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狐媚惑主
作者：江枫愁眠
内容简介
 【高亮】本文文案绝不会用三观不正、恶俗低下的噱头来吸引读者，全部文案恪守晋江审核要求，做到绿色、健康、积极、向上、正能量，如若还有别的地方存在歧义，请大家一律要用单纯的思维看待,不要抱着下流的想法恶意揣测。（看到这里不想看了吧，谁不是呢，艹 单元剧，【【顺序不定。】】 故事一：黑化忠犬女配x穿到自己小说里的作者 母亲为什么您就不愿意看我一眼。我不明白，那样的女人为什么会是您的女主，明明我才是更优秀的，是她蛊惑了您吗？ 女子哽咽着，抱住了对方的腰肢，仰着头绝望哭泣，求求您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您最心爱的女儿母亲，我才是您最出色的孩子啊！ 故事二：高岭花魁X忠犬清伶 琉潋，我已经一辈子抬不起头了，可你不同，有人赎你，你就去吧。 姐姐若是这样说，硫潋今日便将元红留下。她软腰跪下，姐姐，要了我吧。 故事三：穿进宫斗戏和皇后相爱相单杀 她拿捏好腔调，阴阳怪气开始宫斗，姐姐也该好好保重凤体，毕竟这后宫还得由您操持，若是您累倒了，妹妹可得心疼死了。 皇后低头脸红，我会好好保重的。妹妹、妹妹不要为我担心 她：你他娘脸红个屁。 故事四：冷酷王爷的心机白月光X温婉替身王妃 在王爷面前被王妃推下水 在王妃面前被姨太太推下水 

==========================================================
第1章
嘉裕二十三年春，嘉裕帝赐光禄寺卿嫡次女梅氏于三王爷尉迟砺，时年六月，完婚于京城三王爷府，此后伉俪情深。
六月暑月，久不逢雨，天气燥热。
梅洛坐在喜床之上，隔着红色的头盖听外面的热闹喧嚣，满目猩红，鼻下呼出的气息打在盖头上，接着又扑返回来，反反复复，闷热得慌。
但这是女子一生一次的大婚，纵使再如何难熬，她也是耐心的。
王爷大婚，不比民间娶亲，洞房之内除了新娘，还有喜婆丫鬟们守在一边，各人端着酒盏、挎着装谷豆的篮子，等着三王爷敬酒之后过来行合卺之礼。
顷刻，房门被推开，拉起了太监嘶哑的通传：“三王爷到——”
一刹间，安静的洞房活了起来，众人跪下请安，就连那一句“三王爷吉祥”都念得比平日要喜庆高兴。
梅洛攥紧了腿上的衣裳，十指收紧，见了青白。她终于要见到自己这生的夫君了。
透过盖头，她看见了一双黑底祥云纹的长靴，来人步伐稳健轻巧，刚跨入房内，就开口道，“免礼。”
带着红绢花的丫鬟托着一杆金喜秤上前，“请王爷揭头纱。”
梅洛呼吸重了些，她闭上了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有紧张，亦有羞怯。
片刻，红色的盖头被人挑起，光线变得明亮，梅洛忐忑地抬眸，望向了取下自己盖头的男子。
那是穿着一身金红喜服的高大男人，剑眉星目，长相和世人喜爱的“君子如竹”的温润不同，但果毅威严，颇具男儿的刚毅之美。
梅洛低头，唇边的笑落到了实处。她的夫君不仅出身尊贵，而且容貌昳丽。
龙凤花烛下，床上端坐的女子面若桃花，眉眼含情，那身繁复凤冠霞帔在她身上毫不压人，更衬肤白若梨，愈显娇媚。
太后亲自选的姑娘，是一等一的才貌双全。
三王爷尉迟砺笑了笑，那张冷俊的脸多了几分柔和。旁边的嬷嬷见此，便知道他也是满意这桩婚事的。
“请王爷王妃喝合卺酒。”
尉迟砺颔首，坐到了自己的王妃身旁，端起酒盏与她同饮。
身旁多了个人，柔软的喜床下陷，梅洛脸上一热，在男子凑近之前下意识闭上了眼。
她还是头一回和外男如此靠近。
揭了盖头、喝了合卺酒，挎着谷豆篮子的婆子们便上前，欢笑着一边撒豆一边绕着唱祝词。
被一群人围着笑闹，梅洛不禁有些拘谨，可旁边的三王爷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心里有了些宽慰。
这三王爷看着威严冷淡，原来也是个知道疼人的，夫君能够敬爱妻子，这是值得庆幸的好事。梅洛咬着唇，将口上浓重的口脂咬出了印子——她欢喜又紧张得不知所措。
好一通规矩下来，终于，一干人等退了出去，将洞房留给了今日的新婚夫妻。
手上一空，在房门关闭之后，男人收回了手，站了起来。
梅洛立马提起了心，这会子……是要行夫妻之礼了……
热闹褪去，屋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梅洛抓着衣袖，气息不稳。
她要说些什么？出嫁前虽然有嬷嬷教导过，但她到底还是处子，真要与男子解了衣衫坦诚相待，心中实在是慌乱的。
不过三王爷府中已有几位妾姬，他应当是知晓如何行礼的，全权听他的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太过蠢笨，让他觉得无趣。
正惴惴不安着，面前的男人开口了。
“下去，今晚你在外面的软塌上睡。”
梅林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王爷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男人狭长的凤眸瞥了过来，眼神幽冷，“去外面睡，这龙凤喜床凭你也配？”
“我…臣妾……”梅林嘴唇微颤，无措到了极点。
她如何不配？她是太后亲定、天子做媒、皇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怎么会不配？
一时间，震惊和茫然还有委屈齐起，她不明白方才还对自己笑的夫君为什么要赶她下去。
女子坐在床沿，面上的羞红褪去，变得煞白。
“王爷说笑了，这喜床是宫中的绣娘们赶织出来，专门用以今日婚事的，臣妾怎么能不睡在这里呢。”她勉强挽起了笑容，笑得僵硬艰涩，“外头的榻是给丫鬟婢女睡的啊……”
尉迟砺居高临下地俯视床上的人，她身上穿着数十位绣娘花了一个月才赶制出来的喜服，华丽雍容，如此合贴。那鬓发上琳琅满目的珠翠，随便掰一颗东珠下来，就是普通人家一两个月的开支。
这样的奢华、这样的尊贵。
可这一切，都本该都是属于她的！
三王爷冷笑一声，退开了两步。“也好，那我丑话说在前头。”
“与你这桩婚事，不过是太后强迫，本王早有心之所属。日后你在王府里好生待着，没有我命令，不许离开海棠阁半步，家中的庶务也不必你来操心，你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回去和你那光禄寺卿的父亲说，只不过……”男人薄唇微勾，露出了薄凉的笑，“若是被本王知道了，你在王府里的日子也就难了。”
光禄寺卿位高而权低，于他争夺皇位毫无裨益。尉迟砺本想娶户部尚书之女暂为王妃，可惜太后从中作祟，找了这么一个好看又没用的妻子给他。
自然，不管是高官之女还是权臣之女，最后能成为他的三王妃的都只有他藏在背后的珍宝。其余的，只是暂时需要利用的棋子而已。
梅洛怔然地抬头望他，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么大一段话。
“臣妾未曾想过要独占王爷，”她半是震惊半是错愕，“您若是不喜欢臣妾，为何还要答应下这桩婚事呢。”
“本王说了，不过是碍于太后的颜面。”尉迟砺开始不耐了，“下去，或是你想传出新婚之夜我弃你去书房过夜的传闻。”
“王爷！”女子急呼。最初的惊疑褪去，一种溺人于水的窒息感随之涌来，扼住了一切，她提着镶满宝石的华裙跪在了尉迟砺脚前，仰面抬首，泪盈于眶，“王爷既然看在太后的面上娶了臣妾，还请再看在太后的面上，与臣妾行完夫妻之礼。”
她央求着，极力仰望时的脖颈纤细脆弱得只能滤出哭泣，“洞房新婚，从未有过夫妻却分榻而眠，您赶臣妾走，岂不是让臣妾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么……王爷，臣妾求您了……”
她不能让梅家出了她这样的笑话。
美人落泪，却只让尉迟砺更加厌烦，他最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模样，“本王再说一遍，今晚你要不去外间睡，要不本王现在就去书房。”
梅洛怔怔地望着他，她盯着那双凤眸看了许久——看了许久也没看出半分心软之意。
她不懂，可她看出来了，他恨她占了他妻子的名位。
提裙起身，沉重的凤冠压得人直不起腰，却发出些金银相碰的喜悦之声。梅洛低头，屈膝行礼，“是……”
她既已嫁入王府，娘家是必然回不去了。若是忤逆王爷，自己怕是再没有一点活路可走。
喜服上金刺的凤凰携着满身珠宝，重得她抬不起脚，只得一点一点，擦着地徐徐朝外挪去。
新婚之夜，被丈夫赶下了床，天下之大，有几个女子会如她一般。
梅洛垂眸，浓密的眼睫随着动作一颤，颤下了细碎的泪来。
外间睡着的是梅洛的陪嫁丫鬟秋石，对方看她出来，睁目大惊，“主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王爷让我出来睡。”她说得涩然。
“出来睡？”秋石震得脑子空白，“怎么会叫您出来睡？今日可是大婚，您是三王妃啊！”
“别说了。”梅洛闭眼，眼睫被濡湿得沉重万分，叫她睁不开眼，看不见这满屋金红，“别说了，伺候我更衣吧。”
秋石不死心的往里间望了一眼，可什么都没能看见。她看着王妃惨白的面容，又看了看这身凤冠霞帔，最终也只能闭嘴，掉着眼泪帮她脱衣。
……
这是梅洛嫁进来的头一日，亦是她永远难忘的一日。
翌日一早，她随尉迟砺进宫请安，去的是慈宁宫，太后皇后和皇上及不少皇室宗亲都在。
尉迟砺在外依旧是英姿飒爽的三王爷，一路走在梅洛身侧，与她形影不离。
太后主位，等这对新婚夫妻请安之后，笑着拉梅洛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好孩子，打今儿起就不必随着你母亲进宫了，什么时候想来只管来，咱们可是一家人了，老三哪里有做得不好的，尽管来告诉皇奶奶，奶奶替你做主。”
梅洛靠在太后身旁，嗅着她身上的紫檀香，听着这番欣慰的话，忍不住眼眶发红。
如今这日子，倒还不如从前跟在母亲身旁。
梅洛的母亲虽然年老色衰了，可是父亲不管纳了多少房小妾，都是敬爱嫡妻的，凡事都愿与她商量，家中后院的大小事宜也一应都由母亲掌管，怎么会、怎么会像她一般，不仅连庶务无法沾手，甚至都不能踏出院子一步。
尉迟砺察觉出了梅洛的心思，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王爷对臣妾体贴，一切都好。”她扯着笑，不知道这笑容好不好看，能不能让尉迟砺满意。
“好就好，好就好。”倒是太后很欢喜，拍着梅洛的手，十分高兴。
“三皇兄如今也知道疼人了。”
清润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梅洛寻声看去，见了一身白色的锦衣。来人是位年轻的男子，腰佩玉带，眉眼温润，和尉迟砺很不一样，话说动作之间如春风拂面，分外舒适。
“臣弟见过嫂嫂。”那人进来后，没有注意太后皇后和皇帝，倒先是向梅洛行了一礼。
梅洛起身还礼，“见过六王爷。”
六王爷闻言，弯眸一笑，拍了拍尉迟砺的肩膀，“早就听说过嫂嫂的美名，得此佳人，三哥好福气。”
尉迟砺笑道，“你若是羡慕，不如也趁早娶亲，也省得母后父皇担心。”
“可别，京城中的第一佳丽被你夺走了，我还是再等等，等下个第一美人出来再做打算。”
两人说笑着，气氛融洽。这场欢迎礼上，宗亲们对新来的三王妃表示了友善和喜爱，这让梅洛松快了些许，起码婆家妯娌之间关系倒还和气，没有存心刁难她的人。
临走之时，皇帝叫了尉迟砺去书房谈话，梅洛独自坐在御花园等他。
这御花园她从小来过许多次，可没有一次像是现在这般，看什么都觉得黯淡。
是了，按照王爷对自己的态度，哪怕三王爷夺嫡成功，有朝一日她能入主中宫，也不过是个冷宫弃后。
若是等三王爷所说的意中人嫁入王府，她的日子只怕是越来越糟。
正低落叹息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梅洛甫一回头，倏地被人从后抱入怀内。
“洛儿……”那人低低呢喃着，声音清润如莲，“他可有欺负你？”
梅洛回眸，看清了来人，六王爷尉迟容。

第2章
“王爷自重。”她坐着未动，收回了目光，“我现在是你皇兄的妻子，是你的嫂嫂。”
“什么妻子。”尉迟容忽地执起了梅洛的手。夏日衣衫单薄，手腕被人提起，衣袖随之下落，露出了白皙的藕臂——以及上方一点殷红。
“你的守宫砂尚在，他根本没有碰你!”
梅洛猛地抽回手站了起来，挣脱了他的怀抱，怒目而视，严厉了语气，“六皇叔！”
尉迟容望着她，神情晦涩。
半晌，他惶然开口，“你为何要嫁给他，他生母不过是个地位卑贱的宫女，太后也并不喜欢他。我虽不是长子，可我至少也是皇后嫡出，真要争起来，我哪点不如他？”
梅洛转身，避开了他的凄凉的目光。
“您是天之骄子，自然处处都好，三王爷纵然有千般不是，可臣妾心悦他，只这一点，便够了。”
她没有去看尉迟容的面色，只是冷淡道，“六王爷请回吧，再过不久我夫君就要过来了。”
“洛儿！”
身后的男声悲然痛苦，梅洛闭了闭眼，朝前走去。
她知道六王爷比三王爷好，可当初的婚约是她自己答应太后的，既然是自己应下的，那不管好坏，她都要有始有终。
……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尉迟砺翻看着手中的书，梅洛坐在他对面，有些局促不安。
“王爷，臣妾今日可还妥当？”她讨好地笑着，还是想努力缝补一下两人间的关系。可她生来便是金枝玉叶，识字之后学了一身文人清高，从未讨好过谁，于是这笑容便看起来生涩刻意。
尉迟砺看书不停，翻了一页，嗯了一声，没有后话。
气氛又僵硬了起来。
梅洛攥着衣袖，蹙眉低落。她想了想，又看了眼对面的尉迟砺，他单手执书，背面的书页上从指缝里漏出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小字，写的是：
“上局仲甲谓甲……丙辛之日日中甲午是也此……用兵若先举者……”
这书她看过。梅洛眼睛一亮，自觉找到了可以打破冰层的话题，遂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看的是《武备志》？”
尉迟砺的目光终于从书移到了梅洛身上，只是那双剑眉紧皱着，很不欢喜。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私窥本王。”
梅洛一颤，面上的血色退了干净，接着又听尉迟砺厌恶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父母是如何教你的，竟然连兵书也让你看，难道日后还想着领兵打仗不成？连你一个小小的次女都如此，梅家当真是好大的志气！”
梅洛眼前一黑，不顾这是在车厢中，当即提裙跪在了尉迟砺跟前，攥住了他的衣摆，哭求道，“王爷恕罪，是臣妾僭越了，臣妾无心之失，可梅家世代忠良，还请王爷千万不要迁怒于梅家。”
“身为王妃，举止不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尉迟砺将书拍在了旁边的座位上，“惹人厌烦。”
王府离皇宫不远，这会儿功夫就到了门口。马车停下，尉迟砺率先出去，不再看梅洛一眼，站在车厢外对管家吩咐，“送王妃去海棠阁，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去打扰王妃的清净。”
梅洛跪在车内，她听见管家迟疑的声音，“那后院姨太太们的每日请安……”
“不必请安，让她们离王妃远些。”
不许掌事，亦不必请安……梅洛弯腰匍匐，头上的珠翠摇曳轻响，盖过了她死死压抑的哭泣。
她不仅讨不了丈夫的喜爱，甚至连那一点点敬重都没能得到……
才刚嫁进来便是这幅光景，日后可如何是好。
念着外头还有人，梅洛连忙拭了拭泪，让秋石扶着自己下去。
管家在外等候着，一见梅洛下车，便装作不知地上前笑道，“请王妃安，奴才们昨日将海棠阁打扫干净了，您去瞧瞧，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奴才再让人改。”
话虽如此，可是王爷如此讨厌这位王妃，他也不想和她多染关系。听说这位王妃的母家是光禄寺卿，虽然位高光鲜，可也没什么重权，还不如六部侍郎家的姑娘们，不怕她母家会来闹事。
梅洛低低地嗯了一声，由着管家带她去日后的住处。
一路穿过后院姨太太们的宅子，虽未见到人，但能看见各院走动的人影，来来往往，忙碌热闹。
如今正是夺嫡的紧要关头，三王爷炙手可热，朝中大臣为了站位，一早将家中的女儿送来，故而三王爷的府邸中女眷不少，足有五位姨娘，各个都身出名门。
梅洛大抵明白了三王爷讨厌自己的原因，一是她占了王爷爱人的位子，二是因为她父亲并无实权，没法在这个时候给王爷助力。听说三王爷此前给户部尚书的女儿清莹送过玉佩，想来王妃之位，不是给那位“意中人”，就该是给清莹的。
连番挡了尉迟砺的好事，难怪他要不喜。
一直走过了所有小院还未停下，秋石蹙眉，“怎么我家王妃住得这么偏僻，还不如那些侍妾么？”
管家摆着笑，“王爷说了，王妃喜欢清静，更何况所谓男主外女主内，王妃是后院最大的主子，自然要坐镇后方，以显高贵。”
梅洛扯了扯秋石的袖子，让她别再多言。
穿过九曲回廊，终于见到了海棠阁的牌匾，分明是盛夏，可四周阴凉湿润，草木茂密，蝉鸣聒噪。
步入其中，虽然地方偏僻，但里头东西一应俱全，倒也不少什么，说不上奢华糜贵，可还是按照王妃的规制办的。
到底顾忌着日后会有人来海棠阁看王妃，不能太过寒酸，丢了三王爷的脸面。
管家见梅洛没有说有何不满，于是俯身，“王妃的东西都已经安置在里面了，伺候王妃的奴才们也在庭中候着，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那奴才就退下了。”
梅洛点头，“多谢。”
待管家离开，她才得以好好看看这座庭院。
分配过来的奴仆一共是两个丫鬟、两个太监，这样少的人手，大抵是侍妾的规制。
梅洛今日也实在累了，疲惫得不想理会。她挥了挥手，“今日进宫乏了，你们若没事便退下吧，我要先休息了。”
屡次被夫君训斥厌弃，别的事情她实在没力气在乎，只此一条，就能让梅洛缓上数日。
她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是三品大员家的嫡女，纵使读着女戒女则长大，可骨子里还是矜持生傲的，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如尉迟砺这般羞辱责骂过她，可偏偏这人又是她的夫君，梅洛半是伤心半是气恼，浑浑然有些头晕眼花。
众人面面相觑，隐约也知道这位主子不讨王爷的喜欢，遂闭上了口中的吉祥话，一应默默退下。
秋石跟着进屋为梅洛更衣，她扶着梅洛躺下，心中凄凉。
王爷大喜之日竟然赶主子下床，又不许侍妾们来给小姐请安，分明是不认她这个王妃。如今居住的海棠阁如此偏僻，看方才那些下人敷衍的态度，日后怕是有一段苦日子要熬。
虽然已是贵为王妃，可还不如从前在府里的日子，二小姐才学性情都好，闺阁之中密友无数，老爷夫人也疼爱小姐，一天到晚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哪像现在。
伺候着梅洛入睡，秋石终是叹息一声，无可奈何。
好坏都已经这般，还是想想给主子做点好吃的，哄她开心罢。
……
然而秋石想岔了，还未省亲，那位雷厉风行的三王爷就又给了梅洛一尊泼天的羞辱——
新王妃入府第三日，王爷紧着就抬了一位庶民的女儿入府，作侧妃，掌王府之权。
听到消息的梅洛当场手中瓷碗脱落，碎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的瓷片。
她呆若木鸡，神情恍惚，茫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王妃、王妃你别多想，”秋石连忙安慰她，“再如何也不过是个侧室，和那些姨娘们是一样的，您可是这王府的王妃，千万不要同一个卑贱的下民计较，若是气坏了身子，奴婢可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
在这一连串的哭诉中，梅洛堪堪回神。那双美眸微动，她扶着小案起身，苍白地一笑，“也是，左右我是不能服侍王爷了，添个妹妹为王爷分忧……是好事、是好事。”
妒，女子大忌。她已经不讨夫君喜爱了，起码不能失了德行。
“扶我下来，”梅洛伸手，“我亲自挑些东西给新妹妹送去，祝她新婚大喜。”
说这话的时候，女子的声音发颤，宛若被轻轻扫过的琴弦。她笑着，可双眼通红蓄泪，脸色难看得很，透薄若蝉翼，一捻就碎。
秋石看着心疼，她哽咽着应了一声，扶着梅洛起来。
刚一下地，女子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软到在地，失去了意识。
“主子！主子!”秋石大惊，扶着梅洛的肩焦急无措地朝外大喊，“来人啊，快来人！王妃晕倒了！”
无人回应。
远处，唢呐鼓乐震天，爆竹贺喜齐鸣，一派的喜庆热闹。

第3章
三王府的书房旁新建了一座院落，相比其他姨娘的院子而言，这座院落奢华得过分，将它置在皇后贵妃们的宫殿旁边，似乎也不会有突兀之感。
其中琼楼玉宇，雕梁画栋，正殿之中，连月门都以白玉珠为帘，金坠为饰。透过这层羊脂白玉，可以看见外头有两人正在用膳。
“禀王爷，昨日晚上王妃晕了过去。”
用膳的正是三王爷和他新纳的侧妃。
尉迟砺眉心一皱，横向跪在地上的管家，“本王不是说过了么，在秋王妃面前不许提她。”
“王爷。”桌子的对面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来，柔柔地搭在男人袖口，那只手和脸上的羊脂玉色几无分别，腕上一抹翠镯，通透而娇绿，如白莲下的莲叶，衬得那只手干净柔婉。
三王爷抬眸，看向了对面的女子，女子双瞳剪水，盈盈一笑，“这件事本来就是妾身的不对，王妃姐姐一时气恼也是情理之中。您若是还这般，倒叫芍儿无地自容了。”
尉迟砺柔和了眉眼，反握住她的手，“身为王妃，连一点容人的雅量都没有，可见其心胸狭窄。倒是你，昨夜就一直惴惴不安，芍儿，你别太过自责了，本也是她抢了你的位子，你何错之有。”
秋白芍抿唇浅笑，“她毕竟是您的王妃，是您的妻子，芍儿在乎王爷，就也在乎姐姐。”她扭头看向地上的管家，关心询问，“太医可说王妃姐姐的病情如何了？”
管家看了眼三王爷，府中侍妾各个皆是貌美如花，可他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温柔款款。
“回侧妃的…”
尉迟砺打断，“侧王妃也是王妃。”
他不许提侧字。
“是，回王妃的话，太医瞧过之后说是中了暑气，又悲恸过度，听闻王妃进府之后便一直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所以一时饿晕了过去。”
尉迟砺哼笑一声，“怎么，三王府的厨房配不上王妃的胃口？既如此，日后就不必让厨房给她做饭了。”
“王爷。”秋白芍嗔了他一眼，“王妃初次离家，吃不惯王府里的东西也是有的。一会儿妾身亲自下厨为姐姐做些膳食，再顺道去看望。想来宽慰几番，王妃姐姐也就能开怀一些了。”
“你何苦去见她。”尉迟砺疼惜道。
秋白芍低头，浅浅勾唇，可眸中却有几分黯然。
“她到底是王爷的妻子，妾身终归也只是个妾室，王爷为了妾身，已经惹了流言四起。妾身若是再不周全礼数，外头的人该会如何议论王爷？”
她笑着，抬眸深深望着尉迟砺，“妾身不管其他，只要王爷安好。”
“芍儿……”尉迟砺心下震动，他起身将女子搂入怀中，闭眼沉声道，“委屈你一段时日，本王答应你，待到…那日，必然给你天下最尊贵的荣华。”
秋白芍埋在男子怀里，轻声道，“芍儿不要什么荣华，只要王爷能在身侧。”
郎才女貌，两人正情谊融融，一旁的小厮却不得不提醒道，“王爷，该到早朝的时候了。”
尉迟砺闻言，叹息着退开两步，摸了摸秋白芍的面颊，不舍道，“你好生歇着，晚上我来陪你用膳。”
秋白芍颔首，屈膝福身，“恭送王爷。”
她低着头，直到男子彻底离开，才缓缓起身。
一旁的薏儿凑上前小声问道，“主子，您真的要去看那个王妃啊？”
秋白芍一笑，“我若不去，岂不是落人话柄，说我恃宠而骄么。梅洛是太后和皇上亲定的三王妃，王爷可以不喜欢她，我可不能让人知道我不喜欢她。”
“那您方才说的膳食……”
“让厨房做点容易饱腹的，再把那些礼物包好。”她唇角微勾，“走吧，为我更衣。”
新来的侧妃去拜见王妃，身后领着一大群的丫鬟，声势浩大。秋白芍一路朝海棠阁走去，走了两刻钟还没见到影子。薏儿见她头上满是细汗，不由抱怨，“这么热的天，王妃中暑了可怎么好，王府总共才多大，她这么住得那么远。”
随行的丫头笑嘻嘻地答了，“那是自然，王爷讨厌她，不许她出门，哪里像咱们王妃，王爷亲自题了白芍院三字让人做成匾。不仅住得离王爷极近，而且里头的规制都是按照贵妃的样式来，她算什么呀，日后合该来给咱们秋王妃请安才是。”
“住嘴，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秋白芍制止了两人的话，可是她面上是笑着的，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意思。
这王府里头的女人都是钟鼎之家出来的，而秋家不过是个京城中卖药的铺子，庶民而已。身为庶民的女儿，秋白芍能惹得三王爷爱慕，着实是费了不少时间精力。
如今她虽然跨入了王府，荣宠无数，甚至也许不久就能入住中宫，但卑贱的家世永远是秋白芍心头的一根刺。
那梅洛是京中第一姝又如何，父亲是三品大员又如何，她倒是好奇，第一美人哭起来和常人有什么两样。
一行人捧着礼品进了海棠阁，秋白芍站在门口，打量了下四周，果然偏僻阴冷。她理了理衣襟头饰，伸手从婢女那儿拿过了装膳食的食盒。
正准备步入院中，忽地听见了一阵琴声，那声音幽雅低婉，似细水涓涓淌下，伸手探入，无法挡住远逝，徒留指间萧然逝去的悲然。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
有谁和着琴声低吟，那声音算不得吟，只能算是自语呢喃。一字一顿，没有力气，虚弱到连念一整句的气力都无，全然被琴声掩盖，若不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门外的一行人听见了这番微哑的吟唱，薏儿当即恼怒，“这王妃哪里像是病了，竟然还有心思起来弹琴作乐，想来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主子您听，那句‘不惯起来听’，可不是诚心挤兑您么。”
秋白芍抬手，止住了薏儿的话。
到底是名门世家的美人，就算是哭都哭得和旁人不一样，真有雅致。
她轻笑一声，迈步入内，一眼看见，庭中右侧树荫之下，古琴之旁坐着一位女子，身着单衣，云鬓纯然，没有丝毫的收拾点缀。其面色病白，双眼微垂，长睫扫下，将眼底的青色掩映得愈加深沉。
她双手抚琴，台阶上的一行六月雪落了几瓣残花花瓣，正巧掉在了琴弦之上。
扫弦一颤，花瓣无声落地。
此情此景，实在悲凉。
“海棠阁中没有芭蕉，昨夜也未下雨，想来惹得姐姐好梦的是喜乐之声了。”秋白芍开口，她待女子抬眸过来后，屈膝行礼，“是妹妹不好，让姐姐伤心难过了。”
她面色含笑，眸中藏着局中人才能心领神会的嚣张。可一抬头，却赫然看见那不受宠的三王妃无声的叹息，她面色苍白若纸，连着那声短叹也如碎玉一般支离破碎。
她并不意外秋白芍的到来，也早料到了对方的姿态，只是有些无奈与疲惫。
“是我无能，没法侍奉王爷。”女子说着，气若游丝，笑容牵强客气，强撑了一分体面，“妹妹能代我侍奉，我怎么会伤心难过，该谢谢妹妹才是。”
秋白芍愣怔，东南风一掠，女子的青丝浮动。她像是灰烬中最后的两三点火星，透着灰败，可还倔强地支撑最后的温热，需要人狠狠踩上一脚，来回碾压才能完全熄灭、才能完全放心。
她笑了，京中第一美人伤心欲绝的模样，实在赏心悦目。令人想要一看再看。

第4章
梅洛打量着面前的女子，不过是庶民却封为侧妃，又在进府头一日便掌了府中的事务，想来这就是王爷的意中人。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面前的姑娘容色不俗，可五年之内的美人榜上都不见其姓名。
梅洛便明白了，为何对方上来就揪着自己吟的词。
所谓美人榜的排序，先重德行，其次是才学，最后才是容貌。她相貌清丽，又得王爷喜爱，想来在外的德行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一点，怕是没有念过什么书。
念书是费钱费力的金贵事，寻常百姓给男孩念也就罢了，鲜少会给女儿请先生。
梅洛轻轻摩挲着手下的琴弦，自嘲一笑。是了，有没有才学又如何，她就算读书再多也讨不了王爷的喜，还要被他训斥：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管眼前的人是谁，倘若她在自己这里不痛快了，回去必然会跟王爷抱怨。已经被厌弃如斯，梅洛不在意自己会被如何责罚，只怕连累了母家。
思及此，她挽起两分寡淡的笑来待客，“妹妹昨日才是大喜，今日该好好休息，怎么这么早来我这里了。”
梅洛望着她，那脸上的虚弱苍白实在让她看得高兴，她从前倒也听说过第一美人的名声，每每遇见她，都是在亭台楼阁画舫上，周围簇拥着一大群世家女儿，穿戴着她见都没见过的衣裳首饰，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有多少明媚。
如今成了这幅模样，叫她起了细细欣赏的兴致。
“姐姐不请妾身进屋坐坐？”她道。
“这是自然。”梅洛起身，“妹妹请进，秋石，倒茶。”
“秋石？”跟在秋白芍后头的薏儿重复了一声。
梅洛回眸，“有什么不妥？”
薏儿挑眉，“没什么不妥，只不过觉得王妃果然尊贵，就连身边的一个下人都能和咱们主子平起平坐。”
秋石一愣，茫然地看了眼梅洛，接着欠身，“不知哪里冲撞了侧妃，这话奴婢万万不敢受。”
“王爷说了，在府里一律称我家主子为王妃，没有什么侧妃。”
秋白芍皱眉，“薏儿，不许无礼。”她训斥完下人后，笑吟吟地看向梅洛，“下人不懂事，让姐姐笑话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妾身贱名秋白芍，说起来，倒是妾身和姐姐有缘。”
说起名字来，也是秋白芍的心中一痛。她家小门小户，父亲也不重视女儿，因为开的是药铺，便直接用了白芍给她做名字，轻率得如梅洛给丫鬟赐字一般。
梅洛示意秋石下去，冲着秋白芍歉意一笑，“家母颇通医道，我自幼跟在她身边，也学了点皮毛，所以才给丫头取名秋石，冲撞妹妹了。”
薏儿面色不快。有什么好炫耀的，不就是母亲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么，知道秋家是开药铺的，就故意拿出来说事，真是一点都不肯放过。
秋白芍自然也想到了这层，她轻笑一声，没有接话，提着裙子进屋。
两人进了里屋，秋白芍不着痕迹地四处扫视了一番，果然见这里无法和自己的白芍院相比，不过是按照最低一等的王妃配置敷衍了事，看来这京城第一美人确实不讨王爷的喜爱。
“听闻姐姐病了，不思茶饭，妾身就亲手做了两个小菜，望姐姐能够早日康复。”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姐姐若是还没用过早膳，不妨现在用些，也是妹妹的一番心意。”
梅洛看着她，对方笑意不减，十分诚心。
“既如此，那就多谢了。”她推脱不得，只好顺着她的意思。
秋白芍带来的是一叠春卷一叠炸油糕，此时已然凉透，大暑的天，亮晶晶的一层油浮在上方，梅洛咬了一口，顿时恶心反胃。
“怎么，姐姐嫌弃妾身的手艺？”对桌的秋白芍笑着，“这可是连王爷都赞不绝口的膳食，姐姐难道不喜欢？”
“怎么会。”梅洛低头，咽下口中的炸物，伸手想拿旁边的茶盏压压恶心。
然而刚一伸手，就被一只素白的手拦下。
“姐姐岂不知，膳时喝茶是伤胃的？”秋白芍笑着，满脸取乐的意思不言而喻，“姐姐身子本就病着，要是再伤了胃，王爷可要担心了。”
梅洛垂眸。片刻，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妹妹说的是。”她将碗里的春卷再度夹起，一手挡在食物前，低头咬了下去。
秋白芍看着她，女子进食的过程自始至终两旁的鬓发都没晃动，姿势周正得很。
她花了月余才勉强将这些礼仪学了个八分，本以为还算合规矩，可到了真正名门出生的千金跟前，秋白芍一下子看出了差距。
“除了这些吃食，妾身还带了些香料献于姐姐，算是一点心意。”她招了招手，让人把东西拿过来，“不知道能不能入姐姐的眼。”
梅洛转眸，瞥见了几个装香粉的小盒，还有几个云锦的荷包。
“妹妹有心了。”她让人收下了，“按理妹妹初来府中，该我送礼慰问才对，真是让妹妹笑话了。”
“一点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就好，无需这么客气。”
话虽如此，身为王妃——哪怕是不受宠的王妃，梅洛多少也得赐点什么。她端详着面前的秋白芍，秋白芍也任她来回看，“姐姐在看什么？”
“我看妹妹今日的衣裳首饰配得极好。本想送你支簪子，可妹妹鬓上的发饰已然周全了，再多只会累赘；想送只镯子，又见妹妹冰肌玉骨，一抹翠镯就足够添彩。”
秋白芍勾唇，“怎好讨姐姐的赏。”
她每日的穿着都来回斟酌许久，少一点淡，多一点艳，请了从宫中退下来的姑姑为自己指点，以免出了什么差错。
正想着，就听梅洛道，“秋石，拿我妆奁里的猫眼眉心坠来。”
秋石看了眼秋白芍，有点不想去，那抹眉心坠是王妃及笄时太后送的，通体金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秋白芍区区一个庶民，怎能配用这么昂贵的东西。
她万分的不情愿，可看见了梅洛冲自己蹙眉，只好摆着笑脸去取。
秋白芍将她的不甘看在眼里，就算没见到东西，也知道是件价值不菲的好物。
待秋石将东西拿来，那条猫眼的眉心坠躺在梅洛的掌心，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打在上方，就见金绿相交，剔透耀眼。她呼吸一禀，就算是三王爷给她的那些东西里头，也少见这样漂亮的物件。
“妹妹身上无一处不好，我再送什么也是多余。”梅洛起身，走到了秋白芍面前，倾身靠近了她，为她戴上，“我见妹妹额发颇高，戴条眉心坠正合适，这颜色也和妹妹手上的镯子搭，不突兀。”
冰凉的宝石贴在额上，随着梅洛的靠近，秋白芍嗅到了一股温和的淡香。好香内敛、持久不散，方才她坐在梅洛身旁一丝都未闻见，靠近了闻，却觉得如此心旷神怡，必然是一等一的顶级香薰。
梅洛退开，让人拿了镜子过来。秋白芍望了眼镜中的自己，来之前的清秀佳人在这条昂贵的眉心坠之下变得怡然大方。
到底是大家的小姐，眼光毒辣，东西也稀罕。
她心里有些许酸恼，这样好的东西她连碰都没能碰过，可梅洛居然随手就拿来送人。她盘算着回去就锁柜子里，再也不想看见，但又觉得是真心漂亮，也真心适合自己。
秋白芍知道自己额发高，从前在眉间画花钿，可她身份低微，消息也就慢些，总是落后于京中贵女流行的花样，在家还好，若是跟在三王爷身边，就不免被人嘲笑，久而久之她就不画了。
此时对于头上的眉心坠，她又喜欢又恼火，心绪不上不下，针尖轻刺的酸痒，来这一趟本是想羞辱梅洛的，可好像并不痛快。
不痛快便懒得多待，秋白芍起身对着梅洛道，“多谢姐姐的赏。今日时辰不早，怕打扰姐姐养病，妾身就先告退了，过两日得空再来给姐姐请安。”
梅洛颔首，扯出一抹寡淡的笑来，“你有心了，海棠阁远，妹妹来上一趟不容易，来多了王爷也怕是不高兴，日后不必常来。”
秋白芍抬眸，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片刻后道，“那姐姐一个人多多保重，有什么想要的派人来知会妾身一声。”
她说完，带着人离开。
如来时一样，走的时候，海棠阁上下也没见到什么奴仆的身影，十分冷清。
等秋白芍远去，秋石抱着她送来的东西犹豫不决，“王妃，这些东西……”
“拿来我看看。”梅洛伸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只香囊，放在鼻下闻了闻。
她脸上客套的笑容散得一干二净，只剩疲惫倦怠。
“王妃，有什么不妥么？”秋石问。
梅洛把东西放了回去，自嘲一笑，“她真是赶着来看我笑话。”
“难道是……”秋石一顿，不可置信地小声吐出了猜测，“麝香？”
梅洛闭眼，默不作声。
“亏了王妃还把太后赏的眉心坠送了她，真是好歹毒的心肠！”秋石愤愤不平，“奴婢这就去告诉王爷去，让他知道那个女人有多恶毒！”
“算了。”梅洛叹息道，“王爷喜欢她，又如何相信我说的话，平白去找难堪。这里的麝香味极重，没有一点遮掩的意思。这般嚣张，她送来不是让我避子，是故意让我知道的。”
她话音刚落，倏地猛烈咳嗽起来，秋石大惊，连忙上前为她拍背。“水……”梅洛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捂着胸口，双眉紧蹙，脸色极其难看，“咳咳…咳咳咳……水……”
“啊是。”秋石赶忙递去，扶着喂她饮下。目光触及到桌上的两盘油腻的炸物，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明知道王妃病着，这么热的天还送这种东西过来，不过是个妾，竟然这么刁难您！您不让奴婢跟王爷说，那奴婢去禀明了太后皇后，这天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
梅洛喝着水，咳嗽才稍稍减缓。
“就算太后皇后惩治了她那又如何？”她喘息着，累得眼睑半垂，“王爷若是知道了，必然要迁怒梅家，我已经不能在父母跟前尽孝了，难不成…咳咳咳……咳咳……难不成还要连累满族么……”
“奴婢只是难过……”
梅洛摆手，身心俱疲。
“扶我去床上睡会儿吧。日后不要得罪了她。”
“是……”

第5章
“王妃，王爷托人回来传话，说今晚皇上留他下棋，不能回来了，让您先休息。”
秋白芍颔首，“知道了。”
她将手中的账本一合，放到了一边，面前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薏儿差人拿下去热，一边宽慰她道，“王爷得皇上喜欢，总是被皇上留在宫里呢。”
秋白芍接过热好的饭，夹了块鱼放入碗中。她在尉迟砺面前鲜少碰肉，尉迟砺不在，她吃饭也轻松一些。
“王爷是皇上的儿子，自然得皇上喜欢。”她说着，嘴角微杨。
尉迟砺自然得皇帝喜欢，他生母难产而死，皇帝心存愧疚，加之他本人聪敏果断，办事利落，让皇帝用起来颇为顺手。
这也是为什么她费尽心机接近尉迟砺的原因，三王爷是炙手可热的夺嫡之选，又是长子，将来即位大统，头上没有亲生母亲，没人会嫌弃她出身卑贱。
只要尉迟砺能够坐上龙椅，秋白芍就有把握入住中宫，最差也能有个皇贵妃的名位。
只是这账本她看得头疼。
一边吃着饭，秋白芍一边皱眉又翻起了旁边的账本。
她没怎么念过书，字识得不多，更别说算术。她是姨娘所出，在家里的时候，嫡母先紧着上头两个姐姐学习庶务，根本不会让她管家，现在突然把偌大的王府全部交到她手里，秋白芍实在有心无力。
薏儿看出了她的为难，想了想道，“主子，要不然让从前掌事的柳姨娘再管一会儿，您在旁边瞧上一两个月也就会了。”
“不可！”秋白芍低喝，“她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若是把账本还给她，岂不是让她笑话我无能，还不如让梅氏来管。”
“梅洛？”
“今日观她神情，那位第一美人是个性格懦弱的，虽然是王妃，倒比柳姨娘好掌控。”秋白芍呢喃着思忖，片刻回神，“到时候再说，我明日先去问问管家，不过几两银子，有什么算不清的。”
“也好。”薏儿点头，“今日那些姨娘来给您请安时，奴婢都气坏了，不过是群侍妾，竟敢在您面前阴阳怪气地拿腔作势，等王爷回来一定要让王爷好好治治她们！”
“让王爷治她们有什么意思。”秋白芍拨弄着碗中的白米饭，额前的猫眼石轻轻摇曳，在烛光下折射出金绿色的美芒。
“等哪天能够自己料理了她们才算是立住了脚跟。”她说着，倏尔一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心情愉悦，“且等着，再过三年，这府中的景色就不一样了。”
五指上移，她抚了抚额前的眉心坠，颇为愉快。
既是美人，梨花带雨的景色总要比咋咋呼呼的笑来得更有韵味些。想起今日六月雪下女子凄然哀婉的琴声，秋白芍只觉得心情都舒畅不少。
不着急，今日那些趾高气昂的美人，她会一个个扼住喉咙，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哭，都得由她说的算。
佳人温婉，可眼角那抹狠戾委实难以遮掩。
……
梅洛这一病半月都不见起色，时不时就要请一回太医。尉迟砺嫌她晦气，怕传太医次数多了，让人议论，于是撤了梅洛请医的牌子，只许她请民间的大夫。
如此往返大半月，全京城都知道三王爷娶了个病美人，整日恹恹地歪在院子里，一步都外出不得。
这日尉迟砺上朝前，秋白芍一边伺候他穿衣，一边提了这件事，“姐姐久在病中，虽说养病要清静，可自打她入王府这一个月，后院的姐妹们连王妃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实在不合规矩。”
“见不见的有什么要紧。”尉迟砺低头，让她帮自己戴上了官帽，“又不是真的王妃，她们见过你就行了。”
“王爷。”秋白芍轻嗔一声，理了理他的衣襟，面上染了羞红，“您怎能这样偏袒妾身，传出去叫人笑话。”
尉迟砺握住了她的手，偏头啄吻，“叫我名字。”
女子抬眸，眼睫如蝶翼，翩翩然而起，扑朔出少女的羞喜。她望着面前的男人，低声开口，仿若私语，“砺……”
尉迟砺俯身，情难自己。他刚准备吻一吻女子的额头，却被一抹金绿色的猫眼眉心坠挡住了。
“这东西不错，衬你。”他随口夸赞，“我不记得我赏过你这个，哪儿来的？”
“上回拜见王妃姐姐时，姐姐送给妾身的。”
“她倒有几分聪慧，知道讨本王的心上人的欢心。”尉迟砺笑道，“你若喜欢猫眼石，一会儿本王再让人送来一些。”
秋白芍确实喜欢这条眉心坠，但她更喜欢梅洛伤心欲绝的模样。想着梅洛那病恹恹的样子，她接着道，“王妃姐姐一个人也怪孤单的，方才和王爷所说，妾身想请诸位姐妹去给姐姐敬茶。”
尉迟砺懒得理这些小事，他拍了拍秋白芍的手，一边朝外走去，“后院里的事你看着办，不用请我的意思。”
“是。”秋白芍欠身，“恭送王爷。”
她起身，旁边的薏儿疑惑，“王妃你何必这般，王爷亲自禁了梅氏的足，不许妾室请安，您现在让她们去见梅氏，岂不是涨了她的权？”
秋白芍扶着腰坐下，“这一个月来，王爷夜夜留宿白芍院，那些姨娘们眼睛都要流血了，我总得拿块盾来挡一挡。”
“只怕梅氏懦弱，那些姨娘未必将她放在眼里。”
“她们和不和梅氏斗都无妨，我躲在她背后就是了。”秋白芍招手，让她来给自己揉腰，“我毕竟是个没有家世的侧妃，有些话我不太好说，得借她人之口。”
“嘶——”薏儿刚刚碰上秋白芍的腰，她便倒吸一口凉气，“轻点！”
“是。”
尉迟砺血气方刚，下手总是没个轻重。秋白芍闭着眼皱眉，哪怕薏儿放轻了力度，她都觉得疼痛难忍。
今早起来一看，腰两侧全是乌青，三王爷武功高强，手上的力气便也大上几分。婚前她不知道床笫之事，这一个月来每每承欢，她都胆战心惊。
难怪娘亲说女子怀孕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她还未有孕就已经觉得勉强了，不知真的生孕时是何等的痛楚。
“奴婢给您涂点药吧？”薏儿见她这幅痛苦的模样，忍不住揪心，“瘀血不散，王爷看了也会心疼的。”
秋白芍咬着牙点头，她每日等尉迟砺离开，便拼命呵护修补，免得晚上三王爷见了触目惊心的伤倒胃口。
“太医说了，瘀血要揉开才好，主子且忍忍。”
薏儿褪下了她的衣裳，手指舀了药帮她涂揉，刚下去第一下，女子便溢出一声闷哼。
“主子？”薏儿担忧道，“主子的皮肤特别细嫩，稍微一碰就红，王爷也真是下得了手。您若是觉得疼，奴婢给您拿个帕子咬着？”
“不必。”秋白芍趴在床头，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按，“给我揉开了，不许留下痕迹。”
她抚着面前云丝蜀锦的软枕，看着那上面精细至极的纹路，闭上了双眸。
和眼下的荣华富贵相比，这点痛苦算的了什么，等生下一男半女，她的日子就更好过了，娘亲在秋家也能好好的扬眉吐气，再不受人欺凌。
一场上药耗时一个时辰，等秋白芍再次穿戴整齐之后，已是面色发白，冷汗遍布，只觉得腰背一块都麻木得没了知觉。
“收拾收拾，通知各院去给王妃请安。”她对着镜子补妆，将华贵的首饰全部摘掉，只留一点碎花和额前的猫眼。
今日是首聚，她这个出身卑贱的侧妃要落个贤良恭敬的名声才行。
“是。”
……
梅洛一早接到了白芍院来的消息，说是午前要来给她请安。
秋石见此，扶着她从榻上下来更衣，“王妃这是头一次见人，让奴婢给您好好打扮打扮吧。”
梅洛望了眼窗外，见外头阳光灿烂，蝉鸣阵阵，明媚而生机勃勃，她不禁随之露出了点笑意，“也好，病的一个月都不曾好好穿过衣裳，既然是头一回见府里的姐妹，总得收拾出个见人的模样。”她想到了什么，于是拍了拍秋石的手，“你一会儿去库房看看，挑出些好的，预备给她们见礼。”
秋石为她换上了华服，委屈道，“王妃心善，王爷却把府中事务交给了一个侧妃。”
“我身子差，交给侧妃也是好的，否则到了我手中，捱不住两三天我就病倒没法管了。”
“说来也奇怪，王妃从前的身体分明是很康健的，一年四季连个风寒都不曾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王府里有什么东西克了您。”这话里的“东西”意有所指。
秋石拿着梳子，挑起了梅洛的一缕长发梳理，梳着梳着忽地一笑，“不过贱民就是贱民，德不配位，那就是徒惹人笑话。”
梅洛一愣，“怎么了？”
小丫头弯腰，凑到梅洛耳旁幸灾乐祸道，“您还不知道吧，这个月府里出了好大的岔子，一会儿是丫鬟婆子们偷懒，让三王爷的幕僚来府中连茶水都没得喝；一会儿是预算超支了，到了月底各院连月银都领不到。”
她哼笑一声，“奴婢听人说，那个侧妃连字都识不全，看一页账得拿着算盘算一整天呢。”
梅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样说话，若是传到她耳朵里可不得了，背后不要议人长短。”
“王妃您就是太心善了。”秋石扁嘴，“这样怎么能镇住那些女人。”
梅洛坐在镜前，从匣子里挑选发饰递给秋石，“咱们自个儿就住在王府中，王府若是不安生，咱们又如何能安生。唇寒齿亡的道理你不是不知。女子读书本来就是金贵的事儿，别说是她，就算是从小在梅府长大的你又何曾认会了几个字。她能对着账本一看一天，已是十分勤勉用心了，只是少个人带着她学罢了。”
“姐姐说的是。”
忽地，门外有女声响起。
秋石一惊，猛地门口看去，赫然看见秋白芍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方才的话，都被听见了。

第6章
秋白芍见秋石面色难看，遂解释道，“妾身本来也想通报，可外头没人守着，妾身只好擅自进来，不想听见了姐姐和丫鬟说话。”
梅洛轻哂，“无妨，你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来看姐姐本就该早些。”秋白芍走近，见梅洛要起身，便按住了她的肩膀让她坐下，“长久没来给姐姐请安，今日赶巧，就让妾身来为姐姐梳妆罢。”
梅洛透过镜子看向了秋白芍，女子已经自顾自地从秋石手中拿来了梳子，还打开了她的妆奁挑选。
再过一会儿后院的姨娘就要过来请安，梅洛知道她的用意，就是要这幅姐妹融洽的场景被人看见。
现在王府由秋白芍管着，王爷视她如珠如宝，梅洛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方才姐姐说，妾身缺个教导的人……”秋白芍抚着掌上的发，不着痕迹地开口，“这话真是说到了妾身心坎里了，这些日子妾身花了十成十的力气，也没能琢磨出什么来。妹妹确实想求位师傅指点，可王府里人人事忙，才富五车又有空闲的，看来看去也只有姐姐了，不知道……”
梅洛垂眸。
“王爷亲自将府里的事宜托付给妹妹，便是信任妹妹。”
秋石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妾室管事就罢了，竟然要求嫡妻协理一个小妾？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秋白芍说这话也并不好受，她何尝不知道求人教自己这些事情丢脸至极，可她更怕下个月还像现在这样错漏百出，让尉迟砺觉得自己蠢笨。
与其求后院那些难缠的姨娘，秋白芍更愿意求面前这位第一美人，一则求她不算失了自己的身份，二则她看出梅洛是个怯弱的性格，不会生事。
“便是怕辜负了王爷的信任，所以妾身才来求姐姐。”她从桌上摸起一只点翠钗，俯身贴着梅洛的脸，望着镜子比对位置。
两人相贴，同时挤在镜子里，她盯着镜中梅洛的眼睛，亦让她看清两人的处境。女子偏首，轻声呵气，“妾身都求姐姐了，姐姐难不成还要推辞？”
梅洛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被一阵药味堵住了口。
她稍稍回眸，目光刚好能落在女子的腹侧，那药味似乎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妹妹这么说，我怎么好推却。”梅洛应了，“只怕才疏学浅，不要误导了妹妹。”
“有姐姐这句话，妾身心里就踏实多了。”秋白芍放下了手中的点翠，起身从镜中离开，换了支银钗，“姐姐肤白，连银饰都不怕比呢。”
梅洛应付着笑笑，“你手巧，用什么都好。”
“是了，妾身不像姐姐学识渊博，妾身一介小民，既看不懂书又不通音律，平日也就只能研究研究这些打发时间。”秋白芍麻利地给她梳好了发髻，一边挽发一边暗暗惊疑，梅洛用的是什么梳头水，头发竟然这样的顺滑，还透着一股香气。
秋白芍不着痕迹地低头，捏着一绺长发在手中嗅闻，想闻闻到底是哪种香。
梅洛透过镜子将这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她看着秋白芍捏着自己的头发，偏着头闻了又闻，闻完之后抬头思忖了片刻，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接着又悄悄俯身闻得更近了。
她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戳破，觉得自己那簇头发都不安地发起了痒意。只是一些银桂荷叶水而已，这样亲昵的动作，就算是丈夫都还未对她做过……怪令人害臊。
秋白芍闻出了个七.八分，终于放过了手中的头发。
照理梅洛已经喝了一个月的汤药了，可身上一点药气都没有，还是幽幽淡淡的清香，真不知是怎么保养的。
梳好了头，梅洛让秋石为自己上妆，等一切妥当，略坐了会儿，外头便响起了莺莺燕燕的声音。
三王爷后院百花齐放，共有五位姨娘，这个数量在王公贵族中也是拔尖的，秋白芍进府之前，府中一直由柳氏管理。好不容易管得井井有条的王府突然被一个外人接了手，柳氏的愤怒可想而知。
这些日子两人之间的矛盾，就连闭门不出的梅洛都有所耳闻。
时辰将近，梅洛坐在主位待客，一刻钟前后，各院的美人们陆陆续续到齐入座。
这本是一个月前就该有的请安，现在却要靠一个侧妃向王爷求情才求来，梅洛的心情稍有复杂。
她略笑了笑，保持着体面，“我刚来王府不久，身子又不好，一不能侍奉王爷，二不能操持家务，凡事还得劳烦各位姐妹，尤其是侧妃。海棠阁远，往后姐妹们有什么要紧事，问过王爷和侧妃就是。”
她本也没什么说话的权力。
坐在梅洛右手下的女子身材丰腴，着一身碧色，却穿出了妩媚妖娆状，那双眼眸似桃花，朱唇不点而红，眉眼处有几分厉害的凶相，看起来很不好相处。
“从古至今妾给妻请安都是规矩，咱们王爷是最喜欢规矩的人了，可王妃进府都一个月了，咱们姐妹才能见到王妃，也不知道是谁狐媚了王爷，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她说着，目光一分不曾从对面的秋白芍身上移开。
梅洛见此，更加体会了外头所说的“柳姨娘和侧妃不合”的传言，才进来头一句话便直指秋白芍，果真是厌极了她。
被人点明了骂的秋白芍但笑不语，她放下手中的茶盏，扭头看向上方的梅洛，“今早过来给姐姐梳头时，闻见姐姐发上有股淡雅的香味，不知道姐姐用的是什么梳头水？”
柳姨娘一愣，接着怒火中烧。
好个会使手段的贱人，居然装瞎做聋忽视她，她前一句说规矩，后一句便在众人面前拿伺候王妃说事，巴巴地给自己立牌坊。
“拿松针、银桂、白莲、荷叶还有些别的乱做的水，你若喜欢，一会儿我给你一些。”梅洛说着，想起了被她拉着头发偷闻的事，面上被臊得有点泛红。她比当事人都更觉得羞耻。
羞耻是一回事，但无怪王爷喜欢秋白芍，她确实温柔内敛且聪明，还懂得隐忍。柳氏真要和她作对，怕是得不了善果。梅洛暗忖。
“说到这个，方才妾身听见王妃唤丫头叫秋石。”柳氏勾唇，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这倒是巧了，秋石？听起来倒像是侧妃的亲姐妹，难怪侧妃这么喜欢伺候王妃，看来是天注定的缘分。”
场上安静了一下，柳姨娘满意自己造出的气氛，又端起茶盏闻了闻，挑着眉看向了梅洛，笑了声，“王妃可真是偏心，赏了侧妃太后的猫眼，到了我们这儿，就只拿杯红叶子来，到底还是侧妃和王妃亲近啊。”
“柳氏！”谁想方才还巧笑倩兮的秋白芍忽地拍桌厉喝，“我知道你恨我抢了你掌家之权，可王妃姐姐还病着，你头一回来拜见就非要这般字字句句搅得她不安吗？”
“我……”柳姨娘错愕地睁大眼睛，被突然的翻脸给震得措不及防，不止柳氏，在场众人都被这声气势汹汹的厉喝吓了一跳。她反应过来，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秋白芍抢先一步堵了回去。
“这些酸话，你私下里怎么说都不要紧，我敬你是姐姐，处处让着你。可现在王妃在这儿，你难道一点敬重之心都没有，非要王妃为了你我之事心烦才高兴？”
“好了。”梅洛及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柳姐姐也不是有意的，原是我不好，暑天心气难免燥，是我不该大热天的把各院姐妹叫过来。”
她望了眼窗外，“眼看也快到午膳时候了，我就不多留大家，今天就散了吧。”
柳姨娘率先起身，冲着对面的秋白芍冷笑一声，“王妃心善，有什么错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只怕有些人不领情，还觉得意犹未尽不想结束呢。”
她说罢，转身就走，步履带风，头一个出了海棠阁。
余下众人也起身告退，唯有秋白芍还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弹。
梅洛望向她，“今日是我没有周全，让妹妹不高兴了。不过柳氏入府早，妹妹凡事还需多加忍让才行。”
秋白芍叹了口气，“妾身明白。妾身卑贱出身，本是无法伺候王爷的，能得王爷错爱，已是大幸，怎么会再同后院里的姐姐们计较呢。”
她走上前来，跪坐到梅洛跟前，拉着她的手笑道，“倒真是该谢谢姐姐解围，否则今日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能罢休。”
“应该的。”梅洛将手抽了回来，疏远、客气，“天气热，侧妃也早些回去罢。”
秋白芍知道王妃被柳氏闹了一番，心情必然不爽，更不高兴被她拉出来挡枪，于是也不多纠缠，笑吟吟着起身，“那妾身就先告退了。”
梅洛看着她神清气爽地出去，扶着额长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和秋白芍斗的资本，甚至不得不顺着她的意思，以免她在王爷跟前嚼梅家的舌。
眼下她被禁足，就是给王爷做顿饭送去都行不通，不知道这辈子还能再见几次王爷的面容。
她了解自己的脾气，恐怕就是能见面，她也不会再巴巴地往上赶了。洞房一日，着实伤人，她可以忍受妻妾之间的拈酸吃醋，却无法容忍自己的丈夫如此轻贬自己。
事不过三，梅洛折不下这根骨，宁愿拉拢秋白芍，也不想再去死皮赖脸地乞求三王爷的恩宠。
“王妃，该到您喝药的时间了。”秋石惴惴不安地端着药上前，梅洛接过，放到了一旁。
“放着吧，一会儿再说。”
“可是大夫嘱咐了要按时喝……”
“喝了药有什么用。”梅洛摇头，“病好了又有谁来看，放着吧，我要去歇了。”
……
翌日一早，梅洛刚用完早膳便见秋白芍着人抱着两本账簿过来，海棠阁的奴仆少，为数不多的那几个下人对她也都比对梅洛热情。
她出入仿佛自家，轻松惬意得很，连通传都不必。
“今日怕要叨扰姐姐了。”她坐在了炕桌旁，将手中的簿子摊开，摆上了笔墨，“姐姐不必管妾身，做自己的事情就是，遇到不懂的，妾身会问。”
秋石笑着为她递茶，心里嘀咕，倒是不客气。
梅洛颔首，“妹妹今日来得这么早，不用服侍王爷么？”
秋白芍一边誊抄一边答道，“姐姐不知，王爷被皇上派去天津卫办事了，要十几日才能回来。”
“是这样……”
察觉女子语气中的恍然失落，秋白芍只做不知，专心看她的账本。梅洛自然会不舒服，她一个正妻连王爷远行的事情都毫不知情，还得从小妾嘴里探听。
但秋白芍没空搭理她的情绪，下个月就是中秋，府里事情一定极多，她势必要在八月之前熟悉这些庶务，尽快将王府掌握在手中。
这一个月下来，账本上的字她倒都认全了，只是算起数来总是出现错漏。打着算盘拨了一个多时辰，秋白芍正准备让梅洛给她核对一遍，一抬头，只见窗前女子已然歪着头睡了过去，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搭在膝上。
秋石在旁边站着，见此小声解释，“王妃自病后总是多觉，侧妃见谅。”
“无妨。”秋白芍挥手，“你下去吧，王妃醒了我再叫你。”
秋石哪里肯下去，生怕秋白芍对主子不利。踟蹰时分，女子柳眸微移，目光不轻不重地横去秋石身上，笑了声，“怎么，担心我害你家主子？”
“奴婢不敢！”秋石连忙低头，咬着牙欠了欠身，不情不愿地下去了。
等她将门关上，秋白芍搁笔下地，揉着手腕松快松快。
连自己坐在这里都能睡过去，看来王妃的病确实不轻。她眯着眼打量窗前的女子，就是在病中，第一美人还是那样好看。炕床靠着大大方方的明窗，她睡在窗前、睡在被洁白的明纸滤过的日光里，手搁在膝盖上，松松地握着一卷书经。梅家的二小姐生来就是这样，她生来就是沐浴阳光，沉浮书香。
秋白芍轻啧了一声，凑上前细看，那张脸上蛾眉皓齿，皎若明月，伸手轻触，哪怕是炎炎夏日中，都如冰玉。
虽然王爷厌弃了她，可架不住她娘家的嫁妆丰厚，这些日子梅洛身上熏得香，气味极好，就连秋白芍闻了都觉得心神宁静。
可惜了这妍姿艳质，长得再好看、身上再香又有什么用，到了也就是个孤老终身的下场。
她抚上了梅洛的脸，带着嫉妒，心疑这么白的肤色到底有没有涂粉抹脂，可刚碰了两下，炕床上的女子倏地惊醒，同她四目相对。
一瞬之间，近在咫尺，呼吸相缠。
那充满惊愕的神情和着梅洛身后灿烂的阳光一起，结结实实地撞进了秋白芍的柳眸之中。
像是长久以来奄奄一息的花朵忽然被催到了极盛之姿，吐露着花蕊，绽开了花瓣，恢复了明媚的娇艳。生机勃勃。
她愣了愣，浮现出了想法——
受惊的梅洛和她伤心起来一样好看。

第7章
秋白芍很快反应过来，“方才起风，想摸摸姐姐冷不冷，不想吵醒了姐姐。”
梅洛一惊，下意识忌惮地往后缩去，扭过头避开了秋白芍的触碰。
“妹妹写好了？”她看向了炕桌上的账本，语气有些轻微的惊慌，“有哪里不妥的么。”
秋白芍见她如惊弓之鸟，不免嗤笑。果然是个软弱的性格，难不成真以为她会在这里对她下手？
不过这幅样子比柳氏跋扈的模样顺眼多了，整个王府之中，怕也只有王妃是最让人省心。
“是，请王妃过目。”秋白芍顺着她的话，把纸递了上去，顺便把算盘推到梅洛身前。她还是真心实意想赶紧学东西的。
却不想梅洛把纸拿在手中，直接一张张翻了过去，压根就没碰面前的算盘。
她看了片刻，拿起笔在几个数上圈了圈，统共不过一刻钟，就把东西还给了秋白芍，“我觉着这几处似乎存疑，妹妹要不要再斟酌一下？”
秋白芍心中顿时五味成杂，不管她打扮得再光鲜亮丽，可是有些东西，一戳就破，经不起验。
“好。”她保持着笑，“妾身再看看。”
刚刚坐下，外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紧接着薏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顾不上给王妃请安，直接冲着秋白芍道，“不好了主子，方才秋宅传话，姨娘病重，石药无医……怕是快不行了。”
嗒——
女子手中的毛笔倏地滑落，落在桌上，滚了两圈后又掉下了炕床。笔身滚出了许远，尖端上的墨跟着划出了断断续续的痕迹。
“娘亲病重？”她猛地起身，“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听人说是您出嫁不久就开始咳血，姨娘怕您伤心，便一直瞒着……”
秋白芍瞳孔收缩，忽而一阵天旋地转，一手撑在了桌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妹妹！”梅洛扶住了她，看着秋白芍六神无主的模样，替她开口问话，“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怕是……”薏儿低头，不敢再言。
“请太医了吗！”秋白芍缓过劲来，“把宫中最好的太医请过去，娘亲她身体一向来康健，一定是那些赤脚大夫瞎治！”
“老爷昨日去请过一回，可太医院的人说，太医是专供皇室官家的，普通的庶民怎么能请太医过去。”
“混账！”向来在外温婉的美人目露血色，撕破了一切美好的伪装，“他们就没说是我派人去请的？”
薏儿抬眸，即可又低了下去，“说、说了……”
且不说秋白芍只是个侧妃，出身也卑贱，就是碍着梅洛的缘故，太医院也不敢搭理这件事。
这些日子三王妃因为秋白芍而被王爷冷落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梅洛又是太医院院判的亲外孙女，在人手底下干活的太医们，自然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情急之中，秋白芍倒没想那么多。她闭着眼，压抑胸前不稳的起伏。
果然，她立足还不稳，这世上谁都瞧不起她，今日她哪怕是个知县的女儿，那些太医恐怕都会愿意为娘亲医治。
若是、若是娘亲不在了，她这些年的处心积虑来的荣华富贵又有何用！
梅洛见她如此，也高兴不起来。她从脖颈出扯出一块带温的玉坠，交给了薏儿，“太医院的院判是我的外祖父，你拿着这东西求他为侧妃母亲医治，他会应允的。”
秋白芍到底才是十八岁的新妇，平日里如何心机深重，遇见至亲的生死大事便慌了神，被着急和悲伤冲昏了头脑。还是局外人的梅洛提醒了一句，“按理王府里的女人是不能随便出府的，但现在情况危急，想来王爷在这，也会许你去见你娘。你赶快收拾收拾，回家服侍两日吧。”
秋白芍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我要去见娘亲，我现在就走。”
她刚往外迈了两步，门口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通传，“太后懿旨到——”
逆着夏日的光，门外走进一列着黄衣的侍卫，为首的是位花袍太监，臂弯处搭着浮尘，目光倨傲，下巴都抬得比常人高一些。
秋白芍愣怔着，就听为首的太监道，“这位可是侧妃秋氏？”
“是……”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太后娘娘宣您进宫，秋侧妃，遂咱家走一趟吧？”
“可是……”秋白芍此时脑中只惦记着娘亲，说话也莽撞了起来，“可是我娘亲病重，容我去见过娘亲了，再去太后…”
“放肆。”太监皱眉厉喝，“有太后娘娘的懿旨在，就算是皇上都不敢耽搁，你一个小小的侧妃，难不成还要太后娘娘候着你？”
屋内的梅洛听见动静，让秋石扶着她出去。
“呦，三王妃。”慈宁宫的太监与梅洛相熟，见了她脸上的傲气立马散了，露出了几分殷切，“您身子不好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别染了暑气。”
“周公公。”梅洛唤了一声算作致意。她看着一旁进退维谷的秋白芍，不免念及自己家中母亲，若母亲病重，恐怕她也会和秋白芍一般焦急。
思及此，她搭上了秋白芍的手，示意她安心，接着转过头冲周公公道，“实在是不赶巧，侧妃的娘亲病急，您也看到她这幅心急火燎的模样了，若是不让她回去看一眼，到了太后面前也是慌慌张张的不成体统，免不了冲撞了太后。”
秋白芍一愣，怔怔地望向梅洛。
她对她私下多有刁难，梅洛本不必替她说话的……
“可是太后的懿旨在这儿……”
梅洛捏了捏秋白芍的手，折中道，“这样吧，先让她回去看一眼，好歹踏实之后再去太后面前回话。在之前我先代她去跟太后问安，您看这样可好？”
周公公斜了眼秋白芍，“既然三王妃这样说了，那秋侧妃就请从速，莫让太后等久了。”他说完侧过了身，“马车已经备好了，奴才在外头等王妃。”
“有劳。”梅洛颔首，目送他离开。
他一走，秋白芍立即对着梅洛欠身，“王妃大德，妾身铭记于心。”
梅洛莞尔，挽起帕子给她拭去额上急出的汗。“百善孝为先，你尽管去。只是我本被王爷禁足，今日冒然出了院子，还请妹妹等王爷回来后，为我美言几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秋白芍咬着唇，忙不迭是地应。
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娘亲更重要的了。她生母二姨娘入府早，如今早就失了颜色，膝下也没有儿子，于是被父亲不喜。秋宅之中，上有嫡母刁难，下有年轻的姨娘们排挤，父亲又一直态度冷淡，故而秋白芍打小只和娘亲相依为命。
此时换做了是父亲病危秋白芍都不会这么着急，可那是生她养她且唯一疼爱她的娘亲，亦是她眼中唯一的亲人。
若是连唯一的支柱都倒了，秋白芍恐怕也懒得在这王府之中挣扎下去。
她紧着梅洛为她争取的这片刻时间，赶回了家中，另一边，梅洛也由秋石陪着，随众人进宫面见太后。
一路上，秋石闷闷不乐，“王妃，侧妃如此歹毒，您何必帮她，还劳动了院判大人，就不怕成了……东郭先生。”
“她到底也没怎么害过我。”马车颠簸，梅洛有些头晕目眩，她细细喘息着，靠在了秋石肩上，难耐蹙眉。
“你看，她听见娘亲病重后，有多么着急，活脱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可见是个重孝的。”
“那又如何？”秋石拿了湿帕子，心疼地给她擦拭额上的冷汗，一边为她扇风取凉。大中午的暑天，车厢闷热不堪，连她都觉得难忍，更何况是还在病中的王妃。
“重孝之人，便坏不到哪里去。”梅洛闭上眼睛，语气虚弱，“更何况她是她，她母亲何辜。老人年迈，若是临死前都看不到唯一的孩子一眼，走了也是遗憾的。我今日帮了她，也算是积德行善，希望来日我的母亲也能有人照拂一二。”
秋石叹息，“王妃您就是太好心了。可为了她的破事，今日的药都来不及喝了，您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梅洛笑了笑，没有说话，她闭着眼睛，专心捱过胸口的恶心。

第8章
梅洛进慈宁宫的时候，太后正在用膳，她见来的是梅洛，十分吃惊，“怎么你来了，那个秋氏呢？”
梅洛便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还请太后勿要怪罪与她。”
“哀家岂能不怪罪。你大婚不过三日她就勾得王爷纳她入府，听闻这一个月来王爷日日留在她屋里，连你病重都不曾来看一眼。”太后皱着眉，瞧着面前苍白的梅洛，终究还是在她面前咽下了糟心话。
“赶紧坐下，喝口水。大中午过来一趟热着你了吧。”
梅洛谢恩，依言坐在了太后身旁。
“也不怨你，谁遇见这事儿都得气病过去。”太后摸了摸她的手，“怎么，这个天气手都凉成这样？我看你面色也不好，老三不是说你病好了吗？”
为了避免惹人闲话，半个月前尉迟砺便对宫里说，王妃的病已经大好，不需要再请太医。
梅洛抿了抿唇，“天太热，有点反复而已，皇奶奶不要担心。”
“哀家怎么能不担心。”太后摇摇头，后悔道，“早知道你在三王府那里要受这样的气，哀家应该把你许给老六的，他性子谦和，就算再怎么不喜欢谁，也不至于把人伤成这样。”
“当初是我执意要嫁给三王爷，如今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梅洛道，“皇奶奶心疼我，才会见不得我有一丁点不好，原是我自己不争气，一点小风就病倒了，不是王爷的错。”
太后放下手里的玉念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吧，这都快过了午膳的点了，咱们先吃点东西，总不见得要空着肚子等秋氏来。”
“是。”她笑着，陪着太后一同用膳。
黄绸的桌上佳肴琳琅，中间防放着一碗青瓷的百合乌鸡汤。
“这汤的味道奇好，”梅洛抿了一口，也为太后盛了一碗，“御膳房可是来了新厨子？”
“是，来了个叫碧竹的厨娘。”太后尝了口，点点头，“确实不错。”
她扫视了梅洛几眼，“夏天天热，你恐怕胃口也不好，哀家过两日让碧竹去你府里伺候，免得再瘦下去，连个人形都没了。”
梅洛轻笑，“皇奶奶惯会打趣洛儿。”倒也没有拒绝。
两人用完了午膳，又进了些瓜果甜点，才见周公公进来通报，“禀太后娘娘，秋氏到了，在门口候着呢。”
太后放下茶盏，哼笑一声，“再迟点宫门都该落了。”她故意扬声，让外头的秋白芍听到，“小门小户的女儿，一点儿不懂规矩。新媳头一回来见长辈，让她在外面跪着等。”
“是。”
梅洛望了眼门外，未时末的太阳毒得连蝉鸣都热化了，她开口求情，“秋氏不懂规矩，是臣妾这个王妃没有教导好，她头一回入宫，皇奶奶便宽恕她一回吧。”
太后疑惑，“你怎么就这么迁就她。”
“不是臣妾迁就她，是臣妾不想王爷伤心。”梅洛低头微笑，眼神涣散着望向腿上的茶盏，说着让她自己都不知心绪如何的话，“王爷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可心的人，若是等王爷办公回来，见她中暑病倒了，身旁没有人伺候可怎么好。”
“本也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哪就那么娇贵，一晒就倒。”太后说着，软了语气，“罢了，既然你替她求情，那就让她进来吧。”
秋白芍在外切切实实听到了太后让她跪的旨意，可还没等她跪下，就又有人唤她进去。她深吸了口气，猜到了是谁为她求情。
初次见到当朝太后，秋白芍心中多是紧张不安，她不过是个药铺老板的庶女，在王府之中还能撑起个架子，换到庄严巍峨的皇宫之中，不免露怯。
况且，她多少也猜到了太后召她的原因——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进入殿内，扑面而来一股凉气，慈宁宫中摆着一地的冰盆，太后正靠在炕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品茶。看太后神情，秋白芍心情瞬间降至谷底。
今日恐怕要遭些罪了。
可她目光旁移，就见炕床另一边的梅洛冲她微笑，不知为何，许是因为今日梅洛帮她良多，在看见这笑容之后，秋白芍无端有了些许底气。
她知道，梅洛会帮着她的。
“妾身秋氏，见过太后。”秋白芍提裙，规矩地跪在了地上。
有些人面前她能耍些小聪明，可有些人面前不能。秋白芍未必睿智，但她有着起码的自知之明。
太后仿若未闻，半磕着眸子瞧手中的茶，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掀起茶盖，慢条斯理地去浮茶，“哀家知道你爱喝红茶，这云南滇红喝得还惯么。”
梅洛回道，“醇厚温润，回甘之中果香浓郁，太后的茶都是好茶。”
“红茶耐泡，不像绿茶，喝个三两次就必须倒了。”太后抬盏，抿了口茶，“你是三王爷的王妃，是他的妻子，你可知道正室妻子和侧室有什么不同么。”
“臣妾不知，但听太后教诲。”
“侧室再好，也就同绿茶一般，一回喝着神清气爽，要不了两次就淡了，没味道。”太后看向她，目光深邃，“但妻不同，妻是耐得住的，香醇浓厚，几泡都不会失去味道。”
跪在地上的秋白芍听着，明白太后的话中所指。
“太后金言，臣妾记住了。”梅洛说着，眼神朝地上的秋白芍瞟，太后视若无睹，继续同她闲话家常。
她只得小声提醒，“太后，侧妃还跪着呢…”
“怎么，跪不得？”
秋白芍当即俯首，“妾身不敢。”
老人照旧仿若未闻，继续同梅洛说话。两人聊了一个半时辰，秋白芍便也跪了一个半时辰，直到日头斜移，太后才让人扶着起身，“好了，说了这么会儿子的话，哀家乏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是，臣妾告退。”梅洛欠身，待太后进了里屋，连忙去扶地上的秋白芍。
一个半时辰下来，秋白芍的膝盖跪得同殿中的大理石地一般冷硬，没了知觉，完全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踉跄着跌在了梅洛怀中。
“妹妹……”梅洛搀着她，转身去唤秋石，“过来，扶着侧妃，她现在怕是不能自己走路了。”
“是。”秋石面上关心，心里高兴得不得了，看着秋白芍脸色发白的模样，别提有多高兴。
“多、多谢姐姐。”秋白芍咬牙，自觉丢人，可小腿麻痹，她此时确实不能靠自己行走，不得不借住旁人的力量。
梅洛搀着她缓缓朝外移去，“你家丫头呢，怎么没有跟来？”她问。
“她请了太医之后，妾身留她在家伺候娘亲。”提到这事，秋白芍复杂地看了眼梅洛，继而低低地开口道，“家母的事，妾身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谢姐姐。”
她心中五味成杂，弥漫着浓浓的自惭形秽。明明她对梅洛多有刁难，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恼过自己，帮她看账目、帮她请太医，还拖着这副病容残躯为她赶来宫中。
秋白芍瞧见了梅洛青白的脸色，知道她此时恐怕不比自己好受，可就连她病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
但要说她是否一点都不讨厌梅洛了，倒也还有些存疑。梅洛越是大度，越是不计前嫌，就越是衬得她小肚鸡肠，放做从前，想必她不会领这份恩，只会更加厌恶梅洛。
可娘亲是不同的。
她今日不懈余力地救了她们母女，这一点秋白芍无论如何都没法忘恩。
若说这是正室的气量，那她确实比不上梅洛。
一边是愧疚感恩，一边是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两者相扯，弄得秋白芍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如何对待梅洛。她还需要好好理理思绪。
回去的马车上，梅洛实在体力不支，她闭着眼，冲秋白芍勉强笑了笑，“我有些头晕，先歇一会儿，一会儿到了，妹妹记得叫我。”
“王妃安心睡吧，到了妾身会叫您的。”
她话音刚落，就见女子放在腿上的手松了力气，手腕侧翻了过来。已是睡着。
奔波了一整日，一直提心吊胆的，秋白芍也有些困倦。她一手支着下巴，靠在偶尔飘起的车窗旁吹风醒神，忽地肩上一重，被人靠了上来。
回眸，她看见女子不适地蹙眉，额上冷汗点点，湿了鬓发。哪怕佩戴着华贵的金步摇、上了脂粉，也没能挡住她的病态，像是一只濒死的白狐，美丽、虚弱。
头一回被不相熟的女子亲近，秋白芍有些不适应，可看着梅洛这幅痛苦的病态，她忽然起疑：
太后真的喜欢这个三王妃么？就连她都看得出王妃身子不爽，太后就算为了打压她，也不必折一个三王妃进来，大可让她先行回府休息，为什么还要梅洛撑着病体在宫中待那么久？
其中的弯弯道道一时无解，眼下梅洛的情形很是不好，秋白芍听见了她有些沉重的喘息，那张柔美的脸上方才还是青白的，此时却起了潮红，眼睫之下哪怕涂了粉也隐隐能看见青色。
她伸手一摸，暗道不好。
怕是中了暑气。
“妹妹……”颠簸之中，秋白芍的手忽然被人握住，那手滚烫，连带着把她心神都烫得一颤。女子呓语呢喃，不安地叠声低唤，“妹妹、妹妹……”
秋白芍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梅洛大抵是想念家中妹妹了。
她看着女子难耐痛苦的模样，别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回握住了她的手，轻轻地应道，“姐姐，我在。”
她到底欠她了。

第9章
慈宁宫一日，梅洛的病又加重了，有了太后的旨意，太医院倒是派了人来，可病去如抽丝，整整两日梅洛都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秋白芍心中愧疚，左右王爷也不在，就去王妃床前日夜服侍了两日。
“王妃今日看起来气色好些了。”她坐在床沿，接过了秋石手中的碗，“太医说再喝两剂药就能出去放放风了。”
梅洛靠在软枕上，长发未挽，脸上不着妆饰，呈现出虚弱的病色。可美人还是美人，就是病中也如枝头梨花，纤细雅致。
“你要管着王府，怎么能天天在我跟前做这些事。”见药勺递来，她低头饮下，接着又道，“去忙你的吧，我自会好的。”
“王妃的病是因为妾身，妾身怎能不来服侍。”秋白芍舀起第二勺，吹凉了递去。“妾身本也不是什么高门千金，从前服侍嫡母和姐姐们也服侍惯了，如今伺候王妃也是一样的。”
听到嫡母和姐姐们这两个词，梅洛道，“我还不曾问过你娘的情况，太医是怎么说的？”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再加上年轻时生我落了病，用滋补的药物静养一段时日就好了。”
只是每日都要燕窝参汤，她手头的钱不知道能撑多久。父亲虽然开着药铺，可见她是从王府回来的，便总说家中不宽裕，不仅不能扶娘亲一把，还要问她讨要补贴。
秋白芍虽然得尉迟砺的宠爱，可尉迟砺是活在九重之上的龙子，云端之上、不见凡世，送的都是风雅的物件，真金白银这种“俗物”三王爷倒是一分都未曾给过她。秋白芍也不敢把王爷的赏赐随意变卖了，怕他日后问起，知道了会不高兴。
“既然没有什么大碍，那你怎么还神色郁郁？”梅洛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秋白芍抿了抿唇，要她再问梅洛借钱，是断断开不了口的。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来，“毕竟还未好全，总是有些担忧。”说着又递了勺药过去。
“生母病重，担心是自然的。”梅洛搭上了她的手，“别的我也帮不上，这样吧，明日秋石去请太医来给我诊脉时，我向太医买点血燕，你拿了给你娘亲送过去，祝她早日康健，你也好安心料理府中的事物。”
嗒——
药勺碰在了瓷碗边缘，秋白芍咽了咽喉，鼻尖有些酸涩，半晌，她轻嗯了一声，“多谢王妃。”
客套也好，拉拢也罢，眼下她确实需要这一份资助。
梅洛坐了一会儿，身上没了力气，歪着头靠在了软枕上，笑看着她，“你这些日子倒好像和我更生分了，从前还喜欢叫我姐姐的。”
秋白芍咬唇，从前她一心想着搬到梅洛，取而代之，可如今……她愿意尊她一声王妃。
梅洛见她不语，侧首望向了窗外，“若不是王爷不许我出院，我也真想回府见见家人。”她握着秋白芍的手，轻叹一声，语气落寞，“你若愿意，叫我一声梅姐姐吧，也不知道今生今世，除了你还有谁会再唤我姐姐了。”
王爷厌弃她，她被禁足于此，既不能出去，外人也不许进来，除了秋白芍，倒还真没人会来看她了。
“王爷也是一时生气，”秋白芍反握住了女子微凉的手，她眼眸微移，似是下了什么决定，“日久见人心，梅姐姐你是他的妻子，王爷总会有回心转意的一日。”
“但愿吧。”梅洛淡淡的，虽然还有笑意，可脸上的神情似乎并不抱希望。
她从前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悉心呵护宠爱着的，骤然被伤，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去讨好迎合。她已然不求夫君的爱意，只希望他能对自己这个妻子有起码的尊重。
……
碍着太后的一顿教训，秋白芍行事愈加小心谨慎，生怕被拿捏到什么错处，本来想出府照料娘亲的心思不得不断了，只能让薏儿代她照顾。
王爷离府，心腹丫头又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日日去海棠阁，做完了账目还能让梅洛看看。
几日相处下来，秋白芍从一开始的别扭到了如今的心甘情愿。真的和梅洛处久了之后，她才明白，京城第一美人的封号是如何来的。
这京中不乏有容貌盛于梅洛的，亦有才学强过她的，可能做到容貌才情皆佳的，大抵只有梅洛一个。
不管秋白芍同她讲什么，她都能接上话来，且不是沉闷的书袋子，每每她的妆容发髻有变，梅洛都能一眼看出。就连她由铜黛改成了青黛这样的小事，梅洛都会发现，同她聊上许久怎么画眉。
秋白芍每每空手而去，回来时身上总是添一两样梅洛的东西，或是配茶白长裙的黄玉玉佩，或是将她耳上繁复华丽的镂金耳坠换下来，改成玻璃翡翠的坠子，林林总总，每次都满载而归。
这和尉迟砺差人买来的金银珠宝不同，是同为女子的王妃亲自为她量身搭配的东西，价格不高，可比尉迟砺的首饰更适合日常穿戴。
十来日如水流过，有太医的日日请脉，梅洛的病好了七成，这日她坐在窗前读书，秋白芍照例来与她作伴。两人坐同一张炕床，右边是趴在炕桌上描红的侧妃，左边是靠在软枕上看书的王妃，背后的日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明媚亮堂，配着海棠阁葱郁植树上的的蝉鸣，显得安宁祥和。
纵观高门后宅，妻妾之间能有这样融洽的关系实属不易。
梅洛翻了两页书，有些乏了，夏日困顿，她总是嗜睡。她将书反扑在腿上，去看秋白芍，秋白芍没有好好习过字，写得虽然能看清，但她自己觉得不漂亮，从外头买了皇后的书法临摹。
她年纪不大，却很坐得住，一日里能算两个时辰的账目，从三王府五年前的账本看起，看完了再背两个时辰的书，写上一个时辰的字，末了天黑后还为尉迟砺做衣裳，对着烛灯绣蟒。
梅洛瞧着，都替她疲惫。
“再过两日，王爷就要回来了。”她提起了这件事，“等王爷回来，你就愈加不得空了，若不然今日出府，去看望看望你娘吧。”
秋白芍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抬眸看向了梅洛，有些犹豫，“可若是太后知道了……”
“放心，王爷是戴功而回，太后这时候是心疼王爷的，自然也会连带着心疼你。”梅洛拉过女子的手来，仔细看了看，“你瞧，你这半个月写得茧子都出来了，再对着这些墨团团，人都要傻了，出去醒醒神也好。”
秋白芍心里一直记挂着娘亲，要不是碍于太后，她早就不管不顾地回去了。如今梅洛稍微一提，她便有些心动。
“那、那妾身去住一晚，明日一早就回。”她用试探的语气说道。
“去吧。”梅洛替她下了决定。
“是，多谢王妃。”
秋白芍早熟，十八的年纪有二十八岁的心思，可这回出去时，脚步都轻快高兴，眉眼之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欣喜，终于有了些少女的活泼讨喜。
梅洛目送她离开，不过多久有小丫鬟进来，对着她欠了欠身，“王妃，太后将碧竹姑娘送来了，奴婢刚才领了她去厨房。”
“让她去白芍院的小厨房。”梅洛将书抬了起来，捻过一页，又靠回了软枕上。
“去白芍院的小厨房？”丫鬟睁大了眼睛，“王妃，这可是太后送来给您做膳的，若不是海棠阁没有小厨房，碧竹姑娘应该留在咱们这儿的，您怎么把她送给侧妃了？”
“王爷少吃厨房里的饭菜，不是在外用了，就是去白芍院用。”女子平静道，“送去吧，别说是太后送的，我怕侧妃知道了心中有芥蒂，就说是从宫里派来的。”
“秋白芍才入府多久，王爷不见得一辈子都只在她院子里用膳，您何必…”丫鬟说到一半，秋石从外进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秋石姐姐，王妃让奴婢把碧竹姑姑送给白芍院呢。”小丫鬟立即噘着嘴巴抱怨。
“王妃让你去送你就送去，哪那么多话。”秋石敲了敲她的头，“快去吧，别让姑姑站久了。”
小丫头看着目不斜视看书的王妃，又看了眼催她的秋石，最后只得哦了一声，怏怏不乐地送去了。
梅洛抬眸，看了眼秋石，“你方才都去哪了？”
说到这事，秋石脸上一喜，偷摸地从衣襟里摸出个荷包来，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六王爷让奴婢给您的，您快看看。他说之前几次想来看您，三王爷都拦着不许，现在三王爷不在，他不好直接上门拜访，约您什么时候病好了，去宫中一见呢。”
梅洛双眉微蹙，并未接过那荷包。
“我已是三王妃，这些东西日后不要拿到我跟前来，赶快烧了，若是被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秋石一愣，上前了几步，小声道，“王妃，六王爷如此痴情于您，您当真就没有一点想过……改嫁……”
“住口！”梅洛挺直了腰背，凝神看着秋石，“你的心是越来越野了，背着我和六王爷的人见面，还说出改嫁这种话来，你是从小养在我身边的，怎么还不如侧妃稳重聪明。你该明白我为什么求太后嫁进三王府来，再让我听见和六王爷有关的事，就让母亲把你接回去。”
秋石心头一颤，赶忙跪了下去，“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王妃恕罪。”
梅洛揉了揉太阳穴，“罢了，起来吧，给我按按头。”
“是……”小姑娘这才爬起来，一边打量着梅洛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上炕床，膝行到了她身后。
她一边按一边时不时紧着偷瞄梅洛的神色，王妃瞧着和和气气的，鲜少生气，可一恼起来，那眼神真让人发怵。就连梅府中最顽劣的四少爷都乖乖听她的话呢。

第10章
这是秋白芍入王府以来，第二次回秋家。第一次是见太后前，她匆匆忙忙地看了眼娘亲，等到太医赶来后，便不得不离开。那时娘还昏睡着，两人连话都没能说上。
这次出府前她盛装打扮了一番，将自己可用的金银细软都包好带上，又叫了两个容貌不俗的丫鬟，让管家用王府的马车送她过去，由四个侍卫跟随。
衣锦还乡的感觉，大致如此。
侧王妃回府，王府里有小厮先去秋宅传话，车驾到时，秋老爷已经携着众人在门口迎接。秋白芍一下车便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张张令她厌恶的面孔。
“王妃大驾，草民携全家在此恭候。”
“起来吧。”秋白芍没去亲自扶人，出嫁之前，她伺候得已经够多了，如今势必要立点威，让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而是可以随口将秋家灭门的王妃。
秋夫人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秋白芍。如今的秋白芍不可不谓容光焕发，从头到脚都价值不菲，连点缀用的都是饱满浑圆的东珠，额前的一颗猫眼石更是在阳光底下，发出让人眼痛的金绿刺芒。
这哪里像是从前粗衣木簪的小丫头，就连身后的婢女都穿戴得比她要好。
秋夫人尚且还能陪出笑脸，后面的小女儿已经将不悦摆在了脸上。
秋白芍见了，弯了弯唇。
随着众人进屋，她目不斜视地直接在主位落座，秋老爷陪在一旁，笑着道，“这是今年的新茶，王妃尝尝。”
在父亲几近谄媚的笑容之下，秋白芍用两根手指拎起了茶盖，往里面瞥了一眼。
绿龙井，确实是家里临时能拿出最好的茶了。
她手指一松，茶盖落回了杯沿上，磕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声。
秋老爷一愣，“不合王妃口味么？”
秋白芍收回手，交叠在了自己腿上，腕上的两只镯子一碰，又是一声细微的脆响，“我在王府里向来喝的都是红茶，如今吃不惯绿。”
她平日不爱喝茶，这段时间跟在梅洛身边，梅洛喝什么她就喝什么。比起清苦后甘的绿茶，秋白芍确实更能接受醇厚果甜的红茶滋味。她倒也不太懂茶，只是觉得名门望族出来的梅洛用的东西肯定是好的。
“哦哦哦，那赶紧给王妃换红茶。”秋老爷对着下人道。
“我难得回家一趟，这些外人就不必在屋子里了，免得打扰我们家人团聚。”秋白芍目光移向了右下方的嫡妹，笑道，“四妹妹，劳烦你为姐姐换杯茶吧。”
对方一怔，反应过来后不高兴地用眼神求助母亲。秋夫人摇了摇头，皱眉催她快去。
小姑娘这才不情愿地去了，在外面让人泡好了茶端进来，她走上前，本想将茶放在桌上，却见秋白芍已经伸出了手准备接，便不做多想地将茶给她。
呛——
刚一松手，茶盏倏地落地，砸在地上，溅起了一地的茶水与瓷片。
突然的变故叫秋四愣住了，她抬眸去看秋白芍，就见女子施施然将手收回去，抬眉，轻飘飘地开口，“烫。”
不等秋家众人反应，侧妃身后的丫鬟当即上前一步，猛地挥手扇向秋四，“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烫伤王妃。”
小姑娘被打得跌坐在地上，茫然呆滞的不知所措。
旁边的秋夫人心口一紧，这个场景眼熟得可怕。秋白芍的娘亲从前是外室，在秋白芍四岁时才被接回家中，妾室给正室敬茶的那一日，她便是以这样的理由，头一日就打发她跪了两个时辰。
她扭头去看秋白芍，赫然看见女子也在看着她。那双柳眸之中满是嘲讽，那是按捺了十四年的报复，带着绝不善罢甘休的怨怼。
“我没有烫她，是她自己没接稳！”地上的秋四回神，怒视着秋白芍。
不必秋白芍开口，王府的丫鬟已然又打下一记重重的耳光。
小姑娘出生以来就从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嫡女，一直以来都只有秋白芍跪她的份，何曾有过这等屈辱。她到底年纪尚小，又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爬起来就指着秋白芍骂，“什么王妃，母亲说了，你就是侧妃，是个妾，和你娘一样都不是好东西，三王爷的王妃就是因为你才病倒的，所以她们家才会派人来给父亲的生意捣乱，你这个害人精！”
“住口！”秋夫人面色一白，当即站起来把女儿拉到身后，自己提起蔽膝跪下，“王妃恕罪，您四妹才七岁，丫头片子什么都不懂，说话也是胡言乱语，您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她的两个大女儿嫁了，平日只能和小女儿说说话，不想往日随口一提竟都被女儿记住了，还跑到秋白芍面前倒了出来……
秋白芍摩挲着腕上的翠镯，这些年来，她最讨厌的就是听人谈妻妾嫡庶，妻又如何嫡又如何，她是秦淮歌妓的女儿，是贱民的庶女，可她现在坐在这儿，谁敢对她不敬。
“孩子自然是无辜的。”她还是气定神闲地笑，“只不过是大人没管教好了而已。她是本王妃的亲妹妹，为免有人把本王妃的妹妹带坏了，就委屈夫人带着那些伺候小四的下人，一同去外头跪三个时辰吧，大家一道涨涨记性，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秋夫人猛地抬头，三个时辰……
“怎么，夫人不愿意去？”秋白芍放轻了语气。
秋夫人咬牙，终是忌惮秋白芍带来的王府侍卫，只得暗恨着磕头，“是，妾身这就去。”
她临走之前看了眼秋老爷的神色，就见他低着头喝茶，仿佛未闻。女人心中发凉，只得牵着小女儿的手默不作声地离开。
“好了，时候不早，我先去看看娘亲，父亲自便吧。”秋白芍也懒得喝茶了，直接起身，往母亲的院落而去。
“我陪您一起去。”秋老爷连忙站起来，“也顺道一起去看看你娘。”
秋白芍脚步一顿，从前她多么希望能从父亲口中听见这句话，可如今……她不稀罕了。
抬了抬手，身后的婢女递给了秋老爷一个包裹，秋白芍稍稍回眸，“听说娘亲病了，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父亲你好生收着，我不能常回来，还得麻烦您多照顾些。”
秋老爷抱着沉沉的一大包裹，听到王爷两个字后，嘴唇上的胡须颤了起来，“王、王王爷给的？”
“是，王爷赏的。”秋白芍没撒谎，这些东西确实是王爷赏的，不过是赏给她的罢了。“我会留下两个婢女来伺候娘亲，余下的事，就拜托父亲了。”
“这、这怎么好意思，”男人笑着，“还请王妃代我谢过王爷。”
秋白芍不想再看他的脸，径直走向了生母的住处。
秋白芍的生母是位秦淮畔的女子，在秋父一次进药时与他相遇，当时的秋母年纪已然不适合留在阁中了，便用低价赎了身，给秋父做了外室。
这无疑是再低贱不过的出身，没有谁会瞧得起一个秦淮女和她所生的女儿。
秋白芍踏入了娘亲的小院，自她搭上了三王爷之后，总是想方设法地贴补，但这座院子依旧寒酸简陋，需要整个推翻重新修葺一遍。一早守在院口的薏儿见主子来了，欢喜地上前，“姨娘听说王妃要来，给您做了饭菜呢，都等了好一会儿了。”
“娘亲还病着，怎么能让她下厨。”她吃了一惊，快步入内。甫一进入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她抬头，就见站在屋门口被人搀扶着的妇人，面含秋霜，鬓发微灰。
她就站在四丈不到的位置，可妇人却眯了几次眼，才试探地问身旁的人，“是侧妃回来了吗？”
“娘——”秋白芍眼睛一热，酸胀得湿润。
这些年为了绣点东西卖个几吊钱，娘亲的眼睛都熬坏了。
听到了女儿的声音，妇人面上一愕，她将双手在布衣两侧擦了擦，笑得张了嘴，想要上前唤她，又记起了如今的秋白芍不是她女儿，而是王爷的侧妃了，于是局促不安地低头，左右看了看自己是否妥帖，反应了一会儿，才记得跪下请安。
秋白芍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年过四十的母亲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双膝着地，两手撑在地上给自己磕头。两只木簪簪不住一位女子的三千长发，在她俯首磕头的时候，有两绺从脸侧划下——八分黑、两分白，没有华光，黯哑疏松。
直到她听见，她娘用激动到颤抖的声音筛出了一句：“贱妾见过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秋白芍别过了脸，哽咽不止，泪流满脸。
她要争气，不为自己，为了娘亲她也要争气。什么将军家的小姐，什么户部尚书的女儿，她都不怕。
只要娘亲活着一日，她就能争下去，她什么都不怕。

