么，也能轻易将你们的感情打碎。”
最后的话，是在说嘉容楼主了。
当年赤月道君冒天下之大不韪和自己的大嫂结为道侣，别说天下人了，就连流离谷都无法接纳他们。他们离开了流离谷，四处为家，最开始倒也满足快乐。但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走到哪来被认出来都要受一顿辱骂，没被认出来也要被流言蜚语烦扰。
他们固然修为高深可以动手让人闭嘴，但做错事的终究是他们，他们若不想事情愈演愈烈，被人指责仗势欺人，更被人容不下，就只能忍耐。
再后来，嘉容楼主出现了，她的出现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相爱的两个人开始互相猜忌，在危险的地方大打出手，嘉容楼主觉得她虽然喜欢赤月道君，也从来没想过真的破坏他们，她认为晴娘的愤怒很不应该，在夫妻俩动起手的时候，她帮了赤月道君。
晴娘因此直接坠入兽潮，当场陨落。
赤月道君因此发疯，灵力逆行，险些也殉情而去。
最后还是嘉容楼主求了当年的太渊道君如今的太渊真仙帮忙，才用自己全部的灵力唤回了赤月道君的清醒。
后来，他们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修宁，我的事你应当很清楚，我如今还可以这样道貌岸然活着，不过是因为晴娘已逝，我与她分开太久太久，久到很少有人还记得那件事，剩下还知道的，也不屑提起那件事罢了。”
赤月道君语气压抑道：“我万不想你重蹈我与晴娘的覆辙，这么多年了，我也想的很明白，当年我与她闹到那般地步，最大的原因不是别人的出现，而是她亦或我，再也撑不下去了。”
“违背伦常需要莫大的勇气，支持你永远坚定走下去需要比那更大的勇气，你真觉得自己可以吗？”
一声声询问打在宿修宁心上，他想开口，但又觉得没必要。
他认为他是有的，可这个问题他不能替陆沉音回答。他不知道若干年后，她是否会和晴娘一样，终于受够了这份感情带给彼此的伤害和羞辱，选择一了百了。
晴娘还不过是赤月道君的大嫂罢了，两人还是在兄长去世很久之后才正式在一起，与他和陆沉音的情况比起来，不知好了多少。
“不管是看在你我的交情，还是看在我与太渊真仙的交情上，我都希望你不要那么做。”赤月道君语气凝重道，“你现在还可以回头，我不想你身败名裂，从云端坠落，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可怕，你曾被捧得多高就会被踩得多低，你爱的人会和你一样经历这些，你真的要这么做吗？你真要落得和我如今一样难以飞升，到了最后依然是孤身一人的下场吗？你想好之后，我再来见你。”
言尽于此，赤月道君被勾起过往回忆，心绪不佳，说完就起身走了。
正殿的门开了又关，赤月道君和宿修宁都心事重重，所以没发现藏起来的陆沉音。
陆沉音与容楚钰练完了剑，回了正殿想找宿修宁，看他在做什么。
她没想到自己走到门口，会听见赤月道君与他那般复杂的对话。
陆沉音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进屋之后，她关好门，将朝露放到桌上，朝露察觉到她心情不太好，想安慰一下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还是决定让她一个人静一静，自己从窗户飞出去了。
陆沉音没管那些。
她坐着，心里在想，虽然她幻想过可以名正言顺和师父在一起，但从未觉得那会成真，也没想过真的为此付诸行动。
她太敏感了，早就预料到那会是什么结果，别说是外面的人了，宗门的人都接受不了。
她一直想将他们的关系锁在安全区范围内，等宿修宁飞升，她再好好修炼，早日去找他便好。
可如今听到那些对话，她意识到，她没想的事，没付诸行动的事，宿修宁在做。
是因为她昨天的那些话吗？
陆沉音心绪烦乱，忍不住捶了一下桌面。
如果真是因为那些话让他如此，那她真是罪无可赦。
她从未想过要把坐在云端的神拉入凡尘，更舍不得让他跌落尘埃，人人可以踩上一脚。
她绝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
陆沉音阖了阖眼，握紧了拳头。
如果真走到需要一方负责，背负骂名的时候，她会承担所有。
那本来就因她而起，她绝不会让宿修宁染上半分不净。
慈航峰上，僻静的洞府内，春岚抬手布上多重结界，一双清透的眼睛渐渐变红。
她坐到椅子上，拿出一块玉佩，施了数个复杂的法术，才与玉佩对面取得了联络。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给宗主。”她压低的声音有些嘶哑，“还请焚夜长老通报一声。”
玉佩那头传来冷淡的声音：“先跟给我说说吧。”
“春岚”应声，将复制的留影石打开，展示给焚夜长老。
片刻之后，焚夜长老嘲讽道：“名门正派……呵。”
他凉薄道，“我知道了，你守好身份，静候指令。”
“春岚”再次应是，联系中断后，她稍稍舒了口气。
紫霄峰上，白檀睁开眼，他低头看看手指，嘴角轻轻勾了勾。
虽然修为全无，看似是个凡人，但血液里对魔宗操作的熟悉感，让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
他起身下了床，走到窗边朝慈航峰的方向望了望，思索片刻后，离开了洞府。
魔宗。
焚夜长老以最快的速度将得到的消息上报。
看着传回的画面，婧瑶觉得有种不真实感。
她淡淡道：“这是真的？”
焚夜长老道：“这是从跟着玄尘道君修习的容楚钰手中窃取到的，应当不会有假。”
不会有假，那就是真的。
婧瑶笑了笑，指着画面上拥抱的两人道：“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你们都被骗了，他们怎么可能如此？我虽然很讨厌陆沉音，不喜师兄收徒，与人亲密，但师兄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坚定地说：“我相信他会对徒弟尽心竭力，温柔体贴，可我不相信他会真的和陆沉音……他们……”说到最后，婧瑶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她继续看着那不断重放的画面，一颗心一点点跌落谷底。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要相信，可画面中宿修宁的眉眼，他的动作，一样一样割破了她的心。
她恍惚发现，这好像的确是真的。
他的举动，他的神情，虽然从未见过，也觉得绝不会出现在他身上，可又那么合衬默契。
如果这是真的……思及天际海秘境内的一幕幕，婧瑶抓紧了椅子扶手，深吸一口气道：“你安排的人，拜在素云的门下？”
“是。”
“很好。”婧瑶垂下眼睛，盯着脚尖道，“吩咐下去，让她想办法弄到素云的血令。”
她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清明是个好日子，便在那日子时，让她用拿到的血令关闭青玄宗的退魔结界。”她抬起眼，“我倒要亲眼看看那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哪怕杀不了他们，也可以送整个宗门的人为他们陪葬。”
“宗主是想瓮中捉鳖？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焚夜长老思索了一下道：“不知宗主的血炼魔功练到了第几重？”
婧瑶轻描淡写道：“这你就不必操心了，你只要知道足够用了就好。”
焚夜长老未再言语，他走出去，对下属道：“安排下去。”他声音兴奋又危险，“整军。”
青玄宗内。
春岚收到了焚夜长老传来的消息，黑金色的文字悬在半空中，她仔细看完，立刻打散。
她不知道的是，洞府之外，白檀早已到了。
他站在一棵树下，撑了把油纸伞，遮住了大部分月光。
他立于黑暗之下，低头看着他的手。
手心被划破了，魔气外散，他这具身体大概撑不了多久，原本的魔气也好，真身也好，就要暴露出来了。
这样也有好处，这让他可以轻易感知到春岚在做些什么。
白檀人生中不止一次经历过生死危机，最早的一次，救他脱离苦海的是婧瑶。
从那以后，他就是婧瑶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
他为她做尽了恶事，从不后悔，直到天际海秘境内，他几乎被魔刀吸干了血。
他想，于婧瑶的救命之恩，到那时该还清了。
可他欠陆沉音的……
她根本没想过要他还。
她不想，他却不能不还。
收了伞，沐浴在月华之下，身上魔气外泄更加厉害，白檀闭上眼，在此刻，他得感谢婧瑶救他的时候用了她的血，所以他才可以轻而易举地破了她的禁制，探入她的法宝，得知他们要做什么事。
黑金色的字体出现在脑海中，白檀看完之后睁开了眼。
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他花了很长时间回到紫霄峰上，站在玄灵道君洞府外，正想开口，看见了另一人出现。
他缓缓睁大眼睛，宿修宁自结界前转过身，手握太微，问他：“何事。”
他问得一点求知欲都没有，太平淡了，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了。
白檀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就笑了笑。
“查探到一些事，想要禀报给师父。”
宿修宁笔直而立，面无表情道：“告诉本君即可。”
白檀不曾隐瞒，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清明子时，魔宗要瓮中捉鳖。
素云长老近日需要小心，春岚身份有假，怕是要动她的血令，打退魔结界的主意。
宿修宁听完，静静看着白檀，白檀也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有些话不用说，彼此心里也有数了。
“你回去吧。”
宿修宁说完，转身进了玄灵道君的洞府，结界流光波动，白檀站在外面，一点窥探的能力都没有。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转身离开，步履有些蹒跚。
玄灵道君洞府内，已突破大乘的他睁开眼，拧眉问：“怎么回事？”
宿修宁将方才洞府外的一幕重放给他。
玄灵道君看完沉默许久才说：“所以，真的是他？”
顿了顿：“那这消息……会不会是故意放给我们，好反其道而行算计我们？”
宿修宁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真的。”他直接说，“告诉素云长老，让她装作毫不知情，将血令交给奸细。”
玄灵道君睁大眼睛：“你是想……”
“各宗门掌门还未曾离开，他们也不必离开了。”宿修宁转了转手腕，扫了扫太微剑上的寒光，“将青玄宗金丹以下弟子和其他宗门来道贺的弟子一同送走，留下各宗门掌门，待清明子时，共同御敌。”
玄灵道君沉吟片刻道：“他们试图悄悄关闭退魔结界瓮中捉鳖，你是想……”
“将计就计，放他们进来，开启护山大阵。”
宿修宁扬起手中仙剑，“平魔宗，手刃魔尊。”
玄灵道君有些错愕。
“你要杀了婧瑶？”
“当日在天际海秘境内，她便该死。”
宿修宁的声音冷淡极了，连玄灵道君都有些不适。
“话虽如此说，但你此番如此决绝，当真没有半点私心吗？”玄灵道君忍不住问。
这种时候若婧瑶陨落了，修真界固然会一片太平，但更得利的，其实是宿修宁本人。
或许还要加上陆沉音。
他们的关系玄灵道君已经知道了，他知道，就代表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很可能未来的日子，别人也会知道。说不定让别人知道的，还是宿修宁自己。
他太了解宿修宁这个师弟了，完全可以从他的态度里判断到了他起了什么心思。
魔尊一死，最大的威胁清除，那么他与陆沉音未来的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若只是名誉受损，亦或是身败名裂，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从未看重那些，若拖累青玄宗，离开做个散修便是。
只要不危机到陆沉音的性命，什么他都能接受。
“我的私心如何，师兄不是早就知道了。”宿修宁也没隐瞒，他望向他直言道，“不要再做无谓的事，你知道我决定的事，绝不会回头。”
“哪怕可能会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哪怕粉身碎骨，挫骨扬灰。”
“哪怕将来无颜面对师父，无颜面对青玄宗上上下下，无颜面对天下人？”
“……哪怕如此。”
“……好，我知道了，我会准备好一切，只希望你不要有后悔的一天。”
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劝他不要后悔了。
之前那个宿修宁没回复，这个他回复了。
“我不会后悔。”他一字一顿道，“我永远不悔。”
青玄峰上。
陆沉音站在水桥上发呆。
从听了赤月道君和宿修宁的话之后她就开始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宿修宁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不知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宿修宁出现，芝兰玉树的仙人静立身前，她怔了一下，低声道：“师父。”
宿修宁没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他微微弯下腰，靠近她的脸，月色之下，内谦含真之态，美不胜收。
“沉音。”他开口，原本清冷的声线带着莫名的炽热。
“嗯？”陆沉音慢半拍地疑问。
宿修宁抬手捧住她的脸，抹掉她不知何时掉的眼泪，低声问她：“师父帮你解毒可好？”

第57章
陆沉音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宿修宁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要亲自帮她解遇仙散的余毒，用那种方式。
她惊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从宿修宁的角度看，方才忧心忡忡眼带泪痕的少女目光明亮地望着他，清澈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他看见他面目执迷，毫不退让。
他觉得那样的自己很陌生，但又觉得那没什么不好。
“你不愿意？”他轻声问了一句，但其实并不那样想。
他有些意外，不知何时开始，他也学会了说这种明知故问的话。
果然陆沉音很快就道：“怎么会，我怎么会不愿意，只是……”
她想起之前宿修宁还不愿意那么做，如今突然改变主意了，有些不解道：“只是为什么？师父之前不是觉得……不该做那些事吗？”
宿修宁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侧过身，倾斜而下的青丝与雪色发带随风摇曳，视线落在洞府的方向。
“更不该做的事都做了，也不差这一件了。”
他转回头，那双皎若孤月的眸子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对么？”他如此反问她，她哪里给的出别的回复。
陆沉音心跳得很快，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直觉告诉她可能有什么事要发生了，但以她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实在猜不出要发生什么事。
“师父。”陆沉音开口，微微皱着眉，上前扯住了他的衣袖低声道，“你不要说这样的话，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宿修宁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或许我并不如你心里想得那么好，很多话你觉得我不该说，我可能都要说。”
陆沉音顿了顿道：“师父这样说不是不好，我只是觉得……”她拧眉道，“我很不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师父突然这样，肯定有原因。”
有原因吗？当然有，只是想扫平一切障碍，不留任何隐患罢了。
虽说陆沉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毒发了，但清明在即，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会出问题的把柄。在那天子时到来之前，他要解决所有事情。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原因。”宿修宁开口，声线低沉，清清冷冷道，“我可以给你。”
陆沉音怔怔望着他，他们渐渐离得有些近，男人清冽的气息飘荡在她鼻息间。
“我想把我的元阳给你，你想要吗？”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说话的人不觉得有什么，依旧风轻云淡，眼神飘渺却又平和，可听话的人不可避免地悸动脸红起来。
她猛地后退，险些跑下水桥，隔着些距离和宿修宁对视，脸烫得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
“我……我……”陆沉音支支吾吾，她根本不知该如何措词。
宿修宁是什么人？如今修真界第一人，剑修们的祖师爷，他的元阳何其精纯，只要好好运用，别说几个小境界了，突破一个大境界都不在话下。
陆沉音如今金丹中期的修为，若真的拿到宿修宁的元阳，真的是分分钟结婴。
她有些羞愧，咬了咬唇，低下头赧然道：“可我……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想和师父……那样的。”
她语焉不详，但宿修宁听明白了。
他一直表情冷淡，眼神平和，但听完她这句话，看着她羞涩到无地自容的模样，宿修宁微微勾起嘴角，轻轻笑了。
他笑起来好看极了，陆沉音抬眸时，正巧看见他那个笑。
她刹那恍惚，只觉月下的仙人朝她媚眼如丝，勾得她不自觉朝他靠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头，目光炙热地凝着他许久，放开了胆子说：“我只是想要师父，不是想要提升修为。”
宿修宁长眸弯弯，眼颦春山，像有星星在里面闪着。
他低低说道：“我知道。”
陆沉音看着他的眼睛，他现在的眼神好温柔，温柔到了没有底线的地步，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他的眼神与此刻，可真是天差地别。
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光风霁月没有感情的玄尘道君会露出这种眼神。
这样的他，不管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
不知怎么人就和宿修宁一起到了正殿，这一路走起来仿佛踩在云彩上，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都没有。
到正殿的时候，陆沉音稍稍回神，容楚钰等在这，不知等了多久。
“师叔。”她规规矩矩行了礼，“师姐。”
陆沉音点了点头，没说话。
宿修宁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你可以回紫霄峰了。”
容楚钰愣了愣道：“回去？”
“掌门师兄已经出关，你可以回去跟着他修习了。”
玄灵道君出关了？
陆沉音意外地望了宿修宁一眼，他接到她的视线，不知解读出了什么意思，挥手开了正殿的门，带着她走进去，身后的门自动闭合。
在门完全关上之前，陆沉音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容楚钰复杂的眼神。
四目相对，容楚钰点了一下头，有些不舍又有些释然地离开了。
陆沉音收回目光，看见宿修宁正在布结界，她一时脑抽道：“师父布结界做什么？”
问完了立刻明白他什么意思，刚刚降温的脸再次滚烫起来，尴尬地脚尖都在地上抓出了一套三居室。
“防止他人来打扰。”
宿修宁好似没看见她的窘迫，正正经经回答了她。
陆沉音脸红心跳，局促非常，她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他。
脚步后挪，不知不觉离他好远，回过神来看身后……她居然就这么毫无意识地退到了床边。
有些慌乱地望向宿修宁，生怕他乱想，以为她迫不及待。
但两人视线相交，她立刻就明白，解释不清楚了。
“莫急。”
宿修宁只说了两个字，就让陆沉音好像烧开的水，冒起烟来。
“我没有！”
她干脆坐到床边，红着脸道：“我只是累了，想坐一会……”
宿修宁看着她，用一种特别明显的纵容语气道：“好。”
陆沉音觉得她完全输了。
不应该这样的，明明他们之间主动的人一直都是她，主导感情进程的也是她，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是她这么被动了？
不行，不能这样。她暗暗给自己打气，倏地站起来，在宿修宁幽静地注视下回到了他身边。
她抬起手指，按在了他胸膛上，很轻的力道，便足够让他后撤几步，靠在了门上。
陆沉音贴过去，踮起脚尖，环住他的颈项，凝着他风华绝代的脸。
很多时候，宿修宁都给她一种无悲无喜的神佛之感。
一如此刻，他垂眸凝视她，目光流转间，令她感到悲悯与怜爱。
陆沉音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呼吸交织间，极致的暧昧卷走了两人所有的理智，原本有什么准备，有什么安排，有什么计划，全都在此刻抛之脑后。
他们现在能想到的，就只有彼此。
吻来得极重极热烈，想要汲取彼此全部的呼吸，陆沉音将宿修宁按在门上，人靠在他怀里，他扣着她的腰，原本还是她主动，后面她却完全都主动不起来了。
天才大约就是在任何方面都天才的人。
宿修宁于修炼方面天下无双，于男女之事的举一反三也不遑多让。
人被横抱而起，两人唇齿分离，陆沉音急促地喘息着，头埋在他劲窝，闻着属于他身上独特的寒梅香气，喃喃地唤了一声：“师父……”
这样一个称呼，在这样一个时刻，当真是禁忌又危险，勾起人内心的矛盾，也勾起人无限的冲动。
她被他放到床上，身子软软地倒下，双眸眨都不眨地望着他。
他立在床边，如画似玉的一张禁欲脸庞，清颜玉骨的美人，正漫不经心地扯着腰封，一颗颗解开衣扣，将雪色的锦衣华服缓缓褪去。
她再次看见了他的胸膛，久违的玉人之身。
她缓缓睁大眼睛，那双清艳的桃花眼仿若波光粼粼的湖面，执迷又沉醉。
宿修宁看着这样的她，喉结缓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来，靠近她的脸，问她：“你会不会后悔。”
陆沉音凝着他低声道：“你会不会后悔？”
他再无多言，手落在她腰上，缓缓解开了她的腰带。
陆沉音紧张地抓着他从肩膀垂落的发丝，目光定在他束发的银冠上，太极两仪的形态更为他增添清然风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发冠摘下，视线下移对上他的眼睛，似在他眼底看见了些许笑意。
“……它有些碍事。”她细弱温柔的声音勉强解释着。
宿修宁闻言，抬手落在她的发间，将他送她的白玉珠花摘掉放到一边，打散了她的发髻，少女乌黑秀丽的长发铺满了雪白的被褥，她晕红着脸庞，雪肤花颜，美艳动人。
宿修宁明显感觉到心跳漏了半拍，之后他再不犹豫，将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沉沉的。
陆沉音愣了愣，朝身侧去看，空无一人。
她心中止不住失落，撑着手臂想起来，却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正无力地要倒下，便被人揽腰扶住。
“小心。”
熟悉的声音就在身侧，陆沉音望向床畔，发现宿修宁并没离开，他就坐在床边，正扶着她。
踏踏实实靠在他怀里，陆沉音迷迷糊糊地问：“师父，天还没亮吗？”
宿修宁轻轻为她顺着头发，揽着她细腰的手无声地为她送入灵力。
“天亮过了。”
“过”这个字用的很巧妙，天已经亮“过”了，这说明……
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陆沉音一怔，睁大眼睛去看他，他慢慢与她对视，昨夜的回忆冲回脑子里，想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毫无廉耻的话，陆沉音羞愧得立刻钻回了被子里。
“你没看到我！”她自欺欺人。
宿修宁坐在床边，眼神宠溺而复杂地望着蒙在被子里的女孩，过了一会，约莫她大概不那么害羞了，才慢慢说：“若不困了，起来运转一下你的灵力。”
陆沉音在被子里回过神来，缓缓掀开丝被，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见自己身上整齐穿着中衣，便直接盘膝坐好了。
她闭上眼运转体内灵力，可以清晰感觉到一股强大精纯的灵力凝再丹田，她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她脸更红了，使劲闭着眼不好意思睁开，用记忆里看到过的方法一点点消化了珍贵无比的“力量”。
青玄峰上雷云滚滚，正殿内的陆沉音是看不到的，其他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紫霄峰上，正将散情丹解药交给容楚钰的玄灵道君叹了口气，决定眼不见为净。
另一边，白檀坐在窗边饮茶，瞧见天空上那一幕，嘴角牵起，想为陆沉音高兴，恭喜她得偿所愿，修炼不到一年便结婴，可不知怎的，到了嘴角的笑容竟苦涩无比。
流离谷弟子所住的客院。
江雪衣惊讶地看着这结婴的雷云，问赤月道君：“师父，可是陆师妹结婴了？”
赤月道君瞟了一眼，冷声说道：“知道了还问为师干吗。”
江雪衣没闹明白师父为何这么不高兴，他停了停说：“只是惊讶陆师妹不过修炼不到一年，便可达到元婴修为，有些不确定罢了。”
“你以为她为什么能这么快结婴，肯定是……”赤月道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江雪衣的眼神莫名有些怜悯。
江雪衣不适道：“师父为何那样看着我？”
“没，就是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使命感罢了。”赤月道君站起来，仔细看了看青玄峰上的雷云，慨叹道，“雪衣啊，你也不要气馁，你加油修炼，以后说不定还是有机会的。”
江雪衣默了默道：“我没有气馁，我会好好修炼，不会落下陆师妹，师父可以放心。”
“你又哪里知道我到底在说些什么。”赤月道君面色复杂地叹息一声，挥挥手换了话题。
“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回流离谷了。”
他这话刚说完，玄灵道君的传音符就到了。
青天白日没人联络，现在却来了消息，消息还很是重大。
“请各仙门掌门到紫霄峰与本君一见，本君有要事与各位商议。”
同一时间，所有来参加宿修宁渡劫贺典的掌门都收到了传音，他们默契地留下弟子，独自上了紫霄峰。
青玄峰上，陆沉音睁开眼，体内灵力充沛，修为直接从金丹中期到了元婴中期。
她表情复杂地望向宿修宁，还不等她说什么，宿修宁便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去一趟紫霄峰。”
陆沉音愣了一下，想到玄灵道君，有些担忧道：“掌门师伯那里……”
“不必担心。”宿修宁弯下腰，让她再次躺下，帮她盖好丝被，“为师已和他说清楚，他不会再做没有意义的事。”
陆沉音咬了咬唇：“师伯能接受我们的事？”
“若说这世上有谁必须接受，也能够接受的……”宿修宁低沉道，“也只有他了。”
再后来，宿修宁便离开了。
陆沉音躺在床上，鼻息间还充满了他身上的味道。
她望了一眼剑架，太微果然不在那里。
记得刚醒来的时候，余光好像还看见了太微悬在那，现在应该是被他带走了。
陆沉音忽然有些担心，之前的不安再次回归，她躺不下去了，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青玄峰。
紫霄峰上玄灵道君洞府内，此刻正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最晚到的是宿修宁，他来得最迟，位置却最靠中央，玄灵道君朝他点点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在座的人里能看出他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的，也就他和归一大师了。
归一大师笑得慈眉善目，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玄灵道君皱着眉轻哼一声，开始了今夜的议事。
他先将得到的消息公布了出去，成功引起了一众掌门的震惊。
“青玄宗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蒋门主最先开口道。
玄灵道君已经从容楚钰那知道了在宿修宁的渡劫贺典上，飞仙门都干了什么事。
他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并不回答，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分明是在告诉她：你不配知道。
蒋门主脸一红，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想发火，又不敢，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总之消息便是如此，千真万确。本君已和师弟决定好，要在清明夜子时将计就计，待魔宗之人进入青玄宗，便开启护山大阵令他们退无可退。他们想瓮中捉鳖，那便要让他们清楚，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鳖。”
这话说得嚣张，但他们的确有嚣张的资本。
同悲楼今日来的是星火长老，嘉容楼主又开始闭关了，无法出来，他说：“我没意见。”
丹霞山山主元陈子淡淡道：“本座也没有意见，除魔卫道本就是我等修士己任，若有机会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丹霞山必将倾尽全力。”
玄灵道君满意地点点头，转而望向其他人：“诸位呢？”
归一大师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没有意见。”
赤月道君沉吟片刻道：“我等留下没什么，但此次前来本是道贺，所携门中弟子有些不过刚筑基，恐难担重任。”
“这个无妨。”玄灵道君淡淡道，“我们早就打算好了，金丹以下的弟子全都送走。”
“如此，那本君也没有意见。”赤月道君微微颔首。
蒋门主正想开口，玄灵道君直接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回去准备吧。”
他起身送客，蒋门主着急了：“本座还不曾说什么……”
“蒋门主有什么可说的吗？飞仙门一门留与不留，并无太大意义。若蒋门主害怕，即刻带人离去便是。”玄灵道君斜睨着她道，“毕竟蒋门主也不过才元婴修为，我青玄宗弟子，哪怕是刚入门不到一年的陆师侄，可都已经结婴了。”
蒋门主当然也看见了陆沉音结婴的雷云，先前她还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和蒋素澜，是别的金丹大圆满弟子恰好在青玄峰结婴，不可能是陆沉音，如今却不能再自己骗自己。
“玄灵道君这么说话未免太过分了。”蒋门主眼睛都气红了。
玄灵道君轻嗤一声道：“当日蒋门主在我师弟渡劫贺典上的所作所为，难道就不过分了？”
蒋门主被勾起不好的回忆，脸更红了。
玄灵道君也不再搭理她，又和其他掌门说了几句，便再次送客了。
洞府结界之外，陆沉音全神贯注隐匿气息，想要弄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让所有掌门在这个时间一起议事。
可哪怕她已元婴中期，依然打不破玄灵道君的结界。
无奈之下，她只得转身想先行离开，免得被发现，得不偿失。
谁知刚一转身，就看到白檀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身青衣长身玉立，如青松柏树，俊雅无双。
“师兄？”陆沉音疑问了一句。
白檀如今是个凡人，他看不透陆沉音的修为，但也知道她结婴了。
他太聪明了，完全想得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之快的结婴，还如此稳固。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有些独特的滞色与低沉。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陆沉音没言语，但意思很明显。
“我可以告诉你。”白檀往后退了一步，“他们要出来了，随我来。”
语毕，他转身离开，走得果断，像是并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会跟上。
陆沉音想知道事情真相，又无法自己知道，之前问宿修宁他也没说，想了想，还是跟上了白檀。
宿修宁在他们离去不久后和玄灵道君一起走出洞府，站在洞府外，两人一同望着远方，玄灵道君神识扫过周围，确定无人才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我知道你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但也不用这么快做得这么彻底吧？”他脸色难看，还带着几丝红晕道，“你和陆师侄……你们……你的元阳……”
宿修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做了就是做了，他坦荡自然，倒显得玄灵道君小家子气。
“大战在即，她已金丹，不能和其他弟子一同离开，便要为她做些其他打算。”他如此说道。
玄灵道君沉吟片刻道：“你的元阳给了她，恐怕她如今不止元婴初期，该是已到了中期或者后期吧？”
“中期。”宿修宁波澜不惊地回答，“这些时日我亲自为她调息，陪她修炼，清明之前，应当可以到后期。”
玄灵道君眼神复杂道：“你对她，可真是用心良苦。”
宿修宁没说话。
玄灵道君忍不住问：“你想过以后吗？大战结束之后，真的平了魔宗，手刃……魔尊，那之后呢？之后你要怎么做？”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宿修宁说完，突然偏了偏头，眉头紧蹙，也不曾道别，直接剑光一闪消失不见。
玄灵道君长舒一口气，按着心口的位置，看看天空，想起师尊的脸，怅惘又茫然。
“也不知我这样纵他由他，是对还是不对……”
紫霄峰后山。
白檀与陆沉音面对面站着，风吹落片片树叶，陆沉音发间落了一片，白檀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摘掉，陆沉音后退一步躲开了，面色冷淡，十分疏离。
白檀顿了顿，收回手笑着说：“你头发上有叶子。”
陆沉音抬手摘掉，淡淡道：“谢谢师兄。”
不远不近的地方，气息全敛的宿修宁站在那，对话中的二人谁都没发现。
他静静望着面对面的青年和女孩，手中握着太微，太微忍不住道：“你起了杀心。”
宿修宁将目光从陆沉音身上移开，全部落在白檀身上。
“等清明之战顺利结束，我确定了他的真实身份，便是他的死期。”
太微问他：“你这么做，是完全为了除魔卫道，还是因为……嫉妒？”
连太微都知道“嫉妒”这个词了，可见与宿修宁心意相通，让它最近学到了多少。
宿修宁沉默许久，轻描淡写道：“反正结果都一样，无须思虑那么多。”

第58章（修BUG）
白檀一身青衣，素雅出尘，是陆沉音最初认识他时的样子。
可他又和当时不太一样了，那时他在陆沉音眼里是不染凡尘的仙长，是她命运转折的关键。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孤注一掷和满怀期待，又觉得后面那些恩恩怨怨没那么重要了。
“有段时日没见师妹，师妹都已经是元婴老祖了。”白檀笑着说，“师兄如今身无长物，也不好为师妹准备什么礼物。”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才说：“师兄不用这么客气，你不必送我礼物。”
白檀抿唇点头，也没说不好。
他看了她一会，将话题拉到了她最关心的上面。
“师妹想知道宗门发生了什么事，让师父提前出关，还唤来了各宗门掌门一同议事？”
“对，师兄知道？”
“我自然知道。”白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低声道，“是我将消息告诉了玄尘师叔。”
师父？陆沉音眯了眯眼轻声问：“所以到底是何事？”
“春岚不是之前的春岚了。”他慢慢说，“她被人换掉了，她本人不知被关在哪里，是否还活着，还要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查探。”
“什么？”陆沉音想起春岚那张脸，虽然她们关系并不好，但她也没想过她会死。
“师兄的意思是，春岚被魔宗的人假扮了？”
他只说春岚不是之前的春岚了，并未提到魔宗只言片语，陆沉音便想到了，可见她早已确定了他的来历。
白檀缄默片刻，毫无保留道：“是。奸细用秘法与魔宗取得联系，要在清明夜攻上青玄宗。”他阖了阖眼说，“据我猜测，掌门应当会在那夜将计就计，等魔宗的人进来后便开启护山大阵，将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陆沉音缓缓睁大了眼睛，眼神怪异地看着白檀。
她这样看着他，他也没什么不适，继续道：“方才我听说各长老已开始暗中集结筑基以下弟子，命他们在恰当的时机下山，应该是担心他们修为尚浅，被波及到吧。”他抬眸看着陆沉音，“如今奸细正忙着窃取素云长老的血灵开启退魔结界，不会发现这些暗中安排。”
陆沉音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但说实话，她不是很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总觉得会有意外发生，就和她之前的几次经历一样。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白檀，白檀和她对视几秒，一字一顿道：“我没骗你。”他定了定神说，“我可立下心魔誓，若我所言有半句是假，便让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这个誓发得太毒了，毒到陆沉音心中疑虑全消，不得不相信她。
她又沉默了一会，才握紧了朝露说：“我就不问师兄是怎么得到消息的了。”
白檀勾了勾嘴角，双手负在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交握着。
“掌门和玄尘道君也没问，你不问，也是应该的。”
他们显然都已经知道了他是魔宗的人，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罢了。
不过没关系，知道就知道吧，反正这次他也没打算继续活着，这具可修仙法的肉身，也快要撑不下去了。
陆沉音缓缓吐了口气，转身想走，元婴中期的超强视力让她轻而易举地看见了宿修宁。
白檀一直面对着那个方向说话，却没发现他，一来是宿修宁最开始气息全敛，二来是白檀真的修为全无，视力和凡人一样，看不了那么远了。
如今宿修宁现出身形，陆沉音离得很远与他对视，心情复杂得很。
她直接飞身过去，白檀看着她眨眼间消失的背影，缓缓抬手捂住心口，猛地吐了一口血。
他弯下腰，俊雅清和的眉眼苍白极了，但他的嘴角翘着，依然在笑。
他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这副残躯，努力闭了闭眼，低低地笑出了声。
陆沉音以光速赶到了宿修宁身边，站定之后坚定地说：“师父，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见白师兄的，我只是跟他打听点儿事。”她眼观鼻鼻观心，“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会胡思乱想瞎担心，师兄说他知道，所以我就……”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宿修宁问。
陆沉音偷瞄了他一眼，看他神情还算平静，应该是没生气，松了口气道：“我之前问你了呀，你都不说。”
“那是之前，你现在问。”宿修宁回答得很快。
陆沉音一窒，半晌才道：“我已经都知道了。”
宿修宁这下不说话了。
他垂眸静静看她，看得认认真真，看得她头皮发麻。
“……我错了师父，我不该言而无信，明明答应了师父不再见师兄，还要和他说话。”她提了一口气说，“我下次见到师兄一定走躲得远远的。”
宿修宁的心情并不好。哪怕她这样说，也依然没有好一点。
他过了许久才开口：“既然你都知道了，也该清楚到时会很危险。”
陆沉音握紧了朝露说：“我会好好修炼，努力为师门而战。”
宿修宁眼神多了几分杂色，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她，手落在她头上，轻轻抚了抚。
陆沉音明明是被人摸头了，却觉得好像是自己安慰了别人。
她仰起头，果然看宿修宁神色比之前柔和了不少。
“也不是非要你不理他。”墨发雪肤的谪仙低低道，“只是担心你有危险。”
关于白檀的身份，他们心照不宣。
陆沉音很清楚他的担心，她抱住他的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会好好的，师父安心。”
宿修宁回抱住她，凝了她好一会，轻轻“嗯”了一声。
静默之间，陆沉音听见朝露给她传心音。
“你没发现你师父一身杀气吗？”朝露语气莫测，“你居然还敢靠他这么近，还敢抱他？”
陆沉音怔了怔，自宿修宁怀里抬起头，视线描绘着他如画的眉眼，看他眼底莹莹生波，潋滟美丽，半点都没感觉到所谓的杀气。
“你搞错对象了吧，我师父身上哪有杀气了？”陆沉音在心里默默道。
朝露坚定道：“消息来源很可靠！百分百确定你师父动了杀心！不信你低头看看太微。”
于是陆沉音又低头去看悬在宿修宁身侧的仙剑太微，果然看见太微周身寒气肆意，月华凝在它身上久久不散，此刻谁要是受它一剑，必死无疑。
陆沉音眨了眨眼，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抚宿修宁的心，只能抱着他，用手拍了拍他的背。
宿修宁愣住了，惊讶地望着她：“你……”
陆沉音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师父安心啊，别怕。”
宿修宁反应过来，有些失笑，又有些无措：“我没怕，我怎么会怕。”
“那就当我怕，师父别激动，安心啊。”
陆沉音的声音始终很温柔，还很轻，除了他们两人，谁也听不见。
可就是这样轻柔的声音，奇异地将宿修宁的情绪抚平了。
平静下来之后，宿修宁才恍惚发现，他方才好像的确不太对劲。
他动了杀心，但不像过去那么干脆冷漠，平静无波。
他感觉他的情绪像一片海，起起伏伏，跌宕凌乱，他不清楚那是什么，又为什么产生，但现在好像知道了。
也许他真的在怕，怕出意外，怕陆沉音会出事。
若是从前，他孤身一身，毕生所学不过是为了除魔卫道，飞升与否，其实对他意义不大。
哪怕是死在战斗中，他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牵挂，有了除大道和宗门之外更重要的东西，为了她，他要好好活下去，也要保护她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种复杂纠葛，这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席卷了他，让他方才毫无所觉地失控了。
宿修宁低下头，把脸埋进陆沉音的颈窝，她柔软的发丝和身上清幽的香气包裹了他，他低声自语般道：“好，为师不怕。”
之后的日子，青玄宗一片祥和。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祥和，金丹以下的弟子陆续以各种正当理由下山“历练”，还有一大部分是悄然离开，没惊动任何人。
藏在慈航峰的奸细“春岚”未曾察觉任何异常，她忙着想办法偷血令，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青玄宗的客院内，各宗门掌门亲自布下虚无结界，从外看，客院里是没住人的。
江雪衣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窗外，问赤月道君：“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赤月道君盘腿修炼，淡定道：“你也可以打坐等着。”
“师父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他犹豫了一下直白道，“不能出去吗？我想……”
“去看你的陆师妹？”赤月道君睁开一只眼，又迅速闭上，劝说道，“你就别担心她了，谁有事她都不会有事，如今你的修为也不过勉强和她持平，真不知道你操那些闲心干什么。”
江雪衣垂下眼，不说话。
赤月道君等了一会，无奈地叹息道：“好了，你真的不用担心，你也不想想她师父是谁，她师父那么……看重她，不会让她掉一根头发的。”
江雪衣不赞同道：“可前几次沉音被魔宗针对掳劫，不正是因为玄尘道君吗？”
赤月道君猛地睁开眼：“喂，看破不说破啊雪衣，总之你听我的没错，别替别人担心，好好趁机会提升修为吧。”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堆梵音砂丢给他，“给，拿去，别客气。”
江雪衣无语道：“……不必。”他毫不留情地丢了回去。
青玄峰上，陆沉音人生头一次和宿修宁对招。
宿修宁的剑气太强，陆沉音有些招架不住，但她用了全部力量去支撑。
两人以实战的模式过招，朝露几次与太微碰上，激动得呱呱乱叫，陆沉音听得心烦，忍不住说了句“闭嘴”。
宿修宁微微一顿，侧目看她，长发飞舞，额前垂落的发丝轻柔飘荡，一双清雅脱俗的眼眸里泛着几丝迟疑，从陆沉音的角度来看，他可能有点懵了。
“师父，我不是说你。”陆沉音停下来气喘吁吁道，“是朝露。”她无奈地甩甩手，“它太激动了。”
宿修宁分了一点视线给朝露，问：“它激动什么？”
朝露尖叫着：“不要说！不要说！太丢脸了！”
陆沉音笑着曝光它：“它喜欢太微啊，刚才碰到好几次，我觉得它可能太爽了吧。”
“太爽了”三个字不但说炸了朝露，也说炸了宿修宁和太微。
宿修宁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陆沉音先是不解，接着立刻就明白了。
他估计是想到了他们之前……陆沉音没再想下去，她握紧了剑柄，自己也跟着脸红起来。
“师父……”她清了清嗓子，“练、练剑吧？”
宿修宁点点头，面上一派镇定，眼睛却无法离开她的身体。
他们重新开始过招，陆沉音勉强应对，额头渗出薄汗。
宿修宁单手握剑应对她，视线从她的脸滑落到她背后和身前，她的汗水侵湿了衣襟，身上泛着淡淡的香气，他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一个词。
香汗淋漓。
宿修宁猛地收了剑，落到地面上道：“休息片刻。”
陆沉音也正有此意，她点点头，靠到一旁的石头上休息。
宿修宁快速看了她一眼，直接走进了剑冢结界，不多时，剑魔怨怼的声音响起。
“呵呵，心里燥得快要烧起来了吧？宿修宁啊宿修宁，你剑都快握不稳了，还不快让可爱漂亮的小沉音帮你纾解纾解？”
陆沉音就在结界边上，将剑魔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飞快瞄了一眼宿修宁的背影，只见他脊背僵了僵，很快挥动太微，将剑魔打得哀嚎不已。
他转过身，对上她若有所思的视线，薄唇轻抿道：“他在胡说。”
“……哦。”陆沉音点头，微笑。
宿修宁红唇抿得更紧了，他有些狼狈地偏开了头，过了一会，他好像笑了一下，笑容稍纵即逝，带着些难言的赧然。
夜里。
陆沉音回了房间，换了身衣服，瞥见朝露，忽然想起了白日里的事。
她走到剑架边，拍了拍朝露说：“自己待着啊，乖。”
朝露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干什么，上赶着不是买卖，你别那么主动。”
陆沉音清了清嗓子道：“太微找你。”
朝露激动地立起来：“什么？？它找我？什么时候？在哪里？我去也！”
它飞了一半，忽然发觉不对劲，飞回来“盯”着陆沉音：“你内涵我？”
陆沉音把它放回剑架上，温柔笑道：“你想多了，只是和你开个亲密战友之间的小玩笑而已。”
说完，她挥挥衣袖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朝露一个剑留在房间里，发出寂寞的尖叫。
陆沉音跑到正殿，绕了一圈，没找到宿修宁。
这么晚了，他不在正殿，是去了哪里？
忽然想起上次他去泡了无垢泉，陆沉音立刻奔向后山。
果然，越过剑冢，她找到了正在泡无垢泉的宿修宁。
相较于上次的狼狈，他这次好得多，无垢泉雾气缭绕，宿修宁只着单薄长衣斜倚在湖边，听到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一双清泠明润的眸子，令月也失色。
“师父。”陆沉音快步上前，“你又不舒服了吗？”
宿修宁手撑着头，见是她，便是放开了手，静静凝着她。
“没有。”泉水的雾气升腾，模糊了他绝美的容颜，“你怎么来了？”
陆沉音跑到湖水边近距离看着他：“我去正殿找师父，师父不在，我就到这来碰碰运气。”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惊讶道，“怎么是热的？”
她清楚记得上次拉他上来的时候，水冷得她血液都快冻住了。
宿修宁薄唇微启，本想直接解释，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低声说了句：“你下来试试。”
陆沉音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但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她见他衣衫单薄，便也脱了外衫，只着裙衫下了水。
果然，这水温和她方才试的一样温暖，泡在里面就跟泡温泉一样。
陆沉音笑起来，望向他正要说什么，就发觉水下有一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到了他怀里。
她扑到他怀里，溅起许多水花，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
宿修宁看着她温软恬静的笑，轻轻抚去她脸颊上的水珠，低声唤她：“沉音。”
陆沉音顺势环住他的脖子，想了想说：“师父，好多关系不错的人叫我沉音，你要不要换个别人没叫过的称呼喊我。”
宿修宁怔了怔，问她：“那叫什么？”
陆沉音轻吻了一下他明净如水的双眸，小声说：“叫得给更亲昵一点好不好？”
宿修宁何曾与人如此过？他叫别人，都是姓氏加辈分，也就陆沉音能让他叫个名字。
她现在说还要叫得更亲昵一点，他实在是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于是他说：“你教我。”
陆沉音莞尔：“那你喊我一声师父，我就教你。”
宿修宁脸上渐渐现出红色，他咬了咬唇说：“……不行。”他偏开头，“我是师父。”
陆沉音央求道：“就这一次，这件事我教师父，就让我当一次师父好不好？”
宿修宁不妥协，陆沉音使劲摇他，他被摇得实在受不了，感觉身上骨头都酥了，再被她摇下去人都要散架子了。
“……只此一次。”宿修宁声音沙哑地妥协。
陆沉音惊喜地猛点头：“当然当然！就这一次。”
她靠近他，与他鼻尖贴鼻尖，期待地说：“叫吧。”
宿修宁望进她满是色彩的双眼，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极度羞耻道：“……师父。”
陆沉音浑身一麻，直接靠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了？”宿修宁有些不解，担心地低头查看她的情况。
陆沉音把脸埋在他颈窝，咬着他的耳垂说：“太好听了，受不了。”
宿修宁脸烫得不行，他长而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低声道：“该告诉我要叫你什么了。”
陆沉音使劲咬他的耳垂，用气音说：“叫音音。”
宿修宁呼吸停滞了几秒，将她压在一侧的岩石上，低下头道：“音音。”
陆沉音脑子嗡嗡作响，后面他要做什么，她都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清明夜在所有人静静的等待中如期而至。
这一晚，青玄宗如往日一般安宁寂静。
慈航峰上，“春岚”在临近子时的时候悄悄潜出，将好不容易拿到的素云长老血令取出，赶至退魔结界的边缘，施法解开结界。
结界之外，婧瑶御刀立在夜空之中，她一身红衣，梳着高马尾，面容妩媚，眼神却很冷。
焚夜长老站在她身侧，语气凛然道：“宗主，计划一切顺利，退魔结界即刻便开，今夜宗主必能将宿修宁斩于魔刀之下，为我魔宗扬威。”
婧瑶垂着眼睛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敛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青玄宗的退魔结界正在一层又一层褪去。
“成了！”
焚夜长老有些激动，他身后五万魔军也很激动，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毫无防备的青玄宗众人一网打尽。
婧瑶等到最后一层结界褪去，在焚夜长老期待的目光下，淡声道：“出发。”
青玄宗内。
“春岚”刚打开结界，正要躲起来，就被人捂住嘴，直接打晕了。
晕过去的那一刻，她猛地意识到，其实她早就被发现了。
视力存在的最后一秒，她看见的是白檀站在末端的俊秀身影。
道场山巅之上，七大仙宗掌门并肩而立，宿修宁和玄灵道君站在最中央，手中仙剑剑气四溢，剑气光芒点亮了夜空，让围在前方后方的一众弟子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七大仙宗掌门，不包括宿修宁，已是三位大乘，两位化神，一位洞虚，一位元婴后期。
而宿修宁，更是以一人之力高于七位掌门的共同实力。
渡劫后期的修为让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威压便足够让留下驻守的弟子们慷慨激昂。
陆沉音站在后方，这是宿修宁帮她安排的，让她看护后方不被人偷袭。
她其实想去前面的，但又觉得自己的确身份敏感，去前面被盯住的话，搞不好会给他添乱，所以按照吩咐留在了后面。
落霞站在她身后，有些激动又有些害怕：“陆师叔，你可一定要看住我啊！”
陆沉音回眸道：“害怕了？当初让你跟其他弟子一起下山你还不肯，要死要活地非得留下。”
落霞掷地有声道：“从流离谷回来我就一直在努力修炼，如今已经筑基圆满了，和其他刚筑基没多久的弟子可不一样，而且我六个师姐全留下了，我当然也得留下！我才不要做逃兵。”
陆沉音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就算我出事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落霞闻言一愣，忙道：“那还是我出事吧，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玄尘师叔也不会原谅我的。”
陆沉音听她提起宿修宁，又有些担心地望向山巅之上，层层云雾遮住了八位大能的身形，只有他们这些仙宗弟子可以看到他们的模糊踪迹，潜入宗门的魔宗之人只能看到一片黑云。
他们千万不要有事。
希望今晚真的可以和预想当中一样，将一切危险荡平。
握紧手中朝露，陆沉音满腹战意地望向退魔结界边缘，那里黑云滚滚，她耳边响起落霞颤抖的声音——
“他们来了！”

