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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反派互穿的日常
作者：秀木成林
内容简介
 穿成一个投靠亲戚的外八路表姑娘，裴月明一直以为自己要走的是猥琐发育的种田路线。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开始不定时穿到另一个人身上。 时间长短不一，间隔也没什么规律可言。 这是个男的。 还是个皇子。 暴躁，易怒，顶撞父皇，殴打太子，凶戾名声在外活脱脱一大反派配置的三皇子。 天天都是修罗场。 裴月明: 更可怕的是，这位同时也会穿到她身上去。 近日，宫中发生了一件让人啧啧称奇的事。 顽劣不堪凶名在外的三皇子被罚跪太庙后，幡然醒悟了。 皇帝欣慰:皇儿长大了。 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皇后众妃:假的，这是假的！老三肯定有阴谋！ 陈国公府的主子下人发现，温柔和善的裴表姑娘变了，她今天讥讽了大姑娘办的赏花宴，明天给对她吐露思慕的陈公子照脸一拳。 整个国公府鸡飞狗跳。 裴月明: 大哥能不能悠着点，我只是个投靠亲戚的小可怜啊！ 生活实在太艰难了QAQ 如何才能在不惹怒大魔王的情况下顺毛捋？在线等，挺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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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裴月明睁眼的时候，膝盖针扎般地疼。
她正维持个跪的姿势，身边是室内仿佛很大，却很安静，等了好会儿，只隐约听见烛花噼啪声。
她飞快往上瞄了眼。
金丝楠和沉香木被烟火熏染日久泛层暗褐色泽，阶梯状的宽大神座往上延伸十几层似小山般，内里安放了个个雕龙绘凤的朱底金漆神位。排近百支如椽巨烛同时燃起，殿内亮如白昼，晃眼过去神位上“太宗”“世祖”之类的字眼看得极清晰。
这是……太庙？
裴月明升起个很不好的念头，她这是在跪太庙！
啧那位怎么把自己折腾到跪太庙了？
嘶，疼死了！
膝盖底下虽有蒲团，但该是跪得久了，大腿到足尖阵阵气血不畅的发麻发痹，触地的膝盖那块针扎般刺痛着，密集尖锐得令人难以忍受。
裴月明却顾不上，因为后面有人叫她。
“殿下，殿下？”
个很独特的尖细嗓音，有点类似被掐着鸡脖子的感觉，裴月明很小幅度偏了偏头，斜眼小心往后看。
只见个三十年纪的蓝袍太监，小心推开条门缝闪了进来。他轻手轻脚快步上前，跪就跪在了裴月明身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六七块绿豆糕，隐约有些白气居然还是热的。
“殿下，您快用些垫垫肚！”
近看这蓝袍太监皮肤白得连须根都没有，似男非女的尖细嗓门听得裴月明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倒是焦急得很，个劲儿把油纸包往她跟前递。
食物独有的油香气息往鼻子里钻，胃肠适时阵蠕动，裴月明这才发现自己很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胃袋阵阵收缩发疼，饿成这样了，但她还是没敢往油纸包里伸手。
因为她不知道“他”在这情况下会是什么反应。
她迟疑，瞄了蓝袍太监眼，希望他给点提示。
蓝袍太监见她不动，脸垮，副焦急又无计可施的样子，“殿下，您……您早膳用得少，这都差不多天没进食了！”
他心急，又不敢多劝，更不敢把绿豆糕再往前推，缩回了手只敢劝：“陛下也是时气得急了，回头过些时日，这事便揭过去了，您……”
得了，她明白了。
裴月明只好移开视线，木着脸继续对着神座跪着。
太监消了音，绿豆糕包包重新揣回怀里，裴月明看不见他，但感觉他大约退了七步就跪在她后面。
殿内多了个人，她很难不注意对方，但渐渐的，她也顾不上了。
饿过了头，胃袋频频收缩发痛，膝盖越来越疼，腿脚也越来越麻，腰部以下冷阵热阵，她开始有些跪不住了，只得全神贯注咬牙硬顶。
天啊，她这得跪到什么时候啊！
千万不要告诉她是天亮，这才上半夜啊。
好在没惨成这样。
可能是个时辰，也可能是两个，反正是裴月明感觉真已经撑下去了，寂静殿外骤阵脚步声，身后那个应是贴身服侍的蓝袍太监跳了起来，几大步迎了出去。
阵急促的交谈声，殿门大开，另个尖细嗓音恭声：“三殿下，陛下说让您回宫。”
谢天谢地，终于完了！
裴月明差点喜极而泣，不过她还不知该怎么反应，好在不用她想了，怀里揣着绿豆糕那个贴身太监已抖开件厚毛大斗篷，将她紧紧裹住，和小太监左右将她搀扶起来。
“这都子正了，陛下还未曾睡，”贴身太监小小声带着喜，“可见心里是惦记着您的，您……”
耳边是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门，四双陌生的手箍着她的肩腋，裴月明浑身僵硬。
她浑身难受想自己走，可她现在腰部以下麻痒又疼，根本走不动，只能僵着身体就这么被架着出了殿门。
早春夜寒扑面而来，天黑漆漆的，庑顶檐角和汉白玉栏杆零星残雪，冷得裴月明缩了缩脖子，条皮毛大围脖立即围在她的颈间。
“快快，暖轿快上前来！”
轿帘掀，裴月明被塞进暖烘烘的轿子内，轿帘放下，紧接着暖轿就被抬了起来。
又轻又快，穿过皇城长街，擦过御花园，沿着长长的宫道快速前行。
终于自己个人了，裴月明疼得龇了龇牙，半晌小心撩起点帘子瞄了眼。她没敢多看，见前头转弯拐进个宫门，她忙放下微闭眼睛斜倚着。
感觉暖轿被轻轻放下，接下来阵兵荒马乱。
宫人太监的急促奔走声，裴月明被搀扶下轿簇拥进了殿。殿内暖烘烘的，皇帝赐了御医已等在殿，她被扶坐下来，御医赶紧上前。
裤腿被推上去，番诊看，团凉凉的药膏抹在两边膝盖上，大力揉按着。裴月明疼得死去活来，泪花都出来了，但她没敢惨叫，咬牙苦忍连椅搭都险些被撕成两半。
揉开淤青什么的，简直不知人类能忍的事。
终于熬过去了，裴月明头额的汗，御医告退，贴身太监赶紧过来，扶她入内殿要伺候她换衣。
裴月明吓得险些跳起，反射性退后步，贴身太监愣：“殿下，小的伺候您更衣？”
她犹豫下，摇了摇头。
裴月明拒绝换衣服，贴身太监以为她是疼的，没有坚持，给她抹了汗，解下外袍伺候洗漱。
由于她腿疼，全程都是被人搀扶着的，到了上厕所时，裴月明实在忍不住了，“……行了，都下去。”
于是她发现她说话很管用。
出声，噤若寒蝉，不管贴身不贴身，捧盆还是提灯的，所有宫人太监统统低睑垂首，面朝她小心翼翼地倒退了出内殿。包括那个欲言又止的贴身太监。
裴月明眨了眨眼，这威吓够哈。
好了，这屋里终于就剩她个人了，裴月明撑着起身，瘸拐入了浴室。
闭着眼睛解决了生理问题，就这么会疼得她又层汗，靠着屏风缓了会，她才撑起去脸盆架子那边洗手。
水还温着，就着温水洗了洗，抽出叠放在架旁短案上的棉帕擦手。短案上支着面铜镜，她抬头，视线就投在打磨光滑的黄亮镜面上。
十七岁年纪，天庭饱满肤色白皙，眉骨微微有些高，轮廓显深邃，极俊美贵气也极具侵略性的张年轻男子面庞，乌木般的浓黑剑眉微扬，他驻目间略带几分桀骜，唇角微微动，仿佛挑起抹不驯的讽笑。
看就不是好脾气的人。
裴月明忍疼，瘸拐出了浴间，挪到内殿的床前，她睡下，扯被子盖住，长长出了口气。
唉，希望睁眼就回去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意识渐渐昏沉，隐约听见风声呼呼，裴月明惊，猛睁开眼。
帐内昏黑，借着窗棂子上些微天光，隐隐约约能看见芙蓉花纹样的杏色缎面帐顶。
她撑起身凑近看，还是浅杏芙蓉花没错。
她回来了。
抹脸，她松了口气，重新倒回床上。
这会膝盖明明没伤，可灼热般的痛感却仿佛犹在，裴月明忍不住揉了两把。
妈呀，快跪死她了。
嗓子干得冒烟，她伸手摸床头小几上的茶壶，咯声响惊动的外间守夜的丫鬟桃红，桃红赶紧挑灯，倒了盏热茶推门进来，扶裴月明起身伺候她喝茶。
饮尽盏茶，裴月明摇摇头表示够了，桃红抹她的额头，果然手汗，急道：“主子，您又魇着了？”
这半月都第三回 了，“等天明禀了姨太太，给您请个大夫来瞧瞧！”
裴月明摆摆手：“不用。”
昨夜并不是梦，大夫来了没用。
裴月明是个穿越女，前世短命意外身亡了，睁眼却发现自己穿越到个刚病逝的小姑娘身上，她挺庆幸的，虽然是古代，但好歹再活回了。
本来直无事的，但也不知是不是后遗症什么的，半月前她发现自己又穿了。
这次不是穿死人，也没有跨越时空，距离还挺近的，就在同个京城里头。征兆无，发生时间不定，持续长则半日短则个把时辰，不，间隔也没什么规律可言。
简单通俗来说，她还是她，只是偶尔和对方互换下身体，然后又换回来。
至于她昨夜为什么跪太庙，那是因为对方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的高贵，当朝三皇子。
想到这里，裴月明忍不住捂额。虽然她才来京城不过短短年，但没办法这位名声实在太大了，连她这府里的表姑娘都有所耳闻。
暴躁，易怒，幼时顽劣长大跋扈，据闻是个持宠而骄的主，动辄有刑责宫人之类的事迹传出，反正凶戾名声赫赫在外。
这还不止，经过昨夜的裴月明可以很肯定地说句，这位还殴打了太子，继而顶撞皇父，所以才被罚跪太庙了。
这叫什么事啊？
穿越大神能不能不这么眷顾她？裴月明头疼，余光却见桃红微微蹙眉，欲言又止。
她忙抓住桃红的手：“昨晚我做了什么没？”
她是屏住呼吸问的，所谓互换，她穿过去，对方也穿过来，有“他”的身份和名声在前，每次裴月明都提心吊胆的。
“……昨日主子倚在榻上寐过去了，婢子正要扶你回床上休息，大姑娘那边来了人，说请您去赏新得的昙花。”
这是先前约好的，桃红回头，见主子已醒了，于是便先应和了下来，说随后就到。
“婢子就侍候您过去了，那昙花开得正好，大姑娘很高兴，您，您……”
桃红吞吞吐吐，裴月明心生不详预感，“……你说。”她受得住。
暖房养出的早春昙花实在难得，大姑娘办了个小赏花宴。由于桃红主仆来得晚些，客人都到齐了，大姑娘便先问她这昙花如何？桃红眼睁睁见自家主子眉角挑，神色不屑又带几分嘲意，红唇不紧不慢掀。
“……您说，白而不纯，雪而不粹，此等次品不值赏。”高傲不屑顾，说罢拂袖而去。
桃红支支吾吾说完。
裴月明登时眼前黑。

第2章
裴月明扑倒在床。
半晌她翻身爬起，趿鞋下地：“梳洗更衣，我们去大姑娘院里趟。”
桃红应声，主仆二人匆匆忙碌起来。
此时天已渐亮了，微熹晨光映在窗棂上，院内院外下仆来往，整座陈国公府都醒将过来。
裴月明现今的身份是陈国公府表姑娘。
这辈子的命不好也不坏，穿来前爹就意外身故了，小姑娘就是伤心过度才病死了，她来后渐渐痊愈，母亲却直病病歪歪的，撑不过两年也跟着短命爹去了。
裴月明当时才十三岁，独生女没有兄弟支撑门庭，模样又生得好，眼看族人蠢蠢欲动似不怀好意，她当机立断变卖了手头家业，领着几个忠仆上京投奔。
她那短命爹生前是个四品官，母亲大族出身，虽非嫡支但关系比较近，认真扒拉下，还是能找到几处足以庇护她的高门。
裴月明比较过，最后选择了陈国公府。陈国公府夫人卢氏是她的堂表姨母，关系是疏了些，但也没远到十万千里，兼陈国公府直有积善怜贫的名声，肯定不会对亲戚孤女拒之门外的，于是她就来了。
后续的事情果然如裴月明所料，卢夫人落几滴泪叹声可怜就收留了她。因卢夫人旧年曾与裴母相识，再加上裴月明的用心经营，她在陈国公府这年多过得还行的。
至于展望，这辈子裴月明的目标是安稳。毕竟都穿古代了，还穿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女，不切实际就没意思了是吧？能安安稳稳就很不错了。
她直朝目标进发，直到半个月前。
长嗟短叹，手上动作却不慢，两刻钟不到裴月明已打理妥当，早饭也用了，站起调整下姿势表情，她吩咐：“走吧。”
拢翠轩正房大门“咿呀”打开，裴月明微笑，领着桃红跨出了房门。
她生得极好，鹅蛋脸，柳叶眉，肤质细嫩雪白羊脂玉般剔透，身鹅黄披帛衫裙立在晨光下，整个廊庑都亮了亮。
双手自然覆在腹前，袖口露出半截削葱根般的十指，不染丹寇，指甲盖明透干净，唇角上挑三分，派温婉亲善的弧道，动人丽色敛了三分，如春风拂柳，清新而平易近人。
花墙内外的仆婢闻声望来，裴月明微笑颔首。
仆婢福身见礼，“表姑娘。”
“无需多礼。”
清越柔和的少女声线，叫起后，裴月明看眼被覆了层雨水雪粒的庭院，缓声道：“辛苦你们了，等会去茶房喝碗姜茶，莫冷着了，这天儿着凉就麻烦了。”
“谢表姑娘！”
仆婢面露几分喜色，齐声道谢，有活泼的雀跃说了几句，裴月明微笑听罢又答了两句，才举步而去。
少女沿着甬道出了院门，渐行渐远，袭鹅黄的窈窕身影渐看不见，仆婢七嘴舌议论。
“表姑娘真体恤人。”
“是啊是啊，……”
裴表姑娘是个和善人，温柔可亲最体恤人，虽然来了才年多，但在下仆圈子里口碑极好。仆婢们七嘴舌，快手快脚扫好雪水往轩里的茶房去了。
前头的裴月明却松了口气，看来昨晚花宴的事还未传出来，还好还好。
她加快脚步往大姑娘薛莹所居的繁春院去了。
入繁春院，区别马上出来了，立在廊下的侍婢齐齐看过来，面上异色明显，惹得庭院里扫雪婆子们十分奇怪。
看来还好，大姑娘要脸面，昨夜下了禁口令，连她自己院里的人都没知全，裴月明还能补锅。
撑着和善可亲的笑容，贴身侍婢不好推拒，于是便引了裴月明入内。先步通禀的侍女已出来了，说请表姑娘进去，还好，薛莹没有将她拒之门外。
饶是如此，薛莹脸色也难看得紧。裴月明入内时，她正坐在妆镜前给剃干净的眉骨画上两道弯弯的柳叶眉，斜睨妆镜里行来的人眼，她搁下螺黛，不阴不阳说道：“哟，裴家表妹来了？”
裴月明将将及笄，薛莹比她大岁，十六岁的小姑娘正高兴时被当众打了脸，生气是很正常的。且说句实在的，这是她家，裴月明只是投奔她家落魄表妹，且亲缘还不那么近。
裴月明深知厉害，她在陈国公府的倚仗是卢夫人，薛莹是卢夫人亲生女，她这会如果不把薛莹给搞定了，后续后患无穷。
裴月明略略酝酿情感，坐下来握住薛莹的手，眼圈就红了。
薛莹惊，这怎么回事？她吃瘪没哭，这打她脸的反倒哭上了？
薛莹拉下脸：“裴表妹这是怎么了？”要扯回自己的手。
裴月明顺势松开只，另手握得更紧，她捂住口鼻，眼睛蓄满泪水。
“我是来给表姐道歉的。”
裴月明有些哽咽，胸口起伏几下似强自压抑情绪，她低声道：“……昨日因是想起了父母亲，情绪有些不对，拂了表姐好意坏了花宴，是我对不住了。”
“哦？”薛莹诧异：“怎么回事？”
“……我母亲在时，最爱昙花，父亲多年来便费劲心思寻昙。旧时家里还有昙园，大的小的，还设了暖房，这春昙也见过。”
为了解决这事，不好意思只能借已去世的便宜爹娘名义了，裴月明垂眸，“啪”滴莹泪落在猩猩绒的地毯上，“还记得父亲去世前年，我们家三口还起赏过才春昙，父亲还说，这苞发得不算好，待到明年，他……”
谁知没有明年，人就死了，紧接着没两年，裴母也追随而去，“……独留了我，来京前，这园子昙树都枯尽了。”
父死母亡，孤苦伶仃，也确实够惨的。听闻这裴家姨父与姨母琴瑟和鸣，从不二色，可见这上天也见不得太美好的东西。
薛莹本来是半信半疑的，奈何裴月明演技太好，端是悲伤难忍泣语凝噎，说到伤心时哭得要喘不过气来般，薛莹最后还是信全了。
胸口憋的那口恶气也就泄了，裴月明平时和她相处不错，好歹松了口。
“罢了，你没了爹娘也是不易，”薛莹懒懒说了句，吩咐侍女扶人去梳洗，“我们待会起给阿娘请安吧。”
这事便揭过去了。
裴月明蹙眉被侍女搀扶起，心里长长出了口气。
……
春雨如雾。
枝细细的柳条垂在窗牍前，随风轻轻摇摆。
裴月明双手托腮，解决了薛莹，她神色却并没多轻快。
她最大的问题不是薛莹，而是那位“三殿下”。
就像她已弄清楚对方是什么人物样，那位“三殿下”也开始查探她的身份。薛莹那花宴虽小只邀了亲近人家的几位姑娘，但不用怀疑，裴月明这陈国公府表姑娘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了。
神魂互换，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作为个地地道道的古人，该很震骇的吧？
世间笃信天地鬼神，而忌惮邪崇鬼怪，裴月明来了这几年，就不止听过件撞邪上身之类的事了，正主要么生焚要么淹毙，事后多年依旧闻者色变。可想而知。
其实不要说古代了，现代怕的人都不少吧？恨不得立即解决劳永逸吧？
现在遇事的是三皇子，这位可是天潢贵胄，他伸伸手指头就能取她小命了。
她该怎么办呢？
裴月明低头沉思，良久，桃红捧了茶盘上来，把她手边的盏冷茶换下来。
她踟蹰不退，裴月明侧头看，见她脸心事欲言又止，叹气：“怎么了桃红？”
其实裴月明知道桃红怎么回事。前后三次，三次都是桃红贴身侍候的，里头的异常瞒不了她，况且裴月明事后还询问过。
既然瞒不住，那就不瞒了，且后续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打掩护也需知道前因后果才好打，桃红忠心无虞，裴月明决定告诉她。
拉着桃红坐下，裴月明小小声将来龙去脉用她能听懂方式说了遍。
桃红疑虑瞬转惊骇，脸色红了青，青了白，惧怕哆嗦面无人色，“……主子，那恶鬼……”
裴月明赶紧按住她：“不是恶鬼，是人，你别怕！”
叹世人对鬼神的忌惮，只观桃红反应，情况比她想象还要不容乐观，她解释：“他是活生生的人，大约是字轻还是什么原因，我和他偶尔交换，时间有长有短，但最后会换回来的。”
桃红急道：“那恶鬼对主子可有损伤？”
“没，丁点没有。”
裴月明不得不再次强调：“那不是鬼，是人，好好的人，是当今的三皇子。”
“三皇子？”
桃红惊。
三皇子？皇帝儿子，真龙之子，那就肯定不是鬼怪，于是她迅速镇定下来：“那……主子，咱们怎么办？”
裴月明不知桃红想法，她费尽口舌也及不上个“三皇子”管用，君权神授，这封建皇权深入人心得让她无语。
不过她不知道，见桃红终于镇定下来，松了口气，苦笑：“我正想着。”
主仆惴惴，三皇子身份高贵威名如雷贯耳，而他现在已弄清楚裴月明身份了。
桃红不觉自家主子有什么不妥当，至于三皇子也是没问题的，她很快就接受了字之类的说法，现在她担心的和裴月明样，怕三皇子骇然忌惮，直接杀死以解决问题。
那真是连辨都没得辨啊！
久久，裴月明说：“我们约他见面吧。”
她可不想再死，死过次才知道生命的珍贵，裴月明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第二世，而且就算死她也不想被活活烧死浸死，那也太惨了吧？
思来想去，唯有见面个主意，面对面起码也能分辨争取番，成不成都有个希望。
双方身份差距太过悬殊，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打定了主意。
裴月明安慰了桃红几句，目送后者心事重重捧着茶盘出去了。
她趴在桌上叹了口气，这辈子要求不多，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怎么这么难？

第3章
既然打定主意，裴月明也不迟疑。
她开始等待下次互换。
这奇事毫无征兆就来，当然也可能毫无征兆就走，不过裴月明心里有种预感，还没完。
既然这样，她希望能快点，越快越好。
等了两天，在日深夜她又过去了。
睡到半突兀惊醒，才睁开眼她就发现不对了，撩起长长垂下的杏黄色绫缎锦帐，往外窥了眼，发现内殿并未留人守夜。
她溜下床悄声来到窗畔的小书案前，研墨铺纸，用蝇头小楷写了段窄小的书信，裁下小心折好，再无声溜回床上躺好。双手置于腹前，她把小纸团捏在掌心里，才闭上眼睛。
这样他肯定能第时间发现。
短信上的措辞她斟酌了又斟酌，保证诚恳又透露了自己的不解无辜，最后，约他隔天在东城处宅子见面。
……
“主子，他会来吗？”
桃红忐忑难安，忍不住趴住门缝往外瞄。
主仆二人现已站在东城宅子里头了。
递了信后，裴月明便以去寺里跪经七日为父母积阴福为借口出了门。她有几个忠仆，趁着陈国公府跟来的仆妇松懈，命套了车直奔城东。
城东的这处宅子，是她留京后陆续置办下的私产之，连陈国公府都不知道的，正好用来约见三皇子。
家人赶了马车进去匆匆洒扫，尘土飞扬待不住，裴月明领着桃红在院里转了几圈，忍不住凑到大门跟前。
他会不会来，裴月明也说不好。她大概五分把握，搏的是鬼怪之流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在皇家。
譬如桃红，不用她嘱咐嘴巴都闭得紧紧的。
主仆二人焦急等着，日头逐渐移，眼见都快到午时，正愈发焦虑间，忽听见大门外巷口方向传来阵嘚嘚的马蹄声。
裴月明喜，立即拉开大门。
只见幽静的长巷内，辆不起眼青帷独驾马车正从巷口往里驰来，车辕上有两个人，其个非常眼熟，正是那个绿豆糕贴身太监。
来了！
裴月明提了早上的心这才落回地面，“是他。”
三皇子真来了，裴月明喜过后顷刻就紧张了起来，来不代表什么，接下来才是要紧的。
主仆二人屏住呼吸不错眼，那青帷马车越行越近到了近前，便服太监瞄了裴月明主仆眼，侧身对车帘里头说了几句什么，“吁”声马车停了下来。
距离裴月明大概有七步远。
太监和车夫迅速下车，车夫搬了脚踏放好垂手立在边，太监恭身撩起车帘。
马车微微动，个玉冠锦袍的年轻男子掀帘而出。
他很高，可能有尺，身收腰的蜀锦天青色圆领襕袍，腰悬白玉佩，愈发衬得身体挺拔，矜贵逼人。
肤色白皙，剑眉斜飞眼线浓长，很俊美也很熟悉的张面庞，但眼前人眉目间带几分矜傲和不驯，硬生生给了裴月明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给人压迫感非常之大。
气场这玩意，果然是直都有的。
他侧头，视线准确落在裴月明身上，上下打量，存在感很强非常具侵略性的两道目光，钢刀般在她身上来来回回挫了遍，种警惕和审视，里头的评估意味非常强烈。
看着裴月明头皮都炸了，她深吸口气，上前两步福身：“小女子裴氏月明，见过三殿下。三殿下应约而来，我感激之至。”
萧迟意味不明地哼了声。
这半月来的事情简直闻所未闻，听所未听。开始他以为是鬼邪作祟，后来镇定下来才发现，对方是个活人。他已查探出对方的身份，近在咫尺，就在京里的陈国公府。
不过不等他决定该如何处置，对方提出约见。
忖度过后，他决定赴约。
萧迟审视着裴月明，目光意味不明。明显他是忌惮和警惕的，且不用怀疑，今日过后他就会决定如何处置这件事。
能不能顺利保住小命，就看今天。
裴月明定了定神，“我有话和殿下说，只是……”她面露几分迟疑，看了看宅子里头。
这事显然不适合明晃晃拿出来说的，“殿下，请。”
车夫已进去又重新出来，拱手点了点头，萧迟这才收回视线，瞥了宅门眼，抬脚上了台阶。
裴月明赶紧跟了上去。
宅子不大，是个二进小四合院，久不住人有些杂乱，正厅即使匆匆擦洗通风过灰尘味道仍很明显。
萧迟皱了皱眉，太监掏出帕子仔细擦过桌椅，他站了半晌，才勉强撩袍坐下。
裴月明这才小心翼翼坐在小几另边。
“好叫殿下知晓。”
现在人家势大，他不说话裴月明就先主动开口，她捏着帕子蹙眉道：“是半个月前突然这样的，我也不知为什么，日午后睡过去后，再睁眼就发现不对了，……”
桃红出去门外守着，裴月明就开始将自己这边的情况仔细说遍，萧迟敛容，几个人专心听着。
“我很害怕，好在后来回来了，也不知是不是梦，我当时很庆幸，……”
这话半真半假，其实裴月明过去就发现自己又穿了。当时她还很高兴，皇子好啊！还是个男的，这可比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好太多了。就是不知道原来的她是不是意外死了？这里也是古代会不会平穿？如果是的话她要把桃红几个找回来，几年来忠心耿耿怎么也得安置好了。
谁知空欢喜场，她很快回去了，然后就发现是这么个穿越法，没捞着好处不说还小命堪忧，简直让人绝望。
“我本来以为只是次奇遇，回来就好了，但谁知，……”而再再而三，而且看不见停止的痕迹。
萧迟眉心越听越拧，等裴月明说完，他瞥了她眼，问：“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征兆？或者异常之事？”
听话听音，他的情绪和进门前比并未改变什么。
裴月明赶紧说：“并无，不过……我猜可能是与字相关。”
“可能是字轻，”皇子字肯定不轻的，她改口：“又或许字相近，兼我和殿下……生辰四柱有些关联，躯壳恰好能相容，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奇事。”
裴月明不是胡编的，她前世叫顾月明，大约是冥冥有些什么关联的，她才够穿越重生。
萧迟面色有些古怪，他和她，字有关联？
他直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这时松开，“你把字写来看看。”
裴月明提心吊胆写了。
太监接过去，递到萧迟跟前，萧迟垂眸看。
他没说好还是不好，外面车声辘辘，室内愈发显得安静，落针可闻，让她神经越绷越紧。
裴月明最怕他会想去了个躯壳和灵魂，那剩下那个肯定就乖乖不会乱跑了吧？这逻辑还挺通顺的，可能性高，操作也容易。
裴月明心里焦灼，情急下探手抓住他的袖子，“殿下，我们不如静观其变？”
万去了个躯壳，灵魂却还在，到时两个灵魂争个壳子岂不更糟？
“殿下千金贵体，我届孤女肯定不能比，只是蝼蚁尚且偷生，说我不想活了那是假的。”
裴月明深知，急切焦灼不如示弱，任何姿态都及不上示弱，就算无利也不会有弊。陈明厉害之后，她就哭了。
“……阿爹阿娘都没了，就剩了我个，他们嘱咐照顾好自己，我得好好活着，方不负父母慈恩，……”
萧迟身侧的太监也低声劝：“殿下，此女言之有理。”
他也很忌惮，这女子事小，他家殿下事大，那可是神魂，若有损可还能轮回转世？但凡有丁点风险，也是不能冒的。
裴月明抬头，眼巴巴看着。
萧迟垂眸瞥，柔柔弱弱，眼泪涟涟带着恐惧，他皱了皱眉，边上太监还在苦劝：“……不如去报国寺寻慈云大师问询番？慈云大师佛法高深，说不定有办法。”
“是啊！”
萧迟两道目光似鹰直盯着，在她头顶来回睃视，裴月明抬头睁大眼看着，这刻她紧张忐忑恳求百分百真心的。
感觉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超过五秒，他终于松了口，“那就问问。”
“去报国寺。”
发现有泪水沾在他衣袖上，他眉心攒成个疙瘩，扯衣袖抽回，站起就往外。
裴月明喘了口气，妈呀吓死人，半真半假演得太投入她眼睛都有点涩，不过她完全没在意，边随便抹了两把，边赶紧跟上去。
……
立即出发去报国寺。
萧迟并没有等，来不及赶车出来，裴月明主仆只得赶紧爬上青帷车辕。
萧迟这趟过来避人耳目，青帷马车不大，车辕挤三个人已经很勉强，裴月明只得小心翼翼撩起车帘坐进去。
萧迟不大高兴，瞥了她眼，裴月明讨好笑了笑：“外面没位置了，而且……”
低头看自己，她左看右看都不似丫鬟，被城门守卒注意到也是桩麻烦，引人注目总是不好的。
萧迟勉强同意，“坐边去。”皱眉瞥了她眼。
裴月明顺着他视线看，原来车小，两人的衣裳衣摆碰在起，他不喜欢，她赶紧给撩回来：“好。”
选了挨着车帘的个角，裴月明挨着墩子坐下。
车轮辘辘，往东城门而去。
没人说话，萧迟转动着手里黄玉把件，车厢内很安静，只听见他玉扳指和把件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哒哒”声。萧迟气场很足，和这么个陌生男子待在这个逼窄的空间压力挺大的。
裴月明感觉倒还好，因为她没多大心思关注这些，她正提心吊胆，现在的她犹如获判缓刑的死刑犯，很担心见到慈云大师后会怎么样？
这个报国寺慈云大师名声很大，她都听说过。年愈百岁，据闻佛法精深有神通之相，甚至连皇帝都请他进宫论过佛法，不过他不慕名利，所有封赏都婉拒了，只心清修，应该不是个欺世盗名的。
但欺世不欺世和裴月明的担心也没多大关系，万他说出什么不利她的那就糟了。
这般忐忑着，时间似很慢，又似很快，外头禀了声，车就停下。
报国寺到了。
……
报国寺位于东郊杨山南麓，二月早春，郊野山峦生机蓬勃，远近片柔嫩的绿，莺飞草长，远远有大片野桃林正绽开点点绯粉。
春雨如雾，如诗似画，只是谁也没心思多看半眼。
宽阔的青石台阶路往上，报国寺是京城第名刹，在山脚最底下的台阶已经有人在虔诚叩首焚香了。
烟熏缭绕，萧迟眉心皱得紧，衣袖拂了拂，直接往上。
裴月明连忙跟上，还有桃红。
主仆二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心里很紧张。
上了几百级的台阶，抵达山门，萧迟没有进去，而是绕，沿着青石小道绕往寺院最后面。
抵达最后面，黄瓦红墙间有个小门，这扇小门却早已打开了，有个灰衣僧人正站在门前等着。
几人愣，太监上前问：“这位师傅，敢问……”
僧人俯首个佛礼，答：“方丈晨间说，午后有贵客临门，遣小僧在此迎侯。”
裴月明和桃红对视眼，这么神吗？
却听萧迟哼了声，似有几分讥诮：“故弄玄虚。”
“带路吧。”

第4章
僧人平静和方才样，转身：“施主们请。”
众人穿过小门，往里而去。
前后分成三拨，引路僧人最前，萧迟和太监走在间，裴月明领着桃红缀在最后面。
早春的风带着湿润和凉意，报国寺后院房舍古朴，简单的木墙甬道很有种返璞归真的岁月沉淀感，人走在里头心自然而然感到宁静。
当然这里面不包括裴月明，这会她的心真无法宁静下来，边走着，她边竖起耳朵听顺风断断续续送来的话音。
“殿下，慈云大师佛法精深，京畿地界无人能出其右。他有这般神通正好，……”
太监苦口婆心，显然僧人出迎出给他的正面震撼也是很大的，“先听听他说道，料理这事要紧，……”
萧迟皱眉：“少啰嗦！”
不过到底收敛了些，没再冷哼什么的，待见到慈云大师也点点头算回了个礼。
慈云大师年纪确实很大了。
穿过小门眼前豁然开朗，山峦片平坦地上绿盖如云，个很大很大的老银杏迎风正舒展新叶，亭亭如偌大伞盖。伞盖下古朴石桌，长须如银的老僧正立在桌侧合十为礼。
“阿弥陀佛。”
身半旧的灰色袈裟，长须透白肤色却红润，精神矍铄，双眼睛很澄明很静，似洞彻了世事，却没有给人带来丝毫压迫和冒犯的感觉。反正眼看上去，就是个有道高僧。
慈云大师先见礼，“有贵客临门，小寺蓬荜生辉，诸位施主请上坐。”
萧迟点点头就算回礼了，裴月明却不行，且她屡有奇遇心里多少有敬畏的，认认真真合十回了礼，“见过大师。”
慈云大师端详了她两眼，微微笑：“女施主有礼，请坐。”
大师言语和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禅意，听得人很舒服，让裴月明绷紧的神经缓了缓，有种落回实地的感觉。
萧迟已直接撩袍坐下，裴月明顿了顿，石桌不大，大师坐对面这边两个树墩是挨着起的，萧迟瞥过来，她忙冲他笑了笑，这才拢着裙摆小心坐下。
两人距离很近，嗅到股清浅如樟似松的陌生冷香，裴月明很不自然。不过她很快顾不上了，二人才坐下，太监上前步，开始轻声说起这件离奇事。
裴月明捏拳，能不能过关就看这里了，大师你千万要给力啊！
太监讲完，萧迟接了句，他问：“大师可知为何如此？”他蹙眉：“可有解决的法子？”
“解决”两个字出，裴月明眉心跳了跳，很紧张盯着对面的慈云大师。
相较起萧迟的不愉悦，裴月明的紧张，慈云大师从容淡定得多了，不疾不徐，态度和之前没变过，“阿弥陀佛，二位施主今逢奇缘。”
念了句佛，见萧迟皱眉要说话，他合十温声：“缘起而生，缘落则灭。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法也。菩萨观察妄想，法离见闻觉知，切皆有法，不外如是。”
……什么意思？
不过不用裴月明开口，旁边萧迟拧眉：“这话什么意思？”
“万物皆缘，此乃施主的缘，到了该解时便会解开，强求不得。”
慈云大师看了裴月明眼，“时候未到，强行斩断，怕损伤神魂。”
裴月明直紧紧盯着，这话出，她心陡然松。
妈呀吓死她了，她这会儿恨不得握着慈云大师的手狠狠摇上个三百回合来表达感激之情。
相比起裴月明，萧迟脸色难看多了，他明显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盯着慈云大师上上下下扫了遍，拧眉问：“此话当真？”
慈云大师合十：“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万法缘生，因果不空。”
慈云大师接着又说：“世有三毒，人有三苦，贪、嗔、痴。佛说，念嗔心起，百万障门生，……”
所谓嗔，即嗔怒、嗔恚，这是在规劝萧迟。
萧迟显然不爱听，皱眉面有不快，站起身道：“既如此，那就不打搅大师了。”
话罢转身离去，太监忙致歉，急匆匆跟了上去。
裴月明看眼他背影，又看慈云大师，合十：“谢谢大师了。”
慈云大师站起回礼，微笑道：“切皆缘，施主随心即可。”
现在光随心估计不行，眼见萧迟行远，“谢大师。”
她匆匆致谢，告辞，然后赶紧追上去。
来了又去，大银杏树下重归平静，慈云大师合十，“阿弥陀佛”，重新阖目盘坐在树下。
……
裴月明领着桃红追出小门，终于赶上萧迟。
萧迟走得很急，显然心下不快，太监不敢说话，直到了山门位置他步伐才稍缓了些，太监这才小声劝和。
“……大师佛法高深，事关重大，……殿下，稳妥为上……”
顺风送来的尖细声音隐隐约约，裴月明不敢说话，只和桃红两个路急跟顺着石阶往下冲。
冲到青石阶梯的最底下，前面的萧迟骤停站住，裴月明险些头撞上去，她急忙刹住。
萧迟瞥了她眼，上了马车。
她站了片刻，赶紧跟着爬上去。
萧迟靠坐在车窗畔的短榻上，车厢内有些昏暗，窗格子却推开了，绫纱帘子正随风晃动，天光自斜上方投在他的脸，阴影明灭，眉骨和鼻梁勾勒出更深邃的线条，垂眸间更显逼人俊美。
只他脸色阴晴不定，让裴月明根本分不出半点闲心去欣赏美男子，她挨着角落的墩子小心翼翼坐下，萧迟瞥过来眼，她忙小心保证：“我定打心谨慎，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好，保证不丢殿下的脸面。”
她小心翼翼地说：“慈云大师固然佛法高深，只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众多，多寻寻，以后肯定有办法解决的。”
天地可鉴，她真不想借用你这高贵的身躯，她也很难啊大哥。
“又或许，它很快就自己彻底换回来没事了。”
“哼！”
萧迟从鼻子哼出声，最后勉强同意，暂时接受现在状态。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了，车厢里气压很低，裴月明不敢再说话，耳边黄玉把件转动时和玉扳指的“哒哒”声短急，她拢住裙摆安静坐在角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入了城，街巷渐渐眼熟抵达来时的宅子左近，拉车的马“吁”声，车厢顿了顿停下来，是宅子巷口到了。裴月明正想着说两句什么然后告辞，耳边忽听“啪啪”两声脆响，萧迟把黄玉把件压在榻几上，“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从鼻子哼了声，“下去！”
裴月明赶紧下去。
她和桃红两个忙忙站好，马鞭甩，跟前的马车嘚嘚离去。裴月明目送阵，马车很快转过街角，她这才吐了口气。
妈呀这人气场真吓人，脾气也够差了，好在终于暂时搞定了。
对视眼，“我们回去吧。”
出城进城天色已不早了，裴月明命赶紧套车回去。
绷紧神经整天，手足有些疲软，待回去后，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瘫在床上像是刚跑完马拉松似的。
主仆二人好好吃了顿犒劳自己，不过轻松过后，又忧愁了起来。
谈好了是好事，只是她再过去后如何扮演三皇子是个大难题，想起短暂相处过的萧迟，阵头疼。
她还得不露馅。
好难啊。
唉，真希望它很快就自己彻底换回来，各归各位没事了，她也就不用烦了。
头疼。
……
再说萧迟这边。
离开城东后换了车，织金杏帷的平顶三驾大马车车厢很大，太监重新入内伺候。
斜阳夕照，车轮辘辘，太监小小声絮叨：“慈云大师说强行斩断，怕损伤神魂，这切切不可轻动啊，……”
萧迟不耐烦：“少啰嗦！”
太监却松了口气，他贴身多年，知这是肯同意，接受下来了。
他忙应了是，又问：“那……可要禀报陛下？”
“不许！”
萧迟脸立即拉下来了，警告地看扫了太监眼，太监连忙请罪应是。
他也觉得不好，皇子涉神鬼这可是大事，个弄不好引发什么皇帝德不配位之类的传言，那就糟糕了。
这事必须捂死了。
太监爬起身，撩起车窗帘子看了看天色，“有申正了，殿下，我们回宫了吗？”
这个角度正好对着皇宫，红墙金瓦的巍峨宫城在夕阳映照下折射出耀目光辉，萧迟望眼脸拉下来。
“不回！”
他掀起帘子出了车厢，马蹄声“踏踏”繁杂，近百带刀的便装侍卫正跨马紧紧簇拥着三驾马车。
萧迟挥手让个侍卫下来，他扯缰绳直接翻身上马。扬鞭打马而去。
“赶紧的，跟上去！”
太监尖叫，抢过匹马和侍卫们赶紧追上去。

第5章
日子就像这春季雨天的湖面，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个事完了，紧接着还有下个。
从寺里回到陈国公府的这几日，裴月明表面温柔缓和依旧，实际提心吊胆得很，个坏脾气.皇子可不好演绎，尤其她手头上还没有剧本。
不过要来的始终会来，避也避不过，下午她在榻上小小假寐了下，朦胧间觉得有些摇晃，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位置。
黄褐色的香木板厢，小巧玲珑的多宝阁，她正斜靠在短榻上以手支额，身侧是个小炕几，上面有对很眼熟的麒麟状黄玉手把件。
玉把件搁下了，她手里现正拿着条织金马鞭。
她这是身处个行进间的大马车厢。
抬眼，太监正跪坐在短榻侧的地毯上，听见动静她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现在是去哪里？”半晌，她小小声问。
她懊恼又头疼，怎么大白天过来了呢？要知道前面三次都是入夜，所以她刻意晚睡了。谁知白日打个盹，竟然又来了。这原来不局限于昼夜吗？
这骤不及防的，裴月明完全没有准备，边想着她以后在不睡午觉了，又赶紧询问太监。她紧张，这是去哪要干什么事？
太监迅速回神：“咱家王鉴，殿下晨正出宫，这是刚跑马回来。”
难怪裴月明觉得有些热，她忙问：“那我现在是回去休息就行了吗？”
“是。”
马上要到下车换辇的凌霄门了，太监语速很急：“车马不得入凌霄门，内辇不得出内朝，所以到了凌霄门后，需穿过宫巷走数百丈至大福殿后登辇。”
“殿下贯爱抄近路从九华亭至御花园西北角，在木槿园乘轿辇返回重华宫。稍后会有两个小太监在前头引路，你跟着走就行。”
皇子出行历来前呼后拥，不过萧迟多爱自己率先而行，这还是前几日特地调整的，目的就是怕裴月明不认识路。
裴月明这才稍稍放心，不待她再问，外头车夫“吁”声，车厢顿了顿停下。外面细碎的动静，随侍的小太监开始摆脚凳撩帘子。
王鉴跪伏替裴月明整理衣摆靴子，嘴皮子飞快蠕动：“殿下不爱人搀扶，你无需惊慌，跟着引路太监上了辇回重华宫即可。”
裴月明忙点头，王鉴想想，之前几次裴月明表现都可以的，若非殿下出宫前提及，他都没有生什么疑心，想想心放下了些。
车帘子已被小太监撩起了，来不及再说什么，王鉴作搀扶状，裴月明回忆萧迟言行，伸手拂，自己站了起来，大步往外。
下了车，守门禁军跪下齐声见礼，裴月明咽了咽唾沫，学着萧迟语气不耐烦道：“起罢。”
然后过去了。
果然有两个小太监走在前头，穿过宫门，没有走长街，而是绕进了宫巷，左穿右插。
裴月明目不斜视走着，趁转弯侧头看了王鉴眼，王鉴微微点头，表示尚可。
两人都松了口气，御花园就在前头，等过去上辇，回重华宫就没事。
但谁知天算不如人算，就这么最后点路程，硬杀出个程咬金。
裴月明率人自外往内，对方乌泱泱群信步往外，两边都抄捷径，过御花园侧门，就这么迎面撞上了。
“萧迟？”
迎面而来，被太监宫人簇拥在间的也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白皙清秀，比萧迟略矮二寸上下，头戴二龙争珠紫金冠，身着杏黄五爪金龙四龙纹常服，腰悬白玉佩，脚踏云头锦履。
个照面，不用问，这位就是萧迟嫡长兄，宫所出的皇帝长子，当朝皇太子萧遇。
哦，就是几日前才被萧迟殴打过的那位皇太子，打得还挺狠的，这狠说的是打脸。真打脸。萧遇左颊至嘴角还有大块淤青，该是用脂粉遮掩过，不怎么明显了，但认真看还是能看得出来。
萧遇也是躲了好些天才敢出门，谁想出来就碰上萧迟，他登时大怒：“萧迟，殴打长兄，顶撞皇父，你竟还敢出来？！”
！！！
怎么办？？！
该给什么反应，能不能给点提示啊！
裴月明大急，斜眼瞥王鉴。王鉴显然也很急，但他不能说话，也不敢露出端倪，飞快给了个类似“赶紧的”的眼神，然后恭敬垂首肃立。
怎么赶紧啊大哥！
我不知道怎么办啊！！
裴月明急得手心冒汗，萧迟有跋扈之名，传闻暴躁易怒，据闻是个恃宠而骄的主儿，这么个人，肯定是不能逆来顺受的。
咽了咽唾沫，她露出个类似不屑的表情，斜着眼角扫了对面的萧遇眼，手鞭子挥了挥，虚空“啪啪”两声锐响，余光见对面有几个小太监缩了缩。
她从鼻子里哼了声，拂袖走人。
做多错多，说多错多，她干脆走人。萧迟这么拽，都直接殴打太子了，甩个脸子很正常吧？
寂了瞬，萧遇勃然大怒：“萧迟，你目可有君臣纲纪？啊？！”
怒喝声自身后而来，裴月明头皮发麻，走得更快。
身后王鉴等人呼啦啦跟了上来。
走出段，太子怒声渐听不见了，王鉴吩咐赶紧把轿辇抬来，裴月明连忙爬上去。
妈呀吓死她了，心脏还怦怦狂跳，就这么会儿，她刺激得肾上腺素狂涌，等路疾行回来重华宫，手足都还有些发软。
重华宫是萧迟寝宫，留守前殿的太监宫人齐齐跪迎，王鉴撩帘要搀扶，“殿下。”
裴月明打起精神，挥开王鉴自己下辇，待进了殿，她挥退宫人，连忙看王鉴。
“怎么样？对不对？”她十分紧张小小声问。
王鉴不予评价，没说好是不好，神色也不透半点端倪。因常年伺候宫，他表情管理十分到位，裴月明盯了半晌愣是看不出丁点信息。
只能往好的方向猜度，应该没有太糟糕吧？否则他该早跳起来了。
裴月明忐忑得很，也不知几时就回去了，她赶紧直奔内殿的小书房，写信陈情。
绞尽脑汁，拿出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态度，将之前幕详详细细说了遍。这是提防王鉴告黑状。而后小心翼翼说，事发突然，她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若有什么稍欠缺的，请他大爷大人有大量，宽恕则个。
如此这般，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页纸，折叠小了揣在怀里。
用了晚膳，天擦黑她就要睡了，将纸团紧紧捏在手心，双手置于腹前，忐忑躺下。
所以萧迟回来的时候，才酉初刚过。
察觉手心异物，他展开看，挑了挑眉角，把王鉴叫进来。
于是王鉴就将日间的事情仔仔细细描述了遍。
和裴月明信所说个模样，她倒没有避重就轻。
萧迟勉强算是满意。
他哼了声，吩咐王鉴：“她下回来了，让她记清楚宫里的事。”
……
没有常识是大弊端，这点裴月明当然知道，只不过她在外面没有得知的渠道罢了。
打听宫闱内事，她又不是活腻歪了。
自那次偶遇皇太子之后，裴月明又过去了几回，短则个把时辰，长则半日。
得益于上次萧迟的勉强满意，这日子好歹算是稍松了些，王鉴眼神没再犀利得连吃饭都紧迫盯人了。日常三膳两点吃喝随意，只要不出殿门就行。
裴月明哪里肯出门，朝被蛇咬她恨不得死死猫在殿内，步都不肯往外迈，吃吃喝喝，平时就听王鉴给她普及宫内情况。
王鉴写本小册子，然后亲自给她补充说明了遍。
“皇城共三朝五门，沿御桥过第道宫墙即外朝，有东西朝堂。后即昭庆含耀二大宫门，穿二门即过第二道宫墙，有书门下御史台等省馆部院，还有……”
裴月明面前摊开张新绘的地图，遍听着王鉴说，遍对应认真记背。皇城舆图乃头等机密，等她回去就会焚毁。
总的来说，皇帝的妻妾儿女主要居在内朝东北半，皇后众妃在部位置，而皇子皇女在最南的前头，连着上书房。
萧迟的重华宫就在这片。
看来萧迟深得帝宠果然不假，因为重华宫占地和位置是这片最好的，比起太子的东宫也仅仅是略逊头。
裴月明腹诽，看吧宠吧，宠出个霸王来了，连太子都给揍了，据闻还顶撞皇帝，头疼了吧？
说完皇宫布局，接着王鉴就介绍起宫内大小的主子，这是裴月明必须牢牢记住的。
“陛下御极二十二载，龙庚四旬有，常居紫宸殿；皇后娘娘凤庚四旬有六，母家梁国公府朱氏，居长秋宫；……”
意思就是皇后姓朱了，裴月明在舆图上找到了长秋宫，点了点，再认认附近宫殿方便日后确定位置。
“陛下膝下四子，四皇子为靖王独嗣于十年前被陛下收为义子；皇长子名遇，宫皇后所出，嫡长，陛下登基当年册皇太子，居东宫。”
上叙内容很多都没记在小册子上，全靠王鉴口叙，裴月明竖起耳朵听得极仔细。
“二皇子名逸，永延宫所出，……”
裴月明赶紧看册子，永延宫容妃，母家忠毅侯府申氏，她提笔在永延宫点了点。
至于三皇子，则是萧迟了，出自贵妃段氏。这个王鉴没敢多说。不过段贵妃隆宠将近二十年，如雷贯耳，连客居陈国公府才年多的裴月明都有所耳闻了。
段贵妃母家是永城伯府，裴月明自己添了笔。
王鉴说得口干舌燥，灌了碗茶，才继续说道：“陛下重学，如今诸皇子仍在上书房读书。”
就连最年长已入朝的皇太子也有功课，按时交，只要略得空闲就会回去上课。
裴月明点了点头，又在小册子上记了笔。
记完之后，她忽然想起个问题：“这，三殿下他……”
可她来了这些天，也没见他去上过学啊，她猫在重华宫内，也没人催她。
王鉴瞥了她眼：“上旬殿下和太子殿下发生争执，又在陛下跟前据理力争，事后，陛下让殿下回宫思过。”
“……”
原来这还是在悔过期间啊？
那他还到处乱跑？赴约跑马，城里城外，而且还不止回。
这也太嚣张了吧？
裴月明言难尽，不过不等她说话，王鉴又补充句。
“至今已有旬余，这几日可能就会有帝召。”
帝召？
裴月明：“……”

第6章
不是吧？
裴月明惊恐睁大眼。
要不要这么刺激？这个她更没有心理准备啊！
王鉴肯定说：“本来估摸着得月左右，”说着他看了裴月明眼，“只近些天来，殿下甚少离宫，多闭门不出，……”
因为表现好了，皇帝看在眼里，所以这悔过期就缩减了。
这……算是自己坑了自己吗？
裴月明无力趴在桌上，她太难了，怎么这么难啊！
之所以提前给她说声，是因为这事其实挺大的，毕竟痛殴太子嘛，太子可是国储君，后面还缀了个顶撞皇父，这事是无法轻飘飘抹过去的。
闭门悔过结束后，皇帝肯定得召人过去询问结果的，而作为嫡母和苦主，至少皇后和太子都会来，场面肯定会比较大且正经严肃的。
最后，王鉴说了句算安慰的话：“也未必是你。”
只是知会声，几率其实挺小的，毕竟她只是偶尔过来，待的时间也大多不长。
裴月明：……并没有感觉到安慰。
……
连续几日，裴月明都惴惴不安。
连带桃红也是。
裴月明都顾不上去刷她温柔亲善表姑娘的人设了，索性称了个小恙待在屋子里，主仆二人相顾无言忧心忡忡。
桃红安慰她：“那王公公说得对，您这几回都是晚上才去的，最迟早上也回来了，那个……陛下该在处理国事的吧？”
自从那日骤不及防“偶遇”了皇太子以后，裴月明就没睡过午觉，所以她近来几次都是晚上才过去的，最长次待了半日，翌日辰末她就回来了。
早上皇帝得上朝得处理政务，这类事得押后的吧？
只能这么想了。
裴月明叹了口气，“希望吧。”
希望这样吧，好歹循序渐进，下子这么刺激她觉得自己真承受不住啊。
但谁知好的不灵坏的灵。
……
晃三日，裴月明发现自己又过去了。
睁眼见熟悉的杏黄纹帐幔，她心里就咯噔下，千祈万盼的，还是赶上这敏感几天。
骨碌翻身坐起，她小心翼翼问王鉴：“过了没？”
王鉴：“……没。”
“……”
裴月明胆战心惊，千万不要啊！
佛祖保佑，满天神灵保佑，这次顺利过关她保证城里城外上香处不落，多多给添香油。真的！
裴月明坐立不安，匆匆用过早膳后她就去睡回笼觉。平时她都不会的，因为与萧迟形象不符，现在也顾不上了，争取睡觉就回去。
王鉴也没说什么。
谁知睡了两觉，午都快到了，她还在这里，精神好得不得了再睡不着。
裴月明：“……”今天怎么回事？不会就这么倒霉吧？
王鉴眉心也越皱越紧，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到了午后，殿外阵脚步声轻快接近，传话小太监欢喜的声音，“张公公来了！”
王鉴脸色变，裴月明整个人差点都弹跳起来，她勉强坐住，几个重华宫内侍已簇拥着个手执拂尘的御前太监进了殿。
御前太监笑吟吟见礼：“陛下召三皇子至紫宸宫，殿下请。”
裴月明僵硬“嗯”了声。
皇帝传召，可不能耽搁，那御前太监就站着和她起过去，裴月明心慌气短，却不得不起身往殿外挪去。
怎么办？怎么办？！
王鉴脸色变了又变，趁着虚扶她上轿辇凑近，小声快速：“殿下性情刚直，素来不屑揉造，不过既然陛下来召……你见机应之就是。”
所谓性情刚直、素来不屑揉造，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倔强坏脾气，观萧迟“思过”期间的表现，估计这家伙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
只是不圆过去的话，这事不算完。好在据闻萧迟深得帝宠，听王鉴言下之意，皇帝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她在适当的时候下台阶就行。
裴月明心里这才稍稍有些底子，勉力保持镇定上了辇，路紧张又忐忑，只觉得这轿辇走得无比之快，才会功夫，紫宸殿就到了。
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连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坐落在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上，道九龙陛阶自底下直直延伸到最顶端。带甲执矛的禁军三步哨两步岗，井然肃立从殿门直延伸到广场上。从下往上仰望，金色阳光在金瓦红墙和汉白玉台基之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宫殿雄伟，庄严肃杀。
裴月明不禁凛，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故宫，也不是哪个游人如织的博物馆，而是古代封建皇朝的权力心，操纵生死，杀伐立决。
种禁不住的战栗从尾椎窜上后背，半晌，她努力定了定神，才跟着那个姓张的御前太监登台阶而上，顺着宽大的朱廊来到大殿门前。
“三殿下到！”
裴月明听到个略有些年纪的男音，“叫进来。”
张太监笑吟吟：“三殿下请。”
到了这里，王鉴也不能跟进去了，二人错眼神，裴月明迅速镇定下来，抿唇，露出个萧迟招牌式的不悦表情，跟着张太监入了殿。
殿内很大，侍立的太监宫人很多却没发出半点声息。正的玉阶上的御案后是皇帝。而龙椅左侧设座，端坐着凤冠凤袍眼神凌厉的秀美妇人，这不用说就是朱皇后。
玉阶之下也有座，坐着另个宫装美妇，美妇身后站了个比萧迟略大的玉冠四爪龙纹袍的年轻男子，。而右侧是熟面孔，皇太子萧遇，见裴月明进来立时面露怒色。
那左侧的应该就是容妃和二皇子了。
皇帝看着约四旬年纪，面相严肃蓄三绺长须，眉目间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着身海蓝色的常服，作的是简简单单的家常穿戴。
光看打扮，就知他想大事化小了。果然，皇帝见了裴月明神色，轻轻叹，而后缓声道：“迟儿，兄弟间偶有口角不奇，你怎这般按不住脾性？这半月时间，你可悔悟了？”
先把事情定性为家事，再轻描淡写笔带过，成是兄弟争执。
裴月明喜，她差点就要口应下了，只余光瞥见王鉴，她勉强按捺下来，抿紧唇露出抹倔强不驯。
“陛下！”
却有道女声和裴月明的表情同时出现，是朱皇后。朱皇后不可置信看着皇帝：“萧迟他殴打太子，顶撞皇父，您，您就这么……”
“萧迟他目可有君父？可有纲纪长兄？遇儿可是国储君！他辱打储君，……”
愤怒的朱皇后话未说完，便迎上皇帝不悦的目光，她生生滞，胸口剧烈起伏到底不忿，目光转哀，悲伤泣道：“陛下，非妾不容人，只您去看过遇儿的，这么大个人被打得脸肿齿摇，众目睽睽的，他尊严何存？他也是您的儿子啊！陛下！”
玉阶下，萧遇亦露出屈辱难堪之色，哽声道：“父皇！”
皇帝眉心攒成个结：“好了！”
诸多声音滞，他怒声道：“在场的已理干净了，此事不会外传，朕也罚了迟儿跪太庙。”皇帝冷脸：“家骨肉，迟儿有悖忠孝便是你们所乐见的？”
说到底，这事若闹大对萧迟影响非常恶劣，所以必须大事化小，“皮肉之伤，数日便愈。皇后身为嫡母，可有慈母之心？太子身为长兄，可有宽容友爱手足之情？”
再抓住不放，皇后就有为母不慈的嫌疑，太子也涉狭隘不容手足，又顾忌皇帝心意，二人噤声，不得不退步。
半晌，皇后冷脸看裴月明：“萧迟须自悔其过，向遇儿道歉。”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皇帝点点头：“应当如此。”
他看眼张太监，张太监轻手轻脚快步上前，来扶裴月明，“殿下。”手上提，却暗暗往下压，拼命打眼色。
这是恐萧迟桀骜，拒绝道歉了。
接到眼神，裴月明后背的冷汗，忠孝可大可小，她可不敢乱来毁了萧迟，皇帝这台阶她必须接下来。
可该怎么接，才不显得怪异？
电光石火，裴月明昂首大声：“难道就我打了他吗？”
“我是打了他！”她看萧遇，目露讥诮：“兄友弟恭，我以为兄长知我脾性大，会多容让些，谁知……哼！”
裴月明是不知当时详情，但萧迟总不会见人就打吧？他又不是疯子。且所谓殴打太子，太子也不能干站着被打吧？
肯定是先发生了争执口角，萧迟先动手，继而互殴的。不过萧迟的武力值明显更高罢了。
要错就起错，凭什么个人背锅呢？人半呗。
萧遇滞。
皇帝却点头：“确实兄友弟恭，遇儿是兄长，该多容让下兄弟，切不可失了太子度量。”
于是顺势各打五十大板，皇帝说萧迟：“你不该动手打人。”又说萧遇：“你该多容让兄弟。”
裴月明挑衅看了太子眼，跪下道：“父皇，儿子知错。”
“好！那下回可不能再犯了。”皇帝捋须，又看萧遇。
萧遇不得不跪下，僵硬道：“父皇，儿子知错。”他极不甘，只大势已去，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低头调整表情，再抬起时已见羞惭：“是儿子浮躁了，日后再不如此。”
“好！”
皇帝极欣慰，亲自下了玉阶扶起两个儿子，将二人的手放在起，“兄弟即如唇齿，偶见碰撞乃常事，正该如此。”
裴月明和萧遇碰了眼，双方都勉强挤出个笑。她表面皮笑肉不笑，心里却大松了口气。
终于过关了！
她冷汗湿透的后背，犹带凉意的春日里缓过来后阵阵寒，不过她还得撑着，因为欣慰的皇帝要留两儿子用晚膳，以示嫌隙尽散。
直撑到晚膳，熬过晚膳，裴月明筋疲力尽，连话也说不动了，爬上轿辇差点直接趴下。
不行了，她要死了。
她真的尽全力了。
往软座上瘫，然后萧迟就回来了。
……
重华宫内殿烛光明亮。
萧迟赤足斜靠在软塌上，掌转动两个黄玉麒麟把件和他大拇指的白玉扳指碰撞发出轻微“哒哒”声。
王鉴正站在榻前，小声复述白日之事，他说得很客观，说完后低低加了句：“依奴婢看，裴姑娘应对尚算得宜。”
客观来讲，裴月明临场发挥确实还行的，但想到“自己”跪下悔过认错，萧迟心口就阵憋气。
他怒道：“我没错！萧遇那厮嘴巴不干净就是欠打！”
但事已成定局，他再气也不能怎么样了。
王鉴小小吐了口气，他不由有些许庆幸的，若日间那个是他家殿下，那恐怕无法收场，也算歪打正着吧。
萧迟运了阵气，不上不下憋得他两肋生疼，赤足在内殿踱了几圈，回头看见王鉴神情，怒了，飞起脚：“你这奴才是什么颜色？滚！”
萧迟脚才挨过来，王鉴直接往边上倒，哎哟两声而后飞快爬起，溜了出去。
气得萧迟抓起两个黄玉麒麟掷，“噼啪”两声砸在门框上。

第7章
萧迟生气睡不着。
他有床癖，通俗点说其实就是认床，症状还挺严重的。他这床是从小睡到大的，床帐被铺轻易不肯换新的，就算新的也必须个颜色款色，不然他就容易别扭失眠。
时人多睡硬枕，他偏爱软枕，软枕睡久了间会有个窝，他后脑勺必须放在那个窝里头，人必须躺在床里侧，他才能睡得着。
伺候的人都知他毛病，轻易不敢碰他的枕头，可偏偏裴月明没这个问题，作为秒睡党的她随意翻几个身，然后就呼呼大睡了。
次数多了，这个窝难免有点变形了，夜里萧迟翻来覆去老是觉得不对劲，他气得掀被子坐起：“裴月明！”
他怒气冲冲吩咐睡眼惺忪跑进来的王鉴：“以后让她睡那边！”
十分恼怒指，指着斜对面张小榻。
然后就把王鉴撵出去了。
气上加气，更睡不着。萧迟生气，肯定不会自己忍着的，于是他决定给裴月明个惩罚。
罚什么呢？
萧迟没想好，他不愉快的心情直持续到下次和裴月明互换，倚在美人榻拉着脸眺望窗外，桃红战战兢兢来上茶，他怒了。
他会吃人吗？这模样给谁看？
他叱道：“滚！”
桃红连爬带滚出去了。
萧迟赤足在裴月明闺房踱步，十分挑剔地扫了两眼这窄小内室的摆设，然后他发现个东西。
这个是套快要做好的湖绸夏衫，鸦绿颜色，款式不是年轻姑娘的。萧迟知道是裴月明亲手做的，下月卢夫人寿辰的礼物。
“做得这么丑。”
他嘀咕句，想起那个脸慈善笑弧度从来不变好像套面具的年妇人，厌恶皱皱眉。
就它了。
成功惩罚了裴月明，萧迟心情好多了，他挥墨留了张字条，“再有下次，可不能轻易饶你”，洋洋洒洒段，心里彻底舒服了。
这时桃红敲门进来，小心翼翼问：“……主子，二姑娘来了。”
“不见。”
幸好是入夜了，说主子有点不舒服早早睡下好歹能糊弄过去，桃红低眉顺目赶紧退出并掩上房门。
萧迟哼了声，掀帐上床睡觉。
裴月明睡的居然也软枕，算这小丫头有点眼光，不过床不熟悉就是不爽。
用手调整了下枕窝，他大爷才勉勉强强躺了下来。
……
萧迟爽了，裴月明气炸了肺。
紫宸殿回来后瘫了两天，她才算原地满月复活，谁知过去趟再回来，却对上件沾了摊茶渍的新衣。
她瞪大眼睛抖着衣服，湖绿绸衣的领口位置明晃晃块茶杯口大的深褐茶渍。
这打算下月给卢夫人当生辰礼的，她个小辈最适合就是亲手做件衣服礼轻情意重了，然而她手艺真心般，点点慢慢做，前后花了快两个月时间才差不多要完工了。
这家伙居然敢给她毁了，还留下张什么狗屁字条，末了还评价句她的手艺说十分般，衣服很丑有待改进。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裴月明气得七窍生烟，这家伙太坏了，她没功劳也有苦劳吧？气死她了啊啊！
活该他挨骂跪太庙，他不跪谁跪呢？！
桃红小声说：“主子，婢子私下做件替上吧？”
古代染色技术不行，丝绸洗几次就不鲜亮了，尤其是春夏的浅色。这见没见过水能看得出来的。时人不兴新衣洗洗再穿，最起码卢夫人没有这个癖好。
所以这衣裳染了茶渍，就不能用了。
好在时间还充裕，熟手工几天就能做好身了，那布还有，桃红躲在她屋里悄悄做了，然后把旧的这身处理干净就行。
现在只能这样了，裴月明点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就做身衣服而已，桃红小声劝：“主子，您别生气了。”那位可是皇子啊。
好吧，谁让人家拳头大呢。
裴月明深呼吸平平气，我不生气，我过去要吃好穿好睡好，给补回来。
哼。
然后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睡大床的待遇没有了。
前半夜过去，她起身倒杯茶喝喝，门响王鉴进来了，指着窗畔那张罗汉小榻告诉她，以后她就得睡这里了。
“……”
这厮还道：“放心睡，这重华宫没人敢私窥内殿。”
说完，打个哈欠施施然走了。
裴月明看看那张窄小仅容人眠下的小榻，再看看对面柱盘蟒千工拔步紫檀木大床，阵憋气，叉腰磨牙半晌，才拖着脚步往小榻去了。
我睡小榻，就是你睡小榻，最好睡落了枕，反正我很快就回去了，疼死你丫的！
……
本来小榻虽有点小了，但衾枕还挺软和，裴月明睡眠质量高倒能凑合，可惜她睡相般，爱翻身，半夜从猩猩绒地毡上爬回去两次，早上淡淡青痕就挂在眼下了。
她打着哈欠用早膳，觉得这胭脂米熬的稠粥都没那么喷香了。
偏王鉴还在催她：“要快些了，去上书房的时辰要到了。”
裴月明愣，对啊，不关禁闭就该上学了，皇子们都还在上书房读书呢。
她忙问：“读哪本书，学到哪里了？”
王鉴说：“正学的是《汉书》，卷二十二，礼乐志第二。”
《汉书》，那就是诸史，属于比较深的内容了。不过诸皇子都大了，学深点正常。
裴月明庆幸，书籍是了解社会和世情最便捷最重要的途径，她这几年下心思研学过，旧日裴母还在时还特地请了先生。
她问：“殿下学得如何？”
这具体的王鉴就不知了，他只认识些常用字而已，而且他也不能进去上书房。皇子们读书，伺候的群得远远候着。
不过王鉴含蓄说：“殿下回来，不甚爱看书。”
意思是说萧迟不甚好学，学业基本是不精的。
可不精到什么程度呢？
咸鸭蛋？三四十？还是勉强能够得上合格线？
裴月明头疼，半晌她问：“他打师傅不曾？上课打架不打？”
如果是这么高难度的话，她都不知怎么办了？
好在王鉴说：“那倒没有。”他斜睨裴月明眼：“殿下只是性情硬直些，素不屑矫揉造作。”
行，你说是就是。
匆匆吃了粥，又捡了抗饿的糯米糕象眼包子吃了有好些，而后就登辇赶上书房去了。
重华宫距离上书房不算远，走了刻多点，轿辇就停下来了。
上书房是个进宫殿，门朝北开，排五间的正殿做课堂，左右各有偏殿，左偏殿是师傅歇课的地方，右偏殿则是用作皇子们歇脚。间庭院宽阔，前面排倒座房，跟皇子们来上课的太监宫人基本都待在这里，最多留两个守在课堂外面，不过也不能太近，怕影响了课堂气氛。
难怪王鉴说不知萧迟课间怎么样。
好歹紫宸殿历练过回，裴月明淡定了不少，下辇后太监宫人齐齐见礼，“起罢。”
装萧迟也算有些心得了。
她接过王鉴递来书匣，入了正殿最间。
里头四个人，上面站着个绯色官袍配银鱼袋的师傅，下面三个学生，个是勤勉不忘功课的皇太子，另个则是那日在紫宸殿见过的二皇子，还有个小点大约十四五，四皇子无疑。
萧遇暗哼声，侧头当没看见他，二皇子萧逸则起身笑：“三弟。”
第眼，温尔雅，五官俊美白皙双凤目微微上翘，似那日见的容妃，眼形有些惊艳，气质却极温润，身月白襕袍腰悬玉环，笑容微微有些歉。
歉什么？哦，前日在紫宸殿直沉默？
这个裴月明倒挺能理解的，那种场合根本没有萧逸说话的份。这初见面印象不错，不过她没听王鉴说萧迟和他二哥关系好，于是她不冷不热“嗯”了声，当作回应。
显然是对的，萧逸神态正常。
这时上面的师傅轻咳声，先见礼：“诸皇子请就座。”
王鉴说过位置，且在场就剩张空椅桌了，裴月明已经坐下，接着站起来，朝上首的师傅见了个拱手礼。
国礼师礼双方见过，接着就开始上课。
“今日我们讲卷二十，地理志第上。请诸位殿下先通读遍。”
书房内便响起了读书声，这时师傅走下来，裴月明眼睁睁看着他走到自己跟前。
“三殿下，卷二十二，礼乐志第二，请殿下通篇背诵。”
这时给萧迟开小灶了，他落下半月的课，这礼乐志是他最后堂课学过的。
裴月明心念急转，她该不该会背呢？
萧迟学业不精是肯定的，但背诵这个，可是古代读书的基本功了。最简单最显浅。旧时裴月明读书，先生每讲章之前，就先让她先通读背诵。
没错，先通读背诵，再讲解意思，古代教育就是这么不人性化。
所以，他该会背的吧？
“《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治身者斯须忘礼，则暴嫚入之矣；为国者朝失礼，则荒乱及之矣。……”
全篇九千多字，其实裴月明背得也不算流畅，毕竟她不考科举，师傅提醒了七次，她自己瞄书十次次，但背到半，她发现师傅表情不对了。
大睁眼睛，脸惊讶。
裴月明：“……”
行了我明白了，萧迟那学渣本该背不出来的。

第8章
裴月明闭上嘴巴。
后面那半也没有再背下去。
可效果还是出来了。
偌大上书房内嗡嗡读书声消失了，余光见萧遇等人俱诧异回头看来。
师傅惊讶过后，点头欣然：“三殿下功课甚有进益。”
狠狠夸赞了番，而后又让他先通读下篇，才回到前面去。
裴月明硬头皮顶着各种或惊讶或意味不明的目光，接下来嘴巴紧闭如同蚌壳，好不容易撑到午间下课，她出了上书房，有气无力对王鉴说：“咱们回去吧。”
可这件事还有后遗症。
师傅真的很欣慰，课后大夸特夸了遍大有进益的三皇子殿下。然后这消息传到紫宸宫去了，皇帝还特地召师傅过去问话，龙颜大悦。
然后三皇子就被口谕夸赞了，皇帝还赏下笔墨纸砚和崇馆新版的书籍，以资鼓励。
笔墨纸砚不止有新贡的，还有御用的玉泉笺，甚至皇帝本人收藏的顶级贡墨和澄泥砚，足有两大箱。新版书籍更是担接担，足足十几担。
张太监笑吟吟：“陛下欣然，当场褒奖刘大人，连上书房诸大人俱得了御赏。陛下还亲自给您出了功课，让你学下篇刑法志。”
说着从怀里小心掏出叠书稿，正是皇帝御笔的注解和释义，墨痕很新才晾干的，“陛下极欣喜呢。”
看得出来，裴月明僵笑接过，小心问他：“……父皇没宣我？”
张太监连忙解释：“是张阁老和陈阁老来了，这开春了，河工银子正急要商议，因此陛下顾不上……”
张太监怕三皇子生气，叠声解释原因，裴月明忙道：“嗯，朝事要紧。”
她心里大松口气，面上努力做出有些不情愿的样子，“那便罢了，朝政繁忙，公公多劝父皇休息。”
张太监十分高兴：“殿下孝心，咱家定会转告陛下。”
……不用了吧？
她只是不得不说句客套话做结束语而已。
好不容易送走了张太监，转头望小太监们正抬进殿的堆东西，又犯了愁，怎么办？个不小心给萧迟刷出了个“进步”的标签。
顾不上吃午饭，她得赶紧抓紧时间给他写信解释。
蝇头小楷足足写了好几大张，小心翼翼给他说清楚课间的情况，然后道歉再道歉。她真不是故意的，他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则个。
惴惴不安，爬上小榻睡午觉。
然后萧迟就回来了。
再然后，比裴月明想象还有恼怒几分，信纸被巴掌拍下，十几担新书和两箱子笔墨纸砚就堆着跟前扎眼睛，他大怒：“谁要这堆玩意！”
萧迟给气得，当即写信痛骂她不知所谓，竟敢自作主张，还记得当初自己怎么承诺的吗？小丫头片子是不是活腻歪了云云。
“给她！”
掷笔，他大步冲出，直接出宫跑马去了，连下午的课都给旷了。
于是裴月明再来，看到的就是萧迟这封把她喷了个狗血淋头的亲笔信。
她也生气了。
喂这能怪她吗？你什么都不告诉人，她把握有偏差很正常好不好？知道你学渣，但谁知道渣到这个程度呢？
对着面碗把它想象成萧迟顿狂戳，恶狠狠把碗三鲜龙须面戳了个稀巴烂，裴月明洗了把脸，平了平气才回到小书案跟前，提笔追加解释。
没办法，形势比人强，只能忍气吞声呗。
忍气吞声的的裴月明小心翼翼再解释：“殿下见谅，我实在不是有意的，当时师傅站在跟前，我心里焦急，想着旧年读书时先生总是让先诵背的，这才……”
谁知道你这么不学无术呢？
她真的很难啊！
……
当然，这不学无术裴月明只是心里想想，她写肯定不会这么写的，实际措辞非常非常婉转，很小心翼翼解释句，紧接着立即痛批其不合理的地方，力争和萧迟同仇敌忾。
可萧迟还是看懂了。
他大怒，哼！这小丫头居然敢鄙视他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萧迟堂堂皇子之尊，天潢贵胄，怎肯被个把小丫头从门缝里看扁了。
只要他肯，就没有他学不会的！
萧迟冷哼声，吩咐王鉴：“把书匣取来！”
王鉴愣：“……是，是！”
……
旷了日半的课，第三日萧迟准时出现在上书房。
才坐下，皇太子萧遇冷哼声，“萧迟，你岂敢辜负父皇的圣恩？”
萧迟斜睨他眼，嗤笑：“你也可以啊。”
才得圣谕嘉奖功课，转头就连续旷课天半，萧遇还真不敢。可就是因为这样，萧迟这幅嘴脸更让人嫉恨厌恶。
萧遇怒目而视，萧迟则挑衅扫眼他的左颊，那个上次被萧迟拳下去脸青齿松的位置。
萧遇左边牙关阵齿痛，险些被气出内伤，不过经过上回他清楚，萧迟还真敢冲上来就开打。他不想再丢这个人，也不打算再受回皮肉之苦，怒气冲冲转头看前。
萧迟嗤笑声。
萧遇差点脑溢血，深呼吸喘了口气，鲁莽武夫，他堂堂朝皇太子，不和此等人般见识。
萧迟素来喜武厌，因而萧遇才说他鲁莽武夫，可偏偏今日，他又次让人大跌眼镜。
直在上面装聋作哑的刘师傅见皇子们消停了，这才轻咳两声，开始上课。
照例先让大家通读背诵，而后来到萧迟案前，轻声问：“卷二十三，刑法志第三，殿下可能诵背？”
刘师傅想着萧迟这两日旷课，肯定是不能的，于是顿了顿，打算实在不行就让他读，要他不愿意读的话……也算了，自己就直接讲吧。
但谁知萧迟呷了口茶，随手将茶盏搁在书案上：“夫人宵天地之貌，怀五常之性，聪明精粹，有生之最灵者也。爪牙不足以供耆欲，趋走不足以避利害，……”
全篇千多字，他竟字不差流畅背诵。
刘师傅讶异失语，须臾回神，开始提问，他顺利答出。由浅而深，刘师傅连十几问，萧迟通通对答如流。
刘师傅惊讶极了，又欣然，连连说了几个好，大赞：“这刑法志，殿下是吃透了，好极好极！”
花白胡须抖动，狠狠大赞番，又温言吩咐开始预习下篇，刘师傅这才笑着回到前面。
这次的上书房比上次还要安静，落针可闻，好半晌，萧遇才冷哼声回过头去。
他并不相信萧迟两天就把长篇志吃透，肯定是闭门思过期间并背的，故意用来哗众取宠，好博父皇赞誉。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包括刘师傅，不过师傅并没说什么，肯学就好。
只除了个人，那就是裴月明。
作为最清楚前因后果的人之，裴月明简直目瞪口呆。
妈呀太厉害了啊！
仅仅两个晚上搭个白天，他就将整篇千多字的刑法志诵背如流，连注解释义都全部吃透了，他甚至没有多耽误晚上睡觉。
这记忆力和理解能力简直了，真真让她刮目相看，太让人惊讶了啊！
学渣随时翻身变学霸，太杠了！！
……
万籁俱静夜幕黢黑，重华宫内殿灯火通明。
萧迟赤足斜倚在榻上，执着象牙筷子有下没下挑着跟前白瓷小碟里头的菜。
王鉴立在边说得唾沫横飞，他竟罕见没有皱眉嫌弃，“……殿下你不知道，裴姑娘当时惊诧极了，要不是在外头，她险些都顾不上回神。”
“回来后啊，围着小的问了许久，惊得眼都瞪圆了，连晚膳都没顾得上吃呢。”
萧迟身心舒畅，爽得不行。
你个小丫头片子，见过多少世面？瞧瞧吓到了吧？看以后还敢不敢来鄙视你爷？
哼！
他心里得意，嘴上却轻哼声，只道：“区区《汉书》，难得到我吗？”
王鉴立即答道：“殿下能能武，自是不能的。”
萧迟很满意，掷下筷子，接过热帕擦了擦手，起身吩咐：“去，取我书匣来。”
时连那书匣都看顺眼了，他要再给点颜色那小丫头片子看看。

第9章
廊顶的檐角滴滴答答，春雨如雾，远近金瓦红墙的宫殿都笼在三月迷蒙的烟雨。
见上书房内人影晃动，王鉴立即挥挥手，抬辇的太监赶紧上前。
裴月明正和师傅并肩而出，刘师傅指点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故君子莅民，不可以不知民之性，达诸民之情；既知其以生有习，然后民特从命也。……”
行至廊前，他捋须：“世情人事亦如此，……好了，殿下回宫可再细读。”
裴月明不敢过多恭敬客套，只颔首“嗯”了声。
不过这老师傅也很满意了，撑着油纸伞回左配殿去了，裴月明则登辇折返重华宫。
行人又轻又快，轿辇落地，裴月明入殿挥退宫人太监，就剩王鉴。
她边换外袍，边问王鉴：“你说……殿下的东方朔传学完了？”
王鉴颇有几分与有荣焉，矜持点了点头。
裴月明睁大眼：“怎么这么快？”
她忙不迭接过书匣，赶紧打开：“那我得抓紧了！”她对王鉴说：“晚膳慢些，我先背几段书。”
王鉴看裴月明匆匆忙忙，啧啧两声，摇头：“你确实该抓紧些，以免坠了我家殿下的面子。”
说完，昂首骄傲出去了，顺手把门掩上。
门掩上，裴月明焦急的动作就停了，十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每天都得假装不经意地狂拍马屁，她也是不容易。
话说，自从萧迟用实力第次打她脸开始，他就以火箭的速度很快赶上了上书房的学习进度。
现在都不用师傅特地开小灶补课了。
这家伙虽然拽拽的还很气人，但给裴月明带来的好处却是非常明显的。
比如，最近她的日常生活很规律，没有再出什么乱七糟的幺蛾子了。还有个，裴月明也在上书房学到了很多新知识。
以前她学过《汉书》，但是匆匆过去的，不够深入，师资力量也差之千里。上书房的师傅都是饱学而不迂腐之士，深入浅出，旁征博引信手拈来。
裴月明学习热情高涨，这种学习机会真很难得的，她很珍惜。
总而言之，最近过了段很和谐的日子，唯需要费点力气的，就是给萧迟拍马。
每次都得假装不经意地对着王鉴各种拍那家伙，信就不写了，实在写不出来。
好在这种通过第三者眼睛的方式效果还不错。
王鉴离开后，屋里就剩裴月明个，她也没闲着，拉太师椅坐下，翻开书，开始看注解摘抄笔记。
她很认真专注。
刚才说背书学习其实也不是假的，萧迟真学霸，她要跟上并吃透还真得加把劲。
学了半个时辰，期间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小太监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裴月明匆匆吃了晚饭，睡觉之前抓紧时间捧着《汉书注解》再看半个时辰。
这是崇馆献上书籍，外面没的，她回去就没这么好的学习资料了。所以她总先仔细看几次记下大概，等回去再慢慢理解思索。
王鉴不在，她通常倚在萧迟那张大床上看的。原因无他，舒服。这家伙的床很大，除了睡觉的枕头以外还有靠背的大引枕，靠着比大沙发还要舒服，她不客气征用了。
室内静谧，隐约听到梆子的“笃笃”声音，二更天，再翻页看完了预定的内容，裴月明揉揉眼睛。
搁下书，伸伸懒腰，她要睡了，快手快脚推着大引枕安回它原来的位置上，手肘无意碰小多宝阁，忽听“咯”声轻响，回头看，这床最里侧的小多宝阁竟弹出了个抽屉大小的暗格。
“……”
裴月明无心探究萧迟**，没听说过知道越多死得越快吗？她正要伸手把暗格推回去，谁知往下瞄。
“咦？”
她伸手把里头叠纸笺取出，快速翻看。
这是她直关心的东西。
“……齐云山凌霄观，掌教张清之真人：不知前情，不敢深言究竟，只人三魂七魄极其要紧，劝勿莽动恐有损伤；白石山金光寺，方丈惠因禅师：既有果，必存因，宜剥丝抽茧寻因，不可轻动；苍岩山法严寺，见空大师：……”
连十几个，这上面山名人名裴月明只听说过两三个，但毫无疑问都是出名的有道高僧和道长。她快速从面翻到底，有的说出些推测原因，有的则保守不说，不过结尾众口词，都是劝事关神魂不能轻动，否则有所损伤后果极其严重。
和当初慈云大师说的样。
裴月明这才大松了口气。
当日问过慈云大师之后，她建议萧迟多寻寻其他能人异士。其实她不建议萧迟肯定也会。后续没告诉她，但肯定直进行的。
这应该是回传的第份结果了。
裴月明看过，下子安全感大增，人说话还单薄，这么多高人众口词，怎么也得有忌惮了吧？
她将那叠纸笺摞好原样放回，暗格推回去，下了大床，回到小榻躺下，长长吐了口气。
折腾多了，愿望就小，她目前没敢想太多，就盼萧迟这家伙安分守己的日子能长久点，不要再考验她这颗弱小可怜的心脏就可以了。
最后他能真勾起浓重的学习兴趣，那就万事大吉了。
……
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
这边裴月明才觉小日子规律舒适了不少，那头萧迟就发现不对了。
春雨淅淅沥沥，张太监冒雨前来。
却是先前裴月明做的篇时，刘师傅看着极好，观点新颖言之有物，他欣慰之下，在皇帝垂询时特地呈上。
皇帝亲阅，执朱笔细细批改，“……陛下连说了三个好，看了足有小半时辰，连陈阁老等人求见缓了缓呢。”
张太监笑吟吟，把写了朱批的章给萧迟看过，而后又从小太监手里接过本书：“陛下龙颜大悦，又亲自出了题。”
他打开书，朱笔圈了萧迟才学到的《汉书》卷六十五，东方朔传其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皇帝让萧迟写篇策论。
张太监照例留下堆赏赐，而后告退离开。
萧迟手边放着刚搁下的黄玉麒麟把件，王鉴不用吩咐，十分熟练将把件拿走收好，然后打开书匣，给萧迟翻开几本注解释义，而后铺纸研磨，又递上支笔。
动作流畅自然，十分麻利。
萧迟眉心皱起，他突然觉得不对。
怎么……好像是他配合了她？
僵了片刻，他没接笔，伸手去拿书匣里头的另外几本注释。
毕竟是两个人，学习情况不同，参考书各用套，萧迟这还是第次翻裴月明的。
只见眉批笔记，页页俱有，仿他字迹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下笔者很认真细致，看不出丁点勉强不愿。
萧迟登时怒了：“好你个裴月明！！”
……
萧迟生气，麻烦事接踵而来。
裴月明开始还不知道，直到又和他互换次再回来，掀被站起，咦头发怎么是湿的？！
她看桃红，桃红哭丧着脸：“大姑娘和二姑娘起争执，您配合着大姑娘，二姑娘掉湖里去了。滑下去那会，二姑娘拽了您把，湖边泥松，您也陷下去了……”
裴月明眼前黑。
府里卢夫人是正室大妇，有娘家嫡长子撑腰，绝对权威。不过她那便宜姨父有宠妾，国色天香，哄得薛公爷顶着压力将她抬为二房。二姑娘就是这二房生的。两房斗得火花四溅。
作为卢夫人甥女，裴月明自然是天然的嫡房党。但其实她并不愿意掺和这些破事，她没有高嫁的夙愿，只预计在陈国公府过两年长大了，再伺机另寻去路。
以往遇上这种事，她表面是站在薛莹这边不假，但其实总会适当保持距离，从不肯深入进去，更甭提帮忙绊二姑娘了。
这事萧迟知道的，两人渐熟悉些的时候，她借桃红的嘴巴告知，并拜托过他的。
桃红愧疚低头：“是婢子不好。”没传妥主子的话，也没及时把人拉住。
“哪能怪你。”
这家伙摆明故意坑她！
裴月明气，又怎么回事了这是？
不过不等她想明白，便听廊下阵脚步声，“夫人来了。”
卢夫人来了。
裴月明麻利掀被子躺回去，桃红则快手快脚挂起两幅床帐。
门响，个身穿绛紫色半臂襦裙的丰腴妇人在薛莹搀扶下进了屋，见裴月明要起身，她连忙道：“快躺好了，莫起身！桃红按住你主子。”
卢夫人也上前按了裴月明把，裴月明顺势躺下，她愧疚低头：“是我不好，累姨母操心了。”
“诶，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
卢夫人的慈善笑容比之往日明显要亲热了几分，“都是你表姐鲁莽了，幸亏有你，才没吃亏。”反让那个贱婢生得吃了大苦头。
作为这次的大功臣，裴月明不但得到了卢夫人亲自探看和大肆褒奖，她还带了不少药材布匹首饰作实质奖励，并严令仆妇仔细伺候不得有误。
如此这般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听闻薛公爷的车进大门，她才带着薛莹匆匆去堵人告状。
耳根终于清静了，裴月明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的两颊肌肉，主仆对视眼。
后续麻烦事怕少不了。
都是那可恶的萧迟！
趴着让桃红给她擦头发，裴月明把枕头当萧迟狠狠锤了两拳，运气了阵气，她又想，怎么回事了这是？
之前明明好端端的啊！
……
她左思右想，还没想明白，就又被萧迟坑了把了。
上书房才散，裴月明登辇回到重华宫，她才要试探试探王鉴，张太监来了。
张太监是来收作业的。
不过萧迟字没写，他是打算交白卷的。
接过王鉴递来的张大白纸，裴月明：“……”

第10章
裴月明隐约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气，又不是我让你用功的，你朝我撒什么气？！
什么混蛋玩意！
这丫的幸亏是个皇子，不然早晚被人打死！
不过她也来不及多问什么，张太监已经进殿了。
低头望眼手里这张雪亮的大白纸，她赶紧团团往边上扔，她不萧迟，她可没胆量给皇帝交白卷啊。
“奴请三殿下安。”
才把大白纸甩了，张太监已行到跟前，他笑吟吟请安见礼，而后笑道：“殿下功课可写好了？陛下想着待午歇时看呢。”
裴月明勉强笑笑，说：“……昨日吹了风，我有些头疼，……”所以作业没做。
边说还边伸手揉了揉额角，哪个大佬她都惹不起，只好以不舒服糊弄过去，皇帝这作业是没明确限期的吧？
张太监马上面露急色：“殿下身体不适？太医如何说？”又说王鉴等人：“你们是如何伺候殿下的？”
王鉴等俯身称罪，裴月明连忙道：“无事，已经无碍了。”她不敢说轻也不敢说重，摆手叫起王鉴等人，“些许小事，不必叫太医。”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张太监细看裴月明脸色，见无异，这才松了口气。
裴月明也悄悄松了口气，看在这事儿是糊弄过去了，于是她忙说：“我这正要写，稍后写好再呈上吧。”
见此王鉴也道：“劳张公公空走趟了。”
谁知张太监却说：“不空不空，”他笑吟吟：“陛下正与诸大人商议朝政呢，御前不忙，奴待殿下写好再回就是了。”
“陛下之命，小的不敢懈怠啊，望殿下.体恤。”
“……”
裴月明没办法，只好往大书房行去。
萧迟的书房在重华宫东配殿，她这还是第次来，厚厚的如意纹猩猩绒地毯落步无声，偌大空间以黄花梨多宝阁分隔开来，当有足丈长三尺余宽的紫檀木大书案。
裴月明在大书案后坐下，王鉴给她铺纸研墨，张太监就在边笑吟吟看着，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有点写不出，好在张太监善解人意，笑笑说出去等着。
张太监出去了，王鉴也恢复正常不再在身边作殷勤状，裴月明这才松了口气。
提起笔，她又犯了愁，该怎么写呢？
敷衍她不敢，那是要尽量庸平淡点，还是正常发挥呢？
想起这个烂摊子的始作俑者萧迟，又阵磨牙，这家伙天都坑她两回了！
心里憋着气，恶向胆边生，裴月明气之下干脆往好里写，她认认真真给写到了最好。
希望皇帝看了龙颜大悦，然后给这家伙圈更多功课，最好天天来，看你丫的能不能天天交白卷！
反正他在的时间占大多数，她只是偶尔来回而已，哼！
心潮澎湃，下笔如神，刷刷刷前后个时辰上下她就写完了。
张太监露出欢喜的表情拍了几句马，而后小心翼翼将纸稿裁下卷好装进小匣子里，笑吟吟告辞：“殿下日有进益，奴不敢耽误，这就回去给陛下复命了。”
……
张太监走了，裴月明热血降温。
小坑萧迟把后她心里有点发虚，忙又要写信，努力往回给找补下。
推开面前长长大卷的澄心堂纸，她拉开抽屉找信笺，手拉，她却愣。
随手拉的左手边第个抽屉，信纸没见，去见到另个东西，她不禁“咦”声。
是份纸稿，很眼熟的纸稿，前些天她无意撞开萧迟大床小多宝阁上暗格，见过份类似的。
也是有关她和萧迟互换神魂之事的探问后续。
这份墨迹似更新些，应是刚送上来了，被萧迟随意扔进在书房的抽屉里头，裴月明侧头瞥，见其句。
“卑职因奉殿下新命，曾折返白石山金光寺，问及巫蛊之术可伤人神魂，不知真否？方丈惠因禅师言：不无可能。禅师又言，巫蛊邪术多出自南疆。今卑职请赴南疆……”
接下来的裴月明就没看到了，因为王鉴见她拉开这个抽屉，眉心皱，立即上前将这份密报收了起来。
他瞥了裴月明眼，倒没说什么，只把密报揣进怀里，离开外书房。
看他去的方向，是正殿，应该是想把这份密报也搁到暗格里去。
裴月明心知肚明，只佯作不明，拉开另个抽屉找到信纸，低头写信。
但其实她心里松，那种发虚的感觉反倒去了。
应该是访问过不少能人异士了，关注的重点逐渐从她的身上转移开去，现在是怀疑有人暗害，因为外力作用才致使这种情况出现。
换而言之，她算安全了。
悬在头顶的刀终于移开了，就算她小坑萧迟把，他最多就坑回来，也不会怎么样她。
心情晴空万里，裴月明愉快给萧迟写信，殿下不好意思啊，都怪那个张太监，她紧张，然后……
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您大人有大量，原谅则个。
……
“这小丫头不是故意的吧？”
萧迟扫眼新得的赏赐——又十好几担崇馆进上的新版书籍，脸拉了下来。
拿着裴月明的信左看右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她好像没那么怕自己了。
他生气从不憋着，冷哼声，立即写了张字条质问裴月明。
“小丫头你不是故意的吧？”
你才小丫头呢？比她大那么两三岁，充什么长辈。
裴月明立即回了张：“当然不是。”
想了想，又添了句，“请殿下明鉴。”
然后萧迟回来，翻身坐起打开字条看，简简单单两行字语气笔迹也和旧时无异，可不知为何，他硬是看出了丝幸灾乐祸味道。
他有点牙痒痒：“小丫头胆儿肥啊。”
看来，他得狠狠给她个惩罚才行，不然这小丫头怕还不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
裴月明哼着小调儿，掀被下地撩起帐子。
“主子，”桃红捧着铜盆巾帕进房，见主子唇角翘起脚步轻快，十分好奇，“那边有什么好事儿吗？”
裴月明笑而不语。
她能说因为萧迟吃了瘪，深觉出了口恶气，所以心情莫名愉快吗？
怕把桃红吓得面无人色呢。
因此她没说这个，只悄声说，她发现萧迟开始命人打探巫蛊之类的事了。
桃红直也担忧这事，也好安安她的心。
果然，桃红激动大喜：“太好了太好了！”
虽互换持续，解决遥遥无期，但好歹焦点转移，她们算暂搁下块心头大石。
桃红兴高采烈伺候梳洗，待裴月明梳洗完毕，再领着丫鬟提了膳盒进来。
陈国公府的丫鬟给裴月明请安，裴月明掩唇轻咳两声，温柔笑：“辛苦你们了，也回去用吧，留桃红伺候就行。”
丫鬟们道谢鱼贯退出，房门掩上，裴月明时不时的轻咳声这才歇了。
最近她在装病。
原因是卢夫人带薛莹进宫给朱皇后问安，要带二姑娘做配，但卢夫人不想带二姑娘，于是就想着带自己人裴月明凑数。
可裴月明不想去啊，于是借着之前落水，她就装作咳疾发作，称病不出以躲避。
点了几碟子糕点，让桃红搁回提盒，这是留起赏她的，裴月明这才执起调羹。
她叮嘱桃红：“切记瞒住他，可不能让他知道了，就说最近雨水多正院路远，我懒得跑去请安，这才称病的。”
怕这家伙搞破坏，得瞒住了。不过应该可以，反正他素来不爱出门，更极厌去正院。这正他下怀。
桃红严肃：“婢子晓得，主子放心。”
……
裴月明反复叮嘱过了，桃红也严阵以待，若是平时，那肯定能糊弄过去了。
可耐不住萧迟正盯着要抓她的短处。
相比起皇宫里头的太监宫人，桃红还是嫩了些，就算忠心也弥补不了技术，萧迟厉眼扫，她瞬慌神立即露了陷。
“瞒上欺主，按宫规当杖毙，这即便不是宫，本王要杖毙你亦轻而易举。”萧迟赤足斜靠美人榻上，淡淡道。
桃红噗通跪下，咬牙言不发。
不管萧迟怎么危言恫吓，她始终没有松口。
萧迟怒：“滚！”
桃红连爬带滚出去了，也不敢走，勉强调整表情战兢守在房门外。
这丫鬟倒是个忠心的，他就懒得和她废话，毕竟萧迟随意就能在其他人身上套出话来。
懒懒起身，赤足落在水磨大青砖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这陈国公府说是仁善宽厚，其实也就那样，他嗤了声。
行至西窗畔，随手推开半敞的窗扇，看了眼执帚扫落蕊的小丫鬟，后者忙上前来，他淡淡问：“今日府，怎这般热闹？”
双玉白的手搭在窗弦，淡淡垂眸间，有种说不出的凌厉矜贵，小丫鬟不会形容，她只觉此时的裴表姑娘和平时完全不样。
她结结巴巴：“是库房正担了布匹去正院给大姑娘选，夫人要带姑娘们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夫人给大姑娘量体裁衣……”
“哦？”
萧迟抬了抬眉，原来如此。
小丫头这是嫌麻烦，不想进宫是吧？
……
当日，裴表姑娘病愈了。
卢夫人欣然，赶紧叫人来请。
待裴月明回来，桃红哭丧脸：“夫人要带您进宫，已经定了。”
裴月明：“……”

第11章
陈国公府薛家，和朱皇后娘家梁国公府有些亲戚关系，逢月初皇后召亲近外命妇进宫说话时，卢夫人就经常在列。因上回聊起各家女儿，朱皇后说让带进来见见。
谒见皇后，何等荣耀，这是闺阁女儿抬身份的重要途径，之前还赖在床上装病以博薛公爷疼惜的二姑娘火速病愈，为了这陪伴名额差点人脑袋争成狗脑袋。
这后宅是乱成了锅粥。
据二房梅姨娘的功力，裴月明觉得她差不多能说动薛公爷了，现在自己横插杠，这母女该恨死她了。
可想而知，她日后得多出多少麻烦事。
可恨萧迟这家伙还给她留了张字条，说什么“小丫头，再有下次，可不能轻易饶你，……”洋洋洒洒写了页，爽得很。
裴月明牙痒痒，看把这家伙能得，她早晚得把这家伙坑上把，狠狠的，坑出血了，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想是很想的，不过她没乱动，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正当裴月明琢磨怎么才能隐蔽动作，既打击了敌人，也不损伤自己时。
又有人找她麻烦了。
……
正确来说是找萧迟麻烦。
这人毫无疑问是太子萧遇。
萧遇和萧迟那是真正的字不合，上辈子乱了骨头的兄弟，日常各种眼神交锋唇枪舌剑，除了在皇帝跟前还能收敛下外，哪天见面若不讥诮上两句，那肯定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连绵的春雨停了，和熙阳光从隔扇窗滤进撒了半个上书房，萧迟这家伙也不知昨夜睡没睡，害她眼皮子控制不住直往下坠，正当她头点差点趴下去的时候，耳边嗡嗡读书声忽萧遇声大喝。
“萧迟！勤学不倦，尊师重道，你可还记得太.祖之训？！”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坐直：“当然记得。”
他冷笑声：“上书房瞌睡神游，这就是你的记得。”
裴月明历练得多，早就不慌了，闻言伸伸腰，不紧不慢道：“太子有何证据啊？”
你有照相机吗？你有人证吗？边上的萧逸和四皇子正目不斜视继续背书呢。
萧遇冷哼：“师傅刚才说的你听见了？是与不是，让师傅考上考就知。”
说着，他看向站在前头的师傅。
让裴月明略诧的是，师傅居然答应了。
今天上课的不是刘师傅，而是另个姓梁的师傅，新补上来不久的。上书房皇子三四个，师傅却足足十几个，都是皇帝亲自考究过精心挑选出来的。
不过不管是哪个师傅，遇上三无不时就次的这种事，都是和稀泥能避则避的。
这口答应下来的，还真是第次。
裴月明诧，抬头望了眼上面身绯色官袍长须及胸面相年严肃的梁师傅。
梁师傅咳嗽声，板着脸问：“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殿下可知其义？”
今日学的还是汉书，司马相如传，这句在后世也是警世名言，按字面翻译就是“灾祸本来就大多藏匿在隐蔽和细微的地方，而在人们的轻忽产生。”
提醒人们从平安顺利及早发现灾祸的苗头，杜渐防微。引申出去，就是让人时刻自省，切不可轻忽自满，否则很容易日后遭遇大灾祸。
句是好句，否则不会流传千古，但萧迟这么个性子的人，还正在不愉，他能愿意听到这种隐有所指的训懈？
裴月明忍不住撩起眼皮子，扫两眼前头的梁师傅。
梁师傅眉心拢成个川字，提高声音：“殿下，请答题。”
裴月明挑了挑眉，慢吞吞答了句：“祸本多匿于隐蔽与细微之处，而于人之轻忽生。”
上书房内鸦雀无声，萧逸和四皇子的背书声不知不觉停了。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龊，拘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梁师傅倏地上前步，提高声音接着又问：“三殿下，此为何义？”
裴月明眉心跳，这梁师傅今天是吃错药了？
萧迟可不是个什么尊师重道的，他连太子都照打不误的主，这般咄咄逼人，若萧迟真身，砚台砸过去可不是什么稀奇事。
扫了整个上书房眼，见连外面等着伺候的小太监们都引来了，趴在门边个个张嘴结舌，萧逸和四皇子睁大眼睛惊异看来。萧遇则面带鄙夷，和她目光对上还冷哼了声。
裴月明站了起身，淡淡道：“看来师傅是颅内有恙了。”这时阵急促繁杂的脚步声，在左配殿的七个师傅闻讯赶来，她对刘师傅说：“还是带他去太医署瞧瞧吧。”
话罢她直接离开上书房。
……
身后嘈杂，作为诸师傅之首的刘师傅皱眉讯问，其余人七嘴舌。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刘师傅匆匆宣布散了。
诸皇子后脚也出了上书房，裴月明登辇，出宫门前，她撩起轿帘往回望了眼。
殿门前还乱哄哄的，梁师傅正和刘师傅和在争辩，不用听能想到他辨些什么，什么身负皇恩不敢懈怠，当尽力教道诸皇子之类的。
裴月明目光移开，在萧遇的明黄色皇太子轿辇上掠过。她收回视线，搁下轿帘。
今天这事情明显不对，梁师傅也不是什么热血小青年，更不是第次上课，之前怎不见他这般严厉？突然像犯了羊癫疯似的。
给裴月明的感觉，像是在刻意引萧迟发怒。
她皱了皱眉。
其实萧迟这个人，虽很欠打很气人没错，但他真不是传言般暴戾的，凶残动辄见血更是无从谈起。
来了这么久，裴月明就没听他刑责过宫人太监，不管重华宫内还是重华宫外的。就算偶尔有听闻领罚的，那也是本身犯了宫规的，不用报到他跟前王鉴就处理了。
唯对得上的就是易怒，这家伙脾气坏得很，若有人敢挑衅，他绝对会给对方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可他是个皇子啊，这样……还行吧。
那么，他那名声怎么来的？
她忍不住想，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传的？
……
这个念头起，裴月明就想到了萧遇。
无他，这两人关系最不好，而且最重要的是，两人之间存在着非常厉害的竞争关系。
萧迟乃作为个深得帝宠皇子，皇帝时常给他批改作业，亲自布置功课。且据裴月明所知，这待遇只此家，连皇太子萧遇都是没有的。
如果萧遇，他是有理由这么做的。
想到这里，不免想起今日的事。梁师傅区区个上书房师傅，好端端怼上萧迟，要么脑子有病，要么有人指使。
而今日梁师傅的的发难，是由萧遇的质问引起的。
啧啧。
裴月明不禁又联想到之前跪太庙那桩，殴打太子，顶撞皇父。
假若萧遇刻意挑衅，萧迟这家伙脾气上来还真就照打不误的，他又倔，皇帝来了未必就肯立即说清原委，再让有心人乘隙挑拨几句，皇帝大怒骂他，他顶撞上真不奇。
这两桩，异曲同工，处理得好是小事，处理不好就成了大事。
天地君亲师，忠孝乃立身之本，尊师乃天下读书人谨守之道。不管哪件，旦被大肆宣扬，即断绝萧迟上进之道。
会是这样吗？
可要真是这样的话，那萧迟为什么会计？
他真不是个蠢人啊。
萧迟两夜日熟诵并理解透彻篇千字的史，智商绝对过硬。他御下能力也不差，她时不时过来，生活习惯和他总有不同的，可重华宫内外愣是半点风声不闻。宫人太监秩序井然，她在和他在都样。
还有，她般长短的信模样的语气和字迹，也不知他是怎么嗅到别样意味的，虽吃亏的是她，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第六感十分敏锐。
那如果真是萧遇刻意煽动的话，这种不算多高明的招数，他怎么会就这么往坑里跳了？
……
想不明白，那就先不想了。
裴月明回到重华宫后，先提笔给萧迟写封信。
她没有提自己的疑惑，也没问什么，只十分客观且详细的将今日发生的事叙述了遍。
裴月明今天待得久，直到晚膳吃了再睡下，萧迟才回来。
看信，他脸立即拉下来。
王鉴忙禀：“陛下口谕，将梁嗣怀调出上书房，由吏部重新安职。”
当天上午，皇帝就召了刘师傅和梁师傅去，只道，上书房枯燥，委屈爱卿了，然后就让他去吏部给重新安排职务。
皇帝再温言，也看得他的不喜，吏部体察圣意是把好手，当天下午就给梁师傅重新安排去个犄角旮旯的贫困州府当司马，赴任期限十分紧迫，梁师傅不得不马上启程，行李家人只能后头跟上。
从时常能觐见天颜出入宫廷的天子近臣，下子被灰溜溜撵出京，只花了日功夫，后续估计还会磕绊不断。
惨是够惨的，只是不大解气，萧迟不大满意哼了声，“便宜这厮了。”

第12章
春意悄然无声褪去，初夏艳阳渐炙，不知哪里传来嘶燥的蝉鸣，隐约声接着声。
上书房殿门前放着尊五尺铜鼎，鼎内放置座半人高的重峦叠翠大冰山，丝丝冷气驱走夏炎，连琅琅的读书声都显得清晰了许多。
裴月明翻过页书，边上刘师傅行过，见她有在读，赞许点了点头，才继续踱步回到前面站在的陈师傅侧。
现在上书房调整了规矩，每次上课都有两个师傅同时进行，个上课，个监督。后者常由刘师傅这个上书房总师傅负责。
是梁师傅的后遗症之。
说起那事，裴月明给萧迟写信告知详情后，他并没有给什么回音，她只好将疑惑压下了。
之后她就再没见过梁师傅了，听闻是当日就被调出上书房，而后发配出京了。
人走了，影响却还在。皇帝特地训懈诸师傅番，还时不时打发张太监过来观察，诸位师傅有些战战兢兢，现在讲课拘谨了许多，简直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
因为张太监常来，连萧遇都收敛了，以免在皇帝眼落下不容手足的坏印象。
没人找麻烦，裴月明的日子舒服了不少，不过缺点也有，师傅们讲课保守，没以前精彩让她十分遗憾。
不过比起好处来，这小小不足还是很好接受了。
裴月明慢悠悠又翻过页书，通读过后，她提笔，开始写师傅布置的题目。
书声歇了，笔尖沙沙，安静忽听见殿外传来阵脚步声。
初时裴月明以为是张太监，没理，毕竟这人几乎天天来，有时甚至日跑两趟，没啥稀奇的。
她低头写着写着，忽余光似见到角明黄袍服，她愣，边上霍声萧逸惊站起：“父皇？儿子见过父皇！”
整个上书房如梦初醒，噼啪搁笔起身的声音，裴月明忙随众人站起，俯身见礼：“儿子见过父皇。”
“免礼，起罢。”
低沉威严的男音，此刻声调却甚温和，把儿子们都叫了起来。
皇帝到底是不放心，亲自过来看趟。问句萧遇后，他看向萧迟，也就是裴月明：“学到哪卷？师傅讲的可听得明白？”
皇帝正面看着她，以萧迟的性子，不可能唯唯诺诺不敢对视的，裴月明只能硬着头皮抬眼，干巴巴道：“西域传第六十六下。”
“嗯。”
皇帝笑了笑，行来拿起她案上写了半的策论，直接坐在她的位置上，提笔批改起来。
自从上次和萧迟那家伙互坑后，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她日常功课就更刻意地庸起来，好配合他水平。这篇策略也是，随意带着漫不经心，显得敷衍。
皇帝却批改得十分认真，点出不少要修改的地方，评语居然比她写的正还多，末了还硬是圈出处勉强称得上好的地方，夸了她夸。
“……这个地方再改改，可引申修身之道作破题，从五常承题起讲，……”
大家貌似伏案继续书写，但实则注意力都聚焦在这块，皇帝说得越仔细，裴月明感觉压力越大，后背的汗都热出来了。
“……可懂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裴月明胡乱点头“嗯”声应了过去。
快走吧，朝政不忙吗？阁臣们还等着您呢。
皇帝待了有小半个时辰，也确实得走了。放下裴月明作业，他略略看了看其余三人的，萧遇章点评了几句，再随口勉励萧逸和四皇子“章不错，继续努力”，就匆匆离开了。
继续上课。
只是上书房内的气氛总觉得不大样。裴月明尴尬，太拉仇恨了，其他三位皇子加起的时间还没她十分之多。
萧逸和四皇子倒还好，可能是早就习惯了，十分自然，萧逸察觉她视线，还抬头温润笑，又继续低头书写。
萧遇就不行了，哪怕他表情比平时和缓得多，提笔专心书写看着和刚才皇帝在时没什么区别，但身边三步低气压有如实质，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这个问题吧，裴月明是解决不了的。
将那截写满了长纸裁下，重新提笔作专心书写状，她装看不见总成了吧。
……
日子就这么天天过去，春去夏来，本《汉书》也学到尽头。
等最后卷的《叙传第七十下》讲完以后，刘师傅捋须露笑，道：“《汉书》学完了，诸位殿下回宫可再细细通读几次。”
破天荒头遭，他没有布置功课。
因为皇子们的课业都教完了。上书房的课程很多，涉及儒家经典，六子全书，左传汉书等诸史，种种。都是皇帝亲定的，他根据以前的上书房课业进行增减，圈定后再由师傅授课。
《汉书》是最后部，也全部学完了。
太子萧遇率先站起，拱手行了个半礼：“劳诸位师傅多年费心。”
萧逸裴月明也紧随其后，站起：“劳诸位师傅多年费心。”
刘师傅忙侧身，拱手还了礼：“臣不敢。”
萧遇：“诶，刘师傅何必自谦，你……”
裴月明左看右看，今日上书房的气氛总觉得有点不样，平静依旧似隐隐有些振奋的骚动。
她倒明白是为什么，课业完成了，皇子们也大了，除了四皇子略小以外，都大到能入朝领职的程度了。
听闻刘师傅已上折，若无意外，皇子们很快就该入朝为皇父分忧了。
……
夏日炎炎，庭的汉白玉地面被晒得明晃晃直刺人眼，正午的阳光带了滚滚热浪，穿过大敞的殿门，却被铜鼎上大冰山瞬间截下。
重华宫正殿大小冰山放了三座，外殿内殿都有，丝丝寒气冒着白烟，整个殿内沁凉，丝燥热俱无通体舒泰。
裴月明半趴在罗汉榻上，用象牙签子插起被冰山镇得冰冰的瓣蜜瓜送进嘴里，爽！整个心肺晶凉，舒服得整个人差点趴下去。
这皇子的待遇果然杠杠的。萧迟男人个身体还好，完全不怕吃生吃冰。裴月明痛痛快快地吃了大半盘，王鉴不得不轻咳两声，她搁下签子好给萧迟保住面子。
这里可不流行光盘行动。
吃爽了，裴月明伸伸懒腰，倚在大引枕上看书。
自前日刘师傅上折后，皇子们就没去过上书房了，都在等着。
萧迟要去哪部她不知道，不是她本人她也不急，大致了解下朝廷主要部门和职能以后，她就悠哉看书了。
她想看什么书，让王鉴去拿就行，边看边等。相较而言，王鉴比她紧张多了，平时风不动的人难得有这么时不时往外张望的时候。
弄得裴月明都有些记挂了，每听到什么响动就往外扫眼
都是被他传染的。
她正腹诽着，忽听见殿外阵轻而密的脚步声。宫不能奔跑，这是太监疾走特有的步伐，多用于传话报讯。
裴月明精神振，搁下书坐直身，王鉴已个箭步迎上去，见来人是张太监，手持封黄缎手谕。
结果出来了？
果然是，张太监是正式传谕来的，也不见礼招呼，背紫宸宫方向站定，待裴月明领着殿内太监宫人俯身见礼后，他打开手谕。
“着，皇三子萧迟协崇馆理事，月内到任，盼能谦和修明，勤于王事，……”
尖细的嗓音极清晰，面前张太监还在说着，裴月明却愣住了，愣得她张口结舌，直到张太监说完，她才反应过来。
她头回在非不得已的情况下做出出格举动，劈手夺过张太监手里的黄缎手谕，低头看，明晃晃“崇馆”三个字跳入眼帘。
殿内鸦雀不闻，好半晌，她才找回声音：“……那二皇子呢？”
张太监低头：“……二皇子协礼部理事。”
往日能言善辩总是笑吟吟的御前太监，今天格外局促，说完匆匆作揖飞快闪了。
没人顾上理他，裴月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云里雾里如在梦。
太子本来已半入朝，不需要再安排，而萧逸的礼部不才是皇子入朝的正确打开方式吗？
这崇馆是怎么来的？
本朝崇馆，掌经籍图书，校对书籍。之前皇帝赏赐的担担新书就是这里校对出版的。换而言之，就是个搞学问搞编书写书出版的地方，是个难得的清净地方。
换个说法，它就是个远离朝廷纷争的养老所。但凡想专心搞学问的，年迈力不从心的，诸如此类的人物，往这里塞可以了。
可萧迟怎么可能专心搞学问呢？
这怎么看着像是发配边疆？
皇帝是怎么想的？萧迟不是他最心爱贵妃生的吗？不是他最宠爱的皇子吗？
之前上书房，她能皇帝双眼睛里看出真的疼爱，他可是真疼爱萧迟的啊！
那现在算怎么回事？
连不起眼的二皇子萧逸都入礼部了，怎么萧迟……
怎么会这样？
哪里出差错了？
……不会是她这边吧？
应该不会吧？再三回忆，没有吧？她可比萧迟安分多了啊！
裴月明茫然，更多惴惴，想问王鉴，却见王鉴脸色难看得厉害，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不敢打断。
其余宫人小太监低着头，连气都不敢喘。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裴月明咽了咽，这，这真不关她事啊。

第13章
“主子，主子。”
桃红小声唤：“快到宫门了。”她有些担心，“您怎么了。”这两天主子总是心神不宁。
裴月明回神，扯唇笑笑：“没什么，只是想着要进宫了有些紧张。”
实际并不是，她行走皇宫多时，什么神秘紧张感都没了，这么说只是因为顾忌身边的二姑娘薛苓。
今天是十五，皇后娘娘召亲近外命妇进宫的日子。陈国公府内番明争暗斗，最终以梅姨娘稍胜筹结束，薛公爷亲自开口，把薛苓也捎上。
薛苓闻言讥讽：“裴姑娘出身乡野，也是难怪。”
大概在这位二姑娘眼里，除了京城都是乡下，裴月明懒得搭理她，两人立场天然矛盾，多说没意思。
她侧头，撩起车帘往宫门望了眼。
也不知萧迟那边怎么样了？
崇馆事后这两天她都没去过，她茫然惴惴直到现在。
这种违和的情况总容易让人担心自己的，可问没处问，想给萧迟解释下也不可能，两眼抹黑，更让人不安。
只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马车速度减缓已渐渐停下来，宫门到了。马上就要进宫谒见皇后，紧张没多少，但谨慎却是必须的，她现在只是陈国公府个小小的表姑娘而非三殿下。
裴月明收敛心神，由桃红搀扶下车，行至卢夫人身后和薛莹站在起。
接下来桃红就不能跟了，包括卢夫人都不能带伺候的人。卢夫人瞥了薛苓眼，冷冷道：“谨言慎行。”要是在宫里闹出什么，你那姨娘就算吊死在府里都没用。
薛苓脸涨得通红，可不敢反驳嫡母，在卢夫人跟前也不敢和薛莹别苗头，于是恶狠狠盯了裴月明眼。
“……”你有病。
宫门不得喧哗，小小动作很快消停，长秋宫的宫人来引路，卢夫人携三女跟在宫人身后，路步行至长秋宫。
裴月明还是第次这么走，以往她都是坐辇的，走了快个时辰，脚都快断了。夏日炎炎身大汗，好不容易进了宫门还得去梳洗整理。
梳洗的人很多，十几家的夫人和家里的女孩们，有些是皇帝示意恩赏的大臣家眷，有些则是如卢夫人般皇后自召的，足有四五十人。
人多好啊，不同薛莹薛苓的小失望，裴月明立即安心了，人多她更不起眼。
梳洗好，各家先后被引入殿谒见。
裴月明眼观鼻鼻观心，按照府里嬷嬷教的礼仪跟在卢夫人身后叩拜，直到上首略带严肃的女声叫起，她才抬头瞄了眼。
她见过次朱皇后了，华贵威严依旧没什么好说的，唯值得提的是，宝座侧还端坐了个端庄少妇，是太子妃杨氏。
杨氏她知道，王鉴普及过，长信侯府嫡长女。太子妃出现在这里倒没啥稀奇的，让裴月明略有些诧异的是，杨氏身后还站了三四个少妇打扮的宫装丽人。
这几个女的站在太子妃身后，肯定是东宫女眷。东宫没有侧妃，那这几个就是侍妾。从这几个女的穿戴上也印证了这点。
裴月明诧异，皇后接见外命妇的场面，太子妃来正常，可带几个不入流的侍妾来做什么？
就算是有孕了来给皇后报喜？那也不该选今天啊。
小小疑惑闪而逝，裴月明倒没十分放在心上，东宫怎么争宠都是她们自己的事，皇后允许也就行了。
她规规矩矩站在卢夫人座后，薛苓抢先站了第二，她从善如流挪步，薛莹恨铁不成钢看了她眼。
谒见其实很无聊，皇后问，夫人们答，或者夫人们凑趣，皇后颔首赞同。女孩们就是当个布景板，给大家评头论足阵子就完了，冗长且沉闷。
皇后想来也觉是，她大概想施恩，于是笑了笑：“难得进宫趟，让孩子们去御花园散散罢，别闷着了。”她吩咐太子妃：“你领诸位姑娘去罢，多照顾些。”
“儿臣领命。”
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各家夫人及姑娘们立即谢恩。太子妃起身，微笑道：“各位姑娘，我们走吧。”
她领着群三十多个女孩子，连同那几个侍妾，起出了长秋宫往御花园而去。
太子妃柔顺温婉，和皇后的华贵威严截然不同，她甚至对那几个侍妾都十分温和，还叫来个小轿，让那个有孕的侍妾坐。
果然是有个侍妾诊出孕讯来报喜的。
太子妃和善，也很照顾群女孩子，姑娘们也渐渐也不再拘谨了，吱吱喳喳在太子妃身边说笑凑趣，包括薛莹和薛苓，这两位早就不记得裴月明。
那正好。
裴月明没有往太子妃坐的角亭里挤，而是和其余心思差不多的贵女们三三两两散开。
许是怕人多不好管理，太子妃并没有带她们深入御花园，出了长秋宫往西，抵达御花园西北角的木槿园就停下来了。大家散开也不走远，就站在小亭能望见的距离，貌似个个都在专心观赏怒放的木槿花树。
裴月明心里暗笑，能选择不凑到太子妃跟前的，果然就没有蠢货。
进了皇宫就得谨言慎行，不过谨慎归谨慎，生理问题还是要解决了。
姑娘们天没亮就出门，抵达宫门又走了个多小时才到长秋宫，而后又来御花园，已经小半日了，哪怕早上没喝水也该人有三急了。
太子妃细心，早吩咐了下去，姑娘有需要就唤宫人，让宫人带到木槿园边上的轩室解决就行。
裴月明等人先去了第轮，见又有几个姑娘转身时，她才客气唤了身边的宫人。
轩室不大，用屏风隔了五格，大家规规矩矩解决了问题，而后又各自跟着领她们来的宫女回去了。
可走到半，裴月明就发现了不对，这宫女带她在木槿园绕圈！
其实这木槿园她很熟，路过很多遍了，这边出去就是凌霄门，萧迟几个很爱抄近路穿过这边去登辇的。她当时第次还在这里碰上了太子，还给对方甩了脸子。
宫女刚开始绕，裴月明立即发现了！她皱眉喝住对方。但谁知那宫女捂肚子叫疼，然后两三下闪进花树丛不见了人。
裴月明眉心攒成个疙瘩，还不清楚自己大约陷入什么谋算就是傻子了，她暗骂句，立即提起裙摆往角亭方向小心跑去。
跑了段，忽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她毫不犹豫刹住，调转方向再跑。
但那说话声还是隐隐约约传过来了，“……听说去了崇馆，……”另个女声嘻嘻笑：“先前不是得意得很吗？还打了我们殿下呢，如今又怎么样了，……”
娇滴滴这几个女声她记得，是那几个东宫侍妾的，其最得意洋洋的，正是才诊出身孕的那位。
裴月明倏地停住脚步，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几个侍妾出现在长秋宫并非东宫妻妾争斗，皇后让太子妃领贵女们来木槿园也非偶然。
最重要的是，先前她怀疑的萧遇刻意挑衅煽动，是真的。
现在，萧遇想趁机重击萧迟。
这两日萧迟情绪不佳是肯定的，这位置很靠近萧迟抄近走的那条路，这些闲话再大声点儿，他路过必能听见。
这几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侍妾铁定倒霉。
裴月明五个将会是第现场的目击证人。
然更糟糕的是，木槿园现在共有三十多个外臣之女，旦发生什么，皇后抓紧把她们送出宫，到时就算皇帝想再次捂住，也捂不上了。
责打皇太子兼嫡长兄妾室致其流产，这性质恶劣简直令人发指，如果这妾室回去后再“伤重致死”，那结果还要更雪上加霜。
萧迟的名声算毁完了，这辈子他不会再有更进步的机会。
好个以小搏大的上上策！
电光石火，裴月明想明白切，登时大急，如果她猜测没错，萧迟肯定是马上就要出宫或者进宫，他很快就会到了。
她两三下借花树挡住身影，左右观察发现没有监视的人，又焦急往萧迟进出的位置前后眺望。
裴月明心里在犹豫，她该试着截住他吗？
作为陈国公府表姑娘，无论如何她是不肯蹚这摊浑水的，她真蹚不起；可作为三无不时和萧迟互换的裴月明，某种意义上，两人是利益共同体。
她正迟疑不决，忽听左斜方向忽阵隐约骚动，枝叶摩挲，夹杂着繁杂脚步声。
好吧，老天爷替她选了。
裴月明咬牙。
……
斜楞里的花树后忽伸出只手，把拽住萧迟快步就跑。
王鉴愣，须臾认出人反应过来，立即低喝住要惊呼的大小太监，并令注意附近动静，才急急跟上。
萧迟面色很差，也就认出裴月明才未曾相叱，被她拉着跑出三四十步，他站住把甩开她的手，皱眉道：“你怎么在这？”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坑的！
她没废话，飞快说：“你听我说，……”
才开了个头，忽有阵若有似无的女声说笑，却是那个怀孕的侍妾在同伴凑趣下得意洋洋漫步行来，“……且看着吧，说不得，咱们以后还能看上他编的书呢！”
“刘姐姐说的是，陛下真是知人善任。”阵嬉笑，“崇馆可是个好地方呢，……”
萧迟勃然大怒，拂袖，被裴月明眼疾手快拽住，他怒目回头。
“你别了人家的计！”
裴月明下子被拖拽出了几步，拉腕子拉不住她直接死死抱住他整条胳膊，压低声音：“你蠢啊！人家正等着你呢！”
王鉴也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萧迟低头，两人脸焦急，不约而同死死拖住他。
他重重喘口气，裴月明和王鉴赶紧拽住他往花林里拖，直拖到远离那几个侍妾，再也听不见半句话。
“……别，别啊！”
裴月明累得像条狗似的，扶着膝盖喘了阵才站直，叉腰道：“亲者痛仇者快你知道不知道？！”
有这么下的缓冲，萧迟神色才稍缓了些，好歹不计了。
他就这么静静站着，炎热的风拂过木槿林“刷刷”作响，没人说话，悄悄赶过来的大小太监们含胸站着。
半晌，裴月明长吐了口气：“回去吧，这么热的天，外头也没什么好逛的。”
萧迟看了她眼，抿唇不语。
“……”
裴月明心里其实还惦记崇馆那事，见他没走，脸色也比之前好些，实在很难得次和他当面说话，忍不住小小声：“……是我先前哪里做得不对吗？可我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啊。”
应该……不关她事的吧？
可提起这个，萧迟脸马上又黑回去了，拉着脸瞪了她眼，转身就走。
他脾气起来，走得飞快，呼啦啦群两三下不见了人。
“……”这家伙，知道她提醒他冒了多大的险吗？
风吹枝叶“唰唰”，原地就剩裴月明个，她才运气，前头花丛钻回来个小太监。
裴月明认得他，常跟在王鉴左右的。
小太监小声：“殿下命小的给姑娘领路，姑娘快跟我来吧。”
这些小太监对皇宫比主子们还熟，悄然无声带裴月明绕另边安全送回没问题。
算他有点良心。
裴月明赶紧跟上去。

第14章
裴月明绕回去了，低声抱怨了两句那个“拉肚子”的宫女，害她转来转去好在转回来了，就这么汇回贵女赏花圈的外围。
裴月明注意到，在她回来后，有个宫女悄悄去了角亭，附在太子妃耳边说了什么。
裴月明并不担心有人窥见她阻萧迟，他都吩咐小太监送她了，肯定会让人扫尾的。果然太子妃只随意往这边扫了眼。
太子妃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就这么会功夫，她已状似不经意往凌霄门方向望了几次。
可园子直都很安静，没尖叫没喧哗，直快到午正的时候，才听到些脚步声，那几个侍妾回来了。
太子妃叫起群娇滴滴见礼的侍妾，目光扫过其人，对方微不可察摇了摇头，她脸色瞬沉了沉。
裴月明垂下眼睑，听太子妃道：“天色不早，母后那边大概也差不多好了，咱们回吧。”
……
然后裴月明就跟着回了长秋宫，再顺利跟着卢夫人出宫回府了。
木槿园风平浪静，长秋宫和东宫的谋算落空了。
裴月明是再次过去重华宫时，才从王鉴嘴里确切得到这消息的。
她呼了口气：“那就好。”
王鉴也点了点头。
王鉴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先前总会带着些警惕和排斥，爱盯梢她，现在感觉好了很多，日常随她在殿内自由活动再不多理。
不过有关萧迟为何会跳坑，还有崇馆乃至皇帝前后矛盾的古怪态度，他还是闭口不谈。
整个重华宫讳莫如深，宫人太监只夹着尾巴做人，没人敢提半个字。
这显然是萧迟的忌讳。
裴月明就没问，她好奇心有，但不强，只要不牵扯到她的，她没有非追根究底不可的习惯。
那日她提句，萧迟虽生气不爱听，但事后风平浪静，显然不关她的事。
那就行了。
她十分安分猫在重华宫里，吃吃喝喝看看书，到点就睡觉，睡醒要是没回去就继续，半句话不多说。
很平静过了几次，直到王鉴和她说，要去给贵妃问安。
这次裴月明过来的时间特别长，持续了天多。大早发现她还没回去的时候，王鉴的眉心就拢起来，显得有些焦躁，用了早膳，他第次催促她去睡回笼觉。
裴月明小睡了两次，第三次真睡不着了，半上午翻来覆去，最后她不得不掀被子坐起，问王鉴：“……怎么了？”
有什么事定得萧迟去的吗？她真想不到，连见皇帝她都去过了。
王鉴也不得不放弃了，“快起来吧。”他揉揉眉心：“今日二十，殿下去给贵妃娘娘问安。”
贵妃，即萧迟的生母段氏。连裴月明都听说过她，帝皇爱妃集圣宠于身，自从她进宫，萧迟就是皇帝亲生的最小个儿子，由此可窥斑。
时候真不早了，王鉴边叫她起身，边扬声吩咐伺候梳洗太监宫人赶紧进来。
内殿立即忙乱了起来，洗漱梳发，小太监捧来嵌宝紫金冠，浅金绣四爪龙纹襕袍，白玉腰云头锦履，以及带勾白玉佩等等。
很仔细很认真，好在伺候穿戴的小太监也足够熟稔，不多时就整理妥当了，王鉴看眼滴漏，催促：“殿下，我们要快些了。”
打仗般穿戴好，登上轿辇才算歇口气，不过裴月明很快诧异了起来，这方向，怎么不像是去内宫的。
反而像……出宫？
贵妃不是居长秋宫东的九华殿吗？
还真是出了宫。
行至御花园东北角，下辇，穿过木槿园出凌霄门，登上织金杏帷的平顶三驾大马车，王鉴也入内伺候了。
裴月明压不住惊讶，小小声问：“怎么出宫了？娘娘不是住九华殿吗？”
王鉴闭口不言。
裴月明很识相，立马不问了。
……
车马辘辘，直出了东城门，沿着黄土官道快速前行，在未初抵达洛山行宫。
裴月明这才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地是这座素有四季风景宜人有避暑胜地之称的东郊行宫。
洛山行宫经过几代帝皇的扩建，占地广阔建筑瑰丽，既有皇家行宫的恢弘气势，又有湖光山色的美轮美奂。
裴月明这时还在想，难道是段贵妃住腻了皇城，提前过来避暑山庄？
这问题暂无人给她解答，车马进了行宫，在车马司缓乘轿辇，路深入，绕过宫殿密集的区域，来到山下湖边。
湖边的山坳下，修建了座堂皇宫殿，有围墙拢住自成国，目测三进，依山势缓缓向上，抬头可远眺群山坐看云卷云舒，低头可俯瞰碧波千倾鱼跃船游。
这可真是座不管是建筑还是位置俱上上佳的宫室，唯的缺点大概因远离宫室群，稍显冷清。
当然，上述缺点若基于喜静的人来说，那就是不存在的。
莫非段贵妃喜静？
那皇帝可真有心了，这宫殿建得非常好。
下了辇，行人跟着宫人上阶梯往宫门行去，王鉴终于小小声说：“娘娘长居行宫。”这是怕裴月明不知情露了馅。
什么？
裴月明惊讶看他。
段贵妃不是宠冠后宫独霸帝皇吗？难道传言有误？
可看这座精心建造的宫室，还有皇帝直来对萧迟的疼宠宽容，也不像有这个问题呀。
且最重要个，皇帝还不足五十，唯有他不肯不愿，否则这十几年来宫是不可能没有皇子皇女出生的啊。至于不行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裴月明满腹疑问，但王鉴头都不敢抬，显然不敢多说。
她只能先给贵妃请了安再说。
谁知才进宫门，她又诧了下，因为她嗅到的不是熏香花香之类的后宫妃嫔居所必备的味道，而是股子檀香。
沿着廊道绕过前殿，往贵妃起居的二进正殿行去，那股檀香味越来越浓郁。
有些年纪的引路宫女福了福身：“殿下，娘娘在等着您呢。”
裴月明发现，不管是引路宫人，还是路行来见洒扫太监宫人，抑或眼前的守门宫女，穿戴都非常素净，头上有簪子但是银的，连耳环都没带。
裴月明定了定神，跨进内殿，进，她目瞪口呆。
正殿设了供案蒲团，上首供奉着三清像，瓜果香茶，檀香袅袅，偌大的宫殿乍眼竟更像道观，穿戴素净的宫人垂首立在两侧，无声福身见礼。
三清像前蒲团上跪着个身淡素鹤氅婀娜女子，削肩素腰，颈若蝤蛴，简朴又宽大的道家袍服都掩不住她妙曼身姿，单单个垂首跪经的背影，便可窥倾城之色。
裴月明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女子闻得脚步声，立即回过头来，欣喜露笑：“迟儿。”
柔若春风，笑教人眼前亮，岁月并没留下太多痕迹，这果然是段贵妃。
她说着就要起身，宫人立即上前轻扶，裴月明赶紧唤了声：“……母妃。”
“好孩子，”段贵妃握住她手，母子俩行至窗畔的榻前坐下。“今儿怎么晚了些？”
没有寻常宫妃的积威和架子，双清凌凌的眼眸细细打量裴月明，温柔似水，目光掩不住关切，显然段贵妃是很爱她孩子的。
“昨夜睡得迟，今早起晚了。”
段贵妃说她：“迟就迟了，只你晚间还是得早些睡下，不许多胡闹折腾，仔细亏了身体。”
听美人柔声说话，实在是种享受，可问题是，裴月明不能直都不主动说话。
段贵妃问了她日常起居如何，身边人的伺候可有纰漏，又嘱咐她不许恃着年轻糟蹋身体，还把王鉴叫进来，事无巨细都问过。
轮到裴月明说话了，她照着贵妃的话头也问了问起居，段贵妃笑：“我都多大的人，你只管放心。”
莞尔，慈爱替裴月明掖起垂在耳畔的丝散发。
话题被堵，继续不下去了，裴月明正想着说什么才合适，听贵妃问：“《汉书》读完了没有，师傅教到哪里了？”
“《汉书》读完了，刘师傅说课业已完成了。”
如果可以，裴月明真不想提崇馆，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不提似乎不大合适，她偷偷瞄了眼王鉴，可惜王鉴站得远还背光，看不清眼神提示。
她只得干巴巴地说：“已不用去上书房了，……父皇下谕，让我去崇馆。”
段贵妃愣。
片刻后，她露出种很复杂的表情，骤不及防的裴月明都不知怎么形容这种表情。
她清晰看见，段贵妃柔美的面庞上流露出种莫名的怔忪，窘迫，继而转为种羞耻追悔。
没错，是羞耻和追悔，难堪极了，她似烫伤样倏松开手，半晌，又握回去：“……母妃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好不好？”
声线发涩，捏紧念珠，起得太急碰到茶盏，她连忙按住，勉强冲儿子笑笑，匆匆转身。
很仓惶，甚至有些狼狈。
这……
裴月明错愕得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半晌，有两个宫人上前，细细声道：“殿下先请回吧，下月再来……”
……
然后她连同王鉴行就被请出去了，登辇上车离开行宫。
全程待了也就刻钟。
假如没有崇馆的话，裴月明相信自己能待久些的，说定吃了晚饭还能住宿。
她和王鉴在车上，你眼望我眼。
王鉴头疼，不得主子允许哪个敢胡乱说话，可事已至此，句不给裴月明提已经不实际了。
他犹豫了很久，表情换来又换去，最后定，似乎定下主意。
裴月明眨了眨眼睛，她有预感，先前的那些疑惑她可能很快就会得到解答。
王鉴斟酌了斟酌，最后很隐晦地说：“……陛下和娘娘旧年相识，……至建安三年，娘娘进宫，……”
才听第句，裴月明就怔，几乎是瞬间，她忆起坊间的个传闻。
段贵妃原是昭明太子的正妃。
昭明太子什么人？
先帝嫡长子，当今嫡长兄，自襁褓就正位东宫，后昭明太子薨，才有行五的当今登基。
也就是说，段贵妃其实是当今皇帝的亲嫂，还是前东宫遗下的寡嫂。

第15章
段贵妃名声真的很大。
初封就是贵妃，以仅比皇后稍次等的规格迎入后宫，从此盛宠加身，帝皇眼里再看不见第二人。自她进宫后，除了她所出的萧迟，皇帝膝下再未添半个亲生的皇子公主。
段贵妃之名于今世，即如唐玄宗时的杨妃，顺治时期的董鄂氏。
这么个传奇式的人物，十数年来，坊间各种香艳瑰色传闻和小道消息自然是少不了。
其则有关段贵妃出身的说法是最坚.挺的。其他故事东风压西风，你来我往，今天你这个消息，明天就会被他反驳了。唯独这则，从来未有过第二种说法。
贵妃出身永城伯府段氏，官方行四，是已去世老永城伯的族侄兼义女。但传说她不是，她其实是老伯爷亲生的嫡长女，昭明太子妃。
伯夫人和先帝嘉妃是闺密友，伯夫人常携长女入宫问安。嘉妃生五皇子萧易，养育宫。
郎骑竹马来，两小无嫌猜，可惜待到十四欲为君妇时，却被纸赐婚圣旨断送恋慕情丝，少年情深就此饮恨。
有缘无分，从此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另个则开府封王赐婚娶妻。个是长嫂，另个则是小叔子。
然天有不测风云，和二十四年，昭明太子薨，次年和帝崩，传位皇五子。开始并不起眼的萧易在最后夺嫡获得胜利，登基称帝。
接下来传闻有说直相思记挂对方，也有说偶尔重遇泪断肝肠的，反正皇帝和段贵妃压抑不住情感，在三年后旧情复炽，发不可收拾。
在皇帝的安排下，昭明太子妃病逝，次年永城伯府静静收了个同族义女。皇帝邂逅段四娘，见心生倾慕，以贵妃位迎入宫。
自此皇帝眼再看不见旁人，年三百五十天日日都宿在九华殿，代宠妃传奇就此拉开帷幕。
各种传闻就不细表了，盛宠是毋庸置疑的，神马帝妃共骑踏青温泉传说简直数不胜数，甚至还有段贵妃守寡期间的幽会传闻，半遮半掩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睛，仿佛她亲眼看见似的。
裴月明进京也就年多时间，也被灌了耳朵，不过她从前是当卦听的，从来没想过去判断真假。
只现在认真想想，昭明太子妃说还真很可能不是假的。
皇帝都压不住的流言，你就基本能判断它是真的了。
不管是闺阁时的段氏嫡长女，抑或昭明太子妃，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仅朱皇后就和她做了几年的妯娌，你能骗得谁？
所谓义女，骗骗后世人或许还行，当世个也瞒不过。
裴月明长长吐了口气，听王鉴说：“……至建安三年，娘娘进宫，次年殿下出生，……后来，娘娘欲静修道法，陛下于洛山行宫建妙法观，娘娘移居，……”
这是……闹掰了？
闹掰不闹掰不知道，但肯定是发生了非常大的不和谐。
这么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突破了叔嫂界限，甚至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在起，最后怎么会这样呢？
说不爱了，不是的。
就裴月明自己的观察，妙法观瓦净墙新，摆设用度乃至宫人穿戴虽看着素净，但都是进上的上上佳品，不管内外花木修剪细致，就连通往妙法观的甬道都干干净净半片落叶不见，这绝对是非常非常用心才能做到的。
还有萧迟的多年疼爱宽容，说皇帝不上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裴月明回忆段贵妃之前那个难言复杂的表情，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包括皇帝对萧迟矛盾的态度，她大胆做出个推测，皇帝后悔了。
好比现代青年男女的各种诉苦，婚前你侬我侬酣甜如蜜，婚后油盐酱醋地鸡毛。渴望和情感冲破了枷锁，伦理道德名声统统不顾切在了起，鸳鸯交颈，甜蜜幸福，再到怀孕生子，时间长了，冲上头脑的热血难免就会渐渐冷却下来。
其实也不是恨不得没做过，只是人类的情感是很复杂的东西，拥有了，得到了，他耳朵眼睛难免会听见看见其他东西。而这其他东西，他并非不在乎的。
据裴月明所知，当今很勤政，他登基以来出台过很多于民生有利的新政，他显然有志当个明君的。
可那会明君还没当上，他就先强占了寡嫂。
皇帝该是快乐且自责的，通寡嫂，有遮羞布但瞒不过当世人。这个荒谬的行为他有多快乐，同时就有多羞耻。
未曾流芳千古，就先在青史添上那么笔。
随着时日愈长，后者难免越发强烈，边爱着，边忍不住暗生丝悔意。
那段贵妃呢，她最终会察觉的吧？
爱郎面对流言蜚语，青史留名，隐生悔意，那她心里是如何做想的？
其实个女人，做出这种事情来，要承受的压力本来就比男人大。裴月明回忆段贵妃表情，她应是本就觉得羞耻的，边庆幸与爱郎聚首，边忍受着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
要是直义无反顾爱下去倒还好，可现在竟然发现爱郎心生悔意。
“自此娘娘长居行宫，带发修行，至今已十余载，……陛下夏秋常至行宫避暑，娘娘心清修，也未出妙法观。”
裴月明时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车轮辘辘，偌大的楠木车厢很安静，半晌，她轻声问：“那时殿下多大了。”
王鉴顿了顿才说：“刚满周岁。”
……
到了这里，裴月明已隐隐明白为什么是崇馆了，切违和都找到了出处。
皇帝和段贵妃都爱儿子，这是他们的亲生骨肉爱情结晶，可这个爱情结晶同时也是羞耻明证。
裴月明忽想了起来，其实她应早就隐有所感了，皇帝对萧迟百般袒护，关照疼爱，肯乖乖读书他都高兴得不得了，赏赐几天次每次十几担，可他却从来没召见过他。
次都没有，几个月来，裴月明唯二两次见皇帝，次是紫宸殿认错，另次则是上书房。
政务多忙，挤挤肯定还是有时间的，且批改作业的都有空了，就没空亲自见见长进了的儿子？
唯的可能就是他不愿见。
复杂的情感导致爱和排斥夹杂，袒护疼爱而不愿见，萧迟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
最开始时，他只是个才满周岁的小孩子。
孩子焦虑不安不舒服或者没有安全感，他就会故意闹腾发脾气来吸引父母的注意。萧迟很聪明，他会不会很小就发现了，每当自己不舒服或者闹事才会见到父皇？
但渐渐长大些，他会从这种畸形的父母情感拼凑出真相，受伤，不忿，不平，可即便想见父亲，也要闹腾才行。
两相叠加，脾气愈差折腾得越厉害，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发展。
再加上有心人的加料宣扬，他幼时顽劣长大跋扈，暴躁凶戾的名声自然就越发远扬了。
他当初会跳萧遇的坑，大约半是愤怒对方出言不逊，半是想引起父皇注目吧？狠揍了顿太子，又顶撞皇帝，最后被罚跪太庙了。
用伤害自己来引起父母注意，甚至感觉报复了他们。
裴月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听着很傻，其实做过的人不少，当局者迷又逢年少吧？
可大人的意志岂是你轻易可以更改的？
哪怕萧迟长进了，读书好了，皇帝还是道手谕让他去崇馆。
裴月明就是由此窥见他对萧迟爱与排斥夹杂的矛盾情感的。
皇帝从来没把萧迟列入皇位继承人的之，哪怕如今皇太子地位稳固，他并没有丁点易储的想法，但他还是直接将萧迟排斥在外了，连丝将来或许有的可能都不给。
因为萧迟是“耻辱”。
个闲王和继位皇帝的影响力是绝对没法比的，百年千年后谁还知道个宗室王爷？但记得个皇帝的人就多了去了。
若是他和段贵妃的儿子继位，那绝对能为这段夺寡嫂的艳闻增添无数色彩，甚至皇帝本人也会贴上个“色令智昏”标签，神马为爱妃废太子灭皇后之类的。
羞于让人知，于是，他直接就让萧迟去崇馆了，从开始就断绝这个可能。
裴月明都想得明白，萧迟肯定更清楚吧？
她叹了口气。
萧迟萧迟，取字迟，缘来太早，分来太迟，裴月明不知道段贵妃是否就是听了这个名字才明悟的。
但这个名字实在是膈应人了，恶心程度和杨过有得拼，什么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还取个字叫“改之”，个才出生的小婴儿又做错了什么？还要他去改了！
裴月明叹了声，也是个可怜人啊。
唉。
也难怪他情绪直不对了，皇帝那道手谕对他的打击肯定够大的，他很受伤吧？

第16章
回到了重华宫。
裴月明想写信，但提笔几次没写成，不知怎么写写什么，最后还是把笔放下了。
她叹了口气。
算了，让王鉴转述吧。
夕阳渐沉，残红满天，夏天日长，天黑了似没多了又重新亮了起来。
骄阳愈炙，火辣辣地烤得地面仿佛要冒烟，屋外知了拼了命地嘶鸣，人热得心浮气躁，终于场瓢泼大雨倾斜下来。
从午夜直下到黎明，整个京城都浇得透透的。
吸饱了水分的花墙绿叶舒展，带湿润的细细垂柳在眼前随风轻轻摇晃，水珠不时三两抖散洒下。
裴月明伸手拨开它，避开甬道的小水洼，缓步出了正院往拢翠轩回去。
最近请安越来越烦人。从前含蓄逢迎卢夫人母女番就好了，她擅长这个十分轻松。可惜近来两房明争暗斗越来越厉害了，她不但得提醒薛莹勿踩梅姨娘挖的坑，另外还得帮着怼薛苓，琐碎又冗长。
烦人得很。
好不容易脱身回了拢翠轩，主仆齐齐动手把门窗都开了透透气，桃红刚下去捧茶，却很快回来，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主子，三殿下在城东宅子。”
裴月明诧：“什么？”
这城东宅子，说的就是第次和萧迟约见的小四合院，他怎么突然过去了，她忙问：“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不想桃红却摇了摇头：“没事。”
萧迟像上次样私下去的，去了却没通知裴月明，他也没做什么，只静静坐着，坐大半个上午。
自那次后，裴月明就在小四合院里留了个家人，打扫兼看守宅子，以防什么突发变故需要联系的，也有个地方。
萧迟突然来了，言不发，虽王鉴说无事让不许声张，这家人的主子却是裴月明，他担心，还是赶紧悄悄送了消息过来。
裴月明吩咐赏了家人。
下午，她找个借口出门趟。
……
萧迟也不知要去哪里，想找地方安静下，却不想在外面，在外面可能会碰上认识的人；他也不想去自己的私宅庄园，这些都是皇帝赏赐给他的，里面有还随产业起赐下的人。
他都不想去。
不想这些人看见他，更不想皇帝知道他做了什么。
撇开随卫，打马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时，他忽然想起裴月明的这个小宅子，于是他就来了。
他没有在意半旧的桌榻，也没留心上面是否还有灰尘，静静斜靠在窗畔的短榻上坐着。
阳光从大敞的槛窗投进来，光影的浮尘五彩斑斓，他坐在光斑后的阴影处，五彩阳光明明距离他很近，却偏偏半点也碰触不到，明暗，泾渭分明。
浮光暗影，他微微垂目出神，眉骨和鼻梁在阴影勾勒出深邃的线条，让他轮廓看着有些瘦削，晃眼间往日那种矜傲不驯淡了些，神色似几分消沉。
裴月明脚踏进时，见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脚下停住。
她叹息。
其实，萧迟虽脾气差，有时拽拽得能气死个人，但有说，他是个不坏的人。
真的。
直以来，他给裴月明找的都是小麻烦，什么茶渍新衣啊，把薛苓坑下水啊，进宫啊之类的，气人得很这不假，但其实这些都是裴月明能力范围内，她可以解决。
不然，他这脾性把她坑出府有多难？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开始她就是担心这个求过他，他当时答应虽勉强，但做还是做了。
他很守承诺。
单这点，裴月明就没真讨厌他。
这人人品还是可以了。
唉。
脚步声让萧迟回神，眉目间那几分消沉就敛起，瞬仿佛错觉。被打搅萧迟不悦，正要呵斥王鉴，抬头看是裴月明，他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
裴月明没好气，还问她来干什么，这是她的宅子好不好？
不过她没生气，在炕几另侧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他倒了杯，推过去。
来是想道个歉。
她无意刺探人家的隐私，但再不得已，她还是知道了，裴月明觉得自己该道个歉。
她诚恳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萧迟瞥了她眼，哼了声。
裴月明没好气，还是这讨厌的狗脾气。
不过算了，她不和他计较了。
萧迟没吭声，不过也没驳斥，算是原谅她了。
他望着窗外，蓝色空旷的天，逼狭的小小院子，被暴雨浇过又重新被烈日炙烤的小树正垂头耷脑，地面上零星枯枝残花。
裴月明没有久留，萧迟并不需要人。
她只道：“这院子是我私下置办的，没其他人知。”你随时来也无妨。
裴月明起身离开，临行前她吩咐守宅家人照料萧迟行吃睡，就走了。
出了宅子，阳光正炙。
大雨过后太阳重新露头，温度迅速攀升，午后的艳阳又炙又晒，屋檐街面那点子水分早就被烤干了，太阳照白晃晃的刺人眼。
夏阳如炽，小四合院投下的那小片阴影就显得格外浓黑。
裴月明伸手挡了挡，桃红打开油纸伞遮盖在她头顶上，咋舌：“这日头也太亮了，要热死个人。”
是啊，大家都看着这过分亮眼的大太阳。
又有谁留意到那小小片又黑又浓的阴影呢？
大约留意它的，都是想利用它的吧？
裴月明吐了口气：“走吧。”
……
萧迟情绪不佳。
重华宫气氛也紧绷，宫人太监们都屏气凝神，唯恐风头上犯了错，被从重处罚了。
就连王鉴都是。
裴月明清闲倒挺清闲的，不用上课，她就安静读书，但这种低沉的氛围难免让人失去之前的闲适兴致。
紫宸宫倒是三无不时就来人。皇帝大约愧疚，从前不愿见，现在可能更多是不敢见，赏赐却极多，频频有时天几次，马鞭马具，玉佩玉环，绫罗摆设更是数不胜数，据闻不少还是皇帝亲自挑的。
只是萧迟见了心情更差，极不耐烦，甚至有时张太监还在就被打入库房。
于是赏赐就停了。
后来，皇帝口谕，他的生辰在瑶花台设宴，请贵妃给他庆生。
瑶花台不在皇城，在洛山行宫。
这期间，御驾已转移到洛山行宫避暑。
今年皇帝本不打算去避暑的，只天太热了，连续两天都有老大人下朝热晕暑，最后皇帝还是下旨，移驾洛山行宫。即将临近的千秋节也在行宫举行庆典。
千秋节，也叫太.祖诞，其实就是国庆节。太.祖在他四十岁生辰的当天宣布大晋朝的建立，从此千秋节就是本朝最重要的节日之。大晋延绵四百载，每年的千秋节都会大肆庆贺，大小官员休沐三日，参与宫的大庆典，游园会等等。
萧迟暴躁，直接拒绝出席，他不愿意看见朝任何人。
他的生辰和千秋节是同日，和太.祖同日而诞，曾经宫里还度出现小范围的不凡流言，他小时候还因此兴奋过，小孩子不懂什么凡不凡，只为崇尚最了不起的先祖。
现今回头去看，却只觉讽刺。
十岁生辰，为男子小冠，算得上颇重要的日子，只他同样兴致缺缺。
皇帝不勉强，更想哄他，随即就下了口谕，千秋节那日他另外小宴，不和大家在起，在整个行宫视野最好的瑶花台，还请贵妃为他庆生。
都让他自己布置安排，他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明光殿的气氛终于渐渐好了起来。
萧迟在洛山的寝宫就叫明光殿，同样三进三出阔大宏伟，绿树成荫有溪有水，夏日十分凉爽。裴月明过去的时候，在内殿小书案发现叠厚厚的稿纸，案上还散着几张涂涂画画写了半的。
裴月明看，是萧迟的字。
笔下去，似脱缰野马笔意仿欲跃纸而出，偏偏又被压住了。上书房不允许写草书，都是写行书楷书馆阁体，规规矩矩的字体束缚住了张扬笔意，它似不甘，笔锋转折处方硬棱角峥嵘。
萧迟这字可不好模仿，开始她颇感吃力，好在她上辈子练过，手上也有惯性，才算扛住没露馅。
萧迟写得很认真，帐幔屏风的悬挂安放，伺候人员放站立位置，最后还有菜品，色的素菜，山珍菇菌，时鲜菜蔬，怎么烹饪他都注明了。
裴月明看案上还写完的张，他在犹豫用牡丹纹的大围屏好呢，还是海棠纹的更好。
两款屏风就在外殿，她也看见了，于是顺手写了张，她觉得海棠纹更好看。
谁知他还本正经驳了，说海棠花纹太俗了，不好，还批她品味不行，最后他挑选了素绘斑竹十二折围屏。
裴月明没好气，这家伙。
不过，可见他情绪比之前真的好了不少，他很期待母亲出来给他庆生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叫王鉴削了支炭笔来，她铺开大张的澄心纸，给描了张手绘效果图。
她从前兴趣来了学过阵子，现在有点手生，不过没丢下，画得还不错，反正她自己挺满意的。
难得萧迟也满意，这次他罕见没有挑剔哪里哪里不行，居然还让王鉴给了她个奖励。
是对团卧貔貅羊脂白玉手把件，细腻通透，润如凝脂，貔貅头背处薄薄层包浆，不过色泽微微黯淡，可见曾被主人拿在手里盘玩过，后来又被束之高阁了。
这应该是萧迟把玩过阵子的东西。
裴月明腹诽，左手换右手，她又拿不走。
不过这确实是好东西，极品羊脂玉多是贡品，萧迟多得不稀罕，拿出去可是件难求了，老值钱。
她欣赏了阵，最后决定拿个匣子收起来，以后有机会就带走。
说了给她就是她的了。

第17章
千秋节临近。
萧迟的大大小小的安排也写好了，接下来就剩具体布置。
他时时去看，据闻还十分挑剔，经常刚整好又拆卸重新返工，在瑶花台待的时间比明光殿还要多点。
连带着裴月明也常待在瑶花台。
这瑶花台还确实是个好地方。
建在三丈多高的白玉台基上，有重檐顶盖的观景台，四面大畅，林木花树环绕，绿荫如盖，远望是粼粼碧水，凉风习习非常清爽，点夏日炎意都没有，怕是晚上还有点凉。
难怪萧迟花了这么多心思去挑选帐幔围屏，这是怕段贵妃身体柔弱会觉得冷，他甚至连薄披风都准备好了。
帐幔屏风设在望湖的三面，挡住带水汽的夜风，向东面则大敞，可以欣赏千秋游园会的繁华灯景火树银花。
瑶花台是皇帝特地圈出来的，和大型游园会仅两道花墙相隔，距离也就百丈左右，既全了萧迟不愿意和朝臣碰面的心思，也不让他母子儿子孤单单地冷清。
裴月明举目望去，几百米外开始的大片游园场地，如今经已搭建好了棚架，匠人正忙绿着在安装悬挂彩灯的挂钩，以及每隔段就有个的小戏和表演的大小台子，另外还有大型焰火围栏高台，等等。
她目测下，坐在瑶花台这个位置，上述的这些都能看得清二楚，喧嚣的静桃源，遥望人间灯火烟花。
饶是裴月明对皇帝那矛盾情感和行为很不感冒，也不得不承认，皇帝确实很有心。
啧。
她摇了摇头，就是真有心才是难的，犹如张有毒蜘蛛，将人层有层困在里面，怒愤不平又挣不出。
言难尽。
张太监过来问：“殿下，您看帐幔这般可对？菜品可要添几道荤的？”
他是皇帝派了协助的，萧迟看他不顺眼，天天把他溜得腿都细了，现在脑袋恨不得哈到胸口，小心翼翼问：“还有侍卫，是都安排在第道花墙前吗？”
帐幔是萧迟新调整的，菜品全是贵妃爱吃的，至于侍卫段贵妃少见生人，他怕惊扰母亲，在分隔游园会的花墙前安排了层又层，绝对没宾客能够突围误闯。在瑶花台内外伺候的，他全部安排重华宫的人。
裴月明没有为难张太监，只吩咐：“全部按安排好的做。”她又想起王鉴嘱咐的话，“这两日守好了，若有人进出……”她瞥了张太监眼。
瑶花台已布置妥当了，张太监明白，立即接话：“陛下已下令任何人等不得近瑶花台，若有人胆敢误闯毁坏，奴婢提头来见！”
裴月明哼了声，转身走了。
张太监则忙忙巡视遍，严令守路口的大小太监们不得懈怠。
……
瑶花台景致好又凉爽，又在宫殿区的边缘距离近，是宫大小主子最爱去的地方，没有之。
现在这么圈，连带方圆两三里的区域都被封里，远远见人太监就会吆喝，动静非常大。
旁人如何想不知，朱皇后是极不悦，冷笑：“再得宠又如何？还不是得去崇馆！”
只讥讽归讥讽，她心里却点都没把萧迟当昨日黄花的。眼下母子密议，就是在商量着如何趁机给萧迟致命击。
“那小崽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阵子居然长进了。”
朱皇后眼神沉了沉，知道认错下台还会拖萧遇下水，让皇帝迅速按下殴打太子顶撞父皇事。连着被师傅夸奖有了潜心改过的风声传出不说，甚至还连续避过萧遇两次激将，他居然不计？
萧遇：“好在父皇将他安排到崇馆了。”
再给了他们次绝佳的机会。
“唔。”朱皇后点点头。
萧迟的帝宠，直是他们最忌惮的，别说什么皇帝已经安排到崇馆了，可出来也就是句话事，旦皇帝改变心思，萧遇即遭遇平生之最大敌。
他们直想将这个威胁扼杀在摇篮里，萧迟桀骜不驯的脾气就是破绽。先前母子俩直想不留痕迹，以不占屈人之兵取胜，谋污了萧迟的名声，以最小的代价彻底断绝他进步的可能。
可屡屡落空。
现在已经无法再用阳谋了，只能用阴谋，萧迟现在的情绪，还有瑶花台生辰宴，就是朱皇后看好的机会。
说到这个，萧遇还有有点犹豫：“……母后，万段贵妃来了呢？”
他们计划引萧迟暴怒下辱打妃母。选秀三年届，皇帝不幸，但小妃嫔还是茬接茬被朱皇后选入宫，深宫枯守，要诱骗太容易了。
满怀期待准备多时的萧迟被段贵妃拒绝后，他必定伤心愤怒，再加上崇馆事的情绪压抑已多久，爆发的是必然的。
届时，瑶花台喧哗起，就由梁国公安排的人引导着朝臣闻声冲去，众目睽睽，皇帝想捂都捂不住，旦辱打妃母的事实暴露在人前，坐实暴虐不忠不孝之名，萧迟也就彻底完了。
计划是不错的，安排也安排好了，萧遇唯就担心段贵妃没拒绝。她来了，那所有计划就将全部落空。
不想朱皇后笑了笑，笃定：“她不会来的。”
朱皇后冷笑，她最了解这个贱婢了，她不会来的，哪怕皇帝还在暗含希冀，萧迟收拾心情还在认认真真布置。
只有朱皇后清楚，那个女人不会来的，明明做着最无耻的事，偏偏又仿佛极知廉耻，矫情！做作！最下贱淫.荡惯勾搭叔伯的狐媚子！
段淑名，有如附骨之疽，朱皇后阵切齿，冷冷道：“瑶花台距离游园会这么近，她不会来的。”
“你放心。”
……
千秋节，五月初十，国之大典，天下共贺，城门通宵不闭，朝上朝下大小官员连沐三日，携眷共赴行宫，参与大庆典急游园会。
裴月明撩起车窗帘子，只见晨光车龙蜿蜒，从洛山行宫大门路延伸往下，大的小的，奢华的简朴的，眼望不见尽头。
陈国公府算好了，有爵位薛公爷也在朝，排的位置很靠前，估摸下，大概还有刻钟左右就轮到了。
裴月明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梳洗化妆，再带上简单的行囊登车。托陈国公府的福，她有幸真身在行宫小住回，参连续三日的千秋庆典。
但其实她不想去，奈何卢夫人要带她，卢夫人更愿意带她这个“自己人”而非薛苓，大概还有点表彰她这段时间的“优异表现”的意思吧。
桃红皱眉小小声：“难道咱们以后都得帮着排揎二姑娘吗？”
说到底她也是不愿意的，她们和薛家到底隔了层，像从前那样就好，可惜回不去了。
裴月明叹了口气，她也烦啊，不过她说：“再阵子吧。”
她十五生辰刚过，女子过了及笄礼就算成年，她差不多可以慢慢谋算离开陈国公府了。卢夫人对她观感渐长总是好的。
烦是烦点，但也有利。
桃红想也是，便高兴了起来，裴月明失笑。
这时车停下来了，裴月明提着裙摆下车，三个姑娘排跟在卢夫人身后，后面再缀三个小丫鬟。
留宿行宫是圣恩，但宫里也忙得不行，没那么人手照顾官眷们，朱皇后遂降下恩典，允许名仆妇随行。
薛苓瞥眼裴月明并桃红，不悦瞪她眼。
裴月明冲她微微笑。
烦是烦点，但其实这些都是小儿科。
薛苓气得，又不敢声张，憋得脸红了。
薛莹见了十分愉快，挽着裴月明手，高高兴兴跟着卢夫人往宫门行去。
登记，检查过行李，被引入行宫，接着就被引进留宿的宫殿去了。
略略歇息，解决了生理问题整理仪容，接着就被引到养德殿皇后主持的命妇小宴。
人这么多，但还是只能算小宴，过夜天明才是正日子，正式的大宴，晚上还有游园会。
总的来说，人多跪得也多，对面黑压压乌纱帽，绯红墨绿各色官袍，身边则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都花了。远远只瞄眼皇帝明黄的身影，接着就三跪九叩，跪着听典，不知哪个写的，简直又长又臭。
这个时候她就十分羡慕萧迟，萧迟没来，这会儿大概在明光殿歇着呢，等晚上的生日宴。
除此之外，其他的就还好，陈国公府还有些脸面，没有见着为难挑衅的，薛苓也闭麦了，裴月明边吃着御宴边看着高台上的大型歌舞表现。
非常精彩，完全可以称得上艺术家了。
年轻人精力旺，情绪高涨整天的庆典下来也不觉得累，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回到宫殿换衣整理继续参加晚上的游园会。
“听说彩灯延绵十余里，还有焰火！”
薛莹很兴奋，前两年在宫里办的庆典，地方局限游园会规模小，远不及今年。
大家都很期待，难得薛苓都不反驳了，脸期待。
裴月明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人了，也算亲眼看着游园会搭建的，只到了现场，还是眼前亮。
灯光璀璨火树银花，眼望去似流水般川流不息，置身其仿若人间仙境。
桃红“哇”声，眼睛都转不动，喃喃：“这是王母瑶池吗？”
裴月明噗呲笑，不过很没倒是真的，白天和黑夜完全不样的景致。
笑着环视圈，视线落到东边时略停了停，瑶花台，这会儿萧迟的生辰小宴也该开始了吧？
点点灯火微亮，闪烁如星。
他这么用心准备，有母亲陪着，应能开心些。

第18章
夜幕降临。
萧迟拣选的十六盏角琉璃灯被依次点亮，小太监挑起挂在梁枋的挂钩上，剔透的琉璃灯洒下晕光，照得瑶花台上柔和明亮片。
浅杏帷幕低垂，象牙白的斑竹屏风环绕三面，挡去从湖面掠来的夜风，温馨又暖和。
萧迟立在大敞那面，游园会已开始，灯火灿烂如九天银河，远有喧嚣人声近又清静，既不烦扰，也不会显得过分冷清，本来不大喜欢庆典游园的他这会也觉得不错了。
他吩咐：“菜待母妃来了再上。”
为了菜不凉，还特地在瑶花台下搭帐备了个临时小膳房。膳房小太监应了声，忙回去传话。
王鉴凑趣：“酒水该先上来了，稍温温，娘娘喝着不凉。”
他母妃不喝酒。
“今儿娘娘说不定会小酌两杯呢。”今天可是萧迟生辰，小冠的好日子。
萧迟想也是，“去吧。”
王鉴颠颠儿，指挥人桂花甜酿和惠泉酒都取了来。惠泉御酒的青花白瓮子摞在起也成景，这是特地给萧迟备的，毕竟桂花酿甜津津，男人般不喝。
“你这奴才！”萧迟笑骂。
可见情绪确实起来了，王鉴笑嘻嘻凑趣：“殿下可要赏？”
萧迟不轻不重踹王鉴脚，“就会邀赏，去去！”
王鉴哎呀哎呀避过，笑道：“殿下不赏，娘娘来了也是要赏的。”他笑嘻嘻：“怕是还要夸小的懂伺候能让殿下高兴呢。”
“就你还懂伺候？少骗娘娘的赏！”
笑骂着，忍不住眺望大湖方向，夜色水天渺渺，看不大真，但他知道，妙法观就在大湖东岸的山麓下。
……
妙法观。
夜风习习，虫鸣鸟叫，远处的喧嚣并侵扰不了这座宫殿式观宇。只不过今夜的平静安宁之下，却多了几分浮躁。
段贵妃来回踱步，边上的老宫婢劝：“娘娘，今儿殿下小冠呢，听说准备了许久请您去，……”
段贵妃忍不住抬头眺望，宫墙阻隔了视线，她提起鹤氅下摆，快步出了宫殿大门，仰首往瑶花台方向望去。
距离太远，望不见瑶花台，映入眼帘的是大片灯火璀璨。这是……千秋节游园会。彩灯连绵，相隔这么远，都能仿佛能觉到里面的人声鼎沸。
段贵妃怔了怔，老宫婢见，忙道：“王鉴说有侍卫守着，那边并过不来，……”
段贵妃慢慢低头，许久，最后摇摇头：“我不过去了，”她嘱咐老宫婢：“你告诉迟儿，说我亲自下厨置席，请他过来。”
老宫婢无法，只得应了。
她又想，也好，娘娘亲自下厨，殿下应也会高兴的。
……
但萧迟并没有感到高兴。
“娘娘说不来了，……”
他怔怔在原地，看老宫婢嘴巴张翕，后面的话入了耳，但他又感觉没听见。
忽然觉得很难受。
若平日母妃下厨他大约会高兴地去的，可此刻夜风轻吹，帐幔拂动，看着眼前精心安排的布置，忽就难受了起来。
很难受，胸臆闷沉沉地仿佛憋着什么，鼓着压着，出不来，也泄不去，难受极了。
自崇馆后直强自压抑着的情绪就下子爆了，“滚！都给我滚！！”
他怒喝。
“哐当”声巨响，整个花架子都被他踹翻，精心挑选的玉兰山茶盆景碎了地。太监宫人噤若寒蝉，屏息弓腰急惶退了下去。
就剩王鉴和老宫婢，二人还想劝，萧迟暴怒：“滚！统统滚下去！所有人！！”
不得已，二人也只得退下了。
整个瑶花台上下很快清空，远处喧嚣热闹，身边死寂片。
檐角的角琉璃随风微微摇晃，抬头环视他花了半个月心思仔细布置的切，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呵，呵呵……”
他放声大笑，笑过之后，直接提起瓮子惠泉酒，拍开泥封仰头就灌。
清冽冰凉的酒水直入喉头，化作火辣辣的滚烫热流，进入空荡荡胃肠，阵绞痛，他才似乎觉得好受了些。
瓮饮尽，他喘着气，狠狠掷，听“噼啪”声脆响，他提起另瓮，再次拍开。
酒水沿着脸颊润湿他的鬓发，淌透他的衣裳，瓮接着瓮，越灌越急，五瓮子的惠泉酒全被他启了封，又狠狠摔了个稀巴烂。
烈酒穿喉，场烂醉，萧迟把帐幔扯下来，几案推翻，亲手将他精心准备的半月的布置毁去大半，跄跄踉踉回到圆桌前。因他的吩咐，圆桌空荡荡还没上菜，只边上放着壶温在白瓷盘里的桂花酿。
萧迟扯，白瓷盘酒壶落地粉碎，他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
意识昏沉，心和身体都很难受，他不想起来，也不想动，闭上眼睛，伏在桌上。
似过了很久，又仿佛没多久，迷迷糊糊间，忽听到阵细碎的声音。
是衣料摩挲声和脚步声。
他登时大怒，抚了抚额勉力撑起，只抬头，却愣了。
琉璃灯洒下的晕黄烛光下，宫装女子绕过屏风，身深青披帛淡绿襦裙，拽地的裙摆下幅绣着大片大片的银色鸢尾花，熟悉极了，却是他母妃还肯出妙法观时的惯常穿着。
身素雅，正对他浅笑微微。
萧迟忽就委屈起来了，他委屈极了，抿唇喃喃：“母妃，……您不是不来么？”
……
时间回溯到刻钟前。
宫女将鼓鼓的荷包塞给守路口太监，连连哈腰点头：“谢公公了，不管如何，我们绝不往外透半句？”
“快去吧，不然陛下该回了。”
太监颠颠手里的荷包，迅速和宫女交换个眼神，微不可察点点头。
宫女转身扶住身侧人，千恩万谢后，二人急急向前。
身侧这人披着件大黑斗篷，连兜帽戴上看不清面容，但能洁□□致的下颚和玲珑婀娜的身材。
她走得比宫女还要急几分，在宫蹉跎岁月十年，再不拼把她就要年华过去了，因此她花费了所有积蓄，换取了这个机会。
到了瑶花台下，见果真没有半个人留守，消息无误，小妃嫔很高兴，扯下斗篷，露出精心准备的身和大片白生生的胸.脯
她紧张又忐忑，宫女鼓劲：“段贵妃都四十多了，陛下早晚会宠新人，今日大节，陛下必饮酒，只要……”
小妃嫔心定，提着裙摆上去了。
她小心登上瑶花台，转过扇又扇屏风，果然见绡纱帐幔后的圆桌上伏这高大男子。
她大喜，扯了扯抹胸，双手交叠在腹前，以最优雅的姿态款款绕出屏风，娇滴滴：“陛下~”
“妾给陛下……”请安。
后半截子话陡然消音，紧接着“哐当”声巨响。
萧迟目眦尽裂：“贱婢，你找死？！”
不但擅闯瑶花台，冒充他的母妃愚弄他？！竟还敢扮作他母妃的模样欲勾引他的父皇？！！
瞬失落惊愕后，萧迟出奇地愤怒，他怒不可遏，霍地站起，竟直接把就推翻了大圆桌。
小妃嫔看清他，尖叫声，转身就逃。
萧迟勃然大怒，立即追，他追出两步，脚下不稳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扶住圆柱站住，眼见对方将要绕出屏风，他抄起花架上的盆景掷过去。
大醉之下，手上失了准头，小妃嫔尖叫避过，他跄踉追上，脚踹翻屏风“哗啦”巨响，拦住对方去路。
小妃嫔连忙掉头往另边，萧迟跄踉怒追，抄起手边的东西连连掷。小妃嫔惶惶躲避。个追个逃，眼见双目泛红的萧迟就要追上，小妃嫔惊慌失措之下，竟头撞到花架子上。
黄花梨多宝阁花架被她头撞翻，砸在屏风上，排排彩绘斑竹屏风就像多米洛骨牌那般被整个砸飞翻落三丈余的高台之下，“轰隆轰隆”巨响不断，完全淹没了小妃嫔的尖叫声。
花架子翻倒瞬间，顶上的盆景飞起砸下，“砰”声闷响，重重砸在小妃嫔额角，尖叫戛然而止，浓稠鲜血沿着她的额角淌下，砰地倒地。
萧迟连退几步，勉强避过砸落盆景，脚下却被阻，昏沉沉的头脑结结实实撞了腰粗圆柱下。
“砰！”
阵晕眩，他勉强睁了睁眼，扶着圆柱的手往下滑，阖上眼睛。
远处的游园会方向，阵喧哗声起。
……
不知为什么，裴月明突然心神不宁，右边眼皮子阵狂跳。
她不安，忍不住环视周围圈。
正在此时，忽听瑶花台方向“轰隆轰隆”阵连续巨响，热闹的游园会陡然静，众人惊愕看去。
裴月明眉心跳。
她忽抬头看皇后，正正好望见朱皇后唇畔丝若有似无微笑，转瞬收起，焦急：“什么事？……”
她心突。
忽她晕了晕，忽如其来的晕眩让她晃了晃，桃红慌忙扶住。裴月明隐有所感，强撑着对卢夫人道：“……姨母，我忽然头晕，……”
“怎么回事？”隐约见卢夫人皱眉，不悦：“真是！还不赶紧的叫人扶回去，……”
……
裴月明再睁眼时候，眼前片模糊的晕亮。
她大力眨眨了眼，视野才渐渐清晰起来，飞翘的檐角琉璃宫灯，自己果然在瑶花台。
很乱，桌倒凳翻，满地残瓷花泥，三面屏风已差不多全部跌翻下去，呼呼带水汽的湖风吹得帐幔乱舞，却未能吹散浓重的酒息。
贵妃没来？萧迟酗酒？
这个念头才闪过，她瞳仁缩。
个青绿宫裙的身影倒伏在翻侧的花架子旁，动不动，倒深深口子磕在她的左边额角，猩红淌了半边脸，流在地面上汇成滩浸润他的袍角，白皙面庞殷红血迹映着黯淡烛光，格外狰狞。
几乎是瞬，裴月明白了朱皇后的目的。
她慌忙爬过去，探，她感觉不到鼻息，酒化登时作冷汗湿了后背。
游园会喧哗大作，她抬眼看去，只见许多穿着绯色墨绿官袍的惊急涌向花墙聚集，守在花墙的侍卫频频回头，隐约有几个往这边急急奔来了。
不好！
不管这现场是被布置的，还是萧迟醉酒下真和这小嫔妃追逐什么的，裴月明清晰的知道，他绝不能被“人赃并获”！
旦被大小朝臣亲眼目睹，那就完了！
她必须离开，只要及时离开现场，哪怕大家知道今夜三皇子在瑶花台设小宴那又怎样？没看见人，皇帝就有斡旋的余地。
她得马上走，赶在朝臣闻讯赶至之前离开瑶花台范围！
裴月明勉强撑起，立即晃了晃，手扶住柱，她心里大骂萧迟，你丫的怕不是想喝死？！
跄跄踉踉往最后面的石阶冲去，她完全走不了直线，只能勉强扶着石栏，艰难步步往下挪。
裴月明半神志是很清醒的，另半则像完全被酒精腐蚀了，昏昏沉沉，身体完全不听指挥，恍惚间喧哗声仿佛越来越近，最后她咬牙，抱头往下滚。
咕噜噜直接滚到台阶最底下，滚出十数丈到了花树前，挡，她才被拦停。
瑶花台被林木花树三面包围，林荫密集消暑等，如今却是裴月明脱身的最有利条件 。
她顾不上疼，扶着树干勉强爬起，跌跌撞撞往黑漆漆的林木撞了进去。
她没冲多远，昏沉的头脑和身体连串折腾已到了极限，喘息着，眼前发黑，她暗叫不好，只能勉强就近找了个还算隐蔽的树丛。
冲进去，她就失去了意识。
……
裴月明重喘下，睁开眼。
顾不上桃红惊喜的呼唤，她倏站直往瑶花台方向望去。
黑漆漆的天，隐隐火光喧沸人声。
朱皇后距离瑶花台不远，她肯定赶到了，这等现场第时间肯定要搜寻的，众目睽睽，皇帝只怕也不能否定。
萧迟就倒在不远的花丛里，他袍角还沾有血。
裴月明咽了咽，地形她很熟，这位置距离瑶花台不算很远，她要赶，能赶到。而现在宫人都顾不上给引路了，这甬道就她和桃红两个。
踟蹰，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她咬牙：“桃红快，你去上次那个亭子等我！”
裴月明扯下外裙，迅速和桃红交换了衣裳，两三把扯下头上钗环，青丝散乱她也顾不上了，随手用乌木簪子绾，人已顺着缝隙钻入花林。

第19章
弯银月高悬，郁葱林木暗影幢幢。
白天和夜晚到底是有差异的，裴月明还不能走小径，闷着头在树丛里钻，她还得注意衣裳不能挂破留下痕迹，实在很不容易。
好在瑶花台目标足够大，她对地形也比较熟悉，路疾冲摔了几跤，她终于赶在萧迟被搜出来之前赶到了。
不远处队队御前侍卫举着火杖在瑶花台边缘巡逻，深入花林的也有序开始了，裴月明小心翼翼接近，头钻进萧迟藏身那个花丛里头。
“喂，喂喂！快醒醒！”
这家伙还是那个姿势扑在花丛底下，浓重的酒息醺得裴月明屏住呼吸，她把揪住领口连连拍他的脸，压低声：“喂，喂！”
快醒醒啊大哥！！
萧迟动不动，裴月明揪着他领子和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拽，拽不动，这家伙人高马大的沉得不行。
不得已，裴月明只要扯了腰带缠缠手，抡胳膊往他脸上扇了两大巴掌。
“噗噗”两下闷响，她心虚了虚，好在萧迟终于有反应了，他似乎生气了，皱眉晃了晃头，“唔”声半睁开眼。
看他的眼神都不像是清醒的，不过这样也行了，裴月明赶紧撑着他的胳膊，“快起来！他们要过来了！”
两三下拨了拨有点压塌的花丛，裴月明架着萧迟摇摇晃晃站起来，妈呀沉死个人了！
她还没站稳，他就个趔趄，带得裴月明头撞到侧边的树干上，眼冒金星。
嘶，痛死了痛死了！
这还未止，萧迟被这么颠，捂住胃弯下腰，眉心紧蹙，她眼疾手快把捏住他嘴巴。
千万别吐大哥，你死活给我忍住了！
裴月明死死按住他的嘴，也顾不上小半边脑袋还疼着，赶紧撑了他往来路冲去。
路上跌跌撞撞，好在萧迟没有再掉链子。可搜寻的人越来越多，连太监宫人都加入来了。
不同于御前侍卫有顾忌只敢在瑶花台附近徘徊，太监宫人撒了开来四处察看。
裴月明不敢撞上去，她不知道哪个是哪边的，万撞到朱皇后和太子手里那就糟了。
绕来绕去，气喘吁吁，裴月明也不知自己绕到哪里去了，唯能肯定渐渐和瑶花台拉开距离。耳边隐约听到水声，似是夜风吹拂湖面拍岸的哗哗声，这是走到大湖边了？
行宫这个大湖很大，占面积接近半，西北有角是最近瑶花台的，裴月明立即重新定位，心里定，略略忖度，往南去。
谁知正在这时，忽听后面隐隐骚动，似乎有人说：“咦？这里有个脚印，……往那边去了！”
裴月明凛，压低声：“快，我们快些！”
摸黑匆匆往前奔。
好在这时萧迟状态稍好了些，他不再把大半重量压在她这边让她带着走，能勉强站住跄踉往前。
速度下加快了，分枝拂叶，裴月明闷头往前冲，这会连衣裳挂不挂破她都顾不上，只能用手使劲推尽量减少几率。
冲了段，双脚渐沉，感觉开始走不动了，但后面的人还远远吊着，她想停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藏住。
忽听见隐约两声“戛戛”，这是……鹅叫？
她心动，架着萧迟立即转个方向。
湖边草木丰茂，行宫太大，不得主子眷顾的地方就没人打理，枝丫横斜野草丛生，渐渐将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闷头闷脑冲了百来米，眼前豁然开朗，夜色大湖渺渺，个陈旧小水榭半隐没在黑黢黢的树影。
久无人打理，天鹅都在里头安家了。
裴月明不打算和天鹅争地盘，折腾起来动静肯定大。好在小水榭临湖建，底基空类似吊脚楼，清凌凌的湖水映着月光，里头是干燥湖岸也没有杂物杂草。
她立即架萧迟钻了进去，顺便把草拨了拨遮遮那个口子。
她瘫坐下来，剧烈运动心脏怦怦狂跳，周围却很寂静，隐隐约约能听见小太监吆喝的声音，渐离渐远。
呼，终于甩掉了。
她稍稍喘均气，第时间拽过萧迟染血的袍角，浸在湖水里使劲搓。
今天他生辰，他特地穿的暗红蝠纹襕袍，使劲搓轮，血迹就搓没了，最起码裴月明认真看都已看不出来了。
这才算把那瑶花台破事甩脱了。
她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王鉴也不知上哪去了？但能肯定是他现在必定在努力找人。
现在先停阵，看看王鉴能不能来接应，如果不能缓过气再走。
裴月明力竭，脸汗湿黏黏腻腻，左边额角往上的地方火辣辣疼，摸摸是磕破了。
她倚着方柱，俯身掬水洗脸，抹把脸上水又爬起身，舀起湖水往萧迟脸上拍。
这家伙正躺着，裴月明还是希望他能尽快酒醒，他酒醒切就好办。
翻萧迟，他头动了动，水还没往上拍，就听见他喃喃说着什么。
裴月明凑近听，“……为什么，为什么？……”
他紧蹙眉头，神色极痛苦。
她默了默。
她大概能猜到他挣扎的是什么。
叹了口气，其实皇帝的行为真挺渣的，你说你喜欢你想要，那要那就要了，既然做了那就干脆点大方点呗！看人唐玄宗和儿媳妇扒灰不也扒得轰轰烈烈心身泰然。这种事情是难听，但封建社会只要皇帝坦然了，谁又能奈何你？
得了恋人又想要名声，事情做了面子又过不去，这不是害人害己么？
大人折腾，自己受罪也应当，只连累了孩子，不上不下吊着痛苦。
裴月明叹了口气，水也没直接往萧迟脸上闷了，拖着他到湖边扶起头，掬起手擦他的脸。
冰凉湖水触，他眉心蹙，骤动，捂住额角睁了睁眼睛。
萧迟难受得眉心攒成个结，撑住坐起，立即伏在湖岸，“呕！”
大吐特吐，他没吃东西只喝酒，吐出来的都是酒水，按住胃部痛苦吐轮吐空了，人就渐渐清醒过来。
人醒了，大醉前的记忆回笼，他重重喘着，按住湖岸的手攒成拳，忽他霍地站起，跄踉往外。
有些情绪旦爆发，就再也按不回去了，他悲懑，痛苦，有种不顾切撕碎所有的强烈冲动。
他不想再强忍，不想再压抑，他想质问，他想毁掉所有，心里有个声音在强烈叫嚣着，他宁愿鱼死破！
裴月明眼疾手快，把拉住他。
黑暗，她静静说：“……哪怕你死了，皇帝最多也就伤心阵。”
然后就完了，他还有江山，还有妻妾，还有其他孩子。
“或许还有人会很很高兴。”比如皇后和太子。
萧迟回头怒目。
风吹湖水哗哗，两人对视，久久，他眼睫动了动，慢慢栽坐了下来。
风很大，遍体生寒，可烈酒入喉的体内却很热，冷热，神志仿佛清醒着，又好似尚昏沉，他很难受很难受，平时深藏心底的话突然不吐不快。
“……为什么，为什么？”
他低低道：“为什么这样？”
既然那么爱了，那为什么不努力在起？
既然都分开各自嫁娶了，那为何还要不顾伦理道德？
为什么要重新再起？为什么要生他？个好好当皇帝，个安分守寡不好吗？
在起就算了，生了也就生了，可为什么又后悔羞耻了呢？做的时候怎么就不羞耻了？
萧迟喉头哽住，他捂住脸。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就养在太后宫里的。旁人都有母妃，他没有，而且他很少能见到父皇。
那时他问父皇母妃呢？父皇怎么还不来看我？母妃为什么住这么远，搬回来好不好？
没人回答他。
老祖母把他搂在怀里，低低叹息。
声长长的叹息，仿佛就是他的命运。
小时候还懵懂，大渐渐变伤心。
后来老祖母也没了。
他独居，心里难受再无人开解。他想见父皇，渐渐他发现哭闹能见，不舒服肯定能见。
小小的孩童，会夜里悄悄推开窗扇吹了小半夜的风。
烧得迷迷糊糊时，看见父皇焦急守着他，心里就很高兴。
可等好，他就不来了。
父皇给他好多好多的东西，可他都不喜欢，他只想要父皇，可奶母总会哄他，说“陛下忙”“皇子都是这样的”“哪能时常见”。
直到有天，他听到句肮脏话，他勃然大怒，第次使人搜这个小太监，将他……
“为什么！”
萧迟重重喘息着，似有只手探入他的胸腔，将他的五脏六腑就扭在起，他恨声：“为什么迟了？啊！不生不行吗？！”
为什么生了他还嫌他！为什么边爱他边视他为耻辱！
剧烈地喘息着，他对着湖面怒喝，问出这个他深藏在心里十年的问题。
头脸大汗，酒水都化作汗水全淌出来了，声喝问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他跌靠在糙石方柱上闭目粗粗喘息着。
裴月明轻叹声。
半晌，“生了也好啊，生了怎么不好？”
她靠着方柱的另面，悠悠说：“我们能做自己的喜欢的事，还可能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不好么？”
她其实很明白萧迟感受。上辈子还叫顾月明的时候，她是个权富二代，父亲情人个接个，私生子女茬接茬，和母亲在起时必定是尖锐争吵。再后来，母亲也不吵了，在外面养了几个小情人。
不过她比萧迟看得开，该吃吃该喝喝，该玩该花，自己那份不少就行了。
没有的东西，你强求不来，钻牛角尖就没意思了，谁还没了谁不行呢？
裴月明靠着柱子眺望湖面，“在意他干嘛呢？”
傻不傻？生命不香么？她上辈子祖母说得好，人这辈子啊，最该爱护的人就是自己。
萧迟侧头，裴月明正倚着灰黑石柱远眺湖面，不同于平日的容饰精致姿态娴雅，此刻她衣襟粗简鬓发微乱，只手就随意搭在膝盖上，风吹拂，青丝与衣摆飘荡，说不出的随性洒脱。
他垂眸：“……我没有喜欢的事，也没有喜欢的人。”
他骑马习武，是因为皇帝想他习，他偏不要；至于喜欢在意的人，除了逝去的祖母，那就是只有……
偏偏，他们爱着他，又排斥他，甚至觉他生来就是个耻辱明证，耻于多示后世人，直接就把他放崇馆去了。
想到这里，又阵不忿愤懑，萧迟呼吸重了重。
“他不给你？你就不要了？”
裴月明声音有些奇，她哥哥说得对，不管心里在不在意，夺过来再说。后来她爷爷去世前直接把股份给她哥了，从那开始，她那爹都不得不顾忌儿子。
这也是她那妈能稳稳养小情儿的基础，虽不是为了她，但有儿子在她就倒不下。
“你难道比萧遇差了？”
这种话从来没人和萧迟说过，仿佛下打开了扇新大门，他渐渐听住了，坐直身体，脱口而出：“当然不！”
他顿了顿，“你说……争？”
既然都说了，那就说完，萧迟不好她也遭殃，裴月明索性盘腿：“争啊，为什么不争？”
看得多了，历练多了，才会从这个父亲母爱的囚笼里走出来。
“你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你能让他听你的。”她说：“只要你强势到定程度，他就不能随意摆弄你了。”
“甚至如果你比他强，那连他都要听你的。”崇馆这样的事，也就再不会发生。
萧迟怔怔听得入迷，裴月明重新靠回柱子，摇了摇头：“王鉴告诉我，陛下龙庚四旬有了。”皇帝都五十了啊。
萧迟震。
“你打算以后就跪萧遇了？”
跪就辈子了，甚至不会有辈子这样长。
他脾气这么坏，私下和萧遇积怨这么深，到时只怕想舒服闭眼都不能。
“当然不可能！”萧迟立即坐直，眉毛倒立。
开什么玩笑？本朝皇子见皇太子，常礼拱手作揖，就这萧迟私底下都没怎么做过；大礼倒是二跪六叩，可那种场合，通常皇帝都在，萧遇也起跪皇帝去了。
所以长得这么大，他还真没跪过萧遇。
要他日后伏跪在萧遇身前，叩首称臣？呸！他宁愿死！

第20章
那不就得了！
湖风徐徐，水面粼粼月光，头顶的天鹅“戛戛”两声，黑暗萧迟眉眼勾勒出个隐约的深邃轮廓，他垂眸，没再说话。
裴月明也没再开口，她觉休息得差不多了，开始探身环视附近的情况。
伸头出去，她就发现左边斜斜过去约莫百丈的湖岸边缘，有点点灯笼闪烁，定睛眼，是群太监正焦急睃视寻找着。
朦朦胧胧的月光和灯光，顺着数去的第三个，“咦你看那是不是王鉴？”
仔细辨还真是，裴月明赶紧捡起石块，使劲儿往湖面扔。
“砰”突兀声，水花四溅。
王鉴很快就过来了，手里还捏着萧迟不知什么时候挂掉的玉佩，裴月明见他大喜，压低声音：“赶紧送我回去！”
王鉴忙点头，招了心腹小太监上前低声吩咐。
裴月明站起身，拍拍萧迟的肩：“你仔细想，我先走了。”
说完跟着小太监钻了出去。
……
有人接应安排，裴月明顺利回到和桃红约定的小亭子。
主仆二人匆匆往回赶。
回到安置外眷的宫殿，居然比卢夫人等还要早点点。
薛苓讥讽：“大好日子偏出幺蛾子，这什么地儿，带累咱家如何是好？”哼了声：“说到底，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薛莹也不太高兴，不过裴月明是自己这边的，且看她脸色泛白似很不适，皱眉道：“就不兴人有个不舒服么？嚷嚷什么？你还知道这是什么地儿？”
“好了。”
卢夫人皱眉叫停：“都老实些，赶紧回去收拾了我们出宫。”
她说裴月明句下次若不舒服早些说，就把女孩子们撵回去，再三严令不许生非。女孩们也知今晚行宫出了大事，不敢反驳，俱老老实实应了。
游园会在最热闹那会突生变故，虽皇帝口谕继续，可谁还有心思赏玩？个时辰不到就匆匆散了。并且第三日的庆典也取消了。皇帝倒没让人连夜回去，可大家怕麻烦上身，纷纷主动，反正这几天没宵禁城门不闭。
很快收拾好，跟着宫人往车马司登车，路上大家眼神乱飞，连薛苓上车后都忍不住悄悄说：“听说，是三殿下生辰宴在瑶花台……”
裴月明眉心跳了跳，轻咳声温声说：“二表妹慎言。”
“就是！”
薛莹本来也想说两句，闻言神色正，呵斥：“听说什么？天家事是你我可以捕风捉影的么？且把嘴巴闭上！”
薛苓不忿，又不敢再说，冷哼声背对二人。
车马辘辘，不管里头怎么闹腾，反正外臣官眷们很快离开行宫。
等回到府里都半夜，裴月明才得空敷敷额头的伤。
额角上点的地方青了大块，就是扶萧迟那会往树干上磕的，还有点擦损，路上没法处理，这会儿已肿成小鸡蛋个包。好在是藏在头发里的，没露馅。
“嘶，轻点轻点……”妈呀疼死她了。
桃红小心翼翼擦干净又敷上药，轻轻用梳子给她梳顺头发，不敢绾了，就这么松松散着。
等打理好了，桃红小小声问：“昨儿是怎么了？”
都知是瑶花台出了事，之前段时间主子偶尔也提过这地方，她知三殿下生辰宴是真的，惴惴。
裴月明摇摇头：“没事了，别担心。”
她走了，萧迟那边肯定没事，只要没有逮住人就不怕了，皇帝随便给个贵妃另设宴邀请萧迟过去了的官方说法的行了。事关皇子，在场都是重臣不会乱说话的。
想起萧迟，她叹了口气。
回来后忽然想起事，是以前曾经在他书房抽屉见过的那份关于巫蛊查探的密报，她还记得那份纸稿是斜斜放在里头的，有点散还有点乱，看就知是被人随便扔进去了。
现在回忆起来，他大约其实并没她想象那般极在意这件事。
或许多多少少受了父母的影响，不驯下藏着自厌；又或许，潜意识里总觉得伤害自己就报复了父母。裴月明上辈子就见过不少这类家庭原因造成的叛逆孩子，她还陪个堂妹去看过心理医生。
唉，还是年少啊。
其实从另个角度看，萧迟也很重情，凉薄的早没这事了不是？
希望他这回能想通吧。
他个皇子，不争到最后就个死字了。
裴月明摸摸头上的包，嘶半边脑壳还疼着，也好让那群人好好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快睡吧，明天晚些过来。”
不过说到底，裴月明也没太担心，萧迟这人性子不驯，历来就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光看昨夜反应，问题不大。
她想着，萧迟最多想几天，就该想通了。
但事实上，几天都多估了，萧迟次日上午就传话过来，约她在城东宅子见面。
“萧迟在城东？”
裴月明迷瞪两秒，把掀被坐起，桃红点头：“忠叔说，大早就来了，不过路有些远，消息这会才到。”
这样吗？
裴月明也没耽搁，找个借口就出了门。
……
城东宅子。
王鉴端了茶盏来，萧迟唇碰了碰，皱眉道：“怎么这么烫？”
他嫌弃骂：“笨手笨脚，连茶都不会泡了，还不赶紧换了？”
“……”这都第三杯了。
王鉴苦着脸，端起茶盏出去了。
其实也不是王鉴泡茶技术突然跳水了，主要是萧迟这会心里有点不自在。
昨夜情绪失控和裴月明吐露了心声，他酒醒后就觉得挺丢人。要是平时，他肯定很长段时间都不会乐意和她碰面的，可偏偏他没人商量。
王鉴等人忠心归忠心，但不可能和他们讨论这个，也讨论不了。
数来数去，也就个裴月明。
说到这里也是稀奇，她真不像个大家闺秀，谁家闺阁千金不是弹琴画画做做针线的，哪能谈论这种事情？居然还面不改色说得头头是道。
也是，《汉书》诵背如流，冒充他居然能不露破绽，这本来就不是个寻常闺秀干得来的。
不过哪怕裴月明再不走寻常路，那也是个女孩子，和个小丫头讨主意吧，萧迟自诩大男人个，于是就觉得很抹不开面子。
历来去哪里都泰然自若的人，这会儿倍觉坐不住，像是底下这张短榻安了钉子似的。
等王鉴苦哈哈换了第五次茶盏的时候，裴月明终于赶到了。
她进门，他瞄了眼，“……来了，怎么这么晚？”
裴月明没好气，“你以为我是你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说着打量两眼，见萧迟眼睛有些泛红，可见昨夜大醉后没睡好。不过他整个人精气神感觉好了，先前那种隐隐约约压抑消沉散了许多。
她坐下来，“怎么了？”
萧迟瞄了她眼，这小丫头果然不怕他了，不过这会，他罕见没和她计较，轻咳声清清嗓子。
“昨天的话，我想过了，你说得不错。”
昨夜犹如被开启道新大门，思维顺着从前未想过的方向直去。事实上，几乎和裴月明说的当时，他心里就有了决断。
对！没错！他就是要争，要手掌权柄，要让他父皇刮目相看，要谁也不能再轻易摆布他，连他父皇都不可以！
还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向萧遇下跪！
主意定下不难，难的是怎么做？
如何跨出第步？
得先破开这个重重束缚的局面，否则说什么掌权坐大都是空话。
“……你有什么主意吗？”萧迟有些难为情，端起茶盏低头啜了口，表情不大自然。
裴月明倒没多留意，她托腮：“饭口口吃，路步步走，现在要做的，当然设法入朝了。”
进入朝堂六部，才能说其他，不然什么都是废话。
这个萧迟当然知道，提起这个他脸色就沉下来，半晌，才道：“……你知道的，我父皇不愿意我入朝。”
不然就不会有崇馆这事了。
“殿下要入朝，绕不过陛下。”
这是肯定的，裴月明坐直：“依我看，殿下还是有争取机会的。”
“你说。”
她瞄了他眼，悠悠说了句似乎不大相干的话：“尝闻败也萧何，成也萧何。”
需知，皇帝对萧迟不单单只排斥，还有真疼爱啊。
皇帝这种矛盾复杂的情感是把双刃剑，退，可束缚伤害萧迟，进当然能割开局面了。
以情为攻，只要利用得当绝对没问题。

第21章
萧迟听就明白了。
他脸色很难看，大约是第次有人提议他在与父母之间的感情加以利用。
裴月明没再说话，对这个问题她很含蓄点到即止。
其实这也不难，萧迟又不蠢，他为什么想不到？大概是他潜意识排斥这种想法吧？可见在他心里父亲分量还是很重的。
不过萧迟很快恢复了，瞬间的复杂情绪顷刻被忿懑覆盖，他点点头：“确实是这样！”
他没错！若不是他父皇，他也不会如此尴尬难堪！
他抿紧唇，思索片刻，慢慢说：“这次瑶花台的事，你认为合适吗？”
萧迟还真是举反三，裴月明眼前亮，她想的也是这个，“我觉得可以。”
来要入朝，就得快，趁着还在崇馆期间，在皇帝心里这事儿还新鲜着呢！
二来，以情为攻，基础是什么？当然是皇帝对儿子真疼爱！
说到第二点，不得不提下朱皇后母子。
据萧迟说，昨夜在瑶花台时，朱皇后当场就气愤要彻查到底了。这不奇怪，毕竟不管私底下如何，朱皇后贯都是以严肃板正的形象示人的，她从不在明面上说半句贵妃的坏话，就算当年贵妃还在宫里住的时候，她也没克扣过半点用度，该给该足，不该给不给。
在皇帝和朝臣眼，她就是这么个谨守规矩的皇后。
因此在皇帝跟前，她还是有定可信度的。
太子也是，私底下再不和，在皇帝面前也很注意不留下不容手足的坏印象。
所以，皇帝才不觉得他爱子其实已经无路可走。他让萧迟去崇馆，未尝没有分开兄弟两个的意思，以免时时冲突，最后造成无法调和的后果。
裴月明说：“那你争取查案。”
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就是要让皇帝知道皇后母子私底下对萧迟的忌惮迫害，明白萧迟的真实处境。
至少生疑。
这才是动之以情的基础。
旦皇帝明白了，他自然而然就会担心自己百年后萧迟的处境，这时爱子之心大涨，他未必就此改变主意，但动摇也是肯定的。
萧迟的动之以情的机会就出现了。
“你得设法先把案子拿到手了，再见机行事。”
得介入，不然说什么都白搭。
萧迟抬头：“这事你放心！”神态十分之有把握。
那就好。
两人接下来商议些方向细节，把大致可能和该怎么应对都讨论了下。
脉络理顺了，大概步骤也有了章程，如同萧迟心里的目标样，前所未有的明确和清晰。
他昂首，他不要再被任何人摆布，即使是他的父皇也不行！
“你看看，看过我撕了。”裴月明涂涂改改，将摘抄递给他。
“写的什么乱七糟的，”他有点嫌弃瞥了眼，“行不用看了。”丁点东西还记不住么？
萧迟站起身，弹了弹衣袖：“到时让王鉴给你说，我回去了。”
“去吧去吧。”
裴月明没好气收回摘抄，边写边说随时涂改你还想写成什么样？这样很好了知道不知道？！
萧迟眉目间恢复从前的矜傲不驯，阴霾消沉俱扫而空，那对黄玉麒麟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重新拿在手里盘着“哒哒哒”。
然而她居然觉得这样的萧迟更顺眼，裴月明吐槽自己，什么毛病？丫的怕不是坑出惯性受虐狂了！
想起这个，她和他说：“那以前的事就笔勾销了。”好好起干，不许再坑我。
萧迟瞄了她眼，矜持点点头：“本来就没和你计较。”
这还没计较？
裴月明翻了个小白眼，“那谢谢你了。”
萧迟居然本正经点点头，表示也不必太客气。
怕了你了，赶紧走吧大哥！
萧迟也打算走了，不过抬脚前忽然想起事，又坐回去，问她：“昨天回去我脸有点红。”
不是酒后的红，而是皮肤上有些红印子，大片，有点点……像巴掌印。
他皱眉摸了摸脸，还有嘴：“有点青。”
嘴唇上下各点，还挺对称的，“你来的时候什么情况？知不知怎么弄的？”
“……”
巴掌是她扇的，嘴唇是她下了死力气捏的。
裴月明立马心虚，“不知道，我来了就紧着扶你了，你沉得很，我没留意其他。”
她忙补充：“你站都站不稳，看我额头磕青了大块。”
她赶紧摸摸藏在头发里的小鸡蛋，以表示劳苦功高。
萧迟有点狐疑看了她两眼，裴月明脸镇定无辜回视。他按了按唇下的痛处，又回忆下，实在想不到，她不知就算了，瞄了眼裴月明的小鸡蛋，“行了，我回去了。”
“去吧。”赶紧走吧。
萧迟就匆匆赶回行宫，回去第时间打发了人去皇帝那边。
王鉴便取出玉兰膏，要给他嘴唇搽药，这玉兰膏内造进上的药，化瘀消炎最好用。
萧迟十分嫌弃：“拿走拿走！”点淤青擦什么药，娘们兮兮的。
王鉴只好作罢，他转身要把药膏收好，被萧迟叫住，让给城东宅子送罐过去。
这是想起裴月明的小鸡蛋了，他嘀咕：“本来家世就不怎么样，要再破相了怕要嫁不出去了。”
这话王鉴体贴隐下了。
玉兰膏当天就送到手里，裴月明用玉簪挑了点抹上，内造药果然不错，不油不腻，薄薄层很快化开，“凉凉的还挺舒服。”
算这家伙有点良心。
她搁下玉簪子，就是不知他那边进展怎么样？案子拿到手没有？
……
洛山行宫，延英殿。
三足王莲花大香鼎的孔洞徐徐吐出淡淡青烟，醇和清冽的龙涎香息若有似无，皇帝端坐在御案后，沉着脸神色不虞。
皇后端坐下手，拍扶手，怒道：“这事定要彻查到底！”她十分气愤：“反了天了，个小小的才人竟敢买通太监私入瑶花台！”
又羞渐，起身跪下：“妾无能，后宫有此纰漏，请陛下责罚。”她抿唇：“妾请陛下严查，并降旨训懈内廷。”
皇帝不语，可见是生气了，半晌：“那就查！”
他扫了殿内皇后众妃眼，皇帝自然不会就这么信全了是小妃嫔博宠。事实上，出事他就怀疑是否后宫陷害，手有权的皇后更是首当其冲。
不过，昨夜带头往花墙而来的官员已查出来了，是个好管闲事的老御史。这人历来都是这个臭脾气，耿直爱抱不平不懂眼色，皇帝独宠贵妃膝下皇子不丰他都劝谏了多少回，贬谪叱骂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就这么个人皇帝都拿他没办法。
查出是这老御史，皇帝疑心散去不少。
眼下见皇后态度坦荡大方，对她的怀疑倒又消了些，淡淡道：“起罢。”
不过他还是没把彻查的事情交给皇后，吩咐：“张辅良，你和霍参起，务必将此事来龙去脉彻查清楚。”
责罚训懈什么的都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弄个明白。
张辅良即是张太监，霍参则是禁卫军郎将，皇帝这是动真格了，连御前禁军都出动了。
张太监伏跪：“奴婢领旨！”
随即飞速退出大殿，这时去给霍参传皇帝口谕。
谁知张太监才跑出去又回来了，叩跪见礼后，他抬头：“……禀陛下，三殿下使人来说，他要自己查。”
皇帝愣。
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可，这事就交给他全权负责，你和霍参听令协之。”
……
回到长安殿。
皇后脸色立即黑下来，萧遇也是。
不是因为彻查，也不是因为皇帝残存的些许疑心。事实上，今日皇帝在延英殿的反应和他们的预期样。
而是萧迟。
萧迟句话，皇帝就将这事交给他，也没规定期限的和方法，就这么让他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两厢对比，尤其让人不忿。
半晌，皇后冷冷道：“他要查就查，无事，他查不出什么的。”
他们布局很谨慎，外朝连自己人都没用，而是设法把那老御史推出来带头。
除了这个不知情的老御史外，其他切都早扫得干干净净，就是预备应对事成后皇帝的彻查的。
别说添个萧迟，就算十个，也甭想查到丝证据来。
“回去吧，这阵子先别叫你舅舅进宫。”以免招皇帝侧目多生枝节，就行了，其余的冷眼旁观即可。
这个不用说萧遇都知道，平了平心绪：“是，儿臣告退。”
“嗯。”

第22章
萧迟还真没吹牛，说拿下就拿下了，还是“全权负责”。
裴月明给他点个赞。
可以说是非常好了，比她预料还要更好些。
接下来马上展开彻查。
首先要进行的，就是大范围搜问以查找疑点。动静很大，覆盖整个行宫。张太监还提过句暗地里的查问也在进行。
所谓暗地里，即是皇帝安在宫里的眼线耳目。不过这些不是萧迟该深入了解的，听过就是了，他该关注是明面的排查。
这次排查上至皇后容妃，下次小选侍小才人，统统没有例外的。宫里的人全部要询问过，再核对，说不清楚的就得进入下个重点审问环节。
清幽的洛山行宫这二日大小骚动连连，不时有宫人太监被叫出去，容妃望眼有些乱的庭，摇了摇头，吩咐把窗扇掩上。
“姨母，”萧逸体贴问：“可是觉吵了？”
他欲叫宫人出去提点轻声些，被容妃叫住了：“也不算，陛下旨意还是莫要多生枝节了。”
她又吩咐嬷嬷去传话，让宫人太监们都有礼些，不许不耐烦也不许敷衍。
容妃膝下有二皇子在都如此，更何况其他人？所以很快，日多的时间，第轮排查的结果就出来了。
张太监奉上，搁最上面的就是皇后太子宫里的，还有容妃二皇子。
无他，就这两地还有皇子，嫌疑也最大。
裴月明翻开来看，总体看着切正常，皇后和太子宫里的人都能说明白自己去处，并且有人证。对于那日的事情，大家都是“惊愕”“惶恐”“不解”之类，反正就是不知道。
至于容妃那边，总体概括，不明不知不懂三连，据说她现在连殿门都不肯出了，生怕被脏水粘上星半点。
“这容妃母子倒是谨慎。”
不过裴月明也不奇，上书房萧逸贯也是从不肯掺和萧迟和萧遇的争执。
“现在该第二轮了吧，传话过去让仔细些。”这时不时传话，为的是更凸显萧迟主事者的身份。
王鉴应了，吩咐心腹去传了话，又随口给裴月明补漏常识：“容妃不是二殿下生母。”
裴月明：“……”不是你说科普的二皇子是永延宫所出吗？永延宫容妃啊。
王鉴解释：“二殿下是淑妃所出，容妃是淑妃胞妹，淑妃早逝，容妃进宫养育二殿下。
“……淑妃？”
话说淑妃这封号还挺常见的，常见到历朝历代都有，但裴月明乍听还是顿了顿，她想起前段时间知道件小事，萧迟他妈闺名就是个“淑”，段淑。
其实这淑妃的卦的她以前也听过的，据说是皇帝登基第年的大选进宫的，入宫就是盛宠，路青云到妃位。直到段贵妃出现才戛然而止。
这……该不会是这淑妃长得和贵妃有几分像吧？
这真不是发现真相后气死的？
裴月明啧啧两声，要是真的，皇帝这事办得，可真够渣的。
就算不是也渣，她翻了翻手上摞闻询结果，这叠全是大小妃嫔主子们的，皇帝后宫再寡淡也有小三十份，多少人成全的份爱情，可惜当局者也不快乐。
好了，渣就渣吧，她也管不着，反正她和萧迟天然就是国的。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
裴月明问：“那个叫石榴的宫女还有两个太监找到了吗？”
擅闯瑶花台的小妃嫔是刘才人，石榴就是刘才人的贴身宫女。游园会刚开始主仆二人尿遁了，有目击者说亲眼看过石榴扶着刘才人急匆匆往瑶花台方向行去。
另外，据这个目击者的供述，二人的方向是东北。守东北路口的太监们已全部拿下，少了两个，两个正好搭档守同个路口的。
这三个人是关键。
还在找，失踪了，很可能被灭口了，但行宫太大，湖岸线长临山又草木众多，王鉴说：“现已增调了更多御前禁卫搜索，应该很快能有消息。”
到了第三天，这三个人终于先后找到了。
石榴是投井，在浣衣处不远的个偏僻院子找到她，据和石榴同屋的宫女供述“当夜惴惴，夜不能寐，次日不见人影”。
这姿态是“畏罪自尽”？
至于那两名太监也差不多，投湖，据闻失踪前还曾神情恍惚说：“……早知这般鲁莽，绝不沾她的钱。”
另查实，这两个太监很好赌，在外面欠了屁股的赌债，刚好和刘才人给银子差不多。
小妃嫔们无宠，被大太监哄骗银子屡见不鲜，这两个太监就常干这事。
这是要往这方面带了。
“宫里就不要多查了，皇后肯定处理好了的。”
裴月明得知这个消息并未沮丧，反而喜，她催促萧迟：“赶紧的，让张太监多派人手查宫外！尤其是那石榴，看他们祖籍何地，家乡还有何人，现今如何可直有联系？”
本朝宫女选自贫苦人家，以自愿为原则，所以和挨了刀的太监不同，她们基本都有父母亲眷，且关系很多都不恶劣，托人送钱送信并不奇怪。
为保万无失，皇后和太子应把三人的家眷亲人都处理妥当了，好确保所有证据俱无。
这没关系，反正合了萧迟裴月明的意。
毕竟，他们目的和皇后太子所以为的不样，他们并不打算凭借这个反击皇什么的。这杀伤力太小了也非当务之急。
有疑点就行了。
有人扫尾，就证明了这并不是个由小妃嫔求宠引发的意外，而是有人幕后指使。
这人是谁呢？
毫无疑问，手掌宫权的朱皇后嫌疑最大。
已足够让皇帝生疑了。
于是萧迟再三催促，张太监不敢怠慢，立即遣派人手，飞马不停，务必以最快速度查清，并将人押回京城。
于是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人肯定就没得押的，三者的亲眷，石榴的家人上月遭了祸，不得已举家迁往外地投亲，不知去向；两个太监个仅剩的久病老父在半月前咽了气，另个家乡没人不过有个义子在京城，赌债还不上被剁了手，当夜就死了。
真巧。
桩桩件件都十分寻常，非常契合本人的性情和生活习惯，反正亲朋戚友没半个觉得不妥的，但凑在起后，就两字，那就是——真巧。
……
拿着张太监新呈上三叠查证结果，到了这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们的目的终于达到了。
“可以去面见陛下了。”
同时瑶花台案查无证据，也可以结案了，萧迟拿着这份查探结果直接去找皇帝就行了。
至于皇帝那边，再怎么说让萧迟全权处理，可张太监用的都是皇帝的人手，过程他肯定清清楚楚的。
该起的疑心已经起了。
萧迟此去，汇报结果是虚，籍此陈情以打动皇帝才是真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裴月明很高兴，赶紧提笔给萧迟写了封信让他抓紧时机，然后就高高兴兴等着。
谁知萧迟第二日却传讯叫她来城东宅子见面。
“怎么了？”
裴月明匆匆赶到，见到的就是萧迟眉心紧蹙，她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王鉴忙道：“姑娘放心，未曾。”
那就好。
可这怎么回事了？
萧迟抿紧唇眉心攒成个结，偏问他又不吭声，裴月明追问几次，最后问了王鉴才知。
原来萧迟被陈情打动皇帝难住了。
他向倔强坏脾气，长得这么大就没给皇帝说过软话，偶尔父子见面，他就是抿着个唇不说话，问句答句言简意赅，甚至不答甩脸子。
突然让他动之以情，他这是，这是根本不知该怎么操作啊！
“哦。”
裴月明恍然大悟，这语意悠长得让萧迟十分没面子，他瞥了她眼，脸黑得估计能拧下二两墨汁子。
萧迟恼羞成怒：“看什么看？不认识我吗？”
“……”
“认识认识，三殿下器宇轩昂表人才，我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怕了你了！谁敢不认识你啊大哥！
其实有点好笑，不过眼见萧迟盯着她脸越来黑，裴月明轻咳声，本正经坐下。
她认真想了想：“要不，咱们写个剧本吧？”
“什么剧本？”戏本子吗？
“对对，就是戏本子。”
古代是叫戏本的，裴月明组织下语言，然后说：“像戏本样，我们先想下到时会有什么场景，陛下是怎么个态度，然后你进去后该怎么说话，先怎么样后怎么样才是最合适的。这样的话，心里就有个底子。”
萧迟狐疑：“……行不行啊？”
裴月明白了他眼，“肯定比你现在好。”
萧迟瞟了瞟她，这小丫头是越来越不怕他了，他哼了声：“那你写写看。”
王鉴赶紧取了笔墨来，裴月明却没马上动，说归说笑归笑，废了这么多心思就换来次机会，务必争取击即。
她低头认认真真构思，来回忖度了遍，才提笔蘸墨。
萧迟没有打搅她，耐心边等着，见她开始写，他便起身踱步过来，站在她身后看。
他也是期待能解决问题的。
裴月明先写前情条件，考虑到皇帝自手谕下后赏赐不断，见萧迟不喜又特地提出请贵妃给他过生，有求必应，譬如萧迟要求查案，他口答应并让萧迟全权负责了。
这么偏重了，可偏偏这么长时间他没召见萧迟，也没亲自来看，这其实有点躲的意味，不敢面对，可见他心里不是不愧疚的。
他真疼爱萧迟，愧疚很正常。
那么这点，他们是必须要顺利利用上的。
裴月明重笔注明，连写三次“入殿时，务必神色暗沮，含愤带悲”！
萧迟：“……”
裴月明再写，“见陛下，不发言，沉默递上案情结果，少倾，哑声：‘……父皇’。切记倔强带伤！！”
萧迟：“……”
裴月明继续写：“旦陛下恻隐动，务必大受触动，跪（最好能抱陛下膝），哭，压抑泪落，哭呼皇父（委屈、痛楚、伤心），情感汹涌倾泻！”
萧迟“……”

第23章
裴月明灵感如泉，气呵成写了满满十几页，才搁下笔：“好了。”
“……”
萧迟言难尽拿了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眼正接过热帕擦手的裴月明。
这脸便秘什么意思？裴月明斜了他眼：“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只是……他怕做不到。
其实她写得挺好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各种场景，情绪转换，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诉，连重点动作跪地抱大腿都有了，很合理很详细。
可萧迟个连软话都没给皇帝说过的人，这种悲哭跪求的技能他根本没点亮啊！
什么神色暗沮含愤带悲，又跪地哭求压抑泪落情感汹涌倾泻，他完全不知怎么操作啊！
而且除了客观的技能问题以外，他自尊心也难受极了。素来倔强不屈的人，要他用这种如同摇尾乞怜的方式向视他为耻辱的皇父低头博宠，只是想想，就让他心里像憋了团大火。
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膈得他难受极了。
他捏着那摞纸稿看了几次，头抬起又低下，低下又抬起，最后大力往炕几上拍，怒道：“我才不跪他！！”
他要站起来，才不要跪他，他是宁死也不愿再受辱了！
这才哪到哪？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听没听说过句话，求的越多，这腰就弯得越低。”
萧迟明白她的意思，他也没打算真放弃，就是心里窝火得难受。黑着脸大踏步了十圈圈，勉强缓了缓情绪，他又坐了回来。
捡起那叠纸稿，重新拿在手里翻看。
翻来翻来，翻了十几次，萧迟眉心是越皱越紧，脸烦躁纸“哗哗”响。
最后，“……我没什么把握。”
正确的说法是，他点把握都没有。
就算萧迟愿意强按捺下自尊心去学，技术差距也不是决心能够弥补的，字看着每个都会，可连在起根本不知怎么下手。
他没演过，只怕是演不出来。
这就卡住了。
萧迟脸烦躁。
裴月明也犯了难，这还真是个大问题啊。
要是萧迟拧不过自尊心犯倔不肯上的话，她拍拍屁股走人就得了，皇帝不急太监急什么？
可现在他不是不愿意，他知道轻重硬着头皮上也是肯的，现在问题是成功率。
废了那么多心思才换了这么次机会，且这将会是最好的机会，要是失败了，以后想重头再来怕艰难十倍百倍不止。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寂了阵，萧迟忽看过来，“要不……你行不行？”
“我？”
裴月明瞪大眼，萧迟却越想越觉得对，“我记得你把那个薛莹哄住了。”
就是昙花宴那次，萧迟再来发现的时候还挺诧异，当时他还腹诽着姓薛的真蠢得厉害，又蠢又丑。

第24章
裴月明哭得头昏脑涨，眼睛又热又涨还涩涩的有些张不开。
下辇时绊了一下差点扑出去。
王鉴迎上赶紧扶住，半搀半架托进内殿坐下，梳洗好屏退了小太监们，他忙不迭问：“怎么样，怎么样了？”
他都快急死了，裴月明进去了很久，从傍晚酉正一直到深夜才出来，天知道他那两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七上八下热锅蚂蚁似的还得佯作镇定。
“应该还好吧，我能做的都尽力做了。”
痛哭一场，昨夜睡眠不足的毛病都给带出来了，脑子嗡嗡头疼得要炸开似的。
裴月明勉强说了句，一头栽倒在大床上。
身心俱疲，妈呀累死她了，情绪和体力消耗都非常大，她才阖眼就昏睡了过去。
留下有喜又忧、忐忑不安想再得个肯定些答复的王鉴。他还想问问，可裴月明已睡过去，他无奈，转了两圈只好出去了。
睡是没法睡的了，他只得去准备些敷眼消肿的东西。
……
其实裴月明就算醒着，也无法给他一个更肯定的答复了。
谁敢打包票呢？
她说的是实话，能做的都尽全力去做了，效果如何，接下来只能等的手谕或者圣旨了。
不过平心而论，她这次真算是超水准发挥，即使再给一次机会，她也肯定不能做得更好了。
皇帝表现也很好，也情动落泪了。她抱着皇帝的膝盖哭，皇帝摩挲着她的头顶哽咽不语，她能感觉皇帝的手都是颤抖的。
估计应该能行的。
但这些话裴月明可不敢在萧迟那边说，怕给错误信息，得到希望后再失望才是最可怕的，她最多就私底下和桃红嘀咕两句。
“估计能有六七成吧。”余下那三四成，是对皇帝的不熟悉和对帝皇城府的不确定。
桃红也合十：“佛祖保佑，一切顺顺利利。”
三殿下好了，她主子日子才好过，她衷心期盼皇帝不要那么铁石心肠，好歹软和些。
主仆二人就这么忐忑等着。
没互换过去，消息就断了，裴月明只能一边应付琐碎又麻烦的薛家姐妹，一边心焦翘首。
简直度日如年。
就这么等啊等，终于到了第三日的上午，城东宅子传来消息，萧迟一大早就来了约见。
裴月明赶紧去了。
……
晨曦喷薄，金灿灿朝阳越过沾了露水的房檐树梢，自大敞的隔扇窗投入，有些空旷的厅堂一片明亮 ，浮尘在阳光中五彩斑斓。
萧迟就立在窗畔，边随意睃视小院里头的几丛矮树野花，边把玩着手里两个麒麟把件，哒哒脆响。他沐浴一片金灿灿的阳光中，整个人神采奕奕。
一见他容光焕发的模样，裴月明心里就是一喜，这是……成了？
“怎么样？是有旨意了吗？”
萧迟回过身来，点点头很矜持道：“嗯，父皇昨日下了旨意。”
什么旨意，你倒是说啊！
边上王鉴笑牙豁子都露出来，乐呵呵抢答：“陛下昨日午间颁下旨意，封我家殿下为宁王，协户部理事。”
封皇次子萧逸为安王，协礼部理事；封皇三子萧迟为宁王，协户部理事。皇帝这次发的晓谕六部的明旨，意思是先前的手谕作废。
二皇子没什么变化，只是捎带上的，重点是萧迟，他不但摆脱了崇文馆，甚至还进了六部最重要的吏户二部之一。
可以说打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翻身仗了，还顺带封王，难怪这家伙骄傲得像只公孔雀似的。
不过裴月明也没和他计较，因为她也非常高兴：“真的吗？那太好了！！”
和桃红击掌相庆，主仆握手欢呼。
她笑道：“那可得好好吃一顿压压惊。”
说起来，这几天真是吃没吃好喝没喝好。没见皇帝前担心发挥不好，见了以后担心出岔子达不到预期效果，裴月明怀疑自己都要瘦了二斤。
萧迟十分鄙夷：“出息。”就惦记着吃。
吃怎么了？民以吃为天，都掉膘还不兴人补回来？裴月明白了他一眼。
这小丫头片子胆儿是越来越来肥了。
不过到了最后，还是整治了两桌酒菜当庆贺一番。萧迟还是很高兴的，在宫里不肯露，私下小庆一下他还是很愿意的。
他和裴月明一桌，隔壁王鉴桃红等人一桌，难得他没挑剔酒菜粗简味儿一般，还吃了好些。
可见心情真的很好了。
裴月明不喝酒，就挑菜吃。菜其实是好菜，都是大酒楼包出来的，比不上宫里，但也很不错了。
她吃得欢乐，萧迟心情也不错，等小宴过半，他忽想起一事，便说：“我王府建好了，我打算过几天去看看，你出得来吗？”
也带她去吗？
也是，两人时不时互换，看一看也免得遇上什么情况答不出话来露馅。
“行，这四五天都行，你安排。”她这趟出来是去寺里斋戒几天。
说到这里裴月明就要吐槽，为了出门，现在热爱斋戒都成为她的标签，这几月被迫吃了多少斋饭。
罪魁祸首，她白了萧迟一眼，萧迟莫名其妙，“行吧，那就过两天。”
……
京里两座王府其实早就在建了，当今膝下子嗣不丰，除了太子，余下二子是必定会封亲王的。
几年前，皇帝在内城圈了三处地方，其中两处破土动工，砖石土瓦，湖石树花，等到皇子们上书房课业成，刚好竣工。
宁王府位于京城西，临近春明门和胜业坊的位置，占地将近五百亩，足足差不多有一坊这么大。
位置比安王府好，面积也比安王府略大，挪了不少民宅才腾出的地方。皇帝素来是个宽待百姓不喜扰民的，可见当初圈这地他也是很重视很费心思的。
唯一缺点，就是距离皇城远了点，这样样好中总有一丝丝微妙。好在现在皇帝改了主意，萧迟也就不在意了，正式挪宫前还愿意去看看，哪里不满意可以及时改。
一大早王鉴悄悄来接人，裴月明登上那辆很低调的独驾青帷小车，车轮辘辘，听王鉴说：“到了，前头就是王府。”
裴月明撩起一点帘子，和一起桃红凑着往外看。
井然清肃的青石板大街宽敞又平正，高高耸立的围墙和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脊。大红的门墙，碧色的琉璃瓦，一道汉白玉石阶直通王府大门。朱门金钉，梁枋彩画，阶下两侧各卧一尊怒目大石狮，头顶一块金漆大匾“宁王府”。
裴月明认得，是皇帝亲笔。
威严宏阔，又精雕细琢。
已经能看见巡驻的侍卫和门房太监，王鉴小声科普，主子虽未挪宫入住，但防卫和伺候的人已开始陆续进驻了。
裴月明一行并没有从正门入，经过参观后，就绕到后方的一处小侧门。已有人在等着了，见车来立马卸了门槛迎进去。
裴月明对宁王府的第一印象就是大。陈国公府与之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七绕八绕她都不知自己绕哪里去了。好不容易车停，又换了轻便小轿走了一段，才停下。
高宏阔大的一处宫殿，红墙绿瓦，进去便见萧迟，他一身海蓝襕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精神奕奕，就是眉头皱着，这家伙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这么慢？”
都马不停蹄了好不好？裴月明没好气：“谁让你王府这么大呢？”
一句话把萧迟噎住了，他有些气又有些得意，表情很一言难尽，半晌挥手：“行了，咱们逛逛。”
“你就不能先让我喝口茶吗？”
裴月明不乐意了，这么热的天，她一大早出门到现在水都没一口，有这么待客的吗？
萧迟自然不好说不，又被小噎一下他骂小太监：“还不上茶，愣着干什么？！”
小太监忙飞奔出去，接过正送上来的茶盏又跑回来。
裴月明累倒不累，就是渴，连喝两盏茶后她又去解决了一下生理问题，回来才道：“走吧。”
萧迟嘀咕：“女的就是麻烦。”说着转身出去了。
和这家伙计较能气死个人，裴月明装没听见，保持十分好的心情参观王府。
一路上已清过了，没有碰见过人，两人先看了外院。
王府正殿银銮殿，东路嘉福堂，西路嘉道堂，还有德光殿等等主要建筑，以及作为库房的长长后罩楼，一色宏阔威严高规格精建筑，几乎可以和皇城宫殿相媲美了。
但裴月明皇城行宫都住了小半年了，评价很好但也没惊讶。这些都没什么好细说，值得细说的是内院，正确的是后花园。
这后花园说是园，其实非常大，山丘湖泊亭台楼阁，有苏州园林的缠绵秀丽，也有古木参天的开阔大气，廊庑回转，环水衔山，入目渺渺碧波，空气像洗过一样，澄清明爽得不染尘埃。
裴月明一进去就“哇”了一声。
有不下于行宫的华丽秀美，却没有行宫的森严等级，少了束缚，多了自然。实话说行宫虽美轮美奂，但却没让她多少惊讶，但这院子却教她眼前一亮。
萧迟斜了她一眼，嗤笑：“出息！”
瞅瞅那个没见过世面小样儿，别换过来时还要丢他的人。
如果他表情没那么得意的话，可信度还会高些，明明心里爽得不行，还装什么装？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还不一尽地主之谊吗？三殿下！”
赶紧带路吧，你后脑勺比脸好看，真的！
萧迟不大满意，感觉在前面带路总像个被使唤的人，不过他今天心情不错，想想地主之谊也对，于是就大人有大量不和这小丫头计较了。
很大气挥手，“走吧。”
这就开始，一路走一路看，走累了停下歇歇，歇够了再走。至于萧迟那家伙批她身体不行体力不及格之类的话，她就统统当没听见了。看在这么漂亮的园景份上，看在他负责带路的份上。
不过萧迟带路其实也不大靠谱，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逛着逛着不知为毛逛到一个很偏僻的院子去了，他还特地带她进门走了走。
“怎么样？”
裴月明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这院子的布置吗？
于是她仔细看了看：“这屏风小了点，换个大的吧。”
她指着安放在中庭院门前的斑竹座地屏风，这屏风是用来挡穿堂风和阻隔院外视线的：“换了个黄花梨的吧。”重的要稳，“大一点的。”
萧迟一脸鄙夷：“牛嚼牡丹。”什么品味？！
裴月明不忿：“斑竹太轻，风大了容易倒呢。”光雅致有个屁用，还得考虑实用性！
萧迟懒得和她驳了，挥挥手，“行了行了。”
这副不和你等愚民一般见识的大爷样让裴月明气歪了鼻子，这家伙实在太能气人了，你才没品味，你全家都没品味！你还莫名其妙，跑这么远带她来个犄角旮旯讨论屏风！
什么毛病？
这会，她还不知道萧迟带她过来是为什么。
直到午膳过后小睡，侍女居然又把她带回来，裴月明还暗暗腹诽，睡个午觉还那么远，这是要整人？
要不就是萧迟吝啬鬼，舍不得好地儿。
才下了轿子，迎面就见一群大力太监正抬了一座大屏风进门，是她刚才说的黄花梨座地屏风，好大一扇，沉得五六个人才堪堪抬得起。
太监们把斑竹屏风撤了，将黄花梨座地屏风安上原来位置上，见了一礼，才无声退下。
裴月明一愣。
这是要搞哪样？
她入了屋，一水儿的黄花梨家具，样式典雅花纹都是海棠缠枝之类偏女气的，内室窗畔下是一张样美人榻，榻头稍稍靠前，和拢翠轩摆放一模一样。
小书案和书架上放着她看过的书。真看过。她在重华宫时看过并颇喜爱的。还有同类型簇新的书籍，按照她的习惯，满满放了一个大书架。
书案后的小多宝阁正中搁了个小匣子，很眼熟，裴月明打开一看，红绒布上卧了一对貔貅羊脂玉手把件，正是她的。
就是那次她给萧迟描了手绘效果图，他很满意，奖励给她的。
屋里有伺候的侍女，不过都不年轻了，见她看过来，刚才领她过来那个福了福身，笑道：“姑娘放心，我们都是旧时太后娘娘留给殿下的，姑娘行踪，绝不会外透半丝。”
又是偏僻不起眼位置，又是绝对嘴紧的侍女，还这些按照她喜好习惯安放的东西。
这院子，是给她的？
这是奖励？还是谢礼？
这是在告诉她，即使离了陈国公府，她还有庇护的容身之地。
要不要这么别扭啊！
这家伙真是。
裴月明又好气，又好笑。
真从来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