第11章
秋白芍陪了一日母亲，翌日中午王府就请她回去了。
昨晚听说秋夫人跪了两个钟头就昏了过去，秋白芍不以为意，她已然用王爷的名号给了秋父甜头，不怕秋父不顾着娘亲。走之前她将薏儿带走，换了两个王府的丫头在娘亲身边，每日给她递消息回来，一有不对就能知晓。
刚回到了白芍院，下人就来禀报，三王爷今晚回京。
王爷走后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着实不少，先是娘亲忽然抱病，接着是太后请她入宫。这两件事梅洛都帮忙不少，她愧对梅洛，一早有了决定，打算日后多劝王爷去看看王妃。
她现在立足不稳，就算铲除了梅洛，皇宫里的几位也不会同意让她来做三王妃，更何况尉迟砺早就同她说过，他若是要争皇位，必然少不了朝中重臣的帮助，户部尚书之女是早晚要进王府的。
有梅洛在，尚书之女再怎么委屈也只得做个侧妃，可若是梅洛的王妃之位空悬，再来一个新王妃未必是善茬。
想到这里，秋白芍有些恍惚。
户部尚书不是光鲜亮丽却无实权的光禄寺卿，待她进府，王爷必然会常常去她房中。
“王妃，您怎么了，脸色不好。”薏儿端着甜羹进来时，就见秋白芍坐在椅上发呆，整个人都似乎有些寂寥。
秋白芍回神，理了理袖子，“没怎么，天太热了。”
薏儿嬉笑道，“知道天热您胃口不好，这是奴婢让小厨房给您做的甜羹，您尝尝，在井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呢。”
“拿来吧。”她伸手，红色的瓷碗触之冰凉，里头的甜羹晶莹剔透，泛着清爽的甜香。
秋白芍尝了一口，讶然道，“小厨房的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这东西以前从未吃过。”
“这是宫里派来的御厨，叫做碧竹，专门给王爷做膳的，梅王妃说王爷不常用厨房的食物，就直接送到我们这儿了。”
“王妃有心了。”秋白芍拭了拭唇角，“天气炎热，去给王妃也送一碗。”
薏儿一愣，她这段时间都在秋宅伺候姨娘，不知道自家主子已经天天和梅洛作伴了，于是心里不服气，“这是宫里拨给王爷的厨娘，连您都只是沾光吃的，干嘛给她送去啊。”
秋白芍将碗搁在桌上，发出声瓷木相击的冷声，“什么她不她的，我都要叫她一声王妃，你倒是比我还不客气。”
主子突然的翻脸让薏儿吓了一跳，她疑惑又小心翼翼地问，“主子您不是讨厌她么。”
“我什么时候讨厌她了。”外头还有别的下人，这话若是被传出去了可不得了。她既无家世有无才情，唯一能指的上的就是德行。因着王爷一整月都宿在她院子里，冷落了王妃，外头已经骂她狐媚，再让人知道她对王妃不敬，恐怕真要与妲己相提并论了。
秋白芍皱眉，瞪了眼薏儿，“她是王妃，是我如今要侍奉的姐姐，和王爷是一样的。快去送东西，别那么多话。”
“哦……”薏儿委屈地欠身，“那奴婢现在就去。”
海棠阁离白芍院好远的路程，天气还那么热，她一点儿都不想去。
不想归不想，薏儿还是去叫了碧竹又做了一碗，“王妃让我给海棠阁也送去一份，动作快点，我赶着要。”
碧竹是个年近三十的姑姑，她听了这话歉意地笑了笑，“薏儿姑娘，这做冷品哪里能快得起来呢，单用井水凉也得凉半个时辰。”
“海棠阁那么远，就算是冰块儿送到那儿也早就热化了，不用冰了，煮好就给我吧。”薏儿一边吩咐一边掀起了灶上的盖子看了看，“主子说你手艺好，今晚王爷回来用膳，你可拿出些看家本事来。”
“应该的，王妃谬赞了。”
见她温顺听话，薏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对了，你之前在宫里是给那位主子做膳的？”
“我没什么本事，不得哪位主子的青眼，一直就是在御膳房打个杂的。”碧竹垂手答道。
薏儿惊讶，“打个杂手艺都那么好，那真正的御厨得是何等模样？”
“姑娘笑话了。”碧竹笑了笑，接着开始忙活起来。
薏儿站在一旁，等着碧竹做好便给海棠阁送去，连门都懒得进，交给了门口的小丫鬟就走了，说是白芍院事忙。
等送到梅洛跟前时，依旧是滚烫的。
“这大热天的，碧竹姑姑怎么送热汤来？”秋石十分不解，“她可是专为太后皇后做膳的，不该犯这样的错儿啊。”
那碗烫手的甜羹摆在桌上，梅洛捏着瓷勺舀了舀，“王爷今晚要在白芍院用膳，小厨房想必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顾上。”她放下了勺子，挥了挥手，“一会儿放凉了，赏给下人吃吧，我这会儿也没胃口。”
“是。”秋石将碗收了，见主子恹恹的模样，难过得无法言语。
碧竹原是太后赏给主子的，却不得不送去白芍院。天气愈热，主子一天也吃不了半碗饭，人都瘦了一大圈。
宠妾灭妻，三王爷也真是迷了心智，她咒那秋白芍一辈子都得不了子。
夏季闷热，梅洛躲在屋子里看了半日的书，等她从书里抬头，外面已是余晖将尽。晚风徐徐，一天里难得有个凉快的时候。
“秋石，取我的玉笛来，去外面站站。”她起身，“坐了一整日，腿都软了。”
“外头蚊虫多，仔细咬着您。”
“没事，挂两个香囊。”梅洛抚了抚腰，久坐不仅腿软，连腰都发酸。
说到腰，从前总能在侧妃身上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王爷走后的这些日子倒一直没闻到了。
梅洛垂眸。
她如今不用侍寝，也不必管家，确实比秋白芍多享了不少清福。
秋石取了梅洛的玉笛陪她在回廊上走走，凉风拂过，拂得枝叶作响，拂得人神清气爽。
梅洛仰头，月亮即出，紫灰色的天幕上薄薄地扫过一抹白。这里天色淡淡的、晚风淡淡的，就连蝉鸣在太阳落后，也变得淡淡的。
“日暮连归骑，长川照晚霞。”梅洛伸手，跟着这天地万物，一同淡淡地笑了起来，“王爷回来的时辰甚好，有侧妃陪着，这等光景想必还能更加添色。”
她话音刚落，突兀的男声从后方响起，“你倒是大度。”
主仆二人皆是吓了一跳，转身回望，就见尉迟砺负手而立，正站在两人不远处。
梅洛很快反应过来，“见过王爷。”
尉迟砺打量了她几眼，女子似乎比初见时瘦了一些，脸色也差了一点，穿着一身兰色的裙子，整个人都清寡单薄。
“起来吧。”他颔首，招她过来，一同在回廊上坐下。
梅洛远远地坐在尉迟砺的另一侧，轻声道，“王爷怎么来了。”
“本王的王府，哪里是本王不能去的么？”尉迟砺挑眉。
“是，是臣妾失言。”梅洛低头。从她见尉迟砺开始，就从没不惹他不悦过。
尉迟砺看着她，她膝上搁着一支玉笛，通透晶莹，与她的肤色比白。第一美人自然是才貌双绝，那日他们从宫中回来，梅洛只是看了一眼他的书，便知道他读的是武备志，可见肚子里确实是有些墨的。
“芍儿同本王说了，本王不在的这几日，你帮了她不少。”他伸手，坐得离梅洛近了些，握住了她的手。那手看着如玉，触之也和白玉一样细腻温凉。
尉迟砺心平气和了许多，“你之前若是就这般体贴稳重，我又怎会冷落了你。往后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我都会来你院中坐坐，再让那些姨娘们日日来给你请安，你也不必拘在这间院子里，有精神的时候，可以多和芍儿去花园走走。”
忽然被陌生的手握住，梅洛反射性地往后缩了缩。没有挣开。
尉迟砺接着道，“芍儿喜欢你，我送了那么多珠宝首饰也没怎么见她戴，可现在她梳妆桌上用着的，全是你的东西。现在朝中事忙，我许是不能常常顾及府中，你是王妃，又长了她一岁，要多帮着照顾照顾。”
梅洛听着，扯了扯嘴角，笑得浅薄，“是，秋妹妹勤勉体贴，臣妾也很喜欢她。”
尉迟砺点头。两人之间便静了下来。
晚风掠过，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的温度也被吹散了，如今的风，偏凉。
“外头风大，进屋吧。”尉迟砺侧身，将女子耳畔被风吹动的碎发勾到耳后，“夜凉，别病着。”
他刚一说完，梅洛便扭头掩唇咳嗽了起来。
秋石连忙上前，拍了怕主子的背，一边焦急道，“主子今日贪睡，错过了喝药的时辰又不肯再喝了，您总是这样喝一道不喝一道的，什么时候才能病好。”
尉迟砺的手停在半空，他见梅洛咳得脸色涨红，双眉紧蹙，便对秋石道，“去弄点水来给你主子喝。”
“嗳，奴婢这就去。”
“咳咳、咳咳咳……”梅洛压着喉间的痒，美眸泛红，咳得泪水弥漫，“不、不妨事。”她艰难地说完一句，又不得不扭过头咳了好一阵。
“只是臣妾如今病着，不敢同王爷靠近，怕传了病咳咳……病气给王爷。”她歉意地看向尉迟砺，手里的帕子将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留一双咳出泪的眼眸。
将将升起的一点温情立即消散，尉迟砺本也不想对着梅洛，只是芍儿极力求他去看看王妃，他这才过来。现在梅洛自己拒绝，他也乐得离开。
“好，那我也就不扰你养病了，好好歇着，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他说着，起身就往院门走去。
“咳咳咳……咳咳……”梅洛扶着绿柱，她看着男人愈走愈远的背影，放下了遮唇的手帕，收敛了咳声。
她闭眼靠在了柱上，扯出了个荒凉的笑来。
本也就不指望什么。罢了。

第12章
三王爷解了王妃的禁足，还让后院恢复每日的请安，虽然管家的权力还在秋白芍手上，但有着“王妃身子不好，不能操劳”的理由粉饰，梅洛这个王妃总算有了些颜面。
不过有颜面的同时，多少也有些麻烦紧跟而来。
“听闻侧妃在王爷面前说了不少好话，王爷才答应让我们来看望王妃，”柳氏坐在秋白芍对座，意味不明地笑了，“还是侧妃贤良，王爷在时伺候王爷，王爷不在，就天天去赶去伺候王妃，这份心思，我院子里的粗使丫鬟都没那么殷切着呢。”
“你！”薏儿气急，“你竟敢对王妃无礼！”
柳姨娘挑眉，吃惊地抬起了团扇掩了掩唇，“唷，我没听错吧，方才侧妃的丫鬟管侧妃叫什么？”
她旁边的姨娘跟腔道，“王妃虽然是病着，可到底也还活生生的在咱们眼跟前呢，侧妃未免太心急了些。”
秋白芍心口一紧，连忙朝上方瞥去，见被人这般说了之后，梅洛还只是淡淡的，没多大的恼色，她才松了口气。
“是妾身管教不善。”她当即站出来跪下，一边对着薏儿厉喝，“没规矩的丫头，连话都不会说。去到梅姐姐门口跪着，自己给自己掌嘴。”
柳姨娘冷笑一声，梅姐姐？生怕谁瞧不出她俩关系好似的。
薏儿有点错愕，平日里叫惯了王妃，所以方才一气便脱口而出了。叫主子王妃本也就是王爷要求的，主子为何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她不敢置信，便愣神了一下，这一瞬间的功夫被人挑到了错处。
柳姨娘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扇风，凉凉道，“我看也是，上个月我去领月例银子都没领全，知道侧妃不学无术算不来账，没想到连管教个丫头都管教不好，再让侧妃管下去，这王府可不知道要乱成何等模样。”
薏儿这回反应过来了，她跪一会儿不要紧，可若是管家的权力因此被夺走了可是大事。她赶忙跪下冲着梅洛磕头，“都是奴婢失言，奴婢这就去外面掌嘴，这不关侧妃的事，还请王妃饶恕主子一回。”
梅洛听了这么一会儿，脑袋有点昏涨。她撑着笑，出来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的姐妹，说话随意点有什么不好。”她看向柳姨娘，“不怪薏儿，这是王爷说的，侧王妃也是王妃，所以她院里的下人才敢这么叫。”
“王妃好气量。”柳姨娘睨她，“王爷宠爱侧妃，给她几分脸面，可她自己多少该知道分寸，三分颜色便开染房？那能红火得了几日。”
“都是伺候王爷的，一个称谓而已，何必这么计较。”梅洛抬手，让秋白芍起来，“柳姐姐进府早，我同侧妃也愿意唤您一声姐姐。”
柳氏扯了一侧的嘴角，移开了目光，“尊卑有别，妾身可不敢受。”
见她如此揪住不放，梅洛叹息，“柳姐姐说的，也是正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王府不比别处，规矩总是多些。这样吧，薏儿就不罚了，侧妃你这几日多抄抄女则，静静心罢。”
“是。”秋白芍欠身。
一旁的秋石见说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梅洛侧旁，用不大不小的声音提醒道，“王妃，到您喝药的时辰了。”
“那我就不多留各位了。”梅洛笑道，“盛暑天热，姐妹们都注意身子，我身上带病，本不该见人的，无奈王府有王府的规矩，请安少不得。这样吧，天热的这段时间，我们半月一聚，等秋下凉了起来，姐妹们再多走动，免得中了暑气，王爷也该心疼了。”
众人起身应是，纷纷告退。
柳氏临走前路过秋白芍身侧，不冷不热地哼笑了一声，“恭喜侧妃了，这半个月天天往王妃屋里跑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秋白芍立着没动，眼眸横向了她，笑了笑“功夫自然不负有心人，若是梅姐姐的病能大好，就是一辈子在她屋里伺候，我也心甘情愿。”
她果然没有走错，于这王府里的高官女儿们来说，她的出身和荣宠注定了她会成为公敌。现在关系就如此紧张，再不有个照应，凭她孤身一人确实容易落入下风。
王妃虽然软弱，可到底有王妃的名号，关键时刻也能拉自己一把，免得她成为众矢之的。
“呵，花无百日，走着瞧。”柳氏说完，带着人离开。
梅洛看着两人过招，待柳氏离开后，冲秋白芍道，“你是最懂事的，何必与她拌嘴。”
秋白芍也习惯性地在这屋里待一会儿，她对着梅洛欠身，“今日多谢梅姐姐解围。”
她明白梅洛罚她抄女则，不过是为了堵柳氏的口，更也是知道她最近在练字。况且那句“多抄抄女则”宽和得甚至没有时限、没有要求篇数。
王妃确实是向着自己的。
“既然叫我梅姐姐，那你我自然会比旁人亲近一些。”梅洛被秋石扶着，回了里间的炕床上坐。秋白芍接了下人递来的茶，亲自奉给她，“姐姐这屋里伺候的人也太少了，一会儿我去和管家说，让他给你多拨些人手过来。”
“人少，也清静。”梅洛接过茶，在秋白芍靠近的时候，又闻到了她身上的药味。
“王爷常去你院子里，你那里的人手是少不得的，先紧着你那里办吧。”她笑着，拉秋白芍过来，屈指点了点她的小腹，“王爷膝下还没有子嗣，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能为他添一个，那便是莫大的功劳了。”
“梅姐姐……”秋白芍嗔了一声，脸上微红，“没影的事，您不要打趣我，要有也该是王妃先有嫡长子才好。”
梅洛摆手，“我这破身子，就算有了恐怕也保不住，倒是希望长子是你的才好。”
这无疑是个敏感的话，秋白芍没敢轻易接。梅洛倒是不在意，她拍了拍女子的手，叹道，“你出身不高，又在风头浪尖上，处处被人针对。若是能有个孩子，也能多些保障。”
“姐姐……”秋白芍敛眸，她知道梅洛说的不是假话。
昨日王爷都已经去了海棠阁，可待了片刻又被赶回来了。梅洛说自己身体不适，可她日日跟在梅洛身旁，知道她早就好了□□成了，怎么会无法承恩。
凭梅洛第一美人的傲骨，恐怕是对王爷心灰意冷，自己不情愿。
那么此时说的这话，是实打实地为她考虑。
除了娘亲，就连王爷都是她步步为营算计来得爱情，梅洛若是一直待她这般好，她受宠一日，倒也愿意护着她的王妃位子一日。
就着孩子的话聊了一会儿，秋白芍回去的时候不免也多想了想子嗣的问题。能生下长子必然是个保命符，纵使太后看她如何不顺眼，一旦有了孩子傍身，也不会再为难她了。
不过王爷日日宿在自己这里，她怎么还没有怀上呢？
秋白芍摸了摸肚子，柳氏说得不错，花无百日红，怀子这件事是越快越好。
薏儿瞧见了她的动作，于是掩唇笑道，“主子，您又在想孩子啦？”
“别胡说，女儿家口无遮拦的。”她瞪了薏儿一眼，掐住了她的脸，“你真是嘴上没个把门，今日被人抓住了那么大的错处。”
“本来王爷就让奴婢叫您王妃嘛。”薏儿委屈。
“好在王妃不计较，往后出门，你少说话，看看王妃身边的秋石，人家多机灵，哪像你。”
“是，奴婢日后会小心的。”
薏儿歪着头去看秋白芍的肚子，那里还是平坦一片。“不过主子您什么时候才能怀上呢，奴婢每日为您上药实在是心疼。”
“急什么，我都不急。”
“您是不急，可王爷和姨娘急呀，他们若是见到小主子，肯定都乐得没眼了，要是能生个小世子出来，那多扬眉吐气。”
秋白芍笑了声，“这倒是，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王爷和娘亲肯定都欢喜。”
“是了，主子您长得那么好看，王爷也长得那么好看，生出来的孩子肯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若是个郡主，那日后提亲的人必然踏破门槛；若是个世子，指不定成为多少姑娘的梦中情郎呢。”
“油嘴滑舌。”秋白芍睇了她一眼，可脸上的笑意不减反浓。是了，不管男女，都应当是个漂亮的孩子，如果能是长子，这一生就顺遂了，比她和娘亲都要有福气。
两人回到了白芍院，甫一进门，秋白芍便吓了一跳，“王爷？您今日不是当值么，怎么回来得那么早。”
尉迟砺坐在屋中的椅子上，他抿着唇，不像以往那般见到秋白芍便眉眼柔和。
秋白芍微怔，走到他身侧，担忧地搭上了他的手，“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男子沉默半晌，抬眸看向了她。那眼神深邃漆黑，看得秋白芍心脏一滞，她隐约预料到，恐怕是件大事。
“芍儿……”他将秋白芍的柔荑握在掌心，眷恋地摩挲，片刻，才缓缓出声，“户部尚书已经向父皇递了两次折子，父皇下旨，下月初便要我娶清莹入府。”
他垂眸，复又拉着女子坐到了自己怀中。“你知道的，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是关键的时候，我需要户部的人手。她进府之后……我怕是不能多陪你了，芍儿……又要委屈你了。”
秋白芍听着，大暑的天，她被男子抱在怀里，可却忽地全身发冷。
下月初……
她才刚进府一月半，便又要娶亲。
“芍儿懂的。”她埋在尉迟砺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只要是为了王爷，什么委屈都不算委屈。”
她明白太后赐婚，尉迟砺不得不娶梅洛；她也明白自己出身卑贱，所以需要等待时机才能入府；她还明白碍于柳家的权势，所以不管柳姨氏怎么挤兑自己，尉迟砺都只能视若无睹。
她更明白尉迟砺需要户部，所以不得不新婚两月后，再次娶亲。
她懂，她也不在乎，她想要的只是这份荣华而已。娘亲的教训已经够了，她看娘亲看了那么多年，早该摒弃那些不该有的妄念、早该明白，世上的男人多得是“身不由己”。
秋白芍靠在男子温热的胸膛上，她深深呼吸。
早知今日，她本就没有动过情。
只要能锦衣玉食，只要能万人之上，只要能颐养娘亲，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
“芍儿。”尉迟砺收紧手臂，将人搂得愈紧。“我举荐了你父亲做临安知县，等上三年再调他进京，往后你便是正经的官家出身了。”
秋白芍弯了唇，堂堂户部尚书的女儿，就换她父亲做知县，实在是抬举了她一家。
她软了身子，如菟丝子一般倚着男人，低声呢喃，“芍儿不要什么知县，也不在乎什么官家出身，芍儿只想新妹妹进府之后，王爷不要忘了芍儿。”
“自然不会。”尉迟砺低头，吻上了女子的唇畔，“没有人能和你比。芍儿，没有人能和你比。”
秋白芍瞌眸，柔顺地仰面迎上。那闭合的眼帘，掩盖住了柳眸之中的一片漠然荒芜。

第13章
八月初一，户部尚书之女清莹以侧妃之位封入王府，三王爷尉迟砺甚喜，摆了三日的流水宴。
秋白芍坐在屋中，外头明月高悬，寂静默然。怕吵着侧妃，王爷让下人把白芍院的虫子都粘掉了，这样的夜晚，连虫鸣都听不见两声。
“主子……”薏儿陪在她身侧，担忧地蹙眉，“王爷今晚怕是也歇在挽卿阁了，您就先用膳吧，都热了三回了。”
女子仿若未闻，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的月，半晌，问道，“今天初几了。”
“初六了。”
连着六日，都歇在了清莹的挽卿阁。
“主子，您不能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薏儿提裙跪下，哽咽着哀求，“您每天白日里要背那么多书，写那么多字，晚上还要熬着灯给王爷做衣裳，这几日您都进得少，身子怎么能吃得消呢。”
“衣裳……”被人提醒，秋白芍回头，她看见了放在炕桌上的，绣了一半的蟒。
“你说得对，”她木然颔首，“我还要管着这个王府，我不能累着饿着了，去把饭菜热热，让碧竹再做条鱼，我喜欢吃她做的鱼。”
薏儿一喜，“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对了。”秋白芍又一次开口，“你针线活儿不比我差，那件衣服你拿去绣，绣完了给我。”
薏儿吃惊，她看向了那件秋白芍熬了半个月做的衣裳，忍不住开口，“那可是您亲手为王爷……”话说一半，她住了嘴，低头应道，“是，奴婢一定好好做。”
她心里难受，可主子肯定比自己更加难受。这三年之间，薏儿是亲眼看着主子如何与王爷好上的，纵使主子一开始是为了让姨娘扬眉吐气，可人非草木，三年的时间，就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
王爷对主子情深，主子又怎能完全置身事外呢……
一连那么多日，清侧妃专宠，连给王妃的请安都被尉迟砺免了。
白芍院冷清了下来，秋白芍每日请安后，便喜欢多和梅洛待一会儿，她不想回去对着一屋子冷物。
这日她趴在梅洛的炕桌上抄诗，短短两个月，秋白芍已经背会了不少诗词，虽然是不解其意的死记硬背，但听人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
梅洛跟她对坐着，翻着古籍摘抄妙句，刚打算歇下，一抬头就见对面的女子眼神凝滞，手停在空中一动不动，笔尖上的墨都滴透了纸张，洇出了浓重的黑团，显然是发呆了好一会儿了。
秋白芍这几日郁郁寡欢，梅洛看在眼里。她遂添了张新纸，对着面前的女子落笔。
秋白芍正出着神，忽然底下被人推来了一张纸，她聚焦一看，就见纸上寥寥几笔，画的正是自己此时的模样，不过不是痴傻地发呆，而是远黛微蹙，凝神认真的思状。
“经珠不动两眉颦。须信铅华销尽、见天真。”带笑的声音从对面响起，“你才多大，怎么眉头皱得跟老太太似的了。”
秋白芍听得懵懂，但也知道这是好词，她轻咳了一声，羞然道，“马上中秋，府里的事情多，我总是处理不好，有点心烦。”
梅洛自然知道她烦的是什么，安慰道，“你总是那么要强，王府事多，你还抱着笔墨针线不肯撒手。咱们凡夫俗子哪能那么面面俱到？事得一样一样做，这段时日就把书放一放罢。”
“我本来就蠢笨，再不勤勉加鞭，怕是连姐妹们说的话都听不懂了。”
“可你这样日日夜夜的熬着，别说王爷看了心疼，就是我看了都不好受。”梅洛倾身，屈指碰了碰秋白芍的眼下，果然沾着一层白.粉回来。
“你瞧，天气热，妆容易花。你面色不好就日日浓妆，把皮肤都要闷坏了。”
秋白芍抬手，捂住了眼睛。
“八月之后，一天比一天闷热，夜里睡不好，早上起来眼下就是青黑的，我若不妆得重一点，都没法出门见人了。”
梅洛将指节上的粉擦了，对她道，“我倒是有个祛除的法子，只要用热帕子和冷帕子来回在眼上敷，两刻钟就能见效。你要不要试一试？”
“梅姐姐怎么什么都知道？”秋白芍微讶，“姐姐也会晚上睡不着么。”
“是我长姊告诉我的。”梅洛起身，走到她跟前，“把妆擦了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来看，你回去前再上就是了。”
“嗯，好。”收拾打扮这方面，秋白芍是全然信任梅洛的，她是彻底的名门千金，所用所学必然都是拔尖的。
两人叫来丫鬟，给秋白芍净了面，妆一下来，梅洛吃了一惊，“你的脸色怎么差成了这样，去请太医来一趟吧。”
“不、不必了，只是没休息好而已。”
镜子里的秋白芍面无血色，眼底发黑，唇上多有起皮，色泽也并不好看。她连忙别过脸，这幅模样自己在屋里看着只是觉得有点寒碜，可有旁边的第一美人相称，她猛地窜起了一股羞愤。
“别躲。”梅洛扶着她的头，左看右看，接着拉着她的手坐回了炕床，把人按到了自己腿上。
秋白芍愣了一下，很快挣扎着要起来。她同梅洛再要好也没这么亲昵过，更何况她一个侧妃躺在了王妃腿上，像什么样子。
“你别乱动，我给你按按穴，”梅洛按住她，一边将她头上的发饰拆了，免得躺下时硌到她，“看样子你自己是休息不好了，我帮你按按，能让你舒服一些。”
“可是妾身怎么能僭越……”
梅洛失笑，“你这几日在柳氏她们跟前不是一口一个梅姐姐叫得很顺畅么，既然叫我姐姐，那姐妹之间有什么僭越不僭越的，我在家的时候，也常常给我小妹按头梳妆。”
秋白芍脸上发热，那点小心思被正主直接戳破了。她确实是故意在柳氏她们面前叫的“梅姐姐”，一是为了提醒梅洛，她们之间的关系；二是为了昭告那些姨娘，逼着梅洛与自己站在一条道上。
这是梅洛头一次同她调侃，秋白芍心虚，只得拘束地僵在梅洛腿上。
“主子，冰盆和热水拿来了。”这会儿的功夫秋石准备好了敷眼的用具，搬了个小凳过来，把两个盆子搁在了上面，里面浸着白色的松帕。
她从热水里取出帕子挤干，递给了梅洛，梅洛接过，执着两端平覆在了秋白芍眼上。
微烫的感觉顿时从眼睛散遍百骸，秋白芍屏气，只觉得身心都被熨帖舒畅了。
刚一放松，陌生的手指便触上了两侧的鬓角，不轻不重地按揉画圈，秋白芍被遮住了眼睛，余下的感官便格外敏锐，那指尖温凉干燥，顺着几处安神的穴位揉压，可闻女子腕上的红茶茶香。
不甜，但是清柔。
“这么干躺着你也无聊，我让秋石为你抚琴如何。”梅洛开口问道。
“怎么会无聊，和梅姐姐待在一起不无聊。”剥夺了视线之后，秋白芍心口高悬，说话愈加谨慎。
梅洛笑了笑，扭头用眼神示意秋石。秋石了然，让人取了琴出来，坐在了外间，抬手揉弦。
她是跟着梅洛一块受学的丫鬟，才情不比普通人家的小姐差，入耳悠悠，如泉淌过，连着四周的暑气都凉爽了下来。
秋白芍双手抓着衣侧，看不见了东西，总是有些紧张。
梅洛见她如此，便同她说话，让她转移放松。“清莹的事，你也不要太过在意了，王爷终归是王爷，日后不管是即位还是封地，府里的姐妹只会多不会少。”
“妾身知道……”秋白芍低低地回答。
莫说是王爷，寻常男子谁不是三妻四妾，她明白，早晚有这么一天。只是真的到了，曾经三年多的情谊就像是道坎儿，高高地挡在了前面。
梅洛换了块冰帕子盖在秋白芍眼上，忽然的温差让秋白芍眼睫颤抖了几下，梅洛低头，捧住了女子的下颚，柔声道，“她来了也好，免得你树大招风，惹太后不快。再过几日便是中秋，王爷爱你至深，我想他是打算现在多陪陪清侧妃，好把中秋那日空出来陪你。”
秋白芍微愣，“可中秋是王爷来见您的日子。”
梅洛摇头，“我知道你为了我说了不少好话，可强扭的瓜不甜，与其勉强王爷对着我生厌，不如让他去见你，还算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梅姐姐……”秋白芍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还在生王爷的气……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黑暗之中，许久没有回应。
半晌，梅洛开口，“有些缘分是天注定的，我强求不来，倒不如安稳自身，求个清静。”
秋白芍便也不再开口。
头上的穴位按压起来与身上的不同，没有酥酥麻麻的酸感，可被女子柔软的手指按着，让人昏昏欲睡。那琴声渐低，柔和且缓慢，秋白芍听着，思绪开始陷入混沌。
她太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头下枕着的双腿没有白芍院的云枕柔软，可呼吸之间都是梅洛身上的茶香，她在海棠阁喝惯了梅洛的茶，这时候也闻惯了她身上的味道。
在无言的琴声之中，困倦越卷越浓，秋白芍强打着精神，感觉这两刻钟过得极其缓慢。
“我怨王爷，可我不怨你。”朦胧之中，她隐约听到了这么一句低低地叹息：
“白芍，我一点儿也不怨你。你的这份宠爱，是你该有的。我只是心疼，你过得太苦了。”
声音似雾，恍惚如梦。
秋白芍还是睡了过去，她闭着眼，眼睫染了湿意。
她不苦，她只是有点累而已。

第14章
八月十五中秋宴，尉迟砺午后便来了海棠阁，见到还是一身常服的梅洛后，不悦皱眉，“马上就要进宫了，你怎么还没开始收拾。”
“臣妾刚想派人去和王爷说，不想王爷就来了。”梅洛挽着帕子掩唇，微微咳嗽了两声，“臣妾的病还未痊愈，这次宫里的中秋宴想请两位侧妃代劳。”
尉迟砺眉头皱得愈深，他每回见梅洛，梅洛不是哭哭啼啼就是病歪歪的样子，实在倒人胃口。
“那好吧，这回我就让芍儿代你去了。”他道。
“王爷。”梅洛倏地开口，欲言又止，很是踌躇。
“有什么话就说。”
“王爷……您知道，太后娘娘与秋侧妃有些许误会，”梅洛抬眸看了尉迟砺的脸色一眼，斟酌着开口，“况且这次中秋宴不只是家宴，还宴请了三品以上的大员。”她顿了顿，提醒道，“户部尚书同他夫人也在其列。”自然，她父母也在。
尉迟砺立即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了。
“你说的有理。”梅洛去就罢了，左右她是正妃，可若是梅洛不去，带侧妃前去的话，那个场合，清莹比秋白芍适合太多。
“可是……”尉迟砺心有不忍，宫中宴会结束没个准时，他不想芍儿在这样的佳节里孤单一人。
“臣妾虽然身体不适，可陪秋妹妹说话的力气还是有的。”梅洛笑道，“王爷只管尽兴，臣妾会与秋妹妹作伴，不会让她孤独一人的。”
尉迟砺颇为意外地瞥了自己这位王妃一眼，“你们感情倒是深厚。”
他现在去白芍院，秋白芍几乎日日都会提到梅洛，身上穿戴的不少都是梅洛的东西。昨日他闻见寝室的熏香味道淡雅特别，随口问了句是什么香，不想连芍儿现在用的熏香都是梅洛给她的，说是用来安神助眠。
两人才认识了两月有余，竟是和亲姐妹一般交好了。
梅洛莞尔，“秋妹妹乖巧懂事，谁人见了都会心生喜爱。”
这话尉迟砺听着高兴。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就去和她一道作伴吧，我何时回来会让人递消息的，不用多等。”
“是。”
送走了尉迟砺，秋石替梅洛换出门的衣裳，她跟在梅洛身侧，将这些日子梅洛和秋白芍之间的缓和看在眼里，虽然心里还是气恼，但不再常说秋白芍的坏话了。
梅洛见她面含担忧，遂道，“我知道你觉得我刚才多话了。”
“奴婢不敢。”只是怕秋白芍知道了是王妃出言阻拦她进宫，会对梅洛心生怨气。
“她是个聪明人，顾大局，识大体，所以能被王爷喜爱了三年有余。”梅洛抚了抚鬓上的步摇，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更何况，我也有我的一点私心。”
“走吧。”她起身，“把从府里带来的桂花酿装上，夜晚冷清，有点酒才能暖一暖。”
“主子……”秋石听出了她话中的孤寂，自进入王府来，主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缠绵病榻之际，干渴到醒来，四周也是寂静漆黑的。唯一会来看她的，竟然还是抢走她荣宠的一个侧妃。
这和守寡有何分别。
进宫事情繁琐，午后就要出发，梅洛收拾妥当用过膳后，便去了白芍院。
远远地还没靠近，她就看见了立在院门口的秋白芍。
“主子，奴婢没有派人去通知秋侧妃，她怎么知道您要来？”秋石疑惑。
梅洛站在回廊的阴影下，望着白芍院口的女子，摇了摇头，“她不是在迎我，是在送别呢。”
“送别？”秋石往前偏了偏头，遂才看见了始末。
从白芍院的门口可以隐约望见王府前门处停着的车舆，那是送三王爷和清侧妃入宫的车舆。
秋白芍就站在院门口，看着男子穿着一身团蟒朝服，携着女子的手坐进了车里。那玉饰的腰带上还挂着她做的荷包，一步一摇晃、一步一摇晃，显得累赘了。
她站在院口，一直站到看不见车影才徐徐转身，刚一回身，就看到了廊上的梅洛。
绿廊右侧开满了茉莉，味道清苦，颜色雪白。梅洛对上了她的视线，回了她一笑，秋白芍知道她全看见了。
口鼻相通，浓郁的茉莉花香闻久了，她舌根处也残留着嚼烂的茉莉花味——没有一点甜味，泛着浓烈辛辣的清苦。
就在昨日她还曾幻想着，或许真如梅洛所言，王爷这几天日日睡在清莹处，是想将中秋空出来陪她。
梅洛提步上前，秋白芍冲她扯出了抹自嘲的笑，又望向了王府的大门，像是在望一团浓浓的灰雾，眼里茫茫的一片尘埃。
许久之后，她轻声开口，缥缈得听不真切。
“梅姐姐，我宁愿陪在王爷身旁的……是你。”她说。
那她起码可以安慰自己，梅洛是王妃，她只是个妾。
“可我不愿意陪在我身侧的是他。”梅洛握上了她的手，侧了一步，挡在了秋白芍和王府大门之间。
她要她看着她。
“红颜未老恩先断，妹妹，他是王爷，未来还可能会是皇上，你要自重。”
“我知道。”秋白芍垂眸，她的眼睑被浓密的长睫压着，沉沉地抬不起来。“我早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男人总要三妻四妾的，更何况他还是王爷。”
梅洛捏着她的手，用了让她回神的力气，柔声道，“我们进去吧。”
“嗯。”
这会儿的功夫，秋白芍缓和了一些，她有了精力同梅洛闲话，“梅姐姐不是身体不适么，怎么突然过来了？”
梅洛笑道，“那是诓人的话，是我不想去宫宴罢了。”
看着女子轻松写意的神色，秋白芍都替她担忧，“梅姐姐，你是王妃，就算你不争不抢，可有的是人眼红你这个位子。今天是皇家的团圆宴，你不出席，却让一个侧妃代你，外人见了，心中会有思量的。”
虽然是用抱恙为借口，可谁想要一个一直病怏怏的儿媳，再过段时间，保不准太后皇帝都会对梅洛不满。更别说王爷到现在都还没碰过梅洛，七出之中，无子去、有恶疾去。秋白芍是真为她着急。
“思量就思量吧，打我嫁入王府，外人早就有思量了。”梅洛依旧不甚在意。
“你就算还在和王爷怄气，可今日家宴还请了三品以上的大员，机会难得，梅姐姐可以同你父母团聚呀。”
“那你怎么办。”梅洛问。
秋白芍一怔，想起了病床上的娘亲，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起了帕子。“我无妨的。”她说。
“中秋佳节，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梅洛握住了她的手，连带着那帕子一起，“方才你也看到了，王爷身边的女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虽然是我的夫君，可这一生中，他陪在我身边的时间还不如你我相伴的多。”
她扯着嘴角，难得露出冷嘲，“这样的人，还算什么家人。”
“姐姐慎言。”秋白芍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向来温顺的梅洛会说出这样大不敬的话来。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梅洛无疑是外柔内傲的，她有着一个世家小姐和才女的清高傲骨，“中秋是该亲友团聚的日子，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注定不属于我的人身上。”
那双秋瞳看向了秋白芍，她抿着唇微笑，浮现一种独属于女儿的腼腆欢喜，“可你日日都陪着我，就算日后我人老珠黄了，你也不会弃我如敝屣，我哪句话惹你不高兴了，也不会牵连整个梅家。若说是亲人，这王府里你才是我的唯一的亲人，我只愿意和你一同过节。”
秋白芍微微张唇，心下震撼无比。她万没有想到，梅洛是这样看待她的。
但静下心来，她觉得梅洛说得不无道理。
她与尉迟砺相伴了三年，每一次相处她都战战兢兢，想方设法地提前设计好了每颦每笑。尉迟砺与她而言，永远都先是皇胄王爷，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就连她想当尉迟砺的妻子，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妻子是“王妃”的缘故。
他太过高贵，秋白芍这一生都不可能在他面前随意使性、与他并肩齐平。
尉迟砺是王爷、是主子，是她的摇钱树。他不是亲人。
现在她还受着宠爱，可是二十年、三十年之后呢，年过半百的她，没法从小姑娘的怀里勾来尉迟砺。到了那个时候，与她成日相伴的或许真的只能是梅洛了。
“梅姐姐，”她想通了前后，心中滋味难言，“你就是为了陪我才托病不去的？”
梅洛抬手，指背顺着秋白芍的鬓角滑到了下颚，她像是在抚慰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满含怜惜。“自打清侧妃入府，你就寝食难安，消瘦了不知多少。你娘的病也未痊愈，你又是个敏感多心的，这样的日子里，若是留你一人在院中，你怕是又要感伤难眠了。”
她的手指微凉，在侧脸处留下了一道丝柔的凉意。秋白芍眼睫扑了扑，她嗅到了女子腕上的红茶香，还嗅到了一股令她心颤的滋味。
这动作似乎太过亲近了，可偏偏又是那样纯洁美好，不染一丝杂念污秽，叫人生不起防备。
梅洛很快收回了手。秋白芍在她眼中仿佛只是一朵需要怜惜的脆弱花朵，而她，仅仅是个惜花之人。至于方才的动作，亦不过是情难自禁罢了。

第15章
“你日日憔悴，我有心劝你，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梅洛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如今提出来，又担心你觉得我在挑拨你与王爷之间的情谊。”
她话未说完，秋白芍便摇头打断，“怎么会，姐姐说的都是真心话，也是实情，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
“你既然都明白，那我往后就不再多说了，免得你烦。”梅洛把拉她起来，“你不是一直想学乐吗，正好现在有空，我让人抬了筝来，那个上手简单，你聪慧机敏，肯定一学就会。”
她说着，让人把筝架好了，按着秋白芍在琴凳上坐下。秋白芍望着面前陌生的琴弦，她娘亲倒是会弹琵琶，但进了秋秋府之后再没碰过。
她是个连字都不识的庶民，忽然被赶到了这尊双凤绕尾的筝前，有些拘束和不知所措，如庄稼汉抓起了笔杆似的，害怕出丑。
梅洛看出了她的担心，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笑道，“你放心，筝是在简单不过的乐器了，你就算不识得乐谱随便瞎拨，拨出来的声音也是好听悦耳的。咱们也不是为了成为乐伶，你放宽了心，不要紧张，取乐而已，弹得好、弹不好都只有我听见。”
“那就有劳梅姐姐了。”秋白芍应下了。
她将手放在弦上，等着指示。梅洛站在她后侧弯下腰来，她左鬓上的步摇流苏垂落，贴在了秋白芍的耳边，轻轻晃动。
她没注意到这点，专心执着秋白芍的右手，“提腕，掌中空圆，手背不要塌。左手可以随意些。”她将秋白芍的手调整好了姿势固定住，接着伸手抹出单音，教她识弦，“你听，这就是宫的音。”
琴弦在女子的食指下发出圆润的音色后，颤了两颤，一如她步摇垂下的那束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秋白芍学着她的样子，弹听了五音两变。
她在尉迟砺身边听过不少琴师弹琴，听别人弹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这把筝在自己手上拨弄出了规矩的音律，令她惊奇。
这是一种拨云见日的恍然大悟，她现在识得弦音了。
梅洛侧头看她，女子微圆的柳眸被新奇和欢愉填满，睁得比平常大些、圆些，像是个头一回出门上街的小姑娘，看什么都稀奇。
“你这般聪慧好学，从前在秋家真是埋没了。”她被这份少年人的鲜活感染，忍不住也弯起嘴角，“我家三妹妹最讨厌学东西，一看见琴棋就烦，我还从未见过有谁学习都能学得那么欢喜。”
提到秋家，秋白芍刚高涨的情绪又冷却了下来，指尖上的力道也散了。
梅洛问，“你是不是又想娘亲了？”
秋白芍点头，“王爷派父亲任临安知县，娘亲病重不宜奔波，就留在了京城。现在她一个人守着一大座宅子，我怕她寂寞。”
“也是难为你们母女，相依为命了那么多年，现在不得不分开。”梅洛叹了口气，“天子家的规矩多，若你嫁的不是王爷，只是寻常贵公子，还能接你娘过来一起住。”
听了这话秋白芍愣了一下，“一起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姑娘能把母亲接到夫家一起住的。”
梅洛比她更吃惊，“怎么会呢，我外祖母经常和外祖父闹矛盾，一闹就来我家住上数月，父亲都很欢迎的。更何况那是心爱之人的母亲，若是病重不快，她必然担忧难受，怎么会有人能眼睁睁看着爱人伤心焦急呢？”
她说罢，弯起了眼眸笑了笑，“别人家里我可能不太清楚，但梅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我若是男子，岳母有恙，一定也会把岳母接来调养安置，又不是多一张口就养不活了。”
秋白芍忍不住羡慕道，“能嫁进这么好的夫家，梅家的女眷真是好福气。”
她嫁入了王府开始理事后，才慢慢知道，像她娘亲这种情况，上面有嫡妻、自己还是歌妓出身，是很难扶为正妻的，而不是正妻，就几乎不可能被封诰命。
秋白芍讨封赏的算盘落了空，如今听梅洛一说，不禁有些憧憬，若她能把娘亲带在身边服侍，那比什么诰命都来得让她心安。
两人又学了一阵筝，梅洛带她认了音弦，教她如何爬琴活手，秋白芍学得认真，吃晚膳时还问梅洛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弹曲。
梅洛告诉她，“欲速则不达，这是修身养性的东西，学着玩而已。”
秋白芍的性子过于务实，她急着把有用的东西都揽到身上。于梅洛而言弹琴是为了取悦自己，可对她来说，则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个技艺，使得在外不至于丢人现眼、在内好靠它来博得恩宠。
“好了，你再老是说筝我就不教你了。快吃饭吧，这汤的味道不错，”梅洛舀着勺子，品了一口，“有些宫里的味道。”
秋白芍应道，“梅姐姐好灵的舌头，今天这桌子菜就是从宫里来的御厨做的，是个叫做碧竹的厨娘，专门伺候王爷用膳。”
“我还以为平日里都是你为王爷下厨的。”梅洛弯眸，又抿了一口，“之前王爷来我院子里用膳，说你从前特别喜欢给他做点心。”
“从前还是姑娘，整日里无所事事就爱捣腾些乱七八糟的。”秋白芍笑着叹了口气，“如今事忙，况且尝过了御厨的手艺后，我哪还敢再班门弄斧。”
梅洛问道，“王爷很爱吃碧竹做的菜？”
“是呀，碧竹姑姑手巧得很，王爷本来一顿就进一碗的，吃她做的菜时，一顿能进两碗饭。”秋白芍端起梅洛跟前空了的碗，伸手拉过汤勺，给她再盛了两勺鱼汤。那鱼汤色泽奶白，瓷白的勺子沉在里面，竟隐匿了一般。
“最近天热，我便让碧竹每日做了冷品给王爷送去书房。”秋白芍把盛了汤的碗递给梅洛，“也就是姐姐病中不宜多吃生冷的，否则我也让她给你每日送来。”
“也就你还能记挂着我了。”梅洛接了汤，一边笑道，“对了，我这次来叫秋石带了两壶桂花酿，是去年我母亲酿的，今天外头月色那么好，你我小酌几杯如何？”
“可太医说了，姐姐身体虚，不能碰酒……”
“那酒不烈的，我少喝几杯就是了。”梅洛让秋石把酒壶温起来，“中秋节若是没有桂花味，都对不起天上这轮圆月。就喝一点点。”
秋白芍拗不过她，自己也有些隐秘的跃跃欲试。她从没和姐妹们一块儿赏月吃酒过，这感觉分外新鲜。
两人搬去了院里坐着，身后放了驱蚊的香薰，桌前放了糕饼果品。
夏夜宁静，褪去了白日的浮躁，梅洛坐在石凳上吃了两盏，面露红晕。
秋白芍没想到她比自己还容易醉。
梅洛喝着喝着觉出了些不对劲，左右四顾，“你这里怎么连虫鸣都没有，怪冷清的。”
“王爷嫌吵，就让人粘掉了。”秋白芍啜着杯中的桂花酿，这酒和她陪尉迟砺喝的不同，甜蜜温润，倒像是桂花味的蜜糖水，喝到肚中暖呼呼的，从唇齿间到胃里都开出了攒簇的桂花一般。
她喜欢桂花了。秋白芍喜欢灿烂甜蜜的东西。
梅洛听了之后摇了摇头，举着杯子，仰头遥敬明月，“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多好的声音，怎么粘掉了呢。”
秋白芍看向她，女子脸色红润，眼眸处弥漫着雾茫茫的水色，她稍一歪头，鬓上的流苏倒去了一边，发出了珠翠相撞的脆响，弥补了此时没有虫鸣的寂静。
“梅姐姐，你醉了。”她搭着梅洛的肩膀，想要扶她起来，却被一把抓住了肩上的手。
“白芍，你这院子真好看。”她突然开口，秋白芍愣了下，就见她扯了扯嘴角，笑了两下，“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为你高兴，可是我呢……”
那笑忽然沉寂了。她抓着女子的手不放，抬头看她，眼神是湿润的，迷茫困惑，“是不是我从前太奢靡浪费了，所以才把后半生的福气都用尽了？”
她执拗地望着她，像是迫切地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个否定的答案，那张脸上满含凄凄，茫然而哀伤，茫然着前路、哀伤着前路。
秋白芍咽下了喉中的桂花香，她坐回了梅洛身边，抚着她的手，安慰，“不是的，梅姐姐的福气在后头。”
梅洛抬手仰头，如牛饮水的又是一杯酒。
“我知道……”她垂下了眼帘，纤细的睫毛在眼中打下浓郁的阴翳，女子出口的声音像是低低的呜咽，可她偏偏又没哭，徒劳地给自己留下最后一分颜面。
“新婚之日，王爷就告诉了我，我这王妃是当不久的，这个位子迟早是你的。”
“梅姐姐！”秋白芍惊愕失色，“我不想做什么王妃，那必然是王爷说的气话。”
梅洛抬眸，黑色的瞳孔无言地凝视着秋白芍，紧盯着她的心。片刻，秋白芍避开了她的目光，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掩饰性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她从前是很想的。
“我应该讨厌你的，”梅洛不逼她回答，她撑着桌子，倾身上前。“可只有你愿意来陪我、同我说话。”
她攀着秋白芍的肩膀，醉酒之后整个人都绵软无力，像是有气无力的藤蔓爬在树干上喘息。
右手的指尖抬起，她描摹着女子的眉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远山黛……你画起来真好看……”
那呼出的气息和桂花酿如出一辙，温热而甜蜜，被秋白芍闻见了。
“梅、梅姐姐。”她无意识地声音发颤，心跳如鼓。
梅洛搭在她肩上的手并不用力，松弛得一甩就能甩开。秋白芍想站起来逃离这份异样的旖旎，可覆在她身前的女子是那样的软，醉得酥了骨头，她若是离开，梅洛必然会因为立不稳而摔倒。
桂花和红茶的香味搅拌在一起，那不是什么甜到腻人的气味，可秋白芍才嗅了几口，便有点天旋地转，脑子也混沌了起来。
眉上的手顺着面庞下滑，停留在了侧边的脸颊上，梅洛靠得愈近了，她的声音也更加轻低，只剩下气音。两人近在咫尺，可听起来却依旧仿若隔山：遥不可及、缥缈无迹。
“我回不了梅家、失去了丈夫，”她说，“白芍，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秋白芍呼吸凝滞，她仓皇而答，“我自然、自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这是仓促之间的应付，可说完她又冷了下来。
否则她又能与谁作伴呢，王爷？她哪有专宠百年的手段。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梅洛笑了，她松了口气似的，一头歪在了秋白芍肩侧，懒懒地靠着她，为她斟酒、送到她嘴边。
“喝呀，”她弯着眸子，里面月光氤氲得醉人，“你不喜欢么？”
甜蜜的酒水碰在了唇上，有些许滋味顺着唇缝流入了口中，那样柔和，那样香甜，很快就把唇齿撬开了。
秋白芍晕乎乎地低头，就着梅洛的手，饮下全部。
这一夜皎月明亮，充斥着桂花的香甜，直到薏儿和秋石觉得不对劲出来察看，才见两人醉得不能站立。
等各自为主子清洗更衣后，秋白芍拉着梅洛的手，让她随自己一块儿去寝屋睡觉。
她还没给梅洛讲完娘亲是如何教她唱曲的故事。

第16章
秋白芍醒来时以为会头疼欲裂，她记得昨晚醉了一宿，可醒了半天，只觉得脑袋里有些晕乎，并不发疼。
揉着额角从床上坐起，她刚想叫薏儿，却忽地发觉有些不对劲。
一扭头，枕畔无人。
她分明记得昨晚是同梅洛一块儿在床上说话说到睡着的，人呢。
“主子您醒了？”外间的薏儿听见动静，连忙帮她把床帐挂起来，伺候她穿鞋。
“王妃呢。”秋白芍问。
“王妃一早回去了，王爷昨天夜半回来的，本想来您这儿，听说您和王妃一同睡了，便又去了清莹屋里。”薏儿帮她换上衣服，一边道，“王妃早上起来知道了这事，好像挺愧疚的，让奴婢跟您说抱歉，她说王爷今早肯定会来与您用膳，她就先回去了。”
秋白芍闭着眼，外头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得她本就昏昏沉沉的脑子更加难受。她眉心微皱，由着薏儿给她更衣，问道，“都留宿了，王爷不在清莹屋里用早膳？”
“哼，那清莹也专宠得够久了，王爷肯定早就腻烦她了。”薏儿得意道，“方才王爷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说王爷一会儿就来咱们这里用膳，主子，您要不要亲手给王爷做份早膳？自从碧竹来了之后，您好久都没为王爷洗手作羹了。”
“王爷不也好久没来了么。”秋白芍提了提衣襟，“让碧竹做吧，我头晕得很，不想动。”
薏儿一怔，她偏头打量秋白芍的神色，见她眉间冷淡，丝毫不见喜色，于是小心翼翼问道，“主子，您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王爷来？”
“我怎么会不高兴他来？”秋白芍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我巴不得王爷日日留在我院里。”他在得越久，自己的荣宠才越盛。
“那您怎么……”一点开心的样子都没有。
“应酬而已，有什么值得开心的。”她低头，含下薏儿递来的漱口水，吐了。
他身上还留着别的女子的一夜情香，却那么急地赶来自己的院子，就为了吃一顿早膳。秋白芍都替他累得慌。
她有时候也在想，夺嫡一定要靠联姻么，就是靠联姻，果真要娶那么多的世家女么。
三王六王之争已久，两边势均力敌，但六王爷府中，还只有弱冠之时太后赏的一位侧妃而已。
或许是她不懂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可秋白芍也懒得懂这些，反正她守着她的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就是了，她盼望着三王爷能常来自己的院子，但并不稀罕尉迟砺的来与不来。
“对了，”她漱完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嘱咐道，“让碧竹多做一份清淡点的早膳，给王妃送过去。”
薏儿从秋府回来这几日，日日见自家主子和梅洛腻在一块儿，才两个月的时间，两人的关系可谓是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忍不住问，“主子，您好像很喜欢王妃？”
秋白芍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她望着金盆水中自己的倒影，不可抑止地想起了昨日——女子的手抚在她脸上，她微醺地笑着，吃吃地夸自己好看。
啪——
秋白芍将帕子扔回了水中，一想起来，她就心悸得厉害，连眼睛都发热发酸，被心里那份异样的情绪给熨烫得炽热。
“你说……”她别过了脸，望向了屋门口，那是梅洛刚刚离去的方向。“梅姐姐若是个男子多好。”
梅洛若是男子、是自己的丈夫，她就能把娘亲接到身边照顾。梅洛的父母夫妻伉俪情深，她必然也是长情之人，后院里不会有那么多的妻妾。
她那样温柔，连自己送她麝香都只付之一笑，若她是男子，绝不会让心爱的女子为了自己，在外守了又守，等了又等，就盼着那一句“时机还未成熟”，熬着年华青春。
“那倒也是，她若是个男子，就不会抢了主子的王妃之位了。”薏儿点头。
秋白芍一阵乏力，她坐到了梳妆台前，闭上了眼睛养神，“叫人进来，给我梳妆吧。”
王妃之位，正妻之位，爱女之位，她从出生开始就不停的谋划争夺，到了死也没法从勾心斗角的漩涡里拔出。
一眼看不尽头的纠缠，秋白芍有些倦了。
她开始羡慕梅洛口中的母亲，那是个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年轻时备受宠爱，年老后也被丈夫敬爱的女子。
梅洛若是男子，她必然不会再去搭三王爷这条拥挤颠簸的船……
尉迟砺来的时候，秋白芍已经坐在了摆满膳食的桌前，她自己也同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样，上着美丽的妆容，散着香薰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王爷。”她起身，盈盈一拜，腰肢似柳。
尉迟砺上前扶她，上下打量着她的神色，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芍儿，委屈你了。”
又是这句话，秋白芍听了整整三年。
“不委屈，”于是她又把这句说了三年的话，再次搬出来，“只要是对王爷有益的，芍儿就不委屈。”
尉迟砺看着她，点点头，“吃饭吧。”
入席坐下，吃到八分，门外有小厮们求见，秋白芍抬眸，就见尉迟砺笑着对她说，“宫里新进了一批首饰，昨日母后赏给了三王府一些，我让人挑好的先给你送过来了。”
她转头，见三个小厮举着黄锦的托盘跪在地上，上面放置的匣子盖子掀开着的，秋白芍望了一眼，就被珠翠宝石的华光闪得眼晕。
可她忍不住惦念起了耳朵上的玻璃翡翠坠，样式简单，是梅洛打开了自己所有的妆奁后，比对了八.九次才为她戴上的。
秋白芍是偏清丽的长相，年纪尚小，她压不住珠光宝气的衣饰，但尉迟砺总是喜欢把最奢华的宝物塞给她。
“王爷记挂着芍儿，芍儿当然高兴，可是……”她犹豫地抿唇，“芍儿出身卑贱，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王爷把这些东西都给芍儿了，而冷落了梅姐姐和清妹妹，怕是会心有芥蒂。”
“梅洛有王妃之衔，清莹入府以来我就厚待与她，她们该有的都有了，可你呢。”尉迟砺拉过了秋白芍的手，于掌中把玩，他低低开口，“芍儿，你脸色不好，下人回禀说你最近每日只能进半碗米饭。你委屈，我都明白，但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左手被男子包裹在掌中，盛暑刚过，尉迟砺阳刚之气重，从头到脚无处不热，秋白芍只觉得自己的手被炭火桎梏，闷热难受。
她抬起右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今日脸色难看大抵是昨晚醉宿的缘故，她不能承认自己之前为王爷宠幸清莹而憔悴，那是犯妒。而秋白芍在三王爷心里是最柔情似水、最乖巧懂事的女子。
“许是天热，最近看书又看狠了，没顾上吃饭。”她笑着，敷衍过去，“王爷眼中，芍儿就是那样喜欢拈酸吃醋的人吗？”
“当然不是。”尉迟砺也笑了，他舒展了眉结，放松下来，“本王的芍儿是再懂事不过的了。不过你还要管着王府里的事宜，那些杂书便少看些，免得伤神坏眼。”
“妾身待在王爷身边，哪能不看不学，到时候岂不是连话都和王爷说不上了？”
“女子无才是德。”尉迟砺道，“我不需要什么才女，只喜欢你这般的温柔可人，你不必懂那么多。”
秋白芍微怔。她忽地想起了昨日坐在筝前，梅洛执着她的手笑，“你这般聪慧好学，从前在秋家真是埋没了。”
手背上传来粗砺的摩擦感，男人带茧的指腹来回摩挲着她的手，“今晚我来你这儿，等我。”他说。
女子低头，羞然莞尔。
她的手被尉迟砺牵着，可脑海却浮现起了那句叹息——
梅洛若是个男子，该有多好。

第17章
当晚三王爷果然信守承诺，一早就来了秋白芍的院子，晚膳时分，外头下了暴雨，电闪雷鸣，天空遍布紫纹。清莹院里的丫鬟过来说清侧妃头疼。
尉迟砺当即沉了脸，秋白芍柔声劝道，“清妹妹刚来，王爷该多陪陪她。”
男子面色依旧不好，他的眼神在清莹的丫鬟和温婉的秋白芍身上移了一遍，最后还是留在了秋白芍这边，“我今日事忙，你们去给清侧妃请个太医，好好瞧瞧。”
“可侧妃说了……她怕惊雷，从前侧妃在府中，打雷的时候都是老夫人陪着的。”
“那就让王妃去陪她。”尉迟砺拍下筷子，打出了极为不悦的重响。
小丫头寒颤了一下，害怕着低头应是，接着又偷偷地瞪了眼秋白芍，这才退下离开。
轰——
外头适时一阵雷响，像是下雨前的最后通牒，紧接着雨声疾得翻了一番。秋白芍一惊，扭头看向窗外，大雨滂沱，天色灰黑得密不透风。
“王爷方才说让梅姐姐去陪清侧妃……”她直觉不妥，说话急了一点，“这么大的雨，梅姐姐身子差，往返一趟必然着凉。”
“那有什么，让她歇在清莹那里，明日雨停了再回去。”尉迟砺不甚在意，“才几步路的距离，有下人打着伞，能出什么差错。”
几步路的距离……秋白芍蜷起了掌心，海棠阁偏僻，晴天的时候离她的白芍院尚要走两刻钟，离清莹那里估计也得这个时间。此时暴雨难行，怕不是要花上小半个时辰。
她挽着笑，莫名的有些心慌，给尉迟砺夹了菜，一边劝道，“可梅姐姐毕竟是王妃，哪有侧妃头疼，让王妃赶去侍疾的道理？”
“你说起这个王妃，我就烦得厉害。”尉迟砺刚执起的筷子又搁在了碗上，眉目间透出不耐的狠戾，“梅家当真宠爱这个女儿，她进府不过两个多月，光禄寺卿竟鼓动那些御史连参了我三道折子！昨日中秋宴，父皇还专门留我谈了这事，指着你说狐媚惑主。”
秋白芍垂眸，咬着侧舌，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王爷对梅姐姐的怨怼日渐加深，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不了多久梅姐姐就会被休。
被寻常男子休便休了，可尉迟砺是王爷，王爷不要的女人，谁都不敢再要。
王爷此时正在气头上，她得另寻法子讲和。
只是——她望着急鼓似的骤雨，担忧蹙眉。清莹邀宠心切，必然是紧盯着王妃之位不放的，她对梅姐姐想来也起不了好脸色，今晚梅姐姐怕是有的要熬了……
……
夜色愈浓，红烛烟熄。
这个雨夜，水汽浓重，四周都有些黏糊糊地发潮。床帐将床密封了起来，只有底下那条小缝飘进来一些潮湿的空气。
秋白芍睡在床里，那点新鲜的冷气被外侧的男体吸收殆尽，留给她的只剩闷热黏腻。
她动了动，转身面朝向了火热的男躯。夏日裹着被子，她还是主动挨上了暖炉，滚烫窒息。
“怎么，睡不着？”尉迟砺闭着眼睛，将她搂得更紧。她离暖炉愈加靠近。
“王爷，”她敛着眉柔声轻唤，“芍儿想要僭越。”
“僭越？”尉迟砺被这个词逗笑了，他睁开眼，看着女子光洁的额，那上面画着梅花的花钿，火红妖艳。“你想要怎么僭越？”
“芍儿想问，王爷为什么讨厌梅姐姐。”她仰头，环上了男人的脖颈，睁着一双微圆的柳眸，眉眼处有孩子执着的清澈。
这确实是一个侍妾不该问的问题，可她用孩子求知的模样问出来，尉迟砺不恼她。他低头，吻了吻女子的眉心，沉声道，“原来我只是恼她占了王妃的位子，后来和她处了几次，都见她处事不稳，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你知道，我最厌烦喜欢哭的矫揉做作之人。”
哭哭啼啼的？
秋白芍愣了下，梅姐姐喜欢哭哭啼啼的？
她一直只觉得梅姐姐懒淡，刚入府时，她眉间纵有过愁云惨淡，可从未红过眼过。就连她新婚第二日前去海棠阁示威时，梅洛也只是抚琴抒闷，一点不见哭的泪痕。
“可梅姐姐待芍儿不薄。”她贴在了男子胸前，柔顺地像是依附在宝剑上的剑穗，美丽，柔软。
“王爷，芍儿的生母是歌妓出身，芍儿从小在秋府受尽冷眼，每日看着姐妹们一块儿说笑玩乐，芍儿真是打心底里羡慕。”她缓缓地说着，随着男子沉缓的心律呼吸，“如今虽然有幸能够进府服侍王爷，可是王府之外，人人都骂芍儿是祸水；王府之内的姐妹们，也多不屑与芍儿一道。”
“她们怎么敢。”尉迟砺皱眉。
“王爷龙章凤姿，芍儿配不上王爷，有所非议也正常的，芍儿不在乎。可梅姐姐与旁人不同，她视我如亲妹妹一般。” 秋白芍抬眸，目露恳求，“王爷，芍儿不想让你为难，更不想做什么王妃，芍儿太想要一个姐姐了。”
尉迟砺低头，凝眸望着她，目光五味成杂。
“我不该告诉你被参的事的。”半晌，他叹了口气，“你总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必然是她怕自己因为与梅洛置气，闹得前朝不宁，才这般劝解，想消除他和梅洛的误会。
秋白芍不语。
“也罢，她中秋主动来陪你也算有心，我过两日去看看她，休妻的事……等你日后有了孩子再说，我不想让你的孩子只做庶子。”他拍了拍秋白芍的肩，“睡吧。”
“王爷……”秋白芍抿唇微笑，覆在了他的胸口。
她笑着，眼眸却涣散地望着床帘，像是想穿过这层床帘，直直地望向外边。
此时梅姐姐应该正伴在清莹的床侧。不知道她有没有着凉，清莹有没有为难她。
男子的手掌搭在她的腰上，稍一动作，便酸涩得发疼。秋白芍闭上眼，药膏快用完了，明日等尉迟砺上朝之后，她得记得让薏儿再去拿一些……
……
翌日一早，秋白芍让薏儿去拿药，她记挂着梅洛，打算上完药便去清莹的院子里找她。梅姐姐性子太软，又不喜欢和人争辩，怕是清莹怎么刁难她都不会做声——就如自己此前践踏她一般，她不愿意和人争执。
等了半刻钟，秋白芍越想越着急，空气之中都是雨后的土腥味，昨夜那场暴雨又急又烈，从海棠阁到挽卿阁那段路梅姐姐浑身上下能有处干的都难。
清莹对她不满，若是迁怒于梅姐姐身上，她岂不是湿透了身子闷了一夜？
她等不及薏儿回来，索性先去清莹院里找梅洛，回来再上药。
“主子，早膳不用了吗？”端着饭食进来的丫鬟正看见她打算出门。
“放着吧，一会儿再说。”秋白芍丫鬟都顾不上带，独自往清莹的小院赶。梅姐姐顾着清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是王爷的新宠，是断然不敢忤逆她的，她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了梅家想。
昨日她去时，清莹邀宠刚刚被王爷回绝，梅姐姐去的不是时候，清莹极有可能把对自己的气都撒在了梅姐姐身上。
秋白芍慌乱不安，雨后天晴，日光辣晃晃地打进心里，她步履匆匆，额上流了汗，眉心坠上熠熠生辉的猫眼石不安地前后左右乱转。
迈入清莹的院门，她刚想让下人通传，倏地听见左侧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
扭头望去，秋白芍望见远处的凉亭之中，紧紧相依的两人。
“梅二姐姐的字比出阁之前又精进了，”她听见清莹的嬉笑，她提笔站在梅洛身旁，俯身在梅洛写过的纸上又落了两笔，“不过论起四时之景，姐姐的意境可不如我。”
梅洛低头看她走笔，末了，眼中绽放出惊艳，“好，真好，许久都没见到这样灵动的词了。”
那是看见满园春色的眼神，和看着单单一树枯萎茉莉的怜悯很不一样，如此惊喜，如此炽热，还带着一种感叹的怀念，是身处穷极之地的人在怀念曾经住着的花香满园。
“哪是我好啊，”清莹搁下笔，“是你许久没见过人了，这王府里不是莽夫之女就是字都不识的庶民，连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有，二姐姐是该闷坏了。不过现在好了，”她扬着笑，挽上梅洛的手，亲热地挨着她，“现在我来与你作伴了，咱们又能像从前一样了。”
挽卿阁草木茂密，清凉如水，秋白芍看着，她忽地就没那么热了。心中的焦虑也随之拂去，她站在这里，可笑至极。
女子脚步退了半步，后脚的脚尖点着地，停留半晌，继而转身离去。
“秋侧妃，要奴婢为您通报一声吗？”旁边的丫鬟出声询问，这声音惊动了远处的两人。
梅洛看了过来，扬声问道，“可是秋妹妹来了？”
秋白芍站定，她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半晌未动，一点儿也不想回应。

第18章
清莹自然也看见了秋白芍，她没气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晦气。
“稀客呀，秋侧妃不陪着王爷，怎么来我这破院子了？”她不似梅洛好脾气，说话尖锐得很。
秋白芍袖中的手松开又攥紧，修剪得宜的指甲陷入肉里，留下了印记。
她走了过去，欠了欠身，“见过王妃。”
喊的是王妃，不是梅姐姐。
梅洛一愣，她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搁下了手里的羊毫笔，从桌后走了出来，牵住了秋白芍。
“她是来找我的。”梅洛扭头，对着清莹解释，“是我忘了时辰，今早约了和白芍有事，咱们下回再玩儿罢。”
她以前鲜少在外面叫白芍，一贯顾着礼数唤她侧妃。
秋白芍一言不发，她由着梅洛牵自己的手，目光瞥了眼桌上的字迹。
那字灵动清隽，与她云泥之别，最重要的是——她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二姐姐和秋侧妃有约？”清莹挑眉，“约的是什么，带上我一起可好？”她并没有放过秋白芍的打算。
“约了…”梅洛快要出口的“学筝”二字到了嘴边又咽下，改口道，“约了去花园采露。”
清莹怔了下，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抬头看天，“这会儿子露水早就干了。天热，去花园走一趟那真叫白受罪，不如留下来，咱们一块儿玩飞花令吧。”
她盯着秋白芍，饶有兴味地不放过她每一抹神色。
梅洛感觉牵着的那只手变得冰凉滑腻，掌心处濡湿一片。她重了几分力道，把人牵得更紧了，一边冲清莹笑笑，“改天吧，我先和白芍走了。”
“那也好，下回二姐姐有什么想玩的，记得要捎上我呀。”清莹挥了挥帕子，笑得恣意。到底梅洛在场，她得顾着几分梅洛的面子。
梅洛点了点头，嘴里应着一定，脚上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
她知道这些话秋白芍听了不舒服。她那般要强，每日点灯熬油努力得像是要考状元，就是怕别人拿她的身世和浅薄说事。
“方才清莹那些话……”她扯着秋白芍到了花园，小心地开口，“你不要介怀，她是尚书之女，总是有点脾气的。”
“妾身明白。”秋白芍敛着眉，她用了敬语。
梅洛睁眸，她无措地扶着秋白芍的肩膀，“白芍，你要与我生分了么，就因为清莹的一句话？”
秋白芍低头。
方才桌上那张纸上呈着两种字迹，一是梅洛写得行书，一是清莹的小楷，二者截然不同，可落在一张纸上，又是那般的融洽和谐。因为它们是一样的，尽管字体不同，可它们是一样的由名师教导、一样的打小练出来的，字里的筋骨皆是一样的雍容优雅。
秋白芍看不懂，甚至有几个字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念。
“王妃多心了。”她别过脸，一张口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她在闹什么脾气，梅姐姐和清莹是旧识，她该庆幸才对，难不成她希望看见梅姐姐被清莹欺负的场景么。
她们一个是光禄寺之女，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女儿，京城里的名门世家总共就那么几个，同龄的女孩儿有过交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好不容易遇见了除了娘亲以外对自己好的人，这张冷脸她是摆给谁看？
秋白芍咬牙，她知道自己在自卑，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们面前，她被浓浓的自卑压得无法喘息。
这份自卑从前对梅洛有过，被梅洛用温和的态度巧妙地避了过去，逐渐化为仰慕。但在清莹刻意地嘲弄之下，则变成了滔天的嫉妒。
她嫉妒清莹生来就千金富贵，嫉妒清莹能够读书学艺，嫉妒清莹刚一入王府就与她平起平坐，嫉妒清莹……和梅洛如此亲密。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秋白芍插不上话。一种无形的墙将她隔开，哪怕沉默无言，可真正名门千金站在一起，她就只剩下了望尘莫及。
她知道自己是迁怒，她又在拿梅洛撒气了。
“时候不早了，妾身告退。”自始至终她没有看一眼梅洛，“王妃也回去歇着吧。”
望着面前冷淡的女子，梅洛张了张唇，发出了一声介于低吟与呜咽之间的悲语，“你不愿意唤我梅姐姐了……我还以为，前日你说愿意永远陪着我，是真心的。”
她的吐字轻微，颤着伤痛的意味。秋白芍一怔，莫名得眼圈泛红泛酸。
她比梅洛更委屈。
“有清侧妃陪着梅姐姐，我在了，惹人嫌。”她说。
她所处的阶梯，本就和梅洛隔着千丈之远，任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而清莹，早就站在了梅洛身边。
“我与她不过是泛泛之交，怎么能同你相比！”梅洛攥住了秋白芍的手，急切道，“只是从前见过几面，自她入府以来，你何时见我去看她？”
秋白芍愣了愣，她想起来了，盛暑天热，王妃免去了两个月的请安，只消半月一次。清莹入府半月里只有头一日给梅洛敬过茶，连请安都还没有过，至于梅洛更是日日待在海棠阁，根本没有踏足过清莹的院子。
若是交好，怎么会那么久都不相见。果如梅洛所言，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这一句话让嫉妒酸涩与委屈忽地散去，像是光束照散了浓雾，天下大白。秋白芍又能闻见那温润的红茶香了。那双柳眸恢复了往昔的神采，她嘴角有了弧度。
“是、是我误会姐姐了。”她低声道歉，偏偏眼角眉梢不见歉意，全是窃喜，还捎带了两分羞怯。
怎么能同你相比。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将其嚼烂了吞入腹中，藏在身体最隐匿的宝匣里。像是吃了什么滋补的补品，那张脸上浮现了一层鲜活的红润。
梅洛见她这幅小女儿的神态，忍不住跟着笑了。她拉着秋白芍的手往海棠阁去，“走，今日接着教你学筝。”
“嗯。”秋白芍点头，她从没这么开心过，明明根本没什么可值得高兴的，可她就是欢喜，欢喜得心脏飘飘忽忽，仿佛浮于彩云的云端，绚丽灿烂、轻盈无比，许久都没法落地。
怎么能与你相比……
一路上她不知偷偷把这句话拿出来回味了多少遍，每想一次眼角的欢欣就浓郁几分。
户部尚书的嫡女、才貌双全的清莹在梅洛眼里，竟然不能与她相比。
从未有人对秋白芍说过这样好听的话，尉迟砺嘴里的情话她不会当真，因为秋白芍知道，那是她一步步设计得来的爱情，但梅洛不同，她从没在梅洛跟前装过贤良懂事，反而在她露出过嚣张的獠牙之后，梅洛还视她如玉。
秋白芍用力地抿着唇，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高兴得太过分。
她怎么能与你相比。
但她抑制得不太严实，总有雀跃从眼角眉梢或是唇畔见缝插针地溢出来。
秋白芍又不觉得冷了，现在阳光正好，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照得人通体舒泰，暖和精神。
两人一道回去，梅洛看着秋白芍复习指法，练了一会儿后她才想起来问，“对了，昨晚你不是侍寝么，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王爷用过早膳了吗？”
“王爷今日有事走得早，我随便用了点就过来了。”秋白芍没告诉她自己其实还没吃。
梅洛点了点头，目光又凝在了弦上的纤纤十指。
“你平日里好像不爱染指甲。”她问。
秋白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也去看自己的指甲，她解释道，“梅姐姐有所不知，民间的女儿家，除非是大财主大富商，否则不会打扮得那么精细的。我在秋府的时候，就算是嫡姐都不曾染过指甲。”
她能在脸上下功夫，可若是连指甲都染上，就太过惹眼了，必然会招来麻烦。
“那正好，我今日要染，你同我一道吧。”梅洛拉过她的手仔细观赏，“你手指纤细，染起来肯定好看。”
秋白芍犹豫道，“我撑不起艳色，还是姐姐染吧。”虽然没有染过，但她也知道染花无非是无论是用豆蔻牡丹月季海棠之类，她清楚自己只能算是小家碧玉，突然把指甲染得血红，看起来会显得妖媚突兀。
“谁说一定要艳色了。”梅洛起了兴致，她也不教秋白芍弹筝了，拉着她起来，“方才在花园，我瞥见池里一池的粉绿，芙蕖开得正好，咱们去采两朵回来，捣成泥再加点香粉，敷在指甲上就成薄薄的粉色了。”
“梅姐姐，”秋白芍哭笑不得地拖住她，“现在都巳时了，往外一跑衣裳都得汗湿，而且一会儿用完膳是你午睡的时辰，咱们下午再去罢。”
梅洛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外头热得有气无力的蝉鸣拦住了脚。
“好吧，那咱们还是先学筝。”她应了。
两人刚一坐下，秋石便过来说，薏儿要见侧妃。
秋白芍顿了顿，她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派薏儿去取药了。
待薏儿进门，对着两人行礼后，凑到了秋白芍耳边提醒道，“主子，那药得敷上三四个时辰才见效。”
一个上午过去，秋白芍再不回去上药，今晚侍寝时恐怕就会被三王爷瞧见了。
“知道了。”她看了一眼梅洛，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她方才才答应梅姐姐用完膳后下午去染指甲。
“怎么了。”梅洛见她面露难色，也跟着担忧了起来，“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么。”
“没什么，一点小事。”秋白芍坐着没动，她知道自己可以找个理由离开一会儿，下午再回来就是。可她就不想动弹，就想在海棠阁多待一会儿。
“你不必顾忌我，有什么事情就去忙吧。”梅洛宽慰道，“我们明日再去莲池就是了。”
“那也好，”秋白芍还是站了起来，冲她笑着道，“不必明日，我去去就回，等姐姐午睡醒来，一准能看见我。”
“嗯，你去吧。”
梅洛送她出去，目送着人影后不见后，才徐徐转身回了屋中。
秋白芍说到做到，午睡刚醒，梅洛朦胧之间看见有谁坐在自己床边，这身影眼熟得很，尉迟砺不在的那段时间，她病得厉害，秋白芍便是这般整日守着她。
此时再看，叫人安心亲切。
“你来了。”初初睡醒，女子的声音微哑，没有平时的清悦，多了些许醇厚的甘甜。“怎么不叫我，来多久了。”
说话之间，她撑着想要起来，秋白芍扶她，“来了不久，刚坐下姐姐就醒了。”
梅洛弯唇，鼻间倏地嗅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
“怎么，你身子不适？”她倾身搭着秋白芍的肩探查，“哪里受伤了？”
秋白芍连忙安抚道，“没事没事，来之前整理院子里的存药，手上沾了点味道而已。”
“你休要瞒我。”梅洛蹙眉，“从前我就总是在你身上闻到药味，这段时间好不容易不见了，今天这个味道又出来了。你到底犯的是什么病？”
秋白芍被她的关切看得窘迫，这伤实在尴尬，况且梅洛到现在都还未承过恩，她若是说出来，不知道梅洛心里会不会不舒坦。
见她一直支支吾吾的没个准话，梅洛急了起来，几次催促，对方才低着头小声道，“我昨夜侍寝了。”
“我当然知道你昨夜侍寝了，我是问……”梅洛语塞，她猛地反应过来这话的意味，也跟着发窘起来。
“那你从前……”她试探地问道，见秋白芍点了点头，眸中的几分羞窘便全然化为了担忧，脱口而出，“给我看看伤。”
“什、”秋白芍睁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梅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连忙摆手，“一点淤青而已，不妨事的，涂了药就好了。”
“千万别这么说，”梅洛道，“你这药怕是差人在街上买的，隔着衣物我都能闻到这么浓的药味，想来不是什么好药。我从前跟母亲学过一点医理，你让我看看，回头我让丫鬟把药给你送去。”
“姐姐好意，可……”可伤在腰腹，叫她怎么好意思脱衣给人看。
“你别害羞，平常你沐浴不也是丫鬟们伺候的么。”梅洛劝她，可自己两颊上亦浮现了红云，她挽着帕子遮挡在唇前，像是这样就能挡住波澜着的羞涩。毕竟还未破身，论到实处，此时的梅洛和闺中小姐一般无二。
这理由太过充分，秋白芍一下子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况且私心里，她也不想拒绝梅洛。
她拒绝不了这份生来头一回尝到的姐妹之情。
歌妓所出的庶女，活得太孤单了。
“那就，麻烦梅姐姐了。”她说着，膝盖点上了王妃的床榻，这张向来只有王妃一人躺过的床被另一人覆上。
女子微微抬起了下颚，她对着王妃，双手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衣襟。美丽得像是献祭。

第19章
罗裙层叠，银线所绣的鹭鸶花被堆挤成了一只只银点，挨挨挤挤，密不可分。
秋白芍躺在陌生的床上，她提衣至胸前，露出了上药不久的腰腹。失去了衣服的遮蔽，小腹微凉，又在上方女子的目光下，被羞涩烹得滚烫。
她扭头，想要躲避这凝滞的气氛，鼻尖却撞入了脸下的软枕之中。
满腔馨香。
这是除了娘亲和薏儿之外，第一次有女子见到她的衣下。
浓烈的药味没了衣裙做闸门，迅速地四处逃窜，不大一会儿，密闭的床内便充斥起了辛辣的气味。
梅洛伸手，顺着女子的腰线轻轻抚摸，“王爷他……怎么下得了手。”
她蹙眉嗫语，目光多有不忍。
“帘里暗，王爷大概也看不清。”秋白芍说。她还是侧着脸，没敢直视梅洛。
她陷在软枕里，那方长枕是梅洛日夜枕着的，上面攒了她发上的气味——松针、银桂……还有什么来着，秋白芍忘记了，梅洛是给过她梳头水的方子的。
她一时想不起来，心肺被辛辣刺激的药油与淡雅的香气拉扯着，令人头晕目眩。
秋白芍提着衣裙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又开始了酸楚的自卑，为她身上这药味。
这自卑来得很没由来，纵使难闻，可这是恩宠的证明，她该得意骄傲的才对。可秋白芍咬着唇，隐约有了屈辱的错觉。
她厌恶这股药味，如此难闻，令人恶心。
脖颈偏转更甚，她最大限度的把脸死死埋进了梅洛的软枕里，让自己只能闻见舒雅的香气。
“你别怕。”梅洛柔声道，“我去让秋石拿药过来，一会儿给你重新揉药，若是痛了就跟我说，我马上停下。”
“有、有劳梅姐姐了。”
……
秋白芍回去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羞人的红晕，她握着梅洛给她的药，手指用力到了青白。
为了给她揉腰，预定的采芙蕖被延期，秋白芍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今日这十指曾深深地陷在梅洛的长枕之中。
在梅洛为她按揉腰腹时，她受不了那样的酸痒酥麻，将隐忍全都发泄在了枕里。
和薏儿不同，梅洛大概是真的精于此道，秋白芍不觉得多痛，更多的是难以言明的难耐。
她掩住了唇，感觉脸热得发烫，连步子都不得不放慢了用以缓神。
她、她好像背上出了不少汗，没有弄脏梅姐姐的床吧……不止是汗，刺鼻的药味也多少是沾上了，梅姐姐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闻到，然后觉得恶心……
心如乱麻着，忽地侧边传来了一声冷笑，“秋侧妃好兴致，这夏天都快过去了，还对着春恋恋不忘。”
秋白芍回神，她转身望去，见到了左路上的清莹。
薄阳西垂，正是一天之中凉快的时候，王府的女眷喜欢在傍晚出来散散步。
薏儿懵懂地没听懂什么意思，秋白芍听明白了。
“对着春恋恋不忘”，挑明了在骂她思春淫.荡。
“冰雪消融，百花争鸣，何止是我，古往今来有谁不对着春色恋恋不忘呢。”秋白芍笑着，同她打了招呼，“倒是头一回见到清妹妹出来走动。”
“自我进府以来，也是头一回得空出来走动。”清莹偏了偏头，看见了秋白芍手里的药盒。
“怎么，秋侧妃身体有恙？”
面前的清莹给她的威胁感极大，见她提到自己手里的东西，秋白芍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有了防备的忌惮。
这个动作被清莹捕捉到了，她笑着上前，一把抓过了那药盒，“难不成是什么好东西，秋侧妃不舍得给我看？”
“怎么会。”
“也是，不就是一盒药么。”清莹打开了，见内里的膏脂洁白如玉，散发着清淡的草木香，不禁心中疑惑。这看起来像宫里的东西，连她都少见，秋白芍怎么会有？王爷还没回来，若是赏赐，也该直接送去她院子里才对。
她望了眼秋白芍的身后的方向，很快洞悉了。
“这么好的东西我可真是从没见过，不像是药，倒像是涂脸的凝脂了。”
秋白芍没有接话，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清莹下一句便是，“秋侧妃入府早，资历承宠都比我多得多，王爷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白芍院，想来秋侧妃也不缺这么一盒药，不如就送给我吧。”
“这若是我的东西，给妹妹就给妹妹了，可这是王妃刚赏的，妹妹这样……”秋白芍笑着，目光紧紧盯在清莹的手上。
“原来是王妃赏的，那就更好说了。”清莹看出了她的不舍，笑得愈加灿烂，“我与梅二姐姐自幼.交好，一盒药而已，她肯定不会不给的。也就是她不知道我想要，否则凭我和她的情分……你想想，她自然会先给我呀。改明儿我再同她说说，让她再补你一盒就是了。”
她说完不给秋白芍反驳的机会，带着丫鬟转身就走，“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后日请安时再与秋侧妃闲话吧。”
秋白芍眼睁睁地看着她愈行愈远，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那盒药的药香她还没好好闻过一次，便成了她人之物。
“清莹也太狂妄了。”薏儿忍不住小声嘟囔，“才进府半个月，昨晚到咱们院里来抢王爷，今天光天化日居然就敢明抢您的药，往后肯定还要与您抢王府的管事的，将来若是有了孩子……”
“你说的对。”女子眯着眼眸，胸前起伏着，压抑之中呼吸重了几分。那双柳眸暗沉不见光，就连瑰丽的晚霞也没能使其增添暖意。
清莹是权臣之女，又得了王爷的喜爱，还与王妃故交。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走。”她迈步向前，“先回去。”
秋白芍松手，那方一直握在她掌心的丝帕已然皱出了无法抚平的折纹。
……
海棠阁
送走秋白芍后，秋石伺候起了梅洛用膳，吃到一半，她接到了白芍院送来的鱼。
“秋侧妃说王妃肠胃软，最适合吃鱼，就让碧竹姑姑专做了一条。”送鱼的丫鬟道，“路上远可能有些凉了，侧妃嘱咐让拿去热热再吃。”
“嗳，多谢侧妃。”秋石笑着接过，见那丫鬟脸上有些异样，遂问道，“怎么了，白芍院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常来给海棠阁送东西，小丫头说话也熟络了，“就是今天侧妃回来的时候，听说半道上被清侧妃抢走了什么东西，薏儿姐姐正不高兴呢。”
秋石眼眸微移，安慰了几句，送人走后提着食盒进屋。
“怎么，接个东西花那么长时间。”梅洛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闲聊了几句，听说秋侧妃从咱们这回去的路上碰见清侧妃了。”秋石一边答一边将食盒放到了桌上，把鱼拿了出来。
梅洛执筷的手一顿，她瞥见了盒子底部装着滚水盒子，不禁一笑，“有心了。”怕路上冷，还专门拿水热着。
“方才王爷派人传话，说在白芍院用过了晚膳就过来。”秋石抿了抿唇，小心地打量梅洛的神情，“主子，您多少得保身啊。”
“我知道。”梅洛拨开了鱼皮，挑了一筷子鱼肉，那肉细腻似雪，泛着淡淡的甜味，入口一抿，化为鱼香。
“随缘吧，”她漫不经心，神色懒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真要留就留下，多个人分床罢了。”
“主子。”秋石唤了一声，哭笑不得。
“我知道。”梅洛搁下筷子，低低地叹了一声。“王爷每次来，每次都是白芍在背后几次三番地央求，她是为我好，我不能总是拂了她的意。”
她没了胃口，撑着桌子起身，“为我梳洗吧。”
……
这是王爷头一回在王妃院里留宿，后院众人虽然有些意外，可仔细想来也是件正常不过的事情，倒不如说王妃入府后才第一次侍寝，次数实在是少得可怜了一些。
海棠阁早早暗了下去，另一厢的白芍院的烛火却还未熄，秋白芍坐在炕床上，手里翻着账本，薏儿帮她加了两盏灯，一边劝道，“主子，这都几时了，您明日再看吧，该歇息了。”
秋白芍摇头，“马上又是发月奉的日子，我再核对几遍，别再闹出之前的笑话了。”
“那好吧，奴婢陪您。”薏儿端着针线盒子，把圆凳搬到了炕床前面，“入秋了，奴婢给您做件新衣裳。”
她低头找线，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稚气未脱，全然天真，是个十足的孩子。
薏儿不比秋石，她没读过书，没学过艺，礼数规矩都不太周全，只知道要对主子好。
秋白芍忍不住笑了，她笑了片刻，又放下了账本，抬首望向了窗外的黑夜。
“薏儿。”她道。
“怎么了主子？”
“你说梅姐姐这回会把王爷再劝回去么。”
“应该不会吧，”薏儿想了想，“王妃最近身子好着呢，都想和您去采花了，侍寝应该也没问题。”
“是啊……”秋白芍喃喃着，她伸手，搭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梅姐姐有了王爷的宠爱，不管对她还是对梅家都是好的。她会高兴吧。”
“当然了，肯定很高兴。”这问题有什么不好回答的，薏儿理所当然道，“王妃都被冷落多久了，好不容易能侍寝了，她肯定特别高兴。”
秋白芍垂眸，她瞳孔涣散地盯着腿上的账本，那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小字，就在两个月前，她甚至看不懂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她是在海棠阁、在梅洛的炕床上一点一点学会的。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她茫然地低语，一种乏力顺着脚尖漫过全身。
她再也看不进那些墨团，累得深深吐息，“把灯熄了，把梅姐姐送我的安神香点上，我要睡了。”
她该为梅姐姐高兴的。
可不知为何，在灯光熄灭之后，她躺在黑暗无人的床帐里，被一股溺人的空洞与酸涩闷得难以呼吸。
秋白芍侧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软枕里。
梅姐姐……
许久，似乎有谁在寂静之中唤了一声，微不可闻，无人察觉。
八月十八，夜里桂花正浓。

第20章
尉迟砺很快得知了清莹抢了秋白芍东西的事，不止尉迟砺知道了，各院都听说了这件事。
他满怀愧疚，搂着秋白芍沉声道，“芍儿，我现在还需要她。你不要与她硬碰硬，除她是早晚的事情。”
秋白芍嗯了一声，接着手上多了点东西。
她一看，“地契？”
“我听说她拿了你一盒什么膏，你们女子用的东西我也不懂，索性直接将淑香斋盘下来送与你。”
他抚上了秋白芍的脸，声音喑哑，“不过依我看，本王的芍儿根本不需要涂脂抹粉，这般颜色，已经足够动人了。”
秋白芍笑着，笑得真切。
尉迟砺根本不知道她拿那盒药膏是做什么用的。
真是荒谬，所谓只此生爱她的枕边人，还不如王妃对她上心体贴。朝夕相伴了那么久，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秋白芍忘了，她本就是刻意瞒着尉迟砺的。也许她没忘，她就是心怀不满，满腔怨怼。
尉迟砺见她神色依然不见好转，遂想了起来，“我听下人说昨日你们给王妃请安时，好像在吵些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下人传讹罢了，王爷不要多心。”秋白芍摇头，可眸中的神色黯淡低落。
见她这般，尉迟砺自然不相信真的没发生什么，“你只管说，我是你的夫，自然会为你做主。”
秋白芍盈盈地望了一眼尉迟砺，那眼神耐人寻味，像是藏着暗流的平静水面，看似风平浪静，可内里压抑着激烈。
她继而又垂眸，小声地开口，“真没什么，只是柳姐姐和清妹妹提点了妾身几句，也都是为了妾身好。”
尉迟砺听懂了，必然是柳氏和清莹挤兑秋白芍，揪着她一些莫须有的小事刻薄。
“你放心，我会去敲打她们。”
“不要，”秋白芍连忙掩住他的唇，“梅姐姐已经为了芍儿训斥过她们了，本也是芍儿做得不好，王爷若是再加以责罚，那两位姐妹怕是会更加记恨芍儿了。”
“她们敢？”尉迟砺拍桌，有了怒色，“传我的话，停清氏柳氏两个月的月俸。一个个对着别人那么能说会道，让她们在屋里也好好反思自己几日。”
“王爷……”秋白芍还想再说什么，被尉迟砺打断，“这种人不必替她们求情。”
她张了张口，只得把话咽了下去，“是。”
“对了，”尉迟砺想起来今日过来要说得正事，“下月三十是老六的生辰，他在府中办宴，你随我一同去。”
“梅姐姐呢？”秋白芍问。
“我上回问了她，她说她怕吵闹，这次只送礼，人就不去了。”
尉迟砺说这话时，神态自若，不再像从前那般一提起梅洛就满面不耐。秋白芍咯噔了一下，她倏地有种难以言明的慌张，“王爷最近常去梅姐姐院里，听说今天的午膳都让梅姐姐从海棠阁送去了书房。”
“醋了？”尉迟砺挑眉。
“怎么会。”
“她送的不是午膳，是前几日我让她为母后抄的佛经。你若是不高兴，以后我再不见她了。”
“王爷，”女子娇嗔一声，“你惯会取笑芍儿，那是芍儿的梅姐姐，芍儿有什么可醋的。”
“正是，”尉迟砺笑着揽住她的肩，“整个王府，只有你能进出我的书房，就连王妃都不行，你还有什么可醋的。”
“不过这段时间梅洛倒也变了不少，”他思忖着感慨，“她进府时就是一个骄纵的大小姐，哭天抹泪的又自视甚高，连我手里的书都敢私窥。如今柔顺多了，和她说几句话她倒也能接上，我想着你这般喜欢她，往后便给她几分王妃的面子罢。”
秋白芍抬眸，她看见了男人说这话时眼角平和的温情。
夜风卷过，明明坐在屋里，她却无端起了冷意。
像是被清莹抢走了那盒药一样，这一次的她似乎更加怨恨，且惶恐无力。
……
梅洛这几日有些奇怪，“你怎么一天到晚往我这跑，王爷难得空闲了一些，以往你不都是去书房伺候笔墨的么。”
秋白芍本坐着绣帕子，闻言，针尖停在了绣面之上，迟迟没有刺下。
“梅姐姐这几日对王爷上心多了，可是心结解开了？”话刚一出口秋白芍就后悔了，她挤出个笑，赶忙将话圆回来，“之前害我担心了许久呢。”
“木已成舟，我已经是三王妃，与其拧着，不如让自己活得舒坦点。”梅洛一笑，将书搁在了炕桌上，自己也搁在了炕桌上，凑得离秋白芍近了些，“如今我把王妃的位子坐实了，她们多少愿意听一些我的话，你也就不必那么辛苦了。”
她话刚说完，咦了一声，又往前凑近了一些，盯着秋白芍的眼下仔细瞧，“你昨晚又没睡好？上回我给你的安神香没用么。”
“用，都用完了。”秋白芍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想到出门前花了功夫上妆，结果还是被看出来了。
“那我再给你送一些去。”梅洛偏头看她，“清莹和柳氏都得了惩罚，你别再气了，气坏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嗯。”秋白芍点了点头，笑着回应，那笑容显得局促。
她没有说出来，让她辗转反侧的不是清莹和柳氏，而是面前的梅洛。
秋白芍的目光不自禁地移向了梅洛的腰腹，她趴在桌上，塌着腰肢，覆在上面的轻薄布料便也陷下一弯月牙似的凹弧。
王爷控制不好轻重，不知道梅姐姐有没有伤着……
梅洛见她不说话，一直盯着自己身体瞧，遂问道，“怎么，我的肚子怎么了？”
“没怎么。”秋白芍摇头，扯出了抹干瘪的笑来。
梅洛蹙眉，她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又看向了面色寡淡的秋白芍，自觉明白了什么。
“你是担心我有孕？”
她出口，把还恍惚着的秋白芍吓了一大跳，“我、我怎么会担心姐姐有孕。”她睁大了眼眸，扔下手里的刺绣，猛地站了起来，“姐姐是王妃，嫡长子理当姐姐所出，若是有孕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担心，我巴不得姐姐能早些诞下位世子……”
这幅异常的反应叫梅洛愣住了。
面前的秋白芍像是找不见了雏鸟的母鸟，焦急地扑腾羽翼，在树巢四周盲目地盘旋。那张脸上的五官惊惧着，组成了一副惶恐慌乱的神情，她自己看不见，可梅洛看见了那双瞳孔里的悲伤。
她在焦虑些什么，她在难过些什么。
“我说也是，”梅洛笑着，“这府里谁都可能讨厌我，只有你是真心实意为我好的。”
秋白芍短促地扯了扯嘴角，随后低下了头，宛若自语，“应该的，梅姐姐对我也好。”
那份焦躁没有及时得到雨水的润泽，它被暂时地强行压抑下来，埋在了地底，酝酿着更大的躁动。
门外急促的脚步打断了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来的是秋石，她进屋先是复杂地望了一眼秋白芍，接着俯身到了梅洛耳边，小声低语。
梅洛的表情惊骇了一瞬，她问，“属实吗？”
“千真万确，东西都在管家手上了。”
“那就派人禀报王爷。”梅洛对秋石嘱咐完后站了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又回头向秋白芍道，“我有事去去就来，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不用坐等。”
“出什么事了？”她问。
梅洛纠结了片刻，终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反正你迟早也要知道，那就随我一起去吧。”
两人径直赶去了挽卿阁。阁内的下人告发，清侧妃暗使巫蛊之术。
梅洛踏进屋里时，尉迟砺已然先行到场，正坐在首位上，阴沉着脸。下方清莹跪着，一言不发。
梅洛目光微移，看见了一旁桌子上的小人，满身银针。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两人入内，尉迟砺头一句话便指责梅洛不该带秋白芍来。
“是妾身求姐姐要一起来的。”秋白芍拉住了梅洛的袖子，替她开口，“王爷，出了什么事了？”
尉迟砺闭目皱眉，不耐烦到了极致。
一旁的管家小声地解释道，“有挽卿阁的奴才说，清侧妃暗使巫术，”他目光瞟向了桌上的小人，“那上面是您的生辰八字和姓名。”
秋白芍倒吸一口凉气，掩住了唇，不敢置信地看向地上的清莹。
“不过是禁足了几日，清妹妹当真这般恨我？”她颤着腔，如泣如诉，“我真不知……真不知有何处得罪了清侧妃，竟要至我与死地才肯罢休。”
“我没有！”这句话刺到了清莹，她站了起来，指着秋白芍尖叫，“我从不信鬼神，真要害你不必弄什么小人，直接告你父亲临安知县纳妓为妾就够搬到你秋家满门了！”
“放肆！”尉迟砺怒喝。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秋白芍浅浅的啜泣。
她躲在梅洛身后，梅洛搂着她，安抚地轻拍背脊。
半晌，还是梅洛开口了，“王爷，这件事是不是还有待商榷，清侧妃看着也不像是…”
“住口！”尉迟砺甩袖起身，怒火中烧，直指清莹，“自你入府以来，就仗着是尚书之女屡次三番地与芍儿作对，她处处忍让，几次替你求情，你却变本加厉！我不想身边养着这么个毒妇，王妃，这件事全权交由你处理，不要委屈了你妹妹。”
最后一句话里“你妹妹”三个字说得重，梅洛屏气，低头欠了欠身，“是。”
交代完一切，尉迟砺大步离开，不再看清莹一眼，经过梅洛身边时，搂住了秋白芍的肩，带她一道回去。
清莹立着，她浑身僵硬发冷，连指尖都被冻结成霜。
男人毫不留情地愈走愈远，她抬眸，抱着一线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望，想要最后再看他一眼。
却对上了回头的秋白芍。
女子柳眸红肿，泪水涟涟，背着王爷与王妃，对她粲然一笑。
她张了张嘴，无声地笑着开合。
她说，“再会。妹妹。”
“别看那毒妇了，”搂着她的男子拉她往外走，“亏你之前还为这样的人求情，天底下竟有这般恶毒的女子，白费你一片好心。”
清莹闭了闭眼，软倒在地。