第59章
魔宗的计划顺利到有些不可思议。
百年过去了，婧瑶再次回到了青玄宗，以敌人的方式。
御刀凌驾于众人之上，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突然有些不知该何去何从。
焚夜长老在一旁提醒道：“我们的人都进来了，宗主你看……”
婧瑶对青玄宗是很熟悉的，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可能改变了不少，但具体的大方位不会错的，至少几个峰的位置都不会变。
她望向青玄峰的方向，正要开口，忽然睁大眼睛：“不对劲。”
她话音刚落，周围忽然升起蓝色的透明光柱，将魔宗所有人包围在内。
“糟了！有埋伏！”焚夜长老也反应了过来，他回头望向率领魔军的六位殿主，“列阵！对敌！”
魔宗六殿主立刻列阵对敌，但他们还是太慢了，他们来之前这里早就埋伏好了青玄宗最强大的法阵，崔喻和齐信于众弟子之中飞身而起，挥动手中长剑，包围着魔宗的蓝色薄光又加了好几层。
“是伏魔剑阵。”相较于其他人的紧张，婧瑶冷静极了，她淡淡地开口，勾起嘴角笑道，“看来他们早有准备。”
她瞟向落地的崔喻和齐信，又望向道场山巅的位置，层层黑云退散，六大仙宗掌门现出身形。
婧瑶终于皱起了眉，她没说话，倒是焚夜长老惊呼一声。
“他们早有准备，糟了，宗主，我们要不要撤？”焚夜长老焦急道。
婧瑶看了一眼身后，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我们还走得了吗？”她语气厌恶道，“你还是比不上离玦，差他太多了……”说到这，她眼神更冷了几分，她仔仔细细在一群名门正派弟子之中寻找白檀的身影，很快在保护圈内发现了他。
“是你。”婧瑶笃定道，“是你背叛了我。”
白檀看着她的方向，嘴角始终噙着笑，他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被发现，被报复，他就站在那，别人都握着剑，他便也握着剑，琼羽剑上的剑穗随风飘动，白檀垂眸看了一眼，想到陆沉音把它送给他时的模样，脸上的笑终于淡去了。
“你安排的人肯定早就被发现了！”一位魔宗殿主说，“青玄宗已开启护山大阵，宗主固然可以强闯出去，但我们是绝对出不去的，除了迎战没有其他选择！”
焚夜长老阴沉道：“……该死，没用的东西。”他朝婧瑶躬身抱拳，“宗主，一切都是我的错，请宗主重罚。”
“罚你？”婧瑶散漫道，“我现在还有心情和时间罚你吗？”她望向山巅之上，人落到地面上，手握魔刀，一字一顿道，“退无可退，那便战。”她握着魔刀指向天空，“我对付宿修宁，你们拖住其他几个，焚夜直接带人灭了这群弟子，破了这伏魔剑阵。”
婧瑶一声令下，魔宗众人立刻散开，崔喻和齐信带着前山弟子与魔军打在一起，渡缘寺的佛修们使出金刚咒，把魔军一分为二，大大减少了他们的压力。
“多谢各位大师！”崔喻一边战斗一边抽空道谢，他挥剑斩杀一个又一个满眼血红的魔修，鲜血喷在他衣袂上，他凛冽道，“再列阵！”
青玄宗弟子听得此言，皆御剑而起，布七星剑阵，将一部分魔军圈在其中，如笼中鸟般击杀。
焚夜长老见此，愤怒地迎敌而上，他是将近化神期的修为，崔喻和齐信都不是对手，江雪衣飞身而起，率领流离谷一众乐修拨动手中琴弦，大部分魔军都被乐声勾走心神，恍恍惚惚地被低于他们修为的仙门弟子斩于剑下。
到处都是血，到处充斥着呐喊和惨叫，到处都是血腥味。
宿修宁手执太微御风而下，与握刀而来的婧瑶对上。
“师兄，好久不见，一向可好啊。”婧瑶微笑着看他，眼神细细描绘着他的模样，忽然，她猛地瞪大眼睛，握紧了刀柄隐忍道，“你失了元阳？！”她声音尖锐激动起来，“你做了什么？你干了什么？是谁！？”
是谁？其实根本不需要问。
婧瑶马上就想到是谁了。
“……竟然是真的。”她恍惚了一瞬，眼神可笑道，“居然是真的！你真的和那个陆沉音苟合！你可对得起师父的教导！你简直不可理喻！”
宿修宁淡淡地望着她，无边月色下，他面似冷玉，墨发雪肤，孤寒料峭的琉璃身姿，高空的风吹得他里三层外三层的白缎锦衣凌乱又飒然，当真是如真仙降世，处处凝着无人可挡的强大气势。
“我不可理喻？”他开口说话，声音波澜不惊，好似周围杀场不存在一般，“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婧瑶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如今什么身份时，苦涩地笑了笑。
“我是疯了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了？”
宿修宁与她着实没什么话说，她几次三番伤害陆沉音，他早已容不下她。
“你便当本君也疯了吧。”他话音落下，直接挥起太微，“今日你来了，便埋骨于此罢，也算有始有终。”
婧瑶盯着他：“你要杀我？”停了停，自嘲笑道，“也对啊，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大上次，上上次，你哪次不是真的要杀我？”她握紧了刀柄，一字一顿道，“可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今日还未曾分出胜负，师兄可不要太自满了！”
两人终于打了起来，婧瑶如今的魔功只差些许便可大成，对上宿修宁虽还是差了些，但也完全可以拖住他，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魔宗殿主拖住了玄灵道君他们，宿修宁也被婧瑶拖住，焚夜长老抓住这个机会反攻，他拼尽全力施展几次退敌法阵，成功毁掉了金刚咒与伏魔剑阵，如今就只剩下七星剑阵了。
焚夜长老御风而起，眯眼望向后方用乐声控制人心，损了他们近两万魔军的流离谷弟子，他狠狠地啐了一口，亲自迎了上去。
江雪衣见此，立刻让其他弟子退开，自己对上焚夜长老。
因为修为差距不小，江雪衣又是乐修，所以他与对方斗得有些吃力。
他靛蓝色的锦衣上溅了血迹，数招之后不敌地后撤，焚夜长老趁机想要掏他的心，江雪衣眉头一皱，朱砂痣拧起，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剑光击退了焚夜长老、
江雪衣偏头望去，陆沉音一袭素白衣裙，眉目凌厉长发飞扬地执剑而来，像奔月而来的仙子。
他怔怔望着她，她将他护在身前，与焚夜长老打了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明明陆沉音和江雪衣修为差不多，可她和焚夜长老打起来游刃有余，焚夜长老甚至有不敌的趋势。
江雪衣的视线落在朝露剑上，那已经不是以前的朝露了，元婴期的陆沉音实力极强，剑修越级打架的优势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虽然也挂了彩，可几番对招下来，焚夜长老竟然被她打败了。
狠狠摔在地上，焚夜长老吐出一大口血，指着陆沉音道：“小儿受死！”
他再次飞身而起，江雪衣见他要拼命，立刻抚琴给陆沉音助阵，两人配合极其默契，将去而复返的焚夜长老彻底击败。
焚夜长老倒在地上，捂着心口急促喘息，眼眸赤红，都开始流血了。
他指着陆沉音，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只能吐血。
最后，他奄奄一息地倒下，彻底闭上了眼睛。
陆沉音回眸看了一眼江雪衣，江雪衣飞身而至，与她肩并肩道：“师妹，我为你助阵。”
陆沉音挽了个剑花，点头过后便开始杀敌。
两人配合极其默契，一人控制心神，一人面不改色地杀敌，陆沉音曾以为自己身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真动手杀人会犹豫不决，但到了战斗的时候，她发现，还是剑修的血占据了上风，她越战越勇，今日来的五万魔军，顷刻间便只剩下两万。
“焚夜长老死了！”
魔宗一位殿主痛呼一声，顾不上应对飞仙门蒋门主，握着鞭子袭向陆沉音。
蒋门主眯眼看了一眼陆沉音，算了算他们的修为，陆沉音应当是可以对付的，对付起来估计还算轻松，这样的话……侧目看了看另一边，蒋门主冷笑一声，故意引导攻向她的另一个殿主朝陆沉音的方向去——
一个打得过，那两个呢？
陆沉音万万没想到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蒋门主居然给她搞这个，她似笑非笑地朝对方点了点手指，随后便一人对阵两人，有江雪衣的帮忙，竟也游刃有余。
蒋门主心中不忿，但也做不了更多了，很快她也被人缠住，只能专心对敌。
婧瑶与宿修宁过了几十招下来，开始有些脱力了。
她身上好几处剑伤，太微留下的剑伤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她咬唇瞪着宿修宁，心中憎恨上升到了极点。她回头看看死伤无数的魔军，六位殿主也只剩下四个了，有两个在对付陆沉音，其他两个被六位仙宗掌门围住，很快被生擒。
婧瑶一口血堵在喉咙处，她只觉脑子混乱起来，眼睛越来越红，理智丧失后，她变得六亲不认。和失去理智一同而来的，是她功力大增，她挥动手里魔刀迎向宿修宁，太微与魔刀对上，迸发出巨大的火花，点亮了黑漆漆的夜空。
陆沉音将魔宗两个殿主逼退，又在其他弟子的协助下，同江雪衣一起生擒了重伤的两人。
她仰起头，正看见婧瑶与宿修宁那骇人恐怖的对阵，她瞪大眼睛，心底担忧不已。
她不断告诉自己，要相信宿修宁，相信他可以的，要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完完全全地认可他，可心底那份担忧还是怎么都止不住。
光芒褪去后，陆沉音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婧瑶彻底魔化了，和宿修宁打起来毫不顾忌周围，玄灵道君等人在一旁想要帮忙，但婧瑶魔气太盛，他们根本近不了身。
宿修宁看看周围，婧瑶的魔气令已经死去的魔军忽然起了尸，再次攻向还没来得及喘气的仙门弟子。
他准确地找到了陆沉音所在，见到她被数不清的行尸包围，他皱起眉，再不犹豫，直接对空高喊：“布结界！”
他这个时候喊布结界，几位掌门立刻便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只见空中黑发雪衣的玄尘道君双手握着仙剑太微的剑柄，薄唇轻抿，眉眼锋锐，与平日里的或淡泊或冷漠截然不同的杀气倾泻而出，淹没了所有人，包括婧瑶。
沁入骨血的杀气几乎抵消了婧瑶的魔气，婧瑶有片刻回神，瞪大眼睛看着宿修宁——随着那杀气而来的，是他手腕一转，双手握住剑柄，将太微狠狠插.进了地面。
刹那间，无边无际的强大剑气奔涌而来，玄灵道君等人拼尽全力为自己人布下保护结界，饶是如此，修为稍低的还是吐了血。
而魔宗那边就更不必提了，乌泱泱的魔军和行尸仿若一颗颗流星，接连惨叫着飞起，渐渐化为灰烬。
婧瑶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殿主们或被擒会被杀，看着焚夜长老的尸体随着剑气灰飞烟灭，她心中的怨与恨达到了顶峰。
在这一刻，她终于突破了血炼魔功的最后一层，用的却是她魔宗一半魔军的鲜血。
婧瑶握着魔刀后退几步，望向始终笔直而立的宿修宁，他像难以翻越的巍峨高山，几百年如一日地守护着他身后的那些弱小，她看着他保护所有人，看着他时不时望向陆沉音的余光，觉得自己当真是一个笑话。
她痛到无法呼吸，她恨透了这种被他轻描淡写的模样牵动每一根神经的自己，于是她将自己完全献祭给了魔，她闭上眼，再睁开时，她似乎还是她，又似乎不是了。
“宿修宁，现在我们算是真正的对手了。”婧瑶握着魔刀飞身而起，自上而下俯视着宿修宁，“你杀我多少人，我便屠仙门多少人，一报还一报，很公平吧？”
她扬起手，魔刀血光流转，玄灵道君暗叫不好，但已来不及，一道血光被婧瑶甩出，玄灵道君的结界完全抵挡不住，数不清的仙门弟子吐血倒下。
陆沉音在后方的位置，她护住落霞，抬起朝露挡在前面，婧瑶望了一眼她在的方向，再次想要挥刀，就在这时，宿修宁开口了。
“你敢伤她半分，我要你整个魔宗陪葬。”宿修宁声音清冷，面无表情道，“有人会告诉我魔宗所在之处，若你还顾及你所剩不多的门人，便立刻束手就擒。”
是啊，今天带来的五万魔军是全军覆没了，可魔宗老巢还有不少人啊。
婧瑶明白宿修宁的意思，也很清楚他说的会告诉他魔宗所在的人是谁。
她慢慢寻找白檀的身影，锁定他之后，她自嘲地笑了起来。
背叛，欺辱，威胁，看看她都得到了什么，连她亲手用血救起来的人都这样对她，她真的再也不相信任何感情了。
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陆沉音和宿修宁，心中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又有些茫然无措，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有些酸涩，又有些可笑，渐渐的，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
将他们全都杀了。
不要让他们好过，不能让他们好过。
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她被这样伤害，他们凭什么道貌岸然地活着？
“束手就擒？不可能。如今的你也拦不住我，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婧瑶忽然收了刀，见她似乎不打算再攻击，其他人稍稍松了口气。
“宿修宁，你几次三番弃我如敝履，今天，我就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罪。”
她手中化出一块留影石，见到这东西，容楚钰是最激动最害怕的，她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心虚地望向玄灵道君。
玄灵道君接收到这个视线，马上就明白了留影石里有什么内容，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容楚钰一眼，当即要挥剑阻止，连自己是否敌得过都顾不上了。
可还是晚了。
留影石被打开，宿修宁静默地看着上面的画面，他与陆沉音相拥，他亲吻她的发顶，那一幕温馨而又甜蜜。
如果当事人不是师徒关系，这一幕简直美得可以入画。
不可思议的惊呼接连起伏，陆沉音握紧了朝露，身子僵硬而冰冷。
落霞惊愕地站在她身后，一会看看她一会看看宿修宁，直接晕了过去，还好被师姐扶住了。
江雪衣就在陆沉音身侧，看见那一幕他先是愣住了，回过神来，他顾不上自己的心情，第一反应是挡在陆沉音面前，避免她受人指点。
陆沉音看着江雪衣毫不犹豫毫无保留的背影，喉咙干涩，眼角渐红。
“这是怎么回事？”蒋门主大喊道，“玄尘道君和陆沉音？！你们在做什么？！你们简直！简直恶心至极！！”
好像终于找到了出气点，蒋门主言词极其恶劣地指责陆沉音和宿修宁，蒋素澜站在她背后被她护着，目光呆呆地看着留影石上不断重复的画面。
她失魂落魄，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喜欢宿修宁了，喜欢他的一切，梦想着可以永远陪伴他。
她从未想过真的能得到他，只是想陪伴他而已，可仅仅如此她都没资格。
她难以相信，便是那样始终端坐云端的一个人，有一天竟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自己的徒弟恩爱缠绵。
蒋素澜心里难受极了，她忍不住抓住了母亲的手，在蒋门主回过头时白着脸摇头道：“娘……别说了。”
她愿意羞辱白檀，愿意羞辱江雪衣，愿意羞辱任何对不住她的人，可她不舍得，不敢，也不愿意让别人羞辱宿修宁。
哪怕他不要她，哪怕他曾经差点杀了她。
蒋门主无语地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闭了嘴。
婧瑶看着这一幕，啼笑皆非道：“这就是人人仰慕憧憬的玄尘道君。”她嘲笑道，“这就是天下最是理法至公的玄尘道君！”她指着宿修宁，“你竟与自己的徒弟背伦，将该做的不该做的全做了，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说我？”她可笑道，“你与我，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她飞身而起，后撤许多，瞪着宿修宁道：“宿修宁，你记住今天，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高高在上干干净净的玄尘道君，你将跌落尘埃，你将受人鄙弃，你喜欢的人不能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她会跟着你一起被人唾弃，我没有好结果，你们亦是！”
她挥动魔刀，生生用与宿修宁势均力敌的修为将青玄宗的护山大阵劈开了一角。
她慢慢飞身而出，回眸时，笑容冷艳而妖娆：“我还会回来的，宿修宁，下次我来，你的修为与我不过同等，再无法控制我，那个叛徒也不能再帮你报信，我看你怎么应对。”
她指着在场所有人：“你们今天的每一个，都要血债血偿。”
语毕，她再无言语，独自离开。
白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垂下眼眸，悄无声息地隐了身形，追着那道红光而去。
平复了危机，宿修宁与陆沉音的丑闻成了最受人关注的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身上，直到宿修宁抬起剑，用掌心抚去太微剑上的血迹，漫不经心道——
“安置伤患，打扫战场，至于其他的，整顿过后，本君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陆沉音远远望着他持剑离去，像是去追什么人了，她正想跟上，江雪衣转过了身。
他将所有窥探的视线挡在后面，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低声道：“那个人，是他？”
陆沉音闭了闭眼，低低道：“是。”
“……那我可真是几辈子都比不上。”
江雪衣失落地笑笑，本以为他说完会颓然离开，但是没有。
他依然挡在她面前，静了静道：“你别害怕。”
陆沉音愣了愣，惊讶地看着他。
“我送你回去。玄尘道君应该是去追魔尊了，我先送你离开。”他上前一步，长发摇曳，背上瑶琴垂坠的流苏也跟着晃动，他眉心一点朱砂痣，面色苍白，唇瓣嫣红，憔悴却又坚定，“他们或许会伤害你，或者将你关起来……总之，我送你回去，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哪怕我做了在别人看来十分不齿的事？”陆沉音问。
江雪衣睫羽低垂，轻声道：“不……不，你没有做令人不齿的事。”他握了握拳，“你不要那么说，别人可以那么说，我管不着，但你不要那么说自己。”
他并未因此看轻她。
说实话，陆沉音是穿来的，她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很正常，但毕竟时代观念不同，看其他人的反应就知道，江雪衣的正常反应该是不赞成的。
但他没有，她问了之后，他还说了这样话。
陆沉音闭了闭眼，再无言语。
江雪衣坚定地护在她身后，一身血污地携她全身而退。
赤月道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和玄灵道君对了对眼神，默契地挡在了两个后辈之前，张罗着先行整顿，之后再听听宿修宁的说法。
但其实，欺师灭祖违背常伦已经是铁定的事实，宿修宁给了说法又能如何呢？
他们固然需要宿修宁，需要这位天下无双的大能维护秩序，应对魔尊婧瑶卷土重来。
可他们不需要陆沉音。
需要陆沉音的只有宿修宁一个人。
也就是说……
玄灵道君望了一眼陆沉音离开的方向，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他难免对陆沉音的未来起了无边忧虑。
宿修宁地位崇高，修为已至巅峰，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他没入魔，还是青玄宗的云中君，他就还可以安安稳稳。
没人敢真的质疑他什么，没人敢真的为难他，他们还需要他。
可他们总要一个说法将这件事平息下去的。
他们需要一块遮羞布，而一旦如此，能解决问题的，就只有一个陆沉音。
陆沉音，终是成了众矢之的。

第60章
白檀的这副肉身已经支撑不了他长途跋涉了。
但他根本不管这些，他用双腿硬生生追着婧瑶离开的方向，其实他觉得自己不会追上的，并没报太大希望，但他还是见到了婧瑶。
她曾救过他的命，那时白檀已经是半死了，婧瑶于无数尸体里找到了还有口气的他，不知是不是因他想到了什么别的人，看起来冷血无情的女人，救起了他。
她倾心为他治伤，甚至不惜以血的代价来挽回他的性命。
那时白檀不懂为什么，他只记得她的恩情，记得她偶尔看着他的温柔眼神。
他将所有的感情寄托在她身上，为她做尽了过去他绝不会做的恶事。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可以以护法的身份陪伴着她，直到有一天，她安排他进青玄宗做奸细。
最开始也没什么，巫医为他改了骨龄，他从化神期的魔修变成了一个天灵根的凡人，更换了容貌，以白檀这个身份进入了青玄宗，拜入玄灵道君门下，做了掌门的首席大弟子。
他觉得自己不能辜负婧瑶的恩情，辜负她的信任，所以一直兢兢业业，为魔宗提供消息。
一切意外发生在七十年前那一天，他见到了传说中的玄尘道君。
那一刻，他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救他。
真正的白檀，五官与宿修宁有些相似。
尤其是侧脸，最为相像。
白檀想起婧瑶痴迷望着他侧脸的场景，只觉心如刀割。
再后来发生的事，他也不想回忆了。
站在夜空之下，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笑了笑说：“你是来杀我的吧。”
婧瑶看着他，眼中毫无感情：“你自己跑来送死，还问我是不是要杀了你？”
白檀点点头道：“的确，是我自己来送死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也的确该死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些话想跟宗主说。”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婧瑶冷酷道，“背叛我的人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你的话还是留到阴曹地府去和阎王爷说吧！”
她说着就要动手，白檀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清浅地笑了笑：“你觉得我背叛了你？”
“难道不是？！”婧瑶冷声反问，“若不是你给青玄宗传递消息，今日绝不可能是如此结果，你害死了多少同门，你到底知不知道？”
白檀淡淡道：“我又为你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仙门中人或是凡人？你又知不知道？”
婧瑶眯起眼，未语。
白檀继续道：“你救过我一命，我的确不该背叛你，但相对的，沉音也救过我一命，我也不能再背叛她。我欠你的，在天际海秘境已经还清了，我如今这条命，是沉音的。”
听到陆沉音的名字，婧瑶就理智渐退，她一掌袭来，白檀飞身撞到了树上，吐了一口血，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哪怕如此，白檀还在继续他的话，断断续续道：“我今日来，就是要和你做个了结。婧瑶，你是救过我，但你也利用了我，将我当做替身，当做杀人夺权的工具。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
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平复下来继续道：“沉音也救了我，可她什么都不要我做，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或者你自己想想，若你是我，在你心里，该把谁放得更重一点？”
婧瑶双眸红得似血，她愤怒道：“你闭嘴！不准你再说了！”
“我就是来说这些话的，我不可能闭嘴。”白檀阖了阖眼道，“我以前就是太由着你了，若我不那样顺着你，你或许也不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又吐了一口血，这具身体真的撑不下去了，他哑着嗓子道，“我曾经以为我执迷的那些事，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但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不是的。我想要的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我后悔了。”
他艰难地爬起来，一字一顿道：“我后悔了，婧瑶，我最想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他凝着她冷冷道，“若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未被你救过。”
婧瑶气急，化出魔刀：“离玦！你找死！”
她要手刃白檀，白檀闭上眼，完全不打算反抗，反正他也快死了。
也就在这时，宿修宁出现了，冷寒的剑气击退了婧瑶，婧瑶看着他，有些不可思议。
“你居然还有心情来救他？你不回去守着你的宝贝徒弟，不怕她被那群名门正派给吃了！？”她嗓音嘶哑地问。
宿修宁直接布了结界将白檀护在其中，疏淡道：“他的命是青玄宗救回来的，生死也该由青玄宗处置，你没那个权利。”
说到这，他挥剑而起，婧瑶见他真要将自己斩杀于此，她恨恨道：“你当我还是之前的我吗？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轻易杀了我？”
她不是说笑的，这是实话，宿修宁如今对上她，胜算也不过半成罢了。
婧瑶可没打算在这里和他决一死战，这完全如了他的愿，他想用自己代替所有人，在威胁不到其他人的地方解决一切，哪怕和她同归于尽。
但这怎么可能？她要复仇，要让所有手上染了她魔宗鲜血的人付出代价。
“宿修宁，咱们后会有期，等我回来找你吧！”
婧瑶的笑声阴沉中夹杂着绝望，她很快消失不见，宿修宁还想追，却又想起了婧瑶那些话。
沉音现在恐怕处境不好。
虽然他相信玄灵道君不会坐视不管，但他不在，一切矛头依然会指向她。
思索片刻，宿修宁终是放弃了追人，他转过身来，金冠白袍的身姿在夜幕下如仙如佛，他静静看了一眼白檀，将他带回了青玄宗。
如今的青玄宗可谓满目疮痍。
但比之被偷袭之后的惨烈结果，还是要好很多很多。
魔军的尸体早已被宿修宁击散，留下来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说句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各仙宗的弟子在打扫战场，六位掌门则聚在一起，看着宿修宁带回来的白檀。
陆沉音此刻在青玄峰，容楚钰和江雪衣在这里陪她，她根本坐不住，想离开又不被允许，无奈之下，只好找山下的落霞打听消息。
落霞已经醒了，她还没完全消化陆沉音居然和玄尘道君有染的消息，传音符带回的消息磕磕绊绊。
“玄尘师祖已经回来了……他没受伤，他们好像在紫霄峰议事，我师父也去了，我听几个师姐议论，好像是白师叔被抓了起来，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
白檀被抓了？
陆沉音倏地起身，想要离开，容楚钰拦住了她。
“陆师姐，你还是待在这吧，师父不准你离开。”容楚钰劝说道，“你现在出去太危险了，你就安安生生在这里等着，玄尘师叔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是没事了，他会解决一切的。”
“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所有。”陆沉音拧眉道，“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她想走，容楚钰还要拦，陆沉音直接道：“楚钰，别逼我动手。”
容楚钰为难道：“师姐，你也别逼我，我只是执行师父的命令……”她内疚地抿抿唇，“这一切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丢过乾坤袋，还被那个奸细捡到了，今天的事都不会发生。”
见她内疚，陆沉音闭了闭眼道：“不管你有没有疏忽，这件事早晚都会发生，只是发生的方式不同而已，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她握着朝露抬手，“让开，别拦我。”
容楚钰还想拦，但江雪衣直接在她后颈劈了一下，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很快晕了过去。
陆沉音惊讶地望向江雪衣，她以为他也会拦着她的。
“你去吧。”江雪衣蹲下去检查容楚钰，低着头道，“早点回来。”
陆沉音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雪衣蹲在原地，看似在检查容楚钰，其实只是为了避开和陆沉音对视。
他眼睛有些红，神色感伤，薄唇紧抿着，内心情绪复杂翻滚，他难受到不得不盘膝坐下抚琴才能好一些。
紫霄峰上，生灭阁中，所有仙门掌门聚集在一起，看着倒在地上的白檀，以及立在一旁的宿修宁。
宿修宁白衣染尘，面目疏离冷淡，哪怕他和陆沉音的事如今人尽皆知，但他一点改变都没有。
面对其他人时，他依然是之前的模样，还是那个高高在上难以亵渎的玄尘道君。
“魔宗护法离玦。”宿修宁剑尖指着白檀，“改了骨龄入青玄宗做奸细，七十年前便是你泄露消息给魔宗，嫁祸给安徒孙。”
白檀浑身冒着魔气，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半点都没反驳，坦坦荡荡地点了头。
“是我，我就是魔宗护法离玦，一切都是我做的，所有都是我计划的，我这条命是青玄宗救回来的，如今要杀要剐，也随你们吧。”
他刚说完话，陆沉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是离玦？”
白檀一怔，惊讶地望向大殿角落，陆沉音不知何时出现在这，众掌门立刻皱起眉，玄灵道君站了起来，使劲朝她使眼色让她走，她就跟没看见一样。
宿修宁一直是没表情的，唯独在她声音响起时有些反应。
他转眸望向她，眉头轻皱，眼含隐忧。
“师妹。”白檀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脆弱，十分无力，“你来了，真好，我还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陆沉音缓缓走上前，望着他重复了一遍：“你是离玦。”
白檀晃了晃神，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苍白地笑了笑，轻声说：“嗯，对，就是我。十六年前，我杀了你父母。”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宿修宁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手中太微剑嗡嗡作响，似乎迫不及待要杀了这个大魔头。
“没想到我一直在找的仇人就在我身边。”陆沉音走到白檀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平静道，“你每次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很可笑？”
白檀脸上笑容消失了，他静静看了她一会，抿唇道：“不是的。以前或许是，但后面不是了。我后悔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看着陆沉音的眼神不舍又温柔，“我真的后悔了，沉音，我后悔自己做裹的一切，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也不会接受我，我只希望在我死后，你不要再那么恨我。若我还有幸轮回转世，再造修行，到那时我一定会来找你，好好补偿你。”
“补偿就不必了。”
陆沉音以为自己得知一切的时候会很激动，但其实她非常平静。
平静到了其他人都觉得诡异的地步。
“师父要杀了他吗？”她望向宿修宁，两人视线对上，宿修宁眼神顿了顿。
“你要为他求情？”宿修宁薄唇开合道，“他或许曾经对你有恩，但却更有仇，他是你杀父弑母的仇人，几次三番害你身陷险境，你难道还要为他求情？”
陆沉音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
她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憎恨这个仇人。
当然，也没有可怜，更没有爱重。
她想了想，将朝露抽了出来。
“我没有要为他求情。”
玄灵道君见她拔剑，忍不住插话道：“陆师侄，你这是要干什么？你……”
他话还没说完，陆沉音便反身一剑，狠狠刺入了白檀的心脏。
白檀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她，眼中倒映着她决绝凌然的模样，心脏很疼，呼吸断断续续，却还是忍不住朝她伸出手，喃喃地唤她：“沉音……”
到底是教了一百多年，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弟子，哪怕是奸细的身份，最后也算将功补过了。
玄灵道君不忍地看着这一幕，手紧紧握着拳，深呼吸了几下，才勉强冷静下来。
陆沉音飞快地抽.出朝露，白檀的血喷涌而出，他本来是跌坐在地上的，如今彻底倒下了。
“我们两清了。”陆沉音一字一顿道，“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与我，再无瓜葛。”
白檀虚弱地笑了笑，他依然努力抬着手，想要最后牵一牵她的手。他看着她，眼底是浓浓的愧疚与不舍，陆沉音回望他，没有理会他的“遗愿”。
她垂眸转过身，朝宿修宁和一众掌门行礼。
“他已经不可能活下去了，何必再留在这脏了青玄宗的地方。”她直起身，看向玄灵道君，淡淡道，“不如将他丢出去吧，掌门师伯意下如何？”
玄灵道君对上她的视线，不知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他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白檀，白檀已闭上了眼睛，心脏被捅穿，他一个凡人，的确是没有半点活的可能了。
“也罢。”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看在他将功补过，在青玄宗这一百多年也曾除魔卫道的份上……留他个全尸，丢出青玄宗吧。”
他转过身，不忍去看，只挥了挥衣袖，白檀便被一道光送出了生灭阁，其他掌门连反对的话都来不及说。
陆沉音看着白檀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场没人能猜得透她在想什么，但朝露可以。
“你刺偏了毫厘。”
陆沉音没理它。
“你想留他一命？但是很难了，即便没有真的刺中心脏，即便玄灵道君和玄尘道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他那种情况，也不可能活下去了。”
这次陆沉音终于回复了它。
她用心音说：“我对他，该说的该做的，都已经说尽做尽了。自此后，他能活就活，不能活也与我无关了。我不会再因为他的事，因为他的话，浪费半点感情。”
心音落下，她走到宿修宁身边，与他传音入耳道：“师父，我来了。”
宿修宁望着她，眼神很复杂。
她方才那么做，他离得最近，又那么了解她，怎么可能看不出问题。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不赞同，但什么也没说。
如今看着她，他有些烦恼，有些气闷，还有些茫然。
陆沉音回望着他，再次传音入耳道：“我不会让你承担这些的，错的人是我，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害了你，一会儿不管他们要怎么样，都交给我。”
她挡到了他身前，如白檀伪装的魔修偷袭他们那夜一样，以保护者的姿态护住了他。
宿修宁望着她的背影，她那么纤细，那么弱小，却那么坚定地站在他面前，义无返顾。
他忽然又有些心酸，眼睫颤了颤，轻轻抿了抿唇。
玄灵道君转过身时，正看见陆沉音挡在了宿修宁面前，无所畏惧，面容坦荡，完全是等着承担一切，等着做那块遮羞布，等着被责备处置的姿态。
突然之间，玄灵道君似乎有些明白宿修宁清心寡欲了五百多年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对她动心，为她走上这条违背大道，身败名裂的路了。
他又忍不住想到婧瑶，不得不在心中感叹缘分的奇妙。说起来，他还算是陆沉音和宿修宁的“媒人”，若当初他不曾劝说宿修宁收徒，或许今天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后悔那么做吗？仔细想想，其实是不后悔的。
这大约就是宿修宁飞升之路上必须经历的劫，哪怕不是他，他们应该也会以别的方式相遇。
可到了现在这种情形，他们又该怎么办？

第61章
最想为难陆沉音和宿修宁的，必然是飞仙门的蒋门主。
如今蒋素澜不在她身边，没人拦着她，她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既已解决了青玄宗奸细的事，那就来好好说说贵宗弟子欺师灭祖的事吧。”
蒋门主坐在大殿一侧，眯眼盯着陆沉音，语气轻蔑道：“本座也不是第一次见陆师侄了，从前只觉得陆师侄性子桀骜难驯，倒也无伤大雅。如今看来……”她瞟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玄灵道君，“如今看来，青玄宗可真是‘人才’辈出，总会有些令我等自惭形秽之人。”
这么明显的反讽，在场的人这么可能听不出来？
换做以前，或者换做其他事，陆沉音早就反驳了，但今天这样的场合，她没什么话好说。
她同江雪衣说话的时候，提到过一句“哪怕我做了做人认为令人不齿的事”，也的确是“别人认为不齿”的事。在她心里，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不齿，爱上自己的师父，想要和他在一起，这在他们看来或许是大逆不道，但在她看来，她没错。
因着这个想法，她始终表情坦荡，无畏亦无惧，蒋门主见她如此反应，不由怒从心生。
“陆师侄似乎很是不服？到了现在你还不赶快认错？”蒋门主冷声问。
陆沉音看了看其他人，蒋门主先前的话，他们并不附和，但这句话除了归一大师和赤月道君外，所有人都认同了。
“玄灵道君，这件事自然是贵宗弟子的错，如今想要解决，自然要处置了她才行。”丹霞山元陈子淡淡道，“我建议……”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赤月道君打断了，他一脸严肃道：“我建议直接逐出师门！犯下如此大错，绝对不可以再让她留在青玄宗，留在玄尘道君身边，必须立刻逐出师门！”
事发之后被逐出师门，不伤及自身安危，也不必废除修为，这是对陆沉音来说最好的结局了。
赤月道君故意把话说得重，但其实给了她一个最好的结果。
玄灵道君立刻就要答应，但其他掌门还没开口反驳，宿修宁便先拒绝了。
“她不能离开。”
宿修宁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坐着，他始终笔直站着，身前地面上还有白檀的血迹。
一夜混战过后，他白衣染尘，却丝毫不影响他本人的洁净。
他一颦一语皆平静从容，说出的话，带着令人不敢置喙的威慑力。
“她必须留在我身边。”
宿修宁一眼眼扫过在场所有人，除了归一大师外，所有人都被他看得瑟缩了一下。
“哪怕将她从青玄宗除名，她也不能离开。”他不容置疑道，“如今魔尊实力大增，这个时候让她离开无异于死路一条，我绝不允许。”
玄灵道君犯了难，眉头皱成川字，他吸了口气想说话，但宿修宁再次开口了。
“若诸位执意让沉音离开青玄宗。”他手握太微，声音冷清道，“那本君便和她一起离开。”
此话一出，诸位掌门再也忍耐不住，皆是惊呼出声。
蒋门主错愕道：“玄尘道君可真是被这女子给迷惑了！青玄宗乃太渊真仙所建，屹立如今已有数千年，你是青玄宗的云中君，怎么可以说出为一女子离开宗门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元陈子附和道：“玄尘道君糊涂了！你只知你那徒弟被逐出师门会有危险，可你可曾想过你若同她一起走了，青玄宗以及其他仙宗又何尝没有危险？”
星火长老也皱着眉道：“此话有理。玄尘道君切不可意气用事。”说话到这里星火长老自己都愣了愣，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意气用事”这个词来形容宿修宁。
赤月道君看了看其他人，语气微妙道：“既然各位都觉得玄尘道君不能离开，那不如就暂时将陆师侄……哦不，是陆沉音，将她关起来，留在青玄宗，等平了魔宗再做处置如何？”
归一大师在此时终于开口了，他念了声佛号，点头道：“老衲赞成赤月道君所言，如今魔尊婧瑶魔功大成，未免生灵涂炭，我等应当尽快想出应对之法，此乃重中之重。”
赤月道君赶紧说：“对对对，归一大师德高望重，说得最对了，当务之急咱们是要赶紧想办法对付魔尊，如今魔尊婧瑶实力可与玄尘道君媲美，我们又没有第二个白檀来做反间之计，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他语重心长道，“再者，玄尘道君的事说白了也是青玄宗内部的事，人家怎么解决，也轮不到我们来置喙对不对，我们还要靠玄尘道君对敌，也不好太为难人家的弟子……”
“不对。”蒋门主立刻道，“险些让赤月道君给我们绕进去了。玄尘道君的确是不能离开，但陆沉音必须处置，这件事我们如果不知道便也罢了，但我们都知道了，当日还有那么多晚辈弟子看见了，这就已经不是青玄宗的内部事务了，如果不给所有人一个说法，岂不是在昭告天下我正道仙宗皆是陆沉音这等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那我等仙宗以后如何自处？干脆也别平魔宗了，直接入了魔宗好了！这个陆沉音，除了未曾入魔之外，比之过去的玄玉道君，有过之而无不及！”
连玄玉道君这四个字都说出来了，是真的撕破脸不给青玄宗面子了。
可这件事上到底是青玄宗理亏，玄灵道君见蒋门主拿婧瑶对比陆沉音，也不好做什么斥责。
而且蒋门主的话虽然难听，但在其他人看来，也不无道理。
丹霞山即将与飞仙门联姻，自然是应和她的话。星火长老觉得这话糙理不糙，所以用沉默表示了赞同。赤月道君为难地和归一大师对视一眼，最后将发言权交给了玄灵道君。
作为青玄宗的掌门，此刻好像只有他可以做决定了。
可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说什么，宿修宁直接回复了众人。
“我在，她在。”他执起陆沉音的手，一字一顿道，“她走，我走。”
语毕，他言尽于此，带着陆沉音化光而去，徒留下一众掌门面面相觑。
“太过分了。”蒋门主气愤道，“明明是青玄宗出了丑事，非但不给个交代，态度还如此不屑一顾，玄尘道君可真是临近飞升，完全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元陈子看了她一眼，也说：“的确，玄灵道君作为掌门，切不可让你师弟如此任性妄为啊。”
玄灵道君觉得特别可笑，于是他就笑了一声：“多新鲜啊，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意气用事任性妄为这等词语来斥责玄尘师弟。”
元陈子表情一僵，没有立刻说话。
“这件事，青玄宗会给诸位一个交代的。”玄灵道君疲惫道，“不过今夜就算了，诸位掌门也劳累许久了，先去休息吧。”
赤月道君闻言第一个站了起来，揣起袖子转身就走。
归一大师也念了声佛号，跟着走了。
他们二人的反应倒也不意外，赤月道君跟青玄宗本就关系匪浅，会维护和置身事外很正常。至于渡缘寺，那群佛修向来佛系，除了斩妖除魔，他们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
蒋门主站起来，朝玄灵道君抱了抱拳道：“但愿玄灵道君说到做到，我等着青玄宗的交代。”
玄灵道君看都不看她，蒋门主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后不得不拂袖而去。
元陈子朝玄灵道君点点头，语气复杂道：“倒也不是我非要为难青玄宗，只是这等事……蒋门主有句话说得对，我们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不但知道了，还有不少后辈弟子也知道了，想来不日就会传遍整个修真界，玄灵道君哪怕不为了我们仙宗的名誉着想，也该考虑一下青玄宗的千年基业。”
玄灵道君皱着眉没说话，元陈子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星火长老是最后走的，他出身同悲楼，当年他们楼主经历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但即便是那件事，比之如今也是……不足挂齿了。
这次青玄宗若不处理好，恐怕将来这件事的影响，会远超青玄宗出了一个魔尊。
毕竟，人啊，对这种惊世骇俗的逆伦之事，更为津津乐道。
这些道理何止星火长老明白，玄灵道君甚至是陆沉音也都是明白的。
宿修宁就更是不用说了，他今天做的这一切，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会带来什么结果。
“你不该过去。”
回到青玄峰，还未进洞府，宿修宁便对陆沉音说：“不是让你在这里等着，为何过去？”
陆沉音看着他：“我不过去，难道让你一个人面对一切？”
宿修宁拧眉道：“这有什么不好？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但错的不是你，是我。”她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他们没说错，我是个坏人，是我勾引了你，你不该因我而背负骂名，若非要分个对错，非要有个交代，那就处置我好了。”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宿修宁固执到了有些偏执的地步。
陆沉音低头看着他被她抓在手里的手，使劲握了握说：“师父可以这样待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师父的负担。”
她再次仰头，目光认真道：“如果真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那一刻，我一定会……”
“够了。”宿修宁打断了她的话，挣开她的手转身道，“你先回去休息，没我的命令不准下青玄峰。”语毕，他身影消失不见，陆沉音站在原地呆了呆，视线再次放开时，看见了树下静候的江雪衣。
“你回来了。”他脸色有些苍白，“没事就好。”
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沙哑道：“既然你安全回来了，那……我先走了。”
他低下头，一步步走过她身侧，与她肩膀相触的时候，他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希望她能拦住他的，哪怕随便说几个字都是好的。
可他也知道，没可能。
这本就不是他该待的地方，等到如今，已是十分失礼了。
陆沉音转头望着江雪衣消失的方向，想到今日在生灭阁那些人的话，哪怕宿修宁面上不说，态度坚定，她也清楚，他们撑不了多久。
短则数日，长则半月，他们终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而她……其实，并不抗拒离开这个地方。虽然很不舍青玄宗，但她也清楚，如果不离开这里，她和宿修宁永远无法名正言顺在一起。
而且，她是绝不会容忍宿修宁因为自己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若真的那样了，她恐怕恨不得时光倒流，当初不曾对他有过什么越界的想法。
紫霄峰上，玄灵道君很快等到了宿修宁。
“你还知道来找我，看来你还算认可我的办事能力。”
玄灵道君坐在椅子上，正在喝茶，眉宇间满是疲惫。
宿修宁站在窗畔，静默了片刻道：“我不会让她离开。”
“担心婧瑶对她出手？”
宿修宁没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情。”玄灵道君语气复杂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让她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宿修宁皱眉，当即便要反对，玄灵道君说：“你至少听我说完。”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道：“我知道你担心她被逐出师门后的安危，你可以将你的先天剑气给她，这样无论她遇到什么危险都可以保住性命。”
顿了顿，他说：“再者，哪怕你最终以一人之力强留了她在青玄宗，她所要面对的也是昔日同门的异样眼光，定不会开心。今日各仙宗掌门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他们是必然会联合起来让青玄宗给天下人一个说法的。魔宗那边若是知道你这般维护陆师侄，婧瑶搞不好会更疯。到时会被连累的就不仅仅是青玄宗了，而是全天下的人。”
宿修宁很想说，天下人如何与我何干，可他终是无法说出这种话。
五百余年的修行为的是什么？除魔卫道，保卫苍生罢了。
若真因为感情的事祸及苍生，别说是飞升了，他怕是会引咎自尽。
“你担心陆师侄，除了给她你的先天剑气，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玄灵道君时机恰当地说，“我们可以对外宣布你已将她杀了证道，这样一来，魔宗中人自然不会再找一个死人的麻烦，你和她的那些传闻也会因为她的陨落而偃旗息鼓。你还是以前的你，她也不必再遭人非议受人唾弃。等事情平息，大家快要渐忘的时候，你再给她换个身份找她回来，到时候你们哪怕要结为道侣也未尝不可。”
玄灵道君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宿修宁道：“这是你们目前最好的选择。在一切还未发生，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按照我说的做，既可保下你和青玄宗，也可让陆师侄无性命之忧，安然平静地在外面活着。”
宿修宁始终未发一言，玄灵道君只能从他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这一看，他不由心生喟叹，酸涩无比。
宿修宁削薄的唇紧紧抿着，眼角绯红，目若寒潭。
他双手紧握成拳，这样脆弱又抗拒的模样，让玄灵道君想起了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一套剑法练得比往日慢了半招，便内疚隐忍的模样。
“修宁。”玄灵道君不忍道，“我不是不让你们在一起，不是让你离开她，只是让你换一种方式保护她，她还是可以回到你身边的。解决了魔宗，没了后顾之忧，你就可以寻她回来了。让她离开一趟，换个身份回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不好吗？”
“可换了身份，她还是她吗？”宿修宁声音沙哑，近乎带着几分哽咽之意，“她又愿意换个别人的身份站在我身边吗？”
玄灵道君也红了眼睛：“可你总不能只想着她吧？你还有青玄宗，还有你的使命，还有你自己的人生啊。”
宿修宁没再说话。
玄灵道君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他的话，最后跟他说了句——
“你很爱她是不是？爱她就该让她少经历些磨难不是吗？先不提身份的事，如今这样的局面，将她禁足在青玄宗，即便有你陪伴，她却见不得人，还要看你处处被为难针对，她就真的会开心吗？”他长叹一声，“而且，婧瑶魔功大成，下次有备而来，我们又不像这次能提前得知消息布置好，谁知到时会是个什么结果？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们败了，她人就关在青玄宗，太好找了，她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我知道你不想和她分开，但你稍微理智一点，好好想想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宿修宁之后一直没再说什么。
他离开紫霄峰的时候，天亮得有些刺眼。
回到青玄峰，站在洞府外，看着那无字的匾额，宿修宁突然悲从中来。
陆沉音神识探查到他回来了，急匆匆跑到他面前，正想说什么，突然呆住了。
宿修宁立在台阶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他脸上，他望着她，眼尾红得似血，眼中布满红血丝，眼底有强行收起的涩然。
与她对视的下一秒，他便偏开了视线，眉头轻皱，薄唇抿着，睫毛扇动。
陆沉音缓缓步下台阶，看着他泪盈于睫，仓促躲避的模样，心中又是内疚又是爱怜。
是她将他逼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如果不是她先起了心思，他们现在仍然会是很好的师徒关系，他依然是神圣高洁的玄尘道君，是那个最接近神，最受人敬仰的仙君。
可如今呢？
她将他拉下神坛，让他为她苦涩，为她伤心，为她左右为难。
陆沉音心中产生强烈的负罪感，要走的话几乎脱口而出，但在那之前，宿修宁先开了口。
“沉音，你走吧。”
他像是终于妥协了一样，闭上双眼，泪水顺着他洁白如玉的脸颊滑落，掉在地上，也掉在她心口。
“你走吧，我送你离开。”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定，“一切事情由我一人承担，你无需被人指责围困，你先离开，躲起来，好好生活，等我平了魔宗，手刃魔尊，便去找你。”
他走近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这样对你，对其他人都好，你们都会很安全。”
陆沉音本来就是要走的，可听他这么说，意义却完全和她背道而驰。
她想的是自己背负一切骂名，若能留下一条命，那就暂且离开，等事情缓和一些再说。
若不能缓和，这辈子得到过他，她也心满意足，可以带着这份爱一个人活下去。
也许她会有飞升的一天，到那时，她再去找他就好了。
可他想的却全然和她相反。
“那你呢？”陆沉音焦急地看着他，“那你自己呢？你又要怎么办？”
宿修宁愣了愣，很快说道：“相信我，我不会有事的，他们还需要我。”
“他们都相信你，可他们不是我，我不信你！”陆沉音红着眼睛道，“你难道就不会受伤，不会难过吗？自己独自承受一切，被你一直保护的人议论纷纷，从云端坠落尘埃，难道你就不会痛苦吗？我不信你，也不要离开你，要么我们就一起承受，要么就我一人来承担，没有第三个选择。”
宿修宁还想要劝她，可陆沉音直接抱住了他，哑着嗓子道：“我不管，我不能这样离开，魔尊如今魔功大成，下次再战你们便是势均力敌，上次她是被设计了才那么轻易被击退，下次焉知还有这样的机会？我宁可自己送上去被她杀了，也不要你一个人硬撑着去面对，还讨不到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半点好。万一你……”
她实在说不下去那些猜测他出事的话，只能闭了闭眼，紧紧抱着他的腰说：“反正我不走，若我走了我会恨死自己。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犯下的错，师父若不让我去承担，我会愧疚一辈子，滋生心魔，永世难以堪破。”她哭着说，“我不要你为我挡下所有，我不要做那样懦弱的人，师父如果逼我走，我会恨你的，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不原谅你！”
宿修宁低下头，煎熬又爱怜地望着她。
陆沉音仰头和他对视，他又一滴泪落下来，这副美人落泪，珍而重之的画面，让她的心好似被碾碎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说服他，只能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不走”，一遍又一遍地哭诉“不要让我恨你”。
宿修宁缓缓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按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一阵风吹过，拂动他过腰的长发与白色的发带，他像就要羽化登仙一般，飘渺又遥远。
“音音。”
他突然亲昵地唤她，她愣了愣，还不待开口，便眼前一黑，渐渐失去意识。
最后定格在她脸上的，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宿修宁不舍地望着她，怕目光夹杂的爱意太浓重，所以他闭了闭眼。
当陆沉音完全失去意识之后，宿修宁缓缓跌坐在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脸贴着她的发顶，眼眸赤红地摩挲着。
“看来你已经做了选择。”玄灵道君出现在不远处，看着他说，“把她交给我吧，我会将她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不受任何流言蜚语和仙魔大战的烦扰。”
宿修宁紧抱着陆沉音不松手，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无措道：“我不会让她换个身份回来，等我杀了婧瑶，如果我还活着，就会立刻去找她，我会告诉所有人她还是她，她没有死。”
玄灵道君不忍道：“好，好，到那时你就去找她。”
宿修宁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怜惜地吻她，揽着她腰的手缓缓摊开，掌心化一道剑气，慢慢没入了她的身体。
他将护体的先天剑气给了她。
这代表她今后不管受多重的伤，只要伤她的人没有他修为高，都于性命无碍。
这也代表着……未来他和婧瑶一战，他少了极大的保障，更危险了。
昏迷的陆沉音不知身体里多了什么，只是闷哼一声，之后脸色变得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宿修宁定定看着她，不舍得转开视线，直到玄灵道君叹息着上前，将她从他怀里夺走。
“你不要骗我。”宿修宁眼睛红极了，“若你骗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玄灵道君蹙眉道：“我怎么会骗你？我定会安置好她，等事情平息，你想这么样都随你吧，总之那是你的道，是你的人生，若你到时真要放下青玄宗也要同她在一起……我也认了。”
宿修宁垂下眼，他克制了许久，终是没克制住，吐了一口血。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闭上眼睛道，“暂时就按你说的前半部分做，至于后面的……我会去找她的。”他像是自我劝服般道，“很快就会去找她。”
他望着昏迷不醒的陆沉音，看了一眼她腰间的朝露，轻声道：“保护好她。”
朝露动了动，好像在回应他。
宿修宁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不要让她恨我。”
朝露想要回应他，但它“看”见他脸色苍白地昏了过去，还是玄灵道君一道剑光托住了他，用本命剑送他回了洞府。
玄灵道君抱着陆沉音，长舒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慨叹道：“……人活数百年，终还是逃不过情字弄人。”