第25章
裴月明兴致勃勃，屋里屋外转了一圈。
先浏览了书架上的新书，还坐了坐簇新的黄花梨书案和圈椅，还别说，高度挺合适的。还有窗畔那张美人榻，多宝阁上的摆设也赏了赏，最后才宽衣梳洗，在挂了绡纱帐子的月洞门架子床上睡下。
好好看，好好睡，这也算她的地盘了不是？
虽然她不可能真的搬进来住。
一男一女，毫无瓜葛，裴月明心里明白，哪怕她真的离了国公府，其实也不可能真住进来的。
不过也不妨碍她爽一把就是了。
心里爽快了，午觉睡得就格外香，小睡半个时辰精神奕奕的，下午继续逛还没逛完的王府。
宁王府很大，各处一一去逛大概得逛几天才逛得完，于是院落看几处就够了，反正大同小异，专心逛园子。
一个下午又累又爽，不过总算完成了目标，裴月明累成狗，往凉亭石凳上一坐都不想动了。
萧迟照例要挑剔她几句，裴月明已生出免疫力了，直接装没听见，端着茶盏啜了半杯，倚在坐凳栏杆上的靠背往下眺望。
这山丘凉亭是整个园子乃至内院的制高点，俯瞰下去，碧水粼粼，湖光山色，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脊，一眼望不尽头，很美，很大。
裴月明平心而论：“陛下真费心了。”
王府都是王府，可彼此之间差别还是能很大的。位置大小，布局景观，还有各种各样的细节，匠人用不用心真差很远的，光看王府竣工效果，就能知道这几年皇帝肯定有时时垂询。
她叹，皇帝也有真用了心啊。
萧迟沉默。
明旨下后，他和萧逸去延英殿谢恩。皇帝留下他，招手让他坐到身边来，对他说，先前是父皇想岔了，好好干，为父皇分忧。
回忆起当时皇帝的神态语气，沉默片刻，他问：“那日如何了？”
问的就是裴月明去延英殿那日，这经过并不好写在纸上，萧迟一直到今天才遇上合适询问的机会。
裴月明自不会隐瞒，于是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自己怎么情感酝酿一句带过，其余的从登辇到上台阶入殿，再到她行至皇帝面前说的每一句话，她自己的语气情状，还有听到察觉到的皇帝语言动作情绪变化，等等，都事无巨细说了出来。
傍晚的徐徐林风穿亭而过，枝叶哗哗衣摆拂动，萧迟听完神色复杂。
他没说什么。
半晌，他站起，远眺重重叠叠庑顶屋脊，又俯瞰亭下碧波台榭。
不管怎么样，他先前打算都不会变。
……
萧迟静静站着。
裴月明没说话打搅，就安静坐在一边。
久久，他才转过身来，坐回圆桌一侧。
裴月明等久了有点无聊，随手夹几颗坚果在小瓷碟子里排排坐成个品字，他有点嫌弃：“你多大了？”什么恶趣味。
啧，我这不是不打断你么？
裴月明没好气，这么体贴还有意见？你太难伺候了大哥！
瞪了他一眼：“你管我呢？”
算了吧，她人好，就不提些敏感话题戳他心窝子了。
萧迟免不了又哼一声，两人斗了两句嘴，直到王鉴换了两盏新茶上来才算停下。
喝了两口温茶润润嗓子，既然萧迟恢复正常，那两人就接着说正事儿。
裴月明问他：“你什么时候出宫？”
王府建好了，也没有需要重新收拾的，那下一步就该搬出来了吧？
萧迟说：“不急，长则一季，短则一两月吧。”
还要细节要调整安排，另外还得钦天监卜算好日子，皇帝再下了旨，才开始往外搬。
“反正年末前。”
裴月明了然点头，皇家就是麻烦，“那近日，差事会下来了吧？”
萧迟奉旨协理户部，只这户部大了去了，具体差事还得皇帝点。王府也看过了，估计这几天差事该下来了吧？
裴月明猜，皇帝很可能会籍此警告太子。
瑶花台既让皇帝生疑，事有两面性，忧心萧迟的日后境况促使皇帝最终改变主意让他入六部接触政务，萧迟这边完事了，可朱皇后和太子那边还没有呢？
……
事情果然如裴月明料想一般。
看罢王府的翌日，皇帝下旨，二皇子协理送赐千秋节来贺的诸属臣外使离京事宜；三皇子协户部核算河工银子。
所谓河工银子，即是用于修整河道、防治水患一系列工程的银子。
河水难驯，黄河基本年年修，年年决，让满朝皇帝加文武费尽心思。但决也有大决小决之分，修还是必须得修的，一般小决口无甚影响的现在已不当决了，就争取这样。
去年河堤决口颇大，灾及十数县，修补过后，皇帝遣工部几次巡检两岸河堤，得出结果，河段坝体陈旧待加固者众多，另外还有不少已到了需要重建的地步。
核实了情况，皇帝已下旨修建，大致章程都已商量出来了，户部正在加急算计需要调拨的银子。
听王鉴说完，裴月明挑了挑眉：“这事一直都是太子负责的啊。”
从核实情况估算待修河堤长度开始，皇帝一直都有让东宫的人参与进去，尤其是核算银子这一截，基本是太子把总的。河工之事，利在千秋，皇帝这是有意给储君加政治砝码以稳固朝纲呢。
萧遇也很明白，上书房课业结束以后，他基本是一头栽进去了。
现在最后一个收尾阶段，皇帝直接把萧迟塞进去，明摆就是要分功劳啊。
可见皇帝是真生气了。
当然，现在更生气的肯定是皇太子萧遇。
……
梁国公府，萧遇暴怒。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萧遇气得都顾不上储君仪态和这不是在东宫了，直接整个大书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萧迟！萧迟！！”
日前，他最忌惮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父皇果然还是无法真对那对母子彻底冷硬下心肠，最终还是松口让萧迟入朝触政。
但他真没想到，萧迟一上来就是河工银子！
这桩事从去年开始，前前后后他废了多少心思，从选人遣出到各种具体情况，不管归不归他理的，他全部不敢松懈轻忽，白天上书房上课，晚上回来拆信挑灯夜战！
他废了多少心力！萧迟轻飘飘过来就要分他功劳！！
萧遇出奇愤怒了，气得他清隽的面庞一阵涨红扭曲。
“他凭什么！啊？！”就凭会投胎有个好亲娘吗？！
“殿下。”
端坐在一边的梁国公朱伯谦同样一脸阴沉，平了平气，他站起身拍了拍萧遇肩膀：“陛下这是因为瑶花台之事不悦，在敲打长秋宫和东宫。”
这个萧遇知道，他也有心理准备，但他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河工银子。
后宫多少倾辄之事，过去皇帝可一点都没在意过，他对萧迟的偏爱简直无人能及。
也让萧遇忌惮得无以复加。
“殿下，您切不可失了冷静。”
朱伯谦语重心长：“国赖嫡长，立嫡立长乃祖训礼法，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无故轻动。您已正位东宫，没犯错即是对的，要稳住。”
太子就是太子，本就不需要如寻常皇子般争抢功劳，政绩徐徐图之不迟。
稳住了，不慌不乱不躁动，不露出破绽让人有可趁之机，即站于不败之地。
“外祖父说的是。”
萧遇深呼吸几次，将情绪平复下来，“孤不会轻举妄动。”更不会让皇帝认为他心存不忿。
只不过，萧迟要想就这么白白分走功劳，不可能！
皇帝将人塞进来，能不能把功劳拿走还要看本事，户部的大人们可不是重华宫的太监宫女。
萧遇冷笑：“想分功劳，没那么容易！”
要是皇帝把塞人进去他却连功劳都没本事分到，那就可笑了。

第26章
能打击萧遇，萧迟只怕是自带干粮上火线都是肯的，他这会肯定畅快得很。
裴月明也高兴，这头开得不错啊，若顺利完成差事，这河工政绩是很能拿得出手的。
皇帝这回很给力啊。
高兴了一阵，又有点担心，主要担心萧迟那狗脾气。
裴月明虽没亲眼见，但萧遇的反应并不难猜，毫无疑问他会不遗余力给萧迟下绊子。
分功劳是好，但这样横插一竿子进人家项目里头，受的掣肘却很大的。萧迟就算是皇子那也是个朝堂新人，根基经验一应俱无，保管一绊一个准。
问题是朝政官场和宫里可不一样，皇帝都得耐着性子斡旋平衡。
“应该不会吧。”
王鉴给裴月明打开一卷长纸，是户部大小官员及六部主要人物的姓名职务等基本信息，他忙说：“陛下手谕后，就召见了户部陈尚书了。”
这明显是要让关照萧迟了。
王鉴说：“陈尚书总不敢阳奉阴违吧？”
裴月明却摇了摇头，她还是不看好。
阳奉阴违不敢，但和稀泥肯定有的。一边是东宫储君，一边是得宠皇子，陈尚书都六十多的人，官场浸淫几十年，哪可能让自己陷进去？
且他两朝元老，素来勤勉，皇帝也不可能真怎样他。退一万步皇帝真怎么样了，陈尚书告老致仕的面子还是有的。
且看着吧。
……
翌日，萧迟正式赴户部走马上任。
自崇明门而出，穿过含庆门，即是外朝。外朝东西朝房外有一高达三丈的朱红宫墙，宫墙之外，集中了现今所有中央衙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御史台翰林院等等。
整个大晋朝的政治核心，大起大落几经不易，如今萧迟终于要踏进来了。
不过他运气没裴月明好，头天晚上两人换过去了，直到现在都还没换回来，所以这第一次归裴月明。
她心里暗笑，那家伙这会肯定在生闷气。
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运气不好，这头天来，裴月明估计是不大顺利的。
绯色飞龙纹帷幕的轿辇在户部大院前落下，王鉴撩帘，裴月明微微低头而出。她抬起头，提前等在门前的小吏已迎了上来：“小的请殿下安，殿下请。”
裴月明颔首，王鉴示意小太监打赏。
小吏将裴月明迎了进去，须发皆白有点颤巍巍的陈尚书已带着两个侍郎在堂前等着，见三皇子立即上前相迎见礼。
“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这态度把握并不容易，不能崩了萧迟人设，更不能得罪人，裴月明矜持点了点头，抬了抬下巴让王鉴去扶人。
她又说不必过于客气拘礼，往后日子还长着。陈尚捋须应了。
这般你来我往客气一番，陈尚书就说：“不敢耽误殿下办差，”他转头看了左侧一个吕姓侍郎，“河工银子核算一贯由吕侍郎具体负责，在甲乙号院。”
半句不提是由皇太子领头的，将吕侍郎推出来后，这老头咳嗽几声：“不如先由吕侍郎和殿下过去？先熟悉一下情况？”
吕侍郎四旬上下，脸瘦削看着不拘言笑，此时已上前一步拱手。
她就说：“劳驾。”
吕侍郎转身，抬手虚虚指引往里而去，两人也没什么交谈。裴月明瞅了眼他背影，不用怀疑，皇太子底下具体总领差事的，肯定是萧遇的人。
甲乙两院都很大，里面二三十间值房，大大小小的官员近百，都在埋头噼里啪啦忙着核算。
粗粗看过二院，吕侍郎领裴月明到一见朝向最好最大，明显是刚刚仔细收拾过的值房，十分恭敬拱手一礼，“请殿下恕罪，河工银子调拨在即，期限很紧，这……”
裴月明秒懂：“本王正是奉陛下之命协理此事的，既时间紧迫，那更不能耽搁。”
吕侍郎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出招了：“如今糯米和芦杆尚未开始算计，还请殿下多多辛劳。”
如今建造城墙堤坝，用的糯米石灰浆。糯米浓汤掺进石灰砂浆当中，再拌以碾碎的芦杆和桐油，用这种复合浆垒砖石非常坚固，强度并不亚于混凝土。
户部目前要做的，就是根据丈量数据算计总共需要的材料用量，再折合成银子，在限期内得出总数上奏皇帝。等皇帝批复后，后面再具体出库。
现在分给萧迟的任务就是算计糯米和芦杆的用量，吕侍郎道：“殿下十四前算清即可。”
萧迟将结果交上去，再留一天合算总数。皇帝有旨，十五前核算完毕。
吕侍郎指了指书案上的几部册子，还有侧边的一口大箱，表示丈量数据都在这里了，拱拱手：“下官不敢耽误殿下。”
干脆利落走人。
“殿下，他这是……”
王鉴从未接触过一时还有点云里雾里，裴月明却一看就明白了，她翻了翻案上的这几本厚厚的册子，再瞄一眼那口半人高朱漆大箱。
人家都不和你废话，一上来就动真格啊！
萧迟来协理算计，那肯定得分出一块给他的，猫腻就是分出的这一块了。
本来吧，要是不为难人的，该单独截出一段堤坝让萧迟算计的。砖石糯米芦杆石灰人力，反正这一段的，都归他。顺便把前期算计好的基础也一并送来，毕竟这差事已开始了好些天了。
这样的话，就非常好入手了。
可吕侍郎不是这样分，他按材料种类分，让萧迟算计整个工程所需的糯米和芦杆。
这样分其实也没问题的，问题是得联动整个甲乙号院，大家一起配合才行的。
而不是仅外头配来的一个主事两个文书小吏，孤零零三号人。
量太大，水文情况也极其复杂，今天初八，还有六天，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至于她，神马“列宿严岁盈……从百里余三，遥垣下广三十丈许，月垣矢百九十二丈，中周……”
脑仁儿一阵疼，这么多，她光翻译都赶不及啊。
这更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活。
裴月明头疼，揉了揉眉心她立即去找陈尚书。
陈尚书倒是非常爽快的，一听说人手欠缺没法算计，满口答应，回头他送来七八号人，小吏哈腰点头：“这是陈尚书好不容易腾出的人手，都叫送过来了。”
“……”
看似殷勤实则装傻充楞，再一问，这老头回家了。皇帝体恤他年老有功，特地恩旨过他提前二刻下值，可以回家午膳休歇。
裴月明深呼吸，叫人把吕侍郎找来。
问出他在乙号院，王鉴过去，他又跑工部问询情况去了；王鉴再跑去工部，他又去了都水监；王鉴再赶去都水监，他又回了户部；……
大夏天的，把王鉴溜得一额大汗气喘如牛。
已经中午了。
有些困倦，额角隐隐的钝晕，非常熟悉的感觉。互换虽然还是毫无规律，但裴月明也渐渐摸到些许前兆了。
萧迟要回来了。
可眼前还一头乱麻，她赶紧提笔，匆匆将自己的判断写下来交给王鉴。
……
萧迟回来了。
王鉴低声说今早发生的事，也不用看裴月明写的判断，他一听就明了，脸登时一黑。
王鉴忙转述裴月明的话：“殿下，裴姑娘说宜先找陈尚书，设法让陈尚书压那吕侍郎。”
“还用她说。”
萧迟哼一声，直接往陈尚书值房去了。
但谁知陈尚书直接没来，他称旧疾复发，使家人来报了病假。
萧迟的脸当即阴了下来。
老尚书滑不溜手，可不能干等。问吕侍郎，那吕侍郎跑了一上午还没跑够，又去了都水监。
不过萧迟可不是裴月明，他直接步出大院，冷声吩咐守户部的禁军去叫人。
这活驻六部禁军就从来没干过，面面相觑，迟疑一阵，最后看一眼神色不佳的萧迟，还是去了。
于是吕侍郎就被叫了回来。
萧迟就立在甲院院中，扫一眼问安的吕侍郎。
吕侍郎倒是一点没见心虚，仍旧一脸严肃板正，拱手道：“青砖石料，沙土石灰等等，俱已在算计。还未曾算计的，如今只剩糯米和芦杆。”
一点不悚，一句话就把萧迟可能有的责问给堵回去了。言下之意，之前也是这样分工模式也是这样，反正现在就剩这俩。
之前是不是这么分工不得而知，但吕侍郎敢这么说就肯定已经处理好了。
这两样，萧迟不接也得接。
黄玉把件转动的“哒哒”骤一停，吕侍郎感觉两道视线钢刀般扎在他脸上，他不动也不惧。
若是平时，萧迟手上的黄玉把件肯定已掷到对方脸上，他勉强按下怒火，冷冷道：“吕侍郎难道不知这些许人手不足以算计吗？”
“殿下何出此言？”
吕侍郎一脸惊诧：“陈主事三人不过专为殿下讲解而已，这甲乙两处院子的百余号人，俱可为殿下取用啊！”
他指了指两边一间接一间的大值房，状似恍然大悟解释：“是这样的，先头我们是一人负责一两项，视算计量叫人。哪些人手里空下来了，我们即再指派他们。”
重点是“空”。
太子下绊子自然不可能叫萧迟反咬一口的。反正底下的主事和文书小吏们都是公用的，只要你顺利叫动。
萧迟脸色已很难看，吕侍郎却仍自顾自领路，他随意入了一间值房，并吩咐人把各值房的主事都叫过来。
吕侍郎问：“哪一房能腾出人手？如今糯米和芦杆都还未曾开始算计。”又拱拱手，示意人给萧迟回话。
有一人上前一步，恭敬拱手，却摇了摇头：“我们房刚领了砂浆的事，人手不够还想着添。”
“我也是，郝州那边的青砖出了点岔子，得重头开始了，唉……”
“不是吧？之前说好你算了砖来帮我，这可怎么办？！……”
七嘴八舌，一律完全无办法抽身。当然，也有没说话的，但这些人缩在人群后嘴如蚌壳，完全不往前面凑。
萧迟脸色越来越黑，两枚黄玉把件是捏得咯咯响，“都给本王把嘴巴闭上！”
鸦雀无声，他冷冷道：“既然你们无暇，那本王就自寻些有暇的。”
他懒得和这群人多说半句，直接看向值房内低头边算计，边不时偷偷往上望的文书小吏们。
这些掌固检校及文书等等的小吏们，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萧迟微抬下颌环视一圈，问：“你们谁手中不忙？分些人手出来。”
回应他的是稍顿了顿，然后“噼里啪啦”更加急促的算盘声和沙沙写字声。
文书小吏们个个低头，没人敢应，也没人敢有动作。
忽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我们正算澄阳段坝体，明日前得出结果，只怕无暇分.身！”
声音高亢响亮，骤不及防从值房左边角落传出，循声望去，却没见人抬头。
大值房内更加安静了，鸦雀无声，文书小吏们很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只当自己不存在。
萧迟勃然大怒：“哪个说话？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也没人再吭声。
萧迟怒哼一声，见没人应和，他就直接点人，抬手直接点了最前排第一个：“你，把手上的事情放下，过来先算糯米和芦杆！”
被点中小文书吓得面无人色：“殿下，殿下，……小的正算坝体啊，这个，这个梁大人下了死命令，务必明日日落前算好的，我，我……”
他竟直接吓晕了过去，“哐当”一声连人带凳砸翻，几声急呼，同事们慌忙奔上来扶起。
“殿下，殿下您这是……唉！赶紧，赶紧去找太医！”吕侍郎气急的声音。
瞬间乱了，一屋子的文书小吏一拥而上，抬的抬扶的扶，呼啦啦趁机全走了个干净。
空荡荡的大值房，就剩萧迟粗重的呼吸声，他真被气得手都抖了。
王鉴赶紧吩咐小太监追出去。
“没空就没空，殿下不过问问你，也不是非得要你过去，你怕什么。还吓晕了。不知还以为殿下怎么了你呢？……”
边说边硬按那人人中，生生把人按醒，“好了好了，没事了，抬去歇歇吧。”
“我们真没空，手上的事很多，不是故意违逆殿下之意的！”又是先头那个高亢声音。
小太监一噎，立即接话：“事多就事多，都说殿下不是非得要你们过去了，……”
这是小文子，平日也是贴身伺候的一个机灵人。
和宫里不同，六部是连在一起的，第一日就让人横着抬出来叫太医，他家主子的名声不用要的。万万不行的。他死活掐醒那个小文书，硬将事情圆给回来。
外面的声音很清晰，那个高亢的嗓门还在一句接着一句嚷着，萧迟捏拳指关节咯咯作响。王鉴扑上来，赶紧往他手心塞了一张纸。
这纸，是裴月明先前写给王鉴以防万一的，上面就四个字。
“来之不易”。
萧迟将小纸条捏成一团，掐在掌心死死扣着。
头一回，他生生把盈胸怒火忍下了。
……
这口恶气萧迟忍得辛苦，他长得这么大，除了皇帝，还真是第一次有人敢给他这种瘪吃。哪怕是皇后，也不敢明面为难他！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他甚至没有摔门就走，最后回了自己的值房，一直等到下值时间到了才离开。
一阵风般冲出户部大院，直接打马而出，他没有回重华宫，而是去了城东小院。
裴月明正等着他。
他怒火冲冲奔进来，一脚踹翻了门，怒声大骂萧遇陈尚书吕侍郎一干人等。
“不知所谓！枉为人臣！就如同那阴沟里面的老鼠，一天到晚只懂得耍些鬼祟伎俩……！！”
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户部上上下下连带皇后太子梁国公都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裴月明就在一边听着，没带身份人名就好。
她悄声问了王鉴，得知萧迟下午死活忍住了，那行，总得让他泄泄火气。
很好，其实算有进步了。
今儿她一整天在担心萧迟那狗脾气按不住。
萧迟想往上走，这脾气必须学着收敛，吃个瘪其实挺好的，社会经历容易促使人成长。
萧迟气得狠了，骂了一通还不够，见裴月明剥花生喝茶在一边看他，像看猴戏似的，他恼道：“你这是在看戏呢？”
这家伙！算了，裴月明也知他不是真冲自己，懒得计较，她没好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还记得不？”
“太.祖还征战一十七年，才从平乡辗转到京城呢。”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即便是皇帝，还得斡旋平衡朝堂呢，一个皇子算什么？
“想蹦得越高，那身体久必须弯得更低。”见过直挺挺跳高的吗？没有吧。
她顺便激他一句：“还是你想回宫去，像从前那样？”
“不！”
萧迟立即反驳了，他绝不！
驳出这一句，那口恶气就泄了，虽面色仍有些不渝，但心绪平静了许多，他深呼吸两下，在炕几另一侧坐了下来。
裴月明就笑：“那不得了。”
“我们学啊，慢慢学，”她笑道：“我也是第一次。”
无奈被拉下水，她上辈子也没碰过政。
“好！”
其实萧迟心里也明白，他也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否则王鉴递什么纸条也没用。
得到裴月明赞同，他心里舒服了很多，更觉得自己没做错，不过嘴上不服输，见裴月明赞笑，他从鼻子哼了一声：“还用你个小丫头教么？”
他都懂。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是是，你什么都懂。”
行了吧？满意了没？
真服了他了。
裴月明随手倒了杯茶推过去，萧迟一口闷了，骂得口干舌燥喝，他自己又斟一杯。
裴月明索性把茶壶推过去，等他喝够了：“那咱们得想想该怎么办了？”
务必尽快讨论出解决方法，萧迟入朝第一个差事，头炮得漂漂亮亮给打响了。
否则皇帝铺路到这份上，你还拿不下？一个无能的标签妥妥贴上以后就很难摘下去了。绊子又如何？满朝文武一路走来谁没遇上过几个绊子？
这次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裴月明皱了皱眉：“时间不多了。”
就六天，还得至少剩三四天出来算数，那么他们三天内必须解决这个问题，今天过了一天，还剩两天。
今儿她都在琢磨这事，要说萧遇这个绊子吧，很难它算不上。毕竟皇帝盯着，他不敢搞大动作也不敢明目张胆的。
但落在萧迟头上，还是难。
因为他没人没根基，乍入朝两眼一抹黑。
说到这里，裴月明不免想起萧迟的母家永城伯府。
永城伯府一直在朝的。
她含蓄问：“下晌有人寻你没有？”
萧迟脸黑了黑：“没有。”
裴月明不敢再问，怕里头还有什么故事揭他伤疤，“哦”一声忙闭上嘴巴。
一看就知这小丫头想什么，萧迟斜了她一眼，“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顿了顿，他算解释一句：“我未曾私下见过永城伯府的人。”
长得这么大，他见母家人寥寥。他养于深宫，而段贵妃长居洛山，永城伯府没有递牌子进宫请见的缘由，这些年也就在宫廷大宴上远远望过几眼。
裴月明秒懂，据她所知永城伯府一直很低调的，而萧迟身份高脾气又傲，母家人不主动联系，他就算长大能出宫了，也不可能找上门认亲。
现在萧迟入朝，段家还没来联系，可能是在观望。
这是裴月明自己猜的，不过看萧迟这会脸色，他心里肯定是不渝的。
好吧，外援指望不上了，现在只能靠自己。
“我想，咱们还得从文书小吏里头找人吧？”
萧迟点了点头，他和裴月明想法一样。
其实这局说易不易，说难不难，找准一个突破口就可以了。
就是那群真正干活的文书小吏们。
萧遇再是皇太子，他也不可能将半个户部握在手里的，不然皇帝第一个就容不下了。
那群文书小吏绝大部分不是萧遇的人，但他们和陈尚书一样，避而唯恐不及，没人会肯冒头。
所以才有今日下午一出。
当时萧迟怒归怒，这突破口还是找得非常精准的，可惜的是，被那个吓晕的文书给破坏了。
“这样啊。”
听完王鉴转述，裴月明皱起了眉头，有那个高嗓门迫着小太监一说一和，萧迟已不能再采取今日这种强硬的要人手段。
想好的路被堵上了。
萧迟裴月明对视一眼，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斜阳从大开的槛窗照入，半边屋子橙黄半边发暗，裴月明盯着夕阳一阵：“……要不，咱们查一查掌固文书们的家境吧？”
不能强硬，那就迂回。
这群人不想得罪太子，同样也不会想得罪三皇子。
关键是第一个人。
只要能成功撬动第一个，后面的就会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整片动起来。
问题也是这第一个。
到现在都还不能确定吓晕那个是不是萧遇的人，反正，他们接下来找的这个人绝对不能再出问题，时间不多，必须一举中的。
所以裴月明提议去了解文书们的家庭背景。
因为他们手上刚好有一份户部大小官员基本情况，包括姓名职位家庭住址，本是用来打个底，现在恰好派上其他用途了。
“可。”
萧迟一听就明白了，这是要找没有背景的，先锁定目标，再准点打击。
反复推敲了一遍，这个策略是可行的。两人精神一振，接着低声商议查探的具体方法。
商量好，萧迟立即起身：“好，我马上回去就安排人。”
“快去吧。”
时间不宽裕，这事越早开始越好。
……
萧迟一行匆匆离去，嘚嘚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方向，桃红掩上门，回来捧了盏茶进屋。
“这下好了，”桃红紧张一天也松了口气，将茶盏递给裴月明，她问：“主子，那咱们明天回府吗？”
这趟出来“斋戒”，都足足七天了，怎么也该回去了。
裴月明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再等两天吧，就说寺里有个法会。”
这边事还在关键，回府想立马再出来就不能了。再留两日，万一有个什么也能多点机动性。
桃红一想也是：“主子说的是，那回到寺里我就打发人回去说。”
“嗯。”
……
裴月明这么做，其实只是为了稳妥起见，求个安心。
只主仆二人没想到的是，萧迟那边还真出了纰漏。
萧迟发现有人盯梢他。

第27章
萧迟换下那辆独驾青帷小车，更衣上马，佯作在城内跑一圈，然后直奔回宫。
王鉴赶紧爬上马跟着。
谁知刚冲出街口没多久，前头萧迟蓦地勒停马，他险些一头撞上去，王鉴手忙脚乱停下，忙问：“殿下，怎么了？”
萧迟倏侧头看向左侧。
这是西市最繁华的大街，络绎不绝的行人车马，或停或站说话谈笑夹杂小贩吆喝不绝，两边旗帜招展，一间接着一间的商行茶楼酒肆。
王鉴顺着往过去，发现萧迟盯着不远处的一座三层茶楼，微眯眼来来回回睃视。
“怎么了殿下？您找什么？”
萧迟没吭声。
他刚才感觉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
他立即追遁望去，却并未发现异样，那三层的酒楼熙熙攘攘，喝酒吃菜谈笑风生，看着没半点不妥，仿佛刚才不过错觉。
但萧迟不认为是错觉，他天生第六感敏锐，裴家小丫头那么会装相的一个人，当初她仿佛平平无奇的一张短信，他硬是能看出幸灾乐祸出来。
事实证明他没错，那小丫头就不是个老实的。
萧迟敛目，片刻扬鞭，小绕半圈，直奔皇宫。
王鉴不明所以，赶紧跟上。
在凌霄门前下马，跟着主子匆匆穿过宫巷往御花园而去，才踏入木槿园，前头的萧迟倏地停下，骤一转往左边，几个大步冲过去。
一拨开花树，眼前几丛木槿花树枝叶摇晃，一片蓝色衣料一闪不见。
是个小太监。
确实有人在盯梢他。
萧迟沉下脸，一回到重华宫，他立即吩咐王鉴：“西市那边立即断了，不能再去。”
每次他去城东小宅，都是在西市换装转过去的。
谁盯他，不言自喻。
裴月明的存在绝不能暴露在萧遇眼下。
王鉴一愣：“那查家境的事怎么办？”
西市可不单单是个换衣站，萧迟在宫外有些人手，联络的地点也是这里。
平时无所谓，等缓些时候另行通知再置一个联络点就是了，可现在还有事急着做啊！第一道命令才刚开始，后续按情况转移筛选才是最重要的。
王鉴说：“那奴婢打发人去通知冯慎？”
冯慎是外面领头的，现在只能单独通知了冯慎，先由冯慎安排好一个临时聚集点，再和宫里接上线。
只王鉴说是这么说，脚下却没动，一脸迟疑。
萧迟也没有吭声。
重华宫这会也肯定被人盯着。
把消息递出重华宫倒不难，难的是出宫门。
皇宫不同别的地方，门禁森严，不管怎么浑身解数，能过消息的就那两个门。
盯着那两个门，保管没错。
现在也不同平时，太子肯定防着萧迟往外设法的，只要多多安排人手，一个不漏跟上，谁也不敢保证冯慎不会暴露。
偏他们计划得隐蔽，得出其不意，不能让萧遇提前察觉，否则对方肯定要出新点子。
没那么多时间和他耗！
萧迟烦躁，两枚黄玉麒麟“噼啪”一声掷在炕几上，弹起落地滴溜溜一阵乱转。
他怒：“萧遇！！”
可再咬牙切齿，现在也不适宜冒险让人联系冯慎，这就卡住了，怎么办？王鉴忙道：“……要不，要不裴姑娘！”
还有裴月明，裴月明手上也有一份单子，她手上也有些人手。
萧迟拉着脸来回踱步，最后站停：“先看看她今夜来不来？”
......
最后，还是裴月明把这摊子接了过来。
屋里还黑黢黢的，裴月明一睁眼立即翻身坐起，“桃红，桃红，什么时辰了？”
“寅末了。”
睡在外间小榻的桃红刚起身，闻声忙匆匆推门进来，“快卯初，主子怎么了？”
裴月明已趿了绣鞋下地，一把推开窗扇。
夏日天亮得早，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朦胧的天光下，寺里的僧人已经起身了，隐隐约约担水挑柴的声音。
裴月明时常“斋戒”的寺院叫宝莲寺，就在城里。后墙外就是坊市，现在已经听到驴叫车轮辘辘，很热闹。
裴月明立即道：“套车，我们马上出去。”
和守门的僧人打了招呼，悄悄套车出去，汇入喧闹的早市，立即往她另一处私宅赶去。
“把忠叔他们都叫过来，越快越好！”
裴月明进京，是带了几个忠仆的，不多，不连桃红也就六个人。一半在陈国公府外院方便替她传话办事，另外一半帮她打理外面的私产。
现在勉强能说得上够用。
实话说，裴月明并不想真身掺和，可事到如今左右权衡，她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裴忠等人先后赶到，裴月明长话短说，将自己刚才摘抄的单子几张单子拿出来。
“打听这些人家，看他们是否是京城人，房子买的租的？来了多久？在京里还有什么亲戚？平时来往都是些什么人？家里人多不多，……”
裴月明人手太少，只能圈起几个居住密集的区域，抄录下来，让裴忠他们去打听，尽可能地多跑几家。
“是！”
裴忠接过单子匆匆看过，立即领人出门往第一个目的地永平坊赶去。
裴月明也一同跟上了，她没有去打听，外形不合适，她就在附近的一个茶楼包间里等着。
能跟她上京都是筛了又筛确定忠心的，只忠心归忠心，他们却不明白她想要什么，也不适合将来龙去脉详细告诉他们。
裴月明只能跟着，京城太大了，目标地点又远且分散，一趟趟往宅子来回跑的话，真心没那么多时间耗。
裴忠旧时是裴家的外院大管事，办事能力一等一，稍稍一听就心里就大致有数，很快分配下去，略略伪装紧赶慢赶，一个上午就把永平坊圈出的十一户人家都走遍了。
“主子，这陈城家里是直隶人，在京城听闻有两门亲戚，……”京城有亲戚的不要。
“这廖青就是京城人，世居京城，……”世居更不要。
“陈汾是亳州人，今年春闱的进士，才搬来半年，宅子也是中进士后购置的。”
裴月明略略沉吟，还是把陈汾的名字划掉，新搬来不知根底的不要。
裴忠道：“主子，这个梁远、张时还有蒋弘，都是早些年中的进士，家乡远，在京无根无萍。”
他隐约明白主子想要什么样的了：“且家里住人也多，一大家子家累。”指了指单子：“这梁远张时家贫，蒋弘则稍宽裕些。”
“是一直都宽裕吗？”
裴忠点头：“是的。”
“好。”
裴月明勾出这三户人家，将单子交给裴忠，“留个人下来设法再细细打听一下，切记不能露痕迹惊动对方。好，我们去兴宁坊！”
接着又马不停蹄从城南赶去城北，争取下午把兴宁坊也初步筛选完。
连续两天，裴忠几个腿都都溜细了，好在任务也算勉强完成。
一天半的时间，跑了四个坊市，把目标的四十一户人家都走遍，筛选出十五人。
剩下一个下午，是用来第二第三轮复选的。
裴月明很严格，但凡有一点存疑的地方都不要，堪堪赶在天黑前完成目标。
“好了，我们回去吧。
最后总共剩下四个人，进户部时间不长不短，没有升职，人或老实或懦弱，家境平庸外地人，家里都有一大群老少的，基本不可能往太子跟前凑。
同样也不会敢拒绝圣宠加身的三皇子。
被搀扶登上马车，车轮辘辘，裴月明借天光将四人情况牢牢记下，而后揉了单子，重新将那四名字单独抄出来，打算等会给冯慎。他现在应已在城东宅子等着了。
和冯慎联系上真不容易，这人太警惕。
宫里暂不能往外送消息，但自外往重华宫单线联系还是可以的。也不知他是怎么确定裴月明友方身份的，今天中午找了过来，还提供好些人手，否则下午的复查肯定没那么顺利。
因不知她今晚能不能过去，为了确保名单能顺利递到萧迟手里，就算暴露一个暗线也是要的。
不过那是冯慎的事，她的任务完成了。
裴月明打了哈欠，这两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累死她了。
正当她头挨着车厢一摇一晃，昏昏欲睡时，外头忽紧走几步的脚步声，“扣扣”急促敲她的车窗壁，“主子，主子！”
是裴忠。
裴月明一惊坐直：“什么事？”
她立即撩起车窗帘子。
裴忠正警惕扫视马车之后，暮色半暗的长巷，开始打烊的店铺，三三两两的行人，他惊疑不定：“……主子，好像有人跟着我们。”
裴月明一悚：“什么？！”
她立即回头看去。
“……我感觉有什么跟着，好像是从槐树胡同那边开始，方才我突然回头，恍惚有人影急闪入酒肆后的小巷里，……”
由于马车的局限，裴月明看见一侧街面，暮色中酒馆半旧的旗帜正啪啪招展，黑色的影子投在幽暗的巷口张牙舞爪，幽长的小巷暗影幢幢有些阴森。
和桃红对视一眼，裴月明咽了咽。
“主子，我们快些走吧。”
裴忠虽不知真相，但也明白探查户部官员原因肯定简单不了，他左右扫视，压低声音吩咐加快速度。
马车的速度立即快了起来，实木车轮子滚过青砖地面的“辄辄”声，桃红有些害怕，“主子，会不会是……”是太子的人？
裴月明绷紧了神经，她捏捏桃红的手：“别紧张。”
桃红努力镇定下来，主仆二人全神贯注留心着车外，骤裴忠几步窜上车辕，“是有人跟着我们！”
他撩起一点车帘低声说话，眼睛却盯着前方，“主子，前头就是大街，巷口左拐是个酒家！”
很热闹的大街，酒家也大，正值饭时，熙熙攘攘。
裴月明一下明白了，这是想金蝉脱壳？
不知来人多少，她更不想自己真实身份暴露，裴月明当即决定：“好，你们弃了马车，在后门等我。”
她遁入酒家在后门出，裴忠他们则继续走出一段，在人多处迅速四散再绕回来汇合。
她嘱咐：“你们切切小心。”
“姑娘放心，我们能脱身的。”这么多横街窄巷，人又多，就是可惜了马车。
“若有不妥，您大声呼叫。”
“好！人紧要，些许身外物不要在意。”裴月明说话间已带上斗笠，里头还蒙了面纱。
暮色下，马车刚转过拐角她和桃红迅速下车，还有一个小个子灵活的家人，三人借着店门一侧挡风的大屏遮挡，两步就上台阶进入酒家大门，汇入众多的客人当中。
全程也就两秒，马车辘辘前行，众人跟随和之前无任何差别。
酒家一楼人非常多，裴月明回身瞄了两眼，并未发现大股异样人物涌入，稍稍放心，“我们上二楼。”
小个子家人和桃红一边一个护着她往店里面，小二迎上来，“客官几个人？”
家人立即道：“我们定了位子，行了，我们自己上去。”
“哦，好好！”
穿过一桌桌的食客，顺人流走到最里面，沿着木楼梯往上。二楼都是包间，很安静，但一安静，裴月明又发现不对。
有一个脚步声跟在后面。
裴月明心一突，立即快了两步。
她快些，对方也快些。
“……”
心一沉，对方却陡快走几步冲上。
裴月明捏紧手里揉成面的胭脂，倏地转身。
......
重华宫。
滴漏滴滴答答，已经戌正。
萧迟站在冰山前，拧眉盯着殿外。
正殿大门外天光已昏暗，暮色笼罩大地，小太监正点燃牛角宫灯，用长杆子挑起挂在檐角下。
“都戌正了！”
王鉴焦急踱步，时不时奔出廊下张望。
两刻钟前，他们接到宫外消息，裴月明迟迟未回城东小宅。
冯慎确定裴月明身份无疑后，调查已进入尾声了，就没掺和进去，他还有西市的事情急需处理。问了裴月明后，拨了一些人给她用。
冯慎外头人手也不算很多，西市一折腾再分分捉襟见肘，调来的人见裴月明这边差不多了，就赶紧赶回西市去。裴月明再收收尾，自己回城东宅子就行。
为谨慎起见，她和冯慎约定名单是亲自交付的。
但谁知，冯慎等了半个时辰都没见人。
他怕不妥。
冯慎不知裴月明是什么人，但忖度着主子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肯托付，不敢怠慢，一边紧急使暗线先往宫里传了讯，一边立即安排人去迎。
这才有了这一出。
王鉴很担心：“难道是东宫顺着暗线找到冯慎？”不对啊，这些单向暗线一用就会断联系，且传信的人也从不知冯慎存在。
最重要的是，冯慎暴露找上的也该是冯慎，而不是裴月明啊。
那难道是太子在文书们的家附近早放了人盯着？
这不大可能，萧遇有那么算无遗策吗？就算有，他也没那么多机灵还不露馅的好手啊。
“那小丫头精得紧，你少担心。大约是碰上什么熟人，被绊住脚了。”
萧迟说是这么说，但拧着的眉心却没见松开。
那小丫头只有几个人，年纪小胆子还大，而萧遇这人素来鬼祟阴险，万一真有套……
难免还是担心的。
眼见宫门下匙的时辰都快到了，已等了两刻，冯慎也没有第二则消息传回，他来回踱了两步，“啪啪”两枚黄玉把件往炕几随手一扔，大步往外。
“殿下，殿下！”
王鉴追了出去，犹豫想说或许裴姑娘真只是被绊住脚了，要不再等等，这么一出去肯定会引太子注意的，“这，这……”
最后一咬牙，闭嘴追上。
主仆二人匆匆而出，眼见就要跨出宫门，外面却飞快拐进一个小太监，炮弹似的冲进来险些和萧迟迎面撞了个满怀。
他大怒：“什么规矩？来人！……”
“是小的主子！”
小太监赶紧举手，“姑娘有消息了！她没事！……”
......
裴月明没事。
她遇上的并不是太子的人。
她就说，她这么小心谨慎，怎么就被东宫盯上了呢？
裴月明撩起帷帽的垂纱，眼前是一个三旬出头的陌生男人，乌巾束发，圆领袍子，是一个有功名小官打扮的文士。

第28章
这圆领袍退后一步，长揖到地：“在下蒋弘，见过姑娘。”
裴月明挑了挑眉。
蒋弘？
这不就是她这两日调查背景的三四十名文吏的其中之一？
这蒋弘就是第一批被查的，第一回 合还入围过，后来裴月明见他家境稍稍宽裕，而自己并不需要挑这么多人，于是把他剔出去了。
现在这是……
蒋弘始终恭谨，微垂睑任裴月明打量，半晌，他看了看左右：“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裴月明略略忖度，给了桃红一个眼色，而后领着小个子家人转身进了身后一间半掩门的空包厢。
家人叫裴平，别看个子小，力气大得很，这蒋弘文人一个铁定干不过他。
桃红转身飞快下楼，去喊回裴忠他们。
不是东宫的人，那就好办了。
裴月明进了包厢，推开窗扇，底下大街人流熙攘，她看见桃红冲出酒家大门，裴忠勒停马车掉头。她坐下，看蒋弘：“蒋大人请坐，不知有何贵干？”
“蒋弘区区七品书令史，姑娘客气，蒋某愧受。”
蒋弘神色恭谨依旧，仿佛不明白裴月明刚才一连串安排为何，拱了拱手，才小心坐了下来。
包厢就安静下来。
裴月明并未再说话，蒋弘等了一阵，于是先拱了拱手，主动说：“……听家人说，近日有人打听家里的事，蒋某冒昧，这才……”
裴月明眉心跳了跳。
裴忠作为旧日的裴家外院大管事，办事能力她还是很放心的。她千叮咛万嘱咐，宁可放弃目标转移，也切不可惊扰对方。
要么，这人确实很敏感很心细，又非常恰巧碰上了些微痕迹。
要么，……就是他事前就有所猜测，一直在等着！
裴月明蓦抬眼看他。
蒋弘霍地站起，双手抱拳长揖到地：“蒋某不才，愿为三殿下效犬马之劳！”
干脆利落的动作间，他飞快瞥了眼端坐圆桌对面的年轻女子。
帷帽未摘，只随意撩起，青色纱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白皙光洁的额头，清澄明亮很漂亮的一双眸子，眼神却很犀利。
正如她人一样，年纪轻轻甚至未曾婚配，他却一点不敢轻视。
能替三殿下办这事的，毫无疑问，必定是他信重之人。
他始终恭谨，未曾敢有一丝轻慢。
裴月明猜得没错，他确实判断萧迟很可能选择釜底抽薪，筛选这批普通文书小吏，从而选出一个作为突破口，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难。
蒋弘便一直等着，他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他自认有些才干，却无根无萍，兼会试那时出了点意外还导致他落入第三等同进士，入仕十年举步维艰，一直在七品小官里头徘徊。
他不甘心。
皇太子热灶烧的人太多，凑不上去他也不愿凑，恰深得帝宠的三皇子初入朝，他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以投入三殿下门下。
他撩袍一跪，既冲裴月明也遥冲皇城：“蒋某人句句出自肺腑，请姑娘待转告三殿下！”
膝盖骨叩在木楼板上“噗”一声清晰闷响，这蒋弘倒跪得铿锵有力。
裴月明挑了挑眉，示意裴平将人扶起。
她没正面答复，只笑了笑道：“这事，不知蒋大人有什么看法吗？”
既然有备而来，那该有全盘计划吧？说来听听。
蒋弘确实有，他抬头，拱手肃然：“此事，请殿下交予蒋某人。”
……
“那个姓蒋真没问题？”
夜深人静，重华宫内殿挑起灯火，王鉴往砚台里添了点水，边磨墨边问。
裴月明铺了张纸，蘸墨：“理论上该是没有的。”
否则的话，太子这套下得也太曲折太费劲了，没必要。
他完全可以将裴月明一行直接扣下，先断了萧迟消息再把单子上最后这几人弄个“病假”，拖延上个一天，萧迟就算再成功突破，时间也不够完成任务，这就成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最后她下结论：“这蒋弘姑且信，但也不能全信。”
蒋弘给她说了自己的计划。他在户部十年又参与整个核算全过程，可谓对内外情况了如指掌。哪些人和吕侍郎和梁国公府有亲眷关系，哪些又格外殷勤早被笼络，哪些性子油滑不易下手，又有哪一些人是如他一样没根没底，萧迟找上去绝对不敢拒绝的。
甚至哪几房手上的事已经差不多，正好可以拉过来核算糯米和芦杆。
他还说清楚了具体有哪些，算算大约能拢到一半的人过来，这样的话任务肯定能顺利完成。
说得还挺清楚的，没有因为裴月明是个女子不识户部事就漏简，她心算了算，确实是那么回事。
因此，裴月明心里偏向这蒋弘是真心想投的。她在信上给萧迟说了一下自己的推测，然后将蒋弘提议的计划详细写出来，接着再另起一张，除了那四个人名外还添了七八个备选的，是原来他们自己这两日查出来的。
写着写着，额角有点点熟悉鼓胀，她忙加快速度。
萧迟回来好，明天硬仗，他摩拳擦掌，正好她这两日累得不行真不想上了。
写得飞快笔迹凌乱，不过时间还是差了点，最后关于明日她的建议还没来得及写，算了，让他自己来吧。
眼晕了晕，萧迟就换回来了。
王鉴忙一扶，又赶紧禀：“主子，裴姑娘说那蒋弘姑且信，但也不能全信。”
萧迟坐直，捏着那叠信纸飞快看过。他把桃红叫醒已大致问了蒋弘经过，他和裴月明看法差不多。
蒋弘姑且信，但也不能全信。
那就先观察用着，倘有不妥，他们还有自己考察的人备用上。
假若这姓蒋的没有弄鬼，那正好一主一辅一起上。
就这样！
萧迟想定，便把信纸扔铜盆里浸润毁了。还是深夜，他却精神奕奕，完全不困。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他恨不得立时天亮，天知道他这两日憋得有多辛苦。
……
萧迟倍觉这半夜漫长，辗转一个多时辰好歹天光放亮，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
“王鉴，伺候更衣梳洗！”
萧迟憋足了劲，登辇汹汹出含庆门，往户部而来。而这时的户部大院，一如既往地忙碌又清静。
吕侍郎听闻三殿下一下辇直奔甲号院，挑了挑眉，心下暗笑，这是要垂死挣扎了？
由于这两日萧迟寻衅碰壁小动作不断，以迷惑敌人，故而不仅吕侍郎，就连户部上下都认为，看来，三皇子是不行了。
深得帝宠也没用啊，皇帝都扶到这份上了，还是个阿斗之流的人物，果然传言不假啊。
吕侍郎捋须：“走吧，我们去瞧瞧，看咱们这位三殿下如何最后拼一把的。”
垂死挣扎啊，虽徒劳无功但估计杀伤力不小，司度又笑又叹：“唉，怕又耽误半晌功夫了。”
“是啊，这么一耽误，只怕期限内是完成不了陛下的差事喽，……”说是这么说，却不见慌，这正是准备要给萧迟背的锅。
吕侍郎领着司度大步往甲号院而去，眼见太子殿下吩咐就要完成，二人心情颇好，捋须而行有说有笑，刚好缀着萧迟后脚进门。
听到脚步声，萧迟回过头来，见吕侍郎仍旧毕恭毕敬见了一礼，而后捋须踱步，还是那个严肃板正的模样：“陛下给的期间在即，我们是该抓紧些。”
说着领着司度开始巡视诸值房。
这是来看他笑话的？
萧迟冷哼一声：“吕侍郎说的是。”
他居然不慌甚至还没了前两日的恼懑？
吕侍郎不禁暗笑，和司度对视一眼，倒要看他能做什么？说不定一气之下还把这摊子给毁，那就好玩喽！
萧迟冷笑，直接站定环视一圈，扬声问：“今日是第四日，本王再问一遍，都有谁完成了手上的事？”
就这样？不气不闹？吕侍郎诧异和司度对视一眼。司度暗嗤一声，他还以为这位天潢贵胄有什么大动作呢，也不过如此嘛，整得他如临大敌。
司度摸摸唇边的小胡子，乐呵呵抱拳，作势给吕侍郎请罪。吕侍郎摆了摆手。
可不等这两人诧异嗤笑完，突兀一道嘹亮的声音忽起，骤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禀殿下，我们房核算沙土和石灰，如今已将要完成！”
谁？
这是谁？！
吕侍郎和司度一怔，继而大惊失色，立即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墨绿官袍的书令史自三号房疾步而出。
“……是蒋弘！”
那蒋弘还在说话，他信步出了值房就站在庭院中：“禀殿下！核算沙土石灰的除了三号房，还有四五号房，共计二十一人。”
“蒋弘！”禁不住，司度厉喝一声。
萧迟倏地回过头来：“喝什么？啊？”
他眉目凌厉：“你谁？难不成，你二人还不允许把数目核算完成？”
萧迟素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厉目一扫，司度回神一骇，不甘又大急，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萧迟哼笑两声，扫一眼吕侍郎，目光摄人：“还是吕侍郎不允许？”
吕侍郎心乱如麻，半晌强笑：“……殿下玩笑了。”
他勉强镇定下来，蓦抬眼看蒋弘：“能完成自是好。蒋弘，你切记要给殿下‘实话回禀’！不可攀附贪功，若是耽误了核算，……”
萧迟大怒，当着他面，还敢威言恫吓？！
整个甲号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蒋弘，蒋弘汗出如浆，咽了咽唾沫，他拱手：“不敢隐瞒殿下和侍郎大人，我们房核算的沙土石灰，确实将要完成了。”
他偏头，看向三号值房内引颈望来的同僚，“你们说可是？梁犹，你说……”
同僚心里骂他一个臭死，可顶着萧迟摄人目光却不敢否认，支支吾吾，“是……”
“好！”
萧迟冷冷盯了吕侍郎片刻，盯着对方汗湿后背，他收回视线，再问：“还有谁，除了三四五号房，还有哪一房的差事要好了？”
蒋弘立即答话：“禀殿下，据下官所知，九、十、十一号房算的青砖，还有乙号院的一至四号房，都已经差不离了。”
“很好。”
萧迟踱步到九号房，裴月明查出的四人，一个叫金华在九号，另一个叫徐方在十一号。
他没见过这两人，本来打算先认一认再开始的，谁知吕侍郎二人来得太快，没来得及。
不过萧迟面上丁点没露，踱至九号值房的大槛窗外，漫不经心往房里一指：“金华，你说说，你的手上的差事好了吗？”
角落一文书“啊”一声，吓得差点滚下凳子，两股战战站起，欲哭无泪，却不敢否认：“……禀殿下，已将要完成。”
萧迟很满意唔了一声，他没给在场人思考他为何认得金华的空隙，往前几步就是十一号房，如法炮制，“徐方你说说。”
“禀殿下，……快好了。”
“好啊！”
萧迟很满意，吩咐王鉴：“把人都叫来，马上开始核算糯米和芦杆。”
王鉴响亮应了一声，亲自小跑往乙号院去了。
雷厉风行，骤不及防大局落定，吕侍郎之前特地放在每个值房的人根本来不及说半句话。
萧迟将视线重现投回院门口，只见吕侍郎和司度脸色黑沉如墨，他两道目光犹如挫骨刀，上上下下将二人挫了一遍，“怎么样，吕侍郎你看如何啊？”
吕侍郎脸色难看极了，掩都掩不住，司度更面如土色，吕侍郎勉强道：“……极好。”
挤出这一句，吕侍郎强撑拱了拱手：“下官还有公务，……”
“滚吧！”
吕侍郎窒了窒，拂袖离去，司度连忙跟上。
“大人，大人，怎么办？”
毫无征兆，这蒋弘是怎么跳出来的？还有金华徐方，不是说三皇子在重华宫暴躁一直有如困兽吗？他们可昨天才给太子殿下禀了，说一切进展顺利的啊！
怎么办？怎么办？
司度脸都青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
吕侍郎积极败坏，怒斥：“杵这作甚？还不赶紧使人去禀告殿下？！”
“是，是！”
……
吕侍郎和司度狼狈退走。
王鉴很快就把人都叫过来了，这些寻常文书小官，摄于太子之威不敢冒头，但同样不敢忤极得圣宠的三皇子。
好在法不责众，萧迟很顺利将差事吩咐下去，命调整值房位置，立即开始算计，十四日落前务必完成。
众人齐声应是，纷纷转身往值房行去。
乱哄哄的，萧迟将视线转向蒋弘。
蒋弘赶紧撩袍一跪：“若殿下不嫌下官粗鄙，下官愿为殿下效劳犬马之劳！”
“好。”
既然开府入朝，收拢门人必不可少，这蒋弘倒没弄幺蛾子，算得上有些许功劳，萧迟上下打量两眼，“行了，起罢。”
立在庭院的三皇子蟒袍玉带，矜贵斐然，蒋弘大喜，忙应是起身，恭恭敬敬站在一边。
萧迟人手正短，既然收了，那就用起来，“蒋令史一心为公，勤于王事，想来陈尚书也不吝提拔的，就先当个主事罢，把这事看起来。”
陈尚书那边，他说说就行，那老滑头必然不会拒绝。
蒋弘更喜，立即拱手：“下官领命。”
接着也不在意同僚或惊诧或异样的目光，立即和王鉴略略商量，先将人都归置进具体值房。
这事交给蒋弘，王鉴赶回值房取回一份单子。具体的计算顺序，萧迟和裴月明已商量过，现在按照人手略略分配，计算马上就开始。
一院子算盘子噼里啪啦，不同之前心烦不喜，如今萧迟是感觉悦耳极了。
嗯，听着似乎比升平署排的乐曲还要顺耳几分。
他颇满意听了一阵，才缓缓踱步，就站在户部大院门前。
他在堵萧遇。
这吕侍郎出去也有些时间了，东宫不远，萧遇该得讯了吧？
……
不同于萧迟的满意愉悦，皇太子萧遇是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昨日不是还说非常顺利吗？今日告诉孤他已拢了一半人手正在核算？！”
萧遇怒且疑，他盯了萧迟有三天了，对方无计可施，在重华宫内辄自躁怒，当时他冷笑，父皇再宠又如何，居于深宫，在外还不是无半个人手。
萧迟也该没什么人手才对，毕竟永城伯府没联系，他也未曾出宫建府，最多最多，也就旧年太后薨逝前给他留一些。
现在这从哪来的？
是谁给他联系的蒋弘？
不待细查，萧遇立即先去了户部。这几日他为了避嫌也为了看萧迟笑话，这还是第一次去。
离得远远，就见萧迟站在大门前等着。
萧迟昂首抱臂，眉目深邃的白皙面庞映着阳光更显俊美逼人，他徐徐踱步姿态闲适，神色间颇有几分意得志满，发现皇太子轿辇他瞅过来，又添上几分嗤笑。
萧遇一见就一阵窝火，抿唇大步下辇，萧迟“哟”一声迎上前来：“太子殿下来了？”
“稀客啊！”
嘲弄的语调和眼神，萧遇生平最恨对方这种轻慢的态度，一股子邪火往上冒，两厢夹混，他切齿：“父皇命孤总领核算，主持监督本孤应为之事。”
萧迟嗤一声，又似笑非笑：“你放心！糯米和芦杆准能算好。说来……这几日，多劳你费心了。”
意有所指，萧迟上上下下打量，挑衅的目光落在萧遇脸上，十足讥诮，分明在嘲弄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蒋弘刚才悄悄告诉他，他们动作有些大了，其他项目琐碎事多，给剩下的人手略短了，怕会很紧张。
萧遇这来，一是大怒不肯信；二来，只怕还得赶紧调整，以免萧迟没坑到反绊了自己。
萧迟一口恶气是全出了，身心舒泰，啧啧两声，险些把萧遇气成脑溢血。
“殿下。”
梁国公朱伯谦突然出声，打断了紧绷的气氛，他拍了拍萧遇的后背，顺势上前一步。
拱了拱手见礼，不着痕迹瞥了对面一眼。
萧迟玉带蟒袍，阳光下抱臂而立，俊美眉目间不驯依旧，态度还是那么咄咄逼人，只是和几日前相比，却悄然没了那种一言不合就开打的感觉。
说话也没那么直来直去了，这才几天？
朱伯谦眼神微闪，他笑了笑，“同心协力，同心协力，都是想为陛下分忧的。”
他回头对萧遇说：“还有三天多的时间，琐事还不少，殿下，我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皇太子在外形象一向都是礼贤下士的，和庶弟在六部大院争执的事自不可能做的，他脸色很难看，但也迅速调整了收敛起来。
他不再看萧迟：“国公说的是。”
“殿下请。”
朱伯谦对萧迟拱了手拱告退，萧遇拂袖而去，他紧随其后。
一行人呼啦啦过去了。
瞥一眼朱伯谦背影，萧迟皱眉，这老头还是一如即往讨人厌。
不过他正心情愉快，懒得计较。
轻哼了一声，踱回现在由他独占的甲号院。

第29章
成功撬开缺口后，后面就很顺利。
一院子数十人连日带夜算计不停，在十三午后就完成的糯米和芦杆的核算。
萧迟优哉游哉，吩咐再复算一次，不急。他赶在宵禁前的最后一刻，才交出最终结果。
这是在卡萧遇时间，剩下一日需将各项结果合算并折合成银子，再反复验算以确保无误，明日早朝上奏皇帝。
他这态度把萧遇气了个半死，不过他也没空和萧迟打嘴仗，再怎么忌惮萧迟下绊子，前提也不能影响了他的正经差事。
连夜核算，加班加点，反复验算确保无误，直到次日戌正才堪堪计算停当。
萧迟这时已经睡下了。
早早用了晚膳，消了食，沐浴洗漱，然后愉快上床，枕着他的枕窝睡下了。
明天会是他第一次上早朝。
……
寅时，天还黑着，王鉴轻手轻脚入内殿，轻声唤：“殿下，殿下，该起了。”
萧迟立即就睁开眼，翻身而起，一身簇新的王鉴忙扬声叫人，候在外殿捧着温水铜盆巾帕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
头戴红缨金翎冠，身着赤色盘领蟠龙朝服，脚踏皂色云头锦履，小太监们抬来人高的锃亮大铜镜，萧迟垂眸瞥去，只见镜中人一身赤红亲王朝服，眼眸湛亮，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矜贵逼人。
他十分满意，吩咐：“赏了。”
话罢，大步而出。
登辇，往位于外朝最中央的宣政殿而去。
这时不过刚刚寅末，仅东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天还黑着，不过萧迟一点不困，相反他精神奕奕。
抵达宣政殿前的大广场，人已经不少，已按品级排成两列整整齐齐。
萧迟下辇，广场依旧安静无声，不过明里暗里打量的视线不少，他丝毫不在意，顺着勋贵和武将那一列直上，到了最前排，站进第三的空位上。
前面就两人，皇太子萧遇，还有新封安王的二皇子萧逸。
萧逸回头，冲萧迟微笑点了点头。他礼部的差事办得差不多了，今天也是第一次上朝，
萧迟颔首，算回了个招呼。
接着萧逸就转过头去了，宣政殿前不得喧哗。
当第一缕金色阳光落在宣政殿正脊最顶端的巨大兽首鸱吻上时，“砰”一声大响，两扇朱红色的巨大殿门启动，缓缓往两边推开。
萧迟仰首，由下往上，不得不说，庄严肃穆的此情此景很给人一种热血沸腾的战栗感。
“进！”
宦官高声唱道。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分列大殿两侧，少倾，静鞭响，“陛下驾到！！”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卿请起。”
低沉威严的男中音，皇帝叫起，他往萧迟站的右列前头看了一眼，问：“诸爱卿有何事启奏？”
早朝开始了。今日朝上最重要的就是河工银子核算完成的事，皇太子和户部陈尚书已联名具折，由陈尚书上奏。
陈尚书出列，拱手道：“启奏陛下，有关河工银子核算一事，臣等不负陛下所期，如今经已核算完毕。”
说着，将折子递给下来的张太监。
皇帝接过翻了翻，和他预估的差不多，很清晰：“很好，着户部调发库银，筑堤修坝，务必在明年春汛前完成第一部 分工事。”
“臣等领旨！”
涉及臣工齐齐领旨，接着皇帝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最后看回陈尚书：“不错，汝等有功。”
户部工作做得确实不错，建堤的前期工作已开始了，材料也运抵好些，陈尚书的折子很清晰，把这两部分都录得清楚明了。
陈尚书立即道：“陛下谬赞，臣老眼昏花，时有病痛，怎敢居功？此次全赖皇太子殿下监督主持，三皇子谨慎协助，领户部上下，方能这般及时清晰。”
陈尚书极擅体察圣意，捋须又补了句：“三皇子虽初领差事，却极有章法，负责算计的糯米芦杆是一丝不差。”
他乐呵呵作揖：“臣贺陛下啊，又得一子分忧！”
皇帝被他逗得露了笑脸，说了一声好，又看萧迟：“既然陈尚书赞你，可见你是做得不错的，当更加勤勉多学，不可懈怠，可知晓了？”
虽是训懈，却语调温和颜面带笑，可见皇帝是极满意的。接着又给了赏，太子萧遇有，完成礼部差事的萧逸有，萧迟还以被陈尚书夸赞的名义多加一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心情愉悦，三皇子深得帝心看来果然不假。不过萧迟这首次差事确实办得不错，有些事情是瞒上不瞒下的，但凡消息灵通点的，基本都风闻前几日户部的你来我往了。
看来，这三皇子也不是传闻中那么顽劣跋扈啊！
有些心眼灵活的，已寻思三皇子这名声是怎么来的，不着痕迹往皇太子方向瞄两眼。
萧遇如芒针在背，胸口一团恶气憋得他两肋生疼，偏他还不能露出异色，只能咬牙苦忍。
萧遇有多郁怒难受，萧迟就要多畅快，他利落跪地：“谢父皇，儿臣领命！”
“好！汝当恪尽职守，勤于王事，好了起来吧。”
“是！”
萧迟站起，昂首而立，意气风发。
大朝会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后面还有不少琐事，萧迟却丁点不觉得冗长，他听得认真甚至兴致盎然。
朝会就在萧迟的意犹未尽中结束了，送走了皇帝，应付了过来寒暄两句的重臣，萧遇皮笑肉不笑说一句“恭喜三弟”，借口有事就走了。
萧逸只当不觉，微笑拱手：“贺三弟了，愚兄惭愧，当再努力些。”
萧逸和煦温润，素来合人，不过萧迟偏偏不爱和他相处。他不爱，从不会勉强自己的，因此兄弟感情只算一般。
不过比起萧遇也算好了，今天他心情好，于是也说了几句。
兄弟两个正说着，张太监疾走奔出廊下，见萧迟还在松口气，他笑着上前给二位殿下见了礼，又道：“三殿下，陛下有请。”
又朝萧逸略歉点了点头。
萧逸忙道：“三弟去罢，我先回去了。”
很识趣打了招呼，萧逸就走了。
萧迟站了片刻，便跟张太监绕往后面的御书房去。
……
印象中，皇帝并没主动召见过他，除非他犯了错或者闹出什么事。
朱红色的廊柱一根接着一根，长长的廊道望不见尽头，身边慢慢安静下来，萧迟的兴奋情绪亦有如大潮过了汐时，渐渐消褪了下来。
到了御书房，他在殿门前站了片刻，才抬脚进了去。
“迟儿来了？”
皇帝却很高兴，他少见这般喜形于色，见萧迟来，未见礼就叫起，又招手让坐到他身边来。
侧头看萧迟，他的儿子不知不觉间，原来已长得和他一样高了。
忽百感交集，心头似喜又似悲。
萧迟心脏似被什么蛰了一下，又酸又涩，垂眸，不肯和皇帝对视。
他极不自然，好在皇帝很快回神，诸般心绪敛下，重新高兴露笑。
“嗯，这回你做得很好。”
拍了拍萧迟的手，皇帝说：“日后还要多看多听，勤学不怠。”
萧迟低头嗯了一声。
皇帝还说了好些其他，户部同僚处得如何，差事可顺利等等，萧迟俱简短应过去了。
皇帝不以为忤，最后问他：“工部上折，说王府一切俱妥了，你想早些这个月就出宫，还是再晚些。”
萧迟抿唇：“我要早些。”
“好吧，早些就早些。”
皇宫住腻了，孩子长大，总想早些当家做主的，“那重华宫给你留着，你何时爱回来住住，午晌也方便歇。”
“好了，你先回去吧，朕稍后就下旨。”
……
当日，皇帝降下圣旨，着二皇子安王、三皇子宁王，月内出宫开府。
萧迟该收拾的都收得差不多了，圣旨一下，他第二天就开始搬家。
先搬大件，再搬笼箱，而后是贴身细软，最后才是人。
萧迟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光库房就三十多间，一队队骡马奔走在宫门和宁王府之间，从早到晚足足搬了三天，人仰马翻，才算搬得差不多了。
第四日，萧迟出宫搬入宁王府。
总的来说，他心情还是非常不错的。
顺利完成户部差事打响头炮，让才朝野上下刮目相看，一举洗刷了多年顽劣不学无术之名。
紧接着，又大赏出宫开府，正式当家做主。
这么漂亮的入朝一仗，他情绪当然高。有些话不好对其他人说，但裴月明是个例外，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给她详细转述的朝会现场，又发表了许多感想。
“……你不知，他们当时那眼神儿，心里必是诧异极了，想不到吧？哼哼！”
多年流言萧迟也不是无知无觉，如今他一朝强势洗刷，心里那个畅快劲儿是别提了。
“你不知啊，萧遇当时那脸色。”他哼笑：“低着头都抬不起，就怕被人看了去，他贤太子的名头就要挂不住喽！”
反正一个字，就是爽！
跟三伏天吃冰西瓜似的，说不出的通体舒泰。
“如今看来，先前忍他一忍倒也无甚妨碍。”
想起先前被吕侍郎等人留难，他咬牙苦忍，这破天荒头一回，道理是很明白，但实话说心里一直是很憋屈很不乐意的。
但现在成果出来，萧迟却有种类似自豪沉淀的新感觉。
很奇异，不知怎么形容，但他不排斥甚至很喜欢。甚至比打马疾驰御风而行，或许过往十几年任何一件得意事都要让他喜欢。
要是从头再来一次，他想他会毫不犹豫照样再做一次的。
甚至乎，连应付朝臣，他也开始觉得不是一件那么烦人的事了。
这几日除了忍怒以外，萧迟还举一反三稍稍按捺下性子应付户部官员及朝臣，没有不耐烦就甩手离去。
“也罢，和他们说几句也没什么，朝上和宫里终归是不同了，……”
萧迟摇头无奈叹，话里话外颇有几分看尽世态老气横秋的味道。
裴月明翻了个小白眼，这才哪到哪啊大兄弟？
她百无聊赖，又给自己剥了颗花生，把红衣搓掉，再分开两瓣抠掉芽，才往嘴里放。
裴月明一开始也挺兴奋的，奈何萧迟说得实在太久了，可能有一个多小时，或许还不止。
至于吗，不就是学渣翻身狂打脸，围观群众掉瓜，他吐气扬眉尝到成功滋味后随之带来了兴趣吗？
还有完没完了……
最难的他还不乐意唱独角戏，长篇大论的间隙还关注你有没有专心听，还要给反应。
她太难了……
裴月明心里吐槽，边还得时不时点头“嗯嗯啊啊”应付他，好不容易见到有完事迹象，精神一振，忙道：“知道就好，我早就说过了。”
萧迟终于讲完了，其实还有些意犹未尽的，不过他说久了很口渴，于是就停了。
“还用你说。”
坐回圆桌边，连喝了两盏茶，睨了裴月明一眼，萧迟忍不住挑剔：“看你这身穿得？像什么样儿？”
裴月明一身王府侍女样式的墨绿衫裙，头上两个双环髻，扮得和个小宫女似的。
“你以为我想穿么？”裴月明白了他一眼。
说起这个，还要怪萧遇。
户部一出后，他似乎怀疑些什么，正四处乱嗅。因怕暴露城东小宅继而被人扒出真实身份，因此碰头地点暂改为宁王府。
皇子开府，相当于皇帝给儿子分家，除了封地食邑护军太监宫人等等，在京还有各式各样的田庄产业，日常供给另有一套体系。
每日各田庄的骡车络绎不绝往返王府，运送最新鲜的蔬果鲜肉等等。裴月明换上王府服饰等在特定地点，混上车，而后就顺顺当当就进来了。
别以为王府目标大，其实更隐蔽，尤其萧迟刚开府，旁人更摸不清他府里情况。
就是这身老气横秋蛤.蟆绿有点伤眼睛，萧迟啧一声：“你就不能把它换了么？又不是没衣裳。”
他十分挑剔打量她两眼，幸好皮子白，还有两分颜色，不然真不能看了。
也好在裴月明不知道他想什么，所以她只是没好气道：“跑来跑去，得费多少时间啊？”
“你就不会使人拿过来？”萧迟给她一个‘你怎么这么蠢’的眼神。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裴月明都懒得理他，一男一女还没亲戚关系，她有这个必要在人家屋里特地换身衣裳么？
又不是选美。
“行了，那以后有什么事，我就让人在小宅的门枋上挂条红巾。”
“行，我让冯慎使人留意。”
靠互换总会有许多不确定性，萧迟想了想：“倘若我这边有事，就让冯慎在他门前挂个大灯笼。”
裴月明点了点头，“那我再在冯慎那边置个小宅吧。”然后再专门放个人守着。
就这么说定了。
萧迟才要叫王鉴知会冯慎，不想王鉴却先一步进了来，禀：“殿下，蒋弘和冯瑞几个来了。”
今天是萧迟出宫的第二天，其实他也不算清闲，不过其他事情往后挪挪无妨。
府里的事好挪，外客拜访却不好挪，于是萧迟就说：“叫进来罢。”
他站起身，绕帐幔出了明堂。
两人就是银銮殿后的嘉乐堂，萧迟前院起居的正殿，中间明堂大殿，两边各有次间稍间。二人刚才就坐在东次间里头。东次间和明堂就隔了一架顶天接地紫檀多宝阁，还有一层绡纱帐幔。
绡纱轻薄，裴月明看外面挺清晰的，外头也隐隐约约能看见她。
影影绰绰，绡纱帐幔内的的圆桌旁坐了个婀娜人影，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蒋弘掠一眼忙低下头，他想起那日酒楼的蒙面女子，不敢多看，恭敬伏跪：“拜见殿下，下官等贺殿下开府大喜。”
几人恭敬叩首，而后呈上贺礼。
好歹是头一拨收的门人，萧迟态度尚算温和，示意王鉴上前收下贺礼，“都起罢，坐。”
“王府廿五乔迁宴，到时你们也来吧。”
“谢殿下！”
……
外面一问一答，除了蒋弘，冯瑞几个也是核算那会有样学样投过来的，萧迟查了查背景就收下了。
目前，宁王府的门人就这些，小猫两三只，说到底还是少了，和太子比差很远啊。
太子萧遇涉政多时，不但早有母家梁国公府辅助，后面又添了太子妃娘家长信侯府杨氏，光这两家的姻亲故旧就能扯出一长串的人，可谓羽翼丰满。
萧迟这就远比不过了。
想到这里，裴月明难免想起萧迟的母家永城伯府。
要是能……
诶算了，他正兴头上，还是先不提这个吧。
裴月明等得无聊，索性研墨提笔，看着礼帖给拟乔迁宴的宾客单子。
萧迟出宫建府，宗亲勋贵满朝文武不管认不认识的都会送上乔迁贺礼，这两日门房和账房忙得是脚不沾地。
“写什么呢？”
蒋弘等再是头一拨那也是小门人，坐一刻就识相告退了，萧迟回来见了，就说：“让王鉴草拟得了，贺礼都是他经手的。”
那行吧，裴月明从善如流搁下笔，她也只是闲着。
顺手把帖子放回箱子里头，她环视一圈次间里搁的一大堆红绸礼盒，啧啧：“这也太多了吧？”
能送到萧迟面前叫他看一眼的，必得是身份高的，且还得剔除了绝大部分粗笨大件，只捡体积小精贵的才会递进来。
萧迟啧一声，十分嫌弃看了她一眼，瞅瞅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样儿，“东配殿还搁了两库房呢。”
再精巧贵重也就那样，他心情好才允许放一会，完事就搬库房去了。
嫌弃完了，他还挺大方的：“瞧瞧有没看上的，喜欢就带回去。”
“真的？”
难道还有假的？萧迟斜睨了她一眼：“喜欢哪个就拿哪个，先使人搬回木樨院去。”
木樨院，就是给裴月明那个院子。
“这可是你说的啊！”
裴月明就不客气了，拆包裹谁不爱呢？这辈子她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萧迟给，她就大方要了，该她心安理得的不是？
“萧迟，把那个拿过来……对，就是系吉祥绦子的！”
“你自己不会拿么？”
送她东西还被她使唤上了，萧迟很不满意，不过最后还是顺手给扯了过来。
“这不是你近些吗？”
裴月明利索拆盒，眼前一亮：“哇，这对梅瓶不错！”
颜色素淡绘图清雅，正正是她最爱的款式，她兴致勃勃欣赏了好一会儿，阖上，将盒子搁到一边，笑吟吟：“归我了。”
“还有那个，这个盒子有点大了，帮我抬一下，……”
“还有完没完了你！”
……
正说说笑笑间，忽闻外头有脚步声，有点像王鉴的，二人停了停，回头看去。
果然是王鉴。
萧迟随口问：“什么事？”
他刚搬家，皇帝不会搅他，这两日外事都是贺礼，他也不大在意。
果然是贺礼的事，不过王鉴这次脸色有点古怪。
顿了顿，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说：“禀殿下，是永城伯府送来了贺礼。”
永城伯府？
裴月明手上一顿回头看去。
她今天才想起了它。
才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30章
次间静了静。
王鉴小心翼翼说：“伯府家人还在前头，说是要拜见主子，……”
裴月明瞟了瞟萧迟，他表情并没什么变化，低头继续刚才理衣袖的动作，慢慢理顺抚平袖口的褶子，他抬头：“叫进来吧。”
“是！”王鉴连忙退了出去。
次间就剩萧迟和裴月明，怎么说的，萧迟和之前比也没什么区别的，看着若无其事，但气氛总觉得怪怪的。
没多久，王鉴就领人来了。
裴月明从绡纱帐幔往外看，是个精明干练大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进殿后恭敬垂头站着，没往其他地儿多瞄半眼。
萧迟站了起身，不紧不慢绕出去，撩袍端坐在上首。
“小人叩见殿下，请殿下万福金安！”
这人立即快步上前跪拜，叩首道：“小人永城伯府外院大管事段平，奉我家老爷之命奉上贺礼，贺殿下出宫开府大喜！”
说完，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响头。
真响头，地面铺了厚厚的猩猩绒地毯，裴月明待在里头还能听见“噗噗”闷响，货真价实响头一点不假了。
萧迟掌心转动着两枚黄玉麒麟，“哒哒”脆响不紧也不慢，等对方叩完了，他道：“起罢。”
“谢殿下。”
大管事谢恩起身，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封大红洒金礼帖，双手呈上。
王鉴来接，他恭恭敬敬递给王鉴。
礼帖送出去了，这段平却未曾告退，而是又躬身道：“禀殿下，小人来前，我家老爷特地嘱咐小人，让小人替他给殿下见礼问安。”
说着，重新跪下见了礼，而后又说：“老爷还吩咐小人的带话，问殿下开府可一切顺遂？可有什么不凑手的地方不曾？若有段家能搭把手的，殿下只管吩咐。”
他又解释：“因殿下才出府正忙着，老爷和二老爷不好上门添乱，说只等王府一切归置妥当，再登门拜见。”
其实现在有个俗规，因为搬家后主人家正忙，所以乔迁宴前，外客就不登门。当然，关系亲厚者例外，只要主人家不介意的私底下爱怎么来怎么来。
这永城伯府吧，血缘倒是亲近的，只不过吧……
啧，不过这会段家的话圆得也很自然就是了。
裴月明眨眨眼睛，继续安静听着。
外面萧迟依旧轻描淡写，只道：“本王一切皆顺，不劳费心。”
到了这里，该说的都说完了，萧迟显然也没有留人的意思，段平略等了等，忙拱手，道告退。
小太监过来引路，段平面朝上首，恭恭敬敬倒退出殿门，跟着小太监离去了。
裴月明起身出去，便见王鉴捏着那本礼帖有点一脸便秘，他偷偷往上头瞄了好几眼，才说：“这个……殿下，伯府的贺礼就在外头，奴婢抬进来殿下看一眼？”
萧迟靠在太师椅上，眼皮子撩了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王鉴忙跑了出去。
没一会，大力太监们就抬着扎了红绸的担子进来了。
很多，足十几担，放在大殿中央一大堆。
打头一尊红珊瑚摆件，不是特别的大，却格外红，涂朱般艳艳如火，颜色很正。
按照这段时间裴月明对萧迟的了解，正是他会极喜欢的范围。
还一套马鞭和马具，织金细丝缠的鞭身，绞金样式的鞭柄，鞭柄上下各一圈以及马鞍都嵌了细碎的红宝石，红宝石锃亮，在日光斜映下璨璨夺目。
别看宝石细碎，不是大小的问题，如今切割打磨技术不行，宝石大多发乌，色正已是百里挑一，这么透亮的非常少见。
这些东西特点不是珍贵不珍贵，而是难寻的，属于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王鉴将礼帖呈上，萧迟接过来，淡淡翻着。
裴月明凑过去，见上面有貔貅羊脂玉手把件，玲珑青花缠枝香炉，镂空银香熏球，松柏梅兰三扇斑竹插屏，冰丝如意软枕，……
东西很多，未必珍贵，却和上面的珊瑚马具一样，都是萧迟喜爱范围内的东西。
叫裴月明说一句概括的话，那就是段家人是真很用心去准备了。
不过，萧迟却并没表现得多少喜爱。
这些本应甚得他青眼的贺礼搁在他面前，他也没有特地上前看一眼，随手翻了两页礼帖，扔在炕几上，淡淡吩咐：“入库罢。”
站了起身，直接离去。
裴月明和王鉴对视一眼，她赶紧跟上去，“喂，喂喂，萧迟！”
要是平时裴月明连名带姓喊他，他至少也会很不满意斜一眼的，可今天他没给半点反应，继续快步往前走着。
他人高腿长，这一快走裴月明有点跟不上。她还不能跑，乍开府进这么多人还没来得及顺，出了嘉乐堂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眼线呢？
大约萧迟也想到这点了，没多久他又绕回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嘉乐堂，大殿里的东西都已抬走了，萧迟在东次间坐着。王鉴捧了茶盏来，他端着没喝，正垂眸刮着碗盖。
王鉴低着头，缩在一边站着。
裴月明在炕几一侧坐下来：“怎么了这是？”
其实她在明知故问。
萧迟是不高兴了。
很明显，是因为永城伯府。
原因是什么，她也心知肚明。
今日永城伯府送的贺礼，以及特地遣了大管事来问安，还有那段搭把手改日登门的带话，无一不表现了永城伯府亲厚的态度。
这种态度就反馈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永城伯府正在向萧迟积极靠拢。
“这不是很好吗？”
她轻声说：“咱们没根基又缺人得厉害，若得了永城伯府，就立马能站稳脚跟了。”
永城伯府只是低调，实际一点不弱，它甚至比梁国公府还要强，兴盛几代故交姻亲众多，门生旧属遍地。
萧迟只要和永城伯府汇合，即立即摆脱无根无萍的窘境。
“咯”一声搁下茶盏，萧迟不吭声。
裴月明说的他都知道。
只是……
他深呼吸，偏过头去，唇抿着脸拉着，面上看不出丁点高兴。
萧迟不肯开口，裴月明却知道他介意什么。
前头户部河工银子的差事，永城伯府没丁点动静。
他初入朝，正是举步维艰的时候，母家却选择观望。
至于现在，如果说得比较白一点的话，那就是观望期结束，确定萧迟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后，永城伯府就积极靠拢过来了。
这个做法吧，站在裴月明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一大家子人身家性命，总得谨慎一点不是？
她丁点不怪永城伯府，相反还很惦记它。
但问题萧迟不是裴月明，他不是个没关联的外人，他没法像她那么客观。
相反，他是个很较真很执着的人，否则就不会被父母亲情折磨这么多年。
他太真，所以会很介意。
他接受不了母家这么冷眼地评估考察他。
在永城伯府选择观望那会，他肯定就芥蒂上了。
唉。
萧迟自己的感情世界，她一个外人没有商榷的余地，但活得太真的人很容易受伤，也会更艰难。
将萧迟那盏洒了一半的茶端过来，叫王鉴去换了冰饮，大夏天的，也叫他下下火气。
“前头户部那次，差事本身不复杂，陈尚书镇着，上头陛下盯着，萧遇才不敢折腾什么大动作。”
裴月明叹：“后面可不是这么说了。”
太子萧遇涉政多时，外面又早有母家梁国公府，后面又添了太子妃娘家长信侯府，可以说是羽翼丰满了。
萧迟第一回 合是小胜一局，但那是有特定环境的，后续放开深入的话，他不但要落入下风，且会落得很远。
并将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可能慢慢翻身。
如果萧迟能坚持到那时的话。
所以别看现在畅快飞扬，展望前景的话，很不好。
这也是裴月明一直惦记永城伯府的原因，这就是一个超大的外挂啊！
一下子从小青铜直上王者了。
“你说是不是？”
这个坎得迈过去，这么好的外挂绝不能往外推啊！
“也不用你做什么，”他脾气不好大家都知道，“到时乔迁宴的时候，你把段家人安排到正席就行了。”
给出一个接纳融汇的信号就好了，萧迟是皇子，也不用他纾尊降贵去说什么好话。
“好了！”
萧迟叫她说得心烦意乱，霍站起来，半晌说：“天色也不早，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叫人来搬她选好的礼盒，再送她回去。
好吧，也是得给他留点调整空间。
裴月明给王鉴使个眼色，让他多劝劝，王鉴苦着脸点了点头。
……
裴月明就回去了。
距离廿五还有五日时间，期间她换过去一次，问王鉴，王鉴把乔迁宴名单拿来。
她翻翻，宾客名单基本确定，就剩正席，还有摆正殿的其中一桌上等客座。
不用说，这是萧迟还没发话段家人坐哪。
她问王鉴：“殿下这两日怎么了？”有没软化？
“殿下这两日常独坐，也没多理府里的事。”
萧迟高涨的热情一下子就消下来了，他不再兴致勃勃安置府里的事情，基本都交给王鉴处理。时常独坐，也不叫人伺候，自己一坐大半天。
也不好说软化不软化，反正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月明给建议：“要是到时他还不发话，你直接添进去就行，”她笃定：“他不会删改的。”
“啊？”
王鉴一张脸立即苦成苦瓜干。
……
一眨眼廿三，一大清早小文子来请示：“师傅，这帖子怎么写？”
最迟午后，请帖就要送出去了。
王鉴头疼欲裂：“殿下呢？”
“殿下在观风亭下，在湖边。”小文子小小声：“殿下令都退下，不得打搅。”
王鉴拉磨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
说到底，他也没敢自作主张，最后一跺脚：“赶紧的，叫人套车，去请裴姑娘来！”
……
裴月明过来的时候，还是半上午。
昨夜一场大雨下到天明，湖边假山甬道还湿漉漉的，湖边的小草垂柳沾满水珠，细细的枝条随风轻摆，不时抖下几点水珠。
萧迟就坐在湖边假山旁的一块平坦大石上，水珠抖在他身上他也没动，一动不动看着碧色湖面。
听到动静，他不耐烦侧头，却见是她，皱眉：“他们叫你过来的？”
他甚是不悦，要是王鉴在跟前只怕立马一顿板子。
裴月明没答，只说：“我来不成吗？你不是说了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的吗？”
她撩起裙摆，也在大石上和萧迟并肩坐下。
今天太阳没出来，雨后的清早凉风徐徐，她笑道：“反悔啦？”
萧迟白了她一眼，没答她。
说到底，还是情绪不高。
她手肘碰了碰他，“怎么了？”
萧迟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有些话跟谁也不好说，他憋着又难受，裴月明算是个例外。
他偏头重新看湖面，沉默一阵，说：“我知道，我该顺势接下来的。”
经历过户部差事，涉足朝堂，萧迟对很多事情都有了体会。不用裴月明再劝，他自己就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
萧迟皱眉，深呼吸几下，他心里就是不得劲，就是有个疙瘩，这个疙瘩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哽得他难受极了。
萧遇未曾出阁，梁国公府就明里暗里簇拥，左右扶持；后面太子妃嫁入东宫，长信侯府又毫不犹豫聚拢在东宫身边，鞍前马后。
怎么换成他就这样了呢？
难道他身上没流着段家一半的血吗？他不是永城伯府的外甥吗？为什么要冷眼旁观他，为什么要观望他？分明抬一抬手就能助他解决问题了！
萧迟恼道：“若我没能解决？那他们又当如何？”
还会靠拢过来吗？是不是就直接放弃他了？认为他就是一抹扶不起的烂泥，从此避而远之！
萧迟捡起一石块，狠狠掷向湖面。
“砰”一声大响，水花四溅！
“或许，他们有什么苦衷呢？”
其实裴月明心里很清楚，萧迟想得一点没错，段家就是在观望，在评估，可她现在只能这么开解了。
“你知道的，因为……段家一直很低调的。”
因为出了一个段贵妃，永城伯府多年来一直在流言的风口浪尖，十数年来一直非常非常低调。
她说：“他们或许有什么苦衷也未定？你总得见见听听，若是真有，你这般岂不是伤了亲缘情分？”
萧迟侧头过来，迟疑片刻，蹙眉：“……真的吗？”
裴月明只得硬着头皮点点头：“你总得先见过人，真不好了再生气也未迟。”
她忙又补了句：“明天萧遇也来，若是你和永城伯府不和，岂不是让他看了笑话？”
萧迟垂眸，良久抬起：“那好吧，那就看看他们有无什么可说的。”
被裴月明开解，他最终勉强迈过心里那个坎，或者说是算给了他心一个台阶下。他招来王鉴：“……把永城伯府添在正席上，帖子送过去。”
王鉴大喜：“是，是！”
飞快往回跑去。
萧迟收回视线，往湖面丢了一颗石子儿，他就看看，他们有什么能解释的。
他抿紧唇。

第31章
明天就是廿五，大半天时间很快就过。
宁王府乔迁大喜，设宴广邀宗室群臣。
一大早，皇帝就降下赏赐，一抬抬贴了黄封的御赏自宫门而出，流水般送进宁王府。
辰时正，数十盘长长的鞭炮同时引燃，鞭炮声炸响了整条宁王府大街，大红碎屑飞扬，宁王府簇新的朱红金钉正门大开，迎接前来道贺的各方宾客。
车来轿往，宾客络绎不绝，不管什么心思的，没人会不给当朝最得宠皇子的脸面，有资格来的全部都来了，笑语晏晏，忙得王府十几个大管事脚不沾地。
今日王府正殿银銮殿大开，三百多桌筵席从银銮殿一路摆至东西两路的嘉福堂嘉道堂，人头攒动，陆续坐得满满当当。
萧迟就在银銮殿，迎接入殿宾客。
“殿下万安，贺殿下开府大喜。”
“颜阁老客气，快请入座。”
“殿下，殿下大喜啊！”
两个小太监殷勤将严阁老引入席，萧迟转头一看，却是户部陈尚书。
颤巍巍的老头笑出一脸菊花，仿佛之前和稀泥的事情一点都没发生过，乐呵呵上前握住萧迟的手恭贺。
萧迟低头一看，这老头手鸡爪子似的指甲还长，装得好像很熟稔扣他腕子这么紧，他心里头嫌弃，面上却笑了笑：“陈尚书来了，快坐。”
他也不叫小太监，亲自扶了这老头到正席，安置坐下。
皇帝都给优待了，他更加优待。
宾客已全部就座了，两排枝形连盏灯全部点燃，照得整个银銮大殿明晃晃一点不亚于外面的日光。
这时王鉴上前禀：“殿下，巳时正了。”
时辰到了，宾客也齐了，该开宴了。
萧迟紫金冠束发，一身云纹滚边赤红蟒袍，四爪龙纹白玉腰带，站在王座的步阶上，他手执碧玉樽，环视一圈，道：“今小王蒙陛下恩典，出宫开府。”
他先朝皇城方向祝了一樽酒，以示叩谢君父十八年来养育天恩。
再重新满上一樽酒，环敬一圈：“小王敬各位，以谢诸位不辞辛劳特来相贺！”
满殿宾客立即起身，齐齐举起酒樽，“我等贺殿下开府大喜！”
“好！”
萧迟环敬一圈，一仰而尽。
“好，好好！”
宾客们登时齐声叫好，也一饮而尽。
萧迟微微露笑：“好！诸位且尽情畅饮，小王与汝等不醉不归！”
“好，好！”
“敬殿下！”
气氛瞬间热烈了起来，大声叫好的，举杯敬饮的，清一色杏粉衫裙的王府侍女捧着佳肴鱼贯而上，酒菜热香四溢，席上人说说笑笑。
裴月明就微笑看着。
她就在银銮殿左侧的阁楼上。萧迟那别扭家伙把她也叫来了，本来她以为会在内院单独给她开一席的，不想王鉴把她提前领到银銮殿来了。
银銮殿左右各有阁楼，两层多高，外头灯火通明比里面亮，隔着轻纱并不能望见，阁楼底下的门早锁起也不会有宾客误闯，也不用她孤零零一个人。
本来要裴月明说，她其实更喜欢在湖边独开一席的，不过这会看来吧，倒觉得热闹点儿也不错。
浅浅啜一口侍女给她斟的桂花甜酒，她就着微微挂起的绡纱帘子往下望。
整一大排的枝形连盏灯上亮得有些刺眼，居高临下，非常清晰。萧迟男主头冠上明珠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他接过王鉴奉上的一樽酒，环敬一圈，仰首一饮而尽。
举止从容，矜贵有度，他很高大，身架子轻易撑开的厚重的蟒袍，浓重的殷赤颜色映着他深邃的五官眉目，更显逼人俊美。
更重要的是那种气势，那种养尊处优多年才有，生于皇家天然矜贵的气度独一无二，萧迟驻足高台上极亮眼，一个人就把满堂宾客给比下去了。
不得不说，这家伙还挺帅的。
不噎人不坑人的时候，还挺能养眼的哈。
裴月明失笑。
话说，他今天表现非常好，矜傲依旧却收敛起棱刺，初初认识时那种尖锐不知不觉淡了，还懂得优待老臣。
裴月明暗点头，很可以了。
乔迁宴没有问题，接下来就剩段家来人了。
萧迟敬完了酒，往正席方向行去。
他一近，正席十几人纷纷寒暄，举杯敬酒，包括永城伯府的人。
萧迟外祖不在了，如今是舅舅当家，永城伯段至诚，还有时任大理寺卿的二舅段至信，贵妃就两同胞兄弟，今日兄弟两个都早早来了。
一见萧迟回来，段氏兄弟立即站起敬酒，和身边的人一样，半点不拿舅爷的架子。
萧迟长得这么大，还是头回这么近的距离接触母家的人。
段家兄弟都年过四旬了，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眼角虽有细细纹路，但眉目间能看得出年轻时的英俊，明明很陌生的两个人，五官轮廓却异样地熟悉。
兄弟一个着暗红，一个穿酱紫，都是非常喜庆的颜色，正高举酒樽，面上笑意柔化了当家人的威严。
萧迟垂了垂眸，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和旁人并无两样，微挑起唇角对众人说：“诸位客气了，快快起筷。”
不管他心里如何作想，萧遇也在席上，他并不愿露出丁点什么被对方笑话了去。
佳肴美酒，觥筹交错，整体来说，这个乔迁宴非常成功。有人来敬酒，萧迟也没推拒，很利索喝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算是第一次大范围洗刷了他那个暴戾名声。
宴席从上午的巳正一直持续到下午申初，宴散，宾客陆续告退，王鉴赶紧安排人去送，又忙吩咐人把醒酒汤等物给主子送过去。
萧迟喝了不少醺然，已赶紧叫人扶了回去。
段至诚没有起身，一直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王鉴空下来，他才领着兄弟上前，客气拱了拱手：“王公公，我二人想求见殿下。”
王鉴赶紧避了避，还了一礼，面上却有些难色：“这，殿下酒醉……”
“烦请公公去看一看，殿下倘若酒醒了……”
王鉴没有推拒，点头头：“那好，咱家先回去看看。”
他应了下来，又吩咐小太监引路，请段家兄弟去小花厅里坐着喝茶，这才匆匆去了。
……
嘉乐堂。
萧迟赤足倚在窗畔的罗汉榻上，肘弯拄着炕几，微微低头以手撑额。
他的脸很红，小太监伺候他喝了醒酒汤，又用热毛巾给他敷过脸，两边太阳穴涂了清凉油。
王鉴站在榻前，低声禀：“殿下，永城伯爷和二爷求见。”
半晌，染上醺意嗓音的带暗哑，“不见。”
萧迟淡淡说：“就说我醉酒不省人事。”
“是！”
王鉴偷偷瞄了眼，不敢多嘴，应了忙匆匆下去。
脚步声渐远。
嘉乐堂很安静，和方才喧嚣的大殿仿佛两个世界，萧迟慢慢坐直，他睁眼，侧头望向大敞的槛窗外。
乌云遮蔽了太阳。
中午过后，天色就转阴了，他展目远望，远处层层叠叠的乌云滚动着，暮色笼罩远近碧色琉璃瓦的宫殿。
一阵大风刮过，飞沙走石。
良久，他收回视线。
小太监赶紧上前掩上窗扇。
萧迟闭目，缓缓倒在身后的大引枕上。
……
听完王鉴的话，段至诚虽遗憾，但也没太失望，只嘱咐两句王鉴好生照顾，以免萧迟醉酒伤身。
“自然自然，这是咱家分内之事。”
段家兄弟就告辞了，王鉴亲自送至府门。
出了宁王府大门。
天渐阴，怕是很快有大雨了，段至诚抬头望了望：“我们明日再来吧。”
段至信面上浮起几分失望神色：“怕殿下是……”心有芥蒂，不愿意见他们。
段至诚苦笑了笑：“没关系，那咱们就去户部。”
先前是伯府不地道，难怪的。
段至信长吐一口气：“大哥说得是！”
……
萧迟知道自己该接纳永城伯府，和段家人握手言和，但他心里总有个疙瘩下不去。
他将段家人安排在正席，表达接纳之意，但借着酒醉没肯见，次日下值时分段家人再来，他又有公务未曾完成还留在户部。
第三日，不留户部，但他很久没出城跑马，又跑马去了。
要裴月明说，这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但她也没说什么，段家人的态度比她预料的还要积极多了，折腾一下也无妨，希望段家兄弟给力点。
到了第四日，段至诚段志信直接往户部去了，赶在下值前夕，恰好堵萧迟一个正着。
骤不及防的，他都还未曾想好以什么表情来面对永城伯府来人，段至诚兄弟已反客为主，迎上来一大段。
“三殿下！”
二人骤见萧迟，面露激动，疾步上前原想握住他的手腕的，到一半醒悟过来，又忙先问安：“见过殿下！”
萧迟垂了垂眸，复抬起，抿了抿唇：“二位舅舅请起。”
王鉴不用人叫，赶紧上去搀扶。
三人都没有让外人看戏的癖好，于是萧迟就说，请二人回王府叙话。
段家兄弟欣然赞同。
于是，上轿上马，往宁王府而去。
回到王府后，萧迟把人带进外书房，双方分宾主尊卑坐下。
其实对于萧迟来说，他能按捺下情绪不撅脸子还请人回府，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放在半年前那是不敢想的。可见近来一连串历练作用是真不小。
但是吧，毕竟时间还短，且不管他承认不承认，段家人在他心里的位置就是不一样的。
萧迟垂眸刮了刮茶碗盖子，啜了口茶：“二位舅舅，不知来寻本王有何事？”
嘴里称着舅舅，可室内的气氛始终不见圆融，若有似无的几分生疏，并不显亲近。
段至诚和段至信对视一眼，二人苦笑。
有些问题，必须挑开来说明白了，否则脓包不刺破始终是个隐患。
思及此，段至诚也不迟疑，放下茶盏就站了起身，低头抱拳：“不瞒殿下说，舅舅此来，是要给你赔罪！”
不说犹自可，一说这个，萧迟反越发介怀，他抿唇啜了口茶，貌似若无其事：“你们并没什么对不住本王的啊？”
段至诚苦笑，挑得明明白白：“先前殿下初入朝，正是举步维艰，段家未曾襄助，却在冷眼旁观。”
“全无母家之情，舅甥庇辅之义！”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直击要害，萧迟呼吸一重，倏地看过来。
段家这是什么意思？
他真是来求和汇合的吗？
一句话撕破假象，表面的平和也就没法继续再维持下去了，萧迟下颌绷得极紧，扔下茶盏，蓦地站起转身。
“殿下请留步！”
“砰”一声膝盖落在猩猩绒地毡上的闷响，非常沉非常实，段至诚竟直接跪下了。
双膝着地，跪了个实实在在，“殿下请听我一言，若听过后，殿下仍执意要走，我再无二话。”
非常恳切的声音。
萧迟背影停住，他立了片刻，蓦转过身来，段至诚身后段志信也跟着跪下了，兄弟二人殷切看他。
他喉头动了动，好，他倒要看看他们还能说出什么来？
“不敢欺瞒殿下，先前核算河工银子一事，段氏确实冷眼旁观了。”
萧迟坐回太师椅上，垂眸静静听着。
段至诚苦笑一声：“这是真的，段家不会找理由，也不会砌词狡辩。”
萧迟冷哼一声。
“只是我还有一句话要和殿下说。殿下要怪，就怪我，这全是我的决定。”
“弟弟劝说多次，家中老太太大怒，都七十的人拿拐杖追打了我两次。见我心意不改，悲从中来痛哭失声，如今还卧病在榻。”
段至诚直接解下上衣，肩背和手臂上淤痕斑驳晕开淡淡一大片，多日都未曾褪尽，可见当时打得多狠。
迎上萧迟怒目，段至诚苦笑，“殿下若要怪，就怪我一个，这全是我的主意。”
他深呼吸一口气，“可即便再来一次，我亦会同样决定！”
一句话掷地有声。
萧迟大怒，霍地站起目光凌厉。
“殿下，殿下，您莫怪哥哥！”
段至信急了：“哥哥是段氏家主，身后是段氏一族几百口人，他不是不念着殿下，只是他不能啊！”
他痛哭失声：“二十年前，段氏险些满门倾覆，父亲因此病逝，哥哥接过担子后多年来战战兢兢，从不敢走错一步，就怕一个不慎祸及了满门！”
段至诚深吸一口气，铿声：“殿下久居深宫，段家多年不得见，殿下在外名声并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非常恶劣。
作为段氏一族的家主，在做出影响全族人命运的决定前，他无法不慎之又慎。
“若殿下可堪扶持，段氏率族来投；若殿下不堪造就，段氏就划清界限，死心蛰伏。”
“昭明太子薨后段家侥幸犹存，全赖父亲斡旋之功，至诚不及父亲多矣，绝不敢轻易再蹚一次。”
“殿下不知，段家这么些年也是不易，……”
说到情动时，段至诚也是泪盈于睫。
由于贵妃与皇帝的结合，萧迟多年来受尽流言蜚语之苦，其实段家也是，甚至更甚。萧迟毕竟养于深宫，身份高贵，而段家却是在宫外京里，避无可避。
这么多年来，段家非常非常低调，男人们非必要的应酬不去，女人们更是深居简出。
整整二十年。
种种艰难说出，段至诚掩面泪落。
萧迟生得其实很像段家人，一样的眉目深邃。段至诚和贵妃是一胎而生，兄妹五官更为相似，低头一晃眼轮廓一模一样，可段至诚明显老态一些，他看起来更像贵妃的叔父。
眼前极相似的一张脸老泪纵横，萧迟喉结动了动，他深呼吸仰起头。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哭诉过后，段至诚情绪平复下来，观望他不后悔，率族来投也不后悔。
一旦太子登基，段家绝对没什么好果子吃。
段家虽不曾接触萧迟，但也知他性情骄烈不容瑕疵，段至诚抬头道：“是我的错，我愿让出家主之位，让二弟接替，日后辅助殿下！”
铿锵有力，落地有声，话罢他竟霍地站起，径直往身侧三步外的中柱一头撞去。
“砰！”
一声闷闷实响。
“舅舅！！”
萧迟大惊失色，几步抢上前去，和大惊连爬带滚的段志信将人接住。
“舅舅，舅舅！”
段至诚紧紧握住萧迟的手，勉力挤出一抹笑：“只求你原谅舅舅，……”
他深喘一口气，侧头看弟弟：“二弟……我都安排好了，你不许声张，将我置入轿中，等回到家中就称酒醉不慎……你日后好好辅助殿下，不许……”
“别说了！”
浓稠鲜血顺着段至诚额角而下，萧迟用帕子大力按住，回头怒喝：“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唤府医来？！”

第32章
谁也没想到，段至诚会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请求萧迟的原谅。
外书房瞬间乱成一团。
王鉴赶紧打发人去叫府医，又让小太监赶紧抬滑竿来。
萧迟和段志信合力，将段至诚抬到滑竿上。
段至诚嘱咐完弟弟，勉力侧过头：“……是舅舅对不起你，你，你能不能原谅舅舅……”
两行泪落下。
“别说话，你会没事的！”
萧迟一手按住染红的巾帕，一边跟着滑竿快步走着。
也不敢抬远，就安置在外书房里间，满面鲜血触目惊心，也不敢抬了，连人带担架放上去。
段至诚眼睑慢慢往下垂，要闭不闭。
萧迟捏紧他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他道：“你好起来，你没事了我就原谅你！”
“你听见了没？！”
段至诚眼睑动了动，努力睁大眼看他，露出一丝笑：“……好，好！”
他晕了过去。
所有人大惊失色：“舅舅，舅舅！”
……
兵荒马乱。
小太监拉着府医没命飞奔，来了也不敢多喘，赶紧打开药箱把金针取了出来。
金针刺穴，包扎止血，开方煎药，一连串忙碌了小半夜，好在最后有惊无险。
段至诚伤不轻，但好在没触及要害，府医嘱咐只要好好养伤，能不留后患。
萧迟将段至诚留下养伤。
裴月明换过去时，去探望了一次。
“……那日惊险，可吓坏了咱家。”
王鉴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府医说了，能不挪动最好，殿下就把段伯爷留在府里养伤，二爷每天下值都来探看，不过这会时辰未到，你过去看不见他。”
“哦。”
裴月明点点头表示明白，理了理衣领，出嘉乐堂往外书房行去。
离得远远，便见外书房门人出人入，背着药箱的医僮和府医，或捧茶盘或捧药碗的小太监进出，见裴月明至，纷纷伏身见礼。
“起罢。”
裴月明问府医：“伯爷伤势如何？”
府医忙一揖，禀：“段伯爷伤势愈见好，长则旬余短则十日，必能痊愈。”
“很好，赏。”
裴月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赏了府医，而后撩袍进门。
段至诚仍在萧迟外书房的里间，没有挪动过。小太监打起门帘，她微微低头进去，一抬眼，见段至诚正撑着坐起身。
她快走几步上前，将他按住：“舅舅起来作甚？”
说话间打量两眼，她这还是第一次见。
这段至诚五官生得和段贵妃很像，不是一模一样那种像，他方脸，贵妃鹅蛋脸，他英气，贵妃柔美，但两人眉梢眼角五官轮廓处处都有影子，血缘果然是很奇妙的东西。
段至诚额头缠了一圈白麻绷带，刚换的，还簇新，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好，见萧迟露出笑意，也没说什么起身尊卑之类的见外话，只道：“无大碍了，府医说起身坐坐无妨的。”
“那就好。”
裴月明按王鉴暗示的态度说着话，段至诚握着她的手，触感陌生挺不习惯的，但还好，人家握的是萧迟不是她。
裴月明不知道萧迟在时具体怎么相处的，反正她看段至诚神色缓和态度亲近自然，就是久别重逢思念已久的亲人重聚。
二人说了一阵话，段至诚忽想起一事：“舅舅在书房里头，终究是不大方便，如今既好了，不如挪到配殿去？”
裴月明窥了王鉴一眼，王鉴微不可察摇了摇头，她心里有数，笑说：“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新差事还没下来，如今我不过熟悉一下户部情况和旧事罢了，舅舅在，我有不明还能问问。”
“舅舅且放心养伤就是。”
段至诚有些为难，但更多是欣然，听裴月明说到最后，他赞同点头：“舅舅早年也在户部待过，这朝中事务是一理通百理用，你有不明的问舅舅就是，舅舅正好也给你说说。”
“好！”
裴月明应了：“只这些事日后慢慢说不迟，如今舅舅先仔细养伤。”
她动手，王鉴忙上前帮忙，两人扶着段至诚躺下，王鉴笑：“殿下说的是，伤得静养，伯爷快快歇下。”
这次探视便告一段落了。
裴月明心里也有了数。
出内室，在紫檀大书案后坐下，她侧头望了内室的湖蓝缠枝门帘一眼。
萧迟和永城伯府终于成功汇合了。
……
裴月明和萧迟再碰面，是在三日后。
这时段至诚已回伯府去了。
他已能下地走动，除了得注意伤口护理等待脱痂以外，一切生活已经可以如常。萧迟留他，他当然高兴，但作为从一品平章政事他公事缠身也不可能连续休假半月，这几天已是极限了。
萧迟昨日亲自把人送回。
然后翌日，裴月明才登车来宁王府，两人碰头交流一下信息。
最大的信息，当然就是和永城伯府段氏的汇合了。
“如今，我们已经和永城伯府交往如故了。”
午后斜阳，蔷薇花和忍冬藤攀上斑竹搭成的凉架子上，密密交缠盛开大朵大朵的嫣粉瓣花，阳光从藤叶的缝隙中滤下，星星点点，夏末的午后干爽又畅然。
萧迟的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轻快：“昨日我送大舅舅回了伯府，还探望的病卧的老太太。”
裴月明有些忍不住，用手肘拐了拐他：“你……真不生气啦？”
一点都不生气了？
萧迟白了她一眼，把她的手肘推回去，戳什么戳？劲儿还不小，戳人挺疼的，还是不是个姑娘家了？
不过他也没真介意，很高兴和裴月明分享了他的心情。
“永城伯府就在城西，不远，距离府里也就半个时辰，骑马更快些。府里井然有序，古朴而大气……”
永城伯府是累世高门，早已沉淀到骨子里去了，朱门黑瓦中大气浑然天成，一砖一瓦威严自在其中，古朴不简，高雅不俗，家人来往井然，进出规矩有度。
百年望族气度不彰自显。
说完了段家的所见所闻，萧迟又说起段家老太君。
“我和母妃的肖像老太太还留着，很多年了，是我周岁宴前父皇命人绘的，当时画了两张。”
一张宫里留着，一张贵妃赐给老太君。
就是出事前没多久画的，这幅画画完没多久，贵妃就出宫长居洛山了。
十七年了，画纸泛黄笔墨陈旧，能看出有常常被人打开观看并摩挲的痕迹，裱轴和一些地方都起毛了，但保存得依然非常好，不难看出拥有者的小心珍视。
萧迟举目远眺，湖面波光粼粼，他神色几分回忆：“当初段家也不是不想，而是因为大舅舅他……”
他说：“算了，大舅舅也有他的难处，他也起了誓。”
段至诚伤后初醒，就对他起了誓，段家日后和宁王府一体同心，祸福与共，绝不会二言离弃。
萧迟决定原谅他了。
他想起了昨日被段老太太搂在怀里痛哭时的情景，其实他很少类似经验，除了旧年太后祖母还在时，就没了。明明是个陌生老妇，他却抑制不住心潮涌动。
“老太太很慈祥，府医说她是心病，已大好了，但她说怕给我过了病气，坚持让我过几日再来。”
“拗不过她，我只好答应啦。”
午后斜阳，裴月明靠坐在藤编的摇椅上，摇椅咯吱轻晃，她在一边安静听他说着。
萧迟摇头叹了口气，一幅拿对方没办法的无奈模样，但他唇角是上翘的，一双眸子亮晶晶。
能看得出来，他很快乐，一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在这个夏末午后的小小藤花架下，仿佛要溢出来似的。
这是萧迟啊，是那个旁人坑他一下他想方设法都要坑回来，眦睚必报的萧迟。
之前她硬着头皮劝他段家或许有苦衷，让他好歹见见听听是，心里其实是很七上八下的。
她明白得很，段家就是观望，就是评估，就是要确定萧迟并非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以后，才肯靠拢过来。
不存在第二种可能。
他心思敏锐，又执着较真得很，她当时真很担心段家这个疙瘩消不下。这会成为一个隐患，长久下去是个□□烦。
没想这么快他就肯原谅了。
可见，他对母家其实是很有感情的。
嘴上不说，又不肯上门认亲，但其实心里头还是很重视，他一直都很期待的吧？
皇帝，贵妃，段家。
这三个。
唉。
裴月明轻轻一叹。
她侧头看过去，萧迟说久了正端起茶盏，刮了刮碗盖子浅啜了口，阳光下他面庞神采奕奕，轻松又惬意。
不过这样也好，现在是一条船，段家作为血缘之亲上来后就下不去了，不管将来是福是祸，荆棘还是坦途，都唯有一条道走到黑。
他们此后会一直对萧迟真心下去的。
这样就可以了。
不是吗？
“想什么呢？”
萧迟搁下茶盏问她。
裴月明笑了笑：“想好事啊！”
他奇：“什么好事儿？”
她就笑：“日后有伯府辅助，咱们就轻松多了，这还不是好事儿吗？”
萧迟斜睨她一眼，这当然是好事没错，只不过对他而言，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不过算了，她和伯府无甚关系，是没法和他感同身受的。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萧迟伸展胳膊腰腿，靠躺在摇椅上，微微一用力，摇椅咯吱晃动。
这神气样儿真欠揍！
裴月明暗哼一声，算了，她人好，让你得意得意，不戳你心窝子了。
……
萧迟和永城伯府和好如初后，交往频频。
裴月明见了，只略略问些要紧的以防露馅，其他就没理了。
另外，她问了问皇帝的反应。
怕皇帝有什么意见，虽她感觉应不会。
说起这各，萧迟神色有些复杂。
皇帝确实没意见，让儿子入朝就有所预料的。
只是当听见萧迟亲口提起段家时，皇帝罕见有些神色恍惚，那一瞬流露出复杂的眸光和神情，让萧迟心里滋味莫名。
不过皇帝很快就收敛好了，他给萧迟重新安排了差事。
二皇子萧逸协理工部，三皇子萧迟协理户部。
还是户部，没有具体的差事和职务，日常就是协助陈尚书。说谦虚点就位置等同于两位侍郎一样的副手，但实际上没人拿那皇子当真普通副手，陈尚书和萧迟说事也是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敢不把他当回事。
对于底下的人来说更简单了，反正上司添了一位。
这次差事入手顺利多了，有了段家两个舅舅的教导指点和伯府的人脉辅助，孤家寡人两眼一抹黑的境况已彻底翻篇了。
这样很好啊。
裴月明很高兴，工作顺利谁不爱呢？
她和萧迟心情好了，连带桃红和宁王府上下都脚步轻快，所有人都高兴。
不过要问有没有不高兴的，那肯定是有的。
这头一个就是皇太子萧遇了。
萧迟得意洋洋嘲笑：“人家是贤太子，怎么会不高兴呢？”
贤个鬼啊，裴月明翻了个白眼，这几日萧遇身边的低气压有如实质，那小眼神像刀子般嗖嗖的。
可见他反应有多大。
不过也难怪，裴月明其实还挺理解他的。
毕竟永城伯府对上梁国公府和长信侯府，那可是一个顶俩啊！
……
说永城伯府一个顶俩，那并不是假话。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要说这个，不得不从本朝皇子的婚配惯例说起。
皇太子妃历来选聘高门实权人家，一是未来国母，二更重要是择有能者辅助东宫，这是皇帝为太子选取的班底，好让太子有人可用尽快在朝中站稳脚跟。
而相对而言，除东宫外的皇子们则会低娶，这个低不会过分低，一般会选三品四品底蕴不深的人家。目的也很清楚明了，简单地说就是让庶皇子们和储君拉开距离，以免威胁储君致朝纲不稳。
大晋朝一直都是这样，可到了本朝，却出现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当今皇帝并不是太子出身，他是庶皇子继的位。
这样自然而言，朱皇后娘家就很普通了。朱家是当今登基后才封的国公，兴盛十来年，底蕴势力远不能累世高门的永城伯府相比拟。
需知，段贵妃原是昭明太子妃。
昭明太子乃嫡长子，深得先帝疼宠，自襁褓时就被立为太子，待到成年，先帝亲自下场精挑细选，才选出不管家世品貌文采皆上上等的永城伯府嫡长女，聘为东宫正妃。
后昭明太子薨，行五的今上最终上位，动荡了一轮的永城伯府才得以重新稳定下来。
段贵妃是为段家带来无数流言蜚语，但同时带来的得益也是很大的。段家再蛰伏低调，那也是简在帝心，永城伯府不但重新稳定下来，并继续兴盛了二十年。
功勋老爵，大盛数代，长达百年，岂是乍起的梁国公府可相比的？
就算把长信侯府杨家也捆一块，综合评估，还是逊色了一头。
萧遇就是最怕这个。
他这么警惕萧迟，嫉恨不忿什么的其实都是表面都是小道，这个才是他最忌惮的。
他千方百计要毁了萧迟，争取上书房课业完成前办成这件事，甚至不惜激怒萧迟挨了一顿打，根本原因也是这个。
一旦萧迟入朝，成功和永城伯府汇合，那将会直接成为威胁到他的心头巨患。
“段家，段家！”
萧遇眉心紧锁来回踱步，神色难掩焦躁，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怎么办？他们该怎么应对？
室内气氛沉凝，长信侯杨睢也是眉目深锁。
窗外蝉鸣嘶哑，听得人愈发心燥。
朱伯谦眼睑动了动，不过他瞟了杨睢一眼，却没有说话。
他这个小动作被萧遇发现了，他若有所觉，“好了，天色不早了，二位先回去吧，明日再议。”
于是朱伯谦和杨睢站起告退，跟着小太监出去了。
果然，次日大一早，朱伯谦就来了。
屏退太监宫人，祖孙二人坐下，萧遇立即就问：“外祖父，你有何主意？”
朱伯谦捋须：“事已至此，郁愤于事无补，我们当积极应对。”
是这个理，可该如何应对呢？
敌强既暂无法削弱，那唯一能做的就是壮大自身。
朱伯谦道：“东宫侧妃位空悬已久，当择良女以充之。”
果然！
萧遇放下见外祖避讳杨睢，他已若有所觉，添侧妃无可厚非，但朱伯谦来提总没有那么好的。
因有猜测，昨日萧遇已权衡过利弊了，且去给皇后请安提了一下，这策略很好。
“那外祖以为，当选何家贵女为宜？”
朱伯谦捋须：“不强，也不能不弱了。”
不能过分强，否则不提杨家会不会忌惮引致内部不稳，恐怕皇帝就不允的；当然也不能弱了，弱了就没意义。
要恰恰好，填补上东宫和萧迟目前的差距，最好能稍稍压上一头，这个度就最合适了。
合情合理，实际操作性强，萧遇点头，他问：“外祖，那你可有看好哪家？”
朱伯谦显然已心里有数。
他捋须：“陈国公府，薛家。”
“薛公爷膝下嫡长女，年十六，恰好妙龄又未曾婚配。”
梁国公府和陈国公府本就是亲戚关系，多年交往，皇后待之又甚是亲厚，本来关系就近。
如今纳薛家女，将陈国公府收归东宫，正正合适。

第33章
由太子妃杨氏提出，她和朱皇后说，东宫侧妃位空悬已久，太子殿下膝下子嗣仍薄，当择选良女以充之。
朱皇后欣然，夸赞太子妃贤良，遂向皇帝提起这事。
东宫本来就是一正二侧三妃的，这提议合情合理，皇帝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由朱皇后和太子妃一同挑选，最后选中陈国公府嫡长女薛氏，禀皇帝。
皇帝沉吟一阵，允了。
遂由中宫发出懿旨，聘陈国公府嫡长女薛氏为太子侧妃，再由钦天监卜算，将吉日定在十月。
当然，上述诸事也不是一蹴而就，一来一回弄了有小半月时辰才算尘埃落定。
只不过在一切开始之前，早已由朱伯谦出面，悄悄给陈国公府通了气。
于是裴月明就很快知道这事了，她甚至知道得比萧迟还要早一些。
无他，她正身处陈国公府内，日日出没卢夫人所在的正院。
库房大开，御赐的锦缎，江南的丝绸，素锦软烟罗绡纱蜀锦漳绒，种种名贵的布料流水价送将往薛莹所居的繁春院和正院，两院上下喜上眉梢，连带内院的下仆脚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轻盈。
能不喜吗？
梁国公府已悄悄往府里递了话，大姑娘薛莹将被迎入东宫，为皇太子侧妃。
这是何等荣耀？
薛莹素来平庸的面容焕发出无穷光彩，一双眼角微微向下的眸子如今似乎也上翘的了几分，她愉悦得很，瞥了身侧的裴月明一眼，得意一笑。
果然，闺阁女儿最重要的还是家世嫡庶，什么样貌身段啊，美不美瘦不瘦都是虚的。
比媚她及不上薛苓，比气度处事她及不上裴月明，若比相貌，她更是拍马都比不上两人，尤其裴月明。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咱们闺阁女儿啊，太容易被家世所累了。”她安慰裴月明：“不过你寻个有爵之家的次子，或者中等官宦也是配得的，你看上合适的就告诉我，我替你给阿娘说。”
裴月明好笑，这要是有尾巴，就该翘上天了，这点心眼子进东宫真能好吗？
不过短期内也该是没问题的，毕竟萧遇要陈国公府助力。
这个问题，她和萧迟，萧迟和段家两个舅舅，都商量过不止一次。最后商议结果挺一致的，认为东宫很可能会采取联姻的手段，以快速又最稳固的的手段增添实力。
段至诚眼光老辣，认为东宫既然要选的话，那很可能选一个不强不弱的在朝爵家。
原因就不必细说了，反正萧迟和裴月明一听就明。
对这事她是有心理准备的，甚至她和萧迟还讨论了一下有可能的人选，陈国公府也提过，毕竟关系亲厚又符合条件嘛。
没想到萧遇最后还真选中了薛家。
也是这两日，裴月明才从卢夫人的反应确定，薛莹一直不相看亲事，原来是为了东宫。
薛莹都十六，寻常勋贵人家的女儿早就开始物色人家了，看好后，十七八嫁过去就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啊！
看来，她那便宜姨夫是一直存着往东宫靠拢的心思了。
好吧，这也算各中下怀两家欢喜了。
不过当然，陈国公府这么大，想要人人欢喜的那还是不可能的。
裴月明马上就要见到不欢喜的人了。
她听了薛莹的话心里好笑，不过面上没露，微笑感激把这姑娘糊弄过去了。
两人边走边说，已到了正院，满院下仆喜气盈腮，仆妇忙不迭打起帘子，让二人进去。
卢夫人正坐上首，左手侧的圈椅坐了个肤白貌美的妩媚小妇人，正是梅姨娘。这位素来长袖善舞，可惜这会也有点撑不住了，一双妙目暗含嫉恨。
至于坐在梅姨娘下首的薛苓就更不得了，扫过来的目光似要喷火似的。
这母女俩越不高兴，卢夫人就越心爽，她微笑招手：“莹儿月娘快过来坐。”
等二女坐下，她笑吟吟打量容光焕发的闺女：“好，再让厨房炖了滋养汤品喝，要一日不落，冬裳也赶紧裁起来，时候不多了。”
如今整个府里的所有针线都停下，绣房专心做薛莹的衣裳，春夏秋冬，色色皆有。
梅姨娘手里那方帕子拧成了麻花，轻笑一声，毫不犹豫泼冷水：“要我说，什么衣裳都是次要的，紧着给大姑娘挑几个貌美丫鬟陪嫁才是。”
她扫了薛莹一眼，就这幅连清秀远不及的皮囊，一无盐女还敢嫁入东宫争宠？太子要是宠她，那真得瞎了眼。
“还有，赶紧找个好大夫给大姑娘调调身子，这月事啊，才是咱女人根本啊。”
薛莹脸当场脸就青了，相貌无盐历来是她最忌讳的事情，梅姨娘一下戳中死穴，她气得也不顾什么庶母不庶母，手一颤猛一下将茶盏砸在地上。
“噼啪！”
卢夫人的人茶盏摔得更快，她双目欲喷火，冷冷盯着梅姨娘：“这些事情俱不用梅氏你操心，莹儿前途已定，你还是操心操心二娘吧，她一个妾生庶女，即便美若月宫嫦娥，高门大户怕也不好嫁。”
她挑唇笑了笑：“除非庶的。”
这下子轮到梅姨娘怒目了，果然是斗了十几年的老对手，最知戳哪最痛。
梅姨娘按住面皮紫胀的女儿，平了平气，她再是二房也是妾，和大妇明面争执去哪里说都不对，所以她再怎么讥讽也不撕破脸，皮笑肉不笑：“那祝大姑娘得偿所愿了。”
说着站起告退，拉着女儿走了。
卢夫人冷笑一声，对薛莹道：“不必管她，安心备嫁就是。”
她又对裴月明说：“月娘多盯着她，你大表姐这毛躁性子怎么也改不了，勿让她被人算计了去。”
裴月明自然没有不应了：“是的姨母。”
……
薛苓怒火冲冲奔回屋里，狠狠把桌几上的茶盏梅瓶盆景香炉等统统摔了个稀巴烂。
砸了一通，怒火稍泄，她栽在软塌上呜呜哭了起来。
再怎么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比薛莹强上一百倍，在现实打击下也七零八落。
东宫就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她，薛公爷平时再疼她，这事上也提都不提她，薛家嫡长女和薛家庶出次女，貌差仅仅几个字，可两者距离犹如鸿沟，根本无法跨越。
薛苓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对她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嫉恨不甘伤心委屈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淹没过去。
梅姨娘心疼极了，她坐下搂着闺女的肩，目光微沉：“苓儿别伤心，这事并不是回旋的余地的。”
薛苓蓦坐直：“……姨娘你有法子？”
惊喜后就是不信，她自己心里很明白，她是根本没法压过薛莹抢夺这门亲事的。
“姨娘不是要抢，是想让你也跟着进东宫去。”
梅姨娘细细给给闺女揩了眼泪，柔媚娇俏的面庞渐渐变得严肃认真：“姨娘今日教你一个道理，身份地位是天堑，是无法跨越，可这日子能过得如何，还是得看自己的能耐手段。”
“你别忘了，她薛莹进了东宫，那也是个妾。”
再是侧妃，那也妾室，和梅姨娘现今处境不同，没有礼法的天然压制就没了枷锁。
薛苓渐渐听住了。
“况且天家和别的地儿不同，她即便正位太子妃，也不代表什么。”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好说，一开始份位上吃点亏有什么的？
薛苓收了泪，急道：“可，可阿爹会同意吗？”
这一切前提，都得是成功进了东宫啊，不然说啥都白搭。
梅姨娘娇俏的眉目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凌厉神色，拍拍闺女的手：“这事交给姨娘。”
当夜，薛公爷歇在梅姨娘的碧芜院。
梅姨娘微笑迎上，伺候薛公爷擦脸换衣，共进晚膳，小意温柔哄得薛公爷通体舒泰。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她端了一盏茶上来，才把话题带到联姻东宫的事上。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了，一旦太子殿下登上大宝，那咱们家便是从龙功臣了。”
薛公爷胡须抖动，显然十分得意，她小心窥了一眼，小叹了一口气。
“叹什么气呢？”薛公爷不解又觉有些扫兴。
“只是有点担心。”
见薛公爷疑惑，他又追问一次，梅姨娘这才微蹙眉头，有点吞吐很隐晦地说：“……咱们大姑娘乃国公府嫡长女，金尊玉贵，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吧，东宫里头还有太子妃，这就……”
一句话，薛莹是去做妾的。
历来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恰恰薛莹就是没有色，怎么可能得太子真心宠爱？
什么心灵美，即使有，在美人如云的东宫里也可以洗洗睡了，太子没法发现的。
薛公爷犹如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这两日有点兴奋过度的头脑瞬间冷却下来了。
是啊，他也是男人，对男人的劣性根是最了解不过了，他是怎么么做的？看看身边的梅姨娘就知道了。
“这倒也罢了，有咱府里在，太子怎么也得给几分脸面。可，可……老爷您是知道的，大姑娘月事有些不调，这……”
这才是致命伤。
薛莹的月事不是有点不调，而是非常不调。
月事迟迟不来，看了多少大夫名医，好不容易去年终于见红，却极不规律量也不正常，一时几月不来，一时一月两回，一时只勉强沾湿亵裤，一时汹涌如潮。
连薛公爷这当父亲的都知道了，可见这毛病真心不小。
薛公爷霍地坐直身体，脸色当即就变了。
这两日恰逢大喜，他竟忘了这事。
薛公爷一心往东宫靠拢，如今东宫稳固，但不能说没有风险。事实上，皇太子一日未登基，风险都是存在的。
这可不是一般的风险，一失落满府倾覆的。
冒这么大的险，自然是想收到同样大的回报。
一薛公爷是想得拥戴之功成为未来的新帝心腹，一举摆脱陈国公府多年来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二嘛，当然是想成为皇子母家，甚至国丈国舅了。
薛公爷一想到后者就心头火热，若真到了那时，陈国公府将一跃成为当世顶级名门。
只上述可能都得基于一个前提。
那就是得有一个流着薛家血脉的皇子。
薛莹得给皇太子诞下麟儿。
否则说啥都白搭。
梅姨娘看薛公爷神色几变，挑唇笑了笑，这种时候说什么情分都是废话，唯有切身利益才能动人心。
薛莹是嫡长女，不管她怎么样？东宫都不可能弃了她而就妾生庶女。
这种情况下，薛家要得里子，随媵是最佳选择。
让貌美健康的庶女跟着嫡长女一起嫁进东宫，庶女给嫡女固宠，庶女给嫡女生子。
只要生的孩子有薛家的血脉，那就行了。
果然，她稍稍一引导，薛公爷几乎马上拍板：“对！让苓儿跟着她阿姐嫁进去！”
“这……妾听老爷的。”
只要人进去了就行，踩下薛莹，薛苓不也是薛家的女儿？梅姨娘福了福身，十分温驯应了。
薛公爷坐不住：“你早些歇，我去和夫人说一声。”
说着匆匆走了。
梅姨娘送出廊下，站定目送，人很快走远，她得意一笑，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高兴送薛公爷去正院。
……
卢夫人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都快睡下了，薛公爷匆匆回来，不等她高兴，旋即扔下这么一个大雷。
“姐妹同心，其利断金，莹儿和苓儿携手共进，在宫里也有个照应。”
什劳子姐妹同心，其利断金，这话也就男人们才会信！
只薛公爷辄自在说，捋须踱步，越想越满意。
卢夫人推拒不得，平了平心气，淡淡说：“二个姑娘进东宫，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陈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太子怎么看？还有杨家太子妃，这么迫不及待，不担心出头的椽子先烂？
薛公爷皱了皱眉：“那也得解决，否则不得白嫁了女儿？”
面子什么的，怎有里子重要？
他往东宫靠拢，就必须有得益。倘若薛莹不得宠，月事还不调，冀望未开始就夭折大半，他这险还有必要冒吗？
无利不起早，话糙理不糙。
他犹豫一阵，还是不改主意。
卢夫人听完气得脸都青了，他是莹儿的爹，就这么一口咬定莹儿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来？！
可气愤解决不了问题，薛莹其貌不扬是事实，月事不调更是事实，她心知今晚要拿不出个靠谱说法，薛苓随媵就随定了。
她怎么肯？
那贱婢生的丫头绝对不可能和她女儿同舟共济一条心的，不害她女儿就算稀罕事了！
好在，卢夫人早有准备。
她平了平心气：“这孩子吧，是不是薛家血脉也无甚要紧的，亲薛家，视薛家为母家就行了。”
“哦？”
薛公爷不解，道理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对，可这有可能吗？
“再者，咱们莹儿这一年多调养下来，月事已经好多了，她还小，再调调必能大好的。”
卢夫人知道，若单这种假设的事实是无法打动薛公爷的，所以她加上前一条。
薛莹的随媵，她早就备好了。
“老爷还记得我那裴家甥女吗？”
都在家里住两年了，薛公爷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虽印象不深，还记得是个进退有度容色过人的女孩子。
他有些迟疑：“你是说……”
“她无亲无眷，又素来和莹儿相合。”无亲无眷，不管情感还是理智上都只能视陈国公府为娘家。
至于姐妹相合，伺候了同一个男人会有风险，但这没关系，还是上面那个原因，她想保护自己养好孩子让孩子日后有依靠，那就不能和陈国公府翻脸。
深宫之中，唯有和薛莹联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她那甥女向来是个聪明人。
权衡过后，她和薛莹会一直姐妹情深下去的。
卢夫人为了女儿也是费尽心思，其实包括薛公爷裴月明甚至薛莹本人都不知道，大夫隐晦说过，薛莹这辈子得孕希望只怕渺茫。不是一个，而是多个。
莹儿人不聪明，当娘的嘴里再不承认心里也明白，她正需要裴月明辅助。
上述事实，卢夫人会在进宫前夕告诉两个女孩子的，让她们拧成一股麻绳。
当然，眼下得先解决薛公爷。
“到时一顶小轿另外抬进去，一点也不招人眼。”
眼见薛公爷沉吟不语，她加了一把火：“实在不行，过两年再把二丫头送进去也不迟，她才刚十五。”
“何必赶这风头？不说咱们府里颜面无存，单单让太子殿下侧目都是极不好的。”
薛公爷最终被说服了，“……那好，那就等两年，看情况如何，不行再让苓儿去。”
卢夫人笑盈盈：“老爷说得对。”
好，那这两年，她会先找机会解决了薛苓的。
……
对于这件事，裴月明一直是抱着旁观态度的，看看热闹，看二房较劲最终鹿死谁手。
她是真没想到。
骤不及防的，这把火就烧到了她身上。

第34章
拢翠轩。
后院小门侧，郁郁葱葱的花墙遮掩的的一角。
“你说什么？你真听到了？”女声不可思议，惊诧追问。
梧桐树下，裴月明和桃红对视一眼，主仆二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可置信。
她立马回头看去。
裴月明面前，正站了个身穿褐色葛衫裙角到膝，一身仆妇打扮约莫五旬年纪的妇人。这人叫耿妈妈，是正院当差的，管着几个洒扫丫头算是个小管事。
不管干什么，消息不灵是就个大忌讳，裴月明寄人篱下，岂能不多个心眼？除了留几个自己忠仆在外院当耳目并往外传递消息后，这内院她也没放松。
这耿妈妈有个甥女在拢翠轩当差，裴月明又出手大方，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她一个耳目。
这正院耳目放着，其中最大一个目的就是慎防卢夫人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对她婚事有了想法打算。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还是以这个让人骤不及防的方式。
耿妈妈抹了抹手，悄声说：“我恰好在后窗，听得里头公爷和夫人在说话。”
“说什么……随媵，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东宫，固宠，……”
其实耿妈妈也听不大真，她也不敢直接扒在窗纱上附耳听，蹲在窗根下隐隐约约的。
“好像，似乎还有亲眷，素与莹儿相合什么……”就是这一句。
其实耿妈妈本来以为在说二姑娘的，可素与大姑娘相合什么的，二姑娘根本不可能，这姐妹两个面不和心也不合内院无人不知。
“辛苦你了耿妈妈。”
裴月明一直静静听着，等说完，她直接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
耿妈妈接过一看，一百两，登时笑得露出了牙豁子，“谢表姑娘，谢表姑娘！”
她喜笑颜开，赶紧把银票揣怀里，“奴婢先回了，若再得什么消息，必定第一时间通知姑娘。”
“辛苦妈妈了，桃红你送几步。”
裴月明微笑说过，耿妈妈一走，她微笑敛起脸马上就沉下来了。
主仆二人绷着脸回到正房，一掩上房门，桃红急道：“主子，这是真的吗？那，那咱们怎么办？”
真是欺人太甚了？难怪啊！难怪卢夫人对她家主子一直这么亲近，还肯带进宫去给皇后请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桃红又急又气，假如是真的，难道，难道真要随媵入东宫吗？
裴月明“啪”一声将茶盏扔在桌面，想得美，那当然不能的！
那如果是真的，该怎么应对？
……
夏末雷雨来得快去的也快，哗啦啦一宿，次日天明晨曦灿灿。
裴月明一身白地粉绿绣缠枝梅花高腰襦裙，挽一条粉白轻纱披帛，青丝绾成堕马髻，配了一整套珍珠头面。
桃红小心给她提着裙摆，以免沾湿小水洼，主仆二人往正院而去。
又一年金秋至，京中各府陆陆续续办的赏花宴，今日是卢夫人娘家办宴的日子，卢夫人会带薛莹薛苓和她去赴宴。
进了正院，被侍女迎入正房内间，见薛莹坐在卢夫人妆凳一侧，卢夫人也差不多整理停当了，见她招手：“月娘来了，快过来。”
她握住裴月明的手，上下打量，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满意表情点头：“很好，月娘素来是用不着我操心的。”
说着，卢夫人拉过薛莹的手，让表姐妹两个交握在一起：“你们姐妹互相照顾，我就放心了。”
表情欣然，话罢起身，拉着两个女孩往外。
外间，薛苓也来了，一见裴月明就双目喷火，眼神像刀子般戳过来。
“二丫头，你这是作甚？”
卢夫人呵斥，薛苓隐忍低下头，她轻哼一声：“走吧。”
一行人在仆妇簇拥下往二门登车。
薛莹今天的态度也很古怪，抿着唇不高兴，但又努力勉强自己表现如常般和裴月明亲近，可惜功夫不到家，裴月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薛莹也实在撑不下去，登车前她找了个借口，往前头卢夫人的车去了。
那就裴月明自己一车。
车轮辘辘，盯着那规律摇晃的织花车帘，桃红欲附在她耳边说话，被裴月明拍拍手止住了。
不用说了，她知道桃红想说什么。
裴月明敛目。
卢府并不太远，大半个时辰就到了，侍女将人引入卢老太君所在花厅，里头早已是衣香鬓影。
虽这卢老太君只是卢夫人的继母，但这卢府毕竟也是裴月明的亲戚家，她在这里比薛苓自然，受到的欢迎也比薛苓多太多了。
“月娘也来啦？快过来坐！”
说话是陈卢氏，卢夫人之妹，是个三旬许的圆脸妇人，笑声响亮举止爽朗，见一行人就笑吟吟打了招呼，又招手让裴月明过来坐。
陈卢氏和卢夫人一样，也是裴月明的堂表姨母。她爽直多了，也和裴月明处得好多了，让裴月明曾一度惋惜当初没有选择投奔她。
当初因顾忌陈卢氏是填房，她嫁的平江侯府二房，五世同堂人口众多，前头人还留下个嫡长子，当时裴月明打听到后顾忌人多复杂，剔了。
后来住久了，才知道平江侯府复杂是复杂，但陈卢氏这边却是个好去处。陈卢氏夫婿把襁褓中的嫡长子交给她，她仔细养育多年没出半点岔子，如今长大成人，陈卢氏教他不忘生母，他也视陈卢氏为母，和陈卢氏所出的弟弟亲如同胞。
非常敞亮的一个人。
裴月明微笑福身：“姨母。”
“嗯好好！”
陈卢氏非常喜爱裴月明，小姑娘品貌上佳，人小主意又正，当断则断绝不拖泥带水，那么小小一个人，送葬亡母变卖家产千里投奔京城，一丝都不带乱一步没走岔。
最重要的是逢此巨变，性情一点没变阴郁，她爹这名字取得好，清风月明。
她真真欣赏极了，每见一回，就恨自己没生养个女儿。
拉着裴月明上下打量，又问了几句饮食起居，陈卢氏冲另一边招手：“你们两个，快快来见过你们裴家表妹。”
下首两个年轻男子应声站起，这花厅里的都是亲眷，因而也不需要太避讳男女。
一个十□□，皮肤白皙生得俊朗，是陈卢氏继子陈大公子，去年娶亲，裴月明还去吃了宴席。
双方互相见礼后，她奇：“大表嫂呢？怎不见？”
陈卢氏哈哈大笑：“好叫你知道，你快要当姑母了！”
原来是陈大奶奶有孕了，未满三月，不敢出来。
裴月明忙福身：“恭喜大表哥。”
陈大忍不住露笑：“谢表妹了，改日过来和表嫂说话，她正闷着呢。”
陈卢氏笑道：“过几日咱家花宴，她不就来了，你少心疼你媳妇。”
陈大被打趣的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裴月明忍不住笑了笑。
和大表哥打完招呼，轮到二表哥了。
二表哥是陈卢氏的亲生儿子，叫陈良宽，今天十七，没人打趣他，但他一张脸也涨得通红。
陈卢氏没好气，“跟个倭瓜似的。”
裴月明忍不住吃吃一笑。
陈良宽生得像母亲，脸圆鼻梁不挺嘴唇还有点厚，麦色皮肤大男孩，生得不俊不丑，简单来说就是个路人甲长相，而且是个憨版的。
他性情也比较老实，才站到裴月明跟前，都还没能说得上话，偷偷瞄一眼，一张脸就涨得通红。
然后被母亲这么一嘲笑打趣，更是连话都说不流利了，只连连作揖：“裴，裴家表妹有礼。”
裴月明微笑看他两眼，福身回礼，“二表哥有礼。”
他偷偷抬头，正好对上裴月明目光，脸立即红到脖子根，鼻尖都沁出汗了。
怀春少年啊！
裴月明心里感叹。
陈卢氏没眼看了：“行吧，你们年轻人也不耐烦和我们一把年纪的聊，你们外祖家的园子吧。
今天花宴，园子群芳争妍斗艳，金桂彩菊山茶芙蓉等等，种类繁多。当然，人也很多，大部分都是先到年轻一辈在闲聊走动。
陈良宽今天似乎有话想和裴月明说，走到一个比较疏阔人少些的地方，陈大借口如厕走了，走前给了弟弟一个“抓紧啊兄弟”的眼神。
陈良宽吭哧一阵，眼见有人慢慢往这边靠拢的时候，他心一急，话就出口了。
“……表妹，我阿娘先前问我，说和你提亲好不好？”
他脸通红，又急忙解释：“其实也不是只阿娘问的！”有些羞涩：“我心里也是想的，……”
晨光灿烂，花香满园，那张颇平凡的面庞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你肯，我就回禀阿娘，请她来提亲！”
“……我不急的，你慢慢想，你想清楚了，等下次我家办花宴时，你再答复我不迟的！”
秋风清扬，裴月明眨眨眼睛。
她这是被告白了呀？
……
很好。
这个告白来得很及时。
要知道裴月明昨夜辗转反侧，把身边的适龄男性都分析了一遍，最后也是将目标锁定了陈良宽。
她完全不考虑给薛莹随媵。
随什么随？赠品吗？她就没打算过给人做妾！更甭提是给萧遇做妾了，呸！
哪怕没有萧迟的原因，她也避而唯恐不急。
现在的问题是，她投奔陈国公府被庇护了两年，随之而来的，卢夫人在她的婚事上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更甭提她一介孤女，人就住在陈国公府了，有点肉在案板上的味道。
她想脱身，得不动声色，得出其不意。
而这个脱身的最佳手段，就是嫁人了。
想不嫁人，使出强硬损人损己的手段的话，也不是说一定就不成功。
可成功以后，还是得嫁人呀。
并不是她有多执着嫁人，而是不得不嫁。
这天底下的年轻女孩，都得嫁人。大晋朝律，男二十有三，女二十，不婚者罚银三贯，次年官府择而配之。
不好意思，没有不嫁这个选项，男同胞二十三女同胞二十，不结婚就得罚钱强行婚配。
这是促进人口增长的一种手段，从太.祖开国起一直延续至今。
既然这样，裴月明又何必呢？虽吐槽过无数次，可她总不能真等二十岁被按头配个歪瓜裂枣吧？
早也得嫁得嫁晚也得嫁，不如在条件最后选择最充裕的时候嫁吧。
陈良宽其实是她一早就圈进后备名单的人选了，而且是第一位，远超第二名。
两人有亲戚情分，二房家庭关系十分和谐，陈卢氏脾气爽快为人敞亮，兼陈良宽是嫡子，分家绝不会被亏待。
最重要是陈大很疼爱弟弟，日后必会仔细照拂，陈良宽老实平庸点还更好，没有什么花花肠子恶心人，又能轻松控住了。
总而言之，这就是个经济适用男。
样样不出挑，但样样也没落下。
裴月明仔细忖度过，这个陈二，是条件最适合她的，也是她能够上最满意的。
本来满意归满意，但其实她也没打算这么早的，反正陈良宽才十七，哪怕再过两年都不算晚婚。
可现在卢夫人整了这么一出，让裴月明不得的不将计划提前了。
桃红十分庆幸：“幸好还有陈二公子！”
她烦恼一扫而空：“平江侯府门庭不比这府低，陈夫人也是利索的了，只要陈二公子和陈夫人说了就行！”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卢家姐妹的关系了。卢夫人和卢陈氏都是嫡女，但也不是一个娘生的。卢老太爷是个专业克妻的，前后娶了四房夫人。
这对姐妹的关系很微妙，因为对抗继母，二女两个有革命情谊，外嫁后也算同气连枝，这是大事态度上的；但姐妹两个脾气为人南辕北辙，疙疙瘩瘩看不顺眼也少不了，不涉及大事，二人总爱别苗头。
陈卢氏可不会因为什么姐妹情谊，而放弃自己的看好的儿媳妇。
桃红喜滋滋：“那事儿搬不到明面来的，到时陈夫人来说，主子一点头，一唱一和，卢夫人也无可奈何！”
是这个理儿没错的。
裴月明趴在榻上，是这样最好了，她一个孤女，本来的计划就是安安稳稳，婚事也是其中一环，现在虽有点波折但也没偏离轨道不是？
陈良宽很明显就喜欢她，说不定呀，以后还能谈个恋爱什么的。
这么一想，也还不错。
有两年心理准备打底，裴月明接受起来并不难，她很快打定主意了，开始忖度到时给陈良宽答复后，她要怎么不着痕迹地透露一些必要讯息，好让陈卢氏心里有数呢？
她盘腿坐在榻上正想着，忽桃红“啊”小小惊呼一声。
“怎么了？”
“咱们还得提前给三殿下说说呢，万一到时花宴，……”正好是萧迟过来了呢。
裴月明：“……我知道。”
她怎么可能忘了这家伙呢？
……
说起这个，还要怪陈良宽太害臊，他说慢了，才说完就有人走过来了，话头不得不止住。
否则，裴月明未必不会当场就答应下来了。
是有不矜持的嫌疑，或许还可能有点吓到人了，但没办法，谁让还有互换这一不稳定因素呢？
为此，裴月明不得不反复对萧迟耳提面命。
“要是那日刚好换过去了，你千万别给我掉链子啊！”
先给萧迟仔细说了一下卢夫人那桩破事，而后又说了自己的计划，萧迟面露嫌弃：“你就不能选个好点儿的？”
“你懂什么呢？”
经济适用男懂不懂？裴月明白了他一眼：“旁的都没比他更适合我了！”
“绝对不能出岔子，要是弄砸了，我饶不了你的哈！”
萧迟很想问问，她怎么一个饶不得他法？但看她那个严肃认真样儿，行吧，算了不打断她了。
“如果真是你，你得答应他，唔……就说那日的事情，你考虑清楚了，点头就行了，懂不懂？”
“……”
萧迟很想说不懂，那场景只要想了想，他就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我怎么就摊上这事了呢？”
抱怨完了，在裴月明的叉腰瞪目下，最后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他也知厉害，这事对裴月明很重要，甩甩头，萧迟十分僵硬地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萧迟：“……知道了。”

第35章
裴月明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拉着萧迟那家伙叮嘱了好几次，念得他整个人都暴躁了起来，真怕了她了。
“行了行了，我记住了！”
他一脸烦躁，不要再说了行吗？都第几遍了！
裴月明闭麦，好吧她知道自己是有点啰嗦了，可谁让他看着不怎么靠谱呢？
这事儿要紧，掉链子可就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呀！
所以她很希望到时候千万不要换，顺顺利利，让她自己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而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你越盼的它不来，越怕的它偏偏就来，而且来得无比精准。
……
七月十九，平江侯府花宴的正日子。
萧迟面无表情坐在圆桌前，和欲哭无泪的桃红大眼瞪小眼。
“……”
一大清早睁开眼，他就发现自己在拢翠轩了。
天知道前天夜里开始他就熬夜没睡了，因为目前还是睡眠状态下发生互换占大多数，可谁知，他就在上朝的路上闭目养养神，然后就……
他叱道：“还不赶紧传早膳来，杵这作甚？！”
被喷了一脸的桃红连爬带滚去了。
萧迟一脸烦躁，他也不想来啊！这叫什么破事儿？！
早膳端来他也不想吃，拿筷子左戳右翻不歇气儿挑剔一番，一把掷下，十分烦躁，赤足在水磨方砖上走来走去。
脚底冰冰凉凉，连地毯都没一块，他骂：“什么和善宽厚，这姓薛的就是伪善！！”
把罪魁祸首大骂了一通，缩在边上的桃红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主子，时辰到了，……”
再不更衣绾发就迟了。
“……”
萧迟骂：“还不过来，愣着作甚？！”
桃红战战兢兢给伺候换衣梳发，好在穿戴昨天裴月明已挑好了，一身海棠纹淡青广袖留仙裙，同色披帛，配一整套赤金嵌红宝累丝头面。
脑袋上沉甸甸坠了起码二斤，萧迟心情更差了，直接导致到正院后卢夫人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明明是秋老虎的日子啊。
她左右顾盼，可惜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只当是自己心理作用，就没在意，拉着“裴月明”和薛莹的手让搁在一起，“我们赶紧出门吧，再不走就迟了。”
话罢，卢夫人在仆妇簇拥下当先而行。
萧迟阴森森瞥了薛莹一眼，后者打了个寒颤，反射性手一缩：“我，我们走吧，……”
她还是自己走吧，总觉得怪怪的。
薛莹飞快抬脚走了，萧迟僵着脸跟在后面。
倍觉不安的薛莹又蹭卢夫人的车去了，萧迟单独一车，帘子一放下，他脸色当即黑了下来。
车厢内超级低气压。
桃红怕是很怕的，但她还是非常勇敢地小小声提醒：“主子说了，今儿要答应陈公子，不然来不及的……”
“陈公子应会寻机会和主子独处，您，您找个恰当时机，就说已考虑清楚了，说好就行，……”
“……”
萧迟脸更黑了，得硬着头皮答应一个男人的告白就算了，还有单独约会，然后再从中找一个合适机会那什么。
神马花前月下，湖边幽径之类的词汇在脑海一闪而逝，他登时一阵恶寒。
但萧迟还是知道不能真给掉链子，这事儿对小丫头很重要，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车轮辘辘，一个时辰后抵达平江侯府，马车在第二道垂花门前停下，早有陈家的奶奶们领着管事嬷嬷在垂花门前迎客，卢夫人一行被引进了内院。
陈家人丁兴旺，亲戚也极多，大花厅熙熙攘攘，年轻一辈坐都没地方坐，匆匆绕一圈就转往大花园赏花去了。
到了花园，萧迟十分不悦撩了两眼。
地方丁点大，人挤了一大堆，一院子乱七八糟的菊花山茶，连个上档次的名品都没有，还好意思请人来赏？
呵！
他不耐烦得紧，边上薛莹还想拉他手往人多的地方挤出，他侧头瞥了眼。
薛莹莫名后脊一寒，咽了咽唾沫。
身边裴表妹驻足而立，一瞥收回视线扫视花园子，她腰挺背直，下颚微抬，总有一种莫名的傲然矜贵，举手投足间说不出来的凌厉气势。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每月总有几日她会这样感觉，怕怕的，像老鼠碰上猫似的。
“……那边有人喊我，我先去去。”
薛莹说完就走了，脚步飞快像有人在后头撵着似的。
萧迟冷哼了一声。
桃红：“……”
半晌，她小心翼翼地说：“主子，我们去那边的亭子坐坐吧？”
秋风徐徐，远远竹林沙沙，掩住能看见有半个木亭。
裴月明来过陈家花园好几次，那木亭闹中有静环境清幽，她素来爱往那边去坐。
这个陈良宽也是知的，他会往那边去找人。
潜台词萧迟一听就懂了，面上那点子很勉强的微笑撑都撑不住，一下子垮下来了，盯了桃红半晌，气冲冲往木亭走去。
这木亭是挺不错，古朴雅致，竹风穿亭而过，秋阳炎炎下也浑身舒爽。
但萧迟不爽，他心浮气躁，表情僵硬得厉害，打开手里那把斑竹小折扇，拼命地扇啊扇。
话说裴月明本来是用团扇的，他死活不愿意，这才不得不改用小折扇。
扇啊扇，他僵着脸坐在木亭，落在闻讯飞快赶来的陈良宽眼里，心上人正优雅端坐在亭下的圆凳上，一张白皙润腻的面庞在阳光下羊脂白玉似的，娴雅从容，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气度。
他心跳如鼓，站住就走不动道了，这傻样儿陈大没好气：“大方些，这般拘谨怎么行？”
拍拍他的肩膀：“快去吧！”
陈良宽深呼吸几下平复一下心跳，小跑往木亭而去，他惦记着怕影响裴月明名声，还特地绕后面从竹林间小路兜过去。
这心吧，不能说他不好，就效果有那么一点惊悚。
“裴表妹！”
突兀一个人从沙沙的竹林里窜出来，亭子又小，桃红惊吓“啊”一声险些脱口而出，好悬才咽了回去。
萧迟慢一拍，十分僵硬地转过身来。
一张褐色皮子红彤彤的放大圆脸就凑在他头顶，这个角度看上去，那两瓣唇显得格外丰满，嗯，就是厚，有那么一点像香肠。
萧迟没想他这么近，好悬被唬往后一仰，幸好小二十年皇子不是白当的，堪堪坐稳不动如山。
“……”
这圆脸香肠嘴的黑小伙还一脸羞涩，有些臊，又十分之期待，偷偷瞄萧迟。
萧迟被他瞄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天啊，地啊，他……真的要和这家伙独处并接受他的告白，甚至还要……单独约会，再听他诉衷肠吗？
……很遗憾，是的。
“裴表妹，我们，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心里大骂裴月明，这丫头片子是不是眼睛糊了屎，怎么挑着了这么一个人啊！
本着早死早超生心态，萧迟咬紧牙关，十分僵硬地站了起来，几乎同手同脚走在竹林里的小径里头。
陈良宽赶紧跟上去。
实话说桃红是十分担心的，但这场合她真不适合紧随其后，只得忧心忡忡望了几眼，远远坠在后头。
这竹林小径十分之小，哪怕萧迟尽量拉开距离，这效果也不大，陈良宽就和他肩并肩走着。
要说萧迟吧，不是没和男人肩并肩走过，可那都不一样啊！而且这香肠嘴还时不时偷看他，脸红红，充满恋慕和羞涩的眼神。
看得萧迟简直想死。
脑子嗡嗡的，一脚下去仿佛踩不到实地似的，他乱糟糟的也不知想了啥，忍了很久，几乎想揪着这香肠嘴的脖子使劲摇晃，你丫的到底说不说啊啊！
好在他到底还有一点理智绷着，陈良宽不开口，裴月明一个女孩子是不能主动提起这话题并一口答应下来的。
咬牙苦忍，一直走到竹林尽头到了湖边，萧迟都快绷不住了，你爷爷的到底说不说啊！！
粗口都被逼出来了，可见萧迟真快绷不住了。
他把裴月明的好处拎出了想了十遍八遍，这才勉强按捺住，本想着都到湖边幽静独处了，怎么也该说了吧？
谁知这香肠嘴还要出幺蛾子。
陈良宽羞涩低声：“裴表妹，你等等我。”
说着嗖一声跑了。
萧迟七窍生烟，等你爹，等你妈妈，等你全家！！
他十分暴躁在湖边踱了几步，偏这边竹林茂盛湖岸逼狭，他想踱步都没处踱，气呼呼直接提着裙摆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小丫头片子这叫什么事儿？萧迟气得脑袋发昏，等他回去就没收木樨院那堆礼盒，不给她了！
“沙沙……”
正暴躁间，突兀听见左侧一阵沙沙声，他心一突蓦侧头看去。
茂盛的细竹林，密密麻麻的细竹叶子生长到根部，层层又叠叠，只见苍翠的叶丛簌簌抖动一阵，倏地窜出来一条浑身碧绿的长虫。
“呼呼！”
萧迟一惊，立即一缩脚往后急仰，这时竹林惊出一对斑鸠，呼地猛振翼擦着他的头顶一冲上天，“吧嗒”一声，一小坨青中带黄软乎乎湿哒哒的东西擦着他的脸落在他的手背上。
！！！
萧迟当即弹跳而起，谁知这时，身后竹林又打发“沙沙”的声音，他瞬间停住蓦转过身，面前竹叶一分，突兀出现一张大脸，面黑眼白，两瓣香肠嘴差点凑到他脸上。
萧迟大惊失色，条件反射手猛一挥。
“啪”一声皮肉被砸实的沉重闷响，就这么狠狠一拳砸在陈良宽笑盈盈的脸上。
“啊！！”
突兀短促一声惊呼，陈良宽直接被打得往后一仰，手里捧着一束大红蔷薇花呈一条抛物线高高抛起，他蹬蹬蹬连退三步，后背砸在湖边的竹栏杆上，直接整个人翻了出去。
“噗通！”
一声巨响，水花四溅，陈良宽惊慌失措，拼命挣扎着，勉强喊一个字直接被呛了回去。
“……”
这香肠嘴怎么这么没用？甩掉雀屎确定身边不再有蛇，探头一看，陈良宽正挣扎着往下沉。
“闭嘴！”
猪脑子吗？还不赶紧把嘴巴合上闭气！
萧迟怒骂一声废物，正要跳下去把人捞起来，一撩裙摆动作一滞，话说他下去合适吗？最重要是他会游泳但小丫头会吗？如今换了壳子还能用吗？
这么稍一犹豫，远远坠着的桃红已经冲了上来，她大惊失色：“快来人啊！陈二公子他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陈良宽不但不会水，他甚至小时候还不慎淹过一次，落水没多久手脚抽筋秤砣般地往下坠。
好不容易把人救了上来，不等宴散就高烧满嘴胡话，一度抽筋惊厥，吓得陈家人魂魄都不齐。
花宴中断，各家议论纷纷打道回府。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卢夫人似乎察觉了些什么，回府后，哪都不让裴月明去了。
赏花宴访亲问友的活动通通取消，连带整个陈国公府内院都安静下来了，卢夫人请了大夫来，说裴月明那日受了惊吓，需好生调养。
嘘寒问暖，笑语晏晏，但裴月明心知肚明。
好在七月廿二是她便宜亲娘的忌日，她一贯都去宝莲寺斋戒祈阴福的，她态度坚决，这个卢夫人倒不好阻拦。
于是裴月明带着一大队的车马仆妇，浩浩荡荡往宝莲寺去了。
幸好她对宝莲寺熟悉，来了多次，也有一件专属的净房。
这房间的内室有一扇小窗，阔度恰好能钻出一个人，唯一问题就是很高，寻常姑娘家是绝对不可能从这里出去的。
可裴月明并不是个寻常姑娘，搬桌叠凳趁着入夜翻窗而去，熟门熟路从后门离开，跳上车。
她气势汹汹，直奔宁王府。
萧迟这丫的！
她要锤死他啊啊！！！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叫你小心些觉不能出岔子，你呢？！”
如果肚子里有火，裴月明现在就能喷出来，要气死了，她一把撸起袖子：“你看看，你看看！！”
纤细一条小臂，一大块青青紫紫，上面还有点儿擦损，红通通的，在玉白的皮肤映衬下尤为显眼。
“不就是一坨鸟粪吗？你大男人一个，啊！至于吗？你至于吗？！”
裴月明简直气得发晕。
陈良宽听闻病好了，但也没裴月明什么事了，陈卢氏可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啊！
萧迟被怼得往后一仰，其实他想说不止一坨鸟粪，还有一条疑似的有毒的蛇。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萧迟讪讪抹了一把脸：“谁让那猪太蠢了，走来走去他都不说话，偏半道冒出来吓人，……你不知道，那陈家园子不干净，还有蛇！”
“蛇怎么了，啊？！”
裴月明闻言更怒：“我架着你从大半夜从瑶花台蹚到湖边，我怕蛇了没有？啊？！”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还是不是个男人了？！”
“……”
谁说不是了？还不是那蛇碧绿碧绿的，像竹叶青啊，他直到现在都不敢确定真不是。
这骤不及防的，谁不吓到？
而且那姓陈的突然凑一张大脸过来，差点蹭到他的脸，真恶心到他了，这不条件反射……
“谁知道他这么不中用，直接就翻落湖了，大男人一个还不会泅水，……”
“……”
难道真是老天爷注定她和陈良宽没缘没分？
怒过以后，平复一下情绪，裴月明肩膀一垮在炕几旁坐下来 。
口干舌燥，她灌了一碗茶后，眉心就蹙起来了。
其实陈良宽本人吧，她并没那么在意，毕竟不算熟悉也没什么感情基础，她在意是计划中断安稳生活搁浅了。
如果是平时，搁浅就搁浅的，可现在不行啊。
卢夫人这档子破事就迫在眉睫了，她上哪里再找个合适的备胎？
就算能找到，只怕也难以实施了，看卢夫人反应是肯定察觉了些什么，她现在正来软的，裴月明识相最好，倘若不识相，后面还会有大.麻烦。
她死活不进东宫的话，卢夫人肯定不会逼迫她进，毕竟怕她生怨害薛莹。可作为一个有教养收容的之恩的长辈，卢夫人完全可以做主给她定一门非常糟糕的亲事。
作为一个未婚孤女，一旦撕破脸摆明车马，她就好像一块案板上的肉。
“现在怎么办？”
说到这里，还是要怪萧迟，倘若没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陈良宽没了就没了，她还有私下再周旋的余地。
裴月明怒：“你的事我多尽心？能做不能做的都努力做好了，可我得到了什么？你看看你！”
气死她了！
萧迟面上不大服气，但实际内里心虚，被她一通怼退了又退，愈发气短，“……我也不是故意的，……”
心虚气短，又被裴月明指责得面皮涨红，他长这么大哪里挨过这个？
有点点想恼羞成怒的，偏心里虚虚没有底子，火气愣是堆不起来，他憋了半晌：“……大不了，大不了我让父皇指婚……”
“我，我让父皇指婚，总成了吧！”

第36章
偌大的东次间陡一寂，本来缩在一边当壁画的王鉴蓦瞪大眼睛。
慢了半拍，裴月明侧过头来。
“……”
“……反正，反正我也该有王妃了，先前父皇才和我提过这事，我回头就和他说，我看好人选了，这不就得了！”
萧迟开始有点犟结巴，后来越说越顺溜。
他嘴硬归嘴硬，但总得替她把这问题解决了的，憋出来这一句后，犹如茅塞顿开，一切豁然开朗。
好主意！
她这局面是挺难的，关键是萧迟没法出面，可如果用上这法子的话，就能釜底抽薪一下子直接把人捞出来了。
萧迟越想越对，这样比香肠嘴好太多了啊！
否则……她真和那个姓陈的成了婚，然后他再过去，那，那岂不是得天天对着那个香肠嘴？同处一室，同桌而食，甚至……同睡一床？
恶心死他了！！
萧迟先前还真没细思过这方面，骤一想恶寒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他都快吐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好主意，就这么办了！！
“你想想啊，万一，万一日后那个姓陈的发现不对怎么办？不行的！”
“……就一个什劳子二房次子，有什么好可惜的，能有亲王正妃好吗？”
萧迟本来心虚气短，说到最后一句立马理直气壮起来了，“两者有如云泥，根本无法比拟！”
瞅了她一眼，发现裴月明惊悚变面无表情，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有点儿渗人，他连忙告诉她：“算你占便宜了！”
是的吧？本来她这家世是怎么都够不上亲王正妃的。
“你不用担心，等着就是了。”
见裴月明眼睛瞬间瞪大，萧迟赶紧丢下这一句，赶在裴月明发飙之前飞快站起：“我还有事，得出门一趟。”
其实萧迟真心觉得他这解决方法非常好的，先前那是意外他也补救到位了不是？没落下她不管，他吃点亏什么的也就不计较了。
但见裴月明眼角微抽表情不大对劲，他还是很莫名心里一虚，有点呆不下去了，说完后，飞快领着王鉴一行呼啦啦走人了。
！！！
裴月明真要被这家伙噎断气了！
......
偌大的东次间瞬间空荡荡。
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很快走远的脚步声，还有外殿大门门轴“咿呀”轻声的回响。
不知哪个跑太急给撞了一下的。
裴月明真要气死了，憋了半晌，抓住榻背上的软枕按紧一通猛锤，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主子，主子……”
桃红小心翼翼往里探头，她来宁王府很少，心里怯，束手束脚不敢多走半步路，主子不叫她就候在殿外守着。
方才三殿下一行走得飞快，她觉得不太对，壮着胆子往里探头，便见自家主子表情有些狰狞，抓着个引枕大锤特锤，看样子是快给气坏了。
桃红小心探头望了望左右，小小声问：“……主子，怎么了？三殿下说什么了吗？”
主子这表情和动作，有一阵子没见了啊！
不提还好，裴月明一听就喷气：“哼！三殿下说你家主子便宜占大发了！”
可恶的萧迟，捶死你啊啊！！
“萧迟呢？”
“殿下他出府了，听王公公说，似乎是去户部，……”
“……”
桃红小小声：“主子，咱们差不多要回去了。”
......
因着陈国公府的仆妇不再懒散，裴月明不得不赶在宵禁前回去。
入夜后出来，宵禁前回去，再减去来回的路程，她实际上也没法在宁王府待多长的时间。
也就半个时辰左右，萧迟闪人没多久，她就领着桃红匆匆登车了。
夜色沉沉，实木大车轮子滚在青石板街面上，吱吱辘辘，半新不旧的蓝色帷幕摇摇晃晃，裴月明歪着短榻上。
桃红已经知道始末了，惊悚过后，又担心：“主子，那咱们怎么办？”
真要按三殿下主意做吗？
倒不是担心萧迟糊弄人，只是这主意吧，总感觉虚虚浮浮不切实际的，真照这么办了，她家主子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可思量想去，也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全身而退的法子了。
裴月明长吐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桃红说的，她都知道。
弄成这样，真让她有点颓，神马皇妃王妃乱七八糟的，今日之前她还真从没有想过。
她有她的人生规划啊，她的目标是安安稳稳，陈良宽之类的经济适用男就非常合适她了。她是和萧迟互换，可这玩意说不得一睁眼就结束了。
在这个重要的人生拐点，贯彻自己的人生方向是必须的，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成功后再设法克服就是了，总会找到合适法子的。
萧迟之前没想过她婚后的事，可她想过了啊，但她不可能为萧迟牺牲一切的呀。
萧迟没想起来，她也就先不提了。
可这家伙生来就是和她八字不合的，看吧，现在都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裴月明有气无力翻墙，随便扒两口饭将国公府丫鬟婆子撵出去了，栽在床头思来想去，然后她发现，还真是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弄成这样，想要全须全尾脱身又不留后患，还真只有萧迟那家伙的法子了。
……好吧，只能这样了。
裴月明胸闷气短，捂着额头有气无力：“……桃红把灯吹了，我睡会。”
颓然栽倒，萧迟这家伙，真是天生和她犯冲，遇上他一准没有好事儿。
......
宁王府，嘉乐堂。
秋蝉嘶燥，鼓膜震动的鸣响似拼了命般声沙力竭，秋后比盛夏还热，炎炎浪滚入夜都不消褪，没有一丝风。
萧迟在户部直到戌时才归，汗流浃背，入了内殿立即把靴子踢了，梳洗更衣赤足靠在罗汉榻上，他命人把冰山再挪近一些，一直挪到榻侧。
丝丝冰凉白气往外冒，人才算活过来了。
萧迟长长吐了一口气，真是热死他了。
边上王鉴搁下冰碗，欲言又止，他不耐烦问：“什么事？”
“殿下，这……”
王鉴赶紧躬了躬身请罪，完后，他犹犹豫豫问：“这，这您先头说的，那什么……裴姑娘，……可是当真？”
问的是就是说请皇帝指婚的事。
萧迟拎起冰碗的勺子，瞥了他一眼：“自然是真的。”
裴月明的指责他挺多不服气的，但有一句话她说得很对，他的事她多尽心？能做不能做的都努力做好了，而她从也没打算在他这里得到什么。
萧迟嘴里不说，但两人的情谊总是不一样的，总不能落下她不管的。
况且，还有互换那事，两人这时不时就过去一次，偶尔还要出门碰头互通消息，那……那也实在太不方便了吧？！
这法子挺合适的。
萧迟对自己挺满意的，想出了这么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但解决了陈公子一事的一应后遗症，连后面遮遮掩掩挂红布挂灯笼斋戒接人什么的也不再需要了，简直利索不要太多。
偏那小丫头片子还要生气！
瞧瞧萧遇一个侧妃位扣扣索索多宝贝得不行，不到要紧时候都不肯舍出去呢！他这还是正妃啊，都毫不犹豫用来捞她了。
萧迟嘀咕，真是的，他吃亏的都不计较了！
不过嘀咕归嘀咕，他吩咐王鉴取纸笔过来。
两三下把冰碗子吃了，搁下勺子擦擦手，他紧着提笔写了封短信。
“趁着未宵禁，赶紧叫人送去宝莲寺。”
给裴月明的，问她意见，如果她同意的话，他这几天就去办了。
信很快送到地方了，桃红连忙问：“主子，你看怎么样？”
得抓紧回信了，这回看国公府这阵仗，只怕想优哉游哉留五六七日是不行的了。
裴月明心烦气躁，还能怎么办？她总不能留在薛家和卢夫人死磕的。
她颓，有气无力挥挥手，叫拿纸笔来。
行吧，先这样吧，好歹脱身再说。
于是只能回信赞同了。
次日一大早，萧迟就接到裴月明的信，他就说，这反应才对的嘛。
好吧，既她赞同，那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给她再写了一封信，让她有心理准备。
这说来还是裴月明家世问题，她这父母双亡的只怕是多少有些波折，甚至拉锯战都不定，不过没事，交给他就行。
就是提前给她打打底子。
……
将信交给冯慎，萧迟就登车往皇城去了。
依然是天未亮上了早朝，散后就返回户部大院，自己的值房。
萧迟先将较急的公务安排了，让蒋弘发下去具体处理，而后他拖出一本折子，开始写。
最近折子写了不少十分手熟，言简意赅说了请旨赐婚的事，一气呵成折子就写完了。
不过写完后他按住，并未立即吩咐人去送。
立在一边的王鉴一脸迟疑，犹犹豫豫：“殿下，这，这事儿……只怕不好就上个折子啊！”
这可是殿下婚配啊，这么大一件事，不行的吧？
萧迟斜了他一眼：“用你说，本王不知道吗？”
王鉴赶紧把嘴闭上，立在壁角装鹌鹑。
……
可为什么明明知道，还要先写一遍折子呢？
其实是萧迟不大乐意去和皇帝见面。
不但这个不乐意，所有事情他都不乐意，他就是不愿意去紫宸殿。
萧迟十分烦躁把折子扔下。
站起在值房团团转了几圈，他还是绷着脸出了户部大院，登辇往中朝去了。
紫宸殿在中朝和内朝的交界处，三重大殿，前殿处理朝政，后殿皇帝起居。
今天是阴天，厚重的乌云自东边而来，层层堆叠遮掩了整个天幕，天光有些昏沉，矗立在三层高的白玉台基上的巍峨宫殿依旧宏伟，一排排带甲禁卫执矛，气氛井肃和平时一般无二。
萧迟下了辇，却有些不愿进去，在陛阶前徘徊一阵，见有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过见他忙躬身见礼，他就问了问。
小太监说，陛下下朝后就召了颜阁老李尚书等人议事，正忙着。
萧迟最后决定先回去了，小丫头那边还有些时间，反正不急，他打算明天再来。
萧迟转身，才要登辇。
“三殿下，三殿下！”
却是张太监扶着帽子从阶梯顶上疾步而下，他一探头见萧迟貌似要走，匆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来，帽子都快颠脱了，忙一手扶住。
“殿下，殿下您等了一等！”
张太监终于赶上来，躬身一礼，气喘吁吁：“三殿下，陛下召见呢。”
萧迟蹙眉：“父皇不是正忙么？”
“是，是，方才是正忙着。”
张太监笑：“这不听小太监说您来了，陛下便叫颜阁老几个先回去了。”
是么？
张太监边说边作请的姿势，萧迟抿了抿唇，抬步上阶。
后面张太监跟着笑吟吟：“殿下来得正巧呢，您即便是不来，陛下这两日怕也要召的。”
萧迟瞥了张太监一眼，这是有什么事吗？
不用他问，张太监已笑着继续说：“殿下年岁到了，陛下记挂您婚事，昨日才又提过一回。”
原来也是这事吗？
萧迟敛目，那正好。

第37章
沿着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一路往上，登上须弥座台基的最顶端。
朱红色的廊柱一根接着一根，长长的廊道望不见尽头。秋蝉一下子就消失了，空旷旷的，寂静无声，萧迟的心就像这阴天，来前的诸多情绪渐渐就低沉了下来。
他立了片刻，才沿着廊道慢慢往御书房行去。
仿佛很远，又觉太近，走半盏茶到了，萧迟在殿门外停了半晌，才举步入内。
宽敞大殿肃穆安静，御案一侧的两排隔扇窗大敞，甚是明亮，“迟儿来了？”
皇帝看着有些疲惫，扔下折子正用手捏鼻梁，不过精神头倒还不错，见到萧迟来很高兴，起身招手让他过去。
萧迟就走了过去。
皇帝伸展了一下手臂，携儿子到次间的罗汉榻坐下，父子俩中间就隔了一个小小炕几，张太监忙指挥人上茶端早点。
小巧精致的白瓷碟子放了七八样，是平时皇帝惯用的例。他并不铺张浪费。不过今日显然他觉得很不足，不待小太监放齐，就催促再添些来，还特地点了几样要松子酥杏仁佛手和鸳鸯卷。
这些都是萧迟从小爱吃的。
“近日在户部如何了？公务顺不顺？”
茶香袅袅，皇帝给萧迟夹了一块松子酥，边问。
萧迟瞥了眼那小块金黄糕点，不大想吃，塞进嘴里没滋没味的，他很简单“嗯”了一声作答。
“那便好，若有不懂，多问问陈尚书，陈尚书领户部多年，虽年迈但干练。”
“嗯。”
半上午的御书房东稍间，这对天家父子就这么一问一答。说了一阵子话，皇帝就谈起另一件正事来。
是萧迟的婚事。
“左副都御史郑涛的嫡长女郑氏，年十六，德容兼备，性温恭良；太常寺卿罗信璋的嫡次女罗氏，年十五，贤良温顺，孝心可嘉；还有通议大夫梁汾嫡女梁氏，年十六，品貌上佳，温婉淑德；……”
“你十八了，不小了，正该修身齐家，先前那事不过是恰巧，你很不必放在心上。”
萧迟一听这话题，下意识就一阵厌烦。
他今年十八了，才物色正妃谈及婚娶，在皇子里头是很迟的。萧逸十六容妃就给他选中了人，前两年就大婚了。
照理皇帝这么看重萧迟，不应该啊！
这里头说来还有一个典故，萧逸和萧迟年岁差不了多少，前者一提起，皇帝自然就要给萧迟留心，然后风传皇帝看中当时的右都御史孔箜的嫡出独女孔氏。
这孔箜虽只是三品官，但他却有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出身。他是山东曲阜孔圣人后裔，素以板正不阿闻名，养出来的女儿最尊礼法谨守女则，简单点说就是活着就是本教科书，思想行为绝不肯越雷池半步。
要裴月明说的话就是学歪了，当然时人并不觉得她歪，反而称赞有加非常佩慕。有传言就说皇帝看中了她，就打算用她不锈钢般的出身和品行去填补三皇子的天生缺憾。
然后这姑娘非常刚烈自尽了。
没留下只字片言，家里对外也只说病故，可这节骨眼谁不知她是宁死也不愿与萧迟这等乱.伦常之子相配。
哪怕萧迟是个皇子。
不提皇帝怎么扫兴，骤不及防遭此侮辱的萧迟当时是何等暴怒，他简直深恶痛绝，从此他的婚事就耽搁下来。他本来就不想娶妻，后来更厌极了这个话题，谁提也不行。
皇帝也想着过两年不迟，等这事淡了再说。
于是口谕命礼部和十二监准备三皇子大婚诸物以备取用，人选却按下暂不议。
直到今天。
皇帝重提这事，又安慰他，做好准备好好谈话说道理的，谁知他才说第一句，萧迟就点了头：“好。”
轮到皇帝惊讶了，他一诧，反应过来就是高兴，一连说了几个好，招手让张太监赶紧把画像都取过来。
“迟儿你看看，你喜欢哪一个？”
张太监领着小太监忙不迭忙着解开丝绳，精心描绘的仕女像横七竖八搁了一桌一榻，这活儿其实本该归妃母的，可皇帝都揽在身上并办得十分认真仔细。
这些画显然他都看过了，并反复忖度过姑娘家世品貌，因而十分熟稔，一下子就拣出五幅放在萧迟面前：“父皇觉得这几个不错，你看如何？喜欢不喜欢？”
萧迟抿着唇：“不喜欢。”
“那看看这几张，张辅良！把左边三幅拿过来。”
“父皇！”
萧迟突然出声打断皇帝的动作，皇帝不解看来，他抿了抿唇，说：“我有看好人选了。”
皇帝一愣，随即欣喜：“哦？是谁家闺秀？”
“松江知府裴敬迁独女。”
裴敬迁？
这人是谁？
皇帝愣了愣。
他是个勤政的皇帝，朝堂京官就不提，外放的，不管文武，但凡四品以上他都亲自召见问询过，每天考评仔细过目，因此哪怕外放官员他都会有印象的。
松江知府正四品。
可这裴敬迁却没什么印象，不过说完全没有也不大对，皇帝念了一遍，是有那么一点点时曾相识。
他看张太监，张太监干的是御前大总管的活，京外有名号人物和外放中上品官员的姓名职位正是他要做的功课。
张太监也卡了壳，好一会，他终于想起来了，“啊”一声，脱口而出：“是五年前卒于任上的松江知府！”
他偷偷瞄萧迟，表情很惊愕和一言难尽：“当时，当时陛下说裴大人勤勉克俭，还给追赠了从三品的大中大夫，赐金厚葬。”
“……”
皇帝想起来了，他也顿住了，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蹙眉，这……这裴敬迁的遗女不是该扶灵返乡吗？怎么会在京城，又怎么……
“二年后她又母丧，亲族无靠，她赴京城投亲，现今身在陈国公府，是薛家的表姑娘。”
好吧，很言简意赅又足够清晰明了，但皇帝眉心皱得更紧了：“这裴氏女怎堪为皇子正妃？”
这裴敬迁的女儿区区一个孤女，也不知是怎么和他儿子认识的，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喜。
“你若看着喜欢，抬进府就是了，正妃当择贤德之女。”
抬进府？
那就是妾。
萧迟眉心当即皱起，他直觉裴月明肯定厌恶，而他嘴里虽整天嫌弃她出身不好，却从没想过侮辱她。
所谓姬妾之流，实则就是个玩意儿，居高临下以轻蔑态度待之则可。
他从来没想过。
萧迟一听就不乐。
“我和她相识并没有父皇以为的不堪！”
萧迟顿了顿：“我在京郊遇险，幸得她冒险施与援手，一开始她并不知我是皇子！”
至于怎么一个意外法，不管皇帝怎么大惊追问他都闭嘴不肯详谈。
这说法吧，皇帝倒没怀疑，萧迟时常微服甩脱侍卫跑马他知道，最重要萧迟性烈骄傲，他是不会肯撒这类谎的。
“反正我也不想聘旁人！”
萧迟厌恶瞥一眼桌面榻上的横七竖八的仕女画，这样也好，把小丫头捞出来了，他也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萧迟也知道自己年龄到了不大婚肯定不行的，正好，他也松一口气。
但这事要成肯定难，偏见没了但裴月明家世还是硬伤。她父亲要是活着倒问题不大，可惜现在她父母双亡。好在裴敬迁临死前还追赠了个从三品，明面上也不是不能配的，他还有坚持的余地。
萧迟已做好心理准备一咬定了，预备要持久战。
但谁知，很出乎了他的预料，最后皇帝居然一次同意了。
“你是很心悦她吧？”
萧迟顿了顿，没吭声，落在皇帝眼中就默认了。
他轻轻一叹，果然，他这个儿子，若非上了心，岂会这般硬拗着要娶，还不肯委屈半点。
“她是怎么样的？”
萧迟稍顿，说：“她品行上佳，行事光风霁月，从不自怨自艾，平日甚爱读书，聪颖好学。”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为人温良恭顺，柔嘉慎淑。”
裴月明一点都不温良，恭顺更是没有影子的事，前儿才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通。可萧迟知此事不易，于是捡着皇帝先前每个介绍都有的词汇往她身上套。
他微抿唇角，下意识绷直腰背握起双拳，他准备好激烈反抗并坚持，一场拉锯战的帷幕即将拉开。
“好。”
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萧迟，皇帝微微沉吟一阵，竟直接说了个好字。
这是，允了？
萧迟一愕，蓦抬起头。
他对上皇帝一双温和的眸子。
皇帝微微抬头，似在回忆些什么，眉目间闪过隐约一丝类似伤痛的神色，须臾他低头，一双眼角纹路细细的眸子看着他，笑容温暖又和熙：“……父皇都知道，父皇希望你能幸福。”
他很认真地说，很轻很轻的一句话，因他这份郑重添上了一种说不出的重量。
皇帝抬手，落在萧迟的发顶，他慢慢摩挲着，厚厚笔茧的碰触到皮肤，有些疼，也有些痒。
心尖像被什么掐了一把，酸酸的，涩涩的，另一种不知名的滋味慢慢涌上心头。
“好好过，莫让父皇担心了，可晓得了？”
午后的御书房东次间，天光自大敞的槛窗投进来，中年男声温熙和缓，萧迟低头许久，“嗯”了一声
……
从御书房出来，立在紫宸殿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上，天灰蒙蒙的，远远有风骤起，天边云层正急剧涌荡。
萧迟回到户部值房，坐了很久。
王鉴偷瞄了很多眼，主子从御书房出来后并未见露喜色，回来后又独坐不语这许久，他不禁有些担心：“殿下……殿下，可是事儿没成？”
萧迟回神：“嗯？没事，成了。”
他动了动回头，自己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笺，写了两行短信，“行了，给她传信罢。”
王鉴忙应了，将那些许疑惑撇下，接了信匆匆出去。
……
紫宸宫，御书房。
东次间静悄悄的，皇帝坐在榻梢上盯着菱花窗上的某一点。
目送萧迟海蓝色的身影转出，他欣然又有些恍惚，儿子都这么大了，都要娶妻成家了。
仿佛，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记忆里那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还非常非常清晰。
系着杏黄绦子的大红襁褓，一张哭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儿，他小心翼翼地从她的怀里接过来，踱步哄着。
小婴儿努努嘴，抽抽噎噎停了哭声，他欣喜侧头，她额头系着红巾子，正微笑看着他们，……
“陛下，陛下！”
张太监小小声喊，皇帝怔了怔回神，侧头看过来，张太监忙禀：“禀陛下，现已是午后了，这午膳……”
午后了吗？
一看滴漏已经未时，皇帝发愣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午膳时辰早就过了，最后还是张太监看着不行，这才小心翼翼喊人。
“未时了？”
片刻皇帝站起：“那就传膳。”
罗汉榻和圆桌上还横七竖八搁着仕女图，皇帝挥挥手，张太监赶紧指挥人收拾下去，打开提盒快手快脚布膳摆盘。
皇帝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几口就撂了筷子，张太监赶紧吩咐收拾，他捧上一盏清茶。
碗盖轻刮的声音，张太监垂首肃立，一般这个时候，皇帝就会吩咐下午要召见的人，然后让他传谕。
可今日等了半晌，皇帝也未见语言，他正有些好奇，却听皇帝说：“……备辇，去洛山行宫。”
“是！”
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感觉，张太监反应迅速，一诧后立即应是，赶紧出去安排。
皇帝慢慢行至东边的槛窗前，他推开窗扇，一股闷热带潮的风，他能眺望到东城门上城楼高高翘起的檐角。
从东城门出去，继续一路往东，即是洛山行宫。
……
进了秋季，白日开始变短，今天天阴，酉正时分天就黑下来了。
洛山行宫说远不远，说近也算不得近，皇帝轻车简从出了宫门，到抵达妙法观山门下，天早黑沉了。
他站在湖边静静仰望，良久，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娘娘，陛下来了。”
她看到了。
段贵妃听见脚步声，敛了念经声，缓缓回头，一抹宝蓝色帝皇常服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就立在门边，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上，相隔的距离又似从指间漏过的时光，一瞬感觉很近又遥远。
但很快，段贵妃睫毛颤了颤，她垂下眼睑。
宫人扶贵妃起身，皇帝缓步入内，二人在榻上坐下，很安静，宫婢走路都仿佛没了声音，轻轻将两个茶盏搁在炕几上，无声退下。
“你来做什么？”
他一直凝视她，贵妃偏了偏头，微微蹙眉。
当初他说过，不会打搅她的清净。
“哦？是这样的。”
皇帝立即解释：“我有要事告诉你，是迟儿要大婚了。”
贵妃立即侧过头来，“真的吗？”
她眉目流露出一抹欣喜，一叠声：“是哪家的姑娘，多大年纪了？性情如何？”
皇帝忙告诉她：“姓裴，是陈国公府的表姑娘，已故大中大夫裴敬迁家的嫡出独女，……”
表姑娘？
已故大中大夫？
段贵妃脸色登时就变了，一瞬变得非常非常难看，她瞪大眼睛看皇帝，“你！”
素来温婉的人霍地站起身，“哐当”一声茶盏被猛碰翻，“你，你……”他竟然还特地来告诉她？！
段贵妃气得浑身哆嗦，蓦一拂袖要转身，被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不是的，你先听我说完！”
皇帝急急解释：“不是我指的，是迟儿自己挑的，他特地来寻我给他指婚！”
接着便把萧迟那套说辞拿出来说给贵妃听，并强调萧迟那意外没事并且孩子保证不再犯了，将前因后果一一说了清楚，贵妃这才缓和下来。
“原来竟是他自己要的吗？”
贵妃有些恍惚，孩子长大了，都有自己喜欢的姑娘，想要娶回家了。
一灯如豆，静室幽寂，皇帝也叹：“是啊！”
“这姑娘出身是有些欠缺，只是我想着迟儿这孩子倔，他亲自来开口了，必定是很欢喜很欢喜的了。”
“我想着，他日子过得顺心便是好的，……身世差些就差些了，不妨事的……”
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幸福，顺顺利利，他曾经历的苦痛不希望孩子再过一次了。
皇帝声音渐低，最后尾音，有说不出的惆怅和遗憾。
贵妃垂目，慢慢捻动手里的念珠。
皇帝侧头望她，她白皙下颌在莹莹烛光下线条秀美，他轻声问：“迟儿要大婚了，你回京里观礼吗？”
贵妃捻珠的动作一顿，她盯着一点橘黄烛火不知想什么，良久，她垂眸，继续捻动手里的珠串，“不回了。”
“让他们夫妻来问安就是。”
一瞬皇帝掩不住失望，她只作没看见，“夜深了，陛下请回罢。”
素淡鹤氅摩挲，她站了起身，转身离去。
门扉咿呀，纤细的身影随着宫灯渐行渐远，渐不见。
空荡荡的一进大殿，空荡荡静室，余音犹在，佳人杳杳。
皇帝怔怔的。
幽静的宫室里，一灯如豆，他并没有走，静静坐着，等着。
轰隆一声惊雷起，闪电划破灰霾了一阵天的阴云，哗啦啦暴雨倾斜而下。
这一场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夜。
皇帝也整整枯坐一夜。
直到拂晓，张太监很小很小声：“陛下，陛下，这……寅时了，……”
这早朝。
其实这个点已很晚了，得骑快马才能及时赶回，如果想正常早朝的话。
皇帝如梦初醒，“……寅时了？”
一夜未眠声音有些哑，他动了动，望向半敞的窗扉，淅沥沥沥的雨，天际隐约一小抹鱼肚白。
他站起身，枯坐一夜动作有些缓，张太监赶紧上来揉按膝腿，“……告诉贵妃，朕先回去了。”
皇帝抬头，从这个角度能望见二进殿正脊最顶端的鸱吻，巨大的兽首在夜雨浇灌下动也不动，庭院黑漆漆不透一丝灯火，“朕……改日再来看她。”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备马罢。”
“是！”
……
二进正殿。
天黑人静，殿内仅燃了一支长烛，风夹雨吹进，烛火摇曳，老宫婢赶紧回身把门关上。
殿内很安静，上首三清像庄严端坐，供桌前，贵妃跪坐蒲团，垂眸捻动念珠。
老宫婢轻轻上前。
贵妃眼睫动了动，睁开眼睛：“他走了。”
“是。”
雷声隐隐，夜雨淅淅沥沥，殿内重归安寂。
贵妃没再说什么，也没其他反应，静静垂目，继续念经。

第38章
轰隆隆一夜的大雨，接着又淅沥沥断续下了两个昼夜，这一场瓢泼雨水把整个京城都浇了个彻底，秋老虎退走，拂面的风染上一丝丝秋凉。
一大早，桃红就把秋衣翻出来熨直熏好，裴月明穿上才要夸她两句，便听外面一阵脚步声，一侍女进了里间，禀：“表姑娘，夫人打发人叫您，说客人都到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正院的跑腿婆子。
裴月明一阵不耐烦。
在宝莲寺拖了一日，由于随行的管事嬷嬷再三催促，第三日一早她就回国公府了。
卢夫人嘘寒问暖之余，就是给她洗脑，不单一个人洗，还请了一些亲朋好友来一起洗。
基本每天都有，有时甚至上下两场。
她简直烦不胜烦。
现在吧，双方面上看着倒还和谐，只是许多小细节都和以前不一样，譬如，面前这个进她内室禀事的侍女。
过去裴月明混得如鱼得水，下面的人也乐得清闲，她说喜静只留桃红在里屋伺候，旁的国公府侍女便不会进来。
但一夜间，这些国公府侍女变得恪尽职守起来了。
裴月明也没说什么，侍女谨守岗位你能说什么？况且这里是陈国公府，薛家的地盘不是？
她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将人挥退。
雨后的青石甬道湿漉漉的，道旁的垂柳随风轻轻摆动，水珠滚落下来，落在脸上沁凉沁凉的。
裴月明到正院的时候，里头立即笑声一片，略略听，都是夸赞薛莹命好尊贵，到时要给她重重添妆的。
卢夫人抬头见裴月明，边笑边招手：“快来，你苏家和汪家姨母。”
薛莹对面坐了两个富态的中年贵妇，裴月明都认得，都是她亲戚，不过比卢夫人还要更远一些。
“方才说到哪啦？”
脸圆圆的苏家姨母哦了一声，接着再说：“……这女人，最要紧的就是子嗣和娘家，子嗣出息，晚年有靠。当然了，娘家也是少不得，有娘家在，不管去哪腰杆子都硬！”
“你说的是理儿！”卢夫人意有所指看了裴月明一眼。
裴月明微笑。
如她所料，话题说着说着就到了她身上了，那方脸汪姨母也发表了一番高论，接着对裴月明叹：“你啊，就是命好，虽说……好在如今还有国公府啊！”
卢夫人拍拍她的手，看一眼左边的薛莹，又看裴月明：“两个都是我女儿。”
“诶，你卢姨母最是个慈心人！”
“可不是么？”
裴月明微微笑，附和了这两位姨母的话，还颔了颔首，不管语调神态动作都极温婉，挑不出半点毛病。
卢夫人看着，唇畔微笑却敛了敛。
不疾不徐的言行，如沐春风的态度，看似软和得很，实际滴水不漏。从平江侯府回来都好些天了，裴月明一点软化驯服的迹象都不见。
心下微沉，卢夫人不再信心满满，她开始感觉，或许她这甥女未必会识相。
她心底冷哼一声，一个孤女，也敢不识相？
想来，大约是她太温和了吧？
今日的小聚散得格外早，巳时就散了，卢夫人扶着薛莹的手回了正房，坐下后，她刮了刮碗盖，垂眸吹着：“莽撞的孩子总是要吃亏的，譬如你汪姨母家庶女，还记得她吗？”
卢夫人啜了口茶，抬眼看她笑了笑。
光软的不行，那就敲打敲打。
可是出乎卢夫人意料，裴月明未见什么惊慌，甚至连站在她身后的小丫头桃红都镇定得很。
桃红当然镇定，王鉴递来的手书已接到了，三殿下亲笔，事儿成了。
有了兜底的，小丫鬟一扫先前的忐忑惶惶，颇有几分气定神闲。
这不对啊！
卢夫人眉心微蹙，可不待她细思什么，忽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正院大门疾奔至廊下，她登时不悦：“这是干什么？还有没有……”
不待她说完，来人高呼：“夫人，夫人！有圣旨到啊！大管事请夫人速速去前院接旨！”
薛公爷在衙门，府里最大就是卢夫人。
“什么？！”
卢夫人一惊霍地站起，诧异又顾不上多想什么，“赶紧的！备香案，通知各院，快快去前庭接旨！！”
圣旨降，香案跪迎，满府上下有一个算一个，万万错漏不得，卢夫人顾不上多说其他，带着人呼啦啦往外去了。
桃红握住裴月明的手，小小声：“主子，是……”
裴月明拍拍她的手，主仆二人跟了上去。
除了心中有数的二人，陈国公府从上到下俱是疑惑不解，圣旨是隆宠不假，可怎么会？大姑娘入东宫当侧妃娘娘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啊，且大姑娘这旨意也只是中宫懿旨。
等赶到前庭，大管事又禀了一个消息，“是张辅良张公公。”
张辅良是谁？
紫宸宫御前大总管是也，一般情况下他不传圣旨的，除非是非常重要。
卢夫人紧张又压着喜，莫不是，莫不是自家老爷得了高升大赏。
她妇道人家又不能去套近乎，忙指挥大管事再包一个大红封过去，不想，张太监却没接，只笑眯眯摆摆手，目光往女眷一块看去。
“大中大夫裴敬迁独女，你们府上的表姑娘何在啊？”
尖细嗓音一落，满庭一寂。
所有惊愕的目光突兀往一点聚去，张太监循着望去，却见沉静一身穿天青色披帛襦裙的年轻姑娘缓步站了出来，她站定，提裙摆跪在香案前。
“大中大夫裴敬迁之女裴氏元娘，接旨。”
鹅蛋脸，柳叶眉，肤质光洁如白玉，生得极貌美的一个女孩，气质却如春风拂柳，温婉而清新，娉婷而立，从容优雅，姿仪不逊宗室贵女。
张太监不禁点了点头，家世差了点，但人看着出色，还好，他能向皇帝交差了。
他出来前，皇帝特地叮嘱让他仔细看一看人。
说来也是，他们三殿下多挑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轻易倾心呢。
张太监笑了笑，正衣冠肃立，打开明黄绣飞龙的锦轴，在惊疑不定的薛家人面前高声宣读圣旨。
卢夫人伏跪下，余光盯着裴月明的裙角，听着太监尖声高传，圣旨将裴月明长长夸了一通，什么“慎淑柔嘉”“孝悌贤良”，骈四俪六，所有女子最美好的溢美之词都用在其上。
她心里已意识到了些什么，只是仍不敢置信，最后听张太监高声宣读：“……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三子宁王年十八，已是适婚之龄，特将汝许配皇三子为正妃！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和十二监理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
卢夫人霍地抬头，薛莹也是，母女二人定定看着前头裴月明，裴月明伏身叩谢圣恩，高举双手接过明黄圣旨。
“裴姑娘快快请起。”
张太监亲自扶，裴月明被他扶过不知多少次了，十分淡定，又见他回身望了望，“怕是姑娘远赴京城，身边人手不够，这后头有几个宫人，正好叫姑娘使唤。”
“谢公公。”
“诶，不谢不谢，姑娘客气了。”张太监忙摆手，不是他主意不干他的事。
见裴月明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萧迟已和她通过气了，行，主子的事情吧，他不知也不问。
寒暄几句，张太监告辞，他得赶回宫复命去了。桃红要塞他红封，他连连推拒都没敢要。
呼啦啦一行宣旨队伍离去，裴月明低头看了圣旨，回过头，卢夫人母女已经在仆妇搀扶下站了起身，正瞪大眼睛看着她。
好吧，撕破脸了。
裴月明倒不惧，她手里还拿着圣旨呢，卢夫人不能怎么样，情绪再激动也最多动动嘴。
然而卢夫人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大一些，嘴唇哆嗦深呼吸几下，直接一翻厥了过去。
“啊，夫人！夫人……”
......
卢夫人再醒来的时候，薛公爷已闻询赶回来了。
正在她床前来回踱步。
她霍地坐起：“老爷，老爷，怎么会？你知道吗？宫里今早来宣旨，她……”
语无伦次一阵，她尖声道：“她竟要成三王妃！！”
在她还打算软硬兼施，驯服裴月明让她给自己闺女随媵的时候，突兀一道圣旨，她竟就要当三皇妃！！
震惊，错愕，被愚弄后的巨大愤怒，卢夫人怒声：“枉我养她二年，她竟然……”
“好了！”
薛公爷喝了一声打断：“圣旨下，名分已定，这些话不许再说！你不许说，莹儿不许说，这府里谁都不敢多说半句！！”
喝停卢夫人，见卢夫人回神重重粗喘，他这才将音量放低：“她必定是早与三殿下相识，否则断断不会是她。”
说到这里，薛公爷蹙了蹙眉：“行了，你约束好府里。”叮嘱完要交代的事，“我还有事，得出去一趟。”
说完匆匆走了。
......
整个陈国公府议论纷纷，震惊中夹杂着骚动。
要说最安静的，反而是裴月明的拢翠轩。
张太监领着宣旨队伍走了，留下十二个宫人，裴月明一看，居然是熟面孔。不但她认得她们，她们也认得她，正是她在木樨园的侍女。
好吧，既人手足，又揭了盅，那就不需要遮遮掩掩了，她索性把拢翠清了，把府里配的侍女全都给换了下来。
一下子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了。
被人微妙盯梢的感觉果然不好。
裴月明卸了钗环，头发松松用白玉簪子绾住，趴在窗畔的美人榻上，炕几摆着一盘井水滂过的瓜果，她惬意用签子叉起送进嘴里。
爽！
这些天有点憋坏她了。
桃红和宫人们笑吟吟，脚步轻快语调轻缓，主仆正高兴说笑间，忽听外头有些骚动声响。
“怎么了？”
裴月明从槛窗望了眼，原来是卢夫人领着薛莹来了，被宫人有礼挡在院门外。
圣旨下，身份就不同了，即便卢夫人是个国公夫人，这是薛府，也不能擅闯。
这些宫人都是昔日太后宫里，即便见到个国公夫人也不亢不卑，只道要请示姑娘，请稍等。
卢夫人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半晌，才慢慢缓回来，僵硬站着等宫人通禀。
她肯定得了薛公爷告诫了。
裴月明缩回脑袋，轻轻一叹，“快快请进来吧。”
她趿鞋下地整理衣襟，吩咐桃红亲自去迎。
但显然，卢夫人并不会感到多少满意。
本来薛公爷说裴月明和三殿下早已相识，她是不信，可看着这特地送来的宫人们和裴月明主仆并不陌生，这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好啊，好啊！
自己还想着她听话懂事，刚好能辅助莹儿，于是推她一把想给她前程。谁知，人家早有通天梯了！
先是在自家被挡驾，然后发现真相，卢夫人胸口那团火一拱一拱的，按了又按终究没能按下，她坐下不阴不阳冷说一句：“看来，我是白操心了，人家自有高枝攀！”
薛莹脸拉着，明显很生气。
裴月明沉默片刻，到了这个地步，废话就不必说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轻声说：“姨母这二年收容庇佑之情，月明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定还之。”
自来雪中送炭难，或许对于卢夫人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于她，却有切实恩德，若有朝一日可偿之，她绝无二话。
可再多的，却不能了。
比如随媵。
......
之后几日，裴月明再没和卢夫人母女见过面，人家不来，她也不会凑过去。
就是有些惆怅。
宫人最年长叫芳姑的，就笑道：“姑娘快别想其他，行宫的牌子下来了。”
裴月明立马坐起：“这么快？”
作为圣旨新赐婚的三皇妃，给洛山行宫递牌子请见是必须的。陈国公府的牌子她拿不到也不去拿，好在芳姑有带，前日就呈过去了。
她得先往十二监呈，再由十二监转往洛山行宫，然后行宫再将贵妃谕发还，然后再送回裴月明这边。
非常繁琐，行宫又不近，本以为起码几天时间的，没想这么快。
“那到时……我得怎么做？”
那点子惆怅立马被裴月明扔到一边去了，这还是她真身第一拜见贵妃，有点点紧张。
芳姑笑说：“姑娘放心，到时殿下也去，您跟着殿下就行了。”
萧迟那家伙也去？
这个可恶家伙，看把她给折腾得？也就这几日实在事多，闲少没想，现在一提又来气。
裴月明喷了口气。
“姑娘别生气了。”
芳姑抿唇笑：“殿下提前吩咐人把婢子们送过来的，想来，是怕姑娘人手不方便。”
这个裴月明知道。
但还是别提他了，提起这家伙她就胸闷气短，裴月明有气无力：“他那边怎么样了？”
这几天她都没过去。
芳姑抿唇笑，很含蓄：“殿下顺利请了旨，想来是高兴的。”
高兴？
裴月明按照萧迟的性格翻译一下。
……她严重怀疑，他大概是很骄傲，说不定这会还正得意着呢。
“……”
......
裴月明果然没猜错。
次日一大早，裴月明就被桃红叫起身了，更衣梳洗，主仆一行都一身簇新整洁，留两个人看家，其余人和她一起去行宫。
二门不远，软轿不用坐，走过去就行。
这还是圣旨下后第一次出拢翠轩院门，一路上上貌似安安静静的，实际明里暗里打量目光不断。
裴月明一概不理，只当没看见，利索出了第二道垂花门，登上裴忠赶的车。
国公府倒是有按例配人跟着，也行，跟在后面装个样子也行。
车轮辘辘，一大清早出门，抵达洛山行宫都半上午了，换车登轿，和萧迟前后脚抵达妙法观的大湖边上。
他今日一身藏青云纹襕袍，头戴金冠腰悬白玉环，一双皂底的云头锦履，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嗯，就是下巴似乎扬得高了那么一点。
瞅瞅他那个神气样儿她就来气。
偏萧迟毫无自觉，两人并肩往妙法观行去，才走了两步，他就“诶”了一声，问：“怎么样？”
肩膀被碰了碰，裴月明侧头看去，萧迟正得意洋洋冲她抬了抬下巴。
行吧？他做事效率可以吧？说干就干，干脆利落把你小丫头给捞出来了！
他要是有尾巴啊，就该翘到天上去了！！
裴月明气得，磨了磨牙：“……那谢谢你了。”
他居然信以为真，十分大方说：“行了！”还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客气。
“多大点事儿。”
接着他又说了一番什么虽是意外都怪那个姓陈的，但既然，没事我肯定给你解决放心就是巴拉巴拉。
裴月明被他噎得翻白眼。
“……”
真服了他了，你赢了大哥。

第39章
萧迟见裴月明不吭声，有些奇怪，回过头来。
“怎么了？”
裴月明懒得理他：“到了。”有人来了。
沿着大湖边走了一段，已望见妙法观，妙法观大门前已有人候着，一见他们就迎了下来。
到地儿了。
这会裴月明也顾不上搭理他了，打醒精神，先拜见贵妃再说。
这还是她真身第一次拜见贵妃，以前见贵妃倒挺温柔的，然而对儿子温柔吧，并不等于对她温柔，尤其她现在的身份是——低门小户父母双亡的准儿媳妇，嗯。
希望萧迟把他妈也搞定了吧。
瞄一眼他，萧迟也敛了得意恢复平时模样，宫婢们迎到近前来见礼，他颔首：“起罢。”
说罢直接当先迈上台阶。
裴月明赶紧跟上。
挺胸收腹，眼观鼻鼻观心，进了妙法观大门，就被引入贵妃起居的二进殿东厢。
段贵妃还是一身素淡的鹤氅，不施妆粉，正坐在窗畔的罗汉榻一侧。裴月明进门先瞄了眼，一瞄心中一定，贵妃神色温和，微微笑，面上一如往日未见异色。
“快快过来，坐。”
果然，贵妃招手，让二人近前，先执了裴月明的手，细细打量：“是个好孩子。”
她笑着看萧迟：“我就知道你是个挑剔的。”
“这般也好。”
萧迟“嗯”了一声，一撩下摆直接坐下，裴月明则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在敛衽坐在一侧。
贵妃温温柔柔问了裴月明一些事情，又叹息了她的父母，夸她坚韧有主意，然后她和萧迟说：“迟儿，京里人事繁杂，母妃久离，……母妃就不回去了，你们成婚后再过来小住好不好？”
萧迟垂眸，半晌，他“嗯”了一声，“也行。”
贵妃忙说：“都是母妃的不好，母妃到时早些备了屋子，等你来了，母妃……”
“无事，反正我大婚在王府，你回宫里也看不到。”
“那好，迟儿……”
这话题裴月明当然不会参与，她闭紧嘴巴坐在一边，闲着她多看了贵妃两眼，然后，她发现贵妃眼下有些淡淡泛着青。
不过很淡，不注意看看不出来。
听说，前几日皇帝来过？
裴月明有点儿猜测，当然她不敢多说，全程就保持温婉的微笑。
“你是个好的。”
贵妃和萧迟说了好久的话，期间也没忘裴月明，最后握着她的手，笑吟吟：“他这孩子啊，猴子似的，日后成了家，怕得你费心看紧了。”
猴子？您也太小看您儿子了吧？他起码是个大猩猩，如果仅限于灵长类的话。
裴月明心里吐槽，面上却羞怯微笑，她十分腼腆地低下头。
萧迟忍不住瞄了她一眼。
裴月明感觉到了，心里翻了白眼，没理他。
接下来吃了一顿午饭，这次拜见贵妃终于完事了。
总体来说还好，用萧迟的话来说就是她装相装习惯了，这场合就是小菜一碟。
这人就是欠揍。
裴月明忿忿，可惜还在行宫里头不能动手也不能动嘴，于是只能狠狠刮了他一眼。
……
拜见贵妃以后，然后就是各回各家。
离城门口还远远两人就分开了，没办法，这会裴月明已成了全城焦点了。
圣旨一下，满京哗然，作为三皇子亲自求旨赐婚的王妃，这陈国公府表姑娘一时成为舆论八卦的顶流人物，简直无人能出其右。
裴月明不用猜都知道外面怎么议论她的，不过没事，她也听不见。
不过在这等情况下，她肯定不能再去宁王府的，也不会私下联系萧迟，如果没能及时互换的话，那就靠芳姑她们传递消息。
只芳姑也不能多回王府，多回就很容易赋予其他含义，所以没有要紧事情就不联系了。
她安静在拢翠轩猫着。
至于宁王府。
萧迟就没法安静了。
圣旨一下，这场大婚就是礼部和十二监目前最重要的差事。丈量屋宅尺寸，先定下礼堂新房等等地方的重要摆设，内内外外需要悬挂的红绸彩缎的长度，大到红毯礼器家具摆放，小到窗花针线各种各种纹样。
官员内监频频登门，一拨完了又来下一拨，有些职位的每每进出总要先拜见一番。
另外，还有很多需要萧迟本人配合的。第一时间先是量体裁制婚服，还有头冠靴履配饰等等。最重要是大婚流程，怎么一个程序，具体细节怎么做，详细到每一环节先迈左脚还是右脚，端杯只能右手不能用左手，诸如此类汇总在一起，居然有一本指节这么厚的册子。
萧迟简直烦不胜烦，整得他整个人暴躁了起来。
于是在钦天监卜算出三个吉日以供选择的时候，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圈中了最近那个。
当然，他理智还在，下笔之前先使人去问了问裴月明意见。
……
裴月明没什么意见。
陈国公府的气氛现在古古怪怪的，待得不自在极了，况且这拢翠轩也不是她家，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她提笔给萧迟回信，越快越好。
那就好。
两人一拍即合，册子递回去，于是婚期圈定在冬月廿二。
现在是八月上旬，剩下也就三个多月的时间，礼部和十二监一下子就忙疯了。
陈国公府也是。
不但宁王府要各种装饰布置，陈国公府也是，不管心里愿不愿意，也不可能把裴月明撵出去的。
裴月明就在陈国公府发嫁。
国公府的布置安排也非常繁琐，再加上薛莹的，从上到下简直忙得前脚跟打后脑勺。
卢夫人尤为不甘气愤，她不但得忙碌裴月明的大婚，甚至裴月明的大婚还生生压了她闺女一头。
有三皇妃珠玉在前，薛莹这个侧妃实在倍显黯淡失色。
然而这些事情对于卢夫人母女而言，还不算糟糕的。
忙碌一天，送走礼部官员和十二监的内宦，一入正院她愤愤摔了帕子。
薛公爷瞥了她一眼：“在外头谨慎些，切切不可露了声色。”
天降圣恩，只能感恩戴德。
说完，薛公爷在圆桌前坐下，丫鬟上了茶，他随手把人挥退了，端起茶盏刮了刮，低头浅啜了一口。
相比起之前的眉头深锁心事重重，他显然轻松了很多，不紧不慢品着茶，家中忙乱他面上也没见不耐烦。
心情很好。
“我省得。”
卢夫人一见他这姿态，登时一喜，忙问道：“怎么，可是太子殿下发话了？”
毫无征兆裴月明被赐婚三皇子，对于陈国公府而言要烦恼的可不仅仅是寄居姑娘扮猪吃老虎和府上忙乱这些事，实则这两样都是小事，关键的是站队。
骤不及防的，东宫怎么看？太子殿下怎么想？一脚踏两船？还是改投萧迟门下？
这对于薛公爷来说才是大事要事！他冤啊，他简直冤死了！
这些日子他忙着找太子，找梁国公，甚至找了杨家，几番解释几番陈情，连带卢夫人都忐忑不安。
而实际上，萧遇已查清楚了裴月明的来历背景，还有薛家对她的态度，以及陈国公府和萧迟是否有勾连。
这不难，毕竟陈国公府这么搞也没意思，要脚踏两条船也该一明一暗才对。
萧遇是信了，他也没打算舍了陈国公府，但趁机施压驯服的是必须的。于是他吊了薛公爷一轮的胃口，今日才算点了头了。
薛公爷也十足诚意，不但各种陈情信誓旦旦，甚至要把唯一的成年庶女也一并送进东宫，以表投诚再无二心之意。
是的，薛公爷趁机把薛苓也推出去了。
由于裴月明拒绝合作，这随媵人选落空，薛公爷毫不犹豫用薛苓替上。
这样正好，也算因祸得福了，他这回这么做，没人再会说他吃相难看了。
“……太子殿下应允了，只到底不大好看，要委屈二丫头了，到时莹儿出阁后，一乘小轿送她进去。”
连嫁妆都不能多备，委屈了她，只能到时多给些压箱银子。
可这些并没有和卢夫人商量过啊！
“老爷你……！！”
卢夫人瞬间瞪大眼睛，“你怎么，你怎么……”
她想质问薛公爷为什么不先和她商量一下？可是，可是提前商量就有用吗？府里也没有第二个裴月明，她哪怕哭死在这府里，薛公爷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天旋地转，卢夫人捂着胸口，一仰栽倒在榻上。
“夫人，夫人！！”
……
裴月明很快知道这件事情了。
是薛莹冲进拢翠轩说的。
这姑娘眼睛哭得桃仁似的，说到情绪激动还哗哗流泪，说枉她对她这么好，她就是这般待她的吗？为何要坑她害她？
裴月明吐了一口气。
实际她对薛莹是没什么恶感的，哪怕薛莹这姐妹之情是居高临下的，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的。
但裴月明真不讨厌她，甚至有时觉得这姑娘挺可爱的，薛莹没有坏心眼，就是骄纵点儿掐尖点儿。
她静静说了一句：“难道，我就该跟着你随媵进东宫吗？”
薛莹愣住了。
脸上挂着泪，怔怔看着她。
“……可你如果不肯，你可以早些告诉我娘，我娘好另找个人，……”
可能吗？
裴月明一旦提前露出什么痕迹，待遇可以参考陈良宽事发之后。
薛莹讷讷的，说到一半闭上嘴巴，茫然怔怔的，脸上眼泪要掉不掉。
裴月明给她抹了一把眼泪，把手帕塞到她的手里。想来这会是最后一次，今日过后她们大概友尽了。
她最后给了一句告诫：“进东宫后，远离薛苓，人都用自己的，你娘陪给你的。”
至于其余陪嫁，哪怕薛公爷给的，都不可尽信。
薛莹愣愣看着她，一抹泪把帕子甩了，转身跑了出去。
裴月明看着她跑出院门，绕过花墙不见了。
桃红和芳姑上前劝她：“主子，你别伤心。”
“无事。”
裴月明摇了摇头，在拒绝随媵那会，其实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伤心倒不伤心，就是有点点惆怅。
……
不过点点的惆怅，很快就被丢在脑后了。
裴月明忙了起来。
她甚至比萧迟还忙。
萧迟大婚准备了两年，他礼服底子早就好了，一量身立马就能进入剪裁和精绣镶嵌的阶段。但裴月明不行，她得从头开始，亲王正妃的大婚礼服非常厚重，层层叠叠十几层，每一层做出后都要她试穿，然后再量身。
头冠钗环鞋袜还有嫁妆等等，最重要的是还是大婚流程，她已接到萧迟抱怨的那本礼册了，真的具体到每一步啊，先迈左脚还是右脚都有讲究。
各种事情简直多如牛毛，偏偏她没萧迟的胆气，做错了可不敢的，只能苦哈哈埋头背诵学习。
还得预演，防止纸上谈兵，折腾得她是晕头转向。
除了这个以外，还得监督萧迟以防万一，把他折腾得发了几场大火，王鉴一张脸苦成了苦瓜干。
简直就是兵荒马乱。
这般鸡飞狗跳，三个月的时间并不难过，一眨眼中秋过去，菊花开败。
天一下子就寒了，冷风飒飒寒露渐重，进了十月，簌簌初雪下，而后铺天盖地。
很快到了大晋二十二年的十一月廿二。
三皇子宁王大婚的正日子。

第40章
这皇子大婚吧，大是真大，盛大，但要裴月明说的话，就一个字，累。
累死了。
一大早天还未亮，丑时，没错就是半夜一点，她就被叫起来了。
裴月明脑子都是糊的，昨天十二监内宦特地再来给她重新讲解了一遍礼仪册子慎防出错，她戌末才躺下，睡了不够四小时，还是大冬天的，眼皮子撑了几下还是睁不开。
丢了帕子，直接把脸凑脸盆里掬水使劲拍了几次，人才总算醒过来，她打了个呵欠，心里大骂这不人道的古代礼规。
嘴里是不敢骂的，因为内监礼部官员和受召的诰命夫人们都已经到了，拢翠轩内外彩灯辉煌人声鼎沸，非常热闹。
裴月明醒了，立马就忙碌起来。
是真忙，梳洗更衣，这衣是亲王妃规制的大礼服，里衣，素纱，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系带蔽膝等等，一层一层压叠，最后才披上织金鸾凤纹的广袖大礼衫。长长的大礼裙摆拖拽出起码二米长，袖是真大袖，双手交叠平放在腹部，这袖子居然差不多垂落到地。
弄得裴月明套上以后，那手都不敢放下来了，万一不小心踩上个鞋印子啥的，这玩意可没第二套啊。
她就这么苦哈哈举着手，让芳姑等人端凳子站高给她顺发梳妆。
一个字就是惨，再加一个字那就是重。
真的很重，身上这套大礼服足足十二层，穿上她整个人都是僵的，再加上九排的束发花钗后，头顶再压上一顶九花树明珠鸾凤冠，珠光宝气金光闪闪，压上来就是一个字，沉。
真沉，脖子像立即短了二寸似的，裴月明僵硬动了动，她感觉自己颈椎病都要犯了。
这还没完，还要画妆。
其实古代这婚礼又称昏礼，顾名思义是黄昏才举行的。在初初知道自己寅时就得起来的时候，裴月明觉得太夸张了，至于吗？折腾一天不够还得加半宿？
然事实上并没有夸张，穿衣梳发带冠画妆繁复又冗长，每一样都有严格的礼制依循，这时间甚至还是很紧张的，从早到晚一点都不带停的。
折磨得裴月明简直想死。
以至于在听到鞭炮炸响，喧天锣鼓陡高之后，喧闹声不断往拢翠轩接近的时候，她简直喜极而泣。
萧迟这丫终于来了！！
……
萧迟是来了。
折腾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才能出发来了。
其实本来他可以不用亲来了，本朝礼规，皇子大婚可由礼部官员代为亲迎。
换句话说，他可来可不来。
萧迟是真心不想来，他最不耐烦这些琐碎事了，近几个月折腾得他格外暴躁。
只不过他最后还是决定来了，那小丫头片子家世本来就不好，他好歹得给她撑撑面子，不然明天京里的传言怕不好听了。
撑面子是真撑，但不耐烦也是真不耐烦，萧迟的大礼服并没比裴月明的轻多少，跨在马上动都难动，加上今天北风很大，慢悠悠晃到陈国公府他吃了一肚子的冷风，礼官还在叽叽歪歪，等得他眉心越拧越紧。
好不容易，乐声骤起，裴月明手执一柄鸾凤绣金团扇半遮面，小心翼翼被搀扶着走了出来，被引至萧迟右侧站定。
萧迟不耐烦：“怎么这么久？”
这话说得，以为她想啊！
裴月明慢半拍侧头，人多她没敢说话，小幅度瞪了他一眼。
不想萧迟一打量她，人就爽了。
幸福感果然是比较出来的，他的礼服是重，但比起她来说还是要好太多了，看她那颤巍巍举步维艰的模样，于是就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其实还好的感觉。
萧迟畅快多了，于是乎，他还安慰她两句：“其实还好，过年祭太庙也是这样的。”
“……”
怎么感觉有点儿幸灾乐祸呢？
这人简直是，裴月明都懒得理他，木着脸不说话。
萧迟心情好转，于是礼官压力大减，不用承受嗖嗖眼刀子，抬头挺胸吆喝，“迎！”
院里院外围满了人，一排宫女提着红绸篮子，金箔和大红纸屑不断扬起洒下，被北风一刮飘飘荡荡撒了一头一脸。鼓乐声震天，萧迟于裴月明并肩而行，踩着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鲜艳的大红礼毯一路被簇拥至陈国公府大门外。
接下来轮到裴月明爽了，因为她坐的是礼车，不用吃西北风。
她瞄了萧迟一眼，很愉快爬了上去。
萧迟：“……”
有点牙痒痒怎么办？
再看那匹精神抖擞的大白马，格外不顺眼。
可再不顺眼还是得翻身上去，他不爽盯了礼官一眼，“还不快些！”
“是，是是！”
礼官连忙高声传唱，鞭炮炸响鼓乐大作，披红带彩的长队缓缓动了起来，沿着笔直的青石板大街，离开陈国公府。
终于走了。
卢夫人拉下脸，一甩袖回去。
……
卢夫人怎么想没人管的，现在大家的视线焦点已转移到宁王府去了。
裴月明待在礼车上，听着外头呼呼北风刮得车厢外的彩绸噗噗，这幸福感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
她伸了伸僵硬的腰肢，妈呀真是累死她了，总算能稍稍歇一下了。
可惜这舒服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绕城半圈，抵达宁王府大门，她吃苦受罪的时候要来了。
礼炮炸响，今日的宁王府五间金钉朱漆大门全部开启，大红地毯铺底，红绸彩带飞扬，观礼的宾客熙熙攘攘，还有奉皇帝旨意前来的御前大总管张太监。
“落轿！”
“盈门！”
“跨鞍！……”
整个大婚最高难度的地方到了，裴月明怀里抱着一个宝瓶，这个是万万不能摔了的，然后她还得继续双手举着那柄鸾凤绣金团扇半遮着脸，也不能移开了。
她还得扛着这一身几十斤重的大礼服和花钗头冠，长长的裙摆拖拽在后面，得四平八稳，每一步迈出都得不大不小，从落轿点到王府大门门槛，一共三十六步，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
这究竟谁想出来的？简直了！
裴月明很快手就开始酸了，但没办法，她只能咬牙苦忍，僵着身体机械性往前迈步，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排演这么多次了，惯性，真完全靠惯性，这是多有先见之明啊！
萧迟一开始是幸灾乐祸的，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起，跪，叩，拜；再起再跪再叩再拜；又起又跪又叩又拜。
大冬天的，两个人一点都不冷，十几层衣服谁会冷呢，渐渐一身汗热出来了，从黄昏一直折腾到天色全黑，足足一个多时辰。
裴月明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全靠芳姑等人扶着机械性动作，她就记得明晃晃照亮整个银銮殿的烛光，亮得刺眼，一殿的宾客观礼喧声震天。
有很多目光悄悄打量她，她直接忽略完全顾不上了，两条胳膊在抖，真抖，这宝瓶和扇子她真快举不住了。
好在，却扇礼终于要来了。
离开银銮殿，将闹哄哄的宾客抛在身后，裴月明手里的宝瓶终于被接了，被引入一个小礼堂。
金红色的罗汉榻，萧迟坐一边，她坐一边，刚挨下来的时候，两人都听到对方吐一口气。
对视一眼，很心有戚戚然的眼神。
接着就是礼官和喜嬷嬷上场，又唱又念，乱七八糟地东西兜头撒过来，而后礼官高唱：“却扇！”
裴月明移开了遮脸的团扇。
萧迟喷笑。
本来正襟危坐的，瞥渐她那张脸一磕，当场“嗤”一声笑了出来。
“……”
裴月明这妆，不是她画的，也不是桃红芳姑等人画的。这妆容有讲究，每一笔怎么下都有规矩，十二监专门遣了喜嬷嬷过来画的。
厚厚扑了一层又一层的粉，白白的脸，两腮两圈晕红，搭配着细眉和描得格外红的唇。
效果吧，裴月明看过，一言难尽。
但也不用这样吧？
至于吗？
“很好笑吗？”
却扇完了，礼官和喜嬷嬷引着他们往内宅新房正院嘉禧堂而去，裴月明牙痒痒。
萧迟才不怕她，“怎么画成这样啊？”
他语气不可思议，说完还“嗤嗤嗤”笑了几声。
“……”
这个问题要问你祖宗知道吗？
裴月明憋气。
她闭嘴，和他废话什么呢？省点儿气暖暖肚子不香吗？
当然，萧迟的嘲笑也没能持续多久，
嘉禧堂到了。
这座位于王府中轴线的中心院落，规制和前面的嘉乐堂是一样的，披红带彩.金箔红屑遍地，红彤彤金灿灿的，灯火通明。
这是所有了礼规的最后一处了，然而却并不好过。
又是各种起伏叩拜，冗长并不亚于前面的银銮殿，而且更琐碎，裴月明像个木偶人似跟着礼官高唱动作，她两脚都开始打晃了。
萧迟都有些吃不住了，更何况是她。
熬到亥时，终于完了。
礼官和喜嬷嬷恭敬告退，人一走，裴月明直接往身后的大罗汉榻一瘫，不动了。
萧迟也是。
两人动作难得这么整齐划一。
王鉴和桃红芳姑等人赶紧上前，捏肩捶背脱鞋揉腿，又急急叫人端热茶上来。
一盏热茶下肚，裴月明肚子咕咕叫，天知道她从一早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啊！
刚才是饿过头，都感觉不到了，现在一醒过来感觉胃都要饿穿孔了。
“赶紧的，弄点东西吃吃。”她有气无力。
萧迟待遇比她好点，但也两顿没吃了，一连串折腾饿得前胸贴后背。
“还不快去！”
热气腾腾的席面很快鱼贯而上，得益皇子之尊，萧迟是不用饿着肚子去前头顶酒的。
二人迅速转移到外间，二话不说埋头狼吞虎咽。
一时只能见筷子和盘碗碰撞的轻微响声，吃了七八分饱，人总算活过来了。
裴月明其实还想吃点，但好在理智还在，饿久了可不能一口气吃太饱，不然胃受不了，只要依依不舍撂下筷子。
萧迟也够了，搁下茶盏，随意挥了挥手。
席面撤下，侍女们打开窗扇通风，散了饭菜味儿，而后关上，将香炉端至窗下，淡淡的百合香散开。
很快，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整理停当，这批一色水红新衣的守新房侍女随即齐齐俯身。
“贺殿下大喜！”
“贺王妃娘娘大喜！”
“愿殿下与王妃娘娘合卺同心，如意吉祥！”话罢鱼贯退下。
殿内寂了寂。
裴月明和萧迟的动作都顿了顿。
一声王妃娘娘，还有那什么合卺同心，两人这才想起了一件事。
是啊，大婚就是成亲，成亲后吧，现在岂不是……那什么洞房花烛夜？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起来了。
裴月明忍不住侧头望了萧迟一眼，谁知这时萧迟恰好也望过来，对视一眼，两人更尴尬。
其实倒不是什么观念问题，主要的是两人目前这情况实在有点太特殊了。
若这大婚对象换了旁人，那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就比如裴月明，如果她之前谋划成功的话，她和陈良宽新婚夜总不会盖棉被纯聊天的吧？
可现在……
上下打量对方两眼，明知不同的但偏又格外熟悉，互换多次，这等于自己第二个身体。
要是早有其他心思还好，可分明全无绮念，谁还能对‘自己’下手呢？
太怪异了，只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再加上这事儿吧，本就是别有初衷和目的，现在大婚倒是大婚了，可两人是谁也没想过要那啥啥。
以前没想过，现在也没这意思。
坐在这红彤彤的新房里头，被人这猛一提醒，就格外的尴尬了。
“殿下，娘娘，热水妥了。”
王鉴左瞄瞄右瞄瞄，他都牙疼，见小太监招了招手，他忙出声禀报。
“……嗯，洗漱吧。”
萧迟抹了一把脸，齐声转头往外间行去，走得飞快跟有人在后面撵着似的。
“……”
裴月明不知说什么好，行吧，先把这脸洗了再说吧。
两人各自洗了一个心不在焉的澡，这澡洗得时间真格外的长，前后添了几次水，泡得手皮都有点起皱了，这才磨磨蹭蹭起身。
两人不约而同，在里衣外头整齐套上面衫，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
被侍女太监各自簇拥着进了新房，坐在百子千孙紫檀木拔步床沿，王鉴和芳姑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床屋最外面的大红如意帘子放了下来。
“……”
“咿呀”一声门响，所有人退了出去，大红喜烛旺旺燃烧，映着绣金喜帐内红彤彤的。
两人你眼望我眼，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这样不行啊，裴月明组织了一下语言，“诶，……”
谁知她才动了动，就眼睁睁看着他嗖一声往后一缩。
萧迟连忙说：“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想过啊！”
“……”