第21章
月初，一更天。
“王妃回来了。”海棠阁的丫鬟们簇在门口，有端着菜饭果茶、有端着梳洗的热水，预备着等王妃回来。
梅洛摆了摆手，“不吃饭了，喝点水。”
“是。”
茶水很快递到了梅洛手上，她坐在炕床上喝了一口，等温润的红茶顺着喉管熨烫全身后，呼出了一声疲惫的浊气。
“今天可是累着主子了。”秋石给她捶腿，“要帮着给清侧妃迁居不说，还安抚了她好一阵，她们两边斗法，却苦了您了。”
梅洛轻叹着摇头，“白芍原来是不琢磨旁人的，她聪明，知道该把心思花在谁身上，只要抓住了王爷，魍魉鬼魅自然不打而退。可是这一次……”
她又叹了口气，捏着盖子去了去浮茶，润了口嗓子。
“这不正好。”秋石道，“清莹是尚书之女，很得王爷看重，假以时日若是怀了孩子，府里的管事迟早会落入她的手中，她可不是秋白芍那样的无根浮萍，到时候主子还得看她的脸色。”
梅洛放下了茶，“一时而已，你不见她连侧妃的分位都没降么。王爷让我瞒着，可她父亲早晚会知道这件事，到时候自会为女儿讨公道。只要王爷还需要户部一日，清莹就必然可以卷土重来。王爷是个成大事的，到时候指不定白芍又要被委屈了。”
“那……”
梅洛抬手，止住了秋石的话，眉间疲倦。
“乏了，歇了吧。”
“是。”
“对了，”她倏地脚步一顿，问道，“白芍的娘亲病得如何了？”
“听院判大人说，已经基本无碍了，再吃一个月的药补补元气就行，毕竟咳了那么多血呢。”
“那就好。”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山参血燕不要停，我记得母亲那里还有一株雪莲……总归我们有什么送什么，她可就这么一个亲人了。”
“是，奴婢省的。”秋石应道，上前为梅洛卸去了头饰衣裳。那华发垂下，散发着淡淡的银桂香气，秋石忍不住叹了一句，“王妃还是做二姑娘的时候自在快活。”
“哪能总是个姑娘呀。”梅洛笑了下，褪下了手腕上的镯子，“和王公贵胄沾上关系的女人里，我的日子也实在是不算差了。”
“奴婢知道。只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提心吊胆了。”秋石垂眸，瞌下了满眼酸楚。
……
清莹一事，让后院众人见识到了秋白芍的手段，柳氏禁足，清莹迁居半废，余下的莺莺燕燕一时间寂静了下来。
这番手段不见得多么高明细致，可正是这样，更令人不寒而栗。秋白芍随口的一句话就能让清莹柳氏禁足，随便地略施小计，王爷连查都不查便站在了她这方。
秋白芍的荣宠太盛，心思也太毒，她的背后早已不是什么药铺老板、什么秦淮歌妓，而是当朝三王爷尉迟砺。
为避其锋芒，余下的侍妾们再不敢有任何的言语，甚至路上遇见了秋白芍时，都低头避让。一时间，她在王府之中风头无两。
但秋白芍对此并不全然满意。
“薏儿，你有没有觉得梅姐姐这些日子对我冷淡了许多。”
忌惮她的或许不只是侍妾，还有本就摇摇欲坠的三王妃。
薏儿正坐在小凳上帮秋白芍包银子，那是下月用来赏赐各院侍妾的。
听到这话，她仔细想了想，“没有吧，王妃对您比对别的姨娘亲热多了，这几日王妃不是说她病了吗，怕传了病气给您，才不让您过去的，主子您别多想。”
“是么。”秋白芍捻了捻眉间的猫眼，她眼神放空，无神地望着桌上的针线盒子。这几日她读不进书，又捡起了女工，想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本想给尉迟砺绣个物件，可几次都作罢了，心中烦闷；想给自己做，又觉得没这个必要，左右她什么也不缺，不必把时间费在这种事上。
“可我总觉得，她是不想见我。”她喃喃自语。
薏儿顿了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主子，那些姨娘都在传，是您……”她小声道，“清莹和王妃是故交，那些风言风语大概传到王妃耳中了。”
秋白芍半瞌了眼眸。
哪里需要传，梅姐姐是个通透的人，连那些姨娘都能猜出三分的事情，她怎么会想不到。
“侧王妃，您该用药了。”外头有小丫头走进来，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薏儿接了手，试了试温度，对着秋白芍露出了讨喜的笑来，“好啦主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咱们有个小郡主小世子才是正经事，快把坐子汤喝了吧。”
坐子汤……
秋白芍眼神微移，她盯着面前这碗太医开的坐子汤，倏地想起了什么。
“你是担心我有孕？”
“我不喝！”她突然尖叫了起来，脱口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瞳孔收缩，惊惧得弓起了脊背。
薏儿被她这幅神情吓到了，惊疑地问，“主子您说什么？这可是王爷特意让太医给您开的，就是为了让您早日…”
秋白芍回神，她抚着胸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我等会儿再喝。”这一次的语调平静了许多，她瞟了眼一旁站着的丫鬟，“都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薏儿扭头，对上了同样茫然的丫鬟，催促道，“你们都下去吧。”
“是。”
待人离开，秋白芍立即站了起来，她夺过薏儿手中的药碗，干脆利落地倒进了窗口的盆栽中。黑色的药汁渗进黑色的土里，很快消失不见。
“主子！”薏儿大惊，“您这是做什么？”
“以后这药我不喝了。”秋白芍望着吸收了药汁的土壤，那双柳眸阴沉着，可她嘴角又是笑的，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神情，令人毛骨悚然。
“你去太医院，找院判，让他给我开两个月的避子药。”她伸手，拨弄着兰草的长叶，郁郁葱葱，看得人心满意足，“一定要找院判，告诉他，是秋侧妃要的。”
薏儿睁眼，“主子，您要给清莹喝啊？”
“不是给清莹，是我自己要喝。”她说着，浑然不觉自己说出了什么离经叛道的狂言，自顾自地道，“院判是梅姐姐的外祖，我要让梅姐姐知道，我为了她，连孩子都能不要。”
那双柳眸的深处燃烧着令人惊愕的幽火，没有那么炽热、没有那么张扬。它幽幽地燃烧着，内敛低调的滚烫，缓慢优雅地向着深处蚕食，触目惊心，诡异至极，把清明的理智灼烧成不可理喻的疯狂。
“主子！”薏儿震惊地攥住了秋白芍的袖子，“您…”她咽下即将脱口的那句“你疯了吗”，勉强用委婉的话来替换，“避子汤这种东西是伤身的，喝上两个月，万一伤了身子，您到时候就是再想要孩子也难了！”
“我也没说我要喝。”秋白芍皱眉，拂开了薏儿的手，“拿回来煮着做个样子就…”语塞，她忽地想起，王爷时常来自己院中，万一她明面上喝着避子汤，转眼又有孕了……那岂不是更让梅姐姐寒心。
“一两个月而已，哪就那么娇贵了。”她转身坐回了榻上，“喝坏了再养就是，我还年轻着。”
这话说得极其轻巧，语气神态都不甚在意，和之前期待着生下长子的秋白芍截然不同。
“主子，若是王爷知道了，那可是死罪。”薏儿不可置信地跪了下来，“她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王妃，您做什么这样糟践自己去讨她的欢心？”
“王爷不会知道的。”秋白芍明白，自己这里一旦要了避子汤，院判转身就会去告诉王妃，为了自己的外孙女，为了女儿所在的梅家，他绝不会泄密。
“我只是觉得梅姐姐说得对，”她坐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你可知道，为什么王爷昨日解了柳氏的禁足，还歇在她房里了么。”
薏儿不知道，秋白芍也没指望她知道，“边关告急，皇上命柳将军为帅，大军临行前，他求王爷照顾好他唯一的女儿。”
她摇了摇头，眼里说不出是空寂还是冷淡，“战马一出，将军之女便死灰复燃了，大动干戈之下粮草银钱必然会成为重头，户部尚书之女卷土重来，还会远吗。”
她将吸进腹的那口凉气又沉沉地吐了出来，“王爷是爷，是我要伺候的主子，他不是我的亲人，梅姐姐才是，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感受到一点恣意的快活，我才能觉得……”她低下头，额上的猫眼石左右滚动，折射出了金绿的亮色。
她才能觉得，她就算不披着那层假皮，也能被人爱着。
秋白芍在梅洛面前，从来没有遮掩，从见第一面起，她就撕开了温婉的假象，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地炫耀自己的荣宠，把一个宠妾该有的恶毒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识字，不懂琴瑟，不会丹青，甚至连基本的德行都无。她大咧咧地把一切丑恶都暴露在梅洛面前，以便更好地羞辱她——
“你是第一美人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这样粗俗的贱民踩在脚下。”
但梅洛没有生气，她说她是个聪敏好学的姑娘，她夸她美丽漂亮，她难过着她受过的苦痛，她让秋白芍知道，原来她比自己想象得美好许多。
秋白芍装了一辈子讨喜，从前在秋府，后来在王府，她装得成功，装出了荣华富贵，可这世上疼爱着真正的秋白芍的，除了生养她的娘亲，竟然只剩下了梅洛。
“她若是个男子……”女子喃喃着，出神自语，“那该有多好，我也不必这么累了。”
她脑中浮现了梅洛的一颦一笑，她长得那样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文章写得丝毫不比男子差，京城美人榜的魁首年年都是她。
梅洛若是男子，该是何等的风流蕴藉。京中若是有这样的人物，那她及笄之时，又怎会把主意打到尉迟砺身上。
“去吧。”扑天的疲惫如浪潮一般缓缓漫入口鼻，秋白芍趴在了桌上，无力地瞌眸养息，像是厮杀后的野兽，伤痕累累，满身是血，蜷缩在自己的洞里舔舐伤处。
“药拿来后立即煎，我今天就要喝到。”她道。
薏儿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主子，她还想再劝，可目光触及到秋白芍脸上的倦怠后，她终归吞下了一切话语。
“是。”
她没法再言。
……
一碗避子汤很快送到了秋白芍跟前，她望着漆黑的药汁，错觉闻起来比坐子的药要酸苦不少。
“主子，咱别喝了吧。”薏儿最后一次哀求。
秋白芍端起了药，刚刚煎好，药汁滚烫，捏在手里，手指本能地想要往回缩。被秋白芍压抑住了。
她看见漆黑的药水上自己的倒影，看见了额上的梅花花钿、看见了鬓边的秋桂纹钗，还看见了今早起来，她对着镜子描的远山黛。
“远山黛……你画起来真好看……”
隐约之中，一股温润甜美的桂花香气包裹了她，拂去了药汁的酸苦，只剩下醉人的甜香。秋白芍咬牙，抬手仰头，喝得利落。
微烫的药液顺着喉管流下，淌入了胃里，热腾腾得暖了五脏六腑。
她放下碗，舒了一口气，像是得到了什么美好的珍宝。一连几日的愁苦担忧散去，她终于释然地笑了。

第22章
梅洛很快得到了秋白芍避子的消息，她撑着额角，在炕桌上支了许久。
“主子也别自责了，按照秋侧妃的性子，指不定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秋石宽慰她。
梅洛摇头，“不会，她知道她太容易怀子了。”
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若是转头又怀上了孩子，秋白芍便是得不偿失。
“主子是说，侧妃真的……”秋石微讶地掩唇，“这才相识不过三个月啊。”
梅洛瞌眸，颔首轻语，“意料之外。我是真没想到她会为了我做到这一步，之前那句‘你担心我有孕’其实不过是我随口一句的调侃，她却真放心里了。”
“真是糊涂，”她叹了口气，“清莹复宠在即，她该趁此机会怀子的，否则等户部尚书那边瞒不住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受清莹的气。”
“那正好让她们斗去，”秋石坐到了梅洛身侧，歪着腰给她按头，“主子，这王府里除了您，别人可不能有孕，是个女儿还好，若是有了世子……”
梅洛回头看她，“我确实喜欢白芍，若她能生下个女儿，我就做主让她的孩子和四弟结个娃娃亲了。”
“可若是世子，这整个王府就都是他们的了。”秋石补充。
梅洛扯了嘴角，懒怠地轻笑了声。“也好，反正我懒得生，白芍若是生不下长子，其他人怕也生不出什么来。大家都空着，干干净净的也好。”
她说完拂开了秋石的手，“我这病该好了，下回她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海棠阁远，来回一趟不容易，我也不是真的恼她，后宅子里铲除异己这种事咱们见得还少么。”
“主子心善，任谁看了清侧妃那个可怜样，心里对凶手不满都是正常的，她一点儿也不冤枉。”秋石起身，“今天天阴，不晒，奴婢陪主子去院子里走走吧。”
“罢了，没那个心思。”梅洛扭头，回到了桌前，“该到清莹写家书的日子了，你把纸笔拿来，我写完睡一会儿。”
“嗳。”秋石依言照做。
王爷疼爱秋白芍，出了巫蛊这档子事势必要严惩清莹，可他又想要她父亲的助力，便让梅洛帮忙遮掩。
除了提点下人嘴巴严实以外，这半月以来，梅洛已然临摹了清莹的笔迹往清府送了两封家书，连带着让人赏了清家不少东西，做出清莹在王府一切安好的假象。
前朝兢兢业业为三王爷谋划的清尚书此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被三王爷厌弃，活得苟延残喘，奄奄一息。
梅洛提着的笔在空中凝了半晌，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片刻才落笔而书。
“你去把我喝的安徽祁门红包一些给白芍送去，告诉她，我的病已经大好了。”她写完搁笔，将信纸拉起来吹了吹干。
“秋侧妃特意找了院判大人要避子汤，就算您病不好，她都会找法子来见您的。”秋石笑道。
梅洛却提不起笑意，她敛眸，眼里的神情并不轻松。
“清莹才十六，如今厨房送去的饭菜馊臭不说，还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她将信纸递给秋石，让她去寄，“白芍早些来，我早些和她提。一盒活血化瘀的药罢了，何至于此。”
“是啊，要不是咱们这里每日偷偷地给清侧妃送饭，主子您又常去信劝着，恐怕清侧妃熬不过十日就得病倒了。”
梅洛问她，“清莹现在如何了？”
“骨瘦如柴的，”秋石张了张嘴，有些迟疑之色，但在梅洛的注视下，她还是说了，“昨日奴婢去看她，她抓着奴婢的手，让奴婢告诉您……”
“离白芍远些。”梅洛替她答了。
“是。”
梅洛低头，望向了自己的手，那十指葱白，指甲泛着淡粉的玉色。上回和秋白芍去莲池摘的芙蕖多了，她就在海棠阁养了一缸，前日捣成了花泥敷指甲，现在都能闻见上面幽幽雅雅的芙蕖香。
她扬唇，懒懒淡淡地笑了，笑中有些自嘲。
“晋书有记，‘聘将军郭荣妹为妻，季庞宠优童郑樱桃而杀郭氏。及娶清河崔氏女，樱桃又谮而杀之。’”她笑着摇头，也不知道是在笑谁，“季庞为了喜爱的优童，连将军的妹妹、自己的妻子都能杀了，郑樱桃一句话又哄得他杀了第二任嫡妻。古往今来的男人都是这幅德性，莫说秋白芍还是王爷明媒正娶的侧王妃。清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不谙世事。你看柳氏，她嘴上刻薄，但是从未做过什么真正伤害白芍的事。她不敢啊。”
说了这么久的话，梅洛累了。她起身摆了摆手，“寄完信去给清莹送些吃的用的，再替我宽慰她几句。边关告急，告诉她不要着急，守得云开才能见月明。我这边也会尽量想法子帮她周全。”
秋石跟着感慨了一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也只有王妃会关心清侧妃了，这份恩够她记上一辈子。”
梅洛不语。
……
秋石将王妃病愈的消息带进白芍院后，秋白芍果然很快前来看望。
她头一日喝避子汤时还有些犹豫，往后便愈来愈不以为意，到现在跟喝绿豆汤似的，宽慰自己的理由也愈来愈多。
长子是头等大事，她若是怀子，一边要提防后院的姨娘们不说，一方面王爷必然会为了让她安胎，又把管家之权还给柳氏。她还年轻，要生孩子还有的是机会，但是自己才刚刚在王府中摸清些门道，若是这个时候权力又落到了柳氏手中，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况且如秋四所言，自从她进入王府之后，梅家便时常找父亲的麻烦，自己若是再先梅姐姐有孕，梅家管不了远在临安的秋父，那么会不会拿在京城养病的娘亲下手……
如此这般，秋白芍每日都能给自己添几条此时不宜有孕的理由，那避子汤喝得也越来越心安理得了。
她本就不该有孕的。
一连喝了三日避子汤，王妃便称病愈，秋白芍松了口气，她就知道这招苦肉计没有使错。
让丫鬟们拾掇好了自己，秋白芍带着一支山参去了海棠阁。自从清莹事发之后，她就没怎么见过梅洛，算算日子，两人已经十日没有一块儿用膳了。
秋白芍抚了抚鬓边的珠钗，竟是有些不安。她害怕梅洛提及清莹，又希望她能提起这件事，好给她个辩解的机会。
原就是清莹先欺到了她头上，更何况梅姐姐说过的，清莹根本比不上她，现在凭什么为了一个清莹和她生分。
这几日秋白芍心里总是有股不上不下的委屈，明明她们才是更要好的，清莹算什么东西。
“见过秋侧妃。”秋石远远地看见秋白芍来了，很快低头行礼。
“免礼。”秋白芍好不容易能见到梅洛，心情颇为愉悦，对着秋石的笑容都比往常和气许多，“梅姐姐呢？”她问。
“王妃用过午膳睡下了，不过她睡前吩咐了，若是您来就去叫醒她。”秋石欠了欠身，“侧妃稍坐，容奴婢去叫王妃起来。”
“不用了。”秋白芍拉住了她，“梅姐姐每日不睡一会儿一整天都提不起气，我坐着等一会儿吧，眼看她也快起来了。”
秋石自然也不想为了秋白芍去扰了主子的休息，她立即顺水推舟道，“如此最好，那就麻烦侧妃候一会儿了。”
“去吧。”秋白芍出入海棠阁如自家庭院，她和梅洛相熟，在这里也没什么拘束，打发了薏儿和秋石出去后，她自己坐在了炕床上等梅洛醒来。
坐等时她瞥见了桌上有一本倒扣着的书，那书页翻了不少，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读完了的。
梅姐姐爱读书，诗词子集到野史趣闻什么都有，所以纵使是和三王爷尉迟砺说话，她都能从容应答。
不知这本讲的是什么。
秋白芍好奇地将书拿起来，她有自己看不懂的准备，但一来无聊，二来她也想看看梅姐姐闷在屋子里的这些时日，都看什么东西打发时间。
这书纸摸起来新硬，像是一本新书，秋白芍就着梅洛倒扣着的那一页读去，本来还沉浸在来见姐姐的欢喜神情，随着目光在字行上的下移，逐渐消失凝固。
这……
她瞳孔微缩，捧著书卷的指尖不自觉的发白。
那书页上图文并茂，画的是嬉戏笑闹着的两个姑娘，旁边有词，名《满庭芳邻家姊妹》，往下读去，触目惊心。
一味娇痴，全无忌惮，邻家姊妹双双。
碧栏杆外，有意学鸳鸯。
不止肖形而已，无人地，各逗情肠。
两樱桃，如生并蒂，互羡口脂香。
花深林密处，被侬窥见，莲步空忙。
怪无端并立，露出轻狂。
侬亦尽多女伴，绣闲时，忌说高唐。
怪今朝，无心触目，归去费思量。
啪——
指骨乏力，那卷书赫然落下，翻滚到了脚上。
秋白芍死死捂着唇，她猛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将书捡起来胡乱地倒扣回了桌上，接着大步地仓皇而逃。
邻家姊妹双双，有意学鸳鸯。不止肖形而已，无人地，各逗情肠。
怎么会……女子之间，怎么能……
她慌乱地扶着胸口，走到门口，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勉强装出了镇定之色。
“我突然想起白芍院有事，就先回去了。”她提步迈槛，对着秋石说道，“过两日再来看望姐姐。”
她说完，连秋石的回应都没顾得上听，便匆匆离去。
荒谬，女、女子怎么能……
秋白芍喘息着，六神无主，像被扼住了脖颈，呼吸得急促又短浅。她快步动作之间，额上的猫眼石折射出了耀眼的金绿光芒。
荒唐！荒唐！她无声地呐喊，想要尖叫，又担心被人瞧见。
薏儿不明所以地追着她出来。明明主子是高高兴兴地去见王妃，出来时脸色却这么难看，联想王妃和自家主子唯一能闹的矛盾只有那位了，于是她小声劝道，“主子，是不是王妃又包庇清侧妃了？您别气了，王妃就是喜欢做好人，你瞧着她每日让人给清莹送饭，当真是喜欢清莹？说到底还不是见钱眼开，巴望着她那尚书父亲呢。”
“你说什么？”秋白芍猛地转身，她一把抓住了薏儿的肩膀，战栗着不可置信地吐字，“你方才说王妃每日做什么，给清莹送饭？”
“是啊，不止送饭，还总是让秋石给她送东西补贴。”薏儿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她两肩被女子抓得生疼，以至于她不得不住了口，“主子，怎么了……”
秋白芍愣怔着，她双眸涣散，迟迟无法凝神。
邻家姊妹双双。
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竟一点儿都不知道。
清莹……
为什么……抢走了她的荣宠、抢走了她的东西，连她视作亲人的梅姐姐都能被她抢走。
“她该死……”
薏儿没听清，“主子您说什么？”
“她该死，”秋白芍出神地嗫语，低低地兀自呢喃，双眸涣散着，魔怔一般，“我已经把王爷让给她了，她还不知足。不知足，就该去死……”
她唯一的姐姐、唯一真正喜欢她的人、唯一能与她相伴一生的人，秋白芍让不出去。

第23章
梅洛醒来时，秋石告诉她，“秋侧妃来过了，不过坐了会儿又走了，说是白芍院有事。”
“你怎么不叫醒我。”今日睡得久了，头都有些晕，梅洛揉着太阳穴起身。目光触及到空空荡荡的炕桌上时，她愣了一下，问道，“我睡前搁在那儿的书呢？”
“哦，奴婢方才给收起来了，放在书架上，主子现在要看吗？”秋石道。
“不用。”梅洛摆手，“一些不入流的歪诗而已。”
既然秋白芍回去了，梅洛便又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她预计着过两日秋白芍总会来的，不想直到下一次请安之前，她都再没见到秋白芍的影子。
“许是院里太忙的缘故？”秋石宽慰她，“秋侧妃连避子汤都狠得下心喝，断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和您生分的。”
梅洛脸色有些难看，“我本以为……”她说到一半深吸了口气，“罢了，你去她娘那里瞧瞧，看看如何了。”
秋石会意，欠了欠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上回太医来话就已经好了七成，现下应当大好了。”
“去吧。”梅洛挥手，心里烦闷得厉害。
她明白一旦自己让人给清莹送东西的消息被她知道了，白芍心里会有些不太痛快，可没想到她能连着半个月都不来见自己一面。
越想越心乱，梅洛索性自己去了一趟海棠阁，却在院门口就被人拦下，“侧王妃带着碧竹姑姑做的汤去看王爷了，这会儿刚刚进书房，王妃还是请回吧。”
梅洛一怔，她抿了抿唇， “那是我不赶巧了……”她说完，昏了头似的又加了一句，“红袖添香，王爷好福气。”
这话说得低落，也说得酸涩。
“不必告诉她我来了。”梅洛转身，携着自己的丫鬟离去。海棠阁的小丫头愣了愣，她分明看见王妃的丫鬟手里抱着两匹布，就算人见不到，东西也可以放下啊。
她困惑地绕着手帕。
真奇怪，不是说两位王妃关系很好么，是她说错话了么。
小丫头有点不安，想着主动坦白，一等秋白芍回来便将这件事告诉了她，“王妃还让奴婢不要告诉您她来过的事情，走的时候……”她咬唇瞥了秋白芍一眼，才小心翼翼地接着道，“走的时候很难过的模样，奴婢分明看见了她后面的丫鬟抱着两匹布，应该是送给您的，但也没有留下。”
秋白芍呼吸凝滞。
“红袖添香，王爷好福气。”她低低地咀嚼这句话，“梅姐姐从来不会拈酸吃醋，她对王爷……她向来自重，怎么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
鬓边的步摇流苏随着女子来回踱步而摇曳生声，女子的步履急躁，走了两圈才注意到一旁惴惴不安的小丫鬟，看着对方懵懂的神情，秋白芍更加心烦意乱，“以后我去王爷那儿的时候，王妃来问，一律说不知道。你下去吧。”
“是。”
秋白芍今日的心思本就不好，在书房为尉迟砺磨墨时他就问起了清莹近况，看样子清莹是复宠在望。
想到清莹，秋白芍的心情便瞬间变差，她努力遏制住怒气，摆了一个多时辰的温柔笑意，好不容易回到院子里就又听到了梅洛的消息。
是了，梅姐姐当初让秋石给自己送茶，本就是在向她递示好的枝子，可她却迟迟没有再去见她，梅姐姐疑惑多心是正常的。
王妃亲临侧室的院子，还带了赏赐，她是自降了身份，主动来与自己修好，偏偏又被人拦下说她去书房伺候王爷了。
书房重地，那是梅洛这个正妻没法去的地方，秋白芍却能出入无阻。
梅姐姐那样高的心气，气恼是必不可少的。
就连王爷她都能把人赶出去，更何况是自己一个侧妃……
秋白芍绞着手指，指节青白，被挤塞了血脉。自从那日在梅洛房里看见那首词后，秋白芍便总是心神不宁。
那种书无疑是禁.书，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女子之间也能如夫妻一般。这种事情太过惊世骇俗，是绝不能允许的，梅姐姐怎么能有这样狂悖的念头，一旦发现，那是比和侍卫出轨都要丑的丑闻。她得找个机会规劝才行。
可夜间辗转之际，秋白芍看着身旁熟睡的尉迟砺，她又无法抑制地想起了梅洛给她上药时的场景。
“王爷怎么忍心……”
她抚着自己的腰，像是抚着一池碎玉，满眼疼惜，满腔怜爱。
那触碰自己腰腹的指尖温凉柔软，和男人满是茧子的炽热手掌不一样，梅洛细腻、温情款款。
如斯温柔，引得秋白芍心甘情愿地在她面前宽衣解带，把最深处的东西为她层层刨开。
秋白芍是常和梅洛对桌而坐的，她见过许多次梅洛塌腰俯身的模样，梅洛的腰段看起来比她还细一些，但她胸处丰腴，于是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她……不，只有王爷见过。
梅姐姐身子不好，王爷又对她不冷不热，床笫之欢时，她可曾遭罪……
秋白芍辗转反侧，入府之后，黏腻肿痛总是紧紧地束缚着她，直至睡着天明。
她背过了身，背对着尉迟砺，想起了头一回给梅洛梳妆时，女子发上轻轻浅浅的幽香。
可她身后，刚从宴会上回来的男人满身酒气，汗味扑鼻。
宽大的手掌搭上了秋白芍的腰，闷热的床帐内，那阳刚之气如烙铁一般，烫得她一阵瑟缩。
那酒汗的气味更近了，令人恶心。
秋白芍索性下了床，掀开床帘的一瞬，外头清冷的空气如潮涌来，驱散了身后的浑浊。她深深吸了一口，倍感清新。
她还想要更干净一点。
于是秋白芍出了房门，她把丫鬟们叫起来，烧水，沐浴，洗去了一身的黏腻。
“主子，您不用回去伺候王爷了么？”薏儿问，“王爷醒了看不见您会着急的。”
彼时秋白芍刚刚打开凝脂敷脸，听见这话，她又想起了床中那股难闻的气息。
手中的凝脂花香四溢，她才刚刚清爽了一瞬。
秋白芍不想回去。但她知道，自己不得不回去。
“去把外间的灯点上一盏，再把针线拿来。”她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屋中，坐到了月门之外，和床隔了五丈有余。
“一盏灯？”薏儿睁大了眼睛，“主子，这都几更了，就一盏灯您还做活儿，眼睛会受不了的，您还是快回床上歇着吧。”
“别多话，快去。”秋白芍皱眉催她。
“……是。”
等薏儿把东西拿来，秋白芍便坐在外间的炕床上，她打开桌上的小香炉，舀了两勺梅洛送她的安神香进去。
香烟袅袅，她露出了满意地笑，俯身凑到炉前深深地嗅了一口，浅浅喟叹。
现在她从里到外都清爽馥郁了。
尉迟砺还在睡着，秋白芍不敢多点灯，只能对着一星烛火，眯着眼睛穿针走线。
不消片刻，眼睛开始酸涩发疼，那密密的针线看得她脑晕，可她不想回床上躺着，也没法离开这间屋子，尉迟砺随时会醒。
在那幽幽的安神香中，秋白芍不记得自己做了多久的活儿，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待她醒来，就见自己身上多了件男人的衣裳。
天色大亮，尉迟砺坐在她身旁，搂着她的肩，目光缱绻，“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缺物件，你这样熬，叫我心疼。”
秋白芍愣了片刻，她扭头看向了自己绣了一半的荷包，绣的是鸳鸯戏水，右边那只鸯已经绣好了，针尖还刺在左边鸳的鸟喙上。
“心里想着王爷，便忍不住做点东西。”她柔柔地微笑，依偎在男子怀里，“妾身不觉得累，妾身做起来高兴。”
“你呀……”尉迟砺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赶紧回床上歇息吧，我下朝后来看你。”
“嗯。”
秋白芍目送他出去。
目光微移，她视线又落回了那绣了一半的鸳鸯荷包上。
雄鸟为鸳，雌鸟为鸯，鸟喙一红一黑。可刺在鸯喙上的针，针眼里穿着黑线。
秋白芍仰头，死死闭眼。
她绣了两只鸯。

第24章
白芍院的下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子一天比一天火气大，就连管家的管事来有时候都会落了秋白芍的责骂。
尉迟砺以为她看出了自己要重宠清莹的心思，所以才在闹脾气，于是只得把清莹的事往后推延。
秋白芍的不爽确实有清莹的一份原因在，她气清莹把梅姐姐勾上了歪路，天下之大，她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眼看着被王爷冷落，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王妃头上。
梅姐姐心善，又喜欢讲和气，她想都想得到清莹哭两声、梅姐姐就不忍心的场面了。
可最让她气得不是清莹，而是她自己。
自从上次梅洛来白芍院跑空一趟后，她就等着后日的请安。当日她天不亮就起来收拾打扮，在心里打了十几遍的腹稿，盘算着怎么跟梅洛解释。
但她连解释什么都不知道。
解释自己没有陷害清莹？扯谎怕是让梅洛更加厌烦。
解释自己为什么能进书房？这话还是不提为好。
解释自己这些日子为什么没去看梅洛？她说不出口。
一大股麻绳在心里抽舞着，纠结成团，勒得秋白芍几近无法呼吸。
她焦躁地来回踱步，等着天一亮就去请安，时不时喊一声薏儿，问她时辰。
在这样煎熬地等待之中，秋白芍没等到天亮，先等到了梅洛的丫鬟。
海棠阁派人传话，王妃身子不爽，这次的请安就免了。
膝盖一软，秋白芍跌坐回了位子上。
梅姐姐不想见她。
“那、那我去看望姐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被海棠阁的丫鬟拦下，“王妃病着，没精神见人，她说等身子好了，一定请各院的主子们去赏枫。”丫鬟欠身，疏远客气，“奴婢告退。”
秋白芍坐在椅子上，她倏地感觉回到了四岁那年，父亲接她回家。
她坐在门槛上，撑着下巴等父亲来看娘，但她没有等到，娘亲也没有等到。
“我老了，不好看了。”娘说。第一回 没能在女儿面前撑出笑，她哭了。
秋白芍抬头，她拉了拉娘亲的袖子，“我不老，我好看，娘你看我。”
女人果真看了一眼她，然后将秋白芍紧紧搂进了怀中，哭得撕心肺裂几近断息。
歌妓所出的女儿，又不得父亲的宠爱，她哭得不只是自己，更是女儿未来的多舛。
那些伴随着眼泪的日子恍若隔日，秋白芍搬了把矮凳，对着敞开的大门坐着，矮凳不及腿高，她蜷缩着，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上，冲门外望了一天，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做错了吗，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就这样缩成一团，从天亮望到了黄昏，可什么也没等到，这白芍院冷得连虫鸣都被人粘去了。
月亮即出，秋白芍终于累了，她进了里屋，上床睡觉。
薏儿从秋府看望姨娘回来后，便听说了自家主子一天没有进食，吓得她连忙去看秋白芍。
“主子、主子。”她坐在床畔，轻轻推了推秋白芍。
“什么事。”秋白芍闭着眼没有动弹。
“奴婢刚从姨娘那里回来，太医说，姨娘的身子已经大好了。”薏儿小声地报喜，“不过王妃前天派人送去的山参血燕就都用不着了，咱们是退给院判还是还礼呀？”
“你自己看着办。”她闭着眼，“出去，我要休息。”
薏儿愣了，她还以为主子听见姨娘大好的消息会很高兴，然后打气精神来呢。怎么还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是，那奴婢就在门口守着。”
脚步远去，门扉将将合上，床上的女子便缩进了被子里。她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把天地日月都与自己隔离。
她说过她勤勉讨喜的，她说她长得好看，她说谁都比不上她，她还说过……她只喜欢她。
凭什么、凭什么要为了这点子虚乌有的小事和她生分！
她那么喜欢她，谋划隐忍三年的王妃位子她都不要了，又怕梅洛多心，连孩子她都可以舍弃，为什么还不肯见自己。
梅洛……梅姐姐……
秋白芍把自己蜷成一团，她脸上不知是闷出来的汗还是泪，乱糟糟地咸湿成团。
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情绪撑满她的胸腔，她像是第一次出海的渔夫，撑着一叶扁舟却遇上了风暴。这四周皆是苦海，波涛汹涌，暗无天日，她地死死扒住木舟，在肆虐的海浪上颠簸沉浮。
天地间水色无际，落下来的雨混杂着翻卷上来的海水，冲入口鼻，全是一样的咸辛苦涩。
被子包裹着抽泣声，笼罩下了一片无人的黑暗，令这份抽泣能安心地在里面发泄、发酵，酝酿成痛哭。
这张床从未承载过那么多的泪，它有些受不住了。
……
海棠阁
翌日一早，梅洛还未梳好妆便听见外头秋白芍求见。
“主子不想见她，奴婢去回了她？”秋石问。
“来都来了。”梅洛将刚挑好的簪子扔回了奁中，叹了口气，“让她进来吧。”
“亲姐妹还拌嘴呢，说开了就好了。”秋石笑道，“不过从前主子都能忍她踩在您的头上，怎么到了清莹这里反倒堵心了？”
“从前她是王爷的女人，在我眼里，她和后院的姨娘们是一样的，我不在乎她。”梅洛瞌眸，眼睫低落了三分，“现在多少有些不同了。”
“主子……”秋石脸上的笑收了，她小声提醒道，“到底您和她不是亲姐妹啊。”
“我知道。”梅洛颔首，脸上恹恹的，“你别说了，请她进来吧。”
“是。”秋石出门，迎了秋白芍进来。她知道两人这回有体己话要说，于是给屋里的下人们使了眼色，自己关上门后，也在外头守着。涉及清莹一事，可不能有一点儿被人听到。
身后很快响起了脚步声，梅洛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绪，她是要准备给秋白芍道歉的。
然而她刚一回头，便被女子的脸色吓了一跳。
来人双眼红肿，面容惨白，唇上未涂口脂，明晃晃地可以看见皲裂的血色。不止未涂口脂，秋白芍一丝妆容都没有上，鬓上的珠翠也少得可怜，全然素色。
“白芍？”梅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每日需要宫廷嬷嬷伺候打扮的秋白芍，“你怎么这样了？”
“我……”秋白芍别过脸，露出了瘦得骨线突出的下颚，“梅姐姐不愿意见我，我这几日心里难受。”
梅洛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于是一时语塞。
“姐姐让秋石来送茶的第二日我便来看过姐姐，见你熟睡，于是先走了。后来一直有事缠身，”她抿了抿唇，眸中透露出一股出忐忑，“我不是故意不见你的。”
“我知道。”梅洛扶着她坐下，“整个王府都要你管着，你还要伺候王爷，不得空是正常的，是我不好，不该同你置气。”
秋白芍一颤，她猛地反握住梅林的手，那双眼睛凝聚着灼热的亮光，直直地打在梅洛脸上，“梅姐姐说的是，这些日子是我逞强了，所以我来前求了王爷，日后管家的事情就都劳烦梅姐姐了。”
梅洛吃惊地掩唇，她是知道秋白芍为了管好这个王府费了多少力气的。
“你好不容易上手，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她想到了什么，遂安抚地拍了拍秋白芍的手，“我真没有生你的气，你不必为了我做到这份上。”
“不！”熟料在她拒绝后，秋白芍开始变得焦躁不安，那双眼睛睁大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血丝，憔悴难掩。
“掌管后院本来就是嫡妻的事，之前不过是梅姐姐病着，所以我才代劳，如今姐姐身子好了，理应姐姐来做。”她说着，生怕梅洛再次推辞，“我实在是□□乏术，求姐姐了。”
梅洛望着她，秋白芍的神色极不对劲，她像是绷紧了的弦，只要梅洛稍一拨弄，就会崩断毁坏。此时的她呈现出一种困兽的焦躁感，身陷绝境，浑身是伤，正满眼猩红地盲目转圈，受不得一点刺激。
“那……好吧。”她不敢再推辞，秋白芍的语气绝不是客套，而是充满了迫切，仿佛掌权是块烧红了的铁块，她避之不及地努力塞给了梅洛，梅洛动作慢一些就会把她烫伤。
果然，在梅洛应下之后，秋白芍松了口气，她面色平缓了许多，连唇角都有了一些笑意。
“梅姐姐在梳妆吗？”她站起来，活络了几分，抢一般地拿起了桌上的梳子，“许久不给姐姐梳妆了，今日赶巧，让我来伺候姐姐吧。”
梅洛被她这一连串的古怪看得错愕，“那……那麻烦你了。”她呆愣地颔首，除了应下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坐在妆镜前，她透过镜子时不时地去打量秋白芍的脸色。今日秋白芍看她的目光，总让梅洛有些不安，她手里牵着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头发，而是别的某些东西。
女子像在侍弄花草，拿着剪子对着每一处的细枝末节较真，脸上的神情愉悦，又凝着小心谨慎，因为手下的是盆独一无二的名贵花卉，容不下一丝马虎。
梅洛眼眸微移，今天的秋白芍诡异得让她下意识屏气凝神。
或许自己确实太过了，既然和白芍说了要扶持一生，她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就对她冷淡，白芍为了让她心安，连避子汤都喝了，之前大抵是真的被琐事缠身，不得空见自己。
眼看着女子殷切地为自己梳妆打扮，梅洛愈发惭愧。白芍尚且如此，她怎么能再不主动一些，感情之事，总是要双方一起妥善经营的。
“别光顾着我了，你看你，来得这么匆忙，嘴唇破了都不知道，我给你涂点口脂润一润吧。”她起身，拉着秋白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转身去柜子里找东西，“去年玖太妃赏给我了一盒油胭脂，里头拌了金箔纸，抹在唇上看起来有东珠的光泽。”
她找到了，打开盒子用小指挑了一点，转身笑着对秋白芍道，“我还没用过，先给你试试。”
见梅洛对她的态度转暖，秋白芍的眼神明显地恢复了光彩，她坐在凳子上，立刻仰着头一动不动，等着梅洛给她点脂。
梅姐姐还是她的梅姐姐，一如既往地疼爱她。
梅洛微微俯身，她一手捏着秋白芍的下巴固定，一手的小指在她的唇上将口脂抹匀，那玫色渲染铺开，带着珠光，将女子干白的嘴唇变得柔软鲜活。
在男人眼里千篇一律的胭脂，于这世上许多女子而言，却是起死回生的良药，是在压抑痛苦的一生中，短暂盛开的花卉。
每一种香味、每一种颜色都是不同的，或是淡雅如桃梨，或是妖娆如山茶月季，或是华丽如牡丹芍药，日子太暗，总得自己给自己开些花来添彩。
秋白芍睁眼，在口脂一点点覆盖嘴唇的同时，她望着为自己上色的梅洛，感觉冷了半月的身子，也随着嘴唇一点点变得鲜红温暖。
两樱桃，如生并蒂，互羡口脂香。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那首词。
“好了，你看看。”梅洛收手，拿了铜镜给她看。
她却还只是一动不动地仰头望着。
梅洛懒怠，今日不出门，只是用了红纸抿了一下敷衍了事。可秋白芍看着，想着那句词，却觉得廉价的红纸染在梅洛的唇上，芬香馥郁，华贵慵懒。
梅姐姐看那首词时，想的是谁呢，若是在想清莹，那清莹可以，她也可以；若是在想她……
“梅姐姐……”秋白芍伸手，怔怔地抚上了女子的下颚。
“怎么了？”她声音轻，于是梅洛弯腰凑近了问。
下一瞬，铜镜落地，摔出了裂痕。破碎的镜子躺在地上，倒映着上方紧紧相依的香影，那倒影在裂痕之中，支离破碎，模糊不清。
“你、你放开！”梅洛震惊地推搡着覆在身上的女子，“白芍，你疯了？快放开我！”
“嘘——”秋白芍低头，她将梅洛抵在妆台上，同她鼻尖相触，呼吸相缠。
“下人们就在门外，梅姐姐再喊两声，他们就会进来。王爷纵使再宠爱我，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我也会被逐出王府。”她几乎贴在女子的唇上，摄取着她唇上的胭脂香甜，呢喃低叹，“梅姐姐……”
梅洛闻言，安静了下来。
她确实不能喊，若是被人听见了传出去，逐出王府都是轻的，一个不好秋白芍会被宫里的几位判处死刑。
“那你放开我。”她小声地哀求，从小养尊处优的梅洛在力气上比不得秋白芍，她被死死地禁锢在妆台之前，进退不得。
秋白芍没有接话，她歪着头，半瞌着眼眸，专心地啄吻舔舐。
原来这就是口脂的滋味，她双手撑在台面上，夹着梅洛的腰侧，像是抱了一抔暖春桃花，轻柔、温暖，且花香融融，沁人心脾。
梅洛惊慌失措地扭头躲避，她央求着蹙眉，急得眼睫沾了泪，又顾忌着被人听见，只能小声疾语，“白芍，我把你当做亲妹妹，你不能这样。你是王爷最心爱的妃子，为了你自己，为了秋家，你不要犯了糊涂。”
“我也把梅姐姐当做亲姐姐。”她一把抓住了梅洛的皓腕，“你说过的，王爷不是我们的亲人，只有你我，才能相伴一生。”
“我确实说过，但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你我比夫妻还亲近，那相互藉慰又有什么关系。”
“这有悖纲常。”梅洛摇头，努力往后回避，“王爷这样爱你，你不能负了他！”
“王爷？”女子笑了一声，似嘲带讽。
可转她脸上那股痴狂褪去了一些，变得苍白凄然、变得痛不欲生。
“这三年里，我那样全心全意侍奉着王爷。为了让他喜欢我，我装得不食人间烟火，戒了荤腥；为了让他倾心我，再难的日子里我也不敢对他开口，只能回家坐在院子里，对着月光做点织物。
自及笄以来，我好像就全然属于了他一般，我想着他，我念着他，我的所作所为一切都绕着他转，我差点忘了我叫什么，我只知道，我会是三王妃。
她说着，眼里的血丝愈红，每一丝都拧出泪来，雾蒙蒙地在眼里凝结成片，汇聚成了苦海。
“可他今日纳妾，明日娶妻，每一次我见我的男人都像是在偷情。他说我委屈了，说总有一日要给我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切，他总是让我等，我就这样等啊等，等得花开花谢，等得春去秋来，好不容易，我终于进了王府，纵使是个侧室，我多少算是有了安慰。可是……”
她抬眸，眸中泪光盈盈，含着触目惊心的苍凉，那本不该是个十八岁少女有的苍凉。
“可我才知道，原来他所说的爱那么寡淡，像是杯水，喝完了，都尝不出滋味。”
“梅姐姐，你知道我是如何侍寝的么？”她说着，咧了咧嘴角，笑出了两行清泪，“我要先跪下脱了白姨娘给他纳的鞋，再取下他腰带上柳氏绣的荷包，接着脱下王氏裁的衣裳。等到上了床榻，我闻见了他身上有薛姨娘院中的香薰味，末了他还要搂着我跟我说，‘委屈你了芍儿，下个月我要迎尚书之女入府’，于是等白日送他上朝之后，我又翻出了拟单，一遍遍地算他和别的女人大婚需要几尺红绸。”
“白芍……”梅洛低呼，“别说了。”她背过去，撑着妆台低头掩唇。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六月大婚，连喜服都还未脱，她便听见新婚丈夫对她说，“出去，这龙凤喜床你也配？”
“梅姐姐，我们已经是王爷的女人了，这一生除了耗在王府里等死、除了战战兢兢地祈祷不要连累家人，我们还有什么盼头。”她欺身上前，从后搂住了梅洛的腰肢，覆在她耳畔轻语，“梅姐姐，和我作伴不好么，只有我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的。”
这一回，梅洛没有挣扎。
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半晌不语。
见她没有动作，秋白芍收紧了手臂，偏头靠在了她的后肩，“一味娇痴，全无忌惮，邻家姊妹双双。碧栏杆外，有意学鸳鸯。梅姐姐，你想的是谁。”
手下的身子颤了一下，半晌，终于响起了女子啜泣的声音，“你……看到了？”
“是，我看见了。”秋白芍咬着唇，将珠光的口脂咬出断痕，“梅姐姐，你是想清莹了么，所以这么久都不愿意见我。”
“我没有想她。”梅洛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女子，有多么僵硬紧张。
一时间，屋内安静了下来，两人皆是不语，只是静静地相依着。
寂静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梅洛打破了这份冷境。
她转身，缓缓回抱住了紧贴自己的女子。
秋白芍一愣，接着眸中爆发出夺目的喜悦，“梅姐姐…”
“嘘，别说。”梅洛抬手，指尖点在了她被糟蹋得口脂凌乱的唇上，沾了她的红。
就着那点红，她的手徐徐后移，攀过下颚、覆过耳根，最后勾住了女子的脖颈。
梅洛闭着眼睛，然后是唇齿相依，是口脂相融。
这不是一场如鱼得水，这是春雨落入了湖畔，荡起涟漪，泛开波纹，然后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谁是雨，谁又是湖。
凡有余力，女儿家总是希望自己的胭脂越多越好。
万紫千红，各有姿态，园子里的花朵也总是越多越好。
“梅姐姐……”
罗裙坠地，床帐铺落，隔绝了这九月冷秋。红床暖人，春景得以不散。

第25章
薏儿看着坐在镜前的秋白芍，终于忍不住问道，“主子，您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秋白芍横了她一眼，接着凑到镜前，挑了口脂在唇上来回抹匀。
“您这几日总是一个人发呆，发着发着还会突然笑起来，”想起这些日子秋白芍的模样，薏儿缩了缩脖子，后背有些发凉，“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多事。”秋白芍左右瞧了瞧，见口脂涂得妥善了，才回正了身形，拿起帕子将指尖上残留的红意抹去。
她望着镜中女子娇艳的唇色，神情又恍惚了起来。
从前在床笫之事上，她只以为那不过是为了怀子，所以女人总是要受些苦。
那日在她梅姐姐屋中，不过是想解开心结，说清楚自己心意而已。
她本能地想和梅洛靠近，所以她抱着她、她会吻她，可秋白芍根本不知道，原来女子之间也能云雨，更不知道，原来所谓云雨，不只是为了繁衍子嗣。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尉迟砺身上感受过的滋味，没有疼痛、没有冰凉的黏腻感、没有事后的满身汗酸。
秋白芍这才明白，耽于情爱这四个字何解。她记起了上个月背的长恨歌，里头那几句“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暖帐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当时她只背的头昏脑涨，觉得白居易夸大其词人云亦云，可如今想来，莫说是千古流芳的杨贵妃，单是梅姐姐这样的京城里的第一美人，就足够令人魂不守舍。
一边是美人榻，玉臂拦腰；一边是枯燥乏味的大臣们，换作是她，恐怕也难以起身。
秋白芍已然起不了身了。自从她将管家的事情还给梅洛以后，本以为会多出许多空闲，可日子好像过得比从前更快了，她起得一日比一日早，嗜好打扮，在镜子前一坐能有一个多时辰，等天光一露，便欢欣地出门，早早地在海棠阁门口等着。
和梅洛待在一起，仿佛做什么都有意思——亦或者说，本来就是和梅洛在一起有意思，秋白芍才会对她从敌视到了现在的亲近。
今日也是一样，秋白芍终于拾掇好了自己，她领着薏儿轻车熟路地往海棠阁而去。
到的时候天亮不久，守夜的秋石听说侧妃来了，揉着眼睛爬起来迎接。
“让人把热水留下，你回去睡吧，梅姐姐醒了我会伺候的。”秋白芍挥了挥手，让薏儿也跟着到外头守门。
薏儿毫不知情，但秋石多少是知道的，她扭头望了眼还睡着的主子，心里叹了口气，只得欠了欠身，“是，有劳侧妃了。”
等门落下，秋白芍解开了身后的披风。九月底的清晨，外面是有些凉的，但这寝屋还未苏醒，关着门，只开了一缝窗，暖意和香薰的味道都好好地笼罩在里面。
她抬手撩起一角床帘，看见了酣睡的王妃。
像是撩起了水晶宫的门帘，她看见了沉寂在龙宫深处的神女，帘内帘外，是截然不同的两方世界。
外面秋意萧瑟，内里温暖宜人，久驻着春的馥郁。
秋白芍坐在了床沿上，只余一双小腿搭在外面，将床帘撑起了几分微乎其微的空档——她不想再有别人发现了海底深处的秘宝。
梅洛入府之后，总是懒得出去见人，也就懒得浓妆艳抹，此时不着脂粉的她看起来和平时无异，唯一不同的是脸上久睡之后的潮红。
白梅染了红，一改从前的怠淡，颜色美得鲜活。
秋白芍咬着唇，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她从不知道，原来只是看着一个人发呆都是这样高兴。
她顺着梅洛的侧脸摩挲、下移，指尖停留在了女子精致的锁骨处，梅洛的那对锁骨纤细漂亮，附着薄薄的一层肌肤，像是为瓷上釉，使本就形状妙曼的瓷器愈加光彩动人。
那样的白皙、那样的细腻，秋白芍爱不释手地来回轻抚。舌尖顶着上颚，她压抑着悸动，有无数个瞬间想要俯身，将那处锁骨含进嘴里，舔舐磨咬。
她记得曾经这般做的滋味，像是含着一根温玉，细滑温软，鼻尖充斥着女子颈窝处的红茶茶香。
感受到痒意的梅洛蹙了蹙眉，悠悠转醒。初醒时的眼眸还未聚焦，涣散着朦胧氤氲，待她看清了上方的来人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个安心的笑来，随后拖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开腔，“你来了。几时了，怎么不叫醒我。”
秋白芍有些惋惜，她喜欢看梅洛睡觉的模样。
“天还早，梅姐姐再睡一会儿？”她放轻了声音，怕将还迷蒙的美人惊醒。
“你来了，我就不睡了。”梅洛起身，她后头的三千青丝如瀑而动，柔软得荡漾出一片华光。这么一动，梅洛才想了起来，她还未洗漱擦脸。
“呀，”她低呼一声，挡住了眼睛，“我睡得糊里糊涂的，让你看见了丑样，你快出去，让我收拾收拾。”
“好看不好看，方才我什么没看见？”秋白芍笑了出来，拉着梅洛的手放下，凑到她跟前醋道，“再说了，凭什么秋石日日能看，我就不能看了。”
“她是我的贴身丫鬟，你是……”梅洛张了张嘴，脸上泛起了羞红，推着她的肩膀让她走，“别和我闹，我要起身了。”
“我是什么？”秋白芍捉了她的手，亮着眼睛逼问她，“梅姐姐快说，我是什么？”
“你是坏人！”梅洛就是不答，她着急着自己刚醒的丑样，连推带摇的求饶，“别闹了，快让我擦个脸，你这样盛装而来，我却蓬头垢面的，让人羞死了。”
秋白芍见她真的心急，遂不再玩笑，她把秋石离去前留下的热水端了过来，“知道梅姐姐要起，我早就备好了。”
梅洛微讶，“秋石呢，怎么能让你做下人做的活儿。”
“我看秋石困得慌，就让她回屋睡了。”秋白芍侧身拧干了帕子递给梅洛，“自古妾室伺候嫡妻就是常事，有什么做不得的。”
她从前也常伺候梅洛用药，梅洛便也不再扭捏，接过了帕子净面，又挽着垂下的鬓发漱了口，等干净利落之后才问，“对了，你这几日怎么日日来得那么早，王爷呢？”
“这几日朝中事忙，王爷要不是留在宫里，要不是就是在书房通宵达旦，我也就是陪吃个晚膳便见不到他了。”
尉迟砺在书房办公到深夜便直接在书房睡了，怕惊扰了秋白芍起来。秋白芍乐得自在，她巴不得一辈子都能这样，王爷不去别的女人那儿，也别来她这里，这样她既能保持着头一份的荣宠，又不必费心伺候。
“王爷真是得皇上器重。”梅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听闻六王爷这些日都赋闲在家，养花弄草。同是皇上的儿子，偏偏咱们王爷忙得脚都不沾地了。”
“是，王爷生母早逝，陛下本就对他歉疚。而且我听说皇后外戚专权，帝后之间多有不合，皇上就连带着也不喜欢六王爷。”秋白芍顺着说了几句，接着把话题移到了和她们有关的上面，“王爷说，陛下这段时间总是请太医诊脉，手里的不少事情都交给了王爷处理。如此下去，王爷即位是顺理成章的事，到时候我求他让我们同住一宫，就能随时见面了。”
“怎么可能。”梅洛笑着摇头，“你我之间，不论是谁必然有一后一妃，都是宫主的位分，不可能同住一宫的。”
“那就挨得近一些。”
“皇宫广浩，东西六宫的规模不小，就算两宫挨着，路程也不会比咱们现在更近。”
秋白芍道，“无妨，我起得早些来看梅姐姐就是了。”
闻言梅洛笑了笑，那笑容含着担忧。
“怎么，梅姐姐不高兴？”秋白芍问。
“白芍……”梅洛搭上了她的手，目光垂在了两人相叠的手上，语气低缓，“如今我们在王府里倒没什么，可一旦成为后妃，日子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她顿了顿，提起了力气才开口，“若是入了宫，能不见面，就少见面些罢。”
“为何？”秋白芍不解。
“待王爷荣登大宝，你就算不是皇后，也会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
“梅姐姐…”
“你听我说，”梅洛打断了她，“后宫前朝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候你我的关系就不再是梅洛和秋白芍之间的关系，而是无数官员、多个政党之间的关系。你我这般的亲密无间，在王府里天天见面、偶尔同床而眠只显得姐妹和睦，可换作皇后和贵妃之间如此，那就引人深思。别的暂且不提，纵是只为了争宠，其余的妃嫔也不会容忍两宫主位这般亲近的。”
“她们不容忍是她们的事。”秋白芍拉起了梅洛搭着自己的手，贴在了侧脸上，“我们只管自己要好就是了。”
梅洛勾唇，她用看着不谙世事的孩童的目光看着秋白芍，怜爱、好笑还有几分无奈。
但她到底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顺着她的意思轻轻嗯了一声，“你说得对，管好我们自己就是了。”
秋白芍抬眸，她看出了梅洛的疏懒。
一个府里的王妃和侧妃、当朝的国母和贵妃，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身份。
这份感情落到实处，太过不易。
至少梅洛在言语之间，都透露着灰心。
秋白芍的喜悦倏地就淡了。皇宫二字从未像今日这般沉重，她往日心心念念的入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梅姐姐，不要想那么多。”她执着梅洛的手，偏着头，带动它在自己的脸上缓缓摩挲，“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现在在一起不就很开心么，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的。”
如她这一生一般，只要细细谋划，日子就会越来越好，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梅洛露出点笑，她靠着床头，腰肢斜倚着，同她身后披散着的长发一样柔软、一样动人。
早起未妆，她身后的床榻也还存留着佳人沉睡一夜后的温暖馨香。
秋白芍欺身上前，在梅洛跟前，她不想去算计着日后如何、不想去思考那些烦人的事情。
她在梅洛跟前是不需要长大的小姑娘，她叫她姐姐，所以梅洛也把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宠爱。她不必懂事乖巧，不必温良贤淑，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梅洛都不会与她计较。
这与出生以来便活在峭壁上的秋白芍而言，实在是太过难得，也太过令人放松。
她勾住了梅洛的脖颈，仰着下巴去吻她。梅洛习惯了这样的亲密，她的手顺着女子的肩胛往下滑，自然而然地落到那下塌着的软腰上。
五六分的纠缠，秋白芍将她今日的口脂镀给了梅洛一半。她喘息着，停靠在梅洛的颈窝匀息，那双柳眸迷蒙着热雾，热得她只会细碎地叠唤梅姐姐三个字，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梅洛像是块白蜡，被身上的女子烫得发软，无力地半躺在床榻上呼吸。
“白芍，我该起了。”她说着，气息有些不匀，“一会儿外面的丫鬟要着急了。”
秋白芍抱着她，抬起了下巴在梅洛的耳根舔吻吮吸，“再一会儿……”
她呢喃央求着，含住了梅洛的耳垂，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小猫求食，“梅姐姐，我等了整整一夜，你再赏赏我……好么。”

第26章
如此这般，和梅洛在一起的日子被压缩得很短，一个起身便能耗去大半时辰，等用完早膳之后，日头已经很高了。
两人照例一同在炕桌上看书写字，秋白芍练她的书法，梅洛算她的账，早些时候她不敢在秋白芍面前看账簿，怕她心里不是滋味，被秋白芍几次解释后，梅洛才释然。
午膳时分，看着送到面前的饭食梅洛才记起来问，“不知道王爷回来了没有，他若是回来了，多半是要去白芍院找你的。”
“找了再说。”秋白芍一想到要回去对着尉迟砺，就觉得扫兴，她夹了箸菜给梅洛，“我们先吃我们的，他是王爷，里里外外那么多人伺候吃饭，不少我一个。”
梅洛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他要是回来用膳，你吃到一半就得赶回去，海棠阁远，仔细走得胃不舒服。”
她接着对秋石吩咐，“去看看王爷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就让碧竹姑姑做了膳送去，再告诉王爷一声，侧妃在我这里用了。”
秋白芍抬眸，柳眸盈盈，如石子入湖一般，那双水眸被人点出了涟漪。这份无微不至的体贴，总叫她受用无比。
九月底，外面的蝉鸣已经歇了，秋的意味愈浓，午后这段时间像是豆沙包被人掰开，露出了冷白面皮里面暖气腾腾的豆沙，流淌着让人困倦心安的温暖。
炕桌被人搬走，梅洛坐了右侧的座儿，秋白芍踢了鞋子躺在炕床上，枕着梅洛的腿，她耷拉着眼睛，听上方梅洛吹埙。
古朴的埙音从远方而来，细腻如涓流，低缓似天籁。秋白芍愈发困顿，她抚着梅洛膝上衣裙的刺绣，伸出了食指无意识地描摹。
暖秋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也同埙音一块儿无意识地轻抚着她的心身。
秋白芍终于熬不出困意，她伏在梅洛的膝头睡了过去。被阳光沐浴着、被雅乐环绕着、被淡淡的红茶似的香薰包裹着，秋白芍此前的人生里，从没有过这样的恬静。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什么歌妓之女，不再是什么出身庶民的侧王妃，她成了九天之上的仙，所触所及皆是圣洁，皆是高尚。
这不是个舒服的姿势，梅洛的腿相比她平常睡得软枕来说，高得让人不适，但她睡得安详舒泰，眉间舒展，眼梢都带着幸福。
那埙声停了，梅洛将其搁在了一旁。她低头打量，果然见膝上的秋白芍已然沉沉地睡去。
女子睡时还上扬的嘴角叫她看得愣了愣，接着笑着叹息。
“王爷真是不懂你。”她伸手，指尖理着秋白芍的鬓发，像是从前在家时为妹妹的小猫梳毛一样，温柔、怜爱。
“这世上再难有人比你还容易满足的姑娘了。”梅洛笑着，笑得不是滋味，“白芍，你不该进王府的。连我都没有这个胆量。”
熟睡的秋白芍没能给出回应，梅洛长叹了一声，声音仅容自己听闻。
阳光和煦，她也困了。
……
晚膳时分，尉迟砺终于等不及将秋白芍叫走了，秋白芍走得很不情愿，她本来还想在海棠阁留宿的。这是种隆冬腊月从暖阁出去的不情愿，屋内温暖如春，外头冷得发疼，秋白芍回去的一路都没什么好脸色。
“去吧。”梅洛无奈地劝她，“王爷喜欢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儿。”
秋白芍怏怏不乐，“可我只想和梅姐姐在一起。”
梅洛看着她难过的模样，停顿了半晌，继而偏着头吻上了她的唇角。
“我也想，”她轻声地开口，用只有两人能今天的音量吐息，“但他是王爷，有些事总是不得不做。去吧，我又不会跑，只要你来，海棠阁永远在。”
梅洛这般说，秋白芍就更不想走了。
她回去时还在埋怨，别的王侯都知道雨露均沾，偏生尉迟砺一个月里有半个月都留在她院子里，剩下那半个月只要在府，白日也得过来找她。
烦不胜烦。
前两日听说柳氏高烧，王姨娘去她院子里侍疾了两日，整整两日都待在柳氏的院子里，真叫人羡慕。
梅姐姐若是病了，王爷才不会许她日夜在梅姐姐床前守着，她若是病了，恐怕就更见不到梅姐姐了。
正没气好气着，路过花园时秋白芍忽地瞥见了一抹熟悉的人影。
她停下了脚步，眯着眼睛望过去，后头的薏儿也看见了，“好像是秋石。”
“天这么晚了，她不在海棠阁伺候，跑出来干什么。”看背影好像还抱着什么东西，模样急匆匆的。
薏儿踮起脚望了望，“主子，再过去好像就是清莹如今的住处了，眼看要到月底，应当是王妃叫秋石给她送东西呢。”
秋白芍挑眉，本就不爽的心思愈加阴沉。
“送东西？”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她如今就一个贴身丫鬟伺候，既不用打赏也不必出门，用得着什么东西？”
薏儿呆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顺着秋白芍的话说道，“就是呢，她从前是尚书家的千金小姐，后来王爷宠爱她，叫她骄奢惯了，怎么过得了现在的落魄日子。必然是清莹仗着王妃心善，还让王妃把她当做小公主似的供呢。”
“我说也是，不就是一个小姑娘的吃穿而已么，哪里用得着秋石天天给她递包裹，想来梅姐姐送去的十有八.九都被她浪费了。这可不行，梅姐姐自己也是要过日子的，海棠阁那么大的开销，她身为王妃还得对外应酬，哪禁得住再养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秋白芍勾唇，往前踏了两步，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张扬妩媚。
她抬了抬手，让薏儿靠近自己，“你去……替梅姐姐除了这个祸患。”
薏儿听完，低头应是，“奴婢这就去办。”
她往后门去了，秋白芍站在原地，又瞥了眼清莹所处的方向。
户部尚书的女儿、京城里有名的才女、梅姐姐的故交……这几条加在一起，怎么就那么让她喜欢不起来。
她又看了几眼，片刻，才娉婷地继续朝自己的院子而去。
白芍院，尉迟砺已然久等。
他见秋白芍回来，半是欢喜半是无奈，“你如今是巴不得住在海棠阁了？我瞧着你对王妃比对我都上心，到底她是你夫君还是我是？”
秋白芍心口一紧，接着反应过来，若无其事地笑着回应，“可被王爷说中了，梅姐姐若是男子，芍儿必定倾心与她了。”
尉迟砺失笑，他招秋白芍过来，抱在怀里捏了捏鼻子，“那现在两个夫君都伴在你身边，你倒是该乐坏了。”
“王爷不也有那么多佳人作伴么。”秋白芍鼓着脸颊，佯装不悦，“您有那么多美人儿，芍儿给自己再找个夫君又算得了什么？”
“好你个小丫头。”尉迟砺笑了出声，“野心倒是不小。”
秋白芍跟着笑闹，十足的说笑模样，以至于尉迟砺万万没有想到，怀里女子的玩笑话无一句不真。
那不是假话，不过是被嬉笑粉饰了认真，才叫人无法辨别。
亦或许他也从未想过去辨别。尉迟砺是王爷，是高高在上的龙子，没有道理让龙低下尊贵的头颅去了解一个小女儿的心思。
玩笑了一会儿，尉迟砺说起了正事，“明日就是老六的生辰，你都打点好了么？”
“是，礼单已经给梅姐姐过目了，都搁在东边的厢房里，明日一早跟着队伍一块儿送去。”
“好。”尉迟砺颔首，轻啧一声，“其实那种场合应该让梅洛去的，叫你代她受罪了。”
“能随着王爷出门，是美差才对，怎么会是受罪？”秋白芍嘴上说着，心里也有些惶惶。梅姐姐上个月推脱的这份差事，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回心转意。
梅姐姐她自入府以来，除了头一天和尉迟砺进宫，旁的竟然再未露过面，一直都在称病。长此以往，恐有非议。给皇室开枝散叶，健康是头一位啊，外界会允许一个无所出的病秧子王妃存在多久？
“也好，”尉迟砺伸手，与她十指相扣，“你进府这么久了，我也该带你出去见见人。”
他到底还是意属秋白芍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用完晚膳不久便歇了。六王爷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外祖权重，如今皇帝又年老，于是这场生辰便显得意味深长，翌日天一亮尉迟砺便带着秋白芍早早地去了。
寿辰之上热闹隆重自不必说，秋白芍在席间坐着，见六王爷身侧的女子面生，并不是他唯一的侧王妃，于是有些好奇。
回去的路上她顺口问了一句尉迟砺，“今日怎么不见六王妃？”
“听说是小产之后身子不适，已经半个月没有下榻了。”尉迟砺道。
“那六王爷今日带的姑娘是新的侍妾么？”可她没听说六王府嘴角办过什么喜事，否则秋白芍此前管着王府，应当出一份礼才对。
尉迟砺意味不明地勾唇，“侍妾？区区一个侍妾怎么能叫他牵肠挂肚。玖儿是专门伺候他笔墨的丫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古籍史典，称得上是博古通今。”
这幅神态语气让秋白芍愣了愣，她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秘辛，于是就此打住，把话往回引。
“王爷倒是对那个丫鬟了解不少。”她故作生气，“是了，人家饱读诗书的，哪像芍儿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会写。”
熟料尉迟砺却毫不遮掩，直截了当地道出了其中曲折，“你不必吃她的醋，她不过是我放在老六身边的一枚棋子，如今是书房里的丫头，等六王妃病逝，她便能取而代之。”他说罢，抚了抚秋白芍的鬓发，眉眼温柔，“你不同，你是未来的国母，别跟一个下人置气。”
秋白芍眼眸微睁，她惴惴地望着尉迟砺，半晌才小声道，“王爷不该同芍儿说这些的。”这是关乎胜败的大事，她本不该知道。
“这有何妨。”尉迟砺笑道，“天底下没有人比芍儿更与我贴心，这些事情告诉你也无碍。”
秋白芍敛眉，眼角的笑浓了几分。
也好，尉迟砺愿意与她说的越多，她在尉迟砺心中的分量也越重，她知道得多些，若是有对梅家不利的消息，也能早些告诉梅姐姐。
若是两个月前，秋白芍必然会为了尉迟砺的这番推心置腹而感动，可如今的她陷在茶香中，无法自拔，只顾着寻觅香浓之处，再容不下其他。
从前是父亲，后来是王爷，她早就不对这世上的男子抱有希望，她只对对她好的人好，从前是娘亲，现在还有梅姐姐。别的人，秋白芍无力顾及。
两人回到府中轿辇刚刚落地，就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来，“王爷……清侧妃薨了！”
尉迟砺刚要转身扶轿辇里的秋白芍，闻言猛地上前，厉喝低喝，“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死了？”
管家被吓得脚软，噗通跪在地上，“奴才是刚刚得知，下午王妃让人给清侧妃送饭，敲门不应，推开一看，主仆二人都……自缢了，王妃方才请了仵作来看，应该昨儿半夜没的……”
准备下轿的秋白芍一怔，王妃请了仵作……
她呼吸乱了几分，眼神立马飘向了一旁的薏儿，薏儿连连摇头，眼中也露出了惊惧。
但凡命案，朝廷都会派仵作验尸，可清莹是王妃，是王爷的女人，死了也是王爷的人，怎么有仵作敢去碰她的身体！
“仵作？”尉迟砺也愣了下，“怎么，王妃觉得她死的有蹊跷？”
管家哭丧着连，“可不是吗，这清侧妃之前一天能哭闹上两个时辰，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寻死的人，大家也都纳闷。所以王妃去找了个仵作来，怕这里头有什么古怪。”
“那仵作怎么说？”
秋白芍攥进了薏儿的手臂，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她那点小把戏，蒙蒙寻常人也就罢了，若是官府的仵作来了……
眼前有些泛花，她努力定着神，预备好了措辞。
清莹是户部尚书的女儿，上回的巫蛊事件王爷再怎么恼她也没有剥夺她的侧妃之位，近来边关吃紧，户部与王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眼看着王爷就要用清莹来安抚清尚书了，若是这个时候查出了是她杀的清莹，不仅会让王爷和清尚书生分，她此前装出的温柔贤淑的表样也就全毁了！
她没有娘家撑腰，不比清莹就算做错事了也能被留下，她一旦失去了王爷的信任和宠爱，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秋白芍微微喘息着，她自己看不见，此时她的脸色已然煞白如雪。
“快说啊，”尉迟砺急了，踹了管家一脚，“仵作到底怎么说的？”
管家匍匐在地上，哭着道，“仵作跟王妃说，清侧妃和她的丫鬟就是自缢的。应当是被这些日子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们羞辱了，于是一个想不通就……就索性双双去了。”
胸口提着的长气猛地松懈，秋白芍瘫软着膝盖趔趄了一下，被薏儿扶着，这才看不出异样来。
好险……好险……
然而短暂的放松之后，她心里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慌乱。
薏儿的那点本事是知道的，瞒一瞒常人也就罢了，专查命案的仵作怎么可能看不透其中的异样？
“仵作跟王妃说，清侧妃和她的丫鬟就是自缢的。”
秋白芍眼眸微移，想通了其中关键，她死死地闭上了眼，从脚底弥漫上了一层凉意。懊悔至极。

第27章
梅洛当天便着手办了清莹的丧事，对外宣称清侧妃是猝死。
秋白芍想去见她，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本可以咬死自己不知情，但她明白，梅洛之所以会让仵作隐瞒下来，恐怕早已猜到了是她所为。
踟蹰了一日，第二天秋白芍终于还是去了海棠阁。
彼时梅洛正拟丧礼上的宾客名册，见她来了，没有招呼，照旧坐在炕床上写字。
如此不同寻常的平静，愈加让秋白芍不安。
“梅姐姐……”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梅洛的身后，伸手环住了她的腰腹，试探性地开口唤她。
梅洛回眸，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梅姐姐，你理理我。”她抱得愈发紧了，将头轻轻靠在了梅洛的后肩，“你这样不说话，我好害怕。”
“清莹去的时候，想来也是害怕的。”
秋白芍呼吸一滞，梅洛果然知道。
“姐姐知道是我做的……”她垂眸，“那梅姐姐何必再替我遮掩。”
梅洛沉默，她提着笔，定定地盯着白纸上的宾客姓名。
“白芍，”半晌，她开口，声音涩然，“那是两条人命啊。”她们一个十六岁，一个才刚刚十五，含苞待放的年纪，就这样没了。
“那又如何。”秋白芍抬起下巴，她吻在了梅洛耳畔，细碎缠绵，“她是户部尚书家的女儿，才刚进府不久，就敢不来给姐姐敬茶，还几次三番堂而皇之地邀宠。”
女子的口脂印在了梅洛的侧颈之上，落下了一片浅浅点点的红。
“梅姐姐，她是个祸患，留下来会与你争王妃之位，等她怀了孩子，她的孩子还会去争世子和郡主的位子。她若是没有野心也就罢了，可她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不能让她活着。清莹不是善茬，今日我不除了她，日后她卷土而来，必然会除了我们。”
她伸手，抚着梅洛的前胸，笑了一声，“我让薏儿把她们迷晕，然后吊死在房梁上。谁都只会以为是清莹一气之下自绝明志，他们就算起疑，也无从查起。”
梅洛将笔拍在了桌上，“胡闹！”
她转过身，认真与秋白芍说道，“你知不知道府中对这件事议论有多大？此前柳氏禁足、清莹被废时议论你的声音就不少，现在清莹出事，所有人都怀疑你，我若是不先她们一步请仵作来，这件事肯定会有人捅到王爷跟前。”
“我知道。”秋白芍眼里反倒高兴了起来，“梅姐姐护着我，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梅洛头疼扶额，“我虽然打点了关系，可万一事后有人从那仵作嘴里套话可怎么办？清莹是尚书之女，这件事户部尚书若是追查起来，谁能护着你？”
“他不会追查的。”熟料秋白芍却笑了，“自从清莹嫁入三王府，清尚书就和三王爷绑在一块儿了，谁人都视他为三王一党，这个时候他无路可走，是不敢和王爷翻脸的。”
“那不过是你的猜测。”梅洛蹙眉，“六王爷是有仁王的美誉的，清尚书若是诚心投靠他，他一定会摒弃前嫌，谁会嫌弃户部这块宝贝？”
秋白芍愣了下，她确实不了解六王爷尉迟容的为人。
“那、那我……”她慌乱了起来，眼里有了恐慌，“那我怎么办，梅姐姐，我该怎么办……”她抓住了梅洛的衣袖，睁大了眼睛，“梅姐姐，他们会杀了我给清莹偿命么。”
见她这般可怜，梅洛长叹了口气。“现在我只能尽快安排清莹下葬，让人死无对证。”
“你别怕，”她将人搂进怀里，安抚地拍着秋白芍的背，“我知道你的好意，都是为了我你才不得不这么做。我请来的那位仵作此前被我父亲救过一命，我又添了一百两黄金给他，想来他也不会到处乱说。”
“一百两黄金。”秋白芍错愕。
一百两黄金折合银两是一万两白银，梅洛王妃的俸禄也不过一月八十两而已。
梅洛抚着她的脸，低声轻语，“一百两黄金能换你的命，一点儿也不亏。”
“梅姐姐……”秋白芍不禁哽咽，就算把她卖了，又哪里能换得了一百两黄金。
“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梅洛露出点笑宽慰她，“我也没有那么在乎王妃的位子，她们想坐就坐吧，我不在乎，我只盼望着你不要出事。”
秋白芍抿唇，她红着眼眶搂住了梅洛的脖颈，栖在她胸前啜泣，“从来没有人平白无故的对我那么好，梅姐姐，我不值得，我一点儿都不值得……”
她有什么值得梅洛喜欢的，家世、才情、容貌、德行，她什么都比不了梅洛，什么都帮不了梅洛。
梅洛喜欢她，不过是因为她那段时间心中愧疚，在梅洛病中服侍了几天而已。若不是当时王爷下令不许任何人见梅洛，早就有别的姨娘过来侍疾。
她算什么，她什么也不是，她不值得被梅洛这样悉心呵护着。
梅洛抚着她，像是哄婴儿入睡。
“你一心为我，我又怎能无动于衷。你当然值得，你比我的丈夫都更加懂我、爱我，这王府之中，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我为你做这点事又算的了什么。”她浅笑着劝慰，“快别哭了，你哭得我都想哭了。”
秋白芍闭着眼，睫毛被泪水沾湿，晕散了眼妆。
是了，她除了这份对梅姐姐的爱，就什么也不剩了。
没有人比梅姐姐更加重要，除了梅姐姐，她什么也不剩了……
……
清莹之死令尉迟砺十分恼火。如此重要的筹码突然没了，他恨不得户部尚书现在立刻再生一个女儿出来。
尉迟砺一方面着人好生安抚户部尚书，请旨以正王妃的规制厚葬清莹，一方面也暗骂清莹废物，不过是冷落了她几日，竟然一点委屈都受不得就上吊，果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梅家不再明里暗里地跟他作对。如今他每个月都会去梅洛院子里留宿几日，梅家得知消息，便也见好就收，开始调动朝中人脉，帮着尉迟砺站稳。
虽然只是有名无权的光禄寺卿，但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人脉人情不少，让尉迟砺得以松快了几日。
他本以为娶梅洛是权宜之计，可随着时间推移，尉迟砺逐渐发现，或许娶梅洛倒是件与他大有裨益的好事。
六部九卿十三省，他需要拉拢的权臣数不胜数，这些权臣之女谁做了王妃另外的人都会心有不满，可梅家不同，光禄寺远离朝政，由他的女儿做王妃，大家就算不满也无可奈何，总归对方是个没有实权的光禄寺卿，不会威胁到自家。
更重要的是，尉迟砺最怕他的芍儿被王妃欺负，如今的梅洛和秋白芍能相处融洽，这是难得的好事。梅洛本身也算通情达理，说话还算得体。
由梅洛坐这个王妃之位，实在是再适合不过。
尉迟砺思忖了一番，决定日后有机会再探探秋白芍的口风，若她真的喜欢梅洛，等未来即位，由梅洛坐皇后的宝座也确实比秋白芍更加合适。
如今的皇后正是因为外戚专权，才闹得皇上日夜不安。于尉迟砺来看，皇后的娘家地位不能低但不能重权，秋白芍那个药铺父亲不过是个庸人，尉迟砺有心提拔，他也扶不上墙，且毫无根基，想要扶持秋家，委实不容易。如此看来，梅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这般想着，他便多去梅洛院中，隔三差五地往海棠阁下赏。
王府于是呈现出一边倒的局面，王妃势大，既掌管着所有事物，又有了王爷的宠爱，此前还有个清莹分权，如今就连王爷最爱的秋白芍都成天腻在海棠阁中，对王妃马首是瞻。
这和王妃初初进府时的光景有着天壤之别。四个月的时间，梅洛从摇摇欲坠的弃妃成了这个王府里权势最大的主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秋白芍对此半是乐见其成，半是酸涩难言，心里总是五味成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梅洛看出了她的低落，于是一等尉迟砺出门，便拉着秋白芍和自己作伴。她手把手教秋白芍弹筝，这些日子下来，秋白芍已经能弹点简单的曲子了。
但当她坐在筝前，念起自己当初为什么急切地想要学筝时，心情又灰暗下来。
是了，当初急着学艺，不过是为了尉迟砺而已。她是如此，那梅洛呢，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梅洛又是为何抚琴。
“梅姐姐……”她坐在琴前，出神地低语，“王爷来时，你也为他弹筝么。”
梅洛微怔，她洞悉了秋白芍这话的意思，从后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柔柔地搭在了她的右手之上。
“我与他弹高山流水、汉宫秋月，可我与你，弹的是玉楼春晓。”
覆在秋白芍手背上的五指插.入了她的指缝，与她紧紧相扣。
后背被柔软推挤着，秋白芍恍然间身形不稳，她担心压坏了琴弦，于是在前倾的瞬间抬手撑在了琴盒上，那密切相扣的双手便压住了琴盒上的木雕凤凰。
“白芍……”梅洛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夜幕深邃，秋白芍在海棠阁留宿，此时去了发饰，青丝披在身上，柔软可亲。
红茶的香气从后袭来，温和却密不透风地将她包裹。女子的声音也柔柔的，带着缱绻，流沙似的细腻。
“白芍……你明白我的心意的。我不想因为不相干的人让你我生出嫌隙。”
这句话吐字温柔眷恋，叫秋白芍一下子软了筋骨，她撑在琴盒上的手没了力气，被梅洛轻而易举地向后拉扯，抬高至耳后。
衣袖下滑，露出了一小节的玉臂，梅洛偏头，闭着眼吻上她的皓腕。
“白芍……”
她重复轻唤这两个字，面颊染红，水瞳氤氲，含着不可直言的羞怯和渴望。像是走至溪边的幼鹿，渴求着甘美溪水，又忌惮着溪旁埋伏的野兽。它踟蹰着、焦急着，睁着一双纯然似玉的眼眸，盼望溪水能主动来到它的身边。
秋白芍战栗着，浑身的血液都轻轻发颤。
当梅洛第三次轻轻浅浅地叫她名字的时候，她再也坐不稳，起身抱住梅洛的腰肢将她吻至床榻。
“白芍……呀……”梅洛低呼一声，随即仰躺在榻上笑了。她勾着秋白芍的腰，抚着她身后的长发，自己扭过了头，将本就不严的衣襟扭得愈加松弛，方便采撷。
她的发丝散落胸前，黑白分明，却又难以理清那份缠绵的凌乱。

第28章
金秋缓缓而过，到了秋末冬初，梅洛就愈加懒得动弹了，她往往能在炕床上一坐一整天，腿上盖条小毯子，或算账、或看书，总之不爱动。
清莹的事了结，如秋白芍所言，户部尚书纵使对女儿的死悲痛万分，可当他把女儿送入三王府时，他就是铁板钉钉的三王一党，现在再要换主也难了。
梅洛偶尔也会忍不住叹息，“清莹的四时之景总是写得很好，还得过皇后的赞赏。”
秋白芍听了，心里很不高兴，她不喜欢梅洛提清莹，于是转移了话题，“说起才女，上回我和王爷去给六王爷贺诞时见到了一位女子，名叫玖儿，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够博古通今，梅姐姐可曾听说过？”
梅洛想了想，“若京城真有这号人，我应当听说过。”她好奇地问，“是从外地来的吗？”
秋白芍见她不说清莹了，立马就着这个话题深入，她凑到梅洛耳边，毫不犹豫地把王爷的秘辛又告诉了梅洛。
“什么！”梅洛大惊失色，她掩着朱唇摇头，“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传出去会坏了王爷和六王爷的兄弟情分的。”
“是王爷亲口告诉我的，”秋白芍悄声道，“我知道轻重，只告诉梅姐姐一个人。”
“啊对了，”她想起来昨天尉迟砺和她说的事，“王爷说皇后要办赏菊宴，十月末了，这是最后一茬菊花，梅姐姐得准备准备三日后进宫。”
梅洛挥了挥手，恹恹道，“我不想去，皇宫里头好大的规矩，真叫人烦，你代我去吧，顺道你也好见见皇后娘娘，你还没见过她呢。”
“梅姐姐连皇后的面子都驳，怕她会是不高兴。”
“那就说我病了，”梅洛不甚在意，“反正我身子差也不是什么秘密了，全京城都知道，再病一回也是正常的。”
秋白芍犹觉得不妥，“梅姐姐嫌麻烦，我倒是可以代你去，怕就怕姐姐总是这样对外称病，让人觉得你不中用啊。”她往前坐了坐，手放在了梅洛的膝盖上，“王爷如今炙手可热，现在把女儿嫁进来是王妃，过不了多久就是皇后了，万一有人眼红三王妃的位子，以梅姐姐的身体做文章可怎么办？”
“不会的。”梅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病，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病好了’不就行了。”
她笑道，“你别多虑。”
秋白芍想想也是，弃妃是大事，梅姐姐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应当不至于被休。
“那好，那我就代梅姐姐去一次。”她道。
梅洛颔首，感叹道，“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太妃娘娘，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不必提心吊胆地伺候谁，也不必看谁的脸色，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秋白芍掩唇笑了，“才新婚不到半年，梅姐姐就盼着做寡妇了？”
梅洛也笑了，“锦衣玉食的寡妇谁不羡慕，活得比公主还快活。”她偏了偏头，看着秋白芍，“说句大不敬的，王爷若是……我就让你住在海棠阁里，省得你每日来回大半个时辰，脚都走坏了。”
刚端起来的茶盏被秋白芍一个不稳又落回了桌上，颤出一声瓷音。她执着帕子挡住了半张脸，脸颊红得胜似胭脂，接着尖细地急嗔了一声：“梅姐姐！”
这幅突然的羞涩让梅洛茫然了一瞬，片刻才反应过来秋白芍在羞什么。
梅洛于是也不好意思了。她垂着头，羞窘地轻咳两声，目光悄悄瞄向了秋白芍的双脚，轻声道，“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那样了……”
这份含羞带怯的目光本该是轻飘飘的，可落在秋白芍眼中，却觉得脚上如有实物得炽热沉重。
她瑟缩了一下，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向后藏去。
“没、没有不喜欢。”她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怕梅洛误把自己的害羞当成了拒绝，于是将刚刚缩回去一点的脚又伸了出来，擦着地，徐徐地抵在了梅洛的鞋侧。
明明不过是动了动脚，秋白芍却紧张地心跳如鼓。她心悸得厉害，昨夜记忆深处的柔软湿滑又一次重现于脚尖。
“我很喜欢……”她羞得别过了眼，气息都有些凌乱，“和梅姐姐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很……喜欢……”
纵然她承欢的次数多，可床笫之欢总是梅姐姐在引导着她。在此之前，秋白芍根本不知道女子之间也能做出这种事来。
这么直白的话梅洛是听不得的，她眼眸中有了羞色，可因着这话实在好听，所以眼里还充斥着显而易见的欢喜。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结结巴巴的回应，“你……喜欢就好。”许是觉得这样太过生硬，于是生性矜持的世家小姐闭上了眼睛，逼着自己补了一句，“我想你能…舒服一点……”
梅洛这辈子都没光天化日说过这种话，她快要埋地里了。
秋白芍倒是听过不少，都是尉迟砺问她的，但彼时的她只觉得茫然和尴尬，不解其意，直到和梅洛在一起后才顿悟。
两人对于寻常的亲密已经适应了，但涉及这样的话题，皆是面红耳赤，对坐着各自羞耻了半晌，过了许久才把话引到别的事情上。
两情相悦，便会有一触即发。
这和与尉迟砺相处实在太过不同，秋白芍每日都是头重脚轻飘飘忽忽地离开海棠阁，她满腔都是红茶的醇香，太过兴奋让她筋疲力尽，可是她沉溺在情爱中，一颦一笑的小事都能轻易撩拨起她的心弦，叫她控制不住心神。
带着满足和疲惫，当她回到白芍院看见尉迟砺后，便愈加的不耐和厌恶。
若不是尉迟砺来她这里，她都能宿在海棠阁的。
伺候王爷是公务，和梅姐姐相处是与爱人耳鬓厮磨，任谁都会觉得前者枯燥乏味，秋白芍更是如此。
她想起了梅洛今天的玩笑话，这么看来那些太妃娘娘确实让人羡慕，什么主子都不必伺候，想和谁玩就和谁玩。
秋白芍叹了口气，不止梅姐姐，她也想当个寡妇了。
尉迟砺察觉到了秋白芍的心神不宁，拉着她的手问了问，“怎么了？身子不适么，面上都没什么精神。”
“没什么，”秋白芍反应过来，堆起了笑容，“来了月信，脸色差些。”
“你来月信了？”尉迟砺意外道，“怎么提前了那么多。”
秋白芍哪里能说她是今晚实在不想侍寝，面上只是道，“妾身的月信总是这样，时准时不准的，不大顺调。”她柔柔地开口，“今晚恐怕不能侍奉王爷了，王爷不如去王姐姐那里看看，她之前照顾柳姐姐可是费了不少心神呢。”
尉迟砺思忖着点了点头，“工部侍郎王氏……行，那我去看看她。”
“恭送王爷。”秋白芍笑着迎他离开，随着男人的背影越远，她的眸色越冷。
工部侍郎王氏……
她嗤笑着在心底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该悲哀那个女子在丈夫眼中连姓名都不配拥有，还是该得意自己竟然能把尉迟砺这样的男人控在掌心。
不管如何，这些与她无关，她只要享受着尉迟砺为她带来的荣华富贵就行了，其余旁的，她一点儿也不在乎。
秋白芍送走了三王爷，回到屋子里开始挑选大后天进宫的衣裳首饰，头一回面见皇后，她得尽量乖巧、不惹人注目才行。
正思索着可能需要应对的事宜，门口传来了海棠阁丫鬟的通报声。
她放下衣服，扭头问道，“怎么了，梅姐姐有什么吩咐？”
那丫鬟欠了欠身，递给了她一个香囊，“这是王妃给您的，说您也许用的上。”
秋白芍狐疑地接过打开，见里面放着几张花笺，拿出来一看，每张花笺上都题着几首小诗，题目有菊、秋、湖、佳人等，都是梅洛猜测也许赏菊宴上可能会出的视题。
被这么一提醒，秋白芍反应了过来，皇后办宴，女眷们不会真只是纯粹喝茶赏花，兴致一高便爱赛诗演艺。
她握着几张花笺，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有梅姐姐提点，否则凭她的才学，到时候真要闹出笑话了。
这便是梅洛吸引秋白芍的地方，如太后那日所言，梅洛身为嫡妻，未必有府里的小妾妖娆妩媚，她性子寡淡，还一身清高，但对于在乎的人，她总是处处周到、无一不体贴。
尉迟砺的爱如晚霞，绚丽夺目，可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他从未真正的低下头，看一看秋白芍这片枯田需要的是什么。梅洛不同，她是春雨，活在高洁的云端之上，但她愿意下来，落在皲裂开的旱地里，抚慰人间俗世的每一寸苦疾。
只有凤凰才配得上晚霞的光辉，显而易见，秋白芍不是凤凰，她是蜷缩在硬土地里的小花，哪怕努力让自己开得美丽漂亮，可她的根是扎在泥土中的，她来自地底，再如何向上生长也长不到云霄之上。
花需要的是雨水，再绚烂的晚霞也与它无关。
秋白芍将这几首梅洛替她写得诗背了，又托人打听了此次赏菊宴参宴者的喜好，做了十足的准备，第三日一早安心而去，舒心而回。
琴棋书画秋白芍会的不多，但怎么讨上位者的喜欢，她颇为擅长。
特地了解了皇后喜恶的秋白芍得了好些赏赐，她回来第一时间就往海棠阁钻，打算把得到的赏拿来和梅洛分享。
秋白芍尤为中意手上的一只珐琅镯，那本是皇后亲手给她戴上的，她回来的路上把镯子退了下来，用帕子包好了预备一会儿给梅洛戴上。
这只镯子金蓝白为主调，她捏在手里看着，想到了梅洛的那双手，修长、优雅，带着点养尊处优的珠光，和她这双白骨似的手很不一样，是适合搭在金银宝物堆上的手。
秋白芍爱财，她若是有座珠翠绫罗堆积起来的金山，她就愿意把梅洛放在这些宝贝的顶上。美人、财宝，要是二者合二为一，就再没有比这更赏心悦目的了，秋白芍支着下巴看都能看得乐一整天。
怀着愉悦期待的心情，她下了马车就直奔海棠阁，却被门口的丫鬟告知：梅洛午后被太后宣进宫了。
秋白芍疑惑地皱眉，抬头看了看天，现在酉时初，外眷入宫到了这个点也该出宫了。
“那我在这里等一会儿。”想来梅姐姐也快回来了。
但今日梅姐姐是托病才缺席皇后的赏菊宴，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能让太后拎着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王妃入宫见她。
想起头一回见太后时的情景，那时候秋白芍就奇怪，梅姐姐是太后亲自挑选给三王爷的王妃，纵使命她入宫敲打她，也不过是为了给梅姐姐出气。但梅姐姐那时候病着，脸色差得吓人，太后既没有让她回去休息，也没有请太医给她看看，硬生生拉着梅姐姐作陪了两个时辰。真要喜欢梅姐姐，怎么会如此冷漠。
当时没作多想的疑窦又浮现了出来。秋白芍皱眉，她坐在海棠阁里，等到了天色黑透也不见梅洛回来。