第62章
宿修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目光盯着上空，眼中没有任何焦距。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内似乎有些响动，宿修宁下意识以为陆沉音来了，他冰冷如玉雕的脸上表情立刻生动起来，匆匆撑起身子下了床，却发现这屋子里始终只有他一人。
他望向剑架，看见太微在动。
不是她。
沉音走了，她已不在了。
宿修宁忽然觉得无比倦怠，他缓缓坐到一侧的椅子上，柔云似的轻绸白衣包裹着他清减修长的身体，他脸上神情漠然，整个人仿若冰雪雕成，没有一丝丝温度。
他突然笑了一下，却一点没缓和他冰冷的气质，反而更让人不敢靠近他。
这里也没人再想要靠近他了。
阖了阖眼，宿修宁单手撑住了头，不理会太微的心音，静默地盯着地面，脑子里满是他与陆沉音相识这几个月的画面。
他们争吵过，冷战过，互相逃避过。
他们恩爱过，甜蜜过，亲密无间过。
一切的记忆都那么清晰，仿佛全都发生在昨日。
最后定格在脑海中的，是她昏迷前呜咽着说的那句——不要让我恨你。
他当然不想她恨他，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宿修宁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高空孤月，心中太微的声音有些焦急。
“你把先天剑气给了陆沉音，你自己怎么办？”
宿修宁依然不回应，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魔尊修为如今同你不相上下，若完全走火入魔被魔功操控，实力更是深不可测，你绝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全身而退，你还不快想办法？”
宿修宁低头看了看双手，终于回了太微一句。
“办法我已经有了。”
“你要这么做？”
宿修宁不语，心中一片沉寂，陆沉音的走像带走了他所有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情绪，他现在又是一潭死水，再无生气了。
天亮起来的时候，玄灵道君召集了所有人在青玄宗长生殿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不过是宣布他们对师徒逆伦这件事的处置罢了。
宿修宁来得很晚，众人都等得不耐烦，玄灵道君也开始皱眉的时候，他才脚步缓慢地现身了。
他不曾御剑，也不曾人剑合一直接现身，他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他一身雪色锦袍，流云似的广袖和衣袂上绣着代表身份的山河日月图。
他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众人面前，进入大殿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往最高处的位置走。
他的衣摆很长，几乎曳地，行动时却毫无阻碍。
再次上台阶时，他缓缓垂下了眼眸，众人看不见他的眼神和表情，只能看见他修长如玉的背影，看见他整齐禁欲孤寒清贵的银色菩提冠，还有那簪在发冠间的冷梅玉簪。
站定在长生殿的最高处，他缓缓转过身，如瀑的青丝与白色的发带随着他的动作摇曳飘动，他眉目平冷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六大仙宗的掌门都到了，宗门内有头有脸的弟子也都在，青玄宗的四位长老也在，几位他还算熟悉的师侄或徒孙也没缺席。
是个适合说清楚的场合。
宿修宁的存在，让所有人都不敢主动挑起话题。
蒋门主还想像上次那么嚣张，可今日她觉得宿修宁有点不对劲，看他那架势，她不太敢开口。
蒋素澜站在她身后，有些痴迷地凝着站在最高处的宿修宁，她忽然不那么讨厌陆沉音了，她做到了她不敢做也没机会做的事，让她看见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她这辈子与别人同床异梦，亦或是即刻便死了，应该也不会有遗憾了。
别人不开口，宿修宁也不需要他们开口，他看过在场所有人，削薄的唇微微开合，说了他早已想好的话。
“你们要兴师问罪，找本君便是。”他声音冷如霜雪，明明音量不大，在场的每一个人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并且不仅听得清楚，还有些清楚得过分，耳朵都有些疼了。
“沉音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本君。”他不顾周围人的不适，语气毫无波澜道，“是本君算出她乃我命中情劫，故意诱她犯禁，助我渡劫。”
此言一出，不少人惊呼出声。
江雪衣站在赤月道君身后，紧握着拳盯着宿修宁，眼神锐利。
落霞藏在素云长老后面，四处找不到陆沉音，心里升起一股浓重的担忧和惧怕。
玄灵道君就坐在宿修宁背后，听他这么开头，就知道他要把一切罪名揽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想阻止，却最终还是没有。
“如今，本君已杀她证道。”宿修宁从不说谎，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但他说得很好，他表情那么冷漠，那么认真，任谁看了他这副模样，都会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世间再无陆沉音这个人，你们休要再道她是非，有什么话对本君说即可，若再让本君听到有人非议她，本君不介意太微剑下再添亡魂。”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下，像在给众人反应世间，过了片刻才继续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一片安静，长生殿里明明坐满了人，却没一个人敢说话。
“很好。”宿修宁长睫轻动，冷淡地说，“如此一来，所有人都该满意了。”
他眼神倦怠起来，像是对众人与世事失望至极，说完就想走，但一个意外的人拦住了他。
“玄尘道君留步！”江雪衣不顾赤月道君阻拦走了出来，苍白着一张脸，屏住呼吸问，“你说，你已杀了沉音证道？”
宿修宁停下来，侧目去看他。是之前和沉音定下婚约的晚辈，很有前途，相貌也不错，如今人人自危不敢言语，他却愿意为她站出来，可见也有几分真情在。
宿修宁看着他，不开口，但也是一种回答。
江雪衣脸色更白了，他额头青筋直跳，赤月道君站起来拉他，被他推开。
“你怎么能这样对她？！”江雪衣几步上前，忍不住想要动手，可他哪里是宿修宁的对手？得到的结果无非就是不敌战败罢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江雪衣被击退，可他们没看见。
宿修宁根本不反抗，江雪衣上前碰他，他就站在那里让他碰。
淡淡的华光打在他身上，他身子晃都没晃一下，面不改色地问江雪衣：“你要为她报仇？”
江雪衣还没开口，赤月道君就飞身而下挡在他面前，直接给他施了禁言咒，硬着头皮道：“雪衣和陆师侄……啊不，陆沉音。他们毕竟曾有婚约在身，如今乍听她不在了，难免伤心，有些失了理智，玄尘道君可千万别介意。”
宿修宁没有分给赤月道君半个眼神，他定定地看了江雪衣一会，说了三个字。
“你很好。”
语毕，他再不犹豫，转身便走。
江雪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还想追上去再问清楚一些，可赤月道君这次直接拿了捆仙索把他捆了起来。
容楚钰站在玄灵道君身后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极了。
她回想着与陆沉音相识以来的种种，想到若不是自己疏忽，或许她还什么事都没有。
容楚钰嗓子涌上一股血腥味，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玄灵道君立刻回身用剑气将她扶起来送走，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其他人，淡淡道：“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诸位回去休息片刻，晚些时候我们再商议如何对付魔宗。”
他说完话就带着容楚钰走了，其他仙宗的人也都一脸唏嘘复杂地离开。
落霞站在原地，几个师姐和素云长老都拉不动她。
她不知何时就哭了，哭得眼睛红肿，满脸泪痕。
她像傻了一样，任谁和她说话都没反应，直到她自己反应过来，紧抓着素云长老的手哭着说：“师父，这一定是假的对不对？陆师叔不会死的对不对？她一定还活着是不是？”
处置陆沉音，是玄灵道君和宿修宁亲自下的手，别人都没参与。
宿修宁从不说谎，整个修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说他已杀了陆沉音，那应当就是杀了。
素云长老叹息一声，扶住落霞道：“人各有命，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希望陆师妹可以早日轮回，再造修行吧。”
落霞伤心至极地哭喊一声，使劲甩开了素云长老的手，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陆师叔不会死！她不会死！”
她突然瞪大眼睛，跑到还没走远的仙宗门人面前，拦住那些道貌岸然的掌门，声嘶力竭道：“都是你们！你们都是杀人凶手！若不是你们逼迫，玄尘师祖怎么会杀了陆师叔！都是你们！是你们害死了陆师叔！”
落霞的反应让大家都有些尴尬，蒋门主皱了皱眉，她不敢驳斥宿修宁，难道还不敢驳斥一个小辈弟子？
“这说得是什么话？难道不是陆沉音自己道心不稳，做了错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吗？”蒋门主一派凛然道，“她有今天全都是她自找的，可不是我们逼她的。她勾引玄尘道君的时候就没想过被发现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吗？”
落霞气愤极了，根本顾不上自己修为低，抽.出白练就要教训蒋门主，蒋门主轻蔑一笑，抬手就将她击退，落霞重重摔到地上，吐了一口血。
“不自量力。”蒋门主冷哼一声。
蒋素澜上前几步想看看落霞怎么了，蒋门主直接抓住她的手道：“别管她，无知晚辈，就该受点教训，你跟我走。”
蒋素澜这次没听母亲的话，她挣开母亲的手，跑到落霞身边，把她扶起了起来。
“师妹，你没事吧？”她难掩担忧道。
落霞吸了吸鼻子，不理会蒋素澜，推开她自己勉力站起来，运起白练，盯着蒋门主道：“你侮辱陆师叔，你不是好人，我就算今日死在这里，也要为陆师叔证明！连玄尘师祖都说了是他故意诱导陆师叔，你凭什么还污蔑她？”
她还想上，蒋门主忍耐到了限度，抽了鞭子要真动手，直接被素云长老毫不客气地打了回去。
“在我青玄宗的地盘这样对待我青玄宗弟子，蒋门主是疯了不成？”素云长老怒斥道。
暮云长老、凌云长老还有苍云长老都围绕了落霞面前，保护的姿态很明显。
“是你们的弟子先来挑衅，关本座什么事？”蒋门主冷淡地扫过他们四人，“你们青玄宗的护短，本座算是见识到了。”
懒得再浪费时间，达到目的后蒋门主心情还不错，强拉着蒋素澜要走。
但她还是没走成。
没了落霞阻拦，又来了另一人。
剑气冲过，蒋门主拧眉望过去，一看着不过十来岁的少年手握长剑对着她，一字一顿道：“道歉。”
落霞看着他，失神地喃喃道：“季青临……”
季青临，那个曾在入门大比上被陆沉音击败的少年，他看似是整个青玄宗最讨厌她的人，可在她死讯传来，还被人侮辱的时候，他站了出来。
“向落霞师姐道歉。”他一字一顿道，“向陆师叔道歉。”
蒋门主气愤至极：“你们青玄宗都是群什么东西？！简直不可理喻！”
她想出手教训季青临，季青临毫无畏惧地迎上去，暮云长老见自己的弟子如此，迈了一步似乎要拦他，可最后还是收回了脚步。
蒋门主本以为自己教训起一个不过刚结丹的少年很轻松，谁知季青临剑招冰寒，十分坚韧，几招下来，竟毫无败退之意。
蒋门主见此要下狠手找回面子，恰在此时，一道琴音波动，她浑身一震，脑子开始混乱。
“他让你道歉，你听不见吗？”
江雪衣冷淡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他悬于半空，伏羲琴置于身前，他漫不经心地波动琴弦，悦耳的声音响起，在场的人大多都在看热闹，毫无防备，都不由自主地跟着这琴音走。
“道歉。”
江雪衣的声音像有魔力，他们一个个情不自禁按照他说的做。
“对不起……”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之后人人都开始道歉，蒋门主也没抗住，讷讷地道了歉，归一大师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念了阿弥陀佛，深深地朝青玄峰方向鞠了一躬，才带着一众弟子离开。
赤月道君在身后望着江雪衣，又是纵容，又是慨叹，又是惋惜。
最后的结局，便是所有人被琴音操控，向那在大家心目中已死了的人，还有受了伤神志不清的落霞道歉。
落霞靠在素云长老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乾坤袋，呜咽道：“为什么啊陆师叔……为什么啊……我还有好多好吃的没给你吃，还有好多地方没和你一起去呢……你为什么要离开啊……我讨厌死他们了，讨厌死他们了……”
素云长老叹了口气，抱着落霞，手在她额前点了点，她便失神片刻，昏了过去。
她将落霞抱起，朝几位同门点点头，率领着其他六个女弟子离开。
长生殿外的高台上，渐渐只剩下赤月道君和江雪衣。
江雪衣站在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赤月道君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面对现实吧，事已至此，你也不能如何了。”
江雪衣侧头看他，声音沙哑道：“师父，是真的吗？”
“……”赤月道君很清楚他在问什么，他虽不忍，但还是如实道，“宿修宁从不说谎，我认识他五百多年，没见他说过一句假话。”
“所以，是真的。”江雪衣眼睑微垂，他眨眼的瞬间，泪水慢慢掉落，他毫无所觉道，“所以沉音真的死了，被他杀了。”
赤月道君说不出话来，只能沉默。
江雪衣自嘲一笑，闭了闭眼说：“早知今日……早知今日……”
便是被羞辱，被责骂，被驱赶，他那天也不会从青玄峰离开。
是他。都怪他。
是他疏忽了，那天的情形他早该意识到的，一切都是他的错。
江雪衣猛地咳了一口血，摇摇晃晃倒下。
赤月道君扶住他，长叹一声，带着他回客院。
青玄峰上，宿修宁坐在陆沉音的房间里，看着她留下的东西发呆。
风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袂，他脸色苍白，薄唇也毫无血色，琉璃般的眸子失去了所有神采，整个人难掩脆弱。
忽然的，余光瞥见了桌上摆着的水镜，那是他第一次送给她的东西。
宿修宁站起来，缓缓走到桌前，抬手拿起那面水镜，想到她初入青玄峰，被水桥下湖里的异兽泼了一身水，那窘迫羞赧的模样，宿修宁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他轻轻抚过水镜的镜面，里面便开始回放陆沉音每日照镜子的模样。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眼波流转，深深刻进了他脑子里。
“沉音。”宿修宁沙哑地开口道，“师父这就去杀了魔尊，你等着师父，一定要等着师父。”
他珍惜地将水镜放进袖里乾坤中，又回了正殿拿了陆沉音的心血魂灯，看着魂灯上炙热的火苗，他心稍安了安，将魂灯也放进袖里乾坤，随后一手摊开，太微立刻到了他手中。
他握紧了剑柄，一步步走出洞府，站在台阶下，望着那块熟悉的无字匾额，抬手挥剑，刻上了三个字——无音殿。
再没有陆沉音的地方，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宿修宁刻完了字，毫不犹豫地转身，握着剑独自离开了青玄宗。
紫霄峰上，玄灵道君正在照顾容楚钰，没发觉异常。
其他的掌门都在客院等候议事，除了归一大师忽然在念佛中睁开眼叹了口气，其他人都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而宿修宁，他人剑合一，以常人所无法理解的速度单枪匹马地赶向一个地方——魔宗所在。
抓白檀回来的路上，他从对方口中得知了魔宗总坛所在之地。
他化作一道剑光独自前往那里，路上他偶尔抬头看看炙热的骄阳，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太阳的高度，就像他曾经的高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到了目的地，御剑悬于空中，宿修宁垂眸望着下面与仙宗截然相反的画面，又看看手中太微，喃喃自语道：“人人都道我举世无双，无人可敌，殊不知……我才是世界上最大的失败者。”他握紧了剑柄，笑了笑，“一无所有……求而不得。”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宿修宁闭了闭眼，双手握住剑柄，狠狠朝下方一劈。
轰隆隆的响声传来，魔宗总坛直接被从中间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所有守卫的魔军都奔了出来，然后就看见云端之上悬空而立，手握仙剑，孤身一人的玄尘道君。
他们惊呆了，有些不可置信他居然一个人找到了这里。
宿修宁望着他们，声音无波无澜道：“青玄宗宿修宁，前来取尔等的性命。”

第63章
陆沉音和宿修宁关系暴露这件事，婧瑶心里早就有数。
她亲自在青玄宗放了留影石，那时就猜到他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听说玄尘道君已杀了他的徒弟证道，说是他为渡劫故意引诱了对方，不是对方勾引了他。”下属禀报道，“玄尘道君还放出话来，谁若敢再说他弟子的不是，他会杀了谁，所以……”下属抬眼窥了窥婧瑶，“所以，目前没人敢再提这件事了。”
婧瑶坐在大殿最高处，宽大的椅子衬得她身形越发纤细窈窕。
她慢慢站起来，勾起嘴角道：“他把她杀了？”
下属抱拳道：“是，玄尘道君亲口所言，应该是真的。”
如果换做以前，婧瑶也会觉得这是真的。
可当她确定了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她那位好师兄真的做了违背伦常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她就觉得他的话也不是百分百可信了。
他的确从不撒谎，她认识他那么久，他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如果实在不想告诉你，他会干脆不说话。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那些正道人士才没有怀疑陆沉音到底是否死了。
婧瑶浅浅地笑了一声，垂下眼眸看着她的手。
她手上都是刀痕，身上也有许多伤疤，这些都是修炼魔功或者刚入魔时被其他魔修欺负留下的。她固然可以将它们祛除，可她没有，她留着它们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一路走来的艰难。
她缓缓抬起眼，对下属吩咐道：“带一批人出去找陆沉音，找不到不必回来，不管魔宗发生什么都不必回来。”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自语道，“如果陆沉音没死，那如今的主意一定是玄灵师兄出的，如果是他安排的话，陆沉音会被藏在哪里呢……”
下属始终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的脸色。他明显感觉到宗主身上的魔气有些控制不住外泄，哪怕他自己也是魔修都有些招架不住。
片刻，婧瑶报了几个地名，轻轻说道：“领五千人，分头去找她，也别认死了非要一模一样看，有些相似的就给我杀了，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下属立刻应是。
婧瑶点点头说：“去吧，这是你们最大的任务，不管魔宗之后发生什么，你们没完成任务之前，都不必回来。”
下属有些意外，但还是服从命令。
婧瑶挥挥手让对方退下，闭上眼用神识看对方点了五千金丹以上的魔军离开，这才重新睁开眼。
她低着头细细计算着时间，果然，没过多久，魔宗就出事了。
看着那巨大的裂缝，婧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啊，她果然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怎么可能舍得杀了陆沉音呢？他必然是自己承担起了一切，给对方留条活路罢了。今日他来，肯定是抱着要么杀了她，了断一切，去找他的宝贝徒弟双宿双飞，要么和她同归于尽，杀光他们的人，那时候陆沉音也不会有危险了。
还好，还好她提前安排了人出去，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魔宗的地界。
婧瑶整理了一下衣服，扶了扶发髻，略微思索片刻，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支简单朴素的梅花木簪戴在了头上。
她化出一面镜子，仔细照了照，确认没什么失礼之处，才不紧不慢地飞身出了大殿。
她出来的慢，出来时，宿修宁已经将把守的魔修杀光了。
婧瑶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山巅上持剑而立的宿修宁，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袂，他缓缓转过头来，他今日难得没有冠发，扎了利落的高马尾，身上也不是往日谪仙风范的广袖锦袍，而是便于行动的窄袖白衣。
黑与红交织，布满了魔修尸体的魔宗山巅上，宿修宁像误入地狱的一片雪花，那么洁净，那么神圣，婧瑶远远看着他，黑雾缭绕间，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宗主！”下属满脸血污地前来禀报，“玄尘道君杀了我们所有的守山弟子，他……”
他话没说完，婧瑶就打断了他。
“我有眼睛，自己会看，你不用再废话了。”手掌摊开，魔刀出现，婧瑶淡淡道，“让所有驻守的魔军全都出来迎战。”
下属立刻领命去安排，婧瑶飞身朝宿修宁掠去，宿修宁看见了给她传消息的魔修，在对方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一道剑光拦住了他，他根本来不及反抗，人就已经死了。
看着这一幕，婧瑶笑了笑说：“师兄可真是半点不留情。”
“作恶多端者，无需留情。”宿修宁握着太微，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话。
婧瑶觉得，这句话也是适用于她的。
“你单枪匹马过来杀我，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婧瑶看着他，“你莫不是忘了，如今的我同你修为一样，你已经不能轻易打败我了。”
宿修宁淡淡道：“我没忘。”
“那你……”
“不需要他们，我也能杀了你。”
婧瑶笑了笑，眼底有些凄然：“看来我不死，你夜不能寐。”
宿修宁垂下眼，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平静道：“的确。”
的确是会夜不能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为什么她还不死。
婧瑶突然悲从中来。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真的想立刻和他动手。
宿修宁其实根本没有胜算的，虽然魔宗六殿主不是被擒就是被杀了，但这里还有五万魔军，他对付一个婧瑶可能势均力敌，可要是再加上五万魔军呢？
婧瑶觉得，她得让他知道知道她的厉害，大约是站在云巅太久，他过于自信了，觉得哪怕现今的情况，他也能搞定一切。
婧瑶亲自放出了信号，数以万计的魔军从四面八方而来，宿修宁抬起头，眉宇间迸发出强烈的战意，婧瑶有些被那股神采迷惑，失神了片刻，最先靠近他的魔军便已经伤亡惨重。
他下手可真狠，以前他哪怕也对付魔宗，也从未下手这么狠过。
婧瑶定了定神，握着魔刀迎上去，两人终于动了手。
魔军在一旁辅助婧瑶，宿修宁很快就受了伤。
他头发凌乱，风吹得发丝缠绕在他脸侧，他眼尾很红，目光锐利冷清地盯着婧瑶，在与她对招的情况下，还要分神去解决偷袭的魔修。
他到底是天下第一剑修，是这么多年来人们心目中最难匹敌的神，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似拥有千军万马，婧瑶拖着他，他却不跟她玩这种有来有回不够彻底的游戏，他直接逼近她，不再理会那些魔修的偷袭，仿佛他们打在他身上的攻击只是在挠痒痒。
婧瑶看着他渗血的衣衫，眼睛使劲眨了眨，终于还是抬起手，制止了其他人的袭击。
“也罢。”她一字一顿道，“今日，我便单独领教一下玄尘道君。”
宿修宁根本不理她，他像个杀人如麻的机器，仙剑太微在他手中发挥到了极致，那毕竟是跟过真仙的上古仙剑，哪怕是婧瑶手中的血炼魔刀也比不了。
宿修宁存了必要在今日了解一切的决心，所以他招招致命，婧瑶哪怕与他实力相当，可她到底对战经验不如他，几番对阵下来，她稍稍有些招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他那般恨不得他死，眼底泛起了浓浓的红光。
那一刻，她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完全被手里的刀操控了。
宿修宁注意到这一点，知道她现在应该已经不算是她了。
他阖了阖眼，只停顿了几息，便再次与近乎走火入魔的婧瑶对上。
无数的魔修在底下看着这场震撼天地的大战，他们被魔气和剑气波及到，修为浅薄一些的直接晕了过去，甚至还有死了的。
宿修宁和婧瑶都顾不得这些，他们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地下打到深渊，天空因两位大能的争斗而泛起滚滚雷云，宿修宁像看不见一样，依旧执迷着要杀了她。
婧瑶忍无可忍，丝毫理智都不剩下，心底也生了让对方死的意志。
那一瞬间，她身上魔气暴涨，恩怨之心浇灌着魔气，让她修为更进一层。
守候的魔修们被误伤了一下，剩下的都有些迟疑是否该上去帮忙，那青玄宗的玄尘道君似乎有些撑不住了，趁此机会偷袭的话，宗主胜算更大。
他们不由自主地望向了临时大护法，大护法看了一眼天空，握紧了刀柄咬牙道：“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今日若不死在这里，不足以祭他们的亡魂！”他挥动刀柄，一字一顿道，“上！都上！杀了宿修宁，为兄弟们报仇！宗主清醒之后，会理解我们的！”
有了这句话，大家都不顾一切地加入了两位大能的战局，宿修宁失了先天剑气护体，本就是劣势，如今婧瑶走火入魔六亲不认，实力大增，他几番下来已见颓势。
就在这个时候，魔宗的人都上来帮忙，宿修宁一个人对阵几万魔修，还要对付婧瑶，他会是什么结果，可想而知。
他很快就遍体鳞伤，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迟缓，他眼眸赤红，一道道剑气划过，魔修们数以千计地死去，他随后应付婧瑶的攻击，因为分神而不敌，被逼的疾步后退，嘴角渗出血来。
魔化的婧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握着魔刀再次迎上来，剩余的魔军也在这时同时涌向他，宿修宁闭了闭眼，念了个法诀，顷刻间与太微人剑合一，只见天空中出现强大冷寒的月华剑光，剑光快速穿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在所有魔修倒下之后，宿修宁出现在婧瑶面前，手握太微，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婧瑶双眸红如血，也将魔刀刺入了他的身体。
突然之间，周围寂静了下来。
宿修宁低头看了看胸口不断吸血的魔刀，又抬眼去看眼睛忽然恢复了神采的婧瑶。
似乎在她的刀刃刺入他身体的那一刻，她就恢复了一些理智。
她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看着他满身血污，苍白憔悴，看着她的刀刺入他的身体，不断汲取着他的灵力与血液。
她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回归，她彻底慌了，飞快抽出了刀，怔怔地看着刀上快速凝结的血，再看看摇摇欲坠的宿修宁，她想要开口唤他，却突然感觉心脏好疼。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丢了魔刀想要帮他止血疗伤，普天之下没人比她更清楚血炼魔刀的威力，哪怕宿修宁是千年难遇的九灵剑体，不及时处理也要出事。
可就在她运动灵力的时候，心脏更疼了。
她不得不回神去看自己，然后就发现，他的剑也刺入了她的身体，穿心而过。
婧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她低着头，细细看着太微刺入她身体的模样，意识到她要死了的时候，她竟然释然地笑了。
她的刀固然也刺入了他的身体，吸了很多很多血，留下了危及性命的伤口，可却距离心脏很远。但宿修宁的剑，是没有任何偏差地直穿她的心脏。
她突然特别特别累，之前虽然已经很清楚他想她死了，但现在这一刻，她才有莫大的真实感。
她再也撑不住地吐了血，宿修宁慢慢将剑抽了出去，婧瑶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她虚弱地跌倒在地上，抬眼时，正好可以看见他的脸。
他也很不好，在抽.出剑之后就将剑插.入地面，手握剑柄支撑着身体，勉强没有倒下。
他难得那么不干净，脸上都是脏兮兮的血，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英俊。
他低眉望着她，那一刻，她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丝怜惜。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再仔细去分辨，发现果然啊。
他眼中哪里有半分怜惜，他有的，不过全都是冷意罢了。
或许这就是男人吧，她悲哀地想，他一心要她死，一心……要她死。
“……师兄。”婧瑶一身红衣，墨发如瀑地铺在地上，发间的桃木簪子已经掉了，她嘴边都是血，沙哑无力地开口道，“这下你应该开心了，满意了吧。”
宿修宁看着她，眼神平静，不打算开口。
婧瑶勾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喃喃道：“师兄，你知道吗，我真的好羡慕陆沉音，真的好羡慕，我好羡慕她啊……”她流了血泪，满脸血痕地看着他，“师兄啊，你说，我只是要你一点点的在意而已，甚至都不敢奢求你的爱，可为什么就好像要了你的命一样呢？”
宿修宁紧抿唇瓣，强撑着身躯不曾倒下，只是看着她，依然不言语。
婧瑶转开目光望着天空，喃喃道：“我累了。”她说，“我好累，我想休息了。”她一点点闭上眼，声音变得很轻，“这下好了，我死了，你们都会很开心，从此以后，魔宗没了魔尊婧瑶，没了可怕的魔军，从此以后……天下太平。我死了，人人敲锣打鼓，兴高采烈的庆祝……”她咳起来，咳得到处都是血，面如金纸道，“人人记恨我，骂我，我死了，人人都高兴，人人都高兴……”
宿修宁看着她，终是支撑不住身体，闭着眼缓缓倒下。
太微直接从后托住了他，他因此才没摔到地上。
婧瑶睁开眼看他的模样，惨烈地笑了笑道：“你也快要死了是不是？也好，黄泉路上有你作伴，也算是另一种得偿所愿吧……”她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好刺眼啊，那是什么光？是我快要死了的光吗？”
并不是的。
那道光是终于赶到的玄灵道君。
玄灵道君率领一众正道修士赶到时，就看见宿修宁和婧瑶几乎同归于尽的一幕。
他愣了愣，反应过来时，人在宿修宁身边，扶着他的身体。
他呆了片刻，迅速望向婧瑶，婧瑶看着他，笑了笑。
“大师兄。”她哑着嗓子道，“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她小声说，“别记得什么魔尊，记得婧瑶，记得玄玉就好……”
“阿瑶……”玄灵道君嗓子干哑地唤她，婧瑶听见，像是终于满足了遗愿。
“其实我也想过回头的。”她声音轻极了，“可我早就，没了回头的资格。”她颤抖着手捡起发间掉落的木簪，捏着它问宿修宁，“师兄，你还记得吗？这是你送我的结丹礼，我缠着你许久，你才肯雕一根簪子给我，我这些年一直好好留着，一直好好留着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没了声响。
她彻底倒下了，眼睛闭着，生命停留的最后一刻，她的话是对宿修宁说的。
她对这个他爱了一辈子求而不得，最后还杀了她的男人说——
“师兄……彼时年少不知时事，你是我的师兄，待我妥帖珍重……只是从今往后，再也回不去了……从今往后，地府人间，再不复相见……了。”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一幕，看着婧瑶死去，看着数万魔军丧生，看着魔宗化为尸海。
玄灵道君扶着宿修宁，想去看婧瑶，可他动不了。
宿修宁似乎猜出了他的想法，缓缓推开了他，以剑撑着身子，转过身面对其他赶到的仙门正宗。他慢慢走到他们面前，众人唏嘘不已地回望他，看他狼狈却强大，看他苍白却不容置疑。哪怕是早前因为他搞师徒不伦恋而对他非议众多的各位掌门，此刻内心对他也只有敬佩。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剿灭魔宗，手刃魔尊，荡平魔界，这世上可还有第二人能如他一般？
没有了，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他们对他肃然起敬，眼神敬畏，尤其是蒋门主，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样的男人，谁能不爱呢？她想到自己的女儿，想到陆沉音，再想到自己，她也是个女人，饶是她，也有些扛不住眼前这一幕。
宿修宁停在所有人面前，手握太微，身形笔直，哪怕白衣脏污，却依旧冰洁神圣。
“我不欠你们了。”
他缓缓开口，哑着嗓子说：“从今往后，不论我要做什么，你们都没资格再干涉。”他一个个看过他们的脸，“谁再干涉，就和她一个下场。”他就剑尖指向已经死去的婧瑶，她靠在玄灵道君怀里，毫无生气。
宿修宁回头看了一眼，疲惫席卷了他全身，他握紧剑柄飞身而起，很快消失不见。
玄灵道君不看其他人，只看着怀里的婧瑶道：“不管怎么说，她也曾是本君的小师妹。如今她人都死了，各位应该不介意让本君为她修一座坟吧。”
其实按理说，像婧瑶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便是挫骨扬灰都不为过。
但看玄灵道君的反应，想到他的地位，大家都还是愿意给他个面子。
反正人都死了，留个全尸就留个全尸吧。
这样想着，众人都默不作声，表示允许了。
归一大师念了声佛号，转身对其他人道：“事已至此，一切尘埃落定，诸位可率领弟子打扫战场，找回曾被魔宗掠夺的宝物，顺便探查一下是否有漏网的魔修。”
他说完就吩咐弟子们：“藏鸿，瞻星，你们带人过去吧。”
两位年轻的佛修带着众弟子离开，归一大师本人则直接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开始为遍地亡魂超度。
青玄峰上，宿修宁连正殿都没力气回，直接倒在了洞府之外。
他呼吸微弱，看起来像是快死了。
意识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在温柔地唤他——
“师父，你回来了？”
他仿佛看见了她笑靥如花的模样，闭了闭眼，勾了勾嘴角低声道——
“音音，师父回来了。”
江雪衣从一棵树后现身，若是以前，宿修宁该早就发现他了。
可他现在自身难保，别说发现他了，还活不活的下去都是问题。
江雪衣一步步走到他身边，看着倒在地上的那位传说中天下无敌的前辈，想到陆沉音就死在他手下，他心中愤恨难消。
君子风度告诉他不能乘人之危，可宿修宁这样的人，若不乘人之危，他此生恐怕都难以为陆沉音报仇。
想到这里，他阖了阖眼，想要动手，但动手的前一秒，终是扛不住心中的大道和正义。
他深吸一口气，拿了从赤月道君那儿偷来的小竹笛，他记得，它可以直接联系到嘉容楼主。
同悲楼里，嘉容楼主猛地睁开眼，意外地看着数百年前，那个男人送她的东西。
那里传来江雪衣冷清的话语，他将宿修宁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请她来为他疗伤。
嘉容楼主惊讶于赤月道君的弟子竟然主动联系她，更惊讶于宿修宁居然一个人跑到魔界，剿了魔宗，杀了魔尊。
她站起来，皱了皱眉，查探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叹息道：“也罢，我即刻便到。”
青玄峰上，江雪衣将宿修宁送进了正殿。
看着床上紧闭双眸的男人，想到他的身份，他做过的事，他既敬佩，又不齿。
离开之前，他一字字道：“等你伤愈，我会光明正大杀了你，为沉音报仇。”
语毕，他再不停留，转身便走。
他走后，宿修宁依旧没睁开眼。
太微躺在他身侧，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宿修宁唇瓣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太微听得见他的心音。
到了这个时候，他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却还在念着她。
念着他的音音。
三月之后。
距青玄宗万里之外的一片树林里，躺在竹屋中的陆沉音倏地睁开了眼。

第64章
陆沉音醒来之后脑子昏昏沉沉的。
她记忆有点模糊，坐起来使劲按了按额角，才一点点回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记起发生了什么之后，她飞快地下了床，打开竹屋的门跑到外面，并不意外地发现，她早就不在青玄宗了。
看不到边际的茂林里就这一间竹屋，她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到这里多久了，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能做的只是在醒来的第一时间赶回去。
可等她下了台阶，想要离开竹屋的时候，却发现栅栏外布满了结界。
陆沉音几次硬闯，都被结界巨大的力量挡了回来，她心口气血翻涌，使劲闭了闭眼，无措到了极点，竟然笑了。
“师父……”
跌坐到地上，看着这双手，陆沉音无力极了。
身边有些动静，她愣愣地望过去，看见了迟疑着飘过来的朝露。
“你……”她想说什么，朝露先开了口。
“你别骂我啊，我也没办法，我拦不住他们。”朝露小心翼翼道。
陆沉音苍白地笑了笑说：“我都拦不住，你又哪里拦得住，我怎么会怪你。”
朝露叹息一声，靠到她身边道：“你都睡了好久了，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陆沉音怔了怔，问它：“我睡了多久？”
朝露说：“三个月啊，差不多三个月吧，我记不太清了，我每天起来都会看看你还活着没有，看你气色不错，也就没太着急。”
三个月。
竟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对她来说太长了，想想当时她面临的局面，三个月恐怕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陆沉音双腿发软地站起来，眼眸赤红盯着眼前的结界，问朝露：“有没有办法破了它？”
朝露说：“这是玄灵道君布的结界，是用来保护你的，修为低于他的都进不来。”
“可我也出不去。”陆沉音有些烦躁道，“我要回去找师父，这结界拦着我，我根本出不去！”
朝露顿了顿才道：“那、那我也没什么好办法……”
陆沉音沉默下来，盯着结界不知在想什么，朝露有点担心她，小声道：“玄灵道君送你走的时候，玄尘道君托付我照顾你来着。”
陆沉音倏地望向它：“师父？他说了什么？”
朝露磨叽了一会才说：“他让我照顾好你，让你不要恨他。”
陆沉音低下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恨？不，怎么会恨呢，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如今做的事全是为了保护她。
可她真的不要这样，是她引起了一切，若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从未上过青玄宗。
使劲闭了闭眼，陆沉音告诉自己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得想办法破除结界才行。
她拿了朝露试了几次，还是不行。
“它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陆沉音太着急了，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过了这么久，她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说杀了魔尊就会来找她的宿修宁也没出现，她太无措了，安全感完全丧失，手上的剑招渐渐开始失控，甚至伤到了自己。
“沉音，你不要这样啊，你不如先修炼一下，我看你已经到元婴后期了，你不如……”朝露劝说道，“你不如试试冲破了化神能不能打开结界？”
陆沉音急促地喘息着，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可她实在冷静不下来。
她突然开始哭，一开始还是无声落泪，后面直接嚎啕大哭。
她将朝露扔在地上，蹲下来把头埋进双臂，哭得朝露心都碎了。
它一直在安慰她，可她止不住眼泪，她哭得不能自己，想到宿修宁，想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她都一无所知，她就恨透了自己的无能。
她好不甘，不甘为何不能保护自己的爱人，不能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为什么要让别人代她受过？宿修宁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却要因为她被贬低到尘埃里，她内疚到了恨不得杀了自己。
察觉到她起了自尽的心思，朝露赶忙道：“你信我啊沉音，只要你冲破化神，我一定可以帮你打开结界的！”它焦急道，“你不想见玄尘道君了吗？他说杀了婧瑶就会来找你，可现在都还没来，万一出了什么事呢？你不想出去救他吗？”
陆沉音听了这话，思绪终于缓缓平静了下来。
她抹掉眼泪，顾不上红肿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道：“你说得对。”她捡起朝露，最后看了一眼强大的结界，喃喃道，“我得修炼，得出去，得活着，我要去找他，要为他正名，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要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明白我们没错。”
她状态还是很差，但见她至少不想着死了，朝露稍稍放了心。
陆沉音很听它的话，这个地方就他们俩，她如今六神无主，除了听它的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开始入定修炼，她的道是不甘，她以劫入道，以最大的心魔开始修炼，走那样极端的路子，既危险，相对的回报也高。
在这样的情境下，她的修为提升格外得快。
朝露看着她入定半月便隐隐有突破迹象，非但高兴不起来，还有些害怕。
“醒醒，沉音，你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的，你醒醒啊。”
陆沉音入定了，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态，她嘴唇都黑了，眉宇间凝绕着黑气，已经是快要入魔的状态了。
朝露叫不醒她，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它直接刺了她一剑，剑刃划破手臂，疼痛让陆沉音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朝露看她醒过来，低头看着手臂，忙解释说，“你刚才差点走火入魔，我叫不醒你，只能这样了。”
陆沉音调息了一下，平复了体内澎湃的灵力，才低声道：“谢谢。”
朝露叹了口气，没说话，陆沉音也不再言语，仔细检查自己的情况。
她的确是险些走火入魔，如果不是朝露及时伤了她，搞不好她就是第二个婧瑶了。
有些失神，陆沉音抬头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结界流动的光泽，看着看着，就有点不知身在何处，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上辈子了。
上辈子的陆沉音，其实也是个比较缺乏安全感的人。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跟在奶奶身边长大，念初中的时候，奶奶也去世了，她就寄主到了叔叔家里。
她始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讨叔叔婶婶和堂姐的喜欢，但也不知是不是她这个人的确是扫把星，总之……奶奶去世之后，就没人再喜欢她了。
叔叔婶婶要供堂姐出国留学，没办法负担她的学费，她就自己努力拿奖学金，放假的时候出去找兼职。但那时候她还太小了，没人敢用她，她就只能学保洁阿姨，捡些瓶子卖，虽然钱不多，但总归有一些。
但这样的行为刚开始没多久就被堂姐抓到了，她被拉回家大骂了一顿，叔叔一家人指责她太丢他们的脸，她当时不懂，明明她是为了赚钱念书，怎么就丢了他们脸？
再后来她明白了，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能力，不需要再依靠谁了。
大学毕业之后，陆沉音就留在了读大学的城市，再也没跟所谓的亲戚联系过。
再后来，她就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陆沉音笑了笑，似乎她的上辈子，的确没什么值得回忆和留恋的。
扫开思绪，陆沉音稳定心神，再次开始修炼。
朝露方才就感知到了她失落的心情，一直在旁边陪着她，等她再次开始修炼，它便为她护法。
日复一日，入定的陆沉音感觉不到山中年岁，等她终于突破化神，睁开眼的时候，听朝露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月。
算算时间，她被关在这里已经快一年了。
她离开宿修宁已经快一年了。
再也忍耐不下去，陆沉音拿起朝露便出去尝试破结界，这次结界明显比上次松动的厉害，陆沉音看着结界的细微裂缝猜想，玄灵道君布下结界时大约也只想关她一年，所以到了这个时候，结界已经很薄弱了，她又是化神初期的修为，很快就将它打破了。
看着结界褪去，陆沉音难言心中复杂情绪，她告诉自己别多想，别去考虑宿修宁这么久没来找她是不是出了事，总之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暂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能找到人烟问一下再做行动。
她握着朝露，给自己施了个清身诀，想了想，还是换掉了身上代表青玄宗弟子的衣服，穿了一套并不显眼的寻常青衣，又取了面纱蒙上脸，外面情况不明，她还是小心为好。
关着她的这片林子很大很大，她御剑都走了好久才离开，回眸看看，一片茫茫茂密枝叶下，那间关了她快一年的竹屋完全看不到踪迹，想来，也是真的很安全吧。
又御剑行了一段路，才见到城墙和人烟，陆沉音定睛辨认城墙上的匾额，上书三元城三字。
三元城，陆沉音是知道的，天元地元人元谓之三元，这里是上界最大的散修聚集地。
陆沉音思索，这地方打探消息应当很方便，很快落了地，观察了一下进城的其他修士手中所拿的文书，陆沉音捡了一片树叶，将它化作相同的文书，排到了进城的队伍里。
轮到她的时候，陆沉音倒是不担心被识破，她化神期的障眼法，除非对方修为比她高，否则绝不可能看出来。
果然，守城的修士看了她的文书之后便放行了，陆沉音跟着其他人走进去，耳边喧闹嘈杂的人声让她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一个人待了太久，除了朝露没人和她说话，突然见到这么多人，难免有些生疏。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拦了个路人问了最大的客栈怎么走，便寻着找了过去。
客栈总是消息汇集的地方，她刚迈进客栈，还没坐下，就听见有人议论纷纷。
“哎，时间过得可真快，太平日子过了快一年，我都有些怀念以往的风波了。还以为那魔宗有多厉害呢，没想到只玄尘道君一人便荡平了整个魔界，道君真不愧是我修真界第一人。”
“现在要叫仙君了，不能叫道君啦。”另一人说，“平魔宗的时候玄尘仙君就是渡劫后期修为了，如今青玄宗封山，玄灵道君和玄尘仙君都闭关了，想来两位大能如今已经有了大突破，我刚还看见附近有雷云滚滚，估计我们很快就可以亲眼见证仙君飞升了！”
陆沉音听了这话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小二迎上来问她需要什么，她才抿了抿唇说：“来壶茶，随便上几个菜吧。”
小二笑着将她迎进去，陆沉音选了个距离方才说话的修士比较近的地方，坐下之后便低着头听他们聊天。
“对对对，是我说错了，看我这嘴。”最开始说话的人叹了口气，“要我说，玄尘仙君真的天生便是要飞升的，他连自己的徒弟都能杀了证道，换做是我们，还真不一定下得了手。”
“你还敢提那件事？”有人拉住了他的衣袖，“你可别乱说的李道友，你这话要是被青玄宗的弟子听见，可是要被教训的。”
李道友忙道：“这不是青玄宗封山，山上弟子下不来，山下的人也上不去，我才说两句嘛。”
有这个前提在，提醒李道友的人也琢磨了一下说：“你这话也对，不过我觉得，若我可以有玄尘道君的高度，能短短五百余年就修到渡劫期，还算到自己的劫应在哪里，我也会选择诱自己的徒弟犯禁，然后再杀了她证道，毕竟对我等修士而言，飞升才是最重要的。”
有个女修听到这有些不满，插话道：“这位道友的话恕我不能赞同，难道仙君那位弟子就是为了让他成功渡劫才出生的吗？人家也是有父有母的人，就这样为了别人渡劫而被诱导，最后失了性命不说，还要被如此非议，实在……实在没有道理！”
李道友看了对方一眼道：“怎么没有道理？万一那人真的是应劫而生的呢？天道的安排又岂是我们这些寻常修士可以窥探的，万事万物自有它的道理，既然这样发展了，肯定就是本该如此。再说了，那女子若是把控得住自己，又哪里会犯禁？说到底还不是她道心不坚所致。”
“你！……你们这些男人，出了什么事永远都是怪到女人身上，要我说，玄尘仙君就是个负心汉！哪里配得上那么多赞誉，他……”
女修话还没说完就被同行的一位老者拉走了，她这话太不符合当今的论调了，虽然应该也有不少人跟她一样想法，但大家都默契地不说出来，她说出来了，可就不合群了。
陆沉音看着那女修被带走，看着其他修士们抿唇唏嘘，脸色越来越难看。
朝露有点担心她：“你没事吧？”
陆沉音笑了笑，低声说：“原来师父是这么和他们说的。”
原来，他说是他故意引诱了她，是他想要渡劫，所以才有了后面背伦的事。
陆沉音垂下眼，嘴角始终挂着笑，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其他人只能看到她不断颤动的眼睫。
她想了很多，想到如今青玄宗竟然封山了，师父和掌门都闭关了，魔宗也被师父一个人单枪匹马给剿灭了，那现在应该是整个修真界最太平的时候了吧？
师父曾经说过，杀了魔尊，他会立刻来找她，可他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来？
陆沉音再也忍不住，丢了一块灵石在桌上，拿着朝露匆匆走了。
出了客栈，她顾不上别人的眼光，直接御剑而去，她身后的客栈内，方才说话的修士们望着这一幕窃窃私语：“我刚刚感觉那女修身上威压极大，该不会是位元婴老祖吧？”
“元婴？你小看人家了！据我估计，化神应该都有了！”
“真是了不起……”
陆沉音心急如焚，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剑赶往青玄宗山下，她如今没有身份玉牌，不能使用宗门传送阵法，只能靠御剑过去。
等她终于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到了这里，她再着急也没用了，抬头看着被淡蓝色结界包围的巍峨仙宗，它和她离开时一样，那么高高在上，那么遥不可及，这山上有她最爱的人，那个说一旦杀了魔尊，就立刻去找她的男人。
陆沉音往前走，想要上山，但封山结界直接将她赶了出来。
低头看看腰间，她没有宗门弟子的身份玉牌，是进不去的。
她心里清楚，可她还是无法死心，她一次又一次想要闯入，结界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弹开。
十几次后，陆沉音已经浑身都是伤了。
青玄宗是屹立修真界数千年，这里的封山结界又岂是她化神期修为可以闯入的。
陆沉音倒在地上，望着那坚不可摧的结界，她忍不住爬过去，使劲捶着结界，哽咽地喊着“师父”。
青玄宗内，青玄峰上，无音殿被玄灵道君的结界包围，宿修宁躺在正殿的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平稳。
他一动不动，已经以这种状态沉睡了近一年。
嘉容楼主从来到青玄宗便一直没离开，只为替宿修宁疗伤。
这会儿夜深了，嘉容楼主离开了正殿去休息，而躺在床上近一年没有反应的宿修宁，平放一侧的手指缓缓动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也仅仅是如此罢了，他依然没有醒过来。
陆沉音在青玄宗山下哭了很久，喊了很久，可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青玄宗封了山，修生养息，所有弟子几乎都闭关了，陆沉音哪怕哭坏了嗓子，也不会有人来看她一眼，为她打开结界。
对他们来说，她已经是个死了快一年的人了，如今突然出现，恐怕还会引起恐慌。
陆沉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好像绝望到了极点，无力到了极点，她强撑着的精神终于崩溃了，人也昏迷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靠在一棵树上，她头很疼，听见朝露激动地说：“你终于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陆沉音低头看看自己，满身脏污，狼狈得很。
“你把我带到这的？”
朝露说：“天亮了，你在那里有些危险，所以我把你带到了这里。”它犹犹豫豫地说，“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如今青玄宗封山，玄尘道君……啊不，玄尘仙君闭关了，他肯定是不会出来的，你也进不去，不如……你先找个地方修炼，回我们之前在的竹屋也可以，说不定他闭关出来就来找你了呢？”
陆沉音听了它的话点点头，却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她爬起来，身子摇晃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青玄宗的方向，决定在宗门附近找个地方暂时住下来，一边修炼，一边等青玄宗打开封山结界。
朝露见她没再执迷着回去，轻轻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呆在她手里，跟着她去了附近的镇上。
陆沉音意识混乱地随便找了间客栈，本想开个房间长住下，谁知还不等她开口，客栈里就乱了。
“是魔修！这里竟然有魔宗余孽！他们好大的胆子！”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所有住店修士都拿出了武器，陆沉音看了一眼，注意到其中似乎有流离谷弟子。
她又看袭击他们的人，果然，熟悉的魔气和熟悉的行事风格，的确是魔宗余孽。
这些魔修修为都不低，最高的已经元婴了，陆沉音又看看修士这边，修为最高的是一名流离谷弟子，将将筑基大圆满。
那元婴魔修冷声道：“竟敢私下里如此羞辱议论我宗主，你们找死！”
他一声令下，十几名金丹期魔修便动了手，陆沉音很清楚修士这边完全不是对手，如果真打起来，他们必死无疑。
陆沉音再次望向流离谷弟子，看着他们身上靛蓝色的衣袍，似乎想到了江雪衣俊秀的脸庞。
最是护短的江师兄，最是外冷内热的江师兄，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同门出事。
朝露剑自动自发地出鞘，带着浓浓的露水剑气掠至一众修士面前，强大的剑气保护了他们，那群魔修见此，全都望向了陆沉音。
陆沉音站在客栈一角静静地回望过去，面纱遮挡了她大部分脸，她只露出一双眼睛，语气毫无起伏道：“想打架，跟我打。”她握着朝露，剑尖指向为首的魔修，“过来送死。”
那魔修定定地看了她一会，脑海中深刻记着的画像让他立刻想到了自己得到的指令。
他们到底不是鲁莽之徒，刚才暴露身份也是因为那些正道修士话说得太过分，把堂堂魔宗魔尊说成荡.妇，他们实在忍无可忍。
如今看到一个和目标任务如此相像，修为却不太符合，他们完全不是对手的女修，众人对视一眼，都收了兵器化作一阵黑烟离开。
众修士方才害怕极了，如今见转危为安，都松了口气围上陆沉音，有感谢的，有询问她身份的，陆沉音唯独看了一眼流离谷的筑基弟子，也没回复他的问候，直接走了。
不多时，江雪衣从外面赶回来，方才没打起来，客栈内也没什么痕迹，他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还是师侄提起来他才知道。
“你说有个女修救了你们。”他声音很低地说。
“是的师叔，我问那位道友来自何处，她没理我，直接走了。”师侄感慨道，“虽然她蒙着脸，但那气势，是个剑修无疑了，我观那些魔修修为最高的都元婴了，可她一下子把他们全吓跑了，修为估计也得有化神了吧？”师侄一脸向往，“真厉害啊，她一定是哪个仙宗的长老吧？”
江雪衣缓缓站了起来，解下伏羲琴，轻声道：“你坐下。”
“嗯？”师侄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下了。
“我要看看你方才的记忆，你别反抗，否则会受伤。”江雪衣轻轻拨动琴弦，平静说道。
师侄老老实实把记忆给江雪衣看，江雪衣一开始确实非常平静，好似什么都引不起他心绪波动了，直到——
他看见师侄记忆里那个身影。
一身青色衣裙，发间攒着一朵白玉珠花，手中握着朝露剑——是陆沉音。
朝露剑闻名已久，但真正见过的人没几个，更何况是客栈里这些修为浅薄的修士。
他们没因此惊讶，情有可原。
江雪衣手一顿，他的心乱了，琴音也乱了。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着琴弦，还有手指上的血。
他缓缓将流血的手指放到唇间，抿去血迹后站起来，背好琴轻声道：“你们立刻回谷。”
“那师叔你呢？”
“我要去找一个人。”他说，“找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