第41章
裴月明愣了愣。
然后，然后她被气死了！
“谁想了？”
难道她就想xo他了？！
眼见萧迟上半身往后仰，胸背含着双手搁在前头，两眼还紧紧盯着她，她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这幅防备的模样给谁看？啊！难道她会强了他吗？！
其实裴月明也完全没有那个想法，太那啥了，但也不妨碍她气得七窍生烟。
她霍地跳上床，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咆哮：“你是金饽饽吗？你是唐僧肉吗？吃你一口是不是能长命百岁了？！萧迟你告诉我是不是？！”
“萧迟你告诉我是也不是？！啊！！”
她简直被他骚操作气得眼前发黑，抓了他的衣领一通狂喷，咬牙又切齿：“我想和你大婚了吗？我很想当你这宁王妃了吗？啊！你告诉我有没有？！”
她气得不行：“那你坏我的事干什么呢？啊！”
“你要是没把我谋划坏了，谁还要你请旨当这破王妃呢？我这会还好得不行呢！！”
“……”
萧迟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好吧，裴月明这一脸狰狞，他明白他刚才是误会了。
不好意思轻咳两声，他拉开她的手，默默坐起。
“哼！你知道我物色人选多久了，比来比去，最后才选了陈良宽！”
裴月明想起这家伙搞砸她计划还憋气，她计划好几年了都，怒：“你倒好，一拳头下去就毁完了！”
“你很能打吗？啊！”
萧迟有点点心虚，“……你别生气，其实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有鬼了。
裴月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萧迟：“……”
好吧，那不说这个了，他清清嗓子轻咳一声：“那咱们来说说以后的事吧。”
这个当然要说的，刚才她就想说了，如果没被这家伙打断的话。
斜睨他一眼，见萧迟一脸严肃，那好吧，裴月明平了平气，也盘腿坐了下来。
两人就各自盘腿面对面，讨论起以后的规划。
萧迟认真想了想一阵，打好腹稿，不过说之前他不忘强调一点：“那咱们先说好，那个不行的。”
见裴月明十分危险眯了眯眼，他连忙言归正传：“至于其他吧，我刚才想了一下，现在这是不得已为之，以后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露馅什么的当然不能，其他裴月明行动自由。
其中包括有一天如果互换结束了，又或者他获得最终胜利后什么的反正是没了顾忌后，她爱留在宁王府就留，不爱的话也可以离开。
也不是非得硬要她和他拴在一块。
“你放心，到时肯定不会有像姓陈的那事了！”
他到底心虚，再三强调保证，而后又开始细数现阶段的好处。
“你想想啊，要是你真和那谁成婚了，那多不方便啊，万一他发现什么不对，难道咱们还要设法灭口吗？”
恐怕是必须的，神鬼之事世人太忌惮，一旦泄露出去麻烦就大了。
“现在这样，咱们多方便，日常起居，交流消息，还有商量事情，也不用再私下悄悄联系了，想说多久就说多久，爱出门就出门。”
“再有，你也不用仓促去捡那么一个人了啊！”这说的是陈良宽，提起这人萧迟还一脸嫌弃。
“……”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这一脸便秘的样儿，像她眼睛糊了屎似，呸你丫的。
不过她细细思索，萧迟说的也是。
其实如果两人能互相尊重，一直持续到事情完了以后，那确实很好的。
实话说萧迟刚才那话真太合她心意了。
爱留在宁王府就留，不爱的话也可以离开。
啧啧，她早了解得很清楚了，现今不允许未婚女子不嫁，却不禁止寡妇合离独居的，这是开国几朝后人口渐渐充盈后才放宽的规限。
本来裴月明没往这方面去规划的，一来守寡需要缘分合离也很不容易；二来最重要的，这么一个封建男权社会，独身寡妇什么的，很容易吃大亏的，除非有靠山。
裴月明没有亲族依靠，这是她的硬伤，所以斟酌过后，最后还是忍痛排除了这个选项。
可如果有萧迟给她当靠山，那就完全不一个样了啊。
“好，那么我约法三章，你说话算话！”
萧迟不满意：“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一向都没有好不好？
这一点，裴月明还是认同的，萧迟能守诺，人品还是没啥问题的。
好！那接下来裴月明就要争取自己的合理权益了。牺牲白干活什么的，那肯定是不行的。
“既然现在我是王妃了，那王妃该有的我都得有。”该享受的不能缺的，不管吃喝穿还是什么的，反正不能白担名头。
萧迟白了她一眼：“就这点子小事，还值得你拿出来说？”
难道他会少她吃喝穿吗？
瞅瞅这没见过世面的小样儿！
裴月明没搭理他，这不是事情大小会不会的问题，这是合理权益问题，“另外，我花钱都记你账上了。”
钱必须给花，所有费用全部报销。
“还有啊，嫁妆全都得归我了！”
她说的这个嫁妆，是十二监给她置办的嫁妆。
按制，亲王大婚，王妃的嫁妆会由司礼监置一份的。不管王妃原本有没有，这一份都会加上去的。
裴月明这婚期虽然仓促，但萧迟是谁？给个水缸当胆子也没人敢轻慢他滥竽充数的，司礼监按规制足足置办，一应只往最好里选。
除此之外，皇帝惦记他的三儿子，怕三儿媳出身不显坠了他儿子面子，开了几次私库，勾了许多东西给另添置上去。
皇帝内库里的东西，能有次货吗？那绝对是没有啊，就连司礼监准备的都是上上等的好东西。
桌椅床案，未开的上品木头，珠宝金银玉石绫罗绸缎，瓷器古画皮毛等等应有尽有，刚送来时简直闪瞎了她的眼，她手里原先那点子钱财产业完全被比到泥地里去了。
跟看萧迟库房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是她的。
她也不贪心，就要这个当工资就很满意了。
“……”
萧迟不知说什么才好，难道他还会扣下她的嫁妆不成？！
斜睨她一眼，不过她倒是不贪心。
“行了行了，瞧你这小气样儿。”他啧啧摇头。
你懂什么？羊脂白玉都当破石头使的家伙！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行了，我们击掌为誓。”完事赶紧睡吧，她困死累死了。
还击掌，萧迟嘀咕一句，不过也没拒绝，于是两人三击掌为誓。
……
清脆三下掌声，协商完毕，达成共识。
两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虽然但是，裴月明还是想抱怨一句，这互换也不是要啥时候才能结束，万一持续个三五十年神马的，她就亏大发！
甩了甩手，她吐槽：“肯定是你仇家太多了，说不定啊，就是萧遇使人咒的！”
萧迟愤愤不平，但没法辩解，裴月明问他：“你先头不是使人查巫蛊么？有什么结果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使人查巫蛊的？”
萧迟狐疑看了她一眼，裴月明闭嘴，她总不能说自己无意偷看到的吧？
她不说，萧迟也猜到了，白了她一眼，说：“还没有。”
开府以后，萧迟人手立即充裕起来了，五百侍卫三千护军，其中五百护军在京，另还有数百宫娥太监及田庄家奴等等，人多得都使不完。
人手充裕后，萧迟就加了人手去查这件事，可惜截止到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主要需隐蔽不能打出皇子名号，这样难度就大增了，“我打算吩咐冯慎再多挑些人。”
“行，那你就多遣些吧。”
不管怎么样也是个方向不是？一路直到现在，裴月明早不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了，她持保留态度，这些事谁也说不好。
她同意了。
到了今时今日，裴月明早不怕萧迟查出什么不利的然后消灭她了，他不会。那就查，最好能查出结果来把事情解决了。
她也好快快安稳下来啊。
唉。
裴月明伸了一下腰腿，格拉格拉一阵骨头响，四肢和腰背酸疼得她龇牙咧嘴，看今天这罪受得？
精神一放松，哈欠连连泪花都出来了，眼皮子睁不开，她掩嘴栽倒在床上，差点秒睡。
之所以没有秒睡成功，是萧迟那厮用脚踢了踢她。
“喂，喂喂！”
又累又困，事情解决当然想睡觉的，萧迟也是，但裴月明这么一栽，两人又发现一个问题了。
嗯床就一张，这……
裴月明一被踢就醒悟了，她睁开眼睛十分警惕瞅了他一眼，“我告诉你啊，我不睡榻的！”
说到睡榻就来气，一开始那会被他撵去睡小榻她守了多少的罪！裴月明睡相不好，一夜滚下榻一两次都算轻，磕得她疼死了。
后来她直接搬回睡大床去了，榻谁爱谁睡，反正她得睡有门围子的大床！
说着，裴月明翻身坐起拉出一床被子，利索裹住自己重新躺下，挪挪睡前准备就绪。
萧迟：“……”
难道要他睡榻？
那不行！
府是他的府，屋子是他的屋子，床是他的床，凭什么他睡榻呢？他长得这么大都没被人撵去睡过榻！
他当然不会愿意，“凭什么了？啊？”
“喂，喂喂！”
裴月明翻身，背对着他。
两人谁也不肯让谁，死活不愿意退步，僵持了一阵，又累又困，最后采用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两人都睡床，加一条楚河汉界。
裴月明再拖了一床锦被出来，叠了两叠，搁在床中央，“那就这样吧。”
还不难接受，因为这床真的很大，目测宽三米多长能有四五米，跟个小屋子似，打横能轻松睡十个成年大汉真不是开玩笑。
裴月明睡萧迟的床也不知多少次了，有点点别扭但总体心里障碍不大，还好。
她也是很累很困了，眼皮子拼命睁睁不开，搁在好条被她躺回去，拉被子蒙住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萧迟：“……”

第42章
猪托生吧这是？
要不要睡得这么快啊！
萧迟嘀咕两句，把他的软枕拖过来安在床里侧，正了正位置，然后拉出一床锦被抖开，也躺了下来。
一开始他也背对裴月明，但很快平躺回来了。
……他睡不着。
作为一个有床癖认床严重的人，惯用的床帐被铺都给换了，只给他留下一个枕头，枕套还是新的，那个窝就感觉不对劲了，后脑勺挪来挪去都怪怪的。
还有，他睡觉喜暗，平时屋里一点光亮都不给留的。偏这大婚当夜两支如椽龙凤喜烛旺旺燃着，是不给灭的，红澄澄的烛光，映在通红通红的帐子上，阖目眼皮子都是红彤彤的，别提多难受了。
萧迟又困又累，可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忍无可忍掀被跳了下床，一脚将那两根该死的蜡烛给踹翻了。
外面骚动立即就起了，似想推门询问，萧迟恼道：“滚！”
门外很快安静下来了，房间也暗了下来，他满意了，这才转身回去睡觉。
然后，……他还是睡不着。
黑暗环境下，感官更加灵敏；视觉滋扰源解决以后，其他干扰就更加明显了。
黑漆漆的夜里，身边躺了另一个人的感觉非常明显。
陌生，不适，萧迟从小到大都是一人独眠的，乍然添了一个他根本就没法习惯，翻来覆去，正烦躁间，她越睡越熟居然还打了小呼噜。
很轻很轻的小呼噜，一下接着一下，实话说是不吵人的，但萧迟这类人例外。
寂静漆黑的夜里，小呼噜节奏规律隔一会儿一下，清晰得不得了，如影随形魔音灌脑似的。
他恼了，一条腿跨过楚河汉界，踢了踢她：“能不能不要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打什么呼噜呢，还是不是个女孩子了？他大男人一个都没打呢！
推她两下，她翻了个身，躲开他的脚；他再推，她再翻身。翻来又翻去，反正呼呼大睡从来没醒过。
“……”
猪托生吗？怎么这么能睡？
萧迟锲而不舍，反复戳她，裴月明终于烦了，她没醒，但小呼噜总算是停了。
萧迟松了口气，躺平下来，努力酝酿睡意。
不知躺了多久，在他勉强酝酿出一点点睡意的时候，然后……裴月明的小呼噜又起来。
“……”
……
清早雪声簌簌，映着窗棂子上的新纱亮堂堂一片。
王鉴掐着时间敲门，唤醒了两位主子。
一大早的，萧迟目泛红丝眼下发青，黑眼圈还挺明显。裴月明则原地满血复活，伸了伸拦腰她掀被坐起身，火墙暖烘烘地睡得舒服极了。
她侧头一看萧迟，吓了一跳：“咦？你怎么了这是？”
这模样怎么有点像那什么纵x过度似的，她囧了囧。
“……”
萧迟那个气啊，这小丫头片子像母猪附身似的，好睡得不得了，那个小呼噜一阵接一阵，喊一声歇一阵，歇一阵又来了，他不得已甚至尝试过去睡榻了，可惜更糟，连点点睡意都没能酝酿出来，最后又提着枕头回来了。
他咬牙切齿：“你打呼你知道不知道？还能不能让人睡觉了？”
“……？？！！”
二位主子醒了，房门大开，王鉴和桃红芳姑各自领着小太监和侍女捧着铜盆热水巾帕等物鱼贯而入，分别簇拥的萧迟和裴月明一个往浴房，一个往屏风后各自梳洗更衣。
萧迟气冲冲去了，裴月明小小声问桃红：“桃红，我平时睡觉……有打呼吗？”
啧，要是一个女孩子睡觉呼噜呼噜响，那也太糟糕了吧？
好在桃红诧异后十分肯定说：“主子说什么呢？您什么时候打呼了，没！”
她想了想，补充：“要是偶尔太累了，可能会有一点点，真一点点，很轻。”
说着桃红还示范了一下，裴月明听了听，这不等于呼吸稍重一点点嘛，打什么呼？这完全不沾边啊。
她已经想明白萧迟是怎么回事了，他丫丫的自己认床睡眠质量不过关，还想给她扣黑锅？没门！
“主子，怎么了？”
“没事。”
甩掉打呼阴影，还是美美淑女一个，裴月明神清气爽，利索梳洗换衣。嗯这大婚后的头一天服饰还是挺隆重的，但相比起昨日简直小巫见大巫，她感觉还好。
整理妥当，就是早饭，昨天吃的那点东西不知塞哪了，肚子饿得咕咕叫，等了一阵萧迟才来，她抱怨：“怎么这么慢？”
比个女人还慢，有没有搞错！
萧迟瞪了她一眼。
裴月明没理他，也顾不上理了，因为早膳上来了。
一大早刚挨了一顿批的王鉴像兔子一样缩着脑袋窜出去，很快，手提三层填漆大食盒的小太监们鱼贯而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早膳搁在大圆桌上。
粥八品，红枣小米粥，南瓜八宝粥，香菇滑鸡粥，虾仁鲜蔬粥，等等；面食八品；龙须细面片儿面炸酱面牛肉面鲜笋面；还有各类咸甜点心干湿盘盏，红豆糕枣泥糕松子酥鸳鸯卷燕窝鸡丝羹蟹肉鲜笋丝，等等。
清淡炒盘八品，蜜饯干果十二品。
一个大圆桌放不完，另外还撑了两条长案摆放，若得主子青眼再挪过来。
提盒一揭开，热腾腾香气四溢，裴月明食指大动。她是尝过，这皇子亲王份例她吃过不知多少次了，可那都是用萧迟的嘴吃的，亲身上阵还是第一次啊。
口水迅速分泌，握住象牙筷子等着，桃红十分了解她的口味，非常准确给布上她爱吃的菜。
主仆配合得益，一个负责夹一个负责吃，非常迅速消又不失优雅消灭眼前的菜。
说到这里，不得不表扬一下王鉴了。他十分了解萧迟和裴月明的口味，指挥搁盘完全是按两人喜好往两边摆的。裴月明吃得痛快之余，桃红完全不会满场窜，非常体面。
裴月明冲王鉴笑笑，以资表扬，干得好，下次再接再厉哈！
接受了表扬和鼓励的王鉴却并没十分轻松，他偷偷瞄了萧迟一眼，自家主子脸更黑了。
睡得不好人不爽，偏偏作为对照组的裴月明睡饱眠足精神奕奕，正在畅快吃喝，萧迟越发不痛快了，勉强扒拉了两口，拍下筷子：“这粥怎么熬的，这么稠，还有这松子酥，宣了！”
他罚了厨子三月月银，气哼哼甩袖走人。
桃红有点担心：“殿下他……”
“没事。”
萧迟生生闷气不是正常的吗，哪天他如沐春风才吓人呢，没事。
至于厨子吧，估计早习惯了，反正他们也不靠月银过日子。
裴月明才不搭理他，接过热帕子擦擦手和嘴，坐了一会儿，她起身消食。
说来入秋之后，她就没来过宁王府，宁王府这大花园子的秋景和雪景她都没赏过。嘉禧堂后面是个大花厅，大花厅再过去就是花园子，很近。
于是叫芳姑把斗篷取来，她们去花园子里消食。
这时天刚放亮，还有少许迷蒙，大冬天的清早，很冷很寒，但厚厚的紫貂大斗篷拢在身上，拉上兜帽，感觉还是挺好的。
雪昨夜又下来了，不大，微微簌簌飞絮声，整个大花园子银装素裹，树梢藤架积着浮雪，风一吹飞洒而下，旧时碧水粼粼的湖面如今结了冰，雪白晶莹一片，
很静，天地间唯有簌簌雪声，远近一偏素淡的雪白，近处亭台湖树，远处重檐飞脊，很美。
裴月明领着桃红，两人沿着湖岸慢慢走着，很美，心旷神怡。
她想啊，这样也还行。
实际她也没多在意陈良宽，她在意的其实是几年谋划中断，安稳生活搁浅了。
可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萧迟的提议还挺合她心意的，以后有他愿意罩她的话，她真没必要找个不喜欢的男人凑合不是？
裴月明领着桃红散步消食，芳姑则带着一群侍女小太监远远坠在后面。她吩咐不要跟着，她们就很自然听命了，远远跟着不会打搅她，又什么需要又能立即赶上。
不得不承认，这生活比陈国公府自在太多了，完全不会让她感到约束。
行吧，那就先这样吧。
就是希望这个互换最好能够早点结束，又或者萧迟早点干掉萧遇上位成功登顶，然后把顾忌消了。
那就更好了。
打定主意后，裴月明精神头更好，“诶，桃红我领你上那个亭子看看，那亭子俯瞰园子和王府视野最好了！”
“好啊！是哪个？”
“上面，……”
……
裴月明早就想领桃红来看看了，主仆两个兴致勃勃登上山丘的观风亭，玉树琼枝笼轻雾，银装素裹雪纷飞，自高处俯瞰而下，简直如诗如画的雪景。
美是绝美的，就是冷了点。
观风亭顾名思义，风还挺大的，站了小一刻钟就觉得冷，裴月明正打算回去，这时就见亭下远远有个蓝袍小太监按着帽子往这边跑。
老熟人小文子，是萧迟打发过来传话的。
进宫时辰差不多了，喊她做好准备。
皇子大婚，正日子的亲迎合卺是第一步，翌日还要进宫朝见，依次拜见了皇帝、太后、皇后等，再家宴会亲。等家宴会亲完成后，婚礼才算完满结束。
这个裴月明当然知道，一指节厚的礼规册子可不是白背的，她看时间差不多正打算回去呢。
回了嘉禧堂，略略整理妆容，换上一件大红洒金的拽地流云广袖裙，裴月明是嫌弃太红了点的，但没办法，只能套上了。
等整理好，时间差不多了，匆匆赶去二门登车。
她和萧迟前后脚到，掀起车帘子他已经歪在里头的短榻上了。
咦？一照面，她发现萧迟脸色好了些，气色也好了些。
眼下淡淡青痕似乎没有了。
她凑近一点看，萧迟斜了她一眼，不耐烦道：“瞅什么呢？”
他往后挪了挪，但裴月明已经看见了，他黑眼圈确实淡了，淡得几乎不看见，红眼丝也没有了。
这是……用了冰？
也是，他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怎肯留下疑似新婚夜纵x过度的痕迹证据？
也难为他了，这么大冷天冰敷，冻得慌吧？
裴月明“嗤嗤”低笑，萧迟有点恼羞成怒：“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什么。”
再笑这家伙怕要炸，裴月明连忙忍住了，坐好一本正经说：“我这不离得陈国公府正高兴嘛。”
信她有才鬼。
萧迟白了她一眼。

第43章
车轮辘辘，从兴安门入皇城，穿过笔直宽敞的西天街，抵达光顺门，已能远远望见紫宸宫宏伟的金黄色琉璃瓦重檐庑顶。
在此处便要换乘轿辇了。
裴月明这还是第一次真身拜见皇帝，有点紧张，下车前叮嘱萧迟：“等会你走慢些。”等等她。
萧迟斜了她一眼：“出息。”
裴月明冲他的后背白了一眼，说得好像他不别扭似的。
不过好汉不吃眼前亏，她闭麦，以免这家伙狗脾气上来还真不等她。
两人下了车，分别登上轿辇。夏天辇冬天轿，裴月明这皇子妃规制的暖轿比萧迟的略小，不过厚厚轿厢和锦帷严严实实，里头还有脚炉，感觉挺好的一点不冷。
轿子抬得又快又稳，很快抵达紫宸宫陛阶底下，张太监已在等着了。
他大约等了有一段时间，红缨帽和肩膀上面一层雪花，一见萧迟裴月明到，拂了拂肩膀雪花忙迎上前一个大礼：“贺三殿下大喜，贺王妃娘娘大喜！”
萧迟叫起，王鉴上前分发红封，给张太监大大一个，张太监乐呵呵接了，又忙抬手作引路姿势：“殿下娘娘请，陛下散朝后就等着了。”
裴月明抬头收腹，从下轿后后就一直保持温婉的微笑，落后萧迟半步迈上长长汉白玉台阶。
她身后裙摆拖出大概有两米，白雪皑皑，大红洒金的长长裙摆，美则美矣，但有点重还十分累赘。裴月明还是第一次穿这种拽地裙，还是朝见皇帝，要是不小心绊一下那就丢人丢大发了，她走得小心翼翼的。
好在前头萧迟走得不快，张太监也一脸自然放缓速度，仿佛三殿下平时就是这样的。
终于走完长长的阶梯登顶，接下来都是平地感觉就好多了，一行人略略加快速度，约莫半盏茶，就到了御书房殿门前。
“迟儿来了？”
萧迟没有停顿直接进了门，裴月明微微低头也跟着进去了，余光见皇帝一身簇新赭红龙纹常服，他立即搁下笔站起身，声音听着高兴。
几乎是马上，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非常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裴月明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儿，才感觉皇帝移开了视线。
“唔。”皇帝点了点头，张太监说得不错，这裴氏虽家世不行，但品貌气质规矩都不错，落落大方不见怯懦，看着比寻常三四品官家闺秀出色不少。
那就好。
皇帝对裴月明算满意，不过他并没开口评价什么，毕竟他是公公裴月明是儿媳妇。
皇帝领着儿子儿媳转移到东次间，皇帝端坐罗汉榻一侧，张太监利索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蒲团亲自置于榻前。
萧迟和裴月明站定，撩起衣摆端正跪下，稽首大拜，一连三次。
“好好好！”
皇帝大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快快起罢。”
他大喜，亲自俯身去扶萧迟，直接招手让他坐到罗汉榻另一侧，又命给裴月明赐座。
张太监扶裴月明，两个小太监搬来一张圈椅，放在萧迟下手，她微微垂首，保持温婉亲善的微笑坐下。
过关了。
接下来，她只需安静旁听，最多适时或点头或害羞给些诸如此类的反应，应应景就可以了。
裴月明心里松了一口气。
后面果然如她意料中一样。
皇帝叫起儿子儿媳后，欣然捋须，对萧迟说：“日后要夫妻和睦，好好相处，最好早些为父皇添个皇孙，给我们萧氏开枝散叶。”
这时提着填漆食盒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支起圆桌布上早点，张太监特地留在裴月明身边安排，皇帝看一眼桌面，点了几个碟子，让放到萧迟跟前。
这话题实在有点尴尬，萧迟胡乱“嗯”一声就当回答了，不过皇帝没在意，他注意到另一件事了。
“咦？”
萧迟眼下青痕已很淡很淡的，只皇帝往他脸上一望，还是立即发现了，马上皱眉：“这是昨儿没歇好？”
“……”
这下轮到裴月明尴尬了，神马新婚夜留下黑眼圈之类的，实在太容易让人展开不和谐联想了，……想起今早她还暗笑萧迟一脸纵x过度的样子，登时欲哭无泪。
萧迟给力点，千万得说清楚了啊，不然这口黑锅肯定是她的，扣上基本没地儿卸！
好在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多了，不等萧迟开口，皇帝已接着问：“可是床睡不惯？”
这样可不行。
皇帝眉头一皱，便说：“那就把床换回旧的罢。那些许俗例旧规也很不必在意。要是还觉不好，那把内殿的红绸红帐也换了吧，就留外殿的也很行了。”
裴月明眨眨眼，原来皇帝也很了解他三儿子容易失眠的坏毛病啊。这让她有点讶异了，忍不住抬头瞄了眼。
便见皇帝神色和熙，正一脸关切看着萧迟，萧迟则点点头“嗯”了一声。
皇帝往前倾身，萧迟右手肘搁在炕几上，这父子二人就隔了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炕几，距离很近。
气氛，比她想象中圆融太多了。
“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所谓成家立业，你日后要更多多勤勉公务，不可懈怠，可知晓了？”
“嗯父皇，我知道了，……”
……
裴月明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皇帝和萧迟父子相处，她发现，很明显的，萧迟状态和瑶花台那时相比，有了那么一些改变。
原因吧，她抬头瞄了眼，不疾不徐的缓声，是皇帝依旧关怀备至的话语。
啧。
不过她没打算说些什么。
她端起新换的茶盏，低头专心喝茶。
一直午时才离开紫宸殿，萧迟心情不错，脚下一快就往前走出了一截，想起又倒了回来，见裴月明盯着一点似乎在想些什么，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
裴月明没说什么，只道：“咱们再过去皇后那边，还赶得及吗？”
“是赶不及了，不过父皇使人去长秋宫传了话，说家宴时早些到，先拜见了就成。”
这真是一个不怎么让人愉快的话题，提起朱皇后，萧迟撇撇嘴：“别理她了，咱们回重华宫歇歇垫些东西吧。”
下午家宴。
那行，裴月明也没有贴朱皇后冷屁股的兴趣，那是注定贴不起来的，有皇帝在前头顶着挑不出错处就行了。
于是两人直奔重华宫，垫了东西还睡了个午觉，完事裴月明还兴致勃勃逛了逛这个本来应该陌生但其实很熟悉的重华宫。
一直到了未时，王鉴来禀，清晖殿家宴备妥，皇后凤驾已准备从长秋宫出发了。
这……比预计的时间要早点啊。
按尊卑长幼，皇子来得总不能比皇后晚的，好在早就使人去盯着了，看来，皇后有些生气啊。
……
朱皇后为什么要生气呢？
历来皇子大婚后的朝见都是早上完成的，从来没见过挪到午后的，可皇帝使人传话，她再生气也只能憋着。
要裴月明是她，大概也恼。
所以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收拾了妆容衣饰，敛衽垂眸一丝不差，断不肯给人丁点把柄。
她的礼仪肯定是没问题的，也不怯，毕竟都当“三殿下”这么长时间了，张太监说她仪态规矩不逊宗室贵女可不仅仅是句奉承话。
朱皇后以十分挑剔的目光从头扫到脚，这个孤女，规矩竟然一丝不差？
挑来挑去，没丁点可挑剔的，不过没关系，她是皇后也是嫡母。
“好，起罢。”
侍女端着两个托盘下来，朱皇后慢条斯理道：“日后定要恪守妇道，恭谦慎戒，可晓得了。”
恪守妇道？
这是在内涵谁呢？
裴月明一听头皮发麻，她垂目，余光果然见萧迟倏地攒紧拳，她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着痕迹轻拽了拽。
话说自从瑶花台一事后，朱皇后的完美假面出现裂痕，言行已没必要像以前那么处处谨慎了，不在皇帝跟前，她不介意刺刺萧迟。
最好他出言顶撞拂袖而去，外头可多的是宗室！
然而朱皇后注定要失望了，经过朝事历练多时的萧迟早非吴下阿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想用这等并不高明的招数算计他已不可能了。
不用裴月明拽他袖子，他垂眸遮住目中怒火，缓缓松开双拳。
不大的偏殿静了静。
须臾，上首朱皇后威严的声音：“裴氏，你可晓得了。”
“启禀娘娘，妾谨记。”
裴月明眨了眨眼睛，她端正福了福身后，恭谨道：“妾定会立正持身，谨守妇德。”
朱皇后噎了噎。
立正持身，谨守妇德，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但偏又和她前面训懈能联系上，且眼前这裴氏姿态恭谨带一点诚惶诚恐，她似乎真只是认真回话，并非是刻意回嘲什么的。
且这区区一个孤女，会敢回讽她吗？
朱皇后狐疑，上上下下打量裴月明，裴月明神色恭谨中带着不明所以，甚至有些惶惶侧头看了看萧迟求助。
朱皇后皱了皱眉。
她有些怀疑但没法确定，不得已，只揭过去了，她想再说些什么，这时侍女快步进来禀，皇帝快到了。
朱皇后拂了拂衣袖，绷着脸起身，率先匆匆往正殿去赶去了。
裴月明和萧迟落在后面，她冲他挤了挤眼睛，爽了吧？气顺了没有？
......
萧迟确实爽了，朱皇后被嘲讽了还不能确定的样子简直让他通体舒泰。
以至于在家宴见到萧遇那张令人讨厌的脸，他也忽略过去了。
这家宴说是家宴，但来人也不少，除了皇帝一家还有远近宗室，熙熙攘攘坐满一个大殿。
敬酒后，裴月明就跟萧迟回到位置坐下。
她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毕竟这场合都是皇帝主场带着男人们说话。
她一边安静吃菜，一边随意打量。
对面是太子萧遇和太子妃杨氏，以及新进东宫太子侧妃薛氏。
萧遇明显心情不错，显然萧迟娶了一个毫无家世助力可言的王妃实在太合他心意了。萧遇在皇帝面前装兄友弟恭装得比平时更流畅自然，他举杯就笑：“三弟大喜，愚兄祝你和弟妹举案齐眉。”
萧迟刚才和裴月明低声嘲笑，看萧遇笑得跟个死王八似的，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大婚呢。
裴月明嗤嗤低笑，斜了他一眼：“人家不也刚娶侧妃么？”
薛莹也来了，新婚不久的她也一身喜庆。目前看来她日子应还顺心，精描细绘后勉强称得上清秀的一张脸容光焕发，看萧遇的眼神雀跃，和杨氏也时有微笑交谈，貌似也和睦。
不过曾经表姐妹相称时常出入同步的两个女孩子，如今不说相遇如陌路也差不多了。薛莹视线碰到她飞快掠过，并为避嫌，后续刻意避开没有再第二次。
裴月明不意外，那就这样吧，也没什么太可惜的。
萧迟冷嗤一声：“你信不信，他这会肯定在做什么妻妾和睦的美梦呢！”
看萧遇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样子，还真是，大哥你绝了。
没想到萧迟看这问题还挺透彻的呀。
萧迟起身，和萧遇碰杯，在即将碰到时他突然发力，于是乎，萧遇杯中的酒往回一泼，泼湿了他小半个袖子。
他笑容僵了僵。
萧迟挑了挑唇，举杯饮尽。
萧遇心下大恼，只不等他回击，萧迟利索倒扣了扣酒杯表示干尽，已潇洒转身。
憋得他两肋生疼，忍了又忍，僵着脸转身回席。
接着下首的萧逸也站起身，微笑：“三弟，愚兄敬你。”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不过笑容看着比萧遇要和熙真挚太多了。
萧迟站起身，也干尽一杯。
坐起萧逸身侧的二王妃申氏也跟着朝裴月明举了举杯盏，妯娌俩便算认识过了。
这二王妃和容妃一个姓，也是姓申，是萧逸母家的亲表妹。
说起这个萧逸有点小委屈，不同于萧遇有祖宗规矩，萧迟的自主选择，他的王妃则是老老实实按照庶出皇子的章程挑的。容妃不得宠久不见天颜，将单子递上去后，皇帝就随手勾了申家二房的嫡女。
申氏倒有忠毅侯的爵位，不过老侯爷已逝，二房早分出去了，二王妃父亲刚好正四品。
不过裴月明看着，萧逸和申氏感情不错的，一个和熙一个温柔，时有低头交流，夫妻俩相处的比萧遇和杨氏自然多了。
萧遇和杨氏吧，平时看着还好，只这会这么一衬，有那么点像尺子量出来的模范夫妻。
裴月明暗啧两声，端起桂花甜酒，小小啜了一口，继续保持安静。
她专心吃菜。
……
总体来说，这场会亲家宴还是很完满成功的。
萧迟和萧遇的眼神交锋暗潮汹涌也掩盖在宗室的谈笑风生中。
只是若要问有没有人察觉吧？那多多少少肯定有的。
隐晦对视一眼，闭口不言。
朱家，杨家，段家，现在又添上一个陈国公府薛家，双龙争锋之势成，已隐隐呈剑拔弩张姿态。
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宗室们只当不知，反正萧氏不倒他们就不怕，只要不瞎掺和。
乐呵呵，继续推杯换盏。
……
萧迟心情还不错，虽萧遇很让人倒胃口，但裴月明让朱皇后吃了个哑巴亏他还暗爽着。
会亲宴散后，约莫申正，回到宁王府，天色还亮着。
于是二人便去了嘉乐堂的书房。
“哇，你这么快就整理完了？”
裴月明翻了翻，京畿地区太仓库的仓储量已报上来了，才两天时间，萧迟连整理工作都完成了，一叠纸稿全是他的笔迹，是他亲自干的。
“军饷调拨越快越好，怎能耽搁？”
萧迟手心两枚黄玉麒麟正“哒哒”转得欢快，虽他这得意洋洋的模样有点欠揍，但不得不说，他这事还干得挺好的，又快又好。
裴月明也没觉得出奇。
他最近都这样，点燃了工作的无限热情，对朝务政务赋予十二分耐心，不嫌繁琐不厌耗时，有时甚至熬夜加班了，他也不抱怨，反正就妥妥的一心为公人设。
今日之前裴月明还不明所以，不过今天后她有点明白了，不过她没说什么，勤奋朝政公务总是好的不是？
“那行，那咱们先核对一下账目，看有否出入，然后再给陛下上折吧。”
夸他就算了，再夸尾巴就翘起来了。
裴月明拉过一把凳子，一本本翻开户部的存档卷宗，再核对太仓库报上的存量数目，对的先勾起，不对的圈上后续再议。
这项工作有点耗时，等弄好天黑很久了，裴月明揉揉酸涩的眼睛一瞅滴漏，都亥时了。
她打个哈欠：“行了我的好了，我先回去睡了。”
今天也挺累的。
萧迟随意挥挥手，让她赶紧走不要吵吵。
他伏案再用功了小半时辰，才算完事。
话说夫妻婚后头天就结伴忙碌公事也算奇观了，不过这俩不是普通夫妻，两人都觉得挺自然挺正常的。
就是忙完以后，问题来了。
王鉴忙接过热帕给萧迟擦手，一边包着腕子揉按一边小声问：“殿下，您……这是要在哪歇？”
今天不是洞房花烛夜，没有喜嬷嬷守在新房门外了。
不过，王鉴小小声禀：“只是，额，奉陛下的命，……床已经换到嘉禧堂去了。”
萧迟：“……”
他侧头看过来，王鉴连忙道：“倘若殿下不乐，那奴婢明日就使人搬回来。”
其实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殿下，那您以后是打算歇在嘉乐堂，还是嘉禧堂？”
王鉴缩着脖子小小声：“只是如果歇嘉乐堂的话，只怕，只怕对王妃娘娘不大好，……”
不是不大好，是非常不好，一大婚就分居对出身不显的王妃简直就是致命打击，这互换也就王鉴一人知晓内情而已。
萧迟：“……”

第44章
王鉴偷偷往上瞄。
萧迟怒了：“你个狗奴才，这斜眼觊着在看谁呢？”
王鉴一张脸苦成苦瓜干，连忙趴下请罪。
两只绣四爪行龙纹的藏青色靴子在跟前来回走动，动作大襕袍下摆时不时扬起，萧迟气哼哼踱步，老大不情愿，最后还是往后面去了。
裴月明正在熏笼边上晾头发，他带着一阵冷风卷进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怎么了这是？”
太没有公德心了，大兄弟能不能轻点掀帘子！
当然，这不是重点，她以为他睡嘉乐堂的，有点惊奇。
萧迟皱眉看了她一眼：“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女孩子的矜持了？
“……”
怎么回事？不大一会功夫怎么又晴转多云了。
她这是洗了头发啊，这进宫大妆肯定得上发油的，她最不爱这个了，哪怕很晚但她还是得洗干净才睡的。
这不是没想他回来么？
萧迟带着王鉴等人呼啦啦往外殿隔间去了，这家伙！裴月明冲他背影切了一声，摸摸头发干得八.九成，让桃红把熏笼再抬近一些。
桃红展开棉巾子细细给揩着发根，一直有些忐忑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主子，殿下他，您……”
裴月明拍拍她的手，笑道：“行了，你今天也累了，头发绾绾就早些回去歇吧。”
她知道桃红想说什么。
裴月明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萧迟为什么回来了。
这家伙啊，就是狗脾气！
不过算了，她人大方，才不和他计较。
……
等萧迟梳洗好出来后，内殿已经吹了灯了，就留着拔步床回廊外的一个烛台。
裴月明早梳好了头发，里衣外衣也十分整齐，正盘腿坐在床外沿低头看书，听见声响她打了个哈欠搁下书本，“记得把灯吹了。”
“……”
萧迟吹了灯，内殿暗了下来，裴月明掀起锦被滚进去卷住，把被子拉上来掖紧了：“慢点儿，别踩到我啊。”
殿内黑漆漆的，窗棂子映着微微雪光，萧迟适应了一阵才能视物，他撩起床帐绕过裴月明黑漆漆那团，跨过楚河汉界钻进自己的被窝，抱怨道：“真麻烦。”
以前哪里用他吹灯，他只管舒舒服服躺进去就好。
裴月明没理他，背过身后，没一会就睡着了。
萧迟：“……”
这睡眠质量和速度，简直让人羡慕忌妒得牙痒痒。
当然，这羡慕妒忌萧迟是不会承认的。
撇了撇嘴，他拉起锦被蒙住半张脸，专心酝酿睡意。
然后……
然后他又失眠了。
微微的月光映在窗棂子上，屋里黑漆漆的，又下雪了，簌簌的雪声让深夜里显得格外安寂。
床已经换了，是他从小睡的那张八柱盘蟒千工拔步紫檀木大床。床品也换回来了，杏黄色的绡纱帐子柔软的衾枕被褥，都是他用惯了的，熟悉的触感和味道，让他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
裴月明的存在感太强了。
今夜她没有小呼噜了，睡得非常安静，可萧迟还是能听见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每当夜里，萧迟的感官就会变得格外灵敏，他甚至可以很清晰听到帐子外蚊子飞过时振翅的声音。
他烦躁，坐起身从床里侧的多宝阁摸了一张丝帕，撕下两个小布条团团把耳朵堵上。
嗯，安静了，可他还是没能睡着。
眼睁睁到了半夜，然后，裴月明就开始滚来滚去了。
……难怪她不愿意睡榻，这小丫头片子睡觉也太不老实了吧？
首先，她往床外沿滚，滚了一圈被床围子卡住，总算才没有掉下去。
他唾弃，这还是个姑娘家吗？
然后她滚过来了，被叠了几层的楚河汉界挡住，然后萧迟眼睁睁看着她趴在上面，一条腿伸过来，压在他的大腿上。
“……”
这真在睡觉吗？
怎么就能睡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了呢？他十分嫌弃给推回去。
然而没一会，她又伸过来了。
“……”
萧迟生气了，他坐起身，推了她肩膀一把，把她整个人给推了回去。
这劲儿有点大，裴月明翻了一个身，然后萧迟眼睁睁看着她咕噜噜翻了几下，一头撞到门围子上。
“砰”结结实实一下，在寂静的夜里非常清晰。
“……”
这真不关他的事，他劲儿没这么大，是她自己滚过去的！
萧迟瞄了一眼，然后发现，她居然还没醒。
这真是……
一阵无语，萧迟躺下，背过身去。
久久，他又翻回来，斜了眼又趴在楚河汉界上的裴月明，真又烦又妒，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就这么能睡？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睡着啊？
……
大冬天的雪夜里，烧得暖烘烘的火墙，高床软枕，拥被睡一觉就是最大的享受了。
裴月明一夜无梦。
直到寅时左右，才听到王鉴压得低低的轻唤：“殿下，殿下该起了。”
大晋朝皇子婚假少得可怜，一共三日，亲迎前一日，亲迎当天一日，然后再一日，这就完了。
一大清早王鉴轻手轻脚进了内殿，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围栏里头叫人，而是站在拔步床在外面，隔着两层帘帐低声轻唤。
然后裴月明就被他唤醒了。
睁开眼睛床帐内还黑着，隐隐约约能看见身边是床最里侧的多宝阁，慢了半拍她才醒过来，嗯，她和萧迟换过来了。
应了王鉴一声，让他别喊了，裴月明睡眼惺忪爬起来，忍不住瞄了床外侧一眼。
‘自己’在那睡着呢，这第一次见有点怪怪的。
不过她也没看见什么，萧迟这家伙拉被子蒙住头，只露出半边发顶，她绕过他下床的时候说声，“喂，萧迟我上值去了。”
萧迟伸出一只手，赶蚊子似挥了挥，然后缩回去了。
“……”
好吧，那她上班去了，真是不人.道的古代，结婚都不多给两天假。
大冬天的三更半夜起，甭提多难受了。
裴月明半闭眼睛把耳朵里两小布团掏了出来，拖拖拉拉穿好衣服，套上皮毛大斗篷拉起兜帽，在马车上颠到快到户部大院，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接着就是上朝，今日朝会没有什么需要争议的大事，卯末就结束了，满朝文武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上来恭贺萧迟新婚大喜，裴月明微笑颔首致意。
还有段家两位舅舅，段至诚和段志信红光满面，乐呵呵道：“老太太昨日还念叨呢，想着来拜见娘娘。”
裴月明：“诶，这大冷天老太太可莫出门了，过几日我和王妃过府给老太太问安就是。”
段至诚显然也担心老母亲年纪大冷，闻言喜得胡须都抖动：“好，好极！我回家就给母亲说。”
段志信也笑：“那老太太怕是晚饭都要多添半碗了。”
几人哈哈大笑。
这边舅甥融洽，那边萧遇冷眼看，暗哼了一声，领着朱伯谦杨睢和陈国公薛璠甩袖走了。
裴月明没理，就当没看见。
萧迟和永城伯府汇合后，气候已成。双方表面平静，实际渐渐剑拔弩张。朝上大小官员其实个个都是心知肚明的，除非在皇帝跟前，否则萧遇不会再刻意上前去装兄友弟恭。
这样更好，裴月明乐得轻松。
不过到底是白日上值的时间，还有公务，言笑一阵后，就各自回去。
裴月明回到户部大院，蒋弘冯瑞，还有葛贤戚信已经在他值房等着他来。
葛贤戚信分别是户部郎中和员外郎，都是段家在户部经营的多年的人手，如今正好辅助萧迟。
四人见裴月明回，齐齐躬身见礼，裴月明颔首叫起了，又让都坐下。
寒暄两句，她翻出昨日和萧迟一起的劳动成果：“账目我昨日有些闲暇，便核对过了，太仓库的储粮不足以调拨西北军饷。”
萧迟新领的这个差事是调配西北军的军粮。
每年两拨，现在调配好，一开春就能运过去了。
不过由于去年黄河大决调了很多粮食去赈灾，这太仓库的储粮就不足了，还得上折皇帝请旨开京通仓。
蒋弘四人闻言惊讶：“殿下勤勉。”
这些琐碎账可是很耗时的，三殿下这是新婚第二天就熬夜处理公务了？他们翻了翻账目，还十分清晰明了。
一时十分钦佩。
裴月明点点头，萧迟这家伙现在是很勤勉的。
葛贤就说：“既然如此，殿下具折请旨即可。”
等旨意下来了，他们再行调配就是。
裴月明点点头，也不耽误，提笔写了一封折子，让王鉴送去陈尚书那里一起递上去。
应该午后就有结果了。
裴月明便先和蒋弘四人商议了一下其他琐事，而后让他们各自安排下去。
完事以后，都中午了。
裴月明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吃了午饭，本来打算去外面逛一圈消消食的，一开门发现风雪大了，呼呼北风夹着雪咆哮。
她赶紧缩了回来。
算了，在屋子里走走得了。
在值房里头来回踱了几圈，刚躺下正准备午睡，便觉额角有点点熟悉鼓胀，得，萧迟那家伙回来了。
很好，这么大冷的天，就该让他干活去。
……
裴月明很愉快地回去了。
美美睡了一个午觉，睡醒后在暖烘烘的大殿里遛了几个弯，花匠进上暖房精心栽培的花卉，牡丹山茶蔷薇甚至昙花都有，千姿百态，争妍斗艳。
果然是亲王妃的待遇啊，爽！裴月明兴致勃勃指挥摆盘，赏了大半个时辰的花后，然后躺在藤编的摇椅上，喝茶吃点心，闲适看书。
她挺惬意的，也不担心差事，毕竟简单，太仓库不够，等皇帝批复后从京通仓挪就是了，反正就是核实一下然后调配的事。
她这么想，萧迟也是这么想的，但谁知事情最后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萧迟当日夜归。
很夜，差不多宵禁了还未见人，裴月明皱眉，正要打发小文子去户部问问的时候，萧迟才夹风带雪回来，还带了葛贤戚信二人。
外书房大门一开，风卷着雪呼啸扑进，裴月明早得了讯避入稍间，萧迟带着寒气大步进来，她急问：“怎么了？”
萧迟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他蹙着眉头，随手扯下斗篷，一看就是遇上什么棘手事情了。
“可是差事出了什么岔子？”
萧迟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她早上递上的那封折子，裴月明接过翻开，一看朱批，她就怔了怔：“怎么可能？”
萧迟说：“京通仓储粮也不足。”
裴月明看到了，她目瞪口呆，这不可能吧？
需知地方征收了粮税，按规定留下本地区需用以后，余下的即起运至京城。这也是中央财政的主要来源。
京城核收粮税以后，就会存储在户部下辖的多个京仓里头。这京仓分两种，就是太仓库和京通仓。
现在说太仓库和京通仓都储粮不足，那代表中央粮备有缺了。
这可不是小事啊，裴月明当然惊讶。
“我刚才去舅舅府里了。”萧迟皱眉，他这才知道，去年的黄灾比京中所知，甚至朝中大部分官员所知的都要大得多。
镇灾抚民耗费银粮甚巨，京畿大半储粮都填进去了，又由于今年南边收成不算太好，所以没有补充到太多。
裴月明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皇帝这么大决心修改黄河大堤啊！要知道，之前核算出来河工预算足足共九百万两银子。
九百万两什么概念？
大晋年财政收入在二千万两白银上下浮动，且多是一千八一千九，很少超过二千。
这足足占了大晋一年赋税的一半，这可不容易攒。财政收入巨，支出也同样大，军费河工驿站官员俸禄等等接近持平，碰上灾年还会出现赤字，攒了许久的家底子掏出去一大块，陈尚书那老头当时那割肉般的表情她还记得真真的。
“这就难怪了。”
萧迟点点头：“父皇让我从地方粮仓调征，定下数额后悄悄发下去，动静小些。”
裴月明秒懂，这是为防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只是这么一来，他们这桩本来很简单的差事就变得很麻烦了。
裴月明皱了皱眉：“那岂不是又要和那个吕侍郎打交道？”

第45章
萧迟这桩差事的麻烦，一在于事涉机密，二在于牵扯多面十分复杂。
说起机密，户部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涉密的部门。
全国疆土赋税，漕运转运，中央粮储，国库库银，全都是国家最重要的机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户部尚书非当今信重心腹不可委任也，除此之外，还专门外置了兼管和监督的官员，比如内阁颜阁老，参知政事杨睢，等人。
除了分权和监督，皇帝还时不时增减调整户部官员，让户部各方势力并存，保证不会出现一言堂。
户部一举一动都需要上折请旨，皇帝允许了才可以进行下一步，不少差事哪怕是户部内部也不可以轻易透露，涉及绝密比如京仓储粮之类的，更是除了经手者，哪怕一品大员皇太子都不能知道的，更不能打听。
就譬如段家舅舅，段至诚身居高位，去年黄灾多大他知道，他心里是有猜测的，但他表面不能知道，不能好奇，更不能去了解。
萧迟找上门来，他就隐晦将前情告知并把差事关窍分析明白，再指点萧迟该怎么去下手，怎样办才能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并不挑明，更不能插手。
“父皇让我从淮南道和山南东道调粮，大舅舅说，我们先去度支部调出存档，查看今年两道诸州报上来的储粮数目。”
从地方调粮，看就一句话很简单，可实际涉及的方面很多，需要精准把握住其中的分寸。
一方面要考虑车船运输等明面问题，另一方面还有考虑地方官员的反应。
淮南道山南东道合共几十个州，有大有小有贫有富，拿谁的？谁拿得多一点？谁拿得少一点？
这地方粮仓和中央粮仓是两套体系，地方粮仓由州刺史直接管辖。中央粮仓是朝廷底气，那么地方粮仓就是刺史的底气，一旦出现什么变故拿不出粮来应对，这直接关乎他头顶上的乌纱帽。
就算没变故，你掏人家底子掏超了人家心理预期，哪怕有旨意那也是结怨。
怎么拿捏好这一个度？
这对于进朝堂未满一年，对地方官员还非常陌生的萧迟而言，是个很大的考验。
“舅舅让我拿到存档后，得先估摸一下里头的水分。”
这又是一个坑，没人指点的话，恐怕得摸索多年才能明白其中关窍。
你以为存档上的数字，就等于地方仓真实的储粮量了吗？这基本是不可能的。
谨慎的官员少报一些，临时把粮袋努力多填，应付完户部核查官员后，再把粮食均回来。那他要承受的风险就小些，万一将来突发什么意外，他也有腾挪的余地。
也有些去年年景不好，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收缴赋粮缩水的，但他又不想如实上报带累考评影响升迁，于是送完给转运中央的粮赋后，他自己的留存就不足了。
扣扣索索挨过去一年，至于户部核查，可以采用富户借粮之类的法子先应付过去。
上述这些操作挺常见的，未必就是贪。
当然也有贪的，这些就更需要慎重了，征多点就是掏他命.根子，再征多点露了馅就直接要他的小命了。
说到这里，萧迟不大高兴：“大舅舅特地叮嘱了我，说贪官不是不能揭，但不能在这差事上揭。”
裴月明秒懂，官场也有潜.规则，除非你目的就是打倒一大片，否则在绝大多数人都有猫腻的情况下，并不合适从这角度把弄人丢官抄家。
如果真想，可以选择事后另找个由头动他。
这不就是治大国如烹小鲜么？火候最重要，该翻的时候翻翻，不该翻的时候就先压一压，否则硬翻的话，这个烹饪结果往往会不如人意的。
这道理吧，萧迟也不是听不懂，但这也不妨碍他不高兴就是了。
裴月明瞄一眼，见他拉着个脸，有些好笑：“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有贪官了？”
这家伙近来鸡血上头一心为公的，都有点嫉恶如仇的味道了，只是还没影子的事，就先气上了，亏不亏啊？
“万一没有呢？”
这倒也是。
裴月明斜睨了他一眼：“你还是先设法把这差事办好吧。”
这会是萧迟入朝以来最复杂的一件差事。
差事不小，难度颇大，偏又牵扯众多，如何才能在不得罪人，又不过分显露朝廷家底的情况下，拿出一个最节省人力物力的最佳方案？
各种评估忖度摸索人心，各种平衡兼顾，在这个过程中还得深入了解不少地方上的情况。
说起这个，萧迟变得跃跃欲试：“舅舅说，这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莫说段至诚不能碰触，就算能他不会过多插手。
还别说，这教导方法裴月明一贯评价都挺高的。
萧迟说：“那行，那咱们明儿一早就去度支部调存档。”
谁上值就谁去。
裴月明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不过她撇撇嘴，希望不是她，她最不喜欢和那吕侍郎打交道了。
……
裴月明觉得自己有点亏了。
说是她来了王府有多么多么方便，神马交流消息商量事情再不需要扣着时间躲躲闪闪。
还能享受王妃待遇，钱随便花。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这才大婚后的第一天上值，一上来就这么大一单子。
她没享受钱也没花到半分，就先让她干活了。
简直亏大发了。
还有那个吕侍郎，貌似不拘言笑一本正经实际最能在大事小事上使绊子膈应人，偏度支部是他直管的，绕谁也不能绕过他。
想想要和他扯皮就头疼，裴月明摆摆手，“行了，先睡吧，具体的等明天调了存档再说。”
现在上火也没用。
萧迟“嗯”了一声。
于是等裴月明问了问王鉴，得知葛贤二人的已安排客院休息后，他便和她折返嘉禧堂。
天色不早了，好好养精储锐，准备明天的正事，这点萧迟自然没有不同意的。
不过等梳洗完毕站在帐前，他脸色却难看下来了。
连续失眠，一见床他就烦了。
这样确实不是办法。
裴月明问他：“你两天没睡了？”
萧迟拉着脸：“三天。”
大婚前一天很折腾，他几乎没怎么睡过。
萧迟脸色很差，烛光映照下，他眼下青痕很明显，甚至有些发黑，目泛红丝，肤色黯淡人很憔悴。
裴月明今早过去的时候，也很明显感觉到精力远不如平时，身体很疲惫。
这样不行啊。
继续下去不说调粮，人就先熬不住了。
其实从这个问题吧，萧迟搬回嘉乐堂睡就能立马解决了，可他自己没有提出走，她也不会去打淡人心。
于是她就苦思冥想，看能不能想出个解决的法子。
“要不……”撑着下巴想了又想，灵光一现，裴月明问他：“那你去我那边呢？能不能睡？”
说的是拢翠轩，那床什么的更陌生的，裴月明回忆一下，之前自己换回去后感觉一切正常，并没有特别疲惫。
“这倒能睡的。”
略慢一些，但总体问题不大，甚至睡着以后，这个睡眠质量比他本人还要高。以前他还有点奇怪的，现在明白了，想来应是她身体的惯性。
萧瞄了她一眼，这小丫头片子忒能睡，他真还没见过比她更能睡的人。
这什么眼神儿？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说：“诶，要不把我的帐子挂起来试试？还有被铺衾枕。”
她两辈子睡眠质量都十分高，所以不是很了解失眠这个问题，但粗略的，还是能知道一些的。失眠吧，精神心理躯体原因都可能有，在不涉及药物的情况下，惯性或能减轻一些。
就譬如萧迟，他入睡就很需要惯性，熟悉到一成不变的环境他才能较好入睡。
那能不能把拢翠轩的环境搬过来？
裴月明用过的，不管床还是帐子被铺，陈国公府就添进嫁妆里给她陪过来了，要拿开库房就行。
这个环境，会不会让萧迟有自己就在拢翠轩的错觉？
“……行不行啊？”
萧迟一脸狐疑。
“试一试啊，不行再说呗。”
是不是都有个办法，总比干扛着好。
要是还不行的话，那，那大不了她就睡榻吧，也只能这样了。
当然，裴月明没说，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想睡榻的。
萧迟想了想，同意了。
王鉴赶紧指挥人跟着桃红去开库房取东西，把旧的床铺衾枕全部取了出来。拢翠轩的床小帐子不合适，没关系，赶紧叫绣娘来临时改，也就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一半杏红一半水红还拼了点浅橙的帐子很快挂上八柱拔步大床。
裴月明和萧迟对视一眼。
“……”
怎么感觉有点不靠谱，难道她就是那个睡榻的命？
裴月明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爬上床，萧迟一言难尽地看一眼十分伤眼睛的帐子，站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裴月明说：“睡吧。”
她躺下去卷了卷被子，然后就睡着了。
萧迟：“……”
他也躺了下去。
外头王鉴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殿门“咿呀”一声掩上了，帐内彻底黑暗下来。
黑黢黢的，很安静，已不能分辨出帐子上接驳的几种颜色了，只隐隐约约看到一片暖色杏红，鼻端不再是他惯用的松柏气息的冷香，而是裴月明闺房淡淡的暖香。
有熏的白檀清香，但更多的她身上那种独有的气息，有点像桃花香，又不完全是，很淡很淡，睡得久了，已浸染进衾枕床帐的每一寸。
这种气息笼罩下，她本人的存在也就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有一种错觉，仿佛回到了拢翠轩。
萧迟一开始还有些担心的，怕没用又睡不着，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居然有了些许朦胧睡意。
他心里一喜，更努力去忽视裴月明，全神贯注想着自己就在拢翠轩。
想着想着，睡意似乎多了一点，他困疲久了，心神一松，朦胧一会很快失去意识。
……
在萧迟的不懈努力下，他最后终于成功睡过去了。
一大清早得知这个消息，裴月明差点喜极而泣，嗯很好，看来她不是睡榻的命。
而终于成功睡了一觉的萧迟精神头十足，隔着屏风一边梳洗一边说：“你等我下晌，我把存档搬回来。”
“……”
裴月明：“……不行的吧？”
这些卷宗可不能出户部大院的。
萧迟已梳洗穿衣后，一身赤红滚黑边的亲王朝服，人高肩宽骨架子撑开厚重冬装，英气勃勃还挺养眼的，“我想着给父皇请个旨。”
裴月明想了想：“还是算了，要不你把总数抄一抄先用着吧。”
以免招人侧目了，皇帝想来是许的，但独立专行终归不好。
萧迟啧了一声，不过他想想也行，“那行。”
时间不早了，匆匆塞了两口点心，呼啦啦一行人就出去了。
裴月明打了哈欠，躺了回去，行，不是她上最好，她多睡儿。
……
萧迟骑马去上朝的，难得他也不嫌冷，一下朝回到户部大院，他就领着葛贤几人直奔度支部。
他将皇帝朱批回复的折子和陈尚书的批条扔到小案牍房小吏的怀里，“叫人开案牍房吧。”
“是，是！”
小吏战战兢兢，赶紧去叫主事，主事也没权开启，赶紧打发人去叫吕侍郎。
吕侍郎很快来了，他看过折子和批条，这两样都不是假的，也不需要什么时间去验，他提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取钥匙，给三殿下开门罢。”
吕侍郎还是那个不拘言笑刚正不阿的模样，将批条交给主事的同时，瞥了对方一眼。
接着他就转身离去了。
小吏打开押了三重大锁的门，主事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让萧迟自便。
萧迟冷哼一声，直接领人进去。
……
吕侍郎开了案牍房后，回值房继续处理公务。
将刚才安排的事情交代下去，他拿起一份涉外的公文，往中书省大院去了。
中书省左右丞相被皇帝裁撤了，不过好些官职还留着，吕侍郎交接公文的正是时任参知政事的长信侯杨睢。
杨睢兼管户部，人虽在外，在户部影响力却不小，吕侍郎就是他的人，两人还是姨表兄弟，这关系亲近说话也少了避讳。
“刚去的案牍室。”
吕侍郎将公文递过去，随意坐下，说了两句，便提起刚才的事的。
“我给张荣说过了，让他们自己找。”
张荣就是那个主事，吕侍郎今早就吩咐过了，他避开让守门小吏盯着就行。
案牍室这么大，历年存档这么多，但凡生疏点的，能不能顺利把存档找出来都是个问题呢。
腊月十五前，这调配方案怎么都得出来了，看他有多少时间耗。
杨睢冷哼一声：“即便让他找到了，凭着底下这几个人，我倒要看他能不能顺利把军饷调配好？”
地方粮仓存量，可是机密，位置不到，哪怕坐穿户部，该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
譬如蒋弘。
葛贤戚信也不知道，他们去年核查的并不是淮南道和山南东道。
杨睢叮嘱吕侍郎多多盯着萧迟，吕侍郎点头应了，二人再说了一阵户部的事，吕侍郎看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起身前，他望一眼表兄脸色，低声安慰两句：“你且放宽心些，大侄女膝下有嫡子，薛氏即便进了东宫也不能如何的。”
说是这么说，可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安慰。
杨睢撑起一抹笑送了表弟出门，一掩上门，脸就无法抑制地阴下来了。
他最近心情都很不好。
杨睢嫡长女嫁入东宫有七个年头了，可惜直到二年前才诞下嫡子，前头已有两个庶的。庶长嫡幼，这本来就很麻烦，偏偏如今又再添一个陈国公薛氏。
一旦薛氏生子，只怕是前狼后虎之势。
杨睢怎能不气。
这么些年来，他为东宫付出了多少？
他供养东宫多久了？其中冒了多大的险？这些，陈国公府能吗？他薛家能做得到吗？
杨睢重重一拂，将书房上两个茶盏的都“噼啪”拂落在地，余光瞥见吕侍郎方才带来的公文，更气。
宁王，三皇子！
要不是他，就根本没这些事！

第46章
吕侍郎的不配合，早就在萧迟的预料之中，不过他现在也早不是那个初入户部两眼一抹黑孤掌难鸣只得一个名头的三皇子了。
他上朝之前，就命葛贤戚信去找了人。找的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文书。不过这个文书原先是整理仓部案牍室的小吏，干了很多年才升职调出来的。
户部四部，户部、度支部、金部、仓部。四部的案牍室都是连在一起的，这人虽不是度支部的，但待得久了很多关窍都知道。
偌大的案牍室足十几间，存档一卷接一卷，密密麻麻摆满了一排排大书架，那文书转了两圈，很快就确定大致位置，顺着书架一路找下去，很快把就淮南道和山南东道去年的存档翻了出来。
值得一说的是，对了对，发现少了两个州的，在那个大书架上左翻右找底朝天也没找到，招看守度支部的小吏来问话，这小吏惶恐一问三不知，只道自己是守门的。
耽搁了两个多时辰，连午饭都没吃上，最后在另一间房新入档的书架最前头找到了，给出的理由是之前上峰调用过，重新归库时和新进的存档混在一起了。
很好，那就是工作失误了。
萧迟直接命人将那张姓主事和整理案牍室的小吏押住，送到陈尚书跟前，让他们卷铺盖回老家去吧。
最后结果，张主事记过留职观察，几个小吏统统罢了，当天就卷铺盖走人。
……
“那姓陈的还是父皇倚重老臣呢，一天到晚就会和稀泥！”
傍晚下值回到府里，萧迟还余怒未消，气冲冲跟裴月明骂陈尚书。
裴月明安慰他：“张荣到底是个七品主事呢，哪能因这点小失误就罢官？”
客观来说，这处置结果可以了。
和稀泥是一向都和的，但那老头子现在没有敷衍人。
随着萧迟的稳立朝堂和深入户部，陈尚书态度也转变得快，以前更多是一种大人看小孩子的感觉，你闹，我就躲着看看。现在吧，对萧迟和对东宫差不多，日常装聋作哑，装不了的，严格按事件对错来办，态度端正之余手底也留一线。
果然是混了几十年的还屹立不倒的老家伙。
“算了，懒得说他。”
说的萧迟也不是不知道，正事重要，被裴月明安慰两句平了平气，他遂丢下陈尚书，招手让王鉴把他带回家的公文都取出来。
他从里头翻出一叠纸稿。
“各州总数我都抄了，还有具体存粮的种类和数额。”
裴月明坐直，接过那叠纸稿。
萧迟说：“账目核对葛贤他们还在做，但应该不会有多少出入。”
归档的账目肯定是平，秋收后的核查才过了一个月，两道也没什么天灾**，各州储粮量不会出现什么大变化。
萧迟抄下来这个和最后结果也差不了什么，商量各州调征的具体数目，在这基础上就可以进行了。
“我们先草拟一个大致比例，而后再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调整确定？”
萧迟同意，他想的也是这样。
他吩咐王鉴：“赶紧的，把舅舅送来的册子都搬过来。”
……
夜阑人静，窗外簌簌雪声，楠木立杆绢灯内的台烛挑得明亮，两张楠木嵌瓷方案拼成一张大桌，萧迟和裴月明正盘腿坐在桌旁的炕上。
“安州，地阔平坦，又有盘水穿行而过，素来富饶农获甚丰，今年也没有干旱和发水，收成应和旧年持平的。”
萧迟低低的说话声。
他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是安州地理志，段至诚一并送过来的。
淮南道文风甚盛，山南东道人口稠密，两地历年考出不少进士进入官场，永城伯府门下自然也有。这些官员对家乡了解自不用说的，对州长官也是认识的，无他，能中举的都研究过刺史偏好饮过鹿鸣宴，中进士后回乡祭祖更肯定会登门拜访。
这些年下来，当年的刺史有的换人，但也有还在的，又或许平调到其他州的。
永城伯府树大根深，抓紧去办，即便时间紧，也能了解不少两道州府刺史的为人性情。
再去吏部调了刺史们的履历，加上裴月明早上命人去崇文馆取的诸州地理志，评估分析的基础凑出来了。
安州现任刺史吴槐，裴月明翻开履历：“这人是建安七年的进士，布衣出身，留京三年后外放淮南道，最初是扶昌县令，一任三年考评皆优，右迁下州宾州刺史，连了两任，再擢掌上州安州，现在是第二任，考评一直都是优。”
平民出身不满四十，这仕途非常顺遂了，裴月明再翻开自己特地做了书签的纸稿，这是认识吴槐的官员口述的评语印象。
“哦，这吴槐中进士当年得座师赏识，许嫁了女儿，不过这吴槐风评不错，赵氏多年无子他也未曾纳妾，一心相待，三旬过半，也就是前年，才终得一子。”
萧迟说：“这吴槐是个谨慎的。”
裴月明赞同，长情不长情，好色不好色，这个说不好，但谨慎性格是能确定的。行走官场除了能力，关系也非常重要，这样的态度，换了她是岳家也很满意，自然是要一心提拔的。
“那么说来，安州储粮很可能比上报的数目要富余一些了。”
裴月明细细翻看有关吴槐评述，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的履历：“……咦？你看！”
“建安十八年，吴槐时任宾州刺史，当年宾州遇蝗灾，颗粒无收，吴槐果断先开仓救济灾民，立大功，陛下口谕褒其功，擢安州刺史。”
古代通讯交通都不行，来来回回耗了不少时间，蝗灾影响很大，一州农户百姓，他供吃供了一个多月才等到救灾粮，但他也凭着州粮仓顺利扛过去了。
萧迟已翻当年宾州仓的户部存档，裴月明立即提笔算了算了，果然，按存档数字是没法撑住的，这吴槐果然是少报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那这安州咱们该多调一点，……三万石？”
“唔，可以，栗一万石，麦两万石，……”
……
晕黄明亮的烛光，簌簌雪声，暖阁内的炕上，二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很专心，头挨着头，边说边书写。
王鉴挥了挥手，让上茶的小太监不要进来，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轻轻把门掩上。
“王爷爷，咱们不给主子上茶吗？”
那夜宵呢？要不要？从天擦黑到深夜，都小半宿了，膳房刚还使人来打听呢。
“去去去！”
王鉴压低声音：“主子们办正事呢？哪像你一天到晚净顾着吃喝，赶紧走别嚷嚷！”
王鉴挥手把小太监撵了，自己亲自守门。
白雪纷飞，晕黄烛光从暖阁窗纱滤出投在廊下，耳边主子们时不时的低低说话声，
一阵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忙按紧帽子。
……
风雪渐大，外头“格拉”一声树枝吹折的脆响，裴月明这才醒过神来。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看滴漏：“……都子初了？”
十一点多了，在这个凌晨三四点起床上朝绝对是深夜，连续用功了六个小时，她哈欠连连：“赶紧睡吧，明日还得早朝呢。”
伏案久了，这腰一直起来就格拉格拉响，裴月明嘶一声，锤了几下站起身。
“你先睡吧。”
萧迟还在伏案写着，没抬头：“我把这点写了就回。”
“行，那你快些，不要太晚了。”
差事重要，休息也重要，不然精力跟不上效率反而要低了。
裴月明披上斗篷，要回去了。
“咿呀”一声门响，脚步声渐行渐远，萧迟抬头瞄了眼，继续写。
写了一段，写好了，他搁下笔，却没马上起身。
王鉴都把斗篷抖开了，不解：“殿下，……”
萧迟摆摆手，王鉴只好把斗篷挂回去，拧热帕子给主子敷手腕：“殿下，这都夜深了，明儿还得早朝呢，……”怎么不赶紧回去歇？
萧迟斜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王鉴只好闭嘴了。
萧迟又等了等，大约一刻钟上下，他才起身登轿。
回嘉禧堂，灯果然吹了，裴月明已睡下，就留着床廊外的一盏留烛。
他略略梳洗，吹了烛火，这才轻手轻脚撩起帐子上床。
......
其实萧迟是有点不好意思，现在他磕磕绊绊倒是能睡了，但他大男人一个，得靠个小丫头片子用旧的床帐衾被才能睡着，这委实有点太丢人。
那个花花绿绿的拼接帐子简直让人难以启齿。
萧迟很觉抹不开脸面，于是他就错开一点时间，等裴月明睡下以后，他再回去睡。
这样过了好几天，可惜最后还是被裴月明发现了。
那夜她喝茶多，躺下没多久又醒了，只好裹着斗篷跑净房。
正解决的时候，萧迟回来了。
她本来也没当回事，反正两人浴室净房不是同一个，他不会进来的。
解决好问题，她裹着斗篷赶紧回去了，谁知一绕过屏风，就发现萧迟站在拔步床的围廊里头，撩起帘子正往里头瞄。
“……”
这是在干什么？
半晌，她就反应过来了。认识了萧迟这个久，她对这家伙的尿性还挺了解的。
嗤嗤两声，裴月明哈哈大笑：“你至于吗你？”
笑死她了，就从没见过这么别扭爱面子的人！
萧迟动作一僵，白皙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刷地收回手，“哪里？说什么呢？”
他嘴硬：“我这是怕踩到你了。”
“真是不识好人心！”
如果他表情自然一点的话，那可能还会有点可信度的。
裴月明嗤嗤嗤，越想越好笑，她笑得肚子都疼了。
萧迟脸上红转黑，恼羞成怒：“都说没有的事，还笑什么笑？”
按照套路，这家伙撑不住面子通常都要搞事的，裴月明诶诶两声，笑道：“好了，不许生气。”
撵她睡榻什么的更不要想，“我告诉你啊，整我睡不好，我明天就休假！”
这几天白天黑夜熬到她火眼金睛的。
搞事她的罢工！
不得不说，这个威胁还挺有效的，萧迟被噎得牙痒痒。裴月明得意眨眨眼睛，拢着斗篷回来，抬头望一眼拼接三色的帐子，忍不住笑了声，这才爬上床睡觉。
萧迟磨牙，瞪了她一眼，才撩帐上床。
躺下后，他忍不住要驳两句挽回一下面子。
谁知刚张嘴，隔壁裴月明就说：“明天休假。”
“……”
他恨恨闭上眼睛。
......
玩笑归玩笑，当然裴月明并没有真罢工。
事实上，两人都很认真。
白天各自忙活，晚上回来碰头商议，草拟出一份单子后，接着又反复商量，修改，而后再和葛贤等人商议了好几遍。
五十万石的粮草，从各自粮库出库以后，从陆路押运至沣水盘水等七条水路，期间有汇入大河流的，有水路转陆路的，一路往北至黄河边，逆流而上抵达同州。在同州登岸，交到来接粮的西北军手里。
“……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再押运一段，至庆州再折返，民夫每人补四钱六分的银子。”
王鉴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卷轴，萧迟接过来，亲自去了绸布套子解了系带，放在桌上小心摊开。
连续忙碌了多日，萧迟甚至连中午饭就草草扒两口，一心就扑在调粮上头。
从一开始的平衡各州确定调粮具体数目，到起运后逐出汇合，水路陆路船车民夫，充分考虑了道路天气各种状况，沿途停靠的驿站等等，一环环责任到个人，最后甚至还绘了图，清晰又明了。
结果终于出来了，裴月明累瘫，萧迟则是兴奋。
他去询问过段家舅舅了，段至诚也道，这是一套非常好方案。
从无到有，从有到全，当初千头万绪如今一一解决，看着成果，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直到睡觉还情绪高涨，躺下又坐起对裴月明说：“兵部昨天就使人过来问了，明日朝上想来会说！”
要不要这么兴奋啊大哥，你都说一晚上了！
裴月明倒是挺能理解他这种情绪的，当然她也很困，忙活了这么多天一停下来眼皮子简直撑不住，她顺着他嗯嗯两声：“那不正好，咱们结果也出来了。”
“快睡吧，”她打个哈欠：“养足点精神明天上朝。”
说的也是。
萧迟躺了回去，他不忘和她说：“行了，明日下了朝，我使人给你报个讯。”也免得她一直惦记着。
裴月明好笑，她怎么就一直惦记着了？不过她笑着说：“好呀，那我等你啦。”
“行！”
.......
次日，天还黑着风雪呼啸，萧迟早早起身换上朝服，精神抖擞上朝去了。
这家伙临出门前，还吩咐桃红要叫她。
不然睡了懒觉，就赶不上报讯第一时间知道了。
裴月明又好气又好笑，行吧，起就起吧，这也她的劳动成果不是，她也挺高兴的。
只是一直等到半上午，却没有等到报讯的人。
不对啊，今天是常朝，一般卯末，最迟晨正，怎么也该结束了的。
她皱起眉头，盯了大门方向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有人报回来。
怎么回事？
裴月明有点担心，想了想，她叫来小文子：“你去看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文子领命，急忙去了。
......
今日的朝会，照常在卯正举行。
天还黑着，宣政殿的金钉朱漆大门准时大敞，宦官高声传唱，文武官员分列两列鱼贯而入。
静鞭响，皇帝驾到。
百官跪，叩呼万岁，皇帝叫起，询问朝臣可有事启奏。
一切和平时都没什么不同，唯一可称得上插曲的只有一件。
小议了几件朝事，兵部尚书孙庸出列，朝御座躬身，又朝萧迟方向拱了拱手：“启奏陛下，今冬大寒，西北军粮草耗费较往年略多，开春之后，明年粮草必须马上起运，否则，恐有无法接续之虞。”
皇帝点头，看萧迟：“宁王，调征粮草之事进展如何？”
萧迟一步出列：“回父皇的话，儿臣不敢懈怠，于昨日已安排妥当，发下调令后，一开春粮草即能起运。”
说着，将备好的卷轴和折子交给下来的张太监。
“很好！”
皇帝很满意，笑道：“你说说看。”
“安州地阔土沃，人口庶密，去年亦无灾，儿臣拟，可征调库粮三万石，其中栗一万，麦二万；房州是中州，人口田地俱略逊于前者，儿臣拟，征调库粮一万五千石，其中栗五千麦一万；唐州，濒临浔水，地沃民丰，兼运输便利，……
“安州库粮走阳西道，征用本地民夫，沿陆路五天内可至盘水，从盘水登船，转沣水汇入黄河，抵达阜南；房州有山路略崎岖，可先从卫营借调骡马，七日可抵，沿浔水走六百里，转陆路登岸，三日可抵黄河南岸；……”
“诸州库粮汇于阜南，溯河水而上，抵达同州，与西北守军交接。若有需要，还可再押四百余里抵庆州。不过这么一来，民夫役期已超，儿臣拟每人补四钱六分的银子。民夫可跟船还乡。”
萧迟说着，朝臣专心听，不少人边听边点头。
三皇子这方案非常合理，既考虑的诸州平衡，没有不患寡而患不均，又考虑到运输便利，连骡马借调和民夫返乡都一一安排妥当。
都是经年办惯差事的官员，哪怕平时不涉及这些，还是一听就明白关窍。
实话说，三皇子这方案是非常不错的。
皇帝当然满意，他捋须大喜，“好，非常好！”
“迟儿这差事办得不错，当奖！”
连私下称呼都出来了，可见皇帝是真很满意。
萧迟抬首朗声：“谢父皇，这不过儿臣当尽之责！”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是真高兴真自豪的。无他，正如裴月明说的，这是努力工作的成果，是心血，不是天上掉也不是白捡回来的。
众臣纷纷附和，点头有，夸赞有，他微翘了翘唇，矜持颔首。
然就在此时，却有一个突兀的声音：“额，陛下，臣有一事上奏。”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杨睢。
萧迟皱了皱眉。
杨睢掠了萧迟一眼，心里冷哼一声，没想到啊，这位才入朝没多久养于深宫的皇子，居然还真凭借这点人，把军饷调配好了！
方案他仔细听了，居然还真是非常合理实用，就连运输方式和路线都没有需要调整和修改的地方。
他心里大为忌惮。
“哦？”
皇帝一看是杨睢，杨睢是监管户部的，他问：“杨爱卿有何事？可是这方案有需要调整之处？”
杨睢低了低头，面上有打扰皇帝兴致的局促，皇帝就道：“诶，他还年轻，思虑有欠是常事，有什么不妥的，你们正该提出来，好教他明白。”
杨睢貌似放下了心，朝御座躬身，又朝萧迟方向拱了拱手：“三殿下调征方案非常好，臣并没调整之处。只是……”
他顿了顿，道：“只是安州唐州等淮南道五个州去年往魏州调过库粮，因当时情况紧急，库粮尽调，事后是从江南东道调补回来的。
“据臣所知，江南东道处置使和底下七名刺史沆瀣一气，以陈粮换新粮的方式谋取私利，后为陛下所诛。陛下圣明，只是这江南东道调出的库粮却是多年陈粮，不好多放……
“臣请奏，这次西北军饷，宜尽出五州陈粮，调整后再重新入库新粮。”
说的是去年黄河大决的事情了，当时紧急从安州等五个州调尽库粮。事后，再从江南调补回来。由于前事原因，所以入库的多年老陈粮。
吃还能吃，但真不好多放。
杨睢没想萧迟能将调粮差事办得这么好，但没关系，户部老人有户部老人的优势，这些事情他经手，个中关窍连段至诚都是不知道的。
轻轻一拨，他就在调拨军饷之上又添一件差事。
而皇帝只会夸赞他。
果然，皇帝略想了想，忆起这事，大赞：“果然！杨卿一心为公，当赏！”
录事太监立即记下一赏，皇帝道：“此事就交给你，你尽快调整好，调令必须尽快发下去。”
杨睢躬身：“回陛下，下朝前，臣能调整好。”
他微笑接过萧迟亲笔手书的图册，当朝就改。只要了然于心，调整也不过十分轻易的的事罢了，不等下朝，杨睢就改好了。
皇帝夸赞：“好！此事，宁王和杨睢皆有功。”
“诸位，日后也当如此，同协共力，为国为朝！”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轻描淡写，杨睢夺走萧迟一半的功劳。
伏跪再起，他瞥向萧迟，微挑了挑唇。

第47章
杨睢又看太子，萧遇满意点头。
萧遇看向垂目而立的萧迟，他慢条斯理顺了顺袖口，上前拍拍萧迟的肩，貌似关怀：“三弟，我们当同协共力，为国为朝啊！”
萧迟蓦侧头，萧遇挑了挑唇。
多少年了，从来都是萧迟挑衅他，轻易而举夺去他在意的东西，如今，总算风水轮流转。
朝散了，百官陆续退走，这对兄弟一瞬对视，看萧迟喷火般的怒目，他身心舒畅得简直像三伏天尽吃了冰西瓜。
萧遇不以为意，畅快而走。
杨睢微笑拱了拱手，踱步也跟了上去。
萧迟双拳攒紧得指关节发白，有那么一瞬，他恨不得立马上前将二人这幅小人得志的面孔撕碎！
“殿下。”
一只手覆住他的拳，是段至诚，段至诚手用力捏了捏，“殿下，陛下来叫。”
他看见张太监了，抬抬下颌往后面示意。
半晌，萧迟深呼吸几下，勉强转过身来。
张太监已快步到近前来，躬身见了礼：“三殿下，陛下叫您呢！”
......
萧迟到紫宸殿御书房时，皇帝已卸下大礼服，换回一身绛紫色的团龙常服。
见了他，很高兴：“迟儿来了？快来坐！”
厚厚漳绒门帘掀开，风夹雪猛灌进来，皇帝领着萧迟绕进东次间去了，暖烘烘的，又赶紧吩咐上热茶来。
暖了暖，父子两人分坐在罗汉榻上，皇帝夸他：“迟儿这差事做得不错，很好！”
皇帝笑意犹在，眼角细纹舒展，一看就知心情很好，他是真高兴真自豪。
他的孩子是个聪明的孩子，长进了！
萧迟勉强扯了扯唇角。
天知道他有多窝火，他长得这么大就没吃过这样的亏！这么多天的省食少眠，熬油点蜡，这是他的心血，临门一脚被姓杨的生生撬去一半的功劳。
但舅舅告诉他，官场这不鲜见。
且在陛下看来，时时有人查漏补缺才是好的，若是露了什么痕迹，反正中他人下怀。
萧迟都知道，所以他努力，强自按捺住了。
花费了所有的自制力，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面对皇帝欣然的鼓励：“要再接再厉，”他拉住萧迟的手拍了拍：“多学多听，不可懈怠啊。”
萧迟尽力去放松手：“……我知了，父皇。”
但皇帝还是很快发现了不对，萧迟该情绪高昂的，而非平静，他关切打量两眼：“可是身体不舒服？”
萧迟眼下淡淡青痕，这些天熬夜熬的。
萧迟点点头，糊弄过去。
皇帝皱起眉头：“差事要紧，可身体也要紧，不行缓两日也是无妨的。”
轻斥两句，他催促：“好了，那今儿早些回去，先歇歇。”
又亲自送到殿门外，待萧迟绕过朱廊往陛阶方向离去了，皇帝才折返。
天阴沉沉，风夹着雪，噼里啪啦，教人有些睁不开眼。
候在陛阶下的王鉴一眼就发现主子面色不对了。
萧迟山雨欲来脸色阴沉得可怕，疾冲而下。
一掀帘入轿，立马“哐当”一声巨响。
王鉴头皮发麻，赶紧喊：“快，快起轿！！”
......
腊月凛冬，日暮雪停了，一排排冰溜子倒挂在屋檐下，被羊角宫灯的灯光映过，晕黄又晶莹。
裴月明拢着厚厚的貂毛滚边大斗篷，才远远望见嘉禧堂正殿的殿门，便听见里头“噼里啪啦”一声乱响脆瓷声，须臾，小太监们连爬带滚掀帘子倒出来，战兢立在门外。
跟在后头的桃红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裴月明无奈。
杨睢那事都好几天了，萧迟气还没消。
那日回府，他雷霆大怒，砸了大半个书房，连王鉴都差点挨了板子。
裴月明至近前，小太监们忙请安，她点点头：“下去吧。”
杵在这不敢下去，萧迟还不知道。
桃红掀起帘子，她微微低头进了屋。
萧迟在右次间。
二人现起居嘉禧堂，左次间稍间是内寝，便把右次间布置成小书房，日常处理商量些事务也方便。
她撩帘进去，萧迟正盘坐在炕上，炕几铺开折子，他提笔在写，王鉴小心翼翼磨墨，小太监都撵全了。
萧迟脸拉着，“啪”一声将笔扔下，怒骂：“吃饭没吃！你个狗奴才到底会不会磨墨？！”
王鉴苦哈哈，忙趴下请罪。
听见门帘响，瞥一眼见是裴月明，萧迟靠在引枕上，喘了口气，脸还黑着。
“好了，下去罢。”
裴月明说话，王鉴抬头小心瞄了自家主子一眼，见萧迟没反应，忙不迭捡起帽子起身闪人。
萧迟哼了一声。
“都几天了，还气着呢？”
萧迟确实还气着，他气狠了，一口恶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如鲠在喉耿耿于怀。
提起这他就怒，一把就将刚才滚下榻的香炉拍出去，“啪”一声闷响，他怒：“那该死的杨睢！”
杨睢，还有萧遇！
想起这几天对方的春风满面，各种挑衅的目光和微笑，简直气的两肋生疼。
萧迟何曾吃过这种哑巴亏？！
“气什么呢？人家这就是故意气你的。”
裴月明提裙摆坐下，看两眼他写一半折子，几滴墨撒在雪白的纸面上，不能要了，她重新摊开一本新折，索性提笔给他写好了。
用帕子把炕几的墨水擦了，折子摊开晾晾，她歪在另一个引枕上坐好：“你生气，那就中他们的计了。”
段家舅舅劝过，她也劝过，可他气头上根本下不下来，于是就等了几日，等他火头过来再说。
裴月明打量他脸色，还是难看，但比头天那种阴沉沉似风暴将至到底好些。
“行了，别生气了，咱们给他记着，以后留着一起算总账就是了！”
说气，裴月明也气过，毕竟是辛勤劳动的成果不是？可正如段至诚说的，官场不鲜见，她郁闷一下就过去了。
“你说对不对？”
萧迟抿唇片刻，发狠：“总有一天，我要这姓杨的把亏给我生生咽回去！”
切齿怒骂过一句，这事好歹算是揭过去了。
“好了，那就别气了，早些睡吧。”
前些天忙工作，这几天又气得睡不着，该好好休息回来，裴月明收拾好折子，拉他回去睡觉。
萧迟其实气还是气的，但好歹好了一些，他也没再表现出来，沐浴梳洗安安静静的，小太监们暗松了一口气。
等躺下后，他忍不住又对裴月明说了一句：“这帐，我早晚要讨回来！”
这家伙，大概还得耿耿于怀一阵子。
她点头：“好，必须的。”
萧迟冷哼了一声，“那姓杨的还在和薛幡称兄道弟呢？也不嫌憋屈得慌！萧遇倒是养了条好狗，……”
黑暗里，萧迟讥讽杨睢历数对方痛处，话是刻薄了点，别说还挺一针见血的。
裴月明不但赞同，还很捧场应声。
知他心里憋气，算了，她就当当情绪垃圾桶，让他倒倒吧，反正还早。
……
几经劝解，又和裴月明夜骂半宿杨睢萧遇朱伯谦薛幡一干人等。
萧迟情绪总算是好了一些。
起码表面恢复平静了。
在外，他也貌似把这事揭过去了，没有再理会萧遇和杨睢的挑引，让前者大为扼腕。
不过值得一说的是，不管当事人是否真平静，这事的余波影响却不断发酵起来。
中心人物的一次直接对碰，直接引动了原本已隐隐呈剑拔弩张态势，如今朝堂平静的水面下暗潮汹涌，双方互相盯视，气氛已陡然一变。
段至诚和段志信认为，该明确对待东宫的战略方针了。
过了年，鞭炮的硝烟未散，初五宫宴散后回府，萧迟就对裴月明说：“明儿舅舅们过府，有事商议，你也过来。”
“我？”
萧迟点点头，什么事都得事后复述一遍，他觉得挺烦的。反正她身份是自己的王妃，自己人，一起过去岂不是更好？有什么建议也能当场就讨论。
这家伙就是懒！
不过裴月明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一来权衡了日后行事的便利问题，二来段至诚兄弟是萧迟亲舅，再怎么样，也不会传出什么话来。
“行吧，那就去。”
......
宫宴初一到初五没停过，到了初六，萧迟一大早领着裴月明去洛山拜见了贵妃，午后回到府中，便听说段至诚兄弟已到了。
按萧迟吩咐带了去外书房，坐下一阵。
二人车上略略整理，便直接过去。
“殿下。”
听到脚步声，小太监挑起门帘，段至诚段志信站起身，但让二人诧异的是，萧迟进门后，后面还跟了一个眉目妍丽的年轻女子，一袭水红百蝶穿花蜀锦拽地宫裙，作王妃装束，正是裴氏。
二人愣了愣。
忍不住对视一眼，这，今天来说什么事的，萧迟是知道的啊！
段志信忍不住问：“殿下，王妃娘娘这是……”
说话间，双方分宾主坐下了，王鉴指挥小太监给端来一张玫瑰椅，就放在萧迟身侧的上首。
裴月明眨眨眼睛，坐下了。
于是，她就见段至诚兄弟眼睛睁得更大了。
“舅舅，坐。”
萧迟看了看裴月明：“我的事情裴氏都知道，就是未出宫时，不少事都是她帮我联线的，比如当初联络到蒋弘。”
“现在府里的事情我若不在，要是紧急，也是她先处理了。”
“我想着她也听听，以免不知内情反弄出什么岔子。”
萧迟解释完，说：“没事，她听得懂，我们也常商量朝事。”
段至诚段志信面面相觑，这不是能不能听懂的问题吧？
一个女子一个妇人，安心打理家务才是正道啊，这，这……
裴月明保持微笑，她知道萧迟这两舅舅大概给她贴上了“这裴氏好本事”“不大安分”之类的标签了。
不过没关系，这两个是聪明人。
果然，段至诚段志信迟疑一阵，几次动唇，不过最终也没说什么。
正如裴月明评的他们是萧迟亲舅，再怎么样也不会传出什么话来。他们也心道这是外甥王妃，荣辱与共，再怎么也不会泄露什么，算了。
毕竟，没必要也不好拂萧迟脸面。
于是王鉴领着小太监们退下，守好门户，外书房内四人开始低声商议。
废话就不用说，浅谈了谈了东宫如今的几大核心党羽，梁国公府，领头人物朱伯谦；长信侯府，杨睢；还有一个新晋的铁杆陈国公府，薛氏。
段至诚评：“这朱伯谦历经三朝，经历连次政变，安然到如今，最是谨慎，此人低调，但不容小觑。”
裴月明安静听着，她知道她今日的任务是听，开口就不必了，有什么话，等回去再和萧迟说。
挑战人家接受能力就没意思了不是？
段志信点头赞同：“这梁国公府虽封爵时间尚短，但借着太子母族之实，二十年了，确实不可小视。”
二十年，并不短，借东宫和后族的东风，朱家发展顺遂，虽说及不上永城伯府这样的累世高门，但也是一股不容轻忽的势力。
萧迟点头，不喜归不喜，但他知道。
“长信侯府也是。”
长信侯府对比起永城伯府来说，是要逊色一大截的。皇帝并没有如先帝一样，给太子精挑细选一个样样拔尖的累世高门。但毕竟还有祖宗规矩在，杨家拿出来，也能看过去的。
“至于这个陈国公府，算是三位之末，但也好歹是世爵，薛幡为官多年，也有根底。”
这三股势力扭在一起，有主有辅非常牢固，绝对要谨慎以待。
再有一个，就是萧遇。
萧遇本人既嫡且长，名正言顺，是孩提时便已册封，至今已二十年的皇太子。
或许他人不算特地出色，但他有一个无人能及的优势，他代表的皇位正统，他就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无第二人可取代之。
就连皇帝，也不是能轻易去动他的，因为某个程度上，两人是连在一起的，撼动东宫，一个不慎，就是皇权折威朝纲动荡。
所以，剑指东宫，需稳，需慢，需不疾不徐。
段至诚肃然：“慢慢剪除其党羽，耐心一点一点削减，温水煮青蛙，再窥一合适时机连根拔之，致东宫震荡，太子自乱手脚。”
要将萧遇拉下马，最必须要让他自乱阵脚，忙中出错，再伺机给予重重一击。
这是上策。
个中关窍就是要有足够耐心，要有持久战的心理准备，需要水磨的功夫，万万急不得。
......
道理萧迟都懂，策略他也认可，可他就是憋屈。
杨睢那把火还在心头一拱一拱，他总觉得不畅快，一口恶气哽住难受。
可偏偏他没有更好办法，他也没找到杨睢乃至萧遇什么破绽，只能窝着火送走了段至诚和段至信。
回到嘉禧堂，他根本坐不下，来来回回踱步，怒道：“可恶！！”
今日的商议勾起他之前强按下的愤懑，偏偏没处发泄，他恼怒一脚揣在屏风上，厚实的楠木座地大屏风都整个晃了晃。
气死他了！
对此，裴月明只能摊手：“那怎么办？你想拿下杨睢也没法子啊！”
她也想啊，这姓杨的整天微微笑不阴不阳的嘴脸实在噎人得很，整得她现在也看到他就想撇嘴了，可有什么办法呢？你又没有他把柄。
人家是老人有优势，你还没法子给人下绊子。
是挺难忍。
但也只能忍着了。
裴月明十分阴暗地想，据闻薛苓怀孕了（真快），这杨睢还得整天和薛公爷称兄道弟哥俩好，怕不是在那边憋屈得快要死了，才来萧迟这边泄泄火的。
该！
最好薛苓生个儿子！
她看得开，能自个儿畅想泄火气，可萧迟不行，听她这么一说，更是胸闷气短，憋得他难受极了。
“该死的杨睢！”还有萧遇！
他越想越气，重重一脚揣在屏风上，居然把整个屏风踹翻了。
“轰隆”一声巨响，他愤愤转了两圈，对裴月明说：“我去跑马！”
说完就拉着脸往外去了。
“……”
跑马？这么冷的天，怕不冻死！
但想了想却没劝，她只吩咐王鉴把斗篷风帽手套等物带足了，算了冻不死的，跑跑就跑跑吧，总得给个发泄途径不是？
呼啦啦一行人出了嘉禧堂。
不过。
萧迟的马最终还是没有跑成。
蒋弘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让萧迟邪火尽泄的消息。
......
窗外风声呼啸，蒋弘声音也不高，但他的话还是听得颇清晰。
“……去年黄河大决，参知政事杨睢疑谎报灾情，侵吞赈灾款！”
裴月明蓦地抬起眼帘。
烛光明亮，寂了寂，端坐楠木大书案后的萧迟霍站了起身，他盯着蒋弘：“此话当真？”

第48章
裴月明也站了起来，和萧迟一前一后，四道目光有如实质般盯在他身上。
蒋弘后背有点冒汗。
裴月明看一眼萧迟，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又重新看蒋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杨睢是谁？
世爵长信侯，官拜参知政事，太子妃之父皇帝嫡孙外祖，东宫的铁杆心腹，侵吞赈灾款是怎么一个概念？就不用她说了吧？
“我知道！”
蒋弘咽了咽唾沫。
但他保证他说的一切是亲身经历，全部属实！
“很好。”
萧迟坐了下来，抬抬下巴让蒋弘也坐下：“那你说，具体是什么情况。”
“禀殿下，禀娘娘，是这样的，去年春末黄河连降暴雨，至四月，祈州魏州六百里加急报大决，陛下连夜下旨调拨钱粮，紧急修补大堤救治灾民，……”
蒋弘挨着圈椅小心坐下，慢慢地说了起来。
当时圣旨一下，整个户部就紧急动了起来，调钱调粮，通宵达旦各种布置各种安排，还得抽人手跟着钦差急急押运钱粮赶赴灾区。
蒋弘当时也被安排进了押运钱粮的队伍中，他跟的正是杨睢。
一行人领着调拨过来的一千兵士和数千民夫，急急押着在京仓调出的库粮星夜往灾区赶。
回忆起那段日子真是又赶又乱，没日没夜的赶路，每日至多在驿站停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是让推车的民夫歇的，他们这些官员安排粮食堆放，临时设仓，进仓出仓，检视粮袋完好等等工作，马不停蹄。
这是赈灾粮啊，出丁点岔子可要掉脑袋的！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一路急赶至魏州边境，一次驿站进仓粮车不慎翻侧的小意外中，蒋弘无意中发现，这粮袋里头的栗豆，竟然是湿的！
很湿。
当时天很晚了，民夫不慎趔趄粮车整个倾斜，粮袋全部泻了下来，并有的个别还勾破豆粮撒了一地。当时监督的主事和军官大怒要鞭打，他又累又疲心有不忍，劝了两句，只说赶紧扶起板车，把粮进仓就好。
他也上去帮了一把手。
但主事和军官马上劝开并替了他，指挥手下兵丁两三下就把粮袋整理好，很快就推了进去。
蒋弘又惊又骇。
虽天黑黢黢的看不真，但豆子一手抓上去全都是湿了，很湿。他一骇，趁机把手往破损粮袋一插，湿透了，仿佛随手一拧就拧出大把汁水。
古代贪腐五花八门，有关粮饷的，其中一项容易瞒天过海的方式就是掺水。掺水使粮食膨胀增加重量，只要后续能马上使用出去，就不怕腐烂露馅。
“……当时，我很害怕，佯作什么也不知两天，我寻了一个空隙在粮仓落单，……”
粮车翻侧后，总觉得次日主事和他说话有点多，似在旁敲侧击。他糊弄过去，冒险私下打开粮袋，一连打了十几个，个个探手进去都是湿透了的。
“从京仓出来的时候，粮食是干的。”
这一点哪怕再匆忙，也必须检查清楚的，这关系到责任问题。抽验的时候蒋弘在，他看得真真的，粮食很干。
“况且这么远的路程，粮食不可能是一开始就湿水的，肯定是接近魏州时才浇上去的。”
他估摸一下，感觉可能是近两三天。两三天前，正是魏州刺史贾辅使州兵过来接粮的时候，后续双方一同押运粮食。
蒋弘不知道是刺史贾辅的问题，抑或是杨睢的问题，反正这事小人物绝对干不了。
他又惊又怕，又觉仓内粮车堆放仿佛疏了些，因当时身边跟有一个小厮照顾起居，他留个心眼，让小厮乔装成灾民蹲在路边观察粮车，车确实是少了，而且车辙也轻了。
“……此时已深入魏州接近重灾区，我被分到谷县一队，于是我就跟着去了。”
和大部队分道扬镳，分去谷县的粮食是干的，后接触，谷县县令是个严肃不阿的老县官。
至于湿粮去了哪里，蒋弘不敢说也不敢问，一切只藏在肚子里。贪腐赈灾粮款的事，沾之则死，剐蹭倒一大片，他小人物一个，沾不起的。
后续风平浪静，蒋弘也一直守口如瓶，直到今日。
他投了宁王，随着宁王和永城伯府的汇合，他一个主事会越来越不起眼，比如现在有葛贤戚信，后续还会有更多更多的人。
蒋弘当初自动找上门，就是要拼一把前程，他当然不甘心！
犹豫了几天，他终于找宁王殿下。
裴月明挑了挑眉：“那就是没有证据了？”
什么湿豆子，粮袋车辙，这些随着豆子往锅里一倒，就了无痕迹了。至于民夫官兵这些，不说谁肯沾这事，人家扫尾工作也肯定完成了。
去年的事了，没证据告一个二品大员钦差侵吞赈灾款？就算萧迟皇子出面那也是诬告。
女声清脆，不疾不徐，似曾相识的声音。蒋弘不敢回头，他知道坐在后面是王妃娘娘，他认得裴月明的声音和一双漂亮眼睛，但他只当不知。
他忙站起拱手：“禀殿下，禀娘娘，下官虽没有直接证据，但有旁的佐证！”
萧迟神色好了些，抬了抬下巴：“说！”
“禀殿下、娘娘，下官当时在谷县，由于湿粮一事惴惴，于是使家人四下打探，……”
本来吧，是探其他地区赈灾粮的反应的，但不想却有意外收获。
蒋弘完成谷县任务，又疲又惊就病了，连同生病的好些同僚被一同送返京城。
回到京城没半个月，魏州再一次报大决，这次灾情比上次还大，直接殃及三州二十八个县，皇帝再次调钱粮赈灾，比上次还要加了一倍。
“……但是，我留了家人在魏州，令他仔细观察，只据他所见，第二次灾情没有这么大，是比第一次要小的！”
“最起码，魏州地区并没这么重！”
其实蒋弘当时也没疑心，因为他不知第二次实际调拨的钱粮的数目，直到这次跟着萧迟调征西北军粮，他这才知道整个京仓的库粮都填进去了大半。
减去他亲身经历的第一次，第二次是第一次的一倍啊！
蒋弘这才惊觉又有不对，魏州刺史贾辅，还有钦差杨睢，当时就是这两人一直在主持魏州报灾救灾的工作，夸大灾情侵吞赈灾粮款，这两个铁定都有份！
少了谁都干不成！
萧迟和裴月明对视一眼。
“殿下，娘娘，我把当时的家人都带了，就留在门房！”
萧迟吩咐王鉴：“去叫进来！”
……
听那个蒋家小厮仔细讲述自己的见闻，裴月明还问了不少细节，反反复复不停盘问，这人有九成不是说慌。
吩咐人暂将蒋弘和小厮带去花厅，萧迟神采奕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好一个杨睢！”
他挑唇一笑，这事要是落实，杨睢罢官抄家把牢底坐穿估计都是轻的，菜市口斩首才是正常待遇。
他哼笑一声，好，非常好！
接下来，怎么做呢？
不用怎么商议，肯定是要先使人去魏州，以确定第二次灾情轻重程度，还有那个刺史贾辅和杨睢当时的反应，操作痕迹。
这个可欺上可瞒下，可只要有心人到当地一打探，是捂不住的。
“唔，这事先和你舅舅们商量一下吧。”
这等政治大事，后续还有牵扯到对东宫策略的调整，当然是必须知会段至诚并与之商量的。
“好！我马上就去！”
萧迟一刻也不愿等，让裴月明在家等他，他立即吩咐套车，带上蒋弘和小厮，迅速赶往永城伯府去了。
段至诚段志信前脚进门，他后脚就到了。
大吃一惊，迅速镇定，询问蒋弘，盘问小厮，最后段至诚的意见和萧迟裴月明一样，先使人去魏州摸了底子，掌握一切确切证据再说。
“舅舅立即安排人了，明日一早就出发！”
萧迟快宵禁才回到王府，一扫先前的郁怒，神采飞扬，梳洗好立即挥退人，将商量结果一一告诉裴月明。
裴月明卷着锦被坐着，看他说得眉飞色舞，有些好笑：“行，舅舅经验老道，探的消息肯定更全面的。”
商议结果她听过，是谋定而后动的，这样很对，她很赞成。
唯一有一点提议的，“让冯慎也去吧。”
“冯慎？”
“对，明儿一早让他选几个人，赶到伯府去。”
说到这里，裴月明有些感慨，萧迟这明显是没把他自己和伯府分开啊，在他眼里，舅舅的人和他的人都是一样的。
萧迟真是一个待人很真的人，只要他信了，搁进心里了，他就是毫无保留的。
她轻轻一叹。
一腔赤诚，活得太真了，真得让人感慨又惆怅。不是不好，只是对于政治动物而言，却是不及格的。
萧迟一双眸子映着烛火漆黑湛亮，她笑了笑，也没挑明。
萧迟想了想，也行，于是点头说：“那行，我明儿一早就吩咐冯慎！”
他情绪高涨，看样子像恨不得立马赤膊上阵锤爆杨睢似的，裴月明好笑：“睡吧，魏州一千多里路呢。”
快马昼夜不停，一个来回也得七八天，再加上打探消息，最快也得半个月才回来。
是不是半个月不睡了？
萧迟白了她一眼，就会在人家兴头上浇冷水，不过算了，他心情好不和她计较。
于是他兴致勃勃和她畅想了一番如何打倒杨睢，是让他牢底坐穿好呢？还是让他痛快一刀好呢？
啧，有点难选择啊！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不理他了。
你慢慢说哈，我睡了。
……
萧迟的高昂情绪一直持续了半个月，这个春寒料峭的湿冷季节一点也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遇上了杨睢和萧遇，他也没有愠色，甚至很从容。
弄得后者莫名其妙，还以为他哄得皇帝要了什么差事官爵之类的，甚至私下还开小会议论了几次。
在宁王殿下的翘首期盼的，半月后，冯慎一行终于赶回来了。
回的很快，甚至比他们预料的还要早不少时候。
裴月明一听，就觉好，她猜很可能有什么非常明显的证据，导致冯慎等人根本不需要细细走访探察。
果然！
风尘仆仆的冯慎几人直奔宁王府，段至诚段志信闻讯已赶过来来，就和萧迟裴月明等在外书房。
“见过殿下、娘娘，伯爷段大人！”
冯慎脸冻得有些发青，一双眼睛却极亮，利索见礼后立即禀道：“属下等抵达魏州后，佯作客商在民间探听多处。不管商贩还是挑夫农人，俱众口一词，说第二次决堤并不如第一次大。”
应该是，声势很大，官府动作大，风声紧张沸沸扬扬，都说超级大，但百姓体感吧，是并不如一次大的。
所以有人问起，他们下意识就说两次都大，但再深入细问的话，就说感觉没有啊，可能是其他地方吧之类的。老百姓也没想太多，反正皇帝老爷救灾力度是挺大的，今年还大修河堤，他们很心满意足了。
“第二次决口三段，魏州的陈乡至密县，据属下等问询的，波及有四县十三乡。”
萧迟四人对视一眼，段至诚记得清清楚楚，当时魏州六百里加急报的“殃及全境，如同泽国”。
“还有！”
冯慎说：“殿下和伯爷特地嘱咐让我们仔细察看的仓库和救灾广房，俱不见踪影！”
段至诚霍地站起：“当真？！”
“当真！！”
魏州刺史贾辅急报称如同泽国，朝廷紧急调运大笔钱粮，不但从京仓，地方仓也调了不少，安州五州就是那会接旨急调的。
这些详细的段至诚不知道，不过后续贾辅上折陈明钱粮花费明细的时候，段至诚记得有一项是急盖仓库和救灾房，用作安置灾民和隔离生病者之用的。大灾之后很容易有瘟疫，这点非常重要。
这一项的花费，足足二十万两白银。
现在冯慎他们到地儿一看，这仓库和救灾房，竟然是子虚乌有。
行了，可以分人回府交差了。
不过很遗憾的一点，冯慎说：“只是属下打探这些事情的主持者，基本都是刺史贾辅。至于钦差杨睢，则据说一直在黄河大堤。”
这些事情，光贾辅一人肯定是干不来了，上下串联勾结是必须的。只是杨睢很聪明，当时监堤使出了意外被洪水冲走，他作为钦差责无旁贷，直上黄河大堤监视紧急修补去了。
所有有关他的，都只是附证，影影绰绰有他的影子了，但不能像贾辅一样直接钉死。
段至诚笑了笑：“没关系，只要细查下去，他跑不掉的。”
这么大一件事，吞了这么多赈灾钱粮，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只要深入去扒，肯定能扒出来。
段至诚对萧迟说：“殿下，事到如今，应禀明陛下，让陛下下旨重查！”
萧迟霍地站起：“没错！”
……
既确定情况属实，那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查不出什么的，反容易打草惊蛇。当摆明车马，名正言顺彻查此等国之巨蛀。
冯慎等又带了当地百姓回来，以作人证，询问过后好生安抚，然后先安置在宁王府。
事不宜迟，他们决定明日就面禀皇帝。
“王鉴，你再去吩咐一次，让人妥善照顾那些百姓，安抚他们，并说不会泄露他们身份，面圣以后，会悄悄送他们返乡。”
送走段至诚二人，宵禁时辰都快到了，二人起身回嘉禧堂。
萧迟神采奕奕，走得飞快，裴月明差点都撵不上，听他边走边吩咐王鉴，王鉴赶紧掉头去了。
他兴冲冲撩帘入殿，走到一半忽停下，回头和裴月明说：“你说……”
“诶唷！”
怎知他刹车太突然，裴月明收势不及，一头撞在他后背和手臂上，闷响一声撞得还有点重。
“嘶！”
“……你，你怎么样了？”
萧迟顿了顿，才问。
忽有点点不自然，主要两人太熟了，关系特殊密切，熟悉得比父母还要熟悉，她刚才撞来一瞬，陌生柔软的触感，他才突然意识到她是女孩子。
于是就生了那么一点点不自在，不过，很快就忽略过去了，因为裴月明白了他一眼也没太在意，问他：“明天是你去吗？”
萧迟那一点点不自然瞬间就飞了，连忙答是。
当然是他，他正摩拳擦掌，恨不能立马就能看到知悉后那二人的嘴脸。
“要是明儿一早是你，那你就找个借口，就说发热什么的告个病假，我后天再去。”
这家伙还挺会安排的嘛？
裴月明斜了他一眼，抱臂轻哼两声。
萧迟被她看得，也觉得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地道，于是他决定补偿一下裴月明。
“呐，都在这里了，你选吧。”
萧迟有一个黄花梨十二层小箱，精雕细琢巧夺天工，他很喜欢，一直用来装自己喜爱的珍藏。
叫小太监抬了出来，很大方拉开，任她选。
萧迟喜欢的东西通常都不会镶金嵌宝，但一定非常精美而珍致。牙雕的蝈蝈，通透犹如凝脂般的小卧羊，玲珑琉璃球，艳红玛瑙，还有一把牛角小弓，青玉白玉黄玉羊脂玉把件，一层接一层，琳琅满目。
这里头，远到有他小时候的珍爱，近到最近才放进去的 ，甚至裴月明都认得几个，牙雕香熏球和几对小巧剔透的手把件，是上月皇帝才新赐的。
据张太监说，还是皇帝亲自从各地年末贡品中挑起来的，皇帝第一眼看到就笑，说萧迟应会喜爱的。
“除了这几个。”
萧迟说着，就捡起了裴月明认得那几个。
“诶，我就喜欢这个！”
她眼疾手快，两个手指头夹起那个小小牙雕香熏球，拿在手里端详一眼，忍不住啧啧，两拇指大小的渔人撑舟造型，微雕般分毫毕现，真的很精美。
本来是故意夹的，可拿上手后却真喜欢上了。
萧迟纠结万分：“……那，那给你了。”
看他那个肉疼的模样，裴月明神清气爽，高高兴兴拿个匣子收起来了。
“……”
萧迟说：“那归我了啊，明天你记得！”
“行了行了，……”
说得好像谁和他抢似的，不过也好，白赚了一个牙雕香熏球！

第49章
翌日，两人没换，那很好，萧迟一大清早就打点妥当，精神抖擞带着两辆大车直奔皇城。
下朝后，他和段至诚立即往紫宸殿而去。
“你说什么？！”
偌大的御书房，莲花三足香鼎无声吐着淡青龙涎香雾，空气仿佛凝滞了一样，皇帝霍地站起：“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
山雨欲来，整个御书房死寂一片。
段至诚撩袍跪地，拱手：“禀陛下，三殿下所言非虚，臣为谨慎计，特地遣了人奔赴魏州探听，这魏州……却是连仓库和救灾房都不见踪影！”
萧迟立即接话：“父皇，他们还请了些当地百姓上京来，如今就候在宫门外，父皇即可传问！”
皇帝脸色铁青一片，将视线移到蒋弘脸上，蒋弘砰一声跪倒：“下臣若有半句虚言，请陛下尽诛九族！！”
“立即传！”
段至诚萧迟对视一眼，退到边上，张太监已火速奔了出去。
不多时，十来个战兢的魏州百姓被带进了御书房。
“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我们是魏州平民，小的是古县种地的，……去年大水？水是很大的，只是第二次，说的是很厉害，不过我们古县没怎么见水……反倒第一次淹了田和房，一村人连夜跑山上去了，……可能是没淹到我们那。”
“……我是洪县的，贩履为生，有水！两次都有！大，很大，第一次淹到檐下，第二次至窗牍，……”
“没，第二次官府动静倒挺大的，传闻也大，但水吧，我感觉远没有第一次大。……仓库和救灾房？没，没见过，我就是治所魏州人，从没见盖过……额！”
“砰！！”
皇帝忍无可忍，抄起茶盏狠狠一掼，“噼啪”碎瓷飞溅，他手都是抖的，粗喘两口气：“去，立即去把陈伯安和杨睢给朕叫来，马上去！！”
陈伯安即是户部陈尚书，杨睢则是去年的救灾钦差之一，专赴魏州。
湿豆子一事，由于只有蒋弘一点口述，证据全无，没用反而麻烦，也为了避免落下党争私怨的嫌疑，段至诚和萧迟商议过，索性丁点不提。
既然明面证据只有贾辅，那就只告贾辅，反正只要案子铺开往下扒，杨睢他肯定跑不掉！
“去，让他们马上给朕滚过来！！”
一殿太监宫人噤若寒蝉，张太监连爬带滚冲了出去，没命飞奔。
……
中书省大院。
不知为什么，今天杨睢眼皮子一直在跳，一整个朝会狂跳得他心神不宁。
强自收敛心神，回到中书省值房，却有消息递过来，说宁王和永城伯下朝后直奔紫宸殿。
随后没多久，紫宸殿总管太监张辅良匆匆去了西宫门外，带了十几个平民装束的百姓往御书房去了。
平头百姓？
杨睢心跳漏了两拍。
心中暗鬼，难免格外警惕格外敏感，几乎是马上，他就想到魏州，心一悸。
杨睢十分不安，在值房来回踱步，半晌，他扬声叫了外头的心腹小吏进来，附耳低声嘱咐几句。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又飞快，也就半盏茶上下，一阵急促长的脚步声，张太监满头大汗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一把推开杨睢值房门，“砰”一声，他喘着：“……陛下传召，杨大人快走吧！”
杨睢大惊失色，哦一声连忙起身小跑跟了出去，擦身而过的时候，勉强给了脸色瞬间青白的小吏一个眼色。
……
皇帝暴怒。
御案前跪了一大片的人，打头的就是陈尚书和杨睢，后面是钦差队随行官员和户部监粮的大官小吏。
面对皇帝的厉声诘问，不管是像陈尚书般真无辜被殃及的，抑或杨睢这样心中有鬼，还是像蒋弘这种隐有所觉的小官们，谁也不敢张嘴多说，只惶惶叩首口称不知。
“老臣有罪，老臣有罪……”
“陛下，臣不知啊，……当时监堤使杜源殉身大堤被洪水冲去，臣作为钦差责无旁贷，立即赶往大堤接手抢补决口事宜！臣，臣不知，臣有罪，……”
“下臣也是，下臣也跟杨大人一起往大堤去了，……”
“都给朕闭嘴！！！”
皇帝怒不可遏：“你们，你们还敢自称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上首“噼里啪啦”一轮乱响，皇帝直接将御案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他气得手都抖了，一阵眼晕，霍上前一步身体晃了晃。
“父皇！！”
“啊！陛下——”
御书房一阵乱，萧迟和张太监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皇帝。
皇帝缓了缓，摆摆手推开两人，霍上前两步，审视叩跪一地的大小官员。
“即日起，彻查此案！！”
皇帝厉色环视一圈，视线落段至诚身上停了停，“着——”
“父皇！”
萧迟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说着，他凌厉的目光扫过杨睢，杨睢垂眸不动，心颤了颤。
“好。”
“即日，着宁王萧迟，平章政事段至诚，还有……”看一眼急急奉召赶至的刑部尚书吕敬德，“吕敬德，及陈伯安！”
“段至诚吕敬德即刻赶赴魏州，羁押贾辅，彻查去年实情，但凡涉案者，务必一个不漏！！”
“宁王和陈伯安，彻查户部及京中一应事体！”
一内一外，互相配合，务必要以最快速度彻查清楚，皇帝看向陈尚书：“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陈尚书伏跪在地，老泪纵横：“臣谢陛下天恩！！”
“传朕旨意，即日起，但凡涉及此事者，一律停职待审，直至此案查清！”
“臣等领旨！！”
萧迟本来有点点失望，没能去魏州，不过想想京城同样重要，况且他点名第一算是总领此事，于是锵声应是：“儿臣领旨！！”
……
殿内大臣小官噤若寒蝉，领旨后，连忙躬身退出。
萧迟也随众人一起退去。
不过他却没马上走。
忆起皇帝气得发抖的手和一瞬晕眩，他站住脚，对段至诚道：“大舅舅你先行，我稍后赶上。”
他折返御书房。
小太监们正抬了一大箩筐的碎瓷笔墨纸砚出来，殿内已被迅速整理干净了，莲花三足香鼎新投进了安神香，皇帝正斜倚在槛窗下的罗汉上，闭目紧皱眉头，一手撑额。
张太监刚收起白瓷瓶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薄荷油气息。
“迟儿？”
皇帝睁开眼，神色疲惫。
“父皇可要传御医？”
他看了皇帝一眼，半晌，低声说：“父皇勿忧，为此等贼子损伤龙体忒不值得了。”
“不用。”
儿子宽慰，皇帝自然欣慰，他勉强笑了笑：“迟儿说的是，父皇听你的。”
招手让他到近前来，拍了拍手：“你只管放心办差，父皇没事。”
萧迟立即道：“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辱使命！但凡涉案者，一个甭想侥幸逃脱了！”
他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怎么吃下去的，定教他怎么吐出来！！”
一个都别想跑了！
……
建安二十三年开春，震惊朝野的侵吞黄河赈灾款巨案拉开帷幕。
旨下当日，萧迟和陈尚书第一时间封锁户部存档及京仓，立即展开清查；而另一队钦差段至诚吕敬德则火速出京，星夜赶赴魏州。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魏州刺史贾辅跑了。
他在钦差队伍抵达魏州的前一天，焚烧所有卷宗，丢下家眷儿女，及时逃遁不见踪影。
……
消息传回，杨睢稍松了一口气。
他当初刻意没亲身操作，凡事都将贾辅推在前头，只要没证据，他最多就是失察之罪，罪不至死，最多降职。
勉强稳住心神，他研磨提笔，上折请罪。
他属于涉及案情的一员，目前停职待在府中备审，他很配合，并每日一封请罪折子。
写好，略略端详，正要封好使人送往中书省去，管事敲门：“侯爷，太子妃娘娘打发人来了。”
太子妃的人，即是东宫来人，事发后长信侯府是视线焦点，为避嫌不好碰头，借杨氏名义正好合适。
杨睢脸沉了沉，“请过来。”
……
贾辅跑了，跑得那么及时，不用说，肯定有人通风报信。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贾辅走前一把火将所有涉及的卷宗全部焚毁，赃款也不见踪影。
底下大小官员自然矢口否认的，别提什么指正杨睢，他们自己也不可能把罪认了的。
况且，他们就未必有和杨睢接触，毕竟看杨睢的操作，他挺会给自己套伪装的。
那怎么办？
证据没有了，那就重新找，从哪里找起？
裴月明沉吟片刻：“赃款。”
所谓贪腐，总得收钱吧，这赈灾款有钱有粮，且都是实物，总得把它折现吧。折现后，总得洗白吧？
官商勾结是最佳套路了。
“查一查魏州一带的大商贾，常在魏州境内出没的，平时和贾辅交往密切的或颇得他关照的，要不，就是行商格外顺遂的。”
好吧，上辈子耳濡目染她还挺懂行的。
段至信十分奇异地看了她一眼，裴月明装作没发现，段志信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他也是这么想的。
“那好！”
萧迟立即去信段至诚，并通知再次赶赴魏州的冯慎等人注意配合。
事实证明，这个方向是非常正确的。
很快，段至诚和冯慎锁定了一个河北巨商崔承宗。他祖籍魏州，和刺史府算有交往，不过一点不突出，但细辨下来，他在魏州一带的行事一向非常顺遂。
抓住一点深扒，很快就查出这崔承宗和贾辅私下交往密切。崔承宗名下有大粮行有货运，足迹涉及北方中原，就是他，替贾辅杨睢变卖赈灾粮，调换购买各种物资，汰换成银两。
至于这些钱是怎么分到杨睢手上，并悄然无声由黑洗白呢？
段至诚果断敲山震虎，崔承宗惊惶直奔京城，冯慎等人一路尾随，终于发现了一家当铺。
崔承宗左闪右避，往这家当铺塞了纸条和巨额银票，只求能尽快和杨大人递话。
“很好！”
萧迟站起身，对陈尚书说：“我们马上将这个崔承宗抓起来吧。”
陈尚书不颤不抖也不晕了，“殿下所言极是！”

第50章
宁王府西路最后一进，慎戒堂，府中刑罚之地，萧迟开府之后，这地儿还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一色房舍器物皆新，春雨绵绵，湿润的空气染上一丝丝浓郁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萧迟格外不喜，裴月明也不大舒适，两人隔着屏风各自站在大开的窗牍前，就留段志信和陈尚书盯着。
四人都对惨叫置若罔闻。
陈尚书虽貌似年迈体衰，这时候却格外精神，平时耷拉像拉不上眼皮子如今全程抬起，一双老眼不转睛盯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一行人。
崔承宗是个嘴硬的，他手底下的心腹也是。
这都第三天了。
“别以为不说话就没事喽，多这一桩儿不多，少这一桩儿不少，你们的父母妻儿啊，一个都逃不脱，……”
陈尚书老迈声音有些沙哑，隔大屏风听着有种端正无情的感觉，“何不说说呢，戴罪立了功，也好给妇孺孩童一条活路？”
回应他的闷闷几声痛哼。
这时，隔间后的小门打开，冯慎悄声进来，给萧迟呈上一封信。
是段至诚加急送回的。
萧迟打开看过，哼了一声，他绕出屏风，踱步站在最中间血葫芦般的崔承宗面前。
鞭刑停下，半晌，崔承宗动了动，抬头望了一眼面前蟒袍玉带的高大年轻男子，宁王。
萧迟哼了一声：“你不用担心杨睢，杨睢跑不掉的，他没法子找你家人的麻烦。”
他摊开手里的信笺，“你在安置在齐州的家人。”
崔承宗在齐州安置了一外室，有儿有女。另外去年黄灾后，他把老父母悄悄接出来了，也一并送到那边。
目前在老家茹素的父母是假的。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一张轻飘飘的纸笺，寥寥数行字，崔承宗“啊”一声浑身一震。
“说罢。”
萧迟转身，坐到上首最中间的楠木太师椅上，葛贤蒋弘提起笔，准备录口供。
“……我，我是建安十五年为贾大人所赏识的。” 崔承宗吭哧重喘几声，终于开口说话。
“一开始，大人是澄州刺史，后来，后来擢为魏州刺史，官居从三品。”
官越做越大，人也就越来越贪，一开始崔承宗只是替他汰换些官仓粮食，再跑跑腿，帮忙采买些好节礼送去京城而已。
崔承宗越来越贪，他也被迫一步步泥足深陷。
“后来，大人和京城参知政事杨大人搭上线，……”
“谁？”
“参知政事杨睢杨大人，长信侯府杨侯爷。”
“很好！”
萧迟满意颔首：“继续说。”
“……是，是三年前的事了，大人屡屡让我搜罗珍奇礼物，要送至京城。”
那时候，这些事情还不用他插手，直至去年黄灾变卖赈灾粮以后。
崔承宗叫苦不迭，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他将黄灾前后自己做过的事情都讲述了一遍，有涉及心腹手下的，也一一录了口供。
“前后所得银钱，一共四十万两，一分为二，一份给了大人，大人接过后另加了五万两，重新给回我。”
后面这二十五万两的，就是直接吞赈灾银分的。
“他让我去京城，到永宁坊青石大街，找到一家徐记典当行的，当东西进去，然后赎。”
典当赝品，开出大额当票，然后他去赎，就给出真金白银。
“前前后后，一共当了百余次。”
为此，他耗在京城足足三个月，才总算把这四十五万两银子给当完了。
“我知道是杨大人，在魏州我和他见过面，在刺史府，他避人耳目进的，穿着黑斗篷，我亲眼见的他，……我还有账册！前后进出，都有明细记录，……”
萧迟蓦坐直：“账册何在？！”
“在我城南一所别院，贾大人弃印遁逃当日，我立即吩咐家人将账册和当票送上京的！”
谁动他，就一起死。
“很好！”
萧迟霍地站起，问清别院所在，立即叫人去起。
……
这个账册当票，还有口供，就是铁证。
讯问长达两个多时辰，反反复复将细节讯问清楚，尤其关于杨睢的。
萧迟命人将崔承宗等人放下来，签字画押后，让人给治伤，结案之前，人绝对不能死了。
一直都入夜，才算完事。
陈尚书这老头居然也一直撑着，最后签上自己的大名，出了刑房，才晕过去。
“行了，把这老头儿抬去客院吧，找个府医给他诊一诊。”
萧迟负手而立，神清气爽。
到了这里，他们已经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杨睢完了，证据往御前一呈，他就死定了。
萧迟走路都带风，回到嘉乐堂，他将证据口供等物亲自收好，出来擦擦手居然还哼了两句小调子。
裴月明好笑，好吧，目的达到了，还即将消灭杨睢这个阶级敌人，是该高兴的。
她问他：“那个当铺怎么处理？”
该抓人封铺了吧？
萧迟点点头，当然。
他正要吩咐去通知冯慎，不想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却是冯慎先回来了。
冯慎神情凝肃，急急入内，他带了一个重大消息：“禀殿下，禀娘娘，属下细查了这徐记典当行的东家，发现他背后是一个叫贺宽的人。”
他顿了顿，扔下一个炸弹：“这个贺宽，据属下查清，他是东宫门人！”
……
居然扯上了太子？！
只裴月明却发现，自己居然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感觉。
她一直都隐隐有个疑问。
杨家不缺钱。
长信侯府是世爵，在京城是属于有家底的那一拨的人家，杨家姑娘出来穿金饰玉，那种富贵乡里养出来的气度是充不出来的。
杨睢不穷，他不缺钱，怎么会冒这么大险往赈灾款伸手呢？
需知他是太子妃之父，太子妃已生嫡子，眼见泼天前程在望，他更该慎之又慎才对。
他为什么就这么做了？
其实答案很可能是一个，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他是为了供养东宫才做的吧？
东宫很特殊，太子不开府，也就没有像萧迟一样分到封地护军产业等等，他吃住在宫里，一应穿着用度都是十二监供给的。
换而言之，他没钱，要拿的话，稍多一点，皇帝就知道了。
可出入朝堂，经营人脉，哪能没钱？
朱家吧，家底本身薄，朱伯谦谨慎，梁国公府在京历来并不是个多富的地儿。
那为了供养东宫，杨睢才做下这事的话？那太子该知道的吧？
或许事发突然他本来不知道，但事后他也肯定知道的，毕竟钱是他花的。
“……你说是东宫门人？”
“回殿下的话，是的，这徐记典当行是建安二十年春开的，出面是东家，但背后做主的就是这贺宽！”
冯慎锵声：“属下亲眼目睹！”
他甚至认识这个贺宽。
嘉乐堂内气氛瞬间凝滞，萧迟勃然大怒：“好，好啊！好你一个萧遇！！”
“父皇封你为太子，让你正位东宫，如此重你，委你承继江山之责，你竟敢如此背逆父皇，你竟敢侵吞赈灾粮款？！”
“你对得住你皇太子之位，你对得住父皇吗？！！”
萧迟怒了，他出奇地愤怒，大恨一击长案，立即叫上冯慎：“备马！我马上过去！！”
他要彻查清楚此事，而后再面禀父皇，揭破萧遇那肮脏的假面！
“殿下！”段志信霍地站起。
裴月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
萧迟蹙眉回头。
“萧迟。”
裴月明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说：“……不如你进宫吧，将此事交给陛下。”
“为什么？”
萧迟不解：“我是主审主查啊，为什么啊？案情还没查清我怎么能和父皇交差呢？”
裴月明对上他一双眼，他瞳色很黑，对视感觉很纯粹很专注，一如他的人，她忽不知说什么。
萧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这入夜了时间不多了，他就说：“你在家等我，我宵禁前就回来。”
说着拉开裴月明的手，疾步，匆匆走了。
段志信一直皱着眉，他看了裴月明一眼，追了上去。
春雨绵绵，马蹄声嘚嘚。
萧迟策马直奔南城，期间穿过皇城正前方的朱雀大街，与自梁国公府折返的萧遇打了个照面。
雨丝淅沥，萧遇披着海蓝色龙纹绒面披风，头戴二龙争珠冠，倏地勒停马。
水花飞溅，这对异母兄弟面照面。
萧迟上下打量萧遇一眼，目光在对方的皇太子头冠上定了定，冷哼一声，扬鞭疾驰而过。
太子，他也配！
……
萧迟走了。
嘉乐堂安静下来。
裴月明久久沉默，从嘉乐堂回到嘉禧堂，一直没有说话。
桃红小心翼翼问：“主子，有什么不妥吗？”
她算是听了全程的，主子这样，让她很有些担心。
裴月明回神，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不知怎么说。
事到如今，杨睢是肯定没问题的，只是太子……
叹息一声，她怕萧迟会失望。
桃红不解：“不会吧？”
不是有人证还有物证吗？那个贺宽，冯慎都认得他，旁人认得的肯定不少吧？陛下还能查不清？
这不是认不认的问题，也不是查不查得清的问题。
裴月明摇摇头，没有解释。
皇帝还有一个身份，他是皇帝。
她望向那个被她搁在多宝阁上的渔人撑舟造型的小小牙雕香熏球。
小小一个，说很稀奇其实不算，原先却是他的珍藏。
她没忘记他当初那个纠结万分又肉疼的模样。
叹了口气。

第51章
长信侯府。
杨睢现在就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
“你说什么？贾辅在京郊庄子？！”
杨睢已再无法维持之前的镇定表象，霍地站起，神色大变。
大管事哭丧着一张脸：“是的，他昨夜突然来了，说要见侯爷，奴使人暂把他给劝住了！”
“按住他！决不能让他露头！！”
杨睢神色狰狞一瞬：“稳住他，稳不住就杀了他！”
屋漏又逢连夜雨。
先是崔承宗，他拒见，想着先递话把人安抚住再设法，谁知回头崔承宗就找不见了，商号的人说什么回了魏州。
这不可能！！
他警铃大作，立即关注典当行，没多久察觉，典当行似乎被人盯梢了。
谁知祸不单行，贾辅居然来京城了，还要找他设法！！
设什么法？
做这些事谁不知风险？当初利益分割妥当彼此各自拿好对方把柄的，贾辅这是想把他也拖下水吗？！
一层又一层，危机迫在眉睫，心惊肉跳，杨睢来回踱步，反反复复地踱来踱去，最终，他待不住了。
“备车，赶紧备车！！”
杨睢直奔东宫。
皇太子萧遇大惊失色：“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想把东宫也拽下水吗？
“杨睢你是不是疯了？现在多少人盯着你？”
这里是皇宫，是他父皇的眼皮子底下啊，杨睢的车前脚靠近东宫，只怕后脚就有人往紫宸宫禀去了。
“我也没办法！”
杨睢一把拽住太子，“殿下你想想办法，你得想想办法啊！”
事到如今，他彻底慌了：“崔承宗不见了，贾辅找来了，还有，还有典当行，典当行也被人盯上了……殿下！”
他为了什么？为供养东宫他掏了多少家底，不得已，他才铤而走险的啊！
“况且，况且这钱我都……”
“闭嘴！”
萧遇大惊失色，一巴掌抽过去，杨睢赶紧闭嘴。萧遇冲至书房大门打开，左右扫视，又眼神示意心腹太监飞快巡视左右。
心腹太监摇了摇头，他这才放下心。
掩上房门，回头看热锅蚂蚁般的杨睢，萧遇定了定神： “你放心，孤会设法的。”
“长信侯府是孤的臂膀，你是太子妃之父勐儿外祖，长信侯府和东宫一损既损，一荣既荣。你先回去，孤一直和外祖在商议对策，孤马上就出宫去梁国公府！”
“好，好！！”
杨睢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大喜，在萧遇的再三保证和安抚下，出宫回府等消息去了。
他一走，萧遇的脸立即阴了下来。
“套车，去梁国公府！”
才入梁国公府大门，一掩上外书房大门，萧遇脸色立即就变了，镇定保持不住，他又惊又急：“外祖父，怎么办？”
“那杨睢居然去找我了！他还告诉我，那什么崔承宗不见了，贾辅找来了，还有典当行也被人盯上了！！”
什么一损既损一荣既荣，那全都是安抚杨睢的。他除了有长信侯府这一妻族外，他还是皇帝的儿子啊，他是皇太子，要是他一点没碰过，即使杨家罪大恶极满门倾覆，那也是根本牵连不到他的。
可现在问题，他并非不知情，也不是一点不沾手。
是，杨睢侵吞赈灾款的当时他是不知道，可事后杨睢回京，他虽觉不妥呵斥过，但木已成舟，他总不能揭发杨睢的，于是只得赶紧帮着抹平。
掺和至今，早就说不清了，现在他说他事先不知，有人信吗？大家会不会觉得杨睢是奉他密令做的。
最重要的是，他也确实需要银子，那银子最后半推半就，也真落在他手上了，通过典当行。
说到典当行。
“外祖，典当行，那什么崔承宗居然找上典当行了！！”
赈灾款事一发，他立即就命贺宽把典当行暂关了，没想到这什么崔承宗居然还要设法往里投信，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萧遇心急如焚，这次收银其实只是顺带，典当行当初开设是另有目的啊，万一被人一并掀开，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萧迟正在查，他已经盯上典当行了，现在如何是好？！”
萧遇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既担心杨睢鱼死网破，又担心典当行事件败露，心惊肉跳，汗涌如浆焦急来回走着。
房门紧闭，没有燃灯，昏暗的外书房气氛沉凝到了极点，唯一只要萧遇沉重的脚步声和粗粗的喘息声。
“啪嗒”一递热汗滴落在猩猩绒地毡上，一直沉沉坐在在背光太师椅上的朱伯谦倏地睁开眼睛，“殿下。”
“外祖，你有法子？！”
朱伯谦霍地起身，两步行至萧遇跟前，幽暗静寂的外书房内，他盯着萧遇的眼睛，一字一句：“唯今之计，置之死地而后生！”
萧遇：“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
朱伯谦缓慢而清楚地说：“殿下明日去求见陛下，陈明这两桩事，切记一丝不差一点不漏，跪哭认错。”
事到如今，唯有快刀斩乱麻，先舍弃杨睢，再断尾求生。
萧遇大惊失色：“那怎么行？父皇岂能容我？！”
侵吞赈灾款，还有典当行，皇帝能宽恕他？他这个皇太子还坐得稳吗？
朱伯谦抬头望西北方向，隔着紧闭的窗扇望向皇城，半晌，他看萧遇：“能的。”
昏暗中，苍老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
萧遇愣住了。
朱伯谦捏紧他的手，“殿下信我。”
……
冬去春来，积雪悄然融褪了去，窗外檐下滴滴答答的雨水声，拂面的风潮润起来，万物萌芽焕发新绿，一缕金色刺破云霭洒在大地上。
生机勃勃的季节。
萧迟的声音同样昂扬：“……我命冯慎跟随尾随，再悄悄私访四邻，哦那个贺宽住在南城一个叫褐石尾巷的地方，平素看着倒平平无奇的，哼！再联系了宫里暗哨，……”
他正兴致勃勃，给裴月明讲述他查探的进展：“目前，咱们已确定了，贺宽和东宫联系频繁，一直都在持续着。”
摊开一份份的供述和记录，他指给裴月明看，侧头：“已经能确定，这徐记典当行这三年里，一直都是在为萧遇办事的！”
他不屑又傲然，语调有一种挥斥方遒，眉目间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裴月明看着萧迟的脸，没说话，他奇：“咦？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伸手探裴月明的额头，触感温热，没什么异常啊？可回忆一下，她这两天都比较安静。
“要不要叫府医？王鉴——”
他回头喊，被裴月明制止了，她拨了拨他放在额头的手，笑笑：“没事，我好着呢。”
看了他一眼，她试探问：“你说，要是东宫真的有，那你说陛下会如何？”
萧迟毫不犹豫：“父皇历来最恶官员贪腐，尤其恨以权谋私的官吏，更何况是赈灾粮款？他教导过我，不可摄威擅势，要克己奉公严于律己，恪尽职守。”
他昂首道：“现在我就要为父皇查清此事，剔去这群国之巨蛀！！”
掷地有声，意气风发。
裴月明默了默。
那日傍晚后，她说，段至信也说，两人说服萧迟先把真相查明白再说，毕竟太子可以以门人私下勾结杨睢为由，轻易就脱罪了。
但其实裴月明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
总结古代受贿，有一种很有名方式，大名人巨贪和珅就用过的，当铺。
真品入，赝品出；又或者赝品入，大把真金白银赎出。同时当铺兼营一种衍生行当，二手珠宝字画古董笔砚之类的东西，吸引很多囊中羞涩的读书人或者新官员去光顾。
直接行赂受贿真金白银，那是很没有技巧很低端的手段，开个当铺多好？前，可洗白贿赂金；后，可笼络即将外放的新官员。
太子好端端的，整这个当铺做什么？而且都开了有三年了，明显不是为了这个赈灾款而设的。
另杨家本身家底不薄，还不够填东宫花销？逼得他都要铤而走险，太子在经营什么人脉这么费钱？
裴月明当时一听就好奇，一听就觉不好。
果然，她随后向王鉴打听，得知皇帝在建安十九年末生了一场大病，还挺重的，一直到拖到二十年春才算痊愈。
算计一下时间，萧遇这个当铺正好是皇帝病愈后才开的。
他这是惊觉一直如山岳般的皇父老了，心思萌动过后难以收敛，也再不甘心做处处被掣肘的皇太子？开始悄悄笼络看好的新科进士和外放的贫寒官员？
所以有了这个当铺？所以耗费钱银甚巨杨睢渐觉吃力？
这个猜测萧迟也想到了，当时他异常地愤怒，怒斥萧遇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更誓要揭开他的真面目！
可最终结果，她怕他会伤心。
皇帝是真疼爱他的，这点裴月明能感受到，她也发现萧迟的软化，从大婚后进宫第一次看到父子相处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萧迟的改变。
皇帝不再隔离他，不再拒绝接近他，萧迟近距离感受到父爱，一次又一次，他似乎渐渐淡忘了瑶花台，渐渐淡忘了过往那十几年的挣扎郁愤，他沉浸在渴望已久的父爱里头，他重新陷进去了。
又或者，他觉得自己的父亲变了，变好了，幡然醒悟和以前不同了。
但皇帝真的变了吗？
裴月明摇摇头，她不看好。
以前，她就觉得萧迟总得再伤心一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以这么猛烈的方式。
皇太子不能贪污赈灾款的。
更不能用贪污的银子来收买官员。
传出去。
皇威何存？
裴月明长长叹息。
后面的发展，也果然一如她所料。
……
绵绵细雨笼罩着红墙金瓦，带甲兵士执矛肃立，守护着高高汉白玉台基上的紫宸殿，秩序井然，气氛凝肃，一如旧日。
只今日的紫宸殿却没有平时那般安寂。
皇太子萧遇满面泪痕，左颊一记青红的巴掌印，已肿了起来，瘫软低着头被小太监扶出了殿门，他一身狼狈，心里却大松了一口气。
御书房扫出一地脆瓷，足足几大箩筐，整个御书房空了一大半，皇帝脸色铁青，粗喘着坐在御案后的龙椅上。
偌大的空间，死寂一片，只听见皇帝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才直起身，吩咐张太监，“去叫三殿下来。”
……
今天是裴月明。
她来到紫宸殿时刚好碰上萧遇，萧遇已打理妥当，侧着脸，匆匆走了。
半遮半掩，裴月明还是隐约见到他左颊青肿，还有红浮的眼泡。
她心知不好。
来了。
入得紫宸殿，一切以恢复原样，她被请进了东稍间，皇帝负手立在大开的南窗前，回身：“迟儿来了？”
他勉力维持，但裴月明还是明显感觉他心情并不愉快，皇帝招手让裴月明坐到他身边来。
照样是上茶上点心，松子酥杏仁佛手鸳鸯卷，备的都是萧迟喜爱的东西，父子低声闲聊，也和平时一样。
最后的最后，说起萧迟的差事，皇帝脸色不可抑制沉了沉，须臾恢复，他对裴月明说：“近来朝堂上下人心惶惶，这事宜尽快查清了结啊。”
他刚才问，裴月明就试探说了杨睢，皇帝这是暗示她到此为止可以了，该结案了。
裴月明听明白了。
她都有点不敢回去了。
一直在户部值房枯坐下值，王鉴不解催促了几遍，她才苦笑着登车回府。
……
“父皇召你了，父皇说什么了？”
车上两人换了回来，裴月明叹了口气让准备晚膳，萧迟一回来，果然问她。
她拖，先换衣梳洗，再用了晚膳，直到晚饭吃完萧迟赶着出门，她拉住他，说：“萧迟不要继续查了，陛下的意思是，到此为止，可以结案了。”
“……这不可能，肯定是你听错了吧，怎么说的？”
萧迟根本不信，裴月明没法，只好将从进紫宸殿开始到离开，皇帝的神色和语调，还有说过的话的详细讲述一遍。重点是她先说了杨睢，然后皇帝告诉她“宜尽快查清了结”。
“是该尽快查清了结啊！”这没毛病啊。
萧迟本来皱着眉头的，一听他就舒展开来，斜了她一眼，不可思议：“你怎么听成这个意思了？”
朝中是人心惶惶啊，父皇让尽快查清了解有什么不对？
他嘲笑：“你这样还能当差吗？不要坠我面子才好！”
嘲笑裴月明两句，他精神愈发高昂起来，“我已经查到线索了，这几年间萧遇果然在私下笼络外放官员，哼！他好大的狗胆！”
“哦还有那个贾辅，下午有个人重伤的人撞到我西郊庄子，说他是贾辅，我让冯慎赶紧去了。”
本来他想亲自去了，要不是突然感觉要换回来的话。
“伤估计差不多裹好了！”
萧迟起身，他正好赶过去：“父皇放心就是，很快就查清了，最多三五天！”
“行了，我今晚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萧迟一点不信，他看天色不早立即起身就要动身。
“萧迟，萧迟！”
裴月明根本拉不住，追了几步，眼睁睁看着他大步绕过廊柱，人已出了院门。
立了片刻，她叹了口气。

第52章
当夜,萧迟就确定了贾辅的身份。
随即，他得到一系列完成的证据，直接指正杨睢,除此之外，还钉死了贺宽名下的这个典当行。
.
另外，萧遇私下笼络官员也有了重大突破。被锁定的几个新晋官员受不住惊吓,被喝破没多久，就扛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将内情说个一清二楚。
当初是怎么被东宫赏识的,他们怎么或犹豫或欣喜靠拢的,而后金钱巩固了彼此的关系,这或长或短的时间里，他们成为东宫的耳目甚至为东宫办了事,更有甚者，已经准备升迁。
萧迟立即命收网，封当铺逮捕贺宽和当铺上下的一干人等。
贺宽嘴巴倒是挺硬的，东家也是,只是下头的伙计却不行,很快七凑八拼，得出一份名单。
留京的，外放的,这数年时间里，萧遇居然私下笼络了大大小小足足数十名官员。
“好啊，好你一个萧遇！”
萧迟怒斥过后，问：“那老头儿呢？”
问的是陈尚书，陈尚书自从查到太子之后,这老头子就病倒不出了。
问过，陈尚书还是病,据探望的人说病得挺重的起不来床。
萧迟不满抱怨一句，索性不理他了。
因着父皇催促，虽名单还没一一辨清真假，但估计都□□不离十了，萧迟就传话让段至信和冯慎先抓紧查着，他自己另行手抄一份，再整理好目前的证据和口供。
而后直奔皇宫。
……
雨停了，灰色的流云在天空中涌动，偶尔泄露出一丝天光，又飞快掩去。
阔大恢弘的汉白玉广场稍见干爽，马蹄声嘚嘚飞快又轻盈，萧迟在含庆门下马，信步直上紫宸殿。
“父皇！”
踏上陛阶，绕过朱廊，随手叫起问安的小太监们，他大步进了御书房。
皇帝有些诧异，搁下笔起身，“迟儿？”
怎么这个这时候来了？都快下值的时辰了？
他见萧迟手上提着用油纸包了一大摞的东西，眉心登时一蹙。
“父皇！”
父子两人来到东次间，萧迟也不等茶上来，他将油纸包搁在炕几上两三下就解开了：“案子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
他抽起最上面一叠，“这是典当行伙计和最先几个官员的口供，这个是名单，不过还没核实。”
说到这里萧迟就怒：“三年前，父皇大病痊愈至今，萧遇竟然笼络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
一叠墨痕簇新的素白纸笺，最上面一张，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人名。
皇帝垂眸接过来，他没翻，须臾，他抬头对萧迟说：“区区伙计的口供，不可轻信……好了，你停下罢。”
皇帝粉饰太平，既然暗示萧迟听不懂，那他只能明说。
萧迟高昂带愤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以为
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蓦侧头看皇帝。
皇帝静静看着他，朱红窗扉大敞，天光投进映着他的侧脸，眼角纹路细细依旧，只这熟悉的眉目间神色有一种陌生，他说：“迟儿，此案到此为止。”
“……”
萧迟不可置信，巨大的错愕后反应过来后，就是不忿，霍地他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将整个炕几撞翻，上面茶盏口供证据哗哗摔了一地。
茶盏粉碎，溅湿纸笺，他下意识一急，俯身抢了起来。
“为什么？！”
捏紧纸稿，一股恶气顶上喉头，他简直难以置信：“萧遇他吞赈灾粮款，收买官员，他不忠不孝！！”
他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话竟是他父皇说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偏袒萧遇？
为什么要包庇他！
父皇这是怎么了？
这怎么可以！
萧迟怒声道：“萧遇他侵吞赈灾粮款，得银足足四十五万两，他用来收买官员，父皇！您大病才痊愈，他就开始在外笼络官员！”
就这样还要袒护他包庇他吗？
然出乎萧迟的预料，是的。
皇帝一脸平静，他甚至没有丁点错愕。
他都知道？
萧迟不敢相信，他不是历来最恶官员贪腐的，尤其恨官员以权谋私官吏的吗？他一贯教导他，不得摄威擅势，要克己奉公严于律己，恪尽职守的啊！
“父皇，父皇不是你……？！”不是你下旨要彻查清楚的吗？不是你让我查个水落石出的吗？！为什么要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为什么要这样偏袒包庇萧遇？！
“好了！”
皇帝霍地站起。
萧迟高声愤怒，皇帝也严厉了起来，他站起来，呵斥道：“朕让你不要再查，你听见了没？”
“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
他不再废话，令：“张辅良，你送三殿下回去！”
……
萧迟进宫一趟，被张太监亲自送了回来。
嘉乐堂鸦雀无声，寂了一阵，冯慎小心翼翼问：“殿下，那，那名单上的人还查吗？”
送走张太监回来的裴月明刚好听到这一句，心一绷，抬头看去。
萧迟勃然大怒：“查，为什么不查？！”
“马上查，必须查得一清二楚！！”
裴月明心肝一颤，眼睁睁看着萧迟紧绷着脸，疾步冲了出去。
“萧迟，萧迟！！”.
她追了出去，萧迟很快不见人影。
她喘着，扶墙，蹙眉。
事情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而去了。
……
风大起来，流云迅速聚拢，一层层积雨云越压越厚，黑沉沉的，犹如入夜。
新叶在风中簌簌抖动，飞沙走石。
裴月明等来了封府。
萧迟出去没多久，他押了几个人回来。
他前脚进的府门，后脚迎来御前禁军。
他一定要查，皇帝就封了宁王府，张太监展开明黄圣旨，剥夺萧迟的查案权。
“……如今一应事宜，俱移交大理寺少卿彭奚，旨到即行，钦此！”
“轰”一声巨响，宁王府两道朱漆金钉大门重重阖上。
“哐当”巨大的横栓插上，整齐有力的军靴落地声，门内从大门沿着围墙一圈，皆站满了带甲肃容的御前禁军。
“给本王滚开！！”
萧迟捏着那纸明黄圣旨，怔怔盯了半晌，蓦地一甩，他勃然大怒：“本王要进宫，开门！”.
“锵”一声长剑出鞘，“谁敢阻拦，本王宰了谁！！”
“滚！！”
“萧迟，萧迟——”
“殿下，殿下！！”
立即就见了血，萧迟要出去，果然无人能阻住，他挣脱裴月明拉他手，抽开横栓打开大门，冲出抢过一匹马，直奔皇宫！！
“萧迟，萧迟！！”
裴月明追出大门，眼睁睁看他一甩长鞭，膘马吃痛，狂飙而去。

第53章
“轰”一声惊雷炸响,银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爆开闪烁着，沉沉的黑色雨云急剧翻涌，大地一片惨白。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嘚嘚”的马蹄声鼓点一般落在青石板大街上,急促又凌乱,膘马一痛声嘶鸣,往前狂飙。
马上萧迟重重喘息着,望皇城疾驰而去。
凭什么？
凭什么夺他的权？凭什么封他的府？
难道就是为了包庇萧遇吗？！
仿佛置身烈焰,五脏六腑被焚化般的愤怒！他恨不得插翅立即就到紫宸殿，厉声去问他的父皇！
为什么？
凭什么？！.
他的呼吸比胯.下快马都还要重还要急，狠狠连扬鞭,冲了过去！
只他抵达了皇宫,却没能见着皇帝。
不歇气从城西宁王府狂奔而至,直接抵达紫宸宫的陛阶下，这个往昔他来去自如的紫宸宫，今日却格外冷肃寸步难行。
“停下！！”
持刀带甲的御前禁军中郎将霍参大喝一声,肃立在陛阶之下的卫兵闻声而动,“锵锵锵锵锵”长刀出鞘,乌沉沉的天，刀刃寒芒闪动,迅速结成一排,刀口向外,正正挡在萧迟最前面。
.
萧迟暴怒：“滚！！”
“我要见父皇！！”
御前禁军动也不动,萧迟勃然大怒，一返身,抽出方才插在马鞍上的刀就冲了上去。
“叮叮锵锵”，陛阶下登时一片大乱。
霍参和其余几名闻讯赶来的当值将领眉心一皱,对视一眼，立马上前制止宁王。
将军们亲自出马。
伤萧迟自万万不能的，只夺刃却是必须。他们时时操演武艺高强兼以几对一，周旋一阵，扑上去一把死死箍住萧迟后腰手臂，挨了几下，另几个一拥而上，好歹有惊无险成功卸了刃。
“滚！狗奴才，给本王放手！！”
霍参赶紧松手，几人单膝跪下，“卑职们职责所在，请殿下莫怪！”
宁王您别生气，他们也只是奉旨行事啊！为难他们没用啊，他们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让您跨上陛阶一步啊！！
潜台词，萧迟听懂了。
他重重喘着，抬头仰望台基上高高矗立的紫宸殿。
“去报！我要见父皇！去！！！”
他厉声喝。
霍参松了一口气，飞快转身冲了上去。
乌云流转，雷声隆隆，初春的第一道惊雷来得迅猛又强烈。
乌沉沉黑云的笼罩的天幕，他僵立着等着。
他等来了张太监。
张太监往昔总是笑吟吟的脸如今冷肃一片，他站在五六级的陛阶上，“陛下口谕，让宁王回去！”
宣完口谕，他赶紧下来，苦口婆心：“三殿下
，您回去吧，啊？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不！”
他不要改天再来，萧迟挺直腰背，他直直盯着紫宸殿御书房的方向，“本王今天就要见父皇！！”
“去！你再去报！！”
“三殿下——”
“去！！！”
张太监一张脸苦成苦瓜干，他无奈只得回头去了。
但他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
这其实就是一种无声的答复。
萧迟挺直脊梁，唇角紧抿，他不走，见不到人他就不走！
沉沉的乌云涌动着，“呼”一声狂风大作，黑云越压越低，最终“咔嚓”一声炸雷，暴雨倾盆。
……
“哗啦哗啦”的暴雨声，才入黑，天乌沉沉的，如同午夜。
狂风呼啸，檐下挂了牛角宫灯疯狂摇晃摆动，站在朱廊往下眺望，石灯幢的光亮已看不见了，底下一片黑幢幢的影子。
张太监抹了一把脸上被溅湿的雨水，小心翼翼进了殿。
殿内灯火挑得明亮，偌大的御案后，皇帝提笔疾书，须臾，他批完一本折子，一推，张太监赶紧上前换一本。
已是入夜，御案上的折子并不太多，十来本，皇帝笔走龙蛇，小半个时辰就批好了。他把笔一掷，“啪”一声御笔扔在笔山上，红色的丹砂点点溅了一小片。
“陛下，三殿下他……仍在陛阶下候见。”
张太监给皇帝擦手，小心翼翼说着，小心往上瞄了一眼。
皇帝看不出情绪，漆黑的瞳仁犹如一口深谭。
他猛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殿门外暴雨如注，他盯了半晌：“摆驾，回后寝。”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张太监也不敢抬头瞄，宝蓝龙纹袍摆一动，皇帝转身。
出了御书房大门，绕朱廊往后，穿过分隔前后殿的九龙影壁，折返起居的后寝殿。
张太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夜幕白花花的雨水，恰巧“咔嚓”一道闪电，他看清了陛阶下仍伫立着的人影，一动不动，犹如汉白玉护栏上那根石雕望柱。
不敢再看，赶紧跟上去了。
……
夜色如泼墨，暴雨倾盆如注，哗啦啦浇得人睁不开眼睛，连值守甲兵都顶不住了，已换了一轮班。
萧迟一动不动站着，他倔强望向御书房方向。
可惜始终没有人来叫他。
直到，御书房的灯光暗了一暗。
那一刹那，无法抑制的，心坎涌起一股悲意，从心脏而起，迅速蔓延他的四肢全身。
初春的时节，淋了这么久的夜雨，他都没觉得冷，可在这一刻，寒意渗透他的皮肤，冰凉凉席卷全身。
“轰”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照亮了整个皇城，照亮了他眼前这条直通紫宸殿大殿的九九八十一级陛阶。
长长的陛阶，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遥远过。
一瞬少时的记忆突兀跳
了出去，与此刻重叠在一起。
两者出奇的相似，而现在感觉比旧时还要遥远些，因为近过，所以遥远。
暴雨如瀑，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他一点都没有变。
是他误会了。
因为点滴的关怀，慈父无微不至的亲近记挂，他不知何时开始，一点点沦陷进去，他误会了。
但其实和以前笔墨纸砚金玉新书一样，这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最看重的东西，是帝位，是皇权。
所以他和他的母妃在一起后，他后悔了，因为他想当个明君。
他旧时不愿意见他，因为他是明君“耻辱”。
从前是，现在也是，一直都是。
任何的一切，只要触犯到皇权帝位的，他都会毫不犹豫摒弃之。
也包括他。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叫停了，无视他殚精竭虑一腔心血，无视什么法纪原则，这些平时最坚持的东西，统统都要倒退一射之地。
不！
他的原则一直都没变，他一直都是皇帝。
所以当发现他没停止查探，他毫不犹豫封府，夺权，拒见，不管再怎么大雨滂沱，他都毫不动摇。
什么父爱，什么疼宠，这统统都只是一个笑话！
萧遇是皇太子，皇威不可折损，所以无条件维护了他，就是这么简单！
茫茫夜雨。
萧迟忽想起大舅舅说的‘剑指东宫需稳需慢，时也机也缺一不可’。
他想起裴月明的‘不如……交给陛下吧’，她几次欲言又止，几次轻轻叹息。
他们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原来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只有他一门心思撞进去，还沾沾自喜。
像个傻子。
“呵，呵呵。”
萧迟低低笑。
心冰凉凉一片。
这一刻他无比地清楚，就算他今日淋死在陛阶下，他那父皇都不会见他的。
他失笑，他呵呵低笑。
哗哗的夜雨，带着彻骨的春寒，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这一刻，他觉得血液都是冷的。
“轰隆隆”惊雷震耳欲聋，黑紫色闪电划破夜空，狂风夹着雨拍在他脸上，灌进眼睛，涩痛灼热。
他眼前模糊一片。
视线和听觉都模糊一片，轰隆隆的雷声雨声仿佛渐渐离他远去，双耳嗡鸣将要听不见。
“萧迟！”
……
久久，忽一个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
一把伞撑在他的头顶上。
半晌，萧迟才反应过来，慢慢侧过头。
弯弯的柳叶眉，清澄的杏眼，黑漆漆的雨夜，她一张脸格外的莹白，裴月明蹙了蹙眉。
萧迟惨白的唇色和脸庞，一双眼睛被雨水刺激泛起红血丝，通红通红的，他愣愣看着她。
忽觉得很难过。
裴月明垫脚，用伞遮住他，她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漆黑的雷雨夜，滂沱大雨，她撑着一把小小的伞，努力遮在他的头顶，一阵狂风，雨扑进来湿透她一身，她并没有在意。
哗哗雨声，小小的罗伞下，他清晰地看见她的口型，她轻声和他说：“我们回去吧。”
“……好。”
半晌，他哑声说了一句“好”。
……
裴月明牵着他的手，带了他离开的紫宸殿。
他的手在抖，身体也在颤，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原因。
她扶着他，架着，小心登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三驾马车前灯笼摇摇晃晃，疾行在暴雨倾盆的青石板大街上。
萧迟跌坐在猩猩绒地毡上，连带裴月明也一并栽倒。
他很冷，他不可抑制地轻颤着。
裴月明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昏暗的车厢里，他低低道：“……我是不是很可笑？”
紧束的冠发浸饱了雨水，沿着他脸颊淌了下来，他的脸和手被浸得发白，很冷，像冰。
她握紧他的手。
“不是，阿迟很好的。”
他真的很好。
裴月明拉开木屉，抽出帕子给他擦脸，擦发，半撒半盛勉强倒了一杯热茶，想喂给他喝。
萧迟笑了，沙哑的笑声，犹如一条年久失修的陈旧链条，卡顿又苍凉。
笑着笑着，忽有一滴晶莹滑下，裴月明看得分明，这不是水珠。
萧迟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冰凉的潮润中，点点灼热，顺着锁骨而下，烫痛了她的皮肤。
裴月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搂着他。
……
车轮辘辘，终于回到了宁王府。
坐在车辕上的王鉴早就等急了，也不顾瓢泼大雨，赶紧跳下车，和裴月明一起合力将萧迟扶回来了嘉禧堂。
“赶紧的，快！热水，干衣裳！”
嘈杂声中，一直闭眼不动的萧迟似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睛，“出去。”
“都给我出去！”
压抑而隐忍的声音，王鉴不知所措。
裴月明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出去吧。
她望着一动不动靠坐在罗汉榻上的萧迟，他低着头，紧紧蹙着眉。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换衣服，而是独处。
“我们出去吧。”
.
王鉴和小太监们搁下手里的东西退下了，脚步声出了大殿殿门。
她抖开一件厚毛斗篷，披在他身上，回头望了他一眼，把门帘放下，也无声出了去。
……
一豆如灯，两人枯坐。
裴月明就守在外间，时不时掀起一点帘子看他。
萧迟一直一动不动坐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他半抱膝坐着，低头垂眸，
不知在想什么。
裴月明放下帘子，长叹一声。
她不是萧迟，但作为亲身经历的另外一人，大抵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他此刻的感受了。
所以更觉惆怅和难受。
说来大婚前后那时开始，他忽点燃了工作的无限热情，对朝务政务赋予十二分耐心，不嫌繁琐不厌耗时，有时甚至熬夜加班了，他也不抱怨，妥妥的一心为公。
那是因为皇帝期许。
父亲的期许，让他燃起无限热情，再多的疲惫，也就不觉得累了。
他是那么地快乐，那么高兴。
裴月明看得分明，可她根本就没法涉足，这不是她能碰触到领域，她开口有害无益。
就如同一场已经燃烧到一定程度的森林大火，只能让它自己遭遇大自然阻力后熄灭下来，非人力所能扭变。
只能眼睁睁看着倔强骄傲如他，遭遇这沉重一击。
遍体鳞伤。
她现在能做的，只是这么陪伴着他。
哗哗的夜雨，一次次掀帘子确定萧迟没有出现什么太糟糕的情况，时间一点点过去，如椽大烛燃去了半截，已是下半夜了。
裴月明忽听到脚步声，斗篷落地的声音，一步一步缓且稳往外间门而来。
她抬头站起，走了几步。
烟蓝色的吉祥纹门帘一动，萧迟撩帘而出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很平静：“我无事，你不用担心。”
深邃的眉目，似瘦削了一些，却很平静，语气平静，神情平静，仍泛着红血丝的眼眸已波澜不兴。
从前眉眼间桀骜不驯仿佛冰雪消融，消失得一干二净，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
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
一夕之间，他彻底成长了。
断筋碎骨，打碎骨头筋络，碾碎了血肉，生生一夜之间拉扯开来，这种成长注定是极其痛苦的。
裴月明对上他的眼睛，觉得很难受。
难受过后，又觉得至少有好处。起码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下决心去抽身，开始真正主动去抽离这一个他沉溺了二十年的泥潭。
犹如苦海，他终于试着要游上岸了。
皇帝那父爱掺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永远不可能纯粹，就像一张有毒的蜘蛛网，能把人活活困死。
他愿意去挣脱，总是好的。
她低声说：“那就好。”

第54章
“好。”
但裴月明还是抑制不住心酸。
“好。”低低应了一声，她上前握住他的手。
这才发现他在低烧。
掌心温度有些烫，裴月明其实一直担心他发热，他身上这身衣服还湿的，但他实在太平静了，脸上也不见红晕，让她一度怀疑他可能不会发烧了。
但事实上，这么冷风暴雨淋了小半个晚上，再健康的人也扛不住。
“你发热了。”
裴月明赶紧喊王鉴。
王鉴一直候在廊下，府医，热水，干巾帕，甚至风寒发热的药材都已按照轻重不等配了好些份，一听见里面喊，急急就撞进来。
拉萧迟回到内室，命把火盆点起端过来，裴月明和王鉴合力扒了他身上的湿衣，给他擦身套上干的寝衣塞被窝里，解了发冠给他擦头发，把棉巾子烘热捂在他的披散的头发上，好教它尽快干透。
期间赶紧让府医上前，仔细诊了脉，急急赶去煎药。
人出人进，整个嘉禧堂忙乱成一团，萧迟却依旧平静，和刚才一样。
他微微阖目躺在床上，给他换衣服擦头发他没主动配合，但也不抗拒，床外侧是裴月明的被窝，他平视自诩大男人碰都不碰的，如今按他下去他就静静躺着。
府医很快把汤药煎好了，热气腾腾黑褐色的药汁子，滚烫浓浓的辛涩味道，一嗅就苦得很，裴月明扶起他，一勺一勺喂，他很平静地都咽了下去。
服药后，他的烧很快就高起来了。温度飙升，一张苍白的脸烧得通红，触手滚烫，他也是只是呼吸粗重些，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时天亮了，外头大雨淅淅沥沥终于停了下来，只屋里人却感觉很难受。
王鉴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角。
裴月明深呼吸一口气，换了帕子给萧迟擦汗。
萧迟终于发汗了，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换了两次方子灌了三次药，他终于开始发汗了。
初时细汗脸额湿了一层，很快汗涌如浆，裴月明忙叫王鉴和小文子过来，赶紧给他擦身换衣服。
衣服换了一身又一身，才套上没多久又湿透了，连褥垫都湿了，裴月明一摸，赶紧指挥把这个也换了，她又叫人去兑淡盐水来。
托起萧迟的头喂他，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柔声说：“这个是盐水，你出汗太多了，得喝一点。”
“喝了就好了。”
他“嗯”了一声，喝了下去。
但事实上，萧迟这烧并没那么容易好。
守到半上午的时候，温度终于降全了，可不等他们高兴多久，裴月明就给他喂了碗白粥的功夫，又重新烧了起来。
下午缓些，入夜温度又高起来了。忙碌半宿终于降了，次日清晨又见反复。
这样断断续续的反复，一直到了第三天的晚上，观察了一整个白日，才确定他彻底退烧了。
“多吃半碗？”
萧迟靠在床头，裴月明给他喂白粥。王府这碗和宫里一样，都是很小只要巴掌大，他这两天几乎除了白水和药，几乎没吃过什么。
裴月明加了半碗，他没说什么也吃下去了。
吃了晚饭，稍坐了坐，裴月明帮着他挪回床里侧去了。他睡眠不好，怕他躺了两天睡不着，回到熟悉的位置估计好些。
她拎着他的枕头放好了，他从善如流躺下，闭上眼睛。
她给他掖了掖被子，也躺了下来。
外头王鉴吹了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咿呀”一声门响，殿内陷入黑暗。
黑黢黢的帐内，身侧很安静，裴月明侧头看了眼，也不是萧迟睡没睡着。
以往他没睡着，总是爱翻来翻去，或者烦躁找她麻烦和她说话。可现在他安安静静的，没有翻身也没被衾摩挲的声音，只听见很清浅很规律的呼吸声。
平静得裴月明都无法判断他睡着还是醒着。
黑暗里，她无声叹了口气。
……
从那夜起，萧迟一直都很平静。
哪怕见到宫里赶来的御医，他都没什么反应。不会发脾气，更不抄起个东西直接就砸过去。
萧迟从宫里回来没多久，御医就背着药箱冒大雨急急赶了过来，府医诊完脉，御医接着上前诊，萧迟并没什么反应，连半垂的眼睫也没动一下。
御医和府医商讨出来的方子，药熬出来，他也和第一次一样安静喝下去了。
御医来了，御医走了，他全程都没有过丁点反应。
病好以后，他重新去户部上值。
这时，侵吞赈灾款的案子要结案了。
本来就查得差不多了，大理寺少卿彭奚接旨后和段至诚互通一下消息，略略整理一下，就能上折结案了。
整个案件当中，都没有提及东宫，甚至杨睢都成了次犯。
主犯是贾辅一人，此人乃国之巨蛀，官位擢升致使权欲心暴涨，贪念愈甚，竟在去年黄河大决中夸大灾情，欺上瞒下，一再侵吞赈灾粮款。
为此，他贿赂了钦差杨睢。杨睢是次犯，他收受了数额巨大的贿赂款，为贾辅大开方便之门，上报灾情也含糊其词，也属罪大恶极。
从上到下，沆瀣一气，直接间接侵吞赈灾粮款超过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枉负圣恩，罪不可恕。
龙颜震怒，原魏州刺史贾辅满门抄斩流三族，贾氏一族永世不得入仕。杨睢罢官夺爵，斩立决，原长信侯府抄家，男丁问斩，女眷孺童流放东南三千里，旨到即行。
余下大小官吏各自处置不等。
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平静。
上折后皇帝当朝下旨处置的，那天萧迟恰好被派了个差事，与朝会错过。
回到户部，知道这个消息，
没发脾气，也没有怒容，从彭奚上折到杨睢次犯东宫无关都仿佛只是很平常的小事，他连动作也没停顿一下，继续蘸墨书写。
很平静地接受了。
王鉴很担心。
作为从小就伺候在身边贴身太监，十几年了，见萧迟这样他真的很担心。
忧心忡忡，回到府里，不等裴月明问他就赶紧说了。
裴月明也觉得矫枉过正了。
她不希望萧迟走向另一个极端 。
或许他会最终成长成一个合格的政客，成功的夺嫡者。
但她不希望他丢掉一点真。
无论是作为一个无间的朋友，抑或一个关系密切的合作者，这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剧烈的成长往往等于拔苗，但不管怎么样，裴月明并不希望萧迟直接由白走到黑。
这是不健康的。
作为一个朋友，她觉得自己应该让他重新感受温暖。
东边不亮西边亮，风雨之后也有晴。
好歹及时把人拉回来。
……
裴月明点了一大桌子的菜。
蜜饯银杏樱桃，甜酱乳瓜核桃，皮冻卤鹅，卤燕窝鸡丝汤，蘑菇煨鸡，清蒸鳜鱼，罗汉大虾，蜜汁鸭掌，三鲜龙凤球，松子酥，杏仁佛手，鸳鸯卷，等等。
不管冷盘热菜，蜜饯点心，全都是他喜欢吃的。
萧迟这人挑剔得很，很多时候都不爱吃浓油赤酱的，嫌腻，尤其春夏，这一桌子是裴月明精心配的，最合他的口味习惯。
“先喝点汤垫垫。”
下值回府，萧迟梳洗出来，一大桌子热气腾腾，也不用小太监动手，裴月明端起他跟前的薄胎瓷碗，给他舀了小半碗汤。
“嗯。”
萧迟应了一声，把汤喝了。
没有太快也没有太慢，吃了一小碗的碧梗米饭，和平时饭量一样，裴月明夹给他的菜，他都吃了。
裴月明和他说话，他也应，就是没有主动挑起话题。
所有情绪被平静的水面覆盖住，一双眼睛看不出火花，像一口深谭。
吃了晚饭，略略消食，二人睡下。
吹了灯，黑黢黢的内殿，月光从窗纱滤了进来，投在拔步床前的地毯上。
“啾啾”一阵鸟鸣，燕子振翅的声音，在窗纱前扑腾了一会儿，它们站在窗台外。
这是去年在嘉禧堂那对燕子吧？裴月明第一次来宁王府的时候就发现这内廷正院檐下有一对燕子筑巢。
秋冬徒迁，春天它们又回来了。
“它们找回来了。”
裴月明微笑支头看了一会：“话说，当只燕子也不错呢。”
吉祥鸟人也不赶，人这一辈子都没它自由。
“它们飞很远的，会飞到冬如春夏的地方去过冬，人都没它们走得远。”
会飞到赤道甚至南半球去越冬，这大晋朝，一辈子走过的路程比它们远的，凤毛麟角。
裴月明卷着被子侧头，问萧迟：“诶，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黑暗中，萧迟说：“那你呢？”
“我啊？”
裴月明想了想：“这些事儿都完了以后，我希望能爱走就走，爱停就停吧。”
曾经是想干事业就干事业，想当悠闲二代的就当悠闲二代。干腻了事业就停，想进修就进修，想颓就颓，颓完想继续干也行，不干也行，该玩该花，反正随她心意。
遇上了喜欢的人就谈一场恋爱，或许结个有保障的婚也成；想单身就单身，一个人她也可以同样美丽。反正随缘。
可惜啊，这些现在都不可得了。
那就只保留这一样了，“南北西东，大好河山，兴致上来了，往东看大海鱼跃船游，往西看长河大漠孤烟。”
“累了腻了，小院莳花，还能一个人安安静静在摇椅上坐看日升月落，赏赏夕阳晚霞。”
裴月明笑道：“不错吧？”
“那你呢？”
“我？”
萧迟想了想，摇头：“我没什么喜欢的。”
曾经他对工作充满热情，但那是因皇帝期许而产生的。
现在失去动力，虽他仍会奋进，但已不算什么热爱。
“那你找啊！”
裴月明翻过身朝里：“总会有的。”
“日子还长。”
还怕找不到点兴趣爱好么？
“或许吧。”
萧迟其实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不过他没有拂她的意，应了她两句，“睡吧。”
能听出他情绪并不高，他只是在配合自己的话题，不过裴月明并没气馁。
好吧，那先睡吧，这个也急不得。
“嗯，你头还疼不疼？”高烧后他有点偏头疼，不过随病愈时日略长渐好了。
“没，今天都不疼了。”
“好，那睡了吧。”
“嗯。”
……
她睡得很快。
裴月明呼吸很快变均匀绵长，萧迟睁眼看了一会昏暗的帐顶，无声阖上眼睛。

第55章
雨后初霁，有些发白的的日光照在户部院门大石狮前。
嘚嘚马蹄声，悬挂着金字黑底宁王府徽的三驾平顶大马车停在户部大院大门前。
杏帷织金四爪行龙纹的车帘子一动，一身赤红滚黑边亲王蟒袍的萧迟撩帘而出。
守门的小吏已忙不迭迎上去，“见过三殿下！”
点头哈腰，萧迟率众而入，小吏们还送入一大段，一直送到正堂门前才算作罢。
“三殿下。”
“请三殿下安。”
……
一路行来，躬身的，拱手的，问安见礼声不绝于耳，一直到左路萧迟进了值房。
圣旨下，作为赈灾款巨案要犯的贾辅和杨睢，立即就推出午门斩立决。长信侯府抄家问斩流放当日就进行，无数大小官吏下马，不过几天时间，清算经已完成。
余波震荡，迅速平复，除了大理寺以外，朝堂上下已恢复正常。
作为临门一脚才被皇帝圣旨褫夺主查权的皇子，萧迟却并没受到任何侧目或轻视。
赈灾款巨案尘埃落定，皇帝下旨嘉奖有功之臣，宁王萧迟位居首位，皇帝大赞他“能谋善断，洞察若微，恪尽职守，深肖朕躬”。
所谓深肖朕躬，即是很像他，这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当是最高赞誉。
另，这主查权易主对外的说法，是宁王突发疾病。由于宁王生病了，颇重，皇帝不欲他病中在费神，这才另外挑个人来收尾的。
三个御医在宁王府待足三天，期间日日赐药。待宁王病愈后，各种赏赐流水价自紫宸宫往宁王府和户部，撑足了萧迟面子。
皇帝的行动告诉大家，宁王圣眷隆盛不逊旧日。
群臣们当然就不会侧目了，他们能说什么？这对天家父子有没有闹什么别扭关他们什么事？
萧迟入了值房，在大书案坐下，王鉴忙推开窗扇通风，又接过小太监的茶奉上，而后再出去张罗其他事情。
没一会，他折回来了，小小声：“殿下，陛下有赏。”
张太监领着小太监进门，接过托盘奉上。托盘不大，上面放着五六个墨锭，其中五个品字型摞在一起是新的，另一个用过，刚启封磨了一点。
张太监见了礼，笑着说：“这昨儿新进的青圭墨，陛下用着说好，特地让给殿下送过来。”
王鉴忙上前打哈哈凑趣，张太监很自然就和他说了起来，值房颇热闹一阵，而后张太监告退，王鉴亲自送出去。
一托盘的上进贡墨搁在书桌最里头，萧迟面前。
阳光从大敞的槛窗洒了他半身，墨锭油乌细腻，上面勾金松柏纹路映着日光金灿灿的，很精致，栩栩如生。
萧迟垂眸看了片刻，淡淡：“收起来罢。”
没有怒，也没有喜，很平淡的反应，小文子赶紧上前将墨锭收起，他提笔蘸墨，开始处理公务。
下午，皇帝召萧迟。
赈灾款结案至今，已经小半个月了。
萧迟病愈上值后，在整理北地开春后漕运重开的事情，如今事情处理完毕，该他上折陈明。
上午，把折子递上去。
下午，皇帝召见他。
说是有些地方折子写不详细，叫萧迟来问问。
“陛下说，去年冬多地驿站报损，不知今春修缮如何？还有水路递运和接驳的调整情况，……”
张太监小心瞄了眼，“陛下说，请三殿下过来问问。”
说话间，他还往窗外瞄了两眼，见外头经过人少，暗暗松了口气。这小祖宗闹将起来，也不怕坠了圣威，顺带他这御前大总管也保住了面子。
这差事不容易啊！
只出乎意料的，不用他苦口婆心好说歹说，也没挨丁点脾气什么的，萧迟闻言站起身。
那就走吧。
平静得张太监都愣了愣，回神忙道：“好，好，三殿下请。”
……
这是萧迟那个雨夜后第一次再来紫宸宫。
高高的汉白玉台基，巍峨庄严的宫殿，带甲肃容的御前禁军，非常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很清晰的隔阂，再也回不去了。
立了片刻，踏上那条长长的陛阶登顶，绕过朱廊走了不长的一段，就是御书房。
皇帝站在东次间的槛窗前，听见声响，立即转过身来，这是雨夜后父子第一次近距离见面。
“迟儿来了？”
皇帝是有愧疚的，他知道自己愧对儿子，赈灾款一案了结后就想召见萧迟，但又怕刺激他，萧迟才病愈，于是等了又等，等到今天。
屏退宫人太监，二人坐下，皇帝说：“工部上报需修缮信陵，如今户部无甚大事，朕想着，就交由你兼理了。”
信陵，大晋开国太.祖陵寝，修缮事情不大，意义却很重，说得上是委以重任了。
这算还萧迟一个差事。
皇帝急欲补偿萧迟。
说完新差事以后，父子相对沉默了一阵，皇帝道：“迟儿，萧遇这回确实错了，父皇已严厉斥罚了他，并命他闭门思过。”
所以萧遇近来一直称病。
还是绕了回来，皇帝顿了顿，类似解释一句：“只这事却不宜宣之于众，当自杨睢处而止。”
是的。
皇权，帝位。
因为东宫乃储君，不可侵吞赈灾粮款，更不可用这些银子来收买官员。
传出则天下哗然朝纲动荡，皇威扫地，皇家尊严荡然无存。
不为黑白，不为是非，归根到底就是两样，皇权，还有帝位。
萧迟已无比地清晰这一点。
以前的他大约会不忿，继怒而反驳，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心下暗讽一笑，笑以前的自己。
他没吭声，也没有怒容，垂眸不语，却让皇帝误以为他气过了，一喜，心一软，皇帝握过萧迟的手，“是父皇不好。”
“让你委屈了。”
这个对话有那么一点似曾相识，仿佛他从崇文馆入朝那会也发生过类似的。
带歉意的话语，熟悉的力道和温度，皇帝伸手抚了抚萧迟的脸颊，病了一场，他瘦了些。
仿若昨日的慈爱动作，那只手覆在脸颊慢慢摩挲，心脏绞了绞，一阵梗痛。
钝钝的，沉沉的，却不再有那种陡然爆开的尖锐剧痛。
他的情感就像一个过了旺火期的炭盘，在那个雨夜熊熊燃烧过了，后续不管再怎么用力鼓风，它都不会爆出火花。
人会为骤起的变故而惊痛，却不会因为早有预料的东西失色。
萧迟静静感受着心脏这一波梗痛，他并没有觉多难受，他甚至还感受到了一丝类似自虐的畅快，痛过以后，他的思绪更清晰了。
他听见自己说：“嗯，……我知，父皇。”
他的回应让皇帝大喜，拉过萧迟，萧迟顺势起身半跪在皇帝身前，皇帝情绪有些激动：“是父皇不好，当时该先和你再解释清楚些，……”
萧迟盯着紧握住他的这一双手，白皙宽厚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曾慈爱抚摸他，让他酸涩难当，继而眷恋不已，如今都尽去了。
他能很平静地说出此刻应该说的话。
“……我知道，我也有不好，我素脾性急躁，即便父皇说了，怕我那时也听不进去，……”
皇帝大感宽慰，儿子长大了，会体恤老父了，他欣慰，又温声：“知道就好，那就改一改，都成了家是大人了，来年当了爹，也好给朕的孙儿做个好表率。”
“嗯，儿臣知了。”
……
萧迟在御书房待了一个多时辰，御书房气氛从一开始的沉凝变得活跃，小太监们大松了一口气，脚步变得轻快，香茗点心流水价般往殿内送去。
和旧时三殿下来一样，小太监又踩着风火轮冲去御膳房催促了。
一直到午膳用过，午觉歇过，张太监来报颜阁老彭尚书等人求见才算结束。
萧迟出了御书房，沿着长长的朱廊，他停在紫宸宫正殿殿门前。
风吹拂袖袍猎猎而飞，身侧的执矛御前禁军动也不动。
这座紫宸殿，他再度来去自如。
只可惜已生疏一如昨日。
站在这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上，春日暖阳撒在身上，他觉得和那夜的雨没什么区别，都是冰冷冷的，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他血液还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萧迟举步，一步一步离开。
……
这件事情，貌似就揭过去了。
皇帝和萧迟和好如初。
知晓变化的，也就裴月明王鉴等萧迟近身的人。
萧迟接下来，也一并兼顾起修缮信陵的差事。
这差事其实挺简单的，主要是给祾恩殿宝城明楼这些地面宫殿替换瓦片和重新上漆。
这差事没人敢以次充好，工部也没人给他下绊子，还有萧逸在协理工部，他一接旨使人问了萧迟时间，马上快点好材料和匠人给押运过去了，比平时还要顺畅几分。
差事不复杂，但没人敢轻慢，兄弟两个亲自出马，仔细清点匠人材料，入了库才算交接妥当。
等完事都半下午了，嗅漆味儿嗅得有点嗓干头疼，萧逸正想叫萧迟一起去喝点凉嗓的润润，回头一眼，“咦？这……是三弟妹来了！”
远远见一辆三驾杏红帷的平顶马车正往这边驰来，亲王妃规格的马车，护陵军并没有阻拦，已经快到罗城大门前，春季树木葱郁，他们这才发现。
“萧迟！”
裴月明撩帘给挥了挥手，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萧逸，咦不是完事了吗他怎么还在？
好在这会不是陈国公府，她也不必十分严苛地维持温婉人设，很自然收回手，被扶下车，貌似有些羞赧端庄一礼，“二哥。”
萧逸连忙回礼：“三弟妹。”
“三弟三弟妹果然鹣鲽情深。”他十分识相，含笑打趣一句来接人的裴月明，就告辞闪人了。
她和萧迟毕竟夫妻名分嘛，被这么打趣太正常了，没在意这个，萧逸一走，裴月明恢复平常，她兴冲冲对萧迟说：“我们走吧！”
今日安排的节目是游河撑舟。
春天嘛，想要调剂心情春游是一个好选项，恰好萧迟又领了差事去南郊，于是就安排上了。
这边近山，裴月明选的一段峡谷河流，这地儿是她当年上京发现的，近看碧波如镜落英缤纷，远望山峦叠嶂苍翠浮云，风景非常优美。
使人探了探，说是上游景色更好。
撑舟而上，人生一大乐事。
也不是很远，信陵东去约莫三十里就到了，下了马，裴月明拉着萧迟跑到岸边：“漂亮吧？”
二三十丈宽的碧水从山间绕出，清澈见底，两岸鲜嫩的新绿，有一丛丛野花点翠，起此彼伏鸟雀婉转鸣唱，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肺部舒展开来，身体都轻盈了。
她笑盈盈看萧迟，萧迟笑笑：“不错。”
“那我们上船吧。”
低头一看小舟，裴月明不禁要吐槽王鉴执行得实在太一丝不苟了，这舟真的很小，一叶扁舟说的就是它。
意境嘛，倒是很足的，果然是跟在萧迟身边熏陶出来的人。就是有点不怎么让人安心，裴月明站在岸上用脚点点，它就荡了荡。
“诶，你会泅水不会？”
游泳裴月明不十分擅长，她上辈子会但大概就游泳池的水平，这辈子根本就没机会。
这水再缓也是野河，她就有点嘀咕：“这舟也忒小了点了。”
要是放在以前的话，估计萧迟该鄙夷地说句，“出息！”
而后得意洋洋，“一点小事，难得到我吗？”
诸如此类的了。
现在，他嗯了一声，“会。”
河风吹拂，他一身海蓝色襕袍，玉冠束发，负手立在舟头的岸边，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的鼻梁眉骨上，阴影明灭，让他的轮廓看着有些瘦削了。
“那我们上船吧！”
裴月明打断了静谧，她跳上船，小舟晃了晃，萧迟扶了她一把，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小舟很小，留着个撑着的小太监，其他人另撑船跟着，荡舟而上。
裴月明没有再让气氛安静过，绿水碧波，景色如画，不时有野鸭子在他们身边游过，能说的实在太多了。
她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的悦耳，刻意逗引萧迟开心，话语十分诙谐，连后面王鉴和侍卫等人都露笑多次，气氛就没冷过。
“萧迟你看，桃花林！”
山脚窄窄的河岸上，生长着一大片的野桃树，虬枝峥嵘，姿态各异，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枝头绯粉怒放一树，当真是“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好美啊！”
裴月明忍不住站了起身，她拉着萧迟说：“你看你看，还有野鸡和松鼠！”
沿着河岸撑舟，一阵风拂来，桃花纷纷如雨，裴月明感觉自己连头发丝都沾满了桃花香气。
“等到了秋天，我们再来，尝一尝果子甜不甜！”
她侧头笑，眉眼弯弯。
“好。”
萧迟应了。
等荡过了这片桃花林，他忽说：“我很好。”
他说自己很好，让她不必担心。
这是那夜之后他头一次谈及自己的情感思绪。
“我想起了以前你说的话。”
她说，你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但你能让他听你的。
只要你强势到一定程度，他就不能随意摆弄你了。
甚至如果你比他强，那连他都要听你的。
时至今日，萧迟终于体会到了这几句话的真谛。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他是个骄傲的人，他厌恶极了受人摆布无能为力，他也前所未有地明白权势的含义。
“是我着相了。”
因为这等父爱，一叶障目。
舟行破水，萧迟声音不高，却前所未有地坚定。
他昂首。
裴月明捡起一瓣桃花扔在水里，“是这样没错。”
“但不冲突啊！”
两样都能有不是？
努力去变强，不就是为了过自己高兴的生活吗？
萧迟看着那瓣桃花被水流卷着打了转，而后飘飘荡荡被送到舟后去了，他要做这水这舟，而非花瓣。
他想，大约等到了成功那一刻，他会释怀吧。
裴月明却不同意，她笑：“别啊，不是说了吗？我们不必在乎终点，要在乎旅途的风光吗？”
抄起一捧清凉碧水，往河谷上游弹了弹，这是上辈子听过的一句广告词，卖的什么早不记得了，词却记得清清楚楚。
换到萧迟这边，那就是既在乎终点，也要在乎沿途的风光了。
一辈子囫囵吞枣走过去，亏不亏啊？
她推他：“喂，你看！”
河岸古木虬枝骤一颤，有鹰隼振翅，直上云霄，矫健的弧道教人心荡神驰。
唳声震颤河谷，它在云雾中盘旋。这是一种和桃花林截然不同的美丽。
萧迟情绪还很重，讲道理就算说服了他也没用，得他自己先走出来。
裴月明就没再说了。
她觉得是有进步的，他今天愿意说心里感受了不是？进步很大。
再接再厉。
兴尽晚回舟，夕阳西下，粼粼碧水一片金红霞光，欣赏了一会儿，裴月明说：“廿三我生辰诶。”
“干脆你也一起过呗，给你补回来。”
他去年生日过得乱七八糟，小冠对男子很有意义的，一辈子就一次。
她侧头看他，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映着晚霞，亮晶晶的。
萧迟其实不是很有兴致，但没有拂她的意，“好。”
他知道她是想自己高兴。
那就好，有个生日的名头，能张罗的东西就多很多了。
她得琢磨一下，该怎么搞？

第56章
难得萧迟肯答应，裴月明回去后立马就安排起来。
今日二十，距离廿三也就两日多，时间还挺紧的。
“娘娘，咱们该怎么做？”
好不容易有个不错的名头，王鉴同样十分郑重，他还在萧迟那边告了假，专门留在府里协助裴月明布置。
怎么做？
他们想过的其实不是生日，而是想将萧迟的情绪调动起来，让他得到正面能量，让他重新感觉温暖，从而抵消皇帝带来了的阴霾。
所以对症下药是必须的，裴月明想了想：“套车，我去一趟永城伯府。”
萧迟感情很浓烈的，贵妃负了他，皇帝负了他，那找个绝对不会辜负他的就行了。
这会儿倒觉得，还好，好在还有个段家。
……
两日时间一眨眼的，廿三恰好就休沐，临睡前，裴月明眨眨眼睛，“我们明天过生日哦！”
萧迟笑笑：“好。”
她这两日兴冲冲安排，又是写计划书又是前院后院指挥人手，府里动静很大。
她是想让自己高兴，萧迟知道。
他很愿意去配合她。
“那晚安啦！”裴月明冲他一笑躺下：“明天见~”
“嗯。”
萧迟也说了声晚安，也躺了下来。
夜里静悄悄的，隐约几声虫鸣，他闭着眼睛无声躺着，久久，睡了过去。
翌日，是个大晴天。
雷鸣电闪去了，暴雨小雨也消失无踪，春光明媚，和熙的暖阳从半透明的绫纱投入室内，惠风和畅，自气窗悄然入屋，新鲜泥土的芳香气息若隐若现。
裴月明才睁眼，帐子里亮堂堂的，猩猩绒地毯上大片大片的阳光，她赤脚下床推开窗，蓝天白云，拂面春风。
这才是春天的正常打开方式嘛。
这天气让人的心情一下子就更好了起来，裴月明回头笑：“今天天气真好啊！”
萧迟也下了床，穿着雪白的寝衣正立在拔步床的门廊里头，“是不错。”
外殿殿门咿呀一响，脚步声轻快，捧着铜盘巾帕的王鉴桃红芳姑等人鱼贯而入，新衣新鞋新钗环，人人喜气盈腮，伏跪齐声恭贺。
“小的/婢子们叩殿下生辰大喜！”
“小的/婢子们叩王妃娘娘生辰大喜！”
“殿下松柏之茂，如日初升；娘娘芳龄永继，葳蕤长春！”
气氛一下子就欢快热闹起来了。
最前头的王鉴叩头，乐呵呵：“贺殿下！贺娘娘！”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萧迟有一瞬恍惚，他很快回神：“赏。”
“谢殿下，谢娘娘！”
得了厚赏，大家高高兴兴起身伺候主子们更衣。洗漱过后，小文子捧了托盘上来，上面是一身簇新的赭红色蝠纹襕袍，配的白玉冠。
这赭红色颜色太过浓烈，萧迟常服基本没有它，他望了一眼，裴月明笑吟吟：“生辰嘛，就该喜庆点儿。”
这衣服是她吩咐绣房赶出来的，她记得去年萧迟生日当天，他穿的就是一身暗红襕袍。
萧迟没有拒绝。
两人各自换了衣服，裴月明一身水红配绯杏的十二幅留仙裙披帛，萧迟则换上那身簇新的赭红襕袍。
双肩和前襟袖口玄色的团花蝠纹，配一条黑底织金镶白玉腰带，他人高，肩宽窄腰，轻易撑起了这种浓烈色彩，阳光下身姿笔挺，愈发衬得肤白如玉。
裴月明赞了一声：“不错。”
很帅，真的。
她笑盈盈招手：“走吧，咱们吃早膳去！”
萧迟低头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和裴月明一起绕去的西稍间饭厅，坐下，小太监们很快就提着填漆提盒上来了。
膳房早已准备多时，不过今日早膳却格外地简单。
两碗面，一盘子鸡蛋。
一根到底拉得极细极细的龙须面，浇上雪白的汤头，红亮的卤鹿肉，配上鲜嫩的韭黄和蕨菜，是一碗长寿面。
鸡蛋是白水煮鸡蛋，蛋壳染得红红的，是一盘喜蛋。
“生辰要吃寿面哦。”
裴月明其中一碗面推到他面前，抽了双筷子递给他，而后捡起一个喜蛋，敲了敲剥壳，“还有鸡蛋。”
喜蛋皮子还有点湿的，白皙的手指和剥出来的蛋白沾了点点红，她垫着手指剥，笑道：“听小文子说，这蛋壳剥了就等于咱们剥开过去，重新开始了。”
长寿面宫里也兴，至于这个喜蛋，则是民间盛行的，萧迟该也知道。裴月明一听就觉得好，这寓意很不错。
她把剥好蛋放进他的碗里，然后给自己也剥了一个。
萧迟看一眼滚进碗里的鸡蛋，白生生上面沾了不少红印子。
裴月明拿起筷子，笑：“京城里头的习俗，还挺有趣的。” 据说这个鸡蛋还得在头顶滚两滚，这个还是算了。
其实是古代过生对她来说都挺新奇的，长寿面啊，喜蛋什么的，她上辈子过的都是西式生日。
萧迟夹开鸡蛋，拌着面一起吃：“那你从前生辰是怎么过的？”
“我啊？”
那可就热闹了，她还是叫顾月明的时候，生日都是和她哥一起过的。她哥哥比她大三岁少一天，兄妹两个生日紧挨着。
这么近的日子，生日宴自然是一起办的。小时不懂事的时候生日宴总是她哥哥的正日子，但后来她哥哥略大一点知道庆祝生日不兴延后，于是生日宴就变成她的正日子。
顾家家大业大人丁兴旺，从政的从商的，宾客非常之多，衣香鬓影千篇一律都记不大清了，印象最深的吧，要数切蛋糕了。
“我家啊，兴生辰蛋糕。”
裴月明给他描述七层大蛋糕的样子，“先许愿，再拿缠着红绸带的刀切，不能一刀就切到底了，得分两刀。”
“然后啊，那个大蛋糕就分成一份份，一人一份，很甜的。”
阳光下，她声音清脆，兴致勃勃。
等吃完了长寿面和喜蛋，她又拉着他出了嘉禧堂，来到临湖边的大花厅。
“奴们叩殿下生辰大喜！奴们叩王妃娘娘生辰大喜！”
丝竹声起，锣鼓阵阵，小戏说书评弹杂耍，轮番上演。非常精彩，诙谐喜庆又有趣，伺候的侍女太监忍俊不禁，笑声阵阵。
萧迟也笑：“很好，我很喜欢。”
可以看得出来，这些都是裴月明精心准备的，所以他笑着说很喜欢。
一如他本来打算。
萧迟的生活早就恢复正常了，上朝当值，进宫回府，处理公务休憩睡觉，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的情绪一直都不高涨，从前喜爱的东西如今看着提不起兴趣，那夜雨水的冰凉仿佛残存在他身体里，不管怎么鼓动，都热不起来。
身边很热闹，但萧迟并没有真正提起什么兴致，他只是在配合裴月明。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傍晚，直到小戏杂耍结束了，裴月明拉他离去花厅的，去了观风亭旁的听雨台。　 ……
入夜了，藏蓝的天幕上一点点繁星闪烁，月牙初上，斜挂在东边的庑殿顶上。
大花园浸近一片寂静的夜色中，平时早该挑起的大灯笼今夜没有燃着，仅甬道旁的一排石灯幢点亮了，一点点黄亮，一路延伸看方向是通向后山的。
裴月明拉着萧迟走在夜色下的甬道，她神神秘秘地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萧迟其实不觉得有什么能让自己觉得惊喜，但他很配合，跟着她去了。
沿着灯火点点的甬道一路走到尽头，踏上后山小径，一拐一转，眼前豁然开朗，灯火大亮。
萧迟愣住了。
十六盏八角琉璃灯被依次点亮，小太监挑起挂在梁枋的挂钩上，剔透的琉璃灯洒下晕光，照得须弥座高台上柔和明亮一片。
浅杏帷幕低垂，象牙白的斑竹屏风环绕三面，挡去从湖面掠来的夜风，温馨又暖和。
萧迟缓缓来到大敞那一面，另一边忽灯火大盛，丝竹锣鼓乍响，小戏杂耍表演，远远喧嚣震天。灯火灿烂如九天银河，远有喧闹人声近又清静，既不烦扰，也不会显得过分冷清。
闹中有静，静有带闹。
很熟悉很熟悉的场景，正是他十八岁生辰当日在洛山行宫瑶花台上的布置。
人声鼓声，晚风徐徐，远远望着，萧迟有些恍惚。
恍如隔世。
回望那时一腔期待的自己，他现在……真觉得很可笑。
“不会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的回忆和思绪，萧迟回神侧头，裴月明很认真很认真地对他说：“他们不在意你，自有在意你的人！”
考虑过后，她最后决定重置瑶花台，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
不是这种深刻的场景，根本没法打动萧迟。
事实上看他一进来的表现，她就知道成功了。
不再沉沉蹰蹰难有波澜，这一瞬萧迟情绪波动非常大，虽然不是正面的。
不过没关系，把它拉到正面来就好！
裴月明笑了：“祝你生辰快乐！”
她抓起一把花瓣，往他头顶上一抛。
丝竹声立起，锣鼓声声又欢快，在听雨台下应声响起。萧迟被她撒花瓣的动作弄得有点懵，才伸手拨了拨，忽前面的帐幔一掀，斑竹屏风后闪出一个人来。
萧迟动作一顿，他愣了愣，“大舅舅！”
这人正是段至诚。
他一扫平时严肃，乐呵呵捋了捋须，从身后变戏法般拿出一个小匣子，笑道：“年华丰茂，如月有恒，殿下生辰吉乐！”
“舅舅之前不知，这是在卞邑选的。”
金红色填漆匣盖一掀，银光闪烁，是十二个镂银的香熏球，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个个只有拇指大小，镂丝如发，雕刻毫发毕现，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在烛光下银光灿灿。
这是段至诚接信后特地在卞邑停了一天买的，要在大街市井里碰上萧迟看得上且会喜欢的东西谈何容易？他足足花费了一天时间。为此他后续紧赶慢赶，昨夜赶了一通宵的路，刚才入的城，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
还是一身尘扑扑的绯色官服，靴子上沾满黄泥。
“大舅舅，……”
萧迟接过那个匣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他唇角动了动，段至诚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及冠了，是大人了！来，舅舅给你加冠！”
高几上红彤彤的绸布一揭，一个红缨嵌宝紫金冠，簇新的，烛光一映，璨璨生辉。
萧迟矮身，段至诚抽了他发簪，给他卸下头顶的白玉冠，给他重新戴上红缨嵌宝紫金冠，郑重插上发簪。
“好了！”
这迟来的加冠，本来当初预计给段贵妃的，可惜后来落了空。
本以为不会有了，这会却在他骤不及防的时候来了。
萧迟触了触头顶发冠，不等他说什么，又一阵脚步声响，屏风后又出来一个人。
是段至信。
段至信打开手上的小匣子，一把年纪又端正惯了人，难得有些羞赧，“这雕得不好，时间短了，舅舅手艺不行，改日再给你另雕一个能用的。”
一块两寸长短的田黄石，顶端没有印钮只简单雕了些花纹，底下是最简单的楷书，“宁王宝”。
边角还见到些许刻刀痕迹，是有些粗糙了。
“这个就很好，不用再雕了二舅舅。”
萧迟接过印章，仔细欣赏一会，才小心阖上匣盖。
他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起来，抱着两个匣子，正要说话，谁知屏风后又有脚步声响。
很缓，有些拖，“笃笃”还有拐杖拄地的声响，夹杂着零碎的脚步声大概还有人在边上搀扶。
萧迟一愣：“外祖母！”
他忙搁下匣子，几步上前。
果然是段太夫人。
老太太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病了一场，到现在都不怎么能下地，瘦瘦小小，走起路来都打颤，却拄着拐杖爬上这山丘的半山腰来了。
“外祖母，您怎么来了？该我去看您的，这……”
萧迟赶紧扶着她，老太太喘气重，拄拐杖的手有些抖，他立时急了，“这谁让你来了？”
“……我，老婆子自己要来的。”
段太夫人伸出一只手，握住萧迟的手，又伸手去摸他的脸。萧迟很高，老太太才到他胸口，他忙俯身让老太天够到。
“都这么大了，十八了。”
“我怎么恍惚记得，你是夏天生的，……”
老太太人有些糊涂了，只能看出她极欣喜，瘦得有些凹下去的脸上皱纹舒展，乐呵一会，她忽懊悔起来，“我这记性不好了，竟是忘了，今年没有给你备生辰礼，……”
萧迟忙道：“不用的，您能来我就很高兴！”
“这去年的，……”
老太太颤颤巍巍，向后面伸出手。后面跟两个大力太监抬着一个箱子上来，旁边嬷嬷还捧了个托盘，嬷嬷赶紧紧走两步。
托盘上，是一身衣裳，海蓝色暗纹的圆领襕袍，配同色腰带，新簇簇的，没下过水。
“……这是你十七岁生辰时做的，我估摸着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老太太抖开襕袍比着，萧迟伏低身体让她量肩膀，肩膀合适，老太太很高兴，笑得露出没剩多少牙齿的牙床，她想起什么，忙指那口箱子。
“还有这个，……”趁着记得，她赶紧说，这箱子早就想给萧迟了，但总是忘了。
“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外祖母旧时做的。”
萧迟打开箱子。
一开始他愣了愣，见里面有一大摞新陈大小不等的衣服。
这些衣服有大有小，小到几个巴掌大，是一两岁孩子穿的，鲜红的肚兜已褪了鲜亮，上面的花色也很老旧，早不知多少年前时兴的了。
唯一可称道的，就是手工，针脚又齐又密，童子抱鲤绣得非常精致，跟活的一样。
再下面一件，是大一点点的，约莫三岁孩童的身量。这回不是肚兜了，是件正正经经的小衣裳，同样花色老旧不鲜亮，但手工非常精致。
再下面一件，约莫是四岁男童穿的，……
萧迟渐渐明白过来了。
这些衣裳，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七套。连上他手上这套，十八套。老太太糊涂了，误以为是十七岁的。
这些，都是段太夫人给他亲手做的生辰礼物。一年一件。初时绣图繁多又精致，渐渐的，绣纹就简单起来，再后来，就选本身衣服有暗纹的，没再有绣样的。
段至诚有些黯然：“母亲眼睛不好，七八年前，就没法绣东西了，……”
绣纹就是从十岁开始急剧减少的，但还是有，一直到了十四岁，才开始全素。
虽然衣服越做越简单，但老太太耗费的时间却越来越长，眼睛看不清，手抖，做这么一身衣服，每每需要好几个月，到了最后，几乎是摸着做的，她看不见。
簇新的衣裳触手柔滑，是用最好的上赐贡绸做的，摩挲着有些参差不起的针脚，萧迟眼眶有些发热。
不管再如何，有一个人默默爱了他十八年，哪怕她并看不见他。
萧迟低头抹一把眼睛，抱着段太夫人说：“外祖母，明年不要做了。”
“要是眼睛更不好了，那岂不是看不见我了？”
他极力隐忍，但声音还是有些哽咽，抱着的身躯瘦小又佝偻，却很温暖，如同一泓温泉，注入他的心。
驱散了所有冰冷。
熨得他心尖滚烫起来。
“好，好！”
老太太没有不应的，她努力睁大眼看了一阵，她笑露出了牙床，伸手要摸萧迟的脸，萧迟忙低头凑上去。
祖孙两个乐呵了一阵，段太夫人摸索着摸索着，忽滚下两行泪，她飞快抹去，抬头摩挲萧迟的脸：“……你莫怪你母亲，是我，是我没有教好她……”
老太太喃喃：“你怪我，不要怪她，……”
眼眶一热，萧迟当场落了泪，他下颌贴着老太太皱纹密布的额，低声说：“……我不怪，我不怪你！”
有你在，我很满足。
心坎忽涌起一阵酸楚，一瞬太过强烈，喉头哽咽，萧迟闭上眼睛忍了一阵，才算忍了过去。
有什么随着眼泪一起流了出去，酸楚过后，他心轻松了很多。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还是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很珍贵的东西。
老太太轻拍着他的背，久久，萧迟抬起头，老太太望见那身十八岁的海蓝色襕袍，她忽又想起来，“这是十八岁的。”
她高兴起来，“你今天正好穿上！”
老太太又抖开衣服给他量，量完之后，又像第一次那样伸出手去抚萧迟。
满是皱斑的手放在发顶，摸索着抚摸着，老太太嘟囔：“你们也不给我说，什么都不，要不是你媳妇……”
萧迟蓦回头。
裴月明正笑盈盈看着他。
灯火阑珊，她笑容灿烂，一双眼睛映着灯火，比琉璃灯还要亮。
“好啦！咱们切蛋糕吧！”
呼啦一声欢呼起，锣鼓声起，丝竹声欢快又悠扬，王鉴小文子等一行十几人绕出屏风，人人喜气盈腮。
王鉴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小长案进来，他有点小心翼翼，桌子上五层的奶油蛋糕。
古代其实也有奶油，叫“酥”，烤炉子也是有的，把奶油蛋糕做出来并不难，膳房的大师傅试了两天，终于做成五层的了。
白花花的奶油，为了喜庆，大师傅加了许多带红的蜜饯，还有熟透的桑葚和花瓣。
萧迟和裴月明被簇拥到大蛋糕前，一张一张的笑脸，裴月明握住那把特地打出来的扎了红绦子的长条银刀，萧迟的手覆在上面，两人轻轻用力，往下一切。
“好，好好！！”
欢快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在场的，不管台上台下，都分了一块蛋糕。
太甜了，甜的发腻，段至诚和段至信边吃边笑着评道。
萧迟却觉得多了糖分，他终于感觉了甜。
软黏黏的一小块送进嘴里，他居然没有扔掉勺子。
“诶，你尝尝。”
琉璃灯光剔透洒下柔和晕光，是裴月明在喊他，她切一块多蜜饯多桑葚的搁进盘子里，说掺一起口感更好。
盘子递过来，她还用手肘拐了他，“好吃吧？”
萧迟瞅了一眼，把盘子接过来。
“还行。”
他挖了一个沾了奶油的桑葚，扔在嘴里，如此说道。

第57章
这场生辰宴闹到很晚。
吃完了生日蛋糕，接着就是正式的生日宴，中间一张大圆桌，边上破例添了几张矮桌，人头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膳房大师傅们抡圆了胳膊，热气腾腾的佳肴，还上了酒，女人们桂花酒，男人们惠泉酒，一壶一壶上。
一直到了亥末，生辰宴才算结束，客院早就备妥了，亲自送了老太太过去，盯着安置妥当了，萧迟和裴月明才登辇折返嘉禧堂。
作为寿星，萧迟喝了不少，惠泉酒烈，他白皙的面庞泛起一层红晕，眼睛看着也比平时亮。
喝了一大碗解酒汤后，他微微阖目，斜在罗汉榻上靠坐着。
他今晚哭过。
裴月明瞄了他两眼。
他就恼了，“看什么看？”
抹了一把脸，他站起转身往内室去了。
“诶，看看怎么了？”
还不给看了咋地？
裴月明跟了进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喂喂，我们忘记许愿了！”都怪没有蜡烛！
“……”
现在才记起？他早就发现了。
萧迟没理她，自己卸下了发冠放好，随手扒拉两下头发，把才上身不久的蓝色襕袍解下来，整整齐齐挂在紫檀木桁的横杆上。
裴月明则还想起了另一件事，她去多宝阁前把木屉一拉，从里头取出一个卷轴，递给萧迟：“喏，送你的。”
生日礼物。
“不许嫌弃啊！”
她这两天光忙活听雨台了，可没空准备什么礼物。
萧迟接过打开一看，“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是她手书的一幅《春日》，用的就是小书房里头的清江纸，墨痕簇新，刚裱好的。
他切一声，“就这样啊？”
不然你还想怎么样？
裴月明没好气：“这生日宴废了我多少心思知道吗？”
“你不是领了工钱吗？”
才来王府那会，什么钱得给花嫁妆归她，算盘啪啪安排得可够仔细了。
萧迟把卷轴卷好放在床廊里头的妆台上，撩起床帐上床，回了她一句。
“……”
“那我呢？”
裴月明追上去，一把揪住掀起被子要往里钻的萧迟，“那我礼物呢？”
他卡壳了。
很好，没准备是吧？
“那明天在你箱子里挑一件，我自己选哈！”
说的是放他珍藏的那个黄花梨小箱子。
“……”
你想得美！
萧迟拨开她的手，躺下来侧身背对着她，扯被子蒙住半边脸，“……我头疼，别吵吵我。”
“喂，喂喂……”
……
萧迟喝酒多，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
裴月明气呼呼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萧迟起身赶上早朝，她则睡到天光大亮自然醒。
睁眼伸个懒腰，磨蹭一阵子才爬起身。
她坐在妆台前芳姑给梳发，好了，她正凑在黄铜镜前端详着，那边收拾床铺的桃红“咦”一声：“主子，这有条钥匙！”
在裴月明枕畔发现了，黄铜打的小小一条，上面系了根红色绦子，拿过来一看，裴月明就笑了。
这不就是萧迟那个百宝箱的钥匙吗？
这个别扭的家伙！
“去，去小书房把多宝阁顶上那个小箱子搬过来。”
裴月明推开槛窗，灿烂春阳撒了进来，室内明晃晃暖洋洋的。
这阳光真好啊！
……
那个别扭的萧迟回来了。
恼羞成怒嫌弃人，还会噎人瞪人，总体来说，这生辰宴效果确实很不错的。
裴月明挺高兴的。
确实，萧迟是渐渐恢复了。
但要说和以前比吧，那还是有不同的。
对外处事，他成熟了很多。
生辰宴后没两天，陈尚书回来了。
这老头憔悴了不少，当初那病是为了回避东宫不假，但不管初衷为何，这病是怎么起的，这病确实是真病。年纪一大把，这么折腾一回，身体肯定吃不消的。
养病养到现在才回来，一回来，他没做什么，就是写了封告老乞骸骨的致仕折子。
有时候的事情就很无奈，作为户部尚书，这件事他本有监管失误的连坐责任。在案情刚发的时候，皇帝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并明确说‘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回避东宫这策略是正确的，皇帝也不会乐意他知道太子参与侵吞赈灾款，可偏就不得不和前头皇帝的口谕相悖逆了。
再不得已，还是有负君恩，陈尚书没得选，他只能上告老折子。
不甘心肯定的，但只能告诉自己宦海浮沉几十年，能全身而退就很好了。与其在皇帝心里留个疙瘩，不如遗点余荫给子孙吧。
这个折子写好了，陈尚书正要往上递，宁王来了。
萧迟缓步而入，立了片刻，将他手里的折子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扔进笔洗里。
明黄折子淹进水底。
“殿下！您……”
“陈尚书，彭奚上折结案后，父皇就向本王问过你了。”
萧迟慢慢抚平袖口的褶痕，道：“本王告诉父皇，陈尚书事必躬亲，虽有心勤王事，但到底年迈，有些地方却力有不逮。”
他看一眼陈尚书：“受不得血腥之气，第一回 从刑房出来，就晕厥病倒了。”
第一回 刑房，那就是拷问崔承宗的时候。那个时候，案情还在杨睢身上，并没沾到东宫。
这言下之意，就是陈尚书不知道东宫参与，且他很尽心尽力，奈何身体太不争气。
放在平时大约是瑕疵，但放在赈灾款一案上，却算歪打正着合了皇帝的意了。
萧迟说完，弹了弹衣袖，转身离去。
陈尚书先是错愕，继而神色复杂。
萧迟回了值房继续处理公务，当天上午，就得讯，陈尚书携请罪折往紫宸宫面君，跪哭年迈体衰无用，言谈中甚至流露告老之意。
皇帝温言安抚了他，并道，年轻人都未必受得了刑狱之事，老骥尚且伏枥，爱卿不必妄自菲薄。
抚慰一番，又告诘一番，最后让陈尚书功过相抵，继续原职留用。
萧迟点了点头，搁下笔。
户部尚书一旦致仕，很可能会由底下二位侍郎之一擢上。
户部左右侍郎，左正是吕侍郎，杨睢咬紧牙关没有供出一星半点，就指望着他日后能关照太子妃母子，杨家被流放的妇孺孩童或许还有一丝回京之机。
吕侍郎资历深，他在户部十几年了，任左侍郎八年，另一个右侍郎沈升年资经验远及不上他。
要是陈尚书真退了，很可能上位的就是他。
就算不是他，那沈升中立归中立，但行事也远不如陈尚书圆滑。
这都不是萧迟愿意看见的。
那不如仍是陈尚书。
这老头子肯定不会倒向东宫，有他在，户部出不了什么岔子。
况且这一次，他欠了萧迟一个大人情。 想这老头归附当然不可能，但是吧，人情债难还，大事上陈尚书不偏，小事日常却总要气短的，少不了多给些方便。
一举两得。
权衡利弊，考虑局面，也不用段家舅舅们提点，他自己就考虑得清楚明白。
萧迟处事一下子就沉淀下来了。
稳了。
对于这一点，裴月明是没有意见的。
好事。
不极端就好，总归要成长的。
……
春光明媚，城郊草长莺飞，放眼望不尽的新绿嫩绿，繁花点缀，厚厚的草地就想一大地毯，风吹过，芳草簌簌。
这么好的天气，当然要放风筝啦！
裴月明是玩上瘾了，在信陵和南门走得几回，手痒痒的，立马吩咐匠房给做风筝，人手一个，拉着萧迟一群人呼啦啦去了。
地方早就看好了，信陵前很大一片都很平正，找个又近又合适的地点真心容易。
马车一停下，裴月明跳下来，招呼萧迟：“快点啊，怎么这么慢？”
其实萧迟是有点嫌弃的，大男人一个，放什么风筝，被人看见了，他面子还要不要？
他拖拖拉拉下车，站一边就不动了。
裴月明“切”一声，你不玩那就看着吧！她招呼桃红把她的风筝拿来。
风筝一拿过来，萧迟又觉得伤眼睛，“怎么弄了这么丑一蜈蚣！”
不可思议，十分嫌弃，这蜈蚣完全不符合他的审美，话说你女孩子一个就不能整个文雅点吗？比如虞美人，再不济也燕子大雁什么的。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她这风筝是做大的，比正常风筝大几倍，长条形才好放的。她上辈子有朋友就爱玩这个，更大，能把人拖上天的那种超巨型风筝，新手都选长条形的。
她一身紫色扎袖胡服，穿一双鹿皮小靴，用巾子缠了缠掌心，举着线轴摩拳擦掌开始了。
一群人兴高采烈，后来连王鉴都加进去了，就是裴月明这掌线轴的有点不给力。
“快，快点！”
“放线，该放线了，唉……”
大风筝歪歪扭扭上天，挺壮观的，比远处的风筝们大许多，就是不好操控，裴月明这辈子闺阁千金一个，身体素质不大给力，跑了几圈她一脸通红气喘吁吁，有些跑不动了。　 眼看着好不容顺风上去的大风筝又歪下来，萧迟恨铁不成钢，“怎么这么蠢啊？！”
放个风筝都放不好！
“你行你来啊！”
裴月明汗流浃背，不忘回头白了他一眼。
看把他能的！
他来就他来！
萧迟哼了一声，大步上前一把夺过线轴。
随手扬了几下，大风筝就正了。
好吧，看来这家伙鄙视人是有资本的，居然是高手？
萧迟确实是高手，接手才一阵，大风筝就迎风直上了，越飞越高。
裴月明闭麦了，她鼓掌：“好！好高啊！有风来了，再快点！！”
奔跑着，一头热汗。
血液在脉管里快速流动，迎着风奔跑，仿佛把所有的一切都丢在身后。
萧迟的情绪真真正正地高涨了起来。
阳光洒在身上，驱散阴霾，萧迟畅快大喊：“啊啊——”
大声呐喊，胸腔舒展，简直畅快极了。
两人一起奔跑着，轮流扯着线轴，裴月明侧头看了一眼，萧迟眉梢眼角扬起，他脸上带上笑。
“喂！轮到我了。”
“等一会，你跑得那么慢，等过了这个风头，……”
……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跑得酣畅淋漓，两人直接坐在草地上。
裴月明直接趴下了，她笑道：“风筝送你啦，你收好了，咱们改天再来。”
大蜈蚣收回来，不过仔细一看却有点破了，上面风太大，蜈蚣头下面的那块薄绢有点撕开了。
萧迟啧啧两声，这风筝那么丑，还破了。
他十分嫌弃，不过还是吩咐王鉴：“收起来吧。”
颇有以前他大爷本来看不上的，赏脸勉勉强强才收了味道。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有点好笑。
歇够起身，打道回府。
回去以后各自梳洗，裴月明是要泡澡的，泡完出来萧迟早不知哪里去了，她也没在意，叫桃红赶紧上晚膳。
饿死了，前胸贴后背啊。
好容易填饱了肚子，消过食，不想芳姑却端了一个白瓷碗上来。
热气腾腾，涩涩的，一问，原来是草药茶。
芳姑笑道：“这是殿下吩咐的，固本防温病。”
这里的温病，说的外感伤风。
上次他好了以后，她却病了，养了好几日才痊愈，府医说有些累着的，近期内好好调养勿再生病，以免损伤元气。
这茶是防她运动后吸汗感冒的。
这别扭家伙！
裴月明笑了笑，端起药碗，屏息一口气饮尽了。
……
萧迟在前院，蒋弘来了，有个卷宗要他过目。
他看过以后，签了让人回去了。
踱回嘉乐堂稍间。
这是他大婚前起居地方，因挨着外书房，如今也常在这里和裴月明喝茶商量事情。
他问，风筝可修补好了。
还真补好了，王鉴一回府就让人补，赶紧呈上。
萧迟仔细看了看修补的地方，又端详一下这个大蜈蚣，嘀咕：“真丑。”
他拎着大蜈蚣进了内殿寝卧，吩咐取匹绢来，裁下一幅裹了，而后腾空一个大柜，小心把他的风筝放好了，并吩咐小文子要时不时拿出来打理，以防潮了。
嘴里嫌弃归嫌弃，实则还是很喜欢的。
应该说，下午这场放风筝他很喜欢。
奔跑一场，仿佛整个胸臆都舒展开来，四肢百骸无一不畅快。
不再去想，他也能过得很好。
她说得对，他为什么要不快乐呢？
岂不是显得很在意他？
他再不会了。
人家都过得这般好，他要过得更好才对！
厚厚的猩猩绒地毯铺地，春日里，一点都不冷，萧迟如同旧时一般赤足踱步到槛窗前，手里不紧不慢地转着两个黄玉貔貅。
这对貔貅是新的，晶莹剔透如同一团油脂，他看着很不错，拿在手里细细鉴赏了一番。
而后又抬头赏窗外的盆景。
海棠树下，刚刚绽放的上品月季和山茶，牡丹兰花金盏菊百枝莲，姿态优美，含苞初绽。
映着斜阳，争妍斗艳。
王鉴很高兴介绍：“这都是王妃娘娘才吩咐送过来的，娘娘特地去花房选的。”
萧迟终于从情绪中走出来，嘉乐堂阴转晴，人人艳阳高照喜气洋洋。最高兴的，当然要数王鉴小文子这些贴身伺候的。
不用主子吩咐，小文子就颠颠儿上前捧着萧迟盯着一盆十八学士山茶，凑在窗台前，他兴高采烈凑趣：“就是，就是。”
“如咱们娘娘般心悦殿下的，时时将殿下放在心上，费尽了心思的，只怕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也不多见了。”
“……”
什么心悦？
……她喜欢他？
萧迟愣了愣：“……你个奴才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第58章
朝堂官场是这个世上变化最快，适应能力也最好的地方。
一夕之间波澜骤兴，人人自危，转瞬又风浪迅速平复，已不见半丝痕迹。
赈灾款一案也就大半个月前的事罢了，杨睢贾辅颈腔血大约还残存在午门外的汉白玉地面缝隙中，但满朝上下都仿佛把这两个人忘全了，笑语晏晏，唇枪舌剑，大事琐事朝上争论不休，早如平日。
这桩事早已翻过一页了。
当然，某一小撮当事人除外。
这么些当事人中，头一个就要数皇太子萧遇。
他闭宫思过期结束，由于反省很深刻，终于被皇帝放了出来。
他和萧迟，在紫宸宫正殿前撞了个正着。
萧迟是来禀告公务和给皇帝问安的。他如今和以前一样，不是皇帝召他，就是他来紫宸宫，几乎每天都来，看着和旧时并没什么不同。
当然，要说区别的，也有。他处理政务公事越来越熟练，考虑也周全，基本都不用皇帝怎么操心了。
皇帝很满意，捋须笑道：“很好，朕打算遣个人去巡巡沿河诸州，改日正好放你出去看看。”
最后不忘训懈：“你要戒骄戒躁，不可懈怠，政务民情，该你学的还有很多，要虚心。”
萧迟应道：“是，儿臣知道。”
“那儿臣先回去了，父皇多些休憩，勿过分操劳。”
“好好，父皇知道了。”
萧迟告退，出了御书房，他敛了笑，沿着朱廊转往正殿前的陛阶，刚拐过弯，迎面就碰上了萧遇和萧逸。
萧迟和萧遇目光一对上，火花四溅。
“……三弟。”
绷了一阵，由萧逸打破沉默。他是来给皇帝请安的，作为皇子他就算开府了，一个月至少也得来给皇帝几回安，到了陛阶前碰上萧遇，于是就一起走，谁知走了一段，又碰上萧迟。
看了这个，又看看那个，和煦打了个招呼，他迅速退后一步。
“哼！”萧遇轻哼一声：“看来最近三弟过得不错？”
这是紫宸宫，他面上挂着笑，只一双眼睛全无笑意，淬毒刮骨刀般的目光上上下下把萧迟挫了一遍。
“是不错。”
萧迟可不惧他，他就从来没怕过萧遇，抱臂上下打量两眼，他挑眉道：“太子殿下这是来给父皇请安？”
他目含讥诮，这萧遇频频过来，殷勤得差不多照一天三顿饭般准时，谁不知他是想把皇帝尽快给刷回来？
萧遇生平最恨就是萧迟这轻慢态度，日前又添一桩大仇，这新仇旧恨，一双眸子喷火似的像要生啖了对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与你何干？”
那自然是不相干的，萧迟笑了笑：“我只是叹杨氏罢了，我旧时倒听王妃提过几回太子妃，可怜啊，年纪轻轻香消玉殒！”
王鉴等人低下头，东宫几个内宦更是气都不敢喘，连萧逸侧头退了一步。
杨氏还是死了，据闻是长信侯府被抄斩次日自缢身亡的，这也是皇帝对萧遇缓了神色并将人放出来的原因之一。
萧遇一张白皙脸庞瞬间涨成猪肝色，萧迟这是差不多明说他寡情薄意了，他大怒，萧迟哼了一声，直接往前离开。
萧遇蓦侧头，冷憎盯着他，毒蛇似的目光。
错身而过。
两边人马泾渭分明，甚至连王鉴和东宫贴身太监眼神碰了一下，也是火花四溅。
这兄弟两个，梁子是越结越大，已渐成不死不休之势。
……
萧迟怼了萧遇一回，心情畅快了不少。
下得紫宸殿，便碰上段至诚。
段至诚本来是来请见的，但事情也不算十分急，眼看天色渐暗下值的时辰都差不多到了，他索性和萧迟结伴，叫上段至信，一起离开。
三人回宁王府去了，萧遇“病愈”重返朝堂，他们少不得碰头小议一次。
“目前，该多多谨慎，不可授人以柄。”
回到宁王府，入了外书房，裴月明也来了。但凡在宁王府议事萧迟基本都叫她来，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因她只安静旁听并不怎么说话，段至诚段志信索性也就不说了。
坐下后，上了茶，屏退伺候的人，三人先略略说了说最近朝中的事，还有皇帝对东宫态度，最后段至诚对目前阶段下结论。
受伤猛兽的反扑会是极激烈的，被断一臂的东宫毫无疑问正死死盯着他们，该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善之策。
“确实，我们该耐心待机。”
萧迟赞同颔首，又道：“杨睢倒了，接下来我们当志在陈梁二公府，若能再卸下梁国公府，东宫必自乱。”
长信侯府，梁国公府，东宫多年的两条臂膀。尤其后者，可以说是萧遇的支撑力量的主心骨，若倒，他必心神大乱。
“我们可以伺机一点点削其势力。”
萧迟说：“当然，若是能够找到一个如杨睢般的巨大破绽那就再好不过。”可惜这个可遇不可求。
时至今日，萧迟已由心认可段至诚当初的对东宫策略。
以前是公差私怨交杂，对付萧遇掺和上许多个人情感因素。现在个人情感因素也有，但绝大部分的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汇成一股，目标明确，什么私怨反成了其次，他称东宫，而非单纯的萧遇。
裴月明听明白了，她侧头看了萧迟一眼。
萧迟垂眸，端起茶盏啜了口。
段至诚段至信颔首，这和他们先前议定的战略一致。
段至诚叮嘱：“那朱伯谦素来谨慎，切莫躁急反让他钻了空子。”
“嗯。”
萧迟想起一事，顺带提提：“今日父皇说，打算遣个人去巡巡沿河诸州，有意想叫我去。”
“那不错。”
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地方当然好，否则只靠卷宗，总会有所欠缺。
裴月明心里也赞同。
该议论的都七七八八了，最后难免提两句杨氏的死，段至信站起身活动一下腰颈，说：“短期内，陛下该不会给太子再娶妃。”
暂时不需要考虑这个，皇帝该短期内不会再想给东宫重新添一个大助力的。
至于后续，看情况。
正如他们。
也是在不断根据局势调整策略。
“好了，我们回去了。”
殿门开了，王鉴桃红送茶进来，段至诚摆摆手不用，他们得回去了，老太太睡得早，他们赶回去看看。
萧迟也要去，被段至诚按住了，“夜了，这一来一回都宵禁了，明天再来就是。”
萧迟并裴月明送二人出殿门，萧迟接着往外送，裴月明站定，跟在她身后的桃红小小声问：“主子，太子妃娘娘真的薨了？”
她不可思议，惴惴，之前见还活生生的一个人。
说到这个问题，裴月明默了默，她点了点头。
由于萧迟，她知道的得比段至诚段志信还要多一点，毕竟有些皇家丑闻，哪怕是舅舅也不好外传的。
杨氏是自焚而亡的。
在杨家满门男丁抄斩，妇孺孩童被流放的次日黎明，烧毁了东宫最后面设为佛堂的一个小偏殿。由于偏僻，等火扑面房子都差不多烧透顶了，据说焦干只能勉强辨出人样。
她一下子从一个高门贵女太子妃变成一个罪臣之女，还是侵吞赈灾款的巨恶，太子妃的位置已经坐不稳了，就算不死，后续也举步维艰。
所以她选择了自杀，她大概是想给她儿子粉饰太平吧，否则她儿子这嫡子之位将会非常尴尬。她及时“病逝”，就能抹去这些尴尬。
对，杨氏死的消息还没往外放，只称闻讯病倒，等后续再“病重”。
上叙这些杨氏心态，是裴月明猜的。她猜，这里头甚至可能还有萧遇的冷眼甚至暗示。
就算没有，这人寡情薄恩也肯定了，但凡安抚承诺一下，杨氏也不会走上绝路。
再立场相对，也不免恻然。
皇权之下，粉身碎骨只是悄然之间的事，哪怕尊贵如人上人的太子妃。
“好了，别想了，我们管不着，也不关我们的事。”
深呼吸几下，她安慰两句桃红，她看见萧迟折返了，便迎上去：“行了，我们回去用膳吧。”
……
裴月明摇了摇头，也不让自己再多想。
嘉乐堂院门一阵繁杂脚步声，是萧迟回来了，“舅舅他们走了？”
萧迟跨进院门，她就迎了上去，拐弯一照面，谁知他骤刹住往后一缩。
连退了两步，再站住脚。
“……”
裴月明：“你怎么了？”好端端的缩什么缩？
萧迟：“……没什么？”
莫名其妙。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好了，夜了，快回去睡吧！”
“……”
于是，两人就直接登辇，返回嘉禧堂了。
卸冠卸钗环，解衣洗漱，都是伺候惯了，王鉴桃红等人非常麻利，一刻钟上下就妥了，放下帐子吹灯，福身鱼贯退出。
裴月明站在槛窗下的大妆台前，侧头看着镜子顺头发。萧迟则坐在另一侧的罗汉榻上，他端着茶盏貌似在喝茶，偷瞄了几眼她。
怪怪的。
小文子说她喜欢他。
简直石破天惊，萧迟当时茶花都给掉了。
花房精心养出来的一盆名品十八学士被摔了一个稀巴烂。
吓到他了！
怎么可能？
没那回事！
他和裴家小丫头真不是那回事啊！
受惊的萧迟直接叫人把小文子拉出去给揍了十板子，叫他吓人！
小文子揍是揍了，但那话影响力还在，王鉴也有些惊到了，刚才偷偷瞄了他和裴月明好几次。
瞄得萧迟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在嘉禧堂，他保证也把这奴才也给拉出去揍了。
“喝那么多茶干什么呢？”
他今晚简直茶盏不离手，裴月明回头看诧了一下，今晚的菜也没有很咸啊，挺正常的。
她招手：“赶紧睡吧，明天大朝呢。”
寅时就得起了。
说着，她撩起帐子上床了。
萧迟磨蹭了一阵，也不得不过了去。
他吹了留烛，磨磨蹭蹭撩起床帐，小心绕过裴月明被窝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闭眼不动。
裴月明很快就睡着了。
萧迟忍不住坐起身，往那边瞄了几次。
昏暗夜色下，裴月明背对着他，隐隐约约只有锦被隆起一团的轮廓。
他也躺了回去，翻身背对她。
小文子胡说八道！
没那回事。
反正他是不信的。

