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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心大乱
作者：尼罗
内容简介
 春暖花开、芳心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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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万大小姐
对于婚姻大事，万家大小姐万家凰是这么想的：宁为英雄妾、不为匹夫妻。
当然，话是这么说，可真若让她去做妾，她能从家宅内院一路骂到三条街外。不要看她今年已经步入了老姑娘的阵营，可敢纳她做妾的英雄还没有生出来。“宁为英雄妾”，不过是嘴上那么一说，表表她的态度与眼光，仅此而已，再没别的意思。让她做妾？笑话！凭她万家的家产，凭她是万家唯一的独生女儿，她不纳英雄做妾，已经算是很守妇道了。
大小姐如是想，大小姐之父万先生亦有同感。万先生姓万名里遥，表字远鸿，仅从名字上看，便可知他是个飘逸的人物。但万里遥先生的妙处还不止于飘逸，他虽然生来就是万家的少爷，而且闲散半生，确实没有一毫的本事，但他志存高远，尽管好吃懒做，可总感觉自己的人生不该是混吃等死这么简单。他十八岁成婚，年初成婚，年尾就有了大小姐，如今大小姐二十五，他四十三，大小姐花容月貌，他也是英俊不减当年，父女二人住在大宅门里，饱食终日之余，面面相觑，都有虚度光阴之感。
万里遥自己已经是过了青春年华了，万家凰身为女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出大门去，只能在家中威风，所以他想若是要让这死水一般的万宅焕发生机，就要敞开家门，纳入新风。再具体一点的讲，就是他想招个威武不凡的上门女婿，一是解决女儿的婚姻问题，二是让女婿提携提携他这个空虚的岳父，比如女婿若是做了一省的总督办，那么像他这样风流脱俗的岳父，当个省秘书长还不是手到擒来？而之所以非要女婿上门，则是因为万先生爱女心切，总觉着女儿还是个小姑娘，女儿纵然脾气不好，耍的也都是孩子脾气，把这么一个孩子样的女儿孤零零的嫁去夫家，万一受了婆婆小姑的恶气，那他万某人岂不是要把心疼碎？
万家父女想得挺好，就等着一位省督办、或者司令、或者总长、或者总裁主动登门，然而上述的英雄们全都装死，始终不肯乖乖的嫁入万家。一转眼的工夫，万家凰就过了二十五，这个年头儿，姑娘一过二十五，身价就得打对折，所以万家父女一方面认为自己没必要急，另一方面又隐约的真有点急，毕竟还有一句老话，叫做“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家小夫妻都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万家这头凤凰却是常年的独守空房，于情于理，都不人道。
所以万先生表面镇定，心里暗暗的打了鼓，怀疑女儿的人生大事，是被自己这个父亲给耽误了。暗地里留意着女儿，他见女儿一派泰然，并不长吁短叹的思春，心里就越发的认定这孩子明理知事，之所以这样泰然，定是装的，怕流露出烦恼来，让他这个做父亲的看了揪心。可他那心肠又不是铁石打就的，眼看着女儿青春流逝，又怎能不忧闷？
忧闷归忧闷，万先生并未因为这份忧闷，就减少了生活的热情，吃喝玩乐是一样都没耽误。此刻身处故乡老宅之中，尽管此乡近些年来一直是兵荒马乱，城外两军交战，已经对着轰了大炮，但万先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照样有闲心天天邀了朋友到家，彻夜的打麻将牌，不闹到天亮绝不散场。
万家凰身为万家唯一一位比较明白的主子，见父亲活得这样没心没肺，起初还忍耐着，只偶尔拿话劝他一劝，忍到这日清晨，因那枪炮的声音隐隐响了一夜，吓得她一夜未眠，清早起床，便是心烦意乱的没了好脾气。她有个贴身的大丫头，翠屏，算是她身边天字第一号的亲信，这时见大小姐睁了眼睛便是柳眉倒竖，就屏声敛气的加了小心，一边服侍她洗脸梳头，一边没话找话的嘁嘁喳喳，想要拿话多打几个岔，把大小姐的这股子起床气岔开去，结果说着说着说到了老爷，翠屏这回算是捅了马蜂窝。
“怎么着？”万家凰对着大镜子问道：“老爷又打了一宿的牌？还接了七八个姑娘在旁边陪着唱曲儿？”
不等翠屏回答，她霍然而起：“城外成天的过大兵，不是今天张三打李四，就是明天李四打王五，不定哪一天打红了眼，就要闯进城里来杀人放火。局势都坏到这种程度了，老爷的心怎么还那么大？我听城外炮声响了一夜，他还有心思通宵的玩乐？”她一回头瞪了翠屏：“老爷现在人呢？”
翠屏被她瞪得一激灵：“老爷……在前院书房里吃早点呢。”
万家凰迈步就走：“我找他去！”
在万宅前院的一间小书房里，万氏父女拌了一场嘴。
万家凰到来之时，万里遥正在慢条斯理的喝一碗热馄饨，万家凰走到他面前，劈头便道：“爸爸！”
爸爸有点心虚，没敢抬头。
果然，他女儿是兴师问罪来的：“爸爸，您可真是的，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闲心通宵打牌？昨夜您这儿到底是有多热闹，能把城外的炮声都盖住？我上个月就提过，说这儿的局势一天比一天乱，不如还是回北京去，那儿毕竟是天子脚下，怎么着也比这儿安全些。结果您是一天拖一天，就不动身。我也知道您的顾虑，可这也全是您的错，说起来咱们万家数您辈分最高年纪最大，说起来也是一家的老太爷了，可是一点都不知道自重，还跟人家寡妇——”
万里遥猛地抬了头：“不要说了！”
“那赵三奶奶虽然是个寡妇，可娘家的兄弟个顶个的厉害，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能让您就那么白白招惹了？我早就看这事不好收尾，可我一个做女儿的，您是父亲，我又不便多说。但现在到了这不寻常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该把您那风花雪月的心收一收、也顾念顾念这一大家子人呢？”
万里遥本就熬了一夜，累得头晕目眩，正想安安生生的吃点喝点睡一觉，不料家中这头二十五周岁高龄的老凤凰扑啦啦飞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铿铿锵锵的就把他损了一顿。一股怒气涌上心头，他挺身而起：“好你个臭丫头，还管起你爹来。说我风花雪月，我不风花雪月我还能怎么着？难道让我坐在家里瞧着你犯愁吗？”
“我有什么短处让您瞧着犯愁了？”
“你出门看看去，谁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没出门子？过了年你可就二十六了啊！”
此言一出，万家凰也变了脸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嫁人难道还是我的错了？前些年我倒想嫁呢，您许吗？您当时挑三拣四，嫌这个家世不好，嫌那个前途不妙，来一个驳一个，来一个驳一个，二姨奶奶那么爱做媒的人，都让您给得罪得再不登门了。我不怨您已经算是我知理，您还好意思怪罪起我来了？”
“我当你是个好样的，谁知道你会没人要？早知如此，还不如把你三表弟招进来，毕竟那还是个知根知底的正经孩子。但是现在说这话也晚了，你三表弟也就比你小一岁，这些年不通音信，人家肯定早就成亲了。”
万家凰一听“没人要”三个字，气得太阳穴上青筋直蹦：“爸爸！您少东拉西扯的！我没人要？您说这话亏不亏心？莫说我的终身大事就是被您给耽误了，就说这些年在家，自从妈妈没了，大事小情哪一样不是我经手？若不是有了我管家，您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无忧无虑？不嫁人就不嫁人，我不在乎，管家就管家，我也不在乎，可您怎么能拿‘没人要’三个字来羞辱我？这是做父亲的人该说的话吗？”
万里遥其实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可万家就他们父女俩过活，朝夕相见，女儿又厉害，所以二人隔三岔五的吵一吵，也不算稀奇。面前这碗馄饨他是喝不下去了。女儿气得要哽咽，肯定也不会允许他再吃别的。绕过女儿走去门口，他取下大衣帽子以及手杖，嘴里嘟嘟囔囔：“好，好，许做女儿的骂老子，不许老子还口。我还没老到动不得，你就这么待我，将来等我真老了，指不定怎么受你的气呢。”
说到这里，趁着万家凰在那里换气哽咽，他且穿且走，较为体面的逃了。
他刚逃了没有三秒钟，翠屏悄悄的进来了——其实早就跟上来了，但是听见了小姐和老爷吵闹，她就没敢上前，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大小姐啊……”她试探着开了口：“您别真哭呀，为了这点事哭，不值当的。老爷的嘴您还不知道吗，逮着什么说什么，说完他自己都记不得。”她去拉扯万家凰的衣袖：“您跟我回房去吧，大清早的，您连茶都还没喝一口呢。”
万家凰扯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随着翠屏迈了步：“不能等老爷发话了。等会儿吃完早饭，你就把行李收拾起来，再让张顺去买火车票。在这儿住着，平时还算清静，可真要是打起仗来，这儿可没有外国饭店让咱们躲进去避难。”
“是，那连老爷的行李也一起收拾出来？”
“一起收拾，一旦张顺买着票，咱们立刻就走。”
说完这话，远方滚滚的来了一声雷鸣，像是天边又开了炮。

第二章 2修罗场
万家凰让翠屏指挥仆人收拾行李，让张顺去火车站买票，让张顺的弟弟二顺去邮政局往北京家里发电报，让那边看房子的老仆提前把房子收拾出来，尤其是要预备出过冬的煤来，因为现在已是深秋时节，这次回了北京家中，就算将来还要走，那至少也得是过了新年再说了。这边家里倒是没什么可惦记的——这边是万家的老宅，老宅屹立五十年而不倒，那么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应该也不会忽然坍塌。只要让这边看房子的老仆人小心火烛即可。
万家凰是在京津一带长大的阔小姐，其实完全没有兴趣在这座小城里隐居，不过万一父亲回到北京之后又惹出了什么桃色新闻，那么兴许明年还要逃难回乡避风头，所以这处老宅还得好好的保留着，千万不能出什么差池。
将一切都思虑清楚了，万家凰开始吃早饭，心中还有些余怒未消，但是和父亲那样的糊涂虫斗气——她自己知道——气死了也是没意思。
小鸟似的啄了一小勺白粥，她吃得没滋没味，他们这阵子使的厨子，乃是由一位老仆临时客串。这位老仆干净利落，而且确实能将生的弄熟，她也就不便再多挑剔。可是就冲这一天三顿的粗糙饮食，她也得回北京去。
她正想着北京出神，外头翠屏慌里慌张的跑进来了，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张顺，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翠屏也说话，张顺也说话，两人齐声开了口：“大小姐，不好了，打起来了！”
万家凰一愣：“谁打起来了？张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票都买好了？”
张顺迈步走到了翠屏前头，呼呼的还是喘：“没买，大小姐，火车站封锁了，街上全是大兵，说是城门那儿顶不住了，城里的兵要败，城外的兵要进来，恐怕会打巷战啊！”
万家凰立刻起了身：“打巷战？那不就是满城里乱打？”
“可不是，更怕的是那帮溃兵会往咱们家里闯，咱家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子，墙又高，房又多，他们要是打到咱们家里来，那可受不了啊。”
万家凰彻底没食欲了。一提裙子绕过餐桌，她开口说道：“翠屏，你快去，让各处关门上锁，谁来叫门也不许开。二顺回来没有？”
翠屏连忙答道：“二顺刚回来。”
“让二顺把家里那几杆枪找出来，不是真让他开枪打人去，让他带几个人拿枪巡逻，不许闲杂人等往咱们家里闯。”
“是。我这就去。”
万家凰这时已经走到了张顺面前：“别的你全不用管，我只要你马上把老爷找回来！”
张顺瞠了眼睛：“老爷还没回来？”
万家凰脸色不变，然而双手紧紧的绞着一条手帕，手帕勒得手指红一节白一节。她像是要用这条手帕将狂跳的心脏捆绑住，要不然那心就要从腔子里直蹦出来了。
“上前面大街的点心铺子瞧瞧，他早上没吃什么就出去了，八成会在铺子里补一顿。茶楼里也找一找。去吧。”
张顺领命而走，而万家凰做了个深呼吸，转身走去电话机前，开始往父亲在本城的朋友家里打电话，询问父亲是否到了对方家里做客。
万家全体上阵，守门的守门，找人的找人。万家凰的至亲，只剩了那么一个糊涂爹，所以她虽然也是又怕又慌，但勉强镇定着走到了前方院子里，她对着大门站了，一眼一眼的往外看，就盼着下一秒，张顺能把父亲带回来。
如此等了半个时辰，外头真有人连滚带爬的翻过了那高门槛子，正是满头血的张顺。张顺顾不得自己那一脑袋血，甚至也来不及去看万家凰，爬起来就高声大喊：“关门！关大门！”
然后他才哭丧着脸转向了万家凰：“大小姐，我没找着老爷。城门破了，外头现在开打了。您瞧我这个脑袋，让子弹蹭了一下，差一点就开了瓢、回不来了。”
万家凰听了这话，一颗心算是掉进了油锅里，煎得她恶狠狠一跺脚：“平时多一步路都不肯走的，偏巧今天城里开战，他勤快了。我要是还有半个兄弟姐妹在家，我就不管他了；妈要是还在的话，我也不管他了。”
万家凰有心自己出去看看，被张顺和翠屏拼死拼活的拦住了。而她在家中是如何的焦虑煎熬，姑且不提，只说那位负气出门的万老爷，如今瑟缩在一截死巷里，也是绝望得想哭。
这时已是下午时分了，或许更晚一点，万里遥只会看钟表，不会看天色，判断不出个准时候来。他昨夜一夜未眠，腹中只有早上吞下的几枚小馄饨，一大天了，水米未沾牙，饿得他直出虚汗。
饥渴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没法回家。
家不远，走过两条大街就能到，抄小路钻巷子的话，还能更近。越是近，越显得那个家和他是咫尺天涯，因为外面子弹嗖嗖的飞，飞了一天了，出去就是个死。可他万某人怎么会和子弹扯上关系呢？他是生长在锦绣丛中的人，在他四十余年的人生中，他是连劲风都没吹过的呀！
冷，饿，怕，三样加在一起，让他要哭，心里又想起了女儿——就那么一个女儿，二十五了，没结婚，要是自己先死了，丢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可怎么办。喃喃念了女儿的乳名，他想自己这回若是真死在了这里，叔伯亲戚们一起上门，非得一人一口把女儿活嚼了不可——他们认准了万里遥此生不会再有儿子，所以早就做好了吃绝户的准备。
思及至此，他将自己的重要性放大了一千多倍，不由得悲从中来，呜呜的哭：“我苦命的大妞儿，从小没了娘，现在爹也没了，往后你要是受了气受了穷，谁又能来管你啊！”
他情之所至，双手捧脸，涕泪横流的低泣了一场，泣着泣着一抬头，他忽然发现此刻万籁俱寂、暮色苍茫，正是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里，枪声停了，天也黑了。
从裤兜里掏出花格子手帕擦了擦涕泪，万里遥扶着一侧的墙壁，踩着脚下的脏土，一点一点的走到巷子口，然后弯下腰来，很谨慎的伸出了半个脑袋，向外望去。
然后，他打了个哆嗦。
巷子口外，两边路上，全是死人！
万里遥的脑海里浮出三个字：修罗场。
整座城先前那么热闹，到处都是枪炮的声响，如今枪炮一停，小城立时就陷入了死寂，巷子两边的房屋全是黑洞洞的，一丝灯火和人声都没有。万里遥是位娇生惯养的老爷，平时见了个死虫子都要叫一叫的，如今望着那起起伏伏的遍地尸首，他因为太过惊恐，反倒失了声。
此地不能久留，可他怎么走过去呢？
闭着眼睛念了几句佛，他颤巍巍的迈出了第一步，一脚踩上了一只手。
第一步迈出去了，他又迈出了第二步，脚底下软绵绵的，不知道是又踩了谁的什么，他不敢细想，跌跌撞撞的只是走，结果在迈出第三步时，他惊喘了一声。
低头望下去，他看到了一只漆黑的手。
那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裤脚。
目光顺着手臂向前移，万里遥和一双眼睛对视了。
对方是个仰面朝天的姿势，仿佛是在烟囱里打过滚，黑得面目模糊，只剩了一双眼睛放光。万里遥一见这双贼光闪烁的眼睛，就知道这人没死。
没死就没死，他绕着走，不踩他就是了。
然而那人开了口，是个虚弱的粗哑喉咙：“救我。”
万里遥瞬间陷入两难——谁知道外面街上是什么情形？他自己走都是心惊胆战呢，哪有余力再救别人？况且谁知道这人是哪一头的兵？万一是败军一方的，那么他带着这么个败兵往外走，会不会救人不成、再惹火烧身？
万里遥不是刻薄人物，平日里哪里要赈灾，哪里要施舍，只要是找到他的门上来，他总能不多不少的出一笔钱。但他也绝非舍己为人的大慈善家，因为救济灾民不耽误他在家里过好日子，所以他肯捐，但现在他是死里逃生，他害怕，他要回家去，他再没心没肺，也知道自己一天没回家，女儿必定要急疯了。
他决定婉拒对方：“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低语过后，他拔脚挣了挣，发现那手没有要松的意思，于是越发的焦急：“我救不了你，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还是两说呢！你松手，咱们各走各的路！”
说完这话，他急了眼，弯腰下去，想要把那黑手拽开，可就在他三拽两拽之间，那人忽然抬起了另一只手，向着万里遥甩出一道银光。
银光伴随着“喀哒”一声轻响，万里遥只觉手腕一凉，慌忙抬手去看，他傻了眼：地上这个家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竟用一副精钢手铐，把他两个人的腕子扣到了一起去。
地上那人被万里遥牵扯着扬起了手，这一牵扯让他猛地皱了一下眉头，但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是轻而哑，镇定得听不出疼痛来：“劳驾老兄救我一命，在下将来必有重谢。”

第三章 3夜与人俱黑
万里遥快要疯了。
像扛着一件大行李似的，他把那人扛到了肩上。活了四十多年，他还从未扛过这么重的物件，所以刚迈了一步，他就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那手铐真的是精钢打造，锁得严丝合缝，想要挣开，除非是砍下其中一人的手。可他生平就只拿刀切过水果和牛排，所以莫说没刀，有刀他也下不了那个狠手。
本来就有一地死尸绊着他的脚，肩上再压了这么半死不活的一个人，更加让他感觉寸步难行。颤巍巍的喘了一声，他带着哭腔开了口：“我说，你下来，我扶着你走成不成？”
话音落下，他的后脖梗一痛，是有个硬东西顶了上去。他先是不明所以，抬起一只手摸过去，他摸到了一根铁管。
是枪管，这家伙有手枪！
手枪这么一顶，胜过了千言万语。万里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咬紧牙关，开始前进。
万里遥常年养尊处优，虽然欠缺锻炼，但一直没病没灾，肉体比灵魂更强壮，所以此刻尽管他又怕又累，总觉着自己下一秒就要嚎啕大哭，然而死去活来的走过了两条街，他并没有像自己想象得那样，活活累昏过去。
直到他遥遥望见自家的大门了，泪水才适时涌出、迷蒙了他的双眼。
万里遥活着到了家。
万宅静悄悄的一片黑暗，然而所有人都没睡。万家凰干脆就坐在了前院的一间厢房里，瞪着眼睛听门。万里遥刚一拍响门环，她在房内就站起来了。等她快步走到大门口时，守门的张顺已经开了一线大门，放进了万里遥。
万里遥终于到了家，迎面又见了女儿，心里一轻松，登时就支持不住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万家凰先前为他急得要死，如今见他全须全尾的回了来，心里也是一轻松，险些也来了个原地落座。手扶翠屏站稳了，她将脸一板，正是有好心、没好话：“爸爸，您让我说您什么才好？您这一天是跑哪儿去了？您就不想想家里——”
说到这里，她忽然一怔，发现万里遥身旁还蜷了一团黑影子：“爸爸，您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人。”万里遥抬起了那只铐着手铐的手，这回真是委屈大了：“大妞儿啊，爸爸这回在外头，遇上坏人了啊！你看看，二话不说就把我和他铐在一起了，硬逼着我救他。我活活的扛了他两条街！可累死我啦！”
万家凰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怨言，想要将父亲劈头盖脸的狠狠埋怨一顿，可冷不防的听了这一段话，她不假思索的调转枪口，要和父亲一致对外。这时候二顺提着灯笼赶过来了，她接过灯笼俯下身去，仔细照耀了地上的那一团黑影子，然而没照耀出什么眉目来，也不知道这人是天然的皮肤黑，还是蹭了一身的灰，总之是黑作一团，鼻子眼睛都找不着，倒是一直微微的起伏着，证明他还有气。
万里遥伸头过来，跟着女儿一起看：“这是晕过去了？刚才还醒着呢。”他伸手去推那黑影子，推了两下猛然收手，火光之下，他低头看，只见自己蹭了满手粘腻的鲜红，原来这人真受了伤，既是个黑影子，也是个血葫芦。
他的哭腔又出来了：“大妞儿，这怎么办？这要是死在咱们家里了，可怎么说得清楚呢？”
万家凰叹了口气，发现若论娇弱，自己永远比父亲要慢一步，自己这个大小姐还没哭呢，他先哼唧上了。而没有一家主子对着哼唧的道理，父亲既是要哭，自己就得坚强起来。把灯笼交给翠屏，她开了口：“不管他死不死，先得把这手铐打开。张顺，你来翻翻他的身上，看看有没有钥匙。”
张顺答应一声，挽起袖子先去摸那黑影子的胸怀，一边摸一边轻声说道：“大小姐，他穿的这身军装，看着可挺眼熟，好像是原来城里厉司令的兵。那照这么看，厉司令是败了，城里又要来新司令了。”
“谁爱来谁就来吧，横竖与我们没有关系。火车一通，我们就回北京去。”
张顺继续去摸那人腰间的口袋：“大小姐，这地方和北京天津可不一样，天子脚下，乱也乱得有限，这儿可不一样，谁有枪谁就是王，我就怕这仗会打起没完，火车总也不通，那才叫糟糕呢。”
万家凰叹了口气：“先过了眼前再说吧！没有钥匙？”
“没找着。”张顺说完这话，有了新发现：“倒是找着伤了，肚子和大腿都有血。”
万家凰回头吩咐翠屏：“回去找个发夹子过来，要细细长长的。”
翠屏直接从头上拔下了一枚。万家凰把发夹子给了张顺，于是张顺蹲下来，用发夹子去捅那手铐的锁眼，万家凰又让二顺去找锯子，手铐若是撬不开，那就直接上锯子，把它锯开。
结果二顺那边刚拎着锯子跑过来，这边就听“咯噔”一声，张顺长出了一口气：“开了！”
万家凰上前一步，一把就将父亲搀扶了起来。万里遥揉搓着腕子上的手铐印记，同着女儿一起望向地上那团昏迷不醒的黑影子，父女二人一时间全犯了难。
“这个，怎么处理呢？”他问女儿。
万家凰也是犹豫：“照理说就该扔出去，哪有用手铐逼着人去救他的？万一路上遇了他的敌人，岂不是要把您也害死？”
“谁说不是呢，他可不只是用手铐对付我，他还拿手枪吓唬我来着！”
“还有手枪？更可见这人不是善类了！”
翠屏跟着附和：“丘八哪有好的？都是横不讲理的恶棍。”
万家凰望向父亲：“那就把他扔出去？”
万里遥一点头：“应该扔出去，要不然只怕这是个祸害。”
话音落下，院内众人一起沉默下来，又隔了好一阵子，万家凰才又出了声：“扔出去的话……这人就真活不成了吧？”
万里遥没言语，于是张顺试探着开了口：“反正……他那血把那军服都浸透了。”
“那……这算不算咱们杀人呢？”
此言一出，院内又是一片沉寂。万家凰凝视着地上那一团黑影子，心里真是为难透了。现在可不是行善救人的时候，况且就看地上这位的所作所为，也绝对算不得善，然而善不善的且不管，这毕竟是一条人命。把个呼呼喘气的活人就这么扔出去送死？她下不了手。
“爸爸的意思呢？”她抛出问题。
结果她父亲不假思索的就把问题给抛了回去：“我没意思，我就想吃点热的，再洗个澡。”
万家凰暗地里瞪了父亲一眼，然后把心一横，下了命令：“二顺和翠屏去给老爷张罗些吃的和热水，张顺跟我来——不行不行，张顺一个人搬运不动这家伙，翠屏也来帮忙，二顺一个人去伺候老爷吧！”
三人答应一声，二顺搀扶着万里遥先走一步，万家凰让张顺将那黑影子背起来，张顺依言背了，刚起身就听一声闷响，正是一把手枪落了地。
万家凰知道他有枪，此时见了也不以为意，只对着翠屏一抬下巴：“把枪捡上，一起走。”
翠屏后退了一步：“大小姐我不敢。”
万家凰不便大半夜的骂丫头，只得自己将手枪捡了起来，然后指挥张顺往后走，把那黑家伙安置到了柴房旁的一间空屋子里。
空屋子也并非是完全的空，里面还有一张咯吱作响的破木头床，破木头床的前途本来应是被拖去柴房劈成柴火，没想到今夜发挥了余热。张顺把黑家伙往床上一放，而万家凰上前拽过他那戴着手铐的腕子来，将另一只铐环锁到了床头的栏杆上。
“先这么铐着他，一是省得他醒了作乱，二是也让他自作自受一次，谁让他先铐老爷了呢！张顺，你刚才说他哪里有伤？”
“我摸着，是肚子和大腿有血。”
“你去拿些刀伤药，给他涂抹涂抹。余下的事情，明天再说。”
“是。”
万家凰单手拎着手枪，出了这间小屋，顺便又检查了厨房的米面煤炭，认为万宅关起门来也够吃一阵子饱饭了，这才回了房去休息。
她今天盼父亲盼得心力交瘁，仿佛死了一回，好容易把父亲盼回来了，结果父亲果然是一如既往的不让她省心，还买一赠一，扛回了个黑家伙。黑家伙成了她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她躺在被窝里叹气，真怕那个黑家伙是个狼心狗肺的，一个走投无路的溃兵，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偏偏自己家里人丁单薄，若论战斗力，父亲和个少奶奶差不多，厨子是个老头子，颠勺炒菜已经是他体力的极限，唯有张顺二顺兄弟两个可以指望，但张顺是个瘦子，二顺也刚十六。余下几名男仆，都是在本城临时雇来帮忙的，人家拿一天钱做一天事，不可能还为你卖命。
这么一想，万家凰夜里就做了个噩梦，梦见那个黑东西果然是个坏人，醒来之后就大开杀戒，将自家洗劫一空，逃窜去了。

第四章 4初次会晤
万家凰午夜入睡，入睡不久就做了噩梦，梦见那个黑家伙醒了来，挣开了手铐就要恩将仇报、杀人放火。
这样的梦连着做了两三个之后，她睡不着了，睁开眼睛向外看，透着一层丝绒窗帘，她发现外面已经见了亮，这一夜算是颠颠倒倒的度过去了。
她心里没别的事，只装了这个家，以及那一位完全不老的柔弱老父。老父流落在外生死不明的时候，在她心中价值千金，恨不得拿半条命去换他立刻回来；如今老父回来了，身价立刻大贬，在她心中还不如那个黑家伙招人惦记了。
对于那个黑家伙，她确实是非常的不放心。
掀开床帐下了床，她叫醒了外屋的翠屏，让翠屏取热水来。翠屏算是她身边第一号的心腹，特点是勤恳忠诚——原来还有一位更勤恳更忠诚的仙桃，陪伴大小姐一路长大，陪着陪着陪不下去了，因为大小姐始终没有出嫁的意思，而仙桃都二十四了，再陪就要陪成老姑娘了。
仙桃一走，就只剩了翠屏。翠屏尽管处处不如仙桃，但万家凰见了她，总觉着十分亲切，因为这翠屏基本就是女版的万里遥，一方面你明知道她懦弱且鸡贼，另一方面你也得承认她没什么大毛病。
翠屏凌晨就被大小姐叫了起来，然而毫无怨言，抖擞精神服侍大小姐梳洗打扮。万家凰拉开了窗前小桌的抽屉，往里看了看。抽屉里面放着几沓子洋纱手帕，以及一把黑沉沉的手枪。万家凰昨晚进房之后就把这枪轻轻收进了抽屉里，没敢仔细的研究它，怕一不留神再走了火。
“去拿钥匙，把这抽屉锁上，这东西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翠屏答应一声，去拿钥匙，结果钥匙又找不到了。万家凰随她在房里翻箱倒柜去，自己出门走向了后院。也不知道昨夜张顺是怎么炮制他的，也不知道一般的刀伤药能不能治他身上的伤。这人活着，让她担心；这人若是死了，家里凭空多了一具尸首，也是个麻烦，只能是趁着天早，街上无人，赶紧的把他悄悄丢出去。
快步走去了那间空屋门前，她先将破木板门推开了一线，哪知房里黑洞洞，那一线不够她看的。想着这是自己的家，那人又被手铐铐到了床上，她这才把头一昂，大大的推开了房门。
扑面就是一股子阴冷的血腥气，差点没给她熏了个跟头。
幸而她有她的气度与派头，熏成这样了，也没乱了阵脚。抽出手帕堵了鼻子，她款款迈步进了门，走到床前，低头望去。
这回天光明亮了，她总算是看清了这人的真容——还是黑，但不像是真正的黑皮肤，倒像是拿锅灰抹出来的假黑，一道一道的，黑且不匀，脸是一张瘦脸，下颌的线条很流畅，给他添了几分俊秀。目光顺着他的下巴往下走，她正要去看他的伤势，然而就在这时，他睁了眼睛。
那是一双轮廓深刻的大眼睛，甫一睁开就盯住了她，鹰鹫似的直勾勾。她当他是睡昏了头，直起身来静等着他清醒，然而他的目光随着她走，对她是越盯越不善，还真成了两只瞄准猎物的鹰眼。于是双方一言未发，万家凰就先被他盯出了满腔怒火——这是个什么东西！就算他是个山野村夫，可也该知道男女有别这个道理！谁许他这么死盯着大姑娘瞧的？父亲这不是救回来了个无耻流氓吗？
他既然敢对着她装老鹰，那她也就不必假客气了，把脸一沉，她开了口：“还记得吗？昨晚是家父把你救回来的。”
那人这回点了点头，哼出了破锣似的一声“嗯”。
“你是厉司令的兵？”
那人又微微的一点头。
“我不知道你的伤势如何，你若是能走，那就请走；你若是走不得，那么也可以留下来养几天伤，我总不能逼着你出去送命。但你若是要留下来养伤，就休想再耍什么花招，我不求你报我家的恩，但也绝不允许你再像昨晚那样，拿着枪和手铐吓唬我家的人！听清了没有？”
那人一直望着她，起初那目光是恶狠狠的，后来那凶恶渐渐散了，他的眼中又添了几分好奇神采，仿佛她是什么奇景。万家凰被他看了个无可奈何，索性不和这粗人一般见识。将捂着鼻子的手帕放下来，她在那血腥气中皱了眉头：“你到底是哪里受了伤？我家的仆人昨天给你上了些刀伤药，你如今感觉如何？好些了没有？”
那人终于开了口：“谢谢你。”
万家凰听他答非所问，正犹豫着要不要再皱眉头，那人又说了话：“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句话，论起来是极平常的语句，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知怎么会那么不招人听，简直像个大人物对待个小女孩一样，居高临下的、降尊纡贵的，有种与民同乐式的和蔼可亲——“你叫什么名字”？
万家凰一听这句话，立刻就感觉自己是遇上了人生对头，有这人留在家里，自己这些天怕是要难熬。
“我姓万。”她憋气窝火的回答。
他点了点头，冷淡的自语：“原来是万小姐。”
万小姐恨不得一个白眼把他翻出去：“还未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一介败兵，愧报姓名。万小姐就随便叫我一声——”
说到这里，他沉吟着思索了一番，思索的结果如下：“我比你年长，你就叫我一声哥哥吧。”
万家凰那攥着帕子的右手动了一下，是强忍着没去抽他一个嘴巴子：“这真奇了，我一片好心救人，怎么倒救了个哥哥出来？这位先生，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不是全然无知的人，怎么好意思见了个陌生女子，就和人家论起哥哥妹妹来的？我对你尊重，你也该识些尊重，要不然你就请走，这里也绝不会有人强留你！”
她这番话一出，床上那人不但不羞惭，黑脸上反倒闪过一丝惊讶：“我得罪你了？”
万家凰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也不愿和这么个黑东西吵架，气得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不理你了！谁有空起大早和你拌嘴？”
万家凰难得遇到如此无礼的野人，然而气愤愤的回了房，她又没法向翠屏诉苦，因为凭着她的身份和地位，和个野人斗气，基本等于自轻自贱。翠屏这边倒是效率很高，不但找到钥匙锁了抽屉，还去厨房催来了早饭，这时见她回来了，便说道：“大小姐，厨子早上出去看了一眼，说是外头处处都戒严，路口全架着枪，别说店铺不开张，路上就连狗都没有一只。所以这几天，咱们在饮食上都要受些委屈了，您看，早上就只有米粥和小菜。干点心倒是还有不少，我给您装一碟子来？”
万家凰摇摇头：“这个时候了，有的吃就不错，还挑剔什么。”
翠屏仔细的看了看她：“您怎么啦？变颜变色的。”
“别提了，我方才去看了父亲扛回来的那个黑家伙，结果看了一肚子气。这种粗鲁丘八，真是理会不得。他的伤势若是轻些，我非立刻把他赶出去不可。”
翠屏察言观色，试探着问：“他说话冒犯您啦？”
“哼，这也真是个本事，话说得不多，可一句赛一句的气人。”万家凰坐下喝粥：“别提他了。”
翠屏立刻转移话题，要让万家凰消气。而万家凰这边吃了七八分饱，情绪刚好了些，张顺来了，进门就把话题又转移了回去：“大小姐，我刚去瞧过那个兵了。今天我才看明白，他那身上的伤不是枪伤，倒像是刀割的，肚子上一道口子，大腿上一道口子。他说那是炮弹皮崩过来划伤的，这样的伤，得拿线缝上才行，单是上点药可不够。可是这个时候，又上哪儿给他找大夫缝伤口呢？”
“让他自己长着去吧！”
“不行啊，他已经发起高烧来了。”
万家凰答道：“生死有命，你看着办吧！”
张顺听她话音不对，看了翠屏一眼，收到了翠屏飞过来的眼色，便也有了点明白，当即闭嘴告退。万家凰独坐了片刻，正琢磨着到底要不要随那个野人“生死有命”去，结果门外响起了皮鞋声音，正是她父亲驾到。
万里遥昨晚吃饱喝足，好睡了一夜，如今见了女儿，还是惊魂未定：“大妞儿——”
万家凰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因为这“大妞儿”三字，是她顶小的时候才使用的乳名，如今她这么大了，旁人叫她一声大小姐，万里遥平时也要称她一声大姑娘，非得是急了眼失了态，才会口不择言的喊她大妞儿。昨晚万里遥死里逃生，叫她一声大妞儿也就罢了，怎么到了今日天下太平了，还不把口改回去？
万里遥感到了她那一眼的力量，也有了一点自觉：“大姑娘，昨晚那个王八蛋大兵，你是如何处置了？”
“锁到后头去了，就在柴房旁边的那间小屋里。”
“那他现在情形如何？”
“张顺说他半死不活。”
万里遥一拍巴掌：“太好了！我这就过去，好好的骂他一顿出出气！”
说完这话，他扭头就走，走得一拐一拐，因为昨晚出了大力，周身肌肉如今还在酸痛。万家凰虽是认为他这举动堪称无聊，但是也没阻拦，反正父亲干的无聊事情数不胜数，不差这一件。
然而她没想到，她尽管可以纵容父亲无聊，她那父亲却并不肯因此让她安生片刻。她把厨子叫来，正嘱咐他这些天要斟酌着使用粮食，哪知道话刚说了几句，她那父亲就一路小跑的闯了进来。她抬头问道：“您这是骂完了？”
万里遥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门框，直喘粗气：“大姑娘，可吓死我了，你猜我看见什么了？那小子把自己缝起来了！”
万家凰站了起来：“啊？”
“他拿针线把自己缝起来了！这不是要出人命吗？”
万家凰当即向外迈了步：“寻死让他出去寻去，不许他在咱们家里作妖！”

第五章 5本来面目
万家凰赶到那间小屋里，发现父亲所言非虚，那黑家伙确实是把自己给缝起来了。
看第一眼时，她下意识的向外一转身，因为黑家伙敞开了军装，正是袒胸露怀——胸怀还挺白，裤子也解开了，向下退得露出了小肚子。小肚子上横着一道扭曲了的血红色，本是一道咧了嘴的伤口，如今已经被他用针线缝起了一半。
床旁的张顺见大小姐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大小姐，他跟我要了针线，说是要自己缝伤口，我以为他是胡说八道，就打开了手铐让他缝，谁知道他真敢下手，我拦都拦不住啊！”
万家凰没理张顺，因为忙着给自己定神和鼓劲，她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不假，但凭着家中如今的这个状况，她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绝不允许自己被个流氓丘八的光膀子吓唬住。一转身面对了那张床，她开口问道：“针线消毒了吗？”
张顺刚要回答，床上的黑家伙先开了口：“别怕，我皮糙肉厚，顶得住。”
万家凰草草的扫了他一眼，没看出他哪里糙和厚，但他的身材确实是和面孔不甚匹配，起码他下颌那一抹轮廓，是偏于单薄的。
“不消毒，不怕感染吗？”
黑家伙终于从百忙之中腾出工夫，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像锥子似的，一眼就扎到她脸上去了。
然后他脸上闪过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都要开膛破肚了，还怕针孔会感染？”
万家凰没理他，回头吩咐张顺去拿家里的药箱子过来，药箱子里有碘酒，同时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忽然感觉这黑家伙也有点可怜——自己拿着针线缝自己的伤口，真成野人了。
碘酒拿来之后，黑家伙又让万家凰不舒服了一下子。
当时万里遥和翠屏都赶过来了，众目睽睽之下，黑家伙拿了碘酒直接就倒上了伤口，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去，从牙关中挤出了一声惨叫。
等他在抬起头时，万家凰看得清楚，就见他额上青筋蜿蜒，眼睛都红了。
她不直接对他说话，而是对旁边的三人开了口：“看这种没常识的人做事，真是不够着急的！直接用碘酒浇伤口，活该他疼死！张顺，你拿棉球蘸了碘酒给他涂一涂去！涂好了再去给棺材铺打个电话，问问他们这个时候还开不开门。照他对自己的这个狠法，他迟早得把他自己祸害死！咱们横竖是被他赖上了，索性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话音落下，她又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顶着一头的冷汗，没有恼，反倒是一眼一眼的打量了她，同时还轻声嘀咕了一句：“这么厉害。”
万家凰厉声骂道：“收起你那些轻薄话！再敢造次，直接丢到街上去！”
黑家伙当即正了正脸色，还一举双手，做了个投降姿势。在万家凰眼中，这举动依然属于轻薄，于是她气冲冲的一转身，又走了。
在接下来的这一天里，万家凰不再管那个黑家伙的死活，只一味埋怨父亲，怪他不该昨天跑出门去，结果受惊一场，还弄了这么个麻烦回来。万里遥百般辩解，讲自己怎么吓昏了头跑错了路，怎么被流弹和大兵堵在了一截死巷子里，几乎把嘴说破，仍是不得女儿的谅解。
到了第二日，万家凰派二顺出门观察局势，二顺没敢走远，然而带回的消息已经足够令人心惊：新入城的这位司令，姓毕，名声威，乃是一位恶名昭彰之徒，最会骚扰地方。但毕军的士兵此刻还没开始作恶，只是四处设置路障，专抓前头那位厉司令留下的逃兵。略有一点嫌疑的百姓，都被他捉了去，还有当街就被枪毙的，胡同口现在就躺着两具尸首。
听了二顺的报告，万家凰后悔不迭，只恨自己不果断，若是当初早走一天，现在已经在回北京的路上了，哪里还用面对这刀兵之灾？
一念之差，害了全家。若是毕军的士兵真要在城中大闹，那么万宅这样的富豪宅邸，必是他们第一个目标。而家里那几杆枪，其实只能吓唬小贼，哪里能够对付那帮全副武装的丘八？
万家凰怕了，可还得装着若无其事，怕吓着父亲。如此怕了一整天，到了第三日上午，她站在院子里发呆，忽见翠屏和张顺一起嘻嘻哈哈的跑了过来，迎面看见了她，这二人才一起站住，唤了声“大小姐”。
她问道：“有什么喜事，把你们乐成这个样子？”
张顺答道：“大小姐，是后院那个大兵，今天早上，他自己找水洗了一通，我们这才知道了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翠屏还是忍不住笑：“原来不是煤黑子，是个小白脸。”
“他能走路了？”
张顺连连点头：“能了，能扶着墙慢慢走。”
万家凰心思一转：“好，那就让他走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这话说完不久，万家凰就后了悔。
她起初确实是存了刁难他的心：你不是能走了吗？好，那就让你走个痛快，让你走到我这里来。可是在院中伫立了片刻之后，她被秋风吹了个透心凉，又感觉自己有些刻薄——刁难也是要分对象的，对着那么个直接往伤口上倒碘酒的野人，她这刁难反倒是自降了身份。
自己本就不该和那么个家伙一般见识。
她想取消这道命令，然而翠屏和张顺一起走了，其它的仆人又不在身边，她总不能亲自拔脚去追张顺。正是为难之际，院门口有人慢慢的踱了进来，她抬头望过去，一时间竟是呆了一下。
来者穿着一身青布裤褂，裤褂全小了一号，显出了他薄而韧的腰身，袖管则是有点紧绷绷，隐约显出了手臂肌肉的形状。
他其实是个壮汉，绝不像面孔和腰身所显示的那么单薄俊秀。
至于容貌——万家凰说不上他算不算是个美男子，因为她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他真精神，双目炯炯的，瞳孔中的光也是精光。
腹部和大腿的伤口并没有让他佝偻瑟缩，他有着标枪一般的身姿，从这身姿来看，他应该是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一般街上吊儿郎当的丘八大爷，可没他这股子精气神。就冲着这股子普通人没有的精气神，万家凰决定高看他一眼，拿他当个人待。
然而这人再一次的让她失望了，走到她面前站了住，他一不问候二不道谢，劈头便问：“是你找我？”
“我不可以找你？”
他笑了一下，笑得僵硬，可能也是有点不服：“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你，你可以指出来。”
“你我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谈不上得罪不得罪。只是我听说你能走了，所以想要知会你一声，外头正在抓你这样的溃兵，请你散步之时计算好距离，不要走到人家的枪口前头去。”
他上下打量了她：“多谢你，你放心，我不会走出贵府的大门。”
“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走也罢留也罢，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另外，你在我万家一刻，就要守我万家一刻的规矩。请你管好自己的眼睛，不许你再这么看我。”
他愣了愣，随后却是失笑：“原来你还是个保守派。看着不像啊，旧式人家的小姐，没有你这么厉害的。”
“这是命令。你要听就听，不听就请远远的走！”
他含笑一点头，是个大人有大量的派头：“好，我服从你的命令。不过我今天这一趟来，是想请你带我去见见万先生，万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想当面向他致谢。”
万家凰对着翠屏一使眼色：“你带他去！”
他向着她浅浅一躬，转身和翠屏慢慢走了。万家凰瞪着他的背影，心里风一阵雨一阵的不平静，要冲他最后这两句话，他也还算是个懂礼数的文明人类；可除了最后这两句话之外，他前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子傲气，仿佛他不是父亲救回来的伤兵，而是个拨冗降临的什么大人物，居高临下的还挺亲民，真是让她来气。
一个小时之后，翠屏自己回来了，依然是笑嘻嘻。万家凰问她情形如何，她答道：“老爷把那个人大骂了一顿。还用报纸卷了个筒子，往他脑袋上狠抽了好几下子，啪啪的，可响了。”
“他怎么样？”
“他没怎么样，就是一直看着老爷皱眉头。”
“他还有脸皱眉头？”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既没生气，也没说话，就是看着老爷皱眉头，皱到最后还笑了一下。老爷呢，您也知道，其实不会骂人，所以吵了一通也就罢了。”
“就这些？”
“还有呢，他求老爷暂时收留他，老爷答应了，还说将来等他伤好了，就让他在咱们家做个帮工，帮帮张顺。”
“还要让他久留？”
“老爷架不住他求嘛！”
“他还会求人？”
“您烦他是因为他总看您，可老爷没那么烦他呀，老爷又不怕他看。老爷后来还给了他一身衣裳呢！”
“他也看老爷了？”
“何止是老爷，这一路他走得慢，脑袋转着圈的看，连咱家的蚊子都让他数清腿了。”
“这可奇了怪了，他到底是有什么用意？可别外面的大兵没闯进来，自家的大兵先作了乱。”
“那也不至于，您看他嘴唇都是白的，虚弱着呢，哪有力气作乱。”
万家凰和翠屏谈了一气，并没有谈出什么好主意来。如此又过了三天，城里乱套了。
毕军的士兵按捺不住，以着搜查敌兵的名义，从城东头的第一家绸缎铺开始了抢劫，不但抢，还要杀人放火。位于城西的万家听了消息，立刻吓得全体发了傻。万里遥恨不得大哭一场——他和他的大妞儿，原本在北京城里过着金尊玉贵的好日子，而且满可以一直尊贵到死，可就因为他一时兴起跑来了家乡小城，结果现在陷入了这般绝境。
他们是何等样人，就算真是要死，也不能死在大兵手里啊！
万家父女慌了神，其中万家凰和翠屏更恐慌一些，因为都听说了那帮大兵专抢大姑娘小媳妇。慌着慌着，他们猛地又想起了自家藏着的那一位。那一位，据他们看，不那么的像兵，但是听说有那会看的，看他们的额头和手指，一下子就能辨出他们的身份。
万里遥提议：“把他藏到地窖里去，咱们都下地窖。”
旁听的张顺叹了口气：“老隆号绸缎庄的三个丫头，都藏到内宅的墙夹缝里了，结果还是让那帮大兵给搜出来了。”
“那上阁楼去？”
万家凰截断了父亲的联想：“阁楼更不安全，还是地窖吧！”

第六章 6杀气凛凛
对于如何保护财产，万家凰是无需挂虑的，万家在本城就是这一座老宅，以及城外的几个庄子。她若要逃，随便收拾一下金银细软，够路上的盘缠就足矣。至于衣物用具之类的沉重行李，对她来讲，全丢了也不值什么。
草草收拾出了一只小手提箱，她让翠屏拎着，快步走去了后院。在那间小屋门前停了住，她也无暇再摆千金小姐的谱了，开口便道：“那个……喂，你出来，跟我走。”
门一开，那家伙亮了相，万家凰抬头一看，差点被他气笑了——值此危急关头，这位先生反倒浪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弄了把剃刀捏在手里，下巴上还粘着一小团肥皂泡沫，从他那光洁面颊上看，可知他在开门之前，必是正在修面。
“万小姐？”他死性不改，又开始上下的打量她，同时一抬袖子，抹去了下巴上的泡沫。
万家凰冷着面孔：“现在外头情形很不好，新进城的军队正在烧杀抢掠，不知道会不会闯到这里来。现在我们打算到地窖里躲一躲，天黑之后再出来，你也跟着我们去吧！”
“他们是只想烧杀抢掠，还是在抓我这样的……兵？”
“都有。”
“我是不是连累了你们了？”
“若是把你交出去，就能换我家的太平，我早让人把你绑了推出去了！”说到这里，她又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很高看自己，也不想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我们全家为你冒险！你走不走？不走我可不管你了！”
这回他没了二话，一步就迈出了门：“走。”
万家这个地窖，位于厨房之后，并非专门的避难所，原本是青菜的居处，也算一座天然的冷藏室，平时通过软梯上下——这是二顺的活儿，二顺灵巧，最会爬上爬下。
如今地窖的小门开了，乍一看上去，就是地上的一眼黑洞。万里遥颤巍巍的先下去了，然后是拿着手提箱的翠屏。万家凰站在地窖口，都懒得拿正眼看另一位，只从嘴角挤出三个字：“该你了。”
然后她转向张顺，细细的嘱咐。不能全家一起躲进地下做老鼠去，上头总得留个伶俐人儿来对付大兵，所以这回张顺担了重任，除非大兵没有登门，否则他不但得直面大兵，并且还得对大兵们扯个谎儿，说自家的主人早在前几天就偷着出城走了。
扯完这个谎儿，他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退后再退后，大兵爱怎么抢怎么闹都无妨，只要他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行。
张顺连连的答应，他和他兄弟二顺都是万家养大的，万里遥没儿子，这个时候用得上男子汉出面了，他责无旁贷，非上场迎敌不可。
嘱咐完毕了，万家凰蹬着那软梯，也下了地窖。上头的张顺盖好了地窖小门，又搬来一口臭水缸压到了小门上，且在四周扔了许多烂菜叶子，把它布置成了个脏土堆。
然后他让二顺守了后门，自己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和兼做厨子的老仆凑成一对看房子的下等仆人，静等大兵上门。另有几个粗使的男仆，都是本地人士，此时便得了命令，各自逃回家里去了。
地窖很黑。
翠屏摸索着点了一支蜡烛，万里遥不住的往上看，地窖口那里透下一丝亮光，是张顺不敢把地窖门关得太严，怕憋死了他们。万家凰抱膝坐了，鼻端萦绕着一丝肥皂气味，因为旁边就是刚刮过脸的那一位。
他盘腿端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万家凰虽然对他是百般的看不上，但是挺欣赏他这一份气度和姿态。转动眼珠瞟了他一眼，她见他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说起来算是镇定的模样，但她总感觉他此刻其实是很紧张，紧张得周身肌肉紧绷，面孔也僵硬成了塑像。
“真是度日如年啊。”万里遥忽然喟叹：“也不知道这地窖里有没有虫子。”
翠屏小声接道：“老爷，您可别吓唬我们了。”
“哼。”万里遥冷笑一声：“难道我是不怕的吗？”
万家凰“嘘”了一声，地窖里立刻重归寂静。静了没有两分钟，万里遥又开了口：“大妞——”
万家凰在暗中一瞪眼睛：“嗯？”
“大姑娘，咱们是不是躲得太早了一点？那帮丘八今天未必会闹到这里来吧？难道我们还真要在这里坐到天黑？”
“那您可以上去和张顺作伴。”
万里遥哑然片刻，换了对象：“那个谁，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万家凰听见耳旁响起了个低沉声音——第一次发现他的声音是低沉的，在记忆中他一直只是个破锣嗓子：“多谢万先生关心。我的伤都是皮肉伤，看着厉害，其实不重。”
“你当兵多少年了？”
“好些年了，数不清了。”
“你干没干过那些杀人放火的坏事？”
“人是杀过，鱼肉百姓的坏事，我没做过。”
万里遥又叹了一声：“谁信呢。”
“厉司令治军严厉，部下士兵向来不会骚扰地方。”
“治军严厉有个屁用，还不是被那个什么毕司令打跑了？害得我全家要钻地窖，也不知道这地窖里有没有蝎子蚰蜒臭虫。”
万家凰开了口：“爸爸，不要再讲这些无聊的话了！”
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外面的情形，很不好。
都知道大兵们是从城东头开始下手的，可张顺万万没想到，城西万宅的大门，也会忽然被敲响。
他起初是打算装死不开，等那帮大兵真要撞门了再说，毕竟万宅的大门高大厚重，要是对方人少，还真是未必能撞得开。
然而在听了一阵雷鸣般的乱敲声之后，他忽然想起了弟弟二顺，要是那帮混蛋丘八走不成前门走后门，那么二顺可未必有本事对付他们。
这么一想，他鼓了勇气，上前去搬开门闩，推开了一扇大门，一边露脸一边陪笑：“老总，对不住，刚听见，让您受累久等了。”
一边说话，他一边犯了嘀咕：门外确实是站了一队士兵，然而和他预想的不同，这队士兵排着整齐队伍，并不是吊儿郎当的野蛮模样，为首一人军装笔挺，应该还是一位长官。那长官正仰头在看万宅大门上的匾额，看过之后低下头，正视了张顺：“我是毕司令的副官长，特奉司令之命，前来拜访万老先生。”
“您说我们老爷呀？”张顺继续低三下四的陪笑：“我们老爷走了啊，开仗第二天，我们老爷就走啦。”
“哦？城里开仗第二天，交通全被我军封锁，请问万老先生又是如何走的呢？”
“那我不知道，我就是在这儿看房子的。老爷那天走了之后没回来，那……可能他就是有法子呗。”
副官长负手一笑：“你的意思，我懂。可惜自从我军入城之后，就立刻派人监视了府上的前后门，这些天来，可没见有人出来过啊！”
说到这里，他迈步登上台阶，径自走进了万宅：“毕司令久闻万老先生的大名，这一次有缘同城相会，很想和万老先生交个朋友。怎么，万老先生是不愿意赏我们司令这个面子么？”
张顺早被万家凰嘱咐了一万多遍，深知无论对方是柔是刚，自己都要站稳立场，绝不能中计。至于毕司令要和自家老爷交朋友云云，一听就是谎言，万家这位老爷，做朋友是马马虎虎的，做人质倒堪称是一等一的货色。
于是，张顺开始装傻：“长官，我真不知道，不信您搜。”
说完这话，他开始往旁边退，要给他们让出道路，和他作伴的老仆见状，也要后退，哪知那副官长看了老仆一眼，扭头盯住了张顺：“真不知道？”
张顺慌忙点头：“我真——”
话没说完，因为副官长举手就是一枪，子弹崩飞了老仆的天灵盖。尸首咕咚一声倒下去，热血脑浆崩了满地。
然后枪口缓缓移动，瞄准了张顺：“真不知道？”
万家最得力的男仆、未来管家的候选人、视万里遥为父亲的张顺，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血都冷了。
因为他知道，对方真的可以杀了他，一扳机扣下去，他这辈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他哆嗦得发不出了声音，只能颤抖着摇摇头，摇摇头后感觉不对，又点了点头。
副官长一晃手枪：“带路。”

第七章 7生死关头
万家凰仿佛是听见了一声枪响。
万宅大，前后隔着老远的距离，她又身在地下，与世隔绝似的，所以到底是听没听见，自己也说不准，倒是察觉到旁边的那家伙一动。
她想问他是不是也听到了，可是话到嘴边，又没出口。一对话就惹气，她不乐意理他。
如此又过了片刻，她听到头上有了响动。
万里遥早就憋得难受，这时第一个站了起来，口中嘀咕道：“看来是没什么事，张顺这么早就来接咱们上去了。”
这话说完，上头的小门开了。阳光直射下来，万家凰一把抓住了父亲的衣袖。因为上方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张面孔一定看不清地窖内的情形，但是胸有成竹，开口便道：“下面的几位，尤其是万老先生和万大小姐，请移驾上来吧！”
万里遥哆嗦了一下：“你是谁？”
陌生面孔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张顺，张顺惨白着脸，涕泪横流：“老爷，他是毕司令的副官长……”他喘着哭了起来：“老王让他们打死了，我不敢……我对不起老爷……”
烂泥一样的张顺随即被搡了开，地窖口吊下了一架长梯，和长梯一起传下来的，是那副官长的声音：“请吧，诸位。”
万家凰生平第一次这么恐慌。
她恐慌，万里遥打颤，翠屏则干脆是小声抽泣了起来。上去就是个死，不死也活不好，然而若想保持住最后的一点体面，那就不能赖在下面不动、等着那帮粗鲁大兵下来把他们一个一个的抓上去。
于是，她第一个上了梯子，万里遥一点主意都没有了，哆哆嗦嗦的跟着女儿，女儿上梯子，他也上梯子。他的身后是翠屏，翠屏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爬到地窖口，她被副官长抓住腕子拎了上去。副官长不急着去拎下一位万里遥，而是拉扯着万家凰转了个圈，将她从头到脚的端详了一番，然后笑道：“万大小姐，就知道您也在这儿。我们司令对您是久仰芳名，正好也是有缘，您在这儿，我们司令也来了。就冲这个缘分，我们司令说了，也得好好的招待招待您。”
万家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副官长浑不在意，转而去拽上了万里遥：“万老先生——哟，万老先生真是风采过人啊！”
万里遥瞪着他，累得气喘吁吁：“你抓我要干什么？你要钱我给你钱，不许你在我家里乱来！”
副官长笑了一声，这时候翠屏也爬上来了，上来之后直奔了万家凰，一步就躲到了她身后去。副官长看了翠屏一眼，心里很满意，因为翠屏尽管哭成了满脸花，可瞧着还是个俏丫头。万大小姐肯定是没他的份了，那么能弄个俏丫头快活快活，也不错。
就在这时，地窖里又上来了个人。
老爷小姐身边跟着一对男女下人，很正常，不稀奇，况且周围全是有枪的士兵，再上来三五个活人都无所谓，一并绑回去就是。把万里遥往旁边士兵怀里一推，他抬手一推军帽帽檐，刚要押着万大小姐先往外走，可就在这将要转身的一瞬间，他心中一动，扭头又望向了前方那名万家下人。
一愣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就要拔枪。万家凰望过来，却见那家伙忽然向着副官长挥手一划，划出了一道寒光。
副官长一手摁着腰间手枪，一手捂住咽喉，鲜血像泉涌一般，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出。那家伙趁势伸手抽出了副官长的配枪，同时一脚将他踹得向后仰去。副官长平地起飞，摔了个仰面朝天。捂着咽喉的血手扬起来，露出了一道横贯咽喉的割伤。
万家凰这才明白过来：那家伙手里藏了一把剃刀，他用剃刀割断了副官长的喉咙。
在她明白过来的前一刻，枪声响了。
其实早在副官长捂着咽喉起飞的那一刹那，周围的士兵就已经端起了枪。然而他们全比那家伙慢了一步，副官长还未落地，他已经向着周遭连开了四枪。
中枪的士兵应声而倒，站着的只剩了万家这几个人，这几位一声不出，站得像桩子一样，并不是无畏，是全被枪声吓傻了眼。
而那一位扔了手枪走过来，弯腰从一名垂死士兵的手里夺下了一支步枪。三下五除二的将子弹上了膛，他扭头看了万家凰一眼：“别怕。”
然后他对准地上五人，一人补了一枪。最后停在张顺面前，他问道：“都在这里了吗？”
张顺直瞪瞪的望着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于是他扬手给了张顺一记雷似的耳光，再问：“他们都在这里了吗？”
这一个大嘴巴将张顺抽活了：“还还还有五个，在前头守着大门，都都都都有枪。”
他抬手指了指张顺的鼻尖：“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带他们躲到厨房里去，等我回来。”
万家凰这时也活了，急得向他迈了一步：“你还上哪儿去？趁着没人发现，咱们赶紧从后门逃吧！”
他转身面对了万家凰：“也带我一个？”
“废话！”
他一点头：“谢了。”
道谢归道谢，他可不听她的话。弯腰从地上又换了一支新步枪，他大步流星的向前院走了。
万家众人进了厨房。
众人全蹲着，枪声一响，便是集体的一颤。连着颤了几次之后，外头有人踢开了厨房门，正是那家伙回来了。
万家凰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他的裤子上染了血，不是迸溅上去的血珠子，而是湿漉漉的一小片。而他提着一个大布包袱，迈步进来的时候，分明也是有点踉跄。
把大包袱扔到地上，他开了口：“毕声威的副官长死在这里，这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这里我们不能久留，我想办法护送你们出城。记得万先生说过想回北京，邻县有火车站，你们可以在那里上火车。”
然后他望向了张顺：“你还有个弟弟，是吧？”
“是，二顺还在后门那儿守着呢。”
万家凰这时扶着墙壁，慢慢的站了起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答道：“敝姓厉，厉紫廷。”
旁边的万里遥大吃一惊：“你就是原来城里的那位厉司令？”
厉紫廷扫了万里遥一眼，然后对着万家凰说道：“败军之将，让你见笑了。”
万家凰摇了摇头，冷汗已经打湿了她的贴身衣裳。从未想过“怕”会是一桩如此耗力的事情，她如今竟是只能靠墙站着，力量没了，主意也没了。
厉紫廷在她面前脱了外衣长裤，然后将那个大包袱抖开来，原来是几套血迹斑斑的军服。从贴身褂子上撕下了一条充当绷带，他先将腿上伤处草草的缠了，然后便去挑选军服——第一件前襟开着个染血的弹孔，被他丢开，又拿起第二件，第二件还好，没有弹孔，只是领口上喷了一片血点子。把这第二件扔向了万里遥，他继续去看第三件。
万家凰问道：“你的腿——”
“伤口挣开了。”
“那——”
他没看她，径自找了合适的军服套了上，又对万里遥说道：“万先生，你也把衣服换了吧。这回，要委屈你们和我一起充军几日了。”
然后他对着张顺一招手：“过来，自己挑两身能穿的，带你弟弟一份。”

第八章 8十分有缘
万家凰不知道厉紫廷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她和翠屏都被双手反剪着捆了，又被旧席子卷成了两个筒子，嘴里也都塞了手帕。翠屏的辫子，她那不甚卷了的烫发，全被揉得乱七八糟，厉紫廷又用水和了煤灰，将她们劈头盖脸的涂抹了一通。她们两个并排躺在一架驴车上，看起来就是芦席筒子上露出了一把头发和半张脏脸，正是躲藏未遂的两个大姑娘被这一群大兵搜了出来，算是羊入虎口、活不成了。
大兵有四人，为首的自然就是厉紫廷，万里遥也换了军装，军装太小，他又是细皮嫩肉的白，所以厉紫廷对他也施加了些许煤灰。张顺和二顺还好些，二顺瘦小，更是可以冒充娃娃兵。
翠屏吓懵了，哽咽着总想哭，和她作伴的是万里遥，万里遥受了大惊，眼中含泪，也恨不得找个怀抱躲进去嚎啕一场。万家凰还算是富有理智，只将两只眼睛死盯了厉紫廷的左大腿，军裤遮挡了腿上的血迹，看不出他的伤势重不重，他镇定自若的走来走去，也看不出他的伤口疼不疼。
紧接着她想起来：他肚子上也有伤口。当时自己听他说话气人，不肯管他，结果他像个野人似的，拿那做活的针线，自己把伤口缝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她也有点想哭了——自己待他实在是太冷酷太刻薄了，做人不兴这样的。
就在这时，厉紫廷走到她跟前说道：“别怕。我保证把你们平安送上火车。”
万家凰看着他，惭愧之余，又有点尴尬，因为脏得满脸花，嘴里还塞着一团大手帕。偏他看她总是看得特别“狠”，居高临下的垂了眼，他的黑眼珠在双眼皮下直盯了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向他“呜呜”的叫了两声。他当即伸手拽出了她口中的手帕，她喘了一口气，说道：“你的手枪还在我房里，你要不要带上？”
他把手帕堵回了她的口中：“不必，那本来也是我当时随手捡的，丢就丢了吧。”
说完这话，他隔着一层芦席，哄小孩子似的又拍了拍她。
万宅的后门一开，张顺赶着驴车出了来。驴车也是万家的财产，驴子平时就被拴在后门口，万家人少活少，所以它还属于闲散毛驴，不想今朝天降大任于斯驴，有了它向主人效力的机会。二顺跟着厉紫廷随车步行，万里遥怀里抱着一杆步枪，坐上了驴车一角，做丘八太爷状，车上的两卷芦席也尽职尽责的一路哭泣。
万家的几位都是连着几天没上大街了，如今这么一出门，才发现整座小城就像是历过劫了一般，远远近近狼烟四起，临街的铺子里往外窜火苗子，没有任何人管。兵痞们敞着怀，晃着膀子横着走，有人在大街上追女人，两只脏手伸出去，每个指头上都套着一个金戒指。
翠屏见状，哭得更凶了，抽搭得上气不接下气，万家凰也紧紧闭了眼睛，牙关狠咬了口中的手帕，自觉着像是在黑夜里走钢索，除了紧跟着前方的厉紫廷，再没别的选择。
忽然斜刺里伸来了一只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兄弟，哪儿弄来的娘们儿？”
她吓得睁了眼睛要躲，走在前方的厉紫廷这时回了头，单手举起步枪一顶对方的胸口：“老子弄回来的，你别他妈乱动！”
那手立刻缩了回去：“这他妈又不是你老婆！”
厉紫廷把步枪收了回去：“那你还跟我废什么话？别耽误我找地方讨老婆。”
那手遥遥的一指：“那边有空屋子，好几间呢，够你们几个玩的了。”
厉紫廷没言语，而万家凰只觉身下一震，正是驴车继续上了路。厉紫廷和那士兵的对话，在她的脑海里又回响了一遍，那两人的一问一答是如此的流畅，让她忽然犯了嘀咕：厉紫廷——如果这回打了胜仗的是他，率兵进城了的也是他——那么他会不会也像毕声威和毕声威的兵一样，满城的杀人放火、抢男霸女呢？
反正有一点是可以确认了的：他当真是杀人不眨眼。
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也怕了他。
驴车颠颠簸簸的前行，片刻之后就到了城门口。城门口的景象堪称凄惨，首先城墙就已经坍塌了一大片，城门内外也没了往昔的繁华车马。一队士兵拄着步枪，懒洋洋的守门，远远见了厉紫廷这一行人，因为不明就里，所以就单是呆呆的看。
等驴车走到城门口了，厉紫廷不等人问，先开了口：“两个娘们儿，给城外兄弟送的！”
守城士兵来了精神：“就送俩？”
“后头还有，我们是打头阵的。”
守城士兵笑嘻嘻的让了路，因为城外确实是还驻扎着一个营，城里抢得热火朝天，城外眼巴巴的干看着，实在是不公道。所以城里往外送酒肉送女人，乃是合情合理之行为，不值得怀疑盘查。
于是，万家的所有人，就这么像做梦一样，一步迈出那个活地狱，走到城外去了。
在一处小山坳子里，驴车停了。
车上的芦席卷子被解了开，万家凰和翠屏重获了自由。车上胡乱堆了些柴草，柴草下面还藏着一只手提箱和一包衣物。万里遥手忙脚乱的先脱了外面的军装——活到这么大，没沾过这么脏臭的衣服，以至于他这一路上是强忍着泪水和午饭，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呕出来。
转向厉紫廷，他开了口：“厉司令——”
厉紫廷截断了他的话：“万先生，叫我紫廷就好。”
“好好好，紫廷，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还得坐驴车吗？我受不了了，这驴车硌得我尾巴骨生疼啊！”
万家凰刚用手帕蘸水擦净了脸，这时就一边用手指梳拢头发，一边瞪了父亲一眼。然后面对了厉紫廷，她说道：“谢谢你，你这回是救了我全家人的性命。”
他微微的一笑，没看她，自顾自的低头去脱那军裤：“应该的。”
万家凰盯着他的腿，发现那血迹已经渗透了军裤。他自己也看出来了，便走去那一包衣物跟前，翻出了一条黑裤子套了上。
万家凰说道：“你到车上坐着去吧，该往哪个方向走，你发话就是，让张顺和二顺赶车。”
他将两卷子芦席展开了铺在驴车上，然后对着万里遥一点头：“万先生先上来吧。”
万里遥苦了一张面孔：“还坐？屁股疼啊。”
万家凰来了脾气：“爸爸！不许挑三拣四，疼也给我忍着！”
厉紫廷这时望向了她：“你也上来。如果遇到关卡盘查，你我算是一对夫妇，万先生就是家里的老太爷。丫头还是丫头，二顺还是二顺。”
说到这里，他望向了张顺：“小子，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我替万先生原谅你。不过你得将功补过，再别闹出纰漏来。”
张顺用力的点了点头，又对着万里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爷，我对不起您，您白养活我一场了。”
万里遥连连摆手：“快赶驴上路吧，等回到北京了，我再骂你。”
趁着天还亮，张顺赶了驴车，向着邻县的方向出了发。二顺和翠屏在车下跟着走，车上坐着万家父女和厉紫廷。车上就是那么大的一点地方，万家凰抱着膝盖，背对了厉紫廷，万里遥忍着尾骨疼痛，倒是开了话匣子：“我说紫廷老弟啊——”
“不敢，我在您面前，算是晚辈。”
“是么？请问老弟今年贵庚？”
厉紫廷答道：“我二十八，比令嫒要大上几岁吧？”
“大得不多，小女今年二十五。”
“那您看，我可不是您的晚辈吗？”
“这么一算，还真是。”
“您说您要回北京家里，那么这一回，是要长住，还是办事？”
“我是打算回去就不回来了，办事倒是没什么可办的，我家里就是我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日子清静得很。”
“哦……”
扯了这么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之后，厉紫廷又问了话：“令嫒还未婚配吗？”
“唉，紫廷贤侄，你是有所不知。我家这位小女，处处都随了我这个父亲，眼光志气全高得很，一般的凡夫俗子，哪里能入她的眼？结果一年复一年，就这么耽误下来了。说起来啊，这也是我万某人的一桩心病。令尊有着紫廷贤侄这样的好儿子，定然就没有我这样的烦恼了。”
说完这话，万里遥无意间和厉紫廷对视了，忽然发现厉紫廷在笑——在他的印象中，这小子要么是面无表情，要么是似笑非笑，然而这回他是真笑了：“哪里。我也还是光棍一条。”
随后，他扭头对着万家凰的后脑勺低声说道：“我和万小姐同命相怜，真是有缘。”
万家凰心里别别扭扭的，正后悔自己先前待他太冷酷，结果冷不丁的听了这么一句话，那份悔意登时烟消云散：“哼，不敢当。”
厉紫廷含笑转回了头，结果也是一怔，因为那万里遥以手托腮，微皱了眉头，正饶有兴味的盯着他看，一边看，一边嘴唇微动，挤出了两个字：“光——棍——？”

第九章 9父亲的心事
自从得知了厉紫廷的光棍身份之后，万里遥似乎就把方才所受的大惊吓全忘怀了。
话，他是没有多说半句，所以万家凰不回头，也不知道她父亲的所作所为——她父亲将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托着腮，替他女儿报了个淋漓尽致的仇。目光在厉紫廷的脸上身上来回打了无数个转，他甚至还特意看了看对方的双手，确认了这位司令不是六指儿。
“紫廷贤侄啊。”他开了腔：“你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做了司令，说起来也是一位大好的青年，又是这么一表人才，怎么会尚未娶妻呢？”
厉紫廷正色答道：“我与令嫒情形相似，也是眼光和志气太高。”
万家凰背对着这些人，清了清喉咙，意思是让父亲闭嘴。然而他父亲现在眼里就只装了一个厉紫廷，耳朵已经听不见女儿的声音。
“紫廷贤侄，你家里除了令尊令堂，还有些什么人呀？”
“我幼时双亲早逝，由家里二叔抚养长大，可惜，二叔他老人家也故去了。”
“兄弟姐妹也没有？”
“没有。”
万里遥一拍大腿：“太好了！”
万家所有人——包括赶车的张顺——一起回头，严厉的看了老爷一眼。老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立刻也清了清喉咙：“我的意思是，虽然你幼时不幸，但从今往后就会变得好了，从今往后，万家就是你家，你就和我的儿子一样，我就等于是你爹。”
万家凰垂着头，不知道父亲是只今天这么疯，还是这些年来在外一直就这么胡言乱语。厉紫廷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来了，分明是话中藏笑：“多谢万先生，这可真是我的荣幸。”
万里遥连连摆手：“不要客气，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这一辆驴车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片刻不停，跟车步行的几人也都是青春年少，扛得住辛苦。如此直走了大半夜，最后在凌晨时分，抵达了邻县的城门前。
这座县城，也是毕声威的地盘。毕声威的治军之道，是每攻下一座城，便要放纵部下抢掠两天，那两天里便如万鬼狂欢一般，不知有多少百姓被他们蹂躏致死。然而毕声威也不是一味的屠杀，两天过后，他用军纪将士兵们管束起来，还许幸存之人继续的生活。毕竟人若是死绝了，那么他也就无处征粮收税、养活军队了。
驴车前方的这一座城，城外地上还有大片的血迹，然而城门开了，已经有行人出出入入。这回换成了万家人救厉紫廷，因怕当兵的会瞧出他的身份，他便半闭了眼睛蜷缩在了驴车上，脑袋枕着万家凰的大腿。过城门时，士兵盘问他们的身份，万里遥长吁短叹的回答：“女婿病了，本是要去临城县的火车站赶火车，上北京看病去，哪知道临城县打仗，我们只好半路拐弯，到这边城里坐火车了。”
说完这话，他回头去看厉紫廷，却发现在天光照耀下，他的脸色当真极坏，嘴唇都是苍白的，面颊却又泛着红。”
士兵听了这话，有些狐疑：“看病带这么多人？”
万里遥继续长叹：“女婿的病……”他压低了声音：“怕是不好治，多带些人，一旦有了什么事，也能支应得开。”
他这番话说得虽是含蓄，但那士兵也是通晓些人情世故的，认定了这位女婿十有八九是得了痨病，再看其余人等，丫头小厮全是白白净净，也确实都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气派，便挥挥手放了行。
在本城最大的一家旅馆里，这一行人落了脚。
这最大的一家旅馆，其实也没大到哪里去，前后两进院子，拥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客房。因以万里遥的眼光来看，哪间客房都不像是人住的，所以万家凰也没征求他老人家的意见，直接包下了最大的一间，又额外出钱，烦请掌柜的抱来了几床被褥——此地的旅馆，和京津一带的外国饭店可不一样，旅客若是没有自带铺盖卷儿，就只能睡那光溜溜的硬炕了。
再说万家凰包下的这间大客房，房内半间屋子都是炕，足够他们一行人打通铺的。到了这个时候，安全和休息第一，也说不得那男女有别的话了，张顺心中有愧，累了也不敢说累，强挣扎着让伙计送来了热水热茶，他又出门在街上买了许多包子馒头回来。
众人胡乱一吃，然后上了炕，万家凰靠了边，身旁是翠屏，翠屏挨着二顺——二顺勉强还算个孩子，翠屏挨着他躺也不算失贞。二顺旁边是万里遥，万里遥的旁边则是厉紫廷，最后一位就是张顺。
天光是越来越亮了，院子里人来人往，这间大客房里却是静悄悄，只有此起彼伏的鼻息。不知过了多久，万家凰一睁眼睛，就见房内一片黯淡，坐起来再向窗外望去，她发现自己竟是已经睡了一天。
扭过头望向其余众人，她见炕上睡成了一片乱象，父亲蜷成一团，将二顺拱进了翠屏怀里，唯有厉紫廷仰面朝天，躺得直挺挺，仿佛连睡姿都是经过训练。
隔着三个人，她望着他，刚从一场沉睡中清醒过来的人，头脑向来还是有点呆的，所以她心中没有万千的思绪，对他单纯的只是看——从小到大，她身边的男子可不多，父亲和家里的仆役们不算，其余人等，回忆起来，仿佛也就是八九岁时常和三表弟在一起玩，不过当时才七八岁的三表弟，也算不得是男子。
在玛丽亚女中读书时，倒也有好些个隔壁男校的男学生慕名来追求她，玛丽亚女中里的女学生们全是千金小姐，隔壁男校的男学生们也个顶个的都是少爷。少爷们有一个算一个，言谈举止都极其类似万里遥，以至于她单是远远瞥见他们的影子，心里就已经提前的腻烦透了。
父亲那样的男人，家里有一位就足够了，她可不想再招回来一个。
这个厉紫廷，在她眼中倒是个新款式，还是怪吓人的一个新款式，单看他这个人，倒看不出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毕声威是臭名昭著的，可他的名声又是如何呢？不知道，没印象。她和父亲是来避难兼度假的，低于师长的军界人物，万家也是不屑于联络的。厉紫廷的兵力或许大于一个师长，不过北京城里没他这一号，她怀疑他充其量也就是个小型的土皇帝。
就在这时，厉紫廷忽然睁了眼睛。
万家凰冷不防的和他对视了，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脸红起来——哪有大姑娘悄悄盯着男子汉出神的？
厉紫廷轻声开了口：“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醒了。”
他像是筋疲力竭了，挣扎了两下才坐起来：“你是不是饿了？”
万家凰连忙拦他：“我不饿，你别——”
她以为这厉紫廷是要下炕出门买吃的去，哪知道他转身一巴掌把张顺拍醒了：“小子，起来，让伙计给咱们开桌晚饭。”
张顺眼睛还没睁，但是下意识的答应了一声，爬起来就下了炕。而张顺开门一走，万里遥和翠屏也一起醒了，翠屏发现了怀里的二顺，当即把他狠狠的搡了开，于是二顺惊叫一声，也醒了。
大客房里立时热闹起来，这些人睡了一天，口中干渴，又要喝水，又要点灯，支使得伙计团团乱转。及至吃饱喝足了，万里遥来了精神，开始研究厉紫廷：“紫廷，你说你是二叔养大的，那你二叔家里是做什么的？”
“经商的，做点小生意。”
“那你怎么不跟着你二叔经商呢？不都是子承父业吗？”
厉紫廷是非常的耐心与和蔼：“我自小就爱舞刀弄棒，所以中学毕业之后，就从了军。”
万里遥点了点头，回头对着大炕另一头的女儿说道：“中学毕业，和你一样。”
万家凰装没听见。
万里遥转了回去，继续盘问：“你如今一败涂地，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我要回营里去。”
“回营？你不是已经成了光杆司令吗？”
“万先生，我还没有一败涂地，我的主力队伍还驻扎在平川县。”
“也不必非要等到一败涂地了再收手。我看你打仗的本事也不算大，要不然怎么会被那个毕声威堵在了临城县里呢？你看你当时那个烟熏火燎的黑样子，要不是遇到了我，恐怕现在已经没命了。”
大客房里安静下来，众人都感觉老爷此刻口才惊人，句句都是刺人心灵，简直像是故意的找打。然而厉紫廷一派平静，并没有要翻脸的意思：“这一次的确是我太轻敌了，我不该只带了一支卫队就进临城，结果被毕声威抄了后路，堵在了城里。”
“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所以，我老人家有句良言要劝你，希望你能听进去。”
“万先生请讲。”
“你与其过这种刀口舔血的危险日子，不如及时的退步抽身。凭着你我二人的缘分，我可以给你个面子，让你认我做爹。那么——”
话到这里，没有说完，因为万家凰忽然起身走过来，揪着她父亲的后衣领子，硬把他从厉紫廷面前拖了开。
在大炕的另一端，万里遥莫名其妙的看着女儿：“你干什么？”
万家凰压低了声音：“爸爸，您在胡说八道什么？谁让您认他做儿子的？”
万里遥正了正脸色，也将声音降到最低：“大姑娘，爸爸这不是胡说八道，爸爸这是爱才，这是为了成全你的终身大事。经了这一回的死里逃生，我是越发感觉咱家得有个男人看家护院，要不然，若是再像今天这样遇了杀人放火的强盗，那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您不就是男人吗？”
“我说的不是我这种男人，我说的是他那种。大妞儿，爸爸这回真是吓破了胆了，现在就想能有像他这样的一个女婿，他不是官、没有钱，我也认了。咱们把他带回北京，你和他把婚一结，再热热闹闹的生上几个小孩，咱们万家不就又兴盛起来了吗？”
“好了，我看您不是吓破了胆，您是吓昏了头。明天让张顺去买火车票，咱们赶紧走。”
“你看不上他啊？我看他倒还行，长得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那个什么——想起来了，玉面郎君。”
万家凰叹了口气，抬头发了话：“二顺，你去把灯吹了，都躺下睡觉。张顺，记得明天起早去买火车票。厉先生，家父是孩子心性，有时说话不知深浅，请多担待，不要计较。”
厉紫廷望着她，仿佛是要笑，又仿佛是要把那个笑憋回去，脸上的表情一时难摆，结果就成了个皮笑肉不笑。

第十章 10妙语真心
万家凰躺在黑暗里，眼前还回放着厉紫廷给她的那个笑。厉紫廷从第一眼见了她开始，对她就总像是怀了那么一股子特殊的“劲儿”。她摸不准这人究竟是纯粹的轻浮，还是别有心肠。反正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和这么个人扯上关系。
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直挺挺的躺到半夜，她硬生生的让自己躺入了梦中，天光刚明，她便自动的又醒了。地上有人在悉悉索索的行动，是张顺正推了门往外走。昨天万家凰嘱咐过他，让他起早买火车票去。
万家凰躺着没动，又等了好一阵子，窗外天大亮了，她才把翠屏和二顺叫了醒。这二人都是能张罗的，很快就让伙计送来了热水热茶。万家凰草草的洗漱过了，见父亲拥被坐着，低头看着厉紫廷发呆，便说道：“爸爸，下来擦把脸吧，人家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万里遥抬头望向了女儿：“大姑娘，他这是生病了？还是睡热了？”
万家凰听他问得稀奇，便也走去要看，结果这么一看之下，她感到了不妙。
厉紫廷紧闭着双眼，一张脸干燥苍白，面颊却又从苍白中透出粉红来，眼眶则是凹陷泛青。她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发现他已经烧得火烫。
她起初怀疑这人是受了凉，然而一转念，她变了脸色：“爸爸，您快看看他身上的伤口。”
然后她转身背对了大炕，过了半分钟，她父亲给了她一声干呕，翠屏和二顺也一起惊呼了一声。
她连忙回了头——先回头，随即一闭眼，眼睛闭了一秒钟，她急叹一声，将眼睛又睁了开。
规矩和礼数都是在天下太平时才讲究得起的，现在可容不得她再做那冰清玉洁的千金大小姐了。万里遥还在捂着嘴干呕，厉紫廷的上衣翻卷上去，下方露出了短裤和大腿，肚腹上一道伤口鲜红的半结了痂，左大腿上的伤口则是狰狞翻开，血肉之中隐约可见浸透了脓血的棉线。
鼻端添了淡淡的腐臭气味，万家凰定了定神，抬腿上了炕：“二顺，悄悄的出去，找伙计借把剪刀。翠屏也去，买瓶烈酒回来。爸爸，你下炕去把油灯点上端过来。”
众人各自忙碌，万里遥先端来了油灯，随后二顺拿着剪刀也回来了。万家凰将剪刀在火苗上燎了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一横，开始用剪子尖去挑伤口中那肮脏恶臭的线。
她有点哆嗦，但等翠屏端着一小壶酒跑回来时，她已经将那线挑出了大半。
及至将这缝线彻底拆下来了，她看了看翠屏带回来的酒——浑浊的一壶，大概起不到消毒的作用，于是她用手帕蘸了清水，细细的给他擦拭了伤口，又撕扯了一条大头巾，将那伤腿松松的缠了起来。他一定是疼极了，紧皱眉头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万家凰手上忙碌，眼睛看他：“厉先生，忍住，是伤口化脓了。”
偏在这时，张顺推门进了来：“大小姐，买到了！下午两点钟的火车！”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然而万家凰得了这个好消息，反倒是发了愁：她没法把这样的厉紫廷丢在旅馆里，自己全家欢天喜地的登车回家。
父亲救过厉紫廷一人的性命，厉紫廷救过自己全家的性命，仅从人数上论，也是自家欠着厉紫廷的人情。
“能不能把他也运到火车上去？”她问张顺：“你买的是几等票？”
“三等票，就只有三等票。”
万家凰叹了气——三等车厢，她没坐过，但听人讲过，里头是人挤人，别说坐，能站稳当了就算不错。就算自己能把厉紫廷运上火车，这漫长的旅途也会要了他的命。
万家凰决定再住一天，明日——最迟后日——等厉紫廷好些了，再走。
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提前让张顺把房钱都续到后日了，哪知这厉紫廷真像是个铁打的人，早上烧得都面无人色了，躺到中午竟然自己慢慢降了温度。睁开眼睛看见了身旁的万家凰，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还没走？”
万家凰低头望着他：“等你好些了，我们再走。”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若不是病得这样厉害，我们今天兴许就带着你一起上火车了。反正，等在北京养好伤了，你想去哪里，再去也不迟。”
他盯着她：“谢谢你。”
“不必谢，你救了我一家，我家自然也要对你讲情义，要不然我们成什么人了？只是你，伤口都迸开了，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至少可以让二顺搀扶着你，让你少走些路。”
“怕你担心。”
他这句话，大概是含着感情的，但他这人从灵魂到肉体都是直挺挺硬邦邦，以至于好好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有了种特别的腔调。对待万里遥，他倒一直是足够的和蔼可亲，有点礼贤下士的意思，也像是在哄傻小子玩。
万家凰被他这种可恨腔调激怒过好几次，怒了几次之后，看清了他就是这等货色，便决定不再和他一般见识：“昨天不想让我担心，憋着等到今天狠狠吓我一跳，是不是？逞强不是这样逞的，你若是因为这个丢了小命，那我也只当你傻，不会认你是好汉。”
他很认真的凝视了她：“你这么关心我？”
“关心也是理所应当，难道你认为我们把你丢下来一走了之，才是人之常情？”
“你应该不会，令尊更是——”
万家凰赶紧截住了他的话：“我爸爸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你可不要当真。”
“我想当真。”
“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答道：“那天早上，我在你家的柴房里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你开门走了进来。门外全是光，你就站在光里。”
“你说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
他点了点头：“很漂亮。”
万家凰怔了怔。
他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可惜，不知道我是说错了哪句话，得罪了你。虽然不知道，但我还是向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她见他的态度这样真诚，仿佛受了感染，也跟着忸怩起来：“我不是为了别的生气，我就是气你言语无礼，竟然开口就让我叫你哥哥。那话听着……简直是轻薄无聊到了极点。”
“原来是这样……”他像是恍然大悟：“其实，我也并非真想做你的哥哥，我是想让你当我的太太。”
整间大客房立时静了下来。厉紫廷直视着万家凰，眼看着她的面孔从粉白变成了粉红，于是也有了一点自觉：“我又无礼了？”
万家凰起初是羞得想走，可是念头一转，她又坐了住——她得对这人把道理讲明白了，要不然他糊涂着，她也憋得慌。
“你一口一个‘你想’，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想的？你见了中意的女子，就大言不惭的让人家做你妹妹、做你太太，这是谁给你的胆量？还是你当司令当久了，霸道惯了，以为你想要谁、就能有谁？我告诉你，至少在我万家凰这里，你这一套行不通。莫说你只是个土皇帝小司令，你就是当了督办和巡阅使，你就是进北京做了大总统，我也照样拿你当平常人看！”
“你叫万家凰？”
“对！”
“哪个凰？”
“什么？”
“凤凰的凰？”
“没错！”
“很好，这个名字才配得上你。你方才的这番训导，我也记下了。等处理好了这边的军务，我会亲自到京城府上提亲，届时我一定提前做好准备，保证做到礼数周全。”
万家凰冷笑了一声：“哼！厉先生‘亲自’来提亲，这可真是太给我万家面子了。”说着她目光一转：“翠屏，中午是不是还留着一碗粥？你端过来。我看厉先生现在精神很不错，应该可以亲自喝一点粥了。”
厉紫廷像是被她说懵了，用胳膊肘慢慢的撑起了上半身，他颇困惑的瞄着她：“多谢，但是我想先去方便一下。”
万家凰高声喝道：“二顺，过来搀着他点儿，厉先生要亲自方便去了！”
说完这话，她扫了厉紫廷一眼，结果发现这家伙垂眼低头，脸上竟然出现了一抹羞意。

第十一章 11此起彼伏
万家这些人，在这么一间陋室里，别别扭扭的又挤了一天。
厉紫廷虽然一开口就能把万家凰气个倒仰，但他除了言语可恨之外，倒是再无其它的毛病。喝了一碗稀粥又睡了一觉之后，他的热度降了许多，伤口也没有进一步的恶化。出门方便的时候，他下炕扶着二顺往外走，炕上的万家凰目光如炬，盯着他看：“步子迈小一点，仔细又抻了伤口！”
他头也不回的答应了一声，步伐果然就秀气了，倒是真听话。
如此又过了一夜，天刚一亮，万家凰就拢拢头发下了炕，走到厉紫廷跟前看了看，见他还睡着，便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旁边的张顺也醒了，这时就趴着抬了头看她：“大小姐，咱们今天走吗？”
她收回了手：“走。你去买票，多买一张。他要是愿意跟着咱们，就带他一个。”
张顺轻手轻脚的下了炕，揉着眼睛出了去。万家凰坐在窗旁，倒了杯冷茶慢慢的喝，同时就觉得自己蓬头垢面，已经脏得臭气熏天。这几天在旅馆里，她是洗也洗不得、涮也涮不得，头发一直没沾过香皂和水，早上也只能是擦一把脸。这样的日子她可扛不住，况且此地战火连绵，所以还是走为上策。
至于厉紫廷的宏图霸业，她则是毫无兴趣。他乐意留下来继续和毕声威逐鹿中原——真要是中原倒还好了，其实也就只有几座县城——那他就留；他想跟着他们到北京去养伤，那他就走。
一杯冷茶喝完，客房里有了响动，是翠屏和二顺接连醒了，厉紫廷也坐了起来，扭头望向万家凰，他抬手摸了摸铁青的下巴，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
万家凰坐着没动，直接开了口：“你退烧了，我们也该走了。我刚让张顺去了火车站，给你也买一张票。”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显出了几分为难：“万小姐，你的这份情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现在还不能和你一起回家，我得先回我的司令部去，否则队伍里群龙无首，怕出大事。你和万先生先走一步，等我这边全安顿好了，再去北京见你，如何？”
万家凰听了这一番话，只觉胸中一堵，但大清早的就对他翻脸，也不合适，只得忍气说道：“厉先生误会了，我是怕厉先生伤势太重，行动不便，一个人留在这里无依无靠，所以才要多买一张火车票，想的是万一厉先生实在支撑不住，那就跟着我们一起回北京，也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养伤，并不是我离不得厉先生。厉先生若是不与我们同行，那我们就此别过，厉先生将来也不必再去北京，因我与厉先生性情不和，见了面也未必愉快。”
厉紫廷端详着她的脸：“我又说错话了？”
万家凰还未回答，张顺回来了。
进门的张顺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张纸，进门之后，他先把房门关了上，然后才转向万家凰说道：“大小姐，坏了！”
他把手里那张纸递向了她：“您和老爷上通缉令了！通缉令就贴在火车站外，昨天还没有呢，我眼看着大兵刚贴上的。”
万家凰接过那张纸，见上面印着一男一女两幅画像，印得模模糊糊，模样和他们父女倒也有三四分像。人像下面是几行大字，写着他们的罪状，罪名就是通敌杀人。
厉紫廷下了炕挪过来，也要看一看这通缉令。张顺又道：“我没敢进火车站去买票，火车站那儿设了关卡，出来进去的人，都得受检查。大小姐，这怎么办？火车是不是坐不成了？”
万家凰到了这个时候，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是和厉紫廷商议：“这通缉令画得也不大像，我和爸爸若是乔装改扮分头走，你说能不能混上火车去？”
说着她走去找了一条大围巾，抖开来系在头上，然后转身向厉紫廷亮了个相：“我也把脸涂黑，再穿上翠屏的衣服，能不能扮个村姑？”
厉紫廷，以及其余人等，一起打量了万家凰，又一起摇了头——万家凰生下来就开始当她的万大小姐，一当二十五年，养出了一身矜贵的傲气，让她这辈子就只能做万大小姐，改换什么身份都不合适。她再怎么假意的伏低做小，也无用，因为姿态改不了，眼神也改不了。
乔装改扮这一招，在她这里行不通，放到炕上大睡着的万里遥那里，同样也是行不通。万里遥一身天真纨绔的气派，也是一辈子只能做少爷和老爷的。
万家凰解下围巾，往炕上一掼，倒是把万里遥惊醒了。他翻个身趴了，朦胧着一双睡眼向前看：“都醒了？”
万家凰把通缉令往他面前一放：“爸爸，这回是真糟糕了！”
万里遥看清了通缉令，登时坐了起来。抬头看了看女儿，他没从女儿脸上看出主意来，于是又望向了厉紫廷：“紫廷，这怎么办？你快想个法子啊！”
厉紫廷看了万家凰一眼，答道：“既然北京回不去，留下来又是等死，索性趁着通缉令刚出，我们赶紧出城，你们先跟我一起回司令部。”
万家凰略一思忖，随即从万里遥手里一把夺过通缉令：“爸爸，起来穿衣，准备出发。”
然后她转向了厉紫廷：“接下来的路，我们一家就跟着你走了。”
后方的万里遥忽然问道：“且慢！张顺，外面有没有邮局？”
“门口就是。”
“好极了，你快去往北京赵府发一封加急电报，就说我在临城县落了难，让赵三奶奶找她大哥，快想办法派人来救我。”
万家凰当即来了个向后转：“爸爸！您不就是为了躲赵三奶奶的大哥，才离开北京的吗？”
“现在顾不得躲了，她大哥是陆军部的次长，必有办法把我救回北京去。他就是不看我的面子，还不看他妹妹的面子吗？谁不知道赵三奶奶对我是情根深种，非我不嫁……”
张顺先跑出去了，万家凰也招呼翠屏二顺收拾行李，厉紫廷坐下来，隔着裤子去摸大腿的伤口——此时此刻，情形危机，谁也没闲心去听万里遥的那一套情史了。
半个小时之后，这一行人坐上驴车，离开旅馆，又去了城门口。
这一路上，他们眼看着大兵们提了浆糊桶，在道路两边刷浆糊贴那张通缉令，大兵是从火车站开始贴起来的，而且速度没有驴快，所以等他们到达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还不知道通缉令的存在。
三言两语的，他们平安出了城。出城之后不敢走大路，张顺赶着驴车穿林子，目标是要在一天之内翻过前方这一座大山。山后还是成片的村庄与县城，厉紫廷告诉万家凰：“上个礼拜，山那边还是我的地盘，现在——”他摇摇头：“不知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的队伍里有内奸。要不然，我不至于如此惨败。”
“兵不厌诈，本该先做提防。”
他扭头望向了万家凰，分明是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同情我。”
万家凰和他对视了，就觉得这人身上的问题层出不穷，全不是大问题，然而有种零敲碎打的恼人，让她不得不继续的批评他：“我看你其实也是个严肃的性情，何必非要勉强自己油嘴滑舌、效仿那些轻薄之徒呢？你不是那样的人，仿也仿不像，不能逗我开心，反倒要惹我一肚子气。还以为我会同情你——你先前也是一遇了挫折、就要到异性那里去求同情吗？”
他垂下头，面颊又泛了红：“你误会了，我并非有意做作，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万家凰一看他红脸，心里一惊，一巴掌拍上了他的额头，没摸出热度来，这才放了心。而他无端的挨了一掌，被拍了个莫名其妙：“你干什么？”
“脸怎么红了？我还当你又发了烧。”
“没有发烧，只是不好意思。”
“我哪句话让你不好意思了？”
“太多了。”
“荒谬！我总共也没和你说过几句话吧？”
他听到这里，脸上却是又有了笑意闪动：“你从——”
他就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因为前方的密林中忽然蹿出了两个人。二人并肩而立，拔刀一指驴头，一人高声叫道：“此山是我开！”
另一人道：“此树是我栽！”
二人同声：“要想从此过！”
共同一挥大片刀：“留下买路财！”
张顺一扯缰绳勒住了驴，对着前方二人眨巴眼睛，怀疑是自己这些天疲惫恐惧，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将眼睛眨巴了一气之后，他见前方那二人还在，这才难以置信的开口发问：“那个，您二位……是土匪吗？”
“对！”

第十二章 12青山月老
万家众人，面对着前方的二匪，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崩溃。
这些天来，自从万里遥把厉紫廷扛回家开始，他们就像是从天堂一级一级的坠到了地狱，一步一个坎坷，一天一场惊魂。刚刚躲过了背后一闷棍，紧接着又迎来了当面一板砖，日子过到了这般地步，简直应该去和老天爷打一架。
万里遥仰头望天，颤抖着长叹了一声。翠屏一闭眼睛，闭出了两颗大泪珠子。二顺和张顺冷着脸直视前方，万家凰则是惨笑了一声：“好，好，土匪也来了。”
众人各有各的绝望，唯有厉紫廷问道：“你们是青山虎的人？”
二人齐声叫道：“没错！你认得爷爷就好！”
“你们大当家的呢？”
二人见他不慌，又听他话风不对，便对视了一眼，随即问道：“你谁啊？”
未等厉紫廷回答，林子里冲出了一个大个子，大个子穿绸裹缎，晃着锃亮的光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又单手拎了一把手枪。冲到驴车跟前，他用食指勾下墨镜，露出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珠子：“厉司令？”
然后他将墨镜推回原位，扑上去就要拥抱：“大哥！你怎么来了？”
厉紫廷单手一推他的肩膀：“有伤。”
大个子立刻竖起了眉毛：“伤？谁干的？连我大哥都敢动，反了他了！你告诉我是谁，我这就去宰了他！”
“毕声威。”
“原来是这老小子！这笔帐我先记下了，有朝一日兄弟壮大了，必定帮你报这个仇！”随即他目光一转：“哟，这位美人是谁呀？难不成，就是我的大嫂子？”
厉紫廷扫了她一眼：“对。”
“那后头这位，肯定就是咱的大舅子了吧？”
“放肆，这一位是我的岳父老泰山。”
“嚯！老爷子这么年轻，真没看出来。”
厉紫廷这时欠身拍上了大个子的肩膀：“青山虎，装傻装够了没有？”
青山虎嘿嘿笑了两声，带了几分羞意：“我……其实我前两天就听见消息了，有人说你是逃了，还有人说你在临城挨了一炮，已经死了。我本来想进临城去救你，可又实在不是毕声威的对手，你看我就这么几个人——”
“别废话，山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青山虎这回压低了声音：“到底是怎么样，不知道。反正是也打上了，听说毕声威昨天又派了一个团过去，你的队伍，恐怕还要败。”
“你想办法送我一程，我得尽快回司令部。”
“行，凭咱们的交情，只要你发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敢闯。但是现在你得先跟我回寨里去，咱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这路该怎么走。”
青山虎带路，张顺赶着驴车进了密林。密林里还藏了十来个土匪，其中有两人各端了一杆长枪，可见这青山虎还不算是小匪。
万家凰一言不发，一路上只静听厉紫廷和青山虎的对话，渐渐听出了一点眉目：仿佛是厉紫廷原来剿匪时认识了这个青山虎，且对青山虎有不杀之恩，青山虎就认了厉紫廷做大哥。
林中本没有路，这青山虎无中生有的乱钻一气，最后到了山中深处，还真有一片房屋，其中有一间格外宽敞点，就算是他的聚义厅。
万家凰搀扶父亲下了驴车，紧接着想起了厉紫廷的腿伤，便转身向他也伸了手，却见他已经站到了地上。扶着青山虎的手臂，他迈步向那聚义厅里走，万家凰看得清楚，就见他跛得明显，左腿分明已是不敢使力。而他走到了聚义厅门口，忽然回头对她说道：“给你找间屋子休息。”
她“哦”了一声，这时只能是听他安排。一个比二顺还小的男孩子，大概算是土匪中的小喽啰，把她这一行人引入了一间小棚子里，又提来了一只大茶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茶。
万里遥喝着热茶，倒是镇定了下来，还有了东张西望的闲心。翠屏凑到万家凰身旁，小声嘀咕：“小姐，您瞧见没有？刚才给咱们倒茶的那个小孩，左手只有三根指头，真吓人。”
这话刚说完，门口又来了两个鸠形鹄面的汉子，探头缩脑的向内张望，还龇着黄牙嘻嘻笑：“到底是司令，弄的娘们儿都跟仙女似的。”
另一个附和：“真白啊！旁边那个小的也白。”
房内众人听得清楚，羞恼之余，又都是敢怒不敢言。翠屏一转身背对了他们，万家凰沉着脸——照理来讲，平时她这么一沉脸，旁人察言观色，自然就明白了她的态度。然而门外那两个土匪不通人性，她纵然把脸抻成驴脸，也不耽误他们品头论足。
于是她坐不住了，心里只盼着厉紫廷赶紧回来。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龙潭虎穴？外面又都是些什么样的妖魔鬼怪？厉紫廷再不回来，她可又要恼了。
然而厉紫廷就是不回来。
在门外的观众增加至六位时，万家凰让翠屏躲到张顺身后去，自己出门去找厉紫廷。那聚义厅不远，她认得路。一闪身从那几个土匪之间穿过去，她快步行走，绕过一间草屋，便看见了聚义厅的房门。
她停了脚步。
房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但是能听到厉紫廷含糊的咒骂声，还能看到他瘸着一条腿，困兽一样的踱过来又踱过去。他是低沉的嗓音，这时咬牙切齿的骂着一个什么“狗崽子”，声音越发滚滚的，好似遥远的天雷，不响亮，但是凶恶，煞气逼人。以至于旁边的青山虎站着，接二连三的只是点头。
万家凰没见过这么凶恶的厉紫廷。厉紫廷大开杀戒的时候，也没显出过这样的暴脾气，以至于她几乎忘了他应有的本色。
他的本色，应该就是毕声威那一类人的本色，就是一切草菅人命的军阀本色。
就在这时，他一抬头，发现了外面的万家凰。
他登时闭了嘴，先是望着她愣了一瞬，随即说道：“我骂的是别人，没有你的事，你不要怕。”
她正了正脸色，尽量显得气定神闲：“你这位绿林朋友的手下，对我和翠屏都太好奇了。”
他当即回头去看青山虎，青山虎连忙陪笑：“他们都是不懂规矩的粗人，我这就过去把他们撵走。”然后他又转向万家凰：“嫂子别见怪，他们几辈子也没见过嫂子这样的大美人，所以嫂子一到，他们就昏了头了。”
说着他颠颠的往外跑，万家凰侧身给他让了路，察觉到厉紫廷正炯炯的注视着自己，她便也望了过去。
他向她笑了一下，笑得勉强：“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我真是……我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话他不说，万家凰也看出来了，但她不接这句话，只道：“你若说完了话，就快些回到我们那里去。张顺二顺不济事，爸爸更不用提。剩下我和翠屏两个，有点不方便。”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却又回了头：“腿都伤成那个样子了，没事还乱走什么？难道坐下来还会耽误你骂人不成？”
门内的他向前迈了一步：“我看，你还是关心我的。”
万家凰想说他是自作多情，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薄了一点，况且此刻听了这句话，她也并没生出怒意来。于是转向前方，她自顾自的走了。
青山虎驱散了棚子外头的闲杂人等，让万家一行人暂时的清静了片刻。万里遥甚至还走出去看了看山色。午饭是炖肉和烙大饼，从筷子到粗瓷大碗，没一样是干净的，不过从老爷到小姐，全没挑剔，闷声不吭的吃了个饱。
傍晚时分，翠屏和二顺蹲在一片荒草之中捉秋虫玩，万里遥站在一边旁观兼指导。万家凰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发呆，呆着呆着，她终于等来了厉紫廷。
她让厉紫廷早点回来，结果一天都过去了，他才又露了面。她望着他站了起来，微微蹙了眉头，简直想要埋怨他两句。
等他走近了，她也当真没有说出好话来：“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树，你就不好叫人给你削根树棍当手杖吗？就非得累着那条腿、不让它长好？”
他垂眼想象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像话，那成什么样子了。”
“什么样子？你现在又不要做摩登先生，难道还要图漂亮不成？”
他听了这话，却是抬手摸起了下巴：“等回到司令部后，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刮一刮胡子。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我一直都是一副狼狈相，不怪你不喜欢我。”
“胡说，我哪有不喜欢你？”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是——我又不是因为你狼狈才不喜欢你！我是——是你说话不中听，我听不惯。”
他望着她微笑：“以后我会注意，但若是又说错了，也请你多担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很想和你说话，简直是忍不住。”
万家凰举目去看那远山：“要说你就说，我又没捂了你的嘴。”
“那我——”
她横挪一步，让出了那块大青石：“坐下再说！那腿不是你自己的？你对它这么狠？”
他坐下了，半晌不言语。万家凰等了片刻，忍不住瞟了他一眼，却见他正望着远方群山出神，两边嘴角微微翘着，是嘴唇上凝了一抹笑意。
又过了片刻，她再看他，发现这家伙真是傻了，竟然还在望山微笑。