第65章
陆沉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她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事。
漫无目的地在镇上到处走，走着走着，看见了卖丝线的摊位。
上面的丝线太熟悉了，熟悉到了她有些热泪盈眶的地步。
她记得刚进青玄宗的时候，手里没有灵石，所以拜托白檀帮她带了些丝线。
她用那些丝线给宿修宁编了长生结，不知道它还挂没挂在太微剑上。
“这位仙子喜欢什么颜色的线啊？”摊主见她一直盯着看，开始热情推销，“我这里的丝线绝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连青玄宗的仙长们下山都会来我这里买呢！”
听到别人提起青玄宗，陆沉音浅浅地笑了笑，她从储物戒里拿了灵石，挑了几个颜色的线买了回来。
“仙子，您给太多啦，用不了这么多。”摊主诚惶诚恐地看着手里的上品灵石。
“不用找了。”陆沉音说完话，转身便走了。
她走后不久，江雪衣追到这里，他四处寻找她的身影，但到处都找不到。
他停下脚步，方才卖丝线的摊主又开始推销了：“这位仙长要看看丝线吗？刚才一位很漂亮的仙子买了许多，仙长买回去送给道侣，她一定会喜欢的！”
江雪衣望向摊主，摊主看见他的正脸愣住了，茫茫然没说话。
江雪衣抿唇问：“很漂亮的仙子？她往哪边走了？”
摊主木讷地指了个方向。
江雪衣丢给他一块上品灵石快步追了过去。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陆沉音，但也没有别的好去处了，就跟上去试试吧。
摊主看着两块极品灵石，立马收摊离开。
这个月他都不用再出摊了！
陆沉音最后还是出了城，她想到了今日在客栈见到的魔宗余孽，明明外界消息说魔宗已经全部被剿灭了，这些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他们又要做些什么？
她不想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到宿修宁，想到回不去的青玄宗，她追着对方可能逃跑的路线而去，比较巧合的是，她在找他们，他们也在找她。
她出了镇子，经过一片竹林时，被突然冒出来的魔修围得严严实实。
她定睛一看，人可真多，密密麻麻，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修为最高的是元婴。
“陆沉音，找了快一年，可算是找到你了，你果然没死！”为首的魔修脸上布满斑纹，他阴沉道，“今日就杀了你祭我宗主亡魂！”
他动作很快，话说完了就率所有人攻了上来，陆沉音面无表情地拔剑，剑尖朝外使劲一挥，最靠近她的魔修便全部惨叫一声摔了出去。
“不自量力。”陆沉音冷淡地吐出四个字，再次持剑而上，与数不清的魔修交战。
竹林里不断响起惨叫声，陆沉音化神期的修为，又是善战的剑修，对付起他们来并不吃力。
但不知为何，她打着打着忽然灵力混乱，头疼欲裂，她不得不落到地上，按着额角缓解头疼。
在她停下的时候，那些魔修趁机再次攻上来，陆沉音匆忙闪避，还是受了伤。
她深吸一口气，顾不上那些不适，再次迎上了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她挥剑都挥得累了，周围的惨叫声才终于消失。
她转了个圈，静静看着倒了一地的魔修，头疼得更厉害了，眼前画面都有些花了。
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强撑着离开，而紧随其后的江雪衣，看见的就是一群魔修尸体。
是她。
一定是她。
江雪衣心跳如雷，又是激动又是烦恼，激动他真的找到她了，烦恼还没跟上她。
陆沉音并不知道他在找她，她御剑离开，身体疲惫至极，灵力紊乱，经脉逆行，她最后终于撑不住从剑上摔了下去，朝露及时接住她，将她放在了一座破败的山门前。
山门里的人听到动静打开了门，一位老人提着灯走到她面前，用灯照了照她，立刻喊道：“云萱，快点出来！”
一个女孩很快从山门里跑了出来：“花婆婆，怎么了？”
“快来救人，这女修怕是走火入魔了。”
云萱走上前，借着灯火看了一眼，惊讶道：“她好漂亮呀。”
“现在是看脸的时候吗？快把人扶进去，我这把老骨头可搞不定。”
云萱不敢磨蹭，扶起陆沉音将她带了进去。
山门再次关上，因为力道有些大，门关上时震动了摇摇欲坠的匾额，匾额上掉了些尘土下来，画溪山三个字清晰了一些。
陆沉音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有些硬的木板床上，光线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住了眼睛。
“你醒啦？”
有个清脆的女声传来，陆沉音皱皱眉，侧头望了过去。
“我是云萱，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说话的女孩年纪也就十三四岁，身上有些灵力，但很微薄，恐怕都还没开始练气。
她看起来有些眼熟，陆沉音想了想，忽然记起来，这不是在三元城时帮她说话的姑娘吗？
“我这是……怎么了？”陆沉音借着对方的手爬起来，头还是很疼，但没之前那么疼了。
“你走火入魔了，倒在画溪山宗前，我和花婆婆把你扶进来的。”
“画溪山宗？”陆沉音愣了愣，她之前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一个仙宗。
云萱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没听过我们也正常，画溪山已经没落几百年了，如今就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山宗了。”
“谢谢你们救了我。”陆沉音坐好，开始道谢，“辛苦你们了。”她想了想，从储物戒里拿出不少灵石，“我现在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你要吗？”
云萱看见灵石眼睛瞬间亮了，但很快就抿唇道：“不用了，我们救你不是为了灵石，你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了吧。”
她转身去端来了药，看着陆沉音喝了下去。
“这是我们仅剩的药材了，可以帮你疏通经脉，婆婆说就这一碗药了，若你觉得有用还要喝，需要自己买药材。”云萱扭捏地解释道。
“应该的，本就该我自己去买。”陆沉音笑了笑，想要下床，但腿还有些软。
云萱扶住她，十分担心道：“你怎么会走火入魔呢？婆婆说你修为都化神了，可以称为道君了，是出了什么事让你那般狼狈？”
陆沉音想了想，没隐瞒，直言道：“被一群魔修围攻了，可能动用灵力太多，我刚到化神，有些不适应吧。”
云萱一副惊讶的样子：“怎么会被他们围攻？你惹到他们了？”她抿抿唇说，“最近一年已经很少见到魔修了，魔界被玄尘仙君荡平了，现在遇到一个魔修都是稀罕，你怎么会遇到一群？”
“可能我运气比较差吧。”更多的不能说了，陆沉音也不想撒谎骗人，就随便应付了一句。
云萱后面又照顾了她一下，就让她好好休息了。
陆沉音调息了足足三天，才终于让身体里四散的灵力稳定了下来。
这期间她也了解了一下画溪山，这里是真的穷，大倒是大，看一些房屋和洞府的建筑风格，这里当年应该也是个大宗门，但落败这么久，建筑已经急需修缮了。
为了报答云萱和婆婆的救命之恩，陆沉音用法术把画溪山打扫了一遍，将坏掉的房屋收拾了一下。
云萱看她那么厉害，眼睛亮晶晶的，求着她教她，陆沉音听她说这个，难免想到了宿修宁。
他还是没来找她，是找不到她的位置？还是他真的出了事，亦或是……他不要她了？
不会的。
陆沉音坐到台阶上望着茫茫山道，喃喃道：“不会的，师父不会不要我的。”
云萱看她坐着发呆，就跑来找她，坐在她旁边说：“你怎么了？看上去心情不太好？”顿了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呀？”
陆沉音望向她，张口想说自己的名字，又想到自己近乎天下闻名，一时犹豫。
“怎么了？不方便告诉我吗？”云萱善解人意道，“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反正也没……”
“没什么不方便。”陆沉音笑了笑说，“我叫陆沉音。”
“哦。”云萱点点头，“陆姑娘，你那么厉害，师从何处呀？”
问完了，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很快道：“等等，这名字我好像在哪来听到过……”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陆姑娘……可是师出青玄宗？”
云萱听了立刻击掌道：“对了！玄尘仙君的弟子就叫陆沉音！你和她同名！”
花婆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云萱接收到那个怜悯智商的视线，尴尬了一瞬，小心翼翼看陆沉音：“……你不会，就是那个陆沉音吧？你……你没死？”
陆沉音站了起来，说了自己当时在客栈就想说的话。
“对，我没死，所以我师父不是负心汉，他待我很好，云姑娘以后不要再那么说他。”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严肃，让在场的其他两人都不自觉跟着点头。
“可是……”云萱想了想说，“你这样告诉我们真相，不怕我们说出去吗？那样你会与危险的。”
陆沉音垂下眼道：“说出去也好，反正我也没想隐瞒，这本就是我该承受的事，师父帮我抗了这么久，也该换我来了。”
婆婆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许久，才慢慢说：“那陆姑娘还想回青玄宗吗？”
陆沉音当然想回去，可她回去是找宿修宁，不是为了回归宗门。
她固然想做青玄宗弟子，但如果做青玄宗弟子就不能和宿修宁在一起，那她便不做了。
陆沉音想到这里，便摇了摇头。
婆婆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没说话，倒是云萱拉着陆沉音叽叽喳喳在说。
陆沉音耐心地回她每一句话，婆婆看着她如此，再回头看看偌大的画溪山，忽然起了个念头。
她插话道：“陆姑娘，不知你未来有何打算？”
陆沉音看向她说：“离开这里之后我会找个地方隐居起来，等青玄宗正式开启山门，我会回去找师父，把事情说清楚。”
婆婆意有所指道：“可陆姑娘如今已经不是青玄宗弟子了，要怎么上山？”
“他们总是认识我的，会放我上去的。”陆沉音阖了阖眼道。
“我倒是有个更好的主意。”婆婆笑了笑，很友善的样子。
陆沉音望向她：“什么好主意？”
婆婆走上前，在云萱不解的目光下拉住了陆沉音的手：“可以的话，陆姑娘就留在画溪山吧。”
陆沉音愣了愣，还不待她拒绝，婆婆就继续道：“你可以加入画溪山，我看你似乎还想和你师父在一起，那你就不能回青玄宗继续做他的徒弟。你不如加入画溪山，这里就我和萱儿两个人，我们不在意你的过去，你可以好好在这里休养，也当是报答我和萱儿救你一场。”
陆沉音拧眉思索，没有立刻回复。
婆婆见她迟疑，拿出一本有些古旧的书籍递给她，陆沉音不解地接过来，青玄宗上很少见这样的书籍，都是玉简。
“这是画溪山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心法秘籍，你之前走火入魔应该和你修为提升太快有关，我不知陆姑娘的道是什么，也不好做太大猜测，但这本心法可以帮你缓解一下。”
陆沉音翻看了一下，书籍纸页有些旧了，看起来的确很有年头。
她顺着前面几页试着运转灵力，果然感觉轻松了一些。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本秘籍，还是没说话。
婆婆见此，给了致命一击——
“你想上青玄宗，画溪山也可以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陆沉音讶异地望向她。
“做画溪山的掌门。”婆婆字字清晰道，“青玄宗封山之前说过，一年半之后会举办推迟已久的仙门大比，算起来，他们应该很快就要开山了。等仙门大比的时候，你就能以画溪山掌门的身份上山，到时候不管你要做什么，总比一个散修的身份更有说服力。”
陆沉音扯了扯嘴角道：“可婆婆应当很清楚我做过什么事，到了青玄宗又要面临什么，您不怕我给画溪山抹黑吗？”
“画溪山已经不能更差了。”婆婆目光幽远，声音沉寂道，“陆姑娘修为高深，必定可在仙门大比上崭露头角，这么多年过去了，画溪山人丁凋零，被无视得很彻底，姑娘若肯做掌门，他们要骂画溪山就跟着骂好了……”
她话还没说完，云萱就接茬道：“有人骂总比没人理会得好，往年都是我和婆婆去参加仙门大比，其他宗门人人都有大客院住，就我们只有一间小屋子，真是太势利了！”
婆婆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对陆沉音道：“陆姑娘做了掌门，就可以招手弟子了，半年的时间，相信也足够招收一批正式的内门弟子，陆姑娘可修习我画溪山所有功法，我和云萱资质低，画溪山的高深功法都已失传了，但还有些不错的秘籍在，对陆姑娘总是有帮助的。”
陆沉音其实并不在意做不做掌门，练不练那些功法。
她比较在意的是，可以以画溪山掌门的身份上青玄宗。
到那个时候，她和宿修宁就真的不再是不能在一起的关系了。
在仙门大比那样的场合，似乎也更方便将事情说清楚。
陆沉音绝不会让宿修宁永远替她承担一切的。既然那些人认为她错了，她哪怕心里不那么觉得，也认了就是。如果他们还不肯善罢甘休，还要阻止她和宿修宁在一起，那么……
陆沉音笑了笑，沉思许久，点了点头。
她说：“好，我当。”她握紧了手里的秘籍，“半年后上青玄宗，我要做的事大概会让画溪山站在风口浪尖，为表回报，这半年我会尽量为画溪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云萱激动地抱住了花婆婆，喊着“我们有化神道君做掌门了”。花婆婆也有些热泪盈眶，陆沉音看着她们，觉得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只是……没有师父。
她不能没有师父。
夜里，陆沉音望着天上的月亮，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这之后的两个月，画溪山广发消息招收弟子，最初根本没人来，还有人笑话他们，云萱干脆把化神道君做了掌门的消息放出去，果然很快就有了一群慕名而来的修士。
他们见到陆沉音，最开始的试探瞬间消失了，立刻表示要拜入门下。
陆沉音看了看他们的资质，都很一般，但画溪山现在需要人，资质是其次，人品过关就可以。
设计了几个关卡考验人品，最后留下的只有五个人。
“你们从今往后就是画溪山弟子了。”陆沉音平静道。
五名修士三男两女，皆是非常激动地朝她施礼。
陆沉音点点头应下，安排了他们先研读心法便让他们散了。
夜幕降临，她独坐在窗前，摘下发间珠花，算算时间，一年多了，他还是没来找她。
她相信他不会不要她，她相信他闭关肯定是受了伤或者有要紧事，但这么久了，她真的太害怕了。一个人的时候，不安席卷了她全身，她望着手里的珠花，眼中布满红血丝，她不想他担心的，但她没忍住，终是将珠花捏碎了。
他曾经说过，不管他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她有危险，他一定会来。
话犹在耳，如今珠花碎了，他留给她最后的东西都没有了，可他还是没有出现。
陆沉音望向窗外，周围一片寂静，月色沉沉，一切都那么平淡。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她想，他一定伤得很重，否则不会珠花碎了，都不来看她。
他肯定不会不要她的，他一定是出了事。
她真的好想他。
好想回到他身边。
他累了吗？难受吗？痛苦吗？
会……想念她吗？
青玄峰上，嘉容楼主正为宿修宁疗伤，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宿修宁忽然紧蹙眉头，身子挣扎着动了动，可双眸依旧紧紧闭着，怎么都醒不过来。
嘉容楼主注意到他好像特别想醒过来，但就是成功不了，情急之下，吐了一大口血。
“这是怎么了？”嘉容楼主立刻收了灵力，扶着他躺下仔细检查，“玄尘仙君想去做什么？”她轻声询问，可床上的人没办法给出回答。
“你安心，你伤得太重，或许意识恢复了，可你醒不过来的，你别急，修真界一片太平，不要担心，静心养伤就好。”嘉容楼主温柔地安抚，可一点效果都没有。
根本醒不过来的人像被绑住了一样，明明很想起来，却不行。
他闭着眼睛，清寒脱俗的脸上苍白毫无血色，唇被他咬得几乎出血。嘉容楼主凑近去听，听到他嘶哑而痛苦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沉音……”
“沉音……救她……”
嘉容楼主听清楚了，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也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此刻特别容易和他产生共鸣。
但她不知道陆沉音还活着，只当他是昏迷中还是放不下那个已经死了的徒弟，叹了口气，手中化出灵力，在他脸颊上空轻轻抚过，他便彻底没了意识。
做完这一切，嘉容楼主站起来，想帮他盖好被子先行离开，却看见紧闭双眸的男人，眼角有泪水滑落。
嘉容楼主愣住了，她做梦都没想到，宿修宁这样的人，会掉眼泪。
她看着他如画的苍白脸庞，愣了许久，喃喃说道：“我会尽快把你治好的。”
她转过身往外走，自语道：“可你醒过来，她也活不过来了，不是更痛苦吗？”
宿修宁已经彻底没了意识，他听不见她说的任何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又可以感受到身体的痛了。
他还是睁不开眼，醒不过来，他感觉自己被关在一片漆黑的地方，他靠在墙角，睁大眼睛想要看清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他唯一的亮光只有那一句似有若无地呢喃——
他听见陆沉音好像在喊他。
“师父，你为什么还不来？”
宿修宁昏迷着，嘴角渗出血来，他紧握着拳，指甲陷进肉里，手心满满都是血。
嘉容楼主例行过来为他疗伤，见此一幕，她本不打算拼着全部灵力去救他，那样他固然会尽快醒过来，但她也会跟着沉睡过去，不知多久才能醒。
但现在……
看着他，好像就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无力，无措，无可奈何。
他那么想要醒过来，到底还有什么事没完成？
嘉容楼主坐到床畔，深吸一口气道：“也罢。”她阖了阖眼，低低道，“太渊真仙成全了我一次，今日，我也成全你一次。”

第66章
画溪山上终日如春，过起来让人不知年岁。
陆沉音白日里尽心教授徒弟，晚上便坐在山顶看月亮。
她记得太微每天都要吸收月华精气，于是她问朝露：“你想念太微吗？它每天都吸收天地月华，你呢？你要不要试试？”
她将剑抽.出来平放在膝上：“你试试。”
朝露还真的试了试，但没成功。
“算了，我和它不一样。”它声音有些恹恹的。
陆沉音看了它一会，问它：“你会想念它吗？”
朝露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想玄尘仙君了，但你也要顾及自己。”
“我在问你会不会想太微。”
“……我之前被丢在剑冢那么多年，也没有见过他。”朝露顿了顿说，“也不能算是完全没见过，偶尔仙君来教训剑魔的时候，我能领略一些它的风采。”
陆沉音想，那段时间对朝露来说大概也不好过。
她没再言语，细细地抚过朝露的剑刃，剑气清寒，虽不及太微，但已经十分凛冽了。
身后有些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云萱。
“掌门，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云萱修为还很低，需要睡觉，她提着灯笼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打了个哈欠。
陆沉音笑着说：“你怎么也不睡？”
“我……”云萱抿抿唇，心情低落道，“最近看其他师弟师妹修炼，我也很想一起，可我……”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沉音，自卑道，“我跟不上。”
陆沉音手放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轻声道：“你的灵根有些混杂，是不如他们的，修炼起来的确会有些慢。”
云萱闻言，神情失望又伤心，见她这样，陆沉音好像看见了最初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因为宿修宁一句“太慢了”，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但只要多努力，你也会越来越厉害的。”陆沉音柔声安慰道，“以后每天晚上到这里来，我帮你单独补课好不好？”
虽然没听说过“补课”这个词，但云萱能明白它的意思，她有些高兴，但也很犹豫。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耽误掌门的时间了……”
“没有关系。”陆沉音转眼望向天上月，“反正我也只能坐在这里看着月亮，什么也做不了。”
云萱想起她的经历，看着她的眼神又是复杂又是敬佩。
陆沉音感受到，偏头问她：“干吗那样看着我？”
云萱脸有些红，犹豫许久，大着胆子问：“我可不可以问问掌门，玄尘仙君……他是怎样的人？”
宿修宁是修真界的传说，他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当成奇闻异事来说。
他那样的人对云萱来说，就跟话本子上的假人差不多。
如果不是遇上了陆沉音，她这辈子都没机会接触到他。
听她提起宿修宁，陆沉音神色凝滞了几息，低声说：“不用叫我掌门，叫我姐姐就可以。”
她沉吟片刻：“师父……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温柔。”
云萱诧异道：“玄尘仙君？他很……温柔？”她眨巴着眼睛，“可我听花婆婆说，剑修都很凶很冷的，我以前见过的剑修也都不怎么理人，还不爱说话，眼里除了他们的剑就没别的了。”
陆沉音闻言勾了勾嘴角：“那你觉得我凶吗？”
“不凶！”云萱拉住她的手，“陆姐姐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以前就连筑基修士都可以欺负我和花婆婆，可陆姐姐都是化神了，还对我们很好。”
陆沉音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呀？”云萱好奇地问。
陆沉音笑了笑，认真道：“这是因为，我师父也是这样温柔的好人。”
她说完话望向天空，指着月亮道：“你看到那轮月亮了吗？师父就像月亮一样，虽然高高在上，难以触及，但他的光芒总会照到每个人身上。”
云萱还是年纪太小了，不像陆沉音，壳子里的年龄都二十多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壮着胆子问：“那……那……玄尘仙君长什么样子呀？”
陆沉音愣了愣，她有一年多没见宿修宁了，原本以为脑海中关于他的模样会模糊，但并没有，她记得特别清楚，清楚到此刻给她一支笔，她可以完整地画出来。
但她又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画得出宿修宁的半分风采。
他那样的人，本身就美好得很不真实。
“师父他……”陆沉音想着形容词，总觉得哪个词都不够。
她突然说：“我们一起看看吧。”
这么久了，她很想宿修宁，可她不敢回看他的模样，说来可笑，她一直想回去，想见他，但不敢私下里翻看过去的痕迹，就怕一看见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理智，就彻底被摧毁了。
此时此刻，或许是月色太美好了，或许是云萱给了她底气，她微微抬手，空中化出一道银光，渐渐的，银光散去，她脑海中记忆最深刻的画面出现在两人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上青玄峰，第一次见到宿修宁的时候。
锦缎白衣轻纱长袍的谪仙端坐在树下弹琴，单单一个背影便仿若蕴藏着万里星河，让人错不开眼，情不自禁地为他失神。
云萱呆呆地看着空中的画面，她没见过真正的仙人，但她觉得，天界如果真的有神仙，就应当是画面中的人这样。他的头发很长很长，竖着玉冠，簪着寒梅玉簪，白色的发带与墨色的发丝交叠在一起，风吹起他的长发，画面忽然转换，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的脸。
她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对方的模样。
她睁大眼睛，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神仙……真的有神仙……”
陆沉音也怔怔地看着空中，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很伤心，会不甘忍受，可没有。
她出奇得平静，眼神凝在他的脸上，弯起嘴唇，柔声唤了一声：“师父。”
明明是曾经发生过的画面，本该给不了她任何回应的，可画面中的人却好似听见了她的声音，目光往这边偏了一下。
陆沉音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画面在下一瞬戛然而止，然后渐渐消失。
她回过神来，笑自己真是疯魔了，才会以为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陆姐姐，你怎么哭了？”云萱的声音响起，带着担忧，“陆姐姐你不要哭，你别哭了……”
陆沉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她笑了笑，有些勉强，脸色苍白，眼中情绪复杂至极，云萱见她这样，也跟着红了眼睛。
“我还小，花婆婆总说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陆姐姐现在一定很思念仙君。”她哽咽着说，“姐姐，你告诉我的仙君他那么好，他一定不会放弃你的，他肯定会来找你的。”她抱住陆沉音，“你别伤心，不要哭，云萱会陪你一起等他来的。”
陆沉音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靠在她怀里，低声说道：“嗯，我们一起等师父来。”
可她们到底还是没有等到他出现。
陆沉音等来了青玄宗快要开山的消息，却没等到宿修宁来找她。
看着手里烫金的请帖，陆沉音心里沉沉的好像压了一块石头。
云萱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她瞧见，低声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顿了顿，她安排道，“花婆婆，你去告诉众位弟子，让他们准备一下，同我一道下山。就快出发去青玄宗了，我们得去采购些东西，这次去是要为画溪山扬名的，不能失了礼数和面子。”
花婆婆感动不已，点点头立刻去安排了。
云萱有些激动道：“陆姐姐，我们这次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仙君了？”
换做以前，陆沉音肯定会坚定地说是。
但现在连她自己都拿不准了。
沉默许久，她也只是低声说了句：“也许吧。”
距离画溪山很近的地方就有个集市，陆沉音带着这次要去青玄宗的五个弟子还有云萱一起去逛。画溪山没什么营生，比不了青玄宗财大气粗，如今要买东西，全靠陆沉音这个掌门的积蓄。
她带着弟子们先去法器店买了法衣，让他们挑了各自喜欢的，云萱最是高兴，选了一身红衣，陆沉音夸她好看，顺便在她腰间系上一块玉佩。
“这就是我们画溪山弟子的身份玉牌了。”陆沉音说，“人人都有，你好好带着，别弄丢了。”
云萱珍惜地点头，看着她，陆沉音颇有些带孩子的感觉。
孩子啊……她莫名想到自己和宿修宁那几次。
如果有留下个孩子就好了，那她现在也不用这么孤单和不安。
回忆起那些，陆沉音耳朵有些发红，她清了清嗓子，带着弟子离开法器店，去添置其他东西。
化神道君亲自带着他们买东西，大家都受宠若惊，他们最近的确跟着陆沉音学到不少东西，虽然并不知道师父的道号和真名，但能学到真本事，大家已经很满足了。
“大家可以自己逛一逛，晚点在这里集合。”陆沉音看了看天色道。
众人立刻结伴离开，陆沉音看他们都走了，自己一个人找了个茶摊坐下，打算喝杯茶。
抬眸的瞬间，她愣住了，她使劲揉了揉眼睛，街角的尽头，那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身影，那是谁？
……是师父吗？
陆沉音不敢赌，怕万一是师父，错过的话，她会抱憾终身。
她给摊主留了口信给弟子们，拿了朝露便立刻追上去。
方才在街角看见的侧脸真的好像师父，那惊鸿一瞥让陆沉音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追到街角，四处搜寻那个身影，可就是怎么都找不到。
她慌乱极了，顾不上周围还有人，直接飞身而去，御剑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开始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那个身影。
许是太久没见到他了，再次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竟还有些陌生感。
陆沉音缓缓落下，看着前方缓步前行的男人，他扎了高马尾，身形修长，长发过腰，陆沉音眼眶红了，她几步上前，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或许是被盯着太久，那人有所察觉，终于停下脚步，慢慢朝她看了过来。
“师……”师父二字还没说完，陆沉音就愣住了。
不，他不是师父。
他转过来时的侧脸的确很像师父，可他不是师父。
看清楚他的眼神和五官，陆沉音被灭顶的失望包围，她颓丧地后撤几步，有些失魂落魄。
与宿修宁长得有五分相似的青年看着她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清正道：“这位道友，你跟着在下做什么？”
听这声音，更确定了他不是宿修宁，陆沉音失望完了就开始绝望，神不守舍地想要离开，并不打算理会他。
但那人似乎没打算就这么放她走。
“道友留步，不知道友方才一直找我，是为了什么？”他走了过来，轻声道，“道友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我们之前认识吗？”
认识吗？不认识的。
陆沉音看向他的脸，虽然知道不是宿修宁，可这张五分相似的脸，还是让她的思念澎湃了起来。
她忍不住抬手触碰他的脸，他愣了愣，诧异地望着她，但没有闪躲。
他任由她的手指落在他脸上，一点点描绘他的眉眼，他眼睫颤了颤，眼底神色有些复杂，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陆沉音笑了笑说，“但你不是他，是我认错了，抱歉。”
道了歉，陆沉音转身要走，那人再次拦住了她。
“道友留步。在下在找画溪山，不知道友可知具体方位？”
听他这么一说，陆沉音有些回神了：“你找画溪山做什么？”
青年长身玉立，若芝兰玉树，那张与宿修宁五分相似的脸，让陆沉音很难不对他和颜悦色。
“在下听说画溪山有化神道君坐镇，正在招收弟子，想去试试看。”他如此说道。
陆沉音讶异地望着他，他竟然想拜入画溪山？
她想了想，走到他面前，想看看他的灵根，但他个子太高了，她抬手不方便，正想开口让他低头，他便自己弯腰低下了头，神情温顺而谦逊。
陆沉音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怔忡。
“怎么？”见她半晌没动作，青年慢慢道，“道友不是想看我的灵根吗？”
陆沉音抿抿唇，手放到他头顶看了看，极好，单冰灵根。
“你就这么随便给人看你的灵根吗？”收回手，陆沉音忍不住问。
青年直起身，朝她微微一笑，目若朗星，眼含秋水，让她再次想起了宿修宁那鲜少的微笑。
他笑得也很好看，又那么像宿修宁，风姿却完全及不上他。
“我观道友通身灵气充盈，我如今筑基圆满的修为完全看不透道友修为，想来哪怕我不愿意给道友看，道友也是能看到的，那我何不顺从一些，免得吃苦头。”
这解释很合理，但：“你觉得我是那种勉强别人的人？”
青年微微一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失落。
“你若找画溪山，朝前面一直走便到了。”她说完话转身就走，这次青年没有拦住她。
她走出很远，背影消失不见之后，青年才微微抬眸看着太阳。
阳光刺眼，但他眼睛睁得很大，时间长了，眼睛酸涩，落了泪，好像也很正常。
陆沉音很快就带着众弟子回了画溪山。
回去不久，她就看见云萱急急忙忙跑过来。
“陆姐姐，陆姐姐！”云萱激动地指着山门的方向，“有、有人来拜师！”她兴奋地双眼睁大，“我看那个人的脸好熟悉啊，很像陆姐姐之前给我看的……”
“我知道这个人。”陆沉音打断她的话，“让他进来吧，他灵根不错，直接收为内门弟子。”
“好！好！”云萱笑起来，想出去告诉对方好消息，但又停下了。
“陆姐姐。”云萱试探性道，“那不是他吧？虽然有些像，但不是吧？”
陆沉音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她立刻道：“不是。”她低头看着茶杯，“他不是那样的，他不会说那么多话，也不会那样笑。”
云萱欲言又止，见她脸色不好看，最后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陆沉音手肘撑在桌上，手按着额角，也不知自己让对方拜入画溪山是对是错。
那样一个和宿修宁相似的人，日日看到的话，她的心情又该如何。
不过还好，就快上青玄宗了，到了那里自然会有个结果。
陆沉音从储物戒里拿出传音符，试着联络宿修宁，传音符是烧掉了，可她的话根本没有传出去。
联系不上。
突破不了结界。
一切只能等青玄宗打开封山结界了。
陆沉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之后几天，她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去。云萱偶尔来看她，告诉她新入门的小师弟叫景明，之前一直是散修，在客栈无意间得知了画溪山招收弟子的消息，便来试一试。
“陆姐姐，你不要见见他吗？他虽然入门晚，但修为比其他人都高。”云萱轻声道，“而且他人很好，一点都不藏私，大家有不明白的问他，他都会详尽回答。”
陆沉音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只是摇了摇头。
晚上的时候，她照例来到山顶，却在这里见到了景明。
“掌门。”他也很意外的样子，立刻站起来说，“抱歉，师姐不曾告诉我这里不能来，我马上离开。”
他抬脚便走，陆沉音看过去，淡淡道：“这里不是禁地，谁都可以来，你不用走。”
景明在月下回眸，那一瞬，看着他的侧脸，陆沉音心又冷又热。
“掌门不介意我在此打扰便好。”他垂着眼睛低声说。
陆沉音没说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才转过头，背对着他走到悬崖边，盘膝而坐。
景明在后面看着她，一言不发，就静静看着。
他也不动，如果不是风偶尔会吹动他的发丝，他仿佛就是一尊雕像。
这个夜晚一如过往，安静，平和，陆沉音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起身准备回去，一转头就看见景明还站在那，还是昨晚的那个姿势，眼神静默地望着她。
“你没走？”陆沉音意外地问。
景明薄唇轻抿，想说什么，但没说，只是笑了笑。
朝阳柔和的光洒在他身上，陆沉音能感受到他的温柔和顺从，可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不喜欢这种好像找了替身的感觉。
她突然有些后悔让景明入门了。
她匆匆离开，景明回忆着她走之前的神色，嘴角扯了扯，喃喃自语道：“你和她到底是不一样的。看到我非但不曾将我当做他，还抗拒我……”
前往青玄宗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陆沉音等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当它终于到了的时候，她竟有些畏怯。
走到画溪山传送法阵前，看着光泽微小的法阵，陆沉音扬了扬手，法阵稳固了许多，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真好看。”云萱感叹了一句，“原来完好的传送法阵是这个样子啊。”
她高兴地抓住景明的衣袖：“师弟，你见过比它更好看的法阵吗？”
景明温和地笑了笑说：“见过的，小师姐。”
“在哪里呀？”云萱好奇地问。
“在……”景明张张口，却没说出来，只笑了笑。
陆沉音站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陆沉音先移开了视线。
景明微微垂眸，眼神有些失落。
云萱见他如此，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陆沉音的方向。
“都站在法阵内，准备出发了。”
陆沉音嘱咐了一句，等所有人都站好了，开启法阵前往青玄宗。
画溪山没落几百年了，哪怕青玄宗还会给他们发请帖，但也只是走个形式。
他们的法阵很小，本只是为花婆婆和云萱两个人准备的，等他们到了的时候，就察觉到有些放不下他们这么多人，陆沉音及时将法阵扩大，这才避免了有人过不来。
“咦？”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疑问声，接下来便是各种各样的目光和低低的议论声。
云萱有些紧张，躲到了陆沉音身后，陆沉音来之前就戴上了面纱，她淡淡地观察周围，飞仙门和丹霞山的人在最远的地方，渡缘寺次之，同悲楼离他们最近，而流离谷正在不远不近的中间。
一道修长高挑的身影站在流离谷弟子最中央，他身着靛蓝色锦衣，外皮黑色轻纱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腰带，英俊得令人移不开目光。
陆沉音带来的人都忍不住在看他，尤其是云萱，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前几次虽然也来，可来了就被花婆婆拉走，始终低着头，根本不敢乱看。等到了比试的时候，她也是低着头上去被一招打败，迅速灰溜溜离去，像今日这样大胆张望，还是头一次。
江雪衣被人看惯了，但他一向对人的目光比较敏感，他和人说话时顿了顿，突然朝画溪山的方向看过来。
画溪山的法阵在一群小宗门之间，跟六大仙宗根本不搭边儿，这会儿还有其他小仙宗的人到了，一群人挡在画溪山弟子的面前，也挡住了江雪衣的视线。
他微微一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血，清冷的眼眸波光潋滟。
“走吧，进去。”陆沉音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弟子们离开。
江雪衣忍不住过来查探的时候，就只看到几个人的背影。
“那是画溪山的人？”
他听到有人议论。
“画溪山这些年不是就只有一个女娃娃和一个老婆婆吗？怎么今日有掌门带队了？那领头的修为可不低，连我都看不透。”
“谁说不是呢，看来今年的仙门大比有戏看了。”
江雪衣皱皱眉，冷淡地瞥了一眼说话的小仙宗掌门，两人自然知道他的身份，一时惶恐，忍不住弯腰行礼。
陆沉音这时已经正式进了青玄宗。
守门弟子她不认识，估计是大战过后新调过来的，青玄宗那么多弟子，她也不是都认得全。
走在无比熟悉的土地上，陆沉音看着还算镇定，倒是朝露激动不已。
“我先去转转，你别着急啊，我一会就回来。”它想出鞘离开，但陆沉音不想被青玄宗弟子看见它，她还没打算这个时候就暴露身份。
“不准。”她制止道，“想出去，等安顿下来再说。”
朝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再后面，外门弟子将他们带到了一间屋子，陆沉音看着门口画溪山的匾额，回眸道：“这里太小，我们八个人，怎么住得下？”
外门弟子迟疑道：“这……往年画溪山的位置都是这里。”
“今时不同往日，还请帮我们安排一间客院。”
外门弟子有些为难，他吞吞吐吐半天，表示要先问过上面才行。
陆沉音让他去问，等待的时候也没闲着，飞身上屋顶，望向青玄峰的方向。
那里云雾缭绕，山清水秀，与她梦中的画面重合，她牵起嘴角，不自觉笑了笑。
“各位可是画溪山的道友？”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陆沉音脊背一僵，猛地回头望去，看见了落霞的脸。
一年多不见，她好像长大了不少，表情不像过去那么活泼，眼神也沉静了不少。
她没笑，只是礼貌道：“师父让我为诸位重新安排了客院，诸位随我来吧。”
画溪山的弟子都没动，一齐望向了屋顶上的陆沉音，陆沉音静静地看着落霞，直到落霞也望向她。
隔着一道面纱，落霞盯着她，有些傻了。
她睁大眼睛，目光一错不错地打量她，看得越久，眼睛就越红。
“你是……”她游移不定地开口，声音艰涩极了。
陆沉音飞身而下，来到她面前，看着她说：“我是画溪山掌门。”
落霞瞳孔收缩，眼泪不自觉掉了下来，有些慌张道：“哦……哦，原来是画溪山掌门，失礼了。”她忙道，“那大家跟我来吧，我已经替大家安排了合适的客院。”
陆沉音“嗯”了一声，带着众弟子跟她走，落霞总是忍不住看她，陆沉音每次都会和她对视，然后弯弯眸子，轻柔地笑笑。
落霞有些失神，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掌门和我的一位朋友很像……”
“或许不是像。”陆沉音低声道，“也许就是呢？”
落霞怔住，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好像领悟了什么一样，捂住嘴巴不敢说话，加快脚步带他们走。
紫霄峰上，玄灵道君出关。
他已是大乘中后期的修为，站在洞府外朝下看，可以清晰看到各仙宗入山门的情形。
“青玄峰那边情况如何了？”他侧头问容楚钰。
容楚钰禀报道：“嘉容楼主前不久刚刚传讯来，请师父过去一趟。”
玄灵道君微微颔首，一瞬间消失不见，再次现身，人已到了青玄峰。
无音殿正殿内，嘉容楼主满身疲惫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外，玄灵道君担忧道：“楼主还好吗？”
嘉容楼主望向他：“让同悲楼的人接我回去闭关。”话刚说完，她就体力不支地晕倒了。
玄灵道君及时扶住了她，脑子里还在想也不知师弟如何了。
念头刚起，就听见正殿内有动静。
他眉目一凝，满含希冀地望过去，正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透骨的清寒有内而外地散发出来，日光勾勒着殿内那人冷玉冰寒的身影，他缓缓转过身来，如瀑的青丝与白色的发带摇曳着向后去，玄灵道君很快看见了他的脸。
“师兄。”宿修宁双眸冷淡如墨染的莲，俊美无瑕的脸上萦绕着星辰绝世的风采。
他躺了一年多，半点不关心宗门的情况，不关心修真界如今怎样，只问他——
“沉音在哪？”

第67章
玄灵道君已经很清楚陆沉音在宿修宁心目中的地位了。
但这么直观地体现出来，还是有些诧异。
曾几何时，他这个师弟心目中，可只有青玄宗。
“我把她安排在三元城附近的一处别居，你很多年前去过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玄灵道君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消失了，很快，青玄宗结界波动，显而易见——宿修宁离开了。
长舒一口气，玄灵道君认命地抱起嘉容楼主离开，去做他最常做也是最擅长做的事——收尾。
青玄宗客院里，陆沉音等人已安顿了下来，落霞一直没走，追着陆沉音进了她的房间，一进去就迅速关上门，冲到她身边扯掉了她的面纱。
面纱褪去，那张熟悉清丽的脸庞出现在面前，落霞一直忍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使劲抱住陆沉音，哭着道：“陆师叔！真的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陆沉音回抱住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我没事，我没死，我回来了，别哭了啊。”
落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断断续续的，陆沉音辨认出她是在抱怨，为什么当初宿修宁说她死了，她没死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这一年多她一直很想她，总是会梦到她，连修炼都没办法专心。
陆沉音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渣男，她搂着落霞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好好缓一缓。
过了许久，落霞的哭声才渐渐平息，陆沉音这才轻声道：“事情有些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总之……我没死，一切都是师父的安排。”
落霞眨巴着眼睛，抹了抹眼泪道：“是师祖的安排？”她讷讷道，“那、那我岂不是误会他了？”她惊讶道，“我……我这一年多一直在心里偷偷骂他，岂不是冤枉他了？”
陆沉音摸了摸她的头，慢慢说：“没事，师父不会怪你的。”
“那你会怪我吗？”落霞委屈巴巴地问。
“我当然也不会怪你，我怎么会怪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陆沉音也很想她，要说这一年多她最想念的人是谁，除了宿修宁，也就一个落霞了。
“那师叔这次回来，怎么变成画溪山的掌门了？”落霞拧眉道，“你不是回来就不走了吗？怎么加入了画溪山，还做了掌门？那你之后怎么留在青玄宗啊？”
陆沉音安静了一会才说：“我不会回青玄宗了。”
落霞惊得直接站了起来：“那怎么可以？那怎么行？你怎么可以不回来？！”
“我不能回来。”陆沉音一字字道，“若我想和师父真正在一起，就不能再做他的徒弟。”
落霞愣住了，半晌才道：“……对，你说得对，看我，都快忘了那些事了。”她重新坐下来，失魂落魄了一会，喃喃道，“可你也不能就这么入了画溪山啊，那你之后要用什么身份留下来呢？其他仙宗的掌门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的……”
“那我便离开。”陆沉音毫不迟疑道，“不能一直留下来也没关系，我会抽时间来看你的，或者你下山的话，也可以来看我。”
顿了顿，陆沉音问了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听说……一年多之前，师父一个人荡平了魔界，是真的吗？”她自己都没发觉，她问这个问题时声音有多紧绷，握着朝露的力道有多大。
“是真的。”落霞低声说，“我听师父说，他们赶到的时候，魔宗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魔尊也死在了太微剑下。”
“那……我师父他……还好吗？”
在宿修宁没有兑现承诺立刻来找她的日日夜夜里，她都在担心，他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她也想过是不是他后悔了，不想要她了，但总觉得，任何男人都可能如此，唯独他不会。
所以她问这个问题，其实也能笃定答案，但落霞的回答让她有些茫然。
“我不太清楚，当时跟着去的都是各仙宗的掌门长老或者精英弟子，咱们宗门里跟着去的也就崔师叔和齐师叔，我只听掌门师祖说，玄尘师祖回来就闭关了。”落霞一边观察陆沉音的神色一边小心翼翼道，“好像是这一战让玄尘师祖有所悟，所以一回来他就抓紧闭关修炼了，想来他再出来的时候，就是飞升的时候吧……”
落霞是知道陆沉音和宿修宁的事的。
但现在看陆沉音还活着，她就知道宿修宁对外的那些说法都是假的。
可她如今说的也是实话，这是她得知的全部信息，不管是崔师叔还是齐师叔，亦或是掌门师祖，还有她师父，大家都这样说。
他们都说，再见玄尘仙君的时候，就是接引天光大开，他飞升的时候。
陆沉音听了她的回答，很久都没说话。
她表情挺正常的，看不出什么难过伤心，但她越是这样，落霞越是担忧。
“师叔，你放宽心，反正咱们早就知道师祖很快就要飞升了，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对不对……”落霞不知道宿修宁承诺给陆沉音什么，所以她才这样安慰她。
陆沉音也什么都没提，她勾唇笑了笑道：“我知道了，这样挺好的，师父飞升的时候，我一定会去看的。”顿了顿，她“啊”了一声，“不对，现在不能叫师父了，我已经不是他的徒弟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自语道，“现在该和其他人一样叫仙君了。”
落霞担忧不已地望着她，还想说什么，敲门声响了起来。
“掌门，小师姐做了芙蓉糕，说你很喜欢吃，让我送过来一些。”
是景明的声音。
陆沉音看了看门，没动，落霞见此，主动起身开了门。
门开的一刹那，她看见了对方的脸，那张熟悉的脸，让落霞止不住惊讶怔愣。
“你……”落霞诧异道，“你怎么……长得那么像……”
她话还没说完景明就笑了笑说：“我来给掌门送芙蓉糕。”
落霞忙让开身道：“哦，哦，快进去吧。”
陆沉音看了一眼缓步走进来的景明，对落霞说：“你先回去吧，这次仙门大比持续七天，我们有很多机会再聊。”
落霞抿唇点头，走之前最后嘱咐道：“你别想那么多，如果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传音给我，我很快就过来。”
陆沉音点头，目送她离开，门再次关上的时候，她看向景明：“把芙蓉糕放下，你也可以走了。”
景明顺从地放下芙蓉糕，但人没离开。
“还有什么事？”陆沉音打开食盒，冷淡地问了句。
“刚才那位师姐看我的眼神，似乎也把我当做了认识的人。”景明看着陆沉音，“我想问问掌门，我到底长得像谁？”
陆沉音拿芙蓉糕的动作停下，慢慢抬眼看他，在他以为她会隐瞒，或者不回答的时候，她特别坦然地说——
“像玄尘仙君。”她甚至还客观评价了一下，“左侧脸最像，几乎一模一样，但其他地方，也就五分相似。”说完，她意兴阑珊地拿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
“很好吃，替我谢谢云萱。”她漫不经心道。
景明许久没说话，人依然站在那没走，陆沉音皱起眉，正不耐烦地想问他怎么还不走，就听见他说：“掌门看上去很难过，是方才与那位师姐说了什么，心里不舒服吗？”
他很聪明地问：“是关于玄尘仙君的事吗？”他笑了一下，“前不久，我从小师姐那里知道了掌门的名字。”
陆沉音眼皮一跳，直接将剩下半块芙蓉糕丢到了食盒里。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淡了。
“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猜测，我没有恶意，掌门千万不要多想。”景明低下头，态度谦卑，声音温和道，“若掌门真是我知道的那个人，那你和玄尘仙君，该是关系不浅。”他说，“掌门说我和玄尘仙君有五分相似，那如果仙君辜负了掌门，掌门可以……”
陆沉音心跳漏了一拍，不可思议地看着景明。
景明凝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可以把我当做他。”
陆沉音睁大了眸子，她的确想过自己留这么一个很像宿修宁的人在身边，很有在找替身的嫌疑，但她心里可完全没有真的那么考虑过。
“你……”
她想说什么，被景明打断。
“我不介意。”他肯定地说，“我心甘情愿，只要你开心。”
不知为何，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陆沉音晃了晃神，反应过来立刻指着门说：“出去。”
景明微微抿唇，眼神复杂，神色伤感。
“我说，出去。”陆沉音又重复了一遍。
“好，我出去。”景明走到门边，开门离开之前，最后说了一句，“但我方才的话，永远算数。”他回眸一笑，那个笑俊雅柔和，明明是和宿修宁相像的一张脸，却让她觉得好像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或许已经死了，就算没死，恐怕也只是苟延残喘，在上界某个角落艰苦度日。
陆沉音看着房门打开又关上，再次拿起芙蓉糕，一口一口地吃。
心里难过的时候，吃点甜食会好一些。
嘴巴忙着的时候，心也就不容易胡思乱想。
可她明明已经努力在分神了，还是很难不想起落霞那些话。
他没来找她。
他要飞升了。
陆沉音的视线模糊了，芙蓉糕很快被吃完了，可她的心情更差了。
最后，她趴在桌上，将脸埋在手臂，无声地掉眼泪。
曾经关了陆沉音近一年的竹屋里，宿修宁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都不曾看见她的身影。
他站在竹屋的台阶上，他能感知到这里有她生活过的气息，可已经很淡很淡了。
如果她曾经真的在这里生活过，那也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她走了？她没等到他，以为他骗了她，所以走了？
她不要他了？
宿修宁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心里的身影却佝偻的着腰。
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所以他又将偌大的树林搜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找不到她半个影子。
天暗下来的时候，宿修宁到了三元城，他幂篱遮面，四处寻找陆沉音的身影，但凡见到身形相似的便靠近查看，每一个气息都不是她。
他找了许久许久，天再次亮起来了的时候，他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阖了阖眼，宿修宁握着太微剑，人剑合一，返回青玄宗。
此时此刻，仙门大比的第一日比试正式开始了。
陆沉音坐在属于画溪山掌门的位置上，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各不相同衣服的弟子，别的仙宗都有校服，唯独他们没有。
但也没关系，以后都会有的。
收回目光，陆沉音望向属于青玄宗掌门和长老的主位，他们坐得很高，要其他人仰视才能看见，这大约就是强者地位的超然。
陆沉音看着那里的一排座位，玄灵道君坐在最中央，身后站着容楚钰，她今天也是要比试的。
除了他，还有两位修为高深，她也看不透的剑修分别坐在他两侧，陆沉音稍稍想了想，就知道那恐怕就是一直游离在外的玄明玄正两位道君。
再往旁边看，就是四位长老了，落霞站在她师父身后，时不时朝她这里看，眼含隐忧。
陆沉音垂下眼不再看那个方向。
那里一共就那么多座位，全都坐满了。
宿修宁不会出现的。
这里根本没给他准备座位。
也罢。大不了晚上试着闯一下青玄峰的结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总要试试的，她这次既然来了，就不会一眼都没看到他，一句话都没说上就离开。
哪怕要分开，哪怕他不要她了，要飞升了，也总该有个道别。
她要的不多，将事情向所谓的正道仙宗说清楚，然后同宿修宁告别……他真的不要她了的话，她就回画溪山，好好做这个掌门，回报救了她一命的花婆婆和云萱。
在她垂眸思索的时候，比武已经正式开始了。
每年的比试，对手都是通过抽签来决定的，画溪山人少，除了云萱几乎人人都抽了签，景明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他手里握着一柄寻常的剑，低头看着手里的签，浅淡地笑了笑。
“师弟，你抽到了谁呀？”云萱凑到他身边询问。
“我抽到了青玄宗的师兄。”他扬了扬手里的签道，“也是筑基圆满的修为，不过对方是青玄宗内门弟子，我只是一介散修，拜入画溪山时间还很短，恐怕打不过。”
陆沉音回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签，上面的名字她不认识，她在青玄宗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她不像白檀，身为掌门首徒，总要和其他弟子联络，她一直都在青玄峰上，很少下去，熟悉的人也就那么几个。
想了想，尽管因为景明那些话，陆沉音和他说话有些别扭，但还是叮嘱道：“照常发挥就好，输赢不重要，安全第一。”
景明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很快笑着说：“我知道了，多谢掌门关心。”
他好像很满足很开心：“我会拼尽全力，为画溪山争一个靠前的名次。”
陆沉音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另一边，流离谷这边，江雪衣站在赤月道君身后，目光始终定在画溪山的方向。
陆沉音有心事，并未注意到他的视线，江雪衣看着她，几乎都忘了眨眼。
“你抽到了谁？”赤月道君问江雪衣，“元婴弟子里没哪个是你的对手，不管抽到了谁，记得得胜便好，不要下手太重，伤了情分。”
江雪衣点点头：“我知道。”
“换做以前你肯定是知道的，现在嘛……”赤月道君瞥了他一眼，“你现在的脾气阴晴不定，我是真的有点担心你下手太狠。”顿了顿，“你在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啊？”
他也想看，但江雪衣拉住了他。
“没什么，比武开始了。”
这话拉回了赤月道君的注意力，他不再找他刚才在看什么，只盯着比武台。
江雪衣再次将目光投向画溪山的方向，嘴角轻不可见地勾了勾。
时间到正午的时候，轮到景明上场了。
他一上场，还没动手，长相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最惊讶的就是各大仙宗的掌门，他们是见过宿修宁的，如今上来个和他有些相似的晚辈，都难免惊讶。就连玄灵道君也有些讶异，他看着景明，景明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那一瞬，玄灵道君拧了拧眉，想站起来，又觉得没必要。
明明模样像师弟，可气质和眼神却很像另外一个人。
“画溪山景明，请赐教。”景明并不理会其他人的眼光，直接拔剑开始了比武。
青玄宗的弟子也不含糊，两人修为相近，但景明的武器平平无奇，青玄宗弟子的剑却是从剑冢取出的宝剑，几次交手下来，景明的剑刃都卷了起来。
陆沉音皱起眉，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心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本来打算决赛的时候再说的，免得扫了大家比试的心情，但现在……
握了握手里的剑，陆沉音低声道：“好好帮他。”说完，就把朝露丢给了台上的景明。
“景明，换剑！”
景明怔了怔，飞快丢了手里的普通佩剑，接住了寒光四溢的朝露剑。
朝露剑剑鞘外已经没有缠着白绸了，这熟悉的模样让见过它的人都有些迟疑，不确定那是不是它。再后来，景明将剑拔了出来，这下他们再不敢置信，也不得不相信了。
“是朝露？？怎么会在画溪山的人手里？”素云长老诧异开口。
玄灵道君一眼就认出了朝露，他终于将目光施舍给了小仙宗一点点，可还不等他判断出什么，意外发生了。
一道刺目的剑光落下，所有人都吃痛地捂住了眼睛，他们不知是谁来了，竟有如此强大的威压，恐怕玄灵道君都及不上对方的修为。
陆沉音眼睛也有些疼，她觉得这疼很可笑，很久很久以前，宿修宁是这么对待别人的。
而今日……她成了别人的一员。
她在那道剑光出现的一瞬间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出关了？
他真的没事吗？好好的？
眼睛好一些的时候，她就强撑着去看。
果然，青玄宗所在的高台上，玄灵道君已经站了起来，他面前站了一个人，宽大的白色锦袍伴着轻纱外衫随风飞舞，衣袂飘飘，青丝摇曳，他握着手中出鞘的太微剑，将剑刃放在了玄灵道君的脖颈边。
玄灵道君难以置信地看着宿修宁：“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宿修宁盯着他，一错不错道：“我做什么，师兄应该很清楚。”他动了动手，剑刃直接划破了玄灵道君的脖子，“你把沉音藏到了哪里？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在场众人都是修士，修为低的或许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修为高的，在筑基后期以上的，都是能听清楚的。
在终于看见宿修宁的那一瞬间，陆沉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她所有的不平静，都在他用剑抵着玄灵道君的脖子，问出她名字的时候翻涌而出。
“师父……”
她不自觉唤了他一声，高台上的男人猛地回过头，准确地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万千修士中，茫茫比武台之外，宿修宁于云雾缭绕中望向她，那双冷水寒烟似的双眸凝在她身上，他果断收了剑，眨眼间便到了陆沉音面前，颀长的身影笼罩着她，他一点点弯下腰来，白衣如柔云描画而成，流泻着珍珠般的华光，出尘似天上孤月。
他的手指很冷，毫无温度地放在她脸颊上，轻轻扯掉了她的面纱。
看清她脸的一瞬间，他如玉无瑕的容颜上勾勒出温柔脱俗的笑容，他的声音像世间最动听的乐器弹奏出来的一般空灵悦耳，带着独特的磁性，清晰而低沉道：“音音。”
陆沉音眼泪不自觉掉下来，呆呆地看着他，不知道做什么回应才好。
“师父终于找到你了。”宿修宁低声说了一句，不顾所有人的视线，不顾画溪山一众弟子惊愕痴迷的注视，直接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太微自动自发离开了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贴着一看见宿修宁就从景明手里跑回陆沉音身边的朝露悬着。
朝露琢磨了一下，想到陆沉音以前的小心机，很傲娇地挪到了另一边。