第59章
嘴里说不信,心里也真不信，但很难免的，萧迟忍不住观察起裴月明。
寅时天还未亮,萧迟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身，他目不斜视跨过楚河汉界，下床时，往裴月明被窝飞快瞄了眼。
裴月明醒了。
她这是内急憋醒了的，揉着眼睛坐起身，先被萧迟惊了一下。
“你……又睡不着？”
整夜没睡吗？
“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睡不着了,不是渐渐适应过来吗？
上月连花帐子都可以撤了,明明就算前阵子情绪重那会,他也不是完全不能睡啊！
“……”
萧迟：“……昨夜喝茶多了。”
哦,原来如此,难怪。
幸好今天不是她上值。
裴月明披了件薄斗篷，趿上鞋子，萧迟看着她往左边小隔间的净房去了。
王鉴望望裴月明，又瞄了瞄萧迟。
萧迟恼了：“看什么看，贼眉鼠眼的,还不赶紧滚过来伺候？！”
王鉴忙过来，他眼观鼻鼻观心，看着十分严肃正经。
萧迟速度十分之快，等裴月明出来他都转移到浴房去了，她也没在意，打个哈欠躺回去睡回笼觉。
不过听得他重新出来的声响,她撩起帐子说：“你今天是去信陵吧？我们玉泉寺赏梨花？”
玉泉寺梨花,西郊一大著名景点，漫山遍野的梨花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啊,裴月明前阵子安排节目就盯上它了，可惜那会梨花还没开。
玩上了瘾，不去看看心痒痒的。
去信陵接了他，一拐去西郊，闭城门前保证能回来。
“……”
萧迟含糊地说：“行……到时再说吧。”
裴月明就当他知道了，反正最近就是这么安排的，她也没在意，放下帐子继续睡了。
话说最近她和萧迟的互换变得规律了不少，一般隔日或三四日换一次，都是夜里或者黎明时换过去的，然后中午或下午再换回去。
一个在府里，一个上朝上值，互不干扰，最多就早上起床时瞄一眼，但被子蒙头蒙脑最多看见半个发顶，昏暗朦朦胧胧的，根本看不真。
也不需要和‘自己’照面，两人感觉良好，很快就适应下来了。
裴月明很快睡着，萧迟什么时候走的她也不知道，等一觉睡醒天光大亮，窗外鸟鸣啾啾，婉转此起彼伏。
这不是府里养的，是野生的。宁王府这个大花园子也很受雀鸟的欢迎，筑巢安家生机勃勃，嘉禧堂距离花园子不远，自然很受眷顾。
鸟雀婉转鸣唱，春阳暖熙，惠风和畅，非常让人身心愉快。
裴月明看书散步，处理了搁在小书房的一些公事，等用完午膳，就命人套车，优哉游哉往出城往信陵方向去了。
她兴冲冲过去，不想今天却失望了。
萧迟吹毛求疵，
临时点出几个地方让瓦匠翻工，故意磨磨蹭蹭，等出信陵时，已经申正了。
好吧，这个点过去晚了，到地方都差不多天黑了。
“那好吧，没事，反正那梨花少说开小半月呢，又不会跑了的，差事要紧。”
两人登车，掉头往回城方向。
风不时拂起车窗帘子，她侧脸映着阳光，眉目疏朗，并没有不高兴。
“萧迟。”
“嗯？”
“信陵怎么回事了？”她得先问问，不然明天换上她就一头雾水就麻烦了。
裴月明侧过头，马车忽一颠，她骤往这边倾了倾。
萧迟正有点出神，突然她这么往前一凑，他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一缩。
可他仰得太急了，哐撞在最后面车厢壁的小多宝阁上，上面的香炉玉摆件点心之类的东西一阵摇晃，“噼啪”一碟子酥糖掉了下来，拍在裴月明的头顶上。
高脚碟子在短榻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她低头看了眼，一颗酥糖和糖粉在她头顶扑簌簌掉了下来。
“……”
裴月明简直无力吐槽，她今早才洗的头发，知不知道这么长的头发洗一回很费功夫的大哥！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了，一惊一乍的！”
裴月明叉腰喷气。
萧迟理亏，支支吾吾：“……我在想其他事情，你这骤一转头，我就……”被吓到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裴月明继续抖，簌簌居然还有，她怒：“能不能……”
“砰！！”
两人还在说着，谁知骤“砰”一声大响，大马车蓦急停了下来，震得整个车厢都晃了晃，正挨着榻沿坐着在低头拍头发的裴月明险些整个被甩下地。
萧迟一把拉住她。
他当即就怒了：“怎么回事？！”
外头马蹄声一阵凌乱，王鉴忙道：“有个女人突然扑了出来！”
萧迟大怒：“这么多护军是吃干饭的吗？！”
皇子兼亲王，他出行就算再低调，七八十是个侍卫护军还是有的，居然竟然让人扑到车前了！人都是死的吗？！
护军统领副邬常已打马近前，他翻身下马跪地请罪，不敢狡辩，只禀道：“禀殿下，是有个女人突然扑倒马队内！”
不是车前。
只是道窄，侍卫和护军都是紧紧簇拥着萧迟车驾前后的，这人这么一扑，骤不及防差点被马蹄踩死，侍卫急急提缰转弯，后面的马车也跟着不得不骤停了。
萧迟不悦：“回府统统自领十杖！”
“是！”
邬常松了一口气，齐齐领命。
本来，这小插曲就该过去了，等护军将这女人拉开或放或押，车队继续前行就可以了。
谁知萧迟话音刚落，外头一阵拼命挣扎的声音，有人嘶喊：“宁王！！裴氏……呜！！”
女声沙哑，有种烟熏火燎的感觉，裴月明一听却一
怔，这嗓门有些熟悉，是……
王鉴和桃红一把掀起帘子，两人见了鬼似的表情：“……太子妃。”
桃红拼命压低声音：“主子，是太子妃！”
谁？
裴月明瞪大眼睛，蓦侧头，和萧迟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都很清晰看到震惊。
……
是该震惊啊。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突然诈尸，谁不震惊？
裴月明两步抢上前，一把撩起车帘。
一个衣衫凌乱黑灰尘土满身的女子，两个护军正冷脸扣住她往外拖，她拼命挣扎蹬地，零杂半披遮住脸庞的散发乱晃，这么骤眼一望，裴月明就把人认出来了。
“真是杨氏！”
她压低声音，攒住萧迟上臂的手收紧。
萧迟也顾不上纠结了，盯了杨氏一阵，两人对视一眼，他朝邬常点点下巴。
邬常立即示意人先把这女的嘴堵住，他飞速分了几队人，往前后左右搜去。
这出了信陵并没多久，还是远郊，很寂静少人烟，如今放眼，更是一个旁人都不见。
事实上，搜过后也确实没有第二人。
腰高的茅草丛，藏人是行，但青天白日根本经不起近距离搜索，人走得绝对不可能比马快。
那么，杨氏是自己来的？
萧迟盯了杨氏，后者拼命睁动呜呜喊着，很明显有话急要和萧迟说的样子。
萧迟转了转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把人带到庄子去。”
……
萧迟说的这个庄子，是他当初审贾辅的那个，护军和侍卫轮值休憩点及家眷安置点之一，后来又被他辟为京郊据点，安保级别非常高。
调转马头，直奔东庄庄子。
到地方后，萧迟和裴月明也不废话，两人直接往暂时安置杨氏的小院去了。
杨氏不是**而死了吗？
各种内情，不用说肯定很多。
窗纱撕开一块，裴月明往里头望了眼，一望，她就皱了皱眉。
杨氏左脸颊一块烧伤的创痂，半巴掌黑糊糊的，看着还有些泛红，只怕是还未收口。头发被灼去了好些，不少地方长短参差凌乱散着。一身很脏的衣裳，倒能辨得请底色是白色。
她正惶惶低头坐着，不时警惕左右盯视，很有种神经质的感觉，昔日那秀美温婉的面庞和形象已面目全非了。
王鉴低声道：“她这身是中衣，是大宫女和嬷嬷样式的中衣。”
主子们不熟悉，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杨氏这是……换了身宫人衣裳，从火场逃出来了？
嘶！
裴月明牙疼，这猜测背后的含义不小啊。
邬常推开门，她和萧迟进去，一听门动，本端坐在桌旁圆凳的杨氏立即弹了起身。
“萧遇！是他！！”
尖锐的女声，带着一种烟熏过后独有的沙哑，刺耳极了。
杨氏抬眼一见萧迟和裴月明，立即尖声嘶喊：“是他使人放的火，我没有！我没有要**！！”
声声泣血，她扑上来要抓住萧迟和裴月明的手，被邬常和侍卫隔住，她拼命挣扎着要扑上来，睁大一双泛满红血丝的眼睛。
“我们杨家为他付出了多少？！”
“凭什么？凭什么？！”
杨氏厉声：“是，我爹是侵吞公帑！可这都是为了谁？这难道就我们杨氏一家做下的吗？”
“不！”
“我告诉你们！梁国公，朱伯谦，这个阴险狡诈的老贼！是他示意的，都是他示意的！”
“我告诉你们！他还侵吞了去年下拨的筑堤款！！”
“萧遇！朱伯谦，你们不得好死！！”

第60章
杨氏在歇斯底里嘶喊。
双目红得似要滴血，犹如一头撞笼野兽般往前扑，这一瞬的力道让邬常和侍卫都有些脱手，不得不加大力度按住。
裴月明眉心皱得很紧，杨氏这精神状态太不对劲，她侧头问府医来了没有。
冯慎带着府医飞马赶至，天已入黑了。
“肝失条达，胃肝火盛，携痰上扰，致使神志逆乱，心神失主，此乃狂症。”
医理裴月明听不大懂，但能确定，杨氏是真有些精神问题了。据府医说，这是大悲大伤后受刺激过度所致，至于属于间歇还是持续，尚需观察。
府医给杨氏施了针，杨氏这才渐渐安静下来。她晕厥过去，府医开了药方，又给她处理一下脸上的伤口。
“你说，这杨氏说的可是真的？”
裴月明和萧迟回到前厅，桃红捧了茶来，她有一下没一下刮着碗盖，皱眉问道。
萧迟蹙眉：“不好说。”
杨氏说是朱伯谦示意杨睢去侵吞赈灾款，以及侵吞了去年下拨的筑堤款。前者不可考且已结案，不必多提。至于所谓年下拨的筑堤款，那就是另一桩事。
去年萧迟初入朝，领的就是协助核算这筑堤款的差事。足足九百万两银子，分拨到黄河中下游两岸的十几个州，筑堤去年就开始了，正密锣紧鼓进行当中。
耗大晋国库年收入的一半，皇帝极其重视，这不还刚和萧迟说打算遣人出京巡巡，重点就是这个。
这筑堤款，重要程度尤在赈灾钱粮之上。
现在杨氏说，朱伯谦往这上头伸了手？
真的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将会是击溃梁国公府的重要缺口。
但现在问题是，杨氏这精神状态，还有对朱伯谦和太子的深恶痛绝态度，真的没法不让人存疑。
可信程度大打折扣。
特地来告密欲拉着二人一起下地狱的可能性是有，但她自己的臆想或者愤恨之下使劲泼脏水也不无可能，谁能知道呢？
两人讨论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先把出京巡查的差事争取过来再说。
“所谓贪腐筑堤款，必定是要从地方和大堤上下手的。”如果是真的，实地查察去寻找破绽是关键。
假的也无妨，出去走走，深入到地方去见识考察一番，了解地方民情官场生态，这是很好的一次历练，也是收拢地方人手的上佳机会。
反正争取没错。
裴月明问：“咱们要给舅舅说一下吗？”
说的是杨氏。
萧迟犹豫了一下。
什么杨氏非自焚太子伪造太子妃自杀之类的，实属皇家秘辛丑闻，知道太多没好处。但杨氏的出现，对他们一派算是一件重要的事，假如她吐露的朱伯谦之事属实，那将会对他们后续的战略部署产生极其重要的影响。
“那就简单说说吧。”
最后，他这么说。
裴月明赞同。
商量完了，夜也深了，两人匆匆用过晚膳，就该休息了。
由于杨氏的打岔，城门早闭了，谁明天上值的话只能一早骑快马赶回去，今夜在庄子先歇下。
在这里要点赞一下王鉴的仔细，他特地嘱咐回府叫府医的人把萧迟铺盖帐子也收拾好一并带回来了。庄子正院就算萧迟常年不住，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细软一放就能睡了。
裴月明解了头发正在擦，笑道：“你得赏赏王鉴。”
环视一下屋子，这院子建和布置的时候肯定考虑了萧迟的毛病，非常雷同的拔步床，蝠纹团花的杏黄帐子一挂，晃眼就像嘉禧堂一个模样。
萧迟含糊应了一声。
他在暗中观察裴月明的一举一动。
杨氏搞定了，先头那点子心事又浮上心头，他貌似在喝茶，实际时不时往这边瞄。
“你这是怎么了？”
裴月明就很奇怪了，她第n次逮到他眼神往这边飘，怎么了，这两天都不大对劲的样子？
“你是不是不舒服了？”
她探手要探他额头，这是上次他反复发热后的习惯性动作。
萧迟急忙往后一仰。
这动作大的，裴月明诧了诧：“怎么回事？”又一惊一乍的。
“……没什么，大概这两日嗅那桐漆味儿多了，头有点疼。”
那难怪。
“要不要喊府医？”反正人在。
萧迟表示不用了，小事，睡一觉就好了。
那行吧。
“行，睡吧，明儿要是还疼再喊也不迟。”
裴月明打了哈欠，转身去睡了，一回头，见他还坐着不动，催促：“赶紧睡啊，明天还得快马赶回城呢。”
“……”
萧迟默默起身，跟了上来。
吹了灯，躺下去，萧迟翻了个身背对裴月明。
总感觉怪怪的。
不信归不信，但身边睡了个女孩子的事实陡然就清晰了起来。
从前没这个感觉的，实在他和裴月明关系太特殊太密切了。现在骤然意识到，她是个年轻的异性，妙龄的女孩子。
暗香浮动，淡淡的桃花气息，极熟悉之余又添了丝陌生，清浅绵长的呼吸声，她的存在又变得格外清晰了起来。
他浑身不自在，翻来又覆去，忍不住又把小文子拉出来在心里大骂了一顿，看来十板子都是轻的。
煎鱼似的直到半夜，才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这直接导致裴月明次日被王鉴喊醒的时候，眼皮子感觉黏着都睁不开。
她痛苦地爬起来，掀起被窝，坐了好一会才算勉强清醒过来。感受一下，还好，困是有点困，但头不疼了。
她告诉萧迟：“好了，没事了，不用喊府医了。”
萧迟动了动，他被子蒙着头，仅露出一小块发顶，在被窝了含糊应了句，“……那就好。”
行，那她上值去了。
时间很赶，裴月明没废话，连忙绕过萧迟下了床，匆匆梳洗，赶紧出门打马去了。
踏踏脚步声走远，萧迟爬起身，睡不好他有些烦躁，撩眼皮子盯了桃红一眼，“你过来。”
“……？？！”
桃红战战兢兢，怎么回事？这位平时没这么早的啊，他一般都是蒙头睡到天亮的，这突然异常，还喊她，她怕怕的。
“……殿下？”
萧迟其实是想旁敲侧击一下的，毕竟裴月明的心思，瞒谁也瞒不过贴身多年的心腹丫鬟。但想想，又觉得不好，算了，他还是自己观察吧。
万一本来没什么却反被小丫头误会，那岂不是……
萧迟遂打消念头，谁知他抬头一眼，却见桃红这幅小心翼翼生怕踩地雷的模样，登时就恼了。
“滚！”
见了就来气！他很吓人吗？
桃红麻利滚了。
萧迟哼了一声，倒回床上继续睡觉。
……
萧迟的纠结，裴月明不知道，她正在苦哈哈趁着夜色打马赶回城里。
城门才刚开，头一拨进城，一路紧赶慢赶，幸好没有迟到。换了朝服出来，天还黑着，宣政殿大门也还没开，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站在陛阶下的大广场上。
犹带春寒的大清早，她跑出一头大汗，抬起袖子正在小心揩，段至诚段至信过来见了，“殿下？”
这是怎么了？
既然碰头了，裴月明左右看看，见周围人距离足够远，于是很隐晦并小声将昨天碰上的事简单说了。
段至诚段至信自然震惊，不过宦海浮沉多年早历练出来了，面上闲适的微笑一点都变，不着痕迹对视一眼，段至诚颔首赞同：“殿下所虑极是。”
不管是还是不是，先把巡察的差事争取过来再说。
不过估计得费功夫。
就算没有杨氏，这种刷人脉刷政绩的差事，东宫也肯定会大力争夺阻拦。
现在志在必得，那么争取的力度就必须调整了，段至诚就得重新安排一下。
“我们去一下。”
段至诚段至信立即兵分两路，状似不经意往己方的人踱步过去。
裴月明小松了口气，她一路拼命赶不就是为了多腾点时间么？皇帝既然和萧迟提过这事，那估计几天内朝上就会的，今天也很有可能。
她的预感果然没错。
卯初，“砰”一声宣政殿两扇金钉朱漆大宫门徐徐洞开，百官分两列鱼贯而入，皇帝升座，百官跪叩万岁。
“诸爱卿有何事启奏？”
早朝开始了，又是各种大大小小的朝事政务，不过并没什么太值得争议的，小小讨论一番，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待诸事理得差不多了，再无人出列启奏，皇帝搁下茶盏，就道：“黄河大坝修筑已有一年，日前诸州并工部都水监上奏，第一部 分工事如今业已完成，朕，欲遣使出京巡察。”
“不拘河堤，民生、吏治、灾后重建情况，等等一并巡之。”
来了。
皇帝声音一落，裴月明立即出列，拱手道：“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声音高昂又利落，在偌大的朝殿上回响，非常清晰，站在右列前排的朱伯谦眼皮子微颤了颤，迅速抬起眼睛。
几乎是马上，他给站在左列第一的皇太子萧遇使了个眼色。
“父皇！”
萧遇收到了，不解，不过也不妨碍他立即出列，他本来也不可能将这么好收拢人脉和刷政绩的机会落到萧迟手上去。
“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朱伯谦又不着痕迹望了望另一个人，这是宗室郡王，平山王萧芮。萧芮反应极快，萧遇话音一落，他立即接着出列，“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萧芮开了这么一个头，其他人自然不能被落下的，于是满朝拱手齐声：“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好吧，于是第一个萧迟就不再显眼了。
“好，很好！”
皇帝自然是欣慰的，“诸位爱卿勤于王事，朕心甚慰。”
夸了几句，当然，他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去，这出巡人选吧，他本来属意萧迟。
皇帝往萧迟方向一望，吏部侍郎吕良允出列道：“巡察民生吏治河堤，事关重大，宜选取经验老道者。”
意思，就是宁王此等年轻人不是优选。
他看了看左右：“臣以为，平山王萧芮或中书右丞朱伯谦，及御史梁武张贺几人就颇为合适。”
“吕侍郎此言差矣！”
段至诚立即出列：“年轻人有锐意进取者，年迈者有得过且过者，凭此断人，岂不鲁莽？”
“没错！”
右佥都御史周淳紧接着道：“宁王殿下入朝以来，恪尽职守，善断王差，但凡经手之事，无不出色完成！就连陛下也多有夸赞，正该委以重任！”
“诶，周大人此言差矣！……”
……
不要以为这些朝臣有多文雅，吵起来和菜市场也差不多，暴脾气的甚至撸袖子都有的，唇枪舌剑，瞬间就战在一起，你来我往激烈争辩。
吵得人脑仁儿疼，皇帝揉揉太阳穴：“行了，此事也非十万火急，明日早朝再议。”
“退朝罢。”
“臣等恭送陛下！”
……
皇帝一走。
萧遇裴月明一对视，火花四溅。
裴月明也顾不上和段至诚等人多交流了，赶紧去刷皇帝先。
萧遇也是。
两人一前一后到，又是一番含沙射影你争我夺，皇帝皱眉喊停。
“行了，你们先回去。”
“朕再想想。”
皇帝安抚看了裴月明一眼，先是他是和三儿子提过一下，当时闲聊没想太多，现在东宫这么一争，平衡问题立即出来了。
他得认真想一下，究竟该遣谁去。
裴月明无奈，只得和萧遇先告退。
出了殿门，两人对视一眼，暗哼一声，大步离去。
裴月明先回户部，转一圈再去找段至诚，皇帝刷不下来，看来得靠明日朝上争取了。
一回到值房，她马上感觉到额角熟悉的微微鼓胀，她赶紧提笔，将前后事情快速写了下来，叠叠揣在怀里。
后面的事情，那就交给萧迟的。
两人互换回去，萧迟看信后立即去找段志陈不提。
而另一边，萧遇匆匆使人把朱伯谦叫来了。

第61章
朱伯谦一来,萧遇立即将伺候的太监宫人屏退，并将让心腹牢守左右。
“外祖父，今天这怎么回事了？”
萧遇有种不祥的预感,杨睢的事犹在昨日,他不免想起那笔巨额的筑堤款。
他急问：“外祖父你告诉我,究竟有没有？”
朱伯谦缓缓抬眼,看着外孙。
这反应,萧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大恼,又怒：“一个这样，两个又这样？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杨睢先斩后奏，是为了供给他，他也就认了,可朱伯谦呢！他外祖素来是个俭朴的,梁国公府亦素不奢菲,他真的从来没想过他会往这上面伸手！
“为什么？”
萧遇恼道：“你告诉我为什么？！”
外祖都不叫了，可见其气恼程度。
“为什么？”
朱伯谦神色却很平静,他静静注视了皇太子外孙一阵，缓缓说：“因为朱家出了一个皇后,一个嫡长皇太子。”
归根到底，就是一下子得到太多升得太高了。
而朱家的家底子太薄。
今上为皇子初时，并不得先帝青眼，选妃朱家乃平平无奇的人家。朱家普通士绅出身，涉足官场不过两代人，出了一个朱伯谦平步青云,不过中年就擢升从三品，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当今皇帝一即位,皇后皇太子，偏偏底下还有一个宠冠后宫真心相爱的段贵妃，段贵妃还有子，如同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逼迫朱家不得一直奔走在拼命疾走直追的道路上。
朱家要发展，要为皇太子入朝做好准备，这干什么都少不了钱的。
朱伯谦哪怕三头六臂，他也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啊。
“上下打点，还有往外放的人。”有些贫寒的，更得多照应，总不能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吧。
“另外，还有平山王之流。”
平山王萧芮并不好笼络，除了大力交往，还少不得投其所好，这人胃口甚巨。
这些的这些，都是为了太子，萧遇这些年在宗室支持者众多，萧芮等人居功甚伟。
朱伯谦抬眼，天光从窗纱滤进，常年简朴节俭的生活他脸瘦削，眼皮子细褶多，额颊纹路长深，看着颇苍老。
萧遇哑然。
许久，朱伯谦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无事，外祖很小心，你别担忧太过。”
他和杨睢不同，杨睢直接上去大拿大嚼，在他看来是极愚蠢的行为。
也就是他事前不知，否则他非得痛斥对方一个狗血淋头不可。
朱伯谦为人比杨睢谨慎太多，一层一层遮掩覆盖，非必要不会沾手，甚至有时给了银子也不知是给他的。
若光说这筑堤款一事，其实他不怎么怕，他足够谨慎。怕就只怕下面的人在其他事情露出马脚，被人顺藤摸瓜一牵一大片牵扯出来。
这个人，特指以萧
迟为首的三皇子一党。
所以，不能让这个巡察的差事落到萧迟手上，从源头杜绝祸患。
“嗯，我知道。”
萧遇定了定神，点头：“父皇也打消了之前的想法，现在正犹豫。”
说到这里，他切齿，他今天才知道皇帝早和萧迟提过让他出京巡察。
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那就是说要看明日朝上了，朱伯谦得紧着回去提点一下众人，临行前，他叮嘱萧遇：“仔细照顾勐儿，不可再出什么事端。”
“孤知了，外祖放心。”
“行，老臣告退。”
……
双方都在暗中蓄力。
翌日，朝会一开，刀光剑影。
皇帝一叫起，底下即时就这个问题吵了起来。
右佥都御史周淳出列：“臣荐，宁王殿下代天巡狩乃上上之选。”
“臣附议。”
翰林学士林侍笑道：“宁王者，股肱也，自入朝以来，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前有核算河工银子之功，后有索清贪腐巨蛀之能，文书案牍从无纰漏，查索疑案洞察若微，确实是出京巡察的上佳人选。”
“哼！”
平山王萧芮哼了一声：“出巡和在京能一样吗？巡察吏治河工何其要紧，另选一个经验老道的能臣岂不更好？”
他看向萧迟，萧芮按辈分是叔祖，先帝的胞弟，因此很能倚老卖老，他笑道：“三郎啊，叔祖也不是说你不好，只是这出巡差事你历练两年再去也不迟。”
萧迟拉下脸，叫谁三郎呢这是？
不过他不好辩驳，只能忍了。
萧芮恶心一把萧迟，立即转头看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举荐中书右丞朱伯谦！”
“诶，在我看来，平山王也甚合适啊。”
“就是，……”
你来了我紧往，争论不休唾沫横飞，吵得皇帝头疼欲裂，他捏了捏鼻梁：“行了，都给朕把嘴巴闭上！”
喝了一声，堂上立马安静了下来，周淳萧芮等人互瞪一眼，转回队列站好。
个个做足准备，要是皇帝发话有偏颇，他们立马就要再跳出来。
剑拔弩张。
皇帝看的分明，头疼，环视一圈，视线落在陈尚书等一直闭口不言的中立党老臣身上。
“陈伯安，颜琼，你们二人来说说。”
陈尚书和颜阁老对视一眼，十分无奈，但也不得不立即出列。
“启禀陛下，老臣以为……出京巡察事关重要，而巡察范围甚广，若是只遣一人，只怕耗时甚巨。”
“不如兵分三路？由中书右丞朱伯谦、宁王殿下、安王殿下，各领一路，尽快巡察完毕，有弊当改，有功当褒，更为合适一些。”
颜阁老一开头，陈尚书心领神会立即接话。
他俩是谁也不想得罪，干脆把安王也拉进来，皇帝不是三个皇子吗？一人一路
，都有，总行了吧？
这稀泥和得高明，又十分有理有据，话音一落，中立派纷纷表态，“臣附议！”
“下臣附议！”
……
这骤不及防的，萧逸愣了愣；“这……”
不过不等他说话，皇帝已点头了，他觉得很好，巡视十几个州耗时确实很多，也不用吵吵争了。
“不错！”
皇帝也不废话：“拟旨，即任宁王安王中书右丞朱伯谦三人为监察钦差，出京巡察沿河诸州，吏治民声灾后恢复，及正建筑中的大坝，等等。”
“朱伯谦巡陈澄封卞四州，宁王巡怀潞黎德四州，安王巡济蒲齐兴四州。”
“旨下，五日内出发！”
……
一锤定音，旋即退朝。
这个结果实在出乎意料，不能说满意，也不能说完全不满意，只大家都不好继续抗议就是了。
面面相觑，在殿上也不好议论什么，对视一眼，只得先陆续散去。
“太子殿下，三弟，这……”
萧逸就站在萧遇和萧迟中间，看着有点懵，他前望望，后看看，面露歉意：“我，这，父皇他……”
他一直在安静旁观的，这个神发展真骤不及防。
萧遇冷哼一声，不过不是对萧逸的，他正一腔不满加郁忿，目光刷地扫向萧迟。
目光相碰，剑拔弩张。
站在中间的萧逸忙闭上嘴巴，往后退了两步。
绷了片刻，两人冷哼一声，各自转身离开。
……
是夜。
宁王府，嘉禧堂。
“兵分三路，我巡怀潞黎德四州，日间和舅舅他们商议过来，让葛贤戚信等人一前同去。”
虽然不大满意，但已成定局，只能这样了。
萧迟和段至诚等人商议的结果是尽力而为，裴月明点头，确实如此。
她安慰：“四州范围就很大，要是朱伯谦真有动什么手脚，涉及可能性也不小。”
好歹争取能出去，后续怎么样，到地方再说，“毕竟若是真巡十几个州，我们也只能挑几个重点来察查。”
范围太大，他们总不能巡到明年的，再怎么样两三个月也得结束了。
现在就是察查重点先由皇帝圈出来了。
好了，不可控制的事情的不说了，说些能自己能控制的才是正理。
裴月明和萧迟讨论钦差队伍里的人选，除了皇帝配置的御史以来，他们打算安排的的有林侍，还有葛贤戚信这些自己人。
“把蒋弘冯瑞，还有梁沉几个也带上吧。”
这才是萧迟自己收的，根正苗红的宁王人马，裴月明想了想，挑了五六人加上去。
时至今日，萧迟已经明白裴月明放蒋弘他们是什么意思了，他没再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蒋弘我本来就打算带。”
面对裴月明很含蓄的建议
：“葛贤戚信我们常使，多赏赐些才是。”
这两人能力不错，且由于户部近水楼台，可以说是萧迟近身的人的，该收拢过来的。虽然使是一样的使，但细究，里头还是有差别的。
萧迟听明白了，默了片刻，他点头，“嗯”了一声。
一窍通，百窍明了。
裴月明安慰他：“别在意，这没什么，即便舅舅们知晓了，也只有欣慰的。”
将段家的人手和势力转化过来，这是一个必经的阶段。萧迟必须是中心，他日渐成熟，对他自己是好事，对段家是好事，对一派上下都是大好事。
“嗯，我知道。”
二人盘腿坐在床上面对面，烛光映照，她笑意微微，目光很澄澈。
萧迟其实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她。
裴月明谈正事时十分认真，他说时，她垂眸凝神听，不时提出自己的观点。
二人讨论，她时而皱眉时而大声，思维清晰逻辑严谨，反正神态磊落十分大方。
给萧迟的感觉吧，很坦荡。
“好了，睡吧，明天还得具体安排呢。”
裴月明起身吹熄了床廊的留烛，掀起被子，笑着道声晚安，接着就躺下去了。
萧迟观察了有好几天了，感觉吧，她挺自然的啊，真不像那回事。
“嗯，睡吧。”
萧迟琢磨了一阵子，最后得出结论，没有的！
小文子就是胡说八道！
他一下子就安心了，很高兴道声晚安，倒头大睡。
幸好没问桃红，不然他丢人就丢大发了！
丢开心事他睡得十分快，意识陷入黑甜乡前，他如是想。

第62章
萧迟放心了，倒头睡了一个好觉，接下来就一门心思准备出巡。
人员调配，商议安排，还得抽空准备沿河诸州的资料，已备路上再详细了解。
地理、人口、贫富，地方官员履历，前年遭灾情况和灾后恢复的折子，最重要的堤坝修改的情况，等等。既然是去巡察，该做的功课必须要做好的。
大大小小的事情非常繁琐，好在萧迟后面还有一个裴月明，两个人一起干活效率总是更高更快的。
马不停蹄，总算备妥。
临行前一天，萧迟去叩别皇帝。
皇帝关切询问了准备情况，并叮嘱要带够伺候人手和医药，慎防不便，而后勉励道：“用心办差，不可懈怠。”
萧迟应了。
他当然会用心地全力地办这个差。
叩首后，皇帝温声说这样可以了，明儿不用一大清早还特地绕过来磕一遍头了，上路也轻松些。
未免萧迟特殊，皇帝随即口谕，让萧逸也明早也不必再来一趟。
睡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宁王府人声骡马不断，府门大开，萧迟的织金杏帷的平顶三驾大马车驰出大门，往东城门而去。
圣旨限期是五日内，但总不好刚好踩在限期上的，显得不够积极，但准备工作又多，于是三路人马都不约而同选在第四日一早出发。
皇帝有遣官员来送行，另外，三方额外送行的人也很多。
萧迟这边不用说，段至诚段至信周淳林侍等等人。朱伯谦则是平山王萧芮梁武张贺等等亲信，连皇太子萧遇都微服来了。
相对而言，安王萧逸这边就冷清多了，就忠毅侯府申氏及工部的七八个人。
东郊十里长亭，两拨人熙熙攘攘，萧遇一望萧迟那边，当即冷哼一声，面露鄙夷。
无他，萧迟身后站着一个一身藏蓝胡服，眉目姣好肤白如玉的少年郎，正是男装打扮的裴月明。
旁人不识宁王妃真容，萧遇还能不认得吗？又不屑又鄙夷，出巡办皇差，你说带一二侍妾女婢伺候也就算了，居然把王妃也带上了，他这是当出门郊游吗？
简直不知所谓。
萧遇简直不耻说，此等行径宣扬开去，丢的是他萧氏皇室的颜面。
“你知道你是在做什么吗？”
萧迟挑眉扫了对方两眼：“你先管好你自己吧？呵，以免再被父皇训斥了。”
萧遇之前闭宫思过，萧迟这性子逮到讥讽一番太正常了，但也不知是不是萧遇太敏感，他总萧迟意有所指。
他瞥了萧迟一眼，见后者一脸自然，又觉自己多心了，正要反唇相讥，朱伯谦已上前来了。
他和送行的官员寒暄完毕，很自然上得前来，笑了笑，恭敬对萧迟及萧逸深施一礼：“见过二位殿下。”
“朱大人不必多礼。”
萧逸和煦一笑，虚扶朱伯谦，又问了句：“朱大人可带足了医药？”
古代出行，尤其是年事高的，医药非常重要。
朱伯谦拱手：“谢二殿下垂询，已带足了。”
“那就好。”
两人这么一问一答，话题就带过去了，气氛也缓下来，萧逸显然不愿意继续当夹心饼，于是接着就说：“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启程吧，也免得错过了宿头。”
“正是正是。”
于是就是分开，各自上车。
萧逸冲萧遇拱手作别，又对萧迟和裴月明道：“三弟一路顺风。”
三弟妹就略不提了，他微笑冲裴月明点点头。
温润和煦，如春风拂面，裴月明笑了笑，也颔首作回礼。
萧逸转身登车，萧迟裴月明也是，朱伯谦携萧遇缓步至车前：“我离京后，殿下当继续勤勉当差，侍君至孝。”
他感觉到萧遇这几天有些焦虑，不免低声再叮嘱一遍：“不论何时，您切不可失了冷静。”
他和萧遇说过多次，国赖嫡长，立嫡立长乃祖训礼法，即便是皇帝也不能无故轻动，他已正位东宫，没犯错即是对的，要做的就是稳住。
稳住了，不慌不乱不躁动，不露出破绽让人有可趁之机，即站于不败之地。
“外祖父说的是。”
萧遇深吸一口气，重新镇定下来，“孤晓得了，你放心。”
“您路上仔细些，宁慢莫快。”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小心些。”
“谢殿下关怀。”
朱伯谦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此时一动不如一静，“您放心。”
打量萧遇一眼，见他焦躁去了，心放下，祖孙二人告别，朱伯谦登车。
……
哨鞭声响，三队人马各自出发。
车轮辘辘，萧迟撩起车帘和段至诚等人作别，余光一扫，见那边的祖孙握手情深，他鄙夷轻哼一声：“装腔作势！”
还微服送到十里亭了，朱伯谦多大的面子？净会做这些面子功夫！
“行了，你管他呢？”
男装就是方便，裴月明直接盘腿坐在短榻上。她从多宝阁上拿下一碟子松子酥杏仁饼，妈呀饿死她了，为了赶吉时连早饭都没吃，肚子咕咕叫很久了。
“快用早膳吧。”
提起小铜壶，往碗里倒了两个半碗的粥，这碗是特制的，高身小口，底下镶磁铁，黏在炕几上稳稳的。她又从食盒里端出几碟子包子糕点，还有一碟糯米烧麦。
手炉保温，还热的。
她选了一个肉馅最多的，直接用手捏了，扔在嘴里，鲜咸喷香，好吃！她又捏了一个。
萧迟回头，正好见她把第二个烧麦也扔进嘴里，去捏第三个，“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一笼烧麦才六个，他转头功夫她就吃了三个了！
萧迟不乐意了，他直接提起笼子往面前一放：“好了，一人一半。”
“啧，萧迟你至于吗？”
要不要这么斤斤计较？还是不是男人了？
萧迟白了她一眼，他怎么就不是男人了！还敢说他？瞅瞅她那个不客气抢食的样儿，还不是是个姑娘家了？
“我真不知道裴家是怎么养姑娘的！”
简直让人震惊。
两人你夹我拨，抢食的格外有滋味，裴月明成功抢了一个，萧迟气恼，两人拉扯一番，然后马车颠了一下，那个笼子一跳，就扑到地上去了。
毕竟它也没有磁铁底。
“……”
裴月明大笑，萧迟气得，他决定把炕几上的东西都吃干净，让她饿着吧，看还敢笑不？
“喂喂，给我剩点！”
笑笑闹闹吃了早饭，扬声叫王鉴提热水进来，一边一个挨着，一边喝茶一边谈话。
谈话之前，萧迟：“你这脚能不能过去一点！”
榻小，两个人腿放上来坐着，再加张炕几，就显得很拥挤。
对于裴月明过界侵占自己地盘，萧迟格外不满意。
自从他得出结论，安了心之后，和裴月明相处就重新恢复自然了，斗嘴吵闹，一如平日。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小气的家伙。
懒得和他吵，她索性盘腿做好，掀起碗盖低头轻吹，浅啜着。
城郊的路越来越不平，车也越来越颠，等喝完茶，就得赶紧把盖碗收下去。小文子提着装了大白瓷壶的暖笼进来，小心放稳，而后又战战兢兢收盖碗，不忘抬头冲萧迟讨好笑。
“笑得这么恶心作甚？你个奴才，还不赶紧滚！”
萧迟最近对小文子格外挑剔，横挑鼻子竖挑眼睛，看得裴月明颇感同情。等小文子麻利地滚了，她不免说个人情：“你整天挑他作甚？小文子做事不挺好的吗？”
萧迟轻哼一声，没有解释。
这奴才坑得他。
不过他也不会给裴月明解释其中缘由罢了。
裴月明也不执着，说过一次就算了，萧迟肯带小文子出来，就代表小文子没失宠，骂两句就骂两句吧。
她撩起车帘，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满眼绿意盎然繁花点缀，唯一的缺点就是尘大。
古代的官道就是黄土路，大队人马走起来尘土飞扬的，还颠，真没多爽。
“他们往北边去了。”
走了半上午，在一三岔路就分道扬镳了，尘土飞扬，大家也没下车，撩起车帘拱手作别。
裴月明目送朱伯谦车队渐行渐远，放下车帘子后，她问：“人都遣出去了吗？”
既然都争取出京巡察了，那自然也就希望杨氏的话是真，能有一举寻获证据以成功狙击梁国公府的。
出京前，他们先了安排一件事，就是使人盯着梁国公府并朱伯谦本人。
如果有做过，朱伯谦很可能会往外传信的。
若得，就会是一个重要线索。
段至诚早早就安排人盯着梁国公府了，出京前，萧迟又命冯慎增派人手，以备盯着朱伯谦一行的钦差队伍。
萧迟招来冯慎，冯慎禀：“禀殿下、娘娘，已经安排过去了。”
很好。
接下来，他们还需要做一件事，裴月明问：“杨氏呢？”
府医传禀，杨氏用药用针后，情况渐见稳定，这几日都神志清明，没再发癫狂。
萧迟和裴月明就打算再问她一次，希望能得到更加多更有用的线索。
于是昨日命人将杨氏转移，转移到平县。
冯慎禀：“一切顺利，估计现在已经到平县了。”
“那很好，准备一下，我们到了茌乡就过去。”
……
既然他们使人盯着朱伯谦，那肯定也会预防对方反盯的，因此十分谨慎，一直到了傍晚的茌乡官驿，才悄悄脱身。
茌乡交通枢纽非常繁华，萧迟裴月明佯装行路疲惫早早歇下，换上驿站仆从布衣，跟着补给队伍出去了，再和冯慎等人汇合。
萧迟低头坐看右看，十分嫌弃，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穿着这种衣服，浑身痒痒哪里都难受，一上车迫不及待就换了。
裴月明面对车帘背对萧迟，后面嘶嘶索索，她翻了个白眼，真是个身娇肉贵的家伙。
这一路吐槽，再斗斗嘴，夜色下，十分低调的小商队顺着人流车流离开茌乡，往平县赶去。
抵达平县，已经快天亮了，直接入城，颠得骨头疼还困，但时间不等人，两人洗把脸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往杨氏那边去了。
这是一处三进民宅，杨氏被安置在第二进的东厢，府医也跟着一起来了，禀道，杨氏用针用药后病况好转，这两日神志都很清明，如平时一样，正适合问话。
那就好。
两人直接转去东厢。
杨氏到底是太子妃，虽萧迟和裴月明没特地交代，但冯慎也没苛待她。不大的院子安安静静，屋前屋后立着人守着，一个丫鬟在屋里伺候着，得迅福了福身，很快收拾好桌上的早膳盘碗，上了茶，无声退了下去。
“你可好些了？”
怎么称呼有点尴尬，尊称吧，裴月明其实对杨氏也没多少尊敬，从前不过碍于皇权阶级罢了，萧迟就更不可能了。直接称杨氏又不大合适，于是含糊问候一声混过去。
屋里安安静静的，杨氏坐小圆桌旁边，干净的浅杏湖绸襦裙，整齐绾好的圆发髻，微微侧身端坐着，若忽略她左颊上半巴掌大的伤痂，乍看温婉优雅和从前没太大区别。
双方互相见了礼，在小圆桌旁分坐下，杨氏有些怔忪：“好？”
她瘦削的面庞流露出深切的哀伤，夺爵抄家，父祖兄弟斩首，母妹嫂侄甚至老祖母流放东南蛮夷之地，甚至膝下唯一的儿子被抱了去，她还怎么好？
她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沙哑的女声，无声淌下的两行泪，甚至看萧迟裴月明的目光都有抗拒和一些怨恨之意。
对于这个，裴月明没什么好说的。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杨睢不但是政治敌人，他还触犯了国法律规，贪污的是从灾民口里身上抢夺下来的衣粮，他这行为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他罪有应得。
这是个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封建社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不是她能质询能改变的。
不管在哪一方面，裴月明都不认为自己错了。
她不打算辩解，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辩解，等杨氏侧头拭去泪，她缓声道：“想来你是不甘的。”
不甘自己一家下地狱，成为他人垫脚的牺牲品。
这也是杨氏回冒着被踩死的下场都要冲上来找他们的原因。
“说说吧，你还有什么线索？”
裴月明看着她：“我们如今领了出京巡察的差事。”
她告诉杨氏：“你仔细想想，这次我们扳不倒朱伯谦，还有下一次机会。”
但，你就没有了，希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氏倏地抬眼看她。
裴月明目光坦然，态度平和，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不满生气。
“……这个消息，一部分是以前我知道的，有些是事发前我爹使人传进宫的。”
半晌，杨氏垂眸，慢慢说了起来。
她家银子供给东宫，这个她一直都知道的。事发后她从太子口中才知自家竟然涉及赈灾钱粮，急了，忙打发人去问，这才知道，供给东宫所费钱银甚巨，阿爹这才迫不得已铤而走险。
她求了太子多次，太子敷衍安抚，但多年枕边人，她隐隐感觉不好，而就在结案的前一天，她爹突然使人递了一封信到她手里，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儿子，有事可递信给吕家叔父。
另外，为了以防万一，杨睢还写了一张短笺。上面就是写了朱伯谦的事，叮嘱她收敛怨恨，这个消息给她是让她心里有数以防万一，非迫不得已不要露出半丝。
萧迟挑眉：“信呢？”
杨氏起身绕到屏风后，从贴身小衣里取出一个小小油纸包，油纸包还带着体温，裴月明就伸手接了，她知道萧迟这家伙肯定要嫌弃。
打开，两人一看，真是很短的信笺，窄窄的纸片上面寥寥数行蝇头小楷，是杨睢笔迹不错，上面写着，朱伯谦屡次让他“想办法”，并在赈灾差事下来后数次暗示。
另，多年亲密盟友，杨睢知道朱伯谦不少上下笼络的动作，这里头所费钱银肯定不少的，但朱家新兴家底薄。他曾着意去了解一下，得知朱伯谦在地方州上有亲信心腹，多年供给，他隐隐察觉的要紧一桩，就是去年下拨的筑堤款项。
萧迟和裴月明皱了皱眉，通篇都是杨睢自己的“察觉”、“得知”，并没有什么确切证据。
杨氏急道：“可能将这老贼一举绳获？！”
她面庞狰狞一瞬，恨声：“他和萧遇都该死！！”
一起下地狱去吧，凭什么让杨家人给他们填命垫脚！
在佛堂起火那一刻，杨氏就知道她爹的冀望落空了，萧遇这么一个凉薄的人，她儿子是不会有出头之日的，说不定，以后还要“病夭”！
她恨得断了肠，双手死死扣着圆桌底下指甲都绷断了，浑然不觉痛，睁大一双泛起血丝的眼期待看着裴月明。
裴月明很理解她，但不得不实话实说：“只知道是沿河地方官，也没有具体方向和线索。”
她也很失望。
“单凭你一句话，真证明不了什么。我们……”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可她话没说完，变故陡生。
杨氏一双眼瞬间红了，粗粗像野兽般粗喘一口，突兀拔出头上金簪，狠狠扑过来。
“你胡说！你胡说！！”
骤不及防，细锐簪尖狠狠往前一刺，杨氏歇斯底里，变化太突然双方距离太近了，冯慎掷刀格挡都慢了一步。
千钧一发，萧迟一把拉起裴月明，两人猛退一步，他抬臂往裴月明身上一挡。
“嘶拉”一声，金簪刺破衣物狠狠划开皮肉，萧迟反手一推，佩刀也正中杨氏胸口，她“啊”一声尖叫倒退。
“萧迟！”
低头一看，萧迟上臂衣物迅速染红，血流如注。
“殿下——”
裴月明急了：“赶紧叫府医来！”
她一边喊，一边急急撕下裙摆，缠住萧迟的滴滴答答淌血的小臂。
瞬间乱成一团。
杨氏被惊怒的冯慎一下子打得倒地不起，侍卫冲进来压住，还有冯慎王鉴等人急冲过来，“殿下！”
“府医，赶紧的，快些！”
杨氏被押出去了，府医提着药箱急急冲进来，裴月明赶紧拉萧迟坐下，急道：“快些，赶紧给殿下止血！”
她急得汗都出来了。
但其实萧迟感觉还好，这伤吧，轻不十分轻，但说重真不重，半指节深的口子，就是拉着有些长，从手肘一直到掌心边缘。
他是怒的，但想想还是挺庆幸的，要是没挡着就戳到裴月明的颈肩去了，可大可小。
他冷声吩咐看押杨氏，不必再给予任何优待。
回头一看，见裴月明这般紧张，连声问他痛不痛，他轻咳一声，满不在乎道：“一点小伤，能有什么事？”
痛吧，是有点痛，但还好，一个大男人难道还怕这点痛？
萧迟对杨氏发完怒，又有点别扭安慰两句焦急的裴月明，那口气倒是去了不小。
血很快止住了，伤也包扎好了，府医道：“按时换药，不要碰水，旬内可痊愈。”
裴月明问：“可伤到筋脉？”
府医忙道：“未曾，只伤口很长，切记不要撕拉按压。”
“那就好。”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出来一趟，没有得到什么更加深入的线索，却让萧迟受了伤，冯慎第一个请罪，接着就是侍卫们。
其实说来，也是源于杨氏的太子妃身份，没有过份冒犯，毕竟杨氏之前看着已恢复正常，冯慎等人就退到一边去，不曾想她说发病就发病。
这个也不好怪，毕竟裴月明本人连带萧迟，对杨氏都是保持一定尊重的。
不过没有下次了。
只裴月明没有说情，让主子受伤，就是护卫不力，这个不讲究缘由的，她说情不利于责任和制度的维护。
萧迟最后道：“每人脊杖三十。”
“且记上，回去再打。”
“谢殿下恩典！”
冯慎愧疚低头，领罚谢恩，握拳，他们下次再不会出类似纰漏。
……
萧迟就成为重点照顾对象了。
手包得严严实实的，吃饭很不方便，而且还得忌口，这让他很是烦躁。
没有有用线索，二人立即掉头离开，追赶车队去了。
伪装成小商队，在外饮食肯定没法很精细的，再去除萧迟不能吃的，就剩下的寡淡的蒸鱼蒸肉白水煮菜，他看一眼就拉下脸，完全没有胃口。
“肉不吃，那吃点鱼吧，他这个鱼还可以的，不腥也不老。”
裴月明给夹了鱼肚子的嫩肉，细细给剔了鱼骨，而后再夹进他碗里，温声劝哄。
在外不好叫个人立着在一边伺候，萧迟也不乐意，他伤的是右手，包到掌心拿筷子就很不方便。
裴月明就细细剔了鱼骨，选了鲜嫩的菜芽，整理好才搁进他碗里，方便他取食。
萧迟把鱼肉搁进嘴里，确实不腥不老，刺都挑得非常干净了。
身边裴月明轻声细语，他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来吧。”
“行了，你手不方便。”
又一块鱼肚子嫩肉夹进碗了，萧迟瞄了她一眼，只好默默夹进嘴里。
“……”
下午继续追赶车队，傍晚汇合，总算能吃顿正常的了，裴月明却不许他吃太多，因为等会得喝一碗补血的汤药。
接过碗，皱着眉头灌下去，喝完感觉浑身发烫热得不行，好不容易熬到睡觉，他打发了所有来拜见的人，不耐烦去扯腰带。
热死他了！
单手扯，扯不开，才要用伤手按着去掰，一双纤细白皙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
裴月明低头替他解腰带，很熟练解下：“你小心点儿，府医都说了不许撕扯按压了。”
语气埋怨，动作却很轻柔，她垫脚给他解了肩上腰间衣带，除下外衣，抖开，挂在木桁的横杆上。
“快睡吧，累一整天了。”
她抖开被铺，而后挪好萧迟的枕头，才招他过来，让躺下后，扯上被子还掖了掖被角。
她吹了灯，躺下后又问：“热吗？要不要换张薄被？”
“……不热。”
就是感觉怪怪的。
其实本来萧迟感觉没什么的，虽好端端受了伤，是有点儿晦气的，但还好，毕竟事发突然，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但随着裴月明一系列的关怀备至和仔细照顾，他的心情却渐渐变得复杂起来了。
他感觉自己，……似乎放心得太早了。

第63章
其实裴月明对他好，萧迟并不是不知道，就比如听雨台，这些他心里都是明白的。
之所以前头小文子一说就怀疑，就是因为这个。
现在，又不确定起来了。
天，好烦啊！
萧迟想来又想去，非常烦恼，翻了几个身，拉被子蒙住头。
今天这床还特别小。
萧迟出门，是把他的床也带行李里的，但无奈这官驿房间小，他的床根本摆不开，只能将就用个小的。
就是那种正常大小的月洞门架子床，两个人睡其实够的，奈何萧迟睡惯了大的，就感觉格外窄小，翻身动作稍大一点，就能碰到她了。
清浅的呼吸声，淡淡的桃花香，无孔不入似的，他本就认床，加上又有心事，辗转反侧根本就没睡过。
翌日一大清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磨磨蹭蹭掀被坐起身。
裴月明都穿戴妥当了，回头见他，一诧：“是床睡不习惯吗？”
她安慰他：“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登船了。”
钦差大船房间足够宽敞，能放下他那张超级大床。
萧迟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就往浴房去了。
他是有心想躲避的，奈何根本避不开。这房间太小，一举一动都在裴月明的眼皮子底下，他才从浴间出来，她便上来盯王鉴他们伺候他梳发穿衣。
连衣服都特地先看了看，见是藏青色的宽袖袍子，这才点头让给他穿上。
偏王鉴小文子等人格外听话，不用叫，她招一招手就屁颠屁颠捧着衣服过去了。
萧迟：“……”
这究竟是谁的奴才？
相对起萧迟的不情不愿满腹抱怨，裴月明就简单多了，她当然是想妥善照顾萧迟的伤口的。
这家伙虽然脾气坏嘴巴毒，有时真能把人噎个半死，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
昨日挡钗，裴月明讶异后就是欣慰，真不枉她之前废了这许多的心思。
很好。
感觉就是值了。
她坦荡一颗真心待人，而他没有辜负她，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让人感觉愉快呢？
而且萧迟这伤是替她挡的，她更该仔细照顾直到康复才对。
于是一个早上，就在这一人坦荡，一人复杂的情况下过去了。
早膳还好的，糕点包饼粥粉面，宫廷出品没有大的，都是一个一小口的，没有再发生让裴月明剔鱼骨拣鱼肉的纠结情景。
吃完饭，就匆匆上路了。
走得颇快，毕竟他们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到了下午，他们终于抵达沁水码头。
从沁水码头登船，一路往东北方向汇入芒水，而后继续顺水而下，汇入黄河。
春季雨水充沛，鼓足风帆，五天内可抵达要巡察的怀潞黎德四州。
最前面是一艘朱漆平弦的五层大官船，已扬起一明黄一赤红两个旗帜，明黄代表钦差，赤红旗上书一个斗大的“宁”字，代表这正是宁王船驾。
下了车，沿着二尺宽的舷板登上大船。
上辈子的时候，远洋邮轮裴月明都坐过多次，但当她踏上这艘大官船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声：“这船真大！”
都是对比出来的，鳞次栉比的店铺民房，最高不过三层，站在这甲板上，油然而生一种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感。
并不亚于她第一次登上远洋邮轮。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肃清的码头，执矛而立的护军，忙忙碌碌的搬运行李车驾上船的太监宫人，肃静井然，这种凌驾一切天家气势是根本没办法复制模仿的。
“好吧，我们进去吧。”
萧迟不是第一坐船，但出京是第一次，也颇有兴致举目远眺。不过看不了一会儿，就被裴月明催促回去了，风大，他带伤还没睡好，还是进去歇着吧。
这风景接着得看五天呢，保证他够。
萧迟瞄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有些气闷转身，往船舱去了。
……
裴月明并没有说错，暮春时节两岸草长莺飞，大河滔滔雄伟壮观，风景确实很不错的。
不过连续看五天的话，也肯定不再惊奇的。
好在工作之余，能找到调剂心身的活动也不少，不会让人感到枯燥。
“过来吧，外面还凉快呢！”
在船舷挂上一个吊杆，长长的吊线垂下去，现在还不比以后，水没这么浑浊，野生鱼类也很多，只要打了窝子，这样漫不经心垂钓，也是能有收获的。
裴月明兴冲冲架好自己的吊杆，招手叫萧迟快点，旁边船篷阴处还设了一张书案，并排两张太师椅，前面是一摞摞的地方志等书册以及卷宗。
他们船上五天的任务，就是先总体把这次涉及才沿河十二州了解一下，然后重点放在任务的怀潞黎德四州。地利人口贫富官员等等情况，抵达前他们肯定要大致了解清楚的。
虽是很想趁机把朱伯谦一举狙下，但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先做好本职钦差工作，而后再在这个基础上尽量给摸索一下。
好了，闲话少说，先做好目前该做的。
裴月明坐下，拿起黎州地理志按书签翻开，回头一看萧迟还立在书案旁，她奇怪：“怎么了，快坐啊！”
“……”
这两把椅子谁放的，怎么挨得这么近？
萧迟瞪了王鉴一眼。
王鉴：“……”
一脸懵，他想来想去，真想不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萧迟不情不愿坐下，本来他想趁着拉椅子的功夫拉远一点的，奈何放置椅子的小文子实在太贴心了，距离不远不近，角度也好得不能再好，完全按照萧迟日常习惯来了，根本用不上拉。
刻意去拉，反而奇奇怪怪的。
萧迟心里大骂王鉴，而后一脸严肃翻开卷宗，低头细看。
非常认真工作，她总该忽略他了吧？
奈何也不大行，一个多时辰下来，裴月明水都添了两次了，见他茶盏还动都没动过。
一只纤白的手，手肘碰了碰她，侧头一看，她一双澄澈杏眼笑得微微弯：“不渴么？喝点水歇歇？”
她屈指敲了敲书案，示意小文子给他换了盏新茶来了。
萧迟默默往边上退了退，离她手肘远一下，含糊应了声，接过茶盏低头喝起来。
裴月明揉揉眼睛，有些累，劳逸结合才是正道理，凑巧见看守鱼竿的小太监骚动了起来。
“走，我们过去看看！”
萧迟都顾不上拒绝，就被她兴冲冲拉着奔船舷边上去了，裴月明接手一提鱼竿，一抹金色跃出水面。
鳞片泛金，青头赤尾，被甩上船后拼命挣扎“噼噼啪啪”，裴月明立马扔了鱼竿去按，鱼很大，她一手都没法按住鱼身。
垂杆三天，还是第一次钓到这么大的鲤鱼！
她在小太监协助下按住鱼，高高兴兴抬头冲萧迟说：“这鱼真大，让厨房清蒸了吧！”
黄河鲤鱼，最好的吃法其实是糖醋，但萧迟手上有伤，吃的都得清蒸的。
阳光下，她兴高采烈，一双眼睛映着日光格外的亮。
萧迟：“……”
他眼睁睁看着小文子接过大鱼，兴冲冲往膳房跑去了。
这鱼晚饭了餐桌，裴月明挑了一块鱼肚子肉要往萧迟跟前的小碟子放，他反射性端起往后一缩。
“吧嗒”一声，鱼肚子掉桌面上了。
“……”
萧迟有点心虚：“……我不大想吃鱼，这几天都吃腻了。”
“你不用管我，你吃，你吃！”
倒不奇怪，萧迟都吃几天清蒸鱼了，一天三回顿顿不落，腻了也正常，就是可惜了那块鱼肚子。
裴月明本来想给自己夹的，就是想着他是伤员应该多照顾，才先给他夹一块。
“那算了，要不吃肉吧。”
鸡鸭鹿豚天上飞地上跑的都有，回到大部队，皇子亲王的供给总不会差的。
“嗯，我自己来。”
萧迟手还包着，他侧头望一眼伺候布菜的小文子，叱道：“愣着干什么？没眼力劲的奴才！”
小文子忙告罪，赶紧上前殷勤伺候。
骂归骂，但小文子夹的萧迟都吃了，还吃得十分迅速，弄得小文子十分自豪，感觉自己已完全揣摩出了主子的口味，更加用心布菜。
最后，最后萧迟吃撑了，撑得他有点难受，不得不在甲板上吹风走了半个时辰消食。
还是裴月明把他喊回去的，该换药了。
一圈一圈麻布绷带解下，长长一条黑褐色的伤痂，他皮肤白，显得格外狰狞。
裴月明问府医：“殿下的伤如何了？”
府医上了药，仔细重新包扎，忙躬身禀：“回娘娘的话，殿下伤势愈合良好，不日将痊愈。”
“很好，赏了。”
裴月明夸了府医一句，王鉴记了赏，而后府医高高兴兴施礼告退了。
全程都不需要插话的萧迟：“……”
“睡吧，再过两天，就该到黎州了。”好好养伤，还要养精储锐。
萧迟：“……嗯。”
他起身往浴房去了，这地方裴月明不会跟着来，见王鉴慢一拍，他骂道：“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点？！”
这是裴月明替他解过一次腰扣的后遗症，每到需要脱衣服的时候他总是格外警惕。
但其实王鉴等人在，她并不会。
磨磨蹭蹭，等内室吹灯后好一阵子，他才回去，裴月明果然睡下了，他松了一口气，这才吹了留烛，绕过她跳上床。
……
两天时间过得很快。
扬帆鼓风，船行飞快，在第三天的半下午，就抵达黎州治下的黎邑码头。
码头肃清，甲兵林立，河南道监察使窦广，与黎州刺史张祥，二人领着底下的别驾长史司功司仓等大大小小的佐官前来迎驾。
萧迟一身赤红滚黑边的亲王蟒袍立在船舷前的甲板上，葛贤执明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来河水哺万民而多有不驯，大灾至今已有时日，赈济吏治民生河工一应皆重，……
“今封宁王萧迟为为稽察使，查察吏治，视访民生，巡视河工。所到之处，如朕躬亲。钦此！”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窦广以下的地方官员伏跪接旨，山呼万岁，萧迟叫起。这必要的步骤走完了，他才领着裴月明等人下船。
窦广忙忙领着众人上前相迎：“久闻宁王殿下之名，今一见，果然龙章凤姿，出类拔萃！”
萧迟虚扶：“窦大人谬赞，本王曾闻父皇褒赞窦大人勤勉王事，治下甚安，”他环视一圈：“今一见，黎州果然繁庶。”
“窦某愧受，此多赖刺史张大人之功，……”
都是些场面话，如今萧迟的场面话已说得非常自然流畅，矜贵而缓沉，带着上位者的褒奖肯定，非常恰到好处。
他在前头忙碌，裴月明倒挺闲的。她虽男装，但一看就是女的，相貌姣好又跟在宁王左近，大家不知道王妃同行，都猜是得宠姬妾，因此笑语晏晏却默契避开她，和葛贤蒋弘等人握手表示欢迎。
裴月明便打量窦广，五旬上下年纪，清瘦，三绺长须，看面相是应个严肃板正，因为没有笑纹，眉间倒有浅浅一个“川”字纹，相貌和身高都属中等。
不过不管这窦广平时有多严肃，面对萧迟他是必须足够热情的，寒暄一轮，他侧身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下官已备了洗尘宴，监察府衙后院也已洒扫干净，殿下请。”
“诸位大人请！”
不管去哪里，该有的洗尘文化也不会少，窦广就住监察府衙，没有另外置宅，因此洗尘宴和萧迟的下榻之地也安排在那里。
裴月明冷眼看来，衙门整肃，不见奢菲，衙役和甲兵精神面貌却不错，没发现什么眼神浑浊肚满肠肥的，令行禁止，很有规矩。
席面很多地方特色菜，也有京城口味，菜肴整体来说很丰盛，却并没有华而不实。裴月明还观察到一个细节，洗尘宴结束后，表演完了舞姬退场，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给那嬷嬷结算银子。
显然，监察府衙并没有自养戏子或舞姬什么的。
乍一见，印象尚可。
等宴席完了，萧迟裴月明被送至府衙后院，一路送至第二道垂下门下，萧迟便道：“诸位也一日辛劳，且回去歇了罢，小王改日再行设宴，宴请诸位。”
洗尘宴上气氛还是颇热络的，大小官员齐齐应诺：“谢殿下！”
接着就散了。
就剩窦广，窦广将府衙后宅腾出来安置宁王一行，“殿下请。”
进了垂花门，窦广的夫人牛氏领着后宅仆婢等在二门前迎接，人也不多，十来个，规规矩矩伏跪在门内一侧，见人声立即见礼。
“妾等见过宁王殿下！”
“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萧迟喝了不少酒，脸泛红人微醺，男女有别他也不可能和内眷寒暄，挥手叫起，越过继续往内。
在窦广引路下，来到正院。
正院不小，毕竟是府衙配置，如今一色簇新，墙新刷过，还有淡淡的油漆味，显然是匆匆翻新过的。
到了这里，窦广就该告退了。
略略寒暄两句后，叫小文子去送，把人送走，总算清静下来了。
王鉴忙碌起来。
这正院乃至整个后宅全部腾空并重新安排了人手，萧迟自带的，护军侍卫，还有从上到下的伺候的人，笼箱已卸下了，王鉴正团团转指挥人替换家具，挂帐铺床。
“行了，大致收拾一下今晚该用的，其他明儿再理不迟，大家早些歇，今天也累了。”
裴月明累得很，萧迟更累，人情交往非常繁琐，他还饮了酒，不得不饮，毕竟他这伤不好交代来处。
他喝了一碗酽酽的解酒汤，脸上红晕缓了些，正阖目仰靠在美人榻上，受伤那只手不再遮掩，抬起搁在高几上。
“去，去把府医叫来。”
裴月明去看看，宽大的袖口遮掩了伤口大半，她便伸手往上扯了扯，谁知手刚碰到袖口他便睁眼整个人弹坐起，把她吓了一跳。
“……”
裴月明问：“疼？”
这是刮掉伤痂了吗？
今天萧迟绷带拆了，因为包着会很显眼，好在他伤口也到了结痂阶段，不用包扎也行的，就是怕刮掉伤痂。
“……没，就是有点痒。”
萧迟赶紧往伤口抓了抓，表示真的很痒。
“别抓了，让府医用药洗洗吧。”
裴月明连忙制止了他，扬声叫了府医来，吩咐先仔细清洗，而后敷药包扎上，等明天早上再拆下。
这是怕他夜里不小心蹭掉伤痂，或者睡梦中觉得痒去抓。
又得包得像猪蹄子似的？
萧迟一听就不乐意了，她白了他一眼：“忍几天，很快就掉痂了。”
裴月明盯着府医给他换了药，又仔细问了大概多少日能好，忌口能适当减轻吗？
府医忙禀：“约莫三四日，不可抓挠，待伤痂自然脱落便痊愈了。”
“忌口，忌口是可稍轻些，煎炒吃些无妨，但仍忌发物，这酒能不喝最好不喝，……”
一一问清楚了，裴月明才让府医下去，接着让王鉴叫人打水。萧迟这狗脾气，天气渐热，一身酒气不洗他不舒服的。
“去吧。”她笑着催促萧迟，她也洗了，“累一天，早些歇吧，明天还有事做。”
裴月明吩咐两句王鉴，让注意不要让伤口碰到水。
她每次都叮嘱。
萧迟心情复杂，起身去了。
一只手裹上厚厚的棉巾搭在桶壁，萧迟趴在前头让王鉴给他擦了背，擦好后，他靠坐在桶壁上，有一下没一下撩着水。
第n次望王鉴，这一脸犹疑的，王鉴忙问：“殿下，怎么了？”
是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王鉴忙屏退其他人。
浴房就清静了。
萧迟迟疑了半晌，招手让王鉴过来，他凑过去，低声问：“……你觉得，她待我如何？”
这个她，没有第二个人选。
作为小文子事件亲身经历者之一，王鉴秒懂。
他想了想，小小声回道：“奴说不好，只是，只是娘娘待殿下确实至诚，……或许，可能是也不定。”
其实，作为清楚知道互换事件的人，王鉴乍听惊诧程度和萧迟是一模一样，据他最近仔细观察吧，也觉得，不怎么像那回事。
但谁知道呢？
一个女子肯为一个男子费心思，谁就肯定不是那么回事呢？或许是呢？
他们还天天同床共枕，或许，或许真有情意也不定。
反正王鉴觉得啊，自家殿下和王妃娘娘当一辈子的夫妻也很不错，他没觉得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于是他说：“这个女子心思，奴不知，奴也说不好，不过奴倒听说过一句，无风不起浪，这小文子他……”
总有原因他才这么觉得吧？
巾子“啪”一声掉水里，萧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难道，难道是真的吗？

第64章
萧迟有点坐立不安，一早上瞄了她n次。
瞄得裴月明都有感觉了，莫名其妙看萧迟一眼，难道是紧张？
不应该啊，虽是第一次出巡，但前例很多啊，参考过不少资料后，他们对该怎么安排行程也是心中有数的。
她问：“怎么了你？”
奇奇怪怪的。
裴月明不解看着他，萧迟支吾了半晌，挤出一句：“……你这脸也太白了，有点儿招眼。”
穿男装也没啥用，一看很明显就是个女的。
“你也觉得啊！”
萧迟这话真说到裴月明心坎上去了，她倒不是要女扮男装到别人看不出来，但她希望不起眼一点，不像昨天那样刷刷目光第一时间投到她身上去。
“我想好了，今天往脸上扑点儿蜜粉，再描一描。”
给了萧迟一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裴月明忙抓紧时间回头，往脸上描描画画去了。
她一门心思凑到铜镜前，萧迟好歹松了口气。
扒拉一下束好的头发，正要叫王鉴戴上发冠，一侧头发现王鉴正偷偷瞄他，瞄一眼裴月明又瞄他，萧迟登时恼了，叱道：“看什么看，你这奴才在窥谁呢？”
“滚！”
踹了王鉴一脚，后者连爬带滚跑了，小文子颠颠儿上来，轻手轻脚捧起发冠，伺候萧迟戴上。
等他这边弄好，裴月明也好了，被桃红一通大夸，她高高兴兴凑上前来，“怎么样？”
一身石青色的束袖襕袍，没有带冠，用一支乌木簪束了发，脸上脖子都扑了深色粉，掩盖住了本来白得似要发光般的肤色。
肤色黯了下来，眉毛也稍稍画粗了一些，乍眼一眼依旧眉清目秀，但显眼程度确实大降了。
“行不行？”
裴月明左右侧脸转身，方便他看清楚，萧迟点点头：“嗯，好多了。”
于是她很满意，忙转身和桃红收拾些妆粉随身带着备用。
又糊弄过去一波，这个早上总感觉格外地漫长，幸好葛贤很快来了，在外请见并禀，监察使窦广等人已等在外求见。
萧迟搁下银箸：“都叫进来罢。”
气氛一肃。
先不想了，正事来了。
既然到了地方，就该马上开始巡视工作了。
等窦广等人进到来问了安，窦广拱手：“圣旨下，臣等自当尽心奉皇差驾，只不知，殿下今日是要……还是先歇一天，等明天再行巡察？”
“不用，父皇有命，我等自当恪尽职守。”
萧迟也不废话：“今日，本王打算先微服巡视一番黎州民生。”
微服而出，先看黎州城市井民生，而后半道上一拐弯，突然转向河堤。
黎州往东望去，一直到齐州，都属于大堤修改的范围。当前黎州段范围就是工程重点之一，由于河堤老旧前年崩溃严重，按计划几乎是重新修筑一遍。
于公于私，大堤都是重点巡视对象。该怎么巡，怎样明明暗暗去深入视察？萧迟裴月明不但私下商议多次，还与葛贤蒋弘等人开了多个小会。
现在第一步是明，明归明，但还是得争取出其不意。
窦广等人自然没有不应的，忙忙去换下官服，再带上普通装束的从人，一行人从后门出了监察府衙，缓步当车，随意行走，看到哪里是哪里。
总的来说，感觉还是可以的。虽然城内肯定会整顿过，但看百姓的精神面貌能看出一二来。
整齐的大街萧迟基本不去，他有使人提前打探过，专门捡些小坊小巷，以及一些中下层聚居的地方去看。
小贩摆摊很整齐，偶尔还见有衙役巡视，但这些小摊贩神色并没多紧张，逛坊的百姓挑挑拣拣，只要不争执吵闹，也没人理他们，挺悠闲的。
偶尔见卖鸡鸭的弄得一地粪水，衙役很生气呵斥，也没撵人，只警告再是这样，就不许再摆摊了，摊贩哈腰点头麻利收拾也就过去了。
从这些细节能看出来，平时这些衙役倒不怎么欺行霸市。
裴月明望了前头正跟在萧迟身边的窦广一眼，后者一身墨绿色圆领襕袍，背影清癯侧脸谨肃，正在给萧迟讲解坊市的规章制度。
信口拈来，凡有疑问立即讲解，裴月明听了一下，深入浅出非常细致，显然他了如指掌。
据之前了解到的讯息，这位倒素来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的。
就是不知真不真？
光凭眼前这些，还不足以让裴月明就此下判断。
先看看吧。
萧迟看得挺认真的，听得也认真，这是他第一次下到地方巡视，很专注投入。
当然，再认真投入，该进行的计划还是不会耽误的。
午时随意找了家饭馆将就吃了，萧迟弹了弹衣袖，说：“城里也看了一二，接下来去城郊吧。”
车驾出了城郊，然后萧迟看不了一会，就直奔正在修筑的黄河大堤。
窦广有些讶异，不过没说什么，忙匆匆安排车驾跟上了。
黎邑码头往东十余里开始，就是修改中的黄河大堤，远远就能见到土石堆积，人影晃动，不时隐约呐喊声，迥异于于城中的干净整洁正是堤坝大工地。
萧迟一下车，先皱了皱眉：“怎么民夫和匠人这么少？”
工事规模很大，动工的大堤远远望不见头，唯一的就是做工的人少了，视线所及一片大概只有千余，是干得热火朝天，但对于这样的超级大工程来说，却明显少了。
萧迟目光凌厉，倏看向窦广和黎州刺史张祥：“陛下圣旨，全力修改黄河大堤，汝等竟敢轻忽懈怠？！”
这帽子扣得大，窦广和张祥立即就跪了，后面的司马别驾等官吏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张祥连忙禀：“不敢瞒殿下，这工地匠人和民夫本是足员的，只是，只是……”
他瞄一眼身边板着脸的窦广。
“只是什么？！”
张祥不敢吞吐，忙道：“只是窦大人说，如今正是农忙之时，应还一半丁口归农，还设下轮流替换方案，说要持续到六月初。”
筑堤少不了民夫，民夫都是按册征役的，一家出一个壮年劳力，这一下子少了一半，可不就就是少人了么？
边上的长史忙打圆场：“大人也只是担忧耽误春耕，倘若殿下以为不妥，那重新征召回来就是，……”
“不可！”
长史话未说完，就被窦广高声打断，他断然：“前年黄灾后，失了许多丁口，如今各家壮劳力并不富余，轮流替换不过仅仅支应得过来，怎可重新征召？”
他挺直腰，对萧迟道：“前期黎州段工程进度较计划略快，且原堤坝虽老旧但也还暂能用，后期赶一赶，是能赶上来的，请殿下明察！”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裴月明倒是站他的，萧迟也扫了窦广一眼：“起来罢。”
“抓紧些，不可延误工期。”
没有追责，这是允许了，紧绷的气氛一松，窦广也松了口气，忙站起：“谢殿下。”
这段小插曲过去，萧迟继续巡视正修筑的大堤。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还带了工部的官员和匠人，匠人有工部的有他私人备的，目的就是检测这大堤是否存在猫腻。
这些常年做活的人，工程哪些地方容易动手脚他们很清楚，黎州段的图纸早烂熟于心了，目测步测，举起大拇指比一比，就能判断这堤坝有没有缩水。
蒋弘和个老匠人低声交谈几句，悄声对裴月明说：“龚师傅说，大小高度和坡位等等，都和图纸相差无几。”
望一望砖石颜色，敲一敲，一边跟着巡，一边用小锤子敲下砖缝间的凝固砂浆搓细分辨。
萧迟也不嫌累，一连多天都往大堤赶，把整个黎州段的大堤都几乎去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没有偷工减料。
最起码之前已建成的工程是没有的。
“是这样吗？”
萧迟把玩着掌心两个黄玉貔貅，“哒哒”脆响，可是他就是来挑大堤毛病的，其中以贪腐筑堤款为重点。
次日。
夏初阳光渐炽，映得滚滚波涛泛起一大片粼粼的金黄色泽，萧迟负手望了堤外的浊黄河水片刻，回过身来：“开了材库，本王看看。”
所谓材库，即时工程所需的后续材料，土石泥沙石灰芦杆等等，早大量运至。有些能入库，比如芦杆石灰，有些却是没法，比如土石，正在大堤不远处堆得满满当当一丘一丘小山似的。
萧迟所谓的开库，意思就是要深入检查在存的建材。
小山表面他看过了，但谁知底下的是次是好。
他这么一说，窦广等人一愣，面面相觑，忙跪下拱手：“请殿下三思啊！”
“殿下三思！！”
这位可是天潢贵胄，谁敢让他往土石堆里穿行啊，塌下去可不是玩的。
这个不用担心，萧迟当然没打算冒险，他道：“这土石不是还得搬往大堤侧么？现在就开始搬，本王留人盯着。”
卸下的土石还得挪到大堤边上才能开工，现在提前搬开，底下是好是孬，一看就知。
或许有人猜中第一阶段的工程修筑好后，皇帝会派钦差来巡呢？因此新堤上的材料好并不能完全说服萧迟，得后面的还好才算好。
萧迟紧盯着窦广张祥，窦广不肯了，“殿下，此举不妥！”
他皱着眉说。
哦？
窦广不愿意被检查吗？
裴月明等人对视一眼，立即看过去，萧迟挑眉，缓缓道：“怎么个不妥？你说说。”
窦广甩开张祥悄悄拉他袖子的手，上前一步道：“丁口役者，每年二十又五天，若有超者，每天拟补钱三十文！”
本来土石边用边搬，是能一次到位的。现在再挪一次，确实是挪近了，但到时怎么也得再从上滚下一次，多了一次堆叠，怎么也能多耗人力。
今年一直在筑堤，徭役肯定是超的，该花的钱的已经核算清楚了，并无过多的预算。
“现在农忙，征不出这许多丁口，但若殿下执意，也不是无法解决，聘请苦力即可。”
码头，城里，黎州这么大，凑够不难，现在的问题是。
“苦力工每日工钱六十文！”
“包食三顿，至少七成饱腹。”
窦广再次一把甩开张祥拉他袖子的手，几步上前，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萧迟的脸上，“府衙并无此预算，殿下要搬，需先支臣纹银二千两！”
鸦雀无声。
裴月明差点笑了，这是怕萧迟仗着皇子钦差之尊肆意妄为，让丁口无端增添徭役苦力白做工啊。
此刻看一张清瘦面庞横眉怒目，差点怼到萧迟脸上的窦广，倒多了几分可爱。
当然，萧迟完全感觉不到什么可爱，他脸黑得锅底似的：“难道本王说了要人白做工不给钱吗？”
区区两千两银子而已，他说了不给吗？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怒哼一声：“窦大人只管安排就是！”
气冲冲甩袖而去。
简直不知所谓，他一直等回到城里都还气着，裴月明忍笑哄了又哄，劝了又劝，才好歹哄回来了。
萧迟抱怨：“你看见他当时那模样了吗？那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去了！”
一脸恶心嫌弃，骂王鉴：“还不赶紧去备水？愣着做甚？！”
继小文子之后，王鉴也不知踩到什么地雷了，这几日经常挨骂。
萧迟一阵风往去浴房了。
裴月明笑得前仰后合。
桃红也偷偷笑，笑完以后，她说：“这个窦大人，听说倒颇清正廉明的。”
他们人多，各种采买张罗是络绎不绝，窦广其人，市井官声不错的。
裴月明点点头，她对窦广的评价要比张祥高，哪怕张祥有向萧迟靠拢的趋势，而窦广完全没有。
“行了，等他出来别说了。”
不然那家伙要恼羞成怒了。
……
洗完澡，萧迟的气平下来了，出来再抱怨了几句，两人就吃晚饭。
不想晚饭吃完，小文子来禀：“窦大人求见。”
他支支吾吾，小小声说：“窦大人说，是来殿下这边支银的。”
窦广这是堵上门来先把银子给讨了。
萧迟无语了，“难道我会欠吗？”
至于吗？
他不可思议，又生气，感觉被侮辱了，“本王就是先不给，看他能如何？”
出得正厅，把窦广叫进来后，萧迟端坐上首轻刮着碗盖：“窦大人，你先准备吧，限你半月内完工。”
他故意的。
要裴月明说，这就是一幅妥妥要赖账的反派模样。
窦广气得脸都红了，霍地站起：“希望半月后殿下准时支出银子，不然，下臣当具折上奏，向陛下禀明此事！”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萧迟，你不给钱，我就要弹劾你了。
萧迟被他气笑了。
“啪”一声碗盖阖上的声音，裴月明啼笑皆非，忙给蒋弘打了眼色，蒋弘起身笑道：“诶，窦大人不必如此。”
他笑：“见你之前，殿下已经使人去取银子了。”
蒋弘拱手：“窦大人刚直不阿，下官佩服。”
话音才落，正巧小文子进来，后面跟了两个抬了一个小箱子的大力太监，裴月明抬了抬下颌，小文子便指挥将箱子放到窦广身侧。
打开箱盖一看，五十两一锭，共四十锭的雪白官银。
窦广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
抬头看萧迟，萧迟哼了一声，起身离去。
……
“气什么呢？”
裴月明端了一盅枸杞红枣茶给他，补血明目的，这两天有些热，不大适宜吃药膳了。
她坐下笑道：“别气了，和窦广这种人打交道不是更舒服么？”
她手肘拐拐他：“你想想朱伯谦？”
萧迟缩了缩，避开她的手肘，嫌弃看一眼红枣茶，甜津津的，低头一口闷了。
和朱伯谦一对比的话，那窦广的好处确实马上出来了。
萧迟气消了些，“算了，懒得和他计较。”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当然，过是在萧迟这过，窦广那里可没完。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天色渐沉的酉末，小太监来禀，说是窦大人和窦夫人求见。
得罪了萧迟，这夫妻二人是来请罪的。
窦广求见萧迟，窦夫人牛氏则求见裴月明。
牛氏以为她的萧迟宠妾，本来牛氏是从三品夫人，即便是皇子爱妾，她也不需要卑微的。
裴月明没以女子身份示人，牛氏就只当不知，但现在都顾不上了。
一听脚步声，她就连忙站起，惶惶躬身：“外子鲁莽，冒犯三殿下，求殿下恕罪！”
真的是听，因为一个照面，裴月明就发现牛氏双目无神，她眼睛看不见。
她愣了愣，牛氏已紧着让婢女奉上礼物，几个不小的红漆匣子，希望裴月明能在萧迟面前多多美言。
裴月明回神，忙示意扶牛氏坐下，又让桃红芳姑把匣子捧回去。
她安抚大急的牛氏，笑道：“夫人莫急，殿下并没有生气。”
“他呀，虽脾性有些急，却素来佩服窦大人般刚直不阿一心为民的。”
牛氏不方便，裴月明索性起身，握住牛氏的手拍了拍，“不信，回头问问你家窦大人就是。”
“……真的？”
得到肯定，牛氏这才转急为喜：“殿下鸿量，殿下鸿量！”
事情挺简单，说清楚就好了，没多久就听说隔壁正厅那边，王鉴已亲自送窦广出来了。
裴月明又寒暄几句，温声道：“要入夜了，夫人回去吧。”
牛氏千恩万谢，然后在仆妇搀扶下慢慢出去了。
芳姑去送。
人出了门槛，裴月明才露出惊奇之色。
关于这点，桃红知道得比她多，“听说是早年出了意外的，来黎州前就这样了，她多年一直深居简出。”
“您不知道，牛夫人还未能生子，听说旧年有一女，不过早夭了。”
“可即便如此，窦大人也未曾纳妾，过继了侄子，如今在窦大人手底下当司马。”
桃红忍不住叹：“据闻窦大人和夫人是姨表兄妹，青梅竹马。”
这裴月明就不知道了，她有些惊讶，这年头说破天，不要儿子的男人真凤毛麟角，反正她没见过。
太不容易了。
红日渐渐没入地平线，橙红淡金的余晖渲染了半边天，她踱步出庭院，正好萧迟也走出来。
两人并肩立在正厅的廊下，这个角度，正好能从大敞的院门望见渐行渐渐的窦广和牛氏。
天光半昏半明，甬道幽静，窦广还是那个挺直脊梁严肃板正的步姿，没扶牛氏。
仆妇一边一个，搀扶着牛氏跟在他身后。
不过他却走得格外慢，刚刚好能将就到牛氏的速度。
越来越暗的天光，窦广和牛氏渐行渐远，一高一矮身影没入昏沉，渐不见。
她不禁笑了笑。
笑过了，侧头，看见萧迟。
裴月明发誓，她真的只是随意看的，就算王鉴站这位置的话，她也照看不误的。
只是方才会心一笑，她目中仍带几分柔和，有种类似缱绻的暖色，落在萧迟眼里，就被解读成别的意思。
萧迟被她看得一个激灵。
……
……看来，是真的了。
浴间里头，小太监正一脸莫名候在浴桶边上，而本该沐浴的萧迟却在旁边来回踱步。
浴间还是小了，踱了几遍，他一把推开槛窗。
天黑了，房舍花木没入夜色中，虫鸣鸟叫，偌大的院子一片静寂。
但萧迟没法静。
低头，又抬头，抹了一把脸。
回忆她看自己的那个不经意流露温柔缱绻的眼神，萧迟扶额。
怎么会这样的？
完全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震惊，不敢相信，无奈，又懵，不知所措。
侧头看靠墙的黄铜大立镜，高大的年轻男子长身立在槛窗前，玉冠束发一身海蓝襕袍，剑眉斜飞眼线浓长。绫纱帘子正随风晃动，烛光自斜上方投在他的身上，愈发显得镜中人面如冠玉，器宇轩昂。
好吧，他是长得挺好的，朝夕相对，她会喜欢上他也不奇怪。
但是，萧迟叹了口气，他真完全没想过啊！
很烦。
他现在该怎么办呢？

第65章
萧迟这澡洗得够久的。
戌初进去，戌正过半才出来，足足洗了一个多小时。
裴月明十分奇怪，她不怎么困，于是倚在床头看翻看潞州地理志，听得脚步声抬头，萧迟正微微低头从屏风后转回来，她惊讶：“你这澡怎么洗这么久？”
头发也没洗啊，泡这么久，手皮都起皱了吧？
萧迟抬头看。
床廊上放了一个白瓷烛台，一点晕黄烛光笼罩着床头，她披着淡青色的薄绸袍子正倚在引枕上，睁大眼看着他，烛光映照下，她柔美的面庞一片暖色。
怎么这么夜还没睡？
她是在等他吗？
萧迟不知所措，半晌讷讷：“……我，睡了会。”
“你怎么还不睡？”
“要睡啦！”
裴月明笑了笑，把手里的书卷往床廊上一放，说：“下回别在水里打盹了。”哪怕现在天气热，也不好。
“王鉴他们也是的，也不知喊你起来。”
她爬到床里面，把自己的被子拉出来，入夏了，屋里也开始用冰了，薄被还是需要的。
萧迟的被子压在她的被子上头，她顺手先给他抽出来放过去了。
“刚才，我骂过王鉴几个了。”
萧迟怕她明天问，赶紧补了一句：“下回再敢，我打他们板子。”
然后他就看着她把他被子拉出来，放过去了，然后才去拉自己的。
心情不免很复杂。
“快睡吧。”
“……嗯。”
萧迟吹了灯，低头上了床，然后躺下去。
吹了灯，绡纱帐内黑黢黢的，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等了一会，眼睛适应了黑暗，逐渐能重新视物了。
月光从窗牍上的薄纱滤进来，银白色一大片，映得在帐子上微微光，他侧脸看过去。
是在年初，两人渐渐熟悉了，这楚河汉界每天折腾挺烦人的，有时躺下才发现忘了没弄，天太冷被窝里暖烘烘的，都不想起来，于是就由得它了。
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直到出巡。
天气渐热，这被子很薄，几条垒上去都没有效果的，索性就开始完全不弄了。
所以他现在一侧头，并无障碍，看见了另一侧的被窝。
她正安静平躺着，月光微微映，能清晰看见她弧度优美的小巧下颌，几缕青丝拂过额头，披散在枕上。
夏天被薄，能看见她胸腹位置微微起伏，和她的呼吸频率一样，清浅又柔和。
她睡着了，安安静静躺着。
萧迟收回视线，望着黑黝黝的帐顶。
唉。
……
很烦啊。
乱糟糟的，辗转一夜，萧迟也没想出什么头绪来，反熬出了两个黑眼圈。
心浮气躁，索性先不想了，一门心思去干正事。
河堤那边已经开工了，钱每日一结力工闻风而至，估计半月就能好。萧迟安排了蒋弘和几个工部官员在盯着，然后葛贤则领着人联合都水监及黎州本地正在核算筑堤款账目及预算。
萧迟则展开其他工作。
先继续黎州，黎州前年黄河大决也是重灾区，人口回流，灾后重建，另外还吏治民生等等问题。
萧迟和裴月明一明一暗，要是恰好换过去的话，那裴月明就继续跟着窦广在明面上进行钦差的察查工作。至于她本身，则乔装打扮，带着冯瑞邬常等人暗地里私访，暂时和萧迟分开了，以免常出常入容易被人察觉。
这么明暗配合巡察下来，黎州确实不错的，完全不像魏州那样连赈灾房和仓库都子虚乌有，黎州这边每笔支出的银子都是能名目清晰可追溯的，去察看过，也确实用到了位。
黎州灾后恢复情况很不错，已基本恢复繁庶，农人归乡后分到土地也和册上记录一致，皇帝旨意免赋二年，也实践到位了。
至于官场，问题肯定也有的，哪里都有。但总体在说吧，在窦广的以身作则和监督底下，算是比较清明，没发现什么素餐尸位搜刮民脂民膏的现象。
黎州没有问题，接着转战潞州。
窦广作为河南道监察使，继续协助陪同。
虽非常驻，但潞州的情况他同样熟悉，和潞州大小官员一起，按黎州的章程又走了一遍
接着就是怀州德州。
……
夏日炎炎，温度陡升。
太阳一大清早的出来，很快变得炙热，到了中午简直像下火似的，烤得人喘不过气来。
连日在外头跑的裴月明等人，晒得简直受不了，差不多人人都黑了几个色度。
裴月明倒没晒黑，不过晒脱皮了，更惨。
萧迟挥退了窦广，才进屋，就听见她喊疼。
她连续敷了好几日的芦荟膏，好倒好全了，就是新生的皮肤很嫩，把膏子往下擦的时候稍稍用力一点，就会疼。
萧迟进去见了：“怎么晒成这样？”
他惊讶，前天他过去的时候，才有一点点脱皮，现在她两边脸颊都红红的，一看就是刚脱了皮。
裴月明翻身坐起，白了他一眼，“你不看看这两天多热？”
他皇子待遇，处处有冰，出外伞盖撑着扇子扇着，前呼后拥，能比吗？
这个萧迟也没法，只好安慰她：“差不多了，接下来你在屋里养养。”
也只能这样了。
“好了，先吃晚饭吧！”
虽然受了点罪，但裴月明其实也没放在心上，接过冰帕子稍按了按脸，一扔，吃饭去了。
吃的是凉面，这天气也不怎么有胃口，很快就解决了。
“我们去湖边吧！”
屋里虽然有冰，但还是觉得闷，吃完饭，裴月明就拉萧迟往外头的小水榭乘凉说话去了。
白皙柔软的掌心一握，须臾才放开。
萧迟望了望被她拉过一下的腕子。
跟了上去。
沿着古朴的砖石廊道前行，傍晚湖风吹拂，前头杏粉披帛和裙摆翻飞，她背影纤纤，步履轻盈浅快。
很熟悉。
萧迟轻叹了一口气。
他很无奈，但也只能这样了。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喜欢自己的？
但肯定不是一开始。
只是从一开始，她就对自己不错的。
后面更好。
想起那个雷雨夜，天地苍苍瓢泼大雨，茫茫的大雨中，她手执一柄油纸伞遮在他的头顶，拉着他，把他接回家。
他被冷雨浇了个透彻，心是冷的血液是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冰，她搂着他，让他汲取了一丝温暖。
还有听雨台。
还有很多很多。
现在发现这个，萧迟无奈，但也只能这样了，人的情感不受控制，而他也没法阻止她不是？
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想清楚以后，心绪反而静了，没有再烦躁。
萧迟想着，多照顾她一些吧。
两人在水榭里的矮榻坐了下来，王鉴等人忙奉上香茶和冰镇蜜瓜，热茶是不想喝了，他见她眼睛盯着蜜瓜，很大方往她那边挪了挪，“吃吧！”
这么大方吗？
平时该和她抢食的啊。
裴月明诧异，瞄了他一眼，笑道：“那好，我不客气啦！”
这种天气，这瓜她能一人吃一盘！
就这样，她就很高兴了，冲他展颜一笑，笑得一双杏眼弯弯。
她捏起银签子，低头插着蜜瓜吃，萧迟看着她乌黑柔润的发顶。
就和平时一样吧！
总得照顾她的感受的。
想起前阵子自己的缩避，要是她察觉了，肯定会伤心的。
她素来敏锐，说不定，早就察觉了。
思及她明面笑意盈盈，暗地里却黯然低落，萧迟皱了皱眉。
他并不愿意看见她伤心。
“萧迟。”
“唔？”
“给我递个帕子过来吧。”湿巾都在他那边的小几。
萧迟便回身拿了一块湿巾，裴月明伸手来接。
丝帕打湿叠成半个巴掌大的小小一块，她接，手指便碰到了他，萧迟不自在，但没缩，他好像以前一样把帕子递过去给她。
裴月明冲他笑了笑，接过帕子擦干净了手。
晚饭吃了，饭后水果也吃了，接下来就该商议事情了。
“萧迟？”
水榭小，矮榻也小，两人脱了鞋靠坐在里侧的围屏上，就是肩并肩坐着的。裴月明那边的的垫子没铺好，她便往他这边挪挪，腾出位置把叠起的角拉平按好。
她的肩膀就叠在他的肩膀上了，两人靠得十分近，萧迟很不自在，微动了动肩膀，不过没退。
他低头，看见她的睫毛，又长又密乌黑油亮，微微轻颤着，有点像蝴蝶展翅。
“嗯？”
“你那边怎么样了？”
裴月明把垫子拉好了，重新坐了回去，她的思绪并没萧迟那般百转千回，出来就是一边乘凉一边说正事的，她坐好之后，然后就言归正传了。
她问的巡察结果，有关河堤的，可有什么突破没有？
提起这个，那些子私事心绪就被萧迟先搁到一边，他坐正，摇头：“没有。”
闲适去了，神色认真肃正起来。
“堤坝仔细查验过了，材库账目也是，和黎州一样。”
黎州那边的土石建材已全部挪过一遍了，蒋弘吃住都在坝下，不错眼盯着，日前归队回禀，不拘土料石料抑或石灰糯米等等，俱是上佳。
有窦广在，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但得到肯定答案的时候，裴月明还是有几分失望。
“这样啊？”
……
说来这次出巡，已经一个多月了。
事过大半，快结束了。
一个目标完成良好，深入地方，了解地方民情官场生态，和地方上的大小官员近距离接触，考察和收拢亲近人手，在地方植下根须。
这一点萧迟完成得非常好，人情交往他已越来越熟练，该收就收，该放就放，打消了张祥等一部分有意站队的大小官员的顾虑，后者已陆续表示了投效决心。
很好。
然可惜的是，另一个目标毫无起色。
河堤没有发现任何问题，窦广的工作还是很认真负责的，刺史们及底下一众大小官吏并没出现贪腐筑堤款的现象。
从而顺藤摸瓜扯出朱伯谦，更是无从谈起。
“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裴月明叹了口气，看了杨睢写给杨氏的那封短信后，她还是趋向确有其事的。这么多年亲密同盟下来，朱伯谦瞒谁也瞒不过杨睢，杨睢总能察觉到一丝蛛丝马迹的。
在猜测到命不久矣，最后想着给深宫中的女儿留一个把柄的的时候，他不可能说假话。
萧迟和裴月明讨论过几次，都认为应该是真的。
可惜他们就是找不到线索。
简直让人捶胸顿足。
“舅舅和府里有信传来吗？怎么说？监视朱伯谦那边的人呢？”
萧迟吩咐王鉴回去把密报匣子取来，蹙眉说：“大舅舅说，太子非常勤勉，朝中暂无大事。”
何止非常勤勉，简直就向一心扑倒政务上去。
另外，据府里传信的宫中消息，萧遇晨昏定省，风雨不改去给皇帝问安，完事就回到东宫一心用功，每每通宵达旦，连侧妃侍妾都不怎睡了。
对下也谦和了许多，算是把之前杨睢带来的一些负面影响都给刷下去了。
萧迟撇撇嘴，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至于朱伯谦那边，也是没有异常。”
裴月明打开匣子，都是这两天最新的密报，她还没看，萧迟就给她留着，一目十行，结果还是很让人失望。
朱伯谦这钦差中规中矩，巡堤察民一样不落，该做的都做了，也没什么特殊举措，像私会官员什么的也不见，也就循例的应酬。
至于萧迟和裴月明最关注的私下传讯，完全没有，一点痕迹都不见。
二人难免就很失望了，萧迟凝眉，裴月明叹了口气，把密报都扔水盆子里，难道朱伯谦真命不该绝？
他们注定无功而返？
这就很让人憋屈了。
两人对视一眼，正是郁闷不甘的时候，忽听见身后环湖石廊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迟和裴月明立即回头看去，却是冯慎。
冯慎沿着石廊快步疾走，领口湿透一头细汗，只平时不拘言笑的脸上却露出一些振奋之色。
难道是？
冯慎冲进水榭，萧迟不等他跪地问安，立即问：“可是朱伯谦那边有什么消息？”
“正是！”
冯慎利索跪地，立即禀：“罗迁急报，五月十五日卯晨，朱伯谦钦差行辕有一人随泔水车而出，后悄悄潜离，几经换装，往东南渡河而去。”
这河，就是黄河，朱伯谦巡察的陈澄封卞四州在黄河北岸。
禀到这里，冯慎面露遗憾：“可惜的是，河水湍急，码头人车众多，这厮再使了金蝉脱壳之计，罗迁他们跟丢了。”
对方有心防追踪，码头多人配合，人车密集，又不能近前明跟，最后追丢了。
不过冯慎道：“不过能断定，那人是往东南方向去的！”
萧迟裴月明对视一眼。
萧迟道：“把信报呈上来。”

第66章
萧迟将信报一展，裴月明倾身过去，只见巴掌宽的纸笺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上面清楚写了自泔水车出后门的详细事宜，和冯慎口叙并无二致。
下面才寥寥几笔划了一个舆图，标明州县，再一条虚线描出此人的行走路线。
从朱伯谦所在的封州出来，一路往北往西左绕右绕，最后掉头直奔黄河北岸的卞邑码头。
值得注意的是，沿途他经过七八个大小码头，其中有两个还是并不逊色于卞邑的超级大码头。
这么目标明确，那意思是不是说，他在黄河南岸的目的地，从卞邑码头过去是最近的？
裴月明立马吩咐：“去把舆图取过来，不，我们回去。”
她和萧迟立即起身，回了书房，将行囊携带的大晋北地疆域图打开，羊皮绘的详图摊开整整一张大书案的大小，州县山河官驿码头等等应标尽标。
黄河作为北地第一大河，贯穿东西，运输重要性不言自喻，中下游码头很多，沿河每个州每个县都有，而且大部分都不止一个。
萧迟裴月明找到卞邑码头，与它正面相对的是个县码头，牟县，牟县属祈州。
“祈州？”
裴月明心中一动。
她抬头，和萧迟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目中看到相同的东西。
他们察觉了一个漏洞。
和祈州有关的。
作为沿河诸州，祈州却没有在这次受巡的范围内。
因为他们的河堤已经建好了，皇帝点钦差之前，工部已遣人验收妥当了。
祈州不大，属于偏贫的州县，不过修筑河堤却赶先了一步。因为祈州大堤在前年大灾属于损伤最严重的地点之一，正是大决口，当时立即就得展开填土重筑工作了，哪里能再等一年？
前年一年抢建，去年又再度拨银进行第二期工程，今年春已经竣工了。
属于比较特殊的一个分类，虽然也归进九百万两银子里头，但不管是预算还是材料工程都另成一个体系。
裴月明还记得去年核算河工银子的时候，祈州等州是不需要他们计算的，最后加一加进去就可以了。
所以！朝中但凡提起去年的筑堤工程，其实是不把祈州等包含进去的，也是因此，萧迟和裴月明一直都这部分排除在外了。
朱伯谦，会不会钻的就是这个空子？所以他才这么淡定，根本不怕巡检！
萧迟几乎马上就下了决定：“我们去祈州！”
……
终于得到了一个线索，自然不肯放过的。
但怎么查，却得斟酌一下。
萧迟和裴月明商议，再和葛贤等人开过小会，大家一致认为，不宜打草惊蛇。
现在还只是怀疑阶段，并无什么确切的证据指向，萧迟是钦差不假，但他巡视范围却不包含祈州，这样贸贸然过去，是很不合适。
另外，祈州是怎么一个情况谁也不知道。万一真猜中了，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给了人应对周旋及销毁相关证据的时间？
所以只能悄悄过去，先确定真伪，并取得一二进展或明证再说。
“殿下，若就此贸然前往，此事恐怕还是不好办，我们不妨……先与窦大人商议一二。”
方案是定下来了，不过却先得解决一个难题。
萧迟不出现在人前，还能弄个核算账目，甚至直接称病的名头，问题不大。大的是人生路不熟，他们贸贸然一大行人跑去那边大堤，若没人帮着掩护和做向导，这事不好办。
单一个“悄悄”，恐怕就没法贯彻到底了。
葛贤提议窦广。
祈州虽偏远，但仍属河南道管辖，窦广可设法解决上述问题。
“可。冯慎，使人把窦广叫来。”
大家一致同意寻窦广，萧迟也不拖延，立即使人去叫窦广。
等了两刻钟，窦广匆匆赶至。
他鬓发尚有些许凌乱，都快睡下了萧迟忽然使人叫他，他颇诧异，见礼后立即问：“殿下，何事召臣？”
萧迟斟酌过，隐下朱伯谦，只说出京前接到举报有人贪腐筑堤款，如今又得祈州线索，他欲立即探查。
窦广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祈州刺史石原虽有些庸常，但应不会这般胆大，……殿下此讯何来？”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财帛动人心，他怎敢为对方背书？
回忆起当年，整个河南道多处灾情，有更重要的黎州等地在，他根本都腾不出身去祈州，甚至连底下人手都不够分，祈州只派了一新上手的佐官前去。
去年今年也是，这处处筑堤的，他只在工部验收时匆匆去过祈州一次，待了五日，就马不停蹄往回赶了。
窦广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下来。
眉心紧紧蹙成一个川字，他没有遮掩推诿，道：“无风不起浪，此事当查明为好！”
他往西拱手：“若确有其事，臣上折向陛下请罪！”
略略思忖片刻，他对萧迟禀：“昌平县令谭章，乃臣的学生，臣去信一封，令他暗中协助不得声张。”
祈州沿河有三县，这昌平正是其中之一，窦广肃然拱手：“臣可用项上人头担保，谭章绝不会行贪腐之事！”
这一个多月里里外外观察下来，窦广的官品人品还是得到众人认可的，否则葛贤也不会提议他。
萧迟颔首：“窦大人学生，想必如其师一般。”
窦广道声惭愧，又立马唤了家人进来，吩咐去叫公子，让公子立马收拾一二行装，悄悄过来。
“小犬在监察府衙任职数载，常年在河南道诸州奔走，颇熟悉地方，和谭章也交情甚笃，此番正好为殿下引路。”
窦广的好意安排，萧迟接受了，颔首：“甚好。”
据介绍，这窦公子单名一个安，如今正在监察衙门任司马。
他很快赶过来了。
裴月明一看，还挺年轻的，大约二十上下，肤白唇红眉清目秀，是个颇俊俏的年轻人，生得窦广并不相似。
不过一想也正常，这是侄子不是儿子，窦广过继侄子肯定见年纪大了才过继的，过继的也肯定是幼侄，没道理抢兄弟嫡长子的道理，另外年纪小也才容易养得亲。
窦安一进门，立马拂袖伏跪：“下臣窦安，叩见殿下千岁，请殿下金安！”
“起罢。”
“谢殿下！”
窦安站起，忙接过他的小包袱背上。
萧迟令二刻后出发，王鉴正紧着去匆匆收拾些衣服细软，外面不停有人走动显得有些忙乱，窦广忙趁着这点空隙训懈儿子，勒令他听令行事尽心辅助云云。
“父亲放心！儿子晓得了。”
这窦安的声音挺活泼的，眉眼带笑是个开朗的年轻人，和严肃的窦广截然相反，不过他很关心窦广和牛氏，应下后不忘叮嘱：“父亲大人且勿多熬夜，仔细肝火盛又要上火，还有母亲，她畏暑，您要记得写信回去叮嘱张妈留神。”
由于窦广和牛氏的特殊性，裴月明桃红等人都不免关注那边几分，看着倒不错，窦广紧皱的眉头松开，素来严肃的清瘦面庞露出一丝笑意：“行了，少啰嗦，专心办差。”
“得令！”
窦广笑嘻嘻拱手，才一半，又忆起这是在宁王驾前，忙闭嘴站直，作一脸严肃状。
两刻钟时间很快就过，冯慎进来禀车已备妥，萧迟下令：“出发。”
大厅里的人按早先安排立即分成两拨，一拨留守，另一波跟着萧迟匆匆而去。
窦广长吁了一口气，眉心重新拢起来了，他一路送至小门，目送萧迟离去。
走出一段，才登上半旧的青帷独驾马车，马蹄声嘚嘚，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
此趟去祈州虽然赶，还得掩人耳目，但人手却是未曾因此短缺的。
无他，萧迟和裴月明本身就一明一暗分了两批人手的，如今一声令下，暗里的人直接动身在城外汇合，伪装都是现成了，径直往西而去。
大问题没有，但还是有小问题得克服的。
距离祈州大约两天多的路程，祈州多山，这一路是越走越颠簸，偏微服低调坐的是硬板的独驾小马车，要裴月明说，真颠得她骨头都快断了。
第一晚上根本就没法睡，撑着眼过去了，第二天真撑不住了，这才模模糊糊盹了过去。
她这么一盹，可就苦了萧迟。
车架子在颠着，萧迟很怀疑，它下一刻就要散架了，边上裴月明头一点一点的，蓦一颠，她就靠了过来，头挨在他的肩膀上，下一刻又滚了下来，枕在他的大腿上。
萧迟赶紧抱着她的脑袋，缩了缩腿，又小心推她的身体，让她侧躺在车厢里。
才放下，“砰”一声，她脑袋颠得跳了一下，猛磕一下声音非常响。
萧迟吓了一跳。
这么磕不会磕坏了吧？
她皱了皱眉没醒，但他不敢再这么放着了，托着她后脑勺想了又想，最后不得不搁回了大腿上。
该死的王鉴，也不记得准备个引枕什么的，垫子这么薄，管什么用？！
他抱臂，挨着车厢壁打瞌睡，裴月明一个翻身，侧脸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僵住了。
夏日的绸裤就薄薄一层，后脑勺倒还好的，她这么一侧脸，就有种很异样的感觉的。
他不会形容，但感觉那块皮肤变得格外敏感，仿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块去了，隔着薄薄一层绸裤，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脸颊的温度，呼吸喷薄，热热潮潮的。
仿佛烫着一般，他赶紧伸手重新托起她脑袋，缩回腿。
他就这么捧着，捧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费力把身下的垫子整块抽出来，叠了几叠，放在车厢一边，然后把她翻过去。
这下好了，垫子厚了，再折折挡挡她的头，再抛，也不怕怎么磕了。
就是萧迟这边没有垫子了，他只能默默盘腿坐在光溜溜的木制车板子上面。
半旧的马车，车厢自然就陈的，未上油恨粗糙，没来得及擦洗上面还一层尘，萧迟手一摸就浑身难受。
更没法睡了。
他只能硬让自己忽略环境闭目养神，心里默念的干倒朱伯谦，甚至萧遇。
这才勉强忍受下来了。
这么熬了两天，终于抵达了祈州。
一行人找个客店略略梳洗，而后直奔昌平县。
窦安已先一步带着父亲手书骑快马赶去县衙了，等萧迟抵达大堤附近时，窦安及昌平县令谭章已等在十字路口的茶棚里头。
稍稍离开，谭章立即跪地叩拜，“下官叩见宁王殿下，殿下万安！”
“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萧迟示意蒋弘去扶，蒋弘这一点比葛贤强，葛贤早吐得瘫在车上了，蒋弘精神尚可，一得眼色立即上前扶起谭章。
闲话少说，谭章也不好失踪太久，他忙禀告大堤的情况：“是刺史大人亲自监造的，刺史大人亲自领人上河堤，当时用的都是刺史衙门的人。”
昌平县根本没法抽调出人手，各县也是，房舍民田被冲得东倒西歪，救人赈灾焦头烂额，填土救堤只能由州军紧急顶上。
后续各种灾后防疫和重建，也就今年才松点，况且一事不烦二主，没有半道抢功劳的道理，谭章自然识相不会去插手。
说是贪腐筑堤款，谭章犹豫片刻说：“刺史大人为人素来谨慎，学生以为，应当不会……”
但同样，他也不敢为对方背书。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谭章拱手：“下官调了十数衙役，都是世居本土可用之人，可为殿下效劳一二。”
介绍啊，引路啊，打掩护之类的等等。另外他打算捏造一个匪贼案件，方便遮掩萧迟等人的行为，再开具公函，一路往西，就算到了其他县的管辖范围，只要低调些也问题不大。
“还有数十衙役服饰佩刀，但凭殿下取用。”
“很好。”
安排得挺到位了，萧迟褒奖两句：“好了，你不宜久留，先回去罢。”
谭章忙应了告退，窦安也跟着去了，不多时，就引了十数衙役回来。
“三公子，您是要夤夜察看，还是……？”
夕阳渐渐没入群山，如今已是黄昏。
萧迟回头看一眼，大家一脸疲色，他也很累：“罢，先歇一夜，明日再开始。”
他吩咐去大堤，原地扎营，就近休息。
他们人多，足足数百，这昌平县并不是个多繁华的县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吩咐人去采买些食材锅具就是。
大堤并没多远，几里地就到了。乍一眼，并没发现什么不妥。萧迟和裴月明登上新筑的大堤，脚下滚滚波涛，一轮红日渐没渐入，天空赤红橙黄夹杂灰暗，非常壮观。
有些热的河风迎面一吹，疲惫感也消了些。
裴月明长吐一口气，侧头看萧迟，后者眼下乌色明显，她安慰他：“王鉴他们就跟在后面，到时有了枕头褥被，就能睡好了。”
她不知道枕大腿的插曲，不过醒来后垫子都在她身下却清楚得很，难为他待在光秃秃又多尘那边，他金尊玉贵长大的，这还是头一回吧？
这家伙还素来是个挑剔的。
难为他了。
这话题让萧迟有些窘迫，他连忙带过去：“嗯，那就好，咱们用膳去吧。”
天黑下来了，篝火熊熊。
晚餐很简单，吃的是面条，不过也有菜有肉，干饼子吃了两天后，萧迟居然感觉还挺好的，足吃了两大碗。
裴月明好笑，人果然不能惯。
吃着饭的时候，王鉴等人终于赶上来了，带着帐篷和细软等物，忙忙指挥人割草搭帐篷，安置床铺被褥等物。
还没弄好，萧迟和裴月明就空下来了。
两人沿着大堤缓步消食，眼睛是不由自主盯着大坝的，但奈何天太黑完全盯不出什么名堂，索性不费这个劲了。
“过来坐吧。”
最近难得有这么清闲的空隙。
大河滚滚，草茫茫，夜风吹拂，涛声虫鸣阵阵。
沿着大坝走了一段，裴月明捡了个平坦开阔的地方，两人并肩坐下。
她环视偏僻不见人烟的黑黢黢堤岸，“希望这次能顺利吧。”
一番辛苦，终于赶到祈州了，希望这次能找着了地方，顺利一举拿下朱伯谦。
只要打掉朱伯谦，东宫就容易了。
“嗯。”
萧迟当然想的。
他仰头，繁星点点，夜空广袤。
人居于其下，感觉很渺小。
这样的天地，这样夜空，他忆起旧时，京城皇宫，父母亲情，渴求求不得，还有那个雷雨夜。
“我以前是不是很可笑？”
不去想，天地同样广阔。
回头看那段时间，他都忍不住唾弃自己的傻。
但当时是真的痛，锥心之痛尤要胜几分，痛得恨不得当时就死去。
幸好有她。
低低问了一句，也不需要回答，萧迟侧头看她。
不远处篝火熊熊，橙红闪烁跳动，映着她的侧脸暖色一片，她正抱膝看着星空，仰头微微笑。
茫茫四海，都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
他其实很明白。
……
王鉴效率非常高，看着星星，谈了一阵心，王鉴就小跑过来禀，帐篷搭好了，可以就寝了。
一听这话，哈欠就马上来了。
很困很累，两人二话不说，起身回帐篷去了。
可是一回去，新的问题就来了。
蚊子。
这野外的蚊子简直太多了，又大又毒，堤坝上风吹着还好点，下来没一会，就被叮了十几下。
萧迟特别招蚊子。
痒得他，当即就恼了，王鉴赶紧取了薄荷膏出来，又忙忙使人打蚊子。
可效果不大好。
这野外的蚊子都不知多久没碰上血食，薄荷膏整片涂上也没用，该叮还是叮，打都打不完。
这样子没法睡啊，因为马车地方局限，帐子都没带。
萧迟脸都黑了。
一手大包，脸上也有，又痒又疼，他怒：“怎么办差的？驱蚊的香料也不知道带一点吗？”
王鉴苦哈哈，忙跪下请罪。
他马上又爬起来，因为看见有个蚊子往萧迟脸上飞去。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安排个人守在边上打蚊子吧？
这样萧迟也是没法睡的。
最后还是裴月明解决了问题，“你等等我！”
“去哪？”
萧迟烦躁挠，“记得带人。”人还好，这野外还有蛇虫什么的。
“行，我就在边上。”
裴月明叫了人，举着火把在茅草从里找了大约一刻钟，终于被她找到了。
她上辈子玩过野营，在野外，香茅就是自然驱蚊的好东西。
“行不行啊？”
见裴月明抓着一把香茅杆子回来，萧迟抓抓脸望了眼，十分怀疑。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你不行，它都行呢！
“你等着吧。”
使人两三下挖了个火塘，点了篝火，待火旺，她折叠几下，将香茅连同杆子扔在火堆里。
青料遇火，浓浓的烟雾立即起来了，一阵很特殊的呛人香气，蚊子“嗡嗡嗡”，立即从大敞的门帘飞了出去。
裴月明抓起一把香茅，继续往火里抛。
火光熊熊，她十指纤纤，抓在粗糙的香茅上玉一般的白皙润腻。
萧迟一抬头，她映着火光的柔美面庞就跃入眼帘，格外清晰。
他有些怔怔。
王鉴喜道：“还是王妃娘娘有法子。”
他见萧迟看着裴月明出神，望望这个，瞄瞄那个，忍不住小小声：“娘娘待殿下真好。”
恐怕不会再找到第二个了。
王鉴瞄了萧迟一眼，很小声：“其实您们俩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
萧迟一愣，惊诧侧头：“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下意识驳出一句。
然后。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心里一慌。
下意识望了裴月明一眼，她丢着一把香茅往后退了一步，发现他看，冲他笑了笑。
眉眼弯起，柔美的面庞暖色一片。
萧迟闪电回头。
心无端“怦怦”狂跳。
他忙甩甩头。
不是的。
王鉴一个太监懂什么呢？他真听就傻了。
“你不坐过来么？”
裴月明远远喊他：“这边没蚊子了，里头大概还得熏一下！”
萧迟忙回：“不用，好多了！”
胡乱回了一句，低头见王鉴睁大眼看着自己，他踹一脚，“胡说八道的奴才，赶紧去帮忙啊！愣这作甚？”

第67章
王鉴“哎呀”一声，捂着屁股跑过去了。
萧迟坐了下来。
边上小几有个茶盏，他端起来把冷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心跳这才渐渐恢复正常。
摸了摸心脏，他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被王鉴吓着了，这个奴才，冷不丁在旁边出声，吓到他了。
没错，就是这样。
帐篷里乱哄哄的，烟熏缭绕，但效果也是很不错的，这香茅草烧了大约一刻钟，再听不到那种让人烦躁的“嗡嗡”声了，蚊子跑光。
裴月明吩咐把篝火灭了，转到外面继续焚，等了一阵把烟雾放一放，她就吩咐把帘子落了。
帐里还有些烟熏火燎和香茅草的味道，但对比起蚊子大军，这些是完全能够忍受了。
裴月明拍了拍手，过来：“怎么样？”
她打量两眼他脸上的红包，啧，连眼皮子都有，真惨啊，她忍笑。
萧迟挠一把麻痒的手背，裴月明坐在他隔壁，他忍不住抬睑瞄了她一眼。
白生生的脸颊和颈脖，沾了点点黑灰和汗渍，她接过王鉴拧的帕子，正侧头在擦。
其实自从知道她喜欢自己后，萧迟总会不由自主去关注她。
关注她的举止言行，语笑神态。
只是今日，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同，刚瞥到她的脸，他忽就想起王鉴那句话，连忙移开。
随即反应过来，怎么了这是？
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都怪王鉴！
想到这里，他又瞪了王鉴一眼。
王鉴：“……”
“愣着干什么呢？还不过来伺候！”
王鉴连忙小跑过来，绞了巾帕给萧迟擦脸擦手，十分讨好冲萧迟笑。
“笑什么笑？”笑得这么渗人。
王鉴忙抿紧嘴巴。
裴月明擦好手脸，抬头就见萧迟对王鉴横挑鼻子竖挑眼，无奈摇头：“行了，快点睡吧。”
她吩咐王鉴去扬一扬被褥，把他成功打救出来了。
因马车位置局限，只临时拆了南窗和东窗下的两张矮榻出来，榻很小，就够睡一人，王鉴吩咐人一边一张拼好放着。
分两床，挺好的。
萧迟栽躺下了，他没有再想什么，他真的累了，两天几乎没阖过眼一路颠簸。
拉了拉被子遮住口鼻，熟悉的气息触感遮挡了刺鼻的焦味，他几乎是下一瞬就睡了过去。
……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萧迟次日也没想起来。
因为有非常重要的正经事。
沉沉睡一夜，东边刚泛起鱼肚白，大家就醒了，匆匆穿衣梳洗准备早饭，争取天亮前打理停当。
萧迟一个鲤鱼打挺起身，也紧着收拾起来。
夏日天亮得很快，匆匆吃完早饭，已天光大放，留下王鉴等收拾，萧迟率人直奔大堤。
想知道有没有人贪腐，检测大堤是最有效的法子。作为做总预算的负责人之一，不管是萧迟和裴月明都很清楚，预算还是比较精确的，并没多少富余。
想贪腐，只能在质量上做文章。
裴月明登上大堤，底下浑浊河水拍击大堤，隐约能看见水底嶙峋的怪石，往上远远似乎有沙丘，芦苇丛生还有个破败的小码头。
她身后，大堤，格堤，撑堤，月堤，砖石和黄土新筑的而成，杂草青苔都不多，还新簇簇的。
检测工作已经开始了，这个裴月明不是专业没法判断，她跟在一个老师傅身后帮忙记录数据。
她是很希望能成功检出猫腻的。
但显然结果并不如人意。
老师傅目测，步测，再伸出大拇指细细比量，初步结论，大堤并没有缩水。
宽度高度坡度等等都和图纸相差无几。
这个稍后前进一段后，还会继续复验。
反复敲打砖石，捶挖缝隙的砂浆，堤面的，斜坡的，甚至隐蔽角落，甚至命人潜下大堤外面的水底去反复取样。
甚至，萧迟还命人掘了一位置，待检查后再重新填补回去。
最后得出结论，基础夯实，垫层填料皆无异常，规模和图纸一致。外堤，即临水的主堤，用的都是上佳的材料，不管砖石还是砂浆手工等等，完全没有问题。
至于里头的格堤和月堤，则有些不关键位置的砖石要略次一些，不过还是合格范围内的，对组合堤影响不大。
龚师傅很老实对萧迟说：“三公子，此乃常事。”
但凡工程建造，有一点点水分是很正常的，这已经是很有良心的。
意思就是，这段大坝没问题。
萧迟没说什么，只令：“继续往前。”
祈州共二百三十余里的河堤，他们都走了一遍，最后来到牟县。
前面是牟县大码头，客船人车骡马熙熙攘攘，河面折射金粼粼一片刺眼极了。
大太阳在头顶明晃晃照着，裴月明跨在马上，草帽实在没什么作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晒化了。
但来到牟县，精神还是一振。
河对岸就是卞邑码头，这个牟县大码头也就是她和萧迟圈定的朱伯谦心腹渡河登岸的码头。
是他们的判断重点。
事不宜迟，马上就开始。
牟县是个大县，人口繁庶直通州府，占了河堤一半，牟县码头也是祈州最大码头，没有之一。
这一带都很热闹人很多，他们动作就算刻意打了掩护，也会很引人侧目，谭章给准备的公函及老衙役以及服饰佩刀就派上了用场。
“什么人？”
不多时，就有值守码头的衙役闻讯赶来，一看清服装，态度就缓和下来了。
窦安并其中一个老衙差迎上去，老衙差熟练寒暄，窦安则从怀里掏出公函：“一路追搜上来了，兄弟行个方便啊！”
这事昌邑县已经通报过来了，对方衙役也知道，看过公函：“就猜到是你们，怎么样？还没找到线索吗？”
窦安掰扯几句什么有关大堤的，糊弄过去，寒暄完了，对方衙役很快退走。窦安回头，冲萧迟拱拱手，表示搞定了。
萧迟下令：“继续。”
继续之前的一套流程，遮遮掩掩从人多的牟县码头一路往西，变得渐渐人稀。
耗费了足足三日的功夫，远远望见耸立的山峦，脚下这块叫邓乡，已经快走到牟县尽头，也就是祁州尽头了。
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禀三公子，月堤一切如常。”
“禀三公子，基础并无异样。”
“禀三公子，……”
炎热的风，夏蝉拼了命般的嘶鸣，浑浊的河水涌上滩涂，又哗啦啦退了回去，萧迟的脸越来越沉，上前禀报的人声音也越来越小。
裴月明也笑不出来，这一路多辛苦，只有亲身上阵的才知道，然而，现在一番努力预见要落空。
“难道我们判断有误？”
举目四顾，涛声阵阵，无法避免感到巨大失落。
“三公子，段姑娘，……”
气压很低，萧迟和裴月明脸色都不好看，匠人回禀过后，窦安犹豫了一下，上前：“前面翻过这座山以后，还有谷乡一段，挺长的。”
那地方很偏僻，不过他有一个同僚就是谷乡人，这趟负责引路他特意了解过一下，所以知道：“大概有十来里长，……我们还要去吗？”
“那就去吧。”
有始有终，裴月明长吁了一口气，她拉萧迟：“我们翻山。”
其实就是一点心理安慰，十几里的大堤，对于朱伯谦这等人物来说根本不够看。
翻过了山，夯实的大堤长长盘在黄河边上，通往另一边的群山。
果然是很偏僻的地方，很静，连小码头的破败了，板材不剩几块，就看见木桩钉在滩涂上。有芦苇，有茅草，浑浊的河水一浪接着一浪，激起白色的浪花。
到了这么，心反而静下来了，打马沿着长长的河堤一路往西，到了山边，龚师傅来禀：“并无异样。”
也就不觉得很出奇了。
半下午日光明晃晃的，人一大群，鸦雀无声。
大家都很低落。
裴月明深呼吸几下，打起精神安慰大家：“成不骄，挫不馁，一次不成罢了，那就下回，都别颓了。”
“我们回去吧！”她拉了拉萧迟。
萧迟点点头。
他下令班师：“人点一下，一刻钟后折返。”
大家齐齐应是，声音还是那么划一，只是听着总少了几分精气神。
然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就在这个即将放弃的关口，突然就柳暗花明。
“咦？……这是什么？！”
原地一刻钟休息，想解决生理的问题的马上去解决，男人本来是挺方便的，不过由于有裴月明在，大家纷纷沿着山边绕去后面。
这么一绕，窦安惊讶喊了一声。
裴月明抬起头，已见冯慎飞快奔回，一个箭步冲上来单膝跪下，他的声音重新有了精气神。
“殿下，娘娘，后面有条山道！”
关键不是山道，而是山道上的车辙。
很深很深的车辙，开头还有黄土覆盖过模模糊糊，众人追上去一拐过弯，立即就清晰起来了。
龚师傅打量几番：“很重的车，像是拖拽土石的。”
葛贤接着道：“也像银车。”
深深入地，最深的地方又一尺深，反复碾过去，黄土山道都坑坑洼洼一片。
一般的车，绝对没法弄出这么深的痕迹的。
萧迟裴月明对视一眼，萧迟立即问：“能看出来，这车辙多久了吗？”
精神大振。
这不管是山道还是车辙，都大有古怪。因为这车辙出了山就没有了，明显有人在重车碾过以后用黄土填过，山道口还特地移植了茅草艾篙等物作遮掩，是窦安拨拨草丛解裤带，他小子眼尖，这才发现了不对。
龚师傅弯下腰仔细察看：“有新有旧，陆陆续续的。”
他估摸一下，判断：“旧的可能是去年或前年，近的就两三个月前，很新。”
这就对上了。
萧迟裴月明大喜，裴月明立即抬头：“那边是鄣州！”
鄣州是个大州，和祈州隔群山接壤，也是属于灾情严重前年就开始补堤筑堤的州府。
之所以先前没有考虑鄣州，是因为从牟县去鄣州连绵山峦阻隔，没人会从通过牟县码头去鄣州的。
之前得到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现在看来，这卞邑码头很可能是人家的障眼法。
衙役们面面相觑，七嘴八舌：“我们之前都没听说过有山路通向鄣州。”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衙役说：“我似乎听过有条路，不过没什么人走，”因为有水路，“后来恍惚是听说崩堵了，就在几年前。”
这就对了，可能是真崩了，也可能是人为崩的，将风声放出去，人走得更少，方便有心者暗地里行事。
雨水冲刷，山道口填的黄泥冲掉了很多，拨草察看一阵，萧迟问龚师傅，能不能找出这些车辙下山后去往何方？
龚师傅试着找一下。
众多匠工一起努力，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最后循着断断续续的痕迹，找到裴月明一开始见到那个破败小码头。
然后近前仔细察看，再次发现猫腻。
这些木桩都是非常好的料子，结实得很，几块朽木板也是刻意做旧的，龚师傅摸了摸木桩上的凹槽：“只要把板子一装，这码头马上就能用了。”
潜下水察看的侍卫禀，小码头前被人挖过，能停靠吃水很深的大船。
到了这里，已经很清晰了，出现的问题的正是鄣州。
从鄣州悄悄将材料和银子运至偏僻的谷乡，再悄悄上车，从水路运走，转移贩卖。
萧迟转头看群山：“很好！”
百转千回，几番曲折，终于找到地方了。
他目光炯炯，一挥手：“沿山道而行，我们去鄣州！”
……
一行人立即动身。
顺着山道往上，很快车辙越来越明显，一路上甚至还发现有损坏车轮车轴被丢弃在两旁茅草丛，就连裴月明这等外行人都能轻易断定，这里有大规模的重车曾经过。
大家精神大振，越发足下如飞。
只不过精神归精神，体力归体力，前者吧，即便再好，也是不怎么能弥补后者的。
裴月明渐渐就觉得吃力起来了。
一开始她和萧迟都是骑马的，车能走，马自然也能，但走了半下午就来到一段临近陡坡窄道，她不敢骑马，万一是马儿滑蹄她就太冤了。
她和萧迟，以及葛贤蒋弘等等文人全部下地行走。
奈何这段实在太长了，走了一个多时辰都未见尽头，走得她眼前发黑气喘如牛，真有点走不动了。
这连日来，体力消耗本就很大。
但停也不是，目前正在找一个合适的扎营地点，她咬咬牙跟上，找到地方再休息。
太阳没入群山，余晖映红半边天，渐渐消失，天色一下子就暗了几个度。
“啊——”
裴月明突兀惊呼一声，陡坡路走到尽头，她刚跨上平台边缘，骤感觉脚下一陷，脚下黄土一松，骤然滚下一大块。
她一惊，赶紧往边上的荆棘丛一扑。
正当她闭上眼睛，做足心理准备要扎些血点子的时候，萧迟及时回身拉住她。
旁人都不敢带她，唯独萧迟，她后半段是拽着萧迟走的，也就是到了这个平台才刚放开手。
萧迟一听她惊呼，心下一惊，反射性就伸手去捞她。
很及时很到位，人是捞到了。
就是动作大了点。
手臂绕过她肩胛骨和手臂，提住人猛往回一勾，裴月明蓦一个转身，两人面对面狠狠撞了一下。
薄薄绸衣下的温度，还有某个不可言说位置的柔软，骤不及防的，很清晰撞了一个正着。
“……”
两个人都愣了愣，萧迟闪电般缩回手，差点把裴月明带得从另一个角度扑回荆棘丛去了。
“……幸好幸好。”
裴月明尴尬，笑笑背过身去，意外，意外。
萧迟手臂发烫，胸腹也是，他有点慌，手松开又抓起，都不知怎么样放。
“你没事吧？”
“没。”
尴尬是有点尴尬，但还好，谁也不想的，这不是意外嘛。裴月明抽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又倒了点抹了一把脸，感觉就好多了。
“你要不要？”
“哦？好！”
萧迟接过水囊，仰头就喝，凉水穿喉而过，方才虽一瞬，但触感却甚清晰，绵绵软软，很异样的，从未有过，完全迥异于他自己身体，……
他不敢再想。
直接把凉水往脸上浇去，也不敢看裴月明，低着头把塞子按上，他听见有人喊：“三公子！那边似乎有人家！”
“我过去看看！”
胡乱将水囊给了她，萧迟赶紧过去了。

第68章
萧迟定了定神,跟着冯慎所指望去。
山谷中，零零散散有十来户的人家，还有一些开垦出来的田地。
大家都在举目眺望，窦安“咦”了一声,手一指：“那边是不是还有房舍！”
众人跟着望去,在村落再望上的半山腰，林木错落间隐隐露出一处檐角。
白墙黑瓦,风吹刷刷,隐隐见到是个什么庄园的模样，看样式应是哪个避世隐士的居所或者富人别庄。
不过一般富人肯定不来这山旮旯，大概是村落有人发达后回乡修的吧。
冯慎问：“主子,我们要去借宿吗？”
萧迟略略沉吟,摇了摇头。
他们人这么多,农户是没法招待的，只能往别庄去。一来路远,绕过去起码一个时辰后的事了,这天黑后路可不好走。
二来,鄣州在望，他不欲多生事端。
“原地扎营罢。”这个平台够大,就很合适。
“是！”
冯慎领命,其实他心里也不偏借宿的，唯一顾忌的就是萧迟，这一路宿营,主子吃苦了。
既然萧迟本人都没这个意向,那就好办了。
冯慎立即安排,分一拨人回头去接应赶着马车跟在后头的王鉴等，另外一部分人整理营地,再点了一队人寻找水源和打些野物。
有条不紊安排下去，很快篝火熊熊燃起，帐篷搭好晚餐准备好。
粥和面都有，肉也有，菜是野菜，就是烹饪粗糙不怎么能和美味搭边。
不过萧迟并没有意见，他埋头很快吃了，然后去梳洗睡觉。
等裴月明回帐的时候，他已经背身躺在小榻上，貌似睡着了。
这么快吗？
她也没理，累死她了，脚底还起个大泡，自己用簪子挑了，叫王鉴取了药膏来抹上，直接往床上一栽就没了意识。
……
累是真累，但大家精神头都非常好，干劲十足，沿着山道一路疾奔。
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再没有这么长的陡崖边路，裴月明可以骑马。虽然路坑坑洼洼马背上也很颠，但和十一路车比起来这完全不算事儿。
又走了一天多，在第三日的午后，他们终于出山了。
深深的车辙贯穿整条长长的山路，甚至有点的地方积了水，已经成了泥洼。
眼见下方就是平原城镇，甚至隐隐见到人烟走动，右手边两道长长的河堤一路延伸望不见尽头，隔绝了那条泛黄的滚滚浊涛。
想下山，先得拨草而行。
目测大概还有一里多路就到山下，一拐过弯，先是遇上丛生的茅草。
和山道另一边是一个模样，只不过这边的杂草移植要比另一边深入不少。
边拨边走，脚下还是坑洼的。越往下走，坑洼越少。最后出山，面前是芳草萋萋的平地，一点坑洼车辙都不见。
一路往
外，拐上了黄土路，甚至有一个赶着骡车的小货郎十分惊奇：“你们怎么从那边来的，不是山道坍塌不通了吗？”
裴月明等人一侧头，才发现脚下隐隐还有路的痕迹，但很淡了，草生得很快。在和黄土路交叉的位置立着一个牌子，刻了一行字，大意“大雨山石崩塌严重，此路不畅，待通。”
然后画了一个简略的图，就是两个平行道道代表路，上面打了一个大“x”。
这样，不管你认不认识字，都能很准确明白意思。
小货郎说：“听说还砸死过人，官府之前还使人衙差在这守着，将人劝返。”
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没人走了，衙差才回去。
萧迟裴月明对视一眼。
不难懂，鄣州繁华太多了，和谷乡那边不同，必须采用这种手段，才能让山道荒废。
到了这里，已经能万分确定，有问题的是鄣州。
或许不止一处，但鄣州肯定是其中之一。
众人精神大振。
到了这份上，也就一点不觉疲了。
裴月明说：“我们先去看看大堤吧。”
知己知彼，先了解清楚大堤什么情况，师出有名，才好进行下一步行动。
萧迟赞同。
糊弄货郎几句，待对方赶着小骡车哒哒离去，他令：“去大堤。”
……
大堤很快就到了。
即使不是繁华地段，人烟也不稀，陆陆续续在堤下过的商旅途人，还有在堤上散步的本地居民，也是因此，堤上堤下不少摆卖凉食茶饮的摊贩。
鄣州有猫腻是已经能断定了，不过到了这里，萧迟他们又碰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难题。
新筑的大堤，龚师傅等人偷偷摸摸拿着小锤子敲砖石，抠砂浆，步测目测，检视地基填料，居然没有发现问题！
这就奇了。
事到如今，鄣州大堤不可能没有问题，但检测结果，它砖石居然都是好的，砂浆土料等等也是，连规模也没有缩水半点。
它甚至连祈州那种正常水分都没有。
萧迟皱了皱眉：“不可能！”
他下令往前，另外选取节点检测。
一路走，一路检测，一连停了五六次，走了快百里，居然还是这样。
“不用再走了。”
不但裴月明，萧迟，乃至葛贤蒋弘等等人都不同意继续往前走了。
问题肯定有的，之前走的一大段都有，只是他们没发现。
究竟是什么？
萧迟索性找了个较偏僻的位置，让龚师傅他们仔细检查，“认真找，必须找出来！”
死命令下来，龚师傅等人对视一眼，也是头疼，只能赶紧去了。
裴月明抬了抬草帽的帽檐，她骑着马，心不在焉眺望外堤之外的滔滔黄河水。
她对萧迟说：“我总觉得，这两道堤有点古怪。”
萧迟也点了点头。
值得一说的是，这鄣州的河堤和别的地方不同，它是有两道的。
别的州新堤筑后，就慢慢拆掉旧堤，一边拆一边筑，到最后薄薄一层，新旧替换成功。
但这鄣州，老堤坝却没拆，即是眼前这到外堤，新堤则在外堤里面。
这个已经打听清楚了，是由于百姓请愿，希望不要拆掉外堤的。
当初河堤大决，军民同上阵，这老堤坝是百姓乡民们自发挑着黄土扛着沙包，一点点填出来的，后来才总算暂时堵住了决口。
也是因此，这个外堤现在看着也是黄土和砖石夹杂的。
很有意义的大堤。
当初说要拆，本地百姓很舍不得，后来上了万民信，希望保留旧堤，在原堤的基础上在再修筑新堤。
刺史赵之正接见了士绅乡民代表，最后同意了。
于是，就出现了新堤和旧堤并存的特殊景象，两者并行，相距也就数十丈，很近。
裴月明打马，和萧迟并肩上了旧堤。
两人都觉得关窍与这座旧堤有关，但就是想不出来。
“嘚嘚嘚嘚”的马蹄声，反复在外堤上走了几大个来回，还是想不到，感觉仅隔了一蹭窗户纸，可就是戳不破。
晒了头晕脑胀，嗓子要冒烟似的，索性先不想了，回去喝点水再说。
两人打马而下，又上了新堤，往提着凉茶小跑回来的王鉴奔去。
马蹄声清脆，“踏踏踏踏”，有节奏一下接着一下。
“啊！！”
裴月明倏地勒停马，恍然：“声音不对！”
萧迟也勒住马缰，奇怪侧头，裴月明睁大眼睛对他说：“萧迟你听听，声音不对！！”
她一扬鞭，马吃痛奔出，“踏踏踏踏”清脆蹄声急促。
但和方才在外堤时相比，这声音有点儿不同，它隐隐发虚，一种空洞洞的感觉。
萧迟蓦睁大眼：“这大堤是空心的！”
……
狗胆包天，真谁也没敢往这方面想，这一整条长长的新堤，竟然都是空心的。
保留了旧堤，甚至还有修补加固的痕迹，束水用的就是它，里面新筑的堤坝，就是面子货。
虽是面子货，但也是伪装性非常好的一个面子货，壳子规模足足的，也够厚，料子用的都是好料子，根本不怕检验。
要不是马蹄上面跑起来，而二人刚才从外堤下来印象还新，且又正在苦苦思索其中奥妙，根本就很难发现。
一石激起千层浪，龚师傅吓得足足几秒说不出话来，他做了半辈子的匠活，就没敢想有人竟然敢这样造工程。
可谜底一旦揭开，后面的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花了好几天时间，分别命人往两头骑快马去跑一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鄣州四百里的新堤，除去大小码头这些承重大的位置，其余全部都是空心的，愈八成。
“很好！”
萧迟冷笑，果然不
愧为朱伯谦，这等手段果然非杨睢之辈可及的。
到了眼下，逻辑完整，一切水落石出。
萧迟当即下令，点了人飞马回去传命，令留在怀州的钦差队伍立即赶往鄣州。
……
宁王殿下所在的钦差队伍摆明车马，正浩浩荡荡往鄣州方向急奔而来。
而萧迟等人，则往鄣州城去了。
在钦差队伍赶到前的这段空隙，他们先去大致了解一下鄣州的情况。
化整为零，分批而入，最后聚在城西一家叫隆通客栈的驿舍里。
兴奋是真兴奋，但困累也是真困累，这一路从上往下都吃了不少的苦头，人仰马翻。
萧迟裴月明到客栈时已是傍晚，她坐下就不想动了。瘫了足足半个时辰，饭也不怎么有胃口吃，随意扒拉两口，王鉴指挥人抬来浴桶热水，两人这才起身去梳洗。
狠狠泡了一回，感觉骨头都格拉格拉响，出来后和萧迟一人一边躺在榻上晾头发。
.
刚泡了澡以后，这精神就好了点，不免就谈论起这次百转千回好不容易才得出的成果。
萧迟摆摆手让王鉴擦另一边，翻身冷哼一声：“这老贼好狗胆！”
这点裴月明赞同，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素来谨慎的人一旦办起事来，那绝对是大事。
和大奸似忠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也翻了个身，摸摸头发，干得很多，赶紧换个巾子用力擦，那边萧迟继续说，他哼一声：“他再怎么谨慎，不也露出马脚了么？”
这个得意劲儿。
裴月明好笑，给他浇点凉水：“还得拿到确切证据，才算成事呢。”.
空心大堤只能证死鄣州刺史赵之正，还联系不上朱伯谦呢。端看这大堤弄得这么天衣无缝合情合理，足可窥见朱伯谦的谨慎，想从收银方面追溯到他，怕是不能。
他们得另想法子。
不过两人商量一路，这事儿也大致有了章程，因此不焦急。
轻松，高兴。
不在外人跟前，萧迟也不端着他宁王殿下的架子，很愉快地和裴月明展望了一下击倒朱伯谦之后的前景。
“梁国公府是东宫股肱。”
最重要的倚仗，长信侯府都不能比的，是底气，是骨架子，一旦轰然倒塌，即如抽掉萧遇的骨头。
“到时，咱们按先前的策略行事即可。”
挑衅东宫，让萧遇自乱阵脚，而后伺机攻之。
“嗯。”
是这样没错的。
裴月明也十分愉快，展望一阵美好未来，她伸了伸懒腰，感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打了哈欠：“睡吧，很困了。”
一旦有睡意，眼皮子就感觉有点睁不开了，王鉴已经铺好了床，两人二话不说，立马上床睡觉。
在野地里滚了这么久，再看正经床榻简直幸福到极点，唯一
的小缺点，就是为了将就萧迟的毛病，被褥枕头还是用原来了。
王鉴保管还挺好的，除了有点香茅烟火味道以外，也没什么尘土，其实比在外面买的干净卫生多了。
这么一想，就舒坦了。
王鉴放下床帐，吹了灯，轻轻阖上内室的门，屋里一下子就暗下来。
裴月明几乎是一躺下，她就睡着了。
萧迟就差点，他也累，但新换了一个环境，再加上情绪还亢奋着，他一下子没睡得这么快。
于是就躺着想事。
想着想着，然后裴月明就滚过来了。
这小丫头片子睡相真不行，这么累都不老实，想起之前野营她滚下几次小榻，萧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吐槽两句，正要伸脚把她推回去，她先动一步，又翻了个身。
萧迟一僵。
这客栈的床吧，本身就没多大，她这么一滚再一翻，就直接趴在萧迟身边了。
头枕着他的枕头，脸半趴在他的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脚丫子抬起还搁在他的小腿上。
这姑娘家究竟是怎么一个睡姿？
往日萧迟总要唾弃加吐槽的，然后嫌弃把她翻回去的，但今夜不知为什么，在她碰到自己一瞬，他就一僵。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山道上的那次小意外。
闪电般在脑海里一跳。
那刹那的绵软的触感就窜了出来。
萧迟僵了片刻，慢慢低头。
月光从窗纱中滤进来，银白一地，映在薄薄的帐子上，朦朦胧胧，弯弯柳叶眉，长而翘的乌黑睫毛，小巧的鼻梁红唇，弧道柔美的下颌，白皙颈项。
慢慢的，一路往下。
夏日炎炎，客栈没有冰，两人一套单寝，没盖被子，昏暗朦胧中，他看见了婉柔的曲线起伏。
视线才碰到那里，立即闪电般移开。
他赶紧闭上眼睛。
可是她贴着自己，柔软温热的触感非常清晰。
他的感官前所未有地敏锐起来。
她的脚丫子搁在他的小腿上，膝盖覆着他的大腿，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颈脖上。
几乎是马上，他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立即起了反应。
他大婚前夕老太监教导的册子内容，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他僵住了。
心跳得仿佛要蹦出来了似的。
萧迟烫着般往里一缩，他忙甩了甩头，将所有杂念甩出脑海。
默念了一大段清心咒，半晌，他小心翼翼推她，将她翻回原来位置上。
希望她不要再翻了。
盯了一阵，她背对自己，真没再翻了。
.
萧迟这才松了口气。
他胡乱躺下，也翻过身背对着她。
就这么一会，一额细汗，天太燥热了，他胡乱抹一把，阖上眼睛。
快睡吧，很夜了。
&amp;lt;/&amp;gt;作者有话要说：小迟子，念清心咒是木有用的，你还是快点接受现实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肥肥的两更发射完毕！！(*^▽^*)
然鹅，刚刚接到通知，今晚加班……⊙﹏⊙
阿秀尽量撸哈，明天加更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不能就尽量撸肥点！

第69章
伏天的热，一天洗三次都不嫌多。
这几天的萧迟裴月明并底下的的一干人就在漳州城内转着，大面上的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的。
鄣州刺史赵之正，年四旬许，五年前平调至鄣州的，今是第二任。据打听到的政令和民情判断，他为官理政只算中庸，并没什么出彩的地方。看来之前没能擢升，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么一个人，他官声居然不错。
原因他在前年大灾表现非常好，力挽狂澜，号召军民齐上阵，而他本人也亲自上了河堤，担泥扛沙。甭管有多少的作秀成分，反正效果是很好的，最后众志成城，这才夯住了旧堤，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反正提起刺史赵大人，百姓乡民基本都是褒的。如果这次萧迟和裴月明没能访来，他明年任务满后必定高升。
可谁知道呢？
不知真相揭开的时候，这鄣州百姓会不会一人一口吐沫淹死他。
裴月明一边吐槽，一边顶着大太阳快步进了客栈大门。
妈呀真热死她了。
本来他们全天候出动的，后来这天气真顶不住，闷雨的那种炎热，中午这段时间怎么也得回来避避。
一回来，裴月明立即让打水洗澡。
汗流浃背，上半身衣衫都湿尽了。
温水都不用了，裴月明痛痛快快洗了一个冷水澡，这才感觉活过来了。
擦干头发随手绾了，她出来，却发现萧迟在发愣。
端坐提着笔，人却在出神，盯着槛窗的菱花格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奇：“怎么了？”
萧迟回神：“没事。”
他继续低头书写，裴月明也没在意，感觉屋里闷，她出去廊下乘凉去了。
她前脚出去，萧迟就搁下笔。
他起身，行至大敞的槛窗前，余光能见裴月明沿着木制廊道绕过去了
日光明晃晃的，庭院地面晒得发白，花坛里的绿植动也不动，夏蝉拼命嘶鸣着，听着教人有些烦躁。
萧迟感觉到自己怪怪的。
有什么变了。
隐隐蠢动着，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似的。
有些恍惚，他正要深想，却被一个脚步声打断了，冯慎大步进院，利索在槛窗前跪下：“卑下见过主子！”
萧迟精神一振，立即问：“什么事？”
果然，冯慎禀：“邬常林大人一行快到了，消息传出时，已在鄣州码头。”
鄣州码头距离漳州城也就六十里，钦差团今天就能到。
很好。
最后一阶段的取证收网即将拉开帷幕。
萧迟心情很不错，他第一时间睃视左边，要告诉裴月明这个好消息。
两人昨晚临睡前还议论着呢。
谁知这么一看，他却不高兴了。
裴月明不是一个人，她和蒋弘葛贤窦安正在小亭里乘凉说笑。
正确说，是窦安在说，裴月明等人笑。
窦安不住内院，进来禀事，因见冯慎正和萧迟说话，就停下来和裴月明等人说话。
“……难倒不难，已经套上近乎了，不过这会刺史府上下跟没头虾似的，正急着去迎接宁王殿下呢，我就赶紧溜出来了……”
裴月明笑：“是吗？”
“真的！你们瞅瞅，”窦安撩起帽檐，龇牙：“瞅瞅，撞得我额头都青了！还说什么改天请我喝酒，看来我得早些把这酒喝了，不然，后头想喝大概得进牢里去找他了，……”
幽默风趣，有些天生就讨女孩子喜欢的男生，一件普普通通的平凡事，他也能说得趣味横生，教人展开笑颜，前仰后合。
譬如窦安。
他笑嘻嘻，把额头往前一凑，白皙俊俏的面庞上一双天生带笑的桃花眼，“那我可不就亏大呢嘛，段姑娘，你说是不是，……”
裴月明也带着笑，一双杏眼弯了起来。
萧迟晃眼一睃，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俊俏男女，两张带笑的年轻面庞映着日光，白得仿佛会发光似的。
刺眼极了。
萧迟心里蓦地像被什么叮了一下般。
他登时大怒。
几步冲出，他绕过花木疾行至小凉亭，一把就拉起裴月明。
欢笑气氛戛然而止。
众人错愕。
须臾，忙忙起身问安。
萧迟没有叫起，他盯着窦安，冷冷道：“她不姓段，她姓裴！”
眉目冷肃，压着勃发怒意，话罢冷哼一声，拉着裴月明就走。
“喂，喂喂！”
他人高腿长，裴月明一路小跑，在门槛还差点绊了一下，疼得她嘶了嘶牙：“怎么回事了你？”
“好端端地骂人做什么？”吓得窦安脸都青了。
萧迟就怒了：“油嘴滑舌之辈，巧言令色之徒，和他有什么好说的！”
萧迟很生气，话说你一个有了心上人的女子，还和别个俊俏男子凑这么近做什么？！
这话险些脱口而出。
但才想完，他愣了。
“萧迟！你怎么回事，窦安是过来禀事的，冯慎和你正说着，他才等在一边。”
“你干什么这是？突然冲过来，……”
萧迟发现，自己并不愿意她理会窦安。
甚至强烈反感。
他怔了怔。
他为自己的情绪感到突兀。
明明以前……陈良宽那会，他还坦然得很啊，他甚至代替她去相亲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蓦发现，他对她生了很强的占有欲。
或许是经历得太多了，雷雨夜的仅有温暖，听雨台的展颜欢笑，两人的关系越走越近。她早已是他人生一个浓墨重彩的角色，独一无二。
又或许，是得知她心意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何时起，他的视线总爱跟着她转。
就譬如方才，他和冯慎说着话，却知道她就在小凉亭，一睃就睃过去了，非常准确，根本不用找。
情绪和身体因为她的言行失序，并不止一次。
这是因为……
仿佛戳破了隔膜，他察觉了些什么。
萧迟有些慌。
“没什么，天气太热了。”人暴躁。
他胡乱说道。
裴月明奇怪，抬头见他一额细汗：“……那下次别了，窦安的是来禀报刺史府匆忙准备出迎的。”
她关心问：“那煮点下火的凉汤吧，你很热吗？”
萧迟胡乱应了：“没事。”
“我们也赶紧准备吧，冯慎报，邬常他们就在东郊五十里，今天肯定进城。”
“噢，好！”
……
宁王率钦差团突然改道，从怀州直奔鄣州。
来得非常快，星夜兼程的，两天的时间，就从七百里外的怀邑来到鄣州城下。
事前完全没有消息，这宁王巡的也不是鄣州，骤不及防的，鄣州上下忙乱一团，匆匆通知上下齐聚刺史衙署，然后在刺史赵之正的率领下匆忙迎出城，宁王王驾已经快抵达北城门了。
伏跪，叩拜，将王驾并钦差一行迎入城中，迎进刺史衙门。
“下臣等拜见宁王殿下千岁，宁王万福金安！”
刺史赵之正高声问安罢，织金杏帷的平顶三驾大马车车帘一撩，一个年轻人跨了出来。
不少人偷偷瞄，只见对方头戴白玉冠，一身赤红滚黑边的亲王蟒袍，年轻高大，皮肤白皙人俊朗，只神色却甚严峻，看着冷肃。
宁王道：“不必多礼，起罢。”
说着当先而行，先进了前厅。
宁王在上首坐下，两列亲卫环侍左右，一路延伸出厅门庭院，气氛井肃，皇家威仪十足。
带上了茶，赵之正拱了拱手，面露迟疑：“不知殿下前来，这是……”
这也是大小官吏想问的，实则宁王来得突兀，来得莫名其妙，他们面面相觑，又往前望去。
这年轻的宁王也没废话，直接道：“陛下命我等巡视河工民生，焉敢懈怠？这鄣州当年也属重灾之列，也当一并巡之。”
“……”
可皇帝旨意不是这样的啊！
而且怀州鄣州之间，还有一个祈州，祈州情况和鄣州差不多，您怎么就略过去呢？
宁王肯定是另有目的的，可谁能说什么？说不许巡，不能巡？那可不行，人家是钦差。
不但是钦差，人家还是皇帝的亲儿子。
他就是要巡了，回去只要对皇帝说关心惦记鄣州，所以也去看看，就行了。
弹劾他都没用。
静默一阵，赵之正拱手道：“谨遵钧命。”
这赵之正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他也没露出什么惊慌之类的破绽，不过不奇，好歹宦海浮沉多年嘛。
萧迟和裴月明从里面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两人没在厅里。
萧迟考虑过后，还是觉得留在暗处更多机动性，于是索性让陈云扮演到底了。
陈云是冯慎选的，身高肥瘦和萧迟差不多，也白皙俊朗，之前萧迟离开，在怀州扮演宁王的就是他。
简单说一句话就行了，“宁王”不需要做些什么，王驾和钦差团出现，目的就是敲山震虎。
只要到了，目的即达成。
没一会，里面就结束，宁王称乏，赵之正等人赶紧奉王驾去临时安排出来的钦差行辕。
由于太仓促了，刺史后宅没来得及腾空，于是紧着找了个富商别院充作行辕。
赵之正躬身告罪，宁王并不放在心上，挥手，赵之正便告退了。
一群大小官吏鱼贯往外，望一眼赵之正，他正低着头上轿，面上没什么表情。
目送官轿离去，萧迟收回视线，吩咐冯慎：“盯紧刺史府。”
收网之前，得先取证，取赵之正与朱伯谦勾连的证据。
敲山震虎，目的就是取证。
如无意外，赵之正马上就会有动静。
……
萧迟并没有判断错误。
刺史赵之正强撑了应付了底下的大小官吏，安抚众人散去，一回到书房，脸色当即就变了。
“怎么办？怎么办？这宁王肯定是冲大堤而来了！”
宁王和东宫什么关系？
东宫和朱伯谦什么关系？
鄣州猫腻在座诸人一清二楚，宁王所来为何？根本不用猜！
他肯定是不知从哪里得到线报，所以才会直奔鄣州！
赵之正慌了。
“大人别急！”
都尉陈炎上前一步，急劝：“我们的大堤天.衣无缝，先前工部来验收，不是十分满意么？”
工部和御史台同来，来的都是板正严肃的官员，验收很顺利，还上折奏明皇帝，皇帝因此下旨嘉奖了赵之正。
“可，可宁王他肯定是得了什么讯报才会来的啊！”
赵之正圆胖的脸上急出一面油汗：“不行，我要去信朱公爷！”
“大人万万不可啊！”
陈炎一惊，苦劝：“敌不动，我不动，万一这宁王根本毫无头绪，我们这般自乱阵脚，岂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他劝：“我们当静观其变，观察宁王下一步动作，再行决定对策。”
“这般贸贸然去信，不妥不妥，实属鲁莽之举啊！万一有人盯梢！大人，且听我一句劝，切切不可在此时去信朱公爷！”
“……那好罢。”
陈炎好说歹说，终于暂时劝住了赵之正，可惜不长久，赵之正始终惴惴不安。
商议许久对策，陈炎回去没多久，赵之正想来想去还是安不下心，他终究还是坐下来挥笔疾书。
他太害怕紧张，也唯恐真如陈炎所言有人盯梢刺史府，他一连写了十份书信，其中只有一份是真的。
他叫了九名死忠心腹过来，其中一人持真假两份，吩咐他们各自带人，分东南西北水陆等等六个方向奔去，目标是黄河北岸的封州。
假信若被截，只咬死会友；若真信遇截，立即吞咽销毁真信，其余和前者一样。
“去吧，务必要面禀朱公爷，得其回复！！”
“是！！”
……
次日清晨，天蒙蒙亮。
刺史府各侧门小门陆续洞开，采买的，休假的，送货离开的，运泔水粪肥的，出出入入，络绎不绝。
萧迟很快得到消息，有九路人马在掩饰下离开刺史府，分别而去。
内室门外冯慎禀：“已使人追踪上去了，只他们人多。”每路都十几个，唯恐四散，不敢截捕，只尾随跟着，待后援。
“很好！”
这一拨放在暗处的人马正好派上用场，萧迟令：“立即点齐人手，务必将所有人并书信全部截获！”
“是！”
冯慎领命匆匆去点人手了。
“太好了！”
裴月明精神一振，待得了书信，有了证据，即可将赵之正收监下狱，开始讯问口供。
一大早就得了好消息，她神采奕奕，顺手把乌木簪一插，快步行至萧迟身边。
萧迟侧头看了她一眼。
快速移开视线。
“我亲自去一趟，有什么事你就吩咐邬常。”
这事萧迟固然重视，但其实也不是非他去不可。
只他心乱着。
他下意识想避开，一个人静静，他想先想清楚了，把事情理顺再说。
在她身边，理不顺。
她一靠近，他心里就乱哄哄的。
偏两人一贯是形影不离的。
“那也行。”
裴月明不疑有他，几个月努力下来终于走到关键一步，他想亲自去太正常了。
这事没什么危险的，想去就去吧。
她略想了想，点头：“行，你去吧，有什么我喊一声就行了。”
反正近，他们换了个客舍，就在钦差行辕别院的隔壁，这个院子喊一声，那边立马听见。
冯慎很快通知下去了，化整为零，城外集合。
裴月明送萧迟。
微昏的晨光，她站在半旧不新的客栈大门前，眺望目送着，微笑挥手。
萧迟回头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等萧迟将那九路人马成功截获擒住。
等取得书信，一切就好办了。
赵之正的亲笔，容不得他抵赖！
裴月明在别院里等着。
钦差团从容不迫，只按兵不动。
但谁知，就在这个紧握胜券的关口，却发生了一件出乎了所有人预料，震惊了漳州城上下的意外。
在萧迟离开的当天夜里，刺史赵之正死了。

第70章
据讯，赵之正是自杀的。
裴月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准备就寝，闻言漱口的茶盏都失手打翻了。
她霍地站起：“不可能！！”
赵之正怎么可能自杀呢？
自杀他还传个屁信！传信不就是想通知朱伯谦想办法，让对方救他吗？
不可能自杀，但他还是死了，那就只能是他杀。
谁？
钦差团一路急赶争分夺秒，朱伯谦时间上是绝对赶不上的。
那么，很可能是朱伯谦本还在赵之正身边另放有人，此人见赵之正慌了神传信，干脆将他杀死。
“刺史府怎么说的？”
扮演萧迟的小伙陈云忙禀：“半刻钟前，刺史府飞马使人传了消息，说发现张刺史自尽。”
非常简赅，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一概没提。追问下去，那衙役一问三不知，他只是负责上报消息的。
骤不及防，赵之正就死了，措手不及，打乱了他们所有计划。
葛贤急声道：“娘娘，此时我们当立即接掌刺史府，先按住张刺史遗体！”
必须强势介入，反客为主控住局面。
赵之正怎么死的？现在是什么一个情况？幕后有谁？还有赵之正遗体保存等等。
裴月明：“没错！”
然想要接掌刺史府，却没那么容易。
两人急促对话间，边上陈云却想起一事，“娘娘！”
“今儿来了几拨人，要我用印！”
裴月明霍转身：“怎么？”
宁王王驾莅临，拜见的人络绎不绝，陈云作为一个替身，明面上就是替萧迟应付这些场面。
有特地来叩拜的，也有携带公务来了，陈云一律按照萧迟吩咐应付过去。
现在出现这样的事情，他突然想起来，今天白日，有几拨带公务来的人，呈上公务是需要用印的。
赵之正没死，没人想到这方面去，但赵之正一死，这几拨人的动机立即存疑起来了。
这是在试探“宁王”的真伪？
怀疑宁王早就来了？隐在暗处？或者不在漳州城，而是在继续在查验大堤搜集证据？
印鉴非常重要，萧迟自然不可能把印给陈云的。那公务不急，陈云佯作随口吩咐，就让先搁下了。
他立即跪下，面露懊悔：“是属下疏忽了！”
“先起来吧。”
谁能想到刺史赵之正背后竟然还另藏推手呢？
恐怕就连赵之正本人直到垂死一刻，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葛贤急了，蒋弘等人也急了。
本来让陈云出面，就能直接接掌刺史府，可现在行不通了！
“朱伯谦！”
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裴月明骂了一句，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方丝帕，打开一看，是一枚白玉小印。
她道：“殿下临行前，写了一封手书给我。”
其实并没有。
这枚小印，是萧迟出京前给她的，就是出门在外预防碰上什么事，让她防身和应变的。
裴月明本没打算用的，但现在幸好有它！
葛贤蒋弘等人大喜，裴月明也不迟疑，立即就返身回了内室。
王鉴急急跟上。
他快速铺纸研墨，裴月明提笔，快速书写了一封“萧迟手书”，晓谕刺史府上下，令钦差卫队立即接掌刺史府。
略晾晾，用上小印。
裴月明匆匆而出，和众人赶往钦差行辕。
这事不能让陈云出面。
她吩咐葛贤蒋弘，立即持手令，去找监察御史贾平夫。
钦差出京，除了葛贤等亲信自己人以外，还有不少钦差团的正常配置，譬如监察御史。
这个监察御史，上监察钦差本人言行，下监察地方州府官吏，现在正好用上！
萧迟是上位，甚至不需要解释，他直接下令即可。
贾平夫领命，立即领着钦差卫队去了。
钦差卫队连同萧迟本人护军侍卫，一共六百余人，萧迟暗下带走近两百，余下的几乎倾巢而出，直奔刺史府。
裴月明也在其中。
“下臣接钦差宁王千岁谕，率钦差卫队接掌刺史府！”
果然，遇上了阻拦。
贾平夫立即亮出宁王手书，上面明晃晃一方印鉴。
虽非钦差大印和宁王宝，但萧迟亲笔，加上贾平夫的身份，足够了。
长史都尉等人及数百衙役一静，贾平夫冷哼一声，立即冲进刺史府大门。
邬常挥手，率卫队冲了进去。
长史迟疑：“这……宁王殿下真有假么？”
大家面面相觑。
“宁王亲笔，咱们谁也没见过，这等大事，为何要用私印？”
“无事倒罢，若有事，我们便是失责！”
“我们如今所为，不过尽职尽责罢了，便是无假，日后也追责不到我们头上”
都尉陈炎皱了皱眉：“进去！”
众人一想也是，跟着冲了进去。
……
裴月明已经看见赵之正尸身了。
面皮嘴唇发乌，指甲发黑，显而易见，他是“服毒自尽”的。
她皱了皱眉。
这就很棘手了，他们没有专业仵作，一时没法马上证明赵之正是他杀的。
用这刺史府的仵作？
他们不放心。
这赵之正的尸身必须暂存起来，谁也不能碰。
外面传来喧哗声，是刺史衙门上下和邬常在对峙。
她吩咐：“告诉邬常，赵之正的尸身不能交给任何人！”
裴月明吩咐问讯赵家管事仆役，平时赵之正和谁走得最近？换而言之，赵之正的亲信下属有哪些？
她招来陈云：“来让你用印的有哪几个？你再仔细想想，谁言行最可疑？”
陈云仔细回忆：“是都尉陈炎。”
“他拿出的是河堤公文，最急，言语中，也有些咄咄逼人！”
问讯也很快有结果了，这个一问就知，侍卫禀：“众口一词，言道张刺史最信重的，是都尉陈炎！”
“陈炎？”
裴月明大步出了厅门，火杖熊熊，偌大的前庭邬常正率卫队与刺史衙门的人对峙，贾平夫吐沫横飞正和对方争论。
赵家管事战战兢兢，指了指：“……那就是陈都尉。”
领头的其中一个，三旬许的中年男人，武官打扮，其貌不扬，却很沉着。他站在为首七八人的最后面，盯着前面的邬常，偶尔说了一句，刺史府诸人的情绪立即一变。
这人很敏锐，倏他往这边望了一眼，目光正好定在裴月明的位置，目光很锐利，像鹰隼。
“果然。”
果然是敢直接下手把赵之正杀死的人，够当机立断的。
见陈炎侧头低声吩咐两句什么，身侧人飞奔往大门而出。
“不好！”
这陈炎是个都尉。
都尉管辖州兵营，州兵用于维护一州安宁，不多，但也不太少，鄣州这么一个繁华大州，两千是至少的。
陈炎这是见势不好，要调动州兵了。
“我们不能让他成功调动州兵营！”
裴月明立即下令：“备马，我们出城！！”
去州兵营！
他们得抢先一步。
陈炎是朱伯谦心腹无疑了。他是，但州兵营不可能是。哪有一两个副尉护军是他的人，其余大部分也不可能是。陈炎也绝不可能将自己私下的勾当告诉这么多人。
这等事情，一碰即死。
裴月明也不求州兵营肯听她号令，这可能性太微。她持萧迟私印，告知州兵营此事，必须让州兵营按兵不动。
裴月明领着二十余人，一路飞奔至刺史府后门，翻身上马，直奔南郊州兵营。
这事她必须亲自去，萧迟私印，她不可能交给其他人。
一路疾奔，半个时辰后望见州兵营辕门。
州兵营警戒，陈云大喝：“钦差宁王殿下有谕！都退开！！”
甲兵们愣了愣，乘着空隙，裴月明等人飞马冲入。
直奔大营前堂。
营内大小武官齐聚，陈炎的人已先一步赶至，正在下令。
陈云高喝一声：“都停下！”
嘚嘚马蹄风一般卷至，翻身下马，该怎么说，裴月明已经口述过，陈云厉喝：“都尉陈炎，涉险私通刺史赵之正，欺上瞒下筑空心大堤谋巨利！如今宁王殿下察，他铤而走险，杀死刺史赵之正！”
“宁王殿下有谕，州兵营谁也不许妄动，违者视同谋论处，诛三族！！”
前堂一寂，陈炎的人倏地回头：“胡说八道！……呃！”
陈云“刷”一声长刀出鞘，此人颈间鲜血喷洒，嗬嗬两声，蓦地倒地。
这消息这画面震撼人心，前堂一下死寂。
好几息，副尉才找回声音，他皱眉：“你们这是……”
裴月明二话不说，掏出裹了小印的丝帕，直接扔过去。
一群武官手忙脚乱，赶紧接着丝帕，打开。
“……真的假的？”
“陈大人有命，要是回头，……”
“可这印是真的！”
古代印鉴即代表人，非常严格，尤其官印，私造者与谋反同罪，不管什么原因，一律诛九族。另外，还有森严等级，特殊的花纹和材质，没有伪造的。
“情况紧紧，殿下也知你们一时为难。”
裴月明立在正堂阶上，缓声说：“殿下也非不通情理之人，也未曾要你们立马听令出兵。”
“你们可先了解清楚，再行定断不迟。”
“不过！”
裴月明提高声音，“汝等亦不得听令陈炎！”
她扫了前堂一眼，冷声道：“但凡有听命者，视同谋论处！！”
萧迟代天巡狩，是钦差，他先处置了州兵营再上禀，也不是不行！
掷地有声一句话，副尉等人面面相觑，低声商量两句，最后还是决定，佯作不知，按兵不动。
回头把这尸体给处理了。
“标下等谨遵宁王殿下之命！！”
裴月明看得分明。
她松了口气。
好了，哪怕有一两个是陈炎心腹，也不能说动这么多人。
不过为防万一，她吩咐陈云，“晓谕全营，务必让上下俱悉！”
……
天边乌云滚滚，闷了这么多天的雨终于见到影子了。
但还没下，更闷热。
汗湿重衫，大晚上热得喘不过气似的。
但总算把州兵营搞定了。
陈云低声禀：“州兵营使了人进城探消息。”
“让他们探。”
反正她的话和刺史府的情况完全对得上，探了更好。
控制住了局面，但裴月明也没多高兴，情况突然，后面的事情很复杂很麻烦。
本来他们的计划，萧迟截了赵之正的亲笔信回来，立即就可以进行讯问了。
证据在手，赵之正没法抵赖。
可现在赵之正死了。
陈炎察觉不妥，当机立断杀死赵之正，目的就是切断鄣州和朱伯谦的联系。
赵之正写信求助代表什么了吗？一面之词，就不能是诬陷？
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所以裴月明才要第一时间掌控住刺史府，不能让陈炎趁机收尾，进一步毁去其他有可能存在或间接或直接的证据。
思绪纷纷，裴月明微微蹙眉忖度着现今局面，动作也没耽误，一等陈云晓谕全营完毕，她立即吩咐上马，折返刺史府。
最好赶在宵禁前闭城门前回去，不然叫开城门又是一番折腾。
顶着酷暑一路疾奔，眼见将要进城门，里头去飞奔出几骑，往他们方向狂奔而来。
定睛一看，都是钦差卫队服侍，其中一个还是窦安。
“什么事？”
裴月明立即勒停马。
窦安等人翻身而下，他立即禀：“刚得一消息，陈炎正遣人在搜人！”
他之前就持公函进入鄣州刺史府，混了好几天，因此一些内部的消息比较灵通。
“我探了一下，被搜的好像是一个佐官叫甘永福的。”
这个甘永福有个很特殊的身份，是赵之正的小舅子，也是心腹近人。
他姐夫死了，他不在刺史府与众官吏和邬常对峙，乱跑干什么？
他立马就跑了，而陈炎穷追不舍。
裴月明眼前一亮：“这甘永福身上，肯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或许，这东西本来是赵之正，而甘永福知道其下落。
很可能是朱伯谦的亲笔信之类的。
干这等提着脑袋的事，又得左遮右掩，朱伯谦本人深藏不露，赵之正要留点东西做保障，很正常。
朱伯谦也不得不给，因为不给对方很可能就不干了。
裴月明急声问：“在哪？他们找到人吗？”
说到这个，窦安懊恼：“我们知道得晚了，”已经一个多时辰了，“他们已经往城外去了！”
裴月明立即调转马头：“我们找！”
他们出城不久，这么大动静，认真找能找到的。
裴月明问：“甘家在何处？”
“在城东！”
“我们去东城郊！”
……
漳州城很繁华，宵禁颇晚，即便闭城门了，城外也没因此安静下来，吃得喝的，夜市行商，只要不接近城郭，就可以了。
裴月明等人绕着城墙急奔到东郊，城门已经闭了，远处灯火点点，夜市熙熙攘攘。
他们直奔夜市。
鳞次栉比的房舍，宽敞开阔的大街和小巷，行人骡马接踵一路延伸往鄣州码头方向。
说是夜市，其实就是城外城。
很大。
临时要捞一个人，真心不是容易事。
只能祈祷那个甘永福生命力千万顽强点，好歹撑到他们来。
一路找，撒出去大把钱银，陈云窦安等人把荷包全部掏了个干净，有钱能使鬼推磨，好歹见到成效。
一人跑估计没人注意，但后面一群人狂追搜索，印象就很深了。
没多久，裴月明就确定了陈炎的人果然追出东郊。
一路追，一路问，过了午夜，路上人潮渐稀，他们终于锁定了对方的方向。
一路急赶，见前方巷口七八名持刀者，围着中间一个褐色绸袍的胖子，其中一人手起刀落，正要一刀结果了他。
“放肆！！”
陈云.飞马冲出，抽出腰间佩刀直接一掷，“啪”一声正中对方手腕，长刀“哐当”落地。
“啊！啊啊！”
陈云率人冲过去，迅速包围，将所有人控制住。
裴月明居高临下：“甘永福！”
甘永福吓破了胆，闻声这才颤巍抬头。
“告诉我！赵之正所藏朱伯谦亲笔信在何处？！”
裴月明厉声喝问，又环视一圈：“追你的其他人呢？”
据一路探问，追甘永福的足七八十人，她心一沉，很可能甘永福已经吐露书信所在了。
果然，甘永福颤着牙道：“他们去了，去拿了，……”
陈云气得，狠狠给他一个耳刮子。
裴月明厉声：“书信在何处？快说！赶紧带我们去！否则，这就杀了你！！”
他们必须抢在前头。
“我说，我说！”
……
裴月明果然没有判断错误，赵之正确实藏了一封朱伯谦的亲笔信。
虽没有提及堤坝之事，却是他们私下勾连的铁证。
再加上萧迟即将取回的赵之正求助信，赵之正被杀，空心大坝，已能构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足以证死朱伯谦。
现在，那封信是关键。
裴月明命立即把甘永福提上马，按他所说，直奔东郊群山。
“……是藏在山里的别庄。”
甘家祖籍祈州谷乡，和鄣州隔群山接壤，就是裴月明他们一路过来发现山道入口的那个谷乡。
所以，赵之正清楚知道这条山中小道。
数年前，在赵之正的悄悄指示下，甘永福回到谷乡，在谷乡一个很偏僻叫刘庄的地方，借亲戚之名，在山腰建了一座别院，专门就是用来放这封密信的。
所以甘永福知道。
赵之正嘱咐过他，一旦他有什么横祸不测，立即走，拿着这封书信上京，交给朱伯谦的对头或御史台。
“山腰别院？”
夤夜飞奔，赶至山道口，还真是他们来的那条山道。
裴月明心中一动，她突然想起刚进山第一天宿营时，望见那山坳下的小村庄和山腰上的那座别院。
“……”
不会这么巧吧？
一想到自己曾和证据擦肩而过，捶胸顿足：“快走！赶紧的！”
……
陈炎的人先回去回禀主子，陈炎再命去取信，因此，反倒稍落后裴月明等人一步。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留下解决甘永福的同伴没有回来，紧接着，山道似乎有人刚走过。
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使人飞马回去禀报陈炎。
陈炎大惊。
不用怀疑，肯定是宁王的人。
“多少人？”
“据询问，二十来人，是一个年轻矮个子领头的。”应该是护军或侍卫小队长的人物。
陈炎踱了两步。
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乌云滚滚而来，笼罩在漳州城上空，闷闷的热，夏蝉拼命嘶鸣。
一宿未眠，陈炎脸色有些晦暗，他神色一厉：“杀了！”
“追上去，务必全歼，而后取回书信！！”
下属大惊失色：“……大人，这可是宁王的人啊！”
钦差卫队啊，杀死和袭击御驾同罪啊！
陈炎冷冷道：“人死了，谁知道呢？”
深山里处理尸首太容易了，死了谁知道呢？
没了证据，刺史赵之正畏罪服毒自尽，他们大小官吏未见钦差大印，心有疑虑，这行为也不能说不对。
毕竟，宁王突然前来鄣州，本来就很奇怪。
到时候把所有罪名往死了的赵之正头上一推，万事大吉。
“快去，把剩下的人带过去，务必全歼！”
“是！”
…….
对峙持续大半夜，最后，贾平夫和邬常占据上风，控制了整个刺史府。
但裴月明一直没有回来，这让他们万分焦心。
天亮，城门开，有几个城外商贩带了口信来，邬常这才知道后续的事情。
裴月明是来不及叫开城门通知刺史府了，已直奔东郊群山。
急忙分了队人去追赶支援，谁知路上发现尸首血迹，这才知悉陈炎所为。
邬常大惊失色。
萧迟回来了。
他成功截获九路人马，悉数生擒，取得真信和人证，折返鄣州城。
不待他去和裴月明报喜，就得悉惊变。
才进刺史府，邬常“砰”一声跪禀。
萧迟霍地转头。
“你说什么？”
他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第71章
萧迟勃然色变,“你刚才在说什么？！”
“临行前我是怎么吩咐你？！”
他大怒。
临行前，萧迟招来邬常，特地嘱咐了要仔细留心裴月明那边,不可有半点差错。
现在告诉他,她急赶进山取密信，然后被人追杀？甚至已经见到血迹尸体了？！
这一惊骇非同小可,萧迟急怒之下直接一记窝心脚,重重踹中邬常胸腹。
“我让你留神她不可出半点差错，你就这是这么留神的？！”
他怒不可遏。
邬常被踹得倒退几步，不敢分辨,羞惭伏跪请罪：“属下万死！！”
“本王要你万死有何用！！”他怒声。
要是她出了什么差错？请罪有什么用！即便死上一万次也没有用了！
不待邬常跪正，萧迟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怎么回事？赶紧说？那叫陈炎的是哪个？告诉本王！！”
“陈炎在前庭，和鄣州诸官吏衙役一起！昨天夜里,突闻刺史府衙役报讯，说是刺史赵之正自尽身亡,娘娘立即取出殿下手书，……”
快速说着,步履急促,萧迟很快冲入了刺史府正堂前的中庭。
偌大的前庭席地黑压压坐了几百人，鄣州诸人虽在与贾平夫邬常的对峙中落败,但仍不敢散去,怕担干系，于是就静坐在前庭等待结果。
忽闻一阵急促的重靴声，众人诧异回头,包括陈炎,只见一名高大年轻的俊美男子率众大步冲入。
陈炎当场心中一突。
人与人之间真的有气场区别，帝皇之子多年养成,天生天潢贵胄的居高临下气势旁人真无法模仿。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姿态神色间一种天然就凌然于众的逼人矜傲，极俊美贵气也极具侵略性，两道锐利目光随意一扫，给人的压迫感就极其之大。
甚至不需要言语，哪怕对方穿的只是一身寻常样式的黑色劲装，一个照面。
这是宁王！
真宁王。
陈炎心下一凛，在场众官吏衙役也是，吓了一跳纷纷站起。
“哪个是陈炎？”
陈炎垂下眼睑，抬起，上前一步，拱手：“下官就是，敢问，您是……”
“哼！”
萧迟手里长刀直接往前一掼，恨声：“王妃若短了一根头发，本王必将你和你的九族千刀万剐！！”
陈炎侧身闪过长刀，惊愕：“这位……殿下，何出此言？”
萧迟才不和他废话：“看着他！本王归来之前，不许此人随意走动也不许任何人和他交流！”
话罢他立即扫了一眼前方众人：“谁是州兵营的，立即给本王出来！”
“……”
静了一瞬，所有目光看向一处，来打探情况的参将战战兢兢上前一步，“……是我，卑职是州兵营参将王汾。”
“传本王钦差令，州兵营立即
点齐所有兵马，听本王号令！”
“……”
您，您是宁王吗？
和之前见的不一样啊！
还有，他只是来打探消息的，之前他们商量了按兵不动的，这……
“还不快去！”
萧迟勃然大怒，抄起两个装了大印的锦囊兜头就砸了过去。
王汾手忙脚乱，接住一个，一个砸在地上“啪”一声清脆响声，他慌忙捡起。
忙不迭打开，接住的那个金灿灿的钦差大印，另一个龟首螭身，盘踞昂首，底下四个篆文大字赫然是“宁王之宝”，砸在地上一个正着，还磕掉了边上一点角。
“哦，哦哦，卑职马上去，马上去！！”
王汾吓了个半死，捏着那个掉下来的角，连爬带滚去了。
萧迟立即率人跟出，陈炎等人，他半眼不看。
所有的所有，都及不上她重要！
一阵风般刮进刮出，掀起滔天巨浪，刺史府等人面面相觑，忙忙跟了出去。
奔出大门，萧迟等已翻身上马，狠狠一扬鞭，马蹄嘚嘚，望南郊州兵营绝尘而去。
“……怎么回事？”
“那王妃，宁王殿下怎么会说……”
有人转头看陈炎。
陈炎未见异色。
他垂下眼睑。
不管王妃不王妃，事到如今，只要那边能及时灭口并处理好尸体，取回密信匿去行踪。
即便是宁王之尊，也不能空口白牙诬陷人。
……
萧迟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东宫朱伯谦了。
扳倒朱伯谦后面还一万次机会，可她却是不能出丁点差错的！
他心急如焚，要是她真有任何损伤，他说千刀万剐了陈炎，真不是一句虚话。
不！
千刀万剐，也不能填补分毫！
所以，她万万不能有事啊！
狂奔至南郊，火速点齐州兵营二千五百营兵，连同他带过来的三百人，马不停蹄，立即赶往东郊群山。
清晨的群山，墨绿苍翠，连绵不绝望不见尽头。
天黑沉沉，乌云滚滚笼罩在头顶，云层越压越低，“呼”一声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闷了这么多天的雨终于酝酿着要下来了。
萧迟心里更急，暴雨会冲去很多痕迹。他懒得和陈炎废话，对方的嘴巴是撬不开的，眼见山雨欲来，他只能紧着立即追裴月明等人的足迹而去。
鸣一声，立即狂飙出去，冲上山道。
冯慎等人赶紧追上。
潮闷的风扑面而来，一身一额的大汗，衣衫湿透，前方萧迟快马不停。
在迂回起伏的山道上，冯慎等人看得不免心惊。
“快些，都给本王快些！”
但也顾不上了，只得一咬牙，连连扬鞭赶上。
……
乌云滚滚望东而来，火蛇电摄，天地间黑沉沉一片。
“轰隆”一声惊雷起，噼里啪啦的暴雨兜头而下。
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裴月明焦急往回望了一眼，“我们快些！！”
他们带着一个胖子甘永福，这家伙骑术真心不行，她也不放心让对方独自一人。
得让人带着盯着。
再好的马，带了一个成年男子再带一个快二百斤重的胖子也吃力得不行，已经不停换马让马儿休息了，可速度还是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在山里快马跑了一天，陈云估摸一下说快到了，可能就差个三四十里。
还有三四十里，可后面已经快赶上来了。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暴雨倾盆而下，脚下本就坑坑洼洼的黄土道立即变成泥泞，雨点砸得人脸面生疼。
“娘娘！小心！！”
裴月明胯.下的膘马一脚踩了个坑，一个趔趄险些将她抛了出去，幸好她抓得紧，左右一直留神及时扶住，这才堪堪坐稳。
身后马蹄声隐隐，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瞥了一眼趴在马背上的甘永福。
甘永福被她看得一个哆嗦：“……前面，我记得前面有条小道，可以抄近路……”
“还不指路！！”
裴月明大怒：“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锵”一声，陈云直接抽出长刀。
“没，真没了！”
甘永福魂不附体：“真没了，前面就算有小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是刘庄人，就是修庄子的时候请村民做工，这才知道的，……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都说了！”
这家伙居然吓尿了，这大暴雨一股热流，恶心得带他的陈云狠狠一个耳刮子，他杀猪地嚎了起来。
“闭嘴！快，快带路！”
抄小道，也得先甩掉追兵一截，不然近路的优势将缩减九成以上。
再次换马，一行人咬牙冒着大雨狂奔。
幸好那个小道路口在一里多以外，好歹给了他们
天气，山间小路危险不小。
大中午的天，昏黑沉沉的，和傍晚也差不了什么，暴雨铺天盖地而下。
一路急赶，他们终于抢先抵达别院。
撞了进去，惊起守庄人，被甘永福大声喝退，一行人直冲后院正房。
信笺放在书房内室的暗格里。
怕守庄人被收买，这事也就赵之正和甘永福二人知道。
但这家伙心里一急，居然把机括掰断了。
多宝阁上的木雕蓝采和小摆件，很久也没擦洗了，一层厚尘覆盖，甘永福慌慌张张上前一扳，“啪”一声脆响，他僵硬回头。
裴月明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暗格在哪里？！”
“在那，就在那！那个小屏风后面！”
陈云一刀，直接把挂在墙上的小屏风劈下来了。
屏风后面是刷了灰的砖石墙，把灰刮刮，能看出一个二尺见方的门的痕迹。
“还有没有其他开门法子？！”
“没，没了，……这个机括是请江南有名的师傅造的，就这一个开门法子。”
裴月明和陈云等人上前，围着那个木雕底座抠了一阵，纹丝不动，她气死了，就不能用个金属的吗？
“撬！”
机括不行了，那就暴力开门，裴月明当机立断：“找东西来，立马锤开它！”
立即去找锤凿，狠狠一通撬挖，陈云等都是武力在身的大男人，很快就见到空洞了。
但这么一耗时间，追兵已经从山路赶至了。
守庄子急奔而入：“老爷！老爷！有一伙人骑马沿着山道往我们庄子奔来啊！”
“赶紧把门都关了，锁死！锁死！！”
甘永福吓得屁滚尿流：“怎么办？娘娘！娘娘！他们追来了他们追来了！”
他还不知道裴月明是哪门子的娘娘，惊慌失措，一通乱叫。
“给我闭嘴！！”
远远听到守庄人的惨叫声，一道大门，完全挡不住追兵，弃马翻墙而出即可。
空洞已经锤到一人能伸手入了，陈云立即探手进去，再伸出，捏住一封书信。
裴月明展开一看：“没错，就是它！”
朱伯谦的笔迹和印鉴，她熟悉得很，一眼就辨出了真伪。
“快！”
他们浑身**的，但窦安和另外几人已分头去找，大约赵之正也考虑过类似情景，因此在甘永福的回忆之下，很快找到油纸小竹筒
陈云一俯身，裴月明立即跳上他的背，一行人跳窗飞奔而出。
“在哪里！”
噼里啪啦的暴雨，后面一声厉喝：“都杀死了，抢回密信！”
“歼敌一个，赏银千两！！”
“上！！”
窦安高喝破音：“放下兵刃者，宁王殿下赏银二千！！！”
可惜没人听他的。
“叮叮当当”兵刃交击，敌人前锋已经追上来了，裴月明高声：“不要恋战！不要恋战！马上离开庄子！！”
敌人很多，足有过百，他们只有二十余人，虽都是精锐护军，但双拳难敌四手，被人一拥而上，你能挡得住哪把刀？
一旦失血就糟了，他们可经不起减员。
“轰隆”一声，己方击碎了大瓦缸，汹涌水流突然涌过来，瓦片飞溅，敌人停了一瞬，断后的人借机一跃上墙，狂奔而出。
冒着大雨，一路狂奔翻墙，出了庄子，他们已经没法往来路去了，那小道出口在前门方向。
黑黝黝的山林，滂沱大雨，虽是麻烦，但也是很好的掩身挡敌的东西，裴月明喝了一声：“往前！！”
众人疾奔，冲入山林。
紧接着，追兵翻过围墙急追而上。
暴雨的山林，枝摇叶晃狂风呼啸，脚下浊黄水流成溪，很能阻敌，但也阻了自己。
追兵速度是大减了，但一直没能甩脱。
裴月明回头，暴雨冲刷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努力看，隐约见到敌方头目不知吼叫了什么，然后敌人分成三股，其中两股脚下一转，分别往左往右来了。
“不好！”
他们要包抄。
这等暴雨的林中，武艺优势会被削减一定程度，敌众我寡，一旦被包抄住，凶多吉少。
不能这样下去了！
裴月明左右环视，见右边斜前远远一条暗痕，是条干涸山涧，她当即立断：“走！往山涧那边去！”
……
雷鸣电闪，滂沱大雨。
很快，就冲去地面上的痕迹。
幸好，邬常之前还遣了一队人追上去支援。
这队人为了同伴追踪方便，一路追一路从衣摆撕下布条，牢牢系在山道拐弯的醒目处。
系得很紧，暴雨如瀑，亦未曾冲去。
萧迟率兵，沿着山道急追，在差不多要到刘庄的位置终于和前面一队人汇合了。
小队长一抹脸上雨水，往
刷得干干净净。
穿过前院，沿着凌乱的脚印一路奔至后宅正房。
大门“噼啪”摇晃，雨水哗啦灌入，冲得进去，桌倒凳翻碎砖扬灰遍地，后窗被蛮力打破，七零八落空洞洞大敞。
萧迟飞奔至窗边。
后院明显混战过的痕迹，砸缸碎溅花木尽毁，被雨水浇透的黄泥地被踩乱七八糟，树干上，墙壁上，后廊道上尽是刀兵的痕迹，有尸体倒伏，墙面飞溅出一大片殷红。
刺眼极了。
萧迟眼睛当即就红。
翻了过去，迅速检查尸体：“不是我们的人。”
但没死不代表没受伤，对方的人数估摸至少过百，但己方只有二十余人。
冯慎道：“他们翻墙过去了！”
“快！快追啊！！”
目眦尽裂，心急如焚，不用人说，萧迟也知晓凶险，这等滂沱大雨在山林中被围追，岂是轻松的？
一旦被追上。
他不敢想。
焦急，担忧，心脏紧缩成一团，萧迟在害怕。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看到满墙血迹的时候，心脏战栗，他感觉到了恐惧。
他不能失去她。
什么东宫，什么朱伯谦，都及不上她一根手指头重要。
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已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他绝不能失去她。
只要她安然无恙，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翻了一道一道的墙，翻出了别庄，冲近山林，萧迟厉喝：“密林大雨，他们走不快的！撒开搜！拉开网搜！务必找到王妃！！”
“遇敌寇，格杀勿论！！”
“快！！”
他当先一头冲了进去。
……
裴月明此刻热血沸腾。
她指挥陈云等人往斜右方急赶而去。
一防止被包围；二，她发现那边隐约有长长一道黑色的痕迹，似干涸山涧。
暴雨倾盘，震耳欲聋。
密林间的体感并没比外面好多少，高矮树木草篙在狂风暴雨中急剧摇晃着，人在其中寸步难行。
但到底也带来了好处，隐蔽性非常之好。人站在里头，感官被屏蔽得厉害，两米之外有情况都未必能发现。
这大大利于裴月明的计划。
她打算伏击敌人。
敌人人多势众，紧紧咬着穷追不舍，长时间下去，体力未温度下降之
而下，往前狂奔而去。
裴月明等人无声无息蹲伏着，有的隐蔽在山涧边上的大石头后，有人的直接猫身在山涧理由，有的隐于花木抵达，屏息凝神，静静等着前头一小队敌人接近。
他们突然销声匿迹，追兵首领十分警惕，环视良久，可惜环境所限，他根本没法看出什么来。
他小心谨慎，吩咐二十人一小队，分了六七队，呈环形，首尾呼应，一有不对立即掷起手里长刀示警，慢慢地，往方才裴月明等人最后出现的位置包抄过去。
不能说他不谨慎，只是环境限制了他。
裴月明等人稍稍调整了位置，守在环形包围圈的最边缘等着。
山里不是平地，有凹有凸落差很大，他们这个位置，注定这小队人走过的时候，是要和大部队失联一小会。
一步，两步，三步，……
近了，更近了。
裴月明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她大睁眼睛盯着，一瞬不瞬，直到这二十人慢慢走近。
陈云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先过，然后他们各自以事先商量好的就近方便原则，各自盯住一个目标。
好！
一个手势打出，蓦地一动，陈云等人如箭矢般弹跳而出，闪电般扑上他们的目标，攀上后背，捂住嘴巴，利索一刀。
封喉！
而后拽着衣领放倒。
全程将会无声无息。
但在没有提前交流的情况下，难免会出现一些纰漏的，比如两人甚至三人看中了同一个目标，导致会出现少量的缺漏。
这就需要大家眼疾手快补刀，绝对不能让他弄出动静来。
裴月明前面不远就出现一个。
陈云等人迅速扑出，有其中两人撞在一起了，把后面敌人漏出一个，这人是个机警的，一见不妥立即望上掷起长刀，扬声要喊。
“啪”一声轻响，陈云回身及时一掷，两柄长刀碰撞落在泥地和腐叶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可那个人！
他已扬声要喊了！
千钧一发，裴月明握住手中匕首，她一撑跳上边上的大腿高的岩石，狠狠一蹬。
整个人就扑了出去。
她高高举起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扑在那个人背上，瞄准心脏位置，重重一刺。
“噗呲”一声锐器入肉的闷响，噼啪她连同那个人都扑倒在地。
“娘娘，娘娘！”
陈云等人慌了，连忙冲
冲去。
再次寻找有利地形，伏击边缘的敌人。
第一次，成功了。
第二次，也成功了。
第三次，出现了小小纰漏，被一个敌人临死高喊了一声。
敌人首领暴喝，脚步声急促疯狂而至，他们火速退却，及时遁去，再次藏匿住了身影。
第四次，……
裴月明指挥，以及补刀，她领着人反狙，一个接着一个，一次接着一次，以多胜少，不动声息蚕食收割。
滂沱的夏日暴雨，她酣畅淋漓。
来了这里这么久，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血液奔腾，激情滂湃，没了层层覆盖的裙装累赘，一身简洁的胡服干脆又利落。
骤起骤落，迅速转移，这场大雨淋得她畅快极了，在这种热血沸腾的奔跑中，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就算就此死去，她也不会感到懊悔。
游击战打得很顺利，等将敌人削弱到了一定程度，陈云道：“即使面对面，也无妨了。”
敌人也意识到了，首领命收缩，背对背围成一圈，不肯再拉网搜捕。
其实到了此时，裴月明等可以趁机离去了，对方已经没法子继续穷追包抄。
但他们不。
此一时彼一时也，到了现今情景，该他们反客为主了。
无声无息贴近，陈云一身厉喝，二十余人闪电扑出，瞬间战在一起。
“叮叮锵锵”，混战了将近两刻钟，己方先声夺人，又占据地利优势，很快占据上风。
战到最后，敌人尽歼，只除了一个首领。
他被押着跪在地上，呸了一声，昂首：“你们甭想从我嘴里得到半句话。”
这样吗？
其实他们也不需要了。
“不就是陈炎和朱伯谦吗？你不用说。”
既然这样，那就处理了吧，他们有伤员，并不方便多带累赘。
陈云一刀结果了首领。
“快点包扎一下伤口，我们先回庄子。”
这么大的雨，伤不伤都不好淋，赶紧避回庄子上去，等雨停了再回去。
“说不定啊，殿下已经带人过来了。”
陈云笑道，算算时间，萧迟确实早该回到鄣州了。
裴月明就笑：“那好啊，咱们也省点功夫了。”
边说边走，一行人冒着大雨往来路走去，但谁知刚说完，陈云脚步停了停，“有人？”
隐隐约约的动静，而且不止一处，越来越清晰，最后，看到人影。
“……萧迟？”
一身玄黑劲装，正是他出门时穿的那套，滂沱大雨中骤出现，裴月明眺望，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萧迟！！”
她很高兴，扬声大喊。
雨声哗哗，本来这么远，萧迟该听不见的，可就像有心电感应似的，他蓦地转头看过来了。
滂沱雨幕，树摇叶动，她一张莹白的俏丽笑脸闯进了他的眼帘。
人生莫大惊喜莫过如此。
呼吸一窒，心脏漏了一拍继而狂跳，长时间的焦虑害怕陡然获得释放。
萧迟喉头一哽。
他霍地一停，定睛片刻，而后疾步奔去。
他重重将她抱在怀里。
展开双臂，花了全身的力气，将她抱住。
将她的脸重重按在心脏位置，许久，她动了动，抱怨：“要闷死我了萧迟，……”
他扶起她的脸，低头看她，
暴雨冲刷，她脸色唇色泛白，但一双眼睛灵动依旧，掌心能感受到她颈的温度。
他摩挲着她的脸，良久，哑声说：“幸好你没事。”
万幸，你安然无恙。
&amp;lt;/&amp;gt;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也是超级肥肥的一章，给你们一个大大的么么啾！宝宝们明天见啦~~(*^,,..

第72章
雨太大，哗啦啦噼里啪啦，但好在两人距离够近，裴月明听见了。
他心脏怦怦急跳，显然是吓到了。
也是，那个陈炎胆子真够大的，还不知鄣州城里面怎么样了，怕也够呛。
她安慰他：“我没事。”
摆头松开他的手，裴月明转了一圈表示自己没事，她犹带几分兴奋地对他说：“你不知道啊，咱们以少胜多，伏击战，把他们都灭了！”
“这不，正要回庄子避雨呢。”
萧迟却听得惊心动魄，方才只顾着人没留心，现在她一退后转圈，他就发现了她身上淡青色的胡服沾了成片的血迹。
从衣领肩膀到前襟下摆，甚至靴子都有，暴雨冲刷下淡了，但到底是底色浅，还是能看出来。
大片大片的，边缘喷溅的点点痕迹，连背后都有。
他心一下就绷起来了：“你受伤了？”
急忙把人拉过来，上下打量伸手摸索。
裴月明赶紧制止他：“没，没事，这是陈炎的人的血，我好着呢。”
没半点刀伤，最多就是膝盖手肘之类的位置有些磕淤青和刮破皮了，好得很呢。
这雨大得，离得远一点说话都得靠吼，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抱怨：“先回去再说吧，雨好大啊！”
“嗯。”
就算是大夏天，这么淋雨还是冷着的，她泡得手脸发白，冰得很。失而复得的情绪稍稍一下去，萧迟马上注意到了，他连忙应了。
把身上的披风接下来，裹在她身上。
裴月明从善如流，虽然都是淋雨，但有个东西挡挡也好啊，她给了萧迟一个孺子可教干得不错的眼神，把披风拢了拢。
萧迟侧头，看陈云。
陈云立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卑职见过殿下！”
他以最简略的方式禀报出城后的诸事，而后掏出怀里的小竹筒呈上。
“此乃赵之正密室藏信。”
萧迟接过，扫了陈云等二十余人一眼，看在他们尽心保护而裴月明安然无恙的份上，他也没责罚，淡淡道：“这回就罢了，下次若再有这等不知规劝而陷主子于险境之事，本王……”
裴月明连忙说：“别呀！”
她白了他一眼：“他们也只是听令行事，谁猜到后面发生什么呢？”
她抗议，她觉得这一役非常完美，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萧迟只得听她的，她开口了，他总不好拂她面子的。
于是闭口了，挥挥手让陈云等人起来。当然他心里是不同意的，想着罢了，他回头再训懈吧。
找到了人，也没减员，皆大欢喜，于是萧迟下令折返庄子。
雨太大了，不适宜再跋涉，先避一避，待雨歇再回鄣州。
这山间就是地方大，这别院还建得挺宽敞的，人挤一挤都能勉强挤进去。
裴月明又回到她之前离开的正院，甘永福居然还在，激战那会谁也顾不上他，他也没本事连续翻这么多墙，躲在太平缸后面居然混过去了，全须全尾头发丝也没少一条，后续又躲回正房。
“……”
裴月明忍不住吐槽，是的，她知道外面雨很大骑马下山很危险，但甘永福你能不能有一点从犯的自觉，换了她，天上下刀子她也走定了。
这胖子没想裴月明和萧迟回得这么快，吓傻了，萧迟嫌弃瞥一眼，吩咐押下去。
杀猪般的嚎叫声才开始，就戛然而止，陈云忍他很久了，利索一记手刀，拖下去了。
别院里，山坳农户处，翻出买来瓦盆柴炭干燥衣服还有食材等等，裴月明这才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了，出来屋子里已烧起旺旺的火，凑在火堆旁烤了一会，终于暖和起来了。
还有吃食，粗糙是粗糙了点了，但裴月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抱着碗连吃了两大碗的面条，她总算活过来了。
两人靠坐在罗汉榻的围屏上，萧迟把小竹筒拆了，展开看信看了看。
裴月明打了个哈欠，问他：“城里怎么样了？”
“没事。”有了这封信，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盹会吧？雨停了我叫你。”
萧迟低声和她说。
裴月明就听他的。
揉了揉眼睛，她靠围屏上打瞌睡，打着打着，身子一歪靠在萧迟的肩膀上。
萧迟不动，就静静让她靠着。
……
夏天的雨和春天不同，来得凶猛激烈，但也绝对不会拖拖拉拉。
午后找到裴月明的，酉初上下，云收雨歇，乌沉沉的雨云迅速退却，夕阳重新出现，金红的日晖映在房檐树梢上，天空一碧如洗。
只有湿漉漉树木草丛和泥泞一片的黄土路能看出之前暴雨的痕迹。
既然雨停了，那就回去。
一站起身，裴月明“嘶”了一声。
她情绪其实还亢奋着，但身体是真累了，骑马奔跑连续伏击，放松后再打了个盹，腰酸背痛手足发软，走起路来都有种没踩上实地的感觉。
磨磨蹭蹭出了山庄大门，冯慎牵了马来，是萧迟的乌云盖雪宝驹。
萧迟翻身上马，然后把手伸给她。
“……”
这是要共骑？！
好吧，这一路回去还远着呢，这暴雨冲刷后的泥泞山路格外难走，以她现在的状态，裴月明其实也不大有信心能坚持住。
另外，众目睽睽，也不能扫他面子。
于是裴月明就把手递给他了，萧迟握住，一拉一托，利索将她安置在身前，半圈住。
萧迟一夹马腹，膘马稳稳小跑。
他多年厌文习武，这骑术是相当一流的，最起码比裴月明自己稳当多了。
她啧啧两句，萧迟就说：“等回来京，咱们去庄子骑马吧，我教你？”
“到时再说吧。”
“行！”
两人边走边说，萧迟问她：“你困不困？再睡会吧？”
裴月明摇了摇头。别扭吧，倒没多少。毕竟，两人同床同寝起居共食多时，很熟悉的，开头有点不大自在，但很快就适应过来了。
不别扭，但也没法睡，这山路的马背上，就算是她，也是没法睡着的。
“还行，回去再睡吧。”
一路走一路聊，两人还议论了不少鄣州城的事，没有走得太急，等回到鄣州城时，已经次日傍晚了。
太阳重新暴晒，简直冰火两重天。
马队停在钦差行辕的别院大门前，裴月明才下马，翘首等在门房的桃红就哭了冲了出来，“主子，主子！”
之前因为隐在外面客栈的缘故，主仆二人并没见面，这突然一个意外，又不清楚具体情况，煎熬了好几天，吓得她搂着人呜呜痛哭。
“没事没事，我好着呢，别哭了。”
裴月明安慰她，没啥效果，只得说其他转移她注意力，“我跑了很久腰酸腿疼，正等着你给我按按呢，快别哭了。”
说话间，一行人回到后院正房，桃红连连点头，忙不迭要给她按摩解乏。
裴月明也不是说笑的，又骑了这么久的马，她两腿僵硬都有点走不动道了。
桃红一轮猛按，她啊啊啊惨嚎，听得王鉴鸡皮疙瘩都出来。
完事以后，她才慢腾腾爬起身吃饭。
吃饭前，萧迟吩咐人去备热水，泡澡解乏以及驱寒，裴月明望了他一眼。
有些怪怪的哈。
这活以前都是她的，萧迟一贯不爱理会这些生活琐事。
不过她也没多在意，她现在约等于七级伤残状态，属于应被照顾的人群，正常。
裴月明飞快解决晚餐，泡澡去也。
泡在蒸气腾腾的热水里，热是真热的，汗流浃背，但真舒服极了，雨水带来的那些寒意感觉全部骨头缝子里挤了出去，她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太过舒服的结果就是打了瞌睡，被桃红叫醒，她困得不行，匆匆擦干穿上寝衣，麻利回去睡觉了。
萧迟早洗好了，正在案前写什么，见她回来搁下笔，一起睡了。
放下床帐熄了灯，她卷着薄被滚到床上，冲他一笑：“晚安啦~”
“晚安。”
听得多了，他也学会了这个词。
裴月明睡眠质量一如既往的高，躺下去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今晚，萧迟没有吹床廊那个烛台。
他坐在床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触了触她的手，温热的。
真好。
他上床绕到自己位置上，也躺了下去。
但他一时没睡着。
静静睁开眼，看着帐顶，也不时侧头看她。
她睡相还是那么不好，一点都不老实，睡着睡着，就滚过来，和上次一样，半趴在他身上。
萧迟慢慢侧过身，没有惊动她。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
床廊里的留烛静静燃烧着，晕黄的烛光从绡纱帐子中滤里进来，他低头，能清晰看见她恬静的睡颜。
光洁的额头，弯弯的柳叶眉，一双灵动的杏眼此时闭着，睫毛乌黑长翘，小巧琼鼻，红艳艳的唇。烛光晕黄，她的侧脸白皙柔美。
两人紧紧贴着，萧迟心脏怦怦急跳。
怀里的人是很特别的。
其实他一直都很在意她，她很重要，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在知道她喜欢自己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跟着她转。
那一份浓厚和特别的感情，不知何时就悄然变了质。
萧迟说不出来。
但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也喜欢她。
经历过这几天，他已经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宁静的夜里，他悄悄拥着她，他心里感觉到无限欢喜。
不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安宁又激动，心花怒放，心跳如擂鼓，怦怦怦一下接一下得又急又重。
低头看她，不知看了多久，很久，他悄悄凑上前，亲在她的唇上。
淡淡绯粉如花瓣，有一种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软软的，温热的，难以形容这种触感，在贴上的那一刻，整个胸腔都要炸开似的。
猛翻身仰躺，萧迟捂住心脏，他重重喘息着，心脏怦怦怦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她动了动，蹭蹭枕头，他屏住呼吸。
然后她滚走了。
一直滚到门围子那边去了。
萧迟忙放置枕头挡着，防止她直接磕上去了，有点想跟过去，他最后也跟过去。
他就挨着她躺着。
枕头也和她用一个。
这是萧迟第一次舍弃了自己软枕，没有枕窝，但他枕着也觉得舒服极了。
嗯，是真不错。
桃红这枕头做得好，明儿该赏一赏她。
他如此想道。

第73章
最后，萧迟一晚上都没睡。
不过是兴奋，欢喜的。
长夜漫漫，倍觉短暂，直到天光初放，察觉她要醒了，这才赶紧闭上眼睛。
裴月明揉揉眼睛，“唔”一声伸了伸懒腰和手脚，然后，她察觉自己贴着一个热源。
“……”
她一顿，连忙睁开眼。
于是，就发现自己睡在床中央和萧迟挤一块去了。她半趴在他身上，呃，膝盖还搁在他大腿上，非常靠近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
“！！！”
萧迟动了动。
她“嗖”一声缩回膝盖，然后萧迟就睁开了眼睛。
裴月明一时也顾不上多想一向长在他那枕头上的人为毛睡了过来，她讪讪：“呃，早啊。”
“早！”
萧迟一宿没睡，不过精神奕奕的，睁眼看着她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蛋，上面还有一点睡印子。
晨光微熹，从绡纱帐子滤了进来，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心跳飞快，他故作轻松：“怎么不多睡会儿？”
裴月明扒拉了两下头发：“……有点饿了。”
昨晚吃得不多，有点饿，但主要还是生物钟原因，差不多这个点她总会醒一会，没事再睡回去。
今天被吓醒了。
不着痕迹揉了揉膝盖，……感觉怪怪的。
说着她坐起身了，萧迟有点点失落，不过一听她说饿就转移了注意力，也跟着起身，忙道：“那就起罢！”
不用出声，守在外头的王鉴听到动静，小叩几下门扉，推门领着人鱼贯而入。萧迟吩咐传膳，王鉴忙忙应了出门去了。
好吧，起就起吧。
漱口洗脸，穿衣束发，然后裴月明觉得萧迟今天心情格外地好，神采飞扬，迎着晨曦看过去，一张脸好像会发光似的。
这家伙还哼了两句小调儿。
“诶！”
她用手肘碰了碰他：“怎么了？”
什么好事儿？
萧迟睨了她一眼，唇角微翘：“不是饿得慌么？还不走快些？”
两人正往稍间饭厅行去，提着填漆膳盒的小太监正流水价般沿着廊道快步行来。。
切，不说算了。
两人进了饭厅坐下，小太监们也到了，王鉴立即指挥布膳。
“快吃吧！”
在山里饥寒交迫滚了几天，再看着热气腾腾的的粥品点心简直人间天堂，裴月明顾不上多说，冲萧迟露齿一笑，埋头苦吃了起来。
萧迟见了忙道：“留点肚子，等会还得喝姜汤呢！”
这般淋雨法，哪怕是炎夏，驱寒也是必须的，厨房几个时辰已熬了一锅酽酽糖姜汤了。
萧迟还叫了府医来，就候在外面，吃了早膳就诊诊脉。
他让她留在家中，喝了汤药睡个回笼觉，不要走动，好好养一养给养回来。
裴月明就不大服气了：“你不也淋了雨吗？”
斜了他一眼。
萧迟挑眉：“你能和我一样吗？”
好吧，是不一样的，他打小骑马习武，两人身体底子根本不是一回事。另外，女孩子确实更容易积寒，也更受不得寒。
裴月明只好同意了。
行，那她就在屋里补觉了。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不吭声了，低头喝粥，抬起眼睛睃视桌子上的点心面糕，如果看到想吃的，眼神就会亮一亮。她微表情十分丰富，一张脸很灵动，正如她的人。
见她听自己的，萧迟心里很高兴，抬头在桌上巡了一圈，吩咐王鉴对面桌边的糯米烧麦笼子端过来。
她很喜欢吃这个，但放得远的话，叫夹太多次的话哪怕都是自己人也不好意思，比如今天。
澄皮剔透颤巍巍的糯米烧麦，喷香！裴月明给他一个你小子上道有前途哈的眼神，高高兴兴地吃起来了。
“喏，给你俩吧！”
这烧麦萧迟也喜欢吃，他照顾自己那裴月明也不好意思独占了，本着公平的原则，先夹了两个给他，一人一半！
萧迟低头看了看烧麦，翘唇。
这顿早饭两人都吃得有滋有味，完事了，就把府医叫了进来。
问安见礼，仔细听了脉象，府医拱手：“娘娘无大碍，只略见疲乏，休养两日就好。是有些受寒了，不过只是轻微，喝碗热姜汤发发汗即可，不需要用药。”
很好。
萧迟很满意：“赏！”
命王鉴去端姜汤，挥手让府医下去，被裴月明叫住，裴月明说，让给他也诊诊。
“反正都来了，不差这点功夫。”她如是说。
萧迟就听她的，坐下，也让府医给把把脉，结果很好，一切无恙，他身体果然比他强。
不过这姜汤吧，裴月明让他也喝：“淋了雨，喝一碗驱驱寒，没什么不好的。”
反正熬都熬好了，王鉴也端上来了。
酽酽的颜色，浓浓糖姜味儿，裴月明递了一碗给他，自己捧了一碗低头啜着：“快喝了吧，喝了再出门。”
实话说，萧迟是一向不爱这玩意的。老姜辛辣，加入大量红糖，齁甜齁甜味道十分古怪，往日这姜汤要进他嘴里可不容易。
这回被按头，却喝出了甜滋味，端着被她塞过来的青花瓷碗，看了她侧脸一眼，低头啜了口。
甜津津的。
……
喝完了热腾腾的姜汤，一身汗，两人不得不去换了一身衣服。
萧迟换的外出衣裳，而裴月明就直接寝衣上阵。
她继续睡大觉。
挥挥手，直接钻帐子里去了。
萧迟不舍，但可惜他没法多留，他还得紧着去处理鄣州的后续事宜。
天刚大亮，王驾已至鄣州刺史衙门。
鄣州的大小官吏还没敢散去，忐忑这么多天，人人熬得一脸憔悴两眼通红，忙忙迎出中庭。
陈炎一见步履从容神采奕奕的萧迟，脸色当即一沉。
萧迟与他对视一眼，冷冷令：“将此贼押入大牢，容后再审！”
“看紧他，不许自尽了。”
寂了一瞬，哗声大作，裴月明在南郊州兵营说的一席话已悄悄流传开了，这意思是，真的？！
震动鄣州乃至朝野皆惊的空心大堤案随即拉开帷幕。
但其实对于萧迟来说，到了这一步，已经很简单了。
第一时间，叫人把另寻摸的仵作带过来，连同刺史衙门本身的仵作一起，在钦差卫军以及监察御史贾平夫的监视底下，先行给赵之正验尸。
结果当天就出来了，赵之正是他杀。
被人用了迷药以后，再灌进毒药的，同时抓获陈炎放置在赵之正身边多年的贴身仆役一名。
严刑审讯，最后供认不讳，得出口供并人证物证若干，签字画押。
与此同时，萧迟率人直奔东郊大堤。
一声令下，砸开堤坝，内里空空如也。
质疑声愤怒声戛然而止，闻声而来的人群死寂几息，继而爆发更大的惊声怒骂。
群情汹涌，幸好早有准备有州兵在，这才控制住了。
连续几日，官府遣人，民间自发，掘了数十个位置，空的，全都空心的。
之前有多么拥戴赵之正，现在就有多么地恨，恨不得生啖了肉，活嚼了他的骨头。
萧迟站在大堤上，居高而立。
他先宣布了赵之正死讯。
但赵之正死了，并不能抹平老百姓们愤恨和恐惧。
他们的堤坝怎么办？废了这么多银子和时间的新堤是假的，他们就剩下一个已大决过一次修修补补的旧堤坝。沿河都是新堤坝，就剩他们这一块是老堤，承受的压力会不会更加巨大？
有沿河居住的乡民已经哭了出声，悲声四起，勾起丧亲回忆，堤坝之下瞬间哭成一片。
“诸位乡亲们！！”
萧迟抬手压了压，喧哗和哭声渐渐停了，他朗声道：“乡亲们难处本王都知道，本王深有体会，亦忧乡亲们所忧，急乡亲们所急！”
“在此，本王向乡亲们承诺。回京以后，会全力周旋，争取能再次拨银为鄣州重筑大堤！！”
鄣州大堤就这样肯定是不行的，后续该怎么解决？萧迟和裴月明商量过，也和葛贤蒋弘等人开过小会，一致认为这样最合适。
哭声一下高了，这次是喜悦的哭泣，一阵喜极而泣的欢声之后，“谢王爷！”
“谢王爷千岁！！”
“宁王殿下千岁！！”
……
百姓情绪激动，纷纷跪地伏拜，萧迟叫起，又吩咐卫兵去扶人。
他往右下方望了眼
裴月明在那。
六月阳光灿烂，她仰着一张脸正看着他，隐约见到她的笑脸，见他望过来，她翘起大拇指冲他比了比。
意思是说得很好啊！
他心情一下子就飞扬起来了，犹如这暮夏的晴空，一望无云湛蓝湛蓝的，阳光万里。
他比了个手势，等等，我马上就好，待会咱们一起用午膳。
裴月明好笑，指了指边上的凉粉摊子
行吧，你慢慢来。
我边吃边等。
……
凉粉吃了。
就是不大痛快。
因为才吃一半萧迟就叫人来阻止她。
这路边摊本来就不卫生，平时也就算了，今天人这么多，尘土飞扬的。
人家的凉粉都盖子盖着的好不好？
裴月明不听，要继续吃，王鉴苦哈哈，就差跪下抱着大腿哭求了。
虽然他家殿下言简意赅，但伺候了这么多年，他直觉，这差事办不好他会遭殃。
至于吗？
对着这么一张脸，裴月明不怎么能咽下去，才搁下碗打算和王鉴讲讲道理，不想桃红吃完自己那碗还不够，端起她放下的碗问声“主子不吃了吗？”
然后快快乐乐把那半碗也干掉了。
“……”
好吧。
那就这样吧。
裴月明休息了两日，原地满血复活。萧迟让她多养养的，她不乐意了，又不是生大病，养什么养，整天闲着才难受呢。
接下来，两人就一起忙碌起来的。
出面的事情萧迟去做，其余搜集证据封存账册之类的事情就裴月明做。要是恰好换过去也没关系，反正彼此都很熟悉对方的工作。
两人一内一外，分工合作，到了六月末，鄣州诸事已经理顺了。
很快，就十天八天的功夫。
既然妥当了，两人也不久留，下令次日登船，离开鄣州。
在离开的前一夜，萧迟和裴月明才有空去审审陈炎。
陈炎一直被关押，严格看守着，受过刑，但治伤和汤药都很及时，小命好好的。
沿着窄小的青石阶梯往下，一股森寒之气立马笼罩全身。
这种地方，即便灯火通明也驱不散阴冷腐朽的气息，六月炎夏，挥之不去的森森寒意。
萧迟接过披风，抖开披在她身上。
裴月明冲他笑笑，系了系银扣。
二人沿着阶梯而下，往大狱里头而去。
在最里头的一间独立牢房，裴月明见到了陈炎。
一身单薄白色囚衣，沉重的手镣脚铐，半口牙被敲掉了，这是为防他咬舌自尽。
不过，他姿态却不见狼狈，闭目盘腿坐在牢房的中间，听得脚步声和锁链拉动的哗啦声，他睁开眼睛。
这人眼神居然还很清明，很沉着，没有露出半点事情败露阶下囚的惊慌之色。
陈炎睁眼，看见裴月明，目光掠过萧迟落在她的脸上，定了片刻，“宁王妃？”
这位就是坏了他事，让他功败垂成宁王妃？
沙哑的男声，很缓慢，有些刺耳，配合着通红的眼睛有点儿渗人。不过裴月明去不惧，阶下囚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笑笑：“是我。”
“有什么要说说的吗？”
比如，他是怎么受朱伯谦安排潜伏在赵之正身边的？
他和朱伯谦是怎么联络的？
想来除了赵之正之外，朱伯谦还有其余地方亲信吧？都有谁？
“想见你的家眷老小吗？她们正在另一边的牢房待着呢。”
裴月明问他：“要看看吗？”
她侧头，陈云领命儿而去，没多久，便领着一圈哭哭啼啼的男男女女大人孩子过来了。
哭声震天，哀哭苦求，陈炎闭上眼睛，不为所动。
啧啧，看来，妻妾孩子是没法打动他了。
裴月明真有点佩服朱伯谦了，这人手底下真够忠心的，心腹养出来的心腹也忠心，比如搜捕她的那个追兵首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上硬的吧。
萧迟冷冷一挥手。
冯慎立即上前，将陈炎押出，拖上刑架捆上。
萧迟低声问她：“要不你先回去？”
裴月明摇了摇头，既然要审人，那就不回避了，她来之前就有心理准备。
那只好随她。
萧迟吩咐取香炉来，两把楠木太师椅放在有小窗口的上风位置，两人坐下。
刑拷的过程很血腥，但这个陈炎却愣是不开口，被打成个血葫芦一般，他也没有吐出一字半句。
晕厥过去，萧迟吩咐泼醒。
哗啦一盆盐水下去，陈炎痛醒过来，他身体还在抽搐着，倏地抬眼，死死盯着萧迟和裴月明。
呸一口浓痰落地，他喘着，冷冷道：“想要从老子嘴里撬出一句话，白日做梦！”
“那你就把话留在肚子吧。”
看来，今日继续审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
裴月明拍拍手站起身，微笑对陈炎道：“你不说也无所谓，反正，朱伯谦是死定了。”
就鄣州这茬，朱伯谦族诛已妥妥的了。
陈炎眼睛一下子红了，神色狰狞镣铐铁链哐当作响，裴月明不再看他，拉着萧迟走了。
审问没什么结果，裴月明也不影响心情，她嗅了嗅袖子：“咱们回去吧。”
她感觉身上都沾有牢里的腌臜血腥味儿了，得赶紧洗涮洗涮。
回去就叫桃红打水，痛痛快快从头洗到脚，出来萧迟早就洗好了，贾平夫有事求见他出了去。
裴月明吃了点夜宵，然后趴在美人榻上让桃红给她擦头发。
趴得舒舒服服的，有点昏昏欲睡，直到身下的垫子沉了沉，她睁开眼，萧迟回来了。
“贾平夫什么事？”
裴月明坐起身，看看滴漏都亥末了，她让桃红先回去睡。
“没事，就他折子的事，有些情况不清楚的来问问。”
“哦。”
桃红福身，退下了。
裴月明就把她递过来的棉巾子接过来，萧迟垂眸，看她一头乌黑柔润的长发，这么披着，衬得她脸格外小，也格外柔弱。
“擦头发？”
他低声说：“我给你擦吧。”
“……”
裴月明被他吓得棉巾都掉了，惊讶侧头，见他盯着桃红递过来棉巾子。
这是怕她自己难擦要帮忙吗？
这么长头发是挺难的。
裴月明恍然，虽然心里还是觉得那么一点点怪，但两人同居同寝多时，她也没多少在意。
“不用，已经干啦。”
不干的话，桃红不肯下去的。
她跳下床，跑到妆台前，拿起玉梳顺了几下，就行了。
萧迟十分遗憾，本来他还很期待的。
“行，那早点睡吧，明儿得早起。”
是挺早的，吉时在巳正，这边丑时就得起身了。
她吐槽着这干啥都得挑选吉时的古代，其他思绪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对，对！”
“那我们赶紧睡吧！”
说着，随意束了束发，她就跳上床了。
她冲萧迟招招手，然后就卷着薄被躺下了。
“来了！”
萧迟忙忙宽衣漱口，速度飞快，全程不超过半盏茶。奈何裴月明入睡速度太快，他撩起床帐，她已经睡着了。
萧迟有点点失望。
不过他很快就重新高兴起来了。
回头把床廊的留烛吹了，他跳上床，趴在她身边陪了她好久，偷偷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心跳怦怦就滚回床里侧去了。

第74章
次日，天黑黢黢就得起来了。
裴月明困得不行，半闭着眼睛爬上马车，萧迟似乎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胡乱唔了一声，卷着薄被往短榻上一趴，继续蒙头大睡。
要是以前吧，萧迟肯定要嫌弃她，说不定还得抢一轮地盘。
但现在不会了，他把她挪挪，挪到最里侧躺好去睡，她侧身朝里躺着，他则坐在外沿斜靠在榻背上。
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他把她护着里头。
萧迟翘唇，看王鉴觉得碍眼，嫌弃挥挥手，去去，赶紧出去，别杵这碍事。
王鉴：“……”
主子的感情生活貌似大有进展，然而他的日子并没有好多少……
可怜巴巴爬出去坐在车辕上，和身侧的小文子对视一眼，他啐一口，这个爱争宠的，“去去！远点儿，热得慌！”
这些事情，裴月明当然是不知道的。事实上，她这回笼觉一睡就睡到码头，喧哗雷动她才算醒了。萧迟都不在马车里了，他去外面与前来送别的鄣州官员见面。
梳洗穿衣，登上大船，裴月明回头，蓝天白云，码头和河堤上挤满大小官员和许多自发来送行的百姓们。
河风猎猎，渐渐远了。
此番虽屡经曲折，但到底柳暗花明，大获全胜后，扬帆离开鄣州。
然尽管萧迟摩拳擦掌，只回城之前，他们还是得先回一趟黎州，给先前的钦差工作收收尾。
顺风顺流而下，两天多时间就到了。
窦广率黎州大小官员正等在码头上迎接，如前次一般，萧迟领着裴月明等人下船登岸，不过这次多添了一个窦安。
鄣州风云惊险想必窦广也是听说了，因而素来严肃板正的瘦削面庞露出一丝记挂担忧，一见窦安下船，忙上前几步道：“回来了？”
上上下下打量，见窦安安然无恙，大松一口气，这才醒起，忙冲萧迟深深一揖：“下官失礼，请殿下恕罪！”
“无事。”
萧迟心情正畅快，窦广也算有功之臣，这一时情急，他也不在意，摆摆手让过去了。
窦广谢恩，忙道：“殿下请入城下榻。”
于是一行人就离开黎邑码头，往城里去了。
照旧是在监察衙门后院下榻，许久没在，这后宅保持原样并打扫得很整洁，进去略略整理就能住下了。
萧迟无心多留，也不歇，立即就开始收尾工作。
巡视考察之前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他提前令将留在怀州的公文案卷送过来，过目，整理，装箱，而后写了汇总的奏章送返京城。
也就一两天的事情，很快就完成了。
不过收尾工作完成后，萧迟还是多留了一天。这几天连续设宴，第一广邀黎州大小官吏，算践行；第二就是筵邀如黎州刺史张祥般已经明确投到宁王驾下的地方官员。
还有其他三州的，没法邀请过来了，萧迟便去亲笔信一封。
最后还设了一个小席，私下邀窦广一家过来，算是褒奖这次他在鄣州一事提供的全力帮助。
席上说起鄣州的事情，窦广如今也是清楚详情了，叹一声峰回路转，又皱眉斥道：“尸位素餐之辈，搜刮民脂民膏之徒！”
他十分气愤：“岂敢啊岂敢！河堤一旦再决，沿岸又是一片泽国，黎庶遭殃！”
这次更惨，大家都以为有新河堤稳当了，警惕心肯定下降。
牛氏脸有些白了，吓的，窦广这么大声她担心又冒犯了宁王殿下，侧头在桌下急忙摸索。
裴月明坐在对面，看得分明，她给了坐在牛氏身边的窦安一个眼神，示意安抚。
“没事，夫人勿要惊慌。”
窦广声音降了几度，窦安忙不迭温言安抚，只是眼睛看不见，牛氏胆子就不大，她勉力微笑镇定，但看着还是有几分忐忑。
窦安冲裴月明笑着点了点，面露歉意看大家：“我母亲有些乏了，我送她回去，请容下官告退。”
“去吧，让夫人早些休息。”
裴月明点头，这样的场合，对牛氏来说是个负担。
其实今天也差不多，不过为了照顾牛氏感受，裴月明还是等牛氏回去后小半个时辰才说：“时候也不早。”
萧迟点头：“好，那今日就到此为止罢。”
窦广忙站起，“谢殿下赐宴，下臣告退。”他拱手：“明日容臣等为殿下壮行。”
……
黎怀潞德四州巡视完毕，钦差工作就此完满结束，翌日，萧迟一行踏上回京的归途。
照旧是人头攒动的相送。
窦广率黎州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吏送出城，一路送至黎邑大码头。
朱红大官船停泊在深水区，熙熙攘攘，热闹程度比鄣州犹要胜出许多。
张祥等已投都萧迟门下的官员非常热情，沿着长长的码头一路送至尽头，就差直接送上大船了，正站在跳板前不停表达对宁王殿下的不舍之意。
这种场合萧迟自然不能太高冷，站定不停颔首和说话，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水泄不通。
裴月明溜了。
这等活儿还是留着萧迟吧，他才是宁王殿下嘛。
抛下难兄难弟，轻轻松松上了船，她倚在船舷上往下眺望。萧迟眼神飘过了，她冲他嘿嘿笑了两声。
优哉游哉，也没人留意她，或许有人留意的，但大家默契装没看见了，毕竟她是“宁王宠妾”嘛。
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个半个例外的，譬如窦安。
祈州鄣州一行，又一起进山打过伏击战，算是比较熟悉。窦安挤不进去萧迟那里三层外三层，也没刻意去挤，立在码头的步级上，裴月明倚在船舷眺望码头，睃视两眼就望见了他。
他也望见裴月明了，笑着挥了挥手。
桃花眼弯弯，阳光灿烂的帅小伙，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裴月明笑了，也冲他挥了挥手。
看在陈云等人眼里吧，这不挺正常的，他们跟在裴月明身后，也一起挥手告别。
但落在萧迟眼里，就格外碍眼了。
他人在寒暄，只余光一直关注着她，她一笑，他就看见了，循着视线望去，他发现了窦安。
这窦安还笑得非常灿烂，眉目俊俏皮肤白皙，映着日头会发光似的。
“……”
……
吉时到，铜锣敲响，送别的官员们止步，钦差团上上下下登上大船。
缓了片刻，缓缓驶出港口，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一行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窦广收回视线，回身看了窦安一眼，又看了大小官员一眼：“好了，殿下王驾已远，我们回去罢。”
岸上官员各自登车折返，萧迟等人也从甲板往船舱行去。
然后裴月明就发现萧迟好像有点不高兴了。
刚上船那个脸就拉着，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两人够熟悉的，她一眼就看出这家伙在生闷气。
“怎么啦？”
她用手肘碰碰他，不解，好端端怎么突然就生起气来了？
“……没事。”
她和窦安挥手笑得那么开心，萧迟心里当时就不舒服了，好吧，他到现在还十分在意的。
一想起窦安那小白脸心口的就梗得慌。
忍了又忍，没忍住，等二人回到船舱大厅坐下的时候，他轻咳一声，问：“那窦安怎么回事？那么多人，怎么就冲你挥手了？”
她显然是不想惹人瞩目的，他还招什么手？萧迟冷哼一声：“一看就是不安好心！”
“……”
有这么严重吗？
就是凑巧视线碰上而已，认识的打个招呼很正常吧？
裴月明不解：“无关要紧的人罢了。”
夏末秋初的时分，依然热得很，她不甚在意答了句，端起凉茶一气儿灌了半盏，舒服吁一口气，把另一个茶盏往萧迟跟前推推，“你不热吗？”
然后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说他干什么呢？”
这话问得好。
萧迟心里登时跟三伏天吃了冰西瓜似的，裴月明这毫不在意的态度，他立马转怒为喜。
对，不过就是个无关要紧的人罢了，说他干什么呢？
“嗯，是有点儿热。”
他忽然又高兴起来了，裴月明眨眨眼睛，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没头没脑的。
不过她也没在意，催促他：“嫌热就赶紧去把大衣服换下下来吧！”
萧迟一身玄黑滚边赤红亲王忙蟒袍，这种正式衣裳哪怕夏装也好几层的，看着就热得慌，实话说她真怕他中暑。
“把凉茶喝了，赶紧去。”她又吩咐王鉴备水，兑点温水擦擦身，不要一下子用太凉的了。
裴月明发现萧迟这家伙夏天擦身爱用冰水，真是的，一不小心就该感冒了。
萧迟平时最烦用温水擦身了，天这么热，温什么温？但今天他高兴的很，应了一声喜滋滋去了，哼着小调脱了大衣服，擦身的时候还有点嫌弃水不够温。
至于窦安什么的，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王鉴：“……”
只得赶紧打发小文子提铜壶来，往盆里又添了点热水。
擦了身，一身清爽，也差不多午膳的时候了，萧迟一连点了七八道菜，都是他和裴月明都喜欢吃的。
说来，两人的口味也挺相近，不少她喜欢吃的菜式他也喜欢。
最后还是裴月明制止了他，这是船上，差不多就行了，还是别太折腾大师傅们了。
萧迟这才意犹未尽挥手，小文子响亮应了一声，飞快跑去传话。
话说，小文子最近不知什么原因格外得萧迟青眼，频频褒奖和赏赐，弄得王鉴都有点侧目了。
反正就是春分得意得紧。
裴月明失笑摇头。
膳房效率非常高，话传下去半个时辰，热气腾腾的菜品就鱼贯而上。
萧迟和裴月明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两人渐熟后，早就不怎么遵从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了。
说着说着，萧迟忽然想起一事：“下晌钓鱼不钓？”
来的时候，裴月明就十分喜爱垂钓的，想起就懊恼，那时他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也没怎么参与进去。
不行，得补回来。
他期待看着她。
裴月明笑道：“好呀！”
钓鱼她也没玩够，那就来吧！
于是吩咐王鉴去准备吊杆鱼饵等物，午饭消食后，两人就开开心心钓鱼去了。
来时诸多公事心事，既要顾着盯梢朱伯谦，又要忙着做四州的功课，事情多得不得了。如今目标俱已达成，一身轻松心情大畅，玩耍起来自然是格外愉快的。
一气儿吊了十几条鱼，其中五条还是超大的鲤鱼，不过都是萧迟钓的，今天裴月明有点和黄河鲤鱼没缘分。
萧迟安慰她，没事，明天再来。
然后就把鲤鱼都给倒进她桶里去了。
好吧，那就明日再战，反正船程还有至少七八天，还早着呢！
裴月明高兴起来了，吩咐鲤鱼糖醋，她摩拳擦掌，上次为了照顾萧迟没吃上糖醋鲤鱼呢。
兴冲冲点了一大堆的鱼菜，糖醋，清蒸，炖煮煎炸鱼羹鱼汤，连鱼粥都有了，鲜鱼十八吃。
“晚饭咱们吃全鱼宴！”
不过，最后这全鱼宴裴月明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吃上。
因为，冯慎来禀，陈炎要见她和萧迟。
……
陈炎作为朱伯谦的心腹亲信，贪腐筑堤款的重要从犯，鄣州杀死赵之正等案的主犯，他也一并押解归京。
听冯慎说完，裴月明挑了挑眉：“他这是要招了？”
十分诧异。
本来，他们打算路上再亲自审审陈炎的，但对于对方招供是没抱多少希望。一直都有刑讯，但报上来，这家伙真嘴巴比蚌壳还硬。
反正裴月明就觉得挺诧异的。
萧迟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行，那就去看看吧。
底层最里头的舱房，灯火通明，缓步行至，大门洞开，已经清理过了，还算整洁。
陈炎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喘息着慢慢爬起身，挺直脊梁靠坐在舱板上。
裴月明看他第一眼，这人不是要招供的。
果然。
陈炎一见萧迟和裴月明出现在舱门外，视线定住，他粗喘片刻：“是谁？”
粗嘎的声音，砂砾磨砺过一般刺耳，他情绪激动起来，恨声道：“是谁？是哪个给你们通风报信的？！”
通风报信？
这是说他们内部出现了叛徒，才致使这次事败的吗？
这也未免对朱伯谦太过自信了吧？
“怎么？就不能多行不义终自毙吗？”
裴月明好笑：“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
“正是你那主子出了纰漏，他使人潜出封州钦差行辕给你传信，我们才锁定祈州，继而找到鄣州的。”
“不可能不可能！！！”
铁链“哐当”大响，陈炎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绝对不可能的！！”
形如疯狗，陈炎一下子被激怒了，一扑上来“砰”一声重重摔在地板上，睁大一双赤红眼睛死死盯着裴月明，厉喝：“你胡说八道！！”
这姿态，恨得仿佛要生生咬下她一口肉似的，萧迟当即就怒了，他侧头吩咐冯慎，不过被裴月明制止了。
眼见陈炎鲜血迅速浸湿囚衣，再加刑这家伙怕就熬不住了。
和他计较干什么呢？
连秋后的蚱蜢都算不上。
她好笑：“你以为你家主子万能吗？”
还肯定成这样了。
行吧，既然不是招供，就不要浪费他们时间了，裴月明嗤笑一句，拉着萧迟回去。
嗅嗅袖子肩膀，“咱们还是先沐浴吧。”
好像沾了点血腥味，洗洗再吃，以免影响心情。
“嗯。”都听她的。
……
畅畅快快洗了个澡，然后甩开膀子把全鱼宴吃了，一个字，就是爽！
天色还早，吃完就在甲板散散步，欣赏一下夕阳漫天，回去后，葛贤蒋弘就把草拟的折子送上来了。
有关鄣州之事，萧迟一道六百里加急折子已经送往京城了。
但那个折子是比较简略的，等回到京后，还需再上一封详细的折子。
这折子当然是萧迟写的，不过有关整件事的时间线和详情，这些琐事自然不用他整理。
葛贤和蒋弘合作，已经把从踏上黎州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整理妥当了。重点放在从怀州准备出发开始。
窦广的配合安排。
昌平县令谭章的掩护，大堤开始检测，从东边一直往牟县，然后到谷乡。
正失望于打道回府之际，意外发现通往鄣州的山道，山道上可疑当初车辙。
穿山道而行，抵达鄣州，发现空心大堤。
召钦差团火速前往，……
裴月明提笔在顶头添上两行。第一行，在京得举报，心生疑窦命人盯梢朱伯谦；第二行，五月十五日卯晨，发现封州行辕朱伯谦遣人随泔水车潜出，跟丢，因而对祈州起疑。
挺详细的，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说，葛贤蒋弘这附章写得挺好的。
只是，……
……
萧迟见过葛贤蒋弘，勉力了几句，让二人下去，这几日好生歇息。
然后，就转回内室。
撩起珠帘，便见裴月明坐在炕几旁，正盯着刚送来的那张奏表，微微蹙眉在沉思。
“怎么了？”
萧迟撩袍坐下：“是葛贤和蒋弘的折子没写好？”
他坐得太近了。
直接就挨着裴月明身侧坐了，大腿和大腿都贴在一起。
干嘛了这是？
不过萧迟表情和动作都很自然，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加上裴月明此刻心不在焉，她根本就没留意这个。
觉得挤了她就往里头挪挪，将那份草拟好的奏表指给萧迟看：“……萧迟，我总是有一点什么感觉。”
五月十五日，他们巡视到怀州，当时钦差工作都差不多要结束了。正心生失望，甚至有了朱伯谦命不该绝，他们大概要无功而返的关口，突然得到封州密报。
事情因此有了巨大突破，他们锁定祈州。
到了祈州后，敲敲打打仔细检查了整条大堤，连谷乡都没放过一路到尽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正在要失望离开的时候，又发现了山道。
山道，空心大堤，赵之正突然死亡，就在陈炎差一点就成功斩断鄣州和朱伯谦的联系的关键时刻，裴月明又得到了甘永福和书信的消息。
真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的。
每每走到尽头死路的时候，最后总会出现转机。
这……
会不会过分凑巧了点儿？
陈炎癫狂裴月明不以为然，她更不认为朱伯谦万能，但今日下午的事情，难免在她心里留下一点点痕迹。
把诸事排列成表后，一目了然十分清晰，看着看着，不知为何，裴月明心中一动。
凑巧。
然后她想起了陈炎的话，忍不住就顺着这个方向去想了想。
朱伯谦不是万能，但他素来都是一个谨慎的人，在鄣州并不在巡视范围，也没引起任何人注目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要去信陈炎？
为了嘱咐当心提防吗？
那会不会有些多此一举？弊大于利了？
如果她是朱伯谦，她会这样做吗？
裴月明代入了一下。
答案是不会。
倘若她是朱伯谦，哪怕山崩海陷，这关口，她都不会给陈炎去信的。
“萧迟，我觉得太凑巧了。”
晕黄的烛光下，萧迟神色也严肃起来了，他接过奏表，细细端详，眉心慢慢蹙起。
裴月明抬眼，盯着微微摇动的烛光，“……总感觉，有人在一步步引我们过去。”
推动他们，去揭开鄣州之事。
推动他们，成功狙击朱伯谦及梁国公府，重创东宫。