第29章
月上柳梢，宫门应当落了，秋白芍焦急地在海棠阁里踱步，都这个点了，再不回来，难不成梅姐姐要在宫里留宿？那也该有人回王府知会一声才对。
她心里着急，偏偏尉迟砺那里又催她回白芍院用膳。
秋白芍哪有心思吃饭，她又急又气，真想扯着尉迟砺的耳朵骂，问问他嫡妻无故入宫到现在都不回来，他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还有心思和小妾吃饭。
白芍院几次派人来催，她气得甩袖，无奈地离开。
刚一迈步出门，赫然迎面就遇上了被薏儿扶着的梅洛。
两人四目相对，秋白芍愣住了。
“梅姐姐……”她快步迎上去，抓着她的胳膊怔怔地问，“你哭过了？是不是太后给你气受了？”
梅洛的眼睛是红肿着的。她没想到天色这么昏暗，还是被秋白芍一眼看出来了，于是不自在地扭头遮掩，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怎么会，太后怎么会为难我一个小辈。是被沙子迷了，不碍事的。”
旁边三王爷的小厮等得不耐烦，连声催促，“快走吧侧王妃，王爷还等着你呢。”
秋白芍当然不相信梅洛的话，她还想追问，被梅洛掐断了对话，“你快去吧，别让王爷等急了。”她提起了嘴角，像是提着最后一口气，神情姿态，无一不让秋白芍想起了梅洛刚入王府的情景。
那时也是如此，梅洛倚着六月雪抚琴，六月雪落在了弦上，她眼中的生气也跟着坠地，灰蒙蒙的一片，悲伤且无望。一眼望去，像是将谢的白梨，飘飘忽忽的，一味地降下残花。
“我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屋休息了。”那口气提不了多久，梅洛侧身，从秋白芍身旁擦过。她鬓边的流苏低垂着，摇曳出了几声微不可闻的低吟。
秋白芍愣住着，她被催着回白芍院，踏出海棠阁前她频频回头，却连梅洛的身影都没看见。
像是一缕深秋的风，裹挟着三两落叶，萧索地从她脚边卷过，徒留了两声风的呜咽。
梅姐姐……
秋白芍直觉，梅洛身上出了什么大事了。
就算尉迟砺说梅洛喜欢哭哭啼啼的，可秋白芍印象里的梅洛是柔韧如竹的，她是个连被丈夫赶下喜床都未曾找人哭诉的女子，到底什么事能让她红肿着眼睛从宫里出来。
她想问、想陪在梅洛身侧、想抱抱她帮她排忧解难，可这座王府的主人却在这时候叫她过去吃晚饭。
秋白芍深深吸了口气。
她从未如此嫌尉迟砺碍事过。
多么可笑，妻子在外受了委屈，丈夫却还不如一个妾来得关心她。
秋白芍立在白芍院的门前迟迟没有进去，她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不好看，忧急、阴沉、扭曲、嫉恨。
为什么这天下的男子总是如此薄情，他像是给家畜栓绳一样，在新婚之日将女子套上绳索、做上标记，以表明她是自己的东西。从此往后，他拥有的家畜越多，越是被人艳羡，而家畜只能跪在栅栏里，等着主人的召见。
秋白芍想起了柳氏，那样一个张扬跋扈的女子却没法在尉迟砺眼里停留片刻，她不是一个女人，是柳将军和他麾下的数万雄兵；还有王氏，她是入府最早的侍妾，到头来标记在她身上的记号也只是“吏部王侍郎”五个字而已。
她们活着，穿金戴银，可活像是主人指着牛棚里的牛再跟别人介绍，哪头最能耕地、哪头最能产奶、哪头最能下崽。
秋白芍不在乎别人，但她在乎梅洛。她嫉妒尉迟砺可以正大光明的拥有那样好的梅洛、她怨恨尉迟砺不珍惜那样好的梅洛。
她闭着眼睛努力平复气息，使劲把脸上的怨怼压下去，换上柔婉的笑容。
可她越用力笑，气息就越不平稳。心里烧着怒火，让她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取凉气降温——
无甚效果。反倒助了火势增长。
终于，还是出门的尉迟砺先一步看见了她，他笑着下台阶，搂着了秋白芍的腰，“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秋白芍道，“芍儿想看看王爷是不是和芍儿心有灵犀，能不能发现芍儿就站在外面。”
她真想一辈子都不进去。
“那看来我和芍儿确实心有灵犀。”尉迟砺捏了捏女子的侧脸，“高兴了吗。”
秋白芍弯眸，巧笑倩兮，“高兴。”
她的眼底，拨开浅浅的一层笑后，全是蚀骨的怨毒，直指尉迟砺。
……
伺候完了尉迟砺，翌日一早秋白芍急着去见梅洛，她去了海棠阁，却发现梅洛已然面色如常，还能笑着和她调侃。
仿佛昨夜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梅姐姐……”她迟疑地问，“昨天晚上你……”
话未说完就被梅洛笑着打断，“我都不跟你说了吗，是吹到沙子了，你怎么还记着呢。”
秋白芍犹不相信，“可是太后那么着急把你叫进宫做什么，你昨日可是‘病着’呀。”
“是这么回事，太后听说我病了，竟然想来王府看看我。太后万金之躯怎么能随便离宫，我也是怕府里招待不周，索性自己个儿入宫给她瞧了。”梅洛搭着秋白芍的手，柔声道，“你就别担心了。”
“真的？”她将信将疑。
“真的。”梅洛顺势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笑着道，“不信你摸摸，看我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秋白芍被她逗笑了，嗔了一声，“人家在说正经话呢。”
“我说的也是正经。”
“不过梅姐姐这段时日还是少进宫的好，”秋白芍正了色，“我也是昨晚才听王爷说的，皇后昨日办赏菊宴，其实是为了遮掩皇上病重的消息。”她压低了声音，“六王一党蠢蠢欲动，现在前朝后宫都是一滩泥水，梅姐姐要离得远些。”
她说完见梅洛不语，面上若有所思。秋白芍疑惑道，“梅姐姐在想什么？”
梅洛喃喃，“我在想，王爷对你确实信任，连朝堂上的事情都愿意告诉你。”
“梅姐姐……”她愣了，“你是在吃我的醋么。”
她以为她们之间，应当是与那些妻妾不同的。
察觉自己失言，梅洛错愕了一下，连忙摇头，“我怎么会吃你的醋，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她见秋白芍犹是怔然着的，于是搂住了她的肩，同她耳面相贴，“你不要多心，从我入府第一天起就对王爷死心了，我就算吃醋也该吃他的醋才对，怎么会酸你。”
秋白芍还是不太高兴，但她也知道梅洛和尉迟砺之间有多大的抵牾，更明白按照梅洛的性子，断然不会再轻易爱上尉迟砺。
虽然明白，可她的心里依旧不甚踏实。“梅姐姐，我总是害怕听你说这些话。”她靠在了梅洛肩侧，低低轻语，“就像王爷能有无数妻妾一样，你是王妃，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你若是舍弃我了，我也没有一点办法。”
她半瞌着眼眸，嗅着梅洛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徐徐吐字，宛若叹息，“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生来心善，想要可怜我；还是怕我像对付清莹那样对付你，所以讨好我。”
“梅姐姐，你真的爱我么。”
这句话被秋白芍咽下，没能说出。
身旁的女子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白芍，我也不知道。”
秋白芍一颤，心脏从下而上地发酸，酸到了尖锐。
“一开始，你是王爷的意中人、是这座王府里的掌权人，也是左右着我生死的人，我当然会想讨好你，”梅洛道，“起码不要惹恼了你。”
“后来，我怜悯你，我想象不出你从前的处境，更想象不了你是费了多少心机、是怎样步步为营才能接近了王爷。那不该是个及笄女孩过的日子。”
秋白芍回正了身子，她同梅洛分开了距离。瞳孔战栗着。
她后悔了，她不该提起这个话。粉饰太平也好，自欺欺人也好，她不想听见梅洛嘴里自己的不堪，更恐惧到头来梅洛告诉她，她们之间，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下颚倏地被温凉的柔荑覆上，她茫然地被那只手引着，看向了梅洛。
梅洛俯身，同她相吻。
“可我是喜欢你的，我想和你在一起。”她偏着头，唇上沾着秋白芍的口脂，间距不过毫厘。
“我喜欢你叫我梅姐姐，我喜欢你抱着我像是雪地里的小猫那样轻颤，我喜欢你仰着头躺在床上，眼神都涣散了，还要紧紧抓着我的衣摆。”
她向前了一些——微乎其微的一些，因为两人本来就近到了近无可近。
那朱唇轻吻着秋白芍，把她吻得呆滞、把她吻到了眼睛滚烫流泪。
“梅姐姐……”她哽咽着，从身到心、直至灵魂都在可怜地发颤，此时浸泡着她的不是花蜜，而是甜酒，浓郁的甜里还夹着酒的辛辣刺激。
梅洛深深喟叹，“是了，我最喜欢你这样，哭着还要唤我姐姐。”
秋白芍所以颤抖得愈加厉害。
“不要离开我，”她闭着眼，毫无章法地吻着梅洛，泪水从两侧眼睛滑落，“梅姐姐……梅姐姐……只有你喜欢我，不要让我一个人……”
她泣不成声，话语支离破碎，只是一味胡乱地亲吻，“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梅姐姐……不要丢下我，我会比王爷更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梅洛抚着她的后背，柔柔地安抚，像是在安抚受伤的幼兽，“我们……进去吧，他昨天是不是又弄疼你了？”
秋白芍哭着点头，“梅姐姐，我不喜欢他，我讨厌侍寝，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好，那白芍就不侍寝，只和我在一起。” 梅洛垂眸，笑着红了眼眶。
秋白芍于是埋进她的怀里，痛哭流涕。
她哭着，来回反复着一句话，梅洛便也一遍遍地答了。
“不侍寝，只有我陪着你。”
深宅后院，宫闱六苑，这些女子所处之地，也不知藏了几千年的自欺欺人，最后无一例外，皆是酝酿成了一行滑过妆容的胭脂泪，直至泪干成痕，再用胭脂覆盖粉饰。

第30章
有了梅洛那日的一番安抚，秋白芍稍稍安心了一些。
她的出生让她敏感自卑，与梅洛之间的情愫也是世俗所不容的禁.忌，一方面秋白芍享受到了从未尝过的情爱滋味，一方面这份爱又像是屠刀一般，无时无刻不悬在她的头顶，叫她日夜难安。
秋白芍想，她该知足的。如今的日子比起从前好的太多，既没有嫡母嫡姐们的欺压，也不必素妆布衣，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到一点荤腥。
如今的她住在奢华的白芍院，整个王府人人都敬她畏她，出个院子散步身后都是丫鬟太监跟随，既能读书又能学琴，白日里还有梅姐姐相陪。
她什么都不缺了，她应该幸福的。
但随着生活的好转，那份欲望也在渐渐扩大，她开始不满这份幸福里的唯一隐患——尉迟砺。
几次三番，秋白芍都想起了梅洛那日随口的一句话：真羡慕那些太妃娘娘。
她抿着唇，告诫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秋白芍的错觉，她总觉得在梅洛被太后召见之后，尉迟砺去海棠阁的次数就频繁了。
一开始三五天去坐一坐，常常只吃一顿饭就回来，接着变成了留宿，随后愈来愈密集，隔天便要去一次。到了今日，尉迟砺已然连着三天宿在了海棠阁。
这样的频率，让秋白芍有了不安。梅洛那边一如平常，她还是风轻云淡的，不像是在故意邀宠，更何况秋白芍也相信她不会想和尉迟砺有过多纠缠，那问题似乎出在了尉迟砺身上。
她佯装醋意地问过尉迟砺，彼时尉迟砺思忖着道，“看着梅洛，总让我想起了容禧皇太后。”
一瞬间，秋白芍心沉如石。
容禧皇太后，是高祖帝时的贤后，为高祖帝出谋划策平定了南乱。
皇帝病重，朝局不稳，尉迟砺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会有疲惫迷茫的时候，原来的他宠爱秋白芍，是因为秋白芍身上的柔顺，可以解一时的疲劳。
但梅洛不一样，秋白芍能做的，她未尝不能，甚至能够做得更好。最关键的是，她能彻底将尉迟砺的心患根除。
尉迟砺同秋白芍说话，说的无非是些抱怨，再看她绣件衣裳唱支歌；可与梅洛聊起来，古往今来、天南地北她都能应上，朝堂上的事，尉迟砺虽然还未放心与她直言，但偶尔他烦闷到了极致，用隐喻的方法与梅洛谈论，总能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梅洛像是一杯清茶，没有甜羹来得美味，但越喝越能感受到那股回甘的滋味。
秋白芍如溺水般绝望。终于，这不再是她胡乱的猜测。和尉迟砺朝夕相对近四年，她敏感他的每一丝变化，或许他自己都还未完全察觉，但秋白芍可以肯定：
尉迟砺爱上他的王妃了。
王爷的赏赐开始陆陆续续流向了海棠阁，这些赏赐远不比白芍院的多，却无一不精致，无一不罕见。
尉迟砺把硕大华丽的凤冠赐给秋白芍，但凤冠正中央的那颗红宝石他要摘下来，送给他的正妻。
末了，他还要摇头轻哂，“梅洛到底是光禄寺卿家的女儿，眼高于顶，什么都瞧不上，不如你来的好养。”
他的本意是夸赞秋白芍，可落在秋白芍眼里，男人失笑无奈后的的情愫，和不久前的她一样，如出一辙。
她早该想到的，尉迟砺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刻意冷落梅洛，可明珠蒙尘她还是明珠，稍一刮风下雨，吹洗去了尘埃，就能见到明珠的光彩。
活在同一座王府里，尉迟砺早晚会发现梅洛的好。
她的梅姐姐那样善解人意、那样才艺双绝，他怎么能永远视而不见。金鳞岂非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迫在眉睫的夺嫡之争与梅洛而言，就是她化龙的风云。
秋白芍无力阻止，她什么也做不了。
现下唯一安慰的，就是她知道，不管尉迟砺如何，梅姐姐心里是只有她的。
没法和梅洛相见的日子里，秋白芍就爱自己练筝，她记得梅洛喜欢她的勤勉和聪慧，于是倍加努力，不想叫她失望。更也是……当她抚着琴弦时，就能想起梅洛说的那句：
“我与他弹高山流水、汉宫秋月，可我与你，弹的是玉楼春晓。”
每每想起这句话，秋白芍便能顺气不少。
梅姐姐是爱她的，她不过是没法拒绝王爷，不得不应付罢了。就如自己一样，那只是在敷衍地伺候主子而已，算不得什么。
每当尉迟砺去了海棠阁，秋白芍就一遍遍地练筝，从天黑弹到破晓，她闭着眼，只闻筝音，只想着那首玉楼春晓。
薏儿见自家主子闷闷不乐，心里发愁。眼见难得有个光明和煦的暖和日子，她立即努力撺掇秋白芍出去走走，心里想着也许主子看看花园的美景，心情就能好些。
秋白芍左右也是无事，她既不用管事，也不必伺候尉迟砺，薏儿连番劝说，她便应下了，带着人出门逛逛。
“主子，咱们难得出来花园走一趟，你别这样闷闷不乐的。”薏儿见她一路上还是绷着脸，于是小声嘟囔，“您再这样下去，小心绷出满脸褶子来。”
秋白芍好笑地横了她一眼，“你倒是越来越敢说话了。”
薏儿讨好地笑了笑，“好嘛主子，你不要不开心了，听说花园里开了好多兰花，咱们去看看吧。”
“嗯。”秋白芍提了提肩上的披风，“对了，梅姐姐呢，该叫她一块儿出来的。”
她有许久没好好同梅姐姐相处了，尉迟砺去海棠阁去得勤，纵有不去海棠阁的时候，那就得来白芍院。两人总是没法得空相聚。
“王妃应该忙着理事吧。”说到这个，薏儿有点不高兴，王府的理事之权本来是她们的，硬生生被主子送了出去，也不知道图什么。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梅洛和自家主子的关系变得不同寻常了。
“你去海棠阁问问，求王妃来花园走走。”秋白芍道，“她日日闷在屋里都该闷坏了。”
“好吧，那奴婢去去就回。”薏儿不放心地叮嘱，“主子您不要乱跑，一会儿奴婢该找不到您了。”
“去吧，我就在花园里等你。”秋白芍摆手。
打发走薏儿，秋白芍带着余下的丫鬟朝花园而去。冬初，午后的阳光正好，冷冽的空气混杂着花园里的花草香，令人清爽精神。
她确实好久没出来走动了，还是要多见见日光才能照去身上的阴气，也省的总是胡思乱想。
看了一圈，冬季花开得不多，那几朵兰花被秋白芍挨个赏完了还不见薏儿回来。旁边的丫鬟见她也走了一会儿了，遂问道，“主子累了吗，我们找个亭子歇歇吧？”
“也好。”秋白芍颔首。她正准备提步，忽地听见远处遥遥地传来一阵乐声，玉石相击溪水绵绵般动听流畅。
一行人驻足，秋白芍侧耳听了会儿，她知道的曲子不多，但这首玉楼春晓梅姐姐给她弹过，她印象极深。
“前面是哪院的姨娘？”她问向丫鬟。
“奴婢也不知道呢，”丫鬟摇头，“主子稍等，等奴婢去前面看看。”
“不必了。”秋白芍抬手，饶有兴味地领着人探去。
玉楼春晓也作春闺怨，讲的是春意融融之际，闺中少女的情愫。
王爷这段时间不是在海棠阁就是在白芍院，府里的那群姨娘如旱地盼雨，估计是看天气不错，预备着能在这里守一守尉迟砺。
绕过□□，树丛之后是一座八角亭，此时亭幔勾起，可见亭中的一男一女。
秋白芍站在远处，有些意外，没想到尉迟砺先她一步被这琴声勾了去。但不知弹琴的是谁。
距离有些远，她往前又走了几步，立在树后。
当尉迟砺身影侧转，露出了琴者的面容，秋白芍呼吸瞬间凝滞，如落冰窖。
梅洛，三王妃。
她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发软，扯着帕子的手泛出了青白之色。
她看见尉迟砺搁笔，拉起了桌上的纸，展给梅洛看。
琴音得以停下，梅洛伸手接过，她看着那张纸随即笑了，笑得温柔如春，比之那首玉楼春晓里的春色都更加动人。
这笑蛊人，从前的秋白芍是，如今的尉迟砺也是。
他眉眼柔和，一点儿没有梅洛新婚时的冷俊，那长长的凤眸里流淌着一览无遗的爱意。
“洛儿。”
秋白芍听见他这样唤道。
梅洛抬眸，下一瞬她被男子搂入了怀里。她坐在亭里，身前是那把双凤绕尾的筝，身后是气宇轩昂的夫君。
没有别人插足的余地。
秋白芍扯开嘴角，笑得自嘲难看，笑得眼眶湿红，落下泪来。
梅洛永远先是三王妃，然后才是她的梅姐姐。
这花园美景在一瞬间黯淡失色，秋白芍转身，大步离开。
“我与他弹高山流水、汉宫秋月，可我与你，弹的是玉楼春晓。”
她连这唯一安慰自己的话，都没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爱父亲，可父亲从未将她和娘放在心上；她又爱尉迟砺，可尉迟砺身边哪有多少她的立足之地；当她终于有了可以托心的人，那人却已然是别人的妻子。
秋白芍走着，迎面的风冰凉刺骨，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哭湿了满面——她还以为她是在笑着的。
为什么……
那个人拥有了全天下的佳丽，为什么还要抢走她唯一的寄托。明明说过的，他讨厌梅洛、他要休了她，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了这幅伉俪情深的模样。
秋白芍走不动了，她蹲在地上，靠着海棠阁的墙角失声痛哭。
她没了，她什么都没了。她明白与梅洛而言，那可能不过是逢场作戏，可她看见了，就觉得天都塌了。
给她留一点，就留一点……求求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海棠阁前院的六月雪谢了，枯叶落下，再没有琴弦能够让它停歇。那把琴搬去了花园里，有了永不凋谢的百花作陪。
秋夏已过，白芍的花期去了。从今往后，玉楼春晓再不独属与秋中白芍。

第31章
园里亭中，尉迟砺对着梅洛问，“你近来好像很喜欢弹这首玉楼春晓。”
梅洛手指搭在弦上，她扭头问道，“王爷不喜欢听么，不喜欢臣妾就不弹了。”
“弹你的。”尉迟砺下颚微抬，“只要是用心的曲子，本王都爱听。”
他坐了一会儿，眯了眯眼，支着头撑在石桌上，露出些困倦，“最近朝中的事忙，总是时不时地发困，整个人提不起精神。你颇懂医理，有什么提神醒脑的好方子？”
梅洛莞尔，“王爷猜猜，臣妾会告诉您么。”
尉迟砺笑了，“是了，你劝我休息还来不及，怎么会告诉我怎么提神。”
“午后好眠，王爷该去睡一会儿。”梅洛柔声道，“咱们回去吧。”
“好，依你。”
……
回到海棠阁，将尉迟砺伺候歇下后，秋石面色古怪地上前。
“怎么了？”梅洛问。
秋石看了眼里间睡着的尉迟砺，凑到了梅洛耳旁私语，“方才秋侧妃来过了，她一个人在院外哭了好一会儿，奴婢瞧着神色不太对。”她说完，又敛着眉补了一句，“侧妃来之前，薏儿过来请您去花园与侧妃赏花。侧妃怕是看见了主子和王爷了。”
梅洛叹了口气，“知道了。”
“主子……”秋石欲言又止，像是要提醒什么，又无法大方地说出口来。
“你下去吧。”梅洛闭着眼，扶着桌子坐下，面带疲惫。
她知道白芍心里难过，她对着这个头一回见面就羞辱自己的男人，也未尝快活。
这个僵局，该变变了。
……
秋白芍应当确实看见了花园一幕，连着几日她都少来，来了也是神色寡欢。
梅洛也不跟她说什么，有时候言语太过单薄，中间的梗不去除，她这回说了，下次还是一样的闹心。
一连大半个月两人都是这样，淡淡得好像隔了一层薄膜，朦朦胧胧的没法真正靠近。
秋白芍如此冷淡，秋石忍不住感叹，“她和王爷在一起时，主子什么都没说，轮到主子和王爷亲近一些，她就摆这份冷脸。主子……小门小户的女儿，到底是自私重利的。您之前的那些，真是不值当。”
梅洛抬着下巴让秋石给自己画花钿，闻言淡淡地笑了下，“你错了，爱之深责之切，我之前不计较，不过是因为我不在乎。”
秋石手里的笔一顿，“主子是说，她如今那么揉不得沙子，是因为太过在乎您？”
梅洛沉沉长叹，“情这一字，伤神啊。”
“前天太后那边又来催促了，”秋石画完最后一笔，一边端详着有没有差错，一边道，“看样子皇上的身体快是不行了。”
这句话引人沉思，半晌，梅洛颔首道，“也好，我也累了。”她转回身，盯着镜子里上好花钿的自己，像是在端详妆容，又像是在和自己对视。
她凝视着，接着抬起了手，解开了高束的衣襟，露出了纤细的脖颈和一对锁骨。这动作像是打开了包裹玉雕的绸布，布一解开，便展现出了玉的美态。
然而这尊玉太过罕见，让人不敢多窥。秋石后退了一步，重重低头，双手绞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镜前的女子伸手，她右手反握着触上了脖颈，随后闭上了眼，深深吸气。
她模仿着被人锁喉的姿势，右手五指用力收紧，很快脸色开始不正常的涨红。她张着嘴吸气，脖子被扼住的感觉让人本能的恐惧。
窒息、充血发麻、眼前开始浮现了晕黑。
秋石咬着牙，低低啜泣。
良久，梅洛终于松手，她卸了力气，撑在桌台上咳嗽了半晌，整个屋里就只剩下女子的喘息。
好一会儿的功夫，她终于平复下来，擦掉了眼角溢出的几点泪，那并非伤感所出，她的面容是平静的。
梅洛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伤心而哭过，她什么事都懒得做，尤其是哭这种费力气的活儿，她绝不会因为自身的情绪而垂泪。
女子仰着下巴仔细看自己脖子上的指印，红得可怖。
“还是淡了点。”她蹙眉，“先凑合吧。”
那衣襟还是开散着的，露出一点脊背，由此可以看出，女子修长雪白的脖颈是如何向下延续、续出了衣下妙曼的身姿。
红梅探出了墙头，望着那若隐若现的一支，愈加惹人浮想整树的容姿。
“你来。”她开口，声音还是温温柔柔，和和气气。
秋石颤了一下，她不想过去。
梅洛无奈地回眸，眸里目光潋滟，在那半张如玉的侧脸上，配着她的眉眼、她唇畔一分无可奈何的笑意，还有那将落未落的衣衫，像极四月芳菲。
美得不可收拾。
“过来。”她又唤了一声秋石，“你再磨蹭，脖子上的痕迹消了，我就得再重掐一遍。”
秋石终于挪了步子，她脸上满是泪，站到梅洛跟前，抬袖擦了擦才低头俯身。
梅洛仰头，给她留出了足够的空位。
宛如鸿鹄扬颈，她张开了上臂，抚着秋石的后脑，将她按在了自己怀里。
皮肤触到濡湿，那是未干的泪，随后锁骨覆上了温软，在温软之后，磕到了硬.物。
秋石抽噎着，张嘴咬住了女子的锁骨，她的牙齿衔着主人的皮肉，迟迟狠不下心撕咬。
梅洛抱着她，低低地叹了口气，放在她后脑上的手打着圈抚揉，“傻丫头。”
秋石哭得愈加厉害。
她闭着眼，眉心紧竖，痛苦地眼睫都在发抖。
终于，她用了力气，咬出了痕迹。
痛是带着血味的，梅洛僵了一下，很快又克制地放松下来。
顷刻，秋石退开。梅洛摸摸她的头，像是在赞扬学生的师长，和煦地把帕子递给了她。
“去找白芍罢。”她说，自己将衣衫理好、系紧，从容不迫，“告诉她，我很想见见她。”
秋石挽着帕子按在眼下，欠了欠身，“是。”唇上粘的血她没用帕子，用了自己的舌拭净。
她转身出了门。梅洛坐在原处，碰了碰衣领，确保万全无虞后，起身去了炕床上坐着，静静地等人过来。
等候的时间不长，秋石是哭着去的，语气神态都很不自然，秋白芍这几日纵然表面上显得冷淡，可心中无一不记挂着梅洛。
她直觉出了什么大事，顾不上梳妆打扮，立即往海棠阁赶。
到了门口，她远远望见了坐在炕床上的梅洛，女子神情淡淡的，但和平日里的懒淡不同，更像是精疲力竭后的绝望，透着一股空洞与麻木，神如槁木。
“梅姐姐……”她一边解下披风一边走了过去，“出什么事了么？”
直到她坐在梅洛身边，搭上了梅洛的手后，梅洛才发现她来了。她抬眸，望向了秋白芍。
那双眼里茫然似落雪，堆积出了一望无际的苍白。她呼出一口暖气，在冷冬的天里升起一团白。
今日的海棠阁，还未烧炭。
秋白芍怔了下，梅洛的手好冷。
“我就是想看看你。”她眨了眨眼，眼睫扑朔之间，眸中的苍茫稍稍褪去了些，多了点活气，但少得可怜。
“我？”秋白芍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呀。”她注视着梅洛的眼，总觉得她瞒了自己什么，“梅姐姐，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么？”
梅洛垂眸，低头不语，只是一味的看着膝上两人交握的手。
她这样一低头，秋白芍发现了异样。冬季天冷，梅洛今日穿的是见半领的袄裙，领口滚着一圈兔毛，在她低头的时候，白色的兔毛下方透出了一抹突兀的红痕。
秋白芍一怔，她靠得近了些，将一侧的兔毛压了下去，看见了始末——
女子纤细的脖颈上，赫然印着淡红的指印，像是被谁狠狠掐过了似的，狰狞万分。
梅洛没想到她会突然扒自己的衣领，委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连忙挥开她的手。
“那是什么？”秋白芍睁着眼，站了起来，“是……是不是他……”
“不是，不是他！”梅洛否认得极快，快得欲盖弥彰。
秋白芍不信她的话，伸手就要解她的衣襟察看，被梅洛死死攥着不让。她越是不让，秋白芍就越是要看，她的力气比梅洛大些，挣扎之中，她扯开了衣襟的一角，露出了右侧锁骨上带着血色的牙印。
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血色显得愈加刺目。
衣襟翻开之处，狼藉一片，所有难堪的一切都被人翻扯出来，梅洛伏在桌上，闭着眼无声痛哭。她终于没有绷住，哭得狼狈不堪，像是被肆意□□过的海棠，落在泥里，奄奄一息。
秋白芍不可置信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她分明看见过，那个人唤她洛儿、与她相拥。
梅洛摇着头，泪水顺着下颚划过脖颈上的指印，接着流入满是血痕的肌里。
“吏部徐侍郎近日连番参革了王爷举荐的人，”她苦笑着，像是在自嘲，又像是觉得荒谬可笑，百感交集之下，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汇集成泉，汩汩地从眼中落下。
“王爷昨日前去质问，他说王爷连王府后院之事都处理得如此偏颇，想来举荐的人也是平庸无奇的。”
“那这和梅姐姐有什么干系！”
“徐侍郎，是我长姊的丈夫。”
梅洛抬首，她悲伤地望向了秋白芍，泪眼婆娑，朦胧得只能看见渺无的水色，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有了。
只此一句话，便明了了因果。
尉迟砺疑心是梅洛跟姐姐抱怨自己在王府受了委屈，于是徐侍郎为了给妻子出气，才把他的人给革了。
“可他前几日还对你……”如此温情。
闻言，梅洛嗤然一笑，悲凉闭目，“帝王家，何来温情。”
她说完，哀伤地看向了秋白芍，掩面，有泪滑下，有痴笑响起。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这府里的天望不见光，我不想再撑下去了，本想走之前和你好好说说话，既然你已经发现了，正好，我们就此告别。”
“梅姐姐！”秋白芍大惊，她抓着梅洛的手，让她看着自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和王爷的一点误会而已，你就要因为这点小事寻求短见？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原是很坚强的。”
“不是小事！”熟料想来温和的梅洛忽然拔高了声音，她尖锐地嘶吼，哭得睁不开眼，绝望地一个劲摇头，“这不是小事，不是小事……白芍，这是牵连我梅家满门的灾祸，我不能这么自私……”
“这话怎讲？”秋白芍被这样癫狂的梅洛给吓住了，“怎么就牵连梅家了？”
“你还记得，那日太后宣我进宫么。”
突然提起这件事，秋白芍反应了一下，“记得，那日梅姐姐回来的很晚。”看起来还像是哭过了一般。
“皇帝病重，眼看朝不保夕，有意立三王爷为帝。”梅洛稍稍安静了下来，她的嗓音在大哭之后沙哑乏力，带着浓浓倦意。“皇后与太后是同族，太后向来是希望六王爷继承大统的。她那日召我入宫，就是去告诉我，若是我不能探听出三王爷放在六王爷身边的暗线，就要以私受.贿.赂为由，将梅氏一族抄斩。”
她说着，面如死灰，“王爷连书房都不许我踏足，我要如何探听出这样隐晦的机密。”
秋白芍愣怔了。所以，在太后召梅姐姐入宫之后，尉迟砺开始频频去往海棠阁，不仅是因为尉迟砺单方面的原因，更是梅姐姐有意留他下来。那首玉楼春晓也不过是梅姐姐想要取得尉迟砺信任的手段之一。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梅洛情不自禁地说出了“王爷对你确实信任，连朝堂上的事情都愿意告诉你”这样的话来。
豁然开朗之后，她还来不及深想，就听梅洛喃喃自语，“时限快要到了，她用家族来要挟我，左右我一死，她也就不必动梅家了。”
“梅姐姐！”秋白芍站了起来，她跪在了梅洛跟前，抓着她的小臂让她看着自己。
“你若是就这样去了，你父母该如何伤心，我又要怎么一个人在这王府熬下去。”
“那我能如何？”梅洛凄凉地看向她，那双眼蒙上了红意，像是浸在浅溪的红玉，如此清澈，一眼就能望见其中的无望。
她道，“我没有选择。”
她哭得实在太久了，那泪水不仅沾湿了梅洛的脸，此时滴下来，也打湿了秋白芍的手背。像是滚油溅了下来，秋白芍有了灼烧般的疼痛。
“我能进书房，王爷对我没有忌讳。”她说，握住了梅洛的手。那手冰凉，秋白芍便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她。
梅洛睁眸，错愕了一瞬，接着又缓缓摇头，“白芍，你知不知道若是六王爷登基会是何种后果？”
卧榻之侧岂容猛虎酣睡，这份情报传到六王爷手上，待他登基，第一要紧的就是处理自己这位强悍的皇兄。
梅洛为了家族，她宁愿割舍自身，可秋白芍没有选择，她唯一的依靠就是尉迟砺。她和尉迟砺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知道。”她仰着头，眸里凝着认真和深不见底的狠，“可没有人比梅姐姐重要。梅姐姐说得对，太妃娘娘的日子，才是我们想要的，也只有那样的日子，我们才能再无后顾之忧。”
“白芍……”梅洛瞳孔微缩，震惊得久久无法言语。她几次张嘴，复又合上，半晌，才压低了声音，“他是你的夫君！”
秋白芍冷笑了一声，她面上的神色是怨毒冰冷的，可目光落到了梅洛身上，又化成了融融的春水，温柔孺慕，带着深深的依恋。
她像是触碰光束，抬起了手，轻轻地触碰梅洛的衣领，那下面是狰狞的伤痕。
“夫君？我多希望他现在就死了。”女子吐着气音，语气里满含痴然。
“他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能妨碍我们了，六王爷就算登基，也不至于拿我们这些遗孀出气。梅姐姐，他该死，他死了，我们就能好好的了。”
梅洛错愕着，不等她有所反应，秋白芍已然替她下了决定。
她跪在梅洛脚前，温顺爱恋地将头枕在梅洛的膝上，同她十指相扣。
“梅姐姐，白芍爱你，白芍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不要难过了，她会做好一切。
梅姐姐只要爱着她就够了。

第32章
送走了秋白芍，秋石推门进来，她打了水帮梅洛擦去脸上的泪，接着一边让她喝温水润润哭了那么久的嗓子，一边歪着腰帮她给伤痕抹药。
梅洛安安静静地喝完整杯水后，一垂眸，对上了紧紧抿着唇的秋石。
“叫碧竹注意着点，”她道，“一有动静先往我这里递消息。”
“是。”秋石应了，她手指划过梅洛脖颈上的伤，还是忍不住红了眼，“主子何必撺掇侧妃做这件事，本来碧竹再伺候王爷用上几个月的膳，王爷也就……”
“借他人之手总比自己下手来的保险，我身后是梅家一族，容不了半点闪失。拭剑至今，光耍几个剑花有什么意思，总是要沾点血才不算枉费功夫。”
梅洛搁下杯子，神色淡然，“更何况……我也想知道，她对我到底只是无聊时的藉慰，还是真的……”后半句话被她隐下未言。
“主子！”秋石大惊，“您不会真的对她……”她顿了顿，“您忘记咱们刚入府时，她是怎么对您的了吗？您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么，等王爷一……就立刻杀了秋白芍。”
梅洛摇了摇头，垂下了眼帘。
“我也不知道。”她低声自语，像是在跟秋石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都是为了挣条活路，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罢。”
秋石望向了她，“怜爱怜爱，有怜就会有爱。”
“我与她七分有怜，剩下那三分，有没有爱……”她轻哂一声，“我自己都看不清楚。”
至此，秋石便沉默了。
“去找碧竹吧。她和白芍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你暗中照着办就是。”梅洛抬了抬下巴，眼眸深邃，“记得，一旦碧竹离开王府，立即诛杀。不要给太后留下丝毫把柄。”
“是。”秋石低头，继而转身出门。
梅洛独自坐在炕床上，她伸手无意识地捻了捻领上的兔毛，片刻，瞌下了眼睑。
真是个可怜的傻姑娘。
……
虽说答应了梅洛探听消息，可要弄到三党全部官员的名单绝非易事，纵使秋白芍能出入书房，这件事做起来也并不简单。尉迟砺又不会把自己势力中的官员名字全都写在一张纸上，她只能在他办公时瞟一眼，若是运气好，就能得到一两个人名。
这速度太慢，秋白芍其实有点不耐烦，真想直接拿包鹤顶红往尉迟砺杯子里一倒了事，但三王爷身体康健，突然中毒必然会引人注目，这法子行不太通。
不过说到身体康健，秋白芍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原来的三王爷一日就睡两三个时辰都精神奕奕，可入冬以来，他一天能睡上五六个时辰，连房事都懈怠了，天一黑倒头就睡。
秋白芍本以为是政务繁忙尉迟砺累着了，如今细细想来，恐怕里面有点文章。
身体如果出现问题，不外乎是被人下了药，能让尉迟砺接沾上药的地方统共就是两处：衙门和王府。衙门里面那么多官员，幕后的人是不敢下手的，真要下手一定是在王府。
尉迟砺在王府的时日，一半在书房，一半在白芍院海棠阁，秋白芍的身体无恙，梅姐姐向来嗜睡，还未出阁就喜欢懒觉，时长和在梅家时应该无二。
她们俩都没有事，那问题应当出现在书房？
秋白芍拧眉，她也不懂药理，更没法找个大夫来大张旗鼓地验，但知道这个消息多少让她心里有点底。
尉迟砺既然那么喜欢睡，她不妨找个时机让他彻底长眠。
如此这般，她一边谋划着如何让尉迟砺不着痕迹地暴毙，一边殷切地在书房伺候笔墨，但凡尉迟砺和她谈论朝事，秋白芍便变着法子往下追问。
她分不清哪些是太后要的、哪些是无用的，于是把自己从前背书的狠劲加倍地使出来，尉迟砺写点什么东西，她在旁边一边磨墨一边在心里默念，将他写得东西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回去默写成册。
一边磨墨一边背诵这些晦涩的公文信笺，一边还要伺候着尉迟砺，秋白芍也有几次被尉迟砺察觉出了异样，“怎么了？”他问，“你最近好像很喜欢盯着我桌上的东西看。”
“芍儿在看王爷的字。”遇到这种时候，她就腼腆地笑笑，“芍儿近日开始练字了，从前看别人的字只觉得好看，如今自己学起来，才明白这里头有多少门道。平日里只能见着女眷们的字，难得有机会伺候王爷，芍儿想多看看王爷是怎么写字的。”
尉迟砺闻言，笑着颔首，“本王也看出来了，你入府之后书法精进不少。”他嗯了一声，“难得芍儿有这份上进的心思，一会儿我专门给你写几幅字帖，你回去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秋白芍笑着，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背后被冷汗打湿。
她本就学艺不精，这辈子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尉迟砺的书房中了。
这样的日子太过提心吊胆，高度凝聚的精神让她疲惫不堪，多少夜晚梦中，她都梦见自己站在尉迟砺身侧，极力默背他所写的句子。那些字句像是锁链，一圈一圈地将秋白芍死死勒住，叫她动弹不得，心神不宁。
可梦醒之后，她摸着身旁冰凉的床被，闭上眼睛就浮现出了梅洛。
梅姐姐……
秋白芍蜷身，自己抱住了自己，想象着是梅洛抱着她。
快了……
很快她们就能永远在一起，再没有人能够妨碍她们了。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秋白芍默写的公文已有厚厚一叠，积攒下的三党官员人名也有二十余位。
一个半月的时间里能凑到这些，对秋白芍来说已是极限，不管东西齐全不齐全，但应该足够给太后交差。
她立马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梅洛，梅洛捏在手里，良久无言，只是眼睫扑朔出一层泪雾来。
“对不起。”她抱住了秋白芍，微微哽咽，“这本是和你无关的。”
秋白芍呼吸松弛了下来。她被梅洛抱在怀里，嗅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红茶香，忽然就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她不再担惊受怕，纵然疲惫，可她有了在为她们未来努力的充实感。
“怎么会无关。”秋白芍抚着梅洛的肩，迷醉地用拇指划过她的脸侧，“梅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让梅姐姐高枕无忧，让梅姐姐永远心安。”
“白芍……”
梅洛咧了咧嘴角，红着眼睛微笑。她没有再说什么，微抬下颚，吻上了女子的唇。
柔软的触感从嘴角蔓延全身，秋白芍闭上了眼，酥麻得喘息呻.吟。好甜……她从前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甜蜜。
这样的吻总是叫人软了筋骨，梅洛枕在她的胸前，指尖勾着她的十指，懒懒地拨弄女子皓腕上的翠镯。
“白芍，他这些日子来得好勤。”她低语着，失落而悲伤，“我不该勾他的，原本我们隔三差五还能一块儿同寝，现在就连白天想要见面都难了。”
秋白芍倚着炕床上的软枕，亲吻太甚，她浑身绵软，只能细细地呼吸。
这阵子忙于收集情报，她已经许久没有得到过梅洛的抚慰了。
“很快了，”她摸着梅洛鬓上的珠玉，脸色潮红，眼里带着一点陶醉的涣散，“等过了这个年，往后我就可以一直陪着梅姐姐了。”
等尉迟砺死了，整个王府都握在她们的手中，她就算搬去海棠阁住，也没人敢有置喙。
梅洛抬眸，她深深地望着秋白芍，轻声道，“白芍，你真的想好了，他可是你的夫君，以后继位大统，你或许还能成为皇后。”
她说完便噤了声。
这句话其实多余了，梅洛不该说的。但当秋白芍双眼晶亮的将那么厚厚的一沓纸交给自己时，她实在无法没有触动。
那不是纸，是本该属于秋白芍的皇后凤仪，是她谋划了整整四年的通天之路。
到如今，她自己挥剑斩断了那条天桥。毫不留情。
秋白芍摇头，“梅姐姐不是说过么，到了皇宫里，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见面也不比在王府方便。”
她的脸上浮现了属于少女的羞怯，一如枝上的春桃，是桃树一整年才凝结出的的精粹，甜中残留着矜持婉约的酸。“我只想和梅姐姐在一起。”她说着，拉起了梅洛的手，覆在了自己脸上，像是小猫似地蹭着，那眼睛湿润明亮，充斥眷恋。
梅洛凝噎，她垂下了眼眸，复又笑了笑。
“我也……只想和白芍在一起。”
临近年关，窗外雪落纷纷，海棠阁烧着银丝暖炭，恍然如春。
……
送了秋白芍离开，梅洛唤了秋石过来，“告诉碧竹，今晚就动手罢。”
秋石诧异，“主子不是说要借侧妃之手么？”之前那样使苦肉计，就是为了让秋白芍下手，怎么又换成碧竹了。
梅洛将秋白芍送来的那一沓纸递给秋石，“送去宫里，告诉太后，三王爷明日一早出殡。”
她放弃了，不想再逼秋白芍，她是个傻孩子，一辈子就没被人疼过爱过，于是稍一沾暖，便什么都顾不上地往暖处钻，就算那是团要用她的血来燃烧的火，她都傻乎乎地拿起刀开始割脉。
梅洛不忍再让她为难。
杀人的事，还是她来办。
秋石接过，“那奴婢去了。”
“早去早回。”梅洛掸了掸裙摆，面色淡然，“回来同我一起送王爷最后一程。”
“是。”秋石跪下，眼眸沉沉。
梅洛扭头，望着窗外越来越急大雪，轻笑了一声。
瑞雪兆丰年，好啊，这样的天，尸体往外一抛，过上一夜，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无暇的圣洁。
是个好年。
……
当晚尉迟砺被请来海棠阁用膳，他有些意外，梅洛难得主动邀宠，想来是为了过年有事和他相商。
尉迟砺不疑有她，当晚宿在了王妃院里。
用过膳后，两人就寝，他躺在床上，见梅洛迟迟没有更衣，于是疑惑，“怎么，还不睡么。”
梅洛梳着七尾凤的王妃仪容，坐在了床侧。她难得有这样装扮隆重的时候。烛火摇曳，光影同时镀在她的侧脸上，第一美人美得名副其实，令人心悸。
尉迟砺见她靠近，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她的手，“洛儿今日，甚美。”
梅洛一笑，“今晚是王爷的大日子，臣妾自然重视。”
“大日子？”尉迟砺挑眉，“本王怎么不……”
他话未说完，倏地吐出一口血来，色泽紫黑。
梅洛俯身，凤凰七尾上的红玛瑙随之落下，发出清脆的玉响。那声音细微地犹如雪落，除了相贴的两人，再不会有旁人听见。
她对上了尉迟砺震惊的眼，勾起了红唇，伸手点在了尉迟砺唇间。
“嘘——”梅洛笑着，“臣妾知道王爷想问什么。今晚请王爷过来，本就是为了给王爷解惑的。一日夫妻百日恩，臣妾到底不忍心让自己的丈夫，死了都做个糊涂鬼。”
她戴着凤冠，穿着红裙，一如两人初见。
那一日红喜漫天，她坐在床上，期翼羞涩地仰望自己的夫君，他说：“下去，这龙凤喜床你也配？”
如今，他躺在床上，听见她幽幽叹息，“夫君，若有来生，可记得不要再投帝王家。权御天下，就凭你，也配？”

第33章
“你！”尉迟砺刚一张口，又是溢出一嘴的黑血，他喘息着，想要站起来，却没有力气，浑身剧痛无比。
“你什么意思！”他躺在床上，死死地瞪着梅洛，满腔怒火。他高声叫了几声来人，可良久却无人应答，尉迟砺心沉了下来，梅洛是真的想至自己于死地。
与他这份暴躁相反，梅洛甚至有心思帮他擦去嘴边的血，“想来王爷也该查到了，六王爷曾和臣妾有过交集。”
尉迟砺怒视着她。自从他将梅洛放在心上之后，便开始留神她的一切。上月中旬，他本想为了讨梅洛欢心，请旨给光禄寺卿升迁，但在翻看光禄寺卿为官这些年的功绩时，却查到了一条令人意外的消息——
八年前，梅父任职工部堂官，受上司牵连入狱，是六皇子尉迟砺禀明皇上彻查此事，才偿还了梅家清白。
那是尉迟容头一回参政，也是这件事开始，他有了仁和的雅号。
“父亲出狱之后，六王爷来臣妾家中慰问。与父亲交谈之际，六王爷行至园中，正巧遇见了臣妾在抚琴。”梅洛一笑，有些回忆往事的感慨。
“本王不想听你们是如何苟合的！”尉迟砺怒道，“你就是为了老六，所以才忍辱负重来府里陷害本王？”
梅洛摇头，“不是为他，是为了臣妾自己。”
她懒起来连自己都懒得动弹，哪里会为了别人大费周章。
“那之后六王爷便对臣妾生了情愫，几次有求娶的打算。可臣妾怕啊……”她理着尉迟砺动乱的鬓发，温柔至极，美眸里净是黯淡，“三王爷如此杀伐果断，若等王爷即位，六王一脉，安得活路。臣妾若是嫁给了他，彼时王爷动起手来，头一个遭殃的就是梅家和臣妾自己。”
“你如此聪慧，还怕辅佐不了老六登基？”尉迟砺嘲讽道。
梅洛仿佛没有听出这话里的讽刺，谦逊地笑了，“臣妾没有做皇后的本事。”
长夜漫漫，宫里的是非数也数不清，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脆骨，她担不起九尾凤冠的重量，只这七尾，已经重得她抬不起头了。
“眼看着到了不得不出嫁的年纪，臣妾也是没有办法，普天之下六王爷唯一不敢动的，要不是他的母妃们，要不，就是他的皇嫂。”梅洛轻声开口，“如此，臣妾求了太后，让太后赐婚与您。”
一旦梅洛成为了尉迟容的皇嫂，纵然尉迟砺死，碍于颜面和天下非议，尉迟容都不敢对自己的皇嫂做些什么。他和尉迟砺不同，是有所顾忌的，那层仁义的美名，尉迟容一旦穿上，千古都不愿意脱下来。
而尉迟容的反应也的确如梅洛所料，除了大婚第二日在宫中的一次相遇，往后半年，六王爷再也没有纠缠过她。
说到这里，王妃抬起了头，颇为遗憾，“可太后是疼爱六王爷的，她知道六王爷有多想娶臣妾。于是她告诉臣妾，想要嫁进三王府可以，但必须拿点什么东西来弥补六王爷。”
“所以……”尉迟砺咳嗽着，咳出了暗色的血，“你就拿了本王的命来换？”
太后从未胁迫过梅洛，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合作。
或许太后并不讨厌尉迟砺，可六王爷尉迟容才是太后亲族所出。
尉迟砺不能活着，凭他的性格，他只要还活一天，不管是身在京城还是远处番地，都是极大的威胁。
故而春时梅洛拜见，一番交谈之后，太后默许了梅洛的提议。
至于那日梅洛入宫晚归，也不过是在慈宁宫和太后商议后续，那双红肿的眼睛完全是她在回来的路上故意哭肿的。
“六王爷有恩于梅家，臣妾自然盼着他好、盼着他称帝，可梅家又实在担不起国母的重量。”梅洛扭头，她静静地望着尉迟砺，那眼神深邃，含着浓浓的失望，“但是臣妾从没想过要您的性命，让您无法即位的法子无数，只要弄瞎您一只眼睛、或是断您一条腿，您这辈子就都和皇位无缘。您到底是臣妾的夫君，臣妾没有那么狠绝。”
女子柔和着，娴雅着，吐露着令人胆战心惊的恶语，偏生还用善意的语气道出。
梅洛从来就是一把纯粹的毒剑，纵然尉迟砺一开始就对她宠爱有加，她也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若是嫁与六王爷，那这场兄弟之争中，三王爷胜，必然铲除六王全脉，梅洛必死；
六王爷胜，则梅洛入宫成后，她在宫里要面对全天下的女子的嫉恨，梅家在朝堂之中则要面对全天下权贵的算计。
六王府是一桌死棋，她绝不能沾。
所以梅洛盯上了这座三王府。碧竹入府，本意并不是毒死尉迟砺，这半年里给他下的药若是没有今晚的那味毒刺激，再消半年也不过让尉迟砺变得痴傻疯癫而已。
傻子是没法见人理事的，待到那时，尉迟砺的一切都将属于梅洛。
这本是她一开始的计划。
她朝向了尉迟砺，伸手抚过了他的鬓角，动作轻柔，像是所有妻子对着丈夫那样柔情似水。她当然爱尉迟砺，她爱尉迟砺能替自己解了这个死局。
在这样的爱抚之中，梅洛叹然，神色惋惜，“但臣妾视您为夫君，您却从未把臣妾当过妻子。王爷，您得罪臣妾了。”那后半句轻飘飘的，听起来和她此时柔婉的笑一样，让人觉得，她好脾气地没有一点儿在意。
可梅洛在意，她无比在意，洞房那日的羞辱，叫她终生难忘。
“妻子？”尉迟砺吃吃地笑了，笑出了几行血沫，他目光阴冷，字句痛得不太连贯。“想杀丈夫的妻子？你这个毒妇，本王还是那句话，凭你也配做三王妃？”
“那谁配？”
尉迟砺挣扎着，忍着剧痛喘息，“只有、只有芍儿，她才是本王唯一的妻。”
梅洛于是笑了。
“您对白芍宠爱有加，这点臣妾知道。赐婚圣旨落下之前，臣妾就开始着手谋划，备婚的那一个多月里，有关您的消息，臣妾能查的都查了。这一查臣妾才发现，原来冷血无情的三王爷，还会对一个庶民之女如此柔情，真当叫人意外。”
秋白芍入府之后，尉迟砺离京第一天秋母就突然发病，秋白芍甫一得知，脚还没踏出院门，太后就跟着过来叫她进宫。
这世间哪来的那么多巧合，不过是人为而已。秋母何时发病，又该何时病愈，都精准地拿捏在梅洛手里。
“好……当真是用心良苦，你若是皇子，恐怕我和老六联手也斗不过你。”尉迟砺冷笑。
梅洛摇首否认，“王爷错了，臣妾若是男子，有谋划皇位的力气，不如好好疼爱白芍这样的娇妻。”
尉迟砺一愣，这话听着分外古怪，“你什么意思？”
女子含笑，她弯腰覆在了男人耳畔，吐着气音开口，“王爷岂不知，秋妹妹当得起尤物二字。”
她顿了顿，几乎有些恶毒地呀了一声，“啊，是臣妾忘了，王爷从来就没满足过秋妹妹，想来也没见过她伏在床上、哭着求.欢的模样罢。”
女子的脸陷在背光的黑暗里，连眼眸中都看不见一丝光亮，可她笑得如此温婉明媚，一如外界盛传的那般，可堪倾国。
尉迟砺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他双眼突出，血丝弥漫，梅洛轻笑了一声，尤嫌不够地接着添油。
“如此看来，王爷应该更不知，秋妹妹每每侍寝之后都会抱着臣妾哭半宿。她说她不想侍寝，她说她此生只爱臣妾一人，她还说……”她靠得愈近，紧贴着尉迟砺的耳低语，“她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尉迟砺瞳孔猛缩，他心口像是被倏地撕裂，痛得他尖声咆哮，“贱人！你这个贱人！”
那双眼睛激动得赤红，本来没了力气的身子在滔天的怒气之下，被尉迟砺撑了起来，伸手就要扼住梅洛的脖颈。
刚刚抬手，就被人拽了下去，用白布堵了嘴，按回床上。
是秋石。
那样强悍的力量，还有漆黑冰冷的眼神，根本不像是个普通的丫鬟。
梅洛一动未动，她体贴地为尉迟砺解释，“忘了告诉王爷，臣妾自幼有些虚名，父母担心臣妾遇上歹人，所以给臣妾配了武婢。”
她站了起身，抽出一张纸，拎着给尉迟砺看，居高临下俯视，“王爷可识得这个字？”
尉迟砺胸口起伏着，这是……芍儿的字迹。
那上面写的，赫然是他前日给幕僚的一封机密信函。写信之时，芍儿就站在他身边，为他磨墨端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还真以为秋白芍是喜欢他的字，原来是在刺探他手中的情报！
被深爱之人背叛，急怒攻心，尉迟砺眼里的神采暗了下去，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浮现出将死之相。
梅洛望着他，微微一叹。
碧竹进府这小半年下的药被今日膳里的那一味毒彻底激发出来，半年的积毒，尉迟砺的身体早就坏了，要不是皇帝突然病重，他还能再活一年半载，最后在梦中死去。
可惜，天不留时。
白芍虽然和他同吃，但她在王爷面前一律只吃素菜，所以那些毒除了专门作给尉迟砺的汤品以外，就只有在尉迟砺来时，会下在肉里。秋白芍几乎没有沾染。
梅洛一开始之所以留秋白芍的性命，一是为了让她探取情报，二是打算利用她灭了清莹的气焰。
清莹是户部尚书之女，有脾气，更有靠山，等尉迟砺一死，这王府的权力她必然要来争夺。梅洛不能放任她骑到自己头上，那样和尉迟砺活着有什么区别，都是仰人鼻息，她得削去清莹的底气。
秋白芍陷害清莹巫蛊一事，梅洛推了一把，她对此乐见其成，这不仅能打压清莹，更能趁机让她雪中送炭、笼络清莹的心。等到西北战事一起，眼看着清莹又要得宠，梅洛开始了第二次对秋白芍的诱导。
可惜这一次她错估了秋白芍对自己的喜爱，直接要了清莹的性命。
但这不是坏事，梅洛在秋白芍身上看见了可成长的狠戾，那是在她刚刚进府时没有的狠意。
在梅洛眼里，从前秋白芍简直善良到可爱，秋夫人那样折磨她们母女，她竟然只是罚她跪了一天而已。
多年的仇人秋白芍都没有想过下狠手，她却能为了梅洛毫不犹豫地杀死清莹。
从这里开始，梅洛的计划改变了。
她明白，秋白芍能为了她杀一个女人，那自然能为她再杀一个欺辱她的男人。但现在的秋白芍还不行，梅洛需要加以雕琢，将她的刀剑磨得锋利。
清莹被秋白芍活活害死，向来心善的王妃对着秋白芍却连责怪都没有，不轻不重地说了几句后，两人之间毫无芥蒂。她不但不责怪，她还要帮她善后，接着安慰她、抚慰她、告诉她：她这么做没有错，她不过是因为太爱她的梅姐姐罢了。
爱又有什么错呢，她只是太爱梅姐姐了，所以为了梅姐姐杀死区区一个清莹，算的了什么。
这样的引导无疑是成功的，于是秋白芍记在了心里，她自我酝酿发酵，最后凝成梅洛手里的利锥，心甘情愿地任由梅洛操控。
可到了最后，梅洛放弃了。
在秋白芍把那叠情报交给她时，她看见了秋白芍的那双眼睛，那双眼下垂着浓重的青黑，可眼里却是晶亮的，那里倒映着梅洛、只有梅洛。叫她忽然心底就起了一声叹息，脑海里只剩下一句“也罢”。
清莹已死，剩下的姨娘们不成气候，如今这王府被肃清干净，就算尉迟砺不在，也不会出现任何意外。万事俱备，终于到了梅洛可以收网的时候。
秋石按着尉迟砺，他挣扎着，被白布堵得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这呜咽声太小，更何况门外的人早就被梅洛屏退，不会有人听见这微不可闻的求救。
再过一会儿，等到子时一刻，她便可以通告全府，厨娘碧竹下毒谋害王爷，畏罪潜逃，不知所踪。
太后已经得知了消息，马上就会联和皇后善后。王爷一死，膝下又无继承的子嗣，名下的庄园田地、商铺工厂都理所当然地归王妃打理。
梅洛不再看床上逐渐发冷的男人，她坐在镜前，专心地把繁复的发饰一件一件取下，又脱下了华服，换上了亵衣，装出了从床上惊醒的模样。
她每摘掉一件首饰，尉迟砺的血便愈冷一分。待她披发素颜，那床上的男人便也死透冰冷，没有了半分活气。
梅洛懒怠，她自己都懒得为自己的情绪哭泣，又哪有心思为了一枚必死的棋子伤心。
杀人，这样的事还在梅府的时候，她就司空见惯。
是了，那句梅夫人备受丈夫喜爱也不过是她哄骗秋白芍的谎言，为的不过是挑拨她和尉迟砺的关系而已。
她的母亲既没有得到多少丈夫的爱意，又没有儿子，几十年来她能让丈夫、让整个梅家都尊她为主母，靠得只能是自己的手段。
梅洛是梅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女儿，她流着和她母亲一样的血，温柔可亲，冰冷无情。
秋石伪装好了尉迟砺身上的痕迹，她退到梅洛身后，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梅洛已然换上了亵衣，那亵衣从头白到脚，与床上的死去的男人如此相配，像是一场早就为他准备好的丧礼。
她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可她脸上并无喜色。杀人，总归不是那么高兴的事情。
这王府里的人是她的棋子，而她也不过是三王六王夺嫡之争中被殃及的一枚小卒罢了，稍不留神，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与梅洛而言，除了生死，别的事都无关紧要，得过且过就是，可偏偏尉迟砺挡在了她生的道路上，那她就不得不将这颗毒草拔个干净，以绝后患。
女子仰着头，三千瀑丝垂在她身后，娴雅，恬静。
她安静地站在窗前等着，等着时辰，等着她下半生的自由。
砰——
子时已至，京城里响起了今年最后的一声爆竹。
扫尘除垢，除夕了。
她放下了手里的暖婆，打开门，冲着外面歇斯底里地大喊，“来人！快请御医！”
哗啦——
接二连三的烟花窜起，它们在夜空中开出了绚烂的盛景。
——
《狐媚惑主》故事一&#183;完

第34章
公主被恶龙劫走已经一年了，这一年里国王派去了无数勇士，可没有一个人能打败恶龙。
终于，这是第一百位勇者，他披荆斩棘，来到了恶龙的巢穴，和恶龙大战了无数日夜。他们不分上下，最后累得倒在地上。
勇者撑着剑，身形伛偻，但他的眼神还是坚定的，“把公主交出来！”他对着恶龙嘶吼。
巨大的黑龙同样伤痕累累、同样十分嘴硬。它嗤笑了一声，“老子抢来的公主，凭什么给你，你自己不会去抢一个啊小白鸡？”
因为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气氛又开始剑拔弩张，勇者的剑开始闪烁攻击加成的法芒，黑龙扇动翅膀，喉咙里蕴藏着火球的红光。
“住手！不要再打了！”
独属于小女孩的尖叫从远处响了起来，巨龙的吐息一下子灭了，慌张失措地往声音的来源望去。
出现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有着一头栗色的长卷发，穿着蓝宝石颜色的裙子。勇者认出了她，“公主！”
“不要打了！”公主尖声叫着，跑到了黑龙面前，张开手做出了保护的姿态。
“你回去吧，”她对着勇者道，“请你告诉父王，不要再来找我，就算把我找回去我也不会和邻国的王子结婚的。”
勇者十分吃惊，“您打算留下来？和一条龙一起生活？”娇弱的小公主和龙……这简直不能再糟。
“是的。”公主点头。
“为什么？”勇者不能理解，“您为什么要留下来？如果是对婚约不满，那么还有其他的王子可供您选择。这里什么都没有，您是没法在这里生存的。”
公主沉默了片刻，她扭头看了眼闲着无聊在舔自己翅膀伤口的龙。龙察觉了她的目光，没气好气地从鼻孔里喷出一点火星，“干嘛！”他的语气很恶劣。
“你变成人给他看看。”公主说。
“我不！”巨龙恶声恶气道，“我凭什么给他看。”
“好吧，”公主又回正了头看向勇者，遗憾道，“他不愿意变成人给你看。”
勇者其实也不想看。
“但是他长得很俊美，比我见过的任何王子都俊美，”公主开始解释她留下来的原因，“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特别是他的那条尾巴，只要我一捏他就会红着脸发出…”
“够了！够了！”巨龙猛地尖啸，“快闭嘴，不然我就把你们俩一块儿烤成碳！”
勇者明白了。王子们没有尾巴。
他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剑，“好吧，那祝你们幸福。”
从此以后公主和龙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
“虽然结局是很幸福，但是不是太草率了？”公主问。
彼时她和写这篇故事的作者坐在地上，肩并肩地讨论剧情。
“你觉得这样太仓促了吗？”棠米问。
“是啊，感觉都没怎么摸过尾巴就结束了，不管怎么看，十五万字都太短了啦母亲。”公主托着自己的下巴，思忖道，“如果可以的话，想要巢穴更加舒服一点，既然龙可以变成人，为什么他不能住在城堡里呢，这里一个仆人都没有，除了石头就是好看的石头，真是太不方便了。”
她忧郁地叹了口气，“这几天母亲也感受到了吧，龙穴里没有松松软软的蛋糕，没有漂亮的花园喷泉，连更衣室都没有，洗澡也是个问题，我不能一年四季都在温泉里洗呀，感觉现在身上都是一股温泉的味道，真难闻。”
棠米听着小公主的抱怨，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起呀，当初就是为了写一篇轻松的小甜饼，没有考虑那么多，让你受苦了。”
“母亲大人这么说很过分啊。”然而小公主更加不满了，她鼓了两颊抗议，“对您来说就是放松心情的消遣，可这十五万字却是我全部的人生，您这样差别对待会让我很生气的。”
“啊，抱歉……”棠米垂下了脑袋。这句话已经有八个女主对她说过了。
公主眨巴眨巴了眼睛，盯着她沮丧的表情看了一会儿，接着摸了摸棠米的头，对着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好啦，别难过了，我又不会真的生你的气，毕竟你可是我的母亲呀，没有女主会讨厌自己的母亲的，大家都一直盼望着能见您一面，您能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棠米是“母亲”。
作为写龄五年的网络写手，她创造出了十数本作品、拥有者十几个孩子。
在这篇十五万字的西幻文里，作为女主的公主就是米棠的“孩子”之一。
长达五年的创作史令米棠感到疲惫和茫然，她遇到了自己的瓶颈期，于是决定翻看一下自己从前的所有作品，听听自己的女主们对于故事的感受。
到小公主之前，棠米已经走完了十三个世界，每倾听一个世界的女主的建议，她就能找到许多需要修缮的地方。米棠准备走完十五个世界之后，选取其中一本小说里的人物，重新写一本平行世界，用以对比检测自己这五年是否有所进步。
“母亲”要来小世界的消息一早传遍了米棠名下的所有文章，对于二次元世界的女主们而言，这是极其稀罕的大事，她们从出生伊始就幻想着母亲的模样，如今终于能见到母亲，每个人都满怀期待。
棠米将公主提的几点意见都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上，走之前跟她保证，“你放心，能改的地方我回去一定修改。”
公主提着裙子和她挥手，“不要忘了我呀，母亲。”
一个女主，或许一辈子只能见到一次创造自己的母亲。
也是在切身进入这些世界之后，棠米才真实体会到自己从前落笔有多么轻率。与她而言可能只是凑字数的一段话，可对她的“女儿们”来说，确实实打实的经历。
这趟回顾之旅让她受益匪浅，心里的感悟委实不少。
翻了翻本子，走完了十四个世界之后，终于到最后一个小世界，也是她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时隔五年，很多文章她都记不太清自己写了什么，听着女儿们的倾诉，棠米有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当时竟然还写过那样的剧情。
五年，六百余万字，她实在没法记清所有的细节，很多小说她甚至只记得了男女主的名字。
码字熬夜太久，记性越来越差了。
总之就剩下最后一个小世界了，棠米看了下文名和简介，是她唯一写过的一篇女尊文，活泼聪明的现代人女主穿越到了废物七公主身上，凭借现代的知识和女配们斗智斗勇，最后登基成王。
那时候流行逆后宫，所以成王的道路上女主总是不自觉地吸引各色美男。时隔太久，别说男配了，棠米连男主叫什么都忘了，好在女主的名字还有印象。
古代啊……
她想了想时代背景，于是回到家准备了零食日常用品，清点盘算之后，塞进大旅行箱。
现代的女儿们自不用说，古代架空、星际未来，西幻远古这些地方的女主们棠米都准备了不少礼物。她感觉自己像是要去看望寄宿学校里准备高考的女儿，忧心忡忡地拎着鸡汤，带着大包零食衣服，专门跑去给孩子改善生活。
在女儿想见母亲的同时，棠米也很期待去见见自己亲手创造的孩子。
她准备妥当，等站的登录界面跳出来之后，输入了自己的作者账号，进入后台开启穿越权限，最后选定小说，闭着眼准备进入世界。
穿越是网站给予总收入高于五十万以上的白银级作者的福利，需要提前一个月预约，因为是本体穿越过去，所以小世界会提前一个月得到作者降临的消息，从而让主角做好迎接准备。
作者孤身来到异世界，需要靠本土的角色提供吃穿住处，为了防止穿越过去时女主因为贫穷或是其他原因无法提供支持，所以“母亲降临”的这个消息，准确来讲并不是只通知女主一人。
按照作者刻画角色的丰满程度，角色人格立体度达到90％以上的角色都有可能觉醒，收获自主意识。这些形象丰满的人物可以商量，由条件最好的角色接待母亲，当然，十有八.九这份殊荣都会落在女主头上。
言情小说里的核心人物，无疑就是女主角。像是众多皇子之中的太子一样，女主拥有着绝对的权力，就算觉醒意识的角色再多，可和女主比起来也不过都是配角而已，处于服从地位。
但配角觉醒只是极为少见的情况，更多的时候，连男女主角都没法觉醒人格，需要网站加以弥补形象，才能拥有意志。
快餐式文化的现在，两三个月流水线的网络小说想要创造出丰满度高达90％的角色实在太难。小说的作用是刻画人物，但对网文读者而言，他们看一篇小说绝不是为了了解人物，而是为了体验刺激的剧情。
这样的需求之下，鲜少有作者会认认真真地考虑如何将角色塑造丰满，她们更偏向于思考怎么写出有趣的梗。
棠米穿越的时候也有点发愁，第一本小说总是作者们的黑历史，剧情软塌、文笔惨不忍睹，更别说创造出立体的角色。
这本女尊文的女主，也不知道能不能被网站人格补充成功。要是还没有拥有自我意识，那就只能作罢。
正想着，蓝光闪烁又褪去。棠米睁眼，已然到了陌生的世界。
她拎着自己的拉杆箱，左右四顾，这里像是一片野郊。大变活人可不能出现在有人的地方，系统一般会传送到无人地带，然后通知已觉醒的角色们作者降临的具体地点。
棠米抓了抓自己的小挎包，她做好了等待两三个小时的准备，可还没等她打量完眼前的景色，身后就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母亲。”
那声音沉缓，带着感慨一般的轻颤，又含着不敢置信，像是久旱乞雨之人，终于触到了天赐的琼浆。
棠米转身，她看见身后停着一辆华丽的香车，穿着鸾纹长袍的女子站在车前，遥遥地望着她。那张偏英气的脸上，一对凤眸半蓄了泪。
美人婆娑，她啜泣般叹，“我终于……见到您了。”
棠米眨了眨眼，试探性地唤出这篇文女主的名字，“珣珍？”
对方愣了一下，接着弯起了薄唇。
“是的母亲，珣珍来接您了。”

第35章
棠米坐在马车里，对面是接她回家的女主燕珣珍。
众所周知，写手和画手做人设的最大差别就是不用具体地想象出角色的立绘。写作时她们脑海里只会有模糊的一个轮廓，例如描写冷酷性格的男性角色时，就偶尔在文里写一句“冷冽的凤眼、锐利的剑眉”，描写温柔可爱的女孩时就添一句“奶白的皮肤、水汪汪的杏眼”，这不过是基于角色性格的衍生，角色本身到底长什么样，写手们大多不会有照片那样精确的印象。
更何况时隔太久，棠米只记得燕珣珍是个可爱、聪慧还有点活泼的女孩，那些细小的外貌描写，她委实忘得一干二净。
但忘得再一干二净，她也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面前的女子用一条红色头绳将墨色的长发高束，那头乌发实在太过茂密，于是尽管被头绳紧紧地束缚，依旧在背后披散开来，一缕搭在肩上、一缕躺在臂上，与那杏黄的鸾纹长袍上勾勒出一股慵懒的华贵。
棠米确实记得，穿越过去的燕珣珍不习惯繁重的头饰，一直用细细的头绳扎个马尾了事。因为是偏向活泼可爱型的女生，所以她搭配了暖色调的衣裳。
这些小细节在看到燕珣珍后回忆了起来，可棠米不禁疑惑，她当时有把女主设定的这么……美型吗。
面前的燕珣珍察觉了棠米的目光，她弯起了眸子，嫣然一笑。
棠米呆愣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刚才燕珣珍笑的时候，她几乎看到了那人背后盛开了一片红色蔷薇，魅人、华丽、馨香扑鼻，带着浓浓的贵族感。
她的女主，这么有魅力来着么……
棠米开始不由自主的紧张，像是见到了市长的平民。和之前的女主们相处时，棠米从来没有这样的距离感，她从来只喜欢创造可爱随和型的女主，大家都能玩得很愉快。
在她低下头之后，对面的燕珣珍同样愣怔了一下。她半瞌下眼睑，调整了坐姿，弯腰从座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食盒，接着在右侧的车座上一按，弹出了块桌板。
突然的动静让棠米下意识抬头，她看见燕珣珍将食盒打开，取出了糕点茶水，摆在了两人中间的桌案上。
“离公主府还有很长一段路程，母亲先垫一垫，我已经让人在府里备好了宴席。”她说着，将倒出来的半盏凉茶递给了棠米。那茶水呈现琥珀的色泽，于空中拉扯出一道细细的流线，落在小巧的杯中，无一滴外溅。
那是双精于茶道的手。
棠米接过，说了声谢谢。
她不经意地抬眸，对上了燕珣珍几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眼。
夏末秋初，外头的阳光灼眼炽热，可手里的茶水温温凉凉，再看面前的糕点，棠米有些愧疚。
珣珍为了来见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她怎么能因为那些莫须有的异样而不和她说话。自己的女儿，有什么可怕的，一定是她太社恐的原因。
小说世界，大家都好看到逆天，女主比想象中的漂亮一点也很正常。故事里珣珍能吸引那么多美男，魅力值肯定得被点满，她穿去的身体又是个公主，原主自带一些贵气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棠米自我分析完毕，再瞅了一眼燕珣珍。
感觉亲切了很多！
“你也吃、你也吃。”她把盘子往燕珣珍那里推了一点，腼腆道，“其实不用那么麻烦啦，你现在处境也不好，我来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熟料这话令燕珣珍激动了起来，她一把拉起了棠米的手，用双手将其握在掌心，直直地凝视她，“不添麻烦，一点儿都不添麻烦。”那双凤眸炽热着、滚烫着，蕴藏着千万思绪，“母亲，整整一百五十年我都盼望着您的降临，现在我终于等到了您，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
对方炽热的目光让棠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随后才反应过来，这本小说她写了三个月，故事里的时间跨度是八年。按照这样3个月：8年的速率，五年的时间，这里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就算扣除第一轮回的八年，也有一百五十年有余。
如此激动的燕珣珍让棠米更加不是滋味，她伸出另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小声问，“对不起呀，写得时候没有考虑你的心情，这里的日子是不是太苦了？要是有哪里想要改的，你跟我说，我尽量帮你修改一下。”她越说越愧疚，“委屈你了，真的对不起。”
她隐约记得前期的女主不受女王的重视，爹爹也早死，没有外戚可以依靠，衣食住行方面都很拮据，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公主该有的待遇，又总是被反派欺负。
虽然是本甜文，但女主还是过过一段苦日子的。
这句话的威力比前一句更大，棠米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美人红了眼眶，她轻轻战栗着，眼里被热泪烫出了一层薄红，接着扯了扯嘴角，在泪水溢出眼眶之前，露出了笑容。
“不，不委屈了。”她轻声说。
不委屈了。能有这一句道歉，她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不，在她见到母亲的那一刹那，心里最后一分怨怼便如浓雾见日，祛除得一干二净。百余年的噩梦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使她眼里只见暖光，再也容不下其他。
即使她压根不是女主，即使在母亲制定的剧情下，她这一百五十年里不停地经历身败名裂、不停地被女主斩首抄家，可那一切的痛苦仇恨都在她见到母亲之后，顷刻转化成爱恋濡慕。
燕珣妃不委屈，她爱她的母亲，哪怕她不过是个反派；哪怕她的母亲创造她的初衷，不过是让她给女主当一块垫脚石；哪怕她的母亲从不爱她。
可她依旧爱她的母亲，深深倾慕。
她捧着棠米的手，落着泪笑，那笑容里藏着十足卑微，这份卑微本不该出现在文里那个无情狠绝的太子身上。
一百五十年的等待，一百五十年的痛不欲生，在这无法停止的死亡轮回中，她终于见到了九天之上的神——给予她生命和一切的神。
她不是女主燕珣珍，她是燕国太子、是燕王的嫡长女、是这个世界里最让人厌恶的反派——燕珣妃。

第36章
马车没有在太子府前停下，走的是后门，直接将棠米拉去了小院，于是她也就没能看见正门上面那块金闪闪的牌匾——太子府。
待车停落地之后，甫一抬头，就见上方挂着“坠仙阁”三个字，门口已有男奴等候。
进门之后游廊曲折，两边壁树玉竹无数，走不过一刻钟，棠米听见了飞泄的水声，她扭头望去，见远处水雾濛濛，雾气之中，竟然有几只仙鹤在闲庭散步。驻足几息，便见其忽而展翅高飞，相互盘旋，继而落地啄羽，鸣声悠扬，水声漱漱，一派仙雾缭绕之感。
燕珣妃适时解释，“西边置了一处小瀑布，引的是王宫东边的梦泉水，最适合煮茶，母亲若是喜欢喝茶，可差下人去那里取水。”
棠米脚步一顿，心惊肉跳，她连动物园里的仙鹤都没见过几回。
伴着隐隐水声，她嗅见了浓郁的花香，到了这一段，游廊周围摆上了花盆，树木渐少，花卉渐多。底下是一方莲池，开着今年最后的一茬红莲。随意一瞥，便能见到里面或金或红的鲤鱼，如繁花团簇。
棠米每走一步，都感觉踩在了钱上。
过了游廊，再走几步就到了寝殿，棠米刚迈出了一只脚，很快又收了回来。她低着头，盯着台阶看了片刻。
这似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汉白玉阶，专门给皇帝和大臣走的那种。她开始回想自己上次刷这双鞋是什么时候。
进入内里，奇香四溢，花草却并不多，这味道是香炉里传来的。燕珣妃怕花草招虫，叮咬到了母亲，所以改用香薰，布景多用金石琉璃等死物代替。
到了这里，伺候的男奴就更多，容貌身段无一不精美、无一可挑剔。如此安排，燕珣妃的意思不言而喻。她是打算让棠米从里到外都住得舒服愉悦。
棠米抓着自己的拉杆箱，站在金屋美人之中，想到了刘姥姥。
“这里就我一个人住吗？”她扭头问道。
“是，母亲不满意么。”燕珣妃立即道，“那我再去安排。”
“不用不用。”她实在不好意思，“你真的不用那么隆重，随便给我间厢房就行了，这么大的地方专门为我空出来，太浪费了。”
燕珣妃微讶，“怎么会浪费，母亲难得来一趟，往后……当然要用最好的方式来招待，只是时间太仓促，有些东西还未齐备，我会尽快差人补上。”
她越是这么说，棠米越是愧疚，她该早点来看看燕珣珍的，不，以后有机会应该也常来看看，现在说得好像生离死别一样，令人伤感。
她拉了拉燕珣妃的袖子，小声道，“不会的，我以后一定经常来看你。”
“母亲是说真的？”燕珣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脸上浮现出红晕，话语之间竟然有了几分局促，“那我、那我一定等着您。”
她像是高兴地不知所措，全身都洋溢着期翼，棠米咯噔了一下，这简直像是在新年的爆竹声中，留守女童抓着门框等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了打工回来的妈妈一样，让她心里酸酸涨涨，极不是滋味。
这、这篇文真的有那么虐吗？别的女主见到她开心就完了，只有珣珍还在马车上哭。
棠米的负罪感提升了，她决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多陪一会儿被自己遗忘的大女儿。
这会儿的功夫，旁边的男奴走到燕珣妃身旁低语提醒，“公主，饭菜都上齐了，可以用膳了。”
燕珣妃闻言对着棠米道，“母亲该是饿了，我陪母亲用膳吧，行礼交给下人就是。”来的路上她就一直想帮棠米拉箱子，被棠米拒绝了。不只是客气，更也是她不好意思让看起来龙章凤姿的大美人拉着她那用了四年的破箱子。
“用膳？”棠米抓着这个词咦了下，“看来你在这里适应的还不错，我之前就一直担心你会不会不习惯古代。”她听着用膳这两个字还挺别扭，更习惯说吃饭。
燕珣妃一怔，接着笑道，“待了一百多年了，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早就忘了。”她意识觉醒后，虽然隐约了解了一些秘辛，知道自己永远无力反抗女主、知道燕珣珍来自和母亲相似的世界，但大多都是一知半解，那个世界到底是何种模样，燕珣妃毫不知情。
棠米理解地点点头，也是，一百多年了，该融入这里了。
说到这个，“我要不先换套衣服再吃饭吧。”周围都是长袍深衣，她穿着长袖牛仔裤，怪突兀的。棠米问燕珣妃，“能不能借我一套衣服穿一下。”
“自然，一早便给母亲备好了。”燕珣妃道，“不过再耽搁下去，膳食怕是要凉了，不如母亲先用膳，用完之后我服侍母亲入浴，然后再换上新的衣衫。”
“那也好。”棠米冲燕珣妃笑了笑，“反正在这里我都听你的。”
燕珣妃应了一声，让人取走了棠米手里的行礼放好，自己引着她进入里间。
刚一入里棠米就吓了一跳，她看着挂在墙上的硕大白玉凤盘，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母亲？”燕珣妃问。
“那个……”她指了指比磨盘还大的凤盘，“这是王上才能有的配置，你怎么放到这里了？”
“原来母亲是在意那个。”燕珣妃笑道，“这天下无一不是您的子民，就连王上也是您一手创造，别说是一块凤盘，就算您穿上凤袍又何妨？”
说是这么说，“但你这样会不会被别人议论啊，”棠米尤不放心，“万一有人说你要自立为王可怎么办？”
燕珣妃的神色一下就明媚了起来，那张脸像是被春风酿过了一般，眉眼舒展，透着从内散发出的和煦温暖，“母亲是在担心我？”
“当然了。”棠米蹙眉，她可不希望自己来两天给女儿惹二十章的麻烦。
“母亲不必担心，”燕珣妃稍稍平复了心情，“自从我觉醒了意识以后，就时常尝试改变剧情，但这一百多年来，不管我怎么做，最后剧情都会强行改正。所以您放心，绝不会因为这一两个小举动而节外生枝的，一切都只按照您的布局进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含微笑，目光娴静，丝毫看不出那张美人皮之下百余年沉淀的绝望。
燕珣妃觉醒得很早，在第二世的轮回里她便有了自己的意识。可纵使她知晓剧情，但不管她如何努力，一切都是枉然。
她所及只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女主扶摇直上，一遍又一遍地等待自己的死亡。
剧情如高山巍峨，任她如何扑腾，也从来无法撼动分毫。多少时间里她都心灰意冷，几次重生，她都在睁开眼的第一刻盼望自己能马上去死。
她饮过鸩酒、拔剑自裁、投绫自缢，却从不能成功。
燕珣妃什么都做不了，在她最崩溃癫狂的那几世里，剧情剥夺了她的身体，她像是有思想的傀儡，肉.体被剧情操控，灵魂浮于身后，冷眼看着自己的身体继续走着剧情。
这样的生生世世里，燕珣妃被泥沼淹没，她无法挣扎，无法呼吸，看不见、听不到，只能用那浑噩的大脑迟钝地叩问上天——她想见见创造她的母亲。
在这个她丝毫无法改变命运的世界里，能够操纵世界的“母亲”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亦或许是不甘心地想要个答案、也或许是燕珣妃印在骨血里的慕强心理，更或许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当孩子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本能地乞求母亲温暖的怀抱而已。
但棠米不知道，她只看见了燕珣妃脸上的微笑平和，于是她放心地松了口气，“没有给你惹麻烦就好。”
燕珣妃笑意不减，“母亲不必如此担心珣珍。”
“我当然担心你，”棠米看向她，脸上露出了一对浅浅的梨涡，“你是我第一个女儿嘛。”
她说着走向了餐桌，燕珣妃站在原地，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棠米走了两步，见她没有动弹，疑惑地扭头，“走呀，吃饭去。”
燕珣妃回神，笑了笑，“好。”
两人坐下，燕珣妃抚掌三声，便见十数位男奴端着碗盘鱼贯而入，依次献菜，外间又有舞姬起舞，宫伶奏乐。看着面前的美食，再瞥一眼那现代难以听闻的编钟箜篌，棠米战战兢兢，僵成一团。
这个时代还流行跪坐，棠米坐不了半刻钟便腿痛脚麻。但望着对桌仪态完美的燕珣妃，她只能时不时地改变下重心，左脚痛了坐右脚，右脚痛了坐左脚。
燕珣珍在这里待了一百五十年习惯了古代生活，棠米可还没有，过了一刻钟，她甚至不得不偷偷地用手撑地，减轻负担。
燕珣妃窥出了棠米的不自在，何止是不自在，简直可以说是痛苦，如坐针毡。
她第一反应往面前的菜看去，确定无异后又看向外间的舞乐，直到她瞥见母亲的脚腕变扭地移动之后，才恍然大悟。
“来人，把饭菜放到榻前。”她站起身，连忙去扶棠米，歉意道，“母亲是脚疼么，都怪我不好，没问过母亲的习惯，一会儿我就让人送椅子过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看穿，棠米面露赧色，起来的时候腿脚发麻还趔趄了一下。
太丢脸了，她直想以头抢地，自己简直在给女儿丢人。
“我、我会尽快适应的。”她结结巴巴地小声承诺，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尽快能有多快。
燕珣妃搀着她去榻上，一边道，“母亲千金贵体，确实不该坐在那么冷的地上用饭，原是我的疏忽，您不必自责。”
她扶着棠米的小臂，微微吸了口凉气。
母亲的手臂竟如孩童般绵软。
她低头看见了棠米脚上包裹着的“布”，暗暗惊疑，再娇生惯养的公子足上也只穿一双履，她从没见有人在履里还要用布护足。
这会儿握着的手光滑柔软，纵使不提剑，读书握着笔杆竹简也该有所磨损，可母亲的手竟没有一点薄茧。
燕珣妃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如此娇贵，连这王君规格的房中都坐不了一刻钟，可见母亲平日里是如何养尊处优。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尽善尽美了，看来现在远远不够，也还好是她将母亲接走，换成了此时落魄的燕珣珍，哪有多余的人力财力周全母亲。
一餐饭用得两人都提心吊胆，燕珣妃一直紧张地盯着棠米的脸，生怕她的胃比她的脚还娇嫩，消化不了这些食物；棠米一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手，生怕吃饭动作太难看，给女儿丢人。
她吃得其实不那么痛快，这里的菜式虽然多，一眼望去盘碗无数，可每个盘子里就一两口的分量，嚼两下就没了，还不能嚼太快，因为燕珣妃吃得很慢，而且用了一点点之后就停了下来。
棠米亦步亦趋，瞟见燕珣妃停下后，紧跟着搁碗。她细细感受着胃，震惊了一会儿，然后愈加自卑。
她吃到现在感觉都没有，燕珣妃却已经饱了，怪不得人家是美女。
不止燕珣妃不吃了，两旁伺候的男奴也觉得该吃完了，于是把碗盘撤下，换上了水果，歌舞继续。
这场景和棠米想象的太不一样了，她预计里的场景应该是两个人盘腿坐在地上玩棋玩牌，然后打开她带来的那些零食，摆满一地，随心所欲开开心心地聊天说话。
她还带了红蓝机来着！
但现在这个情形，她瞄了眼旁边静坐含笑、腰背笔直的燕珣妃，根本想象不出人家舔手指上薯片渣渣的模样，不，别说是渣渣了，棠米甚至怀疑，燕珣妃会吃薯片么。
身旁的人高贵优雅得简直像个女王——哪怕她没有戴王冠，只用了一根头绳绑发，也丝毫折损不了那与生而来的气度。
“母亲，何故要这么看着我。”燕珣妃察觉了棠米的目光，抚上了自己侧脸，“有什么不妥么？”
“没有没有。”燕珣妃哪里有不妥，完全就是棠米自己整个人都不妥。她有点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歌舞气氛，试探性地转移话题，“我就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换一下衣服……”
“原来如此。”燕珣妃了然，她足见后点，毫无倚仗地站了起来，这动作像是游鱼一般，单频尾鳍的摆动，就自如地穿梭于水中，颇具简洁的美态。
公主起身，训练有素的歌妓宫伶立刻退下，她对着身旁的男奴问，“热汤备好了么。”
“是，早已妥当。”
得到答复后，燕珣妃转向了棠米，开口道，“我在母亲的寝殿后凿了一池热汤，现已准备妥当，请母亲移步入浴。”
棠米眨了眨眼，热汤这种东西，除了外天然的温泉和王宫之内，小小一个公主府也能有么。
等她跟着燕珣妃过去，望着偌大的水池、鎏金的吐水兽首以及飘在水面上的一层花瓣，棠米彻底震住了。
有钱真好……
她脑中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母亲。”身下轻柔的呼唤拉回了棠米的神游，她一低头，看见燕珣妃跪在了自己面前。那双修长如玉石的手捧起了她的右足，将她的袜子脱去。
“请让珣珍伺候您沐浴。”她道。

第37章
“不不不，不用！”眼看着燕珣妃又要脱自己另一只脚，棠米连忙摆手喊停。
燕珣妃茫然地抬头，疑惑地望着棠米，“怎么了母亲？”
“你怎么能跪在地上呢。”棠米拉她起来，自己却没起来，直接弯腰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浮尘，一边嘟囔着感叹，“珣珍，你真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下次可别这样了，你快把我吓死了。”
燕珣妃愣了愣，这有什么不对的么。她不解其意，斟酌着道，“母亲疼爱珣珍，可珣珍是心甘情愿伺候母亲的。”
“什么伺候不伺候的。”棠米皱眉，扶着燕珣妃的肩膀，认真地跟她说，“珣珍，你别再那么拘束了，真的，你这样我一点儿也不自在，咱们就不能随意一点儿说话么，这根本不像你。”
燕珣妃睁眸，她没有……她生性如此，她很努力地模仿燕珣珍，可她实在做不出燕珣珍那样轻浮放浪的举止。
她做不到当街看到一个男子就抓着对方说，“你真好看”；
她做不到指着一国王君骂“你真是瞎了眼了，连黑白都不分”；
她更做不到当众唱歌娱乐臣子！
她当然不像燕珣珍，她是燕珣妃，她就是没有那么“直率”、“豪迈”，她就是厌恶燕珣珍的一言一行，那些举动在她眼里都粗鄙无比，根本不堪入目。
为什么母亲会喜欢那样粗俗放浪的女人，她哪里做的不好么，她的仪态她的服侍难道不够周到么。
怨恨嫉妒如跗骨之蛆，密密麻麻地爬在燕珣妃的骨头上，细细啃噬，生生世世地蚕食。
她想要问、想要不顾一切地哭诉，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燕珣妃提起一个笑，将所有阴暗都掩盖与笑容之下，只露出了些许扭捏的羞意，“对不起，一想到面对的是母亲，我就总是忍不住紧张。”
她握住了棠米的手，抬眸不安地望了棠米一眼，“母亲是生珣珍的气了么。”
这个动作本该满是小女儿家的可爱之感，但被燕珣妃做出来，竟让人有些诚惶诚恐的心慌。
那张英气瑰丽的脸根本不适合这种表情，她该是高高在上的，该是不动声色的，可如今强行媚行，生生破坏了格局。
到底是王女，不是优伶。
“我没有生你的气。”棠米感觉越说越生疏冷淡，她烦闷地抓了抓头发，总觉得哪里不对，冥冥之中，两人的距离实在隔得太远。这和她别的女儿有很大的不同。
“你不要把我当做上级，把我当做朋友嘛。”她双手捏着自己的脸，朝外拉开，“你看，我一点儿也不吓人的。”
“母亲当然不吓人，”燕珣妃道，“既然母亲不喜欢我这样，那珣珍现在就改。”
棠米蹙眉，这不还是一样么。
两人之间隔着厚厚的冰层，棠米思忖着，或许是因为相处的时间太短，需要再处处。
“那你不要再动不动就‘伺候’我了，别那么拘束，你一紧张我就更紧张了。你就按你平常习惯的来，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她说着，弯腰自己脱了袜子。白色的船袜在正殿走了半天，底下竟然还是雪白的，没有沾染一丝灰尘，和棠米自己到处都是头发丝的家截然不同。
燕珣妃习惯地要应是，刚出口了半个音节又硬生生咽下，“那我就在旁边等候母亲。”
“你不一起洗吗？”棠米脱裤子的动作顿住了，她一个人洗，燕珣妃在旁边看着，多尴尬啊。
“我怎…”话刚开了个头，燕珣妃想起了棠米说的话，立马改口，“好，那我叫人把我换洗的衣裳送过来，陪母亲一同汤浴。”
棠米鼓了鼓脸颊，现在燕珣妃对待自己的态度更像上级了，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她有心再劝燕珣妃随意一些，又怕说了她更加拘束，只能憋在心里。她决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用实际行动告诉她，自己是个多么和蔼可亲的“母亲”。
女儿不和她亲昵，让棠米有点失落沮丧。
另一边燕珣妃让人送来了衣物，自己背过身去，双手解开了衣襟，开始脱衣。
那身繁复的鸾纹外袍坠下，露出了深橘的里衫，再难掩饰女子的身段模样。
她抽了头上的发绳，浓密乌黑的长发顷刻之间肆意流泻，不似棠米所见的古装剧里美人的柔软、叫人心生荡漾，相反，棠米有些心惊肉跳。
此时她看不见燕珣妃面上顺从的表情，那背影让人倍感压迫。长发铺张而开，如狼毫饱墨，于纸上一书狂草，恣意、狂放。没有面对棠米，燕珣妃的下颚总是微扬着的，那不是盛气凌人的高傲，而是她当了二十余年储君养成的贵傲。
纵使脱下了那层鸾袍，可她浑身上下的气势丝毫不减，甚至让棠米觉得，是那可爱的杏黄色外袍折损了她原有的锋芒。
让棠米——不想脱衣服了。
她捂着自己腰上的赘肉，欲哭无泪。太难了，女儿长得太美，她太难了。
作为母亲，她不禁开始担心，如果燕珣珍活在现代，会有同性.伙伴请她一起去游泳么。
反正她不会。
这不是嫉妒，这是尴尬和自卑。棠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胖大腿，又看了眼腰还没垂发宽的燕珣妃……她赶紧下水，趁着燕珣妃还没看见自己这幅胖样。
难怪文里是个男的就爱上燕珣珍，是个女的就嫉妒她，这么看来非常的合情合理嘛，为什么还总是有读者说她玛丽苏。好看到这个程度，不被女配爱上，已经是她身为言情作者的最大让步。
棠米脱完衣服，把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矮座上，尤其是内裤和胸罩都叠到了衣服里面，但燕珣妃可没有这种贫穷的习惯。不管是太子府还是皇宫之中，每隔半个时辰都有奴仆打扫，她将衣服坠落在地后，便径直朝着棠米走去。
那一池热汤上飘荡着娇媚的花瓣，像是花海一般，漫天火红。可更令燕珣妃心悸的，是浸泡在花海之中的母亲，如此白皙，如此柔软。她身处池中，像是蚌壳里的珍珠，被粉嫩的蚌肉包裹保护，只隐隐地露出一角温润的珠光。
而燕珣妃，现在便是的蚌肉。
坠仙阁建造了十数世，她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真的能等到神明的降临。
她的母亲、她深深爱着的神落在了她的宫殿里，对她露出笑靥、对她嘘寒问暖、对她不吝温情。
那池温水轻柔地浸入棠米的每寸肌肤，让燕珣妃心生艳羡。
见燕珣妃在池边站了良久，棠米往旁边扭了扭，以为是自己挡住她了，给她让了点地，顺便偷偷瞄了一下燕珣妃入水的双腿，修长、紧致，宛若玉筑，和她一拍就有肉晃来晃去的大腿完全属于两个物种。
正自惭形秽着，却不想下一瞬，她被人抱住了肩。
“母亲……”燕珣妃下水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倚在了母亲肩上。
她手臂勾着棠米的右肩，怕她推开自己，立即低声提醒，“您方才说的，叫我不要拘束。”
“啊、啊对。”是，燕珣妃不拘束了，她开始拘束了。棠米僵硬着，犹豫要不要提醒燕珣妃，她压到她胸了！
但这个问题燕珣妃浑然不觉，反倒靠得愈近，“那母亲能不能……抱抱我。”
她垂着眼睫，唇畔噙着一种怀念似的微笑，浅淡而温顺，“从我有了意识开始，我就一直在想母亲到底是何种模样。您离我是那么得遥远，您的孩子又那么多，珣…珍知道您很快就要回去了，在您走之前，您能不能抱抱我。”
棠米呼吸一滞，胸前那点不自在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燕珣妃，笨拙地摸了摸她的头——她没有太多摸别人头的经验。
“对不起，把你忘记太久了。”她承诺，“我不会很快回去的，我会在这里住到你赶我走为止。”
棠米抿唇，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五年来对于自己创造的女主不闻不问，甚至将她视为创作生涯的耻辱。
珣珍如今不亲昵她实在太正常不过，换成是她，恐怕再也不想见到那个抛弃了自己的创造者。
这个回答令燕珣妃愣怔了一瞬，那双凤眸微睁，里面荡漾着池水的暖纹，被袅袅的热雾熏得氤氲朦胧，也熏得眼眶微红。
“母亲当真愿意为了我留下来？”
“当然。”棠米认真点头，“说到做到。”
“母亲……”燕珣妃扑进了她的怀里，紧紧相依。
棠米倒吸一口气，扭过了头。胸！碰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燕珣妃推开，可水声之中，她听见了低低的啜泣，于是那双推开燕珣妃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下来，半晌，搭在了燕珣妃的后肩。
“别、别哭呀，”棠米低头，无措地安慰，“我给你带了好多好吃的，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东西吧。”见人没有反应，她愈加惶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哭……我以后再也不会扔下你不管了，你、我、我给你重写一篇平行文好不好，别哭了……” 她都快要哭了。
在这乱七八糟的道歉声中，良久，燕珣妃才抬头，她红着眼睛，对着棠米笑着点头，“嗯，我都听母亲的。”
这无疑是棠米接触过的最黏她的女主了，她是甜文写手，所有女儿都过得顺遂开心，有着自己的事业和爱人，能见到母亲固然高兴，但不至于像燕珣珍这样，那么离不开她。
看到女儿过得好，棠米自然也就能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但既然燕珣珍那么想要她留下来，那她也不介意多待一段时间。
这里和现实的时间流速是三个月比八年，作为全职写手，她不需要上班打卡，这次还带了笔记本过来，就算待个十年也没问题，刚好能全文存稿新文。
就是又得向网站多交一笔穿越费，不算太贵，每个月两千，棠米还负担得起。
彻底安抚了患得患失的女儿后，棠米换上了燕珣妃给她准备的衣裳，彼时燕珣妃一边帮她穿戴一边道，“母亲来之前就备下了，因为不知道母亲的喜好，所以我将王都里所有的款式都买了过来。今日见母亲来时的衣衫格外轻便，我就挑了这一套银丝素云的深衣。”
她帮棠米穿好之后，后退了一步，“如何，母亲穿着还习惯么。”
棠米伸开手臂，低头看了看，“这料子好轻啊。”和她穿来的长袖也没差多少。
“自然，这是云国最轻的料子，专供给各国王室。”燕珣妃笑道。
“对了，”被她这么一提醒棠米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现在进展到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会那么有钱，这间坠仙阁是不是花了好多钱？”
这理由燕珣妃一早准备好了，她面不改色，回答道，“如今祁君已为我所用，下面的几家店铺都赚了不少钱，区区一间寝殿，母亲不必挂在心上。”
祁君是这本文里第二个出场的男配，为人风流倜傥，是四国第一巨商，被女主吸引后和女主合作，两人开了不少店铺，可以说是女主最主要的经济来源。
“哦，这样啊。”棠米点了点头，“那剧情应该差不多到了中期了，太子有没有欺负你？”
燕珣妃一顿，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母亲也知道，不管太子怎么陷害，她都伤不了我。”
燕珣妃想，她该难过的。可当太子二字从棠米口中道出来时，她竟在妒忌的酸涩中体味道了几分隐秘的甜蜜。
母亲还记得她……母亲没有忘记她……
四周的空气在“太子”二字从棠米唇间吐出后，变得滚烫灼热，那些炽热的气流被燕珣妃吸进肺里、熨烫心脏，最后传遍四肢百骸。
太子，母亲在唤她……
她皮肤泛起了薄红，纵横全身的血管里的血还是升温、沸腾。犹如醉酒，燕珣妃陶醉得想要呻.吟。
这份扭曲的爱如此虔诚偏激，她愿意匍匐在地，承受来自地上的炮烙之刑。在彻底魂飞魄散之前，她唯一的心愿，是能够吻一吻她的神的脚尖。
可她不是神的信徒，她是被神厌弃的污秽。
那双凤眸半瞌，掩住了一切异样，她笑着，若无其事，仿佛置身事外，“有母亲的呵护，谁能碰我分毫，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罢了，何足挂齿。”