第68章
见到宿修宁之前，陆沉音心里一直很有成算。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管面对熟悉的对手还是朋友，都表现得很好。
可见到了宿修宁，她所有的镇定都逃跑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像个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的小孩子，红着眼睛扑到他怀里，抓着他微凉柔软的衣襟哽咽道：“师父，你去哪了，你怎么一直都不来找我，你怎么能骗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宿修宁紧紧抱住不安的姑娘，将她按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沙哑低柔道：“是师父不对，是师父的错，师父怎么会不要你，哪怕师父死了，也不会不要你的。”
整个比武场上的人都被两人的对话和举动惊呆了。
最失态的是飞仙门主，蒋门主惊诧道：“陆沉音！？怎么是她？她不是早就死了？！”
其他人陆续反应过来，大概在场唯一不吃惊的，就只有归一大师了。
“这是怎么回事？”元陈子也站了起来，眯眼望着画溪山的方向道，“怎么她不但没死，还做了画溪山的掌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玄尘仙君之前说的话是骗我们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心潮紊乱起来。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天下最公平清正之人，竟然也会有撒谎的一天。
不单单是他们，其他小宗门的见此一幕也都十分难以置信。
他们也听说过玄尘仙君和陆沉音的那些事，也都很确信陆沉音已被杀了证道，但现在这幅画面，哪怕你再怎么不愿意相信，也代表着——宿修宁真的说了谎，他不但没杀她，还将她保护得很好。
云萱站在画溪山弟子最中央，她是见过宿修宁的幻影的，她以为那已经足够英俊了，但现在看见了真人，看见了他看着陆沉音时那温柔深邃的眉眼，她突然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年少时见过这样惊艳的人，未来她很难再为普通的男人动心了。
他真的太美好了。
绯红的眼尾，修长的双眸，眼底似含着秋水与朗星，明明气质似冰雪雕成般冷漠难以接近，但对陆沉音却那样体贴温柔。
这样的反差让他更具魅力，他如瀑的长发被陆沉音的手抓着，她紧紧攥着他几缕发丝，仿佛这样才有他真是他的真实感。
“玄灵道君！青玄宗今日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元陈子站出来说，“之前明明说陆沉音已经被杀了证道，现在她根本没死，仙君似乎和她还……这……这简直胡闹！”
玄灵道君抹去脖子上的血迹，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道：“胡闹又怎么了？”
元陈子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瞪大眼睛看着他：“你……”
“该做的师弟已经都做了。”玄灵道君语气漠然道，“你们还想怎么样呢？不费吹灰之力荡平了魔界，所有苦难都是我师弟还有青玄宗一力承担的，先不说小仙宗了，便是其他五大仙宗，除了归一大师有位亡魂超度之外，你们可有做过什么？”
这一声声质问搞得人十分无地自容，同悲楼星火长老勉强说道：“我们也不是不做，只是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事可做了。”
“那不就对了？”玄灵道君一字一顿道，“你们受益如此，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元陈子皱眉：“话不是这么说的，哪怕如此，在陆沉音的处置这件事上，也是你们青玄宗不对。”
“青玄宗没错。”
说这话的是陆沉音。
她从宿修宁怀中撤出来，挡在他面前，说了上面这句话。
宿修宁牵住她的手想把她拉回来，但她固执地站在那没动。
她回头道：“师父已经拦过我一次，不要再阻拦我第二次。”她红着眼睛说，“我有很多问题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不是时候，等回了青玄峰我们再说。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师父这次再拦着我，再不顾我的意愿承担一切，那我就彻底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
单单是之前她说过一定会恨他，宿修宁便一直记在心里。
在醒不过来的日日夜夜里，他每次回忆起她当时的神情和语气都心如刀割。
此时此刻，她威胁他要彻底消失，比一定会恨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他眉头紧皱，总是淡然冰冷的一双眸子里满是挣扎，陆沉音强迫自己无视掉，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等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再次开了口。
“师父曾对诸位做的解释，你们可以将它全部反过来听。”她的声音明明很轻，但周围人都能听得很清楚。元陈子和蒋门主感受到她的修为变化，又是惊讶又是畏惧。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竟然已经到了化神期的修为？
这在修真界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一个人是怎么能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从毫无根基修炼到化神期的？他们这些修炼了几百年才到元婴或者化神的人又要如何自处？
很多人都在暗地里动了心思，开始琢磨陆沉音到底是如何修炼如此迅速，是否宿修宁本身有一天可以快速提升修为的功法？
如果是这样……他们可以得到的话，是不是也能像宿修宁或者陆沉音一样，大乘飞升都指日可待？
宿修宁何其敏锐，自那些微妙复杂的视线里，他轻而易举辨别出了他们所怀的心思。
没有人在面对巨大诱惑的时候还能维持平静，更有甚者，真的会为此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他站在陆沉音身后，想要说什么，但想到她的话，终是没有开口。
反正他现在再无其他责任，青玄宗也好，天下正道也罢，若他们成了他和她之间的阻碍，他扫平一切障碍就是。
陆沉音作为当事人，当然也能感受到那些异样的目光。
她将他们隐晦的贪婪尽收眼底，勾了勾嘴角嘲讽道：“我没死，还活着，师父没杀我，也不是师父故意诱我犯禁，他最开始并不知道我是他的劫，是我先喜欢上了他，如果非说我们之间是谁引诱了谁，那也是我勾引了师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如今我和他也不再是师徒关系，从今天起，我要名正言顺和他在一起。”
说到这，陆沉音飞身而起，掠至比武台中央，她对景明说：“你下去。”又看了看青玄宗的弟子，“你也下去。”
两人闻言，都安安静静地下去了。
比武台上只剩下陆沉音一个人，她举目远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道：“如果谁还要来反对，就上来跟我打一场，若你们赢了，要杀要剐我任凭处置，若你们输了……”她提高了一些音量，“就再也不要对我们的事说三道四。”
宿修宁没想到她会把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
他几次想要上前，都被她的眼神拦了下来。
他站在画溪山弟子面前，身姿端肃，如雪白盛放的莲。
他静静看着比武台上的陆沉音，她手中握着朝露，头一次毫无遮掩光明正大地使用它。
“这是朝露，很久以前它就陪着我了。”陆沉音淡淡道，“它是我的本命剑，但也曾跟过魔尊婧瑶，我知道你们见到它会有什么猜想，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哪怕海水倒转，天地逆反，我也不会堕魔。”她望向宿修宁，坚定道，“我爱宿修宁，我会永远像他一样，无愧于心，无愧天下，坦坦荡荡。”
她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她爱他。
微风吹起宿修宁侧脸的发丝，他缓缓笑了笑，削薄的唇微微勾起，那双令人着迷的眸子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世间最剔透动人的琉璃。
每一个看见他这个笑的人，都会难以自控地被吸引，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陆沉音挥了挥剑，声音沉着而有力量：“我就在这里等着，既然是仙门大比，我也算画溪山参比的一员，但凡对我方才的话不满或者不服气的，都可以上来和我打一场。我还是那句话，我输了，任凭处置，我赢了，你们都闭嘴。”
落霞站在素云长老身后，感动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她握着拳情不自禁地高喊道：“师叔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她这一嗓子成功让大家从宿修宁的风采中回过神来。
元陈子和蒋门主都很尴尬，星火长老是个医修，虽然也能打一打，但他根本不擅长打架啊，还是和化神期的剑修打，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再者，他们自家楼主也不是没做过这等惊世骇俗的事，他的接受程度还蛮高的。
所以，同悲楼是没反应的，在这个时候没反应，就等于默许了她。
赤月道君坐在流离谷的位置上，他一会看看陆沉音，一会又看看神色失落脸色苍白的江雪衣，忍不住叹息道：“你还没死心啊？”
江雪衣垂下眼眸：“师父死心了吗？”
赤月道君很清楚他在问什么，他怔了怔，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你这样会很受伤。”最后，赤月道君低声道，“你和我的情况不同，我至少得到过，可你呢？你这样毫无指望地喜欢一个人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江雪衣低低道，“能见到她还活着，听到她说这些话，看她如此为自己争取，我已经很满足了。”他慢慢说，“如果可以，做她的朋友，一样可以永远陪在她身边。”
赤月道君怎么都没想到，他看起来内敛寡言冰冷淡漠的徒弟，竟然有这样一颗从容的心。
他闭了闭眼，终是叹息一声，用沉默表了态。
陆沉音的目光自六大仙宗掌门脸上一一划过，同悲楼和流离谷的意思她明白了，渡缘寺的归一大师从头至尾也没为难过他们什么，他的意见可以忽略不计。
玄灵道君更是早早就同意了他们的事，甚至还帮着隐瞒遮掩，他的意见也是肯定的。
“那么，就只剩下飞仙门和丹霞山了。”陆沉音看着蒋门主，“很久以前蒋门主就想教训我了，如今机会难得，蒋门主还不上来？”
蒋素澜站在母亲身后，下唇都被她咬出了血。
她时不时去看宿修宁，虽然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安静站在那，但依然没人能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他这样的人，只要出现了，他站在哪，人们的目光就停在哪。
一年多不见，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如今她已经和丹霞山的大师兄举办了合籍大典，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她都毫无可能同他在一起。陆沉音做了她做不到也不敢做甚至都不敢奢望的事。
她对她，此刻除了敬佩和羡慕，再无其他了。
蒋门主被陆沉音直接提出来，脸上的尴尬之意更浓了。
她怎么说也是六大仙宗之一的飞仙门门主，如果在这样的场合下输给了陆沉音，那可就是身败名裂了。不单是她自己丢脸，飞仙门也会跟着丢脸。
可她若不应战，反倒是好像怕了她。
丹霞山都是丹修，于战斗上更是不在行，难道她还要让元陈子上不成？
他当然也可以上，修为也比陆沉音高一些，但他擅长的是法阵和丹阵，真动了手不知道要打多久才能分出胜负。
“蒋门主？”陆沉音不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蒋门主素来嫉恶如仇，对我恨之入骨，现在有机会了，你怎么能放弃呢？我们之间，过往种种恩怨指责，今日也该有个了断。”
蒋门主深吸一口气，终于站了起来，握着鞭子要上台。
蒋素澜忍不住道：“娘，你……”
“放心。”蒋门主回头看着她安抚道，“她才修炼多久，哪怕到了化神期又如何，搞不好只是借用了什么法器或者秘宝，修为并不稳固，全都是唬人的。”
是啊，她修为提升那么快，不可能没有弊端，也有可能她只是强撑，是吓唬她的呢？
想到这里，蒋门主有了信心，飞身上台道：“那本座今日就请画溪山掌门赐教了。”
她将“画溪山掌门”五个字咬得很重，搞得画溪山弟子们紧张不已。
宿修宁站在画溪山的阵营里，慢慢回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他这个毫无温度的冷淡眼神有着极大的力量，让所有看见的人都信心倍增，踏实下来。
她的弟子就是他的弟子，这是宿修宁此刻的想法。
所以他看向他们，给他们信心，让他们可以自在一些。
修真界如今唯一一个随时可能飞升的仙君做他们的后盾，画溪山没落几百年，第一次有这样的排面，云萱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收回目光时，宿修宁对上了景明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宿修宁终于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他拧了拧眉，细细观察他的五官，那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让他平静无波的心起了波澜。
“见过仙君。”景明很认真地施礼，自我介绍道，“在下景明，画溪山弟子，师从陆掌门。”
师从陆掌门，那就是沉音的弟子。
她收了这样一个与他相似的弟子，宿修宁俊美无瑕的脸上凝结了丝丝风霜，他冷淡地扫了景明一眼，转开视线，望向比武台，像是将他彻底遗忘了。
但景明很清楚他没有。
他最后看他的眼神，让他脊背不自觉挺直，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动了杀心。
景明眼底晦暗不明，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了身份。
比武台上，陆沉音已和蒋门主交起了手。
蒋门主这一年来也没闲着，一直在提升修为，终于突破了几十年来的瓶颈，进入了化神期。
陆沉音如今也是化神期，蒋门主自认自己的化神是踏踏实实修炼来的，而陆沉音则很大可能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方法，所以她的心情从一开始的忐忑转变成了胸有成竹。
“既然是比武，那便要拼尽全力，出了什么事，陆掌门和玄尘仙君可不要怪本座。”
蒋门主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陆沉音的剑招，虽然时不时因剑气清寒而发抖，但说话时还是很得意。她觉得自己猜对了，陆沉音对起自己的锁仙鞭不也是没什么优势吗？她方才就不该犹豫，就该直接上来让她知道知道她的厉害。
心中自信大胜，蒋门主勾起一抹笑容，用了全部灵力打算给陆沉音致命一击，所有人都从锁仙鞭凝聚的光华里看出的她的意图，江雪衣忍不住上前几步想要帮忙，被赤月道君拦住了。
“宿修宁都没动，你着什么急。”他无奈道，“如果陆沉音真的不敌蒋门主，你觉得他会干看着吗？”
江雪衣立刻望向宿修宁，自从知道他为陆沉音做过什么之后，他过往的复仇心思就全都消散了。他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一年多努力提升的修为没有了任何用处，大多时候，他还会感到茫然，觉得没有了前行的目标。
此刻，看着宿修宁目光紧盯着比武台，确实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他才缓缓放平了心态。
可抬眼去看陆沉音好像真的有些不敌对方，节节败退，他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玄尘仙君一向公平清正，他会不会因为她们在比武，所以不插手，任她吃亏？”
他忍不住问赤月道君。
赤月道君掀了掀眼皮道：“如果换做以前，我觉得他会，但是现在，我百分百肯定他不会。”他字字清晰道，“现在在他心里，恐怕青玄宗都没陆沉音重要，更别提所谓的公平了。”
江雪衣闻言，终是握拳忍下了心中的忧虑。
而陆沉音，也很快让他见识到了她这一年多的改变。
蒋门主自大自负，陆沉音看似节节败退，但青玄宗的几位道君还有宿修宁都很清楚——其实是她在耍蒋门主玩。看她得意，看她骄傲，再在对方最嚣张的一刻给出致命一击。
一声惨叫响起，蒋门主握着鞭子的手臂被朝露划破，她手一松，鞭子掉在比武台上，陆沉音扫了一眼，空着的手一抬，将鞭子抓到了自己手中。
她淡淡望着蒋门主，笑着说：“玩够了，太无聊，我要来真的了。”
语毕，她把鞭子丢给蒋门主，蒋门主刚握住，还不待摆出招式，陆沉音便持剑而起，自上而下，剑尖直直朝蒋门主灵府的位置刺去。
“不好！她要杀人！”元陈子猛地站起来加入战局，丹霞山和飞仙门如今是联姻关系，哪怕只是为了他的大弟子，他也要帮上一帮。
陆沉音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握紧朝露，眨眼之间破了元陈子三个法阵，元陈子看着法阵被毁，又摸出御灵丹，直接丢到陆沉音面前，刺鼻的烟雾袭来，陆沉音即刻屏息，并不在意烟雾阻挡视线，握着剑穿过去，在元陈子扶着蒋门主要走的时候，将剑抵在了两人的脖颈上。
是的，一柄剑，同时横在两人的脖子上，陆沉音静静看着他们，等御灵丹的烟雾散去，漫不经心道：“这场不算丹霞山输，毕竟元陈子道长是为了救人，并未真的想迎战，否则我也不会这么轻易擒住二位。”
蒋门主愤恨咬牙：“陆沉音，比武是点到为止，你怎可动杀心！你还说你不会堕魔，你如今和魔修有什么区别？你修为提升如此之快，必是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
陆沉音还没说话，宿修宁的身影便出现在蒋门主和元陈子面前。
这一场比试精彩又出其不意，所有人的目光都炯炯有神地定在比武台上，宿修宁的加入，让局势越发微妙敏感起来。
“蒋门主之前明明还说，既然要比试，就要拼尽全力，还要我出了什么事别怪你，现在换了你出事，怎么就成了我的错了？”陆沉音站在宿修宁身边，歪了歪头说，“蒋门主这套双标，可真是玩得我无比拜服。”
蒋门主气急，想说什么，可手臂剑伤疼得很，她试着几次催动灵力想要愈合都失败了。
“陆沉音，你失踪这一年多到底去修炼了什么邪功，你这剑伤何故无法愈合？！”蒋门主自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据理力争道，“你肯定已经堕魔了！朝露和这剑伤都是证据！”
她拉起衣袖，露出无法愈合的狰狞剑伤，还要说什么，就发觉另一手臂也被剑刃划过，伤得比这条手臂更严重。
“啊！”蒋门主痛呼一声，蒋素澜再也忍耐不住，跑上来扶住了母亲。
“娘，你怎么样？！”她担忧地问。
蒋门主睁大眼睛盯着宿修宁：“仙君这是何意？！你……你们青玄宗欺人太甚！”
宿修宁缓缓收了太微剑，在连陆沉音都有些惊讶的目光下淡淡道：“你不是说沉音修了邪术，堕了魔，所以才导致你的剑伤无法愈合？”
他冷淡地扫了扫太微留下的伤口：“本君留下的剑伤亦无法愈合，你是不是也要说本君堕了魔？”
哪怕宿修宁如今做了很多较之过去令人叹为观止的事。
可他到底是青玄宗的云中君，在修真界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和声望，人人都可能堕魔，但人人也都相信，宿修宁是绝对不可能入魔的。
一年多之前，他甚至还亲手杀了魔尊，荡平了魔界。
他此刻的举动，让蒋门主所有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修炼青玄剑道才会留下的伤口。”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陆沉音望过去，看见了一张温润平和的脸。
“蒋门主不是青玄宗的敌人，被青玄剑道伤到是第一次，不了解也正常。”他淡淡解释道，“青玄剑道留下的伤口，还是朝露和太微这种仙剑留下的，需配合青玄宗的独门秘药外敷，再加上灵力滋养，方能渐渐愈合。”
另一人走到他身边，一身白衣，腰间腰带与玄灵道君颜色相近，这代表了他青玄宗道君的身份。
“师弟说得没错。”他一双丹凤眼，眉目冷淡道，“是蒋门主孤陋寡闻了，蒋门主今后应当更注意言词，不懂不明白的时候多问便是，胡言乱语实在有失你门主的身份。”
说话的人正是陆沉音之前见过的玄明玄正两位道君。
玄明道君眉目温和，玄正道君疏冷淡漠，两人的外貌都维持在三十岁上下，蒋门主被他们这样指责，完全不敢像对着陆沉音那样嚣张，她脸颊涨红，羞愧地带着蒋素澜拂袖而去。
宿修宁厌倦了这些纷争，直接牵起了陆沉音的手道：“跟我走。”
陆沉音回握住他的手，仰头说：“他们以后再也不能反对我们了。”
面对她的时候，宿修宁冰冷淡然的眼底夹杂着错落的星火，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睫颤动道：“你说得对。”他声音低哑，“再也没有人能反对我们。”
语毕，他揽起她的腰，带着她化光而去。
景明站在画溪山的队伍里，在所有人都呆呆望着这一幕难以回神的时候，轻声提醒云萱：“小师姐，我回去继续比武了，你的佩剑可能借我？”
他的剑方才已卷了剑刃，着实不能再用。
云萱神不守舍地把佩剑交给他，景明缓缓步上比武台，声音不大不小道：“还要再次向青玄宗的师兄请教了。”
他的行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正题，蒋门主和蒋素澜离开了，飞仙门其他女修留在现场，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丹霞山的方向。
元陈子微微凝眸，也有些烦躁，飞仙门的惹事本事之大，让他渐渐明白了为何流离谷不再与她们联姻。
“开始吧。”
最后是玄灵道君宣布了比武再次开始，一切在此刻好像都回归了正途，但在场的所有人心中，都仍在心照不宣地想着方才的事。
就连比武的二人也难免因此分心。
江雪衣站在赤月道君身后，明明知道陆沉音去了哪里，明明为她伤心了一年多，却没有任何立场去见她，说上只言片语。
青玄峰上，宿修宁带陆沉音回到了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站在洞府外，看着无字匾额上的无音殿三个字，陆沉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直接扑到宿修宁怀中。
他被她扑得疾步后退，重重靠在了簌簌落叶的白树上。
“沉音……”
他喉结滑动，话都没说完整，就被她堵住了。
“别说。”她喃喃了一声，郑重地描绘着他的唇，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手抓着他的衣襟，将他弄得狼狈至极。
垂眸看他的间隙，见他如此任她蹂.躏，那绯红的眼尾，动人的眼眸，无一处不又怜又欲。
“师父……”
陆沉音在亲吻地间隙喘息着唤他。
宿修宁全部的理智都因她这个音色和呼唤而丧失了。
竟真的纵容她在外面对他上下其手，为所欲为。
他的一切规则在她面前轰然倒塌，她吻向他的喉结，他低吟一声，仰起头来，视线盯着白树落霞的花瓣，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拳。
静影沉璧仙人在她的亲吻和轻抚下，又是端肃又是放荡。
又是狼狈，又是沉迷。

第69章
思念和渴望操控着人的身体，让陆沉音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完全沉浸在澎湃的欲念当中。
她将宿修宁折腾得够呛，发丝与衣衫无比凌乱，谦谦君子仰靠在树干上急促地喘息着。
她抬眼的时候，眼底满是艳丽和怨念，那种矛盾的既爱且恨让宿修宁也跟着她迷失了方向。他们来不及选择地方，只能布下结界，任由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陆沉音好像漂浮在一片广阔得看不到边际的海面上，海浪带着她起起伏伏，她担心会溺水，便不自觉屏住呼吸，可她又忍耐不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大口呼吸起来。
短暂的缺氧让她头脑发昏，眼前发黑，她手划过海柔软却有力的波浪，好像真的快要溺毙了一样，恐惧和灭顶的极致感袭上心头，充斥在脑海中，她着迷地看着她那似能包容她所有的海，全身心地投入到海水中，任凭海水将她吞吃淹没，毫无怨言，乖顺而倾慕。
再次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宿修宁的脸。
他们靠得很近，发丝纠缠在一起，她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打在她眉眼间，痒得她呼吸都顿住了。
他身上淡淡的寒梅香像最好的安神香，陆沉音长久以来所有的不安和茫然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近距离感受着他稳定而有力的呼吸，他的气息弥漫在她鼻息间，她阖了阖眼，稍稍凑过去，轻而易举地吻到了他的鼻尖。
放在腰间的手动了动，陆沉音看见宿修宁睁开了眼。
他眼底有些红血丝，眼尾还有些红，如深秋湖水般凛然却不冰冷的眸子凝着她，慢慢的，他化开了所有的冰冷，那种矜持的，克制的温柔，让他更令她牵挂爱慕。
“为什么会闭关？”
她开口询问，声音哑得不像话，她愣了愣，这才想起他们之前有多么荒唐。
天黑了又亮起来，不管外界如何，青玄峰上只有他们，他们无所顾忌，也就做得十分彻底。
她一时懊恼，脸红地避开他的视线，不敢去想自己是如何求饶的。
她清了清嗓子，还是难受得很，好在宿修宁最是体贴，在她最窘迫的时候送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她垂下眼接过来，偷偷瞄他，见他正盯着自己，赶忙收回视线，低着头乖巧喝水。
“之前受了伤，所以才闭关。”
在陆沉音喝水的时候，宿修宁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回答的语气随意，几乎是轻描淡写，好似他只是受了点非常轻微的伤，根本不值一提。
但陆沉音多了解他啊，她很清楚他如果不是伤得很重，动弹不得，或者干脆陷入昏迷，绝不会闭关，绝不会言而无信。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将茶杯递给他，他手指翻转，茶杯自行飞回了桌上。
陆沉音挽住他的手臂，望着他清冷隽永的脸，追问道：“为什么不和其他人一起？为什么要单枪匹马闯入魔界？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这问题问得宿修宁也有些茫然。
他眼神空白了一瞬，垂首道：“我也不知道，大约我太想去找你了。”他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身上，清氲秀静的一张脸，万里星河蕴在他双眸之中。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他们，就可以去见你了。”他抬起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抚过她的发丝，靠近她的脸，两人灵府相抵，这样亲密的距离让陆沉音有些失神。
“我怕出意外，怕会失去你。我当时只想着越快越好，解决一切，再也不欠其他人，到时青玄宗也好，修真界也罢，都不再是我的责任。”他望着她，眼神压抑又温柔，“只要我能成功，能够做到，以后我就只是你一个人的。”
陆沉音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半点没提他这一年来的辛苦，可她完全能够想象到。
她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哽咽道：“是我不对，是我太没用了，是我让师父为难了。”
“不是的。”宿修宁轻柔地为她顺着后背，“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好了，是师父不好，如果师父没有那么多责任，最开始就不必在乎我所负担的一切，我们很早以前就可以在一起了。”他吻了吻她的发丝，低哑道，“抱歉，让你等我这么久，让你因我被人为难。”
能够得到宿修宁，何止被人为难，怕是得到之后很快死去，也是死而无憾了。
他实在不必说这些话，但他还是说了，陆沉音热泪盈眶，很快他颈窝就潮湿一片。
“别哭了。”宿修宁声音沉沉，“你再哭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他越是不让她哭，她越是忍不住要哭，宿修宁叹息一声，拉开两人的距离，看着她哭得可怜又柔软的模样，毫不迟疑地以额头对上她的额头。
陆沉音只觉灵府一阵滚烫，很快，她便再也没心思因为心疼而落泪了。
他用一个最直接又最让她难以抗拒的方法，让她换了一种哭泣方式。
再醒过来的时候，陆沉音浑身酸痛，疲惫极了。
她动都懒得动，只能问抱着她的宿修宁：“师父，什么时辰了？”
宿修宁看了看天色，低声道：“卯时。”
卯时，过去他们要练剑的时辰。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记忆也被勾了起来，陆沉音闭了闭眼，突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
“不对，仙门大比过去几天了？”
她爬起来想要下床去看看画溪山的情况，但被宿修宁拦住了。
也不算他拦着她，她是直接摔到了他身上，身上累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陆沉音脸一红，赧然地望向他，见他在看她，神色定定，目光潋滟，顿时更加窘迫起来。
“我得去看看他们……”她低着头说，“我之前醒过来在外打探消息，遇见不少魔宗余孽，动了手之后有些灵力逆行走火入魔，是画溪山的花婆婆和云萱救了我，收留我。”
听到她被追杀，还险些走火入魔，宿修宁一直温柔沉静的脸庞冷了七分。
他立刻抓住她的手为她把脉，随后又摊开手掌抵着她的丹田查看，丹田的位置那么靠近某个地方，他微凉的手就这么紧紧贴着，让她羞耻不已。
“师父……”
她忍不住叫他，叫完了又有些恍惚，低声说了句：“不对，你现在已经不是我师父了。”
宿修宁看着她，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有些冷凝，但语气还是很温和：“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们是什么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靠近她，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是啊，他们是什么关系，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在乎名分的始终是别人，他们从来不介意那些，否则也不会相爱。
陆沉音看着他说：“师父在担心我？我没事的，我最近在修炼画溪山的心法，可以很好地控制灵力。”
“你太乐观了。”宿修宁直接掀开薄被下了床，陆沉音慌忙用被子遮住赤着的身体，脸色微红地望着他修长白皙的背影，用目光一寸寸勾勒他弧度美好的线条，视线移到他腰下部为的时候，她脸红到了一个境界，鼻血都快流出来了。
还好，宿修宁很快披上了里衣，雪色的薄衫遮住了他的身体，却又在渐亮的天光下透了些光。
他往书桌边走了几步，离得远了些，她更清晰地看到了他单薄里衣下的轮廓。
挺直的脊背，纤细有力的腰，带着薄薄肌肉的腿，不管哪一处，都让陆沉音错不开视线，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有如此花痴的一面。
突然，宿修宁转过了头，他这一转头可把陆沉音吓了一跳，她慌忙收起自己那副垂涎的神情，对上宿修宁又是明净又是幽雅的双眸，她咳了一声低声道：“我真的没事。”
宿修宁拿起一叠玉简，快速翻看了几眼，目若寒星道：“你很有事。”他声音如冻结的寒冰，“你修为动荡，极为不稳。再加上你的道与寻常修士截然不同，是以劫入道，虽修为增进极快，却也是剑走偏锋，风险极大。”
陆沉音愣了愣，抓紧薄被道：“可我现在感觉很好，灵力充盈，一点都不难受。”
宿修宁沉默了一会，转开头，耳尖有些发红道：“那是因为……我们之前双修过。”
宿修宁随时可以飞升的修为，与她化神期双修，她自己得益许多，说是采阳补阴都不为过。
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陆沉音的脸也跟着爆红，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好好调息。”宿修宁主动道，“今日不要离开正殿，画溪山那边，为师会帮你照看。”
“师父要去比武场？”陆沉音问了一句。
宿修宁微微颔首：“结束之后，我便回来陪你。”
陆沉音想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又想到自己确实需要好好调息这几天他努力耕耘的结果，只能点点头答应了。
宿修宁看她一会，薄唇抿了抿，似乎有什么想问，可最后还是没问。
他微微抬手，金线滚边纤尘不染的白色锦袍便包裹了他如琉璃的身姿。他低头整理腰封，陆沉音自后看着他的背影，轻纱长袍影影绰绰，将他的细腰衬托得淋漓尽致。这样纤腰墨发的仙人，回眸望向她的眼神复杂中带着些纵容，当真是美不胜收。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转身离开。他出门前最后看了她一眼，偏头的姿势让长过臀线的青丝摇曳了一下，陆沉音总觉得他最后的眼神有些别的意思，像等着她主动解释什么，可她这会儿脑子浆糊得很，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没交代。
宿修宁见她不明白，便也没再迟疑，抬脚离开了。
他人是走了没错，但当陆沉音想要离开正殿的时候却发现，他在正殿周围布了结界，她根本出不去。
回想起当时他叮嘱她不要离开的那个眼神，近乎有些偏执，就知道在互相找不到彼此的那段时间里，不单单是她没了安全感，彷徨失落，他也是。
为了她再也离不开他，为了她再也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不能陪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宁愿把她关起来。
看着结界的波光，陆沉音长舒一口气，关上门，背靠在了门上。
忽然，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了宿修宁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瞬间明白了还有什么没跟他解释清楚。
——糟了，景明！
今天是仙门大比的第四日。
第一天，因为陆沉音和宿修宁的事，不管是参加比武的人还是观赛的人都心不在焉。
第二天，陆沉音和宿修宁没出现，大家又开始猜测他们去哪了，在做什么，猜得心潮澎湃，更是没了好好比试的心思。
第三天的时候，众人还是没见到他们，总算是渐渐拉回了神智，开始好好比武，预估名次。
第四天的时候，大家已经基本不在讨论这件事，只有少数八卦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可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宿修宁出现了。
他一个人现身比武场，玄灵道君看见他，正要招手让弟子为他准备位置，就看见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画溪山的方向。
画溪山的弟子们都惊呆了，错愕不已地看着缓步走来的仙君，他们根本不敢直面他的脸和眼睛，只能把视线放在他的腿或者肩上。
唯二两个看他的，也就是云萱和……景明了。
宿修宁自原远及近观察景明，远处看，他像极了他，近处看，觉得也不过如此。
他慢慢收回视线，其他人根本看不出他有什么眼神变化情绪波动，他在围观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平静地坐到了原本该陆沉音这个掌门坐的位置上。
“陆掌门来不了，本君代她观赛。”他侧了侧头，淡淡问，“今日该谁上场。”
云萱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回仙君，今日该小师弟上场了。”
第一日时就是景明上场，他筑基圆满的修为而已，竟然坚持到了第四日。
宿修宁再次看了他一眼，景明对上他的视线，心里的猜想已经证实得差不多了。
他恐怕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知道他本来面目像他的，除了魔宗的人，大概只有他本人了。
毕竟，当初他和婧瑶所有的言语，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视线下移，盯着地面，景明紧紧握着剑柄，思索许久，还是走上前，与他传音入耳——
“我只想帮画溪山拿个好名次，为掌门做些事。”
话中未尽之意，不过是他绝无其他想法，不会害她，也不会引诱她罢了。
宿修宁冷淡地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望向比武场。
玄灵道君为他的选择感到震惊，半晌反应不过来，到现在都还没宣布比武开始。
宿修宁扫了他一眼，虽然小宗门的位置距离青玄宗高高在上的位置很远，但玄灵道君何等修为，那双眼睛跟按了八倍镜一样，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回神，摸了摸脖子上已经愈合的剑伤，认命道：“咳咳，比武开始。”
前几天的比武，景明已经对阵过金丹中期的修士，今日他抽到的更厉害些，是金丹后期。
轮到他的时候，他上台的步伐毫不迟疑，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打不过或者出什么事。
云萱在后面小声为他加油，宿修宁耳边回荡着少女因他的存在而克制的声音，不知为何，跟着想到了落霞。
沉音似乎很喜欢这个类型的姑娘，落霞是，云萱也是。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底升起了什么念头，快得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端坐在椅子上，渡劫后期的仙君为一个没落几百年的小仙宗坐镇，让其他小仙宗的人不自觉考虑，是否该让门下弟子故意输给画溪山的人，也好卖仙君一个面子。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根本不必如此——画溪山的景明颠覆了他们对筑基圆满的认知，他不但赢了金丹后期的对手，还在下一场对阵元婴初期的对手时，打得游刃有余。
宿修宁静静看着这些，雪色的衣袂随着拂过的微风飘动，像流泻的月华在波动。他抬眼看了看青玄峰的方向，又看看比武台上侧脸与他那么相似的景明，想到对方可能的真实身份，想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一直陪在陆沉音身边，他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动手。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因为一点点微薄的嫉妒，就想要拔剑。
不，或者说，过去几百年里，他从未感受过嫉妒的情绪。
他不知道嫉妒竟可以让人如此失去理智。
后来他直接闪身离开，如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云萱睁大眼睛看着空空如也的座位，再想起仙君的雪肤美貌，想起仙君超凡孤高的气质，冰冷淡漠的眼神，神圣不可侵犯的凛冽气场，今天第七千三百一十二次为陆沉音的胆量和能力而感慨敬佩。
从今往后，她不信神，不信佛，就信陆沉音。
信陆姐姐就能创造奇迹！
青玄峰上，陆沉音想到景明的存在就有些不安，她左等右等等不到宿修宁回来，就只好听他之前的话盘膝坐到蒲团上调息。
这一入定就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等她再次睁开眼，就对上了宿修宁没什么温度的双眼。
陆沉音心头一跳，一瞬有些慌张，又很快平静下来。
“师父。”她爬到他身边，他就在她身侧打坐。
“你回来了。”她轻声道，“怎么不叫醒我？”
“你在入定，为何要叫你。”
宿修宁说话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了，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她刚拜入他门下的时候。
陆沉音再看不出来他不高兴，那就太迟钝了。
她抱着他的肩膀，视线紧盯着他，他转头躲开，额前两缕发丝遮住了他一些面颊，陆沉音视线上移，落在他束发的太极莲华青玉冠上，为他仔仔细细整理了一下发冠中间簪着的玉簪，看到他睫羽动了动时，又帮他顺了顺如瀑的墨发，她的手卷着他发间雪色的飘带，带着些玩弄亵渎的不庄重味道，宿修宁感知到了，但也没阻止，就那么由着她，他视线低垂，双手结印盘膝而坐，看起来毫不动容。
“师父。”陆沉音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在他打定主意不要理她的时候，轻柔地说了一句，“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宿修宁浑身一僵，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的决定，毫无原则，心跳如雷，声线颤抖道：“你说什么？”
“我给你生个孩子。”
她盯着他的眼睛，鼻尖贴上他的鼻尖，声音柔和极了：“我想给师父生个孩子，一个有师父的血脉和我的血脉的孩子，一个能证明师父彻底属于过我的孩子。”
她环住他的脖颈，晃了晃他，声音宛转低徊道：“好不好，师父？”
再一次的，在陆沉音面前，宿修宁像世间最不坚定的人，没有底线地理智全失。
他眼睛有些红，视线垂下，双唇紧抿许久，屏息想说话，却又放弃了。
他弯起嘴角，明明眼底有些无措，甚至有些忧郁，可嘴角却又在笑。

第70章
陆沉音不知道宿修宁表情为什么那么复杂。
她以为他会高兴的，他好像的确也高兴了，但距离她想象中的样子差距很大。
她心中产生一个猜测，缓缓坐直身子，盯着他看了片刻，低声道：“师父不想吗？”
宿修宁一出生就被太渊真仙接到了青玄宗，虽然祖师爷对他极好，十分珍重妥帖，如师如父，他也曾体会到所谓童年的快乐，但那到底和亲生父母不同。
陆沉音一提到生孩子，宿修宁最开始的复杂心情消散后，满脑子都是自己儿时的画面。
他可曾怀念过亲生父母？
怀念谈不上，毕竟刚出生就被带走了，可好奇却是有的。
在很小的时候，刚刚懂事，知道父母和师父不同的时候，宿修宁也想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他们是否想念他，如今又过得如何。
时间匆匆过去五百余年，这些对他来说是飞快流逝，对凡人来说却十分漫长的时间里，宿家人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代人了。
宿修宁也回过曾经的家，但没见到他的父母，他们已经过世了。
不过因为有他这样一个儿子在，他们即便过世了，族中也为他们建了单独的祠堂，立了雕像，每日跪拜，希望他们可以保佑宿家未来繁荣昌盛，最好再出一个宿修宁。
忆起那次回去在云端看到的情形，宿修宁发现他已经记不太清雕像是什么模样了。
雕像也不可能和人完全一样，所以他其实到了现在，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什么样子。
他长这么大，也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做父亲。
一直以来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修炼上。
侧过脸望向陆沉音，她很敏感，已经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抿唇望着他，眉眼间难掩失落。
宿修宁薄唇开合，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站起来道：“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修炼，后山结界松动，我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人便消失不见了，陆沉音本来就不算好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
其实她想给他生个孩子这个念头在画溪山就有了。
她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一直很清醒地明白，总有一天他们会分开。
虽然他们嘴上都说着再也不分开，但他的修为摆在那，他早晚是要飞升的。
他固然可以压制修为，晚些飞升，但时间长了，于他的身体害处极大，修为堆积过多，很容易走火入魔。
她现在化神期的修为，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但比起宿修宁来还是不够看。就这她还在因为修为提升过快而气息紊乱，距离飞升，可以说是遥不可及。
她很难想象他飞升之后的几百年里，她要怎么一个人度过。
所以她想到了孩子，有了孩子，她就不是孤单一人了，她一边养孩子一边修炼，看着孩子思念他，他飞升之后应当也是可以下界的，等他可以下界的时候，他们还可以见面。
这是她可以想到的，对未来最好的安排了。
可宿修宁显然不这样想。
他从不对陆沉音撒谎，说是去后山剑冢，就是去了剑冢。
只是结界并未松动，剑魔老老实实，他只是找个借口躲开她罢了。
他有些不敢面对她失落的神情。
他不是不想和她有个孩子。
相反的，他很期待，只要想想，嘴角就情不自禁地上扬。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他最近已经隐约能感觉到有飞升的迹象，如果现在他们真的有了孩子，到时他恐怕很难再舍得离开。
他真的割舍不下。
天界如何，只有飞升的人才知道，他不确定自己多久才可以下界，下界后又有什么规矩，他很怕自己留下孩子和她孤单两人，他们如果在他不在的时候出了什么事，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可那也只是常言道罢了。
在真实的世界里，过往飞升的大能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哪怕有道侣的，也无法带着道侣飞升。接引天光大开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分开的一刻。
不知不觉，他就在后山站了很久。
陆沉音没来寻他，他也没有回去，他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又觉得哪怕他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她也不会接受，反而会更加怪罪他。
夜色渐深，陆沉音站在正殿窗前等宿修宁回来，她现在再看月亮，不会有在画溪山那种遥远清冷的感觉了，因为她的月亮回到了她身边。
可她也知道，她的月亮不会待在她身边太久。
她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尽可能多的事，他们可以成亲，再生个孩子，好好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等他飞升了，她也会抓紧修炼，争取早日去找他。
而他们的孩子，在她留下的这段时间里也足够抚养长大成人了，她相信作为宿修宁的孩子，天赋绝不会差，只要好好修炼，他们一家人很快就会团聚。
可她自己这样想没用，宿修宁不这么想，那便什么都没可能。
她难免有些伤心失望，其实她的想法是好的，但她也忽略了一点——她忘了如今的宿修宁已经不是过去的宿修宁了，他有了牵挂，牵挂越多，越不舍得离开，如今只是她，他便百般压制修为，不想飞升，如果再加上孩子，他可能到了最后，宁可做个散仙，也不愿意离开。
这些她都没想到，不是因为她不细心不体贴，只是因为在她往常的认知里，宿修宁不是个会有那么多情绪的人，他表现出来的在意，也没有他心里蕴藏得那么多。
一夜过去，两人未曾见面，心绪也一直无法平静。
天大亮的时候，陆沉音感知到洞府外有动静，闪身出去查看，却发现来人是玄灵道君。
她看了看他身后，未见宿修宁，心里凉了凉。
“见过玄灵道君。”
陆沉音已经不是青玄宗弟子，不能再喊他掌门师伯了，只能这样打招呼。
玄灵道君一袭青衣白衫，挥了挥手道：“你自己现在也是道君了，不必谈什么见过不见过。”
陆沉音抿唇笑笑，没说什么。
玄灵道君看了她一会，问她：“师弟呢？”
“他昨晚去了剑冢稳固结界。”她低声道，“现在还没回来。”
玄灵道君挑了挑眉，他太了解宿修宁了，一下子就明白他这么久不回来，必然是想逃避什么。
他看了一会陆沉音，问她：“可否请我进去坐坐？”
人家是青玄宗掌门，整个宗门都归他管，到了青玄峰何须询问她的意见？
他既然问了，也是表达对她的尊重，陆沉音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请了他进去，两人在正殿面对面坐下，陆沉音为他倒了茶，推过去道：“请用茶。”
玄灵道君点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我想和你谈谈师弟的事。”
陆沉音望向他：“道君有话请讲。”
玄灵道君沉吟片刻道：“我这个师弟，一向不善言辞，过去他很少露面，除了与我和师父外，甚至都不怎么开口跟人说话。若是他哪里惹了你不高兴，你要多担待一些。”
曾几何时，玄灵道君极其反对他们在一起，现如今，却让她多担待宿修宁的“不善言辞”。
这转变让陆沉音有些恍惚，沉默着没说话。
玄灵道君也不介意，继续说道：“他从魔界回来的事，你知道多少？”
陆沉音回神道：“师父说他当时受了伤，所以才没能立刻来找我。”
玄灵道君颔首道：“他说得没错，他的确受了伤，但他肯定没和你说他伤得有多重。”他盯着陆沉音，一字一顿道，“他回来便陷入昏迷，直到你在仙门大比上见到他那日，才刚刚醒过来。”
陆沉音愣住了，她虽然知道他受了伤，也猜到他肯定伤得很重，却没想到他竟是在那天才刚醒来。她脸色白了白，几乎不敢想他这一年多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哪怕我捏碎了珠花，他也没来找我。”她喃喃道，“不是因为他闭关入定了，是因为他昏迷不醒，想来都来不了。”
“没错。”玄灵道君叹息道，“如果不是嘉容楼主最后耗尽修为替他疗伤，他也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当日前往魔宗的人都已封口，为了修真界的平稳，也为了青玄宗的清静，我隐瞒了他伤重昏迷的事，只对外宣布他闭了关。”
陆沉音怔怔的，红唇开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时的情形，我此刻依然记得清清楚楚。”玄灵道君面色冷凝，眼神沉寂，“婧瑶的魔刀穿胸而过，你还记得白檀受伤时的情形吗？婧瑶当时已是和师弟相当的修为，所以那情形比那时更恐怖严重许多倍，只因他修为高深，又是千年难遇的九灵剑体，所以才撑了下来。”
陆沉音睁大了眼睛，手开始不自觉发抖，明明距离当时已经过去了许久，她也未曾出现在现场，可仅仅是听玄灵道君的描述，她就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灭顶的绝望。
“好在婧瑶关键时刻恢复了神智，手软了一点，魔刀没有刺中他的心脏，否则，你今日就见不到他了。”玄灵道君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还不知道吧？他把他的先天剑气给了你，只有九灵剑体的修士到了渡劫期才有的先天剑气，极其珍贵，可保任何时候性命无忧——他把它给了你。”
陆沉音喃喃道：“给了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可，可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他不会告诉你。”玄灵道君阖了阖眼说，“也正是因为给了你先天剑气，他最后才被血炼魔刀的魔气侵入体内，我听嘉容楼主说，他哪怕昏迷中也时刻念着你，如今他虽然醒了，其实身体还未曾全部恢复，你们之间……”他突然咳了一声，有点破坏气氛道，“记得悠着点。”
陆沉音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这个“悠着点”是什么意思。
可她一点都尴尬不起来，她只要一想起他被魔刀穿胸而过，想到他全身的血液都险些被吸干，他还把珍贵的先天剑气给了她，就觉得自己不配。
“我……”陆沉音眼眸红极了，“您为什么不拦着他，他怎么可以为了我这样，他不应该这样的，他应该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左右，他……我不配。”
玄灵道君看着陆沉音失魂落魄眼泪朦胧的反应，就知道宿修宁也算是没有错付深情。
他难得柔声安抚道：“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陆沉音看向他，他一字一顿道：“他愿意为你如此，是你的福气，你要做的是接受这些，并对他更好，而不是妄自菲薄。”
难以想象曾经严苛到处处怀疑她的玄灵道君会和她说这些话。
陆沉音吸了吸鼻子，坐直身子道：“您说得对。”她握紧了拳头，“我会对师父很好的，还请道君放心。”她坚定道，“今日师父为我做的，他日若师父需要我做，我也会毫不犹豫。”
看着她如此，玄灵道君又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婧瑶。
他不想提那个已经死了一年多，恐怕已入了轮回的小师妹，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提了。
“……婧瑶她，最后的时候，也不忍他真的出事。”他低声道，“修宁将她一剑穿心，但她没舍得刺他的心脏。”
陆沉音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没有缘分，哪怕曾是师兄妹那样亲近的关系也没有缘分，而你得到了别人死也得不到的一切，往后要好好珍惜，不要因为一些小事同他生气，让他难过。”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陆沉音怕是会觉得自己和宿修宁拿错了剧本。仿佛她才是那个要娶新娘子的人，娘家人来找她说心里话，让她对新娘子好一些，迁就一些。
她抹了抹眼角，抹去泪痕，点头道：“我会的。”
玄灵道君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的话说完了，你去找他吧，别把他一个人丢在后山。”
陆沉音想说不是的，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也不太清楚他怎么想的。
她当然不会丢他一个人，她怎么舍得？
玄灵道君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摆摆手道：“好了，快去吧，我知道了。”
于是陆沉音目送着这位前几天还险些被自己师弟割了脖子的道君离开了。
看着掠向紫霄峰的剑光，陆沉音总觉得玄灵道君在某些时刻的眼神，是对她和宿修宁带有羡慕的。或许他这辈子，哪怕不能飞升坐化了，也不会像宿修宁这样大逆不道，搞什么师徒恋。
但他其实并不厌恶这些。
他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嫉恶如仇，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青玄宗，为了宿修宁。
他也是用心良苦，他也曾渴望与爱人并肩，日日相伴，但天不遂人愿罢了。
青玄峰的后山和一年多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陆沉音走到这里，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结界前的宿修宁。
一夜过去，他依旧站得笔直，好似没什么可以将他压倒。
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天下无敌的男人，曾被人魔刀穿胸，躺在床上昏迷了一年多。
他醒了就来找她，甚至不顾仙门大比，还对他的师兄出了手。
这样好的一个人，她怎么忍心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为难。
陆沉音跑过去，在一片飞花落叶中自后抱住了他的腰，低声问：“还疼吗？”
宿修宁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她估计是知道了他受伤的事，眨了眨眼轻声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怎么会不疼。”
陆沉音脸埋在他背上，他很快感觉衣服好像湿了一片。
他赶忙转过身抱住她，低头查看她的脸，她却躲着怎么都不肯给他看。
“别哭了。”宿修宁低声道，“如果不想我做那件事，就别哭了。”
陆沉音想起那夜她一直哭，他后来做了什么让她继续哭，就有些哭不出来了。
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仰头看着他说：“师伯来见过我了。”
宿修宁皱了皱眉道：“他太多嘴了。”
“不是的。”陆沉音摇了摇头，眼睛红红道，“这些我都该知道的……你应该自己告诉我的。”她的手落在他胸口，他伤口处其实已经没有伤疤了，哪怕是血炼魔刀留下的伤口，也被嘉容楼主给消除得干干净净。
为了偿还太渊真仙的恩情，嘉容楼主做了她所有可以做的。
“真的不疼吗？”陆沉音咬唇道，“那时候你一定很疼。”
宿修宁其实不太记得当时是什么感觉了。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
那时候只觉得累，累到眼睛都睁不开，身子都站不住。
但他当时也很高兴，因为他做完了他该做的，他可以去找她了。
“师父没事。”宿修宁抱住她低哑道，“真的没事。”
陆沉音吸了吸鼻子说：“所以我捏碎了珠花，你是不知道的，你在昏迷才没来找我，你没有食言，是我不懂事。”
宿修宁停顿了一会才说：“我是有感觉的。”
陆沉音讶异地看着他：“什么？”
“你捏碎珠花，我是有感觉的。”宿修宁的目光望向别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无力感，那种想要醒过来去救你，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的无力感。”他眼睫颤动，低低道，“对不起，没能赶过去救你。”
“我没事的。”陆沉音赶忙道，“我没出事，我只是想试试看你能不能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有些心急罢了……对不起，我不该心急。”
宿修宁能感觉到她的讨好。
他不愿意她这样，他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抱，不说话，就这么抱着。
陆沉音闷闷的声音响起：“师父如果不想要孩子，我们就不生，师父不要因为这些为难了，我以后会很懂事，再不会说这些让你不想回答的话了。”
宿修宁按在她发顶的手力道轻了一些，她便后撤脑袋去看他的脸。
他垂眸对上她的视线，唇瓣轻抿，慢慢道：“我没有不想要，相反……”他质感极好的声音蕴藏着复杂的情绪，“我也很想要一个我们的孩子。”
陆沉音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
“我怕我会舍不得。”
宿修宁闭上眼睛，终于是放下了所有的矜持和克制，说了心底里最羞耻，最不愿意说出来的话。
“这显得我很脆弱，我不习惯这样，但我的确……会舍不得。”他声音干涩，十分沙哑，“单单是你，我便舍不得，更何况还有我们的孩子。”
宿修宁抱紧了她，认真地看着她的脸：“沉音，我不飞升了好不好？我留下来做个散仙，我们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是真的这样想。
这是他在后山站了一夜，最想要和她说的话。
陆沉音看着他的神色就知道，他现在不但不想飞升，甚至还开始厌恶自己的修为了。
她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不好。”
宿修宁意外地看着她，眼底有些无措：“为什么？”
“因为师父生来就该飞升的，你努力了那么多年，祖师爷对你抱有厚望，天下人对你怀有期望，你自己肯定也曾经很向往飞升，不要否认，没有哪个修士会不向往，我知道你也会有。”
“可现在不一样了。”宿修宁睫羽颤动，“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的。”陆沉音抱住他，轻轻顺着他的脊背道，“我们会在一起的，我都已经化神了，你哪怕飞升了，也只要在天上等我一时片刻就好。而且你也许能下界呢？我会等你来看我的。飞升成仙的夫君来看我，简直不要太开心。”
陆沉音嘴角勾起，轻松地笑了笑说：“想想就很有面子。”
宿修宁被她的笑感染了，突然觉得这好像的确没什么不好，可他又想到了孩子的事。
陆沉音一看他变换的神色就知道他想到了什么。
她立刻道：“至于孩子，如果有了，我们就生，我总还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的，足够将孩子养大了。你离开之后孩子也可以陪我，你不要舍不得，我们很快就会来陪你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基因，你的孩子一定很优秀，说不定都不用像父亲一样修炼五百年，短短一两百年就能白日飞升呢？”
陆沉音对未来的构想过于完美了，可宿修宁也不由被她的情绪牵动，跟着往更好的方向想。
“总之，一切顺其自然，你现在最该烦恼的不是这些。”
“那我该烦恼什么。”
“你最该烦恼的……”陆沉音踮起脚尖咬了咬他的下巴，低低笑道，“是赶紧娶我。”
青玄峰下。
江雪衣站在法阵中，想要上山，又没有勇气。
他望着青玄峰的方向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上去。
他转身离开，却没回流离谷的客院，而是去了画溪山的客院。
画溪山客院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住他们那么几个人，他到的时候，云萱正在和师弟师妹们玩闹。
听到响动，她转眸望去，对上那双冷艳动人的眼睛，看着来人眉心一点朱砂痣，整个人都被煞到了。
“……上界第一美人。”她忍不住当着人家的面喃喃道，“果然名不虚传啊。”