第十三章 13冰融雪消
厉紫廷对万家凰说：“现在山外情况不明，我们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了。”
万家凰没什么话可答——她自己当然是一刻都不想留，但现在可不是她任性的时候，需要住下的话，那就只能是硬着头皮住。
厉紫廷又道：“我对外说你是我的太太，并不是要占你的便宜。这帮土匪太野，我怕他们不受青山虎的管束，会冒犯你。你有了个司令太太的身份，他们会忌惮些。”
她对他的为人已经了解了些许，纵算他不解释，她心里也明白：“我懂你的用意，要不然，我早当着青山虎的面反驳你了。”
两人谈到这里，一派平和。万家凰暗暗的纳罕，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自己忽然看他顺眼了起来。他那满嘴不得人心的老实话，先前是一听就要生气的，现在许是听惯了，随他怎么说，她也不往心里去、不计较了。
这一夜，万家众人在一间草房里过了夜。
这地方自然是没有床的，要睡就是睡那土炕，炕还是一铺臭烘烘的小炕，也就能睡三四个人。万家父女眼巴巴的望着厉紫廷，生怕青山虎会把他安排到别处去，及至看见厉紫廷指挥喽啰用木板搭出了一张床，这才一起松了一口气。
嘴上没说什么，万家众人在小炕上挤着躺下了，因为有厉紫廷拦门躺着，所以都挺安心。
这一夜，万家众人没有睡好。
罪魁祸首是二顺。二顺从半夜起就开始闹肚子，一趟接一趟的往外跑。张顺不睡了，摸黑给他倒水喂药——万家的习惯，出门时必带些常用的小药，头痛腹泻消化不良，全管。
天亮之后，众人起床，炕上宽敞些了，万家凰让张顺带着二顺好好的补一觉，自己则是领了父亲和翠屏，随着厉紫廷去聚义厅吃早饭。
青山虎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见了嫂子，非常热情，立刻让喽啰给嫂子盛饭。早饭是雪白的大米粥，喽啰是实诚人，给万家凰端了满满一大碗，双手端着，拇指都插进了粥里。万家凰见了，没说什么，并且悄悄踢了父亲一下，于是当那喽啰以着同样手法给万里遥上粥之时，万里遥面无表情，一声未吭。
除了米粥之外，早餐还有肉包子和一锅炖母鸡。青山虎手持肉包，大说大讲，尤其是爱对着嫂子谈笑：“厉司令就和我亲大哥是一样的，你就等于是我的亲嫂子。我这大哥光顾着干大事业，一直也没个贤内助，别说正经太太，连个做伴的娘们儿都没有。咱用四个字夸他，那就是冰清玉洁啊！”
万里遥瞥了女儿一眼，女儿不笑，他也没敢笑。而万家凰瞥了厉紫廷一眼，见厉紫廷沉着脸，腮帮子鼓起一块，是正在咀嚼一大口肉包子。
青山虎继续说道：“所以这回见了这么好的一位大嫂，我真是打心眼儿里为我大哥高兴。大嫂你放心，大哥对我有恩，我自然得向大哥报恩。我昨晚就派人翻山打探消息去了，必能把你们平平安安的送回司令部。”
万家凰不好只听不说，于是问道：“听您的话，他原来曾经帮过您的忙？”
“帮忙？那可说轻了，我这条命都是大哥给的。嫂子，我青山虎现在是个土匪不假，但我也不是生下来就是土匪，我家里兄弟四个，穷，大哥当兵去了，二哥进城做学徒，三哥种地，轮到我，实在是什么活路都没有了，留在家里又养不起，我爹就撵我进山当了土匪。前年大哥剿匪，我落到了大哥手里，本以为接下来就是一死了，没想到大哥问了我的出身来历，知道我没做过大恶，平时也就是吓唬吓唬过路的商队，弄两个钱花，就把我放了。嫂子你说这恩重不重？要不然我怎么拜他做大哥呢？其实我比他还大两岁。”
万家凰徐徐点头：“原来如此。”
然后她又瞥了厉紫廷一眼，心想在旁人眼里，他一定也是个狠角色，尤其是把那张小白脸子一板，越发的威不可测。小白脸子胡子拉碴的，不大好看，所以他昨天心虚，老摸下巴。手是粗糙的大手，和他那张脸不甚配套——他是一条不显山不露水的壮汉，乍一看上去，腰身薄薄的，简直是偏于瘦削，其实手臂大腿全有着清晰的肌肉线条，一脚能踢飞一个活人。
猛的回过了神，她一阵羞涩，心想自己这是走神走到哪里去了。
吃过早饭之后，万里遥回房休息，万家凰嫌那小屋气闷，宁愿坐在外面的大石头上吹秋风。翠屏陪在一旁，小声说道：“大小姐，我问句话，您可别生气。”
“你问。”
“您是不是……也有点喜欢厉司令了呀？”
万家凰惊讶了：“这是从哪儿说起的话？我无非是不再和他吵架了而已，不和他怄气，就是喜欢他了？”
“那……我看您现在对他挺好的，您对别人可没这么好过。”
“笑话，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两天好脸色，就成了对他好了？照你这么说，我原来岂不是个大恶人？”
“不是说您原来坏，可您原来确实是谁都不爱搭理。就说何总裁家的二少爷吧，去了咱家多少趟，您一直就没正眼看过他。”
“何二那种人，成天就是斗鸡走狗，无知轻薄至极，有什么可搭理的？
“那大洋公司的马经理呢？马经理是白手起家，可不是何二那种纨绔少爷了吧？”
“姓马的俗不可耐，尤其是眼神不正，你当他是看上了我？他是看上了咱家的钱。”
“那个美国回来的陈博士呢？那一位可是又有学问又斯文，也愿意入赘进来。”
“那位博士，体重不会超过一百磅，我喘口粗气都能把他吹飞。”
“那，厉司令呢？”
“他？他嘛……”
万家凰沉吟了两秒钟，随即反应了过来：“你这丫头，还给我下起圈套来了！我为什么就一定要找个男人结婚？我不想结，我就不结，谁又管得了我？还是你自己急着要嫁人了？”
翠屏嘻嘻哈哈的跑了开，万家凰也起了身，还想追着再呵斥她几句，然而下意识的一回头，她发现了厉紫廷。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迎着她的目光，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骂我一顿。”
“是你唆使翠屏来问我的？”
“不是。”
他说不是，她就相信：“我虽没骂你，可也没夸你，你美滋滋的笑什么？”
他走了过来，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了——只坐了一侧，空出了另一侧：“你也坐。”
万家凰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再像提防流氓一样的和他保持距离，于是侧身搭边坐了，和他并肩望向了前方。
不甚自然的抬手摸了摸头发，她就听他低声说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结婚了。听到你这样挑剔，我很高兴。你若是不挑剔，如今也不会有我的机会。”
“你也不要乱想，我是——我是不打算嫁人的了。”
“为什么？”
“我家里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不嫁人，照样可以在家里过清闲日子，何必要像完成什么任务似的、非得给自己找个丈夫呢？找到个好的，倒也罢了，万一所遇非人，那么岂不是自讨苦吃？”
“那，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恕我直言，我们总共认识了没有半个月，怎么能确定你这人是好是坏？况且还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话不大好听，但我看你对我还是很诚恳的，我也就不能用那不痛不痒的话来敷衍你，总要让你知道我的想法。”
“那就请你好好的看看我，你这么聪明，应该能够看出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万家凰垂下了头，心中有股子古怪滋味，也不是甜、也不是酸，还憋了一句话想问，可又有点羞于出口。
沉默了一阵之后，她终于出了声：“你这是在追求我吗？”
他扭头望向了她：“难道不像？”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他以着正襟危坐的姿态，很认真的一点头：“是。”
万家凰移开目光，眺望远方：“为什么要追求我？”
厉紫廷审视着她，她能觉出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的脸上来回刮，刮到最后，他答道：“大概是因为你很漂亮。”
“就因为这个？”
“是。”
“肤浅。”
“我又说错话了？”
万家凰气得不理他，而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末了说道：“我第一次追求女人，没有经验，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原谅。但我所讲的全是实话，我原来确实是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我不信你是第一次，你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
“真的是第一次。我和你一样，眼光也很高。”
这话让她有点想笑：“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当然可以眼光高。可你一个扛枪的大兵，凭什么也敢眼光高？”
他抬手又去摸了下巴，还是那么的严肃认真：“坦诚的讲，我看我自己也很不错。”
“自夸自赞。”
“好，我不说了，日久见人心，你自己慢慢看。”
她起身便走，不是负气而走，倒更像是方才的翠屏，做了一场及时的撤退：“我才不看！”

第十四章 14旅途多艰
青山虎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据探子报，大山那一边如今已经是全姓了毕，先前驻扎着的厉军士兵，被毕声威揍了个稀里哗啦。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噩耗，因为厉军的司令生死不明，军心早已涣散，不败才叫怪了。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穿过山后那一片改姓了毕的地盘，好直奔平川县去。
青山虎连出了几个主意，不是要把厉紫廷塞进箱子，就是想请他躺进棺材，吉不吉利的先不管，反正只要毕军的士兵别开箱或者开棺检查就行。然而仔细一想，无需旁人反驳，青山虎自己都看出了不妥——万一人家就非要开箱或者开棺呢？
第二个方法是给厉紫廷乔装改扮，让他扮个山野村夫，可问题又来了：毕军那把守关卡的军官里，万一碰巧有人是认识他的，那又怎么办？
见过厉紫廷的人，也不少啊！
青山虎的师爷突发奇想：“当家的，能不能让厉司令大变个样，变得谁都认不出他？”
青山虎一指旁边的厉紫廷：“人就是这么个人，大变还能怎么变？你总不能把他的鼻子拧下去。”
师爷睃了司令一眼，犹犹豫豫的吐露了心思：“那要是男扮女装……让厉司令扮成个大姑娘……”
厉紫廷当即摇头：“胡说。”
青山虎也连连摆手：“快别扯了，你这等于是逼着咱们司令跳井。别的不说，你就看咱们司令这个身量，谁家大姑娘能长这么高哇？”
说完这话，他望向厉紫廷，却又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这么高大的大姑娘，确实是罕见，但除去身量不提，单看司令的面容，师爷那个主意，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厉紫廷那张脸，翠屏说他是小白脸子，万里遥说他像玉面郎君，而要让青山虎来看，他认为厉司令只要再秀气那么两三分，就可以算作是男生女相了。
所以，仅看司令的头部，师爷所说的法子，其实是可行的。至于脖子往下的部分，可以再想招法。但是这话他不大敢说，因为厉司令对这个法子，显然是嗤之以鼻兼深恶痛绝。
转换话题又聊了几句，青山虎支吾着溜达出去，找到了万家凰，唤过一声“大嫂”之后，他对着万家凰嘁嘁喳喳，末了求道：“嫂子，你看你能不能劝劝司令？生死关头，命才是最要紧的，面子那玩意儿值什么呢？”
嫂子一听这话，柳眉倒竖：“这样一目了然的道理，还需要劝？你等我直接说他一顿去！”
然后她扭头便走，径直去见了厉紫廷，一开口就有西太后的腔调：“你那腿伤，好些了吗？”
“皮肉伤，不碍事，好多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厉紫廷狐疑的看着她：“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呸！我怎么那么爱生气？我是看着你着急。青山虎他们让你男扮女装，好掩护你回司令部，你不肯是不是？”
“那是个馊主意，我要是真那么干了，岂不是成了笑柄？”
“哟，你还娇滴滴起来了，怕人说怕人笑的。”
“别人倒也罢了，我是怕你笑我。”
“既是这样一个要面子的人，当初在临城县的那一夜，你怎么又好意思把自己涂成了个煤黑子呢？”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得了！我告诉你，青山虎的法子有用，我们就用青山虎的法子。你放心，我不会笑你，也不会允许旁人笑你。哪个敢笑，我必狠狠的惩治他！”
厉紫廷沉吟了片刻，抬眼看她，见她板着一张粉红粉白的脸，眉梢斜飞，嘴角下撇，瞧着实在是不好惹，让他又是想笑，又是要怕：“自从认识了你之后，我越怕狼狈，越是狼狈。这么干下去，就算你不嫌弃我，我也无颜再见你了。”
“现在知道无颜啦？当初让我叫你‘哥哥’的时候，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呢？认识了我没几天就要‘亲自’到我家提亲的时候，也没见你无颜呀！厉紫廷，你少任性，你愿意留在这土匪窝里，我全家还不愿意呢！”
她铿铿锵锵的说了一场，说得厉紫廷只是苦笑。于是到了翌日清晨，青山虎找来一柄剃刀和一块肥皂，让厉紫廷把整张脸刮了个干干净净。万家凰则是先疾声厉色的向全家——尤其是父亲——训了话，让他们全都把脸绷住了，不许对着厉先生嘻嘻哈哈。厉先生男扮女装也是无奈之举，哪个要是敢大惊小怪的笑话他，让他下不来台，可别怪自己翻脸——说着又横了父亲一眼。
然后她取出了小手提箱里的胭脂水粉以及口红，走去给厉紫廷涂脂抹粉、描眉画眼——脂粉是实打实的涂了一层，眉眼却是没什么可描画的，厉紫廷生得眉毛匀称，有着两道清晰的双眼皮，鼻梁挺拔，嘴唇棱角分明，没有哪一处需要额外的加强，最后她用一条花头巾给他包了头发，头巾下面还有一条辫子自后向前垂到了肩上。辫子是翠屏奉献出来的，报酬是等回了北京，带她去北京饭店的理发馆里烫个时髦的发型。
万家凰随身带了几套换洗的衣物，都是薄薄软软的旗袍短裤之类。她在女子之中已经算是高挑身量，料想自己的旗袍，纵然窄小一点，但也可以让厉紫廷凑合着穿一穿。哪知厉紫廷拿着旗袍进房关门，片刻之后，房门开了一道缝，他单手将旗袍递了出来：“穿不进去。”
万家凰接过旗袍一看，发现两侧的肩膀袖管全被撑得绽了线，于是犯了愁：“平时也没看出你是这么大的一副身架，你倒是隐藏得好。可如今该怎么办呢？”
青山虎这时来了，没敢向房内窥视，只在听闻了万家凰的叹息之后，灵光一现，有了主意：“上边不合适，那下边呢？腰和屁股能不能装下？”
万家凰看了看旗袍的下半截：“下边倒是还行。”
“那好办啊，先把这旗袍对付着穿上，我那儿还有一条挺大的羊毛围巾，正宗波斯货，拿来给司令往肩膀上那么一围，不就看不来了吗？”
万家凰听到这里，感觉青山虎更有资格做自己的知音：“您说得很对，那就请您将围巾拿过来吧，我给他围上试试。”
青山虎的主意，还真行得通。
这回他们换乘了一辆马车，万家父女和厉紫廷上车坐了，车门帘子掀起一半，帘下是翠屏盘了一条腿坐着。赶车的车夫不再是张顺，因为二顺断断续续的闹肚子，现在已经虚弱得走不动路，万里遥给他们兄弟留了一百块钱，让张顺先留下来照顾着兄弟，将来到平川县找自己去也行，直接回北京家里也行。
张顺给万里遥磕了一串响头——万里遥真是天下最慈悲的主人，他就是不能去为万里遥死，除死之外，干什么都行。

第十五章 15一路顺风
一行人上了路。
万里遥和万家凰坐在马车里，两人夹着中间的厉紫廷。秋季风凉，这山里还格外的更冷些，所以三人身上又横搭了一条薄被子，有了这条薄被子的掩护，厉紫廷再往下委顿一点，看着就正是个畏寒的女子了，只是两只脚无处安放，青山虎这山寨里虽然颇有些来路不明的物资，但是寻得出波斯围巾，却找不到如此之大的女鞋，只能随便找来一双缎子面的男鞋，因为是紫缎子的，看着还花哨些，让他凑合着穿了上。
青山虎怕被人认出来，所以派师爷上了阵，让他带了几个弟兄护送马车上路。师爷细心精明，看着还有点文气，是整个土匪窝里最不像土匪的人。
万家凰发现，自己这个父亲，是真的没心没肺。
自从挨着厉紫廷坐下之后，他就开始嗤嗤发笑。翠屏都不笑，他笑，而且笑个没完，眼珠子横瞟着厉紫廷，他是瞟一眼、笑半天。厉紫廷垂头坐着，将头巾扯了又扯，恨不得盖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了嘴唇和下巴——倒是怪美的，小尖下巴，两片菱唇。
万家凰越是同情他，越是看父亲笑得可恨。她先是瞪了父亲一眼，然后又清了清喉咙：“爸爸！”
万里遥笑嘻嘻的转向了她：“啊？”
“您在笑什么？”
万里遥抬手去指厉紫廷：“我笑他呢。”
“不许笑！”
万里遥愣了愣，这才想起了女儿先前的嘱咐。勉强把脸绷住了，他捂着嘴扭开脸，不再去看厉紫廷。
万家凰正色端坐了，一侧肩膀紧挨着厉紫廷，隔着羊毛披肩和一层袖子，她能觉出他的热度来。这热度虽是来自一个浓妆艳抹的男子——刚认识了十几天，所以男子前头，还应加上“陌生”二字——但她并未感到讨厌。
和一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样，她也矫情，对待外人，尤其是男人，向来是要捏着鼻子挑三拣四，有时候她看父亲都脏。但是对待厉紫廷，她倒是不嫌弃，也可能是因为已经见识过了他腿上那溃烂了的伤口，开了眼界，所以只要他别再臭气熏天的继续腐烂，她就要谢天谢地了。
马车走在山路上，颠簸得很，翠屏跳了下去，宁愿跟着马走，车内的三人也是步调一致的东摇西晃，中间的厉紫廷不是倒向万里遥，就是倒向万家凰。万家凰接连被他撞了几次，气得瞪他：“坐稳了不成吗？”
厉紫廷一直是个无颜见人的状态，听了这话，他挣扎着想要坐正，结果只听“刺啦”一声，旗袍肩膀又让他挣出了一条口子。
万家父女连忙一起扶住了他。万里遥这时倒是有了一点父亲的自觉，为了保护女儿，他伸手揽住了厉紫廷的肩膀：“来来来，你靠着我，不要对我家大姑娘挤挤蹭蹭。”
厉紫廷身为一个比较要脸的男子，如今穿着一身四分五裂的旗袍，扛着一张花红柳绿的面孔，又顶了对大姑娘挤挤蹭蹭的罪名，还有什么可说？一歪脑袋枕了万里遥的肩膀，他单是默然。
花了大半天的工夫，马车出了大山。
若是换了旁人走这段路，走一天也未必能走出去，全凭青山虎的这位师爷富有内秀，又会观天又能认路，才能抄小道钻林子，赶在天黑之前下了山。
这一出了大山，才是真到了险境。翠屏吓得钻回了马车里，师爷等人倒还镇定，眼看着前方村镇关卡林立，他不但不躲，反而陪笑迎上前去，对着那荷枪实弹的大兵们喊“老总”：“几位老总，我打听个事儿，这边的仗打完了吗？我家老爷急着回家呢，前边的路许不许走？”
一边说话，他一边掏出纸烟散了一圈。大兵们看了他这个大管家的派头，倒是不疑：“你们要上哪儿去啊？”
“平川县。”
“能走吧。”
师爷压低了声音：“几位老总，实不相瞒，这一路可把我们给难死了，到处都打仗，给我们吓得啊。本来早就该到平川了，可是到处都走不通，我们活活的在路上耽搁了半个月。”
“你哪那么多废话，又不是我们要打的。你让马车里的人都下来，我们要检查！还有箱子行李，也都打开！”
说到这一句话，才算是进了正题。师爷回头招呼人将马车赶过来，随后从怀里摸出一把银元，交到了为首一名士兵的手里，小声求道：“您瞧一眼就放我们过去吧，我们现在就求着能早点到家。”
士兵接了银元，没说什么，眼看马车到了近前，他上前一掀车门帘子，就见里头并排挤着三人，下面还蜷坐着个大丫头，确实是个老爷出行的排场，老爷苍白着脸，怀里搂着个娘们儿，娘们儿看不见脸，就见一条辫子和一个下巴。
“俩媳妇啊？”士兵问。
“不是，一位是大小姐，另一位是……”师爷向车内望了一眼，见万里遥和厉紫廷搂做了一团，便临机应变，说道：“另一位是我们姨太太。”
士兵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然后一挥手，放了行。
马车辘辘的走了过去，车内的万家凰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方才他们简直是在刀口上打了个滚儿。如果那帮士兵大发淫威，把他们抢了杀了，他们也只能是坐等着死。
过了这道关卡，又穿过了一座村庄，天也就见了黑。村庄破破烂烂，房屋倒还都完好着，也有村民走动。万家凰掀开帘子，小声去问师爷：“他们好像是没有在这里杀人放火。”
师爷也小声回答：“在这儿能抢什么，最多抢点棒子面。再说要是把人全杀了，谁给他们挑水送柴啊？”
“原来是这个缘故。”
“可不是，他们可不傻。”
“我方才还怕他们会对我们动粗。”
“唉。”师爷对着她一皱眉头：“大嫂，实不相瞒，我方才也是捏了一把汗啊！”
万家凰缩回头去，感觉自己在惊魂之余，也增长了不少见识。重新在车里坐稳当了，她自语似的低声说道：“过去只在诗里读过‘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回真是见着万骨枯了。”
然后她又咕哝道：“这万骨可真是枯得可怜，枯得不值得。”
厉紫廷忽然开了口：“所以人要做将。”
万里遥不以为然：“你看你还是买卖人出身，三句不离本行。三百六十行，干什么不好，非要做酱？当酱园子掌柜的，很体面吗？与其开酱园子，还不如到北京给我当女婿去，是吧大姑娘？”
大姑娘没理他，翠屏怯生生的开了口：“老爷，厉先生说的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不是大酱的酱。”
“哦，那个将啊？可那也不耽误你做我家的上门女婿啊。如果你真能混成个什么大将军，我们父女两个可以跟你随军，以我的文才，给你做个参谋长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厉紫廷支吾了一声，万家凰红了脸，第一次发现自家父亲这么丢人现眼，同时又有点犯嘀咕，不知道厉紫廷这一支吾，是不愿意当自家的上门女婿呢？还是不愿意让父亲当参谋长。
紧接着她一摇头，暗笑自己真是想得太多，谁要这么个人当女婿，嫁他还真不如嫁三表弟了，或者那个不到一百磅的博士。起码那些都是斯文一脉，留在家里不吓人呀！
连着又过了两道关卡，马车在一处荒山野岭里停了。
师爷等人拢了堆火，烤了带来的窝头，车里的万家父女和翠屏也下了来，唯有厉紫廷不动。
他是未作任何解释，但万家凰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的苦衷。将个烤热了的馒头送进车里给了他，她也不多问，回头又用粗瓷大碗给他端了一碗水。
他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两口水。她看在眼里，便小声说道：“你怕人看你，下车时我替你挡着就是了。也犯不上因此就不吃不喝呀。”
厉紫廷往围巾里躲了躲：“多谢，不必。”
万家凰打量着他：“害羞也没用，明天还有一天的路要走呢。”
厉紫廷望向了她，下半张脸都埋进了围巾里：“难受。”
万家凰咂摸着他这两个字的滋味，忽然怀疑他这是在向自己诉苦——还有点像撒娇。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所以她也没有义务哄他。把车门帘子往下一放，她隔着帘子说道：“那你就难受去。”
众人吃了个饱，又就地打了个盹儿，然后继续上路。
天亮时分，在一条小道上，他们又被拦了住。
师爷照例上前搭话送钱，一名大兵也照例走上前来，往马车里看了看，一看之下，他直起身向外说道：“我说，这俩娘们儿可真不赖啊！地上还有个小的，小的也挺俏！”
此言一出，守卫关卡的四名士兵之中，又走上来了两人，其中一人急吼吼的推开同伴，向内望过一眼之后，便笑了起来：“还真是不赖！”然后他一把抓住了万家凰的手：“下来！”
师爷连忙跑了过来：“老总，别的都好说，这个可不行。”
话音落下，他挨了一枪托，而万家凰惊叫一声，也已经被那士兵拽得上半身都探了出来。师爷慌了神——别看只有四名士兵，可人家有枪，自己没枪。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出来揪住了那名士兵的领口，连那士兵带万家凰，一起拽回了马车里。车内响起了一片尖叫，随即那士兵飞了出来扑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已经歪到了肩膀上，正是脖子断了。
然后，那士兵的步枪也从马车之中探出了枪口，隔着一道半开的车门帘子，厉紫廷开了口：“兄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让我们走，我再给你添五十大洋。”
此言一出，师爷立刻就从怀里摸出了个大皮口袋，从里面掏出了红纸卷着的一卷子大洋：“对，对，三位老总，原来这钱是你们四个人分，现在成了三个人，还给你们再添五十，这笔买卖做得过啊！你们想想。你们悄悄的收了钱，横竖也没别人知道，你们把我们全宰了，功劳也轮不到你们领。对不对？你们再想想。”
士兵之一圆睁二目：“他妈的那是我们的兄弟！能他妈的白死吗？”
“那再添二十？”
“就他妈二十？”
“多的没有了，你不知道前头那些关卡上的老总，那下手有多狠。话说回来，有了钱，什么样的娘们儿玩不着？县城窑子里有的是！您犯不上在这儿为了这事玩命啊，对不对？”
另一名士兵怒不可遏：“说他妈的屁话！给老子凑一百！”
师爷在大皮口袋里淘来淘去，还真又摸出了三十，凑了一百给了那大兵。三名大兵得了这许多钱，一时间简直有点懵，三人并排站着，各人手里全托了满手的雪亮银元。
趁着这三人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师爷慌里慌张的就要赶车上路，可就在这时，那伸出车外的步枪枪口，忽然开了火。
连着三枪过后，那三位士兵倒下去，和他们那断了脖子的兄弟同往黄泉路上去了。
师爷被枪声震得一哆嗦，第一反应是去捡那染了血的大洋，然而车中传出了厉紫廷的声音：“钱不要了，我们快走。”
师爷答应一声，一鞭子抽得那马小跑起来。

第十六章
马车跑到了最快。师爷和几名小匪跟着马车撒丫子跑，头都不敢回。车轮子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头，颠簸得车架子吱吱嘎嘎响。
车响，人却不响。
马车里头一片安静，万家凰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万里遥也依旧揽着厉紫廷的肩膀，翠屏抱着膝盖挤在三人脚下。几个人乍一看是统一的面无表情，非得仔细观察，才能看出除了厉紫廷之外，其余三人随着那马车颠簸的节奏，全在匀速颤抖。
万家凰怎么也没想到厉紫廷会忽然开枪。
她在家时也曾目睹过他大开杀戒，但那时她吓昏了头，厉紫廷到底是怎么杀的人，她回想起来，只觉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混乱；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那枪管伸在她的面前，枪声就响在她的耳畔，他开了三枪，震得她那心脏也随之大跳了三下。而在这三记心跳之前，还有更恐怖的一声咔嚓——是那士兵颈骨断裂的声响。
厉紫廷只是捧了那士兵的脑袋一扭，很轻松似的，就扭出了那么一声清清楚楚的“咔嚓”。
她是惊骇得直了眼睛，万里遥和翠屏也是如此，只不过翠屏身为一个小丫头，害怕也只能蜷缩着独自哆嗦。而在另一方面，万里遥搂着那厉紫廷，搂得手臂都僵硬了，然而不敢擅自的改换姿势。
有那么十多分钟，他在这位紫廷贤侄身旁，是既不敢说、也不敢动。
十多分钟之后，他慢慢扭头注视了厉紫廷：“你会打老婆吗？”
厉紫廷转过脸和他对视了：“当然不会。”
“老丈人呢？”
“您就如同我的父亲一样，当然更不会。”
万家凰这时回过了神，勉强拿出了几分硬气：“婚姻大事，我自己做主。你认他做爹，也是无用。”
说完这话，她感觉厉紫廷仿佛是冷笑了一下，当即扭头瞪视了他，她从他脸上找到了那一抹笑的余韵——是个别有用心的坏笑，冷倒是不冷。
她没追问，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问明白的人，追问也白追问。他时不时的就要流露出几分冷血、凶残、以及狡猾出来。然而对待她，他又总是坦白老实到了可恨的程度，甚至有几分傻气。
她向来自诩慧眼如炬，不受任何人的蒙骗，所以决定稳住心神，冷眼旁观，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妖怪。
马要跑疯了。
车上车下的所有人，都预备着再受几轮盘查，然而前方一片荒凉，虽然也经过了几个村子，但那村子里至多只有十来户人家，以至于交战双方都将它忽略不计，这几个村庄便是因此逃过一劫，也让这一队人马赶了个痛快路。
天黑之后，他们依然不停，只在马累得吐了沫子时，才放马去饮水吃草，自己也啃几口干饼子。等马缓过一口气，他们继续上路，赶在天明之前，到达了平川县外。
万家三人并没有看到平川县的城门，因为那时他们支撑不住，早已东倒西歪的睡成了一片。等他们醒来之时，马车已经停在了一座青砖墁地的大院子里。
万家凰先睁了眼睛，首先就觉着身边不对劲，空落落的少了什么，随即伸手一推父亲，她说道：“爸爸，醒醒，他呢？”
万里遥睡眼惺忪：“嗯？到了？”
万家凰拍了拍下方的翠屏，然后自己掀开帘子向外望去，一望之下，心里越发的不安——院子太大了，小操场似的，前方是几排高大房屋，房前每隔几步就站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距离她们不远，又孤零零的立了个军官。
万家凰现在几乎对大兵患了过敏症，一瞧见穿军装的，就要心悸。而那孤独的军官见她下了马车，立刻小跑着过了来，对她一立正一敬礼：“卑职张明宪，向万小姐和万老爷问安！”
万家凰狐疑的看着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厉先生呢？”
“司令刚回房更衣去了，让卑职留在这里等待万小姐和万老爷睡醒，并带二位去吃饭和休息。二位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卑职一定尽全力办到！”
万家凰听了这话，感觉还是不对劲：“这里是平川县？厉紫廷的司令部？”
“是！”
“厉紫廷……就那么下了马车回房去了？也没遮挡遮挡？”
“司令……”军官思索着，后知后觉似的，脸上也现出了疑惑之色：“卑职没亲眼见着司令，司令让我们往马车里送了一床毯子，他是披着毯子回房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手势，表示司令披得彻底，连脑袋都蒙了上。万家凰点点头，转而去审视了面前的青年：“你是做什么的？”
“回万小姐，卑职是司令的副官长。”
万家凰心里有了计较：厉紫廷若是随便打发个勤务兵过来守候她，她定然要不痛快，但这张明宪既是副官中的“长”，想必也算是厉紫廷的心腹，厉紫廷自己现在狼狈得不能见人，派个心腹副官长来招待她，这便不算他失礼。
“我们旅途劳顿。”她对张明宪说道：“吃饭倒不是最要紧的，只想先休息休息，再请你送些热水，让我们洗一把脸。”
张明宪一个立正：“是！”
张明宪把他们引入了两间方正宽敞的大瓦房，万里遥占了一间，万家凰和翠屏占了一间。万里遥一点也不饿，只说自己想洗个澡，于是张明宪指挥小兵运来了三只大浴桶，以及无量的热水。
一个时辰之后，万家三人，重获新生。
万家凰换了一身洁净衣裳，半干的头发也梳利落了，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全被热水泡得白里透红。对着镜子往嘴唇上点了几点口红，她将那点红色抹匀了，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自己都觉着自己像是一朵迎风带露的荷花，面颊是粉馥馥的荷花瓣。
她不甚累，翠屏年小，更是有精神，已经开始查看房内炕上的被褥：“小姐，咱们就在这里住下了吗？被褥倒是挺干净的，凑合着能用。”
万家凰正要回答，隔窗响起了张明宪的声音：“万小姐。”
翠屏恢复了万家第一丫头的伶俐劲儿，飞快的推门探出了头去：“什么事？”
“早饭预备好了，司令正等着万小姐和万老爷过去用餐。”
“你等一下，我们小姐这就出来。”
好像还住着深宅大院似的，翠屏关了门，走过去又给万家凰理了理头发扯了扯衣襟，然后才跑回来重新开门：“小姐，请。”
万家凰对此举习以为常，自自然然的出了来。隔壁门一开，万里遥也露了面，见了女儿，他第一句话便是感慨：“我的天啊，这辈子没这么脏过，身上都搓出泥来了。”
万家凰感觉这话没法接，于是索性没理他，只在心中附和：“可不是。”
随着张明宪穿过一进院子，在一间明亮屋子里，万家凰见到了厉紫廷。
前方的这个厉紫廷，让她小吃了一惊。
她自己计算，至多也就是和他分离了两个时辰，可就是这两个时辰不见，他竟是改头换面，变了个模样。万家凰早就知道他这人爱面子，也有一点臭美，对于年轻的男子来讲，这也是人之常情，不算稀奇。可是……
前方的这个厉紫廷，必定也曾在热水里狠狠的洗刷过一场，所以整个人都显了白，除此之外，他还理了发刮了脸，两鬓剃得泛青，头顶短发使了生发油，乌黑锃亮的梳过去，是一丝不乱。身穿着一身笔挺的薄呢子军装，武装带勾勒出了他的单薄细腰与宽阔胸膛，让他看起来瘦削颀长，腰背若是再柔软一点，便正是个翩翩公子的风流身段。
然而他偏不肯柔软。标枪似的站在餐桌旁，他右手手指夹着一支烟，昂着头望向门口，不像翘首企盼，倒像在睥睨天下。
万家凰进门时，他刚吸了一口烟。喷云吐雾的上下审视了万家凰，他没有微笑，神情反而是凝重起来。万家凰观察着他，开了口：“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上前两步，单手为她拉开了桌前的椅子，等她走到近前了，他才低声答道：“我刚才想，一个人再怎么好，终究也还是应该有些缺点吧。”
万家凰坐下了，抬头看他：“所以，你方才是在挑剔我了？”
他侧身靠着餐桌，向着她一点头：“是。”
万家凰抿嘴一笑：“这回挑出了我多少毛病？”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答道：“没有。”
万家凰仰脸看着他，发现他一定是骨相生得好，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也依旧是俊秀：“那谢谢你，我就当你是恭维我了。”
“没有恭维，这是实话。我对你向来是实话实说，说实话惹恼你，总好过说假话惹恼你。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你总是要生我的气。”
说到这里，他像是忍不住了，微微的笑了一下，一边笑一边又吸了一口烟。而他这难得一笑的人偶然笑了，便引得万家凰也翘了嘴角：“可是这两天里，我对你总算还不错吧？”
“的确，这两天你没有怪罪过我，我想也许是这两天，你不大敢看我的缘故。”
万家凰刚要接话，忽然感觉万籁俱寂，回头一看，就见张明宪和父亲都正看着自己和厉紫廷。
她立时红了脸，只怕自己方才是连说带笑的失了态，而厉紫廷也反应过来，快步绕过餐桌拉开了另一把椅子：“万先生，请过来坐。”然后他又向外挥挥手：“明宪，这里不用你，你带那个丫头，翠屏，去吃饭。”
房内的空气这才流动开来，万里遥走过来坐了，张明宪也出门去，领着门口的翠屏走了。

第十七章
万家凰认为厉紫廷现在很配得上“英俊”二字了。
她早看出了他不是个土包子，但是没想到他不但不土，甚至还很有几分现代化的文明气息。他本人很洁净，这间餐厅也很洁净，餐桌上的食物，有一样算一样，色香味俱全，盛放在细白瓷镀金边的餐具里，别说放在这个小小的平川县司令部，就是放到她北京万府的大餐厅中，也算是拿得出手的了。
看过了物，她再看人。厉紫廷的吃相不坏，慢条斯理的，简直就是吃得心不在焉，一只手倒是还夹着半支烟——不是她刚进门时他吸的那一支了，他像个烟囱似的喷云吐雾，早已经又连着续了两支。
他对她老实不客气，她对他也是有一说一：“原来你的烟瘾这么重，怎么先前没见你要过烟？”
他望向了她，低声回答：“我不好意思。”
随即他又微笑着改了口：“我不敢。”
“怕碰我的钉子？”
“那是一定会碰钉子的。”
她也笑了：“我有那么凶呀？”
“我怕你。”
“我不就是说过你两句吗？何至于怕？”
“我想给你留个好印象。让你一句都不说，才最好。”
“那可办不到了。我从小管家，做惯了恶人，身边的这些人，全都难逃我的一说。不信你问爸爸。”
万里遥端着饭碗抬了头：“是的，我们大妞儿从小就没了娘，我又是这么一个——怎么说呢？闲云野鹤、不理俗务的一个人吧，所以她十几岁就开始当家。”
厉紫廷听到这里，对着万家凰又笑了：“大妞儿？”
万家凰怒视了父亲：“爸爸！”
万里遥这才意识到自己失了言，然而满不在乎：“怕什么呢，紫廷又不是外人，就算让他知道你小名叫大妞儿，又有什么可害臊的？来，紫廷，我继续跟你讲，我家大妞儿，真是很有我万家的祖风，可惜她是个姑娘，她要是个小子，必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她那性格像我们家老爷子。”
厉紫廷凝神听着，这才知道这位万先生乃是一位前朝遗少，祖上也曾出过几位封疆大吏，但许是后来祖坟的风水变了，不但家中人丁日益稀少，而且论出息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及至传到了万里遥这一支，索性关起大门坐吃山空，正是他不理俗务，俗务也不理他。幸而家里有万家凰这个大姑娘镇守家业，可以保证万里遥细水长流、再做八辈子的纨绔老爷。
万里遥没心眼，越说越细，万家凰听他像是要对着厉紫廷亮家底，连忙瞪了他一眼：“爸爸，您这么对着他报账是什么意思？又没人问您，您自己长篇大论的说起没完，有意思吗？”
“我是想让他放心做咱家的上门女婿，他就是不当这个司令，咱家也养得起他——”
“爸爸！越说越不成话了！您还是继续吃吧！”
然后她转向厉紫廷：“爸爸由着性子乱说，你别介意。”
厉紫廷一摊双手：“我不介意，我喜欢听。”
“喜欢听什么？上门女婿那一段呀？”
“只要是和你有关的话，我都喜欢。”
万家凰扭开了脸，想要骂他肉麻，可他又是那么的郑重其事，一点也没有油嘴滑舌讨便宜的意思，让她想骂也骂不出口，只怕自己会冤枉了他。
一名军官轻轻的推开房门进了来，快步走到厉紫廷身旁俯下身，嘁嘁喳喳的耳语了几句。厉紫廷一边听，一边抄起餐巾擦了擦嘴。等那军官直起身了，他也站了起来，向着万家父女浅浅一躬：“有件军务需要我去处理，我先失陪，万先生和万小姐请慢用。”
说完他便随着那军官出了餐厅。万里遥目送着他，口中评论：“虽然是个军人，倒也彬彬有礼。”
万家凰嘀咕道：“还是有点怪。”
“哪里怪？”
“腔调怪。”
此言一出，万里遥亦有同感——这个厉紫廷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连说“肉麻话”的时候，都语调平平，欠缺感情。如果不看他的眼睛，简直要怀疑那些话全是他背诵出来的。
心里想着这个怪物，万家凰忍不住又是一笑。他不是她那个世界里的人，所以她对他是越看越新鲜。她一直自以为见识广博，没想到会遇到这么一个怪物，竟然是自成一派，归于哪一类都不对。
厉紫廷一去不复返，万家父女吃饱喝足之后便各自回房，好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踏实，醒来之时是下午时分，窗外阳光明亮，正是一派秋高气爽。万家凰在枕头上扭头向窗外望，只见窗外站着翠屏和张明宪，不知二人说的是什么，看架势是翠屏问，张明宪答。
她还没醒透，于是不肯起来。房门一响，翠屏带着一点寒意进了来，见她已经睁了眼睛，便笑道：“小姐，我方才和那个张副官长说了会儿话，那个张副官长看着是个老实人，说的话应该可信。”
“他说什么了？”
“他说厉司令平时是吃喝嫖赌一样不沾，每天早睡早起，没事的时候就打打拳读读书，还特别讲卫生，一天一个澡。反正，他可崇拜厉司令了。”
“他是他的部下，当然要说他的好话。那他提没提他们司令的性情脾气？”
“提了呀！”
“怎么说的？”
“他说厉司令的脾气可大了。”
张明宪夸厉紫廷，万家凰不服气，如今听了这句话，她还是不服气，嘴上不言语，心中暗想：“哪有那么大。”
随即，她又暗暗的有点窃喜：“随他脾气怎么大，谅他也不敢对着我耍。”

第十八章
这一天，厉紫廷再没露面。
万家凰起初认为能够无忧无虑的躺在洁净被褥上休息，就已经是难得的享受，厉紫廷不回来，自己正好落个清静。这些天的奔波劳苦真是将她狠狠的折磨了一场，若是再来这么一次，她非得见老不可。
享受到了晚上，张明宪到来，请她和万里遥去餐厅吃晚饭，她本以为厉紫廷也一定在，没想到餐厅里空空荡荡，就只有他们父女两个。她有心向张明宪问一问，可是当着父亲的面，她略一犹豫，欲言又止。
其实她一直都是不怕男子的——不怕见，也不怕说，尤其是近两年，为了婚姻之事，她和她那父亲每隔几日就要乱吵一通，将件人生大事活活的吵得没了神秘感。提起那些个三表弟二少爷俗经理瘦博士，万家凰从来没有羞涩之感，只像个药铺伙计抓药似的，将他们一个一个的放到秤上，不带感情的称出斤两。
但此时此刻，当着父亲，她忽然不愿再提那个厉紫廷了。尽管父亲早已成为了厉紫廷的同党，可是厉紫廷好也罢坏也罢，她自会判断，不劳旁人替她做主，更不许旁人钻到她心中窥探。
吃过晚饭，万里遥一边擦嘴，一边说道：“紫廷哪里去了，我还想和他再谈谈呢。”
她耷拉着眼皮，爱答不理：“和他有什么好谈的。您老人家这几天还是好好的补一补觉吧，瞧您这张脸，现在还是白里透青。”
“我也不能总睡，我都睡一天了。明天要是天气好，我也出去溜达溜达，看看此地的风土人情。”
“随您的便，反正我是吃饱了，我要回房继续歇着去了。”
万家凰回房枯坐。
方才她气哼哼的不许父亲提厉紫廷，那是假气，如今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坐得久了，倒是没有人再提厉紫廷了，可她那份假气却是慢慢转化成了真气——又说不出口，好像她想他了似的。
翠屏在晚饭前叠起了被褥，这时又将它重新铺了开来。然后拎起地上的一只暖水壶，她小声说道：“小姐，您先坐着，我去取些热水回来。”
说完这话，她走去开门，结果迎面进来了一个人，万家凰立时抬了头——随即又把脑袋向下落了些：“张副官长。”
张明宪双手捧着一摞书本，进门之后转向万家凰，昂首挺胸的打了个立正：“万小姐，司令派人回来传话，说怕万小姐寂寞，让卑职拿些书过来，给万小姐读着消遣。”
万家凰起身走过去，向着最上面那本书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本日期很近的《新青年》，便笑了一下：“这是哪里来的杂志？”
“回万小姐，这是我们司令的书。”
“你们司令还看这个？”
“是，我们司令爱看书。”
“那……那多谢你了。大半天都没见你们司令，他大概是有好些军务要忙吧？”
“是，司令上午就出城了。”
“出城？他好容易才回来的，又出城去做什么？”
“这是军事秘密，恕卑职不能讲。”
万家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看了翠屏一眼。翠屏连忙上前将那一摞书接过来放到桌上，又将一张五元的钞票送向张明宪：“这一天辛苦你了，没别的报答，这点钱你拿着买酒喝吧。”
翠屏这是按着老礼行事。张明宪忙忙碌碌的照顾了万家三人一天，虽然他是奉命行事，可万家也不能太坦然的受着，总要给人家几个赏钱。
她是理所当然的给钱，张明宪却是吃了一惊：“这我不能收。”他后退了一步：“照顾万小姐是我的职责，我怎能还要万小姐的钱？”
说完这话，他见翠屏还要客气，索性扭头便走。翠屏捏着钞票，哭笑不得：“他还吓跑了，这不是傻小子吗？”
万家凰答道：“各处有各处的规矩，咱们既是到了这里，就暂且守这里的规矩吧。”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电灯：“没想到这里也通了电。有了电灯，夜里看书倒是方便许多。”
“可不是。”说到这里，翠屏压低了声音：“小姐，如果厉司令真像张明宪说得那样好，对您又是一片真心，那您说他有没有机会？”
有些话，万家凰不爱对父亲讲，但是愿意和翠屏聊一聊：“你还说人家是傻小子，我看你也是个傻丫头。这种事情，不是他人好心好就够了的。还得……”
“还得什么？”
“还得我喜欢。”
“那我可不明白了。他若是人好心好，您不自然就会喜欢了吗？”
万家凰摇了摇头：“要像你这么说，世上就没有痴男怨女了，婚姻这事也简单了，好人也全和好人凑一对了。”
翠屏又把暖水壶提了起来：“那您喜不喜欢厉司令呢？”
万家凰拿起一本书来，翻了开：“再看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喜欢他。”
然后她不再理会翠屏，凝神看书，看的不是书上文字，而是书的本身——书不是新书，确实是有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然而书页平整，旧得干净。
手掌轻轻抚过纸面，她想象着厉紫廷坐下读书的情景，忽然把书本送到鼻端嗅了嗅，她微微一笑——果然有淡淡的烟草气味。
烟瘾发作起来会是多么的难受，亏他那些天忍得住。仅从这一点看，就算他是条硬骨头的男子汉。
大腿伤成那个样子，伤口都溃烂了，也没听他叫过疼，单看这一点，也已经强过了大多数的男人。
想到这里，她换了一本书快速的翻，想要看看里面有没有厉紫廷留下的痕迹。前些天和他朝夕相处的时候，她对他挑三拣四气冲冲，如今才分离了一天，她再想起这个人，脑海里却又都是他的好处了。
忽然把书往桌上一拍，她面红耳赤、扪心自问：“不会吧？”
她不会是，真对他动心了吧？
万家凰想着，明天他总该能回来了。
然而一夜过后睁了眼睛，房屋内外还是一片静悄悄，有人从外面进了来，是端着水盆的翠屏。
她没说什么，径自起床穿衣洗漱。推门走进了院子里，她在秋风中打了个哆嗦。院子里倒不是那样的绝静了，能听到远处有杂沓凌乱的脚步声——先是弱而凌乱，慢慢的整齐响亮了起来，最后却又猛的归于安静。
她猜想那大概是士兵在做早操，可就在她打着寒颤要回房时，空中传来了一声哀号，是垂死之人拼了命才能吼出来的惨声，震得她又是一惊。
她在这里是个客人，没有客人刺探主人的道理，可是身不由己的，她觅声迈了步子。
她得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去看看厉紫廷究竟是只是厉紫廷，还是说他其实是另一个款式的毕声威。
带兵的人，双手肯定是要沾血，但是那种拿着人命取乐的杀人狂，她不要。
万家凰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鬼祟过，如今她也是端端的向前走，心里想的是能走多远算多远，如果半路被士兵拦下了，那也无法。
结果沿途站岗的士兵见了她，不但不拦，反而是一起的向她立正敬礼。她拿出对待下人的气派，带看不看，脚步不停，走到半路时，她又听到了一声惨叫，这声惨叫让她临时修正了方向，在穿过了一座小跨院之后，她发现前方那座大院子很熟悉，昨天自己正是在那大院子里下的马车。
昨天大院子空空荡荡的，她看着像是小操场，如今院子四边除了荷枪实弹的士兵之外，还站了两队军官，院子中央立了高大木架，吊着个血淋淋的人，那人脚尖落地，勉强算是站立。
全都站着，唯有一人坐着，是厉紫廷。
高大木架的正前方，摆着一把椅子，厉紫廷就坐在那椅子上。万家凰不用看他的脸，单瞧那个身影就认得出他。一般人摆不出那样挺拔的姿态，那都不是“正襟危坐”四字可以形容的了，非得是一直绷足了劲，才能将那坐姿持久。
行刑的士兵挥着皮鞭子，一鞭连一鞭的招呼过去，像是要把那人活活的抽碎。而厉紫廷手指夹烟，一边直视着前方的这场酷刑，一边翘起二郎腿，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万家凰远远的看着他，发现他简直有点怡然自得的意思。这让她的心冷了一下，看到这里就足够了，多看一眼都要让她做噩梦，默然的一转身，她预备原路返回。
可就在这时，厉紫廷仿佛有所察觉似的，忽然回了头。目光穿过如林一般的士兵队伍，他捕捉到了一闪的一抹花影。
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抹花影，他差一点就要站了起来。然而收回目光，他终究还是没动。前方刑架上的血人已经叫喊不动了，只剩了悠悠的一口气，想必用不了几分钟，就可以上西天了。
他愿意再给这位叛徒几分钟。

第十九章
万家凰回了房。
翠屏告诉她开早饭了，又问她去了哪里，她充耳不闻，自顾自的在窗前坐了下来。目光扫到了窗台上那一摞书本，她一皱眉头，仿佛从那纸张上嗅到了血腥气。
他的所作所为，自然是都有个缘故在里面，也许他们这样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有着这样残忍的手段和心肠，她不能理解，也无需理解。反正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眼光高，一心想要嫁个大英雄，大英雄杀伐决断，听着何等爽利，然而仔细想来，“杀”与“伐”下，又都是何等的血淋淋。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志气馁了，她甚至认同了父亲——厉紫廷若不是个司令就好了，让他随着他们回北京去，钱和前程都算不得什么，他没有，也无妨；他若想要，她也能给。
翠屏又在唧唧哝哝的说着什么，让她心烦意乱起来，她想让翠屏自己吃早饭去，可是话未出口，房门一开，厉紫廷走了进来。
他带着一身的寒冷气、血腥气、以及烟草气。进门之后，他先是看了翠屏一眼，然后才对着万家凰开了口：“我昨天出城了，夜里才回来。”
翠屏识相的躲了出去，房门一关，只剩了他们二人。万家凰依旧在窗前坐着，勉强抬头望向了他：“我知道你出城了，昨天张副官长告诉了我。”
“我的队伍出了内奸，否则毕声威不会专挑我在临城县时出兵。”
“那你昨天出城，是抓内奸去了？”
“是。”
“抓到了吗？”
他一点头：“抓到了。”
万家凰低下头，不再言语——说什么呢？没什么可说的，她不懂军事，本没资格插言，况且她算厉紫廷的什么人？就算她懂，也一样是没资格指手画脚。
厉紫廷向她走近了一步，停下来，身体闪了一下，仿佛是想要去靠桌沿，然而随即站稳了，他还是对着她打了立正。
“我很生气。”他垂眼看着她：“气昏了头，只想杀鸡儆猴，忘了会打扰到你。”
万家凰看见了他垂下的双手，右手的拇指正一下一下搓着食指关节，是个不安的样子。
他的声音又在上方响起：“很抱歉，吓着你了。”
“吊着的那个人，就是你说的内奸吗？”
“是。”
“你锄奸也罢，杀敌也罢，全有你的道理，我并没有反对的意思。要说吓着我了，也不至于，自从离开临城县，一路上我们什么没见过？就算胆子小，如今也吓大了。”
“我看你像是有点不高兴。”
“我——”
她先是一迟疑，随即才道：“我直说了吧，我不高兴，是因为我看那人受刑时，你好像是很——很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谈不上，不过是报仇雪恨了，心里痛快。”
她抬了头：“真的吗？”
他低头俯视着她，目光直通通的：“我对你向来不撒谎。”
她移开目光，下意识的做了个深呼吸：“我还以为你和毕声威一样，也是个以杀人为乐的暴君。”
眼角余光中，她瞟到他那右手的小动作停了。
“日久见人心，我是不是，你可以看。”他说。
她站了起来：“你吃早饭了没有？”
他还是那么直挺挺的：“没有，没来得及。”
“现在，一起？”
他微微向她倾身：“不生气了？”
她实在是顶不住他那两道目光，扭开脸轻声答道：“误会解开了，还生什么气？”
万家凰和厉紫廷出门时，正赶上万里遥吃饱喝足回了来，见了面前这一对并肩而行的青年人，他小吃了一惊：“哟，你们——”
然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请，我不给你们挡路。”
万家凰低了头，嫌父亲这句话说得油腔滑调，好像她和厉紫廷有了什么关系似的。同着厉紫廷出了这一道院门，秋风吹散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烟草气，她就感觉鼻端绕着似有似无的一点芬芳，这芬芳偏巧她认识，是一款古龙水的气味。
她逃难出来，身边没有香水，那么这气味就只能是源于厉紫廷了。忍不住抿嘴一笑，她说道：“你只有一半像军人。”
他缓步前行：“另一半呢？”
“另一半，像是个花花公子。”
他没反驳，只是微笑，又低声说道：“吃过饭后，到我房里坐坐，好不好？”
“你不要休息吗？”
“半夜回来时，睡了一会儿。”
她瞥了他一眼，就见他神采奕奕的，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早饭过后，万家凰去了厉紫廷的起居之所。
他独占了一座跨院，里面三间屋子，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余下一间小些的，是盥洗室。卧室和书房连通着，万家凰进房之后四处的看了看，心内暗暗的吃了惊：厉紫廷一望便可知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如今看了他的房间，她越发的要怀疑他有洁癖。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卧室里有床有柜，书房里有桌有椅，无论是显眼的床柜桌椅，还是不显眼的犄角旮旯，全是一尘不染。床头放着方方正正的一叠被褥枕头，被头也是洁白。
“这也好。”她不动声色，暗里忖度：“总比那不讲卫生的糙汉强得多。”
厉紫廷从桌旁拉开一把硬木椅子，请她坐了，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的一格上取下了个茶叶罐子。单手托着茶叶罐子，他像托着个什么圣物似的，昂然的出了去，隔着一道门帘，她听见了哗啦啦的倒水声。
“不必麻烦了。”她提高了声音：“刚才不是喝过茶了？”
帘子后头传出了他的回答：“我这里有点好茶。”
随后帘子一动，是他手端托盘，用脑袋将帘子挑了开。万家凰忍笑起身，走过去为他将帘子掀了开：“辛苦辛苦，要你亲手为我沏茶。”
他先将托盘放到了桌上，然后搬过另一把椅子，等她回来坐下了，他才也落了座。伸手将一杯茶端到了她面前，他说道：“这里比不得北京天津，我实在是没什么可招待你的。”
她看着他的双手，近距离的看过去，他的手粗糙而又洁净，几处手指关节上有深色的硬茧，她小时候，家里有个看家护院的武师，拳头上就有这样的硬茧，是练功夫练出来的。
“你从哪里学来的功夫？”她有点好奇：“军校还教这个吗？”
他抬头问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令尊说，我是由我二叔抚养长大、我二叔是个生意人吗？”
“记得。”
“他的生意其实是开武馆。我从小在武馆长大，学的也是拳脚功夫。后来在我十二岁那年，二叔在外面惹了仇家，被人打死了。”
万家凰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你——”
“武馆关了门，二婶把我赶了出去。”
“那你怎么办？你才十二。”
“为了活着，什么都干。”
万家凰一时默然，有心说几句同情安慰的话，可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是敷衍和伪善。
“十七岁那年，我从了军，表现不错，上峰很青睐我，就送我去了军校读书。我二十岁从军校毕业，回了队伍，从那往后，就一直是在带兵、打仗。”
“你……你喜欢做军人吗？”
“我……”
他凝神思量了片刻，然后才答道：“我喜欢权势。”
她轻声说道：“我懂。有权势了，就再也不会受穷、受苦、受欺负了。”
他微不可察的向后仰了一仰：“我这一番话，在你听来，是不是利欲熏心、俗不可耐？”
万家凰皱眉一笑：“我看起来是那么清高的人吗？”
说完这话，她感觉他向前倾了倾身，若说方才那一仰像是一种躲避，那么他现在就是结束躲避、又回了来：“我看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和我完全不一样。”
万家凰含笑望向窗外，心想这不是巧了吗？你看不清楚我，我也一样看不清楚你。
窗下桌上除了托盘和茶具，还有一只笔筒、一个银质烟盒、一盒火柴，以及一只红丝绒小方盒，盒盖破损了，盖不严，里面有一点光芒闪烁。万家凰留意到了那点闪烁，仔细看时，发现盒内装的是一对钻石袖扣。
盯着那对半隐半露的袖扣，她点评道：“款式不错。”
厉紫廷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哦。”
她又说道：“我上半年——要么就是去年——到天津玩，好像在惠罗公司见过这个款式，当时还想买给爸爸的，结果当晚和他在长途电话里拌了嘴，我一赌气，就没有买。”
“这个确实是托人从天津带过来的。”
“我们的眼光倒是有点像。”
说到这里，她又顺势去看了他的袖口：“可惜你是个军人，总是穿军服的时候多，难得能戴它。”
“我本来打算见你之前，先把这身军装换掉。但是你先看见了我，我怕你生我的气，一急，就直接去了你的屋子。”
她忍俊不禁，笑得抬手掩了嘴：“见我之前，还要专门换一身衣服吗？没见过你这样爱美的男人。”
他也笑了，如释重负似的：“我想给你一个好的印象。”
“晚啦，我早见过你的狼狈样子了。”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这真的是造化弄人，我偏在那样的时候遇见你。”
一提起“那样的时候”，万家凰忽然想起了他的伤：“腿怎么样了？这些天也没听你再叫过疼。”
“皮肉伤，不要紧，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轻了些：“多谢你这样关心我。”
万家凰笑微微的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怪腔调”有了变化，变得有了温度、也有了感情。

第二十章
热茶温了，万家凰喝了一口，果然是好茶。
坐在这间洁净得过了份的书房里，她对着厉紫廷，自己都能觉出自己笑微微，两边嘴角不听指挥，自动的往上兜兜着，简直笑得冒了傻气。可是这不怪她没城府，是对面那家伙太招人笑，他对着她正襟危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白是他的常态，红是他一阵一阵的在闹害臊——一对大男大女坐着说话，万家凰这女子还没怎么样，他个男子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了。
面孔羞涩，言语可不羞涩，他真是对她坦诚到了底：“平川县没有火车站，你们若是要走，我只能派人护送你们走一段长路，穿过毕声威的地盘之后，再上火车。但是那样太危险，还不如留下来再住些天，我们也好多相处几日。”
“多住几天倒也无妨，毕竟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这一趟也算是死里逃生，都吓破了胆子，禁不住再冒险了。”
“你很识大体。”
万家凰笑着一皱眉头——他的怪腔调又出来了，以着降尊纡贵的语气夸她，好话也让他说得没了好滋味。端起茶杯又喝了两口温茶，她站了起来：“不坐了，今天还没有活动过，我回房去，顺便也散散步。”
他也起了身：“我送你。”
她没言语，自顾自的穿帘子出了去，不回头，耳朵听得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是听得见，越是不回头，她迎着风走，风凉，脸热，自己都感觉自己是一朵富丽的花，冉冉怒放，热烈繁华。
她又想自己若是个女皇，那么身后的那个人，大概做不成她忠诚乖巧的骑士，只能成为和她分庭抗礼的摄政王。
想到这里，她又想笑，笑自己读多了外国小说，结果现在浮想联翩，想得都没了边际。
厉紫廷把万家凰送回了房。
他转身独自踏上归途，一边走，一边沉沉的思索。他十二岁就跑出去闯江湖，十七岁时已经在战场上的死人堆里打过了好几个滚。数不清多少次的死里逃生没有把他变成享乐主义者，只把他打磨成了铁板一块。他也知道自己是铁板一块，所以格外要打扮得西装革履，格外的要装出个体面的人样子。
缺什么补什么，不但要补，还得大补。
他忙着打天下、挣前程，本来无心于风花雪月，没想到那一天早上，会忽然遇到个万家凰。第一眼看过去，他只是觉得她美，美得他都纳了闷，不知道世上怎么竟会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画中人。于是他虎视眈眈的往死里看她，看得自己傻了眼，也看得她翻了脸。
然后，事情就变得越来越不好办了。
他是日益的狼狈，她则是日益的显了身份，原来并不是县城里的小家碧玉，是前朝名门的千金小姐。
没遇到她时，他是一方的土皇帝，人人都赞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遇到她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变得一文不值——起码在万家凰那里，他的身份和权势全是一文不值。在她那里，他所有的就只是他自己，他的身份也就只是天地间的一个男人。
他没了办法，只好把眼一闭把心一横，把心胸剖开了给她看。
起初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他向来不认为自己具有心灵美，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和她在颠簸流离之中，渐渐互相都觉出了几分亲。
万家凰厉害，嘴不饶人，脾气也够大。但他看出来了，她其实心存厚道，是个好人。所谓千金小姐，其实就是高贵在了这里。
从裤兜里掏出烟盒，他叼上一支烟，脸上没有表情，其实心里很愉快——一想到自己爱上了那样好的一个姑娘，他就忍不住要得意。
算命的看过他的命，说他二十五岁后会“苦尽甘来”，往后会有三十年的大富大贵。他起初不以为然，可是现在心里想着万家凰，他信了那算命瞎子的吉言。
万家凰那花朵一般的脸庞，常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吉祥。
万家凰回了房，坐了没有两分钟，她那父亲来了。
万里遥向女儿汇报，说自己方才溜达到了这司令部的后门，正好看到师爷那一帮人骑马上路，要回山里去，这回他们全部乔装，扮成了一支商队，别说扮得还真像，马背上也真驮了好些货物。
做父亲的说，做女儿的听，说者说得无聊，听者也是心不在焉，还是翠屏知道得多些：“老爷，您要是呆得腻了，不如下午让勤务兵领您到戏园子去看看，我听张明宪说，这城里有两个戏园子呢。”
万里遥嗤之以鼻：“这里能有好戏班子？”
“不图听好戏，就图看个热闹嘛。”
万里遥听到这里，站起来就走了。翠屏有点不安，以为自己说话冲撞了老爷，结果没过两分钟，窗外就响起了万里遥的呼唤声，正是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喊张明宪安排他出门。翠屏见了，扭头去看万家凰：“小姐，您不跟着也去逛逛？”
万家凰摇了摇头，嫌天气冷，宁愿在这暖屋子里读读杂志。
白昼的时光实在是无趣，万家凰只盼着快开晚饭。不管厉紫廷是如何的忙，开晚饭时他总是要来的。一想到自己居然在心心念念的盼着去见厉紫廷，她不禁要惊要笑，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
然而，晚饭桌旁没有厉紫廷。
厉紫廷当然没有顿顿陪她吃饭的义务，当着父亲的面，她也说不出什么来，但不由自主的就要面沉如水，胸口那里也像是堵塞住了一般，一口饭都难咽——也没那个兴致去咽。
她不肯让人瞧出她的沮丧，强撑着吃过晚饭后，回房就张罗着要睡觉。翠屏一边给她倒热水洗漱，一边随口说闲话：“小姐，我把咱们带的那刀伤药，包出一包给了张明宪。他从外面回来时摔了一跤，手背蹭掉了一块皮。”
万家凰背对着她，躺在炕上：“他不是挺灵活的一个人吗？”
“他今天没闲着，跑了大半天，说是回来时饿得心慌，腿一软，就绊在门槛子上了。”
万家凰有气无力：“哦，军务忙。”
“他不是忙军务，他这一天光跑裁缝铺了。他说厉司令昨天送了好些衣料去裁缝铺，让裁缝们赶工制衣服，要不然天气冷，怕您缺衣服穿。”
万家凰的脑袋在枕头上略微的一动：“哦？那张明宪又不是裁缝，跑断了腿也没用啊。”
“一家的裁缝不够用，他把全城的裁缝都叫去了。其实这县城也不大，哪至于跑成他那样子呀？我看他还是有点笨。我还问他呢，我说也没见裁缝过来给我们量尺寸，没尺寸怎么制衣服？他说有尺寸，司令给裁缝了。”
万家凰翻了个身，面对了翠屏：“胡说八道，除非他是编了个尺寸。”
“可不是，真搞不清楚。我看厉司令也是性子怪，明明是个能向您讨好的事情，他非瞒着您干，也不怕衣服全不合身，浪费了料子。”
万家凰重新翻了回去，心里忽然怀疑厉紫廷并未胡编，但他也确实不曾对自己动手动脚过，那么只能说明他的尺寸，都是目测得来的。以着他那个虎视眈眈的看法，莫说目测个身体尺寸，他的眼睛若是能发射爱克斯光，只怕早连她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
“下流东西。”她红着脸暗骂他。
骂过之后，她状似无意的开了口：“明天见了厉紫廷，我问问他就知道了。”
“明天您可未必能见着他。张明宪说厉司令下午出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万家凰一听这话，慢慢的坐了起来：“哦，原来是出城去了。”
出城必是为了军务，他也是身不由己，他若真是为了爱情就将前途事业全抛了不管，那也不算是个英雄，她也看不上他。
胸口立时松快了些，她感到了饿，但是思来想去的，还是没好意思支使翠屏去给自己拿点心。最近她有点做贼心虚，生怕自己眉飞色舞，让人瞧出了端倪要笑话。
翌日上午，司令部后门停了两辆大马车，是裁缝铺连夜赶工，把第一批衣服送过来了。
万家凰人在房中坐，并没有瞧见大马车，只见勤务兵们捧了衣服一趟一趟的往房里运，房里原本有个靠墙的大立柜，眼看着柜子里花红柳绿，一层一层的垒出了高度。
大部分是她的衣服，万里遥和翠屏也有份，款式全有些老气，因为不像西式服装那样紧合身材，所以尺寸差不太多就行，大点小点都能穿。万家凰看不上这些衣服，但是挺感激厉紫廷的那一份心。有心就好，她领情了。
傍晚时分，又来了一批衣服。
万家凰领情领到如今，看着勤务兵们捧进来的狐皮斗篷，心里渐渐的犯起了嘀咕。这是隆冬时节才穿得上的大毛衣裳，厉紫廷把它都预备了出来，这是要留自己住到哪天？难不成，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住个没完了？
那成了什么话？
这一天，厉紫廷果然没有回城。
万家凰是在翌日的上午，才又和他见了面的。张明宪说他归期未定，所以她也就没有数着时间等，结果越是不等，他越是会自己忽然的回了来。
他进门时，她照例还是在窗前读书。忽然听见了房门响动，她一抬头，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他是西装革履的打扮，单手攥着一副皮手套，头上没戴帽子，冷风吹得耳梢鲜红。
万家凰心中对他自然是有个印象的，可是如今站起来望着他，她就觉着自己又被他“惊艳”了一下。不过是一天多没见，她的眼力却是明显的见了长，之前她就没发现他竟有着那样英气的眉峰，清晰的双眼皮下，他的黑眼珠也是那样的亮那样的大，悠悠一转之时，简直就是孩子般的大眼睛。
她看他，他也看她，看她老是那么气定神闲白里透红的，是一朵标准的人间富贵花。现在的她在他眼中，不只是美了，现在的她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保证——只要她在他的身边，那么他的人生就会一路的温暖起来，明亮起来，好起来。
两人这么眼睁睁的对视了片刻，末了一起都觉出了不对劲，于是又一起笑了。万家凰是笑出了一口白牙齿，自己也觉得自己笑“大”了，可是收拢不住，只能是一边笑一边扭开脸去望窗外。他倒是笑得很有控制，微微一笑，可这也不是他城府深沉，是他不会万家凰那个笑法——原本他也难得一笑，再怎么开怀，也就只能笑到这种程度了。
勉强收了笑容，万家凰问他：“回来啦？”
“回来了。”
“最近是不是很忙？”
“去了趟城外大营。毕声威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趁着他还没站稳脚，我打算反攻一次。”
随即他向她做了个保证：“我有胜算。”
“又要打仗呀？”
他一点头：“是。”
“那……危不危险？”
他不假思索的摇头：“不危险，我在后方。”
他答得这样痛快，万家凰怀疑他是在敷衍自己，但一转念，又觉得不能——厉紫廷不是那种人。他对女子但凡有半分敷衍的本事，先前路上也不会惹出自己那么多的气了。
“谢谢你送来的那些衣服。让你费心了。”她又说。
他仔细的看了看她身上的新衣：“裁缝手艺不好，你凑合着穿吧。”
“但是也送得太多了点，我在这里能住多久，哪里还用预备那些过冬的衣服？”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出自己的言外之意，就见他先是垂眼望着地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才抬头说道：“我很希望你能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因为以目前的局势，我暂时无法抽身去北京向你提亲。”
她坐了下去，低头整理桌上的杂志：“我们……似乎还谈不到这一步。”
“我会尽力。”
她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尽力什么？”
“尽力推动。”
“推动什么？”
“我们的关系。”
她忍不住了，扑哧一笑：“没见过你这样说话的。”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了。她没招呼翠屏，亲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道了谢，放下手套去捧茶杯。她留意到了他那粗糙泛红的双手：“不是有手套吗？怎么还把手冻成了这样？”
“没戴。”
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回答，但万家凰不和他计较，单是继续盯着他的手看。而他望着她的脸，片刻之后，自动的将双手掌心摊到了她面前：“手没事。”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用指尖摁了摁他手掌上的硬茧：“像卖过多少苦力似的。”
“缰绳磨出来的。”
“疼不疼？”
他笑了，右手的手指合拢，握住了她的手：“不疼。”
她的手软而嫩，和他的相比，正处于另一个极端。他小心翼翼的握了住，声音也轻得好似耳语：“我不敢让你回北京。”
“有什么不敢的？”
“怕几个月不见面，你会忘了我。”
“我的记性哪有那样差，几个月不见就要忘，那我真成没心没肺的人了。”
“我怕你在这几个月里，又会爱上别人。”
“胡说，我谁也不爱。”
“我不相信你。”
“看你这个小家子气，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我才不用你相信。”
说完这话，她停了停，声音也低了：“你怎么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不是的。”他向她摇头：“我就是不想让你离开我。你在我身边，我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都看得见，你知道我。可是一旦你回了北京，我又无法追随你走，那么也许过了些天，你就又要当我是陌生人了。”
“过了些天就会和你生分，那只能说明我们本来也没有多深的感——友情。”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太理想化了。”
“那你想怎么样？难道还把我扣留下来不成？”
“我不会做那样卑鄙的事情。”
“好，那你今天就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万家凰问到这里，自觉着这就是一对情侣在小吵，无非是痛快痛快嘴，并不是要吵个什么结论出来。哪知道厉紫廷正了正脸色，接下来竟是长篇大论了一番。她静静听着，发现这家伙还真是个讲求实际的行动派——他在上次的战争之中损失惨重，如今正在招兵买马，同时调遣军队，着手安排反攻。他没有完全击败毕声威的把握，但是保守的估计，可以把姓毕的杀到一百里外。暂时解除了这个后顾之忧之后，他先过年，年后陪着万家父女回北京。
他请得动陆军部次长做大媒，到时候有了媒人，又有了现成的一对男女，那这好姻缘岂还有结不成之理？
他讲得条理分明，万家凰蹙眉倾听，听到最后，她看着他，一时间竟是没了话讲。恼他？他一派诚恳，并未油嘴滑舌的讨便宜；夸他？更不合适，好像自己多乐意和他结婚似的。
“不和你说了。”她垂眼望着他的手，发现其实那是一双手指修长的好手。这就对了，她想，他本来就是从头到脚全长得好。
目光顺着这双手往上走，走过结实的手臂，走过端正的肩膀，走到他那张渐渐消散了寒气的面孔上。
“就不喜欢你这个志在必得的样子。”她嘀咕：“好像是我已经落到你手心里去了似的，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
“你刚才不还怪我没有自信？”
她一时语塞：“你啊，就是不讨人爱。”
“总之，我不愿让你先回北京。”
“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你拦不住我。”
说完这话，她咂摸了一下滋味，忽然发现自己对他所说的这些话，全都非常的没水平，简直乱到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程度。把话说成这样，居然还说得有滋有味，若是由着她说下去，她真能把那几句车轱辘话一路轱辘到下午去。
她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变蠢了，殊不知她对面的厉紫廷，心里也有点打鼓——他向来是斩截利落的性格，可不知怎的，今天对着万家凰，也变得黏黏糊糊、毫无风采。
厉紫廷决定告辞。
一是外面确实是有军务正等着他去处理，而且都是急事，催命似的催着他忙；二是他有点坐不住，唯恐自己这么黏糊下去，会失去万家凰的爱。

第二十一章
万家凰觉着，自己终于是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可这滋味一点也不好！
厉紫廷又连着失踪三天了，三天里一封书信也没有，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肯派人捎给她。她先是有点想他，后是非常想他，想着想着脾气就上来了，打开立柜向内看，怒火越发的直攻心房。
岂有此理，她想：岂有此理！
她万家凰是何等样人，她是无处可去、专为了留下来吃饭穿衣的吗？厉紫廷见面时满嘴的甜言蜜语，扭头走了便音讯皆无，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爱她留她？还是拿她当了一处外宅、闲下来找她说话解闷，忙起来就把她丢了不管？
好些个心情和滋味，是需要细品的，越品味道越浓。万家凰起初还沉着脸，想要关起门来耍耍脾气，可是一张面孔沉了一天多，她怕自己失态，会招人嘲笑，便又勉强恢复了常态。
翠屏看出了她的心思，但是不敢明着去问。万里遥倒是敢问，并且也真来问了：“紫廷这人怎么没影了？你和他吵架了？”
“没有，他不是在忙他的军务吗？”
“哦，我还当你们又吵架了。”
“若是因为吵了一架，他就把我们丢在这里不管，那么他也太不堪了。”
万里遥表示赞同：“我这话问得多余，你说得对，紫廷不是那样的人。”
“我什么都没说呀。”
“大姑娘啊。”万里遥难得的庄严了脸色：“紫廷那个小子，爸爸看他倒还不错。我们万家，正需要这么一个人才。”
“他正忙着打他的天下，未必有兴趣到我们家里做人才。”
“你别打岔，听爸爸说。爸爸知道你心高，脾气又大，受不得委屈，所以一直想找个对外能保护你，对内又肯怕你的女婿。之前的那些个，不怪你看不上，我看着也都不合适。你三表弟倒是知根知底的，可我记得他是个书生，书生么，手无缚鸡之力，是不行的。”
“您老人家怎么又想起三表弟来了？我们都多少年没和他家打过交道了？况且我有那么多表弟呢，您怎么就只记得一个三表弟？”
“因为你那些表弟都是出了名的不成器，只有三表弟，倒是没听说他有什么坏名声。”
万家凰叹了口气：“爸爸，我实话实说吧，这几天我确实是不大高兴。就说他忙，可也不至于忙到一句话都不给我呀。我觉得，他这人终究是个草莽之徒，西装穿得再怎么老道，灵魂也终究不是个绅士，不懂得尊重他人。”
“他不懂，那你就教给他。不知者不怪嘛。”
“我没义务教他做人。”
“话是这样讲，但——”
“爸爸，您就别再说这件事了，我现在心里舒服了些，想要出去透透气。您上次出门听戏，戏怎么样？”
“唱得很有趣，像杀鸡一样，京城里绝没有这样糟糕的戏班子，你应该去看看。”
万家凰笑了，心想还得是爸爸——平时看爸爸是个只会捣乱的老天真老纨绔，总和他吵架，如今在外人那里伤了心碰了壁，才发现只有爸爸是亲人、还是爸爸靠得住。
万家凰把翠屏也叫了上，让张明宪做向导，领着他们出去看戏。
张明宪预备了一辆马车，但今日是个大晴天，万家三人都宁愿步行，也好晒晒太阳吹吹风。张明宪带了五名卫兵随行，五名卫兵加上他，围着万家三人，走在路上，场面倒也不小，路上行人见了，都低眉顺眼的绕了他们走。
及至到了戏园子，万家凰只进去看了看，就又退了出来。这戏园子没法久坐，连雅座都是脏得出奇，别说那戏唱得像杀鸡，就算是绕梁三日的妙音，也留不住她。
戏园子既然坐不得，万里遥便说去找家好馆子，在外面吃了晚饭再回去。一行人缓缓而行，忽然前方铺子里飞出了一个人，随即又撵出了一名军官和好几个大兵，登时就把他们的路给堵了。
万家凰停下来，就见飞出来的那人是个长袍马褂的老者，一瞧那身袍褂和那一把胡子，就可知他若不是个老东家，也是个老掌柜的。而那军官迈开大步跑上来，一脚将那老者踢得平地又飞出了两三米，口中骂道：“你个老不死的少他妈推三阻四！厉司令的命令，你也敢不听？”
铺子里连滚带爬的跑出来一名大伙计，跪下来将那老者抱进怀里保护了，哭哭啼啼的向军官哀求：“不是不拿钱，我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违抗厉司令的话。只是上个月就收过一回钱了，这个月的生意又不好，您一下子让我们再出二十大洋，我们就真是出不起了啊！”他放下老者，跪在地上向那军官连连的叩头：“您行行好，我们今天先出十块，过两天凑齐了剩下的十块，再马上给您送去。”
军官冲着大伙计就是一马鞭：“放你娘的屁，还他妈的跟老子讨价还价起来了？我告诉你们，要不是咱们厉司令带兵守卫地方，这平川县早让毕声威开大炮轰平了，没有厉司令，就没有你们这帮混蛋的狗命！我们给你们出这么大的力，现在让你们出俩钱给我们过冬，你们都不舍得，这他妈的也叫个人？”
说完这话，他向着部下士兵一扬手：“带走！”
士兵上前拎起老者绑了，又把大伙计踹到了一旁。军官对着大伙计竖起了三根手指：“给你三天，要么拿钱，要么收尸。”
然后他转身进了隔壁铺子，隔壁铺子里也传出了妇人的哭泣声音。
万家凰目睹着这一番情景，双脚像被钉住了似的，移动不得。张明宪先以为她是看热闹，后来见她神色不对劲，这才说道：“万小姐，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继续走吧。”
万家凰慢慢的挪动了脚步，走出这一条街后，才扭头去问张明宪：“你们司令，就是靠着这个法子生财的吗？”
张明宪感觉她这句话有点怪，客气是客气的，然而听着又不像是好话，所以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最近队伍是有点吃紧，我们有两个大军火库，上个月全让毕声威给连锅端了，正赶上天气又冷了，小兵们的冬衣还没着落，所以——所以司令也是有点着急。”
“小兵们的冬衣还没着落，我的冬衣倒是早已经全置办好了，代我谢谢你们司令吧。”
这回不光是张明宪，连东张西望的万里遥都听出了问题，他怕女儿在街上刁难张明宪，于是换了话题：“那是不是邮局？”
张明宪顺着他的指示望了过去：“是。”
“好，好，我往赵家发封电报，报个平安。”
万家凰这回没拦他——她自顾不暇，没心思去管父亲了。

第二十二章
万家凰回了司令部，进房脱外头的厚衣裳，坐下来喝热茶，让翠屏往炉子里扔两个方才在香料铺子里买来的小香饼，翠屏端来了一碟点心给她配茶，她摇摇头，说不饿。
论态度，她挺和气，并没有横眉怒目，但熟悉她的翠屏和万里遥，以及不甚熟悉她的张明宪，都感到了隐约的窒息，仿佛乌云压垂，空气中有了暴雨将至的水腥。翠屏审时度势，端着点心碟子去了隔壁伺候老爷。
论起在大户人家里当丫头，翠屏简直是有天赋，她老那么轻手利脚忙而不乱，主人心情好的时候，看她当然是第一等的勤谨丫头，主人心情不好了，她自会像条小鱼似的溜走，主人迁怒下人，也迁不到她头上去。
有她这有天赋会避难的，自然也就有那没运气撞枪口的。厉紫廷连着三天没露面，偏巧今天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望万家凰。进门之前他见了院子里的张明宪，张明宪有口难言，有心向司令发个暗号，可司令总是那样的冷峻和威严，以至于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敢挤眉弄眼的做出表情来。
厉紫廷没有读心术，莫名其妙的看着张明宪，见张明宪单是默然的盯着自己，便懒得理他，直接推门进了房：“我回来了。”
万家凰手捧热茶坐着，向他微微的一点头，心里想：“一点规矩都不懂，连敲门都不知道。”
厉紫廷仔细的看了看她，见她脸和耳朵都有点红，便问：“出门了？”
“是，今天无聊，上街走了走。”
他又是那么似笑非笑的一抿嘴：“这回我能在城里留几天，你想出门，明天我陪你。”
万家凰早就知道他不会大笑，眉飞色舞嘻嘻哈哈的表情，他做不出。先前一想到他这个特点，她觉得是挺特别、挺可爱，但如今望着他的面孔，她便觉得这人皮笑肉不笑，眼神里都透着阴险。
“不必了，我前些天已经受够了惊吓，禁不住再受了。”
厉紫廷一愣：“谁吓你了？”
“没谁吓我，是我胆子小，看到你的部下在大街上发威，就吓得一颗心乱跳。”
厉紫廷显然是困惑了：“我的部下，发威？”
万家凰暗暗做了个深呼吸，想让自己的情绪再平定些：“你不必对着我装傻，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这种人，是不是全一个样？原来住在京城里，我看报纸上登文章骂军阀，还不觉怎的，只当个故事看，如今当真是亲眼见了你们的所作所为了，我才佩服了那些写文章的人。他们真是有些见识和胆量的，不像我，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傻子，还当你和毕声威不一样，还以为你们一个是坏人，一个是好人。”
厉紫廷听到这里，慢慢的明白过来了。
标枪似的站在屋子中央，他开了口：“我需要钱养我的队伍。我也并没有对百姓们赶尽杀绝。”
“如此说来，你还是个宽宏慈悲的人了？”
“我没有多么的好，但我也绝对不是最坏。”
万家凰听了这话，登时望向了他：“你还和那最坏的比起来了？真是有出息！”
然后，她看见厉紫廷皱了眉毛。
她不怕他，别说他皱眉，他就是把两道眉毛倒竖起来，她照样是不在乎！他越皱眉，她越火大——怎么着？他还想对着她耍耍脾气不成？
这时，他说了话：“我的事情，你不要管。”
“那好，往后我的事情，你也不要管。”
“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就是什么意思。”
他凝视着她，她回瞪过去，等着他露出狰狞的真面目，然而他最后只是眨巴了两下眼睛，又咽了一口唾沫。
“请你体谅体谅我。”他的声音恢复了低沉僵硬：“我丢了三个县，我得把它们抢回来，有了地盘，才有钱和粮，才能养我的队伍。”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万家凰留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搓起了食指关节，像是极度的不安，也像是预谋着要打谁一顿。
他又开了口：“有饭吃，他们是我的兵，听我号令，为我卖命；没饭吃，他们不出一个月就会哗变，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我。难道你想看我去死？”
“我让你少做点孽，你就说我要让你去死，你这歪理未免也太歪了些！况且我又算你什么人，我为什么、又凭什么要你去死？”
“你说你算我什么人？”
“我和你不是同道中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瞪着她，瞪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当然是道不同，你是千金小姐，我呢？”他向前摊出一只手：“我在你眼中是什么？野蛮人？刽子手？还是强盗和兵痞？”
万家凰气得面红耳赤：“你真是越说越歪了！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故意这样曲解我的话，好像是我自视高贵、看不起你的出身一样！男子汉大丈夫，耍这样的文字游戏，真是令我齿冷！”
他也提高了声音：“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让我解散军队做个大慈善家，然后等着毕声威杀过来毙了我？还是让我隐姓埋名随你回北京，给你看家护院做个家丁？”
他上前几步走到了万家凰面前：“我很尊重你，请你也尊重我。”
万家凰站了起来：“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什么尊重不尊重的话了。这一次你我相遇，我家救过你，你也救过我家，我们互相领情、就此扯平。你我既然是道不同，强在一起也没意思，干脆从此别过，往后只当不认识就是了！”
说完这话，她扭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翠屏，让她回房收拾行李，随即转身走向衣帽架，伸手去摘那上头的一件斗篷：“你送我的衣服，因为天气冷，所以如今穿的这一身，我就不客气的收了，多谢你破费。”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厉紫廷攥了住：“你又要干什么？”
她狠命的一挣扎：“我走！”
“走？出了平川县就是找死，你往哪里走？”
“不干你事！你当我没出过门，没了你就连家都回不得了？”
“不许走！”
“你不是要尊重我吗？怎么现在又不尊重了？不许走？你凭什么不许我走？难不成这里是牢房、我被你囚住了？”
“等我把临城县打下来了，再送你上火车！”
“你放手！”
他的目光射向自己的手，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她的腕子上攥出了五道指印。他慌忙把手一松，万家凰这回也看清了腕子上的红印，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受了伤，单觉着脑海中轰鸣一声，右手不由自主的抬起来，向着他甩手就是一记耳光：“你好大的胆！”
这记耳光非常的清脆响亮，以至于震得她和厉紫廷都是一愣。抽过嘴巴的右手僵在了半空，厉紫廷难以置信似的看了她——看了片刻之后，他抬手，用食指指了指她的鼻尖。
“我现在很忙，不和你计较。”
然后他转身就走。
厉紫廷刚走，万里遥和翠屏就一起过来了。
万里遥对着女儿察言观色：“你打他了？”
万家凰怒道：“您倒是不怕他打我！”
“我看他不是那种人，对你尤其是不会敢。”
“您也真是奇了怪了，先前谁来和我交朋友，您都看不上，就看上了这个土匪！”
“他怎么又变成土匪了？”
“您看他的所作所为，和土匪有什么分别？我们这样清清白白的好人家，为什么要和土匪搅到一起去？那不是自甘堕落吗？”
万里遥思索了一番，然后对着翠屏说道：“可能因为他是我从那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我总觉得他和一般丘八不一样。但是咱们大小姐说得也有道理，不过……”
翠屏没敢出声，万家凰听了父亲这不痛不痒的言语，越发恼怒：“还有什么‘不过’的？自从您那夜把他捡回来后，咱们家过了一天好日子没有？您活了四十多岁，我活了二十多岁，咱们受过这样的罪没有？”
“张勋倒台那年，城里到处是大兵，倒是也担惊受怕了好些天。”
“那些天咱们不是住到六国饭店去了吗？也没有吃过这么大的苦头呀！”
“我觉得在饭店住久了，也怪不舒服的。”
万家凰猛的转向了他：“您就是这样，对待正经事，不说正经话！总而言之，自从遇到这个厉紫廷，我就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日子乱，心也乱，既是如此，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嫌自己丢人没丢够，还想再找他吵几场去？”
这一段话被她说了个走腔变调，仿佛是憋着要哭，吓得万里遥和翠屏全没了话，只能双双的撤退。翠屏悄悄去找了张明宪：“你们司令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不是诚心追求我们小姐？要真是诚心诚意的话，那他怎么还和我们小姐吵起架来了？”
“我在院子里都听见了，你们小姐说话也是太冲，一点面子都不给我们司令留，怪不得我们司令要生气。你说你们小姐也是的，平时对勤务兵都挺客气，怎么就对司令那么凶？”
“我们小姐一直就是这么暴的脾气。她对勤务兵客气，那是她性情宽厚、体恤下人。”
“哦？对勤务兵都能宽厚，对我们司令就不能宽厚了？”
翠屏叹了一口气：“你不懂。”
张明宪抬手想挠头，手指触到短发之时，他及时管住了自己的手，只顺着头发捋了一把：“我是不懂。那我派人传话给司令，让他回来再给你们小姐赔几句好话？可是，”他又犯了难：“你们小姐如果就是看不上我们司令，那我们司令说什么不都是没用嘛。”
“张明宪，你真是个大傻瓜。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了，没见她对哪位先生这么闹过。追求我们小姐的少爷先生多了，她根本就不搭理他们。”
“那……”张明宪感觉自己仿佛是明白了一点：“她给我们司令一个大嘴巴子，还算是特别优待了？”
“也不能说是特别优待，不过，她能对他生这么大的气，起码说明她心里有他吧？”
张明宪点了点头：“自由恋爱要都是这个闹法，那我看还是旧式婚姻比较好，能省不少的事。要是将来也有个娘们儿给我一嘴巴，我想我肯定不能忍。”
“要不要我先给你一下子试试？”
张明宪上下打量了翠屏，最后摇了头：“不用试了，没用，我知道你是和我闹着玩，挨了打我也不生气。”

第二十三章
万家凰独坐在房里，闷头哭了一场。一只手撂在腿上，手腕上的指印已经消退成了淡淡的痕迹。原来那让她急怒攻心的一攥，并不是厉紫廷对她动了粗，他当真就只是一攥而已。只不过是他那硬手遇上了她的嫩肉，轻轻一攥也能攥出红痕。
她哭湿了一条手帕，抽搭得直哆嗦，自己心里也是莫名其妙，然而就是忍不住、非得哭。自从到了这平川县，自从住进了这司令部，她就感觉自己是一天赛一天的失控，悲一阵喜一阵，恼一阵好一阵，不赖别人，就赖那个厉紫廷。自己再这么跟他混下去，真要混成神经病了。
可是为什么会忽然发起神经来？她也说不清楚。她本不是什么大爱无疆的圣女，向来也没有拯救天下苍生的壮志，可今天竟会因为他的部下欺压百姓，和他大大的吵了一架。为什么一定要吵架呢？为什么不能有话好好说呢？
不知道为什么。
她还打了他一个嘴巴。
上回动手打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少说也得是十年前了，那时是有个亲戚叔叔到家做客，因着万里遥一直没儿子，便句句紧逼，要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万家。万里遥说自己“有女万事足”，那叔叔便嗤之以鼻，用一根指头点着旁边的万家凰，说她“女生外向”，“丫头片子”，“女大不中留”，指头差一点就要杵到了她的脸上去。
赶在万里遥要翻脸而还没翻脸的时候，她霍然而起，一巴掌抽开了那叔叔的手，也抽断了那叔叔的言辞。
那一巴掌打得是不后悔的，可今天这一巴掌，实在是打得没道理，打出了恃宠行凶的意思。做人要知道好歹，要懂得领情，这些大道理平时都是她用来教训别人的，怎么如今自己却先糊涂疯癫了呢？
她心里纷乱如麻，想要将这团乱麻理清，却又没有丝毫头绪。最后和衣躺在床上，她一边吞声擦泪，一边暗暗的盘算，心想自己还是走吧，那一巴掌打得太理亏了，又放不下身段向他道歉，所以别无选择，只能是一走了之。
兴许回了家后，清静些天，就会把他忘了。
本来和他认识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个来月，又不是多少年的老朋友，情深义重、不可忘怀。
晚上，万里遥见女儿过了气头，便来看她。她坐起来，说道：“明天看看情形，太危险自然是算了，只要是能走，那就走。”
万里遥问道：“真走啊？这一走，可就见不着他了。”
“您要是舍不得他，您留下来，我带着翠屏走。”
万里遥被女儿堵得没了话，又见这厉紫廷也不回来服个软，自己单方面的替他美言也无用，便垂头走了出去，且走且嘀咕：“唉，又没戏了。”
片刻之后，翠屏端着热水进了来，拧了毛巾给她擦脸，见她还算平静，便小声劝道：“小姐，您别生厉司令的气了。您为了些个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和厉司令吵架，吵赢了也没意思，要是因此伤了感情，更是不值得。”
万家凰放下毛巾：“我和他有什么感情？”
翠屏听她声气不对，立时也慌了：“不是一起逃难出来的嘛……共患难的……”
她越说越低，最后化为蚊子哼，不敢说了。
一夜之后，万家凰起了床。
她竖着耳朵，竖了整个早晨，然而门外始终没有厉紫廷的动静。
一颗心冷了下来，她正想让翠屏把自家的手提箱拎出来，外头来了名勤务兵，高声的喊万先生，说是有万先生的加急电报。万里遥出门接了电报，又叫张明宪找来了电码本，然后把这两样全给了女儿，让女儿帮忙翻译。
万家凰闲着没事，就对照电码本，将电报文一个字一个字的译了出来。原来这封加急电报发自北京，发报之人便是万里遥的红颜知己赵三奶奶。
这不是赵三奶奶的第一封回电，可因为万里遥只在平川县住得最久，所以他也就只收到了赵三奶奶这一封回电。赵三奶奶对他情深义重，惦记他惦记得要命，并且早已在第一时间向娘家哥哥求了援。而她那娘家哥哥对万里遥的感情，介于宰了他和认他做妹夫之间，又因守了寡的妹妹年纪还不很大，若真能嫁了万里遥也不错，所以该哥哥这回动了几分慈悲心，飞快的联络了毕声威，让毕声威看自己的面子，千万别动万里遥。
赵三奶奶之兄位高权重，因此面子也很辽阔，让毕声威无法忽视。如今毕声威已经取消了对万家诸位的通缉令，并且还挺盼望能和万先生再见一面，办桌酒席给万先生压压惊——捎带手也瞧瞧万小姐。
这封电报，来得实在是出乎众人意料。而毕声威这个威胁一被扫除，摆在他们面前的，便是直到北京的通达大路了。
万家凰不劳动厉紫廷的手下，派父亲出门去雇一辆马车，让翠屏留下收拾行装。张明宪眼睁睁的看着，想拦，可又不知道怎么拦，因为料定万小姐绝不会听自己的话。如果用强动粗的话，没有厉司令下命令，他也不敢。
接二连三的派出了卫兵，他想尽早的给司令报信，然而昨夜下了秋雨，道路泥泞，快马也跑不快，他都不知道卫兵们今天能不能找到司令——司令一直是在城外几处军营里忙碌，谁知道他到底是在哪里？
中午时分，马车来了。
张明宪急得团团乱转，苦求万小姐吃了午饭再走，然而万小姐一味的只是和蔼与冷淡：“这些天辛苦张副官长了，将来不知何时才能再与张副官长见面，这一点钱张副官长拿去买盒烟抽吧，请千万不要客气。”
张明宪忙着挽留，顾不上了推辞与拒绝，于是到了最后，他捏着三十块钱，几乎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马车上了路。
派了一小队士兵跟上了马车，他随即亲自上马出城，找他的司令去了。