第38章
洗完澡的棠米兴冲冲地给燕珣妃展示她带来的宝贝，两人经历了一场搓澡，棠米单方面感觉距离拉近了点。眼见寝殿里无人，就只有燕珣妃一个，她再也绷不住那膝盖痛脚腕痛脚背也痛的跪坐，十分粗鄙地把腿伸直，叉开了四十大度。
“你看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她兴致勃勃地打开拉杆箱，语气里都是藏不住的邀功。
燕珣妃乖巧地坐在她对面，她幻想过母亲的模样，母亲一词在她印象里就是如今的燕王那般，高深莫测，不怒自威。既然是能创造出她和王上这样的人的母亲，想必心智城府要远高于她。
然而面前的棠米长了一张娃娃脸，接触了一天下来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这实在和燕珣妃想象的偏差甚远。
她眼眸微移，看见了母亲来回晃动的小脚脚尖。这样的动作她三岁就不被允许做了。
“给你。”思忖的这么会儿功夫，面前多出了一大袋粉粉紫紫的东西，燕珣妃愣了愣，抬头看向了对面的棠米。
棠米冲她笑了笑，“月事带很粗糙吧？我买了半年的量，塞了半个箱子呢。”
燕珣妃依旧茫然着，听到月事带三个字大致知道了这些东西的用途，她低头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母亲，这种东西您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棠米睁眸，接着又抽出一小包内裤，“你瞧，我连裤子都给你买好了，买的是均码。”
她说着诶了一声，抽出了一条展开对着燕珣妃比划了一下，“会不会小了点？”
燕珣妃比她预计地高出不少，身材也超水平了不少。
“母、母亲！”燕珣妃抬袖掩着唇，错愕地望着棠米手上那物件，随后连忙别过了头回避。
世间竟有如此污.秽之物，纵使男闾里的男子也不会穿成这样，母亲怎么能举着这种东西。
“嗯？”棠米疑惑地望向她，待明白了燕珣妃在害羞什么后摆了摆手，“又没有穿过，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这里就你我两个人，没有人会看见啦。”
别说是新的，就算是穿过的，棠米大学住宿时也经常帮舍友收内衣，不过就是块布料而已。
“喏，还有这些，”她直接把拉杆箱倒了过来，薯片牛肉干奶茶方便面稀里哗啦地掉在地上，被她如数家珍似地推到燕珣妃面前，“你离开现代那么久了，一定很怀念。虽说你现在是公主，吃穿用度样样精致，但是这里的调料做工还有食材总是比不了现代。”
她弯着眸子，撕开了一袋蟹黄瓜子仁，捻着一颗递到了燕珣妃面前，期待道，“尝尝看？”
燕珣妃自是不会拒绝母亲的好意，她倾身低头，含住了棠米手上的瓜子仁，唇沿触碰到了女孩的指尖，棠米未曾发觉，燕珣妃却立马红了脸，连连退避。
她稍掩着唇，感受着舌尖那一点鲜咸扩散。
这味道对于燕珣妃而言太重了，可另一边的棠米正期待地望着她，她便舒展眉眼，笑得开心，“确实想念了许久，多谢母亲。”
“别客气别客气。”棠米把整袋都放到她手上。“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回去再给你拿。”
地上的这些东西与燕珣妃而言十分陌生，她甚至不太能分辨这些都是做什么用的，但燕珣珍必然知晓。
若是燕珣珍在这里，一定喜出望外，她是母亲钦定的女主，这些无一不是母亲为她挑选的礼物，每一件都是母亲饱含心意为她量身而选，就连月事带这种隐秘的小事都被母亲记在心里。
燕珣妃光是看棠米脸上等待夸赞的神情，就能预计到燕珣珍会有多么喜欢这些东西。
可惜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她这个冒牌货。
她笑着吃完了手上的东西，又命人把余下的收拾好放进书房，纵使燕珣妃不习惯晚膳后再吃东西，纵使那包瓜子仁吃得她口干舌燥舌苔发苦，她还是欣喜而高兴地大口吞下。
母亲所赐，便是鸩酒她也愿意饮。燕珣妃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一晃月上柳梢，过了休息的时候，棠米还在和燕珣妃玩五子棋，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太长，她没想到燕珣妃连五子棋的规则都给忘了，棠米一边收吃掉的棋子一边感叹，“那你这一百五十年都是怎么过的？岂不是很无聊。”
她吃棋的手倏地被人覆上，棠米抬头，见燕珣妃望着自己。
她道，“都是念着母亲而过的。”
突然煽情让棠米呆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双颊热得滚烫，“我？你都没见过我，有什么好念的……”一开口，声音有了结巴。
这话说得太过暧昧，棠米招架不住。
“正是因为没有见过母亲，所以我想着，一定要撑到母亲来才可。”燕珣妃落下一子，收了手，轻哂道，“母亲，我又输了。”
“真的诶。”棠米的心思立即被转移到棋盘上，她刚露出了欢喜的神色，顾忌到对面的燕珣妃，便又立即收了笑，把棋子全部拂开，“这个太看运气了，没有技术含量，我们玩别的。”
她有种欺负新手的负罪感。
燕珣妃按住了棠米收棋的手，摇了摇头，“母亲，天色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啊，”棠米扭头看了眼外面高悬的明月，低呼了一声，“是我忘记了，你明天还得早起上朝是不是？”
她连忙站了起来，拍拍屁股后面的浮尘，“那快睡觉，你天不亮就得起来的。”
燕珣妃跟着起身，“是，明日恐怕不能陪母亲一同用早膳，我尽量早归，您若是无聊可以唤戏班宫伶解闷。”她顿了顿，稍正了颜色，“只是如今外头太乱，四国兵戈不止，王都也有些许流民混进来，未防不测，还请母亲千万不要出府，如果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让奴仆去办。”
“这里我就认识你，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棠米咧了咧嘴，爬到了榻上，仰着头看她，“你和我一起睡吗，还是和男主一起？”
这本男配太多，她一时忘了那些男的叫什么来着了。
正准备躬身告安的燕珣妃脚步一顿，那双凤眸里升起了奇异的光彩，片刻，她颔首勾唇，“母亲难得来一趟，我自然想陪着母亲。”
棠米往床里蹭了蹭，拍拍空地，“那快睡吧，你也没多久可休息的了。我睡觉很安分的，不会吵到你。”
此前的十四本小说里，有近半的女主都和棠米同床而眠，男主什么时候都可以睡，母亲几生几世也才见一回，大家都抓紧时间吐槽剧情，叽叽喳喳地能说个半宿。
棠米默认，燕珣珍也是想和她一起的。
燕珣妃俯视着跪在榻上铺被子的女孩，棠米的年纪不小，早过了少女的年龄，可那张脸看着青涩稚嫩，和她那双圆圆的眼睛一样充斥着天真。
她是活在幻想世界里的女孩，她的工作就是创造美好的世界。棠米的社会阅历不深，大学毕业后断断续续换了几次工作都不满意，不到一年就决定全职写作。
她身上多是学生的稚气，以及梦幻般的可爱。
十足的烂漫，她本就不是活在现实中的人。
这样的女孩，是如何创造出她这样的人的。燕珣妃想不明白。
“母亲，我来。”她俯身上前，从棠米手里接过被褥掸开。
棠米心里哇呜了一声，她的大女儿未免太过俊美了，别说是铺床，就是让珣珍跪在地上擦地都像是在学宫廷礼仪，而不是可怜兮兮的灰姑娘。
她知道俊美这个词是形容男人的，可是用在燕珣妃身上实在切合，女子俯身时一缕长发从棠米鼻前扫过，棠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馥郁的蔷薇香。
那味道不重，可浸入口鼻之后，霸道地在咽喉处生出一股甜味，久久不消。是种极有侵略性的香。
“母亲，可以就寝了。”铺好床被之后，燕珣妃膝行着后退了两步，把里面让给了棠米。
棠米脱了衣服钻进去，秋夜有些凉，丝质的被褥甫一接触还是冷的，暖上片刻才会温热。
待燕珣妃在身侧躺下，她便笑着问道，“你在公主府里置了那么多美男，男主会不会不高兴？”光是她今天看见的漂亮男奴就有七.八个了，别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真算得上藏龙卧虎。
燕珣妃跟着笑道，“他若是不高兴，也得先跟祁君他们不高兴，这些不过奴仆，还轮不上让主君生气。”
棠米点点头，觉得这话很对。她把被子裹得紧了些，又问，“他意识觉醒了吗，你一直陪着我，他会不会不高兴？”
“不曾，他还未有意识。”燕珣妃转过身来，面朝着棠米，偏头倚在了她颈侧。棠米一怔，被子底下的女体也靠近了许多，几乎和自己相挨。
“母亲这话实在叫我惶恐，”燕珣妃笑了一声，“我从前只在那些侍君嘴里听过，倒像是后院争宠的把戏。再怎么说也该是我侍奉母亲才对。”
棠米回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也跟着笑了，“好像是有点白莲。”
嘴上说着，她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不习惯和人靠得这么近。燕珣妃察觉了她的小动作，眼里的失望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笑意，“时辰不早了，母亲，我先睡了。”
“嗯嗯。”棠米等着她闭眼，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身，面向了墙的那侧。
燕珣妃身上的香气存在感太强，她本能地缩起手脚，像是虾米一样地蜷身，睡成了防备的姿态。
黑暗之中呼吸缓缓，平稳了许久之后，一早睡着的燕珣妃睁眸，静静地望向了缩成一团背对着自己的棠米。
她眼眸微移，今日露出的破绽实在太多，好在母亲生性单纯，又时隔太久忘记了这个世界，否则她定然会被当场拆穿。
虽然瞒得了一时，可她估计燕珣珍这个假身份怕是用不了多久，她得尽快讨得母亲欢心，让她对自己留情。
女子微微垂眸，那双凤眼在黑暗中终于露出了黯淡。她抬手碰了碰女孩的发梢，连面颊都不敢触碰，生怕将她惊醒。
母亲……
她无声地低吟，半是自嘲半是悲伤，将额头抵在了棠米的后颈，浅浅嗅闻她身上的气息。
这个夜晚如梦似幻，太不真实，燕珣妃须得靠近一些，才能确定母亲真的躺在自己身畔。
可纵使靠得再近，她也只得到了棠米的背影。女孩蜷缩着，宁愿面对墙壁，也不肯朝她而眠。
燕珣妃后牙咬紧，她明白棠米本能防备自己的原因。
为什么，明明都是您创造的女儿，您却要如此偏袒那人。
您为了燕珣珍而创造了这个世界，将天下的一切都为她所用；您又为了燕珣珍而不顾身份的降临凡尘，就为了关怀她的衣食住行。
燕珣妃咬着唇，压抑着全身骨骼里散发的战栗。她无声地诘问，又痛苦地哀求。
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么，是她不够优秀么，是她不如女主么，为何母亲如此宠爱于燕珣珍，却对她的生死如此薄情。
燕珣妃闭眼，她该是恨她的，恨她的不公、恨她的狠心、恨她给自己一次又一次带来的悲惨境遇。
可她恨不起来，当母亲二字浮于心头时，燕珣妃就只剩下了濡慕喜爱，以及膜神的虔诚。她甚至连讨好棠米，有事她给自己改写命运的念头都不敢升起——她不想带着任何利益目的靠近母亲，那太脏了。
燕珣妃又贴近了几分，鼻尖眷恋地顺着女孩的后颈上下游移。
或许连她都不能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是孩子对于母亲的依赖？是信徒对于神的仰望？是女子对于情人的痴恋？亦或者是百余年求而不得的执念……
燕珣妃分不清明，这份情感太过复杂，特殊得让她无法定义。她只知道，她想要得到母亲的一眼正视。
她时常想，母亲或许亦是爱她的，否则为什么燕珣珍都要靠系统催熟意识，而她却能自我觉醒。
这足以见母亲在她身上下的力气比在燕珣珍身上的多得多。
只这一条，就足以让燕珣妃慰聊百年，熬过一次又一次血色迸溅。
她轻轻抚过棠米的腰线，往下握住了女孩的左手，微不可察地低低呢喃：
“母亲，您是爱珣妃的，对不对？”
良久，无人回应，唯有清浅的呼吸在床帐中持续。
燕珣妃并不失落，她反而笑了，女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挨着她深爱的母亲沉沉睡去。

第39章
翌日一早，天未破晓，燕珣妃便已然起身。
门外守夜的男奴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她还是穿着一套杏黄的鸾袍，出门之前招了卫军过来。
“我不在府里的时候，好生守着燕小姐，别让她踏出太子府半步。”说这话时候的燕珣妃再没有半分棠米面前的谦和，她锋芒毕露，眉眼继承了燕王的英气，让人轻易不敢与其对视。
“是。”卫军抱拳领命。
嘱咐完了守门的卫军，燕珣妃又瞥向了一旁的管事，问道，“后院那几个男人如何了？”
管事弯腰，“公主放心，奴已将您吩咐的一切事宜安排好，‘主君’和两名侍君已经熟悉了一个月的身份，想来不会出现纰漏。各处院落也都按照您给的图纸布置妥当。”
“很好。”燕珣妃一脚踏上了宫车，“记住，不许任何人提起太子二字，从今天开始，一律称我为七公主燕珣珍，但有错记者，立即赶出太子府，永不再录。”
“是。”
玄朱色的宫车在主人安坐之后朝着王宫驶去，驶不过三四里便停在了一间别院前。
随行的婢女一路小跑，跪在了宫车口，做人凳状。燕珣妃弯腰下车，进入了别院换上了太子服，宫车这才继续朝着王宫而去。
行至宫门前，天方显现鱼白，羲和殿下的朝臣们听见了马蹄声，纷纷回头，见驶来的宫车车顶上镶着金凤塑，四角皆挂白凤坠，便退避作揖。
待马蹄声停歇，车帘掀起，方露来人身形。
但见一双祥云履率先落地，女子立于玉石阶前，披玄色凤袍，腰束赤色火纹带，长发用金镶玉冠高束，与背后铺开一片墨色。
女子甫一落地，路旁朝臣便垂首齐声道，“太子安。”
“不必多礼。”女子嘴角噙笑，单手微抬，简练道了一声，“请。”
说完自己先行提步上殿，两旁的臣子再跟着入朝。
羲和殿之上，文臣武将、宗室王女林立，燕珣妃位于左首，身侧是几位妹妹，上方的王座上端坐着燕王燕旻。
燕王年近半百，纵然眼角鬓发上露出了几分老态，可眉间依旧凌厉，单是提袖而坐，便有一股王锐之气涌泄开来。
她目光微垂，在下方王女们的列队中扫了一遍，继而开口，“小七怎么没来。”
燕珣妃步至殿中俯身回答，“禀王上，七妹近来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故而缺席了今日的朝议。”
“偶感风寒。”燕王沉声咀嚼了一遍，脸上看不出喜怒，很快不再追究，轻描淡写一句话结束了这件小事，“既是病了，你身为长姊便多去探望。”
“是。”
七公主燕珣珍缺席朝议实属常事，燕王的六个女儿里，文韬武略各有精通者，唯有最小的七公主胸无点墨，行事泼皮无赖一般，整日浑浑噩噩，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
燕珣妃当然知道为什么燕珣珍今日没来，因为昨天正是剧情运转的第一天，燕珣珍穿越到了七公主身上，足足昏迷了两日才清醒，现在这个时候，她怕是还昏睡着。
燕珣珍怕是万万没有想到，她不过迟了一天，不仅没接到母亲，还让人把母亲藏去了宿敌家里。
严格来说，系统传送并没有时间差，所有作者穿越都是剧情开展以后才能穿越，棠米这次的穿越时间同样也是剧情开展的第一天。不过不巧的是，这本穿越文第一天的剧情是燕珣珍的现代生活——连女主都还没到达古代。
待燕珣妃退回列队中后，右首的丞相前行一步，朗声道，“禀王上，云国昨日发来函约，希望大燕能够发兵十五万解她梁国之围。”她道，“云王许诺，只要大燕能够发兵，待梁国退去，便将臬柒、罗颂、柏里等六座城池奉上，此外，再送珠宝金银十车、绫罗绸缎十车以表心意。”
此话一出，众臣议论纷纷，如此重礼，看来云国此次被梁打得是真痛了。
见燕王不语，丞相又拜一揖，“云君还言，愿将公子曲献于我王。”
“云曲公子？”有人低呼，“可是云国第一美人的云曲公子？”
“正是。”
燕王神色未动，问道，“丞相之意，如何？”
“回王上，臣以为十五万士卒非同小可。如今梁国还未破云，我军远征，若这是云梁共谋的一场戏，故意诱使我军前去，到那时，云国断其后，梁国攻其前，我大燕的近半兵力都会折损其中。”丞相沉吟片刻，开口道，“不如再观望一段时日，先将大军屯与燕云边境，若云梁之战不作假，待云梁两败俱伤之时，我国可一举将云国拿下。”
听罢，燕王又问，“太子以为如何。”
“王上，不可。”燕珣妃拱手行礼后直言道，“四国呈环形之势，云为中，乃是梁与我国之间唯一的枢纽，一旦沦陷，岂不有唇亡齿寒之理？”
她面向了右侧的丞相，笑了一声，“丞相行事谨慎，方才所言亦是慎微之道。可云国向来与燕交好，此次合约所献之礼可见其诚意，蚌鹤相争，我等却伺机埋伏，此举非君子也，大为不义，定为天下人唾弃。日后若是燕国陷入危急，再向他国求援，又有谁愿意帮助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国家。”
“依太子意，是要拿我十五万将士成全你的‘仁义’之道了？”丞相冷笑。
燕珣妃没有理睬，她倏尔转身，对着燕王躬身道，“儿臣以为，应当立即出兵，一则雪中送炭，这份情谊云君定然不会轻忘；二则就算这是梁云合谋的一场戏，待我十五万大军深入云国，再派数万将士屯兵与云燕边境，一旦事发，也能里应外合，立即吞云。”
一时间朝堂之上私语不断，众人交头接耳，面上皆是肯定之色。
“太子之计甚好，君子不为窃行，若真的见死不救，伺机觊觎向我大燕求助的云国，以后世人该怎么看待大燕？”
“就是，就算他们不怀好意，一旦开战，云梁名不正言不顺，那就成了不义之师，已然落了下乘。咱们再里应外合，二十万铁骑踩都能把云国这个弹丸之地踩塌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便陆续有人上前，“禀王上，臣附议太子之言。”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请王上出兵救云。”
朝堂之上议论纷纷，燕王高座不语，待大半朝臣附议之后，才轻轻颔首，吐字低缓，“准。”
女王起身，曳地的凤袍与动作之间晃出华贵的光彩，那玄色的衣裳上用金线绣着硕大的凤凰，稍一伸展，便在阳光万丈的羲和殿里散发出耀眼的尊芒。
她望向了下方的燕珣妃，一直不苟言笑的面上流露出了几分满意，并开口道，“即如此，太子便与丞相商拟出领兵的人选，刘司徒也可尽快准备粮草甲胄。”
“是。”众臣领命，随后跪拜告退。
散朝出羲和殿的路上，有人从后面叫住了燕珣妃，燕珣妃回头，见叫她的是自己的三妹，微讶道，“难得三妹同我说话，怎么，有什么事么。”
三公主燕珣玦沉默寡言，独来独往，鲜少和人亲近。她叫住燕珣妃，也不客套废话，开口就道，“长姊，你打算派谁领兵？”
燕珣妃会心而笑，她拍拍燕珣玦的肩膀，摇头道，“此行凶险，母亲绝不会同意让你深入云国，凭我之力，最多举荐你屯兵于燕云边境，但这样一来，你是不用出兵的。”
燕珣玦沉默了半晌，算是理解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她问道，“长姊如此肯定云国无诈？”
“云国地处四国中间，地界狭小，可堪一句弹丸之地，向来是兵家之争，全靠我燕坐后支持。这么个小国要是胆敢欺骗我大燕，除非她们是活腻了。”燕珣妃道，“屯兵边境是为了以防万一，但依我之见，云国十有八.九是真心求援。”
“既是这样，那我定要与梁一战。”女子抱拳，冲着燕珣妃道，“我不求主将，纵是做一副官也愿，还请长姊相助。”
燕珣妃半瞌眼眸，浓密的鸦睫在凤眸上打下一片阴影，暗藏了思绪。
半晌她颔首，“你既心意已决，那我便在母亲面前替你多求几句。只是近来有一桩事扰的我心烦意乱，不知三妹能不能为我…”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燕珣玦打断，“但听长姊吩咐。”
“好妹妹。”燕珣妃笑了，她替燕珣玦理了理衣襟上的皱褶，继而轻声吐字，“我要你帮我抓一个人。”
“谁？”
“此人唤作红缨，她屡次窥探我的消息，扰的我烦不胜烦。可她身份特殊，我不好出手，三妹武功盖世，请你务必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我府上。”
“连长姊都不能动的人，我未必能抓来。”燕珣玦狐疑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燕珣妃弯眸，那双细长的凤眼里七分笑，三分暗不见底。她道，“正是七妹的贴身侍婢。”
“燕珣珍？”三公主脸上出现了短暂的错愕，显然无法想象自己那个游手好闲泼皮无赖似的七妹竟然会让侍女刺探太子的消息。
她眉心皱了起来，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想做什么？”
燕珣妃笑叹道，“王女众多，锋芒毕露者不在少数。可是三妹，总会有聪明人知道韬光养晦，隐忍蛰伏。且看着吧，她很快就会给你我一个惊喜。”
“若是这般，那燕珣珍的城府着实可怕。”整整二十余年的装疯卖傻，竟无人察觉异样。燕珣玦沉下了声，抱拳低头，“太子放心，三日之内，你要的人我一定亲手奉上。”
燕珣妃勾唇，“如此，就多谢了。”
这一世与从前格外不同，为了迎接母亲的到来，女主被系统觉醒了自我意识。
燕珣妃明白无论她如何挣扎，最后剧情都会让女主胜利。今日杀了红缨，明日还会有绿樱为女主鞍前马后。
她只是好奇，若是顺风顺水了百余年的女主醒来之后，发现熟识的红缨已经死了，会有何等反应。想来那个表情，一定十分有趣。

第40章
棠米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她揉了揉脖子，在又硬又高的枕头上睡了一夜，她感觉后脑勺疼脖子疼脸疼，哪哪都疼。
守门的男奴敲门得到回应后，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后面跟着端早膳的队伍，一开门涌入了那么多人，棠米坐在榻上，脚趾都忍不住缩了缩。
她不习惯刚起来屋子里就涌进美男。
为首的男奴长了一张清丽可爱的脸，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笑起来还附带一对甜甜的小酒窝。
他打湿了帕子后，跪坐在棠米脚旁，想要为她擦脸。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棠米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夺过他手里的帕子侧移三布，随便搓了两下就算完。
“那弧月伺候您漱口。”
“不用不用，那个我也自己来就好。”棠米连连摆手，完美的异性对于她这样的死宅而言，简直像是病毒一样可怖，让她时刻提心吊胆。
弧月愣了一下，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泛起了薄雾，看起来分外委屈。
“小姐是不喜欢弧月么。”
“没有没有没有！”棠米感觉自己只会说叠词了，她慌乱地左右四顾，下意识想找熟人庇护，可惜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一个人面对漂亮到该成为国民偶像的少年，她浑身都开始僵硬。
“我比较习惯自己一个人，”她扯出了一个所有社恐都会有的苍白笑容，带着干瘪的客气，“你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求求了，最好现在就能离开，不要再看她一眼。棠米怕生怕连酒店保洁都要回避的程度，她实在不适合与陌生人相处。
可这里是女尊世界，女子为上的地方，少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眼眶里盈出了一汪清泪。他咬着唇，酝酿了半晌还是上前一步，拿着托盘里的衣袍小声请求，“那让弧月为小姐更衣可以么。”他生怕又被嫌弃，连忙补充，“是公主让奴来伺候您的。”
棠米张了张嘴，她没想到珣珍自己艳福不浅后还记着分她一份，果然很亲生。
“那……要不然你先回去休息，等她来了我跟她说说。”
“说什么？”
僵持之际，清朗的女声从外传来，棠米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就见穿着杏色鸾纹袍的燕珣妃踏进门来。
她目光在楚楚可怜的弧月身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望向了对其退避三尺的棠米，问道，“母亲不喜欢弧月？”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为了保护国民偶像那颗和他脸一样精致的心，棠米委婉道，“他很好，是我不习惯被人伺候。”
燕珣妃闻言横了眼弧月，对方当即垂首，“奴告退。”干脆利落得和在棠米面前判若两人，看得她目瞪口呆。
“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余下奴仆纷纷退出，一时间殿里恢复了清静，只剩下了两人。
等人全部离开后，燕珣妃走至棠米身旁，歉意道，“事前不知母亲喜静，叫您受惊了。”
“没有没有，你是好意，”乌泱泱的一群生人离开，棠米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她摆了摆手，不好意思道，“是我命贱，受不起那么多人伺候啦。”对她这样的穷人来说，拉菲还没有葡萄汁来得好喝。
“你下朝了吗？”她将话转移到燕珣妃身上，“你有事要忙的话，不用管我，先做你自己的事情吧。”
“是，刚刚下朝。”燕珣妃本还怕棠米乱跑，没想到竟然直接睡到了她回来。让燕珣妃觉得——娇媚可爱，十分省心。
“今日无多要事，”她看向了一旁的早膳，“我先陪母亲用膳吧。”
许是昨晚棠米跟燕珣妃说了饭没吃饱，今日的早膳分量十足，达到了棠米现代早饭的规格。
她捧着热粥，粥里的白米黏稠，热雾丝丝的散发米香，前面的小碟里盛着酱瓜，面前还摆了虾饺馒头。这才是一顿早饭该有的规格。
棠米本以为自己起晚了，问了时辰之后才知道此时不过九十点。她喝着粥，顺便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每天上朝是不是太累了，你要是觉得难受，那我改一改，改成几个月一次大朝。”
燕珣妃错愕后失笑，“母亲，朝政大事怎可儿戏。我不累，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几个月上一次朝，岂不完全荒废了国事，怎能有这般荒谬之事。
她没有想到，在棠米世界的历史王朝中，别说几个月上一次朝，甚至几年不上朝也是常有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棠米掰着手指数，“你天不亮就起来，一天能睡几个时辰，平日也没有双休日，一年到头就休息几天，过得也太辛苦了点。”她咧着嘴笑了笑，“别担心，读者不会介意这种小事的，就算你一年上一次朝，我也能让燕国好好地运转下去。”
“母亲，”燕珣妃道，“现在这样就很好，我已经习惯了。”
棠米见她确实不想要这份福利，于是问，“那别的呢，别的有什么地方你想改吗？”
有什么地方想改……
燕珣妃想改的地方太多了，她想继位，她想一统四国，她想那些男人不要疯了似的围着女主团团转，她更想……成为女主而不是一个惨死的反派。
“母亲所安排的一切都已经尽善，哪里有需要改的地方。”可这些汹涌的波涛皆被她一一按捺，变成了和煦的笑容，“珣珍过得很好，不需要再改了。”
她不能说，她没有说的资格。就连现在坐在母亲面前、跟母亲说话都是她鸠占鹊巢所得。
纵使她披了女主的皮，可她再没有胆量像是女主那样扑在母亲怀里，骄纵地抱怨。
燕珣妃在棠米面前只能笑。
棠米咬着筷子，疑惑道，“这样吗？”别的女主见到她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吐槽提意见，她原以为燕珣珍也有很多话想跟她倾诉，没想到竟然这么安贫乐道。
虽然这样的生活也和贫扯不上什么关系啦。
“那你以后想到了要记得和我说，”棠米弯起了双眸，脸上那段浅浅的梨涡又一次浮现出来，“你可是我第一个女主，我会尽量满足你的愿望的。”
燕珣妃抬眸，凤眸里的暗流被束缚着，可终有半股再也无法忍受禁锢。
她道，“母亲……您就如此疼爱珣珍么。”
“当然，”棠米像是奇怪燕珣妃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接着甜甜地笑了，“你是我的女主嘛，我当然喜欢你，不然为什么你是女主呢。”
她搭上了燕珣妃的手，诚恳道，“你想要什么就跟我直说，不要客气。这整个世界都是为了你建立的，没有你，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所谓女主，就是一本言情小说的核心，对于棠米而言，所有小说都是先有了主角人设，再配合人设一点一点构建剧情。
她并没有夸大其词故意煽情，那句话是实话，这个世界本就是为了燕珣珍而运转，她是核心，是如同太阳系里的太阳一样重要的存在。
但棠米和燕珣妃相处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对方没有一点身为女主的自知之明，总是过分谦卑恭谨，这份小心翼翼不该出现在女主身上，作为世界的核心，她是有资本骄傲的。
“直接对着我骂你讨厌的反派也可以哦，”她握住了燕珣妃的手，腼腆地笑，带着少女的纯纯之情和母亲的深深爱意，“珣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你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燕珣妃垂眸，她避开了棠米眼里的担忧。
那担忧不属于她，且如此伤人。
“母亲，我真的过得很好。”她扯动嘴角，面上的笑容真切无比。她道，“劳您费心了。”
这个世界为了燕珣珍而存在，那她呢？
不过是为燕珣珍准备的一块磨刀石。
一百五十年了，她看着燕珣珍一步步夺走属于她的权力、一点点蚕食本该属于她的功绩。到了最后，她在菜市斩首，头颅滚下铡刀，双眼还是大睁着的。透过自己的血色，她在地上看着全城狂欢，庆祝着他们新的燕王一统天下。
母亲，她到底算什么……
她的母亲给了她滔天权势，给了她蓬勃的野心，给了她一切，却让她直坠深渊，一次又一次地碾碎她的脊梁，让她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的王——更让她明白，自己的存在有多么卑贱可笑。
明明她和燕珣珍一样，都是母亲所创，为何最后的结局却如此不同。
燕珣妃笑着，她总是笑着的，面上从来没有破绽。她陪棠米用完了早膳，恭敬地跟她告别，说明自己要去书房办公，稍后会过来陪棠米用晚膳。
整场互动里，她保持着从容不迫，保持着笑容温驯。
直到她离开坠仙阁，那笔直的脊背才稍稍弯了下去。
女子靠着院墙，仰着头死死闭目。许久，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珣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你，你过得好我才能安心。”
母亲，为何您要如此偏心。

第41章
燕珣妃平复心神后去往书房办公，她预计下午丞相就会登门和她商议领兵人选，晚上要陪母亲用膳沐浴，所有的公文须得在上午阅完。
燕王并非心胸狭窄之人，自太子成年之后，她便将许多可以放手的事宜交由燕珣妃处理。
燕珣妃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担心棠米的情况，她虽然将太子府伪装成七公主府的模样，还找了与男主罗玉相貌相似的男子扮演主君，可太子府到底和寒酸的七公主府不同，光是占地和构造就极尽奢华，母亲待上两日必然会察觉出不对劲。
不过棠米比燕珣妃想象地要省心得多，她是个靠着外卖能半年不出门半步的人，更何况来的时候燕珣妃几次叮嘱她不要乱跑，她为了不给女儿惹事，真的就乖乖地闭门不出，上午跑去最远的地方就是仙鹤小瀑布那里，连坠仙阁的门槛都没有迈出去过。
这间坠仙阁委实建造得奢靡，从东走到西都得花上小半个时辰，足够供人赏玩。
棠米先是去看了她心心念念的家用型仙鹤，然后跑去廊亭给锦鲤喂食。
波光粼粼的水波下，五彩斑斓的锦鲤婀娜地扭动腰肢，簇成鱼群，简直像是游动着的繁花，生机勃勃。
棠米像是第一次进动植园的小孩，那双本就溜圆的眼睛睁得更加圆，心里不停地感叹王公贵族的腐.败。
仅仅是公主府一隅的小院子，里面却驻有四时之景，过画廊莲池，见竹林花圃，踏过白玉砖，又能踩到凹凸不平的卵石小径。
她望见紫竹深处置了一座小亭，亭内架了一把古琴，像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现实版复刻。
不仅有琴，甚至还有武场，靶剑枪戟一应俱全，旁边就是一个小马棚。
见有马夫在场，棠米不敢靠近，远远地瞧了瞧，见里头有两匹马，一匹浑身雪白，连马蹄都如玉一般，大抵是传闻中的夜照狮子；另一匹皮薄毛细，在阳光之下呈现出水滑的浅金色，马儿动作之间，如一大块流动的软金。
一路走来，远不止这些，寝殿内书卷奇多，古董珍玩无数，可见在燕珣妃心中的母亲是何等的多才多艺。
她这般揣测也并不奇怪，琴棋书画，文武双修，这是一个贵族女儿的基本课程，更别说是燕国太子燕珣妃。坠仙阁内所配的玩物她都能信手拈来，既然她都会这些才艺，想来创造出她的母亲更是文武兼备。
棠米如鲠在喉。
她不会，她什么都不会，她最多能用易拉罐的拉环弹一首小星星——这个技能还是在卡文烦躁得喝饮料时发现的。
坠仙阁一游让棠米变得闷闷不乐，这一趟秋游让她深深明白了自己不仅多么贫穷，而且多么废物。
她再也不想出来了，跑回去闷头看了两个小时的史书——她自己带来的史书，这里的竹简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原来她还是个文盲。
晚膳时分，燕珣妃结束一天的公务回来时，明显发现了棠米的失落。
她第一反应瞥向侍候的弧月，弧月惊恐地摇头，表明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燕珣妃收回视线，跪坐到棠米身边，柔声问道，“怎么了母亲，是有下人不懂规矩惹恼了您么。”
棠米咦了一声，她的表情外露那么明显么，她没觉得自己露出了什么特别的表情。
棠米确实不是情绪性人格，但燕珣妃久居太子位，上至燕王下至权臣她都需要揣摩人心，看一个毫无社会阅历的棠米实在太过容易。
“我没怎么，”既然燕珣妃问了，她也就如实回答，“就是感觉和你比起来我真是个废物。”
她沮丧地托腮，“再这样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待在你身边了。”
“母亲怎么会是…”燕珣妃止住了声音，拉起了棠米的手，“是谁在您面前如此不敬，我这就去处置。”
“没有没有，没有谁，”棠米摇头，“是我自己觉得的。”
她望着燕珣妃，试探性地开口，“其实你现在过得挺好了，我留在这里对你也没什么帮助，每天还得浪费你的时间，你要是觉得没什么地方要改的话，我就……”
话还未说完，被燕珣妃握住的手就倏地一紧，被她用力攥住。
“母亲要弃我而去了么。”她说着，声音里都是焦躁不安。
“我不是这个意思，”棠米道，“可我感觉留在这里对你也没什么帮助……”
“母亲愿意留下来，就是最大的恩赐。”燕珣妃摇着头，环住了棠米的腰肢，她伏在女孩胸前，如雏鸟依赖母亲一般，低低乞求，“母亲，您答应过我的，除非我赶您走，否则您绝不会离开。”
“你真的不觉得我累赘？”棠米犹豫道，“我担心浪费你的时间精力，你那么忙，现在剧情应该进展到白热化阶段了，你还要过来陪我，太辛苦了。”
燕珣妃刚想否认，倏地想到了什么，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点弧度。
“母亲说的是，如今天不亮就得起身上朝，回来又得接见门客处理公务，一两年尚可，百余年下来，珣珍实在筋疲力尽、应付不能。”
棠米立即道，“那我回去把剧情调整得轻松一点，早朝还是取消吧。”
“不。”燕珣妃从女孩柔软的胸前抬头，仰着下巴仰望着棠米，凤眸中含着期翼的光芒。“若是母亲愿意抱着珣珍、为珣珍梳发、入睡前陪珣珍说话，那便能轻松许多。”
棠米愣了，没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见她没有回应，燕珣妃眸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像是流星陨落，那份期翼在落地之后成了飞灰。
她退开了一些，恢复了优雅疏远的坐姿，垂着头抿唇，“是珣珍僭越了，母亲不要放在心上。”
她停顿了片刻，低低地解释，“只是珣珍太久没有尝过亲情的滋味，爹爹早逝，王上从来不喜欢我，一年只能在宴会上远远地见到一面。”她吸了口凉气，仿佛在平复胸口积淀了百年的孤寂， “实在是见到母亲太过激动，让母亲为难了。”
棠米哪儿还能为难，她当即膝行过去，一把抱住了燕珣妃。
“没有为难，”她心里极不是滋味，“是我不好，起码应该给你留个疼爱你的爹爹的。”
她笨拙地抚着燕珣妃的后背，连声道歉。
纵使美男环绕、纵使最后手握大权，可她竟然忘记了人生中最不可缺失的亲情部分。
百余年没有得到过亲人的关切，这该是何等的寂寥，换做是她一定会很想家。
被棠米抱着的燕珣妃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闭眸喟叹。
母亲的怀抱，好温暖……好柔软……
她鼻尖抵在棠米的颈侧，深深汲取神明的气息，沉醉地几乎软瘫成泥。
“母亲，我好想你。”她低语着，在这一瞬抛却了燕珣珍的外皮，诉说着自己唯一可以表露的心意。
“我知道，”这样的氛围太过温情，以至于棠米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燕珣妃的长发，她喜欢燕珣妃的头发，也喜欢这一刻的安宁。
“我真的很抱歉，”她开口，语气落寞，不是那种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地道歉，这一回的话语真情实感，语速缓慢，“这一百多年来，都是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个世界，你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有出现过。我真的很对不起，所以我留下来，想尽我一切能力补偿你。”
她低头去看燕珣妃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一定都给你。”
这句话并非玩笑，面前的母亲目光坦诚，比王宫里的那位母亲好骗了太多，想要博得燕王的一丝怜爱，非得重伤将死不可，而在棠米面前，只要说两句话她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燕珣妃沉浸在女孩软乎乎的拥抱里，像是被上等的貂绒包裹，可很快意识到了一件被她忽略的事实——
这份心软，到底是为了谁而变得如此容易糊弄。
如果此时她没有披着燕珣珍的身份，结果将截然不同。
燕珣妃明白，母亲的爱只是给予她心目中的女主。
燕珣珍的一句抱怨可以让母亲推翻整个世界，重新为她构建乐园，只为了博她一展笑靥。
而她呢？
她算什么东西，就是死了母亲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在母亲心里，她本就是块磨砺燕珣珍的砂石，粗糙、低贱、随处可寻，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她疼爱的女儿变得光彩夺目。
等到燕珣珍足够强大以后，为了不妨碍燕珣珍的道路，母亲便能毫不犹豫地斩下她的头颅。
思及此，燕珣妃笑了。
她以为占了燕珣珍的身份，可以骗取母亲的几日温情，可她忘记了自己多疑、善妒的本性，如今的棠米对她越好，她便越心如刀绞。
因为她意识到，这一切温柔都本属于燕珣珍。
母亲的笑、母亲的担忧、母亲的怀抱不过都是在提醒她：燕珣珍有多么受尽母亲宠爱。
她和这个世界一样，都是母亲给予燕珣珍的礼物罢了。
燕珣妃垂眸，她脸上的笑意不变，眷恋地用下颚轻蹭着棠米的颈窝。
好极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杀了红缨，将她的头送到那个刚刚觉醒意识的女主面前。
不仅如此，左右她没有善果，那不如将燕珣珍得罪得更狠一些。
她动不了燕珣珍，但她可以杀了燕珣珍所有的仆人、折辱所有男配的族人。
燕珣妃又深吸了一口棠米发上的香气，她稍稍退开了一些，牵着棠米的手，面带薄红地轻声撒娇，“母亲，珣珍什么都不要，珣珍饿了，想要用膳。”
“好。”棠米应了一声后紧接着补充，“能不能不要那么多人守在这里……”她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脚腕，“我、我还坐不太好。”
“当然，”燕珣妃提袖轻笑，“珣珍也更喜欢和母亲独处。”她喜欢空气中只有母亲的馨香，那股味道很淡，不似她闻过的寻常熏香，是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可如今她们同食同寝，用着同样的熏香，如此这般，要不了几日，母亲身上便会染上她的气味，她们便会如出一辙，亲密无间。
原先的燕珣妃对燕珣珍这个身份厌恶至极，可当她尝到甜头之后，很快便放下了矜持与骄傲。
身份而已，纵是扮演优伶男妓又如何，只要能博得母亲的喜爱，别的，她不在乎。
这边的坠仙阁灯火通明，温情脉脉；而另一边的七公主府内，已然闹翻了天。
“你再说一遍。”
公主府的管事跪在主人面前，欲哭无泪，“公主，您再问几遍奴也是一样的回答啊。红缨姑娘中午去厨房为您取药，之后又去了哪里奴实在不知，整个公主府就那么点地，奴已经派人来来回回找了三遍了，都没有见到她的踪影，您再等等，奴再派人去寻。”
榻上的女子闻言砸了手中的药碗，怒喝道，“废物！一群废物！堂堂公主府，连公主的贴身侍女都不知所踪，我看下一回你就该满院子地找我了！”
屋中的奴仆顿时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七公主本就暴戾，如今大发雷霆，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活路。
“再去找！”燕珣珍疾声厉喝，“公主府没有就去外面找，翻遍整个王都都要给我找到，否则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必回来了！”
“是。”众人连忙鸟兽状散去，徒留燕珣珍一人喘息着平复怒火。
怎么会不见了，红缨怎么会不见了，那可是为她笼络男配感情、替她挡过暗箭的左膀右臂。
到底是谁，竟然除掉了她的臂膀，难道除了她以外还有人觉醒了意识、知道了剧情？
不可能，连她这个女主都要靠系统填补人格才能觉醒，怎么会有人的比她的人格还要丰满，难道这个世界里还有人比她更受母亲的重视？
那她算什么？一个傀儡？一个稳定世界的工具？
不、不！她才是女主，她才是世界的核心，不可能有人比她更值得母亲喜爱。一定是剧情出了bug，下一轮世界一定就能恢复了。
燕珣珍深深呼吸，不管是谁，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母亲的下落。红缨没了，剧情迟早会为她补上别的侍女，但为什么连母亲都不知所踪。
她越想越烦，气得抄起了床边的茶盏砸了出去。
贱人，竟然敢趁她昏迷之时抢走了母亲，若是那人还敢狐媚母亲，让母亲换了女主的人选，那才是最糟糕的局面。
榻上的七公主怒火中烧，那张甜美可爱的脸被怒火扭曲。
她才是女主，她才是女主！不管是谁，燕珣珍都决不允许对方夺走属于她的荣光。

第42章
燕珣玦办事很利索，燕珣妃早上跟她说，晚上她便抓到了人。
七公主府的防卫除了大门口那两个睡觉的卫兵，别处几乎为零，在这样懈怠的公主府里抓一个武功平平的侍女，对于燕珣玦而言如探囊取物一般。
她将人囚在了自己府里一晚，第二天早朝过后便领着人前往太子府邸。
燕珣玦并不是王君所生，和太子也没有特别交好，但她忠于燕国，任何扰乱国政的祸事她都不想发生。
太子根深蒂固，有治国之才，这时候闹出一个七公主和她争夺王位，必然会引发一系列的动乱。燕国正是图谋天下的关键时期，燕珣玦不愿意王室自己把自己给消耗殆尽。
她相信燕珣妃所言非虚，否则堂堂太子不至于和一个几乎烂掉的浪荡公主过不去，比起七公主燕珣珍，朝堂之上立着的其他王女才更有让燕珣妃陷害的价值。
至于这个侍女是否无辜，那并不在燕珣玦的考虑范围之内。
稳定燕珣妃的太子之位、助她成为新的燕王，这对燕珣玦而言有利无害。
在燕珣玦步入太子府之前，燕珣妃正在帮自己的母亲梳头。
棠米的作息和燕珣妃保持了融洽的关系，每天燕珣妃下朝回来，棠米才刚刚睁开眼，以至于仿佛燕珣妃从没离开过一般。这样的日子仿佛回到了棠米的大学生活，她每天都等着舍友去完自习室后给自己带早饭回来。
吃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很不错。
在棠米表明自己不喜欢陌生人靠得太近后，燕珣妃便大量遣散了寝殿里伺候的奴仆。洗脸穿衣这些棠米自己会做，她只需要等燕珣妃回来帮自己梳头。
她跪坐在镜前，看着身后的燕珣妃用檀木篦为自己篦发。棠米头发下端烫了点卷，平时就容易打结，此时被篦子篦过，时不时痛一下，弄得她总是忍不住抽气。
她强装镇定，可燕珣妃能感受到，篦子一过，母亲的身体就僵硬发颤。
如此这般，篦了两缕发后她便不忍了。
“母亲，您不必簪发束冠，就这样披着也不会失礼的。”她放下了手里的篦子，为棠米拢了拢垂发，怕它们痛似的温柔抚慰。
“可你们都束着，我一个人披头散发的很奇怪。”棠米扭头道，“我不痛，你继续吧。”从众心理支配了棠米的一生，她不想当个异类。
燕珣妃思忖片刻，抽下了自己头上的头绳，低低地将棠米的长发砸了几圈。
“没有人敢笑话您，您这样就足够好了。”她道，顺手拿过了桌上的白玉簪将自己的发挽好，动作麻利，和对待棠米时的小心翼翼完全不同。
棠米透过镜子看见了她的动作，像是富家女第一次住校，看见了舍友娴熟地操作了洗衣机一样震惊。原来公主也是会自己给自己簪发的！
她也拿了根簪子照葫芦画瓢，才刚卷了两圈，她那打卷的头发就滑溜溜地散了下来，跟没有握紧的寿司卷一样难堪。
燕珣妃失笑，母亲跟她的手一样，没有一点薄茧，是十足娇贵着长大的，做什么事情看起来都如稚童握笔似的笨拙生疏。
她取走了棠米手中的簪子，扶着她的肩膀，从匣子里找到了根兰色的二指宽缎带。那缎带做工精致，中央还绣了祥云纹，她将其覆在头绳上绕了两圈，令余下的长缎分别垂在棠米胸前。
“这样好些了么。”燕珣妃将镜子挪远了些，问道。
棠米眼睛一亮，有了那么点古代的味道。
但随即她更加尴尬，“对不起啊，本来答应给你梳头的……”结果她连自己的头都不会梳。
“这有什么，本就该我来伺候母亲才对。”燕珣妃笑着，搀棠米起身，“母亲能满意就好，这会儿先用早膳吧，等晚些时候，我再让人搜寻别的缎子来，供母亲挑选。”
棠米刚想说不用那么麻烦，外头就有奴仆禀告，“公主，三公主求见。”
“知道了，我马上去。”燕珣妃回眸，歉意地望着棠米，“母亲，我得离开一会儿。”
“你要去见三公主？”棠米顿了一下，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号人，“她是不是来找你茬的！”她紧张地扣住燕珣妃的手腕，“我记得王女之间矛盾都不小……要不然你就说你病了，不能见客。”
她脸上的担心一览无遗。
燕珣妃不是女主，没有体验过母亲的小心翼翼地庇护，她更习惯刺骨的寒风。
骤然得到的这份温暖对于燕珣妃来说，太过炽热，像是仲夏高阳，热得人大汗淋漓，使衣衫黏腻腻地贴紧皮肤，将人密不透风地束裹，亲密得不留一丝缝隙。
燕珣妃唇齿间溢出了几分灼热的吐息。
她明白母亲担忧的是燕珣珍，可当母亲那双眼睛认真注视她的时候，燕珣妃就忍不住喘息低吟。
她爱极了这样几近窒息的黏腻感。
“没事的母亲，”她握着棠米的手，保证道，“我会处理好的，您不必担心。”
棠米依旧不放心，可她也知道，躲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今日不见，明日也得见，总得面对。
“那你多带点侍卫。”她叮嘱，“早点回来。”
“好，我去去就回。”
燕珣妃退出了殿门，又往外走了几步，确定四周无人后，左手从长袖里伸出。
那如玉的掌心里躺着四五根长发，燕珣妃捻了捻，感受着发丝在指尖滚动的触感——细腻、微痒。
她咬着唇，将鼻尖抵在了发丝前一寸的位置，闭着眼缓缓呼吸。
这举动犹如野狗偷食残羹冷炙，可她甘之如饴，堕落得像是吸.食寒石散的权贵士子一般。
那张明艳的脸上充斥着少见的温柔，浮现出飘飘欲仙的似迷似幻。
良久，她低头在发丝上落下一吻。燕国的太子像是回到了幼时，眉眼处尽显天真，那是独属于小女儿的欢喜烂漫。
……
太子府&#183;议事厅
燕珣玦见到燕珣妃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长姊今日心情甚好？”
燕珣妃撩袍而坐，为她舀浆，笑着开口，“三妹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访，想必是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心情自然甚好。”
燕珣玦颔首默认，冲外扬声道，“带上来。”
就见殿外有一士卒扛着一个布袋走来，她将布袋置于殿中，解开绳索，里头装得赫然就是七公主身旁的婢女红缨。
唤作红缨的婢女头发凌乱，双手反剪而绑，嘴里塞着破布，一见到天日便呜呜地挣扎了起来。那张脸上满是愤恨，还有几分不解的茫然，她双眸死死地瞪着座上的两人，着急地想要讨个说法。
若不是身后的侍卫押着，怕是早就冲了上来。
燕珣妃打量了片刻，“不错，就是此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燕珣玦再不多留，起身对着燕珣妃行礼抱拳，“既然人已带到，那领兵之事还请长姊在王上面前替我多多美言。”
“三妹这就要走？”燕珣妃挑眉。
“长姊事务繁忙，我不便打扰。”她略低了低头，“日后若是还有吩咐，差人唤我即可。今日珣玦就先告辞了。”
她利落地转身离开，“长姊留步，不用远送。”
燕珣妃也不多留，她了解自己这个三妹的脾性。
目送人远去之后，女子的目光回到了红缨身上。
那双凤眸里半含着笑意，她轻哂一声，褒奖似地感叹，“倒是养了条好狗。”
被迫跪在地上的红缨挣扎的幅度更大，被破布堵着嘴发出了的模糊呐喊。她知道面前的这位是燕国太子，可她一直跟在七公主身边，从未和太子有过交集，实在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将她绑来。
红缨晃动着肩膀，想要甩掉身后押着她的侍卫，睁大了眼睛，目光着急地想要表明自己的身份。
她不是细作，从没得罪过太子，为何要这般对她！
可惜她嘴里塞着破布，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没能发出。
燕珣玦一走，燕珣妃也懒得多和一个婢女相持，她起身掸了掸袖上的浮尘，抬手屈指，吩咐道，“砍了首级，剜去五官，用礼盒装好，暗地里着人送去七公主府。”
当即有侍卫抱拳应是。
红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风轻云淡的女人。
她是七公主的贴身婢女，七公主纵使再不受宠也是公主，她们怎么敢这么对她！就不怕公主告到燕王面前么！
燕珣妃垂眸，她看见了红缨惊恐煞白的脸，这幅表情她还是头一次在红缨脸上见到。
自从燕珣珍穿越而来，身为她得力干将的红缨在外的威风比寻常将军都甚，谁都捧着谄媚恭维，难得见她如此狼狈。
若说红缨有什么能耐，也就一条忠心算得上，可她的运气超乎寻常，那双眼睛总能“偶然”看见女主需要的情报，耳朵总能“偶尔”听见女主需要的消息，连那条舌头都总是“不经意”地说出让女主茅塞顿开的话来。
燕珣妃明白，这些所谓的偶然和不经意，不过是母亲借了红缨的手在赐福于燕珣珍。
她没法恨母亲，但她很乐意迁怒于他人。
燕珣妃抬步离开，路过红缨时，对方忽地生出一股力气挣脱了守卫，一头磕在了燕珣妃脚前。
那张脸惊恐得苍白失色，面上涕泗横流，再没了恼怒愤恨，只余求饶的泪水。生死关头，红缨这才真的开始害怕起来。
她说不出话，只好不停地对着燕珣妃磕头，空旷的大殿里充满了头骨撞击地面的闷响，不一会儿的功夫，清秀佳人的额头便血肉模糊，烂成一片。
燕珣妃驻足，她俯视着、欣赏着磕头求饶的红缨，唇角勾起了笑，那笑容在她的脸上如此昳丽，如蔷薇一般，明艳华丽，只是一眼便叫人挪不开心神。
此时此景，她真想叫燕珣珍也一起过来看看，那个为了主人赴汤蹈火、铁骨铮铮的红缨，现在正匍匐在她的脚下，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好一副赏心悦目的佳景。
红缨见她面色柔和，以为自己能逃过一死，心中大喜，焦急地发出模糊的呜声。然而下一瞬，太子笑着开口：
“挖下来的五官剁成肉沫，做成肉饼，一并给七公主送去。”
她说完，再不停留，大步朝外离去。那身鸾袍鲜亮如橘，逆着殿外的阳光，像极了七公主燕珣珍的衣衫。

第43章
深夜子时，七公主府内还是灯火通明。
整个公主府都被翻得底朝天，大门敞开着的，有不少家仆行色匆匆，往返其间。
红缨姑娘失踪，公主的脸冷了两日，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众人战战兢兢，生怕惹了公主生气。
“公主！”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燕珣珍连忙从榻上下来，顾不得身份礼仪，直接往门外跑，“找到了吗？找到红缨了吗？”
管家脚步一顿，“不、不曾。”
燕珣珍脸上刚提起的精神立刻又沉了下去，她没气好气地回到屋中，“没找到你回来干什么。”
管家面上有些尴尬，她跟着燕珣珍进门，一边道，“公主，红缨姑娘还没找到，不过刚才外面有人送来了一个盒子，说是您急需的宝物。”
急需的宝物？
“是什么东西？”她问。
管家摇头，“奴也不知道，那人送完东西就走了，只是嘱咐奴一定要亲手把东西交给您。”
她说着，将盒子放到了桌上。
“这盒子用的是上等檀香木所制，上面的漆画如此细腻，想来装的是件稀罕的宝贝呢。”管家笑着附和，退开让主人开盒，希望抚平一些主人的怒气。
燕珣珍狐疑地皱眉，她之前的记忆里可没有这么个盒子。
一边疑惑着，她一边上前打开了盒盖。
盖子启开的一瞬，浓郁的血腥臭铺天盖地地涌现，燕珣珍乍一眼看见盒中的东西后，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感知都被冲击到冻结。直到她缓过神来，胃里一阵翻腾，直接扒着桌子呕了出来。
华美的盒子里装着的，是一整个没有五官的人头。
在夜半的昏暗烛火里，那颗头呈现出六个血淋淋的黑色窟窿。
人头下方的嘴巴大张着，还保留割舌的状态，宛如厉鬼索命，哭诉着死前的痛苦冤屈。
燕珣珍狂吐不止，一旁的管家见了脸色骤变，连忙去把盖子合上，却被燕珣珍抬手拦下。
“不……等、等等……”她捂着喉咙，反手擦了擦嘴角残余的胃酸，强忍着恐惧和恶心又一次靠近了木盒。
纵然没有五官，可方才一瞥她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像是——
红缨！
燕珣珍扣住了木盒边缘，她死死盯着盒里的人头，震惊到了失语。
不会错的，红缨为她鞍前马后了百余年，她们朝夕相处，相伴的时间比她和男主还要长，就算是被割去五官她也认得出来。
这是她的红缨，这是她的贴身侍女！
是谁……到底是谁！
“公主，这里还有个小盒子。”管家颤着声音提醒。在人头的旁边，还有个更加精致的小盒。
燕珣珍当即把盒子拿起来开盖，她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掌心冷汗涔涔，滑腻湿冷的手抓了几次都没将盒子拿起来，倒是不小心碰到了人头耳朵处的血窟。
强忍着惊惧，燕珣珍做好了面对更恐怖的东西的准备，可没有想到，开盖之后却有一股馋人的香气袭来。
放在盒子里面的，是一块色香俱全的肉饼。
她茫然了一会儿，接着猛地想到了纣王赐肉饼给西伯侯的典例。
这一回燕珣珍再也支撑不住，倏地跪在了地上，狂吐不止。
红缨……她的红缨！
……
七公主这边乌云密布，另一厢的太子府里却香气四溢。
正是晚膳时分，燕珣妃屏退了下人，单独为棠米布膳。
今晚吃的是肉饼。
“母亲喜欢吃肉，我特地跟府里的厨子说了，您尝尝，如今的味道还吃得惯？”
棠米托着筷子下方，咬了一大口肉下来。
“这也太棒了。”她咀嚼着，发出了感动到哭的声音，“来这里以后，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实在的肉。”
面前的肉饼金黄酥脆，一口下去口齿生香，略微有些烫嘴的肉在牙齿挤压之下，流出鲜咸的汁液。这是平常没有的东西，谁能想到富丽堂皇的公主府最常见的饮食竟然是清粥和有点清的清粥和粥。
就算有肉，也多是小片小片的肉片，一盘端上来，还不够塞一满口。
棠米不好意思提，没想到在她决定茹素的时候，公主府居然突然加餐，简直幸福到了诡异。不过现在的棠米没有功夫去思考伙食为什么产生了质的飞跃，她只顾着低头嚼肉，捧着脸感受难得的美味。
燕珣妃见此笑意越浓，“母亲喜欢，我以后就再让人做。”
这肉饼里的肉并不来自红缨。奉献给母亲的食物，燕珣妃自然不会选择那样粗糙低贱的女人，就是要吃人，她也只会选貌美的男童。
可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
她弯着眼眸，欣赏着棠米吞食肉饼的模样，每当女孩洁白的牙齿咬下肉来，燕珣妃的咽处便生出一份满足的愉悦。
这份愉悦从深渊升起，黑雾缭绕，阴冷甜腻，令她有种隐秘的快慰。
燕珣妃筷尖拨了拨盘中的肉饼，在棠米吃完第一个之后，主动将第二个夹进她的碗里。
“母亲，好吃么。”她问。
棠米晃着脑袋点头，胸前的缎带都小小地飘舞了起来。
燕珣妃提袖掩唇，被她逗出了笑声。
明明母亲这么喜欢吃肉饼，可探子来报，燕珣珍看见肉饼时居然只有恐惧愤怒的神色。
身为母亲最宠爱的女主，她竟背叛了母亲，公然地在同母亲唱反调，这是何等的桀骜。
看，只有她才能乐母亲之乐、忧母亲之忧，她才是唯一和母亲齐心共情的人。
什么燕珣珍，什么女主，都无法和她一样，和母亲如此贴心。
那些女主在母亲来时摆出笑脸，极尽谄媚，不过是为了近一步榨取母亲的恩泽，想要谋取更多的好处。
令人作呕。
只有她，只有她才和母亲同心同德、只有她才明白母亲的心意、只有她才有资格待在母亲身侧。
也只有她，才会在被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弃如敝屣之后，依旧对母亲深爱不移。
望着吃得露出幸福神色的棠米，燕珣妃笑得更加欣喜。那双凤眼拨开浅浅的一层笑意之后，全是暗红的疯癫，一如鲜血干涸腐烂之后的颜色，红到了漆黑。
没有人，没有人能比她更爱母亲。
这样的认知填补了燕珣妃心中的空洞，让她前所未有的舒爽快乐。
毫不知情的棠米连吃了两张饼后，才意识到，“你是不是不习惯吃这种东西呀……”
现代食物重油重盐，可燕珣妃是习惯了清食的，棠米从没见她吃过什么重口的东西。
燕珣妃确实吃得不多，她执着一碗米粥，像是品茗似的偶尔喝两口。大快朵颐的棠米在她面前不像现代人，倒像山顶洞人。
“母亲不必在意我，我晚上本就不喜欢吃东西。”燕珣妃屈指叩了叩桌沿，殿门很快被推开，弧月端着一碟梅子入内，跪着将碟子摆到棠米跟前。
“这是王都内流行的梅子饯，母亲尝尝，可解肉腻。”燕珣妃说着，押袖提箸，夹起一颗送到了棠米面前。
棠米低头，咬住了筷尖。
在她含住筷子的那一霎，筷尖微颤，燕珣妃呼吸一滞，绯色上脸。
吃过肉饼的唇瓣沾了油脂，晶莹粉嫩，她望着低头含着自己筷尖的棠米，看见了在她叼着梅子离开时不小心露出的舌尖。
燕珣妃咬唇。
母亲身上，无处不软。
棠米嚼吧嚼吧，感受着梅子的酸甜，刚想说再来一颗，就瞥见了望着自己的燕珣妃。
燕珣妃没有吃东西，可那张瑰丽的脸上浮现着品尝上等佳肴的享受，看得棠米咯噔了一下。
嘴里的梅子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那个……”她意识到了点问题，“珣珍，你是不是好久没有陪男主了？”
“男主什么时候能陪，可母亲只来这一次，”燕珣妃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棠米的手，“我只想和母亲在一起。”
棠米哑然，这倒不是第一个女儿对她这么说，可话从燕珣妃嘴里说出来，就有些异样。
她把手往回抽了抽，第一抽没能抽动，第二次燕珣妃才放她回去，棠米把手藏在了桌下，两手绞搓着，有一瞬间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有点超过了界限。
从她来到这里，燕珣妃仿佛和自己的距离再不停地缩减，她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燕珣妃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自己侧方，像是秘书对待总裁那样毕恭毕敬。
然而今天这顿饭让棠米有了点饭局上的总裁对待秘书的感觉——她是秘书。
不同寻常的晚饭之后，两人去了汤浴。
整场汤浴，燕珣妃规规矩矩，再没有任何越界的表现，这让棠米疑惑自己刚才的多心。
她来的第一天不也给燕珣妃投食了么，朋友之间捏一捏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人家那么好看那么有钱，怎么会看上她这个不在同一次元的废宅。
棠米深思熟虑过后，捏了捏自己腿上的赘肉，安心了下来。她想得可真多，如果她和燕珣妃因为猥.亵罪而上了法庭，大概法官会因为觉得太无聊而三秒敲锤定下她的罪。
她可没有给女儿
的人设里添加嗜丑癖这种东西。
回来时寝殿里换了安神的香薰，燕珣妃坐在榻前，鼻尖嗅着温和宁静的香，身后是在给她拭发的棠米。
棠米愧疚方才对燕珣妃的怀疑，更愧疚自己食言了给燕珣妃梳头这件事，于是自告奋勇，帮她擦发。
“这么长的头发平时要怎么保养……”真正把燕珣妃的头发捏在手里后，棠米才有了恐怖的感觉，她边擦边震惊地感叹，“为什么都看不见一根分叉。”为什么湿的时候都那么顺滑！
燕珣妃笑了声，“母亲忘记了么，是您设定如此的。”
棠米眨了眨眼，这倒是很有可能。哪会有作者描写女主时会说“就见远处走来一女子，长发偶有打结，发尖多有分叉”。
她羡慕地叹了口气，纸片人就是完美。
手下的长发太过华美，棠米连擦得重一点都不敢，生怕给人搓糙了。
燕珣妃感受着背后那松鼠似的小动作，忍不住咬住了自己口中的软肉。
她真想……真想抱一抱母亲。
这样的日子如梦一般，华服佳酿，金屋丝竹，母亲永远伴在她身侧，只要她来，母亲就永远给予她想要的笑容。
这才是她该有的人生。燕珣妃自诩不比燕珣珍差劲分毫，强者为尊，她才该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她才该是这个世界的核心。
明明母亲给予了燕珣珍独一无二的恩宠，她却不思进取，每次遇上困境，竟要依靠几个男人帮自己渡过难关。
何等的软弱无能。
正思忖着，绵软滑嫩的触感从后颈传来，燕珣妃呼吸一凛，后背贴上了软乎乎的温暖。
“珣珍，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呀？”棠米搭着她的颈侧，半是讨好地询问。
刚刚升起的几分旖旎在这句话后雾散云敛，燕珣妃牵住了胸前的手，平缓地解释，“母亲，珣珍也想带您出去看看王都的风景。可现在云梁两国开战，云国又同燕国毗邻，如今的城内实在不安生。”
她转过身来，笑着提议，“不如等我一统天下，安定四海之后，再带着母亲游遍四国？”
“那可不行。”棠米摇头，“你知不知道秦始皇巡视天下的时候被刺杀了多少次，天下刚统一的时候是最不太平的时候，你可不能乱跑。”
她说完卸了力气，有点失落地坐回了自己脚上——来到这里以后，棠米很努力地练习跪坐。
“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吧。”
见棠米眉间有点遗憾，燕珣妃思忖之后，佯装低落，“母亲是觉得在珣珍身边腻味了么，才来了三天，便想着离开。”
“没有没有！”棠米立即否认，她又伤到女儿那颗敏感的心了，“我就是想去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没有想要离开。”
燕珣妃蹙眉抿唇，稍稍别过了脸，目光寂寥地垂落在地。“母亲不必掩饰，若您待腻了便回去吧，珣珍明白，母亲总有一日是要走的。”
“我真的没有，”棠米睁大了眼睛，拉了拉燕珣妃的手，跟她求和，“我说过留下来就一定留下来。你别这样，我保证再也不想出去了，在你烦我之前，我一直只留在你身边，好么。”
燕珣妃暗暗勾唇，相处这三天，她很快拿捏准了棠米的性格。
客观地来说，棠米算不得上是一位好“母亲”，她太过溺爱孩子。
燕珣妃早起上朝她心疼，燕珣妃每天处理公务她心疼，燕珣妃垂一垂眼睑，说自己过得寂寞，棠米就更加心疼。
难怪燕珣珍会是那种模样，她被母亲宠到了腐烂，除了享受这个母亲为她打造的世界，其他的事，燕珣珍什么都不必做。不管她多么惰怠，母亲都会为她安排好一切，女主被剧情推着便能坐拥天下。
那样的生活，甜到了蛀牙，烂掉牙根是早晚的事。
在棠米郑重发誓绝不出门之后，燕珣妃才脸色少霁。她回过身来，埋进了棠米怀里。
和女尊世界里寻常女子精瘦干练的身体不同，棠米身上都是软肉，燕珣妃抱着她的腰，额头抵在棠米的胸前，像是扑进了一团棉绒之中。
她回到了她出生之地，那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安心，只有这里，才能稍稍填补长达百余年的绝望冰窟。
“母亲若是无聊，我可以找些书籍珍玩来供母亲打发时间，只是现在外面实在有碍您的安危，珣珍不敢拿母亲犯险。”她平声静气，绕回来又一次叮嘱棠米，“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珣珍一定带母亲出去赏玩。”
到了她被女主投入大牢之时，燕珣珍自然会带着母亲游遍王都。算算日子，也不算太远，不过八年。
只是现在、在她死之前，她想要母亲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棠米看着怀里的女子，每当燕珣妃贴着自己的时候，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都会显现出小女儿似的恬静安然。
太子本就紧致的腰线因为这坐姿而侧凹出了婀娜的弧线，优雅如新月，妩媚如玉环。那头刚刚洗过的华发铺散在腰上，渲染出了蛊惑人心的美态，宛若子夜盛开的蔷薇田——一望无际的血红，沁人心脾的香气风吹不散。
燕珣妃的美，美得艳惊四座、风华绝代。
“外面真的那么危险么。”棠米没有忍住，偷偷地摸了摸燕珣妃水光莹莹的长发。
“是。”察觉到了棠米的小动作，燕珣妃得寸进尺地拉住对方的手，按到自己头上，“母亲，帮我梳梳发。”她轻声地撒娇，那是太子五岁后就不曾对父母露出的小儿之态。
燕王严厉，燕王君冷心，作为嫡长女的燕珣妃背负着父亲一族的姓名、背负着燕国的未来，王和王君都不需要一个会对父母撒娇求助的女儿。
她唯有惦记棠米的温暖。
棠米伸手去捻了捻燕珣妃的发尾，然后摇头，“不行，还没干透呢，湿的时候不能梳头。”
燕珣妃心有不甘，这样好的夜晚，她想母亲多碰碰她。
她坐正了身子想要去拿榻前的梳子，却不想捏着她发尾的棠米没来得及的收手，在燕珣妃起身的一霎，她整只右手都被坐到了燕珣妃身下。
这个时间不长，棠米很快抽回了手。
在她右手从燕珣妃身下抽离的一瞬，燕珣妃愣怔着，随后死死咬唇。
她双腿紧紧地并拢在一起，撑在榻上的手微微战栗。
“母亲……”她低着头，两侧的长发滑落下来，挡住了女子脸上的神情。
“我出去一下，您不必等我，早些就寝。”
说完，她连外袍也没披上，直径朝外走去，背影显出一些仓皇，和平常的燕珣妃极为不同。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棠米不解地坐在榻上问，可向来对母亲耐心有加的燕珣妃却没有理睬母亲的疾呼。
她咬着唇，步履匆匆，脸上一片潮红。
薄情寡欲的太子向来视男人为联姻的工具，她不重欲，因为她从来不屑云雨之欢，也鲜少能够登上巫山之顶。
可是这一次……
燕珣妃踉跄地拐进了寝殿旁边的小间，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灯火。
她仓促地关门，后背抵在墙上，随即松开了被自己咬出了牙印的下唇。
“母亲……”
那双薄唇里溢出模糊的字节，她湿漉漉地喘息着，狭长的眼角处浮现了殷红一片。
燕国的太子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理智到冷酷的，可这一刻，在这间没有半点亮光的房间里，她一个人靠着墙壁，拉扯着自己的衣襟，妩媚到了极点。
夜深露重，盛开的蔷薇沾上了天赐的琼浆，凝出了花露。
花瓣微湿，香气愈浓。

第44章
燕珣妃那晚没有再回到母亲身边，她回自己的寝殿睡下了，翌日一早直接入宫上朝。
朝议结束之后，王君差人请她过去，燕珣妃预料到了这一趟为的何事。
燕国的王君、她的生身父亲深得燕王器重，并非宠爱，而是器重。三十余年来，王君贺氏一直操持后宫，当年风头最盛的宠君在得罪贺王君之后，也被燕王废黜。
每当燕王生病无法掌朝之时，代替燕王处理朝政的并非丞相，也并非太子，而是她的丈夫贺王君。
这无疑是个带有传奇色彩的男子，四国之内，鲜少有如贺王君一般，真正做到了和妻子比肩、共享江山的成就。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燕珣妃知道，她的父亲得到如此宠信，并非是源于燕王的爱，相反，自从立太子之后，燕王鲜少留宿王君宫。
贺王君在燕王眼里从来不是“丈夫”，而是另一位燕国的宰相，是她最的得力帮手。
燕珣妃到王君宫的时候，贺王君正在插花，他跪坐在锦垫上，玉簪挽发，手执秋菊，正拿着银剪修理茎上的细叶。
男奴通报以后，燕珣妃提起凤袍，跪坐到了王君身侧，安静等候。
贺王君剪完了手中的花，将其插.入前面的玉瓶中，妖娆的金菊开得硕大，一支便可占尽花瓶。
但男子并不止步，他又挑挑拣拣了一支白玉兰，一并插.入瓶内，同那金菊上下照应。
燕珣妃见此，低头恭敬道，“父亲是在提醒我，不要锋芒太盛？”
男子闻言，接过旁边男奴递来的帕子净手。那双手十指修长如玉，被帕子包裹，一时分不出孰白一些。
早年间，这双手搭在玉笛之上，一曲名动四国，引得年轻的燕王千里迢迢远赴贺国，求娶了老贺王最疼爱的儿子，到了现在，贺王君的才情不减当年，愈发精进，可他没了少年时的青涩，多得是一国王君的泰然。
男子弯了弯唇角，温润如玉的脸上浮现出了浅笑，他对着燕珣妃道，“万紫千红总胜过一枝独秀，你母亲喜欢繁花似锦的模样，身为儿臣，你不能不孝。”
“父亲教诲的是。”
贺王君起身，燕珣妃立即扶住了他的手，王君身后长袍曳地，如凤鸟圜身，金色的凤尾于空中留下一道典雅流畅的弧。
他被燕珣妃扶到靠窗的座上，端起了浆盏后，缓缓开口，“说说吧，那个小姑娘的人头是怎么回事。”
燕珣妃失笑，“什么都瞒不过父亲。”
贺王君望了她一眼，两人的凤眸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男子眼中的眸光更加娴静柔和。
没有人比贺王君更了解他的女儿。他数遍燕王的孩子里，也只有自己的女儿能不动声色又明目张胆地行如此阴毒之事。
燕珣妃没有隐瞒的打算，她坦言道，“侍女犯错，女儿不过小惩大诫了一番，父亲不必放在心上。”
“小惩大诫？”贺王君重复着这个词，笑了，“七公主看见那颗人头之后呕泄不止，如今还卧病不起。你母亲得知后，不仅派了宫廷医师前往，还要重查凶手，安抚受惊的小女儿。”
他说着，别有深意地看向了燕珣妃，“妃儿，这招行得不好。”
“父亲莫急，”燕珣妃为他添上了浆，在淅沥的水声中，她镇定自若，“下一步棋还在手上，未曾落下。”
贺王君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他将茶盏定于三指之间，眼眸望向了里面的浆水，一边随意似地问，“那个丫头不提，我听闻你此前花了不少力气在太子府里建了一座坠仙阁，说是供太子君所住，可前几日竟然接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进去，可有此事？”
燕珣妃颔首，“是。”
“你还令太子府上下称呼你为七公主燕珣珍，可有此事？”
“是。”
贺王君黛眉微蹙，脸上浮现了困惑。“妃儿，你在做什么？”
“父亲，”燕珣妃开口，“您就当我在狩猎。公务乏味，我也需要一点乐子来松快松快。”
闻言，贺王君脸上出现了短暂的错愕，随即他提起了袖子，掩唇失笑。
“好，既然你母亲不说，那我也不管你。好好休息，别累坏了身子。”
“多谢父亲。”
燕珣妃起身，拱手低头，“您若是没有别的吩咐，那珣妃就先告退了。”
“去吧。”贺王君目送她离开，片刻，摇头笑叹。
太子长大了，性格愈发的独断狠戾，他也该克制几分，免得招人厌烦。
……
燕珣妃离开了王君宫，她知道父亲在提醒自己什么。
意识觉醒的燕珣珍比之前要聪明了许多，她略过了以往刚穿越而来的那段茫然恐惧的缓冲带，直接进入了权力的角逐。
换成是以前的燕珣珍，绝不会这么快反应过来，将计就计趁机寻求燕王的怜惜。
女儿受到如此威胁，奄奄一息，这是个绝佳的博得燕王注意的好时机，等燕珣珍“病愈”之后，她便能顺理成章的崭露头角。
燕珣妃嗤笑，果然是人就有私欲。如今工于心计的燕珣珍和她有什么两样，不过都是披着道貌岸然的皮囊，各自经营罢了。
意识觉醒后，这样虚伪的女人，还是母亲喜爱的那个“纯洁无瑕”的燕珣珍么。
到了现在，燕珣珍唯一强于她的那点“善良”都消失不见。
燕珣妃没有让母亲喜欢上她的奢望，可这一世，纵使车裂而死，死之前她也要扯着燕珣珍。只要母亲对燕珣珍有了一丝的隔阂就好，一丝就好。
既然她在母亲心中已经劣迹斑斑、十恶不赦了，那么燕珣妃绝不甘心还有人能在母亲心里做到完美无缺，就算有，那个人也不该是弱于她百倍的燕珣珍。
她求而不得的东西，怎能让他人唾手可得。
……
坠仙阁
棠米答应了燕珣妃不再想着外面，她带的东西多，从必备英语单词表到电脑里存的36G视频，打发时间的东西应有尽有。更别说燕珣妃还给她了三匣玛瑙，让她当弹弓打，每打中一个男奴，棠米将获得三根金条作为奖励。
据说这类游戏在公子之间很流行——受宠的公子之间。
棠米没有把玛瑙当子弹，她花了一个小时数清了个数，将它们分成了数量相等的三堆，尝试搭三个金字塔。
未果，太圆太滑了。
总之，身处这样漂亮奢华的地方，对于宅属性严重的写手来说，很难感到无聊。
今天燕珣妃回来得晚，棠米醒来之后照例把太阳能充电宝丢到窗台下充电。
她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等人送来早饭之后自己先填饱了肚子。
血糖上升，棠米打了个哈欠，困了，可以睡午觉了……
不对不对！
刚刚躺下的棠米连忙坐了起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振奋起来。
不用工作也没有妈妈管束的生活实在是太放肆了，她不能再这么废物下去，赶紧想想自己该做点什么。
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补偿亏欠甚多的女儿的，但她就像是灰姑娘里的老教母，除了会魔法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偏偏燕珣妃还不需要她的魔法。
那她能帮燕珣妃点别的事情吗？
打扫卫生？棠米觉得门外任何一个男奴都比自己做得好。
跟她讲讲孙子兵法，提高一下燕珣妃的军事素养？棠米自己也没看过。
帮她整理书架、分类公文？棠米连这里的字都不认识。
想了一圈后，她痛苦地捂脸，自己果然是个废物。
她到现在都不敢告诉燕珣妃，其实她看不懂字。
每次燕珣妃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全.能.神，而事实上她就是个只会写泡沫小言的废宅。
棠米不想破坏自己在女儿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她越想越郁闷，索性跑去跟守门的男奴聊天，问问这里有没有适合她做的工作。
今天值班的是弧月。
棠米对这个漂亮男孩印象极深，她刚一出现，对方就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主动问候，“小姐找弧月有什么事吗？”
棠米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我想问问，这里有没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她说着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总是麻烦你们太不好意思了。”
弧月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小姐是公主的贵客，不需要如此客气。”
棠米还想再说什么，就见远处走来一抹黄影，方才还巧笑倩兮的弧月已然收敛了笑容，规矩地低头屈膝。
这个反应速度棠米自愧弗如。如果她是下人，大概只配去打扫马厩。
燕珣妃远远地就看见棠米站在门口和弧月说话，她走近后问道，“母亲在同弧月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没什么。”棠米摇头。她也没有笑得很开心，那只是社恐社交时紧张的傻笑而已。
燕珣妃没有再多理会这件事，转而问道，“母亲可用过早膳了？”
“吃完了。”每当出现这种对话，棠米就感觉燕珣妃才是她的“母亲”。
她给自己吃给自己穿，帮她洗澡帮她梳头，还嘱咐她“外面很危险，不要一个人乱跑”。
跟燕珣妃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对方恭敬有加、对她十分尊敬，但棠米总是不自觉处于被支配的地位，基本燕珣妃说什么她就点头说好就行。
两人步入了寝殿内，燕珣妃坐下为她舀浆，一边不着痕迹地道，“母亲，我不在府时，那些下人可以难为您？”
“没有没有，大家都很好，很照顾我。”棠米当即否认，她有种自己要是抱怨一句，燕珣妃就会把人开除的感觉。噫，真是可怕的统治阶级，她要是在这里工作，一定是第一个被开除的。
“那母亲可有看得上眼的男子。”
这句话来得突然，棠米一口水憋在了喉咙里，呛得她咳了一声。
“母亲既然要留下来，身边总得有人照顾。”燕珣妃连忙转到棠米身侧，替她拍背顺气，一边轻声说道，“我网罗了些许舞姬，预备今晚让他们给母亲献舞。”
棠米震住了。
“不用了吧……我早晚要走的，那不是浪费人家的时间嘛……”
燕珣妃不以为然，声音柔和到近乎蛊惑，“本就是为了供母亲消遣，您久居异世，想来找几个玩伴父亲也会理解的。”

第45章
“父、父亲？”棠米张了张嘴巴，反应过来后连忙摇头，“不不不，你误会了，我还没有结婚，也没有恋人。”
“那庶父呢？”
“更没有了。”棠米道，“我的世界里不许纳妾。”
燕珣妃愣了下，寻常女子及笄便有男子行□□之礼，随后便水到渠成地将人纳为侍君，等过了及笄之礼后，陆续开始选定正君，最迟二十岁一定有了丈夫。
她实在没料到棠米还没有沾过男人。
“母亲竟然一直都独自一人？这是为何。”
“那个主要是……”棠米有点尴尬，支吾了一会儿才回答，“我很少出门，所以不认识什么男人。”
“祖父祖母没有给您定亲么？”燕珣妃问。
“没有，我妈妈说我年纪还小，不急着结婚。”对着身边美男成群的燕珣妃聊自己苍白的情感生活，让棠米有些羞赧，她直接总结道，“我一个人挺好的，不需要男人啦。”
燕珣妃半瞌了眼睑，回到自己的位上，抿了一口浆。
这和她预计的偏差甚远。
她本想安排男人在母亲身侧，这样一来，纵使身份败露，燕珣珍把母亲接走，有个人在母亲身边，多少也能帮她递个消息、说上两句话。
弧月是她最早挑出来的人选。燕珣妃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处处不如她的燕珣珍会颇得母亲青眼，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母亲喜欢心思单纯之人”这一条解释。
故而她挑中了弧月，年纪小、嘴巴甜、面相可爱，而且聪明。
却不想别说弧月了，母亲好像对所有男奴都避之不及，她这才另寻别的美人进献。
母亲无欲无求的，倒是有些棘手。
热浆入喉，淌过舌苔的一瞬，燕珣妃忽地想到了什么。她笑了笑，望着棠米道，“母亲若是不想要男人，那便只看歌舞如何？”
她抢在棠米拒绝之前悠悠开口，“为了今日的宴席，那些男子不分昼夜的练习，母亲若是这会儿说不想看了，岂不是白费了他们一番心意？”
果然，如燕珣妃所料，棠米纠结了一下，很快改口了，“那好吧，我去看。”
燕珣妃愉悦地弯眸。
无欲无求，那便使她有欲有求。
一场歌舞不能打动母亲的心，那她就网罗天下之宝、搜集天下佳丽。
待母亲闻惯了龙涎香味、穿惯了绫纱云缎、吃惯了河豚鹿脊，再回到燕珣珍那里，还能住得下去么。
……
当晚太子府鼓乐齐鸣，燕珣妃所料不错，整场宴席，棠米眼睛都睁得大大的。
没有人能不喜欢美人，更没有能不喜欢看美人跳舞。她坐在燕珣妃身边，感觉自己欣赏了一场国风盛典，心灵都被洗涤干净，让她有了立即写出四十万古言的冲动。
这足以证明这场舞乐盛典有多么的好看。
对于棠米的反应，燕珣妃十分满意。
整场宴会上她每每望向棠米，都见她目光不离舞者，像个去灯会的孩子似的，一眨不眨，瞳孔里全是惊艳。
所谓舞姬，本就是送人的礼物，而宴席就是送礼的时机，燕珣妃自然要让自己的礼物成为独一无二的上品。太子拿出手的舞姬向来艳绝四座，看得忘我痴迷的人不在少数。
可她从没有见过棠米这样的反应。
她侧过身子询问，“母亲可有喜欢的？”
棠米的眼睛还没有从舞姬们身上移开，她点着头，感叹地小声回答，“他们都跳得好好。”
燕珣妃失笑。
是了，她从没见过如棠米这般的反应，她虽然看得忘我，可神色并不如寻常宾客看见美人后那样的下.流.淫.秽。
燕珣妃看得出来，她的母亲此时心里想的恐怕绝不是那些美人衣下的身段。棠米不错过每一个动作，像是不错过花园里的每一朵花卉；她惊艳每一位舞姬，像是惊艳在诗集里看见的每一首好诗。
如此纯然，如此坦率。
她甚至连说话都不敢，偶尔回答燕珣妃的问题，也都是尽可能的小声，仿佛怕惊扰了面前那群翩翩而舞的蝴蝶。
母亲不说话，她也便不再多话。
燕珣妃执着酒樽，斜倚着座儿陪棠米看舞，她知道棠米拘束，故而放弃了一贯的正坐。
这对于她来说是在给棠米用金丝织衣的第一针，可对棠米来说，这只是好朋友相约去看电影。
等舞乐结束，她还有点意犹未尽，抓着燕珣妃讨论刚才的舞姬。
“培养出这么好的舞姬一定很贵吧？”一开口就问了让燕珣妃语塞的问题。
燕珣妃哪里知道一个舞姬需要花多少钱培养，旁边的管事笑着答了，“能送到公主面前的舞姬身价都在一千金以上。今日领舞的那几位在四国之内都颇有名气，价值大约三千金。”
棠米倒吸了口气凉气，“那看他们跳一次要多少钱？”
“那就得看是谁出价了。”
见棠米面露茫然，燕珣妃替管事解释，“平常商人小吏，请他们过去需要花钱，可是入宫给王室献舞，是不必收钱的，若是跳得好，贵人自会赏赐。”
棠米这回明白了。迫于公主权势，人家这回辛苦排练后还是免费演出，跳得好有赏，跳不好直接拖出去。
“那你要记得给她们赏赐，”她道，“占了人家时间，怪不好意思的。”
“这不是问题，”燕珣妃笑道，“母亲若是喜欢，我将人留下，自然会付月钱给他们，权当养了几个男奴罢了。”
“那可不行。”熟料棠米的神色却严肃了起来。
她面向了燕珣妃，难得有了“母亲”的威严，“如你所说，连王都里都有流民作乱，可想现在的局势有多么危急。王女众多，每个都对你充满敌意，这样民不聊生的紧要关头，你要是还花钱买下那么多舞姬，别人会说你奢.淫的。”
棠米扶着燕珣妃的肩膀，义正言辞，“我知道你想要哄我开心，这样的宴会咱们偶尔办一次就行了，以后不要再办了哦。”
燕珣妃怔住了。
和棠米接触这些日子，她一直以为对方单纯易懂，没有想到母亲居然会担心到这一层。
对方那张娃娃脸和“对不起”的口头禅着实具有迷惑性，让她几乎忘了，如今四国局势，皆是棠米一手布置。
棠米单纯，纯粹是因为她社会阅历不够、没有多少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可当她坐下来，面前铺一张纸、拿一支笔，她的思想就开始延伸至宇宙洪荒。
她好骗，因为她不会察言观色，不懂得警惕，自她出生以来，她从没有接触过会伤害她的人，她不需要提防有没有人要害她，她只需要苦恼该怎么回报别人的善意。
所以燕珣妃说她是女主，棠米想都不想就相信了，因为从没有人故意骗过她。
燕珣妃说外面很乱，她不能乱跑，棠米也相信了，她不会往“燕珣妃在骗自己”的方向想，她只担心自己会不会给燕珣妃添麻烦。
算不上是大智若愚，但触及到原则性的大事，棠米向来拎得很清。
燕珣妃抿唇，微微一叹。
不愧是她的母亲，怎么可能被几个舞姬蛊惑。她不知道该遗憾计划落空，还该高兴母亲的聪颖。两股情绪纠结，让她惋惜。
当夜晚上，燕珣妃尤不死心，抱着棠米又问了一遍，“母亲当真不想再办舞宴了？”
棠米打了个哈切，伸了手揉吧揉吧燕珣妃的脑袋，她困得有点神志不清，说出来的话也不加思忖，“天天对着你看，再漂亮的舞姬也黯然失色。我不用男人，真的。”说着她嘿嘿傻笑了两声，打趣道，“你看，这床刚好够咱俩一起睡，再多个男的多挤呀。”
说完她被褥下的腿还蹬了两下，用以证明这床确实不够三个人睡。
燕珣妃顿了顿，随即也跟着笑了。
“那就让我伺候母亲。”
棠米这番话换成别人来说，便是讽刺太子低贱如舞姬，可从棠米口中说出来，燕珣妃却有种防不及防的愣怔。
这是她第一次不是因为“燕珣珍”的身份而得来的喜爱。
母亲夸她好看，母亲喜欢她的脸，这张脸独她所有，和燕珣珍没有任何关系。
棠米困得抬不起眼睑，她今晚宴会上喝了点酒，睡得很快。燕珣妃抱着她，她也没怎么挣扎，一歪头就沉沉睡去。
燕珣妃蹭了蹭棠米胳膊上的软肉，她闭着眼，眉眼皆是餍足的神情。
不管如何，至少此时此刻母亲睡在她的身旁，至少这一刻的幸福并非虚幻。若是母亲能因为她这张脸而不再厌恶她，纵使真的扮做舞姬博母亲一乐，又有何不可。
百年的杀戮她都熬了过来，只要母亲开心，她什么都愿意。
燕珣妃拉起了棠米的手放到自己脸颊上，她像是家犬一般，眷恋地用脸来回磨蹭棠米的手心。
母亲，珣妃什么都愿意。
不管是陷在永生永世不得好死的泥沼里，还是被遗弃封尘，只要是母亲所求，她便无法怨言。
女孩的掌心同她全身上下一般，绵软滑嫩，挨在脸上，像是覆了一块温热的软玉。
这样丝绸似的触感让燕珣妃回想起了母亲为她拭发的那晚，她压到了母亲的手，于是仓皇逃离。
一时间，空气灼热，充满了旖旎。
燕珣妃撑起身子，望了一眼棠米，确认对方熟睡之后，她咬着唇垂眸暗自低吟。
母亲，您说过想要补偿珣妃的。
那今晚便给予她些许抚慰罢。
女子仰首，身后的长发落在枕上，铺开了一片鸦黑，像是盛放的墨莲，妖娆妩媚，华丽大气。
她鼻尖在棠米的掌心上下游移，半磕着眸，深嗅其中的气息。
她诞生于此，在这只手几次轻敲之下，她有了生命，有了魂灵。
燕珣妃抑制不住喉中的呜咽，她双眼微红，激动而狂喜。
磨蹭满足之后，她终于打开了封闭的匣子，放出了心心念念已久的欲念。
渎神。
女子吐出舌尖，沿着女孩的手腕，一路舔舐到指尖，留下了淫.靡的黏液。她在神的手上，留下了污秽。
为什么这双手不能只为她而舞，为什么还要创造出别的角色，难道还有人能比她更爱母亲么。
不，没有人比她更爱母亲。
珠宝华服，权势名利，只要母亲喜欢，她可以奉上一切，她甚至愿意亲手将男人送上母亲的床榻，翻遍所有世界，没有人比她爱得更加彻底。
母亲……母亲……珣妃爱您，珣妃可以为了您永远活在死亡的轮回里。
燕珣妃含住了女孩的指尖，醉酒一般陶醉地吮吸，沉默地诉说她心中的爱意。
她不敢睁眼，怕没了眼睑的遮掩，眼中的欲.望会太过明目张胆，让神唾弃。
身侧的棠米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指尖蜷缩了起来，无意识地挤压到了燕珣妃的舌尖。
“……”
燕珣妃闭着眼死死蹙眉，她脸上绯红得可怕，在那一瞬用尽全身力气压抑住了呻.吟。
原来但是这样简单的触碰，便能左右她的心绪。
良久，她抽出口中的手指，用帕子擦拭干净。
再度躺下，她抱着棠米的手臂，怀着恬静的幸福，缓缓睡去。
母亲，珣妃什么都愿意，珣妃永远爱您。