第71章
景明听见云萱的话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望向江雪衣，眼神平静，没有陌生，也没有其他同门的仰慕与艳羡。
江雪衣走进客院，锦衣华服，青丝如瀑，身背瑶琴，气质冷艳。
“打扰了。”他开口，声线低沉，十分礼貌，“我来找景明师弟。”
景明算是陆沉音的弟子，陆沉音又是画溪山掌门，论辈分是和赤月道君一样的，所以他叫景明师弟，很正常。
云萱也算他的师妹了。
云萱眼睛都变成了桃心形，特别自觉地把景明拉到他面前。
“小师弟在这。”她红着脸说，“江、江师兄找他有什么事呀？”
她叫“江师兄”三个字的时候，紧张又生涩，生怕他不高兴。
江雪衣早习惯了异性看见他后这副窘迫的模样，眉目不动毫厘道：“景明师弟这几日比武表现极好，若明日依然得胜，最后一天会遇到我。”
景明站在那，表情淡淡道：“师兄高看我了，我恐怕遇不到师兄，今日的对手是元婴中期修为，还是青玄宗的剑修，我恐怕不敌了。”
江雪衣静静看了他一会，道：“你可以。”
景明眼皮一跳，笑着说：“江师兄说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可以，你却说我可以，这实在让我惶恐。”
云萱闻言有点担心地拉住景明的衣袖：“小师弟，你别有太大压力，你已经很优秀了，画溪山从来没拿到过这么靠前的名次，你前面已经挑战了金丹期修士，你才筑基圆满啊，你已经很厉害了，别灰心呀！”
对天真可爱的云萱，景明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揉了揉她的头道：“我知道了，师姐放心，我不会为难自己的。”
云萱听了这话才稍稍放心，顿了顿，她小心翼翼看江雪衣：“江师兄找小师弟，到底是做什么呀？”
江雪衣没看她，只对景明道：“借一步说话。”
景明沉默片刻，点头答应了。
于是他们二人一起离开了客院，云萱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有点渴望又有点担心。
另一个师弟凑过来问她：“小师姐，你可知道那流离谷的兰音君江雪衣和咱们掌门什么关系？”
云萱眨巴着眼睛道：“和陆姐姐？”她懵懂道，“他们认识吗？”
师弟笑眯眯道：“何止认识，还关系匪浅呢。”
这些刚入门的弟子，虽然有的修为不高，灵根混杂，但人品都是过关的。
他们之前不知道陆沉音的真实身份，也就无从八卦，如今知道了，也只是随便聊聊，没有恶意。
云萱很好奇：“关系匪浅……”她微微睁大眼睛，“那是什么关系？”
师弟神神秘秘道：“掌门曾经和兰音君定过亲事，险些结成道侣。”
陆沉音和江雪衣的婚事当年也是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毕竟一方是玄尘仙君的亲传弟子，一方是上界第一美人，流离谷未来的掌门兰音君，怎么可能不轰动呢？
云萱愣了愣，恍惚道：“对……我好像也听说过这件事。”她抿抿唇，“……陆姐姐真的是……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师弟问。
云萱突然眼睛发亮，紧握着拳，兴奋道：“真是我辈女子楷模啊！”
师弟懵了，呆呆地看着她。
“我一定要好好向陆姐姐学习，争取将来也像陆姐姐一样，让整个修真界叫得上名字的美男子都和我挂上钩！”云萱斗志高昂地宣布自己的志向。
师弟惊呆了，总觉得自己要被陆掌门揍了，他刚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别让小师姐立这种奇怪的志向，就发现走了一会儿的景明师弟和兰音君回来了。
兰音君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满脸憧憬的云萱，云萱回头对上他的视线，浑身一凛，被他那么清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别说和他挂上钩了，直接被他一个眼神吓跑了。
看着落荒而逃的云萱，比较八卦的师弟忍不住嘟囔道：“话说得那么慷慨激昂，真遇上事儿比兔子跑得都快。”嘟囔完偷瞄了一眼景明和江雪衣，红着脸也跑了。
站在门边，景明替云萱给江雪衣道歉：“抱歉，小师姐没别的意思，兰音君不要介意。”
江雪衣瞟了他一眼漠然道：“她是沉音的弟子，对沉音有救命之恩，我自然不会怪她。”
“那就好。”景明笑着点头。
江雪衣看了他一会，平静道：“最后一日我不会留手，你也不必隐藏实力，我看得出来你现在还并未发挥出真正实力，比我修为高的前辈自然也看得出来。”
景明沉默着没说话。
江雪衣继续道：“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那便算了。但你记着……”他朝前一步，逼近景明，望着他的眼睛道，“我会盯着你的，若你想害沉音和画溪山，我不会手软。”
他说完话就要走，景明看着他的背影道：“兰音君如此关心掌门，掌门知道了一定很感动。”
江雪衣脚步一顿，他背对着景明，景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情绪变动——他比之前更冷漠了。
“她不用知道。”江雪衣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事，我做什么，与她无关，她不用有压力，也不用知道。”
语毕，他快步离去，景明收回视线，抬手按在了靠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留着一道疤，一道险些致命，却也给了他一线生机的疤。
他早就可以找灵丹妙药祛除疤痕，但他没有，他留着它，让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那个人为他做过什么，又原谅过他怎样的过错。
“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会害她。”景明忍不住自嘲道，“这个糟糕的天下，我最不会伤害的人，就是她了。”
夜幕来临，陆沉音终于下了青玄峰，回到了画溪山客院。
云萱看见她有些心虚，悄悄躲开了。
陆沉音觉得奇怪，正想拉她来问问，景明便出现了。
“白天的时候流离谷的兰音君来过。”他解释说。
陆沉音一怔：“江师兄？”
“您如今是画溪山的掌门，应该叫江师侄才对。”景明笑着纠正。
叫江雪衣师侄，单是想想陆沉音就毛骨悚然了，她摇摇头，只问：“他来做什么？云萱那副样子和他有关？”
景明也不隐瞒，把云萱的豪迈发言复述了一遍，陆沉音表情有些复杂，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夹杂着一点尴尬。
景明看了她一会说：“掌门，兰音君是来找我的。”
“怎么？”她看向他，“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们不认识。”景明坦白道，“他觉得我隐藏了实力，明日对阵元婴剑修的比武依然可以获胜。”
陆沉音沉默着没说话。
景明凝着她说：“兰音君警告我不要做任何伤害掌门的事，他说会一直盯着我。”
陆沉音这才开口：“那你会做吗？”
景明过了一会才说：“掌门觉得呢？”
陆沉音没立刻回答，她进了她的房间，坐到椅子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说：“我若担心你害我，最开始就不会收你入画溪山。”停了停，她又说，“其实我也后悔了，我当时不该收你的，你的长相和我师父有些相似，他误会了我收你的目的，不太高兴，我不想他不高兴。”
景明怔了怔，有些意外，又似乎不意外的样子。
他的表情有些矛盾，很快说道：“那掌门要为仙君逐我出画溪山吗？”
陆沉音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道：“倒也不必。”她站起来说，“我这几日虽然未见你比武，但你可以以筑基圆满的修为胜过金丹期的修士，说明你的确很优秀。江师兄说你隐藏了实力，你可能也是真的隐藏了。”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景明眼睫一颤，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不会因为师父的事就逐你出画溪山，那反而显得我好像心虚一样。我从未将你当过师父的替身，也不曾对着你思念师父，我是问心无愧的。”
她收回手，静静看着他：“至于你隐藏实力入画溪山有什么目的，相信这次离开青玄宗之后，应当也会有个结果了。”
“你出去吧。”陆沉音抬了抬手，“把门关好。”
景明闭了闭眼，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道：“我没有任何目的。”
陆沉音讶异地看着他，没料到他还会继续这个话题。
“我入画溪山，是为陆掌门而来。”景明字字清晰道，“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你。”
陆沉音阖了阖眼，没言语，看不出她是否为此意外，也看不出她是否讨厌。
“我希望画溪山可以越来越好，我愿为此付出我的一切，我也希望掌门可以越来越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若非要说我有什么目的，这就是我的全部目的了。”景明说完，朝她鞠了一躬，转身出门。
他帮她关门，在门间只留下一条缝隙的时候，他抬眸望向了她，正对上她冷清的视线。
景明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将最想说的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真的没有任何目的，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在亏欠了她那么多之后，还她一个春和景明，万事顺心。
门关上了，视线被阻隔，陆沉音便收了回来。
她静静地看着桌面，思索着景明的一切，猜测他到底是谁。
心底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又觉得不太可能。想得多了，头有些疼，经脉灵力波动，她皱了皱眉，正想起身去打坐调戏，就有一双手放在了她背上。
她怔了怔，并未抗拒，因为她立刻便感受到了那双手传递过来的微凉剑气。
剑气入体，一丝丝为她梳理经脉里波动的灵力，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因为觉得很舒服，所以不自觉轻哼了一声。
背后的手顿了顿，陆沉音也猛然意识到这很奇怪，很羞耻，遂迅速低下头，抬手捧住了脸。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结束了，她也没抬起头来。
“你再不看我，我便走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线，陆沉音闻言立刻转头，快速倾身靠进他怀里，紧紧揽着他的腰，声音紧绷道：“师父别走。”
“我以为你回来这里，是和我在一起腻烦了。”
宿修宁垂眸看着怀里的女孩，并未伸手抱她，只是任由她抱着他。
陆沉音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好，想到刚走没多久的景明，抬起头看着他道：“师父别在意景明，那只是个巧合，我现在也很后悔为什么会允他入门，我从未将他当做师父。”
宿修宁看着她，眼神平静，周身梅香浅浅，令靠在他怀里的人不自觉安下心来。
“我也没有腻烦师父。”陆沉音抓着他的衣袖，低下头喃喃道，“我怎么可能腻烦师父，我恨不得日日夜夜和师父在一起，守着师父不准任何人靠近，我回来是因为……我毕竟做了画溪山的掌门，总要为自己的责任负责。”
宿修宁的手终于缓缓落在了她身上，陆沉音听见他低低沉沉道：“知道负责了，沉音长大了。”
“我一直都是个大人。”陆沉音直起身看着他，“师父不要说得我以前好像是小孩子一样。”
宿修宁没说话，只是看向她之前喝水的茶杯。
陆沉音瞧见，问他：“师父要喝茶吗？”她殷勤地拿起了新茶杯要给他倒茶，但他拒绝了。
“用这个就好。”
他把她用过的茶杯递了过来。
陆沉音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他静静看过来，须臾之后，陆沉音靠过去，吻了吻他的唇。
两人距离很近，他清冽的气息弥漫在她鼻息间，陆沉音低声道：“师父想亲我，对吗？”
宿修宁视线低垂，不看她，也不说话。
“师父想亲我，但又不打算直接亲，又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让我亲你，所以用这种方式暗示我。”陆沉音嗓子发干道，“师父真含蓄。”
宿修宁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气息，自己拿起她的茶杯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好几杯。
陆沉音看着他，屋子里静悄悄的，月光和珠光勾勒着他清寒冷峻的侧脸，他再次放下茶杯后，慢慢说：“下月十七，是个好日子。”
陆沉音一愣：“嗯？”
宿修宁望向她，闭了闭眼，说了他犹豫许久，终于能说出口的一句话。
“那日，嫁我可好？”
陆沉音很确信他们会成亲。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宿修宁那样内敛的人，会这样直白地问她“嫁我可好”。
他们之间一直是她主动比较多，唯独这一次，宿修宁希望他可以主动一些，将本该他来做的事，全都补给她。
他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是雕刻精美的梅花，玉簪泛着细腻波动的流光，显然是有法阵在里面的。
“这是我做的。”他低着头不看她，好像看了她，后面的话就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里面设了法阵，你戴着它，修为低于我的人，都不能伤害你。”
他说完，又拿出一块红绳串着的长命锁，长命锁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如意”。
“这也是师父做的？”陆沉音看着那块长命锁，眼睛有些发红。
“嗯。”宿修宁微微颔首道，“这是聘礼。”他将玉簪交给陆沉音。
顿了顿，又将长命锁递给她：“这个给我们的孩子。”
陆沉音小心地接过来，看着手里的玉簪和长命锁，眼泪不自觉滑落，掉在长命锁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这响声很小，但屋子里很安静，所以两人都听得很清晰。
“你不喜欢？”
宿修宁轻声询问，他那样高高在上清冷淡漠的人，竟也会有这般小心翼翼的时候。
陆沉音摇了摇头，她将玉簪戴在头上，将长命锁攥在手心里，抬眼望着他说：“我很喜欢。”她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却在笑，“师父肯定不知道，在我之前生活的世界里，男女之间成亲，男子是要求婚的。”她低声道，“我原本想着，师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那便由我来，只要我们是相爱的，这些小事都没什么。可我没想到，师父会来同我说这些话……”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玉簪：“我很喜欢，谢谢师父，你让我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之前你送我的珠花捏碎了，我一直很心疼，如今又有了师父送的礼物，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宿修宁看了一会她乌发间的玉簪，许久才说：“我好像很少送你什么礼物。”他仔细思索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是我不好。”
陆沉音摇摇头，抬手抹掉眼泪，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宿修宁看着她，看了许久许久，渐渐的，他也扬起嘴角，轮廓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真实的笑意。那一瞬间，似乎天地间所有的月华都汇聚在了他脸上，他不再是淡漠超凡的神像，不再是高坐云端的仙人，他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她。
陆沉音情不自禁地扑进他怀里，在他环住她腰的时候，声音很轻地说——
“师父。”
“嗯？”他低下头，轻声疑问。
陆沉音呼吸一顿，很快吐出三个字：“我爱你。”
宿修宁怔住，眼底泛出错愕震惊之色，他放在她腰间的手颤了颤，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完全忘记了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给出什么反应。
纵然之前在仙门大比上陆沉音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了她爱他，可那也不如此刻夜深人静，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她那样直白地告诉他，她爱他。
这样沉重的三个字，压的宿修宁喘不过气来。
陆沉音见他半晌没反应，想看看他的脸，却被他蒙住了眼睛。
“别看。”他声音沙哑道，“别看我。”
陆沉音心头一跳，点点头，没有勉强。
“好，我不看。”她按住他的手，并不挪开，老老实实地被他蒙着眼。
下一秒，她唇上一凉，重重的亲吻袭来，陆沉音再也无心注意他是什么眼神，是什么表情了。
深夜。
陆沉音累得直接睡着了，盖着薄被轻微打着鼾，灯火下的侧脸柔润娇艳，纯稚又清美。
宿修宁坐在床边，白袍微敞，静静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
他回了青玄峰，在正殿里看着正在吸收月华的太微，没事的时候，他们很少对话，现在一人一剑也是静静相处，谁都不出声。
过了一会，玄灵道君赶到了这里，问他：“这么晚了找我过来做什么？”
宿修宁衣衫不整，墨发披散，看得玄灵道君诧异不已。五百多年了，除了小时候他看到过师弟步履蹒跚有些无法打理自己的样子，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了。
“这是怎么了，和陆掌门吵架了？”玄灵道君拧眉猜测。
宿修宁背对着他说：“没有。”
“那是怎么了？”
宿修宁转过身，望着他说：“师兄，下月十七，我想和沉音成亲。”
玄灵道君一怔，很快说道：“我知道了，我会去准备，必让你风风光光地将她从画溪山迎娶回来。”
宿修宁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说：“她大约不想离开画溪山。”
“合籍大典结束，她也是可以回去的。”玄灵道君不以为意。
宿修宁眸色定定，慢慢道：“我的意思是，我会和她一起回画溪山。”
玄灵道君惊呆了：“那青玄宗怎么办？”
“交给你。”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就不管了？一点都不管了？”
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可玄灵道君还是止不住意外。
他想过他会放弃一切，可没想过他真的能就这样放弃。
“若青玄宗有难，我自然会回来。”宿修宁这样说。
“那你的意思是，如果青玄宗安安稳稳，飞升之前你就要一直待在画溪山了。”玄灵道君语气复杂道。
宿修宁这次的回答很慢。
他的回答也出乎玄灵道君预料，让他久久不能回神。
他说：“我不想飞升了。”
望着窗外孤月，宿修宁眼神平静，风姿孤冷出尘，当真是不是神仙，胜似神仙。
“你在开什么玩笑！”玄灵道君勃然大怒，“你修炼五百余年，为的不就是飞升得道？你现在居然跟我说你不想飞升了？！我绝对不同意！”
宿修宁沉默着没说话，但其实他们都很清楚，这件事的主导权在他，别人同不同意，根本无须在意。
玄灵道君气息不稳道：“因为陆沉音？她不准你飞升？她让你压制修为，让你放弃你得道，放弃唾手可得的仙途，就那么做个散仙？！”他生气道，“我现在就去找她！”
宿修宁微微抬手，一道剑气将玄灵道君挡了回来。
“是我自己的决定。”他冷淡道，“与她无关。不要去烦她，也不要告诉她我的决定。”
“你疯了。”玄灵道君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疯。”宿修宁阖了阖眼，手抬起，放在心口，喃喃道，“我只是太舍不得了。”
玄灵道君错愕地望着他：“你说什么？”
宿修宁回眸看着他，自嘲笑道：“我说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他按着心口艰涩道，“师兄，你知道吗，只要一想到我要一个人离开，哪怕那是我渴望已久的天道，我也厌恶至极。”他指着心口，“这里很疼，只要一想起来，就很疼。”
“可是……”玄灵道君紧抿唇瓣，眼眸赤红，“可是你……”
“没有可是。”宿修宁不容置喙道，“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帮我隐瞒，到了我压制不了修为，不得不飞升的那一刻，为我护法，助我放弃飞升。”
“我做不到。”玄灵道君立刻拒绝，“我做不到！你别找我！愿意找谁找谁！”
他话音刚落就急匆匆走了，宿修宁没有阻拦，以他对他的了解，哪怕他现在拒绝，真到了那一刻也会顺服他。
放下手，宿修宁眨眼间又回到了画溪山客院陆沉音的房间。
陆沉音还在睡，睡得很香，嘴角噙着笑，气息温柔又欣然。
宿修宁缓缓躺在她身边，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他在她毫无意识的时刻，回应了她今日表达心意的那句话——
“我也是……爱你的。”

第72章
仙门大比第六日比武的时候，陆沉音作为画溪山掌门，终于出现在了比武场。
今天是景明的关键比赛，如果他可以获胜，那么画溪山将几百年来头一次进入传说中的“决赛”。陆沉音觉得这个比赛赛制还是比较科学的，最开始是相近修为的分到一组，抽奖决定比赛场次，之后让所有优胜者互相抽签决定对手，再最后，从中决出一个头名来。
景明昨天的对手是季青临，陆沉音没来观赛，来的是宿修宁，季青临金丹期的剑修，已修出了自己的剑意，可以说是新秀弟子中的佼佼者。
可就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还是败在了看上去只有筑基圆满修为的景明手里。
季青临今日也来观赛了，他面色审慎地看着画溪山的方向，陆沉音注意到他的视线，回眸瞥了一眼景明，哪怕她再不想猜测他是那个人，可他说的话，做的事，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让她熟悉到不得不去想。
景明注意到她的视线，侧头望了过来，两人一站一作坐，视线交汇时，他轻浅一笑，清雅温润，如果宿修宁也这样笑，恐怕会令天光都失色。
“掌门放心，今日我也会尽力而为。”景明似乎是以为她在担心名次，低声跟她保证道。
陆沉音慢慢收回视线，望着前方说：“名次不重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日正常发挥即可。”
他今天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玄灵道君的亲传弟子崔喻，崔喻如今可是元婴期的修为，又是玄灵道君的弟子，他如果再赢了，那陆沉音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他不是那个人了。
青玄宗高高在上的云台上，宿修宁坐在玄灵道君身边，玉颜冷面，锦缎白衣，鸦羽般的乌发束着精致嵌玉银冠，发丝又长又顺，有几根随风飞到了斜后方的玄正道君脸上，玄正道君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和玄明道君耳语。
“多年不见，玄尘师兄越发风采绝世了。”
“你以为你这样的声音他听不见吗？夸人就直接夸。”
玄正道君尴尬了一下，看向宿修宁，发现他半点反应都没有，也就不那么尴尬了。
宿修宁此刻目光都落在画溪山的方向。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静静打量着端坐在椅子上的陆沉音，他的沉音是真的长大了，如今都是一派掌门了，眉宇间的镇静和自信与夜里同他辗转缠绵时相差极大。
这样的反差令宿修宁有些出神，等他发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哪怕是他也难免有些羞耻。
他低下头，发丝垂落到胸前，就这么思索了一会，掩在广袖里的手忽然抬起。
他心中默念法诀，催动很久之前放在某人身体里的法器，果然，他能清晰感觉到他就在附近。
这下那人的身份算是坐实了。
虽然很清楚那天在大殿上陆沉音刺他那一剑偏了些，但宿修宁也是真没想到他还能活下来。
他生命力之顽强，连他都不得不感到惊讶。
“下一场，画溪山景明对青玄宗崔喻！”
主持比武的人喊了一声，拉回了所有人飘远的思绪。
陆沉音不自觉望了一眼宿修宁的方向，他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对上，他朝她略微点了点头。
陆沉音看到他点头，再想想景明，心头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恐怕猜对了。
再不想面对，也是猜对了的。
她注视着景明抬脚上台，他背影挺拔，长发扎了高马尾，穿着窄袖白衣，手握着云萱的佩剑。那佩剑比他的好一些，是画溪山的藏物，不那么容易被打坏。
崔喻上了台，朝景明微微施礼，客气道：“刀剑无眼，咱们点到为止。”
他是觉得景明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所以才这么说，为的是给对方个面子。
景明笑了笑，也没多说，在比武开始后便拔剑而上。
他的招式看起来有些熟悉，但又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说像青玄剑道，却又不是，崔喻也觉得有些奇特，看他的眼神怪异了不少。
景明并不在意那些，在场那么多人，他在意的唯有那一个罢了。
陆沉音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这场本该是单方面碾压的比武，景明是真的隐藏了实力，他绝不是筑基圆满的修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他……”玄灵道君也觉得奇怪，他心砰砰跳，语气复杂地喃喃道，“他是……”
宿修宁注视着比武台，语气平静道：“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玄灵道君脸色变了变：“他没死？”
宿修宁没再言语。
他没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玄灵道君眯起眼，仔细观察景明的所有剑招，他应该是全天下最了解他剑招的人，可这剑招明显是后期改过的，似乎还融合了画溪山已失传了的剑招，景明一点点破开禁制，身上爆发出根本不属于筑基圆满的威压，观赛的众人瞬间议论起来。
“他的修为根本不是筑基圆满，这不是骗人吗？”
“……就算不是，他也是自己一步步打上去的，严格来算，不是骗人吧？”
“他应该一开始就用本来修为参比，这样对其他人才公平！他这样岂不是让那些输给他的筑基弟子吃了大亏吗？人家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如果他一开始就和元婴期的打，也不一定能走到今天！”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我又觉得他好像并不是隐瞒了修为……”
“什么意思？”
“他的修为，似乎真的只有筑基圆满。”
陆沉音周围，无人敢议论景明。
她安静地看着结界里的比武，看了这么久，她可以确定的是，景明的修为的确只是筑基圆满。
可他的灵力和剑气皆不是这个修为该有的。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这场比试打了许久，天色渐暗的时候，崔喻和景明才分出胜负。
“承让。”景明抹去嘴角的血迹，朝崔喻抱了抱拳。
崔喻脸色苍白，有些虚弱地点点头：“甘拜下风。”
景明笑了笑，笑容妥帖温润，崔喻愣了一下，下意识喊了声：“白……”
他原本想喊白师兄的，可景明直接出了结界，他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他刚刚为什么会想要叫他白师兄，白师兄……他早该死了的。
宿修宁坐在高台之上，如云端静默的仙人。
玄灵道君注视着景明下了比武台，低声道：“你可看得出他有什么问题？”
宿修宁薄唇开合，字字冷清道：“他换了肉身，吞了妖丹。”
“什么？！”玄灵道君诧异地望向他，“换了肉身我明白，吞了妖丹是怎么回事？”
宿修宁只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哪怕景明掩饰得再好，以他这个修为，都可以轻易知道他身上出了什么问题。
更不必说，在他从天际海秘境回来时，宿修宁便在他身上留了法器，那法器是附在魂魄上的，不管景明换几个肉身，只要宿修宁不出手，他都摆脱不掉。
画溪山这边，景明步履蹒跚地走了回来，他看上去虚弱极了，云萱和几个师兄上去扶住了他，陆沉音表情复杂地望着他，他微笑着对她说：“掌门，景明幸不辱命。”
语毕，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到底是超负荷对阵崔喻了，他本是嘉容楼主料定百年内无法修行的人，剑走偏锋提前开始修炼，原不该如此逞强，可他就是想这么做，哪怕这具身体也不行了，哪怕再死一次，他也想为她做点事。
如今她是画溪山掌门，为画溪山做事，便是为她做事了。
看着景明昏过去，陆沉音红唇轻抿道：“送他回客院好好休养。”
云萱和师弟们应是，扶着他赶紧离开。
陆沉音再次抬眼，发现宿修宁已经离开了。
她注意到有股视线盯着她，跟着望过去，看见了正准备上比武台的江雪衣。
江雪衣一身靛蓝锦衣，背着瑶琴一步步走上比武台，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收回视线望向了他的对手。
他的对手是齐信，他如今修为比齐信高，得胜是显而易见的事。
陆沉音慢慢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指沉思。
画溪山客院里。
景明躺在床上昏迷着，云萱很担心，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
身后忽然一阵风动，云萱怔怔望去，看见了突兀出现的宿修宁。
她惊呆了，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确信真的是宿修宁来了，才猛地站起来行礼道：“拜、拜见仙君！”
宿修宁抬了抬手，一阵柔和的风托着云萱起来，面对她的时候，他的态度难得温和一些。
“不必多礼。”他往前走了几步，清冷隽永的身姿掠过云萱，云萱如被雷劈在般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还有那难以言喻的无瑕面孔。
“你出去吧。”
云萱正发着愣就听见他说这话，赶忙点头道：“好、好，我这就离开。”
她跑到门口，又突然顿住，回头小心翼翼道：“谢谢仙君为小师弟疗伤。”
宿修宁回眸看了她一眼，看来她误会了，他不是来给景明疗伤的，相反，他是来让他再也起不来的。
云萱太天真也太纯洁了，她看见宿修宁便下意识觉得他是站在画溪山这边的，景明明日还有比试，拖着这副病体肯定赢不了，所以她就笃定宿修宁是来为他疗伤的。
她很高兴，再三谢过宿修宁，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宿修宁收回目光，静默地盯着景明看了一会，冷漠道：“白檀。”
本来昏迷的人缓缓睁开眼，也不看他，只盯着床顶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仙君。”
宿修宁抬起手，手中化出剑光，声音冰冷道：“你不该回来，更不该出现在她身边。”
景明，又或者说白檀，或是离玦，三个身份，脸上的笑容却始终一样。
“我为什么不该呢？”白檀艰难地坐起来，咳了一声道，“我只是想报答她的救命之恩而已，仙君大可不必亲自来了结我。”
宿修宁根本不信他的话，手中剑光立刻便要了结他，白檀闭了闭眼，在那之前开口道：“我本来确实没打算现身的，想消失一辈子。”他望向宿修宁，“知道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吗？”
宿修宁暂且收手，静看着他不言不语。
“因为我听说你杀了她。”他看着他，“我听说你杀了她，那时我还是个废人。我想为她报仇，所以……”他低下头，吸着气道，“所以我吞了妖丹。”他咬牙道，“你一定很看不起我，可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你以为我不想等上一百年，好好修炼，得道飞升？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我一听说沉音死在你手上，就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修炼，我吞了一只又一只妖兽的妖丹，从修为低微的到修为高深的……”
他仰起头，笑得惨烈不已：“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每当想起那个感觉，想起那个味道，我都恨不得杀了自己。”他眼睛红极了，“我恨极了，可我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我本想找你为她报仇，哪怕杀不了你，给你种下心魔也是好的。但我上不去青玄宗。青玄宗封山了，你闭关了，也罢……我可以等你出关再来报仇。”
他笑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青玄宗开山，却发现沉音根本没死。”
白檀何其聪明一个人，知道陆沉音没死的时候，就立刻明白一切都只是对外的骗局罢了。
宿修宁没有辜负她。
她同他没有任何问题。
他要为她报仇，付出的那些血泪，做出的那些牺牲，忍受的那些折磨，全都白费了！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白檀几乎流出血泪，“我恨极了，可我也高兴极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去见她，可看看我身上的妖气，看看我肮脏丑陋的模样，我就无比厌恶自己。”
“所以你用了什么方法隐藏身上的妖气？”
宿修宁对他没有半点怜悯，神色始终冷漠无情，他俊美无俦的脸从不为陆沉音之外的人露出任何表情，白檀看着，越发恨了。
不是恨别人，是恨他自己。
“我找到一处秘境，得到了秘境之主的传承。”白檀不提他在秘境中多么辛苦才拿到传承，只说，“那里面有一件法宝，可以隐藏气息，也只有玄尘仙君这般修为能看出些蛛丝马迹了。”
宿修宁看着他不说话，白檀语气颤抖道：“你还要杀我吗？”他哑着嗓子，看宿修宁不为所动，似乎还打算杀了他，长大后头一次，他低下了他高贵的头。
“算我求你。”他声音沙哑卑微道，“最起码让我打完明日的比赛，让我为她做最后一些我最后能做的事。”他拉住宿修宁的衣袖，满脸血泪道，“算我求你了，仙君，哪怕要我死，等过了明日再让我死。”
宿修宁慢慢扯回了衣袖，衣袖上沾染了白檀的血，他皱了皱眉，手指微动，衣袖便洁净如新。
白檀看着这一幕，全部的尊严都荡然无存，他狼狈地倒到床上，绝望地闭上了眼。
“若你非要现在动手，那……”他自嘲不已道，“我也只能接受了。”
宿修宁太强了。强到白檀自惭形秽，根本无从反抗。
若他还是魔宗大护法的时候，他还是鼎盛时期的离玦的时候，或许还可以和那时修为在大乘后期的宿修宁一战，但现在……他在他面前，脆弱得好像一只蚂蚁。
他闭着眼睛等啊等，等着死亡来临，但等了很久，身体虚弱得他快再次晕过去的时候，都没有等到。他诧异地睁开眼，却发现床边早已经没有人了。
客院里。
陆沉音站在房间外面，看着一棵树上的叶子发呆。
宿修宁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你都听见了。”
陆沉音没回头，应了一声说：“我倒是希望没听见。”
宿修宁走了几步靠近她，迟疑片刻，自后轻轻抱住了她。
陆沉音怔了怔，往后靠了靠，仰头去看他的脸。
“谢谢师父。”
“为什么道谢？”
他问，其实心里也知道为什么。
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杀了白檀。
“他杀了你父母，为魔尊做了许多恶事，本就死有余辜。”
他抱着她的力道紧了紧，她有些不能呼吸。
“你不该对他一而再再而三仁慈。”他薄唇紧抿，温凉冷玉般的一双眼眸定定看着她，她觉得刺眼，便低下了头，他就只能看到她的发髻。
“你是不是对他……”
他的猜测还没说出来，陆沉音便挣开他的手，转过身抬手按住了他的唇瓣。
“别乱想，我这辈子从头至尾都只喜欢过你一个人。”陆沉音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不止这辈子，以后生生世世，也只会喜欢师父一个。”
宿修宁看着她，好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要我发心魔誓吗？”陆沉音随口道，“我今日在此立誓……”
这次轮到宿修宁不让她说话了。
但他所用的方式比她更直接。
他低下头，重重吻上她的唇，扣住她的腰，将她狠狠按在自己怀里，剑修的冰冷与狠绝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她像他的掌中之物，任由他随意玩弄。
云萱等了好一会，约莫着玄尘仙君该走了，便想出去照顾白檀。
可她一出门，就看见了树下，陆沉音和那仿佛神仙一样没有七情六欲的仙君接吻。
她年纪不大，虽情窦已开，可这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别人接吻。
还是如此……激烈，毫无顾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根本不敢相信淡漠到冷漠的玄尘仙君也会有这样情动的一幕。
云萱慌慌张张回了房间，关门声有些大，打断了沉浸在亲密中的两人。
“……被人看到了。”陆沉音嘴唇红肿，面红耳赤道，“师父怎么突然这样，都、都没来得及设结界。”
她这般紧张，宿修宁反倒很平静了。
“看到也好。”
陆沉音惊讶地看着他。
“成亲之后，我会和你一起回画溪山。”他抬起手，微凉的指腹轻抚过她嘴角，抹去那暧昧的水迹。
“什么？”陆沉音呆了呆，“师父要和我回画溪山？”
“你不想？”
“怎么会……”
“那便好。”
“可是……”
“没有可是。”
再后面，宿修宁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
他揽着她离开这里，走后不久，云萱再次神不守舍地从房间里出来了。
看着陆沉音和宿修宁方才站的地方，她捂着通红的脸颊，跺了跺脚，羞耻得跑进了白檀的房间。
最后一日仙门大比，白檀毫无意外地对上了江雪衣。
他比昨日看起来好了许多，但还是脸色惨白，憔悴得很。
江雪衣看着他，在结界内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这样根本赢不了我。”
白檀笑了笑说：“我总要试试的，哪怕是死在比武台上，也要拼尽全力拿一个头名回去。”
江雪衣皱起眉：“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头名？”
白檀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江雪衣突然望向结界外画溪山的方向：“是为了沉音？”
白檀猛地看向他，只这一个眼神，江雪衣就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我同师父聊起你，再算上你此刻的反应，我好像有些知道你是谁了。”
江雪衣解下伏羲琴，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白檀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的琴音进了他心里，他不自觉地跟着他的问题回答。
“你到底是谁？”江雪衣伴着琴声问。
白檀嘴唇动了动，几乎就要说出答案，却因为江雪衣突然停止拨动琴弦而停下了。
他微微眨眼，不解地看着他，答案唾手可得，他为何放弃？
江雪衣淡淡道：“人太多，还是不要在这里说了。虽有结界，也不是什么人都防得住。”
其实也是他已经确定了他的身份，才放弃了继续。
江雪衣看了他许久，在真正动手之前，最后问了一遍：“真的是为了沉音？”
白檀面无表情道：“是为了画溪山。”
在江雪衣看来，为了画溪山也就是为了陆沉音。
他缓缓收起伏羲琴，远远看了画溪山的方向一眼，突然一笑，抬手打开结界，对所有人说：“我认输。”
陆沉音惊得直接站了起来，睁大眼睛望着他，完全没料到他会直接认输。
江雪衣嘴角笑意不散，冰山美人笑起来竟有一丝温柔神惠之感：“胜者是画溪山景明。”
说完这话，他转身潇洒地飞身下了比武台。
赤月道君看着他缓步走回来，无奈地按了按额角：“我可是下了重注你会赢的，你这么一认输，我不知道要赔多少灵石。”
江雪衣站到他身后平静道：“没关系，我押了自己输。”
赤月道君：“……”没想到啊，你也有当操盘手的一天？
江雪衣的认输毫无预兆，青玄宗举办这么多届仙门大比，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大家议论纷纷，白檀站在比武台上，非但高兴不起来，还有些挫败。
江雪衣还不如把他打败，他这么做，让他更觉得没有颜面。
“这……”主持比武的弟子找到玄灵道君求助，“掌门，这如何是好？”
玄灵道君不说话，弟子只能看向其他道君，最后给他回应的，是他以为最不可能理会他的人。
宿修宁站起身，直接宣布道：“本届仙门大比，头名获胜者是画溪山弟子景明。”
白檀自比武台上迅速望向宿修宁，陆沉音和江雪衣也都看着他。
宿修谁也没看，他说完上面的话很快再次开口道——
“还要说一件私事。”他微微抬手，剑光化作数不清的金色请柬，“下月十七，本君将与画溪山陆掌门举办合籍大典，今日在场之人，皆可前来道贺。”
这个消息一出，再没有人去关注仙门大比的名次了。
陆沉音和宿修宁之前是什么关系，大家心知肚明，他们如今不是师徒了，悄悄在一起就算了，居然还这么明目张胆地举办合籍大典，真的是……真的是……
怎么说呢，就……这也太刺激了吧？
不过小宗门的人可管不了那么多，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人生有机会参加仙君的合籍大典，他们这种身份的，简直可以拿来吹一辈子了！
于是，所有小宗门的掌门都开始朝宿修宁道贺。
金色的请柬飞到在场每一个人手上，唯独飞仙门这边面色难看的蒋门主没有。
她脸色涨红地望向丹霞山的方向，元陈子倒是有请柬，但就他一个人有，他尴尬地看了一眼蒋门主，思索片刻，还是认认真真收了起来。
蒋门主难堪极了，但她连比武都比不过陆沉音，已经足够给飞仙门丢人了，现在也无法再做什么。她心生恨意，望着画溪山的方向，椅子扶手都被捏碎了。
她会找出来她修为增进那么快的原因的。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她绝对不信她真的那么厉害！
宿修宁立于云端，冰冷无瑕的一张俊脸，渐渐因他人的道贺而泛起几丝愉悦的浅笑。
他望向陆沉音，朝她伸出手，温声道：“来。”
陆沉音还不及反应，就发现脚下微动，她低头望去，太微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她正踩在上面，它直接将她送到了宿修宁身边。
他牵起她的手，在万众瞩目下毫无掩饰地表现亲密。
在众人都看不见的地方，一团隐秘的黑气缭绕着。宿修宁很快发现，只是望过去时，那团黑气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胆子很大，但也足够警惕。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嘴角的笑意冷冽淡漠。