第75章
若真有。
会是谁？
这人又是通过谁的手，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
并不是想推就能推的，想要不动声色完成引导，非得有一个局中人去具体操作不可。
那这人又是谁？
裴月明和萧迟对视了一眼。
船行正至湍急处，平稳如钦差大船也有些颠簸了起来，一起一伏，前后晃动。
室内很安静。
骤烛火爆了一下，“啪”一声轻响突兀，相对而坐的二人仿佛被惊醒了过来，炕几上两支笔在滚来滚去，互相看了一眼，裴月明和萧迟各自拿起一支。
蘸了点墨。
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顿了顿，一点，点横折钩，她慢慢写了一个“窦”字。
窦广，窦安。
裴月明真不想对窦广生疑，窦广勤勉廉政多年如一日，是个难得有能力有坚持又品行上佳的好官。
她对窦广和牛氏真的非常有好感。
但，萧迟的钦差工作一直是窦广在陪同的，要说最清楚进展程度的，他算一个。另外，得到封州消息以后，不管是协助的昌平县令谭章，抑或引路的窦安，他们能很顺利掩人耳目地检测祈州大堤，窦广的配合安排至关重要。
然后，检测祈州大堤到了尽头，是窦安提醒山后还有一个谷乡。
这发现那条关键山道的功臣，也是窦安。
再然后，还是窦安，他持公函先打进鄣州刺史府，这是后续得到陈炎追杀甘永福消息，让裴月明继而推测出赵之正藏信的关键所在。
每个关键的转折，都有窦广窦安的身影，这对父子虽然没建立什么重要功勋，但每每在最关键的时刻总会发挥积极作用。
这个作用，往往承上启下，促使事情发生巨大转折，然后进入下一环。
发生的时候总是不起眼的，感觉很自然很正常，让人根本察觉不出来它来，但认认真真抽丝剥茧之后，裴月明不得不将窦广列为最大嫌疑人了。
也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嫌疑人。
假若真有推手的话。
裴月明慢慢放下笔，抬眼往萧迟跟前望了望。
雪白的宣纸上，墨痕簇新，两个不大的字，“窦广”。
他搁下笔。
两人对视了一眼。
萧迟神色冷了下来，下颌绷紧：“既然有怀疑，那就查一查。”
他吩咐把冯慎叫过来。
“查窦大人？”
冯慎很诧异，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主子们一眼，“这，这窦大人他……”
看来，对窦广观感十分好的，并不止裴月明一个。
“我们怀疑鄣州之事背后还有人。”
裴月明将事情简单说了说，冯慎略略忖度，悚然一惊，“娘娘说得对！”
之前没往这方面想过，现在易地而处，朱伯谦为什么要往外传信呢？假如他是朱伯谦的话，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个关口往外传信的。
这么一想，确实可疑！
萧迟吩咐：“明日傍晚大船泊岸，你安排人随采买的一同下船，悄悄折返黎州，暗查窦广。”
没有大动作，萧迟此时该归心似箭的，大船最多会在补充食水的时候靠岸，顺便进行一些采买，到时让冯慎混下船去。
裴月明补充：“查窦广的人际交往。钦差旨意下达前后，有什么人接触过他？还有窦广和那些官员交好？另外一个，多年来，他和京城有什么联系没有？”
总而言之，广撒网，再抽丝剥茧。
现在黎州刺史张祥等人投了萧迟，另黎州还留了两名护军。在鄣州受了伤，恰好他二人祖籍就是黎州，索性给他们放了养伤兼探亲假。
这段时间和监察衙门混得挺熟的，这两人正好可以负责打探这方面的事。
如果顺利的话，很快就能发现端倪。
“是！”
冯慎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默盯了晃动的珠帘半晌，裴月明回神，对萧迟道：“我们写封信给舅舅吧？”
“嗯。”
萧迟正有此意，吩咐取信纸来，他提笔，裴月明给他研墨，略略斟酌，他蘸墨飞快写。
主要是询问窦广的履历及生平。
一旦生出疑心，现在萧迟都开始怀疑窦广大奸似忠了，要细扒他的人生轨迹，看是否能从中窥出一二痕迹。
这事儿问段至诚最合适，他可以直接调吏部的档案。另外，段至诚段至信久经宦海，窦广河南道监察使从三品大吏，二人肯定有印象甚至可能认识。
萧迟将奏表抄录一份，然后详述自己的怀疑，最后询问。
写好以后，装封用蜡，叫来邬常，吩咐他待明日大船泊岸的时候，叫人携信笺一道悄悄下去，然后以最快速度将其送往京城。
……
翌日傍晚。
大官船泊岸，为了方便行事，萧迟还特地传令地方官员不必拜见，勿要扰民。
一大清早，晨雾的弥漫的大码头已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站在船舷一角，目送采买队伍陆续下船，冯慎等人混在其中，很快不见。
邬常来了，萧迟问：“信送出去了么？”
邬常拱手：“禀殿下，已命罗迁星夜送往。”
“好。”
萧迟没再说什么，眺望片刻，对身侧裴月明道：“晨早雾大，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点点头，该安排的都安排了，现在就等结果。
盯了人潮片刻，她跟着萧迟转身。
其实在情感上来说，裴月明还是希望不过自己多心。窦广和牛氏是她来了这里这么多年来，所见唯一的一对符合后世观念的真心相爱的夫妻。
这样的感情，在这个古代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会心一笑。
“诶，希望不是窦广吧。”
她有些惆怅。
萧迟看了她一眼，大约女孩子总会多一些多愁善感的，但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实话实说的好：“窦广嫌疑最大，要真幕后有人，十有八.九，借的就是他的手。”
也免得她到时失望了。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吗？她不知道窦广是唯一嫌疑人吗？
“还用你说？”
那点点惆怅就被他搅没了，裴月明没好气：“行了，回去吃早饭吧。”
被白了一眼，萧迟倒挺高兴的，他就是不爱看她情绪低，快走两步跟上去，“我这不是提醒你吗？”
“很热啊，你甭靠这么近，去去！”
“不是有冰吗？”
……
嬉闹一番，心情好歹轻快些。
但接下来，萧迟吩咐稍稍放缓速度，没有再紧着急赶回京城。
给冯慎和段至诚调档回信留出一些时间。
溯游而上，本来就没这么快，再稍稍放缓速度，来时五天，返程就足用了九天，回到沁水码头后登岸，还有两天的陆路。
在距离京城东门还有大半天的路程时，当天傍晚，萧迟宿在茌乡官驿。
夜里，段至诚段至信骑快马赶到。
王鉴急急拍门，萧迟和裴月明惊醒，忙忙起身穿衣梳洗，迎了出去。
段至诚段至信骑了半宿的马，正解了斗篷坐在榻上，两个小太监正给他们揉按大腿，一见萧迟二人，摇了摇头：“年纪大了，比不上年轻时啊！”
“哪里？舅舅们怎么过来了？”
萧迟问是这么问，但心里已明白了过来，算算日子明天恰好是休沐，段志诚二人也不回信了，索性自己过来。
果然，段志诚就是这般说：“明日休沐，我们便来了。”
幕后推手这事，并不是一件小事。若真，对整个局面影响是巨大的。他们必须重新评估，后续部署也要因此作出大幅度调整。
“黎州鄣州等地水土不同，饮食可适便？”段至诚段至信细细端详萧迟：“瘦了，也黑了些。”
是瘦了点黑了点，但人眼看沉着了许多，外出历练一番，效果果然不错。
舅甥几个许久不见，不免互相询问关心一番，但到底心里存着事，稍停一阵就匆匆往书房去了。
四人坐下，段至诚立即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皮：“有关窦安的履历生平，我都使人抄录了一份。”
一本半指厚的册子，有关窦广任地考评政绩等等详细记录，这些段志诚二人都亲自看过了，并将重要事件和转折摘抄了出来。
“窦广，字先陵，中和二十年的进士，当年殿试榜眼，……”
萧迟接过摘抄，裴月明凑过去一起看，他往她那边侧了侧身。
中和，是先帝的年号，先帝在位三十一载，而窦广为官已足有三十多年了。
“进士及第以后，窦广进了翰林院，为翰林院编修。”
这个很正常，每次科考以后，佼佼者都会留馆的，次一等才会直接授官和外放。
虽说穷翰林穷翰林，但这个翰林院，其实就等于皇帝本人的秘书处，新鲜出炉的进士，要是能得了皇帝青眼，那从此平步青云就不是梦了。
窦广显然得了先帝青眼的，三年编修任期还没有结束，他就被皇帝亲自调到詹事府为府丞。
詹事府是干什么的？
本朝的詹事府是东宫官署，专门设立作为辅助太子的机构。当时的詹事府可不比现在的詹事府，当今登基后陆续削减，现在詹事府规模大概只剩四分之一。
当年却是足配詹事少詹事府丞录事舍人等足足二三十人，这些都是皇太子本人属官幕僚，专门就是辅助太子，给皇太子出谋划策乃至人才输出稳立朝堂的。
当时的皇太子正是昭明太子，昭明太子乃先帝爱子，时年一十六初涉朝堂，先帝亲自给精挑细选有才能干之臣充盈詹事府，给昭明太子配备第一批班底。
窦广正是其中之一。
“调任詹事府后，他待了十一年，期间由正六品府丞一路擢升至从四品的右詹事。”
萧迟和裴月明惊讶，两人对视一眼，萧迟问：“这么说来，他还曾是昭明太子的人？”
提到昭明太子，他总有几分别扭，无他，段贵妃曾是昭明太子妃。
“是的。”
段至诚点点头：“如果不是……昭明太子正打算安排他外放。”
作为昭明太子妃的娘家人，永城伯府是天然的太.子党，因此，曾一度和窦广也甚是相熟。
段至诚回忆：“昭明太子几次提拔，我观，他们宾主甚是相得。”
当年他年纪也不大，初涉官场，了解不深。只是有一点很肯定，窦广是昭明太子的人，还颇得信重。
可惜，后来昭明太子英年早逝了。
在昭明太子薨逝至当今登基之初的这么一段不算太短的时间里，詹事府人事动荡，树倒猢狲散，不少人都被贬谪了，包括窦广。
后来窦广还是外放了，在外面辗转多年，凭借自己勤勉廉政以及能力，一步一步重新擢升回来，现在是河南道监察使，从三品大吏。
后面这些，段至诚就不清楚详情了。段家和窦广只是同盟不是朋友，当年盟散，各自离去，他还是接了萧迟的信后从吏部调了档案一一看过，才了解的。
“这窦广曾任闾县县令，唐州司马，唐州刺史，汾州刺史，因政令严明屡建功勋，后擢升为河南道监察使。”
段至诚推了推那本册子：“我都仔细翻看过了。”还打听过查过，他皱眉：“窦广不管平调还是擢升，全他一人之功，并无旁人插手过的痕迹。”
最起码表面没有。
且窦广历来的作风，和萧迟裴月明所见是一样的，刚正不阿，廉洁奉公，很得百姓拥戴。
黎州等地所见，还真不是他特地装出来的。
“历来为官者另有所图，无非钱、名、权、情，四者任选其一。”
这话是裴月明说的，段至诚段至信颇诧异看她一眼，不过二人点头，这话他们认同。
裴月明这般言之有物，舅舅们都诧异，萧迟心里自豪油然而生，敛了敛神，他立即接话：“钱者，非窦广所图。”
裴月明赞同。
否则，他稍稍在筑堤款上伸点手可以了。不是说的朱伯谦这种，而是像祈州，正如龚师傅所言，但凡工程，有一点点水分是正常的。
水至清则无鱼，哪怕皇帝知道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窦广都没有。
显然他不是为钱。
“名？”裴月明摇摇头。
前头说了窦广很得百姓拥戴，他已经有名了，再做这事，并不能给他增添什么名声。
段至诚点了点桌案：“那么，就应该是权了。”
都是当官的，代入一下，不是钱，那就该是权了。
擢升？
回京吗？
如果窦广背后真有人，这人是谁？
……
段至诚这边卡住了，相隔千里，能了解的就这么多。
接下来唯有看冯慎那边有没有进展。
冯慎还真带回了一个进展。
四人议论到下半夜，虽窦广没什么实质进展，但为这个可能存在的幕后推手，他们商议了很久。
到暂告一段落，夜色很深，正要回去稍作休息的时候，小文子飞奔而入：“殿下！冯校尉回来了！”
“快叫！”
萧迟裴月明当即精神一振，那边查的时间还不是十分长，冯慎亲自折返，那肯定是有什么收获。
“起来说话。”
冯慎快步而出，利索跪下见礼，萧迟叫起：“可有什么进展？”
“是！”
冯慎拱手：“禀主子，确实有一个。”
“我们初到之时，本是全无端倪的，后来，张平和李鑫套出了一个消息，……”
冯慎等人一回去，就先悄悄找了黎州刺史张祥，向他打探窦广其人的政治偏好，交好友人，以及是否和京城有什么联系等等。
这事找张祥是找对人了，共事多年，他对窦广可谓非常熟悉。
但答案却让冯慎很失望，窦广是个为官清正的，不贪污不受贿，不结党不营私，连色都不好，一整天就是守着个瞎子老婆过日子，全无趣味。
至于京城，礼倒是每年都送的，但这并没什么出奇。
古往今来做到海瑞这程度的也就他一个，窦广刚正归刚正，但面子情还是得打点的，地方官每年给京城要紧人物送上表礼，这是等于潜在规矩。
大家都这样，包括张祥。
不过，张祥从今以后就只会给宁王府及永城伯府这些送礼罢了。
左右询问，张祥也招来曾今在窦广底下任职的自己人问话，结果也一样。
冯慎很失望，只得将视线放在监察衙门。
他重点有两个。第一，钦差旨意下来前后，有什么人来和窦广见面没有，或者传信？
第二，就是往京城送礼那茬，也不知窦广会不会借机夹带，这个裴月明也特地嘱咐过的。
张平和李鑫，就是受伤因此放了探亲假的那两人，他们还留在监察衙门养伤呢，正好不着痕迹打探消息。
花了水磨的功夫，从衙役到小官吏，再到窦家的仆役，他们终于从一个衙役嘴里得出一个有用消息。
窦广往京城送年礼，走的都是官驿。
也是，他和张祥等人不同，他走的是清廉人设，大肆遣家奴押运上京，就有些不搭了。
张平李鑫立即住嘴，再问就刻意了，他们可以往官驿方向去查。
冯慎立即往黎邑码头的官驿寻去。
“一开始，并无异常，窦广遣出的衙役和家奴带着普普通通装裹的礼箱，看着稀疏平常，都是从黎邑码头走的水路上京。”
但查到这里，冯慎心中一动，若要掩人耳目的话，会不会特地绕远路？
终于，他打探到了一个消息，抵达黎邑码头的衙役家奴有十七份礼物，但到次日登船要舱房，却只要四间，两人抬一份，八人一间刚刚好。
少了一份礼物。
“卑职马上往陆路的驿舍去查！”
好在黎邑码头水路繁荣，通京城的官道就少了，查找的范围没有过份大，由于舍得花钱，最后冯慎在一个叫黄乡官驿的地方得到线索。
“……前年，两个人抬着一份礼进来住店，隔日没有马上走，却是等人，等来七八个同伴。”
两人抬礼走陆路，那就是肥羊。
“住了一夜再走，次日出来，那掌柜的说，礼盒还重新包扎过，好看了不少。”
至于为什么人进人出，这掌柜还记得他们呢？因为他们出门时和另一队人迎面撞了一下，对方人多势众十分骄横，自称是葛州刺史之子，奉命回乡祭祖。
要打人砸礼物。
逼得那队人忍无可忍，最后怒声喝道：“我们是河南道监察使窦大人的人，这是奉窦大人之命往京城给忠毅侯府送年礼，你敢砸一下试试！！”
当场抽出腰牌，狠狠掷过去。
就在掌柜的柜台前扔的，故而他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监察衙门的腰牌。
他一官驿掌柜，来来去去见过多少人，早练出一双火眼金睛。
“掌柜说，那人不像撒谎，所言应是真的。”
“你说什么？”
萧迟霍地抬头：“忠毅侯府？”
裴月明段至诚段至信也蓦定睛看来。
冯慎拱手：“启禀殿下，卑职也唯恐有错，再三询问，还问过当时在场的伙计，确实是忠毅侯府。”
忠毅侯府，申氏。
二皇子萧逸的母家。
裴月明忍不住和萧迟对视一眼：“难道，窦广离开詹事府后，改投了忠毅侯府？”
难道这幕后推手，竟是二皇子萧逸？
……
寂静。
久久，段至诚站起身：“只是猜测，如今下定论为时过早。”
早了，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朱伯谦。
“其余二路钦差，日前已陆续折返。”比萧迟稍早一些。
朱伯谦憔悴了很多，据说是路上生过病，面圣回去后连连招人密议，又多次往返东宫。
随后萧迟奏折抵京，皇帝留中不发，却令朱伯谦闭门。
“陛下在等您归京。”
先头一封折子只是简单叙述情况，详情证据什么的还得等萧迟带回，朱伯谦紧牵着东宫，皇帝隐而不发。
但有消息灵通者已经得迅了，京中都在等着萧迟明日的归来，这事就在眼前，先解决这临门一脚再说。
段至诚催促：“夜色已深，殿下且先歇息吧。”
萧迟点点头：“确实如此。”
“那我们回头再议。”
他看裴月明，裴月明会意，打起精神叫王鉴进来，吩咐安排房间，各自匆匆休息。
明日还有大事。

第76章
天还未亮，就接到圣旨。
张太监骑马连夜急赶，是皇帝让萧迟尽快进京。
都到家门口了，还特地送来一圣旨，皇帝的关注程度可见一斑。
“三殿下，咱们快些入京吧？”
张太监撑着墙抹一把脸上的黄尘，御书房这些日子是超低气压笼罩，大气儿都不敢喘啊！
他这姿态，裴月明哪里敢怠慢，忙忙吩咐邬常陈云等人打包好证据，马上出发。
今天两人恰好换过来了，萧迟摩拳擦掌一路现在无奈扼腕。裴月明倒没他这么期待，但忙碌这么久终于到了要锤爆朱伯谦这老家伙狗头的关键时刻了，她精神一振，人立马就不困了。
“走！”
接过冰帕子揉了揉脸，她直接翻身上马，一扬鞭往京城东门直奔而去。
张太监顾不上歇息，一同赶回，另外还有贾平夫葛贤蒋弘等人，也一并骑快马先行一步。
马蹄声嘚嘚，一路吃尽黄尘，裴月明天未亮出发，辰末就进了城，中午之前就赶回皇城。
从含庆门疾奔而入，一路赶到紫宸宫的陛阶下。
她都顾不上洗把脸，陛阶下已经有小太监在等着了，一头一脸的大汗估计等了很久，一见裴月明立马狂奔上来：“殿下万安，陛下等着呢！”
裴月明低喘着，后面也是人仰马翻，趔趄走着还在急急忙忙抹脸拍衣服戴乌纱，沿着陛阶快步往上，她低声问：“父皇龙体可安？……御书房还有谁？”
“陛下万安，”小太监扫一眼张太监，见张太监没什么反应，忙道：“有二殿下，有朱公爷。”
三路钦差都在，裴月明问：“太子呢？”
“太子殿下未曾来。”小太监补充：“太子殿下日前染了暑气，正卧病在床。”
称病尽力避开吗？
裴月明回头看了一眼，含庆门前还停了一辆青帷小车，张太监已命小太监们去引车上的人下来了。
她笑了笑，不是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朱伯谦和杨睢不同，朱伯谦可是母族，是根，是骨，真正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低声说话间，已快步行至御书房门前了，裴月明正接过帕子要整理一下仪容，里头皇帝已高声：“迟儿？进来！”
裴月明一把甩了帕子，大步而入。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殿内人不少，却静悄悄的，刷地所有视线看过来，裴月明目不斜视，利索跪地问安。
皇帝见了爱子，面上稍露欣慰：“这一去几个月，路上可吃了苦？”
只那些许欣慰稍纵即逝，须臾他神色重新凝肃起来了：“你先前奏章上所表，是怎么一回事？”
裴月明起身，目光扫过斜前方的朱伯谦，目光对上，她微微挑唇，露出十足萧迟版的讥诮微笑。
朱伯谦确实很憔悴，人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眸色黑沉沉，有一种毒蛇遇险时乍露的凶戾之色。
裴月明才不惧，这才正常嘛，穷途匕见，当然对方这匕哪怕淬了毒也已不能触动她分毫。
“父皇！”
裴月明已朗声道：“儿臣出京之前，得一举报，言道梁国公朱伯谦侵吞去年下拨的筑堤款，儿臣不敢怠慢，遂一直关注追踪，最后经祈州，寻到鄣州。”
“父皇，此乃详细过程！”
裴月明从怀里取出奏章，呈上，张太监赶紧过来接。她又表示还有一系列的人证物证，人证缚在陛阶下，物证则放在外头候见的葛贤等人手里。
张太监得示意，又忙忙去外头取物证。
更漏滴滴答答，侍立的宫人太监低头屏息，恨不得自己不存在，殿内死寂，只听见上首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这时殿外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去接人的小太监轻手轻脚溜了进来，附耳对张太监说了些什么。
张太监小心翼翼来到皇帝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皇帝动作顿了顿，“叫进来。”
声音不大，山雨欲来般的感觉。
斯斯索索，一个青绸衫裙面纱蒙脸的女子低着头入了殿，安静跪在一边。
杨氏。
“把太子叫过来。”
皇帝看罢奏表附录，继续翻开起边上的一大摞口供物证。
朱伯谦盯了杨氏半晌，也认出来了，一震，镇定一瞬维持不住，面露惊愕。
张太监去叫的人，来得非常快。萧遇不知真病假病，但显然是刚从床上下来的，头发衣裳匆匆穿戴还略有几分凌乱，进殿后入到御案前，忙跪下问安。
“儿臣见过父皇，……”
“你过来。”
问安都未完，就被皇帝打断，萧遇绷着神经又不解，忙起身绕往御案后去。
“啪！！”
一记又狠又劲耳光，不等萧遇停稳，皇帝霍地站起身，狠狠一个耳光扇了过去，皮肉相击的重响，直接把萧遇的整张脸都扇歪到一边去。
萧遇被打得整个人趔趄了一下，捂着脸回头：“父皇，您……”
“看看那是谁？！”
皇帝厉喝一声。
手一指，萧遇循着看去，对上的是杨氏大睁的一双眼。
“啊！！”
萧遇吓了一大跳，这……杨氏！！
“我不是死了吗？”
杨氏说出他的心声，在萧遇出现的那一刻，杨氏的情绪就激动起来了，霍地她扯下面巾站起，露出凹凸不平被烧毁的半张脸，声音嘶哑双目赤红。
“没想到吧萧遇？！”
“我没死！我还揭发你外祖父侵吞筑堤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杨氏恨毒了他，嘎嘎笑声一歇，直接往萧遇扑过去，“你也死吧！去死吧！！”
萧遇震惊绊倒，她直接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萧遇回神，扯她的手又使劲一踹。
两个人瞬间滚做一团，张太监赶紧使人去分开。
乱哄哄的，皇帝站着，他看向朱伯谦，怒极过后，目光一片平静；“来人，朱伯谦去冠，押入刑部大牢。”
御前禁军闻声而动，中郎将霍参率四名卫兵入殿，一边一个压住朱伯谦，霍参手一抽，“吧嗒”一声，发簪随乌纱帽落地。
朱伯谦发丝披散，乱蓬蓬满头花白，膝弯被卫兵一踹，重重跪下，面露一丝痛苦之色。
“父皇，父皇！”
萧遇甩开杨氏，扑上来跪在皇帝跟前。
他对朱伯谦还是有感情的，到了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但刑部的大牢和大理寺的大牢相比，要阴暗潮湿许多，朱伯谦已年近七旬了。
慌乱，焦急，下意识就扑上来，嘴巴张了张想求情，却被皇帝又一个耳刮子扇了过去。
“啪！！”
太子的动作触怒了皇帝，瞬间点燃他抑沉多天的怒火，狠狠抄起御案上朱伯谦写给赵之正的亲笔信甩过去，“啪”一声砸在萧遇的脸上。
他怒不可遏：“你还敢来求情！”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一个，两个！你是太子，你是太子啊！！”
皇帝气得身体晃了晃，侧边的小太监慌忙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指着萧遇怒声：“你真太让朕失望了！！瞧瞧干的都是什么事？空心大堤，好一个空心大堤！”
“竟然还敢直接毒杀一州刺史！！”
“你一朝皇太子，你是怎么约束身边的人的，啊！你告诉朕？！！”
……
皇帝的咆哮声中，朱伯谦被利索押了下去，皇帝口谕，他亲审此案。
萧遇被骂得涕泪交流。
最后还是皇帝气得头脑发晕，捂着额头跄踉一步，御书房大惊喊御医的声音中，这场骂战才暂告一段落。
至此，该裴月明做的已经做完了，结果也非常如人意。
唯一和预期有一点点出入的就是皇帝气晕。
不过问题也不大，御医匆匆赶来，给皇帝用针诊脉后，道只是大怒之下血不归经，缓过来就好。
拔下金针，开了两贴药，煎来伺候皇帝喝下，就没事了。
萧遇一脸泪痕，跪在皇帝床头，皇帝看见他就烦，喝了一声：“滚！”
让所有人都下去。
今日这一场，就落幕了。
出了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映在汉白玉台基上，红墙金瓦，折射出耀目光辉。
裴月明眯了眯眼。
萧遇狼狈而走，她缓步行在紫宸宫往陛阶的朱红廊道上，她身侧，是二皇子萧逸。
二人缓步而行，行至正殿前的小广场上，两驾亲王轿辇就在十来步外，她停了下来，侧身去看萧逸。
“三弟黑瘦了些，这几个月辛苦了。”
萧逸微微笑着，还是那个温润和煦的模样。五官俊美白皙，一双凤目微微上翘，眼形的惊艳被温文尔雅气质敛住，如月华初上之时，不经意才会流露出一丝潋滟。
今日之前，裴月明不说觉得萧逸多无害，但她也真没有太关注他。
定定看着，对方却全无破绽，萧逸甚至面露一丝疑惑：“三弟，怎么了？”
“没什么。”
裴月明笑了笑：“都是为父皇办差，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她看萧逸：“倒是二哥，头次出京，这钦差差事不也办得不错吗？”
萧逸笑了笑，有些羞愧：“不过是中规中矩罢了，岂比得上三弟。”
萧迟这一战可谓天下扬名，现在谁还会说三皇子宁王脾气乖戾是个草包？
远远见忠毅侯申元往这边行来，他忙叫贴身太监去迎迎，看裴月明面露歉意：“愚兄还有差事，要告辞了，我们兄弟改日再聚。”
“二哥请便。”
各自登辇，往六部大院而去。
裴月明轿辇停在户部大院，而萧逸的则停在工部大院。对迎上来的小吏点点头，萧逸回身，冲裴月明笑了笑，这才转身入去。
温文和煦，可到了现在，谁也不会再把他当成无害的人物了。
“安王在工部甚得人心啊，与从前礼部不少人也有交情。”
段至诚站在她身侧，二人看着萧逸身影没入工部大院，他说道。
萧逸初入朝，是在礼部，后来又被调到工部，他就像块砖，皇帝看哪里需要随意就指了过去。
皇帝态度够随意的，萧逸本人也不起眼，默默无闻的。
然陡然注目，才发现人家就这么不声不响间，身边已聚拢了不少的人。
二皇子温润如玉，平易近人，又能体恤人之所难，常常施与援手，能力也很出众，身份又高，他出面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不显山不露水间，工部不少人已以他马首是瞻，礼部也是，朝中提及安王，不管熟不熟悉的，都点头说不错。
若说萧迟是雷霆万钧，那他就是春风化雨。
不知不觉间浸润万物，等察觉之时，段至诚也是一惊，萧逸在工部的影响力，并不亚于萧迟在户部。
不提幕后不幕后推手，单这么一位二皇子，就绝对不会是个简单角色。
“我们回去吧。”
裴月明收回视线，又往紫宸宫方向看了一眼，回身入了户部。
才坐下，小文子小跑回来，低声禀：“打听到了，杨氏被安置在外宫一处侧殿。”
段至诚问：“殿下这是……想让娘娘去见见这杨氏。”
裴月明“嗯”了一声。
要说凑巧。
其实杨氏才是第一个凑巧。
东宫单独成宫，在皇城之西靠近德庆门，是有一定几率能通过泔水车逃离的。
毕竟杨氏当太子妃长达七八年，她有人手。
但更大的几率是不能，所谓宫禁森严，可不是一句虚话。
以前没怀疑有幕后推手，就没多想，但现在回头再看，会是有人协助她吗？然后让她来找萧迟。
裴月明就想再去见一次杨氏。
可惜萧迟在鄣州时写的第一道折子就禀明了杨氏，而钦差返京需立即去觐见皇帝，不得停留拖延。
没办法先见了。
“也好，就让娘娘去见一见。”
裴月明想的，段至诚也想到了，多少也是个线索。

第77章
略说两句，用了迟来的午膳，就起身直接去永城伯府。
登车后，感觉到额角熟悉的点点胀晕，裴月明赶紧提笔写了张纸条，简略说明情况，然后告诉萧迟，下晌她去见杨氏。
换回去以后，她人在王府，遂梳妆打扮，穿回一袭亲王妃的浅杏描金拽地宫裙，登车辇往皇城而去。
知道杨氏存在的人本就寥寥，除了皇后太子明令禁止以外，皇帝并没说不许探视，她沿着宫巷一路走到尽头，在一处偏僻的宫殿，她见到了杨氏。
红漆有些旧，匆匆洒扫过还算整洁，家具都是新搬过来的，挺齐全的，有侍女有香炉，还燃了香，除了不自由以外，待遇尚可。
就是还有一个紫檀供桌，供桌上请了一尊佛像。
皇帝的意思不难懂，是让杨氏以后专心礼佛。
杨氏已换上了灰色的淄衣，正垂目侧坐在小圆桌旁。
侍女无声退走，裴月明站在门槛前。
日已偏西，斜阳正正映在侧殿正面，她的影子长长投进室内，投在杨氏的身侧。
盯了那个影子半晌，杨氏抬眼：“你还来做什么？”
她脖颈淤青明显，是被萧遇反掐的，脸颊也添了好几道擦损，嗓子受伤声音更加暗哑。
裴月明抬脚进殿。
二人对视片刻，她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个事来问问你。”
“什么事？”
她们之间，还有什么事好问的吗？
有的。
“没，就想问问，当初，是谁把你救出东宫的？”或者说，是谁协助她离开东宫的？
裴月明貌似闲聊般漫不经心问出一句，实际眼睛紧紧盯着杨氏。
杨氏和她对视着，于是乎，她清晰地看到，在听清楚她问题的一刹那，杨氏瞳仁缩了缩，受惊般眼睫陡然一颤。
她瞬间恢复过来，垂眸皱了皱眉，不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人援救我，当时火起，我的侍婢和我交换了衣裳，托着我从气窗爬出，我在膳房有人，躲到清晨就乘泔水车而出。”
说得再多也没用，裴月明已经看清了，补充这么多，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是吗？”
这句话激怒了杨氏，或许说裴月明神态间隐藏的那种不相信激怒了杨氏，她霍地站起：“是！确实如此！”
“没有任何人，就是我自己逃出的东宫！！”
被激怒的杨氏隐隐有种要病发的感觉，双目泛红，愤怒冲裴月明厉声嘶吼。裴月明立即退后一步，桃红和芳姑挡上前头。
杨氏重重地喘着气，她反应之激烈，有些出乎了裴月明的意料。
到了此时此刻，杨氏为什么还要有所隐瞒？
裴月明一转念就明白过来：“是因为你流放东南的家人？”
长信侯府倾覆，杨氏满门男丁抄斩，女眷幼童流放东南三千里。
杨氏如今的软肋就两个。一个是她年仅两岁的儿子，但这个儿子如何，早就不是她能够到的了，看她和萧遇互掐的样子，也索性豁出去不管不顾了。
那么剩下的一个，就只有流放南瘴之地的杨家人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赶紧走！”
“我不想看见你！！”
杨氏陡然病发，她捂着耳朵厉声嘶吼，睁大一双赤红眼睛猛向前直扑。
桃红芳姑早有准备，一把将她推回去。
外头的大力太监得了召唤，冲进来两三下将杨氏押住，连连哈腰点头，将杨氏送回内室去。
微微蹙眉站了一阵，裴月明转身：“走吧。”
......
回到嘉禧堂，夕阳漫天。
萧迟也刚回来，返身迎了过来，“你怎么了？”
见裴月明，她微蹙着眉心，见他只心不在焉点点头，萧迟关切问：“是见杨氏不顺利吗？”
“没，很顺利。”
裴月明回过神来：“我见到杨氏了，”也试探过了，得出结论，“基本能肯定，是有人相救，至少是协助，杨氏才得以逃离东宫的。”
换而言之，这个幕后之人是存在的。
并且，基本能断定就是萧逸了。
能在皇宫动这手脚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排除了萧遇本人，排除皇后，他们自己也没做过，剩下的，就只是萧逸。
“萧迟，可我觉得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两人并肩回了内殿，在罗汉榻上坐下，挥退伺候的人，裴月明端起茶盏，又皱着眉头搁回去。
是啊，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啊。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
头一个，萧逸这令人惊讶的宫中人脉。
前面说过，东宫虽独立成宫，但宫禁依旧非常森严，萧逸居然能这么及时迅速无痕地将杨氏送离皇宫？
这真的震惊到了裴月明。
要知道，萧迟手里还握着当年太后薨逝前留给他的人手呢，也赶不上他。
“是谁助他发展的人手？”
宫内的人手出自十二监，皇子们是碰不到十二监的，哪怕得宠如萧迟，哪怕有太后打好的底子他发展也不算很容易，更何况是萧逸？
内宫妃嫔倒有机会接触。
“容妃？还是淑妃？”
容妃就从没得宠过，宫里都是势利眼，她只怕有心无力。淑妃倒是曾经盛宠加身，可是她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呀？
十年八载直到萧逸接手都能维持住？那也太厉害了吧？需知哪怕是太后之尊，薨逝后人手规模都逐年缩水的，直到萧迟长大。
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这只是其一。
更教人惊讶的还有官场。
萧逸是怎么知道鄣州之事的？
还那么了如指掌。
因为窦广吗？
这样也不是说不通，毕竟窦广是河南道监察使，鄣州也是他管辖范围。
可同时调动京里京外，还包括一个杨氏，整体下来流水行云，那也太如臂使指了吧？
光一个窦广，总觉得勉强。
而萧逸的母家忠毅侯府，在京城一直都是毫不起眼的，和段家以及梁国公府那可是两个极端，庸庸碌碌，皇帝看在二儿子的面上给了差事官职，申家人就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混着。
所以骤然出现一个窦广，就非常让人吃惊。
且说到这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们是怎么收服窦广的？
窦广如今是一方大吏，又相隔千里，近年收服基本不可能。最佳时期，应当是昭明太子薨逝詹事府风雨飘摇大量被贬谪，窦广在京城却处于人生最低潮的那几年。
但问题是，忠毅侯申元，庸才也。窦广是见识过昭明太子风采的，曾看过高处的景致，而他本身也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他是怎么被毫不起眼的申侯所折服继而相投的？
扮猪吃老虎吗？
那也扮得太像了吧？
这申元不管是面相，行事作风，甚至各种日常小习惯，裴月明左右回忆，这位真不像个聪明人啊！
处理族人侵吞民田，最后能把自己带进沟里的；跟着皇帝去皇庄狩猎，他能为了追逐猎物扑进泥坑，父子两个满头满身烂泥出来，京城笑了快十年都没忘。
这……也演过了吧？
反正，裴月明个人的感觉，她真不觉申元有能力去收复窦广。
可如果不是的话，那还会是谁？
没谁了吗？
只能是申元了。
好吧，姑且先算申元吧，那申元只收复了一个窦广吗？
还有没有其他人？
如果有的话，不显山不露水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太多太多的疑惑，很多地方说不通了。裴月明认为，肯定有什么关键环节，是他们还不知道的。
“只怕我们早晚要和他对上。”
萧逸这般行棋，要么为夺嫡，要么为了复仇。
说来后者，裴月明倒是听过一些秘闻。芳姑科普皇宫情况时私下曾说的，说是萧逸的生母淑妃之死和朱皇后有点什么联系，她曾经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人，虽是听的八卦但也有一定可信度。
如果是这样，萧迟估计也避不开了。淑妃凭什么宠冠后宫的，因为她生得像段贵妃。然正主一回来，母子二人立马打回原形了。
这落差之大，估计一般人受不住。
怀恨在心也没什么奇怪的。
裴月明吁了一口气，揉揉眉心，想得她脑仁儿疼，这种不清楚敌情的感觉真不好受。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了。”
萧迟安慰她。
听得杨氏的准信后，他就叫了邬常来，安排人往东南瘴地去，查看杨家人是否还在。
吩咐完了，侧头见裴月明歪在引枕上揉眉心，他吩咐王鉴换热茶来：“你别急。”
现在纠结也没用。
“他早晚得跳出来，以不变应万变，多想无益。”
朱伯谦已不可能翻身了，今日一整个下午在永城伯府议论的就是萧逸，最后结论，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萧逸真面目为何，水底下还有多少势力，他早晚也要跳出来的。
这个早晚，不会太晚。
他这次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目标是东宫，朱伯谦倒下后，就是全力进攻东宫的时候了。
要撼动东宫牵涉很多东西，甚至有可能会和皇帝对上，届时，萧逸必会全力以赴的。
那么，他背后隐藏的实力就会随之浮出水面。
不用急，也不能急，以不变应万变方是上上策。
“这倒也是。”
裴月明点头，这个她赞同。
也是。
这条路总不会容易的。
没有这个困难，就会有另一个，其实她也从来没想过干倒朱伯谦干倒东宫就算完事了。
皇帝一日不死，事情总有变数。
当然这话不能说给萧迟听。
只这么一想，人就坦然了，不管了，该来的总会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想不明白就不为难自己了。
她接过萧迟递来的茶盏，笑道：“真不容易，宁王殿下给我递茶了啊。”
很该仔细品品这滋味儿，啧啧瞅着他笑了两声，低头嗅了嗅茶香，浅啜一口。
“真香啊！”
萧迟被她打趣得不好意思，但心里又很欢喜，“这有什么？递碗茶罢了。”
心里却想着以后多递些，还有，给她多夹菜。
说来平时递茶夹菜都是她给他的，皇子出身没养成这个习惯，他大男人一个也根本没留意，现在却检讨了一下，觉得不好，要改进。
“行了，不要想了，我们去外面透透气吧。”
斜阳夕照，晚霞漫天，就很想和她一起去散散步，回来正好用晚膳。
“好呀！”
......
抛开外面的事，两人兴致勃勃去逛花园子。
初秋傍晚的宁王府花园，廊庑回转，环水衔山，入目渺渺碧波，夕阳染上一层橘红的瑰丽色彩，虫鸣鸟叫，秀美又安寂。
两人沿着湖边的石廊缓行，后又登上观风亭，晚风徐徐，少了几分炎热多了一些清爽。
站得高，看得远，然后萧迟就发现不远处湖边的石台上放着许多碗。
一个接一个挨挨挤挤的，装了水在晾着，石台放满了都不够，有些还放地上了。
是大小宫女的，有小宫女在看守着，还不时有穿着各阶服侍的宫女们来往，高高兴兴地捧着水回去。甚至这面还有桃红，桃红和裴月明说了一声，也兴致勃勃地去了。
萧迟惊奇：“她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乞巧啊。”
今天七月七，乞巧节，是女儿家祈祷巧手的日子。
“这叫晒水。”
裴月明笑：“你不知道，一大早她们就来占位置了。”
晒一整天的水，然后小心翼翼将一枚绣花针平放下去，这时水面会有一层水皮子的，要是得织女娘娘眷顾，这针就会浮在水面上，要是不得眷顾就直接沉了。
这活动很兴行的，不管官眷民间，年轻女孩子尤其看重。
说话间，桃红小心翼翼捧着水碗回来了，主子们心情好，王鉴芳姑就起哄让她现在就放针，她小心翼翼从荷包拔出一枚针，一放上去，浮了。
登时欢呼一片，桃红兴奋地脸都红了。
“这……得织女娘娘眷顾会怎么样？”萧迟不解。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好吧，这家伙是男的还是个皇子，他是不会懂的。
“乞巧，巧手啊，说是得了织女娘娘的眷顾，就会有一双巧手，彩线如飞，做出最好的绣活儿。”
“然后这一天过后，姑娘们就会做件小绣活儿，荷包啊香囊啊之类，送给身边的人。”
传说懂不懂？美好心愿懂不懂？
萧迟不懂，不过他却眼前一亮，问：“那你晒的水呢？”
“……”
裴月明：“我没晒。”
萧迟不满意了，怎么能这样呢？女孩子们都参加的活动，你怎么例外了呢？
更重要的是，“我怎么没见你做过绣活儿呢？”
女孩子常做的东西一件没见她碰过，他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一眼，怀疑：“……你该不会是，不会吧？”
这什么眼神？！
裴月明怒了：“怎么可能呢？”
她有这么异类吗？有原身的底子在，她好歹会一点点好不好？
她十分生气，感觉自己被鄙夷了。
萧迟立即接话：“那好吧，那明天你给我做个荷包吧？”
“凭什么呢？”
她喷气，你做梦呢！
谁知萧迟立马给出一个她不好拒绝的理由了。
“人人都做了呀，你怎么能不做一个？”萧迟想了想，说：“就当今年给我的生辰礼物好了。”
他生辰已经过了，在查鄣州案期间过的，根本就完全没顾得上，每天累得像条死狗似的，没有生辰宴也没有礼物，直接给忘了，还是过后王鉴提醒的。
好吧，要补上一个生日礼物，他就要一个小小的荷包的话，也不算过分。
裴月明纠结了一下：“行吧。”
不过她有言在先，“我手艺只算一般般的，做出来你可不许嫌弃！”
要是敢笑话，保证打死！
萧迟忙道：“哪里，我才不会！”
好不容易才讨要成功，他这会正高兴得不行呢，哪可能嫌弃啊！
他忙补充一句：“你看你之前送我那幅字，我不好好放着吗？”
“……”
很差吗？
很不该好好放的吗？
萧迟这补充出了反效果，裴月明斜睨他：“萧迟我告诉你，你还没送我礼物呢！”
白赚还敢嫌弃？！
打死！！
“没，我真没嫌弃！”太冤了，以前他还嫌弃两句，现在宝贝都来不及呢。
“我回头就给你补上，好不好？”
“晚啦！”
裴月明叉腰，然后伸手一拧。
“嘶，轻点轻点，……”
“喂喂！”
追逐嬉闹，夕阳漫天，笑声一片，然后裴月明发现自己吃亏了，这家伙人高腿长，怎么有点跟遛狗似的？
她喷气：“荷包不做了。”
没空！
萧迟立马急了：“你怎么这样！”
裴月明斜了他一眼，“我就这样。”
“喂，喂喂！”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第78章
裴月明嘴里说不做，但其实还给做的。
回来用了晚膳，沐浴后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出来往罗汉榻上一倚，她就吩咐桃红去开了库房，随意拿两匹绸子来。
怎么能这么随意呢？
萧迟本来闷闷的，一听高兴了，又急了，忙不迭补充：“多拿些，选今年的新贡的湖绸，仔细挑，颜色花式好的都那一匹来。”
他指挥王鉴：“还不赶紧去帮忙？！”
愣着干什么？
王鉴忙应了，领着小文子等人颠颠儿去了。
他又回头表达不满：“万一拿到差的呢？”
她还没给他做过荷包，这是第一个！
“……”
裴月明翻了个白眼，库里哪有差的啊，说是随意，桃红还能不知道她审美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等绸缎搬来的时候，她还是认认真真给选的。
“你喜欢什么颜色？”
“都行。”她选的他都喜欢。
裴月明望了眼堆到地上堆成一座小山的好几十匹绸缎，翻了个白眼。
“蓝的吧，把蓝的挑出来，其余都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匹宝蓝色绫子，绫比绸略厚实一点，用来做荷包质感更好，也更有形。宝蓝色的绫面光泽温润，纹理往一侧倾斜，织有同色的修竹暗纹。
修竹挺拔，有一种随风微微摆动的感觉，非常符合萧迟这家伙的审美了。
她斜睨了他一眼：“就这个了。”
萧迟没吭声，不过唇角微翘。
她这般认真选，他看着本就心绪飞扬了，两人又看上同一批料子了。没错，萧迟一眼最喜欢的就是这批修竹纹的了。
二人这般心有灵犀，他心里甜丝丝的，要努力压着嘴角，才没有上扬得太厉害，以免显得不稳重。
选中料子，裴月明就吩咐桃红把针线篮子拿来，这些玩意她实在手生得很，比划了好一阵子，才慢慢下剪子。
剪出两大块来，然后描花样子和荷包形状，再在桃红的协助下绷到绣棚子上，配好丝线颜色，再慢慢穿针引线。
这真不知一般人能干好的活儿！
裴月明要吐槽。
并不比起查账调拨粮饷轻松，不不，是难多了。
作为非熟手工，她拿起剪子开始就挺直腰了，盘腿坐在炕几前一脸严肃地剪裁着，俨然像书房办公的姿势。
一点点穿针引线，她不会绣什么复杂图案，好在有修竹暗纹，她在边缘绣一圈同色缠枝纹做点缀可以了。
既然是送给萧迟的生日礼物，她也不打算马虎了事，十分认真地沿着描好的花纹，一点点绣着。
静谧的内殿，烛光晕黄，她盘腿坐在炕几后低头仔细绣着，暖和的烛光投在她的脸畔，她白皙小巧的侧脸柔美又恬静。
萧迟坐在炕几对面，他有些看痴了。
他感觉他的宁静又欢喜，一种没法形容的快活，心花怒放。
就这么静静陪着她，看她做荷包，他就很高兴很高兴，再不需要其他的任何东西。
室内很安静，王鉴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地，小心翼翼剪去烛芯。
裴月明做得是很认真的，但实在技术不怎么行，她做得很慢，这么简单的荷包换了桃红芳姑她们一晚上能做几个，但她不行，她光是绣这两圈花纹就花了快两个时辰。
夜深了，萧迟又心疼起来：“也不急，有空慢慢做就是了，夜了，先歇了吧？”
催了几次，裴月明还是两圈缠枝纹绣好才停手，其实她是怕停了针脚就接不好了，还是一气儿搞定吧！
揉揉眼睛打个哈欠，“明天缝上就行了。”
今儿才换过，一般明天是不会换的，不行，她明天得睡晚一点，这刺绣活儿太费眼睛了。
“嗯，你睡晚些。”
“那是必须的！”
……
然后，第二天傍晚回家，萧迟就收到他的礼物荷包了。
裴月明把修好的荷包面剪裁下来，缝合好封了边，然后还配上一条杏黄的绦子。
里面塞了意思意思塞了点银票和银角子，还另外放了一丸解暑的蜡丸，和一小团晒干的辛夷香草。
半个巴掌大的荷包，杏黄绦子随着傍晚的风微微摇晃，雅致又精巧，她含笑看着他：“送给你啦。”
宝蓝色的荷包，托在她莹白的掌心里。
萧迟很小心地接过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着，对她说：“真好看。”
她一下笑了，眉眼弯弯。
萧迟也笑。
他看着她的笑脸，又看托在手心里的荷包。
杏黄绦子随风微荡，欢喜装不住，汩汩往外冒。
他想，这是他一生里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没有之一。
爱情的来袭，与心上人的相恋，让他目眩神迷。
这些日子，他体验了前所未有过的快乐，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欢喜的。
“你喜欢吗？”
“很喜欢。”
真的很喜欢。
喜欢到都舍不得用了，怕一个不慎就弄脏了，又怕用旧了，宝贝般系上用过晚膳，一出嘉禧堂忙不迭解下来，到了嘉乐堂又赶紧吩咐王鉴取个匣子来。
一连取了七八个匣子，他都没看见一个满意的，最后亲自去了库房，看中一个沉香木的，把里头的东西一倒拿出来，才算消停。
当然他自己不觉得折腾，把荷包小心放进小匣子里，又仔细挪了挪位置，托在掌心欣赏，这个平平无奇针脚只算一般的荷包，在他眼里简直无一处不好的。
喜滋滋欣赏了许久，这才仔细放好去书房。
王鉴跟在后头，十分高兴地说：“娘娘待殿下真好！”
这算是感情渐入佳境了吧？
初时，王鉴还有点思疑的，怕自家主子剃头担子一头热，但看着看着，好像又真有那回事。
一个太监，半懂不懂，眼见两人相处日渐融洽甜蜜（误），他也就将那点点思疑抛开，全心全意为主子高兴起来了。
小文子喜滋滋凑趣：“说不得，咱们明年就要有小主人了呢。”
“对！”
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王鉴大喜，首次没有嫌弃小文子争宠，连连附和：“没错，没错，说不得啊，咱府里明天就要有小主人了！”
“对，对对！”
“那太好了啊！”
小主人什么的，那就是孩子了，想到要和她有孩子，萧迟有些羞赧，但更多的是雀跃和欢欣！
对啊！
他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呢！
萧迟扫了他们一眼，轻咳一声：“不许喧哗。”而后他道：“都赏了！”
心花怒放，心绪飞扬，处理公务来格外迅速，小半个时辰就把这些个琐碎事情出来完毕了。
步履轻快回到嘉禧堂，熄灯了，裴月明没睡午觉困得很，把萧迟撵去干活儿，她早早睡下了。
萧迟完全没有不高兴。
卸冠解衣，他轻手轻脚撩起床帐，接着床廊的烛光微笑看她，而后轻轻在额头亲了一下。
回身吹了蜡烛，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把她连薄被一起都搂住。
想起了孩子，难免就会想起孩子的制造过程，他羞赧又期待。
抱的柔软躯体，若有似无的淡淡桃花体香，无孔不入，年轻的身体血气旺盛，本来就会有反应。
今夜的反应还尤为激烈，几乎是一搂上她，就紧绷充血。
但他亲了亲她，却没有其他动作。
萧迟想着，要循序渐进，一下子就那个的话，怕会吓到她的。
慢慢来，他忍一下没什么的，
她在感情上面，还是很含蓄很害羞的。
这么一想，萧迟觉得啊，自己还是该更主动一点才是，他是男人嘛。
七想八想，身体却有点受不住了，她梦中翻了个身，他“嘶”一声整个人一僵。
不得已，只能松开了。
她继续安静睡了。
他深喘了几下，这才小心翼翼松开手，滚回床里侧去了。
……
这觉真睡得欢喜又折磨人。
但好在，总体睡眠质量还是很高的，萧迟翌日被王鉴唤醒精神奕奕。
洗脸漱口，穿戴束发，临出门前，萧迟撩起帐子坐在床沿，“我上朝啦。”
他想亲她一下。
伏在被子上，不想裴月明感觉吵杂皱了皱眉，把被子往上一扯，蒙住了头脸。
萧迟没办法，只好走了。
给她顺了顺枕畔的青丝，这才依依不舍，匆匆离去。
跨出内殿门槛时，桃红正捧着主子熏好的衣裙进来，她有些惊异，睁大眼看萧迟。
也就是她。
桃红是裴月明的陪嫁丫鬟，换了王鉴小文子其他人，萧迟早让打一顿板子记记规矩。
不过如今爱屋及乌，他不以为忤，只嘱咐了一句：“好生伺候主子。”
就过去了。
桃红捧着托盘回头，睁大眼一直看着萧迟背影消失，这才愣愣回头。
其实桃红平时并不会这般没规矩的。
只是她方才进殿时，恍惚看见殿下坐在床沿，正俯下身在干什么。
她主子就睡外侧啊。
这，这要告诉主子吗？
……
裴月明睡到天色大亮，磨蹭一阵子才爬起身，更衣梳洗用早膳。
然后，她发现桃红有些迟迟疑疑神思不属的。
“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对于桃红，裴月明是非常有感情的，主仆二人一路这么艰难走过来，等过两年，要是桃红没自己意愿的话，她就给她挑个好人家。
“叫府医来看看？要不歇一歇也行。”
工作虽然不累，但天天上心理上也会觉得疲的，大宫女一个月三天休息，桃红平时还不愿歇。
“要是在府里待腻了，让忠叔载你去出门逛逛呗。”她提议：“如果陈云他们有轮休，要不和他们一起也行。”
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发展一下感情。
裴月明认真建议，桃红却十分羞恼，脸飞红霞，剁脚道：“您再这样说话，我就不理您了！”
“好，好我不说！”
裴月明举手投降，这年头女孩子都十分害羞，说不得的，算了，她还是回头让芳姑敲敲边鼓鼓励一下吧。
“婢子没事儿，婢子好得很呢。”
“才不需要休息。”
桃红给裴月明绣帕子：“主子不许嫌我烦。”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
寅时天黑黢黢的，内殿也没点多少灯，她这么远距离晃眼一看，或许是什么错位她看花眼也不奇。
就算没花眼，殿下或许是忘了什么东西要探手拿回来呢？
本来没什么事，她这么一大惊小怪，反而弄得主子们相处不自在了，岂不是罪过？
桃红回忆了一下，昏暗朦胧，愈发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花眼。
算了，还是不说了。

第79章
今早的宣政殿陛阶前，气氛格外凝肃。
昨日宁王快马入京后，御书房龙颜震怒，朱伯谦当场去冠，被御前禁卫押入刑部大牢。
京中不乏消息灵通者，私下早传遍了，一场暴风雨眼见兴起，诸文武噤若寒蝉。往日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景象再不见，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列好队安静等着。
卯正，“轰”一声朱红殿门大启，宦者高声：“进！”
文武群臣分成两列，列队而入，静鞭响，皇帝驾到，山呼万岁。
“起罢。”
皇帝声音沉稳依旧中带着几分愠怒和压抑，群臣被叫起后俱低头等着，果然，今天一开场就是朱伯谦的事。
“古来盛世，多赖圣君在朝，而有贤臣辅之。齐有管仲，越有范蠡，而汉又有子房萧何之属。君明臣正，四海升平。朕御极二十三载，自思朝中虽略有弊病，然并无大害，谁知，谁知！！”
皇帝连开场白“何事要奏”都没说，冷冷扫视底下黑压压的群臣，厉声喝道：“竟前有杨睢贾辅之辈，后有朱伯谦赵之正之流！内外勾结，沆瀣一气！竟然，竟然还有事发后毒杀一州刺史的恶行！！”
“简直岂有此理！！罪大恶极！！”
“臣等请陛下息怒！”
这个时候，跪下是最正确的选择，诸文武连忙跪伏请皇帝息怒。
可皇帝根本没法息怒，他厉声痛斥一番，从朱伯谦一路到殿下群臣，又回到朱伯谦身上，而后是还跪在群臣之中的的梁国公党羽。
他冷冷道：“此案由朕御审，刑部大理寺，宁王安王，辅之。但凡有牵扯者，一律从重惩之！！”
话罢，霍地起身，拂袖离去。
退朝了。
萧迟这才跟着大部队一起起身。
殿内寂了一瞬，嗡嗡声起，事不关己眼睛扫向昔日朱伯谦的亲信党羽，后者面如土色。
萧迟算得上是里头最轻松的一个的，如果要再添上的一个的话，那就是萧逸。
今日三位皇子的站位上只有二人，皇太子称病，今天也没来。
“三弟，我们过去吧。”
张太监折返，宣刑部尚书吕敬德大理寺卿段至信等等十一二人，以及安王宁王，往武英殿去。
萧逸回身点头，微笑请萧迟一并前往。
萧迟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就走吧。”
他一点不客气，弹了弹衣袖当先而行，走两步和段至信碰上，索性舅甥二人并肩走在一起。
萧逸面上微笑不减，和吕敬德等人点了点头，一行人飞快赶了过去。
陈炎等人证已经押上来。
这厮果然是个嘴硬的，闭目装死一言不发，他进京后又用了一**刑，就剩胸口在轻微起伏。
既不会说话，好，皇帝直接命人推出午门剐了，令其余人证去观刑。
这般震慑果然效果显著，很快就有人开口了。可惜的是，赵之正陈炎日常处事太过谨慎，这些人知道的都是鄣州里的事，对于京城，最多就知道一个朱伯谦。
至于其余的京中辅助党羽，以及如赵之正一般的地方亲信是谁还有多少，一概不知。
刑部尚书吕敬德禀：“陛下，宜立即查抄梁国公府！”
昨日，就已经封禁了梁国公府，吕敬德建议，立即查抄，寻找线索。
皇帝点头，看向萧迟和萧逸：“宁王，安王，你二人率刑部诸人，立即出宫查抄梁国公府！”
“儿臣领命！”
萧迟萧逸齐声应是。
兄弟两个并肩而行，快步出了武英殿大门，萧迟侧头看了一眼。
萧逸和煦笑了笑。
阳光下，他眉目舒缓依旧，唇角带一丝温文的微笑，一如往日般的和润如玉。
萧迟心里冷哼一声，装腔作势的家伙，他打小就和这人合不来，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心思各异，但也没耽误步履匆匆，点齐刑部人马，二人匆匆往梁国公府去了。
……
抄家是怎么一个鬼哭狼嚎，那就不用多提，梁国公府还挺大的，抄起来也不是件容易事。
昼夜不停，通宵达旦，轮流作业。
目前为止，萧迟和萧逸还是共对一敌状态，也不怕对方帮着掩饰什么，萧迟到了戌时直接走人，让萧逸先熬一夜。
回到府里都亥时了，裴月明还没睡，在等他。
萧迟心里高兴，“怎么还不睡？”
“没事，我午觉睡得久，也不困。”
裴月明已命人备好热水了，他高高兴兴去洗澡，而裴月明则翻出先前萧迟在鄣州写的一封折子，根据实况略略润色修改。
这是为鄣州非赵之正陈炎党羽，略有牵扯但不知情的大小官员求情的折子。
萧迟的政治手腕越来越纯熟，皇帝自然不会把整个鄣州的官场的扫干净的，这些人最后肯定也是重拿轻放，他上这个折子，既给皇帝递了台阶，最重要的给鄣州施恩。
“这时候递差不多了。”
萧迟出来，凑在她身边看了一眼：“行，我正打算这两天抄一次递上去。”
裴月明已经小修并抄好了，摊开晾一晾，一侧头发现萧迟的大脸就在她耳侧，吓得她立马就一巴掌推过去。
“吓死人了你，凑那么近干嘛呢？”
一侧头一张大脸，很吓人的好不好？！
“……”
萧迟这不是想着主动一点吗，不想出反效果了，“……真有这么吓人吗？”
他有点点委屈。
“改天换你试试。”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快睡吧，明儿得通宵呢！”
现在不睡要是明天刚好换上她就难熬了。
她撵他：“快去快去！”
她这般关心自己，萧迟又高兴起来了，应了一声，两人歇下不提。
第二天倒不是裴月明。
熬夜是萧迟的。
只不过，到天明时他稍稍打了盹，然后她就换过去了。
“……”
通宵完的第二天才是最难熬的好不好？！
裴月明眼睛发涩，叫王鉴打凉水来使劲搓了几回，这才感觉精神了。
萧逸回来了。
他一来，直接就找萧迟。
“三弟，你以为此事如何？”
两个昼夜，梁国公府抄得差不多了。内外书房，正院正厅，所有有可能藏匿东西的地方都仔细翻了好几次，书桌多宝阁等家具劈开一片片，连地板都撬了起来，可以说掘地三尺了。
没有夹层。
一无所获。
这怎么给皇帝交差？
朱伯谦已经没法脱罪了，梁国公满府也下了大狱，现在的关键是挖掘朱氏党羽，其中重点是如赵之正一样的地方大吏，以及涉及的京中同党。
萧逸万年不变的温文微笑也敛了起来，刑部侍郎陈相想了想：“……会不会，朱伯谦并没存下人名线索？此人一贯是个谨慎的。”
萧逸摇了摇头：“陈大人此言也有理，只小王却以为，应当是有的。”
谨慎是把双刃剑，正如赵之正要留一封朱伯谦的亲笔信防身，反之，朱伯谦怎能不留点东西预防对方反水呢？
“肯定有的！”
裴月明断言，但这梁国公府已经翻成这样了，“……会不会，不在这府里？！”
她忽然想起，赵之正那建在陈乡的山间别院。
萧逸也想起来了，“或许……在其他私宅别庄！”
两人同声脱口而出，话罢对视了一眼，裴月明移开视线撇撇嘴，她吩咐：“陈相，立即将梁国公府搜出的地契拿来！还有朱家的大管事！”
她又让人去禀告皇帝，要增添人手。
人手很快增拨，查抄各处产业别庄立马开始，这个萧逸负责，裴月明则在审朱家的大管事和朱伯谦的贴身仆役们。
朱伯谦大势已去，严刑拷打之下，最后终于有人吃不住，吐露出朱伯谦旧年曾私下陆续购进几座私宅和别庄。
裴月明萧逸立即调转枪头。
裴月明发现萧逸的眼很利，在朱伯谦的东郊一处小别庄，他们终于发现了暗格，可惜机括找不到，大青石制的暗格一时也捶不开。
正使人寻重锤重撬来，萧逸和裴月明在室内踱步打量，骤他视线落在墙角一处，裴月明跟着看去，平正的墙角线上底部的砖有一处微微凸起。
他缓步上前，试探着轻按又推，身后“轰”一声响，青石门应声而开。
萧逸捻帕子擦了擦手，回头对裴月明微笑了笑：“愚兄侥幸。”
一点都不侥幸。
这家伙观察力可见一斑。
裴月明笑了笑，没说话。
……
顺利扒出朱伯谦的秘藏以后，迅速呈上，皇帝震怒，几路钦差快马携圣旨当天就出了京。
京内动荡，宁王安王与刑部诸官率御前禁军忙碌着逮捕犯官和查抄各府，刑部和大理寺的大牢一时人满为患，军靴落地的铿锵声不绝于耳，擂门声、呼喊哀求声此起彼伏。
凡与朱伯谦有涉及者，人人自危。
空心大堤和毒杀刺史触及了皇帝底线，动作真的非常之大。
外面乱哄哄的，宁王府内倒挺清净的，裴月明偶尔换过去也得忙得逮人抄家，不过不多，平时她就在府里处理公务和萧迟里应外合。
只是她摊上一个麻烦事了。
朱皇后召见。
以前，双方是河水不犯井水的。朱皇后固然厌恶宁王妃，但为了儿子大事，她没有刻意找茬，就当裴月明不存在，初一十五的例行请安也是走流程就完事了。
可惜，现在平衡打破了。
一下子正中朱皇后的要害。消息封了好几天，还是封不住。站在长秋宫中庭，离这么远，裴月明都能听到朱皇后的厉喝：“叫她进来！”
小小翻个白眼，对芳姑说：“等会记得接住我。”
她就打算走个过场。
皇后是国母更是嫡母，她召，裴月明不能不来，但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进宫那会就使人往紫宸宫通风报讯去了。
朱皇后很憔悴，脸色发青目泛红丝，见了裴月明如同见了杀父仇人，不等见礼厉声喝道：“跪下！！”
裴月明直接双眼一翻，晕倒了。
芳姑惊呼一声接住她，裴月明带来的人不少，蜂拥而上，一边嚷着“娘娘”“太医”，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扶着她往外就跑。
迅速离开战场。
朱皇后气得七窍生烟，但没关系，皇帝的救兵到了，张太监急忙察看裴月明情况，又赶紧叫太医，而后汹汹冲进长秋宫宣皇帝口谕。
皇后“病了”，闭宫休养。
好了，干脆利落解决战斗。
裴月明在重华宫休息了小半时辰，期间应付完张太监的探视，“清醒”后，她就打道回府。
登上车辇，哼着小调子回家。
然而乐极生悲。
裴月明出门一回，还是受了点小伤。
马蹄声不疾不徐，车轮辘辘，忽前面一阵骚动混乱，有人尖叫着冲进车队里。
“冤枉，不是我们！我们没有！！”
却是押解被查抄犯官家眷的一队人马在三岔道前经过，见得三驾马车前悬着的宁王府府徽，忽几人尖叫一声突冲出队伍，往裴月明车前奔来。
由于这几个是女眷，没有捆绑也没有镣铐，只由几名禁军驱赶着跟在队伍尾巴缀着，一时不察让她们成功冲出了，刷刷刷陈云等人立即拔刀，“站住！”
然这几个人却没有因为刀刃停下，啊啊惨叫，但由于道窄，有一人扑在马前，车夫骤不及防一惊，忙一勒缰。
这般急停，手里热茶一泼，在榻沿的裴月明坐不稳直接滑了下了榻。
“啊！”
悲剧的是，刚搬的小几还没挪稳，整个砸落她的肩侧，嘶！疼得她龇了龇牙。
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芳姑桃红大惊赶紧去扶，外头凄厉尖声：“宁王殿下，您明察啊！！”
眼见要被押住的女子心生绝望，竟直接以头抢地，血溅浆迸，当场气绝。
车帘被往风扬起，主仆三人下意识望去，刚好就看见的就是这幕。
“……”
裴月明反射性闭了闭眼睛，不是没见过死人，在鄣州拿信那会，她甚至不得已还亲手解决过，但两者情况还是不同的。
她都这样，其他两人更糟，桃红直接捂嘴吐了，芳姑勉强忍住，忙扶起裴月明，“主子，您怎么样？”
裴月明活动了肩膀，还好，活动自如没有阻击，但疼，撩开外袍看了看，淤青了一大块。
“没事。”揉开就好了。
她扬声问：“陈云，怎么回事？”
外面已经迅速处理妥当了，负责押解的犯官家眷的校尉慌忙上前请罪，持刀护在车前的陈云问了几句，还刀入鞘，回身禀：“娘娘，是前光禄寺卿常守宏的家眷，昨日下晌陛下下旨去官抄家，这查抄已连夜完成，正押送他的家眷去大理寺。”
裴月明默了默。
刚才，她以为有什么冤案，才急急问询。
却原来是常守宏。
常守宏是朱伯谦的铁杆，核心圈子的人物，并不冤。
大概那女子也知道，其实自己是逃不过的，无法接受，干脆撞死。
这是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封建社会。
一起跃升当特权阶级，也一起倒霉。
它有它的律法，他有它的制度。
这不是裴月明能质询能改变的。
吁了口气，安抚校尉和急急赶来的刑部官员几句，吩咐回去了。
“好了，别管它了。”
芳姑桃红得悉这确实是犯官家眷没有冤枉后，登时愤愤起来了，桃红叉腰骂道：“吃好穿好用好时又不见她喊冤！呸！！”
桃红就是因为被贪官连同豪绅占了田地，家破人亡，她娘抱着襁褓中的她乞讨离乡背井，病死前将她卖给人牙子的。
桃红命好，遇上裴月明的母亲心善，不嫌弃她不能干活也买了下来，才能好好长大了。
所以格外气愤。
芳姑也忍不住附和了几句。
这么一骂，那点点沉重气氛也没了，裴月明也丢开不想，笑道：“行了，不要骂了，咱们赶紧回府擦点药吧。”
她这肩膀估计淤青得挺厉害的，一动就疼。
芳姑和桃红立马将这点事抛在脑后，忙忙催促回府，一进门就让叫了医女来。
同时急急赶回的还有萧迟。
他是得迅皇后召裴月明进宫赶回的，一开始去皇宫，得悉她回府了又调头。
虽知她机灵不舒服肯定是装的，但还是有点挂心，但谁知还没进大门，就得悉她马车被阻受伤。
萧迟登时大怒：“好一个常守宏，本王饶不了他！！”
“你怎么样了？”他急。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不饶什么，他都要砍脑袋了，你理他作甚？”
总不能在这之前还加一顿刑吧，这就不好看了。
至于其他家眷，算了吧。
她也没啥事。
按住了萧迟，见他急，忙又安慰：“我没事，就是被炕几磕了一下，有点淤青。”
活动自如，也没见血，是不严重。
但萧迟还是担心得很。
一行人已快步回到嘉禧堂了，医女也来了，簇拥着裴月明进内殿解衣检查，他也跟着进去。
“……”
眼见萧迟脚步不停，裴月明：“……喂喂，你干嘛呢？”
难道还要把她挤到浴间里检查擦药吗？
萧迟不解，他得看看她伤势如何啊？
然话未出口，就被裴月明一把按在胸口挡住了，“喂，我不去浴间的！”
他还一脸不解，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她没好气斜了他一眼：“不知道男女有别吗你？”
被裴月明反手一推，内殿门“啪”一声在面前掩上了。
险些被拍在脸上，萧迟退后一步。
他愣了一下。
他们和以前能一样吗？
他怎么就看不得了？
怔了怔，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点点不对。

第80章
盯着房门愣了好半晌，只没等萧迟去深想，小文子飞奔回来，说林大学士使人急报。
林侍，职翰林院学士，前面就说过翰林院就等于皇帝的秘书处，记注起居草拟旨谕就是它的职责。林侍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待在翰林院，就是为了朱伯谦案进展的第一手消息。
萧迟立马回神：“叫进来！”
他实在记挂裴月明伤情不愿离开，反正家里人口简单，于是直接就把人叫进内院。
来人半眼不敢多看，一进内殿立即跪禀：“禀殿下，陛下于申时下了明旨，诘朱伯谦一十三条大罪，夺爵罢官，明日于午门前斩首示众；罪三族，抄家去其功名诰命，男丁斩首余者东流三千里，朱氏一族五代不可科考入士！”
和萧迟预料的也没太大出入，他点头“唔”了一声。
不过来人又禀了一个小道消息：“据林大人言，说是他们出御书房时，太子殿下来了。”
林侍故意走慢几步，恍惚听着，是太子求皇帝，想去见朱伯谦最后一面。
“……可能陛下最后是允了，小的来时，见东宫那边有车马驶出。”
“哦？”
萧遇要见朱伯谦？
萧迟微微挑眉，只也并为太在意，不管是感情也好，最后的讨计也罢，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他轻哼了一声，颔首：“好，赏了。”
踱步至槛窗前，日近黄昏，天际赤红绚烂交错，晚霞漫天。
很好。
朱伯谦那讨厌的老家伙要见不到明日的夕阳了。
这东宫柱骨也终于被抽掉了。
……
萧迟意气飞扬，而萧遇却恰恰相反。
苦苦跪求皇帝，不提公政只论亲情，说到情动处泪撒衣襟，最后皇帝好歹松了口，冷着脸允他去见朱伯谦最后一面。
回到东宫，命套车过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嘚嘚声仿佛也染上了东宫的低迷，一点都不复昔日轻快。
怔怔倚在榻背上，直到马车停下，太监小声轻唤，才回神起身下来。
刑部大牢位于昭训门外，御前禁军营房的最末端一条小巷进去，羁押的都是重犯要犯，执矛卫兵肃立，气氛沉凝。
沿着小巷走到尽头，大青石堆砌的大牢，年头久远墙面发黑角落长满青苔，森森然，初秋的炙阳到了这里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一进门，阴寒爬上脊椎，他打了寒颤。
小吏哈腰点头：“太子殿下，这边请。”
沿着甬道越往里走，越觉潮湿阴冷，心里愈发悲凉，他外祖已年近七旬。
“殿下，到了。”
三面的石墙，一面精铁栅栏，没有床，只地上稀疏堆着一些发黑的枯草。朱伯谦满头斑白乱蓬蓬，一向直挺的脊梁老弯了，他盘腿坐在牢房中央，闻声抬头望来，颧骨凸起眼窝深陷，两颊皱纹很深新生黑斑点点，简直像一夕苍老了二十岁。
这哪里还有往昔老骥伏枥的姿态，简直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垂死老人。
“外祖父！”
萧遇大悲，小吏开了牢门迅速退走，他几步冲去，再忍不住，跌坐抱着朱伯谦失声痛哭。
“殿下！您不该来啊！”
朱伯谦虽枯瘦苍老，只神志却仍很清明，一拍外孙脊背，他低喝了一声。
又急又气。
他虽人在狱中，但外面情形也猜测得八.九。如今历数朱伯谦大罪，党羽覆灭众多，只却没有牵扯东宫一句。
本来萧遇就不知情也未曾参与，刑部和大理寺官员更很默契避开他。
所以朱伯谦才说他不该来，眼睛扫过外头，东宫太监比了比手势可畅言，他急气：“殿下，您如今正该幡然醒悟幡然醒悟，然后向陛下表明失察之过，跪求责罚！”
要深刻，要真正表现认识错误并悔过，最好能一起痛斥朱伯谦枉负圣恩和他的信任，恨怒交加。后续皇帝即便不表态责罚，那他也要自行闭宫思过。
而不是求着来见他！！
“殿下啊殿下！！”
朱伯谦气急，用力拍一下萧遇脊背。
萧遇却苦笑，他摇了摇头，“外祖父，你不知，父皇他……”
颓然黯沮。
以往，皇帝训斥他，都是背着人的。
可这次当众就扇了他两大耳光，萧迟萧逸在，满殿的宫人太监在，甚至外头还有一群候见的大小官员，以及正在殿内羁押朱伯谦的霍参和御前禁军。
皇帝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其中愤怒失望尽溢言表，甚至还怒斥他“一朝皇太子，是怎么约束身边的人啊”！
这已经是在质疑他的能力了，被皇帝当众质疑当储君的能力。
朱氏甚至罪及三族，皇帝没给他这个太子留丁点儿脸面。
梁国公府轰然倒塌，但凡涉案者不管轻重一个不赦，全部从重论罪，这不单单是卸下他的臂膀，这是在抽去他的脊梁骨啊！
甚至陈国公府都缩了，薛幡称病连头都不敢冒了。
东宫积蓄二十年的势力，一朝被扫除大半，他也遭了皇父厌弃，萧遇已心生绝望，只觉大势已去。
想到悲处，他呜呜痛哭。
“闭嘴！！”
“殿下！！”
朱伯谦不顾尊卑，厉喝一声，把萧遇喝住，他握住萧遇的肩膀，“殿下，您切不可丧气啊！！”
他盯住萧遇的眼睛，很认真说：“起伏浮沉，不过常事，今日倒下梁国公府，他日亦可以有王国公府赵国公府。”
不过一时低谷罢了，自可蛰伏蓄力，以待日后卷土重来，“殿下切切不可先丧了心气啊！”
萧遇苦笑一声，外祖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他这次失去的，不仅仅是势力，最重要是帝心！
失去势力没关系，有东山再起之日，可失去的是帝心，那可就……
皇帝疼爱的，本来就不是他，他现在连长子的倚重看重的都没了，他拿什么和萧迟斗？
他母后国母之尊，只是召宁王妃入宫训斥一番，就立即遭遇称病闭宫了。
这才是让人绝望的。
“殿下此言差矣。”
阴冷安静的石牢内，朱伯谦一字一句说道。
萧遇蓦抬起头。
“外祖！”
朱伯谦素来有智有谋，又眼光独到，揣摩皇帝的心思尤为准确，萧遇一时不禁心生希冀。
“殿下。”
朱伯谦握住萧遇的手：“外祖和您说过很多次了，今日再说最后一次，您切记。”
“您是太子，告祭了天地宗庙，按祖训礼法册立的皇太子，即便是陛下也不能无故轻动，您已正位东宫，没犯错即是对的，切切稳住。”
“要稳住！！”
萧遇渐渐止住眼泪，手被大力握了一下，他用力点头：“外祖，我记住了！”
“好，您切记，不管何时，都不能慌乱露出破绽。”
朱伯谦拍拍他的手，告诉他：“您要知道，东宫势弱，其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啊？”
朱伯谦朝他认真点头，父老子壮，东宫势弱，那么，太子的敌人就永远不会是皇帝。
只要不出错，能击倒东宫的敌人就只有紫宸宫。
皇帝怒过以后，这局面不会更合他心意吗？
“您回去以后，闭宫思过，多多上折请罪，要恳切，要深刻。待风头过后，你就慢慢把之前的人手都拢回来。”
干的一个不慎满门倾覆的事，朱伯谦也是设想过今日的，所以他把自己和东宫的势力分得很清，脏的污的只揽来这边，萧遇那头一点不沾。
所以，势力是能很完好地保存下来一部分的。
这就是萧遇翻盘的基础。
不过，“拢回人手后，您切记不要急于扩张，您要蛰伏，您要示弱，要事君至孝，要埋头一心办差。”
“这事过后，宁王必会大肆攻击，甚至，还可能会有其他人也不一定。”
朱伯谦看着萧遇的眼睛，肃然：“面对群起而攻，您务必稳守，不反击！宁可退，不能进！！”
攻击储君，某种意义上就等于攻击皇帝。
况且最重要的是，成年皇子剑指东宫，为的是什么？
难道不是在觊觎皇帝座下龙椅吗？
皇帝会有危机感的。
他老了，危机感会来得更快更重。
朱伯谦笑了笑，到时且看，是爱子之心占上风呢，还是帝位皇权更胜一筹了。
萧遇稳守后退，最后终会将矛头引向皇帝。
让皇帝出手，亲自和他们对上。
“如此，东宫就稳了。”
“您要切记，陛下膝下只有三位亲生皇子。”
皇子太少，也是一个大利，要是皇帝直接把人给解决了，那就是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您稳住，熬。”
朱伯谦附在萧遇耳边，“熬到陛下龙驭宾天，您就赢了。”
只要熬皇帝驾崩的时候，太子还是太子，那就赢了。
萧遇心一震，用力点头：“外祖父，我记住了！”
“好。”
朱伯谦拍了拍萧遇的手，话锋一转，开始告诫：“对任何人，都不可掉以轻心。”
“包括二皇子。”
朱伯谦眯了眯眼，虽他没看出什么破绽，但历来会咬人的狗不叫。
“您要切记，您和陛下不仅仅是父子，此处大有斡旋余地。但也不能忘了，君臣之别，您务必恪守臣道。”
朱伯谦有很多话要嘱咐，只恨时间太短，努力将自己想到的都给说出来，直到贴身太监轻手轻脚过来，“殿下，公爷，戌末了。”
小吏催促了多次，他硬挡下来，但马上就要宵禁了。
千言万语，终归要停，朱伯谦握紧萧遇的手，“殿下，切记稳守！！”
不得不分开，萧遇一步一回头，朱伯谦握他的手走到牢门前，最后叮嘱一句：“再有，您转告皇后娘娘，就说是我临死反复叮嘱的。”
“不许动，不许管朝中之事，专心打理后宫履行中宫职责。不许擅动，更不许找宁王妃麻烦！！”
“切记！！”
萧遇含泪应，阴森的大牢，朱伯谦瘦骨嶙峋的一只手，他最终不得不忍痛放开。
洒泪离去。
……
七月二十二，正午，前梁国公朱伯谦于午门伏法。
朱党的处决亦随即拉开帷幕。
午门外，菜市口，杀得人头滚滚，连日来都有流放犯官家眷被驱着出京。
一连小半个月，所有判决都下来了，朱伯谦案终于告一段落。
京城也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对于老百姓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影响，胆子大的去看看热闹，胆子小的就在茶楼酒肆听听八卦，坊市人车不绝，反而比以前还要热闹了几分。
没几天，大户人家也重新开门走亲访友。
京城上空的血腥味犹未散尽，这座繁华而充满活力的城池已经恢复过来了。
裴月明和萧迟也终于可以缓上一口气，稍歇一歇。
连日来的逮人抄家和论罪草拟忙得简直脚不沾地，瘫了两天，裴月明就兴致勃勃爬起来了。
她要买地！
朱伯谦一党的纷纷落马，带了的是大量的京内宅舍和京郊庄园土地的易主。
要知道，这些平时可是没有的。
大晋开国四百年，皇庄勋田，世族新贵，京郊可以说是一庄难求，山地田庄都早就有主人，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没有遗漏的。
裴月明又干不来侵占民田的事，有人送她更不会要，所以虽有心置产，但也只能想想罢了。
现在，机会来了！
簇拥朱伯谦左右的不泛勋贵高官，大大小小拔起一长串，抄没出大量的宅舍田庄。
这些宅舍田庄会先在户部登记，结案以后，再放出来变现重现入帐。当然，这些产业价格合理又可遇不可求，是非常抢手的，没点关系权势绝对买不到的。
但裴月明现在是宁王妃啊，她有意选购的话，优先权还是有的。
一大摞的单子送过来，桃红“哇”了一声，“好多啊！”
想当年她们来京城的时候，想私下置点产业多不容易，又贵，好宅子又不好找，田地就不用想了，没有的。
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真的太幸福了！
主仆二人兴致勃勃凑在一起，左右商量，她们主要看前面好的一拨，葛贤也十分贴心，抄录时连庄子具体优劣情况也打听了一下，写在上面了，不用问。
窃窃私语，直到萧迟沐浴出来。
“你要买田庄么？”
桃红忙福身退到一边，他挨着她坐下。
秋老虎酷热得厉害，他这阵子办差时间紧凑又养成了骑快马的习惯，大中午晒出一头一身的大汗，一回来就往浴房去了。
洗完澡，有清新皂角的气息，还有熟悉的如松似柏的冷香，裴月明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来了。
“是呀！”
她正高兴着，也不嫌弃他靠这么近不热么？自己往边上挪挪，把圈好的单子递给他看，“陈乡这个。”
原来是朱伯谦的，非常大非常好的庄子，还有山林地，“等有空了，咱们就去打猎怎么样？”
秋天正是打猎的合适季节。
她眼睛亮晶晶的，萧迟看着就忍不住翘唇，“好啊，到时咱们把疾风也带去。”
疾风，是一匹三岁的小母马，是萧迟给裴月明补的生日礼物。西域马和河套马混血，刚成年，年轻有活力，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色毛发，体态优美流线感十足，疾奔如风，她一看就喜欢极了，当场取名“疾风”。
果然她一听更兴奋了，“好啊！”
两人凑在一起讨论了一阵子打猎，不过裴月明心里还惦记着庄子，又说了回来，“还有东郊和北郊这俩。”
萧迟看了一下，是很不错：“不多挑几个么？”
“不了。”
总不能自己把好的都占了吧？三个差不多了。另外这三个庄子很大，她喜欢留一部分现银在手里的。
估摸一下，再捡一些好的宅子和铺面，她觉得可以了。
“要不沁水这个也要吧？这个也挺好的。”
“行，那就也要吧。”
裴月明心算了算，要了也行。
萧迟就提笔，把沁水西的庄子也圈起来了。
然后他把有圈的单子摞了摞，招手叫来王鉴，递给他：“去账房支银子，马上就办了。”
“哎，哎哎！不用！”
王鉴应了一声，接过单子就要走，裴月明忙叫住他，递给他一个小匣，“桃红都把银票拿好了。”
萧迟说去账房支银子，那就是他掏钱，裴月明摆摆手不用，当初虽说钱得给花，但这类大笔支出，还用他的不合适。虽然对他来说不过小钱。
但她有的，还是用她的吧。
“都备好了。”
裴月明把匣子递给王鉴，“去吧去吧，快去吧！”
她又回头冲萧迟一笑。
“……”
王鉴拿着匣子，望了萧迟一眼，没得到什么提示，犹犹豫豫，才转身去了。
萧迟皱眉：“……直接在账房支银子不就行了？”
怎么还特地让桃红从她私库拿钱？
“那怎么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
萧迟霍地坐直身体，裴月明笑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真不用啦。”
但萧迟这态度，她挺高兴的，“我还够啊，不够再说嘛。”
可这不是够不够的的问题啊。
看着她盈盈笑脸，萧迟怔了半晌，他忽很清晰地察觉到不对。
有什么地方出现差错了。
和他的认知存在着巨大偏差。

第81章
他怔怔盯着她。
她正低头理着桌上的单子，纤白的手指执起青玉镇纸往上一压，忽侧头冲他一笑：“诶，不如我们这就去陈乡庄子看看吧？”
正是最新鲜雀跃的时候，恰今天是休沐日，萧迟下午没有行程安排，裴月明就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就去看看？顺道也能松乏一下，最近可累得够呛的。
反正公务不急，最近朝中正吵的都是官职擢升填补的事，已提前安排下去了，这个不用萧迟亲自下场的。
大开的槛窗前，阳光洒进来映在她的侧脸上，粉白肌肤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她冲他笑着，眉眼弯弯，喊着他的名字：“萧迟，好不好？”
“……好。”
心忽乱哄哄的，有什么呼之欲出，他下意识这绝不是自己会喜欢的，他很抗拒。
硬压了回去，强迫自己转移思绪，他拒绝去想。
“那我们走吧！”
裴月明耶了一声，从长凳上跳了起身，吩咐桃红去给她取身轻便的扎袖胡服，回头问：“你换不换？”
“换了吧？”
他这身亲王常服有点点厚，屋里放了冰穿着挺好的，但户外太阳一晒估计够呛，裴月明就叫小文子给他挑身轻薄透气的，要扎袖方便骑马的。
“咱们这就把疾风带上吧，到庄子骑马！”
说来，他还说过要教她御马窍门了，裴月明斜睨了他一眼，“算了，还是改天吧。”
半天时间不够，改天安排上。
萧迟笑了笑：“好。”
看她欢快进内殿去了，小文子来请，轻唤了两声，他这才回神，低头去换了衣服。
底下人效率够高，一声令下，等到了第二道垂花门的时候，车驾侍卫护军俱已妥当。
车轮辘辘，驰出宁王府大门，往东城门而去。
出了城，才感觉到秋意，草尖开始泛黄了，有落叶，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的金黄铺在翠绿顶上，风一吹，茅草刷刷。
干燥的风扬起车窗帘子，带着阳光的味道灌入车厢，心肺一舒头脑都清明了许多，裴月明更觉着这趟出来是对的了，磨刀不误砍柴工，人绷久了这脑袋都有点沉沉的。
“萧迟，萧迟？”
叫了两人都没人应，回头一看，萧迟正倚在窗侧的榻背上，风不断扬起车帘，他就盯着地平线一点，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推了他一把，他才恍然回神看她。
“出来散心就不要想公事了。”
裴月明笑道：“咱们回去再说吧！”
不过这两天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啊，进攻东宫还不是时候，起码得等朝中吵完填缺的事情才行。
疑惑一闪而过，不过她也没太在意，人有时候发发愣不是很正常吗？也不是非得要想什么的。
她打量他一眼，笑道：“今天这身挺不错的嘛！”
深紫缀黑边的扎袖胡服，湖绫更有质感，他身高腿长肩阔腰窄，天生就是个衣架子，肤色白皙人又天然矜贵，愈发衬得英挺俊美。
很帅！
要是平时听了这话，萧迟肯定心花怒放的，可今天不知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心里沉甸甸的仿佛坠了块铅，情绪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他撑起笑：“是吗？”
“当然是啦！”
她神采飞扬，冲他眨眨眼睛，又说笑了好几句，才再次被窗外景色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去。
“萧迟，你看！”
她转过头去后，萧迟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回去，他没有跟看过去，他怔怔盯着她的侧脸发愣。
他完全没有郊游的心思，一下午都不知自己干了什么，去了陈乡庄子，但他印象只有从她嘴里听到的“真大”“挺好的”。
踏着暮色回了城，三驾大马车停在距离嘉禧堂最近的内巷。
下车，回屋。
裴月明跑马跑出一头的汗，“先洗洗吧。”
反正不饿，庄子吃过野物，回城途中又尝了不少小吃，晚饭都能省了。
她换了室内的薄底子绣鞋，领着桃红芳姑呼啦啦就往内殿左侧的浴房去了。
她的浴房在左侧，而萧迟的则在右侧。
小文子请他去沐浴，他没吭声，静静在身后的美人榻沿坐了下来。
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入了浴房看不见了。他怔怔盯了那微微摇晃的烟蓝色吉祥纹门帘，直到它不动。
许久，方如梦初醒。
他移开视线，慢慢环视偌大的内殿。八柱盘蟒紫檀木拔步大床在东侧靠墙的中央位置，左边，是一排紫檀木大衣柜和衣箱，放置她常穿的当季衣物和鞋袜。
而右侧，也是一水儿的紫檀木大衣柜和衣箱，放置的是萧迟常用的当季穿戴。
左边有妆台，而右边没有，不过多了一个放置头冠发簪的架子。
她的东西都在左边，而他的在右边。
这张紫檀拔步大床就像楚河汉界，两人一人一边，互不侵犯。
……这阵子，和旧时相比，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犹如洪钟，在萧迟不经意间“轰”一声击在他的心坎，震得他心神动荡头脑发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
其实，他早该有所感觉的了。
她说“男女授受不亲”，坚决将他推出房门。
回忆她当时神态，惊异好笑又没好气，唯独没未见丁点害臊羞涩。
她要买庄子。
这是她的私产，添她嫁妆里头的。
她为人一贯潇洒疏朗，却又很有原则，哪怕是再亲近的伙伴友人，这般大笔的支出，她也不会想着去占便宜。
否则，她想要庄子还不容易？
他名下就多的是，又多又好，随她意去挑，她开了口，他还能不给她吗？
可是她都没有。
关系到了她不会客气，但关系没到她想都不会去想，她心中自有一把尺。
……关系没到。
一瞬犹如五雷轰顶，轰得他头脑一阵阵晕眩，手足冰凉，浑身动弹不得。
……
蓦然回首，原来竟是自己自作多情。
“萧迟，你怎么了？怎么不去洗洗？”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披着半湿的头发撩帘出来，停在妆台前顺手梳了几梳，稍稍束起走过来。
王鉴已经回来了，奉上地契，她喜滋滋翻了几遍，然后叫桃红拿个匣子来，收好，回头放在妆台的抽屉里。
“给鄣州重新拨款修堤那个折子该上了。”
放好了地契，她吩咐小文子去把小书房炕几上的两封折子取来，也侧身坐在美人榻上，距离他大概一臂的位置。桃红奉了两盏茶上来，她接过一盏，把另一盏往他跟前推推。
啜了口茶，又说起公事：“这个咱们也润色好了，明天递上去就行了。”
“还有那窦广，萧逸那边大概会提议他调任回京，……不过不急，这个肯定是最后的。”
“行了，那明儿先递这个吧，……”
怔怔盯着，再见她，她的动作神态其实落落大方，一双杏眸澄明清澈，一点都不带暧昧。
“……萧迟，萧迟？”
他一直不吭声，裴月明奇怪侧头，发现萧迟脸色难看得厉害。
她蹙眉：“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府医？”
她侧头要叫人，萧迟制止了她，他僵硬说了一句：“……没事，不用。”
裴月明有点担心：“你最近怎么了？”有点儿怪怪的。
“要是不舒服还是叫府医吧，小病不理，很容易积成大病的。其实也未必需要吃药，像我上次，不也喝两顿姜汤就好了吗？……”
萧迟忍不住打断了她：“不用，我真没事！”
几乎是马上，他就忆起了鄣州那碗姜汤。
还有当时喝姜汤的那种甜津津喜滋滋心情。
血液冲上头顶，他简直无地自容。
一瞬闪过最近自己思想动作，各种纠结烦恼，以及那坠入爱河欢欣喜悦的各种独角戏。
头脑还嗡嗡的，心绪正混成一团乱麻，人好像碰不到实地似的。脸皮就火辣辣，他这一生，都做过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
偏裴月明还在追问：“是不是最近换了枕头，你没睡好啊？”
“诶，这软枕也不好一直不换。”
这软枕和硬枕不一样，不管多好的材料，用了一定时候总得换一个。前两日萧迟就是，说枕头不好用了，让王鉴换了个来。以这家伙的尿性，估计这两天难熬得很了。
……其实并不是。
萧迟的枕头并没到非换不可的地步。
他让王鉴换了个大的来，其实是在暗示她，两人可以睡一块，不用分开那么远了。
然后……
他各种主动，其实在挖空心思想亲近她。
当时的羞赧期待，期期艾艾。
现就像有人活生生扒掉他一层脸皮的似的，萧迟心乱如麻之余，强烈的羞耻感简直难以言喻。
他没法再待下去了。
霍地站起身，然后和擦了汗换了衣裳刚撩起珠帘的王鉴差点撞成一团。
幸好王鉴反应敏捷，立即往侧边一跳，这才险险避开了。他和小文子撞成一团，帽子掉了，怀里的小匣子“哐当”一声落地。
“……”
这是之前裴月明给他买庄子的那个匣子，没锁，这么一跌就开了，里头的银票就掉出来了。
一张没动。
王鉴讪讪捡起，拢了拢银票，阖上，搁在炕几上。
其实他本来打算回头悄悄给萧迟的。
他拿着裴月明给的小匣子出了门后，又偷偷溜了回来，问萧迟真用这个吗？
萧迟当时心里正乱着，随口一句你看着办。
忖度过后，王鉴最后还是在账房支了银子。
“……”
裴月明翻了翻，发现面额还是那个面额，一张没少啊。
“你怎么这样？”
她不乐意了，说好了的啊，现在算怎么回事？她有点不高兴了，直接把匣子往萧迟手里一塞。
“真是的！”
在明白真相以后，再看这动作简直就像覥着脸往上舔，他真恼怒极了王鉴的不会办事！
也恼极了自己的自作多情，独角戏竟然唱得晕陶陶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恼怒极了，也难堪到极点。
屋里的奴才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这段时间，自己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桃红，他几次发现她盯着自己若有所思了。
“你这奴才怎么办事的？”
萧迟一把将匣子甩进王鉴的怀里：“谁让你自作聪明的，啊？！”
他怒声呵斥：“拿去账房入帐，多除少补！”
这屋子他真没法待下去了，甩了匣子后，转身就冲了出去。
……
萧迟本就不是个温和的，只是之前甜蜜的恋爱让他收敛的坏脾气。
一下子又起来了。
他转头直奔嘉乐堂，不等身后一群人喘均气，立马叫把王鉴和小文子脱了裤子打三十大板。
给他重重地打，不许半点放水。
冲进内殿，第一眼就见到放在多宝阁上的那个沉香木匣子。
这个匣子里头装的，正是裴月明给他做的荷包。
好不容易找了个差强人意的匣子，他又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置，木屉箱子搬来搬去都不满意，于是暂时搁在多宝阁上，等他想好再放。
他直接冲过去，抓起匣子往窗外一扔。
“啪嗒”一声轻响，匣子打开，荷包掉了出来。提着扫帚正在扫地的粗使小太监愣了愣，往里头望一眼望不到，不敢再瞄，犹豫了一下，抬起扫帚去扫。
“站住！”
萧迟一阵风般卷了出去，把荷包连同匣子捡来回来，回来看着又气，他恨恨扔在一边，反手把案上的香炉花瓶摆设等物统统扫了落地。
他就像个傻子。
眼瞎自作多情，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回忆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简直生平第一大耻辱！
又怒，又难受。
这次的郁火和以前不用，除了怒以外，心里难受极了，像是有只手探进来拧巴着他的心肝，胸腔一阵阵闷闷发紧发疼，梗得他难受极了。
他狠狠把整个内殿都砸了个稀巴烂，可是感觉并没有好多少。
“……殿下。”
王鉴的徒弟小瑞子小心翼翼进来，“王妃娘娘来了，她……”
“不见！”
“让她回去！马上！！”
小瑞子忙不迭应了，火烧屁股地冲了出去。
萧迟跳上床，躺倒用被子蒙住脸。
他不要再见她了，他才不喜欢她！！！
多大点事儿？！

第82章
真的男人心，海底针。
说得好好的，这家伙就突然跳起来发了脾气，然后风一般地卷出去了。
裴月明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的，忙忙跟过来一看，然后发现院门外王鉴和小文子被按在条凳上打板子。
一边一个大力太监，一脸抱歉举起厚木板子噼里啪啦在揍屁股。
……王鉴是办岔差事了，那小文子呢？
裴月明和桃红对视一眼，正要往里去行去，小瑞子火烧屁股地窜出来：“娘娘，娘娘！您……殿下他歇下了，您不如，先请回……”
吞吞吐吐，说得一头大汗，却死活杵在裴月明跟前，不肯挪开半步。
裴月明一看就明白了，萧迟这家伙肯定是闹别扭了。
至于原因，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想明白。
“……主子。”
身侧桃红扯了扯她袖子，犹犹豫豫：“既然殿下歇下了，不如咱们回去吧？”
她有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该怎么说，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没开口，脸上怕怕的，那两个一脸横肉打板子的大力太监看着有点儿吓人。
萧迟这狗脾气，偶尔总爱发作一下，两人思路不同，裴月明有时真摸不着头脑。
不过话说回来，他好久都没发脾气了，弄得她都有点不习惯。
裴月明还能怎么办，小瑞子都快哭出来了，她只好嘱咐好好照顾，有什么事情去叫去她。
她觉得个人**和空间还是必须尊重的。
他都明确表示不想见人了，那就让他先自己待待吧，反正最近也没啥不妥的事，小事情他自己静静就好了。
可能是睡不好，所以人格外暴躁。
于是裴月明只好先回去了，“夜了，殿下歇下就不要吵他了，冰盆记得不要放太多，薄被床上有吗？”
嘉乐堂都好久没睡了，“记得进去看看。”
小瑞子忙不迭应了，殷勤送裴月明一行人转出院门，再蹭着墙角回到内殿门前守着。
他哪里敢进去看啊！
偷偷往内殿瞄一眼，里头一片狼藉，打了个激灵，小瑞子赶紧缩回脑袋，不敢再看。
......
萧迟是决心不再喜欢她了！
他是个最骄傲不过的人，曾经连皇帝都不能让他低头，乍然发现自己竟然自作多情了这么久，还剃头担子一头热乐滋滋演着这么久的独角戏，简直羞愤欲死。
难堪，羞耻，恼怒，自尊心根本就没法转过来。
外面打完板子的王鉴和小文子过来请罪兼谢恩，这两个罪魁祸首！
他腾地坐起怒吼：“滚！！”
愤愤锤了一拳床板，他栽回床上。
殿内凳倒几翻，墙角的枝形连盏灯倒好好的，被萧迟用梅瓶茶盏哐当哐当砸了几下，但由于是黄铜鎏金的，晃了几下毫发无损。
萧迟正处于看啥啥不顺眼的时候，那烛光明亮就感觉格外刺眼，怒道：“人呢？死哪去了？！”
都不用伺候主子的吗？！
守在门外的小瑞子等十好几人战战兢兢忙跑进来。
“一个两个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把蜡烛都给灭了？！”
“滚！！”
小瑞子吓了个半死，赶紧冲了几个去吹蜡烛，其余人轻手轻手赶紧收拾收拾空旷处的大片碎瓷，不然扎到主子那就是他们的罪过。
灯全吹灭了，人都被撵了出去，殿内黑漆漆静悄悄的，萧迟大力踹了床围一下，绡纱帐子簌簌晃动，他栽回床上，扯被子蒙住头脸。
发狠的时候是真心实意，但心里难受也是真难受。
躺了好久，心头那口气稍稍缓一点之后，又不争气想起她。
没法控制的，不知从哪个罅隙就窜了出来。
想她在干什么呢？这会儿该睡了吧？
就她那和猪一样的性儿，只怕一躺下去就睡熟了。
她才不会似他般辗转反侧。
她又不喜欢自己！
愤愤翻个身，才发现自己想了什么，他登时就恼了，恼自己。
她喜不喜欢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才不喜欢她！
萧迟霍地翻身坐起，“王鉴，王鉴！！”
小瑞子冲了进来，“殿下？”
萧迟这才想起王鉴才打完板子，他怒气冲冲吩咐：“明天把我的东西都搬回来！！”
他要搬回前院睡！
小瑞子“啊？”了一声，被萧迟抄起枕头扔过来，他连忙回神应道：“是，是是！”
没用的蠢材，听句话都不会！！
萧迟毫无睡意，把枕头扔出去后，床都不想躺了，直接一掀被下地，“去演武场！备马！！”
三更半夜，他直奔演武场，翻身上马跑了足足三五十圈，又把曾经学过的枪法剑法刀法都给练了一遍，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上朝的时辰到了才肯停。
他扔下长.枪。
半宿剧烈运动，浑身大汗淋漓。
随手一抹，把棉巾一甩离开。
转身前，他警告：“不许告诉她！”
谁敢外泄半句，就不是打板子这么简单了。
萧迟抿抿唇，他再不肯在她面前丢人现眼了。
......
一大清早，嘉乐堂就低气压笼罩着，来往的太监宫人无不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就怕一不小心触怒了主子。
等萧迟领着一群人呼啦啦登车出了府，大伙儿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小太监小心翼翼问小瑞子：“瑞哥哥，咱们真去……”
往后头望了一眼。
真去嘉禧堂搬东西吗？
“……”
面面相觑，往日这种事情，有王鉴拿主意的，他们听着就行了。
“……搬吧。”
这可是主子的命令，他们做奴才当然得听着，谁敢打折扣呢？
一行人苦哈哈，拖着脚步往嘉禧堂去了。
然后裴月明就知道了。
咦？怎么回事？
不像是小事啊！
裴月明一诧，吩咐把小瑞子等人叫到跟前来，“殿下怎么说，给我学学。”
“……殿下昨夜就吩咐小的们，明儿把东西搬过去。”
有今早萧迟的警告，小瑞子连“半夜”都不敢说，含含糊糊用个“昨夜”混过去。
裴月明皱了皱眉，好端端的，干什么这是？怎么像和她怄气似的？
可两人没吵没闹，啥也没有啊！
“殿下昨儿怎么了，睡得好不好？是生气了？”
小瑞子心里苦过黄连，不敢说，又不敢不说，好在他来前斟酌过一下：“殿下昨儿没睡好，把枕头扔了，是有生气了，还打了一些东西。”
府里账册娘娘管着，回头报损置换这么多，肯定也知道。于是他就凑了凑，用避重就轻的方式说了。
裴月明也没有为难他们，“行，那我傍晚过去看看吧。”
还得找萧迟。
先等他回府吧。
“那你们先搬东西吧。”
小瑞子差点痛哭流涕：“谢娘娘，谢娘娘！”
……
宁王府人多主子少，叫来一批大力太监，一天时间就把东西搬完了。
戌时萧迟回府，然后为难的事情又来了。
萧迟在永城伯府用了膳，倒不用忙着准备了，小瑞子领人小心翼翼伺候着更衣梳洗，偷偷瞄了两眼，主子唇角还抿得紧紧的，心情看着并不好。
他硬着头皮禀：“……今儿去后头搬东西，娘娘叫小的们去问了几句，……”
萧迟动作立马顿住了，目光刷地扫过来，小瑞子忙道：“娘娘问，殿下睡得好不好？可是生气了？小的答殿下没睡好，把枕头扔了，有些生气，打了一些东西。”
萧迟不甚满意哼了一声，这才挪开视线。
可惜还没完，小瑞子苦着脸继续说：“……然后娘娘就说，傍晚要过来看看……”
这会该正往嘉乐堂来了。
“不见！”
萧迟动作一顿，霍地转过身来，“谁让你这奴才答应的！”
“不见，让她回去！！”
“马上去！”
他登时恼了，把解了一半的袖扣直接扯下来往小瑞子头上一扔，“还不赶紧去！”
“哦哦！”
小瑞子手忙脚乱接住袖扣，急慌慌往外跑，萧迟恼怒一踢身侧高几。
没用奴才，话都不会说！
他抿唇。
他才不要见她！
......
裴月明确实正往嘉乐堂来了，萧迟这样，她有点担心，吩咐萧迟一回来就报她。
她接讯立马就起身了。
小瑞子既不敢违抗萧迟命令，也不敢再阻拦王妃娘娘，守在路口的小太监飞奔来报，说王妃娘娘快到了，他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火烧屁股地往后头王鉴的房间跑去了。
“师傅，师傅！娘娘快到了，怎么办啊？”
蚱蜢般跳着，实在不行，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从重华宫到宁王府，萧迟一向规矩严明，这般明令谁敢违抗？一群小太监怕归怕，但已经硬着头皮堵嘉禧堂院门去了。
“嘶嘶，疼死了轻点轻点！”
王鉴在床上趴在，一个小太监正小心揭开棉布给他上药。三十大板打得他屁股开花，跟了主子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挨过板子，但以前都是默许放水的，这真打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可见萧迟心里的恼怒程度。
王鉴伺候了萧迟十几年，不说肚里的蛔虫，但那也是足够熟悉和了解的，一开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为什么，趴了一天，他逐渐摸索到点味道了。
一时十分懊恼，都是那该死的小文子惹出来的！
怎打不死这丫的？！
一激动，又疼得飙冷汗，嘶嘶！
“师傅，师傅，您快说说啊！”
“嚷嚷啥呢？让我想想！”
王鉴嘛，太监一个清心寡欲，心里唯有主子。只是吧，没吃过猪肉他见过猪跑路。不说远的，就说段贵妃和皇帝，都嫁人娶妻登基生子叔嫂名分了，还愣是按捺不住要在一起。
可见，这感情就跟铜盆里头那水，泼出去还哪里说收就能收回的。
主子嘴里说不想见，心里那就不一定了。
况且，不见面哪有机会和好呢？
这嘉禧堂搬出来容易，想搬回去就难了。
“让那群小的都回来，堵什么堵？王妃娘娘岂是他们能堵的？！”
“师傅，这……”
“行了，就说是我吩咐的，快去罢！”
“哦哦！”
......
夜色渐深了，槛窗外檐角的羊角宫灯随夜风摇来晃去，投下一圈光晕，往外一片黑黢黢的。
早晚已见凉，加上冰盆，有些两臂生寒，小太监小心翼翼问可要撤一些，萧迟心里正烦躁，斥道：“不用！”
“都下去！”
他撩袍坐在窗畔的美人榻上，侧脸望着夜色中的重檐飞脊。
脚步声落在厚厚的猩猩绒地毯上，被吸了去，萧迟又正出神，到很近才恍听到，随后一件薄斗篷落在肩膀上。
他登时恼了：“让都下去没见吗？没……”没长耳朵吗这是？
霍地转过身，声音戛然而止，半晌，更加恼怒起来了，“谁……小瑞子呢！”
“怎么了？”
浅蓝色的披帛襦裙，柳眉杏眼柔美粉面，不是裴月明还有哪个？
她提了提裙摆，在他身侧坐下了，“怎么了，我来不得？”
“……”
他负气撇过头，往另一侧挪了挪。
好吧，这动作很明显，矛盾是和她闹的！
裴月明好气又好笑，真是一头雾水啊，她起身转坐到另一边去，对着他的脸。
萧迟又把脸撇到另一边去了，还要挪位置，被裴月明一把揪住了，“干嘛呢？好端端生什么气？”
她左想右想，真没想明白，难道是他换了枕头正是难睡的时候，她睡相不好直接把他折腾失眠了？
想来想去，只剩下这个了，也能把萧迟发脾气搬走的事说通了。
“怎么了，你得告诉我呀？生什么闷气。”
“是不是我睡相不好扰到你了？”
萧迟扯了扯袖子，没扯动，瞥了她一眼，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他恼：“……是！”
今天一整天都在坚定决心，可一见到她，先头还自觉很坚定的心绪一下子就崩了。
没见她时，也有气她的，气她误导自己，让他干下这等蠢事丢了这么大的人。
但见了就根本气不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担心着他。
裴月明望了一眼屋里冰盆，皱了皱眉，扬声叫人进来撤一半出去，然后捡起滑落地毯上的薄锦斗篷，披在他身上。
“这天都凉了，还放这么多冰盆，一不小心就惹风寒了。”
皱眉说了一句，裴月明笑着看他：“好了，我道歉，是我不对，别生气了好不好？”
一灯如豆，融融暖光，她微笑看着他，柔声哄他。
萧迟堵着的那口气就泄了，他委屈又伤心，其实他昨夜他还有一股冲动，想去质问她的，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误导他？
可怎么质问？
关她什么事，是自己会错意，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连说都没脸说出口。
又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甜，心里又酸又涩，不管是否误会，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尝到爱恋的滋味。
他是真心欢喜她的。
可转念一想，那又怎么样？
她完全没这心思。
难道他还要继续覥着脸去……吗？
不！
他做不出来。
“萧迟？”
萧迟在发怔，看着倒不恼了，裴月明觉有点冷，拢了拢披帛，又侧头看殿内。
殿内满满当当的，萧迟的东西已经全部搬回来并摆放好了。
她想了想：“这样也好吧。”
反正也不是才大婚那会了，她现在威信挺足的，也不怕府里奴才小看她阳奉阴违了。
她侧头看萧迟：“你老是睡不好也不行，要不，索性以后就这么分开吧？”
萧迟一愣，脱口而出：“不！”
他心里一急，“府里人多口杂，眼线只怕也是有的，传出去可不好！”
“我心里烦躁，想自己睡几天，让拿些东西过来，谁知这些奴才……什么耳朵？！”
胡乱说了两句，不等裴月明回答，他立即扬声叫了小瑞子进来，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命明天把东西搬回去。
小瑞子：“……”
又连忙跪下请罪：“是，是！”
萧迟恼：“没用奴才！”
裴月明好笑又无奈，好吧好吧，就当是吧，“好了，别生气了。”
怕是好几天没睡好吧？这么暴躁。
不过想完之后，不是为何，她心里却隐隐有种哪里不太对的感觉，总觉得，光失眠应不会这么大火气呀？
但看一眼萧迟眼下青痕，又觉得自己多心了，除了这个，也没别的了。
于是随手抛开了，也没在意。
“那倒也是。”
裴月明站着身，笑道：“行了，那就回去吧。”快亥时了都。
她想了想了：“要不咱们把被子加回去吧？”
说的是以前那条楚河汉界，正好秋天又到，放着也不觉太热，刚好挡住她，那就不会怎么打搅他了。
她起身，招手，要回去了。
萧迟脱口而出后，心里又气上了，觉得自己这表现丢人极了。
可软了的面子硬不回去，他心里其实也是不肯就此分居的，气恼又不好表现出来，又觉得委屈，见她要走了，顿了半晌，拉着脸跟了上去。
昨夜才想着再不来，今夜他就回来了，萧迟很抹不开面子，低着头解了外衣，闷头上床翻身背对她。
她却不恼：“下雨了。”
隐隐听见雷声，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了，她唤桃红取薄被来，抖开盖在他身上，“冰要撤了，中午都不要用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明天让府医给你开个药膳方子吃吃吧。”
刚才一进嘉禧堂，冷得她汗毛都起来了。
“都多大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桃红取来的厚被叠好，放在中间的位置上，见他回头，笑道：“这样保管我翻不过来了。”
烛光晕黄，她语调轻缓，微微笑着看着他。
萧迟抿唇，胡乱“嗯”了一声。
翻了回去。
......
萧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次日迷迷糊糊醒来，感觉额头湿湿的，又被一双手轻轻拿走了，然后柔软的掌心覆在他的额头上，他听见裴月明隐约的声音，“……好了，退热了。”
萧迟醒全了，这才知道自己昨夜发了热。
“约莫子正吧，好在不高。”
就低烧，裴月明起夜回来觉得他呼吸有点重，伸手一摸，赶紧叫了府医。
他摸摸额头，已经不热了，望一眼床廊烛台，半支大蜡烛还点着，底座一汪的蜡泪，显然是从子时燃烧到现在的。
“好了，醒了正好喝点米汤，然后再服一贴药。”
她身上就披件家常衣裳，长发用玉簪松松绾着，探手取粥碗时几缕鸦青散发垂在脸侧，明显是匆匆起身后随意打理一下的。
她照顾自己半宿了。
他坐起身，她便拉了个引枕垫在他背后，莹白的一双手把粥碗端到他跟前来。
他吃了，缓一缓，她又端了药碗来。
然后叫府医，让府医给他诊脉。
府医道：“殿下肝火上升，胃气失和，又摄了寒气，这才致使发热。”
肝火上升胃气失和，和失眠的症状也吻合，因此裴月明不疑有他。不过她昨夜再三强调，不管是嘉乐堂还是外书房，都不许用冰了，有言在先，再犯要重罚的。
“如今殿下热退，已无碍了。”
裴月明立即问：“那可需要休息一日？”
不行就告个病假，不去上朝了。
府医道：“这个……看殿下，殿下若疲，那就歇一日；若无碍，上值也行。”
裴月明回头看萧迟，萧迟摇了摇头：“无碍。”
其实这烧他本人没什么感觉，她不说他还不知道。
“行吧，那你若是觉得乏了或者不适，就早些回府。”
“不要骑马了。”
她回头扬声，吩咐备车轿，又叫来小瑞子叮嘱了一阵，让把药丸子也带上。
关怀依旧，谆谆叮咛，萧迟心里又酸又涩。
他起身，掬水洗了脸，把朝服换了，“我上朝了。”
他转身要走，她叫他等一等，拿一件宝蓝色的薄缎披风出来，“带个披风吧？”
外面还下着雨，一场秋雨一场寒，晚上的温度未必和现在一样呢。
她把披风交给小瑞子收好，又问可带有备用衣裳，这下雨天，他才烧退淋湿了可不好。
“多带一身吧，带身略厚点儿的，这天儿难说得很。”
“是，是！”
天还未亮全，檐下羊角宫灯倾泻下一片晕黄，她侧脸渲染上一层暖色，眉目婉约，温柔又关切。
他怔怔半晌。
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茫然又无力。
正如现在局面，与他心意完全背道而驰，却割不断，甩不下。
萧迟有些颓然。
其实他还是有点不舒服的，发烧后遗症多少有些，身体有些乏力，头疼。
额角闷闷钝疼，不想了，先过着吧。
……
闭目。
歪在车厢里假寐一下，药效上来，迷糊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感觉好过多了。
上朝的时辰快到了。
萧迟打起精神，先上朝吧。

第83章
萧迟抛开烦心事，先不想了。
他扫了陛阶前的两列队伍一眼，缓步来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他前面站的是萧逸。
萧逸回过头来：“三弟今儿怎么这般晚？”望一眼萧迟脸色，“三弟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一样的温缓和润，面上带上几分关切。
萧迟淡淡道：“并无，劳二哥记挂了。”
“无事就好。”
萧逸笑了笑，他没再多说，因为宣政殿的大门已徐徐打开，众臣工肃立，他也回过身去了。
“入殿！”
一声尖利的宦官传唱，诸勋贵文武鱼贯入殿，静鞭响，皇帝驾到，照样山呼万岁被叫起。
今日的朝会和前几日也没什么区别，唯一值得说说的，官职擢升填补已进入尾声，结果基本都吵出来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争议大的或者外官大吏。
譬如，窦广。
鄣州属于河南道监察范围，出了这种事，窦广有连坐责任。但他在辅助萧迟查清实情中有出色表现，兼多年来刚正清廉，属于有功有过。
窦广已连了两任的河南道监察使，也是到了该挪动的时候，怎么挪？吏部拟有二个方向。
一，小升半级，擢为正三品的光禄寺卿，调任回京。
二，江南道监察使黄允年愈七旬，上月刚上的告老折子，皇帝允了，正在物色接任人选，可将他平调过去。
对于窦广其人，朝中上下包括皇帝都普遍认为他功能抵过，贬谪倒不必了，下一道训懈圣旨即可，故而吏部拟的都是略擢或平调。
御史张怀信出列：“启奏陛下，臣以为，窦广为官刚廉，素有功勋，此次有协助宁王殿下查清鄣州案情，属功大于过，臣以为，当擢升回京！”
这个张怀信，据他们这段时间的盘点观察，应属于萧逸麾下人手。
果然。
萧逸欲调窦广回京。
萧迟和段至诚对视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早已商议过，并已安排妥当。
张怀信话音未落，右佥都御史周淳立即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不妥！”
“鄣州乃河南道监察范围，窦广身为河南道监察使，治下出了如此纰漏，乃其重大失职！他全力协助查清不过本分之事！谈何功劳？！臣以为，降半级平调已足矣！！”
“周大人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亦附议！！”
周淳话音刚落，立即七八个人出列附议。
“诶，周大人此言差矣！”
“窦广有过，然鄣州大堤发现得早，未曾酿成祸患，大堤已重新拨款建筑，窦广年年考评俱优，岂可因一事全部抹杀？！”
“确实，岂有此理！”
“陈大人？这大堤确实未曾酿成祸患，可这筑堤款总是被侵吞了吧？这还不是大过失？”
“非也！查抄朱党，其家财产业远胜筑堤款，这后者也已在其中，现已重新归于国库！”
“笑话！两者岂能一样？！”
……
瞬间，整个宣政殿犹如炸开的油锅，这些朝上重臣吵起架来，和菜市场也没什么区别，照样面红耳赤甚至有撸袖子的。
站在勋贵一列最前面的皇太子萧遇始终不言不语，涉及朱伯谦甚至有很难听的话，他也没动。
萧逸侧身，环视了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显然这激烈争吵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察觉萧迟的视线，转过头来。
二人目光对上。
足足对视了几息。
萧迟勾了勾唇：“二哥，你想窦广调回京城吗？”
萧逸温和微笑不变，道：“三弟何出此言？此事当由父皇决断。”
还是那个和若春风的姿态，只是和往常相比，这次笑意不达眼底，那双潋滟凤目虽微微翘着，却瞳仁幽深，犹如一口深谭。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萧迟轻哼一声。
二人对视片刻，萧逸移开视线，转回身去。
殿内的争论也告一段落，皇帝叫停的，还真没预料过这事能吵起来，吵得人脑仁儿疼，他揉了揉眉心：“行了，都给朕闭嘴！”
他沉吟片刻：“窦广功过相抵，拟旨，训斥其于失察鄣州之罪，再将其调任为江南道监察使，令其务必勤于王差，将功补过。”
“至于光禄寺卿，”皇帝翻了翻折子上的备擢人选，“由少卿庞庆擢任。”
“好了，退朝。”
“恭送陛下！”
一捶定音，朝散百官退，萧逸转身，和萧迟又面对面。
他并未露出什么异色，瞥了萧迟一眼，笑了笑道：“愚兄先行。”
“二哥请便。”
萧迟暗哼一声，看萧逸踏出殿门。
站在高高的白玉台基上，忠毅侯申元及世子申琼上前，声音有些急：“殿下！”
“好了。”
萧逸打断二人的话，目光扫过来，申元二人忙闭上嘴巴，萧逸抚了抚衣袖：“回去吧。”
转身离开。
申元父子忙忙跟了上去。
……
下朝后，萧迟去了永城伯府。
解决了窦广，鄣州一事也彻底告一段落了，是时候对东宫发动攻击。
“千里之堤，尚且溃于蚁穴，东宫亦然。朱伯谦于太子而言，可不仅仅是股肱。”
还是智囊。
对付东宫的策略，一贯都并未改变，削其枝干，而后使其自乱阵脚，待太子慌乱中露出破绽，即可直击而上。
现在枝干已经削了，下一步，当大肆攻击致使东宫自乱阵脚，以达到乱中出错的结果。
如何攻击，这段之间一直都在商议之中。
作为段贵妃的娘家，永城伯府蛰伏归蛰伏，但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很关注东宫的，因此，握住的把柄也不少。
往昔东宫强势时，其实这些都只算小事，但到了这等时候，即可用来大做文章。
此事一时彼一时也。
经过筛选，他们将挑中的事件按照轻重程度分了几个等级，分别安排下去。
安排妥当，又商议完毕，最后不免说起萧逸。
萧迟淡淡道：“萧逸想必不会出全力。”
鄣州案完了，攻击东宫时机成熟，不需要约定，萧逸必然会默契出手。
一明一暗，一起头，必然会同时出手。
不管窦广如何，萧逸察觉没察觉自己暴露，他目前的目标也是东宫，这点上面，双方是一致的。
出手是会出手，但人家肯定不会掀底牌。
段至诚捋须：“我们无需着急，到了必要时，他就会全力以赴。”
比如，到了给太子最后一击的时候。
现在己方在明，对方在暗，没办法，是得吃一些亏的。
“好了，天色不早了，且散了吧。”
不知不觉，已经一整天了，晚膳都吃过已经快亥时了，段至诚就催促大家赶紧回去休息，养精储锐，以待明日。
便散了。
萧迟车驾出了永城伯府，往宁王府回去。
马蹄声嘚嘚，有些急促，他吩咐，减速缓行。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的雨下了以后，今日明显感觉都秋意。
很夜了，快宵禁了。
她想是已经睡了吧？
萧迟特地打发了人回府，叫她不用等了。他会很夜归，甚至赶不上会在伯府留宿也未定。
他故意的。
不知怎么办？
他还没想好，也不知该怎么和她相处？
车轮辘辘，驰入宁王府内巷，在距离嘉禧堂最近处停下。
萧迟下车。
回头嘉禧堂，窗纱暗下来了，墙角和床廊一点留烛，她已经睡了。
他去稍间小书房宽衣梳洗，推开门进了内殿。
一阵融融暖香，驱走了秋夜的寒意。
他撩起床帐，坐在床沿。
弯弯柳叶眉，长翘的眼睫，她睡容恬静，侧颜柔美。
静静看了许久，他才吹了留烛，轻手轻脚上了床。
躺了下去，一整天用脑，才病愈，人很疲倦，只却没什么睡意。
好在睡前才喝了一碗汤药。
是裴月明特地嘱咐的。
他睁眼盯着帐顶，药效上来了，半晌，阖目，睡了过去。
……
日子就这么过着，貌似恢复正常，唯一的变化就是萧迟不怎么见人，两人多是通过留信交流。
但裴月明并没疑心。
因为最近真的很忙。
蓄力已久，对东宫的进攻正式拉开帷幕。
她和萧迟互换过去，知道他是有多忙的，日日商议随时调整强度，幕后操控进展，简直分.身乏术。
不见人太正常了，他睡觉都没什么时间。
她也很忙，正全力配合着。
……
八月初七，御史刘玉章上奏，当朝弹劾皇太子萧遇纵门人侵占民田。
苦主二十有八户，俱是京城东郊云乡人，本躬耕为生虽贫也乐，惜于前年，乡中土地被人看中，先是强买，乡民死也不允，后续乡民家中发生种种意外，或被引诱欠下赌资，或不慎卷入富人争端，倾家荡产，不得不将田产变卖。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或沦为佃户，或卖身为奴！有倔而不肯屈从的，上告京兆衙门，岂知未曾伸冤反被痛打一场，三日伤病而亡！！”
这件事情，是门人私下做的，上告京兆衙门时惊动了朱伯谦。朱伯谦立即压下了，吩咐人给了银钱安抚，并严厉训斥了该门人。
这痛打，其实是门人怀恨在心，待事情过后去寻仇的。
这侵占的民田其实不算多，也就百余亩，然本朝自太.祖时便颁下严律，严禁勋贵宗室大小官吏强侵民田，违者一律严惩不贷。
田亩不多，但能做的文章很大。
人证物证苦主俱在，剑锋一指，直击东宫。
皇帝自然大怒，当场卸了京兆尹的乌纱，严查此案，并令太子上折自辩。
皇太子萧遇忙跪下自省疏忽，当日上了请罪和自辩的折子。
据萧迟在宫内的消息，折子递过去后，皇帝召了太子去御书房，约莫二盏茶的功夫，并没有替换茶盏瓷器，也未听见大怒训斥的声音。
太子离开御书房时，神情尚可。
“看来，朱伯谦临死前，确实有告诫太子啊！”
而太子也听进去了。
并执行得不错。
不过众人脸上也无什么异色，意料中事，就是不知道朱伯谦的临终告诫力道有多大了？
继续按计划进行即可，略略商议，萧迟就让众人散了。
书房内，就剩舅甥三人。
萧迟见段至诚有些欲言又止，“怎么了舅舅？”
“和我还有什么话不能说不成？”
“当然不是。”
段至诚顿了顿，很含蓄地对萧迟说：“只怕要不了两日，陛下便会了然。”
“此事到了最后，只怕陛下……”
一而再，再而三，皇帝马上就会明白过来了。
这不是凑巧。
皇帝并没有废太子的意思，攻击东宫，到了一定程度，皇帝肯定会出手的。
段至诚这是在含蓄告诉萧迟，这件事进行下去，他们很可能会和皇帝对上的。
萧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很早之前，他就有了心理准备。
他要崛起，他要稳立不再受任何人摆布，这需要权柄。
争夺权力的碰撞，火花必不可少。
“舅舅放心。”
望向窗外，这方向正好的皇城，隐隐能见到金色琉璃瓦折射出的晕光。
他收回视线，如是说道。
……
刘玉章的上奏只是一个开始。
这是一个信号弹。
朝中文武很快发现，事情不是偶然，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信号弹打响，攻坚战迅速开始。
紧接着刘玉章，次日又有御史陈石弹劾东宫门人鱼目混珠，用贫民代替死囚犯，于菜市口买命替斩。
这俗称斩白鸭。
斩白鸭一说，前朝有之，糜烂之风，越演越烈，继而国亡。太.祖深恶痛绝，建朝后连续几代皇帝狠扫，销声匿迹。
但有利益，就很容易死灰复燃。
断断续续的，有人悄悄干起这个行当，发展至今，竟然形成一条产业链。
当然不是太子主持的，但他有门人涉及过，现在捆绑在一起掀开，即如雷霆万钧之势，一下子满朝皆惊，瞬间推至顶峰。
若说刘玉章是开胃小菜，这就是正式大餐！
并未停止。
紧接着又有人上折弹劾东宫奢菲，逾制，闹事纵马，疏远君子亲近小人，贪得无厌，抢占民女，暴虐淫.乱，等等等等。
不等斩白鸭一案稍缓，萧迟萧逸双方默契联手，或当朝或奏章，折子雪花一般往紫宸宫中飞去，堆满了皇帝的案头。
这折子中，有真的，也有假的，汇合成一股洪流，声势惊人。
东宫节节败退。
萧遇谨记朱伯谦临终嘱咐，按捺住己方人马，不反驳，不骂战，查实他就上折请罪，不实他就上折自辩。
左支右挡，节节败退。
皇帝终于出手了。
闹过了。
他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
端坐在宣政殿高高的御座上，他喝停又一当朝弹劾东宫的御史，气氛凝滞，他冷脸俯瞰殿下众臣。
目光在那个御史脸上停留半晌，慢慢环视，视线在萧迟身上掠过，最后停在段至诚脸上。
“此事到此为止！”
一语双关。
再不住手，他就会要动段党的人了。
皇帝语带警告，殿内噤若寒蝉。
段至诚神色不动，微微垂眸不语。
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出乎预料的人动了，是那个刚才正弹劾东宫的老御史。
老御史听得皇帝一句，气手都颤了，他手上的都是有证据的实情，大悲高呼一声：“陛下啊！不可包庇纵容啊！大晋四百年江山来之不易，不可啊，不可！！”
他竟然一头撞在金柱上。
悲声高呼着，狠狠一撞，当场脑浆迸裂，气绝身亡。
以死为谏！！
……
死寂一瞬，惊呼大起，皇帝霍地站起，大睁双目。
武死战，文死谏。
此乃文臣劝谏君主的最惨烈最悲壮方式。
皇帝御极二十三载，没想今天突然收获一个死谏。
以老御史的坚定程度，这弹劾还很可能是实情。
登时眼前发黑，身躯晃了晃。
“陛下，陛下！”
……
老御史这么一死谏，直接把皇帝杠回去了。
他不能再采取强硬的弹压手段。
并且将事态强度一下子提升了几个等级。
翌日就是中秋节。
本来该人月两团圆的中秋节，今年完全没有半点气氛。
宫宴依旧歌舞升平，但无人有半点心思欣赏。
萧迟和裴月明是要进宫赴宴的。
进宫前，她就很担心，不时看萧迟，但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长叹了一口气。
“唉。”
只怕今日，皇帝会召见萧迟。
昨日朝上出了那事，皇帝气得犯了头风病，在床上躺了一天，据讯今日才见好些。
差点以为中秋宴都要取消了。
攻击东宫，萧逸也动了手，但他还隐在幕后，明面就一个萧迟。
皇帝肯定会召见萧迟的。
见了面。
只怕会撕破脸面了。
唉，萧迟是一个多重情的人，曾经在这上头碰过多少伤痕，只有裴月明知道。
担心是肯定的，她甚至有点抱怨：“咱们今儿怎么没换过来呢？”
她上的话，保证刀.枪不入。
萧迟笑了笑，他安慰她：“没事，我去也挺好的。”
他还是想自己去。
车轮辘辘，驰入含庆门，停车换辇，往明光殿而去。
宗室勋贵，文武重臣，齐聚一堂。
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中秋时节，天已颇凉，冷风自大敞的殿门灌进来，坐久了让人遍体生寒。
裴月明啜了一口桂花酒，往御座上望了眼。
台上空空如也。
皇后称病，皇帝来了，不过开宴没多久后就说不胜酒力，让众卿自畅饮轻快，便离场了。
嫔御那边就剩容妃领着二三十个大小妃子坐在那里，她大概也很不自在，但没法子，只能强撑微笑在那撑场面。
御宴过半，又一曲舞罢，身披轻薄纱衣的宫廷舞姬飞快退下，又换了一批上场。
丝竹声再起。
裴月明眼尖，她一眼就看见从侧殿门而入的张太监。
张太监没惊动宴席，顺着换酒上茶的宫人太监后面绕过来，来到萧迟案侧。
“三殿下，陛下有请。”
裴月明挺直腰背，手上杯盏搁案上的力度稍大一点，发出轻微“咯”一声。
萧迟侧头看她。
他表情未见什么变化，只低声叮嘱她：“宴散了你先回府，不必等我了。”
“嗯，好。”
裴月明看他起身，跟着张太监后面，沿着原路，从侧门离开了明光殿

第84章
出了明光殿侧门，沿着朱廊走了小两刻，便到了紫宸殿。
丝竹鼓乐和鼎沸人声渐渐远去，金琉璃檐角飞翘，朱红色的廊柱一根接着一根，宫人福身无声，守门太监垂首寂立。
紫宸宫很安静。
和方才的明光殿仿佛两个世界。
萧迟在御书房殿门前静静立了片刻，举步迈了进去。
殿内也很安静，一股薄荷油的味道和很淡的辛涩汤药味混合在一起，只见垂首侍立在柱侧和墙根的太监宫女，御案后没有人。
张太监低声说：“陛下有些头疼，正在东稍间歇着。”
萧迟点点头，往东稍间去了。
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他常出常入紫宸殿，这御书房布局和摆设是熟得不能更熟。
穿过明黄色的垂地帐幔，绕过九龙戏珠黄檀座屏风，便入到东稍间。
东稍间不大，皇帝正在平时坐的罗汉榻上，炕几撤了，他正躺着，身上红绫锦被盖到胸口，闭着目，额头束了一掌宽的淡黄抹额，薄荷油味道更浓郁了。
“父皇。”
萧迟轻唤一声，皇帝便睁开了眼，“迟儿来了？”
他招手，一动要起身，张太监和萧迟快步上前扶他，萧迟又抽了引枕过来，垫在皇帝的后背让他靠坐着。
“父皇可好些了？”
小太监端来墩子放在床头，萧迟替皇帝掖了掖被子，才坐下，问。
皇帝龙体不适，皇子们自然得赶来探侯，不过昨日皇帝头疼得厉害，谁也没见让回去了。
“老毛病了，朕无事。”
皇帝笑了笑，安慰道。
“那就好，父皇当好生休养才是，勿教儿臣担忧。”
“好，好好，听迟儿的。”
“父皇可用了药？……还不端来？父皇，儿臣伺候您服药。”
“其实歇歇就无事了，……好好，父皇也没说不吃。”
……
明黄帷幕低垂，轻微调羹碰撞瓷碗的声音，用罢药后，皇帝握着萧迟的手继续说话。
轻声细语，徐徐轻缓，一如往日的父慈子孝。
“迟儿啊。”
和平时聊天时一样，皇帝问他：“这阵子是怎么了？为什么就对太子穷追猛打呢？”
他拍了拍萧迟的手，叹：“父皇年纪大了，折腾着累啊！”
“父皇才不老。”
萧迟不同意：“父皇春秋鼎盛，才正壮年呢！”
皇帝笑了：“都要五十了，五十而知天命，还不老啊？”
“不老，我说不老就不老。”
“好，那就不老。”
父子笑说几句，萧迟才回答刚才皇帝的问题，“太子他德不配位啊。”
“您看看，前有杨睢，后有朱伯谦，还纵门人侵占民田替斩死囚，如此种种，还有许多，他简直坠我萧氏先祖威名！”
萧迟说起这些事，语气和神态和方才一个样，仿佛就是父子间的闲谈一样，议论的也并不是太子。
端着茶盏过来的张太监后脊都绷紧了，小心翼翼低头继续捧着茶盘上前。
萧迟侧身接过茶盏，“父皇。”将热茶递上前。
皇帝沉默接过茶盏，刮了两下碗盖，“太子是庸常了些，管束门人也不力，只大体也还算过得去。”
低头试了试温度，尚可，他喝了半盏茶，将茶盏搁在榻上的小几上。
轻轻的“咯”一声，皇帝抬头看萧迟：“迟儿，你想当太子吗？”
轻声地问，语调神态和刚才也是一样的。
“太子？”
萧迟想了想：“我不知道，这个我真没想过。”
侧头望了望窗外，半下午的时分，厚厚的云层流动，缝隙中洒下一缕阳光，有点点刺眼。
他侧回头，看皇帝：“不过我长大了，我不想像旧时一样有心无力了，我也不想再被人随意摆布了。”
天光从半敞的槛窗投进来，投在萧迟的脸上，皇帝静静看着他。
这个儿子眉目轮廓和从前是一样的，但神态不知不觉变了，往昔那个桀骜不驯的模样经早已模糊，记不清了。
他肩膀宽了，人稳重了，坐在他的榻前，很认真地告诉自己，他长大了。
“是啊，你长大了。”
静静看了萧迟许久，有风吹拂窗扇“咯嘚”一声，皇帝点点头，仰在引枕上片刻，对萧迟说：“好了，父皇坐久了有些累，你先回去吧。”
萧迟起身，扶皇帝躺下，掖了掖被角：“父皇好好休息，早日把病养好了才是。”
“父皇，儿臣回去了。”
“去吧。”
厚厚的猩猩绒地毡吸附了脚步声，衣料摩挲声渐去，三皇子离开了东稍间。
很寂。
良久，张太监才小心抬头，往罗汉榻窥了一眼。
皇帝闭目躺着，安静无声，神态和之前也并不二样，但总感觉异常压抑，且无端端，他有种皇帝一下子老了不少的错觉。
张太监小心低下头，不敢再看。
……
萧迟缓步离开。
步伐不疾不徐，和进去时一样，宫人太监无声福身问安，也与先头并无二致。
但他知道，在踏出殿门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不去了。
立在紫宸殿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上，秋风猎猎，鼓荡他的袍袖衣摆，他抬头，看天际阴云急剧流动。
他挺直脊梁站着。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话出口时，他心中是有快意的。
往昔的种种郁愤无力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但快意过后，他发现自己并不高兴。
他不后悔，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事情真正发生以后，不可抑制地，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
突然很想见段贵妃。
他的母亲。
萧迟一步一步下了陛阶，他没有回明光殿，而是直接去了含庆门，命牵马来，直接翻身而上，一扬鞭疾冲而出。
他穿过东城门，一路快马不停，在酉初抵达洛山行宫。
在妙法观的山脚下勒停快马，他喘息着，仰首看着这座坐落在山麓湖边的宫殿式观宇。
他甩了马缰，快步而上。
“母妃呢？”
宫婢们讶异，忙忙迎上来，萧迟随意点头，一边沿着廊道往二进殿行去，一边问道。
他步伐迈得很大，走得比平时急很多。
谁知一绕过石屏，迎面的却是两扇紧紧闭合的朱红门扇，二进殿关了。
他一愣，站住。
老宫婢惊讶迎上来，有几分讶异地说：“三殿下，您忘了，今儿是大殿下的忌日。”
这个大殿下，并不是指萧遇。
段贵妃曾与昭明太子育有一子，太子薨逝后，后来这个孩子也病夭了。
八月十五是忌日，每年这个时候，段贵妃总是闭门跪经一旬为其积阴福。
萧迟还真是忘了。
他还没出生这异父兄长就没了，又打小不和贵妃住一块，知道是知道，但印象并不深。
“娘娘初十就闭门了，殿下这是有什么急事吗？婢子叫人开门通禀……”
“不用了。”
有些意兴阑珊。
方才的急切期待忽就消沉下来了，心下索然，萧迟沉默片刻，“不用了，我无急事。”
他转身就走了。
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一步下来，入夜了，山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带着水汽的湖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沿着湖边踱步，天色彻底黑透，他蓦转身找到了马，翻身疾奔回城。
突然很想见到裴月明。
他觉得很孤独，很想找个人陪陪他，皇帝陪不了，贵妃也陪不了，他唯一想到也唯一会想的人就是她。
马蹄声急了起来，嘚嘚踏在黄土官道上，他没有减速疾奔冲入了城门，沿着青石板大街一路狂奔进了宁王府，一路冲至第二道垂花门下。
戌末了，中秋风冷，零星有雨丝洒下，落在脸上冰冰的，他快步进了垂花门。
一穿过穿堂，豁然开朗，漆黑的夜里，檐角院墙挂满了各色彩灯，花火灿烂，亮堂堂的。
嘉禧堂院门大开，灿烂的灯光下，熟悉的纤长身影，她一身浅杏家常衫裙，乌发松松绾着，立在正殿门前的廊下正在翘首等他。
离得远远，她便看见他了，灯火辉映，清晰看见她眼眸一亮。
“萧迟！”
她笑着招手，迎了上来。
两人在中庭碰面，她上下端详，拉他往内殿而去。
“吃了饭没？”
她的手很暖，挡了挡雨丝，回头笑说：“先去换身衣裳吧。”
被簇拥着进了殿，烘得暖烘烘的轻便常服上了身，温热的巾帕擦赶紧手脸，便和她一起去了稍间饭厅。
日常宫宴，回来总要补一顿的，裴月明也没先吃，等着他回来一起。热气腾腾的汤水饭食，总算填饱了空空如也的肚子。
“怎么了？”
能明显感觉到，萧迟情绪低落，据陈云等人回禀，他从紫宸宫出来后直接打马出东城门，往洛山行宫方向去了。
这是在贵妃处也未能如意吗？
用了晚膳，二人回来内殿，坐在槛窗前的美人榻上，并肩望窗外。
满园花灯渐渐雨丝润湿了，不过仍顽强地亮着，晕黄月盘飘过几缕灰云，又重新露头。
“我去行宫了，不过没见着母妃，我母妃和……有个哥哥，他忌日，母妃闭门跪经了。”
萧迟还曾有个异父哥哥？不过也对，段贵妃这昭明太子妃也做了五六年，有孩子挺正常的。
萧迟仰头看着时隐时现的月亮，静静说着，神情语调隐有几分寂寥，“我忘了。”
“然后我回来了。”
裴月明一听就明白了，唉，她温言安慰：“是她不对，即便跪经，也不用闭门呀，你来了，还有特地敲门通传，这多不方便啊。”
盯了他半晌，她忽柔声说：“没事，他们有其他东西，你也有的。”
萧迟本来正想说，见不见也无所谓，他甚至想用比较轻动的口吻告诉她的。谁知骤不及防，她温声软语一句入耳，他一顿，忽就委屈起来。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只有她。
父非一人之父，母也非他一人之母。
他们所拥有的，还想要的，都不只他。
萧迟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但其实并没有，一句话撞进他的心坎里，他才发现自己心里还是失望和委屈的。
他半依在引枕上，而她坐直，他一侧头，就碰到她的肩膀，心里难受，委屈得厉害，他忍不住停住，闭目靠在她的肩侧。
裴月明顿了顿，没推他，拍了拍他的后背。
她一直都对贵妃挺无语的，这真不是一位多及格的母亲。
“她有多在意你，那你也多在意她好了。下回啊，你就不主动去看她，让她使人先来问你好了？”
“她不会，她不会使人来问我的。”
他忍不住吐露深藏多年的屈怨：“我小时候都没有。一开始我以为有，后来才知道，是祖母特地安排的。”
老祖母临终前，还特地嘱咐日后继续，他就佯作不知道，一直配合着，直到他十岁往上，才渐渐停了。
他大了，开始逐渐接手人手，为防露馅，才渐渐停下来了。
“直到现在，芳姑也以为我不知道。”
但其实他都知道，双方都在小心翼翼维持着这一份假象。
“那不很好嘛？”
裴月明拍拍他的背：“有太后娘娘，有外祖母，还有舅舅他们，还不够吗？”
她笑道：“不能太贪心哦。”
是的。
她说得对。
萧迟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没错，他还有好多好多值得珍惜的人。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皇帝这边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贵妃那边也不是第一回 了，这一转过弯来，他就恢复得很快。
毕竟不似之前，这程度要轻上许多。
说了出来，被一开解，心里一舒服，人就好了。
这么一好，他一下子就不好意思起来了，他额头还挨着她的肩侧。
只不过，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他却没舍得松开。
熟悉的体温，他眷恋极了。
这阵子纠结归纠结，他心里还是舍不下她的。
就是抹不下面子来。
丢脸。
过不了自尊心那关。
只是不处还好，现在这么一处，被她柔声温言哄过，这么亲密地依偎安慰，心就如脱缰野马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忍了许久没拥抱她了，一靠近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想离开。
这气氛太好，他心里僵持一阵，耳边她笑：“看看我，你比我好多了呀！”
“我就一个人，岂不更惨。”
才不是！
你还有我！
他心里立即反驳了，这么一驳，那口气就绷不住了。
别扭一阵，他终于承认。
好吧，其实纠结了这么多，他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很想很想。
其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脸面又有什么重要呢？
丢脸给她看，又不是别人。
他哭她都见过了。
他俩是不一样的。
想起前事，心暖溶溶的，变得温软。
室外飘忽细雨，屋内融融暖光，填饱了肚子，心事一去，便觉四肢百骸都温暖了起来。
也有心思想其他了。
感觉她拍了拍他的背，萧迟没抬头，反而借机往前一靠，伏在她的肩窝处。
有点点悬心，屏息等着。
她顿了顿，到底没有推开他，安抚拍了两下，“都过去了，别在意了。”
他翘了翘唇，闭目半偎在她的怀里。
心里甜丝丝的，说不出的欢喜。
一时觉得之前自己简直蠢透了，经过实践，他这会真心觉得面子真没那么重要。
一时又觉得亲近机会来之不易。
不行，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她也喜欢上自己？

第85章
心里那个坎儿一迈过去，萧迟以火箭的速度原地满血复活。
他立马就开始琢磨该怎么让裴月明也喜欢上自己了。
然而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人就被推开了。
“好了，洗个澡睡吧。”
萧迟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感觉太不自在，不过考虑他情绪不对，就没有推开。她等了有小一刻，感觉差不多了，轻轻拍两下他的背，松开。
“夜了，明儿还得上朝，早些歇了吧。”
温言一句，观察萧迟脸色，感觉好多了，裴月明也就放了心，回头扬声吩咐备水。
……装死没法装太久，时间过得实在太快了。
“去吧，王鉴回来了，让他伺候你，下回别打他了，打坏了你自己先不乐意了。”
说着，她趿鞋下地了。
萧迟只好“嗯”地应了一声，怏怏去洗澡了。
然后他很快发现，更让人不爽的还在后头等着。
飞速洗了个战斗澡，回到内殿。灯已经吹了，墙角和床头各一盏留烛，罩上薄纱灯罩，烛火微微跳动，映得灯纱红亮亮橘色一团。
萧迟恢复生龙活虎，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然而一撩起帐子还未来得及上床，他的脸就垮下来了。
裴月明背对着他，正在叠锦被。
不是秋被，而是厚厚的冬被，一叠好几条。
她把被子叠三折，折成长条形，一条一条摞在中间，发现他盯着，抬头冲他笑笑：“好了，我多加了两条，保证不会打搅你了。”
“晚安啦~”
她探身吹了留烛，卷巴卷巴秋被，躺下，沾枕即睡，宫宴还挺累人的。
“……”
萧迟盯着那条内增高的楚河汉界，一时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裴月明够体贴了，让人开库房把他旧枕头送去针线房，给设法给垫一下，拿回来让他先顶着。毕竟这阵子成天加班，不能再睡不好了。
还在想着楚河汉界增高了两回，保证她翻不过，不会打搅他。
萧迟之前还不觉有什么的，他心里纠结着，正好少受点影响，因此并没有意见。
然后这会纠结完了，他就发现自己把自己坑着了。
憋了一阵气，把五床锦被使劲往下压了压，可惜上进的材料质量上佳，他松手，那被子很快弹回来了。
“……”
踹了一脚被垛，其实他想把它挪走的，但这样明早就没法解释了，皱着眉头纠结了一阵，最后只得放弃，不甘不愿躺了下去。
一点看不见她，连桃花香都稀薄了。
最后萧迟坐起身，把被垛整个往下挪挪，他躺下能望到另一边枕头，看见她脑袋轮廓，心里这才舒服了。
他侧身向着那边，不甚满意闭上眼睛。
不行，他得尽快把法子想出来。
……
萧迟一大早就醒了。
醒时天黑漆漆的，才寅初，距离他平时该起的点还早了大半个时辰。
才睡了两个时辰，只他心事尽去，却精神抖擞。
醒得早，也不困，他本想陪着她的，但那楚河汉界实在让人憋气，杵那他都不好偷渡过去了。
另外，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慢动作起身，怕惊醒她，然后蹑手蹑脚绕到她那边来，看了她好久一会，对准她的唇，偷偷亲一下。
甜软温香，心脏怦怦，欢喜又甜。
离了这么多天再到亲到她，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眷恋惦记，一时感觉之前真是傻透了。
面子什么的，彻底被他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萧迟忍不住伏身搂着她，都舍不得走了，坐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起身出去。
他一出内殿，就惊醒了打盹的王鉴，王鉴忙忙领着小太监迎上来，被萧迟示意噤声。
一行人轻手轻脚梳洗穿戴，而后萧迟出了嘉禧堂，往嘉乐堂去了。
到了前院，就不需要拘着了，呼啦啦一群人进去，很快灯火通明。
萧迟这么早来干什么呢？
他这是特地腾时间出来继续琢磨昨天的问题的。
最近太忙，他心里又急切，这才忍疼舍了暖融香闺，自个儿跑来嘉乐堂苦思冥想了。
……
该怎么样，才能让她也喜欢上自己呢？
追求女孩子，萧迟这辈子都没干过，一时十分犯难。
他拿出处理要紧政务的态度，十分严肃铺纸研墨，开始沉思。
这姿态，唬得太监们噤若寒蝉，忙蹑手蹑脚顺着墙根溜出去了，生怕一不小心就扰了主子大事。
萧迟没注意这些，他开始回忆起认识的男同胞，看哪个有参考价值的没有？
皇帝，不行的，九五之尊，但自己的感情生活也是一团糟。
段家舅舅们？他和舅母们男女有别，见都少见，连详情都不知道，没有参考价值。
葛贤冯瑞蒋弘周淳等人就更加了。
他想来想去，就想到了一个萧逸。
他现在挺讨厌萧逸的，但不得不说，这家伙从小到大的都格外有女人缘的，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就常有小宫女看着他脸红。
他嫌弃唾弃一句装腔作势，而后开始琢磨萧逸的言行姿容以及处事风格。
越想眉头皱得越紧，还是不行，他真学不来。
把萧逸的名字也叉掉，雪白宣纸上满满全是叉叉，萧迟团团把纸扔掉了，发现模仿学习的路子走不通，他只能靠自己琢磨。
写写画画，圈了又叉，萧迟想来又想去，最后得出结论，得先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才行。
她知道了，给反应了，是进是退他才好施展啊，一直这么暗戳戳是不行的！
哪怕死缠烂打，也总得她知道怎么回事才行啊。
想到这里，萧迟想起一个词，叫“烈女怕缠郎”。他很小就听乳母和嬷嬷八卦闲聊听说过了，据说俗是俗点，但祭出这一招，成功率那是非常高的！
他连忙摊开一张新纸，写上烈女怕缠郎五个大字，而后底下添上重重一杠。
嗯，这个留着当重要备选，最后实在不行的话，他就上这个。
脸皮子一旦肯揭下来，这下限还挺高的。萧迟觉得，只要能成功，这个没问题，他可以接受的。
写好了一个备选，那又回到正题了。
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知道自己喜欢她呢？
直愣愣上去说肯定不行的，他都不知怎么开口。
最好是通过一些什么事情，然后她心里就明白了，这样感觉会好一点。
可该怎么追求女孩子，萧迟全无经验啊，他甚至没见过，他身边男人都不用追媳妇的。
抓耳挠腮，毫无头绪。
他是不是得找一点什么东西来参考学习一下？
心念一动，视线也跟着动，一侧头，然后他对上了王鉴的大脸。
“……”
王鉴忙冲主子讨好笑，殷勤递上手里新沏的热茶，“主子，您喝茶。”
余光很自然瞥到案上，萧迟忙伸手盖住：“下次不许胡说八道了。”
他见王鉴还有点一瘸一拐：“怎不歇着？等好了再来。”
王鉴忙道：“小的无大碍了，小的惦记着殿下，想着回来伺候殿下呢。”
小瑞子这小子最近走路越来越虎虎生风，王鉴危机感大盛，一好立马就销假回来了，第一时间就把那小子甩出去冷静冷静。
其实王鉴没大事，他还是宁王府大总管，谁敢打坏他？真打坏，萧迟还头一个不肯呢。
大力太监下手很有分寸，看着惨兮兮也够疼，但其实都是皮肉伤，也不重，养个十天八日就彻底好全了。
王鉴这点点一瘸一拐，是装可怜搏主子怜惜的。
萧迟深宫长大，哪里不知道。但他还是很在意王鉴的，真打重了他不答应，斜了王鉴一眼，也不戳破，抬下巴示意一下放常备药物的木屉，里头有瓶上用的金创膏，“赏你了。”
“谢主子！”
王鉴大喜，喜滋滋谢了恩，忙又道：“殿下，不如……咱们买些话本子回来看看？”
他还是瞄到纸上写的啥，心念一转就明了，连忙献计。
萧迟：“……”
他怀疑：“……行不行啊？”
“奴也不知，不过，这些穷酸书生一天到晚挖门盗洞琢磨这些东西，又住三六九流的地方，想必听说颇多的。”
要说追女桥段最多的，就是话本子了。
萧迟一想也是，皇家勋贵不用追媳妇，但底层需要啊，也是很能反映的。
他夸王鉴：“不错。”
斜了他一眼，把桌上自己新得沉香手串扔过去：“加十匹锦缎。”
王鉴身为王府大总管，不缺锦缎，但十匹锦缎体积很大，这是赏的是脸面，证明在萧迟心中，王鉴还是主子第一看重的人。
对了就奖励，比如现在。
不对就要罚，比如那顿板子。一开始明知有怀疑不告诉他，还净往小文子头上扣。
萧迟打王鉴，可不仅仅因为他知晓自己自作多情而生气的，“下不为例啊。”
自打出宫建府后，王鉴是有点飘了，也是时候打顿板子刹刹，以前可不会这样。
王鉴忙跪下：“奴才谨记，谢殿下！”
“唔，那你安排人，等天亮就去坊市挑写话本子，挑好卖的，多挑些。”
萧迟吩咐完，“小文子呢？”
一起打就该一起痊愈了，怎么就见王鉴不见小文子。
王鉴：“……”
半敞的窗扉一动，小文子冒头，可怜兮兮的，手里还提着一扫帚。
王鉴一销假回来，立马找了个由头，把小文子调整了扫院子的差事。
“殿下……”
小文子十分委屈，时不时瞥王鉴，瞥得王鉴一阵磨牙。
和王鉴不同，这个是真蠢，他是真这么认为的，一点都没觉得自己想错了。
萧迟头疼：“行了，罚一个月吧。”
“去，去去！”
挥手，把这两个都撵出去了。
……
把有用的纸笺摞摞，找了个非常隐蔽裴月明不会留意的地方收好，时间就差不多了。
萧迟本来还想回去换衣服，再和她告别的，但也来不及了，只得在嘉乐堂就匆匆换了朝服，登车出府。
今日是常朝，小朝会，不过抵达宣政殿后却得讯，皇帝龙体微恙未愈，免朝一日。
萧迟和段至诚对视一眼，没说什么离开了。
等到快午时的时候，段至诚过来了。
王鉴领人退出去，掩上值房门，亲自守着。
舅甥二人一坐下，萧迟就主动将昨日见皇帝的详情挑重点说了说。
今日早上，他去看望皇帝，张太监说，皇帝刚服药小寐过去了。
然后，他就回来了。
昨日父子谈话，貌似挺平静的，但那对慈父爱子已经没有了。
萧迟知道，皇帝大约以后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时常召他去紫宸殿共聚父子天伦了。
悄然无声，撕破了脸面。
之所以会这般悄然平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现在萧迟已经不是皇帝旧时般一句话就能控停的了。
平静底下藏了很多的政治因素。
不过萧迟心绪已经平复了，没有再这个话题过多停留，话锋一转：“昨日我离开后，父皇有起身理政，还召见了好些候见的臣工。”
皇帝并没有病情持续，他好多了，但今早却依旧称病不朝。
段至诚道：“陛下昨日和今早召见的臣工里，其中有刑部吕敬德，户部陈伯安，保明阁颜琼等五六人。”
这五六人，全部都是中立派或忠于皇帝的老臣重臣。
“另外，这两日弹劾东宫的折子，陛下留中不发。”
萧迟道：“父皇这是想先把太子捞出去了。”
弹劾攻讦太多，极污太子名声，皇帝出手第一步，肯定是要先把泼上东宫的污秽给洗涮干净。
皇帝自然不可能自己下场的，这就是他频频召人的原因。
段至诚点头，他赞同，不过：“估计还有几天。”
这情况大概会持续几天，攻击太子声势浩大，光颜阁老几人是不够的，而皇帝召见不会一窝蜂，否则就太露骨失了脸面。
所以这几日，就不需要做什么计划调整了，如之前一样继续上折攻击即可。
商议时间也比平时短，段至诚午膳后走了，难得有些空闲，萧迟忙抓紧时间。
“殿下，都在这里了！”
王鉴忙提了一个大包袱上来：“都是书舍里卖的最好的，奴还让人打听了写书的，挑的都是行事风流颇多红颜知己的。”
萧迟心里惦着事，午觉都不睡了，把时间腾出来。包袱皮打开一看，都是些印刷和装订粗糙的蓝皮册子，什么金玉记鸳梦记之类书名。
啧，萧迟十分嫌弃，什么乱七八糟的俗名。
只嫌弃归嫌弃，他却还是十分认真坐好，开始翻看。
什么花园定情，窗下相会，酒后吐爱，甚至被翻红浪的都有。
要萧迟说，一个字，俗！
他其实很怀疑，这桥段真有的吗？
但转念一想，要是换了他和裴月明，花园定情，窗下相会，酒后吐爱，他又觉得完全没毛病，甚至很浪漫，一稍稍代入那个被翻红浪情景，他甚至面红耳赤。
“啪”一声合上，不敢再看。
可见，这些话本子吧，有些太夸张不合理的地方是不靠谱的，但某些约会场景倒能借鉴一下。
这就可以了。
他不是穷书生，裴月明也不是锁在深闺的大家千金，他只需要约会场景和相处模式。
很好。
萧迟打定主意，一目十行快速翻看，一个时辰上下就把这几十本话本翻完了，总结出以下几点。
一，花园是个很合适约会的地方，最好有个亭子，如果是夜里再有个月亮，那就更完美。
二，日常相处要体贴暧昧一些，若是在佳人未明或者未挑破关系的时候，这润物细无声就更有必要了。（有道理）
三，要是确定关系了，想更进一步，那必须适当松松衣带，露点喉结锁骨之类的地方，给予暗示和诱惑。（……虽未确定关系，但他有先天条件，可斟酌）
四，要适时给予暗示，……
五，……
……
萧迟林林总总总结了十几条，他认为是合常理和有道理的。话本子虽然有点夸张，但他好歹明白追求女孩子是这么一个章程了，也算心里有数。
他心里急，正巧这几天公事稍稍缓和，就迫不及待吩咐：“王鉴！”
“殿下？”
“你赶紧回去，使人在观风亭备上一席，布置帐幔屏风，还有两边放置芍药牡丹，……”
萧迟飞速写了满满几大页，花园亭下赏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不正合适吗？
有鲜花更浪漫，虽然芍药牡丹不是这季节开花的，但没关系，宁王府财大气粗，暖房多的是。
“记得添下蜜烛，”否则夜里怕看不见花，“等我和王妃小宴后赏月时，就点上。”
到时圆月当头，鲜花怒放，她看着这般旖旎的场景，还能不明白吗？
如果不明，他就隐晦说一句，那就什么都明了。
说不定她一高兴，答应了他，那后面是二三四五六七就全部不需要用了！
萧迟想想，心里就欢喜得不行，拉着王鉴仔细嘱咐了许多，最后道：“就告诉王妃，我今儿能早些归，和她观风亭补中秋宴，其他的不用多说，知道吗？”
“是是，奴才谨记！”
王鉴小心收好纸笺，飞快走了。
萧迟踱步至窗外，望一望窗外还算晴朗的天，心绪飞扬。
不行，他得赶紧把公务处理完了，早些回家！
忙不迭回案后去了，聚精会神处理公文，一等酉正，还没理好的全部打包，他明天早些起来加班。
匆匆出门，险些和王鉴撞了个满怀。
“殿下，殿下！小的出门前，王妃娘娘已经往亭子去了！”
萧迟一喜，又担心：“那花岂不是让她看见了？”
王鉴忙道：“殿下放心，小的使人暂搬到假山后去了。”他嘿嘿：“等天黑透了，再悄悄搬过去，有帐幔挡着，娘娘不知的。”
萧迟大悦：“赏了！”
办得好！
他归心似箭，车了不坐了，翻身上马，一提缰就冲了出去。
……
萧迟喜滋滋的。
正畅想暗示成功后的下一步。
然天有不测之风云，说的就是今天。
路还没走一半，一片乌云飘过，把才挂上树梢的晕黄月盘给遮了过严严实实。

第86章
“……”
萧迟有点不高兴了，这老天爷是不是在和他作对？
他安慰自己，说不定等会就出来了。
就算不赏月，赏夜景也可以的。
王鉴还算机灵，还另外备着花灯，想着一晚上光赏个月亮可能会腻乎，正好八月十五才过彩灯多得是，就给添上备用。
萧迟本来懒得吐槽这个没品味的。
但现在歪打正着，不赏月，赏灯也行。
忙忙使人飞马回府，紧着布置花灯。
只是看来，今天老天爷似乎是要和他作对到底了。
飞奔至府门，乌云越来越厚重，月亮是不可能出来的了，更糟糕的是，骤一阵冷风过，他面上忽一凉。
一抹，是雨。
王鉴强撑：“要是雨不大的话，赏灯也是可以的。”
昨天也飘雨丝，但一院子的花灯也撑了大半个时辰才陆续熄灭，雨雾迷蒙看彩灯，也挺有意境的。
雨大不大呢？还不知道。
但裴月明知道风大。
观风亭啊，顾名思义，那就是个风口。
淅沥沥雨下来了，冷风一吹，她就有些双臂见凉了。
然这还没完，“轰隆”一声雷响，飘忽的雨丝陡然转大，“噼里啪啦”，被横风猛地一吹，观风亭内没一个能幸免的。
“……”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身上湖绫长裙很快湿了大半，除了后背其他位置湿透了，冷得她瑟瑟发抖。
萧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落汤鸡般的裴月明，她一边抖一边扯着披风挡雨，芳姑急急唤小太监去抬轿子来。
天黑漆漆的，几盏琉璃宫灯吹得打转摇晃，烛火早就被浇灭了，帐幔早湿透了被吹得哗哗作响，屏风全部堆在前面挡雨，由于是绢纱的，还挡不住，桃红皱眉嘟囔：“谁选的破屏风，这么不经用。”
“……”
萧迟赶紧冲上去，站在前面替裴月明挡雨，她这才好点，“很冷啊！”
她连头发都湿透了，见了萧迟就抱怨：“好端端怎么来这边了？”
看把她淋得，落汤鸡似的。
萧迟连忙解了披风，裹住她。
虽然湿了，但总比没有好，他也是淋得一身湿透，裴月明说他：“你过来做什么？这么大雨，在屋里等我回去不就行了。”
正说着，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啪”一下拍在她脸上，吃了一嘴的水，她赶紧抹脸一把甩回去，气道：“什么玩意？！”
一看，原来是湿透的帐幔被风卷起猛拍过来。
风换了个方向，还不停在拍。
裴月明一手护着头脸，“赶紧走吧！”
她看见轿子来了。
风声雨声大，得提高声音才行，灌了一肚子冷风雨，裴月明赶紧下亭。
萧迟护着她。
“啊！”
谁知忙乱地面又湿滑，这山腰的小石道仿野外的，弯弯曲曲凹凸不平，她一个不慎，脚下一滑，险些扑到。
萧迟眼疾手快，一把箍住她的腰，站稳了，脚背一阵疼。
“嘶，……我大概扭了一下。”
湿发黏在了几缕在脸上，她踮起左脚，十分可怜对萧迟说：“还是叫个嬷嬷背我吧。”
不用萧迟提出代劳，芳姑已招了个大力嬷嬷来，把裴月明背上，匆匆往山下去了。
“……”
萧迟回头看了一眼，琉璃灯被吹得都掉下来了，一地碎片，亭子里乱七八糟，亭外两边各有大一片暗影，是刚从暖房搬来的芍药和牡丹，被风雨吹得七零八落，最边上的还被屏风压塌了。
还弄得她淋雨崴了脚了。
他十分沮丧，低着头跟着下山了。
……
但萧迟很快振作起来了，这是天气原因，是他没考虑周到，昨儿都飘雨丝了，他应该把约会地点安排在下面的亭子里。
连着长廊，不行也能马上转移阵地。
吸取了一次教训，他赶紧催促抬轿的太监们，让快些。还有，赶紧叫府医医女去嘉禧堂等着。
淋雨他身强体健倒是不怕的，就怕她。
匆匆赶回嘉禧堂，热水已经备妥了，赶紧去洗了热水澡，出来灌了一大碗姜汤，萧迟立即叫府医来请脉。
还好，虽淋了点雨，但时间短，喝碗姜汤可以了，不用服药。
至于裴月明的脚，也没大事，就是拉了一下筋，缓过气就好了，医女检查过，让抹药休息一晚就可以的，不用揉按。
“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周到。”萧迟愧疚：“下回必不会了。”
“没事，谁知道会下雨呢？”
裴月明笑，这哪能怪他？“这下午还好好的，还见了日头。”
府医留下药油，她便把脚伸出来，好方便桃红给她搽。
萧迟担心一去，视线一瞥，便有些挪不动了。
白生生的一只天足，也就他一只手掌长短，线条纤长弧度优美，脚趾头圆滚滚的，又份外可爱。
萧迟还是第一次在见她在烛光下这么清晰的露足，喉结滚了滚，视线挪不开。
蓦地想起摘抄的第二点，佳人未明的时候，日常相处要体贴暧昧一些。
他心中一动，抢先拿起那瓶药油，“我给你搽吧！”
说着已经蹲下，伸手捉她的足。
骤不及防，捉了个正着，入手柔软细腻，膏腴般的温热一团，这是和偷亲她完全不一样感觉，萧迟心脏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
他倒感觉良好，可裴月明就差远了，她被吓了一大跳，“你干嘛呢？！”
一弹站起，火速收回脚。
感觉很异样。不得不说，脚丫和手是不一样的，私密很多的地方。萧迟的手修长白皙，但掌心却并不是柔软的，他爱骑马爱拉弓，还习过武，掌心和指节的位置有薄薄的茧子，触感十分强烈。
萧迟神色自然站起身：“我给你搽药啊。”
“……”
“不用了，让桃红来吧。”
萧迟就把药油瓶子给桃红了，自己坐到一边去，王鉴递了热帕子来，他随意擦擦，端起茶盏喝茶。
他表现真很自然的。
但裴月明还是觉得怪怪的。
然后这种怪异感，在洗漱后睡下时，更加强烈了。
她历来都快一点的，因为她喜欢霸占了屏风后，把萧迟挤到浴房去。
吹了灯，芳姑等人鱼贯退下，床廊下一盏留烛。
裴月明换了寝衣，扯了被子盖住腿，正要躺下。
听见脚步声，萧迟回来了，随意瞥了一眼。
一瞥，她顿了顿。
今夜两人都洗头发了，搽完药后就擦头发，故而萧迟头发是随意一束的，有几缕乌黑的碎丝垂在额前脸颊。
他五官生得深邃，很有侵略性的俊美，皮肤又白，这般发丝微微凌乱，一种野性和矜贵相结合，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惹眼。
关键他领口还微微敞开，露出喉结。
嗯，乍眼一看，还挺性感的。
“……”
裴月明看了一眼，默默移开视线，她好像平时一样躺了下来，侧身背对床外侧。
有古怪！
……
至于什么古怪，隐隐有种什么感觉，但裴月明觉得不能吧？就把它按回去了。
有了这么一桩异常事，翌日萧迟上值，她在小书房处理公务时，就和正磨墨的桃红嘀咕了两句。
然后桃红的动作就顿住了，脸上惊疑不定欲言又止。
“怎么了？”
桃红左右看一眼，裴月明会意，把其他人挥退，桃红连忙过来，附耳说了一阵。
“……你说，萧迟晨起，坐在床沿，低头看我，还伏了伏身？！”
“婢子没看清。”
桃红忙道：“才寅时，天还黑着，屋内只点了几支蜡烛，床廊里头看不真。”
所以她才没敢乱说，怕引起些什么不必要的误会，给主子带来麻烦。
现在裴月明的话给她带来信心，她忙道：“不过当时，殿下肯定在床廊里头。”
“前些时日，我看着有点像，但后来……”萧迟搬过一次嘉乐堂后，又不像了。
不过，这两天，又像回来了。而且，更像！尤其是昨天搽药！
不但她当时诧异，芳姑等人也是，因为她们对视了一眼。
这么一对起来，那段不像的时间，倒似是在闹别扭了。
桃红犹犹豫豫，小小声道：“主子，……我，我觉得殿下他，他恍惚是对您有那个心思……”
“……”
……
萧迟喜欢她？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但很明显的，萧迟最近回府的时间比以前早多了。
一来这几日朝中正在僵持，得等皇帝发招了，才能去应对。
继续保持上折即可，不需要怎么调整策略。
他闲了一点。
另外，萧迟现在不去永城伯府议事了。
以前他故意去的，现在想明白当然不肯了，很自然就转移回宁王府。
这样商议的话，裴月明也能参与旁听，虽不能亲近，但能多看看也是好的。
几场秋雨过后，天愈发凉了，萧迟一袭玄黑的暗金纹缎面披风，迎风而来下摆猎猎，衬着笔挺身姿俊美眉目，离得远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裴月明便站定在廊下，等他们行过来。
萧迟和段至诚说话间隙一抬头，见了她，唇角当即翘了翘，几个大步绕过廊下那株老桂花，“来了怎不进去？”
他两步上廊，站在她面前，很近，给她掖了掖斗篷领子，“外面风冷。”
他抬头呵斥：“怎不知伺候主子？要你们何用？”
小太监并桃红芳姑等人忙忙请罪。
“我才来。”
裴月明解释：“刚到的，看到你们才站住脚的。”
说话间，段至诚段至信已经到了，双方忙互相见礼。
“好了，进去吧。”
萧迟推开门，让裴月明先进。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撩起裙摆进去了。
萧迟紧随其后。
然后是段至诚等人。
屏退下仆，四人坐下。
也不废话，立即就说起正事的，“陛下病愈，今日上朝了。”
这裴月明知道，因为今天上朝的是她。
她能感受到皇帝和萧迟之间的微妙气氛，是和以前截然不同了。
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必然结果。
段至信啜了口茶：“果然啊！”
今天一上朝，左都御史李逊抢先一步出列，先声夺人，指责周淳之前弹劾太子闹事纵马一事纯属夸大其词，他至坊间查问过后并非如此。
又厉声诘问周淳污蔑东宫，居心何在？！
接着刑部吕尚书，户部陈尚书，严阁老，还有等等十好几人，纷纷出列驳斥弹劾太子不尽不实。
今早的朝会是吵成一锅粥。
“果然不出所料，陛下是先要把东宫捞出来。”
这是肯定的。
只不过，他们当然不会束手就范。
解下来就商议具体应对策略，这个之前几天都在准备，现在就按照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总而言而，就是虚假不实的，比如闹市纵马强占民女暴虐淫.乱之类的这些，让对方洗涮掉无妨。
但实在，要紧的，就不能退。
作为储君，名声很重要的，污名到了关键的时候，就会成为废太子的其中一个关键理由。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接着就散了，需要调整的，分别去通知。
段至诚段至信就匆匆离去了。
二人一走，萧迟和裴月明久转移到窗下的榻上了，这边坐着舒服。
“咱们写快点儿，不然宵禁就赶不上了。”
未免过分扎皇帝眼睛，大规模碰头目前要避免，一般就像现在这样，萧迟和段至诚二人商量妥当后，再分别去通知安排。
萧迟自然不会亲自去的，就写了条子，交由冯慎等心腹去送。
有些人住得远，是得快些。
“嗯，你说得是。”
萧迟忙应了，他手上写着，也不耽误其他动作，说着就侧头冲她笑笑。
可惜，她专注低头写着，没看他。
萧迟是有些懊恼的，因为这几日不管他怎么暗示暧昧诱惑，她都没什么反应。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动作小了。
毕竟没干过，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
越想越是，于是他决定，要加大力度，做得更明白一点。
两人合作，条子没多久就写好了，萧迟招来冯慎，吩咐立即安排人送出去。
这事干完，裴月明随手拉过来一份户部的卷宗，萧迟按住：“要紧的我白日都处理好了，这个不急，先喝口茶歇歇罢。”
他端起刚换上的热茶，递给她。
“嗯。”
裴月明应了一声，然后她感觉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碰到没什么的，不小心也有的嘛，主要是碰的时候，他目光炯炯看着她。
裴月明眨眨眼睛，掀起碗盖，啜了一口气。
她正低头喝茶，然后他说：“你把梁邑仓的卷宗递我一下。”
她才要搁下茶盏翻翻，他又接一句：“行了你喝，我来吧。”
他拿回来的卷宗，放在裴月明这边榻旁一侧的方案上，他便支起身，探过她身后伸手去拿。
这罗汉榻吧，其实挺大的，宽度一米半有多，她坐在在外沿，按理说他是怎么也不会碰到她的。
但萧迟偏偏就是擦着她的背过去的，而且靠得很近，上半身和手臂不时蹭到她的背部。
裴月明往前挪挪，他也挪挪。
裴月明再往前挪挪，他也再挪挪。
“……”
好吧，茶喝完了，这卷宗也拿完了，接着开始处理公务。
这两个人一起分工合作，效率是很高，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完事了。
已经亥时了。
裴月明打了哈欠。
“饿吗？”
她点点头，挺饿的，但不要折腾了，这么晚了，书房常备点心，吃个点心垫垫就行了。
萧迟都听她的，虽然他还是很挑剔，一连点了十一二样点心。不过好在膳房都习惯了，早已备上，现成就有。
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新研的点心。
其中一样，叫如意金卷。
非常漂亮，炸得像朵花似的，展开的酥皮蝶翅一样将近透明的，酥香扑鼻。
大晚上裴月明本来不想吃油炸的，但也受不住诱惑，夹了一个。
但尝了尝，却有些失望了，甜口的，里面却有肥肉。
“咸的还差不多，甜口太怪了。”
她有点嫌弃，咬了一小口，剩下那大半个就搁到边上的小碟子去了。
然后，萧迟做了一个出乎了她意料的举动。
他把筷子伸到小碟子里，把那个她咬了一口的如意金卷夹起来。
“还行吧，也没那么怪。”
他慢慢地，将那个如意金卷吃了。不是一口扔进嘴里的，而是分了好几次，就着她吃过的那个口子慢条斯理把卷子吃完了。
裴月明：“……”
好吧她明白了。
……看来，桃红说的是真的了。

第87章
秋雨滴滴答答，打在庭院梧桐树的叶子上。
裴月明在小书房正提笔写着，折子写好她看了一遍，还是不满意，索性把笔撂下让撤了，往窗边的大引枕一靠，看窗外。
萧迟喜欢她。
这真是一个很让人骤不及防的消息。
她第一反应就是惊诧。
还有点点无措。
但要说很不可思议那种惊诧，那倒也不算。
萧迟近段时间有些反常，她隐约是觉得有些古怪的，但感觉不强烈，且出于互相尊重的原则，她没有深究。
被他捉脚那一晚，她就心生怪异了，次日被桃红惊了一下，然后观察几日，很快得出结果。
他做得挺明显的。
裴月明趴在窗弦上，有一下没一下戳着菱花格子上新换的素白漳纱。
惊诧过后，问题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
对于萧迟，她是很重视的。
两人一路辗转浮沉走到今日，她在这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算桃红她们的话，就一个萧迟。
不知不觉，她视他为亲人。
这个亲人，指的不是感情性质，而是感情厚度。理解为亲近的亲也行，两人感情早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了。
嘴里不说，但他们很重视彼此。
所以他发脾气，她愿意包容，愿意去哄他，他生病，她也愿意照顾他。
他受伤了，她会设法安慰他开解他。
以上种种，她都不会觉得麻烦也不会觉得费事。
但是吧。
这个感情和爱情区别还是十分大的，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搞爱情什么。
裴月明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倒不是因为萧迟，萧迟人品过关相貌堂堂，还是皇子之尊，不管哪个时代都是顶级高富帅了。
主要原因是因为裴月明没想，她的经历太特殊了，这么个环境，谁有心思整天想着去搞这个？
她就没醒起还有谈恋爱这回事。
当然了，没想起不等于抗拒，裴月明如果遇上合适的人，她也不排斥谈个恋爱的。
那现在的问题来了，萧迟合适吗？能谈吗？
没想过啊！
就很烦。
她和萧迟太熟了。
倒不是一开始就熟的，只是两人认识过程太惊悚了，之后天天鸡飞狗跳，问题不断不停得解决，一不小心还有丢小命的风险，谁会有闲心去想这个呢？
等稳定下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很熟了。
然后一直到今天。
现在裴月明就很头疼了。
两人目前这情况，关系处理不好的话，会很麻烦的。
其实客观来说，她接受是最好的。
但在这个问题上，裴月明并不想这么客观。
这谈恋爱，得她喜欢，得有心动的感觉。
硬着谈那还有什么意思？
嫌活着不累么？
不拘程度深浅，喜欢或心动是基础，这必须的啊！
那么。
她对萧迟，有心动吗？有喜欢吗？或者说有好感吗，有没有可能往男女感情方向发展呢？
不知怎么说。
太突然了。
裴月明现在去思考这个问题总有种不大真切的感觉，跨度实在有点大了。且还有一个，如果真和萧迟在一起的话，那她先前的人生规划就全部被打乱了。
她觉得要先消化一下。
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想想，才再来回答这个问题。
......
裴月明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但她却不能挑破了，只能先当不知道。
只是这么一来，就不得不接着被萧迟这家伙骚扰了。
她想了一轮，有了主意，接下来处理公务就专心了很多。午觉起来又接着忙碌两个多时辰，萧迟昨日带回来的那堆公务就处理好了。
天色入黑，小太监挑起牛角宫灯。
不大的半透明灯盏在檐下一摇一晃，投下一圈朦胧的的晕黄，雨后空气清新，她晚膳后在廊下正踱步，便听见熟悉的皂靴落地声。
“不是有事么？”
她有点点诧异侧头，萧迟已快步上了朱廊。他站在她身前，站得很近，能清晰感觉到他呼吸喷在她头顶和额前。
“吵完了，就回来了，陈伯安那老头儿精得很，一到要紧时候就装晕。”
“出来散步怎不添件衣裳？”
说着，他直接解下身上的玄黑绣金缎面斗篷，披在她身上，还把系带给系上了。
十指白皙修长，仔细在她颈下摆弄着，他斗篷她穿肯定大的，他系好了，还顺手理了理领子。
……这动作，甭提多亲昵了。
这家伙还轻轻碰了两下她的脖子。
“……”
“行了，都进屋了，还披什么斗篷？我冷我不会穿么？”
裴月明拨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晚饭吃了没？”
萧迟忙道：“没，想着回来和你一起吃。”
“我吃啦，你自己吃吧。”
裴月明赶蚊子似的挥手，走走，看见你就头疼了。她见萧迟要开口，抢先摸摸胃：“有点饱了，我再散散步。”
这才把这家伙撵回去了。
然后，吃了晚饭，两人去小书房商量事情，萧迟时不时就要给她递盏茶，然后三样五样地往后她这边拿东西，挨挨蹭蹭的。
这时间就有点难熬。
好不容易完了，回去梳洗睡觉，裴月明连声催促桃红卸妆，以战斗澡的速度完成任务，力争萧迟搞定之前躺下睡着。
她估计连卸带洗也就五分钟，不能更多了，然后出来一看，好家伙，萧迟居然比她还快！
这都中秋过后了，天儿凉得很，这家伙居然喊热，不耐烦扯了扯衣襟，然后露出锁骨。
洗完澡也不仔细擦，一颗水珠从喉结滑下，滚进衣领里头了。
这个角度，裴月明能看见萧迟小半胸膛。
……这家伙肌肉还挺紧实的，线条十分流畅，腹肌大概率也是有的，就是不知六块还是八块。
她有些好笑，又无奈，只好装没看见，十分自然移开视线然后上床了。
萧迟下一秒就跟着上来了。
她例行折好冬被然后叠在中间，他就十分不满意，“我新枕头都睡好了，这玩意不要也罢，天天叠来叠去的多烦人！”
裴月明斜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烦的，就叠几下罢了。”
他边说还边伸手过来拉，被她一巴掌拍开。
“早点睡吧，别嚷嚷了。”
“噗”一声回头吹了烛火，她卷着被子躺下来。
总算完事了。
不过她很快发现她错了，并没完。
大概是心里存着事的原因，裴月明少见没秒睡，躺了没一会，她就发现楚河汉界动了。
被垛往下挪了挪，挪到枕头再下面一点。
“……”
实话说，脑袋被暗窥的感觉真挺怪的。
躺了一会，裴月明翻个身，背对里侧，然后扯被子蒙住脑壳。
这样看不到了吧？
看估计是看不到的了，但是，裴月明很快又发现了一件更让她震惊的事情。
萧迟，……他偷亲她！！
这一夜睡得不大安稳，总是梦到黑暗里被一双莹莹绿光的怪兽眼睛盯着，吓得她不停跑路，跑足一夜甭提多累人了。
朦朦胧胧的，缎被和寝衣摩挲的轻微声响，有人绕过她下床，萧迟起身了。
她模糊地想。
然后，她感觉他在床沿停下，坐了在她身侧，似乎在看她。
做了一夜梦的裴月明就怒了，看什么看呢！
她生气，正费力要睁开眼皮子的时候，忽一僵。
萧迟蓦俯身搂着她。
一双很有力很结实的臂膀，箍住她的两臂和肩膀，他整个人俯身下来，脸就伏在她的肩窝。
“！！！”
裴月明懵了，一瞬她不知怎么反应，然后感觉鼻息喷洒在她的颈窝，他温热的肌肤摩挲过，唇骤在她脸颊亲了一下。
“我今晚早些回来。”
王鉴连声催促，他才依依不舍起身，匆匆往外去了。
殿门“咿呀”一声掩上，声音远去。
半晌。
裴月明翻身坐起。
她使劲往脸上一抹。
“……”
这叫什么事？！
真是……睡觉都不安全。
还有，萧迟这是第一次吗？
要不是第一次，除了亲脸，他……还亲过其他地方吗？
“……”
裴月明一言难尽。
真的很烦啊。
他怎么这样！
连晚上睡觉都不安生了，她犹豫了一下，又不好提出分房睡。
裴月明觉得脸上怪怪的，还有刚才被他呼吸喷过的颈窝耳垂，抹了两把，最后起身去浴房拧巾子把脸洗了，这才感觉好一点。
坐回床上，她也没睡意了，感觉外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挲，萧迟这家伙居然开门回来了。
她连忙躺回去佯作熟睡。
感觉他撩起帐子，伏身下来，裴月明神经绷紧，你丫的不会再来吧！
要是再来，她，她就……
不过萧迟并没有再来，他低声和她说：“我上朝啦，今儿比昨天冷些，记得多穿件衣裳，今晚我会早些回来的。”
声调又轻又快，他很高兴，完事给她掖掖被角，匆匆走了。
灯笼黄光迅速穿过中庭，出了院门，赶得飞快。
看看滴漏，时间是很有些紧了。
见裴月明起身，芳姑有些惊讶：“娘娘怎这般早？”忙忙招呼侍女端水进来伺候梳洗。
在裴月明穿衣的时候，她抖开一件漳缎夹衣，“今儿冷了些，殿下还特地嘱咐了要给娘娘添衣呢。”
随口一句，裴月明憋的那点气就泄了。
气，气不起来。
心情复杂，又有点烦躁。
萧迟这样时刻惦记着展现他的男性魅力，还偷袭她，这，这干扰也太大了呀！
这样子她怎么消化，怎么想啊！
就觉得很烦。
诶。
要不让她出个差吧！
唉，如果能出个差就好了。
......
裴月明本来是万般无奈之下吐槽的。
然而，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她还真碰上了一个出短差的机会了。

第88章
朝堂上。
陈尚书颜阁老等人连连反驳，折子纷纷递上去，有理有据有证，很快将那些不实的弹劾驳回去了。
一边倒的态势刹住了，双方唾沫横飞互不相让，今早朝上，皇帝调原刑部左侍郎邓渊至京兆府，出任京兆尹。
原来的京兆尹由于涉及替死囚一案，也就斩白鸭，被撤官去职，现在人还在大理寺蹲在。
萧迟一听就明了，皇帝这是要替太子洗刷关键的几处污点了。
“邓渊，有关替死囚一事，你务必要彻查个清楚明白！”
“臣领旨！”
萧迟垂眸。
皇帝随即散朝，诸文武恭送，而后三三两两退出宣政殿。
萧迟踱步而出，出了殿门，他看萧遇步履匆匆绕往后方的紫宸殿方向去了，他收回视线，立在高高台基的汉白玉栏杆前。
有一个人踱步到他身侧。
是萧逸。
两人相距两臂远，各自举目向前眺望，片刻，萧逸道：“替死囚一事，绝不能让东宫洗脱。”
声音不大，被猎猎的风吹散，刚好让萧迟听见。
“还用你说？”
萧迟轻嗤一声。
双方虽目前在默契合作，但绝对不是盟友，联手是不可能联手的，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还需要萧逸提醒吗？
当然，萧逸不是来提醒萧迟的，他其实是来通通气的，需知诸多弹劾中，这个是最重要的。
萧迟也知，但知也不妨碍他不感冒。
淡淡说了一句，他转身就走了。
萧逸也转身走人。
一东一西，各自离开，很快不见。
……
宁王府，外书房。
“陛下，昨日下晌才召见了邓渊。”
下了朝，萧迟就直接驱车回了府，葛贤蒋弘几人也跟着一起，没多久，段至诚段至信前后脚赶到。
加上裴月明，一行七八人正在闭门商议。
这议论的重点，就是这个邓渊和替死囚案。
替死囚斩白鸭，犯的可是太.祖严训，又当朝谏死了一个老御史，涉不忠不孝不贤，这么一个厉害污点，确实决不能让东宫洗脱。
只不过，段至信皱眉：“邓渊乃当今心腹。”
地方有县令州刺史，而这京兆尹，辖区为京畿之地，且参与朝政，还有若是审清案情可不经大理寺直接确判死刑的权利，位置重要，权力很大。
比如之前的那个替死囚一案，就是归属京兆府的。
在这个当口，皇帝特地把心腹调过来，调任之前，还特地召见过，为的是什么，不言自喻。
替死囚案不是太子折腾出来的，他只是有门人涉及，是涉及而不是主持，皇帝这是吩咐邓渊私下操作，把东宫屁股给擦干净。
这就很难办了，人是皇帝的心腹，得的是密旨，有什么方法能制止他呢？
葛贤沉吟一阵：“我们能不能先探一探这邓渊的口风？看，能不能劝阻他。”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邓渊外号“铁判”，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哪怕他妻舅犯事，他也不留半点情面，二十年如一日。
这太子门人吧，是有真掺和过的，想捞出东宫，就得先他的罪名洗干净了。
原则对上密旨。
段至诚沉吟一阵：“那就试试吧。”
不怎么看好，再怎么刚正不阿，这原则是个人的，而忠君是大义。
葛贤自动请缨，这事就交给他，段至诚等人不适合去，太显眼了。
“再查一查吧。”
尽力查一下邓渊的生平交友家眷情况，如今这情况，能努力一分是一分。
萧迟随即招来冯慎吩咐下去。
葛贤匆匆去了。
回了户部一趟，找了个公务借口，他当天就去了京兆府衙门。
傍晚回来，神色沉凝，结果很不理想。
“此人油盐不进，态度强硬无分毫斡旋之地。”
通俗来讲，就是脾气又臭又硬，人家后面的主子还是皇帝，理直气壮名正言顺。
原则对上密旨，密旨完胜。
铁判是倔，但他不蠢，甚至他的道理完全站得住脚。他很坦白告诉葛贤，让对方不用再来，为臣者，当奉君命，忠君在前，个人原则自当退避一射之地。
他说得不对吗？很对。这人行事还特坦荡大方，段至诚使人私下调了吏部刑部卷宗翻查，又反复探问，为官二十载，邓渊是真的严于律己，连小把柄也没拿到一个。
这人还死倔死倔的，葛贤说得一点不错，油盐不进。
这就卡住了。
邓渊办事还特别有效率，上任第一天就调出替死囚案开始彻查，第二天，就准确摸到太子门人涉及的关窍。
目前，他已经将涉案证据全部都收拢在手里了，一丝不差，就连段至诚特地隐下的伏笔也被扒了一个干干净净，只要结案上奏时一抹，就没这事了。
简直束手无策。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东宫顺利洗涮干净吗？
幸好柳暗花明。
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冯慎那边查到一个重要消息。
“邓渊幼年失怙恃，无亲无族，又逢澄州大旱，他乞讨为生辗转至京畿，幸得一隐士收为学生，从此习文学武，至年二十高中进士，步入官场，……”
冯慎等人在刑部的人协助下左右探查，又挖门盗洞走访邓渊的邻居旧友，甚至仇家，不拘现今早年，能扒的尽力扒拉。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叫他查出一处空子。
邓渊家世，他本人从不提及，同僚邻居也只是他知澄州布衣出身，逢大旱已经没有亲族。
后来一路深扒到他入京应试的最早年档案，他填居住地是金州。
金州和京畿接壤，两者相隔一个西屏山，邓渊填的正是西屏山脚一个叫东乡的地方。
冯慎立即追着挖下去，这才把这才陈年隐蔽事扒出来。
邓渊这个老师，名上官拓，原是个颇有名气的隐士，就隐居在西屏山。
说是师生，实则情同父子。
活命养育，多年诲倦，山高海阔之恩，恩同再生。
邓渊对老师言听计从，极孝极顺，从不忤逆半句，只要是老师吩咐从不多言半句，当即听从。
冯慎还带来旧年一个事例，邓渊初中进士的时候，他老师来京城看过他一次，路遇扒手，他大怒要扭送官府，他老师喝停了他，非常令人错愕的，这个当时已有倔驴之称的邓渊马上就听从了。
虽后面证明这扒手是情有可原，但邓渊又臭又硬素来不管这些的，当时那友人又惊又诧，到今天都还记得。
“这个老师若能去信邓渊，邓渊必听！”
段至诚霍地站起。
邓渊这种人，他甚至不怎么在意性命的，他有很多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若说有谁能撼动密旨的，那肯定就是这个老师了。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很好！
只要能说动这个老师去信，至少有几成把握！
众人一喜，只喜过之后，问题来了。
谁去劝说这个老师？
上官拓其人，段至诚曾有所耳闻，确实是为有能隐士，并不会屈服权势，也不是一般二般的人能劝服他的。
人家凭什么去信？
萧迟和段至诚手下也不是一个口才了得的能人都找不出来，问题是这些人不能动。
有能力又不慕名利的人是有，但一般都如上官拓隐居或周游。能来投的，基本不是这类人，段至诚观察一段时间，自然是安排入官场的。
这类人进了官场，混得自然不会太差，好歹是有些名头的。
现在皇帝正盯着，突兀请假太显眼，盯上后面的事情也就不用做了。
不显眼的清客小官之流，又基本没什么可能劝服上官拓。
这就犯了难。
静了一阵，裴月明起身：“我去吧！”
……
她口才尚可，也算见多识，对这事很感兴趣也是跃跃越试。
另外一个，她还真想出差啊！
于是就毛遂自荐了。
不同于段至诚段至信的诧异，葛贤蒋弘二人眼前一亮，他们刚才就想提议裴月明的。
经过鄣州一事，他们对裴月明的能力非常肯定。
“确实，娘娘确实是最佳人选！”
现在这情况，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萧迟皱着眉头，权衡过后，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小心些。”
……
这事就定下了。
虽然萧迟还是很不乐意。
他吩咐冯慎，命立即去点人，务必仔细挑选，叮嘱了很多，皱着眉头赶回嘉禧堂，裴月明已换了一身扎袖胡服，正在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路上你小心些。”
“倘若那姓上官的不识相，那也算了，不必强求，我们再从其他地方使力就是。”
“我吩咐了让邬常随你去，冯慎已经去东郊庄子点人了，你切记不能像上次一样落单，宁可弃了，这事也没什么要紧的。”
真没什么要紧，就不会商量了好几天了。
裴月明这边收拾打包，他就在后面絮絮叨叨，走一步他跟一步，和尚念经似的。
“能有什么危险的，和上次又不一样。”
就轻轻松松赶个路，然后爬点山路劝劝人罢了，和上次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只不过，他这么亦步亦趋絮叨，念得人心都软了，裴月明回过身来，见他蹙着眉头，她柔声说：“别担心，也就三四天，我就回来了。”
“这么多人跟着，京畿之地，怕什么。”
“嗯。”
道理萧迟都懂，他就是上次吓着了，还有点心有余悸，加上分开心里不舍，脸上就不好看。
被裴月明这般柔声一哄，他心里很快活很甜，又不舍，忍不住抓她的手握了握：“那好，你快些回来。”
“我让邬常每天三报。”
“……”
不至于吧？
不过算了，裴月明抽回手，“那事不宜迟，我出发啦！”
她居然很雀跃。
萧迟有点郁闷，但不好抱怨，只能匆匆送她往侧门去了。
邬常领着陈云等十来骑已经等着，萧迟神色一肃，道：“时刻随扈，不得有分毫闪失！”
“卑职领命！”
看裴月明翻身上马，冲他挥手，然后一扬鞭，冲了出去。
嘚嘚马蹄声，他追出几步，一行快马很快奔出后巷，她身影不见。
萧迟十分失落，站了好半晌，才怏怏回去。
……
萧迟目中的不舍和担忧，裴月明看得真真的，说没一点触动吧，那是假的。
但她现在先不想这些，现在她的目标是奔赴西屏山，力争劝服上官拓。
其他东西先不想了，稍稍分开静一静，她想自然就会有结果的。
策马扬鞭，嘚嘚蹄铁声，疾冲出了东城门，在通往东郊庄子的一个岔道口上，邬常已经领着百余人在等了。
效率很高，人也很多。
一见裴月明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吗？
邬常禀，是殿下特地嘱咐的。
好吧，人多就人多，伪装成商队也是可以的。
邬常一行业务熟练，已经伪装成返程的行商，她点点头：“好，我们走！”
直奔西屏山。
京城距离西屏山，有一百二十余里，快马大半日即至。
傍晚时分，裴月明赶到西屏山下的东乡。
雨后初霁，夕阳漫天，余晖橙红覆盖这灰色雨云，天幕宏伟又瑰丽。
气势磅礴的西屏山，连绵不绝又有奇峰险峻，墨色的山峰被云雾缭绕着，映着晚霞镀上一层金光。
满目苍翠，心肺舒展，隐隐还有樵人高歌。
裴月明都不禁赞了一声，果然好一处隐居的上佳之地。
“主子，前面有家驿舍。”
马上入黑了，上山不合适，另外他们还不知这上官拓的具体位置，得先打听打听。
裴月明点头：“辛苦你们了。”
陈云驱马而上，结果却有些诧异，迎客小二说客房满了，只能吃饭，十分抱歉忙指另外几家客舍的位置。
裴月明瞄了一眼，见栅栏里马匹不少，还有一辆弹墨蓝帷大马车，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那没办法只能换一家了。
她也没在意，一行人掉头，寻了另外一家住下。
接下来就是歇脚和打探消息。
本来裴月明还有点担心这个上官拓难找的，不过他们运气比较好，先前听到樵人歌声，邬常就使人去问问，没找到樵人却找到了个猎人。
这猎人刚好就是住那一边，听了好一阵，恍然大悟，一指半山腰的云雾缭绕的一平坦处，“那先生在那边住着！”
叫云岭。
嘀咕什么风湿蛇虫就不用理会了，护卫耐心听了后再道谢，又得了另外一个消息。
上云岭的山道塌了，还没通好，人能走但上不得车马，他们可以绕行后面一条小道。
护卫送了猎人回家，还顺便去看了看小道。
“很好，那我们明日就乘小车上。”
接近西屏山，裴月明就换了小车，主要她容貌显眼并不想露脸。
打听顺利，那很好，裴月明吩咐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上山。
翌日。
天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哒哒赶着小车，行至猎人所指的小道，往云岭而去。
这路不是十分崎岖，就是隐蔽，越上越高，云雾缭绕，如仙境缥缈。
裴月明吐槽一句，仙是很仙的，就是湿了点，住这真不怕风湿病吗？
人家还真不怕，还面色红润活动自如仙气飘飘。
到了辰时，抵达云岭。
一转出山壁，眼前豁然开朗。非常大的一块平坦地方，上面青石砌建的房舍，不似寻常的几进几出，而按照山势地上错落有致，几株老梅疏疏点植，虬枝峥嵘，格外有意境。
很雅致的地方。
有袅袅琴音，在他们踏出小道那一刻，刚好就停了下来。
“有客远来，请进。”
裴月明绕过前庭，木建的广亭下坐了一个中年男人，修长清癯三绺长须，面色很红润，双目炯炯有神，长发乌黑看着四旬许的年纪，一身青色麻布广袖长袍。
但结合邓渊的年纪，裴月明可不觉得他就四十多。
好吧，一个照面，这人确实是有能耐的，不是个浪得虚名之辈。
她信步上前，在另一侧端坐下，邬常和陈云就守在她身后。
原木方案，放了两盏清茶，袅袅还有热气，一盏在上官拓身侧，而另一盏在裴月明这边。
她看了眼，拱手，笑道：“久仰大名，冒昧而来，请上官先生见谅。”
她一看就是个女子，却施的男子礼节，落落大方，眉目晶莹，顾盼神飞。
“阁下前来，可是我那劣徒有何不妥言行？”
上官拓扫了她一眼，就心中有数，两人也不急，细细品茗，近到眼前西屏山景风光，远到三山五岳，江河湖海古今演变谈天说地了一番。
裴月明都能接得上，甚至很有个人的见解，不急不躁笑语晏晏，叫上官拓高看一眼。
谈了一轮，还就山岳变化辩驳了一番，辩驳完了，他啜了口茶，如此问道。
“上官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
裴月明笑笑，遂将京中情况大致讲述一番，也未曾偏倚隐瞒，话罢拱手：“我此趟冒昧前来，是想请先生取信一封，劝阻邓渊！”
这个女子，举止大方颇有见识，领此任务可见是宁王信重之人，虽不知宁王哪里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来信重，上官拓对此也不感兴趣。
他笑了笑：“他既为人臣，当笃奉君命，这有何不对？”
“宁王难道不是？”
“宁王殿下自然是的。”
裴月明也笑，“只是我有一问，还请先生解惑？”
“君王与天下，孰轻孰重？君王之命与世间正道，当奉哪一个？”
邓渊不是一般官员啊，他一直都在坚持他的原则，这想必是上官拓教导的，至少是认同的。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原则，就要放弃了吗？只因为皇帝想包庇东宫？
上官拓笑了：“在下非迂腐之人。”
“确实，我不认同愚忠，奉正道亦无不可。只是我未曾行走官场，而我那劣徒却身在宦海，过刚易折，身不由己之时适时收敛棱角，无伤大雅。”
“我一向都是这么教导他的。”
他笑道：“且我身为人师，怎可坑害徒儿？”
是啊，他是能去信邓渊，邓渊必听命，可他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徒儿呢？上官拓饶有兴致看裴月明。
裴月明就笑：“这怎么就是坑害他呢？”
“眼里不揉沙子，岂不更好么？”
这么一个直臣，不是更合皇帝的意吗？皇帝大概初时会恼的，但恼过后，必信重依旧，甚至更胜从前一筹。
她笑问上官拓：“先生以为是否？”
上官拓挑了挑眉：“那在下为何要坑害太子？”
裴月明说：“这不是坑害，这是实情。”
不是吗？
是的。
上官拓认同点点头，他抚了抚广袖，直起身，却神色一肃，直视裴月明：“太平之时，当立嫡立长，以免朝纲生乱祸及黎庶；而危难之际，当立贤能，以止干戈。”
“如今大晋立朝四百载，天下承平，皇太子既嫡且长。”
上官拓直直盯视裴月明：“而宁王者，未必就贤。”
他为什么要助宁王？
“先生此言差矣。”
裴月明依旧沉着，她说：“贤与不贤，且不细论，但太子庸常，而宁王聪敏胜他甚多，这想必不用我多说吧？”
太子不聪明，否则他不会陷入如此局面。
贤不贤的，她说了对方也不信，甚至裴月明本人也不敢保证萧迟日后必是个贤君。
但聪明人总比蠢人好，蠢人目光短浅容易出昏招容易被人蒙骗，而聪明的皇帝当然知道，四海升平皇位稳固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江山稳固，黎庶受益。
裴月明问：“上官先生以为，我说得可对？”
上官拓盯了她半晌，忽一笑：“你赢了。”
他站起身，去书房提笔就疾书一封，连封皮写了也不折叠，直接递给裴月明。
非常干脆利落。
裴月明拱手笑道：“谢先生相助！”
上官拓挥挥手，笑道：“且下山去罢，但愿宁王能是个贤君。”
裴月明抿唇笑：“但愿他是个聪敏贤君。”
两人放声笑了笑。
而后裴月明告辞。
她略略端详书信，十分满意，装进封皮，匆匆下山。
小车辘辘，很有些颠簸，但她大功告成正畅快，也不在意，吩咐立即离开西屏山折返京城。
沿着小道一路向下，拐上山道，快要到一个下坡的分叉口的时候，正撩帘透气的裴月明目光倏一定：“停！”
“主子，什么事？”
邬常就在车厢侧，他目光循着往过去，其实那边动静他早就察觉了。
是一队大商队，不过下面这条路正是西南方向通往京城的一处交通节点，走动的人挺多的，有商队很正常的，他就没在意。
裴月明本来也没在意，但她无意一瞥，瞥见对方商队中间那辆大马车的车窗帘子一撩，有一张冠玉般的白皙面庞一闪而过，她恍惚看见一双微挑的潋滟凤目。
萧逸？
看不大清，距离有点远还有山石树木遮挡，但下意识她就闪过这名，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十分罕见。
几乎是同时，她忆起昨日傍晚东乡那家客满的驿舍。
面前的也是弹墨蓝帷大马车。
“回头！”
她立即令：“我们绕路！”
……
“主子，主子？”
萧逸无意回头，蓦的停住，而后骤撩起车帘抬目望去。护卫首领陈武见了惊疑不定，忙也回头望去。
陈武问：“主子，可是有事？”
萧逸垂眸，蓦抬起：“追上去！”
他一指斜道上隐隐滚尘的商队。
刚才，恍惚，他看见了……宁王妃？
萧逸挑了挑眉。
“是！”
陈武立即指挥，飞速赶上斜道，往前追去。
……
京城。
今日早朝，萧逸请了病假。
萧迟不禁眉头一皱。
该不会是……两人查一块去了吧？
在这等关键的时刻，他这也不算多想。
萧迟立即吩咐蒋弘拜会安王府，持他的帖子，务必要见到安王。
但结果，总管太监出来道歉，说殿下发热，服药刚昏睡过去，不敢打扰，再三请向宁王致歉，说主子醒来立即禀报。
不用说了，肯定是的！
萧迟心里登时就急了。
裴月明也去了。
他担心她暴露。
萧迟现在和皇帝关系很微妙，他是皇子倒不怕，皇帝不到最后最后一刻也不会怎么样他。
但她不是。
皇帝不关注女眷，但这关口一旦被留意上，触怒皇帝后果会非常糟糕。
尤其她还没什么娘家撑腰。
萧迟登时大急：“冯慎，快！快使人去报信！”
“去接应王妃！！”
心急如焚，明知如果真暴露，这会去怕也赶不及了，他也顾不上，连连催促。
“快！！”

第89章
惊鸿一瞥，距离太远又有树木遮挡，其实双方都没有看清楚对方的脸。
不过裴月明想起昨晚在东乡见过这辆弹墨大马车，有一点辅证。如果走前面山道发现堵塞再绕下来的话的，时间确实差不多的。
所以她立即吩咐掉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被萧逸碰上。
而萧逸则完全靠第六感，甚至陈武心里都十分疑惑，宁王妃怎么可能在西屏山？他们可是从很隐蔽的渠道扒出这条线索的。
且即便宁王真得悉了，这么重要的事他就交给王妃？
萧逸道：“不要小看宁王妃。”
鄣州详情，他一清二楚。
只陈武却是不知的，不过他虽心有疑惑，但依然一丝不苟执行萧逸命令，立即领着车队拐了上去。
路是黄土路，入秋时分，一不下雨就很快干燥，尘土滚滚，加上林木横生山路蜿蜒，并不能看清前面具体有多少人 。
对方的车是轻车，比他们快，一发现被人追赶立马加速，拉开距离。
萧逸撩起车帘，睃视两眼山势，心中已有主意，一指：“陈武，分两队人从这两边迂回包抄上去，你率人骑快马沿路继续急追。”
观山势，前面山梁下必有一平坦凹陷处，联系后方官道走向，那位置必有三岔或四岔路。
两翼悄悄包抄，一路继续追赶，必能在岔路口将对方截停。
陈武立即安排下去，他有些迟疑：“那殿下您……”
这么一分，他再领人快马追，那萧逸身边就不剩多少人了。
“去吧。”
京畿之地，有什么穷凶山匪都剿干净了，他身边留七八人还不够支应么？退一万步还能放响箭，出不了问题的，他挥挥手。
萧逸并无露脸打算，吩咐罢撂下帘子，陈武领命而去。
“主子，他们弃车就马了！”
速度一下子快了很多，好在山路蜿蜒，他们一时也追不上，不过距离保持住了。
“继续走！”
裴月明犹豫一下，没有弃车，她这车是小车，非常灵活，这种路速度和骑马差不多。
沿着山势不停拐大弯，追兵时隐时现，不过邬常等人是老手，很快就发现。
“他们人少了，少了怕有一半。”
“人少了？”
裴月明当即一挑眉。
环视一圈身侧环境，时而陡坡高坡，时而大石密林，在大山和丘陵之间的缝隙穿行。
其实她立马就想到了分兵围截。
但这种环境怎么分兵？分出去不会绕不回来吗？
但裴月明并没有因此就按兵不动，她可是见识过萧逸那敏锐过人的观察力的。
他看出了什么，而自己没看出来，并不出奇。
瞥了两眼，远远见前头有一提着篮子的乡村女子背影，她招邬常陈云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一番。
接着，在邬常陈云协助下，在一个大弯位置她顺利跳车下地，领着邬常等可能熟面孔的人，拉着马徒步飞快跑进了密林。
……
一前一后的马队，飞速在弯道拐了过去。
接连转弯，前方一亮，坡下是一个十字路口，后面马队连连扬鞭，飞速往前奔去。
前面的马队也赶紧提速。
只在将将要穿过十字路口的前夕，“嘚嘚”两边有马蹄疾奔，左右路口各冲下来一支十数人的马队，一下子就将第一个队伍截停了了。
“啊，啊啊！！”
第一个队伍大惊失色，慌慌勒住马：“好汉，好汉饶命！！”
“我们没有货了？都交京城货行了！”
“钱都给你们！！”
眼见这三队精悍人马，商队惊慌极了，有些人抽刀，但更多的是“噼里啪啦”把大小包袱荷包丢出来，银子钱串和散铜子儿撒了一地。
又惊又慌，又疑，京畿之地怎会有这般悍匪？
看着倒毫无破绽的。
陈武挑了挑眉，驱马上前：“王妃娘娘，得罪了。”
刀尖一挑，挑起半旧的青布车帘。
一看，却眉心一蹙。
窄小的车厢内，一个黑脸有痣的瘦男人在瑟瑟发抖，他身边是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女人，这匆忙拉拢衣襟衣带都系歪了，露出麦色颈脖，细眉细眼，嘴角有点歪。
一见天光，惊慌尖叫，拼命捂着襟口外后缩，像马上就要丢失贞操似的。
陈武眼角抽搐了一下，不过他坚持，再上前一点，用刀尖挑了挑女人下巴，迫使对方转过正脸来。
这女人嘴巴大得能看到喉咙，陈武辣眼睛，一看清立马放手，甩回帘子
“走！”
……
“不是宁王妃？”
陈武立即回禀：“是的，属下还命人察看了易容，确实不是，只是一离京商队。”
山风猎猎，一身银白襕袍的萧逸负手而立，“不是么？”
远远望去，他的衣袖和下摆正被山风吹得狂飞拂动，人却岿然不动。
皇帝的基因真的很好，儿子个个出类拔萃，哪怕萧遇那卖相也是十分出色的。
裴月明啧啧两声，转头示意，走吧。
她已经看清楚了，就是萧逸。
“马上赶回京城！”
追得她肋骨都快颠断几根了，怎么也得还点颜色对方瞧瞧吧？
裴月明立即下令，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城。
疾奔，连夜赶路，路上还碰上萧迟给她紧急传讯的人，当下也不停，一大清早进了城后，她吩咐邬常亲自去给萧迟送信，然后另外遣人立即往紫宸宫散消息。
安王私下离京。
诸般吩咐妥当，她这才不疾不徐，打马回宁王府。
……
时间回溯。
再说山坡上的萧逸。
禀报完毕后，陈武请主子上车，然后问：“殿下，咱们继续上云岭？”
这西屏山，萧逸之所以亲自来，一来他要紧的牌还没掀出来了，人手见短。他现在仍藏于暗处，皇帝并没盯着他，微服出来容易。
二来，他是想顺道会一会这个上官拓的，若可以，他想将这人收于麾下。
所以就亲自来了。
由于山道坍塌知道的人少，他们并没有打探出来，走了一半才绕回头另外寻路，这才耽误了时间。
还碰上宁王妃这乌龙。
现在弄清楚了，陈武就问，这就继续上云岭了么？
不想萧逸撩帘上车，端坐下来，却道：“马上回京城。”
他抬眸：“要快！”
……
安王府。
张太监突然来了。
二皇子告病不朝，偶染风寒发热，皇帝因听闻其热度颇高，遂遣了张太监携上进桂枝柴胡来探病。
王府总管太监不敢怠慢，忙忙引进安王寝卧。
张太监步伐迈得很大，皂底鹿皮靴脚步声一步紧接一步，他也不废话，一撩门帘直接进了内殿。
视线立即往床上扫去。
床上有人，正是安王萧逸，他刚得到消息正在小太监搀扶下要起身下地。
张太监笑着阻止：“陛□□恤，来前有口谕不必迎候，诶诶，你等还不扶住殿下？”
说话间，两眼已近距离往二皇子脸上睃去。
萧逸头脸仍略见些红晕，正如太医说的般热度未曾褪尽，额上见细汗沾湿鬓角，唇色却发白，虚软倚在小太监垫的引枕上，他精神头不大好，却强打精神露笑：“谢父皇关怀。”
有一丝惊讶，显然是对皇帝突如其来的细询受宠若惊。
这表现无异。
看着也是热症刚褪病人的模样，张太监细细睃巡几遍，并未发现破绽。
这宁王看着确实是生病请假了，应是传言有误或者混淆视听什么的。
张太监还上前握了握萧逸的手，汗津津的，还有些热烫。
既然确认无误，他也不多留，代皇帝询问关怀一阵，又叫了太医到近前来，嘱咐几句好生伺候，就走了。
脚步声出了外殿，渐行渐远。
萧逸接过巾帕，抹了抹脸额的热汗，一掀盖到腰间的菱花缎被，底下是银白色的云纹箭裤。
上半身是素色寝衣，下半身还是回来还没来得及脱换的银白裤子。
他随意擦了擦手，笑了：“我那三弟这王妃果然了得。”
……
裴月明很快就接到消息了，张太监从安王寝殿出来后，神色未见异常。
啧。
这萧逸，果然敏锐啊。
有点点遗憾，但也没太失望，裴月明啧啧两声，利索梳洗把一身黄土的胡服换下来，穿回一身轻软的淡紫襦裙，头发就松松攒了个纂儿。
她一出去，廊下急促的脚步声，迎面萧迟疾步冲进了内殿。
他刚下朝，就接了讯，将上官拓的信交给段至诚，他立即飞马回府。
这几天担心得不行，一路急赶，亲眼见她俏生生回头，这才把心搁回肚子里了。
“没事没事，我金蝉脱壳了，比他还早回城呢！”
就是有点遗憾没给成功萧逸一个回马枪。
这么凉的天，他跑出一头热汗，裴月明安抚拍拍，掏出帕子塞到他手里，“快擦擦吧。”
“无妨，我们回头再把他揭出来。”
她无事就行。
萧迟放心了，被裴月明催促着去擦身换了衣裳，两人在槛窗前的罗汉榻坐下，这才说起之前几日的事。
上官拓没什么好说的，裴月明重点放在和萧逸的追逐斗智上头，她说得兴致勃勃，虽然打了平手，但过程还是有点刺激的。
萧迟满心骄傲，夸她真厉害，不但成功说服上官拓此行完满成功，还摆脱了萧逸那个装腔作势的家伙的追踪并反将对方一军。
他很感兴趣问了一轮具体过程，夸了又夸，逗得裴月明笑声连连，他又奇：“咦？这么远的距离，你怎么认出他的？”
说得是刚碰上那会，不是说很远的吗，还有树木遮挡，怎就一眼就认出来这么厉害？
“你这眼神可算了不得。”
真厉害，他与有荣焉，心里美滋滋的。
谁知裴月明挥挥手：“就他那眼睛谁不认得？我还就见过这么一双，一眼就认出来啦。”
人对美丽的事物印象总是格外深刻的，所以据闻真正的杀手没有帅哥美女，都是平凡得扔进人群都找不出来的人。
“……”
萧迟端茶盏的手一滞，一口气就憋住了。
“怎么了？”
说得正兴起，见他僵住，裴月明有些奇。
萧迟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什么。”
“接着怎么了？”
“接着啊，当然是赶紧走啦。……”
……
萧迟生闷气。
他担心了这么许久，谁知却听到她说萧逸俊。
还是真心的。
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说明，她心里真的觉得萧逸眼睛生得很漂亮。
她长这么大就见过一双，所以印象深刻得相隔老远还有草木阻隔，她都能一眼将对方认出来了。
这就很让人憋气了，心里酸溜溜的，又气愤，这萧逸自己有媳妇，还对人家媳妇耍帅，真是个不安好心的家伙！
他咬牙切齿，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今天一出让萧迟警铃大作。
因两人成了亲，他之前都下意识忘记了外面的男人了。
近水楼台，他得抓紧时间把月亮捞起来才行！
萧迟被刺激得，一时危机感大盛，他把那叠攻略计划拉出来，把这几日新写的全部叉掉。
不行，太慢了。
先前他还觉得自己暗示力度可能不够，正打算再次加大的，现在觉得不行了。
拖拖拉拉得到什么时候？
他得明确告诉她！
反正成亲了，她就算不答应，他早晚也能磨出来的，前提得知她知道。
没错，就是这样！
萧迟翻出留了书签的七八本话本子，都是他觉得还有些参考价值的告白场景。
往怀里一揣，他匆匆出去了。
……
萧迟这几日经常不见人影。
上官拓的信送过去了，不过彻查替死囚一案仍需要些时间，照理这几日他是会比平时空些的，也不知他干嘛去了。
裴月明乐得清闲。
她也不忐忑了。
经过几日时间去消化，她已经想明白了。
裴月明多少还是偏他的，他真挚，他重承守诺，两人感情深厚，她对萧迟天然就有几分好感作底子。
有发展的基础。
如果萧迟能她让尝到心动感觉的话，那试着谈个恋爱也无妨。
好吧，就看他表现了。
裴月明心里想明白了，也就悠闲了，不理萧迟了，他在不在家，她都照常起居散步处理公务，和从前一样。
这日是廿二。
萧迟去洛山行宫探望段贵妃的日子。
他下朝后回府换了衣服，匆匆就过去了。
裴月明自己吃的午饭，完事小散了一会儿步，就前院处理萧迟待回来的公务。
户部的事情素来是繁琐而不能疏漏的，全神贯注处理妥当，她眼睛发涩有点困，遂去嘉乐堂睡。
睡醒天都黑了，梳洗穿衣完毕，起身走动一下舒展筋骨：“殿下还没回来吗？”
王鉴忙答：“回娘娘的话，未曾。”
现在萧迟时间紧，去洛山都是骑快马，体恤王鉴伤好不久，就把他留在府里了。
裴月明发现王鉴有点紧张。
不对，应该是她走到多宝阁附近的时候，他有点紧张，眼睛总是不由自主睃向这边来。
有古怪。
“行了，你下去吧，我换身衣裳。”
裴月明这身浅杏遍地花拽地长裙才刚上身，换什么衣裳呢？就是找个借口打发他而已。
王鉴一张脸苦瓜干，暗暗祈祷自己多想，拖拖拉拉出去了。
然后裴月明就翻多宝阁。
她对萧迟的习惯还是很熟悉的，在多宝阁翻了没多久，就在最底下一个装饰用的小扁抽屉把东西翻出来。
一叠纸笺，不薄，可能有三四十张，全面有圈有叉，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萧迟笔迹还有谁？
她定睛一看。
噗。
笑死她了。
质检最清晰的干净的一张，能看出来是特地标注的重点，最上面一行，赫然五个大字“烈女怕缠郎”。
下面还有重重的一杠，表示这是重点的重点。
然后边上还有小注，“重要备选”。
裴月明给笑得，都直不起腰，怕被王鉴听到趴在炕几上闷笑，笑得肚子都绞着痛。
哎不行了，笑死了。
后面还有，什么重点标注一二三四五六七，花园亭子月下，还有什么体贴暧昧，露喉结诱惑什么的。
裴月明总算是把自己之前那次淋雨，还有萧迟的很多反常举止找到出处了。
啧，从哪学的呀，简直了！
还有，还有！
裴月明吃吃笑，一遍翻，翻到最后一页，她发现，这家伙正暗戳戳打算给她告白。
告白呀？
这……
她抹掉眼角泪花，好笑把纸笺原样送回去，歪在榻上闷声低笑。
正笑着，熟悉的脚步声踏着廊道快步行来了。
好吧，这家伙来了。
这么晚出现，不用说就是今晚了。
看他怎么折腾？
裴月明揉了揉两颊，好的，她保证不笑场的。
……
殿门开合，萧迟今日脚步有些快，一如平日的神色中隐隐按着什么跃跃欲出。
用了晚膳以后，他故作平静对裴月明说：“我们去花园走走消食吧。”
裴月明含笑看他：“好。”
萧迟心里就格外雀跃，他发现今日裴月明心情非常好，笑得两眼弯弯，他也忍不住高兴起来。
她心情这么好，成功率会不会更高？
裴月明和萧迟并肩往花园走去，走到一处小径，萧迟就不耐烦挥手，让后面的人绕过得了，甭跟着挨挨挤挤。
寂静的花园小径，就剩下两人并肩而行了。
今夜天清气朗，藏蓝的夜幕下漫天星斗，一弯月牙悬在天际，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蔷薇花架下的小甬道上。
很恬静。
裴月明以为萧迟要说话的，不想他却没有说，甚至找了个借口离开一阵。
“你去前面亭子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裴月明跟着小径往前走去。
银白色月光轻纱般撒在她身上，月色柔和，轻风缓畅。
转出高高蔷薇藤相夹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的粉色花海。
花开时节动京城，唯有牡丹真国色，月夜下，一圈子怒放的赵粉牡丹。
从尽头的假山甬道和花圃，目之所及，都是摇曳盛放的轻粉牡丹花，清丽淡雅，柔润细腻，淡淡胭脂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披上一层皎洁的银白色。
微风吹过，嫣粉花海摇曳，包围着正中心的半月亭。
她脚下的路，正是通向不远的半月亭。
这么个时节，哪来这么多盛放牡丹？还是清一色的赵粉，他这是费了多少心思？
裴月明心里的好笑不知不觉就淡了。
她讶异半晌，才轻轻迈步。
踏上花海中心的半月亭，她站了一阵，坐了下来。
轻轻看着，这样的环境，让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她想，萧迟呢？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一回头。
月光下，花海中，他一身银白色的云纹束腰襕袍。月光映在他的身上，他的脸比月光还要亮。
他一步一步行来，站在她面前，他伏身下来，半跪在她身前。
他执起她的手。
他很紧张，感觉他掌心有汗。
他轻轻吻了下来，吻在她的指尖。
很认真，很虔诚的一个吻。
裴月明能清晰地感受到里头的珍爱。
他仰头，黢黑的瞳仁点漆似的，漫天星斗落在他的眼眸中，璀璨光亮。
他轻轻对她说：“我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第90章
裴月明记得，她曾说过自己喜欢赵粉。
原因是什么。
浪漫。
一抹淡淡胭脂绽放枝头，当是最旖旎的色泽。
皎洁月下，嫣粉花海，他正半跪在跟前，期待看着自己。
柔软的唇虔诚落在指尖，像碰在她心里一样，温热微烫，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好漂亮！”
沁人花香里，两人对视了很久，直到一阵轻风拂过，裴月明如梦初醒，她站了起身，叹息一声。
真的好美，一大片的娇嫩粉色正在月下随风轻轻摇曳，如梦似幻。
美得人不禁放轻声音，生怕破坏此刻的恬静柔美。
“我想想好不好？”
她有点点羞赧，等了一会，才回头看他，“明天告诉你。”
“好。”
月夜下，花海里，她微微垂下眼，白皙的脸颊仿佛也染上一抹粉色。
秋风拂过，她衣袖翻飞，仿若神仙妃子。
萧迟喉头发紧，他有些看痴了，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
花香醉人，心上人若有似无的一抹淡淡羞涩也醉了人心。
萧迟当时完全忘了事前的计划。
要趁热打铁。
愣愣就应了声好，目光只顾着追逐她的身影。
当时有多心醉神驰，过后就有多么懊悔！
他简直捶胸顿足。
那么好的氛围，那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就不懂得乘胜追击呢？
他后悔得直接就失眠了，一夜辗转反侧，抓心挠肺。
悔得不行，又忐忑得不得了。
明天告诉他。
明天很快的，就一天时间。
他紧张又期待，有一点点的近乡情怯，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
他好像快点知道答案啊！
她究竟愿不愿意？
当时她全程都是笑的，倩影翩跹，高高兴兴地逛，在月光下逛了快一个多时辰，把花海前前后后都逛了遍。
要回去了，还惦记着吩咐尽量往暖房里放，好生养着，生怕一夜秋风就损了颜色。
能看得出来，她是很喜欢的。
她那么喜欢，那代表答应的几率很大吧？
萧迟一想到这里就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就天亮，然后让太阳赶紧走一圈，然后快快下山。
一天怎么就有十二时辰这么长呢？
倍觉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萧迟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他一跃起身，忍不住偷偷亲了亲她，拖拖拉拉一刻多钟，这才火烧火燎梳洗赶去上朝。
这一天时间格外难熬，就连段至诚告诉他信一送过去后邓渊态度立即有了微妙变化，也未能分得他太多情绪。努力集中精神商量一下正事，后面户部非紧急的公务他就完全看不进去了。
伏案一阵，往前一推，明天再说吧。
他专心等太阳下山。
太慢了！
他恨不得马上就回去的，但想想又怕回家打搅到她影响结果，只能按捺住脚下，勉强待着。
坐又坐不住，踱步又觉得不稳重，最后抓着她给他做的那个荷包，一边分神想她一边焦急等着。
好不容易，下值的时间终于到了，他立马嗖一声冲了出去，也不乘车了，翻身上马，扬鞭就往回冲去。
“殿下，殿下！”
侍卫们也飞速赶上了，王鉴连忙甩下车帘子跳下车也夺了一匹马，赶紧追了上去。
诶呀，快点消停吧。
娘娘赶紧应承他家殿下吧，这一惊一乍的，差事忒不好当了！
……
宁王府里头。
今天桃红也问了裴月明同一个问题。
昨夜这么大的动静，王府上下没有谁不知道了，对比起小宫女们艳羡偷偷红脸，芳姑她们欣喜眉开眼笑，桃红的情绪就要复杂多了。
殿下原来真有那个心思。
弄出这么大动静，可见他心诚，但也见志在必得。
她就很担心，担心她家主子要是不愿意，这怕是不好拒绝。
“主子，您……殿下他，您愿意的吗？”
桃红一直欲言又止，裴月明一看就明白了，屏退了其他人，这小丫头就忙凑过去，悄悄问她。
一双眼睛挺忐忑的。
其实主要的是底气不大足，桃红就四品官家的丫鬟，主家一贯不爱奢菲，也没什么铺张的习惯，一朝主家遭遇变故还过好几年的忐忑日子，跟着主子千里投亲到京城，一跃进了这宁王府，总是有几分不踏实。
再有，她听主子说过自己的计划的。说等有朝一日能脱身了，就领她们离开王府，产业都置好了，到时就住在京郊，再托殿下寻些可靠侍卫，出京走走也不怕。
要是应了殿下，有了感情纠葛，甚至有了小主人，那岂还有再离开宁王府的道理？
桃红就很担心，怕人在屋檐下，主子不得不委屈自己。
裴月明颇感动，来这里的其中一个最大收获，就是有了身边小桃红这些忠心耿耿的人。
她拍拍桃红的手，说：“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桃红笃信她，一听心就放下大半，笑露一半，忙又问：“那您要答应殿下吗？”
答不答应萧迟呀？
裴月明在罗汉榻上打了滚，趴在大引枕上，想起昨夜，不禁露出一丝笑。
这家伙挺会的嘛。
想起昨夜，心柔软下来，他的心她感受到了，昨夜他轻吻她指尖的时候，她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一丝心动。
美丽的夜，虔诚的人，她到现在也没忘记他那双璀璨眼眸里期盼的光。
好吧，既然心动了，那就试一试呗。
有感觉了，那就谈，不要想太多，管他呢！
她并不会为以后还不知能不能发生的事情约束自己。
她现在在干嘛？她和萧迟在夺嫡，谁保管你就一定能赢？
说不定夺嫡失败了呢？谁保证夺了一定就能成为最后胜利者的？
想那么多干嘛了，心动了就上呗。
在最美好的年岁里，和心动的人去好好去谈一场恋爱，这不好么？
管它以后怎么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月明洒脱得很，其实她昨天夜里就有答案了，只是当时月色太动人了，她有点点羞赧，就没有立即告诉他。
这家伙，怕是一整天都心焦难耐吧？
她吃吃一笑。
……
萧迟这马快得，简直四蹄如飞跑出影子，也好在城西大都是官宦勋贵人家，街道又直又阔，没什么阻挡。
他就这么一路如风，疾奔回来宁王府，在第二道垂花门下马，直奔嘉熙堂。
半晌又火速折出来了，裴月明在花园子里。
远远的，他望见了她，她就坐在昨天那个半月亭子里。
现在寒露未重，虽经受了一夜秋风，但这些娇嫩的牡丹花也未曾受损，仍摇曳在枝头，映着夕阳余晖，淡妆般的美丽嫣粉镀上一层金边，旖旎又瑰丽。
她正半倚在亭子里的靠背栏杆上，探身微笑看着。
萧迟脚步不禁顿住了，直到她视线扫过来，血液在脉管中飞快流动着，他心脏怦怦跳起身。
他冲了过去。
就站在她面前。
秋凉要入夜的天气里，他跑出了一头一脸的热汗。
她一拉他，他蹲下来在她面前，裴月明掏出帕子，揩他脸上的汗水。
萧迟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了，期期艾艾，又迫不及待：“你，你想好了没有？”
这句话出口，他呼吸都屏住了。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
裴月明含笑，瞄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嗯。”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好的意思。
萧迟唇角当即就扬起了，他想笑，又有点不敢，在心里把嗯字给过了好几遍。
！！！
她答应他了！
萧迟发誓，他听到了心花怒放的声音，愣了两秒他反应过来，霍地整个弹跳起身，“真的？”
“真的吗？”
欣喜若狂，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在亭子转了几圈，他不可置信看她，反复地问。
“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裴月明一连说了三次，她含笑拉过萧迟的手，让他坐在她身边，他反手一把就扣住她手，攒的紧紧的。
“傻子！”
她嗔了他一句。
萧迟就笑着看她。
他攒得她都有些疼了，劲儿真大，不过她也没说他，两人不说话，凝视着对方，良久，她笑了。
她慢悠悠说了一句：“我觉得天青色的袍子就很好看，还有宝蓝深紫。”
天青色，宝蓝色深紫色，都是萧迟日常爱穿戴的颜色。
昨夜他一袭银白束腰襕袍。
帅是很帅的，只他平时却不爱这颜色的，他嫌稍蹭一下就脏而且显眼，他爱骑马爱射箭，不大方便衣裳就基本没这色的。
她那日说萧逸俊，他嘴里骂装腔作势，但还是搁心里去了。
没头没尾一句，萧迟却立即就听懂了。
萧逸不是她喜欢的款。
她就喜欢他这样的。
像舀进一勺子蜜，甜水汩汩往外冒，把他整个人都快淹没了。
萧迟欢喜又甜蜜：“那我明天穿给你看？”
裴月明笑盈盈：“好。”
……
两人在小亭里说了很久的话，至于具体说了什么，过后萧迟很多就记不清了。
他头脑处于极度喜悦的晕眩中，一直到回来用了晚膳，洗澡水一泡，才总算从晕陶陶的状态中出来。
一时又十分懊恼，会不会显得不稳重？
只转念又想，她还不知道他么？她肯定不会嫌弃他，并且欢喜他。
她都答应和他在一起了，还不能说明一切么？
这结论真让人心都甜透了，唇角翘起就没落下过，小文子十分机灵，一入浴房立即笑嘻嘻：“小的贺殿下大喜！”
不年不节贺大喜，有点不伦不类，但偏搔正萧迟痒处，他登时大喜：“赏了！”
被抢先一步的王鉴咬牙切齿，瞪了小文子一眼忙不迭也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赏了，都有赏！”
萧迟哼着小曲儿洗完澡，急不迫待就回去了，分开才一会儿，他就想极了，只很不得时刻和她在一起才好。
上床欢快打了滚，他瞄到床后面那五床冬被，忙起身对裴月明说：“这个不要了？”
为了将这玩意消灭，他把不惜把自己给暴露了，有点不好意思：“那时我心里乱着，并不是换了枕头才睡不好。”
所以这玩意该淘汰了！
这楚河汉界简直就是他的阶级敌人。
裴月明好笑，嗔了他一眼，“好吧，那就不要吧。”
萧迟立马就挪走它们，他没有再喊人，自己动手，飞快把这五床冬被挪到浴房榻上扔下，明天就处理掉它们！
一身轻快，欢欢喜喜回内殿。
裴月明拥被躺下，说他：“好了，快睡觉，不许折腾了，不然明天不搭理你哈。”
萧迟连忙点头，吹了灯，规规矩矩上床躺下睡觉。
可是他太兴奋怎么办？
萧迟他睡不着啊，翻来覆去，时不时就侧头看她，又觉得两人距离太远了。
他悄悄翻过去，凑在她身边，伸手搂着她，贴了一阵，忍不住抬起头，想偷偷亲她一下。
“吧嗒”一下，裴月明及时一巴掌挡住他的嘴。
她就知道！
她眯了眯眼，十分危险地说：“我告诉你，要是再发现你偷偷亲我，之前说的话就作罢哈！”
这家伙真是岂有此理了！
她还不知道就敢偷亲，现在答应了还不知要做什么呢，不给刹刹怎么行？
她把他两只手扒拉开，一脚踹回去。
“赶紧睡，听见没？”
“……哦。”