第二十四章
万家凰坐在马车里，马车四壁用厚毡子围了，两边各开了小窗口，窗帘半卷，能让车内的人呼吸到一点新鲜空气。
她需要这点冷空气，寒冷让她热血回落、心思澄明。
就是那无法理清、不可名状的感情最缠磨人，若是没有感情作祟，那她就是最淡定最悠然的一个富贵闲人，天涯海角，任她遨游，凭着她的万贯家财和健康身体，她满可以自由自在的再遨游四十年。
而不是在座小县城的小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压抑着哭。
天光渐渐暗了，冬季临近，天黑得早。万里遥从车窗伸出头去，和前方的车夫一问一答。车夫愿意加把劲再走一程，到了前方的镇子上再歇脚，要不然荒山野岭的，连个大车店都没有，人和马都无处休息。
万里遥缩回了脑袋，先看了女儿一眼，然后才说道：“这马车走得还挺快，现在往后看，都看不见平川县了。”
万家凰一言不发。
万里遥欠身去放那半卷着的窗帘：“冷了，把它放下来挡着风吧。”
万家凰嫌车厢里太黑，正打算阻拦父亲，哪知就在这时，他们顺着惯性一起一晃，正是外头车夫一勒缰绳，猛的停了。
万里遥挑开了马车的门帘子：“怎么了——”
问到这里，他先是一惊，随后迈步就要下马车。万家凰见状，也从窗口伸出头去——然后，她也愣住了。
前方的狭窄土路上，黑压压的站了一大队人马，不知道他们到来多久了，反正在此之前，四野俱寂，绝没有战马奔驰的蹄音。为首一人下了马走过来，暗淡夜色之中，她认出了他。
定定的望着他，她不言语，也不躲避。你还肯来呀？她在心里问他：你不是不来吗？
他越走越近了，最后终于是近在了眼前。抬手搭上车窗下框，他开了口：“你还真走？”
“不干你事，让开！”
他直视了她的眼睛：“闹够了没有？下来！”
“说我对你闹？你也配！”
“给我下来！”
“轮不到你管我，走开！”
“万家凰！你知道你现在上路有多危险吗？这种一时冲动的糊涂事，是你应该干的吗？”
“不劳你费心！糊涂也是拜你所赐，我远远的离了你，你我自然就都清醒了！”
他转了身走向车门，一抬腿上了来，同时从牙关中挤出了低语：“真他妈的是个疯娘们儿。”
万家凰被他一把抓住手臂，身不由己的被他拽了下去。奋力的一甩胳膊将他甩了开，她气得浑身哆嗦：“还说你不是土匪？现在你都要拦路抢人了，还说你不是土匪？你不让路，我自己走！”
然后她扭头就跑，四周黑茫茫一片，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荒林子里。车上的翠屏和车下的万里遥一起惊呼了一声，而厉紫廷拔腿就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路中央的万家凰和厉紫廷便是双双失踪了。
万家凰拼命的跑。
她一边跑，一边哭，但这回不是糊里糊涂的傻哭，她方才吵着吵着，忽然醍醐灌顶福至心灵，把自己吵清醒了。
她发现，方才在看到厉紫廷的那一刹那，自己其实是欢喜的。
那样的欢喜，欢喜得下不来台，于是开始恼羞成怒、无理取闹，开始撒娇撒野，就是恨他，就是要走，他越留，她越走。
后方传来了迅疾的脚步声音，是他追了上来。于是她泼了命的疯跑，就要让他急，就要让他追，气喘吁吁的绕过一株老树，她不回头，前方枝枝杈杈的全是树木，她也不去辨路。厉紫廷就在她身后，她纵然是迷了路，也没有必要怕。
忽然间的，她脚下踏了个空。
惨叫一声坠落下去，她一屁股跌坐进了坑里。坑是深坑，她是坐着下去的，头脸全没事，然而把她震了个泪花四溅——屁股差点摔成八瓣，疼死她了。
上方有人探头来看，是厉紫廷。借着月色看清之后，他轻轻巧巧的跳了下来，蹲到了万家凰面前。他喘得厉害，呼吸像疾风一样扑打着她的脸：“摔坏了没有？”
她哭着摇头：“没有。”
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她。
她陷入了他的怀抱，一个宽阔坚硬的、布着武装带和铜纽扣的怀抱。这怀抱类似铜墙铁壁，她紧贴着它，就觉着这一道铜墙铁壁把自己和世界隔开了，它就是这世界的尽头。
走到这里就可以停了，就可以靠着它哭、笑、吃饭、睡觉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你打了我，我没生气，你倒先走了。”
他重重一拍她的后背：“我这些天焦头烂额，忙得要死，你还闹我。”
“我心里慌。”她哽咽着说，好些心思，她自己先前都不懂，如今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她想自己得告诉他，她不糊涂了，她得让他也明白过来。
“我心里慌得厉害。我本以为我这辈子都是不嫁人的了，没想到还会遇见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想到会是你……怎么会是你呢，我上个月还不认识你啊……我不想要你……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你这样的人，你是哪儿来的啊？你是好是坏我都看不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气不气？你说我慌不慌？我闹你也是应该，我就是要闹你！”
他侧过脸，用面颊贴了她汗津津的额头：“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我这么些年，千挑万选，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挑中了一个你。”
他低低的笑了：“我对你倒是很满意，”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我很爱你。”
他的臂膀如钢似铁，一搂之下，勒得她气息一滞，又流了两股子眼泪：“什么时候开始爱的？”
“就从那天早上，第一眼看见你时开始，一见钟情。”
她闭了眼睛，抽泣着微笑了一下，心里还有很多新发现想告诉他，可是抽泣得厉害，已经说不出了整话。
她想她终于尝到了爱情的厉害，先前看小说里的爱情，都是甜蜜的，梦幻的，罗曼蒂克的，如今爱情临头了，她才发现它哪里是甜美的梦，它简直就是一场汹涌的热病，烧得人把持不住，冷一阵热一阵，哭一阵笑一阵，疯疯癫癫的简直没了人样。
用力推开厉紫廷，她低头翻出手帕，满脸的擦了擦，然后抬头望向厉紫廷：“好了。”
他睁圆了很大的黑眼珠，低头审视着她：“闹够了？”
她点点头。
“不走了？”
她摇摇头。
他慢慢的露出了个笑，这个笑容有进步，因为眼睛微微的笑眯了，看着不再是那么的生硬。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叹息了一声：“唉，就是你吧！”
他缓缓的一歪头，疑惑的看她，看着看着，他忽然领会了她那句话的含义。
“说准了，不能反悔。”他说。
“今天的事，算是你企图抛弃我。”他又说。
然后他向她竖起一根手指：“下不为例。”
“你怕什么，没有我，你还可以找别人。”
“我不喜欢你开这种玩笑，不要把我对你的爱情当作儿戏。”
她也正了脸色：“傻瓜，我要是真把你的爱情当儿戏，这些天就不会受这些折磨了。”
话音落下，她听见了一长串清晰的咕噜噜，源于他的肚腹。
“没吃晚饭？”
“找不到你，我有心思吃晚饭吗？”
“嗬，好厉害，还质问起我了。”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真是坏极了。”
“那你还要追究我的责任不成？”
他理直气壮的回答：“你对我，是要负些责任的。
“我对你有责任，那么你对我呢？”
他仰起头向上看：“我负责把你从坑里带出去。”

第二十五章
万家凰发现自己在确认了“就是你吧”之后，心胸一下子就开阔了。
其实她早就想做下这个确认，可因为厉紫廷实在不是她心目中的理想郎君，所以思来想去，左右为难，一味的只是意难平。
颠颠倒倒的闹到如今，她最终还是举了白旗，也不知道是败给了厉紫廷，还是败给了自己，反正这是一场无条件投降。到了现在，她也还是不能肯定这厉紫廷是不是自己的良人，可是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眼光和运气，大不了她看走了眼，投降之后还要割地赔款，那她也赔得起。
厉紫廷拉住了她的手，想要拽她起来，那手好冷好硬，有种动人的陌生。
“这么糙的手。”她快乐的想。
然而起立到一半，她又痛叫着坐了下去。他连忙手托腋下扶住了她：“你怎么了？”
“我刚才……摔得厉害。”
他伸手去摸：“伤到筋骨了没有？”
她摸索着挡开了他的手，又是疼痛，又是难为情：“筋骨好像没事，就是……肉疼，一动就疼。”
说到这里，她仰头去看那坑口，发现这坑得有个两人多深。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坑？”她含泪自语：“谁挖出来的？太缺德了。”
“应该是用来捉野兽的陷阱。”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她有心瞪他一眼，然而这坑里黑洞洞的，瞪也瞪不出效果来，况且实在是屁股疼，疼得她眼睛不干，一直含泪：“那可怎么上去呢？喊人来救？”
厉紫廷倒是有主意：“容易。我先上去，再来拽你。”
她扶着坑壁，点了点头：“那你试试吧，小心一点。”
紧接着她眼前一花，依稀就见厉紫廷高抬腿一蹬前方坑壁，借力跃起扒住坑沿，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上了地面。
转身蹲下来伸出一只手，他对着下方开了口：“叫声哥哥，我就拉你上来。”
“还闹？你怎么就那么爱给人当哥哥？”
他扑哧一笑，向下探了探身——随后索性又趴在了地面上，将手向下伸到了极致，然而和万家凰那高举着的双手依然有一点点距离。于是起身折了一段树枝伸下来，他让万家凰抓住。万家凰这回倒是抓住了，可他刚刚往上一拽，她就立刻松了手，不松不行，那树枝已经磨出了她掌心的血。
厉紫廷扔了树枝，站起来一撩军装下摆，想要把腰带解下来试一试，可在手指摸上腰带铜扣之际，他又有了新办法。
重新跳进了坑里，他背对着万家凰蹲了下来，抬手一拍肩膀：“你踩着我，我顶你上去。”
万家凰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出坑之法不大雅观，不过实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及至抬起一只脚真踩上他的肩膀了，她发现此法的不雅观程度，比她想象得更甚。
因为她穿了一件极长的缎子面薄皮袍，本地裁缝的手艺有限，将这袍子缝制成了窄窄的皮筒子，她若是双脚一齐踩上他的肩膀，他的脑袋就只能是伸进她那袍子里头去了。
“这——”她窘得很：“实在是对不住了。”
厉紫廷没反应过来：“你对我还要客气？”
片刻之后，他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团黑暗裹藏了她那肉体的热度与芬芳，隔着裤子，他的面颊蹭了她浑圆笔直的小腿。双手又向上拢住了她的大腿，他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她不是轻飘飘的单薄丫头，她是有点分量的，这点分量让他非常的满意，认为是福相。
他经常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只觉得她不一般，长得头是头、脚是脚、胳膊是胳膊、腿是腿，太齐全了，太完美了，亏得她还有几分蛮不讲理的暴脾气，否则简直就不像是这现世里的真人了。
站直之后，他在皮袍子里闷声闷气的问：“够得着吗？”
万家凰双手搭上了坑沿，手指使劲，要往外爬：“够得着……”
紧接着她气喘吁吁的说道：“要是再高一点……就好了。”
厉紫廷松开了她的大腿，伸手向前去摸，想要试着向上再爬几分，能爬高一尺也是好的。而万家凰忽然被他顶得向上一升，连忙抓紧机会，伸手一把抓住了地面的野草。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声马声火速逼近，正是林外路上的那些人，一路寻踪觅影的找过来了。
那些人，包括张明宪，包括万里遥，是打着火把找过来的。
他们到来之时，万家凰已经成功的逃出了深坑，不是她臂膀有力，是厉紫廷爬得漂亮，硬是踩着坑壁上凸出的树根石块，一路攀登将她顶了上去。所以当这些人携火光而至之时，就见地上趴着两个人，一位是香汗淋漓的万小姐，另一位埋头于万小姐的胯下看不见脸，是他们的厉司令。万小姐兀自呻吟：“累死我了。”厉司令从万小姐的皮袍子里拔出脑袋坐起来，也是长出一大口气：“憋死我了。”
众人看着他们，一时间无话可说，寂静林子里，就只听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
后来还是万里遥走上前去，先扶起了女儿，结果女儿起身之后，又一呻吟：“哎哟哎哟，疼。”
万里遥吃了一惊：“疼？”
她还不耐烦了：“让翠屏过来搀着我，我疼得走不成路了。”
此言一出，四周更静了。
万里遥虽然一贯潇洒不羁，这时候脸上也挂不住了，一甩袖子转身就走。翠屏跑上来搀了万家凰先行一步，也是一句不敢多问。
厉紫廷还坐在地上喘粗气，张明宪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了：“司令您没事吧？”
他摇摇头。
张明宪看着他，心里对他有点失望，偏在这时，有人旋风一般的刮了过来，正是去而复返的万里遥。万里遥伸手指着地上的厉紫廷，怒道：“你他妈的都憋了二十多年了，难道再等一夜就会憋死你吗？下流东西！活土匪！人面兽心！无耻之尤！我告诉你，我女儿就算是从此以后没人要了，也不给你！”
厉紫廷被他骂得愣了：“万先生，您这话是从何而来？”
万里遥愤愤然的一甩袖子，扭头又走了。
张明宪这时开了口，声音非常的低：“司令，恕卑职直言，您这件事情，办得确实是欠妥，有损您的身份和名誉。”
“我办什么了？”
“您和万小姐，不是……”
“我和她掉坑里去了，好不容易才一起爬上来。这有问题？”
张明宪这才看见旁边那眼深坑。“唿”的一下子站起来，他转身对着万里遥且追且喊：“万先生，您误会了！是坑！没那个事，是坑！掉坑里了！”
厉紫廷站了起来，一边搓着手上的泥土，一边慢慢的回过了味。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他就觉得这些人愚蠢而又多疑，思想还专爱往下三路走，怪不得自己永远看不上他们。
思及至此，他又扫了前方那些部下一眼，然后随便挑了个副官，向他一招手。
副官小跑上前，见他向下使了个眼色，便连忙蹲下来，伸手擦拭了他那马靴上的泥土。及至副官把他的双脚收拾干净了，他又低头掸了掸周身的灰尘，这才昂首向林外走去。
这一夜，非常的热闹。
厉紫廷上了马车，随着万家父女回平川县去。马车里装不下这许多人，挤得翠屏下车，上了张明宪的马。她倒是乐意下马车，因为车内的老爷和小姐正在非常隐晦的拌嘴和怄气，而凭着她的见闻和知识，虽然那一对父女把话说得吞吞吐吐，但她还是完全领会了那言外之意，听得还怪害臊的。
厉紫廷上马车时，万里遥还在对着女儿嘀咕：“丢人啊，我的大姑娘，你既是心里有他，为什么还闹着要走呢？你说你搞出这么一场来，先是一前一后的钻林子，后来两个人又躺了一地，成何体统？这比你和他私奔还丢人啊！我总对人说，我虽然只有一个女儿，但我这女儿懂事，比儿子强得多，结果你可好，十七八岁时都没闹出笑话来，如今二十七八了，反倒连哭带嚎的作起妖来了，你啊你啊……”
万家凰几乎红破了一张脸：“我怎么就二十七八了？我明年才二十六！再说您自己在外玩乐的时候，就自诩风流名士，说什么不把俗人眼光放到心上，还说什么笑骂由他笑骂，我不过是一时失足掉进了坑里，就被您污蔑得这么不堪，您不问问我摔没摔出伤来，反倒给我甩脸子看，世上哪有您这么不疼儿女的父亲？”
两人吵到这里，因厉紫廷上了马车，所以暂且告一段落。厉紫廷坐在万家凰旁边，一边用手帕缓缓的擦手，一边看了看这父女二人。
万里遥冲着他“哼”了一声：“小子，你这回可如愿了吧？”
厉紫廷向他微微一笑，也不知道是得意还是羞赧。
万里遥又道：“也好，女大不中留，可是这婚礼，怎么着也得定到年后去了吧？”
厉紫廷答道：“万伯父现在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我自然是全听伯父的安排。”
万家凰横了他一眼，倒是不意外，因为这家伙向来如此，总能以着非常冷峻和自然的态度，说出肉麻话。
暗中一只手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粗糙的，温热的，有着薄薄的硬茧和修长的手指。
她没有躲，手腕灵活的一转，她与他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第一卷 完

第二十六章
这一夜的大闹，或许是因着当局者迷的缘故，众人返回平川县城之时，还没觉怎的，万家凰和厉紫廷那两位当事人，尤其是心花怒放，只顾着喜孜孜。
直到一夜过后，他们恢复了理智，回首昨夜，才又知道了害臊。尤其是那万家凰，不但心灵羞涩，肉体——从屁股到大腿——也摔得一片紫红，疼得简直是站不起坐不下。
她不好意思声张，翠屏拿来了药酒要给她搽，她忍痛做出个云淡风轻的样子，对着翠屏摇头：“摔了一下子而已，又没怎么着，哪用搽这个？还弄得一身药气。”
翠屏信以为真，收起了药酒，这时房门一开，厉紫廷带着一身寒气进了来，手里托着个小瓷瓶。进门之后，他直接把小瓷瓶递向了翠屏：“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油。”
翠屏连连的摆手：“厉司令，多谢您，我也刚向张明宪要了药酒过来，可是小姐不肯用，说是摔得不重。”
厉紫廷没说什么，只将瓷瓶放到了桌上。等翠屏出去之后，他才抬头望向万家凰，笑了一下。
万家凰也笑了：“今天怎么没出城去？”
“今天没心思出城。总觉得有些恍惚，怀疑昨夜是梦。”
万家凰扭了身，凝神去看那立柜门上的雕花，言语喃喃的：“若真是梦还好了……怪不好意思的。”
厉紫廷走到了她身后，语气也是迟疑：“别人谈恋爱，应该不是我们这样的吧？”
万家凰忍不住一笑：“谈恋爱谈到坑里的，我们大概算是天下独一份了。”
厉紫廷垂眼望着她从衣领里露出的一截白脖子——她原本是摩登的烫发，从北京出发之前烫的，如今那发卷隔了许久不得巩固，渐渐的松弛，没了型款，被她干脆编成了一条半长的辫子。黑辫子配着白脖子，越发显得她那皮肤细腻如玉。
望了片刻之后，他鬼使神差的俯下身去，把冰凉的鼻尖凑上了她的后脖梗，深深吸了一口气。香甜而暖的气息瞬间融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几乎是眩晕了一下。她吃了一惊，想要转身，然而晚了，他抱住了她，直接把嘴唇贴上了她的脖子。
她战栗着半闭了眼睛，气息乱得像是在喘。有无形的火花顺着她的肌肤蔓延，她抬起一只手向后摸过去，摸上了他的面颊，他的耳朵，他的肩膀。
最后，他抬起了头，在她耳畔呢喃：“越来越像一个梦了。”
她挣扎着回过头去看他：“傻瓜，才不是梦。”
他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了自己：“我们先订婚吧，先订婚，过了年再结婚。”
她红着脸向他笑：“照理说呢，自然是要先订婚，不过我们也可以不必讲那些虚礼。”
“我想先取得一个身份，先成为你的未婚夫。”
“为什么？”
“万一哪天我又把你气跑了，追起来也理直气壮一些。要不然，确实很像是强抢民女。”
“那你不会不气我吗？”
他抬手轻轻摸了她的头发：“你当我原来都是故意的要惹你生气吗？我也不想。”
“我生气，是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的心，更不知道我自己的心。现在我什么都知道了，还气什么？”
他笑了：“那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想我脾气太坏、又爱挑理？”
他凑近到了她的眼前：“我在想，我是心诚则灵。”
他直视了她的眼睛：“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时，就想娶你为妻。”
她笑着向他一歪头：“其实我就不信那一见钟情的话，你根本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单是看了一眼，就能钟情？钟情也是浅薄的感情，不是深情。”
他反问道：“我对你的感情，浅薄吗？”
她含笑摇头：“不知道。”
“真不知道？”
她移开目光，凝神的想了想，末了抬眼望着他答道：“就是浅薄，我也不怕。我不是因为你爱了我，我才爱你。我爱你，是我自觉自愿，是我对你动了心，是我认为你可爱。”
他看着她，先是沉默，最后才轻声说道：“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这样夸奖过我，谢谢你。”
“怎么会没有？”她注视着他，自己都能觉察到自己双眼中闪烁着光：“我爸爸这一路都夸过你好几次，说你年少有为什么的。”说到这里，她笑得抬手挡了嘴：“他还说你像武侠小说里的玉面郎君。”
他也笑了起来：“可是没有人夸过我可爱。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不可爱的人。”
两人正是对着嗤嗤的发笑，忽然有人推门进了来，正是万里遥。万里遥一见房内情形，登时发了急：“分开分开！”
随即他上前高举双臂，铡刀似的落下来，将二人硬分隔了开：“过了年就结婚，等不了几个月，你们两个都给我规矩点儿，别提前闹出笑话来！”紧接着他面对女儿，开始讨论具体的问题：“这婚礼怎么操办，我是不太懂，要不然，还是找你二姨奶奶帮忙？”
万家凰面红耳赤的一撩头发，勉强拿出了几分平静态度：“您都把她得罪透了，她还能再管咱家的事吗？”
“那就找你三舅。”
“我看三舅还不如您见识广呢。”
“你三舅是不行，可你三舅家里不是还有个三舅母嘛。”
“三舅母倒是多知多懂的，我看三舅母行。”
“那就请你三舅母帮忙。”他一拍巴掌，想起了个更紧要的问题：“你说这婚礼，是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西式的你三舅母可不行。”
万家凰望向厉紫廷，厉紫廷说道：“你来做主。”
她想了想：“西式的更好，现在好像不兴中式的了。”
万里遥听到这里，不走了，一歪身坐了下来：“西式的话，可找谁呢？”
厉紫廷见万里遥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先告辞了。
他沿着长廊快步的向前走，风很冷，但他向来不畏寒，寒风凛凛的，反倒让他觉着痛快。万家父女在暖屋子里讨论婚礼事宜，讨论得热热闹闹，他不懂，也无意干涉，反正单是想到那场婚礼的男主角将是他自己，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
他早就相信自己前途无量，自己争也罢抢也罢，一定会拥有无尽的权与势，一定会心诚则灵，一定会美梦成真。他是如此的坚定，如此的没有退路，以至于那相信将要变成盲信、变成执念、甚至成为了他隐秘的信仰。
信仰本该是天上星一般的存在，可是没想到凭空出来了个万家凰，这万家凰神通广大、手摘星辰，竟然让他的信仰降落凡间。于是无量的前途和无尽的权势忽然都有了个方向，一条通达大路在他前方延展开去，那路上满是红尘喧嚣，满是人间烟火。
他是有家有业的人了，不再是这世上挣扎求生的一个孤鬼。太太指望着他，岳父指望着他，未来的儿女们也指望着他，他看见自己的血脉如同树根一样扎入大地蔓延开来，蔓延到无边无际，于是他和这个世界血肉交融、生死相依。
他再也不会像十二岁那年，被孤零零的放逐了。
有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到达近前之后先立正敬礼，然后才开了口：“报告司令！捷报！毕声威那两个团一起退了三十里！”
他的脸上没有喜色，这场反攻他筹划得用心，理所当然要取胜。
原本他也不该是毕声威的手下败将。上一次惨败，虽然是有内奸作祟，但是也败得太惨了些，简直是惨到了莫名其妙的程度。或许那是老天爷有意布局，专为了给他一个机会，去认识万家凰。
这么一想，那场惨败也像是上天的某种眷顾。

第二十七章
因着接连的胜仗，也因着厉紫廷和万小姐定情的消息传播了开来，整个司令部都弥漫了喜气。尤其是后者，格外的令闲杂人等好奇：厉紫廷隔三岔五的就会打几场胜仗，得胜也不算稀奇，若是没有这个本事，他也当不上司令，也正是因为他有这个本事，所以四面八方的眼睛都巴巴的看着，倒要看看这年少有为前途无量的司令，会讨个什么样的司令太太。
这些眼睛们，看得短的，也有小一年了，长的——比如厉紫廷的参谋长——已经瞄了他三年有余。参谋长瞄得厌倦，暗暗认定了厉紫廷身有隐疾、此生大概要与婚姻无缘，万没想到他是真人不露相，暗中发功，忽然就弄回了个大小姐来。
参谋长身为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英豪，照理来讲，不应该对上峰的女朋友太感兴趣，然而他胸中那一颗好奇之心怦怦乱跳，跳得他摩拳擦掌，一时间淡忘了自己的性别，溜溜达达的就走去了司令部的后宅。
天气是这样的冷，除了站岗的卫兵，其余人等都躲回了房里。参谋长独自站在院内，望着四面八方的门与窗，有点不知从何下手。正在这时，前方的房门开了，他抬头一瞧，就见门内站着个高挑女子，身上系着一袭妃色长斗篷，黑鸦鸦的头发一丝不乱的梳了，是个粉面桃腮的长相，两只眼睛黑白分明，围着一圈长睫毛。一边低头说话一边出了门，她向前一抬脸，正和参谋长打了个照面。和参谋长对视了几秒钟之后，她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只微微的一点头，然后回头对着隔壁窗子说道：“爸爸，我和翠屏上街去了。”
说完这话，房内又出来了个紧俏利落的大丫头，随着那高个子美人徐徐的走了。
参谋长看到这里，忽然信了命：司令先前一直不找女人，大概就是月老儿早给他作好了安排，他就非得等到今年才会动姻缘。姻缘到了，他那凡心也动了，也知道想女人爱女人了，听说那天这位美人还给了他一个嘴巴子，他也乖乖的受了。
不过，参谋长扪心自问，若是有那样的美人肯给自己一巴掌，自己也是愿意挨一下子的。
参谋长站在寒风中浮想联翩，并且暗暗措辞，打算回去向同僚们做一番汇报，偏在这时，斜前方又开了一扇门，有人夹着雪茄向外望过来，一脸的疑惑：“你是谁？”
参谋长见这人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长身玉立、气度不凡，便也纳了闷：“我是厉司令手下的参谋长，来找厉司令，您……又是哪一位？”
万里遥倚着门框想了想，答道：“我基本等于你们厉司令的爸爸。”
参谋长上下的打量了他：“难道您就是万先生？”
万先生点点头：“是我。你认识我？”
“我对您是久仰大名啊，谁不知道厉司令这次回来，带回了万小姐和万先生呢？只是在下万没想到，万先生竟还如此的——如此的——看着简直是——简直是——哈哈哈，真是风采过人、不同凡响啊！”
万先生微微一笑：“紫廷不在，你要是有急事，就出去找他，若是没急事，那请进来坐坐也好。我从早到晚一个人，闷得很啊。”
参谋长当即点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参谋长很友好的陪着万里遥畅谈了一个时辰，探得了许多秘辛。谈到最后，他告辞离去，心想就凭万先生这一脑子浆糊，别说给司令当爸爸，给司令当儿子都算高攀。不过傻人有傻福，参谋长听出来也看出来了：万先生生下来就是个阔少，并且还将一直阔下去。
于是参谋长再次信命：万里遥尽管一脑子浆糊，然而人家命好，再愚蠢十倍，照样可以一生锦衣玉食，而自己一路拼搏至此，手里的钱还是常不够花，家里太太也拿不出手，一对儿女也被那个娘们儿抚养得像土豆蛋子一般。
想到这里，参谋长忽然生出了一股子纳妾的冲动。
“那小丫头也不错。”参谋长又想。
参谋长收获颇丰，然而没有得到宣讲的机会，因为刚出司令部前门没多久，他就得到紧急军令，出城去了。
他这一出城，就再没回来。
这倒不是说他命运不济、死在了城外，而是厉军这一回势如破竹，让参谋长不得回头、只能前进，不出三天的工夫，他便第一批进了临城县。而厉紫廷此次之所以能够火速的反攻成功，也是因为毕声威的好运气到了头。先是毕家老太爷毫无预兆的生急病死了，毕声威急急忙忙的赶回老家奔丧，又在家乡染了时疫，病得起不了床。与此同时，他麾下的两名团长也闹起了内讧，厉军还没对着他们开火，他们自己先架起大炮对轰了一场，双方都被轰得伤亡惨重，倒是让厉军节省了许多炮弹。
于是战场形势陡转，毕军士兵接连后退，自然狼狈，而厉紫廷这大获全胜的，心里也是火烧火燎——武器弹药都太匮乏了，实在是想打也不起，否则凭着当下的势头，他能把毕军整个儿的吞了！
把那一丛烧心的火苗硬咽了下去，他忙里偷闲的回了司令部，先去看望了万里遥。
手里托着一大盒古巴雪茄和一罐英国巧克力，他进门之后，先是向着万里遥一躬身，唤了一声“伯父”，然后将雪茄和巧克力放到了桌子上：“上回的雪茄，您说还不错，我就又拿了一盒过来。”
房内新添了一把红丝绒面的沙发椅，万里遥如今无所事事，成天就坐在这把沙发椅上发呆。此刻抬头望着厉紫廷，他倒是来了点精神：“紫廷，怎么又连着四天没见你？”
厉紫廷对他是非常的恭敬：“我这是刚从临城县回来。”
“那个县城不是被毕声威占去了吗？”
厉紫廷答道：“昨天上午，我的部下攻进了临城县，现在它又回到我手里了。”
万里遥一抬眉毛：“嚯！厉害呀！”
“所以伯父若是在这里住得无聊，随时可以搬回临城县的宅子里去。我也可以跟您一起走，把司令部迁去临城县。”
万里遥立刻站了起来：“我去问问大姑娘的意思，她肯我就肯。”
万里遥冲入隔壁女儿的闺房，父女二人谈了三言两语，立刻就达成了共识。于是不过一个礼拜的工夫，万家父女就坐上马车，随着厉紫廷以及厉紫廷的卫队，一同往临城县去了。
临城这座县城，已经被战火蹂躏得不成了样子，幸而道路格局尚存，还有恢复旧貌的希望。万宅倒是还好，厉紫廷又提前派人过来收拾打扫了一番，所以万家父女进了大门一瞧，一起松了口气。
万里遥四处走走看看，忽然想起了一桩大事：“哎哟，忘了接张顺和二顺了！”
万家凰答道：“要是等您想起来，那两个顺怕是都要在土匪窝里落草为寇了。我上个礼拜就让紫廷派人去看过了，二顺没大事，张顺带着他回北京了。”
万里遥听她那样自然的叫出“紫廷”二字，不由得笑了一笑。女婿这个东西，女儿满意与否，自然是第一位的，但他这个岳父的意见，他自认为，也是同样的重要。
正好，也正巧，女儿对厉紫廷倾了心，自己看他也是万分的顺眼。家里添了这么一位成员，别的好处姑且不论，首先就给他增加了许多的安全感。
“紫廷还走吗？”他回头又问女儿。
“他说他不走了，我也不许他走。横竖咱们家屋子多，他要办公，就腾出个院子给他办公，仆人房空着一排，也够他那些卫队住的了。”
“那咱家成他的司令部了。”
“您还舍不得呀？”
“那倒没有。”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我现在看他，有点看儿子的感觉了。”
“您可不是现在，您早就开始帮着他说好话了。”
“那我说错了吗？大妞儿，你不要看爸爸这么游戏人间，好像没心没肺，其实爸爸这双眼睛，也是很厉害的。一个人好还是不好，爸爸一下子就能看得出来。”他指了指脑袋：“你爷爷当年夸过我，说我有点小聪明。”
“爸爸，这都哪儿跟哪儿呀？爷爷说您有点小聪明，我听着可不像什么好话。至于您那眼光准不准，也不必急着下结论，反正将来日子长着呢，要是紫廷对我不好，我就闹您去！”
“唉，你不是一直在闹我吗？”
万家凰刚要反驳，见前方走来了一名军官，便闭了嘴。而那军官不是旁人，正是参谋长。万里遥见了他，颇觉亲切：“哟，韩老弟，你也来临城啦？”
参谋长——大号叫做韩若冰——这时就先对着万里遥将手乱摆了一气：“不敢不敢，您是司令的未来老丈人，我在您面前得是晚辈。您叫我小韩就好。”
万里遥从善如流，重新招呼：“哟，小韩，你也来临城啦？”
韩若冰向着万家凰问了好，然后转向万里遥笑道：“我早就来了，比司令来得还早些天呢。是这么回事，司令那边忙得脱不开身，这话又怕别人说不明白，所以让我给您带个信儿，说是刚收到了电报，陆军部的柳次长要来临城，柳次长这一趟来，一是为了军务，二是为了您。”
万里遥听到这里，有些困惑，回头去看女儿：“为了我？”
万家凰也是莫名其妙：“柳次长是……”
万里遥答道：“就是赵三奶奶她大哥，柳介唐。”
万家凰反应过来，参谋长则是十分好奇：“那这么说，您和柳次长是亲戚？”
万里遥有点尴尬，不知道应不应该实话实说，还是万家凰替他作了回答：“倒也算不上亲戚，只能说是……拐着弯的认识吧。”
万里遥这时又道：“我现在日子过得不错，不是很想见他了，可不可以让他不要来了？”
参谋长被他问笑了：“那自然是不能啊。”

第二十八章
自从听闻柳介唐在两三日之内就会到达临城之后，万里遥就快乐不起来了，甚至闹起了心口疼。
厉紫廷得知此事，先去慰问了万里遥，然后私下里和万家凰嘀嘀咕咕：“老爷子这是犯了旧疾，还是另有别的新病？我听老韩说，他不想见柳介唐？”
万家凰对着他耳语了一通。厉紫廷听到最后，忍不住一笑，万家凰瞥见了，在他肩头打了一下：“不许你笑他。”
厉紫廷扭头看她：“你不是也在笑？”
万家凰忍笑扭开了脸，不许他看自己。确实，对着厉紫廷，是不必讲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况且以父亲这个惹事生非的速度，怕是从明年开始，就要换厉紫廷来给他善后了。
两人笑过之后，厉紫廷叹了口气：“你去安慰安慰老爷子吧，柳介唐这一趟是非来不可，他奉了总长和督办的命令，要来调停战事。”
他平时很少对万家凰谈军务，他不提，万家凰也不问，如今偶然听了这么一句，她便思索着问道：“调停的意思，是不是就是他们不愿你和毕声威再打下去了？”
“是。”
“那我很支持这个柳介唐。上一次逃难，我真是吃尽了战争的苦头。若能不打，自然是最好。”
说到这里，她抬眼望向厉紫廷：“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批评你。你是军人，我是平民，我们立场不同，自然想法也不同，这很正常。”
话音落下，她心中忽有所感——她现在开始怕他“误会”了，要是继续这么由着性子对他爱下去，那么将来会不会有一天，她还要惧他三分？
厉紫廷沉吟了片刻，对她说道：“我们虽然立场不同，但是这一次，我和你是同一阵营，我也不想打了。一是我力量有限，再打下去，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二是我现在无心打仗。”
“无心打仗？”
他点点头：“我已经打了十年，现在想和你过几天太平日子。”
她笑起来：“那我倒是非常欢迎。”
万家凰说的不是玩笑话，她是真的欢迎厉紫廷“卸甲归田”。
不认识厉紫廷的时候，她卯足了劲头，誓要招个英雄上门，可自从认识了他之后，她那择偶的标准便忽然间后退了十万八千里，比毕军那些溃兵逃得还要快些。厉紫廷是司令也罢，不是司令也罢，都无关紧要，反正她看上的是他那个人，不是他那司令的身份。
单凭他那司令的身份，还真不够资格打动她的心。不过她心里有数，知道这话自己是只能想、不能说。
人家拿命博来的大好前程，二十多年人生的荣光都寄托在上面，她哪能因为娘家有钱，就轻飘飘的劝人家放下军队、回北京由她养着做少爷去？那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走着看吧。”她自己盘算：“先把柳介唐对付过去再说。爸爸和赵三奶奶好一阵子歹一阵子的，去年还气得赵三奶奶进了医院，人家柳介唐若真要找他算一笔总账，也不算委屈了他。幸好我们和紫廷已经是共患难过的了，谁也不会笑话谁，要不然，柳介唐若真是翻起父亲的老底，自己这张脸可往哪搁？”
好些事情是禁不住细想的，万家凰本来还看父亲忧愁得挺可笑，可是如今这么盘算了一番，她那心里也打了鼓。
小鼓连着敲了两天，这一日的上午，柳介唐携毕声威派出的谈判代表，乘专列到达了临城县。
万里遥装病装得出神入化，伏在床上呻吟得骨酥肉软，无论如何不肯去见柳介唐，结果招来了女儿的一场痛斥。他几乎是被女儿从床上硬拎了起来，因这女儿凶悍起来不输柳介唐，所以他走投无路，只得洗漱更衣。万家凰告诉他：“虽说您老人家有点理亏，但终究也没到作奸犯科的程度，和赵三奶奶之间，也是你情我愿。所以等会儿见了柳介唐，甭管他是什么脸色，您只要打起精神来，该怎样便怎样就是了。”
说完这话，她退后一步审视了父亲：“您倒是把精神打起来呀！我刚才那些话都白说啦？您把腰挺直了，紫廷平时是怎么挺的，您就怎么挺。”
万里遥不耐烦了：“我能和紫廷比吗？紫廷多大的年纪？我多大了？”
“您刚四十出头，还没老得直不起腰。等会儿我跟着您一起去，要是柳介唐真敢当众刁难您，您别怕，我替您说话。”
“这不是废话嘛！你不替我说话，难道让狗替我说话？”
“您心里烦，别迁怒我。您知道我的脾气，我向来不受这个！”
牵牵扯扯的，万家凰把万里遥硬拽出了房门。门外站着厉紫廷，论节气，如今已经进了初冬，然而他有点寒暑不侵的意思，就只穿了一身薄呢子军装，头上连顶军帽都没戴。笔直的站在院子中央，他昂着头抽烟，脸上照例是没表情。闻声向着万家那一对父女望过去，他要笑不笑的一抿嘴：“这是在干什么？”
万家凰这才放开了万里遥的袖子：“爸爸动作太慢，我怕他耽搁了时间，所以硬逼着他出了门。毕竟柳次长这一趟来，也是想要和我们见上一面的，父亲若是表现得太冷淡了，也不大好。”
厉紫廷心如明镜，所以并不多说，只觉得万家的这些人和事都怪有趣。向着万里遥微微一躬身，他开了口：“伯父，我们走吧。”
这一行人，在万宅的大门外上了汽车。
万宅门外的这一条街，已经彻底的变了样子，士兵们军装整齐、夹道而立，每个人都手握了旗杆，上方高高飘扬着五色旗和铁血十八星旗。不出十分钟，汽车驶到火车站外，万家凰一面随着厉紫廷下汽车，一面留意着父亲，生怕他会忽然跑了。她父亲一派天真烂漫，不受俗世虚礼的束缚，这事他还真干得出来。
这火车站本来就是小站，经了战火的洗礼，更是有了点废墟的风格。那专列倒是来得准时，厉紫廷这一行人刚在月台上站好，远方那专列就拉着汽笛驶过来了。
轰鸣声中，专列缓缓停下。厉紫廷快步走向了专列中间的那一节长官座车，与此同时，座车尾部开了车门，几名副官小跑着先下了火车，其中一人向上伸手，搀出了一位长袍马褂的高大汉子，正是从天而降的钦差大臣，柳介唐次长。
柳次长不但高大，而且威武，宽肩之上竖着一截粗脖，粗脖之上昂着一张方脸，方脸方得宽宽绰绰，所以浓眉大眼大鼻子大嘴各得其所，并不显着局促。除此之外，柳次长还有一脑袋板刷似的短发，短发的质地和马鬃差不太多，足以证明柳次长在各个方面都禁得起推敲，确实是一条实打实的硬汉。
次长和厉紫廷有过几面之缘，落地之后，便先对着厉紫廷寒暄了两句，随即目光一转，盯住了后方的万里遥。硬汉之目光，自然是熊熊如炬的，照理来讲，足以让那柔软似水的万里遥原地蒸发，哪知道万里遥柔软归柔软，但是并没有将他那少爷脾气也一并软化了去。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沉着面孔回望过去：“来了？”
次长以着旱天雷一般的雄壮声音回答：“来了！”
厉紫廷这时上前一步，打了个岔：“柳次长是一个人来的？不是说毕司令还派了一位代表……”
柳次长光顾着和万里遥较劲，厉紫廷这么一问，他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回头望向车门，他问身边的副官：“小冯呢？”
此言一出，车门内出现了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正是毕声威的私人代表。
车下众人看着车上的青年，谁也没想到毕声威的私人代表，竟会完全没有毕声威本人的风格。
这青年是个苍白的高个子，病怏怏的瘦，瘦成了一副衣服架子，穿着一身黑呢子大衣——大衣本就崭新笔挺，挂在他这副衣服架子上，那新和挺的程度就又都加了倍。
虽然是瘦，但那病容并没有掩盖了他的斯文英俊，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眨巴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一边下火车，一边犹犹豫豫的望向了厉紫廷，及至听柳介唐介绍出了“厉司令”三个字，他才笃定的微笑伸手，和厉紫廷行了个握手礼：“厉司令，久仰大名了。敝姓冯，冯楚，这一次因为毕司令抱恙在身，暂时无法出行，所以派在下作为他的全权代表，希望能和厉司令合作，共创一个和平的新局面。”
厉紫廷正要开口回答，冷不防那边的万里遥忽然大声惊呼：“大姑娘，你看看，他是不是你三表弟？”

第二十九章
万里遥这一嗓子，让在场众人全愣住了。
万家凰望着冯楚，就感觉父亲这个问题，自己没法回答——她记忆中的三表弟是根细瘦娇嫩的小豆芽菜，谁知道豆芽菜长大了会是什么模样？反正她对前方这名青年，就只是三个字的评语：不认识。
冯楚仔细端详了万家凰，然后又把目光移向了万里遥，迟疑着轻声发问：“您是……万家的表舅？”
问完了这句话，他暂时抛弃了柳介唐和厉紫廷，大踏步走到了万家父女跟前：“表舅？二姐姐？”
万家凰听到这里，真是惊讶得无法言喻：“真是三弟弟？你——你这么大了？”
万里遥不但惊，而且笑：“傻姑娘，我记得他只比你小一岁，这么多年不见了，你长他不长吗？”说着他又转向了冯楚：“还是表舅的眼力好吧？别看你变成大人了，我第一眼瞧过去，就觉着你像冯家的小老三。”说着他拍了拍冯楚的肩膀：“好家伙，多少年不见了，你家里还好？”
冯楚笑了一下：“家里，现在就是我一个人了。”
万里遥大吃一惊：“人呢？”
然后他肋下挨了女儿一肘，可惜这是迟来的一肘，因为冯楚的脸上挂着一点惨笑，已经开了口：“这些年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
万里遥这时从那一肘中得了启发，终于领会了冯楚那句回答的含义——领会了还不如不领会，因为他随即又问：“你家里人这些年全没了？你娘也没了？”
冯楚没回答，万家凰留意到他抬手抓了抓心口的衣襟，像是憋闷，也像是胸痛，便打算岔开话题，可她这边刚张嘴，那边父亲又出了声：“你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事，怎么不给我一个消息？你是我的外甥，你娘是我的表妹，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啊！”
冯楚放下了手，轻声答道：“表舅的心，我是知道的。只是……”
他欲言又止，万家凰抓住机会，暗地里一扯父亲的袖子：“三弟弟身上是有公务的，您不要一味的只是问，自家的事，回去再慢慢的说吧。”
她说完这话，顺势向厉紫廷使了个眼色，目光收回来，经过柳介唐时，她又含笑鞠了一躬：“柳伯父好。”
打过这个招呼之后，她就想保护父亲撤退，然而柳介唐见此情形，又发了话：“哦？原来小冯和你家还是亲戚？之前倒是没听小冯提过。”
他这话仿佛是对着万家凰说的，万家凰正想敷衍一句，然而她那父亲不甘寂寞，先张了嘴：“我岂止是就这么一个亲戚？实不相瞒，紫廷也已经成了我的准女婿，如今就和我自己的儿子是一样。所以你这一趟来，我作为一家之主，为了给晚辈们长脸，还真不能不好好的招待招待你。”
柳介唐双手抱拳：“恭喜，令嫒总算要出门子了。”然后他转向万家凰：“大姑娘，这些年也真是难为你了。”
万家父女全听出他这话不是好话了，然而万家凰无意反驳，毕竟父亲理亏在先、嘴贱在后，如今让柳介唐刺上几句，也是活该。幸而厉紫廷这时走了过来，彬彬有礼的打了个岔，只说天气寒冷，请次长和代表先上汽车。
万家凰刚要松一口气，不料柳介唐二话不说，拽上万里遥就向眼前那一辆汽车走去。万家凰追了一步，因见父亲昂首挺胸，底气足得可恨，便停了脚步，心想自从家里有了紫廷之后，父亲的气焰就明显见长。亏得那柳介唐也是个厉害人物，要不然看这形势，只怕父亲还要压他一头呢。
一想到父亲平日的得意模样，她就忍不住要笑着去看厉紫廷，心里觉着他是个宝贝，家里有了他，全体都高兴。
随后她想起了身边还有个三表弟，这三表弟，她一百年不见也不会想，但是既然久别重逢了，那么她也很愿意和他聊上一聊。童年时的小伙伴，总是让人感觉可亲的。
三个年轻人，同坐了第二辆汽车。
万家凰坐在了中间，扭头去问冯楚在毕声威手下担任何职，平日都做什么，问着问着，她回头向厉紫廷一笑：“我这样细致的盘问三弟弟，要按西洋规矩来看，可真是太无礼了。”
厉紫廷一直望着窗外，有些冷淡：“那还明知故犯？”
冯楚说道：“没有关系，这也是二姐姐对我的一片关心。姐姐对弟弟，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就是了，若是说句话还要考虑规矩的话，那岂不是太生分了。”
说到这里，他望向了万家凰：“想起幼年的旧事，我心里真是百感交集。”
“是啊，时间过得多么快，记得那时八姑姑出嫁，我们去看热闹，心里觉得八姑姑是老大的人，其实八姑姑那年才十六。”
“八姑姑现在怎么样？”
“前年得了脑充血的病，人倒在地上，一会儿的工夫就没了。都说她是被她儿子气出来的病。”
“八姑姑的儿子才有多大？何至于把八姑姑气死？”
“才十四，吃喝嫖赌全都会了。”
冯楚点了点头，抬手堵嘴咳嗽了一声：“真是想不到，看来还是二姐姐家里清静太平。”
“我这一家，是人口少、是非也少。”
由此开始，二人聊起了家务事。厉紫廷在一旁听着，就听他二人聊得天翻地覆，万家简直是有着无数的亲戚，万家凰讲她十八叔去年一场赌输了两万块，气得她二十三弟——即十八叔之子——踹了他一脚，儿子踹老子，这等于是忤逆，于是十五叔出面要主持公道，结果挨了十八婶一顿数落，十五叔一生气，也不管了。
她说得清楚利落，冯楚一路连连的点头，也是个很好的听众。
厉紫廷没挑出万家凰的毛病来，可万家凰对着个男子长篇大论，论得还亲亲热热有声有色，这确实是要招得他皱眉。原本他对这次会面，就存了芥蒂之心，因为冯楚只是毕声威手下的一个小人物，和他厉紫廷的身份完全不对等，有什么资格过来和他谈判？
毕声威本人过来，他都未必给出好脸色，何况来的还不是毕声威本人，只是毕氏麾下的一个小喽啰。他完全是看着柳介唐的面子，才捏着鼻子招待了他，这一趟若是没有柳介唐来，那他根本就不会允许这小子下火车。
这么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低等货色，竟然还和万家凰说笑起来，谁给他的脸？
厉紫廷没有生闷气的打算，晚些时候，他打算找万家凰发发牢骚——不爱对着她怄气打哑谜，为了个一分钱不值的小子为难她，那是愚蠢之举。
他是苦出身，最懂得珍惜好东西。什么是好东西？太多了，比如司令的权势与身份，比如他这一身笔挺昂贵的行头，比如他所乘坐的新款汽车、所抽的高级香烟……太多了，都是他拿性命和运气，博回来的。
还有即便赌上命和运、也未必能到手的。比如他和万家凰之间的两情相悦。
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口烟雾呼出去，他听见了冯楚的咳嗽声。觅声扭头望去，他见这小子抬手捂了口鼻，咳嗽起来出的气多，进的气少，憋得眼珠子都泛了红。
“呛着你了？”他问。
冯楚气喘吁吁的摇头：“不要紧，是我的问题。”他打开了旁边车窗，气息渐渐的平复，然而再讲话时，嗓子哑了，声音也轻了：“让厉司令见笑了，我这个人一到冬天就很麻烦，不是伤风，就是咳嗽，厉司令请自便，不必管我。”
厉紫廷将手里的大半支烟扔向窗外：“冯先生是书生体格。”
“‘书生’二字不敢当。”他扭头向着窗外又咳嗽了一声，然后掏出手帕捂了嘴：“不过是体弱多病、没出息罢了。”
万家凰说道：“你也太谦虚了点，你若还不算是书生，那我岂不是要算大字不识了？”
冯楚苦笑了一下：“二姐姐太高看我了。”
“这不是高看，记得小时候你在我家住时，总爱到爸爸的书房里找画本儿看。我那时还只知道玩呢，你就懂得长大之后要出洋留学了。”
冯楚听到这里，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脸上依然残留着一抹苦笑。
在骑兵队伍的护送下，汽车队伍抵达了万宅。
万家凰惦记着父亲，急急忙忙的下了汽车。前方万里遥和柳介唐也下了汽车了，她定睛一看，就见柳介唐面无表情，父亲则是斜着眼睛望天，像个混不吝的中年浪子，不过双方都是衣饰整齐，可以证明柳介唐并没有对父亲动武。
这就行，别打架就行。至于父亲和赵三奶奶的恩怨情仇，她打算找个机会，亲自和柳介唐谈一谈。
暂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她将斜眼望天的父亲丢去脑后，开始发挥半个主人的作用，请诸位贵客进门。一边张罗，她一边偷眼去看那另外半个主人——她那紫廷是个讷于言敏于行的人物，而且自带一种牛皮哄哄的可恨腔调，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一人看他可爱，所以此时此刻，他那半个主人，她是指望不上的。
盛大的接风宴之后，柳介唐稍事休息，便叫来厉紫廷和冯楚，直入了正题。
正题很简单，就是让厉毕双方停战，起码在眼前这段时间里，不许再打了。只是在前一阵子的混战之中，厉紫廷占过毕声威的便宜，毕声威也抢过厉紫廷的地盘，所以一旦停战，那么双方的势力范围，是保持现状还是恢复原状，便需要细细的讨价还价一番。
讨价还价是厉毕双方的事，柳介唐不管。厉紫廷问冯楚：“你们毕司令，身体如何了？”
冯楚答道：“毕司令是忽然发作了急性的盲肠炎，如今已经接受了手术，大概再休养个十天半月，就能自如的行动了。”
“那为什么不等个十天半月，让他自己过来和我谈？”
他言语不多，但是有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非常的不客气，让冯楚显出了几分窘迫：“我们司令真是很想现在就来和您见上一面，只是身体的情况实在是不允许，医生也阻拦得厉害，所以才派了在下过来。之所以不肯等待，也是想着早一日谈判，就能早一日和平，既免了生灵涂炭，也能让双方保存力量，不做无谓的牺牲。”
冯楚带着书生气，这一番话被他答得局促不安。但厉紫廷对他显然是毫无同情：“你在毕声威手下，是干什么的？”
“在下是毕司令的秘书。”
厉紫廷转向柳介唐说道：“次长，这就是毕声威的诚意和态度？派个小秘书过来和我谈判？”
柳介唐一皱眉头，正要回答，冯楚先开了口：“厉司令，还请您多多谅解我们司令的苦衷。等再过几天，我们司令可以下床走动了，立刻就会过来和您面谈，短则五日，长则十日，绝对不会让您久等。而我，可以暂时代表我们司令听取您的要求，届时直接转达给我们司令，这也可以节省您二位的时间和精力。”
厉紫廷答道：“冯先生，我私人对你并无意见，但毕声威此举，实在不妥。”他随即又转向了柳介唐：“次长以为呢？”
柳介唐“唉”了一声：“妥自然是不妥的，可他刚割了盲肠嘛！”
“那就等他好了再谈。”
“等他好了再谈，你已经把他打成光杆司令了。”
厉紫廷一摊双手：“那也无非就是现世现报。早在一个月前，我也差点死在了他手里，他也差一点把我打成了光杆司令。”
“对喽！”柳介唐一点头：“所以他才着急，他才害怕！”
厉紫廷放下双手，想了想，忽然又问：“为什么不让李文彪来做代表？”
所谓李文彪者，乃是毕声威的参谋长兼第一亲信，很有些声望，连厉紫廷对他都是久仰大名。如果这回来的人是李文彪，他兴许还不会这么不满。
柳介唐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装傻？李文彪的事你不知道？”
“李文彪怎么了？”
“毕声威说他有了二心，把他活埋了。”
厉紫廷也笑了：“看来毕司令最近是很忙，内忧外患的。”
柳介唐含笑点了点头：“他现在是有点可怜，但你想要痛打落水狗，恐怕也不能够。一是督办不许你打，你一定要打，这要得罪督办；二是毕声威再可怜，也没到伤元气的地步，真打起来，你未必稳赢。”
“但是我不打也不行，打仗费钱，不打仗又没钱，我的队伍还愁着过年呢。”
柳介唐盯着厉紫廷，盯了片刻，最后抬手指了指他：“要钱，是不是？”
厉紫廷答道：“上头已经一年没发饷了，您说我该怎么办？我总不能放纵部下去抢，我又不是土匪。”
柳介唐不置可否，只用食指向着他又点了点：“你二位司令，就是两个无底洞。”
厉紫廷笑了：“毕司令生财有道，日子应该比我这里好过一些。”
柳介唐放下了手，依旧是答非所问：“但是你们也不要以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胡来。毕竟你们上头还有督办，督办上头还有总统，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别太出格。一旦活成了旁人眼里的眼中钉，那就不聪明了。”
厉紫廷微微一躬身：“次长教训得是，紫廷明白。”
“你明白了，在病床上躺着的那位说他也明白了。我在这里不能久留，明天我就回京，接下来，就等你们两位明白人的和平声明了。”
“次长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我受不了你那个未来老丈人。”
厉紫廷笑而不语，柳介唐看着他笑，自己琢磨琢磨，拧着两道浓眉也笑了。万里遥像是个讨厌的附赠品，厉紫廷因为对万家凰有爱情，所以必须要对他负责；柳介唐因为对妹妹有亲情，所以也连带着和他有了关系。如今他亲眼见了全须全尾的万里遥，知道这人确实是安然无恙，便可以回京去向妹妹交差了。
这二人有说有笑，一起忘了旁边的冯楚。冯楚静坐在一旁，“如坐针毡”。
在这二人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但他又不能撤退，只能示众似的这么长久的坐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毕声威一定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故意的偏要派他来，偏要让他来受窘、来为难。
说起来还是对他委以重任，还是给了他脸。他还得对毕声威感恩戴德。
旁人都认为他是毕声威眼前的大红人，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毕声威乖戾多疑，根本不需要心腹，也根本没有谁是他的“红人”。
毕声威只是偶然发现了世上有这么一个穷困潦倒走投无路的他，所以要拿他当个小猫小狗养着，要看着他为了一口饭去打滚作揖出洋相。他越要脸，毕声威越要让他没脸，目的是图个乐子——没别的了，不是磨练他，不是栽培他，就只是图个乐子。
所以毕声威招人恨，连李文彪都要造他的反。
他想李参谋长也许早就憋着要造这个反了。可惜他的力量不如李参谋长的千分之一，否则他也想造反，他也想杀毕声威。
含着一点绝望的杀意，他看看柳介唐，又看看厉紫廷，只觉此时此刻，度日如年。
他认为厉紫廷的相貌简直是恐怖，一张面孔白皙、紧绷、光滑，分明是经了过分的修饰，看着不像个军人的面孔，倒像一张矫揉造作的古怪面具，从黑洞洞的眼孔中向外透出邪气。
“二姐姐怎么会爱上这么个人？”他暗暗的想，想不通。
二姐姐其实没太变样，人是长大了，可相貌还是那一路的相貌，粉馥馥的面颊，笑靥如花，以至于他一瞧见她，童年旧事就铺天盖地的全涌到了眼前。
他活到今年二十四岁，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八岁那一年寄居到了表舅家，从早到晚跟着二姐姐玩。二姐姐家的后花园里有长廊有树木，初夏时节，阳光透过枝叶洒落长廊，像是点点的碎金箔，他和二姐姐并肩坐在廊下的白漆长椅上吃冰淇淋，一人一盘。他喜欢二姐姐，第一勺冰淇淋先喂给二姐姐吃，二姐姐不占他的便宜，吃了他的一勺，还会再还给他一勺。
想着想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就不敢再笑了，因为胸中有点痒意，让他需得全神贯注的忍耐，才能不咳嗽出声。这点痒意曾吓得他夜不能寐，以为自己是得了肺痨，但是身体好一阵歹一阵的，并没有一路恶化下去，他也便不再深想，糊涂着活到了如今。
在此时此刻，还是不出声为好，他宁愿让柳介唐和厉紫廷把自己忘掉。
不过，这一趟来得还是有价值，他得到了意外之喜。十几年前的黄金岁月当然是一去不复返了，见了二姐姐一面，对他的现状也是毫无补益，而且见过之后，还是要分离，二姐姐和表舅的日子再怎么好，和他也没有一分钱的关系。
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喜悦，喜悦再短暂，也总比没有强。就算这只是一场美梦，也比那纯黑的漫漫长夜强。
忽然间的，有两道目光射向了他，是厉紫廷：“你在笑什么？”
在这些人面前，他连笑的自由都没有，他连笑一笑都要遭受盘问，他真是受够了。
向着那二人欠了欠身，他摆了个谦恭的姿态：“没什么，在下听司令和次长言语风趣，就忍不住笑了。”
厉紫廷盯着他，又问：“我方才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吗？”
他方才走了神，所以并不明白，但也非常利落的点了头：“在下记住了。”
“那好，明天和次长回京之后，你就把我的话转告给毕声威。”
“是。”
谈话进行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柳介唐和冯楚出门见了天日，很愿意在这万家老宅里四处的参观一番。万里遥和万家凰出面作陪，听闻柳介唐明天就走，万里遥当场鼓掌，结果被女儿狠瞪了一眼；听闻冯楚明天也走，万里遥放下了手：“你急什么？留下来再住几天，表舅有好些话想问你呢，这些年来，因为我那些个兄弟老想把他们的儿子过继给我，我一生气，和他们都不大走动了。你家想必是没儿子要塞给我的，我很愿意和你聊一聊。”
万家凰也说道：“三弟弟要是有要紧的公务呢，那我不敢强留，若是没有急事，就请再多住几天吧！要不然过一阵子我们回了北京，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冯楚其实是可走可不走的，留下来等等毕声威也无妨，所以看着二姐姐，他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回答。
如果二姐姐的未婚夫不是厉紫廷，那他一定就不走了。
万里遥对他家这些年来的变故十分感兴趣，见他不言语，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别走别走，我说了算！”

第三十章
冯楚留了下来。
柳介唐不管他，自己按期上了火车回京。而厉紫廷虽然觉着这小子有点碍眼，但因昨晚万家凰没再和他谈笑，所以他那碍眼的程度倒是有所下降。而且这小子落到了万里遥手里，万里遥对着他追根究底，盘问得兴致勃勃，也算是有了个消遣，比坐在家里发呆强。
厉紫廷愿意尽全力去善待万里遥，没有万里遥，就没有他和万家凰的缘分，况且万里遥确实是他那一派的，单是想到对方诚心诚意的喜爱着自己、要在往后余生拿自己当成亲儿子来对待和依靠，他就对这位未来岳父“心生怜惜”，认为自己有必要对他负点责任。
因此柳介唐这一走，他的心上也算是除了一块大石头。毕竟，如果柳介唐真要对万里遥动武，那么他就不能不盘算一下，要不要为了这位未来岳父，去和陆军部次长以及督办大人为敌。
盘算的结果是：若他当真“冲冠一怒为岳父”，那么结局——如果命大没死的话——大概就真的只能下野，躲进万家当上门女婿去了。
如今他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对着万家凰，他也有了闲心：“我还预备着去帮老爷子打一架呢。”
万家凰坐在窗前，抬头欣赏着他的西装形象。她见的摩登先生多了，还没见过哪一位能把西装穿得这样服帖漂亮，他是她的人，他漂亮，她自然也要沾沾自喜：“我心里倒是有点底，别看爸爸嘴上不服，其实心里是怕的，要不然也不会跑来临城县避风头。他心里有数，对着他怕的人，脾气大不到哪里去。”
厉紫廷走到她跟前，靠着桌沿半站半坐：“还有一件事——”他垂下眼，去看万家凰的粉脸蛋和直鼻梁：“别理你那三弟弟了。”
万家凰仰起脸，饶有兴致的反问：“为什么不许我理人家？”
“你认为呢？”
万家凰将声音压低了些：“如果他不是个三弟弟，是个三妹妹，那你许不许我理她？”
“那或许可以。”
“哟，”她笑得嗤嗤的：“吃醋啦？”
“我吃个醋，你这么高兴？”
“好，那我再问你，将来你我结了婚，你许不许我出门和别的男人说话去？还是要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此不能再见外人？”
“我当然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不是那种无理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就偏不许我和三弟弟说话呢？”
他思索着回答，感觉这话难讲，怕是要说不明白：“我知道你们是旧相识，可你们只不过是小时候一起玩过而已，何至于让你们——你们——”他皱起眉头措辞：“好像几辈子没见了一样。”
万家凰拉起他的手，放到了桌子上：“好啦，我早明白了，故意逗你呢。我想你应该相信，我对三弟弟绝无男女之情。为了不让你恼，我也会尽量少理会他。但你若是让我从此就对他冷眼相对，那可不行，一是那太无礼，我们无缘无故的，不该做那无礼的事情，是不是？”
厉紫廷点头同意：“第二呢？”
“第二，我有我待人接物的规矩和道理。三弟弟如今境况不好，我太冷淡了，岂不是要让他以为我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势利眼？你随口发一句话，我就要为了你违背原则、蒙受冤枉，那我是不肯的。我想你也能理解我，对不对？”
“他不好是他的事，你没有义务去可怜他。”
“唉，昨晚我听爸爸和他谈话，他这个人啊，真是命苦。他父亲是痨病，早早就没了，在经济上，家里是只出不进，越来越穷，等他读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和大哥也病逝了，只剩了一个姐姐，还早就远嫁去了南边。他孤身一人，一无所有，只好辍学去谋生，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正经大学毕业生还没有职业呢，谋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他也是碰了好多壁之后，正巧有人介绍，才投奔到了毕声威那里做秘书。若不是赶了这个巧，那么他现在恐怕已经饿死了。这样的穷苦亲戚，是三弟弟也罢，是三妹妹也罢，我们既然是知道了，那就多少要帮帮忙。我奶奶说过，越是日子过得好，心肠越是要厚道，否则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三弟弟如今倒是不要我们拿钱给他救命了，那我和爸爸就给他一点同情和几句好话吧，暖暖人心也是好的。”
厉紫廷无话可说，只能投降：“你有理，但我还是希望你只同情我一个，不要去管别人的死活。”
万家凰一拍他的手背，站起来忍笑要走：“你个坏人。”
刚走了一步，她就觉着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厉紫廷拦腰抱了起来。厉紫廷走到她那椅子前坐了下来，于是她便也顺势坐上了他的大腿。
厉紫廷平时不是那毛手毛脚的色胚，向来是正经得很，所以此刻她又是想笑，又有点慌。抬手向着他的手臂打了一拳，她感觉自己像是捶在了石头上，笔挺西装之下，是他硬邦邦的肉体。
“松手！”她小声的怒斥：“大白天的，胡闹什么。”
他低头看着她，近得几乎是凑上了她的脸，黑眼珠被阳光照耀成了半透明。对着这样一双黑水晶似的大眼睛，她痴了一瞬，本来就是假怒，如今越发按不住那满心的欢喜，也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由着他来，还是赶紧躲开了去。
伸手从桌上摸来了一只长柄小圆镜，她忍笑将镜子送到了他面前：“自己照照，傻不傻？”
他一手箍住了怀里的万家凰，一手接过了那面镜子。将小镜子举到面前看了看，随后，他俯下身去侧过脸来，和万家凰面颊相贴。
眼睛盯着镜中的二人，他轻声说道：“我们很般配，是不是？”
万家凰不能自由的扭头，只能转动眼珠去看镜子，然而就在这时，厉紫廷的气息和温度骤然放大，她的嘴唇一暖一湿，是镜中的男子，吻住了女子。
她一阵恍惚，就见镜中二人唇舌交缠，忽然那男子也抬眼望了过来，于是他们在镜中对视了，她看见他那张清冷的面孔泛了红潮，他薄薄的嘴唇也变得嫣红柔软，一口一口的吮吸着她，吞吃着她。她也颤抖着回应了他，张开嘴放进了一尾柔嫩的小鱼，那是他的舌头。
她没想到钢筋铁骨一样的厉紫廷，会有这样温柔缠绵的吻。“啪嗒”一声响，是他将镜子倒扣在了桌上，一只手随即顺着她的腰间游了上来，这让她惊叫了一声：“不行！”
他微微的抬了头，声音含糊：“不行？”
她抓住了他那停留在自己胸前的手，单是抓着，因为她连他十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她对他无力反抗、只能下令。
“不行。”她也是心慌意乱，声音都在抖颤：“再等一等吧……横竖了过了年就结婚……我不愿在婚礼前闹出什么笑话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臂膀渐渐松弛了下来。
她推开他站起身，急急的走到一旁背对了他。抬手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脸，她就觉着自己周身都是他的气味与痕迹，他的嘴唇和手掌都带着火一样的温度，在她的脸上身上烙下了一个又一个印子。这是一场炙热而又甜美的烙刑，让她简直要在眩晕迷离中燃烧起来。非得远离了他，她才能一点一点的冷却。
这时，她又发现他并没有起身跟过来。
这让她有点失望，忍不住回头望过去，见他依旧端坐在桌前。抬头迎着她的目光，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勾手指。
这个手势堪称无礼，但鬼迷心窍似的，她迈步走了过去。
她停在他面前，就见他仰起了脸：“你别躲我，我听你的话。但是——”他抿了一下嘴唇，“你得再亲我一下。”
她一怔，紧接着红了脸：“真好意思，谁要亲你。”
他望着她，端然不动。双方僵持了片刻，最后她含笑叹息了一声，俯身捧了他的脸，在他嘴唇上重重的吻了一下。
吻过之后立刻直起身，她后退了一步：“好了，真的不许你再闹了。”
他向着她一歪头，居然显出了一点俏皮：“你还怕我？”
她盯着他，就见他表面淡然，其实不见得比自己更冷静，因为那红晕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染，染得他连脖子都成了粉色。大家都是彼此彼此，那她凭什么还要怕他？忍笑上前用手指一刮他的脸，她答道：“你说呢？你看我怕不怕你？”
他站起来，走向了她：“那就看看。”
房内乱了起来，嗤嗤的低笑声混杂了扑腾腾的跑跳声，有人撞上了那紫檀木的床架子，撞出了咯吱一声响和哎哟一声叫。房内安静了半分钟，然后不知道是哪一个动了手，又乱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万家凰的房间里乱了许久，末了还是张明宪敲门来找厉紫廷，二人才各自的理头发扯衣襟，火速恢复了旧貌。
张明宪用军务把厉紫廷勾走了，万家凰则是还没回过这个神来。以手托腮在桌旁坐了，她把这个厉紫廷放到心里，翻来覆去、细细的想。
她不大相信厉紫廷还是一位“黄花大小伙子”，厉紫廷也没向她汇报过情史。但她不愿揪着他刨根问底——好像她多么小心眼似的。
要说厉紫廷爱过别人，照理说，自然是可能的，不过她想了想他那身趾高气扬的做派，他那口居高临下的语言，又想不出哪个姑娘能够巨眼识英雄、直接爱上他的灵魂。
话又说回来了，他那灵魂似乎也就是个一般的灵魂，并非什么超凡脱俗的高人。
那么，自己又是爱上他什么了呢？
这么一想，她感到了好笑。真的，说不出究竟是爱上了他哪一点，或许因为他是个“玉面郎君”？或许因为前些日子历了一场劫难，不由自主的将他视为了保护神？也或许是因为父亲天天夸他，所以自己也受了影响？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气味，是古龙水的芬芳。他总那么利落，总那么洁净，在男人中是少有的，不知道是如何养成的好习惯。抬手在空中虚虚做了个抚摸的手势，她看着自己粉红的指尖，又想起了他的手臂——那么粗壮的手臂，绷紧之后是铁一样的坚硬，所以他穿西装最合适，板正笔挺的西装裹藏起了他所有的犷悍和力量，和他那张俊美的小白脸联合起来，正可以伪装成个翩翩绅士。
她不知道是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越是回想他的面貌，越觉得他是美男子，她爱他那双轮廓深刻的大眼睛，爱他笔直的鼻梁，爱他棱角分明的薄嘴唇，尤其是喜欢他下颌那柔和流畅的线条，没见过那样好看的男人脸型，没见过那样精致的英俊。
她想着他，想得昏昏然，直到有人敲响了房门。
厉紫廷刚走不久，她猜门外不是翠屏就是父亲，然而房门一开，来客却是冯楚。她一愣，冯楚看着她，起初也是一愣，随即微笑问道：“二姐在笑什么呢？”
她莫名其妙：“我哪里笑了？”
说着，她拿起桌上扣着的那面镜子一照，登时有点不好意思——镜中人可不正是在眯眯的笑？
冯楚随手关了房门，又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遇到了姐夫。”
“姐夫？”
“我对厉司令，难道不该叫一声姐夫？”
万家凰立刻板了脸：“三弟弟，不许学那贫嘴恶舌的一套。还没结婚呢，女方家里先喊起了姐夫，不怕外人听了笑话？”
冯楚听了这话，忽然一阵心酸。原来在二姐姐的眼里，自己不是个孤魂野鬼，自己是她的“女方家里人”。
定定的凝视着二姐姐，童年旧事铺天盖地的又涌上来了，以至于他要环顾四周，更换话题：“二姐，你这房里也没有书架子呀。”
“你找书架子干嘛？”她站了起来：“哦，知道了，呆得腻烦，想要找两本书看看，对不对？”
他向她笑了：“二姐最懂我。”
然后他又扭开了脸：“表舅说你这儿有书，让我来借几本。”
万家凰走到他面前细瞧：“眼睛怎么了？泪汪汪的。”
“来时被冷风吹了，一吹就要流眼泪。”
“我还以为是我方才那句话说重了，让你这脸皮薄的下不来台、气哭了呢。”
冯楚掏出手帕，一边低头擦眼睛，一边说道：“我什么时候对二姐生过气？”
“不生气就对了。我向来就是这个厉害脾气。你要是跟我计较，只怕计较不过来呢，不信问你表舅去。”
“表舅说了。”
“说我坏话了？”
冯楚捏着手帕，不言语，只是笑。万家凰见了，也不在乎：“反正当家的都是恶人。我总是管着他老人家，他自然说不出我的好话。”
说到这里，她开了门喊翠屏，想让翠屏领着冯楚去书房挑书，然而喊了几声，莫说翠屏，连只鸟儿都没来。她缩回头，转身从衣帽架上摘下一件斗篷披了上：“好冷，我带你去。这儿的书房里倒是有些书，可都旧得很，没什么趣味。”
冯楚跟着她出了门，穿过一座小院，便到了万宅的书房。万家没有做学问的人，所以这书房是常年冷清，老古董的书架上放着老古董的书，临窗的桌上摆着书立，里面倒是立着几本鸳鸯蝴蝶派的新小说，还是万家凰这一回从北京带过来的。冯楚停在桌前，拿起一本小说翻了翻，万家凰略微有点不好意思：“我读的这些小说，都是浅极了的，只能翻着解解闷。”
冯楚答道：“我也是为了解闷。”说到这里，他回头望向了万家凰：“恐怕，我还要再住上十多天，才能等来毕司令。”
“十多天怎么了，屋子有的是，够你住的。”
“只是太叨扰你和表舅了。”
“真看出你是长大了，越长大越生分。小时候你在我家一住住一年，也没听你说过这话。”
冯楚红了脸：“记得后来回家的时候，我还大哭了一场，不想走。”
“我和爸爸更希望你还像小时候那样，别讲虚礼。实不相瞒，我和爸爸都不是那有耐性敷衍亲戚的人，若不是和你亲，也不会留你，既然是留了你，那就表明我们对你都是诚心诚意。所以你就放心大胆的住吧。”
冯楚听到这里，低头将手中小说放回了桌上：“二姐和表舅，自然是不用说的，只是我觉得，厉司令好像对我……”
万家凰听他吞吞吐吐，几乎有点不耐烦：“你是觉得他待你冷淡吗？”
冯楚点了点头：“不过，也许是我多心。”
“他这冷淡，是有个缘故在里面的。他可不是对你这个人冷淡，他是对你身后的那个毕声威冷淡。他和毕声威是老对头了，两个月前，他还差一点死在了毕声威的手里，你说，他们之间的仇恨会浅吗？而你作为毕声威的代表，还能指望他对你热烈欢迎吗？还有一节，就是他那个人，天生的不爱说不爱笑，有点冷冰冰的样子，起初我不了解他的为人，还因此和他生过好几场气呢。所以，他冷也罢、热也罢，你都不要往心里去，各人性格不同，自然接人待物的态度也不同，未必就是怀了什么恶意。”
冯楚连连的点头，是个虚心领教的样子：“二姐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要不然，我确实是有些不安。”
说到这里，他走到书架前，背对了万家凰：“不过，我还是感觉很意外。我没想到二姐长大之后，会嫁给厉司令这样的——这样的人。”
“你是想说，没料到我会嫁给个军人吧？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可世事无常，向来就是这样的难料。”
冯楚忽然一笑：“说起来，我也是个军人。”
万家凰听到这里，倒是心有所感：“三弟弟，那晚你和爸爸闲聊，你说你当初投奔到毕声威手下，是一时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我想，你若是不爱那个差事，那么等年后回了北京，我让爸爸给你留意着，想办法另谋个职位吧。虽说你的大学没毕业，可若是肯花钱托人，毕不毕业的也不要紧。”
“谢谢二姐，只是——”
“钱的事情你不用管，又不是要给你捐个官当，无非是找个小差使而已。你也是个死心眼儿，遇了这么大的难处，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们都以为你全家搬去了南边，过的是太平日子，哪知道这些年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你若是早些找到我家里来，旁的不说，至少能把大学读完。”
她铿铿锵锵的说话，又是埋怨他，又是出主意。他默然听着，就觉得童年的阳光又透过枝叶照下来了，窗外分明是冬日景色，书房分明是幽暗寒冷，然而他回头感激的向着她微笑，心里只觉得明媚温暖。
笑了一笑之后，他转身继续挑书，苍白手指划过成排的书脊，他贫血，体温也低，指甲都隐隐的泛了青紫色。架子上确实是没有好书，他随便选了两本，然后走去桌前，又挑了一本小说。
“够了。”他说：“读完了再来拿。”
万家凰带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虽然看着虚弱，其实个子不小，好像比厉紫廷还稍微的高了半寸，简直就是个肩宽背阔的高大身胚，可惜太瘦，又稍微的有点驼背，看着就是飘飘摇摇、风吹得倒。
这是她对他的一个新发现，她不动感情的想：营养不良。
因为对三表弟存了一个“营养不良”的印象，所以在晚餐时候，她见中间那一大碗鸡汤热腾腾油汪汪，就对着冯楚说了一句：“这鸡汤不错，三弟弟多喝些。”
冯楚已经喝过了小半碗，这小半碗鸡汤烫红了他的嘴唇，也让他的面孔添了几分血色。侍立在一旁的勤务兵听了，上前给他又盛了一碗。
万里遥提出异议：“这汤还好？油腻腻的。还是昨天的豆腐汤可口些。紫廷昨天也说汤好。”
他一说出“紫廷”二字，桌上的气氛立刻有所改变。桌是圆桌，众人不分宾主的围坐，谁离谁都不远。厉紫廷先前一直不出声，冯楚还能勉强当他是不存在，如今听了万里遥的话，他不由自主的瞄向了厉紫廷，结果正好看见厉紫廷和万家凰对视了一眼。
厉紫廷没有表情，目光滑过万家凰，垂眼继续吃饭。万家凰感觉他这一眼来者不善，非常的严厉，然而她扪心自问，实在是没对冯楚说什么出格的话——饭桌子上，主人可不就是得劝着客人多吃多喝么？
除非是他醋劲太大，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干脆看不得她搭理冯楚。
不搭理就不搭理，她转向父亲，换了话题：“那哪里是豆腐汤，那是鱼汤，鱼汤里放了豆腐罢了。若真是只有豆腐，您肯定又嫌素了。”
万里遥当即谈起了鱼和豆腐。他活了四十多岁，一直是吃好的喝好的，然而糊里糊涂的单是嘴刁，并不懂得什么饮食学问。万家凰和厉紫廷听着他的高论，听着听着就都忍不住笑了——万里遥认为鱼和豆腐既然是一对好搭子，那么若用豆腐养鱼，那鱼长大之后，该是何等的美味？
那二人也不反驳他，只是各自发笑，后来还是万家凰认为父亲蠢得有点过火，怕冯楚暗地里要腹诽他，便另起了话题，去问厉紫廷：“近来不是没什么大事了吗？怎么又是大半天没见到你？”
“我出城去了，想要找个地方，建一座军工厂。”
“这么冷的天，盖房子都不适宜，还能建工厂？”
“没办法，缺子弹。”
万家凰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子弹还要自己造？不都是用钱买的吗？”
厉紫廷被她问笑了，转向她正了正脸色，答道：“大小姐，问题是我没有钱。”
“哟。”万家凰有点意外：“那，得需要多少钱呢？”
“五毛钱一发子弹，我买十万发，也要五万。”
“那我给你拿五万不就得了？”
随即她转向万里遥：“爸爸，我给他拿五万块钱买子弹，您同不同意？”
万里遥伸了筷子去夹菜：“给紫廷又不是给别人，我没意见，你做主。”
厉紫廷一拍万家凰的手，顺势握了住：“谢谢你，我心领了。”
“怎么是心领？”她又惊又笑：“你当我是在拿空话哄你吗？”
“别闹，我哪能花你的钱？”
“谁拿这点小钱和你闹？是你没见过五万块钱，还是我没见过五万块钱？无非是现在天寒地冻的，我不愿意让你为了这点事奔波辛苦罢了。”
“五万块是小钱？好大的口气。”
“在我这里，一笔钱若是拿出去干正事，那么十万八万都不算多；若是拿出去吃喝嫖赌走邪路，那么一块钱都是浪费。”
万里遥在旁边连连点头：“对，我家大姑娘向来是这个规矩。紫廷你记住了，省得将来惹她生气。”
“生气也无妨，大不了再给我一个嘴巴。”
万家凰瞪他：“一个嘴巴够你记一辈子的。那我呢？我还被你气得掉进大坑里去了呢。”
“是我气得吗？”
“反正是和你有关。”
说到这里，她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啪”的一拍他手背：“那件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没见你休息过一天。等会儿我给你开一张五万元的支票，你有了钱，也好好的享几天清福吧！”
厉紫廷望着她笑了：“好姑娘，谢谢你，钱我不要，明天我不出门就是了。”
“那就算我借你的，将来你有钱了再还我。”
“我心领了。”
万家凰转向父亲：“看看，好有骨气呀，不肯用我的钱呢！”
万里遥放下了筷子：“你也是啰嗦得很，直接拿本票给他就是了，何必还要问来问去，你这么问他，他当然是不好意思要。另外，我今晚没吃饱，这些菜全都不对我的胃口，我还是想喝那个豆腐鱼汤。”
厉紫廷抬手打了个响指：“让厨房给老爷子做鱼汤。”
旁边的勤务兵立刻领命而去，万家凰向着父亲一撇嘴：“肚子都鼓起来了，还说没吃饱。”
万家父女围绕着钱和鱼汤唇枪舌战，厉紫廷含笑听着，插不上嘴。他真享受万家的气氛，那父女两个再怎么吵，心里是互爱的，所以吵也吵得亲热，而更为美妙的事实是：他也已经成为了这个家庭中的一员。
这个可爱的家庭，很能让他心满意足。

第三十二章
晚饭过后，万家众人摆开了要闲聊的架势。而冯楚有些撑不住，便先回房、上床休息去了。
这几天是他近些年来少有的闲暇时光，然而饶是可以从早清闲到晚，他也还是要疲惫。没办法，他从十几岁起就是如此，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甚至也不能够太劳神，否则就要似病非病的起不来床。
他受不得冻，受不得饿，受不得累。大上个月，他随着毕声威跑战场，连着一天一夜没睡，结果同僚们都没怎样，独他一个在对着毕声威汇报之时，忽然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他摔出了一鼻子的血，鲜血淋淋沥沥的流了他一下巴一前襟，醒来之后，他又挨了毕声威的一顿好骂。毕声威让秘书处搭个台子，把这位身娇肉贵的小少爷供起来，免得小少爷受不得辛苦，再死在秘书处里。
结果是秘书处里真多了个木板搭就的简易台子，他被毕声威逼着坐了上去示众，仿佛他罪大恶极，是故意的昏迷，是故意摔出了满脸满襟的血。
毕声威是个暴君式的人物，一贯的不拿人当人，脾气上来了，也不拿命当命，对待手下的人，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他其实是宁愿让毕声威在发脾气时打自己一顿，然而毕声威偏偏不大对他动武。对待他这个落魄的世家子弟，毕声威更愿意像猫捉老鼠一样，连逗带吓的折磨他。
毕声威是草莽出身的穷凶极恶之徒，生逢乱世，硬凭着他的凶和恶杀出了一片天下。冯楚总觉得他是穷人乍富，他对自己这个“少爷”，怀有仇恨。
尽管自己这个“少爷”，早已是穷困潦倒、名不副实。
想过了毕声威，他又想起了和毕声威相似的厉紫廷。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像二姐姐那样的千金小姐，为什么会爱上那么个阴恻恻的厉紫廷，难道二姐姐和他坐在一起，心里不害怕吗？
二姐姐对他倒是情深意重，开口就要拿出五万给他。五万，他前些年在一家慈善会里作文书，埋头写满了一个月的字，一个月也才能拿十元钱。后来到了毕声威手下，薪水长到了五十元，已经算是多了。
他心算了一下，发现自己若是想要赚出五万元来，那么从现在开始，需要在毕声威手下干一辈子——就算真干满了一辈子，除非他能活到一百岁，否则也还是赚不出那五万元。
而那又将是多么痛苦的一辈子啊！
他一生的价值，抵不过二姐姐对厉紫廷的一疼一爱。
而且听二姐姐和表舅的口气，那五万元对他们来讲，根本不算什么，随随便便的就可以拿出来，反正是“给紫廷，又不是给外人”。
他后悔了，早知如此，他当年走投无路之时，就该投奔到表舅这里来的。可他当时年轻，因见周围的亲戚朋友们全都对自家避之唯恐不及，一颗心便冷了下来，谁也不想依靠了，谁也不敢指望了。
这是他不对，他早该想到表舅不是那样势利眼的刻薄人，早该想到二姐姐是会对自己讲情谊的。是他把他们看扁了。
若是早投奔了表舅，那么自己不会再受后面那些年的苦楚，兴许也不会……
他暗暗的想：也不会有厉紫廷了。
他和二姐姐，本已经有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基础，表舅对他知根知底，而他无牵无挂的孤身一人，就入赘到表舅家里也无妨。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了起来。抬手抓住了睡衣前襟，他咬牙攥紧了，就觉着心口作痛，因为他后知后觉，悔不当初——太后悔了，后悔得心脏都有了反应。
如今若想亡羊补牢，也已晚了。二姐姐看厉紫廷是个宝贝，表舅又是向来不管事，那么万家迟早要改姓厉，万家也不会再有兴趣和义务，接纳他这个远房三表弟。
凌乱额发丝丝缕缕的垂下来，扫着他的睫毛，他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想要缓解自己的心痛。他的眼前有光芒闪烁，如同电影画面一般，缓缓显出了一个新天地的残影。那个新天地里有颜如玉，有黄金屋，是他精神所需的乌托邦，是他肉体所需的富贵乡。
在冯楚辗转反侧之际，万宅的小客厅里灯火通明，是万家父女还在闲聊，厉紫廷作陪。万家凰批评父亲：“我看您留下三表弟，就是为了满足您的那点好奇心。前两天您追着他问这问那，今天可能是问够了，就不理人家了。”
万里遥笑了起来：“他又不是小孩了，要住他就随便的住，难道还要我天天陪他玩不成？再说你这三表弟，闷头闷脑的，问一句答一句，也没什么意思。”
“噢，那个闷头闷脑。”她一指厉紫廷：“这个就不闷头闷脑。”
厉紫廷在远些的小沙发上独坐抽烟，听了这话就是一笑。万里遥答道：“那不一样，紫廷不说话，是他城府深沉，你看哪个做大事的人，是成天啰嗦个不停的？这叫贵人语迟，心里明白，嘴上不说。”
“怪不得您这辈子没做成大事呢，您那嘴向来是比脑子快，心里是一点话也存不住。”
万里遥一耸肩膀：“我吃我老子的，你吃你老子的，咱们爷儿俩彼此彼此。”
“真要是彼此彼此呀，别看咱家人少，也早乱套了。”
万里遥欠身伸手去拿雪茄，刚从盒子里把雪茄取出来，忽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正是厉紫廷起身走了过来。
厉紫廷从他手中接过雪茄，在一旁坐下后划了根长杆火柴，慢慢的将雪茄烤热点燃。万里遥愣了一下，随即抬手用力搂了搂厉紫廷的肩膀：“我亲生的大姑娘，都没给我点过雪茄。”
厉紫廷垂眼盯着火苗，手上忙着，含笑不语。万家凰看在眼里，美滋滋的叹息：“对，他比我好，不过是给您点个火，就把您给笼络过去了。”
万里遥从厉紫廷手里接过雪茄，送进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来喷云吐雾：“家里有了紫廷，我也就放心了。”
万家凰笑问：“那没他的时候，您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万里遥摇摇头：“你不懂。”
万家凰是不懂，也懒怠追问。看着并肩而坐的父亲和紫廷，她心中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就觉着一家人终于聚齐了。多么整齐漂亮的一家人啊，小的青春正盛，老的也还值壮年，长长的大好年华还在后头呢！
“爸爸真的是命好。”她想：“往后家里添了紫廷，他更可以无忧无虑的一直乐下去了。”
嘱咐了父亲不要抽太多雪茄，万家凰也起身要回房去。厉紫廷随她一同出了门，二人手拉着手，慢慢的走。
万家凰系着一件银狐斗篷，没戴帽子，头冷身暖，反而是感觉清凉爽快。将厉紫廷的一条手臂搂进怀里，她问道：“你就只穿了这一身呢子衣裳，不冷？”
他摇了摇头：“不冷。”
紧接着他转过脸来，低头轻轻一顶她的额头：“我身体很好。”
万家凰感觉他这“身体很好”四个字里，似乎别有深意，而且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深意。她可不接他这句话，万一说着说着，他再和她“闹”上了，她极有可能要抵挡不住。
于是她换了话题：“方才我说拿五万，现在我决定再大方些，正好我这里有交通银行价值十万元的本票，一会儿到我房里，我把它给你——你别开口，我知道你的意思，这钱只当是我借给你的，你将来有钱了，再还我就是。”
他拍了拍她的手臂：“你倒是很信得过我。”
“这话说得稀奇，我不信你信谁去？我不应该信你吗？你是不是看我整整一晚都没生气了，心里有点痒痒？”
她半笑半恼，他却是平静得很：“我确实是不想要你的钱。”
“和我生分啦？”
“不是生分，我现在不想要，将来我们结婚了，我也还是不想要。男子汉大丈夫，从太太娘家那里几万几万的拿钱，不像话。”
“娘家？我们难道不是一家吗？”
“我们当然是一家，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这比方打得有点小家子气。钱这东西，自然是要计算的，可是算得太细，也没意思。”
“你家里若是普通人家，我还未必会这样小心，可是……”
“可是什么？我家有钱，还有出错了？”
他停下来放开她，转身站到了她面前：“其实你我之间，我是高攀了的。你是千金小姐，可我——我是——”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片刻之后，才又说了下去：“最穷的时候，我是当过乞丐做过贼的。我能活到今天，全凭命硬。我这样的人，能够得到你的爱，能有机会娶你为妻，已经像是在做美梦。你我之间，如果要给，也是我给你，不是你给我。”
万家凰重又抓住了他的双手：“谁给你了，我那是借！将来你是要连本带利一起还的！”
随后她又狠狠的推了他一把：“傻子，我不过是借你点钱给你救急，你就受不了啦？我告诉你，我心里喜欢你，我喜欢你喜欢得要命，将来还有更好的给你呢，还要和你生儿育女过一辈子呢，到那时候你怎么办？你离家出走去？你和我脱离关系去？你个不识好歹不招人爱的傻小子，少跟我耍你的臭骨气，有本事你就离开我，别娶我！”
她当然是推不动他，可他直挺挺的挡着她的路，却也不再说话。她仰脸凝视了他，就见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脸上的倨傲和冷漠全没了，他眼中流动了一点闪烁的星光。
她故意忽视了他眼中的泪光，拼尽全力推着他转身向前：“快点走吧，冻死人了。”
万家凰把厉紫廷硬推回了自己房里。
房内灯光明亮，翠屏上前为她脱了斗篷，又去端来了热橘子汁。万家凰故意忙碌了许久才去看他，一看之下，却又有点失望。厉紫廷笔直的站在桌前，默然的喝着热橘子汁，已是恢复了故态。
寒夜之中，眼含星光的那个他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个瞬间破灭的幻影。
收回目光，她满怀怜惜的暗暗喟叹了：原来在他那坚不可摧的表象之下，还藏着个惭愧委屈的小影子呢。

第三十三章
万家凰开箱子取本票，厉紫廷伏在桌边写欠条，然而二人一手交票，一手交条。万家凰把欠条锁进了小皮箱里：“从今往后你可就欠了我的债，记得将来要还啊。”
说完这句话，她皱着眉头笑了：“我可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明明我才是债主子，可我不但威风不起来，还得好言好语的哄着你，怕你不要。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低声说道：“谢谢你。”
万家凰感觉厉紫廷在这方面有点小家子气，一整晚都在围着这笔钱打转，使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口舌。他不知道，金钱固然是好，可是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为了知己的前途事业，付出千金也是值得，并且只要双方心照即可，一个谢字都不必说。
她对待他，是有这么一派豪情的，况且凭着她的家产，她也豪迈得起。眼看着厉紫廷为了十万块这么动感情，她还有点怪不得劲，只盼着他赶紧拿了钱去买他的子弹——买子弹有五万就够了，她给了他十万，是为了让他手头更宽绰些，能有余钱干点别的。要不然买了子弹之后，他还是两手空空的要闹穷。别人闹穷，可以老老实实的蹲在家里挨饿；他闹穷就不一样了，万家凰不怕别的，怕他又纵容部下四处放抢，招得万人唾骂。
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她连推带撵的将厉紫廷驱逐了出去，让他快些回房休息。厉紫廷乖乖的走了，走到半路，他在寒风中做了个深呼吸。
他实在是感觉当下的一切都是梦，因为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善待过他，他简直不能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人，这人会对他这样的爱。
太像梦了，所以他心里不踏实，几乎有些怕。
一夜过后，厉紫廷着手派人去银行提款，又联络了军火贩子购买枪支弹药。这够他狠忙一阵子的，万家凰没了伴儿，只能走去和父亲聊天——她是真的没伴儿，因为现在连翠屏都不肯老实的在房内守着她了。
不老实的翠屏是被张明宪勾去了魂魄，这可让万里遥为了难。原本他打算把翠屏许配给张顺，翠屏和张顺二顺是一起长大的孩子，前头还有个仙桃，但仙桃比他们都大，二顺又太小，所以万家上下都认准了翠屏和张顺是一对，翠屏对此是不置可否，张顺对待翠屏，则像是哥哥对待妹妹一般，若论柔情蜜意，那看不大出来，他单是对她亲，亲得安然笃定，甚至都没有非分之想，只死心塌地的等着他和她再长大些便成亲。
万家凰得知了父亲的心事，劝道：“您就别管这事了，没有翠屏，也不耽误张顺娶媳妇。况且翠屏也不是爱上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张明宪是紫廷的部下，依您的眼光看，紫廷连根头发都是好的，他的部下，自然也都是好小子了。”
“我也没说要干涉，恋爱自由嘛，你们主仆两个正好一起自由。”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您老人家，昨晚我给紫廷拿了十万，他不肯白拿，给我留了张欠条。”
“我不管，你是管家的姑奶奶，你说了算。”
这话刚说完，冯楚来了。他今天气色不错，手里拿着两本书，进门之后先向万里遥问了安，然后对着万家凰说道：“二姐，我刚去你房里找你，扑了个空，所以就到了这里来。”
万家凰向他一笑：“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想去书房再拿几本书来读？”
他也笑了：“二姐别笑话我，我虽然去了一次，可还是不认路。本来想劳驾你房里的翠屏领我走一趟，结果翠屏也不在。”
万家凰答道：“她在才怪了，我现在都抓不到她的影儿。走吧，我带着你去。”
“劳烦二姐了。”
“这有什么劳烦的，我权当是运动身体了。”
两人且说且往外走，说的全是闲话。冯楚问道：“现在已经停战了，厉司令还是那么的忙？”
“忙，整天都见不到他的影子。”
“大概做军人的，都是这个样子。毕司令也是如此，不过他和厉司令忙的不是一路，他是忙着吃喝玩乐。”
“谁和姓毕的是一路？三弟弟，事到如今，紫廷和毕声威又要谈判又要和平的，我也就不便再翻旧账了。真要是翻起旧账来，那毕声威还是我家的大仇人呢。那时候要不是有紫廷保护我们，我们全家连命带财，都能被他抢了。”
“我听表舅讲过这件事，那时候我随着秘书处留在白县，一点也不知道这边的情形，如果我那时候是随着军队一起过来的话，或许可以劝一劝毕司令。”说到这里，他有点心虚，又解释道：“我虽然没有什么发言权，但我——”
他讲得吞吞吐吐，万家凰听他似乎是要说不下去，便体谅他，换了话题：“不过祸福相依，虽是全家都受了一场大惊吓，但也因此结识了紫廷。”
一说到“紫廷”，她开始笑盈盈：“爸爸说我和他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表舅好像很喜欢厉司令。”
“可不是。”她含笑转向冯楚：“我看爸爸和他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要不然怎么会看他那么顺眼？”
二人转了个弯，前方便是书房。冯楚跟着她进了房门：“我凑个热闹吧，我想我和表舅，还有你，大概也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能够和你们重逢，我心里真高兴。”
“你若喜欢，我们往后就常来往，还和小时候一样。”
冯楚走到书架前，对着书本说道：“可惜我们都长大了，你又已经有了厉司令，我有时候想来找你说话，可是想一想，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一家的亲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冯楚犹豫了一下，随后才答：“怕厉司令误会。”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毕竟，我们都大了。”
他想万家凰——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哪怕只是出于客套——也一定会笑着解释，让自己不要多想，往后尽管照常的和她亲近。万家凰也当真是微笑着转向他了，只是接下来所说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这话倒也有理，瓜田李下的事情，确实是不宜多做，万一平白的惹出风波，伤害了大家的感情，多犯不上啊。”她很赞成的向着冯楚点头：“三弟弟还是心细，若不是你提醒我，我大剌剌的，还真没想到这里。”
说着，她向着书架子一抬下颏：“挑你的书吧，挑好了咱们就走，这屋子真是冷。”
冯楚有点失望，但是没说什么，依旧是笑微微。而万家凰睫毛一扫眼珠一转，含笑望向窗外，心想三表弟这小心眼耍得真是无聊。本来就是亲戚姐弟，互相之间讲些亲戚情份也就罢了，怎么还扯到了紫廷身上？
还“怕厉司令误会”，真是人不大、心不小。你想做什么坏事？还没做就知道会让“厉司令误会”了？那你既是早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莫非就是故意的想让人家误会一下子？
万家凰对冯楚暗暗的腹诽，脸上倒还是一团和气。对着她万家打主意的人太多了，穷形尽相者有之，穷凶极恶者亦有之，她见得多了，早已习惯，冯楚这样轻飘飘的挑拨离间，她听了只当是一阵风，连介意都不介意。眼看着冯楚挑好了书，她和他一前一后的离了书房。走到半路，她遇到了翠屏——翠屏低头走路，一边走一边美滋滋的傻笑，也不看人，险些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
“你还知道回来呀？”万家凰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我当你和大兵跑了呢！”
翠屏抬了头，脸更红了：“我——没——”
“我不管你干什么，反正我现在派你个差事，你送表少爷回房去。”然后她转向冯楚：“我要直接去找爸爸，和你不顺路。你和他老人家也没什么好谈的，硬陪着他聊天还怪累，不如回房好好的休息休息。”
然后她离了冯楚，真找她父亲去了。
万家凰一到父亲那里，又是大大的皱了眉头。
她父亲铺开笔墨纸砚，正在大规模的写信，将自己得了女婿的喜讯昭告天下，好像万家凰是一件滞销的货物，如今终于打发了出去。
万家凰感觉父亲这行为简直就是丢人现眼，万里遥却是不以为然。他是发自内心的认为女婿不错，若依着他的意思，他还想在每封信里都附上一张厉紫廷的照片，让京城里的亲戚朋友们都来瞻仰一下女婿的英姿。
万家凰拦不住他，气得直跺脚：“爸爸，您就是不能让我省一天的心，非得让我天天跟您怄气。您自己想想，谁家嫁女儿是像您这样欢天喜地的？您乐成这样，丢不丢人？”
“我想乐就乐，谁管得着？”
“我不和您说了，等紫廷回来，我让紫廷说您。”
“他说我？不可能。他对我向来是恭而敬之，说我？他不敢。”
“什么恭而敬之，他那就是哄着您呢。”
“他肯哄我，这就是他的孝心了。我是你的亲爹，这些年怎么不见你哄哄我呢？”
“罢了，这么吵都没把您吵明白呢，要是再哄，您非找不着北不可。况且您也用不着我哄，远的不提了，近的就说赵三奶奶吧，我看她可是挺爱哄您呢——”
万里遥被女儿说中心病，气得双手乱摆：“得了得了，你个臭丫头专门气我，快给我出去吧！”
万家凰被父亲逐出房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等待她的人是翠屏。翠屏这几天自由恋爱，爱得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见了小姐，因为自觉着有些失职，所以是格外的殷勤：“小姐回来了？外面起风了，看来明天还要更冷。”
万家凰问她：“你真不要张顺啦？”
翠屏再次脸红：“张顺……那都是别人拿我俩开玩笑，其实我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没那个意思，张顺也没那个意思，他——唉，他不过是拿我当个妹妹看待，他要是有别的意思，我早知道了，他确实是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
她越说越乱，语无伦次，惹得万家凰要笑：“我不管你，仙桃的男人，都是她自己挑的，那时候还不讲自由恋爱呢，到了如今这个年头，处处都要进步，我更是不会干涉你。”
翠屏低着头，因为太害臊，嘴里嘤嘤嗡嗡的说不出整话来。万家凰看她这样难为情，便又问道：“把表少爷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这回翠屏有了话讲：“表少爷看着文静，其实也挺爱说话，问了我一路。”
“问你什么？”
“问您的事，倒也没问什么要紧的，就问您平时都做什么、玩什么，我就实话实说了。今天风大，我们又是顶着风走的，他一吹风就咳嗽，说话费劲，说是问了一路，其实统共也没问出几句话来。”
“哪有那么大的风。”
“您觉着风不大，表少爷就不一样了。我看他身体坏得很，有点痨病相。”
万家凰瞪了她一眼，她立刻抬手捂了嘴，捂了之后忍不住，放下手小声又道：“我就是偷偷的对您说——我看今天那风要是再大一点，就能把表少爷吹飞了。”
万家凰不以为然：“你管人家飞不飞呢，横竖他在这里也住不久，过几天那个姓毕的过来谈判，谈完了，他自然也就和姓毕的一起走了。”
“啊？那个毕司令还要来咱家吗？吓死人了。”
“怕什么！咱家也有个司令！”