第46章
燕珣妃许久没有做过梦了，因剧情从未提过她的梦境，故而她也不常能梦见什么，偶尔做梦，见到的也都是自己惨死的光景。
这一晚燕珣妃梦得很清醒，她回到了童年。
童年对她来说总是过得飞快，母亲喜欢把重点放在燕珣珍穿越过来后的时间，故而她那寡淡的童年便每次都如屏风背景一样，摆了又撤，白驹过隙一般。
燕国长公主五岁开蒙之后，白天由先生教导，晚上由贺王君领着学习。
寻常父亲要不是督促孩子完成功课，要不是寻来好书让孩子加背，但贺王君的教育格外与众不同。
他不管燕珣妃的功课，每日等先生离开后便让燕珣妃跪坐在王君宫里，学习刺绣。
“母亲，我不要学！”起初燕珣妃把针线扔在地上，暴躁地向王君抗议，“我是女子，才不要学这种男儿家的东西！”
在别的宗室女儿拿着树枝打仗时，贵为公主的燕珣妃却要坐在屋子里绣花，这对长公主来说，称得上是奇耻大辱。
贺王君不恼，问她，“既是连男儿家都会的东西，你身为一国公主，怎能不会？”他让人把针线捡起来塞回燕珣妃手里，抬首示意，“继续。”
那时的燕珣妃年纪尚小，她既词穷得不知道如何反驳，又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得红着眼睛，不情愿地继续绣。
稚童手拙，每日一个时辰的刺绣能让燕珣妃十个小指头变得鲜血淋漓。
她抽噎着，受不了十指连心的疼痛，软下了语气，“父亲，珣妃能不能不学了……珣妃好痛……”
她仰着头哀求，贺王君挑眉，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凤眸微眯，里面的神色晦暗不明。
“长公主，你是在摇尾乞怜么。”王君微笑，“我可从没见过跪着求人的太子。”
“我又不想当太子……”燕珣妃低下了头，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噤声。
果然下一刻，贺王君脸上的笑褪得一干二净。
他款款起身，裙尾曳地，扫过了燕珣妃面前的空地。
“好，”他抚掌踱步，“真好，你不如到你母亲面前，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你猜猜，她会怎么夸奖你——这个从小就胸无大志的嫡长公主；你再猜猜，等你的二妹成为太子、成为燕王之后，你和你的父亲、和贺国的万千百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燕珣妃撑着自己的膝盖，她死死咬唇，眼泪砸在手背上，却没有一丝哭泣的声音。
哭是怯懦的，母亲和父亲都不许她发出那样的声音。
燕珣妃不知道，她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为什么不能让二妹妹当太子，她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谁当太子又有什么关系，她才不会陷害自己。她是燕国的女儿，贺国与她有什么干系，她连外祖母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
母亲说过，人各有志，她为什么就一定要想成为太子，她好累，她只想睡觉，想和侍女姐姐们一起玩游戏。
贺王君踱步回身，他伸出了右手，轻轻勾起了燕珣妃的下巴。
“再说一遍，你不想做什么？”他柔声问，身后的三千青丝如瀑滑落，把燕珣妃眼前的光明遮去，只余一片乌黑。
她没法低着头，只能抬头向上看去。透过层层泪雾，燕珣妃看见了父亲眼中的阴翳。
“我、我想当太子。”她说。身体抽噎到了痉挛，被手压着的膝上沾满了幼童的鲜血。
她不想读书写字，她不想绣花抚琴，她不想当太子。可是父亲会生气。
贺王君松了手，半垂着眼睑俯视她，他眼中的厉色褪去，化为温和地笑意，“不，不是你想当太子，妃儿原本就是太子。”
他跪坐在了燕珣妃面前，挽了帕子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温柔而慈爱。
“不许哭，”他轻声道，“任何时候都不许哭，哪怕有朝一日你不得不穿上男人的衣衫、不得不刺绣起舞，你也……不许哭，要笑，要笑得好看。因为王，是不会哭的。”
燕珣妃哆嗦着，一股冰冷感顺着尾椎而上，令她不寒而栗。
她从来不敢亲近她的父亲。
见女儿止住了哭泣，贺王君满意地起身，他招来了男奴，让人站在女儿身侧。
“从今天开始，公主每掉一滴眼泪，你就用清心戒打她五尺。”
燕珣妃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望向了自己的父亲，对方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以一笑，不紧不慢地补充：
“打哪儿都行，王君赐你无罪。”
“是。”
不许哭，要笑，要笑得好看。
王，是不会哭的。
可燕珣妃还是哭了，在看见母亲降临的那一瞬间，百余年压抑的委屈顷刻涌上，漫过了她的视线。
燕珣妃没有可哭的对象，她不能对着燕王哭、不敢对着贺王君哭，更不能在臣子百姓奴仆面前流泪。
一百六十年，她过了数不清的阴雨天，纵然暴雨倾盆，她站在哭嚎遍野的苍穹之下，只能提着嘴角，温和而高傲的微笑。
只有那一日，她得以对着创造出自己的母亲发泄一回。
只那一次，燕太子只哭那一次。
……
天光大亮，燕珣妃梦魇而醒，醒来之后她心悸得厉害，浑身酸痛，像是肌肉紧绷了一整夜。
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之后，燕珣妃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她肚子上横着一条胳膊。
被压迫着睡了一夜，难怪睡得筋疲力尽。
燕珣妃刚动了一下，棠米就跟着睁开了眼，她迷迷糊糊的，哈欠连天，“你醒啦？”
她收回了手臂，揉自己的眼睛，“昨天半夜你突然就哭了，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她哭了？
燕珣妃摸了摸眼睛，果然碰到了粗砺的一层。
“或许是梦魇了，”她一边说一边下榻，拿了浸在水里的湿帕子擦了擦脸，等干净了以后才扭头看向棠米，“吵到母亲了么。”
棠米摇头。
燕珣妃松了口气，还好，她应该没有在梦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时辰还早，母亲再休息一会儿吧。”她取了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我先去上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棠米下意识问。每次燕珣妃离开，留她一个人在全是陌生人屋子里，她就别扭又紧张。
“我尽量早归。”燕珣妃弯了弯唇角，高兴棠米开始在意她的行踪，这比她张口闭口就是“不用麻烦了”的最开始要亲近了许多。
棠米坐在榻上目送燕珣妃离开，等人走了足足一刻钟后她也没有动作，像是个雕塑一样，维持着原先的动作。
直到大腿压得发麻，她才爬到塌边，拿起了燕珣妃擦过脸的帕子也给自己搓了搓脸。
燕珣妃的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棠米是被冷醒的。
在她醒来之后，燕珣妃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如同平常一样安静地睡着——除了她下方的枕头被泪水打湿了大半。
那些泪失去了体温，一路攀到了棠米后颈，冰冰凉凉地将她冻醒。
燕珣妃的表情太过平静，以至于棠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直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看见了燕珣妃脸上一闪而过的晶莹。
棠米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哭得这么不动声色，好像她脸上的不是眼泪，只是不小心沾了些水。
觉醒了意识的角色再也不是角色，她们是人，有了自己的悲欢喜乐。
燕珣妃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鲜活，唯有这个晚上，她像是画好皮囊的精致的人偶一样，失去了生命力，面无表情地悲鸣。
人偶师于是坐在榻上，看了她整整一夜。棠米明白，这具人偶缺的不是灵魂，她很优秀，能干到独自一人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自己拼凑出了灵魂。
失败的是人偶师，她吝啬给予人偶灵魂，也没能做出生动的皮囊。
……
棠米低了低头，她敷在脸上的帕子掉了下来，啪嗒一声，黏在了大腿上。
她留下来，想要努力做点什么弥补这五年——这一百五十年来的忽视。
女孩抬手，她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半晌，指尖动了动，像是蚂蚁的触角正在通过摆动而感知。
良久，她挫败地叹息，躺回了榻上，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
这一刻，棠米什么都不想理会。
她是个懦弱的母亲。

第47章
红缨死后的第三天，燕珣妃在朝堂之上看见了她等待许久的人：
燕珣珍。
那张她见了一百五十余年的脸上，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自信、甜美，带着点小狡黠。
燕珣妃不得不承认，若是寻常人家，这样性格的小女儿绝对是父母的心头肉。
她会哭会闹，懂得撒娇，又不至于太过任性。纵使没有传统女子该有的大方和魄力，但是那又如何，她只是个小女儿，不必承担家族的重任。
燕王或许会觉得燕珣珍难当大任，可拦不住“寻常人家”的棠米喜爱这样的女孩儿。
“小七的身体痊愈了？”燕王坐下，头一句问了燕珣珍的病情。
“是，母亲。”燕珣珍从燕珣妃身后上前，她走得很近，几乎刻意擦着肩膀站到了燕珣妃前方的空地上。
小姑娘的杏眼明亮而干净，脸上的笑容明媚似春景，“母亲派了那么多医师过来，还日日差人问候，珍儿心里想着，要早点进宫见见母亲一解相思之情，所以就病好了。”
列队中有臣子忍俊不禁，“七公主，相思之情是指男女之情，焉能用在母女身上。”
燕珣珍愣了一下，接着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了，“啊？不能用在母亲身上吗？我还以为很想念很想念别人的时候，就能用这个词。是珣珍学艺不精。”
燕王挑眉，眼中浮现出了点趣味。
“这一病倒叫你知道了自谦。”她颔首，“不错。”
换成以往的燕珣珍，当众被人指出错误，必然要脸色大变，怒气冲冲。
虽然今日闹了个笑话，可七公主不学无术人人皆知，若是太子用错了字句会立即惹人非议，可燕珣珍用错了无妨，本来也没人期待她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燕珣妃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玉笏，笑意愈浓。
如今故意挡在她面前的，哪里是那个单纯善良的女主角，早就成了一个急功近利、渴望掌权的女人——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
母亲喜欢纯良的孩子，可人落地即沾尘，像母亲所爱的那种纯白，只存在单薄的角色里，而不可能产生于活人身上。
就如燕珣珍一般，意识刚刚觉醒，身为人的丑恶便立即撕破了母亲给予她的洁白外壳。
这一场不大不小的插曲之后，羲和殿继续了朝议，接下来的时间里燕珣珍表现地十分沉默，并没有出任何的风头，一声不吭地等到了散朝。
直到散朝离开了王宫，她才拦下了燕珣妃的马车。
燕珣妃撩起车帘，地上的燕珣珍此时没有半分方才的笑容，那张可爱的脸蛋阴沉一片。
“你把母亲怎么样了？”她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母亲？”燕珣妃微讶，“王上不是在宫中好好的么，七妹这话何意？”
“别跟我绕弯子燕珣妃，”她眯着眼睛，“在这个世界能做出那么恶心的事情的，只有你。你以为杀一个红缨就能扭转剧情了么，我告诉你，没有了红缨还会有别人为我前仆后继，这是我的世界，你最好不要惹是生非，惹到了我，对你没有好处。”
燕珣妃垂眸，半晌，轻笑一声，“七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见你昏睡不醒，所以才暂且先接了母亲小住。”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车夫让开，“既然你已经醒了，自然该完璧归赵。上来吧，我带你去见母亲。”
燕珣珍轻哼了一声，弯腰上车，“谅你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她不怕燕珣妃会害自己，初期剧情里的太子对这个废物公主并不在意，甚至为了多看几次她出洋相，还帮她了几把，权当养了只猴子取乐。
也正是因为如此，刚到异世的燕珣珍对太子充满感激，把她当做最好的姐姐相待。
既然剧情设定了这个时候的燕珣妃没有害过自己，那她就算有害人之心也无能为力。
马车行驶不久，停在了燕珣妃换衣裳的别院里。
“母亲在这儿？”燕珣珍跳下马车后疑惑地嘀咕，“我还以为你会把母亲接回太子府。”
她进门之前警惕地看了眼燕珣妃，“你没有伤害母亲吧？”
女主爱着母亲，源自于回馈母亲对她们的爱意，可反派不同，燕珣珍担心燕珣妃把自己失败的怒气全部发泄在母亲身上。她知道燕珣妃的手段，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怎么会，你进去亲眼见见她不就知道了么。”燕珣妃笑道。
燕珣珍闻言，便也不再多话，她急着见母亲，一百多年了，母亲难得降临一次小世界，她不想错过生死轮回中这唯一一次相见。
燕珣妃带着她，穿过曲折画廊，一直到了后院的厢房里。
“你就让母亲住这种地方？”燕珣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不是富到用庄园来打赏歌妓的么，怎么这么小气。”
她顾不了再多骂两句燕珣妃，紧着推门而入，一声母亲还没喊出口，身后的门便倏地合拢起来。
燕珣珍一怔，猛地转身拉门，门却纹丝不动。
“燕珣妃！”她敲门大喊，“你敢这样对我？你别白费功夫了，剧情会修正的！”
“不好意思了七妹，”燕珣妃站在门外，笑着搭腔，“刚才风吹得厉害，不巧把门吹拢了。你打不开么？是不是年久失修，哪里卡住了？”
“燕珣妃！”燕珣珍气急败坏。
“稍安勿躁，孤马上找人来修，里面吃穿都有，你耐心些。”
燕珣妃说罢，转身离开，她身后传来边敲边骂的女声。
“燕珣妃你疯了吗？剧情里没有这一段，它马上就会修正的，你现在回来给我认错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你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太子勾唇，剧情放她出去？
错了，这才是剧情。燕珣珍刚刚觉醒意识，记忆不深，可她轮回百年，没有一日不在寻找可以让她突破的剧情。毫不夸张地说，燕珣妃比棠米更熟悉这本小说，每一天、每一刻她都牢牢记着，反反复复琢磨千百遍。
而剧情初期，则是她最为得利的光景——
““太子姐姐，你对我真好，从来不像别人那样嘲笑我。”燕珣珍拉起了燕珣妃的手，甜甜一笑，“我喜欢你，太子姐姐。”
燕珣妃望着面前的小妹妹，对方眼眸清澈，头发像是卖身葬父似的用一根绳子绑着。她毫无防备地望着自己，眼里流露着依赖与亲近，那是实实在在看亲人的表情。
亲人？她有多久没理会过这个词了。
燕珣妃回以微笑，温柔地抚上了燕珣珍的侧脸，“你我是同胞，又是我最小的妹妹，我自然喜欢你。”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唤她的声音，侍女禀报，三公主有事求见。
“你三姐过来了，要一起去看看么。”燕珣妃问。
“不要！”燕珣珍皱眉，“她好凶，我不想看见她。”说完她后退了一步，“既然太子姐姐有事要处理，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好，路上小心。”燕珣妃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直到看不见女孩的身影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淡了一些。
“净手。”她把手往旁一伸，后面的侍女立即准备好了湿帕子，托着太子的手仔仔细细地擦拭。
那只手刚刚碰过了燕珣珍的脸。
“太子，您既然不喜欢七公主，为何还要对她示好？”婢女一边擦一边不解地问道。
“闷在这死气沉沉的王都久了，总得找点消遣。”女子挑眉，“‘姐妹和睦’这出戏不错，父亲喜欢，母亲也欣慰，我还能近距离看到她是如何耍猴的。”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了笑意，“再有三日就要举办宫宴，你去，把她杯中的酒换成栀子酿。王女大臣们日日操劳疲乏，须得有人逗个乐，为大家放松放松心情。”
太子偏了偏头，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笑得兴致盎然，“也好让我捱过那么沉闷乏味的宴席。””
身后暴躁的拍门声燕珣妃充耳不闻，剧情里这时候的燕珣珍就是个全心全意相信太子姐姐的蠢货，既如此，今日之事她又怎么会和太子反目，应当相信这不过是一场意外而已，是风太大的缘故。
这是燕珣妃为数不多可以钻的剧情漏洞。
“今晚去找几个人过来，让七公主安静些。”她进了别院的寝殿，换下了太子的玄色凤袍，勾起了那件放在托盘上的橘色里衫。
随行的侍女踟蹰了一下，还是问道，“太子，她毕竟是燕国的公主，打伤了她，外面会有非议的。况且，若是她告到了燕王那里……”
燕珣妃凤眸微移，轻轻吐气，“怎么，不听话了？”
侍女顿时低头，“奴不敢。奴这就去办。”
“放心吧，”燕珣妃轻笑一声，“别说你找的人能不能伤了她，就是真的把她打到死，明天天一亮，燕国的七公主也会毫发无损地走出去。”
有剧情庇护，燕珣妃不指望能给燕珣珍一个教训，就是吓一吓她也好。
她换完了衣服，踩着人凳重新坐回了马车之上。
那杏色的鸾袍铺开，又是一片明媚的雍容。
于微微摇晃的车厢里，女子抬颚静坐，她身后的长发随着车厢稍有摇曳，可脊背依旧稳直如钟。这份坐姿带着与生俱来的华贵，一举一动间皆是无可挑剔的规矩。
那么多年了，她总该为自己讨点利息，一点开胃小菜而已，远远不及她万分之一的痛苦。
可惜她今日没空在燕珣珍身上多花时间，她还有急事要去处理。
车窗外偶有阳光渗入，秋高气爽，温暖宜人，正是一年最好的光景。燕珣妃嗅着沿路的花香，凤眸中全是愉悦的笑意。
母亲还在等着她回去一起投壶——珣珍可不能让母亲久候。

第48章
“又、又是投中了给三根金条，没投中给你讲故事的游戏吗？”棠米看着面前期待万分的燕珣妃，迟疑了一下，“要不然还是换一个玩吧？”
“母亲不喜欢么？”燕珣妃有些失落，“那没投中帮我梳头好不好？”
“不是奖励制度的问题啦。”棠米望了眼外面的蓝天，提议道，“我记得最初投壶礼是为了不会射箭的宾客而设置的，对吧？”
“是，从前的宴席上必有射礼，可并非所有宾客都擅长射箭，为了不使不会射箭的宾客们难堪，所以便用投壶代替。”
“那我们去射箭吧！”棠米兴致冲冲，攀上了燕珣妃的手臂，“我还没有射过箭呢，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燕珣妃一颤，呼吸急促了起来。
手……母亲像是小鸟一样，双手都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么一看，母亲的眼睛也圆圆的，像是小鸟一样，头发也松松地扎着，蓬松犹如羽绒。
燕珣妃提袖掩唇，红着脸点点头，“我都听母亲的。”
她真想听一听母亲在榻上的时候，会不会也发出小鸟一样的声音，可惜送到母亲身边的那些男奴都是废物，空有一张好看的脸蛋，连让母亲提起欲.望都做不到。
或许应该重新找一批美人了。
两人去了练武场，燕珣妃想着沐浴时母亲全身软绵绵的肉，不禁有些担心，可能最轻的弓母亲都不太能拉好。
棠米站在弓架前挑选，她蹙着眉犹豫不决，“弓箭比我想象的要大好多啊。”
她转身问燕珣妃，“有没有小一点的？”
“小一点的……”燕珣妃也有些为难，再小的也就只有她五岁时用的小弓了，可若是拿那个过来，保不齐会让母亲觉得自己在羞辱她。
忽地她想到了，“对了，母亲不如试试弩.箭吧。”
燕珣妃命人将弩取来，递给了棠米，“弩.箭比弓容易射准，母亲可以试试。”
棠米接过，眼睛一亮，“这个好。”说着就对准了靶心，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母亲小心些，弩的威力不小，不要伤到自己。”
她瞄着中央的红点，扣动悬刀，强大的后坐力之后，就见靶沿插着了一根箭矢。
确实比弓容易射准，连她这样的初学者都能射中靶子。
燕珣妃当即很给面子的捧场，“母亲天赋异禀，再多加练习，几日就能命中靶心了。”
“这个好好玩，”获得成就感的棠米更加兴奋，她扭头问燕珣妃，“但是这个太大了，我能不能要一个小一点的，可以在寝殿里也玩的？”
“当然可以，”燕珣妃顿了顿，“不过这到底是凶器，母亲用时一定要让人在旁边守着，免得受伤。”
“嗯嗯我会的。”棠米随口敷衍，还在盯着手里的弩.箭，看样子根本没有把燕珣妃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为什么我刚才明明瞄准了，还是没有射中靶心？”她疑惑地捣鼓弩.箭，眼睛直接对上了箭尖，手指还搭在悬刀上面。
“母亲！”燕珣妃猛地上前，夺过她手里的弩，皱眉道，“您万不可再向方才那样了！”
方才一下，燕珣妃的心跳骤停。弩.箭的攻击力之大，那样的距离下，若是棠米手指稍一动作、或是钩心松动，箭矢就会直接射穿母亲的脑袋。
突然严厉的语气把棠米吓了一跳，逆光之下的燕珣妃双眉紧锁，没有了笑容遮掩，那张瑰丽的脸立刻显出凌厉之势，看得棠米呆了呆。
燕珣妃从棠米的表情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忙舒展眉心，又将温和的笑挂到嘴边。
“母亲，您若是想要射准，珣珍可以教您。”她笑着，从后揽住了棠米，包裹着她的手放到弩上。轻声道，“从望山瞄准，要稍稍高于目标一些。”
她调试好高度，“大致就在这个位置。”随后按下悬刀，箭矢离弦而去，准准地射在了靶心之上。
棠米没有看箭，她扭头在看燕珣妃。
她云淡风轻的，这把可以杀人的弩.箭在她手里，倒像个哄小儿的玩具。
刚才那一瞬间棠米没有看错，收敛了笑意的燕珣妃，周遭气势和燕王相差无几。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如巨龙吐息，可要人性命。
燕珣妃射完，原以为母亲会欢呼雀跃，可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她一低头，对上了棠米紧盯着她的目光。
“怎么了母亲？”她不解。
“没怎么，”棠米摇头，“就是觉得，珣珍那么漂亮，只戴头绳也太可惜了，以后还是多用玉冠和玉簪吧。”
龙的身躯，只有深渊能够承载；躺在可爱的花朵里的，那是虫子。
她不能再让龙接着当虫了。
……
这般玩了一个上午，直到棠米双臂酸疼才算结束。
燕珣妃十分吃惊，原来连跪坐都做不了一刻钟的母亲竟然能在阳光下晒一个时辰，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母亲，用完膳我陪您休息一会儿吧，您身上都出汗了。”她担忧得想要请医师过来看看，生怕棠米被太阳晒出了毛病。
“不用不用，”棠米摆手，随后放下筷子，正色道，“你不用总是陪着我，现在你手上的工作应该很多吧，下午你该去处理公务了。”
燕珣妃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母亲不想我陪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不过今天开始，我也要开始工作了。”棠米抠了抠脸，分外不好意思，“我工作的时候不太喜欢身边有人，所以咱们各干各的，晚上再一起吃饭吧？”
这里的生活确实很美好，锦衣玉食，雕梁画栋，可这并不是免费的！
作者穿越业务，单次一千五，包月两千起步，年贡献收益低于十万，则立即取消该项福利。
妈妈再不工作，就只剩下天人永隔这一条道了。
这是燕珣妃头一次听棠米提及工作，她好奇地问道，“母亲的工作，就是创造新的世界么？”
“可以这么说。”棠米点了点头，“我停留在小世界里的每一天，都是需要花钱的，如果我不及时创造出新的世界，我就没钱再留在这里了。”
她一本正经，“所以这是很重要的工作，不要来打扰我哦。”
说完她就站起身，伸了个拦腰，“好了好了，饭也吃完了，你也快去书房吧，我们晚上见。”
燕珣妃被她推了出去，还想转身说点什么，就见棠米把门关了起来。
很重要的工作？
她皱了皱眉，一点说话的时间都不给就把她推了出来，既是这么十万火急的工作，方才那一个上午，母亲倒是在靶场玩得很开心。
想不明白，燕珣妃也不打算多想。既然是母亲的吩咐，她照做就是了。
“来人，”燕珣妃唤道，“去找工匠制一把小弩，要尽快。制好之后直接给小姐送去。”
“是。”
她吩咐完毕，便也不再停留，回了书房专心自己手上的公务。
……
棠米的那块太阳能充电宝终于派上了用场，久不碰键盘，手都有些生疏。
生疏的不只是手，穿越十四个世界，再要下笔，变得十分困难。
她写的是人，一行字六.七秒就能主宰一条人命的死活，棠米对着空白的Word良久沉默。
网站不该开这项业务的，这对于创作来说，是条锁链。
小说是一种艺术，可站只是商业平台，这项业务看似是作者福利，其实大有利益可图。
粉丝经济的现在，任何圈子都必须饭圈化，只有饭圈化，才能活下去。
当一部小说火起来之后，小说角色便成了虚拟偶像，圈粉无数。如果作者穿越进小说世界，就可以收集角色的衣服、讨要角色的签名，回来之后再贩卖给粉丝，收益则和平台对分。
这就是为什么穿越门槛要求作者总收益超过五十万以上，低于这个数字的作者，基本没有粉丝利益可取。
棠米抱着电脑坐了一下午，敲敲打打，安静又热闹地度过了这天。
终于不是混吃等死的日子让她精神得到了些许安慰，也使得她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角色的母亲，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当晚当燕珣妃来和她用膳时，她抱着她的魔杖、抱着她的电脑坐到了对方面前，“快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燕珣妃刚张嘴就被棠米反驳了，“除了想要我留下来。”
她把手里笔记本的显示器摇得像是扇子一样晃，“好啦，我知道你很乖，可是我都答应了给别的女主改剧情，那就不能缺了你，你仔细想想，什么都行，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
说完棠米砸吧砸吧了嘴，这话怪怪的，像是在求婚。
燕珣妃伸手扶住了显示器，她感觉棠米再晃下去，那片薄薄的亮片就要飞出去了。
“母亲，您怎么了，好像很着急似的。”她问。整整一天，母亲都有点古怪，说不上哪里古怪，但她总是有些疑惑。
“既然你叫我母亲，那就不能对我撒谎。”棠米索性把电脑往桌上一搁，提着裙子往前膝行了几步，双手握住了燕珣妃的手。
“不要不好意思，对着我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她说着，睁着眼睛不错过燕珣妃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珣…珍，你知道么，每一个角色都是作者的一部分人格，你是从我身体里分割出的一部分——最完整、最漂亮的一部分，我创造了十几个世界，塑造了上百个角色，可只有你能够自己觉醒意识。”
棠米俯身，她抵着燕珣妃的额头，让她和自己贴近。
“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这意味着在我心里，你有多么重要。”
燕珣妃一怔，继而下意识想要否认。
不是的，她才不重要。如果她重要，为什么她不是女主，为什么她的结局如此凄惨，为什么母亲这么多年都不来看她一眼。
她不重要，她只是畸形的产物，是阴差阳错之下觉醒的怪物。
过分的亲近之下，棠米没能看见燕珣妃的表情，她用额间轻轻磨蹭挨挤着燕珣妃，像是猫咪在用头部的气味腺标记属于她的东西。
纵使燕珣妃与棠米分割多年，可不管多少次春秋轮回，直到棠米死去，燕珣妃都是她的所属物，是她人格的碎片。
棠米握紧了燕珣妃的手，她仿佛是在对着燕珣妃传递信念，用她体温去覆盖燕珣妃的不安。
她低语着，脸上露出了那两个小小的梨涡：“珣珍，我不太清楚你在犹豫什么，可你要明白，既然你能觉醒意识，那你便是我最骄傲的作品，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你优秀，没有人比你更花费我的心神。”
“如果我有亲生的女儿，那她一定没有你和我来得亲近，你是我思想的延续，是我百年之后，依旧能不朽的灵魂。”
棠米稍稍退开了一些，她将燕珣妃的手捧着胸前，柔软地包裹着、保护着，循循善诱地凝视她。
“别怕，告诉我，什么都可以。”
燕珣妃看见了棠米眼中的温暖，女孩的瞳孔里呈现出她的倒影，清晰得不容置疑。
她像是在看星星。
“我……”燕珣妃张了张口，在棠米鼓励而期翼的目光下，喉间的话忽地又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禁锢扼住，最后悉数化为了寻常的微笑。
“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了，母亲。”她道，笑着替棠米将耳边的碎发勾好。
“珣珍受到的宠爱已经足够了，您不用再为我操心。”
棠米脸上的期待在一瞬间冷却，她半瞌下了眼睑，看得出来，她在失望。
“这样啊……”片刻，她抱着笔记本起身，“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一直等着你。”
燕珣妃仰头，看着她径直离去。
她在仰望太阳。
这便是她们的不同。
燕珣妃是棠米在漆黑夜幕中闪闪发光的星星，是她独一无二的宝藏；可对燕珣妃来说，棠米是她的太阳。
星星不在的夜晚还有月光和灯光，可太阳若是消失，则万物灭亡。
她们是不同的。
良久，当殿内再无一人之后，燕珣妃缓缓抬手。她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如鼓，震动剧烈到让她喘息。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实情便会被她脱口而出。
女子软了身形，瘫坐在了地上。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不要得意忘形了。什么星星，她不过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反派而已，如泥中之蛆。

第49章
翌日一早，燕珣妃上朝前进别院换太子服时，别院的下人来报，“太子，关在后院的那个姑娘怕是要不行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不行了？”燕珣妃皱眉，她目光瞥向身后的侍女，侍女当即低头，小声回禀，“奴照您说的，昨晚找了两个打手去给七公主一点教训，去之前嘱咐过了，不许她们出人命。”
燕珣妃当然知道不会出人命。堂堂女主，母亲十道护身符随时跟着的女主角，就算砍断四肢做成人彘，后期都获得机遇痊愈，怎么可能栽在她随口的一句戏弄上。
“去瞧瞧。”燕珣妃前往后院察看，疑心是燕珣珍在搞什么花样。
然而房门推开，屋中的女子倒在中央，她的右手不自然地外拐，脸色青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听闻。
燕珣妃挑眉，“找医师过来。”她尤不信邪，想看看燕珣珍在跟她玩什么把戏。
侍女很快去了，等医师诊脉翻看了燕珣珍后，脸色当即凝重了起来。
“太子，这位姑娘右手脱臼，肋骨也断了两根，但这都不致命，麻烦的是腹部被钝器所伤，五脏皆损啊。”
燕珣妃一愣，怎么可能，剧情中燕珣珍从未受过重伤。
前几世她不是没有暗杀过燕珣珍，可对方每次都能碰巧避开，可见剧情对燕珣珍是有所保护的。
若是说手无缚鸡之力的燕珣珍反杀了那两个打手她倒信，原也不指望真的能伤到燕珣珍什么，只是关她一晚也是好的，可如今竟然被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伤成这样，燕珣妃如何能够接受。
她敢把燕珣珍关在这里，就是知道剧情初期自己颇得燕王宠爱、在朝中只手遮天，有剧情的庇护，哪怕燕珣珍跑去燕王面前告状，燕王也不会将她如何。
可如今燕珣珍重伤不起，燕王对她……
不，为何燕珣珍会重伤不起，庇护女主的剧情呢？母亲施加给燕珣珍的护身符呢？时时刻刻护着女主的男配们呢？
燕珣妃双眸微眯，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燕珣珍，当即甩袖离开。
“你们留在这里，看好七公主，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病愈之前，不准她离开别院半步。”燕珣妃大步走向正殿，一把扯住了侍女的衣襟，“去把昨天那两个打手给孤找来，再去查查，七公主府内有没有一名叫红缨的侍女。”
侍女一惊，连忙照办。
燕珣妃撩袍而坐，她不顾早朝，就坐在正殿里，直到侍女回来复命。
“太子，那两名打手已经带来了，就在门外。”侍女速度很快，“只是您要查的那位红缨，不是被人割了头送去七公主府了么？王上之前还为此雷霆大怒，说要彻查，现在府里并未有第二个叫做红缨的侍女。”
燕珣珍瞳孔微缩。
红缨死了……不止她知道红缨死了，这些没有觉醒意识的角色都知道红缨死了！七公主府里没有第二个红缨，剧情没有给女主补上这个女配！
换而言之……
她猛地站了起来，身上的玉佩撞上了佩珠，发出了欲碎的脆响。
殿外远天浩瀚，燕珣妃眦目眺望，迎着刺眼的日光，视线像是海浪一般，一潮又一潮地朝天边推去。从前这些浪消失在茫茫海上，可这一次，燕珣妃突然得到了海浪拍岸的回潮。
她窥见了天的尽头，窥见了世界的彼岸——属于她的彼岸！
良久，殿中的女子忽地大笑，她伸展双臂，仰天睁目。那张英气昳丽的脸被放肆的笑容挤压到癫狂，她狂笑、嘶吼，恣意地呐喊：
“好……好啊哈哈哈哈哈……极好！极好啊！”
这笑声像是哭，她疯子一般抬袖旋转，将华丽的太子凤袍转得如同舞裙一般飞舞，衣袂被风吹得蛊蛊作响，衣袂又自己掠起了阵阵风波。
燕珣妃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狂喜还是怨毒，喜悦与悲伤、痛苦与舒畅……种种神情在那张脸上纵横交错，扭曲成了最后呈现出来的疯狂。
一百五十二年，十九世的轮回，十九世死不瞑目的厉鬼皆埋藏于这具躯体中，她们发酵、纠结，充斥在每一根纤细的血管里，没日没夜地尖啸、在哭嚎，恨得几乎要溢出皮囊。
以至于此时，当关押恶鬼的匣子打开，她们蜂拥而上，像是被冲破的堤坝一样，凶猛得铺天盖地，把下游河道冲得稀烂，两旁的山木树林全都湮灭与急湍之下。
一股彭拜的力量在燕珣妃的体内激荡不止，冲得她浑身发疼、经脉寸断、眼球滚烫，只能用狂笑来宣泄一二。
燕珣妃想笑，她想大笑，她笑得喉咙嘶哑、泪水夺眶，她笑得不能自己，笑得疯疯癫癫地在殿里独自起舞。
这番诡异的行径看得侍女震惊错愕，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你躲什么？”熟料燕珣妃猛地朝她望来。
她止了舞，连身体都踉跄地站不稳，可那双狭长的凤眸半眯着，稳准地锁定角落的侍女，里面尽是冰冷的锐光。
“奴、奴没有。”侍女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燕珣妃在原地站了许久，像是在抚平心口的急浪。
忽而，她抬起了脚上的云屣，徐徐地走至侍女跟前。
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打量瑟瑟发抖的婢女。
半晌，在极致的寂静之中，她猛地一脚踹在了侍女胸口，力道之大，将人踹得口溢鲜血。
擦咔——
细微的声响，似肋骨断裂。
“太、太子？”侍女茫然着，很快反应过来，顾不上疼痛，趴在了地上对着燕珣妃连连磕头，“奴有罪，奴该死，请太子责罚。”
燕珣妃俯身一把捏住了侍女的下巴，她近距离地凝视着她，朱唇微勾，含情脉脉，声音轻若吐息，绽放着蔷薇的馥郁。
“什么罪？”
“你没有罪，你可是孤的、是燕太子的侍女，未来还会是燕王、是天下之主的贴身侍女，你怎么会有罪呢。”
侍女愣怔着，太子的语气轻飘飘地不着地，如鬼魅一般，一圈一圈冰凉地缠住她的脖颈。
这话听起来，让人愈加不寒而栗。
“那、那太子方才……为何要惩罚奴？”她哆嗦着，被燕珣妃捏着下巴，被迫和太子对视，那双凤眸美艳，可瞳孔里没有半点活人该有的生气。
她早就死了不知几回。
“不是惩罚，是要你为孤办一点小事。”燕珣妃说着，松开了钳制，侍女重心不稳，一瞬间匍匐在地，压到伤处后，隐忍地溢出一声闷哼。
那一脚，确实踢断了她的肋骨。
燕珣妃直起腰背，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尘，又理了理衣襟发冠，像是帝王巡游一样，将自己最好的模样示于天下。
等她收拾整齐之后，余光瞥见了倒在地上的侍女。她讶然低呼了一声，像是心疼又疑惑，于是将手放在了侍女面前，“快起来，地上凉，不好好保重自个儿，可怎么留着命享福呢。”
侍女颤了一下，不敢违背，试探着搭上了太子递来的手，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太子纵然温和，可从来也没这么和颜悦色过，如今的语气神情，实在是温柔到了诡异。
燕珣妃不止言语上温柔，她还颇为愉悦地替侍女也理了理衣襟，吩咐道，“去，把门外的人叫来，然后好好躺着休息。”
侍女愈加惶恐，低着头小声道，“是……”
望着她一瘸一拐离开的身影，燕珣妃又忍不住提袖，遮掩唇边的笑意。她像是置身花海的小女孩儿，脸上充满了欢喜，沐浴着光明，洋溢着幸福的希望。
她低下了头，来回抚摸肩膀上的凤凰，葱削的指尖划过金色的凤羽，惹得她又一次吃吃地发笑。
她还不清楚具体原因，可她知晓一条——
这个世界，剧情暂停了。

第50章
布置好一切，直到重新坐上入宫的马车时，燕珣妃才稍稍冷静下来，得以好好的思考为何剧情会突然暂停。
论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异样的，起码可以回溯到母亲降临。
母亲降临？
燕珣妃一怔，剧情里没有提过太子府的构建，只说了极尽奢华，磅礴大气，所以她每一世都能毫无阻碍地建立坠仙阁，因为剧情根本不限制她的建筑。
但剧情里有一段明明白白地限制了太子府中的人员——
“除了燕王寝宫，再没有别的宅邸能与太子府相较，内置四时之景，集诸国风貌，占地广阔，奴仆成群，可住的主人并不多，除了太子，只有三位侍君而已。”
棠米绝不是奴仆，她方方面面都享受着主人的待遇，可剧情中的太子府，并没有“棠米”这么位主人。
若是剧情正常运行，棠米根本无法住进太子府，就算进入，也会被立即抹杀。
原来如此，燕珣妃呼吸一滞，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母亲与剧情，二者不能兼容，如果母亲在场，剧情还依旧运行，那么很多地方就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差乱。例如没法解释为什么女主们不用陪着男主、为什么女主们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在剧情之中的人物、为什么女主们会突然跑到荒郊野岭去接一个陌生的女人。
作者穿越之后，势必会引发这一系列问题，与剧情背道而驰。
剧情无法抹杀作者，那就唯有在作者穿越的这段时间里暂停。
燕珣妃触碰到了隐秘的大门，她压抑着心中的波澜，在摇晃的马车里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心情。
从前的燕珣妃从没想过能有善终，一百多年的失败，已经彻底粉碎了她所有的斗志，她对成功不抱期待，所求不过是死前母亲能多陪她一会儿。
可现在不同，暂停了的剧情像是一份天赐的礼物送到了她怀里，使燕珣妃第一次体会到了希望的美好。
她再不必畏畏缩缩，终于迎来了属于她的时机。
……
燕王宫
“你说什么？”
燕王下朝，还来不及派人去传无故缺席的太子过来询问，就听闻燕珣妃已然在书房等候自己。
她步入屋室坐下来，双眉紧锁，眼神凝重，“你再从头到尾，好好地给我说一遍。”
燕珣妃双颊惨白，额发都被汗湿，对于太子来说，这是少见的御前失态。
她咽了口唾沫，像是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随后深深弯腰低头，不敢正视燕王的目光。
“回母亲，昨日下朝之后，七妹拦下儿臣的马车，说想吃谷酥，儿臣便带她一起去了别院。用过午膳之后，儿臣念着政务还未处理完，便劝她回府，熟料七妹说，她不想回去见到罗玉，想在儿臣这里暂住几日，儿臣急心军事，便留下了贴身侍女照料，自己先行回了太子府，约了明日一同上朝。”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可今日儿臣去接七妹的时，竟见她身负重伤，被歹人所害，倒在了房中。”
燕王抬手拍椅，“公主遇刺，你为何现在才知！”
燕珣妃当即跪下，匍匐呈报，“母亲恕罪，那间别院鲜少住人，里面只有一些年老体弱的男奴，故而儿臣才把贴身侍女留下，就是以防万一，不料……不料那歹徒如此大胆，竟然打伤了侍女，还伤害了七妹，所幸诊治及时，医师说无性命之忧。”
“到底是何人所为？”
“儿臣今早便让卫兵带着侍女在王都搜查指认，在城东找到了那两个狂徒，现在人已带到，凭母亲处置。”
燕王不语，燕珣妃便扭头冲外低喝，“把人带上来！”
等候在外的士兵立即押着两名女子入内，燕王看了眼燕珣妃，接着将目光转向了那两名囚犯。
她面色不佳，事关女儿生死，于是亲自询问，“尔等何人？”
两名罪犯显然被吓得不轻，抖抖索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离地，根本没有胆量回话。
见她们不答，燕珣妃替燕王呵斥，“王上面前，还敢隐瞒不报？”
右边的女人再不敢沉默，连忙开口，“小、小小民张氏。”
“为何行刺公主。”
熟料这话一出，刚刚还噤若寒蝉的女子倏地就激动了起来，她朝前爬了两步，对着燕王哭诉，“王上、王上，求您为红缨主持公道！”
燕王拧眉，“何意？”
“王上，”对方又是一拜，如泣如诉，“杀死红缨妹妹的不是别人，正是公主珣珍啊王上！”
燕珣妃当即甩袖低喝，“荒谬！红缨是七妹从小跟到大的贴身侍婢，七妹待她如亲生姊妹，前几日红缨去世，七妹还悲恸昏厥，她怎么可能杀死自己的贴身侍婢！”
她对着燕王作揖，“母亲，想来这两人是为了脱罪所以满口胡言，儿臣这就把他们拉下去，就地处斩。”燕珣妃说完，立即传唤卫兵，“来人，将这两个狂徒拉出去！”
到了这一步，燕王终于有所动作。
“慢。”她右手微抬，徐徐起身走下了王座，踱步至痛哭流涕的两人跟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片刻。
对方立即叩首，“王上，小民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意万箭穿心而死！只是求您、求求您为死去的红缨妹妹主持公道！”
燕王抬首，背过了身子，留下一地华丽的凤尾裙摆。
她背对众人，面朝了阳光照射进来的白玉窗，道，“说实话。”
地上的两人真相回答，“回王上，小民们是红缨从前的邻居，与她一同长大，后来她去了七公主身边伺候，但也时常回来看小民。红缨每次回来，都是白日，可这个月十八的晚上，她突然急匆匆地敲响了小民的门，给小民不少金子，说要求小民照顾她的家人。”
“小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于是问她发生了什么，可她怎么也不肯说，小民几次逼问，她才说出实情。”
说到这里，那人顿了顿，偷偷瞄了眼太子的脸色，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红缨说，七公主蛰伏已久，如今云梁大战，四国动荡，正是七公主崭露头角的好时机。可是七公主这些年一直韬光养晦，早已不得王上重视，于是……于是……”
她不敢再说，燕王替她答了，“于是她杀了自己的侍婢，假装被人要挟恐吓，大病一场，好博得寡人的注意？”
“是……红缨去后，小民本想照她所说，好好照料红缨的老父，可不想老伯听闻红缨的死讯，悲痛欲绝，没两日就去了，去的时候都还在念叨红缨的名字。昨日我们姐妹两人喝多了酒，越想越气愤，一时糊涂，这才犯下了弥天大罪。”
“尔等小民，又是如何得知公主宿在太子别院？”
“是、是太子身边的侍婢……”张氏说道，“白日她来小民的店里买谷酥，闲聊了两句。小民问她，‘太子也喜欢我们家的糕点？’，她说是给七公主买的，让小民动作快些，她还得回别院复命。小民这才得知公主住在太子的别院里。”
对方说完，见燕王不语，便猛地磕头，“小民不敢说谎，在小民的屋子里还有红缨交给小民的钱财，里头有一块七公主赏给她的玉佩，王上若是不信，可差人去拿。”
燕王抬手，逆光而立。“拖出去，斩立决。”
“王上！”地上的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王上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
卫兵立即将人拖走，徒留两声叫冤的喊声回荡在宫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燕珣妃余光微瞥被拖出去的两人，接着在燕王回过头之前俯身垂眸，避开锋芒。
燕王的目光在燕珣妃身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又走上了王座坐下。
“既是在你眼皮底下发生的事，那就由你负责医好你七妹，再扣你半年的俸禄，以治失察之罪。”她道，“连自己的妹妹都护不了，太子，你焉能护国。”
燕珣妃下跪，愧疚难当，“儿臣有罪。”
燕王挥手，“回去吧。”
“是。”
待燕珣妃退出王宫，她脸上的自责一扫而空，转而变为诡秘的微笑。
这步栽赃的后棋终于放下。从今往后，燕珣珍在燕王面前，将再无立足之地。
……
燕珣妃离开后，燕王身边的近侍欲言又止，燕王了然，“寡人知道太子多少做了点手脚，可小七病愈之后性格大变也是事实。”
“原来王上早就看出来了，”近侍附和，“那日早朝，七公主故意挡在了太子身前，着实锋芒毕露。”
燕王摩挲着桌上的风印，低声若自语，“寡人暂时还没有易储君的心思，若是小七能从太子口中夺食便也罢了，如今看来，她还没有与太子匹敌的本事，那便让她歇着罢。”
近侍低叹，“太子在朝野上下的名声威望都很好，会是一位好燕王。”
燕王抬手，止住了她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拉帮结派又如何，寡人要的是天下之王，而不是一个孝顺纯良的乖女儿。”她抬眸，目光直指殿外太子离去的方向，“有朝一日，她若是能弑母而代之，那就说明她已经强于了寡人，既如此，到了那时，这座凤印交给她又如何。纵是到了燕氏的列祖列宗面前，寡人也无憾无愧。”
近侍大惊，“王上……”
“我大燕的宏图伟业，须得交到最强的王嗣手中。图谋天下、扫平三国之前，太子总得先铲除身边的异己。”燕王下颚微抬，眸光凛冽，“寡人准她使点小手段。”
区区一个七公主的性命，燕王从不放在眼里。

第51章
这边燕珣妃将手中捏着的棋子布下，心情愉快；另一边的棠米在府中便不那么欢喜。
复工之后，每日从睁眼至闭眼，她便一刻不停埋首于电脑之前。
偶尔休息，她也是揉一揉眼睛，站在窗前，眺望墙外的天景。
弧月端着午膳过来，见棠米又一次站在窗前，他心里一紧，快步走向了棠米身后，试探性地柔声询问，“小姐，您一直看着窗外，是想出府么？”
太子吩咐，绝不许这位小姐踏出太子府半步。
“不，我不想。”棠米呢喃着回答，她没有回头看弧月，依旧望着天空，视线随着上方的云朵缓缓移动，这几个字像是自言自语。
弧月暗自打量窗边的棠米，他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
这位小姐刚刚来时性格绵软，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可这几日她的神色越来越趋于平静，到了现在已经透出闷闷不乐的意味。
更奇怪的是，她面对太子时依旧笑容满面、精力充沛，太子一走，小姐就像是大失元气，眉宇间总有些愁云。
弧月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几次想要近距离察看，都被棠米客气地请了出去。
小姐不喜欢生人在身旁，太子走时，偌大的寝殿里都不容一个奴仆在内。太子对此乐见其成，觉得是因为小姐只和她亲近，但弧月总觉得，小姐身上有种过分客气的疏远。
不管谁做什么，她还没了解全部，就在第一时间连声拒绝，常挂在嘴边的也是“不用了不用了”，“没关系没关系”。
这倒像是……她根本不在乎对方做了什么，她只着急地将人远远打发走，好一个人待着。
纵然有些主人喜欢清静，也不至于到不许任何人待在屋里的地步。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属罕见。
弧月思及此，出声提醒，“小姐，该用膳了。”
棠米回神，她像是这才意识到弧月的到来，在她转身看见弧月之后，明显脸上有了些紧张，点着头开口，“好的，谢谢你，我一会儿吃完了就叫你。”
言外之意，她希望弧月离开。
弧月见怪不怪，除了太子，没有人能接近这位小姐，即使她看起来十分可亲。
“是。对了小姐，之前您要的小弩已经制好，下午便会送来，您今日要去靶场试箭吗？”他问。
“这么快。”棠米微讶，随后问道，“我能不能在寝殿里玩，就是在墙壁上贴个靶子什么的？”
弧月有些为难，坠仙阁的寝殿里多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万一碰碎了，谁都担待不起。
可既然是这位小姐的吩咐，他也只能顺着，“那弧月去找找可以挂在寝殿里的靶子，小姐稍候。”他躬身告退。出门之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小姐不喜欢把门敞开。
等弧月离开之后，没了生人在场，棠米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看向了桌上的食物，坐去垫子上，手里的筷子却一直停在半空。
许久，她挖了一点鱼肉塞进嘴里，又爬回了榻上，抱起了笔记本。空荡的寝殿里，没有活人该有的响动，唯有机械的键盘声持续响了整整一日。
那双圆眼里倒映着屏幕中密密麻麻的汉字，但是还不够。
棠米垂眸，是时候该学学这里的文字了。
……
在燕王面前扯下燕珣珍后，遵燕王之命，燕珣妃没有立刻回太子府，她先去别院看望了重病的妹妹。
没有了剧情的庇佑，燕珣珍的情况果然不太好，到现在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燕珣妃留人下来，命令精心照料燕珣珍，不许她出一丝意外，必须要好好活下来。
她明白这时候应该趁机杀了燕珣珍。
在燕王心里一个平庸的公主绝没有她来得重要，就如此次她诬陷燕珣珍杀了红缨，燕王未必没有猜到其中的小诡计，可她还是选择了燕珣妃。
此时只要一碗毒药下去，榻上的燕珣珍便再也无法转醒。成功触手可得，她生生世世的仇敌就此彻底殒命。
可燕珣妃不能这样做。
她怕女主一死，剧情又会从头开始、母亲也会有所感应。
燕珣妃不敢拿一百五十年才等到的一次机会做试验，她不敢犯一点点风险，所以即使知道燕珣珍活着是个祸患，她也不得不把燕珣珍照料妥善。
留下十数位乔庄成侍女的卫兵把守后，燕珣妃回到了太子府。
如今的她有种说不出的畅快，仿佛干涸多年的河道又一次被水填满、焦土又一次铺满新绿，那些被一次次失败而碾碎的东西，终于又一次回到了燕珣妃心里。
她不再是女配、不再是反派，而是燕国太子、未来的燕国之王。
燕珣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母亲，这份涅槃重生般的认知不仅令她精神焕发、欢欣鼓舞，最重要的是，燕珣妃有一种隐秘的豪情——权力回笼，她发觉自己和母亲的距离似乎更进了一步。
女主孱弱不堪，蠢笨无能，没有了剧情的干涉，她将击败女主，代替燕珣珍成为这个世界的核心。
百余年的挣扎有了回应，此时此刻，燕珣妃从地底的泥沼中爬出，站在了高山之巅。
这是离苍穹最近的地方，伸手指尖梳浮云，抬脚可灭万物息，再没有人比燕珣妃离神更近。
囚禁神的使者、夺过权杖、披上圣袍，她便能彻底取而代之，成为如假包换的圣徒。
谁能说她对神的心意不够虔诚，谁能说她没有能力统治神创的世界。
弱肉强食，她才该站在神的脚前！
剧情暂停，强悍的反派失了控制。
她是神创造出最强大的黑暗，天地人和尽数握于掌心，几乎到了无所不能的境地。
唯一能克制住这股强大的女主已然半废，钳制她百年的锁链突然崩断，燕珣妃的野心高度膨胀，她从深渊大笑着爬出，整个世界都能为滋养她欲.念的沃土。
不止今日，往后的每一日、直到死去之前，她都要高高在上，唯吾独尊。
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关键便是棠米。
母亲不能离开，她若是离开，剧情又将继续，她又将开启无穷无尽的死亡之旅。
坠仙阁，这座原本用来供奉神的仙境，从今天开始，将成为囚神之地。
马车停下，燕珣妃扯了扯袖上的褶皱，她时刻都希望能用最完美的姿态去面见母亲。
步入坠仙阁，燕珣妃先见到了守在门外的弧月。对方冲她行了礼，接着小声禀报，“小姐一整日都没有出过门，□□送去之后，她在寝殿里玩了一会儿。”
燕珣妃颔首表示明白，她推门而入，就见寝殿无人，仔细望去，才看到了靠着墙的榻上缩着在打字的棠米。
这两日棠米总像只老母鸡一样，在一个地方能坐一天不挪窝，一停不停地孵着她电脑里的蛋。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受惊似的颤了一下，接着从屏幕后抬起了头往外望。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于地面上射出一道金段，棠米难受地眯眼，花了点时间适应光线。
看清来人之后，棠米才抽出时间揉了揉眼睛，打了哈欠，“你回来啦，最近很忙吗？”已经下午了。
燕珣妃坐在了塌边，担忧地望着棠米，“外头有些许琐事，倒不难应付，只是母亲自来时便没有踏出过坠仙阁一步，这两日更是连房门就不出了，别闷坏了身子。”
棠米摇头，“我没那么喜欢出门。”
“可母亲之前不是说想去王都看看么。”燕珣妃笑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该带母亲出门走走。今日我去了各处打点，三日后带您出去玩可好？”
闻言，棠米低头瞅了眼电脑，“恐怕不太行，再过半个月好吗，我实在是忙。”
“好。”她应下了，遂又劝道，“母亲忙了一天了，这会儿休息一下罢。我准备了果子，带母亲去看骑射？”
“不用了，”棠米又一次拒绝，她往外侧挪了挪，靠近了一些燕珣妃，“我不喜欢看骑射，我想听你讲讲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燕珣妃微讶，此前棠米从来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只关心燕珣妃本人好不好，这还是棠米来了以后，第一次想要知道外面的事情。
“今日也没什么特别的。”她想了想了，“母亲想要听逸闻，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太子呢。”
燕珣妃一怔，“母亲说什么？”
棠米抬眸，看向了她，“太子现在怎么样了？”
燕珣妃脸上的错愕十分短暂，她很快恢复如常，摆了摆手，“她还是老样子，一样的刚愎自用、目中无人。母亲问她做什么？珣珍最讨厌她了。”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号人，随便问问。”棠米弯了弯眼睛，“我知道你讨厌她，所以最后不是让你杀了她么。不过设定里她比你还漂亮，能比你还要好看的人，我真想见见是什么模样。”
“母亲，”燕珣妃娇嗔，她勾上了棠米的脖颈，挤掉了棠米腿上的电脑，赖进了她怀中，“您明知道珣珍不喜欢她，还要在珣珍面前夸她漂亮。”
她依附着棠米，将头枕在棠米肩上，避开了她的视线。
这些日子，她每回来坠仙阁，母亲都要嘟囔着把剧情里的事业线减少一点，觉得她处理事务太过劳累。
燕珣珍看两本书母亲都心疼不已，可那句“我知道你讨厌她，所以最后不是让你杀了她么”从母亲口里说出来，竟如此的随意。
她甚至是嬉笑着说出口的。
母亲……
燕珣妃瞌眸。
头颅被砍，就算是珣妃，也是会觉得疼的。
燕珣妃枕着棠米的肩头，“珣珍不管，珣珍讨厌她，母亲不许夸她。”
这语气如少女撒娇，可说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双瞳涣散而麻木。
剧情暂停带来的愉悦在棠米一句话后，烟消云散。
燕珣妃可以忍受菜市斩首之辱，可她没法忍受亲耳听闻棠米对她的冷漠与不屑。
她双臂收紧，下巴在棠米肩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受伤的孩子找了点糖，自己安慰自己。
“好，那我不夸她，我和你一起骂她。”棠米推开了燕珣妃，冲着她笑了笑，接着假装义愤填膺地拍床，“那个燕珣妃真是太可恶了，明明珣珍那么可爱，还要处处针对你。我们珣珍那么相信她，她居然把珣珍当猴耍。这种两面三刀的女人，只是杀了真是太便宜她了，应该凌迟才对！”
燕珣妃指尖一颤，棠米推开了她，将她手里唯一的半颗糖也剥夺。
她失去了安慰自己的东西。
“都怪母亲把她的权力设置得太高了，否则杀她哪那么费工夫。”但她脸上没有一点异样，那双和贺王君相似的远黛蹙了起来，凤眸中起了真切的恼怒。
她感谢幼时父亲的谆谆教诲。
棠米见她生气，于是吐槽得更加起劲，没有什么比朋友凑在一起骂人更让人兴奋的事情了。她接着骂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哪根筋不对，竟然创造出那么恶心的角色来，哇，你不知道评论区骂燕珣妃骂得有多厉害，每天打开都是问‘今天妃婊死了吗’的评论。”
说到这里，她忍俊不禁，聊天的兴致上了头，一边拍大腿，一边乐呵呵道，“哪天我真该给你看看，燕珣妃死的那天读者有多高兴，那天的打赏超多，早知道死一个燕珣妃能多赚那么多钱，我应该安排她就地复活，让她再死一遍才对。”
“母亲，”燕珣妃拉了拉棠米的手，“她那么讨厌，别说她了好不好。”
求您……
“讨厌才要拉出来骂，”棠米将手抽了回来，没有停留瞬息。“偶尔放松放松，骂一骂讨厌鬼才能延年益寿。”
她说着，自我认同地点了点头，“真的，燕珣妃死得太轻松了，就算不凌迟，起码也该车裂才对，果然我还是太善良。”
她顿了顿，面上继而浮现出疑惑的神色，“不过我到底为什么会写出那么恶心人的…贱.货来着？反正我后面再也没有写过那么讨厌的角色了，燕珣妃这种人，除了让她勾着读者、吸引读者看到她死的那一章，别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燕珣妃点头，“母亲说得是。”
说了这么多话，棠米有点累了，她躺回了软枕上，对着燕珣妃总结，“还好我身边没有燕珣妃这种人，否则和这类人待在一起，我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陷害。”
“那母亲就忍心把这么讨厌的人放在珣珍身边么，”燕珣妃提袖掩唇，故作不悦，“母亲，您太偏心了。您说，该怎么补偿珣珍？”
棠米哑然。
片刻，她摆出了大大的笑脸，讨好道，“别生气嘛，等我回去，把她的人设改成只能无能狂怒的笨蛋好不好。”
她回正了身子，扶着燕珣妃的肩膀，倏地在她脸侧落下一吻。
“珣珍最可爱了，不要和烦人精生气，你才是女主呀。”
燕珣妃一怔，脸颊上的触感温暖轻柔，她脑袋空白了几息，反应过来立即侧过了头，“母亲，这边。”
棠米眨了眨眼，她盯着燕珣妃，见女子面容微红，许是头一回和母亲这般亲昵，还有些矜持的羞涩，可她唇角勾出了漂亮的弧度，那双凤眸里也全然都是欢欣。
这张脸如此完美，没有一丝瑕疵，鼻梁挺立，眼眸深邃，带着女子英气的华美。
如此佳人，在唇角眉梢都染了欢喜之后，便更加动人。
棠米沉默片刻，接着抚着燕珣妃的下颚，闭着眼，吻上了她的侧脸。
和方才那个一时兴起的吻不同，这一次，她停留在燕珣妃的脸上，久久没有退开。
棠米不敢睁眼，她怕眼睑处稍有缝隙，就会有苦咸的情绪从中宣泄而出。
她闭眼，吻着燕珣妃的侧脸，死死皱眉，用力才能压抑住鼻尖的酸涩。
黔驴技穷，她真的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说啊，愤怒地吼她也好，生气地打她也好，说啊，说啊，说啊！
这样过家家的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她才不是什么神，不是什么坚强的母亲。
棠米抬起双臂环住了燕珣妃的肩，在对方不解地扭头回望时，伸手按住了燕珣妃的鬓角。
别看她，再等一会儿，她不想被人看到她脸上此时的那些可悲的懦弱。
她吻着燕珣妃的侧脸，轻颤着缓缓呼吸。这份酝酿了百年的蔷薇的花香太过浓郁，身处其间，棠米嗅到了太多从前忘记的东西——无一不令她战栗哭泣。
她想要忘记，想要彻底埋葬，可当仲夏之夜来临，枯裂的大地又被烂漫的蔷薇悉数铺满，如火海一般，炽热而耀眼。
这样的摄人心神的火光，棠米原以为自己能像从前一样轻轻掠过，可她高估了自己，她没法视若无睹。当蔷薇切切实实地落在她怀里，不过一天时间，她就丢盔弃甲，彻底沉迷。
即使被所有人唾弃、即使被定义成毒草，可燕珣妃是她一生之中，最美丽的星星啊。
那蔷薇开得如此娇艳，而那每一片瑰丽的花瓣，都是棠米在最纯真的年少岁月里，用针尖刺破指腹，一滴一滴染色抚育。
她十指鲜血淋漓，却恨不得能掏出心脏，取心头之血培育，只希望眼前的花能开出她可望不可即的美丽。
棠米沉默地哽咽，贴在燕珣妃的侧脸上哭得悲哀挫败。
“喜欢…好喜欢你……”终于，理智无法管控情感，她呜咽着漏出了心意。
“珣珍也喜欢母亲。”
“……嗯。”这句话惊醒了棠米，她止住了无声的哭泣。
这场可笑的家家酒，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她的蔷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与她合二为一。

第52章
“我都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哪根筋不对，竟然创造出那么恶心的角色来。”
“还好我身边没有燕珣妃这种人，否则和这类人待在一起，我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陷害。”
……
燕珣妃猛地惊醒，她坐在床上，浑身冰凉。单薄的亵衣被汗水湿透，冷秋的夜，像是一片薄冰。
身侧无人，这里是燕珣妃自己的寝殿。
她知道今晚会不太平，于是晚饭后就借口离开了棠米。
窗外虫鸣阵阵，燕珣妃坐在榻上，平复着气息，垂首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不是梦……是真的。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自己不讨母亲的喜欢，可燕珣妃没有想到，原来在母亲的心里，自己是如此的不堪入目。
燕珣妃闭眼，将头埋得更深。
为什么……她和燕珣珍到底差在了哪里……她对母亲的爱不输于任何人，她不需要母亲给她什么滔天权势、什么倾城美人，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母亲不要厌弃她……不要讨厌她……
不甘心…好不甘心……没了剧情，自己随口一句话就能碾死的蚂蚁凭什么占据母亲的心。
她伸手捂着脸，牙根咬得发紧。
如果是她是燕珣珍、如果她是女主，一切都会不同。
要怎么样母亲才能注意到她，要怎么样才能让母亲喜欢上她，要怎么样才能让燕珣珍彻底消失！
百年集聚的怨气在胸口变质成暴戾，燕珣妃扯着自己的头发，发根的疼痛刺激着她血中的怨毒。夜深人静，她几乎能听到骨头恨到发痒的咯咯作响，这具身体承载了太多的阴暗，早非常人可以忍受。
她一遍一遍地死，一遍一遍地活，看不见尽头，看不见一丝光明。
意识觉醒的角色不再是角色，而是活生生的人。
可燕珣妃没有疯，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轮回至此，她还能思考感知，为什么她还没有被逼成疯子。
不，或许早已疯了。
“啊——”
她猛地扯下一把头发，发根突兀而断，痛得厉害。
“来人！来人！”燕珣妃下了榻，站在黑暗的寝殿里嘶吼，那声音凄厉尖锐，一下子就惊动了门外的侍女。
门当即被推开，侍女张皇跑来，“太子、太子怎么了？”
她甫一进入，还没来得及点灯就被燕珣妃一把抓住了衣襟，她嘶声大喊，“杀了我！杀了我！快杀了我！”
两人贴面而对，燕太子咬着牙，眉眼扭曲狰狞，那张脸上没有半分优雅娴静，逆着月光，恍然若恶鬼。
侍女被吓得噤若寒蝉，她不知道燕珣妃怎么了，只能惊恐地安慰，“太子，您、您是梦魇了么……”
燕珣妃眼中的血丝未退，她揪着侍女的衣襟，将无法化解的怒悉数吼出，“人呢！孤让你准备的人呢！”
“太子是说半月后和小姐出行路上预备的刺客？”侍女连忙回答，“都准备好了，五位死侍，等马车一离开太子府就行动，奴交代她们了，划伤您的手臂后就立即服毒，不会留下一丝马脚。”
“不够！”熟料燕珣妃怒吼，“让她们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往孤的心口刺！只是手臂破点皮，母亲才不会心疼我！”
“那、太子的安危……”
“闭嘴！连你也要顶撞孤！”燕珣妃一把让人丢至地上，她赤脚而立，那头浓密乌黑的长发披散着，同她身上的白色亵衣在月光下拉出瘦长的恐怖阴影。
“燕珣珍和孤作对，你也要和孤作对，你们想干什么！”
她嘶歇斯底里，指着自己的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张脸上嘴角咧着，露出看荒诞大戏的笑容，“孤是太子！是未来的燕王！是天下之主！忤逆孤…尔等都要造反不成！”
“奴、奴不敢！奴万万不敢！”侍女哭着磕头，“奴这就去办，奴这就去办。”
说完连忙起身后退，趔趄着往外跑。
徒留燕珣妃一人站在殿中。
“呃啊……”她双手捂着头，闭眸皱眉，面上一片惨白。
好痛，头好痛……
母亲…您在哪里……珣妃好痛，珣妃好难受……母亲……
“这种两面三刀的女人，只是杀了真是太便宜她了，应该凌迟才对。”
忽地，女子身形一软，跪在了地上，失去意识昏厥了过去。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倒在地上的那身亵衣愈加苍白，也愈加单薄无依。
……
翌日，棠米吃早饭的时候听见了门口的男奴在窃窃私语。
她看向了给自己摆碗筷的弧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弧月动作一顿，“奴也不清楚，好像是昨夜公主梦魇了。”
“又梦魇？”棠米愣了下，“那我去看看她。”
弧月连忙拦她，“您有所不知，公主已经上朝去了，府里没有医师来，想来公主也没什么大事。”他笑道，“您稍安勿躁，下了朝公主就会来坠仙阁的。”
棠米闻言，也只好重新坐下。
她执着筷子，对桌上的食物没了胃口。昨夜珣妃说事忙，不和她一起睡，她知道定是自己白天的话伤到了她。
此前她几番真心交谈、鼓励夸奖都没能诱使珣妃说出真相，故而不得已走了激将法。
太子燕珣妃能伸能屈，但傲骨是在的。
棠米原以为自己当着她的面骂她，能逼得燕珣妃一气之下表明身份，可她没想到珣妃这么能忍，还能神色无异地跟她一起骂自己。
她叹了口气。
怎么办才好……
到了现在再去跟珣妃说两句对不起，实在是苍白无力，那么，至少等她……到了那时，珣妃再不说，她也必须做个了断。
可现在剧情到底进行到了什么时候，珣妃不肯告诉自己真相，对外面任何有用的情报也三缄其口，她也不出去，根本不能判断具体的时间节点。
更糟糕的是……
棠米不知道燕珣妃有没有发现：剧情已经暂停了。
一旦燕珣妃发现，燕珣珍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来的那天，棠米阻拦燕珣妃在她房里挂白凤玉盘，就是知道从她穿越以后，剧情暂停，这件事会给燕珣妃惹来麻烦。
那个时候的燕珣妃还不知情，所以安慰棠米，有剧情在，不会有事。
当时棠米本来想告诉她，可燕珣妃给她的违和感太强，从第一眼她就直觉不对。
马车上那拉壶的手法如此精妙，绝不会是大大咧咧的燕珣珍所能有的，就算燕珣珍在这个世界待得再久，她也不太可能特意去学习茶道。
再有，燕珣妃那张脸实在太有攻击性，穿进了十四本言情小说、看了无数纸片人美女之后，棠米依旧被她惊艳。
种种微妙的违和感之下，棠米心里有了迟疑，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剧情的秘密。
因为她不相信。
她不相信，不相信燕珣妃能够自我觉醒。
亦或者说，棠米不希望燕珣妃能够自我觉醒。
谁觉醒都好，偏偏是燕珣妃……
如果她再蠢一点就好了，那她就能一直相信燕珣妃说的话，相信她就是女主。
可那是燕珣妃，是她上百个角色中唯一觉醒意识的人，棠米可以忘记任何人，独独忘记不了她。
懵懂天真的游戏，她相信了两天就再也没法欺骗自己。
她没了胃口吃饭，放下了筷子，看向弧月，“我想去公主的书房看看，可以么。”
弧月一愣，“小姐今日要出去？”这倒是稀奇，这位小姐天天跟个公子似的二门不迈，难得主动说要出去。
“是不是让你为难了？那就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的……”
“怎么会，公主说了，府里的任何地方您都能去。”弧月笑道，“一会儿奴就带您去书房。”
“谢谢你。”棠米腼腆地低头，眸中有了些许坚定。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一定要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如果不能获得外面的信息，那么至少，这个太子府里能有的蛛丝马迹她一条不能放过。
珣妃一直不许自己出去，就是怕被自己发现了秘密，可是昨天她反常地突然主动提出带自己出去玩，那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导致她更加对自己上心。
棠米还没来得及认字，可她怕往后燕珣妃会对自己看守得更紧，不如趁现在燕珣妃上朝，先去书房一探究竟。
按理说燕珣妃该禁止棠米进入自己的书房的，这里信息太多，稍一翻阅就能看见不少太子的证明。
但是考虑到母亲的身份，喜欢看书也是常情，若是哪天母亲心血来潮要去自己的书房找书，若是死死拦着倒显得欲盖弥彰。故而棠米刚来的那几日，燕珣妃将所有要紧的书函都锁在了柜子里。
不过没过几天她就发现了端倪：她看不懂母亲带来的那些书中的字，同时，母亲也看不懂这里的文字。
发现这件事以后，燕珣妃不再遮遮掩掩，将书房里的布置恢复了从前。
棠米确实看不懂。
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学习这里的文字，到了现在，满书房的信息她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太子的书房很大，里面的东西也多。粗略地翻了一圈之后，棠米无奈地捂脸，她好废物，她果然是废物，什么都看不懂。
不过也不是没有意外发现，棠米在打开桌上的竹简的时候，看见一捧竹简里面画着她的小像。
画画不在纸上画，在竹简上画？而且这竹简还是放在办公用的桌上的……
棠米语塞，每个孩子都有上课无聊得再课本上画画的习惯吗，这看起来像是很严肃的文件啊！工作的时候专心一点呀。
她摸了摸竹简上的画，一边叹息，一边唇角不自觉跃上了两分羞赧的浅笑，接着她把竹简捆好、放回原位。
找不到线索，棠米正想离开，一抬头，却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地图。
四国战乱，太子的书房里时刻都放着地形图。
她走近，凑到了墙前仰着头看。这图上的字太小，棠米索性用手描绘指读。
云梁两处做了标记，这个意思她明白，剧情初期到中期，云梁一直在开战，问题是到底战到了具体哪个节点，她还不清楚。
她伸着手，描绘上面的线条，忽地在云燕的边境看见了一个用炭笔画的圈。
圈？
棠米努力仰着头，看得更加靠近。
这圈贴着云燕交界处，可圈本身是处在燕境内的。
云燕边境、燕国之内……
棠米倒吸一口气，燕珣玦屯兵于此！
原来在这儿，原来是这个时间！时间节点还不够具体，但这个范围已经小到了棠米可控的程度。
找到了！找到有用的线索了！她脸上露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可下一瞬，身后响起了温和的女声。
“母亲，您在看什么？”
棠米猛地回头，赫然瞧见燕珣妃站在门口，不知看了多久。
她沐浴着门外的阳光，披着杏色的鸾袍，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惯有的微笑。
美好得如夏日的湖水，波光粼粼，温暖舒适。
可望着那双潋滟的凤眸，棠米没由的一冷，后退了半步。

第53章
“母亲，您在看什么？”
棠米后退了一步，“我、我没看什么，随便逛逛来着。”
燕珣妃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棠米的脸，看见了她身后的地图。
视线收回，她又看了眼棠米脸上不自然的假笑，思忖片刻，倏地一笑，“母亲若是想看书，我一会儿着人送去坠仙阁，这书房里的东西多，磕磕绊绊的，我先陪您回去罢。”
棠米做贼心虚，巴不得能立刻转移话题，马上应下，“好的好的，我本来也打算回去了。”
燕珣妃弯眸，侧开了身子，请棠米出门。临走之前，她余光又一次瞥向了墙上的地图，擦肩路过侍女时，她不动声色地轻语，“收起来。”
一路稍显沉默地回到了坠仙阁，棠米回想起方才看见的燕珣妃，总是莫名有些心有余悸。
从她来到这里，一共才一个月的时间，可燕珣妃对自己的态度每一日都在发生转变。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下，是她看不透的心思。
棠米想，她大概明白为什么燕珣妃会产生这种不妙的改变。
反派憎恶女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是燕珣妃这样骄傲的脾性，她怎么能容忍处处低她一等的燕珣珍生生世世凌驾于自己之上。
在棠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燕珣妃对女主的恨十分纯粹，无非就是万年老二看年级第一的不甘。可自从棠米来了之后，这份恨就开始变味。
她从对于成绩结果的不满，变成了对资源倾轧的嫉恨。
棠米第一次见到燕珣妃的时候，对方眼中的激动难以掩饰，她像是终于拨云见日，等到了光明。在这个一切都被剧情死死压制无法改变的世界，棠米是唯一的不定因素，她是燕珣妃心中唯一的变量。
对于身处绝望，什么都不能做的燕珣妃而言，改变，即为希望。
可燕珣妃太过谨慎，以至于她做错了一件无法挽回的大事——她用了燕珣珍的身份。
本意是为了能接近棠米，可如此一来，棠米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单纯地站在燕珣妃眼前，都是在高调地提醒她：
母亲是为了燕珣珍而来，母亲爱的是女主而不是她。
这是另一种绝望，这种绝望逼得燕珣妃拼尽全力来讨好棠米，她将价值连城的宝石当做石子给棠米掷玩、她搜寻各国的美人储于坠仙阁、她千方百计地想要哄棠米高兴。
可棠米越高兴，她心中的洞就越空虚，她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棠米到底在为谁而开心。
为了填补这份不安，燕珣妃就愈发地对棠米好。如此恶性循环，没完没了。
相比于死亡的绝望，棠米来带的这份绝望同样日夜折磨着燕珣妃，想要破除后者的死循环，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捅破身份的纸，撕开燕珣妃披着的燕珣珍的身份。
这一点从棠米来了之后便一直在做。
她缠着问燕珣妃想要什么、夸燕珣妃长得漂亮、告诉她能自我觉醒的角色是多么珍贵，甚至故意在她面前说燕珣妃的坏话。
可这一切都无法让燕珣妃放下戒备。
她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她自己。
她不信母亲会喜欢一个抛弃多年的反派。
回到寝殿之后，棠米目光看向了床上的电脑，日日夜夜地开着工作，那台电脑出现了些许卡顿。
她手指弯了弯，不止电脑，她的身体也出现了些许卡顿：头痛，眼疼，思维麻木。
不管怎么说，一天两万字对于棠米而言，还是太过吃力了。
两人落了坐，棠米怕燕珣妃追问书房里的事，于是抢着开口，“我听弧月说你昨天没有睡好，又做噩梦了吗？”
燕珣妃本想否认，可忽地想到了棠米今日去书房一事。
母亲深居简出，并不好动，突然直奔书房，想来是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怀疑起了她的身份。
话到了嘴边，她改了口，“是，昨晚梦见了母亲要离开，不管珣珍怎么哭求，母亲都不肯留下来。”女子试探着，伸手搭在了棠米的手背上，“母亲，您不会这么做的，是不是？”
她紧紧盯着棠米，不敢错过对方脸上的一丝异样。
熟料棠米却直白地摇头，“珣珍，我答应过你留下来，可我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不管在你的世界还是我的世界里，都没有一直和母亲睡一张床的女儿。”
燕珣妃一怔，这个问题她问了许多遍，可每一次棠米都是耐心地安抚，为何这一次如此不同。
“可、可我喜欢母亲，想和母亲永远在一起。”燕珣妃脸上的笑有些苍白了，她软了身子，想像从前那样伏在棠米怀里撒娇，却被棠米扶正了肩膀——推开了。
“好啦，你都多大了，不要总是跟小朋友一样赖着爸爸妈妈嘛。”棠米笑着，说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人就要有大人的承担，现在你去书房工作，我也要接着做我的事情了。”
她转身朝着榻走去，又缩在了那个靠墙的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啪嗒啪嗒地打字。
燕珣妃有一瞬间想要掀翻面前的桌子。
她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上的衣袍，用力地发泄心中的怒气。
“母亲最近总是很忙，”她保持着声线平和，甚至带着点如沐春风的笑意，“新的妹妹是什么样子的人？”
“很好的人，”棠米没有从屏幕后抬头，想都不想地回答，“非要说的话，是比我要好的人。”
“比珣珍还好吗？”燕珣妃呼吸着，胸腔起伏，血液冷到了凝滞。
“啊，说出来你不要生气哦，其实我本来不太想来这里的，因为当时写珣珍的时候还太年轻没什么经验，所以算起来，珣珍应该是我最失败的作品。”
燕珣妃瞳孔微缩。
如果母亲已经疑心她的身份的话，那这话里的“珣珍”到底是指燕珣珍还是在指她。
最失败的作品……
她盯着棠米手中的电脑，半眯了眯眼睛。
很好的人？
有什么好的，左右不都是巴望着能从母亲身上获利的女人。是人便会利益熏心，斗米养仇人，那些顺风顺水、出生便被母亲庇护的女主们，一旦母亲收回了给予的东西，她们便会立即心生怨恨。
她们爱的不是母亲，不过是母亲手中的权力。
没有人能和她一样深爱着母亲，没有人。
正打算说些什么，门外侍女匆匆而来，凑到了燕珣妃耳旁低语，“太子，七公主醒了。”
“知道了。”燕珣妃稍一思忖，打发走侍女，接着起身冲棠米道，“母亲，那珣珍就不打扰您了，先告退。”
棠米没有说话，她从屏幕后面伸出一只手来，冲着燕珣妃摆了摆，专注得连句再见都懒得说。
在脚步声远去后，她才从屏幕后歪出一个脑袋，蹙着眉叹了口气。
总感觉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她是真的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昨天那两个侧脸吻已经是棠米的极限了。
说到吻……
棠米抿了抿唇角，又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些许黏腻湿滑的触感。
那天晚上，珣妃到底在想什么。
完美如太子，是不该沦落到喜欢她这样的人的，这和燕珣妃人设不符，她该拥有一个更优秀的丈夫，就如贺王君之于燕王。
只记利弊，淡漠感情，那才是稳居太子位的燕珣妃该有的态度，而不是现在这样，将虚无缥缈的情感寄托在她身上，这与燕珣妃无利。
她得劝劝珣妃，劝她赶紧娶一个公子或是高门子弟，不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可棠米没有半分劝说的心思。
她捻着自己胸前的缎带，半瞌下了眼睑。
从她灵魂里分割出的一部分，最终回到她体内，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是她创造的燕珣妃，那么燕珣妃本就该属于她。她是她的所有物，本就该…
不，不对！
棠米猛地回神，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拍打出了清脆的声响。
她怎么能有这种想法，角色觉醒了意识，那她就是作为个体的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美好人生。她刚才的想法，和掌控欲过剩的控制狂有什么区别。
不能再想了，这五年来她都做得很好，以后也会好好保持下去的。
她捂着头，盯着面前的电脑，身体愈加往角落里躲匿，忌惮外界任何的注视。
五年了，为什么这种荒谬的想法又出现了。自己又开始变得不正常了么，难道是因为在燕珣妃身边待久了的缘故？
不管如何，这样的想法都是错误的。创造燕珣妃的时候她就错了，以至于珣妃现在的性格日益扭曲。她不能再继续偏执下去了，要好好地将珣妃的性格扭转回正轨上来。
棠米瞳孔涣散了一会儿，片刻，又将手指移到了键盘之上。
要积极向上、要乐观开朗、要单纯善良，这样的女主才是正确的，这样的文章才符合社会主流，这样的角色才会受读者喜欢、传递正能量的作者才是可以存在的。
那双圆眼疲惫地睁着，里面倒影着屏幕中密密麻麻的字句段落。这些字句温暖可爱，带着奶油蛋糕的香甜，有着白雪一样的纯洁，伴随着鸟语花香，蕴藏着绿柳红桃，含着春的温暖、冬的圣洁，那些故事情节全部都五彩斑斓得如童话一般。
可仔细一看，和这些甜蜜的情节相反，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空洞而麻木，所有的字句在那双眼里都没有停留，只悉数凝成了炽热的三个字——燕珣妃。
喜欢……好喜欢你……
珣妃，好喜欢你……

第54章
侍女来报，燕珣珍醒了。
燕珣妃去看了眼，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榻上的女子，眼神如刀，充斥着恨不得将其抽筋拔骨的恨意。
燕珣珍见了，吃力地裂开嘴笑了笑。
“我告诉过你，你不过是我脚下的垫脚石而已。你看，就算你能肆意改变剧情了、就算母亲被你囚禁了起来，可你还是不敢杀我。”
她说着，咳了两声，轻声道，“燕珣妃，你知道什么叫做反派么。其余的配角若是能讨的我高兴，保不齐还能挣个美好的结局，可是你，”她顿了顿，仰着头笑了，“你比女配的命还要贱，你是这个世界里最卑贱的东西。”
这次意外重伤，燕珣珍便明白了剧情已经失效。可当她一醒，燕珣妃便怒气冲冲地赶过来，连最擅长的假笑都撕裂了，想来只有一个解释——
燕珣妃过得并不如意，而且这份不如意还是因为她的原因。
“我的确要你活着，可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多得是，我们不如好好算这笔账。”燕珣妃道。
“不，你不敢。”燕珣珍笑得更甜了，“太子姐姐，你忘了七公主是个酒色之徒，她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孱弱得不行。万一一个不小心，我真的没命了，你该怎么办？”
燕珣妃深吸一口气，拂袖离开，“好生守着七公主！”
“等等。”燕珣珍却叫住了她，“我要回自己的府里。”
“不可能。”
“那我现在就咬舌自尽，反正再来一轮就是了。”
燕珣妃驻足，转身定定地打量了燕珣珍一会儿。继而倏地笑了，“母亲说，燕珣珍是她最失败的作品，看来这话说的不对，七妹远比母亲想得要聪明不少。”
燕珣珍回望她，脸上尽是得意。
燕珣妃接着道，“不错，母亲喜欢你，喜欢你那一点小聪明，喜欢你故作天真的模样，可你知道我为什么遭母亲厌弃么。”
她俯身，身后的长发落在了燕珣珍身侧，挡住了燕珣珍视线内的一切光明。
女子伸手，用指背触了触燕珣珍的脸庞，抚花一般轻柔。
“七妹，你是知道我的为人的。”她道。
燕珣珍愣了愣，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燕珣妃起身，招人过来，扬声道，“七公主神志受损，常有自戕之举，从今天开始，用锁链锁住她的手脚，再用铜球堵住她的嘴，以防不测。”
“燕珣妃！你敢！”燕珣珍瞪大了眼睛，猛地就要直接咬舌，却被燕珣妃一手扼住了下颚。
她盯着燕珣珍，凤眸里充斥着发酵已久的恨意，“我告诉你，母亲一日不走，你就一日留在这里像个畜生一样匍匐在地。她那么喜欢你，她凭什么那么喜欢你！你看一卷书她要问你眼睛疼不疼，你出一趟门她要问你累不累热不热，她爱你爱得连摸你头发都摸得小心翼翼。
燕珣珍，我真是恨不得能杀了你。”
燕珣珍被她掐着下巴，她看见了燕珣妃身上杏色鸾袍和发上的头绳，于是明白了为什么燕珣妃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你……”望着燕珣妃那双猩红的眼，她倏地发觉了秘辛，“你竟敢对母亲有了私情……”
眼见燕珣妃默认，她猛地甩开了燕珣妃的手，伤口因此开裂，可燕珣珍顾不得许多，“燕珣妃你疯了！你只是个反派，就算是我也不能对母亲有那种心思！”
“假的就是假的，你穿得再像我又如何，你终归不是我！”她嘶吼着，“放母亲离开！她不会喜欢你的！”
燕珣妃松手，“那又如何。”
母亲不必喜欢她，她爱着母亲就足够了。
侍卫带着刑具过来，她退开两步，冷眼看着燕珣珍挣扎着被按在塌上，四肢上铐，口中塞入铜球。
如此这般，就是咬舌自尽也成了奢望，再怎么愤怒，也只能流着涎水，发出几声呜咽。
燕珣妃愉悦了起来。
谁都不能从她手里抢走母亲。
燕珣珍无法说话，她只得怒视着燕珣妃，而这怒火中带了三分恐惧。
她知道自己意识觉醒之后，和母亲心目中那个单纯善良的女主角有所偏差，这很正常。母亲所想的那个“燕珣珍”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
她坦然接受现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小毛病，那不过都是人之常情。
可面前的燕珣妃……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燕珣妃今日能这般对她，那母亲呢，当母亲想要离开时，燕珣妃又会做出怎样可怕的举动。
燕珣珍浑身发冷，她不敢去想这个后果。
不，不行，她得做点什么，得赶紧让母亲回去，剧情也必须赶紧回来，否则她和母亲都会崩溃。
正思考着，燕珣珍余光瞥到了监守她的小侍女，对方送燕珣妃离开后，颇为不忍地替燕珣珍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七公主，对不住了。”她小声道，“您得苦上一段日子了，谁叫您和太子过不去呢。不过您放心，奴不会故意为难您的。”
燕珣珍闭了闭眼，她找到突破口了。
……
一晃已是十月，天气转凉，棠米忙的文稿也写得差不多了。
一连半个月，她保持着每日两万字的强度，写完之后打开了寝殿的门，骤然见到太阳，有些天旋地转。
这大抵就是修仙文中出关之后的感觉。
“小姐，今日要出来走走吗？”弧月见到她终于出门，有些意外。这些日子除了送饭烧水，仿佛棠米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
“嗯，”棠米点头，“你忙你的吧，我打算去看看仙鹤。”
弧月不疑有她，这位小姐看似亲和，实则疏远，向来不喜欢身边有人。
离开了寝殿，棠米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她先去看了看绕着瀑布盘旋的仙鹤，接着又去了靶场，拿着燕珣妃给她定制的小弩练了几箭。
这些日子闷头写文，除了吃饭睡觉，她唯一的消遣就是用这把弩对着挂在墙上的靶子射几枪。
准度还是一般般，没有几次能射中红心，不过枪枪都能沾到靶上。要想精准的命中，除非目标离她很近。
练了一会儿，棠米逛累了准备回去，路过紫竹林时，忽地迎面跑来一位侍女。
棠米见她跑得厉害，便往后稍了稍，给她让了道。
对方与她擦肩而过，跑出去两米后忽地又停下了脚步，转身来回打量棠米的穿着。
棠米茫然地和她对视，也跟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对方开口，带着几分试探，“母、母亲？”
棠米一愣，这个世界能叫她母亲的，一共就两人。
“珣珍？”她当即唤出了对方的姓名。
穿着侍女服的燕珣珍猛地一颤，眼眶发红，没有了犹豫，直接扑进了棠米怀中，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是，母亲，我是珣珍，珣珍终于见到您了……”
“你真的是珣珍？”棠米经过短暂地震惊之后，手忙脚乱地帮她拭泪，“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对不起，我没能去找你。”
燕珣珍的哭声一收，她抬眸错愕地望向棠米，“您知道……您知道燕珣妃假扮了我？”
棠米垂眸，片刻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从她来的第二天就确定了对方身份。
“您知道还不走？”
“我不能走。”棠米扶着燕珣珍的肩膀，目光却垂在了地上，“珣珍，我对你无愧，我给你了美好的人生，可珣妃没有。她在这里受了一百多年的苦，我必须留下来，为她做点什么。”
“那都是她应得的！”燕珣珍嘶吼出声，“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对我的？她把我四肢锁住，嘴里塞了口.球，把我像是牲畜一样绑着。母亲，这样恶毒的女人，难道还不该死？”
“她对你做了这种事？”棠米愣怔着，对上燕珣珍盈泪的眼，震惊得无法言语。
良久，她低声开口，“我、她……对不起，珣珍，是我的错。”
“这怎么会是母亲的错，明明就是燕珣妃的错。”燕珣珍不解。
“不，不是的，这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棠米摇着头，吸了吸鼻子，“对不起，珣珍，是我利用了你。”
“母亲？”燕珣珍越听越糊涂。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写出燕珣妃这个角色么。”
燕珣珍一顿，她不懂为什么母亲突然提及这个话题，不过她还是如实回答了，“为了磨炼我？”
“不……”棠米一笑，自嘲道，“为了杀了你。”
她抬起了眼帘，深深看向了燕珣珍，那双和燕珣珍相似的圆眼里，蕴藏着燕珣珍看不懂的难堪。
她伸出了手摸上了女孩的脸，燕珣珍的那张脸和棠米如此相似，一样的娃娃脸，一样的圆眼。女孩的拇指轻轻在燕珣珍的侧脸上轻轻摩挲，她像是在透过燕珣珍，触碰另一个人的身影。
片刻，棠米咧了咧嘴角，笑得难看。
“我真讨厌你，”她说，“燕珣珍，我真讨厌你。”

第55章
上学，回家，写作业。
听一听校园风云人物们的八卦，然后又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情。
考试，工作，上班。
拿着四五千块一个月的工资，带着公交车上汗水的酸臭回到窄小的出租屋里。
结婚，买房，生子。
还半辈子房贷，熬一辈子的退休金，接着开始交代遗言。
棠米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
何等的无趣，最好的画家也画不出什么色彩。
平庸的成绩、平庸的长相、平庸的家庭、平庸的工作，她整个人都是平庸的，每年老师评语那里都只有“听话”“乖巧”“懂事”“文静”这样的字眼。
说不出哪里不好，可浑身上下都挖不出一个闪光点。
她想要改变，她努力改变，她没法改变。
棠米不善于和人交往，毕业头一年换了几份工作都没法承受，她害怕人，讨厌人，最后逃回了家里，以大学就开始写的小说为生。
选择当全职写手并不代表她在写作方面多么有天赋，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份不用见人的工作而已，没有任何门槛。
同时，和她平庸的生活相比，在小说中，她可以是策马疆场的将军，可以是杀伐果断的帝王，可以是美艳火辣的明星，她可以是……
不，她什么都不是。
棠米绝望地发现，自己无趣的人生经历使得她在幻想的国度里都没法做到个性鲜明。
她的所有女主都如出一辙，可爱、乖巧，毫无个性。
她真是个废物，连幻想都幻想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只有一次意外，那就是燕珣妃。
一开始只是为了给女主设置一个对手，就像所有小说漫画那样，美丽又强大的反派，最后被主角打败。至于为什么优秀的反派会被平凡的主角打败？
谁知道。
反正大家都是这样写的。
可写着写着，棠米发现，她对这个角色的爱远胜于对于女主的感情。
燕珣妃聪明、绝情，强大得无所不能，她像是神一样……不，比神还要熠熠生辉。无所不能的神，坐在宝座上动动手指就能拥有一切，根本不用努力，毫无美丽可言。
而燕珣妃身上，有着比神更吸引人的光辉。
她忍辱负重、运筹帷幄，完美地结合了人的坚韧和神的高贵，如此耀眼，如此令人向往。
她像是盛开的蔷薇一样迷人芬芳，让棠米深陷其中，对她不能自拔。
多少次她违背了一开始定下的大纲，不停地给燕珣妃加戏，每当燕珣妃陷害女主时，她都有了一种隐秘的快乐。
角色都源于作者一部分的人格。
棠米体内完美的燕珣妃打败了平凡的燕珣珍，这让棠米沉浸在一种自己变强的错觉里。她觉得自己开始蜕变了，她能战胜那个平庸的自己，她能朝着燕珣妃的方向更近一步。
后期的剧情中，她不自觉地为燕珣妃填补童年，从燕珣妃的性格出发，反推回她应该有着怎么样的教育。
不止教育，棠米不停地细化燕珣妃的一切，她的父母是怎么样的、她身边的人是怎么样的、她对待感情是怎么样的、她的习惯爱好应该是怎么样的……
她一笔一笔地为燕珣妃添加色彩，每添加一笔，燕珣妃就鲜活一分，最后变得栩栩如生，好像她成了真真正正的人，而棠米也真真正正成了燕珣妃。
她痴迷于这种改变，像是破茧成蝶，自己终于打破了这层平庸的枷锁，变得像是涅槃的凤凰一样华丽而高贵。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燕珣妃的，尤其是她那残忍的手段，以及和女主对立的立场。每当燕珣妃一出场，评论区就是谩骂一片。
近千条的咒骂之中，棠米于是知道了，燕珣妃不是强大，不是完美，她是恶毒、是心狠手辣、是不择手段。
燕珣妃使用的一切方法，都是法律禁止的，都是有悖道德的。
那么崇拜燕珣妃的自己呢。
棠米陡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后怕不止，她不想变成大家讨厌的样子、不想被别人说恶毒狠心、不想在心里种下犯罪的种子。
平庸性格所必然附带的从众心理和讨好型人格让棠米决定龟缩回乖巧的壳里。
燕珣妃必须死，只有杀了燕珣妃，才能证明自己是个三观端正、积极向上的人，她才不会被这个社会所唾弃。
于是单纯善良的燕珣珍杀死了燕珣妃，棠米得以讨人喜欢、回归正确三观的行列。
“但是我没有想到，十五本小说，上百个角色，唯有她自己觉醒了意识。”棠米撑着眼，这是她第一次跟别人谈及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这些话很伤人，可燕珣珍有权利知道这些一切。
“珣珍，五年了，我都没有翻开过一次这本文，因为我不想想起燕珣妃。
“我明明那么努力地去忘记了，我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我努力去爱所有的女主，让每个女主都积极向上、单纯可爱，可假的就是假的，十五个女主，没有一个能自我觉醒，因为她们都是假的，都是我在自欺欺人，哪怕被系统强行填充了人格，她们也不是我喜欢的东西。”
“我讨厌你。”棠米摇着头，她泪流不止、痛哭流涕，可泪光之后没有丝毫厌恶，多的是对不起。她在以忏悔的姿态斥责着，泪流满面：
“我讨厌你燕珣珍，你就是我，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燕珣珍呆愣着，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良久才有力气动了动嘴唇，“所以，你明知道剧情暂停了，燕珣妃会伤害我，你还是留了下来？”
“是，”棠米颔首，低声道，“对不起。”
“哈……”燕珣珍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睁大了眼睛，“我费尽心思地跑出来，想要接您回去，可原来您根本就希望她能杀了我。
母亲，我才是女主！我才是这个世界的核心！到现在你告诉我你讨厌我、你喜欢的是燕珣妃，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和她比起来，你什么都不是！”
棠米嘶吼出声，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如此伤人的话语。
燕珣珍愣了，“您、您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是，燕珣珍。”棠米深深地望着她，“如果没有系统的填补，你就是个平面的角色，是个死物，而她是人。”
“你明白了吗，你的存在和现在你脚下的石头没什么两样，都是死物，没有灵魂，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没有资格和燕珣妃相提并论。”她低下头，泣不成声，“五年了，我以为我变得成熟、变得能够好好生活，可在燕珣妃身边待了不过三天，一切又都原形毕露。”
她痛苦地捂住脸，声音掺着泪水，亦或者是泪水中夹在了一些凌乱的字句，断断续续地从心脏往外流去。
“她那么美，那么优秀，她是我这辈子最高的杰作，是我碌碌无为的一生里唯一的闪光。我怎么能不喜欢她，我真的……真的好喜欢她，可这是不对的，她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我怎么能向往这种人，可我真的喜欢她，我…这是不对的，可她……”
到了最后，出口的话语支离破碎，字不成句。
面前的女人像是陷入了流沙之中，她痛苦地挣扎着，向着阳光普照的天空伸出求助的手，可不管她如何挣扎，最终还是全身融入了流沙之中，不见天日。
燕珣珍垂了垂眼，她觉得自己看了场荒谬可笑的戏，偏偏她也身在其中。
“所以，你现在后悔了，后悔杀了燕珣妃，打算换掉我？”
“不，女主永远是女主，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会换掉你。”棠米上前，拉起了燕珣珍的手，“现在整个太子府盯我盯得很紧，我根本不可能出去。三天后的下午，珣妃带我出府，你跟着她，她沿路安排了刺客，一旦发生混乱，你就带我趁乱离开。只要到达了穿越点，我就能立刻回去”
燕珣珍甩开她的手，“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棠米抿唇，“珣珍，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第一个女主。”
燕珣珍冷笑，“说得好听，那她安排刺客做什么？”
“珣妃不想我出去，为了彻底断绝我的这份心思，她唯有以身试法，让我亲眼看见外面有多么危险。”
“你的意思，是她准备派刺客刺杀你，好让你害怕外出？”
“不，”棠米摇头，“被刺杀的，是她自己。”
她对上了燕珣珍疑惑不解的眼神，轻哂，“我知道我很失败，但是不管怎样，珣妃也是我亲自创造的，我多少能猜到一点她的想法。”
“说到底这只是你的猜测？”燕珣珍不耐地啧了一声，“那你根本无法保证成功率。”
“可你也没有别的选择。”棠米道。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良久，燕珣珍轻轻点了点头，沙哑着开口，“好，母亲，我相信你。”
棠米刚想说话，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她脸色一变，连忙推着燕珣珍离开，“快走，好好躲起来，别被她们发现。”
远处的男奴正在往这边走来，燕珣珍最后看了眼棠米，顾不得许多，匆忙地往后门跑去。
也罢，可反正最坏也就这样了，她还是按照母亲说的办罢。若母亲真的想要自己死，她绝对活不过今天。
棠米目送着燕珣珍离开，接着赶忙抬起袖子把眼泪擦掉。这个时间大概是燕珣妃处理好公务，准备来找她吃晚饭了。
她得赶紧回去才行。
……
出行当天，马车从太子府后门出去，避开了那块太子府的牌匾。
车厢之内的空间极大，但燕珣妃挤着和棠米坐在一侧。她挽着棠米的手，枕在她肩上，脸上露出难得的甜蜜笑容。
马上就到东湖，刺客已经在东湖的杨柳荫处埋伏就位，等她身负重伤，母亲必然受惊，从此再也不想着外出了，而她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博得母亲的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燕珣妃的错觉，自从母亲开始创造新的世界后，就对她冷淡了许多。每次她想要和母亲一起汤浴，母亲都已经先洗过了；想要和母亲一同睡觉，又被母亲推出去说想自己一个人睡。
不管这些疏远的原因何在，在她“为了救母亲”而奄奄一息之后，想来母亲应该不至于太过无动于衷。
今天是让母亲触动的绝佳时机。
不过还有一点让她不顺心的——
燕珣珍不见了。
三天之前，监守燕珣珍的侍女一时心软，解开了她的锁链，结果被燕珣珍打晕在地，燕珣珍也借机逃匿，到了现在依旧不知所踪。
燕珣妃一边立即着人搜捕，一边隐隐有些不安，虽然没了剧情的燕珣珍不足为患，可就怕出现那万分之一的意外。
“母亲，难得出来一趟，您怎么不开心？”不过今日的重心还是该放在母亲身上。
棠米一愣，摸了摸脸，“有吗，我很开心的。”惦记着和燕珣珍的约定还有即将出现的刺客，情绪没法像燕珣妃那样管理得那么好。
燕珣妃直觉古怪，母亲到现在笑都没怎么笑过。
“母亲若是不想外出，那我们就回去吧。”本能让她觉得哪里出现了问题，于是燕珣妃扬声，“停…”
“不用不用，就是我有点晕车，然后想到今天能出去玩，昨天晚上太激动了没有睡好。”棠米连忙摆手，“真的没事，真的！”
然而她这番着急的反对，让燕珣妃愈加起疑，“母亲，您平日里不是不喜欢外出的么。”
糟了，棠米欲哭无泪，她这点道行在燕珣妃眼里真是不值一提。
眼见燕珣妃的目光越来越冷静，情急之下，棠米一把抱住燕珣妃的腰，挨着她的侧脸蹭了蹭，“对，我一个人不喜欢出门，但是想到是和你一起出去玩，一下子就觉得好期待啊！”
救命，这个理由比刚才那个更愚蠢了，她在说什么啊！
“是、是么……”熟料燕珣妃的脸却开始升温发红，她微微低下了头，用袖子遮着唇角高兴的弧度，小声回应，“我也很期待。”
棠米沉默，太子比燕珣珍还要恋爱脑。
不过总算消除了燕珣妃心中的戒备线，为了防止她从恋爱脑中脱离，变回一个正常人，一路上棠米不停地蹭燕珣妃。
蹭一下，燕珣妃脸红一点；蹭一下，红一点，行不过二三里，燕珣妃已然靠着车厢，气喘微微。
那张脸被温度染成了胭脂的色泽，她身后的长发凌乱地铺散着，同身上那精致繁复的鸾袍一起，成了包裹花蕊的花瓣，而那花瓣中央的花蕊，正在颤巍巍地吐露香甜的花蜜。
棠米眨了眨眼，在女子那双水雾氤氲的凤眸期翼的朝自己望来时，她把头缩回了肩里。
不能再蹭了，再蹭得去床上蹭了。
可燕珣妃还在巴望着母亲的亲近，她见棠米不动，于是自己拉过了她的手，握着抚上了自己的脸，来回磨蹭。
棠米一瞬间差点抑制不住声音，手底下的皮肤光滑细腻，冰冰凉凉的像是凉粉一样，在她的手掌下轻轻回蹭。她抬眸，对上了燕珣妃直直望着自己的眼，那双眼湿润而晶亮，无声地乞求她继续方才的亲昵。
正当棠米红着脸不知所措时，忽地马车一震，一股兵戈相碰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来了。
棠米猛地抽回手，惊愕地睁大了双眼，紧紧盯着车帘。
燕珣妃心有不甘，偏偏是这个时机。
她望向了身侧浑身紧绷的女孩，安抚道，“母亲别怕，四国战乱，怨恨王室的人不少，不过有侍卫在，不会伤到您的。”
棠米抓住了一直放在身侧的小弩，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不离车帘，像是想要透过那层帘子望到外面的战况。
燕珣妃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一暗。母亲今日出行特地带上了这把弩，到底是一时兴起，还是……
不，不可能，母亲生性单纯，不可能预料到今日这场行刺。更何况母亲若是真的预料到了，又怎么会还执意出行？
很快，燕珣妃的疑惑有了解释。
就听一片嘈杂的杀戮声中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女声，“母亲！母亲你在哪里，珣珍来找你了！”
燕珣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她猛地看向身旁的棠米，就见对方的眼角微微打开，唇边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欣喜。
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个声音。
棠米再不静坐，她一把撩开了车帘，在混乱之中，一眼就看见了四处呼唤的燕珣珍。
“珣珍！我在这里！”她挥手，欲要跳下马车，却被燕珣妃一把抓住了裙摆。
“母、母亲……”女子面上惨白一片，她紧紧盯着棠米，喉咙发不出声音，可那张脸上呈现出了极度的惶恐和震惊。
“珣妃，放手。”棠米道。
“不，母亲，我是珣珍啊，”她说着，裂开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来，声音颤抖如筛，“什么珣妃，我是您最喜欢的珣珍，您说过要留下来陪我的，您忘了？”
棠米垂眸，片刻低语，“珣妃，放手。”
“我……”燕珣妃来不及发音，燕珣珍已然跑到了马车跟前，棠米一把从燕珣妃手中扯出了自己的裙角，毫不留情。
接着她弯腰钻了出去，站在了车架之上。
透过棠米身后的空隙，马车下的燕珣珍看见了燕珣妃失魂落魄的怔然，她心里暗哼一声，燕珣妃的嚣张也就到此为止了，等母亲回去、剧情运转，看她还敢对自己不敬。
“母亲，我们快走吧。”燕珣珍仰头，伸手打算扶车架上的棠米下来。
然而下一瞬，胸口一凉。
她低头，一根箭矢穿透了自己的心脏。
血色自箭尾逐渐弥漫，染红了整片胸襟。燕珣珍缓缓抬头，她看见了站在车架上的棠米，对方执着弩.箭，对准了她的胸膛。
“母……亲？”
意识的最后，是棠米如释重负的脸。
她站在车架上扭头，无奈地回望车厢中的燕珣妃，“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不要母亲离开一会会儿就哭啊。”
“珣珍，不管如何，你都是我第一个女主。”
“好，母亲，我相信你。”
她扔下了手中的弩，回身跪在了反派跟前，慌张又无措地为燕珣妃拭泪，仿佛三日之前，对待她一般。
不，比欺骗她时的表情，还要温柔疼惜。