第91章
翌日，两人就有了第一次约会。
既然谈了恋爱，那约会就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了。
逢三休沐，不用早朝，萧迟也就不用早起往皇城去了。他现在和刚开始时不一样了，早不用刻板坐班，有需要迟到早退，不少政务公事也直接带回府中处理。
不用早朝，他今日索性就不出门了。
两人睡到自然醒，秋日的暖阳从新换的窗纱中滤了进来，洒在杏黄色的软烟罗帐子上，星星点点的光斑透过轻薄织物的缝隙落在脸上身上，裴月明揉揉眼睛，便醒了过来。
醒了之后，就发现萧迟趴在一边在看她。
这家伙比她早醒一点点，鉴于昨日她的威胁，没敢再凑过来，有点点委屈拉开一臂距离。
不过那点子委屈很快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如今心里那是快活得很，给他一双翅膀估计能飞到天上去，也舍不得自己先起身，就凑在一边陪着她，细细端详心里喜滋滋的。
“……”
但作为被端详那个感觉就没那么好了，裴月明正揉着眼睛发现了他，那双眼睛正目光炯炯瞅着她，她动作一顿，伸手扒拉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有点窘。
……真是的，能不能不要这样啊？
她有点点恼羞成怒，“看什么看？！”
瞪了他一眼。
说完就趿鞋下地去浴房洗脸了，懒得理他！
萧迟忙追了上去，被撵回他那边的浴房去了，等两人都洗漱换了衣服，才出来梳妆束发。
但确定了关系，到底是和以前不一样的，空气总觉都多了一点甜丝丝的味道。
萧迟也不肯留在他那边了，跑到她这边来，她端坐在妆台前，他就坐在侧边的榻上。
她瞅了他一眼，发现他看着自己在笑，白了他一眼移开视线看铜镜，唇角却是微微翘的。
萧迟男人比较快，他束好发就凑过来这边，小文子颠颠儿端了墩子过来挨着妆凳放好，得他赞赏一眼，萧迟忙挨她坐好，帮她选首饰。
“这个梅花钗子好不好？”
“配这个镶珠耳珰，……”
萧迟虽是新手，却品味在线，配出来还挺不错的，他执起了一支梅花簪，站在裴月明身后，左看右看，小心插入刚梳好的发髻中。
裴月明在家素来不爱繁复，嫌重，这个萧迟早就知道了。他选的蜜色梅花簪小巧玲珑，尾部有精巧的流苏，斜斜插在垂髫分肖髻，再配上珍珠耳环，娇俏又玲珑。
他一插好，立马抬头看铜镜。
打磨光滑的晕黄镜面上，年轻男女一站一坐一前一后，男俊美女娇俏，正一起抬眼看镜面。
裴月明动了动，流苏轻晃，晕光微动，她抿唇笑，还可以哈。
她顺手配了钗子和花钿，就它了。
萧迟就很高兴，吃完早膳以后，他对裴月明说：“我们去花园子逛逛吧。”
那就去呗。
屏退的下仆，只肯让远远坠着，两人沿着甬道往湖边行去。
仲秋的早晨，风有些凉还带着水汽，枫树银杏栾桐经霜后叶子染上秋色，大片大片的火红橙黄，倒影着一湖粼粼碧水。
萧迟瞄了她一眼，裴月明正微笑眺望，他悄悄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裴月明瞅了他一眼，他装作十分自然四下顾盼，手攒得紧紧的。
牵手啊，牵就牵吧。
两人就手牵着手，沿着湖边小径慢悠悠踱步。
走了小半圈，萧迟兴冲冲对她说：“我们泛舟吧。”
今天是两人确定关系后第一次约会，很可惜局势原因不好离城，萧迟得留在府里以防随时有人找，不过他今天不打算处理公务的，不十万火急的都往后推推吧。
不能离城，就很遗憾，萧迟想了又想，最后决定泛舟。
据他观察，她喜欢撑舟游船的。
他双眼亮晶晶看着她，裴月明抿唇笑：“那好呀！”
秋日的早晨，有些薄雾，泛舟湖面，还是萧迟亲自撑篙的。
“你行不行啊？”
小舟摇摇晃晃，裴月明有点担心，不会第一次约会就把她倒进水里去吧？
萧迟不服气了：“怎么不行！”
当然行！
不行也得行！
事实证明，萧迟的学习能力还是非常强的，小舟扭来扭去扭了大约有一刻钟，就渐渐平顺起来。
然后萧迟发现，他好像又把自己坑着。
好像之前那样牵着她的小手甜丝丝，多好啊。现在泛舟，撑船就算了，关键是他手根本空不出来，且这舟太小了，得一人坐一头才能平衡。
还没捂热乎的小手就没得牵了。
他就很郁闷。
裴月明笑，这家伙想什么她一眼就看出了，好气又好笑，她抿唇当没看见：“诶诶，前面一点，我们到枫林那边去。”
高大的红枫和银杏虬枝伸展探出水面，劲风飒飒，红叶黄页雨般纷纷而下。
“好漂亮！”
太有意境了，荡舟湖上，红叶翩翩，她不禁站了起身，伸手去挡飞到面前的红叶。
笑声欢畅，和红叶一起撒遍湖面。
她高兴，萧迟也高兴起来了，那点点郁闷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跟着一起站起，他叮嘱她小心站稳，非常卖力摇着船篙，小船飞快破开碧浪。
大凉的天气，他摇出一头热汗。
两人在对岸的湖心亭登岸，裴月明便掏出帕子给他揩了揩，“看你这汗。”
她站在高一级的石阶，微微笑着给他擦汗，萧迟觉得泛舟真是好极了，没更好的了。
仰头给她擦完，又抬起下巴，想她把颈子也擦了，裴月明白了他一眼，得寸进尺的家伙，把帕子往他怀里一扔，“你自己擦！”
萧迟不擦了，他直接把帕子往怀里一揣，握住她的手往上，“我们去亭子坐坐？”
行。
倚着靠背栏杆坐下，萧迟自然是要挨过来的，她嫌热，往后退了，他又蹭过来。
一个蹭一个退，亭子不大，直接挪到角落去了。
裴月明没好气，瞪了他一眼。
他正眼巴巴等着，一发现她看过来了，忙侧了侧肩膀，双眼亮晶晶看着她。
这是暗示了。
新出炉的小情侣自然是想亲昵搂抱一下的，但根据诸多话本子的介绍，女孩子们第一次约会大多害羞，于是萧迟仔细琢磨过后，特地选了湖心亭。
就是怕她不好意思，不乐意了。
“……”
大眼瞪小眼一阵。
半晌，裴月明直接笑场了，感觉怪怪的啊，两人太熟，有点没法一下全部扭过来啊。
没有浪漫气氛，就有点进入不了状态了。
见萧迟套路这么多，她想起那叠子追女攻略，立马就喷笑了。
萧迟不高兴了，掰正她的脸，“你认真一些啊。”
怎么这样！
一点都不认真，现在是在开玩笑吗？
“哦哦。”
裴月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深吸一口气，好吧她不笑了，连忙严肃起来。
两人重新坐好。
然后萧迟发现这一打岔，感觉就不对了，刚才甜蜜蜜的心情有点接不上去了。
他不乐意了，这是第一次约会啊，要完美，怎么可以这样！
憋气，又不想影响心情，努力忽略进入状态，可惜状态这玩意，不是想进就进的，又憋气了，再按住，几次三番，这表情变来变去非常微妙。
裴月明一看就明了，有点忍俊不禁，吃吃笑了一声，赶在他生气之前，伏在他的肩膀上。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
清晰的皂角气息，还有如松似柏的冷香，萧迟一贯的味道，很熟悉了。
但这种熟悉之中，又新添有一种陌生，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还有血管脉动的噗噗急跳。
新的关系，新的感觉，是有些不大自在，但还好，她微微翘唇，闭上眼睛。
萧迟几乎是下一瞬就反手抱住她了。
他马上就被治愈了，她安静伏在他的怀里，手圈着他的腰，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颈脖，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淡淡的桃花香顷刻溢满心肺。
这还是萧迟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搂抱她，他发现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心跳擂鼓般弹动着，血液仿佛一下子就涌上头顶了。
目眩神迷，他都不会做第二个动作了，只紧紧回抱着她，侧头紧贴着她的发顶。
激动得他整个人都晕陶陶的，好半晌，他才轻轻动了动，调整一下姿势让她靠更舒服些。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吻。
光洁白皙的额头，柔软温热的唇，蜻蜓点水般轻触了一下，心尖都颤了颤。
两人静静拥抱着。
谁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刻的气氛。
远眺红叶湖心，秋风飒飒，萧迟觉得，如果能一辈子这般，他亦别无所求了。
“一辈子早着呢。”
原来他不知不觉低低说出了声，秋风到底凉，吹久了有些生寒，裴月明索性直起身，拢了拢披帛。
萧迟懊恼没有披风，要解下外衣裹住她，被她按住了。这襕袍直接束上腰带，外面不再披外袍的，这要是解了就不大成样子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俩在外面干了啥呢。
裴月明起身，和萧迟起身往停下行去，都快中午了，回去了。
远处画舫上的王鉴见了，忙吩咐驶过来。
两人立在大石上，看着画舫过来，秋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月明笑道：“想一辈子啊，咱们还得努力些。”
不把萧遇和萧逸彻底干下去，这事不算完，虽然有那么一点不浪漫，但现在说一辈子真有点早了。
“嗯。”
说得对！
萧迟想和她长长久久。
夺嫡胜利又添上一重新的意义。
若说从前只是不甘，那如今他是非胜不可。
萧迟握了握她的手，心里是越发是坚定。
……
放了一天的假，得到王鉴的暗示，除了重要消息送进来了以外，连段至诚也没有登门打扰。
萧迟愈发重视和努力。
一大早寅时，他就起身了，也不用王鉴叫。
轻手轻脚下床，裴月明动了动：“……多添件衣裳。”
昨晚又下了雨，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半夜芳姑还进来换了一次被。
她拥被坐起，萧迟“嗯”了一声，在床沿坐下来，“还早，再睡会。”
他拥着她，唇在她的发顶碰了碰。
裴月明含含糊糊应了一声，栽回床上去了，萧迟给她掖被子，她嫌闹，一卷滚里头去了。
萧迟看她睡定了，这才肯起身，把帐子拢好，挥了挥手，王鉴等人默契轻手轻脚转移到外殿去了。
梳洗束发，换上朝服，一开殿门，沁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萧迟精神奕奕，嘱咐仿佛好生伺候王妃，他出府登车直奔皇城。
含庆门下车换辇，抵达宣政殿，陛阶前三三两两文武群臣。
段至诚段至信后脚也来了，舅甥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心中了然。
皇帝今日，很可能再发大招了。
昨日，京兆尹邓渊面了圣，他查清替死囚一案以后也不耽搁，立即就面奏了结果。
结果和预料一样，邓渊并未曾替东宫门人洗脱，不亢不卑，仔仔细细呈上结果。
皇帝是怎么一个心情，这个就不必细说了。不过太子这次反应倒是很快的，他立即上了请罪的折子，自责管束门人不力，请求皇帝责罚。
皇帝训斥后，又痛陈误导太子的杨睢朱伯谦，并下了斥责的圣旨，叱前梁国公朱伯谦“欺上瞒下”“其心可诛”，让掘坟起棺，迁出京畿。
不许葬在京郊。
这是硬把罪责扣在死去的朱伯谦头上了，言下之意，这是朱伯谦瞒着太子私下干的，太子不知情。
这算是勉强掩过去了。
昨日休沐，但照常上值和消息灵通的人极多，所以现在大家都默契不吭声。
安安静静等着，卯正时分，宣政殿大门“砰”一声大开，宦者高唱：“进殿！”
列队而入，静鞭响，皇帝驾到，山呼万岁，皇帝叫起。
接着，和预料中一样，皇帝没有循例说有事启奏，而是当即痛陈朱伯谦误导太子，欺上瞒下。
皇太子萧遇伏跪，请治管束不力之罪。
颜阁老适时出列，禀道，此乃罪人朱伯谦之过，请恕太子。
刑部尚书吕敬德也道，人谁无过，太子年轻，稍有失察亦是常事。
诸臣纷纷劝谏，皇帝长叹一声，命太子起身，认真自省，不得再犯。
“陛下英明！”
萧迟就冷眼看着，看君臣一唱一和，算是将这事儿抹平了。
他勾了勾唇角，抹平是抹平，但不是抹干净，该翻出来的时候它照样还在。
行了，这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出奇的。
接下来，皇帝道：“诸卿有事启奏。”
就开始商议政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些繁琐政务讨论了一个多时辰，朝会就差不多了。
皇帝却没有让散朝。
他高坐上首，环视一圈，底下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道：“朕年纪大了，精神渐短，而太子日益长成，正可为朕分忧。”
来了。
萧迟和段至诚等人隐晦对视一眼，沉着静听。
上首皇帝道：“朕拟撤保明阁，设奏议处，由太子领之，颜琼陈平等人作辅，为朕分忧。”
“日常，辅朕议处朝政，拟写诏令，诸如此类，为朕分劳。”
拟写诏令？
这句话一出，当即整个朝堂就炸了锅。
当即有御史出列：“陛下，拟写诏令之责，自来由中书省担之！”
萧迟段至诚等人蓦地抬眼。
宣政殿灯火通明，端坐御座之的皇帝神色平静，眼神却极锐利。
赶在皇帝视线扫过来之前，二人迅速垂下眼帘。
原来如此。
皇权，相权。
几百上千年下来争斗不休。
丞和相，两字都有副的意思，丞相即副官，是谁的副官？皇帝的副官。
曾经丞相职权涉及官员任免升降，法律兵役，盐铁奏章农业等方方面面。全国的政务都汇聚在丞相府。又由于皇帝和丞相之间的权利界限一直都没明确划分，所以一旦主弱，就立马被丞相把控整个朝堂国家。
历朝历代的强势皇帝，都致力于削弱相权。
说到这里，就提一下这个拟写诏令和中书省。
在前朝，皇帝是很受拘束的。一道诏令，得先由中书省拟写了，然后呈上给皇帝，然后皇帝同意的话就加玺，再发下去给门下省审议，审议没问题，最后发给尚书省去执行。
六部就是在尚书省下辖的。
在这个审核过程中，如果觉得不行，还会打回去重拟。
换而言之，就是皇帝盖了印也没用。
皇帝怎么会甘心？
所以自大晋开国以来，虽沿用前朝制度，但皇帝们一直致力于削弱相权，收拢皇权。
至当今即位，终于成功废除了左右丞相。
丞相是废了，名头是没有了，但三省还在，总的而言，还是谁掌握丞相的权利，谁还就是实际丞相。
不过皇帝也不是做无用功的，现今其实是群相制，平章政事，参知政事，兼知政事等等，多时六七个，少时四五个。
段至诚任的平章政事，就是其中之一。
另外，废除左右丞相后，皇帝经常当朝就下旨，六部尚书也有直奏权，通过一系列的动作来削弱相权。
另外，他之前还设了保明阁，保明阁大学士颜琼正是皇帝心腹，原本预期像内阁一样的存在，用来逐步架空三省直到废除的。
但丞相们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啊，实际皇帝这保明阁并不成功，现在也就是像秘书处一样的存在，当当幕僚和皇帝参详政事，权利不大。
皇帝也没急躁，沉下心思足有十年，用水磨的功夫潜移默化，一直到了今日，才再度出手。
正好赶上太子。
他就在直接把太子塞进这个奏议处了，让他坐上这奏议处一把手的位置。
一并发力，一石二鸟。
当即如滚水下油锅，整个宣政殿瞬间炸起来。
右都御史蒋锌出列：“陛下，中书拟诏，门下审议，尚书执行，三省辅而国朝兴！此乃太.祖所遗之制，大晋延绵四百载至今，请陛下三思！！”
“正是！颜琼陈平等人何德何能可取中书省而代之？！”
“辅助陛下，保明阁足矣。”
“陛下，请听臣一言，太子殿下年纪尚轻，正该先多多历练，这贸然委以重任，恐有经验不足致纰漏之虞。”
“且陛下春秋正盛，即便一时精力见短，有保明阁辅之应也足矣。”
最后两句，是周淳的发言。
诸相并没有吭声，但他们手底下的亲信和学生门人纷纷出列，反抗极其激烈。
其中又以周淳所说最心平气和又有理有据。
话音一落，附和四起。
“周大人所言甚是！”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太子殿下年纪尚轻，请陛下三思！”
接着，众人顺着周淳打开的思路，迅速跟着这两点，进行激烈的劝谏。
颜琼陈平等皇帝亲信自然不甘示弱，马上驳斥。
双方展开激烈的辩论，从半上午的辰正，一路驳到午时过半。
这乍然扔雷，反抗是非常强烈的，第一回 合，颜琼等人明显处于下风。
皇帝一直冷眼看着。
他看一眼周淳，又看一眼段至诚，目光掠过萧迟，回到段至诚脸上。
定了半晌。
皇帝霍地站起：“此时明日再议，退朝！”
……
这种事情，一天肯定不会有结果，持久战是必须的。
皇帝一离去，太子匆匆出殿，绕往紫宸殿去了。
朝上诸臣并没有多留神，大家纷纷对视，飞快离去。
该如何应对，有关者都紧着私下商议。
萧迟出了宣政殿，直接登车回府。
没多久，段至诚段至诚陆续赶到。
再后面，周淳林侍葛贤等人也分别从侧门后门被引进外书房。
众人齐聚。
只议事的一开始，段至诚却没有先说奏议处以及太子的事。
外书房灯火通明，他抬眼：“我们不能再让二皇子隐在幕后了。”

第92章
萧迟，他，以及整个三皇子一派的核心人物，太吸引皇帝火力了。
之前是没找到合适机会，不大好设计，再加上不算太紧迫，就暂先放着。
现在不行了，矛盾升级对峙加剧，必须把萧逸给掀出来，分担火力了。
“没错！”
周淳作为今早出头直面皇帝压力的人，感触最深，他立即点头赞同。
萧迟也是，他颔首：“诸位且坐。”
坐下再细细商议。
诸人立即转移到稍间，一张比萧迟平时用的还要阔大足丈半长的楠木大书案，案前已放了一圈的圈椅。
萧迟亲自撩帘，让裴月明先进，他与她一起绕到大书案后，拉开首座一侧的另一张太师椅，看她坐下了，他这才落座。
怎么样才能把萧逸掀出来？
先回到具体的事情上去。
“陛下这是要把太子直接推出来。”
其实皇帝出招了也好，他出了招，他们才能具体去分析应对。
只是两者合一，就显得格外地声势惊人罢了。
现在剥开来去细细分析，其实皇帝把太子推出来，让太子出面来斗，其实更好。
总比皇帝在前头亲自出手，而萧遇躲在后面坐收渔利来的好太多了。
不然他们斗得是几败俱伤，他安然东宫，不动不摇，那才是棘手的。
要知道有皇帝挡着，他们就很难够得对方。不管怎么势弱，人家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子。
现在皇帝把他推到风口浪尖，斗起来动起来，就容易露出破绽，他们可伺机攻之。
裴月明暗暗点头，对，她也觉着这样更好。
皇帝出手肯定猛烈，他们其实有心理准备的。让萧遇动起来再伺机寻找破绽，这是他们一贯的策略。
这一点，是符合他们预期的，情况其实不算糟糕。
稍稍分析后，外书房气氛缓了不少，林侍葛贤蒋弘等人脸上虽仍十分严肃，但已不复方才的紧绷沉凝。
分析完太子，接着就轮到这个奏议处了。
这奏议处该怎么接招？还有，得怎么通过这事把萧逸给掀出来？
萧迟看段至诚：“舅舅，这奏议处，你怎么看？”
段至诚中书省平章政事，掌实际相权将近十年，期间联合其他几人和保明阁多番暗斗和排揎，直接把保明阁挤得边上去了。
这奏议处，问他最合适。
段至诚吁了一口气，道：“这奏议处，陛下是势在必行的。”
保明阁失败后，皇帝耐心等待了十年。
撤了左右丞相后，将实际相权放在多人手里，而后又通过六部可草拟条陈送至中书省，还有要事直奏权，他还时常当朝就下旨，等过后再让中书省补上流程，等等的一系列措施。
一步步蚕食，加强君权，直到十年后的今日，才再度提出奏议处。
段至诚认为，这个奏议处争吵到了最后，在皇帝的一意坚持下，也必是能成的。
外书房静默片刻，段至诚松开微微收拢的眉心，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另作打算。”
为相多年，他对皇帝和朝局的了解极深，段至诚多年屹立不倒，靠的可从来不是侥幸。
既然最后结果不会如人意，那何必继续去硬碰皇帝锋芒？不如退一步，去换取其他利益。
“我以为，不妨上奏在政事堂再加中书三席。”
政事堂是干什么的？
政事堂名义上，是属于门下省的。
门下省负责审核诏令，而审核具体办公地点就在政事堂。本来一开始，政事堂都是门下省的核心官员，但裁撤左右丞相以后，三省就渐渐有合一的趋势，后来就改了制度，调整政事堂制度增设席次，投票表决。
目前政事堂共十一席，门下省五席，尚书省四席，而中书省只有二席。
主要是中书省负责拟定诏令，诏就是他们拟的，这审核自然就不会多给了。
现在皇帝铁了心要分出中书省的一部分的拟诏权，那行，那就退一步换审核权。
加三席，中书省在政事堂的话语权将大大增加。另外，奏折怎么也得经过中书省才到这个奏议处的，具体的日后还有得扯皮。
萧迟略略忖度：“舅舅此策不错。”
一进一退，中书省并没有吃亏。
段至诚政事手腕非常纯熟，对策说出来，可行性非常之高。现在朝堂在激烈反对，皇帝要达成目的也不容易，这其实就是条件交换，权衡过后，他应会同意的。
周淳林侍葛贤等人纷纷点头附和。
一致通过了。
周淳道：“那，这安王殿下？”
明面上的事情都商议妥当了，现在就剩一个二皇子萧逸。
要如何就他们商议好的大方向，去把这二皇子给掀出来？
裴月明说：“你们看，这申元如何？”
她观察申氏父子很久了，自从知悉萧逸是鄣州时间的幕后推手产生一系列疑虑后，她就一直着意去观察忠毅侯申元父子。
这对父子，横看竖看，她总觉得不是精的。
就很不解，也不知是谁收拢窦广之流的人物的？
她私下也和萧迟讨论过多次了，两人一致认为，背后肯定还有些重要环节是他们暂时未曾知道的。
既判断申元不是扮猪吃老虎，那作为萧逸的母家掌舵人，眼下这情况，裴月明认为，他正好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
现在的外书房议事，裴月明待得久了，因她偶尔发言也言之有物，渐渐她也会说上一两句。
她就直接说了。
“王妃说得不错。”
萧迟肯定十分捧场的，尤其他认为这话在理，他微带自豪看了裴月明一眼，立即接话：“萧逸病休，如今不在朝上，正是好时机。”
段至诚段至信等人略略忖度，点头：“不错。”
萧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萧逸还在病休。
之前皇帝遣张太监去探病，探完以后肯定得再把事情圆一圆的，于是皇帝命人赐下药材，并嘱咐好好休息。
萧逸不是萧迟，这生病被皇帝垂询还是第一次，就算是“小病”那也得当成大病来办，以示感激天恩浩荡皇父关怀。所以萧逸这病假还继续请着，起码得再几天。
萧逸称病，在朝中激辨的关口，二皇子一党就靠申元临场指挥了，此时不坑他，更待何时？
这个奏议处，伤害的可不仅仅是萧迟一党的利益，萧逸那边也必会激烈反抗的。以往，萧逸的人都是一直混在他们里头的。
可现在萧迟他们打的是退一步另谋利益的主意。
激辨之中，一旦出现不同步，就会露端倪来了。
萧迟吩咐周淳林侍等人：“明日朝上，汝等需见机行事。”
他们不需要言语，让皇帝自己去发现，去怀疑，去追溯，比他们把证据放在皇帝面前效果还要好。
“是！”
……
三件事情，都商议出具体对策来了。
接着，就是细节。
从下朝后一直商议到半下午，才算堪堪妥当，众人匆匆散去，各自下去安排准备。
萧迟和裴月明还得继续忙着，按方才商议好的细节一一写了条子，再吩咐冯慎安排人送到具体的人手上去。
忙忙碌碌，连晚饭都是草草扒几口了，一直到戌正左右，才总算完事了。
裴月明坐得腰骨都僵了，一动都听见格拉格拉响，夹毛笔的手指酸疼眼睛发涩，她揉了揉眼睛瘫在榻上：“累死我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
萧迟一听就不高兴了，有了互换这回事后，冥冥中事由不得不多信一些，确定关系后他一直欢喜加体贴都顺着她的，这还是第一次拉脸。
好吧，裴月明只好拍了一下嘴巴，表示自己胡说的不算数。
她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萧迟立马就心疼了，忙挪过来：“我给你捏捏？”
你行不行啊？
裴月明十分怀疑，见他殷勤伸手要过来捏她的腰背，她：“……”
她把手递给他，你还是捏手指吧。
“……”
好吧，手指就手指吧，萧迟只好给她揉捏夹笔的三个手指了。
很仔细把她三个指头连同手腕都揉捏了个遍。技术吧，挺一般的，但胜在够用心，捏着裴月明昏昏欲睡，在他有向肩膀发展的趋势时惊醒了，她扒拉开他的手，“好了，咱们回去睡了吧。”
于是两人便手牵手，回嘉熙堂去了。
风渐寒，冷风一吹，头脑轻松了些，沿着砖石甬道缓行，萧迟皂靴落地微微的“踏踏”声。
两人窃窃私语，不过今天事情这么多，风花雪月的心思少了，说着说着不免谈起外事。
裴月明呼了一口气，“可惜了。”
她上次紧着往紫宸宫放消息，就是想趁机掀开萧逸的真面目的，可惜这家伙太机敏，落了空。
不然现在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萧迟安慰她：“没事，萧逸那家伙惯常是会装的。”
在宫里，他可是一装就二十年，要不是他要推动鄣州之事，下了场，估计这会都没露出破绽呢。
说到这里，裴月明不免好奇：“也不知，这萧逸是随了谁？”
她所见的申家男人，庸常都是比较客气说法了。说是外甥似舅，萧逸不像申元，也不大像皇帝，皇帝不是这个套路的。
那他像谁？淑妃吗？
于是她就对淑妃有点好奇：“诶，你知道淑妃吗？”
宫里对淑妃有点讳莫如深，主要是因为她和段贵妃之间的微妙瓜葛，皇帝不乐意人讨论前者给后者添堵，他的态度直接影响着底下的人。
这还是芳姑私下说的。
萧迟摇了摇头：“我也不大了解。”
他还小的时候，淑妃就薨逝了，“据说，她是突然旧疾复发，太医没能及时赶到病逝的。”
“是喘症。”
就是哮喘，这个裴月明知道，且据小道消息，朱皇后有在里头插了一手。
至于其他的，萧迟就不大清楚了，他小时候知道淑妃和他母妃之间那点瓜葛后，他就下意识排斥这个人，更不会去特地打听。
“嗯，那咱们不说她了。”
裴月明拍了拍他手，温言安慰几句。
其实萧迟近这一两年来，渐渐没那么介意了。人得到其他东西以后，大多都能对以前苦苦纠结的点放开一些，他也不例外。
尤其在与裴月明确定恋爱关系以后，再谈起淑妃，他就觉得没什么，更像谈路人。
不过对于裴月明的关切和安慰，他还是很受用的，心里甜丝丝，攒紧了紧她的手。
“捏那么紧干什么呢？不疼么？”
“哦。”
“那这样呢？”
……
边走边说，两人很快就回到嘉熙堂了。
萧迟这家伙精力充沛得很，生龙活虎，洗完澡就盘腿在床上等着，一见她忙帮着撩帐子，等她上来了，就马上蹭过来。
二人现在解锁了拥抱了，一私下相处他恨不得时时抱着，并蠢蠢欲动准备解锁亲吻，那唇时不时在她发顶碰来碰去，找到机会就想往下移。
裴月明才不惯他，“去去，赶紧睡觉！”
没好气，一脚踹过去，要是平时抱一下她也不反对，今天太累了，她困得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把他撵回床里侧去，“明日还有早朝呢。”
明日早朝事儿不小。
他俩都好几天没换，根据经验，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要是明儿累她发困的她可不干。
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赶紧睡，听见没？”
……好吧。
她卷卷被子躺下了，很快就睡着了，萧迟有点点失望，但被警告过他也不敢再滚过去，只好往床中央拉了拉枕头，磨磨蹭蹭躺下去了。
诶。
事儿怎么这么多。
想私下处处都没时间！
萧迟十分郁闷，希望明天就顺利把申元坑了，给他省点事儿。
他有点不高兴地阖上眼睛。
……
萧迟怎么想的，裴月明就不知道了，不过她也是很希望这次能顺利把萧逸掀出来的。
至少能分摊一半火力啊。
一夜无梦，次日睁眼，两人果然换过来了。
绕过萧迟跳下床，快速穿衣梳洗，而后直奔皇城宣政殿。
今日的早朝，照旧吵成一锅粥。
这种大变动，除非黄河决堤有人造反之类的大事，否则在吵出结果之前，是没什么能打断它的。
激辨一开始，就进入白热化状态。
“陛下！臣以为，中书省拟诏自来从无纰漏，诸位大人兢兢业业，请陛下三思！”
“诶，并非如此。自从前年调整地方上奏制以后，地方奏疏增了很多，中书省诸大人虽勤于公务，但限于数量，难免略略拖延一些。如今陛下设奏议处，正好分担一些，省得政务拖延，岂不更好？”
“你这话不对！那你倒是说说，有哪个政务拖延不决了？！”
正和颜琼激辨的这个，是御史张怀信，据他们这段时间的盘点观察，正是萧逸目前放在明面的得力人手之一。
战力了得，追着颜琼连连逼问，又一一驳斥，口才十分厉害，把前者辨了一个哑口无言，刑部尚书吕敬德赶紧来支援。
“奏折渐多总是事实，增设奏议处分劳，使政务通畅，有何不对？！”
“哼！太.祖太宗圣训，不管朝堂地方，最忌杂员沉疴，故下官以为，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不应增设这奏议处！”
观张怀信的激烈反应，估计，萧逸在三省也是有势力的，并且不会太小。
裴月明挑了挑眉。
她貌似安静不语，实际视线余光并没离开过皇帝。皇帝端坐不语，视线一会落在张怀信身上，一会落在颜琼吕敬德身上。
今日，依然是颜琼等代表皇帝一方处于下风，皇帝心情肯定不会好。
他很注意这个张怀信了。
目前，张怀信这口黑锅还在扣在他们头上的。
裴月明不动声色，和段至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状似不经意瞥了一眼立在中前排的忠毅侯申元。
申元没吭声，但能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
张怀信等人踱步辩驳间，时不时会貌似不经意瞥向申元，申元微不可察点点头。
裴月明段至诚收回视线，再次对视一眼
这时机不错，可以开始了。
今天，裴月明跟前的站位仍空着，萧逸请的病假还没完，没来。
很好。
裴月明瞥了周淳一眼，周淳微不可察点了点头。
“呵，这怎么就是杂员沉疴？奏疏倍增是事实，在中书省停留时间比旧日要更长也是事实！政令通畅，诸事之本，汝等不思设法改进，反而一再反对，是何居心？！”
“我等当然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大晋！凡事有利必有弊，可行否？还得看弊大还是利大！御史者，本该畅所欲言，据理力谏，如此，方不负太.祖及陛下予之风闻言事之权！！”
“吕尚书，你以为对否？！”
周淳时不时声援张怀信，尤其在吕敬德加入颜琼以后，他直接调转枪头和张怀信一致对敌了。
唾沫横飞，俨然一副死磕到底的姿态。
“没错！”
“可行否？还得看弊大还是利大！太子殿下年纪尚轻，正该先多多历练。而保明阁，哼！更是设立多年也无甚建树！陛下请恕臣直言，这贸然委以重任，是必会因经验不足致纰漏！”
“拟写诏令，其责何其之重也！请陛下三思！！！”
张怀信掷地有声，满脸通红，话罢停下退后一步，让周淳上。
他还重重喘着，脸红脖子粗，声音响彻了整个宣政殿，谁知，一直和他配合默契的周淳这会却突然哑了火。
“……”
周淳突然平静下来，他上前两步，对御座拱手：“此弊端欲解，臣以为，可增添政事堂席次。”
“先前中书省政事繁忙无暇抽身，政事堂仅列二席，远逊于门下尚书二省。”
“太子殿下年轻少经事，颜琼陈平等人也是初涉拟诏，确实难免有疏漏，不妨增加政事堂议席，仔细审议，可补其疏。”
声音一下子低了一个八度，从脸红脖子粗霎时变心平气和，直接把张怀信撂一边去了。
张怀信错愕，霍地侧头看他。
“臣以为，如此，也不失为两全之策。”
明眼人就看的出来，这两人事前是没有通过气的，这不对啊！张怀信不是宁王的人吗？
偌大的宣政殿一下子静了一大半，诸多视线讶异看过来，包括上首的皇帝。
张怀信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他控制住了自己，勉力镇定，没有回头去看申元。
他控制住了，可其余不涉及的人没控制，立即往申元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步怎么做？
怎么应对挽回？
申元汗都憋出来了，他比张怀信还要错愕，他不知道啊，怎么办？一下子急得满头大汗。
他这么一耽搁，那几人心里焦急，视线难免就停留得略久一些，然后这么略略一久，皇帝就察觉了。
他居高临下，本来就更能看清楚下面的动静，现在人人都是看张怀信，就这么几个人脸是偏向那一边的。
他巡视一圈，视线就落在忠毅侯申元头上了。
皇帝眼神闪了闪。
“周淳所言，亦不无道理。”
收回视线，回到正事上，皇帝沉吟片刻，没有马上就否了，“此事，容后再议。”
闻弦音而知雅意，这个条件交换，皇帝需要斟酌一下。
段至诚垂眸。
皇帝没有拒绝，证明他还能接受，可以了，基本是成了。
“退朝罢。”
“恭送陛下！”
皇帝站起，瞥一眼段至诚方向，掠过申元，转身离去。
……
申元勉强保持镇定，一散朝，匆匆离开。
裴月明缓步下了陛阶，站在她的轿辇前，视线落在申元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收回视线，看了王鉴一眼。
王鉴心领神会，立即通知下去，让人跟上。
裴月明登上轿辇，额角熟悉的微微晕胀。
她拉开小木屉，用炭笔草草书写，随后，两人就换回去了。
回到王府，她踱步去了外书房。
没多久，萧迟就回来了。
消息和他前后脚到了。
冯慎禀：“申侯下朝后归府，随后微服从后门而出，看方向，应是安王府。”
“卑职等因察觉另有人尾随，遂悄悄离开，未曾惊动。”
裴月明和萧迟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很好，成了。
……
宁王府所谋诸事俱成，气氛很不错。
然安王府则截然相反。
萧逸大怒：“既然如此，你还过来？！”
素来温文尔雅的人罕见色变，霍地站起，“噼啪”一声，茶盏落在猩猩绒地毯上，摔了个粉碎。
由不得不气，实在太过愚蠢！
明知皇帝很可能生了疑，还往安王府跑，这不是此地无银吗？
没见张怀信等人全都没来？！
申元吓了一跳，慌忙辩解：“殿下放心，我先回了府，乔装换车，悄悄从后门而出的。”
他嗫嚅：“……我还在几个坊市绕了一圈。”
可这种时候，乔装能避过的可能性并不高，最正确的做法是不动，装傻充楞。
看一眼有些惶恐的申元，萧逸揉了揉眉心：“行了，坐罢。”
斥责也没用，他舅舅并不是精明人，这些年能依计划按部就班地收拢势力并守好了，没出什么大差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应变不行。
人家特地设套，专门是来套他的。
罢了。
申元有些惶惶，又愧疚，挨着圈椅坐下，问：“殿下，那现在如何是好。”
不过也不意外了，萧逸淡淡：“萧迟既知晓，也不长久的。”
在萧迟这边，他并非身在暗处，这要揭出来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
也差不多了。
他淡淡道：“想来，父皇很快就会传召我。”
“啊！！”
……
申元的惊声并未过去多久，当日下午，紫宸殿太监传皇帝口谕，召见安王萧逸。
萧逸神色很平静，吩咐赏了传谕的太监，换了一身银白的亲王常服后，登上车辇，往皇城而去。

第93章
车轮辘辘，抵达含庆门。
停车换辇，到了紫宸殿的陛阶下。
此时正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映在紫宸殿重檐的金黄色琉璃瓦和红墙上，折射出耀目的光辉。
织金杏黄轿帘一撩，安王萧逸缓步下辇，他立在高高的汉白玉陛阶前。
风很大，银白衣摆猎猎而飞。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非必要公事的情况下被皇帝召到紫宸殿来。
微挑了挑唇角，一抹讽笑。
转瞬即逝，他对迎上来见礼的引路小太监微微颔首，叫起，然后跟着小太监缓步上了陛阶，不疾不徐，依然是那个温文和润的二殿下。
“二殿下请，陛下在呢，姐姐们和诸位哥哥都遣出来了。”
安王为人温和，平时对小太监小宫女也甚体恤，很有人缘，因此无关紧要的事情，小太监也不妨说上两句当结个善缘。
“有劳小公公了。”
萧逸微微一笑，对小太监点了点头。
引路到了地方，小太监麻利退去，张太监出来宣皇帝口谕，请二殿下进。
萧逸立了片刻，撩起银白衣摆，跨进门槛。
厚厚的猩猩绒地毯落地无声，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正端坐在御案之后，提笔疾书，墙角金柱立着清一色的蓝袍大太监，垂眸肃立，井然无声。
“儿臣见过父皇，请父皇万福金安。”
在萧逸踏入殿那一刻，皇帝御笔停了，他抬眼，看着萧逸。
萧逸不疾不徐，如同往日一般，动作标准又温和地给皇帝问了安。
只这回没有赐座，也没有上茶。
眼前的萧逸一手置于腹部立着，眉目温然，唇角微翘，从肢体到姿势都看不出一点紧绷的感觉，气质和润，温文尔雅。在皇帝锐利的审视目光下，他和煦微笑依旧，看着和平时请安或奏对公事并无差别。
皇帝眯了眯眼，不发一言。
萧逸就这么微微垂首，恭敬而安静等着。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外书房气氛越来越紧绷。
足过了一刻钟，殿内沉得像能拧出水似的，死寂，连不少在御书房伺候久了太监都不自禁绷起心弦。
萧逸未见一丝惊慌之色。
可见，他心理素质之强大。
皇帝往后一靠，倚在御座的靠背上，很好，原是他忽略这个儿子了。
确实忽略了。
骤一回头，察觉了萧逸，再定睛一看，却发现不显山不露水间，他已经在工部礼部深深扎下根来了。
不少人已以他马首是瞻，他在二部的影响力，并不逊色于萧迟在户部。
除了母家弱点。
若非母家不及永城伯府，否则，他当与萧迟并驾齐驱。
不！
不对，别忘了张怀信等人！
张怀信等人的存在，显然这儿子是深藏不露的，谁知道底下还有多少个张怀信？
皇帝往后一倚，烛光投下，眉骨鼻梁一小片阴影，他缓缓道：“你的病，痊愈了？”
眼前的萧逸，肤色白皙微透红润，双目有神精神极佳，并不见半丝病态。
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其实自那时起，皇帝就对这个次子生了一丝怀疑。
朝上对东宫发起的攻击太猛烈了，声势之浩大，完全出乎皇帝的意料，他当时是大吃一惊。
段至诚作为掌权近臣，三皇子母家，皇帝多年看重的同时，也是很关注的。永城伯府的势力，其实他心里是大致有数的。怎知一出手竟然半个朝堂都动了起来，这不对！他吃惊之余，一下高度警惕，又忌惮，也是因此反击才会这么迅猛。
那一点思疑一直都在，但没想，原来是他！
他这个素来毫不起眼的次子。
萧逸拱手：“回父皇的话，得父皇赐药，休憩数日，儿臣已经大好了。”
徐徐缓声，还是那个温润和煦的模样。
静默片刻，上面传来碗盖刮蹭茶盏的轻微响声。
皇帝端起茶盏，垂眸拨了拨浮沫，寂静的殿内，瓷器一下下轻碰脆响倍让人心弦绷紧。
皇帝问：“张怀信等人是怎么归于你门下的？”
也不废话，也不让对方迂回虚与委蛇，一开口切入最关键。
这一点不但皇帝觉得不通，也是萧迟裴月明等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
萧逸今年二十一，涉朝政也就这两年的事情，之前他一直居于深宫，触碰不了朝堂。
张怀信等人，明显不是近两年才归附的。萧逸这两年收拢的是工部和礼部的势力，最起码明面上是这样的。而暗地里，他和御史台三省及其他部院接触也不多，这收拢的条件实在并不充份。
还没入朝的萧逸，实在很难去收拢前朝人手。前有皇太子，后有得宠皇子萧迟，萧逸这二皇子小透明一个，人家凭啥投注你？
甚至时间更往前一点，萧逸年纪还小，他就根本没有收拢人的能力。
张怀信等人，以及其他很可能藏在水底下还有的人手，只能靠忠毅侯申元去收拢。
可申元，皇帝左看右看，并不觉得他有这般能耐。
萧逸除了工部礼部以外的势力，是怎么来的？
他并不给萧逸回避推搪的空间，单刀入，直言逼问。
御书房内静谧片刻，萧逸笑了笑：“不过是母妃旧年的恩泽罢了。”
他抬头看皇帝：“父皇，您还记得我母妃吗？”
淑妃？
年代久远的一个妃妾，骤然说起，皇帝微微一愣。
模糊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庞闪过，螓首蛾眉，酷似段贵妃六分，只其余四分早就记不真的，余下六分也被段贵妃的面庞覆盖，记忆朦胧早想不起来了。
皇帝也不会刻意去想。
正主归来，哪里还有淑妃的事？他对段贵妃心虚得紧，更着意忽视处处遮掩，之后病逝，多年下来早就遗忘了，若没人特地提起，他还真想不起她。
微微一愣，回神，雷霆雨露皆君恩，萧逸这询问让皇帝感觉到冒犯。
萧逸的回答更让皇帝感到敷衍。
淑妃一介女流，入宫后为内廷妃妾，入宫前是闺阁千金，什么旧年恩泽，在皇帝看来，不过是萧逸搪塞之词罢了。
皇帝愈发愠怒。
萧逸和皇帝的无声对峙，不亢不兢始终不落下风，他恭敬有礼温和对答，就和朝上一样，明面上挑不出没任何不对的地方，教人满腔怒火却无从发起。
只皇帝发火，却是不需要理由的，萧迟这静静对视的眼神，一下子点爆他积蓄已久的怒意。
“滚！！”
一个茶盏掼在萧逸的脚下，碎瓷飞溅，滚茶泼撒，茶汤溅在银白的云纹下摆上，瞬间点点浓褐。
对于萧逸，皇帝可没有对萧迟的容忍和耐性，他冷冷斥道：“滚下去！”
萧逸转身而出。
冷风猎猎，御书房外噤若寒蝉，萧逸一步一步离开，在陛阶顶端立了片刻，他察觉掌心有些刺痛。
却原来襕袍的宽袖下，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修剪圆润的指甲刺进掌心，是在询问皇帝可曾记起他母妃那一刻。
他缓缓松开。
面无表情，缓步拾级而下，除了银袍下摆的点点褐色茶渍，和来时并没什么两样。
登上轿辇，他淡淡吩咐：“回去。”
……
御书房内。
皇帝下旨：“着安王闭门思过。”
没有原因，没有期限，直接就让闭门思过。
萧逸车辇前脚进的大门，宣旨太监后脚抵达安王府。
往昔犹待笑意的宣旨太监如今一脸严肃，连管事循例塞的荷包都没接，一宣完旨，呼啦啦就走了，一点不肯沾手。
萧逸看了眼手里的明黄圣旨，随手交给身边的大管事让按规矩供起，他不疾不徐，缓步回了殿内。
“殿下，殿下，这如何是好？”申元有些慌。
“慌什么？”
萧逸接过宫女奉上的茶盏，揭开碗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啜了口。
他半点不见慌色。
喝了一盏茶，这才不疾不徐回内殿换下身上沾了茶渍的袍子。
……
这两月的朝堂，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教人目不暇接。
首先是朱伯谦的惊天大案，梁国公府倾覆东宫卸臂，紧接着就是宁王对太子发起猛攻。
太子步步败退，最后皇帝出手。
先是替死囚一案的反反复复，接着就是皇帝拟设奏议处并将太子推上一把手的位置。
整个朝堂炸得跟个油锅似的。
现在好不容易中场休息了，又爆出一个安王被圣旨勒令闭门思过的事情来。
骤不及防，人人错愕。
随即，御史张怀信，工部郎中杨园，及光禄寺少卿管钦等六七人上奏，表示安王殿下素来勤勉不怠，并无过错，为何无端陛下要令其闭门思过？
此举不妥，请陛下收回成命。
群臣这才回过神来，也纷纷上折，附和前者的话，请皇帝收回成命。
御书房。
商议政事完毕，望一眼堆在御案另一侧的一大堆奏折，颜琼劝：“陛下，不妨且将安王释出。”
二皇子温润如玉，平易近人，日常公务交接或碰面皆和颜悦色，又能体恤人之所难，常常施与援手，能力也很出众，身份又高，他出面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在朝堂六部口碑都很好，因此给他上折说话的人很多，其中甚至有未明真相的皇帝亲信。
萧逸没犯错，他行事有度甚至没证据说他结党营私，皇帝就三个儿子，也不能往他身上盖不孝不忠之类的万金油戳子。
至于张怀信，言官无罪，也不是个适合深究的点。
所以颜琼等人劝释，不然影响不好。
皇帝揉了揉眉心。
往后一倚，他面露疲惫。
颜琼等人说的，他何尝不知？
仔细一看，他这二儿子还真不简单，心思慎密行事恰到好处，颇有种老鼠拉龟无从下手的感觉。
儿子们一个个都大了。
要么暗藏面目，要么另起心思。
即便是皇帝，难免也一时有种怅然又疲惫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很快消逝了。
皇帝坐直：“传旨，安王闭门思过一旬。”
给出一个期限，老子要儿子，皇帝要臣子，只要不是无限期，短期无甚可说的。
皇帝妥协了。
只萧逸的表现出来的慎密和城府让皇帝危机感大盛，他挥退颜琼等人，吩咐：“叫太子来。”
……
不说皇帝和萧逸之间的交锋对峙。
宁王府这边。
萧迟和裴月明心情正愉快着。
很好。
成功把萧逸给掀了出去，一下子分摊超过一半的火力，他们压力大减，这算是一个小小的阶段胜果了。
皇帝和萧逸正磕着，奏议处的事情中场休息，他们便得了一点空。
偷得浮生半日闲，萧迟抓紧时间和裴月明约会。
“我们去东城的园子吧？”
不敢出城，怕临时有什么急事找不到人。
说到这个，萧迟就满腹牢骚，真是的，恋爱谈了都好些天了，连约会都没怎么有时间过！
一边抱怨，一边精挑细选，最后选中的城东的菊园。
这园子原是皇帝私产，后来萧迟开府分给他的，假山流水，遍植珍品菊花，一到金秋满园争妍斗艳，非常适合约会的地方。
那就去呗！
散散也是好的。
最近的工作强度，裴月明都有些疲了，她侧头，萧迟一双眼眸亮晶晶看着她，她弯了弯唇，“好呀！”
说去就去，一声令下，车辇就好了，浩浩荡荡往城东菊园去了。
车轮辘辘，听着都觉得分外轻快。
裴月明倚在榻背，萧迟就挨着她坐着，双手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嫌弃：“去去，沉死了。”
赶蚊子地撵一边去，萧迟只好调整姿势，让她靠在他怀里。
但裴月明觉得这姿势忒不舒服了，多好的马车还是有点颠的，这仰着怎么舒坦？
没多久就趴回榻背上去了。
她撩起帘子，眺望街景，萧迟凑过去和她挨着，两人一起看。
“诶，萧迟，还记不记得这小宅子？”
车轮辘辘，街景有些眼熟，原来是来到城东小宅附近了。
说的就是裴月明和萧迟初次约见的那个小四合院。
现在回头看，就觉得挺有意义的。
萧迟也认出来了，不禁笑了笑，裴月明斜他一眼，哼道：“那时啊，你凶得很，可把我吓到了，老担心小命不保呢！”
萧迟忙道：“也不是，其实那时我也没想怎么样！”
就算有，也不敢承认了，回忆起自己当时的的态度，他十分心虚，忙讨好冲她笑笑。
“诶，少渗人了你。”
裴月明嫌弃，推他的脸，吃吃笑着。
“胡说！我哪里就渗人了？”
他不服气，放她腰侧的手一动，她立即一缩，哈哈笑了起来。
这人真坏，挠她痒痒肉，不行，她得挠回来！
两人倒在小榻上闹成一团，裴月明连扒带踹，好不容易挣脱，这家伙一个虎扑扑上来，搂着她一滚，脸顺势就往她面上凑。
裴月明及时伸出手上，捏住他的嘴。
这家伙，逮到机会就想亲她！
自从被勒令不许偷亲后，萧迟就一门心思想解锁亲吻，以期在明面上收复失地。
谈恋爱吧，亲个嘴倒是很正常的。
但裴月明看他这般挖门盗洞套路频出就好笑，她逗他，就是不给他亲到。
现在也是，两人大眼瞪小眼，中间隔着一手掌，偷袭失败，萧迟目露沮丧。
裴月明吃吃笑着，笑得杏眼弯弯。
弄得萧迟一时也不知沮懊好呢，还是高兴好了。
没等他纠结完，菊园就到了。
两人下车，裴月明“哇”了一声，确实很美啊。
泥金香，紫龙卧雪，朱砂红霜，清水荷花，胭脂点雪，红的黄的紫的橙的粉的，还有墨菊，各色名品看之不尽，满园秋菊竞相怒放。
除此之外，这菊园居然还有一眼活泉，清澈的泉水汩汩，汇集成小湖，然后沿着人工筑砌的溪道蜿蜒绕遍整个园子。
最妙的是，泉眼所在的小湖放养了活鱼，鲟鱼，鲥鱼，鲫鱼，白条，一眼下去四五种，鱼身修长，悠闲在清澈的泉水中游来游去。
她兴致勃勃要钓鱼。
不过下钓之前，萧迟和她约法三章。
这家伙很快就重整旗鼓了，一再偷袭失败，于是他决定换个法子。
“这比钓鱼，得有赌注。”
萧迟凑到她耳边，“要是我赢了，得让我亲一下。”
裴月明侧头看他。
她笑着，眉眼弯弯。
“好呀！”
粉白的脸颊，澄澈如星的眸子，秋阳下笑盈盈，狡黠冲他眨眨眼睛。
萧迟大喜，立马就将无限的精力投入到有限的钓鱼工作当中了。
他十分严肃，连裴月明骚扰都没有理会。
这小湖的鱼儿就没人钓过，傻愣愣的，好上钩得很，两人你一条我一条，时不时就飞快扯线。
裴月明也比出热情来了。
她非常认真地调整了位置，找了水深鱼多还晒到太阳的位置，下了好几个窝子，铆足劲儿要把萧迟给赢了。
萧迟就很担心，连忙也物色位置作出调整。
两人一人一边，下足了马力下钩。
钓了一个半时辰，夕阳西下，时间到了。
王鉴一喊停，萧迟立马吩咐小太监提着水桶过来了。
两人蹲着，看着两拨小太监一条一条数着。
萧迟本来很担心的，因为裴月明的桶看起来更满，但数完以后，峰回路转，他以两条之差完胜裴月明。
他眼睛登时就亮了，马上侧头去看她。
裴月明斜睨了他一声，轻哼一声，站起身，负手踏着余晖往回走了。
萧迟不干了。
“你怎么这样！”
愿赌服输啊，言而有信真君子好不好？
他追了上去，这个赌注他无论如何得索要回来了。
摩拳擦掌，正要追上，裴月明蓦停下来。
她转过身来，含笑看了萧迟一眼。
萧迟正微微一诧，忽她突然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前一拉。
她凑近，左颊忽微微一热，轻轻点水般的触感，一点即离。
她狡黠冲他笑笑：“亲啦。”
萧迟愣了三秒，他一时都不知高兴多一点还是郁闷多一点。
她主动亲他了。
高兴半秒，才扬一半的嘴角又收回去了。
不对啊！
他预计中的亲吻不是这样的啊。
就这么碰一下脸颊那怎么行？！
辛辛苦苦钓了三小时鱼的萧迟不干了，“喂，喂！”
裴月明才不理他，她嗤嗤低笑，早就跑远了。

第94章
裴月明哈哈笑着，萧迟在后面撵，一个追一个跑，笑声撒了半个菊园。
后面呼啦啦一大群人忙忙缀上，乱是有点乱哄哄的，但大家都不禁开心，芳姑和王鉴对视一眼，脸上掩不住笑意。
对比起身边的人，萧迟就没那么高兴了。他郁闷得很。他会武大男人一个，认真要抓裴月明，其实不难。
偏这小丫头片子狡猾得很，一抓住她腕子就她就面露痛色，喊疼，他又真怕不小心弄疼了她，一松，然后她就跟条泥鳅一样溜出去了。
几次要抓住，都被她溜了，她灵活得很，转捡假山溪边这些不好抄近路还不好大动作的地方，两三下窜了出去。
终于到了大马车跟前，萧迟逮到她了。
“轻点轻点，让我缓一下。”
两人体力还是差很远的，在园子里跑了一圈，她喘粗气，萧迟还呼吸都没重多少，他在后面箍住她的腰，半抱半提两人上了马车，扑到短榻上。
她一下子被压一下，喷了一口气，忙反手推他，妈呀肺受不了了。
后面轻了轻，但萧迟还是按着她，不吭声。
真生气了？
裴月明稍稍喘均了气，翻过身来，搂着萧迟的脖子，笑道：“真生气啦？”
车轮辘辘，车厢随着马蹄声微微轻晃，里面没有点灯，有点儿昏暗，萧迟唇角抿着，脸板着，斜了她笑盈盈的脸一眼。
他哼了一声，反手扣着她的颈后，重重亲过去。
车厢内就安静下来了。
四瓣唇终于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贴合在一起。
没什么技巧，萧迟有些笨拙地亲吻着她。
一开始是有些赌气的，劲儿大了点，磕上去有点儿生疼，但渐渐就轻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他一手捧着她的脸，略略退后，与她对视片刻，再凑了上去。
赌气忘了，其他事情都抛在一边，甜软温热，淡淡的桃花香溢满心肺，重新贴上去那一刻，他呼吸都屏住了。
微微阖目，很认真很认真地亲吻着她。
车厢内很安静，外面有人声车声叫卖声，仿佛离得很远，耳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喷薄的气息交融在一起。
裴月明心跳也渐渐有些快了，萧迟的吻，有一种眷恋和珍爱的感觉。
他捧着她的脸，掌心热意熏得人的心软了下来。
她抬手，圈住他的脖子。
微微阖目的亲吻摩挲间，忽感受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碰了他的唇一下。
萧迟愣了愣。
他慢半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他蓦睁大眼睛。
夕阳映在车窗帘子上微微透进来，她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红晕，牡丹花一样嫣粉色泽，她微微阖目，点漆般的瞳仁一层水色的光泽，杏眸眼角微微弯着，带一丝笑意瞅着他。
萧迟蓦地俯首，舌尖撬开她的唇关，用力探了过去。
两人的第一个深吻。
气喘吁吁，呼吸紊乱，最后是裴月明感觉有些疼了，他劲儿太大，推了他两把挣了挣，这才分了开来。
唇瓣嫣红，二人急促喘息着。
她鬓发都被他揉得有些乱，两颊晕红，他白皙的脸也有些红，两眼亮得惊人。
昏暗的车厢里，两人分开，视线一碰上，他又把收拢双臂将她抱紧回来。
两人喘着，偎在一起，靠在短榻的背上。
也不说话，静静喘均气，听着车厢外的街道由热闹变安静。
萧迟给她顺了顺有些凌乱的发髻，“月儿？”
裴月明被他喊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怎么就月儿了？
抖了抖，好笑，她直起身：“别啊，别喊月儿，忒不习惯了。”
萧迟也觉得有点怪怪的，可不喊的话，那喊什么。明儿？差不多吧，那月明？他不大愿意，有点生疏的感觉。
“那喊什么？”
以前偶尔需要连名带姓，可现在不合适了呀，得有一个亲昵的小字。
萧迟兴致勃勃：“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所谓待字闺中，这女子在室时是没有字的，大多是临出阁或嫁人后，由父亲或者夫婿取的。
萧迟跃跃越试。
裴月明才不干，乱取什么名字，又不是她爸，“才不要。”
好端端多了一个陌生名字还天天喊，她才不乐意。
萧迟只好作罢了，裴月明喜欢这是情趣，不喜欢勉强就没意思了。
“那你小名儿是什么？”
就是乳名。
原身没什么小名的，父母只喊她元娘。当然就算有，裴月明也不愿意用。她想了想，在记忆里翻出一个年代很久远的名字。
“阿芜吧。”
这是她上辈子的小名。
她出生在父母感情最好的短暂巅峰，父母相识是在芜城，于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给她取的小名就叫阿芜。
后来，这小名就很尴尬了，父母都选择性失忆了。不过，也不是完全没人喊，她奶奶直到去世前就一直阿芜阿芜地喊她。
奶奶对她挺好的，可惜死得早。
说起来，这个小名也有愉快的记忆，所以裴月明并没十分排斥。
吐槽一下父母好聚不好散的狗血爱情，再怀念一下上辈子的爽朗又强势的老太太，她偏头笑了笑：“那叫阿芜吧，我祖母就这么喊我的。”
“阿芜。”
他立即喊了一声。
她目露回忆，最后露出一丝笑，这极私密的乳名感觉一下子就贴近了她，比另外取小字感觉还要好多了。
萧迟十分喜欢，连喊了几声。
“阿芜！”
“嗯。”
“阿芜？”
“……”
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裴月明掩嘴打了哈欠，最近睡得少了点，玩了半天，又情绪亢奋过之后，就有点发困了。
萧迟又凑过来了，说不了一会又抱在一起，特别亲吻过后，有点连体婴的感觉，裴月明睨了他一眼，好吧，抱就抱吧，其实她也没怎么排斥。
“困了？”
暖烘烘的胸膛熏着，愈发昏昏欲睡，裴月明忍不住又打了哈欠。
“咱们回去用了晚膳就睡。”
“你明天晚些起。”
萧迟抚摸她散在鬓边的发丝，有萧逸分摊压力，他们能轻松不少，她也可以睡晚些了。
最近她早起晚睡的，他都知道。
看她累，萧迟心里不得劲。
裴月明笑着“嗯”了声。
头顶声音里的雀跃一下子就没了，闷闷的，他低下头，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她眼下青痕。
这家伙。
心里有些发软，裴月明握住他的手，她安慰他：“没事儿，忙些也好啊。”
她这是真心话。
太闲才慌呢。
她觉得挺充实的。
忙和闲让她选一个的话，她肯定选第一个的。
不过萧迟显然不大信，认为她只单纯安慰他。
她翘唇瞅了他半晌，忽仰头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下巴，笑吟吟说：“和阿迟在一起比逛园子高兴多了呀。”
萧迟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登时什么郁闷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忙道：“我也是！”
只要和她在一起，哪怕很忙碌，只要抬头望她一眼，立马就动力十足。
也对！
她也喜欢自己，感觉就该和自己一样了。
这么一想，心里比三伏天吃了冰西瓜还要舒爽。萧迟美滋滋的，欢喜还甜，忙给她说在家一起工作的快乐，以及单独待在户部值房时的思念苦闷。
“你不知道，我自个儿在值房的时候啊，……”
裴月明低笑两声，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唇角微翘。
......
接下来的几天，每日下午萧迟和裴月明必腾出时间，把城里排名前几的园子都逛遍了。
笑笑闹闹，嬉戏亲吻。
萧迟欢喜得不行，心上人在怀，年少血气方刚，他忍不住心猿意马，又点点又想解锁下一阶段了。
不过又纠结，会不会太快？
可惜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这种稍得空闲的日子就结束了。
萧逸的事情有了结果。
和他们之前的预料相差无几，在儿子稳立朝堂已成气候的情况下，皇帝最后还是不得不退了一步。
于公于私，权衡过后，还是妥协了。
闭门思过一旬，已过了大半，再几日，萧逸就出来了。
同样一身赤红滚黑边的亲王蟒袍，面若敷粉，唇畔微微带笑，一路行来，不时停顿向仗义上折的朝臣致谢，举止从容，气度优雅，如春风拂面般温润和煦。
一路行来，到了裴月明跟前，萧逸微微一笑：“三弟见笑了。”
裴月明笑了笑：“二哥好本事。”
他微笑：“侥幸罢了。”
光看表面，挺哥俩好的，但实际关系两人清楚，裴月明心里吐槽，难怪萧迟不喜欢和萧逸相处，忒累了。
这兄弟二人寒暄完了，就各自站好，宣政殿大门开启，早朝时间到。
三日前，奏议处的最终结果也出来了。
皇帝同意了条件交换。
于是，奏议处很顺利地通过了，政事堂也增加了三个中书省席次。
三日时间，段至诚大力斡旋之下，三席占据二席，结果达到预期。
政事堂的事情告一段落了。
奏议处已加快搭建起来，皇帝拨了距离紫宸殿不远处的太渊阁，飞快打扫归置，班底也是现成的，颜琼等人直接从保明阁挪过去即可。
皇太子萧遇也正事走马上任，成为这个奏议处的一把手。
迅速组建完成，昨天已经开始正式理政了。
并且，皇帝还再给它改了名字，叫总参处。
这个名字改得有点意思，当时一听，裴月明就和萧迟对视一眼。
二人心知肚明，由于萧逸的横空出世，让皇帝危机感大增的同时，原先设定这奏议处的力度，他觉得有点不够了。
不出预料，皇帝会再给太子增加点砝码，好操控太子和其余二子相斗，以达到打压削弱的目的。
果然，今日朝会上，商议过大小政事后，皇帝没有让散。
环视一圈，视线在皇子站位处一停，移开，他缓缓说：“日前，礼部和吏部上奏，京畿与地方荐举的名单和人员俱已抵京。”
一听到这里，裴月明眉心不禁微微一蹙。
“此事，就交于总参处具体负责，礼部、吏部，及兵部，还有北衙京营辅之。”
“退朝！”
……
裴月明眉心皱起。
萧逸把皇帝刺激大发了。

第95章
大晋朝往前,是没有科举的。
要么征辟,要么荐举。
由上往下就是征辟,举个例子,比如皇帝听了上官拓的名声,就可以下诏征他入朝为官。
至于荐举，则是由下往上,有制度荐,官府荐，私人荐,自荐等多种多样的方式，推荐某人为官。
这大晋开国帝后是非常有魄力的两个人,推行科举制，采用考试取士，既给了所有阶层个相对公平的晋身阶梯,也大大拓宽了朝廷取材的社会层面。
不过与此同时，也没有就此废除了荐举制。
两者并行。
虽然发展四百年下来，科举已逐渐压了荐举头，但后者还是存在的,并且是个很稳定的朝廷取才委官方式。
屡试不第但确实有才华的,读书不行但另有优异技能的,譬如河工，刑侦，算术等等，诸如此类的偏门才能。不拘布衣还是小吏,都行。
另外，推恩，世赏，补虚衔之类的，恩荫也并归到里头去了。
由地方官员初步审核过后，把名单和人都送往京城来，由朝廷进行进步的考核复审，过了以后，再具体授官。
非常重要的件事，并不亚于科举。
因为这荐举的，不但有官，还有武官。
本朝没有武举，这其实就等于武举了。
所以兵部，北衙，还有京营都会参与进来。
兵部不多说的，北衙是宿卫京城的内禁军，而京营常驻数十万大军，即是央军队。
皇子哪个敢明面去接触后二者？
现在皇帝给了太子个光明正大接触的机会。虽然领军的肯定是皇帝心腹，萧遇肯定也拉拢不了，但接触到了，起码也有几分面子情。
再个，这里头的政治意义也非常重大。皇帝不但让储君直接主持官员选拔，还安排他接触军事。
皇帝给太子加的这个筹码真的很重。
所以，裴月明才说萧逸把皇帝给刺激大发了。
……
宁王府，外书房。
萧迟眉心也皱得挺紧的。
他开府二年，这次荐举正是他个大肆安排人手和扶植亲信势力的重要时机。
封地世家，及物色到的人才，还有从护军侍卫选拔.出来的，等等。这些他的天然亲信。年初他和裴月明两人都开始准备了，分散到地方，安排进入，疏通，不行还立即调整位置。
想必萧逸也是。
皇帝这么手，石数鸟，果然姜老弥辣。
萧迟哼笑声。
段至诚吁了口气，却道：“凡事有利必有弊，弊越大，利也越大。”
“没错！”
萧迟坐直，皇帝的动作越大，将太子抬得越高，他们可设计的地方就越大。
太子能犯的错误也更大。
他把手上正把玩的黄玉麒麟往案上按，“咯”声脆响。
“我倒要看看，他萧遇还能不能稳得住？”
萧遇要主持荐举审核吧？行，倒看看他能不能顺利把这差事给做好了。
可千万不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头炮就给打哑了，那就笑死人了。
行，他们将计就计，给萧遇挖坑。
，萧迟招来冯慎，给了他张名单，让他悄悄通知下去，佯作水土不服生病，准备换人。
地方来参加荐举复考的才刚陆续抵京，加上武举，人数并不少，食宿地方有补贴，但自理。
这个时候要换人，并不难。
掺和些表面甚好却有各色问题底子的人进去。萧遇有多少能耐，萧迟知道。旦他想多揽功劳，乾纲独断不听旁人意见，他就踩正这个坑。
过后掀出来，他这大差事就成笑话了。
二，也是最重要的，是要诱萧遇过界。
别说什么皇帝信重太子了，这个没人信，萧遇现在就是个棋子，把刀。
这大差事可不是好当的，这兵部北衙京营的大人将军们也不是好接触的。
旦萧遇受不住诱惑过了界，那就是自寻死路。
萧迟等人闭门密议到深夜，有了章程，次日大早，宵禁结束就立即安排下去。
……
与此同时，荐举复审开始了。
先是科杂科，再是武科。
科和杂科，就在会试的贡院举行，不闭门，喊号，按科目科科来。
第天的是科。
皇帝出的题，抵达贡院才启封，分笔试面试，笔试试卷收上来后，再将人叫到跟前，询问看临场反应，辨别是否有真才实学。
多数举子都紧张，上场立马跪下见礼，“叩见皇太子千岁，劳太子殿下费心。”
更有甚者，连呼千岁感激涕零，激动歌颂不停口。
每当这个时候，萧遇连忙打断，道：“此乃陛下天恩。”
他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圣旨开荐举，日日垂询，又再叮嘱孤仔细认真，汝等若得授官，切记心为公，报效陛下。”
“是，是，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开始吧。”
“是。”
“以仁政为题。”
“是。仁者，德也，所谓仁政，乃王道也。君为舟，而黎庶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这位举子，虽略显胆子小，但也算有真才实学的，二刻钟的小论时间，他由仁德直论到房居田亩，还举例了近年的优秀政举，另外还添上自己的二见解，佩佩而谈很是言之有物。
这类出身不好，又没有考试运屡试不第，好不容易才得到个荐举机会的人，其实个非常好的拉拢对象，稍施恩德，回头再鼓励下关注番，很容易就收归麾下了。
那人说完，屏息期待看着上首。
萧遇却没有自专，他将正看的此人笔试卷子递给左右：“颜大人，陈大人，李大人，……你们看如何？”
他不但没有自专，反而是十分谦逊，将在座十二名正府审核官员意见都逐问过，而后和几个诸审商量。他般赞同多的，等取得致意见后，这才写下批语和是否通过，交由书吏记录归档。
“下个，李有辛。”
萧遇对左右点了点头，这才坐正看前面，等待下个人上前。
面上平静，只宽袖底下的手却攒得紧紧的。
这是他第次进入权力心，接触到这么多的六部核心官员，办这么重要的差事。
他心脏怦怦狂跳的，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维持住了心平气和的神情和语气。
由不得他不激动，替国家选拔官员，接触宿卫京城的将军们，这才是个储君应有的待遇。
他只要伸伸手，就能收拢个不错的人才。
可他都硬生生压抑住了。
外祖父临终前的嘱咐他牢牢记着。
要稳。
务必稳守，不反击！宁可退，不能进！！
他和皇帝不仅仅是父子，务必恪守臣道。
旦错步，就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现在的底子都是虚的，那什么大人什么将军，能坐到那个位置都是皇帝心腹。
朱伯谦能为他铤而走险，能为他死，其他人能吗？
不能的。
萧遇每日都告诫自己遍，步步谨慎，绝不敢轻越雷池，不管是三部官员还是举子，抑或那些军权在握的大将军，不说多半句话，也不多接触半分。
能赚到面子情就是好的。
他是太子。
萧遇再次告诫自己。
……
持续了旬的科杂科结束。
接着就是武科。
武科在北衙腾出来的个京郊演武场进行，四面没有围墙，只要不越界，有百姓围观也不念。
连日来人山人海，欢呼和嘘声浪紧接着浪。
裴月明所在的这个位置很好，能隐隐约约见到主席台上的萧遇以及众戴甲端坐的将军们。
金黄色的太子袍服和金冠映在秋阳，有些刺眼。萧遇左边排，分别是北衙诸营的将军们，有正有副；而右边京营大将军仇崇，以及众将军副将们。
溜儿手掌兵权的大小将军们。
萧遇正襟危坐，牢牢盯着场央酣斗的二名举子，快马迅若奔雷，银枪乍现如灵蛇吐信，打得非常酣热，最后以红衣举子诈出个回马枪，黑衣躲避不及被刺臂膀，“噼啪”个粉白印子拍在黑衫上。
掌声雷动，欢呼声震天。
“好！”
大将军仇崇忍不住叫了声好，这二人，他都想留下，于是和萧遇说：“太子殿下，您看如何？”
“我观此二人勇武非常，可都录之。”
这不是淘汰赛，可都通过，也可都不通过，参考前面的成绩以及临场表现。
“唔。”
萧遇点点头：“这场确实精彩。”
他又看其他人，北衙龙武卫将军莫忠赞同，羽林卫将军曾正也附和，后面两列将军及兵部官员俱点头，全票通过。
这人通过以后，具体怎么分配是后面的事，不归萧遇，他得到全票赞同后，对仇崇点点头，提笔在二人名字下画了个圈。
放下笔，盯着场等下个上场。
仇崇没和他闲谈，他也没和仇崇多说。守君臣之礼带几分客气，认真办审核，萧遇除必要以外不开口，目不斜视坐得笔直，就意盯紧场央。
离得这么远，都能从他坐得板直的身影看出恪守本分四个字。
啧。
看来，朱伯谦的临终叮嘱很给力啊。
这萧遇居然能谨慎到这个程度。
出乎了裴月明的预料。
快结束了，他个坑都没踩，也没越雷池分毫，谨言慎行得都简直都不像他了。
要是他以前能这样，估计肯定走不到这地步了，甚至可能都没萧迟萧逸什么事了。
挫折果然使人成长啊。
啧，这就棘手了。
“回去吧。”
看了大半个时辰，吐槽句，裴月明撂下车帘。
不用再看了，这荐举的差事，萧遇会完成得很不错的。
总参处打响头炮，萧遇本人也算顺利进入政治核心圈子了，有资本和两个弟弟斗了。
车马掉头，绕过众大车小车缓缓驰下高坡，离开人群，往官道绕过去。
另边，也有辆青帷大车掉头，往官道行去。
秋风飒飒，车帘拂起晃动，正端起茶盅的裴月明无意抬眼，挑了挑眉。
青色车帘也正随风拂动，两个漫不经心的人往外瞥，视线碰了正着。
萧逸笑了笑，吩咐句，青帷大马车哒哒往这边行来。
“娘娘，是安王。”
“我看见了。”
面如冠玉，凤目微翘，身白底绣银的云纹襕袍，头戴白玉冠，微微带笑温尔雅，不是微服的萧逸还有谁？
也观看不少时候了。
裴月明吩咐不用理会，照常回城即可。
这人多车多走不快，只此时彼时，她也不用左闪右避的。
车轮辘辘，后面的马车很快追上来了。
裴月明的车没停，萧逸的车也不停。
两车并排而行。
车帘拂动，萧逸微笑：“二旬不见，三弟妹别来无恙？”
二旬。
就是走西屏山那趟的时间了。
裴月明挑了挑眉：“不错。”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正彼此心知肚明，她也就不说废话了。
萧逸笑了，往身后短榻倚，侧头望了望演武场方向，“三弟妹以为如何啊？”
“不如何。”
大家都棘手罢了，裴月明微笑：“太子殿下谨慎认真，为陛下分忧，有此储君，实在朝廷之幸，社稷之幸也。”
她这官方套话说得溜溜的，恰好好处，意味深长，又不落半点下风。
萧逸笑了，“确实。”
马蹄声嘚嘚，眼看就要拐上官道了，不宽的官道左边车来右边车去，熙熙攘攘，上去就没法并行的了。
两人看了对方眼，收回视线。
“即便如此。”
萧逸低头浅啜了口茶，在两车将要分开的前夕，他抬头，微笑：“他也并非毫无破绽。”
车轮辘辘，两车错开。
……
同样的话，当天傍晚，裴月明又听段至诚说了遍。
她回去后，萧迟已经归府了，同来的还有段至诚段至信二人。
她遂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遍。
这就很棘手了。
他们不怕皇帝有什么大动作。
实际从另方面看来，皇帝的动作越大反而越好，因为太子能犯的错就越大。
可现在的问题的是，萧遇把朱伯谦临终告诫牢牢刻进心里去了。外祖临终苦心劝解是非常有力的，足以让萧遇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严守死循。
如果萧遇直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他不犯错，和皇帝铁板块，皇帝始终是皇帝，短期没问题，长时间持续下去，恐怕他们要吃亏。
“想要分化，也不是没有法子。”
“太子也并非毫无破绽的。”
相反，萧遇和皇帝之间有个非常大且致命的破绽。
外书房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枝形连盏灯映得室内光如白昼。
段至诚盯着跳动的烛火，半晌，他低下头，以食指蘸杯盏内茶水。
明亮烛光，深紫色的檀木大书案上，他笔划，写下两个字。
“少壮。”
皇帝老迈，而太子少壮。

第96章
这个萧迟知道,也听就懂了。
他沉默半晌,“父皇素有头风之疾。”
并且近些年越发严重了。
急怒,疲累,都易复发。
上次,父子之间悄然撕破脸那回，皇帝就是头风发作卧病在床的。
皇帝颇勤政,那等情况下,若非他真的非常不适，他不会躺就天的。
头疾,可不是小事。
皇帝年纪大了，要盯着太子,要操控局面，还得处理繁重朝政，久疲之下,发作肯定愈发频繁且次比次重的。
持续下去，场大病估计跑不了了。
皇帝旦重病卧床。
那么，太子还能继续保持镇定吗？
要知道，太子如今的切,不过是空楼阁罢了。旦发生什么变故,底子抽,很容易就轰然倒塌了。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太子本就不是个多聪敏的人。
挫折是能使人成长，但它不能使人脱胎换骨。
那就先让他失去镇定。
人慌。
就会很容易做错事情的。
尤其太子这情况下。
段至诚道：“届时，若利用的得好,可彻底离间陛下与太子。”
别说撑住东宫了，恐怕皇帝头个先忌惮太子。
缝隙出现，只会越来越大，届时再群起而攻，给皇帝个台阶。
切自可水到渠成。
段至诚拍了拍萧迟的手，“殿下，我们需坚持住。”
萧迟闭了闭目，睁开，他点点头：“舅舅，我知道。”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进，不能退了。
他现在不是个人，他也退不起。
……
出了宁王府大门，段至诚就回了永城伯府。
和往常样。
唯独有些许不同。
吩咐弟弟早些回去休息后，他独自人去了外书房，翻开案上卷宗，提笔，却半晌没有蘸墨。
他盯着半开的窗扉，夜里庭院黑漆漆，棕黄色的绢布大灯笼在寒风不停摇晃。
其实，刚在在萧迟跟前，他的话只说了半。
另外半，他没有对自己的外甥说。
光靠坚持，靠自然酝酿，有太多不确定性了。
这并不够稳妥。
实际上，段至诚已经有了个很有可行性的计划了。
这段时间，皇帝头风发作很频繁。
不过并无丝消息传出，连萧迟都不知道。
偏段至诚知道了。
这倒不是他在皇宫有什么厉害的消息渠道。
而是他观察所知的。
其实，段至诚对皇帝这病是很了解的。他母亲和先帝嘉妃，即是已薨逝的皇太后，自年少起就是闺密友，早年交往是很频繁的，他小的时候也常跟着母亲进宫问安。
他和皇帝打小就认识，再加上段贵妃，对皇帝是很熟悉很了解的。
皇帝这病年少就有了，骤怒惊急易复发。
最严重次是段贵妃赐婚昭明太子，大惊大悲大怒，直接卧床不起，长达数月。
这般知根知底，皇帝虽隐而不发，但在段至诚的着意观察下，仍窥见了丝端倪。
另外，他还有个非常重要的辅证。
所有奏章都经过书省，什么时候拟好的诏令，什么时候递上去，又在皇帝那里停留了多久，才被处理发到门下省政事堂。
段至诚清二楚。
他为相十年，对皇帝处理政事的习惯是非常了解的。
好几次，皇帝处理政务的节奏突顿，本应该当日下发的奏折都没有发下去，过后奏折处理速度也比平日慢些。
他敏感察觉不对。
次日，他便着意观察皇帝脸色和表现，确定，皇帝是头风发作了。
与二子对峙，把控朝堂，用防太子，再加上政务繁重，久疲之下，皇帝身体不堪重负了。
根据奏折批复情况来判断皇帝病情，段至诚可以肯定，皇帝头症越来越严重，发作越来越重越来越频繁。
头颅之病，很容易引发大事的。
段至诚长吁口气。
到了今时今日，段家，宁王府，以及他们所有人，已经不能后退半步了。
步差池，粉身碎骨。
不能让太子历练后越发纯熟起来，也不能让皇帝慢慢削去他们的羽翼。
冬季是头风疾病急变的多发季节。
他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具体该怎么安排，他已心有数了。
但思忖过后，他还是不打算告诉萧迟。
他这外甥重情，也免他两难不好受了。
让他来吧。
……
九月旬，皇太子萧遇顺利完成的荐举审核的差事。
皇帝夸他处事谨慎，深肖朕躬。
又问及兵部尚书戚达，大将军仇崇等人，太子表现如何？
戚达仇崇俱道，皇太子殿下理事慎密，亲力亲为，全无疏漏，实乃社稷之福。
时满朝褒赞，东宫彻底走出先前低迷，重振声威。
另外，总参处工作开展得十分顺利。
颜琼等人既得皇帝信重，自是有真才实干的，十几年厚积薄发，总参处很快成为除三省以外的另核心枢部门。
并且因为皇帝的重视和刻意抬举，时风头无量。
而作为总参处把手的皇太子萧遇，更是声势逼人。
在皇帝的指示和支持下，和两位弟弟斗得是如火如荼。
御史台频频上参人的折子。
常在河边走，哪可能点都不湿鞋？为官这么多年，从公务都私人品德，从头到脚去扒，多多少少能扒出毛病来的。
现在局势变。
皇帝以太子为刀，不断去贬谪或调离萧迟萧逸派的人。
点点地剥削，打压。
萧迟亲自指挥，沉着应对。
而段至诚则在做另外件事。
他以老太太的名义请了大夫进府长居，仔细询问后，调整并实施了自己的计划。
正好入冬，地方大事小事不少，送往京城的折子越发多了。段至诚也不和奏议处斗法，尽可能多地将折子送过去，同时书省这边拟诏，尽量考虑事情的方方面面，写得越发细致繁复。
这段时间往御前送去的折子，工作量几乎是以前的倍。
同时段至诚发现，萧逸那边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双方默契地维持着个度。
这个度，就是根据大夫详述得出来的。
段至诚挑了挑眉，看来，这安王底下的实力比他们预料的还有更强些。
不过现在不是斟酌这些的时候，双方目前目标致对准个点在猛攻。
……
秋去冬来。
初雪降，而飞絮纷纷而下，及到十月下旬，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下。
寒风凛冽，大雪下得几场，已由初冬进入深冬。
有年腊月至，转眼已到了年根底下了。
深冬的寒夜，熏笼里的炭盆旺旺燃烧着，屋里点着百合香，淡淡又馥郁的香息把些许烟火味儿盖了去。
厚重的藏蓝色漳绒门帘掀，萧迟身紫貂皮滚边大斗篷，夹着满身风雪进了门。
裴月明迎上去：“今儿怎么这般晚？”
都快宵禁的时辰了，她还打发人去告诉他，实在不行在值房睡下算了，不要赶来赶去。
“葛贤的事，已经解决了。”
萧迟叫她进去，他身寒气的，怕冰到她。
解下沾雪的大斗篷，暖了会儿，二人才携手进了里间。
朝上斗得愈急，已经波及到萧迟近身的人了。
葛贤早年和继母有龃龉，双方各过各的，弟弟去世后也没合在起，后来弟媳与人通.奸致继母意外身亡，现在就有人扒出这桩旧事，弹劾他不孝。
这几日萧迟都在处理这桩事，今天已经解决了，飞马通知葛家人，老族长和族人星夜赶赴京城，作证并直接将继母休出葛家门，对方不得不闭嘴了。
事后，让葛贤出面给继母娘家填补了银两，到底母子场让好生安葬，并过继儿子让她有香火可续。
又补偿了弟弟房，并把侄儿侄孙接到身边照拂。
两边都没有意见了，并主动出面做证，说葛贤并无不孝之举。
这事就彻底了结了。
萧迟淡淡道：“净会挖些模棱两可的陈年旧事来做章。”
他牵着裴月明的手往罗汉榻行去。
萧迟很高，两人站在起，裴月明就勉强到他的下巴。身姿笔挺，肩宽背阔，撑开了赤红滚边的亲王蟒袍，这色泽浓烈且厚重王服般人穿很容易被压住了，但他非但没有，反而撑开了气势。
深黑的缎面锦靴每步落地都很稳，正如他现在的人。
裴月明侧头看他，剑眉星目，深邃五官日旧日俊美，只如今看着，往昔那种少年稚气悄然褪去了，不知不觉间，已彻底长成了个大男人。
他成熟了，朝斡旋的手段也愈发圆融，不疾不燥，手段纯熟，大事小事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而外头，人手聚拢，人心聚拢，往昔永城伯府的人心态逐渐转变，早已以三皇子党自居了。
他发话，也不会有人再跑去问遍段至诚了。
萧迟已彻底成为唯的核心。
这很好啊。
裴月明摸摸他的脸，不凉了，她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但她发现，萧迟今天情绪并不怎么高。
他甚至没有去把大衣服换下来，拉她起在榻上坐下，手虚环着她的肩，往榻背上靠，仰头闭上眼睛。
萧迟正当年，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基本就没见过他露出这种疲态的。
裴月明招手，接过热帕子，给他擦了擦脸，有捉过他两只手，擦了手掌，又裹住手指根根擦了。
萧迟低头，看着她动作。
她擦好了，抬眼看他，他沉默片刻，说：“今日，父皇头疾发作了。”
脸色大约打理过，还好，但表情认真看，还是能辨出来的。
另外，退朝皇帝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晃。
要是往时，皇帝不舒服的话他会直接休朝的。
但今天却没有，他甚至连揉额头的动作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恰恰说明他病症颇重，才会越发刻意掩饰。
萧迟心情很复杂，仰头，长长吐出了口气。
裴月明沉默半晌，看了他眼。
其实，段至诚的动作，裴月明是隐有所觉的，只是沉默过后，她最后也没说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安慰。
萧迟坐起身：“我没事。”
“别担心。”
“其实我也知道，早晚会这样的。”
萧迟反过来安慰她。
沐浴过后，她半披长发，萧迟拥抱着她，轻抚她柔软的发丝。
半晌，他低头，亲吻她。
裴月明微微仰首，回应他。
二人拥抱着对方，很轻很轻的个吻，没有情.欲，互相慰藉。
久久。
卸冠宽衣，他拥着她睡下。
呜呜风声，寒风卷着大雪灌进廊下，窗棂子咯咯作响，窗外滴水成冰。
萧迟侧脸，贴着她的脸颊。
他感觉到暖热的体温。
无乱如何。
他都有她。
寒夜，也不觉冻了。
……
这天终于还是来了。
正旦岁末，连场大祭，还有朝贺大宴。
除夕大祭，是场非常冗长祭祀，礼规繁复，耗时极长，在列祖列宗面前，皇帝也是需要跪着的。
大祭前，他还斋戒了三日。
礼部撰写的祭如既往地长，念了足足个多时辰，冰天雪地的，萧迟膝盖都有些受不住了。
“……鉴此精诚，尚其歆格！”
终于完了。
皇帝先起身。
等了会儿，却不见前面有动静，萧迟抬头望去，皇帝慢半拍缓缓起身。
才站直，忽他身躯晃了晃，抬手捂了捂额，骤然栽。
“父皇！！”
萧迟冲了上去。

第97章
皇帝病了。
重病。
萧迟第时间就下意识冲出去,他冲得很快,但可惜仍没及时接住皇帝。
皇帝独自跪在最上阶的高台央,距离颇远。
“砰”声闷响结结实实的,摔倒在地上,额角当即见了红。
萧迟急忙奔上前抱起他，“父皇,父皇！”
抹鲜红顺着额角淌下,皇帝微微睁眼看了他眼，也来不及说什么,就晕厥了过去。
满场哗然，在场宗室勋贵武大惊失色,萧迟已和张太监等人急急扶抱着皇帝下来，送上御辇，连忙送返紫宸殿。
御医飞速赶至。
“诸位殿下,诸位大人们，御医如今正在为陛下诊脉，扰不得，诸位且请！”
几名御医被太监背着冲进了紫宸宫内殿,张太监来撵人,将三位皇子请了出来后,肃着脸往殿外作了个手势。
确实不能这么多人挤在殿内。
于是，除萧遇萧逸萧迟三位皇子，以及宗令平都王萧睦，还有颜琼段至诚仇崇等七个皇帝亲信及武重臣代表,其余人都退出了内殿，等在陛阶下的广场上。
不停有太监宫女端着热水汤药进出，内殿门帘掀起的时候，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
诸人焦急等着。
尤其萧遇，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连站都站不住，不停来回踱步，有人进出立即往内殿门帘望去。
皇帝情况挺严重的，血止了伤包扎好了，但他始终晕厥未醒，没多久，他又发起高热。
期间，连裴月明等内眷都接到消息进宫了，不需要她们侍疾，但姿态要摆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弦都绷紧了。
反反复复，持续了两天，皇帝终于见醒了，但情况并没好转多少。
热度未退，伤势未愈，头风症恶化，他年纪不小了，病汹汹来袭，凶险非常。
“陛下醒了！”
内殿有人喊了声，门帘撩起，熬了几天萧遇脸都青了，大喜过望连忙冲上去，谁知却被张太监下挡住。
张太监脸色并没有比前两天好，“陛下叫三殿下。”
萧遇愣，下意识顺着掀起的门帘往里望去。
明黄的帷幕和垂纱，偌大的柱盘龙拔步床上，帐帘勾起，皇帝正躺在床外沿。
几日不见，两颊凹陷，脸上层黯淡发灰的颜色，衬得头上圈雪白的染血纱布触目惊心。
皇帝死死捂着额头，重重喘息，侧身呕吐，吐罢动不动伏在床上。太监宫女赶紧上前侍候躺正清理。他全程是动不动的，胸口都没了起伏似的，只见嘴唇微微蠕动。
皇帝这所谓的清醒，好像只是身体有反应没有再静躺不动，并不似神志已清醒了。
萧遇僵住，被张太监手拨开，将位置让给闻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的萧迟。
萧遇眼睁睁看着萧迟进去了，帘子放下，隔绝视线。
他僵硬回头。
萧逸正静静看着他，在众人不能察觉的角度，微微挑了下唇。
萧遇正心神大乱，顾不上揭发他，忍不住上前步，犹豫片刻，他伸手微微掀起帘子。
萧迟正跪在皇帝床头。
他从没见过皇帝这么枯槁的模样，仿佛下子老了十岁，皇帝伸手过来，他反手用力握住皇帝的手，“父皇！”
等了会儿，皇帝才睁开眼，他看着萧迟，半晌，视线才聚焦了，但他神志确实并不怎么清醒的，“迟儿，迟儿，……”
他喃喃：“……你母妃呢？淑，淑儿，……”
皇帝想见段贵妃，他死死握住萧迟的手：“是我不好，你，你……母妃，她……”
皇帝说不出话来，张太监个箭步上前，对萧迟急道：“陛下想见贵妃娘娘，殿下！请您去接娘娘回宫吧！”
皇帝自有反应起，就喃喃着想见段贵妃。御医说了，若贵妃娘娘能来，对陛下的病情有好处。
张太监急得直接跪了，皇帝听接贵妃回宫，半垂的眼睑立即动了动了。
“我马上去洛山！”
萧迟站起身，但……他不敢保证必能接到段贵妃。
抿了抿唇，他转身冲了出去。
这是半夜，飞马疾奔出了皇城，叫开城门，往洛山行宫路狂奔。
个多时辰，他抵达妙法观下，人仰马翻，膘马大汗淋漓直接趴倒了。
萧迟重重喘着粗气，几个大步，冲上了妙法观的台阶。
……
已是清晨。
黎明半昏半暗，细雪簌簌下着，整个洛山行宫银装素裹，笼罩在蒙蒙飞絮。
二进殿的正殿，灯如豆，照亮了三清像前的小片位置，“笃笃”的木鱼声，段贵妃已经起了，正身素色鹤氅，安静跪在蒲团上。
急促步伐声起，萧迟夹着身风雪冲了进来，段贵妃讶异回头，“迟儿？”
她连忙起身，替他拂去头上肩膀的落雪，又叫抬熏笼来，“怎么这么早来了？”
她拉萧迟到窗畔的罗汉榻坐下，令端热茶又叫掌灯，回头，双澄澈的明眸有担忧，摸了摸儿子的脸，“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母妃。”
萧迟仰头，他把握住母亲放在他脸上的手，“父皇病重，想见你！”
“砰”声茶盏落地的脆声，老宫婢捂住嘴巴。
内殿寂。
“父皇神志未清，心心念念想见你，御医说，若您来了，对父皇病况大有好处。”
萧迟低声将皇帝情况简单说了遍，皇帝直到现在还未曾转危为安。
话罢，他抬头看母亲。
段贵妃有些怔忪：“病重？”
她声音变得有些哑，慢慢栽坐在身后的榻上。
萧迟说：“母妃，您要去吗？”
殿内寂静。
段贵妃怔怔盯着烛火，仿佛有个世纪这么长。
她眼睫颤回神了，侧头看着萧迟，低声说：“母妃，就不去了。”
“你回去罢。”
她声音微哑，握住萧迟的手，抬眼看儿子，她对萧迟说：“迟儿，你听你舅舅的。”
段贵妃起身，回到三清像前，须臾，“笃笃”的木鱼声响起。
许久，身后脚步声。
“三殿下回去了。”
老宫婢低低声，忍不住说：“娘娘，您，您真不回去吗？”
木鱼声微微顿。
段贵妃睁开眼睛，她仰头看着高大的三清像，半晌，她轻声说了句，“他会好起来的。”
假如他能好的话。
见不见她，其实不会影响最终结果。
她闭上眼睛，“笃笃”的木鱼声再次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
……
萧迟独自归来。
皇帝眼瞬光亮熄灭了，陷入昏厥。
昏昏沉沉几天，御医太医进进出出，浓重的辛涩药味弥漫了整个紫宸殿，彻底盖过了龙涎香。
这期间，再没人被召进内殿。
隔着层门帘，所有人都心焦等着。
到了正月初七，御医说，皇帝情况好转。
气氛终于松。
诸人也终于可以轮休去休歇下了。
这些天，外殿诸人吃住都在紫宸殿里，站着等待，除了仇崇等武将还好些，其余皆是形容憔悴。
外面也是，冰天雪地，虽为维持朝廷正常运作会轮班，但这么站整天，天天有人站着站着就倒下。
相对而言，裴月明等内眷是最好的。
皇帝是公公，儿媳妇自然不能凑到前头去，朱皇后心焦如焚也没心思使绊子找麻烦，把她们各自撵走。
裴月明便回重华宫等着。
炭火暖融融，三餐清淡简单些其他没影响，门帘放也不会有人来盯着她。
和府里区别不大。
唯就是有些担心萧迟。
很熬人的，她期间换过去站了两次小半天，吃没好吃喝美好喝，隔宿小寐个多时辰，其余通宵熬着。
这么连续多天下来，她怕他身体受不住。
但没办法，否则会有不孝嫌疑。
就很有些担心。
好在到了初七，皇帝终于传出好转的消息。
萧迟回来了。
“我们没能进去。”
大衣裳卸下，擦手擦脸喝了碗稠粥，他挥手让撤下。
萧迟很疲，感觉沉沉的倦怠。
挥退所有人，半躺在榻上靠着引枕，他低声说：“父皇病逝好转，只听御医口头说的。”
“萧遇有些慌了。”
这个裴月明知道，萧遇不但是有些慌了，他坐立不安给人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熬得比萧迟等人厉害多了，整个人都脱了形。
这情况持续下去，他很可能就会按捺不住了。
“嗯，我知道了，我已经使人盯着了。”
萧迟看起来很累，不但是身体的疲惫，感觉精神也很倦怠，这个人沉沉迟迟的。
她有些心疼，抽掉引枕换了软枕，“你先睡，睡醒我们再说好不好？”
萧迟摇了摇头。
他很倦，很疲，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困的感觉，他想和她说说话。
“父皇病得很重。”
他盯着烛火，低低说道。
“阿芜。”
他侧头看裴月明：“我知道的，他好起来以后，就会和从前样。”
“但看到他那样，……”
他还是心头发闷，很难受。尤其是他跪在皇帝窗前，清晰看到他苍老病容，他紧紧攥住他的手那刻。
萧迟长长吁了口气。
裴月明抱着他，摸摸他的脸，“人有生老病死，这是没法避免的。”
她轻轻拍他的背，安慰他。
萧迟伸手抱紧她，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我去了洛山。”
“母妃不愿意见。”
他喃喃道。
剪不断，理还乱，团乱麻。
哪怕皇帝病重了，病危了，她也不愿意回来见面么？
萧迟心里乱。
他情绪很复杂，说不清，半晌，他喃喃道：“不见也好。”
他也不想他们在起了。
“本来就不该在起的。”
他喃喃说罢，忽觉孤寂，说不清是心里还是身边，空荡荡，有些冷。
萧迟收紧手臂，抱紧怀里的人。
他还有她。
柔软温热的身体贴着他的胸腹，他尽量贴近些，汲取温暖。
裴月明察觉了，她收紧双臂，和他紧紧抱着起。
萧迟低头亲吻她。
他今天的吻来得又急又快，重重地吮吸舔舐，裴月明生疼，她没有抱怨，温柔回吻他。
吻了许久，他移到她的脸颊耳垂，俯身，重重将她按在榻上。
重且急，逐渐蔓延向下，他舔舐她的颈脖，手扯领口，急速向下。
裴月明低哼声，有些疼了，她顿了顿，没有推开他。
偌大的罗汉榻，两个人纠缠在起。
忽然，重急得生疼的动作停了。
沉。
裴月明睁眼看，萧迟伏着已闭上双目。
他太累了。
诸般情感宣泄过后，体力精神没法再支撑下去了。
裴月明轻叹声，拢了拢襟口，扶着他，撑着侧身，让他倒在榻上平躺着睡。
去抱了锦被来，抖开给他盖上，掖了掖被角，她低头整理下衣衫。
倘若平时，这事儿估计他死活也得赖着坚持下去。
可见他身心疲惫。
“睡吧。”
她也躺了下去，萧迟往她这边动了动，她贴过去，他才安静下来了。
裴月明并不困，她作息正常，她静静陪着他，直到他沉沉睡去，她这才小心掀被坐下。
低头替他揉了揉微蹙的眉心，揉开了，正要起身去吩咐弄些清淡吃食备着，忽外头轻微的脚步声快速行至门帘处，是王鉴的声音。
“娘娘，娘娘。”
王鉴低声喊，门帘撩，裴月明压低声音，示意走远些才问：“什么事？”
“段舅爷和我们的暗线前后脚来报，太子有动静了。”
“哦？”
裴月明蓦侧头。
太子终于稳不住了吗？
……
是的。
萧遇早就稳不住了。
皇帝现今是他唯的靠山，可皇帝如此病重，居然还只惦记着见段贵妃。
昏昏沉沉，神志不清，嘴里喃喃的还是段贵妃。
他丁点想不起他母后。
也想不起他。
病危之际，唯见的只有萧迟。
萧遇彻底慌了。
御医再强调，皇帝病况好转，可却没让人进去探看，包括他，甚至包括萧迟。
内殿房门堵着死死的。
因为他的撩帘窥看，张太监叫了十几个大力太监过来，站在内殿门前站岗，谁也不许再靠近。
这般姿态，萧遇并不觉得皇帝的病真好转了。
他深宫长大，最知这些御医太医的行事习惯了，未致命的情况下，般把病说重，治不好不担干系。
但涉及皇帝病重不起这种情况，他又很大几率会往轻里说，配合着稳固朝纲。
皇帝就重病卧床七日了，要是再不见好转，那岂不是……
萧遇彻底慌了，他镇定不下来了。尤其他得讯，段至诚开始悄悄接触亲信官武将，萧逸也有异常动作的时候。
他霍地站起来了。
“殿下，咱们怎么办？”
禀报消息的是东宫大总管罗永，罗永是旧时朱伯谦安排给他的，此时也是脸焦急。
东宫已到了最关键的关口了。
另个管事大太监叫陈忠的，萧遇要在紫宸宫守着，他正领着小太监抱了铺盖巾帕等物过来，闻言大惊，“哐当”声铜盘落地。
惊醒了萧遇。
不行！
不能这么下去了！
他是太子。
要是皇帝真……
他绝不能让这关口被人先发制人。
该有的准备他要准备起来。
他是太子，做些稳固朝纲的安排是正确的。
萧遇推开陈忠，快步出了去。
罗永赶紧跟上，看了陈忠眼，皱眉，“下回得先高声通传！”
陈忠连连道歉，罗永顾不上他，匆匆追上去了。
萧遇先去寻了仇崇，以及北衙大将军刘深，他言语间暗示，皇帝病重，需提前警戒。
仇崇和刘深大吃惊。
如果皇帝真病危，提前警戒这确实需要的。
但……皇帝病况不是在好转吗？
“我记挂父皇，欲进殿探视，可……”
可张太监不许，严防死守，死活说没有陛下口谕和诏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听到这里，仇崇和刘深都犹豫了，这个……说来也真是。
其实太子是储君，如果皇帝真崩了，也没有留下遗诏的话，那他们确实会丝不苟地奉太子登基的。
那，他们是不是做些准备比较好？
反正他们也不是听太子的，他们忠于的依旧是皇帝，该怎么指挥，他们心里有数。
只是有备无患。
要是皇帝病愈，他们自向皇帝请罪。
但要是真……
那这个准备就很重要了，能确保新旧政权顺利过渡，以防有人真有不臣之举。
太子什么情况，他们很清楚的。
想了又想，又去紫宸宫次，还是没能见到皇帝，张太监说皇帝服药睡下了。
也不知是不是推搪，也没法问清楚。
左右犹豫，最后二位将军还是决定，稍稍做些准备。
接下来，太子还去寻了御前禁军统领霍参等人，他还和颜琼等臣单独谈了话。
……
段至诚去了趟净房，接到了确切消息。
很好，成了。
他精神大振，掬起凉水往脸上浇，连日困倦不翼而飞。
连脸上熬出来的晦暗都好了不少。
信步回紫宸殿。
在殿外朱廊拐角与遇上轮流休息结束的安王萧逸，离得远远，二人视线碰了下。
神色都不变，但两人在对方目光看到相同的东西。
平静移开视线，两人各自进殿。
……
皇帝确实是病况好转了。
但他病得还重，没有精力，更并不愿意示弱于人，尤其是几个正值青壮的儿子。
服了药，昏沉沉睡了觉，体力总算回来了些。
额角还抽痛着，张太监小心翼翼扶起皇帝，斜靠在引枕上，而后接过药碗，小心伺候皇帝服药。
病榻前还立着几个人，分别汇报皇帝病后朝里朝外的大致情况。
总体还好，因为年节封印，除了紧急事务，其他事情开年后再处理的。
汇报到最后，就是诸皇子。
然后，皇帝就知道了太子最近几日的频频动作。
张太监低头不敢看。
他视线里，皇帝的手安静会，“啪”突兀声重响，药碗摔在地上。
汤药泼洒，碎瓷迸溅。

第98章
皇帝的病情在飞速好转。
得悉太子私下作为后,他头疼奇迹般好了很多,服药后再日,已经能自己坐起身了。
他召了颜琼吕敬德等臣亲信,再召见了仇崇刘深等武将心腹。
诸人见得皇帝,皆大喜，另仇崇刘深等有过准备动作的忙伏跪请罪。
皇帝并未怪罪：“诸卿心系朝纲社稷,何罪之有？”
温言安抚几句,让不必惊慌，才吩咐下去了。
仇崇刘深面露感激,忙叩谢圣恩，悄声退了出去。
“陛下,该用药了。”
皇帝到底病未痊愈，见了这么多人，面露疲态,撑额靠在大引枕上。张太监端了药碗过来，小心伺候皇帝服了药，又低声劝：“奴才命吹了灯，陛下躺下歇歇？”
皇帝没有表态。
张太监不敢再问,小心退到边,将药碗交给小太监撤下,他在床柱侧安静站着。
静悄悄的，滴答滴答的滴漏水声很清晰，已经入夜了，黑黢黢夜色笼罩这座庑顶金殿。
“让他们都散了。”
皇帝头风见不得强光,这殿内的灯只燃三分，偌大的宫殿昏沉沉的，烛光照在皇帝脸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动了动，“叫太子来。”
张太监心弦绷了绷，并未露声色，恭敬应是，低头倒退快步出了去。
没多久，萧遇匆匆赶到了。
他恭敬见了礼。
皇帝并未发话，斜靠在床头，静静看着他。
萧遇瞬间就额的冷汗。
今日之前，他忧惧忐忑的底下，是藏着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的。
他都当了二十年的太子了，很可能，他就要……
母后的寄望，外祖临死的希冀，自己的夙愿，很可能就要朝得尝了！
有些事情不能想，旦想了，思维就像脱缰野马，按不住狂奔而去。
哪怕再多的惊慌忧虑，也无法彻底将这些兴奋压下去。
随着皇帝只闻病况“好转”，却半点不见人影动静，他的兴奋忍不住又多了点，他去接触臣武将的动作，不自禁添出了丝迫不及待。
然而，好梦由来易醒。
兜头盆冰水，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他只能勉强撑着，心存丝侥幸，他动作很小，皇帝不知道。
冷汗直流。
即便这等昏暗的光线，也很快见到额头层隐约的水光。
皇帝哼笑声。
就这胆子，还迫不及待要登基上位了吗？
御医说他病况好转，可他这儿子不信，仍在急不可耐地准备后事，慎防上位出现差错。
他眼里还有他这个皇父吗？
鲁钝，庸常，无为，这些就先不说了，到了皇父病重卧榻之时，竟只顾着上蹿下跳左右串联，他对他这个生他养他的皇父是无丝父子之情！
对他这皇父尚且如此，那兄弟呢？
皇帝目光锐利，冷冷盯着萧遇。
要是他真就此病死了，其他两个儿子还有活路吗？
当然是没有的。
哼。
若他能把手伸进紫宸殿，恐怕他这父皇也没有了。
“你回去罢。”
皇帝收回视线，淡淡句话。
萧遇登时如坠冰窖，“父皇！我……”
他软，要跪下，被张太监及时夹住，“诶呀太子殿下，陛下今儿见了不少人，是乏了，要歇了，您且先回，改日再来给陛下请安罢，……”
三四双手，来不及多说什么，萧遇就被半挟半推地搀扶了出去。
……
萧迟在重华宫睡不了三个时辰，就被裴月明叫起，匆匆梳洗更衣往紫宸殿去了。
作为皇子，当比臣工要更勤勉。
接下来几天都这样。
小半个月熬下来，整个人都瘦了圈。
好在，皇帝好转明显，开始召人觐见了。
随后，就让散了，不必守着。
阴云退散，满朝武都大松了口气，各回各家。
裴月明登车，去含庆门等了阵，接了萧迟，折返宁王府。
车轮辘辘，车厢随着马蹄声微微晃动，他靠在短榻围屏上，没会就睡了过去。
是真累坏了。
马车直接驰进王府，在第二道垂花门停下，裴月明吩咐抬了轿辇来，叫大力太监来背他，他醒了阵，回到屋里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
裴月明也就不嫌弃他不换寝衣就上床了，给他松了领口和腰带，袜子扒了，被子拉过来盖上，让他好好睡。
她不困，遂到隔壁的内书房去处理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大小事情。
六部衙门早就重新开印了，好在年初事情并不多，紧急的也都处理好了，剩下些琐碎的底下人也拟好了条子递上了，她看过后，直接批示就可以了。
大半天时间，就理顺了。
现在皇帝病不朝，新年宴席也取消了，年前公务也不忙，却是难得的得了些闲暇。
随着皇帝病况好转，萧迟的情绪也渐渐恢复过来了。
然后，就开始闹腾裴月明了。
“不累了？”
睡了整天，萧迟原地满血复活，去洗了个热气腾腾的澡，出来填饱了肚子。
两人懒懒歪在小书房的罗汉榻上。
裴月明端详他两眼，连黑眼圈都没有了，年轻小伙子精力就是好啊！
她拍拍他肩膀，厉害。
萧迟斜了她眼，靠了过来。
“去去，很沉啊你！”
“我又没压着你。”
两人你推我搡，笑闹阵，裴月明动作有点大了，颈脖上的淡淡青红就露了出来了。
那日萧迟啃的。
他亲的又急又重，路往下，留下不少痕迹，裴月明没法，只好赶紧搽些芦荟膏，这几日穿的都是立领的衣。
领子高，堪堪把印子遮住了。
几日下来，淡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些痕迹。
今日也是。
描金的绫绢立领贴着她的颈子，她动作大，领子下滑，就露出点点淡痕出来了。
羊脂玉般白皙润腻的肌肤上，点点的青红痕迹格外地明显。
萧迟看到了。
那是他那日吮出来的，喉结动了动，眼睛挪不开，几乎是马上，他就想起那日的情景来。
不过没等他想完，就被裴月明踹了脚。
“赶紧的，坐好了！”
她往侧边退，坐直了，把领子拉好。
他有点点心虚，抱怨：“怎么这么用力了？”
踹得他大腿骨都疼了。
裴月明斜了他眼，不大力点儿你能回神吗？
还不知道你想什么么？
萧迟不干，要过来捉她，他下巴蹭得她痒痒的，她吃吃笑，两人闹了阵子，裴月明笑着拍他，“快坐好了，还有正事说呢！”
嗔了他眼，把这家伙给扒拉开。
不许闹了，这两天空闲下来可不是光用来睡觉玩耍的。
她说：“昨日宫消息，陛下召见了太子。”
“据所见，太子是被紫宸宫的太监硬搀着出来的。”
勉力镇定，但还是头脸的大汗，这么冷的天气，脸色也不对，明显惊惶。
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裴月明翻出暂存密报的匣子，用钥匙开了递给萧迟，萧迟接过，神色也端正起来了。
小匣搁在炕几上，他张张地翻阅过，最后抬眼。
“很好。”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最重要的转折终于出现了。
裴月明说：“待陛下痊愈，重新上朝。”最后步也该到了。
她和萧迟对视眼。
两人都想起了萧逸。
皇帝对太子明显有了猜忌，最后击的时机已至，萧逸在朝还有什么底牌，也该尽掀开使出来了。
……
紫宸殿。
御医轮流请过脉，皇帝问：“朕何时可上朝？”
他今日已能下地行走，若非张太监苦劝，他打算明日就上朝理政了。
三名御医对视眼，最后有太医院判金御医负责回禀：“启奏陛下，陛下这次头风恶化，损伤了根本，切切要长期仔细调养，不可再过疲，否则恐……”
见皇帝面露不耐，他忙长话短说：“起码在卧床养上四五天，陛下才好再上朝。”
“唔，下去吧。”
算算时日，四天后，正好过了十五。
皇帝挥退御医，接着问：“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声音淡淡，并不是关怀，皇帝每日都问次太子。
张太监忙禀：“太子殿下早都来给陛下问安。”但皇帝没见，他在殿外站了些时候，才回去了。
“再去总参处理事，而后回去为陛下抄经祈福。”
每日卷，每每抄至深夜。
“另，殿下今日递上的折子。”
张太监从另边的小案取来本折子，太子的请罪折，萧遇向皇帝说了自己的行为，并说是“惶恐之下失了分寸”，请求皇帝赎罪。
泪迹斑斑，言辞悔切。
皇帝除了第天瞥了眼扔下以外，后面连翻都没翻过。
张太监呈上来，他冷哼声。
萧迟裴月明段至诚等人猜得不错，皇帝确实生了废太子之心。
从前的太子，鲁钝但仍有敬畏和孝心。如今看来，原只是伪装，只有畏没有敬，孝心更是不存在的东西。
接过折子，未曾翻开，瞥了眼直接掷在炕几上。
又想起萧逸。
他的这个次子，底下到底还有多少的势力？
……
风骤起。
房檐树梢上的积雪簌簌飞溅而下。
萧逸立在大敞的槛窗前。
他举目，看虬枝颤晃，细盐般的雪粉不停在树梢洒下。
终于来了。
……
几天时间转瞬即过。
正月十六，闻皇帝病体痊愈，重新升朝。
并没有什么缓冲，上来就是高峰。
酝酿已久，时机成熟，今年的第次朝会，即再次掀起对皇太子萧遇的激烈弹劾。
开始了。
各方面的安排部署，早已经到位，因此相比起攻击东宫，其实萧迟和裴月明更关心的是萧逸。
他的实力究竟有多少？
由于这人擅长伪装，其实两人会比较高估的，或许，他能有前梁国公府般的实力也不奇。
然而最后的结果，还是出乎了萧迟和裴月明的预料。
……
围堵了东宫这么长的时间，萧遇终于露出个致命破绽，他和皇帝生了嫌隙。
打铁要趁热，正是当着皇帝最在意的时候伺机而上。
不管是萧迟，还是萧逸，不约而同，在开年后发动猛攻。
萧迟这边就不多提了。
他全力以赴。
萧逸亦火力全开。
最后击，他动真格了。
两者相合，席卷如潮，朝片水深火热。
萧遇撑都撑不住，神色大变。
攻势声势比去年那回还要浩大多了，不少上次装聋作哑的官员纷纷登场。
萧逸的手下，不但有许多的低层官吏，竟还有不少高层。
甚至乎，和段至诚平级的，掌实际相权之的，兼知政事范名成。
这次对东宫猛烈弹劾，和上回截然不同的是，皇帝始终不发言，所有折子都留不发。
这种截然态度，很明显表明，皇帝对东宫不满。
这是个非常积极的讯号，弹劾再掀高峰。已经开始有人弹劾，太子妃之父前长信侯杨睢侵吞赈灾款案，实际不过听东宫之令行事。接着又有人说，太子妃久病不起，实际不过太子示意，意欲让杨氏“病逝”，洗刷污点好另聘高门贵女再添助力。
这还真和真相有点不谋而合。
不过也由此可见，朝上对东宫弹劾到了怎么个白热化的程度。
就是在这个关头，这位书省头三号人物之，素来立的兼知政事范名成，首度发言。
他出列，对御座拱手：“前些时日，陛下突发病重，满朝上下俱急忧。然就在这个君父病重垂危的关头，臣却闻听皇太子殿下多次私寻京营大将军仇崇、北衙大将军刘深，及御前禁军郎将霍参等人。”
“据闻，有游说暗示之嫌。”
“陛下为君，太子殿下为臣，臣侍君当忠；陛下为父，太子殿下为子，子侍父当孝。”
“忠孝乃大晋立朝治天下之根本，寡忠少孝之人如何为万民之表率？臣！请陛下三思罢黜之事！”
拂袖，伏跪。
须臾。
“臣等请陛下三思罢黜之事！！”
宣政殿的齐喊声尤未散去，当天，萧逸送上最后击。
……
黄昏，天灰蒙蒙的。
有些化雪的迹象，栏杆甬道湿漉漉的，冰寒沁人。
紫宸宫太监至东宫宣皇帝口谕，召太子去见。
如同这个天气般，阴沉沉总让人有不详的预感，萧遇咽了咽，问：“父皇召孤是有什么事？”
往昔总是面带笑意的紫宸宫太监，今日面无表情，斜了萧遇眼，只冷冷说：“这个咱家不知，太子殿下，请！”
这些太监，就如同树梢上的芽头，这宫朝要吹什么风，哪个失势得势，他们是最敏感的。
萧遇心惴惴，只也无法，只能赶紧跟着往紫宸宫去了。
往昔笑容亲切的太监宫人，个个面无表情，这戍守的御前禁军矛尖的寒芒，仿佛更冷森了几分，整个紫宸宫，冷冰冰的无丝温度。
萧遇低着头，进了御书房。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躬身的同时，余光晃过上首，御书房内的灯火依旧有点昏暗，皇帝身藏蓝色龙纹常服，正端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冷冷看着他。
“安？”
皇帝嗤笑声。
招了招手，张太监出列，他手里拿着卷宣纸，打开，其上墨痕犹新。
“二十二年，丁丑月，乙亥日，戌时，皇太子萧遇于东宫荫芳亭与侍妾张氏斟饮，嬉戏，后醉。”
“亥初，遣张氏，对月有感，吾居东宫，已二十载矣！遂掷酒壶，犹露不满，……”
萧遇大惊失色。
他去年年初，因杨睢之事有不满，酒后是胡乱言语过，过后他有些印象的，但，但当时他是在东宫之内，且连张氏都屏退了，身边就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
不等萧遇反应过来，明黄的垂地帷幕动，他这才发觉后面还站了个人。
此人上前几步，伏跪：“此乃奴才亲耳听闻，无字增减，请陛下明察！”
熟悉的声音，叩了个头，这才抬起脸，赫然是陈忠。
这陈忠，从他六岁离开长秋宫独居东宫，就跟着过来的了。伺候了足足将近二十年，向寡言少语，只专心差事，后被萧遇提拔，算是比较近身的人。
萧遇目眦尽裂：“你这个狗奴才！”竟敢背主！！！
“请殿下恕罪。”
陈忠端正对萧遇叩了个头，道：“奴当时惶惶，夜不能寐，犹豫许久，终于还是……”
什么惶惶，什么犹豫，当然是假的，他是萧迟的人，还是萧逸的人？！
萧遇惊怒交加，直接脚踹过去：“你个狗奴才，竟敢污蔑孤！！！”
陈忠痛呼声，抱住萧遇的脚，萧遇更怒，猛踢猛踹。
瞬间混乱。
“好了！”
皇帝霍地站起，萧遇焦急回头，“父皇！不是的，他……”
“你不必多说。”
据陈忠的口供，已经拿了人，其有两三个受不住刑，已经招供了，和陈忠所叙无二。
皇帝俯身，盯着萧遇的眼睛：“你才二十四，这就当太子当不耐烦了？”
他露出抹讽笑，直起身，冷冷道：“将太子押回东宫去。”
……
二月十六。
持续了个月的弹劾东宫之战落下帷幕。
皇帝发明旨，昭告天下，祭太庙，废皇长子萧遇皇太子之位。

第99章
积雪融化以后,春意下就明显起来了,新生的嫩叶在夜风簌簌作响,虫鸣鸟叫下子开了禁,在窗外的庭院此起彼伏。
夜静,显得格外清晰。
锦被的摩挲声，裴月明又转了个身,须臾,她翻身坐起，不行了,都被萧逸整失眠了。
这大兄弟究竟怎么回事？
“他那些人手究竟怎么来的呀？”她撑着下巴问。
这两天他们都在讨论这件事，可还是毫无头绪,真的惊到她了，盘点下，萧逸的实力竟然不比萧迟逊色多少。
要知道,萧迟可是有永城伯府加持的。
永城伯府开国勋贵，大盛已经有近百年了。
他凭什么啊？
真是让人震惊忌惮之余，又好奇，百思不得其解。
“别想这么多。”
萧迟也坐起身,她翻来覆去,他自然也是睡不着的,连人带被抱住，他亲了亲她，“早些睡了，我们明天再商量。”
他反而很定。
对上萧逸,比对上皇帝让他好过多了。
太子完了，如果没有萧逸的话，那么接下来，那他必然会和皇帝直接对上的。
皇帝必然要将他的势力削减到安全范围，而他肯定不能束手就范。
萧逸的出现，他心里甚至隐约地暗暗松了口气。
他对皇帝情感实在太复杂。
想必皇帝也是。
先前病重叫他去接段贵妃那事，也不知是真神志不清没有记忆，抑或选择性遗忘，反正皇帝醒后没再提过，也没再特地召萧迟入内见面。
仿佛没了这件事。
那刹那的父子温情，也如火花样，闪即逝。
宛如错觉。
皇帝还是那个皇帝。
萧迟那颗因为父亲病重度焦灼的心，重新冷却了下来，人也清醒冷静了。
就很烦。
他不想承认，但感情还是有的，他会为皇帝重病焦急。只不忿怨懑不甘同样强烈，过往切并不是沙土地上的字，随手抹就能消失的。
太过复杂的情感，爱与恨怨交缠，连他自己都没法去分清楚了。
偏偏他没办法不在意。
裴月明开解过他，劝他慢慢放下。
他放不下。
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放下。
现在，只能先不想了。
“不要想了好不好？”
萧迟抱紧她，他很幸运，他还有她。
见她睡不好，他很心疼，萧迟低头亲吻她的额头，“睡好了，咱们白天再说。”
“不是使人查范名成等人了么，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呢？先不想了。”
像春风样温柔细碎的吻，从额头路到唇角，很有种被人捧着手心珍爱的感觉。
亲得裴月明心里软软的。
“嗯。”
好吧，那就不想了，先睡觉。
她搂着他的脖子，“听我家阿迟的。”
她又喊他阿迟的，还是说事她家的，圈着他的脖子撒娇般的软语，萧迟实在不知怎么形容心里的喜爱，他喜爱极了。
如果可以，他真愿意把心掏出来给了她。
她圈着他的脖子回吻他，他手轻抚着她的脸，手搂紧她。
亲着亲着，两人倒在床上。
甜软细腻的唇瓣，呼吸间尽是淡淡的桃花香，掌下肌肤柔润温软，少女柔软的躯体在被他拥在怀里。
年轻的身体下就有了反应。
非常迅猛，他都有些疼了。
重喘了两下，他微微睁开眼睛，却见她已经阖上双目。
这个月忙得脚不沾地，裴月明实在也累得很了，心神稍稍放松，困意就上来了。
脑袋沾上枕头，她意识就开始朦胧。
已经半睡了，只下意识地回应他。
萧迟下子就心疼了，且他也不想两人第次实在她昏睡的情况进行。
况还有经过偷亲被斥事后，他还有点不敢，怕她生气影响二人感情。
好吧，下次吧，他肯定得尽快找个合适机会！
这般安慰完自己，萧迟小心翼翼放下她，挪好枕头和被子，让她舒服躺着，这才轻轻挨着她睡下。
……
范名成等人还在查着。
大大小小干人冒头以后，第反应就是先去查查他们的背景。
这个不难，吏部有履历档案，另外，还有段至诚等久居朝堂的人，不多时，就整理出来了。
萧迟下朝回府后，见裴月明正在看，便坐到她身边来，“有发现什么吗？”
他也盘腿坐在炕几旁，同翻看。
“暂时没有。”
籍贯各异，出生成长地更是各有不同，做官途径也没多少交集。唯能算得上共同点的，就是这批人大半年纪都不小了，般都有四五十，甚至五六十都有。
做官做得比较久，所以官职很多都不低，且立足极稳。
既有雷同点，那就是线索，裴月明告诉萧迟这点之后，两人就着意在这方面深究了。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非常让人惊诧的点。
“你说，他们大部分都追随过前朝东宫？”
段至诚才到，闻言霍地回头。
萧迟点了点头，“是的。”
这个前朝，是指先帝朝，先帝只立过个太子，那就是昭明太子。
深扒下去，很让人诧异的是，不但是新冒出来的这批，就连前头已经放在明面的那批，除去这两年萧逸在工部礼部收拢的人手以外，他手底下其余的势力，或多或少，都有归附过前朝东宫的痕迹。
换而言之，这些都是昭明太子的旧部。
昭明太子和萧遇不同，直到他薨逝前刻，先帝都是真心想着传位给他的，在那个时候，忠于太子和忠于皇帝是不相斥的。
尤其是那时先帝年岁渐长，感觉身体不大行，已经有让昭明太子慢慢过渡的做准备的打算。
昭明太子的势力可想而知。
要是昭明太子的话，那倒是不出奇的。
可现在问题来了。
“萧逸他凭什么接手昭明太子的人？”
人家凭什么跟他？
能接手到这个程度，肯定得在昭明太子薨逝了不太久的时候进行的，三年五载，七年是顶峰了，不能更多。
凭什么？
就凭申元吗？
裴月明句话问出来，众人面面相觑。
讨论来讨论去，还是没有结果，继续叫人查，但查，也不知从何查起。
夕阳西下，仲春犹寒，萧迟给裴月明系上薄斗篷，两人踏着余晖回嘉熙堂。
“啊！”
“怎么了？”
“我想到件事，或许是个法子！”
裴月明今天整天都在苦思冥想，被夕阳刺了刺眼睛，她用手挡了挡，忽灵光现。
“你不是说了，父皇下旨让萧遇移宫吗？”
“是啊。”
萧遇被废，改封平王，皇帝下旨，在南郊给他改建座平王府。只不过，距离改建好还早着呢，萧遇目前还被半关着，只是他不是太子了，这东宫就不适合他继续待着了。
皇帝随后下旨，将他暂挪到翠锦阁。
裴月明说：“我就想着，如果我是萧逸，那我肯定会去见见萧遇的。”
朱皇后很可能涉嫌淑妃之死，那么，萧逸的动机之就是复仇。当然，也有可能是唯动机。
就算不是唯，那也必然是最大动机。
隐忍十数年，处心积虑终于将仇人击垮，不去见见，怎么也意难平吧？
反正，换了裴月明，她是会去的。
两人见了面，言谈间，肯定得涉及早年旧事吧？
“我们能不能趁着十二监整理翠锦阁，安排人手的时候，放个人进去？”
翠锦阁就是个久不住人的偏僻宫院，要住人还得大肆清扫整理番，另外，皇帝已经把东宫原来的人手撵了个七，防止萧遇再出幺蛾子犯错。
十二监会连伺候的人手并配齐。
现在是往里头放人的好时机，放了萧逸也没法察觉。
“能吗？”
只是皇帝对十二监把控很严，尤其杨氏逃出东宫之后，汰换了不少人也重新定了很多制度，严上加严，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办好？
萧迟沉吟下：“我试试。”
他立即叫来王鉴冯慎及芳姑等人，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很周折，费了不少功夫，最后成功安插进了个人。
这个叫小杨子的小太监十分机灵，萧遇挪宫后新旧人手混合调整，他混了个正殿茶房的差事，勉强算是跻身近身圈子了。
另外，他传讯，说看好了个合适偷听的位置，很隐蔽，如果谈话发生在正殿的话，他大几率可以听到。
好了，算是完事具备了。
现在就看萧逸会不会去见萧遇了。
……
萧逸当然会去。
他等这天足足等了小二十年。
他怎么可能不去呢？
二月末的仲春，烟雨朦朦，拂面的风带着水汽，却早已悄然褪去寒意。
萧逸与朝诸人微笑别过后，独自立在崇明门侧的朱廊上。
丈多高的汉白玉廊基，风吹起飘忽的雨丝，他立在朱廊的最外面，驻足仰望，律阳光云层缝隙洒下，雨丝落在他的脸上，颜面白皙如玉。
他伸手随意接雨丝，似在赏春景，须臾手收，径直转身入了崇明门。
他先去给容妃问安。
半个时辰后，他离开了永延宫，并没有像往常样从御花园西侧的凌霄门离开，而是脚下拐，左绕右绕，穿过长长的宫巷，抵达内廷和外朝交界的个偏僻处。
抬头看，匆忙翻新过的匾额还带着漆味，“翠锦阁”，簇新的匾额和偏狭陈旧的宫院格格不入。
挑起唇角，露出抹讽笑。
他抬脚，迈步而入。

第100章
这个翠锦阁,虽名为翠锦,实际它点不翠,也不锦。
废太子如今正是舆论心,皇帝要淡化,要尽可能减低影响，自然将萧遇迁往偏僻处的。
萧遇成年皇子又拖家带口,不能往内廷里去,只能在外朝与内宫交界的位置找地方。
这片，久不住人,少有翻修，院落房舍再怎么整理,都挥之不去种陈旧尘腐的气息。
与东宫相比，无异于天地。
落在被迫迁宫的萧遇眼里，更是扎眼扎心,肺腑犹如火烧。
“滚！都给孤滚！！”
他非太子，已不能自称孤，可这当口，谁敢上来提醒他？
不管新人旧人,太监宫人连爬带滚退了出去。
萧遇举起酒壶,直接往嘴里浇,浇了口脸，前襟湿透，蓦往地上掼，“砰”声重响,酒液泼洒，碎瓷飞溅！！
“啊啊啊啊啊！！！”
天光从大敞的半旧朱门投了进来，跟前这个仙桌都不是新的，十二监送了个匆忙翻新的过来充数，桌子脚没上漆，点点斑驳在天光格外明显。
萧遇恨极了，站起狠狠地踹着桌腿，猛翻，“轰隆”声，直接把整个仙桌都推翻了。
他重重喘息着，视线内，却出现个人的影子。
有人站在门槛外。
“滚！孤让你们滚听没听见？！”
暴怒侧头，愣，萧遇更怒了，“是你？！”
紫金冠束发，赤红滚黑边的亲王蟒袍，面白如玉，凤目微挑，不是萧逸还有谁？
萧遇大恨：“你还敢来？！”
他猛扑上去，撕打猛踹。
萧逸不动，身后跟着的两个太监步上前，个子小，力气却极大，很有技巧往穴道掐，萧遇半边身体登时又麻又软，被按在凳子上坐下。
“我怎么不敢来？”
萧逸抬脚，迈进了门槛，他居高临下，尽情欣赏萧遇的狼狈落魄姿态。
随意挥挥手，两个太监无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
萧遇时动弹不得，赤红眼睛死死盯着面前姿态从容的萧逸，从牙缝里挤出：“你很畅快？”
这不是疑问句，这是肯定句。
萧逸也给了他个很肯定的答复。
“对！是挺畅快的。”
怎么可能不畅快呢？
身心舒畅，积在胸臆间快二十年的那口恶气，如今终于是舒出去半了。
他甚至感觉，这几天这带着水汽的风都是清新的，不再潮漉漉的让人厌烦。
萧遇恨极，身上麻软退了些，他霍地站起，呼拳重重砸向萧逸那张脸。
“啪”声肉击脆响。
萧逸抬手，将他那拳接住了，握紧扭旋，重重推，“哐当”声巨响，萧遇咋翻高几花瓶整个人砸在地上。
这下摔得重了，他下子爬不起来，他顾不上疼，霍地惊怒转头看萧逸。
萧逸居然不是个弱书生，他身手算不上好，但比起萧遇还是绰绰有余的，且很有技巧，制住他完全没有问题。
萧遇下子动都动不得。
萧逸掸了掸衣袖，踱步上前，他居高临下盯着萧遇，目露讥讽：“就你？”
“不成，武不就，若非占个嫡长，你凭什么做太子？！”
不过因为幸运，占了名分罢了。
然而，偏偏这名分，就是个最厉害制高点！
萧逸想起什么，目光陡然冰冷，他问萧遇：“想知道朱皇后现今如何吗？”
萧遇如今是半软禁状态，不能出门，也不知外面的事。
他呼吸重。
萧逸告诉他：“朱皇后受不得刺激，发了癔症，如今被圣谕闭宫养病。”
若非因为皇帝后宫特殊，没有继后人选，照朱皇后那个癫狂程度，废后也不是不可能。
朱皇后以前也被罚闭宫过，可有太子儿子闭宫，和没太子儿子闭宫，待遇必然是天壤之别。
萧逸笑了笑：“你放心，我会设法好好照顾她的。”
面上是笑着的，但语意森然。
萧遇既怒且恨，嘶声怒骂，萧逸概微笑，冷冷看着他，仿佛蔑视蚂蚁般的眼神，恨得萧遇心烧肺叶灼，怒骂通，他恨声质问：“为什么？”
萧逸笑了：“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萧遇怒恨还真脸茫然。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忽想起宫个隐晦的传言，他瞳仁登时缩，蓦抬头看萧逸：“……你，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重重喘息，这些日子，他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萧遇的瞬悟骇，萧逸尽收眼底。
明白了吗？
明白就好。
萧逸看向半敞的窗扉，淅沥沥的细雨，正滴滴答答打在庭院的矮树的叶片上，与如同他母妃薨逝当日般无二。
快二十年了，沉甸甸压在心坎，心潮起伏，他不吐不快。
萧遇神色变得阴冷，丝温润都不见，眉目冷冰。
他看向萧遇，“我给你讲个故事。”
“我的母妃。”
“你知道她吗？”
“她三岁会，五岁能诗，天资聪颖，我外祖爱若珍宝，视之为掌珠，但很可惜，她身体不好……”
很多时候，老申侯都叹，若是长女之智，分些给她的弟弟们，那就太好了。
申家这代人的才智，仿佛都生到了他女儿身上似的，男孩子点都均不到。
冰雪聪明，举反三，因常出入父亲的外书房，她到十二岁，甚至对父亲公务很有自己的见解，言简意赅，针见血。
心有灵光，点即透。
然很可惜的是，天妒红颜，上天给她聪敏的头脑，却没有给她个健康的身体。
她生来体弱，兼有喘症，且不轻。费尽心思多年，只算将身体调养得稍康健些。喘症无法减轻更甭提断尾，时不时会复发，发病时必须马上服药，不然会很容易就香消玉殒。
这样个灵慧聪敏的女子，却被喘症所累。
世人并不看重女子头脑，能管家就好，他们看重的是个健康的身体。
这样的病症，太容易让人担心她连生孩子都熬不过去。
及到十七岁，她的亲事都未能定下。
而老申侯也不能不管家里切，只顾着女儿。
申氏族不仅仅只有个女儿。
儿子鲁钝，甚至可以说是愚蠢，而老申侯病重时日无多，适逢新帝登基选秀，他不得不将长女送进宫，以搏日后得宠好照拂下弟弟和家里。
世人对女子多歧视，她要护住家里，也只有这么种方式。
进宫后，果然隆宠加身。
然可惜的是，她只是个替身。
且就算肯忍辱负重，还不得长久。
任凭你再冰雪聪敏，姿容绝美，男人心不在，就无计可施。
正主归来，你的存在，就是大错特错。
最难堪最难过的那几年。
皇帝避之唯恐不及，他的态度直接影响的所有人，冷眼，冷遇，嘲讽，落井下石，趁势补刀。
这是他母妃去世的间接原因。
迫使他这十几年忍辱偷生。
萧逸很小就知道，他该怎么做，才能顺利成长，不扎人眼。
他捏紧手里的沉香手串，啪声丝绳断，“噼里啪啦”的沉香木珠落在地上，溅出地。
滴滴答答的木珠落地声。
“至于，外朝的人是怎么来了？”
萧遇唇角挑：“母之爱，为子女计之深远。”
他当初说，是母妃的遗泽，还真不是骗人的，可惜皇帝不信。
淑妃身体不好，又如此境地。其实聪颖如她，早就段贵妃还未回宫，皇帝刚刚和段贵妃旧情复炽那会，她就察觉了。
她也立即开始准备了。
长期盛宠，貌似病弱无害的淑妃，实际发展出庞大的宫内人手。
萧逸宫里人手的基本盘，就是母亲留给他的。
比如陈忠，就是那个时候来的。
朱皇后视淑妃为眼钉，淑妃怎么可能不往长秋宫和太子身边放钉子？
后来，察觉皇帝和段贵妃旧情复燃，她心知不好，立即开始削减。
淑妃拿人拿七寸，按这个标准去筛人，非达到条件的不留。
为儿子为娘家铺路。
“至于范名成张怀信等人。”就是淑妃为儿子为娘家将来困境所谋的条路，进可攻，退可守。
“这源于场交易。”
至于什么交易，萧遇并不需要知道。
当时，朝，宫，都做好了准备。
偏偏，智者千虑必有失，愚者千虑必有得。
淑妃受累于她孱弱的身体，而朱皇后的优势是她是皇后。
哪怕段贵妃进了宫，她还牢牢握着宫权的宫皇后。
历来锦上添花易，雪送炭难，在淑妃失势的最后几年，朱皇后年比年过分，最后以宫宴名义强行调走永延宫人手，恰巧淑妃病发，身边竟空无人伺候，自己爬着摸索拿到药瓶，被个“闻声进来伺候”的小宫女碰全撒。
太医自然是赶不及过来的，不过半盏茶不到的功夫，淑妃就挣扎着窒息而终。
香魂归阴，饮恨香消玉殒。
“本来，若调养得好！我母妃能再活十年载的！！”
萧逸恨声，能看着他长大，他能好好孝顺母亲的！
而非赴宴归来，只看见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恨极！
“是你们母子！”
个朱皇后，个段贵妃！
这两对母子，都该死！！
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母妃这般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就不得不这么深陷深宫，去争夺个男人的宠爱。
还不能当自己，只能当替身。
最后葬身在这四堵高高的宫墙之。
萧逸怎么可能不恨？！
他深恨了足足十七载，这些人，包括皇帝！
“你太没用了。”
切齿恨意迸发过后，萧逸很快收敛起情绪，闭目半晌，他恢复平静，他对萧遇说：“你和你那皇后真太让我失望了。”
“你知道我给了你们多少便利吗？”
他伏身，用仅二人听到的声音说。
从开始，朱皇后母子打算扼杀萧迟于深宫，提前废了他，不让他入朝，萧逸清二楚。
他暗配合，给了不少的便利。
本来打算先毁了萧迟，再回头收拾萧遇。
“没用的东西！”
萧遇吃惊抬头，他骇然。
自己的举动，都在人家毂。
他不自然颤栗了起来。
萧逸站直，低头静静欣赏萧遇的狼狈惊悚的姿态，欣赏够了，他说：“别急，你母子二人的路还长着呢。”
点点失去所有在意的东西，日日陷于煎熬焦虑，比死更难受。
最后才好死去。
“你说是也不是？”
萧逸冷哼声，拂袖，转身而去。
……
出了正殿后，萧逸并没有立即离去。
沿着宫巷拐，转进不远处宫院。
这宫院居住的是杨氏。
萧遇挪宫后，她也搬过来，不过这对夫妻怨恨太深，是分隔开的。
萧逸吩咐人退下，惊讶的宫人忙见礼离开，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太监分两边，沿着侧殿巡了圈。
萧逸举步而入，他也没废话，只对杨氏道：“你放心，你的家人都安置好了。”
说的，是流放南瘴之地的杨家妇孺幼童。
当初，萧逸和杨氏说好的条件。
杨氏大喜：“真的？”
萧逸从袖袋取出个布囊，递给杨氏。
杨氏忙打开看，登时落了泪，她这才信全了。
“是真的。”
囊袋内，是封短信，说切皆安，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另最重要的，还有母亲亲手绣的个帕子。
手帕是棉布，有些粗糙，但针脚图案非常熟悉，她小时候经常生小病，母亲求了很多家寺庙，最后得了个平安福，才渐好起来。
母亲那阵子，就很爱给她绣这个。
这个旁人是不知的，逼问也不知从何逼起，必然是杨母真确定安全了，才特地绣了这么个帕子来报平安。
她大喜，泪如雨下，捏着帕子小心摩挲阵，抬头对萧逸说：“谢谢你。”
她真心谢萧逸，虽说有交易，但所有人负了她，唯有萧逸出手相援。
“不必，这是你该得的。”
这是当时说好的，杨氏做到她承诺的，这就是她该得的。
二人并无其他交集。
萧逸说罢，遂直接转身离去。

第101章
萧逸和萧遇在翠锦阁内对话的大致详情,当天下午传到宁王府了。
到了次日,萧迟和裴月明还收到了些关键细节的补充。
春雨淅淅沥沥,打在槛窗外的芭蕉叶上,溅起的些水粉跟风吹了进来,有点沁凉。
裴月明正趴在大引枕看刚送过来的细节补充，又翻出第份密报,对着重新仔细看次。
萧迟怕她冷,招手叫王鉴取了薄斗篷来，抖开披在她身上,这才重新坐下。
他倚在引枕上，她趴着,她仰头看他：“交易？什么交易？”
这第二份的细节补充，就是萧逸附在萧遇耳边说的那句话。
“这源于场交易。”
声音太小了，小杨子没法听得见,但显然这句话非常重要。
于是他设法旁敲侧击萧遇带过来的旧人，果然，那人入内伺候见主子如此情态，既急又怒苦劝又低骂过后,最后顺着他引导问出这个问题。
然后他从萧遇口得知,是交易。
相比起萧遇的茫然,裴月明和萧迟知道得更多。
人是昭明太子的旧部，那交易的意思，当然说的是这个了。
裴月明皱着眉头：“真的假的？”
萧逸说的是真话假话？
这个问题萧迟已经忖度过了，“应该是真的。”
“他这番话,不仅仅是说给萧遇听的。”
裴月明秒懂。
也是说给皇帝听的。
萧逸此举还有个目的，就是降低皇帝的忌惮心。
萧迟裴月明都会想着设法往翠锦阁安插耳目，皇帝会想不到吗？
皇帝要放耳朵太容易了，他甚至可以先物色个合适宫院再把萧遇挪过去，保证两人不管在什么地方说话都没有遗漏。
并不需要像他们这么费劲。
所以，萧逸这番话，也是说给皇帝听的。
为什么要说给皇帝听呢？
人会对未知和不在掌控之内的事情更加忌惮，皇帝也不例外，他现在就是对萧逸是高度警戒加忌惮，这对接下来是很不利的。
所以萧逸给了皇帝个确切答案。
知晓了势力来源，哪怕其有些地方还不大明白，那也差很远的了。回归到已知和可掌控范围内，皇帝对萧逸的忌惮自然也随之降了下来。
不说忽略，也起码回归到和萧迟差不多的级别了。
裴月明赞成：“我也觉得是！”
她笑着给萧迟个赞的眼神，萧迟便伸手掐着她的两肋，把她半拖半抱了起来，这样趴着不会不舒服么？
他盘腿坐好，贴着她的背把她搂在怀里，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
两人继续低声说话。
“那这个交易是怎么回事？”
很明显，事情的关键就在这个交易上头。
什么交易？
淑妃是和谁做的交易？
裴月明撑着下巴，说起这个淑妃，她真的挺感慨的，过去个符号般的人物，下子就鲜明起来了。
皇帝渣不渣，朱皇后毒不毒，这个就先不提了。这淑妃，能在这等环境下为儿子为娘家布置下这许多的东西。
宫里宫外，前朝内廷，最重要的是在她死后还直运行下去，直到萧逸长成接手，居然直都没有解体崩溃，真的挺厉害的。
就给皇帝当个替身在床上用用，真的是太浪费了啊！
吐槽完毕，回归正题。
淑妃是和谁做交易？做的是怎么样的个交易？这个交易对现在还有没有影响？
后两个不得而知，暂时能解答些的只有第个。
昭明太子死了，淑妃肯定不会是和他做交易。当然昭明太子若活着，就根本没其他人什么事了。
这个可以排除掉。
那么，昭明太子遗下的势力，是谁执掌的呢？
淑妃肯定是和这人做的交易，这人是谁？
前朝的？内廷的？抑或其实两者都有，但他们互相有联系且体同心？
裴月明偷瞄了萧迟眼，被他敲了下头，萧迟笑道：“这是干什么呢？”
他忍不住亲了下她。
有潇洒有大方，光明磊落似骄阳般明灿；又温柔似水，寒夜的融融暖语烫得他的心像要化开似的。平时相处灵动娇俏，颇多可爱极了的小女儿姿态，越贴近她，就越喜爱得不行。
萧迟不会形容，反正这辈子他是要和她在起，谁也不能把两人分开。
裴月明揉揉脑门，她这不想起段贵妃嘛。
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关着门怎么议论也没法议论出来的，想看看有没什么线索，只能寻当年的旧人了解下。
诶，这不就想起了段贵妃嘛。
她是昭明太子妃，虽是内眷，但也算是核心圈的人物之了，要打听了解当年的事情，她是最合适的。
但也尴尬。
她嘀咕：“我就想着母妃那边嘛。”
这不怕他不得劲嘛。
萧迟这身份本身就尴尬，他个做儿子的，去问这些事情就更尴尬。
况且段贵妃这个做母亲的，也没有多坦然，别别扭扭的，问她也不保证肯定说。
更甭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反正就两字，尴尬。
不过出乎意料的，萧迟并没有太排斥说这个，他想了想：“好，那我们就去洛山趟罢。”
神色还挺缓和的。
当然，这只是因为说话的是裴月明。他和她之间，没什么不能说，旁人可就不会有这个待遇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才半上午，去趟晚上回来也赶得及。
萧迟有点犹豫：“正下雨呢？”
路会很颠的，他倒不怕，就怕她不舒服。
“没事，多垫俩垫子就行了！”
多大点事儿，谁知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下不下雨？这时节，天天下也没啥出奇的。
太子才废，尘埃落定，这段时间才会相对清闲的，过后可就难说了。
所以得抓紧了。
裴月明说着就扒拉开他两条胳膊，趿鞋下地，吩咐王鉴去准备，而后叫取了出门衣裳出来，回头招手：“快点吧！”
早点出发，时间也宽裕点。
萧迟自然听她的，起身跟了过去。
……
利索换了衣裳，两人就登车直奔洛山。
路疾行，是挺颠簸的，午后抵达洛山行宫。
萧迟携裴月明换车登辇，没有外人，两人索性同坐辇。
沿着岸边的甬道直前行，湖边山麓的妙法观，淹没在片水雾朦胧。
裴月明路上还想着，这些话题有点太那啥，她外人，是不是回避下比较好？
他甚至已经斟酌好婉转的措辞了，不想，萧迟却没有去见段贵妃。
挥手，轿辇转头，拐进湖边个水榭，吩咐王鉴几句，王鉴飞奔去了。
他说：“这些事儿，问赵嬷嬷就好了。”
萧迟并不打算让段贵妃知道自己来过。这些事情，问赵嬷嬷和段贵妃并没什么区别，前者更好开口，甚至会更详细客观点。
很快，王鉴打着伞，殷勤遮着个人来了。
裴月明定睛看，很熟悉，就是常伴段贵妃左右的那个老宫婢。
原来她是段贵妃的乳母。
很枯瘦的个老妇人，恭谨守礼，看萧迟的眼神，却分外慈爱。
“昭明太子薨逝后？”
她讶异。
赵嬷嬷坐下后，说了几句话，萧迟便单刀直入，简单陈述下萧逸的情况，然后直接问了。
昭明太子，那真是段很久远很尘封记忆，刻意遗忘多时，突兀重新唤醒，赵嬷嬷怔忪良久，才回神说：“这些事儿，娘娘不知道的。”
她很肯定地告诉萧迟和裴月明。
“即便是太子殿下还在的时候，外事也是不曾和娘娘说的。”
其实这才是正常状态，男主外，女主内，像裴月明和萧迟这般的才是异类。
“那，昭明太子薨逝以后呢？尤其是……”
萧迟顿了顿：“母妃，母妃她……和父皇重逢前后，”他抿了抿唇，“是什么时候的事？”
要是旁人问，赵嬷嬷肯定半句不说并且要打出去的，也就是萧迟了。
盯着雨雾纷纷的湖面，怔怔恍惚阵，赵嬷嬷慢慢回忆着说起这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那是太子殿下的三年祭，那时候，大殿下也还在呢，聪颖活泼，谁知到……”
三年祭，逝者往生后的最后个重要祭日，皇帝驾临，亲自祭奠。
也是那个时候，皇帝和段贵妃重逢。
个已登基执掌天下，再无人压在头上，另个身素淡，君新寡。
两人都没有忘记对方，旧情复炽，件连自己都没法控制的事。
“我们那时，就住在皇城西边的西苑。”
国赖长君，先帝最后遗诏传位于五皇子，但在此之前，他肯定要把爱子的遗孀幼子安排好才能闭眼。
封了亲王，又让在南郊兴建王府，就是现在皇帝让改建给萧遇住的那座。先帝亲自拨款看图，填土兴工，不过这王府肯定不是时半会能建好的。
先帝就先在内苑划出块，重现建墙圈起，称为西苑，作为王府建成前段贵妃母子暂居之地。
原来西苑是这么来的，这可真是大手笔了，直接把御花园都圈出去块。
“可惜啊，最后这王府也没能住成……”
赵嬷嬷目流露出深切的哀伤，“那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多到她现在回忆起来，最深刻的印象还是混乱。
皇帝自从在祭礼上和段贵妃匆匆面后，之后，他便私下频频过来。
开始段贵妃不肯见他，但时日久，心还是软了。
两人就悄悄重归于好了。
之后，皇帝开始安排让“昭明太子妃”病逝，然后让她重归段家，再光明正大迎进宫的事宜。
但谁知，没等皇帝安排好，儿子却发生了意外。
段贵妃还想着愧对儿子，得怎么和儿子解释，孩子却意外身亡，不用说了。
裴月明惊讶：“这，这大殿下不是病夭的吗？”
萧迟也有些诧异。
赵嬷嬷摇摇头，这不过皇家体面说话罢了，实则孩子是意外身亡的。
小孩子调皮，午睡起来偷偷溜出去玩耍，爬到假山后，谁知雨后青苔滑溜，下子失足栽下了湖。
更糟糕的是，头冲下栽下去的，直接撞在湖水下岩石上，登时人已经没了。
西苑的湖，和御花园的湖是相通的，都是活水，水流冲，他人又小，直接被卡在假山下的石头间隙里头，就这么淹在湖水底下，浮不上来。
水草丰美，西苑又大，住的人又少，孩子失踪，段贵妃都急疯了，皇帝连御前禁军都出动了来找，最后才终于找到假山上这个被雨淋得十分模糊的小脚印。
泅水寸寸摸索去找，最后才找到了。
赵嬷嬷现在还没法忘记那幕，小小的尸身泡得胀起，捞上来腥臭冲鼻。
赵嬷嬷眼前发黑，而段贵妃当场就晕死了过去。
天崩地陷，撕心裂肺的悲哭，从发现尸体直到治丧结束，大悲得恍惚，赵嬷嬷本人也流泪到视物模糊，眼疾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娘娘病了好几个月，后面才慢慢痊愈的。”
赵嬷嬷长长吁了口气，“那年，就是这些事情，其余琐碎的，也没什么的。”
也没人敢会来生什么事了，潭死水。
裴月明和萧迟对视眼，萧迟道：“好，有劳嬷嬷了？”
安抚了几句，让不要告诉段贵妃，然后叫王鉴把人送回去。
事儿都挺大的。
但还是没什么头绪。
段贵妃和皇帝好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交易的。
至于后面件，听着也没什么不对。
思来想去，裴月明就说：“要不我们去西苑看看吧。”
“行。”
没什么好想的了，两人商量了下，干脆去这个赵嬷嬷口新提及的西苑去瞧瞧。
……
路颠簸回到城里，已经深夜了，骨头散架累得不行，裴月明挨到榻沿就打瞌睡，萧迟索性不叫她，等她睡沉了，轻手轻脚抱到床上直接躺下。
睡了个晚上，次日醒来骨头疼，桃红给她揉了阵，裴月明赶紧套上车，往皇宫赶去。
等萧迟下了朝，直接在车上换下朝服，两人也没大动静，就带了王鉴小子几个很低调绕过凌霄门，往西苑去了。
西苑，顾名思义是皇宫最西边隔出来的块，有几处宫室，大部分都是御花园。
这地儿荒得有点久了，也不是不许人来，只是旧时曾因段贵妃时常来思念儿子的缘故，未免破坏，这西苑曾经封过段时间。后来贵妃去了洛山，这地儿倒是不再封了，但这种敏感的地方也没人爱来。
久而久之，就有些荒废。
穿过加砌的宫墙，进入西苑范围，走了段，眼前豁然开朗，湖面渺渺，草长莺飞。
不得主子们眷顾的地方就少有修整，宫室看着陈旧，宫道和内巷斑驳长满青苔，花草树木自然生长，高高低低还有很多杂草。不过从布局和景色而言，能看得出来，先帝划这块地方出来还是费了心思的。
不过个临时居所，宫墙砌了好几道，虽在皇宫之内，但人守门关，就是个独立的地方。
裴月明和萧迟把宫室看了，空荡荡的，二十年时间下来，什么痕迹都不可能存在了。
两人便转向花园。
沿着湖边甬道走了小半个时辰，就找到赵嬷嬷说的那个小拱桥不远的假山。
很高的假山，湖石堆砌成个象鼻吸水的造型，很有野趣，难怪会吸引到小孩子偷偷来爬它。
裴月明捡了个杂草少的位置，往外走了几步，往假山底下探头。
湖边青苔很多，萧迟把拽住她胳膊，皱眉了：“想看让人撑舟来。”
“不用，这块挺干净的。”
还平整，“放心，我还能不注意吗？”
裴月明回头笑。
萧迟还是不放心，拽她胳膊拽得紧紧的，索性跟上来起。
这家伙。
好吧，随他去了。
两人便起站到湖边最外沿，探头往假山底下看去。
青苔水草遍布，黑黢黢的，形状各异的太湖石斑驳，淹没在水下。这块确实水很深，假山下面的是镂空的，造成仿野的暗渠岩洞景观，有水流声。
这个是渠口，和御花园的御湖向连同的，是活水。
卡了个小孩子在里头，还真发现不了。
王鉴这时回来了，萧迟吩咐他去找个人问问，他找了有阵，找回来个老太监。
“老奴请殿下安，请娘娘安！”
这老太监明显许久不见生人，下子见得主子，拘谨又惶惶，忙伏跪问安。
“起罢，不必惊慌，本王就问你几句话。”
“是，是是！”
王鉴小声禀，这太监是直在西苑的，进宫就分配到这里，那会西苑被划拨出来都还早着。
很好。
于是，萧迟和裴月明就问起有关大殿下失足的事，“当时你可在场？”
“在，在！”
整个西苑谁不在呢？
“没日没夜地找了好几天，”真是只要还喘气的都知道了，“我们听找到立马就赶过来了。”
“你说说，当时是怎么个情形？大殿下他……”
提到这个母妃和前夫的哥哥，萧迟心里还是不大自然，顿了顿：“他当时已经没了？”
“是，是没了。”
老太监回忆，讲述当时的情景：“是善泅水的军爷下去找的，十几个人，找了大概有……盏茶上下吧。然后就看见隐约看见衣裳颜色，有人喊找到了，我们就赶紧冲上去，……”
湖面阔，视野广，看得挺清晰，老太监摇了摇头：“已捞上来就知道没了，马上就嗅到味儿了，……”
“头栽地撞下去的，正好撞上底下的湖石，那假山哟，很高，整个头大半都砸进腔子里去了，都撞烂了，泡了几天，稀烂的都被水冲散了……”
“有些宫女受不住，见就吐了，娘娘当场晕死过去，……”
裴月明有些牙疼，安静听完，她想了想，问老太监：“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装棺治丧了，只是由于大殿下他……停灵没法太久，停了三七，就下葬了。”
小孩子早夭，本就不能停久灵，本来还不能起坟的，不过他年纪虽小，却是亲王爵，另还是昭明太子遗孤嫡子，皇帝下旨他单独筑陵，就葬在昭明太子和先帝之侧。
这个萧迟知道。
裴月明问：“那……娘娘和大殿下身边伺候的人呢？唔，昭明太子身边的人哪儿去了？”
“大殿下身边伺候的？自然是都杖毙了。”
这等失误，在哪里都逃不了罪责的
杖毙，全部个不留，大殿下奶母是昭明太子乳娘的女儿，都没能幸免。
全部打死。
“至于这昭明太子爷身边的人……”
老太监是外围伺候打理园子的，详细的不清楚，但大面的还是知道的。
“太子爷没了以后，身边的人跟在娘娘和大殿下身边。”
其实主要是大殿下身边，毕竟他是遗子独嗣，而段贵妃是女眷，她身边也本就有套完整班子。
大殿下发生意外之后，减去贴身伺候的，“后来太子妃娘娘也病逝了。”
说到这里，老太监偷偷瞄了萧迟眼，被王鉴喝声，他吓得连连告罪，又继续说：“都散了，陛下得了三殿下，龙颜大悦，下旨报国寺燃灯祈福，还恩昭放出宫里老宫人，便散了。”
没了主子，西苑就凋零下来了，奴才下仆守着滩死水般的园子，渐渐的就散了。有另寻去路的，也有心灰意冷的，后来有了自愿报名放人的恩旨，便都散了去了。
“走着走着，都走全了，就剩下我们几个原先的。”
继续守着这个日渐荒废的西苑。
“行，下去罢。”
老太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萧迟吩咐赏了，让他下去。
“本来想找个人问问的。”
裴月明皱了皱眉，本来这趟来西苑，她是想寻个昭明太子身边的旧人问问的，现在也没法了。
虽然也是，二十年了，荒了散了才是正常的，但这样，他们就连寻摸线索的方向都没了。
诶。
萧迟说：“我们试着找找吧，看能不能找到。”
只能这样了。
不过裴月明还是没什么信心，毕竟二十年了，老死变迁，时间太长，也不知能不能找到。
萧迟吩咐王鉴，她长吐了口气，脚有些累，她便找了块算干净的湖石。
盯着湖边，又盯着假山，往老太监指小脚印的位置又看了眼，低头看碧绿湖水底下黑黢黢的湖石，这就是萧迟那小哥哥撞死的位置。
裴月明忽闪过什么模糊念头，电光闪，但她没抓住，想了想，没想起来。
“好了，我们回去吧。”
再被萧迟这个打断，就彻底想不起来了。
裴月明顿了顿，只能作罢。
“王鉴和芳姑试着去找了，到时再看看。”
两人离开了西苑，登车回了宁王府，讨论了阵子没结果，萧迟去处理政务，裴月明便自个儿琢磨。
把赵嬷嬷和老太监说的摘抄下来，排了下，另外王鉴还找到了昭明太子父子的副遗像。
裴月明打开看了看，有些陈旧，工笔描绘栩栩如生，个清隽的青年男子，杏黄襕袍常服，气质矜贵眉目如画，双明亮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身边跟着个小童，岁上下的年纪，头顶撮柔软乌发，站都不大稳，揪住父亲的袍脚挨着，圆头圆脑十分可爱，手指放在嘴里，正仰头看他的父亲。
昭明太子微笑低头。
父子含笑对看，两双雷同的眼睛微弯着，温馨的画面。
可惜只有画，没些纸笺只言片语什么的。
裴月明看过以后，叹声昭明太子龙章凤姿，卷巴卷巴，叫桃红收起来了。
这玩意没必要就不叫萧迟看见了。
她苦思冥想天，连吃饭都有点心不在焉，然后萧迟就不干的。
“到了揭开的时候，总会揭的，你这会纠结也没用。”
线索太少，光靠分析没什么作用的，想不到就不要为难自己了。
“咱们已经使人查了。”
深扒，不但扒昭明太子那边，萧逸那边也使劲扒，扒到就知道了，扒不到，想也没用。
萧迟哄她：“咱们先不想了，就像之前样，想也没用，时候到了自然知道了。”
比如之前疑惑萧逸的实力。
“以不变应万变，空想无益。”
也是，算了，先不想了。
萧迟说得有道理，裴月明揉揉有些发胀的额头，好吧，想不明白就不为难自己了。
先搁着吧。
裴月明站起身，伸展下筋骨，不动不知道，动真疲得很，骨头酸额角隐隐作痛。
“好了，那早点洗洗睡吧。”
裴月明想泡个澡松松，赶紧招呼桃红芳姑去准备水，回头对萧迟说：“你也去吧。”
不想了，泡个澡解乏去。
这两天又是颠簸，又是苦思冥想，体力脑力双重劳动，狠狠泡了个澡，泡得骨软脑松，整个人跟个熟虾子似的，这才哼着小调子爬上来。
穿上寝衣，撩起门帘绕过屏风.
出来。
裴月明怔了怔。
……这家伙在干什么？
殿内安静，烛火都吹熄了，仅剩床廊上的站纱灯，萧逸倚在床头等她。
沾湿的鬓发微微散着，有些凌乱，寝衣系带没系好，襟口半敞，露出喉结，以及小半截胸膛。
烛光昏黄，隐约可见流畅的线条。
裴月明：“……”

第102章
王鉴走最后个。
拉着内殿的两扇门退后,偷偷往里头瞄两眼,赶紧轻手轻脚把门带上了。
方才,他家殿下瞄着王妃娘娘打哈欠往浴房去的背影,等娘娘进去了,扫方才随意靠坐的姿态，个鲤鱼打挺跳下榻,火速冲进了另边浴房。
然后王鉴就看着他家殿下以战斗澡的速度解决洗浴,然后站在大铜镜跟前捣腾着。
用梳子挑了几下，把沾湿的额发挑下来几缕,拨了拨，身上也没好好擦,素白的绫缎寝衣就随意披在身上，襟口半敞着，萧迟低头看了看,还用手整理了下。
王鉴：“……”
这画风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
然后他们就被主子赶蚊子似的赶出去了。
王鉴默默把内殿门带上，和身侧的桃红对视眼，然后看了看另边的小子，他撇嘴,挥手：“去去去,除了守夜的,赶紧出去！”
“桃红姑娘，你慢些。”
桃红默默转身，但愿她家主子不要被吓到了。
裴月明当然没被吓到，萧迟的套路她见识得可多了,她好笑。
果然啊，这人是不能闲的，看吧稍稍闲，就折腾着要出幺蛾子了。
她忍笑，把束发的簪子抽了下来，随手顺了顺长发，簪子久搁在床廊里的小妆台上，坐在床沿。
瞅了萧迟眼，别说，这家伙姿势还摆得不错的，微微斜倚手撑额，蛮性感的哈，“你不冷么？”
这两天倒春寒啊，虽不如冬天冷，用不着点炭盆，但这湿冷湿冷的也很寒的，尤其是晚上。
裴月明往他半敞的襟口瞄了眼，见汗毛竖起，隐约，开始见有些小疙瘩立起来。
“……”
她闷笑，嗤嗤笑了两声，拉起锦被甩在他身上，笑骂：“还不赶紧把衣服拉好，当心风寒了！”
萧迟：“……”
姿势摆不下去了，其实他还想挣扎下的，可是她已经在喷笑了，他有点点委屈，默默把衣襟拉好了，拥被坐起来。
然后就被裴月明撵回床里侧去了。
“别折腾了，赶紧睡。”
裴月明打了哈欠，她真困得很，爬上床挨着枕头就意识朦胧，没会就睡过去了。
“……”
萧迟就很郁闷了。
推了她两把，她沉沉睡着动都不动，甚至还有点点小呼噜。
萧迟就有点丧。
好吧，他是想圆房了。
很想。
天天和心上人躺床，年轻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怎么可能不想的，从两人确定关系后就直想着了。
开始是想着两人才在起，时间太短觉得不好，怕吓到她，于是就按捺下来了。
好不容易处得几个月，那心思就浮动起来了。
其实，萧迟有过次很好的机会的。
就是重华宫那次，事儿都到半了！
然而，他太累半道上竟睡了过去。
！！！
萧迟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捶胸顿足，要是他坚持下去，两人早就在起了！
柔润细腻的肌肤，触手如膏腴，淡淡香甜的桃花香，添上丝平时没有的馥郁，再往下，蜿蜒起伏的隆起，少女的柔软，她低低轻哼，……
萧迟呼吸登时重了起来，十分迅猛反应，不敢再想了，抱着被子栽倒在床，连翻了两下。
翻来滚去，最后还是滚到她身边去。
要是平时，他那是有多近贴多近，可这回却不敢了，稍稍拉开距离。
才回忆过，身体有点受不住。
重重喘了几下，他睁开眼睛，不行，他得加把劲了！
他们早就成亲了，他得尽快把这房给圆了！
还有，她到底明白没有？
萧迟回忆下，不好说。
总感觉没明白更多点，因为她点点羞涩的情绪都没见，只是在喷笑，还躺下就睡着了。
诶。
……
裴月明当然明白啊，她怎么不明白？
萧迟想干嘛，她第眼就秒懂了。
也好笑，更想逗他。
这家伙。
至于那啥事儿吧，倒不是不行。
恋爱谈了，也处了有段时间了，她感觉挺好的。
两人够熟悉，感情底子又深，开始没多久，她就很快适应过来了。并没什么陌生感，磨合期直接跨过去进入热恋状态。
她很开心，两人感情也越来越好，哪怕下午啥都不干就光腻在块，心里也快活得很。
想起萧迟，裴月明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丝笑。
恋爱谈着，两人也好着，那啥啥吧，她觉得这是件很正常的事啦。
不是不行的。
只是吧，就感觉差了点什么。
也不是需要什么特别契机的，就是好歹得有点氛围，毕竟两人床睡久了，紧张不起来，暧昧自然就难有了。
她就有点进入不了状态。
看他挖门盗洞套路频出，她喷笑，更想逗他。
裴月明想起昨晚，吃吃低笑两声，反正就句话，看他表现呗。
“殿下，到了。”
回忆两人，时间下就过了，轿辇停放下，外头王鉴轻唤声，撩起轿帘。
裴月明应了声，便收敛心神下了辇，今天她和萧迟换过来了，她早起上朝。
先不想了，上朝再说。
卯初的天还黑着，不过比起冬天好多了，今天也没再下雨，大伙儿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聊天说事。
裴月明缓步往前，众人朝她拱手见礼，她颔首起免礼。
每天都遍，大家也很习惯了，这种场合不用拘礼，于是除了段至诚等亲近人，大伙儿纷纷散去，谈天的继续谈天，说公事的继续说公事。
裴月明缓步穿行而过，偶尔听到有人说起太子的事。
这个太子，倒不是说萧遇。
而是现在东宫被废，自然而然，就会有人议论立新太子的事了。
并难免会有些视线落到她和萧逸身上。
裴月明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从容走到最前头，和段至诚分开，回到自己的站位上。
萧逸已经来了。
他回过头，如往昔般颔首打招呼：“三弟。”
唇畔微微带笑，神色温润和煦，“今儿晚了些，可是路上耽搁了？”
裴月明笑了笑，“是二哥早了吧。”
萧迟版的漫不经心语气，不过萧逸不以为忤，微笑晏晏，接了句：“说来，愚兄今日是略早了些出门。”
不断都视线悄悄睃过来，这兄弟两个不露声色，寒暄了几句，萧逸微笑看了裴月明眼，转过身去。
这人比萧遇棘手多了。
秘密到现在都没扒完。
不过既然时扒不开，那就先不想了，急也没用，以不变应万变，该知道时总会知道了。
裴月明瞟萧逸背心眼，垂眸不语。
等了会儿，有人眼尖，看见张太监来了。
上朝的时辰到了，不过宣政殿的大门却没如常打开，张太监过来宣了皇帝口谕，说皇帝晨起略感不适，免朝日。
今日不用早朝，于是众人便散了。
皇帝又不舒服了？
这开年以后，这都第四次免朝了。
估摸着皇帝贯处事，他该是很不舒服才会罢朝的。
裴月明吐了口气，提起笔，给萧迟说了这件事。
接着她在户部忙碌到午，午睡的时候，两人就换回来了。
萧迟摊开手心那张纸，盯了半晌。
他低头继续处理公务，今日事情不多，紧急的早上裴月明还都弄好了，把琐碎的都安排下去的后，才未时末。
半下午。
他坐了阵，起身往紫宸宫方向去了。
没有坐辇，沿着宫墙，慢慢走过去的。
重病场以后，皇帝身体差了很多，也苍老也很多，人像从年直接迈入老年。
人下子瘦了，不知何时，萧迟忽惊觉他有丝佝偻之态，衰老，病痛，皇帝头风恶化过次后，频频复发。
他的父皇老了。
站在紫宸宫的陛阶下，萧迟停住脚步，他想来看看他，可到地方了，却不知见面了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站了许久，他还是转身走了。
才要迈步，却有个小太监喊声，“三殿下？”
小太监忙忙过来见了礼，又急急转身去通传，萧迟不能说不想见了，只得站住。
小太监飞奔进了外殿，张太监听过后，忙入内通禀：“陛下，三殿下求见。”
“他来了？”
“什么事？”
张太监道：“小梁子说，见三殿下站了有会了，也没叫通禀，估计想来看望陛下的。”
内殿浓浓的药味和薄荷油味，不能开窗通风，皇帝见风头更疼，他半靠在床头，沉默阵。
“就说朕睡了，让他回去吧。”
没见。
张太监亲自出来解释，说皇帝服药后刚睡下，因陛下头疼得厉害，他们不敢惊扰，请殿下.体谅云云。
萧迟转身就走了。
这么多废话，他知道是皇帝不见他。
自从父子两个撕破脸后，他没再没事就往紫宸宫去，皇帝也没在召见他。
今天是他不知抽门子的风的。
萧迟心里不舒服，不过很快抛在脑后了，不知早就知道回不去了么，好端端的还想干什么？
骂了自己句，他决定不再想了。
有这个时间，他不如想想怎样才能顺利圆房！
……
萧迟丢开不理了，回到值房，开始苦思冥想。
抓耳挠腮半个下午，他终于又想出个法子了。
暗示不行，那他是不是试试明示？
当然，这个明示也不能太露骨了，然萧迟直接就说，他想圆房。
他说不出来啊。
怎么样才能委婉点呢？
萧迟埋头写写画画，最终想出了个具体办法，他拎起那张纸上上下下看来几次，精神大振，“走，回府去！”
然后，裴月明就发现萧迟扫昨晚的颓唐，步履生风，精神头那是格外地好。
她心里好笑，也不说破，就和平时样倚在榻上看他擦脸换衣，然后两人起去用晚膳。
用完晚膳，散步消食，天黑透了，然后两人就回小书房处理公事。
没什么事儿，很快理好了，距离睡觉吧，还早点，于是两人照理歪在榻上聊天说话。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的，就歪到夫妻相处去了，萧迟就说：“是挺重要的，今天上值宋康几个还在聊呢，说家和万事兴。”
宋康几个，就是萧迟的近身书吏，官儿小，不过也是心腹，刚成亲的年轻人，位置距离萧迟值房挺近的。
不过回家闲聊也说起，这还是第次。
来了。
这是要干嘛？
裴月明压了压唇角，瞅着萧迟。
她看这家伙装模作样轻咳声，然后貌似很随意问她，“那你说，对夫妻之间，最重要是什么？”
当然是两性和谐了。
这词儿萧迟不会，但他心里想的就是这个意思。方才聊天，他也举了些丈夫不理妻子啊，或者妻子不理丈夫，不亲近没有孩子导致关系恶劣的例子了。
顺着说下来，那肯定就要说些好好相处啊，不能再分房睡了，多在起这孩子不就有了吗之类的话了。
萧迟十分期待看着裴月明，只要她的话沾沾边，他就能顺势带过去了，然后……
他连王鉴桃红等人都全部遣下去，就是想着，万，那就可以……不被打断了。
裴月明眨眨眼睛：“真挚的感情啊。”
只要深厚的感情底子，不就啥事没有了吗？
“……”
萧迟：“除了感情呢？”
裴月明说：“性格也重要的，要互相包容。”
然后她给萧迟解释性格和包容的重要性，人与人相处，性格互补挺重要的，就算不能互补，也得有体恤的心，如果总想着别人迁就自己，这关系肯定处不长的。
她本正经，从夫妻引申到朋友，甚至上下级相处，佩佩而谈。
萧迟：“……”
她这小论说得有点久，等她说完，都快到平时睡觉的点了。
而且话题都歪到十万千里。
裴月明含笑问他：“你说对不对？”
“……对。”
然后萧迟就听她说：“好了，时间不早了，那我们洗洗睡吧。”
“……”
萧迟并不想洗，也不想睡，他还有话没说完。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趿鞋下地，笑嘻嘻地回头看他眼，欢快往浴房去了。

第103章
萧迟不情不愿跟了上去,翻来覆去,晚上没睡好。
明示暗示都受挫了,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不大擅长这个了,经验匮乏,也不知该怎么把握这个度。
发现自己不大行，很自然就琢磨起外援。
车轮辘辘,天蒙蒙亮,这会正在上朝的路上，歪在短榻上的萧迟动了动,他侧头，看向王鉴。
裴月明不在,王鉴便进车厢来伺候的，主子有动静他就察觉了，忙上前两步,“殿下？”
萧迟勾勾手指。
王鉴立马凑过来，“主子，怎么了？”
萧迟问：“上次那些话本子呢，放哪了？”
提起外援,他几乎马上就想到上次的参考书——话本子。因上次有过次成功经验,他就觉得东西糙是糙点,但还挺靠谱的。
王鉴忙道：“奴都藏着，藏在东厢的角房里头。”
这玩意不能放书房，王妃娘娘每日出入，不小心就露馅了。但主子也没说扔掉,王鉴琢磨下，就把偷偷摸摸将它们藏在嘉乐堂东厢角房的个小柜子里头，够不起眼，还上了锁。
萧迟很满意，夸了夸王鉴，吩咐：“你翻出来，悄悄的，仔细莫叫王妃知晓了。”
“是！”
王鉴举反三，“殿下，那要不要再添些新的？”
作为近身伺候的奴才，他还能不知昨晚没有成事么？于是十分积极出谋划策。
萧迟斜了他眼，半晌，点点头：“嗯，多选些好的。”
“是！”
王鉴领命，立马去了，小子颠颠儿入内伺候，他白了这小子眼，不过差事要紧，忙折回头悄悄溜进府，然后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萧迟让他选好的，只王鉴太监个，哪里懂什么好不好的，于是紧着畅销的来挑，打着伞跑了几个坊市，人背了个包袱皮赶回来了。
大堆，摞在书桌上好几大摞，萧迟十分有研究精神坐好，认真本本翻看。
追女桥段他已经不需要了，直接越过，专门捡男女主角第次好上前后的部分看。
第本，是书生和小姐历尽艰难，终于成亲洞.房花烛的时候，书生揭了小姐的盖头，质彬彬抬手：“娘子，请~”
小姐就羞答答往喜榻走去，于是两人顺利成章成其好事。
啧，绉绉，太酸了吧，况且这个情景不行，没法复制啊！
萧迟想起自己大婚的时候，心里后悔，十分郁闷把这本扔掉了。
这个不行。
第二本，也是书生和小姐，被迫分开许久之后最终相会，书生落泪，小姐飞奔过来，两人抱在起凝视许久，书生：“卿卿，吾心独汝，若离，生不如死矣！”
小姐感动落泪，叫声“段郎”，两人抱在起然后就这样那样了。
萧迟牙都酸倒了，呸，还姓段，他没看完就直接扔了，什么玩意！
不行不行。
第三本，花前月下，酒后醺醉，小姐倚在表哥怀里，然后两人直接就倒在花丛里了。
萧迟觉得这个还不错，有参考价值，酒后情动嘛，很容易就展开些什么什么的。
不过他心里还是不大愿意，他更希望两人第次是在清醒的状态下，不然他会遗憾会舍不得的。在萧迟心里，这是个很珍重，很值得日后细细回味的缱绻时刻。
犹豫了阵子，他还是把这个否了。
不大好。
他继续翻，把这堆话本子都翻了遍。桥段很多，总的来说花前月下潜入闺阁占大部分，清奇的也有，什么寄居穷书生相思得病，小姐抱着被子来云雨，穷书生不药而愈。还有遛马好上的，溜着溜着然后就……
都不怕摔断脖子吗？
话说这写话本子的骑过马吗？
嫌弃甩了，这个不行！
萧迟最后留下了十二本，都放了书签的，他又翻开看了遍，皱了眉，总觉得不大对头。
不像上次那么有参考价值。
托着下巴想了会，他觉得自己得调整调整，不能照搬。
想了会，他把地上那本穷书生相思得病，小姐抱着被子来送的捡起来了。
琢磨了下，他觉得装病可以。
每次他生病，裴月明总是格外心疼他，衣不解带照顾半夜，就连重华宫那次，也是他身体不舒服情绪不佳的情况下，才发生的。
她柔声细语，他示示弱，她心疼了，搂搂抱抱，岂不是顺利成章？
没错，就是这样！
萧迟略略斟酌，立马拍板。
现在主意有了，接下来，那该怎么实施呢？
萧迟盯着窗外蒙蒙的细雨，他觉得吧，这演戏也得演全套，但不能真病了。
真病了，切到位但他提不起精神来，那可不行。
……
天公做美，这雨停了半个下午，傍晚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还挺大的。
萧迟淋雨回来的。
天擦黑，熟悉的皂靴声沿着廊道往正殿大门快步行来，门帘挑，裴月明抬头，眉心就皱起来了。
“怎么回事？”
这身湿透的，春寒还冻着的，“怎么不坐车回来？”
不是坐车出门的吗？
否则裴月明该叫车去接他了。
萧迟接过芳姑的帕子，随意擦了两把脸，丢下，“没事，就淋了会。”
“今儿去了京兆府趟，骑马过去的。”言下之意，这雨是回来时半道下的。
“啧，赶紧洗洗去。”
裴月明起身，忙叫芳姑桃红前去备水，“要热点的。”
她嘱咐萧迟：“你多泡会儿。”
“嗯。”
萧迟连忙应了，脱了湿透的外衣往浴房去了，给王鉴打了个眼色。
王鉴小幅度点头，切备好了。
这主仆二人革命党样打完暗号，然后萧迟就进去泡澡了。
泡了大概有小半个时辰，他换了身天青色的漳缎云纹常服出来，裴月明招呼他过来喝碗姜汤，他接过碗，偷偷瞄了她眼。
萧迟故意说：“没事，这么点雨，还怕生病吗？”
裴月明没好气：“这天雨都是寒的，还不赶紧喝了，歇歇再用晚膳。”
“哦。”
这个回答萧迟挺满意的，十分听话把姜汤给闷了。
等吃了晚饭，两人回到小书房的罗汉榻坐着理事说话，他忙快两步，往看好的位置倚。
两人炕几人用边，边处理公务，边有搭没搭说话。
事情不多，很快理顺了，裴月明摞了摞，侧头叫王鉴收起来。
萧迟瞄了她两眼，靠在身后的大引枕上，微微垂眼，装出副不大精神的样子。
“今儿去京兆尹做什么呢？”
“漕银上京的事，沁水还没理通，邓渊也不知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点儿事……”
萧迟声音听着不大精神，裴月明回头看，就见他揉揉脸睁了睁眼，白皙的脸颊有点红。
“怎么了，不舒服吗？”
裴月明上前握了握他的手，果然，有些烫，她眉心皱起来了，“看吧，就说让你坐车，这天儿骑什么马？”
说他句，她忙侧头扬声：“快，去叫府医来！”
王鉴早准备就绪，立马应了声，飞快冲了出去。
“还不回去躺着？”
裴月明摸了摸他的脸，也是热的。她蹙眉，拉着他让他下地，牵着他回内殿，把他按到床上躺下，又招呼赶紧端凉水拧帕子来。
萧迟心里甜滋滋，果然啊，他不舒服，她总是格外紧张，格外心疼他的。
吩咐完，裴月明回头看他：“怎么样？”
她埋怨：“看吧，下次可不许了，真以为自己身体好就不会病啊？”
裴月明嘴里抱怨，实际手上力道却轻柔得很，展开帕子，轻轻覆在他额头，又摸摸他脸，“晕不晕？”
萧迟装出副很不舒服样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发虚，半闭着眼睛，“有点晕。”
裴月明就坐在他枕畔，他侧头，往她身边靠了靠。
“……”
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萧迟这人吧，裴月明还是很了解的，矜傲还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人要是生点小病，满不在乎说“没事”，那才是正常操作。
她打量了萧迟眼。
然后就发现不对了。
裴月明也就是见他生病，心里急，这才忽略了细节，现在认真看，发烧就发烧，但这温度，该是低烧吧，怎么满头满脸大汗的？
然后她发现萧迟在不着痕迹擦。
“……”
这家伙。
裴月明立马回过神来了，萧迟这两天晚归，显然是在捣鼓啥的。
她瞄了他两眼，伸手他襟口，“把外衣解了吧，这穿着不舒服呢。”
萧迟连忙道：“……嗯。”
他赶紧往后缩，自己在被下拉扣子，把腰带扯了，递到裴月明手里，然后把襟口系带松了松，就装作不舒服的样子，不愿意动了。
正常情况下吧，这表现也不是说不过去。
只不过，裴月明已经摸清楚了。
方才她伸向萧迟襟口的手着意抹，居然没摸什么来，她手指再往里探，搓了搓。
行吧，这么个天气，在里衣里头夹层皮子，不热不烫就有鬼了。
那手感，估计是貂皮。
这都三月了，真不怕悟出痱子吗？
真的是太拼了。
裴月明又好气又好笑，不过没戳穿他，然后王鉴拽着府医来了。
这是王府医，平时用惯的，想来已经通好气了。
裴月明就说：“赶紧的，给殿下诊脉吧。”
须发花白的老府医领命上前，装模做样诊了好阵子的脉，然后捻着胡子说：“殿下这是寒气入体发热了，不是大事，但需妥善照顾。”
妥善照顾是吧？
裴月明点点头，“那劳王府医开方子吧。”
生病了，自然是要开药的，风寒的方子大概要的药物，裴月明见多了也知道，王府医不好胡乱写，只能按驱寒的方子撰了个。
反正殿下淋雨了，喝两贴没事。
裴月明又问他：“殿下这般，多喝些姜汤会更好吧？”
姜汤没事，王府医十分爽快：“娘娘所言甚是。”
那行。
裴月明把方子递给王鉴，“仔细些，药材别错了。”
这方子挺苦的。
王鉴接方子的动作顿，也不知是不是他心虚，总觉得这话恍惚有点什么其他意味？
王鉴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忙接了方子，赶紧去了。
这汤药吧，也有色泽和气味的，也不好太过弄虚作假，偷偷问了府医，说没事，那行，就按照原样煎贴来。
裴月明另外吩咐桃红，让熬姜汤，熬浓点，多下姜多下糖。
萧迟：“……”
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寻思下，又觉得没露馅，于是继续演下去。
药好了，热气腾腾端过来，裴月明端着坐到床沿，对萧迟很温柔说：“快起来把药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萧迟接过碗，屏住呼吸口闷了。
然后，没等他多躺着享受裴月明的柔情照顾会，姜汤就熬好了，裴月明接过姜汤，笑吟吟看着他，“快起来喝了吧。”
萧迟隔会喝碗，连喝三碗。
热腾腾的药和姜汤，姜足糖足，酽酽的滚烫灌下去，登时连心窝子都烫了起来，汗涌如浆。
他还贴身穿着皮子，身上裹着被子。
身上热得火烧似的，他忍了又忍，汗流浃背，头发都湿透了，滚烫得感觉真没法继续躺下去了。
可萧迟舍不得放弃，咬了咬牙，继续坚持住。
偷偷抹了把脸上的汗，他抬了抬眼，发现裴月明正抱臂看着他。
两人对视会，她没好气：“还不起来吗？”
再捂下去，她担心他真捂出病来，瞪了他眼，回头扬声，叫桃红赶紧去备洗澡水。
“……”
……
好吧，苦肉计再次宣告失败。
萧迟彻底颓了。
被裴月明扒了皮袍子，他焉头耷脑往浴房去了。
洗了身热汗，他低着头上了床，默默栽倒在铺盖上，侧过身面朝里。
“也不知谁给你出的主意？”
裴月明好气又好笑：“这天气真不怕把痱子都捂出来了？”
萧迟动不动。
这沮丧劲儿，裴月明担心真打击到了，凑过来拍拍背，哄他：“没事儿，这有什么的。”
再丢人她都见过了。
她柔声说：“只是这个法子不好，万真捂出病了呢？”
“那我可得心疼了啊。”
她搂着他哄着。
萧迟翻过身来，也搂着她，只是情绪还是不高，他闷闷低声，说自己不会。
“都是看话本子想的，我不知道好不好。”
裴月明真心疼了，安慰他：“没事儿，很好啦。”
她亲了亲他的脸颊，“我很喜欢的。”
他腔热情，抓耳挠腮哄她，她心里其实也是愉悦的，也感动。
不过萧迟不信，自信心刚遭遇严重打击，他认为她只是在安慰他。
裴月明拨了拨他的额发，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亲，“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萧迟并没有心情去玩什么游戏，不过他不会拒绝她的，便点点头。
裴月明翻到床外侧，拿起刚才萧迟解下那条腰带，又拉开木屉，抽了条披帛出来，撕了开两幅。
披帛折了折，蒙住萧迟的眼睛，不轻不重打了结。
腰带头打个活结套住他的左腕，然后拉起帐子，另头系在床柱上。
他平躺着，另只手，则系在床头围屏镂空福纹图案的间隙里。
萧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过他也没问，就安静配合她。
下瞬，他愣。
身上重，她坐在他腰间。
眼睛看不见，耳朵却很灵敏，裴月明低笑两声，俯下身来，轻轻贴上他的唇。
点即离，不待他反应，两瓣柔软便轻轻往下。
裴月明贴近，唇覆上他的喉结。
萧迟急促呼吸了下，他马上明白过来，僵了下，立马就激动起来了。
他双手刚要动，被她按住，她伏在他耳边轻笑，“你不许动哦。”
“知道不知道？”
他点点头。
萧迟捏紧拳。
激动又期待。
如春风拂过般的轻柔触感，他感觉锦被掀起了，喉结被含住，双轻巧的手蝴蝶般轻盈，挑开他的衣带。
凉，薄绫料子往两边划开，随即就热了起来，蜻蜓点水般蜿蜒向下，点点，柔软又火热。
血脉偾张，浑身血液往头顶涌了上去。
喘息越来越重。
“刺啦”蓦声清脆的裂帛声，萧迟最终忍不下去了，直接崩断了布帛。
倏翻身坐起，重重按了下去！
淅淅沥沥的下雨声，檐角滴滴答答，夜风吹拂，枝叶摇摆的刷刷声。
值夜的小太监和侍女就在廊下坐着，有搭没搭低声说笑。
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唯不同的，就是今夜内殿叫了水。
在半夜的时候。
夜深，殿内寂静，墙角的留烛微微闪烁，萧迟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好了，快睡吧。”
心满意足，扫颓然，意气风发。
和她手足相缠，脸贴着脸搂在起，拍着她的背直到到她呼吸变得清浅绵长，再三亲昵，这才依依不舍阖上眼睛。
……
清晨，雨停了，吱吱喳喳大早鸟雀婉转鸣唱。
昨晚子正过后才睡，但生物钟使然，萧迟还是大早就行了。
睡得少，精神奕奕。
今天休沐，不用上朝，他也舍不得起来，就这么搂着她躺着。
裴月明却破天荒沉沉睡着，点都没醒。
昨晚她玩脱了，错误判断己方实力，逗得过了，萧迟太过激动没按得住，然后她就悲剧了。
乐极生悲说的就是她。
直睡到辰正，直到王鉴来敲门才惊醒了，她动了动，萧迟拍她，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不悦是有的，但给王鉴两个胆子也不敢胡乱拍门，肯定是有急事。
果然是的。
王鉴也压低声音：“是段舅爷来了。”
换了旁人，他就不理了，可段至诚推拒不得，这真实原因没法说出来，又怕耽误了什么要紧事，只得紧着来通报。
段至诚来了？
那肯定是出了什么新状况。
萧迟虽不舍，但也只得起身披衣。
他轻手轻脚松开胳膊，才要下地，裴月明唔声却是醒了。
还未睁眼，她嘶了声，自作孽不可活。
很陌生的感觉，某位置尤为不适，但还好，昨天搽的药膏子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就是这搽药的过程，她意识朦胧，但还是有感觉的。
还是有些羞臊的，睁开眼睛，见萧迟容光焕发，正翘唇看着她。
那模样儿，简直春风得意马蹄疾。
她瞪他眼。
萧迟心疼她，低声哄：“你睡罢，是舅舅来了，我去前头趟。”
“我也去。”
段至诚来，那肯定是有事的。
她掀被下地，站着感觉了下，还好，不大舒服但还是皮外的，于是扬声叫人进来。
萧迟没法，只好随得她了，看她动作有点点小心，他心疼得紧，又懊悔，忙搂住她低声说：“是我不好，我下回必会轻些的。”
说这个干嘛呢？
裴月明脸皮发热，瞪了他眼，“不许胡说道！”
萧迟忙举手：“我不说，我不说。”
“我都听你的。”
低低句话说得缠绵得紧，在起的，总是和以前多出许多不同的，空气有种甜丝丝的感觉。
不知不觉，唇角就翘起来了，静静伏了好半晌，裴月明才戳戳他的耳垂，“好了，让他们进来吧。”
舅舅等着呢，可别让等太久了。
唉。
真是忒不凑巧了。
萧迟怏怏，舅舅他也不好抱怨，好吧，只得十分郁闷把人喊进来了。

第104章
他低头,飞快在她脸颊啄了下。
裴月明侧头,他正翘唇看着她,双眼睛映着灿灿晨曦,亮得会发光似的。
她心下也不禁更愉悦了几分,嗔了他眼。
两只手就牵在起了。
这时内殿房门响，轻快的脚步声响起,王鉴芳姑桃红等人个个喜气盈腮,放下盆壶巾子等物，齐齐福身,“奴才（婢子）等给殿下娘娘道喜了！”
这有什么好喜道的？
虽然知道这事儿贴身的人都会知道，但这明晃晃说出来,还是让人有点难为情的。
裴月明不好意思了。
萧迟却截然相反了，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直接大手挥：“都赏了！”
“谢殿下，谢娘娘！”
这家伙。
裴月明没好气，瞪了他眼，转身往浴房去了,不理他了。
萧迟亦步亦趋,全垒打之后,他死活不肯回自己那边去了，黏着撵都撵不走，裴月明没法，只好由得他了。
她唇角也是翘的。
总觉得空气甜丝丝的,分开洗漱，但注意力还是在对方身上，眼神时不时对上下，唇角就弯了弯。
洗漱更衣，出来束发梳妆，萧迟也不肯在待在边上短榻了，挨着她起坐。
明黄的镜面上，两张带笑的年轻面庞，萧迟锐利的眉眼柔化了，眉梢眼角化不开的情意。
裴月明也瞅了瞅镜面，年轻柔美的女子正笑着回看她，眼尾和两颊淡淡红晕熏染化开，原来她笑得这么甜蜜呀。
她歪在萧迟肩膀，翘了翘唇。
萧迟侧头，两人轻轻吻了下。
含笑对视半晌，萧迟说：“我给梳发好不好？”
“你？”
行不行啊？
裴月明十分怀疑打瞅了他眼。
萧迟不干了，男子束发快，他这就好了，立马站起抢了芳姑手里的玉梳。
裴月明头长发很漂亮，乌黑柔软，细滑如绸，如瀑般披在肩后，萧迟手指轻轻顺过，很容易就想起昨晚这长发缠在他身上的感觉。
心热了热，他忙收敛心神，不敢再乱想，专心执玉梳，小心顺着她的发丝。
事实证明，绾发是个手艺活，光有腔热情是不够的。明明芳姑很快很容易的，萧迟平时也注意得够多，这顺序他都了然于心的，可到自己下手，就完全不好使了。
试了几次，都不行，不是漏这边就是漏那边，他手那么大，可总是抓不全头发。
最后不得不换芳姑上了，两三下绾好了个灵蛇髻，还盘了珍珠链子在发髻里头，若隐若现，灵动又娇俏。
萧迟有点沮丧，他被打击到了。
裴月明哄他：“这是个手艺活啊，哪能看看就会了？”她执起螺黛，“你给我画眉好不好？”
她笑盈盈的。
“好。”
萧迟立马接了。
裴月明的眉型很漂亮，天生两弯细细的柳叶眉，定时略修修就可以了，不画也行的，不过般会略扫扫，再添点儿颜色。
两人坐在妆镜前，裴月明微微仰头，萧迟屏住呼吸，执起螺黛十分认真地轻轻描着，画下，细细端详，又添上点点。
“好了。”
两人侧头往妆镜看去，昏黄的镜面，弯弯的黛色细眉。
裴月明夸他：“阿迟真厉害，第次就画得这般好了。”
萧迟笑了，笑得很欢喜甜蜜，“那以后我都给你画眉好不好？”
“好呀。”
窃窃细语，融融香闺，都有点舍不得离开了。不过这不行的，段至诚等得都有点久了，没法再耽搁，只得赶紧起身，往前头去了。
手牵着手，脚下轻快，沿着廊道往外书房行去。
今天雨停了，春阳和熙，满目的青翠嫩色，风微微湿润，和缓又畅快。
萧迟侧头看她，她粉白的侧颜透着绯粉，脸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见，春光灿漫，她比满园春色都还要亮眼。
他喜爱极了，忍不住俯身啄了啄。
裴月明被偷袭，嗔他：“到了前头，可不许再这样了，严肃点儿知道不知道？”
瞪了他眼，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她可饶不了他，书房归他不许回来了。
萧迟忙点头，他知道，这不是还没到吗？
“快到了。”
裴月明拧了这家伙把，往前面的仪门望了眼，“也不知有什么事了？”
“还能有谁？”
肯定又是萧逸那货，也不知折腾了什么幺蛾子，萧迟撇撇嘴。
他愈发讨厌这便宜二哥了，要不是他，他这会正该和他阿芜好好温存番，大早来破坏气氛。
萧迟哼了声。
……
果然，萧迟还真没说错。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外书房了，萧迟抢了小太监的活儿，亲自给裴月明打了门帘，等她进去了，他才跟着进。
不但段至诚来了，周淳葛贤蒋弘等等几人也来了，还有冯慎。
除了冯慎侯在稍间以外，其他人正围着稍间的大书桌坐着交谈，听门帘响，忙起身见礼。
“不必拘礼，坐罢。”
尽管两人进门前都敛了笑端正神色，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萧迟心情极佳，段至诚便笑了：“殿下这是有什么好事儿了？”
来这么多人，显然不是小事儿，但段至诚还有心情先打趣外甥两句，说明情况并没有十万火急。
萧迟没答，微笑不语，在首位的太师椅上落座，往椅背靠，他问：“舅舅，怎这般早，什么事？”
看了周淳几人眼，吩咐把冯慎也叫进来了。
言归正传，众人就严肃了起来。
周淳先说：“这两日，御史台议论新太子的人多了。”
尤其是今天早上，休沐他去得晚些，进值房，四五处在议论，见他来，立马住嘴。
周淳是铁杆宁王党，这就有点意思了。
葛贤和蒋弘也道：“户部也是，底下的值房这两日议论立新太子的人也多了。”
另外，吏部刑部礼部等等部院都有自己人送来消息，反应这现象。
悄然无声的，暗流就涌动了起来。
段至诚道：“是安王在煽动。”
得了消息，他立马使人去扒。这个不难，锁定最初议论的源头，发现新冒出的这些，或明或暗不少都和安王那边有些瓜葛。
同时冯慎禀，他负责暗监察京动静的，他也察觉到安王府及底下诸人府邸进出频繁。
很明显，是萧逸推动的。
裴月明皱了皱眉，“他想干什么？”
萧逸想当新太子？
这估计不大好实现啊。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议论过多次了，最后致认为，皇帝目前应不会想着立新太子了，最起码在不短的段时间里面都会是这样的的。
萧遇下台，个萧逸，个萧迟，剩下的这两位皇子，不管哪个，都正值青壮且手掌权柄羽翼丰满。
皇帝立这么个太子，不是自找烦恼么？
他们能议论出来的结果，没道理萧逸那边掰扯不清楚的。
那他这是？
难道就为了坑萧迟？
众人小小商议下，最后也只这么个结果能说得通。
周淳左右看，和葛贤蒋弘等人都对视了眼，他低声道：“殿下，如今看来，这安王怕是要给您设套啊。”
在场的，或多或少都知道萧迟和皇帝这对父子之间的纠葛。萧迟历来都不爱提及他和皇帝之间的问题，但现在涉及了，也不好不说。
萧迟和皇帝再怎么磕绊，但把他和萧逸放块，想来皇帝心里还是偏萧迟的。哪怕涉及权柄，这点感情怕是杠不前者。
不过现在萧逸也涉及权柄，这兄弟两个位置和待遇的是样的。
现在问题就在这里了。
就连葛贤等知晓内情的也这么认为的，其他朝臣可想而知？
旦立新太子的说话炒热起来，自然而言的，朝臣的目光就会落到萧迟身上。
这就直接把萧迟再往皇帝的对立面猛推了把了。
估计皇帝会立马出手削萧迟。
并不怎么复杂的手段，也不费力，使出来却很有效。
萧迟挑了挑眉，是这样吗？
这招数似乎简单了点，不大符合萧逸贯明明暗暗还爱放冷箭的处事风格。
葛贤捋了捋须，“可目前这局势，安王也没法使什么大动作。”
想发大招，起码也得先把水搅浑再伺机而动的。
这点，大家都比较赞同的，段至诚也点头：“说不定，他还有什么后着。”
后续的事，目前说不好。
但现在人家发招了，他们就先还还击再说。
段至诚道：“我们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裴月明腰有点不舒服，挪了挪，她听就明了，立即接话：“我们把这事儿挑明。”
把它挑到明面上，挑到当朝正经议论的高度。
说到这里，她看眼萧迟，萧迟明白她什么意思，撇撇嘴。
朝堂上，萧迟可不及萧逸人缘好。
形象和日常处事使然。
要知道朝堂上下，除了两党的人以外，还有很多立派的，明哲保身谁也不偏。
但是吧，这些人对萧逸的观感普遍比萧迟好。
就拿上次皇帝下旨让萧逸闭门思过来说，那时萧逸还没曝光，立派都不知情，也纷纷上折给他说情，甚至包括不明所以的皇帝亲信。
那就挑明来说，让皇帝看看谁更得群臣拥护呗。
“伯爷和娘娘说的不错。”
“对！”
这个策略很好，大家致赞成。
就剩个问题。
个比较难的问题。
让谁去负责挑明呢？
这事在场的都干不好，反正但凡盖了宁王党戳子的都不能上，否则会是反效果。
这就有点棘手了。
到了现在，两党的成员都明朗化了，尤其在朝高层，这些人不能出手，位置低的，力度又远不够。
段至诚沉吟片刻：“平都王萧睦。”
平都王萧睦，有个很特殊的身份，他是宗人寺宗令，等同于萧氏族长的身份。
由他来提这个事情，还是非常合情合理又合适的。
萧睦素来立，不管是萧遇萧逸萧迟，他哪个都不沾，心做他的宗令管好宗族事物，其他闲事不理。
不过段至诚早年和他有过交情，他对萧睦有大恩，现在过去让他还人情，想来还是可以的。
于是段至诚就说，“这事我回头就办。”
“好，那劳舅舅走趟了。”
……
这事就商议妥当了，不过也没马上散，段至诚得过后悄悄过去，以防落人耳目。
既然来了，那就继续商议其他事情，后续方向讨论了番，午膳过后，又商量其他政务公事，直到了暮色四合，才纷纷告辞散去。
“好累啊。”
回到嘉熙堂，裴月明直接扑在罗汉榻的大引枕上了，昨夜运动过量，痕迹和私密处搽了药，这药膏子是上进的，效果很好已经不怎么不适了。
就是腰，腰本身有些酸软，又这么停止腰背坐了整天，松懈，这滋味有够酸爽的。
她哀嚎，萧迟忙坐过来，手放在她腰肢后面，“我给你揉揉。”
他亲亲她：“是我不好。”
这话有愧疚，但也有甜蜜，还点点骄傲。
裴月明白了他眼，很怀疑：“你行不行啊？”
“算了，还是让桃红来了。”
别给她按歪了。
萧迟不干了，他怎么就不行了，他行得很好不好？
回头瞪了桃红眼。
桃红：“……”
萧迟坚持要来，好吧，那就试试，“你轻点，别把我骨头都给按歪了。”
萧迟嗯嗯嗯，拍心口表示不会。
然后他就按起来了。
还别说，按得还行，手发是很生疏的，但萧迟经常看，动作也似模式样，没有再像梳头发那会般掉链子。
技术般，但胜在很用心，掌心暖烘烘的，熨得腰窝很舒服。
裴月明被他按得昏昏欲睡。
萧迟十分积极，紧着连肩膀都给按了，裴月明这才被他按醒了。
她笑道：“好啦，手不酸吗？”
她坐起身，萧迟凑过来搂她，她笑着瞟了他眼，好吧，偎进他的臂弯里头靠着。
她捉着他的手指把玩，他低头看着。
两人说起事。
议论了白日的事情两句，裴月明忽想起事，“先头查的有消息了吗？”
说的是淑妃交易那事。
当时寻到去西苑，可惜西苑没了主子后，昭明太子的旧人陆续散去了，当时就说试着找找，现在有寻到什么人没有？
还有萧逸这边，萧逸之前刚露头那会就扒过次，后续萧迟吩咐再扒，尽可能去深挖，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不？
萧迟摇了摇头，“没有。”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人事变迁，老死病故纷纷四散，要是在宫里还好说，出了宫，想找还真得需要点运气。
况且，这个和淑妃交易的幕后之人，肯定会处理扫尾的，这么来就更难上加难了。
至于萧逸，上次已经仔细扒过次了，这次耗时只会更久。
也算意料之的结果了，不过难免，裴月明还是有点点失望。
萧迟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他看着裴月明。
“反正咱们是在起的。”
这话说得几分缠绵，更多的是认真。
起面对，并肩同行。
他伸出只手，递到裴月明的跟前。
“好！”
清脆的掌声，裴月明拍他的手心，朗声说了声好。
起应对，并肩同行。
烛光闪烁，映着她点漆般的瞳仁，这刻裴月明双眼睛极明亮。
熠熠生辉，把这室的灯火都比下去了。
萧迟反手握住她的手，二人十指紧扣，他情绪也不禁高涨起来，清喝了声。
“好！”
反手，她撞进他怀里，他低头深深吻住她。

第105章
暮春的夜风,褪去了寒意,徐徐吹动,枝叶婆娑,虫鸣鸟叫起此彼伏。
嘉熙堂檐角下的羊角宫灯跟着风微微摇晃,投下圈圈晕黄，安宁又寂静的夜。
正殿的灯都暗了,太监宫人鱼贯而出,值夜的值夜，休息的休息,按部就班各自离去。
站久了，夜风有点凉。
与外头截然相反,重重垂帷的内殿，夜色却悄然氤氲开丝丝熏热。
很轻的次，本来谁也没这个打算的,萧迟心疼她，而裴月明本来也觉得该歇歇的，可情动了。
慢慢深入厮磨，汗水沿着脊背滑落,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滋味,说不出来,清晰体会到灵与欲的结合，萧迟不是爱这事，独她，她身边就是他心灵栖息的港湾。身体深入,连灵魂都战栗。
很磨人，很久，完事以后，紧紧抱着起，谁也不想分开。
萧迟没说话，裴月明也没有，拥抱着阖上眼睛，不洗了，就这么睡了过去，谁也没有破坏这刻气氛。
春末时分，天亮得越来越早，寅时末，天已拂晓。
裴月明听见王鉴敲门的声音，睁开点点眼缝，窗棂子上已蒙上层朦胧天光。
她用脚踹了踹萧迟，“快起来吧，要早朝了。”
说完，卷着被子翻了身，继续呼呼大睡。
萧迟抱怨了声，追过去亲了她几亲。裴月明很不乐意被人打搅，扒拉开他的脸，拉起薄被蒙住头，才不搭理他，她找周公约会去。
萧迟有点郁闷，怏怏下地，只得匆匆梳洗穿衣，登车往皇城赶去了。
出门前，他回头扒拉开她的被子，重重亲了她口，这才心满意足走人。
车轮辘辘，萧迟斜靠在短榻上，打开刚段至诚匆匆使人送过来的短信。
离开暖融融的香闺，正事儿接踵而来了。
自那日商议之后，几天时间过去，朝这股议储之风在悄然蔓延，越来越多的视线暗暗投到萧迟身上。
暗流汹涌，连皇帝都有所察觉。
段至诚没有拖延，他亲笔书信封，约见平都王萧睦。
萧睦最后还是来了。
沉吟良久，他最后还是将这事应了下来，说明这次之后，彼此之间笔勾销，二人两清。
段至诚应诺。
他给萧迟传信，很可能是今天，平都王就会上奏。
很好。
萧迟捏了短笺，团成团，随手弹进茶盏里。
……
旭日东升，缕阳光投在宣政殿最顶端的金黄琉璃鸱吻上，折射出耀目光辉。
宏伟巨大的金红宫殿前，群臣伫立，萧迟阔步而过，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神色不变，来到自己站位前停住脚步。
萧逸微笑点头：“三弟。”
萧迟暗哼声，皮笑肉不笑：“二哥耳朵真灵。”
每次都恰到好处转头，耳朵灵得真跟犬舍里头的狗样。
萧逸笑了笑：“不过恰巧罢了。”
二人不动声色扫过对方的脸，眼神交锋瞬，各自移开。
貌似平静地寒暄过后，萧逸转回身去。
再等了半盏茶上下，“砰”声宣政殿殿门大开，勋贵百官鱼贯而入。
很寻常的次朝会，也没什么特别大的事情，但这寻常之，气氛总有点点异样，这平静的水面上总觉得酝酿着些什么，在暗暗滚动着。
颜琼吕敬德等重臣高官，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五感失灵，什么都察觉不到。
皇帝高坐御座，视线慢慢扫过泱泱的武朝臣，视线最后落在右下手的皇子站位上。
如今这位置，就站着两个人，前面个是温润和缓，是萧逸，后面个锐利凌然，正是萧迟。
他视线落在萧迟身上，顿了顿，收了回去。
皇帝微微转了转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朝堂上下，不论君臣，都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
新太子。
这个讳莫如深的局面却突然被人打破了。
宗人寺宗令，平都王萧睦出列，他拱手，朗声道：“陛下，江山有继，则国运隆昌。”
“如今平王殿下已迁往南郊王府，臣奏请陛下，当另择皇子正位东宫，布告天下，以稳固朝纲民心！”
此言出，满殿滞。
不过话说回来，平都王萧睦是宗令，皇帝年岁渐高，前些时候还重病场险些垂危，作为萧氏宗令，他奏请皇帝确定继承人，以免发生什么意外措手不及。
就他的身份而言，此举合情合理。
连皇帝都不好责备他，当然，听完心里什么滋味，就只有皇帝自己知道了。
再说朝上。
平都王萧睦当着满朝武和皇帝的面，直接把事情挑破了，众人面面相觑，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但很快，大家都反应过来了。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老臣以为，平都王所虑极是，请陛下早立东宫，以稳朝纲！”
……
面倒的赞成，不但有萧迟这边安排的嘴巴，其实很多立党都是同意的，皇帝身体不好大家有目共睹，这储位确实该早日定下来的。
还有萧逸那边，在大家都纷纷赞成的情况下，就他们党声不吭，就很明显了，会有煽动前事的嫌疑。
请示过后，开始三三两两出列附和。
不甚积极，但汇集在人潮里，也没人留意他们了。众多的声音汇集成股，满殿嗡嗡。
“请陛下早立太子！！”
皇帝转动白玉扳指的动作停了，眼皮子耷拉着，他不愿应承，但也必须给出个合理说法。
嗡嗡声不绝，渐渐停了，诸朝臣抬头，等待上面皇帝的发话。
须臾，上首传来皇帝的声音，有些沉，辨不清喜怒，“既如此，诸卿不妨上奏，哪位皇子德才兼备，更适合为储的，具折上来。”
“好了，诸卿且回去仔细斟酌。”
“退朝。”
……
恭送皇帝后，诸臣工面面相觑。
滞住了。
当朝还好说，人多嘛，大家起表达意见，罪不责众胆子自然敞得开。
可现在具折上奏，谁是谁，皇帝目了然。
而且最关键的是，现在不是上折附和奏请立太子啊，而是要推荐太子人选。
推谁？
不说大家有没有心水人选，即使有，你敢大咧咧说吗？
这折子往书省过，不但皇帝知道，宁王和安王也清二楚。
皇帝让朝臣具折推荐太子人选，口谕是下了，可结果却扫之前的火热，折子三三两两，几天时间过去，送到书省的折子寥寥不超过十封。
都是些耿直御史和老臣，以及宗令平都王上的。
就连段至诚范名成等等宁王党和安王党的人马，都没有往上递折子。
本来，皇帝便能顺势暂时把这话头按了下来的。
“既然诸卿未曾想定，那此事就容后再议。”
但谁知御史台有个愣头青，在皇帝说场面话的时候跳了出来，直愣愣说：“陛下！署名具折，诸大人心有顾忌，这才寥寥。”
“……”
皇帝没吭声，那愣头青继续踊跃发言：“陛下，臣以为，可匿名上奏，这般，大人们便可畅所欲言了。”
皇帝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话赶话说到这地步，就很难推搪了。
他扫了眼立在右手边首位的两个儿子，垂了垂眼睑。
况且，他很怀疑，这出是两个儿子推动的。
谁想当太子了这是？
皇帝抬眼，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在宣政殿外设铜匦。”
“张辅良，退朝后，你人发张玉泉笺。”
皇帝环视殿下：“无需具名，在笺上写上属意皇子，而后明日上朝之前，折叠投入铜匦之。”
“退朝。”
……
张太监人发了张玉泉笺，这是御用纸张，没法仿造也模样。
这是必须写上了。
二选。
萧迟和萧逸没接那张玉泉笺，不动声色对视眼，又迅速分开。
各自离去。
回到宁王府，段至诚掸了掸手那张玉泉笺，提笔，写上五字，“二皇子安王”。
周淳葛贤蒋弘等人如法炮制。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选举，难道谁票数多谁就能当太子吗？
不约而同的，萧迟党和萧逸党，都写上对方的名字。
但结果并没有太出乎预料，萧逸大胜。
立党占据半数以上的，人缘不人缘的，此时也没占多大比重，大家都考虑自己的利益，个温和怀柔的君主好伺候呢？还是个雷霆手段的君主更好伺候？
答案肯定是前者的。
毕竟常在河边走，谁敢保证不湿鞋呢？退万步，日常也轻松多了。
于是除去萧逸党的，几乎所有人都写上安王萧逸。
翌日是大朝，常朝没到位的，后来张太监都补发了玉泉笺，在宣政殿的玉阶下设铜匦，大家纷纷投入。
等皇帝下朝，当他的面开启统计。
“说吧。”
颜琼小心呈上结果：“启奏陛下，三皇子宁王得票四十，二皇子萧逸得票百五十二”
个大朝，里里外外将近二百人，大半是投安王的，萧逸得票超过百五十。
“咯”声脆响，皇帝蓦地抬眼。
这个结果太过悬殊，悬殊得出乎了他的预料。
萧逸，竟这般得人心吗？
他心下大凛。
……
几乎是马上，皇帝立即出手打压萧逸。
票选的结果并没有公布，而那个愣头青被上峰斥责过后闭麦了，兼知政事范名成被皇帝呵斥，御史张怀信被弹劾，刑部郎莫达被贬谪出京。
安王府。
萧逸起居的清溪堂。
申元忧心忡忡，“殿下！莫达被贬谪出京了，那我们现在如何是好啊？”
两人刚从莫府回来，安抚过莫达，人前申元还勉强按得下，回来就坐不住了。
就这么会功夫就踱了三个来回，焦急问萧逸。
与申元相反，萧逸却很镇定，炕几上端放黄花梨茶盘，他提起小炭炉上的砂瓶，慢慢往碧玉小壶注入沸水，袅袅茶香，沁人心肺。
他提起小壶，注入两个碧玉小杯，端起其杯，轻吹了吹，浅啜口。
萧逸没有回答申元的问题，只问道：“之前让你安排的事，都好了？”
申元只能先答：“早好了。”
他说：“我和阿时留下来陪你。”
萧逸抬头看了申元眼，将另个小杯往前推推。申元无奈，只能皱着眉先坐下，口把小杯的茶汤闷了。
他这舅舅，虽然不聪明，却有腔诚挚。
否则，也不会在他母妃死去这么多年后，仍丝不苟按照他母妃送出来的计划执行，小心翼翼就生怕出点点差错，就是为了给长大成人的他铺路。
旁人说他舅舅不好，过分愚蠢，总容易闹出纰漏累他收拾烂摊子。
但在萧逸心，他舅舅却是千好万好。
“没我吩咐，不许去信，更不许联络，只当未有此事，知道吗？”
夺嫡，差错步满门倾覆，看杨睢和朱伯谦的前车之鉴便知晓了。
早在萧逸入朝之前，他就吩咐慢慢安排申家人金蝉脱壳。
如今，申家人，除了申元和世子，以及侯夫人婆媳，这些必要出现的人，其余都不在京城了。
“嗯，我知道，我也和阿时说过好多次了。”
申元再三保证后，忙言归正传，“殿下，那莫达他们，陛下他……”
“你放心就是。”
“没事。”
太复杂的事情，萧逸没有给申元解释，他空杯盏放在茶盘上，缓缓注满。
端起来，轻啜口。
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朝。

第106章
当然,萧逸也不是毫无反应的。
喝罢这盏茶,他立即开始安排部署。
萧逸并没有全力格挡,而是明进暗退,他要示弱。
皇帝来势汹汹,他吸取了上次对萧迟的教训，下手极其快准狠,萧逸自然是节节败退的。
初时,萧迟还暗推波助澜了，但没到旬,他皱眉，立马收手。
萧逸这是要以退为进。
没错。
萧逸面上温和,实际手段干脆利落，他收敛锋芒被皇帝通狠削，立马就将萧迟凸显出来了。
安王有不支之势,在他煽动下，不少人露出倒向宁王府的趋势。
皇帝的忌惮对象换成了萧迟。
提萧逸，压萧迟，平衡两党。
两党趋向平衡了,可朝堂已经动荡起来,萧逸率先向萧迟出手,萧迟立马反击。
斗得是火花四溅。
局势很紧绷，个压下去了，另个又冒起头，按下葫芦又起瓢。
京城动荡不休,余波连连，为了自保，不少人不得不站队了，越演越烈。
另外，朝斗法连连，炮灰很多，人心惶惶。
胶着着，紧绷着，立党受不住了，纷纷上折，求皇帝立新太子吧。
不立真不合适了！
……
紫宸宫，御书房。
皇帝搁下笔，用力闭了闭眼睛，仰起头，靠在御座椅背顶上，张太监赶紧挥手，让按摩太监悄悄上前，给皇帝按压眼部穴道。
年纪大了，奏折和事情却越来越多，每每深夜方才安歇，皇帝视物越来越容易模糊，看阵子，就受不住了。
颜琼陈平等心腹开始轮流常驻外书房，帮助皇帝整理奏折，协助理事。
御书房很静谧，侍立的人很多，却听不到点呼吸声，仅闻很轻微的奏折翻动声响。
翻过奏折，分门别类，不算重要的写下意见条子夹在里头。另外这几天，还多了项工作，统计。
统计请求立太子的奏折。
良久，翻动奏折的声音停了，颜琼和陈平对视眼，互相眼神交流阵，最后颜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两步。
皇帝睁开眼睛。
“陛下。”
颜琼轻声禀：“今日有十封奏折，奏请陛下册立东宫，有参知政事梁锡，书右丞罗传芳，左都御史吴宏钦，……”
这些都是直立的三省重臣，甚至有三朝元老，以及仇崇等掌兵武将。
很多了，大家都受不住了，连续多日，越来越多人上折说，不立太子真的不合适的。
颜琼垂首，须臾，上首声音：“下去罢。”
“是。”
颜琼陈平赶紧下去了。
脚步身渐远，气氛却未曾因此稍松下来，反而越来越紧绷。
皇帝盯着眼前大摞的明黄奏折，大怒，骤推，“噼里啪啦”连同笔架都统统翻侧落地。
“放肆！”
他怒不可遏。
皇帝并不想立太子，也并不打算立太子，可如今局势压力却越来越大，他恼极了。
他要不要立太子，什么时候立，立谁，只有他个人能做主！
皇帝盛怒之下，眼前黑，晕了晕，头栽倒。
“陛下！！”
张太监等人大惊，赶紧冲上前去，“御医，御医，快叫御医！！”
如今御医已是紫宸宫常驻，张太监架着皇帝放在侧边的榻上，御医已背着药箱冲进来。
赶紧打开药箱拿出针包，连连施针，又揉搓按压，皇帝这才醒转。
头疼欲裂。
皇帝犯病已不是第次，最近越来越频繁，看张太监小心翼翼伺候皇帝服了药后，御医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禀陛下，头风之疾，且忌怒疲。”
“陛下先前重病场，本就需要长期调养，可如今……不亚于雪上加霜。”
到底是年纪大了，恢复能力本就不可能如年轻的时候。皇帝年头那场大病损伤了根本，不动气，不劳神，认认真真调养几年，还能补上个七成。
可现在这样。
不说调养了，皇帝身体状况是急转直下。
御医不得不隐晦提醒：“……若长此以往，恐损元寿甚巨。”
这已经很含蓄了，皇帝这是头疾，真的很难说会不会明日个暴怒，就此直接倒下了。
就算不倒下，继续这样下去，命也不长了。
真不行。
……
渐渐入夜了。
小太监轻手轻脚把灯燃起，然后罩上层厚纱，让光线更加柔和。
室内落针可闻。
御医说完之后，借口调整药方退下了，就剩张太监等人含胸弯腰低头站着。
动不动，就听见滴漏滴滴答答。
晕黄的烛光下，皇帝斜靠在短榻上，脸色阴沉，动也不动，他两颊微微下垂，颜面罩上层灰色，短短几个月，像老了十年。
良久，他抬了抬眼皮子，将视线投在御案上最左侧，放他批过但待定的折子位置。
那里只有封折子。
“把折子取过来。”
张太监轻手轻脚，赶紧取了，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翻了翻，这是淮南道上的折子。
是淮南道监察使和泗州刺史的联名上奏，漕粮官船行至运河通济渠段，官船翻侧，漕粮落水被毁。
从前年至今，已经是第二十起。
运河是南北运输登车最重要通道，漕银漕粮盐铁等税收和战备物资的必经之途。
开始觉得是偶然，可后来刺史换了，监察使换了，通淤修渠的银子已拨了下去，还是不断有官船翻侧。
那就明显有问题了。
淮南江南带，还临近靖王封地。
皇帝欲遣钦差前往调查处理，可此事何其重要，钦差分量必须极重，且能耐分量忠诚等等需样不缺，他时没斟酌好人选。
“传朕口谕，书省拟旨，着宁王萧迟、安王萧逸为巡南钦差，出京查清并处置通济渠覆船事。”
皇帝阖上折子，扔了回去。
……
皇帝不得不将两个儿子撵出京去了。
降降温。
他再趁这段时间布置布置。
说来不服老，但皇帝身体真受不住了。
当天下午，圣旨降下。
“儿臣领旨！”
萧迟接过明黄的飞龙纹卷轴，旨到三日内出发，他站了起身，张太监说：“三殿下，陛下还有口谕，说让您明日进宫趟。”
按照约定成俗，圣旨降下当天算天的，那就是后天就该出发了。
萧迟点点头，吩咐王鉴送张太监出去。
他转头，先扶起跪在他身后的裴月明，裴月明接过圣旨看了眼，递给小子按规矩供起。
是挺突然的，但怎么说呢，也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的感觉。
诧之后，就淡定下来了。
没多久，段至诚周淳葛贤等人陆续赶到，段至诚捋了捋须，“大病场后，陛下精力远不如前了。”
皇帝是不肯再立太子的，那这个结果也就没什么太出奇了。
“也罢，出京走走也好。”
局势非常紧张，降降温也是好的，毕竟短期内，萧迟无法击败萧逸，而萧逸也无法击溃萧迟，只能僵持。
他们也好趁着这段时间，仔细思考下对安王府方针策略。
这段时间忙着周旋交锋，根本没法分神理会其他事情。
萧迟已经出过次外差了，有经验，基本的东西都不需要叮嘱了，随圣旨起的来的还有关于淮南道和运河有关的卷宗来，段至诚略略翻过，增调和口述下补充。
现在得忙出京前的准备，行囊车马这些不用萧迟和裴月明操心，他们主要斟酌的离京后人手的布置，以及随行人员的调配。
这趟和萧逸同行，路途又远，需要的考虑得更全面下，否则出去以后，就没法调整了。
时间很紧迫，明天还得腾空进宫趟，萧迟和裴月明忙得是脚后跟打后脑勺。
萧迟紧着去了户部趟交接手头公务，裴月明则在府里拟随行名单。等他匆匆赶回已经傍晚了，三两口扒了晚饭，而后挑灯夜战，行人就着草拟的名单商量。
增增减减，最终落实，赶在宵禁前分别送书省和吏部去了。
段至诚等人直接在王府客院歇下了，明天大早起来继续，也免了奔波。
裴月明伸了伸僵直的腰，这才打着哈欠起身，和萧迟准备回嘉熙堂。
不过回去之前，冯慎来了，说李鑫有事要禀。
给他先禀过了，不是紧急，但冯慎觉得有上禀的必要，于是给王鉴传话了。
“李鑫？”
裴月明愣了愣，时半会的，她还真没想起这是谁？
王鉴忙道：“冯校尉说，是先前在鄣州时，重伤不便挪动，留在鄣州养伤的其个护军队长。”
裴月明这才恍然大悟。
先前鄣州的时候，没出现牺牲，但因公受伤却是有的。其有两个老家就是鄣州的，遂养伤连探亲假起放了。二人好好养伤，等痊愈后，好生探探亲再归队不迟。
裴月明还记得，个叫张平，另个就是李鑫。
李鑫伤势很重，当时大夫就说了，痊愈加复健差不多得半年，再加上二月的探亲假，这时候也确实差不多归队了。
这是有什么事？
萧迟道：“叫进来。”
两人回身，重新在炕几前坐下。
冯慎和李鑫早候着了，须臾便到，很精神的个小伙子，黑皮肤大眼睛，目光炯炯，进来立马拂袖单膝跪地见礼，锵声：“卑职给殿下请安，给王妃娘娘请安！”
“起罢。”
“李鑫，你伤势调养如何？”
“谢殿下垂询，”李鑫连忙拱手，“卑职业已痊愈，与伤前无异！”
“很好。”
询问两句伤势，又关切句注意休养，这小伙子有点激动，鼻尖连汗都出来。
裴月明不禁笑了笑。
萧迟问：“你二人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李鑫连忙禀：“卑职偶然间发现，与我们同行的那个窦安，并非真的窦安！”
不是窦安？！
什么意思？
裴月明微笑敛，轻松的气氛当即去了，她和萧迟对视眼，她问：“什么意思，你说具体点儿！”
“是这样的，卑职伤势痊愈后，正是窦大人从京城折返之时，监察使府已整装完毕前往江南，卑职就想着，去和窦公子告个别，谁知……”
谁知，却发现这两窦安根本不是个人！
李鑫祖籍黎州鲁县刘乡，是个山沟沟的地方，但事实上从祖父那辈子人，就遣往黎州城里谋生了，就住在黎州城郊。
这些宁王府档案有，但官凭上却不写这么详细的，只写了前者。
李鑫父母在京城谋生，因而他能被选宁王府护军，但祖父和叔伯大家子人却在鄣州，他惦记着与亲人团聚尽孝，因而伤势渐好的时候，就动身回去了。
大家只以为他回鲁县，但其实不是，他就在黎州城郊。
因为距离近，就想着去和窦安告个别。
他并不知道窦广萧逸之类的事情，因鄣州行，与窦安有过并肩作战的革命情谊。窦广调任江南道监使，年末卸任，上京述职，然后再到江南上任。
家眷和幕僚就留在黎州，等他回头再起上路。
窦广官声极佳，离开黎州很多百姓都舍不得，去送行，还送了万民伞。
动静很大，李鑫就知道了，他赶进城看，恰巧监察使府大门洞开，骡马家人鱼贯而出。
牛氏眼睛不好，需要额外照顾，窦广得在前头寒暄，这责任就交到窦安头上。窦安与牛氏同车，好几次撩帘吩咐，慢些，小心些。
这撩帘，正巧落在赶过来的李鑫眼里，他登时就愣了。
是个清秀面白，有些瘦削病弱，五官和窦广有几分相似，生得平凡又严肃的年轻人。
和清隽惊艳的窦安那是迥异，离得远远，眼就分辨得清清楚楚了。
他又惊又疑，还不肯信，于是悄悄尾随，过后又托黎州刺史张祥帮忙，他打听过后，最后确定，这位年轻人确窦安，监察使府的司马，窦广过继的儿子。
这明显不对劲了，于是李鑫立马赶回京城禀告。
“不是窦安，那这人是谁？”
仔仔细细问过之后，赏了李鑫让二人下去，裴月明就诧了。
这窦家，真是剥完层还有层。
因有萧逸在前，大惊失色倒不至于，但惊诧还是很有的，连窦安都是假的！
回忆起当初那个俊俏活泼的年轻人，曾这么近身接近过他们，裴月明惊疑且不适，和萧迟对视眼，他的脸也绷起来了。
这人究竟是谁？
回忆起那个假窦安，演技精湛，言语表现都是那么恰到好处，他当初有多么不引人留神，就足说明他多有能耐。
裴月明仔细回想对方的表现，越回忆，越觉得，这假窦安真不是什么二流三流人物。
如果他是萧逸心腹，那至少得是冯慎或以上的位置。
“会是这真窦安木讷弱，身体原因不能胜任，窦广不得不另寻他人吗？”
仔细问过李鑫，这真窦安不但木讷，身体也不大强健，连日奔波爬山涉水的，他肯定不行。
是嫌疑他身体差不能完成任务吗？
“还是，这假窦安是萧逸遣过来的？”
还是事关重大，所以萧逸特地安排了人下来？
这两个解释都挺合理的，但不知为什么，裴月明心里总有种不大踏实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