第三十四章
冯楚在万宅住了十天。
万里遥初见他时，是诚心诚意的想要留他，可是在他住到第七八天时，他又对这位表外甥感到了厌倦。他这个家庭向来人少，他在家里清静惯了，外来的人，除了厉紫廷，他看谁看久了都烦。
他倒是很愿意多看看他那位未来的贤婿，贤婿在他眼中，有点类似武侠小说里的神秘高手，万家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个款式的人物，以至于万里遥认为他颇有一点奇异的魅力，像是一股新风吹入家中。然而厉紫廷又接连几日东奔西走，始终没有过来吹拂吹拂他老人家的意思。到了这一日，他正伏案疾书，要通过信件，将自家的喜讯继续昭告天下——他自知不甚精明，但也没有糊涂到底，这些年，家里这位大姑娘该嫁不嫁，看他笑话的人很是不少，他心里知道，但是硬扛到底，绝不肯轻易的把女儿许配出去。
留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不往外嫁，又不肯从亲戚家里过继个儿子回来继承家业，一味的只想把万贯家财留给女儿，这让他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他表面不在乎，心里惴惴的也打鼓，但是小鼓打到今天，可以停息了，他认为这一回，自己是大获全胜。
“我祖宗留给我的家产，自然是该由我们爷儿俩享受，你管我有没有后，横竖大妞儿将来生几个姓万的孩子，就和我的孙子是一样的。哪个敢不服，去跟我女婿说！”
想到女婿那一身钢筋铁骨，他洋洋得意起来，正得意着，外面有人敲响了房门，正是冯楚到来。
冯楚是来向表舅道别的，身为毕声威的全权代表，他在万宅住了十天，然而没和厉紫廷谈上一个字。厉紫廷的态度很明确：他没资格。
厉紫廷不谈，他也不能追着人家强谈，幸而他的顶头上司毕声威司令，终于要来了。
毕声威并非直接到来，他要先到一百里外的白县，安顿下他的十八姨太，十八姨太挺着大肚皮，将要临盆，成为了他的累赘，而他身边有的是娘儿们，并不缺少十八姨太的陪伴。
白县乃是他的一处大本营，那里有他无数的女人，和自己他都认不大清楚的好些儿女。他养着他们，得宠的，被他养得好些，不得宠的，按月从他那里领点小钱，倒也饿不死。毕声威的家庭是这样，毕声威的队伍也是这样，庞大混乱，濒临失控，然而又不至于真的崩溃解散，冯楚也搞不清楚毕声威这是什么本领。
他礼数周到的向表舅道了别，表舅怀着菩萨心肠，心里可怜他，立刻就派仆人去找他二姐姐，要让二姐姐给他拿五百块钱带上。他连忙拒绝了，只说自己现在薪水不低，足够花的。
然而仆人领命而去，还是把他那二姐姐叫来了，二姐姐和表舅一样大方，随他如何的拒绝，硬是将五百块钱塞进了他的口袋里。他不是二姐姐的对手，推辞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他落了败。而就在他要向二姐姐和表舅道谢时，厉紫廷回来了。
他一见厉紫廷，倒是松了一口气，临行之前不能只向亲戚们打招呼，他总得把毕声威到来的消息告诉厉紫廷，而厉紫廷此刻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他去找他。
“厉司令。”他开了口：“您回来得正好，我正有一件事情要报告给您。我们司令，已经到白县了。”
厉紫廷进门之时，意态悠然，是个心情不错的模样，如今听了冯楚的话，他转身又向外走去：“军务出去谈。”
冯楚立刻跟上了他。
在万宅前院的一间厢房里，冯楚在厉紫廷的面前坐了下来。
这是他到达临城县之后，第一次和厉紫廷独处，感觉非常不好。
不知道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或许是一间办公室，屋内家具不多，摆了桌椅，桌面铺了一块大玻璃板，镜面一样，一尘不染，他不必抬头去看桌后的厉紫廷，桌面上就已经映出了厉紫廷的影子。
空气中浮动着一点寒冷的香气，全是人造香料的芬芳，厉紫廷这个人，没人味。
目光游移着掠过厉紫廷，冯楚还是不能理解二姐姐对他的爱——二姐姐和这么个人朝夕相处，难道不怕吗？怎么还能爱？
桌子后头的厉紫廷换了个坐姿，翘起了二郎腿，双手交叠着放到了大腿上，又若有所思的向着冯楚一歪头。冯楚这才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久，连忙说道：“我是昨晚收到的电报，我们司令昨天下午到的白县，我即刻启程去白县见他，如无意外的话，他很快就能到临城县来和您面谈了。”
“我已经等了十天。”
“是，我们司令也是心急如焚，只是因为接受了手术，实在是无法自如的行动，还请厉司令谅解。”
“我对毕声威倒是没有什么可谅解的，我不过是要给柳次长面子。”
“是的，我懂，现在和毕司令相比，您是占上风的。若是没有柳次长从中斡旋，我们司令这一次，大概不是您的对手。尤其是您得到了二姐姐的资助，更是如虎添翼——”说到这里，他微笑了一下：“我虽然不上战场，但是我也知道，打仗，就是烧钱。”
厉紫廷看着他：“你似乎有言外之意。”
“哪里，您多心了。二姐姐还告诉我，说您救过她和表舅，这足以证明‘好人有好报’五个字，确实是真实不虚。若按我的身份来讲，我不过是毕司令身边的一名秘书，没有资格评论您和二姐姐的爱情，可若按我和万家的关系来讲，我见二姐姐和您如此恩爱，喜悦羡慕之余，也很为厉司令感到幸运。有了万家做后盾，您往后余生，是可以高枕无忧的了。”
抬手堵嘴咳嗽了一声，他继续微笑着把话说了下去：“当然，您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将来表舅一家或许还要靠您提携，也未可知。”
“一家人，”厉紫廷冷冰冰的开了口：“荣辱与共，谈不上提携不提携。”
“是。”他表示同意：“您说得对。”
然后他站了起来：“我即刻出发去白县，一定尽早让毕司令过来和您相见，不让您再久等下去。”
厉紫廷抬眼盯着他：“去吧。”
冯楚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出了门。
厉紫廷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冯楚显然是在话里有话的讽刺他，但是他没遇过如此渺小虚弱的对手，他拿这小子没办法——反唇相讥是没意思的，他只要稍微流露出一丝怒意，这小子就会立刻调转话风、低头服软。动武就更不用提，他一只手就能捏断他的脖子。
好在，也正是因为这小子太渺小太虚弱，所以他的言外之意也就相应的没了分量，可以让厉紫廷将其忽略不计。
厉紫廷吃了小小一口哑巴亏。
他去见了万家凰，拿了一张明细单子给她看，让她知道自己把那十万元钱花了多少、都花到了哪里。万家凰本是在闲坐，这时扫了那单子一眼，随即就扭开脸捂着嘴笑了起来。他扯了扯她的衣袖：“笑什么？”
万家凰放下手，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还是要笑：“我笑你像个乖小孩一样，花了点钱，还要向家里报一报账。”
他绕到她身后站了，双手轻轻握了她的肩膀：“我总要给你个交待。”
“我可不要你这个交待。你要是总拿个账单子来给我瞧，我可受不了。”说着她一回头：“三表弟刚走了，说是过些天还要再回来？”
“应该是回不到这里来了，他得跟着毕声威。”
万家凰转回了前方，声音低了点：“我是不介意，不过爸爸对他有点烦了。”
“我对他也有点烦。”
“烦他干什么，他又不碍你的眼。”
厉紫廷忽然俯下身去，凑到了她耳边：“他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万家凰抿嘴一笑：“嫉妒啦？”
“别开玩笑。”
他的气息吹拂着她的面颊，烘得她红了脸：“紫廷，别吃那些无聊的干醋。一家有女百家求，三表弟也罢，二表哥也罢，他们爱我，只能证明我真是好女。这么好的我，全心全意的爱上了你，你应该欢喜都来不及，哪能反倒因此过来质问我呢？”她翩然的一扭头，注视了他：“我这话有没有道理？”
他盯着她，缓缓点头：“有道理。”
“那你还板着脸吓唬我？”
他笑了，还是不习惯笑，所以一边笑一边直起了腰，不许她那么近的看他：“和你在一起，我有时候就发现自己非常糊涂，简直是个混蛋。”
她得意洋洋的向后一靠：“混蛋我也爱。”

第三十五章
冯楚到了白县。
他刚到毕声威手下时，是在毕声威的驻京办事处里当差，后来才离开京城，到了白县。他本不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对于京城也并无特别的眷恋，但当初在得知自己将要跟着毕声威前往白县大本营时，他还是一咬牙一狠心，提交了辞呈。
他总觉得京城毕竟是个熟悉而又文明的地方，白县就不一样了——谁知道白县是个什么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天高皇帝远、杀人都不犯法？
那一天，他双手将辞呈递交给了毕声威，随即后退了两步，静等着毕声威让自己滚蛋。毕声威是个狂妄的粗人，对着绝大多数部下，他的告别语都是“滚蛋”。
可他没想到自己连这个“滚蛋”的福气都没有。毕声威读完辞呈之后，将它揉成一团，然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手捏开了他的嘴，一手将纸团塞了进去，告诉他：“咽了。”
他瞪着毕声威，双方对峙了足有半分多钟，末了，他开始咀嚼口中那一团辞呈。
毕声威拍了拍他的脸，姿态和神情都像是在拍一条好狗。可他如果真的只是一条好狗，那么兴许日子还会过得更容易些，因为毕声威挺喜欢狗，他养的狼狗全都膘肥体壮无忧无虑，也从来不受他的刁难。
冯楚知道自己在毕声威跟前，与其说是秘书，不如说是个“玩意儿”。毕声威在话本儿和戏曲里听闻过冯家先祖的英武事迹，如今显赫的名门已经败落消亡了，但冯楚终究还算是个名门之后，他有事的时候，支使名门之后给他写个条子拟个公文，没事的时候， 把名门之后叫过来戏耍一番吓唬一通，总而言之，是个乐子。
冯楚也知道自己是个乐子，而且前途茫茫，没有希望，但因为不想死，所以就只能是咬牙活着。不想死，也不是贪恋这人世间的什么好滋味，只不过是不甘心，因为自己活了二十四年，二十四年里自己没造过什么孽，他不明白这样无辜的自己，为什么会一步一坎坷、遭遇这许多波折。
他想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走上了绝路，那也全是被上天迫害致死，不能够算是自杀。
冯楚在白县一下火车，就感觉自己是一脚踏回火坑了。
迎着寒风，他回了毕声威的司令部，这司令部分成内外两部分，内宅便是毕声威的起居之所。冯楚越是往里走，越是感觉胸闷窒息，以至于他要不时的抬手揪扯胸襟，仿佛全是那几层布料压迫了他。
前方走来了个伶伶俐俐的苗条影子，他抬起头，发现那是小慧。
小慧是毕声威的女儿，也是毕家二小姐——毕声威没正经讨过太太，家里的孩子无所谓嫡庶，全都有点无名无份的意思。
除此之外，她也就没什么了。她娘在生下她之前就已经失了宠，算起来，那已经是十八年前的旧事。
如今，和其它不受待见的毕家孩子一样，她和她娘住在城内的一处小房子里，每月过来一趟，从父亲手里接个几十块钱过日子。在大部分时间里，她都见不着她爹的面，毕声威身边有个私人的账房先生，专管给少爷小姐们发放月钱。
小慧今年十七，毕声威也才三十四，做不成慈爱的老父亲，好在他对儿女们是一视同仁的冷漠，不慈爱，也不暴戾，儿女对他来讲，就是一个月几十块钱的事，不值得他对他们太动感情。小慧担着个毕二小姐的虚名，其实日子并不比普通人家的女孩儿更高明，一年到头也添不了几件新衣裳，所以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紫色灰鼠皮袍子，她望着冯楚，手脚就有点不知道怎么摆放，人也在新袍子里头僵得慌。
“冯先生回来啦？”她小声问他。
冯楚看了她一眼——她有着很秀气的身段和很白净的小脸，眉目如画，小直鼻梁，小薄嘴唇，称得上是本县的林黛玉。他有时候觉得她楚楚可怜，有时候又觉得她脸上有毕声威的影子。这让他有点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厌恶她。
“回来了。”他很客气的向她一笑，随即又疑惑起来：“到月初了？”
月初是毕家儿女领月钱的日子，小慧向他摇了头：“不是，是爸爸叫我们过来，一人拿件皮袍子回去。我来晚了，就剩了这件紫的。”
冯楚打量了她：“紫的很好，尺寸也合适。”
小慧笑了：“是不是？这件就好像是专门留给我的一样。”
冯楚点头附和，心想这些皮货不一定是毕声威从哪里劫掠来的，或者是哪支识相的皮货商队，“进贡”给他的。而他的女儿对此一无所知，还在穿着赃物傻笑。
小慧这时又问：“你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不清楚，我正要去见司令，听司令的吩咐。”
小慧连忙让了路：“爸爸在后头房里呢，你要见他就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又生气。”
冯楚一边答应，一边抬手又扯了扯前襟。告别小慧向前走去，他穿过一进大院子，最后在一间温暖的大厅里，见到了毕声威。
毕声威是个松松垮垮的大个子，因为此刻正歪在罗汉床上吸鸦片烟，身体软绵绵的瘫着，就越发显得四肢极长。
厅内很热，他下身穿着军裤，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衬衫，剃着短短的寸头，仰面朝天的躺在罗汉床上，他在小枕头上扭过脸来，去看冯楚。
他祖上大概是有点异族血统，眼睛很大，瞳孔是透明的灰色，看人时直瞪瞪的，有种傻乎乎的愕然。此刻他就这么愕然的看着冯楚，看了片刻，他坐了起来：“少爷回来了？”
“少爷”二字，在他嘴里，可不是什么好词。冯楚一听他这么称呼自己，心中就是一阵绝望：接下来毕声威对他要么是羞辱，要么是嘲讽，总而言之，是不会饶了他了。
他鞠了一躬，问道：“司令的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早就好了，也不疼。你要不要也来一刀试试？”
“司令说笑了。”
毕声威伸腿下床，旁边的勤务兵立刻上前给他穿了拖鞋。他站起身先伸了个懒腰，然后双手叉腰，溜达到了冯楚面前：“本司令这回对你委以重任，让你做我的全权代表去见厉紫廷，说说，成绩如何啊？”
冯楚垂下了头：“卑职愧对司令的栽培，厉司令他——他不肯和我谈。”
“不和你谈？”
“是，他认为卑职只是一个小小秘书，资格不足。他只肯和司令您谈。”
“一点点都没谈？”
“一点点都没谈。”
“那你这十天都在临城县干嘛了？”
“没干什么。”
“厉紫廷不搭理你，你就在那儿硬赖了十天？”
“我在临城县遇到了一位亲戚，正好那位亲戚和厉司令有些关系，我这些天就是住在那位亲戚家里，一边找机会联络厉司令，一边等待司令您的到来。”
“亲戚？还和厉紫廷有些关系？那你没顺便也和厉紫廷攀个亲戚？”
“司令说笑了。”
“我刚在临城县住过一阵子，我怎么不知道那儿还有厉紫廷的亲戚？”
“这位亲戚是我的表舅，他家的大小姐，也就是我的二表姐，和厉司令算是……算是已有婚约。我已经有十多年没联系过表舅，也没想到会在临城县遇到他老人家。”
毕声威听得一头雾水：“我也在临城县住了好些天，没听说厉紫廷在那儿有老丈人啊。你表舅姓什么？”
“姓万。”
毕声威向他眨巴灰眼睛：“万里遥啊？”
“是的。”
“万家小姐让厉紫廷弄去了？”
冯楚不肯回应他这粗鄙之语，只一点头。
“听说万家小姐特别漂亮？”
他淡淡的又是一点头。
毕声威向他逼近了一步：“讲讲，有多漂亮？”
冯楚不愿和他一起对万家凰品头论足，于是答道：“可能是从小就相熟的缘故，我看万小姐就和我自己的姐姐一样，瞧不大出她的美丑来。但是外人都说她美。”
毕声威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他妈的，早知道她真是个大美人，老子当初宁可得罪柳介唐，也该把她给逮回来！这他妈的，便宜厉紫廷了。可是——”他重新转向了冯楚：“厉紫廷是怎么和万小姐勾搭上的？”
冯楚如实回答了，听得毕声威抬手扶额，痛心疾首：“他妈的早知道是这样，老子那天就亲自去了，不但能把美人弄回来，还能顺手宰了厉紫廷。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然后他放下手一跺脚，仰起头闭了眼，因为感觉这损失太大，所以痛苦得竟然忘了拿冯楚开涮。

第三十六章
极度痛苦的毕声威，后退几步到了罗汉床前，“咣当”一声向后一倒，四仰八叉的拍在了床上。
像个要躺在街上耍赖的大号男童一样，他半晌没动。他不动，周围的人也不敢动，厅内一时寂静，冯楚漠然的扫了他一眼，除了疲惫和厌恶，没有别的感觉。
半晌过后，毕声威“唿”的一下子坐了起来，又还了阳：“不对呀！既然你都能和厉紫廷拐着弯的论上亲戚了，那怎么整整十天一个屁都没放？他不搭理我的秘书就算了，他对他万小姐的弟弟也不给面子？”
“回司令，我其实也只是万家的远亲。”
毕声威起身又走到了他面前：“少爷，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货，烂泥扶不上墙。平时我让你在秘书处办事，你成天哭丧着脸，好像我屈了你这位大才，那好，我抬举抬举你，让你做我的私人代表，出去和些个人物们打打交道，结果你可好，又是碰了一鼻子灰回来，连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全身都是鸦片和烟草的气味，刺激得冯楚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见了，瞪着大眼睛又问：“怎么？又病啦？”
他连忙摇头：“没有，只是……刚刚吹了冷风。”
毕声威笑了：“我让军医过来给你瞧瞧？”
冯楚吓了一跳，因为领教过此地军医的水平和手段，据他感觉，那军医先前的职业，不是刽子手就是行刑人，总而言之，还不如个好兽医。
“不必不必，多谢司令关心。”
毕声威背了双手，对着他一晃脑袋：“不关心不行啊，你小子是一骂就病，哪天要是死在我这儿了，我这心里还怪不忍的。”
冯楚垂眼望着地面，精神有点恍惚，就觉着身处于一个黑暗世界，黑暗中活动着魑魅魍魉，偶尔会有一张格外恐怖的鬼脸探到他面前来，毒蛇吐信一般向他喷出咝咝的寒气。就是因为这些寒气，他的身体才一直都温暖不起来，他的血是冷的，他的肺也是冷的，必须拼命的扩张收缩，才能勉强将空气吸入呼出。
鬼脸变幻莫测，有时候睁着一双透明的灰眼睛，是毕声威，有时候那灰眼睛转为漆黑，是它又变成了厉紫廷，反正不是他，就是他。
他在这个世界里走投无路，放眼前方，也绝无半丝光明。若想求生，唯有让时光倒流，倒流回那阳光普照人间的童年时代。
其实现在那阳光也还存在，只是和他没了关系，独独的只照耀着二姐姐一家人。他想挤进去，分一点光明和温暖，然而来迟了一步，二姐姐他们已经有了厉紫廷。
那个鬼气森森、古怪造作的厉紫廷。
想到厉紫廷，他抬眼望向了毕声威，毕声威在他面前踱来踱去，还在滔滔不绝的讥讽着他，那声音嗡嗡的回响在厅内，他有点耳鸣，所以听得不清不楚。
他想毕声威和厉紫廷是一对死敌，毕声威若是能杀了厉紫廷就好了，毕声威若是能和厉紫廷同归于尽，就更好了。
黑暗如墨浪一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他。
司令部里的人都说，冯秘书脸皮薄，被司令活活的骂昏过去了。
冯楚清醒过来时，已是一个小时之后。他躺在他的小屋子里，旁边陪伴着他的人，是小慧。
他怔怔的望着小慧，起初是不认识她，还以为她是万家新来的丫头，后来，他清醒透了，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离开万宅了。
小慧平时是不大在父亲这边逗留的，今天因为她实在是担心冯楚，这才犹犹豫豫的过来守了他。如今见他睁了眼睛，她连忙走到床边俯身问道：“冯先生，你醒啦？”
冯楚“嗯”了一声。
小慧又问：“你觉得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
“我怎么了？”
“你昏过去了，幸好当时爸爸在你面前，有他挡着，你才没一头栽到地上去，要不然，摔也要摔出伤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挣扎着想坐：“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急着回家去，你这里又没别人陪着，所以我就——我就来了。”
“谢谢你，我没事了。”
小慧搀扶了他：“怎么会没事呢？哪有人好端端会晕倒的？”
他借力而起，终于坐稳：“我大概只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好。”
小慧收回手，直起身垂头站着：“爸爸是不是又骂你了？”
冯楚向她笑了一下：“是我办事没办好。”
小慧压低了声音，对着地面说话：“他骂你，你就当是过耳的一阵风，别往心里去。他讲话就是那样子的，一天骂的人多了，你要是为了那些话上火生病，多不值得呀。”
冯楚很感激小慧的好意，然而对着她，他始终是无话可说——对待好些人，他都是无恨无爱、无话可说。
“我知道，谢谢你。”他向着她微笑，笑得很累，已经有点要笑不动。
小慧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抬头望向了他，似乎是想要再说句话，然而话到嘴边，又化作了一口气呼出去。
“我走了，妈还在家等着我呢。你——你多休息，明天要是没事，我还来看你。”
冯楚点点头。
她抿着唇上一点笑意，转身出了门。冯楚目送着她，看她还是个天真的小妹妹，然而有眼无珠，不知怎的，竟然会看上了自己。
目光一转，他望向了床头柜上的一面圆镜，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他是有点近视眼的，此刻没戴眼镜，只能微微眯了眼睛，尽力的去看。
在他的眼中，镜中人简直是不堪入目，常年的忧思和病痛腐蚀着他，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曾是一名公认的美少年，现在不行了，现在他看自己，就只是个苍白荏弱的病夫。
谁也救不了他，除了二姐姐、万家凰。
他说不上自己究竟是爱上了她的人，还是爱上了她的钱，还是兼而有之，抑或全不是——他对她的感情哪里只是一个“爱”字可以概括的呢？重逢之际第一眼见到她，他百感交集到了一定的程度，竟是心如刀割。
她是那一缕透过枝叶洒向他的阳光，她是他黄金时代的伙伴与象征。这些年来他早把她忘了，忘光了，横竖那都是永不再来的好日子了，越是回忆越要衬托出后来的凄惨，那还记它做什么？
而在重逢相见的一瞬间，他才发现：原来走入了凄风苦雨的人，只有自己。
二姐姐还停留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旧世界里，只要她肯伸出手来，就能把他从这风雨之中拯救出去。
然而她的手，已被那个厉紫廷握住了。
冯楚躺了下去，浮想联翩。
一场昏迷让他多得了许多清静，人人都知道他病了，需要休息，毕声威正在思索要不要亲自去见厉紫廷，也无暇再去折磨他。
毕声威自有一套理论，依据他的理论，他上次大胜之时，就应该趁热打铁、把厉紫廷打死。上次既然没能如愿成功，如今局势陡转，又已经不利于自己，那么自己就要立刻转变思想，对待厉紫廷，也得把敌意暂时收起来了。
他其实对厉紫廷本人没有什么意见，对厉紫廷好也罢、杀也罢，也完全只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他是如此的富有理性，以至于欠缺了感情，已经不大知道什么叫做羞和窘。所以这一趟去见厉紫廷，他除了担心厉紫廷会在临城县给他设一场鸿门宴之外，也就再无其它心理负担。
“应该不能。”他自己琢磨：“真把我宰了，他没法向柳介唐交差。”
“况且我也不好宰。”他又想。
想到这里，他对着前方虚空点了点头，是自己赞成了自己。
“顺便看看万小姐。”他换了心事：“摸不着，看看也行。要是真好，那就再想想办法。”
他的办法早已依次排列在脑海中，供他随时取用。对待那位芳名远播的万小姐，他的办法就是尽早找个机会弄死厉紫廷，好把万小姐抢过来——非得尽早才行，要不然等个五年七年，万小姐变成了万老姐，那才叫糟糕。
思至此，毕声威面向前方，再次点头。
又过了一日，毕声威带了一个警卫团，声势浩大的启程前去了临城县。
冯楚随行，毕声威两天没见他，如今看他脸上带了几分血色，便有些诧异，因为自从认识冯楚起，他就没在这小子脸上见过好气色。

第三十七章
毕声威到达了临城县。
县内县外都是厉紫廷的队伍，但毕声威的警卫团并未受阻，跟着毕声威一起进了城。这足以证明双方那追求和平的诚意：厉紫廷不怕毕声威在城内作乱，毕声威也不怕厉紫廷来一招瓮中捉鳖。
反正京城那边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们呢，他们这一回——识相的话——就应该一定能谈判成功。
毕声威到达那一日，厉紫廷没有亲自出面，只派了韩参谋长过去迎接。一天之后，他还是没搭理对方，等到第三日，冯楚来了。
冯楚这一次的身份，还是毕声威的私人代表。轻车熟路的进了万宅大门，他先去见了厉紫廷。
还是在上次见面的那间屋子里，还坐在上次坐过的那把硬木椅子上，他抬头望向厉紫廷，就感觉一切都未改变，唯有这个厉紫廷看着更刺眼了些。不知道厉紫廷是刚吃了什么还是喝了什么，嘴唇湿润鲜红，配着他那张在冬季里日益白皙的面孔，仿佛是“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美则美矣，但是带着几分邪性，不是个好美。
冯楚怀疑自己之所以看他如此的不顺眼，乃是因为自己对他怀着嫉恨，因为二姐姐有眼无珠、竟会拿他当个宝贝。此刻宝贝端坐在桌子后头，左胳膊横撂在桌边，右手的手指夹着半支烟，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厉司令，我们司令如今已经安顿妥当了，很想和您见上一面。但因他曾经冒犯过表舅和二姐姐，所以不敢贸然的登门拜访。”
说到这里，他向那半支烟瞟了一眼，他的心肺虚弱，很怕烟草气味的刺激。
厉紫廷的右肘支在桌面上，那支烟就在他的脸旁缓缓燃着，有轻不可见的淡蓝烟雾袅袅上升。
“可以。”他开了口：“就明天吧。”
随即他扭脸吸了一口烟，然后转向前方的冯楚，继续说道：“我会提前派人给毕司令下帖子。”
冯楚见他终于喷云吐雾，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仿佛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我们司令还想当面向表舅和二姐姐道个歉。”
“不必了。”厉紫廷站了起来：“老爷子应该没有兴趣和你们司令打交道。”
冯楚见他像是要送客，便也站了起来。今天他和厉紫廷都是西装打扮，厉紫廷的身体是挺拔的、饱满的、该收紧的地方收紧、该膨胀的地方膨胀，西装里面没有一丝多余的余地。冯楚比他高些，尽管也称得上“衣冠楚楚”四字，然而却是一派萧然，仿佛直接用西装包裹了灵魂，肉体并不实际的存在。
形不同，色也不同。厉紫廷将摩登绅士所需的一切配饰全部披挂整齐，配着他一丝不苟的短发，简直就是无懈可击；而冯楚向来只是黑白两色，如果可以不打领带或领结，那他就不打，因为他的咽喉和胸腔都是如此的脆弱，已经禁受不住任何一点额外的束缚和压迫。
隔着桌子，两人相对而立，有了那么一瞬间的较量。
一瞬间过后，冯楚说道：“那么，我就告辞了。”
厉紫廷一点头：“再会。”
冯楚迎着他的目光，也一点头：“再会。”
冯楚没有立刻去向毕声威复命。
他像先前一样，走向了万家凰的院子，结果刚走到半路，他和万家凰来了个顶头碰。
几天不见，他发现万家凰变了个样：她将头发剪了烫了，居然还烫出了好莱坞女明星的风格，绝非县城理发匠的手笔。除此之外，她涂了淡淡的口红，平日所穿的皮袍子，也换成了呢子洋装。寒风吹起了她那灰斗篷的下摆，她像个二十世纪的摩登仙子一样，飘飘然的走了过来。猛的见了冯楚，她粲然一笑：“回来得好快，事情办完了？”
冯楚早就知道她是美人，可万没想到她会美到艳光四射，心内几乎是一惊。惊过之后，他回了魂，意识到这其实才是二姐姐的本来面目。
“我也没什么事情要办。”他向她笑了：“就是回白县见了毕司令，然后又跟着他从白县过了来。”
“毕声威到这里来了？”
“是，他就住在一个……好像原来是什么会馆，后来被他占去做了几天的司令部，那个时候我不在临城县，所以那个地方我这回也是第一次去——好像是个什么会馆。”
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万家凰倒是并未留意，只说：“三弟弟，那天爸爸想起来，他入股的一家贸易公司正在招人，你若是愿意，我就让爸爸出面举荐你。你去之后是从职员做起，只不过薪水不高，第一年里，每月大概也就是四十多元。”
冯楚显出了兴趣：“是在北京吗？”
“是。”
“多谢表舅和二姐了，请你帮我留着这个职位。等那两位司令一谈完，我就去辞职。”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现在忽然去辞，只怕不好。毕司令那种军人，都是武夫的脾气，发作起来是不讲道理的。”
万家凰答道：“好，时间随你。”
冯楚犹豫了一下，又问：“我这些天，还可以回来住吗？”
万家凰笑了：“那当然是随便你，反正屋子都是现成的，怎么住都成，我不管你。”
“只是又要打扰你和表舅了。”
“这里早变成紫廷的司令部了，你看前边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多热闹，那边的几排房子，直接就成他们的宿舍了。真要说是打扰，也是他们打扰，没你的事。你若要来，就让张顺去帮你提行李。还记得张顺吗？”
“不记得了。”
万家凰恍然大悟：“可不是不记得，张顺到我家那一年，你已经走了。”
言笑宴宴的说过这几句闲话之后，她像站不住似的，飘飘然的又走了，看她行走的方向，显然是要去见厉紫廷，冯楚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忿忿不平起来：为什么不是厉紫廷去见她？大冬天的，她走在外面不冷吗？
忿忿不平也没办法，好在他见过了她，终于算是不虚此行。
如冯楚所料，万家凰确实是去见了厉紫廷。
她进门时，就见厉紫廷站在桌后，正垂眼望着桌面出神。
闻声抬眼望向了她，他那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万家凰前几天时常摆弄头发，总觉着怎么梳都不对劲，又不敢去理发，因为本地的理发匠就只会把女人的长发烫成绵羊尾巴。厉紫廷没看出她那头发有什么问题，不过他对她素来高看，总认为她的喜怒哀乐都有个道理在里面，所以派人火速跑了趟天津，花大价钱接了一位白俄理发匠过来，专为了收拾她的脑袋。
白俄理发匠如同一阵风，上午在临城县下了火车，直接过来为万家凰理发，顺便也给翠屏烫了几个卷子。傍晚时分，理发匠登上火车返回天津，留下了个焕然一新的万家凰。万家凰自己也怪得意的，此刻对着厉紫廷，她也变得格外爱笑：“想什么呢？一个人傻站着。”
厉紫廷向她一招手：“来。”
万家凰解开斗篷挂了上，同时说道：“来的时候看见三表弟了，他说毕声威已经到了临城县。”
“是，我正在考虑明天如何和他见面。”
“该接风就接风，该怎样就怎样。”
“你倒是豁达。”
“我不豁达。那时候要是没有你，我和爸爸兴许就会死在他手里，差一点就是血海深仇，我为什么还要对他豁达？只不过记恨也罢、报仇也罢，大多都是可做不可说，做了，人家要夸你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说你是血性男儿；可你若只是放放狠话、吵得热闹，外人听了，不但不以为然，还要笑你是死鸭子嘴硬。所以，你如今既然不能和他再算旧账，那就索性拿些风度出来。”
厉紫廷发现万家凰和自己真是不一样。她并不是城府深沉老谋深算，她是天生的自有一套处事之道，无须刻苦的学习，自然而然的便会。
她是这样，她那父亲其实也是如此，说起来是个糊里糊涂的老天真，然而当初能在柳介唐的盛怒之下全身而退，柳介唐再见他时，也拿他无法——不能不说这是个本事，或者说，是一种天赋。
厉紫廷爱她的天赋，一如他爱她的样貌。
“你说得对。”他道：“这么一来，事情倒是简单了。”
“现在主动权在你手里，本来就简单。”
厉紫廷完全同意：“找个地方，见他一次。”
“你别出门，让他上门来见你。等他来了，你再对他客气客气。”
“你不让我出门，岂不就是要让毕声威到这里来？”
万家凰略一思索，随即答道：“来就来嘛，难道我还怕他不成？上一次他是派了部下过来作恶撒野，这回让他亲自来，看他臊不臊得慌。爸爸上午还说呢，要去当面骂毕声威一顿。”
厉紫廷笑了：“这事老爷子干得出来。当初他就那么骂过我。”
“怎么骂的？”
“不记得了，我没细听。”
“好哇，我看你才是真豁达。”
“我当时忙着想你，无心细听。”
“刚认识我就开始想我了？”
厉紫廷含笑看她：“你不知道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吗？”
说着他又向她招了手：“来。”
万家凰走了过去：“干什么？”
他张开双臂搂住了她：“抱一抱。”
万家凰贴上他宽阔坚硬的胸膛，小声笑道：“哎哟，我这是又撞到墙上去了。”

第三十八章
翌日，毕声威兴致勃勃的来到了万宅。
他提前发了话，说自己这一次登门，目的之一是和厉司令见面，目的之二——也是更重要的——是要向万先生和万小姐当面赔罪。为了显示诚意，他的部下们肩扛车载，带了无数的礼物，乍一看不像是来赔罪的，倒像是来提亲的。
对于这位毕司令，万先生和万小姐都没有要回避的打算，万先生的思想还是那么的简单，就想指着那姓毕的鼻子大骂一顿、出出恶气；万小姐则是有点好奇，毕竟是被人追杀了一场，她想瞧瞧那杀人魔王的真面目。
于是，在万宅的大客厅里，众人相见了。
毕声威为了表明自己拥有一颗热爱和平的心灵，今天特地脱下军装，换上了一身长袍马褂。他生得高大，且未发福，也没肚子，将腰板挺直之后，只用肩膀将马褂撑出了棱角，往下便全是直上直下的线条，单看背影，一不像士绅，二不像武人，反倒是有了一点清癯之姿。
缓步进门之后，他先认出了面前的厉紫廷。背着手将厉紫廷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开了口：“啊，厉老弟。”
然后他大步上前，对厉老弟行了一个拥抱礼。
厉老弟一手夹着烟，原本正处在一个蓄势待发的状态，冷不防被人高马大的他裹进了怀里，只剩下夹着烟的右手还在外头。好在这个拥抱礼并不持久，毕声威很快就松开了双臂，而厉老弟面不改色，只抬手将乱了的一丝头发向后一捋：“毕司令。”
毕司令很严肃的向他摇了摇手指：“叫哥哥。”
厉紫廷听了这话，登时愕然。而他正色又道：“你我往后就是兄弟相称，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们两个合作联手，不怕没有财发。”
平心而论，他这话说得合乎道理，但厉紫廷还是感觉他有点疯疯癫癫。对着他一点头，厉紫廷说道：“是的，这也是军部和督办的愿望。”
毕声威抬头又往前看：“万老先生在哪里？我这一趟来，还要向老先生请罪。”
万里遥和万家凰就站在后方不远处，他第一眼先看见了万家凰，然而目光并不停留，直接滑向了旁边的万里遥。万家凰自不必提，万里遥显然也是这群人中的异类，这群人都是军界人物，都有股子特别的精气神，唯独他没有，他悠然懒散，一瞧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大爷。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够老，配不上“万老先生”那四个字。
于是不等身后的冯楚上来介绍，他直接就奔了万里遥：“您就是万老先生吧？”
万里遥反问：“就是你派人闯进我家里来抓人，还对我发了通缉令？”
“万老先生，那都是误会，晚辈这一次登门，正是要向您赔礼道歉，想要解开这个误会，求得您的原谅。”
万里遥从衣袖里抽出了一把竹制折扇。如今可不是摇扇子的季节，所以周围众人见了他这行为，都是莫名其妙。而万里遥一言不发的举起折扇，一扇骨就敲上了毕声威的脑袋。
众人听见“啪啦”一声，都吓了一跳。而万里遥转向女儿，开口说道：“这回爸爸心里就舒服多了。”
然后他对着面前那捂着脑袋的毕声威，又道：“别装了，这东西打人只是响，并不疼。我这一扇子已经算是轻的，看在柳介唐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计较。你若是不服，可以去找我女婿说话。”
说完这话，他单手摆弄着那把折扇，昂起脑袋溜达着走了。
毕声威捂着痛处扭头去看，正看到万里遥经过厉紫廷时，相当顺手的拍了他的肩膀，厉紫廷则是向着万里遥一点头，点头的时候嘴角一翘，分明是在忍笑。
他没言语，直接又转向了万家凰：“您是万小姐？”
万家凰也是笑——她已经暗暗的笑了好一会儿了，自从毕声威让厉紫廷“叫哥哥”那时起，她就开始抿了嘴，因为想起了厉紫廷初见自己之时，也说过这样欠揍的话。
将笑容硬往回收了收，她说道：“家父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脾气，让毕司令见笑了。”
“不见笑，打得好，本来就是我有错在先，我挨打也不冤。但是老先生走得太快，没给我这个道歉的机会，那我就不追他老人家了，我直接向万小姐道个歉吧。”
“我接受毕司令的道歉。”
“真好，真好，万小姐够大气。”他回头转向厉紫廷：“老弟，我心里真是后悔得很，那天我要是勤快一点，亲自来一趟，绝不至于和万家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也肯定早已经把你宰了，何至于又让你卷土重来，把我打得屁滚尿流？但是现在说这个都没用了，没意义了，我知道我没本事和你硬碰硬，我只能是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和你谈判了。”
厉紫廷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老兄还真是很坦白。”
然后他侧身向外一伸手：“请入席吧。”
毕声威向万家凰浅浅一躬身，然后转身要向外走，可是目光掠过身旁的冯楚，他不动声色，在心里笑了一下。
就那么一眼的工夫，他在冯楚的脸上，看到了痴迷。
这小子默然无声，一直在痴迷的注视着万家小姐。
仿佛是坚不可摧的高墙忽然现出了几道裂缝，毕声威一边和厉紫廷并肩向外走，一边在心里说：“好玩。”
厉紫廷和毕声威如何周旋，姑且不提，只说万家凰回了父亲那里，就见万里遥正在向张顺描述自己对毕声威的那一敲。张顺陪笑听着，连连点头——他是前天刚从北京过来的，没带二顺，自己来的。
他原本打算在北京等待老爷小姐，然而等到后来，发现老爷小姐完全没有要回京的意思，而他没有守在北京干等着的道理，便留下二顺，自己上了火车。结果到了万宅不过两个小时，他便受到了绝大的打击：翠屏和个当副官的，闹起自由恋爱了。
他和翠屏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尽管谁也没在明面上做出过什么承诺，可他早认定了翠屏会是自己一生一世的伴侣，也正是因为心里早有了这个底，所以他活得安然正气，虽然是个爱说爱笑的伶俐青年，但是从来没干过拈花惹草的事，只等着翠屏再大两岁，就请老爷做主，让他二人组成一个小家。
然而，他的翠屏，被个大兵拐跑了。
短短两个月的工夫，万家仅有的两位年轻女性，竟然全落入了大兵手中。
万里遥没有逼迫翠屏嫁给他的意思，他也无法单方面的去抢亲，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翠屏和那个副官在一起卿卿我我。昨晚，他偷偷的去向小姐求援，然而小姐乃是翠屏那一派的，完全没有要帮他的意思，还轻描淡写的安慰他，说等回京之后，另给他寻觅一头亲事。好像他没有灵魂和感情、随便弄个女人做老婆就能满足。
他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怀疑老爷和小姐还是记恨上自己了——自从自己把那群大兵引到地窖口时，他们就已经不再把自己当成万家的人了。
一边给万里遥做听众，他一边谋算着要去找张明宪打一架，正谋算着，外头又来了人，是冯楚。
冯楚没有入席的资格，正好偷闲出来见一见表舅和二姐姐。如此谈笑了一阵之后，他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告辞离去。果然，前院的接风宴席已经进入尾声，他不着痕迹的混入人群，同着毕声威一起离开了万宅。
毕声威酒足饭饱，然而心中依旧空虚。凭着他那两只灰色的慧眼，竟然没能看清厉紫廷的底。厉紫廷的特点是不冷不热、不阴不阳，和他相比，正好是处在了相反的一端。他掂量着厉紫廷的实力，总感觉他应该不至于这么牛皮哄哄，然而厉紫廷话里话外，确实又藏了一股子狂气。
他想不明白，于是随口对着身边的冯楚嘀咕：“姓厉的是不是从陆军部弄来军饷了？”
冯楚犹豫了一下：“这个……没听说过。”
“那他哪来的底气？”
冯楚想了一想：“应该是万家资助了他。”
毕声威非常惊讶：“万家给了他姑娘，还给他钱？”
冯楚想说万家没有把姑娘“给”厉紫廷，二姐姐是个大活人，没有谁能把她“给”出去，但转念一想，他决定还是不对毕声威浪费口舌。
“这只是我听说而已，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
“听谁说的？”
“听……万小姐说的。”
“给了多少？”
“仿佛是五万。”
毕声威一扬眉毛：“万家非常有钱吗？”
冯楚点了点头。
“有多少钱？”
“这个，就不好说了。”

第三十九章
厉紫廷进了万家凰的屋子，进门之时，正赶上她在对着张顺训话。
她端坐在椅子上，张顺垂头站在她面前。万家凰看了厉紫廷一眼，没理他，对着张顺继续说话：“你长到这么大，也算是个男子汉了，男子汉没担当没心胸，算什么男子汉！况且你扪心自问，先前翠屏不认识张明宪的时候，你对她表现出过半分特别的好意吗？是不是算准了翠屏一定是你的，你就不把她当回事了？如今见翠屏和张明宪好了，你才急了，可你现在急了又有什么用？你早干什么去了？你还有脸去逼问翠屏，逼得翠屏直哭，你也好意思！”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人活一世，做人做事都会有输有赢，输也罢，赢也罢，里头既有人事的因素，也有天命的因素，我们未必自己做得了主。可输了之后的嘴脸和态度，自己是能做主的。你看你这个样子，你自己说，丑不丑？丢不丢脸？张顺啊张顺，你输都输得不漂亮！”
张顺深深的低了头，低得腰背都佝偻了下去：“小姐，我知道错了。”
“单是心里知道？”
“往后我好好对待翠屏，她要跟那个张明宪，就跟，要是不跟，我就还对她好。”
万家凰长出了一口气：“你也收收心吧，天底下就翠屏一个姑娘、没别人了？横竖你是我家的人，别说爸爸，就连我也不能让你和二顺打了光棍。你等着吧，现在家里顾不上你，等忙过了这一程子，回了北京了，再张罗你的事。”说到这里，她向前一抬下巴：“去吧。”
张顺向她鞠了一躬，嘴里咕噜了一句“谢谢小姐”，然后转身又向着厉紫廷也鞠了一躬，口中同样是一咕噜。咕噜完毕，他含着一点眼泪走了出去。而他刚走，旁边帘子一动，是翠屏从里间卧室里走了出来。
万家凰望向了她：“你也去吧，往后张顺再敢作乱，你直接来告诉我。”
翠屏也来了一句“谢谢小姐”，又向着厉紫廷一鞠躬，然后效仿黄花鱼，贴着墙边也溜了。
这回房里没了旁人，厉紫廷才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大当家的，你这是在行家法？”
万家凰皱着眉头站了起来：“谁乐意当这个家？还不是没人管事、非我不可？这回我可真是动气了，你猜怎么着？方才我一进门，就瞧见张顺和翠屏隔着一道帘子开谈判呢，两个上头上脸的东西，谈判谈到主子房里来了。翠屏又没和张顺定下来，不知道她心虚的是什么，竟还躲进了卧室里不敢见他，更不知道张顺是哪里来的底气，不但对她质问个没完，还说要去找张明宪打架——要打就去打嘛，提前昭告天下是什么意思？怕到时候没人去给他劝架？真是可笑。他小时候，家里顶数他伶俐可靠，现在可好，越长大，越没出息。”
说到这里，她及时打了住，不乐意对着厉紫廷啰嗦这些家长里短：“想让人给你倒杯茶来，结果翠屏又跑了。”
厉紫廷走过去，端了她喝过的半杯温茶，然后坐到了窗前桌旁，目光扫过桌面，他看到了放在桌角的蓝格子手帕。
手帕叠成了个整齐的小方块，并不显眼，但他一眼就留意到了，因为这东西是男子所用的物件，不应该出现在万家凰的屋子里。
那是一条实用的棉纱手帕，半新不旧的，一角染了一点洗不掉的墨水渍。他从来不用这种手帕，他的手帕向来是纯白一色，万里遥更不会用，万里遥用花花绿绿的真丝帕子。
他想到了冯楚——这小子什么时候又来她的房里做客了？
他想问，然而没敢。在万家凰面前，他时常是不敢造次，万家凰做人做事，都是要讲心胸讲体面的，他若是见了个蛛丝马迹就疑神疑鬼的盘问她，只怕盘问不出结果来，还要招她小看。
于是他随口说道：“我最近闲下来了。”
“有多闲？”
“大概，就像我们刚认识时那么闲。”
“好意思说，那时候也就你闲，我和爸爸成天担惊受怕，都要吓死了。不过你不是要和毕声威谈判吗？不谈了？”
“谈还是要谈，但事已至此，谁也不会把抢到手的地盘再送出去，所以结果已经差不多定了，接下来就只剩了些细枝末节，谈也行，不谈也行，谈拢了自然是好，谈不拢，也打不起来了。”
“真不打了？”
“真不打了。”
万家凰当即起身走到了他面前：“那接下来，我们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了？”
他仰起头看她：“当然。”
她扶着膝盖弯下腰来，像是要逗小孩子：“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一起回北京去？”
厉紫廷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听她问了，这才仔细的盘算了一下：“我想，毕声威暂时应该不敢轻举妄动，我在北京住个一月半月，想必是没有问题。至于这出发的时间——”他思索着估量：“一个礼拜之后，如何？”
万家凰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爸要是听了你这句话，一定高兴。这些天他四处的写信，恨不得通电全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得了个好女婿。”
厉紫廷喝了一口茶：“你把这话告诉我，不怕我太得意啊？”
“我才不怕，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别说你得意，我看爸爸把你夸得像朵花似的，我都跟着得意呢。”
厉紫廷站了起来：“你对我很好。”
万家凰一愣：“这句废话是从哪儿想起来的？”
“原本也想不起来，还是刚才见了你训张顺，我才又记起了你的脾气。”
万家凰听到这里，倒是触动了心事：“你说到这里，我还有句话要提前对你讲，说起脾气来，我从小到大，在家里一直是说一不二，往后我们若是起了争执，你可得记着，我只是脾气大，并不是心里真恨了你。”
厉紫廷笑了：“这是提前向我打个招呼？”
“就是提前向你打个招呼，怕你被我的脾气蒙了眼睛。”
“别担心。”他抬起手，试探着将手指贴上了她的面颊：“我十三岁时，在铁匠铺子里当过半年学徒，什么气都受过，我有经验。”
“说得你好像要全知全能了，你还学过打铁？”
他对着她一歪脑袋：“那我就是学过嘛。”
“怎么没学下去、做个好铁匠？”
他笑了，是个情不自禁的笑：“什么气都要受，最后实在是受不了，就不干了。”
“哟。”她含笑盯着他：“既然都是受气的事儿，你怎么说着说着还美起来了？”
他对着她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他一眨眼睛，是从久远往事中回了魂来：“真没有。”
万家凰不大相信他的“真没有”，但是也想象不出十三岁的厉紫廷会有什么样的招法和手段——真的，对于他先前的一切过往，她都是想象不出，她真不知道有着那种出身的厉紫廷，是如何成长为今天这般模样的。
当然，也并不是完全的无迹可循，他那过了份的清洁利落，或许正是一种暗示，暗示着他要和往昔的肮脏凌乱一刀两断，往昔有多落魄，今朝就有多骄矜。
抬手摸上了他的手，她有心劝他活得轻松一些，别总这么“端”着，但是话到嘴边，又没能出口。这不是个“说”的事，她想，自己非得给他足够长久的好日子，才会让他一点一点的松懈下来、慵懒下来。
厉紫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又望向了那条手帕：“令三表弟这一回，还要住过来吗？”
“你管他干嘛？反正我是客客气气的让过他了，他爱住就住，不爱住就不住。”
厉紫廷听了她这坦然的回答，一时倒是无话可说，若是再说，反要显着自己心胸狭窄，是个男性的醋坛子。
两人卿卿我我的又聊了些闲话，然后便一同走去万里遥那里共进晚餐，直到天黑时分，万家凰才回了房。
她晚上高兴，喝了一点葡萄酒，这时有点头晕，进门之后就坐了下来。胳膊肘架在桌子上，她捂着脸定了定神，抬头要叫翠屏去端热水来洗漱，可是一转目光的工夫，她也留意到了桌角的手帕。
伸手拿了手帕，她看了看，然后喊来了翠屏：“这是谁的东西？怎么落在咱们房里了？”
翠屏接过手帕，左看右看：“是不是厉司令的？”
“不是，他不用这格子的。”
翠屏皱了眉头：“那就看不出是谁的了。原来好像表少爷用过这格子手帕，可近来表少爷也没来过呀。”
万家凰头晕目眩，懒怠多想：“来历不明的东西，扔了吧。还有，记得明天上街去瞧瞧，买些特产，好带回家去送人。让张明宪陪着你去。本来这活儿该让张顺去办，可他这两天别别扭扭的，我不爱理他。”
翠屏一听明天可以理直气壮的和男朋友出去轧马路，立刻眉开眼笑：“好，明天我早早的就去！”

第四十章
厉紫廷和毕声威正式的开了谈判。
谈判虽然进行得正式，但其实内容空洞，更像是在立一份互不侵犯条约。毕声威有一片地盘被厉紫廷抢去了，厉紫廷也有两个军火库被毕声威完整的端了去，围绕着地盘和军火，二人额外的多谈了几句——差一点就要谈崩，可是一想到一发子弹价值五毛钱，真要开战的话，怕会打成两只穷鬼，便各退了一步，将这一页翻过去不提了。
而在厉紫廷和毕声威谈判的同时，万家这边也收拾好了行李。除了张顺之外，所有人都是欣欣然，万家父女更是许久都不曾争吵过了，大白天的，万家凰闲来无事，还肯过来和父亲聊聊闲天，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厉紫廷身上。万里遥窝在沙发里，一边吸雪茄，一边慢条斯理的说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觉着紫廷好，可能是前世和他有缘。可好归好，我心里也还是稍微的有那么点打鼓，毕竟他不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咱们和他刚认识了这么点时间，我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个好人呢？还是深藏不露、我还没把他看透。”
万家凰说道：“人这东西，哪里是能轻易看透的呢？就算他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那还有一句话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万里遥点了点头：“是的，只能赌一把，赌他是个好样的。”
万家凰低头摆弄着腕子上的镯子，扑哧一笑：“那我不是闲得吗？有太平日子不过，非要去赌。”
万里遥盯着雪茄火头，说道：“大妞儿，爸爸有句话，先前一直没有对你说过，因为爸爸还算年轻，总觉得那话说起来还太早。”
万家凰难得看见父亲这样郑重，不禁疑惑：“您有话就说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没有什么话是听不得的。”
万里遥将声音压低了些：“大妞儿，你需要结婚，你需要给你自己找个男人。现在有爸爸在，万家的一草一木都是你的，可将来若是没了爸爸，你那些叔叔伯伯们，肯定要上门分了咱们这个家。你再厉害，终究也是孤零零的一个姑娘，双拳难敌四手，你哪里斗得过那么多人？钱，他们肯定要分，只怕你这个人，他们也要分，就算你去打官司，只怕也打不出什么结果来。”
万家凰沉默下来，片刻之后才问：“那您怎么不过继个儿子回来呢？有了儿子，这个家不就保得住了？”
“傻妞儿，保得住也是那个儿子的，不是你的。我的家产要留也是留给我的亲闺女，留给别人的崽子，算什么意思！再说你爸爸我就是有这么一点犟脾气，越是逼着我过继儿子，我偏偏就越不，看谁能咬下我一口肉去？他们要是跪着来求我，我兴许还能考虑考虑。”
说到这里，他自己咬着雪茄笑了，一边笑，他一边又换了话题：“我最欣赏紫廷那一身功夫，武林高手，天下无敌，就是怕你们两口子吵架拌嘴，他急了眼会打老婆。”
他换话题，万家凰也跟着他换了话题：“是呀，那可怎么办呢？”
万里遥摇了摇头：“好像是没办法。”
万家凰笑了起来：“行啦，爸爸，您这操的都是闲心，婚还没结呢，您先担心起他打老婆了，您也不想想，我是个能忍气吞声受欺负的吗？况且他前天对我说了，他说他有过当学徒的经验，最能受气了。”
“他还当过学徒？”
“当过，在铁匠铺子里。”
万里遥深吸了一口雪茄：“缘分这种事情，也真是没法讲道理。我心里是真喜欢这个紫廷，可平心而论，咱们家怎么能招来这样一个女婿呢？还当过学徒——他没要过饭吧？”
“唉，您管那些呢，横竖他现在没去要饭就是了。”
万里遥再次压低了声音：“大妞儿，回家之后，可别提他过去的那些事啊！要不然，人家还以为你二十大几嫁不出去、胡乱抓了个穷小子回来呢。”
“您老人家不用嘱咐我，您自己别乱说就好。”
万里遥轻轻咬着雪茄玩，不言语，几分钟之后，才抬头又问女儿：“也确实是没有更好的了，是不是？原来给你介绍的那些，各有各的好处，但也各有各的毛病。”
万家凰深以为然：“可不是。”
“长得也都没有紫廷好。”
“可不是。”
“照说，男人的相貌不是顶要紧的，可咱家这个情况不一样，我，不必提了，你，也是个好样的姑娘，这要是弄个丑姑爷回来，将来再养出一堆丑孩子，岂不是对不起祖宗？”
万家凰听他这话像是要往岔路上说，便又咕哝了一句“可不是”，然后搭讪着想要走，可她刚要起身，冯楚来了。
冯楚来得正好，万家凰正是有话想对他讲：“我们过几天就要回北京了，你若也想回去，可以和我们同行。”
冯楚有点吃惊：“这么快？我还以为总要等到过完年。”
“我和爸爸在这里早住得厌倦了，等也是为了等紫廷。现在紫廷的军务既是不那样忙了，我们就打算早些回去。”
冯楚迟疑着望向了万里遥：“我是很愿意同行的，只是这回到了北京，势必又要给表舅添麻烦了。”
万里遥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就是给你找个新职业吗？那不算事。”
冯楚笑了，笑着看看表舅，又看看二姐姐：“天无绝人之路，我的运气还是不错。小时候到表舅家里住着不走，如今大了，还要表舅帮我谋事。可惜我娘没能看到这一天。”
万里遥想起冯楚之母——也就是自己的表妹，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善待冯楚，其实也是怜惜那早逝了的表妹，他和表妹之间的关系虽然是“表了又表”，属于远亲，但小时候两家住得近，也算是一对青梅竹马。他一度以为自己长大之后会娶表妹为妻，但万老太太嫌那姑娘长得单薄，不是有福之相，坚决不允。
他这点往事，存在心里，小辈们全不知道。冯楚又对万家凰说道：“上次过来，我见过张顺了，他问我要不要把我的屋子收拾出来，我当时没有回答，如今看来，怕是还要收拾一下，临走之前，我再住上几天。”
万家凰答道：“张顺正闲着呢，让他现在就去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四处擦擦灰尘也就是了。”
“还有一点，我既是打定主意回北京了，那么现在我就回毕司令那里去辞职。辞了职后，我立刻就得从那里搬出来，所以想让张顺和我走一趟，帮我提一点行李。”
“那也成，你自己出去叫张顺，有什么事就吩咐他。”
冯楚含笑点头，答应着出了房门。等他出了房门，万里遥放下雪茄，说道：“要是没有紫廷，兴许就是他了。他没有紫廷的本事，身子骨也太弱了点，不过好在知根知底，模样年纪也都配得上你。”
万家凰登时转向了他：“爸爸，您可千万别再说这话了。这话我听了没事，可若让紫廷和三弟弟听了，他们两个心里全要犯嘀咕的。”
万家凰低声嘱咐父亲，姑且不提，只说冯楚找了张顺出门，两人也不坐车，并肩在路边慢慢的走。冯楚是个斯文先生的模样，张顺虽是仆人，但是面孔白净，又穿着一身绸缎衣裳，看着也有少爷的气度。
“手帕放过去了。”张顺低头不看人，只对着路面说话：“但是好像没什么用，小姐和厉司令并没有吵架。”
“那很正常，哪能见了一条手帕就吵架。”
张顺看着自己的鞋面：“您这都是小打小闹，只怕您的招数没使完，人家已经结婚了。小姐一嫁给厉司令，翠屏肯定也得归那个副官长了。”
“行动总比不行动强。本来你们小姐也是要嫁给厉司令的，翠屏也是要嫁给张副官长的，你我都只能赌一个‘万一’了。”
张顺默然的迈步，走出老远了，才忽然又说道：“我以为翠屏早知道我的心呢，谁想到她是什么都不懂。早知如此，我也去巴结她了，我也去追求她了，不就是陪着她说说笑笑、给她买个仨瓜俩枣吗？我也会啊！我也能啊！”
冯楚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然后放下手，他想起了自己认识张顺的那一天——那一天，他是听了二姐姐的话，去让张顺为自己收拾屋子，哪知道他见到这小子时，这小子正在气哼哼的抹眼泪。
他一团和气的和他搭了话，张顺气昏了头，只被他问了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那早夭了的一段情史和盘托出，全告诉了冯楚。
再然后，他火速成为了冯楚的同盟。
和冯楚结盟是没有危险性的，他是如此的斯文、柔弱，连一阵风都抵挡不住。张顺对他没有恐惧，只有同情，因为他也是早就认识了自家小姐，他对自家小姐也是求而不得。
张顺看冯楚和自己是同病相怜。
北京城里没有土匪，不需要厉紫廷的保护，所以张顺希望冯楚成功，如果小姐嫁给了冯楚，那么万家就和那帮大兵没了关系。翠屏会孤身一人去嫁张明宪吗？应该不会的，翠屏应该就会回心转意的嫁给他、和他一起留在万家过那舒舒服服的太平日子了。
他自小在万家长大，在万家活得如鱼得水。老爷不管事，小姐拿他当家里人，若是冯楚做了姑爷，想必也没本事刁难他，他尽可以放下心来，踏踏实实的在万家过上一生一世了。
这时，冯楚又说道：“我这一次去见毕司令，你在外头等着，若是过了一个小时，我还没有出来，你就赶快回家去找你们小姐，就说我被毕声威扣住了，让她马上设法救我出来。”
张顺莫名其妙：“他扣您干什么啊？”
“我要去向他辞职。”
“他还能不许您走？”
“难说。”

第四十一章
冯楚这回没有预备辞呈，因为自知脾胃虚弱，一团辞呈足以让自己消化不良。
不想预备，也无暇预备，谁能料到万家父女说走就走？他看出来了，自己在毕声威身边混到极致，也无非是成个受宠的弄臣，而一旦混不好，毕声威哪天一生气把他毙了，也是有可能的。
反正毕声威杀人又不偿命。
所以他得跟上表舅一家，这是他翻身的机会，能否把握得住，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要试一试。
冯楚走到了毕声威面前：“司令。”
毕声威坐在一张矮沙发上，两个胳膊肘架在两个膝盖上，一边抽烟，一边低头望着地上的两只黑蚂蚁，冷不丁的听了冯楚的声音，他仰起脸：“嗯？”
“司令，您还记不记得，我去年曾经向您提过一份辞呈？”
毕声威歪着脑袋仰视他，睁着两只很大很清澈的灰眼睛，像个小孩子怔怔的仰视着大人：“嗯？”
“很感激司令对卑职的栽培和厚爱，但卑职实在做不成一位合格的军人，如此硬撑下去，将来不但会让司令失望，卑职自己也是力不从心。所以今日卑职过来，是想再次向司令请——”
他话没说完，毕声威插了嘴：“又不干啦？找着新东家了？”
“表舅将要动身回北京，他老人家许诺，替我在贸易公司找个位置。以卑职的力量，其实也就只配在贸易公司做个小职员，实在是没有资格做司令的秘书。”
毕声威站了起来：“我怎么就不信你回北京是为了当小职员呢？”他用指间的大半支烟向冯楚的鼻尖点了点，同时压低了声音：“我看，你是谋算着顶下厉紫廷，去当万家的新姑爷吧？”
冯楚抬眼望向了他：“司令说笑了，卑职并没有那种妄想。”
毕声威一皱眉毛：“别嘴硬，你这种小兔崽子想在我面前玩心眼儿？你还嫩着点儿！”
毕声威是个热烘烘的人，顶天立地的站在那里，一波接一波的向外释放着热力、气味、声音、目光，对冯楚进行着有形以及无形的压迫。冯楚不动声色的做了个深呼吸，决定今天和他拼了。
和他拼了，不是要和他吵一场打一架，而是要硬着头皮抵抗到底，随他如何的嘲笑讽刺，今天一定要从这里走出去。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毕声威展开了眉头，不但没有发怒，反而是心平气和的含了笑容，一边抽烟，一边围着他走了一圈，将他前后左右的审视了一番。
最后停到了他面前，毕声威向他脸上吹了一口烟：“还行，听说那帮娇生惯养的小姐们，就专爱你这一路的小白脸子，你好好的巴结巴结人家，兴许有戏。”
冯楚呛得抬手堵嘴咳嗽了两声，而毕声威又用手指在他胸膛上一弹：“本司令就是担心你这小身子骨，能不能伺候得了万家那个大姑娘。那万小姐的精神头够足的，看着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要想哄娘们儿开心，不出力气可不行。”
冯楚冷着脸，不言语。
毕声威收回了手，还是那么的和颜悦色：“你辞职，我不许，但我可以给你放个无限期的长假，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干好了，你当你的阔姑爷，我不沾你的光，干不好，你随时可以回来，我在秘书处给你留一碗饭，如何？够意思了吧？”
冯楚听到这里，愣了，不知道毕声威是善心发动，还是又要拿自己耍弄着玩。他狐疑的看着毕声威，毕声威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睁圆了两只灰眼睛，微微探头看了回去。
二人对视了几秒钟，毕声威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向后一仰头，像要躲避冯楚的目光：“你看我干什么？舍不得我了？”
冯楚移开目光，心中还是混混沌沌的不清醒：“我是没想到司令会这样的——这样的体恤我。”
“我本来也没拿你怎么样，无非是有时候脾气上来了，骂你两句踢你两脚，可我对谁都是这样，我就是这么个人嘛，你和我计较也是白计较，反正我不能改。”
冯楚听到这里，也微笑了一下：“谢谢司令。那我今天下午就搬出去了。”
“不行，你再等等，我还有件差事要交给你。”
冯楚听了这句话，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要受他的刁难，哪知他继续说了下去，所讲的却是一件小事：“小慧她姥姥，在北京没了，她们娘儿俩打算回娘家奔丧。你要走，等她们娘儿俩来了再一起走，路上有你照顾她们，我就不管了。我这就让人往白县发电报，她们最迟后天就到，不耽误你的事吧？”
冯楚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了：“这不耽误，司令请放心吧，我一定能将二小姐她们护送回北京去。”
“那么两个人你要是都送不明白，那你直接去死好了。”
然后他向外挥挥手：“去吧。”
冯楚出门见了张顺，张顺冻得搓手跺脚，给了冯楚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表少爷，您辞职辞成了？”
冯楚在寒风中做了个深呼吸，就觉得天大地大，自己从此改头换面，又得了新生。双手插进大衣兜里，他向着张顺点头一笑：“成了，接下来要辛苦你，帮我提几件行李了。”
张顺立刻跑了上去：“您太客气了。我来是干什么的？您有行李就全交给我。”
冯楚领他去了自己所住的小房间，火速的收拾出了两只手提箱。张顺一手一只的拎了箱子：“就这么点儿？没别的了？”
“没了。”冯楚环视房间：“没什么了。”
冯楚和张顺回了万宅。
万宅里头，张顺找不到同情自己的人，唯有表少爷还算是个知音，所以不用任何主子吩咐，他自动就为冯楚收拾好了屋子。
冯楚去见了万里遥和万家凰，又说：“毕二小姐和她的娘，这一回因为家事，也要去一趟北京。毕声威想让我路上照应着她们。不知道让她们和我们同行，是否方便。”
万家凰答道：“方便是方便，紫廷这回调来了一列火车做专列，再来十个毕二小姐也装得下，我看在紫廷和柳伯父的面子上，也可以对毕声威既往不咎。只是，你知不知道那娘儿俩是什么样的人？若是像毕声威一样混账，那我可不带。”
“那没有，毕二小姐也就是在血缘上和毕声威有些联系，在感情上，和陌生人差不多。”
说到这里，他三言两语的讲述了毕家的情形，万家凰听了，这才作罢。
如此又过了三日，厉紫廷和毕声威的谈判圆满结束，毕声威班师回了白县，又从白县去了天津玩乐。而厉紫廷这边的众人也是打点行装，登上了火车。
这一趟旅途，简直带了点狂欢的意味，万里遥思家心切，刚上火车就哼起了京戏，万家凰瞪了他一眼：“爸爸，您怎么还唱上了？”
万里遥收了声音，结果过了没有半个小时，万家凰一边看着窗外风景，一边也哼起了流行歌曲。哼着哼着，她忽然想起来：“翠屏呢？”
翠屏自从坠入爱河之后，就有了点神出鬼没的意思，时常抓不着影子，万家凰见她如此的怠工，颇想数落她几句，然而未等她亲自去找翠屏，张顺端着个大托盘进来了，托盘里摆着热茶和水果。万里遥见状说道：“好，好，还得是张顺，翠屏那个丫头，刚上火车就跟着大兵跑了。表少爷呢？”
张顺答道：“表少爷在毕二小姐的车厢里，陪着毕二小姐娘儿俩说话呢。”
万里遥回头望向女儿：“看不出来，毕声威那个样子，女儿倒是斯斯文文。”
万家凰也有同感——上火车之前，她和毕二小姐见了面，见面之前，她本以为对方也会是个灰眼珠子的狂徒，哪知道毕二小姐既没有灰眼珠子，也并不张狂，只是个羞羞怯怯的小姑娘。毕二小姐的娘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妇人，脸上还残留着几分秀美，只是未老先衰，像个苦度光阴的寡妇。毕声威若是和她站在一起，简直可以冒充她的长子。
万里遥又嘱咐张顺：“路上你管着那二位的吃喝，既然带着她们一路走了，就好事做到底，别失了礼数。”
“是，老爷，您放心吧。”
“姑爷呢？”
万家凰当即回头斥了一声：“您乱说什么呢？”
话音落下，有人带着寒气进了车厢，正是姑爷本人。万里遥见姑爷确实是在火车上，放了心，开始对姑娘开火：“这有什么？难道他不是我的姑爷？”
“那也还没到时候呢！您叫得也太提前了吧？”
“顶多提前两三个月，这怕什么？你是我的女儿，他也和我的儿子是一样，你俩结婚等于是我的女儿嫁我的儿子，说来说去都是咱们自家的事，我提前喊他一声姑爷怎么了？我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还管起你老子来了？”
万家凰提高了声音：“您可别胡打比方了！”
“我怎么胡打比方了？”他转向厉紫廷：“你说，我算不算是你爹？”
厉紫廷当即点了头：“我早就拿您当我的父亲看待了。”
万家凰对厉紫廷说道：“你最狡猾了，把爸爸哄得五迷三道的！”
万里遥怒道：“臭丫头，你不也是五迷三道的吗？”
“我可不像您老人家，我一直清醒得很。”
“你清醒得很，怎么还半夜钻树林子掉进了坑里？”
万家凰最怕提起那一夜的大坑历险记，那一夜她东奔西跑连哭带嚎，外加险些将屁股摔成八瓣，实在是丢尽了风度和脸面，所以此刻勃然变色，重重的一跺脚：“好哇，爸爸，您还揭起我的短来了。我为什么掉进坑里？还不是因为我心中烦恼？我为什么心中烦恼？还不是因为您挑三拣四，害得我也没了主意？我若不是心乱如麻，能掉进坑里去吗？”
万里遥刚要反驳，厉紫廷上前，又是劝他消气，又是批评万家凰太厉害。父女二人倒是都听他的话，被他劝得东一个西一个，远远的分头坐了。
厉紫廷向万家凰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到万里遥面前坐下来，陪他说了几句闲话，又起身让勤务兵把留声机搬进来，放唱片给老爷子听。而就在万里遥挑唱片时，他站起来，又用一个眼神把万家凰勾出了车厢。
两人一起走去了餐车坐下，万家凰以手托腮，向着窗外望。厉紫廷瞄着她：“怎么，还在生气？”
“谁生他的气。”
“那你这是——”他欠身凑向她细看：“在偷着笑？”
万家凰转动眼珠瞟了他一眼，自己都觉着脸上的笑容好似花朵，遏制不住的要怒放：“我高兴嘛。”
“高兴要回家了？”
“傻子，我是因为你高兴。一瞧见你和爸爸的关系那样好，我就想笑。”
“关系好还不是应该的？”
万家凰扫了他一眼，对着窗外小声说道：“这几天看你，总感觉你傻乎乎的。”
厉紫廷含笑看着她：“什么意思？”
“傻乎乎的怪可爱。”
“万小姐过奖了。”
万家凰和厉紫廷在餐车里一坐就坐到了傍晚时分。
两人一点也没觉出腻烦来，反倒是诧异这天怎么黑得这样快。餐车里亮了电灯，有一行人走了进来，万家凰抬头望去，发现那是冯楚和毕家的二位女眷。
她和厉紫廷向他们打了招呼，然后继续窃窃私语。冯楚不动声色，在稍远处挑了桌椅，也坐了下来。张顺已经提前和厨子打过招呼了，所以他们无需再叫火车上的听差，直接等待饭菜上桌即可。
毕家的小慧还穿着那件紫皮袍子——她最好的衣裳，她的母亲——毕家的三姨太——也将几样首饰全戴了上。母女两个并肩坐在冯楚对面，毕三姨太扭头看了看女儿，然后对着冯楚轻声说道：“小慧还是孩子脾气，本来人家是肯把晚饭送进包厢里的，可她非得要来瞧瞧这餐车是个什么样子。”
冯楚说道：“出来坐坐也好，总在包厢里，也太闷了。”
小慧摆弄着辫梢，不说话，只偷偷扫了斜前方的万家凰一眼，心里有点怕她。她是个浓墨重彩的长相，眉眼特别黑，脸蛋特别粉，牙齿特别白，衣着既华丽，个子又高挑，小慧总觉得她“鲜艳夺目”，带有侵略性。
她可怕，她的未婚夫紧绷着面孔，昂着头睥睨一切，那个模样更可怕，简直就是一脸煞气。所以小慧对着他们不敢久看，可偏在她要移开目光之时，万家凰一抬头，和她对视了。
万家凰看她像只惊弓的小鸟一样，就一团和气的向她一笑，厉紫廷见状，也回头望了过去，向着那一桌人一点头。然而二人继续嘁嘁喳喳的谈话。万家凰一边说一边凝视着厉紫廷，对他是越看越爱，认定了他是个最标准的东方美男子，尤其是笑容真挚、目光亲切，性格既好、心思又细，正是皮囊美、灵魂更美。
万家凰并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她和她爸爸之外，其余人等看厉紫廷，都是越看越怕。
几米开外的毕家小慧收回目光，又望向了面前的冯楚。冯楚垂眼盯着桌面，正在出神，餐车里灯光强烈，把他的雪白皮肤照耀成了半透明。
小慧觉得还是他好，他处处都好，可是老天爷偏偏要欺负好人，就不许他过几天开心日子。昏庸暴君一样的父亲倒是每天都乐呵呵，那个长得好像冷血杀手一样的厉司令，也是活得美滋滋。唯独从来没害过人的、孤苦伶仃的冯先生，没有好日子过。
她想救他，可是她一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救呢？
她先前一度曾想去讨好爸爸，多要点钱给冯大哥买点补品、补补身体，可她爸爸对她实在是太冷漠了，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奉承，因此也就没有多给她一毛钱。

第四十二章
小慧没吃饱。
当着冯楚的面，她不好意思连吃带喝，只肯像只小鸟似的，半天才啄一小口食物，是个食不甘味的模样。冯楚留意到了，想问她是不是车上西餐不合胃口，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有点懒怠出声——他累了，需要休息，而且也不是很关心她的饥饱，少吃一顿又饿不死她。
斜后方的万家凰和厉紫廷一直在窃窃私语，声音不高，然而连说带笑，有种自成一统的热闹。厉紫廷的声音和他的面貌不甚配套，是个低沉的嗓子，他的低音配着万家凰的高音，双方一唱一和的，也听不清究竟说的是什么，叽叽咕咕的不停歇，忽然又笑了起来，笑也不是好笑，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嗤嗤嗤。
他新得了消息，原来二姐姐给了厉紫廷十万。二姐姐到底有多少钱，怎么拿出十万就像拿个毛儿出来似的那么轻松？厉紫廷看着可不是个善类，那他之所以能够对着二姐姐叽叽咕咕嗤嗤嗤，是不是也是看了那十万块钱的面子？二姐姐一旦真嫁给了姓厉的，姓厉的对她过了新鲜劲儿，还能这么善待她吗？
冯楚觉得即便二姐姐是个穷困潦倒的老姑娘，自己也绝不会赞成她去嫁给厉紫廷，不为别的，就为了他们童年时的那点好感情，他也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没错，就是跳火坑，不信请看眼前这位毕三姨太。
嫁给了毕声威的毕三姨太，大概就是二姐姐未来的模样。厉紫廷和毕声威都是一路货色，相差不到哪里去的。
思及至此，冯楚忽然做了一番想象，想象如果二姐姐没有钱，就只是这么个老姑娘，那么自己还会不会照样爱她？
想到最后，他得了结论：即便没有钱，二姐姐也依旧是好的。
火车行进得慢，一夜半日之后，才终于进了北京。
万家提前收了电报，早派了几辆汽车等候在火车站外。冯楚送小慧母女到小慧舅舅家去，余下众人便坐上汽车，风驰电掣的回了家。
在万府大门外，厉紫廷随着万家父女下了汽车，就见门外乃是一片敞地，前方开着两扇朱漆大门，门楼高耸，下方是相对着的两座门房，门内门外各站了一队听差，人前单站了个伶俐小子，正是二顺。
厉紫廷看得出神，万家凰扭头向他笑道：“走，带你瞧瞧我的家。”
他随她跨过了大门的高门槛子，向内走了不远，便见前方有一幢西式洋楼，楼前立着一座汉白玉砌就的喷泉，天气寒冷，喷泉干涸。她告诉厉紫廷“这是爸爸的住处”，随即回头问二顺：“暖气都烧上了没有？”
二顺笑呵呵的紧跟着她：“回大小姐，早就烧上了，楼里暖得很。”
厉紫廷以为自己就要住进这幢洋楼里，然而万家凰又问了二顺：“先生的屋子呢？”
“也都收拾好了。”
万家凰让父亲先去更衣休息，自己领着厉紫廷继续前行。顺着游廊走过这一幢洋楼，后头又是一片房屋。万家虽是人少，但是道路清洁；花木虽是凋零，也都修建得齐整。房屋的门窗一色朱漆，偶尔有丫头女仆迎面走来向万家凰和万里遥请安，丫头女仆们也都是平头正脸衣履光鲜，随便挑一个放到临城县的大街上，都是体面人物。
万家凰一路向内走，直穿过了两座院落，才到达了目的地。抬手一指前方的几间屋子，她说：“这里原来是我的书房，如今你就暂且住进去，张明宪那几个人跟着你，也都够住的。”然后她又一指旁边的一道月亮门：“从那儿穿进去，就是我的院子。我们两个见面，也很方便。”
厉紫廷一路看来，眼花缭乱，只能是先答应着。万家凰带着他走向前方的正房，厉紫廷进了门，在扑面的芬芳暖风中，他举目四望，见房间四壁全贴着舶来的漆皮印花纸，中央摆着西式的沙发和茶几，四周的紫檀家具则是中式，墙壁没贴中堂和对联，而是挂了两幅花鸟绣画，绣画本身就是个精致的物事，又配着银框子和玻璃面，越发显得富贵清雅。
踩着一寸多厚的深蓝暗花波斯地毯，他掀开身旁的帘子，到里间卧室里又看了看，越是看，越是不安，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是无论怎么说，都要显出自己的寒伧——知道万家阔，可没想到万家这么阔。
将这连着的几间屋子参观了一遍之后，他向着万家凰一笑：“很好。”
“好不好也就是这样了。”她笑道：“要不然你就住到爸爸的楼下去，让爸爸天天找你谈心，看你受不受得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歇歇，想洗澡的话，那边屋子就是浴室，让二顺给你放热水。我也回房去换换衣裳，等会儿咱们一起到爸爸那里吃晚饭，好不好？”
厉紫廷点了头：“好。”
万家凰欢欢喜喜的走了，厉紫廷宽衣解带，也果然洗了个热水澡。坐在洁白的大浴缸里，他呼吸着温暖的水蒸气，心里就感觉眼前这一切都无法评说——他完全没有要靠着太太发财的意思，一丝一毫都没有，然而这未来的太太竟然是个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他这个拥兵一隅的小型土皇帝，在未来太太的光芒之下，瞬间又变成了个穷小子。
思来想去的，厉紫廷没得出什么结论来，单是有点惭愧，因为万家凰和他结婚，可真是无疑的“下嫁”了。
傍晚时分，在万府的大餐厅里，厉紫廷见到了万里遥。
天花板上吊下两盏大吊灯，灯光璀璨，但是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因为下方并没有同样气派的大餐桌——大不了，一旦真大了，那么万家父女隔桌相对，得喊着说话。
一顿晚餐，起着接风与压惊的两层作用，自然应是相当的丰盛。二顺单枪匹马，张罗不出盛宴来，于是干脆提前到番菜馆子里请来了大厨，制出了一桌西式宴席，除了常见的菜品之外，还有从俄国运过来的高加索羊排，从波斯运来的里海鱼子酱。万里遥让张顺去拿酒，那张顺也是不消指挥，直接开了来自法国的白兰地和香槟。
三人围着这张圆桌坐下了，万里遥兴高采烈：“紫廷，不要和我讲虚礼，你要吃什么喝什么，就自己动手。我们家就是这样，完全的自由平等。”
万家凰笑了：“那您也总该做一场欢迎致辞吧？”
万里遥不以为然：“又不是外人，说那客套话干什么。我既然让紫廷住到家里来，就是已经承认了他是咱家的一分子。我自己的孩子回了家，我还要对他致欢迎辞吗？”说着他转向了厉紫廷：“我这话对不对？”
厉紫廷照例是恭而敬之：“非常对。”
万里遥在家中终于有了拥趸，一高兴，亲自给厉紫廷倒了半杯白兰地，又要让女儿也尝一点，万家凰端了高脚杯子一躲，笑道：“我有香槟，谁喝您那个？”说着她又嘱咐厉紫廷：“你不用陪着他喝，他酒量很好的，你陪着他喝，喝醉了可是你自己难受。”
厉紫廷刚要回答，万里遥先开了口：“那我呢？”
“您也不许多喝。您要是今晚耍起了酒疯，明天我和紫廷就都不理您了。”
“你是难说，但紫廷不会不理我。”
“那您就试试，看看紫廷到底是听谁的话。”
万里遥扭头去看厉紫廷：“你听谁的话？”
万家凰嗔道：“您少为难他，快好好的吃饭喝酒吧！”
厉紫廷含笑低了头，一边用餐刀切割羊排，一边庆幸自己有颗好学之心，早已熟练掌握了吃西餐的法子。
对于往昔的苦难岁月，他一直持着深恶痛绝的态度，所以一旦从那泥潭里脱身出来，他就立刻亲自动手，将自己脱胎换骨的改造了一番。
先前，他纯粹是为了个人爱好而改造——他就是喜欢清洁、喜欢整齐，就是喜欢自己西装革履绅士气派；结果在此时此刻，他感到了后怕：如果他没有那些美好的“个人爱好”和种种的“喜欢”，那么，他今天大概不会有资格坐在这里，不会有资格得到万家凰的爱。
这仿佛是神灵对他的回应，他一直在努力的要做一位上等人物，于是就有了一位前朝遗少把他扛回家去，就有了一位千金小姐和他打了照面。
就有了今天，他坐在万府的大餐厅里，千金小姐是他的未婚妻，前朝遗少是他的准岳父。
他有点得意，可惜那得意压不过惭愧——是的，惭愧，因为万家凰跟了他算是下嫁，他委屈她了，又没有办法。

第四十三章
厉紫廷在那柔软的弹簧床垫上，好睡了一夜。
一夜过后，他刚一出卧室，就有伶俐的男仆从天而降，为他放好了洗澡水——按照西洋的规矩，是应该早起就洗一个澡的。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心里还是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住进了这么一处金玉富贵乡。而他这边刚刚收拾妥当，那边仆人已经将早餐运进了堂屋，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上。
万家的早餐倒是简单：火腿煎蛋面包牛奶咖啡。仆人告诉他，说若是这些吃不惯，厨房还预备有馄饨包子烧饼粥。
他吃得惯，跟着他来的张明宪等人住在厢房，也都吃得惯。
吃不惯也要吃，他们认为这样的早餐算是开洋荤，不吃是损失。几人围着桌子埋头大嚼，一名男仆侍立在一旁，一看桌上餐盘要空，就立刻去厨房运送补给过来，也不知道运送了多少趟，一圈好汉始终没有要停嘴的意思，火腿煎蛋吃了无数，后来还是张明宪有点不好意思了，向着诸位兄弟使了个眼色，这才算是吃饱了。
男仆撤下了餐具，张明宪咂吧咂吧嘴，又捂嘴打了个饱嗝。旁边一位副官小声说道：“张哥，咱们司令真是了不起，不找则已，一找就找了这么阔的一个老丈人。”
另一名副官深以为然：“没错，做人就得像咱们司令这样，总捯饬得那么漂亮，老那么端着派头。一旦遇上个阔小姐，阔小姐一看，嚯，这么好看的一个老爷们儿，怎能不爱？”
前头那个副官戳了张明宪一指头：“张哥，真的，我看这家里还有好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呢，你让翠屏姑娘给咱也介绍一个，大姑娘最好，实在不行，年轻小寡妇也行。”
张明宪想起了翠屏那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小模样，一张脸就板不住了，跃跃欲试的想要龇牙笑，勉强闭嘴清了清喉咙，他说道：“这也是个看缘分的事情，哪能——”
说到这里，外面有人敲响了房门，随后房门一开，正是翠屏。
翠屏回了京城，衣着也不一样了，此刻她穿着一身红白鸳鸯格子长夹袍，肩膀窄窄的，袖子短短的，露着一截子手腕，蹦蹦跳跳的就进了来：“明宪。”
张明宪昏头昏脑的迎了上去，抬手就开始解扣子脱上衣：“你怎么穿得这样薄？不怕冻出病来吗？”
一边说，他一边要把自己的外衣往翠屏身上披，翠屏推开了他的手：“不薄，这衣裳里头带着一层绒里子呢，又能挡风，又不像棉袍子那样窝窝囊囊的。”
她含笑向周围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对张明宪说道：“你们司令已经到我们小姐那里去了，小姐让我过来传句话，说是放你们一天假，让你们也上街玩一玩。还有——”她一拎手里的一只小皮包：“小姐还说了，给你们一人发三十块钱，好用来吃个小馆、瞧瞧电影什么的。”
屋内众人欢呼起来，翠屏打开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卷子五元的钞票，按人头数出数目发了下去。最后她拎着空皮包，向着张明宪笑：“原来都是你带着我出去逛，今天换我来带你吧！”
张明宪看着翠屏，心花怒放，牙齿是无论如何都收不住了：“那走？”
翠屏向着门口方向一晃脑袋：“走！”
两人当场就走，其余人等眼巴巴的看着，及至他们走远了，众人回过神来，一窝蜂的也出门去了。
厉紫廷的部下们，各自快活，厉紫廷本人，却是如坐针毡。
在万府的大客厅里，万里遥召开了一场姑爷展览会，欢迎各界亲戚朋友来家，参观自己的新姑爷。万家凰认为父亲的这种举动，已经无聊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然而万里遥自有一番理论：“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咱家添人进口了，往后还会有孙子孙女，我这一房绝不了户，让外头那些人都趁早死心。”
他回答得铿铿锵锵，厉紫廷对他又总是怀着一百二十分的耐心，结果就如同掉进了坑里一般，再难逃脱。万家的亲戚太多了，乍一看上去，还都是富贵模样，然而各怀心肠，有的一团和气，有的话里藏刀，还有一位叔叔，当场就对着万里遥翻了脸：“你是不是疯了？自己家里的侄子不要，把万贯家财留给外姓人？”
万里遥变了脸色，但是犹豫着没回答，还是万家凰开了口：“爸爸是个最讲人情道理的，虽说从其他几房里挑个男孩子，抱回来做儿子，也不是不可以，但哪一个孩子都是亲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血脉连心，她岂是舍得送给旁人抚养的？爸爸若为了一己之利益，硬让兄弟家里骨肉分离，那岂不成了自私冷血之人？爸爸素来宽厚待人，这种事情，是万万做不出的。”
那位叔叔没搭理万家凰，继续对着万里遥说话：“万家的钱虽说现在是在你手里，可说起来也不是你一房的，是咱们爷爷挣下来的，你想把这家业白白送人，可以，但是得先把这家产重新的分一分，是你的，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是你的，我们可得拿走！”
万里遥的嘴唇有点哆嗦：“咱们万家，在上一辈就已经分过家了，这几十年，早已是各过各的日子，有像我这样守得住家业的，也有三哥你这样，稍微艰难些的，但你要是因为这个，就要跑来分我的家，那可真是开玩笑了。”
“我开玩笑？老五，我可没有开玩笑啊！我就问你，你这份家业这么留下去，将来还是不是姓万？”
“当然是姓万。”
叔叔转向了厉紫廷：“小子，那你是愿意嫁过来了？”
此言一出，厉紫廷霍然而起。
原来万里遥对着他唠唠叨叨，一会儿让他入赘做倒插门的女婿，一会儿要认他做儿子，他听在耳中，全不在意，横竖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等他和万家凰成了亲，万里遥可不就是他的父亲？万家和他可不就是要合为一家？但今天这个“嫁”字，实在是刺激到了他，而他刚站起来，万家凰已经迈步走到了他的前方。
“三叔，您这是怎么了？我家里又不是落魄的没人撑门户了，要请亲戚来做主，如今我们的日子正兴旺呢，家里又有人、又有钱，一桩一桩来的都是喜事，哪里还要劳烦三叔您来操心我们如何花钱享福呢？还是您眼看着不能来分一杯羹，所以心里急了？”
三叔一挥手：“这轮不到你说话！”
万家凰听了身后厉紫廷的动静，当即伸手向后一拦。厉紫廷属于武夫一流，会打架不会吵架，可此刻还没到动武的地步，况且厉紫廷那个身手，好得过了分，他一旦出手，打出人命来可怎么办？
“这是我的家，三叔到我的家里管起我来，未免太蛮横霸道了些。三叔若是看不惯我的言行，那也就不必留在我家里继续看下去了，回去消消气也好。”
“你这是要撵我了？”三叔冷笑一声，抬手一直指到了万家凰的鼻尖上去：“这里是万家，这家还归我们姓万的管，轮不到你个外姓人来撵我，要走也是你和你那个野汉子走！”
万家凰听了这番言语，气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就觉着身后的厉紫廷和旁边的父亲都要往前冲，可是另有一个更快的影子从门外疾冲而入，一头就将那三叔顶了个屁股墩儿。
那影子随即气喘吁吁的站定了，竟是冯楚。
冯楚的身上还带着凛凛的寒气，一瞧就是刚从外面进了来。万家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今天确实是该来——照理说，他昨天送完了毕家母女之后，在北京又无住处，就该即刻过来，可他昨晚没来，家里上下热热闹闹的欢喜着，也没有人问过他的下落。
三叔爬起来了，瞪着冯楚开骂：“这又是哪儿来的？”他转向万里遥：“老五你一个姑娘招了几个小子？”
冯楚二话不说，扑上去对他又是一推，两人立时缠作一团，其余众亲戚们，既惹不起刺头似的万老三，又不肯得罪家大业大的万老五，索性闹哄哄的只往后退，一时间竟连个拉架的人都没有。万家凰眼看着冯楚要落下风，正想上前将那二人分开，可未等她迈步，厉紫廷先走过去了。
他先是将那纠缠着的两个人硬扯了开，随即一手推开冯楚，一手抓住了万家三叔的领口：“万三先生，你太没礼貌了。”
他先前一直默然的坐着，起身后也是站在了万家凰的后头，万家三叔闹了许久，如今才是第一次正眼看清楚了他。看清楚了之后，三叔就有点怯——有点而已，不是非常的恐惧，因为料想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又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对方应该不会杀人。
他没想过“打”这个字，他觉着这小子是个直接就能杀人的主儿。
他瞪着眼睛不言语，于是厉紫廷慢慢的松了手。
他抬手正了正衣领，对着远处的万里遥点了点头：“好，好，老五，你看着外人欺负自家兄弟，你等着吧，我们兄弟几个回头就到六叔坟上哭去，哭他一世英武，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糊涂儿子来。”
话音落下，他扭头就走，亲戚队伍里，几名富态模样的中年老爷跟着他出了去，老爷们一走，又带走了几位太太和一小群少爷小姐。余下众人等他们出门了，这才嗡嗡嗡的又说起了话，其中一位三舅母撇了嘴说道：“什么东西！当初都是公公平平分的家，六老太爷自己有本事，如今五老爷才能这样享福，他们眼红什么？谁让他们没有六老太爷那样有能耐的爹呢！”
众人听了，心悦诚服——万家人口众多，每一辈都是大排行，排得乱七八糟，非有识之士不能算清。所谓“六叔”“六老太爷”者，乃是万里遥的父亲，而万里遥在万家里头，则是一位“五老爷”。
六老太爷乃是一位英豪，而且家里人丁稀少，人少，是非就少，花销也就相应的有限，万里遥虽然不成器，但也不是那狂嫖滥赌之人，他单是吃喝玩乐，又能吃多少玩多少？所以万里遥这一房“一枝独秀”，而万里遥在确认自己确实是鼓弄不出儿子之后，也便提前的昭告天下，要给女儿招个文武双全的上门女婿。
万家三老爷的那一份心肠，旁人都知道，万家五老爷的这一番思量，旁人也明白，众人看着，就感觉各有各的道理。如今万三一派负气走了，留下的万五一派七嘴八舌，所说的话就全都顺耳了许多。
厅内的气氛一时缓和了下来，万里遥看着面前众人，勉强的轻了轻喉咙，换了副表情，做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请诸位移步，到旁边的暖厅里坐坐去。
众人也感觉这大厅像是一处战场，还是换个地方为好。等人群离去了，万家凰转向冯楚：“你怎么才回来？昨夜是在哪里住的？”
冯楚还是有点喘：“昨天安顿好毕二小姐她们时，已经是半夜了，我想那个时候再来敲门，也不方便，就找家旅馆睡了一夜。”
万家凰神情不定，脸上的颜色还是不甚好看：“多谢你方才出手，替我出了一口恶气。只是下回可别再这样了，你哪里是个能打架的人？真要动起手来了，你不是静等着吃亏吗？”
冯楚答道：“我本也没想过要和谁打架，只是那时候在门口听见了那么难听的话，心里一气，就冲动了。”
这是实话，他今日回了万府，本来是怀着朝圣一般的心情，想要重游这记忆中的童年乐土，哪知刚到大厅门口，就听见了个粗喉咙在里头撒野，野得简直就是骂到了万家凰的脸上去。他再文弱，终究也还有着青年的感情和脾气，别说他现在是个二十多岁的大个子了，就算倒退十几年，就算他还是个小不点，他也知道自己是个男子汉，自己得保护二姐姐。
万家凰那一颗心还气得怦怦直跳，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再说几句话，可是直直的站在大厅中央，她又真是半个字都不想讲，只愿能这样沉默的站下去、静一静。
厉紫廷站在一旁，同样是无话可说。
他被万家的亲戚当众羞辱了一顿，多少年没有受过辱了，然而没办法，他总不能像对付敌人一样回击他们，他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
一想起那个“嫁”字，他忍不住对着地面眨了眨眼睛——他向来没有东张西望眨巴眼的小动作，他觉察出了自己的失控。
冯楚在喘匀了这一口气后，伸手搀扶了万家凰的胳膊。
“二姐你坐，要不然，你就回房里歇歇。”他轻声的说：“那些人闹也是白闹，越是闹得欢，越说明他们气急败坏。况且，他们也只是少数派。”
万家凰身不由己的坐下了：“我真恨我不是个男子！我若是个男子，看他们敢不敢这样欺负到我家里来！”
冯楚瞟了厉紫廷一眼：“等将来厉司令进了家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万家凰不假思索的回答：“那除非是让他把那些人全打一顿，要不然，也没用。”
说到这里，她抬头望向了厉紫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也让你见笑了。我家里就是这样，只因为日子过得好些，就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恨不得将我们爷儿俩生吞活剥。爸爸这些年来，宁可留我做老姑娘，也不许我随便的嫁出去，正是为了这个缘故。”
厉紫廷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第四十四章
厉紫廷回了房。
万家凰这回真是气大发了，他想哄她，但不知从何哄起。怎么哄？对着她再把那几位叔叔骂一遍？那是妇人的行为，他做不出；或者按他一贯的行事风格，直接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可是，怎么解决？
反正总不能去把那几位叔叔暗杀了。
唯一的法子，就是两人按照原定计划尽快结婚，大局一定，叔伯们再气愤也无用，横竖他们没胆子打上门来劫掠一番。然而这话现在他没法说，一旦说了，虽然万家父女不会介意，但他自己就先要心虚惭愧起来——他不愿表现得太急迫，好像自己等不及要做万家的上门女婿一样。
而且，也不能真的去做万家的上门女婿，起码，在名义上不行。
他还有他的天下要打，还有他的事业要干，他需要好名誉和高声望，而在一般大众的心中，“上门女婿”和“吃软饭”常要发生联系。可是天地良心，他真没想过去吃万家的软饭。他再不济也是一军的统帅，总能养得起自己的老婆孩子，如果万里遥需要他养，那他责无旁贷，也很愿意。
独自仰靠在沙发之中，他心里闪过了无数的转折，不是“然而”就是“但是”，转来转去，转不出个方向。
他没想到自己会遭遇这么陌生的一道难题。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那一夜陷住万家凰的那一处大坑，就已经是他们爱情路上最大的坎坷了。
在厉紫廷独自沉思的同时，万府前头的大客厅里，冯楚依然陪伴着万家凰。
冯楚倒是有话可说：“二姐，我真没想到，原来那些亲戚，竟是这样对待你和表舅的。”
万家凰冷哼了一声：“我家若是精穷的，他们不会帮我们一个大字儿，我家守住了家产，日子比他们过得好些，他们又磨刀霍霍的要来明抢，你说这还有天理没有？讲天理，和他们讲不通；讲法律，他们毕竟没有真抢去什么，所以还没法和他们打官司。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来挡谁来掩？爸爸一谈正事就笨嘴拙舌的，还不是要让我来挡、我来掩？”
冯楚叹了口气：“还是小时候好，我们无忧无虑，就只是玩。”
万家凰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只缓缓的搓着手。方才她气得手冷，关节僵硬，指甲都成了青紫颜色。
冯楚又道：“你要不要去瞧瞧厉司令？我在门口的时候，听见那个什么三叔把他也一并骂了，骂得还挺难听，他不得生气？”
万家凰答道：“我缓一缓，等会儿再过去看他。你不知道，紫廷和咱们身边那些娇滴滴的少爷不同，他是苦也吃过，风浪也见过，他有他的心胸，不会像我这样，人家骂了我几句，我就气得死去活来。”
冯楚点了点头：“那，要是表舅那边不需要你去出面招待客人，你就在这儿多坐坐吧。我陪着你，等会儿你要走了，我再走。”
“你还走哪儿去？”
冯楚笑了，分明是有点尴尬：“我也走不到哪儿去，又要留下来叨扰你和表舅了。”
“真是胡客气。等会儿让张顺带你到你的屋子里去。今天就算了，明天让爸爸给你写推荐信，最好是在年前就把你的事情定下来，这样过年也能过得安心。”
冯楚向她道了谢，尽管其实是意不在此。
万里遥将亲戚们招待到底，直到傍晚时分，客人们都酒足饭饱的离去了，万府才算恢复了平静的旧态。
万里遥单开了一桌饭菜，招呼了自家这几个人来吃晚饭。万家凰见父亲垂头丧气的，便故意的说说笑笑：“三弟弟那一撞，真是给我出了气了。我们受了一骂，他受了一撞，就算扯平。”随即她又问父亲：“爸爸，您和三舅母谈什么呢？我听您对她长篇大论的。”
万里遥稍稍的来了一点精神：“谈的是你和紫廷的婚事。据你三舅母一说，操办一场婚礼，甭管是中式还是西式，全都复杂得很，从现在开始，昼夜不停的准备，等到了黄道吉日，还未必能张罗得齐全呢！可我记得我和你娘成亲的时候，也没这么麻烦呀！”
“您和我娘成亲的时候，您还是个不管事的少爷呢，麻烦也麻烦不到您的头上，您自然是不知道。”
“唉，总之你三舅母那张嘴，滔滔不绝，说得我头晕目眩。不过我看她确实是多知多懂，西式的也明白，请她帮忙，大概可靠。”
“三舅母应该是可靠，她家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嫁出娶进，不都是靠着她一个人张罗？不都说她家的小姐们嫁得风光，媳妇娶得也体面？”
万里遥点头同意，又转向了厉紫廷：“紫廷，你有没有什么想法？这是你和大姑娘的终身大事，你们说了算，我尊重你们的意见。”
厉紫廷答道：“我全听伯父的安排。”
万里遥抬手用力拍了拍厉紫廷的胳膊：“紫廷啊紫廷，你将来可要好好保护我的大妞儿啊。别人受气可以，我大妞儿不行，大妞儿从小霸道到大，她是绝对不可以受欺负的啊！”
他忽然走腔变调，竟像是带了隐约的哭意。厉紫廷连忙看他，然而他已经站了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饱了”，然后谁也不管，径自拔腿走出了餐厅。
厉紫廷起身要追，万家凰伸手拽了他的衣袖：“没事的，你吃你的晚饭，爸爸他……没事的。”
厉紫廷也看出来了，万里遥大概只是一时情绪激动，所以才说了这么一句“托孤”似的话。但纵然理解了万里遥的心思，他也还是感觉别扭——这里分明是个金尊玉贵的好世界，他却怀念起了临城县的万家老宅。
在那所老宅里，他们不讲身份门第，单是萍水相逢的两拨人，因为互相都存了爱心和善意，便凑成了和美的一户人家。
这一份怀念，他不可以说出口。他是为了和万家凰结婚而来的，一旦把这话说出来了，倒像是他要打退堂鼓一样。
厉紫廷决定保持沉默。
晚饭之后，万家凰怀着满腹心事，也没想着和厉紫廷一起坐下来谈一谈。
厉紫廷本来就挺要脸，经了今天这么一场大闹，他那要脸的程度又增长了十倍，万家凰待他冷冷淡淡的，他便也不肯去黏着她。
一夜过后，他还是没得着和万家凰私谈的机会，因为三舅母又来了。
对于万家的婚礼，三舅母决定出手相助。万家凰作为婚礼的主角，照理来讲，应该羞羞答答的回避才是，但因她实在是信不过父亲，所以还不敢真避。万里遥也顾不上为冯楚写推荐信了，横竖冯楚此刻衣食无忧，多等几天也无妨。
这倒是正中了冯楚的下怀。
身为万家的亲戚，他也加入了万家的婚礼筹备委员会，并且继续担任秘书一职，三舅母和万里遥商量着买衣料、找裁缝、定家具……也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事要办，冯楚坐在一旁，刷刷点点的做记录，一会儿就能写满一张单子。中途休息之时，他拿着单子去见万家凰：“裁缝定了苏州的阿银，说是时间紧张，下午就让阿银过来给你量尺寸。”
万家凰有点惊讶：“这么急？”
“还有衣裳料子的问题，衣裳料子本该大批的采购，不过那都是老规矩，现在不能这么办了，因为一年流行一个颜色，只怕一时买得太多，将来料子过时、穿不出去。”
“你还懂这个？”
冯楚笑了笑：“我也是刚从三舅母那里听来的。”
“三弟弟，辛苦你了。为了我和紫廷，现在全家一起上阵，你也不得清闲。”
冯楚沉吟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仿佛是有一点僵：“其实我并不想帮这个忙，我总感觉二姐一旦嫁了人，就不是我记忆中的二姐了。可我又一定要帮，因为你和表舅对我这样的好，我实在是没什么可回报的，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力气可出。况且以后等二姐结了婚，有了二姐夫，我再想为二姐做事，只怕也没有机会了。”
万家凰听他话风不对，像是要对自己抒情。
不管他那情是亲情还是爱情，听着都是很不合适。试想厉紫廷若是也有个二十多岁的大表妹，他和表妹共处一室对着抒情，她能愿意吗？
一想到这里，万家凰就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架势：“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几天就麻烦你陪着三舅母和爸爸，给他们做个书记员吧！”
冯楚也站了起来：“用不用把这单子再给厉司令瞧瞧？”
“不必了，他不管这事，我一会儿过去，捡重要的向他讲讲也就够了。”