第73章
仙门大比正式结束，画溪山满载而归，不但拿了头名，陆沉音还击败了飞仙门门主，这样的实力差距，让本就摇摇欲坠的飞仙门越发不匹配六大仙宗的身份了。
夜晚，飞仙门的客院里，蒋门主愤怒地劈开了桌子，一脚踹上去，呼吸急促，眼神阴狠。
蒋素澜看着母亲，心情复杂道：“娘，你别生气了，事情都结束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也影响不到我们什么……”
“没用的东西！”蒋门主怒斥道，“怎么影响不到什么？你难道没听见他们说，飞仙门该给画溪山让位，让那群乌合之众进六大仙宗吗？！”
蒋素澜轻轻抿唇，垂下眼不敢说话。
蒋门主气愤道：“我飞仙门弟子遍布天下，她画溪山一共才多少人？！即便陆沉音赢了我又如何？不过是投机取巧耍诈罢了！如果她不是用了什么法器临时增进修为，就是修了什么邪门功法，她还不承认，青玄宗就知道护短……”
蒋素澜看着偏执的母亲，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她再不敢开口，也忍不住说：“娘，陆沉音是天灵根，又跟着玄尘仙君修行那么久，自然不可用常人的标准来判断，或许是她道心与别人不同，总之……她如果真的像您猜测的那样修了邪功，玄尘仙君第一个就不会同意的。”
蒋门主猛地看向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如今连你也怕了她不成？你忘了她以前是怎么伤害你的？！”
蒋素澜红着眼睛道：“过去的事女儿不想再提了，那些事很难分清到底谁对谁错，吴师兄常跟我说修炼最忌心浮气躁，娘，我们不如回飞仙门好好闭关修行……”
“吴师兄吴师兄，张口闭口吴师兄，真是嫁了人就是别人的人了。”
蒋门主根本听不进去，丢脸的事不到她身上，她还能维持理智，如今这般被瞧不起，这般被人欺辱，她做门主这么久，骄矜自傲惯了，哪里受得了？
“我一定会查出来的。”蒋门主眯眼道，“陆沉音绝对有问题。”
蒋素澜忍不住道：“若是父亲还在，他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娘，你别再折腾了，我们不是青玄宗的对手。”
蒋门主一听她提起那陨落的父亲，就眼前一花气得差点晕过去。
蒋素澜立刻去扶她，结果被推开了。
“你滚！”蒋门主愤恨道，“你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听见你说话！”
蒋素澜落了泪，看着母亲许久，终是咬牙离开了。
夜色越来越深，蒋门主坐在椅子上，她的愤怒已经平息了不少，想起自己对女儿的态度，她有些后悔，面色疲惫，头疼欲裂。
她起身，开了门想去找蒋素澜道个歉，还没做几步，突然感知到周围不对劲。
她立刻握紧鞭子戒备道：“什么人！？”
无人回应。
“装神弄鬼。”
蒋门主冷笑一声，挥着鞭子朝一处袭去，那处飘起黑色的雾气，像是魔气，又似乎不是。
“什么东西！？”蒋门主正要靠近查看，那团黑气忽然扑面而来，她当时便要以结界抵挡，但那黑气穿过结界，直接扑到了她脸上。
“啊！”
蒋门主尖叫一声，只觉魂魄动荡，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了。
飞仙门的人听到她的声音出来查看，发现蒋门主正站在那发怔。
“门主！您没事吧？”女弟子聚过来，眼神关切。
蒋门主摇摇头，闭了闭眼道：“我没事，刚才不知道什么东西偷袭我。”
“这里可是青玄宗，怎么会有人敢偷袭门主？难不成是魔宗的人？不可能啊，魔宗的人一年前就被玄尘仙君杀光了……”
蒋门主站直身子，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道：“好了，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女弟子们点头称是，离开这里各自回了房间。
等人都走光了，蒋门主也回了房间。
她站在房里，脸上渐渐化出怪异的黑色图腾，她抬了抬手，自言自语道：“别折腾了，你的魂魄被我锁住了，除非我亲自动手，否则死也别想出来。”
话音落下，蒋门主的身体狠狠抖了一下，她怪声笑一声，喃喃道：“你我的敌人是同一个，何不共同合作呢……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事成之后，我就把这没用的身躯还给你。”
青玄峰上，宿修宁倏地睁开眼，他侧躺在床边，看了一眼睡着的陆沉音，神识外散至宗门客院，方才的不对劲好像顷刻间消失了。
他起身抬手，雪色的外袍披到他身上，太微被他握在手中，修长的身影很快离开正殿，御剑来到宗门客院之上。
目光沉沉地盯着夜色下的一切，太微在宿修宁手中泛着月华流光，眼下一片静谧。
忽然，飞仙门的客院有了动静，蒋门主收拾好行囊对其他人道：“方才接到长老传讯，门内有要事需本座即刻赶回去，你们也随本座连夜出发吧。”
弟子们自然不会反对，倒是蒋素澜不解道：“娘，出了什么事，要这么急着回去？”
蒋门主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回去你就知道了，难不成你还想在青玄宗呆一辈子？”
蒋素澜低下头，有些难堪，蒋门主收回视线，迅速带着人下了青玄山。
宿修宁御剑凌空，无人发现他的存在，他盯着蒋门主乘坐法器离开的背影，她身上气息浑浊，不太对劲，但不用灵力查看一下的话，也无法确定哪里不对劲。
想到白日里比武场的怪异，他正要御剑跟上去抓了蒋门主一探究竟，就突觉青玄峰有异动。
他顿时顾不上那些外人，眨眼间回了正殿，正看见陆沉音面色青黑，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痛苦的低吟。
“沉音！”
宿修宁奔到陆沉音身边将她抱起来，陆沉音靠在他怀里颤抖，唇瓣都开始发黑了。
宿修宁立刻为她疏引灵力，他能感觉到她内息紊乱，真气四溢，紧皱着眉一点点耐心替她调息，陆沉音脸色渐渐好看了一些，黑气散去，他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沉音，敛息静坐，抱元守一。”
陆沉音脑子昏沉，本来什么感觉都没了，但现在能听到他细微的声音。
她努力坐好，虽然还睁不开眼，但身体能动一些了。
她尽量按照他说得做，可是很难，她感觉情绪波动极大，脑子里好像有个陌生的声音在和她说话，她听不清，下意识想要努力去听，就被宿修宁的提醒拉回了神智。
“什么都别想。”
他的声音低沉镇静，极有质感。
陆沉音听到，瞬间不再考虑其他，按他说的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
宿修宁注视着她渐渐平静下来，身体不再颤抖，脸色恢复了一些。
她额头渗出薄汗，眼睫动了动，似乎要睁开眼，但是没有。
宿修宁阖了阖眼，如玉俊秀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神色。
他突然有些后悔最开始收她为徒的时候没有阻止她提醒她，就那么顺着她让她以劫入道。
当时他的心态是师长，徒弟选择什么道是徒弟的命运，他性格淡漠，不在意这些，他唯一会做的便是尽量引导，在弟子出事时施以援手。
可现在不同了。
陆沉音是他未来的妻子，是他爱的人，看着她因为道心反噬受尽煎熬，他自责到了极点。
“师父。”
不知过了多久，陆沉音清醒了过来，她喊他，他回神望向她的脸，见她勉强在笑，冰冷坚硬的心里仿若扎进了千百根针，疼得他声音都沙哑起来。
“你醒了。”宿修宁微微抬手，用衣袖擦去她额头汗珠。
陆沉音看着他，他眼尾泛红，如冰雪雕成的脸上挂着几分疼惜。
她更努力地笑了笑，抓住他的衣袖道：“我很好，师父别担心。”
她靠到他怀里，懒散道：“我是不是又差点走火入魔了？”
宿修宁抱住她问：“我走之后你是不是醒了？”
“没有。”陆沉音眨眼道，“师父离开过吗？”
她并没醒，那她怎么会在睡着的时候走火入魔？
陆沉音见他眼神迟疑，低声说：“我只是做了个梦。”
宿修宁抬手为她捋了捋耳侧的碎发：“梦到了什么？”
回想起梦里的画面，陆沉音半晌没说话，在宿修宁以为她不愿意说，还在思考怎么才能让她开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我梦到了师父。”她轻声说，“我梦到师父闯入魔界的时候，明明我没有在场，我只是听玄灵道君复述了一遍，却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眼睁睁看着师父被血炼魔刀穿胸而过。”
宿修宁身子微微一僵，他低声道：“为师已经没事了。”
陆沉音抬手按在他胸口：“可我还是放不下。师父，你不该送我走的。如果我当时也在，哪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上忙，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内疚，无法割舍。”
她到底还是怨恨的，恨他代她做决定，恨他不听她的话强行送她走。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什么都结束了，一切尘埃落定，可她感觉不到片刻轻松。
她在外漂泊一年多，其间经历说不上苦，但也并不好。
她每天都在思念，每天都在自我怨怼，回来之后看见他，她没法指责他，就一直将情绪藏在心底。时间长了，那种复杂的感情就成了新的心魔。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这个画面了，她是真的没经历过，却好像每一幕都是真实的，真实到了让她害怕的地步。
“是我的错。”宿修宁放开她，手搭在她肩上，一字字道，“不会再有下一次。”
陆沉音看着他：“我还梦到了白师兄。”
宿修宁眼皮一跳，削薄的唇轻轻抿了抿。
“我好像也能亲眼看到他吞了妖丹，努力修炼，要来为我报仇的样子。”
她拉开了他的手，下了床，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说：“我也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吞过异兽的法宝，虽然那是法宝，但味道也不怎么样，感受也不怎么好。妖丹必然比它更让人难以接受。如果不是因为听说我死了，他绝对不会做这种选择。”
宿修宁坐在床边，如画的脸庞如玉冰寒，掩在衣袖里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我说这些不是怪师父。”陆沉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也不是怪自己。虽然的确是因为我，但我也不欠他的，不是我让他那么做的，他经历了什么，有多痛苦，白费功夫毁了自己的感觉有多难受，我也不想知道。”
她回眸望向宿修宁：“我这样想，会不会很没有良心？”
宿修宁没说话，他倚在床畔，视线低垂，长睫轻动，她这个方向看不到他的眼神。
陆沉音沉默了一会，抬脚走回他身边，在床边蹲下，自上而下注视着他的脸。
“师父？”她轻轻唤他。
宿修宁望向她，眼神似乎很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想。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不要再丢我一个人，好不好？”她握住他的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其实她方才问他，她那样想会不会没良心，这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她其实并不那么想。
如果她真的是那种可以毫不在意的人，当初也不会刺偏了白檀的心脏。
宿修宁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到他身边，声音平静道：“好。”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似乎在对自己说，又似乎在对她说。
宿修宁心里很清楚。
他的确答应了她，做出了承诺。
可如果真到了某天，再次遇上了需要决策的时刻，他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
哪怕知道她会伤心难过，甚至生了心魔，可他还是没办法放任她承担任何沉重的东西。
“明日回程，让画溪山弟子先行一步，你还需要调息几日。”
宿修宁最后转移话题说起了别的，成功勾走了陆沉音的思绪。
“知道了。”她乖巧地点头，拉着他说，“睡会吧师父，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做噩梦了，以后我睡着的时候，不要离开我身边。”
宿修宁抱着她躺下，看着她干净的眼眸，低低“嗯”了一声。
次日。
画溪山弟子由白檀带领着先行离开。
走之前陆沉音去送了他们，嘱咐了云萱几句，并未和白檀说话。
他们虽然没有挑明，但彼此都很清楚，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
白檀静静看着她和云萱说话，她不理他，他也不主动攀谈，等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了，他才微微弯腰施礼，领着弟子们离开。
画溪山这次是荣耀而归，走在路上不少其他宗门弟子来攀关系。想来这次回山之后若再想招收弟子，不会像之前那么门可罗雀了。
“回去吧。”
宿修宁出现在陆沉音身后，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带走。
陆沉音回了一次头，看见画溪山弟子渐渐消失在法阵里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觉得很不安，这种不安让她心跳加速，连带着对宿修宁都有些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肃然清冷的声音传来，她缓缓望过去，宿修宁正在抚琴，本是用琴音助她静心调息，可她始终无法入定。
“没什么。”陆沉音拧起眉，“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很不安，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宿修宁端坐在古琴之后，青丝如瀑，玉簪绾发，冰凉淡漠的眼神在触及她时温润了许多，他慢慢道：“担心画溪山？有景明在，不会有事。”
“……但愿如此。”陆沉音按了按心口，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我们继续。”
她重新盘膝坐好，正想再试着继续入定，忽见宿修宁神色变了几变。
“师父？”她靠近，“你怎么了？”
宿修宁微微摇头，牵起嘴角道：“没事。”他双手掩在广袖中，低声道，“掌门师兄找我有事，我过去一趟，你先自行修炼。”
陆沉音不疑有他：“好。”
宿修宁起身，很快离开，陆沉音想了想，坐到了他方才的位置上，感受着身下属于他的淡淡体温，轻抚过古琴的琴弦，她稳定心神，终于入了定。
宿修宁离开青玄峰去了紫霄峰，却并非是玄灵道君找他。
他站在紫霄峰一棵树下，双手结印，面色苍白地压制许久，才将境界中那股隐隐的飞升之意压了回去。
抬头看天，天色不太好，乌云沉沉，像在表达天道的不满。
“你果真铁了心？”
玄灵道君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宿修宁看都没看一眼，快速道：“绝无更改。”
玄灵道君没说话，他没回头，也没看到他是什么表情。
作为掌门，作为师兄，玄灵道君此刻内心极其矛盾。
他既想找陆沉音和盘托出一切，又不想真的那么做。
他一时半刻无法做出决定，便也就暂时不去考虑这件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这样想着。
而很快的，在陆沉音终于境界稳定一些，准备回画溪山时，她收到了一个意外之人的传音。
“沉音，画溪山有难，速回。”
简短的传音里夹杂着一些打斗声，陆沉音听出是江雪衣的声音，她来不及分辨他怎么会跑到画溪山，得了传音便立刻拿起朝露离开。走了几步，遇见回来的宿修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不对劲，陆沉音也就没在意他这几日总会消失片刻是为什么。
“师父，画溪山出事了，我要马上回去。”她解释说。
宿修宁闻言似乎有些意外，但好像也不是特别意外。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了朝露的剑柄上，教她：“跟着我的气息走。”
陆沉音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也不会违背他，听话地顺着他的气息走。
朝露隐隐动了几下，有点激动道：“啊哈，这是要和我人剑合一吗？小沉音别急，我来了我来了！”
陆沉音乍一听见朝露的话差点破功，但也明白宿修宁是什么意思了。
画溪山终点方向法阵简陋，若要赶回去，走法阵完全不如人剑合一来得快。
她尽量去感受宿修宁的气息，突然之间，脑子里某根弦似乎绷紧了，下一秒她就感觉眼前景色方位变动，她……好像成功了？
陆沉音猛地睁大眼睛，很快看见一个娇俏的少女面孔，少女脸上挂满了露水，好像时时刻刻在哭一样。
“小沉音！你可算见到我啦！坐稳了，姑奶奶送你去画溪山！”
陆沉音还没消化掉朝露年岁那么大的一把剑了，剑灵居然是小萝莉样子，人就被小萝莉送出十万八千里，几息之间便到了出事的画溪山。
重新变回自己，朝露剑挂在她腰间，好似从未变化过一样。
陆沉音暂时顾不上这些，快步掠入山门，一进去看到的，就是一副惨烈无比的画面。
所有画溪山弟子都受了重伤倒在地上，景明也不例外，如果不是江雪衣带着流离谷弟子在御敌，恐怕现在画溪山的人已经全都死光了。
陆沉音心头一沉，额头青筋直跳，她看向作恶之人，那背影过于熟悉，想忽略都难。
是蒋门主。
陆沉音二话不说拔剑应上，江雪衣见到她到了，睁大眼睛道：“沉音小心，她很邪门！”
陆沉音很快就发现了蒋门主不对劲，她修为似乎突然提升了许多，都快将近化神后期了。
她的脸色苍白可怖，握着长鞭的手长出长长的黑色指甲，手上血脉也泛着黑色。
在陆沉音迎上来的时候，她挥了挥手，无数黑团朝她袭来，陆沉音面不改色地挥剑散开，盯着蒋门主看了一会，突然一笑。
“鬼气。”她握剑半悬于空中，眼神锐利道，“夏槿苏？是不是你？”
“蒋门主”身子一顿，好似很意外她猜到了是她。
她原本还想把责任推到飞仙门身上，让仙门大乱呢！没想到陆沉音这么敏锐，不过……也无妨。
“陆沉音，我说过会让你后悔的，我说过我还会回来的，怎么样，想我了吗？”夏槿苏占据了蒋门主的身体，阴鸷地笑了笑说，“我可是很想你的，在听说你被杀了证道的时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难过，你如果不是死在我手上，我如今修得这弥天鬼道又有何用呢？”
陆沉音看了看画溪山倒下的弟子：“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夏槿苏怪笑道，“也没什么，只是毁了他们的魂魄而已，我还没来得及彻底杀了他们，你那小情人来得可真及时，我真是羡慕你啊陆沉音，这天底下一个两个的优秀男子都为你神魂颠倒，你到底凭什么？”
陆沉音还没说什么，一道冷寒剑光便打在了夏槿苏身上，蒋门主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似有重影的魂魄漫出，但又硬生生挤了回去。
“玄尘仙君……”夏槿苏用蒋门主的脸摆出一副痴迷的表情，“我就知道你会来，不过我不怕，如今的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你若想要我伤我，就要先杀了蒋门主。你敢吗？你会吗？这可是飞仙门的门主，你如果杀了她，如何跟飞仙门和丹霞山交代？”
她得意大笑，好像稳稳拿住了宿修宁的把柄。
宿修宁缓缓落地，风吹起他层叠繁复的白袍，他难得用了金冠束发，雪色的发带和青丝一起无风自动，他手中太微化去剑鞘，在夏槿苏得意嚣张地注视下，毫不犹豫地袭去。
夏槿苏惊呆了：“你……你竟全然不顾飞仙门主的性命！”
她狼狈躲开：“玄尘仙君！你不怕仙门大乱吗！即便飞仙门的人知道是我附在了蒋门主身上，可蒋门主本来不用死的，我可以主动脱离她的身体，你如果执意要杀她，可就是你一心要蒋门主死了！”
她诱惑道：“我可以马上离开这具身体，并替那些人疗伤。”她指着地上的画溪山弟子，笑着对宿修宁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宿修宁收回太微，不急着杀她，淡淡问道：“什么要求？”
夏槿苏指着陆沉音：“杀了她。”停了停，放下手柔声道，“或者，你跟我走。”
陆沉音嘴角狠狠一抽，二话不说执剑而上，打了夏槿苏一个措手不及。
蒋门主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破了相，夏槿苏在蒋门主身体里，与她的疼痛感同身受，她愤怒至极地瞪着陆沉音，陆沉音目光冰寒地用剑指着她。
“敢觊觎我的男人，你找死。”
陆沉音提起剑柄，一剑堵住她的逃跑方向，另一手抬起，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第74章
“我的男人”四个字，陆沉音说得掷地有声，在场但凡还喘气儿的都听得清清楚楚。
宿修宁站在一侧，哪怕他们都快要成亲了，乍一听她这么说，他还是难免怔了一下。
他后退了几步，将位置让给陆沉音，余光瞥见江雪衣，两人目光对上，江雪衣先转开了视线，抱着伏羲琴的手紧了紧。
他本来是要回流离谷的，但路上遇到了举止怪异的蒋门主，发觉她好像在一个人往画溪山所在的方向靠近，他想起仙门大比上蒋门主的反应，担心她会对画溪山做什么，便带了人跟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被他料中了。
江雪衣仔细回想了一下陆沉音和“蒋门主”刚才的对话，立刻明白蒋门主是被鬼修附身了，他不知道夏槿苏是谁，但他知道她要对陆沉音不利。
“你们去把画溪山的人安置好，我去帮忙。”江雪衣吩咐完同门便飞身而起，修长如玉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朗声道，“陆掌门，我助你驱魂。”
陆沉音正和夏槿苏交手，听见他的话不由勾起了青玄宗大战那夜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对敌，十分默契，因为他在，她几乎毫发无伤。
回了一下头，陆沉音颔首道：“有劳兰音君。”
她到底不再是青玄宗弟子了，叫师兄不合适，叫师侄也叫不出口，便只能叫他兰音君。
兰音君兰音君……他在流离谷的名号与他的人一般，如兰淡秀，高贵脱俗。
宿修宁手握太微，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他们配合得很好，夏槿苏本来就已经有些不敌陆沉音了，只是仗着魂魄在蒋门主身体里不怕受伤，硬是撑了许久。
现在有江雪衣帮忙，引魂曲弹奏出来，夏槿苏立刻开始激烈反抗，蒋门主的脸上出现细密的黑色纹路，她管不了陆沉音了，直接朝抚琴的江雪衣袭去，江雪衣不得不停下弹奏躲开，转身的瞬间，陆沉音的剑已至，横在“蒋门主”脖子上，她再动一下，必死无疑。
“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的下手。”夏槿苏冷笑道，“你不是画溪山掌门吗？你和飞仙门主本来就有过节，她还在调查你修炼邪功的事，你今天杀了她，明日画溪山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为了自己的秘密，为了私人恩怨才故意不救蒋门主，非要杀了她。”
陆沉音还没说话，宿修宁的声音便响起来了。
“江雪衣。”
他点名江雪衣，江雪衣有些诧异，眼神闪烁地看了过去。
宿修宁依然站在原地，半步都未动，他静静看着站在一起的陆沉音和江雪衣，他们之间明明还有个被夏槿苏附体的蒋门主，但她一点都没存在感，旁人只能看见他们两个，他们那样般配，堪称一对璧人。
宿修宁单手负后，另一手握着布满寒霜的太微，如雪玉塑成的脸上神色冰冷：“奏琴驱魂，不要再浪费时间。”
江雪衣眼皮跳了跳，低声应了声“是”，后撤几步开始抚琴。
他是在陆沉音来了之后才知道蒋门主是被附身了，不然最开始就会尝试驱魂。
以他如今的修为，弹奏驱魂曲并非难事，夏槿苏紧盯着他的举动，忽然说：“你喜欢她，但她不喜欢你，你不如帮我，我有办法可以伤到玄尘仙君，他死了她就是你的，你不想要她吗？”
江雪衣看都没看她一眼，也不见尴尬，继续抚琴。
夏槿苏有些着急：“我真的有办法可以拿下玄尘仙君，到时候我们可以洗去陆沉音的记忆，我把她交给你，她完完全全是你的人，再也不会离开你，你真的不想这样吗？”
江雪衣抚琴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宿修宁敏锐地察觉到，但什么也没说。
“你真是个懦夫，这都不敢尝试，你活该……啊！”
夏槿苏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魂魄一痛，整个人都要从蒋门主身上出去了。
她怨愤地瞪了一眼陆沉音，阴测测道：“你赶走我又如何，你的弟子魂魄都受了伤，想要救他们你就只能来找我，我在鬼域等着你，陆沉音，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最后一个字，夏槿苏主动离开了蒋门主的身体，陆沉音看都没看那躯体一眼，直接朝黑气退散的方向追去。宿修宁在画溪山，她不必担心弟子的安危，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放走夏槿苏，鬼魅之道扑朔迷离，这次让她走了下次搞不好会再次被偷袭。
望了一眼陆沉音消失不见的背影，江雪衣慢慢收起伏羲琴，偏头避开宿修宁冷寒的目光，走到蒋门主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看了片刻，他低声道：“蒋门主受了些外伤，因为被附体时间过长，魂魄也有损伤，醒来之后恐怕会神志不清。”
他这话是对宿修宁说的，但宿修宁并不理他。
江雪衣慢慢站起来，迟疑许久，终于直面了他。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识过宿修宁。
他记忆中的玄尘仙君，绝对不会露出此刻这样的表情。
好像他下一瞬就会死在他剑下。
太微在宿修宁手中嗡鸣一声，突然飞起来，掠向远处。
宿修宁看了一眼，对江雪衣道：“夏槿苏说那些话的时候，你的琴音乱了。”
江雪衣微微凝眸，立刻道：“我没有。”他握紧了拳，“仙君何出此言，难不成你也中了那鬼修的挑拨离间之计？”
宿修宁走到他面前，看了他许久才漫漫道：“我过去从不认为自己犯过什么错，最近却一而再地发现我的确做错了不少事。”他停顿了一下，见江雪衣看了过来，才扫了他一眼说，“我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在发觉沉音对我有意的时候，将她推给了你。”
江雪衣怔在原地，诧异地望着他。
“在流离谷那天晚上。”宿修宁收回目光，垂眸望着流云广袖，“她试探了我的心意，我拒绝了她。”
宿修宁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让江雪衣心如刀绞。
他并非没有想过那天晚上陆沉音答应他到底是为什么，肯定不是单纯想要帮他。最开始他还能自负地骗自己也许她是在害羞，其实她也是对他有意的，他们是有机会的。
但当他知道她和宿修宁的事情之后，就已经猜到了真正的原因。
她爱慕宿修宁，在他这里挫败了，他又刚好提出那个要求，她便顺水推舟同意了。
他利用她挡其他女修，她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激宿修宁。
现在看来，她的计划恐怕很成功。
只是，他的计划与她恰恰相反，失败得过于彻底，导致他此刻几乎无颜面对宿修宁。
他转身想走，宿修宁看着他的背影道：“你可晚些再离开，本君记得流离谷除了驱魂曲还有渡魂曲，画溪山弟子伤了魂魄，你可以留下来为他们疗伤。”
江雪衣背对着他没有动，宿修宁走到他身后，清寒的剑气袭上江雪衣的脊背，他身子僵了僵，眼睫垂下，眼神晦暗不明。
“江师侄，你可以做任何事，本君记着你的人情，但你不能再对沉音动心。”
宿修宁的手落在江雪衣肩上，他只觉肩上如压着一座山般，重他身子都侧倾了。
“她是我的。”他一字一顿道，“谁也不能碰，多看几眼都不行。”
江雪衣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淡泊无欲了五百多年，一直高坐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玄尘仙君，竟然有一天会说出这种饱含要挟和占有欲的话。换了第三个人听到，恐怕都会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奇妙的是，江雪衣一点都不觉得“幻灭”。他转头看着宿修宁消失在原地的光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很少笑，不是不会笑，只是不爱笑，觉得没有必要笑。
但现在他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流离谷弟子安置好了画溪山弟子来找他，就看见他这副怪异至极的样子。
柳青瓷作为爱慕他多年的师妹，一眼便看出他情绪不对，她红着眼睛问：“师兄，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陆沉音她说了什么……”
“没事。”江雪衣打断她的话，面无表情道，“可将人都安置好了？”
柳青瓷抿唇说：“安置好了。”
“好，我去看看。”他抬脚离开，背影挺拔，青松般俊雅清冷。
柳青瓷咬咬牙，不甘心地追了上去。
另一边。
陆沉音追了夏槿苏很远，终于将她拦了下来。
一团黑气打在地上，化作夏槿苏的本来面目。
许久不见，陆沉音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姑娘，已经完全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人了。
“你一直追着我，是觉得自己真可以把我怎么样吗？”夏槿苏盯着她说，“你太自负了陆沉音，你这次死定了。”
她双手成爪，召出无数黑影，陆沉音定睛一看，黑影面目模糊，但看得出几分狰狞，这些都是鬼。
鬼修一道阴损至极，为掌控魂魄的怨气，使御魂术威力更大，被鬼修所操纵的魂魄，通常都会永不超生。
她持剑应对间，突然觉得这几缕魂魄十分眼熟。
她倏地睁大眼睛：“夏槿苏，你疯了？！你连你爹娘的魂魄都不放过？！”
夏槿苏眉目不动道：“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去投了胎就变成了别人，与我也没什么干系，那还不如别去投胎永远为我所用呢。既然你看出他们是谁了，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以御魂术最高的一层操纵至亲的魂魄集结怨气，其威力便是洞虚期的大能来了也要畏惧三分。”夏槿苏飞身而起，周身黑气环绕，“受死吧陆沉音，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害得他们永不超生，就让他们来了结你！”
陆沉音觉得夏槿苏是精神分裂了。
她家人是怎么死的她自己最清楚不过，家人的魂魄又是怎么被聚起来当做武器的，她也是最明白的人。现在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不过去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罢了。
陆沉音半点不慌，她放开朝露，双手结印念了个法诀，朝露从一把剑变成无数把剑，她高喊一声“破！”，所有的剑影分别朝鬼影刺去。
夏槿苏一慌，立刻要念咒应对，但她还没张口，一道更凛冽的剑气便逼得她不得不后退数步。
她重重摔到一棵树干上，狠狠吐了一口血。
“师父！”陆沉音握住朝露，“你来了？画溪山那边……”
“有江师侄在，不必担心。”
宿修宁一身白衣似雪，行动间轻袍缓带，风姿绝世，一举一动皆可如画。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可以休息了。”他化出太微，微微扬眉道，“画溪山弟子的伤势容不得耽误，接下来就交给我。”
想到花婆婆和云萱，还有……白檀。陆沉音顺从地靠后，将一切交给宿修宁。
见宿修宁来了，夏槿苏真正害怕起来，她还想跑，直接被结界打了回来，她仰头看着张开的结界，一层又一层，属于渡劫后期的威压迫得她不得不倒在地上，耳朵鼻子都开始流血。
“你……你放过我。”夏槿苏盯着宿修宁道，“我师父若是一直没等到我回去，一定会来为我报仇……他找到了宿家的族墓所在，你就不怕他起了宿家人的尸吗？！……”
陆沉音之前已经听过夏槿苏说有办法对付宿修宁。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种办法。
动宿家祖坟，拿他先祖的尸身来要挟他，真是卑鄙至极。
陆沉音忍不了，她上前想抓了夏槿苏去找她师父，宿修宁横出手臂拦住了她。
“师父？”陆沉音不解地看着他，“你拦着我做什么，趁着时间还来得及，我们逼她带路去找她师父，不能让他们动宿家的族墓。”
到了这个时候，宿修宁竟然还笑了一下。
他侧过头来，精雕细琢的侧脸，飞扬的眉尾，秋水莹润的双眸，无一处不端若莲华，温文又昳丽。
“何必去鬼域那么麻烦。”他声线低沉柔和道，“鬼修最是狡猾谨慎，夏槿苏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她师父藏身何处，与其被她拖延时间，不如直接带她去宿家族墓等着。”
夏槿苏闻言惊诧地望了过来。
宿修宁看都没看她一眼，抬手轻抚过陆沉音凌乱的发丝，为她整理了一下发髻，双眸微弯道：“是我疏忽，虽不知我的生身父母如今已轮回了几世，但的确该带你去他们的墓前祭拜才对。”
陆沉音傻了：“所以……”
“所以现在就过去。”他掐着算了算，“江师侄的渡魂曲可安定魂魄，晚些回去也没什么。”
只是江雪衣恐怕要受点苦罢了。
一直不停地用灵力抚琴，哪怕是化神期的乐修也会吃不消。
不过他应该很乐意如此。
宿修宁压下眼底的晦暗，面对陆沉音时，他始终君子如风，淡泊温雅。
“我们走。”
他轻轻揽住陆沉音的腰，带着她御剑，而夏槿苏直接被他从袖里乾坤里取出的好像麻袋一样的法器装了起来，在那里面大概很不好过，陆沉音听见夏槿苏一直在惨叫。
“太吵了。”宿修宁低语了一句，袋子里便立刻安静下来。
陆沉音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师父。”她抓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宿修宁低头与她对视。
陆沉音抿了抿唇，忽然说：“你是不是又吃醋了？”
她想了想道：“因为江师兄？因为夏槿苏那些胡言乱语？”
“又”这个子让人难免有些迟疑，他是不是表现得太吝啬，过于小心眼，惹她厌烦了？
宿修宁眉目一凝，一时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陆沉音直接在剑上转了个身，动作敏捷，丝毫看不出刚学御剑时的小心翼翼。
“师父。”她抱住宿修宁的腰，“你现在很奇怪，你别这样。”她轻轻拉扯他的衣襟，“江师兄是好意，该说的话我早就和他说清楚了，他也从未纠缠过我，他是个好人，你别怪他，他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本以为宿修宁不会回答，可他回答了。
答案还让陆沉音心尖颤了颤。
“可只是看着你和他站在一起，我就很难过。”
他眼底有细微的茫然之色：“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也不想这样，这违背我的处事准则，我甚至还说了一些让江师侄难堪的话。”他闭了闭眼，“我不想这样，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面露几分忧虑，声线低磁道：“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我以后会尽量控制自己，你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陆沉音抬手抚去他唇边的发丝，御剑的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她心上好像压了块石头，沉重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她握住他的手，不准他避开她的视线，“师父，我以后会注意的，我再也不跟其他人站在一起了，是我不好，让你不安了。”
宿修宁愣了愣，温绮地浅笑了一下道：“原来那种情绪叫不安。”他喃喃道，“的确，那是不安，我醒来时看不见你有不安，很久之前我拒绝你，让你和江师侄定下婚事时也很不安，或许……我也不是不安，我只是在害怕。”
害怕会和她分开，害怕再次自作主张留下来做了散仙，她会生气，会不再理他，会心魔更胜。
每每想到她因为他上次的自作主张而生了心魔，他便会忐忑于他暗中的安排。
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按住陆沉音的后颈，让她靠在他怀里，不准她看他。
片刻之后，他声音恢复如常，慢慢道：“到了。”
太微缓缓落地，装着夏槿苏的袋子也被丢到地上，重重摔了一下，但之前还不断痛呼的夏槿苏现在一点声响也没了。
陆沉音没管她，她看了看周围，青山叠翠，天水濯碧，宏大的结界笼罩着巍峨的宿家族墓，墓前最高的位置立着一对雕像，一男一女，眉宇之间能看出几分宿修宁的模样。
“那是我的生身父母。”宿修宁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这对雕像。
陆沉音正想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望过去，见到一名十分貌美的女子。
那女子约莫十五六岁，正是最娇艳的年纪，发现他们之后，完全忽略了陆沉音的存在，视线紧盯着宿修宁，娇嫩的脸颊泛起红晕，激动得手足无措。
“您、您是仙君吗？”她轻声道，“您是玄尘仙君对不对？我见过您的画像，我……我是宿鸢。”她跑到宿修宁面前仰头看着他，颤抖着说，“我是宿家旁支的后人，在这里看守族墓，您一定是仙君，我没认错对不对？”
陆沉音觉得她现在完全体会到了宿修宁之前的心情。
宿鸢算是宿修宁的后人，她不该因为对方满眼的爱慕而不舒服，可这个后人是旁支，还是不知道多少代的旁支，早就出了五服。
在这个表哥表妹都能成亲的时代，他们这样的关系根本不算什么。
陆沉音抿抿唇，抓紧了宿修宁的手腕，隔着衣袖不轻不重地掐着。
宿修宁是个从来不会喊痛的人，哪怕被血炼魔刀穿胸而过，他也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陆沉音这样跟挠痒痒似的掐他，他竟歪了歪头，发丝从肩膀滑落，削薄的唇轻抿在一起，声音幽雅低回道：“沉音，轻点，疼。”
陆沉音心头一跳，脸颊瞬间通红，如触电般松开了他的手腕。

第75章
宿鸢像是才发现了陆沉音一样，愣愣地望向了她。
陆沉音觉得宿鸢美，宿鸢觉得陆沉音更美。
她穿着一看就非常昂贵的丝缎法衣，之前听族里的前辈提到过□□无缝，华贵皎艳，说的应当就是这样吧。
她突然有些窘迫，赧然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发髻上的发钗，自惭形秽道：“见到这位仙子，宿鸢失礼了。”
陆沉音点了点头，没说话。
虽然她不高兴对方看宿修宁的眼神，可她到底怎么说也是宿家人，她不会主动与她为难。
宿鸢悄悄观察陆沉音，她不笑的时候，如皎月银辉般清丽，朝仙君笑起来的时候，脸带羞涩的时候，又如春华落日一样娇艳妖娆。
她实在是比不上她。
他们一起来的，莫不是……
宿鸢心里有了个猜测，但不敢确定。
宿修宁始终不和宿鸢说话，他低头理了理衣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陆沉音太了解他了，见他这样，就知道她得充当发言人了。
“宿姑娘是一个人在这里看守族墓吗？”她礼貌地笑了笑问道。
宿鸢有些失落于宿修宁的冷淡，听见问话小心翼翼地说：“不是的，前面还有不少族内的前辈，族中每年都会挑选最优秀的弟子前来看守族墓，养护结界。”
陆沉音点点头，看了一眼结界，如此宏大坚固的结界，一看就是宿修宁的手笔。
“这是师父什么时候布的结界？”
她抬起手试着用法术触碰了一下，反弹的力量极大，幸好宿修宁及时扶住她。
扬起明媚的笑脸，陆沉音顺势拉住他的手，挠了挠他的掌心道：“师父真厉害，布的结界我只是轻轻碰一下都不行。”
在陆沉音说出“师父”二字的时候，宿鸢的表情就古怪了不少。
她讶异又欣羡地偷瞧她，看着她那般毫无顾忌地朝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仙君撒娇，甚至是……调.情，她又难免有些瞠目结舌。
她竟敢如此。
她竟能如此。
她不觉得这样很放荡吗？
她不担心惹仙君厌恶吗？
现实告诉宿鸢，这些问题全都不存在。
宿修宁手心被她挠得很痒，他面上看着云淡风轻，似乎毫不动容，但耳尖已经红得不行了。
他躲开她的挑逗，修长如玉的手朝空中挥了挥，结界的流光波动了一下，他勉力镇静道：“现在你可以随意触碰结界了。”
宿鸢闻言惊呆了。
这可是宿家族墓的结界，连宿家这一代的家主都没资格劳驾宿修宁去做什么修改，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仙君竟然轻描淡写地修改了……
比起她，陆沉音的反应就平淡多了，她随意地点了点头说：“好，那现在是不是先让其他守墓的人离开？我们要怎么引夏槿苏的师父过来？”她想了想说，“我记得上次在夏家见到他，他修为还没有很高，想不到过了没多久，他竟然都敢在师父身上动心思了。”
“鬼修素来如此。”宿修宁平静道，“他们总喜欢以极端的方式获得更大的利益，在他们心里，普天之下没有比我更值得费心思的人了。若真的可以控制我，要挟到我，他这辈子都不必担心未来了。”
陆沉音抓了抓裙摆说：“这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师父根本不会遇见夏家人，也就不会惹上这些糟糕的事。”
见她自责，宿修宁立刻放柔了声音，宿鸢听着他接下来的话，只觉心中最后的一堵墙也被推倒了。那好似仙人一般的男子比画中还要好看许多，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的完美，作为女子，她实在很难不去喜欢这样一个人，可她也发现了，这样温柔又凛冽，强势又体贴的仙君，只属于陆沉音一个人。
“这没什么。我遇见过太多这样不自量力的人，只是这个稍微有些本事，竟可以找到宿家族墓的位置。”宿修宁温声道，“你不必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我们也无需用什么麻烦的方式引他过来，只要……”
他说到这停下了，转眼看着装了夏槿苏的法器，眼神转瞬变冷，令一直在看他的宿鸢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宿修宁完全把宿鸢当隐形人，抬手解开法器将浑身是血的夏槿苏放出来。
宿鸢见到狼狈至极的夏槿苏吓了一跳，可宿修宁半点不在意她是否害怕，只看了一眼陆沉音，见她神色平稳毫无异常，便继续施法。
夏槿苏自昏迷中苏醒，身上疼得不行，好像每一寸骨头都被打断了。
她恍惚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团法阵当中，而宿修宁和陆沉音就站在法阵之外。
夏槿苏慌了，哑着嗓子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不要杀我，你们杀不了我的，我的魂魄是不灭的，你们哪怕毁了我的肉身，师父也可以为我聚魂重生……”
“他告诉你你魂魄不灭，你便相信了？”宿修宁声音冰冷淡然，清寒的双眸毫无感情地盯着她道，“愚蠢而不自知，可悲至极。”
夏槿苏被打击倒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几步爬到法阵旁边：“难不成师父是骗我的？！”
“你只是你那位师父用来试探我师父的工具罢了。”陆沉音皱着眉道，“你现在还想不明白吗？他根本不会来救你，也不会真的为你动宿家族墓，你恐怕连他真正的藏身之处都不知道吧？你被他骗着杀了全家，甚至控制了自己亲生父母的魂魄，如今又被推来送死，居然还对他感恩戴德，你不蠢谁蠢？”
“不是的！不关我的事！爹娘是因你而死！他们的魂魄也是因你而不得超生！”
夏槿苏还妄图自己骗自己。
陆沉音一字字道：“记住了夏槿苏，是你的狭隘和愚昧害死了夏家全家，是你亲手控制了你父母亲人的魂魄使他们无□□回重生，一切都是你自己亲手做的，与我无关。我连你在哪里，都做了什么，为什么做都不知道，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真的可以让你永远心安理得吗？”
夏槿苏傻在那，身子瘫软，一言不发。
陆沉音看了一眼身后吓傻了的宿鸢，问宿修宁：“要怎么将她师父弄过来？需要我做什么？”
宿修宁摇了摇头：“无需你动手。”
话音方落，宿修宁便双手结印，继续构建笼罩夏槿苏的法阵。
陆沉音注意到身后有些细微的响动，她回头看了一眼，宿鸢朝她勉强一笑。
“很害怕？”她问了声。
宿鸢讷讷点头，双手揪着裙摆道：“我、我刚刚练气，我还没、没见过这样的……这样的……”
她不懂怎么形容夏槿苏，也不懂这么形容宿修宁周身庞大的剑气和威压，她只是难受，脸色惨白，眼珠布满红血丝，与刚见面时的娇艳模样相差甚大。
陆沉音有点无奈，宿修宁这是完全没顾及宿鸢的存在，她如今化神期，当然能扛得住他外放的灵力，但宿鸢不行啊。
“你可以离开了，回去告诉其他守墓的人，暂时不要靠近这里，这里不会有事的。”陆沉音推了推宿鸢，让她赶紧走。
宿鸢这会儿也不敢花痴了，只依依不舍地瞄了一眼宿修宁，顿时觉得眼睛刺痛，再也不敢看，立马转身跑了。
陆沉音：“……”看来她真是多虑了，担心什么也不必担心宿修宁被别的女人抢走，他这样的，哪怕天上的仙子怕是也搞不定。
她当初也不过是占了个徒弟的身份，可以肆无忌惮任性妄为，这才将他俘获吧。
要是换做另一个人做了他的弟子，若那个人也爱慕他，是不是也能成功？
想到这些，陆沉音心里沉了沉，但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宿修宁已经完成了法阵，法阵中的夏槿苏如被千丝万缕的线缠绕着，她身上全部的鬼气都被剥离了出来，她疼得惨叫连连，宿修宁只是看着，不曾有丝毫怜悯，也没有眨一下眼睛。
陆沉音一会看看她，一会看看宿修宁，最后闭了闭眼，安静等夏槿苏那个阴狠毒辣的师父现身。
对方很快就出现了。
他是被迫出现的，宿修宁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以夏槿苏身上的鬼气为引，招来了无数气息相近的魂魄，其中就有对方。
他的魂魄比其他魂魄都要黑暗和恐怖，宿修宁一看见便持剑而上，将想要逃跑的黑衣鬼修困在了原地。
“……想不到玄尘仙君为了抓我，竟如此舍得下血本。”那鬼修被困在剑阵当中无处可逃，语气微妙道，“缠丝搜魂之术会反噬施展者的修为，仙君马上就要飞升了，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如此耗费？难不成，仙君根本没打算飞升？”
这鬼修聪明得很，怪异地看了看陆沉音，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灭人生魂，滥杀无辜，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本君今日在此要你神魂俱灭，你可服气？”
宿修宁握着太微，静静看着那鬼修，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漠然，从未变过，好似他并没有三言两语就要人神魂俱灭一般。
陆沉音从刚才就一直没吭声。
她这会儿也没说话，只是眼眸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
鬼修不能说话，只能用口型表示他不服。
他还想为自己争取时间争取机会，也想要反抗，可宿修宁根本不顾他自己，他用的所有法阵招术都是以自身修为为引，杀伤力根本不是鬼修可以抵挡的。
夏槿苏倒在法阵里奄奄一息，目光绝望地盯着那个她畏惧又憎恨，同样也赋予了希望的黑衣鬼修。
在她面前好像地狱般逃不掉的人，在宿修宁面前脆弱极了。
他很快被斩杀在太微剑下，神魂俱灭的那一刻，夏槿苏心底竟然隐隐有些释然和轻松。
黑气散尽，宿修宁念了个法诀，太微剑剑刃上包裹的鬼气很快消散不见。
他收剑回鞘，手腕翻转，太微化于无形，他双手掩在雪色的广袖之下，脸色白得有些半透明。
“接下来便是你了。”宿修宁看着夏槿苏，问陆沉音，“可还有什么话对她说？”
陆沉音看了看他，没言语。
宿修宁了然，直接对夏槿苏道：“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夏槿苏慢慢爬了起来。
她望着陆沉音，眼神深深，但没有恶意了。
过了许久，她忽然转向宿修宁，问他：“可有什么办法让我爹娘的魂魄再入轮回？”
陆沉音意外地看着她，她竟然没有求饶，反而问起这个，看来她也没有那么执迷不悟。
“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宿修宁将问题推了回去，“我可以帮你，全看你要不要那么做。”
陆沉音有些不解，靠近他问：“是什么方法？”
宿修宁淡淡道：“以魂换魂，用她的生魂永世不得超生换她父母的魂魄再入轮回。”
一个换两个，好像很划算，可夏槿苏的是生魂，她父母是死了之后才被御魂的，意义不一样。
夏槿苏低下头，手指扣着地面，指尖都是血。
良久，或许是怕宿修宁等得不耐烦，她哑着嗓子道：“陆沉音。”她埋着头说，“我一直很嫉妒你。从小时候就嫉妒你。你长得比我漂亮，灵根比我好，爹娘本来也不是非要养废你的，他们也想过把你培养起来，以后一定可帮到夏家。是我哭着不准他们栽培你，是我自私得让他们瞒着你，我不想你处处把我比下去。你喜欢师玉轩，我就让爹娘替我去说亲，把师玉轩抢过来。但凡你喜欢的，你要的，你在意的，我都感兴趣……”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了她，惨烈笑道：“我是不是很可悲？其实我一点都不如自己表现出来得那么自信，我很自卑的，因为你，我永远都只是二小姐，你是夏家大小姐，可你明明姓陆啊……”她喃喃道，“我爹娘是拿了你爹娘的东西，我也知道你爹娘是为了救他们才死，可他们怎么说也给了你十几年的饭吃，保你不露宿街头吧……”
“若不是我爹娘出手，你早就是孤儿了。”陆沉音忍不住打断她，“虽然知道这是你最后的话了，可我还是要纠正你，我的父母是为了你父母而死，你没资格让我感恩戴德，如果不是他们，或许就换做陆家收养你了。”
夏槿苏怔了怔，良久才道：“我不愿意承认你是对的。”她抿了抿唇，“一辈子都不愿意。”她恨恨地看着她，“我不会认可你的，哪怕我要死了也不会。”
“随便你。”陆沉音并不在意。
她的态度让夏槿苏笑了，她笑得眼泪流出来，最后闭了闭眼，淡淡道：“仙君可以动手了。”
再后面的事，陆沉音不太想回忆了。
总之，夏槿苏灰飞烟灭了。
本来被她操控御魂的夏源夫妇的魂魄，被宿修宁送入轮回。
宿家族墓平静下来，在天色暗下来之前，宿修宁带陆沉音祭拜了他的生身父母。
这是整个宿家族墓最华贵的墓穴，陆沉音与宿修宁并肩站着，两人身高差一个头，紧挨着的影子打在地上，亲密无间。
“我一出生就离开了宿家，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模样，什么性格，是否正直，是否……”
最后的话他没说，因为有些难以启齿。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将刚出生的他送给师父的时候，是兴奋不已毫不迟疑，还是会有一丝不舍。他不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博得名利的工具，还是也曾期待过他的出生，喜爱过他。
陆沉音听出他的未尽之语，牵住他的手轻声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我是就好了。”
宿修宁怔了怔，低头笑道：“你说得对。”
陆沉音看向他的笑，他嘴角弧度细小地弯着，笑得很含蓄，落日的余晖勾勒着他温文柔和的侧脸，他冷漠时是真的寒如冰雪，可他温柔时也是真的情丝万千。
“陪在我身边的人只会是你，别人如何与我无关，只要你确定是，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宿修宁声音缓沉地说了这样一句，接着在墓碑前挥了挥手，为墓边的树滋养了灵气之后，就带着陆沉音离开了。
宿鸢和其他守墓人赶过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一棵灵气四溢的树。
其他人都去围观树了，只有宿鸢怔怔地仰头看着结界。
她在想，她这辈子还有机会再见仙君吗？
她是渴望再见他的，但她此后直至陨落，都未曾再见过他。
那个好像梦一样的男人，也始终只是她那天做的一场美梦而已。
陆沉音和宿修宁回了画溪山。
他们到的时候，画溪山里琴声悠扬，令人魂魄安定，心神宁静。
陆沉音想到宿修宁提起的渡魂曲，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算算时间，如果从他们离开时弹起，江雪衣恐怕已经弹奏好几个时辰了。
陆沉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安置伤员的院子外，当她看见月下不知疲惫奏琴的靛蓝色身影时，说丝毫不动容那是假的。
他真的弹了几个时辰，动都不曾动过。
感觉到她回来了，他才停下拨动琴弦，转过身来朝她一笑。
他总是嫣红的唇有些发白，但脸色还算好。
“你回来了。”他缓缓起身，身子摇晃了一下，在陆沉音想去扶他的时候自己站住了。
“见过玄尘仙君。”他抱起伏羲琴恭敬地行礼。
陆沉音回头，看见宿修宁走进了院子。
她收回落在江雪衣身上的视线，后退了几步，让他同他说话。
江雪衣注意到，神色难免有些黯然，他将有些红肿的手指藏在广袖中，对宿修宁道：“既然仙君回来了，相信是已经找到了医治他们的方法，那雪衣便不打扰了。”
他抬步离开，安安静静地走过他们身边，宿修宁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陆沉音，从她的侧脸上能看到她的内疚和不安，她应该是想道谢的，但因为他，她什么也没说。
她承诺过不会再让他不高兴，她做到了。
宿修宁也没说话，但他拦住了江雪衣。
在对方惊讶的注视下，他单手落在他背上，顷刻间，强大的灵力注入体内，江雪衣的脸色立刻好了起来。
“多谢。”宿修宁简略地道谢，收回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江雪衣这下不仅步伐沉稳有力了，甚至还觉得灵力过于充沛，调息几番，可能会提升数个小境界。
他不解地望向宿修宁，似乎想问什么，但被宿修宁一个眼神看了回去。
“告辞。”
他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宿修宁回过身，正对上陆沉音沉炽的双眸。
他一愣，不知为何心底有些慌乱，手背到身后低声问：“怎么了？”
陆沉音摇摇头，笑了一下说：“没什么，我先去看看他们伤势如何。”
说完她就进了房间，挨个查看了弟子们的伤势。
都还好，皮肉伤不是问题，魂魄上的动荡也因为渡魂曲安定下来，只要好好休息，辅以灵药，不需要找什么鬼修帮忙，也不需要麻烦宿修宁，就可以痊愈。
宿修宁也看出来了，他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江师侄很用心，他尽了全力，才有这样的效果。”
陆沉音“嗯”了一声说：“我知道，要不然就得麻烦师父帮他们了。”
宿修宁低声道：“……我愿意的。”
陆沉音握住他的手，细细地抚过他的手指，轻声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宿修宁抿唇看着她轻抚他手指的手，她的指腹很软，温热清透，她明明只是摸他的手而已，没说什么暧昧的话，也没更进一步，甚至都没看他，他却有些心猿意马。
在他失神的时候，陆沉音忽然抬头说：“累了，去睡觉好不好？”
宿修宁当时没多想，“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腰带她回房间休息。
屋子里没点灯，这里条件不比青玄峰，拿明珠照明，全自动。在这里要亮灯火，要么自己点灯，要么用法术。
宿修宁想用法术点灯，但陆沉音按住了他的手。
“师父，不点灯好不好？”
她语气轻飘飘的，好似很近，又好似很远。
宿修宁的声线越发低了：“为何不点灯？”
“为何要点灯？”陆沉音反问道，“以师父的修为，在夜里应当也可以将我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吗？没必要点灯的。”
她突然开始解衣带，一件一件的褪去衣物，问他：“师父能看清我吗？”
宿修宁当然看得清。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喉结滑动，轻声道：“能。”
“现在呢？”她身上什么也没剩下。
宿修宁呼吸顿了顿，哑声道：“……能。”
“我也想看看师父。”陆沉音轻轻道。
宿修宁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启唇，有些挣扎。
“不可以吗？”陆沉音声音失落道，“实在不可以的话，也没有关系……”
宿修宁怎么可能任由她失落？
他下意识道：“可以。”
陆沉音立刻笑了：“谢谢师父。”
她上前一步，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师父快点。”
宿修宁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盯着看了许久，才一点点开始学着她之前的模样褪去衣物。
良久，陆沉音再次开口道——
“师父，我忍不住了。”
下一秒，她已经靠了过来。
月色深深，被月光点亮的房间里充斥着暧昧的声音。
陆沉音意乱情迷之际，在他后背上抓出了许多红色的痕迹。
“师父。”
她咬唇克制着险些脱口溢出的轻喃，断断续续道：“……生个孩子好不好？”
宿修宁低头咬住她白皙的颈项，声音很低，还有些模糊不清，无法判断到底是说了好还是不好。不过听不清楚声音也没关系，她能从身体上感受到他的回答。
这次与以前每一次都不一样。
陆沉音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股炙热的变化。
她睁大眼睛，手抓着他清冷的发丝，视线变得凌乱模糊。
“师父……”
最后的时刻，她只会念这两个字了。