第107章
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起,回头去抓又抓不住,夜风吹,额角就隐隐作痛。
今日想的东西太繁太多,精神高度集整天,脑子有点疲。
萧迟蹙眉：“你急什么？先查查就是了。”
两人方才商量过，窦安这事吧,单独看还能合理解释,不算格外突出，但放在萧逸这人身上来看,却是重重疑云又添团。
但却给他们个启发和新方向，京里查探陷入僵局,直未有什么新进展，不妨将视线放到京外去。
窦广，真假窦安。
前者不但是萧逸党的重要人物,他旧时还是昭明太子的心腹，横跨前后；而后者来历和存在都成谜，安王府早就是萧迟方关注的焦点，可未曾有个人物的形象是和此人相符的。
萧迟和裴月明略略商议,决定遣人去再查窦广。不拘江南黎州抑或其他窦广任过的州县,甚至老家,事无巨细去深扒遍，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萧迟把邬常叫过来嘉熙堂，如此这般仔细嘱咐了番。
邬常细细听罢，立即领命而去。
“快洗洗,早些睡吧。”
萧迟吩咐完，回到内室，见裴月明正挨着榻沿打瞌睡，困得眼皮子都有点睁不开了。
他心疼得紧，忙吩咐张罗热水等物，他上前抱起她，要往浴房去了。
萧迟敢发誓，他这会真没想鸳鸯浴这旖旎东西，他就是见她困，想着让她睡，自己给她洗就得了。
当然，他这会不想歪，不代表真进去了还不歪的。
裴月明就被惊醒了，不行，这步伐实在迈得太大了，事后和事前洗区别还是很大的。
她立马跳了下来，“我自己就行了。”
斜了他眼，溜烟就跑了。
萧迟这才想起那旖旎过程，喉结动了动。
现在进不去，不过没关系，他争取下早晚也是可以的。
这般想了好半晌，才肯转身往另边浴房去了。
萧迟恨不得时时和她黏在起，天天亲热才好，不过想归想，今天她累了，他也舍不得。
很快洗漱完毕，两人躺在拔步床上，这春末时分，已渐渐有些热的感觉，他年轻小伙火力旺得不行，裴月明就嫌热，有点不爱和他黏在块。
还不到用冰的时候，睡到半夜脖子汗忒难受了。
萧迟不干了，死活凑过来，爪鱼般拔都拔不开，“我不搂这么紧还不行么？”
有点委屈，好吧，那行吧，裴月明只好随得他了。
睨了他眼。
凑上前亲了亲他，萧迟反应极快忙往前凑，两人交换了个缠绵的深吻。
“快睡吧，明儿还得进宫趟呢。”
“我听阿芜的。”
萧迟亲了她下，这心满意足闭眼睡觉。
……
临睡前的小小空暇，都过得快活得紧，只可惜实在有点嫌短了，次日天未亮起身，两人又得忙开了。
到辰正，段至诚等人下朝赶回，萧迟就匆匆换了身衣服，往皇宫去了。
身四爪团龙纹的天青色亲王常服，萧迟坐在车厢还不忘琢磨公事，神态自然，心情平静。
皇帝单独召见，没说什么事，但肯定是公事。他并不认为皇帝还会因要许久不见了，然后特地召他入宫去聚什么父子亲伦。
不管是皇帝，还是他，曾经的所谓慈父爱子，早就渐行渐远面无全非了。
织金杏帷的平顶三驾大马车在含庆门停下，换了轿辇，直达紫宸宫，萧迟在御书房外立了会儿，颜琼陈平等人退了出来，皇帝召他进去。
进去看，除了十数名大太监以外，余者都遣出去，皇帝坐在御座后，抬头看他。
“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福金安。”
“起罢。”
不咸不淡的见礼和叫起，皇帝抬头看了他眼，起身，到侧边的短榻坐下。
“坐。”
萧迟坐在炕几侧。
小太监端了茶来，他没喝，微微垂眸坐着，等皇帝发话。
皇帝没有废话，直接说：“此趟南行，你需留心靖王。”
这趟钦差，除了明面上的差事以外，皇帝还有暗地里的任务给两个儿子。
靖王，本朝很特殊的个藩王。
特殊在哪里呢？
他有反心，并直蠢蠢欲动。
靖王是亲王爵，世勋，第代靖王是太.祖胞弟，忠心耿耿骁勇善战，为大晋朝开国立下汗马功劳，开国后，封靖王，世袭，封地矩州靖邑，即现今的江南东道西北角的位置。
历代的靖王都是忠的，直延续到上代的靖王萧荀也是。从先帝起西南就时有叛乱，萧荀领兵深入西南群山多次平叛，功勋卓绝，可惜后在最后场大战身敌军毒箭，为国捐躯。
值得说的是，如今宫的四皇子，就是萧荀遗孤。
现今盘踞江南的靖王，是四皇子的亲叔叔萧荣。
西南毒虫毒瘴极多，仗打得极其不易，萧荀四个儿子有三个牺牲在战场上，最小的，也在最后役失踪过。
当时找不到，就上报了死讯。
历代靖王都是功勋，萧荀还是大功战死的，这爵位是肯定得封下去的，因此明知这个萧荣不大安分，萧荀无嗣，皇帝还是不得不封了他。
旨意下去，玉牒续名，萧荣正正式式承了爵以后，才得讯四皇子找到了。
当时皇帝也是刚继位没几年，并不适合采用强硬手段，于是只得把四皇子接上京，收为义子。
“你们此去，解决通济渠之事只是其。”
“其二，摸清靖王盘踞江南的详情。其兵力，军械，粮资，等等具体情况。还有，其对江南官场的影响力，地方官员的勾连情况，等等。”
当初没法立马下手解决，如今靖王盘踞江南气候已成，已到了不得不除的时候了。
皇帝喝了半盏茶，将杯盏搁回炕几上，“朕让霍参率千御前禁军，为钦差卫队，与你二人同去。”
这次去江南，可比巡视河北郑重多了，霍参御前禁军郎将，是皇帝的心腹。
霍参很快来了，跪地铿声：“卑职领旨！”
“还有个。”
皇帝看了张太监眼，张太监出了御书房，很快领了个人进来了。
蓝衣玉带，十七岁年纪，眉清目秀的少年，有些怯懦，入内忙见礼，“儿臣见过父皇。”
“请三哥安。”
是四皇子萧绵。
“这趟，你领小四同前去，遇事，可随机应变。”
主要预防靖王那边有什么突发情况的。
“不必声张。”
皇帝吩咐完了，“下去罢。”
言简意赅，全程公事，未多说半句其他。
萧迟并不意外，他起身与萧绵霍参起领命，接着就出了御书房。
霍参还得去点人准备，他时间更紧，出去就立马拱手告退了，“两位殿下，请许卑职先行步。”
萧迟颔首。
萧绵有点不安，小心看了萧迟眼。
“你……就先随我回王府罢。”
皇帝说不必声张，意思就是四皇子微服出京，以免打草惊蛇。
萧绵就跟着萧迟先回宁王府了。
出去个人，回来添了个，裴月明有点诧异，不过没表现出来，忙迎出福了福身，“四叔。”
萧绵更诧异，这是萧迟的外书房啊，不过他没敢问，忙回礼，“三嫂安。”
内向得有些怯懦的个少年。
裴月明对萧绵其实并不陌生，以前在尚书房两人还做过同窗呢。萧绵向都是这样的，是皇帝刻意养的。
如今西南已平，显然皇帝解决现任靖王后，就并不打算再放个能干又掌兵且还有显赫祖荫的藩王了。
“我已命人备下客院，请四叔先去休息吧，委屈四叔了。”
听萧迟略略说两句，裴月明立马先吩咐王鉴去准备客院。不过皇帝旨意不得声张，要掩人耳目，会有点点委屈。
萧绵忙道：“不委屈。”
他拱手道谢，又告了退，这才跟着王鉴出去了。
裴月明看了眼窗外渐渐远去的单薄少年背影，她觉得她都被萧逸整出毛病了，忍不住想了想，话说，这四皇子没办猪吃老虎的吧？
她无奈摇摇头，这才问萧迟：“怎么回事？”
萧迟便将皇帝的吩咐给她说了说，顺便还科普了下这个靖王的前情。
“靖王啊，我听说过下。”
但并不详细，只知道是势力不小，皇帝也不好轻动，因为人家世代功勋。
原来是这样。
“那行，不过咱们就得调整下人手和行装了。”
行吧，反正都是干活，多个任务就多点干点儿呗。
裴月明问：“那萧逸呢？萧逸知道这事吗？”
“知道。”
皇帝倒没有单独召见萧逸，但密旨已经送去安王府了。
“那萧绵呢？”
那四皇子呢，萧逸知道吗？
萧迟摇头：“我也不知。”
他并不知密旨有没提及萧绵，问过张太监，不过现在张太监嘴巴比蚌壳还紧，非必要的，大事小事甭想从他嘴里撬出来半句。
那行吧，裴月明说：“那咱们就先当不知道的准备吧。”
如果萧逸不知，那就等有需要亮出来时再说吧。
反正皇帝口谕不得声张，他们遵旨而已。
行，就这么办！
只不过临时添了个人，又得调整不少事情了。
诶，皇帝怎么不早说？
抱怨了句，萧迟拉着裴月明回来书房内，凑头过来正要亲下，被裴月明伸手堵住嘴，她没好气：“赶紧干活儿，多少事呢？”
萧迟不干了，“就亲下怎么了？”
能耗多少时间？
今天早上出门急，早安吻都没亲上呢？
多少事也不差这息功夫了不是？
他意见就很大了，裴月明翻了白眼，揪着他领子拉过来，“叭叭”两下。
“行了吧？”
说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
当然行了，萧迟翘了翘唇，两人又亲了下，接着，就不得不继续忙碌起离京事宜了。
……
明日就出京了。
安王府也极忙碌，时不时有人员调整安排往外送，太监宫人忙碌奔走，衣箱器具收拾，骡马车架检查，忙得是不可开交。
位于清溪堂的安王萧逸，想必很忙吧？
外看，肯定是这样的。
但实际并不是，萧逸让申元等人自去书房，他端坐在广厅大敞的菱花窗前，提起沙瓶，缓缓往碧玉小壶注入刚沸的泉水。
茶香袅袅，清风徐徐。
非常悠闲。
该准备的，早在皇帝下旨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外头的忙碌，只是假象。
黄花梨茶盘上有两个碧玉小杯，烫洗过后，稍晾，注入碧色茶汤。
他在等待个特殊的客人。
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也会是最安全的地方。今日安王府前门侧门后门小门齐齐洞开，宫人太监幕僚大小官员不停进出忙碌，有心之下，混进来个人，并不难。
没多久，这个特殊的客人便到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落地极稳，身深黑色束袖长袍，衬得脖颈和颜面洁白如玉。
这是个年轻人，肤白唇红，生得极清隽俊俏，双熠熠桃花眼。
赫然竟是窦安。
正确来说，是曾在鄣州出现过的那个假窦安。
只相比起裴月明当时所见，此刻他气质完全迥异，双惊艳的桃花目却未曾含情，眼神极锐利，眉毛没有再刻意修剪，刀锋般斜挑入鬓，压下他那清俊五官的所有绰约潋滟，气质冷肃，眉目摄人。
年龄仿佛也下大了几岁，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
窦安缓步行来，撩袍坐在炕几另侧，萧逸将碧玉小杯推了过去，“成了。”
不枉二人费了这么多心思，推动出个逼立新太子的局面。
“不这般，他又怎么会把你二人都遣往淮南？”
这个他，即是皇帝。
窦安挑唇冷冷笑。
闲话少说，二人接着开始商议。
耗时不长，每次见面之前，彼此心都有腹稿，交流过后，二人想法是致的。
“具体的事，后面再说。”
这个时候，当然该喝酒。
萧逸从按下提出个白瓷小坛，拍开封泥，酒香四溢，汩汩倒了两杯。
“愿你我马到成功！”
两个碧玉小杯碰在起，萧逸和窦安对视片刻，垂眸，仰而尽。
清冽的酒水入喉，线炽热滚下，窦安掷下小杯，站起转身离开。
碧玉小杯滴溜溜地转，萧逸侧头，窗外窦安冷肃挺拔的背影疾行渐远。
他垂眸，注杯酒，端起端详片刻，举手饮尽。

第108章
次日天蒙蒙亮，宁王府大门洞开，灯火通明，骡马护军踏踏鱼贯而出，往东城门而去。
裴月明困得不行，昨夜亥时，诸事才堪堪停当回去休息，萧迟这家伙又缠得厉害，推不过最后叫了一回水，才算消停睡下。
睡了没两个时辰，丑末萧迟就得起了，他还得去拜别皇帝。裴月明多赖了半个时辰，也不得不被桃红推搡醒了，半闭着眼睛梳洗穿衣，爬上马车一头栽倒就睡。
再醒来的时候已天色大亮，十里长亭快到了，裴月明赶紧起身重新束发，换了身衣服。
她照旧一身湖水蓝的扎袖胡服，乌发用银簪一束，男子装束，图一个简洁方便也不引人注目。
刚换好，车就停了，萧迟下马与送行的官员寒暄作别，所有人都下车，裴月明撩起车帘跳了下去，十分低调站在人群当中，没往前凑。
太阳升了起来，已有热意，不过大家精神面貌都非常好，她环视一圈，不管是和萧迟萧逸敬酒的礼部侍郎周寻，还是他身后的一众礼部太常寺及三省的代表，个个都容光焕发，笑得格外轻松。
“……”
这终于把两尊大佛送走了，好歹能过上安稳日子了，能不轻松吗？
萧迟一身深紫色蟠龙纹的滚边王袍，镶宝紫金冠束发，脚踏云头锦履，身姿挺拔，威仪赫赫，正与周寻等人在缓声寒暄。
他在外，可不似像在裴月明跟前般的。如今也就裴月明了，他还保留着旧时的姿态。在外，哪怕与段至诚段至信的相处间，他也内敛了不少。
萧迟手腕早历练出来了，矜贵沉着，举止从容，上位者城府和气场俱不缺，人群里第一眼望见的就是他。
很帅。
真的，这般的萧迟真的很帅。
裴月明微微笑，上下端详欣赏一阵，赞，她点点头，不错的嘛。
看到萧迟，就难免看到另一边的萧逸。
萧逸一身银白镶边的束袖王袍，负手而立，微微带笑，温润和煦。
萧迟心内一哂，真是个装腔作势的家伙。
“时候不早了，早些启程罢。”
他心里不耻，和周寻饮罢送行酒，直接转身，再和段至诚周淳等人别过，然后登车。
宁王队伍迅速准备停当，前头已经开始出发了。
萧逸不以为忤，“周大人，诸位，就此别过。”
他看萧迟登车撩帘而入，收回视线，淡淡挑起一抹笑，转身也登上王驾。
萧迟一登上车，立马把大衣服脱了，很热，车上冰盆冒着丝丝冷气，他舒服吁了口气，“今天真热。”
他想直接将帕子投进半融化的冰盆里头，被裴月明喝止，她瞪了他一眼，从水囊里另倒了凉水打湿帕子，这才递给他。
“这夏天风邪入体更难受！”
萧迟讪讪一笑，乖乖接过帕子，把脸和上身的汗都擦了，换了件寝衣，忙不迭就凑过来了，搂着裴月明，脸在她颈窝蹭。
“你刚才看我干嘛呢？”
就裴月明欣赏帅哥那会。
她一下车，他就留意到了。后面她微笑用欣赏的目光看他，看得萧迟那是心花怒放，忍不住挺胸收腹，做出一个更完美的姿态来。
这会儿是故意的，还想裴月明哄哄他呢。
裴月明才不干，这家伙，“去去，也不嫌热，边儿去！”
把他扒拉开来，踹一脚，自己往后一退，挨在榻背上舒舒服服，把食盒提上来，她早饭还没吃呢。
“你要不要？”
她吃了两口，问他。
被踹开的萧迟有点生闷气了，抿着唇坐另一边，她一叫，绷不住了，有点点郁闷凑过来，还是挨着她坐着。
裴月明笑着夹了虾子烧麦，往他嘴里一塞，他得了媳妇投喂，这才高兴了。
“阿芜，喝粥不喝？”
“来点儿呗，什么粥？”
“有蜜枣果仁儿的，有鱼蓉的。”
“鱼蓉的。”
“行！”
那萧迟也吃鱼蓉的，半温的咸香的鱼蓉粥汩汩倒进束口高碗里头，他端着，喂她喝一口，自己也吃一口。
两人亲亲热热吃完一顿早饭，接下来就是比较枯燥的赶路。
他们要一直赶到沁水边，在码头登了船，然后顺着沁水往东。这回走的不是通往黄河的主河道，而是会拐进往南的支流，直接汇入大运河。
过程并不美好，很颠。黄尘滚滚，颠得骨头都疼了，还很热，车厢没法放太多冰盆，这太阳直射，车厢里头真心烤得厉害。
好在这路不用赶太久，次日午后，就抵达沁水码头。
熟门熟路登船，和上次相比呢，就是多了个萧逸。萧逸自然是认识裴月明的，裴月明也不好先溜，不得不跟着萧迟去和他说几句场面话。
萧逸微笑：“三弟和三弟妹鹣鲽情深。”
在所有知道萧迟携王妃离京办差的外人来说，萧逸可以说得上是态度最平和的了，没有惊诧侧目，笑意微微，言语态度温煦。
但他这人吧，就是个表里不一的，看看就是了，真信就傻了。
虽然这和他没什么关系。
萧迟皮笑肉不笑，“不如二哥二嫂琴瑟和鸣。”
还有一个霍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识相闭嘴。
萧迟萧逸本身各自带了数百护军和随行人员，加上一千御前禁军的钦差卫队，快两千人马，还有笼箱车马等等行李，足十艘大官船才装得下。
最大的两艘升起王旗和钦差大旗，自然是萧迟和萧逸的座驾，至于霍参，他安排好卫队，登上第三艘船。
军旅出身的卫兵，十分有效率，很快就登船完毕，拔锚起航，顺水往南而去。
裴月明瞄一眼前面萧逸的大船，转身和萧迟进了船舱大厅。
目前这兄弟两个，就是同行一队伍，河水不犯井水的状态。
进了船舱，总算舒服了。大船十分平稳几乎察觉不到晃动，不用直接暴晒，冰盆也恢复充裕，擦了汗换了身衣服出来，透心凉十分舒爽。
裴月明吃了半盘子的冰西瓜，放下叉子，问：“四殿下呢，可安置好了？”
这事儿交给王鉴。
萧绵做寻常打扮，放进一群文书里头毫不起眼，就是这么跟着上路的。
王鉴忙禀：“回娘娘的话，四殿下已经安置好了，就住在第三层最里头的舱房。”
第三层，住的都是冯慎陈云等萧迟的心腹近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了。
这萧绵身边伺候的人手也是他们安排的，哪怕他真的是萧逸这般扮猪吃老虎的人物，也没妨碍的。
裴月明点头赞了王鉴一句：“不错。”
“辛苦你们了。”
“奴等不辛苦。”
王鉴美滋滋，在他家殿下也甚满意的目光中抬头挺胸。话说，得娘娘赞许比得殿下赞许容易多了，娘娘满意，殿下肯定更满意的。
现在的日子，可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王鉴小文子等人干劲十足，颠颠儿整理卧室归置行装去了。
从沁水往大运河，直接进入通济渠段。
夏日水涨，鼓足风帆，预计六日内即抵达泗州。
这六日里，船除了补给淡水就没停过，和萧逸那边也没什么交集，萧迟和裴月明就待在船舱里补功课。通济渠泗水段覆船前后的详细资料，包括现任和历任官员的履历，他们都带来了。
简而言之，就是漕运船经过泗水段的时候，总爱出意外，官员换过了，通渠费也下拨了，工程完毕后工部也遣人仔细验收过了。
这个段至诚有补充，其中验收的一个官员是永城伯府的人，萧迟叫来问过，能确定是确实挖畅通的，通淤情况河床深度都仔细验过多遍的。
所以能确定不是天然意外，内里肯定有什么问题的。
不过具体的情况，还得到地方才知道。
另一个很值得说说的就是，假窦安的查探有了一些进展。
“建安四年，窦广过继了兄长幼子为嗣。同年，其夫人牛氏又从老家接了一个失了怙恃的侄儿，在膝下一并养育。”
当时，窦广还在京城，还未被贬谪出京。
冯慎禀道：“卑职等寻到旧年窦府一厨娘，得到确切消息的，厨娘已经带上船了。”
窦广素来清廉简朴，并未蓄了一院子的婢仆。每到需要宴客时，就是请外面的酒楼来帮厨。这厨娘和其中几人因为长期合作且品行观之不错，后聘入窦府。
签的聘契，人是良民，后窦广被贬出京，就终止契约回家了。
冯慎挖到这人也真的很不容易。
萧迟道：“带上来。”
一个五六十年纪，穿着粗绸裙的微胖老妇被带了上来，一进门不敢往上望，忙伏跪问安。
上首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声：“不必慌张，此事完了就放你归家的，你且把你知晓的细细道来。”
“谢贵人，谢贵人！”
老妇回忆着，开始细细讲述：“……那时，我在窦府做了五年工了，到了建安二年，夫人还是未能再孕，窦大人便去信一封，然后告假回老家办了过继文书，再带孩子回京。”
裴月明就问：“这是窦安吧？这孩子多大了，是不是有些病弱？”
“是，是是！是有些瘦弱，当年才三岁，不过后面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场，这身体确实不大好。”
“这窦公子生得和窦大人有几分相似的，脸瘦，眼长，不似表公子生得这般好呢。”
这就对上了。
萧迟裴月明对视一眼，裴月明立即问：“那这个表公子呢？”
“也是那年的事，是秋天吧……是了，是秋天，穿了袄子，但还未曾下雪。”
老妇忙道：“这表少爷生得眉目清灵，又白，很白！”
她不会形容，只连说两声生得很好，又叹了口气：“可惜就是命不好，父母都没了，伯姆叔婶都容不下，病得气息奄奄，后有人见他可怜，想着窦大人夫妇还没孩子，就上门来问一声。”
不过当时窦广已经过继了儿子，“夫人心慈，想着多一个也是养，和大人商量过后，就遣了家人过去，把这孩子接过来。”
“听说，来的穿得破破烂烂的，病得起不了身。诶，那叔伯也是个心狠的，这么小孩子也不给请个大夫，厚衣裳也不给一件！”
“那孩子多大？”
“六岁。”
老妇说起来，还有几分义愤填膺，不过等她下去以后，冯慎的回禀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们遣人去金州查过了，那个孩子，当时已经病死了。”
窦广老家金州，冯慎道：“确实是死了的，棺材铺的伙计去送货，帮忙抬人，触手已经冷硬了的。”
“哦？”
裴月明坐直。
她和萧迟对视一眼，那这个表公子是谁？
“把那厨娘安置好了，等事情结束后再放回去。还有，此事查探务必避人耳目，不得打草惊蛇。”
冯慎很肯定地说：“殿下娘娘放心，卑职再三嘱咐，并未曾惊动分毫。”
“唔，下去罢。”
“是！”
冯慎下去了，屋里就剩萧迟裴月明两人，她吐了一口气，“这假窦安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过不管他什么来路，假窦安长大成人后，在为萧逸办事，足可以证明，窦广和萧逸在很早之前，就勾连在一起了。
不对，不是萧逸，是淑妃和忠毅侯府。
裴月明掐指算了算，那时候，淑妃还没死呢。
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瞬有什么念头隐隐约约仿要冒出似的，但却捉不住，不等她去想，心念一转早已不翼而飞了。
裴月明皱皱眉，萧迟正看着她，她顿了顿，便接着说下去：“我们接着查。”
“等登岸以后，使人盯着萧逸吧。”
假窦安很可能会和他接触的，如果能擒获这个假窦安，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
萧迟点头：“好。”
他正有此意。
船行没法盯梢，等一上岸就安排上，他立马叫来冯慎，先布置下去。
裴月明呼了一口气，总算有些进展了。
现在可以确定，这个假窦安即是窦家表公子，这人很有问题。
算是个突破口。
好歹有个使力的方向了，二人都精神一振。
……
萧迟不但安排了登岸后盯梢萧逸的人，同时深挖窦广也继续不停。
只不过，窦广现在远在江南，曾经任职过的州县也比较遥远偏僻，一时半会并没有第二则消息传回。
倒是京城安王府的第二次彻查结果出来了。
在西苑回来后，萧迟便下令第二次深扒萧逸和淑妃，要求事无巨细，都一一整理后记录在册，呈上来。
这是担心底下人不知详情，把一些隐蔽线索给忽略过去了。
这个册子，在登船南下的第二天赶着送了上来了。
这次深扒，还是没能扒出淑妃和萧逸什么不妥的地方，但却不是全无收获。
应该说收获很大。
意料之外，找到了另一方面的一个重要线索。
有关巫蛊。
涉及二人互换的。
当时，裴月明正被萧迟抱在怀里。他盘腿坐在榻上，裴月明坐在他的腿窝里，那本册子摊开在炕几前，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两人窃窃私语，一起看。
翻过一页，蓦裴月明手一顿，“淑妃之母，西南坯川土司之女孟氏。中和十四年，孟氏与老申侯和离，返回西南。后老申侯继娶彭氏，回京，生二子申仲，三子申季？”
这是上次没有扒出来的。
原因是老申侯非常低调，回京时带了媳妇孩子，不提半句，京里根本没人知道他前头曾娶过一个，甚至生了两个孩子和离了。
第二次深查，萧迟的意思是连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这才遣人特地往西南走了一趟，这件无关要紧的事才被扒出来了。
对于萧逸和昭明太子旧部那事而言，这确实是无关要紧的，但对于萧迟裴月明而言，却并非如此。
萧迟瞥了一眼，霍地坐直：“谁去的西南，立即叫过来！”
可能旁人不知，但萧迟从前却是特地了解过一下的。
西南各土族，多擅长虫蛊，其中不少部族，还留有祖传的巫蛊之术。
萧迟和裴月明刚认识的时候，就命人去西南查有关巫蛊换魂的事。只可惜西南很大，且非常排外，这样查无异于大海捞针，直到现在都没什么进展。
萧迟本来都有点放弃了，谁知这时忽柳暗花明。
去西南的正是陈云，匆匆赶过来了，跪地见礼，立即禀：“中和十二年，老申侯曾在西南为官，长达十年，……”
西南的官很难做，哪怕被消灭了有反心的几个部族，但限于地形和土民众多的客观条件，朝廷也只能采用怀柔政策，慢慢移民，以人驯地。
但这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当地土族根本就不听你朝廷官员的，除非联姻，否则真的很难施展得开。
老申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娶了孟氏的。孟氏也是联姻。老申侯任期结束，她不愿意去京城受那种男主外女主内的约束，在出西南前夕，决定和老申侯和离，潇洒走人，两个孩子也不理了。
“……老申侯就续娶了下属之女彭氏，一同回京。”
显然，老申侯也不想这段历史被人知悉，更不想一双儿女回京后因母族受到指点歧视，十分低调处理好了。
而这彭氏不错，忠毅侯府挺和睦的，消息严严实实，便一点都没往外露。
再回头说这个孟氏，她坯川土司长女，这坯川，是壁州势力最庞大的土族。
具体的详情，陈云已经细细摘抄下来，裴月明一边听，一边翻过一页。
坯川出自湘西，据说还是赶尸人的后裔分支，最擅移魂巫蛊之术。
据传说，只要有生辰八字或者毛发血液之类的，能摄人神魂，镇压八字教人暴毙或者患病而亡。
说得很神乎其技，但根据打探到的实际事例，即便去除水分，这孟氏一族也是很有些真本事的。
没些真本事，也没法在西南盘踞下来，并势力这么大。
萧迟大怒：“好一个萧逸！！”
他就说！好端端的，他怎会遭遇这等离奇事情，原来根底在这里！
他的生辰八字是绝密，但同居一宫，获悉也不奇怪。另外还有毛发血液之类的东西，更是非近身接触过的人不可得了。
他勃然大怒，“哐当”一脚重重踹在楠木方几上，整张方几踹飞出去，茶盏香炉等物摔飞一地。
他回头，怒道：“冯慎，立即增派人手，盯着这个坯川孟氏，给本王仔细查！！”
萧逸涉及巫蛊的证据。
另外最重要的，这互换该怎么解决？！
萧迟回头，立即手书一封，给段至诚的，询问段至诚在西南可有门人亲信？让全力配合。
这该死的萧逸！！
“是！”
冯慎领命，接过书信匆匆起身去了。
……
烛光晕黄，微微摇晃。
萧迟回头，见裴月明安静坐在灯下翻书，心疼亲亲她。
终于有解决的希望了。
挨着榻沿坐下，搂着她低声说：“如果真的，又顺利查出的话，这事儿很快就能解决了。”
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亲。
委屈她了。
“嗯。”
裴月明怔了怔，半晌笑笑：“好啊。”
她面上是笑着的，但萧迟却感觉她的情绪降下来了，有些低落，“怎么了？”
他抚了抚她的鬓发，“是担心失望吗？我直觉是萧逸的可能性很大。”
他柔声安慰：“别担心了，有线索总是好的。”
“好！”
裴月明笑笑，伏在他的肩膀，半透明的绡纱帐缦后，烛火微微跳动。
萧迟拥着她，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侧头轻轻亲吻她的发顶。
裴月明闭上眼睛。

第109章
长河落日，余晖漫天。
河水拍在码头的步级上，“啪啪”轻响，大青石铺就的长堤古朴苍浑，视线远处，是泥涂沙滩混和的河岸，青翠的芦苇丛生。
风一吹，芦苇刷刷，一大群野鸭子飞了起来，盘旋着往橘红色的天际尽头振翅而去。
裴月明趴在船舷上，看河风吹拂，渔舟唱晚。
她安静待着，桃红便不打搅，端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她身侧做针线陪着。
有个小太监蹑手蹑脚跑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桃红肩膀，她吓了一跳回头，小太监往舷梯方向指了指，桃红顺着看过去。
弦梯位置站了一个人，是陈云。
桃红抿抿唇，放下针线起身过了去。
裴月明侧头，就见到舷梯后面伸出一只手，把桃红拉了进去。
芳姑也见了，她就笑：“回来不了两天又出去了，陈云这小伙不错的。”
桃红和陈云这一对有些苗头，芳姑还特地托人打听了一下。陈家家里不错，父亲是个副尉，中等偏下的武官，母亲是个小官千金，家里兄弟两个，家庭和睦，相处简单，家里也有宅有地。
所以嘉熙堂上下都很乐见其成的。
裴月明也笑了笑，“是啊。”
芳姑哄她进去：“这天儿热，咱们进去吧？殿下该很快就回来了。”
他们现在在宿州，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抵达泗州了。船泊岸补充淡水和蔬菜，萧迟正过萧逸那边商量登岸后的差事。
“嗯。”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暗了大半，裴月明打起精神，站起身回船舱去了。
叉了两块蜜瓜，桃红就回来了。
这丫头没有谈恋爱的欢喜，反而一脸心事重重的，裴月明看着她要第三次把针戳进自己的手指头时，不得不喊停了。
“怎么了？”
桃红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裴月明便吩咐众人先下去，她拉着桃红手让她坐到身边来。桃红没肯，就挨着她坐在脚踏上。
裴月明无奈，只好由得她了。
“和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是没有。
桃红低头一阵子，就低声说了起来：“主子，他说回去以后，想让他娘来提亲，可，可我……”
其实就是告白了，如今不大流行自由恋爱，说让长辈来提亲的，才足够诚意。
“我说不好，太突然了。”
“他就说，那咱们就先处一处好不好？”
陈云要送给她一支簪子，匣子很精致显然很贵，如今簪子可是有着很特殊含义的，接受了，就等于接受对方的情意。
桃红很慌，一把推回去，胡乱说一句要想想，就跑回来了。
她喃喃：“主子，我该不该答应他？”
她仰头看裴月明，“……我只是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卖身婢女，他是官宦之子，是殿下的亲信侍卫，前途无量，我，我……”
说到底，还是自卑。
桃红也喜欢他，但顾忌自己身份太低了。
裴月明拉着她的手说：“不许妄自菲薄！”
婢女怎么了，桃红是宁王妃的陪嫁侍女，患难与共的头一等心腹，出去配个小官之子完全没问题的。
还多的是人争着娶呢。
至于卖身这个，拿放契书去京兆府重新入籍就可以了，孩子随父，也不影响入仕前程。
这个不用考虑的，要考虑的只是陈云这个人，还有陈家这个家庭。
后者，已经把过关了。
裴月明就鼓励她试试：“那就先处一处呗，你既然有这个意思，那就试试，不试过怎么知道？”
桃红问：“那……那万一处了发现不合适呢？”
那自然是分手啊，难道发现是歪脖子树还要在上头吊死吗？
她肯定说：“要是不适合就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结婚了，发现渣男也得拜拜啊，这个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们总不能忌噎废食不是？”
“没事的，你愿意就去吧！”
“嗯！”
桃红笃信主子，闻言一扫心事，兴冲冲应了一声，飞快跑出去了。
裴月明不禁笑了笑。
雪青色门帘一挑，萧迟从后房门进来，他皱了皱眉：“怎么好端端的就说分。”
萧迟在帘后站了有一会了，不好进来，听了差不多全程，听得他心里很不得劲。
都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说分了？
“陈云办事能力不错，也不是没有前程的，人生得也精神。”
“他品性尚可的，谅他也不敢亏待桃红。”
这事儿他听裴月明说过后，问过冯慎两句的，桃红很得裴月明重视，在他跟前也算有几分脸面，给个水缸陈家人做胆子，也不敢薄待桃红。
他皱眉坐下；“有什么矛盾，说清楚了，互相容让一下不就行了吗？”
“怎动不动就说分？”萧迟心里很不舒服。
他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也太过轻率了。”
萧迟进来，王鉴也跟了进来，奉上茶来，裴月明嗯嗯两声，就问他：“去那边说什么了？”
问的是和萧逸霍参。
“废话。”
纸上谈兵来商议，能有什么建设性？总得到了地方才知，其余的看资料就行了，皇帝给的挺全乎的。
萧迟本打算还说两句的，可前个话题已经过去了，裴月明已说起其他，他顿了顿，只得咽了回去。
“那早点用膳吧，早点歇了，明儿上午就该到泗州了。”
多半是场硬仗了。
“……嗯。”
“那传膳吧。”
……
涛声阵阵，穿行破水，月光洒在菱花的舷窗上，照得半室银白。
夜深了，萧迟却没有睡着。
裴月明安静伏在他怀里，小兽般微微一呼一吸，青丝披散在他的臂上，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
良久，他收紧双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盯着木质地板上的银白月光，他有些怔怔。
他还在想傍晚那事。
裴月明和桃红说的话，她当时那个态度。
其实之前，萧迟就隐隐觉得两人有些不同了。
今天他终于摸准这种感觉了。
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意识到了，他不会说感情观，但他知道就是这方面的不同。
她太干脆太洒脱了。
当初他告白，她答应得爽快。
但不知为何，萧迟却有种预感，万一，他说得是万一，假设臆想的，万一……有朝一日两人不好了。
她也会这么爽快地离开。
虽坚定相信两人不会不好，两人一定会恩爱到白头的，但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萧迟还是压抑不住胸闷气短。
闷闷的，心眼儿像被堵住了一般，憋得他难受极了。
他不想她和他不同，他想她和自己一样！
萧迟失眠了。
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他就没失眠过，搂着她酣然入睡，就算做梦，那也是美梦。
许久不曾有过，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直到天光大亮。
裴月明“唔”一声，蹭了蹭觉得刺眼，往他怀里埋了埋想继续睡，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扯薄被遮住光线。
哄着她再睡一会。
萧迟又告诉自己，两人好着呢，不许胡思乱想影响感情。
他努力按下心绪。
“唔。”
裴月明也没再睡多久，有生物钟呢，迷迷糊糊咪了一会儿，也就揉揉眼睛醒了。
她就觉得今天萧迟格外黏人。
搂着抱着，在床上缠歪了好久才起身，撵都撵不走。全程除了穿衣服都牵着挨着，他给她顺发、画眉，趴在她肩上看她描唇涂脂。
吃早饭也挨着紧紧的，差不多成连体婴了，老要她投喂，他也不停投喂她，两人筷子净顾着往对方嘴里送了。
她笑道：“今儿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啊。”
两人在榻上坐着，他在背后搂着她，把玩着她的手指头。
说了好一阵子的其他，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阿芜？你昨天……那咱俩要是不好了，那你……？”
当然分手啦。
要不好，肯定他渣了，渣男还要啥啊？
恋爱肯定没得谈的。
不过吧，目前据裴月明观察，萧迟并没渣男体质，他还是很好很好的，好到人心软。
她对两人的未来，还是有不小信心的！
裴月明笑着回头瞅他一眼，揪住他下巴拉下来，重重亲一口，她霸道宣布：“你是我的，再不许被人碰了！！”
萧迟毫不犹豫：“我自然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的！”
他的心也是这样的。
裴月明笑嘻嘻，奖励给他一口，搂着他的脖子说：“我家阿迟真好。”
她坐在他大腿上，两人交颈相拥。
裴月明表示很满意。
但她的回答，萧迟却不大满意。
只是不待他多说，耳垂一热，被她顽皮衔住，用舌尖轻轻逗弄着。
他轻哼一声，心里一甜，就顾不上了。
给压了回去。
他粗喘了两口，一侧头吻了上去，重重将她压在榻上。
……
错过了时机，就没法再开口了。
叫了水，洗过才披上寝衣，外头王鉴敲门：“殿下，殿下，泗州码头快到了！”
约莫就剩半个时辰。
立即就忙开了，王鉴桃红等人鱼贯而去，分别簇拥萧迟和裴月明束发更衣。
裴月明倒还好，一身男式扎袖胡袍就好，萧迟就麻烦多了，得换上亲王朝服和金冠，一层又一层上身，看着都替他热得慌。
王鉴等人训练有素，很快整理完毕。萧迟出至大厅，葛贤蒋弘等等人早已一身整齐官服等着。
略略说了几句，大官船速度放缓，缓缓驰进港口，在泗州码头停泊了下来。
裴月明混在一众文书幕僚里头，跟着萧迟出了船舱。
码头早已肃静戒严，淮南道监察使沈复和泗州刺史樊越文领着泗州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正侯在堤岸上翘首迎候，一见两王船上人影晃动，立马大礼参拜。
“淮南道监察使沈复，泗州刺史樊越文，领泗州治下一众大小文官武吏，恭迎钦差大驾，安王殿下千岁，宁王殿下千岁！”
下船登岸，萧迟和萧逸走在最前头，萧迟环视一圈，道：“起罢。”
“谢二位殿下！！”
沈复樊越文等人纷纷而起，沈复忙道：“二位殿下，请！车架行辕俱已备妥，请容下官等为二人殿下洗尘接风。”
樊越文忙应声：“正是，请容下官等为二人殿下洗尘接风。”
两人恭敬中带着些惶恐，漕船屡屡翻侧事大，他们也清楚作为监察使和刺史责无旁贷，看着表现倒挺正常的，但萧迟并没有打算多花心思和他们迂回周旋。
“漕运之事，何其重大，出京前，父皇再三耳提面命要尽快查清解决，本王岂敢懈怠？”
“这接风洗尘还是免了罢。”
“是，是！”
沈复连忙道：“确实如此！二位殿下，有关覆船漕运的卷宗下官等早已备妥，请殿下们移驾监察使衙门。”
然后一行人就直接登车进城。
很快，泗州城毗邻码头，中午前就进了监察使衙门。
卷宗很多，但萧迟略翻翻就没看了，他看过，皇帝那边也有一份。
这份无非就是略详细一点罢了，各种凑巧离奇，反正就是莫名其妙的覆船。
监察使衙门派来协助的书吏面露恐慌，小小声说：“我们当地人都说，通济渠闹水鬼！”
神神叨叨说了一件旧事，说那位置曾经沉船死过多少人，然后还有多少人亲眼见过灵异事情。
“闹水鬼？”
萧迟冷哼一声：“本王倒要看看，你们是怎么一个闹水鬼法？”
今时今日的他，大权在握气候已成，早已没了昔日的诸多掣肘。况且这事儿和鄣州空心大堤不同，后者当时最初连哪里有问题都无法确定，得悄悄顺藤摸瓜。
可现在不需要，出问题的就是通济渠。
萧迟懒得去辨别忠奸，一点点由外往内太耗时费力了，他雷厉风行，当日就下了令，让人去探察通济渠的通畅情况。
他早尝到了自己带工匠等技术人员的好处，这次出京虽然赶，但头一个就是先挑了人。由监察使衙门和刺史府的人陪同着，直奔通济渠。
刚刚深通过没两年的河道，自然是畅通无阻的，并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很好！
萧迟吩咐，由钦差卫队押运漕船，立马出发。
江南漕粮才发了一半，由于事故暂停了，现在通济渠泗州段的下游就停了一批。
萧迟吩咐，出发前仔细检查船只，守住进底仓的门，船舷底仓夹板严加戍守，一旦发现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
果然没事。
漕粮船队很顺利通过了泗州段。
萧迟让继续。
一连三次，三次都顺利通过，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这么一来，泗州上下官员的脸色就很难看了。
“看来，这水鬼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萧迟端坐上首，环视躺下众人，冷笑一声：“我看，只怕是泗州里头有内鬼吧？”
下面众人大惊失色，嗡一声立马就乱起来了，七嘴八舌：“不是的，殿下！”
“请殿下明辨！”
“冤枉啊！”
……
堂下乱成一锅粥。
萧迟声势逼人，雷霆震慑过后，又怀柔，他略略放缓语调，“本王也知道，并非人人如此。”
“只是这个别的人犯的事，却要泗州上下来背着。”
“既如此，为了尽快还诸位一个清白，本王也不得不用些雷霆手段了。不过放心！清者自清。”
“二哥，你说是也不是？”
萧逸侧头微笑：“三弟所言甚至，愚兄深以为然。”
萧迟笑了笑，回头看回堂下，“既如此，诸位就先下去吧，本王会尽快换还位一个清白。”
他起身，直接离开。
裴月明立在葛贤等人侧边，转身跟着萧迟离开前，她看了萧逸一眼。
萧逸自从登岸以后，一直都没什么存在感。
萧迟先声夺人，他也没抢功劳，就配合着一起行动，让萧迟当领头的。
领钦差在外办差，可是收拢党羽的上佳机会。看看黎州鄣州等五州就知道了，萧迟去了一趟，收拢了多少门人亲信？
这么不疾不徐，是早有主意吗？
打算让萧迟受挫后再上？正好一刚强一怀柔，他更好收拢人心？
裴月明挑了挑眉，招手叫冯慎来，吩咐务必盯仔细些。
冯慎领命去了。
一行人也回到充作钦差行辕的监察使衙门后宅，萧迟住左边，萧逸住右边，两人互不侵犯。
进屋后，萧迟就问裴月明：“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监察使沈复和刺史樊越文，去年上任，是皇帝特地挑选出来的亲信，因此萧迟便私下召了这二人过来询问，了解一下这泗州的情况。
结果很出人意料，这二人羞惭加气愤，只道这泗州衙门上下，连同地方豪绅一起，沆瀣一气。
二人先后来了快一年了，还处于被架空状态，处处受掣肘，底下甚至出过人命，根本就没法施展，更甭提深入查探了。
这样吗？
萧迟肯定不会直接就信了的，他在明面雷霆行动，裴月明就私下开始打探。
打探出来的结果。
裴月明说：“这沈樊二人所说，很可能是真的。”
这种事情，往往瞒上不瞒下的，也没法瞒，到底层一打听，很多蛛丝马迹就出来了。
这么说来，这内鬼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了？
难怪，难怪皇帝换了监察使，刺史也换了，渠道也通了，工部验收遣了也不止一拨，这通济渠的毛病就是没法解决。
“哼。”
萧迟被气笑了，果然是块硬骨头啊。
行，俗语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萧迟倒不觉他们能奈何了自己。
“既然如此，我们就按第一个计划行事吧。”
萧迟立即行动，声势惊人。
他打出还诸官吏清白的旗号，开始大肆按宗卷翻出各个覆船事故的经手人和经手部门，而后找出几个疑点，开始彻查泗州官场。
他站在明面上，吸引住了所有的视线。
而私底下，裴月明领着蒋弘冯慎等人，已经开始悄悄追查前一批失踪漕粮的去向。
别忘了，通济渠才刚沉了一大批漕粮。
萧迟等人来到的时候，船已经拖起来了，湿透的漕粮也扛回来一些，但大部分都不在。
说是通济渠水急，冲开麻袋系绳，粮食被冲散在江中。
但据萧迟带来人检查过，江底沉积的粮食并没多少，且水流是急，麻袋偶尔散口也不奇，但这么多，就绝对不可能了。
这结果也正常，毕竟弄出这么多事情了，肯定是有目的的。这目的，自然是利了，大批的漕粮。
距离前次事故发生过才不久，因为沈复樊越文咬实牙关要封了通济渠，这批被偷走的漕粮肯定还没法全部运走的，必然还在附近。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萧迟在明面大力寻找官员勾结盗取漕粮的证据，而裴月明悄悄行动，在加紧寻找这批漕粮的踪迹。
两人都全神贯注。
第五天，裴月明这边终于找到线索了。
而萧迟这边，也开始有收获。
但结果却让二人吃了一惊。
这盗取漕粮的背后，竟影影绰绰指向靖王。

第110章
月亮隐在乌云之后，天边孤悬着几颗黯淡的星子。
黑黢黢的。
裴月明伸手，撩开眼前的茅草，夜色中，远处一排排陈旧的仓库。
这是泗水码头迁移到上游后留下来的，已废弃多年了，外表极残破连栅栏门都坏掉一边，人迹罕至。现在却出乎意料的人多，一水儿的黑色夜行衣，正推着小车飞快往后面去。
一个麻袋摞一个麻袋，不轻，但这种独轮车却非常灵活，不停有人修补道路，小车滋溜一声就过去了。
“主子，算算时间，他们这粮已经转运得差不多了。”
裴月明点点头，转头往小车去的方向望去。
大约数里之外，有一个小山丘，小山丘之后，是通济渠的一条小支流，当地人叫王乡河。
这王乡河口子看着甚小，不是土著肯定就忽略过去了，但内有乾坤，通过口子窄窄一段以后，里面越来越宽，且很深，能走小号的运粮船。
最重要的是，这个王乡河能直通淮水。
一旦进了淮水，那就四通八达了。
裴月明起身，悄悄绕到小山包另一边，她撩开茅草往下望，只见夜色一辆辆小车有序奔至，停在河边，立即有人上前扛起粮袋，送了上船。
她们过去的时候，刚好一船满了，立即出发，后面又一条船立即补上位置。
裴月明发现，在这个黑黢黢的运粮船侧边，有几叶小舟，其中一叶最靠前，两个人站在船头。
一身黑衣，却是宽袖襕袍，头上戴着斗笠，看打扮看站位，明显是领头的，正在交谈。
“瞿先生，再装几船，就完事了。”
“五公子说的不错。”
这个五公子，一脸的意气风发，兄弟几个，只有他被委了这个重要的外差，顺利完成后，在父王眼里肯定又要更重了几分。
世子之位，已被他视为囊中之物。
若是顺利，他以后甚至不仅仅是一个世子。
不过虽然这样，他却对这个“瞿先生”十分客气尊敬，哪怕对方比他还年轻。
瞿炎七年前被举荐于靖王帐下，足智多谋，能文能武，逐渐成为靖王最倚重的股肱心腹，第一谋臣，地位比儿子都重。
他微笑应了五公子，环视一圈，“五公子，我们先行一步罢。”
头抬起，跳板上微弱的灯光映入斗笠下，一双熠熠的桃花目。
斯文又清隽，负手立在船头，他侧头望一眼守在岸上的心腹，双方不动声色交换一个眼神。
五公子道：“先生说的是。”
粮都装的差不多了，是该走了，五公子吩咐务必处理后收尾事宜，竹篙微微一推，小舟已飞快荡了出去。
“不能让他们走了！”
人赃并获，这既有人，又有赃，裴月明怎可能任对方离去？
她立马站起身，“追上去！！”
她已吩咐立即折返给萧迟传信了，冯慎马上一挥手，早已埋伏到位的人手瞬间奔出。
而他和裴月明，则马上冲至河边，指挥人急追而上。
登时混乱，“叮叮当当”兵刃交击的声音，而对方显然早预演过这场景，反应非常快速，立马把小车一丢，没来得及开走的粮船都不要了。
所有人毫不恋战，一边格挡一边迅速往河边冲去，从芦苇荡了嗖嗖冲出小舟，这些人跳上小舟，竹篙一撑，飞速往前荡去。
“夺舟！”
“岸上配合水中，追！”
两三下功夫，除了当场被杀死的，其余上舟的上舟，跳水的跳水，岸上一下子就静了。
裴月明立即下令急追。
迅速搜过倒地敌人的尸身，搜到岸边一具发号施令小头目的时候，在其腰带暗格之中，察觉异常，反复摸了一遍，带扣一卸，背面镶着一面三指宽的黄铜令牌。
裴月明借着微微的天光一照，“这是……”
“靖王！”
她来前做过不少功课，其中包括靖王府府徽。这枚卡在腰带扣之后另外虽没明写靖王之类的字眼，便边上一圈铸纹，非常眼熟。
众人大惊，这泗州借覆船窃取漕粮一案，背后竟是靖王操控吗？
这就很让人凛然了，靖王的手竟能伸这么长吗？二十一次覆船，漕粮占大部分，另外还有官盐，偶尔还有铁锭。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追！赶紧追！”
既然如此，更不能让前面的人跑了。
裴月明立即下令急追，她跳上空的运粮船，立即追着前方小舟而去。
前面夺来的小舟，已经和岸上配合着追出一大段了。
前头急遁，后面急追。
冯慎领人追至一处宽阔的河面，飞快冲上去，泅水的登舟的，展开又一轮厮杀。
他想要活口，但明显对方不会如他的愿，落入下风明显不敌的，立即反手往脖颈一抹。
“叮叮当当”兵刃交击声很快停下来了，裴月明追上来的时候，岸边船上一地的尸首，冯慎神情凝肃，正飞快左右扫视。
“怎么样？”
“没能留下活口。”
冯慎拱手要请罪，被裴月明制止，他浓眉紧蹙：“跑掉了一部分人。”
“包括那两个领头的。”
留下这部分，明显是为那一部分做掩护，眼见他们穷追不舍，倏地掉头拦住，另一部分趁机往前一冲。
天太黑，太过混乱，这是个芦苇丛生的三岔河口，也不知对方冲进那一边了？
冯慎迅速看过以后，决定分兵追赶。
“嗯，好！”
黑漆漆的夜。
风吹芦苇荡，刷刷摇摆，裴月明忽想起之前在芦苇荡里头突然冲出的小舟。
“等等！”
左右环视，高高的芦苇荡黑影幢幢，她一指：“先搜一遍！”
先搜一遍，看有没有小河小沟。
这王乡河连接通济渠的口子本身就很窄，芦苇丛中完全藏得住，甚至连他们特地从京城带来的老河工都忽略过去了。
谁知道里头这么顺畅这么四通八达呢？
裴月明就突然想起西屏山那会，她金蝉脱壳摆脱萧逸追踪的事。
她能做，旁人为什么不能？
他们人不少，搜个芦苇荡很快的。
谁知这么一搜，还真有。
芦苇荡里头藏了好几条的小河沟，排除掉过窄过浅或水生植物过分茂盛的，还有一条，是完全能行舟的。
裴月明和冯慎对视一眼，二人直觉，就是这里。
当下，兵分三路。
小河沟分了一样多的人。
冯慎回头，对其余两路的人道：“注意响箭，一见讯号，立马过去！”
“去吧！”
急追而入。
……
安静的小河沟里头，长长的芦苇水草丛生，从两边倾伏下来，把小河沟埋得严严实实的。
一排十数条小舟，排成一字藏在芦苇水草之下。
小舟不动。
以免惊觉主河道里的敌人。
前面芦苇一动，生了一双桃花眼的瞿炎眉心一跳，他霍地站起，“立即往前！”
走！
谁？
这等十万火急的关口，居然还能想到搜芦苇荡？
这出乎了他预料，眉峰一动，立即吩咐，以最快速度向前。
小舟箭矢一样飚了出去，后面“嗖”一声爆出一支响箭，寂静的原野里，极其嘹亮。
五公子面露紧张之色。
瞿炎神情肃然，未露惊慌。
他非常沉着地指挥着，在四通八达的小河沟里穿行，很快冲入主河道，直奔淮水码头。
一逼近，立马弃舟登岸，汇入人群。
他比追兵快了一步。
冯慎等人跳上岸，追了一段，对方已失去踪影。
恨得他们狠狠一锤。
“该死了！”
裴月明环视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还不断拔锚离港和进港的船只，她从怀里抽出一张手令。
“拿笔来！”
雪白的布帛，左下角盖了一方鲜红的钦差大印，这是裴月明吃了上次鄣州的亏后，临行前特地准备。
一个侍卫弯腰，空白手令铺在他的背上，裴月明蘸了蘸墨汁，飞速写下一道封锁码头的钦差手令。
这字迹，还是萧迟的。
冯慎认出来了，他惊讶，但没说什么，立即侧身遮挡住。
裴月明把手令递给冯慎：“要快！”
冯慎立即领着两个人冲往码头驻岗，找了值守的衙役，立马叫停船只出港。
这时候天才蒙蒙亮，大家都很错愕，左看右看嗡嗡议论，忽听见马蹄声大作，回头一看，两面王旗迎风招展。
是萧迟赶到了。
还有萧逸和霍参。
很好。
裴月明刚才还烦恼人手不够呢，来得正好！
她立即下令，围捕码头，同时在这淮水码头所在的施州及四野宣布，凡举报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身高约七尺八.九寸和七尺一二寸的，黑衣皂靴的，凡线索有用者赏金五十，致使成功抓获者赏千金！
尤其现在，刚在码头出现的，一行三四十人的，扎袖黑衣的，其中两人头戴斗笠的。
赏金现在最好拿。
裴月明耳语说罢，侍卫立即迎着王旗飞奔而去，钦差卫队随即分开两路，往码头包抄而来。
萧迟飞马赶至，在裴月明身边勒停跳下，“阿芜，怎么样？”
“我没事。”
“现在他们没法走水路，只能走一大段陆路了，另外，叫人询问运粮船踪迹，得马上追！……”
远处的步级下，一个紫衣纤细的男装女子正和萧迟在说着话，她说罢，萧迟立即回头吩咐下去。
客栈底下一层，已经骚动起来，有踏踏登楼梯的声音，是伙计冲上来察看。
瞿炎，即窦安，他深深看了那紫衣女子一眼，转头吩咐：“马上走！”
杀了伙计，让房内一扔掩上门，摘下斗笠披上其他衣物，从另一边跳窗而出。
……
这个消息很快报上来了，这伙人的大致去向，也不断报上来。
往南。
萧迟立即下令，急追。
他看向萧逸：“二哥是留在这处主持大局，还是……”
萧逸道：“愚兄与三弟一同前往。”
他神色也严肃起来。
没什么意外的，泗州覆船显然有幕后主谋，那群沆瀣一气的官员回头收拾就是，现在当然是幕后主谋更重要。
让萧逸捡便宜了，萧迟撇撇嘴，挥挥手，立即出发。
一行人也没有大张旗鼓追，这伙人背后很可能是靖王，什么时候和靖王撕破脸，涉及很多方面，得仔细斟酌的。
现在不能打着钦差名号大张旗鼓，只能私下追。
一行人收了旗帜，把官服甲胄一脱，留下少许人在指挥文州衙门继续全程追捕，作出钦差两王都在的姿态。
萧迟萧逸和霍参则领着大部分人，水陆两路齐头并进，务必要将这伙人尽数擒住，漕粮也得追回。
一路你追我逐，紧咬不舍。
窦安面色阴沉，裴月明的出现，超出了他的计划，最后，他将视线投向身边的五公子。
一路急赶，目前已经离开淮南，进入江南了。
文州。
最晚，他需在文州脱身。
山多水多，湖泊河流密布，最后在溯望日的夜里，窦安使出声东击西之计，牺牲了五公子，成功脱身。
“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最后回头，五公子一声惨叫，他无声无息离开。
……
抵达江南东道文州。
这五公子一行骨头倒是硬的，只是还是惜命，杀了几个，最后就成功撬开口了。
然后，得悉了瞿炎。
“既然是他？！”
登时扼腕，瞿炎他们都知道，靖王驾下第一谋臣，非常倚重，可谓左臂右膀。
跑了他，真的非常可惜了。
然后，萧迟等人知悉，这个文州通县，是靖王的一个重要据点，县衙门早已被渗透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跑了好些天，终于能好好洗个澡，泡完出来，裴月明长长吐了一口气。
真的很难，轻不得重不得，折子已经写了送出，但皇帝意思一时半会肯定没法下来的。
明知是靖王，却不能轻易撕破脸。
但发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据点，什么不干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不好等，万一有什么重要的物事，等皇帝回复下来，人家早就转移完了。
轻不得重不得，该怎么拿捏这个度？
萧迟沉吟片刻：“让窦广来吧。”
窦广目前是江南东道的监察使，通县县令的顶头上司，他出现来处理，是最合适的。
找个借口先把衙门的钉子都拔了。
然后让他和新县令出面办事。
那就还得去找萧逸，萧迟老大不情愿，但也只能去了，窦广是萧逸的人。
去那边一说，萧逸点头：“我正要去信窦广。”
信都写好了，正要装封送出去。
“那就行。”
萧迟起身，直接走人。
回到他那边的别院，裴月明正在吃蜜瓜。王鉴随后也赶上了，他办事能力果然杠杠的，冰盆有了，冰镇蜜瓜也有了。
萧迟凑过去，咬了她签子上的半块蜜瓜。
裴月明睨了他一眼，“说好没？”
“嗯。”
他坐下，立即挨了过去。
裴月明就嫌弃，让他远点儿，“很热啊，你别凑这么近。”
他火炉子似的，这冰又不够，这两天热得她背上都要出痱子了好不好？
萧迟凑过去几次，都被她推开了，最后没好气，她直接起身，坐到炕几另一侧了。
都让给他了行不行？
萧迟自个儿坐在另一边，笑意不禁敛了敛。
又是这样！
自从桃红那事儿以后，他难免格外敏感些。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了，他黏她，比她黏他要多太多了。
不，不，她不黏他。
她相处模式和态度，其实和以前差不多，除了亲密度高了以外，没见她有多少小女儿的羞涩和痴缠。
不像他，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恨不得和她黏在一块才好。
就比如现在，其实他也热，但是只要和她坐一块，更热他也甘之如饴。
好吧，其实萧迟还是很在意的。
他是个执着且纯粹的人，如今一腔感情都尽数倾注在她的身上，他没办法不在意。
心都能挖出来给了她。
发现不对等，当然愈发耿耿于怀的。
他抬头，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酝酿半晌，只她已又说起了其他。
“窦广大约几天能到啊？”
“……两天内。”
他心烦意燥，答了一句。
……
灯火逐渐被挑起，黑黢黢的湖边别院，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萧逸这边，却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一灯如豆。
他抬目远眺窗外。
房门“咿呀”一声，一个身穿玄色扎袖胡服的高挑男子踏了进来。
正是窦安。
“计划有变。”
本来，他计划用靖王府令牌和运粮船，将萧迟诱入江南。
但谁知杀出一个裴月明。
现在人进来了。
运粮船也被截住了，还丢出了一个五公子，致使靖王实力过早披露。
他们不得不调整计划。
窦安轻敲桌案，很快决定：“既然如此，就将计就计吧。”
他蓦抬眼：“靖王的转运粮仓就在通县往西。”
他决定抛出靖王粮仓库。
“行。”
萧逸略略忖度，没有问题。
计划重新调整好了。
窦安眯了眯眼：“那女的什么人？”
若不是抛出五公子，险些他都脱不了身。
窦安有些忌惮：“有此女，萧迟如虎添翼。”
会为他们的计划增加不小的风险。
萧逸说：“她就是宁王妃。”
“我早就说过，她虽是女流，却也算个人物。”
宁王妃吗？
窦安挑了挑眉，目前，除计划以外，他并不想轻动，以免惊动萧迟引起警觉。
但既然是夫妻，那倒可以离间一下。
“你想用美人计？”
萧逸也赞成分化，但他并不看好美人计，“萧迟房中，连个姬妾都没有。”
他们这等身份，只有自己不想要的。
男人不乐意，什么美人计都白搭，况且他和萧迟掩人耳目前来，连门都不出，也没法设套。
窦安嗤笑一声：“无妨，让裴氏心生芥蒂即可。”
也不需要萧迟真做了什么，一场闲气，闹个别扭，很短期内不那么一体同心即可。
这个不难，这女子，哪怕没成事儿，该吃的醋还是会吃。
萧逸却摇了摇头，“这法子，对付寻常女子倒行。”
他觉得，宁王妃气量脾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拟。
萧逸对裴月明评价极高，窦安却冷笑一声：“这世间的女人，哪个不是如此？”
他冷冷：“眼里只搁得下那等情情爱爱之事，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
目露憎恨，异常偏激。
萧逸倒知道他偏激的原因，也不反驳，也行，那就试试罢，反正也没其他法子了。
“行，那你安排。”
窦安一瞬情绪外露，很快就收起了，他略想了想：“我回头吩咐窦广。”
接着就散了。
……
窦广很快就赶到通县了，同行的还有文州刺史卢危。
两人办事效率很高，一切事前准备都已经好了。
到别院拜见了萧迟萧逸后，这第一桩要办的事，先给出一个明面罪名把通县县令给撸下来，然后趁新官上任把县衙大换血。
时间虽然急，但这通县县令的错处还真不难找。
应该说是本来就不少的，可大可小，但这通县令往日孝敬的银子足够多，卢危就睁只眼闭只眼，警告收敛就松过去了。
可这回窦广突然前来发难，他不敢保了，连忙给拿了出来。
然后带着内侄和一干幕僚，预备着要取缔通县县衙班子用的。
来了以后，他跟着窦广悄悄去拜见，这才发现是两位千岁的意思，战战兢兢，回头打醒十二万分精神，立马去了通县县衙。
窦广没有出面，卢危才是通县直属上司，他官位太高了，露头引人侧目，不妥，于是也在别院住下来等着。
卢危那边很顺利，他对通县可谓清楚了然的，发难理由也十足，给他内侄腾位置，非常雷厉风行的，三天时间不到，通县县衙就焕然一新了。
这事办好以后，新县令就请求姑父引荐，想拜见二位殿下。
卢危和窦广商量过后，就办了一场小宴，请萧逸萧迟，作新县令拜见之用。
萧迟不大耐烦，但接下来所有事情都需要新县令的协助，现在就兴这个，他也只能按捺下性子，听着丝竹咿咿呀呀，看那舞姬回旋起舞。
他面上也没露声色。
他和萧逸，一个貌似专注看歌舞，另一个温润和煦，场面比新县令想象中好太多了，他有些激动，忙站起身：“下官再敬二位殿下一杯！”
萧迟举杯：“卢刺史莫县令费心了。”
萧逸也微笑：“不错。”
卢危和莫县令就很激动，莫县令忙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为二位殿下效犬马之劳！！”
一仰而尽。
萧迟喝罢，搁下酒杯，起身去更衣。
卢刺史就笑：“殿下请便，慢行慢行！”
他和莫县令对视一眼，面露笑意，他们为二位殿下准备了礼物。
入得大厅一侧的厢房，丝竹声隐隐约约，萧迟解决了生理问题后，也没马上出去，歪在短榻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文州自产的美酒还挺烈的，他有些微醺，王鉴挥挥手，小太监鱼贯而出，他无声立在帘后。
谁知，这处厢房却是有个后门的。
之前检查过锁死，现在锁头却开了，门无声无息打开，一只玲珑赤足迈了进来。
王鉴很警觉，后面帘子一动，他立即低喝一声：“谁？！”
守在外间的大力太监冲了进来。
萧迟惊醒。
他坐起一回头，却一个身披一层薄红轻纱的女子。
眉目姣好艳丽，一头青丝披在身后，薄纱下空无一物，萧迟一见就皱眉。
“谁让你来的，回去！”
这也不是十分出奇，倒没太诧异，但他不喜，眉头一皱冷声令道。
“奴家是卢府家姬，今日才到，大人和莫大人遣奴……”
话未说完，就被萧迟喝了一声。
她心里一急，这可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啊，她当然不肯就此放弃，且要是伺候不好，她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
家姬牙关一咬，也顾不上一屋子的人，直接扯了轻纱，露出玲珑浮凸的玉白身段，软软往榻上倒下去。
“殿下~”
萧迟一个不慎，被她直接倒在怀里，他勃然大怒，霍地站起，一甩，直接一个窝心脚踹过去，将这女子踹出二丈，“砰”一声重重砸在墙上。
“拖下去，三十大板！”
前襟一阵陌生的脂粉味道，萧迟嗅了嗅，厌恶极了，王鉴忙叫小文子回去取替换衣裳。
“就说殿下衣裳被酒水撒了，要换一身。”
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谁知小文子苦着一张脸：“刚才，桃红姑娘来了。”
是裴月明使她来说一声的，因没亮出宁王妃名头，她在偏厅宴席，这酒太烈，歌舞也有些腻，她看着差不多，就先回去了。
“……”
王鉴问：“什么时候的事？”
小文子：“……那女的扑倒殿下怀里那会。”
吓得桃红瞪大眼睛，转身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萧迟动作顿住了。
他僵硬抬头。
……
虽然自己没干坏事。
他是冤枉的。
但萧迟还是惴惴。
怒骂一声卢危，他衣服也顾不上换了，赶紧往回冲。
走到半道上抬袖嗅了嗅，想把外袍剥了好洗清嫌疑，但转念一想，衣冠不整回去，岂不是更糟糕？
他太冤了！
简直飞来横祸啊！
接过王鉴递过来的湿帕子，使劲擦了又擦，感觉脂粉味淡了，这才敢往屋里赶去。
他惴惴不安，一进门见坐在妆台前卸妆发的裴月明，桃红立在一边嘀嘀咕咕。
他心险些跳出嗓子眼，赶紧解释：“阿芜，桃红误会了！”
“那女的我不知道，她一进来，我就怒了，撵她，她居然还敢往前扑！”
“我一脚踹开，让人拖出去打板子了！”
“不信你使人去瞧瞧，你问问王鉴，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急切得很，也顾不上桃红芳姑等人也在场，一叠声解释。
只不过，裴月明的反应却很出乎他的预料。
她回头笑道：“嗯，我知道。”
她拍拍他的手，杏眸澄澈，笑意盈盈，用很轻快的口吻说：“我还不信你么？”
眨眨眼睛，甚至有些俏皮的打趣。
萧迟愣了愣。
这本来是很好的。
可不知为什么，他却高兴不起来。
一腔惴惴急切陡然被叫停，滞在那个位置，措手不及，心口忽觉梗得慌。

第111章
在萧迟预料之中，裴月明的反应不该是这样的。
他代入一下自己。
要是有个俊俏郎君给她自荐枕席，赤.条条扑在她怀里，哪怕是意外，哪怕明知没什么，她完全没这个意思。
他心里也会膈应极了。
不，光想想，他就受不了了。
他肯定会闹一场的。
而不是，还笑语盈盈宽慰他。
她怎么能这么轻松？
之前存下的心事，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白皙潮红的脸上一丝错愕，有些怔怔看着她，许久都没接话。
“阿迟？阿迟？”
裴月明有些担心了，随手挥退伺候的人，站起身，面露关切。
这反应不大对劲啊。
萧迟动了动，忽他问：“那日你告诉桃红的话，那你也会吗？”
酒意上涌，心绪翻腾，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了，他握着她的肩：“你告诉我。”
“你不许骗我？”
骗什么，这什么跟什么啊？
裴月明语塞，“怎么了？”
好端端的，这哪天和桃红说的话？
但萧迟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得她马上回忆，福至心灵，她霎时就想起那天和萧迟的对话了。
她愣了愣。
“我不喜欢你这样想。”
他撑着额头，低低道，他心里很难受。
“换了我，我舍不得的。
虽然说出来很不争气，但他确实是这样的。
哪怕，哪怕有朝一日她背叛了他，他大概也不会舍得割舍了她的。他会把她关起来，不许她走，也不许她再有机会看其他人一眼。
酒意熏红了人眼，哪怕只是想想，他心里也割肉似的。
而不似她，不行就分了。
轻松洒脱，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样的感情，其实是不对等的，他比她深，深多了。
真爱得入了骨，哪能潇洒转身？
他的爱，刻骨铭心。
而她，相较而言更趋向及时行乐。
但萧迟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性子是这样，这是观念问题。
没怪她，就难受。
就想她改变观念。
想她和他一样。
萧迟有时候恨自己的敏锐，世人说难得糊涂，他总是做不到，通过表象，他就很清楚意识到问题根源的所在。
一针见血，让裴月明哑口无言。
他真的太过敏感了。
她愣了好半晌。
可这问题它，它没法解决啊！
她现代长大的一个人，三观早已成熟定型刻进骨子里去了。
归根到底，她不是这古代以夫为天的女人啊。
现代人感情观基本都这样。
合则聚，不合则散。
有感觉了，那就快快乐乐爱一场；但有一天发现不合适，及时止损以免害人害己。
爱别人之前，先得爱自己啊。
死心眼的话，太伤了呀。
她只是洒脱点，又不是渣，不好吗？
裴月明认为是好的，可显然萧迟并不觉得，他希望她付出同等的感情，但这也不是错。
可现在不是她答不答应的问题。
这不是她想改就能改的啊！
对上萧迟一双执拗的眼睛，他还握着她的肩，一瞬不瞬盯着她。
裴月明牙疼，半晌，她叹了一口气，“……我试试好不好？”
萧迟就生气了。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这话哄他的成分多。
头疼，心里也难受极了，他甩开手，冲进了内室上床，翻身面朝里，背对着她。
他就算这么生气了，也没舍得甩门。
看得裴月明无奈又心软。
在床畔站了一会，她脱鞋上床。
……
其实今天的事情只是诱因。
回忆起那日他说的话，估计他心里在意了好些天了。
要是萧迟要她解释为何笑脸没有生气的话，她还能分辨一下。
裴月明倒不是一点不膈应，男人被裸.女投怀送抱，膈应多少有点的，但这不关萧迟的事，纯属无妄之灾，不舒服一下就过去了，小事一桩，当然也不能怪他。
见他上火，她还哄他。
只是通情达理不钻牛角尖，不是一点不舒服。
可现在萧迟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这只是表象。
他一下子就直击根源了，剖析得彻彻底底清楚明白，让人没法回避一丁点儿。
敏感又执着。
裴月明坐在床上，叹了口气。
她是感动于他的深情厚意的，可问题是，三观它不是橡皮泥啊？
被人追根究底到这个份上，她也真的很无奈。
她伏过去，“阿迟，阿迟？”
轻轻晃他，哄了好一会儿，他还是闭眼抿唇一动不动，她无奈坦白：“我不会啊。”
“你也知道的，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了。”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了。”
“这个事情，又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我……”
“你不会，你不会那你学啊！”
萧迟气急了，翻过身来，见她有点点可怜兮兮地瞅着自己，明知她故意的，可偏就无法，他霍地坐起，气道：“学不就是了！”
裴月明真的无奈，但也只好点头了，“好吧。”
虽然她心里明白，此不会不同彼不会，又不是读书写字，观念不同，和学是没联系的。
但也只好先应了，不然他还有得折腾。
“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
萧迟大约心里也是明白的，心里难受极了，无处宣泄，最后重重吻住她的，两三下扯了她衣裳，狠狠地入了她。
裴月明存心哄他的，很配合，他竭尽全力，很狠，弄了好几回，最后完事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枕上就睡了过去。
萧迟喘着，将她搂着怀里，紧紧箍的，他也不想梳洗，手摩挲着她的脸颊。
她微微皱着眉，实在吃力了。
萧迟伸手，给她轻轻揉开。
她睡了过去了。
可他却毫无睡意。
酒意化作汗水都出了，人也冷静下来，贴着她的脸，感受着她细细的鼻息喷洒在他耳侧。
长夜寂静，他就思考，是什么原因？
什么原因导致她和其他女子有这么多的不同？
难道就真的无法改变了吗？
……
萧迟变文艺青年了。
白日还好，私下相处的时候，他有点忧郁，时常在思考，怎么样才能打破隔阂？
两人相处间，就不似之前那般亲亲热热欢声笑语了。
桃红偷偷说，让她哄哄殿下呗。
只要她哄一哄，殿下就会高兴起来了。
裴月明就叹了口气，这回真不是哄的问题了。
况且，他待她一片赤诚，她也不愿意骗他。
只能暂时这样了。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明白求同存异的道理。
诶。
除了这一点点不和谐以外，其余事情都在有条不紊进行当中。
萧迟其实也很忙，他和萧逸指挥着莫县令，正借着新官上任熟悉情况的借口，正火速对通县进行摸底。
很快就有了进展。
先是拔除了不少钉子，锁定了好几处水道，另外最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一个疑似靖王粮仓的线索。
靖王多年来一直都在朝廷的严密监控之下的，当然，他也会想隐瞒一些实力的以作出其不意的，私兵不知有没有，但私粮现在发现了。
这人往泗州通济渠伸手长达数年，截了差不多二十次的漕粮。
这么多的漕粮，肯定不能大张旗鼓运回矩州的。
只能屯在外头，借着商队一点点往矩州挪，不着痕迹就第一要务。
这么一来，外面就需要一个粮仓屯粮了。
现在，他们找到这个粮仓的线索了。
似乎在通县往西的一片山峦里头，那边地形复杂容易藏匿，又水网交错，方便运输，可能性挺大的。
萧迟萧逸霍参窦广等人商议过后，认为该探一探，若是真的，打掉这个粮仓非常有必要。
一连几天，萧迟都跑外面。
裴月明就没有去，她得留下来随时处理暗地里的事情，县衙有什么新进展，就遣人回来告诉她。
王鉴小文子等人也没去，他们是太监，声音形态还挺特殊的，会惹人注目，暂时就不出去了，先跟在裴月明身边伺候。
值得一说的是，王鉴第一天就找了机会和解释那日的事了。
和桃红不同，他异常气愤，骂完卢刺史莫县令又骂那个姬女，再三描述萧迟当时的表现，保证他家殿下没丁点异心。
又骂窦广，最后连萧逸也映射了，他叉腰怒道：“说不定啊，是他们嫉妒殿下有娘娘分忧，这是想着离间娘娘和殿下呢！！”
是吗？
听到这里，裴月明忍不住搁下了笔。
其实这年头，给上位者献美人这操作太常见了，所以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但这会被王鉴这么一带，她忽就回忆窦广和牛氏夕阳下的背影来了，她总觉得，窦广不大像默许这种操作的人。
除非，他是得了什么暗示或者命令？
她想了想，吩咐：“看冯慎在不在，叫他来见我。”
冯慎很快来了，裴月明就问：“最近窦广有没有和萧逸见面？还有，萧逸有给他传信吗？”
“并无。”
冯慎肯定回答，大约为了避嫌，也以免勾起前事扎萧迟眼睛，窦广到了这几天，安安分分的，从没特地去拜见萧逸。
至于萧逸，他大概也猜到萧迟会盯梢他，除了往京城送信送折子以后，就前些日子给窦广传了一封通知的信了。
那信萧迟看过，他亲眼看着装封送出去了，他和裴月明说过，并没写其他。
至于前者，更是交给霍参一并发出去了。
没有私下联系吗？
裴月明没再说这事，她想了想，只叮嘱道：“我总觉得，这萧逸不会这么安分。”
这人焉坏焉坏的。
“你们回头再留神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死角是忽略过去了的。”
盯梢盲点什么的，以免被萧逸钻了空子。
姬女一事，窦广没联系也就罢了，她想起的是那个假窦安。本来她和萧迟都猜测，淮南一行这个假窦安很可能会和萧逸联系见面的，可直到现在，也没有动静。
“是！”
……
冯慎马上就去办了。
同去的还有邬常。
邬常之前奉命去江南查窦广，可惜窦广新到江南，未能查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后窦广接通知急急赶过来，他也率人一并跟了过来了。
回来后就接过了盯梢萧逸的任务，现在这事儿就由他具体负责。
此时已是日暮，夕阳沉入大地，余晖一片橙红，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两人闪过御前禁军的岗哨，借着暮色绕行一圈，在山麓眺望萧逸所居的一片。
现在这个别院，萧逸住临湖的南边，萧迟住近山的北边，而东边本身是霍参住的，窦广来了，他就往萧迟这边挪了挪，把位置腾出来给窦广安置。
三块地方，挺泾渭分明的。
湖水粼粼，芦苇荡随风摇摆，顶端染上一层黯淡的橙晖，底下陷入黑黢黢。
两人举目望去，见戍守的禁军已经举起火杖了，正沿着指定的路径在萧逸别院外来回巡视。
盯着对面，冯慎和邬常在苦思冥想。
“所有门户和墙外都放人盯着，缺口也没有遗漏。”
打开两幅舆图，一幅是宅子里找到的，一幅他们自己绘的，正在一点点地扫过去。
这处别院，是本地一富商的，富商有点品味，这别院并非全部被围墙围死的，除了前院，后面近一半是开放式的，尤其临湖这一截。
门户，墙外，交通要卡，甚至野外，都放了隐哨，远近配合，互相补充。
冯慎敢说一句，只要是从陆上过去的，哪怕是个侏儒，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至于湖面，他们安排了五个方位的岗哨，能确定，没有船从湖面过。
至于盲点漏洞，究竟还有没有什么盲点漏洞呢？
两人借着那点点夕阳余晖，对照实际地形一一辨别过，连位置都挪了两三次。
并没有。
皱眉，长吐一口气。
这时，天已黑全了，风吹草木刷刷，冯慎无意一抬头，他视线扫过湖边那一大片的芦苇。
密密麻麻的芦苇荡在月夜下黑黢黢的，从湖边一路延伸出去，通往通水河，一眼望不见尽头。
视线一顿，冯慎忽想起那日王乡河在芦苇荡里头冲出的小舟。
他捏笔的手顿了顿：“是有一个！”
……
邬常亲自领人，盯梢湖边那一大片望之不绝的芦苇丛。
月夜下，高高的芦苇荡随风摆动，刷刷婆娑。
第四天。
萧迟查到粮仓线索的当天。
深夜。
风疾吹，弯月被流动的乌云蔽了去，丑时，正在人最困倦的时候。
又一阵风起，芦苇荡往一边摆去刷刷而动，陈云最眼尖，“你们看！”
将声音压至最低，手一指。
黑黢黢的，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点的芦苇的摆动有点点异常，但天太黑太远了，看不真。
在此之前，他们吃了好多次诈和了。
心里是又惊喜又怕失望，个个瞪大眼睛使劲瞅，邬常骂道：“你小子别又是哄老子啊！”
脖子却仰了起来。
风继续吹着，这时天上的乌云终于过去了，一片皎洁的银白洒下大地。
小舟无声，缓缓推开茂密的芦苇，在内里悄然无息穿行着。
窦安站在小舟中央，微微闭目养神。
风吹过，芦苇迎风摆动，舟过那一小片芦苇顶端的叶尖抖动略显不同。
映着月光，终于看得清楚了。
邬常大喜：“没错，是有人来了！！”

第112章
小舟悄然无声抵岸。
这是一处长草丛生的湖岸，人高的草丛一分，出来一个人，低声快速：“瞿公子，请。”
夜色下，一行人迅速绕进草丛里，一闪不见。
该安排的，萧逸已经安排妥当了，没多久，窦安抵达萧逸所居的院落。
“已经入套了。”
萧逸刚回的别院，才换了一身月白襕袍，出来后，见窦安在暗处的窗畔负手而立，他问：“你那边布置得如何？”
“俱已妥当。你呢？”
“也差不多了。”
萧逸坐下，从炕几底下提出一个甜白瓷小酒坛子，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就这两天的事。”
“很好。”
只要萧迟进入飞鹰峡，插翅难飞。
窦安道：“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顺利将其诱入。
多年筹谋，终于到了这关键一步。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样沉着中隐带昂扬的眼神。
神色不变，二人心底思绪各异，只俱未曾显露半分。
彼此也心知肚明。
不过不管怎么样，两人目前的目标都是高度一致的。
先解决萧迟。
清澈的桃花酒汩汩注入杯中，两个白瓷酒杯碰在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
芦苇叶尖抖动没入黑暗，那是个视线盲点，邬常心里焦急，左右扫视，立马下令挪过去。
一群大男人猫在草丛里快速挪动，还潜了水，调整了好几次，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隐蔽位置，能登岸潜伏观察的。
杂草丛中蚊虫很多，但所有人一动不动，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和枯枝，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出声响。
炎炎夏夜，汗流浃背，一瞬不瞬盯着前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反正没多久，可能就一刻钟上下，前面就有动静了。
长草一分，几个黑衣男子闪了出来，头上扣着蒙了黑布的斗笠，并看不清面容，清一色精装劲瘦，中间一个明显是主子的要更高挑些。
邬常第一感觉，这人应该挺年轻的。
对方一行出了草丛，快速行往岸边，其中一人弯下腰在湖岸摸索了一下，拉起一条缆索快速扯动，将小舟扯过来。
年轻男子负手而立，这时乌云流动，月光洒下，这几个人立即往草丛的阴影侧了侧身。
这么一侧，月光皎洁，伏在最左边陈云就清晰地看见他的侧脸。
一双熠熠的桃花眸。
很熟悉的一双眼睛，哪怕现在这双眼睛变得漠然冷肃，全无昔日的开朗明爽，但陈云还是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
是窦安！！
没错，就是他！
作为曾经和窦安并肩长达大半个月的人，陈云对对方容貌印象那是十分深刻的。
他立马竖起大拇指，给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诸人精神一振。
邬常做了个手势，往前无声挥了挥，跟上去！
先跟上去，看看此人还有没有埋伏同伙。若没有，离开别院后立即将其擒获；倘若有且多，那就悄悄尾随，看此人去往何方？
诸人心里有数，正要等对方上舟后就动身，谁知就在这时，窦安刷一抬头。
他蓦侧身，两道电光般锐利的目光倏投了过来，正正对准邬常所在的方位。
不好！
邬常心下一凛，这人是怎么察觉的？
可现在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们冒险潜水过岸，这边并没有支援的同伴，几乎是马上，所有人捏紧刀柄弓起身体，随时弹跳而起的作战状态。
风吹湖岸，芦苇长草枝叶摆动，刷刷作响，就在这个神经紧绷到极点的时候，蓦地，斜后方不远处“格拉”一声枯枝折断的轻响。
第一时间就是一愣。
邬常陈云等人大吃一惊，他们身后还有人？！
千钧一发，不约而同，所有人伏下了弓起的腰，屏住呼吸尽量贴着地面上。
前方，窦安蓦一挥手。
芦苇丛一动，从内里竟又跳出二三十人出来，清一色黑色精装扣着斗笠，穿着打扮和跟在窦安身边的两个一模一样。
陈云等人一见，登时心道好险，幸好他们足够谨慎，没有被胜利冲了头脑，看对方仅三人就想着趁机而上。
邬常暗骂一声，果然！
那二三十人一跳出，刷刷拔出长剑，立时疾冲了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方才发出响动的位置。
那块霍地跃出七八人，个个也是黑衣蒙面，人虽少，武艺却极其精湛，长刀舞得虎虎生风，迅速卡住位置，饶是对方人多也全是顶尖好手，一时也耐何不得。
“叮叮当当”，兵刃交击声混乱成一片。
邬常无声挥了挥手，一行人顺着风势，缓慢往后退。
这位置太接近战场了，一不小心就会被波及的。
邬常眉心紧蹙，盯着战场。
他目光落在那七八人身上，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几乎立马断定，对方是尾随他们而来的。
忌惮又惊疑。
这个别院是城郊的，风景秀美地广人稀，方圆三里内没有其他建筑。
要知道钦差队伍基本都跟过来了，萧迟等人抵达通县征用这处别院以后，钦差卫队一重守卫巡逻，另外还有萧迟本人的明岗暗哨，对方究竟是怎么接近的？又是怎么能这么精准地尾随上他们的？
一时危机感大盛。
心绪纷乱千转百回，回去得马上禀报主子是必须的，可现在，他们该尾随窦安？还是这伙人？人手一分为二，他们人不多，怕风险很大。涉险是小，跟丢事大。
正思绪纷纷之际，那边兵刃锐响陡一滞，战况急转直下。
原来那七八个人非常默契，又毫不恋战，边打，边急速往湖边退去。
看模样，是打算跳入湖中逃遁。
这湖湖水很深，湖边芦苇又多又广，一旦被他们跳进去，全歼就难了。
黑斗笠当机立断，几人一扯腰间，前面交战的默契往后一跃，一蓬白色粉末兜头洒下，那七八个蒙面人骤不及防，哪怕很及时后遁，也无法避免吸入一些。
登时眼晕目眩。
再之后，战况就一面倒了。
本身就敌众我寡，不过全靠地利优势罢了，如今动作一慢，立马陷入下风。
那边黑斗笠人多，已经分出一路绕过才草丛和小山包，把奔向湖岸的路截了。
蒙面人一咬牙，不得不一挥手，往长草矮树密集的另一边退去。
效果是有的，但也只是拖延，不多时，便有惨叫声传出。
蒙面人很快被黑斗笠陆续斩伤斩杀。
邬常目不转睛盯着，蓦的，他陡一睁眼。
其中一个蒙面人肩背被斜劈一刀，一个跄踉翻仰过去，脸颊被矮树一蹭，蒙面黑巾被整条刮了下来。
月光映照，他脸一晃。
霍参！！
邬常大惊失色。
这人不正是此次奉旨率钦差卫队一同南下的御前禁军中郎将霍参！！
这一惊非同小可，邬常和身侧陈云对视一样，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巨震。
怎么会是霍参？
为什么他要尾随他们来监视萧逸？
没来得及想太多，邬常当机立断，伸出二根手指一挥，陈云及另外一人立即跟了上去。
三人冒险在草丛中潜行接近。
好在这个时候，倒地的不起眼，所有围攻都对准还站着的几个。
黑黢黢矮树旁的草丛倏地伸出一双手，用临时扯下的衣襟捂住伤口，避免滴落。另一双手迅速一拖，拖入草丛拖往深处。有一人跟在后面迅速扶正被压塌的长草和地面，处理好拖过后留下的痕迹。
期间霍参挣了挣眼，被捂住嘴巴，他困于药力，动了动停下。
邬常等人迅速缩至小山包之后，底下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蒙面黑衣人，面巾扯下，都未见过的陌生人。
窦安踱步上前，他垂眸，扫了眼一地尸首。
还没说话，他先敏锐发现一点。
立即伏身，捏起还温热尸身的两只手，一摸，厚厚的茧子。
月光下，这人两只手掌心都是茧子，左边的稍薄软一些，而后边很厚。
这一双曾经长期执矛，再转握刀的手。
窦安盯着这双手片刻，目光幽深。
那边安静，停顿一瞬，邬常这边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一这姓窦的发现尸首不对，那他们就立马遁离。
路线他都估摸好了，从这边直冲湖岸。
万幸，最后一刻有人打断了窦安。
他盯了那双手片刻，后面就传来动静，有人迅速分开草丛跑过来。
窦安回头看了一眼，扔下那双手，站直。
草丛钻出几个人来，急急小声：“瞿公子，怎么回事了？”
窦安轻描淡写：“没事，不过是宁王的探子罢了，已经全歼了。”
他吩咐：“都处理了吧。”
“那就好。”
来人松了一口气，黑斗笠们迅速找来大石，接下腰带，将尸首绑在其中，往芦苇荡一沉，迅速清理现场。
窦安道：“这水道也不安全了。”
“直到计划开始前，我不会再来，你转告你家主子。”
尸首已处理完毕，血迹被撒了泥土，隐隐远处有火光，巡逻的卫队正往这个方向来了，窦安不再多说，跳上小舟，迅速离开。
剩下的事情交给萧逸的几个人，检查痕迹，把压伏的长草拨起来，而后理了理芦苇荡，迅速搜索了一遍没发现还有其他人，赶在火光接近的时候，飞快遁了回去。
……
火光一绕，渐渐远去。
乌云遮蔽月色，黑黢黢的，四周重归安静。
邬常低头看了躺在地上的霍参一眼，没能追上窦安，有点可惜，但此趟有大收获。
“走！”
两人挟住霍参，快速奔至湖岸，无声滑了下水，原路折返。
夏天的湖水还是凉的，被冷水一激，霍参很快就醒了，他挣扎起来，“我，我的弟兄？”
“都死全了。”
邬常一撑湖岸跳了上去，“都沉到湖底喂鱼去了。”
“要不是咱们救了你，你也该一块儿喂了鱼。”
霍参粗喘着，面露痛苦之色，他常年行伍，军旅中人，阴招并不擅长，因此才会马失前蹄。
邬常一把他拽上岸，扔在地上：“少多愁善感了，说吧，你为什么跟着我们，你为什么要监视宁王？”
“你有什么目的，或者说，是谁派你来的？”
邬常皱眉打量对方一眼，这人可是御前禁军中郎将，皇帝的心腹啊，难道又是一个窦广？
霍参躺在地上，悲痛的神色敛了，闭嘴不语。
“行，不说是吧？那你还是回去给殿下回话吧！”
邬常看了左右一眼，左右立即伏身，用腰带捆住霍参手脚，左右一提起来。
已经检查过了，他伤不重，倒地主要药效发作。不过这药也不是什么毒药，是蒙汗药一类的东西，优点是发作快，但水一泼，就能醒了。
挟着霍参迅速折返。
很快报了上去。
邬常到的时候，冯慎正领着人在禀事，萧迟裴月明闻言大惊，立马按下手中的密报，直奔临时关押霍参的厢房。
到地方一看，果然是霍参如假包换。陈云等人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就他没换，湿漉漉躺在地上，蓄了一会子的力，他撑着地面慢慢坐了起身。
灯火通明，萧迟皱了眉头踱步到他的面前，站定。
“谁让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
陈云等人抬过来两张太师椅，萧迟拂袖坐下。
霍参脸色有些发白，垂眸不语。
萧迟冷笑一声：“上刑。”
霍参被拉起利索捆在中柱上，陈云甩了甩长鞭，“啪”一声皮肉重击的闷响。
所有人都神色沉凝，包括裴月明。
这并不是件小事。往外说，多了一敌我不明目的未知的第三方；往内说，霍参率的一千御前禁军，正是负责戍守保卫的工作，巡逻甚至深入到正院门前的，一旦他有歹意，后果非常严重。
真谁也想不到，霍参可是皇帝的心腹啊！官位未必很大，但简在帝心那是肯定的，他率的御前禁军守卫的可是紫宸殿，其信重程度可想而知。
这就很奇怪了。
怎么会？
霍参该不会有二心才对！
说不通啊。
萧迟神情也极凝肃，啪啪鞭声一下比一下重，霍参嘴如蚌壳，死撬不开。
他怒极反笑：“你这是吃定本王不能要你的命是不是？”
还真是。
霍参这位置，即便萧迟是皇子，也还真不能直接动用私刑取他性命，重伤或者致残也不行。
所以其实，陈云下手是有顾忌的。
想必，霍参也是心里明白了。
有恃无恐吗这是？
不过要是以为萧迟就没办法治他，那就大错特错了。
萧迟往椅背一靠，冷笑：“要是你再不说话，那么，本王只好将你交到南苑去了。”
萧迟住在北苑，而萧逸住在南苑。
将霍参交给萧逸，想必，对方会很愿意接手的。
霍参一震，立马抬起头来。
明亮烛光下，萧迟下颌微抬，淡淡挑唇看着他。
这个，霍参还真不敢赌。
萧迟骨子里头，还是那个不驯的三皇子。
“解下来。”
“送过去。”
萧迟说一不二，陈云等人领命，立即扔下鞭子，上前将霍参解了下来，直接拖着往外大步行去。
霍参撑不住了，“我说，我说！”
他沉默半晌，道：“我是奉陛下密旨的。”
“出京之前，陛下召见于我，两道密旨，其中一道，暗中监视安王殿下。”

第113章
一室皆惊。
登时就寂了，萧迟裴月明一窒，邬常冯慎陈云等人面面相觑。
这……怎么可能？
但这句过后，却有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恍然感觉。
霍参是谁？
戍守紫宸殿的御前禁军中郎将，皇帝连身家性命都交给他了，可信程度那是毋庸置疑的。
监视安王多大一件事，除了皇帝，还有谁能指挥得动他亲自上阵干这事？
没有了的。
失语片刻，裴月明示意陈云将霍参放下来，并吩咐去叫府医来给他治伤。
“霍将军，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皇帝为什么要盯梢萧逸？
霍参扶着椅背坐下来，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也不问，皇帝怎么吩咐的，他只谨记并严格执行，其余的一概不理。
他们这种天子近身心腹，最忌讳的就是好奇心重。
能理解，裴月明点了点头，萧迟转了转拇指上的青玉扳指，“具体的呢？”
怎么监视，重点在哪里？
霍参拱手：“三殿下，请恕卑职不能奉告。”
说了一句，已经是极限了。
萧迟有点不悦，但人家职责所在，也无法，室内沉默了一阵，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府医来。
“王府医，你给霍将军好好治伤，切记，不可外泄。”
嘱咐完了，裴月明吐了一口气，对萧迟说：“我们走吧。”
她上前拉他的手，萧迟抿了一下唇。
这家伙最近还有点点像怄气，日常非暴力不合作，晚上也不爱亲热了，自从那天夜里狠弄过以后，还没那个过呢，翻身背对她睡，十分强烈表达自己的不满。
裴月明真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到底是心疼他的，攥着他的腕子没放，还拉了拉。
大庭广众，萧迟自然不会拂她脸面的，唯有顺着她力度站起身。
两人才出厢房，陈云追上来说了一句：“殿下，娘娘！”
他看看左右，见都是亲近人，才禀：“属下看着，那窦安和瞿炎很可能就是一个人！”
边上两人也点头：“我们觉得也像！”
都是那天夜里，在王乡河追捕过瞿炎的人。
窦安气质大变，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之前那个开朗活泼的年轻人和他联系在一起。但瞿炎就不同了，一色的扎袖束腰黑衣，身高身形都相差无几，还有头顶那个非常眼熟的黑布斗笠。
“竟是这样？”
萧迟和裴月明又吃了一惊，心念一转，裴月明吩咐：“马上去把四殿下请过来！”
一行人迅速绕回正厅，才坐定，萧绵匆匆来了。他就住在隔壁院子，和葛贤蒋弘及一群幕僚文书混在一起，已经准备睡了，匆匆披上衣裳，衣襟还有些凌乱。
“请三哥三嫂安。”
这夜里突然被叫，萧绵不解还有点不安。
裴月明安抚他：“无事，坐罢。”让王鉴端茶来，看萧绵喝了两口，才说：“只是我们这边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三嫂请说。”
萧绵清楚自己南下是以防什么万一的，一时有些紧张，“是，是矩州生变吗？”
“不是不是。”
“我们就想问问你，你见过瞿炎没有？”
作为上一任靖王遗孤，虽然阴差阳错，但萧荣实际还是抢了萧绵爵位的，就算为了名声，他也会对这个侄儿关怀备至，送钱送物，每年使人上京探望，那是必须的。
到了中后期，这使者想必还有一项任务，就是观察京城情况了。
瞿炎作为靖王最倚重的心腹谋臣，他上过京，不出奇的。
果然萧绵点头：“我见过他。”
“好！”
“那你能不能绘一幅画像出来？”
萧绵点头：“可以的。”
皇帝培养萧绵，更多往琴棋书画等文人雅士的方向，萧绵本身就很擅画，也不用三更半夜去找画师了。
“好，辛苦你了。”
……
萧绵应了就去了。
堂上就安静下来。
现在又添了几个问题。
萧逸究竟做了什么，或许说他身上有什么疑点吗？竟引得皇帝暗中监视他！
另外，要是窦安真就是瞿炎，那萧逸和靖王有什么联系吗？
这一个如假包换的皇帝亲儿子，另一个蠢蠢欲动随时谋反的藩王，这两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
这萧逸他能有什么好处吗？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乱哄哄的，前头淑妃的交易还没弄清楚，现在又出来这么一摊子了。
眉心紧蹙想了一阵，不得其解，萧迟捏了捏鼻梁，对冯慎道：“你继续说。”
邬常来的时候，冯慎正在禀事，禀的也是要事。
西南的消息回来了。
巫蛊查探有了非常大的进展。
“是！”
冯慎利索应了一声：“罗迁率人抵达西南，和陈元等汇合，很快段伯爷的信也到了，罗迁等便立即去寻了闵大人，通过闵大人，和坯川族人接触上。……”
这位闵大人，娶的也是坯川族女子，不过他这并不是联姻，而是真心相爱的。他和妻子育有一子儿女，夫妻恩爱，非常和美。
他妻子也姓孟，不过不是族长家的。孟姓是坯川大姓，他家在族里也就中不溜丢的，核心机密接触不到，但对于萧迟这事来说，却已非常够用了。
闵夫人回娘家一趟，很快就带回罗迁需要的消息。
“是有一位年轻人，二十上下，带着一封书信来寻大姑姑。”
当年和老申侯和离的孟氏还健在，族中人称大姑姑。
这件事在坯川族里并不算什么核心机密，闵夫人回去一问父亲，就什么都知道了。
孟氏和离回族以后，没多久就再嫁了，有夫婿有儿女，日子过得十分好。说她洒脱也好说她狠心也罢，前夫和一对儿女丢开手，她也就不理了，多年都没联系过，都还不知淑妃已故。
这信是萧逸亲笔的，附上亡母遗物证明身份。
那年轻人说，希望大姑姑能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
这个年轻人带来两个生辰八字，希望坯川族能镇摄其神魂。
“说是要其缠绵病榻，痛苦而亡，最好坠入业火地狱，难再超生！”
这句原话，是闵夫人说的。
其实，坯川族并不是人人都会这些的，秘术只掌握在族长和长老们的手里的。他们也不会轻易动手做这个事情惹下债孽，本人慎之又慎不说，另外还有族规，非族中危难存亡之时，不得对外族人使用秘术。
要是平时，这年轻人就算抬了十万黄金来，都不会有人搭理他半句。
可现在吧，说到底，大姑姑还是亏欠一对儿女的，沉吟良久之后，她对对方说：“摄魂之术并不能无故对外族人使用。”
更何况这两个八字，极贵，大姑姑也很是犹豫一番，才下定决心的。
最后她只答应给用一个镇魂术，且效果如何，并不保证。
之后就起坛做术，最后封在一个樟木大箱里，交给对方自行保管。
只此一次，下次就算她还活着的儿子亲自来，也没这戏唱了。
后面，那个年轻人就带着那个箱子，离开了壁州。
“……我们找了画师，根据闵夫人口述，画了一幅画像，据说有六分相像，眼睛最像。”
罗迁忙看向先前呈上的木匣。
裴月明打开木匣，里头是一个卷轴，她一打开来，就对上一双形如桃花的艳丽眼眸，眼神很凌厉。
“是窦安！”
又是他！
罗迁已探手入怀，从暗袋里去除一个油纸小包，单膝跪地呈现，“殿下，娘娘，这是两个八字。”
结果打开。
第一张，是萧迟的生辰八字不假。
至于第二张，裴月明不认得，她抬头看萧迟，萧迟怔住了，“……这是我母妃的。”
两人都大吃一惊。
怎么会是段贵妃的呢？！
萧迟伸手接了她手上的纸笺，低头仔细看了两遍，“没错！”
底下罗迁刚补充了一句，“……由于第二张没有毛发，闵夫人转述，大姑姑对那窦安说，这个多半不会成功。”
所有人都惊住了，怎么牵出了一个段贵妃？
萧迟皱眉：“他什么人？”
这窦安究竟是什么人？
本来他以为是萧逸做的，现在又觉得不对了。
如果是萧逸，该添上萧遇和朱皇后才是的，甚至朱皇后母子该排在第一位才对。
不是萧逸。
那就是这个窦安。
他借萧逸的关系做的。
他是谁？
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这么恨极了段贵妃萧迟母子，甚至冒着灭族大罪，不昔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去巫蛊镇摄二人。
厅堂内一片死寂。
……
疑问越来越多了。
每一件，都和窦安萧逸有牵连，总得就差了一个重要节点，只要一抓住这个节点，一切都能顺利成章串联起来。
都在凝神思索，甚至每一桩都列了出来，排出来顺了好几遍。可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越努力去想，就越想不到。
这一夜，没人睡得着，都在厅里坐着。
甚至为了避免引起萧逸那边注目，还把灯吹灭了大半。
一边一点烛光微微晃动，照亮方寸之地，厅堂大部分陷入昏暗。
裴月明有点坐不住了，站起来低着头踱步。
现在，他们感觉，离真相就差一步。
可戳不破，心里不免有些急。
到了半夜，小太监悄悄来问，夜宵备好了要上吗？王鉴烦躁挥挥手，去去，这会还有谁有心思吃夜宵呢？
小太监赶紧低着头出去了。
他刚出去，陈云就来了。
萧绵连夜挥笔，忙忙把画像给绘好了。
裴月明就站在门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伸手接过画，打开。
萧绵画技很好，工笔人物栩栩如生，虽赶得这么匆忙，但瞿炎的脸面还是非常清晰逼真。
裴月明一眼就认出来，“没错，就是窦安！”
卷轴微微倾斜，借着远处的烛光看的，昏暗的烛光为花卷染上一层昏黄，像是已有些年月的陈旧画卷。
一双熠熠生辉的桃花目褪去锐利，染上柔和，微微弯着，清隽又明亮。
蓦的，有种时曾相识的感觉。
裴月明倏地抬头，“桃红！你去，把我衣箱最底下那个装画的匣子拿过来！”
这次出来，她把昭明太子的那副旧画顺便装上了，不过因着萧迟，她没放进装笔墨纸砚的箱子里头，而是收在衣箱底下。
桃红收拾的，她知道，闻言立马就冲进后房门去了，很快取回一个扁长的匣子。
裴月明快步回到上首，将窦安的画像放在一边，而后飞快开了匣子刷地抽出卷轴。
昭明太子的画像放在一侧，而窦安的画像在另一侧。昭明太子微微低头，望着拽他袍角的小童，父子两相视而笑，两双相似的眼睛。
窦安一双明亮熠熠的桃花目，和昭明太子正是一模一样。
裴月明心头大震。
之前好几次闪过但又没法抓住的异样霎时涌上心头，电光火石一瞬，她僵了片刻，“阿迟，你那哥哥……大殿下叫什么名字？”
萧迟是震撼的，他这是第一次见昭明太子的画像，盯了窦安的眼睛半晌，“……萧琰。”
萧琰，瞿炎。
裴月明突然明白了，当年淑妃和昭明太子旧部的那个交易是什么了。
难怪，难怪啊！

第114章
原来如此！
萧迟这小哥哥竟是没死。
他非但没死,还没暗度陈仓出了宫,被窦广换了个身份养在膝下，长大成人。
那么淑妃的交易，就顺利成章了。
淑妃有人脉,而昭明太子那边没有。
皇帝登基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汰换人手。不管是朝堂上的,抑或宫里的。据裴月明所知,皇帝即位后的头一年,就以大赦为由往外两次大规模放人。
原东宫的人马迁入西苑后,宫内的人手肯定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想偷渡一个活生生的人出宫,谈何容易？
很自然,就和淑妃一拍即合了。
淑妃要的，就是外朝的人手,虽然她死了,但有萧琰这个把柄在手，哪怕申元并不聪明,交易也继续进行下去。
彼此都知道存在,长大后,在有共同目标的情况下，萧逸和萧琰联手也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裴月明长长吐了一口气,“难怪啊！”
她真有点佩服淑妃了,胆大心细,这是一个很懂得利用优势抓住机遇的女人。
给皇帝当替身就床上用用,真的太浪费了。
她看一眼身侧一脸震撼的萧迟，有些话她没出口。
昭明太子的旧人，为什么宁愿牺牲这么大甘冒奇险也要和淑妃交易将小主人送出宫呢？
毕竟要说谋求皇位的话，其实萧琰原来的身份容易太多了。
原因，大约就一个吧。
察觉了杀机。
不知是贵妃和皇帝的重逢结合，让皇帝看小萧琰觉得碍眼，还是皇帝本身就对昭明太子遗子心存杀机。
裴月明客观评价，她觉得后者居多。
要是萧琰不死。
说来这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那可就不仅仅只萧迟三兄弟。
萧琰也算一个。
甚至他的资格不比萧遇小。
他才是正统嫡长一脉。
依照皇帝的为人品性，他会容许这么一个隐患顺利长大吗？
裴月明此时，也完全明白皇帝为什么会监视萧逸了。
“还记得萧逸在！在翠锦阁说的话吗？”
萧迟点了点头。
他也想到了。
交易。
他们知道后尚且百般查探，更何况是皇帝？
裴月明抿唇，甚至，当年亲身经历者之一，曾经对萧琰动过杀机的皇帝，他很可能马上就会惊疑起来。
所以遣出霍参，让监视萧逸，以确定这个匪夷所思的怀疑是否就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话，还要顺藤摸瓜把萧琰的踪迹摸索出来。
默了片刻，裴月明道：“这么看来，他们两人也是面和心不和的。”
所以萧逸暗暗坑了萧琰一把。
萧逸能不知道自己所说会上达天听吗？
不。
他清楚地知道。
当时那番话，他还是刻意说给皇帝的听的，目的之一就是降低皇帝的忌惮心。
那目的之二，就是暗算萧琰了。
已经在开始为日后铺垫了。
毫无疑问，等达成目标后，这两人肯定会拆伙，甚至图穷匕见。
这很正常，一个是现任皇帝的儿子，距离皇位就差一步；一个是前朝太子的亲子，名义上还是已经死了的。彼此的起点就根本不一样，达成终极目标的手段自然也不会相同。
对于萧琰而言，萧逸很可能也该是他成功路上的一个障碍。
共同目标达成以后，矛头就该马上调转了。
那么，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这两人有什么共同目标？
裴月明心跳忽快了起来，无端端的，她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她侧头看萧迟：“……萧逸和萧琰一直都有联系的。”
甚至在王乡河，萧琰还亲身上阵。
之后他们一直追逐着他，由淮南道直入到江南东道，深入到窦广的治地，靖王势力的一侧。
这个行为，能不能理解为——
诱？
葛贤失声：“会不会从一开始，这就是个计谋！”
本来谁都以为，二皇子是皇帝亲子，再怎么夺嫡再怎么不和，那也是内部的矛盾，面对外部攻击，那自！然该是一致刀口对外的。
可谁知，现在竟发现不是。
那么会不会，从出京的伊始，这就是个计策？
最开始的时候，是安王暗中推波助澜以致掀起逼封太子的浪潮。
然后很自然而言的，已不堪重负的皇帝将两个儿子都撵了出京。
到了这淮南道，而后，再被证据和线索一步一步引入文州，引入这通县。
江南东道，是窦广的管辖范围，左边还濒临一个矩州，萧琰潜伏。
不知从哪个窗牍缝隙窜进一阵风，堂上唯二的两点烛火“噗噗”作响，室内一阵忽明忽暗闪烁。
萧迟声音有一丝暗哑，“今日，查到了靖王转运粮仓的线索。”
据他们判断，里头该还藏着极多的粮草，可能占据靖王存粮的一半。
这么郑重的一件事情，商议到最后，自然而然是打算尽快去一探究竟的。
裴月明有点困难说：“这个线索，该是萧琰放出来的。”
又是京中推波造势逼迫皇帝，然后恰到好处泗州再次覆船，再不昔抛出靖王这么好的一个吞粮手段，甚至还丢了一个五公子。萧琰亲身上阵来控场，想方设法将它们诱进江南。
前前后后多少人力物力，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那么煞费苦心，所图肯定是不小的。
万籁俱静。
一股凉意沿着脊椎窜上后脑，大夏天的，裴月明后背一凉。
呼之欲出。
杀机。
萧遇软禁在京郊平王府，如肉在案板，一旦萧迟遇刺身亡，那——
皇帝只有三个儿子。
葛贤失声：“安王和萧琰这是剑指殿下啊！！”
……
通州南郊别院，南苑。
带的水汽的夜风徐徐，从湖岸吹拂至檐角，姜黄色的绢布灯笼滴溜溜地转，一圈圈晃动的光晕。
正院已经熄灯了，窗棂子上的薄纱一片暗黑沉沉。
！   只主人却未曾睡。
庭院的凉亭下放置了一张楠木小几，几前置一坐席，檐灯的光线并照不到，黑黢黢的一团夜色里，隐约只有小炭炉的微红火光。
夜深了，萧逸却全无睡意，他提起砂瓶置于炭炉之上，汩汩注入泉水。
没多久，泉水微沸，
萧逸寝衣外仅披了件银白色广袖长袍，衣带随意一系，微湿的乌黑长发散在肩背后。
他不紧不慢啜着清茶，在喝到第四盏的时候，人回来了。
轻微的脚步声一路直至亭下，利索单膝下跪：“禀主子，尸首都已经拉上来仔细检查一遍了。”
“六人全都是两手掌心有茧，左薄右厚，似长期执矛后转使到的，很可能是霍参麾下的御前禁军！”
和萧逸猜测的一样。
当时，他的人闻声去察看情况，表面很笃信萧琰所言并任由对方处置了尸首，回禀后，萧逸立即命将尸身起上来仔细检查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手掌的茧子，却是抹不掉的。
就是不知道，霍参的人是自己来的，还是萧迟的人也在现场？
“卑职们仔细察看过了，草丛又不少压伏踩踏过的痕迹，也有很多喷溅的血迹。打斗波及的范围太大，已经不好判断了。”
“不过据庞四几人当时搜索，并未发现另外的可疑痕迹。”
庞四就是闻声去的那几个人，所谓遮掩痕迹只是目的之一，更重要的目的是搜索还有没有另一拨人，不过并没有发现。
这么说来，有大半的可能性是霍参这边自己摸过来了。
就算不是。
退一万步即使萧迟知道霍参盯梢他，那也只是多添一样疑惑罢了，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就萧迟目前手上的证据线索，并不足以让他获悉全部真相。
这样就可以了。
萧逸来回忖度两遍，打算回头再观察观察萧迟的表现以防万一，先将此事按下。
“看来，他怕是猜到了。”
这个他！，说的是萧琰。
哪怕庞四等人说萧琰走得干脆，表现全无异常，但萧逸还是直觉，对方已经猜到了。
这么亦友亦敌多年，表面合作无间，实际暗藏心思，彼此都非常了解对方。
不过也没关系，后着他已经安排好了，一旦得手，立马遁出江南。
到那个时候，那可就太有趣的。
萧逸挑起唇，露出一抹畅快的讽笑。
没错。
他和萧琰百般设法让萧迟出京，从淮南道泗州一路引至通县，目的就是杀了他！
萧琰那边再解决萧遇。
萧遇现在被软禁在平王府，平王府前身是什么？是先帝给爱子遗孤建的王府，当年守府邸的都是萧琰的人，该做的动作早做完了，保证能顺利解决一个废太子。
皇帝连失两子，其中一个还是与段贵妃生的独子，他现在这身体，怎么受得住打击？
不马上驾崩，也该缠绵病榻了。
萧逸反而不想他马上死。
他想他活下来。
痛苦地活着，知悉全部真相。
那时候，皇帝该对他痛恨入骨了吧？
可那又怎么样呢？
萧逸太了解皇帝，皇帝就是这么一个极其自私的人。
他不可能把帝位给别人儿子的！
绝对不可能！
可国赖长君，尤其在外有叛乱的情况下，他等不及他的孙子长起来了。
多畅快啊！
皇帝一边痛恨着他，恨不得杀死他，但却不能伤害他，最后还只能捏着鼻子把皇位传给他。
是不是很痛快？
萧逸只要想想，他就身心大畅。
这才真正复了仇。
这个罪魁祸首！
萧逸其实并没那么想当皇帝，只不过，迫使着皇帝传位是是他实施复仇计划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罢了。
他霍地站起。
“传令下去，飞鹰峡加紧收尾，两日内必须布置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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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夜色浓稠如泼墨,枯燥的虫鸣蛙叫一声接着一声,远近响成一片。
愈发显得室内静寂。
人多，却落针可闻，气氛沉沉。
盯了那两幅画半晌,裴月明长吐了一口气，抬头：“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可以说是幸运的,也可以说是很不幸,他们在最后关头终于发现了真相。
可惜他们现在已身在通县,落入毂中。
察觉到了森森杀意。
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们惊讶感叹,杀机迫在眉睫,该怎么应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商议出一个应对章程来。
正厅的房门紧紧闭合,窗纱全部在内部用厚布蒙上,烛火挑起，众人肃然围坐在一起。
葛贤已思索良久,他道：“我以为,此时并不适宜立即妄动，我们当尽快试探一下。”
不知深浅,不知敌人已布置到怎样一个程度,宜以最快速度试探一下才。
心里有点数,才好制定应对策略。
这话非常有道理，大家纷纷赞同,“确实该如此。”
裴月明点头,她想的也是这样。
萧迟道：“好,那我们马上试探一下。”
很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把所有震惊错愕收敛了起来，迅速推敲过后同意。
烛光映照下，他下颚紧绷，神色肃然。
一致通过。
那接下来要商议的是，该怎么试探。
裴月明沉吟片刻，“我们明日一早就往外发信？”
“可以。”
诸人商议一阵，觉得这法子不错，公函折子，还有私信，兵分两路。
蒋弘道：“我们还可以请霍将军帮个忙。”
帮忙发一封密折，将这里的情况隐晦向皇帝禀明。密折出了江南东道后，可以走六百里加急，这个要霍参安排。
“只是这么一来，我们怕是要多遣一路人了。”裴月明补充。
这是慎防密折出现什么意外，落到萧逸萧琰手里，这样就糟了，会立即暴露促使对方马上采取行动。
所以暗中再遣一队人尾随，十分有必要。
萧迟看向肃立一侧的冯慎：“去把霍将军请过来。”
“是！”
！
冯慎应了一声，没有走前面，从后房门悄悄出去了。
霍参的伤包扎好了，他闭目假寐并没睡着，很快就跟着冯慎过来了。
震撼，惊悚，失色，他很快恢复过来了，绷紧凝肃，点头：“好！我写一封手令，待出了江南东道后，就六百里加急上京！”
商议妥当，立马分头行事。
霍参去写密折，萧迟和裴月明分别写了钦差折子和给段至诚的私信，然后就是葛贤蒋弘等人写了不少的公函混在一起，以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
这时候，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萧迟亲自挑了人，再三叮嘱过。
该准备的准备，该换装的换装，此时天色大亮，去县城采买和联络的人已经陆续出发了，照常有一个卫兵背上信囊，骑马往北去了。
该出发的都已经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大家这才匆匆回去咪了一下，待到卯正，萧迟又得起了，他得继续和萧逸窦广前去县衙。
醒的裴月明，今天她和萧迟换过来了。
用凉水洗了好几次脸，还特地用鸡蛋滚了滚眼下，确保丁点一夜未眠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她这才翻身上马，往正门而去。
“三弟。”
“见过三殿下。”
萧逸和窦广已经在了。萧逸一身银白襕袍微笑温和依旧。而窦广则暂作普通文史打扮，布衣幞头，清瘦严肃，正恭敬拱手。
这两位，真的是奥斯卡都欠他们一座小金人。
好在，裴月明演技也不差。
她漫不经心扫了一眼，随意点点头，“起罢。”
率先一扬鞭，一行人往县城南门奔去。
照旧是先去县衙，从县衙一侧的宅子进入，然后从后花园绕过去。今天的重点，还是靖王位于通县往西的那个转运粮仓的线索。
裴月明不动声色和葛贤对视一眼，毋庸置疑，这个粮仓是对方抛出来的最后一个诱饵。
但由于卢刺史莫县令打了鸡血般的努力，现在这粮仓线索又有了进一步的进展。
“启禀二位殿下，昨日连夜刑审，如今已能确定，这个粮仓确有其事！”
莫县令唾沫横飞，在舆图西北方向一指，“就在通县往西将近二百里，！，与矩州相邻的大雁山一带。”
“大雁山地形复杂，河流山梁纵横交错，确实是个容易藏匿并适于运输的地点，这靖王真好大胆子！”
“二位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然后，裴月明发现，萧逸在试探和观察自己。
若非昨夜明析的一切，裴月明还真没法察觉这种非常微妙的观察和试探。
她心内了然，这是昨夜霍参一行暴露的后遗症。
该怎么应对呢？
照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那肯定是不能去了。最起码在试探完毕定下行动计策之前，绝对不能贸然涉险。
裴月明心念急转，面上却霍地站起，一拍大案，冷冷怒哼：“真是岂有此理！”
“本王以为，既然确定是大雁山，那当马上点齐州兵及钦差卫队，将其捣毁，夺回漕粮！”
本章节
反其道而行。
反正现在其实没确定具体位置的，回旋余地是有的，她给了葛贤眼色，打算和他一唱一和。
一打消萧逸疑心，二，她也想刺探一下对方。
果然，萧逸那些许怀疑就去了，他放心了，但随即出言制止裴月明。
皱眉沉吟，他有些迟疑地说：“只是这么一来，岂不是容易打草惊蛇？只怕粮仓的人，要闻风而遁。”
萧逸道：“要不先遣暗探实地勘察一下吧，最多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愚兄以为，这般会更稳妥一些。”
裴月明眼睫微微一动，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两三天之后，一切就准备就绪？
萧逸说的这话，正好适合接上拖时间。
几乎是马上，她不着痕迹往葛贤方向瞥了眼。
葛贤马上就明白了，他立即附和，“劝”裴月明：“殿下，下官也以为，这般可能好些。”
“大雁山靖王孽党盘桓多时，我们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当谨慎些为好。”
“急不得，细细探察清楚了，再行围剿不迟。反正漕粮沉重，大雁山河流多狭窄湍急，即便十天八日的，也运不走多少。”
！裴月明顺势沉吟，半晌才点点头：“说的也是。”
“行罢，那就先遣人探探。”
掠过萧逸的脸，未见异常，她侧头吩咐莫县令，“去多寻些本地土民，熟悉大雁山的，做引路之用。”
“是，是！”
……
和萧逸打交道半上午，比连续熬几个通宵都累。裴月明精神一直绷着，昨夜还没睡过，颇有几分筋倦骨乏的疲惫感。
一路熬到中午，好歹换回去了。
霍参也是。
好了，不用她费心，裴月明一头栽在床上补眠去了。
本章节
睡了三个小时上下，醒来脑仁儿一抽一抽的有点儿疼，她用热帕子敷了一阵，感觉才好了些。
然后萧迟回来了。
“怎么样？”
“土民选好了，回来之前，往大雁山的暗探已经出发了。”
有县衙的人，也有钦差卫队，后者里头还包含了他和萧逸的人。
不过想必，对方已经布置好了。
就上下午的情况详细交流过，两人的神色都严峻，裴月明长吐一口气，“暂时，我们先拖着。”
萧迟点点头。
得益于今天早上的对话，很顺利成章的，他吩咐务必要“仔细查探”清楚，不得遗漏，大雁山这么大，估计起码能拖个七八日。
现在，得等送信的明暗两路人马回来再说。
……
暗下的私信，是陈云负责的，而明面驿兵则由邬常亲自领人悄悄尾随。
两路刺探的人马，回来得比萧迟裴月明预料的还要快。
当夜，潜水从湖底悄悄折返了。
前后脚，就差两刻钟。
当时都丑时了，急促拍门，萧迟裴月明立即惊醒，匆匆披衣而起。
情况很糟糕。
邬常一身黑衣还**的，神色沉沉：“我们兵分三路，跟着传讯驿兵沿官道北上，出了通县后，过苍县青县，在青县往北山野间，驿兵被害！……”
这些人，竟敢截杀走明面官道的传讯兵！
！   邬常领着人一路尾随讯兵，这过程也颇不容易。讯兵骑的是快马，邬常等人也得骑马才能追上，这在人多车多的地方还好，到了偏僻的地方就很麻烦了。
过了青县之后，就是一片偏僻的山野，再继续缀在后面就很显眼了。邬常不得不兵分三路，一路走水路，一路抄小径，这两路需赶在驿兵前头在出山口等着。
而邬常本人则领着佯作商旅的弟兄们，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后面跟上。
然意外就是出在这里的。
短短错眼这小半个时辰，驿兵连同快马都失踪了。
紧急回头找，很快找到了绊马索的痕迹和草丛里飞溅的血迹。循着找去，在不远处找到草草掩埋驿兵和马的尸首。
邬常大惊，赶紧跟着痕迹搜索，对方也没走太远，很快就找到了。一行有十几人，出了山以后，还紧急往外传了讯。
这伙人正犹豫着要不要拆封，折子和公函都是用了火漆的。如果他们拆了，那邬常只能将他们全部杀死了，密折内容不能外泄。
幸好他们赶得及时，还没来得拆。邬常就设了计，让那个头目模样的人一个不慎，连人带包袱都摔进水里去了。
最后果然，底下人七嘴八舌安慰，反正都是日常的折子，之前呈上去的两次，主子不也没说什么吗？就说包袱被马匹带着冲进水里，他们紧急翻了一下见都是寻常事就行了。
本章节
确实趁着刚捞起来时翻了一下，面上的都在寻常公文，密折在最底下，早糊了，样式也平平无奇不起眼。
邬常把这件事情处理好了，但神色却一点不见轻松：“听他们所言，从前几日起，便开始截杀传讯驿兵。又因见他们传讯，卑职便使人悄悄跟上去。”
结果让人震惊，从青州往北的一路，层层设伏，包括官驿都放了人，保证不会漏掉半个北上的驿兵。
这还只是探出来的而已。
上述的也只是明面的。
暗地里的私信也送不出去。
邬常说完，轮到陈云，陈云一句，惊动裴月明霍地站了起来。
“主子，不好了！他们封停了所有码头，严禁两岸通航！！”
“你说什么！么？！”封停码头？！
文州在大江之南，而淮南道在大江之北，滚滚江水就是一道不间断的天堑，欲往北，非得通过它不可。
一旦叫停两岸航运，即封禁南北。
这一惊真的非同小可，裴月明失声：“他们怎么敢？！”
而且封停的理由也是现成的，泗州漕粮失窃，钦差一路追踪到江南一带，为擒匪再追回二十一次巨额漕粮，即日起封停江南东道一路往上至舒州段的河道。
陈云挤上前去看了，告示栏贴了一张簇新的公告，底下一方鲜红的钦差大印。
是萧逸。
钦差大印，萧逸也有。
筹谋至今，对方没什么不敢的，且据陈云几人观察，河水两岸官兵来回巡视，交通要卡也设了哨，连设法泅水过去都不能。
眼见大事不妙，他赶紧折返回禀。
本章节
说到折返，另值得一说的是，没什么人折返。因为官兵的说辞，会让人认为很快就会解封，最多也就两三日的功夫，因此不管是商旅还是途人，都按捺下心思在江边等着。
这是预防大规模折返，导致消息四散，传进萧迟的耳中。
短期内，还真挺有效的。
在场所有人，除了萧迟裴月明还有匆匆赶过来的冯慎葛贤等，心下皆大凛。
这般不计一切代价，显然萧逸萧琰是布置妥当并成竹在胸了。
他们深陷何等险境，可窥一般。
葛贤悚然，半晌喃喃：“幸好我们先使人探一探。”
否则，若贸贸然北上遁离，只怕后果堪忧。
……
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在得悉全部真相的第一夜，萧迟和裴月明不禁对卢刺史和莫县令也生了怀疑。
这件事情显然布置了很久了，那么通州头顶一级的文州，被窦广带过来的文州刺史卢危，会不会也是早已安排好的？
萧迟也立即遣人去查一查。
是罗迁领人去的。
也是事有凑巧，一行人才出通县没多久，就先救了一个姬女。
这个姬女还是熟人。
！就是之前卢刺史送上来欲逢迎萧迟的那个红纱姬女，因不安分被大怒的萧迟命拖下去打了三十大板，而后还给卢刺史。
这事的后续，是卢刺史惶惶来告罪，被萧迟训斥了几句，事儿便算揭过去了。听说这姬女稍稍养一养伤，就会被立马送回文州。
本来以为完了，谁知没有。
通往文州的官道也不多，罗迁心焦如焚本不想搭理这些破事儿，但他率的人里头有一个当夜值守过的，这裸女被打板子还挺吸人眼球的，他多看了几眼，于是就把人认出来了。
救治了一会，姬女在药力下醒了过来，罗迁抓紧时间问，她断断续续将事情说清楚。
其实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本来是文州城花楼的花魁，清倌人，有一日突然来了一个人，把整条花街都逛了一遍，最后选中她，买了下来。
后面才知道这人是刺史卢府的管家，被带到卢府后，嬷嬷告诉她从今就是卢家家姬了。没两天，有家人急急折返，说是老爷让选两个干净的最好的家姬，要献给贵人。
姬女使出浑身解数，她最后中选，被带到通县别院。
姬女一直都是自认倒霉的，也就出了通县突然被家人捅了一刀，才醒悟过来，她恐怕是陷入个什么谋算里头去了，事儿没成，要被灭口了。
罗迁问了问姬女赎出的日期，发现正是窦广抵达文州的当天。同一天，二人连同莫县令赶赴通州。
本章节
他不敢轻信，留下两人看顾这姬女，立即快马奔往文州城。当天傍晚抵达，一行人直奔花街，佯装嫖客，很快打探到，姬女说的都是真的。
“这么说来，这卢刺史和莫县令，也是萧逸和萧琰的人了。”
话音一落
一室皆寂。
情况探出来了。
由萧逸和萧琰动作的力度，可见二人的决心，也可见二人的信心。
窥一斑而见全豹，也可见这万籁俱寂的表面平静下，萧迟现今的处境有多么凶险。
困而不出，天罗地网，明面暗里，都是敌方的人马。这通县内外，也不知布置下了多少人手杀着。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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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书房内沉默了一阵。
葛贤长吁了一口气，说：“目前我们得先继续敷衍着他们，”他估摸了一下，“最多五日内。
超过五日，就拖不下去了。
毕竟皇帝会生疑。
钦差令封停沿河两岸，是，刺史们会按令严格执行，但不代表他们没意见，恐怕投诉的折子现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
这个萧逸和萧琰没法全截的。
普通折子上京，大约需七到十日，皇帝生疑继而大惊，以防万一六百里加急下旨，两日内必到。
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
剩下五日。
萧逸和萧琰当然也明白，他们肯定有备用计划的，不会让一直拖下去的，萧迟要是一直不去大雁山，他们就该对别院动手了。
现在萧迟带了五百多护军和侍卫，加上霍参的一千钦差卫队，共一千五百多人，这是明晃晃放在面上的，可对方仍这般成竹在胸。
“想来，这通县至少潜伏了数倍于我们的人马。”
还有一桩，摊开舆图，通县位于文州南，头顶即是文州城，而左边是安州，窦广的监察使衙门所在。再右边，则是靖王的矩州，萧琰的大本营。
三面密不透风，呈瓮中捉鳖的态势。
形势很严峻。
但再严峻，都得想出法子来，坐而待毙是不可能的。
接着众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说出自己的看法，集思广益。
蒋弘道：“既然此二人面和心不和，那……我们能不能尝试一下，分而化之？”
萧迟沉吟一阵，摇了摇头。
“只怕不行。”
接话的是裴月明：“眼下，萧逸和萧琰目标空前一致，怕是分化不了的。”
萧逸萧琰是心有龃龉，但那也是事成以后的事了，现阶段，两人目的高度一致。
眼下的局面，是他们费了多少年的心思才筹谋而成的，哪可能放弃？一千一万个不和，都得等杀了萧迟再说。
除非，有什么更高利益能交换吧，或许还有机会能成。
但这两人，都是来复仇的，剑指皇帝剑指龙椅，目前都到了成功路上最关键的一步，萧迟能给他们皇位吗？
不能的话，那就免谈。
没有打动对方的筹码不说，且这两位估计还恨萧迟入骨呢。
所以分化不行。
现在南北交通被截断了，没法求援，也没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北上遁离，那么就剩下一个方向，那就是从内部寻找破绽并设法了。
或击破，或遁走。
众人议论了很久，很多提议，总体都是围绕这个两个策略的。
反复讨论补充，最后得出两个比较有可行性的办法。
“我就不信了，这江南东道还成了他窦广的一言堂？”
“没错！倘若这样，只怕陛下早已察觉了！”
“我也觉得是这样！”
江南富庶，占据天下赋税之一半，皇帝的重视程度可想而知？
虽然千里之遥，哪怕萧琰借靖王之势很可能已经营了很多年，但也不可能彻底攻陷整个江南官场的。
就算想方设法将窦广调任过来，也就不足两年的时间而已。
这个看法，大家还是很一致的。
“这是谋反，寒窗苦读十年，科考入仕何其艰难，要说人人都会收些孝敬，那我信，但若说人人都投身谋反，那我可就不信了！”
说到这个，科举出身的葛贤蒋弘最有感触，这可是谋反啊，一旦失败，不但功名尽毁，还得灭九族！
哪怕长官有问题，底下也未必。
倘若萧琰真经营到这个程度，他也不用这样步步计算环环设谋了。
“我们可以尝试从江南内部寻求外援！”
敌我悬殊，想增加赢面，设法寻找外援是必须的。
“不错。”
萧迟颔首，“至于这个萧琰。”
提及此人，他神色沉了沉，转转手上的玉扳指。
“靖王。”
萧琰，他现在势力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靖王之上的，釜底抽薪！
靖王若知道他驾下第一谋臣的真实身份，相信会很有趣。
裴月明说：“趁着靖王发难的时候，我们再联合借来的势力骤起。”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最好的情况只需要对付萧逸一个。
就算没那么幸运，能一定程度削弱敌人也是好的。
这般双管齐下，是他们目前可谋求并实施的最有效方案。
“我们最近继续麻痹敌人。”
葛贤说：“成功，自然最好。倘若失败了，我们便趁机四散而逃！”
混淆耳目，汇入人群，努力绕道北上。
好。
应对策略商议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实施。
萧迟看向冯慎：“提醒靖王，就交给你了。”
冯慎“砰”一声单膝重重跪地，铿声：“卑职即便粉身碎骨，亦不负殿下之所托！！”
“好！”
萧迟站起身，亲自扶起冯慎，“你率人立即出发，抵达矩州之后，可便宜行事。”
萧迟一连点了十几个人，都是心腹好手，冯慎等人应了一声，飞快转身准备去了。
连夜就出发。
靖王那边很快就安排好了，萧迟还给了一幅加盖王印的空白布帛，以备不时之需。
轮到在江南东道寻找外援这边，却犯了难。
第一，人选难定。
第二，还是人选难定。
这第一个人选难定，说的是目标外援，该选谁？
其实这最好选项，该是地方大营的。
大晋两套军事体系，一是营兵，二是州兵。营兵就譬如京郊大营，屯大军已备战时。州兵则是负责维护一州安宁，兵不多一般二三千，两者互不干涉，军政两方长官也非常忌讳有过深交往。
萧琰和窦广就算有心渗透，也极难下手的。
要是萧迟能向地方大营成功求援，那难题必会迎刃而解。
但现在问题是，一无调兵手令，二更重要的，距离通县最近的地方大营在江北的信州。这想来也是萧琰萧逸封禁南北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至于江南，除去靖王，就是一千多里外的彭州大营。
距离太远了，哪怕对方肯顶着无旨意擅动的压力出兵，也绝对赶不及的。
所以现在萧迟他们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州兵。
江南东道十一州，萧琰在此经营了快十年甚至更久，他是不可能一网打尽，但扎根很深也是肯定的。现在该选哪个刺史相援？最怕就是一头撞到萧琰的人怀里去了。
别到时求援不成，反而直接暴露了。
江南东道的舆图直接摊开在大书桌上，一行人围着舆图，加上目前掌握的官员资料，在反复议论。
文州第一个可以排除了，这地儿肯定是萧琰的老窝。
“安州也不成，安州是监察使衙门所在，窦广已经来了两年了。”
就算没能彻底排除异己，那也掌控力度也足够强，一旦有什么异动，该很快就能察觉。
“云州池州谷州，芜州徒州和彭州，这几个州都不行，距离太远了。若州兵北上，还的穿过其他的州县，动静太大，无法隐蔽。”
采用排除法，把江南东道和江南西道东边的大部分州都排除掉了。
剩下不多，就两个州，一个是文州往南接壤的穰州，另一个则是江南西道东的繁州。
后者要远一些，中间还相隔了穰州一小块的位置，不过这块都是连绵群山和水网，能隐蔽穿越。
这两个州，哪个更好一点呢？
“穰州更近，便于行事，但风险也会略大一些。它距离文州这么近，还是江南东道管辖的，萧琰和窦广有什么想法也更容易实施。”
“繁州倒是江南西道的，但也难说，而且它距离还有点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还是趋向繁州，因为风险相较而言，要略小一些。
稳妥更重要。
至于路途比较远，那就只能辛苦一下前往的人了。
萧迟最后也决定：“那就繁州。”
目标州定下来了。
接下来难的还是人选。
这个任务该交给谁？
任务的重要性就不用多说了，可现在必须有一个挑大梁的人。
这不好用冯慎陈云之类的明暗护军探哨。
这是明面上的事情，得有一个身份足够的人出面去游劝说服。冯慎等人能拱卫能追随，辅佐可以，但这任务直接交给他们不合适。
葛贤倒是很合适的，蒋弘也行，但问题是，现在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肯定在萧逸的关注名单内。
突然少了一个，恐怕对方会马上警惕。
这就不行了。
合适的走不开，走得开的不合适，这就犯了难了。
几乎是马上，葛贤蒋弘等人的目光便看向萧迟身侧，裴月明点点头：“我去吧。”
她最合适了。
身份足够，也算有些口才，大局观不缺，人也不生怯，还会游泳能从湖底潜行而过。
最重要的是，她好些天没露面了。
她是王妃，不露面太正常了，萧逸也不可能进屋来看弟媳妇在不在。
正好之前还出了姬女的事情，要是遇上什么，也可以假借生气之名推搪就行了。
“娘娘所言极是！”
“下官等惭愧，要辛苦娘娘了。”
纷纷附和，所有人都赞同，唯独一个萧迟，抿紧了唇角。
……
此行是很凶险的。
非常考验观察力和判断力，一个不慎判断失误了，恐怕头一个遭殃的就是这游劝的人。
迫于形势，萧迟最后不得不应下来了。
裴月明匆忙回去收拾准备，他拉着她的手不放。
攥得很紧，紧得裴月明手骨生疼。
裴月明柔声哄他，和他讲道理：“大家都竭尽全力，我身为王妃，也该当不遗余力才是，这不是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吗？”
这个萧迟不知道吗？
他知道的，不然他不可能点头的。
裴月明搂着他，踮起脚跟亲了他下巴一下，笑道：“那我们说好了。”
“等我回来以后啊，你就不许再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
“你想得美！”
萧迟才不干，他还耿耿于怀着呢，他抿唇说：“等你回来了，咱们再说道清楚！”
他哼了一声，十分不高兴的样子，手却拉得紧紧的。
紧得裴月明心头发软，她无奈耸肩：“那好吧。”
那就回来再继续纠结吧。
小包袱很快就收拾好了，裴月明亲自检查过，将重要的东西比如印鉴贴身收妥了，而后接过芦管仔细看了看，“好了，我要出发了。”
下半夜了，夏日天亮早，再不出发只能等明天晚上了。
现在他们是争分夺秒的。
回握了一下萧迟的手，裴月明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萧迟紧随其后。
邬常陈云等一十七人已侯在院内，他一个个看过，视线最后落在邬常脸上，“务必保证王妃安全，如有闪失，汝等提头来见！”
“是！！”
邬常等人齐声应是，膝盖毫不犹豫落地，清脆的“啪”一声。
随即立即站起，一行人飞快往山脚的湖边而去。
天黑漆漆的。
孤月无星，长草芦苇暗影幢幢，偌大的湖面波纹粼粼，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除了枯燥的虫鸣，黑寂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仅能借天上一点点的月光，去模糊看见彼此的轮廓，裴月明回头对萧迟挥了挥手，一撑无声无息滑下湖岸。
仅见一点芦苇口子露在上头，定了一下，很快向前移动，不一会儿，就走出了七八丈远。
风一吹，就辨不清了。
萧迟忍不住追出了好几步。
他立在湖岸最边缘，身侧的手攒紧成拳。
许久，直至芦苇口子看不见有半盏茶了，罗迁低声：“殿下？”
时间很紧，还要安排侦查敌情，最好还能休息一下，不可以让人看出无眠的痕迹。
萧迟一击身侧芦苇，芦苇刷刷猛一阵晃动，他霍地转身，急步折返。
萧逸！萧琰！！
这两人最好能杀死他，否则，千万不要落在他的手上！！

第117章
裴月明上辈子挺爱浮潜的，每年至少一次，呼吸管用得很熟练，这芦苇杆子糙是糙了点，但也完全没问题。
一开始邬常等人还很担心，毕竟潜行的距离很远，他们得在水下穿越七八里的大湖，然后一路汇入通河，为防河口被盯梢，还要潜行一大段直至数里外的才会上水。
不想裴月明轻松自如，比他们还要灵活，不由十分佩服，竖起大拇指比了比，一行人衔着芦苇，快速在湖底潜行而过。
水底很凉，持续潜行了可能有大半个时辰，终于到地方了，邬常先冒头出去观察一阵，而后比了比手势。
裴月明快速浮出水面，吐掉芦杆重重呼了几口气。现在娇生惯养的身体比不上以前，最后一段她多少有些吃力的。
但没人喊一句累。
邬常陈云先一撑上岸，一人警戒，另一人立即回身伸手，裴月明抓住，后面有人一拖，她顺势跳上岸站稳。
一行人快速在夜色中疾行，如今天色已开始泛起鱼肚白，他们得马上离开。
在密林深处找到藏匿的马匹，匆匆就着草丛遮掩换了衣裳，立即翻身上马，往西南方向急奔而去。
繁州城距离通县大约三百里，快马一白天加半夜可抵达，时间很紧，争分夺秒，一路上没停过，连水食都是在马背上用的。
其中艰苦可想而知，裴月明臀部大腿内侧颠得麻木僵疼，但她没在意，只连连催促加快速度。
夏日雷阵雨多，轰隆隆一场暴雨从中午下到入夜没停，一开始邬常还要买斗笠蓑衣，可附近都没有，裴月明索性说：“不用了，我们快些赶进城！”
斗笠蓑衣邬常等大男人没有也行，不用特地照顾她，还是快些赶到繁州为好，不然闭了城门，他们就白白耽误一夜时间了！
迎着瓢泼大雨，一路狂奔，最后他们赶在关城门的前一刻抵达繁州。
裴月明立即安排，寻一家最近的客栈休整，然后邬常安排人去打探繁州大致情况，争取今晚就拜访这繁州刺史刘衡。
陈云立即领着七八人出去了。
泡了一会热水，猛灌下两碗姜汤，才感觉身体暖回来了。匆匆拆开蜡封的竹筒，换了一身干燥的深紫色束袖胡服，头发随意擦几把，她也顾不上还湿的，匆匆挽起。
邬常领着人寸步不离守在外间和窗下，轮休梳洗换好衣服，快速进食，没多久，陈云等人就陆续回来了。
“这刺史刘衡就住在刺史衙门的后院，刘衡年四旬许，是从剑南道的渝州擢升过来的，这是第二任，他任繁州刺史至今是第四年。”
“官声不错，据闻颇公正廉明，也很勤勉，去年才通了河渠很得当地百姓赞誉。”
“根据作风判断，此人甚刚硬，并未发现和矩州安州等地有交往。”
匆忙之间，只能得到这些表面消息，看着还不错的。
他们时间并不多。
“今日刺史府有宴，是刘衡母亲六十大寿，现今还未散。”
“行，那我们马上过去。”
人多更好，更容易混进去。
……
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客栈往城中央的刺史府而去。
江南富庶，街上民房鳞次栉比非常繁华，即便淅淅沥沥下着小雨，也不显冷清，一条街都是挑灯营业的店铺，酒肆茶馆差不多满座，喧哗声不绝于耳。
这样的繁华，也带给了裴月明等人方便，一行人快速行走在街巷之中，半点都不起眼。
抵达刺史府，陈云等人已经踩好点了，跃墙进入，绕开守卫和家丁，跟着人声传出的地方而去。
站在假山后往大厅眺望，院内厅堂厢房的门都大开，灯火通明，摆了一桌桌的酒席。
裴月明看了两眼，也就二三十席，菜式看着不算多，也不怎么奢华，没有歌舞，只厅堂外的廊道有两个女先儿正在评弹说书，这大约是为老太太请的。
正席最上首的主位上坐了了一个两鬓如银的瘪嘴老太太，正听着书笑呵呵。她身侧的一个绛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刘衡，方脸长眼，颇高大，面相很严肃。
围坐正席的就该是繁州的主要官吏了，大家安静地听着书。
裴月明偏头示意，借着家人侍女添菜离开的空隙，跳了出去。
“我们先去刘衡的书房看看吧。”
还有主卧什么的。
从一个侍女口中问出具体位置，敲晕放倒，直奔刘衡的书房。
放倒打瞌睡的小厮，一行人分工合作仔细翻找，尤其注意床柜墙壁这些地方有没有中空类似暗格之类的地方。
外书房，内书房，主卧，都分别查找过了。没有发现问题。另这刘衡处理公务还真挺用心的，详详细细，字迹工整思虑周全，政令很能体恤民情。
裴月明翻过书房内的公文，看来这外头官声传言，也并非浪得虚名。
时间太紧，他们只能采用这样的非常手段来粗暴判断一下刘衡是否有问题。
答案还是好的。
这时前面的人声已经渐渐小下来了，夜渐深，赶在宵禁之前，寿宴散了。
裴月明等人回到前头，老太太正由健妇背在背上，刘衡亲自送进软轿，又一路将软轿送出院门，这才折返送客。
二三十桌的客人并不算多，且他是上峰，下属来告辞，他颔首道慢行就是了，最后走的长史都尉等高阶的文武佐官，“大人，下官等告辞。”
“诸位慢行。”
宾客尽数离开，刘衡缓步离开大厅，回书房休息。
裴月明等人交换一个眼神，很好，省了麻烦，不然还得多处理人或看活春.宫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雨已经停了，檐下有几点水珠滴滴答答，小厮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回到书房的院子，看留守的同伴坐在檐下趴着睡了，小厮低骂了一声，忙上前踢醒。
刘衡皱眉呵斥：“汝等当值之时，岂可这般懈怠敷衍？！”
小厮跪地连连请罪，他皱眉：“罚半月月钱，记下一过，再有犯者，调出书房不再留用。”
赏罚分明，有理有据，处罚不轻不重也刚好适用。
听着廊下的说话声，邬常无声推开后窗，一跃就上去了，探手一拉，陈云在后面一托，裴月明轻巧落地。
刘衡推门而入，两扇房门突然闭合，挡住了要跟着进屋的小厮，小厮一诧，“老爷，老爷！”
里头传来刘衡的声音，“没事，你们今日也乏了，下去歇罢。”
小厮有点奇怪，不过没多想，应了一声就下去了。
墙角一点留烛在摇曳，室内昏暗，刘衡话罢，侧头看身侧的人，他脖颈下面横着一柄出鞘匕首。
不等他问，邬常收回匕首，拱手道；“方才形势所限，多有得罪了，请刘大人见谅。”
“你们，是什么人？”
刘衡十分警惕扫过，只见一水儿黑衣汉子，有七八个，个个精壮矫健，看出来都是好手，唯独……
他将视线放在窗畔一抹格外矮瘦的深紫色身影上，定睛一看，这居然还是个女人？
身侧左右各站立了两名黑衣男人，隐隐呈拱卫之势，她居然还是为首者。
刘衡不做声，裴月明便缓步从暗影中步出。
这是一个极年轻极美貌的女子，两道弯弯柳叶细眉如黛，一双澄澈翦水眸顾盼生辉，烛光映在她的侧颜上，下颌弧度优美，肌肤光洁如瓷。
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势，这不是寻常门户能养出来的一个女子。
刘衡冷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长刺史衙门，可知何罪？！”
刘衡极警惕，但未露惊慌之色，“你们今日可以杀了刘某，可不管你们是谁？朝廷也定不轻饶！！”
不错。
这临危表现让裴月明高看了他一眼，她也没废话，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枚用蜀锦裹了的大印，给陈云递过去，“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我乃奉宁王命而来，至繁州传三殿下钦差之令！”
话罢，又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印，扔了过去，“我乃宁王妃裴氏。”
八个人，十六只眼睛，不错眼盯着刘衡。
刘衡大吃一惊，打开蜀锦一看，却是一枚通身莹白的白玉大印，龟首螭身，盘踞昂首，底下四个篆文大字赫然是“宁王之宝”。
他失声惊呼一声，半晌，又赶紧手忙脚乱接过裴月明丢来的小印，翻转一看，三个楷体小字“嘉熙堂”。
宁王妃并无什么专属印鉴，毕竟内眷不需要行走官场。这花押是裴月明平时处理府内事务的，随手丢进妆匣里也带上了，不想正好有用。
刘衡不知道嘉熙堂，但通体晶莹的极品白玉都是贡品，用来刻章者都不是小人物，结合这女子的年纪样貌气质，说她是宁王妃也能让人信。
虽然宁王妃干这事很稀奇就是了。
但手里的宁王大印却做不得伪。
两个印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子，刘衡有点犹豫抬头，拱了拱手：“不知娘娘夤夜前来，刘某未曾迎驾，请娘娘恕罪。”
“娘娘此来，这是……”
“通县有变，安王连同逆党，欲陷杀宁王殿下于大雁山！”
裴月明遂用最简练的语言，将通县目前情况说了一遍。
“江水封禁两岸，一直到中游的舒州段，这个想必你该有所听闻了，宁王殿下并不知情，钦差令也非宁王殿下所下的。”
刘衡大惊失色：“这，这……”
“所以！”
“请刘刺史马上出兵，襄助通县！！”
“可是，”说到出兵，刘衡立即冷静下来了，“这，繁州往北就是矩州，怎可轻易动兵？”
万一惊动靖王怎么办？
谁还不知道靖王的野心？这些临近矩州的州县，个个打醒十二分精神，一旦引发叛乱，这罪责可不是任何人能担得起来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裴月明所说太震撼了，安王怎么会和逆党有私？这说不通啊！而且明目张胆陷杀宁王，这是真的吗？
刘衡一脸惊疑，并不敢信，更不可能轻易应承出兵。
“这，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这反应，反而让裴月明等人放心，怀疑不愿正常反应，要是一口气就答应下来，才有问题。
众人对视一眼，暗暗松了口气。
“刘大人，此事千真万确。”
“宁王殿下已经查明了，兹事体大，他岂能不仔细？”
裴月明长吐一口气；“刘刺史你想想，即便再是追回漕粮，也岂能轻易封禁大江南北？”
“大晋建朝以来，非战时，可曾试过封禁一次？”
没有。
谁敢轻易封停？大江运输连同运河贯穿南北，可谓国之重脉，封禁很容易引发恐慌，致民心生乱的。
刘衡脸色渐变得凝重。
“且还一直封到舒州段，一千多里的江域。”
再是擒贼追粮，也没这么远吧？都直接封到中游位置去了。
不合常理。
“刘刺史还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吗？”
“不，下官未曾以为娘娘说的是假话。”
只是太震撼，兹事体大，牵涉的问题又太重要，不是刘衡能一下子就相信过来的。
但随着裴月明分析，他反复忖度，也觉得不对，心里渐渐就偏向相信了。
沉思许久，他抬头：“那……殿下之令，下官要怎么做？”
几番分析劝说，刘衡最终还是偏服过来了。
裴月明等人大喜，她立即道：“刘刺史，请尽点州营营兵，急行军穿越穰州山林，以最快的速度悄然抵达大雁山！”
既然已经同意，刘衡也不再犹豫，立即拱手：“下官领命！”
他跪地，接过盖了王印和钦差大印的帛布手令。
“刘刺史请起。”
“谢王妃娘娘。”
虚扶一把，裴月明问：“刘大人，州兵什么时候能出发？”
“马上传令，令抵后一个时辰内即可，州兵营毗邻东郊鹅山，从后门而出即可悄无声息。”
不过刘衡斟酌了一下，还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明日再下令比较好，“不知宁王殿下那边可十万火急？”
主要是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得叫开才能往州兵营传令，万一有细作盯着的话，就很容易走漏风声。
确实是这样，这问题裴月明也考虑到了。万幸还有四天，等几个时辰明日清早再出发，也是赶得及的。
于是她点头：“刘刺史所言甚是。”
就这么商定了。
这时夜色也很深了，刘衡道：“下官这就命仆婢洒扫院舍，这时候匆忙，恐怕要委屈娘娘和诸位。”
“诶，不必麻烦了。”
洒扫起来都下半夜了，太耗时间，况且裴月明本身也没打算在刺史府下榻，她道：“我们养精储锐，以待明日才是。”
还是住客栈得了。
婉拒了刘衡，又大致商量了一阵，裴月明就原路离开刺史府了。
为了小动静，刘衡送到院门就不让他再送了。
一行人迅速离开。
……
来时气氛凝肃情绪紧绷，折返时终于添了几分轻松。
“太好了！”
陈云舒了一口气，他算了算，繁州州兵是三千，加上他们原本的一千多人，就四千多了。
如果冯慎那边顺利，靖王还给力的话，他们甚至还能一举反攻。
就算不能，四千多人也是底气，实在不行护着主子们硬闯离开的成功几率也大大增加了。
“哼！一群胆大包天的逆渠！”
“幸好繁州有刘大人。”
“是啊，你们不知道，这一整天我心里跟压着块石头似的，吃饭都不香，总算卸了。”
“放屁！你小子刚才不是吃最多的吗？还不香？那吃得香岂不是要把桌子都啃了？！”
心情一轻快，就吵吵嚷嚷起来了，邬常一瞪眼：“闭嘴，刚才说什么呢？”
几个小伙子这才想起王妃娘娘也在，损惯了，一时说秃噜了嘴，陈云赶紧轻咳两声，十分严肃地说：“我说幸好繁州有刘大人。”
偷偷瞄了裴月明一眼。
裴月明微笑，装没听见，她心情也很不错的。
大家说起刘衡，她也想起刘衡。
要说这刘衡吧，根据他们暗里翻找，还有明面上的仔细观察，确实是没有问题的。
陈云说的对，很幸运繁州有刘衡。
但是，不知是不是裴月明过分谨慎导致疑心病太重？抑或她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这刘衡官声佳，公正廉明，勤勉政事，很得当地百姓赞誉，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了窦广。
窦广也差不多类似。
官是好官，但不代表他忠心。
不，这么说也不对，窦广是很忠心的，他甚至能为小主人甘冒奇险，九死无悔。
可惜他的忠心不是对皇帝的而已。
刚出刺史府的时候，裴月明情绪还是很高昂的，但带着水汽的夏风一吹，情绪冷却一想起窦广那相似的套路，就搁不下去了。
敛了笑，沉默下来，思索回到客栈后，她冲邬常招了招手，附耳低声：“熄灯后，我们都那边去。”
她指了指客栈后面的民房。
还是觉得小心无大害。
邬常心念一转，就明白过来了，神色一肃点了点头。
一行人就要了两间房，还是因为方便洗漱的，等到了晚上睡下，全部都集中在一间房内。
拉上布帘围住床榻，邬常等人直接打地铺，寸步不离守着。
上述是原本打算。
至于现在。
吹灯后。
客栈后院安静下来了，虫鸣鸟叫黑黢黢，后窗无声推开一条缝，十几人很快跃出闪进阴暗处，把窗扇重新闭合，裴月明等人翻墙越过小巷，进入看好了民宅。
没有惊动主人，就在二楼找了个房间，能远远望见客栈的。
裴月明睡下，到了丑时上下，夜最深人最困倦的时候，她突然被叫醒了。
“主子，主子！”
她霍地翻身坐起，快步下床，疾冲至窗畔。
一看，心下一凛。
一行官兵快速出现，分两列沿着客栈快速合圆，一个手里提桶，一个手里拿瓢，不断往墙根和内里泼洒什么。
是火油！
几个大桶无声无息在角门倾斜，汩汩倒进后院地板，混着地面上的积水，油光迅速染遍整个后院，包括他们定下的那两个房间。
一切都来得很快，也就十来息的功夫就已经停当，裴月明凑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领头一人手一挥，一个火把抛起，“轰”一声，瞬间整个客栈都陷入火海。
尤其是后院。
房顶上已攀上箭兵，嗖嗖箭雨压下，即便客房里的人能及时惊醒破门窗而出，也必死无疑。
“啊啊啊！！”
住客和店家惊慌奔出，一瞬中箭倒地，眨眼就重新安静下来了，只听见“噼里啪啦”剧烈火焰燃烧声响。
这么大的动静，附近肯定惊动了，一探头，见一色官兵，忙闭嘴把头缩回去。
黑夜沉沉，一片死寂。
裴月明捏紧双拳，她盯着为首位置，两个人正踱步绕往后院墙外来，其中一个方脸严肃，身材高大，着一身绯色官袍的，不是刘衡还有谁？
果然是大奸似忠，从人随主，个个都是深藏不露的大影帝。
刘衡和都尉曹成，踱步而来，正站在裴月明眼皮子底下的小巷。
不对，正确来说，缓缓踱步的只有刘衡。
都尉曹成脚下很重，恨不得冲出去又折回来，努力按捺着脚下，他忍不住质问：“大人，这是为什么？！”
好端端的，下令值夜守城抽出大半精兵，又是火油又是箭矢，冲过来就烧了客栈。
之前还说安排好了，里面是江洋大盗，可他总觉得不对劲。
他拽住刘衡：“大人，会不会是情报有误？我们……”
“哼！”
刘衡一甩手撤回袖子，“曹都尉放心，情报无误。”
他吩咐心腹，“你盯着，一旦有人突围，立即射杀！”
“大人，大人！”
刘衡沉着脸转身离去，曹成追上去，两人正纠缠对峙间，忽“咯咯”一声。
上首二楼的木窗开了，突兀翻下一个人，寒光一闪，血花喷溅。
刘衡都来不及说话，瞪大眼睛，人头落地，身体僵立片刻，怦然倒地。
“你们！……啊！”
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扔在曹成怀里，曹成打开一看，大惊失色，“你们，你们是？”
“你们为什么要焚烧客舍？！”
门一开，裴月明大步而出，她先声夺人。
曹成语塞，说不出话来。
“那你知道刘衡为什么如此行事吗？”
将小包袱扔过去，连带裴月明本人的小印，邬常弯腰在刘衡尸身摸索几下，搜出一方染血的布帛。
裴月明示意给曹成，“因为这个。”
“因为他附逆！”
她盯着大惊又错愕的曹成眼睛，高喝一声：“你也要附逆吗？！”
“不！”
曹成展开布帛一看，簇新的墨色笔迹，鲜红的宁王大印和钦差大印，又惊又诧，当场失色。
脱口而出后，他忙跪地：“下官绝无貳心！！”
裴月明知道，刚才曹成和刘衡的争执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示意邬常扶起。
“如此，接下来就要都尉暂代刺史之职，封闭四门，率军驰援通县了。”
曹成低头看了几眼大印和钦差令，再看一旁刘衡的无头尸身，一咬牙：“谨遵钧令！！”
……
裴月明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了。
以雷霆之势镇服曹成，她立即下令救火，待火势扑灭以后，令暂封闭繁州城门五日，以防走漏消息。
这时天蒙蒙亮，她令马上点齐州兵营兵马，从后门悄然而出，急行军立即奔赴通县方向。
曹成初时还有些愕然迟疑的，但没多久就积极投入进去了，有一点分析时间他已经把事情理顺了。
刘衡莫名的行为，还把钦差令放在怀里，省了裴月明很多说服曹成时间。
精神不疲，但身体已经有些倦惫的感觉了，两天没睡，眼睛有些发涩。
但裴月明没慢，一行人以最快速度赶回通县。
曹成和几个副将卫官随他们先行一步。步兵行进慢，还得藏匿行踪，在后面赶上。
裴月明有点担心的，怕落在后面的队伍出什么问题。
这点曹成倒能拍心口保证的，“娘娘放心，都是多年弟兄！”
没人想附逆的，他在繁州州兵营二十年了，刘衡倒想过往里头插手，可惜没成功。
这就好。
裴月明点了陈云等六人留下，随大队伍一起行进。然后她领着邬常等，耗费一昼夜的时间，赶回通县。
下了暴雨，河水暴涨湍急，黑夜潜游难度大了不少，好在曹成等人出生江南，潜泳技术那是绝对过硬的。
倒是裴月明有点吃力，后面还得邬常带了她一段，才顺利抵达湖岸。
萧迟等得那是心焦如焚，一闻迅立即冲了出去。
甬道尽头轻盈的脚步声，一张娇俏柔美的面庞略带疲惫，却精神奕奕。
她很高兴告诉他：“阿迟，成了！”
萧迟握紧她的手。
不过这会儿却不是夫妻聚离情的时候，裴月明听见脚步声近，立马回头：“阿迟，这位就是曹都尉。”
曹成一抬头，一个紫袍玉带的金冠青年，高大英伟，极具威势，兄弟几个立马下跪，“卑职叩见宁王殿下，殿下千岁！！”
“不必拘礼，起罢。”
萧迟颔首，语气很温和：“汝等不远数百里前来，本王很欣慰。”
有些话，萧迟本人说，和裴月明这个王妃去说，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曹成等人极激动，铿声：“灭杀逆渠，乃卑职等应尽职责！！”
“很好！”
萧迟亲自上前虚扶，又吩咐人带曹成等人先去稍事梳洗休息。
裴月明也得去歇一歇，连续三天两夜精神体力持续消耗，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人就受不了。
她眼皮子打架，泡了个热水澡喝了碗姜汤，头发都没擦干，趴在榻上就睡着了。
这一睡，睡了两个时辰左右，惊醒，桃红大喜冲进来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冯慎回来了！
真的吗？
她匆匆梳洗穿衣，奔书房去了。
是好消息。
冯慎浑身湿透还滴滴答答往下淌水，神色却一扫去时凝重，露喜：“殿下，已经顺利知会靖王！”
……
冯慎一行任务也重要，不过整体而言，却没裴月明这边那么惊险曲折。
乔装客商，进入矩州城，冯慎很快就锁定目标，五公子的母家梁氏。
萧琰在矩州斩头露角，他可不是没有敌人的，他上去了，自然有人被挤下来。
就譬如这个梁鸿。
梁鸿是矩州司马，兼任靖王府长史，是靖王的心腹加谋臣。萧琰没来之前，靖王最看重的就是他。
本来，因着五公子得靖王重视，被迫退居第二位的梁鸿还能隐忍的。但谁知泗州一行，五公子直接落入二王之手。
这就炸了。
实际这些天，矩州内争论攻讦也很激烈，梁家再三力谏，要召萧琰回来说清楚事情并问责，是靖王大力压了下去而已。
在这等气氛憋屈到了极点的时候，城西的梁府迎来一个客人。
萧琰动作这么大，只要靖王去查，马上就能发现端倪的。
“我们离开矩州之时，靖王已火速出城赶往伏牛山了。”
伏牛山，与大雁山相连接，不过前者属于文州，而后者属于矩州。后据萧迟葛贤等人猜测，这伏牛山可能是靖王藏私兵的地点。
不过这是后话，如今暂不提。
冯慎一语禀罢，萧迟霍地站起：“好！”
……
没多久，萧迟就接讯，靖王抵达伏牛山，路上，他往大雁山连发三次传令兵。
萧琰被紧急召回了。
三千繁州州兵也差不多到位了。
“我们已经绘制了大雁山一带的地形图，也粗略估算过，这埋伏之地应在这个飞鹰峡，大约能藏五千人。”
这个事情，是霍参去做的，他麾下军旅出身的手下最擅长这个，按地形估藏兵没人能比他这边准。
但坏消息也有，罗迁道：“通县往北直达苍县青县的官道，因这两日暴雨，山体垮塌，堵塞了官道。”
这必定是人为的。
至于另一条路，霍参道：“通往文州城和安州的官道，有箭阵痕迹，对方占据地利，我们只怕突围不易。”
到时前阻后追，就被人包饺子了，这是兵家大忌。
东北两个方向都不行，而西边是矩州，更不可能去，现在萧迟欲设法，只能往西南方向的大雁山。
“从大雁山过去，只要能越过群山就是繁州，这个方向比其他三面都好。”
没有其他防线选择，唯有往大雁山而去。
只不过，如今四千五对五千，萧琰那边还有一个靖王，形势大变，萧迟却不想着遁逃了。
他们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反攻的底气。况且直接遁离，士气必大减，这弊端带来的危险并不比反攻小。
“我们不去飞鹰峡。”
裴月明仔仔细细看过地图，和霍参讨论了一阵子：“这里有个峡谷，适宜设伏。”
大雁山很大，萧逸萧琰肯定没法风吹草动都掌握住的。就譬如这个峡谷，距离飞鹰峡颇远。
峡谷内狭小，一旦顶上堆了大石，他们佯作突然逃跑姿态，萧逸肯定会急追的，一旦追到这个位置，放进他本人和少许兵马，即可回头反杀！
“很好。”
霍参点头：“我遣心腹多次勘察过，一旦巨石截住，对方的兵马很难绕过来。”
最快都得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了。
霍参也有这个想法，所有他派人反复考察多次了。
“这边就不需要这么多人了，一千五百人足矣。”
剩下的三千，正好交给萧迟。
萧琰。
萧琰就交给靖王了，想来他不死也残。
不过，在场人半点没轻视他。
萧琰此人，极擅潜藏隐匿和私下悄然发展，大家认为，靖王未必能成功取他性命的。
不过狼狈而逃想必是免不了的。
“此处。”
萧迟往新绘制的大雁山地形图上点了点，这是个山坳。
矩州是靖王的，萧琰逃遁，只能往大雁山逃了。
这个山坳，是伏牛山通往大雁山的必经之路。
靖王若失手，就由萧迟来补刀。
他冷哼一声。
萧迟这辈子，这么憋屈这么危机四伏还是第一次，他这般骄傲的一个人，怎肯放过机会？
葛贤点头，“殿下说的是，若得时机，必须斩杀此人！”
否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没错！”
霍参深以为然，蒋弘也是，在座众人俱一脸凝肃。
萧琰这个人，无异于一条毒蛇，直至如今，也没人能肯定说把他隐藏实力和身份都扒清楚了。
斩草不除根，谁也不知什么时候春风吹又生。
哪怕冒一些险，也是值得的。
何况他们现在已经釜底抽薪成功了。
更不能错过。
一个萧逸，一个萧琰。
如今萧琰已经被召回去了，通县就剩萧逸，明日，就是最好的时机！
“诸位。”
“且回去养精储锐，以待明日！”
萧迟安排好各人任务，将计划定在明日午后，他环视众人。
他的目光之下，众人情绪激昂。
包括裴月明。
本来，她是不用应是，更不用尊称的，但这一刻心血在翻涌，她和大家一起，霍地站起，铿声道：“谨遵殿下钧令！！”

第118章
已经快天亮了。
抓紧时间再稍稍休息一下，积蓄体力以待明日。
裴月明仔细交代了曹成几人，还有霍参的副将朱达及几名郎将。诸人再深入商议一番，确定细节后，立即分头行动。
她才回了卧房。
洗了一把脸，萧迟也回来了。
两人躺在榻上咪一下，却一时睡不着，萧迟攒紧她的手，“不行你就直接走。”
裴月明和朱达负责峡谷和萧逸那边。
“嗯。”
她笑着应了一声好，不忘叮嘱：“你也是。”
需知靖王现就在伏牛山，近在咫尺。
“没事，他不会肯轻易过来的。”
解决了萧琰，靖王肯定第一时间忙着收拢私兵，汰换人手的，这才是第一要务。
杀一个皇子不算什么，又不是太子。
他本人也丢了一个器重儿子，还不是那样？
这类人心里，从来都很分得清楚主次轻重的。
萧迟安慰她：“有哨探，不行走就是了。”
他领三千兵，群山之中，除非萧琰兵力数倍于他吧，起码得一万兵马，否则根本没法分兵合围的。
需知私兵并不好养，又要藏匿又要吃喝，还得兵甲军械等等。矩州一带并不产铁，皇帝卡江南的铁非常严，很不容易的。
正常地方大营编制是八至十万。
靖王藏在伏牛山的私兵最多就三万左右，不可能更多了。
靖王都提前来了，要是还能被萧琰带走一万兵，除非靖王死了吧？
故而萧迟并不怎么担心自己，他只担心她。
“要不，你不去了？让朱达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
裴月明立马不干了，“萧逸这人精着呢，你和我都不在，还想诱他？”
悬。
况且一步一步过来多不容易，裴月明费了多少心思精神，临门一脚让她撒手，她肯定不乐意的。
她的话有道理。
萧迟语塞，且转念一想，又觉得和兵马同一处会更安全一些。
孤身遁离，万一被勘破了，反而更危险。
纠结了一阵子，他也就不吭声了。
裴月明就瞅着他，看他皱着眉头脸色变来变去，好半晌才缓下来，就知他没意见了。
这事就定了。
她伸手揉开他皱起的眉心，“皱什么眉，和个小老头子似的。”
她凑上去亲了一下，搂着他脖子笑道：“不生气啦？”
才不是！
也就是大事当前，他担心她安危一时顾不上其他事儿罢了，被她一提醒立马就想了起来。
萧迟扒拉开她的手，翻身背对着她。
裴月明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
她拉起薄被盖在两人身上，好吧，不闹了，还是抓紧时间养一养神吧。
......
阖眼没一会，天就亮了。
裴月明还能补一会眠，萧迟就得起身了。
今天早上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梳洗穿戴，用热水拍了一下脸，端详神色，确定看不出一丝端倪，旋即打马往外，和萧逸照常赶往县衙。
从昨日下午到今天早上，先前遣出的土民勘察小队陆续折返，至午前，已得出确切的结论，靖王粮仓就在飞鹰峡之后的马鞍形山梁。
“很好。”
萧迟一击案，目露厉光。
卢刺史拱手道：“二位殿下，我们当尽快进山，擒剿逆贼并缴回漕粮！”
“卢刺史所言甚是！”
“没错！”
多日探察终见成效，在堂诸人情绪都高昂起来。
葛贤出列拱手：“殿下，事不宜迟。”
“没错。”
萧迟点头：“传令下去，立即点齐护军及钦差卫队，午后直奔大雁山！”
“谨遵钧令！！”
利索下令后，萧迟这才想起萧逸，他斜一眼过去：“二哥以为呢？”
萧迟强势，手段雷霆，这般场景也是时有发生的，大家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见。
萧逸微微一笑：“三弟说的是。”
这就定下来了，随即传令回去，整个别院立即动了起来。
......
外面脚步声纷杂，南苑却很安静。
萧逸垂眸，驻足大开的槛窗前。
计划直到现在，进展都很顺利。
但萧逸并没露出多少志在必得和畅快的神情，相反，他一脸沉思。
半晌，他问：“去大雁山的人回来了吗？”
他命人重新搜寻大雁山。
是昨日半夜就下的令。
萧琰突然被靖王召回，这让萧逸察觉到了异常。
有两种可能。
第一，真如讯报所言，梁鸿和侧妃苦诉悲泣，终于打动的靖王。靖王怀疑萧琰故意舍了五公子以求脱身，当即连召萧琰要求其自辨。
他可以舍一个儿子而就谋臣，却不容许谋臣胆大包天用主子换取自身生机。
至于第二，那就是萧迟了。
萧迟察觉杀机，釜底抽薪遣人煽动靖王。
可能吗？
会吗？
假如是真的，那就意味着萧迟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行动。
一生疑，萧逸立即遣人连夜重新搜索大雁山。
他摊开舆图，细细睃视，提笔圈了十几个必经和易设伏的位置。
其中，就有霍参和裴月明看好的那个无名峡谷。
将舆图往亲卫队长怀里一扔，萧逸连点十几个心腹好手，让他们各自领人，飞速奔赴指定地点察看。
昨夜，萧迟的暗卫暗探倾巢而出。
负责无名峡谷一带的，是一个叫黄允的人。
一行十几人连夜急赶，刚接近，立马就被哨探发现了。
立即报了上去。
此时，山顶的巨石已经布置妥当了，也看好了埋伏位置，州兵们正解下干粮和水囊，原地进食和休息。
不好！
曹成和陈云一交流，当即决定，绕下峡谷藏进山穴之中。
现场详细勘察地形的时候，在峡谷中后位置的大石茅草后，发现一个很大洞穴。入口不大就人高，里头迷宫似的一道又一道，通往很远的另一处山坳，藏千把兵马都没问题。
迅速布置，将巨石遮蔽，一路扫除痕迹，最后在洞口撒上碎石和堆了茅草矮树，很快全无痕迹。
刚下了一场暴雨，今早还淅淅沥沥落着。
通往峡谷顶的溪流暴涨，再加上上游给陈云使人刻意掘过，水势很大，根本没法通行。
黄允等人试了几次，不得不另行绕路。
从这条路上去，就望不见堆了巨石那一块的。
黄允等人顶着大雨反复眺望，未能发现，于是绕下峡谷。
雨很大，噼里啪啦浇得人睁不开眼。
黄允等人很仔细，一步一步缓行睃视，搜索峡谷。
陈云余光一看见黑衣身影，立马往洞内一闪，拨了拨茅草，他打个手势，示意噤声。
手势一路传下去，黑黢黢的山穴内全无声息。
哗啦啦的暴雨声，黄允等人越来越近，有人视线睃往这堆巨石。
陈云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洞口一个什长觉得小腿痒痒的，他低头一看，却见一个五彩斑斓的小蛇正沿着他小腿往上爬，登时大惊失色，下意识抬脚猛甩，失声惊呼。
陈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把声音按回去，抽出匕首一甩，“笃”一声蛇头被牢牢钉在洞壁上，蛇尾还在拼命地甩。
幸好，大雨声掩盖了一切。
惊魂未定的什长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了。
陈云这才慢慢松开手。
终于熬过去了。雨太大，山中茅草矮树东倒西歪，这洞后放上去的就察觉不到了异常，一个黑衣人走进两步看了眼，就离开了。
陈云和曹成对视一眼，两人都长吐了一口气。
没有贸然出去，一直等了快一个时辰，陈云亲自出洞察看，发现那些人已离开，他立即遣人往别院传信。
之后就在山穴内原地休息，直到快中午了，雨势渐歇，这才重新攀上峰顶，按照原定位置一一埋伏下来。
安静无声，紧紧盯着峡谷口。
......
通县别院，南苑。
陆陆续续的，派出去的十数路人马在中午前折返。
亲卫首领蒙仲跪地禀：“主子，大雁山内，并未发现异常！”
这样吗？
萧逸微微紧蹙的眉心松开，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这只是个巧合？
梁家那边一直不肯善罢甘休，他也是知道的。靖王心里未必没有微词，他和萧琰都心知肚明，只是没理会罢了。
梁家若找到什么证据，或者捏造了什么证据，靖王因此发难，也不是不可能。
这么看来，倒是真凑巧了。
不过，萧逸说到底也没有彻底打消了疑心，沉吟一阵，他吩咐：“传令飞鹰峡那边，随时待命，做好离峡追击的准备！”
萧琰迫不得已离开，离开前，将他那边的指挥权也尽数交给萧逸。
蒙仲领命飞快去了。
萧逸仰首，灰云缝隙间洒落的一缕日光，有些刺目。
他眯了眯眼。
这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
这个时候，陈云已经折返别院了。
今天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当萧迟的替身，所以他得一同出发往大雁山。
禀报了峡谷一切停当，他飞快跟着王鉴往厢房，换上一身萧迟一模一样的海蓝色蟒纹亲王常服。他以前就当过萧迟替身，身形背影都是很相类的，衣裳也不用改了，直接穿上就行。
完事以后，外面套上一身近卫服饰，头发竖起用乌木簪束了，束得紧紧的，方便到时直接把纱冠一扯，换上王冠。
陈云那边很快整理妥当，王鉴正在叮嘱他一些细节。
正厅里头，最后一次碰头议事也已经结束了。
很好。
由于陈云曹成等人应对得宜，又有天时相助，萧逸的人并没有发现破绽。
众人精神大振，都觉得是吉兆。
萧迟沉声鼓舞士气后，诸人齐齐站起高声应是，萧迟说了一声好，也站了起来。
他环视在座诸人：“飞鹰峡之前，四散而逃，本王和诸位日后再聚！”
“好！！”
“我等日后再行拜见殿下！！”
说罢，就各自散去，作最后的个人准备，一刻钟后出发。
裴月明这边，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了。
匕首收在靴子里，腰带里头也藏好了各种尖刺短锥之类的物品，一一检查过了。
剩下的一点时间，她叮嘱桃红。
“等我们出发了，你们就简单收拾一下，身外物都不重要的，等到申正上下，换了衣裳立即就走。”
桃红等人的安排，一等他们走了，就乔装四散。
主要目标全都往大雁山去了，没人在意这些小喽啰的，混作平民离开通县即可。
桃红眼眶有点红，她很担心，握住裴月明的手不放。
裴月明安慰她：“没事的，我们在繁州汇合就是了。”
桃红也知自己跟着自会拖后腿，只得按下，强忍着眼泪，点头，不敢哭怕不吉利。
“好了，去和陈云说说话吧，他大概也好了。”
桃红摇头，她不去，她更想和主子说话。
裴月明无奈又好笑，叫来和她一队的大力太监，又叮嘱了几句，并吩咐好好照顾桃红及芳姑她们。
一刻钟时间很快就过了。
裴月明站了起身。
这几日睡得少又不断奔波，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反而神采奕奕精力充沛，状态非常之好。
藏青色的扎袖胡服，乌发用银簪束起，一身简洁利落的男式打扮，她翻身上马，与萧迟并驾而行。
卢刺史和莫县令颇诧异看了她一眼，除此以外，其余人面色如常，一路行来，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卢刺史和莫县令见大家都一脸寻常，暗暗吐槽一句，也就没在意了。
“传令下去！”
“出发！”
雨已经停了，云层慢慢散开变薄，金色的阳光洒下，映在萧迟的镶宝紫金冠上，他盯着大雁山方向，意气风发。
果然人都是逼出来的，这家伙演技也越来越好了。
裴月明不着痕迹扫视一眼，装相许久的卢刺史和莫县令，眸中终于闪过一抹成功在望的异彩了。
一闪而逝。
照旧是平时所见的中庸又鸡血的模样。
前头萧逸侧头，微微一笑。
天光放晴，他侧脸白皙如玉，万年不变的温润气质，今日总觉隐隐压着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裴月明的心理作用。
萧迟一声令下，二千人的御前禁军加两王护军，还有通县上下衙役，迅速往视线尽头的大雁山开拔。
表面万众一心，平静无波。
实际暗藏汹涌，已蓄势待发。
……
兵贵神速，以急行军的速度奔往大雁山，申时末抵达。
进山。
一开始，沿着乡民踏出来的小路往里进发。
很快，就看不见路了。
强势的兵锋开出一条路，沿着两道山梁之间的平坦地方飞速向前，一路直奔飞鹰峡。
酉末，日暮西斜。
暴雨过后，太阳重新出来了，余晖映在厚厚的云层边缘，如缀上一层金边。
探子回报：“启禀二位殿下，前面五里，即是飞鹰峡！”
探子回头一指。
“很好。”
是很好。
他们预定四散的地点也快到了。
萧迟颔首，循着哨兵指引望去。
不过他这个角度看得并不真，于是随手一扬鞭，打马上前一段。
裴月明也跟着去了。
葛贤蒋弘等人也是。
诸人停在队伍最前头，举目远望片刻，不等萧逸跟上，萧迟一回头，沉声令：“将士们，飞鹰峡马上就到了，全速前行！！”
“全速进军！！”
霍参气沉丹田，高喝一声，刚刚略有放缓的行军速度立马提了起来。
卫军飞快向前，这山间并不如开阔地，这么一挤，萧逸就没法再跟上去了。
萧迟裴月明等人猛一扬鞭，立马飞速往前冲去。
卫队相当之有默契，如同流水般“哗啦啦”往前急涌。
急了点。
萧逸心口一跳。
前面的萧迟裴月明的背影倏地转过弯，蒙仲骤一抬头，疾声急道：“殿下！！前面的马蹄声散了！！”
四散奔去。
潮水般的钦差卫队并宁王忽军也涌了出去。
萧逸倏地高声：“放响箭！！！”
传令飞鹰峡，火速折返！！
“追！！！”
不能萧迟跑了！！
萧逸已一扬鞭，疾冲了上去，蒙仲等人及护军火速跟上拱卫。
……
却说前面的萧迟裴月明。
一转过弯，往树影后一奔，借着树干长草遮掩，萧迟立马扯下身上的王袍和紫金冠，露出一身寻常护卫打扮的玄色镶皮质的软甲，迅速混入人群。
他在也匆忙裹上布甲的霍参等数十人的护卫下，火速往西边散去。
萧迟蓦地回头，看裴月明。
裴月明赶紧冲他挥手。
萧迟不得不转回头去，他不能露脸。
飞速冲出数十丈远。
至于裴月明这边，陈云已经迅速脱了软甲露出海蓝色王袍，一边一蹬上马，一边飞快套上紫金冠。
裴月明冲他点点头。
连连打马，邬常等人及卫队簇拥着二人，飞速沿着东边方向火速遁去。
萧逸赶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迅速完成了，做鸟兽四散状，很多文书幕僚跑得鞋子都掉了，惶惶扑入草丛和密林中。
最引人瞩目的，当日是“萧迟”和裴月明的那边了，大股护军簇拥着二人，飞速望东而遁。
蒙仲已经看到己方正赶来的人马了，先头部队估计两刻钟后就能抵达，他急了：“殿下，我们赶紧追上去！！”
不然丢失了宁王踪迹，就很难找回来了。
萧逸紧紧盯着越去越远的“萧迟”背影，神色沉凝，未发一言。他又飞速扫过其他四周散去的人马，迅速睃视。
这人疑心病真的很重！
裴月明咬牙，要知道陈云背影，真的和萧迟一个模子似的，又隔这么远。
她没回头，前头的侍卫打手势，安王还是不动，并且在往四周飞速睃视。
裴月明心内大急。
计划成功和失败就看这里了！
心念急转间，马蹄子趔趄了一下，将她剧烈一抛，裴月明灵机一动，短促惊呼一声，身体骤一歪往下坠去。
吓得陈云心脏一缩，赶紧探手一捞。
“别侧头！”
裴月明低喝了一声，她就捞她的力道往陈云扑过去，“抱我！”
“拉我上马！”
陈云一瞬明白了，顺势一拉，将裴月明拉到身前。裴月明上马时一侧身，顺势就搂着陈云的脖子，脸朝后趴在他的肩膀上。
她余光看见，萧逸已看过来了。
她喘息着撑起，惊魂未定看了陈云一眼，嘴唇不动，“低头。”
陈云只得硬着头皮上了，一手箍住裴月明的腰肢，伏身低头。两人一个错位贴近，在后方远处看过来，这姿势就是一个惊魂未定的亲吻。
萧逸终于动了。
他一挥手，厉声喝道：“追上去！！”
嘚嘚马蹄声，响箭咻咻一支接着一支，那五千伏兵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多了。
萧逸接过佩剑，抽出往前斜指；“全速前进，务必格杀宁王！！”
“杀敌一人者，赏十金！！擒杀宁王，赏万金！！！”
重赏之下，士气大振，如山洪爆发般一声如雷呐喊，五千精锐轻甲飞速往前急追。
一方夺路狂奔，一方誓死急追。
暮色渐沉，天慢慢开始黑下来了，入了夜，会不利于追赶。
一时追兵更急。
慢慢的，一点点拉近距离。
萧逸本人就在队伍前端的位置，大约是整个队伍的十分一左右的位置。
有点可惜，他没有冲在最前头。
不过没关系，五百人，还是可以的。
裴月明神色也绷紧起来了，前面就是他们的无名峡谷。
她一扬鞭，“都快些！！”
朱达闻声，转头高呼：“都快些！！”
他声如洪钟，一下子整个钦差卫队的速度都提了提。
后面追得更急！
前面没有岔道，峡谷口越来越近，裴月明陈云等人一扬鞭，蓦冲了进去。
心提到了嗓子眼。
裴月明立即回头看去。
暮色中，马蹄声军靴落地声雷动，追兵冲了进来。
就差萧逸，萧逸进来就成了！
裴月明下令卫队不许停，继续往前火速狂奔。
萧逸确实犹豫了一下，在峡谷口，他稍稍一停。
蒙仲侧耳倾听一阵，禀：“殿下，宁王及钦差卫队没有丝毫停顿，火速穿峡谷而过。”
很少人知道，蒙仲天生听觉灵敏，尤其是这种震动感极强的马蹄声行军声。
他的禀报，终于彻底打消了萧逸的疑心。
他一扬鞭，疾冲而入。
……
已经进来五六百人了，还不见萧逸，邬常陈云攒紧的拳头，裴月明沉着不动。
她借着微微一点天光，死死盯着峡谷入口。
终于！
她陡高声：“放响箭！！”
声音高得变了调，在隆隆的马蹄声军靴声中都听得极清晰，邬常陈云朱达大喜，立马掏出怀里响箭，一拉引线往上一射。
“咻咻咻”几声破空锐响，“砰”一声骤响，峡谷顶上爆出几蓬鲜艳的蓝色烟火。
烟火绽开的同时，“轰隆”一声巨响震颤整个峡谷，峡谷最顶端泥土草屑滚滚，“轰隆隆”的巨石携万钧之势滚落下来。
“啊啊啊！！！”
惊呼惨叫四起，根本来不及躲，地动山摇般，峡谷最狭窄的地方巨石滚滚而下，瞬间就垒成一堵不可逾越的高高石墙。
人走马奔，避之不及，瞬间血肉横飞，浓腥冲天。
而前方，在响箭上天的一刻，钦差卫队倏地停住，后军变前军，火速奔回。
到了此时此刻，萧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响箭一起，他就瞬间明白了。
可惜兵潮接踵而来，他根本没法往后退。
“轰隆隆”巨石滚下，地动山摇泥屑飞溅惨叫连连，他勒马，冷冷看着峡谷尽头。
视线尽头，一骑当先而立，左右紧紧簇拥拱卫。
纤细玲珑，黛眉红唇，不是裴月明还有谁？
她一身藏青色劲装，衣摆猎猎而飞，昂扬神采教人完全忽视了她过分柔美的五官，只看见一双熠熠眼眸，在暮色中灿灿生辉。
她的左侧，是一身海蓝色蟒纹王袍的陈云。
层层包围，上有巨石，下有箭阵合围，甚至，敌方兵力还要倍于己方。
“你后面的精兵，想绕过过来，至少一个多时辰。”
“这还是他们找到正确道路的情况下。”
暮色中死寂了一阵，裴月明朗声道：“萧逸，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刷刷刷刷”长刀出鞘，邬常陈云等人冷冷盯视，朱达怒喝：“逆渠，还不弃械就缚？！”
“陛下圣恩在上，汝乃陛下亲子，竟行这等不忠不孝勾结反贼屠戮手足之举？”
“安王！你可对得住陛下隆恩？！”
萧逸神色一下子变得冰冷，他冷冷盯着朱达，首次卸下他那张温润文雅的面具，凤目含戾。
“姓朱的，你知道什么？！”
蒙仲迅速架起短弩，一瞬“咻”一声，一支精铁短弩激射而出。
弩的射程比弓远多了，时下少有人用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一箭，朱达险些吃了大亏。
邬常反应敏捷，及时一拉，朱达一缩，这才堪堪避过。
饶是如此，他也被射下了冠帽，头发散乱十分狼狈。
裴月明皱了皱眉，不必多说了，她直接一挥手。
她迅速往后退去。
隆隆一阵巨响，须臾声停，萧逸这边的人已去了一半，剩下的人立马团团围卫着他。
朱达一扬长道：“弟兄们，全力进攻！！”
“嗖嗖”一轮箭雨，喊杀声震天，朱达率人疾冲而上。
没多久，陈云也领着一干护军好手上了，蒙仲等安王近卫非常厉害，他们这边普通兵卒很吃亏。
陈云等一入战场，战况很快就一面倒了。
己方减员飞快，蒙仲急声：“殿下，卑职立即聚拢人手，护您突围？！”
突不了的。
这形势已经没法突围了。
难道他多年筹谋，真要这么干脆利落被擒 ？
萧逸捏紧拳。
忽他感觉到一丝风。
这位置，本不该有风的。
后面已经被堵死了，他们被逼至峡谷的一个凹凸不平的斜位，没法吸风的。
可偏偏就有了。
凉丝丝的风大了起来，从斜后方而来。
萧逸迅速侧头看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对面举起火仗，借着这一点隐约的火光，他立即发现了端倪。
一个洞口。
并且洞口前堆叠了一些被人为拔起放置的矮树茅草。
萧逸瞬间就想到，黄允等人明明搜过这个峡谷，却无功而返。
“退进去！！”
他厉声喝道。
陈云没想到这么安王这么眼尖，这个天色，他居然还能发现那个毫不起眼的洞口，他登时急了。
“娘娘，那个洞穴大深巷多，还有出口的！”
不过他们早有准备，已经在出口布置了箭阵，肯定等挡住一时的。
裴月明立即下令急追。
一进洞穴，风感立即强烈起来了，她走在中段，战术指挥这个她不擅长，全部交给朱达。
朱达和陈云曹成快速交流过后，兵分几路，迅速由探过洞穴的侦查兵带着，火速包抄往前。
可走了没多久，前面停了。
裴月明立即急赶上前，碰上飞速折返的陈云：“怎么回事？”
“前面出口没有奔走的痕迹！”
哦？
“那这个洞穴还有其他出口吗？”
曹成道：“有是有，不过是陡坡峭壁，底下是湍急河流，哨兵探明，人不能行。”
哨兵是根据自身情况评估的，险峻寻常兵丁不能行，这没错。
可萧逸目前身边剩的都不是寻常人啊！
邬常陈云一听急了，裴月明立即令道：“赶紧的！叫哨兵来领路！！”
一行举着火杖，在迷宫般的山腹洞穴一路狂奔，感觉是逐渐倾斜向下的，隐隐见前面点点天光，邬常立即一挥手，带人扑了过去。
“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立马就响起了，裴月明没有贸然出去，她站在洞里，往外窥了眼。
果然寻常兵卒不能通行，外面非常危险的地形，目测八十度的陡坡，黄土怪石夹杂，矮树茅草丛生，很高，可能有七八十米，底下是奔腾的河水，浊黄非常湍急。
大自然鬼斧神工，不但山腹有这幽深的迷宫洞穴，这陡崖也有一个一个的黄土夹石的平台，好像观景台似的，大大小小望过去上下几十个，有些距离很近，甚至能直接跃过去。
这洞口外面正是一个黄土平台，宽三丈长七八丈上下，黄石湿漉漉的，一踏一个脚印，算大，可惜没法跃到隔壁平台去。
最近一个在斜下方，大约十来米的位置。
所以蒙仲打算，推翻边缘的一颗老松树，他带着主子步上再一跃，就能成功跃出。
起跳时再猛力一跺，老松完全崩塌掉落，即可隔绝追兵。
他目测，到了那个平台后，可以连续跃几个平台，再设法往下一级，他有把握平安落水。
但这一切，得赶在敌军赶到下游之前完成才行！因为蒙仲发现了，宁王妃瞥一眼底下奔涌的河流，招手叫来将领说了几句，随即洞穴内急促的军靴落地声，约一半人马掉头而去。
蒙仲咬了咬牙。
他正对战邬常，陈云来相助，两人一轮急攻，他拼着受伤连连佯装，狠狠往老松树撞了好几次。
同伴发觉，也如法炮制。
这生长在陡崖石缝中的老松，扎根本身就很吃力，被这么连连急撞，登时碎石滚落，根须动摇。
没人发现蒙仲的小心思，邬常和陈云仍在猛攻，骤老松树崩了一下，裴月明蓦闻声望去。
打量过所有石台位置的裴月明，立马就察觉蒙仲的意图，眼见老松树摇了几下往斜下方的平台倒去，她大急：“邬常！陈云！！”
水声隆隆，兵刃交击锐杂，她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并传不过去。
裴月明大急，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罗迁等左右立马跟上护着，她双手合拢高喊：“老松树！！他想跳到那边的石台上去！！”
一声喝破，邬常陈云立马明悟，连连杀了几刀，一脚往老松树狠狠踹过去。
“格拉拉”一声，老松树应声剥离，整个蓦地掉了下去，滚下陡崖重重落水，“轰隆”一声巨响。
萧逸倏地抬头，看向裴月明，蒙仲也是。
后者如同看见杀父仇人，眼睛瞬间赤红，“杀了她！！”
不顾一切，一众好手急攻而上，裴月明几步急退欲折返，只蒙仲“嗖嗖嗖”几下劲弩激射而出，逼得她不得不赶紧往后一跳。
“啊啊啊！！”
几声惨叫，洞内有人中弩倒地。
蒙仲三十余人已逼近过来，邬常陈云等人立即格挡，平台小，这种战斗也根本没有寻常兵丁插手的余地，曹成只得焦急看着。
裴月明逼退至外沿，去往洞口的一段刀光剑影，根本没法靠近。她和萧逸都是在众人拼死保护当中，唯一有区别的，就只是他也会武，正持长剑，银白的王袍点点鲜血喷溅。
裴月明站在距离边缘大约一米的地方，就没敢再继续后退了，底下水声隆隆，她心里有点毛毛的。
话说，这台子稳不稳？都下了这好几天的暴雨了，这么多人高密度在上面激战，千万不要顶不住啊！
可是有时候的事情，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裴月明被人紧紧护在身后，很安全，她睃视全场，落在萧逸的脸上。
他玉白的脸颊溅起点点血花，神色沉凝，目中闪过一抹悲凉。
他目的并不是为了当皇帝，他是为了复仇，为了替从二十多年就开始的薄待讨回一个公道，如今眼见功败垂成，此生恐怕复仇无望，大悲大怆，自然悲恻。
骤然，他感觉自己一沉，一怔。
裴月明也怔了怔，萧逸突然矮了三寸。
她瞬间意识到怎么一回事了，可不待她有什么反应，脚下陡然一沉。
黄土石台外沿突兀崩塌一大块。
“啊！！”
裴月明萧逸瞬间往下掉，她奋力一抓，可惜抓了一个空，只来得及短促一声惊呼。
邬常陈云蒙仲等人一回头，瞬间大惊失色，也顾不上打了，闪电般一跃扑出，拼命抓住各自的主子。
一切就发生的电光石火间，下饺子般扑出几个人，急速往下坠去。

第119章
碎石黄泥兜头而下，裴月明也顾不上了，求生本能让她立马伸手全力往上一递。
邬常成功抓住她的手，猛一拉一扣，紧紧箍住她的腰，她立即反手抓住他的腰带。
“接着！！”
罗迁暴喝一声，将手中长鞭全力一掷。
罗迁擅鞭，腰带常年扣了一条乌金细鞭，他和陈云同时奋力扑出，可惜位置差了点，没能成功捞到人。
急速下坠间，他一抽腰间长鞭，使劲往邬常方向一甩。
蒙仲腰一扭，一手紧扣萧逸的腰，另一手奋力往长鞭一伸。
邬常暴怒：“你他娘的小兔崽子！！！”
他全力往前一扑。
两人同时抓住长鞭！
不过由于罗迁扔鞭的对象是邬常，鞭柄是直冲他去的，邬常一反手扣住的正是鞭柄，而蒙仲只抓住一点鞭稍，邬常大喝一声，猛力一抽，成功将长鞭抽回！
已下坠了一半。
邬常一抽回长鞭，也顾不上蒙仲萧逸，立即反手往崖璧连连急甩。
裴月明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万幸的是，陡崖下半截水汽重，荆棘矮树老松等植物明显要比上面茂盛太多，邬常连连急甩，成功缠住一丛矮树。
下坠速度登时一滞，头顶“格拉”一声，矮树不堪重负，整个被扯脱下来，邬常已收回长鞭，疾甩向另外一边。
这样连甩连崩，最后落在一个生有四五颗矮小老松的位置，邬常一甩，一滞，终于成功稳住了。
他立马振臂，往上一跃。
终于成功停在小松林位置了。
蒙仲萧逸也是。
蒙仲失了鞭子，立马反手抽了腰带，萧逸手上力道比裴月明强多了，自己就能抓稳，蒙仲两手腾出左右开弓，连刀加腰带，最后重重坠在老松树上。
“啪”一声脆响，老松树坚持了好一会儿，才崩脱掉落，蒙仲已扔了腰带，带着萧逸跃到隔壁松树上去了。
这隔壁松树，距离邬常裴月明所在的老松也就一臂距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蒙仲一松手回头，赤红着眼睛立马提刀扑了过来。
“叮叮当当”，立马战成一团。
邬常一手紧抓裴月明，施展不便，立马吃了大亏，被蒙仲反手一挑，肩膀登时血流如注。
“没事！我自己能抓得住！！”
裴月明大急，她立马撕下一截下摆，绑了一个圈，扣在老松树的枝丫上，反手缠了几缠在手掌，再牢牢抱住树干。
邬常回头看了眼，不得已，他只能松开手。
峭壁的这几棵老松树上，瞬间展开一场肉搏战，裴月明紧张关注战局，还不时低头往底下“隆隆”声的河水望去。
陈云和罗迁落水了，也不知怎么样了，幸好她余光见二人是一路减速掉落的，希望没事。
她也没空想太多了，邬常和蒙仲打斗白热化，两人箭在弦上全力以赴，非常激烈，几棵扎根艰难的老松在摇摇晃晃，双方都在不停伺机攻击萧逸和裴月明所在的老松。
裴月明的老松被蒙仲大力踹了一脚，一阵上下起伏，她甚至能听到根须“格拉格拉”的崩断声，她抱紧松树，另一手反手扣住山壁一块凸出的岩石。
邬常大怒，反手一刀斜劈萧逸，萧逸立即往后一仰，蒙仲的刀及时赶到架住，“铮”一声锐响，邬常顺势一削，冲蒙仲脑门重重削了过去。
蒙仲脚下一退，跃到另一根松枝上，回手一刀，直取邬常双目，邬常一仰避开，顺势横飞一脚重重踹去。
老松树在剧烈摇晃这，到最后终于不堪重负，裴月明听见“格拉”一声巨响，松树崩断，缠斗中的邬常和蒙仲同时下坠。
“邬常！！！”
她疾呼的余音还在山谷中震颤，邬常反手想拉住她这颗松树，可惜枝丫太细“啪”一声断了，他大急，可惜回身已老，没法再扣第二下。
电光石火，他把手中长刀刀尖对准萧逸咽喉，狠狠一掷。
最后的奋力一掷，两人武力值悬殊，萧逸根本没法避开，不得已，他只得奋力往外一扑。
扑在老松树的枝稍上，十分勉强避开飞刀，可惜他体重根本不是单薄的枝稍能撑得住的，“格拉”一声，他直接往下坠。
“殿下！！！”
蒙仲返身去接，抓住衣摆撕拉一声，手上一空，他目眦尽裂，扬起长刀反手冲裴月明一掷。
邬常奋力扑过去，他欲打下长刀，可惜失败了，这两人缠斗着，急速往下面的滚滚河水坠去。
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石火间，明晃晃的刀刃对着裴月明掷来，万幸蒙仲人在半空失了准头，她猛一侧身，堪堪避了过去。
“格拉拉！！”
她动作很大，脚底下老松终于难堪负荷，猛地一塌，停了停，彻底崩断坠落。
裴月明咬牙，全力一蹬，往萧逸坠下的方向扑过去。
无他，他那边往下的坡度最缓，茅草矮树很多，最重要的是最底下的位置有一个目测四五米宽左右的黄土石台。
亏得她多年习惯，不过什么环境下，总爱第一时间打量一下环境。
即使这么惊险的情况下，也没例外。
一前一后，两人连坠带滚，裴月明不停反手去扣，指甲崩断划刮剐蹭，掌心火辣辣地疼。她后发先至，重重滚落在石台上，“砰”一声撞在石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阻了去势，也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弓着身体一下动不了，隔壁“砰”重重一声，萧逸也是一个待遇。
两人稍缓了缓，爬起身立马扑到土台边缘往外看去。
黑漆漆的夜，波涛浊黄滚滚，邬常蒙仲二人已不见踪影。
方才下坠过程中听见“砰”一声巨大水声，肯定是落水了，后被水冲走。
现在只能祈祷，这水够深，底下不要有尖锐巨石。
……
两道很粗重的呼吸声。
一道自己的，另一道则是萧逸的。
两人慢慢收回探出去的头，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萧逸额头有一道口子，不大，一线细细的殷红顺着他白皙的额角脸颊淌下。
银白王袍血迹点点，他手里还握着之前那柄剑，滚落过程中并没有掉落。
裴月明坐了起身，她慢慢将手伸向靴筒，这位置有一柄短匕。
但她知道没什么用。
萧逸手脚完好，也没什么大伤，行动自如，她就算有十把匕首，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她借着坐起的动作，不着痕迹往石台边缘挪了挪。
实在不行，她只能抢先一步往下跳。
幸好这位置距离河面已经不远，也就三五米的距离，“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
她心弦绷到最紧，暗暗估摸和他的距离，应该来得及的，她手搭在大石上，随时施力。
但谁知，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萧逸并没有杀她。
他反而把剑扔下了。
身边已空无一人，隆隆的巨大水声，头顶急促的喊声在河谷中回荡着，是朱达在急忙指挥甲兵在放索。
突发情况后，朱达曹成等人很快想出方法来了，遣人冲出去割藤结索，暗卫护军领头精兵随后，正背着弓箭有序一个个石台往下放。
大约半个时辰，也可能二刻钟，就该放到这个位置来了。
算算时间，下游的卫兵也该到位了。
他的复仇计划，戛然而止。
萧逸把剑扔下，翻了个身仰面看天，额头的血淌湿鬓角，他并没有理会，只静静看着天空灰云急速流动，偶尔能看见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他伸手盖住眼睛。
裴月明就愣住了。
她以为，萧逸该第一时间杀了她泄愤的。
可他居然没有，这让她有点懵。
不过裴月明还是没敢离开石台边缘，她甚至再挪了挪，方便随时一蹬起跳。
良久，萧逸慢慢坐了起身。
他靠在大石上，望了眼底下轰鸣的河水，“这河，你还是别跳了，跳下去未必就那么好运气。”
万一触底，万一碰撞，晕过去，这么急的水，就死定了。
萧逸从怀里掏出丝帕，慢慢擦干净额角和脸颊的血迹，抹了抹手，才扔下。
动作不再有那种刻意的和润若春风，举手投足间却依旧优雅，温雅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唯神色间多了几分寂寥。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动手？”
杀她。
推她。
这话问得直白，裴月明没吭声，不过心里吐槽，她奇怪很正常吧？
不过能确定萧逸还真没想着杀了她，土台边缘之前才崩过一次，裴月明其实心里有点毛毛的，往里面挪了一点。
“因为我不讨厌你。”
萧逸告诉了她答案。
裴月明是一个非常聪颖非常有行动力的女子，头脑清醒，果决有能力，柔弱的外表下有着一个异常坚韧的灵魂。
萧逸这一辈子，就遇上了两个这样的女子，第一个是他母妃，第二个就是裴月明。
所以他不讨厌她，相反他还很欣赏她，对她很有好感。
这个好感，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好感。
萧逸靠坐在大石一侧，声音不大也很平静。
但凡做事情，就没有保管成功的。
复仇就似一场豪赌。
赌，他赌输了。
但他尽力了。
他一直全力以赴，未曾懈怠半分，如今失败，除了觉得愧对母妃以外，他情绪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你们知道萧琰了？”
裴月明因为萧逸的回答怔了一怔，不过很快回过神来了，她看了萧逸一眼，他侧脸静静注视着江水，赌得起，输得下，还别说，就这一点，就比很多人强。
她坦然点头：“对。”
“他是遭遇了许多厄难和不公，但这些都不是萧迟造成的，萧迟……也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畅快顺遂，他要找，那就找陛下和段贵妃吧。”
上一辈的恩怨，牵扯不到萧迟头上。
至于其余争斗，归根到底就是权利的斗争，你要铲除绊脚石，我要戕杀逆贼，那就不要废话了，使出真本事来吧，谁胜谁负手上见真章。
难道萧琰不恨萧迟，就不会动手吗？
不见得吧？
估计萧琰是连萧逸也想一并杀死吧？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权利的地方就有争斗，争斗不可避免，所以哪怕知悉深陷险境，裴月明也没有对萧逸和萧琰有什么咬牙切齿的情绪，她唯一想的只是如何破局，如何应对，如何顺利脱身甚至反败为胜。
非常通透，也非常冷静，萧逸侧头看了她一眼：“萧迟运气真好。”
虽然娘不行，亲爹也各种毛病，但他遇上了一个裴月明。
萧逸忽然问：“是你对不对？”
？？？
什么是她对不对？什么意思？
没头没脑一句，裴月明莫名其妙，十分不解看回去。
萧逸微微一笑：“从鄣州返京第一天，揭开朱伯谦真面目那会。还有陛下重病，守到第二天的下午，第五天早上。还有经常朝上，大约隔几天一回吧，似乎从上书房就开始了……”
！！！
他说的竟是她和萧迟互换的时候！
她顶着萧迟的壳子和他接触的时候！
裴月明真的是大吃了一惊，“你，你……”
她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看出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惊得一个口瞪目呆。
“知道坯川吗？”
裴月明未露诧异，萧逸心里了然：“那你也该知道萧琰是从我这里拿了一封信再去的。”
是的，那事儿确实不是他干的。
不过段贵妃母子倒霉他也挺乐意看见的，况且他和萧琰是非常重要的合作关系，萧琰问他要，他就给了。
过后肯定有提及一下的。
萧迟本人和裴月明，她虽装得非常相像，但落在知晓内情的人眼中，发现细微差别却不难。
萧逸这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裴月明没回答他也不在意，慢慢说：“把那个箱子找出来打开，然后焚毁，就会恢复如常了。”
他告诉裴月明：“那个箱子大概在矩州，应该是一个叫曲嬷嬷的人看着。”
“这曲嬷嬷是昭明太子的奶母。”
萧逸长吐一口气，一切都是命，要是萧琰没干这事，他没有写信，就不会有裴月明的出现。
没有裴月明，他想他的复仇计划未必会失败的。
或许，现在早解决了萧迟，他已经在急遁离开文州的快船上了。
不不，应该是说，甚至根本用不上布上这么复杂的一个局了。最开始的计划，是萧迟入朝失败，不堪崇文馆之辱主动就藩，在藩地解决他的。
萧逸由衷：“他很幸运。”
不像他，从出生起，运气从来没有在他这边过。
裴月明笑了笑：“我运气也不错啊。”
要说萧迟遇上她是运气好的话，那她认为自己遇上萧迟同样运道十足。
有时候人真的挣不过命，要是遇上皇帝，萧遇，甚至萧琰这类男人，那就真得吐血了。
任凭你有千般能耐，都不能不屈服于命。
萧迟也露出一丝笑：“是啊，你运气也很好。”
他由衷认同。
他的微笑有一丝淡淡的涩意，怔忪半晌：“我母妃就没有你的运气。”
“你知道我母妃吗？”
“你可能不知道，你和她很相像。”
他侧头看裴月明，在这个最后的少许时光，静听河水轰鸣，说起母亲，情绪翻涌，他忽然就很想说一说。
因为他直觉，裴月明会明白，她听得懂，她会有共鸣。
她和他母妃就是同一类人，她会懂他所有的愤慨不甘以及痛惜遗憾。
“我母妃三岁学文，五岁会诗，天资聪颖，举一反三。”
老申侯凭着交情请了一大儒坐馆家学，整整十年寒暑，老儒和老申侯痛心疾首，申元兄弟几个有多笨，淑妃就有多聪颖，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不管是琴棋书画，抑或仕途经济，俱一点即透。
“只可惜，她是个女子。”
仕途经济学得再好，官场朝廷再洞悉明悟，她既不能科举出仕，也不能承袭恩荫，她唯一能走的一条路，就是嫁人生子。
甚至因为身体和家庭的原因，她唯有进宫一途。
上天给了她一个聪明的大脑，却没有给她一个合适的性别，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一切只能寄托在一个“良人”身上。
若这个所谓的良人是皇帝，在皇权的绝对碾压之下，甚至再多的聪敏才智也没有任何施展的余地。
“我四岁的时候，我母妃去世了。”
自他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不讨父皇欢喜，所以他总会很小心很努力。皇子三岁启蒙，小小孩童拿笔都还不大稳，师傅说写十遍的大字，他总会努力写上二十遍。
他想着他的努力被父皇看见，父皇就会喜欢他一些，继而喜欢他的母妃，让他的母妃处境不至于这么难堪，连宫宴都不能出席。
每逢他挑灯写大字，他的母妃总会默默摸了摸他发顶，后来他才明白，他母妃清楚没用的，但舍不得拂了儿子的一片孝心。
每次他写完字，母妃就会把他抱到怀里坐着，用热帕子裹着他的腕子轻轻揉着，温柔亲吻他的脸颊。
那时候小小的他还以为，会这么一直下去。
可一个阳光炽烈的中午，他永远记得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永延宫小太监哭着奔见上书房，“殿下！！”
“……娘娘薨了！！”
瞬间死寂。
他记得自己是跑回去了，冲了出去抛在地面滚烫的宫巷上，连抬轿辇的大力太监都没追得上他。
他拼命跑，冲进已挂起白皤的永延宫，哭声一片，他剧烈喘着，眼前一片晕眩。
他冲进内殿，母妃平躺在宽大的寝床上，一动不动，触手冰冷，素日美丽温柔的脸庞上泛一片带青的灰色。
萧逸这辈子都忘不了这种颜色，死亡特有的色泽，当时他浑身冰冷，窒息般痛楚在胸腔炸开！
那种绝望，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他直到今天都依旧没能淡忘半分！
他情绪终于激动起来了，他霍地坐直，问裴月明：“我复仇错了吗？”
“难道我不该为我的母妃复仇吗？”
他凤目一抹沉沉的悲恸，“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他的母妃当替身？
好的你是皇帝，你有三宫六院的权利，你有权利不雨露均沾，你有权利不对任何人生爱。
但你为什么要这么恶心把人当替身了？
找了替身不满足，还要寻着正主叔嫂偷情，偷完还不够，还要假死换个身份迎进宫。迎进宫就迎进宫吧，失宠就失宠吧，可为什么还有拼命回避掩饰，恨不得替身从没存在过。
可这是你找的啊？
本来他母妃身体不好要落选的，是皇帝惊鸿一瞥后特地点名留下来的啊！
她也是你的女人你的孩子啊！
“难道我不该复仇吗？”
他哑声，双目泛红。
他问裴月明：“难道女子就该这样吗？”
他深深不平，他母妃运筹帷幄，钳制窦广致其十几年如一日主动协助忠毅侯府消化昭明太子旧部，即使她死了，即使接手的申元这般鲁钝，窦广也不敢耍花样。
她才智谋虑远胜满府男儿，若入朝，位极人臣也未必不能，却最终落得一个以色侍人葬身深宫的下场。
他真不觉得女子就比男子逊色了！
“我用人，素来不拘男女，凭能取之。”
萧逸仰头，闭目一阵隐去泪光，再睁开：“我以前想过，若是我真当了皇帝，我就不拘男女，只要才能出众者，女子也该委官才是。”
裴月明沉默半晌：“不可能的。”
这是个男权社会。
或许偶尔会有个太后辅政公主涉朝之类的个例，但这也仅仅是个例，封建朝堂之上，从来都是男人的天下。
女子，只能守在内宅，去相夫教子。
萧逸低低笑了起来，笑得极其讽刺：“那你觉得公平吗？”
“难道因为是个女子，就唯有依附‘良人’，一辈子仰人鼻息？”
他问裴月明：“难道你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吗？！”
不应该。
夜风飒飒，吹拂脸颊凌乱散下的发丝，裴月明伸手拨了拨，寂了半晌，她侧头：“可那又怎么样呢？”
是啊。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没想到，她和萧逸还有类似谈心的一天，裴月明仰头看天，看乌云半蔽月光时隐时现，她慢慢说：“我没怎么想过这个。”
因为知道想了也没什么用。
将心比心，可能淑妃也没刻意去多想的吧？
为之深深不忿，并反复纠缠多年困不得出的，只要深爱着她的人们。
萧逸沉默了。
半晌，他放声大笑。
丢掉优雅，丢掉矜持，仰头大笑，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他低头，捂住脸，眼泪滚滚而下。
为他的母亲。
他做了这么多，只想讨回一个公道。
可惜他失败了。
“对不起，阿娘。”

第120章
乌云被劲风吹开，清冷月盘露出全貌。
藤索也终于放到下来了。
密密麻麻的弓箭，射程范围内的大大小小石台上站满了甲兵，个个神色凝肃，拉满弓对准下方。
暗卫和护军第一时间跳了下来，“刷刷”拔刀将裴月明护在身后。
几个欲擒拿束缚的暗卫一跃上前。
萧逸倏抬眼，冷冷：“滚！”
萧逸是皇子亲王，到底不敢过分侵犯，好在他们早有准备，直接掏出一方帕子，展开捂实其口鼻，等一会，萧逸晕厥过去。
利索捆了双手，扔进吊篮里提上去。
裴月明也上去了。
脚刚落实地那会，很有种力尽后的疲软感觉，不过也顾不上，裴月明立即急问：“邬常陈云几个呢？！”
飞快沿着山洞往外，走到一半，迎面碰上正疾速往回赶的邬常和陈云。
水流非常湍急，他们落水后一下子就冲至下游。
其时奔赴下游的兵甲刚刚到位，擅水性的立即跳下去，连拖带捞，将人拉上岸。
邬常和蒙仲落水后仍不断缠斗，最后邬常以击毙蒙仲告终。罗迁运气差点，落水地方接近岸边，一磕直接晕死过去，幸好陈云就在附近，奋力扑过去拽住了人。
三人都很狼狈，头发衣衫散乱，邬常伤口还滴滴答答往外淌着血，但谁也没顾得上，背起罗迁就往回狂奔。
见裴月明完好，差点喜极而泣。
“卑职无能，请娘娘恕罪！！”
“无事，你们有功无过，快快起罢！”
裴月明也很激动，上前两步亲自扶起他们，吩咐快快给上药裹伤，又关切问：“罗迁呢，他怎么样了？”
“没事，卑职检查过了，就磕了一下晕了，大约稍后就能醒。”
“那就好！”
没事就好，裴月明吩咐整队，等邬常等人匆匆包扎好伤口换了干衣服，已列队整齐，她随即下令，立即离开。
迅速离开无名峡谷，因为怕还有后着。
窦广还在，卢刺史莫县令也在，这文州安州都是他们的地盘。
迅速拉开一段距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扎营。
这时候已经深夜了，峡谷堵了，外头的哨探也一直没来，包括萧迟那边的，裴月明就吩咐人先去探一探。
双方事前约好，若一切顺利，一旦成功后，立即离开原来位置，如能汇合最好，若一时没法的话，那就迅速赶往繁州，到繁州再碰头。
这是慎防窦广闻讯押上后着。
“娘娘放心，卑职已经遣人去了！”
一切处理好了，绷紧的神经松下来，裴月明才感觉脚底很疼。这路上不好走，有的地方不能骑马，她脚底应是磨起泡了。
邬常身强体健，虽失了点血，但包扎完了就好，他说着打量一下裴月明脸色，见她目露疲惫脸色并不好看，忙说：“帐篷已经搭好了，娘娘先歇息吧？”
“待有了消息，卑职再报上来了。”
“嗯。”
裴月明也不逞强，这一天惊险连连她确实体力透支，腰和脚都疼得很。
帐篷是繁州带过来的，本来是用来扎营遮蔽羽箭的。箭用了，帐篷正好腾一些出来。裴月明用了一个，其余用来安置伤员。
很小的帐篷，没有蜡烛，且为了不引人瞩目，营地并没点多少火，帐内也没有挖火塘。好在她的帐篷在中心位置，外面就是篝火。
借着篝火映在帐篷上的一点亮光，裴月明拔簪子把脚底的血泡挑了，然后抹一点伤药消消炎。
用湿巾擦了两把手脸，理了理头发，就算了梳洗好了。
很累，不过精神极度紧张过后，却一时没睡意。
火光跳动映在帐篷上，黄亮黄亮的，外面已经安静下来了，蝉鸣鸟叫蛙声一片，时不时还有野兽嚎叫远远传来。
夜深人静，躺在草垛上翻了两个身，盯着微微晃动的帘帐有点出神。
打了大胜仗，照理说，现在该很兴奋的。
但安静下来之后，她此刻的情绪却不怎么高涨得起来。
望了左边一眼，萧逸就安置在那边不远的帐篷里，走过去大概五六十米。
她回忆起石台上和萧逸的对话，还有淑妃。
好吧，她是有点物伤其类了。
萧逸说她和淑妃很像，也不知道真不真，但她确实被触动了。
现在，所有谜题都揭开面纱了。
包括巫蛊的事。
萧逸没骗人，据他们向闵夫人了解的讯息，确实启封箱子以后再焚毁殆尽，秘术即告破。
现在箱子的线索都有了，只要找到这个曲嬷嬷，很快就能将此事彻底解决。
然后，互换也就从此结束了。
要说这个互换吧，对两人的生活影响都是非常大的，从大到小，从他到她，从嘉乐堂到嘉熙堂，一切布置和安排都与之相配合着。
现在结束了，恐怕有不少地方得重新调整过了。
包括以后的日子，不用互换了，那肯定不一样的。
那后面的日子会怎么样呢？
静静躺了一会，裴月明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目标。
安稳生活。
趋吉避凶，审时度势，这是她当初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经过一番客观评估后才制定下来的。
这是最有执行性，也最合适她，对她最好的生存方式。
虽是个陌生的异时空，但按着这个规划走下去，她觉得自己也是能过得很好。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呢？
裴月明怔怔了片刻，说起来，自己有多久没有想起这个安稳计划了？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乐在其中。
她苦笑。
经历过，心野了，以前做的心理建设不顶用了。
波澜壮阔过，释放本能之后，有点没法甘于平淡了。
以致于她听闻互换问题解决在即，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高兴。
而是失落。
怔忪过后，怅然若失。
她舍不得，心有点收不回去了。
裴月明苦笑，怪道人家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
到这一可，才深切体会到这两句究竟有多妙。
她有点颓然。
其实，倒不是说萧迟不好的。
萧迟很好，裴月明很相信，不管换不换，都会如现在一样的，只要她愿意。
可现在萧遇被废，萧逸也这样了。
就剩他一个了。
在宁王府里头，两人是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可换成后宫……
王府和后宫是不一样的，不是段至诚周淳葛贤蒋弘等人认可了就没问题的。
诶。
裴月明揉了揉脸，苦笑。
这个真是个该死的古代！
……
不知躺了多久，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隐约听见外面收拾的动静醒了。
头疼，腰疼，昨天滚下碰到的那个位置，磕得狠了，当时感觉不大明显，睡了一觉后，有点起不来。
裴月明一动，嘶了一声，她正打算缓一缓再慢慢坐起，忽闻外头急促的脚步声。
是快马！
嘚嘚急促马蹄一路狂奔，最后近前戛然而止，滚落下奔跑的脚步声繁杂了起来。
“娘娘，娘娘！！”
“什么事？！”
是邬常的声音，又惊又急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听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好了！”
邬常急声：“矩州文州急报！靖王死了！！大公子已反！！”
裴月明霍地坐了起身：“什么？！”
靖王死了？
怎么可能？！
之前几日靖王还活蹦乱跳的啊。
他打马从矩州城赶至伏牛山，一百余里，半日即至！哨探亲眼见的，腰背挺直精神矍铄，完全没身体问题！
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难道……萧琰把靖王给干掉了？
不能吧？
那萧迟呢？
萧迟那边什么情况？
忽一种不祥预感油然而生，裴月明一撩帘子冲了出去，“殿下呢？殿下那边可有消息？！”
……
时间回溯到前天夜里。
萧琰打马疾驰在回伏牛山的路上。
夜色漆黑如泼墨，淅淅沥沥的雨打在斗笠帽檐和蓑衣外缘上，马蹄踏翻泥泞，溅起黄浊水花。
心腹不着痕迹靠近，转弯时一夹马肚，低声道：“王爷今日下午突至伏牛山，一到，立即命黄将军调整军中人手，清点军备。”
靖王一连三道急令召萧琰折返，最后一道命令，传令人是靖王的亲卫队长施舫。
施舫客气恭敬，却不容质询，带来的人也很多，声势不小，不容拒绝。
萧琰从善如流，遂折返。
他十分配合，目前也在回伏牛上的路上了，施舫完成任务盯人没这么紧迫，心腹就抓紧机会汇报情况。
靖王傍晚到的伏牛山营地。
同来的还有大将黄渊及两位公子，并一众大小文臣武官。一到地方，立马吩咐黄渊汰换人手。
原话是，“但凡军中要位，不拘大小文武，一律尽快汰换之！”
黄渊立即应是而去。
萧琰留在伏牛大营的人立马紧急给他传讯。
心腹有点焦急：“这靖王，怎么好端端的就……”
萧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一声：“还不明白吗？”
必然是萧迟不知从何窥破了他们的计划了。
他眯了眯眼。
好。
既然如此，也罢。
萧琰没再说话，也没露出什么惊慌之色，飞奔回到伏牛大营正厅下马，看着，就如平时一般，让知情者见了不禁诧异其心理素质之上佳。
梁鸿冷哼一声，目光淬毒般上下刮了对方好几遍，不过他没说什么，到了如今，并不需要他出手处理萧琰。
他静候佳音即可。
守卫入内通禀。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偌大的正厅灯火通明，上首端坐靖王萧荣，下手伫立一众臣将幕僚，打头一个，正是大将黄渊。
靖王暴怒过了，此时表面貌似平静他挑了挑唇，笑意森森，吩咐黄渊：“把他叫到书房来。”
黄渊身长九尺，肃然魁梧，乃矩州第一大将，治军了，悍勇无双。靖王驾下一文一武，文说的是萧琰，武说的则是这黄渊。
靖王让他，其实有押解的意思。
黄渊信步而出，言简意赅：“瞿司马，请。”
得见如此阵势，梁鸿心里畅快，连连冷笑。
萧琰视线扫过他，挑了挑唇，淡淡一笑，转身而去。
“秋后的蚂蚱，还敢蹦跶！”
不在意梁鸿如何露骨讥讽，萧琰神色始终不变，不紧不慢，当先而行。
黄渊随其后。
一前一后，进了正厅一侧的大书房。
靖王正在打量这室内摆设，他明面上的矩州大营还有十万兵马，不是常常能有空过来，这边的事情，多交给“瞿炎”。
不知不觉之中，这伏牛山大寨处处都是对方的痕迹，不知不觉，渗入进去。
正如此人目的，无声潜藏，渗透蚕食。
身后门响，黄渊押着萧琰而入。
靖王霍地转身，眯眼看去，上上下下打量萧琰，此人到了如今，居然还镇定自若，不露丁点惊慌？
他该说，真不愧为昭明太子之子吗？
靖王冷笑一声，一拂袖坐于上首，黄渊关上门，无声立在他的身后。
“本王该说荣幸吗？昭明太子之子，居然屈就于本王驾下，称臣多年。”
他冷冷地说，居高临下，目露厉色：“萧琰！你还敢回来？！”
不逃不窜，事败后居然还敢这般泰然自若出现在他面前？！
靖王怒极，“砰”一声茶盏落地粉身碎骨，“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正要扬声喊人进来，将此贼押下去严刑拷打，务必审清其布置并亲信势力。
不想，萧琰先说话了。
他淡淡道：“不是王爷召在下回来的吗？”
他直视靖王，忽而淡淡一笑，说：“靖王殿下，你知道你今日之举有二错，你知道吗？”
靖王皱眉。
萧琰低头，不紧不慢理了理衣袖，抬首：“其一，你不该到伏牛山来。”
“其二，”萧琰缓步上前，微笑看一眼黄渊：“你不该带黄渊来。”
靖王一愕，忽“锵”一声长剑出鞘的锐鸣，自身后而来。
他心一突。
来不及反应，忽觉脖子一凉。
黄渊倏地长剑出鞘，寒芒乍山，他迅速反手在靖王颈间一划而过。
剑刃太过锋利，黄渊武艺了得速度太快，以至于割裂皮肉都没有多少感觉。
靖王僵住，瞪大眼睛面前的萧琰，又慢慢转身，指着黄渊，“你，你……”
怎么可能？！
他救了重伤被追杀的黄渊，助其成家立室，安身立命，又一而再再而三提拔，委以重任，可谓恩重如山。
而黄渊二十年来，是一直忠心耿耿的。
萧琰是怎么能收买的了他的？有什么是萧琰能给黄渊而他不能的？
靖王简直不可置信。
“嗬，嗬嗬！”
他指着黄渊，目眦尽裂。
黄渊的表情却很平静，收剑回鞘，无声几个大步，立在萧琰身后。
“我来告诉你罢。”
萧琰俯身，挑了挑唇：“黄渊不姓黄，他姓牧。”
当年昭明太子座下两大心腹，一文一武，文是窦广，而武则是牧渊。
甚至牧渊还是他的表兄。
昭明太子薨逝后，当今即位，窦广这种文臣还好，掌兵权如牧渊那是必须尽数汰换的。
于是乎，在建安二年，牧渊被告贪渎军饷，而后革职去官，号枷流放西南。
他逃了出来，遍体鳞伤，这才有了重伤被靖王所救的事。
靖王以为他发掘了一名天生将才，实则牧渊早已在军事上崭露头角多年。
牧渊养好了伤，很快和窦广取得联系，后决定在矩州蛰伏下来。
说起渗透蚕食，牧渊才是第一个。
矩州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很合适发展成大本营，所以萧琰长成后，由牧渊设法安排人荐入靖王驾前，一文一武，双管齐下。
这伏牛山独立在边缘，他一来就盯上了，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被渗透得七七八八了。
萧琰当然镇定自若。
他冷冷看着靖王捂着咽喉“嗬嗬”两声，砰地到底，冷哼一声。
也好。
本来他就打算回头再设法解决了靖王，而后扶持大公子上位，以彻底掌控矩州的。
现在也好。
看看天色，快中午了，大雁山那边大概已经开始了。
萧逸。
他哼笑一声。
发现萧逸暗中坑了他一把后，接着又发生了靖王的变故，他立即调整了计划。
“牧渊，你立即领大公子返回矩州城，接掌王位，尽快收拢矩州大营！”
至于这伏牛山大寨，“叫吴凡来！”
目前所有事情，都及不上歼杀萧迟重要！
如果他没猜错，萧迟必然伏兵在伏牛上通往大雁山的必经之路上，意图及时补刀斩草除根。
萧琰将矩州诸事俱交给牧渊等心腹，伏牛山大寨，非己方者一律拿。
他迅速点齐三万兵马，下令急行军，以最快速度直扑大雁山。