第四十五章
冯楚离了万家凰的屋子，出门走了几步，穿过一座小月亮门，就到了厉紫廷的地界。
厉紫廷在这里是摆不了司令的谱了，没了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他可以长驱直入。
停在门口一敲房门，他随即推门进了房。迈步的那一瞬间，他的喉咙紧了一下，像被什么巨灵之手扼住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只是紧张——仅此而已，没什么的。
然后，他抬头和厉紫廷打了照面。
他真是不喜欢厉紫廷这一款的长相，也不是小白脸，也不是男子汉，也不像斯文公子，也不像赳赳武夫，倒是好似个什么妖魔鬼怪化成了人形，因为不是人，所以从头到脚披挂着西装革履，做人做得用力过猛、格外到位。
或许旁人看他还没有这么恶劣，甚至有的人——比如二姐姐——还特别欣赏他这一路的风格，但是他欣赏不了。
对着厉紫廷，他开了口：“厉司令，前头两位长辈开始着手筹办婚礼了，这是今天上午商量出来的第一份单子，二姐姐已经过目了，你要不要也看一看？”
厉紫廷一摇头：“不看了，全听长辈们的安排。”
冯楚捏着那份单子，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看也好，反正万家的长辈们总不会亏待了厉司令。厉司令真是个务实的人，上门女婿，听着虽然不好听，但实际是获利匪浅，首先在婚礼这一桩上，就省了无数的钱和事。”
说完这话，他向着厉紫廷浅浅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厉紫廷站在原地，脸上火烧火燎的，心里和嘴里都很不是滋味，可又不能把冯楚拽回来打一顿泄愤。
来回踱了几圈之后，他决定去见万家凰。
在万家凰的屋子里，他扑了个空。得知她是去见万里遥了，他便也寻觅前往。最后在前头的大客厅里，他见到了万家父女以及三舅母。
向长辈们问过安之后，他在万家凰身边坐下来，说道：“我想伯父和三舅母商议到了现在，大概会有一点眉目了，所以过来看看，若是已经开好了单子，就请给我一张，我好派人出去采买应用的东西。”
万里遥连连摆手，万家凰也说“不用你管”。他说道：“两位长辈筹划婚礼，已经是劳心费神，执行的工作，理应由我负责。”
万里遥说道：“不用你负责。本来这也都是父母长辈的事，你听谁家的孩子是自己给自己张罗婚礼的？”
他笑了：“您这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
万家凰一拍他的手臂：“你可以跟着出出主意，但是这场婚礼，一不要你出钱，二不要你出力，因为这不是你擅长的事情，犯不上让你跟着乱忙一气。”
他摇了头：“不好，我于心不安。”
万家凰越是明白他的心思，越是想要回护着他：“有什么不安的，又不是你偷懒。”
“至少，婚礼的花费，要由我来负责。”
万家凰可舍不得让他负责：“你自己还闹亏空呢，哪有闲钱往这上面花？行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的安排，你也要听。”
“我再亏空也不至于连婚礼的钱都——”
万家凰又惊又笑，第一次发现他这么啰嗦：“紫廷，你再唠叨，我撵你回房啦！”
厉紫廷的话说到一半，被她这么堵了回去。他不愿和万家凰对着干，所以讪讪的闭了嘴。三舅母笑盈盈的看着他们，这时也温言劝道：“厉先生，这没什么过意不去的，因为往后是你到她家来，不是她到你家去，按照规矩，这场婚礼也该是由女家操办。”
厉紫廷犹豫了一下，转向了万里遥：“伯父，我并不想做府上的上门女婿。”
此言一出，万里遥吓了一跳：“什么？！”
厉紫廷见他误会，连忙解释：“我的情况，伯父完全了解。我是孤身一人，和大姑娘结婚之后，自然要把万家当成自己的家，把您当成我的父亲。所以我们之间，上门不上门，都是一样的。”
万里遥猛地向后一靠，像是要发脾气：“不一样！我就是要你成为我万家的人，让你能够名正言顺的保护我这个家庭！将来大妞儿有了儿女，其中也得有那么一两个要跟着她姓万，懂了没有？”
厉紫廷一笑：“伯父多虑了，保护家庭，本来就是我的职责。至于儿女的姓氏，也可以依您的意思。”
“你没懂！你必须入赘到我这个家庭里来！要不然将来我死了，大妞儿的叔伯们会说她不是万家的人，会过来抢她的钱！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他们办法有的是，防不住的！”
“我是个带兵打仗的军人，伯父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况且我向您保证，大姑娘跟着我，绝对不会受穷。”
“不是不是不是！”万里遥急得直跺脚：“你现在的确是个好样儿的，可万一你将来变了心呢？我要让我的大妞儿自己有钱，我过什么日子，我大妞儿将来也得过什么日子！你年轻，没儿女，你不懂我的心！”
万里遥一着急，把话说了个乱七八糟，厉紫廷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支吾着敷衍答应了，他找机会向万家凰使了个眼色，带着她一起走出了大客厅。
两人回了他的屋子，这回周围没了闲杂人等，他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大小姐。”
万家凰忍不住一笑：“怎么忽然这么生分了？叫我大小姐？”
他虽是满腹心事，但见她笑靥如花，就忍不住也笑了：“大姑娘。”
“大小姐也罢，大姑娘也罢，随便你。反正别叫大妞儿就行，爸爸一叫我大妞儿，我就怪不好意思的。”
厉紫廷走到了万家凰面前：“对于婚礼，我们有点分歧。”
“你是不是觉得做我家的上门女婿，有损你的颜面？”
厉紫廷叹了口气：“老爷子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万家凰垂下了头：“能是能，可我……我是站在爸爸一边的，其实这对你也有好处，我家现在虽是没人做官了，但在社会上，还是有点声望和人脉的，你可以把它利用起来。还有你的事业……我家可以成为你的后盾，你若是打出一片天下了，做了将军大帅，那自然是好，我们脸上也都有光；若是遭遇了失败，也没关系，退回家里来做富贵闲人，照样可以一生一世的享福。对不对？”
厉紫廷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我是那种人吗？”
万家凰没听懂：“‘那种人’是哪种人？”
下一秒，她稍微明白了些，立刻补充道：“你应该相信，我总不会害你。”
厉紫廷转身走开几步，停在窗前背对了她：“我有时怀疑，你找我只是为了让我给你看家护院。”
万家凰脸色一变：“你是这样怀疑的？你这是在小看我？还是在小看你自己？”
厉紫廷从窗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了一支烟夹在指间，但是没有点燃的兴致：“我的出身和我的事业，在你的家世面前，都显得有点不入流。”
他回头看了万家凰一眼：“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哪一点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我看不起你了吗？”
他面对着窗外答道：“我希望你能更尊重我一点，至少，给我留一点面子，别让我当众嫁进你们万家。”
“可是——”
他倏地转身望向了她：“可是？”
这个时候的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有精光，显出了几分险恶的力量。有那么一瞬间，万家凰忽然看出了他的坏。
一瞬间过后，她稳住了神：“我不和你吵，你的心思我也明白。我去和父亲谈一谈，想办法把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一点，让双方都能满意，行了吧？”
他微微的一歪头：“生气了？”
“不敢，将来还要指望着你给我看家护院呢，哪里敢生你的气！”
她这一句话说得类似娇嗔，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下。自己这边半羞半恼，那边厉紫廷过来说几句软话，双方顺势合好，也就能将这一页翻过去。哪知道他单是含混的答应了一声，竟然完全没有过来和她亲近的意思。
她非常的失望，但是依着她的脾气，她也只能服软到这般程度了。

第四十六章
万家凰去见了父亲。
她认为爱情才是美满婚姻的基础，她和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基础打得牢固了，犯不上为了虚无缥缈的一点名分，闹得双方都不快。
让她完全的支持厉紫廷，那她是不肯的，一是厉紫廷也算不上是特别的有理——他敢说他婚后完全不沾万家的光？他敢说万家的财产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虽然看他像朵花似的那么可爱，但也不愿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一边享受着太太娘家的好处，一边还要装那铁骨铮铮不靠老婆的硬汉。
第二，她也怕爸爸伤心，怕爸爸以为自己是偏袒厉紫廷、是有了丈夫忘了老爹。
她预备让双方各退一步，紫廷别太较真，爸爸也不要大张旗鼓的闹着娶姑爷，大家和和气气的举行个仪式，证明了他们的夫妻结合便是。横竖不管这婚怎么结，实际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她多了个男子汉做人生伴侣，爸爸也多了个儿子可以依靠。
然而她没想到，尽管她盘算得挺好，可她爸爸并不肯按照她的路线思考。
万里遥没看出自己怎么委屈了厉紫廷——他也是顶喜欢紫廷的，怎么会委屈了他？至于厉紫廷的顾虑，他虽是听女儿讲了，可是其实没有听懂。
“他有什么名誉？”万里遥问女儿：“拿报纸上的话讲，他不就是个小军阀嘛，守着那么几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城，我要不是亲自到了临城县，我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倒是他，他一旦成了咱们万家的姑爷，到时候少不得要有新闻记者让他上上报纸，我都想好了，到时候花几个钱，请那帮记者为紫廷鼓吹鼓吹，也让他出出风头。等你们把婚礼办完了，我再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求柳介唐，让那个老家伙对紫廷也多提携提携。”
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对了，我得给玉容打个电话，回北京这么多天了，光顾着忙，也没给她个信儿。”
所谓“玉容”者，就是万里遥的红颜知己、柳介唐的妹妹、赵三奶奶。万里遥言出即行，站起来就要去打电话，万家凰慌忙一把拽住了他：“您说得确实有理，可出于人情，您也应该从紫廷的角度想一想。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我都肯为他去求柳介唐了，你还想让我对他怎么样？我请他做爹，我当儿子？”
万家凰松了手，看出父亲这边是“铁板一块”，没有松动的可能了。
万里遥上楼去打电话，万家凰独坐在小客厅里，心里一时没了主意。张顺在门口晃了一晃，她也没留意。
片刻之后，有人掀帘子要往里进，迈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二姐在？”
她见是冯楚来了，便坐着没动：“刚和爸爸聊了几句。”
冯楚在她斜前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凝神打量了她：“二姐，现在正是你大喜的时期，可你怎么反倒显着憔悴了？”
万家凰苦笑了一下：“还不就是被那喜事闹的。”
“你若对婚礼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出来就是。反正你是新娘子，理应以你的意见为大。”
万家凰本想随便敷衍冯楚几句，可是一转念，她又想冯楚身为一个外人，也许旁观者清，会有高明的见解。
于是，三言两语的，她对着冯楚实话实说了。
她说得潦草，冯楚却是听得认真。万家凰说完了，他又思索了片刻，才道：“厉司令他知道你这样为难吗？”
“他……应该知道吧。”
“那这一次，确实是厉司令太计较了。”
万家凰有点意外，睁大了眼睛看他。而他避开了她的注视，垂眼对着地面说道：“我听表舅的意思，是他早就放出话去，要给你招个上门的女婿，并不是这几天突发奇想。”
“是。”
“那厉司令还反对什么？他不是早就知道表舅的要求吗？”
“早——早的时候，我们没有细谈过这件事。”
“起初不细谈，等你对他动了感情，要和他谈婚论嫁的时候再谈？那我就不明白这是什么战术了。”
万家凰听前两句话时，认为冯楚是在维护自己——亲戚也罢、朋友也罢，人家既是对着你发牢骚了，你自然是要说两句好话来抚慰人心，抑或是也顺着话风骂上两句。可及至听到了最后那“战术”二字，她心里拉了警铃，想起了“杀人诛心”四个字。
她没想到三弟弟这句话说得这么狠，要是顺着这句话推理下去，那厉紫廷简直成个大阴谋家了。
“倒也不会是什么战术。”她一团和气的回答：“这也怪我，两人好的时候，就只想着好，全没考虑现实问题。”
冯楚看着她，恨不得抓住她的双肩狠狠摇晃一番。
方才他坐下来时，只是想趁虚而入，找机会和她说说话，没想到说着说着，说得自己动了怒。他恨厉紫廷贪得无厌，更恨二姐姐没脑子，就这样受那兵痞的摆弄。
他长大之后活得这般落魄，是他命苦，他认了命，可他看不得二姐姐也像自己一样受苦受难。二姐姐就该是一朵人间富贵花，一如万府就该是一座世外桃源。二姐姐可以不嫁给他，横竖他自知配不上二姐姐，可二姐姐也不该嫁给厉紫廷啊！
如果二姐姐真嫁了那个兵痞，那么，他这一生，就是“全军覆没”，半点美好的念想都没有了。
“二姐。”他忽然又开了口：“也许，这是好事。”
“好事？”
“可能是老天爷也不愿让你嫁给厉紫廷。”
万家凰狐疑的看着他：“这是什么话？你真是越说越玄了。”
“我不是故弄玄虚，我是实话实说，二姐，你真认为厉紫廷会和毕声威不一样吗？你真认为他会出淤泥而不染吗？你想没想过，他之前的所有表现都是伪装？他们这种人为了利益，连人命都可以当成草芥，一个杀人如麻的人，你会相信他是个好人？”
“他并没有杀人如麻——”
冯楚的声音提高了些许：“一将功成万骨枯！难道他是靠着品德高尚才当上司令的吗？”
“你好像对他成见很深。”
“是的，非常深。”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助爸爸和三舅母为我操办婚礼？为什么不早对我说呢？”
“早我没资格说，要不是今天你问了我，我也还是不能说。”
万家凰向他笑了笑：“我明白，你对我是好意，怕我吃亏，不过你放心，我也是有点眼力的，不会被人骗了去。如今我和紫廷所面临的问题，我也会和他共同来解决。”
冯楚急得几乎失态：“你还要把它‘解决’了吗？”
万家凰依旧是微笑：“三弟弟，你看你，比我还急，好像恨不得立刻把紫廷赶出去一样。”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万家凰好像忍俊不禁似的，站了起来：“哎哟，这话可真是没资格说喽！”
她边说边笑，像是在逗小孩子，并且分明是要走。冯楚心想她这一走，自己今天这番话说得有头没尾，就等于是白说——可是怎么可以白说？须知这话是只能说一次的，说第二次就要变了味道、就要没了意思！
他一把抓住了万家凰的腕子：“二姐！你等等！”
万家凰早在半分钟前就有了不妙的预感，可她没想到自己还是走得迟了。
她不便对着冯楚翻脸，只能暂且任他抓着，语气还要保持亲切：“怎么啦？还有话？”
“你别嫁给他！”
万家凰的脸上只剩了一层虚浮着的假笑：“不嫁给他嫁给谁去？你都把他说成妖魔鬼怪了，我正好也试试我降妖除魔的手段。”
“你嫁给我！”
此言一出，冯楚立刻后了悔，后悔自己这话说得太冒失。万家凰瞪着他，也是惊得一时没了话。
她早觉察出来，冯楚对自己和厉紫廷有点挑拨离间的意思，但这些年跑来她家里挑拨离间的亲戚多了，话里话外垂涎于她的男子也多了，她对此已经感到了麻木。况且冯楚除了偶尔的那一点点挑拨之外，处处遵守本份，再无逾矩之处，所以她对他放下了戒备，就只当他是个表弟。
冯楚后悔归后悔，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今天只能表白到底：“二姐，你不知道在我和你重逢的那一刻，我有多高兴。我以为我是在做梦，表舅招呼我的时候，我甚至不敢说话，我怕我一说话，梦就会醒。”
他握住了万家凰的另一只手：“如果你嫁的人不是厉紫廷，如果你的未婚夫是位优秀正派的青年，那我永远不会向你表白，我只会衷心的祝福你，祝你一生幸福。可那个人偏偏就是厉紫廷，我没办法一边压抑着自己的感情，一边眼看着你走入他的陷阱！”
万家凰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他的双手，为了保住自己的从容和体面，她连连的点了头：“我没想到你藏着这样的心事……我们还是坐下来谈吧，你不要急。”
冯楚低头望下去，如梦初醒一般，他猛地松开了双手：“对不起，我太粗鲁了。”
万家凰揉了揉手腕：“三弟弟，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一直只是把你当成个弟弟来看，而且还是自家的亲弟弟，所以，我想我们今生的缘分，也就只能是这一段姐弟之情了。至于我和紫廷的矛盾，你也不必担心，我活到这么大，遇过的问题多了，总会有办法解开它的。我有这个自信。”
说到这里，她抬手向上一指：“我瞧瞧爸爸去，我脾气急，刚才说话呛了他，现在上去赔个不是，免得他老人家又要跟我怄气。”
然后她又笑了笑，转身上楼去了，一边上楼，她一边暗暗开始了盘算，盘算着如何客气的将冯楚送走。
她今年是二十五，不是十五，况且即便是十五岁那年的她，也已经是相当的有主意，不是什么人几句话就可以撺掇得动的了。

第四十七章
冯楚看出了万家凰的回避。
他本也没有必胜的自信，所以此刻沮丧也沮丧得有限，只是对于万家凰，他有点失望。他一直以为二姐姐不是凡妇俗女，二姐姐从小就最懂自己，如今也一定能听得出来自己那一番话，是有多么的急、多么的真。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她是否听出了自己的急与真，他只看出她方才是扯了个虚伪的借口，仓皇的逃了。
站在原地，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万府真美好，处处都通着暖气，昼夜的熏着香，连空气都是温暖芬芳的。
如果他，有幸，可以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他想自己一定不会辜负上天的厚爱，自己一定能够活成一位最体面、最有风度的绅士，自己绝不会给万家抹一丝的黑，自己绝对会对得起万家上下所有的人。
他自认为已经拥有了一个足够高尚的灵魂和一具足够俊朗的皮囊，现在就差钱了。
万家凰将一份纸笔放到了父亲面前，逼他快些将那封推荐信写出来。
万里遥有些犹豫：“其实不写也行，我直接去给公司经理打个电话也行。只是我方才听你的意思，是想让他入职之后就搬出去？”
“对。”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么干不大好吧？好像要撵他似的。”
“那自然是不好，所以我们要做得婉转巧妙些，又要给他留足面子，又要请他走路。”
“这是怎么了？他得罪你了？”
万家凰迟疑了一下，决定对父亲实话实说：“他说他爱我。”
“啊？！”
“本来因为婚礼的事情，我和紫廷之间就发生了一点矛盾，如今他又别有居心，我怕他从中作梗，况且还有那么句话，叫做‘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所以我想，还是让他离开咱家为好。”
万里遥皱了眉头思索：“他敢作梗吗？”
“至少他是有这个心，要不然，又何必要在婚礼之前对我说那些话呢？爸爸，您听我的，现在就把信写出来，我再让张顺到他公司附近，给他找所房子，这也就算是咱们对得起他了。”
万里遥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开始伏案写信，心里倒是不甚惊讶，因为这些年来，爱他家大姑娘的男子太多了，很正常，不稀奇。
万里遥把推荐信给了冯楚。
按照女儿所教导的，他对着冯楚侃侃而谈：“虽然我在董事会里有些面子，但你进了公司之后，千万不要想着上头有了一个表舅、未来就可以随便的混日子。你是个年轻人，还是要多学多做、拼搏出个好前程来，才不辜负你这人生的黄金时代。”
冯楚连连的答应：“多谢表舅，表舅的话，我全记在心里了。”
万里遥又道：“至于将来的住处，你也不必管，有表舅在，表舅就要对你负责到底。我已经让张顺到那家公司附近找房子去了，那里有上等的公寓，房钱也不用你管，表舅先为你负责一年，一年之后，若是公司给你加薪水了，我再对你撒手。”
“表舅待我，真的是太好了。”
“说什么客气话，你和我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我能不管你吗？去吧去吧，正好那家公司正缺人手，你年前过去，一是给他们帮帮忙，二是也能学学经验。省得年后再去，看什么都陌生，又要花费时间来熟悉环境。”
“表舅，我现在就可以去上班了吗？”
“可以可以，你现在进公司，他们年前还能发你一笔薪水，可能还有奖金。”
冯楚听到这里，恭而敬之的向他深鞠了一躬，有了点感激涕零的意思。万里遥挺得意，认为自己这番话说得很漂亮，足可以回头向女儿交差。
带着那封推荐信，冯楚回了房。
把信放到桌子上，他坐了下来，在温暖芬芳的空气中缓缓呼吸。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他想。
现在收手，拿着这封信，去信上所提的那家贸易公司做个小职员。凭着他的认真细致，凭着他表舅的面子，他的小职员身份应该不会持久，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能升入主任的阶级，大富大贵不能保证，但是足以让他活出个体面的人样，若是懂得勤俭，那么攒出一座小房来，也不算难。
有按月到手的薪水，有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将来再娶个老老实实的大姑娘，他相信自己能够建造出一个现代化的殷实小家庭。全家可以在礼拜天一起出去下个小馆逛逛公园，儿女长大了，想进好些的学校，他也能负担得起学费。
那样的日子，平心而论，真是不错，可又怎及得那一步登天的快活呢？老老实实的大姑娘固然是好，可又怎么比得上千金大小姐万家凰呢？
万里遥让他不要辜负“人生的黄金时代”，他亦有同感。是的，趁着他还是一表人才的青年，趁着万家凰还未结婚，他确实不能将这黄金时代胡乱的蹉跎过去。
把推荐信谨慎收好，冯楚站了起来，决定再去见一次厉紫廷。
在出发之前，他叫上了张顺，交给张顺的差事，还是让他站到门外等待自己。
冯楚见了厉紫廷，发现这家伙似乎带了隐约的病容——即便不是病，至少也是心情不畅、有点忧郁。
他猜出了他那忧郁的根源，心里不由得生出了几分优越感。因为仅从这一点来看，厉紫廷就是个命贱之人，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他过不了，他就非得像个凶神恶煞一样去杀去抢去造孽，才能活得舒服。
厉紫廷并未察觉到自己已经变成了冯楚眼中的贱人，单是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看他。
冯楚等着他询问自己的来意，然而等了片刻，见他仿佛只有皱眉的瘾，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先开了口：“厉司令，年后就是你和二姐姐的婚礼，我本打算留下来，为你们的喜事尽一点微薄之力，可是公事不等人，我在年前就得去公司报道，这两天就要搬走，所以，非常的遗憾，不能继续帮二姐姐分忧了。”
厉紫廷问道：“你要走？”
“是的，我要走。”
厉紫廷点了点头：“明白了，要走之前，特地跑过来再讽刺我一顿，是不是？”
冯楚没想到他这样单刀直入：“不敢，厉司令误会了。”
“上次在临城县，你临走前见了我一面，他妈的对我说了一堆阴阳怪气的屁话。这回你又要走，自然还要将你的把戏再表演一遍。不过我没有兴趣捧你的场，你可以省省口舌，直接滚蛋了！”
冯楚的手心出了冷汗。
他想在万府，厉紫廷应该没胆对自己耍野蛮，但他这几年来受够了毕声威的捉弄与侮辱，对于毕声威这一路的人，他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式的畏惧。
厉紫廷方才那句粗野的“他妈的”，让他又想起了毕声威，也正是因为他又想起了毕声威，他才越发觉察了自己所处的绝境。
想要和悲惨的前二十四年人生一刀两断，当下就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抬眼直视了厉紫廷，他说道：“婚礼之前，厉司令还不能算是万家的主人之一，似乎没有对我下逐客令的资格。即便是在婚礼之后，万家也轮不到你这个上门的女婿说话，更不会允许你这样无礼的冒犯亲戚，对不对？”
问完“对不对”三字之后，他又故意的向着厉紫廷一笑。
厉紫廷站了起来：“你这些话，可以去对你二姐姐说，她若是被你说动了心，你对我自然也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取而代之？你又误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看二姐姐被你逼迫得那样为难，心里有点义愤而已。你总不能又要立牌坊，又要当——抱歉，我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我收回。不过，我想我并未夸大其词，毕竟你——”
话到这里，他就觉得胸前猛然受到重击，自己竟是顺着力道向后直飞出去撞了墙壁。
落地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当胸挨了一脚。厉紫廷终于是忍耐不住、撕破了伪装。
他在剧痛之中挣扎着喘息，想要爬起来，可是四肢软得失去了控制。喉咙里泛出了鲜血味道，这让他慌张起来，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他喊起了张顺。
张顺把冯楚从房里拖了出来。
冯楚满嘴满鼻子都是血，任谁都看得出他是受了内伤。万家凰闻讯赶来，先是让张顺用汽车把冯楚送去了协和医院，然后进房去质问厉紫廷：“这是怎么回事？是你打了他？你打他干什么？”
厉紫廷笔直的站着，不是要摆什么架子，是身躯僵硬，气血翻涌：“你急什么？想要为他打抱不平？”
“你少说歪话！我就问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位三弟弟对你用情颇深，不止一次的跑到我面前讥讽我，说我吃了你们万家的软饭。”
“唉……”万家凰急得一跺脚：“我也看出他是别有用心了，可是何必非要这样撕破脸皮呢？他这几天就要走了，你再忍他几句，他一走我们不就清静了吗？”
“我为什么要忍？”
“你——做人就是这样的嘛！该威风的时候可以威风，该忍的时候自然也要能忍。你看外面有我多少叔叔红着眼睛，恨不得冲到我家里来明抢，可我也没有让张顺把他们打出去呀！我不打，那是他们谋算我的家产，是他们理亏；我若打了，那就是我目无尊长，是我理亏。你不要以为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前几年也有一次忍无可忍动了手，结果落了把柄给人家，成了人家口中的恶人。”
“我不介意做恶人。”
“紫廷！你是最明白事理的人，怎么听不出好歹来了？”
厉紫廷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如今听万家凰振振有词侃侃而谈，就感觉她吵得自己头脑要炸。他这么一个有脾气的人，此刻单是克制自己的愤怒，就已经是竭尽了全力，哪里还有本领再去敷衍她？
“你让我静一静。”他告诉万家凰：“你过会儿再来教训我。”
万家凰看着他，就见他气色不善，简直有了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心里就也发了怯。尽力把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她决定退让一步：“好，我等会儿再来，总之你记住，我对你没有坏心、只有好意。”

第四十八章
万家凰回到自己的房里，后知后觉似的，她是越想越气。
不是生冯楚的气，冯楚就算说了十恶不赦的话，如今也被厉紫廷一脚踹进医院里去了——等会儿还得去医院瞧瞧他，只留张顺在那里，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不过也不必急，她琢磨着紫廷再怎么有劲，也不至于一脚踢出人命来。
她是生厉紫廷的气，为什么生气？不是为了他对冯楚动武，是为了他对她如此“不敬”，她苦口婆心的向他讲道理，他竟然直接把她撵了出去。她在家中向来是属螃蟹的，说一不二横着走，谁敢给她脸色瞧？谁敢这么冷待她？
“还没结婚呢，就敢这么对我。”她自己对自己说话：“将来结了婚了，他再高升了，那我岂不是要仰着他的鼻息过日子？”
思及至此，她的怒火窜起了火星子：“可是凭什么呀？我一不吃他的二不喝他的，我不欺负他已经算是我厚道了，凭什么还要受他的气？”
双手放在大腿上，不由自主的攥了拳头：“我是贱吗？放着痛痛快快的清静日子不过，花钱费力的请个男人过来气我？我疯了？”
然后她又想厉紫廷：“没涵养，没城府，没胸襟！一点激将法也受不得，这样一个浅薄的人，将来能做成大事就怪了。”
她接着想：“终究是个野小子出身的丘八，没知识，没教养，上不得台面，不知好歹，好心抬举他，他反倒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一辈子在那穷乡僻壤里当个土军阀，亏我还当他是个与众不同的，亏我还——”
她越想越恨，自己把自己气了个眼睛通红。翠屏壮了胆子来安慰她，被她一嗓子呵斥了出去；万里遥闻讯来了，在她这儿也没得着好脸色。末了张顺从医院跑了回来，告诉万家凰道：“小姐，医生为表少爷检查过了，表少爷折了两根肋骨。入院的手续我已经全办完了，表少爷这回大概得在里头住上些天。”
“那他现在是昏着呢，还是醒着呢？”
“表少爷就是在路上昏迷了一阵，到医院之后，医生给他打了止痛针，他就醒过来了。”
万家凰站了起来：“备车，我过去瞧瞧他。叫上二顺，今晚儿让二顺陪着他，明早你去换二顺回来。现在家里乱成一团，没有人手，我就把他交给你们兄弟两个了。”
张顺连连点头：“小姐您放心，这活儿我们肯定能干好，只是……”他疑疑惑惑的瞄着万家凰：“咱家不是挺好的吗？也没乱成一团啊。”
“你说得对，不是咱们家乱，是我的心乱。”
“那……那您其实也用不着心乱，这事儿挺正常的。实不相瞒，要不是怕您骂，我都想找张明宪打一架。”
“你知道是什么事？”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原来不知道，今天他俩这么一打架，我们也能看出来了。”
“你这么一说，我为了避嫌，还真不便去医院看他了。”
“您也不用顾虑那么多，有句话叫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您自己心思正，厉司令是懂您的，他必不会挑您的理。再说表少爷也怪可怜的，就他那个身板儿，敢去向厉司令叫板，真跟自杀是差不多的了。”
“你这是站到表少爷那一边了？”
“小姐，我老觉着我和表少爷差不多，我就是比他少挨了一记窝心脚。等您结了婚后，您还是快点把翠屏也嫁出去吧，要不您就把我嫁出去。反正我不能天天的看着她，我一看见她，心里就难受。”
“你啊，我现在懒怠说你，去吧去吧，让人把汽车开到大门口去。”
张顺答应一声，转身走了。万家凰随即回头叫翠屏，连叫了好几声，翠屏才捧着斗篷手套跑了出来，伺候她穿衣戴帽。万家凰看了她这个鬼鬼祟祟的样儿，又是一阵心烦：“你躲他干什么？他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还心虚了不成？”
“我没心虚。”翠屏忸忸怩怩的哼着说话：“我就是不乐意看见他。”
万家凰对这个贴身丫头是恨铁不成钢，“唉”了一声，拔腿就走。
万家凰赶到医院时，冯楚已经昏昏欲睡。
那止痛针附带安眠的作用，冯楚虽然困得眼皮都抬不起，但见万家凰来了，还是挣扎着说道：“二姐，对不起，我不该去给你惹麻烦，我……”
说到这里，他眼睛一闭，失去了意识。
万家凰听了他这一番话，并未感动，单是觉得烦——也不是单烦冯楚这个人，她是笼统的看谁都烦。眼望着病床上的冯楚，她心想你既然知道会给我惹麻烦，为什么还要那么干呢？麻烦你惹了，漂亮话你也说了，难不成还想让我痛哭流涕的感激你一番不成？
转身离开了医院，万家凰又怀疑自己可能是气昏了头，所以现在看谁都不是好人。
稍晚些的时候，万家凰和厉紫廷会合，双方又吵了一架。
万家凰本是来找厉紫廷讲和的——都要结婚的两个人了，为了一位自作多情的第三者闹矛盾，实在是犯不上，所以她想和厉紫廷谈一谈。
她来得正好，厉紫廷也正有话要对她说。
厉紫廷告诉她，说他打算在京城另安一份家，一份他和万家凰两人的小家。到时万家凰若是住不惯，那么那份小家，和这边的娘家，万家凰可以随便挑选着住，他会完全的跟着她走，不干涉。而万里遥那位老爷子的心事，他也都理解，所以将来有了孩子，也由老爷子先来挑选，他乐意让哪个姓万，哪个就姓万，反正他早早的失了双亲，仿佛一直就只是天地之间孤零零的一个人，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执念——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家祖宗是何方人氏，只知道从理论上讲，祖宗应该也姓厉。
万家凰听了这话，虽然能够体谅他的那种心情，但还是忍不住的要摇头：“那可就太麻烦了，只怕时间上不允许，你想啊，房子我家是有，但若要找一处满意的，还得收拾成新房，那就要花费许多工夫了。偏巧现在是冬天，许多活计都不能干，花草树木也无法栽种。”
“这件事情我来负责，正好我现在有时间。”
“你来负责？你别傻了，家里现成的房子有好几处呢，你何必还要自己去‘负责’？是为了赌一口气吗？”
“这本来就是应该由我负责的事情。”
“好好好，该由你负责，我同意。可是你再算一算，忽然的要去买一处还能住的房子，还要里面各色什物一应俱全，就算能找到这样的房子，又得需要多少钱？”
“钱你不必管，自然也还是由我来负责。”
“你要是真有钱，我就不说这话了。上个月你为了军饷，愁成了什么样子？你忘记了？”
“你不用管，我有办法。”
“你要是真有办法，当初就不用让我拿钱给你救急了。我看你就是死要面子。”
厉紫廷看了万家凰一眼。
万家凰感觉他这一眼有点特别，回想自己方才所说的那句话，她没找出什么毛病来——自己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难道对待即将成为亲人的他，她还要藏着掖着吗？
这时，厉紫廷开了口：“是不是我要先把那十万块钱还给你，才有资格去安一份属于你我的家？”
不等万家凰回答，他继续说道：“可以，我能做到，没有问题。”
万家凰一听这话，登时来了气：“紫廷，你这不是在说歪话吗？你认为我会和你计较那十万块钱？”
“我知道你家大业大，可我并不是因为你家大业大才爱上你的，我躺在柴房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万府小姐，当时我只是看你好，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不要动辄用你的家产来压迫我，婚姻不只是你的人生大事，也是我的人生大事，对于婚礼你应该给我一个平等的发言机会！而且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反复讲过无数次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把这里当成我的家，我都会把老爷子当成亲生父亲！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万家凰听到这里，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压迫你？我把整颗心都放在了你身上，结果你说我压迫你？你——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你还是你吗？”
“怎么？你要说我现在原形毕露、先前是我欺骗你的感情了？”
万家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混蛋！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还故意的冤枉我。你这么没良心，能够对得起谁？”
“我只想要一个说话的机会！”
“说什么？不就是说我家欺负了你吗？不就是嫌我家大包大揽、为你花钱让你省事了吗？厉紫廷，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不是人！”
她一点也没想哭，可是那嘴不听她的话，她说到最后，话语就变成了一串涕泪俱下的呜呜呜。厉紫廷看着她，就觉得双方没法往下谈了——二人好到了如今，终于是好得互相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了。
对着万家凰犹豫了几秒钟，他走上前去，掏出手帕为她擦眼泪，万家凰一把打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外跑。厉紫廷不假思索的追了出去，然而追到院子里，他又停了脚步。
在万府里，或许因为人人都看他是来吃软饭的缘故，他变得格外讲尊严。今天这场争吵若是放在临城县，他能追她到海角天边去，但是在此时此地，他转身慢慢回了房。

第四十九章
万里遥听闻女儿和厉紫廷发生了争吵，却是满不在乎。
他告诉女儿，说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好过了开头几天，后头都会紧跟着一段鸡飞狗跳的岁月，这是他的人生经验。他和万家凰她娘的故事，因为太久远，姑且不提了，只说眼前的人，赵三奶奶，不是也和他大闹好几场了么？赵三奶奶之兄柳介唐，不还差一点就要满京城的追杀他了么？况且，他对女儿说：“要论吵架，他也吵不过你，你是赢家，还哭什么。”
万家凰听了父亲这番轻松愉快的言语，先是感觉自己没有和他深谈的必要，便只随口答应了一声。回到房内沉思了一阵，她又感觉父亲这一番话也并非全是没心没肺，也有一点道理。
“今天先不理他了。”她暗自盘算：“明天……明天再说。”
万家凰度过了非常难熬的一夜。
她全是凭着一口恶气，才硬撑着没有去找厉紫廷。好容易熬到天亮，她洗漱过后，头脑清醒了些，倒又不那样急着去见他了。她计划着先去医院看一次冯楚，顺便告诉他这些天家里非常的忙，自己不能天天过去看望他，请他谅解。
完成了这桩任务，她今天就可以闲下来了，正可以和厉紫廷多相处一阵子，如果双方当真和好了，那么天光尚早，还可以出去逛一逛玩一玩。厉紫廷虽然有着绅士的形象，但究其灵魂，也许还是有点野，而自从到了北京之后，他从早到晚就只在那几间屋子里待着，困兽一般，暴躁一点也是情有可原。
将这一天安排清楚了，她说走就走，和张顺一起去了医院。张顺那边替下了二顺，她这边也和冯楚见了面——好像不过是一晚上的工夫，冯楚就见了瘦，一张脸惨白的，看着真是可怜。
她和冯楚谈了两句，冯楚奄奄一息的告诉她：“我没事，医生说了，过个十天半月，就没大碍了。二姐若是忙，不来也无妨。”
“你安心住院休养吧，我总会尽量过来看你的。爸爸今天本也想一起来的，可是三舅母忽然又到了，他就没能脱开身。下次，我和爸爸一起来。”
“别劳动表舅了，表舅现在为了二姐的婚事，本来就已经很忙了。”
万家凰向他笑了笑，笑得慈眉善目，眼睛看着他，一颗心却是将要长出翅膀、飞回家去了。
在医院里坐了半个小时，万家凰带着二顺回了家。
到家之后，她换了一身衣裳，又将头发梳了梳，然后走去了厉紫廷的房中。临进门之前，她特地敲了敲门，听到了里头的“请进”二字之后，才推了门。
房里热，厉紫廷又是格外的火力壮，所以身上穿得很单薄，只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紫缎子马甲。马甲很合体，箍出了他那一段很秀气的腰身。腰身下面是西式长裤，裤线笔直，一眼望过去，真想不到裤管里头会藏着那么有劲的两条腿。
万家凰虽是来求和的，但碍于面子，对着他还是横眉冷对：“早饭吃了吗？”
他倒是一派平静：“吃过了。”
她看出来了，他那平静乃是一种伪装，如果此刻进门的不是她，是他的敌人，他照样也可以这样平静。
“我早上去医院看过了三弟弟，他断了两根肋骨，要在医院躺上好一阵子。等他养好了伤，也不会再住回家里来了。这个人从此就算是和我们没了关系，我们都不要再提他了，好不好？”
“我没意见。”
万家凰咂摸着他这句回答，感觉他像是还带着气，便继续说道：“今天没有那样的冷，你要是愿意，我们出去走走，如何？也许我们出去散散心，情绪好一些，就能把我们的矛盾解决了。”
“我愿意。但是在出门之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去见冯楚了。”
万家凰有点惊讶：“你干嘛这样防着我？你不会怀疑我对他有什么感情吧？”
“我没怀疑你，我只是讨厌他。”
“我知道你讨厌他，所以不会再让他回来了。我去看他，也无非是碍于情面而已，毕竟他是在我家里受的伤，大过年的，哪能只派一个仆人陪着他呢？况且我也不会天天去——你让我天天去，我还嫌麻烦呢。”
“我知道你的考虑，但是为了我，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见他了？”他直视着她，平静得没了语气：“我实在是，非常的讨厌他。”
万家凰迎着他的目光，心里猛的泛上了一股不是滋味的滋味。
如果她确实是和冯楚不清不楚，那么她能理解厉紫廷此刻的要求；可她对冯楚其人，当真一直是心底无私天地宽，这一点，厉紫廷也应该是知道的呀！
他烦冯楚，就要求她连基本的礼节都放弃、从此和冯楚隔绝，是的，这件事她能办到，可问题是人生漫长，他今天可以烦冯楚，明天也能烦别人，难道她从此就只能跟着他的步伐走、他厌恶了谁、她就和谁绝交吗？
可她也是个独立的人，为什么因为恋爱了结婚了，就要失去人格和自由，成为他的傀儡？这合乎道理吗？这样对吗？
“我预计他会在医院里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会让张顺出去给他找好公寓，他出院之后就可以直接搬进公寓里去。一个月内，我会再去看望他两次，这两次我会带爸爸同行，以示对他的关怀。一个月后，我不会再去见他，他若来找我，我也会尽全力回避。如何？”
“你就不可以为了我，干脆的和他一刀两断吗？”
万家凰的神情冷了下来：“我有我的行事风格，而且我自认并没有伤害到你。我们不是小孩子了，做人做事都该讲道理，你不该意气用事，更不该用你的意气来控制我。”
厉紫廷皱起了眉头：“我控制你？”
“难道不是吗？”
他向着她点了点头：“这个词很有意思，说得我好像个阴谋家。”
“你想多了。”
“是我想多了，还是你做多了？”他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万家凰，你既然是要讲道理，那么就该知道什么叫做将心比心！如果把你我的位置调换一下，如果我不顾你的反对，一直和别的女人保持联络，而且那个女人对你充满嫉恨、不止一次的嘲讽过你，你会怎么样？”
“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是要和三弟弟保持联络吗？我只不过不想做得那么绝！你做人蛮横，就想让我也学得和你一样无礼！”
“你少狡辩！我只问你，你这次肯不肯听我的话？”
“我不听！我不是你那样的野蛮人，我学不来你那些野蛮的行为！”
厉紫廷听到这里，太阳穴上蜿蜒着迸起了一条青筋：“既然你看我是个野蛮人，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谈恋爱？为什么还要让我到你家里来？”
万家凰气得脑子里也是轰轰然，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如果不能真咬，那她也要吼出一些刀子般的言语来，狠狠的割他一顿解恨：“日久见人心！如果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多一眼都不会看你！怪不得那时候我因为你哭了一场又一场呢，原来是我早有预感，我早就预感到你不是好人！”
厉紫廷向她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了住。
她在他面前厉害惯了，他这几天“以下犯上”，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这样叫嚷出来，她越是痛快，越是刹不住了闸，要由着性子大闹一场，闹个爽利：“你走过来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把我也打一顿？”
厉紫廷瞪着她，一言未发。她不管他的反应，带着哭腔继续骂道：“还没结婚，就在我面前充起一家之主来，对我管东管西。照这个势头，将来只怕你还要把我和爸爸一起吃了呢！我是疯了，平白无故的往家里招来一位大爷？”
嚷到这里，她嗓子哑了，心里也稍微的舒服了点。抽出手帕擦了擦眼泪，她见他单是默然的站着，并不回应，便气冲冲的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瞧见了院子里的翠屏。
翠屏先前是在张明宪的屋子里，如今一声不响的跟了上来，随着她走回了房里。进房之后，翠屏对她瞄了一眼又一眼，有话想说，可又怯怯的不敢开口。
直过了一个多小时，她约莫着小姐应该不会吃人了，这才借着送茶的机会，小声问道：“您还生着厉司令的气哪？”
这一个小时里，万家凰一直坐在窗前的硬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一个姿势没变，单是直着眼睛发呆。如今慢慢的垂下眼帘，她迟迟疑疑的，发出了低微的嘶哑声音：“我是不是……骂他骂得太狠了？”
翠屏就在等她这句话，这时连忙抓住机会，小声说道：“您那些话，是说得太那什么了点儿。厉司令是您的未婚夫，为了您吃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您想，若是您关心别的先生，厉司令看在眼里却满不在乎，那才叫出了问题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点：“您骂他的话，我在厢房里，都听见了。”
“他不讲道理，不知好歹。”
翠屏退到一旁，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决定再说两句：“小姐，我有几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讲。”
“说。”
“自从回了北京之后，您对待厉司令，也确实是稍微的……有一点冷淡。您看，这些天来，老爷是忙着和三舅太太筹办婚礼，您……您跟着他们操心，也是忙，厉司令就一个人住在那屋子里，也没个人搭理他。况且，我听张明宪说，自从那回厉司令和咱家的亲戚们见面之后，他好像就一直带了点气……一个男子汉，兴兴头头的来了，结果不但受冷落，旁人还用冷眼看他，您又不偏向着他点，还和他吵架，这……”
翠屏的胆量和兔子差不许多，今天说出这些话，虽是说得吞吞吐吐，但也已经是鼓足了勇气。万家凰垂头听着，心头的怒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难过——厉紫廷是她的爱人，不是她的仇人。和爱人这样狠的闹翻，无论结果输赢，她都是不快活，都是要难过。
“明天吧。”她闷闷的开了口：“今天都冷静冷静，明天再说。”

第五十章
万家凰昏昏沉沉的度过了这一天。
她自觉着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然而并未闲着，中午她出面陪着三舅母等人吃了午饭，下午又出门见了几位老同学。她的老同学和她一样，都是阔小姐出身，只是不像她还待字闺中，全都早做了少奶奶。这些人对万家凰的人生之路一直十分好奇，倒要看她能将这老姑娘做到几时，如今忽然听闻她带着未婚夫回来了，便连珠炮似的打来电话，必要让她出来，向老朋友们汇报恋爱经过。
万家凰不肯露怯，硬着头皮盛装出场，对着老朋友们谈笑风生，说起未婚夫如何优秀之时，她险些毫无预兆的落下眼泪——她也不爱和他怄气，她现在真怀念他们先前的好时光，怀念得简直要哭出来了。
傍晚时分，她回了家。
垂头丧气的坐在屋子里，她心算着从自己这里到厉紫廷那里的距离，想象着自己——或者他——一步一步的走一趟，要用多少步。正算得发痴之时，房门忽然一响，她立时打了个冷颤，猛的一下子就抬了头。
进来的人是翠屏，这让她差点没活活的失望死。
翠屏劝她早点休息，一觉醒过来，神智清明，对待问题自然也就能够想出法子了。她答应着，然而又有点不甘心，还希冀着厉紫廷或许会在夜里消气，想要探望自己。
磨磨蹭蹭的熬到半夜，她上了床，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上午，以十一点钟为界限，如果过了十一点钟，他还不来见自己，那自己就厚着脸皮找上门去，请他和自己一起去吃午饭。他那个人虽然是硬邦邦冷冰冰的性子，但是她有自信能软化他。况且他哪能真记她的仇呢？她那回抽了他一个嘴巴子，他不是都没生气？
昏昏沉沉的，她入了梦，恍恍惚惚的就感觉天亮了，有人推门进了来，正是厉紫廷。他要笑不笑的侧身对着她，故意抬头看那靠墙的博物架子，不肯瞧她。她也绷着劲儿不理他，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着急，因为自己睡了一夜，在枕头上滚得头发乱蓬蓬，躺着倒也罢了，坐起来头大如斗，一定笑死人。再回想自己和他昨天的那一吵，她也感觉吵得无聊可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男小女，这么大的人了，还吵，真是不像话。
“往后可再不这么干了。”她自己告诉自己：“吵多了也是要伤感情的。既然他先来了，那我等会儿也服个软，我跟他好好的说。三弟弟不见就不见吧，为了个外人吵架，多不值得。”
想到这里，她正要窃笑，不料忽有一双手奋力摇晃了她。大惊之下她睁了眼，看到了翠屏的脸。
翠屏气喘吁吁的带着寒气，劈头便叫：“大小姐不好了，厉司令走了！”
她莫名其妙的坐了起来：“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还是刚才看门的老王过来告诉我的，他本想先去告诉老爷，可老爷一直睡着没起，他才找到了咱们这儿。厉司令天没亮就走了，他们全走了！”
万家凰推开翠屏，一步就下了床。翠屏见她直冲向门口，慌忙跟了两步，随即又停下来，摘下一条斗篷赶上去给她披了上。
她一手拢住斗篷前襟，一手一掀门帘，风一样的出了卧室。穿过客厅一推房门，她被漫天风雪扑得向后一仰。
夜里变天了，门外成了个风雪交加的世界。
她向前弓了腰，顶着风雪小跑了出去。经过了那道小月亮门，她先进了厉紫廷的屋子——屋子里头，一尘不染，厉紫廷刚来时是什么样，现在就恢复成了什么样。
停下来愣了愣，她转身又进了旁边的卧室，迎面就见那靠墙的床上，棉被枕头叠得整齐，床单也是抚得不见一丝皱褶。扭头再看窗前的小桌，桌上赫然摆着一只崭新信封。
她走过去将信封拿起来打了开，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信笺和几张票子。手指颤抖着展开了信笺，她认出了厉紫廷的笔迹。
厉紫廷在信的开头，称她为“万小姐”，这样客套的称呼让她心中一惊，及至往下读去，她那满心的惊，转化成了满怀的冷。
“万小姐：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昨日争吵过后，我思索良多，夜不能寐。在你我恋爱之时，我们只讲感情，并未考虑过其它。如今谈到婚姻了，才知道你我之间分歧悬殊，并非感情可以弥消。为了避免你我关系沦落到不堪的境地，我愿主动退出。
未能当面向万先生辞行，是我失礼，请你代我向万先生转达歉意。
祝你幸福。
兄 紫廷”
她捏着信笺，手抖得信笺哗哗直响，忽然低头又去看了那几张票子，她发现那是三家银行的支票，总额加起来是十一万元。
“他这是……这是……”她想对翠屏说话，可是发现自己不仅手抖，口舌也不听了使唤，竟然要打结巴：“这是……和我散了？”
翠屏早伸头将那封信浏览了一遍，这时就也怔怔的看了她：“是……吧。”
“他是不是故意的？”她带出了哭腔：“他是不是故意整治我呢？我不过是吵架时说了他几句，他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世上哪有这么说不得碰不得的人？这也叫男子汉？我呸！”
“呸”过之后，她把信和支票狠狠往桌上一掼：“他爱走就走，难道我不嫁他就活不成了？”
然后她一转身冲了出去。翠屏见势不妙，也不追她，而是三下两下的收拾起了桌上那点东西，跑出门找老爷去了。
照理来说，小姐的丫头，没有往老爷卧室里硬闯的道理。但翠屏这回也是急了眼，她凭着一腔孤勇，硬把万里遥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万里遥被她拽懵了，愣眉愣眼的看她。到了这个时候，翠屏也忍不住了自己的眼泪：“老爷，您快来做做主吧！小姐昨天和厉司令吵架，把厉司令给气跑了。”
“啊？”万里遥还是呆头呆脑：“跑了？”
“厉司令今天起大早走的，他一走，张明宪也跟着他走了，全走了。厉司令给小姐留了诀别信，小姐原来借给他的钱，他也连本带利的全还给小姐了。”
万里遥终于把两只眼睛睁开了：“吵架？他们什么时候吵的架？因为什么吵的？吵得这么厉害怎么没人过来告诉我？”
“都吵过好几次了，昨天吵得最厉害，因为厉司令不想把婚礼办得那么大、让别人都知道他是咱家的上门女婿；还因为厉司令不乐意让小姐去医院看表少爷。小姐觉得厉司令这是在干涉她的人身自由，就把厉司令给骂了。”
“怎么骂的？”
“我学不上来，小姐好像是骂厉司令是野蛮人，还说他管东管西、想充一家之主——反正骂得挺狠的。”
说到这里，翠屏忽然想起了自己手中的东西，连忙把信和支票全给了万里遥：“您看看吧，厉司令留下的东西。”
万里遥展开信来扫了一眼，随即把这几样让翠屏拿好，自己跳下床去，一边喊二顺，一边亲自去找衣裳裤子来穿。翠屏慌里慌张的帮他找，只怕老爷晚走半步，追不回厉司令。她对厉司令倒是没什么舍不得的，她想的是张明宪。
万里遥一边穿衣服，一边让二顺去叫小姐过来。
二顺领命刚要走，万家凰自己来了，父女相见，无须互相报告，一切全在不言中。万里遥劈头便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他追回来啊！”
“我不追！”万家凰眼睛也红，鼻头也红，是刚哭过一场的光景：“明知道马上就要结婚了，他还跟我来这一手。干什么？要教训我吗？想给我个下马威吗？我不过是和他吵了几句嘴，他就这么甩袖子要走；将来若是真结了婚，我还敢和他说话了吗？我岂不是万事都得顺着他？”她气得一跺脚：“凭什么啊？！”
“你少废话，他要走也不能让他就这么走，当初是咱们带着人家来的，现在哪能就这么把人家气走？就算你俩真不好了，也得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清楚。”
“我不管他！”她把脸一扭，又抽出手帕一抹眼泪：“他不要我啊？我还不要他呢！大不了就一辈子做老姑娘，我做得起！”
万里遥没找着袜子，直接穿了皮鞋：“屁话！现在全北京城都知道你要出嫁了，你这个时候丢了新郎，怕不是明天就要上报纸？你也给咱家留点脸面吧！再说你以为你很有理？你想骂人，不会骂他是狗娘养的王八蛋杀千刀？你就非得骂他是野蛮人？俗话说的，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本来那小子就真野——我帽子呢——好容易打扮得像个人儿似的，结果你还骂他野蛮——我手套呢？！”
戴上帽子和手套，万里遥抓了女儿的手，要拉着她一起出门去追厉紫廷，万家凰死活不去，呜呜的大哭：“要去您去，您别管我！是他先不要我，我凭什么还去追他？”
万里遥一时撕扯不过她，气得“嗐”了一声，带着二顺跑了出去。万家凰哭得将要背过气去，倒是没拦她父亲，万里遥往外跑时，她还想着侧身给他让了条路。

第五十一章
万家凰向来没指望过父亲做成什么事，到了此时此刻，她不大相信父亲能找回厉紫廷。
如果找不回，那她是不会亲自追他去的，这几个月的光阴，也就只能算是一场梦。一歪身坐到了床边，她俯身用双手捂了脸，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与此同时，在西行的列车上，厉紫廷坐在车厢里，额角抵着车窗，也感觉自己是个正在苏醒的梦中人。
他一度也怀疑自己是小题大做，可是距离北京越远，他的心思越是平定。
他想自己不是小题大做，自己这是识相。
自己及时的退步抽身，既不会耽误万家凰另觅良人，将来回想起来，各自对着对方，也还能留存几分好印象。
他也确实是受不了万家凰骂出来的那几句话。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他宁愿万家凰直接再抽自己一个嘴巴。他爱她，但他和她依旧是平等，他可以包容她烈火一样的脾气，但不能接受她的诛心之论。
他自认不是善男信女，可是对着她，他没做过坏事，他不是坏人。
她太小看他了，她太冤枉他了。
万里遥连厉紫廷的影儿都没摸着，因为连夜的大雪埋没了道路，他刚出了大门，就从溜滑的台阶上摔下去了。
这一跤摔得瓷实，差点把他活活摔昏过去。二顺和汽车夫合力把他搀扶起来，结果他刚起身就又惨叫着跌坐了下去。
“脚！”他在风雪里哀嚎：“脚疼！”
于是三分钟后，万家凰火速出门，把父亲送去了医院。
万里遥没受重伤，单是双脚脚踝一起很“寸”的扭了一下子，经了医生的诊治，回家养个几天就能好。这伤的坏处是太痛苦，万里遥饶是贴了膏药坐了轮椅，还是疼得叫苦连天。一边叫苦，他一边对着万家凰开了火，认为厉紫廷的出走和自己的受伤，责任全在家里这个兴风作浪的女儿身上。
“我这常年不管事的人，为了你都忙起来了。”他气得直喘：“从早到晚，跟着你三舅母跑，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二十大几的姑娘了，不但不能孝顺我，还要让我给你操心费力，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操心，好，我认了，你打小没了娘，我不管你谁管你，可你呢？你也可怜可怜你这老父亲好不好？好容易才找了个好女婿，我一眼没照顾到，你就把人家给骂跑了？”
“这怎么能怪我？不是您非得让他入赘进来吗？我也和您商量过的！”
“你和我好好说了吗？你只提了那么一句，怎么能让我往心里去？”
“是他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他。您怎么还帮着外人数落起我来了？”
“得了！紫廷是什么孩子，我心里清楚得很。我是帮理不帮亲！你别在我眼前站着了，你带着张顺出去给我把他找回来！”
“我不去！他要面子，我不要面子吗？我不去，权当是我和他没缘。”她说到这里，眼泪又出来了：“谁离了谁不能活？原来不认识他的时候，我也不是照样的过日子？他能舍得我，我就能舍得他。”
说到“舍得”二字，她心里涌上一阵酸楚，身心就像失控了一般，忍不住又呜呜的哭了起来。偏在这时，有客到来：三舅母。
三舅母这些天像办公一样，每日按时登门。前几次嫁女儿娶媳妇，她积攒了大量的经验，因为手头资金紧张，还有许多别出心裁的构思未能实现，如今万里遥请她来帮忙，她一是愿意和万家这样的阔亲戚多联络联络，二也是憋了满胸的抱负，打算趁着万家凰的这一场婚礼，将自己的才能尽数施展出来。
三舅母好似一位理想主义者，顶风冒雪的怀着热情前来，结果一进门就见到了涕泪横流的万家凰和唉声叹气的万里遥。她吃了一大惊，及至了解到了前因后果，她也犯了难。
她先让翠屏搀扶万家凰回房休息，然后对着万里遥，她提出了一些更为实际的问题：“姐夫，小人儿们现在全闹自由恋爱，分分合合都没个准，这倒也罢了，可是大姑娘又和旁人家的小姐不一样，她——一是她的年龄摆在那里，后天就是元旦，现在都时兴讲西历，按照西历来算，她可就真过了二十五啦。姑娘一过二十五，那还了得？二是她这要结婚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不能说全城的人都知道，可周围的这些亲戚朋友们，肯定是都知道了。这个时候，若是传出新郎跑了的消息，你想想，这得让人笑话成什么样？大姑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万里遥叹了口气：“她那几个叔叔，都恨不得她立刻死了。”
他万家那边的恩怨情仇，三舅母本是不便提及，如今听了他这句话，她才放心大胆的说了下去：“这话姐夫不说，我也不好说，姐夫既是心里有数，那我也不客气了。俗话讲得好，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万里遥也含了眼泪：“那我再让张顺带人满城的找找他去？”
三舅母沉沉的叹息了一声：“找是该找，可他本人若是真变了心，你也没辙。”她想起家里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女，也悲哀起来：“唉，现在的孩子，家里父母哪里还管得了？管不了，谁也管不了。”
万里遥让张顺出去找厉紫廷。
怎么找，到哪里去找，张顺一无所知，但也没有多问，立刻就奉命出了门。
出门之后，张顺直奔了冯楚所在的医院。
他进入单人病房之时，冯楚垫高了枕头，正在读今日的报纸，忽见张顺来了，他一边折起报纸，一边向着他点头一笑：“早上好。”
他以为张顺是照例过来探望自己的，没想到张顺寒气凛凛的进了门，开口便道：“表少爷，我来给您道喜了。”
冯楚有心换个姿势，然而又怕牵扯痛处，只好在枕上转过脸来，问道：“我这个样子，能有什么喜事？”
“我们小姐和厉司令，掰了！”
“什么？”
“俩人昨天吵了一场狠的，今早天还没亮，姓厉的就赌气走了。”
“赌气走了？那你们小姐和老爷呢？”
“小姐的脾气比姓厉的还大，老爷让她去追，她坚决不肯。老爷想自己去追，结果刚一出门，又把脚崴了，崴得还挺厉害，都坐上轮椅了。”
说到这里，张顺压低了声音：“说是厉司令不许我们小姐来医院瞧您，小姐不听他的，俩人就为了这事吵起来了。”
“她和他吵架，是为了我？”
“对啊。”
冯楚显出了六神无主的样子，伸手一掀身上棉被，他作势要起，张顺见了，连忙伸手搀扶了他：“哎哟，您可慢着点儿。”
他反手抓住了张顺的胳膊：“劳驾你去问问医生，我这样的情况，能不能提前出院？我不就是轻微的骨裂吗？骨裂也要躺满一个月？”
张顺回头看了看门口，然后答道：“可咱们当时对小姐说的是骨折，小姐没细问医生，所以也就真以为您是骨折。”
冯楚想了想，末了对着张顺说道：“我就说我恢复得快，二姐姐在这个时候，应该也不会有心思仔细的盘问我。我想我还是尽早回去为好，至少我可以安慰安慰她。”
说到这里，他有点不好意思：“万家待我实在是好。就算这次我依然是没有机会，我也还是想为她和表舅出几分力。”
“那好，我去问问医生，要是医生让出，那您就出，医生要是不让，您也别勉强，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
当张顺前去咨询医生之时，冯楚想起了一句诗：愿奴肋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他没有前往天尽头的意思，但确实是恨不得生出一对翅膀来，直接振翅飞回万府。厉紫廷走了，这回万家终于没了闲杂人等，又恢复了他记忆中那黄金时代的格局。
扭头望向窗外，窗外是大雪纷飞的风景，可是透过风和雪，他又看到了碧绿枝叶、金色阳光。毫无预兆的，他笑出了声音，并且是呵呵的傻笑。幻想中的温暖光芒洒落了他满头满脸，他的目光穿透时光，望见了那遥远记忆中的两个小人儿——两个小人儿，好似一对金童玉女，一个是他，另一个是万家凰。

第五十二章
冯楚没能如愿出院。
他在医院里又住了一个多礼拜，医生给他照了爱克斯光，确定他真无大碍之后，才允许他出了院。而在这些天里，张顺一天一趟的过来向他报告万府风云。这不是张顺要改行去说书，万府这几天当真是风云大乱，具体怎么个乱法，一时也讲不清楚，反正万家大门口已经来了新闻记者。
“没想到会闹得这么大。”张顺本来见厉紫廷滚了蛋，心里是很高兴的，但如今也有了一点忧愁：“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好像是二房的三老爷捣的鬼，三老爷您还记不记得？他那时候在咱们家骂人，您冲进去把他撞了个屁股墩。他家儿子有的是，老想送一个给老爷，老爷不要，这就把他给得罪了。”
“那个三老爷，难道是对着新闻记者胡说八道了？”
“三老爷本人没露面，所以现在对他也只是怀疑。”
“可是二姐姐结婚与否，不过是家庭里的一点私事，又不是什么社会上的大新闻，记者们过来干什么？”
“谁说不是呢，世上的老姑娘千千万呢，我们小姐嫁不嫁人，和外人有什么相干？可那帮小报记者就是吃这一碗饭的，唯恐天下不乱，谁家有了那么一毫的新鲜事，都能被他们挖出来添油加醋乱写一篇。他们这一乱写，我们小姐可就吃了大亏，现在外面都传小姐是被姓厉的始乱终弃了。”
“什么？”
“还有更难听的，说小姐前些年眼光高，谁也看不上，结果如今成了老姑娘，没人要了，这才急得花钱巴结了个姓厉的，结果人家姓厉的也不要她。”
冯楚急了：“她那么个傲气的人，怎么能受得了这些话？”
张顺叹了口气，其实还有些更难听的话，以至于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还有人说这万小姐表面上不嫁人，其实暗地里早已经养了好些个面首，那么个美艳阔绰的大姑娘，可是能够贞静得住的？而她如今之所以要嫁个来历不明的大兵，也是因为那大兵身体好，“冠绝群雄”的缘故。
“姓厉的一点消息都没有。”张顺一边给冯楚收拾行装，一边低声又道：“老爷怀疑他是回临城县了，让二顺往临城县给他发了封电报，可是也没有回音。他走得这么绝，老爷现在也有点生他的气了。”
冯楚抿了抿嘴，好险，他方才差点脱口赞出了一个“好”字。
对于表舅和二姐姐，他非常的同情和牵挂，可对于当下整个的局面，他唯一的评语就是“好”！
冯楚生平第一次有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预感。
他的肋骨还疼着，但是疼得有限。扶了张顺的胳膊，他加着十分的小心，巧妙的借力，慎重的迈步，移出医院上了汽车。
张顺让汽车夫把汽车开去万府的后门，冯楚听了，若有所思，及至到了半路，他忽然开了口：“不，我还是应该在正门下车。”
“万一正门口还有记者呢？您不知道，那帮记者可抗冻了，这么冷的风都吹不散他们。”
“你放心，我有我的打算。”
张顺犹豫了一下，随即转向前方，对着汽车夫的后脑勺发了话：“那就开正门。”
片刻之后，汽车真停到了万府的大门外。而冯楚从车窗向外望去，也真看到了几个冻不死的新闻记者。
张顺顺着他的目光也向外望，望过之后，吸了一口气，像要运力和谁打一架似的，推开车门先跳了下去，然后弯腰向内伸手，搀扶出了冯楚。新闻记者们冻得紫里蒿青，破萝卜似的闻声翻滚而来，冯楚听见记者之中有人互相的打听“是这个吗？”，又见张顺搀扶着自己作势要逃，便顶着寒风鼓足了气力，一边迈步走向大门，一边对着记者们说道：“请诸位不要留在这里受冻了，舍下并没有什么事情，一切都好。”
他这边走，那边门内的仆人听见汽车喇叭声，也早将大门推开了一道缝。有记者追着冯楚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万家凰女士的未婚夫吗？”
话音落下，后方又响起了“砰”的一声，是有人举起镁光灯，抢着给冯楚拍了一张照片。冯楚并不躲闪，只对着那记者一点头：“多谢关心，舍下确实是太平无事，请诸位不要相信那些无聊的流言。对待居心叵测的造谣者，我们一定会通过法律，让他们得到惩罚。天气寒冷，大家请回吧。”
然后他暗暗抓紧了张顺的小臂，尽全力迈出了最矫健的步伐，昂首挺胸的进了万府大门。
万府大门随即关闭，将他和外界隔绝开来。他停下脚步举目向前，望向了前方这一片锦绣桃源。
张顺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了表少爷？是不是抻着伤处了？”
他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在想，接下来是先去瞧表舅，还是先去瞧二姐姐。”
然后他重新抓紧了张顺：“还是先去看望表舅吧。”
冯楚见了万里遥，发现表舅有点变了模样。
他印象中的万里遥，是个“白皙饱满”的人。这个饱满，不是说他富态，是说他常年不见风雨，一张脸老那么柔嫩得透着光，一指甲能掐出水来。这么一张白嫩面孔，再配上那么一副无忧无虑的神气，便是他表舅的标准相了。
然而不过是几天没见，万里遥就像是“枯萎”了些许，也说不上他是黄了还是瘦了，总之他显出了一点老态。忽然见冯楚回了来，他像没回过神似的，望着冯楚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开了口：“这么早就出院了？”
冯楚见这房里还坐着几位阔太太模样的女子，其中有一位正是万家凰的三舅母，便先向这几人点头问候了一声，然后向着万里遥答道：“我没有大碍，又听说家里出了事，所以就急着回来了。”
万里遥说道：“你回来也帮不上忙。”然后他百无聊赖似的，把头转向了那位三舅母：“实在不行，索性就关起门来躲上几个月。”
三舅母摇了头：“我看不好，咱家那是大姑娘，不是大小子。大姑娘的名誉是最要紧的，今日不赶紧把这丑闻洗刷干净，往后还怎么出门露面？将来再想说亲，也怕要受影响了。”
万里遥很疲惫的叹了口气：“那个紫廷啊，大姑娘有一句话没骂错，他确实是野，不懂规矩，不负责任，说走就走，也不管大姑娘受不受得了。”
说到这里，他一抬头，同时闭了嘴，因为门口那里花影一闪，正是万家凰走了进来。
迎面见了冯楚，她也是一愣：“你回来了？”
冯楚审视着她，发现她倒是没大变样：“我想回来看看二姐。”
万家凰又问：“你也听说了？”
他答道：“是，我怕二姐生气上火，心里有点惦记。”
万家凰向他说了一个“坐”字，随后转向了万里遥和那几位舅母姨母辈的长辈：“您几位也别为我伤神了。厉紫廷这样绝情，我是肯定不会再去找他的。外头的记者愿意堵着门，就让他们堵去，外头的人爱说什么，也由他们说去！横竖他们没胆子冲进来把我说死。”
一位姨母“唉”了一声：“不是这个话，人活在世上，哪能完全不管别人的嘴呢？”
三舅母一拍巴掌：“我有了个主意——大姑娘，你不是那小门小户的扭捏孩子，我这话也就不背着你了——”她转向万里遥：“姐夫，我记得当初不是个留美的博士追求大姑娘吗？那人若还是单身一人，不妨就把他找来，让大姑娘和他结婚——你们别急，不要以为我这话是异想天开。现在的青年，根本不知道这日子是如何过的，单会嚷什么恋爱神圣婚姻自由，其实哪是那么回事？日子都是凑合着过的。我记得大姑娘好像是嫌那博士太瘦，瘦怕什么，健康就成，况且那个是真博士，有学问，也不丑，还愿意入赘进来，凭着他的小本事，将来也不会敢在大姑娘面前捣鬼，这不就够了么？过两个月，将婚礼风风光光的操办起来，你家得个美国博士做姑爷，又有面子，又堵了旁人的嘴。这不就把这个坏局面彻底的扭转过来了？谁还敢再嘲笑大姑娘嫁不出去？”
万里遥有点犯难：“理是这个理，可那博士确实是太瘦了，而且了解得也不深，不是知根知底的孩子……”
“你对那个厉司令就知根知底了？”
“那个不一样……”
“哼，这回进门的若是那个瘦博士，绝不会闹出今天这场乱子来。我就只说到这里，余下的事情，姐夫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三舅母带领旁边几位太太起身告辞，冯楚这才看明白，这几位太太早已到来，已经七嘴八舌的为万里遥出了一万多条主意——太太们都知道万里遥是个一点本事都没有的纨绔老爷，然而又都很愿意帮帮他，而且并非完全是出于趋炎附势之心，万里遥，从人类的角度来看，即便谈不上富有男子魅力，至少也是个怪好看的活物，足以牵动太太们的恻隐之心。
万里遥留几位太太吃饭，太太们感觉万家的气氛太沉重，实在是让人无法产生食欲，所以不肯留。
太太们一撤退，房内便寂静下来了。万里遥看了万家凰一眼，没言语。
这些天，他把能说的话全对着女儿反复说了十遍了，话说三遍淡如水，何况十遍？所以，他自知可以省一省口舌了。
虽然很有自知之明，但是迟迟疑疑的，他还是又开了口：“要不然，我再托柳介唐去找一找他——”
万家凰断喝一声：“还找？！”
万里遥被女儿这一嗓子震得一抖，冯楚见状，连忙说道：“二姐别动这么大的气，表舅也只是问一问，你不肯，表舅自然会尊重你的意思。”
“我没动气。家里就这么一个父亲了，再和他闹翻，那我真成孤家寡人了。”
万里遥冷笑了一声。
万家凰横了父亲一眼，然后对着冯楚说道：“三弟弟，身体要紧，你不该这么早就出院。医生没拦着你吗？”
冯楚苦笑了一下：“我心里很不安，怕你和厉司令为我争吵。”
“和你没关系！”
这句话说得有点硬，她自己也觉得了，便放缓了语气又道：“确实是不赖你，你别乱揽责任。既是回来了，那你就先回房休息吧，健康第一。”
“是，医生说我只要别做剧烈的运动，走走路做做事，都是无妨的。二姐和表舅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请开口吧。”
说完这话，他慢慢的走了出去。等他走远了，万里遥才说了话：“又回来了。”
万家凰答道：“他舍不得走。”
万里遥沉默半晌，说道：“我看，他倒是比那个博士强，跟他在一起，你肯定是不会受气。”
“您也赞同三舅母的话？”
“你要是往后就这么与世隔绝的活着，那自然可以不在乎声誉。可你能吗？咱家并不是专制的家庭，你要自由恋爱，我支持了，你也爱了，可是最后落到了这么个田地。”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总说把你嫁给你三表弟，当时我不过是扯淡，没想到如今，这话竟像是要成真了。”
万家凰走到窗前，向外望去。窗外又下起了雪，是个白茫茫的混沌世界。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如此，白茫茫的，混沌的，骑虎难下，又不知道那老虎要驮着她冲向何方。
“三舅母的话，也有道理。”她慢慢的说道：“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天作之合？横竖这恋爱的滋味我尝过了，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有什么人生遗憾。便是真嫁了厉紫廷，只怕过了蜜月期，也会和一般的夫妻一样吵吵闹闹。他那样的人，若是真凶狠起来，一怒之下打死我，也未可知。”
凝视着窗外的风雪，她的声音比风雪更冷：“那就三弟弟吧！您说得对，咱们对他知根知底，招他上门，至少不会有什么后患。这么一来，咱家的名誉保住了，咱家的钱也保住了。”
万里遥扭头看她：“你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
其实是谈不上清楚不清楚的，万家凰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赌气。
你厉紫廷不是不要我吗？好，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你不是看冯楚不顺眼吗？那我就偏要嫁给冯楚！我是万家大小姐，我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你管我？你也配！
万里遥让她再考虑考虑，她拒绝了，认为自己没什么可考虑的，正如自己也没什么可选择的。冯楚没什么好，可也没什么坏，和她站在一起，总不至于辱没了她。总而言之，这人干别的或许不成，但是做个漂漂亮亮的上门女婿，是足够了。
将自己的心思全部告知了父亲，她感到一阵轻松。悬而未决的终身大事终于尘埃落定，她也可以把日子继续过下去了。
离开了万里遥，万家凰回了房。
进门之后，她见了翠屏，开口便道：“我要和表少爷结婚了。”
翠屏愣怔怔的看着她：“啊？”
“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去临城县找张明宪，我送你一笔嫁妆。张明宪那人，我看着比仙桃的丈夫还好些，你嫁了他，不算委屈。”
“我一个人去临城县？”
“那让张顺陪你去？”
翠屏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最后却是换了话题：“您说您要嫁给表少爷？”
“你看他怎么样？”
“他——反正我看啊，他和厉司令正好是相反的，完全不一样。”
“那就对了，我就要找个相反的！”
翠屏感觉她这话说得不对，可是不敢反驳，而且自己也是一肚皮心事——到底要不要为了张明宪放弃眼下的好日子呢？这可让她拿不定主意了。
万家凰消消停停的度过了这一天。
一夜过后，风雪停了，出了太阳。
万府的仆人们及时的扫了雪，所以等万家凰梳洗完毕走出门时，就见头上是片一碧如洗的好天，脚下是残留着新雪的地面，冷归冷，然而冷得痛快。
她心里没想什么，也不许自己去想，只东看看西看看，呼吸了几口冷气。前方有人慢慢的踱了过来，她望过去，认出那是冯楚。
阳光之下，冯楚的皮肤苍白到几乎半透明，抬头迎着她的目光，他很灿烂的笑了。
抬手向着她挥了挥，他唤道：“二姐！”
她没动，静等着他走过来。而他小心的走到了她面前，含笑问道：“我永远都叫你二姐，好不好？”
她一挑眉毛，做了个疑惑的表情。
他依旧是笑，眼尾长长的翘着，镜片之后的眼睛笑得直眯：“昨晚，表舅叫我过去，对我讲了一番话。”
万家凰点点头：“哦。”
“我没想到我还有这样的福气。我一直以为我是个苦命的人，最好的时光，就是小时候在这里住的那一年。”
他笑眯眯的眼睛泛了红：“谢谢你，还许我回来。”
万家凰说道：“三弟弟，我要泼你一点冷水了。我……其实我对你没什么爱情，我只不过感觉你是一个合适的人选。我不愿对你隐瞒什么，你也可以多想一想，再做决定。”
“你对我这么好，这还不够吗？我这么喜欢回到这个家，这么喜欢一生一世的和你在一起，这还不够吗？这样的感情，不是已经胜过世上一切的爱情了吗？”
“你这样想？”
“是的，我这样想。”
万家凰沉默下来，心想或许三弟弟是对的，这样的感情，虽然不轰轰烈烈，虽然不罗曼蒂克，但用来结婚过日子，应该是够了。
只是，她感觉有点尴尬，对着这位准丈夫，她不知道应该报以何种态度，她也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对着三弟弟撒娇撒痴、撒泼撒野。
不过，她又想，当真是一辈子不撒娇撒痴、不撒泼撒野，其实也是没关系的。怎么活不是活呢？
想到这里，她向冯楚和气的笑了一笑：“大冷的天，你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一句话？”
“实不相瞒，我简直恨不得昨夜就过来见你。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高兴，我一整夜都没有睡。”
“那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虽然是出了院，但也还是要尽量的卧床静养。等你养好了，再来见我也不迟。”
冯楚用力的一点头：“我听二姐的。”
话音落下，他眉头一拧，是方才点头点得太狠了，牵动了伤处。万家凰见状，连忙说道：“疼了吧？让翠屏扶你回房躺着去，没事不要下地乱走。我现在心里刚刚清净了点，你可别让我再操心了。”
冯楚连连答应着，但是不用翠屏搀扶，他自己就可以慢慢的走回去。转身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回了头，抬手向上指了指天空：“二姐！”
万家凰问道：“又干嘛？”
“我的心情，就像这蓝天和太阳一样！”
万家凰蹙着眉头微笑：“要作诗呀？等好了再作吧！”
第二卷 完

第五十三章
旧历新年到了。
虽然政府一力的提倡过元旦，但百姓们还是认为旧历的春节才是真正的“年”。老人家们是这样想，年轻人们亦有同感，万府今年因是喜事盈门，所以格外要热闹繁华些，大冷天的，仆人和工匠们一起忙碌，四处的扯电线架彩灯，另有二顺在大门口登高上远，一只一只的悬挂大红灯笼。
万家上下没有理由不喜，一是小姐的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着落，二是因这终身大事而起的波澜，也已经火速平息了下去。先前的准姑爷虽是走了，可即刻就有替补姑爷就位，将险些沦为弃妇的小姐接了住。而外界虽然还传着些流言蜚语，但是事实摆在这里，那流言蜚语也就不成气候、日渐微弱了下去。
还有，替补姑爷的肋骨也长好了，可以满府里来回溜达着走了。
不过，众人也暗暗的都瞧出来了，老爷和小姐喜庆得不甚自然，全都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厉紫廷”三个字也成了万府的忌讳，倒是没有哪位主子下了禁令，而是众人心照不宣，像受了神启似的，不用人教，自动的就知道不能说。
新年确实过得很好。
婚礼还在筹备中，因为不必再像先前那样的赶时间，万里遥和他的女性助手们便一起从容了起来，又因为这个女婿不再是厉紫廷，所以万里遥也有些泄气，如果三舅母等人肯代劳，他便乐得偷个懒。
他偷懒，万家凰更是从来不催促，挑衣料也能挑上半个月，挑了半个月也还是定不下来。没人看出她的异常，因为人家还有挑一个月的呢，还有挑了一个月、好容易定下来后又全盘推翻重新挑的呢。操办婚礼这种事情，除非不插手，否则就是这样的细细碎碎、没完没了。
万家凰按照惯例，也到关系尚好的亲戚朋友家中拜了年，身边带着冯楚。冯楚乖乖躺了小一个月，躺得增长了十斤份量，有了这十斤肉的护持，他的气色见好、咳嗽气喘的旧疾也未发作。穿着英国呢子的西装，他挺直了背，新剪的短发三七分开，几缕乌黑的额发垂下来，发梢拂着银边眼镜的上缘。一尘不染的镜片之后，是他总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个爱笑的人。
万家的大小亲戚们，他见一次就全认识了。他喜欢这些亲戚，他们全都那么的斯文和蔼，从表情到衣着，都是那么的得体，没有一丝寒伧贫苦的气味。他们或许暗地里也在嘲笑他是凭着婚姻攀高枝，可是没关系，他们没说错，他确实就是在凭着婚姻攀高枝，这个话，他承认。
衣冠楚楚的出门进门、上汽车下汽车，他快乐得几乎像是在做梦，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云端，飘飘然得几乎发慌。天气那么的冷，冷了才好，他穿着玄狐领子的长大衣，天气越冷，越能衬出他的暖。当然，脑袋是冷了点，只扣了一顶厚呢子礼帽，不过一想到这顶礼帽抵他先前两个月的薪水，头上的寒冷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更奇妙的是，他先前一吹风就会头痛，如今连着几天出门，各家的拜年，竟是越拜越勇，一点头痛的征兆都没有。
对此，他并没有很惊讶，只感觉自己是“归了位”——自己天生就是少爷身子，就只适合过这样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让他为了每月几十块钱奔波挣命，那是对他的凌辱和荼毒。
心满意足的，他每天除了出门拜客，余下时间不是去陪伴万家凰，就是在房内独处，缓缓呼吸那温暖芬芳的空气，或用手指抚摸着身上细腻的衣料，或者摆弄着最新款的瑞士怀表，或者啜饮着一小杯加了糖的咖啡。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而又久违了的。
万家凰对他显然是只有姐弟之情、没有男女之爱，不过没关系，他想，日久见人心，日子久了，她总会回心转意的，因为她有理智、没选择。
为了维持住这花团锦簇的太平岁月，她必须和自己相敬如宾的过日子。
而他呢，他不贪婪，并没有奢望过能一下子攫住她的心。单是能这样朝夕伴着她，他已经很满足——她多美啊！
他不太确定她究竟是纯粹的“天生丽质难自弃”，还是万家的财富也给她镀了一层光芒，他只知道她确实是个璀璨夺目的女子，他还知道自己已经招了同性的嫉恨——到三舅母家里做客时，三舅母的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了的，对待万家凰非常的客气有礼，然而看他的目光就锐利如锥，仿佛恨不得扎他个透明窟窿。
回家的汽车上，他将此事当个笑谈，讲给了万家凰。万家凰呵斥了他一句，意思是这种玩笑开不得。他立刻向她道了歉，并把笑意压进了心底。
他向来听她的话，从小就是如此。
一切都美满如梦，不过晴朗的天边，偶尔也会有一两丝乌云飘过。
乌云化作人身，名字叫做张顺。
冯楚认为张顺对于那个翠屏，实在是有点太执着了，简直像是入了魔，但若说他有多么的爱翠屏，又不见得——他对翠屏的追求不像是追求，倒像是某种改正和扭转，翠屏越是思念那个不知所踪的副官长，张顺越是一门心思的想尽快娶了她。他那个要娶的劲头也不大对劲，娶不像娶，更像是要惩罚她。
除此之外，这小子几乎再没别的毛病，什么事都能管，在各处也都能说上几句话，俨然是个副主子。这位副主子几次三番的让冯楚出面，撺掇小姐把翠屏赏给他。冯楚摆脱不了他，可是回首往昔，又感觉他在自己这里，其实也没有立过什么大功劳，无非就是传过几句话、跑过几趟腿，仅此而已。
不但张顺没有立下大功劳，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有真的干出多少成绩来，他能笑到最后，全是老天爷垂怜。要不然那一直好得蜜里调油的两个人，怎么到了北京就开始吵、一路吵成了分道扬镳？
他越是感激上苍，越是感觉张顺碍事，像个小型的定时炸弹。他决定先敷衍着这小子，等婚礼结束了，自己再想办法把这小子撵走。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是明显的见暖了。
摩登点的少爷小姐们——也包括万里遥——全都亟不可待的脱了冬衣，露出了点春日的好颜色来。这天中午，冯楚换了一身薄呢子猎装，很轻巧的走到了万家凰门前，等她和自己一同出门去。
他等了好一阵子，因为万家凰的头发该烫而又未烫，没了款式形状，怎么梳都是不对劲。好容易把头上收拾停当了，她又挑衣服挑鞋子挑皮包，挑得没滋没味，不像是要出门和未婚夫逛街，倒像是奉命去履行什么义务，早一刻出门也行，晚一刻出门也行。
好容易打扮得妥了，她出门向着冯楚一点头：“怎么不进来坐着等？”
冯楚笑道：“今天天气很好，外面一点也不冷，我站在这里，正好可以晒晒太阳。”
万家凰表示同意：“可不是，说热就热起来了。今天还是先去老地方坐坐？”
“好，我听你的安排。”
“我也没什么安排，不过是和往常一样，先去吃一顿饭，然后去凯特琳洋行瞧瞧项链，我上次给他们经理打了电话，经理说是从上海订制了新款的珍珠项链过来，昨天刚到北京。我想，若是珠子好，就买两挂，我留一挂，另一挂送给三舅母，算是慰劳她这些天的辛苦。”
冯楚含笑点头，心里有点感慨，因为凯特琳洋行里的珍珠项链，最便宜的一挂，也要两千元以上。两千元，对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讲，都是一笔巨款了，然而对她来讲，和两块钱也差不多。
他如今的衣食住行都由万家提供，说起来也算是好日子了，不过还是没有摸到大钱的机会。他不知道婚礼之后，自己是否也能拥有调动大笔金钱的资格——十有八九是不会有，他看出来了，“管家”对于万家凰来讲，并不是难事，她根本不需要丈夫来替她分忧，而他的表舅，虽然对待一切都是糊里糊涂，可唯独盯钱盯得紧，他的财产就只能交给他的大姑娘掌管，旁人休想分去一个铜板。
或许做这个上门女婿，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风光，不过，他摇头对着自己一笑，知道自己这是想得太多、有点贪了。
不能这样，他告诫自己，做人得懂得知足，不能贪得无厌。

第五十四章
冯楚现在虽是处在了人生中最为健康的时期，但饭量还是有限，是个姑娘的胃口，和万家凰在一起倒是吃得来。两人坐在番菜馆的一间雅座里，边吃边闲谈，谈谈亲戚朋友，谈谈新闻逸事，除了情爱，一切全可以聊，而且聊得一团和气、不起冲突。
“都说陈家老大是名字起得不对，所以才三灾六病的一直不得好。”她和他轻声谈着一位新近得了结核病的远房弟弟。他非常喜欢这样的谈话，这让他感觉自己和二姐姐确实是一家人了，二姐姐的亲戚也成了他的亲戚，他真正进入了二姐姐所在的世界。
“陈大少爷叫什么？一个名字而已，不好又能有多不好？”
“叫天龙，陈天龙，都说这名字太大了，他的八字扛不住。”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我的名字也有点大了，当初有人让爸爸给我改一改，好像是要改成什么淑龄还是德贤来着，爸爸没听。”
“人和人不一样，陈大少爷扛不住那个天龙，未必你也扛不住这个凤凰。”他笑了：“你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好？”
两人谈到这里，隔壁雅座忽然传来了个快活的女子声音：“密斯万？是不是你密斯万？”
万家凰当即转向板壁：“谁？”不等对方回答，她站了起来：“伊丽莎白？”
外头响起了高跟鞋的足音，伊丽莎白走了进来，却并不是金发碧眼的西洋女子，而是万家凰中学时认识的华侨同学。这伊丽莎白拥有一双慧眼，最会趋炎附势、看人下菜，虽然做挚友是不合适，但因她活泼诙谐，所以万家凰倒是很愿意拿她当个玩伴。
伊丽莎白本是和几个朋友在隔壁吃午饭，忽然听见了万家凰的声音，她便抛弃了那些不值钱的朋友，来和万家凰说笑，听闻万家凰下午要去凯特琳洋行看项链，她也来了兴致，二人热热闹闹的笑谈了一场之后，万家凰索性让冯楚下午自便，自己同着伊丽莎白逛珠宝店去了。
冯楚不能拦着万家凰——于理，不应该拦；于情，也不敢拦。陪笑送着万家凰出了番菜馆，他独自回了雅座坐下来，就觉着自己一下子没了食欲，也没了味觉。
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皮夹子，他打开来看了看，皮夹子里面放着一沓钞票，足够付账的；万家凰和伊丽莎白乘坐着汽车走了，但这也难不倒他，他可以借用这里的电话打给万府，让家里再派一辆汽车过来接他，也可以直接让伙计到街口去叫来一辆洋车，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短的距离，坐洋车回家也冻不着他。
将面前的大餐盘推到一旁，他端起了一杯热咖啡，想到万家凰说走就走，他不愿承认自己是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恼羞成怒，只觉着讪讪的，脸上一阵一阵的要发烧。
抿了一小口热咖啡，他抬手抚上了一侧面颊，触感确实是热的，而他很久没有这么满头满脸的发烧过了。
就在这时，前方门帘一动。他以为是伙计送了饭后甜点上来，抬头正要说出“结账”二字，可在看清来人之后，他一挺身站了起来。
来者是个长袍马褂的大个子，有着一双似笑非笑的大号灰眼睛——毕声威。
在万府过了两个月的好日子之后，冯楚已经和过去的灰暗时代一刀两断，而毕声威作为那灰暗时代里的黑色魔影，更是被他远远的抛去了脑后。他断定了自己和这个人绝无再见之可能，纵然见了，也只能是在噩梦里。
然而面前这个笑模笑样的大个子，千真万确，就是毕声威。
“哟。”毕声威上下打量着他：“小冯，漂亮了啊！”
冯楚回过神来，向他一点头：“毕司令，好久不见了。”
毕声威一拉万家凰坐过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好像也没几个月，很久了吗？”
冯楚也坐了下来，心知面前这人是人面兽心，所以索性不讲客套，有一说一：“我的人生在这几个月内发生了极大的转折，几个月前的事情对我来讲，已经远得恍如隔世。”
“是，是。”毕声威连连点头：“我也听说了你的好消息。”他向他拱了拱手：“恭喜，恭喜。”
冯楚听他像是在讽刺，先是要忍气吞声，可一转念，他又想起了自己已是今非昔比，不再是过去那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穷小子了。
他的确是万家那一路的人，所谓的“不忍”，也绝非要横眉怒目的和谁吵闹一场。冷飕飕的向着毕声威一笑，他说道：“谢谢。毕司令是我的老上司，今日相见，我本该坐下来和您叙叙旧，但是家里正有事等着我，今天时间不允许，改天我再去拜访毕司令吧。”
说完这话，他起身就要走，然而毕声威笑微微的看着他，又开了口：“几个月不见，见了就要跑，我有那么可怕吗？”
冯楚答道：“毕司令误会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没有的话，就坐下来。”说到这里，他忽然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大拇指向后一指门口：“要不然，干脆到我家里坐坐去？我年前新买的宅子，相当不赖。起码说话痛快些，不怕隔墙有耳。”
冯楚忍不住皱了眉头：“我们有话可谈吗？毕司令应该知道，我当初投到您的麾下，无非是穷困所迫，想要生存。你我二人的关系，自始至终，都无情谊可言。”
“这么绝情啊？当初临走的时候，你对我可不是这个态度。”
冯楚实在是半个字都不想多说了，今天这场会面，足够他再做上半年的噩梦。对待毕声威的这一句质问，他也只能是老实不客气的回答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说完这话，他绕过餐桌走向门口。哪知就在将要出门的那一刻，他就觉着手腕一紧，正是坐在一旁的毕声威忽然抬手抓住了他。他不假思索的向外抽手，可随之而来的疼痛让他瞬间哼出了声。
毕声威手指加劲，险些攥裂了他的腕骨。
冯楚怒不可遏。
他当然知道毕声威是个野蛮人，可他没想到在今时今地，这个野蛮人居然还敢对自己动粗。
更可恨可耻的是，今非昔比了的他，对待毕声威这个野蛮人，竟然还是束手无策。他能怎么样？和毕声威当众打一架？别说打一架了，就算是吵一顿，他都做不到。
他是要脸的人，脏话他骂不出口，何况一墙之后，还坐着万家凰那朋友的朋友们。
“放手！”他压低声音怒道：“你要干什么？这是京城，不是白县，不是可以让你无法无天的地方！我也不再是你的奴才了，你没有权力再来侮辱和摆布我！”
“不对吧？”毕声威显出愕然模样：“你不是我的秘书吗？”
“早已经不是了！我早已经辞职了！”
“哪有？”毕声威用另一只手指了指他：“那天你来向我辞职，我没准许，只给你放了个长假。现在你还是我的秘书，没有错。”
“请你别再无理取闹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那你这是要当逃兵了？对待逃兵，我可是要军法从事的。说吧，你是想蹲大牢，还是想吃枪子？”
“笑话！”
“不信？要不要试试？我现在叫人把你绑出去，你看巡警敢不敢管？”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看你这个人，我又要和你叙旧，又要请你回家做客，一片好心加好意，你还问我到底想怎么样——我能怎么样？无非也就是和万家的新姑爷，拉拉关系罢了。”
说到这里，他缓缓的站起来，转向了冯楚。
他高，冯楚也高，两个人对视了，有了点势均力敌的意思。忽然对着冯楚一笑，他抬手拍了拍冯楚的面颊：“胖了，看来还是万家养你养得好，我不如万家，怪不得你不认我了。”
冯楚被他逼迫到了这般地步，反倒平静了下来：“好，我跟你走。不过也请你收回你那些恶毒的俏皮话。这些年你一直在羞辱我，我已经受够了。”
他打开了毕声威的手：“适可而止，别逼我。”

第五十五章
冯楚叫来伙计会了账，然后随着毕声威出了番菜馆子，上了外头的汽车。
从结账到穿大衣出门，毕声威一直在盯着他看，仿佛他是小人乍富，生平第一次揣上了那么厚的钞票，第一次穿上了高级料子的大衣。冯楚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有点哆嗦。出门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站稳之后，他冷着一张脸继续走。
他想如果自己这一生里非要杀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毕声威。
毕声威的宅子，是他在年前新购置的。
汽车停在了毕宅门前，冯楚下了汽车，先是感觉这宅子的门面不过尔尔，随即他反应过来：毕宅的气派其实绝不算小，自己看它平常，是因为平时出入惯了万府那样的宏伟老宅。
于是他又有了感慨：这才几个月的工夫啊，自己竟然连眼光都改变了。
毕声威站在他旁边，负手而立：“这里是我新安的一份家，地址记住没有？咱们若是有缘，往后恐怕你还要常来呢！”
话音落下，他嘿嘿嘿的笑了几声。冯楚瞥了他一眼：“有缘？不，我不敢高攀。”
“这不是你敢不敢的事情。”毕声威不看他，对着前方大门说话：“缘分真来了，你挡得住？”
然后他率先迈步，走向门内。冯楚看了看周遭的卫兵，叹了口气，跟上了他。
毕宅确实是崭新。
冯楚随着毕声威走过了两进院子，也看不出这宅子究竟有多大，就见四处都是光秃秃的，一点花草树木都没有，门窗则是颜色鲜明，是油漆刚干的模样。而看毕声威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往内宅里引，可他和毕声威有什么好交情、可以做客做到内宅里去？
于是他起了戒心，怕毕声威会对自己设下某种迷魂阵，比如弄个女人纠缠住自己，趁机抓了把柄，对自己进行拉拢、或者威胁。
这种毒计，毕声威实施起来可太容易了，他身边向来有的是女人，还都是不三不四无廉耻的女人。
果然，前方渐渐见了丫头，丫头都是布衣布裤不施脂粉的真丫头，可见这里一定住有女眷。冯楚见势不妙，停了脚步想要说话，可就在这时，前方廊下转过来一名姑娘，姑娘见了他，先是一惊，后是一笑——只笑了一秒钟，她又把那个笑容硬生生的收了回去，改为浅浅一躬：“冯先生。”然后她转向毕声威，小声唤道：“爸爸回来了。”
冯楚也是一惊，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见到毕家的小慧，在他的印象中，毕声威向来是只管播种，儿女对他来讲，不过是一个月几十块钱的事，他不爱孩子，也从来不把孩子往身边放。
既是如此，小慧怎么忽然得了殊荣、可以住到他的身边来了？
回了一声“二小姐”，当着毕声威的面，他不便对着小慧多问。小慧也没多言语，只一眼一眼的看他，看着看着就垂了头，不想再看了。
毕声威向着小慧一点头，然后领冯楚进了前方的堂屋。小慧独站在廊下，眼前还活动着冯楚的影子。她已经听人说了，冯先生和那个万小姐，还有厉司令，闹了一场三角恋，最后冯先生获了胜，过几天、或者过几个月，他就要成为万家的女婿了。
冯先生当然会获胜，小慧站在冷风里，痴痴的想，除非万小姐是疯了傻了，要不然闭着眼睛选，也要选中冯先生。冯先生现在一定是春风得意的，和先前相比，他几乎是变了个新模样。这个新模样更俊美了，俊美得让她几乎感到了陌生。
扭头望向了一旁的房门，房门关着，门后便是冯先生和父亲。他们在谈什么？叙旧吗？奇怪，她知道爸爸对冯先生一直是刻薄的，他们能有什么旧可叙？
小慧想凑过去听一听，但是院子里人来人往的，她思忖再三，还是没敢。
这间堂屋，被毕声威布置成了一间很舒适的小客厅。
客厅里一色西式家具，空气略微有点憋闷，是香水和香烟的气味混合到了一起，沉沉的发散不出去。冯楚和毕声威相对落了座——若是倒退几个月，在毕声威面前，就没他坐的份儿。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心中情绪复杂，既有一点怯生生的迟疑，又有一股子苦尽甘来的硬气。仆人进门送来了热茶点心，毕声威翘着二郎腿向后一靠，先不言语，等仆人退下了，这才含笑开了口：“还是家里好，清静，说话也自在些。”
冯楚抬眼注视了他，这回连“毕司令”都懒怠叫了，开口就是一个“你”：“难道，你还想与我做一番长谈？”
“别怕，我当时就在你的隔壁，你们的谈话，我也都听见了。女人挑选起首饰来，那是非常麻烦的，一整个下午也许都不够。所以，你尽管安心的坐下来，我不会耽误你回去伺候未婚妻。”
“你就在我的隔壁？”冯楚反问：“你跟踪我？”
“没有没有没有。”毕声威连连摆手：“是巧遇。”
冯楚冷笑一声：“那还真是巧得可以。”
毕声威上下审视着他：“不相信我？我确实是打算见你一面，可还没等我派人去给你下帖子，咱们就已经先相会了。所以我才说，你我可能是有点缘。”
“你这么想和我有缘，究竟有什么目的？”
毕声威向着前方茶几一伸手——姿态保持了三五秒之后，他哑然失笑，欠身从茶几上的香烟筒子里抽出一支烟来叼了住，然后一边拿火柴，一边含糊说道：“忘了你现在的身份，还等着你伺候我呢。”
话音落下，他划燃火柴给自己点了烟，一屁股向后坐了回去：“哪天结婚，定下了吗？”
冯楚略一思索，认为如实回答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才开了口：“选了几个吉日，还没有最后定。”
“怎么还没定？我可早就听说你和万小姐的喜讯了。”
“要筹划的事情太多，万家人手少，忙不过来，所以不敢先定日子。”
毕声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随即他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哎，讲讲，你是怎么把厉紫廷那小子挤跑的？”
“我没有。是他自己和万小姐的感情发生了问题。”
毕声威笑了起来：“你骗鬼呢！”他用指间香烟遥遥的一点冯楚：“你小子也真是有点本事，算我没看走眼。我当初就觉着你有戏，我不行了，岁数和脾气都不合人家的胃口，不过要是倒退十年，兴许我也敢亲自上阵试一试。”
说到这里，他咬着烟卷笑了起来：“倒退十年，我也是个小白脸。你看现在我也不黑。”
冯楚听了他这一番话，又是惊又是怒、又是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说事嘛，我说的就是这件事，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这件事是哪件事？我不明白！”
毕声威一耸肩膀：“就是你我合作，一起把万家——”他叼着烟，腾出双手做了个手势，仿佛是要练一招太极云手，表示着天翻地覆：“弄一下子。”
冯楚跟了他几年，对他有着相当的了解，听了那个“弄”字，他胸中一阵翻腾，登时站了起来：“你要干什么？万家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你的对手更不是你的敌人——你要干什么？！”
“怎么和我没有关系？我的副官长就死在他家里，他们不给我的副官长偿命，还搬出柳介唐来压我，你说他家对我有半分善意吗？我看是没有。”
“当然没有，也不应该有！据我所知，你的副官长当时前往万家，也不是带着善意去的！”
“错了，我当时还真是没打万家的主意，就是听说他家大小姐挺漂亮，想瞻仰瞻仰这位美人。”说到这里，他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了一句：“漂亮倒是真漂亮。”
冯楚看着他，方才那个“弄”字，还梗在他的心里。毕声威口中的“弄”，向来是带着凶残和下流的意味，不是弄钱弄地，就是弄女人。
所以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得立刻和这个恶棍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我和你没有任何的合作。我当初在临城县就已经向你提出了辞职。至于你后面这些不堪入耳的言语，我就只当没有听见。告辞。”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要走，哪知毕声威慢悠悠的又开了口：“莫非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那可真是抱歉得很了。那好，你先走吧，明天我到府上去负荆请罪，不但要向你正式的道歉，还要向万先生和万小姐做一番解释。我把人家的未婚夫当成拆白党了，你说这误会大不大？是不是得好好的解释解释？”
如他所料，冯楚转回身，难以置信似的直视了他。
毕声威的话，冯楚听明白了。这个魔鬼原来早就存了满腔的阴谋诡计，而他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这魔鬼的刀枪。他的作用就是将厉紫廷从万家驱逐出境，好让这个魔鬼可以趁虚而入。
可这又是多么可笑和荒谬的阴谋诡计啊，毕声威又是多么的一厢情愿啊！他以为他是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有证据吗？万家父女凭什么要信他？
冯楚认为毕声威是疯了，迎着毕声威的目光，他想嘲讽，他想冷笑，他想嗤之以鼻扬长而去，让姓毕的立刻认清现实。一片乌云缓缓的笼罩了他，将他和外界的春日阳光一点一点的隔绝开来，让他重新感到了黑暗和寒冷。
“毕司令，你不觉得你这威胁有点太无力了吗？”他问。
毕声威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试试就知道了。”
“你不必这么阴阳怪气的恐吓我，我对万小姐的心，日月可昭。”
“是是是，我相信，那么个大美人儿，那么丰厚的家底，换了我做万小姐的未婚夫，我那心也会日月可昭。”
“我不是为了钱！”
“是是是，你不是为了钱，你是为了人，熟透了的大姑娘，粉白粉红的，夜里搂着睡一觉，也是个享受不是？”
“你王八蛋！”
骂出这一句话后，他自知已经和毕声威撕破了脸皮，索性继续怒道：“收起你那些恶心话，滚回你的土匪窝里去吧！这里是北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也不再是你的奴才，你没有资格再拿那些肮脏话来羞辱我和我的家人！跟着你的那几年，简直就是我的噩梦。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活活穷死，也不会做你的秘书！”
毕声威换了个姿势，叼着烟卷喷云吐雾，不生气，甚至完全不动容。冯楚骂够了，喘息着转身又要走，可就在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毕声威说了话。
毕声威说：“等见了万里遥，我就说这事按理来讲，我不该管，听说府上小姐要结婚，我本该道喜才是，可看着柳次长的面子，有些话，我又实在是忍不住不说。令嫒所选的那位夫婿，虽然和府上有亲戚关系，但是你们分别日久，你们对他的了解，只怕是不如我。这小子当初穷得要死，投到我这里当了个秘书，本来一直是在巴结我家的二姑娘，我睁一眼闭一眼，没太干涉，还抬举他做我的私人代表，跟着柳次长去和厉紫廷谈判，结果从那之后，这小子就变了心肠。我说这话，并不是替小女鸣不平，也绝无挑拨离间的意思，只是万小姐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千挑万选的到了如今，总要最后有个好结果才好，不要一时轻信他人，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毕竟，人这个东西，欲壑难填，他今日要钱，你给他钱，他心满意足，明日后日他又要了别的，你给不出，恐怕他就要变脸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你有女儿，我也有女儿，我将心比心，才说了这一番话，说不说在我，信不信在你。”
他说话时，平平的直视着前方，表情平静，语气诚恳，仿佛万里遥就正坐在他的对面。他并非只会阴阳怪气，当他想好好说话时，他也可以打动人心。
话音落下，他向着那想象中的万里遥苦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了片刻。
末了一抬眼皮，他的灰眼珠子转向了门口的冯楚：“如何？”
冯楚看着他，一句话也答不出。
他这一番话，全是谎言。然而万里遥会不会信？也许会的，因为他是穷小子，穷小子天生就该是卑鄙无耻见钱眼开的，穷就是他无法摆脱的罪。
况且，万里遥一旦提到他的钱和他的女儿，精神就会高度紧张。他会对毕声威的妖言一笑了之吗？
不会吧。
还有他那个二姐姐，表舅有话不会瞒着二姐姐，而二姐姐向来是眼里不揉沙子，一旦怀疑了他是坏人，那么她还肯要他吗？她那性情像刀子一样，一气之下连厉紫廷都能割舍，何况是他？
他本来连候补的资格都没有，不过是占据了好时机，被她挑选了上。其实他一直在怕，怕她哪一天忽然清醒过来，会跑回临城县再找厉紫廷。
这时，毕声威掐灭烟头，起身走向了他。
双手握住他的肩头，毕声威将他扳得面向了自己：“你年轻，不懂事，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得到什么。别以为当了万家的女婿，你这辈子就万事大吉了。我问你，万家有多少钱是归你调度的？你在万家能做多少主？我听说万小姐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她有钱，有她父亲撑腰，你认为她有必要对着你守妇道吗？你不过是她的一件工具，她跟你结婚，也许只是为了气一气厉紫廷。如果有一天厉紫廷回来了，他们又和好了，你怎么办？你又能怎么办？为了一口饭吃，当一辈子王八？戴一辈子绿帽子？或者是连绿帽子都没得戴，直接被他们扫地出门？”
他拍了拍冯楚的脸：“你不是女人，她扔了你，你连赡养费都要不到。”
冯楚想要冷笑，然而面孔僵硬，笑不出来：“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毕声威轻轻的一俯身，凑到了他的耳边低语：“我们想个法子，把万家分了。”
冯楚没有动：“你是疯了吗？”
“没疯。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别嫌少，我调查过万家的财产，三也够你舒舒服服的活一辈子了。”
“我若是不同意呢？”
毕声威的嘴唇几乎要触碰了他的耳朵：“那我就害你，害死你为止。”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这是抬举你。”
冯楚扭过脸来，望向了他：“你真是个魔鬼。”
毕声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什么都行，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弄一笔大钱，另外教训教训万家，没别的意思。”
“万家得罪你了？”
“要是没有万家作梗，厉紫廷早死了。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因此大开杀戒，我只是要让他们吃点苦头，作为对我的补偿。”
他的手滑下来，抓住了冯楚的腕子：“你的脸色很不好，坐下来喝点热茶。今晚就留下来吃晚饭吧，我让厨房早点开饭。”
冯楚轻声说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毕声威笑了：“你这么年轻，一时半会儿应该做不成鬼。”