第76章
半夜，宿修宁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多年没有睡过觉了，虽然因为陆沉音，他最近也常常会睡一会，可总不会太长。
一睁眼就能看到女孩静谧沉睡的脸，这种感觉很好。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太好了，总会令他担心以后没有多少这种机会了。
他不自觉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夜里累坏了，这会儿睡得很沉，他怎么摸她的脸都没反应。
宿修宁想起白日里那鬼修的话，当时她似乎没发现什么，可她那么聪明，万一察觉到了什么，他又该如何解释。
心绪烦乱，思索间瞥见她腹部泛着淡淡的光，他微微一怔，将薄被掀开一些，单手撑起身子仔细检查她的小腹。
拉开单薄的衣襟，他的手在她赤着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查探的灵力侵入她体内，她不适地皱了皱眉，他立刻放轻力道，她这才松开眉宇，脸色好了一些。
慢慢收回视线，宿修宁继续看着她的小腹，里面的光不曾散去，还因为他的查探而愈演愈烈。
他知道那是什么，又有些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他这是第一次接触到生子，也没亲眼见过其他女修生子，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突然想起躺在画溪山客房里的蒋门主，她生过蒋素澜，或许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想着，宿修宁便想去问一问，但刚下了床，就想起上次他离开，她一个人睡觉做了噩梦。
不能这样丢下她，宿修宁微微思忖，干脆招来朝露，将它放在床侧，施了个法术，朝露变大了许多，陆沉音靠着它，模模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大概是在说梦话吧，宿修宁并未听清，有些心急去找蒋门主，做完这些就走了。
他刚走，陆沉音就睁开了眼，看着身边巨大的朝露剑，轻声道：“他去哪了。”
朝露老老实实道：“不太清楚，你去看看？”
陆沉音爬起来拢了拢衣襟，余光配件什么在发光，低头一看，是她的小腹。
她愣了愣，有些不可思议地轻抚着小腹道：“这是怎么了？”
朝露说：“显而易见，你有了。”
陆沉音讶异道：“还会这样？这和我想得不太一样……我的肚子在发光。”
朝露慢慢道：“我也不是太明白，仙君应该就是看见这情况才暂时离开的，我之前在外面避嫌，你俩不准我进来，我不知道他走之前发生了什么。”
陆沉音没再说话，她本想追着宿修宁看看他去了哪里，现在又觉得无所谓了。
她躺回床上，手按在小腹上，有些神不守舍。
朝露忍不住搭话道：“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修士有身子，我跟的为数不多的这几个主人里，就你打算生孩子。”
陆沉音问：“为什么其他人没这个打算？”
“婧瑶估计是没机会，至于再之前的那几个，是担心牵挂太多，滋生心魔，难以飞升。”
听了朝露的话，难免想起最开始宿修宁对生孩子这件事的抗拒。
陆沉音拉起被子将自己盖好，低声道：“我离飞升还早，孩子到时早就长大了，做父母的总不能一辈子陪在孩子身边，只要能放开手，孩子就不会是飞升的阻碍。”
“你说得也没错，但怕就怕真到了那个时候，情感上做不到如此洒脱。”
朝露难得说了点有哲理的话，说得陆沉音忍不住笑了笑，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画溪山客房里，蒋门主身受重伤，魂魄受损，这会还昏迷着。
宿修宁站在床边，白皙如玉的手微微翻转，一道银色的光落在蒋门主脸上，她皱了皱眉，挣扎了几下，猛地醒了过来。
蒋门主急促地喘息着，艰难地爬起来，眼神呆滞地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落在宿修宁身上。
“是你。”她被夏槿苏附身时是有记忆的，所以很清楚宿修宁当时是真的想杀了她，她此刻虚弱至极，对半夜出现的宿修宁极为畏惧。
“你想干什么，那鬼修已除，你难道还想杀了我不成？”
蒋门主朝后躲避，好像宿修宁是什么洪水猛兽。
宿修宁淡淡道：“回答本君一个问题，本君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蒋门主错愕道：“你居然真是来杀我的？！”
宿修宁面不改色道：“这让你很难接受？你几次冒犯我未来的道侣，挑衅青玄宗，这次还与鬼修勾结，害了画溪山所有弟子，你难道不该死？”
“我没有勾结！”蒋门主急急道，“我是被迫的！我被鬼修附了身，那些事全都是那鬼修做的！我反抗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宿修宁视线上下将她一扫，眼神冰冷锐利。
蒋门主深刻感受到了他的清寒剑意，她明白他那个眼神的意思，他觉得她不配做一门之主。
“鬼修想要附身的人，必与其有相同目的，且心中欲念丛生。”宿修宁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颤抖的蒋门主，“你觉得，被附身了就可以逃脱一切责任吗？”
想到被附身之前她打算做的事，蒋门主就心虚极了。
她吸了口气赶忙道：“仙君刚才说只要我回答一个问题就能放我一条生路，此话当真？”
宿修宁后退回原来的位置，慢慢道：“自然当真。”
蒋门主定了定神，冷静了一些：“仙君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宿修宁很厌烦她这种明明心里不服气，但因为实力差距而勉强服从的样子。
但他也不需要她真心悔改，他有很多方法可以让她哪怕心中不服，也再也做不了错事。
他静静看了她两眼，问她：“本君想知道女修孕育子嗣的过程，从头至尾，一步也不能少。”
蒋门主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他要问的是这种话题。
她难免有些脸红，随即想到陆沉音，立刻明白了他为什么问这些。
“仙君想和陆掌门……”
“废话少说，本君没有太多耐心。”
宿修宁清清冷冷地说话，音色极为悦耳，但那样悦耳的声音说出的话，却让蒋门主出了一身冷汗。
“是我的错。”蒋门主低下头说，“仙君想知道，我自然事无巨细地告知。”
接下来，她将怀上蒋素澜前前后后直到生下她的事全都说了一遍，宿修宁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全部说完，他也没回应什么，没说可以了还是不可以。
蒋门主有些紧张，小心翼翼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宿修宁没说话。
他侧眸看着别的地方，思索着蒋门主的描述，她刚有喜时的症状和陆沉音完全不一样。
蒋门主等得有些心焦，还想再问一遍是否可以离开，就被突然转过身来的宿修宁自眉心钉进了什么东西。
她痛呼一声，捂着额头，满手是血。
“你说过只要我回答了问题就不杀我的！”蒋门主惊恐道，“玄尘仙君难道也是言而无信之人？！”
宿修宁根本不理她那些质问，只说：“方才在你眉心钉了锁魂钉，从今往后只要你动了邪念，不管本君身在何处，都能感知到。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话抬脚就走，蒋门主愣在原地消化着他话里的深意。她当然知道什么是锁魂灯，可她没想到，他竟会将这种用在魔修或妖修身上的法器用在她身上。
她头疼欲裂，表情狰狞，心中难免升起了怨愤之意，可这愤怒刚滋生出来，就感觉头更疼了。
她瞬间没了生气的心，使劲按着额头，倒在床榻上打滚。
宿修宁站在客房门外，声音很轻，但门内的蒋门主听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不管本君身在何处，都能感知到你的邪念。不想陨落，从今往后最好都安分守己。”
宿修宁冰冷毫无温度的话就在耳边，蒋门主完全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他几次强调“不管身在何处”，无非是在告诉她，哪怕她逃离了画溪山，哪怕他将来飞升天界，她也别想再对任何人不利。
蒋门主挫败至极，可她没有任何办法，捡回这一条命已经是万幸，她顾不上神魂和身体的脆弱，连夜从画溪山逃走。
陆沉音身为画溪山掌门，对这里的结界拥有掌控权，蒋门主闯了结界离开，她再清楚不过。
半掩的窗外吹进来一阵微凉的风，陆沉音闭上了眼，下一秒，宿修宁回到了房间。
她闭着眼，能够感觉到他清冽的气息在靠近。
朝露叽叽歪歪了一声，被他毫不客气地用完就扔，丢出了房间。
陆沉音薄被下的手指动了动，宿修宁轻轻在她身侧躺下，于夜色下凝视着她的脸。
她能感觉到那股如有实质的目光，憋了许久，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师父什么时候知道我醒了的？”她问。
宿修宁看着她说：“我离开的时候。”
居然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她还以为她装得很像。
陆沉音不说话了，就躺在那回望他。
宿修宁也不言语，两人对视，好像所有的话都在对方的眼睛里了。
“随我回一趟青玄宗。”宿修宁结束眼神交流后，做了个决定。
陆沉音迟疑道：“可画溪山这边……”
“江师侄不是还没走？请他帮忙处理这里的事即可。”宿修宁直接道，“我会传音给赤月道君，向他借用江师侄一段时间。”
陆沉音想说拒绝，又有些不知该怎么说。她觉得这样麻烦江师兄不好，他们既然没缘分，就该尽量少接触，免得彼此心里不舒服，但宿修宁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她又不好反对了。
过于避嫌的话，又会显得她心虚。
“好吧。”她最后还是答应了。
宿修宁见她有些走神，突然靠近了她一些，陆沉音吓了一跳，与他鼻尖贴鼻尖，低声问道：“师父，怎么了吗？”
宿修宁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长睫自她脸颊上扫过，痒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他便轻轻往前一凑，极其温柔地吻住了她的唇。
她怔住，呼吸有些不稳，他飞快抬眼瞟了瞟她，接着从吻变成了咬。
他依然没用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咬着她的唇瓣，陆沉音被他撩拨得难受，最后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脑子里只有他一个了。
玄灵道君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那位孤高如浮云的师弟会来问他关于子嗣的问题。
他惊呆了，瞪大眼睛盯着陆沉音的肚子，直到宿修宁挡在了他和陆沉音之间。
“你们……那个……陆掌门她……有了？”玄灵道君语气复杂地问。
修士是不存在避孕问题的，想要的时候就能要，不想要的时候也不过一念之间。
如果陆沉音真的有了，那么显而易见，那是他们俩都想要。
玄灵道君表情更难以言喻了，他莫名有些高兴，他暗戳戳地想，如果他们真的有了孩子，那一定是个天才，这样的天才生下来肯定会拜入青玄宗无疑，到时候哪怕宿修宁飞升了，陆沉音跑到画溪山做掌门不回来了，他也不用担心青玄宗下一代后继无人了！
“好，很好。”想到这一层，玄灵道君高兴起来，热情邀请道，“你们进来坐，我还真听说过一些这方面的事，让我来为你们仔细解答。”
陆沉音觉得玄灵道君现在特别像那些月子中心的推销员。
她跟着宿修宁走进他的洞府，觉得对方盯着她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十分瘆得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宿修宁坐到陆沉音身侧，慢条斯理地为她倒了杯茶，“那些事之后再谈，你要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将陆沉音的披风解下来，玄灵道君看见了她泛着微光的肚子。
玄灵道君再次愣住了，不可思议许久，突然站起来道：“这……这是真的？我没看错？”
饶是宿修宁这般性情的人，也因他的反应而紧张起来。
“可是有什么问题？”他起身问道。
玄灵道君没回答，他一步步走到陆沉音面前，陆沉音坐在那，有些尴尬，还有些害怕。
“我出了什么事？”她询问时声音都有些不稳。
宿修宁脸色不太好看，正想再追问，就听见玄灵道君开口了。
“不，不不不！”他快速道，“你怎么会出事呢，你好得很，你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兴奋地热泪盈眶：“想不到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普通修士孕育地仙，真是……真是……”
玄灵道君有些语文伦次，他好像才是陆沉音肚子里的父亲一样，真情实感地回身拉住了宿修宁的手，激动道：“不愧是你啊师弟，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自己有天赋，想不到你的子嗣更胜过你！”
陆沉音还有些懵，玄灵道君变化多端的反应让她有些无措，她下意识抓住了宿修宁的衣袖，那份依赖之意溢于言表。
以前玄灵道君看见只会觉得他们是在杀狗，但现在不了，他很高兴，但碍于身份，不能过于手舞足蹈，天道知道他憋得有多厉害。
“你的意思是。”宿修宁是最冷静的那个，他扯开玄灵道君握着他的手，面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字字清晰道，“这个孩子，出生就是地仙？”
玄灵道君丝毫不在意他的拒绝，笑吟吟道：“没错，这金光我绝对不会看错，这可真是太好了师弟，你这下完全不用担心这个孩子的飞升问题了，从凡人修到飞升很难，可从地仙修到天仙，那完全是两码事啊！而且这个孩子是地仙的话，等你飞升之后，是可以听从你的吩咐到天界去的，你们不用担心会分开了啊。”
陆沉音这下子全明白了。
她也高兴起来，扯了扯宿修宁的衣袖道：“师父，这是真的吗？道君不会是骗我的吧？”
宿修宁还没说话，玄灵道君就说：“我怎么会骗你呢？你别走了，就住在青玄宗，我会派人好好照顾你，等你们举办合籍大典的时候，我要将这个万年难遇的好消息告诉全天下的人！”他喜不自胜道，“天佑我青玄宗啊！定是师父在天上保佑宗门，我可真是太幸福了！”
玄灵道君深陷在自己对未来的美好幻想里，压根没心思在搭理两个当事人，说完话就跑出去安排陆沉音的起居了，陆沉音拉都拉不住。
“随他去吧。”宿修宁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说，“他难得这么高兴，便先让他去安排，往后你若是不习惯，再将那些人送走便是。”
陆沉音点点头，她观察了一下孩子的父亲，小声道：“玄灵道君那么高兴，可师父好像……恰恰相反。”
宿修宁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她察觉到了，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克制。
宿修宁想到什么，猛地松开她的手，正想解释他为什么不高兴，就听见陆沉音说：“师父，你还是没打算飞升，对不对。”
宿修宁到了嗓子眼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矢口否认：“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最近每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一开始我没在意，但在宿家族墓，那个鬼修的话我听见了，也明白他的意思。”陆沉音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她自己都意外，“你不想飞升了，嘴上答应我，实际上却骗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这样？”
她说过，她当然说过，宿修宁想解释，可他根本无从解释，她说的都是事实。
陆沉音站了起来：“我也想到你为什么不高兴了，你刚刚是不是更确定了不能飞升？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地仙，可自由行走六界，你若再飞升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很孤单，你是不是这样想？”
宿修宁想说什么，但被阻止了。
“别说了。”陆沉音淡淡道，“你想错了师父，我不会觉得孤单。孩子一出生就是地仙，这是特别好的事，这代表这个孩子不会跟我们任何一个人分开，无论我们两个在哪里，孩子都可以常来看望。”顿了顿，她继续道，“师父只想着我一个人修炼会孤单，可你又有没有想过，若你真的做了散仙，我和孩子反而飞升了呢？”
宿修宁薄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这个可能他也不是没想过，但……
“我一定会飞升的。”陆沉音肯定道，“到时候我会带孩子一起走，如若师父做了散仙，那就会永远和我们分开，到时我不会下来看你的。”
陆沉音靠近他，抚上他的脸颊，摸了摸他绯红的眼尾：“所以你要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做，在想清楚之前不要再来见我。我怕我一看到你，就想到你故意瞒着我的事。”
她轻声道：“你可能觉得没什么，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你这样避着我，实在让我生气又伤心。”
话音落下，她抬脚便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宿修宁自己，他惶惶然地坐到椅子上，面色苍白，俊秀无瑕的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矛盾神情。
忽然之间，玄灵道君洞府内悬挂的太渊真仙画像发起了光，宿修宁目光凌然地望过去，画像光芒越来越盛。他皱皱眉，起身掠至画像前，一道投影恰好落在他面前。
宿修宁如蕴朗星的眸子凝滞了一瞬，意外道：“师尊？”
“看你一直钻牛角尖，为师实在心急，不知找接引真仙谈了多少次你的事，如今不得不亲自来见你。”太渊真仙白发苍茫，直垂地面，他一身流光法衣，清透的眼眸看着宿修宁时，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慈爱，“为师早就把你的仙府准备好了，孩子的问题也替你解决了，可你还是不肯飞升，是放不下道侣？”
宿修宁后退了几步，广袖下的手微微握紧，仓促解释道：“还不曾举办合籍大典，严格来算，她还不是我的道侣。”
“都是你孩子的母亲了，仪式举办与否有什么要紧。”太渊真仙慢慢道，“罢了，谁让你是为师的弟子，既已帮了你一次，也不差再来一次。你几次压制修为不想飞升，天界众仙都十分好奇这普天之下第一个不想飞升的人是怎样的，为了将你早日介绍给他们，你道侣的事，为师教你一招。”
宿修宁闻言情不自禁往前几步，发丝交叠着雪色飘带回荡着，他急迫地问：“师尊有什么办法？”
太渊真仙温润一笑，交给他一顶精致的丹炉和一卷玉简：“为师时间不多，你拿去自行参悟即可，相信以你的资质，这些都不算什么。”
宿修宁接过玉简和丹炉，太渊真仙嘴角笑意加深，投影变得越来越淡。
“为师在天界等你们。”太渊真仙朗声道，“修宁，切忌不可再逆天而行，这对你和你的道侣，还有为师未来的徒孙都好。”
最后一个字说完，太渊真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宿修宁面前。
宿修宁盯着毫无异常的画像，若不是手上丹炉和玉简还在，他会以为自己只是心中渴望太盛，所以做了个心魔梦。
低头看着手中法宝，宿修宁还来不及打开看看到底是怎么用的，洞府的门就被打开了。
他以为是玄灵道君回来了，看过去的眼神冷淡疏离，可当他发现进来的是去而复返的陆沉音，立时手足无措起来。
“沉音。”他没忘了她还在生气，收起仙器快步走过去，“你回来了。”
陆沉音恨恨地盯着他，她披着连帽披风，绾着简单秀丽的发髻，发髻上簪着他做的发簪，一张清丽脱俗的脸上，蕴着浓浓的不甘和气愤。
“我在外面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还不追出来哄我！？”
她声音清娇，一字一句说得理直气壮又委委屈屈。
日光勾勒着她丽若芙蕖的身影，那一幕美好得像世间最完美的画卷。

第77章
陆沉音是真的有些心酸。本来之前被宿修宁擅作主张的事都不忍心和他生气，现在他又想背着她做决定，被她发觉了还不承认，她真是恨死了他这副咬牙独自承受一切的性格。
可她跑出玄灵道君的洞府，回头看看紧闭的房门，想到她离开时他无措慌张的模样，她又不忍心真的和他生气。
于是她在外面等着，想在他追出来的时候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可她等了半天他都没有出来。
陆沉音心里难过极了，她浑身充斥着一种无力感，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被动，于是又跑回去了。
她满心的质问和气愤，本想进去之后就和他大吵一架，让他知道她态度坚决，往后再不敢瞒着她决定一切。
可等她真的看见他，又狠不下心了。
宿修宁站在太渊真仙的画像前，两侧额边的发丝随风微动，白玉长簪半绾的青丝倾斜而下，与他身上纤尘不染的锦缎白衣合衬极了，像极了一副写意精致的水墨画。
他眼眶有些红，刚看过来时眼神孤冷疏淡，一副不可亵渎也不可远观的圣洁模样。
可发现来人是她后，他的一切都瞬间软化了下来。
听见她娇嗔般负气的话语，他情不自禁地上前紧紧抱住了她。
“我错了。”
他吻着她的侧脸，呼吸短促，但字意清晰道：“音音，是师父错了，师父再也不敢了。”
陆沉音被他抱着，脸色由气愤的红转成赧然的红，她咬唇道：“女孩子生气走了，就是让你追出去哄她，师父下次不准再让我自己回来了，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不会再有下次。”宿修宁又亲了一下她的唇，难掩高兴道，“沉音，我找到办法了，我们可以不用分开了，或者说，我们不用分开很久了。”
陆沉音愣了愣：“这么一会儿师父就有办法了？不会又是骗我的吧？”
“……”
宿修宁难得有些尴尬窘迫。
他曾是这个世上最不会撒谎的人，可如今在她面前，他一点信誉都没了。
“没有，不会再骗你，再也不会。”他低低说道，“这次是真的，我见到了师尊。”
陆沉音脑子一懵：“什么？”
有些话太私密，不好在玄灵道君的洞府说，所以宿修宁带着她回了青玄峰。
牵着她的手坐到床边，他将太渊真仙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沉音摸了摸肚子，恍然道：“那孩子的资质也是师尊帮的忙？”
宿修宁没回答，他拿出那顶丹炉和玉简给她看，像在证明他这次真的没有骗她。
陆沉音被他急切的样子逗笑了，她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语气复杂道：“师父这样都不像你了，你什么时候这样急迫过。”
宿修宁慢慢道：“情不自禁，我也控制不住。”
陆沉音柔和了眉眼，她轻轻拿过他手中的丹炉查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丹炉？这么小，要怎么用？”她好奇地问。
宿修宁直接拿过来为她演示，一个简单的法诀，便将流光四溢的仙器变大了。
看着立在正殿中央的丹炉，陆沉音觉得它可以把她整个人装进去。
她喃喃道：“师尊不会是让你把我炼化了好带在身边吧？”
这也算是时时刻刻不分开了不是吗？
宿修宁愣了愣，很快道：“你为何会这样想。”
陆沉音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无厘头，摸了摸脸道：“我随便说说。”她瞄了一眼玉简，“师父研究过了吗？”
“还不曾看，但应该不难。”
宿修宁说得随意，眉宇间淡然平静的笃定，好似他手里拿的不是天界仙器，只是普普通通的法器。
陆沉音看着他，她最喜欢的就是他身上那种淡泊从容，仿佛可以解决一切的无所不能感。
她弯了弯唇，牵住他的手，在他望过来时笑着说：“嗯，师父说不难，就一定不难。”她嗓音柔和，听得宿修宁耳根发痒，“师父真厉害。”她靠近他，在他耳边悄悄说话，气息如兰。
宿修宁忍不住偏了一下头，飞快瞟了她一眼低声道：“沉音，你别这样。”
陆沉音好奇地问：“我怎么样了？”
“……你这样同我说话，有些难受。”
这个难受肯定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难受。
陆沉音看着他轻抿的唇瓣，顺势靠近他怀里，拉着他的手放在胸前，注视着他瞬间泛红的如画脸庞，轻声细语道：“难受就不要忍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是你的，随你怎么样。”
这话杀伤力太大了，宿修宁真的有些招架不住。
他一个宅到极致的剑修，和陆沉音本来就不生存在一个时代，如今在一起了，他的性格是那种极其古远的沉静淡然，而她则恰恰相反。
那些她说出来觉得只是暧昧的话语，带给他的诱惑几乎是致命的。
“你……”他开口，声线低磁，带着些不确定，“我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你以前的事。”
乍一听他说这个，陆沉音还有点意外，她后撤了一些，歪头道：“师父关心这些吗？师父以前也从来不问的。我记得我只把跟师父说过一次。”
“的确。”
宿修宁回忆了一下，稍稍挪了挪身子，柔软乌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陆沉音最爱玩他的头发，又长手感又好，这会儿看见了就抓住了。
她摸啊摸，宿修宁看着她的动作，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师父想问什么就问。”陆沉音将他的发丝绕在手指上，“我一定全都告诉师父。”
宿修宁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陆沉音动作一顿，惊讶地望向他，那个不可思议的眼神让宿修宁有些无地自容，站起身想躲开，却忘记她还绕着他的头发，被扯得不得不坐回来。
看着他狼狈却不喊疼的样子，陆沉音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师父不要胡思乱想。”她倾身揽住他的肩膀，轻柔地说，“同师父说的话自然都是第一次说，只说给过师父听。”她下巴放在他肩上，呼吸弥漫在他耳畔，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
“没人教我说这些话，我也没有过别人，从头至尾都只有师父一个。如果非要说是谁教了我的话，那个人也定然是师父。”陆沉音抱紧了他说，“师父总是勾引我，我忍不住了，才想到这些话。”
宿修宁飞快侧头看她，挣扎道：“为师没有。”
陆沉音近距离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样好看，深邃修长，这样一双眼，纵横捭阖翻云覆雨都不为过，如今却只为了有没有勾引她这件事来烦恼。
陆沉音觉得这真是暴殄天物。
于是她吻上了他的眼睛，低声道：“还说没有。”她环住他修长的颈项，喃喃道，“你这样看着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勾引了。”
宿修宁被她亲得意动，扣住她的腰想要，陆沉音手撑在他胸膛上，呼吸急促道：“师父，你知不知道凡间的夫妻成亲之后如何称呼对方？”
宿修宁随手扯掉腰封，雪色的衣襟凌乱敞开，他眼睫轻颤道：“知道。”
“那师父该叫我什么？”
陆沉音的手落在他赤着的胸膛上，轻轻按着他心脏的位置，他心跳很快，好像快要飞出来了。
他看了她良久，闭上眼睛趴到她身上低声唤道：“……娘子。”
陆沉音抱住他的腰，亲了亲他的耳朵温柔道：“好夫君。”她噙着笑道，“我等你娶我。”
宿修宁紧紧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挨着陆沉音的肌肤，痒得她不断挣扎。
他抱着她，不用别人说，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他真的被她吃得死死的，扣都扣不出来。
时间很快就到了他们成亲这天。
玄尘仙君的合籍大典，另一方是他曾经的弟子，如今的后起之秀画溪山的掌门，当真是让人万分激动，又是期待又是八卦。
合籍大典举办当天，青玄宗处处挂红，所有灵植都被弟子滋养得朝气十足，漂漂亮亮，让每一位来参加大典的宾客都如亲至仙境一般。
青玄峰的正殿内，陆沉音一身红色嫁衣，头戴精致的金色流苏发冠，正坐在椅子上照镜子。
宿修宁这会儿不在这，陪着她的是已经醒来的云萱和落霞。
云萱看着她的嫁衣，正红的颜色，里三层外三层的复杂华贵，以及流光四色线绣成的日月山河，一切的一切的，都昭示着这是青玄宗的手笔。
“青玄宗不愧是上界第一仙宗，可真是太有钱了。”云萱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嫁衣的裙摆，羡慕道，“也不知道我办合籍大典的时候，能不能穿上和陆姐姐能有三分相提并论的嫁衣。”
落霞替陆沉音整理发髻，听见这话就笑着说：“其实嫁衣精致与否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得偿所愿嫁给心爱之人。”
说到这她看向镜子里的陆沉音，眼睛微红道：“师叔经历了那么多，终于等到今天了。”
陆沉音眨了眨眼，她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可又觉得这样的陌生很好。
想到今天可以看见总是一身白衣的宿修宁穿上红色婚服，她就难掩心中激动。
她提着裙摆站起来，望了望殿门外道：“也不知道师父那边怎么样了。”
落霞笑着揶揄：“师祖那边当然很好，师叔你就放心吧，他跑不掉的。”
陆沉音有些脸热：“我不是怕他跑掉，他若敢今日跑掉，我一定……”
“你要怎样？”
一声询问响起，陆沉音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人：“嘉容楼主？”
落霞也很意外：“楼主出关了？”她立刻要行礼，被嘉容楼主阻拦了。
“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当然要出关来凑凑热闹了，这里也没外人，不必多礼了。”
嘉容楼主扶起落霞，温柔地望向陆沉音，陆沉音被她看得脸更热了，窘迫地抓了抓裙摆。
“看到你们有今天，也算没辜负我这一身灵力。”嘉容楼主走上前，将陆沉音抓着裙摆的手拿起来，轻轻握了握说，“希望你们可以一直走到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和彼此分开。”
陆沉音知道她恐怕是想到了曾经的自己，点头道：“我会的。”她诚恳地说，“之前师父重伤昏迷，还要多谢楼主照顾，今后楼主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
“好了，那都是我愿意的，不是想要你的回报才那么做的。”她看了她许久，忽然道，“你如今的修为……”她语气奇异，“好像有些奇怪。”
落霞和云萱修为低，没看透过陆沉音，也就没察觉到变化。
嘉容楼主绕着陆沉音检查了一番，低声道：“仙君做了什么？”
合籍大典举办之前的那段时间，宿修宁很少出现，连陆沉音都极少见到他。
他一直把自己关在炼丹房里，每七天出来一次，出来之后就拿一颗丹药给她吃，她如今吃了好几颗，其实也没感觉到什么特别大的变化，就觉得灵根比过去更纯净了。
“师父炼了些丹给我吃。”
陆沉音简单说了说，也没说太明白，有些事不太方便让更多人知道。
“他对你很好。”嘉容楼主表情复杂道，“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愿意炼化自己的修为，来为道侣增进修为和净化灵根的。”
陆沉音想过丹药是怎么炼制的，但怎么都没想到会是用宿修宁的修为。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嘉容楼主安抚道：“这样也好，他修为积压，久不飞升，反而会伤身体，如今给了你，倒也算是两全其美。”
陆沉音抿抿唇，依然没说话，嘉容楼主轻声说：“他为你如此，你可不要负他。”
陆沉音听到这才有点无奈道：“我以为这些话通常都是对男子说的。”
嘉容楼主笑道：“我是见过他哪怕重伤昏迷也念着你想着你，拼命想要醒过来去见你时的模样的。我知道他不会像我遇见过的那个人，所以这些话只需对你说。”
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陆沉音知道嘉容楼主说的是赤月道君。
她浅笑着点点头，没有言语。
嘉容楼主临走之前，最后跟她说：“你修为看着还是化神期，但周身气息却和仙君很像，我如今也还虚弱，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想来仙君既然这么做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也不必推辞，安心接受就好。”
陆沉音目送嘉容楼主离开，之后很快，合籍大典正式开始，她也被迎上了无极宫。
无极宫乃青玄宗圣地，当年太渊真仙就是在此飞升，这里对青玄宗来说意义很特殊，对宿修宁更是。
几百年前，他在这里看着师尊飞升，当时他心里只有剑道和宗门，一心放在修炼上。
他以为自己此生第二次来无极宫，会是飞升的时候，谁曾想到，他再来的时候，飞升已不再是他最期望的事，他最想在这里做的，是迎娶陆沉音。
站在九千九百九十级台阶之下，宿修宁听到乐声时，就知道陆沉音来了。
他转过身，静静看着她走来的方向。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穿红色，她肌肤白皙，穿其他颜色清丽脱俗，穿起红色，涂上正红的胭脂，一双桃花眼勾上好看的水色，竟隐隐有些妖娆冶艳的味道。
他在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他。
这也是陆沉音第一次见宿修宁穿红色，他素来习惯着浅色，今日一身正红加身，金冠束发，越发显得他面容如画，天人之姿。
他看着她，头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毫不吝啬自己的笑。
他嘴角扬起，眼颦春山，剑眉修长，俊美得她心跳加速，紧张到无以复加。
刚上无极宫台阶时，她没有紧张。
面对云霄间端坐的一众宾客时，她没有紧张。
可现在对上宿修宁的双眼，她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直到他牵住她的手，她才稍稍心安了一些。
“别怕。”宿修宁弯下腰为她整理了一下缠绕住发丝的流苏，温声道，“有我在。”
陆沉音透过珍珠流苏注视着他，她紧紧抓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觉得我好像在做梦一样。”她声音有些颤抖道，“我好怕一会就会梦醒，发现一切回到原点，师父还只是我的师父，我还只是师父的徒弟。”
宿修宁看着她，将她的彷徨无措尽收眼底。
忽然之间，他当着无数宾客的面低下头，轻轻撩起她掩面的流苏，吻了吻她的唇。
“现在还觉得是在做梦吗？”他柔声问。
陆沉音眼睛一热，轻轻抚过唇边，浅浅地笑开了。
宿修宁也跟着她一起笑，云霄间的宾客们看着他的笑都有些怔忪。
曾经的宿修宁在他们心中是传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得道仙君，他们从未见过他有什么表情变化，他像合格的神像，接受众人的瞻仰。
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笑让众人此刻如梦初醒——宿修宁很强没错，但他其实也有人所具备的七情六欲，过去不见这些，只是因为那个可以让他感知回归的人还不曾出现罢了。
人群之后，江雪衣和白檀并肩而立，身后是画溪山众人。
他们有些伤势刚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们激动地前来为掌门和仙君道贺。
白檀看着陆沉音和宿修宁手牵着手走上无极宫的台阶，两人都修为高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也不过是眨眼间便走到头的事情。
一旦走到头，就是他们敬天地，谓合籍的时候。
想到这些，他突然问江雪衣：“心里难过吗？”
江雪衣始终注视着陆沉音不曾移开视线，这会儿听到他问话，面无表情道：“你难过吗？”
白檀没说话，两人之后都没再言语。
现在他们难过不难过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心中在意的那个人很快活，这就足够了。
无极宫的高台之上，玄灵道君终于等到了一对璧人。
他笑起来，微微扬手，数不清的金光流散在他们周围：“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他转过身，朝天一拜，随后朗声宣布道，“青玄宗玄尘仙君与画溪山陆掌门的和合籍大典，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天降异彩，宾客们诧异惊喜地看着这一幕，陆沉音和宿修宁也仰头看着。
“那是……”陆沉音睁大眼睛望着云端。
“是师尊。”宿修宁揽住她的肩，让她看向自己，“沉音。”
陆沉音懵懵懂懂地望向他，猜不透他想说什么，有些紧张。
“我等这一刻等了许久，有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
宿修宁专注地凝视着她，漫天异彩是他的背景，他清逸明净的双眼里倒映着她绯红的脸颊，他在那样绚烂美丽的天空下对她说——
“我爱你。”
“永远爱你。”
“生生世世爱你。”
“至死不渝。”

第78章
后来，所有参加了宿修宁和陆沉音合籍大典的人都对那场婚礼念念不忘。
不仅是合籍之人特殊，还因为那场婚礼上发生了许多事。
玄灵道君宣布陆沉音有了身孕，如果仅仅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值得惊讶的，顶多就是为他们的速度之快感慨一下。
但陆沉音所怀的不是普通的孩子——那是个出生就是地仙的孩子。
地仙啊，那是什么？和修道渡劫期飞升失败的散仙一样厉害的存在，甚至比散仙更强大。
要知道在修真界，散仙就是实力的天花板，可地仙比散仙强在——地仙还可以继续修炼，到时机成熟时，地仙是可以直接一跃成为上神的，散仙可没有这样的机会。
即便是正常飞升的上仙，也无法做到飞升就是上神的。
地仙啊！生下来就是地仙！简直让人羡慕至死。
除此之外，当天的合籍大典上，修真界上一个飞升的太渊真仙也现了身，虽然遥在云端，但漫天的异彩是他最好的礼物，所有沐浴在异彩下的修士都觉得境界提升，小有所悟。
人人都在称道那场合籍大典，人人都盼望着青玄宗再办一场这样的大典，玄灵道君一把年纪了，难道不该找个道侣吗？现在他们都懒得管是不是师徒恋这种背伦之事了，只要他们肯成亲，那都是好的呀！他们坐等参加典礼好吗？
玄灵道君收到不少传音，关系亲近朋友的揶揄搞得他有些脸红，但他也不讨厌，他也对那场合籍大典很满意，虽然自己变相被逼婚很离谱，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回复了传音——
“都别着急，青玄宗很快还会再办大典的，你们静候请柬便是。”
玄灵道君说的这个典礼，自然就是普天之下第一个地仙的满月之礼。
陆沉音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孩子而备受瞩目。人人都想讨好她和她攀关系，她既是画溪山掌门，又是玄尘仙君的道侣，还是地仙的生身之母，这样的身份，简直不要太能打。
因着陆沉音，画溪山最近也是出尽风头，弟子越来越多不说，还把飞仙门打压得够呛。
倒也不是刻意打压，是飞仙门的人自己不敢出门，蒋门主做多了亏心事又伤了身子，回了宗门就一直在闭关，出关的时候就得知哪怕下流小宗门都去参加玄尘仙君的合籍大典了，可飞仙门身为六大仙宗之一却无人问津。
他们像被全天下的人遗忘了一样，本来还指望着掌门出关之后改善这种情况，可蒋门主只是为此难受了一会，便念念有词地重新闭关了。
飞仙门的人都傻了，蒋素澜作为门主之女，不得不在母亲神志不清的时候担起责任，她与道侣一起管理飞仙门，安安静静求生存。
就这么过了几个月，大家已经很少提起飞仙门了，说到六大仙宗的时候，飞仙门的位置也被画溪山代替了。
花婆婆站在高台之上看着如今的画溪山，热泪盈眶地握住陆沉音的手说：“掌门，多谢你，没有你就没有画溪山的今天。”
陆沉音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有点无奈道：“花婆婆还是谢谢他吧，或者谢谢我夫君，他们为画溪山做的贡献比我多多了。”
花婆婆闻言笑了：“掌门怎可妄自菲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为画溪山付出了多少，即便不谈那些，只说仙君和还未出生的小仙君，他们为画溪山做贡献，不也是因为掌门在这儿吗？”
陆沉音笑了笑没再说话，因为她看见了宿修宁御剑而来。
仙剑太微月华环绕，一身雪色锦袍，银冠束发的美人周身泛着珠玑光辉。漫天云霞下，他缓缓落在她面前，翻飞的衣袂平静下来，他从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天界的仙人变回了她的夫君，冷着脸从袖里乾坤里拿出一堆东西，推给她道——
“师兄准备的，让你务必全都用上。”
陆沉音仔细看了看，啊，竟然都是些凡间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绣工精致的虎头鞋。
陆沉音惊喜道：“师伯有心了，他怎么想到准备这些的？”
宿修宁往前一步，花婆婆在他来时就非常有眼色地离开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说……”宿修宁严肃的表情渐渐褪去，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说我很小时候就喜欢这些，那时他下凡历练常常给我带，想来我们的孩子也会喜欢。”
陆沉音有些惊讶，她好像更了解她的夫君兼师父了一些，原来这样一个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小时候也曾那样稚嫩过。
“为何这样看着我？”宿修宁问她。
陆沉音温柔道：“我还以为师父小时候就很老成，生下来就是板着脸的呢。”
宿修宁觉得他应该解释一下的，让她不要把他想得那么古板，可看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又觉得那也没什么，能让她笑便好，其他都不重要。
“师父在笑什么？”
陆沉音笑完了，就发现宿修宁也在看着她笑，于是好奇地问他。
宿修宁看着她，嘴角笑意不减道：“因为你在笑。”
陆沉音怔了怔，轻轻垂下眼，嘴角的笑得更温柔了几分。
五年后。
画溪山山前道场上，弟子们着月白色弟子服整齐划一地随师兄景明练剑。
云萱有模有样地站在弟子之首，认认真真跟着景明的引导走。
花婆婆站在外围，正和前来送节礼的江雪衣说话。
“让赤月道君费心了，每年千皎节都不会忘了我们画溪山的节礼。”花婆婆笑着说，“还要劳烦兰音君亲自跑一趟，实在客气。”
江雪衣垂手而立，微风拂起他的几缕发丝，他看了看画溪山顶的位置，似不经意道：“最近山宗内还好吗？”
花婆婆是过来人了，她很清楚江雪衣在关心什么。
“自从仙君飞升，画溪山就一直是老样子，没什么风波，也没什么惊喜。少主一直都不太听话，总是和掌门生气。”花婆婆慢慢说，“不过也没关系，他们母子俩都习惯了，每次吵完架不过三天，少主就会主动找掌门道歉的。”
说话间，她指了指山巅下，笑盈盈道：“兰音君快看，少主回来了。”
江雪衣顺着望过去，一身月白色画溪山弟子服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上了台阶，他背着手，虽然还不到五岁生辰，却已经是小大人的模样。
感觉到他的关注，小男孩朝这边看了过来，瞧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眉梢一挑望向天空，嘴里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江雪衣用了点灵力去听，发现他在说——
爹啊，你的情敌又来了，你再不下来，我娘可就被勾走了。
江雪衣眉头一皱，无语地看了一眼花婆婆，花婆婆咳了一声道：“我去接少主。”
她说完话就赶到了小男孩身边，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少主这又是去哪淘气了？怎么又弄成这副样子？”
小男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确实不太整洁，于是念了个清身诀，瞬间干净了。
“这不就好了，花婆婆你老是一着急就忘了我们是修士，不用像凡人那么麻烦。”小男孩嘴角挂着明媚的笑，阳光洒在他如画的脸上，花婆婆恍惚觉得自己见到了小时候的仙君。
她感慨道：“我确实着急了，但也是真的担心你，掌门这几天一直没下山，也不知道在山上干什么。”
小男孩闻言抿了抿唇，他扣了扣头上的鞭子，他这头发还是陆沉音前几天给他梳的，她很用心，在束发时给他编了几条小辫子，还用父亲常用的发带帮他绑了个漂亮的发结。
“我去看看我娘。”
想到陆沉音好几天没下山，他就顾不得别的了，迈开小短腿往上冲。
江雪衣远远看着他身影消失不见，嘴角莫名扬了扬。
“兰音君见笑了。”花婆婆回来说，“客房已经安排好了，兰音君可要住下？”
江雪衣淡淡道：“不必了，我还要赶去青玄宗一趟，婆婆无需麻烦。”
花婆婆回头看了眼道场的方向，果然看到云萱正偷看这边，她叹了口气说：“既然兰音君有事在身，我也就不多留您了，掌门下山之后，我会告诉她您来过。”
“好。”江雪衣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山顶的位置，又勾唇笑了笑，潇洒利落地转身离去。
画溪山顶。
宿夜明小心翼翼地拨开周身灵植，偷瞄着母亲常常打坐入定的位置。
想象中的人影不在，小夜明心头一跳，顾不得害怕了，快步跑上去寻找母亲的踪影，可怎么都找不到。
宿夜明慌了，他眼睛一红，开始到处乱跑，一边跑一边喊：“娘！娘！你在哪呢？我回来了，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你快出来啊！”
他喊了许久，找了许久，嗓子哑了，腿都疼了，依然没找到陆沉音。
宿夜明一个混世魔王，这会儿也是真的害怕了，他少主的形象都不要了，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呜呜呜，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去哪了啊，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飞升去了，呜呜呜你怎么不带我一块上去，我要找爹告状呜呜呜。”
“……你还要告状？”
熟悉的声音传来，宿夜明抹了抹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见树下的母亲时，他哇地一声哭得更厉害了。
“娘！”他小炮弹一样冲到陆沉音怀里，委委屈屈地问，“你跑哪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跑天上和爹团聚去了！爹之前跟我说很快就可以接你上去团聚了，让我给你带了那么多丹下来，你是不是吃完了就要走了？呜呜呜你也丢下明儿不要了？”
“说得跟真的一样。”陆沉音头疼道，“你又不是不能上去，怎么好像生离死别一样？别演了夜明，娘不生你气了。”
宿夜明偷瞄了她一眼，不确定道：“真的？”
陆沉音看着他点点头。
“……那，那娘你刚才去哪了？”宿夜明抱着她的腰说，“你身上的气息更接近爹了，师祖说等你和爹的气息一样的时候，就算还没飞升也能自由出入天界了，师祖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哦哦哦，这个叫走后门！”
陆沉音摸了摸儿子的脸，没回应这个问题，只问他：“娘去哪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几天去哪了？”
宿夜明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咳了一声道：“没、没去哪。”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沉音看着好像宿修宁翻版一样的儿子淡淡道，“你是不是又去找那群魔修的麻烦了？”
陆沉音在竹屋里刚醒过来，还没入画溪山的时候，就有一群魔修找她麻烦。
后来她修为太高，那些魔修见没机会了，也不肯老老实实回魔界，就在画溪山附近安了家，隐姓埋名生活，估计是出来之前得了什么死命令，还想着有一天可以捡漏完成使命。
宿夜明自从可以跑跑跳跳开始，就不断去找那些魔修的麻烦，人家一群魔，硬生生成了他的陪练。
“谁让他们整天琢磨着欺负娘。”宿夜明理直气壮道，“爹飞升了，我当然要肩负起保护娘的责任！”
这也正是陆沉音生不起气的原因，她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会说：“娘可以自己保护自己，你不要以身犯险，你还那么小，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让娘怎么跟你爹交代？”
宿夜明又跑回陆沉音身边，抱住她的胳膊说：“爹怎么敢让娘交代，爹喜欢娘还来不及。”
被儿子这么一说，陆沉音脸有些热：“别胡言乱语，你这么小，懂什么。”
“不懂没关系啊，会看就行。”宿夜明大声说，“爹的仙府里挂了好几幅娘的画像，我去陪他的时候还看见他总是用窥天镜偷看娘，有一次娘还在沐浴……”
“你说什么？”陆沉音惊呆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
宿夜明却忽然不继续说了，诧异又惊悚地望着她身后。
陆沉音后知后觉地回过身去，本想看一眼来人是谁就继续问清楚宿修宁看她沐浴的事。
但当她看清那个有本事突破她结界悄无声息上山的人是谁时，就再也提不起其他心思了。
“师父？”陆沉音呆呆地望着远处白叶树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们分开其实也不久，不过三年罢了。
可也不知怎的，现在再看见他，她竟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宿修宁站在白叶树下，修长的手抚上树干，轻声道：“你将它移植了过来。”
陆沉音心头跳了跳，低声说：“放它独自在青玄峰总觉得于心不忍。我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就在这棵树下抚琴，移植过来，也可以用来怀念师父。”
宿修宁望向她，他现在已经是真仙了，周围弥散着淡淡的仙光，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本来一切气氛都很好的，直到宿夜明开口——
“娘，我爹只是飞升又不是死了，你怀念他干吗呀？思念才对吧。”
陆沉音满心的复杂情绪都因为他这句话消散了。
她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挥挥拳头吓唬他，宿夜明赶紧躲到宿修宁身后，朝陆沉音吐了吐舌头道：“爹来接我了，娘可不许打我了，不然我跟爹走了可就不回来陪你啦！”
本以为父亲会护着自己，可宿夜明话音刚落就被宿修宁提着衣领丢到了身前。
“跟你娘道歉。”他冰冷淡然，不容置喙道。
宿夜明缩缩脑袋，不情不愿道：“开个玩笑而已嘛，爹你还是那么无趣。”话是这样说，但他还是很听话的朝陆沉音鞠躬道，“娘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沉音走上前将儿子拉到身前，望着宿修宁百感交集道：“师父怎么下界来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在担心他，这种感觉三年没有了，这三年宿修宁只能从窥天镜以及画像上看看她，她的温度，她的关怀，哪怕是她的厌烦，他都感受不到。
宿修宁无视了宿夜明，直接把上前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着：“不会有事。”
宿夜明被夹在中间，脸都扁了：“我快要憋死了……让我出去你们再抱也不迟啊……”
陆沉音只好低头把他拉出去，宿修宁半点不在意被儿子围观，依旧紧紧抱着陆沉音。
“师父下来看我吗？”陆沉音看着他，最开始的不可思议褪去后，心底涌出万分不舍，她把脸埋进他怀里，低声道，“师父可以待多久？是不是很快就得离开？”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陆沉音抬头去一探究竟，还没看清怎么了，唇瓣便被人吻住了。
他重重亲了她一下，呼吸不稳道：“我不走。”
陆沉音愣了愣：“什么？”
“我是来接你的。”宿修宁拉住在一旁搞小动作的儿子，重复道，“我来接你。”
陆沉音睁大眼睛：“……接我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宿修宁连带着宿夜明一起抱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
眨眼之间，陆沉音还来不及交代一下山门的事，人就已经到了九霄云上。
若有若现的天门大开着，无声等待他们进入。
“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宿修宁一手牵着她一手牵着夜明走上天门，“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陆沉音还在纠结自己的修为：“可我还在化神期……”
“没有关系。”宿修宁打断她的话，“一切都没有关系。”
陆沉音想问为什么没关系，她丹还没吃完，就算是按照玉简上写的方法，她也暂时不能上来。
但她根本不需要再问了。
天门的守将为了她解了惑。
他们看见她一点都不意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直接朝宿修宁弯腰行礼道：“拜见神尊。”
陆沉音瞬间就明白为什么宿修宁说一切都没关系了。
宿修宁到底是宿修宁，她的师父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最好的那个。
不过飞升三年而已，宿修宁已经是上神之尊了。
她跟在他身边神不守舍地走，似乎还听见隐隐有人低声说“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改口叫帝君了”。
“师父。”陆沉音脚步停下，唤了他一声。
宿修宁也跟着停下，仙雾缭绕的云霄天府，修士们梦寐以求的地方，他走得随意平静，与过去走在青玄峰没有任何不同。
“怎么了？”
他侧过头，发丝滑过肩膀，眼波清凝地问。
陆沉音笑了笑，眼角有些水迹，她抹掉，眉眼弯弯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宿修宁自飞升至天界之后就从未笑过。
现在看着她在笑，终是忍不住跟着笑了笑。
宿夜明在一边看得好奇不已，跑上去使劲盯着自己的父亲，像在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没想到爹居然会笑？”小夜明诧异道，“我还以为爹是面瘫呢……”
“面瘫？”宿修宁望向他，“何意？”
小夜明想说这是娘说的，她说你以前是个面瘫来着。
但他被陆沉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陆沉音笑靥如花地看着宿修宁，转移话题道：“师父，有个问题问你。”
“什么问题？”
“听夜明说，你偷看过我沐浴？”
宿修宁本来镇定淡然的表情出现了裂缝，整个人僵在原地，气息外散，周围所有神仙不自觉退散千里。
“……胡言乱语。”
他红着脸斥了夜明一句，拉着陆沉音就走。
小夜明在后面吐吐舌头，也驾着云追上去。
陆沉音回头看了看儿子，又转回视线看着宿修宁。
以前觉得他像孤月，冷清高傲，难以靠近。
现在则觉得，他就是明月本身，虽然触碰时冷冰冰的，但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光华，为迷途的在无边夜色里点亮回家的路。
陆沉音忽然就想起了夜明的名字。
宿夜明，宿夜明，夜明……
我曾邂逅高空皎月，自此后，无边冷夜，万古长明。
此谓夜明。
=全文完=

第79章 朝露&太微番外
自从宿修宁转性开始，太微就觉得它整把剑都不舒服。
它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等陆沉音重回青玄宗，在仙门大比上它看见朝露的时候，终于明白了是什么不对。
朝露的态度不对。
它怎么没激动地靠过来打招呼？
一年多不见，虽然这点时间对存在了几千年的仙剑来说就跟弹指一瞬似的，但也不该这样冷淡吧？
是冷淡吧？
这种闪躲的态度的确是冷淡没错吧？
想想之前陆沉音好端端在青玄宗的时候，朝露时不时就过来粘它，它那个时候觉得很烦，它就不知道多修炼一会儿，早点化出实体剑灵吗？
太微是早就化出了实体剑灵的，但只是从不现身罢了。
朝露就不一样了，它整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时间都浪费到哪里去了，明明也就比它年轻了两千多岁，到现在都还只停留在会说话的阶段。
说话的时候，还老是免不得把露水掉在它的剑柄上，好像刚学会吃饭的小孩子，流了许多口水在它身上。
很烦。
太微最初真的觉得很烦，一点都不想理它。
可朝露这次回来，不来烦它了，又轮到它浑身不自在了。
于是这天晚上，趁着陆沉音和宿修宁在一起干那些它不太赞同的事，它找到了藏在后山的朝露。
一片茂盛的灵植里，朝露闪耀着灵动的光泽，太微想了想，化作实体剑灵走了过去。
朝露正忙着修炼呢，就听到周围有响动，它看过去，一下子傻了。
一身蓝白色道袍的青年迎月踏风而来，他修长的手握住了它的剑柄，激得朝露尖叫一声。
“你干什么？！”它喊道。
太微沉默了一会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放开我。”
朝露想走，扭动着剑柄，但没成功。
“你在修炼？”太微自说自话，“修炼是好事，你早该修出实体剑灵。”
朝露好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我修不修的出实体关你什么事，你快点放开我，你再不放手我就喊沉音了，她正和仙君卿卿我我，仙君如果因为你被打断的话一定会很生气！”
“我不怕他生气。”太微淡淡道，“倒是你，你不怕么？”
朝露默了默，冷淡道：“那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本以为太微会立刻反驳，但是没有。
他不但没反驳，好像还默认了。
朝露心里有点激动，但还是维持着一脸冷淡道：“找我干嘛？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是仙君让你来的吗？”
没有回答。
朝露去看太微，太微静静看着它，表情有些复杂。
忽然之间，朝露感觉自己的剑身好像变了变，它心头一跳，察觉到太微想干什么赶忙道：“你不许动！不许你帮我啊！我不要现在化成实体！”
它尖叫，它拒绝，但是没有用。
太微还是一意孤行，让它化了实体。
借着他的仙剑灵气，朝露短暂地变成了一名少女。
她梳着漂亮的双丫髻，眼睛大大的，脸颊嫩嫩的，嘴角丰润，嘟嘟的很可爱。
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裙衫，化成人身后，太微抓着的从剑柄换成了她的脖颈。
“你！你干什么！”她使劲躲开，愤怒道，“登徒子！流氓！坏人！”
太微尴尬地收回手，过了一会才说：“你这样就很好。”
朝露不解地望过去：“你什么意思？”
“好好修炼。”太微敛眸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你可以自己化形。”
朝露心跳都加速了。
“你什么意思？”她抿唇问。
太微看了她一会，才慢慢说：“你就像现在这样，同过去那般与我说话，不要刻意躲开我，我……”他顿了顿才道，“我其实没有真的讨厌你来缠着我。”
朝露愣住了，半晌才道：“我才不是因为怕你讨厌才躲开你的，我只是……”她声音渐小，“我只是不想缠着你了而已。”
太微眼皮跳了跳，双手负在身后，握成拳道：“为什么？”
朝露看向他说：“没有为什么，我累了，我不想再巴着谁了，我要做一把独立自主的剑。”
“不行。”太微往前一步，语气终于有了些变化，语速加快许多，“你和陆沉音离开这一年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有……”
一句“你是不是有别的剑了”，说了一半，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我什么都没有。”朝露直接道，“我就是烦了，累了，我要好好修炼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也不会找你了。”
说完话，朝露扭头就走，当真是半点都不留恋。
太微狠狠皱起眉，在她即将消失不见的时候飞快地化为剑光追上去，拦在朝露面前一字字道：“不准。”
朝露瞪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不准？你为什么逼我化形？为什么不准我不找你？你给我个理由。”
太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没理由就别再说什么不准了，说服不了我的，你以为你对我来说还像以前那么重要吗？”朝露故作厌恶地躲开他，又想离开，这次依然也没能走成。
太微抓着她的手腕，看着她的背影道：“我不重要了吗？”
朝露为他这个转变的语气和措辞感到心头一酸，差一点就忍不住回头了。
但还好她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坚定道：“对，你不重要了。”
她回过头：“你还有什么话说？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太微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在月下缭绕下冷声道：“我在你那里不重要了，但你在我这里……”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冷冰冰道，“你在我这里，还是一样重要。”
朝露傻了，惊呆了。
“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你说得是真的？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太微静静看了她许久，才说：“快点化形。”
他说完话下一秒，朝露就变回了剑。
她不是自主化形，撑不了那么久。
悬在半空中，朝露问他：“化了形之后呢？”
太微握住她的剑柄，慢慢道：“同我在一起。”
朝露剑身抖了抖，没说话。
“以前是你缠着我。”他轻声说，“之后，换我缠你。”
他将她的剑身揽入怀中，丝毫不介意露水弄湿了他的衣衫。
“所以，快点化形。”
月华倾泻，太微每天都要吸收月华之气，他怀里也是淡淡的属于孤月的气息。
这样美好的他，终于属于她了。
朝露在他怀里许久，才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你真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