第56章
燕珣珍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
自己的房间？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打量四周。
这里……是她穿越之前的房间？是她现代的房间。
她伸手捂住了胸口，利箭穿过，除了刚开始一点凉冰冰的感觉以外，毫无痛楚。
所以那一箭，是让她穿回来了？
燕珣珍眼眸微移，胸口起伏不定，她在床上坐了半晌，忽地掀开被子站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母亲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把她送回来，她回了现代，那边的世界呢……
等等，她回了现代，那边的世界就没了女主，母亲莫非是打算一直留在那里，把剧情永久暂停，让燕珣妃在那儿为所欲为？
疯了……疯了不成？
燕珣珍捂着头，思绪乱成一团，正烦躁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呼唤，“珣珍，快点吃早饭了，今天你还要考试，不要迟到。”
她心烦得厉害，哪有功夫去思考什么考试，可下一瞬，燕珣珍的嘴自动张开，“知道了妈妈，我马上来。”
“快一点，人家罗玉都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新的小说，新的世界，没有作者干扰，剧情推着角色一步一步向新的生活走去。
……
棠米杀了燕珣珍，这个她五年前创造的女主，最终被她在这个世界里亲手抹杀。
她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珣珍，这个世界她要留给燕珣妃。
于情于理，付出超出常人百倍努力的燕太子，比燕珣珍更有资格留在这里；也比燕珣珍更适合这个战火纷飞的残酷世界。
至于燕珣珍所去往的新的世界，棠米已然在这半个月里匆匆赶出来。那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青春的世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反派，那里的一切都温暖可爱，带着奶油蛋糕的香甜，有着白雪一样的纯洁，伴随着鸟语花香，蕴藏着绿柳红桃，含着春的温暖、冬的圣洁，所有的故事情节全部都五彩斑斓得如童话一般。
她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必做得那么麻烦，燕珣珍不是自主觉醒的意识，因此她和一块橡皮、一支铅笔没什么两样，都是死物、都是工具，橡皮擦完了就该扔、铅笔写完了就该削，哪有人会在意工具的死活，她大可以早在半个月前就一箭杀了燕珣珍，让燕珣妃安心。
可那晚她坐在榻上，看了燕珣妃安安静静地哭了一晚，棠米就知道，她以后再也没法轻率的对待任何角色了。
因为懦弱，她已经对燕珣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这一次她不能因为懒惰和自私，再伤害到燕珣珍。
她不得不杀了燕珣珍，只有在燕珣妃面前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死燕珣珍，才能真正破除燕珣妃心中的嫉恨阴霾、才能让她真正相信，母亲爱她比爱燕珣珍，远甚。
她对不起燕珣珍，只能用另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对她稍作补偿。
她终究还是自私的——她想待在她所爱之人的身边。
棠米扔了□□，回头看向了燕珣妃，对方呆滞着，视线落在了血泊中的燕珣珍身上，久久没有收回。
她回了车厢里，跪坐在恍然如梦燕珣妃面前，拉住了她的双手。
“好啦，让刺客回去吧。”
有这些刺客作为挡箭牌，七公主的死全部可以算在刺客头上，这便是棠米算出自己杀死燕珣珍的最佳时机。
燕珣妃猛地抬眸，动了动嘴唇，“母亲知道？”
棠米伸手，揉了揉燕珣妃的头发，无奈地咧了咧嘴角，“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蠢啊，好歹是创造你的母亲，不能把我想得聪明一点嘛。”
燕珣妃抿唇，一下刻，她倏地扑进了棠米怀里，同她紧紧相依，战栗哭泣。
“我、我还以为……母亲不要我了…您说过永远陪着我的，您说过的……”
“不哭不哭，”棠米摸着她背后的长发，“我答应你的，一直留到你嫌我烦为止。”
她仰头望着车顶，半晌，莞尔。
她果然是个废物，现实里活不下去，还得活在想象的世界里。
五年了，当她又一次回到了这朵娇艳欲滴、熠熠生辉的蔷薇花旁，棠米明白了，她根本就没法永远伪装成乖巧的模样。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对燕珣珍这类女主的厌恶从未停止。
她讨厌平庸的自己，恨透了平庸的自己。
女孩低头，下巴在燕珣妃的发顶轻轻磨蹭。
她爱这朵炽热妖艳的蔷薇，尽管它满身毒刺，尽管它不被世人所认可，但喜欢就是喜欢，从燕珣妃有了灵魂伊始，这就是一个不可置疑的事实。
棠米知道她是个废物，她没有特长，成绩平平，不善交际，什么事情都做不太好。可这五年的时间里，就算是废物也多少有了一点成长，最起码现在的她终于能够坦然面对心中的阴翳。
她直面这份扭曲，心平气和地和它交流，最后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的心意——
“珣妃，喜欢你，好喜欢你。”
《狐媚惑主》故事二&#183;完
后来——
1.棠米一直留在了燕珣妃身边，剧情一直暂停着，没有了女主，燕珣妃顺利地成为了燕王。
2.棠米在燕珣妃身边的时候全文存稿，每当在燕珣妃老死之后，棠米就离开小世界，使剧情重启，又回到燕珣妃年轻的时候。在穿越之前，她顺便把手头上存的稿子全部放入存稿箱，自动发表，获取收入来源，支撑自己穿越的费用。
3.在小世界里待了很久，人生阅历上升的棠米终于在写作上也有突破，人气上升，收益提高。
4.这趟回去，为了安抚受惊哭泣的燕珣妃，棠米脱掉衣服和她做.爱了。
5.在古代待得有点腻了的棠米顺手写了个燕珣妃穿越现代的短篇，带她去看了自己的世界，吃了传说中的金箔冰激凌，看了动物园的仙鹤，逛了北京的故宫。
棠米给燕珣妃介绍，午门的正门只有皇后和皇帝可以进出。
燕珣妃听完若有所思，回去后把棠米住的宫殿殿门改名为午门。被棠米抗议否决。
但是望着对方失落的眼神，她还是给了燕珣妃一个抱抱，然后滚到了榻上。
6.后来的时间里，因为各种理由，又做了很多次。
7.很久很久之后，当棠米垂垂老矣，她临死之前，删掉了自己的第一篇文，彻底地将燕珣妃抹杀。
她的尸首送进了火葬场进行火化，烈火之中，她死死地攥着一朵蔷薇花。
花茎上的刺每一根都刺入了她的皮肤里，鲜血淋漓。
工作人员掰不开她的手指，棠米的朋友于是说，算了吧。

第57章
六月六，华灯初上。
杭州多水，街陌之间常需用乌篷船代步。这样西山将落的时候，站在高山上往下鸟瞰，城中一隅，玻璃似的水中灯辉绰绰，像是火海一片，把杭城烧了一个小角，见不到什么月光的清冷高洁。
那里是再皎洁的月也无法照拂的地方——柳清塘。
江南多才子，江南亦出美人。诗情画意总是梦，柳清塘便是风流才子的梦境。
晚霞稍褪，浮于水面上的柳清塘活了过来，各楼各院升起了彩灯，花鱼皆有，簇成一团，在半空中织成鱼游花中的美景。灯光落在水上，水又反照亮了灯，这里没有月光，可无有一处不被温存的灯光照拂。
靡靡的丝竹之音从柳清塘的各个角落响起，缠绵婉转，配合着歌妓们的歌声，不管曲中的词是悲是欢，到了柳清塘，都镀上了一层暗昧。
这里是梦，是男人忘却浮生痛苦的极乐乡，是金块珠砾的奢靡之地。
柳清塘中的青.楼、妓.院无数，江浙的美人大半聚集于此，想要在这里获得一席之地，委实不易。其中不乏有佼佼者能够长久不衰，伴袖楼算是其中之一。
伴袖楼建于水上，四周皆是粼粼的水波，非船只不可抵达。夜色降临，这座四层高的阁楼便像是一位亭亭玉立的美人立于硕大的火莲之上。
这里的吟唱声从未停止，那些华丽动人的诗词被歌妓们用清越的嗓音传出数里，如同阁下的水波一般，缓缓地引导着四面八方的船只前来。
妙曼的歌声下，走近了才能听见嬉笑娇嗔。来这的常客不乏有杭州城里的高官富绅，每个晚上都时不时能听见钱币洒落一地的赏赐。
当太阳下落，这里的灯光就代替太阳发亮，且亮得温婉动人。
只是今日，伴袖楼内有了些许不同。
“我要见绯钰！”
一声暴喝打断了一楼大厅的所有蜜语柔情，众人一骇，纷纷扭头回望，就见门口有一男子正对着老.鸨发怒。
老.鸨显然被这突然的怒斥给懵住了，待反应过来，她急于缓解厅内寂静的气氛，连忙拉着男子的袖子赔笑，“绯钰今天身体不适，不过凉环娘子在，她可是有名的女校书，今天让她来陪杨公子好不好啊？”
“呸，什么女校书，就是个婊.子。”男人沉下了脸，一字一句，“我就要绯钰。”
“这…”老.鸨的脸色极其为难，不等她难堪一会儿，便有女子一左一右地环上了男人的手臂，仰起了笑靥道，“郎君，绯钰姐姐再好，能有这里所有的娘子加起来好么？只要您愿意，今晚这里的人，随您带走。”
“一群庸脂俗粉，纵是再多，也是徒惹厌烦。”男人一把挥开身旁的女子，挥了挥手，身后有人上前，将一大袋子的钱币倒在了地上。
银币从袋口倾泻而出，哗哗之声许久不消，在璀璨的灯光中，地板上亮起了一大滩闪亮的金属光泽。
众人哗然，又见那男子双手抱臂，十足倨傲，“把绯钰叫出来，这钱人人有赏，否则，别怪爷不客气。”
他身后站着五六个红衣带刀的捕快，来势汹汹，皆是官府的人。
老.鸨面色犹豫，伴袖楼身后并无多强的靠山，面前这位是杭州长史的公子，原是伴袖楼的常客，自去年见过了绯钰之后，来得就少了，可但凡来这里，一定点名绯钰。
自那钱币流露，厅内有了骚动。有人盯着地上的钱按捺不住道，“老.鸨，你就去问问娘子吧，指不定她的病又好了呢？”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接着响起了更多的撺掇声。
“就是，怎么绯钰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咱们杨公子来的时候病？老.鸨，你这可也太说不过去了。”
“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公子啊？”
男人下巴微抬，怡然自得地望着面前的好戏，他尤嫌不够，对着身后的人吩咐，“既然妈妈不愿意替我通传，那我就自己去叫绯钰。砸，给我砸，砸出响儿来，让绯钰听听是我来了。”
“郎君、郎君您这是干什么呀！”老.鸨连忙拉人，“娘子真的病了，她今晚实在服侍不了您，不如今日暂且先换别的娘子，明日我一定让绯钰陪您。”
“病了？”男人挑眉，漫不经心道，“那我就更要见见了，我最喜欢美人卧病的模样。”说罢，他厉喝一声，“砸！”
忽地，不等他身后的捕快们动作，一股带风的韧劲将男人扯了个圜身。他趔趄了一下身形不稳，还未立定，唇上一软，印上了女子的口脂。
“郎君，您要砸什么。”
女子的低吟贴着他的唇角呼出，呢喃若私语。
男人一颤，胸口被修长的手指覆上，他咽了口唾沫，在看清来人之前，闻到了对方身上的紫檀香。
飘飘忽忽，闻之忘尘。
“不、不砸什么。”狂傲一瞬间烟消云散，他脑中空白了几息，只能低头呆呆地看着来人。
女子仰头，芙蓉面，桃花眸，额间一点梅花钿。她望着颇有些紧张的男人，片刻，忽而一笑。
皮骨皆艳。
来人名作绯钰。
那美貌十足晃神，男人醉了，可不等他醉个彻底，胸口的柔荑便攀到了他脑后，按着他的后颈让他低头，继续方才的旖旎。
紫檀香又一次充斥了口鼻，唇舌相碰，竟摩擦出一股淡淡的甜蜜。他低着头弯了腰，卑躬屈膝，连呼吸也被剥夺，可不仅没有生出丝毫的怒意，反倒双腿酥麻得想要匍匐在地。
男人脸上有了示弱的潮红，可女子却仿若喝水吃饭似的平静，纵使身处大庭广众之下，她也做得游刃有余，处变不惊。
那只右手扣着男人的后颈，不紧不慢地打圈揉碾，女子左手上还躺着一杆长烟，细墨竹为管，黄金为袋。像是团扇之于仕女、宝剑之于将军，那杆玄金相间的长烟搭在绯钰的手上，如此合贴。
放浪的一吻稍作歇息，她收回了右手，指腹向下游移，柔柔慢慢地抚上了男人的脸，吐气如丝缠绵，“那地上的钱，是给我的么。”
男人看痴了，继而回神，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结结巴巴道，“不是，那个不是给你的，这、这个，这个送给你。”
他焦急地从衣衫里掏出个木盒，双手颤抖地将其打开。那里面赫然是一颗婴儿拳头大的明月珠。
如斯宝物，纵使在灯火通明的伴袖楼里也难掩辉光。
绯钰眼眸半垂，看了一眼，三只手指将其捏了起来。
她将明月珠举过眉心，对着灯火察看，男人讨好地笑了两声，“你喜欢吗？”
苍——
下一瞬，明珠落地，被女人往门外掷去，碎在了门槛外，同道外水波中稀碎的月亮如出一辙。
“你！”不止男人错愕，厅内也是一阵震惊。
可女子转头，嫣然而笑，“喜欢，绯钰喜欢极了。”
“喜、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男人于是忘了恼怒，脸上只有恍惚的笑。
月淡，有小丫鬟打扫走廊，顺手将那摊破碎的月明珠扫进了水里，那价值连城的宝物于是只落得几声水花响。
东方既白，从没有月光能照进伴袖楼里。

第58章
伴袖楼统共四层，一层是厅室，二层是厢房，三层是娘子们居住的地方。
此时天光大亮，恩客们纷纷从二楼离开，女人们在楼梯口与他们道别。
硫潋往三楼去时，神女们纷纷同她打招呼，“硫潋姐回来了？绯钰姐姐今日在等你梳洗呢。”
硫潋脚步一顿，抬眸，“姐姐接客了？”
“是，昨日杨长史的公子来了，闹着非要见姐姐。”对方说罢，嬉笑着推了硫潋一把，“你快去准备吧，不然姐姐又要不舒坦了。”
硫潋便继续向三楼而去。
她没有去绯钰的屋子，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打水沐浴，洗去一身的风露。
这是净身。
硫潋的长相在这座伴袖楼里算不上出挑，可看久了，有种难言的韵味。在崇尚娇小玲珑、丰腴体软的国家中，她算不上正统美人，倒像个女将军。
和大多肌肤胜雪的女子不同，硫潋肤色偏暗，身上无有一丝赘肉。抬步跨出浴桶之时，可以隐约看见背部肌线的流动；弯腰穿屣之时，宛如蛰伏的猎豹。
从里到外清洗干净之后，硫潋换上了一身新衣。她来不及将头发擦干，先将紫檀香的香粉舀进了香炉里，等香烟袅袅升起，她便站在香炉前，闭着眼抬手转身。
这是焚香。
沐浴焚香之后，硫潋去了绯钰的客房。
二楼，长史公子方走。
推开门，屋子里很暗，没有了灯光，阳光也被帘布阻拦。这间昏暗的屋子里飘散着香薰的香气，再往里走上几步，则能在香气之下嗅到一股淫.靡的气味。
室内摆了一张醒目的床，床帘挂在了两侧，红床之上，女子躺在中央。她发髻散了两绺，后头的牡丹被拔下来扔在了床边，花瓣皱了半圈。
红裙在她身下铺散，她抬了手臂，搭在了额间。
女子已醒，那双桃花眼睁着，望着床顶无意识地发呆。表情算不上高兴还是难过，仅仅只是神游而已，像是喝了一口白水。
听到了脚步声她也没有丝毫动作，依旧无甚表情地望着床顶，仿若未闻。
“姐姐，热水备好了。”硫潋右膝跪上了床，那床软得很，人一碰就凹陷下去。
可是绯钰躺在上面，却几乎无痕。
她还是不说话，硫潋也习惯绯钰这样的状态。她伸手，从绯钰身下穿过，一手揽腰，一手撑膝窝，将她横抱了起来。
这座伴袖楼里的人都知道绯钰的规矩，一早烧好了热水放在了绯钰三楼的房里。
硫潋抱着她穿廊上楼，一路上遇见的神女们见了，纷纷退避行礼，口中低唤一声，“绯钰姐姐。”
这是很罕见的行径，她们对绯钰的态度比对老.鸨还要恭敬。
原因无它——这座伴袖楼是绯钰所建。
寻常的妓.娼存钱皆为赎身，可绯钰不同，她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全部投在了这座伴袖楼上。
绯钰是娼，却有着妓的才情，到如今年近三十，依旧有人为了她一掷千金。
按理身为阁主，她不必接客，无奈绯钰虽然有财，却没有强硬的靠山，遇到高官强豪，她也不得不继续旧业。
硫潋抱着她回了三楼的房间，绯钰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她站在木桶旁，由着硫潋褪下她的衣物，扶她浸入水中。
那水微烫，烫得绯钰活过来了一瞬。
她趴在桶沿，对着硫潋伸手讨要，“烟。”
硫潋旋即转身，熟稔地拉开绯钰的抽屉。抽屉中排着五六个长盒，硫潋打开最外面的一个，锦制的布上搁着一杆翡翠旱烟。
她将烟丝放入其中，点燃，转身回到绯钰身边，蹲下来递给她。
绯钰吸了一口，缓缓吐气，室内便飘起了一缕白烟。
硫潋搬了凳子坐到了她身后，挽起袖子，把帕沾了水，抚过绯钰的肩头。
淅沥的水声中，绯钰趴在桶沿安安静静地吸烟，偶尔抬手抬下巴让硫潋清洗。这时候的绯钰显出些乖巧来，和昨日那个当众亲吻男人的妖姬截然不同。
沐浴之后，她将那杆翡翠搁到了一旁，光.裸着身子躺到了自己的床上。
硫潋了然，她解开了衣襟，只余一身雪白的内衫，接着取下了床帐的挂钩。
一时间，暖帐滑落，隔绝了床里床外。
她爬上了绯钰的床，捧着女子妖冶的侧脸，在她额间落下湿漉漉的一吻。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舔.舐，像是母兽在为幼子清洗身体。
硫潋自绯钰的额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舔.吻。
一直面无表情的绯钰终于舒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在硫潋舔到她嘴角时，她歪了歪头，将檀口迎了上去。
这里的污秽最重。
水声响了许久，硫潋闭着眼，眉目间没有情.欲，净是祷告般的虔诚。
这不是什么乌山什么云雨，不是那么淫.秽的事情，这是圣洁的仪式，为了将那些肮脏的男人留下的污秽尽数拂去。
绯钰缠着硫潋的吻，但硫潋不能止步不前，再不加快速度，姐姐会觉得浑身如烈火焚烧一般痛苦。
她抬首，拒绝了绯钰柔软的请求，兀自往下。
口中失去了抚慰，绯钰叹息一声，那声音说不出是放松还是难受。她望着不断往下的硫潋，犹觉得嘴里发苦。那苦味残留了整整一夜，像是无数细小的尖钩钩住了舌苔上薄薄的一层皮肉，然后用力地往外拉扯。
密密麻麻的钩子、一点一点、时时刻刻地拉扯着，让那舌头鲜血淋漓，痛得无法说话。
只是小半刻钟的吻无法根除这样的疼痛，可硫潋已然辗转去了别处，绯钰目光上移，她伸手抽出了一缕硫潋的长发，将其含入口中，徐徐咀嚼，慢慢咬磨。
口中的苦辣味终于消散了一些，她含着那缕长发，像是含了块蜜糖，时不时用舌尖顶着那些发丝在上颚碾磨，感受着青丝摩擦的微痒触感。
这份痒，能缓解痛，也能像是丝线一样，填补进她身上那些细密的伤口中。
当仪式完成，绯钰身上遍布水光。硫潋扶她起来，木桶里已然有丫鬟打好了新的热水，绯钰浸泡在里面，水面上还撒了玫瑰的花瓣。
如此，当第二遍沐浴完成，硫潋才将手伸向衣架上的新衣，她小心翼翼地服侍绯钰穿戴，这一刻的绯钰像是真正的神女，沐汤、除秽、披上了新衣。
她身后的乌发滴滴答答地滴水，每走一步都积下小小的一滩。硫潋拿了帕子从上至下地擦拭。
绯钰的头发细密且长，吸饱了水后换了几块帕子也不见干。
两个半时辰过去，硫潋终于打理好了绯钰。这趟繁琐的仪式每当绯钰接客后都会上演一遍，早些年还要频繁些，现在其实已经不多了。
绯钰长出一口气，她躺回了床上，此时眼里才有了些神光。
终于干净了。
“那两家店如何？”她这才有余力说话。
“没出什么岔子。”硫潋拉开了被子，覆在绯钰身上，“姐姐安心歇息吧。”
绯钰看着她，片刻轻声道，“上来，抱着我睡。”
硫潋动作一顿，这个天气实在不能算不热，黏在一起只会睡得更不踏实。
但绯钰是不同的，比起热，她更喜欢干净。
而硫潋，是她眼里最干净不过的东西。
“是。”硫潋于是扯了发簪，那墨发倾泻，在昏暗的室内也散发着盈盈水光。
绯钰抬手，捻了捻她的发尾。
这片景色，可比钱币倾泻时要干净得多。
她转过身，埋进硫潋怀里，闭着眼沉沉睡去。
好香，好干净。

第59章
伴袖楼的小丫鬟们总是在夜幕降临之前把一层二层打扫干净，这些做洒扫的小丫鬟们年纪不大，多是十岁上下，但手脚十分麻利，长相也清秀可爱，白日里她们收拾一夜过后的残局、洗涤娘子们的衣服床单，晚上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这样的作息导致她们并不常碰见伴袖楼的神女，偶尔碰见了，因为并不通晓姓名，所以一律称呼对方为姐姐。
但是这座阁楼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是知道绯钰的名字的。
太阳西沉，三楼的走廊上传来木屐的响声。这是要准备开门的时刻，神女们收拾妥当，正准备下楼迎接客人，忽闻木屐踩在木廊上的轻响，纷纷停下了脚步，退在两旁低头行礼。
“绯钰姐姐。”
她们管绯钰叫姐姐，并不叫阁主。
从走廊尽头迈步向前的女子着牡丹图纹的妃红曳地长裙。她露着锁骨，酥.胸遮半，右手外横着，躺了一杆玄金相间的烟杆，点了口脂的唇间恰吐出一股白烟。
她没有回应众人的礼，连个点头也没有，踩着一双木屐走过了半个木廊，最后找到了好地方，往围栏上一趴，又吸了口烟，随后半瞌着眼睑望向下方的大厅。
像是只名贵的猫。
众人不甚在意绯钰这幅不冷不热的态度，行礼之后，便各自散去。
硫潋慢了几步，她收拾好绯钰的屋子后，才出来跟到了她身旁。
“姐姐，天色晚了，您该去歇息。”她道。
“白日睡饱了，不困。”绯钰胳膊倚在栏上，望着陆陆续续进门的恩客，半晌，她手中的烟杆转了小半圈，纯金的烟锅指向了下方刚刚进门的一个书生。
“那是谁。”
“有些面熟。”硫潋稍作回忆，“好像这两个月常来，来了就去见凉环。”
绯钰挑眉，哦了一声。她在栏上磕了磕烟杆，继而又放入口中一吸，缓缓吐气。
烟雾缭绕中，她道，“凉环价格不菲，我瞧着，这人像是喝杯酒的钱都没有似的。”
硫潋默然。的确，这书生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十分不同，不仅衣服寒酸，气质也单薄孱弱。
“是有名的才子？”绯钰问。
才子与妓.女总是互利互惠，才子写诗，可靠妓.女们吟唱流传；妓.女唱曲儿，也须得才子送来好的诗词。若是能带来上乘诗词的文人，纵使没钱，青.楼里的娘子们也常是欢迎的。
“未必有名，”硫潋不记得杭州城里新来了什么文曲星，“但应当精通文墨。”否则何以进入伴袖楼，得到凉环的青睐。
“今日的席纠有谁。”
硫潋一怔，当即回答道，“有凉环。”
所谓席纠，又名觥录事、觥使、酒纠，负责执行酒令，席纠者需要大量的文学储备，非妓中上品者不能胜任。
“昨日呢。”
“姐姐是说……”
女子目光落在一楼，“去查查这个月…算了。”
她吸了口烟香，转身半靠在了栏杆上，桃花眼望向了硫潋，硫潋意会，上前搂住了绯钰的腰肢，低头覆上了对方的唇。
些许白烟从两人唇瓣的缝隙中溢出，绯钰半闭着眼，仰头，近半的身子探出了栏杆外，那华丽的发髻后的牡丹垂在半空，从下望去，如伴袖楼中的彩色花灯一般。
如此危险的姿势，可她依旧漫不经心。抵在栏上的腰，软得似柳。
她望着上方绚烂的彩灯，那些绚烂的彩灯也托着她，花与人融为一体，远远地分辨不清。
绯钰一手执着玄金相间的烟杆，一手抚摸着硫潋的发髻。硫潋伏在她胸前，低头在锁骨之下舔.吻、吸.吮。
“所以我不让你读太多的书，那些春花秋月看多了，人都要变傻了。”绯钰笑了笑，她私下里难得笑。这一笑那张脸立刻鲜活起来，愈加妩媚。她的红唇似血，纵是嘲讽的笑，也是妖娆胜于凉薄。
硫潋于是如蚕吞桑叶，她被这笑容引诱着，欺身上前，吻上了绯钰的下颚。那吻细碎而轻浅，并不黏腻。她道，“我不会背叛姐姐。”
绯钰将烟拿得远了些，她给硫潋腾出了动作的空间。
底下的丝竹声、吟唱声、男人女人嬉笑怒骂声融合一起，混成了一股靡靡之音，上方的花灯色彩斑斓，晃人心神。
这是极乐之地，是风花雪月久驻之乡，连空中的气味都带着醉人的梦幻。
这里不需要什么洁白清冷的月光，这里只需要笙歌，只需要挥金如土，只需要放荡风流。
一直到了月中，一楼的人渐渐散去，或是回家，或是进了二楼。伴袖楼是青.楼，也是妓.院。
绯钰喘息着，她的妆容有些花了，眼上的铜黛被溢出的泪雾晕开了一些，将眼拉得愈开，显得妖魅。
硫潋替她理好衣衫，见绯钰手上绵软无力，拿着的烟杆都在轻轻地颤抖，于是她将烟杆接过，深吸一口后，哺给绯钰。
绯钰爱烟，她能用最差的胭脂，但烟一定要好。
楼梯处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硫潋立即回眸，余光见到来人是凉环后才又将注意力移回绯钰身上。
绯钰闭了闭眼，让勾着她舌尖的硫潋退开。
凉环从楼梯处上来，往里走了几步，站在了绯钰跟前。她对这情景并不大惊小怪，娴静地屈膝行礼，唤了一声，“绯钰姐姐。”
绯钰侧过身来，正视了凉环，“还不睡觉？”
她休息够了，从硫潋手中将烟杆抽出，接着拍了拍硫潋的侧脸，对方了然，当即跪了下来，对一旁还站在的凉环丝毫不在意，面色如常地撩起了绯钰的裙摆，随后松手仰头，将自己置于层层叠叠的华裙之内。
“刚刚散席，怕白日见不到姐姐，赶着过来。”凉环面上终于有了点羞赧，她只是妓，还是处子之身。
久在伴袖楼之中，亲吻暧昧她见得多了，可这般赤.裸裸的举止，就算是她也觉得面红耳赤。
可绯钰并不尴尬，她是娼出身，从不在意规矩。
“唔……”倏地，她仰头，双眉似喜似愁地一蹙，接着靠着栏杆，含住了烟嘴。
“说吧，什么事儿。”
凉环尽量不去乱看，她低着头道，“绯钰姐姐，我这次来是打算辞行的。”
“我年纪也不小了，再留着也无多用。”她取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当初是绯钰姐姐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我，这是我一半的家当，多谢姐姐这些年的照顾。”
“不够。”熟料绯钰接都不接。
凉环微怔，“姐姐？”
绯钰吐出一缕白烟，“八年了，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请最好的先生，如今你出落出来了，成了杭州城内赫赫有名的女校书，整个江南的文人墨客都想见你，”那烟杆点了点凉环手中的锦囊，“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
“那、那我再多加…”
“我怕你拿不出来。”绯钰打断了她的话，“老实待着，再过个三年五载，等你这幅好嗓子唱坏了，我再考虑考虑扔了你。”
说罢，她腰肢一扭，裙下的硫潋很快站了出来，替她理好裙摆。
女子一手执烟，白皙的双脚踩着木屐，娉娉婷婷地朝走廊深处而去，没有多留一句话，只有艳丽的红裙在地上拖出些许长痕，无情得很。
硫潋瞥了愣怔的凉环一眼，对方无措地望向了她。
“我……”她双眼微红，开口就是沙哑的声音。
那番话太过冷血，让人寒心。
“不要逃跑。”硫潋只给了一句警告，接着同样转身，追上了前方的绯钰。
凉环低头，她收回了呈递锦囊的手，咬着唇，牙齿在唇瓣上印出了深痕。
不，她才不会在这里待一辈子，她要走，她要跟着临郎去长安，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第60章
凉环是从金华来的杭州，她是府尹家小姐的丫鬟之一，打碎了玉瓶，便被管家逐出府去，卖给了人牙子。
那年她十岁。
凉环的长相平平，既不懂乐律也不会诗词，年纪也不算小了，于是从金华辗转到杭州都没有人买她，直到一年后被绯钰发现。
初见绯钰，凉环是惊艳的。她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不像是妓.女，倒像是贵妃，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绯钰连妓.女都不是，只是个娼而已。
她在同行的女子中价格最贱，可绯钰却一眼看出了她来自官家府邸。
“你这个年纪怕是学不了舞了，”彼时女人对她道，“琴和书里挑一样。”
凉环从没碰过弦，但她在小姐身边，所以认得几个字，她选了文。
甫一得到她的回答，绯钰就安排了极好的女先生来教导她，在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字画珍玩。凉环有些惴惴不安，她小声地提醒，“那个，我容貌不佳……姐姐不必花费那么多心思的。”
“又不让你做娼，长得好看做什么。”绯钰被这话逗笑了，凉环抬头，她笑起来像是副山水画，有山有水，有松有鹤，人间的一切美景在那一笑之后，便都有了。
绯钰身上的风尘气很重，可这股风尘气重过了头，于是砂砾便被她凝成了珍珠。和一摔就碎的玉不同，绯钰多得是凉环在贵族女子身上见不到的光彩夺目。
见她茫然，绯钰拉着她去了三楼，从上俯望，用着一杆长烟隔空敲点，“你看好了，我这里的娘子们，上等者，才华横溢、出口成章能与举子辩论；中等者，精通舞曲，妩媚所以动人；只有下等者才靠着一身皮囊，在衰败之前拿自己的脸换点小钱。”
女子低头，碰了碰凉环懵懂的眼睛。
“我买你，是觉得你有灵气，别作践了自己。”
手指触碰到了眼角，凉环下意识瑟缩了一下闭上了眼睛，等那微凉的触感离开，她再睁眼，就只看到了绯钰离去的背影。
这番话讲得并不亲切热情，女子的脸上也没什么温柔的笑意，但是凉环感她的恩，如果不是绯钰买下了她，迟迟无法出手的女孩就只能廉价卖给窑.子做娼。
伴袖楼里的人从不叫绯钰阁主，都管她叫姐姐，原因大多如此。至少在凉环心里，绯钰一直是个冷面心热的善人。可她没有想到，当自己准备去赎身时，绯钰居然会露出如此刻薄的一面。
难道真的就如绯钰所说，她买下自己，只是因为绯钰有一双慧眼，看出了自己身上学艺的天赋，好为她赚钱……
若是这般，她也不必念她的恩情了。
……
戌时二刻，伴袖楼的花灯刚刚亮起，门口就驶来了一顶乌篷船，那乌篷底下坐着一位年轻儒生。站在门口等候已久的凉环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往外跑去，然而还未迈出大门，就被门口的小厮拦下。
“娘子，您要去哪儿？”
凉环只得驻足，焦急地向着船上的人招手。
很快，船上的男人靠岸登楼，他望见凉环后，笑了一下，上了台阶，抓住了凉环的手，“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他们昨日就约定等凉环赎完身，今夜出发去长安。
凉环左右四顾，随即拉着男人站进了走廊的角落，对着他摇了摇头，“绯钰姐不准我走。”
程临一愣，“怎么会，你不是说她一定会放你离开的吗？”
凉环正要说话，就见走廊上恩客神女渐多，她将几串钱塞进男人手里，对他低语道，“这里人多口杂，不便叙话。一会儿你点我陪酒，我们再细说。”说罢她便匆匆离去。
男人等她走出去了一会儿后，才从暗处出来。他照凉环所言，把钱给了老.鸨，点了凉环一个时辰。
凉环不卖身，她从不去二楼，只能在一楼找了个小间，这些小间没有窗户，便以布做门，既透气又能在上面绣上纹案，置于大厅两旁，像是摆满了屏风一般美观。
凉环在小间里等人过来，她倒好了茶水，等身后脚步响起，她便立马起身，脸上的喜色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右手便被程临一把拉住。他疾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同意让你走？”
凉环见他一路赶来，鼻尖上都热出了汗，于是先取了帕子替他拭汗，一边柔声道，“临郎莫急，先坐下来喝口茶再说。”
程临哪有心思喝茶，举起了杯子如牛饮水一般，喝完后随意地磕在了案上，急着自己想要的答案，“凉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凉环开口解释，“我本来想用一半的积蓄来赎身…”
“什么，一半的积蓄？你花了一半的积蓄？”程临打断了她的话，双眼大睁，“她竟如此黑心？”
“是、是，我原是这样打算的……”凉环被他突然变大的嗓音吓了一跳，接着道，“不过绯钰姐不同意放我离开，我只好今日再找你来商量离开的法子。”
男人听完，呼出了口气，神色镇定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这有何难，我雇的船就在外面，你去收拾收拾，换一身轻便的衣裳，我们现在就走。伴袖楼人来人往的，单靠守门的那两个小厮，只要小心一点，不会被发现的。”
“不，没有那么简单。”凉环摇头，“那两个小厮好躲，可绯钰姐的眼线是逃不过的。”
“她的眼线？”
“整个伴袖楼的人都对她忠心耿耿，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她的眼线，更何况……”她低下头，目光游移，“昨日，我还被硫潋姐亲口警告了，她叫我不要逃走。”
程临不解，“硫潋是谁？”
“她是个孤儿，被绯钰姐捡回来的，这些年一直守在绯钰姐身边，替她管了不少事。”凉环抬头，视线隔着覆海往上方看去，“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三楼盯梢，但凡有人闹事作乱，或是有人浑水摸鱼，硫潋姐立刻就能发现。”
程临听了不以为意，他扶着凉环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她在三楼，船就在门外，她追不上我们。”
“不……”凉环的面色却更加低落，“从三楼到大门外，她只需要一瞬的功夫，连人群都不必挤。”
“大厅内人头攒动，她如何做到？”程临愈加疑惑，“难不成她是鬼魅。”
凉环见此，便提着裙摆起身，将布门推开些许，招程临过来。
“临郎你瞧，空中悬挂的这些花灯皆是从楼顶垂下，低者，至二楼底，最高者也不过三层高，皆呈水波浪形摆布。只要踩着这些花灯，便可通往伴袖楼任意一处。”
“她会轻功？”
凉环点头。
“那、那可如何是好？”程临站了起来，他急躁地来回踱步，走了片刻，又转身回来握住了凉环的手，迫切道，“凉环，我不能没有你，我即刻就要动身前往长安了，往后能否再来杭州没有个定数，若是这次不能带你离开，以后就更难了！”
听到如此露骨的情话，凉环脸上不禁一热，她羞怯地垂下头，低语，“临郎莫急，我既答应了和你走，就一定想法子出去。”
“能有什么法子？”
“伴袖楼白日里大门紧闭，我不能冒然出去，只有晚上……”凉环思忖道，“绯钰姐手里不止这一处店，这几年神女的人数越来越多，一座伴袖楼已然无法承载那么多人数，她便在城北城南又陆续开了两家店。每月的十五硫潋姐都会去那两家店里收账，平日里也偶尔会去巡视。”
她望向了程临，目光意有所指，“今日是六月七。”
“那我再过八天来接你！”男人目光里有了滚烫的希冀，他嘴角不自觉地向两边拉开，呈现出一股喜出望外的高兴。“咱们从后门走，我子时会把船停在后门，船头摆一支荷，你一到我们就离开。”
他将女子搂入怀中，同她许诺，“等回了长安，我就去参加秋闱，等考中了举人，我还会参加会试，一次不中考第二次，两次不中考三次，不管几次，有朝一日我一定能进宫面圣，到了那时，你就再也不是什么妓.女，而是进士之妻。”
凉环微怔，继而靠了在男人肩头，唇角染上了希冀，“嗯，我信你。”
纵使被称一声女校书，可她在男人眼里依旧贱如草芥，这是第一次有人切切实实地打算带自己离开。
为奴五载，颠沛一岁，做妓八年，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了自己未来的光明。
故而，就算是背叛了恩人，她也要离开。
在男人温暖的怀抱里，凉环闭上眼，默默道歉。
临郎文采翩翩，她相信临郎的才华。等她熬到了临郎出人头地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她一定会好好报答绯钰姐这些年的恩情，只是现在，她必须离开。

第61章
六月十五，子时。
程临如约前来，他怕惹人注意，连船夫都没有请，独自一人撑着一顶乌篷船，乔装成了船夫的模样。
停在伴袖楼后面的乌篷船不少，大多是约好了等着接客人回去，程临混在这些船只中，在船头摆了一朵荷。六月中旬，那是杭城里刚摘下的荷，花瓣半舒，沾着白日落的那场乌蒙细雨，如今却被折了花茎弃在了船上，还未开全就要败落了。
这个时间伴袖楼里的喧嚣声少了大半，恩客们不是准备回去，就是上了二楼，程临算着凉环能够脱身的时间，大抵就是在这左右。
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尽量遮住自己的脸。这一次来他极尽小心，拐带妓.女是重罪，若是伴袖楼的老板去衙门里告他，他的仕途就全毁了，故而这一行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留下半点踪迹。
程临低着头，目光时不时往廊上的人望去，试图寻找凉环的身影，然而过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人踏上他的船只。
到了这个时候，柳清塘已经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各楼各院的灯歇了大半。
伴袖楼下的水面上，难得照见了月光的清影。
凉环久等不来，在越来越安静的黑夜下，程临渐渐开始不安。他四处望了望，来时还熙攘的船只皆已离开，只有远处还停泊着三两小舟。
深夜的凉风一吹，他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在他又一次抬头张望时，走廊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夜色太暗，程临看不太清，等人走近，他才觉得那身形和凉环不太一样。
大抵是伴袖楼里别的神女。
可还不等他反应，乌篷船突然一沉，方才还娉娉婷婷走着的女子转眼间就已一脚踏上了船头，船身往前倾了两分。
程临察觉不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喉咙就被人一把扼住，他呼吸一禀，只觉得脖子上被匝了铁箍，紧接着腹部传来一阵钝痛，被女子提膝狠撞，痛得弯下了腰。
“你…”程临瞪大了眼睛，喉口有了刺痛的酸味，腹部那一击，撞得他几乎呕出胃中的酸水。
“别动，”脖子上的手松开了，转而有冰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女人站到了他身后，小臂和匕首将他的脖子圈了起来，“去三楼。”
这挟持的姿势霸道得狠，不似寻常人只用利器碰在了脖子一侧，而是将他的脖子紧紧夹在了小臂和匕首形成的角度之间，就是没有那把匕首，女人都能用手臂将他勒死。
这般尤是不够，程临胳膊一痛，双手被女子反剪，两条手腕都被她另只手控了起来。她贴在了程临身后，但没有半分女人和男人之间的暧昧旖旎。
“你……”程临额上直冒冷汗，脸色痛到了惨白，连说话的力气都难以提起，缓了片刻才断断续续地问，“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脖子上的刀更往皮肤里贴了几分。
“我走，我走我马上走！”程临大叫着，连忙抬脚上了台阶。
……
伴袖楼&#183;三楼
凉环此时如坐针毡，今晚一过亥时绯钰就把她叫到了房里，来了也不说话，单是坐着喝茶。
在绯钰的房里，她无事可做，偷偷瞄了眼对面的女子，对方靠着软塌，一手执着玄金色的长烟，一手拿着几张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凉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按捺下来，她开口道，“绯钰姐，你要是找我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你喜欢这诗？”绯钰却忽地将手里的纸转向了凉环，凉环一愣，接着猛地起身，“绯钰姐，你怎么会有临郎的诗？”
“在你屋里找到的。”绯钰松了手指，那几张纸便在凉环面前飘飘忽忽地散落了一地，像是抛进火堆里的白色冥钱，被绯钰洒得如此随意。
凉环睁大了眼，连忙跪在地上去捡，她捡着捡着，鼻尖一酸，升起了几分荒凉。
“绯钰姐，我一直把你当做姐姐……”
“是么，”绯钰垂眸，她俯视着跪在自己身下的女孩——她紧紧地抱着那些纸，像是抱着稀世奇珍。
“为了这么个男人就背叛了我，当你的姐姐，可不怎么样。”她道。
“临郎他是好人！”凉环猛地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大声嘶吼。“你没有遇到良人不代表我也遇不到，绯钰姐，你已经一辈子没法出去了为什么还不许我出去？难道一定要让我跟你一样做娼你才高兴吗！”
啪——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屋里，凉环愣怔着，脸上火辣辣地疼。
“给姐姐道歉。”打她的不是绯钰，是刚刚进门的硫潋。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凉环咬牙，“这些年她养我的钱我早就给她赚回来了，我凭什么给她道歉！”她转身怒视着硫潋，目光忽地瞧见了硫潋身后的程临，脸上的神情一瞬间凝结冻住，“临郎……临郎怎么会在这里……”
程临被硫潋踢中了腹部，进门之前硫潋怕他吵闹于是又给了他几拳，此时男人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痛得嘶嘶抽气。
“临郎！”凉环见他神情不对，不顾一切地慌忙跑到他身边将他扶起，警惕地盯着硫潋，“你们、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她疾声厉色，可出口的声音是颤抖的，凉环知道硫潋的本事，若是硫潋想杀了她，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而硫潋，确实有了杀心。她手里的匕首转了半圈，呈现出了想要夺取的姿态，然而下一瞬，绯钰拍了拍她的肩，站到了她跟前。
她看出了凉环的惊恐，更看见了惊恐到极致后的凉环依旧死死地把程临抱在怀里。生死之间，她本能地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抵挡一二。
“我可以放你走。”绯钰道。
凉环和程临皆是一怔，可他们脸上还未露出喜色，就听绯钰接着道，“不过我只放人，除了身上那件衣服，别的什么都不许带走。”
“没、没关系。”程临忍着痛，握住了凉环的手，他说话的力气都无，可还是冲着她扬起了虚弱的一笑，“我只要凉环，不用她给我什么钱。”
两人对视着，凉环的唇角露出了羞怯，她点了点头，“嗯，我们不要钱。”
她就知道临郎是好人、是真心爱她的。
“不错。”绯钰点点头，她像是赞许，可又像是藐视。这种目光仿佛是在看变成蝴蝶的蛆，那成虫历经蜕变，变得美丽耀眼，可纵使如此，在人的眼里也依旧还是虫而已。
绯钰施施然转身，她端起了一直摆在案上的碗，“我这里有一碗药，只要凉环喝了，我立马放你们离开，还赠五金做我的贺礼，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瓜瓞绵绵。”
“什、什么药？”凉环问。
“这药不会损伤你的一肌一容，只是伤喉咙，可毒不哑人，你照旧可以好好说话，不过是嗓音粗噶了一些，最多也就曲儿唱不好听而已。”绯钰说着，笑了，“不过你这回出去也不必当歌妓了，以后用不着唱曲儿。”
凉环放下了心，她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她脸上显出了些许的笑，半是如释重负，半是可以出去的欢欣，当即答应，“若真的只是这样，那我喝。”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凉环微讶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程临，程临又说了一遍，“不行！”
“临郎，只是嗓音变得粗一点，又不影响说话，没事的。”凉环劝慰道，“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不行，”程临撑着地坐了起来，他盯着凉环，“谁知道她那碗里到底是什么药，你不能喝。”
“无妨，”绯钰打断了他的话，“这药我先喝一半，剩下的一半再给凉环。”
凉环闻言更加安心了，“你瞧，不会有事的。”
“不行就是不行！”熟料程临根本不听凉环的劝慰，他抓着凉环的肩膀，死死地盯着她，男人的眼里充斥着不可置疑的坚决，他喘息着，一呼一吸之间都是紧张焦灼，“我不许你为了我伤害自己的身体，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不带你走！”
“临郎……”凉环眼眶一热，扑进了男人怀中，哽咽啜泣，“没关系的，真的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只要能和你离开这里，就算是从此失声我也甘之如饴。”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付出。”程临站了起来，他的身形还是有些踉跄的，疼痛未消，男人脸上布满了冷汗。他拍了拍凉环的肩膀，对着她道，“你等着，等我凑足了钱，堂堂正正地赎你出去，别喝那药，千万别犯傻，等着我，啊。”说罢，转身欲走。
凉环一愣，她望着男人有些仓皇的身影，茫然道，“临郎？”
硫潋先一步挡在了门前，她手上的匕首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迫使男人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你、你们想干嘛！”程临后退了半步，扭头冲着绯钰大喊，“让我走！”
“来都来了，怎好空手回去。”绯钰轻轻地晃了半圈手中的药，“怎么，这么为难么。坏了一点嗓子而已，照旧能说话。”
“还是说，”女子吐出一股白色的烟丝，烟雾缭绕，在如梦似幻的香烟后，她眸光望了过来，“她若是没了这把好嗓音，就对你无用了？”
这话像是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一瞬间将两人冻得僵硬。
凉环坐在地上，愣愣地望着程临的背影，程临低头，双拳在袖子里捏紧。
“你休要挑拨离间！”他忽地转身，对着绯钰吼道，“我和凉环是真心的，我只是不忍她为了我损害身体而已，别把你那一套阴谋诡计放在我的身上！”
凉环脸上的愣怔就此消散，她弯起了眼眸，像是看见了三月桃红柳绿、一片新景。
她点了点头，笑得甜蜜，“对，临郎待我是真心的。”
可话音刚落，女子的下巴倏地被人捏住。绯钰扔了手里的烟，端着碗径直将药粗暴地往凉环嘴里灌去。
“你干什么！”程临急忙上前阻止，还未走出一步就被硫潋锁住了身形。他眼睁睁地看着凉环被灌了一整碗的药，直到那碗空了、被扔在地上、滚了两圈、碎了一角。
女孩抚着喉咙，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药汁流经喉管带起了一阵酸涩的疼痛，她匍匐在地，狼狈得咳了好一会儿，咳得双眼泛泪，许久才发出了两个模糊的音节：“临…郎……”救我。
如织机纺纱般刺耳难听。
程临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完了，全完了。
“我还给你两个选择，”绯钰捡起了烟，掸了掸衣袖，目光落在了失魂落魄的男人身上，“要么，带凉环离开；要么，我把我楼里嗓音最好的娘子送给你，保证她对你言听计从，再赠你五十两金。”
她将烟含进了嘴中，居高临下，“你选。”
“第二个！我选第二个！”方才还灰败的男人忽地脸上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他膝行着爬到了绯钰面前，拉着她的裙摆，仰头兴奋道，“你说话算话？”
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凉环抬眸，愣愣地望了过来，可男人再没有看她。
“临郎？”她怀揣着些许希望，试探地唤了一声，对方回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有三分的不自在，好像看到了什么让自己难堪的东西一般。
于是他很快扭回了头，又热切地望向了绯钰，“我什么时候能带人走？”
“随时。”绯钰笑着，对着硫潋抬了抬下巴，“带他走吧。”
程临大喜过望，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一回他主动朝着硫潋而去。
他没再看地上的凉环一眼。
“姐姐，真的带他走？”硫潋垂眸，瞥了旁边的凉环一眼。不管怎么说，凉环都还在旁边看着。
“当然。”绯钰颔首，执烟而笑，笑容愉悦且恣意万分。她就喜欢看这种一眼望得见结局的故事。
“对对对，我们赶紧走吧。”程临点着头附和，急不可耐地往门口走去。
硫潋又看了一眼凉环，最终还是跟在了男人身后——从后扭断了他的脖子。
咔哒——
一声轻响，她将这个男人带离了人世。
没有尖叫、没有反抗、没有丝毫的动静，他便止住了呼吸，正倒在了凉环的面前。
而她也没有哭喊、没有嘶吼，只是无声又恍惚地看着。许是眼前的泪太浓，她看不清楚，看了许久也没能看个明白。
硫潋低头，她发现凉环脸上苍白一片，眼泪和药汁纵横，可眸里的神色还是怔然困惑的，她还维持着向男人伸手的姿态，像是乞求他的救赎、乞求他带自己离开。
硫潋低语，“他不在乎你的钱，因为你对他而言，比钱更重要。”
凉环猛地抬头看向了硫潋，这一句话打碎了她的长安梦，将她拉回了载有尸体的房间。
她眼中的茫然太甚，硫潋遂一边拖拽尸体一边解释，“凭你的才情，若是带你回长安，将你送入长安的青.楼里，你必然也能在长安出名。到了那时，由你在长安里传唱他写的诗词，他又何愁不得赏识。”
“为什么不直接在长安找妓？”绯钰替硫潋回答了接下来的问题，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了方才扔下的纸张。
“仓禀无宿储，徭役犹未已。方惭不耕者，禄食出闾里。”她读了两句，在荒诞中笑得不能自己，“一个手上没有半点茧子的人，也能写出这种诗来？”
她将手里的纸高高抛起，“这是韦应物的新作，你这叠纸里，但凡他不许让你唱的，那都是别人之作，只有两首歪诗是他自己所写。”
“凭他这点子墨水，长安哪个歌妓瞧得上他？可不是得去外乡找个蠢笨好骗的。”
凉环良久无法回神，短短的两刻钟，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如今浑身冰冷，醒转不能。她的指尖还能想起男人掌心的温暖，可此时冷得根根发抖。
是假的……
“可他说……他爱我……”她出神般地呢喃低语，可还未说两个字，泪水便先一步流了下来。她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他说他爱她，会带自己离开，会让她过上别的女子能有的生活。
这是第一个愿意带她走的人啊。
绯钰俯视着地上的女孩，良久，吐出些许白色的香烟，这些烟袅袅地消散在空中，里面夹杂的那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便也随着这些烟一同消散。
她朝着凉环走近，木屐在地上发出清越的声响，一步一点、一步一点地踩进了人的心里。
绯钰弯下了腰扶起了凉环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看着她一身华服、满头金玉。
那荣华满身，如此夺目，纵使隔着满眼的泪，凉环也看得真切。
跟在绯钰身后八年，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没有见过绯钰的一丝狼狈。绯钰永远光彩照人、永远游刃有余，她是夜空中的明月，从来不会陨落，是这座楼里所有人心中的支柱，化解了所有她们无法逾越的难题。
对于凉环而言，任何时候，只要朝绯钰看去，便总能看见她慵懒优雅的身影。
这一回也是一样，她仰头望着绯钰，在那双妖冶的桃花眼里看见了狼狈的自己。
那是天差地别的姿容，云泥之差的气态。
明明身处一室，为何她们会是如此不同。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那双桃花眼的主人对着凉环勾唇，伸手拂去了她眼角的泪珠，继而逆着灯光，在昏暗之处粲然一笑，生辉熠熠，燃起了比灯火更加美丽的光芒。
她呢喃着低语，“不要忘了，我们……是婊.子啊。”
说罢，绯钰起身，拖着身后绯红的长裙朝外走去，“给你七日假，喝点温水，嗓子明日就能好。”

第62章
硫潋将程临的尸体下绑上重石，脱了他的全部衣衫，又在他脸上、身上划了几道血痕出来。趁着夜深无人，她划着程临的船往西去了十里，随后将尸体扔入湖中。
有重石绑着，尸体便不会漂浮起来；他身上伤口流出的血液会吸引鱼群来啃食，纵使有人特意打捞，捞上来也是面目全非的无名尸。
至于那些衣物，硫潋随处找了个地方烧成了灰。
拐带妓.女是重罪，更何况程临一心渴望功名，绝不想在自己高官厚禄之前闹出这么一出官司，想也知道他这次来伴袖楼一定是慎之又慎，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同理，程临的死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硫潋处理完一切，便回了伴袖楼。
此时天光微亮，凌晨时分，整个柳清塘都凉了下来，灯光熄灭，初阳在水面上印出了第一缕光辉。喧嚣褪尽，这里似乎变得和寻常的阡陌城镇一样，亦或者这里本就跟寻常的地方一样，不过都是水和楼、日月星辰、男人和女人而已。
硫潋从后门进去，后门通厨房，在太阳还未全然升起的时候，厨房内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硫潋路过时，看见两个小丫头在往米缸里倒米，伴袖楼里的客人多，食材的用量很大，故而厨房里的米缸也大，一袋子米倒下去也才填了一个缸底。
一楼下面便是湖水，江南湿气重，储备的食材都放在四楼，一楼厨房中只有三到四天的用量。这缸没满，两个小丫头还要去四楼再搬个五六袋米下来。
硫潋见此，上楼提了五袋下来。
砰——
重物落地，两个小姑娘吓了一跳，转身见来人是硫潋，惊讶不已，“硫潋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硫潋蹲下来，解开米袋的绳子，“要装米么。”她问着，可已然将米袋往缸里倾倒。
白色的米粒哗哗地流出，这声音比水流醇厚，比钱币堆叠的声音温润，米缸之上漂浮起些许白雾，那些藏匿在米粒之间的灰尘浮于米堆之上，散发出了属于稻米的清香。
两个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看向地上另外的几个米袋惊呼，“硫潋姐姐，这都是你一个人搬下来的吗？”
硫潋不语，算是默认。
两人愈发惊奇，“硫潋姐姐好厉害，送米的伯伯也只能一次提两袋米，硫潋姐姐力气好大！”
这对女子来说算不上是好话，不过硫潋也不在意，她嗯了一声，接着解开下一袋米，提小荷包似的将其拎起，随后又是一股白色的米流泄入缸中。
硫潋话少，但是两个小丫头对她十分好奇，拉着她的衣摆叽叽喳喳地问，“硫潋姐姐，为什么你跟别的姐姐不一样？你不是神女吗？”
“我只是绯钰姐姐的侍女。”硫潋一边倒米一边回答，“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我也会充当神女助兴。”
“可是硫潋姐姐连笑都不笑。”小丫头思忖，“姐姐是去当席纠吗？”
“不，我没读过多少书。”
“那姐姐做什么呢？”
“舞。”硫潋倒完了全部的米，将地上的袋子捡起来卷好，站起来低头看向两个丫头，“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谢谢姐姐。”两人一起抬着头望着她，还是有些愣愣的，“硫潋姐姐真的会跳舞？”
“一点点。”硫潋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硕大的雪梨，递给两人，“这个，加点冰糖蒸熟给凉环送去。她伤了喉咙，这几日膳食单独做。”
右边的小姑娘接了过来，疑惑道，“这个季节哪来的雪梨？”
“买来的。”硫潋转身，离开了厨房。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望着硫潋远去的背影小声道，“硫潋姐姐真的会去给男人跳舞吗？”
“她真的很少笑啊。”
……
等到天光大亮，硫潋端着厨房送来的粥敲开了绯钰的门，屋里并不昏暗，绯钰习惯将帘子拉开再点着灯睡。此时阳光和灯光交汇在这个房间里，显得亮堂。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一一摆好，接着将水盆放到床边的架子上，预备着为绯钰梳洗。
做完这一切，床上还是没有起身的动静。硫潋便将床帘撩开些许，往里面看去。
里面，女子睁着眼躺在床上，早已清醒。
“姐姐，要起身么。”硫潋问。
“凉环如何了。”
硫潋准备扶她起来的手一顿，继而摇头，“还没出过房门。”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自从姐姐买下凉环，这些年给她请先生、买婢女，处处养尊处优。虽说是妓，可养得和寻常的小姐一般无二，突然在她面前杀了人，她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
绯钰没有搭腔，硫潋便接着道，“若是一开始跟她说明白，她心里多少也有些准备。”
“我这里不是善堂，没有那么多功夫和一个丫头耗。”绯钰撑着身子起来，她头上的鬓发没有一丝凌乱，保持着昨晚躺下之后的模样，看不出睡过的痕迹。
她望向了硫潋，眼眸微沉，“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外人的一面之词，我若是一开始就在她面前说程临的不是，除了让她更加戒备着我，再无二用。”
她赤着脚下了地，站在敞亮的窗前，眼睛被光线刺激得不适，可她眯了眯眼，还是望向了窗外的光明。
“凉环年纪不小了，嫁人或是出去也就是这几年的功夫，我如今狠一点，她才能把这件事记进骨子里。”
说这话的时候，绯钰的声音微低。她只着了一件抹胸，失去了华丽厚重的衣裳后，女子的身形纤细而单薄。她站在阳光里，像是要被光芒融化了一般，如光束下游离的粉尘，眉宇间透出了两分寂寥。
硫潋哑然。
这片柳清塘里，程临这样的男人太多，凉环这样的女人也太多。
到头来，女人总是被骗得片体鳞伤、奄奄一息。伴袖楼被姐姐打理得很好，可是伴袖楼以外的地方，折在不知名角落里的女人不知凡几。
姐姐讨厌男人，这是整个伴袖楼里都知道的事情，所以每次有人来指名要姐姐作陪，楼里的神女们都会主动待客，为姐姐分担一二。除了杨公子那样有权有势又非姐姐不可的客人，其余的男人姐姐是从来不会去见的。
“姐姐去我屋里住罢。”她上前一步，想要离绯钰近一些，“姐姐怕硫潋受惊难过，便选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程临动手，可姐姐自己…”她话刚说了一半便被打断。
“说什么胡话。”绯钰从光束里转身，露出了半张陷在六月晨光中的侧脸，“我可不是会被死人吓到睡不着觉的黄毛丫头。”
她扯下了衣架上的外袍，旋身而披，赭红的华服回到了她身上，像是宝剑回到了将军手中，她又成了那位风华绝代的美人，穿丝戴银，一身的雍容妩媚。
“净面。”她目不斜视，眼前不远处正是程临死亡的位置，可她视若无睹，毫不在乎。
……
伺候绯钰穿衣用膳后，硫潋道，“下月就是七夕，楼里的神女们说，往年七夕用的灯都太旧了，想要换一批新的。”
“你看着办吧。”绯钰不甚在意，歪在榻上看书，看一会儿打个哈欠，显得无聊得紧。
硫潋见她无聊，遂问道，“今年七夕姐姐可要出去逛逛？”
“人挤人的，有什么意思。”绯钰翻过一页纸，“不去。”
这答案在意料之中，硫潋并不劝说，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请帖放到桌上，“隔壁的徐老板请姐姐过去小聚，想要同姐姐商量两家在七夕节合作的事宜。”
“徐老板？”绯钰抬眸，“徐瑾怀么。”
“是。”
绯钰手中的书垂了下去，她眼神放空，流露出些许回想，“一晃来到这柳清塘十二年了，这么些年，若是没有徐瑾怀的帮衬，伴袖楼我是一日也开不下去。”
她闭目颔首，“不必商议，你让她把事项列出来给我，能答应的我都答应。”
“是。”
正说着话，大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随后响起了沙哑的一声，“绯钰姐姐，我是凉环。”
绯钰挑眉，她没料到凉环恢复得如此之快。
“进来。”
门扉推开，露出了女孩略显苍白的脸，那张脸像是一夜无眠，眼睛红肿着，底下青黑，唇角也干燥得起了皮。她甫一进入，便跪在了绯钰身前，对她叩首，“绯钰姐姐，凉环知错了。”
硫潋抿唇，昨晚凉环说姐姐是娼的事情她依旧耿耿于怀。
绯钰受了她这一拜，靠在软塌中，略微颔首，“有了这一回，以后自个儿小心注意。”
凉环抬头，微愣，“姐姐竟一点也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遇人不淑？”绯钰哼笑了一声，淡淡的，拉出一分自嘲似的怅然，“怪我没有教好你罢了。”
她下意识地抬手，才想起来刚刚用完早膳，还没有用烟。
硫潋看出了绯钰的小动作，起身去抽屉里取烟。
“不是姐姐的错，是我自己太蠢。”凉环垂眸，那双本就充满血丝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更加湿润的红色，她低头，攥紧了膝上的衣衫，“昨晚是凉环冲昏了头，其实……我其实、其实从未那样想过姐姐，只是……”
烟到了绯钰手中，她吞吐出一缕白烟，瞌眸颔首，“我知道。”
“姐姐对凉环的再造之恩，凉环时刻谨记于心。”她俯首磕在了地上，用了发誓的姿态，“凉环不走了，此生愿永远留在伴袖楼内陪着姐姐。”
绯钰闻言，笑了，“你才多大，提什么永远。” 她将烟杆搁在扶手上，食指搭着玄色的细杆敲了敲，使烟丝沉入下方的空隙中，“你本也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个没人要的娼.妇，事实如此，我没有在意，你也不必道歉。”
硫潋别过了脸，姐姐不在意，可她是在意的。
“男人么，”绯钰掀了掀唇角，倚在了软塌的一侧，歪斜着身子含着烟，“你存下的钱够买多少小倌了，年轻的、漂亮的，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别在咱这粪坑里挑男人。”
凉环一直知道绯钰讨厌男人，却没想到她对来伴袖楼的男人如此鄙夷。她忍不住问，“姐姐是如何得知临…程临并非良人的，姐姐从前也…”
“我可没有。”绯钰将烟移开了一些，那双桃花眼前浮现出了丝丝绕绕的烟雾，看不清底，她隔着这些虚无缥缈的烟和凉环对视，“可我见得多了。”
“妻妾之间，总是水火不容，丈夫多给了谁一只耳环她们都能闹将起来。可你知道，为何这些男人来逛青.楼、妓.院，他们身后的女人从不嫉妒？”
凉环垂下了头，咬唇难言。
她不想说，绯钰便替她答了，“因为她们眼里，我们连人都不算。”
“丈夫和别的女子亲昵，自然会恼怒不甘；可若是丈夫抱了只狗，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绯钰弯唇，“连女人都不曾将我们视为人，遑论男人。”
“好了，回去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什么都好了。”她道，“硫潋已经处理好了尸体，不会节外生枝，你不必担心。”
凉环沉默不语，良久，她对着绯钰一拜，“姐姐的救命之恩，凉环铭记于心。”
说完，她提裙离去。
待她离开，硫潋从塌后绕到了绯钰跟前，她不说话，也不摆脸色，可此时一双黑眸里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绯钰看了她一眼，“她本也没说错什么。”
“嗯。”硫潋答得生硬，像条生闷气的冻鱼。
绯钰于是笑了，眼角微眯，眉尖舒展，她笑起来活色生香，连空中一缕未完全消散的烟雾都被这笑勾得妖娆妩媚，丝丝缕缕的成了仙境中的云霭。
“丫头么，口不择言是常事，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般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的，否则为什么我只留你在身边。”
硫潋抬眸，“姐姐是在夸硫潋？”
绯钰执烟的左手往外侧移了移，空出了怀抱给硫潋，她嫣然含笑，“是啊。”
硫潋于是便什么都不想了，她俯身，撑在了绯钰上方，触到了她的温软。
那杆烟开始还躺在女子的小臂上，不过半刻，便听嗒的一声轻响，落下了软塌。
它在木质的地板上左右滚了半圈，慢慢的，停住不动了。

第63章
这一晚绯钰白日睡多了，趴在三楼的栏上俯望楼下。
硫潋不在她身边，去了一楼帮衬。她没有提前跟绯钰说，绯钰还道今晚热闹成了什么样，可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今晚凉环下楼了。
时隔三日，这是凉环第一回 下楼，绯钰本批了她七日假。
凉环再没有提及程临，对他的死表现的十分漠然，可今日她在西厅接连跳了一个时辰的舞，带着几个姑娘占了小半个场地，身边围了十数个男人，不知叫了几回的酒水。
从前的凉环是有些清高的，从来不喜欢太多人聚在一起花天酒地，今日如此反常，想来不管她嘴上说得多么不在意，可心里还是受了刺激。
给凉环那室上酒的，是硫潋。
她端着酒壶，拉开西厅的门，铺面一股混杂的浊气。
里头舞乐响个不停，宴中的舞场一直没有空下来，时时刻刻有人在上面作舞。回形的案几后男男女女抱作一团，或是吃酒或是调情，不少娘子的外衫都已脱落在地。地上两步一硌，全是散乱的钱币。
硫潋双眉微皱，眼前的这群人不是凉环的常客，经常来找凉环的都是些文人墨客，聚在一起谈论的是诗词，纵使点了神女作陪，也不至于这般混乱。
“硫潋姐，你来了。”不过多时，人群中便走出了位身着胡服的女子，正是凉环。
她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一手搭着硫潋的肩膀，一手拿起了酒高举过头，嬉笑着喊，“酒来了，哪里还缺？”
望着满目混乱不堪的场面，硫潋神色一凝，抓住了女子的手，低声警告，“凉环，伴袖楼是青.楼，不是妓.院。”
“有什么差别，”凉环醉得踉跄了一下，她从硫潋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嗔了她一眼，“你别扫兴。”
“你醉了，跟我回去。”
“你才该跟我留下。”凉环不依，她双眼朦胧着，拎着酒壶，用壶嘴在地上指了一圈，痴痴地笑了起来，“硫潋姐你瞧，好多的钱。”
两人争执这会儿，等凉环久不归的客人不悦了，他伸长了脖子往门口看过来，目光在硫潋身上扫视一周，随后笑道，“凉环，你身后的娘子是谁，好生婀娜。”
凉环刚要开口，忽地被硫潋一把拽到了身后。她趔趄着酒水洒了一地，还没稳住身形，就听身前的女人开口，“凉环醉了，我是来代她献舞的。”
这声音和寻常女子绵软娇甜的声线不同，显得清冽干净，中气也足，如风过枯叶林，将地上的落叶扫起，给糜.烂闷热的厅室里送来了一道凉风。
一时间众人纷纷望了过来。
凉环脸上的醉红褪去了一些，她抬头，恰好对上了硫潋回眸的一瞥。
那目光冷冽，含着幽暗深沉的怒。
硫潋少笑，可她从来也不会对伴袖楼里的神女发火。
凉环张着嘴，愣愣地仰头望着她。
这句话对她、对硫潋都不陌生。
五年前，她头一回下楼接客，惶恐不安，手脚冰凉得不听使唤，席间不小心把酒水洒在了地上，客人大发雷霆，她害怕地浑身战栗不止。
那个时候，也有人一把将她扯到了身后，替她向客人赔罪——
那人说，“她醉了，我来代她献舞。”
五年过去，她又一次看见了同似的光景，那时候的硫潋没有看她，或许那时候硫潋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如今硫潋将她扯到身后，她依旧护着她，可眼中却是怒色——对着凉环的恼怒。
中央的舞姬闻言停下了舞步，有些迟疑道，“硫潋姐，你穿着这身要如何献舞？”
硫潋不语，倏地，她抬手扯下头上的发绳，三千鸦发顷刻间如瀑而泄。
没有琳琅满目的发饰，她用头发做了最天然的饰，
她身上是条紫黑的二破裙，中规中矩毫不起眼，根本不像舞裙那般绚烂鲜艳；她于是弯腰利落地撕开了二破裙的侧口，一声布帛撕裂后，露出一侧光裸的左腿。
没有水袖华服，她的身体本就是最美的舞衣。
这片厅室里此时脱下衣衫的人不在少数，可没有一个像硫潋一样，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撕碎自己的裙子。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不妩媚妖艳，也不巧笑谄媚，不卑不亢得像是喝了口水般平静。
她脱掉了鞋子，赤着脚上前，途中抄起了客人身旁的一把伞来。江南夏季多雨，出门总是要备一把伞，那是把真正遮雨的伞，又大又沉，枯黄的油纸伞面上没有一丝花纹。
灰扑扑的衣衫，一头披发，一把老旧的油纸伞。她就这样站到了众人中央，黑眸朝凉环横去了一眼。
凉环愣怔着，跌坐在了洒了酒水的地上，那触感正如硫潋此时的眼神——坚实、微凉。
偌大的隔间内安静了下来，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舞姬，一双双视线汇集了硫潋身上，乐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配什么样的乐，于是过了一会儿，只有琵琶试探着响了两声。
那两声方起便立即被盖过，是开伞的声音。
油纸伞在一瞬间忽地撑开，偌大的伞面挡住了女子的上身，看不见脸，半藏了人，只有一双腿还露在外。
碎了一条边的纱裙稍晃了晃，外层的黑纱荡起了微弱的涟漪，像是微风拂过，吹开了地上层层叠叠的尘埃，露出了石板上相旋的凰凤。
她赤着脚将左腿抬起，贴近耳鬓，朝着覆海指去。
没有了鞋子，那只腿从上到下浑然如玉，灯光煌煌，腿上的肌肤被涂上了昏黄的润光，没有瑕疵，修长而笔直。
金瓜钺斧朝天镫，她用了何等庄严的姿态。
这动作慢得像是旭日东升，使所有人的视线都追着缓缓上移，在这一刻，在这个西厅里，她切切实实的成了朝阳，成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期。
足尖一点一点地举过头顶，在伞外划出了完整的半圆，直到同最上方的伞骨相平行。
她停下了。四周极静，可闻呼吸。
琵琶不减，玉笛忽然起调，在一个刹那间女子收腿转身，及膝的长发同伞一起相圜，伞面撤开，猛地抛洒出一片饱满的墨色，嚣张得占据了所有视线所及。
这不像是跳舞，倒像是行刺，蛰伏的长剑霍然破开了屏风上的花鸟鱼虫，露出了骇人的凶光。
这把突然刺出的利剑在措不及防之下刺中了所有看客的心神，它来势汹汹，毫无征兆，以至于有人指尖一抖，摔落了酒盏——
仓的一声，被鼓声压了下去。这里容不得除了舞乐以外的声音放肆。
伞与裙与华发共舞，筝与笛与鼓齐奏。
门外响着隐隐约约的嬉笑声，眼外的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七十七圈点地连转，由东到西，每转一圈乐声都更加急促，每转一圈都动得愈加快速。
她卷着乐声、卷着众人的眼神呼吸，卷着太多的东西，可跳得轻巧如燕，肆无忌惮。
没有舞裙、没有妆容，可原来单是一侧裸露的腿，竟能流泻出如此妖娆的神韵。那张并不美艳的脸上甚至连笑容都无，女子漆黑的瞳孔里存不住任何光景，只有她自己。
在无视一切的淡漠之下，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了惊人的冷艳。
裙起裙落之间，烛光贪婪地探入其中舔.舐，半裸的左腿由此染上了情.色的光晕，欲隐欲现得叫人难耐。她的每一次抬足都成了勾引，可又那么得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她妩媚得纯然，惑人得正大光明，舞步干净利落，不留模糊的暧昧，大大方方、明明白白地展现自己。
当一抹锵然的扫弦收尾，女子驻足，平沙落雁停在了张开的伞旁。
长发如羽落下，一半垂在腰侧，一半披在了纤细的背上。
那发不是发，是霓裳羽衣；那伞也不是伞，是开在佳人身旁的灼灼牡丹。
筝的声音歇了，悠扬的古琴随之流淌。硫潋反身下腰，万千青丝徐徐滑落于地，那发丝摇曳，晃出了温润的水光，如溪水潺潺，油纸伞温和地身前摆转。
她跪在了地上，反折了细腰，和之前的疾风骤雨不同，这会儿的舞带着江南细雨的缠绵，配着丝丝入扣的乐声，她舞得缱绻柔和、春情融融，偏偏脸上还是一片平静。
她不管看舞的是何人，她要看客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姿；她也不管鸣奏的是何曲，她要乐声迁就着她的舞步。
这是何等的蛮横霸道。
即使站在了人群中，可她只在乎自己、只顾及自己的美态。
凉环咬唇，她默默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不必再看了，她懂得硫潋的意思。
她一路低着头，直到伴袖楼的后廊处才停了下来。这里少有人来，像是一层结界，身后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身前是清冷的水夜，渺无人烟。
她蹲在了走廊的外侧，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汩汩的水声中，再也忍不住哭了出声。
十八这年，她以为她遇见了自己的良人；十八这年，她将一个女子能有的爱悉数给了他；十八这年，有人死在了自己眼前。
她哭得撕心肺裂，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
待凉环喘息着擦拭眼泪时才发现身边突然多了个人，把她吓得差点落进水里。
透着浓厚的泪雾，凉环看清了来人的面庞，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匆忙地擦掉了脸上的泪，扭过了头去。
她蹲在地上，硫潋站在她身旁，风一过，女子撕裂的二破裙微微扬起，露出了里面修长笔直的腿——还有贴在大腿根处的一圈黑色的柳叶刀刀带。
夜风习习，半晌，还是硫潋先开了口，她道，“姐姐很担心你，这几日晚上都在三楼看你。”
凉环扯了扯嘴角，她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嘲鄙夷，“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何必在乎我。”
“若真是这般，你不会急着想要报答姐姐。”硫潋低头，望向了脚边的女子，即便在黑暗的夜色中，她头上的金饰也闪闪发亮着。
“你从来不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打扮，今日的酒席，你是想多招揽些客人。”
凉环鼻尖一酸，死死咬着牙也没能止住身体轻颤了一下。
硫潋见此，回正了头，和她一道望着夜水。
良久，她开口道，“姐姐给了你七日的假，她如今不缺钱。”
她缺的是凉环。
说完，硫潋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不过走出了三步远，她的身后便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女子将脸埋进了膝盖，那些压抑不住的情绪挤挤挨挨地汇集在了一起，最终涌出了眼眶。
过了走廊的转角，硫潋靠在了墙后，她抱着双臂，和这片无人的夜色一起，倾听了半宿的哭泣。

第64章
一晃十日匆匆而去，六月将逝，临近七夕，伴袖楼里的神女们除了攻于穿着打扮、曲调舞技，还需研究果子点心。
吸引恩客的不止是美人也有美食，柳清塘里不少楼院做的膳食比寻常的酒楼更加美味。
硫潋白日在大厅规划装点布局，她拿着炭笔和两个师傅边画边商议，时不时有神女端着盘盒过来打断她的工作。
“硫潋姐，这是我新作的点心，你尝尝看哪个好吃。”
硫潋将手心翻过来，给她看自己擦到了炭黑的手，意思现在不方便。
“不妨事不妨事，”对方用筷子夹起了一整块点心放到了她嘴边，“来嘛，人家喂你，啊——”
“别把我当恩客。”硫潋说着，还是张口含住了筷子，可那筷子迟迟没有抽走，反倒得寸进尺地往她口中伸去，微凉的尖端停在了硫潋的舌苔上，继而暧昧地来回滑动，勾出了细微的痒意。
意识到自己被骗的硫潋立马后仰同筷子分开，她不悦地蹙眉，可那张冷淡的脸因为包裹了食物而一下子圆鼓了起来，显得她此时的生气分外稚嫩，没有半点唬人的严厉。
女人逗弄够了，抬起袖子掩唇笑了一声，趁着硫潋还在咀嚼不能说话，将把一盘点心都放在了桌上，对她行礼告退，“姐姐忙，我先回去了，记得告诉我哪种最合姐姐心意。”
硫潋想要说话，可嘴里被糕点堵住了，她只能快速地嚼，没等嚼完，人已经不见踪影。
她顿了顿，只得继续和两个师傅商量大厅的布局。几人在地板上拉了张大纸，粗略地画了伴袖楼的构造，从一楼到三楼、从楼里到楼外皆要细细规划，硫潋单膝跪在了纸上，圈了两处，“这里的灯挂得太多了，从二楼、三楼往下就看不…”
她的话倏地被打断，嘴里突然多了颗果子。
硫潋抬头，和蹲在自己身前的姑娘对视。
“硫潋姐，好吃吗？”对方弯着眼高兴地摇了摇筷子和她打招呼。
这回硫潋可以咽下去说话了，她道，“我在忙。”
“你忙你的，我为你红袖添香。”
旁边的两位师傅忍不住笑了出声，“不妨事的娘子，你忙了一个上午了，边吃边做罢，不会耽搁太久。”
硫潋无奈，指了指身后的桌子，“东西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我不，我现在就要喂你吃。”来的是伴袖楼新出的舞姬，唤作桃姬，年不过十五，面容俏丽可爱，说话间就提着裙子往前膝行了几步，凑到了硫潋跟前。
“啊——再来一口呀。”
二楼上趴着两个和桃姬同期的小神女，两人紧紧盯着硫潋的表情，靠在一起窃窃私语，“桃姬的胆子真大，在硫潋姐面前也敢这样任性。”
“但是硫潋姐都没有和她生气，你看你看，硫潋姐姐张嘴了！她吃了！”
凉环推开房门时就看见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咳嗽了两声，吓得两个小姑娘一下子蹿了起来。
“凉、凉环姐姐……”
“你们蹲在楼梯上看什么？”凉环狐疑地往前探了探，待看见追着硫潋喂食的桃姬后，微讶地掩唇，“竟然有新来的丫头不怕硫潋。”
她回头，看见两人感同身受的神色后，笑了笑，“不过你们也不用怕，硫潋姐虽然平日里冷言寡语，但她心肠并不坏。”
“可是凉环姐姐，硫潋姐随身都带着刀呢。”两人望向了硫潋腰侧的刀壳，怯怯道，“她从来都不笑。”
“她只是不爱笑而已。”
凉环说着，指向了硫潋身后的桌子，那里被盒子碟盘堆满，“那么多的姊妹都给硫潋姐送了糕点，若非大家打心底喜欢她，又怎会如此上赶着殷勤。”
两人刚来不久，疑惑道，“为什么，硫潋姐姐对她们很好吗？”
“神女们要想离开一趟伴袖楼是很难的，故而每次硫潋姐出门，都会帮大家捎带东西，”说到这凉环笑了一下，“不能说是捎带了，每次回来都多跟一两艘船。让小厮们帮忙还要多添好处，但硫潋姐从来不收那些费用。”
“现在的伴袖楼是不缺人手了，再早个几年，每当有娘子身体不适时，硫潋姐都会顶她们的缺，那不是绯钰姐姐吩咐的，是她自己主动想要来帮衬。”
凉环垂眸，抚着喉咙，她还能记起前些日子那碗炖梨的甜。
硫潋那一舞后，她没再急着待客，在房里歇了一段时间，一边调整心态，一边想赶在七夕前写出两首像样的诗词。
她是柳清塘有名的女校书，七夕这个节点，得好好保住自己的招牌，更得让那两位姐姐放下心来。
“硫潋姐不善言辞，也不喜欢出风头，但你们平日要是有事求她帮忙，只要是她能做的，她都会尽量帮你们。”
凉环说完这些，端着手里的糕点往下走去，“你们没事的话就回去休息吧，不要堵在这里，过会儿来这儿的人会更多的。”
“好。”
两人看着凉环下了楼，忽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可是桃姬不是和我们一样刚来不久么，她也受过硫潋姐的恩惠了？”
“或许是私下的事，我们不知道。”另一人道，“既然大家都送了，我们也回去准备一点心意罢。”
“嗯。”
……
硫潋做完了手上的工作，本到了要吃饭的时间，可她腹中没有丝毫饥饿感，一路被遇见的神女喂食了点心，嘴里残留着的甜后泛起的酸。
有点难受，但也没那么讨厌。
硫潋喝了口水，准备为绯钰送膳食，虽然未必对方现在还饿着。
推开门的一霎，硫潋果然见到了桌上摆满的盒子果盘，绯钰半躺在这些糕点之后看着账本，见硫潋来，她将账本往下撤了撤，“你来得正好，把这些东西送去四楼，给那群丫头分了罢。”
硫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除了食物，那些精致漂亮的盒子中还贴了花笺，硫潋一眼望见了几处写着“姐姐安康”。
“是。”她将这些花笺取出来理好，再将点心规整，这是一年一次的佳节，神女们在每一处都花费了心思。方才她被人囫囵喂的时候没有注意，如今一看，这里每一块点心都做得极巧，有婴儿拳头大小的玉兔、粉白色的莲花、金黄雍容的芙蓉，单这一桌子，就有了些群英荟萃的意味。
虽是最下等的妓.娼，可论诗词歌赋、琴棋舞画，她们又比哪位世家之女差。若是没有身上这层桎梏，伴袖楼里的女子本该能出落成一等一的佳人，引得青年才俊趋之如骛。
绯钰瞥了一眼硫潋手上的花笺，她挑眉，“又不是过年，写得再好看我也没有多的赏。”
这话说得嫌弃，可她唇畔噙了两分柔和的弧度。
硫潋瞧见了她嘴角的笑，这种笑和绯钰平时的笑容极为不同，它由内而外，天然质朴，像极了看见游子来信的母亲，眼角眉梢都被温柔占据。
绯钰爱自己楼里的姑娘，就如她爱烟，离不得片刻。
没有人管绯钰叫阁主，大家都只叫她姐姐。
有时候硫潋也会想，她于绯钰而言，是否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神女，跟这楼里的任何一人一样。
她能近身伺候绯钰，是因为她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若是凉环、若是别人也和绯钰提了呢。
硫潋想，姐姐大抵是不会拒绝的。
直到现在绯钰也没有破了她的元血，硫潋明白，绯钰在为她保留反悔的机会，她随时等着硫潋跟她辞行，或嫁人，或离开。她并不对硫潋抱有期待——亦或者说，绯钰不对任何人抱有任何的期待。
她悉心照料着楼里的神女，为她们请师傅，给她们吃穿住处，可从不像别的楼院那样要求神女必须每月赚到多少银钱，绯钰甚至允许她们随时离开，不管对方有没有给她赚回本钱。
硫潋按照绯钰的吩咐，将点心分给了四楼的小丫头们，被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们殷切围着，她挨个摸了摸脑袋。
她也喜欢伴袖楼，喜欢这里的人，但她做不到绯钰的那种不计回报的爱。
十二岁那年，硫潋开始为绯钰除去身上的污秽，她仰慕着绯钰，目光不离绯钰片刻，所以即使硫潋曾成为了风靡柳清塘一时的舞姬，她也在伴袖楼人手充足后退到了绯钰身后。
她不在乎钱，她只想和绯钰靠近一些。
这份感情不仅仅是因为绯钰给了她新的生活，更也是源于她对绯钰的敬重。
绯钰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她从一个最廉价的娼做到了三家青.楼的老板，纵使她对男人厌恶如斯，她也没有在赚到足够挥霍一生的钱后离开，而是选择留在了这片烟花之地。
淤泥中的荷花拒绝了宝瓶，毅然决然地落入池中化为了新的淤泥。
绯钰没有靠山，她便脱下衣袍去找；绯钰没有人脉，她便用几倍十倍的钱去贴。
四楼的每一个丫头如果没有绯钰，早已惨死于乱葬岗；三楼的每一个神女如果没有没有绯钰，便是路边饿殍。她开得不是青.楼妓.院，是货真价实的善堂。
硫潋跟了绯钰十五年，她没有后悔过一天。
伴袖楼内，只要木屐声和烟丝同时出现，上到老.鸨下到神女们便都会退避行礼，而绯钰也当得起这份礼。
尽管她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娼、是天下人眼里万人骑的婊.子，可她对这座伴袖楼而言，依旧如明月般皎洁清辉。
伴袖楼不需要外面的月亮，伴袖楼只需要绯钰。

第65章
还未到七夕，柳清塘便热闹了起来，各楼各院大多换了新的花灯，神女们的打扮也焕然一新，绯钰时常倚在三楼的栏杆处，看察大厅内的情形。
硫潋知道她为的是什么，于是道，“姐姐不必担心，我会好好看着，不会生乱。”
“我回去也是看账册，不如看美人来得赏心悦目。”女子朱唇半张，苍白的烟丝从殷红的唇瓣里流淌而出，飘飘乎地在眼前蒙上了一层不真切的雾屏。
她漫不经心地将目光垂落在一楼的男男女女身上，丝竹暖香、嬉笑娇嗔里全是真金白银。
钱是做不了假的。
忽地，绯钰视线一凝，停在了刚进来的男人身上。那男子手里握着两支荷苞，进了门就笑着送给了来迎他的神女。
绯钰抬首，看着望不见天的覆海，喃喃自语，“荷花都开了么。”
“六月底，盛夏了。”硫潋回答。
绯钰手中的烟往下落了些，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一池酒色，朝里走了两步。
“外面人多么，”她轻声道，“我想去看看荷。”
硫潋微愣，继而唇角弯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她难得笑，刚来的小丫头们总是怕她，她只有面对绯钰时能露出少许缱绻的温存。
“我带姐姐去。”她道，上前扶住了绯钰的手，带着她从后门上了船。
柳清塘正是热闹的时候，可往前驶出几里就少了声色，夏夜的风微凉，绯钰坐在船头，那双踩着木屐的脚就搁在水里，随着乌篷船一同划开一层细细的水波。
莲池将近，四周都是荷花荷叶，她便收回脚站在了船上，硫潋怕她站不稳，想要去扶她，却被绯钰挥手挡开。
“我站得稳，”她没有扶着任何外物，左手还执着一杆长烟，踩着湿滑的木屐就自个儿站了起来。
“我从小活在江南，把我从这里扔下去我也能游回去。”
硫潋本以为她在说笑，可是夜风一掠，扬起了绯钰鬓边的几串金流苏，她回眸，桃花眼似笑非笑地一横，硫潋便说不出话来了。
那不是说笑。
“这里的莲蓬开得真好。”绯钰弯腰，金色的长烟杆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她用烟锅勾了面前的一支莲蓬过来，右手一折，将翠绿的莲蓬拗了下来。
她拨了一颗塞进了硫潋的嘴里，那染着豆蔻的长指甲一划，莲子绿色的外皮就落了下来，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硫潋嚼了嚼，没有去莲心，再甜的莲子也只剩下了苦味。
“甜么。”绯钰问她。
硫潋于是点头，“甜。”
“那给你了。”绯钰笑了两声，把莲蓬塞进她的手中，自己用烟杆拉来了一朵荷花，掰下来一瓣花瓣。
硫潋本以为绯钰只是要拿花瓣赏玩，却不想她拿到之后直接放进了口中，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姐姐？”她有些惊愕，头一回见人生吃荷花。
“剥莲子麻烦，”绯钰垂眸，目光落在了手里的花瓣上，“一旦母亲回过神发现我不在，她就会大发雷霆，我每次出来吃饭只能速战速决，莲子耗时，吃不饱也不好带回去。荷花就很好，临了还能藏两瓣在衣服里，半夜饿了还能拿出来垫垫饥。”
她睨向了硫潋手中的莲蓬，“莲子是稀罕东西，我一年也不得空能吃几回。”
硫潋模模糊糊地知道些绯钰的过往，在这越发凉的夜风中，她握着莲蓬，忍不住低低开口，“姐姐，你其实不必再在这里熬了。”
前生已然多舛，难道后半生也要折在泥中么。硫潋不忍，她看不见绯钰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期的光点。
绯钰闻言垂眸，继而转身望向了来时的路。
她身后是一片莲，身前是灯火辉煌的柳清塘，船停在了莲池中，从这里望去，四周漆黑一片，偶有渔火点点，唯独后方的柳清塘像是一块通透发亮的琥珀，成了夜色中最让人惊艳的光景。
“硫潋，”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可逆着风，风将那些字句清楚地吹到了硫潋耳边。她说，“你瞧，柳清塘多美。”
那里是梦，不只是男人们的梦，也是绯钰的。
硫潋上前，她从后环住了绯钰的腰，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可是没有姐姐美，我只想看着姐姐。”
“不，”绯钰转身，她和身后的柳清塘同时出现在硫潋眼中，左边是灯火璀璨，右边是绝代风华，她勾着唇，笑道，“你早就能看见除我以外的东西了。”
在她为女孩们搬米做活时、在她为凉环买梨起舞时、在她丝毫不厌恶神女们的纠缠逗弄时，硫潋早就看见了除了绯钰以外的光。
硫潋沉默片刻，半晌道，“她们没有姐姐重要。”
“男人、女人，活物也好，死物也罢，人的一生若是只爱一样东西，是活不下去的。”绯钰含着烟，呼出一口袅白的丝来，那烟丝经风一吹，很快散无踪迹。
“你今年二十有三了罢，”她问，“想去外面看看么。”
硫潋抬眸，直视着绯钰，“那姐姐想出去看看么。”
绯钰失笑道，“我这副破絮身子，还出去晃什么。”
“姐姐若是这样说，那硫潋今日就把元红留下。”硫潋脱下了衣衫，她赤.裸地站在绯钰身前，“姐姐，要了我吧。”
那双黑眸清澈见底，不染一丝污浊，绯钰一怔，恍若看见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
她许久没有动作，硫潋便兀自往下说去，“姐姐总觉得自己不堪，却将楼里的娘子们视为明珠。但若是没有姐姐，我们哪一个不是非死即残的下场。硫潋不会说话，但是可以笃定，不管姐姐过去如何，伴袖楼里不会有一人觉得姐姐肮脏不洁。”
她上前了两步，吻上了绯钰的唇角，平日里冷言寡语的人，可唇瓣是柔软温热的。
这样浅浅的一吻在绯钰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风吹船摆，她才后退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绯钰，她告诉她，“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姐姐更加美丽高洁。”
绯钰垂下了眼睑，她像是愣怔了一会儿，良久才回过神来地轻笑一声，“好了，把衣服穿上吧。”
这不是硫潋第一次对绯钰这么说，也不是绯钰第一次避而不谈。
她也不喜欢谈这事，总是半道上就结束话题。
硫潋张了张口，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在绯钰转过身之后，一切都不得不咽下。
“是。”她只能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撑起了篙，将船缓缓驶向了柳清塘。
挨挨挤挤的荷花荷叶似乎想要挽留住船，可拗不过船上人的去意，只是徒劳地留下些许水流的声音。
她们来时满身脂粉酒气，回去时，载了一船荷香。
那荷花的香气将两人送到了伴袖楼下，再一转头，早已悄然不见，只能是记忆中偶然的一隅。
身前是醉生梦死，身后时一池幽梦，硫潋率先上了岸，她扶着绯钰上来。
不管是哪一场梦，只要绯钰想去，她就跟在绯钰身后，她从不抬头望日瞻月，她只看着绯钰。
这是刻在硫潋骨血里的本能，从七岁那年起，到今已有十五年的光景。整整十五春秋，她再也戒不掉这份习惯。
那年她抬头，望见了女子鬓后的牡丹。她坐在车里，透过几根木栏听着外面的谈话。
“一个丫头，何故关在囚车里。”
“她不会说话，性子还桀骜，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怎么教导她她都不听话。之前饿了她三天，本以为她学乖了，结果一放出来就挠伤了客人，那郎君气不过，要找我赔偿，我哪里赔的出钱来，只好把她送过去。怕她路上逃了，所以用囚车关押，这丫头又凶又疯，你瞧，她两只手若不用铁链拴起来，动不动就得伤人。”
“伤了人，送个七岁的丑丫头就能了事？”
“娘子有所不知，那郎君尤其嗜好雏.妓，每年都要搜罗不少小丫头，听说是因为用个几次就得扔了，所以倒也不在乎长相。反正她在我这里也脱不了手了，留着还是个麻烦，送去就送去吧。”
“多少钱。”
“娘子说什么？”
女人没有看囚车里的她，移开长烟，吐出了缕渺渺的烟，她问，“要赔多少钱。”