第121章
事态的发展，简直震惊了所有人。
谁也没法想到，萧琰竟然能杀了靖王，而后点齐三万兵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大雁山。
“报！！”
“急报！伏牛山大寨寨门大开，驻兵倾巢而出直奔大雁山！！”
哨马狂奔折返的时候，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哨兵在剧烈喘息着，他们也是刚刚循着线索寻摸到大寨大致位置，一看登时大惊失色。
“……目测，目测有三万上下。”
“先锋是骑兵，约三千许，可能有四千，进军速度极快，尾随卑职而来，最迟半个时辰内即可逼近山坳！”
形势急转直下。
坏消息一个紧接着一个。
萧迟震惊：“这靖王怎这般无用？！”
这话简直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真的，万万没想到，靖王心存反意二十年，苦心经营，雄踞矩州，连皇帝都心存顾忌多时，他最后竟然马失前蹄，栽在内部一叛徒手中。
都提前获悉萧琰不轨了，他堂堂靖王竟然收拾不了一个内叛吗？这还是在自己的老巢里头啊！
可结果就是靖王人在伏牛山，而萧琰现在把寨藏私兵全部带出，不用说，他不死也差不离了。
怎么会这样？！
完全措手不及，震得众人一时半会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只一瞬，立马就得回神。
“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可不是震惊和追根究底的时候，形势急转直下，危机迫在眼前！
该怎么做，得马上拿出章程来！
走，还是不走？
敌军也有哨马，三千兵马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一旦动起来，很快就会被敌军哨探发觉，进而锁定位置的！
可若不走，这处可是去大雁山的必经之路，留下来只会被人包饺子。
萧琰三千骑兵作先锋，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阴云急速流转，山风呼呼，虫鸣鸟叫都停了下来，山坳内死寂一瞬。
萧迟眉心紧蹙：“……遁离是必须的，敌众我寡，可我们不能直接这么走了。”
“我们得设法先解决了这几千骑兵！”
霍参闻言一诧，这宁王没统过兵，甚至没有接触过真实战事，竟也能一语正中核心关键？
是的，走是必须的。
敌众我寡，留下来必死无疑。
可这走，也不能直接夺路而逃，这是下下策。
需知骑兵机动灵活，不管转移还是作战能力都远超步兵，以一当十不是玩笑话。
说跑，步兵绝对跑不过骑兵。
贸贸然撤退，结果和留下来差别也不大。
打掉敌方的骑兵，尚能有几分生机。
现在设法去打，是成功率最高的，因为他们的位置还没暴露。
这也是他们唯一能施展之处。
霍参立即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先设法打掉敌方骑兵。
战策一致通过，可接下来的问题是，该怎么打？
所谓成功率最高，这只是相对而言罢了。他们现在一不是守城，二繁州军几百里急行军，携带的都是轻便军械，长镰铁索拒马等等对付骑兵的特用军备，一应俱无。
能利用的只有弓箭，而且也不多，几轮箭雨就到底了。
敌势汹汹，己方军备如此简陋，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尽量发挥仅有的优势。
他们有什么优势？
一，形迹未露，可设伏攻敌不备。
二，他们来半天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的，附近的地方已经勘察得非常仔细了。
临时绘制的地形图摊开，众人席地围坐，快速你一言我一语。
“本王觉得，这个山涧不错。”
萧迟端详半晌，指了指东北一角地形最复杂的那处。探明山涧大大小小十几二十条，四通八达，山坳小峡谷平底丘陵等等地貌通通都有，不管是设伏还是事后遁走，都非常有利。
霍参仔仔细细看过地形图，其实他也是属意山涧那块的，不过还是先认真全部再看一遍，他点头，“卑职也以为是。”
“确实！”
“卑职也觉得是。”
几员副将也纷纷赞成。
地点定下了，萧迟立即吩咐整军并快速扫除痕迹，他和霍参等人匆匆先赶去山涧。
“我们留一点痕迹，要似是疑非，诱敌军进来。”
最后选中一处紧接山涧类似小峡谷的地形。这峡谷颇大，能容二三千的骑兵，两侧高坡，中间平坦，可居高临下放箭。
但光放箭，是不够的，还必须设其他陷阱。
“骑兵最重要的马。”
所以得惊马。
没有铁索，他们用藤条替代。
大雁山藤类植物很多，有不少品种是坚韧适用的，好在有仔细勘察过，已命兵士飞快去收割待用了。
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能用寻常绊马索的法子。绊了前面，后面一停暴露，没用的。
“有火油吗？”
“有！不过不多。”
火油属于重要军备，行军点火也需要用的，肯定带了有，不过不多，不足百壶。
霍参小松一口气，“够了。”
幸好这些天暴雨，山涧暴涨，这小峡谷有点点低洼，一层浅浅的水漫上来。
小小商议过，几人立即分头指挥布置。
首先是挖坑，小心避开郁郁葱葱的青草，在底下挖一个个口子不大的浅坑。
藤条绷紧，两头钉死地面上。
这些藤蔓本身还带着苍翠的叶子，伪装性非常之强，密密布置，看着也就和峡谷中自然生长的一样。
不管是陷坑，还是藤索，他们都算计得恰到好处。正常情况下，在马不惊慌时，它自己会避开的，最多就觉得难走而已。
山里难走太正常了，它也不会具体说怎么一个难走法。
骑兵不下地，是没法发现的。
但骤然见火，马匹必然大惊的，一惊之下，前二者就能立即发挥作用了。
时间紧迫，能尽力布置得也就这么多了。
萧迟一挥手，兵甲踏水而过绕另一边上坡埋伏，又反复遣人清理和布置痕迹。
最后，隐隐听见隆隆的马蹄声，萧迟和霍参几人立即绕往坡后伏下。
山风呼呼，峡谷寂静，只听见哗哗不断的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倏地，马蹄声一停，良久，隐隐约约似乎有往这边来的趋势。
众人屏住呼吸，成败在此一举。
霍参抿了抿唇，他一直紧跟萧迟左右，实在不行，他只能护宁王夺路而逃了。
即便拼了这条命不要，他也得护宁王脱离险境才行。
捏了捏拳，将身体伏得更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马蹄声越来越近，诸人紧伏，一动不动。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敌人追得急，而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山林中天一黑，肉眼辨清的环境的能力会大幅度降低。
膘肥体壮的健马涉水而来，嘚嘚清脆的马蹄声，萧迟霍参等人一看，心里立即骂了一声，这上好的西域马，也不知靖王怎么偷渡进来的，该！看吧，都便宜人家了。
不约而同又伏了伏身体，伏至最低紧贴地面，连呼吸都凝住了，一瞬不瞬盯着草丛缝隙外的峡谷山涧。
领头是个青年武将模样的人物，抬头扫视一眼，视线在山涧口水生植物上。
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定睛一看，这丛水草后面有一些踩踏折过又被人扶起。他提刀一挥，前面一大蓬完好的水生植物直接飞起，却是被人从其他地方拔过来又小心布置上的。
他大喜：“是这边！！”
“他们往这边去了！！”
一旦确定，一个呼哨打响，青年武将一扬鞭，率先冲入，后面流水般的膘马骑兵紧随其后。
萧迟和霍参眼也不眨，现在就差一点，马上就能下令了！
他们也看见了萧琰。
萧琰位于队伍中后部分位置，正一边控马，一边侧头和身边的人在吩咐什么，他不忘扫视峡谷。
可惜天太黑了，月亮隐在乌云之后，黑黢黢的，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端倪。
其实萧迟有点想等萧琰进去峡谷中部之后才下令的，这样他就会进入箭阵最中心的位置。可敌军骑兵比他们预料的还要稍多一点，可能有四千。
最先头那个前锋将军，已经差不多奔出峡谷了，对于原身计划而言，现在下令是最佳时机。
萧迟瞥一眼萧琰身边紧紧簇拥的数十名黑甲亲卫，权衡半息，最后还是喝了一声：“扔！”
“点火！”
被锯了口子的火油葫芦瞬间揭开盖子，齐齐往前一抛，“噼里啪啦”落地，火油瞬间顺着地面一层浅水蔓延开始，马的鼻子非常灵敏，登时就有点不安起来。
第二批葫芦紧随其后，前后只差了一息，带着火光抛到半空落下，忽“砰”一声炸开，火星喷溅，“轰”一声水面陡然升起一层赤橙颜色的火焰。
要是人，肯定立马就能判断，这火燃不久的，油很快燃烧殆尽就该熄灭了。
可是马不懂，动物怕火势本性，瞬间嘶鸣乱冲乱奔，峡谷内瞬间就乱了。
萧琰倏地停住，厉声喝道：“控住马！！”
他们没多少火油！！
他蓦地抬眼，扫视坡上左右。
可为时已晚，早在青年武将急追率人冲进峡谷之时，他们就已落了下风。萧琰话音未落，“砰砰砰砰”巨响，蹄绊滕索，又陷入浅坑，本就惊慌的马匹瞬间失去平衡，连连摔倒，水花大溅起。
这么一摔，骑兵的腿也不能要了，登时惨叫连连，人马混乱，膘马更加恐慌，更加混乱。
“放箭！！”
萧迟高喝一声！
“嗖嗖嗖”箭矢如雨，飞蝗般兜头而下，鲜血飞溅，人马惨呼。
萧迟一声令下，立马站了起身，他接过早已准备好的弓箭，眯眼瞄准萧琰心脏。
萧迟箭术很好，武课师傅曾说，他这骨架子是天生的学武种子。只是他一个皇子，也不可能埋头苦练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武艺罢了。
不过他箭术却极佳的，骑马射箭他算感兴趣也真下过苦工，不说百步穿杨，但这距离他定靶百发百中。
若正中萧琰胸膛，保证一箭穿胸！
黑黢黢的山林中，高坡上人高的茅草后，无声冷箭，对准萧琰胸膛。
千钧一发中，萧琰后脊一凉，他感觉到一种森森危机。他涉过不少险，天生第六感较旁人敏锐的他练就出一种直觉，一种濒临生命危险的直觉。
几乎是这种无端感觉出现的一瞬，他倏停住指挥，一扭腰往后一仰，直接翻身下马。
与此同时，萧迟蓦松开食中二指。
“嗖”一声锐器割裂空气的锐鸣，箭矢疾速如闪电，瞬间奔至萧琰面门。
他正后仰，箭矢嗡动，瞬间剐他的肩膀，贴着脸颊“嗖”一声过，深深扎入他身后一马鞧。
膘马惨声长鸣，萧琰站稳，他脸上火辣辣的，一抹，掌心几缕殷红。
蓦抬眼，他身边亲卫已嗖嗖往那边发箭，箭矢飞入草丛，却毫无动静。
萧迟一箭射出，已在霍参冯慎等人拱卫下迅速转移。
心腹急道：“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萧琰脸色阴沉，但亦当机立断，厉声喝令：“鸣金，后撤！！”
“传令控马，不得恋战！！”
流水般迅速退了出去。
霍参立即站起身：“将士们，冲！！！”
……
冲锋并没有冲多远，他们这边骑兵少步兵多，冲远了要吃亏的。
迫使敌军的战马和兵士更加恐慌，萧琰不得不率剩余骑兵先遁离山涧范围后，霍参就停下来马上折返了。
这一战差不多达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折了马蹄子的战马很多，还有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的，占据敌军先锋骑兵的超过一半。
跌倒爬不起的拉起来，牵出去，折了蹄子的只能狠心一刀给个痛快了，这马他们带不走，不能继续留给叛军。
很迅速很粗暴打理过，鲜血染红了涧水，一等霍参折返，略略整军，立即离开。
初战告捷。
危机犹在。
只是稍稍延缓而已。
伏牛山大军的大部队马上就要赶到了，他们必须抓紧这好不容易争取出来的时间，尽可能远遁。
“全速前行！！”
马蹄军靴踏入溪涧，匆忙布置了几个障眼法，踏水而过，迅速往南狂奔。

第122章
夜色中的大雁山，犹如蛰伏巨兽，崇山峻岭连绵起伏，黑黢黢的，参天古木荆棘矮树长势茂盛，暗影幢幢只能靠时隐时现的星月辨别方向。
有路走路，无路穿山而过，不时能听见野兽远远咆哮，分草拨树，急行军一路疾冲。
一开始是不能辨别位置，后来认得了。走到一处地方感觉眼熟，随后认出来是他们来时走过的一条路。
山梁下的一处岔道口，往左边，是他们来时的路，可以直通裴月明伏击萧逸的那个无名峡谷。
另一条则在右边，通向相反的方向。
“殿下，往哪边走？”
冯慎打马走出一段，确定无误，转头急道：“我们要去和娘娘汇合吗？”
现在形势很严峻。
已经半夜了，萧琰的大部队已经赶到和他汇合。
虽攻击不备让他吃了个亏，但情况不容乐观，优势完全在萧琰那边，足足将近三万的人马，他立即指挥兵分多路，半包围往前急追！
萧迟人在疾奔路上，可哨马没停过，为了稳妥精准记，他还点了不少暗卫和擅长隐匿的护军临时充任哨探。
结果并不好，萧琰已经锁定他们的方向了，正全力急赶，分兵意图合围收拢。
所以现在不能停，必须快！
萧迟顿了半息，就有了答案，一指右边新路：“传令！全速前行！！”
一扬鞭，疾冲而过。
他侧头看了左边一眼。
也不知她那边怎么样了？
萧迟其实是很牵挂的，还担心。本来他打算尽快解决自己这边的事情，然后马上折返去助她的，可惜现在不行了。
她那边如果不顺利，大概还在战中。
就算真顺利了，她那边也就一千多人罢了，还得减去战损。
萧迟怎肯给她带去危险？
况且目前这情况，多千把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选了相反的方向，带危险远离，慎防萧琰的搜山合围会波及她。
萧迟心里记挂得很，只是如今也顾不上了，他这边得紧着争取脱了身再说。
他一咬牙，狠狠扬鞭！
……
说是争取脱身，但其实并不容易。
疾奔到下半夜，速度不可避免地开始慢了下来。
萧迟这边多是繁州州兵，州兵们连续疾奔三百里从繁州赶至通县，一路山路水路，昼夜不停还冒雨赶路过，体力消耗是相当大的。
虽然歇过一天，但和伏牛大寨中刚刚出来且走惯山路的精锐私兵比起来，还是很吃亏的。
一开始还好，疾行大半宿，弊端就出来了。
己方速度不可避免减缓，而后方追兵依旧强劲，穷追不舍。
“这样下去不行！”
霍参回头看了一眼。
后续半段，虽然他们一度甩脱追兵，但三千兵马经过痕迹始终不小，对方胜在人多，很快又搜索到重新锁定方向。
是成功拉开了一段距离，但追兵摆不脱，始终不是办法。
现在己方的优势正要逐渐消失。
天将破晓，隐隐一线鱼肚白似要泛起，山间还是黑黢黢，但只要太阳一升起来，就会驱走黑暗。
黑暗，有利于他们，而不利于追兵寻循他们的踪迹。
但只要天一亮，这优势就会消失殆尽。
最糟糕的是，兵士开始疲惫，速度要放缓。
继续下去，只有被追上合围一途。
霍参一发现速度开始稍降，他立马就察觉这个问题了。
哨探说前方有溪流，萧迟下令上前原地休息半盏茶，什长卒长立即安排兵士上前轮流喝水并补充水囊，
霍参冯慎等人立即围拢萧迟左右，商议对策。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
实在能选择的余地不多。
霍参和副将程昂对视一眼，多年共事的默契，只一眼就明白对方所想。
霍参撩袍单膝跪地，拱手肃然：“殿下，为今之计，唯有殿下率骑兵先行，步兵施障眼法迷惑追兵视线！！”
这话说得委婉，简单来说，就是劝萧迟率骑兵另择方向悄悄离开大部队，然后步兵继续前行吸引敌军追击。
现在还能用这个法子，因为经过一夜的努力，拉开的距离足够大，并不会撞进敌军包抄的分兵里头去。
萧迟正仰头喝水，溪水入喉，水珠沿着喉结滚落。他动作一顿，低头看霍参，薄唇抿紧。
霍参沉声：“请容卑职护殿下先行！！”
程昂撩袍跪地：“卑职愿率军迷惑追兵视线！！”
他抬头：“请殿下先行！！”
霍参程昂都这样了，何况冯慎等人，登时“啪啪啪啪”跪了一地，“请殿下先行！！”
“殿下？！”
实在现在没有更好的对策了，继续大部队行军，早晚只有被追上一途。
两个选择，一是立即分兵成小股，分个一百几十股，作鸟兽散，奔往四面八方。
萧迟混在其中。
但这么一来，得撞运气，要是萧迟运滞，撞上搜索追兵轻易就凶多吉少。
所以霍参冯慎等人直接摒弃了，他们选择第二种。
掩人耳目，虽然也有被萧琰识破后再搜捕的风险，但风险大大降低。
萧迟抿唇，不语。
道理他都懂，但这个决定下得并不容易。
寂了几息。
霍参冯慎等人急了，霍参肃然：“若不得已，卑职只能冒犯了。”
冯慎也急道：“主子，属下也只能冒犯了！”
“过后要打要罚，只随主子的意！”
“对！过后要打要罚，只随主子的意！！”
萧迟长吐一口气，皱眉：“谁要打罚你们了？”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这是最好办法，仰头灌了一口水：“去准备罢！”
霍参冯慎齐声应是，立即起身去准备。
萧迟吩咐程昂：“走出一段，等到天亮全后，你即下令分股四散，各自绕道返回繁州。”
现在距离天亮全，大概一个多时辰，估摸一下，起码也走出数十里路。
到时迅速四散，各自取道回繁州。
程昂：“卑职领命！！”
……
在黎明前的最后一刻，籍着长夜最黑暗的时候，冯慎霍参等人率百骑悄悄脱离大部队，择南边而去。
程昂择继续率少量骑兵及步兵大部队继续往东。
悄然分开。
只是程昂，却未曾如他所领的命令去做。
天亮后，他并没有下令兵士分股四散，而是连连下令，提速继续前行。
再走了一个多时辰，开始有比较明显的力竭，后面追兵越来越近，而程昂也终于发现了一个合适的山头。
他一直在物色固守地点。
发现后，立即率兵士火速冲上，调整巨石位置安排布防，陡峭的石山上牢牢卡主那几条唯一通上的险道。
“将士们，山顶有泉眼，我们身上的干粮还能坚持三日。”
程昂站在一块巨石上，环视底下面露疲色的兵士，“保家卫国，平叛拒寇，效忠圣上！！”
“即便有所牺牲，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儿和父母，也会得到朝廷的恩荫和抚恤！！”
“即便是死，我们也要堂堂正正！绝不如那丧家之犬受辱而亡！！”
程昂决意牺牲，坚守以吸引视线，尽可能多的为萧迟争取时间。最好能拖个超过一日以上，让萧迟彻底脱身。
“将士们！我们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坚守到最后一刻！！”
孤山，困境，追兵，惊慌被程昂转化为士气，齐声呐喊，惊飞鸟雀无数。
立即各自就位，严阵以待即将围攻的敌人。
追兵已迅速包围孤峰，立即发起猛攻。
心腹喜道：“他们已无力再逃了。”
他仰首：“宁王就在其上！”
萧迟遣暗卫护军好手充当哨探，萧琰亦然。所有不管萧迟还是霍参都早有防备，选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点无声滑了出去，甚至连马也没带走多少，只斟酌着山涧缴获带走百骑。
敌人哨探果然没有发现。
所以现在萧琰这边一直认为，萧迟还在大部队中。
萧琰抬头看了一眼，毫不迟疑一挥手：“传令，进攻！！”
开始猛攻！
战局很胶着，程昂选的地形确实非常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人人数再多也没法尽数近前，来一个，杀一个，上来一双，杀一双，有倒下的，后头立马补上。
轮流休歇，游刃有余。
但随着伏牛山大寨的后续补给赶上之后，战况瞬间猛烈起来了。火油，棉布，投石，硝烟滚滚，焦土处处，惨呼声不绝。
程昂立即指挥躲避，并拾起烧烧.弹狠狠回投。山上石头很多，简易的投石杆已经制作好了，立即投石回击。
居高临下，投石攻击力大增，底下瞬乱，萧琰立即整队稍退，加大烧烧.弹密度，再次发起猛攻。
呐喊震天，硝烟滚滚，在这个大雁山深处的孤峰上，战事激烈非常。
程昂一抹脸上热汗，大喝：“换人，赶紧补上！！”
已经过去半天了，再拖延多半日，宁王殿下就能足够彻底脱身了。
然而他失望了。
萧琰发现了不对。
前头浓烟弥漫战火正酣，后头搜索哨探飞奔折返，跪地：“禀！往回五十余的地方，距离我们途经路径约莫二十余里，发现新鲜的马粪和马蹄印！”
萧琰一直在防萧琰悄悄遁离，虽然哨探没探出来，但他也并未因此彻底放心。
后猛攻山头没多久，他疑心渐重，蓦感觉不对。
萧迟明知力竭，为何不早早下令四散？
他身边还有精锐，这些精锐和普通兵士体力是不一样的，吩咐兵士四散，他乔装混在其中，这不是比力竭被追上，然后困守孤峰更好吗？
除非萧迟有援兵。
这不可能，宁王妃那边没多少人，她也没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这么多的援军，还要这么及时的在莽莽群山中精准找到战场。
这不对！！
萧迟肯定是跑了！！
萧琰倏地抬眼，又有哨骑飞马回报，他登时大怒：“果然！！”
此乃程昂障眼之计！
“马上鸣金！！”
萧琰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和程昂算账，立即命鸣金收兵，只留三千兵卒在此围而不攻，设陷防止对方突围，回头在收拾。
他立即点齐其余二万多兵士，火速往回奔。
抵达发现马粪和马蹄印的地方，萧琰立即下令分散回头找痕迹。
大山之中，草木茂盛，要寻找这一点痕迹并不容易。但胜在人多，以一点为中心发散无死角寻找，两刻钟上下，终于找到马蹄印。
“约莫百骑，往东南方向去了！”
“众将士听令，立即遁迹追踪！！”
现在最重要的广撒网，萧琰下令千人一队，二万六七人马足足分成二十七个小队，呈拉网式往东南方向而去，命一旦确定新痕迹，立马飞马传报。
若发现萧迟踪迹，立马发响箭，随即迅速合围。
“歼敌一人者，擢一级，赏金五十！歼杀宁王者，连擢五级，重赏万金！！”
“是！！！”
重赏之下，士气大振，齐声呐喊震天，惊飞方圆数里所有鸟雀。
“马上出发！！”
“全速进军！！”
萧琰立即下令，随即亲领一队，循着最新发现的马蹄印，火速追踪而去。
痕迹找到了，士气如此高涨，己方人数如此之多，但萧琰神色阴沉，并不轻松。
时间已经过去半天。
足够萧迟走出非常远一段的距离，网撒得再广，也未必能成功再次搜索成功。
五五之数，得看运气。
但这一次，运气在萧琰身上。
……
烈日炎炎，一路狂奔，萧迟一行疾奔出将近百里。
他们碰上一个很糟糕的情况。
前面出现一条大河，宽六七十丈，河水暴涨，怒涛滚滚，湍急且汹涌澎湃。
马不敢前行，蹄子像扎在岸边似的，死活驱赶不去。
可他们并不能弃马。
这当口，脚力非常重要。
况且这水太过凶险，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顺利泅过去。
只能沿河绕去。
找个水流稍缓的地方，或者另择方向，避开它。
然天不佑人，绕来绕过，发现根本绕不过去。
这河弧度很大，几乎呈一个半圆，想要避开它，除非走回头路。
他们当然不想走回头路的，可连日暴雨，河水暴涨奔腾，根本没丁点稍缓的地方。
霍参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什么破水？！”
大家很焦急，一路绕来绕去，浪费了不少时间了！
现在是争分夺秒啊！
实在不能，只能绕回头了。大家交流了一下，即使弃马，也没有把握游过去。
水性最好一个，也只敢估五成。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折回绕道！”
萧迟吐出胸腔一口浊气，当机立断。
不能拖，继续拖下去有害无益。
于是立即调转马头，往回急奔。
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担心遇上追兵。因为按照萧迟吩咐，程昂现在该已让兵士四散，敌人正在广捕之中。
然而，担心什么往往来什么。
而且情况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多了。
萧琰识破程昂计策，大怒掉头，这追兵集中成一股，首尾呼应，非常有序。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双方迎头撞上。
一支响箭疾飞上半空，“砰”一声爆出艳蓝火花。
萧琰大喜，厉声喝道：“传令！往响箭发起之地全力合围！！”
“全速追击，务必将萧迟击毙！！”
解决了萧迟，他回头再寻萧逸不迟。
全军精神大振，迅速往前急追而去！！
对方有多亢奋，己方就有焦怒。
冯慎焦怒，恨道：“难不成天助小人？！”
要不是这条该死的大河，怎么会？他们早远遁而去了！！
又恨又怒，可他们却不得不转头往大河方向急遁而去。
萧琰这网撒得太大的，想要不落入包围圈，只能急速掉头向前。
可这不是办法啊！
到了河边，怎么办？！
马蹄声隆隆，惊起鸟雀小兽无数，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大河越来越近。
隐隐河水轰鸣，越来越清晰，冲出密林，怪石嶙峋，一江奔腾咆哮的滚滚怒涛。
蓦地出现，就拦截在眼前！
冯慎倏地一勒缰，膘马人立而起，他跳下单膝跪地，拱手肃然：“殿下，卑职请刺杀萧琰！！”
敌众我寡，兵力悬殊，一旦被围住，几轮箭雨，任凭你有天大本事，也得含恨身死。
倒可以选择跳江，可眼前这江，估计是矩水。矩水上游矩州，下游文州，就算顺利上岸，也是萧琰老巢。
南北封锁，两岸不通，矩州大营还有十万兵马。靖王大公子先已举起反旗，率兵直扑文州，十几万大军，他们怎么抗衡？
就算跳河离开大山，也是凶多吉少。
冯慎悲愤之下，请命去刺杀萧琰。
这靖王大公子，想必只是萧琰的傀儡。这密林之中易于埋伏，他也不是一丝成功率都没有。一旦侥幸成功，萧琰一死，这身后追兵连同整个矩州必定大乱。
届时他家殿下趁机下繁州和娘娘汇合，再绕道舒州回京！！
冯慎利索单膝下跪，肃然请命。
他之后，“啪啪啪啪”又跪了一地。
萧迟眉心紧蹙，叫冯慎起来，“都起来！”
他并不同意。
难道萧琰没防备吗？看他身边时刻簇拥着几十护卫好手就知道了，刺杀，谈何容易？
更何况他现在众军簇拥之中。
冯慎这是要拿自己的命去填那渺茫得只有一丝的可能。
萧迟自然不同意。
“赶紧起来！”
冯慎却坚持不起。
萧迟有点恼了，“本王命令，你敢不从？”
冯慎坚持不语。
萧迟怒了，正当要直接上前把人拉起的时候，一只手先他一步。
“冯老弟，你先起来。”
说话的是霍参，他让冯慎起来，自己却跪下了。
萧迟拧眉，怒了：“你这又是怎么了？”
霍参神色却极其严肃，他没有先说话，而是低头迅速解下腰扣，一板机括，长型的腰带扣“铮”一声，弹出来一个东西来。
这东西一出，大家都愣了。
包括萧迟。
“这……”这是虎符？！
两个飞虎形状的金属铸片，半指厚，泛乌金色泽，看着很有些年月，上面密密麻麻铸满铭文。这是两个半片，虎符从中间剖开，右半存于皇帝，左半发给地方长官。
专符专用，一地一符，一个兵符只能调动一个地方大营的军队。调兵时需要仔细勘对过后，确认无误，方能按旨出兵。
萧迟诧极：“你这是……”
霍参将两片虎符呈过头顶，禀：“出京前，陛下召卑职于紫宸宫，传下两道密旨。”
第一道，萧迟等人已经知道了，是暗中监视安王萧逸。
至于第二道。
霍参说：“陛下令卑职，务必确保宁王殿下安危，不得有误，如遇冲突，以此为先。”
至于虎符。
“陛下密旨，若到了迫急的最后之时，便将虎符交予殿下，殿下即可调用信州彭州两营大军。”
此行有些风险，以防万一。
其实皇帝之前并不知道萧琰，只是因为泗州比较接近江南，而江南有靖王。
但他还是给了。
边上冯慎立即骂了：“好你个霍参，怎不早点拿出来？！”
霍参叫屈：“之前不是用不上吗？”
一是南北封禁，信州大营在江北，而时间太短，彭州大营千里之外，根本赶不及，拿出来没用。
二来，霍参一丝不苟地执行皇帝的旨意，这真的到了“最后之时”，他才拿出来。
两人吵吵嚷嚷。
萧迟却沉默了。
他慢慢伸手，接过那两枚泛着乌金色泽的虎符。

第123章
两片冰凉的金属铸片，沉甸甸地坠在手心。
萧迟忽想起皇帝病重之时的自己。
其实皇帝也是。
不能说心里没有他。
皇帝重权，不愿放手，而他却已经长大了，不愿任人摆布。父子之间到了如今，已掺杂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但要说一点爱也没有了，却也不是。
始终都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角色，在彼此的心坎有着一个深深的烙印。
他突然不知说什么，心绪翻涌，太过复杂。
握紧手里的两枚虎符，清脆的“锵”一声，萧迟重重吐了一口气，吩咐霍参把腰带解下来。
形势紧迫，并没有多少整理心绪的时间，萧迟很快回神了，解下自己的白玉腰带，扔过去换上霍参的，把两枚虎符重新收入带扣里头，“啪”一声按上机括。
他看向滚滚波涛，“伐木！我们顺水离开！！”
此情此景，说什么都白搭，什么调兵遣将的，先脱了险再说。
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唯有跳江。
抱浮木顺水而下。
是很有些凶险，但比起刚才，现在氛围好太多了。
有了虎符，就有了曙光，只要成功登岸，赶在萧琰沿河搜索追踪而上之前赶赴大营，危机即戛然而止。
退一步哪怕对上矩州十几万大军，抗衡反战也不在话下。
相较而言，河水的凶险，就比刚才容易接受太多了。
诸人精神大振，二话不说，全部下马，驱赶马匹转往另一个方向，狠狠一扬鞭。
马群长声嘶鸣，瞬间往前冲了出去。
萧迟一行人疾走，冲进不远处江边已林木茂盛处。
山林久无人至，脚下厚厚一层**枯叶，枯朽树木也有，立即十几人冲过去，伐木稍削枝干，再设法分截。
他们终于有了一点点运气，再往里走一点，发现一大片竹林，非常粗的大毛竹，许多直径都超过半尺，冯慎一见大喜，立即指挥人砍竹割藤做筏。
萧迟取出一枚虎符，是江北信州大营的，交给霍参，“你设法过江，令信州大营出兵。”
大江两岸的情况也不知如何，是否还封禁着？但估计情况也不会很好，靖王大公子已举起反旗，他很可能立即扑向文州。
“若文州情况不好，你切切不可着急，宁可绕道常州舒州。”
总而言之，务必谨慎，虎符万万不可落入敌手。
信州彭州两处大营，一南一北，萧迟只能选择亲自前往其中一处。
他自然是选择了不需过江的彭州大营。
彭州虽远些，但比信州保险多了。
信州就作为后备，只要萧迟顺利抵达彭州大营，信州晚些无妨。
总之务必要稳。
这事儿，只能托给霍参，信任无虞，身份也合适。
提前把虎符给了他，慎防河水湍急被冲散了。
霍参有点迟疑，倒不是他不愿意去，主要是皇帝密旨他保护宁王安危，他就不大肯离开萧迟。
冯慎没好气：“我等绝不稍离殿下半步。”
这霍参没啥不好的，就是人太板正忒死心眼。
霍参讪讪，接过虎符：“是！！”
他撕下衣摆，细细编成绳，一圈一圈缠住虎符，绑得牢牢的，而后系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头。
等他弄好，竹筏和浮木也迅速做好了。
很简陋，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结实，他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已隐隐听见马蹄隆隆，萧迟蓦回头看一眼，低喝：“准备！”
很短很窄的竹筏，一个人趴在上面刚好，扎了两层大毛竹，底下再加一截浮木。浮木是另外捆上去的，万一竹筏不好用，割断藤绳，直接抱着浮木。
拖着竹筏至岸边，隆隆水声，浊黄河水重重拍击河岸，水花四溅，奔腾河水非常湍急。
大家都没有迟疑，深吸一口气，抓紧竹筏扶手，慢慢了滑下去。
“啪”一声，浊黄河水汹涌而来，眼耳口鼻即时被淹没，载沉载浮翻腾打转，一个激浪拍上来，沉了下去，好半晌才半浮起来，随即又被盖了下去。
很难呼吸，无法保持平衡，河水冲力非常大，手脚必须死死抓紧盘住，否则立马就会被甩出去。
但这情形，还是他们预料的要略好一些。
竹筏大多没有翻，没有一下子就底朝天，也没有不停滚动。否则如果这样，他们只能割断藤索，直接抱树干了。
现在还好，偶尔被冲翻，奋力挣扎翻转过来就可以了。
众人心里都大松一口气。
还好。
“砰砰砰”连连下水，两个竹筏用长索连在一起，预防被一下子冲散，但也不会影响同伴太多。
霍参和冯慎同时抬头，中间是萧迟。
“殿下？！”
一浮上水面，冯慎努力仰起上半身，喊了一声。
其实他本来想个萧迟一个筏子的，但宽筏子弊大于利，犹豫再三只得放弃了。
就很担心。
萧迟听见了，但他一下子没法说话。他感觉还能接受，河水是很凶猛，但他也算多年习武，虽赶不上冯慎等专门练的，但身强体健手足也很有力。
还行。
“没事！”
浮上水，他回了一声。
接下来就没人说话了，路程还很长，后面才是艰难的，现在体力能消耗少一点就少一点。
一个个粗陋的木筏下水，河水非常湍急，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冲出百丈之外，瞬间把毛竹林抛在身后。
萧琰很快赶到了。
马群并没有成功骗过他，观察地面上的痕迹片刻，他立即锁定方向。
连连扬鞭，疾奔至江边，最后一架竹筏在大江尽头一闪而过，拐了个弯，眨眼消失不见。
萧琰暴怒：“传令文州！牧渊立即率军搜索矩水两岸！！”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务必找到萧迟！！”
他大恨，一锤树干，立即领人转道，直奔下游而去。
……
再说萧迟这边。
说触底反弹也行，说否极泰来也可以，反正他们倒霉透顶过后，总算有了一点运气。
他们登岸的地点不错。
一路从上游而下，速度真的非常快。可能就两个时辰，也可能不够，他们就冲出群山，沿着郊野一路往人烟密集的地方狂涌而去。
江水略缓，他们立即设法上岸，他们并不想到人烟密集的地方去。
试了几次，前头一个擅使鞭的暗卫成功用下水前做的藤勾勾住岸边的树根，奋力一扯，两人爬上岸，顾不歇息，赶紧设法寻找滕蔓等物，结长绳连连投掷，牵引同伴上岸。
陆陆续续，一刻钟上下的时间，有的成功上岸，有的没有，只能顺水再自行设法了。
最后上来四十多人。
包括萧迟这边。
藤索一抛过来，冯慎立马抓住，双方配合一使力，很快成功上岸。
一爬上岸，所有人无一不是栽倒在地重重喘息的，力竭得厉害，后面半程，真的全靠意志力坚持下来的。
两个时辰听着不多，但真的非常难熬，萧迟两掌心被布绳勒出深深血痕，有些位置甚至已见磨损破皮，不过没血迹，都被冲得一干二净，伤口泡得发白。
冯慎喘了一阵，忙爬起身给萧迟上药，他摸出暗袋的药瓶子一看，开封的都没用了，幸好还有一瓶子没启蜡封的。
倒了药粉，药瓶递给其他人，撕下衣摆绞干，冯慎还要仔细包扎，萧迟摆摆手，接过布条坐起，简单缠了缠，让他先处理自己去。
歇了一阵，陆续站起身，已有先上岸的作哨去探了环境，回来禀，距离文州城还远着，他们出山可能有五六十里上下，这里应是葵县西郊。
葵县，矩水出山后的第一个城镇，挺偏僻的，没什么人。不过葵县往南的牟县，却是交通要道，四通八达甚繁华。
“我们先去牟县，伪装一下，寻到脚力，而后直奔彭州！”
众人并不拖延，立即处理一下现场，迅速离开。
抵达牟县以后，很多消息接踵而来。
靖王谋反，封锁江岸，昨日已悄悄占了文州。
不过这消息很多人都不信，文州不反抗吗？他靖王说占就占，就算州兵不多，紧闭城门也至少能坚守几天吧？
萧迟等人对视一眼，文州卢刺史是萧琰的人，开城相迎，当然迅速。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文州已被叛军占据，萧琰命令一出山，立马就该大军搜索了！
这么多人上岸，现场再怎么处理也经不起认真察看的。
估计追兵很快就会到牟县了。
萧迟等人得到需要的消息，立即离开，火速寻找适合伪装的成衣和代步脚力。
很幸运，找了两家客栈，就找到了。
是一个大商队，骡马车驾都有，正在返程，还是空车不用卸货。他们立即取用了。直接说明白不能声张，立马四散，否则大祸临头。
事急从权，只能来日再作补偿了。
立即分道扬镳，霍参乔装独自往北，而萧迟立即率人南下直奔彭州。
果然，追兵很快就来了。
萧迟等人已成功拉开一段距离，弃车就马，昼夜不停，直奔彭州大营。
任谁也想不到，萧迟手里居然有虎符。
连萧琰也始料不及。
一开始，只当文州沦陷，萧迟迫不得已只能往南。
萧琰率数千骑兵，连夜急追。
一千里路，骑兵急行军三日可至。
萧迟这边的马，还是没法和军旅中的西域马相比的。急赶一天，就不成了。但幸好路上也会遇上替换，只能这样不断设法补充。
双方距离在不断拉近，到最后，隐隐能听见骑兵隆隆的马蹄声。
萧迟咬紧牙关，猛一扯缰：“快！！”
急转了个弯，再过二百里，就是彭州了。
彭州大营是军事重地，一百里开外就会有哨探，发现不对，肯定会迎上来一看究竟的。
只要再坚持一百里，就成了！！
狠狠一扬鞭，“驾！！”
……
萧琰这边，开始发现不对了。
近卫队长杨锐愈发疑惑：“这宁王，怎么像是去彭州大营？”
萧琰神色阴沉。
他们早就觉得有点不对了。
萧迟上水，到他们找到痕迹，这中间有一段时间。正常来说，他这种情况，该立即乔装混入人群，伪装成平头百姓，这样再把他找出来就不容易了。
而不是夺马取车，一路狂奔，宁愿大增暴露风险，也要追求速度。
这个疑惑，随着越来越接近彭州，逐渐解开。
“宁王这是寻求庇护并传报文州之事？促使彭州大营出兵？”
总而言之，宁王这个举动，说明他非常有把握。
杨锐低声道：“主子，再追百里，倘若再赶不上，我们就必须折返了。”
彭州大营骑兵也不会少，到时被缠住，大军一压，就糟糕了。
他们为了速度，来的都是骑兵，只有数千。
对付萧迟自然充裕极了，但面对彭州大营八万大军，却是不行的。
萧琰眉目闪过一抹阴鸷：“全速进军！！”
“务必追上萧迟！！”
……
可惜，事违人愿。
萧琰最后还是要失望了。
萧迟一行一路狂奔，冲过距彭州大营百里的刘县，沿着官道直奔而上。
彭州大营的哨探发现不对，已经飞速往回传报了。
“主子，主子！不能再往前去！”
“主子！！”
不得已杨锐只得猛一驱马，一蹬跃起，跪在萧琰马前。
萧琰猛一提缰，膘马长声嘶鸣，人立而起。
萧琰一控马，“嘚嘚”两声重重马蹄声，重重落地，他一扯缰绳，避开杨锐。
“主子？”
萧琰死死盯着去路，眉目狰狞一闪，筹谋已久，功败垂成！
“主子！”
杨锐急劝：“主子，彭州大营兵马八万，我们还有机会！”
这些萧琰都知道，他只是极度不甘。
但再不甘，他理智犹在。
恨恨一扯缰绳：“后军转前军，立即折返文州！”
先回文州调兵，和大军汇合了再回头。
忿忿一声令下，立即后军转前军，原路折返。
筹谋已久的通县诛杀，宣告失败。
欲杀萧迟，只能调兵后率大军正面攻战。
下令火速折返后，萧琰脸色极阴沉，许久，冷冷问：“萧逸呢？”
“安王事败应被擒，目前，可能往繁州。”
有俘虏，萧迟援军来自何处，他们早就知道了。
杨锐道：“主子，咱们不妨先去繁州，先杀安王，再擒了这宁王妃？”
这宁王妃也是算个人物，据悉和宁王感情极深，拿在手里，也算个筹码。
萧琰没有否定。
拐道繁州，也废不了多少时间。
也行。
……
杨锐献计先擒裴月明为人质。
萧迟其实也在担心这件事。
马不停蹄，疾奔至彭州大营六十里外，彭州先锋将领率五千骑兵，已经急赶过来一看究竟了。
这看，看的自然是萧琰那突然冒出来的数千骑兵。
但骑兵未见，先迎头撞上二三十骑，竟也不避让，直愣愣就冲了上来。
先锋将大喝：“来者何人，马上停下！！”
身后骑兵已拉开弓箭，作瞄准姿态。
冯慎大喝：“放下弓箭，此乃宁王殿下！！”
啊？
众人惊诧，面面相觑，将信将疑，不过对方人少，也就没有严阵以待。
萧迟已飞奔至近前，从怀中抄出印玺，直接往那先锋将面门一扔。
对方手忙脚乱接过，一看，忙翻身下马，“见过宁王殿下，殿下……”
他还未说完，就被萧迟一把拽开了，他直接翻身换了匹马，吩咐：“前面的是矩州叛军，若能追上，务必围截，待大军赶至全部歼杀！！”
他一扯马缰，转身直奔彭州大营。
彭州大营早拉响了警报，全军整装备战随时待命，宁王殿下驾到的哨报和萧迟本人前后脚进的辕门。
彭州大营最高军事长官，威卫大将军周世昌已率正齐聚正厅的大小武将一同迎出，周世昌惊诧又疑惑，“卑职见过三殿下，殿下这是……”
萧迟心里焦急，也不废话，直接按开机括取出虎符，“周将军，可认识此物？”
“临出京前，父皇有密旨，若遇非常之时，本王尽可调用信州彭州两营之兵！”
周世昌赶紧折返营房，开启机括取出另一半虎符，赶回正厅，与众将一起，他将两枚虎符合一，严丝合缝，仍不敢怠慢，仔仔细细观察一遍，确实无误。
周世昌立即率众将一同跪地：“臣周世昌，领旨！！”
“谨遵钧命！！”
“不必多礼。”
勘对了虎符，萧迟立即下令：“周将军，立即点齐营中兵马，赶赴繁州！！”
繁州空虚，州兵都没有了，只剩衙役。
当然不能白白送给叛军。
最重要的还有裴月明。
萧迟心急如焚。
生怕被萧琰抢先一步。
……
其实萧迟多虑了。
裴月明哪里肯啊。
她是那么死板的人吗？说繁州碰头她就死蹲繁州了吗？
一听靖王反了，她当即觉得不好，只是大山莽莽，根本不知去何处寻萧迟，只能先顾好自己这边，不给拖后腿。
她率人穿山而过，抵达繁州。
人在路途，哨报不断，先是文州沦陷，接着叛军无端大动干戈。
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稍放下些许，萧迟没事，成功出山了。
一路直奔南边。
她马上判断，他是去彭州大营了。
裴月明并没有在繁州停留，繁州和矩州接壤，繁州空虚，太过危险。
她分了一半人并传令繁州，继续紧闭四门，昼夜不开。
而她这边，则化整为零，立即往彭州赶去了。
路上得讯萧琰饮恨折返，卸下警戒，她这才重新聚拢人马，急急迎着彭州去了。
萧迟这边，当日就出发了。
他很疲，目泛血丝，却连歇都没歇一会。
下令急行军，他率骑兵先行一步。
疾奔一昼夜，人不歇马都要歇的，当晚扎营。萧迟不好说什么，但他根本没法睡着。
身体极疲，但忧极之下，他根本毫无睡意。
正当冯慎要劝的时候，哨马回报，说在前往通往繁州的官道，有一队近千的人马正往大营而来。
萧迟一愣，他马上反应过来了，大喜，随即冲出大帐，翻身上马疾奔而出。
嘚嘚急促的马蹄声。
夜已深了，弯月悬在藏蓝的天幕上，没什么星星，原野上，暗影幢幢的甚昏暗。
但离得远远的，萧迟一眼就认出了马背上那个纤细身影，满腔担忧急切登时化作狂喜，他一扬鞭，疾冲而出。
“阿芜！！”
裴月明也看见他了，“阿迟——”
两匹马各自冲出，远远冲向对方，越来越近，一扯缰绳勒停。
她翻身下马，正冲自己挥手，朦胧的月光下，柔美的面庞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萧迟冲了上去。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第124章
萧迟手摩挲着她的脸，柔润温热，颈脉一下一下搏动，清晰又有力。
微凉的夜风拂过，紧抱着的二人稍稍分开，急忙睃视摸索对方的手臂身体。
两人情绪都很激动，睃视过后，目光碰在一起，重重抱紧对方，亲吻在一起。
长时间的担忧紧张焦虑和害怕，没什么能比一个吻更能安抚彼此。
重重碰撞吮咬，深深地感受对方的温度和存在。
朦胧的月光下，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许久，直至听到马蹄声近，才不舍分开。
萧迟将她的脸按在胸前，低头贴了好一会儿，才不舍松开手。
他牵着她的手，看向已被奔至近前翻身马下正激动下马见礼的邬常陈云等人，“都起来吧，你们做得很好。”
“都重重有赏！”
邬常陈云等情绪高昂，高声：“谢殿下！！”
成功擒获萧逸，自然是大功一件，但在萧迟眼中，没什么比保护好裴月明更重要，这是首功。
裴月明含笑瞄了他一眼，又看另一边已扬鞭赶至正下马见礼冯慎一众，她挥手叫起了，笑道：“那我也是要重赏冯慎他们的。”
“都记大功，重重有赏！”
“谢娘娘！！”
有些话没说明白，但两人心里都懂，萧迟唇角翘起，他心里自是甜得紧的。
“好了，先回去！”
说罢萧迟翻身上马，将手递给裴月明。
“你手怎么弄的？”
双方成功汇合，激动过后，这才有空理其他，比如萧迟掌心的勒伤。
比起连番的凶险，掌心这点勒伤真不算什么。但这会儿心搁下了，这伤这就着紧起来，裴月明轮流看过他两个掌心，轻按了按缠在上头的一层绷带，“勒的吗，还疼不疼？”
“嗯，疼。”
萧迟就说疼得紧。
伤的时候不在意，一路上直至抵达彭州大营重新包扎，他也不过当小事，都没怎么理会过。
这会儿裴月明来了，他就蹙着眉头说还挺疼的，当时勒得厉害。
两人共乘一骑。
要是平时，裴月明肯定是不肯的。人这么多，亲近回屋里就是了，在外头尤其比较正经的场合，她不爱这种有秀恩爱嫌疑的行为。
但这会儿好不容易才见面，他手都伸过来了，她也就舍不得拒绝他了。
算了，便骑一次好了。
果然萧迟一蹙着眉头说疼，她就心疼了，摸了摸：“今天换药没？那回去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好。”
裴月明也不肯让他控缰了，就叫他虚虚握着装个样子，她来控马。
萧迟都听她的，贴着她坐好，就这么一路飞奔回了营地，入了中帐，伤药热水干净衣裳等物很快送进来了。
裴月明不理其他，先剪了他两手的绷带，借着烛光仔细察看。
冯慎随身携带的都是好药，伤了有几天，已好了不少了，但仍能见当时勒得多厉害。一道一道，淤痕又深又宽，这都好几天了也没散全。掌心手指一大片紫红颜色，整个手掌都变色了，上面还有已收口的磨损。
真的很厉害。
“怎么弄的？”
她真心疼得很了，萧迟何曾吃过这种苦头，这是怎么弄才能弄出这种伤的？
回营路上萧迟轻描淡写说过遁离过程，但单看这伤，就知他顺水而下有多么的艰难。
直到现在，都还有没能归队的暗卫和护军。
裴月明很后怕，忍不住抱了他一下，这才小心给他换药包扎。
明亮的烛光下，两人隔着小炕几，额头碰在一起，呼吸间是熟悉的气息，晕黄静谧间，心这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是已安然团聚了。
紧绷神经这才彻底松了下来。
人一放松，疲惫感立马就上涌了。
真的很累，尤其萧迟，他多少天没睡个囫囵觉。一路上体力消耗见底，从彭州大营出来，真的全凭意志力在支撑。
裴月明看得出来，一包扎好伤，就催促他快睡觉，有什么话，睡醒再说不迟。
洗了洗脸，解下外衣，两人相拥着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并不嫌窄，面对面紧紧搂在一块。
萧迟疲得很了，但他没马上睡着，唇碰着轻吻一会，她侧头贴着他的颈窝。他摸摸她的脸，又想起一事，就嘀咕着说，他好几天没洗澡了，待明儿要好好洗一洗才是。
裴月明被他逗笑了。
他现在两手还包着，洗澡自己不行，这会儿特地给她说，是惦记着让她伺候洗澡了。
这家伙。
又好气又好笑，唇角却翘了翘，她笑道：“好啊，那就明儿洗。”
萧迟立马就高兴了，努力压了压，这才敛住上翘的嘴角。
因为裴月明正斜睨瞅着他。
装得还挺像的嘛。
裴月明低笑，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下，笑道：“不生气啦？”
要知道分开之前，这家伙还怄着气呢。忧郁沉思，耿耿于怀，他是真的很在意，死活揪着那个点没法放开。
日常相处也别扭得很。
这趟重逢，那种别扭感就没了，两人如胶似漆，恨不得黏在一块再不分开。
裴月明就想借机哄他，不要生气了，经历生死悬心，就不想再闹别扭了，想两人好好的。
她亲他，眉眼唇鼻一点点亲过，柔声哄道：“我们阿迟不生气了好不好？”
萧迟抿唇，许久“嗯”了一声。
他抱紧她。
实在是舍不得了，经历过生死难关，怕再无法相见的恐惧，好不容易重新将她抱在怀里，实在舍不得再怄气了。
彼此平安长相厮守才是最可贵的，其他的事情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顿了顿，他点头答应了。
将之前的事都揭过去。
他们好好过。
萧迟重重呼了一口气，低头亲吻她，很重，而后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夜深人静，帐内黑漆漆的，她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久违的淡淡桃花香。
他心底还是有一抹不甘的。
但这么长时间了，反复思量过，还是没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他也不想再这么虚耗下去了。
将她紧紧箍住，感受着心上人鲜活的体温，最后他告诉自己，也不是就忘了，他都记着，若以后想到法子，他再解决它也一样的！
遂将那一抹不甘压了下去。
他妥协了。
……
萧迟紧紧抱她，重重吻她，力道很大。裴月明能明白他心里的感受，她配合，回吻他，低低说着，她这辈子心里就搁了他一个，只爱他一个。
呢喃的爱语，反反复复，萧迟也低声说：“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只爱你一个，这辈子都是。”
吻着亲着，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萧迟很疲，裴月明也是，体力透支的情况下，生物钟都不管用了，两人沉沉睡过平时上朝的时辰，睡到天色大亮，都尤未醒觉。
没有人去打搅他们。
冯慎邬常和先锋将赵琅商量过，估算一下萧琰的脚程和繁州的距离，缓一天也赶得及。既然王妃已经接到了，那就干脆扎营一天，等后面的大部队赶上汇合。
不管冯慎还是邬常这边，也很需要休息了，正好趁机调整一下。
这一觉睡得沉，一直到下午，两人才醒过来。
这个时候，周世昌已率大军赶了上来。
两边汇合，重新安营扎寨。
……
和她在一起，疲惫也就不觉得疲了，足睡一觉，萧迟原地满血复活。
裴月明一动，他就醒了，起身披上外衣，亲卫就抬着大浴桶等物鱼贯而入。
大部队赶上来，器物不再短缺，萧迟是主帅是皇子，浴桶还是配置有的。
就是很遗憾，他期待的鸳鸯浴没能洗上。
外面喧声渐平，篝火也点起来，大军已经安置妥当，萧迟该紧着去周世昌等人商议奔赴繁州的事情。
中帐重新扎好了，就在隔壁，萧迟无奈，只能先过去了。他有点怨念嘀咕，提醒裴月明记得了，他还有一个澡没洗呢？
裴月明无奈又好笑：“知道了！”
得到承诺，萧迟心满意足，于是亲亲她：“你先泡泡，歇一歇，我让冯慎取化淤药来，等会再给你搽。”
“嗯，好，去吧。”
萧迟这才依依不舍放手，撩帘帐大步而出。
……
不过，这药最后萧迟还是没能给她搽成。
他太忙了。
商议去繁州还是小事。
制定路线，商议时间，还有翻阅了大小哨报，能赶得上，这个很快就商量完了。
只他作为一军主帅，虽统兵有周世昌盯着，但他该了解的还要尽快了解清楚的。
比如大营编制，大小武将，各色旗语，彭州大营日常练兵时的各类习惯，这些都是萧迟需要明白的。
不难，但繁多琐碎，林林总总和周世昌等人交流过后，已经深夜了，他回去时，裴月明已趴在炕几上睡着了。
小心翼翼抱她上床，萧迟没有惊醒她，自己脱了外衣，把蜡烛吹了躺下去。
翌日一大清早，拔营起寨，直奔繁州。
为稳妥计，速度还是得快一点，繁州不能白白拱手送了萧琰。
萧迟第一次披上铠甲，是一身银白色的锁子连环甲，甲片锃亮，红缨艳赤，他身材高大挺拔，轻易撑开了军铠气势，愈发衬得眉目深邃，英武逼人。
很帅。
铮铮铁骨好男儿的帅。
一见，裴月明就眼前一亮。
她忍不住勾勾手指，让他凑过来，在他脸颊吧嗒一口，“我家阿迟真俊！”
夸得萧迟心花怒放，美滋滋的差点找不着北。
他也亲了她一下，“阿芜也很俊。”
玄色的软甲，掌宽的皮质腰带在腰间一束，乌发束起脚踏短靴，腰间还配了一柄短剑，衬得她肤色羊脂玉般晶莹润腻，很美，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所以萧迟说俊。
裴月明翘唇，睨了他一眼：“那当然。”
两人不别扭了，甜得像沁了糖一样，即使什么亲昵行为都没有，光看着，心里都快活得很。
但很遗憾的是，闲暇时光是没有的，甜蜜相处只能见缝插针，正事还多着呢，容不得耽搁半分。
亲了一下，外面号角吹响，两人精神一振，萧迟肃了肃神色，立即举步出帐，翻身上马。
裴月明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众亲卫护军，紧紧簇拥。
卯正，天光放亮，萧迟下令出发，直奔繁州。
……
这一路非常赶。
因为半道上收到消息，牧渊收到萧琰快马传书，立即点军往南汇合。
双方在文州南边的葵县相汇，大军十五万，立即调头往西，直扑空虚的繁州。
萧迟加快速度，一路急行军，提前一步。繁州四门大开，迎着萧迟大军进入后，立即重新关闭。
萧琰后脚赶到，迎接他的是紧闭的城门。繁州城城头戎装甲兵林立，整装肃容，滚石擂木火油弓箭等物源源不断运上城头。
城楼前正中央一面赤红大旗迎风而动，上书斗大一个“宁”字。
萧琰眯了眯眼。
萧迟在里面，萧逸也在。
他旋即下令，擂鼓，急攻！！
他冷冷道：“我倒要看看，这繁州里头，究竟有多少军备？”
彭州大军一路急赶，辎重军械粮草火油弓箭等军备再尽量携带，也该有个限度。
萧琰下令猛攻。
这么一猛攻，昼夜不停，连续就是七日。硝烟滚滚，鼓声隆隆，喊杀声震天，新旧血迹斑斑溅满了整个城头。
尤未歇，仍在继续。
敌军兵马倍于己方，这般车轮战下来，城头将士会非常吃力的。但幸好繁州城有群众基础，萧迟和周世昌商议过后，立即下令征集大量民夫，接过搬运清扫等繁重的体力劳动。
再加上攻城比守城难，后者需要的兵马也相对要少，几番调动，这才稳下来。
不过，周世昌皱眉：“只是长此下去，战局会不利我们。”
主要军备问题，粮食繁州倒有，这个不怕，主要是弓箭火油等物，继续下去会接不上的。
说到这一点，大家对视一眼，都很不解。
主要对萧琰的战策不解。
为什么一直围攻繁州，这不合理啊！
是，萧琰是想杀萧迟，这个他们知道，但对于一个叛军首领而言，个人恩怨真的没这么重要的。
现在朝廷反应还没到，涛涛大江就是天堑，在萧琰事前的再三准备下，大江还没能彻底解封。
消息不通，京城又远，朝廷的反应一下子还没到。
这种时候，一支叛军，不是应该紧着攻城掠地，建立战略纵深，以备后面的持久战和大战吗？
不说其他地方大营，单单京郊大营，就有数十万精锐军士，大军压境，那是容易对付的吗？
所以按照萧迟和周世昌等将之前的商议，大家一致认为，等他们进驻繁州后，萧琰或许不忿会围攻几日的，但见攻不下，他就会立马掉头，转向穰州云州。
到时，萧迟这边自然可以补充军备。
可现在不对啊！
周世昌赵琅等将面面相觑，反叛不是路数的啊！那什么萧琰不懂，他身边也没谋臣大将规劝的吗？
“或许，他另有什么目的？”和萧迟对视了一眼，裴月明说。
她皱了皱眉。
萧琰这违和的行为，现在不是能用恨来解释的了。
萧琰这些年来下了这大的一盘棋，耐心蛰伏，深谋远虑，他绝不是个没有大局观的人。
那萧琰这么做，能不能先假设他另有目的？
那他有什么目的呢？
半晌，萧迟皱了皱眉：“或许，他本来就另有所图也不奇。”
裴月明秒懂，这说的是泗州通县大雁山一连串计划。
也对，筹谋多年费了这么多心思，萧琰未必就只是为了复仇，复仇或许是重要目的之一，甚至也可能是其中一环。
“可他这是为什么呢？”
杀了萧迟，能干什么呢？难不成还能顶替萧迟身份成为皇子，继而名正言顺继承皇位不成？
哦，还有一个萧逸。
早在通县别院，萧迟裴月明他们就判断，如果计划顺利，杀了萧迟之后，萧琰转头就会去对付萧逸的。
“现在，萧逸也在繁州啊。”
萧逸一直被押着，目前正囚于繁州。
“那我们能不能这么想，……萧琰谋叛，除了复仇，另一个目的该是九五尊位了吧？”
不管是不甘不忿，还是夺回本该他父亲的位置什么的，反正但凡谋逆，最终目的肯定是想当皇帝的。
葛贤等人纷纷点头，“没错！”
这点不用怀疑的。
他们一点一点推理，推到这里，心中都一动，有什么隐隐约约。
“那……”裴月明蓦睁眼：“难道他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不成？”
为什么非得杀了萧迟萧逸，难道他有什么比反叛更好的路线吗？
这个结论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不可思议过后，仔细斟酌，又觉得完全合理。
葛贤皱眉：“那是什么？”
一个已盖棺死亡的前太子之子，连原本身份他都没了，除了起兵造反，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去登上皇位？
萧迟和裴月明对视，不约而同的，他们都想起一个人。
萧逸。
亦敌亦友多年，互相合作又互相防备，要说萧琰的事情，恐怕没人比萧逸更清楚了。
萧迟霍地站起：“那就提审萧逸！”

第125章
萧逸关在刺史衙门石牢的最里面。
他本来不是这个待遇的，好歹是皇子亲王，皇帝也还没给他降旨定罪，原本就关在刺史衙门西路的一个偏僻小院里。
但奈何战况激烈，没那么多的人手去防备劫救。这些天试图营救萧逸的人并不少，大大小小七八回。
往石牢里头一搁，只守牢大门就行了。
萧迟说罢，立即起身，和裴月明一起出了正厅往西边去了。
这石牢很大，能看出来刚修整过没太久，算新，所以没太阴冷，还算干燥，大夏天感觉凉，但相较牢房而言，它条件不算恶劣。
就是有些昏暗。
沿着石廊走到最后一间，里头简单收拾过一下，有被铺，有简单的桌椅，萧逸一身银白色的蟒纹王袍，正盘坐在石床外沿的中央。
阳光从顶上的气窗透进来，一束光影落在他的身上，听得声响，他缓缓睁开眼。
没有惊慌，也不显狼狈，相比起当日和裴月明谈话时的失态，他早收敛如常，神色平静坐着，腰挺背直。
见了萧迟，微挑了挑眉。
没死。
萧逸没说出口，但萧迟和裴月明心里都了然，“哐当”一声牢门打开，两张太师椅搬了进来，冯慎邬常一边一个肃立。
萧迟哼笑一声：“我没死，很意外？”
萧逸淡淡：“并不。”
卫兵没乱，还有闲暇给他挪来挪去，他就猜到萧迟没死了。
他心里哼了一声，萧琰，你也失手了？
冷嘲过萧琰，但他也没多高兴，相比起来，他还是更希望萧琰能够成功的，无他，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萧迟冷冷笑：“真是辛苦你和你那母妃了，把萧琰弄出来不容易吧？”
“淑妃坟茔，忠毅侯府申氏。”
萧迟冷哼两声，不管皇帝如何处置萧逸，但淑妃废尊号移出妃陵，忠毅侯府满门抄斩，这二者都是跑不掉的了。
萧逸神色不变。
谁稀罕葬妃陵？他母妃直接黄土一抔都会比待在那妃陵寝高兴。至于忠毅侯府，该准备的都早准备好了。
“是不容易。”
萧逸淡淡说：“你母妃就不行了。”
连儿子深陷杀机都看不出来，只顾着情情爱爱和小叔子纠缠私通。
萧逸目中嘲讽太过明显，萧迟当即大怒。
正当这二人剑拔弩张之际，裴月明突然说：“萧琰非要杀了你和萧迟，是为什么吗？”
骤不及防的，萧逸睫毛动了动，旋即定下，神色没变，他看裴月明：“是吗？不知道。”
但对上的，却是裴月明一抹了然的淡笑，她挑了挑眉，和他对视。
她已经看清楚了。
要说萧迟进来后和萧逸的唇枪舌剑，半假半真，两人进来前就商量好了。
裴月明一直盯紧萧逸的脸，那一瞬眼睫颤动她并没有错过。
果然！
“说说吧，这是为什么呢？是萧琰还有其他底牌没出吗？”
萧逸移开视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迟皱了皱眉，和裴月明对视一眼。
实际这情况有点棘手的，他们也不能真对萧逸动刑。萧逸也知道，他显然是不会开口的，原因也不难理解，他厌恶萧迟，更恨皇帝，刻骨铭心的恨，恨到如果萧琰能取而代之，他会非常畅快的。
也算间接复仇了。
至于他本人，他对或幽禁或软圈的生活并没多大兴趣。
所以即使萧琰是想把他也一并杀了，他也并不会透露半句。
“那么，就让我猜一猜吧。”
一路行来，裴月明感觉有些头绪，那就让她理一理吧。
“淑妃和昭明太子的旧人联络上，唔，是那个曲嬷嬷为首的吧？然后曲嬷嬷就联系了窦广，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同意淑妃的要求，双方随即进行了一个交易。”
至于什么交易，那就不用多说了。
“萧琰就成为了窦家的表公子，随着窦广外放，被窦广养育成人。然后期间交易持续，窦广也一直在努力维持旧部，后来萧琰长成，唔……这前后他们看中了矩州，等萧琰长成，就成了这个‘瞿炎’。”
一直暗中联络筹谋，京城泗州大雁山这些不提了，然后就是现在了。
“萧琰肯定是想取陛下而代之的。这起兵造反，确实太不容易了，要是另有捷径，那当然还是捷径的好。”
捷径，杀萧迟萧逸，登基称帝。
这三者，有什么联系呢？
裴月明看了萧逸一眼，又看萧迟，忽灵光一现。
要说萧迟和萧逸有什么共同特点，那很明显，他们都是皇帝的子嗣。
皇帝儿子很少啊。
要是都死了的话……那岂不是要从宗室过继？！
裴月明霍地站了起来，她似乎明白了，只差一线，呼之欲出！
她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疑惑。
“萧逸，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
她和萧迟都感到疑惑，还讨论过一次，没结果，因干系不大就搁到一边。
萧逸抬头看她，挑了挑眉。
裴月明笑了笑：“我很好奇，当年淑妃娘娘和曲嬷嬷窦广交易，她襄助萧琰假死遁离内宫，而窦广就得拱手相让昭明太子的势力。”
“这个交易，淑妃娘娘有点吃亏啊。”
襄助萧琰死遁在前，且一次完成，而蚕食接手昭明太子势力在后，这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甚至得持续几年以上。
是什么让窦广在长达几年的时间内未曾食言，而一直坚持履行交易内容的？
人品吗？
人品导致他没有过桥抽板吗？
别开玩笑了。
以前裴月明和萧迟讨论过，大概是因为淑妃知道萧琰没死，这个把柄在手，窦广不得不履行。
但其实感觉还是比较牵强的，淑妃知道窦广，窦广也知道淑妃，一抖露出去，谁也跑不掉，淑妃还有儿子娘家呢。
再有一个，这淑妃后头甚至还死了。
这其实是比较互相制约的，力度感觉远不到那份上，窦广履行一半就搁下了，那申元还真敢抖搂出来吗？
不能的。
所以不是这个。
淑妃手里必然还拿着另外一个把柄，是萧琰这边非常重视的。她人虽死了，但这个把柄交给儿子弟弟拿着，即使申元蠢钝如猪，窦广也不敢毁约。
裴月明长长吐了一口气，看向萧迟。
寂静的石牢内，她轻声问萧迟：“如果你们兄弟仨都没了，陛下得在宗室内挑选嗣子，到时，你想想哪几个机会会比较大？”
萧逸心一震。
他倏地抬眼，看向裴月明。
裴月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他哑声：“……他果然幸运。”
……
当年昭明太子距离登基就一步，他势力这么大，宗室里有死忠太正常了。
萧琰死遁离开内宫以后，除了窦家表公子以外，他还有另一个更隐蔽的身份。
某个宗室的儿子。
或顶替或捏造，有些布置必须从小就弄起来了，否则就晚了。
这事儿淑妃知道。
甚至，有可能是她提议或者促成的。
这个把柄捏在手里，还怕窦广耍花样吗？即使她死了，当年的交易也会一丝不苟完成，申元只要按照她定下的规划执行便可。
至此，所有谜团才全部解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啊，难怪萧琰想方设法宁愿牺牲叛军时间也务必要杀死萧迟和萧逸！
毕竟大晋国力强盛，起兵造反直至成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很艰难的。
这最多就是个中下之策。
而嗣子，则是个上上策！
操作性强，成功率大，虽说一时认贼作父，但登上帝位坐稳龙椅以后，要怎么正名还不是他说了算吗？
从石牢出来，天色已经入黑了，昏沉沉的暮色笼罩大地，蝉声嘶鸣。
裴月明长吐一口气，“……只怕萧遇已经凶多吉少了。”
平王府，本来就是萧琰王府改建的，一个废太子失意人，看不开太正常了。
但两人也没有多少时间为这件事感慨，天入黑了，硝烟却没因此停下，战鼓隆隆震颤，一仰头就能望见冲天火光。
“你说，哪个会是萧琰？”
边快步往回走，裴月明低声问。
这个她不懂，得萧迟来。
萧迟已经思索一路，理出了大致方向，他沉吟一阵，说：“有四五个人可能是。”
把所有不符合年纪的都先排除，年轻人中，再把他见过的都排除掉，剩下的就不多了。
这个排除范围主要在京城宗室。大晋朝的分封制度，封是封了，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就藩的，在京的占大部分。譬如有前途的宗令平都王萧睦之类，当然更多的是庸碌宗室，宗室里头靠禄银生活的也不在少数。
皇帝们会很适量让宗室就藩，这就免去很多麻烦。
皇帝要是需要过继嗣子，当然优先在眼皮子底下选择。而大晋国祚绵长，至今已四百载，宗室很有规模，京里都选不完，外地的不会有机会的。
萧迟是皇子，哪怕他不感兴趣，从小到大的宗室活动就没少参与过，他没见过的并不多。
这么一排除，符合条件就不多了。
萧迟回头吩咐王鉴，让他把宗室名录默下来。
王鉴桃红早就来了繁州等着了，裴月明没来，他们就和分过来那一半卫队汇合了，等了几天，萧迟率彭州军终于进城了。
王鉴能从重华宫太监总管一路到宁王府大总管，凭借的可不仅仅是和萧迟的情分。庞大复杂的宗室关系，萧迟本人都记不全，但他却一清二楚，应了一声，他背葛贤蒋弘写，很快就将在京宗室名册都写出来了。
萧迟仔细看过，“渝国公嫡幼子，常年卧病，京中少有人见过。”
“还有这个，合阳王嫡长房次孙，是前些年从外头接回来的，后记在丧子正房名下，正房病逝，他在皇觉寺守孝至今，未除服。”
“怀昌郡公嫡幼子，八字与父相冲，后送至金州由祖父养育，其祖父病逝，他守孝三年，年初才进的京。”
“最后一个，是益都王嫡长子，母胎略弱，养得大些见好，只益都王却病卧，久不见好转，他遂许愿，若父王病愈，他愿至佛前茹素三年。后益都王真痊愈了，他遂至西郊灵明寺长居三年茹素。其好学，尤其仰慕范州澄山书院，益都王感其孝，特上折请求父皇。”
宗室无故不得出京的，尤其是王爵国公之类中高阶，想出京，得皇帝允许。不过求学这些皇帝一般都会同意的，看一眼就过了，宗室人太多了。
这个益都王嫡长子就一直在外求学，小成后近几年开始游学。
“就这四个了。”
既然是皇帝嗣子，那出身也不能太低，那些只挂个低阶头衔的闲散宗室家的孩子，可以摒弃了。
萧迟琢磨过，这四人嫌疑最大。
裴月明看了一下，“我觉得后面这两个更有可能些。”
第一个常年卧病，不管真病假病，这个皇帝肯定不爱的。
第二个，所谓“前些年从外头接回来”，那意思其实就是私生子。古代也有私生子的，外室妓生之类的。后者和妾生婢生不同，这个其实不算合法。
这么不光彩的出身，哪怕被记在正房名下也抹不去，皇帝又不是没有其他选择。
最后两个就好太多了，一个是八字相冲才离京，但由祖父教养；另一个就更好了，孝，又好学，最关键是和京里联系不深，正是嗣子上佳人选。
这一个叫萧明，一个萧昐。
不过不管萧明还是萧昐，都一样，现在他们已经勘破萧琰最至关重要的一处关窍了。
葛贤等人大喜过望：“只要宣扬出去，繁州之困立解！”
甚至不需要一定通知到皇帝，只要广而告之，立即断了萧琰的后路，他马上就得退兵了！
不退不行啊，捷径没得走了，只能走反叛这唯一一条路子，继续围困弊远大于利。
“没错！”
萧迟冷哼一声：“安排人从护城渠潜出即可。”
繁州有护城渠，还是活水，城里城外互通，不过因为头顶就是矩州，这渠口早早就用铁栅栏封死了，并使人日夜看守。
繁州渠的水颇清，之前并不适用，可连日大战，渠水已变得浑浊不堪，在水底的栅栏开个口子，即可悄悄潜出。
今日萧迟等人还商议着，准备遣人潜出去探听外面消息，包括朝廷和信州的，大江现在不知什么情况，还有霍参。
现在很好，多添了一个任务，就是散播消息。
萧迟立即把冯慎叫来，让他仔细挑了人，他和裴月明一一叮嘱过，趁着夜色，立即就出发。
待一切安排妥当，已经深夜了，外头的炮声杀声稍稍平了一些，周世昌赵琅等将前后脚进来，一身铠甲黑灰血迹斑斑，随手抹了一把脸，匆匆坐下。
周世昌一坐下，立即道：“这是个好时机，我们要设法趁势歼灭叛军！”
突破的消息他们已知道了，战事一歇，连饭都顾不上吃，匆匆就跑了过来。
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靖王刚死，萧琰现在还把大公子推在前头，矩州军一切他还没来得及彻底消化。
要是随着战事延长，他尽数排除异己，完全立稳脚跟，矩州连同叛军上下铁板一块，如臂指使，到那个时候就棘手了。
朝廷再想彻底歼灭这支叛军，恐怕得花费大力气。
所以不能拖，不能等，难得有个这么好的机会，希望能趁机一举击败并彻底歼灭叛军。
葛贤点头：“周将军说得不错！”
实际上，周世昌他们进来之前，他们正要商量这个事情。
“那有什么好的法子？”
如果萧琰退兵了，那他们要怎么做呢？
最好，能找到叛军一个比较明显的破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商议，萧迟却侧头，和裴月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个人。
萧绵。

第126章
夤夜潜出，夜奔百里，金银后利重重砸下去，繁州穰州谷州，一则小道消息迅速流传开去。
这个叛军首领其实另有身份，乃京城萧氏宗室之人，欲谋害两皇子图继嗣之事，哦，那废太子已经被谋死了。
不需要很明白，只需要足够震撼。
战事一起，每日都有大量的百姓四散逃离，消息一经放出，即如滚水下油锅，以燎原之势飞速往四面八方蔓延。
即便是萧琰脚下的繁州，底下人闻讯火速赶至，根本就没法捂，甚至连具体源头都辨不清了。
萧琰得讯的时候，正值傍晚，他刚刚和牧渊等将估算完，繁州军备撑不了多久了。
凭空一声惊雷乍起，震得两人目眩神动！
萧琰神色首次大变，霍地他站了起身，直接撞翻高足方几，茶盅杯盏粉碎一地，“你说什么？！”
他两大步上前，揪住对方的衣领拉起，厉喝：“你再说一遍！！”
萧琰心中之惊怒难以用言语来表述，抓住衣领的一只手，青筋暴凸。
可不管说多少遍，都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他最重要的谋算，筹谋十几年埋藏最深也是最大的一张底牌，已为萧迟洞悉。
“萧迟！！萧迟！！！”
“戗”一声佩剑出鞘，狠狠直接把雄鹰展翅大屏风劈成两半，直接砸飞出去，把帐篷拉出一个大洞，“哐当”一声巨响震天。
重重粗喘，他恨极了，恨不得当场就将萧迟斩杀大卸八块！
“主子？”
牧渊上前一步，他神色也很阴沉。
作为知情并参与谋划的重要一员，牧渊震撼惊怒不亚于萧琰。只眼下不是光惊怒的时候，好半晌，他勉强收敛情绪，沉声道：“主子，我们恐怕得另做打算了。”
不是恐怕，是一定。
外头都以为说的是靖王大公子，但知道来龙去脉的，一听就明白了。
哪怕现在成功杀死萧迟萧逸也无用了，嗣子计划宣告失败。
没错，萧琰最后一个隐秘身份，正是萧迟猜测的四人之一，益都王嫡长子萧昐。
孝，好学，聪敏而朝气蓬勃，又离京多年，和京中无牵扯。益都王府又家风清正，他“母妃”早逝，家有继母嫡弟，正正是过继嗣子的上佳人选。
后续都安排好了，只要皇帝三子俱亡，他有把握出继承祧。
十几年了。
在成功前的最后一刻，突兀告破。
萧琰心中怒恨可想而知。
可不管他再怎么愤恨不甘，如今谋算落空，备用计划就得马上提上来。
再不甘，他也只得咬牙：“传令！”
重重喘了几口气，萧琰厉喝：“鸣金，收兵！”
“奔赴穰州！！”
……
萧琰迅速收拢兵马，取道向东，直奔穰州。
必须立即建立战略纵深，先收穰州，再取谷州，而后是池州徒州，占据大半个江南东道，据天险先稳稳立足，再伺机外扩。
江南富庶，粮草军备源源不断。
必须要快！
因为江水南北已有封禁不住的趋势了。支撑了这么长的时间，把消息一锁再锁，往两位皇子的争斗上一推再推，尽可能把事态往轻里引导，但也已经差不多了。
甚至，朝廷的反应比萧琰预料的还要快。
据报，信州大营已经动了。
信州大营常驻十万大军，陆师水师，战船常年足备，兵锋一出，强势直指南岸。
也有可能不是京城朝廷。
萧琰想起彭州大营，萧迟竟能这么迅速就调动彭州大营八万大军，算算时间，他几乎是一进去就点兵而去，不禁让人怀疑，他手里是不是有虎符？
既然他有彭州大营虎符，那么信州大营呢？
霍参不见了，算算时日，还真正好。
萧琰不禁冷笑，都是皇子，萧逸混得可真够丢人的！
不过，这也不能太怪他，谁让他没有一个足够让人爱屋及乌的亲娘呢？
想起这女人，萧琰眉目一鸷，眸中彻骨痛恨一闪而逝。
……
萧琰挥军向东，繁州之围立解，外面的消息立即进来了。
头一个就是霍参的消息。
他携虎符成功渡江，抵达信州大营，信州大营立即发兵，战船开拔，指向大江南岸。发信之时，正拟以声东击西之计攻向宣州的渠县一带。
若顺利，三日，最迟四日即登陆宣州。
萧迟等人算算时日，就是明后天。
萧迟毫不迟疑，立即率军赶往宣州渠县。
第二日清晨，信州大军成功抵达渠县，水陆齐头并进，直奔繁州。
之所以选择宣州，就是为了尽快驰援萧迟。
所以双方很快就成功汇合了。
霍参撩袍跪地，呈上虎符：“卑职不辱使命！！”
“很好！”
信州统军的威卫大将军庞德率信州大营大小将领，齐齐下马跪地：“卑职等叩见宁王殿下！！”
“好！快快请起！”
随着和霍参庞德的汇合，北岸消息全部获悉。
首先是圣旨，皇帝给信州大营并北岸诸州密旨，密切监测尽快探清，可见机行事，务必保证二位皇子的安危。
发旨时，事才初发，是北岸诸刺史先后上折告状的，那时霍参还没到北岸。
还有一道是给萧迟的，让他见机行事，如遇不妥立即离开，危急时可调用两营大军。
霍参抵达信州大营同时，江南的具体详情已经六百里加急发往京城了。
还没有回音。
霍参道：“算算时日，折子该抵达京城了，陛下很可能调动郝州复州，或者京营的大军南下。”
兵力大增，优劣即时调转。
萧迟却摇摇头：“不能等了。”
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萧琰牧渊非常了得，大军压境，一日即下了穰州，现正火速扑往云州。
另外还有窦广，窦广很得民心，他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萧琰当机立断，已告贴告示陈明自己的身份，另污蔑皇帝谋害昭明太子并欺骗先帝，阴谋取得帝位，他不得不死遁离开，如今举起正义的大旗，联合靖王大公子夺回国祚，让大晋重归正统。
不管真假，也算师出有名。
不过老百姓不理这个，皇家争位太过遥远，窦广离他们近多了，窦广很得民心，所以老百姓情绪还比较稳定的，萧琰因此也很有一些群众基础。
大军南下，步兵辎重，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一旦萧琰排除异己完成，建立战略纵深成功，还有群众基础，江南地方富庶丁口稠密，到时再想根除，要付出的代价就大了。
难保不会发展成一颗难以拔出的毒瘤。
所以不能等了。
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萧迟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往东全速进军！！”
现在他们兵力已稍胜萧琰，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谁也不比谁差。
歼杀逆党，现在正是时候！
“是！！”
……
萧迟率大军往东急进。
避开矩州，直取穰州。
萧琰已下云州，立即掉头。
双方在穰州往北的八十里的原野上展开一场激战，不分胜负，后萧琰率军进入穰州成，紧随其后的萧迟随即围住，又一场激烈的攻城战。
前方激战正酣，从白日一直持续到入夜。
后方，裴月明来到萧绵所在的营帐。
她站定，守门小太监惊讶，忙见礼，裴月明让他入内通报。
萧绵没有进入大雁山，他留在通县别院和王鉴等人一起四散的。
当然，也不敢让他自己乱逃。
一他是皇子，二他这趟出来不是游玩的，后头或许会用上他也不奇。
人手再紧张，萧迟和裴月明也安排了人保护他。
暗卫带他离开通县，随即赶往繁州藏匿下来，等萧迟率军进城，悄悄汇合。
所以萧绵一直都在。
还是充作小文书，跟着葛贤他们一起住。
帐篷小，小太监两步并三步，萧绵忙忙迎出来，“三嫂。”
见过礼后，二人入帐坐下，萧绵看了裴月明一眼，微微垂眸。
萧绵被皇帝养得怯懦了些，但怯懦却不代表蠢笨，这等激战的关口，裴月明多的是事情去忙，现在却特地过来他这边。
而且不是让人叫他过去，而是直接来了。
萧绵有点不安，“三嫂，你来是……”
裴月明笑笑：“三嫂来做什么，想来也你也猜到了吧？”
“矩州起兵造反，朝廷援军一时未到，而此时，正是歼敌平叛的最好时机。”
“不然，等萧琰彻底清除了异己，盘踞江南东道，到时就麻烦了。”
目前矩州军中的“昭明太子之子”，并非真的萧琰，不过是他推动下顺势打出的谋反旗号，靖王大公子欣然采纳，并选了人出来当这太子之子。
如今这矩州军，明面还姓萧。
这几天，裴月明吩咐伺候萧绵的小太监，陆续将萧琰和矩州那边的情况告知他，不过萧绵信了几分，就不知道了。
底子已经打好，裴月明也不废话了，她直接说：“三嫂就想问问，你父王可有给你留下亲信旧部？”
矩州军中，如今萧琰牧渊掌控大半，但萧氏家将，也不是没有的，譬如大将陈宗，老将姜虔。这些都是祖上就跟随历代靖王征战平叛的老将，在矩州军根深蒂固，萧琰一时半会也没法动摇，只能借战事一个个除去。
“陈宗姜虔这些，都是曾经跟随过你父王的人。”
萧绵有些慌乱：“三嫂！……你知道的，我自小没和矩州联系，已经十几年了。”
久居深宫，皇帝又看得紧，除了明面上的探望，萧绵并没有和矩州联系过。
“你也知道，我父王牺牲的时候……我还小，我都不认识他们……”
萧绵急急忙忙解释，裴月明并没有反驳，她只道：“是吗？那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法子没有？”
裴月明直觉是有，萧绵眼神有些躲闪，他明显心慌，一看就有猫腻。
不由精神一振，她也不急，只慢慢说：“我也知道，你父祖的基业不易，你不想就此湮灭愧对先人，这些我都能理解。”
连她都看得明白，皇帝是不想让后任的靖王再掌兵了，作为正主的萧绵肯定清楚的。
不愿，不甘，抵触，肯定有的，人之常情。
“可你父祖忠心耿耿这么多年。”都四百载二十多代人了。
“你总不想他们落得一个叛逆之名吧？”
裴月明缓声劝：“再说了，要是确实是你们靖王一脉起兵也就算了，如今，不过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萧绵低头不语，双手不由攒拳。
“再有一个，大晋国力强盛，兵锋所指，这萧琰败北也不过早晚的事，
“陈宗，姜虔，这些人都是跟随你父王南征北战多年的老人，忠心耿耿，你就忍心看着他们被萧琰一一除去吗？”
“就算没除去，早晚也要落得一个叛逆罪名，这可是要诛尽九族的”
“你仔细想想，你忍心见吗？啊？”
“……别！别说了！！”
事实证明，像萧逸这样演技超群心理素质过硬的人并不多，萧绵差远了，裴月明一而再再而三，他心里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按住脸，半晌起身冲进内帐，再出来的时候，手心捏紧一枚指环。
陈旧，泛暗哑银光，很久质感的一枚指环。
萧绵低声说：“这是我父王遗物。”
是他上京的路上，姜虔将军设法悄悄给他的，并再三叮嘱，若有不好，他传信过来，必会上京相救。
匆匆一面，又教了他许多韬光养晦的生存之道。
“好！”
很好，裴月明站起身。
她神色一肃，郑重承诺：“只要将军们里应外合，殿下必上旨陈明，无附逆之名，只有内应大功。”
“他日你开府或就藩，他们若愿意跟随你左右，殿下必会为你们全力斡旋！”
萧绵抬头，用力点了点。
……
成功说动萧绵，裴月明准备。
该怎么安排，她和萧迟已经商量妥当了。
邬常陈云等五六人跟随，要委屈萧绵和他们了，换上敌卒布甲，抹上鲜血焦黑，最后狠狠心在身上开道口子。
而后混进城下，趁着冲杀而出的敌军回城的时候，跌跌撞撞一起跟了进去。
没多久入夜，萧迟鸣金收兵。
穰州城内。
军医营人满为患，“晕厥”过去的邬常等人被匆匆抬到军医营。军医营人满为患，检查过是轻伤，简单包扎一下就被抬到一边搁着了。
人太多，根本没法顾得上，只能让轻伤员自行醒来再归队。
邬常他们往身上多缠了点，慢慢爬起身往外。
营号，名字他们都有，能混过一时，但不长久，因为一归营立马就能被认出来了。
邬常他们得争取时间。
幸好有眼线配合，这姜虔也是个亲力亲为的。他正在巡察城下军备，民夫兵卒来往穿梭，邬常一行很容易就接近他，把手心戒指一展。
姜虔立马看了过来。
对上萧绵的脸，心一震，立即按捺住，姜虔顿了顿，不着痕迹打了个眼色。
邬常陈云就带着萧绵往那边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他们操心。姜虔很快安排了人接应，把他们带到他驻扎的城南营房。
没多久，他就赶回来了。
萧绵和姜虔的见面，两人都很激动，这个不必细述。这边邬常陈云一看，心就搁下大半了，很好，这姜虔显然还惦记着先主。
说到激动处，萧绵和姜虔都落了泪，最后姜虔看了邬常等人一眼，却让人先带出去。
终于剩萧绵一人，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姜将军，他们说，矩州不过为他人做嫁衣，那个瞿炎就是萧琰，是不是真的？”
“瞿炎，萧琰，果真如此！！”
姜虔一愣，随即恍然，登时大恨，他们这群老家将早就怀疑了，果然啊果然！
“四公子，那您的意思是……”
萧绵抿了抿唇，半晌，他低声说：“父皇，父皇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靖王再掌兵的了。”
他很难过，姜虔也是，这主从二人低头默然片刻，最后萧绵低声说：“矩州靖王世代忠良，我想着……总不能让父祖背负谋逆之名的。”
姜虔长叹一声，“好！”
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安排吧。
……
邬常和萧绵被安置到一处营房。
姜虔并不敢给他们特殊待遇，怕风险，只借调整之名，将他们放到麾下营部里头，安排了什长，告知了旗语和口号等等，替了身份藏匿下来。
萧绵很紧张，在营房里来回走动，没开窗，但他时不时往窗外张望，不敢外出半步。
邬常却不然，姜虔安排很合他心意，他出去给眼线传信了。
一明一暗，各自行事，俱借着战事，将消息送出。
私下，姜虔联系陈宗几人，密锣紧鼓安排起来。
和萧迟那边约定了，明日三更，更鼓一响，即开城门迎朝廷大军而去。
里应外合，诛灭叛军及其首领。
……
江南多雨，正是汛期，时不时暴雨倾盆，雨水流淌低洼街巷满溢。
只战事并没因此停止下来。
不管烈日还是雨水，激战尤酣。
萧琰此人，确实颇厉害，不管是朝堂推波阴谋算计，抑或真正上场统兵征战，他样样了得。武艺过人，心思慎密，上马能战，下马能谋，军事后勤面面俱到。
从征战伊始，每逢大雨歇后，他下令立即清扫积水，具体安排到各营，不管有多累，严令务必安排人以最快速度清扫干净，违者重惩不怠。
战事持续，伤员很多，积水滋生蚊虫，潮湿环境很容易引发疫病。
第三天的入夜，正好雨后，邬常萧绵提着大扫帚就在南城门前不远。
大家貌似卖力扫水，实际.神经都紧绷着。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三更。
三更一至，籍换班之际，将萧琰放在南城门的营部和眼线利索解决，立即打开城门。
篝火熊熊，只听见大扫帚刷刷的声音，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还差一刻钟，就到三更。
谁知这时，变故陡生！
……
萧琰发现了不对。
他正欲一个个除去这些萧氏老将，又籍战时，正是高度关注姜虔等人的时候。
姜虔也知道，所以非常小心。
他之所以要三日后，就是要时间宽裕，将布置放在正常调动里，务必不留痕迹。
姜虔还是颇有信心的，他祖辈矩州为将，本人在军中经营数十年，哪怕后来被牧渊压下了，他还是有自己根底。
全力布置，万分小心。
可萧琰还是察觉了。
他这人，天生就对危机和异样嗅觉灵敏。
刚刚商议了破敌之策，有些眉目，他心情颇佳，随手翻阅伤亡和调防册子，目光一定，眸光微微一沉。
食指在册子上点了点，他立即把杨锐牧渊吩咐去查，并传令安插下去的营部和眼线务必打醒十二分精神。
当天深夜，急报送返。
萧琰霍地站起，怒极反笑：“好你一个姜虔！”
正好，一网打尽！！
……
还差一盏茶就三更。
天黑黢黢的，临时，各营主将传令，今晚有突袭任务。
兵士迅速翻身而起。
而南城门，姜虔长子姜谷亲自率人直奔左侧的一列营房。
迅速包围，踢开大门，冲将进去。
计划中，是捂住睡梦将士的嘴，直接一刀毙命的。
谁知，变故陡声，大门一开，哐当一声铜锣大响，整个营部都惊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咻”一支响箭冲天而起，爆出艳蓝火花。
萧琰心腹不顾反杀，直接率兵突围而出，直奔隔壁的南城门。
篝火倒伏，鲜血喷溅，但由于反应迅速，他们赶在最后一个横栓被拉开的时候，成功杀了上来。团团护住城门。
马蹄声大作，飞快由远至近，一场内乱迅速平复，萧琰打马缓缓踱近，居高临下冷冷盯着披头散发的姜虔，“哼！”
“军法处置！！”
杨锐一把堵住姜虔嘴巴，吩咐拉下去。
萧琰半句话也不和姜虔多说，以防后者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来，他环视逐渐安静下来的各处营房，“搜！”
“凡无故徘徊在外者，视为同谋，一律就地斩杀！！”
萧琰眯了眯眼，萧绵很可能在。
对于姜虔突然叛变的原因，他猜了一个八.九不离十。萧琰立即下令，核查姜虔麾下亲卫，以及这些天被调整过的所有兵卒，重点检查手脚，务必找出萧绵及其同党！
……
邬常心下一凛。
三更一至，他们一扔扫帚正要直奔南城门的，谁知形势急转直下。
营房回不去了。
迅速往后飞奔。
幸好小巷还有其他人，听令赶至的姜虔亲信兵卒正惊慌四散。
他们混在其中。
但很快，萧琰下令普通兵卒放下兵刃不杀，乒乓当啷一地，他们就凸显出来了。
很快被人发现了。
邬常背着萧绵狂奔。
踏踏狂奔冲过一条小巷，突兀刹住脚步，邬常陈云等人迅速转入。
里面有一口井，追兵越来越多，不得已，他们咬牙跳了进去。
闭气，下潜，头顶不断有脚步声，往井下眺望了好几次，幸好邬常他们下潜及时，没有露馅。
最后，脚步声远了。
但还是有人巷口，环视左右。
“头儿，怎么办？”
这不是办法啊，早晚会搜出来的。
邬常低声道：“杀了这几个人。”
杀了，再离开，现在见一步走一步了。
正当陈云一咬牙，撑着井壁要一跃而起的时候，忽他一顿。
耳边隆隆牛皮大鼓擂响，是城外的。
这是，要开战了？
可南城门没开啊？
怎么回事？
……
南城门没开。
可是西城门开了。
姜虔在矩州军经营了这么久，狡兔尚有三窟，他留了一个后手。
虎头大刀扬起，姜虔恶狠狠盯着萧琰，被堵住的嘴呜呜怒骂，后者冷冷驱马而来。
“都杀了。”
萧琰下令，将所有姜氏亲信尽数斩杀。
趁势，一举彻底排除异己。
可恨发现得晚了，不然他还能设伏敌军。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骨折脆响，头发斑白怒目圆瞪的头颅滚落在地，咕噜噜热血喷溅。
萧琰冷冷挑唇：“你那小主子也很快被找出来了。”
一并下黄泉罢。
侧头，他正要询问进展，谁知这时，突兀城外鼓声大作，萧琰眉心一皱，怎么回事？
“报！！”
“不好了！西城门守卒被杀，西城门被打开了！”
萧琰霍地回头：“你说什么？！”
……
姜虔传信约定，南城门不行，即有变，让萧迟立即转往西城门。
一刻钟后，西城门开启。
但很快就会顶不住要关闭，务必抓紧。
到了约定时辰，南城门没开，萧迟眉心一皱，立即与周世昌等将转往西边。
夜色漆黑，所有人都盯紧了西城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忽“轰”一声，西城门缓缓拉开。
“将士们，冲啊！！”
先锋将赵琅暴喝一声，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带着先锋骑兵冲了出去。
萧迟立即下令：“擂鼓！！”
“轰”一声战鼓擂响，煞费苦心谋求的战机，终于到了！
萧迟侧头看裴月明，叮嘱：“你在外面，盯紧后勤即可。”
可不许进去。
不管什么情况！
“嗯，我知道。”
裴月明安抚他，“我会的。”
她不会武不擅兵，当然不会进去拖后腿，“你放心，我等你。”
她鼓劲：“此战，我们必旗开得胜！！”
“没错！”
萧迟转头看远处城头，此战，他务必大破萧琰，将此贼擒杀！
他抽出佩剑，“传令！！”
“全力进攻！！”

第127章
这是开战以来最激烈的一战。
萧迟早有准备，赵琅率先锋军瞬间冲上，紧接着，百余步兵扛着一根足二三十丈的巨大树干，即攻城用的擂木，呐喊着飞奔冲了上去。
擂木狠狠往前一塞，落地“轰隆”一声，连地面都颤了几颤，巨大的树干直接牢牢卡主两扇大门，城门关不上了。
萧琰火速赶至，厉喝：“挡住敌军！！抬大石来！！”
呐喊声震天，人海战术去挡，城门不大，一下子就堵住了，敌人暂时无法挺进。萧琰立即下令抬石来，直接把西城门堵死！
萧迟却是必要破开穰州城防的！
战鼓一响，云梯紧跟着擂木而上，令旗一挥，周世昌庞德亲自率军，蜂拥至穰州城下。
云梯，火弹，投石，兵士迅速攀上！
矩州军迅速反应过来，滚石，擂木，火油，重重而下！
鼓声雷动，喊杀声震天！
在这个夏末的深夜里，一场激烈血战瞬间拉开帷幕。
萧琰亲自登上城头指挥，他必须拒敌成功。
而萧迟，却是决心要趁势攻陷叛军擒杀萧琰的。
这对轮廓有三分相像的同母兄弟，一个城头，一个城下，冷冷盯着远处迎风猎猎的帅旗。
“全力进攻！！”
“全力拒敌！！”
但其实，转劣为优以少胜多的战例还是很少的，就是因为少，才能成为经典成为传奇，流传千古。
自古以来的战争，绝大多数还是常规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兵将士气后勤缺一不可，即便再惊才绝艳的人物，战局也非一人能力可轻易扭转。
萧琰这边，刚刚经历了一场内叛，牵涉范围并不小，兵卒心神未定之下，士气难免不足，又逢城门被破己方落於下风，又添几分了心慌紧张。
即便萧琰再三鼓舞，也远不及萧迟一方的气势如虹。
好的开头等于成功的一半，反之亦然。
从午夜鏖战天明，矩州军终于顶不住了，穰州城告破。
萧迟率军挺进，朝廷军自西城头冲下，展开巷战。
“主子！城门守不住！！”
萧琰看见了，堆石滚落，城门大开，擂木被拖走，流水般的朝廷军高呼着蜂拥而入。
他怒恨极了，“姜虔，你个老匹夫！！”
只恨没有来得及将这个老匹夫五马分尸！
只是再恨，亦无法挽回了，见势不好，萧琰当机立断：“鸣金收拢兵马，自东城门而出！！”
穰州城无法守住，只得弃了，兵马才是最重要的！
“是！！”
牧渊立即指挥收拢各营。
铜锣骤响，令旗挥舞，然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骑黑甲大将自南城飞奔而出，他额头横系素白孝巾，高声厉喝：“矩州的将士们，此贼狼子野心，窃我矩州大军，谋逆大乱，我父不从，竟惨遭横祸！！”
此人正是姜虔长子姜谷。
姜虔被杀，同批心腹亲信也当场身死，却有在其他地方正押过来的人侥幸稍停了一停，后再得令就地格杀。
邬常陈云一行离开水井以后，恰好碰上，遂设法将姜谷等人救出，同时被救出的还有老将陈宗。
这二三十人伺机飞奔而出，各自奔向自己统帅的营部，“谋反叛逆，罪及九族，弟兄们，切切不可继续随之！！”
“我等已受宁王殿下之命，功过相抵，即无叛逆之罪！！”
相比起萧琰，姜虔陈宗等人旧部，当然更听他们的。当即，就留下了一小半的人马。
萧琰切齿，可惜情况紧急，他恨：“走！！”
……
萧迟可不能让他走了。
立即率军急追。
此时，双方兵力已很是悬殊，朝廷军再加上姜虔陈宗所率的降军，已足足二十余万。
而萧琰此时兵力约莫十万。
三天时间，是足够萧迟准备好了的。
他和裴月明等人反复商议，是有预料过萧琰见势不好，可能会弃城遁离的。
他们判断，萧琰很可能选择北上矩州或者文州。
矩州是老巢，而文州则是连接云州谷州等萧琰已经拿下的州县，不容有失。
且文州山多水网纵横，非常适宜防守休养生息。
萧迟遂命霍参，待战事一起，即率五千军北上，拦截在北边群山的必经之道上。
无需恋战，只需设法拖延。
果然！
萧琰往东一段之后，改道往北！
正正遭遇霍参。
霍参不恋战，他筑了不少工事，稍稍一阻，旋即退后。
而萧迟穷追不舍，前后最多只差盏茶时间。
最终，萧迟在穰州北部群山的边缘追上萧琰。
非常惨烈的一战。
从中午一直到夕阳西下，残阳赤红，血腥冲天。
萧琰非常之□□，一直到了眼下，矩州军才现出颓势。
裴月明带着萧绵已赶至。
见此，萧迟毫不犹豫，将萧绵推出来。
“知道这是谁吗？！”
“此乃前任靖王萧芮遗孤，四皇子萧绵！！”
“若非萧荣，他正该是矩州之主！！”
“本王知道汝等不过迫于军令，并非有意附逆！！”
“只要放下兵刃者，一律免罪不杀！！”
数百卫兵齐声呐喊，将萧迟的话传遍整个战场。
萧绵驱马至高坡上。
靖王，四百载二十多代，历代都是矩州之主。而前任靖王萧芮，平西南叛乱威名赫赫，不过十数年，绝大部分人都还记得他。
萧绵眼睛还泛着红，因为姜虔之死。他养于深宫，这辈子都没独自站得这么高过，只姜虔的死为他添了悲愤，他鼓足勇气高声喊道：“萧琰乃逆渠，意欲窃我矩州，将士们，放下兵刃吧！！！”
其实战到此时，矩州军经已绝望生怯，全凭一股心气撑着，萧迟突如其来这么一出，那口气一滞，就接不上了。
有了台阶和希望，心思就一去不复返了。
“砰”一声，有人扔下兵刃。
萧琰大怒，倏侧头：“降者就地格杀！！”
横刀一劈，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
一滞。
片刻后，却有更多的兵卒扔下兵刃，“砰砰砰砰”锐响不绝。
“主子！！”
杨锐一脸飞溅褐红，急声：“卑职护您突围吧？！”
牧渊已顾不上说话，迅速去收拢心腹兵马。
不多，死忠就剩万余，是他们在伏牛山大寨精心培养的亲信精兵。
一见大势已去，牧渊杨锐等将立即护着萧琰趁机往群山突围。
这个时机选得好，降卒正处于无措状态，偏萧迟这边不能误伤，等到指挥降卒退开，牧渊等人已突围大半。
萧迟立即指挥合围。
但还慢了，拼命暴起厮杀一轮，牧渊等护着萧琰最终突围而出。
火速奔进群山。
萧迟厉喝：“箭阵！！”
拉满弓弦，陡然一放，箭雨激射而出，飞蝗般直扑而上。
“啊啊啊！！！”
惨叫连连，最后牧渊一咬牙，扑起将萧琰按到在马背上，他一滞。
萧琰回头，目眦尽裂：“叔父！！！”
窦广和牧渊，名为下属，实是半父，教导文武，尽心筹谋，多年苦心抚育。尤其牧渊，是他亲的表叔父。
牧渊摇摇头，看一眼杨锐，让赶紧给萧琰找马。
“……”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推了一把萧琰，砰地扑倒，气绝身亡。
“主子，主子！！”
杨锐一抹眼睛，拉着萧琰一推上马，他翻身另上一匹，厉喝：“走！！”
冲入山林。
一轮厮杀突围，再一轮箭雨，此时萧琰身边，只剩三千余人。
冲入群山，极利隐遁，成功脱身几率大大增加，但萧迟怎肯？
他立即命分兵合围，又吩咐霍参程昂各率三万兵马绕道而上，从两侧包抄，务必追上！
他和裴月明率中军从后急追。
可不敢单独留她在外面，还是和大军在一起更安全。
萧迟骂了一句：“属王八的吧？”怎么打都打不死！
只他挑了挑眉：“不过，这该是最后一回了。”
再追上，他必能将此人擒杀！
眉目凌然，自信飞扬，一身溅了些血迹的银甲映着夕阳，俊美逼人，非常耀眼。
“好！”
……
萧琰遁入穰州北部群山。
萧迟率二十余万大军，拉网式由后急追合围。
这穰州群山，其实裴月明来过，她从通县去往繁州寻求援兵，就是从此处经过的。
往北边略偏东一些，就是大雁山和伏牛山。
当初萧迟深陷杀机，被萧琰率军围追堵截，不得不跳入滚滚矩水之中以求生路，也不过就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罢了。
犹在眼前，角色互换。
不得不说非常戏剧化。
唯一不同就是，萧迟不过一时困险，只要脱离，前途光亮。
而萧琰，此刻却已算得上穷途末路。
离开牧渊，遁入群山，萧琰沉沉不语，忿恨之中，眉目一抹悲怆。
杨锐苦劝：“主子，群山莽莽，我们必能脱身回矩州的！！”
“回了矩州，又能如何？”
仅剩少许的留守兵马，不管是矩州文州还是云州，都保不住的。
杨锐语塞，半晌，他急道：“那卑职等护您遁离！！”
那就索性不回矩州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萧琰“呵呵”低笑两声，他心里清楚，不回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宗室里头的布置，朝廷和地方势力扩张，乃至矩州一切，都不是个人有能力就可以发展起来的。
否则，这些年来，窦广和牧渊何必费尽苦心维持旧日人脉势力，并努力在这个基础上发展？
他又何必和萧逸合作呢？
萧琰昔日局面，有他自己的努力，但也少不得父亲留下的基础。
现在，萧逸玩完了，牧渊死了，窦广也暴露了，可以预见，后续皇帝必会全力追查连根拔起。
不是有无志气的问题，萧琰很清楚，不会再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
悲愤，忿懑，抑郁和愤慨，最后统统化作一腔恨意。
猛一提缰，膘马长声嘶鸣，人立而起，杨锐惊诧，忙也控停马，“主子？”
萧琰骤勒停马，神色沉沉，眉目含戾。
“我记得，从这边过去，有一大片峻岭山涧，极为险峻。”
当初为了歼杀萧迟，他命人勘察过穰州北部连接矩州文州这片大山，并亲自看过不少险要地形，最后因为文州直接通连大江，才选中通县。
大势已去，夺位无望，他不愿偷生。
唯一，只想杀了萧迟！！
萧琰眉目一厉，一扯马缰：“去苍龙岭！！”
……
谁也没想到，萧琰不想逃生活命，宁愿一死，也要设法杀死萧迟。
他和卫兵互换了甲胄，吩咐卫兵领着剩下三千残兵继续往前奔逃。而他本人，则率数百心腹精锐，携最后所有弓箭火油等物，埋伏在狭窄险要的苍龙岭。
苍龙岭，这名字还是萧琰当初为了好辨别随口取的。
实际，这就是一个全然陌生无人认识的深山之地。
前头隆隆的马蹄声，萧琰左绕右突，山中地形复杂，一度被他甩脱。
但幸好，三千人马行经的痕迹还是不小，很快又搜索出来，急赶而上。
因为躲避合围，萧琰不得不往右拐了拐，速度一慢，萧迟终于成功逼近了。
“全力追截！！”
萧迟手一挥，周世昌率军狂奔而上。
前方马蹄声隆隆，萧迟紧随其后，穿过山岭峡谷。
这是一处非常壮丽的山岭峡谷，山石黝黑，形同龙脊，两边高坡，雄俊又险要。
“这地方，普通兵卒只怕攀都攀不上。”
已追截了一夜，此时正是清晨，旭日东升，金色朝阳齐放，极为雄壮瑰丽。
裴月明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感叹。
随口叹了一句，她正待收回视线。这位置凹凸不平，极不好走，她好好控马才行。
稍低了低头，她动作却一滞。
视线余光，陡峭高坡茂盛的植被处，远远有一株老松。这一面被阳光直射，明亮又苍翠，老松树后，无端有什么一闪，锐光刺眼。
“阿迟！！”
裴月明反应比脑子还快，几乎是同时，她厉喝一声，一踩马蹬，直接往身侧的萧迟猛扑了过去。
骤不及防，正和庞德低声交谈的萧迟直接被她扑了下马，重重往地上一砸，“砰”一声重响。
与其同时，“咻”一声锐器划破空气的隐鸣，三支激射箭矢瞬发即至，“笃笃笃”连续三声，全部扎在萧迟所骑的马鞧上。
箭尾犹在急速嗡动，三支箭直接没入大半，位置非常精准，要是萧迟仍在马上，当正中胸腹！
“护驾，护驾！！！”
庞德冯慎高声怒喝。
一击失手，萧琰大恨，厉喝：“放箭！！”
箭矢如雨，飞蝗般激射而下，对准萧迟所在位置。
“啊啊啊！！”
惨叫登时一片。
萧迟被扑倒在地那一刻，他已经反应过来了，立即一个翻身，将裴月明护在身后，快速往马腹下滚去。
冒着被吃痛膘马踩踏的风险，萧迟借马匹遮掩，迅速滚至一块大石一侧，他拖住一匹马缰，拔剑狠狠一刺膘马咽喉。
膘马疯狂挣扎，他死死扯着，最后成功拖住，膘马断气，倒在大石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空间。
“笃笃笃笃笃”，马尸瞬间扎成了马蜂窝！
不待萧迟裴月明松一口气，头顶“咔嚓”一声，阴影掠过，一块巨石重重落地，“轰”一声尘土飞扬正好落在急速奔来的冯慎邬常面前，突兀将二人截停！
二三十名黑衣人已一跃而下，为首一个，正是萧琰，银光如炼，剑尖直取萧迟咽喉。
他来得太快太突然了，箭矢未停他已落地，骤不及防，萧迟全力往后一仰。
“刷”一声，锋锐的剑刃堪堪贴着他的鼻尖而过！
裴月明被他这么重重一压，险些压断了气，但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反手一摸，摸到一块两个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
她抄起，狠狠往萧琰方向一掷！！
也是萧迟命不该绝，这么胡乱一掷，重重正中萧琰膝盖，他动作稍滞半息，萧迟已抓紧机会，抬脚狠狠一踹！！
将萧琰踹退一步，成功避开第二剑。这个时候，冯慎邬常已经跃过大石。陈云等人也扑了上来，冲向杨锐等立即缠住，瞬间“叮叮当当”兵器锐响不绝。
冯慎一剑，直刺萧琰后心，邬常往前一扑，横扫千军往他腰间狠狠撞过去。
两人皆怒喝一声用尽全力，声势迅猛刀锋立至，机会稍纵已逝，萧琰大恨！
邬常狠狠一撞，直接把他撞了一个趔趄，和冯慎一个转身护在萧迟跟前，“逆贼岂敢！！！”
成功将萧琰截住，怒喝一声，二人扑了出去。
“阿芜，你怎么了？！”
情况瞬间被控制住了，萧迟一时也顾不上萧琰，急忙回头，刚才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
“没事。”
裴月明被箭头刮过手臂，直接刮去一块皮肉，血流如注，但幸好不是中箭，不然就麻烦了。
她已掏出帕子，捂住伤口了。
鲜血迅速染红帕子，外面伤马哀鸣连连，萧迟大恨：“萧琰，你找死！！”
这真是一场骤不及防的伏击，萧迟所在，正是重灾区，兵卒马匹尸身倒伏一地，密密麻麻的箭矢，峭壁上剩余的伏兵也跳了下来，混战成一片。
萧迟推开马尸，抬头一看，眼前刀光剑影，正在激烈血战。
萧迟厉喝：“庞德朱达，立即率军合围！！”
“有反抗者，一律就地歼杀！！”
包括萧琰！！
……
裴月明的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
陈云等人脱了身来，团团簇拥萧迟裴月明迅速转移离开峡谷。
前后已经反应过来了，箭兵上前，团团结成箭阵，满弓搭箭，瞄准战场中心。
冯慎邬常等人非常默契，且战且退，一路往外。
他们人多，一轮急攻，迅速往后一跃。
“放箭！！”
战斗立即进入尾声。
任凭再厉害的武艺，也抵不过人海战术，几轮箭雨下去，也就死得差不多了。
只剩杨锐一身浴血，死死护着萧琰。
“噗”一声闷响，他腹部中了一箭，顿了一下，已剑撑地，已经不能动了。
朱达抬了抬手，箭雨停了下来。
箭兵拉攻瞄准，暂没再放。
庞德朱达二人对视一眼，这萧琰的底细，他们清楚得很了，杀与不杀，他们不敢拿主意。
见萧迟来，忙打马迎上：“殿下，此人如何处置。”
萧琰一身血迹斑斑，玄色铠甲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以剑支地，挺直脊梁，一双赤红的桃花目含戾，死死盯着萧迟。
箭兵分开，萧迟缓缓打马而上。
冯慎邬常紧紧簇拥，庞德朱达立即下令，一有异动，立即射杀。
约莫五六步的距离，萧迟停下。
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终于以真实身份第一次面对面。
萧迟这居高临夏的姿态，一下子就激怒了萧琰！
“一个叔嫂通奸所出的孽障！你没资格与我说话？！”
萧迟一皱眉。
被辱骂肯定谁也不会多高兴的，但对方这态度也没什么稀奇的，让他皱眉的是，萧琰话语中透出对段贵妃的森森恶意。
后面的裴月明也有些惊讶，她感觉到萧琰对段贵妃有一种透彻入骨的恨意，极恨极恨，那种恨不得吃肉寝皮的刻骨痛恨。
她有些讶异。
几乎是马上，两人想起了巫蛊。
“缠绵病榻，受尽苦痛而亡，最好事永坠业火地狱，难以超生！”
萧迟心里很不舒服，他皱眉：“再如何，她也是你生身之母，你一个这般无孝歹毒之人，也配肖想帝位？”
“你简直污了昭明太子一世英名！”
萧琰被激怒了，“你懂什么？！”
他切齿，死死盯着萧迟那与记忆中有几分熟悉的轮廓，他恨极了，彻骨的恨意！“你这淫通之子，也配提我父王？！”
至于段贵妃？
他短促冷笑：“她不配！！！”
这三个字，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字一句！
段淑她不配为人母！！！
“她根本不配有儿子送终！！”
刻骨恨意翻涌，萧琰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是他父亲的三年祭，乳母和曲嬷嬷她们表面如常，实际他能感受她们的紧张。
他很不安。
曲嬷嬷和乳母陈氏反复叮嘱他，让他怯懦，让他木讷，万万不能让那人警觉。
昭明太子三年祭，皇帝亲临祭奠，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看小萧琰。
昭明太子遗孤，又既嫡且长，正是皇室正统的嫡长血脉。
萧琰实则危于累卵。
曲嬷嬷等人无计可施，只能一再叮嘱他藏拙。
可五六岁的一个孩子，怎能和个有城府有手段的成年人相比拟？小萧琰生得好，唇红齿白，黑白分明的眼眸极灵活，怎么装都不像个蠢笨的。
萧琰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皇帝叫起跪在蒲团上的他，把他叫过来跟前来，关切询问了许多话，问得他有些慌了，最后皇帝摸摸他的头顶，温声叫他回去。
萧琰偷偷看曲嬷嬷和乳母，见二人勉力维持平静，神色却不可抑制沉了下来。
他惊慌，忙看向母妃。
只他的母妃却没有看他，段贵妃一身缟素，正怔怔和皇帝对视，相隔远远，哀声阵阵，二人一眼万年。
萧琰永远没法忘记这个眼神。
在他父亲的祭礼上。
之后段贵妃心神恍惚，根本就没留意他。
甚至，她全程都不知道儿子已经深陷杀机，她甚至还在和对她儿子暗生杀意的皇帝爱恨纠缠，旧情复燃。
那是一段很混乱的记忆，他曾亲眼看见皇帝夤夜而入，母亲欲拒还迎，纠缠间，两人抱着亲吻在一起。
而他，危机已经一步一步迫近。
原本他该就此身亡的，万幸的是，他还有曲嬷嬷，还有乳母，还有父亲留给他的一干心腹和旧部。
避无可避，曲嬷嬷当机立断，同意了和淑妃的交易。
本来人月两团圆的中秋节，萧琰却在那一天失去了他的乳母，奶兄，还有从出生起就伺候他的一干忠心耿耿仆婢。
从假山上栽下来的那个，是他的奶兄，他乳母陈氏的亲儿子。
匆忙之间，根本没法找到一个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又年龄骨架相符的孩子。
他乳母陈氏，是曲嬷嬷的亲生女儿。曲嬷嬷是昭明太子的乳母。昭明太子自幼失母，是曲嬷嬷精心照料长大的，名为主仆，实为半母。
为了唯一的小主子，曲嬷嬷毅然牺牲了自己女儿和外孙。
奶兄当场毙命。
之后曲嬷嬷亲眼看着，女儿在她面前被活活打死。
鲜血淋漓，他的逃生，是牺牲了六十余条性命才换来的。
而他那母妃，当时在干什么呢？
小孩子，到底对母亲还是有一丝期盼的，他预感分离将近，忍不住偷偷溜到母妃院子去。
然后他就看见他永生不能忘的一幕。
贵妃泪流满面，而皇帝眼红哑声，两人情绪激动，最后亲吻在一起，滚落在榻，衣衫落地，赤.条条纠缠在一起。
萧琰恨！
他恨极了！！
这样一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他为他父皇不值，他切齿痛恨，她不配，她不配当他的母亲！！！
“她配吗？！”
“寡廉鲜耻，淫通荡.妇，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凭什么当太子妃，她不配？！
若他皇祖父在天有灵，必会痛恨自己有眼无珠？！
如果可以，萧琰愿意将全部血肉剃出归还，剔得一干二净，全部还给她！！
自此两人彻底全无瓜葛。
因为她不配，她不配他的父王！！她不配当他的母亲！！这个姓段的贱妇！！
萧琰知道，萧迟大约想生擒他。
押解他上京。
见贵妃。
可他不愿意。
他宁愿死！
他宁愿万箭穿心而死！
也不肯再见这女人半眼！！
萧琰眉目一厉，“铮”一声长剑一振，直刺萧迟咽喉。
“逆贼岂敢！！”
“放箭！！”
冯慎邬常全神贯注，早储势待发，“刷”一声齐齐护在萧迟跟前。
但这距离，萧琰并未能扑到萧迟跟前。
他一动，倏地箭矢如雨激射而出，噗噗噗噗闷响不绝，他一顿，前胸后背箭矢透体而入。
有一支箭矢正中他的心脏，“噗”一声重重从后背穿出。
他腰背挺直，僵立片刻，“砰”一声重重倒地。

第128章
萧琰死了。
万箭齐发过后，“哐当”一声,他与他的长剑一起落地。
寂了一瞬。
山风呼呼,峡谷兵甲肃立,黑压压的鸦雀无声。
良久,裴月明缓步上前。
看看沉默不语的萧迟，又瞥了眼五六步外一身浴血的萧琰,她想了想：“烧了吧？”
这天气，尸体没法保存，弄冰太麻烦了,索性烧了吧，骨灰装坛带回去。
到时，如果有用就拿出来，没用的话直接挖个坑埋埋行了。
萧迟长吐一口气,点了点头。
追击叛军到此结束,萧迟下令集结大军。峡谷内直接架起火堆,将萧琰尸身焚毁。
略略收拾,出山折返穰州。
……
大破穰州城,一举击溃叛军诛杀逆首之后，后面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略略修整,萧迟随即下令兵分五路，霍参,朱达,程昂,周世昌,庞德，五人各领一路，分别收复文州安州云州等被萧琰占据的州县。
诛灭叛逆残党，尤其窦广卢危一干人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迟则亲率八万大军，直奔矩州。
此行，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擒获那个曲嬷嬷，把萧琰当年从坯川带出的箱子找回来。
这个事儿就交给裴月明了，她不用领兵。
不难。
早在刚知道曲嬷嬷和这个箱子的时候，一腾出手，就已遣人往矩州查探。
这曲嬷嬷也不难找，她就居住在矩州的瞿府。
矩州的攻城战只持续了一天多，这靖王四公子眼见大势已去，自刎身亡，最后守卒投降，开启城门迎接朝廷大军。
嘚嘚的马蹄声整齐又铿锵有力，从四门往城中央推进。裴月明一进城，就有暗哨来报，她一扯马缰，直奔东城一座普普通通的一进民房。
这曲嬷嬷携带着箱子，几次转移，幸暗哨早有准备，盯了牢牢的，未曾让她轻易遁去。
“主子，前面拐弯就是了！”
马蹄声急促，沿着长街走到尽头，一拐进入小巷，“砰”一声巨响，邬常陈云直接把院门踹飞，长驱直入。
里面传来兵刃交击的声音，很快消停，“砰”一声重踹房门，纷杂的脚步声，尖叫声，怒骂女声。
很快安静下来。
裴月明驱马，缓步踏上半旧的房廊。
！东厢房门大开，一个头发斑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妇正死死瞪着她，脸瘦削，颧骨高耸，年逾七十，一双浑浊的老眼极怨毒。
“你们都……呜！！”该死！！
剩下的几个字，被押住她的亲卫堵住了。
裴月明抬眼，望向堂屋正中央的方桌。上面端端正正放了一个红漆樟木大箱，用一张绘有复杂符文的赤色封条封上。
她缓步上前，立在大箱前，伸手触了触。
终是找到它了。
将此物打开焚毁，她和萧迟的互换即可就此结束了。
“抬出去吧。”
“打开，烧了。”
曲嬷嬷在剧烈挣扎，暗卫不耐烦，直接给她一记手刀，她立马就安静下来了。
邬常陈云十分紧张，亲自上来抬箱子。
抬到庭院中央。
正午时分，烈日暴晒，陈云肃然，扣住箱盖一翻，符文“啪”一声扯断。
邬常点了火把，抬手一掷。
这箱子仿佛泼了油一般，“轰”一声，火焰迅速蔓延由上往下，“噼里啪啦”剧烈燃烧了起来。
裴月明没有上前，她就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很快，不到盏茶功夫，樟木大箱就被焚成灰烬。
邬常陈云十分谨慎，连灰烬都仔仔细细扫起来，说要带回去埋了。
裴月明安静看着，等他们都处理好了，她说：“好了，回去吧。”
……
巫蛊的事情，就解决了。
原本大概今明两天会互换的，也没有再发生。
看来，是确实解决了。
裴月明吐了一口气，笑了笑，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萧迟察觉她情绪并不十分高，很心疼，随手把擦湿发的棉巾一丢，坐下搂着她亲了亲：“是不是累了？”
最近几月风里来雨里去，又是惊险又是战事，确实辛苦得很，他大男人一个还好，却是委屈她了。
绵绵密密的亲吻落在她的额头和脸颊，很能感受他其中的珍重和怜惜，裴月明笑了笑，回亲了他一下，“还好吧，也不是十分累啦。”
两人交颈相拥，腻歪了一阵子，感觉裴月明情绪终于好了些。
萧迟就很高兴，亲了又亲她。
搂着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萧迟才松手，小心解了她的寝衣，揭开她手臂的绷带，细细端详伤口，又给她换了药，重新缠好了新！新的麻布。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清晰可辨，她妍丽明媚，眉眼微弯，光看着，就教人的心坎都禁不住柔软下来。
萧迟感觉一颗心像浸在温水中似的，这些时日因萧琰而起的愤怒沉踟种种情绪，都不经不觉离他远去了。
她的身边，就是他心灵栖息地。
他记性好着呢。
不过，他想着，他们时日还长着呢，早晚有一天，他也要她如他爱她一般，全心全意爱着他！
“真是个小气的家伙！”
原来，他不知不觉嘀咕了出声，裴月明有些好笑，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好啊，那你努力呗。”
他就小气怎么了！
心尖子上的人，他就是锱铢必较！
萧迟哼了一声，凑上去用下巴蹭她的脖颈，裴月明一缩，吃吃低笑，忙又推他，最后和这个小气家伙滚做一团，滚落在榻上。
……
矩州大捷，文州安州谷州等地先后传回捷报。
一旬时间，彻底平息叛乱。
先紧着上了折子，让大军不必继续南下，萧迟裴月明开始着手收尾事宜。
将参与叛乱的地方官员一一记录在册，死的有尸首的统统就地焚毁，生擒的全部关入大牢，等待押上京城。
张贴告示安民，提拔临时一二把手和一部分官吏处理战后的地方政务，两人就把总个大方向，具体的琐碎事情都交给他们了。
直到朝廷遣官员前来接手。
多的两人都不理，把大面的事情撸顺，最后安排了周世昌庞德等人临时驻扎，其余兵士各自返回彭州信州大营。
半月后，两人登上返京的大船。
押着萧逸窦安卢危莫县令一干人等，还有那个曲嬷嬷，离开江南，踏上北归的途上。
已经入秋了，艳阳依旧耀眼，只悄然褪去了一些炎意，河风飒爽，芦苇荡漾。
沿江水走了一段，抵达大运河邗沟段。自邗沟往北，进入通济渠，再次途径泗州，一路北上，半月内可抵京城。
来的时候疑惑不解，左分析右查探，还有公务在身，精神紧绷根本就没顾得上多看沿途两眼。
归来时，一切事情都解决了，一身轻松，终于有心情赏一下两岸风光了。
“那边就是！是泗州码头了。”
再见泗州，裴月明真是感慨万分，现在回忆起来，明有萧逸暗有萧琰，步步算计层层危机，是真心不容易啊。
好在，都过去了。
萧迟摸摸她的脸，“委屈你了。”
萧迟愧疚。
不过他转眼就高兴起来了，“以后就能轻快很多了！”
萧逸解决了，萧琰也解决了，皇帝儿子不多，就剩萧迟一个，毫无争议的，自然能轻快得多。
更让萧迟高兴的是，他终于能给她安稳的生活了。
他搂着她亲了亲，“到时啊，咱们再养一个孩子！唔，不管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都是很好的，最好先要男娃，然后哥哥可以保护妹妹！”
萧迟想想就兴奋得很，“你说好不好？”
“那自然是好了。”
裴月明笑了笑，安稳的生活啊，她趴在萧迟的肩膀，呼了口气。
也是好的。
“好了，先别说这个了。”
伏在萧迟的胸膛，安静听他絮絮叨叨畅想了许久，不过他越来越离谱，还三个四个，以为她是母猪啊。
裴月明不得不打断他了，她想起一个事儿，“再有几天，就到京城了，萧琰那事你想好没？”
要不要给段贵妃说说？
完全不说还是浅谈一下？京城也不知有没有风声，万一贵妃问起呢？怎么回答？
萧迟就皱了皱眉，这事儿让他有些烦，“诶，回去看看什么情况再说吧。”
……
过了泗州，就很快了。
大船破水，又是顺风，五天时间，抵达沁水码头。
皇帝遣人至沁水码头迎接。
远远一眺望，还挺隆重的，人很多，官兵林立还有囚车等待，身穿绯色墨绿官袍的官员足有十几二十个。
也是，萧迟立大功了。
迅速平灭叛军，将兵祸迅速消弭，于公于私，朝廷皇帝都会隆重迎接。
萧迟倒没太在意这些，经历过战火洗礼，人的眼界自然而然改变。现在哪怕萧逸还在，他心态也不会和旧时一样。
不过他情绪还是有些激动的，因为一出船舱，他就看见正翘首的段至诚段至信了！
！短短数月，倍觉漫长，再见舅舅们，感慨万千。
“舅舅！”
“殿下！！”
上下打量，确定无伤，段至诚胡须抖动，连续了三声好。
“老太太念叨您好些时候了，诶，先前都不敢说。”
“我回头就去看她老人家！”
稍稍叙过话，段至诚就按下住声，迎接的官员都围拢上来，他们总不好一直霸着说话。
纷纷见礼，萧迟缓声叫起，周淳笑着拱手：“殿下平叛辛苦了！”
说着拍拍葛贤蒋弘的肩膀，有点羡慕。惊险是惊险了，但这是大功啊，诶，自己就没赶上了。
萧迟一党的人畅快笑语，其余官员也纷纷恭贺夸赞，包括颜琼和吕敬德等皇帝的亲信心腹。
平王殿下薨了，安王又这般，皇帝膝下三子，唯剩下一个萧迟。
已毫无悬念，热络是自然的。
颜琼吕敬德还好，其余的有些热情已经十分明显了。
萧迟颔首：“为父皇尽忠，谈何辛劳？”
客套话说完之后，颜琼吕敬德忙碌着接手叛犯去了，其余人也识相退开，好让段至诚萧迟舅甥说话。
问过裴月明，又问江南详情，萧迟就简单叙述了一遍，最后不可避免地，说起萧琰。
段至诚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最后也没说什么，只道：“殿下快进京吧，陛下正等着您。”
……
父子二人阔别已久，险些还阴阳相隔。
萧迟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目坚毅，如宝剑藏锋，锋刃敛在古朴苍浑又隐透质感的剑鞘内，不吐锋芒，却教人无法忽视半分。
如日中天，是彻彻底底长成了。
而皇帝却老了。
老了很多，多到萧迟一个照面，不禁吃了一惊。
他丧了一子，萧逸包藏祸心，勾结萧琰，萧迟险些毙命江南。
那些天皇帝就没过睡一个囫囵觉。
连遭打击，饱受担忧煎熬，偏偏他这病，是最最受不得累怒的。
皇帝瘦了，肤色暗淡颧骨耸起来，眼下嘴角纹路明显，身上的龙袍都有些松了，昔日如山挺直一般的！的脊梁，竟微微佝偻。
皇帝招手：“迟儿过来。”
萧迟敛了敛情绪，缓步过去。
皇帝握了握他的手，细细端详他，许久，长长吐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好在，皇帝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他问江南情况。
萧迟退回两步，呈上折子。
他盯着鎏金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有些出神，折子写得很详细，皇帝慢慢翻阅，仔细看过。
“是。”
皇帝阖上折子，盯着殿外的某一点，在萧迟告退要转身前，他说：“也去给你母妃请个安。”
皇帝慢慢说：“别告诉她。”
……
回到京城，京中消息马上就呈上来了。
裴月明翻了翻，这段时间，京城也不平静。首先就是萧逸扑簌簌带落的一地炮灰，忠毅侯府已经抄了，申家人正羁押在狱等待审判。
同时淑妃也废封号被移出妃陵了。
然后就是萧琰这边，窦广的亲友同年，一挖再挖，还有那个益都王府，京中直到现在都还动荡不休。
还查着呢。
不过有一点很值得一提的，就是萧琰本人。
京城没有任何有关他的传闻，一丝都没有，少数有消息渠道的都闭嘴如蚌壳。
皇帝把消息捂得紧紧的。
有靖王，有瞿炎，就是没有萧琰。
行吧。
告不告诉贵妃，不用他们想了。
从皇宫回来已经傍晚了，休息一夜，次日萧迟和裴月明就登车去洛山给贵妃请安。
风吹起车帘，梧桐落叶，郊野的长草叶尖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刷刷一片。
萧迟长长吐了一口气。
也好。
他其实也不想告诉贵妃的。
想起萧琰，心情复杂，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没得描补多说也无益，对于这些斩不断理还乱充满血腥怨恨的关系，萧迟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但他的心里，还是偏向自己的母妃的。既然无用，那就不告诉她的好。让她继续以为萧琰早早就意外身亡的，那就好了。
“这样也好。”
他说：“母妃秉性婉柔，这些旧事就不要翻出来说了。”
！“嗯。”
裴月明没意见。
实际对于段贵妃和皇帝这一对，她现在都不知怎么评价。
皇帝吧，不能说不爱，裴月明相信他是真爱段贵妃的，自萧迟以后，就再没有小皇子小皇女出生过。
王妃做久了，许多事情她现在也知道。这么些年来，皇帝是真的守身如玉，他再没宠幸过任何人。
这足可以证明他的真心。
旁观者都能看得出来，更何况贵妃？
贵妃确实失职，这点毋庸置疑的，但大概她是真想不到，爱人要杀她的孩子吧？
甚至一边和她好，一边狠下辣手吧？
贵妃是有很多地方让人诟病的，头一个她作为太子妃这政治敏感度真的太差劲了！
但裴月明想着，她当时该是信任皇帝的。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了解他的一切，彼此深爱，她当年该是信任他的吧？
啧啧。
果然皇帝一直都是那个皇帝，遇上帝位皇权，一切都要倒退一射之地啊。
他没变过。
想到这里，裴月明不由看了眼正撑额沉思的萧迟。现在皇子就剩萧迟一个了，百官不用选，这不封太子也是隐形太子了。
讨好储君人之常情，就算不讨好也不会刻意去冒犯，适当给方便那是必然的。
未来朝堂，一明一隐两君并在只怕是必然趋势。
恐怕到时皇帝又会被触犯了。
那两枚虎符带来的温情，也不知能维持多久。
怪道萧迟昨天回来，神色平常，也没见多少情绪波动，想必他心里也是明白的。
诶，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不想了，还是先去见了贵妃再说吧。
裴月明没什么意见，既然皇帝和萧迟拿了主意，那她照做就好。
……
再次来到洛山行宫。
叶尖泛黄，微染秋意，轻风过，一泓碧水粼粼，衔山接岭，绿意盎然，洛山行宫静谧依旧。
和京城仿佛两个世界，外面的烦嚣一点也没有沾染上它。
换车登辇，萧迟裴月明直入妙法观。
赵嬷嬷早等着台阶下，一见轿辇面露喜色，“殿下娘娘快进去吧，娘娘等了一早上了。”
檀香袅绕，再见段贵妃！妃，岁月善待她，时光仿如这山间行宫一般静谧凝固。
一张柔美面庞露出欢喜颜色，贵妃一身素色鹤氅，正立在门槛后看过来，“迟儿！”
萧迟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母妃！”
贵妃又看裴月明，微笑：“元娘也回来了，快进来坐罢。”
贵妃握着萧迟的手，细细睃视着，蹙眉关切：“总算回来了，我听说江南有叛乱了，可波及泗州了？”
她还是听到一些风声了，是妙法观宫婢休假回城探亲听说的，影影绰绰也不真切，贵妃一惊，忙使人去宁王府问，不过裴月明也出去了，留守的就算收到什么风声也只敢说不知。
她后又使人去永城伯府问，段至诚只道无事，泗州在淮南道。
虽贵妃一想也是，但到底还是担心的。
“不过有些事情需要我调度安排，我就留了下来。”
“嗯，那就好。”
贵妃其实一直有打听外面消息的，“但我怎么听说，是你平叛有功了？”
“这不是我调度彭州信州两营大军吗？”
“母妃放心，冲锋有周世昌庞德等将军们，并用不着我，我在后方安全得紧。”
萧迟神色不变，安抚拍了拍贵妃的手。
贵妃并不懂军事上的事情，听儿子这般说，又见了人，就信了，她心有余悸：“这是什么人？胆敢叛上作乱？”
萧迟眉心跳了跳，他不动声色：“是矩州靖王。”
“这贼子有谋叛之心不是一日两日了。”
“母妃放心，叛乱都平了，靖王也已经伏法了，没事了。”
轻描淡写，他提都没提萧琰。
好在贵妃不知详情，也没继续追问，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蹙眉说了两句那酿出兵祸的逆贼，既然无事，贵妃的心搁下，就说起其他了。
“好了，这趟回来，就先不要出去了。”
“好生歇歇。”
贵妃看一眼裴月明，微笑：“也好要个孩子。你忙，元娘平日在家里，也有个人陪陪。”
萧迟笑：“母妃说的是。”
裴月明！明被贵妃笑看过来，忙微微低头，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
“没什么害臊的，也差不多了，是好事儿。”
“我们都听母妃。”
……
总算敷衍过去了。
从妙法观出来，已经半下午了，萧迟裴月明默契对视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
沿着高高的白玉台阶缓步而下，环视幽静的湖光山色，萧迟想，就这样吧。
让这件事情悄然无声过去就好。
回到府里，发现张太监已在等着了，萧迟就如实说了。
得了张太监回禀，皇帝也松了口气。
……
都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但谁知，他们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萧琰一方的旧人，恨段贵妃的实在太多。
从前有顾忌，尚隐忍着，如今大势已去痛彻心扉，又怎肯让她好过。
这件事情，其实也没多难。
甚至连不需要什么人脉证据。
一则小道消息在行宫悄然流出。
妙法观很安静，独立于行宫中仿一个小世界，但那都是主子的事，柴米茶盐灯油火蜡衣饰月例，还有新鲜菜蔬等等，总需要每日补充的。
补给的管事宫婢这日行宫内库听到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大惊失色，狂奔回妙法观。
“什么事？”
赵嬷嬷听到脚步声蹙眉，匆匆出来望见人，皱眉轻斥：“都是老人了，还不知规矩么？”
她往殿内望一眼，压低声音：“扰到娘娘念经如何是好？”
宫婢面无人色：“不是，姑姑，您听我说！”
“大殿下他，他没死……”
赵嬷嬷心一突，听宫婢说：“……他正是那个江南叛首！”
“已经伏法！”
“是殿下所诛！”
……
妙法观内的二进殿。
午后静谧，天光自窗纱中滤进洒在大青石地面上，光影斑驳，檀香袅袅，三清像端坐俯瞰众生。
段贵妃跪在蒲团上，微微阖目，默念经文，素手执念珠在轻轻捻动。
骤她一停。
手上一重，丝绳突兀崩断了，九九八十一颗念珠落地，滴滴答答，瞬间滚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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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哐当”一声，朱红色的殿门被重重拉开，段贵妃奔了出来。
她一张脸比纸还苍白。
“你说什么？！”
她紧紧攒住宫婢的手，“你说什么了？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婢子，婢子今日旧照卯时去的内库，却听内库的人在私下议论，说，说……大殿下当年没死，却是死遁离了宫。”
“正是那个江南逆首。”
“已伏法了！”
“为殿下所诛。……”
明晃晃的日头映在庑廊下，贵妃一阵眼晕，赵嬷嬷花白眉头紧皱：“先别胡说！这，这真的假的？”
宫婢咽了咽唾沫：“婢子想着，……会不会是真的？”
主要是能到行宫来。
空穴不来风，行宫是什么地方，素来幽静，这外头的传闻无缘无故传起来，显然是说给贵妃听的。
但留在妙法观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她当年的陪嫁侍女，尤其管事。眼前这个，更曾是她的贴身丫鬟，事关大殿下，故在闻讯的第一时间，就飞奔回来禀报。
“还有！还有曲嬷嬷！”
宫婢想起一事，忙道：“说是曲嬷嬷已被擒住，正关在刑部的大牢里！”
“嬷嬷，嬷嬷……”
赵嬷嬷还没来及说什么，段贵妃转身握住她的手，急切：“你进城去，你去查查，你不是有个外甥在刑部吗？”
赵嬷嬷妹妹早年外嫁良民，生了儿子，其中一个现正在刑部当个小吏。
“不要骗我。”
贵妃想起先前使人去段家问的话。
对上贵妃一双带慌乱的明澈眼眸，紧紧盯着她，赵嬷嬷咬咬牙，点了点头。
匆匆去了。
在城里留了一夜，翌日归来。
“殿下押解回来的，确实有一个女犯。”
是个老妇，很老了，七旬以上，干枯瘦削，赵嬷嬷很艰难地说：“……说是姓曲。”
“怎么会这样？”
良久，贵妃喃喃。
秋日的艳阳映在廊下，她如坠冰窖，怔怔靠在廊柱上，“……怎么会这样呢？”
……
段贵妃移居洛山行宫，已经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来，她从没踏出过行宫半步。
车马司备着仪仗轿辇，年年汰换，年年翻新，可从来就没用过一回。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秋日午后，段贵妃离开了洛山行宫，直奔京城。
车辇赶得很快，驾车太监被一再催促，只得不顾颠簸，连连扬鞭驱赶马。
申末时分，贵妃车驾进了城门，直奔皇城。
没有进宫，而是停在昭训门外。
昭训门外左侧，是御前禁军营房。沿着御前禁军营房最末端的一条小巷进去，就是刑部大牢。
这个只用来羁押重犯要犯的地方，一反素日冷清，人满为患，刑部和禁军都不得不增派人手看管。
里三层，外三层。
车驾停下，一身素色鹤氅的贵妃下了车，她要进去。
守卫面面相觑，弄清楚这真的是贵妃之后，所有人都愣了。就很为难，这是刑部大牢啊，没有后宫妃嫔涉足前朝的旧例，更甭提进刑部大牢了。
可眼前这个是贵妃，宠冠后宫的段贵妃啊！
段贵妃没有说话，她径直往里。
众人不敢拦，当值校尉一咬牙，只得赶紧使人报讯，自己匆匆跟上。
……
大青石堆砌的大牢，年头久远，墙面发黑角落长满青苔，森森然，初秋的炙阳到了这里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在小巷的尽头，正关着这次叛逆案中唯一一个女性重犯，干枯瘦削，头发花白蓬乱，时不时嘶哑尖锐的怒骂诅咒，一双浑浊老眼红得像要滴血似的。
蓬乱的茅草，一个老妪盘腿坐在中央，听得脚步声，曲嬷嬷回过头去，果然来了！
纤细单薄的身躯披一身素色鹤氅，很急带乱的步伐，段贵妃匆匆走到长巷尽头，曲嬷嬷盯着她一张柔美依旧的面庞，冷笑：“贵妃娘娘来了？”
贵妃步伐一滞，这话从昭明太子旧人嘴里说出，无限讽刺。
她低下头，急急抬起，“曲嬷嬷，你……”
曲嬷嬷是昭明太子的乳母，抚育太子长大，太子视为半母，性情极严肃板正，旧时段贵妃都得敬着略畏。
此刻对上，有些怯，但心中急切把一切都压下了，她急忙问：“曲嬷嬷，琰儿，琰儿他没死，他出宫了是真的吗？”
惶惶而急切，慌茫又带悲，她抓住栅栏门，殷切看着曲嬷嬷，喃喃：“为什么，……”
其实在看到曲嬷嬷那一刻，她心里就明白这该是真的，可为什么呢？
她喃喃：“怎么会这样，……”
“呵！”
“你竟还敢提大殿下？！！”
曲嬷嬷一下子就被激怒了，深深压抑了二十年的怨恨瞬间爆发，“你还敢问为什么？！”
“你这个寡廉鲜耻的贱妇！人尽可夫！！无耻至极！！”
曲嬷嬷逼近：“你竟然还敢问为什么？”
“你不是只惦记着和小叔子私通吗？你可曾看过你儿子一眼？！”
这些话，曲嬷嬷憋了二十年了，若非当年不敢声张，她真敢不管不顾撕破这贱妇的脸皮。
“殿下祭礼之上，你竟敢就和他眉来眼去了？！啊？！”
“先帝爷啊先帝爷！您真是瞎了眼，挑了选去，给我家殿下挑了这么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曲嬷嬷泣血悲鸣！
说起叔伯私通，段贵妃羞愧低下头，可后面，她慌乱摇头：“不，不！我没有！！”
她没有在祭礼上和皇帝眉来眼去，只是当时压抑已久，两人目光对上情感翻涌，控制不住，可她慌忙撇头了。当时，她真的没想过和再和他在一起的。
是真的！她只是想守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他多次来寻，她都不愿，只是后来，在他反复纠缠之下，她心神失守压抑不住情感，这才……
她承认她那段时间心乱如麻，想得多有些精神恍惚，可她真的没有不顾儿子的！她每天都会去看儿子，询问饮食，夜里看着儿子睡下了，她才会回去的。
段贵妃拼命地摇头。
“呵呵！”
曲嬷嬷冷笑：“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死遁离宫吗？你知道我们准备了多久吗？”
“你可知道你儿子已命在旦夕了吗？”
段贵妃愣住了，命在旦夕？
曲嬷嬷一双手伸过铁栅栏，握住贵妃的肩膀，鸡爪一样瘦削精锐的十指紧紧扣住肩胛骨，入骨般刺痛，但段贵妃完全没有留意到，她惊愕看着曲嬷嬷。
曲嬷嬷俯下身来，对她说：“是你那情郎！”
毒蛇一般的钻进她耳朵里，“我们大殿下是正统皇室嫡长血脉，那人岂能容他？”
“早在祭礼之时，那人就心生杀意！”
“轰隆”一声，贵妃目眩神晕，她跪倒在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否则，我家大殿下岂能舍弃身份，去这般苦苦筹谋吗？！”
大钟重敲，眼前发黑。
“哐当”一声巨响，铁链撞在精铁栅栏上，曲嬷嬷双目红得似要滴血。
“而你在干什么呢？！”
“你竟全然不知！！”
“你还在和那狗皇帝纠缠私通，那榻也不知赤.条条滚了几回！！”
“你有何面目见我们殿下！！你这个贱婢！！……”
“娘娘，娘娘……”
……
被惊得眼前发昏的赵嬷嬷奔上前，高声喊人，混乱中，有人使劲按贵妃人中，她这才悠悠醒转过来。
她推开宫婢，往外飞奔。
泪珠洒下，提起鹤氅下摆，段贵妃奔出了石牢大门，往紫宸殿方向狂奔而去。
被晒得滚烫的汉白玉地面，她一路奔至紫宸殿的陛阶下，御前禁军立即上前去挡，被飞奔而下的张太监喝住：“停下，岂敢对贵妃娘娘无礼！！”
段贵妃越过张太监，飞奔了上去。
她在跨上陛阶最顶端的时候，遇上了皇帝。
皇帝闻讯，匆忙赶出：“淑儿！”
他上前一步，段贵妃退后一步。
她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
她哑声：“你为什么要害我儿子性命？”
“是真的吗？”
曲嬷嬷说的是真的吗？
但不用再问下去了，皇帝一窒，瞬间的慌乱已告诉了她答案。
“淑儿！你听我说！”
皇帝慌忙上前，她蹬蹬连退。她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你不要过来。
日光明晃晃的，她感觉不到半分温度，刺目的艳阳让她眼前发黑，晃了晃，后背碰到栏杆，勉强扶住。
“为什么？”
“为什么？！”
悲怆极了，她掩面痛哭，半晌，她转身跄跄踉踉冲了下去。
“淑儿，淑儿！”
皇帝急了，赶紧追了上去！
“你不要跟着我。”
“我让你不要跟着我！！”
“你滚！！我让你滚！！”
淑妃挣脱他拉她的手，悲声厉喝。
皇帝不敢再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飞奔离去。
他的心很慌，急忙吩咐张太监：“快！快使人跟上去，务必将贵妃娘娘安全送回行宫！”
“还有，传旨去永城伯府，让段家女眷，还有老太太，去劝慰她，快去！”
“是，是！！”
……
段贵妃没有去别的地方。
登上车辇，回了行宫。
她痛哭失声。
前半生尽数成灰烬，她对不住他。
“我错了，我错了！”
赵嬷嬷心如刀绞，轻拍着自己奶大的姑娘：“姑娘，人谁无过，您也是不知的。”
段贵妃拼命摇头，痛哭失声。
都是她的不好。
哭了很久很久，泪水不尽，她谁也没见，从黄昏到半夜，双目浮肿，声音嘶哑。
赵嬷嬷一再苦劝，“娘娘，别想太多了，即便……”没了陛下，“您还有三殿下呢。”
段贵妃慢慢撑着身：“……嬷嬷，你去找迟儿。”
泪水滑下，“把他放在殿下身边吧，让他陪着他父王。”
声音又沙又哑，盯着烛火默默落泪，许久，她说：“嬷嬷你出去，我想安静一下。”
……
段贵妃坚持，赵嬷嬷不得不掩上殿门退出来了。
她很担心。
但赵嬷嬷年纪很大了，她是和曲嬷嬷一样年纪的人，这一日来回颠簸近百里的路，情绪波动太大，又痛哭了许久，人老了，身体受不住。
眼前发黑，她扶着廊柱，只能勉力撑着叮嘱宫婢务必守着，每隔一刻钟就得敲一次门，发现有什么不妥立即入内察看。
两个宫婢架着，小心将赵嬷嬷扶进抱厦。
赵嬷嬷抹了一把泪，扶着圈椅慢慢坐下，宫婢赶紧取了薄荷油。
清凉的薄荷油抹在太阳穴上，感觉才略好了些。
赵嬷嬷到底牵挂，坐了一阵，勉强扶着要站起身，谁知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
整个妙法观乱作一团，宫婢太监惶惶奔走，赵嬷嬷冲上前一把推来半掩的内殿门。
一条素白绫缎。
两只纤细的绣鞋尖微微晃动。
赵嬷嬷天旋地转，霍地栽倒在地。
……
两匹快马飞奔入京。
一匹直奔往皇宫，另一匹赶往王宁王府。
夜色，马蹄声急促。
奔近宁王府大门，整个门房都乱了起来了。
而此时的嘉熙堂。
还亮着灯。
回到京来，卸下一身疲倦，萧迟和裴月明连续睡了整整一日。
睡得骨头都酥了，两眼惺忪醒过来，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呲一笑，正要手牵手去洗漱。
被急促狂奔的脚步声打断了。
“不好了！”
“洛山急报，娘娘薨了！”
“三更时分，娘娘她，她自缢身亡。”
萧迟怔怔片刻，骤一把推开伺候梳洗的王鉴，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这是？”
好端端的。
裴月明飞快趿上鞋，王鉴嘴唇动了动，“……今日娘娘出行宫了，去了刑部大牢，还去了紫宸宫。”
裴月明动作顿了顿，半晌，她长吐一口气。
她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急忙把鞋子抽上，裴月明追了出去。

第130章
夜色中，金瓦红墙，妙法观静静矗立在山麓下大湖边。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淡檀香。
可今夜的妙法观，却失去了平静。
太监宫婢惶惶，面露悲伤，墙顶檐下已缠上素白的绫绸，宫人披上匆匆剪裁的孝服。
入目一片刺目的雪白。
萧迟怔怔的，他慢慢进了内殿。
靛蓝的帷幕，素色的纱帐，一如这记忆中的妙法观，素淡又简朴，空荡荡的。
耳边呜呜哭声，绕过一重又一重的帷幕，他看见跪地痛哭的大小女眷宫婢，床边悲哭老妪熟悉正是赵嬷嬷，双目通红声沙力竭。
一身缟素，惨惨的白。
他看见了床帐之后，一截素色的鹤氅。
他慢慢走了过去，走到床边。
贵妃安安静静躺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永远阖上，脸色苍白，泛着一层青色，雪色的颈下一条非常明显的深红色淤痕。
这是死亡特有的色泽。
她的眼睛永远不会睁开了。
萧迟伸手去碰她，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萧迟跪了下来。
他哑声：“……好端端的，为什么？”
他茫然，看向赵嬷嬷。
可他已经知道贵妃白日去了刑部大牢，也去了紫宸宫。
她是自缢。
她悲怆自责，万念成灰。
赵嬷嬷嚎啕大哭，抓住萧迟泣不成声。
许久，她说贵妃遗言。
“……娘娘说，请殿下把他放在太子殿下身边，让他陪着他父王。”
一切的一切，赵嬷嬷悲从中来，她呜呜哭着：“当初，她是真没想过的。”
她想起曲嬷嬷的指责，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当初她真没想过再和他在一起的！”
被指婚，她痛悲过被迫夭折的爱情后和擦肩而过爱人后，嫁入东宫，她是有努力调整心态的，想着好好去过日子的。
伺奉太子，生养孩子，打理东宫，和太子殿下也算是相敬如宾。
本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的，但怎知，天有不测之风云。
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想过再和她有什么。其时一个是寡嫂，另一个是新帝是小叔子，她不是普通寡居，他们有着不可逾越的巨大身份鸿沟。
她当时真的没有任何念头。
她真的就想着守儿子好好过日子。
可谁知后来……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真的很好很好。
她一直都对他深信不疑的。
就算两人再矛盾，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当初是真不想，可这搁在心坎里头的一个人这么苦苦哀求，她的心最后就没法硬起来。
害怕，自责，羞愧，反复折磨着她。
可她真的爱他，情感压不住。
赵嬷嬷悲哭：“不该啊，不该！”
当初她就该心硬一点。
贵妃迟疑，害怕，犹豫不定，惶惶难安，是她舍不得看自己奶大的姑娘这般痛苦难安，更舍不得姑娘如花年纪守寡，从此孤寂一生。
贵妃问她的时候，赵嬷嬷左思右想，最后说，要不，就随心吧。
她就想自家姑娘快乐一些。
她是个性情温柔的女子，本该遇个良人，幸福一生的。
“不该啊，不该！”
赵嬷嬷悲哭，当初她就该硬着心肠，阻止她的，“不该再一起的。”
这么些年，没一个是好过的。
大人是这样，两个孩子也是这样。
“错了，是全错了！”
不该在一起的，从一开始。
赵嬷嬷哭，贵妃也是不容易的。
忍不住迈出一步，她被骂了二十年，窃窃嗤笑，桃色绯闻。
自己不快乐。
两个孩子也不快乐。
赵嬷嬷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萧迟怔怔的，他就想起自己，孤寂的宫墙，孤单单的童年，明面的鄙夷，暗地里的窃笑，各种意味不明的异样眼光。
芒针在背，折磨了他十几年。
个中感受，只有经历过才知道。
怨过，恨过，为什么要生他？不生多好啊。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自己不该出生。
可现在她死了。
心空荡荡的像破开一个大洞。
萧迟伤心，握住贵妃冰冰凉那只手，他哭了。
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为什么不想想我？
可今日今日这个局面，他也不知该去指责谁了。
难受极了。
心脏像被一只探进胸腔的手拧住，不断不断收紧，闷闷的，钝痛，梗得他全身僵硬，说不出话来。
他捂脸，痛哭失声。
……
裴月明跟在后面进殿，一进来，就看见剪断还扔在墙角的一截素白绫缎。
哭声阵阵。
萧迟跪伏在贵妃床前，素来宽阔挺拔的肩背在颤动着，他在大悲痛哭。
裴月明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下这事，她也没办法安慰他什么。
但看着他难过，她心里也不好受。
轻拍了拍他的背，她无声跪在床尾一侧，安静低下头。
这种场合，让人心里格外难受，悲恸伤怆的悲泣太有感染力了，让人不知不觉有泪意，裴月明也没有忍耐，她也该哭的，抹了抹眼角。
哭了有一阵子，可能是半个时辰，或者也没有，可能两三刻钟，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蹄声直达妙法观的阶梯下，狂奔而上。
皇帝来了！
裴月明抬头去看时，“哐当”一声巨响，半掩的内殿门被重重撞开。
玄黑云纹皂靴，一身海蓝色的龙纹常服，头发还整整齐齐梳起用冠束着，皇帝穿戴太过整齐，以至于裴月明认为他很可能深夜未眠。
但在跨马狂奔而至的途中，风尘仆仆半身黄土。
他没有看任何人，怔怔看着内殿尽头的云纹檀床，一步一步地走近。
他终于看清了她。
距离云床还有两步，皇帝迈不动脚步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浑身颤栗着，他伸了伸手，想去碰她。
骤他顿了顿，心口一梗，“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星星点点的猩红喷溅在素色帐缦上，皇帝身躯晃了晃，霍地栽倒。
“父皇！！！”
萧迟大惊失色，一个箭步抢了上去。
……
皇帝大悲大恸，急殇攻心之下，当场吐血晕厥。
他这么一倒下，就再没起来过。
御医急急忙忙施展急救，两日三夜，勉强离开濒危，可皇帝依旧没能清醒。
不得已之下，御医只能说，最好不要让皇帝留在行宫了，哀音阵阵，七情皆伤，极不利皇帝病情。
萧迟立即命备辇，将皇帝送回京里紫宸殿。
皇帝回到宫内，病情总算稍稍好了一点，但这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朝堂宫中人人屏息，大家都知道，皇帝怕是要不好了。
事实上，皇帝也真的很不好。
昏迷了三天，他短暂醒过一次，没法说话，嘴唇抖动微微伸手，不知要说什么。
张太监把贵妃常用的八十一颗念珠串塞到他手里，他紧紧攒住。
又昏厥了过去。
稍见起色，随即急转直下。
到了第六天清晨，御医太医轮流把过脉，开了一味独参汤，长跪不起，泣道：“陛下五内俱伤，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回圜矣。”
“……只怕，就在今日。”
偌大的紫宸殿，满满的重臣勋贵，雅雀无声。
萧迟僵立，许久，他喘了几口气，“……父皇他，还会醒来吗？”
御医膝行上前，展开针包，小心给皇帝用了针。
明黄垂幔，偌大的龙床上，更显皇帝瘦小。他整个人都瘦脱了形，雪白的寝衣穿上身上显得松了，深深陷在柔软的被褥当中。
张太监捂着嘴，低声悲泣着。
老参独煎成酽酽的汤汁，萧迟接过白瓷小碗，一勺一勺地喂进皇帝的嘴里。
约莫半个时辰，皇帝动了动。
“父皇！！”
他扑了过去。
皇帝眼皮子抖动了一阵，慢慢睁开了眼，难得他是清醒的，视线对焦了好一阵子，“迟儿……”
“父皇，是我，我在！”
萧迟握住皇帝的手。
皇帝反手扣住他，力道出奇地大，“……你，你母妃呢？”
“母妃在永佑殿。”
永佑殿是殡宫。
她是贵妃，生时可以久居行宫，但死后总得回到皇城来的。萧迟护送皇帝返回京城同时，贵妃装殓，也一并回了皇宫，在永佑殿设灵。
“永佑殿。”
皇帝喃喃。
许久，他将视线投到重新投到儿子脸上。
萧迟憔悴了很多，贵妃没了，皇帝垂危，蜡烛两头烧，他熬得双目赤红眼下泛青，憔悴得厉害。
皇帝细细睃视着，这个他心爱的儿子。
这是他和淑儿生的孩子。
有多久没有这么仔细看过他了？
自贵妃揭破离宫后，他就避而不见，有十多年了。
后来父子和好，也很短暂，没多久就因为分歧处于半决裂的状态。
他长得这么大，自己都没有好好看过他几回。
皇帝能感觉到生命力的流逝，他伸手，想抚摸他的孩子。
他知道，自己有很多不对的地方，自己愧对这个孩子，他不是个好父亲。
“……迟儿，父皇对不起你。”
“你，你能不能原谅父皇？”
皇帝声音很轻，轻得只剩气音。
一瞬，萧迟泪崩，他大力点头，抓住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好！”
他哑声：“好！”
皇帝松了一口气，唇角动了动，似乎想露出一丝笑。
半晌，又怔怔停了下来。
他仰头盯着床帐，目光落在虚空。
记忆中那个粉衣小女孩在咯咯笑着，她蹦蹦跳跳跟着他身后，“易哥哥，你等等我！”
小男孩十分嫌弃，叉腰回头：“你怎走这般慢啊！”
不过，他还是停下来等她了。
两人手牵着手，去御河放河灯。
小女孩花也喜欢草也喜欢，一只小手抓了七八盏，他皱着小眉头给她接过来了。
“真笨！”一边走一边掉的。
“嘻嘻~”
她一股脑塞到他手里，蹦蹦跳跳走了。
“喂，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哈哈哈哈……”
小男孩提着七八盏河灯，追着小女孩去了，笑声撒了一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心就贪了。
总想得更多，总想得到更多。
他也对不起她。
人之将死，心心念念，只有一个她。
视线模糊，皇帝神智开始恍惚了。他怔怔地想，如果，如果当年他没想着杀了萧琰，多费点心思监视，将他身边人都换，多观察多钳制，那会不会……
如果他没有心生悔意，不在意流言碎语青史留名，和她好好过下去，那会不会……
如果再来一次，他会这样做吗？
皇帝不知道。
头脑模糊思绪恍惚，他自己都没法分清了。
混乱中，贵妃静静躺在云床上画面的闯了出来，那张柔美的脸庞变得死寂铁青。
如遭重锤，皇帝心头大痛。
“淑儿，淑儿！”
他视线已经模糊了，短促疾呼着，用尽所有立即抓住萧迟的手，“迟儿，迟儿……”
“父皇？！”
皇帝的嘴一张一翕，如同那上水垂死的鱼儿。
“……迟儿，待我去后，将我和你母妃合棺而葬，……好吗？”
贵妃留下遗书，希望另葬。
她不想入定陵和皇帝同葬，垂死前，万念俱灰，两人在一起是个错误，她惟愿就此分开。
可皇帝不愿意。
他想和贵妃合棺而葬，两人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萧迟握着皇帝的手，皇帝反手扣着他的腕子，很紧很紧，花尽了所有力气。
皇帝重重喘着，一双已无焦距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这是父亲垂死的最后一个愿望。
萧迟知道，自己该答应他的。
他对皇帝爱恨交缠到了今日，一腔复杂浓烈情感尽数转化为悲怆。
他张了张嘴。
可过往十几年在眼前飞逝。
老祖母临终前的一声叹息，老太太内疚哭泣瞎了眼睛，萧逸，还有萧琰。
皇帝这二十余年的挣扎反复。
他和贵妃之间的痛苦纠缠。
避居，自缢。
“父皇。”
萧迟怔怔，良久，他摇了摇头：“……你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如果能重来一回。
你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就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好好待着吧。
这样，对大家都好。
皇帝一怔。
他张了张嘴，看着儿子的目光，隐隐约约，他似看清了他脸上神色。
他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鎏金龙纹四足香炉没有再吐出烟雾，苦涩的汤药味道弥漫整个大殿，不知从哪个罅隙窜出来一点风，帐缦微动了动。
良久，哭声骤起。
从紫宸宫内殿起，传到外面，悲哭一片。
皇帝驾崩了。
……
哭声阵阵，白幡孝衣，整个紫宸殿内外一片惨白。
久久。
萧迟被扶了出来，他挣脱段至诚和王鉴的手。
慢慢步出廊下。
正午的阳光洒下。
怔怔仰头看着，阳光从指缝漏下来，有些刺眼。
他很悲伤。
临死前，他原谅了皇帝。
经历过这么多生死，从前的心结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
不过，还是不要在一起了。
十数年，不吐不快。
说出了那句话后。
他有预感，他能放下了。
哀伤，孤寂，又凉，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他并不能感觉到什么温度。
萧迟突然就很想见到裴月明。
很想很想。
很想见到她！
他飞奔起来，冲开侯在一边等待扶他小憩的大小太监们，冲上朱廊而下，沿着宫廊狂奔往内宫狂奔。
裴月明在重华宫。
冲进宫门，冲进二进殿，一拐过弯，在小花园前的庑廊下，他看见了她。
碧色一支细细的枝条垂在她的身畔，疏疏几朵淡黄的花，裴月明自己一个人，静静倚着庑廊坐着。
她身影纤细单薄，有些孤寂。
皇帝病重，朱皇后久病多时，一内一外，都需要人主持，回京当天两人就进宫了。
皇帝妃嫔寥寥，内宫的事情比起朝务来，简单得不得了，随手一阵子就理顺了。
作为王妃儿媳妇，也不需要到前头守候。
不管是葛贤蒋弘，抑或冯慎邬常，都不能进入内宫来，萧迟就在前头，于是尽数在前头禀报处理好了。
如今也不用互换了。
长达几年的时间，少有的空闲。
空闲得有些寂寥。
倚着朱红庑廊望天，鹅黄色的身影纤细又单薄，无端端一种孤单和寂寞。
晃眼间，失去了那种蓬勃的活力
萧迟一怔。

第131章
萧迟在庑廊转角怔怔站着。
直到裴月明发现了他。
“阿迟？”
她惊讶，站起身行过来，“怎回来不吭声？”
她拉着他的手，两人面对面，她关切看他：“前头怎么了？怎今天回来了？”
皇帝病危，如今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尽孝，萧迟吃住都在紫宸宫，连去永佑殿上香都是匆匆离去的。
怎突然回来了？
裴月明仔细打量他，发现他双目红肿，隐隐蕴有水光，刚刚才哭过。
萧迟声音暗哑：“……父皇，去了。”
裴月明微微一讶，却没太惊诧，皇帝吐血晕厥，在行宫时，御医已经暗示不好了。
是皇帝不是其他人，御医暗示不好，那就真是很不好了，心理准备是有的。
皇帝崩了，丧钟却未敲响，那现在肯定是在梳洗装殓。皇帝尊严不可侵犯，即便是萧迟，也是不给看的。他就得退出来，也算休息一下。
后面的才是熬人的。
裴月明就说他：“在那边躺躺就是了，还赶回来做什么？”
这么远的。
多费时间。
她拉着他的手进了寝殿，按着他躺着，然后接过温帕子，给他擦手擦脸。
又问他饿不饿，张罗好克化的面点，做好端着隔壁茶房温着，一喊的能拿过来。不备茶了，让准备八珍汤，暖胃又温补安神。
萧迟静静听着，等她转过来陪他一起躺下了，他抱着她：“辛苦你了。”
裴月明笑笑：“这有什么辛苦的？”
她温柔笑着，但不知为什么，萧迟总觉得她的笑有点点怅然。
“快睡会吧。”
她纤手盖在他的眼皮子上，他从善如流阖上眼睛。
但先前在庑廊下那一抹寂寞的鹅黄身影总是挥之不去。
萧迟没见过她这个样子的。
她总是忙碌又快乐。
活力四射。
萧迟这才骤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欢畅快活的笑容少了许多。
大笑嬉闹是少了，人总觉没以前有劲儿，甚至偶尔还会情绪低落。
就算是笑着，也总会有一种隐隐怅然的感觉。
对！
也是方才在庑廊下所见的感觉，就是以前很隐约，只要一点影子，不如刚才明显。
什么时候起的？
萧迟心一紧，他开始回忆，上一次见她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想了一会，忽一个画面跃了出来。
烛光灿烂，她笑靥如花。
那是去年。
太子废了没多久，他们查到了西苑，还有淑妃那不知详情的交易。
彼时昭明太子旧人尽散，萧逸尾巴藏得极好左右扒不出头绪，疑云重重，困惑不解，当时萧迟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了。
反正他们是在一起的。
一起面对，并肩同行！
他们清脆一击掌，记得当时烛光闪烁，裴月明一双眼睛极明亮。
熠熠生辉，把一室的灯火都比下去了。
两人情绪之高昂，直到今天萧迟甚有印象。
福至心灵。
他睁开眼，霍地坐起身。
萧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最近会情绪低落，这几日尤未明显。
想起了当日那张灿若骄阳的笑脸。
他们约好了并肩同行的。
可她现在却掉队了。
……
皇帝驾崩了。
接下来就是治丧。
非常冗长压抑且让人疲惫。
丧钟敲响，山陵崩的消息由紫宸宫往下飞速往外，去头饰及一切佩戴，披麻戴孝，在京的百官勋贵宗室内外命妇都必须立马赶来吊唁哭丧。
朱皇后病重，萧遇薨逝后，她是真病重了。命妇女眷的领头人如今是裴月明，那可是一点错也出不得的。
她不但得哭，还哭得情真意切泪流满面。
总体而言，真的很折磨人。
小殓，大殓，停灵，移送殡宫，期间哭灵不间断和一系列繁琐的仪式，最后才由萧迟率百官勋贵宗室及内外命妇，一路送至南郊的皇陵，入藏定陵。
长达三十天。
人仰马翻，这场让人身心俱疲的丧礼才总算告一段落了。
裴月明敷着眼睛足足瘫了三日，才算缓过来了。
然后她就更闲了。
先帝妃嫔少，旧时无宠也无子女，人就很老实不会折腾幺蛾子，不用人叫，就主动收拾搬迁移宫。
裴月明随口吩咐一句就行了，十二监各司其职，运行得也颇良好了，有什么小调整也不需要急在一时。
萧迟每天也有带政务回来，不过总体而言都是少。很多政务都需要召见大臣面禀并商议的，这个得在御书房进行。
不管是段至诚葛贤蒋弘等先前的宁王党自己人，抑或颜琼吕敬德陈尚书这样的其余大臣，还是冯慎邬常这样的暗卫护军，都不能踏入内宫半步的。
而裴月明，不互换了，她也不能轻易到前朝去。
皇宫和王府总是不同的。
于是，她就闲下来了。
芳姑见了就说：“娘娘，内官监上禀，说是长秋宫已经修整好了，不如您瞧瞧去？”
宁王府的一应人手配置也已挪进宫来了，萧迟和裴月明现在身边都是惯用的人手，还算便利。
“行，那就去看看吧。”
裴月明也没坐轿辇，就自己踱步出了门，沿着宫巷，漫步往西北方向的长秋宫而去。
大力太监就抬着步辇，远远坠在后方，以便主子累了，随时候用。
秋日的艳阳洒在身上，不过中秋已过，倒不觉得多少炙热，大青石地面晒得久了，薄薄的绣鞋底子踩下去，有点暖暖的。
裴月明慢慢走着，穿过最里一层的明华门，就进了内宫。
她现在还居住在重华宫。
重华宫室皇子居所，属内宫范围，但严格来说还不算正式的内宫，和后妃居住的后宫还有一个明华门相隔。
进了明华门，清净的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正式的宫墙深深，重檐飞脊，一道又一道的宫巷红墙，很安静，安静得有点清寂。
宫院深深本就静，再加上如今先帝的后妃都悉数挪到西边的寿安殿去了，一个主子也没有，那就更加安静了。
沿着寂静的宫巷缓缓徐行，一路深入到长秋宫，裴月明抬头看了眼。
长秋宫的匾额刚重新镀过，映在秋阳金光灿灿的，三个遒劲的大字，是大晋第五代皇帝仁宗的亲笔。
长秋宫，大晋历代皇后的居所，三百余载了。先帝驾崩后朱皇后一挪出，内官监第一时间安排人手出来修整翻新，又反复洒扫。
非常用心，裴月明进去逛了逛，已看不出丝毫朱皇后的痕迹了。花树全部拔了重新规划栽种，内外廊柱全部清洗上漆，布置不管床榻桌椅还是帐缦地毯，一水儿都是新的，而且都是非常符合裴月明审美观的。
显然内官监也是做了不少功课。
“不错。”
连墙角缝隙都没有遗漏，非常用心，才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真的很不容易。
裴月明看过，内官监这差事确实做得很好，有过当罚有功就赏，她不吝夸赞，“很用心，没什么需要改的了。”
想到想不到的人家都弄好了，“都赏了。”
内官监掌印陈太监大喜，忙跪伏谢恩：“谢娘娘，这些都是小的们该做的。”
裴月明微笑：“好了，继续勤勉差事，不可懈怠。”
“小的领命！”
逛完长秋宫，已经快中午了，于是就回去了。
长秋宫就是中宫，命妇之首，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这象征意义总是非常不一样的。知道归知道，但亲眼见总是不一样的。芳姑等人作为裴月明贴身近人，主尊从荣，所以她们都很激动，风风火火张罗午膳，走路都带风。
裴月明见了，也笑了笑，调侃两句。
唯独一个桃红。
裴月明刚来，她就伺候在侧了。从松江到潭州老家，从老家守孝一直到辗转京城，而后寄居，再到遇萧迟进宁王府。主仆二人共患难共困苦，相伴了足足快十年的时间。
桃红察觉到，裴月明情绪并没有多高。
她还很敏感地感觉到，裴月明并没多喜欢长秋宫。
她小小声道：“主子，要不咱们不搬了？”
虽说皇后都是住长秋宫的，可搬进去不住也没什么呀，只要陛下没意见就行了。
桃红十分肯定，只要裴月明高兴，萧迟肯定不会有意见的。就算她家主子整个内宫轮换着住，陛下也只有兴致勃勃跟在一起的份上，可不会投反对票。
“咱们就住这重华宫好了。”
桃红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敏感觉得，裴月明住重华宫会比长秋宫高兴。
裴月明有些讶异，随即笑着拍拍桃红的手，“皇后都是住长秋宫的呀。”
她没多说什么，没的桃红白白烦忧，就让这丫头快快乐乐准备当个新娘子吧。
“好了！”
裴月明打起精神，活动一下手脚，下午做什么好呢？嗯，试礼服吧！
先帝三子，如今就剩下一个萧迟，继位毫无争议。
先帝一驾崩，群臣立即参拜即位。如今先帝也已经入葬皇陵了，萧迟的登基大典马上就要到了。
登基以后，紧接着封后，这个月里尚衣监忙得昏天黑地，总算把大礼服赶制出来了。
紧着试一试，有不合适的地方还得赶紧修改。
“行了，我们走吧！”
……
南郊，皇陵。
自最东边的太.祖陵起，晋皇陵共一十七座帝陵，从东往西南数去的第八座，正是才驾崩的建和帝的定陵。
白幡挽联犹在，送葬的百官勋贵前天才返京，萧迟打马独自再至定陵。
下了地宫，立在棺床前，人高的金丝楠木棺椁，簇新，殷红的朱漆，尚能嗅到淡淡的桐油味道。
他伸手，轻轻触摸棺椁上的栩栩如生的行龙云纹。
静静站了很久。
他转身离开。
这会是他最后一次进来了。
先帝梓宫已入葬地宫，随后，地宫石门就会彻底封死。
段贵妃棺椁目前奉在赵乡殡宫，预计会至少停奉几年的时间，待找到一处风景秀丽的风水宝地后，再另建陵下葬。
出了地宫，萧迟回到祾恩殿，梵音阵阵，袅袅青烟，他接过三柱清香，仰看上首建和帝的遗像。
皇帝端坐龙椅，双手垂放在膝，威严垂视。
萧迟躬身敬香，俯首三次，将三柱清香插在鎏金大香炉上。
徐徐吐了一口气。
他转身离开。
跨出祾恩殿，暮秋的暖阳洒在头顶上，他缓步而行。
有哀思。
但过往种种，他彻底放下了。
旧日苦殇不可追，他有未来犹可期。
日光落在定陵祾恩殿的红墙金瓦上，折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萧迟迈步，往前行去。
……
萧迟的登基大典定在九月三十，钦天监卜算出来的上上吉日。
这些日子，又要治丧又要准备登基大典，各种礼仪背诵礼服试穿，是不能出一点差错的。
萧迟忙得不可开交，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裴月明捧着他的脸左瞅右瞅，十分心疼：“都瘦了，回头得好生补一补才行。”
这阵子吃的还是素，幸好天子守孝是以日代月的，她心里其实是不怎么认同这种自损形式治丧的。
“嗯。”
萧迟下颌贴着她的发顶，应了一声。
都听她的。
两人歪在软塌上，她亲了他一下。这阵子裴月明心疼他得很，他也极愿意被她心疼的。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这前一天的下午，萧迟反而闲下来了。
据他所说，是之前抓得紧，倒是腾出一些空来了。
但其实不是，他是故意的。
最近事多且疲，连相处时间都少了，难得闲暇，两人午睡醒了以后，就歪在榻上说了好久的话。
一直到了未时，萧迟拉她起身，两人洗漱以后，他吩咐桃红芳姑备外出的衣裳。
他牵着她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第132章
萧迟微笑，回头对她说。
“去哪里呀？”
难得他心情不错，因为先帝贵妃的前后崩逝，治丧这段时间以来，萧迟都有些郁沉。
如今见他情绪好转，裴月明自然是高兴的，十分配合，兴冲冲换了外出衣裙，还是他给选的，一身淡青色的披帛襦裙，侧头很感兴趣问。
萧迟卖关子，“去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裴月明翘唇：“那好吧！”
萧迟接过桃红手上的漳绒披风，抖开披在她的身上。
九月底了，秋末初冬，天气已经很凉了，即便大中午的，他也怕她冷着。
其实裴月明不冷，她里头穿了件夹袄呢。不过看他白皙修长的十指在她颈下动作，萧迟正认真给她系系带，行吧，穿就穿吧。
热了再脱呗。
穿好了披风，两人手牵着手出了中庭，轿辇已在等着了，两人直接登上去。
这辇是御辇，又宽敞又平稳，沿着长长的宫巷一路往里，居然不是出宫吗？
也不是去御花园。
裴月明趴在弦窗上左看右看，“咦？这是去东苑吗？”
擦过御花园，一路往东，高高耸立的宫墙收窄，这是一条长达一里的夹道长街。
进来有一个门，走到尽头也有一个门，门的尽头，就是东苑。
是要去东苑散心吗？
行，这个裴月明倒没什么意见的，散散心是好事。
不过为什么去东苑呢？
东苑她没去过，不过却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半封闭的，等闲没什么人过去。
难道是萧迟御花园逛腻了，在东苑有什么秘密基地不成？
裴月明有点好奇，缠歪了一阵，萧迟居然顶住了，笑而不语。
切！
不说就不说。
去了还能不知道了，裴月明斜了他一眼，这家伙，她还不问了！
缠歪间，东苑也到了
这个东苑，和段贵妃曾经住过的那个西苑可不一样的。
西苑是直接在皇宫御花园里头圈出一小块儿地方。而这东苑，前身叫大庆宫，与如今帝皇所用皇宫面积上是相差无几的，两者以一条长达一里的夹道长街相连，非常庞大，西苑和它根本没有可比性的。
不过这大庆宫易名东苑已久，且由于前几代帝皇后宫都比较简单，也不好享乐，用不上这么大的地方，半封闭近百年，里头的建筑都很有些陈旧了。
甚至还称得上野趣，没办法，打理的人手不多，又无主子眷顾，这植物还不得疯长。
不过这是后面御河花园的事了，前面汉白玉铺就的宏大广场，巨大楠木建筑的宏伟宫殿，金黄琉璃瓦的重檐庑殿顶，座落在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之上。
虽然朱漆斑驳，琉璃瓦黯淡，但依然是气势恢宏，极之雄伟壮观。
裴月明抬眼看，金漆斑驳，龙飞凤舞又略有几分娟秀的三个大字，“广阳殿”。
摸了摸巨大的廊柱，一块朱漆掉她手背上，她有些感慨：“挺可惜的。”
荒废了是挺可惜的。
不过吧，不封的话维护费用更高，这就很为难人了。
入内参观这个广阳殿，宫人太监提前打扫过了，挺干净的，旧是旧了点，但偌大的宫殿很有年代的质感。
萧迟裴月明从大殿一直参观到里头的后殿，不时还点评几句。
接着，两人手牵着手，往后面的宫殿和御河花园去了。
萧迟全程都牵着她的手，没肯放过。
他最近都这样，腻人得很。父母的去世让他伤悲，他也只剩下她一个了，愈发舍不得放，除了必须的，稍稍能脱身，他就立马赶回她的身边。
有时哭完灵，再商议一下其他事情已经三更了，明天天不亮就得起身，他还是得赶到她这边来，和她一起睡，也不嫌远。
屏退宫人太监，两人手牵着手沿着御河缓步前行，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她脸颊上细细绒毛都清晰可见。
她的手心很暖，一直熨进他的心。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静谧，不需要做什么，就在这么手牵着手，心都宁静又安恬的。
两人沿着内金水桥前行，一路走到桥拱的最高处。这个地方，视野很高，回头可以清晰地看见刚才的广阳殿。
两人就停了下来，驻足远眺。
裴月明感觉萧迟在看着自己，她回头，果然对上他定定一双眼眸，笑道：“看我干嘛呢？”
不走了吗？
秘密基地还没发现呢。
她本来是真当成一次散心郊游的，不想萧迟定定看了她片刻，忽轻轻说：“阿芜。”
“我打算重开大庆宫。”
是大庆宫。
不是东苑。
他一句话出来，裴月明愣了愣，怔忪片刻，她忽侧头看他，“……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
这大庆宫，并不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宫苑。
就算不知前情，凭借它完全不逊色于皇宫的面积，以及气势恢宏的建筑群，就能确定这一点。
本朝开国以后，太.祖下旨定都京城，接着开始修建皇宫，一东一西，两座宫城，两仪宫和大庆宫。
两仪宫，位于京城中央，就是现在用着的皇宫。
而大庆宫，位于两仪宫东北方，两者以一条一里长的夹道长街相连。
既是一体，又独立。
太.祖居两仪宫，殷皇后居大庆宫。
两者都是政治中心，太.祖和殷后携手共治天下。
说来，太.祖是传奇人物，殷后也是。
殷后出身河西殷氏，她与彼时还是落拓游侠的太.祖不打不相识，称其“真英雄也”，遂不顾家中劝阻，毅然下嫁。
婚后夫妻和美，太.祖也一朝得遇风云便化龙。
太.祖前方克敌，殷后就稳定后方确保后勤；太.祖声东，殷后就击西；太.祖陷入重围，殷后就率兵来援。
大晋江山是太.祖与殷后联手打下来的，殷后功不可没。开国以后，太.祖也没有忌惮猜疑什么的，夫妻始终鹣鲽情深。
很自然的，圈定帝都以后，太.祖便让兴建了两座宫城，既相连又独立，与殷后携手共治天下。
没错，大晋朝开始，是两宫制的，两仪宫和大庆宫都是政治权力的中心。
太.祖也没有其他的妃嫔和孩子，百年之后，他和殷后的长子继承了帝位，就是太宗。
只不过，这样两宫并存，两宫光辉灿烂的时光并没有能一直持续下去。
太宗时期，由于母亲潜移默化，他对皇后保有尊重，大庆宫还是拥有不小的影响力的。
但再往后面，就不行了。
皇帝们并不大愿意这样，就开始不断削减打压大庆宫，一直到了第五代的永光帝，废梁后，封禁大庆宫，再立继后即挪到长秋宫居住。
大庆宫这才彻底退出大晋朝的政治舞台。
再后面，也有内宠很多的皇帝，两仪宫这边有点搁不下了，就给大庆宫改名叫东苑，把后面的宫室拿来使用。
再一直到最近几代，皇帝妃嫔少了，用不上了，于是又重新封了起来。
这些历史，连裴月明一个半路出家的王妃就知道，萧迟就更不用说了。
现在，他对她说，他打算重开大庆宫。
是重开大庆宫。
不是东苑。
裴月明怎么能不愣，有一瞬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怔怔半晌，她看着萧迟，“……你说什么？”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萧迟定定看着她，她侧坐在金水桥的栏杆上，两人相距有一臂远。
风从金水桥上过，他上前一步，俯身下来，就半跪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
请原谅我的粗心大意。
他太疏忽了，只顾眷恋她的柔情，却没有发现她的困迫，还一意只觉得不足，只顾反复纠缠着让她全心全意去爱他。
是他的错。
“我以后不会了。”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低头，侧脸摩挲着她的手背。
“……”
裴月明一瞬有些泪意，忍了半晌，她轻声说：“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说不想，说不要，那都是假的。
萧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重开大庆宫，谈何容易？
朝臣，祖制，守旧派，顽固党，眼前阻力，身后留名。
“我当然知道。”
这些事情，萧迟并没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只要他下决定去做的事情，没有哪一件不是一意做到底的。
什么朝臣阻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至于祖制，什么诸多先辈的努力成果，可两宫制还是太.祖传下的，“他们没有一个可信任，有能耐的皇后，可是我有！”
他们不愿意人分薄权柄，可是他却愿意与她共治天下。
他们说好一起面对，并肩前行的。
他握住她的手，他总不能落下她的，他们是在一起的。
裴月明怔怔看他，哑声：“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不怕后悔？”
萧迟皱眉：“我不会后悔。”
他不高兴：“不许你这么说。”
不许她和他生分。
“好，我不说。”
裴月明仰头，吸了一口气，低头低声：“要是后人骂你怎么办？”
儿子不会，那孙子玄孙呢？
几代皇帝努力，好不容易废除了，萧迟却再次重启。
萧迟才不在意。
说到底，两宫制和集权制都各有优缺点，太.祖和殷后，太宗和蒋后，难道没有开创一个盛世吗？
这两者各有优劣，没有说哪个更好的。若要说其中最大的差别，那只是人的心意。
“我身后，管它洪水滔天。”
子孙不满意，再重新削减打压乃至废除呗。
他只要，眼前的这一个人，是他一生挚爱，是他一辈子的珍宝，他要与她同进共退，并肩前行。
萧迟低头，轻轻吻她的手，从手背一路到指尖。
他仰头，“你说好不好？”
“好，好！”
裴月明哑声，用力点头。
他很高兴，随即又瞄了她一眼，“那现在，你试一试好不好？”
有点撒娇意味，也有点打蛇上棍的撒赖，这家伙素来是个不吃亏的，但更多的，却是恳求。
深切的渴望，小心的恳求。
没头没尾的，裴月明却一听就懂了。
她一愣。
萧迟执起她的手，柔声：“阿芜，等以后重开了大庆宫，你试一试好不好？”
试一试，全情投入，全心全意和他相爱好不好。
萧迟站起身，捧着她的脸，“现在可不可以了？”
裴月明怔怔对视，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
所谓观念，不是不能改变的，她觉得无法改变，是条件不到吧？
是啊，如果是现代，裴月明还是那个二代千金，面对这样的真挚情意，说不定她早就愿意了。
因为失败的成本不同。
现代的顾月明她有失败的底气。
可这里，他高她低，她的一切都基于他，难听点就是仰人鼻息吧，失败的话，她无处容身啊！
萧迟实在太过聪敏了，就算裴月明本人也没刻意去扒过这些，毕竟有点伤自尊。
连她自己都不去想，偏他察觉到了。
一瞬裴月明觉得有点难堪，她移开视线。
但被萧迟温柔而坚定地制止了，他捧着她的脸，不断地低头轻吻她。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他喃喃。
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却要索取她要豁出去一切才能给出来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
他捧着她的脸，低低道：“那大庆宫重开以后，你试一试好不好？”
她没有安全感，他给她；并肩同行，他会安排好；立身的根本，他都给她夯实了。
“是我不好，我没有早些想明白。”
“是我无理取闹。”
“我不对。”
“对不起。”
“等大庆宫重开以后，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裴月明泪流满面，看着眼前人熟悉而温柔的面庞，她一抹眼泪扑进他怀里。
“好！”

第133章
建和二十五年九月三十，萧迟登基称帝。
这一日两人起了个大早，重华宫内外灯火通明，一应素色尽数暂收或遮盖，人高的大红灯笼从檐下一路蔓延往外，烛火辉煌，彩灯锦绣。
萧迟凌晨就起身了，沐浴梳洗，一层层的冕服上身，今日是最隆重的十二章衮冕大礼服，连蔽膝罗带足足十八层，裴月明光看着就觉得重。
幸好是秋冬，不然大夏天这么一身也够难熬的。
厚重是很厚重的，但也很俊。
萧迟本身就眉目深邃生得英俊，肩宽身长轻易撑开了气势，深黑色的十二章纹玄衣，赤红浓烈的罗带纁裳，十二旒平天冕冠，旒珠微微晃动，仪表赫赫，威势逼人。
看得裴月明眼睛亮晶晶的。
他本人吧，伸手挑了挑面前的旒珠，是有些嫌弃累赘的，不过这等极具意义的时刻，他也就给忽略过去了。
萧迟唯一的遗憾就是，登基大典没法和封后大典一起进行。
这个倒没法的，他初初即位，且也根本就没时间去掰扯这个。
萧迟心里其实是很想和她在一起的。这个承前启后的人生重要时刻，没了她的在场分享，总少了味道。
裴月明伸出两个食指，撑着他的唇角往上翘了翘，“今天大吉日子，高兴一点啊！”
她知道他的心事，其实她也很想亲眼见证的，眨眨眼睛：“……要不，我装个小太监？”
宦官在这等场合，就是个必须的布景板，她找个不需要动弹的位置，不就可以一起看了？
有点委屈她，但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萧迟眼前一亮：“那好！”
他立即招王鉴吩咐下去。
天色已经亮了，告祭天地宗社的官员已经领旨出发了。萧迟还得去告祭先帝祖宗，说不了两句，他就得匆匆登辇赶过去了。
王鉴效率非常高，很快找来一身小号宦官服饰，裴月明抖开瞅了瞅，给换上，然后再了解一下需要注意的地方。其实也没什么，精神抖擞站好就行。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两人到了奉天殿，王鉴在帐缦后招了招手，玉阶中间位置的一太监悄悄下来，裴月明笑笑吩咐赏了，她悄悄绕上去了。
没什么人发现这个插曲，因为大家都正端正伏拜。
裴月明站的这个位置很高，距离玉阶最顶端就一级，高高俯瞰而下，底下清一色崭新官服纱冠，绯红墨绿深褐，从奉天殿殿门外一路延伸至大广场，文东武西，端端正正跪在御道两侧。
金柱红顶的奉天殿辉煌巍峨，汉白玉广场阔大宏伟，一眼望去，几望不见尽头，仪仗钟鼓齐备御前禁军林立，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伏跪，非常整齐，一眼望不见尽头。
这等场景，一眼就教人豪情万千。
裴月明心里也不禁更期待起来了。
萧迟来了。
吉时至，钟鼓奏鸣，萧迟在奉天门祷告以后，御辇自御道而入，一直抵达奉天殿的陛阶下。
他缓步拾级而上，百官随后有序而入。
萧迟一路至上玉阶最顶端，他第一眼就发现裴月明了，裴月明冲他眨眨眼睛，他唇角不禁翘了翘。
萧迟转过身后升座，文武百官齐齐跪拜，山呼道贺。
声势震天！
齐声的山呼呐喊在偌大的奉天殿内回荡，冲了出去，回音隆隆，钟鼓齐鸣。
自高处俯瞰而下，心潮涌荡，豪情万丈。
萧迟不禁就想起初出深宫第一次上朝的时候，天将明未明，他站在宣政殿陛阶最底下往上仰望大殿殿门开启，庄严肃穆的场景让当时的他陡然而生一种渺小的战栗感。
时至今日，他由上往下俯瞰，已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情绪激昂，他忍不住回头看了裴月明一眼。
烛火通明，映着她那张白皙明亮的笑颜，亮得仿会发光似的。
心坎鼓涨，一种滚烫满溢的感觉。
他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达到顶峰！
……
虽有点不那么让人满意，但也算和她一起分享了登顶一刻。
群臣贺表之后，诏书自奉天门颁出，昭告天下。
静鞭响，萧迟还宫。
登基大典完满结束。
萧迟这一身总算能卸下来，初冬时分，他里衣一摸都湿透了，裴月明赶紧吩咐兑热水来，给他擦身。
她还穿着一身小太监的服饰，簇新的宝蓝制式襕袍，掌宽的罗带往腰间一束，盈盈一握纤细，衬得唇红齿白，格外俊俏。
她在跟前晃来晃去，萧迟一双眼睛就随着她睃来睃去，最后忍不住一把将人揪住了，凑着她耳边低声说两句什么。
裴月明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眸一转，斜了他一眼，笑道：“到时再说。”
制服那个啥？
也不是不行，搞点情趣也不错的，你记得再说吧。
非常滑溜闪出他怀里，笑嘻嘻回头一眼，裴月明往稍间去了。
出来时，小太监服也换下来了。
让萧迟十分遗憾。
他马上吩咐小文子把这身衣服留下收好了，他当然会记得了！
……
登基之后，萧迟忙碌不减反增，各种接手，各种熟悉，还有之前积攒下来的各种朝务政务，都堆着等待解决。
譬如江南谋逆案，先帝才开始处理就龙驭宾天了，这事儿就耽搁了下来，萧迟登基之后头一件处理的大事就是它。
大小涉案人员的判处，江南各州官员的调遣，矩州靖王改封的后续安排，林林总总，非常繁杂且又重要。
现在的萧迟，能带回来的政务他都尽量带回。吃过晚膳之后，两人就在重华宫书房窗畔的罗汉榻围着炕几坐着，一人一边处理，时不时小声交谈，就和旧时一样。
奏折很多，京外的贺表陆续抵京了，包括地方大营和地方州县的，军政双方都有，这第一次的贺折虽没其他事，但却需要萧迟亲自看过并批复的。
地方的武官和重要州县的地方官，这些都是需要他心中有数的。
裴月明白日比较闲，她索性列了一个表，把军政两边的树状图都画出来，添加各种颜色表明注意等级，一目了然。
这个法子好！
萧迟索性把这些都先挪回来，她看一遍批过之后，折子按轻重程度分类，他回来看表和浏览重要一类就可以了。
萧迟百忙之余，还琢磨着重开大庆宫的步骤，一有空就在那写写画画，裴月明就说他：“这个急不得，得缓一缓再来。”
虽说不至于三年不改父道，没这么严格，但非必要的情况下，还是缓一缓更好，搞这种大事，还是等萧迟熟悉下来再着手不迟。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的心意和决心，她都知道。
捧着他的脸亲了亲，“你呀，现在还是得争取多点时间歇一歇。”
再年轻人身体好，也是要注意保养的。
“你不是说，咱们要白头偕老了么？”
听得萧迟心都化了，被她亲得晕陶陶的，自然都听她的了。
这般忙忙碌碌，一直到了腊月，才总算渐渐缓下来了。
他稍稍这么一闲，找麻烦的人就来了。
当然，这是萧迟的看法。
上折子的朝臣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找麻烦。
这是大事，国之重事。
先帝驾崩，平王早没了，安王又涉及江南谋逆，继位不做第二人选。然忙忙碌碌，新帝登基后，大家定睛一看，诶，新帝膝下还犹虚啊！
这可是大事啊，帝皇子嗣，关系到社稷传承江山有继，新帝也不是幼年登基，他早及冠都二十出头了。
于是一等先帝百日过后，奏请陛下为皇嗣计，当下旨广选秀女以充盈后宫的折子就上来了。
皇帝他后宫，就孤零零一个光杆皇后啊，这不得赶紧选秀吗？比先帝当年还要紧迫，先帝当年膝下好歹有个嫡子。
萧迟就恼了，选什么选，他后宫多人少人用得你们这些人多事吗！
直接把折子打回去。
还莫名很心虚，总觉得自己干了坏事，在裴月明跟前讨好得不行。
天知道他啥也没干，他就阿芜一个就够了，其余他谁也不要！
萧迟十分利索把折子打回去，还御批重重将那人呵斥一顿，次日给他另外安排差事，绝对能忙得他没空上折子。
他自觉把这事儿按下去了。
谁知还没完，这只是个前奏，陆续上折的人非常多，除了一部分有其他心思的，其余比方颜琼陈尚书这些保皇党也是苦口婆心，反复上折，皇嗣为重啊！
最后裴月明还是知道了。
萧迟就慌了，急急忙忙一叠声解释，发誓赌咒，他绝无二心，他半点心思也没有，他冤啊！
裴月明由得他发誓，萧迟没有心思她是信的，最后搂着他的脖子，十分霸道地宣布：“你是我的！”
“谁也不许碰！”
萧迟心里甜蜜得紧，忙应道：“我自然是阿芜的！”
“其余什么人，谁给她们碰了？”
萧迟哼了一声，对于有人意图破坏自己的幸福生活，他是十分不高兴的。
裴月明拍拍他的脸：“交给你了。”
这种事情吧，朝中会提起在所难免，她也没生气，萧迟的心意她明白的。
萧迟领了任务，雄赳赳气昂昂去了。
他这性子，他不乐意的事谁也按不了他的头去干，朝政之事他还会斟酌着平衡妥协，但私事不可能，尤其是这件！
但对于朝中而言，这不仅仅是陛下的内务啊，陈尚书苦口婆心：“陛下，皇嗣为重啊！”
萧迟的脸就拉下来了。
这几天反反复复，说来说去，皇帝不松口，朝臣也不放弃，一窥到空隙就苦劝，说起来比裹脚布还长。
萧迟也不能把所有人就安排任务堵上嘴巴，堵不住，人太多。
眼见又开始了，拉磨般被磨了几日，萧迟耐性愈短，段至诚一看脸色，就知他已十分不悦了。
最后，还是他出来解围了。
“皇嗣为重，确实如此，不过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当先取嫡子为宜。”
要说萧迟的心思，段至诚大概能猜到几分，心里无奈一叹，也只好出列解围了，冲上首拱了拱手，又对陈尚书等人道：“否则庶长嫡幼，祸乱根源。”
这话很中听，萧迟直接把那句“庶长嫡幼”忽略过去，对段至诚投以嘉许一瞥。
还是自家舅舅给力。
“段爱卿说得不错！”
段至诚这么说，确实非常有道理的。
礼法律规，嫡庶分明。
于是就把颜琼陈尚书等人说服了，众人琢磨一下，也对，陛下龙体康健正是盛年，缓一缓，等一两年再看不迟。
其实他们这群人，也不是非得萧迟选秀的，经历过先帝和段贵妃，大家也很佛了。
主要是皇嗣问题。
如果陛下有了嫡子的话，那他们也就不操心了。
颜琼陈尚书等人带头一消停，其他就不成气候了，萧迟一锤定音，直接就退朝了。
……
然后，他回去就缠着裴月明给他生嫡子了。
理由也是现成的。
在老臣们看来，这是件关乎社稷国祚的大事，但整得这么严肃，裴月明总觉得有点儿囧，萧迟这家伙十分认真说完，就挨挨蹭蹭老借机往她怀里拱。
被她一把按住，没好气拍头。
不过吧，确实也差不多该要个孩子了。反正他们本来就打算要的，如今安稳下来也合适，另外毕竟萧迟都登基了，膝下一直空虚确实不大妥当。
逗了这家伙一阵子，她半推半就答应了。
萧迟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素了也有好几个月了，情绪渐渐恢复，天天和心上人一床搂着一块儿，年轻人血气方刚，他憋得也很有些难受了。
一下子开了禁，他连忙就要给自己争取福利了，裴月明就转个身的功夫，出来一看，这家伙不知从哪里扒拉出上回那套小太监服，一脸期待看着她。
“你上次答应了我的。”
“还有，上回你说沐浴，也没有！”
“……”
是在江南的时候，萧迟双手被勒伤了，她就许了一个伺候洗澡的承诺，谁知后来情况一直紧急，就耽搁下来了。
这家伙还记着呢。
萧迟当然记得，鸳鸯浴谁不记得呢，他都盼多久了？！
说到这个，他底气上来了，眼神定定瞅着裴月明，一副她必须兑现承诺的样儿。
裴月明唇角翘了翘，逗他：“这不是愈时不候嘛？……”
萧迟立马就急了，不等他说话，裴月明斜了他一眼慢悠悠说：“行了，明天吧，今天我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瞅瞅自己：“你看我都洗了。”
弄得萧迟是又欢喜又遗憾，百爪挠心，他忙说：“你说的啊！”
你记住了啊！
裴月明很严肃点了点头，萧迟这才依依不舍，自个儿往浴房去了。
但是吧，她说是这么说，却找个理由把王鉴小文子等人支走了，浴房里就剩萧迟一个人。
萧迟多机敏一个人，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有些事情不能想，一想，就很容易热血沸腾，萧迟靠在浴桶里有些受不了。
他竖起耳朵等着。
浴房房门悄悄开了，唇红齿白的俊俏小太监溜进来了，就站在他背后，她附在他耳边：“陛下要擦背吗？”
耳廓一热，萧迟鼻血都险些出来了，他忍住，点点头。
一只红酥手执起棉巾，细细给他擦背，都擦遍了，又转到前头去，脖颈，手臂，然后逐渐往下……
萧迟双手紧紧扣着浴桶边缘，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终于没法按捺得住，霍地站起了起身。
“哗啦”一水声大响。
温热的水一瞬满溢洒出，“唔”一声闷哼堵住，立即就安静下来。
簌簌雪声，寒风刮过，檐下的羊角宫灯忽忽摇晃打转，映在窗棂子上的烛光昏黄。
一弯冷月，时隐时现，火墙内的红罗炭旺旺燃烧着，室内温暖如春。

第134章
次年，萧迟改元永乾。
孩子来得比两人想象中还要快多了。
已圆房快一年了，二人年轻感情又好，自然是热情无限，除了不方便或时机不合的少许时间外，几乎每天都有亲近。
可都没有。
就以为起码得个半年几月以上才会有消息的。
不曾想，决定要孩子的第二个月，就怀上了。
一开始是裴月明发现自己月事延迟了，她有些惊讶，但有不敢确定，毕竟这她也不算特别准时，曾经也试过晚来超过一周的。
还是观望一下再说，现在下定论太早了。
她也没告诉萧迟，免得不是他空欢喜一场。
多等一阵子吧，月事确定不来的话，她就把御医叫过来给诊个脉。
裴月明就将这事儿先按下了，这几日就说累了，没让萧迟弄她。
一开始萧迟没觉得有什么，这个月来确实弄得狠了，她一说疲他就心疼，舍不得，啥也不干就搂着哄她睡觉。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了。
她精神不好，人懒懒的，早上常常睡不醒，生物钟都不管用了。
要说天冷人恋被窝，那也是有的，但可不会这样啊，沉沉的喊也不应，连他起身都半点不知。
同床共枕好几年，萧迟对她的日常小习性那是最了解不过。时不时上朝习惯早养出来了，不管多冷的天，到了寅末卯初她总会醒一醒。
可现在，都辰正了，还叫都叫不醒！
萧迟就急了。
年前开始，他的忙碌终于渐渐开始放缓，进入一个比较正常的规律，下朝以后想回来一趟，还是能腾出时间的。
他回来，是接裴月明的。
紫宸殿是历代皇帝的寝宫，萧迟当然也不例外。他住倒不住紫宸宫的，但御书房在，处理军政二务总离不开这里的。
萧迟下朝以后，就回来把裴月明偷渡过去。
他在明间，裴月明在稍间，就隔了一道屏风和帐缦，她陪着他，也听到那边的说话声，两人一起分工合作。
本来裴月明自己过去也行的，紫宸殿最后面有个角门，直接连通内廷的。是萧迟去年亲自察看过环境后，点了位置让开的，她就从这个门出去。
但他不肯，他就是爱跑一趟接她，然后两个人再一起过去。
平时，萧迟回来的时候，裴月明早就准备妥当了，马上就能出发。
可前两天，他回时她才睡眼惺忪爬起身。今天直接就没起。他喊她，她没应，急了晃她两下，她居然也没醒。
“阿芜，阿芜！”
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喊她，连喊了好几声，她皱了皱眉头，这才模模糊糊睁了睁眼，“阿迟。”
很困倦，睡不醒的样子。
这显然不正常啊！
萧迟心里一急，“赶紧的，快去叫御医来！！”
他当即就怒了，一屋子人伺候，主子不对劲都不发现吗？好端端没起也不叫，也不晓得告诉他！
“朕要你们何用？！”
噼里啪啦，立即跪了一地，众人噤若寒蝉。
萧迟愠怒，要不是现在有惯用的人手伺候更好，他立马就吩咐拉出去打板子了！
“还不准备？杵着作甚？！”
萧迟瞥了领头的芳姑一眼，脸色很难看，他觉得他需要多挑些人来伺候她，一个个太.安逸，差事就懈怠。
芳姑赶紧起身去安排打水。她不是察觉不到萧迟的视线，但她年长知事，其实心里是有几分猜测的，也是她叫住桃红，并不让其他人打搅裴月明睡觉的。
不忧反期待，和桃红对视一眼，两人翘首等御医赶来。
御医很快赶到了。
诊脉过后，萧迟愣了。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
御医其实不想说的，月份太小，还不能完全确定，他们这差事可出不起差错。
可萧迟神色凌厉视线太过摄人，他不给个说法不行。另外诊过这脉就担上责任了，万一是真的但他没说，导致一个不注意出现什么意外，那就糟糕了。
几番斟酌，御医很保守地说：“娘娘脉息强劲，未见不妥，只隐约有几分如珠走盘，似是滑脉之相，……只时间太浅，微臣也不敢肯定。”
滑脉？
那岂不是怀了？
裴月明也醒全过来了，懒懒歪在引枕上，也不让他为难可怜的老御医了，揪他过来，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萧迟转头看她。
这一刻，一双浓长深邃的眼睛亮晶晶的，仿落入了满天繁星。
……
再等半个月。
老御医终于肯定地宣布，皇后娘娘有孕了。
......
作为一对新手的未来爹娘，萧迟和裴月明比想象中还要更激动一些。
连裴月明也是。
她摸摸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真要当妈妈了啊。
两辈子第一次。
想到八个多月之后就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小家伙降生，不知怎么说，反正就是心潮翻涌，很难以言喻的感觉。
萧迟更激动。
狂喜之后，他直接把裴月明当成个玻璃人似的，凝神反复听了老御医说了好几遍注意事项，连连追问，把老御医问了个口干舌燥满头大汗，才把人打发走了。
御医说不能吃东西，严格执行，务必不能在御膳房出现半片。
御医说多休息，他一天到晚催促裴月明睡觉，并聚集芳姑等人开了个小会，再三严令强调。
御医说日常不能疲惫，他立马就考虑她暂时不去紫宸殿了，等她三个月了把胎坐稳了，到时视情况再说。
对此，裴月明翻了个白眼。
好吧，他这么一整，小巫见大巫，直接把她整得激动不起来了。
怀个孕而已，又不是重病？
她严正抗议，萧迟被磨得不行，又看她服了安胎药之后，精神状态确实见好，这才松了口。
但还是紧迫盯人，一丝都不肯松懈。
被看管牢犯一样看着，裴月明不干了，说好的郊游不能去了，连逛个御花园都左想右想犹豫，至于吗？
她最近脾气有点起伏不定，直接踹了他一脚，气鼓鼓回屋睡觉，不理他了。
踹得还挺疼的，萧迟没理，忙凑上去问她脚疼不疼，有担心她扯到肚子了，追上哄道：“那明儿就去，好不好？”
裴月明这才满意，横了他一眼，“这才对嘛，小心过了也不好的。”
其实她想过让御医给萧迟说的，但御医哪里敢啊，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他担不起！急忙跪下磕头，裴月明无奈，只得安抚几句算了。
逛御花园的时候，已经暮春三月了。
没办法，今天雨水多，一直淅淅沥沥的，裴月明是想放放风，但天公不作美，那还是保险更重要的。
下雨，她就不去了。
一直等到草长莺飞的三月末。
晚春的桃花灼灼，梨花漫漫，杏花开满枝头，一望一大片，湖光花海，御花园美不胜收。
裴月明怀孕已经满四个月，小腹像倒扣了个小簸箕。她怀相很好，胎一坐稳，人就不怎么嗜睡了，没什么孕期反应，情绪也随之稳定下来。
心情就像这天，晴空万里。
萧迟牵着她的手，经过裴月明的不懈努力，他虽然依旧还是很小心谨慎，但也终于降到正常范围，没那么夸张了。
两人手牵着手，漫步在梨花林中。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风一吹，淡素的花瓣如雨般纷纷而下，披帛拂动，衣袂翻飞。
很美，很浪漫。
裴月明感觉萧迟正看着她，她侧头冲他一笑，正要说句什么，忽她一顿，眼睛睁了睁。
“……阿迟，他动了。”
暮春三月的梨园中，漫天花雨，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胎动。
萧迟一愣，立马就明白过来了，最近两人都在讨论这事。
“真的吗？”
他惊喜，立马半蹲跪了下来，脸贴着她的腹部，双手也紧紧贴着。
他努力在感觉着。
其实，大部分开始时的胎动外人是没法感受到了，因为太轻微了，裴月明才想着怎么劝慰他，忽感觉孩子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作大很多，感觉比较明显，萧迟正全神贯注关注着，于是他感受一下很轻微的动静，蓦的，像挠痒痒似的，又像水纹轻荡的感觉，很轻一下，就过去了。
“对！”
激动的，他声音都有些变了，“是的，他动了！”
……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迟都处于一种不正常的家庭关系当中。
不伦不类。
不完全是皇家父母子女相处模式，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有真心爱他，他是最得圣宠的皇子，没有之一。
可偏偏这种爱是畸形的，给了他希望，却永远让他赶不上。
他的身份很尊贵，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多少快乐。
在很长久的年月里，萧迟内心深处，都是渴望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父亲母亲直到死去都无能给他，万幸，他有了裴月明。
现在，他们又要有孩子了。
五个多月后，一个流淌着他血脉的小娃娃就要诞生。
有了下一代，完完整整的一个家。
萧迟内心的感受，满腔激动，都不知如何去表达。
第一次感受到胎动那一天，他根本没法睡着。
他紧紧贴着她，轻轻抚摸肚皮下的小家伙，唇角翘起，温柔亲吻着她的面庞。
裴月明曾有点甜蜜的烦恼抱怨过，说小孩子很闹人的。
他不觉得。
他会亲自带着他，让他和爹娘住在一个院子，和他一起骑大马，陪伴他，教导他，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他会很爱很爱他。
绝不会让他感到孤独。
模模糊糊睡过去之前，他如是想道。
裴月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他一直到了下半宿才安静下来。
窗棂子上微微透着天光时，她醒了过来，些微的天光映照下着萧迟侧颜，闭合的眼线浓长，他眉目舒展。
她轻轻叹了一声。
心疼轻轻亲吻了他一下。
……
五个多月的时间，有点漫长，但也飞快。
胎动越来越明显了，肚皮下的这个小宝贝，甚至会和他父皇互动了。
小拳头小脚丫踹过来，有时肚皮能隆起小鸡蛋的一块。
有人说话，他很多时候会格外兴奋起来，胎动一下子频繁起来。
裴月明就有点受罪了，小宝贝腿脚越发有劲儿了，时不时来一下，还挺疼的。
骤不及防，她免不得露出痛色。
每当这个时候，萧迟就心疼得很，说孩子，心疼孩子娘，回头又担心说重了，趴在她肚皮上和孩子讲道理，连哄带商量的。
这个孩子有点顽皮，他有时听他父皇的，但更多时候不听。
让萧迟添了许多幸福的烦恼。
一点点的陪伴孩子成长，是很快乐。到了孕后期，孩子长大，活动空间变小，他就没法在里头大动作闹腾了，不过胎动变得沉沉，很实在的感觉。
萧迟心疼，他安慰孩子，说很快就能出来了。
这时候，裴月明脚有些肿。
她怀相很好，体重并没增加很多，也就到了孕后期，小腿和脚才有一些浮肿。
萧迟很心疼她吃苦，按摩照顾很少假手于人，一开始按得一般，但在他的用心学习下，手艺进步飞快。
享受着皇帝陛下的殷勤伺候，约莫一个月后，裴月明产期就到了。
……
金秋的八月，丰收的季节，裴月明顺利诞下她和萧迟的长子。
当金色的晨曦映在重华宫东厢的窗棂子上的时候，一声嘹亮婴啼，宣告新生命的诞生。
萧迟原先因为碍手碍脚被撵出去了，闻声立即冲了进去。
温热的巾帕抹去裴月明脸颊上的汗水，她微笑对他说，她没事，让他看看他们的孩子。
萧迟转头，产嬷嬷抱着刚刚裹好的大红襁褓，恭敬递了过来。
萧迟小心翼翼接过了。
他有些笨拙，有些生疏，但十分轻柔。
柔软胎发湿哒哒搭在头顶，小脸蛋红彤彤的，努着小嘴蠕动着，往他的怀里靠过来。
柔软，小小的一团。
就这么毫不防备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都快化了，眼眶有些发热，这一瞬，萧迟喜极而泣。
忍了片刻，才忍下眼眶的热意。
灿烂的晨曦里，他低头，小心翼翼一个吻落在柔软的额头上。

第135章
大庆宫修葺完工了。
萧迟登基后，开了年，便开始修葺宫室。
这个大家都修的，设过灵陈过棺的地方，先帝妃嫔搬迁后的内廷，但凡新帝登基，总或大或小要修葺一番，以示一朝新天子，一朝新气象。
萧迟没有妃嫔，内廷诸宫室没修，前朝御花园适当收拾一下，重点只修了紫宸宫和长秋宫。
他顺势修大庆宫。
这其实挺稀奇的，皇帝就一个光杆皇后，看样子将来也不会有多少妃嫔的，内廷都住不满，还修东苑？这难道是想加个御花园吗？
不过这修缮东苑，用的是内帑。
内帑出自皇帝本人的私库，这个和国库没关系的，于是朝臣们稀奇一下也就过去了。
大庆宫大修，历时长达一年有余，修缮终于告成。
永乾二年，又一年早春的二月，柳条发芽，草长莺飞，阳光洒在犹待润意的御河两岸，暖洋洋的。
挑了一个大好晴天，萧迟携妻儿登辇，亲自去察看修缮好的大庆宫。
一家三口，就坐一辇。
明黄帷幕迎风轻扬，宽大的御辇上，萧迟直接躺在御座上，胸腹位置趴了个胖娃娃，正伸手揪着他的衣领子玩耍。
头顶三绺柔软乌发，不过今天戴了帽子给遮住了。白皙小脸蛋儿胖嘟嘟的，他能吃能睡，一身奶膘嫩生生，是有点儿胖，不过十分灵活，他不大爱这个帽子，玩儿他爹衣领子一会，就伸手去头顶揪。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滴溜溜的，今天穿了一身红彤彤的，和年画里的抱鲤娃娃似的。
揪不下来，他就不高兴了，改趴为坐，盘着小胖腿坐在他爹的肚子上，揪揪揪。
还是揪不下来，小家伙撅了撅嘴，就要哭了。
萧迟忙哄道：“乖，狸儿不哭。”
“这个帽子不能脱，今儿出门呢，脱了会冷的。”
他按住被儿子扯歪的帽子，扶正，捉着小家伙的胖手丫讲道理。
小胖子大名萧旻，乳名狸儿，很聪明的一个小家伙，这么小点儿就很会看大人眼色了，见父皇力道轻柔却很坚持的，母亲回头盯着他，没好气：“再不听话就不和你来了啊。”
他就闭嘴了，含了两泡眼泪，十分委屈看了他爹一眼，心疼得萧迟，“好了，我们不是没脱吗？”
“你别这么凶说他。”
萧迟翻身坐起，举着儿子玩抛高高的游戏，小胖子一下子就高兴了，咯咯咯笑声清脆。
玩高兴了，搂着他爹的脖子，又瞄他娘。
“这家伙！”
裴月明绷不住笑了，这机灵鬼，她伸手把孩子接过来，摸摸他的小脑袋，又撩起帘子：“今天出门知道不知道，不能脱小帽子哦。”
早春大晴，还是有点儿凉的，敢带他出门了，但裹好了也是必须的。
狸儿长得这么大了，还是第一次出门，往帘外一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登时就睁大了。
“啊，啊啊！”
“这个是宫墙，是红色的，那个是门，……这个是柳树，这个是河，有水见不见到？……”
小胖子目不暇接，裴月明柔声笑语，萧迟俯身展臂，微笑将这母子两个都搂在怀里。
......
一家三口，边走边看，御辇擦过御花园，穿过一里夹道长街，抵达东苑。
裴月明眼前一亮。
午后的阳光下，宫殿巍峨，朱墙金顶，琉璃瓦折射出耀目光辉。
阔大的汉白玉广场一扫之前的陈旧黯淡，杂草和青苔尽数清理干净，地面栏杆洁白光润，须弥座台基焕然一新。
金色耀目，红色浓烈，白色厚阔，重檐飞脊气势恢宏，金色的艳阳笼罩下，这座历经数百载的古老宫殿终于重新焕发光彩。
御辇停在广阳殿的陛阶下，三人下了辇。裴月明仰头看去，蓝底匾额，鎏金的三个大字“广阳殿”映着日光，亮得有些刺眼了。
萧迟一手抱着小胖子，一手牵着裴月明，他侧头微笑说：“上去看看？”
“嗯！”
裴月明兴致勃勃。
登上陛阶，重新看朱漆庑廊。
摸了摸巨大的廊柱，还记得她上次碰的时候，一块块褪色朱漆还掉了她一手背。现在旧漆已经全部铲下来了，重新刷过一片了，新簇簇的，还能嗅到一点点新漆的味道。
萧迟说：“等过一阵子，通通风才能用。”
正好，他处理好前朝的事。
裴月明侧头，嫣然一笑。
萧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亲她。
拢拢儿子的小披风，两人手牵着手，从广阳殿一路往后看过去。
广阳殿内外整饰一新，厚厚的猩猩绒地毯，紫檀木桌椅案床，椅搭帐缦笔墨纸砚，连书房也已经布置好了，就是书架有点空，回头布置上就可以了。
出了广阳殿，一路往外，需要用到的主要宫殿都修整一新，至于其余的，翻新一下外面就可以了。
整齐平正，再次来到连同大花园的内金水河，芳草萋萋，河水清凌凌的。
春光里，已与两仪宫无异了。
……
萧迟和裴月明都很满意。
大庆宫修缮完毕，重开可以提上日程了。
实际，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萧迟一直在为此准备着。
他朝上朝下，日常言语中多提及太.祖，十分推崇，且又重置了好几个太.祖时期不错的规制。
登基一年多的时间，萧迟皇威极盛，立足稳稳，早已将朝纲军政牢牢掌握在手中。
他是个强势性格，经过这么长的磨合期，朝臣也早已经适应了。
铺垫已经完成了。
永乾二年三月初一，大朝，萧迟宣布重开大庆宫。
满朝哗然。
如同滚水下了油锅，错愕过后，朝中激烈反对！
“陛下，陛下三思啊！！”
“大庆宫早已封禁多年，乃仁宗御旨废之，此乃祖制啊祖制！陛下！！”
声嘶力竭，不管是三朝老臣，抑或宗室亲贵，还是言官御史，甚至原本就是宁王党的许多人，统统激烈反对。
萧迟冷哼一声：“祖制？”
“大庆宫乃太.祖下旨修建，汝等说说，太.祖圣谕难道就不是祖制不成？！”
一噎。
底下跳得更高，颜琼高声：“殷后巾帼不让须眉，辅太.祖建国有大功，又岂是一般二般人可比拟的？！”
“对！”
“就是！！”
“陛下请三思！！！”
萧迟立即反驳：“裴氏泗州追查漕粮，江南平叛屡建功勋，才干眼界，并不逊于殷后！”
他冷笑：“换了堂下诸位，恐怕也未必能人人如此。”
为了铺垫今天，当时处理江南谋逆案的时候，萧迟没有刻意捂消息，反而刻意往外宣扬，大家都知道。
也因此，许多人都知旧时宁王妃有参与外事的。
但知道归知道，一码归一码，这根本就是两回事。
“断断不可！”
“陛下，请听老臣一言啊！”
更有情绪激昂者，面红耳赤高喊，若陛下坚持如此，臣等唯有死谏！
萧迟勃然大怒，他岂是能被此等行径要挟住的？
“来人，叉出去！！”
他不是先帝，那一点二点的虚名，他就根本不在意。
若盛世大兴，难道后世还说他昏君庸主吗？
萧迟大怒之下，毫不犹豫让御前禁军将人叉出去，“不能为君王分忧，只会死谏胁迫，此等庸才，又岂能胜任御史之职？！”
他当朝就将此人官职撸了，连贬五级扔到太仆寺当小吏养马去，想撞死，撞给马看吧！
这么一下子，朝中一寂。
“朕意已决，汝等不必多说！”
“退朝！”
萧迟一拂衣袖，直接起身。
……
晴了好些天，春雨下来了，惠风和缓，淅淅沥沥，自紫宸殿檐角滴答淌下。
段至诚收了油纸伞，交给小太监，小文子已经迎上来，拱了拱手笑道：“段伯爷来了？”
昔日的宁王府小太监，如今已是紫宸殿御前副总管了，段至诚也不能怠慢了对方，微微抱拳还了一礼，小文子忙侧身避过，段至诚问：“陛下可在？”
“在，伯爷稍等。”
小文子立马入内通传，几乎马上就出来了，“陛下请伯爷。”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舅舅快起！”
萧迟手里抱着狸儿，叫王鉴，王鉴立马去扶，将行礼到一半的段至诚扶起。
萧迟有点埋怨：“舅舅何必多礼？”
说多少次，私底下不用这般拘礼了，可段至诚就是不听。
叫起段至诚后，萧迟示意：“舅舅快坐吧。”
他一时也顾不上太多，怀里的儿子正扁嘴要哭，他忙低头哄着。
“别哭，很快就好了，狸儿听话。”
狸儿最近开始出牙，有点低烧。小家伙不舒服，闹人得紧，也黏人得紧，除了爹娘，连乳母也不爱给抱。
段至诚谢了恩，这才坐下。
萧迟态度是和旧时一样的，只是他却恭敬了许多，君臣之别，总是需要放在心上的。
小太监捧了茶来，段至诚端起，看了萧迟那边一眼，他也不知怎么说了。
哪有男人干这个的。
抱孙不抱子，虽说私下抱抱的不是没有，但看萧迟这个娴熟程度，显然他不是偶尔的。
段至诚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也没法说什么。
劝不是没劝过，可萧迟不以为意，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段至诚也只好闭上嘴巴了。
唯有安慰自己，还好，好歹只要自己这小撮人知道。
萧迟哄着儿子，很熟练轻晃着，直到狸儿哼哼唧唧渐渐睡着了，这才叫来乳母，小心交给她。
“舅舅等久了。”
“陛下言重，才多大会功夫？”
把孩子抱进去了，接着两人就说起正事了。
这趟段至诚来，其实也是要劝说萧迟的。
有关大庆宫。
他也持反对意见，并且深觉不妥，来之前左思右想，忖度过多次该如何打消萧迟的念头。
“陛下，大庆宫一事，还要三思。您……”
“舅舅！”
萧迟直接打断了，“舅舅不必多说，我意已决！”
其实段至诚不来，萧迟也是要找他的。
重开大庆宫，阻力重重。
别看他雷厉风行黜免了一个人，瞬间把朝臣往下一压，貌似是占据上风。
但其实只是一时的。
他总不能把所有人都黜免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不把朝臣压下去，即便他强硬推行了，后续也会困难重重的。
所以他需要先把这些反对声音压下去，最起码不能让朝中情绪继续这么激烈。得出现一个强而有力的支持者，来化解目前几乎一面倒的局面。
萧迟直接开口让段至诚帮忙了，因为他从不把舅舅当外人。
段至诚也不能主动去当这个外人。
于是他立马就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就他本人而言，他是绝不赞成重来这个大庆宫的，他甚至本来决心要劝萧迟打消念头的。
可现在萧迟这么一开口。
段家是皇帝母家，一门荣耀，段至诚简在帝心，萧迟对外祖母舅舅们的态度从未改变过。
可以预见，永城公府将会在本朝达到顶峰，并且至少再鼎盛一朝。
萧迟不和母家和舅舅生分，段至诚又不是脑子不好，他当然不可能自己去当这个外人，和皇帝外甥生隔阂的。
“舅舅还不知她么？”
“她也不是个有什么私心的。”
退一万步，客观来说，裴月明和亲族隔阂极深，也不可能为娘家谋什么私利，朝纲分派形成斗争这些完全不用担心。
“她就是不爱困守后宫。”
“我明给舅舅说了吧，我不打算选秀纳妃，将来……继位的必是我和她的孩儿。”
也不用担心将来会出现什么后悔局面，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想要的是什么。
萧迟很恳切的，希望舅舅能赞同他，并支持他。
段至诚一时也不住该说哪个事，千转百回，最后也只能一咬牙：“唉！”
“舅舅领旨就是了！”
……
有了段至诚的支持，局面终于打开了。
朝堂上开始出现赞同的声音，越来越多，并最终和反对声音持平。
争吵到了最后，萧迟一锤定音。
永乾二年四月十五，裴月明迁入大庆宫。
封闭了有近三百年的大庆宫正门重新开启。
甲兵林立，戎装整肃，朱达邬常分别为大庆宫禁军正副统领，陈云赵琅等也被裴月明一并带过来了。
周淳，葛贤，蒋弘，以及梁思等人自广阳门而入，停在侯见处略略整理仪容，等待召见。
片刻，小太监疾步而至：“殿下召。”
一行人忙跟随小太监，沿着朱廊往广阳殿大书房而去。
“臣等叩见殿下，殿下千岁！”
“起罢。”
裴月明微笑叫起，给诸人赐座。
接着，就说起朝中之事。
足足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裴月明将处理好的光禄寺太仆寺和少府监诸事发下去，又商量了六部其他的一些事宜。
待诸事罢，周淳等人才恭敬告退散去。
大庆宫重新开启。
作为最有力的支持者，段至诚却是没来过的，他大约心里是颇有微词的，这个裴月明知道。
但她不在意，她也不怕段至诚在萧迟跟前说什么不利她的话。君臣有别，和以前不一样的了，不是什么话都能出口的。
就算说了，这个实际上也是看男人的。
萧迟主意定，说什么都白搭。
想着萧迟。
裴月明翘了翘唇。
他至诚。
她愿意全心全意和他相爱一回。
……
段至诚不来。
没关系，有的是人会上。
比如葛贤，比如蒋弘，甚至还有周淳。
萧迟登基，前有先帝留给他的心腹股肱，比如颜琼陈尚书，后有保皇党比如吕敬德李纪，还有数量非常多的中立派，包括许多两朝甚至三朝的老臣。
从前的宁王党当中，头一个就是段至诚段至信。
萧迟人多得用不完，他也不可能只用旧时心腹，他必须多用些前者，以迅速融汇掌控并平衡朝堂。
这等情况下，出头并不容易啊。
周淳想更进一步，葛贤也是，蒋弘更是想力争上游。
他们这些人，是一直都清楚裴月明的存在的。
也知道她的能力，还有和萧迟的感情。
前一年多的时间里，裴月明并没有彻底放手外事。在萧迟的刻意安排下，外人不知，但昔日宁王党却是知道她在的，私下议事也有让她参与。
周淳等人就隐隐约约猜到几分。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用萧迟暗示，他们就主动往裴月明靠拢，迅速成为大庆宫的第一批心腹人马。
另外还有梁思，梁思是裴父生前好友，在裴父病逝任上的时候，给了裴月明母女不少的帮助。他还上表哀悼并褒赞裴父清廉兢业，裴父那追封的从三品大中大夫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裴月明对亲族不感冒，但这些父亲的旧友故交却可以提拔起来，这些人天然就打上大庆宫的戳子。
一开始，萧迟并没有很大动作，只是将九寺五监中的光禄寺太仆寺和少府监的事情交给她，这三个都是不怎么重要的衙门，也没牵扯三省六部。
很顺利的过渡了。
一步一步来，不急的。
萧迟和裴月明商量过，打算将今年的荐举复审交给周淳和梁思，还明年的科考也安排一下，这些都是官员初涉宦场的摇篮。
座师房师，这些都是官场关系的重要纽带。
等这些和大庆宫有着天然瓜葛的官场新人逐渐融入，大庆宫自自然然就会全面打开局面。
与此同时，萧迟慢慢做出其他调整，也就顺理成章了。
双管齐下，软硬兼施。
裴月明回头落座书案后，随手往打开的折子上批复几句，又盖了印。
这是中书省递上来折子。
目前她批的还是萧迟的笔迹，印还是萧迟的印。
但以后的未来，她会有自己专属的印鉴。
笔迹也会是自己的笔迹。
就是模仿了萧迟笔迹这么久，她现在也写不出以前的字迹了呀，两人的字还挺像的。
她轻笑一声。
“阿芜。”
等周淳等人退出了，萧迟才从帐缦后的稍间出来，他搂着她，两人一起挤在凤座上。
“怎么啦？”
裴月明侧头看他，容光焕发，眉眼弯弯。
萧迟欢喜得紧，凑上去亲了亲。
“阿芜，你今天高兴不高兴啊？”
两眼晶亮，很期待地看着自己，得，这家伙又讨赏来了。
不过裴月明是真高兴，搂着萧迟的脖子笑道：“高兴，我当然高兴啦！”
“我家阿迟怎么这么好呢？好得我呀，这心里头都是他了。”
搂着萧迟脖子缠歪亲他，小话儿说得萧迟简直心花怒放，裴月明含笑瞅他：“奖励一下他好不好？”
一说奖励，萧迟登时眼前一亮。
“好！”
……
大庆宫重启，有序融入朝堂。
但对于萧迟和裴月明来说，日常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公事还是一起分工合作的，一家三口还是住一块的。
这迁入大庆宫，其实更重要的是政治意义。
进驻以后，其实也不是非得住在那里。
一家人有时住住紫宸宫，有时住住广阳殿，两处布置都一样，随意。
不过到底是新鲜事物，裴月明对大庆宫正是非常感兴趣的时候，所以还是住广阳殿的多。
人气，欢笑，孩童嬉闹，迅速让这座沉寂数百年的古老宫殿焕发生机。
唯一有点点让萧迟遗憾的，就是他每天得更早小半个时辰起身，赶到回两仪宫上朝。
抱媳妇的时间缩减了。
不过吧，裴月明高兴，孩子高兴，这点点小问题就不是事儿了。
他还是很高兴的！
晨光微熹。
夏天天亮的早，卯初，微微晨曦已映在广阳殿庑顶最高的金琉璃鸱吻上了。
萧迟穿戴整齐，撩起床帐，俯身亲吻她：“阿芜，我上朝去了。”
今天是常朝，耗不了太多时间。
“等我回来，咱就出门。”
近来朝中不忙，延后了一年多的郊游终于提上日程了。
裴月明闭着眼睛，回亲了他一下。
萧迟抚了抚她的额发，轻轻给他掖上薄被，悄声出去了。
……
这日的清晨。裴月明做了一个梦。
她睡眠质量好，很少做梦的，这一梦，她梦见了她的前世。
父母，兄长，亲人，旧友，十几二十年的成长，高速自由的生活。
这些午夜梦回应叫她无限眷恋的东西。
如今再看，却多了几分释然。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心里还有牵挂的东西。
她的爱人，她的孩子。
最后，裴月明醒了。
她听到孩子的“啊啊”叫唤，是狸儿别扭闹脾气的声音，小家伙正吵着要爹娘，乳母哄不住，只好抱了过来。
裴月明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睁开眼，看坐在她床头的白胖娃娃。
她一笑。
站起身亲了他一下。
狸儿兴奋大笑。
算算时间，萧迟也差不多回来了。
“今天出门诶，狸儿高兴不高兴呀？”
洗漱绾发，换了一身轻盈的绡纱披帛长裙，她抱着儿子，往东窗行去。
从这个方向，能望见通往两仪宫的夹道。
推开窗户，正见金红色御辇飞快往广阳殿折返。
小胖子当即就兴奋了，“啊啊啊”叫嚷。
御辇停下，萧迟撩帘而出。
他抬头一见裴月明母子，立马就露了笑。
“阿芜！”
旭日东升，金色阳光喷薄而出
晨曦中，萧迟踏着朝阳，正大步朝她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