第五十六章
毕声威扣下冯楚，硬是让他吃了晚饭再走。而在晚饭桌上，除了毕声威和冯楚这一主一客之外，还有小慧作陪。
小慧一脸怯生生的惊讶，没想到父亲会这样款待冯楚，更没想到自己还有和冯楚同桌吃饭的机会。她想也许是因为冯楚今非昔比，所以在父亲这里享受到了贵客的待遇。她本来是应该为之欢喜的，可是一想到冯楚此刻的新身份，她又不由得要情绪低落。
他的前途，他的发迹，都没有她的份儿，她只能讪讪的旁观，甚至连欢喜的资格都没有。
眼光瞄着冯楚，也瞄着父亲，父亲是上个月才到北京的，她和母亲听闻父亲要在北京安一份家，听便听了，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无论父亲是住在北京城，还是住到月亮上去，都和她们娘儿俩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她俩和他之间的羁绊，就是那一个月几十块钱。平时对着娘，她很少提起爸爸，没什么可提的，她那父亲高不可攀，对于她来讲，不过是有在那里罢了，她对他永远是看得见摸不着。
所以，当父亲派人到舅舅家里，接她们母女进新宅子时，她俩受宠若惊、全都呆了。
背地里，娘儿俩做了种种的猜测，最后的结论是毕声威年纪大了些许，开始知道了儿女的好处。有的男人是这样的：年轻时混蛋得一塌糊涂，非得上了一点岁数，才能长出几分人心来。
小慧不知道自己猜没猜中父亲的心思，只感觉当下的每一天都新奇得像是梦。有句话是她藏在心里、一直不忍告诉母亲的——其实她也想有个真正的父亲，其实她一直都在眼巴巴的等待，等着父亲能够正眼的看她一次。
今晚不是她第一次和父亲同桌吃饭，往年的除夕夜里，毕声威兴致好的话，也会让儿女们过来，一起坐下吃顿团圆饭。起初是非常大的一桌，大小孩子们挤了个满满登登，后来又变成了两大桌，他在每一桌都坐一坐，以一种愕然的目光扫视着孩子们，好像面前这些孩子和他无关，全是他从大街上随便抓回来的过路人。有一年，他偶然站到了她身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口中唤了一声“小慧”。
那一拍，她永生难忘。她一直以为父亲不认识她。
在饭桌上，冯楚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是费了天大的力气，才保持住了自己的风度和体面。
毕声威倒是兴致很好，一边吃喝，一边抽空说话：“上次你把她们娘儿俩送来北京，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冯楚撩了他一眼：“客气了。”
毕声威问小慧：“你谢了人家没有？”
小慧连忙答道：“谢过了。”
毕声威的目光从小慧扫向冯楚：“可惜小冯的婚事定了，要不然，给我当个女婿也不错。”
冯楚和小慧一时间全没反应过来，及至回过神了，小慧闹了个大红脸，同时心里涌上一阵酸楚，冯楚则是冷着一张脸，直接岔开了话题：“二小姐这回是打算在北京长住下来了吗？”
小慧嗫嚅着回答：“不知道……我听爸爸的安排吧。”
冯楚想说以着她的年纪，留在北京进个学校，读一读书也好。不过话到嘴边，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毕声威的女儿，好又能好到哪里去？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毕声威这时开了口：“明天你再来一趟。”
冯楚答道：“时间允许的话——”
毕声威向他一笑：“时间方面，你自己安排，我不催促。”
当着小慧的面，冯楚不愿多讲，只答了一个“好”字。
傍晚时分，冯楚回了万府。
不过是半天的时间，可他回首中午出门时的光景，竟有了隔世之感。
那个时候，他还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
毕声威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而且经验丰富，是个一路坏到底的老贼，自己分明没有任何把柄落在他手里，然而他依然可以威胁自己。自己若是和他硬碰硬，有没有胜算？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输不起。
或许也有更好的法子，比如自己现在就去见万家凰，提前将毕声威的毒计曝光，可是，万家凰能相信吗？
她能相信平白无故的就来了那么个人，因为看万家有钱，就打算把她全家吞掉——连绑票之类的工作都省略了，直接就要开抢，而且联系的内应，还是她的未婚夫？
这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吗？这毕声威不是疯了吗？
整桩事情都透着荒谬，他纵然如实的讲了，听着也像疯话，或者是欲盖弥彰的夸张谎言。
无论是疯还是谎，对于此刻的他来讲，都是大大的不利。
入夜之后，万家凰还没回来，冯楚去陪着万里遥坐了坐，见万里遥无精打采的，他知道自己还是不合他的意，便识相的告退了出来。
他早看出来了，表舅就只看上了那个厉紫廷，那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人选。可惜厉紫廷的脾气大，万家凰的脾气更大，否则只要万家凰那边稍有一句后悔服软的表示，表舅就能亲自跑回临城县、把厉紫廷请回来。
闷闷的回了房，房里坐着个张顺，张顺老调重弹，还是让他去向小姐吹吹风，请小姐尽快把翠屏嫁给他。他和翠屏不知道是怎么相处的，关系是越处越糟，原本翠屏只是哀哀切切的思念着张明宪，不大理会他，他过去劝慰了她几次，却是劝出了仇恨来，翠屏已经发了话，说是让他赶紧死心，嫁谁也不嫁他。
冯楚好言好语的将张顺哄了走，同时心想这也是个定时炸弹，可是天地良心，他那时对厉万二人虽是存了插足的心，可他真没做出什么恶行来——他想做来着，可是一直没能找到机会，最后他能成功，完全是老天眷顾！
他没干什么，然而像是十恶不赦一般，谁都能来诈他一下子，偏偏他现在处于非常时期，他和万家凰要结婚而未结婚，在这段日子里，他须得做个无懈可击的完人，须得让万家凰挑不出他半点毛病，想悔婚都说不出口。
洗漱过后坐在卧室镜前，他看着自己，胸中像有一把小火在阴阴的烧。忽然缓缓的一眨眼睛，他看见自己的眼中有了泪光。
命运太苦了，活得太难了。茫茫人世，没有一个人肯怜惜他。天上地下的神灵都在压迫着他，就看不得他过半刻的好日子，明知道他是一身柔弱的少爷骨头，可就非逼着他去出力受气，就非得让他吃苦受穷，就非得让他一个月只拿四五十块，瘦成一副骨头架子，连点营养品都买不起，连身好衣裳都穿不上。
眼泪顺着他的面颊滑落下去，面颊柔滑，有瓷器的光泽。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自己若是个女子或许更好，起码还有嫁人一条道路，但随即一转念，他又绝望了：他这样的命运，纵然托生成了个女子，只怕也还是红颜薄命。
“全是钱闹的。”他抬袖子一擦眼泪，悲哀的想：“自己若是有个十万二十万的家财，何至于受这样的折磨？”
紧接着，他抬眼望向了镜中人：“十万二十万就够了吗？”
然后他一点头——差不多是够了，当然，钱这东西，总是越多越好。
冯楚思索一夜，不得要领。翌日清晨，他睁着眼睛躺在被窝里，决定对毕声威来个不露面，不让他抓到自己的人，看他还如何操控自己？
正好，万家凰今天也没有要出门的意思，昨天在外面逛了整整大半天，她今天也累了。独自歪在床上，她懒洋洋的翻着几份报纸，翻着翻着，她忽然坐了起来。
在时政新闻中的一小块文字里，她看到了厉紫廷三个字。据这一段文字来讲，厉紫廷前几天和一个团的日本兵交了火，并且没有败。交火的地点是个小地方，地名很陌生，似乎是在长城一带，战争的规模也不算大，所以写得笼统、语焉不详。
这些天来，厉紫廷三个字在她这里，是连提都不能提的。可她管得了自家人的口舌，管不了人家新闻报纸。盯着他的姓名，她就觉着像有刀子在心里绞。
他留下的那十一万元的支票，她没有动。知道他总闹饥荒，她忍心和他一刀两断，却不忍心再从他手里抠钱出来。
不忍心，也不敢，怕他穷得红了眼，要去抢掠作恶。常有那样利欲熏心的小军头，为了图财，也因着自己有枪有人，会和日本人串通了走私烟土。厉紫廷敢和日本人开战，她想，这至少证明了他还有底线，他没干那祸国殃民的坏事。
她还是盼着他好，盼着他能闯出一片好前程。然而一想到越来越好的厉紫廷和自己没了关系，将来只怕还会是旁人的丈夫，她便又恨又酸，简直说不出自己对他究竟是要祝福、还是要诅咒。
悄悄的把这张报纸挑出来折好了，她把它藏进了抽屉深处。

第五十七章
冯楚推说受了风寒，连着三天没有出门。
第四天下午，他正在万府的后花园里慢慢踱步，一个小子从后方叫住了他，他回头望去，见是二顺。二顺向他笑道：“表少爷，您在这儿哪？家里来客人了，老爷叫您也过去陪一陪客。”
冯楚倒是很愿意接受这样的任务，以便显出自己也是万家的一员。转身随着二顺迈了步子，他且行且问：“来的是哪一位？我认识吗？”
“您太认识了，来的是毕司令。”
冯楚猛然收住了脚步。
二顺还以为他是疑惑，便又解释道：“就是那个毕声威，您不是给他当过秘书吗？就是他。别看他当初对咱家那么凶，自从知道了咱们是什么人家之后，他现在变得特别客气，老爷本来不想理他，后来看他那么恭敬，倒是不好意思撵他了。”
“是……是毕司令要见我？还是老爷让我过去？”
“是毕司令想见您，说是想和您叙叙旧。”
冯楚如坠冰窟，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是到头了。
到了这般绝境，他反倒镇定下来。怕也没有用，他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万府的客厅里，冯楚和毕声威再次会了面。
他进门时，万里遥正吞吞吐吐的向毕声威打听临城县那一代的情形，顺带着也就问到了厉紫廷。毕声威向前欠了点身，眼睁睁的盯着万里遥，无论是倾听还是回答，姿态都是非常的诚恳。闻声抬头看见了冯楚，他站起来，露齿一笑：“小冯？好久不见，我得给你道喜了啊！”
冯楚摸不清他这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见他走过来伸出手了，便也伸手和他握了握：“毕司令，好——好久不见。”
毕声威松开手，一屁股坐回了原位，然后转向万里遥笑道：“当初小冯向我告假的时候，我真没想到他能有今天的成绩。”
万里遥回头看了冯楚一眼，然后面对了毕声威：“成绩？”
毕声威张嘴欲言，然而眼光向着冯楚的方向一瞟，他欲言又止的舔了舔嘴唇。而万里遥又察觉出了第二个问题：“告假？”
回头又看了冯楚一眼，他有些疑惑：“他不是从你那里辞了职的吗？”
毕声威像是被他问得慌了神，灰眼珠子又瞟了冯楚一眼：“呃……这个……辞职告假，意思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然后他忽然笑了：“是辞职，没错，是辞职。我当时是这么说的，我说小冯你要是在北京没得着什么结果，那你就再回来，当然，现在小冯春风得意，是不必再回去了。”
万里遥把仅有的一点人生智慧全放在了家产和女儿身上，此刻听了毕声威这一番解释，他一言不发。而毕声威和冯楚盯着他，全看出了他是若有所思，正在咂摸着什么滋味。
为了防止毕声威继续说出什么意味深长的鬼话来，冯楚这回主动开了口：“毕司令这回到北京，是公干？还是私务？”
“哦，既有公干，也有私务。”毕声威正了正坐姿，像是缓过了一口气：“反正全是我一个人的事，几万人马靠着我一个，还分什么公和私。”
冯楚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下了：“毕司令是做大事的人，免不了要能者多劳了。”
毕声威“哦”了一声，又道：“秘书处新来了个小子，真是大学毕业生，结果水平一塌糊涂，比你差得远，好像还不如我。”
“司令谬赞了。可能他只是经验不足，日子久了，自然就会熟练起来了。”
“嗯，是，对。那个……我本来还以为……后来听万老先生说你和万小姐的喜期都快定下来了，那我自然也就……总之……”他语无伦次的又笑了笑：“总之，我们虽然没了上下级的关系，但情谊还在，所以我还是很欢迎你到我家里坐坐。尤其是……其实你应该向小慧提前打个招呼，要不然那孩子……有点想不开。”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这嘴有点失控，所以干脆站了起来，对着万里遥一拱手：“万老先生，我不坐了，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吧！”
万里遥眨巴着眼睛站了起来：“小慧是谁？”
紧接着他恍然大悟：“想起来了，是府上的二小姐吧？”
毕声威答道：“那都是小孩子闹着玩，不能当真。况且小冯现在——我真得走了，家里还有人等着我。”随即他转向冯楚：“改天来坐坐，不要客气。”
然后，他扣上帽子拔腿就走，离去之时的态度，和落荒而逃也差不多。
万里遥本来是没想搭理毕声威这种知名恶棍，但是此刻，他特地的把这人送到了大门口。
冯楚一路跟着他，一颗心就悬在喉咙口。等毕声威离去之后，万里遥一边折返回去，一边开了口：“你和他家二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冯楚一口答道：“没有！”
万里遥向前点了点头：“哦。”
冯楚感觉他像是不甚相信自己，想要再做一番解释，可是转念一想——解释什么？他和小慧之间，千真万确的就是“没有”！
万里遥不相信他，但他相信万里遥马上就会去见万家凰，把满肚子的疑团都端给女儿。而他只能坐视，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就是毕声威的厉害，毕声威只不过是没头没尾的结巴了几句，表舅对他的态度，就有了变化。
毕声威在万府门口上了汽车。坐了没有十秒钟，汽车正要开动，他一推车门，又跳了下来。
万里遥没有目送他远离的打算，这时候已经带着冯楚走回了府内，而他之所以冷不丁的下了汽车，乃是因为前方缓缓驶来了一辆锃明瓦亮的大红汽车，就在他下车之际，那大红汽车也在万府门前停了。
他大踏步的走到了那大红汽车的后排车门前，笑吟吟的俯下了身，又抬手轻轻一叩车窗。及至车内的万家凰将车窗开了一线，他立刻含笑开了口：“万小姐，有日子没见了，你还记不记得我？”
万家凰将车窗又打开了些，看着他有点懵：“毕司令？”
他看着她，就见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呢子洋装，洋装太笔挺太合身了，箍得她肩膀是肩膀、胸脯是胸脯、细腰是细腰。他身边的年轻女人没有穿这灰衣裳的，所以他没想到衣裳越是灰扑扑，越能衬托得她粉面桃腮，两只眼睛水汪汪。
“我刚来拜会了万老先生。”他说道：“最近没什么事，我打算在北京住几天、散散心，顺便也四处的看看，见见旧相识。”
万家凰勉强一笑，心想你这话跟我说不着。
“好，”她没必要和毕声威再翻旧账，但也懒怠敷衍他：“那请毕司令自便吧，我这就让汽车夫让开道路。”
凉风路经车窗吹拂而过，被万家凰熏染成了香风，毕声威轻轻的呼吸了一下，又道：“听说，万小姐的喜事将近了啊。”
万家凰一点头：“是的。”
“是和小冯？”
“是的。”
“小冯也好。”他和声细语的分析：“小冯脾气好，人也斯文。厉紫廷那小子和我似的，你要是真把他弄回家来，其实也不好办。”
万家凰对他要求极低，虽然听他这话很不中听，但也不计较：“风凉，毕司令别久站了，请回车上去吧。”随即她对着前方汽车夫下了命令：“倒车，给毕司令让一条路。”
毕声威干笑了一声，又向她道了一声别，然后转身走回去上了汽车。万家凰关闭车窗，心想这狗东西又跑来耍什么阴阳怪气？他是觉得自己那嘴挺巧？还是觉得他那模样挺招人看？三四十岁的人了，两只眼珠子还满脸的乱跑，哪有半点人样子？还“厉紫廷那小子像我似的”，亏他说得出口，紫廷要像他似的，自己早一串嘴巴子把他抽死了。
想到这里，她不想了。紫廷和她没关系了，他好也罢坏也罢，她都没有资格管了。
万家凰自回家去，毕声威也上了路。一路上他倒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感觉万家凰很会投胎——投在了那么个富贵乡里，又托生了那么个好身条和好相貌。投胎能投成这样，也算是一绝。他挺欣赏她，如果老天爷肯把这么个女人赏给他，那么，他愿意为她认真的结一次婚。
结婚是桩挺麻烦的事情，不过为了她麻烦一场，也算值得。将来她生儿养女了，也可以把那儿女留在身边抚养。身边弄一堆孩子，其实也很麻烦，不过他比较高看这个娘们儿，这个娘们儿养出来的孩子，麻烦他也认了。
浮想联翩的，他到了家，一进家门就瞧见了二女儿小慧。小慧分明是有点紧张，嗫嚅着向他喊爸爸，他回了一声“嗯”，又格外多看了她两眼。他老觉着自己还是个大小伙子，有点不能接受家里的二小姐已经长成了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二小姐上头原本还有个老大，老大夭折得早，是男是女他都记不得了。
看过两眼之后，他检讨内心，发现自己对这孩子是真没感情，即便这孩子忽然死在他眼前了，他至多也就能奉送一场后事和几声叹息。他也不想这么冷血，可没感情就是没感情，他总不能硬逼出自己的父爱来。
“把她给小冯也行。”他暗自盘算着：“要不就把她送给督办，不过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送给督办当小老婆，只怕旁人要笑话自己。要不就先留着，先用她吊着小冯，反正才十八——不过十八也不小了。”
他有条有理的思索着，非常的冷静，把女儿送给督办当小老婆，对自己自然是有利的，不过用女儿当诱饵吊着冯楚，设法把万家的人和钱吞吃入腹，也是一笔好买卖。想到万家凰，他那冷静的心湖荡漾出了微微的波澜——真的，要是能把万家凰弄到手，厉紫廷那小子是不是得活活的气死？
厉紫廷还在北边和日本军队打仗，日本军队欺人太甚，他也觉得这一仗该打。既是该打，那他就火速溜到了北京，把日本军队全留给厉紫廷，让他打个痛快。如果厉紫廷真有几把刷子，真把日本军队打退了，那他再回去收拾厉紫廷也不迟。
他老觉着厉紫廷和自己其实是一路人，只不过厉紫廷年轻了几岁，还没有活成自己这样的老谋深算。
一天过后，毕声威在家中等来了冯楚。
冯楚见了他，劈头便问：“你到底想对万家做什么？”
他一摊双手：“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揩些油水罢了。”
“那你找我是找错了人。万家的钱我一分都摸不到，你逼死我也是无用。”
“你想想办法嘛。”
“二姐姐眼里不揉沙子，我没办法。”
“那厉紫廷怎么就能从她手里弄出钱来呢？”
冯楚沉默了一瞬，随即提高了声音：“因为她爱厉紫廷，她是自愿拿钱给他。”
“她爱厉紫廷，不爱你，是吗？”
冯楚瞪了他：“是！”
毕声威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哟，好可怜。”
冯楚一晃肩膀甩开了他的手：“你也认为我可怜？那你能不能行行好？你能不能也可怜可怜我？”
毕声威依旧是不恼：“傻小子，你还以为我是要害你吗？错！”他很认真的向他竖起了一根食指：“听着，我是在救你。软饭不是那么好吃的，想要活得顶天立地，还是得把钱攥到自己手里。”
然后他又拍了拍冯楚的肩膀：“还是年轻啊，太年轻。”
冯楚无意再对着毕声威废话：“我有多大的本事，你应该清楚。让我到万家去偷去抢，我办不到。你若没有别的话讲，那我就告辞了。”
说完这话，他转身欲走，结果被毕声威一把拽了住。
冯楚坐了下来，等死似的等着毕声威发落自己。
然而出乎了他的意料，毕声威并没有指派他到万府投毒放火，只仔细的盘问了他一番，问的内容也不重要，无非是万家凰每天去哪里干什么，万里遥每天又是做何消遣。面对这样的问题，冯楚想不坦白都难。万家父女能有什么秘密行为呢？万家凰每天不是管理家中事务，就是为了婚礼上街买这买那，一样首饰能挑十天，简直像是在故意的拖延。万里遥更不用提——前一阵子，他为了女儿的婚礼，也曾认认真真的忙乱过一阵，忙过了那一阵子之后，他渐渐的松懈下来，又恢复了他那闲云野鹤式的生活，不是见见朋友，就是打打小牌，颇有限度的吃喝玩乐着。
毕声威凝神听到了这里，问道：“万小姐总不会是一个人出门吧？”
“有时候是我陪着她去，有时候是她和她的朋友同行。”
“她的朋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有几个亲戚家的姐妹，还有一些是她读中学时的同学。”
“全是女的？”
冯楚心里别扭了一下：“对。”
“就一个男的也没有？她除了厉紫廷，原来就没交过别的男朋友？”
冯楚忍不住生出了满腔的回护之情：“她向来不屑于敷衍男子，她不需要男朋友们众星捧月的恭维她。”
毕声威笑微微的看了他一眼：“会不会是她瞒着你、你不知道？”
冯楚回了他一个冷笑：“我说过，她向来不屑于敷衍男子，包括我。连敷衍都不肯，她又怎么肯费心思蒙骗我？不会的，我还没有那种荣幸。”
毕声威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万里遥呢？他的朋友，我是知道了，可他有没有什么仇人呢？”
冯楚思索了一阵：“我没见他有什么仇人，家里的仆人说他去年曾经得罪过陆军部的柳次长，但现在好像也没事了。”
“柳介唐？柳介唐几次三番的帮他，怎么会是他的仇人？”
“他……柳次长有个妹妹，守寡好些年了，和表舅有些暧昧的关系，因此闹出了不少是非，表舅又不肯好好的负责，所以柳次长才和表舅结了仇。但也不能算是真的有仇，据说柳次长很念兄妹之情，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不会真把表舅怎么样。”
毕声威缓缓的点头：“原来如此……”
随即他坐正了身体，对着冯楚说道：“小冯，你现在回去，给我盯住了万里遥，不用盯他别的，就盯他和他那个相好。”
冯楚狐疑的看他：“你是要……捉奸？”
“差不多吧。”
“捉了奸又能怎样？他们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相好也不犯法。”
“你别管，听我的就是了！”

第五十八章
冯楚不甚清楚毕声威的用意，只感觉对方类似鼠类，正围着万家寻找缝隙，想要钻进来兴风作浪。
万家向来不设防，反倒因此变得无懈可击，至于万里遥的那点桃色新闻，冯楚也没看出它有什么价值。别说万里遥和个寡妇谈恋爱，就算这二位立时结婚了，起码在法律上讲，也绝无任何的问题。所以毕声威调查此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冯楚希望毕声威只是在一厢情愿的犯蠢，希望他最后是白折腾一场。只要他别真伤害到表舅，那么自己就算是为他做了一场走狗，心里也不会有太深重的负罪感。
他又想这里是京城，不是白县，不是毕声威一手遮天的大本营。毕声威想在这里打万家的主意，也真是有点自不量力。
没费多少力气，冯楚就完成了毕声威交给他的任务。
在这期间，他窥视着万家父女对自己的态度，没有看出什么变化来。他不知道万家凰对他的情史是毫无兴趣，万家凰所需的只是一位新郎，只要他没有作奸犯科的历史，那么她就不会盘问他半句。
找机会出门见了毕声威，他做了一番报告，末了，他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难不成，你是要撺掇那位女士的夫家，让她的夫家来找表舅的麻烦？”
“不是不是。”毕声威向他连连的摆手：“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会干出那么庸俗的事情？那不是我毕某人的风格。”
“他们的关系已经算是过了明路的了，你也不可能以此来要挟表舅。”
毕声威继续摆手：“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万家无人留意冯楚的行动，万家凰有万家凰的心事，万里遥也有万里遥的娱乐。女儿的婚事，张罗了这许多年，最后却是落了这么个无聊的结局，这让他有点丧气——没错，女儿的这场婚姻，给他的感觉就是“无聊”。
冯楚没什么不好的，也没什么好的。他不能给万家带来任何新空气，所以万里遥也懒怠再为这场婚礼多花心思，宁愿常去看看柳玉容，给自己找点乐子。
柳家的玉容——嫁人之后就成了赵三奶奶——对他真是情深意重，可他却不很确定自己对她的感情。真娶了她是不合适的，因为赵家颇有势力，柳玉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儿子，他与她若是真结了婚，那么那儿子可怎么办呢？丢了不管？柳玉容一定不舍；带到万家来？赵家又不会同意。
他也不会同意，不是养不起一个十来岁的小崽子，而是怕小崽子在这个家庭里长大了，将来要和自己的女儿争抢家产。
但若是总这么不清不楚的和她纠缠着，柳介唐又饶不了他。
思来想去的，他也没了主意。对着大穿衣镜前后照了照，他收起了那满脑子乱糟糟的思想，恢复了平素没心没肺的状态，出门和柳玉容约会去了。
万里遥和柳玉容的约会，内容很是简单。他先到赵宅坐了片刻，然后接柳玉容出来共进晚餐，在餐桌上，他低头吃得正酣，忽听柳玉容小声说道：“国雄到他的同学家里去住了，今晚不会回来。”
“国雄”就是她的儿子。赵宅如今只住着她们一对孤儿寡母，国雄晚上若是不回家，那么其余的仆人们诸事不管，万里遥便可过去留宿一夜。
抬眼向着柳玉容一扫，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柳玉容见状，轻声的笑问道：“怎么不说话？还等着我请你不成？”
“你就是得请我。”
“呸！好像我离不得你似的。”
万里遥也笑了：“不是我拿乔，是上次到你家里，你那样和我大吵，真有点吓着我了。”
“那也不怪我，怪你。”
“你知道我的情况，那么大的女儿还没结婚呢，我怎么好先续弦？这又不是讨个姨太太，可以随便对付着办一办。”
“其实我也懂你的难处。只不过上次我心情不好，又看你那样漫不经心的，一时间就忍不住了，非得大闹一场才痛快些。”
“我懂，你不说我也懂。”
柳玉容伸手挪开了他手边的酒杯：“少喝一点吧。”
万里遥往嘴里送了一块牛排：“没事，你知道我的量。”
柳玉容亲自拿起酒瓶，给他倒了半杯：“就是这些，多了没有。最烦你喝得醉醺醺。”
“我什么时候醉醺醺了？”
“去年夏天那一次，在我家里又是吐，又是头昏头疼，吓得我把医生都叫来了。今晚你要是还想再那么闹一场，我可不管你，我直接把你推到大街上去。”
万里遥笑了：“不信，你舍不得。”
灯光之下，他年轻得简直还像个小伙子，让柳玉容一眼望到了他的青春岁月。于是美滋滋的向着他一笑，她低声嘀咕道：“是舍不得。要是舍得呀，早就不理你了。”
二人酒足饭饱，出门上了汽车，直奔了赵宅而去。
赵宅很静，因为原本就人少，平时最活泼聒噪的少爷还不在，仆人们一见女主人是带着男朋友回来的，越发的识相，各自回房早早睡去，全要睡成天聋地哑，免得扰了主人的好事。
万里遥喝了个半醉，一进了柳玉容的卧室，便向后一仰倒在了大床上。柳玉容拽了他起来，让他先去洗澡，他懒怠动，重新又倒了下去。这回柳玉容再来拽他，他便耍起了无赖，死活不肯起。
两人嘻嘻哈哈闹得正欢，忽听“刺啦”一声响，房内的电灯随即灭了。二人在黑暗中停了手，万里遥问道：“停电了？”
“听着像是电线出了问题，明天得找工人过来看看。”
“现在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可不能再逼着我去洗澡了吧？来吧来吧，摸黑睡吧。”
柳玉容刚要回答，可两道黑影带着疾风冲入房内，一人从后方猛的搂住了她，另一人则是直接把万里遥摁在了床上。柳玉容只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哀鸣，随即便没了动静。
万里遥情知不妙，想要呼救，可是下颚一疼，是身上那黑影用力捏开了他的嘴。坚硬的玻璃瓶口直杵进了他的喉咙，他瞬间被灌了满口的烈酒。连呛带咳的吞咽了几大口之后，他失去了知觉。
万里遥清醒之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发了一阵呆，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地上。
他头痛欲裂，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口中也是恶苦。轻轻的呻吟了一声，他想要揉揉眼睛，可是一只手抬到眼前，他愣住了。
他的手怎么这么脏？这黑红的污渍都是什么？怎么都嵌进了指甲缝里？他昨夜这是摸到什么脏东西了？
疑惑而又艰难的，他以手撑地坐了起来，扭头去找柳玉容。
下一秒，他猛地向后一躲，同时爆发出了一声尖叫，引来了赵宅全体仆人们的注意。
他看见柳玉容仰卧在床上，脸上一道刀口翻翻着，一直向下豁到了她的胸膛。满床满地，都是她的血。
就在这时，仆人们也闻声冲进来了。
噩耗传回万府之时，万家凰对镜而坐，正等着翠屏过来给自己梳头。
忽然听到房门“砰”的一声响，她回头望去，随即便呵斥道：“二顺，干什么这么冒冒失失的？”
二顺打着哆嗦站住了，喘得简直说不成句：“不、不好了，小姐，出大事了，老爷他、他、他杀人了！”
万家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谁杀人了？”
“老爷，杀人了。”
“胡说八道，他能杀人？他杀谁了？”
“赵、赵三奶奶。”
万家凰立时变了脸色。
二顺近来学会了开汽车，昨天就是他做汽车夫，载着万里遥出的门。
万里遥在赵宅过夜，他也没回来，在赵家的门房里凑合了一宿。到了翌日清晨，他站在赵宅门口，正琢磨着早上吃点什么，忽听内宅那边乱哄哄的闹了起来。他不明所以，先还站着不动，直到一队警察冲进去押出了万里遥，他才慌了神。万里遥半身的血，整个人都是痴痴呆呆的，见了门口的他，只喃喃的说了句“不是我”，然后便被警察连推带搡的装进汽车里去了。
二顺向他跑了两步，结果被警察打了一警棍，眼看那警车开走了，他回头又去问门口的赵家仆人。赵家仆人和他一样面无人色，只说：“你家老爷，把我家奶奶给杀了。”
赵家仆人告诉二顺的话，被二顺如实转述给了万家凰。而万家凰听了这话，眼中登时就有了泪光。原本二顺这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的，她那父亲，她最了解。他会有胆子去杀人？就算他有那个胆子，他还没有那个力气呢！
可当那死者变成赵三奶奶之时，她就不敢嘴硬了。老话讲得好：奸近杀、赌近盗。而万里遥和赵三奶奶的关系，就正处于爱情和奸情之间。后退两步靠了墙，她又问二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和赵三奶奶闹翻了？在哪儿杀的？什么时候杀的？赵三奶奶已经没救了？老爷现在人在哪里？”
二顺连连的摇头：“不知道，昨晚老爷和赵三奶奶还好好的，兴许是昨天夜里的事……不知道……”
万家凰拔脚就往外走：“快去叫你哥哥过来，咱们马上出门！”
万家凰得先出去把父亲找着——至少，得知道他被关押到了何处。
二顺还是稚嫩，而且吓坏了，所以她带上了张顺，及至出了家门上了汽车，她茫茫然的又没了主意。充当汽车夫的张顺回了头：“要不先给警察厅打个电话？他们苏厅长不是和老爷有点交情吗？”
万家凰立刻推开了车门，回家去给苏厅长打电话。
和苏厅长通过电话之后，她再次出门，去了苏府。苏厅长也没想到万里遥会和人命官司扯上关系，懵懂之余，又很挠头——如果万里遥杀的是旁人，哪怕一口气杀了三个五个，只要万家肯花大钱，他苏某人就自信能保下万里遥的一条活命。可偏偏他杀的是赵三奶奶，这就难办了。赵三奶奶那条性命的价值，岂是凡人可以比的？赵家本身已经是不可小觑，赵三奶奶之兄柳介唐，更是了不得。
万家凰见苏厅长长久的沉吟，急得双手拧绞，恨不得将厅长抓住摇晃一番：“但家父是冤枉的，这其中必定有个缘故。”
苏厅长安慰她道：“万小姐你别急，我再打电话问一问详情。”
苏厅长说到做到，起身就往下面的区里打了电话，片刻之后回了来，他的脸色越发凝重：“凶器就在现场，上面有令尊的指纹，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据下面的警察调查，令尊是酒后和赵三奶奶发生了争吵，醉中冲动，将赵三奶奶给——给杀了，现在是人证物证俱全。”
万家凰一听这话，当即又问：“苏厅长，我能否和家父见上一面？家父或许是真和赵三奶奶争吵过，可他向来懦弱，不是那种性情激烈的人，我还是不能相信他敢杀人。”
苏厅长犹犹豫豫的，也感觉这事不寻常：“万小姐，我可以安排你和令尊见面，也建议你快为令尊请位好律师吧。”
万家凰连连的答应，起身对着苏厅长又是鞠躬又是致谢，并且明里暗里的做了示意，让苏厅长知道自己愿意拿钱来救父亲。苏厅长没接她的话头，只不置可否的送了她出门，让她回家等消息。
万家凰回到家中，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冯楚。
到了这时，她才想起家里还有这么个人。可这位三弟弟就是个充数的货，有没有的又能怎样？冯楚心急如焚的问她情形如何，她没有精神开口细说，只答：“你问张顺。”
然后她和他擦肩而过，径自向内走去。冯楚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向了张顺，结果却是被张顺吓了一跳。
张顺脸色苍白，热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冯楚问他“怎么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了话：“老爷卷进人命官司里去了。”
“我听二顺说了，是个什么赵三奶奶？”
张顺怔怔的点了点头：“对，说是老爷杀了赵三奶奶。这不对劲，老爷不是那样的人，老爷八成是让人给陷害了——”忽然他眼睛一亮：“肯定是赵家的人，他们觉着赵三奶奶不在他家好好守寡，败坏了他家的名声，所以才使出了这招一石二鸟！”
说到这里，他忘记了冯楚，拔腿就去追万家凰，要向她报告自己此刻的新发现。冯楚的目光追逐着他的背影，有心跟上去，然而手脚冰冷，竟是僵硬得动不得。
他是想起了毕声威。
冯楚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知道毕声威早在好些天前就盯上了表舅，表舅每天见什么人、做什么事，毕声威通过自己，早已全部掌握。他也琢磨过毕声威会设下什么样的毒计，来骗出、或者逼出表舅手中的钱财。可他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要图财的毕声威，在图财之前，竟然是先害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是普通的人命啊！
冯楚接受过现代的文明教育，不愿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可在事实上，赵三奶奶的性命确实就是碰不得的，赵三奶奶的娘家和夫家，都太有势力了。
一旦真相大白，哪一家站出来，都能让毕声威死上一回——不死，也能要去他半条命。
冯楚想要去质问毕声威，可是分身乏术，因为万家出了这么大的祸事，他身为准女婿，理所当然的要陪着未婚妻共度难关。打起精神追上了万家凰，他试探着开口问道：“二姐，你听了张顺的分析没有？你看，他猜得有道理吗？”
万家凰那一颗心如同油煎一般，恨不得上天入地，将所有的方法一起实施了去救父亲，然而举目四望，没有半点依靠，家里就只有自己算是顶梁柱。听了冯楚的问话，她心中一阵烦躁：“按着他那么说，赵家这是铁了心的要害爸爸，爸爸彻底没活路了！”
冯楚听她声气不对，连忙安慰道：“事在人为，总会有办法的。”
万家凰实在是烦得忍无可忍，转向他开了火：“你来是干什么的？若是为了让我陪你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唱一和，那么我没有这种闲心，你请回吧！”
她对冯楚一直是以礼相待，如今忽然变了脸，让冯楚也是一惊：“我……我没有那种意思，我也是着急——”
“你若能帮得上忙，你就行动起来；要不然，就请退后。我可实在是没精神同你说这些没滋没味的淡话了。你说你着急？怎么，难不成还想让我来安慰安慰你不成？”
说到这里，她也意识到自己这是要迁怒于冯楚了，所以趁着自己还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她一掀帘子进了里间屋子，想要求个清静。而冯楚呆立在外间，两侧面颊渐渐泛了红，像挨了两个嘴巴似的，自己都觉出了那皮肤上的火辣辣。
他一度真以为自己——只要能和万家凰结婚——那么在万家便能坐定这个主子的身份，至少也是半个主子。可就在方才，他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太乐观了，自己是打错了如意算盘。
他不是万家的必需品，太平岁月里，他因着万厉二人的情变，因着万家凰的需要，才摇身一变成了万小姐的未婚夫，如今太平岁月结束了，他在万家的真实地位显露了出来：原来在他的未婚妻跟前，他还不如张顺重要。
就在这时，前方门帘一动，是万家凰匆匆又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向着窗外喊“张顺”，外头传来了张顺的应答声，万家凰再次和冯楚擦肩而过，一边推门一边下了命令：“预备汽车，开柳府！”
冯楚下意识的转身跟了一步，从门口望出去，就见张顺小跑着迎了上来：“见柳次长？他还能见咱们了吗？”
“去试一试，千万不能让他也信了老爷是凶手。他若是信了这个，那老爷就没活路了！”
二人一问一答，飞快的走远了，对门内的冯楚全是视而不见。

第五十九章
万家凰连柳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柳介唐，据说，已经处于盛怒之态，因万里遥杀人一事是证据确凿，所以他放出了话，必定要让万里遥以命还命。如果——假若万里遥当真手眼通天的话——花钱买了一条活命回去，那么他会抛却国法，亲自过去乱枪打死万里遥。
总而言之，他们柳家这一辈就只有柳玉容这么一个小妹妹，他这个做大哥的，绝不会让妹妹就这么白死了。
万家凰去了一趟柳府，被柳府的门房连轰带赶，差一点就是被骂了走。于是调转方向，她又去拜访了那些个为官做宦的亲戚朋友们，一直奔波到了天黑，活活的将自己奔波成了个瘟神，具体的表现，便是那些人家的门房一见了她来，立刻挺身而出挡在门口，倒是都比柳府的仆人客气些，只说自家主人全出门了，并没有横眉怒目的撵她。
每走一家，她的心就凉一分。她活到二十六岁，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外人就算是不尊重她父亲那个人，至少还要尊重她万家的钱。可如今这些人对着她，连趋炎附势都不敢了，可见万里遥究竟是闯了多大的祸。
她坚信凶手另有其人，或许真如张顺所说，这就是赵家所做的一个局。
但赵家是什么人家，她也是知道的，赵家全体虽算不上是高风亮节，但也称得上是正经人家，使坏也都是小坏，若说他们敢合谋起来杀人嫁祸，不甚合理，更不合情。
他们对赵三奶奶，不应该有那样大的仇恨。
万家凰在入夜时分回了家，到家之后，她怔怔的坐着，先是想着父亲被关在那大牢里，此刻不知道是何等的苦与怕；又想自己如今走投无路，有钱有力都无处使去；再想自己这一次若真是救不出父亲，若真是眼看着父亲屈死了，那自己也没法活了。这事会成为自己心头的一把刀，自己永远受它的割，永远的放不下、忘不了。
一分一秒的数着熬，她熬过了这一夜。等到天一亮，她又出门，给她爸爸找生机去了。
与此同时，冯楚也去见了毕声威。
对待毕声威，冯楚不再讲任何的礼貌，劈头便问：“赵三奶奶，是你杀的？”
毕声威立刻摇了头：“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跑到赵家去杀人？”
冯楚听了这话，正要松一口气，然而他又说了下去：“不过这事确实是和我有关，我自己没干，派别人干的。”
冯楚定定的看着他：“我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们。”
“对啊，万里遥不还好好的活着吗？”
冯楚听到这里，忽然感觉很疲惫：自己此生究竟是有着多么恶劣的命运，竟然会和这么个狡诈的莽夫纠缠不清？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意思，可是偏不肯好好的回答，偏要让自己反复的追问，偏要让自己又恼又恨——为什么？这样做很有趣吗？
他累了，从昨天起他就又开始感到了累。他这几个月积攒出来的血色和精神瞬间化为了乌有，他想要咳嗽，想要昏睡，他的手脚冰凉，呼出的气息也是寒气。
力不能支的，他就近坐在了沙发上：“说吧，接下来你要干什么。”
“接下来，我要去见一见万小姐。”
冯楚猛地抬起了头：“你别害她！”
毕声威站在他面前，笑了起来：“好好好，不害不害，我就是过去卖个人情，也好动手去救你表舅。要不然你那表舅总在牢里呆着，也怪受罪的，是不是？”
“你能救他？柳介唐已经盯住了这件案子，只怕是不好救。”
“我有我的办法。”
冯楚这时像是缓过了一口气，摇晃着又站了起来：“毕司令，你给我一句准话，你到底是想如何处置他们？”
“放心吧！”毕声威向着他粲然一笑：“我一定会对他们负责到底，他们啊，都会好好的活着。”
冯楚骤然怒吼起来：“你说实话！”
毕声威收了笑容，冷淡的看了他片刻，然后问道：“我敢说，可是你敢听吗？”
冯楚注视了他，意识到此刻非同寻常，此刻，自己再次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第一次面对岔路口时，还是几个月前。那一次他离开了毕声威，选择了万家凰，随着万家父女回到了北京——那一场选择，差一点就是完美的，差一点就可以让他如愿了的。
如今，又到了他选择的时候，他是选择和万家凰共渡难关？还是选择登上毕声威的贼船？
他还想选择，然而心里清楚：前方道路怎么走，已经由不得他了。
他想陪二姐姐共渡难关，可是怎么渡？他有本事渡吗？二姐姐又需要他陪吗？到时候毕声威随便语焉不详的讲几句怪话，就能让二姐姐把他当成家贼打将出去。
说来说去，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就只能去和毕声威合作，只要把胸中的这颗良心摘出去，那么这场合作就不会太痛苦，如果真能从中分个几十万元的好处，那么他这一生——不说一生那样长，至少眼前的这几年——总算是可以保有一点尊严、过上“人”的生活了。
他想自己是天生的太柔弱了，太矜贵了，受不得这人间里的风刀霜剑严相逼，需要尊重，需要保护，需要层门叠户的宅院安放自己，需要温和有礼的仆役服侍自己。
非得这样活着，他才能不痛苦。而他禁不住再痛苦下去了，他再苦就要活活的苦死了。
冯楚重新坐下来，和毕声威密谈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出门，走到院门口时偶遇了毕家小慧，小慧眼巴巴的向着他笑，他很客气的向她点头打了招呼，随即继续前行，出了大门。
回到万府，他先去了万家凰的院子，看看而已，他想万家凰此刻未必会在，没想到进门一瞧，她已经从外面回来好一会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最有脸面的翠屏都吓成了避猫鼠，二顺垂手在院子一角站着，冯楚先以为他是在受罚，悄悄的一问翠屏，才知道二顺那是在等候着房内万家凰的差遣——小姐现在像是要疯了，所以二顺只敢这么等候着，生怕小姐在房里开腔呼唤他，他一时听不见，要承受小姐的万丈怒火。
“表舅那边有消息了吗？”他又问翠屏。
翠屏“唉”了一声：“要是有消息，不就没这么大的脾气了吗？”
他扫了翠屏一眼，感觉这丫头的语气不大好，有点话里有话的意思，仿佛是在拐着弯的批评自己无能。
“那我进去瞧瞧她？”
翠屏向旁一让，对他确实是打心眼里的尊敬不起来。
他进了门，越是一步一步的往里走，一颗心越是一寸一寸的往高了提。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疑惑的自问：我为什么这么怕她？
如果要一直这样怕下去，那么对自己来讲，她和毕声威又有什么区别？
然后一抬头，他和万家凰打了照面。
万家凰端端的站在屋子中央，先前一直是在出神，冷不丁的见他走进来了，便是漠然的望了过去。
冯楚停了下来：“今天怎么样？表舅那边有消息了吗？”
她冷淡的开了口：“等警察厅苏厅长的消息。”
“是不是……需要为表舅请一位律师？”
“那还用你说？”
“要是能先和表舅见一面就好了，能不能请苏厅长通融一下呢？”
“我等的就是苏厅长的回话，你以为我在等什么？”
“二姐别急，我想——”
“不急？那我除非是个傻子！亲爹都被冤进看守所里去了，你还让我‘别急’？”
“我是想劝你放宽心——”
“不会劝就别劝了！废话一堆，听了更让我生气！”
冯楚无言以对，低头转身走出了门去。门外的翠屏暗暗的翻了个白眼，自以为准姑爷不会瞧见，然而冯楚偏巧就看见了。
于是他疾行出去，越是走得远，一颗心越是冷。
这里果然不是他的桃源。
他的命运总是被旁人攥着，人家心情好，可以捧着他做手下的红人，做家里的阔姑爷；人家心情不好了，反手就能把他掼在地上，仿佛他只是一团烂泥。
忽然间的，他想起了厉紫廷。
厉紫廷一定也在二姐姐这里受过恶气，但他有本事，他一气之下可以起身就走、再不回头。哪怕二姐姐是个花容月貌的美人，哪怕二姐姐坐拥着万贯家财。
这么一想，他忽然佩服起了厉紫廷，再想起他的面貌来，也觉得不那么可怕可厌了。可他到底是什么模样来着？有点记不清了，就只记得那个人西装笔挺，笔挺得过了分，以至于西装将要被他穿成铠甲，有了点壁垒森严的意思。猛一看上去，简直不能相信那么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人，也会谈恋爱。
厉紫廷不怕万家凰，也不怕毕声威，仅看这两点，就有资格做他的偶像。可惜得很，他对厉紫廷实在是毫无好感，而且，他又想，自己和厉紫廷，此生应该是不会再有机会相见了。
在冯楚想到厉紫廷之时，非常巧的，万家凰也想到了他。
她的心思只肯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其实就算他在，也是无用，难道还能让他为了父亲劫狱去？
想到这里，她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因为她怀疑若是他在的话，为了他们父女两个，他或许真敢劫狱。
这样的一个人，怀着结婚的心思跟她来了北京，结果没过几天，就被她生生的骂走了。她嫌他野蛮，嫌他上不得台面，当初他为了她们爷儿俩夺枪杀人的时候，她没嫌过他“野蛮”，及至回了京城天下太平了，她开始挑剔起了他，明知道他那人特别的要脸，她还由着性子拿话刺他。
所以，不能再往下想了，她这两天为了父亲，已经煎熬得力尽神昏，禁不住再为了往事悔恨心碎了。
翠屏蹑手蹑脚的进了来，没敢和她说话，直接将一把椅子搬到了她身后，意思是让她坐下来等。她坐不住，并且看翠屏也碍了眼，正要将她也呵斥出去，冷不防电话铃响了，翠屏只觉眼前一花，正是她猛地转身扑过去，一把抄起了听筒。
电话是苏厅长打过来的，她总算是可以去看父亲一眼了。
她在电话里对苏厅长千恩万谢，挂断电话之后，她抬头望向了翠屏：“让二顺开车去司徒家，接司徒律师去看守所。”
翠屏答应一声，又问：“二顺走了，那您呢？”
“我坐张顺的汽车，也直接往看守所去！”
翠屏连忙跑出去传话，于是院角的二顺得了命令，撒腿先跑了，不出一分钟，房门一开，万家凰手挽着一只小皮包，也快步走出来了。而如此又过了半个小时，她在看守所的大门外下了张顺的汽车，二顺那边也把司徒律师送过来了。
她和司徒律师会合，进了看守所，一路走一路打哆嗦，还是那司徒律师经得多见得广，不住的安慰她，让她稳住神。她很听律师的话，极力的稳了，稳到最后，在一间空屋子里，她见到了万里遥。
她活到这么大，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父亲。
万里遥蜷缩着趴在地上，还穿着出门时的那一身衣裳，然而鼻青脸肿，已经是面目全非。闻声慢慢的抬起了头，他在看清了女儿之后，重新又倒了下去。
万家凰跪在了他的面前，伸手去摸他的头脸：“爸爸，我来了，您这是怎么了？他们对您用刑了？”她含泪回头去问司徒律师：“真相还没调查出来，他们就可以这样打人吗？”
万里遥心里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甚至也说不清楚自己是否受了刑——没人提审过他，打他的人也不是这里的警察。那些人夜里忽然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他毒打了一顿。
摸索着抓了女儿的手，他哑着嗓子说话：“我没杀人。”
万家凰连连的点头：“我知道，我相信您。您别怕，我一定会救您出去。”
万里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是别人杀了玉容……有人切断了电线，摸黑闯进来，给我灌了迷药，又杀了玉容嫁祸给我……可是没人相信我，没人听我说……”
万家凰不住摩挲着父亲的肩膀手臂，这一刻他们的身份颠倒了，父亲成了二人之中最柔弱最幼小的，而她须得担起责任，又要哄他，又要救他：“不怕不怕，我已经去运动警察厅的苏厅长了，柳家那边我也会去登门解释，您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我一解释他们就会明白的。我这就去找他们保释您，一旦保释成功，您马上就能回家去。”
万里遥摇了摇头，再说话时，就带了哭腔：“大妞儿，爸爸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得罪了谁，可对方连玉容都敢杀，这一定是来者不善啊。爸爸现在就怕对方不只要害一个我，将来还要对你下手，你得处处小心……”说到这里，他哭了起来：“爸爸书房的保险柜里，有一份遗嘱。一旦爸爸有了三长两短，你把它拿出来，你那些叔叔要是来找你分家，你就拿着遗嘱和他们打官司……”
万家凰听了这话，忍不住也哭了：“您胡说什么呢，明明过两天就能回家的事，让您说得要死要活的。”
“我就后悔一件事，那天我应该把紫廷追回来的，我要是没了，你一个大姑娘，要是受了欺负可怎么办呢……紫廷那小子不坏，对你有真心……”
万家凰抬袖子一抹眼泪，硬起心肠呵斥道：“好了，越不让您胡说，您越说得来劲。这样的闲话，您爱说就等回家再说吧！”
万里遥不说了，抓着女儿的手只是哭，哭着哭着，喃喃的又开了口：“你那三表弟，就是个摆设，一点用也没有。你嫁了他，往后一家老小都得靠着你——不行，大妞儿，你得救我出去，我不能这么冤死在这儿，要不然我得死不瞑目。”
“这还用您说！您放心吧，您——您可真是的，好容易进来瞧您一场，您专说那些丧气话，招得我也跟着您哭。”
万家凰一边抹眼泪，一边埋怨父亲，那眼泪抹之不尽，最后还是司徒律师上前劝住了二人。
昏天黑地的，万家凰回了家。
她这一趟进那看守所，花了不少的钱去打点，钱虽是花出去了，可一想到柳介唐对父亲那个不死不休的狠劲儿，她那一颗心就要悬在半空中，只怕父亲会不明不白的死在那里头。
擦了把脸，梳了梳头，她坐下来，继续思索主意。正是六神无主之际，二顺进了来：“小姐，有客来了。”
万家凰答道：“又是新闻记者吗？不见，赶出去！”
自从万里遥出事之后，万家父女便又被新闻记者们盯了上，虽然还不至于成群的堵了大门，但也三三两两的时常要尾随跟踪她，略得了一点蛛丝马迹，回头就要添油加醋的写成一篇奇文登载出来，几乎要把万府描绘成个魔窟。万家凰烦死了他们，索性撕破脸皮，连敷衍都不敷衍。
然而二顺站在门口，却是答道：“不是记者，是那个毕司令。”
“毕声威？”
“对，就是他，眼珠子有点灰的那个。”
“他来干什么？”
“他听说咱们老爷出事了，所以过来看看情形，还说咱家要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就尽管开口，他一定帮忙。”
万家凰闭上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她根本不相信毕声威能帮上什么忙，不过连着奔波了这些时候，毕声威是唯一一个敢主动凑上来的人。
其余的朋友们，包括热心肠的三舅母，全都没了影子。
扶着翠屏站了起来，她低声说道：“那我就见见他吧，要是能通过他和柳介唐搭上话，也是好的。”

第六十章
万家凰去见毕声威，走到半路又让翠屏把冯楚叫了过来——也说不出什么原因，反正她就是不愿意单独和毕声威会面。有冯楚在旁边陪着，于情于理都更合适。
翠屏去找冯楚，她先一步进了大客厅，就见那靠墙的博古架前立着个大个子，正是毕声威。
毕声威穿着一身哔叽长衫，乍一看背影，几乎有点萧然的文人气派。对着博古架子负手而立，他原本是正在欣赏架子上的古董，这时闻声回了头，他用目光对着万家凰上下一扫，随即点头唤道：“万小姐。”
在万家凰的印象中，他是个粗鲁嗜血的杀人魔王；可每次见了他时，他又总是个一团和气的模样，让万家凰无法对他太冷淡。强打精神向他点头致意了，她开口说道：“毕司令，没想到您今天会来，让您久等了。”
说到这里，她提高声音，呼唤仆人上茶。毕声威连忙抬手向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万小姐，你别招待我，我不是来做客的。我听说万老先生出事了？卷进杀人案子里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别人杀人我信，说万老先生会杀人，那我没法信。”
“他哪里会杀人，他是被人陷害了。”
“被谁害了？有线索吗？”
万家凰叹了口气：“没有线索，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只要害赵三奶奶一个人呢，还是要连着她带家父一起害，反正如今，一个是已经惨死了，另一个也进了大牢。最让人心焦的是柳家——柳次长认准了家父是凶手，已经发了话出来，一定要让家父给赵三奶奶偿命。有了他这句话，我就是想为家父伸冤，也没有人敢帮忙了。至于赵家……”
说到赵家，她摇了摇头：“赵家和柳家是一样的态度，尤其是赵三奶奶死得这样惨，新闻报纸上连天的报道，把赵三奶奶和家父的关系，描写得十分不堪，赵家自然更是恨透了家父。实不相瞒，这两天，赵家柳家我已经全拜访了好几次，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人家……人家指着我的鼻子大骂，哪里还肯给我说话的机会。”
“没去警察厅里运动运动？”
“我去见过了苏厅长，没有用。苏厅长也不便得罪柳次长，况且柳次长若真是铁了心的要置家父于死地，只怕苏厅长也只能听话。现在这个年头，谁能斗得过军人呢？”
说完这话，她自悔失言：“毕司令不要多心，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
“没事没事，你这话我也同意，现在就是这个世道，谁有枪，谁就横。你看当初在临城县的时候，我有枪，我就横，我还——”他笑着顿了顿，仿佛是有点羞赧：“还闹到了你家里去；可后来柳次长一来，柳次长比我更横，我就服了软，去向万老先生，还有你，赔礼道歉了。那时候我以为万老先生有柳次长撑腰，必定饶不了我，没想到万老先生很厚道，一点也没为难我。就是因为这个，我今天才登了门。万老先生对我够意思，我也得对得起他。”
万家凰听到这里，没有立刻感动，反而是有点狐疑：“哦……那我就多谢毕司令这一番好心了。”
“唉，我还一点忙都没帮上呢，谢什么谢。万老先生现在在哪儿押着呢？让不让人见他？”
“我上午刚去看守所和他见了面。”
“他在那里头受没受罪？”
“那个地方，暗无天日，他又是柳次长的眼中钉——”
这时，客厅的门帘一动，她回头望去，见是冯楚来了。而冯楚先是向着毕声威问候了一声，然后走到万家凰身边，一言不发的坐了下去。
毕声威对他不甚在意，只对着万家凰说道：“万小姐，万老先生的情况，我算是知道了。你别急，我也帮你想想办法。”
“毕司令，我还真是有一事相求。”
“你说。”
“您能否代我向柳次长递个话？让他冷静下来再想一想，哪怕能让他去和家父交谈一次，或者给我一个登门解释的机会，也是好的。”
“行，我这就去找柳次长。行不行的我不敢打包票，我试试吧。一旦有结果，无论成不成，我都告诉你，绝不会让你傻等。”
万家凰起身向他鞠了一躬：“那我就先谢谢毕司令了。”
冯楚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有劳毕司令了。”
毕声威起身就走：“那咱们别浪费时间，我这就去。”
毕声威走得很快，万家凰和冯楚一路小跑，追着撵着的把他送出了大门。等他坐上汽车离开了，万家凰转身往回走，且走且摇头：“这个人真是好笑，演戏演得情真意切，只怕我再不起身送客，他就要真动感情了。”
冯楚先是沉默，过了片刻，才道：“你不信他的话？”
“你信？”
“他当然只是个利欲熏心的武夫，不过根据我对他的了解，若是能给他足够多的好处，他也能够为了别人卖命。”
“可这并不是个卖命就能解决的问题。”
“二姐，虽然我没有本事去救表舅，但是这几天里，我也想了许多。我想，若是这个问题实在是无法解决，那么，我们或许真的就只能是去雇人卖命了。但这个办法并不好，若不是走投无路了，就决不能使用。”
“你的意思是……”
万家凰沉吟了一下，随即接着又道：“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也这样想过。反正我不能看着爸爸这么冤死。如果爸爸当真没了活路，那么劫监狱也罢，劫法场也罢，总之我得把他的性命保住。”
“只是，若是真那样做了，往后这京城，也就容不下你了。”
“我知道，大不了跑到上海去，躲进租界里。若是租界也保不住我们，大不了就出洋。天下这么大，不怕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可万一逃不出去呢？”
万家凰缓缓的前行，走出一段路了，才答道：“我那爸爸，是个好爸爸。如果今天坐在牢里的是我，他是不会不管我的。”
冯楚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叹得不动感情，因为万家凰这一番话并未让他震惊，一切全在毕声威的预料之中。毕声威是有点眼力的，他和万家凰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然而一眼就看到了她的骨子里去，他就知道万家凰敢为了万里遥铤而走险——万家凰看起来是个清醒明白的厉害小姐，其实终究还是被娇养大的，活了二十多年，没苦过没怕过，被万里遥惯得不知了天高地厚。
所以他一定不是毕声威的对手。没见过几面的万家凰，都已经被毕声威一眼望穿了底牌；他和毕声威相识了数年，只怕连五脏六腑都被他看透了，连神经末梢都被他攥住了。
所以他怎么能斗得过他？这一次若是能从他的阴谋诡计之中全身而退，就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万家凰在半路和冯楚分了开，然后也没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旁边的院子里。
这一院房屋，是几个月前、厉紫廷那一行人住过的。
她进了正房，房内窗明几净冷清清，独自在窗前椅子上坐了片刻，很难得的，她心里什么都没想，就单是坐着。
有人轻轻的走了进来，是翠屏。翠屏走到她身旁站住了，小声说道：“原来您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她没言语。
翠屏偷眼看着她的脸色，嗫嚅着又道：“小姐，我找您，是要向您坦白一件事，我……其实厉司令他们走后不久，我就给张明宪写了封信，寄到临城县去了。那信寄出去之后，上个礼拜才来了回信。张明宪说他们回去之后就一直打仗，上个礼拜刚撤回了临城县。他还说，厉司令自从出了北京城之后，就没笑过。”
万家凰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好像我笑过似的。”
此言一出，她立刻就后了悔，翠屏倒是没听出什么异样来，继续垂着头嘀咕：“您？您没少笑哇。”
万家凰打了个岔：“你到底是要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想嫁张明宪，那你就嫁，我给你预备嫁妆，仙桃是怎么嫁的，你也怎么嫁。”
“不是的，我不是说我自己，我是想着，咱家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您这么奔波，又奔波不出什么眉目来，不如……不如把这事告诉厉司令，让厉司令过来帮帮忙？他肯定愿意。”
“你怎么知道人家愿意？人家愿意我还不愿意呢。我、我没那个脸找他！”
“您不好意思找他，那我找去，我给张明宪再写封信。”
万家凰在不知不觉间涨红了脸：“不许找！出去！”
翠屏被她呵斥了一声，吓得赶忙退了出去。而万家凰面红耳赤的喘着气，就觉着心窝里像有刀子在绞。然而心如刀绞也得忍着，她不能再去想厉紫廷。
要找也不能现在去找。先前日子好的时候，她连吵带骂的耍威风，大年下的，把人生生气走，如今家里有了灾祸了，又想把人家叫回来收拾烂摊子——她怎么那么不知耻？
这样的行为莫说去做，单是想一想，都要羞臊得她满脸发烧。她此生此世都不要再见他了，不敢见、没脸见。
没头苍蝇似的，万家凰又四处乱撞了两天。
这两天里，时时刻刻都有新消息传来，没有一个消息是好的，赵宅所有的证据都指明了万里遥是凶手，而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这场桃色凶杀案，已经越写越离奇。连万府的厨子出门买菜，都要招来指指点点。
两天过后，毕声威来了。
对着万家凰，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不行。”
万家凰没想到他还会去而复返，倒是暗暗的很惊讶：“不行？你是说柳次长那边完全不给机会？”
毕声威一点头：“是，柳家这回真是急了眼，恕我直言，令尊亏得是在看守所里，这要是在外头，恐怕早被柳介唐给宰了。柳介唐也就是不便公然到看守所里杀人，要不然，万老先生都活不到法庭宣判。”
万家凰吓得白了脸——柳介唐虽是不能公然的去看守所里杀人，但他若是杀心太盛，那么根本也无需他亲自出马。
随即，她又想起了警察厅的苏厅长。苏厅长前天去了天津，归期不定。她知道对方这是要躲自己。她前前后后已经向厅长太太送了上万元的首饰，所以苏厅长左右为难，又不想得罪她，又不敢得罪柳介唐，无可奈何，只得远遁天津。
自言自语似的，她轻声说道：“难道，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毕声威凝视着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同时欲言又止的一抿嘴。她转眼望向了他，这个时候，她虚弱至极，精气神全没了，声音也像是呢喃：“毕司令有什么话就请说吧。”
“我有个主意，但是这个主意很不高明。”
“毕司令请讲。我不怕主意不高明，我只怕没主意。”
“我看，要是柳介唐那边怎么说也说不通的话，干脆咱们就不说了，直接想法子把万老先生从看守所里弄出来，先保住性命。大不了逃出京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过个一年半载，真相大白了，再露面也不迟。”
“毕司令，实不相瞒，我也已经想到这一步了，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是——”她直视了对方的灰眼珠子：“想要实行这个办法，也得有合适的人手才行。不知道，毕司令能帮我这个忙吗？”
毕声威向着她微微一笑：“我是个粗人，说话坦白，万小姐别介意啊。”
“毕司令请讲，我们互相之间以诚相待，就是要坦白才好。”
“这事我差不多是能办，不过，风险也实在是太大了。办得顺利倒也罢了，一旦出了差池，追查到我头上，那我也完了。起码我得罪了柳介唐，往后这北京城，我是没法再来了。我年前刚在这儿买了套宅子。”
万家凰听到这里，明白了：“我明白毕司令的顾虑和苦衷，我本也没有硬让毕司令为了家父去冒险的道理，只不过是如今人命关天，我又实在是救父心切，所以虽然不合乎人情道理，但还是想恳求毕司令能够伸出援手，救救家父。毕司令若是能将家父救出来，那我一定尽全力回报这份恩德。必不会让毕司令白白赴险。”
说到这里，她心中暗暗做了决定：“毕司令是热心肠的好朋友，我暂且不对你言谢，我只先拿些辛苦费出来，劳烦毕司令发给手下出力的诸位弟兄吧。”
说完这话，她起身对着旁边的翠屏耳语了几句。翠屏连连点头，最后转身小跑着出了去。不过片刻的工夫，她气喘吁吁的回了来，手里捏了一只信封。万家凰将那信封双手送到了毕声威面前：“这里是三万元的支票，毕司令先拿去用着吧。”
毕声威“哎哟”了一声：“别别别，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把信封往回推，万家凰连忙去挡他的手：“毕司令不要客气，这不算什么，不过是表示一点我的感激之情，将来事成之后，还另有重谢。毕司令若是连这样一点小小的意思都不肯收，那我只能认为你是不愿帮忙的了。”
毕声威一听这话，当即停了手：“得，那我不推辞了，再推就要推出误会了。”他一把抄起了信封：“万小姐，我这人说话算话，既是今天拿了你的钱，接下来就一定给你出力气。你等着瞧吧，我非把万老先生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不可！要不然我是你儿子！”
话音落下，他起了身，万家凰见状，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毕司令这就要走？”
毕声威冲着她笑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可不是得走？”说着他用信封向她一指：“上回我没想走，你起来送客，硬把我送走了，这回我自己要走，你留我也留不住。”
说完这话，他嘿嘿嘿的笑出了声。万家凰没想到他是什么实话都能往外讲，倒是被他闹了个大红脸：“我那时候心里焦躁，无心待客，所以对毕司令失礼了，还请你多多原谅。”
“原谅原谅，那有什么不原谅的，我走了，替我给小冯带个好。”
万家凰送他出了大门，又目送了他的汽车离去。翠屏站在一旁，小声的问：“小姐，您一给就是给三万，这人靠得住吗？”
万家凰重重的叹了口气：“我不是信任他，我是没办法。现在外面那些旧朋友们，不是看我们的笑话，就是对我们避之唯恐不及，平时看着咱家家大业大，四海之内皆是朋友，如今遇到难关了，才知道爸爸交的那些所谓朋友，一个也靠不上。现在我只盼望这个毕声威真是个爱财的，我不吝惜钱，我只要他说到做到、拿钱办事。”
翠屏不言语了，还是感觉小姐这是“病急乱投医”。
到了晚些时候，翠屏得了闲，自己悄悄找了间僻静屋子，坐下来给张明宪写了一封回信，在信上，她把自家小姐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全写了下来，让张明宪找个机会，向他那司令略微的透露透露。小姐死要面子活受罪，她是劝不动了，可那边厉司令是个男子汉，小姐不找他，他可以不可以主动的来找找小姐呢？
至于那个表少爷，翠屏在信里告诉张明宪，说那位“就是个摆设”，“小姐心里根本没他”。
一封信写完，她在翌日清晨溜出去，想要把它投进邮筒，然而出门走了没有几步，她感觉身后有人，转过身一看，她吓了一跳：“张顺？”
张顺就在她眼前站着，这时上下打量着她，他开了口：“你干嘛去？”
翠屏将两只眼睛一瞪：“你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你是我媳妇！”
“呸！什么话都敢说呀？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别以为张明宪走了，你就有了机会。看不上你就是看不上你，我宁可当老姑娘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要你！”
“你有这话怎么不早说？没那个大兵的时候，你和我好，认识大兵了，你见了我就骂。这不是耍弄人吗？”
“我什么时候和你好过？”
“老爷那时候不是说过要把你给我？”
“什么时候说了？”
“就是你十三我十六那年。”
“当时我同意了？”
“当时你反对了？”
“没反对就是同意？我是答应了你的求爱？还是收了你的彩礼？亏你好意思说！”
翠屏迈了步，要绕过张顺往回走，然而张顺又开了口：“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大兵？”
翠屏也说不清自己对他是怕还是不怕，反正此刻她被他逼问得又怒又烦又想逃，虽然腰板还是挺直着的，但眼圈里开始有了泪珠打转：“还没完啦？你再这么纠缠我，我就告诉小姐去！”
然后她撒腿就跑，一路跑进了万府后门。进门之后，她喘着粗气放缓了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倒是没打算真去向小姐告状，不是不忍心，是不敢。值此关头，小姐都快要急成了困兽，她哪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过去打扰小姐？
没想到她不去找小姐，小姐反倒是急三火四的叫去了她，让她悄悄的收拾房中细软。她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小姐，咱们这是要逃难了？”
万家凰匆匆答道：“算不得逃难，不过是出城避避风头。”
“那老爷——”
“毕声威早上来了电话，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有办法！”
“那老爷一出来，咱们就走？走哪儿去呀？”
“先去天津，再从天津坐船去烟台。到了烟台就从容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去上海。”
万家凰的语速很快，听得翠屏也慌了起来：“好，好，那咱们都去吗？”
万家凰压低了声音：“若依着我的意思，只带着你和张顺那两兄弟就够了，可若是这么丢了三弟弟不管，我又觉得自己太冷血，就怕柳介唐到时找不到爸爸报仇，杀到咱们家里来，要拿他撒气。”说到这里她一拍翠屏的胳膊：“你先收拾着，我去爸爸那房里。”

第六十一章
二顺过来见了冯楚，很神秘的告诉他收拾行装——不要多，带几件路上所需的衣服就行。收拾的时候也要悄悄的，可千万别让家里的仆人们瞧出马脚来。他们这一次，对外只说是去天津寻找苏厅长，而去天津不必带着大包小裹。
冯楚答应了，多余的话是一句都没问。不用问，毕声威的计划他全知道，只是不知道凭着毕声威的本事，是否真能把万里遥从看守所里弄出来。
如果他不能把万里遥带到万家凰的面前，那么万家凰便不会跟他上路。
不上路，就可以逃过一劫，毕声威就会两手空空白忙一场，而他冯某人，则是前途未卜，或许可以继续做万家的好姑爷，或许被毕声威操纵着，去筹划新的阴谋诡计。
无论怎样，他的人生都是绝望，绝望到了一定的程度，他索性平静下来，只求毕声威会说话算话，成功之后当真能分他一笔钱财。
如果毕声威到时翻脸不认人，他当然也没有办法。
收拾出了一只小小的皮箱，他走去见了万家凰。这些天来，他眼中的万家凰一直是有点癫狂，如今她坐在小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稳。见他进来了，她还忧心忡忡的向他微笑一下。
冯楚在她旁边坐下了，心想自己若是现在把那阴谋诡计全坦白给她……
算了吧，他也笑了，何必呢，自己就算拯救了她，自己在她眼中，恐怕也就只是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对待差一点就串通外敌害了自己全家的羔羊，他想，她是不会仁慈的。
她本来也不爱他。
“毕说，他今夜就动手。”她像怕人听见似的，喃喃的低语，也不看他：“他派人混进看守所，设法把爸爸带出来。所里的守卫在天亮换班之前，不会发现。”
他也是垂头低语：“我听二顺说了，先去天津，再去烟台？”
“对。”
“毕帮了家里这么大的忙，是不是要付他一笔酬金？”
“先头已经给了他三万，我又额外预备了二十万的支票，到天津后送给他做谢礼。”
“那……真是不少。”
“花钱买命，能买来就算是万幸了，哪里还敢计较多少。”
她这样心平气和的对他讲体己话，简直是又变回了他记忆中那个美好的二姐姐。可惜，他留恋的看了她一眼，心里想：开弓没有回头箭。
万家凰完全没有留意到冯楚的目光，自从送了毕声威三万块钱之后，她就像坠入了一个乱哄哄的梦里。她焦急，她等待，她守着电话坐立不安，直到了此时此刻，她还是晕头转向着，不知道过了这一天，自己是否真能和爸爸相逢。
无论能否相逢，她都只能听天由命，她都只能受着。
仿佛等待了一万年，天终于黑了。
翠屏已经四处宣扬了一天，所以万府众人都知道小姐要赶凌晨的火车去天津，继续设法救老爷去。张顺提前把汽车开了出来，二顺也将几只皮箱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里。到了后半夜时，万府的门房打着哈欠开了大门，张顺负责开汽车，二顺坐在旁边的副驾驶位上，后头翠屏、万家凰和冯楚三人挤着坐了，临出发前，万家凰又特地探身出来嘱咐门房，只说自己归期不定，让他好好的看守门户。
门房连连的点头：“小姐放心，您去救老爷吧，我肯定把这家门守住。”
万家凰又道：“我在天津若是有事要派你做，就给你发电报。”
门房继续的点头。万家凰没话讲了，关闭车门坐回了原位——她已经在自己房内留了一笔钱，如果这一次当真如愿的救出了父亲，那么在到达上海之后，她会往家里发一封电报，让仆人们将那笔钱找出来，当成遣散费分掉，横竖她们父女二人，一年半载内也回不来了。
张顺发动汽车，缓缓驶向了火车站。在火车站外停了片刻，他调转方向，这回将汽车开向了城门。
这个时候，天光微明，城门已经开了，有那勤苦的走卒贩夫，已经挑着担子开始往城里走。万府的汽车趁乱开出了城，车内的五个人全是默然无语。万家凰手里绞着一条手帕，心想若是毕声威的计划成功，那么前方就应该停着一辆汽车，汽车里也应该坐着爸爸了。
然而前路茫茫，哪有汽车的影子？
万家凰让张顺继续向前开，经过了一片空旷田地之后，在前方的一片树林里，隐约显出了两辆马车的影子。两个车夫模样的人袖手站在林子边，正翘首向着这边眺望。张顺问道：“小姐，您看前头那两个人，是不是在等咱们？”
万家凰探了身向前看，副驾驶座上的二顺也开了口：“有点像，他们一直往咱们这边望呢！”
万家凰正要回答，忽见林子里又走出了一个人，看身形，就是毕声威。
张顺也瞧见了，立刻加快速度，将汽车直开到了前方那三人面前，未等汽车停稳，后排车门已经开了，靠边的翠屏先下了车，转身要去搀扶车内的万家凰。然而万家凰不用她搀，自己一步就跳下去跑向了毕声威：“毕司令，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毕声威向着她一皱眉头：“万小姐，事情办得——”
他拖了个长声，眉头则是越皱越紧：“事情闹大了。”
万家凰猛地收住了脚步，几乎是惊呼了一声：“啊？”
“别误会，万老先生我是给抢出来了，可是惊动了看守所里的警卫，我的人急了眼，在看守所里动了枪。”
“那——”
“现在那帮警察应该还查不到我的头上来，不过你和万老先生那个借道天津去烟台的路线，恐怕是走不通了。一是你们父女目标太大，二是万老先生受了重伤，需要休养，你就是把他带到了天津，他也上不了船。”
万家凰没有细听他这番话，只说“我看看爸爸去”，然后就冲向了林子里的那两辆马车，路边一人见状，便跑到了她的头里去，将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帘子掀了开。
马车不小，里面铺了乱腾腾的几层被褥，被褥之中匍匐着个血淋淋的人，若不是万家凰和他父女连心，那么第一眼看过去，真猜不到他会是万里遥。
他双眼紧闭，满头满脸全是血——紫黑了的、成片的干血。
万家凰没敢去摇晃呼唤他，只先将手指伸向他的鼻端，察觉到了微弱的气流，收回手转过身，她见毕声威也已经走了过来。
“没死。”毕声威柔声说道：“死是肯定没死，就是这些天没少挨打。所以我才说你们去不了天津。看守所死了那么多警卫，连万老先生带你，都得上通缉令，你们在天津那种地方待不住，就算躲进租界里也没用，万老先生算是个越了狱的杀人犯，按照法律，租界当局也不能包庇他。你要是到了天津直接上船去烟台呢，也不行，你看他那个样子，怎么上船？”
万家凰惶惶然的看着他：“那怎么办？”
“我想了两条路，一是咱们就此别过，你也不必再给我钱，说老实话，这事我没办好，后头说不定还有什么麻烦呢，我有点怕，打算赶紧回白县去，那儿驻扎着我的兵，北京的警察再厉害，也总不能到我的大本营里法办我。第二条路呢，就是你们跟我一起回白县避避风头，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顺便也让万老先生养养身体。”
这两条路，万家凰听着都是不妥，而毕声威迎着她的目光等了片刻，见她怔怔的始终是不言语，便又说道：“万小姐，我是个男人，你是个姑娘，有些主意我不便帮你拿，怕你怀疑我有别的居心。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赶紧跟着我走。一旦城里的警察追到这儿来，那——”
后头的话不必细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万家凰回头又看了父亲一眼，随即一咬牙：“毕司令，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一次索性让你辛苦到底，等我和父亲安顿下来了，再重重的报答你。”
毕声威摆摆手：“别提报答的话了，我现在只求能够平安回家。”

第六十二章
因怕惹人注目，所以毕声威不但自己没有坐汽车，还让万家凰也将汽车丢在了半路。林子里又有车夫赶出了几辆马车，车内原本都坐着便装的卫兵，如今毕声威将那卫兵撵下了几个，腾出位置来安置了张顺一行人。翠屏不适宜和便衣大兵们挤在一起，所以和万家凰同车，二人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万里遥。
草草的各归其位了，车夫甩起马鞭子，赶着马车上了路。万家凰将万里遥搂进怀里，这一刻，她什么心劲儿都没了，只想守着父亲躲藏起来，往后也再不同父亲争吵了。
马车走得极快，在土路上颠颠簸簸，将要颠出她的眼泪。如此颠了两个时辰，马车停了，她掀帘子向外望，就见面前是一片土场，土场上人来车往，而正中央停了几辆军用卡车，一群士兵正热火朝天的往车上装木箱子。
懵懵懂懂的，她和翠屏下了马车。张顺与二顺也过了来，依着毕声威的指挥，他们小心翼翼的抬出了万里遥，把他送上了卡车后斗。木头箱子高高的垒成了三面墙，正能让他蜷缩着藏在车里。
一行人由此又爬上了卡车，继续前行。及至到了天黑时分，万里遥终于有了苏醒的征兆。
他醒得不彻底，只朦朦胧胧的半睁了眼睛，也不认识人，只像头痛似的，断断续续的呻吟。万家凰一点办法也没有，想让父亲静静地躺一躺，可是卡车在乡间山路上一路疾驰，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黎明时分，卡车到达白县，万家凰下了卡车。
初落地时，她脚下发软，身体一晃就要栽倒，还是旁边伸过来的一双手搀住了她。她回头一瞧，赶忙强挣扎着向旁退了退：“多谢毕司令，这一回坐车坐得实在太久，腿都麻了。”
毕声威点头附和：“是啊，万小姐，咱们这一夜不眠不休，真算得上是急行军了。这么长的路，放到平时，两天都走不完。”
万家凰眼睛看着毕声威，一只手则是暗暗摸索着扶了翠屏。她总觉着毕声威有点太热心，在她心中，这毕声威始终是属于坏人一流，他这次若是狮子大开口的勒索她一笔、或是见势不妙便携着她那三万块钱溜之大吉，她反倒更能心安一些。
可是仔细审视了毕声威的脸，她只看到了他一脸的风尘和倦色，并没有找到丝毫的奸相。
况且，他也确实是把爸爸救出来了。
这个时候，冯楚也走了过来。她看了他一眼，心内漠然——张顺二顺有用，翠屏也有用，唯独这位三弟弟，纯粹就是个凑数的摆设。先前太平之时，她还没发现他是这么的多余。
于是扫过他一眼之后，万家凰没理他，只对着毕声威又开了口：“我还有一事，想要劳烦毕司令。”
毕声威憋回去了一个哈欠：“你说。”
“我想从城里找位医生，为家父瞧瞧身上的伤。他昏睡了一夜，一直是不大清醒，我真怕他是受了内伤。”
“可以，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找，你放心，这城里还真有个好大夫，方圆几百里全知道，都说他是神医。”
“那太好了。”
毕声威回头叫了一名随从，让随从立刻去找神医，又吆喝来了几名副官，让他们带万家诸人进司令部里休息。万家凰见状，连忙向着毕声威笑了笑：“毕司令，多谢你的好意，可我们这么多人，又不知道何时才能走，若是住到你的司令部里，就实在是太搅扰了。所以，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请毕司令帮我在这城里再找一处房子？买也罢租也罢，都无妨，只要能住得下我们这些人就好。”
毕声威成了个好好先生，无论万家凰说什么，他都是点头：“好，好，房子不是问题，你先和万老先生进去休息，明天咱们再说搬家的事。这儿是我的天下，别说找处房子，你想吃人都可以。全包在我身上。”
在这之前，他一直言语有礼，万家凰没想到他冷不丁的会扯到“吃人”二字上头去。打比方也没有这么比的，她莫名的有些悚然。
对着毕声威又道了几声谢，她暗暗定了主意：一旦能走，就马上走。
在司令部后头的三间屋子里，万家一行人安了身。
万家凰托着一条小毛巾，小心翼翼的给父亲擦脸。万里遥像是又清醒了点，哼哼的半睁了眼睛看她，又呜呜的发出哭音。于是她一边擦一边柔声的安慰，心里就觉着这父亲不像了个父亲，退化成了个孩童。
这让她怕了起来，她受不了这个，她需要父亲尽快的恢复旧貌。虽然父亲一直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但是她从小到大看惯了那样的父亲，那样的父亲，单是站在一旁陪伴着她，就足以让她心有底气。
忙着忙着，她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冯楚。
发现而已，她累得都呆滞了，完全没有去寻找他的意思。回头看到翠屏和那两个顺，她嘱咐了他们几句：“这儿可不是那——那个谁的司令部了，你们万万不许乱跑。翠屏张顺，你们两个也不许再吵架，要吵等度过了这道难关再吵。二顺，你是好孩子，你看着他俩，别让他俩搭话。”
二顺答应了一声，翠屏和张顺也全点了头。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音，房门一开，一名副官领着个白胡子老头进了来，万家凰手抚心口吁了一口气，心想这位老者，必定就是本城的那位神医了。
神医对万里遥是如何的望闻问切，姑且不提，只说冯楚和毕声威在司令部前院的一间厢房里对坐了，他环顾四周，就见一切陈设都没有任何的改变。
自己也没有任何的改变，不过是在那花花世界里打了个转，转过之后，又回了来。
勤务兵搬来一张方桌，放在二人之间，紧接着又送上了早饭。毕声威端起大碗喝热粥，喝了两口抬起头：“小冯，吃啊！”
还是有了点变化，冯楚想，若是放在先前，自己不会有资格和毕声威同桌吃饭。
他喝了一小勺粥，一小勺粥含在嘴里，他特意的使了点力气，才把它硬咽了下去。
以着这种咽法，他一鼓作气的吃了半碗粥，然后就再也吃不动了。抬眼望向毕声威，他见毕声威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青翠的凉拌小菜，一边鼓着腮帮子咯吱咯吱咀嚼，一边又伸筷子夹起一只小笼包，行云流水的将小笼包也填进了嘴里。如此三嚼两嚼之后，他放下筷子捧起大碗，低头又呼噜呼噜的喝了两大口粥。然后抬头吸了吸鼻子，他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扫了冯楚一眼，他没言语，抄起筷子继续吃，单凭一张嘴，吃出了满桌的狼藉。吃饱喝足之后，他一边擦嘴一边站了起来，对着冯楚一招手：“跟我去躺一躺。”
冯楚略一犹豫，然后起身随着毕声威向外走去了。
冯楚很讨厌毕声威这种乌烟瘴气的“躺一躺”，因为他心肺虚弱，需要清新的空气。可在大白天里，只有鸦片烟才能让亢奋的毕声威躺下去。
幸好，因为毕声威许久未回，没人祸害那间烧烟的屋子，所以烟榻上面一片光明洁净，往昔所铺的一层层锦缎褥子都被撤了去。那些褥子亮闪闪软绵绵，卫生状况不明，反正毕声威平时从外头进来，无论是如何的风尘仆仆，都是直接的往上躺。他弄回来的那些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也是统一的都会被他往这张烟榻上摁。
冯楚自认为是绝没有洁癖的，糟糕一点的环境，他也能凑合着忍受，唯独对待毕声威，他忍不了。
他总觉得毕声威脏，哪怕毕声威平时该洗就洗、该刷就刷，领口袖口都保持着白色。他宁愿抓起一把土捧上一天，也不愿去碰毕声威一下。
毕声威一见烟榻，立刻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的瘫了上去。一名小勤务兵捧着烟盘子小跑进来，摆开场面烧鸦片烟。冯楚背对着毕声威，在烟榻边沿坐下了，毕声威从烟盘子里拿起一小盒火柴，掷向了他的后脑勺：“过来啊！”
冯楚一皱眉，侧过身扭过头，面朝了他：“我听得见你说话。”
毕声威一蹬腿：“信不信我踹你？”
他有两条力大无穷的长腿，所以这话倒并非空洞的恐吓。冯楚向榻上挪了挪屁股，然后慢慢躺了下去：“我希望你对我保持一点基本的尊重。”
毕声威听了这话，却是笑了：“我欺负你了吗？”
在伸展身体的那一刹那，冯楚痛苦的皱了一下眉头——先前他一直强打精神的站着坐着，累归累，但是累得麻木，还没觉怎的，此刻这么松懈下来躺了，他才发现自己周身的所有关节都在作响，关节间隙里，释放出了针刺一样的酸楚。
忍过这一阵酸痛之后，他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算了，随便你吧。”
“哦？怎么又不计较了？”
“轻视我的人太多了，我计较不过来。”
“那你就那什么、奋发图强，干点大事，让人对你刮目相看，不就得了？你看我，我这个人呢，从小淘气，十里八村憋着揍我一顿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我这个人就是有上进心，十四岁就跑出去当了兵，二十四岁我做了营长，带兵回老家把那帮揍过我的王八蛋全抓起来，要么让他家里拿钱赎人，要么老子就宰了他。又解恨又发财，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冯楚没看他，只低声答道：“我不知道你厉害不厉害，我只知道，你很坏。”
毕声威说了句“你等会儿”，然后从勤务兵手里扶过烟枪，呼噜呼噜的狂吸了一阵，一口气过足了瘾。末了推开烟枪，他欠身喝了几口热茶。
重新再躺下来时，他面色红润，灰眼珠子里也有了光：“我不是坏，我小时候和人打架，是因为那帮王八蛋骂我是杂种。”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因为这俩眼睛嘛，我这眼珠子是随了我娘，我娘随我姥爷，我姥爷随谁我就不知道了，爱谁谁吧，反正都是几辈子之前的人了，跟我没个屌关系。我这话的意思，是说我这个人无非就是有仇报仇而已，坏是坏了点，但是没你想得那么坏。不信的话，你听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就能证明我的人品了。”
“你要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把你做阔姑爷的事儿给搅黄了吗？”
冯楚冷笑了一声。
“别笑，也别急，我补偿你。”
“你怎么补偿我？”
“我把小慧嫁给你。”

第六十三章
冯楚看着毕声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毕声威让勤务兵把烟盘子端走了，然后翻身面对了冯楚：“聋了？我说，我要把小慧嫁给你。”
冯楚惊愕之余，又有了不妙的预感：“你不是只想要万家的钱吗？只要你我把事情办得周密，二姐未必就会发现你我的关系。到时候如果她愿意，我还是要和她在一起的。”
“她没钱了，你还跟她干什么。”
“我和她结婚，并不只是为了她的钱。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们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你还跟着我害她？”
“我没有，是你逼迫我！”
“唉，不管是我逼迫你、还是你自愿，反正呢，你要她就不如要小慧。她都二十大几老姑娘了，小慧才十八。再说她万家要是没了钱，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啊对，还有个废物老爷子，等着你给他养老送终。我家小慧就不一样了，小慧他爹是我，我毕某人，三十多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冯楚一挺身坐了起来：“你在说什么疯话？我对你是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娶你的女儿？”
“别闹啦，我的少爷，你躲不开我的。”
冯楚直视了他：“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纠缠我？”
毕声威也坐了起来，向他一摇头：“错，不是纠缠，是青睐。”
毕声威对冯楚，确实是很“青睐”。
他先前对冯楚还没有这么的青睐，还是这回到了北京之后，他读到了报纸上万冯二人的婚讯，才发现了这小子的新价值——这小子没钱，也没什么实际的本领，但是他那家世真是体面。对于万府的这位准姑爷，记者一直挖掘到了冯家的祖上十八代，且将这十八代一一列举出来，写出了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万家凰高攀了冯楚。
读过了那一篇婚讯之后，他放下报纸，有点羡慕冯楚，不是羡慕别的，羡慕冯楚上头有着那么多好祖宗，而他毕某人如今有钱有枪，若是再能弄个祖宗气派的世家子弟做女婿，那岂不是锦上添花、更漂亮了？
他甚至想到了极久远的未来：万一他将来当真是前途无量、当上了大总统，就把冯家的祖宗直接抢过来按到自己头上。
况且，一旦用小慧笼络住了冯楚，那么按照约定、应该分给他的那部分钱财，也不必真分了，反正将来大家都是一家的亲人，还分什么彼此。
毕声威知道在“纠缠”和“青睐”二词之间，自己和冯楚有些分歧。有分歧好办，一顿马鞭子就足以将分歧抽得烟消云散，不过现在先不必急着翻脸，他可不想现在就激得冯楚和自己鱼死网破。
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得提前向冯楚放放风声，免得事到临头之时，这小子大惊之下又要闹。
“我也是为了你好。”他语重心长的告诉冯楚：“一旦万家凰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凭她的厉害，你信不信她敢宰了你？就算她是妇道人家，没那个本事，可她还有个旧相好呢，你敢说他们真的是一刀两断了？对你来讲，那万家凰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竟然还打算和她继续结婚过日子？你这胆子可是够大的。”
说到这里，他闭了嘴，直勾勾的看着冯楚，一派郑重。而冯楚盯着他的眼睛，就觉着周身寒冷，一颗心则是直直的向下坠去、没个尽头。
“难道图了她的财还不够、你还想害她的命吗？”他语音颤抖，低声得问。
毕声威审视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不傻，我确实是挺喜欢那位大小姐，她不是这半年一直张罗着要结婚吗？正好，我可以成全她，给她一个隆重的婚礼，让她做我的正式太太。将来我也不会亏待了她，你放心就是。”
“但我们开始时不是这么说的，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他们父女。”
“老弟，你是傻子吗？我这么多天忙来忙去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要伤害他们吗！”说到这里，他嫌弃似的向后退了退：“你做伪君子，也得伪得有个限度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装假了好不好？”
然后他伸腿下了烟榻，一边往外走，一边嘀咕道：“恶不恶心啊。”
冯楚望着他的背影，难得的和他达成了一次共识——他也感觉自己，是越活越恶心。
毕声威丢下冯楚，走去看望了万家凰。
他进门时，神医刚刚告退，屋子里留着一名副官和两个小勤务兵，加上张顺二顺和翠屏，闹哄哄的不消停。他进门直奔了万家凰：“医生来过了？老先生怎么样？”
万家凰答道：“医生刚走，说是没大事，一是受了伤，二是受了惊，伤是皮肉伤，不很严重，要紧的是要先定惊，否则时间长了，怕会损伤神志。”
“开药了吗？”
“留了一副解郁安神的方子，在这位王副官手里，正要拿着方子去抓药熬药呢。”
毕声威立刻对着那副官挥了手：“别傻站着了，快去快去。”
副官立刻领命而走，毕声威转向万家凰，又问：“饭也没吃吧？”
万家凰摇了摇头。
毕声威又让那小勤务兵去厨房搬运饭菜过来，万家凰见状，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是不住的道谢。毕声威细品着她的言谈举止，心里倒是越发的满意——这样的太太，带出去是有面子的，据说洋人们请客，常要携夫人参加，自己原来弄的那些娘们儿，都有点拿不出手，所以非得把这个万小姐拿下不可，要不然将来真和洋人交上朋友了，洋人若是请他的客，他怎么办？他总不能携女婿出场。
思至此，他那声音愈加温存了些：“累坏了吧？”
万家凰再次摇头：“倒是没觉着很累，可能精神紧张的缘故。”
“吃完饭就歇歇吧，我这儿别的不敢说，安全是能保证的。”
“是的。”她答道：“我是担心爸爸。”
“别怕，多养几天，自然就好了。反正我这里，屋子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你们就养着吧，养一辈子我都没意见。”
万家凰听了“一辈子”三个字，感觉他这话说得又有点邪。她不肯接这句话，只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反正她现在愁得理直气壮，只叹气不说话，也不能算她太无礼。
几名勤务兵拎着食盒抬着桌子进了来，摆上了一桌饭菜。万家凰先问毕声威：“毕司令吃过了吗？”
毕声威答道：“我吃过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万家凰转向了自家那一行人，招呼道：“过来坐下一起吃吧。”
翠屏犹犹豫豫的不肯，张顺也说“小姐先吃”，万家凰听了，忽然有点不耐烦：“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讲什么主仆之分？我既是把你们一路带来了这里，就说明我早把你们当成了家里人。平时在家没见你们多守规矩，如今不是那守规矩的时候了，你们倒又一个个的乖巧起来，让我还要对你们多费许多口舌，真是岂有此理！二顺你过来，坐到你哥和翠屏之间，别让他俩挨着。张顺也不许再和翠屏说话，本来翠屏就看不上你，你还阴阳怪气的拿话敲打她，不怪她要翻脸骂你！”
她一不耐烦，面前这三名亲信立刻全走了过来。万家凰心里稍微的舒服了一点，忽然想到毕声威还在身旁，她强撑着转身向他一点头：“家里人不懂事，让毕司令见笑了。”
毕声威饶有兴味的盯着她：“府上的家务事，向来都是归你管吧？”
“是的，不过家里人少，也没有多少事。”
“太谦虚了，我在京城里都听说了，万家小姐特别厉害。”
“我无非就是在家门里头，对着家里这几个人耍耍脾气罢了。我若真是个厉害的，爸爸又怎么会被人打成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嫁祸给爸爸的人，究竟是谁。我这些天思来想去的，实在想不出爸爸会有什么仇家。”
“别急，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万家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但愿吧。”
片刻之后，毕声威告辞离去了。
万家凰带着家里这些人，围坐下来吃早饭，远方隐约传来了军号声音，吹过了号，又响起了呼喊之声，想必是士兵们在列队操练。
张顺和二顺没觉怎的，翠屏偷眼去看万家凰，见万家凰一阵一阵的直了眼睛出神，心中便是暗叹了一声。
这个地方，太像厉紫廷的司令部了。可住在厉司令那里时，日子又是多么的快活，小姐不必提了，和厉司令好得甜甜蜜蜜，张明宪一有了闲工夫，就带着自己满大街的逛，虽然小县城里的大街没什么逛头，可两个人单是那样并肩走着，便足以走出满心的快乐。
想到张明宪，翠屏垂下头，装着埋头吃饭的样子，顺手一擦眼中的泪。
一顿早饭吃完，一名勤务兵送来了一大碗滚烫的黑汤子，说是给万老爷熬的药。万家凰没想到厨房的动作这么快，立刻端了大碗坐到了床边。张顺过来扶起了万里遥，万里遥的眼睛欠着一条缝，像是要醒，然而始终又不真醒。万家凰用小勺子舀了药汤送到他嘴边，心里怕他不肯喝，然而他像是还保留着一点本能，勺子一碰触他的嘴唇，他便慢吞吞的张开了嘴。
万家凰加着小心，喂了父亲大半碗药，然后让张顺放他躺下：“你们兄弟两个到隔壁东屋里睡一觉吧，熬了一夜，也够受的了。”
张顺答应了，又道：“有事的话，您就大声的喊我们。”
万家凰点了点头，等这一对兄弟出门了，她对翠屏说道：“你去西屋。”
翠屏问道：“那您呢？您也得睡呀！”
“我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她指了指床尾：“这够我躺的了。”
“那哪能舒服？您去西屋，我在这儿守着老爷。”
万家凰摇摇头：“我撑不住了，再换你们。快去吧。”
翠屏迟迟疑疑的走了，万家凰关好房门，自己在父亲的脚头蜷缩着躺了下去，一闭眼睛，便是天旋地转。
她知道自己这是累极了，真该好好的睡一大觉了，可尽管自己此刻算是逃出生天得了安全，可心中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反倒是怀了满腔的悲苦。
真的是悲苦，以至于没有眼泪，只想叹息。
她想这也许是因为父亲——从她生下来到如今，父亲一直是健康活泼、兴高采烈的，看着那样的父亲，她常会想到一些“江山永固”“太平万年”之类的好词。对于全人类来讲，父亲一点用处也没有，可是对于她来讲，她这父亲就是家庭和人生的基石。若是父亲离她而去了，她就成了个孤人儿了。
然后，她又想起了厉紫廷。
她对他就只是单纯的想，因为心里空空荡荡的，除了父亲，只剩了一个他。活到二十六岁了，对于男子，她也就只爱过一个他。
那么爱他，可还是为了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气走了他。她后悔了，悔之晚矣，可是这能全怨她吗？她在家里耍惯了威风，她不知道他的忍耐会有限度啊！她在家里也常和父亲拌嘴，父女俩吵了二十多年了，不是也没见父亲和她一刀两断？
“我只是不懂。”她在心里默默的自言自语：“否则我不会那么做的。”
想到这里，她几乎有点委屈：“又没人教过我。”
怀着这点说不出口的委屈，万家凰睡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时分，她先去看了父亲，见父亲还在沉睡，便无计可施，怔怔的在一旁枯坐起来。坐着坐着，她又想起了冯楚。
冯楚一直没露面，不知所踪，但她并不打算挑他的理——没那个精气神去挑理了，况且她的心本也不在他身上。现在她家前途未卜，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京城了，冯楚愿意追随着她家呢，那她不撵，免得他离了她家，没有饭吃；冯楚若是有了新出路呢，她自然也不会留。
至于他们之间的婚事，万家凰认为已经没有再谈的必要，双方应该都是心照不宣了。她对冯楚的感情，不过是有限的一点姐弟之情，冯楚对她呢，当初虽也有点山盟海誓的劲头，不过看他如今的表现，比毕声威还不如，想必也是起了异心、另有打算了。
她正想得洒脱，房门一开，有人进来，竟然正是冯楚。
她站了起来，心平气和的挺客气：“三弟弟。”
冯楚停在门口，抬眼去望床上的万里遥：“我中午来了一趟，见你们正在休息，就又回了去。”
“是，早上吃过饭后，我们全都乏得了不得，躺下就睡到了如今。你呢？你歇了没有？”
“我也睡了一会儿。表舅怎么样了？”
“吃了一副药，一直是不清醒。”
“不会是受了内伤吧？”
“医生说是没有，只是受了太大的惊吓，所以像是失了魂一样。”
说到这里，她发现冯楚不是看着父亲，就是环顾房间，唯独不肯正视自己，心里便有了点知觉，又见左邻右舍的几位还都没有动静，便说道：“三弟弟，请进来坐，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讲。”
冯楚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她：“二姐有事？若有的话，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万家凰感觉他这个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是不大气，但也不至于厌恶他，只当自己是见了个不争气的大孩子，不和他一般见识。
“进来吧。我这话讲出来，对你我都好。要不然，存在心里久了，将来只怕生出种种误会，反倒要影响了你我之间的姐弟情谊。”
冯楚一听到“姐弟情谊”四个字，心里就隐约明白了。
转身关闭了房门，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不由自主的，他又将目光移向了床上的表舅——床上那个裹着肮脏西装的男人，和他记忆中的表舅大不相同，那个人眼窝深陷，一丝两气的昏睡着，脸上斑斑驳驳全是血痂，而他记忆中的表舅向来是“白璧无瑕”，养尊处优的活了半世，年轻得不像表舅、倒像表哥。
万家凰也在床边坐了下去：“三弟弟，我想和你谈一谈我们的婚事。”
冯楚的心一哆嗦，然而依旧是不敢去看她。
“我接下来这一番话，或许不大好听，可事到如今，不说真话也不成了，所以请三弟弟别挑我的理。”
“二姐你说，我……我没关系的。”
“我当初决定和你结婚，并不是我如何的爱你，是被当时的情势所逼，我骑虎难下，非得找个丈夫把婚结了，才能堵住外头那些坏人的口，正好你对我做了一番表白，我便认为你是个合适的人选，同意了你的求爱。”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冯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是，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都讲自由恋爱，若是以爱情而论，我们的婚姻当然是有所欠缺，可若是以着旧式的眼光来看，我们各取所需，这桩婚姻也可以算做是上等。”
冯楚望着地面，哼了一声。“各取所需”四个字有点刺耳，好像他是个没有感情的低级动物，和她结婚纯粹是为了满足需要。但这四个字又不能算错，他确实是需要她的人、她的爱、她的庇护、以及她的钱财。
耳边响起了万家凰的声音，是她继续侃侃而谈：“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如今形势变了，我们万家如今前途未卜，连生死都说不准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声不名声。而你到我家里来，本是打算更上一层楼，过些好日子的，可现在好日子是没了，将来还指不定要怎么颠沛流离呢，这个时候，我想我若是还要你跟着我家受苦，那就太不知趣了。就算你肯，我也于心不忍。”
冯楚差一点就要指责她抛弃自己了，话到嘴边他才想起来：这话自己没资格说。
万家凰见他垂头丧气的不言语，以为他是不好意思附和自己，便也不想让他为难，直接奔了主题：“趁着你我没有正式举行婚礼，你我在法律上还没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分开吧。你可以自由的去过你的生活。过会儿等翠屏过来了，我让她开箱子，再给你拿五千块钱，这样你无论想去哪里，也都有盘缠了。”
冯楚问道：“那你呢？”
“我？我先照顾爸爸，等爸爸好些了，我再见机行事吧。”
“二姐，我可以和你解除婚约，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打算立刻就走。毕竟，我们即便不是夫妻，也还有着姐弟之情。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虽然我知道我很无能……”
万家凰没有闲心鼓励他，站了起来：“三弟弟，总而言之，你现在是自由的人了。是走是留，你也自己来做决定吧！”
她这是个送客的意思，冯楚也看出来了，只得也跟着她起了身：“二姐，你的意思我懂，但钱我不要。还有……”
他垂头沉默了一瞬，最后抬头直视了万家凰的眼睛：“过去的这两个月，我活得很快乐，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六十四章
冯楚走后，万家凰见房内的脸盆架子上有着现成的半盆水，就走去拧了把毛巾，又给父亲擦了擦脸。
外头有人趴着窗户向内瞧，是翠屏在看她醒没醒，见她醒了，翠屏转身跑了开，片刻之后，拎着一把大茶壶进了来。倒了两杯热茶晾上了，她也走到了床边：“小姐，老爷还是不醒？”
万家凰摇了摇头：“就是一直这么睡，睡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翠屏仔细的端详着万里遥：“我总感觉老爷这样子不像是昏迷，更像是喝醉了酒。”
万家凰也看父亲有点似睡非睡的意思，眼睛都没闭严实，确实是像个醉大发了的酒徒。
她不想再谈父亲，于是换了话题：“我和表少爷说清楚了，和平解除了关系。”
翠屏算是最懂她心事的人，这时便是很赞同的点了头，万家凰又道：“我说给他五千块钱，他不要。”
“不要就不要，小姐，您现在可得把钱攥得紧些了，将来到了上海，您还要重新安一份新家呢，听说上海租界里的房子可贵了，小房小院的您又住不惯，您还得买幢大洋楼。”
“那是后话，况且真要买房子，也不差那五千块钱。一会儿你开箱子，箱子里有现钞，你挑那大面额的，拿五千送给他。”
翠屏答应了一声，又嘀咕道：“表少爷可真不吃亏。”
“本来也不该让人家吃亏。”
“那您对厉司令怎么不这么大度呢？”
“你啊，要是想张明宪，那就找他去，横竖这儿离临城县也就一百多里，你走着去也能走到。”
“我不去，除非是您跟我一起走。”
“别拉扯我。我告诉你，你现在要是不肯自己去，那这辈子就没有去的机会了，干脆你还是嫁给张顺吧！”
翠屏一撇嘴：“我烦死他了。”
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正要向万家凰告张顺的状，哪知道时光易逝，已经到了开晚饭的时间。勤务兵照例是用大食盒送入热饭热菜，万里遥那药是一日服两次，所以又有一名小勤务兵，单捧着一碗药汤子走了进来。
翠屏出门叫来了二顺——不爱搭理张顺，故意的不理他，只喊二顺过来吃饭。而这两个顺一进门，二顺睡得还在揉眼睛，张顺却是立刻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了大碗，然后叫二顺过来扶起老爷，自己好给老爷喂药。
万家凰和翠屏先吃了饭，然后接了张顺二顺的班，继续看护着万里遥。入夜之时，毕声威过来了一趟，客客气气的问她是否吃得惯住得惯，又领来了两个老妈子，为她做些洗洗涮涮的杂活。而他既是这样的体贴和善，万家凰纳罕之余，也就只能是满口的道谢，又试探着问道：“明天，我想请毕司令派个副官过来帮我找找房子，不知是否方便。”
毕声威站在她面前，微微的向她俯了身：“想搬家呀？”
她微笑着一点头：“是，我这一家子人，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纵然毕司令不计较，我自己还怪不自在的，还是搬出去为好。”
“可以搬。”毕声威很郑重的说道：“但不是现在，等万老先生好一些了，你们再搬。”
不等万家凰回答，他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对，就这么定了！”
万家凰愣了愣，因为不便和他犟，只好不甚情愿的答道：“那，我就再扰毕司令几天吧！”
万家凰敷衍走了毕声威，然后一面派翠屏去给冯楚送那五千块钱，一面和张顺二顺商议了，决定等万里遥一清醒，就立刻离开此地。
“我心里总是有点怕。”她悄声对张顺说：“毕越是表现得好，我越是不安。”
张顺扫了窗外一眼，随即答道：“可不是嘛，若还是过去的时候，咱们家上头有柳介唐撑腰，他对咱们好点还情有可原，可现在——他是不是等着您再给他一笔钱呢？”
“该给肯定是要给的，支票我都预备好了，明天就给他。”
张顺忽然又道：“不会给完了钱，他就把咱们撵出去了吧？”
万家凰呼出了两道冷气：“那倒好了，要依着我的意思，我现在就想走。”
张顺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断定：“可能就是钱的事，您没给他钱，他不放您走。”
三人谈到这里，翠屏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五千块钱：“小姐，表少爷死活不要。”
万家凰忽然问道：“表少爷住在哪里呢？”
“离咱们远着呢，要往前走过好几进院子，我是一路打听着才找到的，住处还挺不错，里外两间，比咱们宽敞。”
万家凰先前惶惶然的光顾着逃命，有点丧失了思想，如今吃饱睡足，她恢复了些许理智，这时候一琢磨冯楚所受的待遇，就感到了古怪。
“他自从到了这里之后，好像就故意要和咱们拉开距离，出发的时候还是一家人呢，结果一进这司令部，他和咱们住不在一起住，吃也不在一起吃。”
翠屏答道：“可不是，您是下午才跟他挑明了的，他就算和咱家生分，也该从下午开始呀！除非他是早起了外心。”
“可毕怎么就知道要把他单独安排到前头住呢？他这一路上一直和咱们在一起，没和毕单独谈过话啊。难不成他瞒着所有人，只把他那点外心提前告诉毕了？”万家凰说着说着惊讶起来，问张顺道：“表少爷在京城的时候，单独和毕见过面吗？”
张顺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没有吧，不知道。”
万家凰一时间也没了话讲，只说：“奇了怪了。”
因为满心里只装了那个卧床不起的父亲，所以万家凰尽管感觉是“奇了怪了”，但也没心思去抽丝剥茧、做个追根究底的大侦探。
这一夜，张顺自告奋勇的留下来陪伴万里遥，他办事，万家凰是放心的，这小子就是不能为了万里遥死，除死之外，什么力气他都舍得出。
万家凰和翠屏合住了一夜，这一夜她睡得好了，清晨醒来，她神清气爽的睁了眼睛，很有耳聪目明之感。等她洗漱完毕走到隔壁时，张顺端着小半碗药，正望着床上的万里遥发呆，见她进来了，他开了口：“大小姐，老爷怎么还是不醒呢？再不醒，饿也要饿坏了呀。”
“他就一直是这样睡着？”
“天刚亮的那会儿，老爷动了动，还哼了几声，我过去看他，就看他仿佛要醒似的。可是等到现在，脸，我给他擦了，药，我也给他喂了，可他反倒又没知觉了。”
万家凰长叹了一声：“你去歇着吧，换我来陪他。”
万家凰在房里，整整坐了大半天。
开晚饭前，翠屏端着药进来了，见了她那个木雕泥塑的样子，就让她出去走一走。她有口无心的答应了，然后起身对着翠屏伸了手，要去端那药碗。翠屏连忙扭身一躲：“我来喂老爷吧，您都在这儿守一天了。”
万家凰答道：“你扶着老爷，我来喂——”
这句话没说完，因为翠屏躲得太快，药汤子泼出来烫了她的手，她“啊呀”一声，双手一松，大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药汤子更是溅了二人一裤子。
翠屏吓坏了，几乎要哭：“这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我让厨房再熬一副药去？”
万家凰低头看着地面，有心让翠屏去通知厨房，可转念一想，又感觉不好，这不是自己的家，自己在这里最好是悄悄的活着，况且现在正是要开晚饭的时候，厨房里煎炒烹炸的正忙碌着，自己忙中添乱、派个丫头过去让人熬药？
“算了，反正这药吃着也不见效果，无非就是图个心安，少吃一次大概也无妨。你那手烫伤了没有？”
翠屏低头看手，还是哭唧唧：“手没事。”
“去找凉水泡泡手，再把这地上的瓷片子扫了吧。”
翠屏点点头，先去洗手，再来扫地。
晚饭过后，万家凰让张顺等人各自回房去，自己留下来陪伴父亲。
父亲总也不醒，至多只能被人喂着喝两口稀粥，再这么睡下去，明摆着就是死路一条。万家凰心里已经有了些不祥的预感，所以一步也不舍得往外走，只想尽量长久的陪伴父亲。清清醒醒的躺到了半夜，她想父亲若是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死了，那和活活冤死又有什么区别？冤死的在法场上还能喊几声冤，父亲却是连再看自己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害他？难道他就这么让人白害了？
她思来想去，五内如焚，忽然起身爬到父亲身边，她搂着他，无声的哭了起来，又接二连三的低声唤着“爸爸呀”——亲娘没得早，她从小到大，哪一天不要喊上无数声爸爸？一想到自己将来没有爸爸了，永生永世也见不到爸爸了，她索性把脸埋进了万里遥的胸膛，呜呜的哭了起来。
有人哼哼唧唧的来劝解她，她不需要，她不听，面红耳赤的继续哭，哭着哭着，她忽然一抬头，望向了父亲。
黑暗之中，父亲的面孔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轮廓模糊，但是声音清楚，他像哪里疼痛似的，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微微的摇晃了头。
她瞪着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扑了上去：“爸爸？”
这回她看清楚了，万里遥正在苦着脸皱眉头，虽然没醒，但是有了声音和表情。
万家凰胡乱擦了脸上涕泪，虽然是心跳如擂鼓，但是咬紧牙关绝不声张，只悄悄的守着万里遥。
天亮之后，翠屏端着一大碗药进了来，这回她加了十倍的小心，生怕自己又摔了碗，进门之后先把大碗放到了桌上，然后才问道：“小姐，老爷昨晚没喝药，夜里怎么样？”
她这话一出，万家凰脑中灵光一现，立时站了起来：“对呀！”
翠屏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什么……对呀？”
万家凰走到翠屏跟前，压低了声音：“老爷昨天少喝了那一碗药，夜里反倒有了知觉。”
翠屏对着万家凰眨巴眼睛：“那——难道——”
“不知道，不过这一顿药，我们也把它停了，一会儿你把那药端出去倒掉，仔细别让这里的人瞧见。”
翠屏偷偷的将那药汤子倒到院角一棵老树底下去了。
万家凰不让旁人帮忙，独自守着万里遥，万里遥上午哼哼唧唧，中午睁了眼睛，及至到了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他慢慢转动了眼珠，睡懵了似的，向着床边的万家凰呻吟了一声。
万家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爸爸你醒了？你还认不认得我是谁？”
万里遥哑着嗓子开了口：“大妞儿……”
说完这三个字，他喘了两口气，奄奄一息的又道：“饿……”
万家凰叫来翠屏，让翠屏跑去厨房，要来了两个冷馒头。
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热水里，她喂万里遥吃了一个馒头。那干馒头被热水泡了个稀烂，万里遥吃了一个馒头，还能再吃，但万家凰不敢再给，怕他这饿久了的人，吃多了反倒承受不住。万里遥自知永远拗不过女儿，只得躺了回去，喃喃的又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把我救出来了？”
万家凰回头看了看窗外，随即上前几步，一把捂住了父亲的嘴：“您别说话！”
万里遥木呆呆的，任由女儿摆布，女儿让他“别说话”，他就乖乖的真闭了嘴。
万家凰一手捂着父亲的嘴，回头对着翠屏低声说道：“这不对劲，药有问题。”
翠屏愣怔怔的睁大了眼睛：“是神医……故意不让老爷醒过来？”
万家凰脸都白了：“只怕不是那个神医，是……”
后头的话不必说全，因为翠屏听到这里，已经拥有了和万家凰同一款的脸色。万家凰只是脸白而已，她连嘴唇都哆嗦了起来：“那那那咱咱们快快跑吧……”
万家凰溜了窗外一眼，见有一名勤务兵经过，便对着翠屏“嘘”了一声，不许她再出声。等那勤务兵走出院子了，她才说道：“你把张顺和二顺叫来，咱们商量商量。”
万家凰没指望二顺，只把张顺当了人看，哪知道这两个顺是统一的不高明。站在万里遥床前，他们一起傻了眼。
上回翻山越岭的逃难之时，他们还没有这样的怕，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们中间有个厉紫廷。现在厉紫廷没了，他们又是陷入了魔窟中心，怎么想都是没有活路。
“要不然，咱们逃？”张顺开了口。
万家凰看了父亲一眼，万里遥的眼神还是呆滞，不过千真万确的是活过来了，还知道惶惶然的和女儿对视：“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咱们怎么过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您还记不记得，是谁救您出看守所的？”
“不知道哇，我当时都要被人打死了，就记得忽然一阵乱轰轰，有人照着我的脑袋给了我一下子，我一疼，就没知觉了。”
“那这些天呢？”
“这些天？到底过了多少天了？我怎么觉着自己就是睡了一觉呢？”
“这里是白县，是毕声威的地盘。自从您进了看守所之后，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毕声威主动登了咱家的门，愿意帮我的帮忙。我没法子，只好求了他，他就把您从看守所里劫了出来。结果您现在成了越狱的重犯，咱们全家都只能跟着毕声威逃到这里避难了。”
“啊？毕——”
“还没说完呢，毕声威对我们一直挺客气，还找了医生给您开药治伤。可我和翠屏今天发现，他那医生好像是给您开了一副迷药，故意的不让您醒过来。”
“啊？！那——那这地方可不能待，大妞儿，咱们赶紧走吧！”
“他对着咱们使了这么多的手段，只怕是别用有心，咱们未必能走得了。”
万里遥六神无主的望向张顺等人，目光扫过那三张惊恐的年轻面孔，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大妞儿，我有主意了，我们想办法通知紫廷，以紫廷的那个性格，他不会不管我们。”
万家凰没想到父亲会想到那个人身上去，她的精气神忽然低落了下去：“他？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和他赌气？”
“不是我和他赌气，我是——当初——现在——”
她吞吞吐吐的说不清话，还是翠屏忍不住开了口：“小姐不好意思去找他。”
万里遥刚要回答，张顺忽然扑过来坐到床边，一只袖子顺势搭上了他的脸，满屋子里的人愣了一愣，随即就听见外面响起了脚步声音，隔着玻璃窗子望出去，正是毕声威来了。
毕声威新理了发，剃得两鬓铁青，加之戎装笔挺，称得上“器宇轩昂”四个字。进门见了这一屋子人，他一扬眉毛，做了个诧异表情：“这是怎么了？”
万里遥记着女儿那几次三番的“别说话”，已然闭了眼睛，张顺察觉到了，便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起了身。万家凰定了定神，向着毕声威一点头：“毕司令，没什么事，是我看父亲总不见好，心里焦急，他们几个就过来安慰我。”
毕声威走到床前，弯下腰仔细的瞧了瞧万里遥，然后转身问万家凰：“能吃饭吗？”
“哪里能够吃饭，也就是我们偶尔喂他一点稀粥，喂他三口，至多只能咽一口，还没喝药痛快呢。”
说到这里，万家凰忽然换了话题：“毕司令，我这些天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要搬出去。你留我们住下，自然是一片好心，想要多照应着我们，可——可实不相瞒，我在这司令部里，当真是住不惯。”
毕声威向她走近了一步，神情是非常的关切：“怎么啦？是那帮小兵太吵闹？还是嫌厨房不干净？”
万家凰支支吾吾的，显出了为难样子：“这……毕司令对待我们，已经是招待得无微不至了，只是我这人有点古怪性子，另外，我见了兵，心里也还是有点怕。这些天来，我既感激毕司令的好意，又……”
她向着毕声威苦笑了一下：“毕司令应该会谅解我，我就实话实说了吧。这三间屋子，实在是不够我们住的，没有自己的厨房，烧水煮茶也不方便。这里的勤务兵虽多，但我还是更愿意使唤家里的这几个人，他们从小就伺候我和爸爸，知心知意的，一个顶十个。”
毕声威想了想，一点头：“你这话也有理，行，房子有的是，你要搬，那就搬。”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我和冯楚已经解除了婚约，所以他是走是留，都与我家无关，毕司令也由着他去吧。”
毕声威笑了：“为什么解除婚约？你们谁先提出来的？”
万家凰没有正面回答，只摇了摇头：“能够好聚好散，已经是好结果了。”
然后她让二顺搬来一把椅子：“毕司令请坐，你军务繁忙，我这些天光顾着为爸爸忧愁，出了门又不认识路，没法子去找你，所以说好的酬金，一直也没有拿出来。今天你来得正好，请坐下稍等一等，我这就拿支票过来。”
毕声威原本都坐下了，一听这话，立刻又站了起来：“别，别，万小姐你别这么客气，钱不着急，往后咱们的日子长着呢，我是拿你当成朋友来相处的，要谈咱们就谈谈感情吧，别总谈钱。”
“那可不成，我们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就只能拿一点钱出来，表达一下我们的心意了。”
毕声威转身迈步，头也不回的留下一句：“那我就不坐了。”
毕声威说走就走，倒是让房内这些人都困惑起来。张顺小声的问道：“他真不要了？”
万家凰慌了神：“他是不是……是不是看不上这点钱了？”
“他知道您要给他多少钱吗？再说嫌少可以讲价嘛，他急着走什么？”
“咱们全家人的性命都落在他手里了，他想抢立刻就能抢去，哪里还稀罕什么酬金？”
“那也不对啊，他既是随时可以把咱们抢了，这些天又何必还要招待咱们呢？”
万家凰面对了这三个人，正色说道：“从今天起，你们还和先前一样，一点马脚都不要露。一旦离开这司令部，我们就立刻设法逃走。”紧接着她转向床上：“爸爸，您也一样，继续躺着装病，听见没有？”
万里遥睁开眼睛，“嗯”了一声。
翠屏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那表少爷呢？咱们要不要告诉他实情呢？”
“他？”万家凰冷哼一声：“只怕他知道的实情，比咱们还多呢！”
万里遥向上一挣，差点坐了起来：“嗯？”
万家凰一把将他摁了下去：“快装睡，您这么一醒，我心里这块大石头就算是去了。您放心，我一定想出办法来，咱们出不了大事！”

第六十五章
万家凰给二顺分派了个活儿，让他就坐在床边守着老爷，不许老爷乱说乱动。
然后她支使翠屏到前头去向冯楚传话，只说自己过两天就要搬出司令部了，这一搬走，便要和他分别，往后还请他多保重身体。
翠屏把这一篇漂亮话记住了，而传达这一篇漂亮话的目的，是要顺路看看冯楚如今是个什么嘴脸。翠屏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一进门便告诉万家凰：“小姐，这表少爷真不是个人，您猜我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陪着毕声威的女儿聊闲天呢！两人有说有笑的，别提有多乐了！”
万家凰听了这话，并没有动气。呆着脸思索了一阵子，她忽然抬头问道：“翠屏，我如果说表少爷其实和毕声威是一派的，他们早就串通一气了，只是瞒着咱们不让咱们知道。你信不信？”
“我……可是表少爷和毕声威串通了，又能得着什么好处呢？他原本都要和您结婚了，一不缺钱花，二不缺地位。这个时候和毕声威串通，他图什么呀？”
“你说，还有什么好处，是可以胜过和我结婚的？”
“我看没有了，除非是毕声威答应让他做大官——可是不对呀，要想过官瘾的话，老爷也能花钱给他买个官做。”
万家凰也是苦思冥想：“也可能是他对我毫无感情，和我结婚，完全只是图钱。可他在咱家的这几个月里，并没有管钱的机会，摸不着钱，所以他等不及了，想要借着毕声威的势力明抢。”
“您说他是趁人之危？那天是故意把毕声威招来了咱家？”翠屏嘀咕：“那他还挺会找机会，真是够巧的，正赶上咱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说完这话，她打了个冷战，抬头去看万家凰，正和万家凰四目相对。万家凰瞪圆了两只大眼睛，心里的恐惧，全聚在瞳孔里了。
翠屏一下子就看明白了她的心意，也慌了神，喃喃的说道：“表少爷……不能吧？世上哪能有这么坏的人？再说毕声威会有那么大的本事？连赵三奶奶也敢杀？”
万家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一点证据都没有。”
翠屏后退两步靠了墙，一咧嘴带了哭腔：“小姐，我好害怕，上回被姓毕的追杀，都已经吓死人了，这回直接落到了人家手里，这可怎么办？这不是完了嘛？”
万家凰长出了一口气，倒是还算镇定：“别怕，他要杀咱们，早动手了。既然是等到现在还没动手，其中必定就有别的缘故。”
她嘴上说得淡然，其实早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翠屏说冯楚正陪着毕声威的女儿聊闲天，是不假的，可若说他对着小慧“有说有笑”，那就有了添油加醋之嫌。
小慧和她的娘，是昨天下午到的白县，休息一夜过后，今日上午，她被她父亲派人叫了过去。
她那父亲向来都不肯拿正眼看她一眼，如今忽然派了人接她过去，她便怕了起来，只怕没有好事——父亲尽管可以对她不闻不问，但她作为女儿，一条性命还是属于父亲的，她真怕父亲会拿自己当个人情，嫁给他手下的某位军官，或者送给他的某个朋友。
这个做法不稀罕，国与国之间不也会有联姻吗？况且眼前已经摆了例子了：父亲去年所爱的那个姨太太，就是他部下某位团长的小妹子。
对于他们那些人来讲，除了老娘和正妻不能乱送，其余的女子都可以不算人，要么留下来做玩物，要么送出去做礼物。
心惊胆战的，她在司令部见到了父亲，并且垂头站在父亲跟前，领受了长达三十分钟的训导。
待到训导结束之后，她抬起头，一张面孔红彤彤的，眼中却是闪烁了一点活泼的光芒。前方来回踱着一个大个子，是她父亲还在絮絮叨叨：“你不要管他愿不愿意，我安排好了的，他不愿意也得愿意。况且那小子我早看透了，是个软蛋。你可以先哄着他，咱们还是以和为贵，他要是给脸不要脸，那你再来告诉我，我替你修理他去。”
小慧望着父亲，不好意思回答，只觉得这个父亲是天下第一的可爱。
别看他平时对自己冷淡，那是因为他天生不是那种老成的性情，不会做那温柔的慈父。可是平时冷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在人生大事上，他懂得爱自己就好了啊！
毕声威继续说道：“这几天你就搬过来住吧，正好也和他相处相处，两人多熟悉熟悉。你别嫌他穷，这要是在前清的时候，咱家见了他，得给他下跪请安。他要是不穷，也不会到我手底下当秘书。”
小慧本是打算沉默到底的，可是听到这里，忍不住嗫嚅着开了口：“我没有嫌他穷……”
毕声威上下端详着这个女儿，忽然发现这孩子长得和自己挺像，不过这并没有让他联想到“骨肉”“血缘”之类的词——他老觉着自己是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人，和任何人都没什么关系，也不必对任何人负责任。
这个活法挺省心，因此他经常会静极思动，隔三岔五的就冒出几样奇思妙想，旁人看他的坏心眼层出不穷，以为他是天生的邪种，他自己却是另有解释——他认为自己不过是心中清静、所以格外的有思想罢了。
向着女儿挥了挥手，他懒怠再对这个小丫头费话。而小慧出门之后一转身，红脸蛋上便现出了笑容。
她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原来她的人生伴侣，就是让她这几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冯先生。
房前屋后都是卫兵，她不好意思在这些人的视线中蹦跳奔跑。低头向外走出了一进院子，她仰起脸望着天，大大的做了个深呼吸。
心房里容不下这许多的快乐了，她迎着春风晒着太阳，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将要炸裂。
忽然原地一转身，她理直气壮的、光明正大的找冯楚去了。
对待小慧，冯楚向来都是善待。
他对她常有同命相怜之感，小慧比她多了个娘，可那娘懦弱，依靠不上。冯楚当年偶尔也会想象小慧的前途，想来想去，最后就认定了她也无路可走，若想翻身，那就只有去嫁个好夫君。
他万没想到，小慧的夫君，竟然会是自己。
小慧没什么不好的，但是他没法去爱上她——他现在甚至不愿去正视她，因为她这几年一直在成长变化着，她那张原本单薄苍白的小脸蛋上，开始有了毕声威的影子。
此刻小慧坐在他面前，脸上放着奇异的红光，又像是兴奋，又像是忸怩，冯楚下意识的向后躲了躲，同时又有点心悸和眩晕。
小慧和他对坐了片刻，见他一直不言语，只好自己先开了口——她以为自己会非常羞涩，声音发出来，也许会弱得好似蚊子叫，可在发出了几个音节之后，她发现自己心中竟是只有坦然和快乐，自己看着冯楚，也只觉得他是亲人。
“我是昨天和妈一起回来的。”她告诉他。
他点了点头：“我还以为你会在北京多住些天。”
“是爸爸接我们回去的，爸爸……刚才又叫了我过来，对我说了些话。”
冯楚抬眼望向了她：“说什么了？”
“是……和冯先生有关的话。”
冯楚收回目光，半晌不言语。
小慧不懂他这沉默的意味，可因为他向来是个少言寡语的书生，所以她偷偷扫了他一眼，鼓了勇气继续说道：“爸爸的意思，冯先生应该也……也知道了吧……”
冯楚终于开了口：“他不懂。”
小慧疑惑起来，怔怔的看着他，于是他做了解释：“令尊，毕司令，他不懂。他把我的婚事搅黄了，以为把你许配给我，就算是补偿了我，就可以万事大吉。”
他摇了摇头：“人心不是这么简单。”
小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下去，声音也轻了：“我知道，我处处都不如万小姐，不能和她比。”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慧并未感觉受了冒犯，单是沮丧得抬不起了头。
从小到大，她受惯了父亲的嫌弃和冷淡，从来没有意气风发的活过。活得这样没底气，人家不爱她，她也只会难过得瑟缩起来。而之所以没有落荒而逃，是因为她实在是舍不得走。
对着冯楚，她时而感觉自己很大，可以一步跨进婚姻、做个成熟的妇人，一生一世的照顾冯先生；时而又感觉自己很小，还是个小丫头，冯先生对她那样的温柔和蔼，不会不管她的，不会不要她的。
冯楚看了她一眼，心里知道她是无辜的，她也是可怜孩子，自己有气也不能冲着她撒，拿她泄愤是懦夫所为，报复不了任何敌人。
可他转念又想：自己难道不正是一个卑鄙的懦夫吗？
轻轻的叹了口气，他这一次直呼了她的名字：“小慧，我这种人，是不配再有婚姻的了。”
“你怎么啦？”小慧低声的反驳：“你那么好。”
“我不好。我若是真的好，万小姐又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小慧知道，自己若是稍微的识一点趣，现在都该立刻起身告辞，可她小小的欠了欠身，还是舍不得走。
“各人有各人的眼光，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她小声的犟。
冯楚冷笑了一声：“走吧，小慧，我这是为了你好。过些天我也走，一月两月不见面，你就会渐渐把我忘了。”
他这一句话，撵得小慧终于站了起来，也撵出了小慧的眼泪。
小慧走后的第二天上午，毕声威来了。
冯楚眼看着他进了门，但是没有起身的意思。胸中起了隐痛，他怀疑自己是得了某种心疾，应该及早的去找医生瞧瞧，不过不瞧也可以，甚至是死了也好。
横竖他已经被毕声威拉下泥潭了，肮脏的灵魂已经是洗刷不净了。
他看毕声威，毕声威低头也看着他。直至在他对面坐下了，毕声威才开了口：“你不要小慧？”
“我不要。”
“没看上？”
“小慧本人是个好姑娘，我没资格看不上她。只可惜她是你的女儿，而我不想再和你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毕声威皱起了眉头：“你至于吗？当初不是我收留你，你早饿死了，如今要是没有我，你也无非就是顶人家厉紫廷的缺，混个上门女婿当当，人家要你呢，你是姑爷，人家要是起了外心呢，让你做王八你也得受着。一辈子当王八，那滋味可不好受，还不如早早死了呢。”
冯楚笑了一下：“又来羞辱我了？”
“没那个意思，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你既然肯说实话，那我再问问你，他们现在已经彻底落到你的手里了，你到底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如何处置？那不能太急，需要时间。”
“你不是对万家的财产垂涎已久了吗？”
“那也最好是不要明抢，明抢太伤和气了。”
冯楚刚想说“你要和气有什么用”，可话到嘴边，他心念一动，改了口：“你对万家还嫌害得不够吗？”
毕声威笑了起来：“这怎么叫害？这回我是认真的，如果万家凰跟了我，我一定拿她当正房对待，绝不会亏待了她。你看看我和她，论年纪，我才三十五，绝不能算老，配她这个老姑娘是足够了；论相貌，我看我这个相貌还行，她漂亮，我也不丑哇；论钱，论钱我不是她家的对手，可我把她家的钱弄到我手里，让她和她爹变成穷光蛋，这个问题不就也解决了吗？总而言之，天作之合。只不过，往后你见了她，怕是要叫她一声妈，你要是不好意思叫，也没关系，你带着小慧到京城住去，尽量别见她就是了。”
冯楚向前欠了身，难以置信的问道：“毕声威，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毕声威一耸肩膀：“急了？你这是真急？还是假急？”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你不会伤害她和表舅，现在表舅已经是生死未卜了，你又打上了她的主意——你骗了我，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毕声威笑了笑：“少爷，你是真有趣，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冯楚猛地扑了上去，想要去打毕声威。毕声威侧身躲过了他这一击，随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搡，又上前一步，一脚踹上了他的心窝：“反了你了！”
冯楚被他踹得蜷缩着趴在了地上，半晌不能抬头，毕声威见他趴着不动，又想他不该是那种耍赖的人，便走过去弯了腰看他：“小子，别装死，给老子爬起来！”
冯楚把脸埋进了臂弯里，依旧是不动，毕声威揪着他的后衣领，硬把他拽了起来，就见他脸色惨白，一手死死的摁着心口。
忽然咳嗽了一声，他呕出了一口鲜血。
毕声威心里挺纳闷，因为他方才不过是随便那么一踹，不该踹出冯楚的内伤来。然而冯楚低下头去，又呕出了一口鲜血。
毕声威挺惊讶，而冯楚看着地上的血，则是心都凉了。
他也认为毕声威那一脚踹得不算狠，比厉紫廷踹他的那一脚轻多了。所以他不知道这两口血究竟是毕声威踹出来的，还是早已憋在了胸中，专等着一场刺激、或者一次巨震。
无论它是怎么来的，二十多岁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吐血，都是不祥之兆。忽然想起了自己那病死的亲人们，他摇晃着瘫坐在地，抬袖子一抹唇上的血迹。
他的亲人全是死在了痨病上，在死之前，也全是吐了半年的血。
视野有些模糊，是一层泪光蒙住了眼。一手抓住了西装前襟，他喘息着抬手一擦眼睛。我也要死了吗？他想，可是，我才二十五岁，我还没有好好的活过。
大难临头，他甚至已经无心恐慌，胸中涌出的情绪，直接便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转动眼珠望过去，看到了毕声威的脸。
毕声威柔声问道：“你怎么啦？”
他开了口：“你还要把你的女儿嫁给我吗？虎毒不食子，小慧没招惹过你，你就不要害她去做寡妇了，好不好？”
毕声威向后躲了躲：“你这是病了？”
冯楚点了点头：“是的，我病了，所以求你放过我和二姐姐吧。”
“你管她干什么，她都不要你了。”
冯楚怔怔的望向前方：“这口血要是来得早些，就好了。”
“好什么？好早点死？”
“我如果早知道自己是个没希望的，就不会痴心妄想去娶二姐姐，也不会被迫和你合作，把二姐姐一家害到这步田地了。”
毕声威听到这里，却是狞笑了一下：“那也未必，难不成离了你，我就讨不到老婆了？”说着他起身将冯楚扯起来往那椅子上一推：“回头给你叫个医生，你等着吧！”
“不要医生，我宁愿就这么死了。”
毕声威一撩衣服下摆，从后腰拔出一把手枪。打开保险子弹上膛，他把手枪往冯楚腿上一拍：“来来来，死吧，死个响亮的给老子看看。”
冯楚松松的握了那把手枪，几乎没有力量把它举起来。抬头望着毕声威，他无言，也不动，是一尊死寂雪白的像，只在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血痕。
毕声威皱着眉毛低头看他，看了片刻之后，一弯腰把手枪抄起来掖回了后腰带上，然后伸双手握住冯楚的肩膀，他告了饶：“好好好，我不激你了，你不是立牌坊的婊子，你冰清玉洁情深意重，你是个处女，行了吧？我配不上你二姐姐，我家小慧也配不上你——”他用力拍了拍冯楚的肩膀：“处女，尊贵，值钱，行了吧？”
直起身来，他居高临下的又指了指冯楚的鼻尖，仿佛是无可奈何，但也没有再说出什么来，只一转身，一边摇头一边走了。
冯楚歪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想自己应该去向二姐姐坦白，再不坦白就真的晚了，自己若是当真像爹娘一样病死，死后也一定是要下地狱的了。
至于二姐姐会如何的骂他恨他，毕声威会如何的惩罚他，那无所谓了，横竖到了如今，他已经是无欲则刚。
掏出手帕又狠命的擦了擦嘴，他忍着眩晕，迈步走了出去。这几天他一直无心出门，如今走到这太阳底下了，才发现天气已经是这样的暖。
他向前走着，越走越慢，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人间竟是如此的好，好到让他无论如何舍不得死。他都多少年没有享受过这样明媚的春光了？如果他现在是个无忧无虑的阔少爷，如果不是在这司令部里，而是在京城，春日京城的风土人情，是不是会更美妙？
咽下了一口带着血腥滋味的唾沫，他虽然慢，但还是朝着万家凰的住处走去了。
这一路，对他而言，宛如黄泉路，走到尽头便是一死，万家凰肯饶他，毕声威还不饶他。
然而在那路尽头，他所见的却是三间空屋，叫来旁边的勤务兵一问，他得知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万家一行五人，已经搬出去了。
“搬到哪里去了？”他问勤务兵。
勤务兵摇了头，不知道。而他转身后退几步，靠着墙壁长出了一口气。
自寻死路这样的事，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一次，死过一次之后，心气就泄了，满腔的悲愤绝望也要消耗尽了。
冯楚感觉自己就像是刚死了一次，只不过是命大，死里逃生，没死成。
还是活着好，他想，哪怕只是苟活。
他原路返回，走到房门口时，他看到了小慧。
小慧提着个食盒，见了他，她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又站了住：“冯先生。”
他审视着小慧，看她确实是酷似毕声威：“小慧，你怎么来了？”
小慧分明是有点怯：“我来……我没别的事，就是昨天我回家去和妈闲谈，说起你脸色不好，有点没血色，妈就煮了这个补血的汤，让我趁热给你送来。”
冯楚向她微笑了一下：“谢谢你，也请替我谢谢三太太。”
小慧偷眼看他：“那我把它送进去？”
冯楚且行且答：“请进来坐。”
房内是青砖铺地，小慧并未留意到地上的血迹。冯楚在桌前坐下了，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像咽药一样，一口一口的喝光了一小碗汤。小慧坐在一旁痴痴的望着他，心里有惊异的鲜花开放，因为感觉他的态度和昨天相比，似乎是有了变化。
她以为是爸爸出了面，把他给“修理”了。这么一想，她又有点怕，怕他只是表面服了软，其实心里越发的嫌了自己。
冯楚察觉到了她的注目，但是只做不知。
他想这个世界，豺狼当道，像他这样孤苦伶仃的人，不狠一点，是活不下去的。毕小慧虽然长得好似毕声威，但是平心而论，是个小小的美人，还不至于玷污了他。
至于二姐姐和表舅……
他决定就当他们已经死了。世上天天都在死人，别人可以死，他们凭什么不能死？
热汤进肚，让他微微的发了一点汗，他不看小慧，只扭头去看窗外的阳光和绿树。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的光斑，最好看。

第六十六章
万家无人知晓冯楚那波澜壮阔的内心斗争。
对于冯楚其人，万家统一的认为“这小子肯定有鬼”，但是因为没有证据，自身又是陷在了龙潭虎穴里，所以无暇管他。
离开司令部时，万里遥还闭着眼睛，做那半昏半醒的虚弱样子，如此伪装了一路，最后感觉到女儿在轻拍自己了，他才将眼睛睁开了一道缝，见房内没有外人，方又彻底的睁开了眼睛。
屋子是平平无奇的屋子，窗外院角有棵老树，树下立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万里遥收回目光，对着女儿低语：“怎么外头还有大兵？”
万家凰答道：“爸爸，这一次的情形，只怕比上次还要凶险十倍了。”
万里遥不爱听这个话，他害怕：“姓毕的当真要对咱们下毒手？”
“不知道，但是看这个阵势，他至少也是把咱们全监视起来了。”万家凰压低了声音：“前门后门都有站岗的，说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
万里遥忽然紧紧一闭眼睛，万家凰见状，以为他是有什么痛苦，立刻紧张得将心一提：“您怎么啦？”
“我心里难受，玉容的死一定和他有关，可怜的玉容，是我连累了她。柳家一家子，除了玉容，全是糊涂蛋，尤其是柳介唐，竟然认定了我是凶手。我要是能平安回到北京，非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您现在至多能求个平安，北京是万万回不得。您想吧，没凭没据的，柳介唐凭什么相信您？没有证据，您说破了嘴也是无用。”
“要不说他们家的人都糊涂呢，除了玉容，没一个明白的，偏偏玉容又是红颜薄命……”
万里遥昏迷不醒之时，万家凰梦里都能为他哭上一场，恨不得和这父亲同生共死，真是一位十足真金的孝女；可如今万里遥一醒，瞧着像是没了大碍，这父女二人便故态重萌，又唧唧咕咕的互相埋怨起来。那位柳玉容女士虽然是极度的不幸，但万家凰对她实在是毫无感情，加之又处在一个自身难保的境地，哪里还有耐心听她父亲嗟叹？
而万里遥先是在赵宅那凶案现场，吓得肝胆俱裂，又被关进看守所那黑屋子里，糊里糊涂的挨了不知多少顿暴打，最后又连着喝了几天的古怪汤药，一直昏昏沉沉的不得清醒，总像是在噩梦之中一般，并且差点因此活活饿死。
经了这许多非人的磨难之后，他不对女儿委屈，对谁委屈去？分明看见女儿将眉头一皱脸一扭，但他满不在乎，继续嘀咕：“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一夜之间，周围这些人全成了坏人，你说你三表弟也有嫌疑？唉，平时真是看不出来，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咱家对他那么好——要说好，我看还是紫廷好，现在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那一天我出门时应该多加点小心，我若是没有把脚扭伤，必能把紫廷追回来。紫廷很尊敬我的，我发了话，他不敢不听。你——”他把火力转向了万家凰：“你啊你啊，我真是没法儿说你，老大不小了，一点道理也不懂，平时在家里，对我就是恶声恶气，好容易遇上了个好小子，人家真心实意的待你，你又兴风作浪起来，把人家给气走。我这辈子也就是没有那个多子多女的命，要不然哪怕是再多一个女儿呢，我也早把你远远的嫁出去了。”
万家凰猛地扭头怒视了他：“您老人家还没完了？”
万里遥见女儿瞪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子，实在凶恶，便不甚甘心的闭了嘴。正巧这时房门开了，翠屏用大托盘端了茶壶茶杯进来：“小姐，厨房我瞧过了，挺干净的，也有厨子，什么时候都能开饭。”
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她如今也长了心眼，先去将房门关掩了上，然后才走到万家凰跟前说道：“有个军官，可能是副官，也住在这儿，说是奉了毕声威的命令，过来照顾咱们。他刚刚还支使厨子拿药罐子，让厨子继续给老爷熬药呢。您说那到底是什么药？二顺说是蒙汗药，世上还真有蒙汗药呀？”
床上的万里遥开了腔：“世上迷药多得很，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大姑娘，那今天这药，我还吃不吃？”
万家凰思索了片刻：“先前我想着，让您就装成个人事不省的样子，搬出来之后好找机会逃。可如今看这局面，只怕是难逃。我刚想到了这么一个点子，爸爸， 您能否写一封信，将咱们近来的所见所闻清清楚楚的写下来，寄给柳介唐？这样无论柳介唐信不信您的话，至少，为了抓您，他会过来一趟，不至于让咱们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毕声威扣留下去。”
“那万一毕声威花言巧语，把柳介唐笼络住了呢？毕竟他那人蠢得很。”
“柳介唐就算被他笼络住了，也是要将您押回北京法办——”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因为想到如果柳介唐当真恨疯了父亲，或许会失去耐心，直接要了他老人家的命。
柳介唐的力量，不是可以容易借用的，继续让父亲装睡，一但露了马脚，也会让毕声威起疑心。万家凰左思右想，想不出万全之策。万里遥忽然说道：“我看啊，还是去找紫廷救命吧。紫廷离咱们还近一些。”
万家凰听了这话，没搭茬，只装成了个有事在身的模样，搭讪着想要往外走，正要迈步，忽见窗外有个小勤务兵捧着一只大碗，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便站住了没动。
那小勤务兵敲门进来，正是过来送药的。万家凰憋着一肚子复杂情绪，正是无处发泄，如今见了这碗药，正好借题发挥，变了脸色怒道：“这还是那个什么神医的药吗？我看那神医简直就是个吃草长大的，不知道哪个不开眼的糊涂种子，封了他做神医。医术不高，人品还差，遇了不会治的病，不肯老老实实的承认，反倒随便开个破方子糊弄起病人来了，这要真是把人吃出个三长两短来，他管偿命不管？！”
骂完神医，她上前一步从小勤务兵手里夺过药碗，也不嫌烫，朝着地上便是一掼：“你现在就回厨房，把那方子还有那些药，全给我扔进火里烧了去！”
她是高挑身材，个子上就先比一般女子高了大半头，又因从小到大盛气凌人惯了，自有一种压人的威势，开口便是咄咄逼人，绝非平凡泼妇可比。小勤务兵当场后退了一步，口中连声的“噢噢”，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往外跑。而小勤务兵刚跑出门去，后方那装昏迷的万里遥睁开眼睛，开始嘁嘁喳喳的对翠屏说话。翠屏一边听一边点头，同时瞄着万家凰。万家凰竖着两只耳朵，将父亲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但是死活不回头，只做不知。
万里遥让翠屏跑个腿，悄悄的往临城县寄一封信，让厉紫廷来救自己，只是有一个问题难办：不知道厉紫廷如今还在不在临城县。
翠屏这时候得意起来：“应该是在。老爷，我和张明宪通过信，张明宪说他们除非打仗去，否则就总驻扎在临城县。”
“好，好，那你就干脆给张明宪写一封信，让他向紫廷传个话。”
“那我现在就去写？”
“快去快去，越快越好。”
这个差事正合翠屏的心意，万家凰听到这里，也推门走到了外面去，给翠屏让开了道路。翠屏一路小跑着走了，万家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想厉紫廷接到了自家的求救信，会怎么样呢？不搭理，那自己心里自然不是滋味，若是真来救自己了，那自己可该如何去面对他呢？
想到这个问题，她一时间柔肠百转，就觉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时间竟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
前方有人慢悠悠的溜达了过来，她抬头望了过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毕声威。
翠屏早就想给张明宪写一封信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离开京城前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声，怕他继续往京城万府寄信。
如今坐进了一间小屋子里，她找来了半截铅笔头，在一张白纸上飞快的写字，草草的写了两篇之后，她将那信贴身揣了，然后带着几块钱，走后门上了街。
这一带县城的格局，大同小异，四野来的乡人进了城，当然感觉城里繁华得惊人，可在翠屏眼中，这里并不比乡下高明许多。虽然没在这县城里逛过，但她辨认道路，顺顺利利的就走上了县城中央的那一条大街。
她从街头开始逛，一边逛一边东张西望，顺便在两家铺子里买了几样女子专用的小玩意儿，玻璃丝的洋袜子也来了几双，就在伙计拿花纸给她包袜子时，她三言两语的，问清了城中邮局的方位——原来就在铺子对面呢。
拎着个小花纸包，她进了对面的邮局。邮局是间黑沉沉的老屋子，柜台后头坐了一名懒洋洋的职员。她上前买了信封邮票，自己将怀里的信取出来装进去，柜台上有半碗现成的糨糊，她飞快的粘封口贴邮票，心里很紧张，又忍不住要笑吟吟，因为这信是寄给张明宪的，一想到张明宪那个人，她那两边嘴角就要往上翘。
对着信封连吹了几口气，她确认那邮票和封口都贴得牢了，又见门外也没有邮箱，就把信递给了柜台后的职员，然后转身走出了邮局——刚一出门，她就愣了。
邮局外头，站了两名士兵。
这二人见了她，也不言语，径自就进了邮局。她下意识的想要跑，可迈步之前一回头，她登时吓了个魂飞魄散。
她看见那两名士兵隔着柜台向那职员伸手，而那职员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将她的信递给了士兵。
翠屏向来是耗子扛枪窝里横，一旦出了万府的势力范围，胆子就要明显变小。可此刻见那两名士兵拿了信要走，她竟是不假思索，一阵风似的卷回邮局，劈手就将那信夺了过去。眼看士兵逼近自己，她后退一步，先闹了起来：“不要脸！人家写给男朋友的信，你们拿去了要干什么？你们司令和我们老爷是好朋友，你们敢抢我的信，看我不告状去！”
说着她将手里的花纸包一扔，将那信封的封口一撕，抽出里头的信纸展开，往他们面前一递：“看吧看吧！你们认识字吗？”
信的开头，是“亲爱的宪哥哥”六个大字，那两名士兵也只看清了这六个字，因为翠屏随即收回信来，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捎带手将信封也撕了。将碎纸撒了满地，她弯腰捡起花纸包，哭道：“我告诉我们小姐去！”
然后她一转身，越走越快，最后撒丫子开跑，跑得踉踉跄跄。勇气已经在方才的哭闹中耗尽了，现在她吓得腿都发软。如果士兵这时吆喝一声让她站住，只怕她能直接跪下。
一口气跑回了那个所谓的“家”，她闯进院子后门，立刻就想去向小姐报告，然而一只手把她拽了住，她回头一看——张顺。
她一瞪眼睛：“放手！离我远点儿！”
“你要干嘛去？”
“我找小姐有事！”
“不能去！”张顺压低了声音：“毕来了，小姐在前院和他说话呢。”
在前院院角的老树下，毕声威让人搬来了两把椅子：“万小姐，我们在这里坐坐吧，现在这个天气，外头比房里舒服。”
万家凰和毕声威打了这么久的哑谜，其实也早打得倦了，如今见了他这个长谈的架势，她自知无路可逃，索性安然的坐了下来：“毕司令好像是有话要对我讲。”
毕声威坐在了她对面：“刚进门的时候，我听说你因为药的事儿，生气了？”
万家凰答道：“毕司令，往后你可再别受那神医的欺骗了，什么神医，说他是庸医都说得轻了。家父若是再吃他的药，纵然毒不死，也要睡死饿死。还‘解郁安神’呢，亏他编得出来。”
“他的药没有效果？”
“有效果，那效果就是让人昏昏沉沉的睡觉。家父昨晚没吃药，今天就清醒得多了。”
“噢，是这样，那这人确实是个庸医。”说着他回头对着院门喊：“来人。”
一名副官走到院门口，打了个立正：“在！”
“你派人到那个神医家里，把他毙了。”
副官领命而走。万家凰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阻拦，可是话到嘴边，她轻轻的一抿嘴唇，还是保持了沉默。
全是蛇鼠一窝的混蛋，毕声威爱毙就毙去！
毕声威转向了她，微微的欠着点身，是个巴结的姿态：“万小姐，这个地方，你还住得惯吗？”
“住是住不惯的，但如今处在非常时期，能活着就已经算是幸运，不是挑剔环境的时候。无论习不习惯，都要忍耐。”
“万小姐真是个明理的人。”
“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不明理？”
毕声威笑了起来：“你的年纪也不算大，依我看来，你这个年纪是正合适。太小了也不好，什么都不懂，你都没法儿和她说心里话。”
“毕司令谬赞了。我也不是为了陪人说心里话才活着的，合不合适我都是这样。”
“唉，我都毙了神医给你出气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气冲冲的？”
“毕司令，请你原谅，我并非故意给你脸色看，只是我一想到那个庸医那样害人，除了家父之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受过他的害，心里就不由得要冒火。”
毕声威盯着她：“那好，你愿意发脾气，冲着我发就是了。我这人啊，好起来真是比谁都好，日久见人心，你往后就知道了。”
万家凰板着脸——万家上下都挺怕她的冷脸，所以她此刻就冷到了底，想要以此震慑住毕声威：“嗯。”
“万小姐，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还是要南下到上海去，若是天津那边的海路走不成，我想我们这一行人乔装改扮，坐火车大概也能走。到时候，恐怕还要烦请毕司令帮忙。”
“帮忙倒是可以帮忙，不过——”他忽然伸手一拍她的膝盖：“帮你的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惊得向后一收腿，脸上倒还镇定：“我自然不能白辛苦你，总要好好的报答你。”
“怎么报答？”
“上次我拿了支票出来，毕司令不肯要，我当时心里惦记着家父的病，也没有心思多说。但事情不会就这样算了，请毕司令稍等，我这就去把支票拿过来交给你。”
说着她要起身，然而毕声威又开了口：“不必了，我这个人野心很大，你那点辛苦费，我是放不到眼里去的。”
“我预备了三十万元的支票，绝不敢对着毕司令吝啬。”
“三十万元，也还是不够。”
“那请毕司令开个价吧。只要我能拿得出来，一定尽全力让毕司令满意。”
毕声威向后靠了回去，灰眼睛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透明的琉璃珠子。含笑注视着万家凰，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忽然抬手一拍椅子扶手：“哎。”
唤过一声之后，他再次向前探了身去：“我们结婚吧！”
万家凰疑惑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他兴致勃勃的笑了：“我说，你嫁给我，我们结婚。”
万家凰大惊失色：“这绝不可能！”
“为什么？”
“毕司令，我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对于婚姻，尤其是眼中不揉沙子。首先，我对你没有任何爱情可言，我不爱你；其次，纵然是我对你有些好感，我也还要考虑其它方面的条件。”
她面若冰霜，其实在那蓬松的鬓发之下，已经出了冷汗。她不很会装模作样，自知没有本事假扮娇羞、蒙混过关，既然毕声威看出了她脾气大，那她索性就把这脾气大到底，兴许这又冷又傲的言语，反倒更能令人相信。
毕声威依然是笑：“是不是嫌我年龄大了？”
“年龄并非最要紧的问题。据我所知，毕司令虽然不曾正式的结过婚，但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儿女满堂的大家庭，单凭这一点，你就没有资格来追求我；其次，毕司令是个军人，我先前和厉紫廷交往时，已经吃过了这军人的苦头，你们全都信奉武力至上，为人粗鲁，缺乏涵养，这样的人若是成了我的丈夫，我怎么和他一同出门交际？这样的人若是对我耍起武将的威风来，我又如何能够忍受？第三，我的丈夫，无论名义上怎么讲，实际都是要入赘到我家里来，这一点若是办不到，那么其余的交往也就免谈了。”
说到这里，她向着毕声威一挑眉毛：“毕司令，我对你是以诚相待，有一说一。有些话或许是说得生硬了些，但这更表明了我的一片诚意，我确实是不愿向你做任何的隐瞒。”
毕声威摇了摇头：“没关系，没关系，结婚是大事，谁家的大姑娘心里都会有个丈夫的标准。这很正常，没有问题。只不过标准这个东西，是可以改变的，你变一变，我也变一变，总有办法让你我满意。比如我那些个老婆孩子，你嫌碍眼，我可以把他们全都远远的打发掉，和他们一刀两断。你嫌我是个粗鲁的武夫，那我也可以学着斯文一点，我还可以找个先生，教我多读几本书，将来和你出门见客，不给你丢人现眼就是。至于入赘不入赘的，那更不是问题，咱们本来就是两家合一家。你爹比我爹强得多，你祖宗也比我祖宗强得多，即便你不提这个要求，我也愿意认你爹做爹，认你祖宗当祖宗。”
万家凰勉强一笑：“毕司令，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或许大部分的问题都能设法解决，但有一个问题是无解的——我不爱你。”
“爱情可以培养，我天天过来多陪陪你，你看我看习惯了，对我就有感情了。”
“毕司令很乐观，但我不相信这个法子。”
“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你好好的想想，最好是自己来信，如果过了三天还是不信，那我就要出手了。”
他坐在树荫下，笑微微的咬牙切齿：“我帮你信。”

第六十七章
毕声威说到这里，站了起来：“我进去瞧瞧万老先生。”
然后他径自大踏步的进了屋子，万里遥直挺挺的躺了装睡，虽然听见他走到床前了，但因为没有得到女儿的指示，所以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继续闭着眼睛不言不动。
他不动，毕声威低头看着他，也不走。双方如此僵持了片刻，毕声威俯下身去，向着万里遥的面孔吹了一口气，然后哧哧的笑了起来。
万里遥忍不住睁了眼睛：“毕、毕司令。”
毕声威轻声问道：“万老先生好些啦？”
万里遥记起自己方才依稀听到的院中谈话，脑子里拉了警铃：“那个……你我年龄相差不多，我们兄弟相称就好。”
“不不不，我可不敢对尊长无礼。尤其您老先生，将来是要给我当爹的，我哪能和爹论兄弟呢？”他拍了拍万里遥的脸：“是吧，父亲大人？”
万里遥登时要坐起来：“你胡说——”
毕声威一把将他摁了下去：“我怎么？”
他居高临下的摁着万里遥，摁得万里遥只哆嗦、没声音。万家凰这时追进房内，见状就冲上来要推毕声威——推第一下没推动，她使足了力气推第二下，终于让毕声威微微的一摇晃。松了手直起腰，他转身顺势握住了万家凰的一只手：“好妹妹，真有劲。”
说着他将那手送到嘴边，很响亮的亲了一口。
万家凰抽出手，冲着他的面颊就是一巴掌：“你放肆！”
毕声威反手就还了她一个嘴巴。
她直接被他打得跌坐在地，万里遥当即要扑过去，然而手软脚软，竟是咕咚一声滚下了床。毕声威后退一步，面露惊讶表情：“哟，万小姐，对不住，我忘了你的教诲，我又粗鲁了。”
万家凰抬起头，半边脸已经肿起了鲜红指痕，万里遥上一秒看见了，下一秒就挥拳打向了毕声威。
他是一点也不会打架，胳膊腿儿又都虚弱得软绵绵，所以毕声威根本不屑于躲，直接伸手将他搡了个跟头。万家凰慌忙爬过去抱住了父亲，带着哭腔大声嚷道：“你要打打我，别打我爸爸！”
毕声威低头向着他们笑了：“孝女？真好。百善孝为先，这也证明万老先生教导得好。你们都好，就我是个坏人，所以往后就辛苦你们，对我也多熏陶熏陶，咱们是一家人，要好一起好。”
迈步走向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对父女，他弯下腰去，先将万家凰拉扯起来推到了床旁，又搀扶起了万里遥，也送去了床前。万里遥死死握住了女儿的手，毕声威见了，又是一笑。
“别怕，我这人虽然是粗鲁了一点，但对万小姐，真是诚心诚意，这一点万老先生毋需怀疑。我方才的举动，也正表明了我是一个坦率之人，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从来不会像那些小白脸公子哥一样装假。接下来，我就告辞了，二位有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后，我来听万小姐的回信。”
然后他浅浅的一鞠躬，转身走了出去。
万里遥怔怔的盯着他，等他走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扭头去看女儿的脸。一看之下，他悲从中来，几乎要大哭——他这女儿是一般女儿吗？万家凰自小到大，再怎么可恨，他也没碰过她一指头，这么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竟被个兵痞抽了个嘴巴子，这让他怎么受得了？
万家凰见他要哭，便强忍了泪水，开口劝他：“爸爸您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又没有打坏了我。趁着他走了，咱们快想想法子，要不然……三天的时间说过就过……到了那个时候……咱们或许就只有一死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也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外头的张顺翠屏等人见毕声威走了，试试探探的进了来，一见了万家凰脸上的巴掌印，他们像冻住了似的，一起愣在了门口。
先前再怎么艰难、再怎么危险，他们虽然也怕，但是都没有惊心动魄，反正万事有小姐筹划，他们跟着走就是。然而此刻，面对着哀哀戚戚的万家凰，他们的心一起凉了半截。
他们都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小姐“这样”。
翠屏拿了一条手帕，走上前去给万家凰擦眼泪，万家凰接过手帕捂了眼睛，先是感觉自己受了奇耻大辱，随即想到三天之后的难关，更是绝望至极。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她看了看前方的三名家仆，又看了看旁边抽泣不止的父亲——没有一个人是她能依靠的。
万里遥哽咽着问翠屏：“那信，寄出去了没有？”
翠屏一听这话，也要哭了：“没寄成，有大兵一路跟着我，我刚把信拿出去，就被他们截走了。幸好我又把信抢了回来，我把信给撕了。”
万里遥含着眼泪自语：“那么，电报肯定也是发不出去了。这怎么办？难道咱们就被困死在这里了？”
忽然一抬头，他望向了张顺：“张顺，你凌晨翻墙走，正好能在天亮的时候出城。你去临城县报个信，让紫廷来救我们。”
张顺张了嘴，已经做出了那个“好”字的口型，可是直愣愣的望了万里遥，他又改了口：“老爷，宅子四周都是大兵，他们全有枪，只怕……是不容易跑。”
万家凰也望向了张顺——张顺这话说得没错，这个时候想跑，一定是千难万难，尤其是毕声威已经对他们撕破了脸皮，接下来所用的手段，一定只有更狠毒。
张顺这一跑，一旦失败，轻则是被大兵拦回来，重则，就是吃枪子。
张顺是个好小子，好仆人，对着老爷和小姐，他多大的力气都肯出，他只是不能为了他们去死。
惜命乃是人之常情，绝不是张顺的毛病，万家父女也知道没有逼着张顺赴险的道理，可是看着房里这五个人：万家凰身为这群人的中心，四处的眼睛全盯着她，她自然是混不出去，翠屏只在家中伶俐，出门就懵；二顺又实在是小，论年纪论心机，都还是个半大孩子；数来数去，这个差事，就只有张顺有资格去试上一试。
万里遥并非博爱之人，但是他也不能逼着张顺去卖命。
万家凰强打精神止住了眼泪，让翠屏端了水来，自己洗了脸梳了头，二顺也从厨房里端来了午饭。万家凰料想饭菜应该无毒，便逼着父亲吃了个饱，自己则是浑浑噩噩的，除了绝望和恐惧，再无别的情绪。
她也不肯离开父亲，只想多陪陪他，谁知道三天之后，他们还有没有命活下去呢？
如此到了傍晚时分，房内暗沉沉的，万里遥躺在床上，忽然说道：“大妞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若是三天之后，他当真来逼迫你了，你也别对他硬碰硬，好不好？”
万家凰摇了摇头：“爸爸，您以为他当真是只看上了我这个人吗？他看上的，是咱们这个家。”
“爸爸怎么不知道，可是没办法啊。你才多大，好时候还在后头呢，哪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交待了小命？”
万家凰惨笑了一下：“爸爸，我可不小了，都奔三十啦。”
万里遥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断续着，不能把话讲得连贯：“奔三十……也不算大，还是个孩子呢……”
万家凰正想安慰他不要哭，不料房门忽然一开，是张顺走了进来。
张顺进门之后，先把房门关好，然后才走到了万家父女跟前。
“咕咚”一声，他跪了下去。
万家凰和万里遥都吓了一跳，万里遥一手擦眼泪，一手去拽他：“张顺，你起来，你虽然是我家养大的孩子，可你这些年也没少为这个家出力。让你出城送信，确实是太危险，你不想去，就不去——”
张顺推开了万里遥的手，转向了万家凰：“小姐，毕声威这么对待咱们，表少爷那边既不出声也不露面，就像没他这个人了似的。是不是他早和毕声威串通好了，故意的想要害咱们家？”
万家凰一直无暇想起冯楚其人，听了张顺这一番话，她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我现在也抓不到证据，不过把他前后的行为串起来看，若说他心里没鬼，我是不信。”
张顺向着万家凰磕了个头，然后说道：“小姐，有些事我一直瞒着您，现在我不能不说了，我说了，您骂我也行打我也行，只是别气坏了身体。其实表少爷早在临城县就看上您了，他知道我跟翠屏的事，就对我许愿，说他若是能成了咱家的姑爷，就做主把翠屏许配给我。我当时也是昏了头，就答应帮他的忙，帮他挑拨您和厉司令的关系。我负责的是给他通风报信，咱家出了什么事，我都马上告诉他。不知道那些天您和厉司令吵架，和表少爷有没有关系，若是有关系，那么这里头的罪，也有我的一份。我对不起您和厉司令，我今天说这些话，是想让您知道表少爷的为人，您可千万别再受他的骗。”
万家凰直勾勾的瞪着张顺：“他还干过这种事情？”
随即她转向了父亲：“这可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咱家对他那么念旧情，结果这是念来了一只狼？”
她又问张顺：“他对我和紫廷都干什么了？”
“不知道，我就只管通风报信，他到底干了什么，我不清楚。”
万家凰气得上前一步，弯腰对着张顺搡了一把：“你呀你呀——张顺，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张顺哭丧着脸，伏身下去又连磕了两个响头：“小姐，我和二顺自小没有爹娘，全是万家养活了我俩，要是没有您和老爷，我们早就饿死了。可我长了这么大，不但没有报答这份养育之恩，还帮着外人破坏了小姐的姻缘，我太不是人了。”
说着他转向了万里遥：“老爷，您白天让我出城去向厉司令求救，我当时胆小怕死，没有答应，方才我想了许久，我想上回在临城县，我贪生怕死，已经出卖了您一回，这回要是再继续装聋作哑，那我也成个白眼狼了。老爷，我现在只想向您讨一句话，只要您发了这句话，我半夜就走。”
万里遥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什么话？”
“如果我这一趟能活着回来，您就把翠屏许配给我吧！”
“可是翠屏她不愿意啊。”
“所以我才求老爷成全我俩。”
万里遥抬头去看女儿，二人对视一眼，万家凰叹了口气：“张顺，你先出去，我叫翠屏进来问问。”
张顺说道：“二顺不用我操心，我心里就只是放不下翠屏。您把翠屏给了我，我就算这一回真死在外头了，也闭得上眼睛。”
万里遥呵斥了他一声，不许他乱讲丧气话。等他起身退出去之后，万里遥望着女儿，有些无措：“这怎么办？听他的意思，不把翠屏给他，他就不走。”
万家凰说了三个字：“问翠屏。”
翠屏进了门。
听了万里遥的一番话后，她直接就哭了起来，哭了三分钟后，她点了头：“老爷，您向他回话吧，就说我愿意。”
然后她起身向外跑了出去。
万里遥沉沉的叹了口气：“早知如此，我去年就不该离开京城，我不离开京城，就不会有后头这些事，翠屏和张顺也还是好好的一对……”
万家凰在一旁坐了下来：“您先别说那些了，张顺能不能跑出去，还是两说，就算他真见着紫廷了，紫廷肯不肯来救咱们，也还是难讲。”
“我看他能。”
说完这话，万里遥忽然也含糊起来：“应该能吧……”
万家凰不知道，所以就没回答。
夜里一两点钟的时候，张顺出发了。
他平时穿戴得体面，所以特地和二顺互换了衣裳。二顺没他那么讲漂亮，这回出门时穿的是布衣，看着多少朴素些。
“出门”本身，便是一道难关。
张顺起初想要翻墙出去，可是很快发现这个法子不行——墙外总有大兵溜达，大兵们不止一位，相隔得还都不远，就算这边一位没瞧见他，他也难逃那边一位的法眼。
万里遥给厉紫廷写了一封亲笔信，翠屏做了一晚上的针线活，将这封信平平展展的铺开了，缝进了二顺的夹袄里。万家凰想了个主意，等张顺收拾利落之后，她端着烛台走出了后门，对着门外士兵们招手：“你们过来！”
她自从会说话起，就开始对着下人们呼来喝去，呼喝了二十多年，她同凡人相比，自然多了一身不容置疑的专横气派。士兵们听了她这一声，也没思索，自动的就走了过来。万家凰见面前来了四五个身高力壮的大兵，也不畏惧，只当他们是仆役：“这个时候，城里除了那个混账神医，还有别的大夫没有？”
士兵之一开了口：“有，还有好几个。”
“好。”她发号施令：“老爷从晚饭后就开始肚子疼，疼得我这心里七上八下，你们跟我说说，还有哪个大夫是靠得住的？”
士兵们先前一直在凝神的看她，这时回过神来，几人飞快的商议了一下，又推举一人向万家凰作答。而就在万家凰和这几名士兵问答之时，张顺已经越过后墙、跳了出去。
县城没有路灯，夜里墨黑，他屏住呼吸向前跑，身后传来了依稀的声音，是万家凰在对着士兵们说话。他没有回头，只在心里说：“你家养了我们兄弟一场，这一回，我总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天光微亮时，张顺出了这座县城。
他独自走了几里地，然后坐上了一户人家的驴车，那户人家是出门走亲戚的，不介意多载一个人。道路平坦，驴车走得挺快，中午时分，张顺下车和那户人家道了别，自己认准方向之后，继续往临城县走去。
他一鼓作气走到了傍晚，在一处市镇里吃了两大碗面，然后打起精神继续前行，并不打算睡觉。
根本也不能睡，毕声威就给了他们三天时间，不知道这三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算，反正不管怎么算，时间都是极其的有限，容不得他打尖住店了。
走到后半夜，张顺看到了前方影影绰绰的大城楼，那城楼他是认得的——临城县到了！
他调动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开始向前小跑。

第六十八章
在城门口，张顺花费了许多口舌，才使守城的士兵相信了他不是个夜行的疯子，而是真有急事要见厉司令。而等到两名士兵押着他进入司令部时，天已经见亮了。
他依旧算是个可疑人物，所以一名士兵守着他站在了司令部外，另一名士兵进去通报。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自己的疲惫，手脚一起发抖，然而身上没有汗——汗出了一路，早流尽了。
有人从司令部里跑了出来，他哆嗦着闻声望去，认出了那个人是张明宪。
张明宪没他伶俐，没他俊秀，在情场上败给这么个傻大兵，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甘心。张明宪并不是冲着他来的，跑出大门之后才发现了他：“哎？你不是万家的那个——那个什么顺吗？”
“张顺。”
因为翠屏对张顺实在是太无情，所以张明宪反倒不屑于拿他当个情敌对待，冷不丁的见了这么个万家人，他还暗暗的惊喜了一下子：“你怎么来了？你们小姐呢？”
他不问翠屏，不好意思问，所以只问万家凰。反正翠屏是万家的人，只要万家凰到来，翠屏就一定远不了。
张顺答道：“我就是为了我们小姐才来的，还有我们老爷。”
“啊？你家又出事了？”
张顺比他矮，所以尽管疲惫到了极致，但还是勉强挺直了腰：“我身上有老爷的亲笔信，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得马上见厉司令。”
张明宪听了这话，抓起张顺的手腕就往回跑，跑了没有三步，先头进去的那名士兵也出来了，对着张顺连连招手：“快快快，司令让你快进去！”
张顺一把甩开了张明宪的手，然后东倒西歪的跟着那士兵去了。
张顺一边走，一边脱下了夹袄。
夹袄里子上有一道新缝的口子，针脚细密，是翠屏的手艺。他想将那口子撕开，然而手上没劲，于是低头用上了牙齿，连撕带咬的，硬把那道口子扯了开。
这时，领路的士兵在一扇门前转过了身：“进去吧。”
门是敞开的，张顺喘息着抬起头，就见那阴沉沉的冷屋子里，站着个笔直的人影。
张顺没想到自己见了厉紫廷之后，第一感觉竟是眼热鼻酸、想要哭。
他可不记得自己对这位司令有过什么深情，可此刻相见，他只觉自己和他是久别重逢，自己这是又见了亲人。
房内清冷整洁，桌面一尘不染，但是空气中有隐约的饭菜气味，是那桌子上刚刚开过简单的早饭。张顺进门停住了，就见厉紫廷站在桌旁，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这阴暗房间是厉紫廷的，房内的一切也都是厉紫廷式的，处处都板正整洁得过了份。厉紫廷放下那只雪白的搪瓷茶缸，直视了张顺：“什么事？”
他那声音还是熟悉的冷硬无情，可张顺现在连他的无情都爱，他的无情和他的强大相连着，非得是这样无情和强大的人，才有希望把他们一家人从毕声威手中拯救出来。
哆嗦着唤了一声“厉司令”，他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从夹袄的口子里掏出了那张信纸，直接递到了厉紫廷面前：“我家这回遭了大难了，这是我们老爷的亲笔信。”
厉紫廷接过信纸扫了两眼，随即抬头问道：“你们是怎么和毕声威搭上关系的？”
张顺有一说一，将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清楚楚，对于重要环节，又解释得格外详细一些：“我们小姐当时说要嫁给冯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您不知道，当时您走之后，消息不知是被谁泄露了出去，小姐立刻就成了个笑话，那些记者的笔太坏了，把小姐写得真是——比指鼻子骂娘还难听，小姐气得要死，冯楚又抓紧了时机给小姐溜须拍马，小姐一时糊涂，才说要嫁给他。可是我们这些底下人都看得明白，小姐心里根本就没他，平时都不搭理他。老爷更不用提了，您走那天，老爷一听了消息，立刻就跑出去追您，结果雪天路滑，他老人家刚一出门就摔了跤，直接摔进了医院里去。等他出院之后，您早走得没影了，他想再追也晚了，小姐又和您赌气，不许他去找您。那时候为了您，小姐和老爷不知吵了多少架。”
厉紫廷听了，忽然问道：“你们小姐，怎么不给我写信？”
“唉，要不是真走投无路了，小姐都不许老爷给您写信。她——她说她没脸找您。”
说到这里，张顺眼巴巴的望了厉紫廷，生怕他会心中怀恨、袖手旁观。
张顺对万家的人真有感情，他只是不能为了他们父女俩死，除死之外，什么都好说。小姐老爷一定得活下来，他们活下来了，跟着他们的翠屏就也能活下来，自己那个乖乖的弟弟就也能活下来。
窗外的太阳渐渐高升了，阳光照进来，房内明亮了些许。张顺望着若有所思的厉紫廷，发现他是明显的见瘦——身上没瘦，是脸瘦了，一张面孔有了棱角，眉宇之间缭绕着冷硬的煞气。
将手上这封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厉紫廷终于开了口：“好，我去一趟。”
张顺仔细盯着他的脸，没有看出他的情绪来，所以不知道他这一句回答，是真心实意，还是勉为其难。
在张顺和厉紫廷对话之时，百里之外的白县，万家凰和万里遥相对而坐，已是一夜未眠。
“我看他是另有目的。”万家凰低声的说话，话中的“他”，是毕声威：“他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会为了一个我，布下这么大的一盘阴谋诡计？”
“为了你也不稀奇。”
“爸爸，我是您的女儿，您看我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可是对于别人，我就只是个姑娘罢了，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咱们家还有什么？除了一个你，也就是还有点钱了。”
“爸爸，您知道咱们家有多少钱吗？”
“不知道——知道个大概的数目。连房子带地带股票，加起来能有个两百万？”
“不止。”
万里遥长叹了一口气：“那他就是为了钱了。”
说到这里，他往窗外望去：“不知道张顺那小子走到哪儿了。他要是走得不顺利，死在半路了，咱们也不知道。”
万家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今天少让翠屏和二顺露面，全都悄悄的躲在屋子里，免得让他们发现咱们这儿少了一个人。”
万里遥想要下床向外望望，可是刚扶着床头站起来，就“哎呀”一声，坐了下去。万家凰连忙过来扶他：“您又要干嘛？忘了您那一身的伤了？”
“不说都是皮肉伤？”
“皮肉伤它也疼呀！”
万里遥望着窗外答道：“我是想活动活动，总那么躺着，躺得我发昏。”
万家凰刚要回答，却见父亲神情一僵，立刻回头也望向了窗外，她瞧见了毕声威的身影。
毕声威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小队士兵。径直推门进了屋子，他向着房内二人一笑：“起来了？我猜你们也该起来了，现在你们应该都没心思睡懒觉。”
万家凰上前一步，将父亲挡在了身后：“不是给我三天的时间考虑吗？你现在过来，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误会了，我不是过来让你答复我的，我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我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有我的一处家？”
“接下来的这两天，关系着你我的人生幸福，太重要了，所以我想还是让你们住到我眼前来，比较保险。”
“不必，你可以放心，我们没有本事逃跑。”
毕声威看着她，看她受了这许多天的奔波与煎熬，明显憔悴了许多，不过饶是这么憔悴，也没有蓬头垢面的走了样，依然是个美人。
想到美人身后藏着的那些个嫁妆，他更是心花怒放——他也估算过了万家的财富，他想自己算得肯定不准，十有八九是算少了，但也已经足够他装备一支庞大的军队，或者买个顶大的官儿当当。
“真好。”他暗暗的给万家凰下了评语。
抬手向着身后士兵做了个手势，一名副官抢上前来，绕过万家凰去搀万里遥，万家凰回头推那副官，然而手腕一紧，是被毕声威抓了住。门口的士兵转身跑向了耳房厢房，生拉硬拽的押出了翠屏和二顺。万家凰见状，真是吓得肝胆欲裂，情急之下索性反手也抓住了毕声威的袖子：“你要是不放心我，那我一人跟着你走就是了，别这样折腾我的家人！”说着她先人一步的迈了步，几乎是扯了毕声威向外冲。可毕声威只跟着她走出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
抬眼望着窗外众人，他忽然一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向了万家凰：“怎么少了一个？”
万家凰的心猛然一提，先是打算沉默到底，可又怕再惹来一记耳光，于是迎着毕声威的目光，她强压着心悸，开了口：“跑了一个。”
“怎么跑了？”
“那个混账看上了我的丫头翠屏，昨晚过来和我讲条件，说我只要肯把翠屏给他，他就去找冯楚，让冯楚为了我们去找你说情。他还说我那时候之所以常和厉紫廷吵架，也是他受了冯楚的好处，从中挑拨的。 冯楚、冯楚他——”
说到这里，她面红耳赤，眼中闪了泪光。将“冯楚”二字连续重复了好几遍，她咬紧牙关定了定神，才把话继续说了下去：“冯楚他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从小到大，我家对他一直是怜惜与帮助，他却见利忘义，和你串通了来害我的爸爸，来毁我的全家。我……我……我宁愿死，也不求他！”
毕声威上下扫视着她：“那么，那小子呢？”
“我说了，他跑了！昨晚还有他这个人，今早就不见了。你与其问我，不如回去问问冯楚。那个混账不知道收了冯楚多少好处，早已经改换门庭、认他做主子了！”
说到这里，她摇晃着靠墙站了，起初她的哭诉还有表演的成分，可是毕声威的镇定反应，让她从假哭变成了真哭。
因为她那番半真半假的控诉，毕声威竟然一句都没有反驳。
原来这就是真相，真相比她想象得更坏、更恐怖。
她还是不肯就这么信了，垂死挣扎似的，她还要继续试探：“你给了冯楚什么好处？让他对你这么死心塌地？我家待他一直不薄，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缺德事来？还有你——”她的涕泪几乎喷到了毕声威的脸上：“你这样栽赃陷害我爸爸，你就不怕有一天真相大白，柳家赵家全要找你算账吗？”
毕声威一耸肩膀：“那你就不怕柳家赵家找我算账，你要守寡吗？”
“快别做美梦了，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毕声威竖起一根食指，向她点了一点：“现在还在三天期限之内，你说什么都可以，我不计较。但你这个大吵大闹的脾气，实在不好，不像千金小姐，倒像泼妇，所以我得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夫为妻纲，我教训你，也是为了你好。”
万家凰听他口风不对，登时紧张起来：“你想怎么样？”
毕声威从腰间拔出手枪，转身对着万里遥的大腿扣动了扳机。
枪声和惨叫一起爆发出来，万里遥的一条胳膊还被旁边副官抓着，然而双腿已经跪了下去。
他的右大腿开了个血窟窿，鲜血汩汩的向外奔流，瞬间就染红了他半条裤管。
哀嚎着滚倒在地，他疼得连惨叫都走了腔调。万家凰冲过去跪下来，先是伸手去摸他的伤处，在摸了一手热血之后，她吓得将手一缩，随即转身抓住了毕声威的裤脚：“快找医生救我爸爸，爸爸没事我就什么都听你的，爸爸要是死了我也去死。”
毕声威很平静，将手枪插回腰间皮套里：“爱妃平身。”
咬着牙忍了笑，他弯腰将万家凰拎了起来：“没什么的，小手枪，没劲儿，顶多是在肉里钻个眼儿，离死还远着呢。我这个人最讲理，你好好的待我，我就好好的待你。你不拿我当个人，我就给你一下子。”
然后他对屋内的士兵发了话：“把万老先生抬到司令部去，让军医给他治一治。”
紧接着他又对万家凰柔声说道：“队伍里的那几个军医，治什么都不行，就是会治枪伤，你放心吧！”
万家凰见士兵拉胳膊扯腿的就把父亲往外抬，连忙拔脚去追：“我也去！”
毕声威又是一笑，嘴里嘀咕道：“早答应不就结了？”
毕声威只用了甩手一枪的小力气，就把万家几人又收回了司令部后方的“内宅”里。
而之所以这么办，是因为他前夜做了个噩梦，梦见就在这三天里，万家那几条大鱼趁他不备，无声无息的溜了。
梦虽是假的，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把万家那几位——尤其是万家凰——收拢回身边更好。
当然，说了让万家凰考虑三天，那这三天的时间，他就一定会给她，而“考虑”这种行为，是不必挑地点的，他想若是把万家凰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兴许不但不会妨碍她考虑，还会让她认清现实，考虑得更快一些。
他认为自己对万家凰真是客气得到了家了，没办法，万家凰是要给他做正妻的，在他这里理应受到相应的尊重，他不想像对待其他娘们儿那样，以恐吓和强奸作为他们家庭生活的开端。
到了司令部之后，他料想万家几人是插翅难飞了，便一边撒出人马去找张顺，一边走去见了冯楚。
见到冯楚之后，他劈头便问：“你平时像个闷葫芦似的，怎么肚子里存不住话啊？”
冯楚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你这话是从何而来？”
“咱们的事，你对万家的下人胡说什么？”
“下人？谁？我说什么了？”
“就是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个，不是那个小孩，是那个大的。”
“张顺？”
“对，反正就是那个大的。”
冯楚惊讶了：“我们的事情，我怎么会告诉张顺？”
“你敢发誓你没说？”
“我当然敢发誓。”
“放你妈的屁！事到如今你还对着老子嘴硬？你没告诉那个什么顺，那个什么顺怎么什么都知道？还把他知道的全告诉了我媳妇？”
“你……媳妇？是哪一位？”
“我的媳妇还他妈的能是哪一位？当然就是他妈的万小姐了！那个小娘们儿本来就不是盏省油的灯，现在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全知道了，还不知道得记恨我到哪一天，我俩将来这日子还他妈的怎么过？我把我的女儿给你当老婆，你不但不领情，还暗地使绊子挑拨我们两口子，你是不是挖墙脚挖顺手了？难道我和万家凰过不成了，你还能再来捡个剩？你当老子是厉紫廷那个傻X？”
冯楚听了他这一套流利的污言秽语，气得红了脸：“没有说就是没有说！你爱信不信！”
“那我带你到她面前，你俩对质一次？”
“我不去！我怎么还能再去见她？”
“不孝子，那是你岳母！你还能一辈子不见她？”
冯楚就觉得这毕声威的字字句句都足以让自己崩溃，他忍无可忍的提高了声音：“毕声威！请你适可而止好不好！本来我的人生正在好转，本来我该留在京城准备我和二姐姐的婚礼，是你逼迫我，是你把我逼到了今天的境地。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对我还没折磨够吗？你如果实在是讨厌我恨我，那你一枪毙了我吧。我承认我怕死，可如果你一定要我死，那我不逃避，请你给我个痛快的！”
说完这一席话，他呼呼喘息，额发散乱下来挡了眼睛，银框眼镜也滑至了鼻梁中段。毕声威先是领教了万家凰的涕泪横流，如今又见识了冯楚的面红耳赤，就感觉无法理解，心想这些少爷小姐怎么都这么爱发疯？有话说话不好吗？理智一点不好吗？
想到这里，他对冯楚说道：“你们这个样子，我很不喜欢，疯疯癫癫的，太不高贵了。”
他摇了摇头：“有损我对你们的好印象。”

第六十九章
张顺无影无踪，去向成谜。毕声威并没有对他追查到底的意思，至于冯楚究竟对着张顺胡说八道了多少，他也不想再追究——追究也追究不出什么结果来，冯楚那小子死鸭子嘴硬，又敢赌咒又敢发誓的，他又不便对他严刑拷打一番。
不能对冯楚下手，未来岳父万里遥也已经被他开了个透明窟窿，事情办到这个地步，也就算是可以了。
毕声威转身欲走，哪知道冯楚却是追上来拦在了他的面前：“你等等。”
毕声威疑惑的看着他。
他问道：“那一番话，我是真的没有对任何人讲过，所以万家的人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是不是你的部下有内奸？”
“不就是你吗？”
“如果你的部下里真有内奸，那么他能把你的秘密泄漏给万家人，恐怕也能为了万家人，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毕声威略一思索，随即答道：“你说得对，我会小心。”
毕声威绕开冯楚，走回了后方的内宅。
万里遥疼得昏了过去，万家凰已经哭得没了眼泪，见他进了门，她也不敢再造次了，只往父亲身旁又躲了躲。
毕声威见状，知道这小娘们儿终于是知道厉害了，便停在门口，不进去吓唬她，还特意的放轻了声音：“军医来过了吗？”
万家凰直瞪着他，没反应。
毕声威望向万里遥的腿，见他那右大腿上已经缠了绷带，便像怕吓着谁似的，悄声告诉万家凰：“没事的，小伤，养一个月就好了。反正咱爹在看守所也没少挨打，没我这一枪，他老人家也得好好养一阵子，正好一起养，什么都不耽误。你饿不饿？早饭没吃吧？你等着，我让厨房开饭，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万家凰像是被他吓魔怔了，依旧是瞪着他、不言语。
对于她的反应，毕声威非常满意，一边后退，他一边轻声道：“那就随便吃点吧，等你考虑清楚了，咱们的大事定下来了，我再摆一桌宴席请你。”
万家凰几乎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单是耳边轰隆隆的鸣响，一颗心也如同落在了滚油里。
她不知道张顺是否活着到了临城县，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见到了厉紫廷，更不知道厉紫廷肯不肯再冒险过来救她一家人。
况且，就算张顺见到了厉紫廷，厉紫廷也当真肯来了，可是她这一家人都被毕声威囚禁在司令部里了，他们可上哪儿找她这一家人呢？人都找不着，又怎么救呢？
所有的问题都是无解，万家凰怔怔的坐在父亲身边，只在心里自语：“没想到，我最后竟是这样的下场。”
真是没想到，她以为自己一生一世都会是富贵尊荣，死也是老死在锦绣丛中。
有人挤挤蹭蹭的靠在了她的身边，是翠屏，翠屏先前一直和二顺蹲在墙角，是两只小小的惊弓之鸟。如今靠在了万家凰身边，她心中纷乱，也有末日临头之感。茫茫然的整理了心事，她发现自己活得简单，心里除了张明宪那个大个子青年之外，也就没了别的什么。再回想起张顺那个人，也不再那么厌烦他了。
毕竟，如果不认识张明宪的话，她真的就会嫁给张顺，如果不认识张明宪的话，那嫁给张顺也没什么不好。
“小姐……”她小声开了口：“明天……您会答应那个人吗？”
万家凰面无表情的沉默着。
翠屏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低头挪回到二顺身边，可就在这时，万家凰作了回答：“要是实在逃不脱，我就答应他。我答应了他，他应该就不会再为难老爷和你们了。到时候你和二顺打起精神来，和老爷一起到南边去，老爷今年也才四十多岁，再娶一房太太，再生一次儿女，儿女二十岁了，他也才六十多，享得到儿女的福，还能看得到孙辈。”
“小姐，您说什么呢……”翠屏咧了嘴要哭：“您快别胡说这些吓人的话了……”
“翠屏，你是大姑娘了，不要动不动就哭，老爷糊里糊涂的，往后没谁能够护着你，你哭哭啼啼的给谁看？人家不但不同情你，还要看出你是个软性子，更要欺负你！”
说着，她回头望向了二顺：“二顺，也不知道你哥现在如何了，如果你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就好好地跟着翠屏和老爷，家里现在只有你一个年轻男人，你可不能再当自己是小孩了，听见没有？”
二顺惶惶然的，对着万家凰一味的只是点头。
万家凰说完这些话，仰起脸叹了口气，同时心里下了决心。
她想自己一定是逃不脱的了，所能做的，就是和毕声威开谈判，自家的人，能逃一个是一个，自家的钱，也是能带走一分是一分。
傍晚时分，万里遥醒了一次。
他吓坏了。死死抓住了女儿的手，他先是哭了两声，朦胧中瞟见了女儿惨白的脸，他将那哭声硬憋了回去。
不知道憋了多久，他再次陷入昏迷，终于是在梦里忍无可忍的呻吟出声。
一夜之后，天光大亮。
万家凰让翠屏和二顺守了父亲，自己出门对着勤务兵说道：“叫你们司令过来，我有话要和他谈。”
士兵领命而去，片刻过后，毕声威笑呵呵的登了场：“万小姐，你这是提前考虑完了？”
万家凰点了点头：“是的，不过我所考虑出的结果，大概和你预想的有些不同。我们需要坐下来谈一谈。”
“现在谈？”
“现在谈。”
毕声威兴致勃勃的搓了搓手：“好，那就现在谈——万老先生今早好些了没有？要是还疼得厉害，我让军医给他打针吗啡？”
“不必了，我们到对面厢房里坐吧。”
她先迈了步，毕声威当即跟上了她，同时向勤务兵做了个手势：“上茶。”
厢房是间清冷的空屋子，先前大概是住过女人，里间卧室里摆着梳妆台，台面上还扔着一把木梳。
万家凰和毕声威在外间屋子里相对坐下了，两人中间的桌上摆了一壶热茶，以及两只水淋淋的茶杯。毕声威亲自起身倒了两杯茶，然后将其中一杯推到了万家凰面前。
端端正正的重新坐好，他向着万家凰一笑：“有什么话，就请讲吧。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我要你放了我的家人。”
“我可以放，但他们现在无处可去呀！京城，回不了，去上海？也难。”
“这就要看你了，你去向柳介唐解释，说真话也好说假话也好，我不管，总而言之，我要你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毕声威上下打量着她：“真的，妹妹，这话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真是冯楚说的？”
“你去问冯楚。另外，请你回答我，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你这个要求，有点难办。我肯定不能和柳介唐实话实说，撒谎倒是可以，但我得花点时间编个谎儿，这个谎不好扯，非得把它编圆了才行。”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那就算……行吧！”
“好，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你对于我，究竟是只想要我这个人？还是也想要我的钱？”
毕声威垂眼望着桌面，沉吟了一下：“说实话，我都想要。你很好，你的钱也很好，我都想要，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可能全部给你。全给了你，我家里人回去怎么过日子？”
毕声威抬眼注视了她：“那你打算给我多少——事先声明，这也不能算是全给我的，毕竟你我以后是一家人，我的还不就是你的么？”
“你先开个数目吧，我听一听。”
毕声威抬手摸了下巴，有些踌躇，有心直接开个高价，又怕高得离了谱，接下来双方没法谈。目光在万家凰脸上盘旋了几圈，他最后张了嘴：“那就——”
远方一声炮响，截断了他的下文。
毕声威做了二十年的军人，对于枪炮声，最是敏感。
在万家凰还疑惑那是远远的一声闷雷时，他已经起身冲了出去。逆着阳光举目远望，他看不出天边是否升腾了硝烟；又做了几个深呼吸——空气也是洁净清新的，一切都是一如既往。
“怎么回事？”他向着院门大吼：“谁在开炮？”
一名副官跑了过来：“回司令，不知道啊。”
这人话音刚落，一名军官冲进了院子：“报告司令！西城门那边来了电话，说是遭了炮轰！”
毕声威脸色一变：“谁轰的？”
“厉紫廷！”
“厉——”毕声威因为太惊讶，以至于一时气结：“他——他怎么能——他什么时候——”
那军官是毕声威的老部下，能从片言只语中领会精神：“他们应该是连夜行军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们二话没说，直接就对着西城门开了炮！”
毕声威转向旁边的小勤务兵，说了一句“看住她”，随即带着那名军官向外跑去。而就在他跑起来的一刹那，隆隆的炮声忽然连成一片，远方的蓝天白云也变了颜色。
毕声威万没想到厉紫廷的炮火，会和万家凰有直接关系。
也正是因为没想到，所以他被厉紫廷轰了个莫名其妙、手忙脚乱。
他和厉紫廷是一对仇人不假，一山不容二虎，一片土地也容不下两位司令。可打仗也没有这种打法：哪有无缘无故就开火的？
一点原因也没有，一声招呼也不打，忽然就趁夜发兵，忽然就对着白县开了炮——姓厉的吃错药了？陆军部和督办大人的和平指示，他也不管了？
毕声威赶往西城门，赶到半路就听闻西城墙被炮火轰塌了一片，轰塌了也不能撤，他硬着头皮顶了上去。
城内的毕声威是莫名其妙，城外还有个同样莫名其妙的家伙：张顺。
张顺听闻厉紫廷同意了去救小姐老爷，以为凭着厉紫廷那一副好身手，必要乔装改扮，连夜疾行至白县城外，然后蹑足潜踪混入城内，再飞檐走壁一番，用冷枪暗箭解决掉院门内外的卫兵，最后从天而降，将家中众人带出城来。哪知道厉紫廷白天忙忙碌碌的调兵遣将，傍晚时分集合了队伍，竟是开始了急行军。
他紧跟着厉紫廷，心知人家必有打算，又见这队伍走得速度飞快，急得火烧眉毛一般，便也不敢细问。
队伍到达白县城外之时，天还未亮。在那黑黢黢的树林里，士兵们排开一列大炮，在太阳升起的同时，炮口也全瞄准了白县的西城门。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天地之间阳光普照，厉军士兵既是望得见白县的城门楼子，城门楼子上的毕军守兵们若是细心一点，兴许也能发现藏在树林子里的厉军队伍。然而守兵们偏偏就是一如既往的不细心，他们站了半夜的岗，全在拄着步枪打哈欠。
哈欠正是打得此起彼伏，厉紫廷一声命令，树林里地动山摇的开了炮，瞬间就将守兵们轰上了天。
张顺被震得一抖，终于忍不住大声的问了厉紫廷：“厉司令，您是要带兵杀进城去，把小姐他们硬抢出来吗？”
厉紫廷把他拽到了面前，在炮火之中大吼：“进城之后，给我带路！”
张顺实在是喊不过炮声，便只对着厉紫廷用力点了头。
不用厉紫廷告诉他，他也知道自己得带路。现在可不是贪生怕死的时候了，就算不管旁人，还能不管翠屏吗？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老爷和小姐已经最后做了主，翠屏这回千真万确是他的媳妇了，而他张顺是正经男子汉，有义务保护家里的女眷。
山崩地裂的巨响之中，他眼看着前方城墙被炮弹轰塌了一角，于是鼓足勇气呐喊一声，他随着身旁士兵一起狂奔向了前方的城门。跑了没有几步，有人从旁边推了他一个跟头，一粒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没等他作出反应，那只手又把他拽了起来。这回顺着那手向上看去，他发现这救了自己一命的人，是张明宪。
他烦这个傻大个儿，用力甩开对方的手，他继续冲锋。
毕声威在西城门内防守，厉紫廷在西城门外进攻，城墙内外成了个枪林弹雨的所在。而城中心的司令部里，万家凰的心跳比战况更激烈。
他真的救她来了！
她回了昨夜所住的那间屋子，进门之后见父亲还清醒着，便压低声音说道：“爸爸，紫廷来了！您听见炮声没有？那是紫廷！”
万里遥挺身坐了起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在这儿等着他来？他知道咱们在这儿吗？”
万家凰慌了神——逃，院里正站着两名士兵，逃不成；不逃，又怕乱中生变。毕声威一旦抵挡不住，逃命之时会将自己全家也裹挟了去。
这时候，二顺忽然开了口：“我能打一个。”
见屋内三人都望向了自己，他小声又补充了一句：“偷袭的话。”
万家凰转向了翠屏：“咱俩打另一个？”
翠屏连连的点头：“好！打！怎么打？”
万家凰把翠屏和二顺叫到自己面前，声音又轻又快，一口气说出了一套长篇计策。万里遥在一旁听着，没有阻拦——现在不是讲安全的时候了，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放手一搏、险中求胜。
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硝烟甚至渗透进了房内。万家凰提出了从家带来的两只小皮箱，让父亲一手一只死死拎住，又蹲下来给他系紧了鞋带。然后领着翠屏进了院子，她故意的皱了眉头往西望。
她望得专注，院内的两名士兵见状，也举目向西去看。二顺这时举着个木头凳子冲了出来，对着其中一人的脑袋就要砸。
可就在这时，那位忽然回了头。
二顺和他对视了一秒钟，然后以着吃奶的力气，将那个小木凳子狠狠凿上了对方的脑门。
凳子当场就散了架，二顺的双手虎口也裂了口子，挨砸的那位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他的同伴则是立刻就对着二顺端了枪。万家凰一甩早预备好的大手帕，从后方勒住了他的脖子，而翠屏一手去抬枪管，一手五指蜷成爪子，对着那人的面孔就是狠狠一挖。
翠屏这样的大丫头，平时不干粗活，修得十指指甲尖尖，如今发狠挠起人来，真和鹰爪差不许多。士兵疼得惨叫一声，二顺上前攥住枪管向外一拽，硬把步枪从他手中拽了出去。万家凰咬牙切齿的勒紧了手帕，死活不放半分，翠屏的指甲都挠折了，还对着那人满脸乱抓，那人惨叫连连，然而炮声隆隆，正好盖过了他的惨叫。
万家凰一步一步的后退，那人紧闭双眼，一边抬手抵挡，一边后仰着跌了下去。二顺上前一步攥住步枪，一枪托砸上了那人的面门，砸过之后低头一看，他见了那人血葫芦似的面孔，吓了一跳，还是万家凰厉声喝道：“再来！”
第二下砸出去，那人不知死活，反正是和他的同伴一样，全不动弹了。
万家凰丢了手帕，和翠屏冲进房内，一边一个架起了万里遥，万里遥随着她们摆布，唯一宗旨就是拎住皮箱，绝不松手。
二顺端着那支步枪，正在研究它的保险和子弹。去年在临城县住的时候，他看厉紫廷的部下们摆弄过枪，虽没亲手摸过，但对它不是完全的无知。见她们架着老爷小跑出来了，他一马当先，奔向了后方小门。
他们所在之处，已经是司令部的内宅，所以走不多远，便是后门。后门大敞四开着，门外正有两名士兵背对了他们站岗。二顺想要挑一个瞄准了开枪，哪知外头忽然遥遥的响起了一个粗喉咙，对着那两名士兵咆哮出了一串话。那两名士兵一边答应，一边扭头就要往门内跑。
二顺躲闪不及，举枪就是一扣扳机。
他没瞄准，为首那人和他走了个面对面，他根本也无需瞄准。
只是枪响过后，又响了一枪。
二顺只觉着胸前像是被大铁锤狠击了一下子，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抬头再向前看，他就见小姐老爷和翠屏都像疯了一样，竟是什么都不怕了，一拥而上打向了那持枪而立的士兵。慢慢的低头望下去，他看到了自己满襟的鲜血。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中枪了。失控似的向后仰摔下去，他所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万里遥东倒西歪的跳了起来，双手抡着皮箱砸向了那个士兵。

第七十章
万家凰不能相信，自己家里的人，也会死。
二顺胸口爆开了一朵血花，她看在眼中，就觉着心脏几乎是在腔子里“炸”了一下。而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将那包着铜皮的皮箱一角砸向了那开枪士兵的天灵盖。
她这是第二下，第一下是万里遥砸的，万里遥腿疼，站不稳，所以干脆是单腿跳起来，连人带箱子一起砸向了那名士兵，就因为他这第一下子把那士兵砸迷糊了，万家凰才能砸出那么狠的第二下。
砸了第二下，又砸第三下。见那士兵不动了，她丢下箱子跑去看二顺，二顺半睁着眼睛望着天，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她伸手到他的鼻端试了试，然后回头对着父亲哭道：“爸爸，二顺死了。”
万里遥也看出二顺是死了，二顺是心口中枪，身下的鲜血已经流成了血泊。翠屏上前拽起了万家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小姐，怎么办？咱们能把二顺带走吗？”
万家凰握住二顺的一只手，用力的拽了拽，然后摇了头。
他们平时都看二顺小，是个半大孩子，不算人，可二顺其实不小了，他长得长胳膊长腿，已经很有些重量了。
放开二顺的手，万家凰将二顺的眼皮摩挲着闭了上，然后起身告诉翠屏：“别停，咱们还是得走！”
二人一边一个重新架起了万里遥，先从后门向外看了看，见门外两边没有士兵，便一路小跑着出了去。跑到半路，万家凰和翠屏一起觉察到了危险，于是心有灵犀的一调头，换了方向继续跑。
她们的目的地，是先前住过的那所宅子。到了那里之后，先在附近找个隐蔽之处躲藏起来，如果张顺带着救兵来了，他们再露面；而毕声威一是未必会想到他们能逃到那里去，二是即便想到了，他们好好的躲藏起来，毕声威也未必能立刻找到他们。
可在跑上大街之时，她们面对前方情景，一起发了慌。
如今的形势，是真正的“兵荒马乱”。
战争突如其来，城里的百姓毫无准备，这时就在炮火声中胡乱的逃窜，人跑，牲畜也跑，不知从哪里冲出了一大队骑兵，在闹市中策马奔腾，所过之处，行人们全被冲得四散，还有人直接遭了马踏、趴在地上生死不明。万家凰和翠屏忽然变得力大无穷，夹着万里遥一味狂奔，跑着跑着，前方来了一队士兵，为首一名军官见了万家凰，登时抬手一指：“哎？你们不是——”
话未说完，因为万家三人“嗷”的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了。
那军官立刻带了队伍要去抓她们，可是街上已经乱了营，士兵也罢百姓也罢，都是跌跌撞撞寸步难行，偏巧又有一枚炸弹落在了城内，那黑烟顺风笼罩了半条街，越发让人心慌意乱。
大街两旁的店铺噼里啪啦的关大门上铺板，不许行人进去避难。万家三人跑着跑着，忽见前方又来了一队士兵，吓得登时又是一嗷。这队士兵三三一组，推车似的推着大炮向前小跑，却是根本无暇理会她们。半分钟后，这队炮兵和捉拿万家三人的一队士兵迎头相遇，互相都嫌对方挡路，而就在双方聒噪之时，万家三人已经在前方飞跑着转了弯。
万家凰已经不认识了眼前的小路，但是记得那宅子的方向，自认为并没有走岔。慌里慌张的搀稳了万里遥，她让翠屏跟着自己快跑。翠屏累得说不出话来，单是咬牙使劲的加快了速度。
这条小路崎岖泥泞，两旁还有一人多深的恶臭阴沟。万家凰又要把握方向，又要留意脚下，两只眼睛简直不够使用。忽然听到了父亲的惊呼，她抬头望去，吓得一抖。
前方是一队士兵护送着一对摩登男女在跑，男的是冯楚，女的是毕小慧。
双方这是走了个顶头碰，冯楚看着万家凰，猛然停了脚步，护送冯楚的士兵见了她们，先是一怔，随即大喊一声：“站住！你们往哪儿跑？”
士兵边喊边要抓人，冯楚这时开了口：“你们的任务是保护我，不是抓她们。炸弹要是把我炸死了，你们负责给我偿命吗？”
士兵一听这话，犹犹豫豫的停了脚步，冯楚又道：“这里太危险了，快送我和二小姐出城！”
然后他一手拉起小慧，快步向前走去。士兵们见状，竟也真听了他的话，乖乖的围着他继续上了路。
万家凰无暇细想冯楚的举动，架着父亲叫着翠屏，继续向前冲锋。好容易冲到了小路尽头，迎面又撞上了一大群哭爹喊娘的百姓。未等万家凰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撞得向后一仰。她惊叫一声挥舞了双手，而就在她松手的这一瞬间里，翠屏和万里遥已经被人潮卷到了道路另一边。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哭带喊的要往父亲那边挤，就在这时，那使这一大群百姓狂奔乱突的罪魁祸首，出现了。
那是一大群受了惊的战马。
马上无人，所以战马不受管束，在炮火声中跑得格外疯狂。这么多匹惊马一起发疯，多少人上阵也阻拦不住，所能做的就只有逃。
万家凰身不由己的被人潮冲向前方，拼了命的回过头去，她就见父亲和翠屏也是起起伏伏，顺着人流涌进了一条小岔路——那小路狭窄，容不得惊马撒野，往那里钻算是明智之举。
眼看自己是死活也回不到父亲身边了，万家凰索性随着众人一起奔跑起来，决定独自前往那所宅子，反正那是她们的目的地，无论是分头走还是一起走，最终都是要到那里会合。跑到了前方路口，她在拐弯之时，看到了长长的一队毕军士兵，拖了枪正向东跑。接连几声巨响震动了天地，西方传来了军号声和粗喉咙，是不止一名军官在发号施令，万家凰先是依稀听见了“撤退”二字，紧接着又听那几名军官高声对话起来，一个问“司令呢？”，另一个也问“司令呢？”。
“司令”二字吓得万家凰不敢懈怠，一路跑得简直是豁了性命。接连又拐了几个弯，她见目的地就在前方了，便放缓脚步靠了边，想要再看看那宅子内外有没有士兵留守。
可就在她走到半路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响。她慌忙想要躲避，然而为时已晚，一队烟熏火燎的骑兵策马而来，已经直逼向了她。
第一秒，她想：“完了。”
第二秒，她听见了张顺的嘶喊：“小姐！我们来了！”
万家凰这才看清那骑兵的服色不同于毕军士兵，而为首那名马上军人，正是厉紫廷。
厉紫廷身后，是骑着马的张顺与张明宪。
张顺溜下了马，一边喊着老爷，一边和张明宪一起冲进了院内。厉紫廷也下了马，快步走到她面前，他上下打量了她：“受伤没有？”
万家凰怔怔的看着他，虽然和他只是隔了几个月未见，可不知为何，竟会感觉恍如隔世。前尘旧事一起涌上心头，她想到自己那时生生的气走了他，心中是羞愧；又想到自他走后，自己一步一步陷入龙潭虎穴，承受了无数的惊与险，心中又有了委屈。听了他这一句冷淡问话，她有心也还他一句平静的回答，可话到嘴边，喉咙中竟是发出了哽咽声音。
她立刻将嘴唇紧紧的抿了，一丝声息也不肯外泄，可是两只眼睛又有了热汽，两滴极大的泪珠子，就那么毫无预兆的滚落了下去。
先是雪白手帕触碰了她的面颊，拭去了她的眼泪，后是一只热而糙的手扯起她的腕子，将那条手帕塞进了她手中：“我来了，没事了。”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他这句话一说，万家凰抽泣了一声，一下子就委屈大发了。可是再委屈她也得自己受着，这回她苦也罢、痛也罢，都赖不到人家厉紫廷的身上去了。
这时，张顺气喘吁吁的跑了出来：“小姐，老爷翠屏和二顺呢？他们不在这儿？”
万家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们和我在街上……冲散了，二顺……死了！”
张顺听到二顺“死了”，立刻就摇晃着站不住了：“小姐，您说二顺怎么了？”
万家凰哭得蹲在了地上：“二顺中了枪……你一走毕声威就把我们抓回了司令部里，我们今天从司令部往外逃的时候，二顺中了枪……”
张顺受了太大的刺激，一时间反倒傻了，又魔怔又迟钝，对着万家凰“噢”了一声，他说：“那我找老爷和翠屏去。”
然后他拔腿就走，脚腕子是软的，走得拖泥带水连滚带爬。厉紫廷让让张明宪带人跟上张顺，又回头下令，让部下骑兵火速前往大街小巷，寻找万里遥和翠屏。
万家凰这时站了起来：“我也去。”
厉紫廷的目光射向了她：“你就算了。毕声威的队伍还没完全撤退，城里依然是个危险地方。要是那边刚找到老爷子和翠屏，这边你又丢了，那我可——”
“可”字之后，他犹豫了一下，没说出下文，只向着前方院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万家凰抽泣着迈了步：“爸爸腿上受了枪伤，走不了路，翠屏又胆小没主意……要是二顺在还好些，二顺又没了……”
“我不是来了？”
“我知道的。”
“我派了那么多人出去找他们，白县就这么大，肯定找得回来。”
“我知道的，可我心里就是害怕……我这些天……”她又哭了起来：“我这些天……我真是受罪受够了……”
她哭得直抽抽，见了前方的青石台阶，便踉跄着走过去坐下了。用手帕扪了脸，她费了天大的力气，才将那热泪和抽泣硬憋了回去。忽然察觉到厉紫廷一直陪坐在自己身旁，她睁了一双泪眼望过去，就见他一直扭头凝视着自己，已经不知看了自己多久。
她慌忙低下了头：“我是不是吓着你了？怎么这样看着我。”
厉紫廷转向前方，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年前我就不和你怄那场气了。”
万家凰手里的帕子已经湿得不能再用，于是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时候的事……”哽咽了一声：“怄气也不怨你，是我在家里骄横惯了，有的时候……”又一哽咽：“我太任性，不讲道理。”
厉紫廷微微一笑：“也不用太讲道理。”
万家凰望着地面，脸上讪讪，口中喃喃：“你……谢谢你来救我们。”
厉紫廷扭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是有些惊讶：“我怎么会不来救你们呢？”
“我当你还在生我的气。”
厉紫廷这回是真笑了，笑容短暂，像光芒一闪而过：“生气，也得救啊。”
万家凰的声音又低了几度，因为接下来的话，是她生平从未说过的软话：“你别生气了，等这场灾难过去了，我回家摆酒，正正经经的向你赔个不是吧。”
厉紫廷向她凑近了点，仔细去看她的脸：“你这是跟我和好了？”
万家凰招架不住他的目光，微微的扭开脸去躲闪：“我本来也没记恨过你，你要是愿意跟我和好，那咱们就和好。”
厉紫廷刚要说话，可空中忽然传来了一排枪声，枪声很近，似乎就发生在墙外。厉紫廷抬手一摁万家凰的腿，随即一跃而起冲了出去。万家凰下意识的起身想追，随即又管住了自己的腿——现在有了厉紫廷，她就不必再像先前那样乱跑乱撞了。她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的站在这里，别乱跑，别丢了，等着父亲和翠屏回来。
万家凰以为，守护神似的厉紫廷来了，一切灾厄就会结束了。
她没想到，张明宪会带回新的噩耗。
张明宪和张顺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街上，找到了万里遥和翠屏，可和他们一起赶过来的，还有毕声威与他的卫队。
那个时候，厉紫廷的队伍正从西门往里进，毕声威的队伍正从东门往外逃，若不是毕声威无心恋战，那么双方简直可以在城内再打几天的巷战。
张明宪和毕声威交了火，张明宪这边本没做打仗的准备，毕声威的卫队却是精锐力量，甚至配备了轻机枪。张明宪一方立刻就落了下风，而那张顺疯疯癫癫的不听指挥，一见万里遥和翠屏就冲了上去，结果三人全被毕声威的卫队裹挟了去。
万家凰听了张明宪这一番话，血都凉了，不知不觉的说出了两个字：完了。
厉紫廷也变了脸色，略一思索过后，他问万家凰：“老爷子是空手逃的，还是带了钱财？张顺说你们做了到上海安家的打算。”
万家凰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爸爸手里有两只皮箱——如果方才路上没丢的话——里面是存折和一些现款，还有一些股票文件之类的东西。”
“就这些？”
“就这些。珠宝首饰和房契地契，当时我们嫌累赘，就全留在家里了。”
“老爷子拿着那些存折，去银行能取出钱吗？”
“不能，户头全是我的名字，他都连着好些年没管过钱了。想要取钱，要么我亲自出面，要么有我的亲笔签字。”
“存折上有多少钱？”
万家凰慌乱的计算，嘴唇都在哆嗦：“总在一百五十万以上。”
厉紫廷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很好，老爷子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啊？”万家凰发出了走腔变调的反问：“为什么？”
“毕声威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一百五十万放在那里，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只要他动心，我们就可以和他谈判，只要谈判没出结果，他就不会轻易的对老爷子下手。”
万家凰这才反应过来：“哦，就像那土匪绑票似的，咱们可以用钱把人赎回来？”
“不一定，按照毕声威的脾气，他一收到钱，恐怕就要撕票。”
“啊？！”
“但现在他还没拿到钱，所以老爷子暂时还是安全的。”
万家凰抬手捂住了心口，又要恼，又有点不敢恼：“你这人，说话说一半！”
万家凰很“信”厉紫廷。
其实她全家对于厉紫廷，甭管喜爱不喜爱，心里都有一种“信”。厉紫廷那个言谈举止，旁人看着是煞气逼人，然而她和她的家人见了他，却都觉得可亲，觉得他天然就该是这个模样，他这个模样就对了。
白县之内的局势，自有厉紫廷的部下去平定，厉紫廷让万家凰到房内坐下休息，万家凰依言进了屋子，然而是越歇越累，人在椅子上坐着，两条腿一直打哆嗦。悄悄抬手将头发理了理，她扭头向窗外望，窗外院子里站着厉紫廷，一名军官刚从外面进了来，正对着他小声的说话，他听完了，转身直奔了她。隔着大开的窗子，他告诉她：“没追上。”
万家凰明白他的意思，他派了一支武器精良的小队去追击了毕声威的卫队——若是能把万里遥直接抢回来，那当然是最好。
“没事。”他又说：“大不了我们就和他谈判，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万家凰点了点头，下意识的想要道谢，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好像一旦说了那个“谢”字，就坐实了他们之间的那份生分。
于是怔怔的望着厉紫廷，她思来想去的，最后却是说出了不相干的一句话：“你怎么瘦了？”
“一直在打仗，累的。”他望着她回答：“心情也不好。”
“心情不好，是因为打仗，还是……因为我？”
“有你的原因。”
他这样坦白，万家凰反倒又没了话讲。对着厉紫廷，她总是讪讪的，厉紫廷转身走了，她盯着他的背影，感觉他对自己真是冷淡了许多。
心里忽然难过起来，她想他肯来救自己，或许只因为他是个好人，换了别的朋友去向他求救，他也会来，并不是因为他对自己格外的有感情。

第七十一章
因为毕声威随时可能发兵反攻，所以万家凰坐上大马车，在厉紫廷的护送下，暂且前往了更为安全的临城县。
马车宽敞，平平的铺了一层厚褥子，可以让她在旅途中睡觉。她在颠簸中闭了眼睛，先想如果爸爸没有被毕声威劫走，此刻父女二人就可以一起坐着这大马车回那临城县的老宅了。父亲最喜欢紫廷，如今能随着紫廷同路回家，这一路上他得有多高兴；又想二顺可怜，平时他不声不响的，处处都不如他哥，从来也没人多看他一眼，没想到危难关头，他竟是比谁都刚勇，早知他是个这样有情有义的孩子，当初就该对他再好一些。
最后，她又想到了厉紫廷——这么长的一路上，他就只来看了她两次，一次问她要不要吃喝，另一次问她要不要解手，除此之外，一点额外的关怀都没有。
“可能真是伤透心了。”她暗暗的想：“况且我这回又是这么狼狈，除了哭还是哭，披头散发的，一点好样子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叹出了很冷清的一口气，就觉得自己那人生的黄金时代过去了，接下来，活还是得活着，然而最好也不过是能陪着父亲一起到老，那些花红柳绿的爱情与欢乐，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后半夜，马车进了临城县。
下了马车之后，她望着四周的火把灯笼，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跟着厉紫廷走过了两道院门，她进了一间屋子。借着烛光环顾了四周，她心中一动：“这是你的卧室？”
厉紫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这儿比别处干净些，你凑合一夜，明天再搬回老宅。”
“那你呢？”
“我有地方住。”
万家凰知道自己问到这里就该打住了，可是心里知道，嘴不听话：“你……你到哪儿去住呀？”
“我住张明宪的屋子，让张明宪去副官处挤一夜。”
她这才放了心——方才她忽然想邪了，竟然怀疑厉紫廷另有一处温柔乡在等待着他。
“那好，那我们就……明天见吧。”
厉紫廷转身关门走了。她在床边坐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褥子太薄，并且微微的有点潮，摸着倒确实是洁净的，铺得尤其平整，一丝皱褶都没有。
这床躺着不会舒服，况且她身上不干不净的，也有点不好意思真躺。进退两难的发了一阵子呆，她见窗外天色还是漆黑如墨，一点也没有要亮的意思，便起身掸了掸周身的灰尘，然后脱了鞋，小心翼翼的缩腿躺了下去，自己都觉出了自己的心虚——原来在他面前，她多厉害呀，多豪横呀，现在不行了，现在没底气了。
“这全怪我。”她闭了眼睛，沮丧得简直要窒息：“我那时候要是对他好一点，哪里会有后头这些祸事？看来他和别人不一样，他这个家伙，是欺负不得的。”
似睡非睡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是一片明亮。
床头地上摆了一只木凳，上头放着一摞女子衣物，下方又摆了一双新鞋，她伸手将那衣物翻了翻，然后伸腿下了床。
窗外直挺挺的站着个小勤务兵，她一动，那勤务兵立刻就闻声回了头，并抬手敲了敲玻璃窗：“万小姐，您醒了吗？”
她清了清喉咙：“我醒了。”
“那我给您送水进去？”
“多谢。”
小勤务兵跑了，片刻之后开了房门，一手提着一桶温水，一手拎着一只暖壶。屋角立着脸盆架子，他往盆里倒了水，又道：“司令早上进来，毛巾和香皂都给您换了新的，您直接用就成，都不脏。”
万家凰问道：“你们司令，现在忙什么呢？”
“司令到营里去了，过会儿就能回来。”
万家凰点了点头。等小勤务兵退出去了，她见水量充足，便在洗漱之余，将头发也洗了一遍。然后换了洁净的新衣，她周身舒适，披着湿漉漉的半长头发，她推开窗子，一边吹着春风，一边将床铺收拾了一番。
她不惯做家务，怎么铺都铺不出先前的平整，累得出了一层薄汗。忽然听见有人进了门，她慌忙一回头，又抬手将半干的鬓发往耳后一掖：“你回来啦？”
厉紫廷的形象让她有点意外，她以为他从军营里回来，一定是戎装打扮，没想到他西装革履，颇有一点盛装出场的气派。
随即她反应过来：他向来都是这样的，是一条爱臭美的好汉，脖子往上简直有油头粉面的趋势，脖子往下则是铁打一般的硬棒身体。
但即便如此，这盛装也未免太“盛”了，她扫了他那雪白的衬衫领子一眼，心想就算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可毕竟是出门跑了一大圈，难道连汗都不出一滴？
干燥的春风吹拂了她的头发，说不清那感觉是有点凉还是有点暖，她又抬手摸了摸头发，想起来自己已经将头发梳理过了，此刻披头散发也不会太乱，可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见厉紫廷站在门口不言语，她没话找话的开了口：“我听外面那个小兵说，你是去了军营？”
厉紫廷一点头：“是。”
他这样寡言，让她心中也七上八下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自己还怀恨：“哦……看着不像……穿得这样整齐。”
这一句话，又未得到回应。
她实在是怀疑自己得罪了他，忍不住对他察言观色，却见他垂眼望着地面，一张面孔冷冰冰紧绷绷，像是带着怒气，然而面颊又透了一点红色。
她也低下了头，对峙一般的沉默了片刻，她不愿一直和他打哑谜，于是索性迈步走到了他面前：“紫廷，你……你是不是不愿意理睬我？如果是的话，那你不必为了情面、勉强自己来敷衍我。当初本来就是我欺负了你，如今你不计前嫌救我全家，对我已经是仁至义尽。我对你只有感激的份儿，绝对不会再因为别的……别的什么……挑你的理。”
厉紫廷一抬头，睁出了两只惊讶的大眼睛：“嗯？”
万家凰逼迫自己向他一笑：“真的，我这可不是欲擒故纵的敲打你，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厉紫廷皱起眉头，面颊上的红晕瞬间褪了色：“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万家凰没有看懂他这个表情，登时也有点不知从何说起：“和好是和好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我当然是——但也许你——”
厉紫廷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你还爱不爱我了？你说的和好，是和好之后成为夫妻？还是和好之后，只做普通朋友？你也如实回答，无论是什么答案，我都照样会去救老爷子，不许你撒谎骗我。”
万家凰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心内起了波澜：“我——我是不知道你这人一骂就要走，要是早知道，哪怕我自己活活气死，也绝不会说你一个字。”
说完这话，她又委屈起来：“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吵你就由我吵去，又吵不掉你一块肉，哪能说走就走、和我一刀两断？我骂你几句，你就不要我啦？你走了之后就一点也不想我吗？你那心是铁打的？”
她委屈得没法，气恨得也没法，对着厉紫廷的胸口就是一拳：“我看错你了，白对你好了！你还好意思问我爱不爱你，我单方面的爱你有什么用？你不爱我，我再爱你又能怎么样？”
然后她被厉紫廷一把搂进了怀里去.
厉紫廷只是抱，不说话，双臂勒得她骨头疼。面颊蹭上了她的头发，她听见了他低而颤的声音：“你别生气，是我不懂你，我还以为你真嫌弃了我，是我的错。如今我懂你了，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你原谅我吧。”
她也紧紧的拥抱了他，忍不住抽泣了一声：“这一回，我也懂了。你也原谅我吧。”
两人在这房门口一站就是良久，日光移转，直射向了门窗，照得厉紫廷后背滚烫，窗前的小勤务兵憋着一泡尿，然而生平从未见过如此罗曼蒂克的场景，所以硬是憋着不肯走，倒要看看这二位能不能抱到中午去。
厉紫廷的忠实部下韩参谋长有事前来，走近一看，转身就想返回，返了两步想一想，觉着还不能真走，于是翩然一转，硬着头皮又回了来：“司令？司令哎……”
万家凰如梦初醒，立刻就想推开厉紫廷躲开来，然而厉紫廷那手臂好像铁打的，紧紧的箍着她不肯放，甚至把脸埋进了她的长发里，连头都不回：“什么事？”
“毕声威今早派兵反攻了一次，让麻团长给打回去了。麻团长刚发来了急电，问咱们是守住白县就得了呢？还是乘胜追击继续打？照说是该乘胜追击，可万先生不是让毕声威给掳去了吗？就怕毕声威狗急跳墙，对万先生不利。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乘胜追击。”
感觉到怀里的万家凰挣扎了一下，他搂紧了她，继续说道：“麻团长的力量只够守城，让他出去打毕声威，他打不赢。”
“那还让他打？”
“挫挫毕声威的锐气，先打，再谈。”
韩参谋长恍然大悟：“对，是这个理，要不然他还以为咱们怕他。那我走了，我这就去给麻团长回电。”
他匆匆离去。万家凰感觉厉紫廷的手臂略微松了些，便用力将他推开了一点。
仰起脸望向他，她这才知道了他方才为什么死活不抬头。
他红了眼睛和鼻尖，竟是泫然欲泣。

第七十二章
万家凰现在就是惦记家里那几口子，还痛惜可怜的二顺，要不然的话，那她现在——她自己琢磨着——能快活得平地起飞。
和厉紫廷在窗前坐了，两人中间支了一张小方桌，上面摆了早饭。万家凰看着他，嘴里小声嘀咕：“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
“可不就是你。”
他低了头：“我是一瘦就瘦到脸上，所以看着明显，其实也没瘦多少。”
万家凰看着他的手臂——手臂结实得不显山不露水，乍一看也看不出他胳膊粗来，可是他一抬手一动作，就将那西装袖子撑出了横纹。目光顺着手臂走回到脸上去，她心想一个人只要是骨相长得好，那就怎么着都有理，胖了是仪表堂堂，瘦了是清新俊秀。瞧人家那个小尖下巴，多么的可爱。
厉紫廷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面颊渐渐的泛了红，但依旧是面无表情，硬着头皮任由她看。
片刻之后，他实在是顶不住了，这才缓缓的抬眼望向了她：“我瘦了之后，看起来很奇怪吗？”
万家凰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看他看出了神，连忙收回目光，她小声笑道：“脸红什么呀，我是看你瘦了之后……也挺精神的。”
厉紫廷也笑了：“情人眼里出西施。”
“才不是，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夸你。”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真不知道你这个人究竟是自负、还是自卑。说你自卑呢，你见了个大姑娘就敢追求，说你自负呢，被我骂了两句，你就以为我不爱你了，就要和我恩断义绝。你这个人啊，真够我研究一阵子的了。”
厉紫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我们立个约吧，以后除非你明确的向我提出离婚了，否则无论你对我是打是骂，是动刀还是动枪，我都绝不出门一步。如何？”
“还打你骂你？经了这么一场风波，往后我可是再也不敢招惹你了。就算我敢，我那爸爸也不会允许了。你哪里知道啊，就因为我气走了你，爸爸跟我吵了无数架。”
听了这话，厉紫廷答道：“我一会儿就开始着手去救老爷子。否则就算没有生命危险，他作为人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有没有什么忙，是我可以帮的？”
“你就先跟着我，一会儿和我一起回白县吧！”
“这可怪了，那你昨天送我回来做什么？”
“昨天……”他又红了脸：“我对你的心思还有点糊涂。我想也许你未必愿意和我在一起，所以想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后方，免得我牵挂你，也免得你对着我尴尬。”
万家凰撕了一点面包送到了唇边，在吃之前，她从牙关中挤出了三个字：“傻死了。”
二人吃完早饭，便出发前往了白县。这一次厉紫廷快马加鞭，坐在马车里的万家凰差点被颠散了架子，可是她不敢有怨言，因为和先前的那一段时光相比，此刻纵然再颠十倍，只要不颠出人命来，就得算是好日子。
入夜之前，他们到达了白县。万家凰并未立时休息，强撑着又去看了二顺的尸首。对着二顺又流了几股眼泪，她让厉紫廷找来一口棺材将二顺装殓了，暂且停在城外的一座庙里，将来还得把他带回京城去安葬。
在她忙碌的同时，远方不时传来依稀的枪炮声，是麻团长在和毕军鏖战。
那枪炮都在对着毕声威开火，枪炮无眼，对着毕声威，也就等于对着父亲。所以万家凰一夜未眠，天微亮的时候，她起了床，就听闻麻团长已经带兵退下来了——如厉紫廷所料，他果然不是毕声威的对手。
她坐立不安，出门走到大街上惶惶的张望，忽然看到几名士兵端着步枪，吆喝着押了长长一串俘虏往司令部走。为首的军官向她一笑：“嫂子？您在这儿哪？”
她一怔，随即认出了对方：“青山虎？你现在当兵了？”
青山虎笑道：“我们都下山好几个月了，老当土匪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跟着厉司令干，更有前途不是？”他且说且走，走得还挺快：“嫂子你别急，毕声威那边有人质，咱们这边也有人质，咱们不用怕他！”
这话说完，他人也走出了老远，而万家凰望着那一串所谓人质，就见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穿绸裹缎的小媳妇抱着吃奶婴儿，忽然认出了队伍中的一名清瘦妇人，她登时后退了一步——那不是毕家小慧的娘吗？
她们娘儿俩去年和她同车回的京城，她当时没太留意过这位毕三姨太，可多少还是有一点印象。
这时前方走来了个熟悉面孔，是张明宪。她抬手将张明宪招到眼前，小声问道：“那一队人，都是毕家的吗？”
张明宪答道：“反正是都和毕声威有关系，里头那些小的，大概都得管毕声威叫爹吧。”
“这是要干什么？”
“司令想要试试，看看能不能拿他们去换老爷子。能换是最好，不行再说。”
万家凰放了张明宪，自己闷头站着，心中是完全的悲观。厉紫廷这一招，对于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会有效，但毕声威一定会是其中的例外。
万家凰猜对了。
下午，她听闻了消息，说是青山虎押了那些毕氏俘虏上了前线，架起大喇叭喊话，说是毕声威一日不放人质，他就一天毙一个姓毕的。结果话音刚落，对面阵地里连珠炮似的开了枪，青山虎凭着直觉，提前一秒钟滚倒在地、逃过了一劫。而那站着的毕家人中，登时就倒了三个。
青山虎尤不甘心，趴在地上捡起喇叭，还要继续喊话，结果这边刚一开腔，那边又是啪啪两枪，直接把个抱孩子的小姨太太——连孩子带姨太太——打了个透心凉。
青山虎发了懵，甚至怀疑毕声威的部下闹了哗变，毕声威已经死了，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敢对着毕家家眷射击？就算姨太太不值钱，难道亲生骨肉也不管了？
青山虎一时没了主意，只好押着那些姓毕的暂时撤退。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侦察兵跑回来向他报告，说毕军并未发生内讧，是毕声威看青山虎拿家人的性命要挟他，他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加之确实是心烦意乱，这才让部下开了枪，那意思是家里这些人，随便厉紫廷杀，他不在乎，别来烦他。
万家凰告诉厉紫廷：“大不了就把钱全给他，只要他肯守绑票的规矩、能收钱放人就行。”
厉紫廷一皱眉头：“怕的就是他不守。”
“那——”
“我再想想。”
万家凰立刻闭了嘴，生怕自己扰了厉紫廷的思路。眼巴巴的看着厉紫廷，她见他垂眼盯着地面一点，半晌无语，也没表情，实在是瞧不出他的心理活动。
她又想他若是有了主意，必不会这么木雕泥塑似的傻站着。
所以她先还平静，静着静着，那心就又开始越跳越高了。
她跟厉紫廷耗上了，厉紫廷不说话，她也坚决不问一个字。如此过了许久，厉紫廷忽然一抬头，吓得她一哆嗦：“有办法了？”
“办法是有了一个，但……”厉紫廷摇了摇头：“很麻烦，不算一个好办法。也不知道可不可行。”
万家凰听到这里，暗暗的长吁了一口气，同时发出温柔的声音，哄小孩似的哄着厉紫廷说话：“你先讲讲，我听听就知道它是否可行了。”
厉紫廷俯身把嘴唇凑到她耳边，开始耳语，说了许久，竟是个千言万语的办法。万家凰听到最后，和厉紫廷很有同感，但是对待毕声威那样不讲任何道理和规则的卑鄙之徒，似乎也就只能采用这个麻烦法子了。
厉紫廷认为毕声威是被自己打得措手不及，败得一时昏了头，才会这么气急败坏。要不然他的那些骨肉至亲，虽然不值钱，但他丢了他们不管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反击似的先开枪？这又不是什么先下手为强的事情，这种毒手，他就是天下第一个下，也无非是他家多死几口人罢了。
他是昏头一时，不会昏头一世，所以厉紫廷暂时按兵不动，只让麻团长在白县城外严密布防，同时给了毕声威喘息的时间，免得他一时疯狂，再宰了万里遥。这段时间里，毕声威是调兵遣将也罢，还是坐下来纯粹的喘息也罢，厉紫廷不管。
于是毕声威一喘就是两天。
两天之后，厉紫廷约莫着毕声威也该冷静下来了，这才派人向他传了话，让他放人。
毕声威听了这话，心里掂量了好一阵子。
厉紫廷前一阵子打日本人，他本以为是厉紫廷傻，没想到柳介唐对厉紫廷这种傻行为是十分赞赏，竟是因此拨给了他一笔军饷和数目不详的军火弹药，所以厉紫廷那几场抗日的仗并没白打，柳介唐补足了他在战争中的所有损耗。
有了钱与枪，就能招来兵。钱、枪、兵加起来，就是厉紫廷的实力。毕声威的实力一直和他是相仿佛，他们就是“一山不容二虎”中的那两只老虎，互相对峙、互相僵持。可如今厉紫廷敢忽然翻脸直捣了他的司令部，这就让他感到了心虚。
他不相信厉紫廷这一次只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厉紫廷不是早就和万家凰一拍两散了吗？散都散了，他凭什么还要为了她出力？况且就算没散，毕声威也不能相信一个精神正常的男子，会为了个女人去闯刀山下火海。
为什么？难道世上没有别的女人了？难道这男人是色迷心窍不要命了？毕声威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不能理解色狼的心思。况且据他对厉紫廷的了解，可以确定此人也绝非色狼。
所以，厉紫廷突袭白县的目的只能有一个：他就是自己想要突袭！
毕声威先将厉紫廷其人其行都分析了个透彻，然后收回目光，反观自己。
他不知道厉紫廷到底长了多大的本事，身后又有了多么雄壮的靠山，反正只看他这单方面开战的行为，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有备而来。
一想到厉紫廷是“有备而来”，他就更心虚了。
他此刻仓皇逃到了一处小镇之中扎营安身，已经是落了下风。在这种毫无胜算的情况下，他不想、也不该和厉紫廷正式开战。幸好，天助他也，他身边还有一个人质。
当时他逃出城时，只是顺手抓走了万里遥那一行人，抓了干什么？当时没来得及想。他心里一直琢磨的人是万家凰，向来没考虑过万里遥的价值。直到厉紫廷那边让他放人了，他才心思一动，走去见了万里遥。
万里遥和翠屏张顺被关在了一间小土坯房里，毕声威进门之后，就见这三人蓬头垢面，全都好似惊弓之鸟一般。一眼先盯住了张顺，他问道：“你不是跑了吗？”
张顺不知道该不该实话实说，为了避免激怒毕声威，他小声嗫嚅道：“我不认识路，到处都在打仗抓丁，我害怕，就又回来了。”
毕声威不愿再去细问张顺逃走之后的所作所为，也不去考虑他为什么会和厉紫廷的军队同时进入白县——无所谓了，没意义了，毕声威眼前的问题已经够多，够他忙的了。
转向万里遥，他开了口：“厉紫廷让我放了你。”
万里遥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蜷成一团，听了这话，他战战兢兢的“嗯”了一声。
毕声威又问：“他倒是挺念旧情。万家凰都把他踹了，他还想着要救你——是不是万家凰又和他好上了？”
“不、不知道。”
毕声威点了点头：“肯定是又好上了。”
万里遥自从被毕声威抓出白县之后，就一直处于惊恐状态，如今已经不大能够思考，只瞪着眼睛紧盯了毕声威的双手，生怕他忽然拔出手枪，再给自己来一下子。
“他让我放，我想不放大概是不行，我不放你，他饶不了我。但让我白白的放了你，我也不愿意，我忙活了一大场，你总不能让我人财两空吧？万小姐没我的份，我没办法，我认了，可你至少应该送我俩钱花花，是不是？”
万里遥僵硬的一点头：“是。”
“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万里遥怔了怔，然后扭头望向了地上的两只皮箱。毕声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随即上前将两只皮箱拎到了他面前：“看这分量，里面装的肯定不是金条。”
然后放下皮箱：“打开瞧瞧吧，看看够不够买你的一条命。”
万里遥浑身的摸，摸了半天一无所获，于是从胸前口袋开始重新摸。毕声威看得莫名其妙：“你干什么呢？”
“找钥匙。”
毕声威伸手帮他摸，上衣掀起来了，裤子扯开了，最后连鞋都脱了，实在没有钥匙的影子。毕声威不耐烦了，起身走出去对着门口的卫兵说了句话，那卫兵立刻领命而走，片刻之后，拎了一把小斧子回来。
这是把新斧子，毕声威攥着斧子回来，两下子就把两只皮箱的锁头全砍开了。
转身把斧子扔到了门外，然后蹲在了两口皮箱跟前，毕声威向内看，越看越是皱眉头：“你从北京带出来的，就是这些玩意儿？”
万里遥这时稍微的回了一点魂：“是……是。”
“这钱我也摸不着啊！”他连着翻看了几张存折：“还都是外国银行的？”
“只要你肯放了我们，我就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交给你。”
“我放你拎着箱子回去，再等着你取了钱给我送回来？那除非我是你亲儿子，你爱我爱得要死。”
“那户头的名字，都是我家大姑娘，你信不过我，就让她去取了钱，再交给你。”
毕声威凝神思索了这个办法，而万里遥好容易才看到一线生机，如今见他忽然愣着没了话，等了片刻，便又急又怕的小声问道：“行不行啊？”
毕声威伸手翻捡了皮箱里的那些文件和存折，一张一张看得非常细致，虽然嘴上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末了将手里的这些个纸张扔回皮箱里，他皱着眉毛抬了头：“你家里就这么点儿钱？看排场，不像啊！”
“还有房契地契，没带出来。”
“房子地加起来，还能值多少钱？”
万里遥有了哭腔：“不知道，我向来不管家，我就听说现在地不值钱，到底有多不值钱，我也没问过。”
毕声威叹了口气，没有要严刑拷打万里遥的意思，因为他也瞧出来了，这位万老爷子只拥有人类的感情，完全没有人类的智慧。
毕声威和厉紫廷开始了谈判。
两边各自派出了得力的部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讨价还价，只谈了一天，万里遥那两只皮箱便回到了万家凰的面前。不管这两只皮箱一共价值多少，反正万家凰若想让父亲活命，就必须凑出两百万元来。
万家凰另找了一只大些的皮箱，替换了这两只坏了锁头的小皮箱。提着箱子上了火车，她不声张，悄悄的往北京去了，和她同行的人，是厉紫廷。

第七十三章
柳介唐提前接到了厉紫廷发来的电报，电文是寥寥的数语，只说有十万火急的机密之事，要到柳次长面前报告。柳介唐以为厉紫廷是偶然得知了什么军界或者政坛的大事件，约莫着他到北京了，便正襟危坐的等在家中。
结果，厉紫廷是如约而至了，可他没想到厉紫廷身边还跟了个万家凰。
如果万家凰是个男子，那么柳介唐非让他“父债子偿”不可，但是对着一个凄凄惨惨的大姑娘，柳介唐尽管很想将万里遥剁碎了喂狗，但还是没好意思直接将万家凰骂出去。而就在他欲骂而未骂的那几秒钟里，万家凰依着她和厉紫廷的计划，直接就跪在了他面前：“柳伯父，我们全家都要活活冤死了，杀赵三奶奶的凶手实在不是我的父亲，您认识家父也不是一两年了，您看他是那能杀人的人吗？”
她这一跪，是跪在了柳介唐见客的书房里，柳介唐被她闹了个一怔，而万家凰语速极快，趁着他没来得及开口，立刻又道：“那凶手我们已经查出来了，原来他不是冲着赵三奶奶来的，他是设了毒计，要谋算我家的财产。如今我命大先逃了出来，我父亲还在他手里做人质，我这一趟回来，就是为了筹钱赎他。”
她一口气说了一串话，话中内容丰富，听得柳介唐又惊又疑：“凶手是谁？你站起来说。”
万家凰起了身，虽然心里七上八下，但因台词是早准备过的，所以还不至于语无伦次：“柳伯父，您还记不记得，我年前和紫廷闹翻，紫廷走了，我没了未婚夫，新闻小报都登了文章笑话我？”
柳介唐听她一下子扯到了那么远，便眉头大皱，但还是耐下了性子：“小报我不看，但这件事我知道。”
“当时我家里有个远房亲戚，算起来是我的三表弟，名叫冯楚。他对我一味的追求，而我当时为了面子，便一赌气，决定和冯楚结婚。柳伯父，我哪里想得到，那冯楚竟是毕声威安插到我家里来的眼线。毕声威和冯楚里应外合，把我家里的情形摸得清清楚楚。再然后，赵三奶奶就出事了，我父亲一身的嫌疑，百口莫辩，就成了杀人的凶手。”
“啊？”
“我父亲当时被关进了看守所，您认准了他是凶手，几次三番的派人进去对他动私刑——”
“我没有！”柳介唐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狠话我是说过，如果国法不让他杀人偿命，我也肯定会亲自毙了他。可我没偷偷摸摸的派人进看守所！”
万家凰愣了愣：“如果不是您，那——那我继续往下讲，自从父亲进了看守所之后，我也无路去营救他，急得要命，这时那毕声威就来了，说是家父在看守所里情况危险，您满怀着仇恨，随时可能对家父下毒手，而他愿意帮忙劫狱，帮我把家父救出去，只是从此往后，这北京城我们就住不得了，只能远走高飞避风头去。柳伯父，我当时怕得昏了头，也顾不得细想毕声威那言行之中的疑点，他一说，我便听了，我还付了他许多酬金。结果他那一夜果然把家父救了出来，我本打算带着家里人一起逃到上海去，可家父当时遍体鳞伤，昏迷不醒，我和他走不得，只好跟着毕声威，去了个叫做白县的地方，他的司令部就在那里。然后、然后我们就算是进了龙潭虎穴了。”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稳了稳神，柳介唐听得也是心惊肉跳：“接下来呢？”
“我们住进了毕声威的司令部，几天之后，我偶然发现父亲之所以一直昏迷，不能清醒，原来是那治伤的汤药中加了古怪东西，以至于他老人家越是喝药，情形越坏。我起了疑心，用话去诈毕声威，终于诈出了他的实话。原来赵三奶奶就是他派了杀手去杀的，目的是要嫁祸给家父，让家父和我走投无路、只能自投罗网到他那里去。”
“什么？！”
“他起初是逼迫我嫁给他，我不肯，他竟然对家父的腿上开了一枪，逼我同意。后来紫廷得到消息救出我后，他又扣了家父做人质，让我拿出两百万元的赎金。我这一趟回来，就是为了筹钱的。我如今斗胆过来见您，也是想让您知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罪人。”
柳介唐后退一步，一只手扶了桌角，心里也知道万里遥那样的废物，照理来说不该是杀人凶手——真“照理来说”的话，就算双方动了武，他也未必会是自家妹妹的对手。
柳介唐看了半辈子的人，见过了无数世面，眼光最毒，万里遥若不是废物到了一目了然的地步，他也不会反对孀居的妹妹和他恋爱。
可按凶杀现场的情形来看，凶手又只能是万里遥。而他当时悲痛已极，已经无力再去思考和分辨。
沉默良久之后，他开了口：“你说凶手是毕声威，你有证据么？”
“柳伯父，我刚下火车，是直接从火车站赶过来的，我的证据便是我手里这一箱子的存折和股票，我这就去东交民巷的那几家外国银行，把户头里面的钱全取出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希望您能抽出两天时间，悄悄的和我去一趟白县，毕声威已经撤出白县了，白县此刻是安全的，您跟着我去，看我是不是要用这笔钱去赎父亲。您若办得到，还可以把毕声威身边的冯楚抓过来审问，看看我这番话说得是真是假。甚至，如果您能保证我的安全的话，我敢和毕声威当面对质。”
柳介唐没接这句话，而是转向了厉紫廷：“你俩——又好了？”
厉紫廷一躬身：“是的，次长，我们又好了。”
柳介唐又望向了万家凰：“你去取钱，然后直接到火车站见我。”
万家凰当即答道：“好，谢谢您肯信我。”
万家凰和厉紫廷离开柳府，直接赶去东交民巷。
她走了五家外国银行，所取出的外国钞票，若是换算成中国的银元，已有一百多万。提着满满一箱英镑美钞，她和厉紫廷火速赶往了火车站，火车站外停着一辆汽车，汽车外头站着个便装的汽车夫，一见了他们，便向他们招了手。等他们走过来了，汽车夫小声说道：“次长已经在火车上等着二位了。”
厉紫廷问道：“次长在哪一列？”
汽车夫答道：“请二位跟我来。”
柳介唐，为了安全起见，没有乘坐普通的列车出行，但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调来专列。一列运送木材的货车经了简单的改装，一长串的车皮里藏了成队的士兵，而夹在中间的一节客车车厢，则是成了柳介唐等人的座车。
列车开动，直奔白县而去。柳介唐和他的部下保持着潜伏的状态，从北京到白县，一路上一直是静悄悄。
到达白县之后，他依旧是不声不响，只冷眼旁观厉紫廷的所作所为，看厉紫廷是如何的联络毕声威，如何的派人和毕声威讨价还价——若想立即拿钱，那么就只有这一百多万，因为好些股票债券以及房产地产，不是说卖立刻就能卖的，万家凰总不能也绑票似的上街去抓个买主回来。
所以毕声威目前有三条道路可走，一是见好就收、拿钱放人；二是拖延着不放，等候万家凰将钱筹齐；三是索性撕票，人也不要、钱也不要。
毕声威直接勾掉了第三条路，他没那么傻，也没那么暴躁的脾气。再看前两条路，他思索良久，知道自己其实是想也白想。等？他敢等吗？万一等着等着，厉紫廷忽然又架起大炮对他开轰怎么办？
他认为对于厉紫廷来讲，自己的死，和万里遥的活，有着同等的价值。
万里遥活了，厉紫廷可以得个千金小姐做老婆；自己死了，厉紫廷便也可以在这片土地上称王了。
“那就要钱吧！”他自己和自己打商量：“一百多万呢，不是小数目。平白无故谁给你一百多万？要是一个人省着点花，够花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掠过了冯楚的影子，照理说，应该给那小子也分点，不过不分也行，自己不是把个女儿给他了吗？那个女儿——小慧——能抵多少钱？不知道，以着毕声威的眼光来看，小慧也就值个千八百块，所以把小慧送给冯楚，从而扣掉冯楚应得的那份酬金，这样的交易，是非常合算的。
至于冯楚愿不愿意，那就不是他所要考虑的了。不愿意，可以滚蛋，或者自杀。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一手交钱，如何一手放人。
谈判进行到了这一步，柳介唐依旧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他本人在司令部里吃喝拉撒睡觉，他的小小队伍悄悄驻扎在城内一角，和他一样也只是吃喝拉撒睡觉，除了厉紫廷的心腹部下，再无旁人知道这小县城里来了一位大人物。直到厉紫廷和毕声威确定交钱赎人的时间地点了，他才终于开了金口：“拿钱赎人，这事就这么完了？”
厉紫廷在他面前，向来是恭而敬之：“毕声威应该不会这么痛快的放人，他一定怕我接到万家老爷子之后，会立刻发兵打他。况且万老爷子还在通缉令上，自由之后若是为了伸冤，四处宣扬毕声威是杀人凶手，那么对于毕声威来讲，也是后患无穷。”
“不是说好一手交钱一手放人了吗？他不放人还能怎么着？难道收了钱就当场翻脸？”
“这个，还无法预料。只是根据我对毕声威的了解，他向来不是个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可信任。”
“那你还和他谈了这么多个来回？又定时间又定地点的？”
“这是麻痹他的手段，我想我和他谈判得这样细致，他应该暂时会相信我的诚意。”
柳介唐一听就明白了：“打算提前突袭他的大营，直接抢人？”
厉紫廷一点头：“是。”
“那怕是不容易。”
厉紫廷心中一动，感觉柳介唐这话来得蹊跷。他不是那工于辞令的人，常年的冷冰冰硬邦邦，如今面对着柳介唐，他斟酌了一番，末了还是直通通的发了问：“确实是很不容易，其中变数太多，我也是情急之下，别无选择。次长才智过人，不知道可否指教紫廷一二。”
柳介唐却是忽然换了话题：“我非把这谜团查清楚了不可，不错杀一个，也不误放一人。”
柳介唐决定出手。
厉紫廷对着柳介唐很坦白，回头面对了万家凰，却是说一句留半句。此刻仿佛大战的前夕，他对她说得越多，她越要恐慌——已经连续三天了，她没正经的睡过觉，眼珠子却是很亮，心里全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各款悲剧，在她的想象中，万里遥已经被毕声威杀了几十回，万里遥每死一次，她就要撕心裂肺的痛苦一回。
“我真是后悔。”她呆呆的对着厉紫廷说话：“我对爸爸一直不好，总和他吵架，对他说那么多难听的话。他一心为我好，我却总是气他。”
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不看厉紫廷，语气也是茫茫然轻飘飘，有了点疯魔的意思。厉紫廷看在眼里，知道这事拖不得了——再拖下去，就算万里遥撑得住，万家凰也撑不住了。
他们父女终究都是温室里长大的娇花，禁不住真正的大风雨。
谈判前夜。
毕声威心里很乱。
他感觉自己的好运气要到头，因为这些天，周遭一直有人在嘀嘀咕咕的瞄着他，他有经验有直觉，知道这是哗变的前兆。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对不起这些老部下，不过人世间若全是你对得起我、我就对得起你，那岂不是永远太平、再无恩怨情仇了么？
所以他既不惊异，也不委屈。
他还知道，这营里有好些人，都听说了他和厉紫廷的交易。一百多万忽然从天而降，降到他们这群正走背运的败军之将身上，即便他的部下个个都是忠臣，那些个忠心也架不住一百多万的一砸。
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成天打完东家打西家，为的不就是发财吗？如今现成的大财即将到来，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为了那现成的一百多万，冒险去杀一个毕声威，不是很合理、很应该吗？
“还是不和这帮人扯淡了。”毕声威暗想：“这一年我败仗多胜仗少，大概是带兵的日子已经过到了头。万里遥不是说要带着钱去上海租界里避难吗？我看他不必奔波了，这回我替他去吧。这一百多万先花着，花没了再出来，凭着老子的本事，到时候再拉一支队伍也不难。”
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个人：“冯楚怎么办？那小子我还要不要了？”
他火速的考虑出了结果——不要了。他都要隐姓埋名的去租界做寓公了，名门之后的女婿对他来讲也就没了意义。
把心中的千头万绪整理清楚了，他照例出去巡视军营，明天就是交钱放人的日子了，他希望今夜可以顺顺利利的度过去。
推开面前的一扇门，他探头进去瞧了瞧，房内躺着三个奄奄一息的黑影子，其中一位便是昂贵的万老先生。一想到万里遥能值一百多万，毕声威就不由自主的笑了一下，颇想进去搂着万老先生亲一口。
轻轻的关了房门，他让门口卫兵打起精神，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忽见前方出现了个黑影子，他认出了那是冯楚。
冯楚对他开了口：“毕司令，我想和你谈谈。”
毕声威不是很有心情理他：“明天再谈吧。”
然而冯楚在他的正前方站定了：“我只有几句话讲，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近处火把的光芒一闪，将冯楚的面孔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间，他面孔惨白，眼圈泛红，很有一点鬼气森森的恐怖模样。毕声威感觉冯楚很像一个垂死之人，他这么直挺挺的挡在自己面前，也很有一点闹了活鬼的意思。
可他记得冯楚没这么难看。
为了避免今夜再生枝节，他决定给冯楚一点面子：“行，你跟我来。”
就近找了一间屋子，他进去了，一边走一边问：“小慧呢？”
“她在房里，已经休息了。”
“你俩相处得还好吧？”
冯楚冷笑了一声：“我当然不会欺侮小慧，但你也知道，我不爱她。”
“你还是现实一点吧，我知道你爱万家凰，可是有什么用呢？我还爱她呢，不也白忙活一场？她又和厉紫廷那个小白脸搅到一起去了。”
“你只不过是爱她的钱罢了。”
“屁话！万家凰没有钱还叫万家凰吗？爱一个娘们儿，就得爱她的全部，只爱她的人不爱她的钱，那也不叫真爱！”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桌上拿起火柴，点了房里的两支蜡烛：“别跟我斗嘴了，你斗不过我。说吧，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们先前的约定吗？”
“哪个约定？”
冯楚一字一顿的答道：“就是你我合谋陷害万里遥、欺骗万家凰、最终瓜分万家财产的约定。”
“用不着说得这么详细。我记得，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履行你的承诺？”
毕声威笑了：“知道我明天要去拿钱，所以急了？别急，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不信你会履行约定。”
“既然不信，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只要五万。”
“嗯？”
“明天，你给我五万，我永远离开这里，到南方去，再不回来。”
“南方？南方哪里？”
“也许是上海，也许是杭州，不一定。”
毕声威嘴上不言语，心想：“那咱们还顺路了。”
冯楚见他沉默，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对小慧是如何安排的，如果你有安排，那是最好；如果你没有安排，死活由她去，那我就把她带走。我想我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也不会让你为难，你也无须再对我耍任何手段了。你看如何？”
毕声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高鼻梁：“五万倒是不多，要不是你主动说这句话，五万块钱，我对你还真是拿不出手。”
“那么——”
冯楚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了枪声。

第七十四章
毕声威推开冯楚冲出去时，发现已经晚了。
不止一处响起了枪声，枪声是如此的密集和狂暴，证明已经有了两方力量在交火。他向万里遥那边跑了几步，随即又退了回来，因为子弹扑扑的打在他的脚下，那个方向去不得了。
他的军营，受了夜袭！
他一边往自己的营房里跑，一边大声呼喝着组织反击。与此同时，万里遥等人怔怔的坐在黑屋子里，不明所以，也不敢乱动。张顺摸黑跑到了门口，想要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可他刚把一只眼睛凑上门缝，那房门就被人踹开了。
他慌忙向后躲闪，脑门还是被门板拍了一下。一名烟熏火燎的黑脸士兵探身进来一看，登时发出欢呼：“找着了！都在这儿呢！”
外头有了回应，也是个士兵的粗喉咙：“快去叫司令，人就在这屋子里！”
这时黑脸士兵进了来，先一把扯起了张顺，借着门外火光看清张顺是个小伙子之后，他松了手又往里找，这回他摸到了万里遥，感觉这个对劲：“是万先生吗？”
万里遥颤巍巍的问道：“你们是谁？是来救我的吗？”
黑脸士兵没工夫理他，扯着他一条胳膊就往外拽，张顺见状，慌忙爬起来跑去架起翠屏，跟着那黑脸士兵往外跑，这一行人出了房门，就见前方有个大个子军官跑了过来，正是张明宪。张明宪一边狂奔，一边喊出了一个“万”字，然而未等他说出下文，斜刺里扫射来一梭子子弹，他当即抱头趴了下去，而喷射着火光的枪口调转方向，又扫射向了万里遥这一行人。
黑脸士兵抱住万里遥，向着门口就是一扑，堪堪躲开了子弹。张明宪这时猛然抬头，对着前方翠屏大喊了一声“快跑”。可翠屏这几天早被吓得傻了，如今站在这枪林弹雨里头，哪里还知道跑？
眼看着一道火光横扫过来，她呆站着一动不能动。就在这时，旁边的张顺狠狠将她推了开。
火光从张顺身上扫过，血花飞起了多高。
这狠狠的一推惊醒了翠屏，她趴在地上回过头去，先是惊呼了一声，随即就要起身去看张顺，然而身后一名士兵这时中枪倒了下来，血淋淋的把她又砸了回去。
张明宪拔枪打倒了那开枪扫射的机枪手，随即起身跑上前来，且跑且喊：“快走快走！别等司令了！”
扑在房门口的黑脸士兵不管万里遥是跪是坐，拎了他的衣领就往外跑，万里遥被那机枪扫射的巨响震得迷迷糊糊，见翠屏和张顺趴着不动，正要呼唤他们快些跟上，可是话到嘴边，他一抬头，忽见前方火光之中，有个熟悉身影疾行而来。
那身影让他骤然生出了力量，以至于他竟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推开了那黑脸士兵，自己拖着一条伤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那个影子：“我的紫廷啊……”
后方伸来一双手，将他整个人托架了住：“伯父，我在这里。”
万里遥闻声回头，泪光之中看清了厉紫廷的脸，登时又要啼哭：“紫廷啊……”
哭到这里，他猛地望向前方——下一秒，他慌忙松手靠向了厉紫廷：“哎哟我的老天爷！”
原来他方才慌不择路，见个身影就扑了上去，一时间扑错了人，面前这位人高马大的壮汉，乃是柳介唐。
柳介唐生得方面大耳，本来就是一身正气，此刻一身戎装，越发显得威武。一把攥住万里遥的胳膊，他对厉紫廷说道：“我管着他，你去抓毕声威！”
厉紫廷答应一声，转身带兵跑向了军营深处。又有几名士兵抬着翠屏和张顺过了来——这两个人统一都是人事不省一身血，现在又不是给他们疗伤的时候，只能是将他们先抬过来，若是一会儿真咽了气，至少可以留个全尸。
万里遥眼看着厉紫廷头也不回的跑了，忍痛慢慢转头望向了柳介唐，他含泪说道：“玉容不是我杀的，我冤哪。”
柳介唐冷哼了一声。
毕声威只抵挡了片刻，就发现局面已经失控了。
他的队伍先是吃了败仗，又在夜里遭了偷袭，军心早已乱得不可收拾，谁还听他司令的号令？不听就不听，他们不听他的，他也就没必要再管他们。回房从床下拽出一只皮箱，他一手拎枪一手拎箱，出门上马便要往那茫茫夜色里逃。
可是后方接连的两声枪响，让他的马嘶鸣着跪了下去。
他猝不及防的从马上翻落，这一下子摔得狠了，他的头脑昏了一下，然而凭着直觉踉跄起身，他回手就是一枪。
这一下子回击，招来了第二枪。
第二枪打在了他的腿上，剧痛让他瞬间恢复了理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他在看清了来者的面目之后，慌忙丢枪举手：“厉紫廷我投降！”
眼看着厉紫廷一步一步走向自己了，他又补了一句：“缴枪不杀，我缴枪了。”
厉紫廷身后还跟着两名卫兵，他向着一名卫兵偏了偏头，那卫兵立刻上前搜了毕声威的身，从他腰间又拔出了一把手枪。
毕声威放下了双手，虽然腿上开了个血洞，但他跪坐在地上，竟是面不改色。仰脸望着前方的厉紫廷，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太不讲信用了。说好了明天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结果你今夜偷袭我。”
厉紫廷看着他：“我敢相信你吗？”
“你不信我明天会拿钱放人？”
“当然不信。”
毕声威睁大了眼睛：“真的不信？”
厉紫廷答道：“一个字都不信。”
“我的信誉有那么坏吗？”
“有。”
毕声威苦笑了一声，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自作自受。
“可我这回真没打算骗你。”他低声告诉厉紫廷：“我就想弄点钱，没想耍花招。”
说到这里，他有心做个可怜样子，在厉紫廷这里求一条活命，可是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又放弃了——算了吧，求也没用，厉紫廷向来不是善男信女，况且自己前些年对他也没少下狠手，厉紫廷若是还能饶他，那除非是疯了。
他存了等死的心，可是在死之前，他因为太好奇，所以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这一仗，是为了万家打的吗？”
厉紫廷一点头。
“那你当初打白县，和万家有关系吗？”
厉紫廷又一点头。
“你知道万家凰在我那里？”
“知道。”
“你为了万家凰，打我？”
“对。”
“那……你是为了讨好她，还是贪图她的一百多万？”
“为了讨好她。”
毕声威明白了，原来这世上真有那为了娘们儿不要命的男人。临死之前，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团，再想想身前身后事，似乎也没什么可想的，反正他一直是谁也不爱，谁也不想。
“行。”他又叹了口气：“我问完了。厉紫廷，看在咱俩打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行行好，给我个痛快吧！”
“痛快不了。”厉紫廷向他冷淡的摇头：“我留着你还有用。”
“我一个老爷们儿，你留着能有什么用。”
厉紫廷微微一笑：“柳次长想见你。”
听了厉紫廷的话，毕声威眼睛一亮。
柳介唐若是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恐怕是要将他碎尸万段，可他不信柳介唐手里攥了确凿的证据——当时奉命去杀赵三奶奶的那几位杀手，事后都已经被他“处理”掉了。
没有人证，物证更不用提，当初若是真有半分物证和他毕声威有关，那么被关进看守所的人就不会只是万里遥一位了。
两名卫兵拖了他走，鲜血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滴答，他少年时代受惯了伤，最能忍痛，一路上都是一声不吭。可就在他将要忍无可忍之时，厉紫廷忽然说了个“停”字。
卫兵立刻就停了。毕声威仰起一张冷汗涔涔的脸，莫名其妙的去看厉紫廷，同时有些心惊，因为厉紫廷此刻若是忽然拔枪毙了他，他也只能是闭了眼睛受死。
然而厉紫廷没有拔枪，而是在他跟前蹲了下来。
“柳次长对那桩凶杀案起了疑心。”他望着毕声威的眼睛，轻声说话：“万小姐已经见过了他，向他喊了冤。”
毕声威感觉他这话的话风不对，飞快的斟酌了一下，他决定等厉紫廷的下文。
厉紫廷抬手拍了拍他的头顶：“柳次长打算连夜审案，让你和万家老爷子对质，如果对质不出结果，那么也许还要叫万小姐过来，总而言之，柳次长一定要把这件案子审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如刀，一直扎进了毕声威的瞳孔里去：“但我希望可以速战速决。你也知道，我想要讨好万小姐。”
毕声威越发的疑惑了：“所以？”
“所以，我要你在柳次长面前认罪。”
“然后让他一枪把我毙了？”
“毙不了，为了给万老爷子洗刷罪名，柳次长得把你押解回京，让你接受审判。而我，我在柳次长出发之前，会给你一条生路。到时候你给我远远的滚蛋，从此不许毕声威这三个字再出现。”
“那你怎么向柳次长交差？”
“你跑了，我有什么办法？你是他的犯人，不是我的犯人。”
毕声威狐疑的瞪着厉紫廷：“那我要是不和你合作呢？”
“你说呢？”
厉紫廷扭头望向了那遍地火光的军营，又道：“我的部下正在寻找冯楚，如果能找到这个人证，那你想和我合作，我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了。”
“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可以不相信我。”
说到这里，厉紫廷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毕声威被士兵拖进了一间营房，见到了柳介唐和万里遥。
营房里点了无数的灯烛，火光将房间照得通亮，房外还有零星的枪声，然而战斗已经不成气候——能跑的全跑了，跑不了的，都是受了伤的俘虏，也只剩了伏地呻吟的份。厉紫廷的队伍全面接管了这片军营，让柳介唐可以安全的审案。
柳介唐坐在桌后，一张大方脸上没有表情。万里遥坐在屋角，东倒西歪面无人色，毕声威望向他时，他竟是吓得向后一仰，随即对着厉紫廷连连的招手。
厉紫廷走过去，站到了他身旁，同时和毕声威对视了一眼。
毕声威直勾勾的盯着他，心里知道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再赌一把——就赌这个厉紫廷言而有信，真能给自己再留一条活命。
要不然他又能怎么样？万一厉紫廷真把冯楚抓回来了呢？
柳介唐这时开了口：“毕声威，赵家的案子，是你干的吧？”
毕声威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他忽然又犹豫了——承认了，厉紫廷答应给他一条活路，可若是不承认，难道柳介唐就当真保护不了他吗？厉紫廷就真能在柳介唐的眼皮底下把自己毙了吗？
不知道，全都是不好说，全都是不知道，那么自己究竟要不要承认？活了三十大几，他忽然活得没了主意，以至于目光在厉紫廷和柳介唐之间打着转，他竟是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名小兵贴边溜进房内，跑到厉紫廷的身边嘁喳耳语，毕声威依稀听到了“冯楚”两个字。而厉紫廷听到最后，扫了柳介唐一眼，随即转向毕声威，意义不明的一笑。
他那个相貌，世上大概只有万家父女看他可爱，旁人看他，只觉得他像个打手或者杀手。火光在他那张面孔上投下了跃动的光影，光影变幻，他的面目也跟着变幻，好似一张鬼脸。毕声威收回了目光，有些心惊。
“是我干的。”他垂下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一时鬼迷心窍，起了邪念，才——”
厉紫廷忽然举起手枪，对着毕声威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这一枪正中了毕声威的眉心，子弹的冲击力让他先是向后一纵，随即仰摔在地，再无声息。
柳介唐一惊，当即转身去看厉紫廷，而厉紫廷提着手枪转向他一躬身：“很抱歉，让次长受惊了。但紫廷以为，次长听了他开头的这一句话，也就没有必要再听后文。紫廷对他也是非杀不可，不杀了他，紫廷无颜面对万先生和万小姐。”
柳介唐看着厉紫廷，一时无语，又伸了脑袋去看阴影里的万里遥，就见那万里遥痴痴的问厉紫廷：“没我的事了，是不是？”
然后他又转向了柳介唐：“我清白了，你们不会再抓我了，也不杀我了，是不是？”
不等二人回答，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柳介唐站了起来，走去扶他，心里非常的难受——他失去了唯一的一个妹妹，又把这妹妹生前最爱的男人祸害成了这般模样。妹妹若是还活着，得和自己闹到什么地步？
一定饶不了自己。
柳介唐虽然是个人高马大的英豪，但是内心最爱家人，回想起自己少年之时和兄弟姐妹们的友爱情景，又想起全家上下对小妹妹的宠爱，他此刻心中酸楚，那种悲伤，竟是无法言喻。
沉沉的叹了口气，他对厉紫廷说道：“我带小万这一家子人先回白县，也好让他家小姐放心。这里，就由你来善后吧。”
厉紫廷答了个“是”字，命部下去找来几副门板，先把万里遥抬了走。翠屏虽是醒了，但还一阵一阵的发昏，张顺被机枪子弹扫断了一条胳膊，血流成河，生死未卜，所以这二人也被抬了走。等这一行人随着柳介唐上路之后，厉紫廷回了来，低头又仔细看了看毕声威的尸首。
毕声威睁着眼睛，一脸的惊愕，是死不瞑目。厉紫廷看着这个老对头，心里隐隐的有些快活，那快活之源，并不是他终于除掉了这个宿敌，而是他认为自己这事办得漂亮，拯救万家父女于水火之中，自己对得起万里遥的那一份厚爱了，在万家凰面前，也抬得起头了。
要不然他总是有点底气不足，底气不足，心就虚，就矫情，说不得碰不得，她一闹脾气，他就自惭形秽的想要远遁。可事实证明，这对父女是只能在太平世界里逞威风的，而他既不能保证世界永远太平，那么为了安全起见，他就不能真丢了他们两个不管。
他敢丢了他们，他们二位就敢往龙潭虎穴里跳。
想到万家凰，又想到万里遥，想到万家那热闹甜美的气氛，他忍不住笑了。俯身伸手拍了拍毕声威的脸，他无声的做了个口型：“谢了。”
没有毕声威的阴谋诡计，他和万家凰，也不会破镜重圆。
这时，两名士兵将一对男女押到了门口，厉紫廷抬起头来，认出那是冯楚，以及毕小慧。

第七十五章
冯楚看着厉紫廷，心里恨透了他。
他最恨的是毕声威，其次就是这个厉紫廷。起初他恨厉紫廷，是嫉妒他的权势与倨傲，后来他恨厉紫廷，是因为万家凰始终无法对他忘情。此刻面对着厉紫廷，他的恨意陡然又增长了十成。
若不是厉紫廷阴魂不散的横在他和二姐姐之间，若不是二姐姐对他一直都只是敷衍与无情，他就不会活得那么孤立无援。如果他没有活得那么孤立无援，他也不会败给毕声威的威胁和逼迫。
他承认自己有罪，可他的罪都是有缘故有苦衷的，他或许罪无可逭，但他情有可原！
身旁的小慧忽然惊呼了一声，随即挣扎着哭喊起了爸爸。冯楚低下头去，这才认出了地上那具尸首是毕声威。盯着对方眉心上的弹孔愣了愣，他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一步看个清楚，然而两旁的士兵立刻又把他拽了回去。
冯楚依旧是愣着，仿佛万没想到毕声威也会死。这些年来，毕声威羞辱他，取笑他，不许他有片刻的快乐，不许他的人生有半点起色。冯楚怕极了他也恨透了他，可是此刻见他死了，冯楚却又惶恐起来，仿佛见证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因为在毕声威存在的时代里，他虽然饱受着那个人的欺凌与压迫，但也在他身旁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庇护所。那处庇护所让他能够忍气吞声的活下去，无论外界是如何的战火纷飞饿殍遍地，他总有一张床睡、总有一口饭吃。
现在毕声威死了，他失去了一座最卑鄙、最可恨的靠山。
扭头看了小慧一眼，他不知道小慧的娘是否还活着，最好是活着，娘儿俩作伴，总比一个孤女强。
他对小慧，就只有这么一点情意，这点情意只够让他对她有几分同情，除了这几分同情，也就再没别的了。
他想嘱咐小慧几句，可是小慧哭得厉害，他又疲惫得不堪，于他收回目光，再次转向了厉紫廷。
“你要杀了我吗？”他轻声的问。
不等厉紫廷回答，他又说道：“可以，请动手吧！”
小慧这时跪在了地上，呜呜的哭道：“你别杀冯先生，冯先生得罪你了，你就杀我出气吧！他干什么都是不得已的，是我爸爸逼他干的，他不是坏人！你要杀就杀我吧……”
冯楚厉声喝道：“小慧，你胡说什么！给我闭嘴！”
小慧呜呜的哭，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冯楚恨不得一脚踢飞了她——他用不着她来救，也不愿再承她的情。她就不能好好的回去过日子吗？他有什么好的，她怎么就对他纠缠起没完了？他们毕家的人都是疯子？离了他就不能活了？
气喘吁吁的转向厉紫廷，他的嗓子哑了，需得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整句子来：“请你把她带回白县家里去，不要让她在这里胡闹了！”
厉紫廷站在他的视野中，身姿依旧是过了分的笔直，开口说起话来，语调也依旧是冷淡僵硬：“我现在不杀你。”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冯楚，又看了看小慧：“你们一起跟我回白县。你是万家的亲戚，让万家决定你的生死。我不管。”
厉紫廷这善后工作，做了一夜。
翌日上午，他返回了白县，结果发现万家所有人都在睡觉，柳介唐也在睡觉。他不知道为何这许多人忽然一起高睡起来，便叫了个知情人士过来一问，得知昨夜白县颇不平静，首先是万家父女喜相逢，二人都是一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如今死里逃生，便是抱头痛哭，几乎哭出一条长江。万家的主人痛哭，万家的仆人也痛哭，张顺命大，一路血流成河的回了来，居然始终没断气——气没断，左胳膊断了。
他这胳膊是为了救翠屏才断的，翠屏守着昏迷不醒的张顺，差点哭断了肠。翠屏哭得凄惨，万里遥和万家凰也哭得委屈，柳介唐听着这等悲声，想起了枉死的妹妹，不由得眼中也有了泪光。
众人担惊受怕了这许多天，如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又一起痛快淋漓的狠哭了一场，凌晨时分一睡下去，自然就要睡得沉重长久。
厉紫廷让部下看管了冯楚和小慧，然后自己不声不响的找了间屋子，也去小睡了片刻。待到中午时分，他和大家一起睁了眼睛。火速的洗漱更衣之后，他走去见万家凰，结果进门一看，发现万家凰早醒了，正和万里遥对坐着谈话呢。见他来了，她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粲然一笑。
厉紫廷看着她，发现她像是一觉睡得变了模样，头发也黑了，面颊也红了，眼里唇边全是笑意。这正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万家小姐，于是他也忍不住一笑，然后转向万里遥：“伯父也醒了？医生给您看过腿伤了吗？”
万里遥向他招了招手：“伤没事，你过来。”
厉紫廷依言走到了他跟前，他一把抓住了厉紫廷的手，又探身握住了女儿的手，然后抬头问厉紫廷道：“往后咱们还继续做一家人，好不好？”
厉紫廷俯下身去，免得万里遥要仰视自己：“我听大姑娘的话。”
“你听她的话干什么，我只问你的意思。”
厉紫廷忍不住笑了：“可是咱们家的人，谁敢不听大姑娘的话呢？”
万家凰含笑站到了父亲跟前：“说得好像我有多厉害似的。”
万里遥转向女儿，做了个苦口婆心的姿态：“你也确实是太厉害了点，往后要闹你对着我闹，你是我的女儿，你再怎么闹，我生气归生气，心里不在乎；你别对着紫廷耍脾气，紫廷脸皮薄，人家受不了你这一手。”
“我跟紫廷吵架，并不完全是我的错，里头也有您老人家的一份。您非得大张旗鼓的娶女婿，我说含糊一点算了，是您不肯。您说紫廷脸皮薄，那他受不了我那一手，就受得了您这一手了？”
“我把我原来的话都收回。”他转向厉紫廷：“婚礼的事，你俩商量着办。我想开了，反正不管这婚怎么结，到头来你都是我家的人，都是我的孩子。”
万家凰扑闪着一双笑眼，看看父亲，又看看厉紫廷：“好，咱们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着她伸手一敲厉紫廷的肩膀：“我有一句旧话，还要对你再讲一遍。”
厉紫廷稍微的紧张了一点：“你说。”
“往后无论我怎么闹脾气，你可以恼，但不许走。”
“我不走了。”厉紫廷直起身来，正色答道：“上次我负气而走，是我不懂你，如今我懂了，还走什么？再说，我既然到了这个家里，就要负起责任来，不只是对你有责任，对伯父也有责任。我若是因为几句气话就走了，岂不是也对不起伯父？”
万里遥说道：“紫廷，别叫伯父了，叫爸爸吧。也不必非得等到婚礼举行了，你对我们爷儿俩的责任，从现在就开始负起来吧。”然后他转向女儿：“大妞儿，你说是不是？”
万家凰红了脸：“我不知道。”
万里遥又望向了厉紫廷：“你明白她这是在害羞，不是真不知道吧？”
未等厉紫廷回答，万家凰面红耳赤的发了急：“他又不傻！”
三人说到这里，万里遥一抬头，忽见窗外有几个人急匆匆的跑过去，领头一人他也认得，是厉紫廷的副官长张明宪，跟着张明宪那人他也认得，是昨夜给他清洗伤口的一名医生。这让他立刻想起了张顺：“大妞儿，你看他们跑什么？是不是张顺不好了？”
万家凰立刻松开了他的手：“您坐着，我瞧瞧去。”
厉紫廷随着她一起出了门，一边走，一边想起了另一件事：“俘虏里还有一个人，我不便处置，想让你来决定。”
万家凰停下了脚步：“你是说冯楚吗？”
“对。”
万家凰沉默了片刻，末了答道：“我的决定，就是从此时此刻起，我们家和这个人一刀两断，再无任何关系。”
“是杀？还是放？”
“我说了，我们家和他再无任何关系，不杀他，不见他，也永不原谅他。”
说着她继续迈了步：“走，咱们看张顺去！”
厉紫廷落后一步，随手招来了个路边的小兵，吩咐道：“去告诉参谋长，把那二位放了吧。”
万家凰走去看张顺时，张顺还没有醒。
他是直到了第二天下午才苏醒的，因为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所以又在这白县住了十天，才随着万家几人一同回了北京。
临行之前，他悄悄地问万家凰：“小姐，您是不是和厉司令真和好了？”
万家凰答道：“这还有闹着玩的？当然是真和好了。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那，这一趟回去，厉司令他们也跟着吗？”
“他说让咱们先走，这里还有些军务需要处理，等再过一个礼拜，他和柳次长一起回北京。”
说到这里，万家凰仔细端详了他的脸：“张顺，你得往开了想，胳膊没了，头脑还在，照样有你的前程。你好好的养伤，等伤好了，咱们这个家里，还有好些事要归你管呢。”
张顺笑了一下，却是问道：“小姐，那次您和老爷让我出城给厉司令送信的时候，说要把翠屏许配给我，这话到底是真话，还是那时候为了让我出城、暂时哄我的？”
万家凰压下心中的一声叹息，强作镇定的回答：“不是哄你，那个时候，我们提前问了翠屏，她同意了，我们才答应你的。”
“翠屏也不是真心的同意吧。她那时候应该是没办法，肯定还以为我是在趁机要挟她。”他又笑了笑：“我和翠屏从小一起长大，本该是互相最了解的，没想到，在这最大的事情上，我俩却是全想岔了，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是死心塌地，她一直以为那些话只不过是别人拿她和我开玩笑。”
万家凰听到这里，心里有话，但是没法说，只能默然。
张顺又道：“既然是厉司令他们过几天也会回北京，那我就放心了。”
“你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咱家已经过了这一劫，要说不放心，也是我们不放心你。”
“小姐误会了，我是说厉司令到北京的话，张明宪肯定也会跟着他。到时候小姐和老爷发句话，还是把翠屏许给张明宪吧！”
万家凰看着他：“你——你这又是什么主意？”
“小姐，我要是好好的，那我非娶翠屏不可，因为我不服气，我不觉着我哪儿不如那个傻大个儿。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成了个残废，翠屏那么好个姑娘，我娶她反倒成了害她。她心里感激我，我知道，从我醒过来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搭理过张明宪，这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她能这么做，我就知足了。”
万家凰回头看了看窗外，见房外无人，这才低声说道：“张顺，我老实不客气的问你一句，你方才说那些话时，心里想清楚了没有？”
“我想了，我从醒过来就开始想，这都想了十天了。”
“你现在若是把翠屏推开了，那么将来你见翠屏嫁了张明宪，他们小两口恩恩爱爱，而你一无所得，还丢了一条手臂，到时候你心里会不会难过？”
张顺凝神思索了一会儿：“难过肯定是要难过，可是让翠屏不情不愿地跟着我，让我天天看她愁眉苦脸不快活，看一辈子，我更难过。”
“你可一定得想清楚了，这不是能够反悔的事情。”
“我想清楚了。”
“我让你再想七天，七天之后，你如果还是这个主意，我才信你是真想清楚了。”
张顺笑了：“您看您还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这么做，既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翠屏好。”
张顺点了点头：“好，那我再想七天。”

第七十六章
张顺随着万家众人上了火车，回了北京。
万家凰像没事人似的，不管他的心事，也不安抚翠屏。到家之后，她指挥仆人四处的洒扫，又从城外花圃子里订来了许多花草，将万府点缀得花团锦簇。万里遥照例是不管家事，拖着一条伤腿，他挺辛苦的前往城外，给柳玉容扫了墓，在坟前痛哭了一场，哭得满头大汗，城外风又大，吹得他到家之后还发了一夜的烧。
而未等张顺想满七天，翠屏已经给张明宪写去了一封诀别信，然后她见了万里遥和万家凰，说道：“老爷，小姐，我和张明宪说清楚了，往后我和他没关系了，我嫁张顺。”
万家凰说道：“可是张顺——”
翠屏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张顺的意思，他是怕连累我，可是没有他那一救，我早死了。我这条命是他给的，我不能不报这个恩。您别管张顺的意思了，也别怕我受委屈，我不委屈。”
万家凰心里更偏向翠屏，所以听了这话，简直有点着急：“报恩也不是只有这么一条路。”
翠屏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他的，对于我来讲，就只有这一条路。我是自愿的，真的自愿。”
说完这话，翠屏跪下给他们磕了个头，然后起身径自离去了。
万家凰半晌无语，最后才对万里遥说道：“外头有现成的房子，我给张顺拨一处，翠屏可怜，当初给了仙桃多少嫁妆，就按那个数目翻一倍，给翠屏吧。”
万里遥也叹气：“你看着办吧。”
万家凰便“看着办”了，然而厉紫廷都随着柳介唐到达北京了，她这事还没办出眉目来。
这不是她办事不力，而是张顺和翠屏闹成了戏文中才有的冤家对头，一个要这样，一个要那样，她这位大小姐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怎么着都不对——张顺死活不娶翠屏，见翠屏不听他的话，他还踹了翠屏一脚，翠屏被他踹得一屁股跌坐在院子里，哇哇的哭。哭完了一抹眼泪，她还是要嫁张顺。张顺指鼻子骂她，骂她不要脸，自己先前肯要她的时候，她拿乔作势的不肯，现在自己不稀罕她了，她又狗皮膏药似的甩不脱，真是没脸没皮。
骂过了翠屏，他又去找了万家凰。他知道万家凰已经给自己和翠屏预备了房子，反正他现在伤势未好，也干不了什么差事，所以索性告个假，独自搬到那房子里去住几天，好让翠屏离他远点。
他和翠屏，一个恶狠狠，一个悲切切，然而万家凰看在眼里，看见的则是两颗好心。把翠屏叫到自己跟前，她说道：“报恩不是你这样报的，你们再这么闹下去，你扛得住，张顺也扛不住。”
翠屏瘦得下巴尖尖，眼窝都深了：“大小姐，我也知道，可是张顺都变成那个样子了，我还怎么忍心去嫁别人呢？”
万家凰思索了片刻，也思索不出什么眉目来，最后就说：“那也先别闹了，先把这事情冷一冷。”
张顺和翠屏这么一“冷”，万府便又恢复了往昔的太平。
厉紫廷这一次登门，就不像上次那样紧张了。
他怀疑自己之所以不再紧张，是因为随着实力的增长，底气也翻了倍。这个解释显得他有些浅薄，不过他作为一个苦出身的穷小子，能够活出如此“高级”的人模样，已属不易。内涵方面差一点就差一点吧，横竖他还不到三十岁，将来自然还会再有长进。
他在得意之余，还记着自省。他那未婚妻万家凰，则是得意得理直气壮，简直快要振翅飞天。
这一年来，她简直活成了一部历险记，尤其是婚姻大事，好事多磨，今天要嫁了，明天又不嫁了，反反复复，本来就是个招人嘀咕的老姑娘，再添上这许多戏份，越发让旁人笑掉了大牙。所以她在得意之余，吸取教训，对着父亲和未婚夫宣布道：“我看我们这回也不必再去劳烦三舅母她们帮忙了，上回预备的那些东西，钱都花了，东西还全存在铺子里没有取，这两天我派几个人把它们全运回来，大概也就足够。然后挑个最近的黄道吉日，把典礼办了就是了。”
万里遥当即举双手同意。
不同意也不行了，紫廷和女儿这一对大男大女，破镜重圆之后的言行举止，竟是和先前大不一样。沐浴着明媚春光，这二位全和野猫一般闹了春，闹得最欢的那一日，一天之内，他们竟分别在后花园、长廊下、以及小客厅三地搂着亲嘴，还均被仆人撞了见——撞见了的就有三次，没撞见的说不准还有多少次呢。
除了这二位四处亲嘴之外，那厉紫廷也不复往昔的严谨庄重了，像那上衙门当差的人一样，他每日清晨出门，钻入万家凰的屋子里，一呆呆一天，非到入夜之后才肯离去。万里遥见了二人这般行径，心中暗暗的直打小鼓，于是大白天的蹑足潜踪，走进了女儿的院子里，想要看看那二人是否依然是发乎情、止乎礼。
结果隔着那大开的窗子向内一望，他发现这两个东西倒是沉静得很，女儿坐在床边，厉紫廷躺在床上，枕着女儿的大腿。女儿捧着他那个脑袋，深深的低了头，也不知道是在私语，还是又和他啃了上。厉紫廷躺得倒是挺规矩，然而上边的领扣解开了两枚，衬衫下摆也从裤子里扯了出来。忽然二人一起嗤嗤发笑，女儿一抬头，他露了脸，从面颊到脖子，一路粉红下去，像是要发烧出疹子一般。
万里遥来了五次，每一次进院子，所见的都是类似情景。再把翠屏叫来一问，翠屏也说姑爷确实是天天在小姐房里躺着——俩人也不出门游玩，也不进园子里看电影听大戏，甚至也不吃什么，就单是在房里唧唧咕咕的起腻，姑爷一躺能躺一天。
亲眼见闻，加上翠屏的汇报，便让万里遥下了决心，认为这婚还是早结为好，免得那二位一时把持不住，再弄出笑话来。虽然现在这个年头，结婚六七个月就生小孩子的少奶奶也不罕见。
因为有着这种想法，所以万里遥还格外积极的提了个新建议：“要是嫌举行仪式太麻烦，那我看你们实行旅行结婚也很好，出去玩一趟，就算夫妻了。正好我也很久都没有旅行过了，我们一路往南走，先去青岛，再去苏杭，最后到庐山，如何？”
万家凰在白县与父亲重逢之时，二人父女情深，都觉着自己后半生应为对方活着才是。可是随着那一部历险记的结束，尤其是自从回了北京之后，父女二人故态重萌，父亲也不慈爱了，女儿也不孝顺了，又开始终日的口角起来。此刻听了万里遥的话，万家凰将红唇一撇：“您也去呀？”
万里遥脸色一变：“我不能去？”
“您那腿还没好呢！”
“叫顶轿子抬着我不就得了？难不成你们小辈出去快活，我这个长辈就只能孤零零的留下来看家？大妞儿啊大妞儿，我还没老到要靠着你们过活呢，你就这样嫌弃我了？”
“爸爸，您讲不讲理？我让您在家里养伤，这也是好意，难道我关怀您还关怀出错了？您要总是这么好歹不知的，那往后我也没法和您说话了，说不明白。”
万里遥本是坐在沙发上的，这时就向后一仰，手抚心口：“我要被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气死了！我万某人真是不幸，一生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还是这样的混账丫头。”
厉紫廷这时开了口：“伯父——”
万里遥立刻瞪眼望向了他。
厉紫廷改了口：“爸爸的提议很好，只是您毕竟还带着伤，不能受累，所以不如折衷一下，我们直接去苏杭一带逛逛，再上庐山玩几天。青岛就不去了，我夏天带您到北戴河走一趟，反正都是在海滨避暑，是不是？”
万里遥扭头去瞪万家凰：“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亏得家里有了紫廷，要是只有你跟我啊，过不了几年我就被你气死了。”
万家凰这些天气色很好，一直是“面若桃花”，这时就将她那张白里透红的面孔一昂，鼻孔里也哼出了一声，看着像是要恼，其实心里正在暗笑。
她一听见爸爸夸紫廷，一瞧见紫廷哄爸爸，就忍不住的要笑。眼角余光又扫了厉紫廷一眼，她心中暗想：“太英俊了。”
偏巧这时厉紫廷哄完了万里遥，也顺势看了万家凰一眼，正看见她抿着红润嘴唇，噙着一点笑意，桃花仙子似的举目望着窗外，便也生出了感慨：“值了。”
他白手起家，从个流浪的苦儿拼成了一方的司令，这让他不能不自傲，可或许是他眼中的万家凰太璀璨的缘故，在她面前，他不由自主的又要自卑。
所以一想到这样的美人将会成为自己的太太，他唯一的念头，便是自己这辈子，“值了”。
三天之后，报纸上登载了厉紫廷万家凰的结婚启事。
又过了两日，万家三人带上随从，登车南下去了。
从登车之日起，万家父女便是天天拌嘴，每隔两日吵一场大的，因为万家凰对厉紫廷是越看越爱，终日只对着他一人肉麻，万里遥见女儿得了一桩好姻缘，起初心中也很快乐，及至火车过了济南，他开始泛酸，认为这女儿是有了丈夫忘了爹。而万家凰本就不大欢迎父亲加入自己的蜜月之旅，如今又听他老人家对自己明嘲暗讽，自然更不能受。
万家父女一边南下，一边怄气。及至到了庐山，二人已经互不理睬。万家凰颇希望父亲可以赌气而走，留自己和紫廷过几天二人的生活，清静清静——当然，前提是他老人家别走丢了。
万里遥亦有同感，他倒是没盼着女儿滚蛋，但也很想让贤婿单独的陪自己四处游览一番，因为在他这位老丈人面前，贤婿向来是恭恭敬敬、有求必应，不像那个混蛋大妞儿，一句一句都是顶着他来。
厉紫廷则是有点不安。
在他眼中，太太和岳父都是孩子脾气，说笑就笑，说恼就恼，天真任性，且不记仇，他在这个家庭里刚生活了一个多月，就不由自主的松懈了精神。
所以，等蜜月结束返回北京，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抖擞精神、严肃身心，要不然受了万家空气的影响，非得也变成个无忧无虑的傻小子不可。
——全文完
（后面还有一篇翠屏的番外^_^）

第77章 番外 二张
一年后。
张明宪一得着假期，因为惦记着家里，所以立刻就从临城县赶回了京城。
如今他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了，家里有个老娘，还有个媳妇，媳妇就是翠屏。翠屏半年前和他结了婚——一说起结婚那事，他就后怕，因为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和翠屏就会是有缘无份。他是知道好歹的，所以心里一直感激着张顺以及司令太太。那个时候，翠屏已经有点魔怔了，总觉着自己若是不嫁给张顺，接下来这一生就无颜活下去。幸亏张顺“郎心似铁”，太太也把那道理掰开揉碎了，对着她翻来覆去的讲，才让她渐渐的冷静下来，不再那么寻死觅活的要以身报恩。
若论结婚，张顺比他和翠屏还更早一步。张顺的老婆不是外人，也是万家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寡妇，人样子是没得说，白白净净利利落落，说话做事也伶俐，那个劲头倒是和张顺有几分像。
小寡妇名叫秀珍，是个苦命的人，十六岁成亲，一儿半女都未得，十八岁便没了丈夫，而夫家若是肯给她一口窝头吃，她也不至于出来帮工做女佣。她日子虽苦，身心却都是年轻健康的，早就看张顺好，可一直也只是看看而已，因为张顺在万府活得好似半个少爷一般，再不挑剔，也不会娶个外来的小寡妇。
她没想到，自己今生和张顺竟然会有缘分。
张顺丢了一条胳膊，谁看他都是成了残废，唯有秀珍不以为然。她想的是：张顺又不是卖苦力挣饭吃的男人，少了一条胳膊也不耽误吃喝生活，有什么要紧？他模样还是那个模样，聪明还是那么聪明，少了一条胳膊，也照样还是张顺、也照样还是比人强呀！
她看张顺，是怎看怎好。而张顺为了让翠屏死心，也发了话出去，想要寻觅个女人成家，于是有那好事者在中间一撮和，张顺和秀珍就成了两口子。张顺照旧回万府管事，秀珍则是辞工回了她的新家庭，成了个喜气洋洋的主妇。
张顺原本对人生是灰了心的，也不奢求什么浪漫爱情和美满生活了，只打算过一天算一天的凑合活着。如此凑合了半年，他让秀珍凑合得白里透红，二十出头的人了，竟然还长高了一点点。
他不承认自己这日子是“凑合”得相当不错，但是因为在家活得确实舒服，所以尽管表面上对秀珍爱答不理的，其实心里对她没意见，知道她是个好媳妇。
张顺过得好，翠屏心里略微的安宁了一些，这才嫁给了张明宪。她和张明宪是名副其实的自由恋爱，结婚之前，她看张明宪完美无瑕，二人心里除了爱情，再无俗务。结婚之后，她渐渐皱了眉头——虽然她在万府的身份是个丫头，但平日的工作，不过是伺候小姐梳妆，以及端茶递水，若论待遇，也是常年的穿绸裹缎，脸上的胭脂花粉都是小姐用腻了、淘汰给她的法国货。不能说她活得多么娇贵，但放眼万府，除了小姐和老爷之外，也再无旁人敢呵斥她半句。
自小到大，她过得都是这种水平的日子，然而结了婚之后——虽然张明宪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在京城安了一份家——可那小门小户的小家，真是连万府的一个犄角都不如。
她住进这么一个小家里，因为身份已经成了一家的主妇，所以买菜做饭洗洗涮涮……全成了她一个人的事。原本家里也还有一个厨子和一个老妈子，然而张明宪那老娘勤俭惯了，万万不能允许家里放着个新媳妇不做事、而去按月花钱雇仆人。所以婚礼之后，张明宪前脚刚出发去了临城县，张家老太太后脚就将厨子和老妈子全辞退了。
翠屏没见识过这一手，先是有点懵，及至披头散发的猛干了几日家务之后，她慢慢反应过来了，气得当场就要跑回万府找小姐告状，可是拔脚都走到门口了，她一转念，又发现这不是个找小姐告状的事——自己已经嫁进张明宪家了，已经不是万家的人了。
这么一想，她含着眼泪回了来，坐在房内，开始给张明宪写信诉苦。
张明宪人在临城县，万没想到家中竟会出现这等问题，但依他来看，这问题其实也不算问题：不就是家里那些活计，翠屏一个人干不过来吗？横竖自己现在饷钱不低，那就再雇两个仆人好了。
于是他辗转的托了北京的朋友，把那辞退了的厨子和老妈子又找回了家中，自以为从此就会天下太平。哪知张老太太见了此情此景，气得差点昏了过去——她青年守寡，好容易才把张明宪拉扯大，这二十多年来，哪一样事不是她亲力亲为？她那时还穷还苦呢！还无依无靠呢！
而这个媳妇，论家世，是无父无母，论身份，干脆是个大户人家买去的丫头，这也亏得她是被大户人家买去了，这若是小时候被人牙子卖去那下三滥的地方，现在还指不定是个什么下流货色呢。自家人高马大的英俊儿子娶了她，已经让她占足了便宜，结果她不老老实实的孝敬婆婆，反倒装起了娇小姐，还会写信向儿子告状，这不是反了她了？
张老太太没饶了翠屏，骑着一条板凳坐在门口，她唱歌似的骂媳妇，从天明骂到日暮。翠屏素来是只会在万府窝里横，一出门就没了锋芒，如今对手又是婆婆，她能如何？连着挨了两天臭骂之后，她忍无可忍，哭天抹泪的回娘家去了。
她的娘家，自然就是万府。万家凰随着厉紫廷到天津去了，不在家，幸而万里遥还在，一见翠屏哭成那个样子，他也动了气，立刻就叫来了张顺——万家一旦有了事，不是找小姐，就是叫张顺。
最后的结果，是张顺的媳妇秀珍出了马。
秀珍领着翠屏回了张家，未等进门，就高声大嗓的唤起了“老太太”，只说自己是把媳妇送回来了，及至进了门，她对着张老太太，开始讲理，讲这翠屏从小是怎么好吃好穿长大的，讲万家对她是怎么善待的，讲张明宪是怎么认识翠屏、怎么巴结翠屏的，又讲张明宪为了娶翠屏、前前后后一共费了多大的劲，讲这翠屏进门时所带的嫁妆，又是何等的丰厚过人。
“老太太！”秀珍语重心长的说：“这翠屏姑娘，当初可是你家儿子追求到手的啊，你儿子要不是厉司令身边的副官长，也是万万没有机会认识这翠屏姑娘的啊。翠屏姑娘嫁了张副官长，当时我们都说张副官长这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都夸这是一桩好姻缘，可怎么这好姻缘刚开始了没几个月，翠屏姑娘就哭着跑回去了呢？老太太，您是不知道，我们那位大小姐知道了这事，气得跟什么似的，当场就说了，说这个丫头，我都是当着亲妹妹看待的，姓张的可好，这么欺负她，这不和欺负我是一样的吗？说完这话就要往临城县发电报，要把张副官长叫过来当面问话，亏得我家那位在万府是大管家，说话还有那么一点分量，硬让人把大小姐劝了住，这电报才没发。老太太，您应该也听说了，我们那大小姐是有名的厉害，司令对她都怯三分呢，她要真去找了张副官长算账，那张副官长这前途还保得住吗？”
秀珍本来就是精明之人，和张顺过了一年，越发的胸有谋略，如今她长篇大论，将张老太太结结实实的吓唬了一通。而等秀珍告辞之后，张老太太审时度势，决定为了儿子，忍气吞声。
张老太太一吞声，翠屏也就不提旧账，和这位婆婆把日子继续过了下去。今日她见丈夫回来了，满心欢喜，而张明宪先是进房看望了老娘，然而出来对着翠屏笑道：“我向朋友借了一辆汽车，这几天都是好天气，明天我开车，带着你到颐和园那边玩玩去，好不好？”
翠屏满脸是笑：“好！”
张明宪又道：“张顺忙不忙？不忙的话，把他们两口子也带上。”
翠屏还是笑着，笑得有点困惑：“怎么想起带上他了？”
张明宪压低了声音：“我……我总觉得我有点对不住他，虽然我知道我没对不住他，但是……唉，反正那是辆大汽车，我做汽车夫，剩下的位子，足够你们三个坐的。他天天在万家管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假期出去玩吧？”
翠屏点点头：“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张明宪往万府打去电话，和张顺约定了明日见面的时间。张顺接了张明宪的电话，有那么一点点的尴尬，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高兴。
他认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非常正确。自从和秀珍结婚之后，自从他断了对翠屏的“非分之想”之后，他的心境便一直很平和。对待翠屏，他也理智了：偶尔能见她一面，挺好；总看不见她，也不至于多么的想。
张明宪一直挺关心他，这让他感到了尴尬，不过这尴尬很轻微，不值一提。而如今季节正好，能和翠屏他们一起出去走走，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正好也让秀珍出来见见天日。秀珍成天在家里转，也怪不容易的。
张顺盘算得很好，可惜到了第二天，他的计划全盘落空。
张老太太听闻儿子要开汽车带媳妇出去浪，气得无话可说，于是决定装病。她一病，翠屏就得留在家中伺候她，张明宪本该因此取消那游颐和园的约定，可是第一，张老太太一看就是小病，并不要紧；第二，他都和张顺两口子说好了，自己请的人家，自己又反悔，这事办得也太不漂亮了。
他独自开着大汽车，前往万府后门去接张顺夫妇，然而秀珍见翠屏不去，她也不肯去了——她好像是怀了孕了，虽然还不确定，但是连着几天都难受得很，真是没有那游园的兴致。
张明宪不便取消这次约会，张顺见张明宪把汽车都开过来了，也不便让他回去，所以二人虽然都有点不大想去颐和园，但是客客气气的，还是一起上了路。
在颐和园里，二张在昆明湖畔吃了五碟子干点心，喝了两壶茶——其中张顺只吃了一块半点心，喝了大半杯茶，余下全进了张明宪的肚腹。张明宪饭量大，吃了这么多，还没觉出饱来。
傍晚时分，二人兴尽而返。张明宪把张顺送回了万府，虽然美中不足，但心情还算是挺愉快，认为自己有必要常带张顺出来玩玩，张顺少了一条胳膊，走路有点不平衡，瞧着多么的可怜。
张顺向他道了谢，然后转身进门，感觉这人非常的无聊，就知道吃，那凝神咀嚼点心的吃相，尤其像马。不知道翠屏和他在一起，是怎么受的。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