第66章
“你不是老.鸨。”
硫潋被绯钰买下的第十日，这是她对绯钰说的第一句话。
彼时绯钰正坐在镜前描花钿，她听到硫潋突然开口说话也没有回头，照旧忙自己的脸，“哪来的十五岁的老.鸨。”
硫潋抬头，“你是娼。”她顿了顿，反应过来了绯钰的那句话，“十五岁？”
“怎么，看着不像？”绯钰扭头，望向了缩在角落里的硫潋。她长了一双桃花眼，不笑的时候就已水光潋滟，稍微一挑便是万种风情。
而她这时候是笑着的，“是应该不像的，我早就是女人了。”
硫潋一怔，随即又低下了头，把半张脸埋进了膝盖后，不再说话了。
她在绯钰的房间里沉默地待了半个月，绯钰从不管她，院里有人来送饭时会给她捎带一份，其他时候只要硫潋不开口，绯钰也不会和她多说什么——即使是她接客的时候。
她当着硫潋的面和男人耳鬓厮磨、当着硫潋的面呻.吟喘息，有时候恩客不好意思，可绯钰不在乎，抚着男人的胸膛调笑，“郎君，别管她了，多看看绯钰。”
硫潋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她便只能低着头，把自己龟缩在灯光照不见的角落里。
没过几日，她开始不低头了，她抱着膝盖看着绯钰动作，她看绯钰如何跟男人打情骂俏、如何跟恩客你侬我侬，也看见了在客人走后她是如何得身心俱疲。
硫潋的前任老板说得对，这孩子又凶又疯，才七岁的丫头，连别人的翻云覆雨她也能面无表情地看完。
或许是因为绯钰帮她逃过了虐杀的命运，或许是这半个月来绯钰没有伤害她分毫，亦或许是孩子的本能让她觉得绯钰无害。
终于，在天光微亮，男人离去后，她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你的容貌不必做娼，”她望着床上面色惨白的绯钰，直言道，“那些男人很喜欢你，你可以做他们的姬妾。”
“姬妾。”绯钰躺在床上，小臂遮着额头。她咀嚼了这两个字，然后一笑，“那不赚钱。”
“可你好像有很多的钱。”硫潋又往前走了两步，离角落远了些。
就在她往日坐在那个角落里，瓷器玉瓶中藏满了钱币金条。她来的第一日就坐在了那里，可绯钰一句话也没说，那些瓶瓶罐罐的位置也没挪过分毫。
“吃饭穿衣，做什么不要钱。”绯钰没有看她，仰躺着望着床顶，疲惫地呢喃，“钱当然越多越好。”
硫潋不能理解，她看得出绯钰并不喜欢做娼，和她以往见到的那些轻浮放浪的娼不同，绯钰每一次接完客人都要休息上几个时辰，又要在水里浸泡上半天，泡得全身通红才起来。
夜色里那两三个时辰的欢声笑语过后，她要用余下的整整一日来恢复元气。
既然如此厌恶做娼，她又有了足够挥霍一辈子的钱，何必还耗在这里。换作是硫潋，早就给自己赎了身出去生活。
对话无果，过了片刻，女人从床上将自己撑了起来。她确实不像刚刚及笄的女孩，身段妖娆胜雪，朱唇不点而艳。这哪里是十五岁少女能有的容姿，她是一朵熟透了的牡丹，连花瓣上都沾着黏稠的蜜，浑身皆是成年女子才能拥有的风韵。
她坐在床上，喘了口气，继而扭头看向了硫潋。
“既然站起来了，就去把自己拾掇拾掇，好歹不要碍了我恩客的眼。”
硫潋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于是她出了门，去井里打了一桶水，脱光了衣服把桶举过头顶，哗的一声冲了下去。
“好了。”她穿上丢在地上的衣服，然后跑回来交差，鸟窝似的头发滴了一路的水，尖长的指甲里都是乌黑的泥。
绯钰看着她，她也看着硫潋，目光澄澈且坦然。绯钰可以从女孩的眼里看出，她并不是敷衍自己，而是认认真真地完成了自己的吩咐。
“没有人教过你怎么梳头么。”她问。
“我没有梳子。”硫潋道。
绯钰闭了闭眼，她披上了外衫下了床，招了院里的丫鬟打来了热水，随后撸起了袖子对硫潋道，“我今日教你一遍，以后你自己来做。”
“一定要？”硫潋仰头问她。
“一定要。”
硫潋不语，又低下了头。她讨厌洗身子。
……
纠结的头发太多，全部被绯钰剪去。硫潋也不在意，顶着个蓬松的蘑菇脑袋继续住在绯钰房里，她像只野猫，连褥子也不需要，躺在地板上就能过一夜。
暖黄的灯光下，这间屋子显得祥和而怪异，东边是安然熟睡的小女孩，隔着两扇薄薄的屏风，西边却是男人和女人的混乱。
绯钰等了许久，见硫潋都没有一丝别扭，反倒比她还镇定自若，她就也不再提什么了。野物伤人又容易被人伤，未养成之前，还是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来得安全，何况她带回来的，本也不是什么寻常的丫头。
绯钰将硫潋买回来，供她吃穿，可并不指使她，硫潋也没有半分.身为奴仆的自觉，她从院子里捡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每日坐在房里削木棍、擦石头，把那些木石打磨得锐利锋利，然后跑到下面对着花花草草一顿蹂.躏。
这点倒像是个普通孩子。
绯钰养硫潋，像是养了只宠物，不需要她做什么，白日休息的时候，她就看着硫潋盘腿坐在角落里玩儿。
做了大半个月的木活儿，小丫头手上愣是连个水泡都没有。今日硫潋做的是竹排，她摘了细小的绿竹，把一端削尖，再将五个绑成一排。
绯钰觉得有趣，拿起一块她绑好的竹排，指尖在尖处按了按，本以为是小孩儿玩意儿，不想竟还真的戳出了血来。
“不要动我的东西。”硫潋扭头，看见绯钰手上的伤口后，放下了手里的活儿，往她身前爬了两步。
一点小口子，绯钰本不以为意，可下一瞬，她的指尖被女孩含进了嘴里。
硫潋低着头，专心地把绯钰手上的血吸走。
指尖所处皆是柔软温热，这触感陌生又熟悉，女孩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于是抬眸。
那双黑曜石似的眼睛看了过来，绯钰忽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洁白而纯净。
那是和她、和她这生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眼神，如墨玉般清凉通透，不含一丝淫.靡，干净得恍若石上之溪，
有一瞬间，她几乎觉得昨夜男人在她身上残留的黏腻感被彻底洗涤干净，这是她往常在水里搓洗一两个时辰都无法做到的。
女孩柔嫩的舌头像是绝佳的良药，敷在身上，能够生死人肉白骨，填补她所有的血痕。
直到硫潋吐出了绯钰的手指，她都迟迟没能从那羽绒似的触感中回神。
硫潋仰头，一眨不眨地盯着绯钰看。
“你喜欢我舔你？”她一语说中了绯钰的心思，硫潋身上有野兽似的直觉，这份直觉在她的生死存亡中锻造而成，帮她敏锐地察觉人心。
没有父母的庇护、没有人教导她世界的规则，这份野生的直觉是硫潋拥有的唯一武器，于是被她打磨得十足锋利，十有□□不会失手。而这一次也是一样。
绯钰没有说话，可硫潋确定了，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喜欢我舔你。”
女孩站了起来，环住了绯钰的脖颈，舌头在绯钰侧脸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痕迹。
“这样，喜欢吗。”她问。
绯钰张了张嘴，她的呼吸在一瞬间急促了起来。
她想要，想要怀里的女孩拂去她全身的污秽、想要缓解这日日夜夜灼烧般的疼痛、想要摆脱湮没她的污泥、想要被女孩那双干净的眼睛注视着。
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绯钰抓住了硫潋的胳膊，她的身体先她一步渴求解脱。
“你是喜欢我舔你的，为什么不承认。”硫潋直视着她，黝黑的眼里带着孩童式的疑惑，“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男人看我一模一样。你买了我，是想要我舔你吗？”

第67章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男人看我一模一样。你买了我，是想要我舔你吗？”
这一句话一下子浇得绯钰从头冰冷到脚。
她猛地起身，怀里的女孩措不及防跌坐在了地上。硫潋仰着头不解地望着绯钰，却对上了一双嫌恶的眼。
“我对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没有兴趣。”绯钰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她脸上的神情可怖，眸中带着凶光，像是看着恶心的虫豸一样充斥着憎恨。
硫潋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她不说话，七岁稚童的眼眸清澈地反映出绯钰此时的神态。女孩是块镜子，而绯钰不过是在和她眼中的自己对视。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僵持了一会儿，片刻，绯钰扭头，大步走出了房间。
硫潋坐在无人的房里，她等了一会儿见绯钰没有回来的迹象，便拍拍屁股自己站了起来，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拿起了锉刀和小木块继续做活儿去了。
当晚绯钰回来时，硫潋已经睡着，她望着屏风后小小的女孩，她像只野猫，在地上缩成了一团，连被子也不盖，身体随着呼吸一起匀称地起伏。绯钰刚想走过去帮她牵一牵被角，忽地白日里那份惶恐不安的感觉又一次涌现了出来。
“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男人看我一模一样。”
脚步猛地止住，她像是被一道透明的屏障挡住了路，立即掉头往自己的床榻上去。
扯开床帘，绯钰忽地顿住了。
枕头之上躺着一枚木质的钱币，婴儿拳头大小，没有刻字，但是打磨得光滑平整。
硫潋的木活儿做得很好，可她没有雕可爱的兔子小鸡，也没有刻什么花卉果子，她选择送绯钰了一枚大大的钱。
尽管才七岁，可她明白钱比什么都要重要。
绯钰低头，袖中的手攥紧成拳，半晌闭上了眼。
她怎么会和那些男人一样……
……
翌日一早硫潋被赶了出去，院里的老.鸨带她去了下人屋，她和另外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孩住在了一起，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进绯钰的房间。
硫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赶了出去，于是送早饭的时候询问绯钰，“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你住在这里扰到我的恩客了。”绯钰道。
“我不吵你，那段时间我也可以出去。”
绯钰没有接话，她拿起了勺子，舀了舀面前的热粥，专心用饭。
硫潋盯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你还在生昨天的气吗。”
绯钰放下了勺子，“我没有。”
“我已经赔礼了，你为什么还在生气。”硫潋皱了皱鼻子，她不觉得绯钰是个气量小的人。
“我舔你的时候你明明很开心，是因为我说了你像男人的那句话么。”硫潋兀自道，“那我以后不说了。”
绯钰看着女孩认认真真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这里连你的床都没有，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住在一起。”
“你救了我，我自然要待在你身边。”她答得理所应当。
“不是救了你，是买了你。”绯钰纠正，“更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利用你。”
硫潋闻言站了起来，她低头，目光停在了绯钰身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你买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我是不会接客的，说不定还会让你惹上人命官司。不过我不讨厌你，如果你要和我上床的话，我会乖一点。”
绯钰愣怔地说不出话来，哪有这样的孩子。
“如何，”女孩抬眸，食指拉下了抹胸，露出了些许小胸脯上的肌肤。她站在绯钰面前，神色平静得不像是个七岁小孩，老气横秋地问，“现在要干活么。”
“我告诉过你，我对牙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没有兴趣。”绯钰拍掉了她拉衣服的手，让她从哪来回哪去。
硫潋又被赶走了，临走前她站在门口，不解地回望绯钰，“你买下了我，我就是你的了，有什么可顾忌的？”
有什么可顾忌的。绯钰也在问自己。
为娼多年，她从小就活在这个世上最无顾忌的地方，她什么都没有了，本就烂在臭泥里，又有什么可顾忌的。
还是有的——
幼年的硫潋不懂绯钰的坚持为何，对于那时的硫潋而言，绯钰有钱，她自然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方法过活，包括占有买来的幼女。毕竟从绯钰买下她开始，她就是绯钰财产的一部分，绯钰有权利对她做任何事情。
可是绯钰没有。
在暗不见光的日子里，她躺在床上，衣衫褴褛，满身污浊。可她还是守住了身为人的底线。
她是娼，没有人把她当做人看，那起码她自己要把自己当成人来看。
之后的日子，硫潋跟着绯钰在妓.院里待了五年，硫潋十二岁那年，绯钰存够了钱，她带着硫潋离开了那里，转而去了柳清塘盘下了一间老旧的铺子，将其装潢了一番，取名伴袖楼。
生意刚刚建起的时候是绯钰最忙的时候，人手不足，绯钰不得不想办法最大限度得利用自己。
自黄昏起她在楼上吟唱，吸引来往路人的注意；前半夜她做舞姬，凭一己之力笼络住全场的目光；后半夜她陪当晚出价最高者度夜；到了白天，她四处搜罗女孩，亲自教导她们诗词歌赋琴棋舞乐。
硫潋开始不明白。绯钰是从娼女出身，她深深地明白一个娼.妓的日子有多么悲哀，她对烟花之地是深恶痛绝的，为何现在却成为了这份悲哀的始作俑者。
可渐渐的，硫潋看懂了。
绯钰带回来的女子或是年幼懵懂，或是骨瘦如柴，或是满身伤痕，大多都是别的楼院不要的货色。她买下她们，将她们脱胎换骨，教给她们快速赚钱的本领，又告诉她们在这世间生存的道理。
没有人知道绯钰到底在妓.院待了多久、看过多少娼.妓，她实在是个出色的妓师，再平平无奇的女孩经过她的调.教，都能找到属于自己亮点。
这些女子在伴袖楼里成为了神女、赚到了足够度过余生的钱，当她们和绯钰辞行时，绯钰从来不会故意扣人，哪怕对方是红极一时的头牌，她也不在乎对方的离开是否对伴袖楼不利。
硫潋于是明白了，绯钰想开私塾，想开一间专供将死的女子安身念书的私塾。
绯钰不是个好商人，也不是个才高八斗的老师，她只能用自己擅长的方法让那些和她有着相同命的女子活出个人样来。她将她这一生难以企及的愿望，全然托付给了伴袖楼里的所有人。
绯钰是污泥，她出生便活在了最底层，作为污泥，她倾其所有养育出了怀中的荷花，可透支的却是自身的养分。
难缠刁钻的客人，她来；神女身体不适，她补。
别人看不见绯钰为此付出的代价，可是硫潋看到了。十三岁生日的前一晚，绯钰床上的男人刚走，她便一把扯开了绯钰的床帘。
她覆在绯钰身上，不顾绯钰的惊愕挣扎，固执地舔.舐着女子的唇瓣。
“我来初潮了，不是孩子了。”在绯钰震惊的目光中，硫潋低头，两边的鬓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帐外暧昧的灯光，亦遮住了她脸上晦涩的神情。
“对不起，姐姐。”
直到这时硫潋才明白，七岁那句“你和那些男人看我的眼神一样”对于绯钰而言，是多大的伤害。
对不起。
她吮去了绯钰额上的汗珠，闭着眼轻轻战栗。
让她赎罪。
让她除去姐姐所讨厌的一切，这是她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
……
为了今年的七夕，硫潋忙活了半个月有余，到了今日总算和师傅们敲定了七夕的装潢，看了初品。等服侍绯钰睡下之后她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如今的她自然不是当年那个讨厌洗澡的毛丫头，从厨房提了热水，硫潋褪去了奔波一日沾满灰尘的衣裳，将自己浸入木桶之中。
距离七夕不过十日的功夫，要将设计图纸上的内容落到实处，和徐老板那边保持进度，硫潋明日的日程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不得什么空。
她一边洗去身上的汗渍，一边盘算着要做的工作，正思忖着，大门忽地被叩了两响。
夜已深，神女们或上了二楼，或回去休息，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人敲响硫潋的门，实属蹊跷。
不等硫潋开口询问，门便被推开。那两声敲门并非请示，而是预告。
硫潋对这份无礼感到不悦，待看清了来人后，她皱了皱眉，“桃姬？”
来人正是昨日黏在硫潋身边喂食的桃姬。刚刚及笄的小丫头长了一张俏丽讨喜的脸，平日里总是笑着的，如名字一般透着水蜜桃特有的清香甜蜜。
为防姐姐有事找自己，硫潋的房间每日十二时辰皆不上锁，桃姬由此毫无阻碍地进了屋子。她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关门插锁，接着走向了硫潋所在的浴桶。
直到站定在硫潋面前，桃姬才开口说话，“硫潋姐姐最近都好忙，每年七夕节都那么累人吗。”这声音里半是寂寞半是抱怨，将小女儿的娇嗔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事么。”硫潋直言道。
女孩笑了两声，她肩膀向后一展，身上的罩衫便落了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物落声。
“不算什么大事，”她半裸着身子，趴在了桶沿上，伸手环住了硫潋的脖颈，同她呼吸相缠，继而呢喃低语，“只是看着硫潋姐姐每日这般劳苦，桃姬心里发疼，想要为姐姐做些什么。”
少女呵气如兰，她鬓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在这样的烟花之地，如桃姬这般甜美可爱的少女着实少见。
她圈着硫潋的后颈，轻轻蹭着她的侧脸，发出了近乎甜腻的撒娇，“桃姬喜欢硫潋姐姐。”

第68章
夏季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闷热了，房中央的浴桶上已经没了热水散发出的白雾，少了虚幻的遮挡，一切都清晰得十足。
滴答——
女子耳旁的鬓发被浴桶中的水打湿，又凝出了水滴落下，在浴桶中荡起了细小的圆波。
“松手。”她道。
桃姬并不害怕，她反而和硫潋靠得愈近，“硫潋姐姐总是这样冷冰冰的，桃姬从前见硫潋姐姐时，也总是心里发怵。”
她枕上硫潋的肩，食指点着硫潋背上的水珠，将其碾成细碎的水沫，然后打圈般徐徐涂抹晕散，把那一块的肌肤揉得濡湿微陷。
“姐姐还记得么。三月初，你我在廊上迎面相遇，那时桃姬瞧见了姐姐腰上的刀，怕得一昧想要离远些，结果一不小心失足踩到了廊外。”
“我以为会掉进水里，可姐姐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她微微抬起了下巴，桃花瓣似的唇贴近了硫潋的耳骨，轻若吐息，“姐姐把桃姬扯进了怀里。”
硫潋确实记得这件事，新人冒失是常态，她将女孩扯回了廊上就继续前往自己要去的目的。印象中女孩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举动，普通地和她道谢离开，两人的反应都很寻常。
“那之后我总是在暗处偷看姐姐，才知道，原来姐姐一点儿也不可怕。”桃姬俯身，在女子裸露的肩上落下一吻，“桃姬喜欢硫潋姐姐。”
“我不喜欢你。”硫潋面不改色地站了起来，她当着女孩的面，神情自若地用巾帕擦去身上的水珠，背对着她披上了外袍。
“出去，回去睡觉。”她道。
“桃姬不要。”
后背撞上了柔软的触感，桃姬环住了硫潋的腰，埋首于她的后肩。她半瞌着眼睑，眉宇间流淌着难言的寞落，“我知道硫潋姐姐喜欢绯钰姐姐，伴袖楼里的娘子们都说，姐姐经常出入于绯钰姐姐的床榻之上。桃姬不求姐姐的心，也不敢和绯钰姐姐比较，可既然硫潋姐姐喜欢的是女子，那把桃姬当做舒缓心情的玩物不好么。”
她抵着硫潋的后颈，央求着低语，“桃姬会好好伺候姐姐的。”
如此令人动容的情话进了硫潋的耳朵，却没能掀起丝毫的涟漪。
她回眸，双眉蹙了起来，“谁告诉你我喜欢女子。”
桃姬愣了下，“姐姐和绯钰姐姐不是……”
“不错，”硫潋转过了身，低头看着面前的桃姬，直截了当地承认，“我是喜欢绯钰姐姐，可我从来没说过我喜欢女人。”
“怎么，你喜欢女人？” 她只披了件外衫，身前裸.露着，小腹平坦，腰肢细窄，偏麦色的身躯上隐约有着浅浅的肌线，一头墨法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桃姬咬唇，她面上忽地有些发烫。
“嗯。”她点了点头，答得有些羞涩。
得到回答的硫潋啊了一声，继而开口，“城郊外有很多女流民和女乞丐，你喜欢的话可以叫船去那里。”
她说完转身，继续穿自己的衣服，一副说完了事“你可以走了”的模样。
“乞、乞丐？我、 我不是…”桃姬一时语塞，片刻后反应过来，气得满脸通红。
“硫潋姐是在羞辱我么！”
“你自己说的喜欢女子。”硫潋朝前走去，拿起了椅背上的干帕子吸去发中的水分，“难道那些人不是女子？”
“我再怎么卑贱也不至于人尽可夫！”桃姬怒道。
硫潋擦发的动作顿住了，她扭头，黑眸望了过来，“既然如此，你如今又想要我做什么。”
那双眼眸里的瞳孔暗不见光，谈不上愤怒，可其中的神色并不轻松，“我喜欢的不是女人，只是绯钰。你若是觉得我方才的话是在羞辱你，那你现在明白了，你的提议对我而言也不过是羞辱而已。”
她拿起了梳子，不再看桃姬，加重了语气，“回去睡觉，不要再闹了，我明日会去和欺负你的神女谈。”
桃姬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僵在了原地。
“硫潋姐姐……”她张了张嘴，怎么也没有想到是哪里出了纰漏。
硫潋暗自叹了口气。
“你从前和我几乎没有交集，新来的神女从不会和我亲近，就是凉环这般同我认识了八年之久的娘子们也不会像你昨日那般粘在我身边。”硫潋一边歪着头梳发，一边背着她道，“你确实不错，容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选，才来了三个多月，上个月的月盈数额就排到了前五。”
这样的新人，受到排挤打压是常事。
“你很聪明，知道自己攀不上绯钰姐姐，便盯上了我。”硫潋搁下梳子，抬眸透过了镜子看向了身后的桃姬，“这确实是个行之有效的法子，但我拒绝。”
“原来姐姐早就看出来了，这么说，倒是我显得小家子气了。”桃姬垂下了头，自嘲地笑了笑，“姐姐不必和她们谈，若是姐姐专程找了她们，事后她们只会对我会更加怨恨。”
硫潋本不想多淌这趟浑水，伴袖楼里的恩恩怨怨已经比其他地方少了许久了，若是连在这样清静的地方都活不下去，日后年老色衰或是离开了伴袖楼，又将如何生存。
可她看着女孩垂落的眼，桃姬远远地站着，她抱着自己裸露的肩膀，面上皆是被人戳破心思的难堪，也有一个少女的懵懂和委屈。
她这些日子私下里并不好过。
硫潋捻了捻发尾上的水。
“上行不通，不若试试下行。”她道，“六月中凉环西厅的那场舞宴你也在场，她是伴袖楼的头牌，风光多年，招来的嫉妒比你只多不少，可她不仅在伴袖楼里过得风生水起，且但凡她办宴，只要招呼一声就有神女随行。”
桃姬微怔，“那她是如何做到的……”
“凉环不计名利，所以从来不会独占好处。”硫潋开口，“你初来乍到，抢走了太多别人的羹了。”
“我……”桃姬咬唇，片刻不悦地小声嘟囔，“又不是我故意要抢的，客人点明了要我伺候，我能怎么办，谁叫她们没有本事让客人喜欢。”
硫潋打理好了湿发，她再没有搭理桃姬的意思，铺开了被子就上床睡觉，“走之前帮我把水倒了。”
桃姬睁眸，跺着脚嗔了一声，“姐姐！”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还让她做粗使的活儿，她可是神女。
“你只是个小小的舞姬，没有根基，没有人望，凭什么反驳我的命令。”硫潋平静地躺了下去，“倒完水回去睡觉，以后不要半夜瞎逛。”
桃姬心里憋屈，却又没法违抗硫潋的命令，只得拖着木桶往门外挪去。
出了房门，走廊尽头的风一吹，把她吹得浑身一冷，脑子也静了下来。
她咬着唇思忖。硫潋说的不错，她初来乍到，没有资历没有人望，什么都没有，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能凌驾她之上。
身处弱势，她没有别的选择，上行不通，只能试着笼络身边同级的人心。
桃姬叹了口气，取了木桶一趟一趟地从三楼往一楼倒水，接连跑了四五趟分批搬运，她累得大汗淋漓，再没有了初来时的美态，等到浴桶舀空了，她又抱着偌大的桶往一楼运去，等做完一切回到房里，桃姬疲惫得躺在床上只想睡觉。
今晚真是好险。
硫潋看穿了她的心思时，她还以为自己会被逐出去。
躺在柔软的枕上，桃姬困倦地闭了闭眼。真稀奇，竟然有人知道了她的别有居心后还对她好言相劝。
她本以为花了重金把她从死牢里买出来的绯钰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绯钰身边的侍女也那么奇怪。
老板和老板身边的人都有一副好到烂的心肠，这个伴袖楼到底是怎么样才开起来的，为什么还没有关门倒闭。
女孩呼吸之间尽是疲惫，她抵挡不住困意，最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在攒够钱之前，她要一直赖在这里，出了伴袖楼，以后一辈子她估计都再也遇不见这么烂好心的主人了。
桃姬翻了个身，脑海中不知怎的忽地浮现出了女子细窄的腰肢，那腰上沾着水珠，肤色在昏暗的灯火下呈现出麦色，腰侧两旁是滴水的墨发。
她猛地缩进了被子里，恼得睡意全无，脸上一片通红。
气死人了，区区一个侍女，竟然长得比她还勾人，难怪能上那个狐狸精似的绯钰的床。
又翻了个身，桃姬忽地安静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幸好没有去敲绯钰的门，连硫潋都能看出她的伎俩，换做是绯钰，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桃姬又困了起来，她打了个哈欠，心道，反正也不过是另一个披着狐狸皮的烂好人而已，能把她怎么样？这伴袖楼里的确有讨厌的苍蝇，可大部分人都和绯钰硫潋一样，纯良得像个傻子。
她要赖在这里，绝不离开。

第69章
终至七夕，城中四处张灯结彩，从天上望下，整个杭城灯火通明，如繁星璀璨。庙会、夜市、河灯，凡此种种，热闹无比，而最夺目的当属柳清塘，它像是一块五彩斑斓的仙石，从水面上露出了一角，美得流光溢彩。
这样鱼龙混杂的日子里，硫潋必须在三楼仔细盯着，直到打烊后才能回去歇息。
她盯了半夜，子时过后也不见楼下有冷清的迹象。新排的歌舞一曲接着一曲，窖藏的美酒一坛接着一坛，酒令的笑闹、靡靡的调情交织在一起，虽然累，但让人看得高兴。
这说明伴袖楼的生意是红火的，对于楼里的神女而言，伴袖楼不只是工作的场合，更是她们的家，所有人都盼望着这座楼能够永永远远地好下去。
走廊的深处响起了木屐的声音，硫潋回头，看见了一席红裙的绯钰，她执着烟，娉婷地朝硫潋走来，披着如火的瑰丽，脸庞拂过了两缕渺茫的白烟。
为了防止有贵客过来指她作陪，绯钰今日做了盛装。
“看样子今晚收成不错。”绯钰立在了硫潋身侧，朱唇吐出了白烟，继而回眸，冲着硫潋勾唇，“办得很好，辛苦你了。”
这份笑容独属于硫潋，单为硫潋而绽。意识到这点的硫潋自尾椎起升起了一股酥麻暖流，她摇了摇头，唇边有了浅浅的弧度，“不辛苦，姐姐辛苦。”
绯钰脸上的笑由此愈加柔和。她看向了下边的繁华闹景，那里嘈杂混乱，可落在她眼中却像是一块无上的美玉，纯纯无暇。
“来年也能这样热闹就好了。”
“只要姐姐在，每一日都能这样热闹。”硫潋道，“晚些外面会有烟火会，姐姐想去看么。”
绯钰摆手，“我喜欢看这里。”
她不喜欢看转瞬即逝的美丽，她希望自己楼里的姑娘们可以是松柏，不用花里胡哨，能够在苦寒之地好好长大就行。
硫潋料到了这个答案，她并不强求，转而道，“还有些东西姐姐看了也一定喜欢。”
绯钰闻言，瞥了过来。
硫潋从怀里取出了一叠信，“今年也寄回来了，早上刚到，芝雅和裴雨说她们今年中秋会回来看望姐姐。”
伴袖楼开了十一年，算上后来另开的两座楼，统共接纳过一百八十五位神女，二百零一位侍女，大部分女子接客三五年便离开，为了避免流言，她们大多远离杭城，去往外地，山长路远车马难及，可每年寄回来的信从来不减。
绯钰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她久经风月，从未有过失态，妖娆得像是狐狸成精，处处老练。唯有这时，她的神情中显现出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欢欣，尽管这样的不知所措只有一瞬，可每年收到来信，绯钰都改不掉这份失态——它来自本能，无法藏匿。
“走也走不利索。”良久，她只憋出了这样一句，连唇边的笑都忘了掩饰。
绯钰把烟搁在了栏杆上，靠着柱子拆信。
硫潋不知道从前的绯钰如何，但她跟了绯钰十五年，所见到的绯钰总是妩媚而懒怠的，她的面容被遮在烟丝后，白茫茫地看不真切。然而此时，即使她穿着满是风尘气的红裙、即使四周都是浪荡形骸的光景，但她低头读信，像是位再普通不过的母亲。
她周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洋溢着半含欣慰的幸福。
硫潋垂眸，有时候她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了姐姐高兴而努力，还是因为……她也同样喜欢着这座伴袖楼。
不管如何是为了什么，她希望来年、后年、往后的每一年，这里都能够岁岁如今。
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硫潋回头，看见来人后一愣，“徐老板。”
绯钰闻言抬头，楼梯处上来的女子对上了她的视线，那是位年纪比绯钰大些的女子，身着白底菊纹的长裙，走近后对着绯钰一笑，“冒然前来，绯老板，打扰了。”
“有失远迎。”绯钰将信递给了硫潋，执起了搁在栏杆上的烟， “硫潋，备茶。”
“不必麻烦。”徐瑾怀抬手，“我这次来是为绯老板带一个消息，说完就走。”
“什么消息这么贵，值得徐老板亲自来一趟？”绯钰问。
徐瑾怀笑了笑，她年过四十，可看起来不过三十的模样，这时候笑着，也只有眼角的两丝细纹暴露了岁月痕迹。这是个仪态端庄，宛如世家主母的女人，单凭外表，没有人能想得到她是杭州城第一大商，手里同时握着珠宝行当和所有最顶级的花楼。
“绯老板来到杭城也有十一年了，女人做生意不容易，娼.妇做生意就更不容易了。”
她甫一开口硫潋便一步挡在了绯钰侧前，她沉下了声音，“徐老板，请你说话注意些。”
绯钰挡开了硫潋，“徐老板有话直说。”
徐瑾怀并不在意硫潋身上的怒气，接着道，“你刚来柳清塘时，我以为绯老板是个有野心的女子，想要自立门户，想要名扬天下，而你也似乎的确如此。一个娼，没有靠山没有大量的资本，却在人生地不熟的繁城里接连开了三家青.楼，且每一家都那么红火，这样的事在杭州城内前所未有。”
她朝前走了两步，靠近了绯钰，笑了声，“绯老板，你可真让人嫉妒。”
“徐老板说笑了，我这三家不过是寻常小店，每年的收益和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绯钰道，“对您而言，我不过蝼蚁尔。”
“我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有人记挂着你。”
徐瑾怀侧过了身，望向大厅内的纸醉金迷，她似乎在找什么，找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无锡富商李晟想要纳你为妾。”
硫潋一怔，猛地扭头看向了绯钰。这件事她丝毫不知情。
“去年我的确收到了他的聘贴，可我已经拒绝了。”绯钰含了烟，“徐老板是来提醒我他图谋不轨的么。”
“娘子明白？”
“他在江苏赚的就是女人钱，如今做大了，便想要分浙江的羹。不过浙江最繁华的杭城之中，大多花楼都握在徐老板手里，上上下下如铁桶一般，外人很难插手。”绯钰自然明白李晟对自己是何意，“看遍整个杭州，唯有我既无背景，又是个女子，手里还有三家资产尚可的青.楼可供他破开杭城的商路。”
她对着徐瑾怀道，“徐老板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个没有靠山的娼，可绯钰在杭州待了十多年，还算有几个老情人可以帮得上忙，况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 了，我知道如何应付。”
和李晟一个打算的人不少，绯钰每年都会遇上几个，她早就有打发的经验。
“娘子既然知道，为何四楼还有人住。”
绯钰瞳孔微缩，硫潋先她一步疾声厉喝，“徐老板何意。”
“今天这般忙碌的日子，伴袖楼里的小丫鬟竟然都在四楼睡觉？”徐瑾怀转身，直面了绯钰，“绯老板，据我所知，如今你手里未及笄的丫头共五十三人，可只有十一人是你买下卖身契后带回来的。余下四十二人，好像来路都不怎么正当。”
绯钰执烟的手收紧，指骨用力出了青白。
这是伴袖楼最大的秘密，是无法见一丝光亮的秘密。
“十一年了，亏你能瞒那么久。这些八.九岁的小姑娘，你白天让她们打扫阁楼，晚上有人来了就让她们回去睡觉，等过了十五，或是做神女或是继续做侍女，直到她们存够了钱，你就送她们离开浙江。”
徐瑾怀定定地看着绯钰，“拐带别人的家奴可是重罪，如此巨大的数量，若是捅出去，你那几个老情人可保不了你。”
硫潋护着绯钰，“不过是收养了几个孤儿，徐老板这都要管？”
“这群丫头的来路可谓是五花八门，有半道丧父丧母的流民，有乞丐，有即将出售的雏妓，还有些甚至查不出底细，可还有一些，似乎是偷着从主人、老板手里跑出来的。”
徐瑾怀笑着叹了口气，“后者的数量的确不多，可谁知道呢。正因为来路不明，李晟当然可以买通几个富商伪装成失主，告你们诱拐家奴，反正绯老板你也确实拿不出她们的卖身契来，更别提里面还有些是货真价实的别家之奴。”
绯钰抬眸，“徐老板都知道。”
“以前只有我知道，现在李晟知道了。”徐瑾怀探究地向绯钰看去，“女人为商不容易，须得处处小心。可绯老板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知法还要犯.法。我本来想不明白，最近一查才知晓，”她顿了顿，“绯老板原是来自无锡。”
绯钰吐出了口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是娼，我娘也是娼。”
她执着烟的指尖泛着冰凉的青白。绯钰侧过了身，她不看徐瑾怀，离硫潋近了些，亦里楼下的神女们近了些。
“六岁时我被我娘卖给男人做雏.妓，”她道，“他只好幼女，我长到十二岁时就把我转卖给了青.楼继续做娼。我在青.楼里赚够了钱，就来了这片柳清塘。”
硫潋呼吸滞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绯钰明明白白地讲自己的身世。
难怪十五年前她会买下自己；
难怪自伴袖楼开设以来，姐姐就总是从外面带回来年幼的女童；
难怪她如此执着地将楼里的女子们视若女儿般疼爱。
撕开绯钰身上的红裙，她身下是比裙衫还要红、还要暗的血痂，且遍布满身，看不到一寸完肤。
六岁的幼女被娘亲卖给了男人，往后的六年都住在了男人的家里。硫潋想起了当年她问绯钰——
“十五岁？”
“怎么，我看着不像？”她说着点了点头，“是应该不像的，我早就是女人了。”
她早就是女人了，打六岁起。
徐瑾怀走向绯钰，“我今日倒不是专程来揭绯老板的伤疤的，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时间紧迫，就不绕弯子了。”
她言简意赅道，“十艘船已经停在了伴袖楼后，现在城门已关，但是我能帮你把这些丫头立即送出杭州。作为交换，我要伴袖楼的三分利。”
绯钰听罢，片刻，叹出了一缕袅袅的烟来。
“徐老板好意，可恐怕是来不及了。”
她侧身，看见一群红衣捕快带着刀破入楼内将人群驱逐。大门被清理出空旷的道来，片刻，有爽朗的笑声从外响起：
“绯钰在哪，我李晟前来提亲了。”

第70章
绯钰走了，迎她离开的不是十里红妆，而是十数位带刀捕快。她踏上的亦不是喜轿，而是一顶青布小轿。没有喜娘，没有乐声爆竹，连一声贺喜也无，她被安安静静地送入了李家别院的后门。
这个女人的一生，没有一步踏在了女子该有的幸福上。
李晟带着官府的人前来，摆明了知道伴袖楼里的秘密。去年送来的求亲帖，直到今年七月才付诸行动，想来为了万事俱备，他花了不少心思，从上到下一一打点妥当，对于绯钰势在必得。
绯钰没有多说什么，有些男人可以用美色拉拢，有些男人可以用金钱收买，但她第一眼看见李晟，就知道这不是她可以左右的男人。
李晟眼里充斥着明确的野心，他要的是一片属于他的商业帝国。
他们之间没有商谈的余地，绯钰若是不肯从三楼下去，官府的人便要从一楼上到四楼。
“硫潋，你留下。”绯钰走前唯一的一句话说的是：“我回来之前照顾好伴袖楼。”
硫潋睁着眼，她手里还握着绯钰没有读完的信，可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视野里已然失去了绯钰的身影。
她不见了。
“徐老板，我若是将三间店铺的八成收益给你，你能救姐姐回来么。”硫潋死死望着绯钰离开的方向，良久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和没有决定权的人谈生意，”徐瑾怀站在她身侧，同她一起目送着绯钰离去，“且不说这里的老板是绯钰而不是你，就算是绯钰和我开的这个条件，现在我也没法接手这里了。”
她目光下移，瞧见了留驻在伴袖楼里的几个捕快，“看来在事成之前，官府的人不会放过伴袖楼。如今再想送楼上的丫头们离开怕是不可能了，哪怕出了杭城，你我鞭长莫及，要是有个意外也没法顾全。”
大局已定，徐瑾怀弯了弯身，做了辞行，“我回去会想想办法，但能不能成还要看天意。”
她说完往楼梯口走去，刚迈出了一步，就被跑上来的女子撞到了肩膀，对方没有道歉，直接越过了徐瑾怀跑向了不远处的硫潋，“楼下的是什么人，绯钰姐姐为什么要跟她们走？”
徐瑾怀朝旁边移了移，给火气十足的小丫头让了位子，擦肩而过时，她忽地一顿，扭头驻足回望。
“安静，”硫潋两侧的手紧握成拳，“姐姐去办一些私事，很快就会回来。”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客人都被吓走了，那些官兵怎么还不离开？”桃姬问。
硫潋闭上了眼，深深吸气。
什么时候回来，她也想知道。
“这里没有你的事，回去休息。”
“我不要。”桃姬见硫潋不肯多说，便不和她纠缠，提起了裙子转身就要往楼下跑，“那个什么李晟说要纳绯钰姐姐为妾，那让她带一个陪嫁丫鬟总可以的吧。我这就去收拾行李，跟绯钰姐姐一起走。”
“站住！”硫潋低喝。
桃姬也吼了回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不许我跟着姐姐走，你凭什么那么霸道。”
伴袖楼里的神女仰头看着三楼的两人，突然的变故让众人不知所措，一时间纷纷担忧地窃窃私语。
凉环见楼上的两人僵持不下，遂上去圆场，轻声劝道，“绯钰姐姐不让我们跟着去，想来是有自己的主意，你这时候冒冒失失地去了，指不定会打乱了姐姐的计划，不若就在这里等着罢。”
桃姬犹是不满，但也觉得凉环说得有理。见她冷静了，凉环又对着硫潋道，“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硫潋姐跟我们说说，也好叫楼里的娘子们安心些。”
“和你们无关。”硫潋回眸，那双眼里漆黑一片，看不见丝毫的暖色。
凉环一怔。
这样的硫潋好陌生。
“怎么会无关，被带走的可是绯钰姐姐，这些官兵来的可是伴袖楼，这哪一条和我们无关！”桃姬怒道。
“我说了，和你们无关。”女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进去之前扬声道，“都回去，今日起伴袖楼休业，谁都不许离开半步。”
此话一出，楼里固然安静了下来，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不安氛围。
徐瑾怀站在楼梯口看了全程，叹了口气。
这两人都不会做生意啊。尤其是硫潋——她无奈地发觉，那只失去了主人的牧羊犬发了疯，开始盲目地攻击羊群了。
桃姬被硫潋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她气得一跺脚，“我才不会听她的话。”掉头就要去追绯钰，被徐瑾怀拦下。
“娘子芳名？”她问。
“你是谁？”桃姬顿了下，上下打量徐瑾怀的面容。她从来没在伴袖楼见过这个人。
徐瑾怀冲她躬身作揖，“我在柳清塘西边开了一家栖云楼，不知道娘子听说过没有。”
桃姬身后的凉环立马认了出来，微讶道，“是徐老板。”
“是。”徐瑾怀掸了掸袖子上的浮尘，“看样子这伴袖楼是快不行了，我见娘子妩媚娇丽，折在这里未免可惜，不如跟我去栖云楼，我保证不出半年就能将娘子捧成头牌。”
桃姬原还以为这人要说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趁火打劫，于是愈加怒不可遏，“我没空理你。”
徐瑾怀不恼，“娘子别急，不如先去我的栖云楼看看，保不齐你看过了，就再也不想回这里了。”
“你要是再不走，怕也是离不开这里了。”桃姬一把挥开她的手，冷声道，“滚开。”
她的手刚一碰到徐瑾怀，便被她反握住了手腕。桃姬抬眸，对上了女人含笑的眼，她又说了一遍，“只是去看看而已，娘子赏个脸吧。”
“我凭什么…”
“娘子跟我去，我便告诉你绯钰为何离开。”
桃姬口中的话悉数被堵了回去，面上有了动摇的神色。凉环暗道不好，连忙阻拦道，“等等桃姬，姐姐叫我们留在这里。”
徐瑾怀看了过来，笑着道，“凉环娘子若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道去。如今柳清塘四处都是官兵，我再怎么胆大包天也不敢多做什么。”
这话说得似乎很有道理，桃姬扭头去看凉环的脸色，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凉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欠身，“那便有劳徐老板了。”
她心里未尝不是担忧着急。
……
硫潋回了房间，她将绯钰屋子里所有钱庄的存票取了出来，又收拾了细软，天一亮就去钱庄里兑了现钱，然后雇了马离开了杭城。
出城二十里，是一片荒池，被用来倒粪，也有流民乞丐死后尸体被直接扔入池子里。这里的池水因发臭而无人打渔取用，四周人烟罕至，少有人来。
硫潋将兑换出来的银钱装进几个大.麻袋里，又用拇指粗的麻绳扎紧了口子，在麻袋上来来回回绕了几圈，确定牢固后，她便将几个麻袋扔进了水里。
麻绳一头绑着麻袋，另一头被硫潋系在了池上停的一艘破船上，她把船拴在了岸边，方便就近拉绳取钱。
做完这一切硫潋回到了伴袖楼。此时夕阳黄昏，神女们惴惴不安地待在自己的房中，只有几个小丫头跑来跑去地洗衣服做晚饭。
她们见硫潋回来，一个个围了上去，抓着她的衣服怯生生地问，“硫潋姐姐，外面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官兵？”
“别怕，他们待两日就走了。”硫潋将手放在了其中一个小姑娘的头顶，她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可她的手指触到了女孩软软的头发，像是摸到了一团带刺的荆棘。
那只手僵住了，她无法动作，只能感受着荆棘刺破手掌后失血的冰凉和麻木。
硫潋低头，对上了女童稚嫩的面孔。身前的女孩们皆仰着头望着自己，那些黑亮的眼睛里充斥了茫然和懵懂，像一团黄绒鸡仔似的，本能地缩在庇护之下——
对她们而言，硫潋就是她们的庇护。
“那要做他们的饭吗？”有人小声地问。
硫潋指尖颤了颤，她收回了手，避开了女孩们的视线。
“不必。”她朝前走去，再不敢回望一眼。
早在三岁有记忆起，硫潋便明白，她不是皇帝的女儿，没有太多选择的权力。
想要吃饭就要挨打，不想被打就要饿着肚子。
这个世界的规则简单明了，想要什么就必须拿另一件东西去换，活着的每一天亦不过是拿命在和上天做交易而已。
直到硫潋遇见了绯钰。
她救下了她，给她吃，给她穿，教她读书识字，给她请了习武师傅，但她却不需要硫潋拿任何东西来换这份恩情。
绯钰是硫潋人生中唯一的意外，超出了她的认知，不符合她的逻辑，这是不对的。
她得用什么来偿还。
硫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连她这个人都归绯钰所有，她唯一可以付给绯钰的，也就只有余后的一生。
身也好心也罢，从绯钰救下她起，她的一切都属于绯钰，她亦将绯钰视为一切。
天色渐暗，硫潋回到了房中，脱下了身上碍手碍脚的长裙，换上了一身布衣。
拉开柜子，她将十二把柳叶刀擦得冷光硕硕，随后装进了刀带，绑在了腿上。
短刀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但是此时她需要威力更大的武器。
她挪开了所有衣服，从柜子底下拿出了被她搁置了五年的旧物——长剑红玉。
门外忽地响起了敲门声，硫潋猛地扭头，“谁？”
接着她听见了一声软软的童音，“硫潋姐姐，吃饭了。”
剑上的五指在一瞬间收紧，硫潋咬牙，咬得牙根发疼，良久，她用平静的声线回答，“放在门口，一会儿我吃。”
“好。”
屋中的女子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她低着头，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宛若石雕。那张脸还是平静的，可黑眸里的神情是浓得无法驱散的悲伤。
直到白日的光辉将尽，黑夜即将彻底蚕食光明后，她才不得不朝前走了两步，推开了窗户。
她没有办法美满，对于穷人、女子、弱者而言，这个世界从不存在美满，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这座温暖的伴袖楼里待了太久，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了这个世界本色，更丢失了自己的初心。
没有什么比姐姐重要，除了姐姐，其他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她从三楼跳下，落在了伴袖楼后的船只上。乌篷船里落了重物，在水里晃悠了两下。
硫潋本能地想要回望身后的阁楼，可她定住了。
再看一眼、再最后看一眼……再看一眼，她就走不了了。
没有姐姐的伴袖楼，又哪里还是伴袖楼，没有姐姐的硫潋，又哪里还是如今的硫潋。
她得走了，她必须离开，只有姐姐才是她的星辰日月。

第71章
李家别院
绯钰见到凉环时并不惊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把你给卷进来了。”
“姐姐怎么能这样说！”凉环上前一步，握住了绯钰的手，“姐姐和硫潋姐一样，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们，总是喜欢自己扛着。可伴袖楼不仅是姐姐的店，更是我的家。凉环自十岁起每一日都住在伴袖楼里，那是养大我的地方，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夺去。”
女子的双眼通红，隔着泪雾也没能削弱其中的慷慨激动。自从知道了来龙去脉后，凉环就未睡过。
绯钰一顿，转而问道，“徐瑾怀告诉你什么了？”
“她告诉我姐姐在四楼收留了很多偷跑出来的雏.妓，李晟由此要挟姐姐，让姐姐把手里的生意都转交给他。”凉环蹙眉，“徐老板说姐姐身边不能没人，所以以陪嫁丫头的名义把我送了过来，我早上来的时候没有见到李晟，是这里的管家领我来的。可我虽然来了，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脸上一片低落，这一晚总是想着，或许该让硫潋姐来的，硫潋姐比她能干许多。
脸上一凉，凉环微怔，她抬眸看向绯钰，绯钰轻轻在她侧脸上拍了拍。
这感觉熟悉非常，一如十岁那年她被绯钰买回去时的场景。
“你能陪在我身边，已是最大的用处了。”女子说着，脸上没有多少笑意，可那双桃花眼潋滟如水，满载温和，是六月时伴袖楼楼下河水的温度。
凉环呆愣地看着，这是她头一回见到绯钰露出这般温柔的表情。
联想到四楼的那些雏妓，她又忍不住消沉了下去。
“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转交事宜办完。”绯钰道。那温柔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又消失不见。
“纳娼是丑事，李晟没办喜宴也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只是我现在嫁给了他，连带着三座楼都成了他的东西。昨晚他和我议了，每年可以让半分的利给我，我也可以挑一间铺子继续回去管理。等他清整店面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真的要给他了吗？”凉环蹙眉，“等李晟接手了伴袖楼，我们的日子还会同以前一样吗。”
她从前以为青.楼妓.院都是一个样子。不外乎神女们晚上弹弹琴唱唱曲，坐下来和恩客们吟诗作画畅聊古今；到了白日，或是休息或是聚在一起谈天说笑，等攒够了钱，便和老板辞行，去民间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凉环今日才觉得，或许普天之下的烟花地里，只有她们伴袖楼里的妓.女是这样自由的。
绯钰没有说话，她们都知道，一旦李晟接手，伴袖楼将不再是伴袖楼。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这份安静让人压抑得难受。
过了一会儿，凉环轻轻地开口，“绯钰姐姐，你明知道私藏别人的家奴是重罪，为什么还要……”她不知道该如何委婉措辞，最后低低地说，“我们伴袖楼并没有什么靠山啊……”这么危险的大事，她怎么能一声不响地做了十年，一旦发现可是掉头的死罪。
“我知道绯钰姐姐心肠好，可这世上苦命的女子何止一二，单凭姐姐一人之力如何能救得完。姐姐其实可以直接去妓院里买未售出的雏.妓的，同样都是救人，来路正当的丫头还不会为姐姐招来灾祸，这个道理姐姐应当明白才是。”
绯钰听着，坐在了床上。她带来的烟已经吸完了，可烟在手里，她便本能地时不时含一口。
“你说的不错。”绯钰垂眸，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
终生皆苦，她又不是佛，哪能渡得完。她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无法渡的娼.妇而已。
绯钰抬起了头，她望着窗外碧色的天，话却是对着凉环说的，“我讨厌离开伴袖楼，我讨厌出门，可我每个月总要去城郊看看，哪怕我不得空，我也会让硫潋代我去。”
“青楼官窑里是没有雏.妓的，那些丫头大多来自下等的妓.院窑.子。”她说着，笑了一声，像是嗤笑，又像是哭泣，“一群十岁不到的丫头知道些什么，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敢留在城里，便往城外跑，城外都是些终日见不到女人的流民乞丐。”
“墙里的事情我无法顾及，可墙外的事情我看的到。”绯钰瞌眸，“四楼的那些丫头，我能靠钱正当买下来的，我都花了钱。余下的一半，有的是被战乱波及，父母在路上就没了；有的是被人玩腻了丢出去，还有的只是走失。
真正从老板和主人手下逃出来的倒也不多，十一年了也只有那么八.九个。”
她说到这，低头笑了，“那么小的孩子，怎么逃啊。”
“你不曾见过那里的景色，没有完整的衣裳，也没有机会洗澡，那两条还没有男人胳膊粗的小腿上沾着干了的血迹，但看不出红来，早就被一层又一层的黄白给盖住了。
有一些我带回去，洗一洗还能干净；有一些我带回去再怎么洗，那里也溃烂了。那样小的孩子，那样隐秘的地方，可当我抱起她们时，她们只会乖乖地把腿张开，然后搂住我的脖子。
还有一些更乖了，吃了顿饭、睡了一觉之后就来敲我的房门，我问她们来做什么，她们就脱光了衣服躺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腿，一边对我说：谢谢姐姐。”绯钰又下意识地将烟放进了嘴里，她吸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吸出来。
吐不出烟，绯钰显得有些难受了。
“你说得不错，我这样做无异于是在找死。”她斜靠在了床尾，身上还穿着为七夕而备的华裙，腰肢凹陷，她像是祸国的妖妃，妩媚而多情。
“可一个万人骑的婊.子活那么久做什么，活着也是脏地，我看着都烦。用我来能换那些丫头们往后的命，值得的。”
凉环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绯钰的指责，是多么任性可笑。
事发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瞬间怪过绯钰鲁莽行事，明明没有那个能耐，为什么还要做多余的事情。
可凉环忘了，她如今顺风顺水的日子，何尝不是绯钰八年前的那一次鲁莽行事。
绯钰若是保持着极致的理智，她早该在十五年前，在自己赚够了挥霍一生的钱财后找个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一座伴袖楼风雨十一载，每一日都是源于绯钰的鲁莽，每一日绯钰都站在三楼，一边看着楼里的歌舞升平，一边等着头上的屠刀落下。而她是如此坦然。
那句“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说来豁达淡泊，可深究之后，字字悲凉锥心。
凉环抓着膝上的裙子，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羞于去看绯钰。
绯钰是娼，那又如何；她凉环是清白的处女之身，那又如何，她根本没有资格绯钰面前抬头。
如果连绯钰都够不上高洁一词，那哪里还轮的到她来置喙。
和那些丫头相比、和绯钰相比，她不过是个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姐罢了。
凉环语塞，片刻后低声问道，“绯钰姐姐，你为什么要开青.楼呢，你明明很讨厌男人的。”
绯钰抬起了烟杆，含进了口中。
她仰头，眼神放空望向了房顶，像是在看着自己的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回答了凉环的问题，“因为除了做娼，别的我什么都不会。”
“姐姐……”凉环迟疑着发问，“姐姐的父母亲呢？”
“我不知道。”绯钰摇头，“听我娘说，我的生父似乎是无锡的一个小财主。”
“姐姐的娘亲是……”
“也是个娼.妇。”绯钰答得很快，可说完这句话后就起身拉开了被子。
“你来了许久了，去吃点东西吧，我睡一会儿。”她说完，上床闭上了眼睛。
凉环愣了愣，意识到绯钰并不想谈这些，于是作揖应是，“那姐姐有事就唤我，凉环一直都在。”
……
“郎君，郎君，我生下了我们的孩子了，你看看，长得和你多像。”
“那又如何，我们说好的，是个男孩我才接你回去。女孩有什么用，我家里的女孩够多了。”
“郎君!郎君——”
年幼的时候，绯钰得到最多的是旁人的怜悯。
娘亲不管她的死活，周围的姨娘们经常偷偷招呼她来吃饭，她们摸着她的头，常会同情地叹气，“你要是个男孩，现在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爷了。”
非玉的生父是位财主，姓王。酒醉后的王财主无意间踏入了她们这间小窑.子，非玉的娘亲接待了他。
窑.子里的女人身边常备红花，可是因为来的是个财主，娘亲便没有喝药，一夜过后，肚子竟也真的大了起来。
自持身份的人从来不会来她们这儿，去的都是青.楼妓.院，只有那些农户小贩白日多挣了几个钱才会来这里一趟。
王财主对娘亲而言，是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可巧的是，对方家里没有儿子，于是怀着好歹试一试的想法，暂且将娘亲带出去做了一段时间的外室，条件是她真能生出个儿子来。
可出来的是个女孩，并非娘亲的玉如意。
娘亲被　赶回了窑.子里，她于是给女孩取名——非玉。
带着一个孩子在窑.子里揽客实在不便，在非玉六岁那年，有男人趴在娘亲身上的时候瞧见了角落里的她，彼时的风气正尚娇小玲珑的雏.妓，男人半开玩笑地问了句，“你女儿卖多少钱。”
第二天天一亮，非玉被陌生的男人带走了。走之前娘亲还在酣睡，送她出来的姨娘悄悄跟她说，“这人是个秀才，家里有很多书，你找着机会了让他教你识字。”
“为什么。”非玉问。
姨娘也不知道，她也不识字，但她还是说，“多识些字是好的。”
秀才家里的确有很多书，他写字时非玉便给他端茶磨墨，偶尔他心情好了，也愿意教非玉几个字，房间里的书也随她去看。
那家里没有女人，秀才说，他在为尚公主做准备，从未沾过女人的才子是很容易赢得贵女的芳心的。
他又说，但他总归是个男人，身边没有女人不行。
六岁的绯钰就是他的女人。
时过六年，已经是举人的男人准备去长安赶考，非玉也不再娇小玲珑，这个半大不小的丫头对于男人来说，是个累赘了，他是要尚公主的。
于是非玉主动提议，“把我卖去青.楼吧，你能赚回盘缠。”她知道青.楼是自己能去的最好的去处。
男人答应了，他带着非玉去了无锡最大的青.楼，站在楼下，非玉迟迟回不了神。
她一早知道青.楼好，可不曾想到，和精致典雅的青楼相比，娘亲所在的窑子简直像是个牲畜棚，一个破屋，带上几个钱子想进就进，多给两个钱还能把女人带回家玩几晚——不像这里，非玉亲眼看见有个男人摸了下神女的屁股，就被小厮赶了出去。
这是何等的天壤之别。
早些时候的青.楼里是没有娼的，里面的都是处子神女，绝不卖身，只提供舞乐，只聊诗词，清雅得如同宫宴一般。
如今青.楼虽然渐渐和妓.院相融，但依旧不屑收留雏妓这般早早就被男人玩.烂的女孩。
老.鸨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非玉来之前并不在乎去青.楼还是妓.院，可当她踏入这间屋子，听着外间悠悠扬扬的古琴，嗅着屋内清清淡淡的香薰，看见了被轰出去的男人，她立即下了决心——
她要留下来。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多少活得像是个人。
男人也觉得出售无望，便起身准备带非玉离开，可非玉先他一步，她迈步上前，搭着老.鸨的肩，伸手抚上了女人的脸，随后垫着脚仰头吻了上去。
女人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想要推开女孩，却被口中的软舌缠得浑身酥麻无力。
“姐姐，留下我吧。”非玉贴着她的唇，呢喃私语，用她介于女童和少女之间的声音恳求啜泣，“我没有地方可去了，我喜欢这里，喜欢姐姐。”
老.鸨抚着胸口，直到湿滑的一吻结束，她的心脏还在惊惧地狂跳。
她从未见过如此惑人的女孩，简直就像是狐狸转世。
“识字吗？”老.鸨问。再怎么惑人，她这里也是正规的青.楼，不收连字都不识的白丁。
到了这一刻，非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姨娘劝她读书，对于从窑.子出生的女孩而言，唯有读书才能有个好出路。尽管这个好出路也不过是从窑.子升到青.楼妓.院而已。
她点了点头，“识得一些。”
老.鸨的神色缓和了下来，“识字就好，诗词慢慢学，只要你努力，总不至于太差的。”她收下这个女孩了，遂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非玉。”
“非玉？这名字可不太有福气。”
非玉一愣，随后扬起了笑脸，“是绯钰，红玉的意思。”
从这日起，她将有自己的生活，她不再是娘亲眼里的赔钱货，也不再是男人身下的牲畜，她是人，她会成为自己的玉。
……
这一觉睡得久，绯钰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李晟派人送来了晚膳，绯钰拿着筷子拨了拨，没什么吃的胃口。
她只想烟。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李晟应该带人去清算伴袖楼里的账册和人手了，神女们当是吓坏了，希望硫潋能稳住局面，尽快把四楼的丫头们安顿好。
正捻着烟杆思忖着外面的事，忽地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绯钰本以为是凉环，可一转头，赫然是一身黑灰布衣的硫潋。她长发高束，腰佩长剑，身上的衣服沉在暮色里，可在见到绯钰的一瞬，女子眼中燃起了纯粹的亮光。
“姐姐。”她颤着叫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又因为情态紧急没有多的时间叙话，于是一把拉住了绯钰的手腕，将千言万语都凝成了一句：
“硫潋来接你了。”

第72章
“你带我去哪？”绯钰抽回了手，“伴袖楼的官兵未撤，我回去了也是无用。”
见她不走，硫潋只得先耐下心来解释，“伴袖楼已是李晟的囊中之物，如何都要不回来了。我将钱庄里的钱全都取了出来藏在了城外，马车也雇好了，趁着城门还未关，我们走吧姐姐。”
绯钰微怔，“那些丫头呢。”
这句话让硫潋沉默了下来，片刻，她别过了头去，“十一年了，姐姐，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硫潋愣愣地捂着脸。
这是绯钰第一次打她。
她回眸，看见未点灯的昏暗房间里，女子直直地望着她，那目光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怒火，幽冷得让人脊背生寒。
“十五年前你被关在囚车里时，怎么不说这话。”
她后退了两步，彻底远离了硫潋，“你明知道我若是离开杭州，李晟就再也不会顾她们的死活，你还是要带我走。”
“你连一点的犹豫都没有，一天的时间就收拾好了包袱。”绯钰自嘲地笑了声，“硫潋，我以为你已经把她们当成了家人。”
硫潋挨了绯钰的一掌，侧边的碎发零星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眼。
“家人……”她抬眸，黑色的瞳孔透过了眼前的碎发，直视着绯钰，“姐姐明知道硫潋是个孤儿，没有家人。”
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绯钰、只看着绯钰，“从前的我帮她们、对她们和颜悦色，皆是因为姐姐在乎她们，可如今她们对姐姐而言不过是枷锁囚牢，留着也是麻烦。”
硫潋上前，一把抓住了绯钰的手腕，同上一次比，这一回加重了力气。
“姐姐，如今你留在杭州又有什么用。我们离开杭州，去别的城市重新来过一样可以救别的女孩，何苦耗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家业被人夺去？”
绯钰想要摆脱她的桎梏，可挣扎了几下也没能挣开硫潋的手。她气急怒道，“我留下来，多少还能为楼里的人争取些活路；我若是走了，一群年幼的丫头会是什么后果！”
“可我不想你嫁人！”
嘶吼出声，两人皆是静了下来。
硫潋捂着额头，她侧过了头，看不见脸上的神情，只能见到起伏着的胸口。
良久，她沙哑着哽咽，“姐姐，自私一点。求你了。”
绯钰不是天然的美玉，她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那剔透晶莹的绯红，全部是她身上的伤口所染。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的无暇宝玉，不过都是能工巧匠呕心沥血地用刀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罢了。
“你跟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硫潋垂下了捂着额头的手，那碎发后眼角濡湿，在余晖之下反射出了点点碎星似的光。
“你一定打算把店的收益全都让出去，换取打理店铺的权力，这样你就能在暗里为楼里的娘子丫头们周旋，替她们行个方便。”
她低着头，可握着绯钰的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
“自我跟随姐姐起，就没见过姐姐为自己打算过哪怕一日，到了现在姐姐也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这可是嫁人，是一辈子都要赔进去的啊。”她抽了口气，再吐出来的字句是颤抖着的，可又是坚决着的，“姐姐不为自己着想，那就只有我来替姐姐打算。”
“出什么事…”凉环听到动静，甫一跑过来就见到屋里胶着的场面。
两人打了个照面，皆是愣了一下。
硫潋猛地看向绯钰，带着不可置信，“姐姐要我留下，却把凉环带在身旁。”
她本还以为，在绯钰心里，她多少会有些不同。
“是，”熟料绯钰却扬高了声音，她字字对着硫潋，“我将我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你，我原以为你能替我守一阵子，不曾想到，你竟只想做个粗使。如今看来，你确实也只能做个粗使！”
她一把甩开了硫潋的手，沉下了声音，“给我回去。”
气氛变得愈加紧张，凉环有心劝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起，僵持了好一会儿，她才硬着头皮小声开口，“绯钰姐姐，硫潋姐也是担心你……”
“我不用多余的关心。”绯钰转身，她背对了两人，执着烟，里面却没了烟丝。
硫潋僵在原地，方才溢出的些许泪经窗外的夜风一吹，冷到了骨子里。
多余的关心……
“姐姐就是这样看我的……”她两侧的手握紧又松开，绵软无力地垂着，硫潋扯了扯嘴角，她应当是想笑的，笑自己那份多余的关心，可她没能顺利地笑出来。
片刻，她忽地抽出了腰侧的长剑，在宝剑出鞘的冷声中，她道，“从姐姐进府以来，李家别院不见一条红，不闻一声炮响。姐姐该知道，对于李晟、对于李家而言，纳娼是件丑事，等到那三家店彻底为李晟所用后，一个没有用的娼.妇会是何等下场。”
“今日不管姐姐怎么想，硫潋一定要带姐姐离开。”她倏地侧移到凉环身后，一把扼住了凉环的肩，将剑抵在她的脖子上。
突然的变故让凉环吓得尖叫出声，绯钰回眸，咬牙眯眸，“你敢！”
“我当然敢。”硫潋手中的剑紧紧地贴在了凉环的脖颈上，“姐姐忘了，硫潋当初为何会被关进囚车。”
她七岁就敢伤成年男子，如今二十三，杀一个女人有何不敢。
吵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看守的侍卫，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绯钰闭了闭眼，她道，“放了凉环，我可以跟你走。”
不等硫潋松了口气，女子便接着道，“硫潋，你知道我为何讨厌男人。”
硫潋一怔。
绯钰踱步上前，她走近了硫潋。
“我讨厌男人，因为他们从不把我当人看，在他们眼里，我和一只猫一条狗没有区别。
他们关着我，囚禁我，不顾我意愿地想摸我就摸我，想抱我就抱我，而我若是胆敢违背他们的意思，他们就能立即斩断我的手脚，敲碎我的牙齿，让我见到血是什么颜色。”
女子的右手食指缓缓地划过了剑身，最后停在了在剑尖处点了点，寒芒擦过，指腹瞬间涌出了血珠，绯钰抬手，继而抚上了硫潋的脸。
那颗血珠被她擦在了硫潋脸上，留下一道尚且温热的殷红。
“硫潋，”她勾起了唇角，笑着道，“你和他们……还真是一模一样。”
哐——
长剑倏尔落地，硫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摇着头，脸上皆是惊慌失措。
“不……”她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嗓子，挣扎了许久也只漏出了破碎的字句，“我没……我没有……”
绯钰不停，她越过了凉环继续朝硫潋走近。她走一步硫潋就退一步，硫潋退一步她就进一步。
她扯下了肩头的衣裳，露出了光.裸的锁骨，笑出了声音，“怎么，你不是嫉妒凉环能跟在我身边么，那你何不在这上了我，让凉环看看你和我有多么亲密无间；带我走算什么巾帼英雄，左右各楼的地契账本都在你那儿，你不如用它们跟李晟换了我。权贵富商么，互送个娼.妇算得了什么。”
“我……”硫潋抿着唇，她被逼到了墙上，连连摇头，“我没有，姐姐，我没有……”
“没有就滚。”绯钰拉上了衣襟，收敛了笑，“立刻给我滚回伴袖楼去。”
她目光瞥了眼地上的剑，冷笑了一声，“宝剑红玉，若是当年我知道这把剑会被你用来指向一个无辜的弱女子，我就该先用它杀了你。”
硫潋垂眸，呼吸之间皆是寒气。
那双木屐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走得每一步都不留眷恋。硫潋想要挽留，却提不起开口的力气。
“我明白了。”顷刻，她低着头捡起了地上的剑，转身离开，“我会在伴袖楼里等姐姐回来。”
说罢，人影已是不见。
凉环看着这一切，不忍地开口，“绯钰姐，你这样太伤硫潋姐…”
话还没说完，大门就被推开，来的是管家，他身后带着七.八名护卫，进门也不敲门，先扫视了一遍房间，随后才道，“方才下人说有生人在这儿，娘子可有看见？”
绯钰含着没了烟丝的烟，坐在了床上，半个字都懒得说。
管家和侍卫对视了一眼，意味深长地开口，“娘子还是安分些好。”
凉环气李家的人如此无礼，恼道，“管家若是不信，不如搜一搜，反正来都来了。”
“也好，那就搜一搜，以防有歹人伤了娘子。”管家挥手，“你们仔细在这儿仔细搜查，我先回去禀报老爷。”
“你、你们……”
“是。”两个侍卫上前，拉开了凉环，将屋子翻了一遍，确定无人后便接着去院子里搜。
等人离开，凉环惊魂未定地将门关上，她呼出口气，看着坐在床上含着烟的绯钰道，“原来姐姐是怕硫潋姐被发现。”
绯钰对硫潋了解之深，她太明白除了重击硫潋的痛点，否则硫潋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凉环顿了顿，见绯钰没有回答也没有笑意，于是扬起了笑容，想要缓解些许紧张的气氛，“我还以为姐姐真的生硫潋姐的气了呢。”
“是啊。”这一回绯钰却接话了。
她望着窗外紫灰色的天空，半瞌了眼睑，眉宇之间透着些许的疲惫。
“是我对她期望太高了。”
相伴十五年，即使她明白硫潋年幼，又一直只待在自己身边，所以才对自己产生了爱慕；可这些年在女孩专注的注视中，她心里或多或少亦对硫潋抱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李晟来伴袖楼的那日，有些话她不该对硫潋说的，说了也不过只是徒添她的压力。
到头来，还只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而已，遇到点事就全乱了。
绯钰咬着烟嘴，牙齿磕在金属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浑身痒得发疼，明日得让管家买点烟丝回来。

第73章
硫潋回了伴袖楼，她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步也不踏出门槛。
每日送来的饭她倒也吃，可只喝一碗早上送来的粥。做饭的小丫头们担心不已，想尽了办法做新的菜式，可硫潋从来不碰。
这些丫头都是绯钰和硫潋带回来照顾的，大多神女她们并不认识，只认识硫潋和绯钰，只信任硫潋和绯钰。
一连半个多月后，丫头们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慌乱，守在门口，等硫潋取早饭时拉住了她的袖子。
“硫潋姐姐，绯钰姐姐呢？最近楼里有好多陌生的人，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硫潋看着拉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白白绵绵的，像是一块小馒头，和她小时候的手截然不同。
不管这些丫头从前如何，至少来了伴袖楼以后，绯钰都把她们养得很好，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天真懵懂。
她本想甩开，若不是这些女孩，姐姐和伴袖楼都不会遭此大劫。可她抬头，对上了一圈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全是望着至亲才有的依赖。
“绯钰姐姐马上就回来。”硫潋抬起了手，放在了中间的丫头发上，女孩柔软的发丝还带着点黄，好些都算不上头发，只能称作绒毛。
“楼里那些生人你们避着走，尽量在四楼待着。”
她蹲在地上，揉着那些绒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姐姐为了这些丫头不肯跟她离开，她该憎恶或是嫉妒的，但这些柔软的发丝团在掌心里，她感受着女孩头顶的温暖，硫潋又觉得——幸好她没有离开。
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几个丫头扭头，对着硫潋道，“硫潋姐姐，来了不认识的人。”
那脚步在这句话后停了下来，接着响起了女子温润的声音，“我是你们硫潋姐姐的姐姐，她现在方便见我吗。”
丫头们乖巧地让出道来，单膝跪在地上的硫潋仰头，看见了来人。
徐瑾怀。
“几日不见，硫潋娘子消瘦了不少。”徐瑾怀笑道，“赏我碗茶吧。”
硫潋微怔，从徐瑾怀的神情之中，她隐约看到了什么。她站了起来，侧身让出了门，“请。”
两人进了屋子，几个丫头各自散去。硫潋为徐瑾怀倒了茶，问道，“不知徐老板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徐瑾怀吹了吹浮茶，真就喝了几口，待茶水入腹，她才抬眸看向了硫潋，女子的那双眼睛如水边碧竹，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道，“我等了半月有余，娘子竟一直不来找我，当真是沉得住气。”
“姐姐要我守着伴袖楼，何况那李晟打通了各处关键，事情已成定局，我就算去求徐老板，徐老板又能有什么法子。”
“若我真有法子呢。”徐瑾怀挑眉。
硫潋倏地站了起来，她死死盯着女人，眼中的神情不言而喻。
“我有办法带回绯老板，同时还保住你们的三座楼。”徐瑾怀起身，慢条斯理道，“不过我有条件。”
硫潋屏住了气，“徐老板请说，只要是硫潋能办到的，硫潋绝不推辞。”
“我要你一只右手。”
徐瑾怀下颚微收，“这些年你为绯钰效力，太碍着我的道了。”
硫潋一言不发，她当即转身，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宝剑红玉，将右手搁在桌上，麻利地往下砍去，就是杀程临时硫潋也不曾这样平静。
“等等！”徐瑾怀捏住了剑刃，她凑近了硫潋，仔仔细细地盯了她一会儿，忽而看着她的眼睛开口，“一只手似乎没什么作用，不如直接除了你，斩了绯钰的臂膀。”
硫潋神色未变，“若是徐老板真能保下伴袖楼和姐姐，待事情了却，硫潋立刻将首级奉上。”
“好，够忠心。”徐瑾怀笑了，松开了剑，“可我要的不是你的首级，是你的人。”
“什么意思。”硫潋皱眉。
“我要你来栖云楼，做我的侍女，签死契。”
至此，硫潋脸上的神情有了变化。她垂下了眼睑，徐瑾怀本以为她要考虑很久，可不过片刻她就给出了答案，“好。”
尽管姐姐厌弃了她，可直到今日，硫潋依旧将绯钰奉为灼日皓月。
没有什么比姐姐更重要。
为了姐姐，她连伴袖楼都可以抛下，如今再舍弃一个自己又有何不可。
“爽快。”徐瑾怀笑着点了点头，“难怪绯老板愿意和你说那些。”
硫潋一愣，“说什么？”
“娘子难道忘了，李晟来的那日，绯老板告诉你了她的身世。”徐瑾怀道，“虽然也不是秘密，只要想查就能查出来，可这些年我从伴袖楼挖走的神女们没有一个知晓，就连凉环这样跟了绯老板八年的元老也一概不知。”
“看你当日的神色，应当也是第一次知道，若连你都不知情，想来也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她笑着，“的确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一个在窑.子里出生的女孩，六岁便被亲生母亲卖给了男人做雏妓，翻来覆去地玩了六年，刚刚长大又被转手卖给了青楼做娼。”
“是个人都不会想提及这段过往，这样血淋淋的伤口，多年来她谁都不给看，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这份亲密哪里是主仆能有的，简直是把你当做心上人来坦诚相见了。”徐瑾怀弯眸，“所以我才会和你签死契，有了你做线，绯钰一定对我言听计从得很。”
硫潋倏地僵在了原地。
徐瑾怀说的没错，姐姐从来没有把自己的身世告诉过任何一人，即使是她、即使她追问过姐姐多次，姐姐也是只字不提。
但这年七夕，绯钰说了出来。
那并不是因为她战胜了自己的心结，女子说的时候眼睑是朝下的，她说的时候，悄悄地靠近了硫潋的身侧。
空气中似乎有海水一浪一浪地淹过了硫潋的口鼻，逼得她无法喘息。
“我将我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你，我原以为你能替我守一阵子，不曾想到，你竟只想做个粗使。如今看来，你也确实只能做个粗使了。”
最重要的东西她只托付最信任的人，她相信硫潋是懂她的、懂得伴袖楼对她而言胜过生命；她相信硫潋是信任她的，信任她能找到办法转圜。
在风月尘沙里，绯钰摸爬打滚了三十年，她的心遍布伤痕支离破碎，常人根本无法驻进。
绯钰迟疑了又迟疑，犹豫了又犹豫，但她念着荷中月下，乌篷船上的那一抹吻；她回顾着这十五年来，硫潋对她的忠诚。
于是她还是交付了。
她对硫潋坦诚一切，把自己血黑色的过往撕开给她看，也只给她一人看。像是所有爱上了嫖客的愚蠢的□□一样，绯钰交出了她这具残躯唯一还有的东西。
但是硫潋没能看懂，她把绯钰小心翼翼交出来的心摔在了地上，不屑一顾，看也不看，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十五年前，她舔着绯钰的脸，说绯钰眼神和那些男人的一样。
可绯钰绝不是，她是人，她有克制自己龌龊欲.望的理智，她不允许自己把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害施加于他人。
荒谬的是，十五年后，那个被绯钰悉心呵护长大的孩子却活成了绯钰最深恶痛绝的模样。
她太宠她了。
男人想要从绯钰身上获取东西起码还要花钱，可硫潋什么都不必付出，绯钰什么都给她。
绯钰这一生活得有多绝望，她便将等同的希望都付诸在硫潋身上。
她把她宠坏了。
硫潋脸上发痒，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极少哭，哭的次数比笑还少，因为哭是最无用的东西，她无法用哭泣来换取任何东西。
现在也是。
这份迟到的眼泪换不回绯钰了。
“什么时候才能把姐姐救回来。”她没有拭泪，先问了这一句。
徐瑾怀也不安慰她什么，“我今日敢来这里和你开条件，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我本以为绯老板早就猜到了我要做什么，所以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如今看来，娘子似乎毫不知情。”
“姐姐……猜到了？”硫潋低头看着桌上的剑，姐姐若是猜到了，为何没有告诉她……
亦或者她本来是想告诉她的……
“娘子是跟着绯老板一起开辟的江山，应当知道做生意不易，尤其是我们这样的花酒生意，做起来就更加困难。”徐瑾怀拿起了桌上的侍女扇把玩，她轻轻一转扇柄，扇上的女子便无助地只能跟着打转。
“官家的那些大爷缺了钱就往我们店里伸手，方圆的地痞无赖们时不时也会来找麻烦。咱们就是块鱼肉，偏偏躺在了砧板上没法动弹，想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还真得有点靠山。”
她搁下扇子笑了，“你不知情，可绯老板在这儿扎根十一年，尽管她足不出户，但该知道的消息一点儿也没少知道。”
“徐老板到底想说什么？”硫潋皱眉，“杭州知府被李晟买通，徐老板就算和上级的官员们有所交情，这件事也已经是铁板钉钉了，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律令摆在那里，谁来审都是一个结果。就算有人愿意淌这趟浑水，可上命下达时，官员们多得是扯皮的把戏，搁置个一两年轻而易举，到了那时伴袖楼早就被李晟吞食干净了。”
“律法上，这件事确实无有质疑，但是娘子应当明白，法不外乎人情这个理。”
硫潋笑了声，唇角不扬，只有声音漏了出去，“法不外乎人情，那也得看是何人的人情。”
这话不过是为上位者留下的另一套庇护，哪里是为她们而设的。
“当朝皇太后的人情。”
硫潋猛地睁眼，扫去了脸上的所有阴郁。“你说什么？”她问得不敢置信。
“这半个月，我让下人回了我老家一趟，求见了我阿姐。”徐瑾怀笑道，“我阿姐在太后身边做婢女，我是长安人。”
这句话让硫潋瞬间理清了所有关键。
难怪姐姐走得那么镇定自若，她是知道徐瑾怀和宫里有关系的。
这件事求谁都不合适，皇帝根本不会在乎一个小小的青楼如何；皇后也不愿意沾染花楼的脏事，没得让人说闲话；唯有太后——一个上了年纪吃斋念佛的老人，多少存了些善心，且没有人敢妄议她的行径。
“可即使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皇太后也不一定就会插手此事。”硫潋尤为不解，“姐姐怎么就笃定……”
“太后早年丧有一女，”徐瑾怀道，“我记得康佑公主落水那年，好像刚满十二。”
她接着道，“太后膝下一共就两个孩子，一个如今成了万人之上的皇帝，威赫八方；一个却还未及笄就死在了水里。”
“你说，一个年迈的母亲，二十年来白日看着她那意气风发的儿子、看着皇宫里青春靓丽的三千美人，那深夜无眠的时候，她又都在想些什么呢。”
她在想女儿，在想自己可怜的小女儿是如何的不幸；她在怨上天，怨上天要带走她那才十二岁的小姑娘的性命。
“伴袖楼里的丫头们，年纪皆和康佑公主相仿，她们被父母抛弃、遗弃，受尽了苦难，只要有人能妥善进言，太后下一道口谕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这话像是破开了乌云的日光，自苍穹照到了硫潋面前。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抓住光束，像是要膜拜金乌。
不必再多说了什么了，她对着徐瑾怀跪了下来，“多谢……多谢徐老板救命之恩。”这声音携带着咸涩的泪意，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不停地发颤。
她说不出话来，于是对徐瑾怀重重磕下了头。
“别谢我，谢桃姬吧。”徐瑾怀侧了身，避开了硫潋的礼，她望着长安的方向，笑着感慨，“我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那日我在三楼撞见桃姬娘子，一时觉得面善，仔细想来，才发觉她和阿姐房中挂的画像里的康佑公主有五分的神似。
我于是请她和凉环去栖云楼，送凉环去绯钰身边，用以照应；再将计划告知了桃姬，问她愿不愿意进宫向太后讲明实情，她答应得倒是爽快。
这件事不能泄露，一旦让李晟知道了，他必定千方百计地阻扰，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更何况涉及到了天家，在成事之前我也不敢乱言，故而没有告知娘子，让娘子担心了。”
“今早长安的人传信回来，太后已经下了口谕，命绯钰即日回去管理楼中事物，赐其‘上善若水’玉牌，赏金百两，感念其功德善行。”
徐瑾怀低头，对着硫潋一笑，“虽然没有明言什么，但是有了皇太后这道口谕，往后伴袖楼再想收养丫头，绝没有人敢多一句话。就连桃姬也受了封赏，太后留在她身边做一等女官，日后你若有机会遇见她，可得行礼了。”
“桃姬……”硫潋愣怔了一下，“桃姬留在了宫里？”
“是啊，从一个妓.女成了太后的女官，这可是难有的造化。”
“姐姐知道么。”硫潋直起了背脊问，“姐姐知道桃姬和康佑公主相像这件事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康佑公主死的那年绯钰才多大，我能够知晓是因为我阿姐房里供了公主的画像，寻常的百姓哪有机会见到公主的玉容。”
硫潋又坐了回去。
这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姐姐和伴袖楼得救，桃姬那个爱出风头的丫头如今待在太后身侧，再也不用为妓了。她该为桃姬高兴的。
可不知怎地，硫潋不但没有放松下来，反倒压抑无比，仿佛背了一身的重担。
有哪里是她没有算到的么……
硫潋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不会知道，在六月底，荷花还盛的那晚，那个被她轰出房间的小丫头回了房间以后，直到睡前都在想着——
她喜欢伴袖楼，她要一辈子都赖在这里。
这份喜欢无关名利，她和楼里不少的神女交恶，她瞧不起那些人为了点钱就陷害别的女孩，她不愿意对着这群人低头。
可她喜欢伴袖楼，因为有了绯钰，这座伴袖楼到底还是热闹而自由的；因为在这里即使她身处泥沼，可只要仰头朝三楼望一望，她就能见到仁慈皎洁的明月，那是桃姬的希望。
这一别山高路远，不知道长安巍峨的宫墙高楼里，是否还有她向往的月亮；
是否也如伴袖楼一样，在她犯错后，能有她嘴上嫌弃的烂好人稍稍扶她一把。

第74章
太后的懿旨和赏赐直接送去了李家别院，李晟再蠢再笨也明白了太后的言外之意——
放人回去。
这背后的意思不止下给李晟听，也下给了整个浙江的官员听，从此往后，只怕绯钰青天白日地杀人也没有官员敢过问了。
绯钰进来的时候是一顶两人抬的青布小轿，出去的时候是双马花车。
她脸上的神情和来时没多大的差别，可仔细看去，眼中还是多了许多释然的。
硫潋在李家别院前接她，绯钰出来时，硫潋本想说些什么，经此一劫，分别半月，她有太多想和绯钰说的话了，那这些情绪挤到嘴边，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宣泄。
最后她垂下了头，低低地道了一声，“姐姐，对不起。”
绯钰抬起了一只手，搭在了硫潋头上。她没有说话，目光看着前方，只是揉了揉。
传达心意的方式需要因人而异，有些人哪怕面对面地说明也会造成歧义，可对某一些人来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完整地传达一切。
硫潋对于绯钰而言，无疑会是后者。
十几日前那一晚，她逼走硫潋后，凉环笑着对她道，“我还以为姐姐真的生硫潋姐的气了呢。”
“是啊。”绯钰没有否认，“是我对她期望太高了。”
“姐姐是觉得硫潋姐这次行事莽撞吗？”凉环不知道背后的意思，只随口说了自己的看法，“不过凉环倒觉得，这正是说明硫潋姐姐对姐姐用情至深啊。”
她扶起了被护卫碰倒的衣架，一边道，“姐姐应该知晓的，硫潋姐姐有多喜欢伴袖楼，她对伴袖楼的付出丝毫不比姐姐少。很多时候姐姐高居阁上，并不和楼里的娘子们接触，大家敬畏姐姐，所以也不敢贸然打扰姐姐。但硫潋姐不同。”
她说着，提袖弯眸，“哪个女孩初来时不惧怕硫潋姐？可用不了一年就敢拉着她的手戏弄她，姐姐与我们而言是夜中明月，高不可攀；但硫潋姐姐每日都和我们一道，亲如姊妹。”
“我和伴袖楼的牵绊不及硫潋姐对伴袖楼的一半，从我被姐姐买下起，我就做好了赎身离开的准备，并不准备长留。即便是这样，当我真的要为了程临离开伴袖楼时，依旧心中苦闷；凉环尚且如此，何况是将伴袖楼当做家的硫潋姐姐了。”
她搭上了绯钰的手，清亮的眼睛望着她，“今日硫潋姐姐来接姐姐离开，她是担了断足之痛呀。”
“断足？”
“我们与硫潋姐姐而言是手足，而姐姐是她的……”凉环说着，停顿了一下，隐去了后面的话。
“用情至深才会乱了心弦，硫潋姐往日是如何得沉稳，可今日急躁得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除了姐姐，这世上哪还有人会让她乱成这样。我知道姐姐是为了让硫潋姐赶快离开，免得被抓，可姐姐这番话也着实太伤人心了，硫潋姐姐回去，心里指不定多么难过。”
绯钰垂下了眼睑。
“你觉得我太苛求了么。”她问。
“不是说苛求，”凉环想了想，随后笑道，“不过硫潋姐姐和姐姐比起来确实太小了，她经历的也不如姐姐多，看人做事肯定不会像姐姐这样老练。”
“但是能有这样一颗赤子之心，在我看来已经足够了。若是有人能默默陪伴我十五年，跟着我从无锡来到杭州，危急关头又能抛弃一切带我离开，那我一定会嫁给他。”
凉环说到这里，玩笑似地无奈道，“硫潋姐姐爱慕姐姐，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本来话就不多，张口闭口的都还是姐姐。但姐姐对硫潋姐姐到底是怎么想的，连我也不甚清楚。
姐姐对她的态度这样的模棱两可又暧昧不清，换成是我，恐怕要不了三五年就打退堂鼓了，难为硫潋姐姐能十年如一日地守在姐姐身边。”
硫潋不善言辞，她更不会邀功，这是绯钰第一次听到局外人的看法。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方才因为恼怒而没有告诉硫潋，她已经有了解救之法。
当绯钰再想往外面递消息给硫潋时，别院的管家已加强了戒备，不允许她往外传信。
在踏出院门，又见到硫潋时，何止是硫潋不知道如何言语，绯钰也是一样的心情。
她伸手，搭在了硫潋头上，像是她第一次为硫潋梳头时那样，轻轻地揉了揉。
或许在不经意的时候，她已然将硫潋当做了自己的倚靠，所以才会对她寄予了过高的期待、才会对她比对谁都苛刻。
因为硫潋从没有让她失望，因为她随口的一句吩咐硫潋都能做到尽善尽美，以至于她已经习惯了硫潋为自己的付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久了，久到绯钰忘记了，硫潋也是个小姑娘，也会高兴也会难过，也会想要得到心上人的回应。
或许是她对硫潋太过严厉了。
花车停在了伴袖楼下，硫潋关上了门，阻隔了门外的喧闹贺喜。楼外响着鞭炮，楼里是等待已久的神女和丫头。
在绯钰踏入大门的一霎，满楼的花柳莺燕矮了下去，她们跪而行礼，婉约而柔媚地齐鸣，“绯钰姐姐。”
这声音绵软得没有一点气势，可它如丝如棉，上能织出奢华尊贵的金缕衣，下能编出坚固柔韧的草织屣。女子若水，可如激流冲垮山石；可如溪水哺育万物；亦可如大海一般，容纳百川。
这座伴袖楼里，有威力不输刀刃的激流，有甜美清凉的溪水，更有包容一切的浩瀚深海。
太后所赐玉牌，上书上善若水，桃姬把楼里的一切都完整地传达了。
凉环捂着嘴扭过了头，她忍不住落泪。
绯钰对着满楼跪地的姑娘看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半晌，她唇边浮现了浅浅的笑意。
她道，“嗯，我回来了。”
绯钰回来了，伴袖楼的月亮回来了。
……
两个月后
一艘乌篷船停在了伴袖楼的楼下，从船上下来的是一位着白底菊纹裙的女子。
她甫一下船，就看见了台阶前的硫潋。
硫潋躬身行礼，“徐老板，姐姐在楼上恭候多时了。”
徐瑾怀闻言一笑，“两个月不见，娘子的色气好了许多，可还曾记得你答应了我什么？”
硫潋低头作揖，“徐老板的大恩，硫潋不敢忘记，今日便可跟着徐老板离开。”
徐瑾怀笑了出声，她笑得恣意，头上的流苏都左右摇晃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拍着硫潋的肩膀，“好了，不要跟我客套了，忙你的事去吧，我也该去见你的绯钰姐姐了。”
“徐老板请。”硫潋让开了路，见女人上了楼，她面上也浮现了些许柔和的微笑。
桃姬从前不明白，为什么绯钰总是得不偿失的救人，可手里的生意却蒸蒸日上没有亏损，甚至还在柳清塘占据了一席之位。
后来她懂了，绯钰开店，讲究一个情字，她做的是女人的生意，而那正是每一个坠进花楼里的女子所渴求的东西。
从前硫潋亦不明白，为什么杭州第一大商会是一个寡妇，她原以为是因为徐瑾怀有强大的靠山、有雄厚的资本，直到今年七夕她才看清了这个女人的手段——
不过都是善以致远罢了。如此简单。
徐瑾怀上了三楼，绯钰已在房中静候。
她桌上摆好了徐瑾怀的茶，等徐瑾怀坐下时，那茶触手温热，刚好入口。
“娘子别来无恙。”她道。
“徐老板客气了，”绯钰含着烟，对着她抬手示意，“尝尝硫潋新买的茶。”
徐瑾怀依言端起了茶盏品茗，茶水入喉，她颔首道，“杭州城内鲜少有人喝红茶，我绿茶喝惯了，觉得有点甜了。”
绯钰敛眸，眸中溢出点点笑意。
“这段时间有劳徐老板照顾，”她移开了口中的烟，将烟杆的一端搁在了桌上，“家务事，尽让徐老板看了笑话。”
当绯钰回来，硫潋把徐瑾怀见她后说的话全部告诉绯钰后，绯钰便了然，这个女人不仅能够看清杭城的局势，从而纵横商场，更是一眼就看清了她和硫潋之间的问题所在。
那日徐瑾怀去见硫潋，她对硫潋说：“是个人都不会想提及这段过往，这样血淋淋的伤口，多年来绯钰谁都不给看，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这份亲密哪里是主仆能有的，简直是把你当做心上人来坦诚相见了。”
这句话十分多余，又跟正题无关，但徐瑾怀还是说了。
她知道年轻气盛的硫潋不懂得一个年至三十的女人的辛酸，更知道绯钰心中的顾忌和恐惧，于是她选择替绯钰对硫潋讲明一切。
“绯老板不嫌我多话就好。”徐瑾怀把手里的茶往绯钰处推去，“不过这茶太甜了点，我可喝不惯，绯老板留着自己喝罢。”
绯钰浅笑，“我下次给您备龙井。”
徐瑾怀的身世众所皆知，她是官家女子出身，十五岁时嫁给了翊卫朗将，大婚不过四年，夫君就战死沙场，她没有改嫁，选择回到了夫君的故乡杭州，在这里扎根为商。
那是一段长安城里的佳话，将军夫人和将军感情至深，四年内将军没有纳过一位姬妾，没有去过一次花楼。
活过了一定的岁数，人就喜欢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看不得小一辈吃自己受过的苦。
绯钰看不得女子受苦，徐瑾怀亦看不得有情人不成眷属。
她放下了烟杆，对着徐瑾怀深深一拜，“这么多年，多谢徐老板的照拂。”
杭州内的花酒生意悉数掌握在徐瑾怀手中，上下有如铁桶一般，几乎没人能从徐瑾怀手里分到一杯羹。
可十一年前，绯钰一个无权无势的娼.妇却能在柳清塘安然存活下去，开店以来一路畅通无阻，这不只是徐瑾怀睁只眼闭只眼的缘故，少不得在绯钰不知情的地方，徐瑾怀帮她挡下了暗箭。
“可别急着谢我，”徐瑾怀道，“两个月已过，绯老板要处理的事情应该已经处理完了，我今日可是来带走我的新侍女的。”
绯钰重新坐正，她道，“徐老板开价吧，多少钱我才能买回硫潋。”
见她如此镇静，徐瑾怀自胸腔溢出两分笑来，“绯老板果然聪明，知道我醉翁之意在何。”
她不多话，开门见山，“事发之前我只要伴袖楼的三分利，如今费了我这么大一通周折，我要娘子今后名下所有店铺的三分进项。”
“我给你八分。”
徐瑾怀一愣，“绯老板当真？”
“微薄小店而已，加起来也不及一家栖云楼赚得多。”绯钰摇头，“徐老板不是诚心要我的店，是想送我个人情。”
她没有依靠，如今算是走了一个李晟，可以后还不知道会是如何。但徐瑾怀不同，她是赫赫有名的大商，丈夫是为国捐躯的翊卫朗将，夫家是浙江的大族，自己的亲姐姐是皇太后的贴身侍女。
她占绯钰的三分利，目的在于使绯钰的店挂上她徐瑾怀的名号，如此一来，不仅能对外起到震慑作用，更能在日后绯钰遇到麻烦时，名正言顺地帮她一把。
“可绯老板把八分的利都让给了我，日后恐怕难以再开新店了。”徐瑾怀迟疑道，“据我所知，三座楼里的小丫头们可都是靠绯老板自掏腰包养活的。”以后绯钰再捡新的女孩回来，银钱方面就要紧张了。
“日后不用了。”绯钰望着她，那双妖冶的桃花眼里流转得皆是温存，像是荷花遇雨，美得温润柔和；亦如拨云见日，美得苦尽甘来。
“皇帝为表孝心，顺太后之意，在杭州开设了孤独园，专门收养周围的穷苦、孤儿，特命我兼理。”
她侧头望向了门外，“以后那些丫头也不必躲在我这青.楼里，有正经的地方可以供她们住了。”
徐瑾怀微愣，继而笑道，“看来桃姬很得太后的欢心。”
“桃姬过得好么。”绯钰问，“她来我这里不过三个月的时间，我从前都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
“她神似康佑公主，人又机灵嘴甜，我阿姐说太后已经在为她择婿了。”
绯钰放下心来，“那就好。”
她说着抱出了一叠账本，“这些是近三年的账，徐老板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以后每月十五，我会把钱和账一起送去栖云楼。”
“不必了。”徐瑾怀起身，“我自己的账都看不完，哪有力气再看你的，送钱过来就行了。”
她微微低头致意，“事已谈完，今日我便告辞了。绯老板，不必送。”
“我还有一事。”绯钰叫住了她，她仰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徐瑾怀，轻轻开口，“徐老板如此帮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娼.妇而已。”
徐瑾怀停了下来，她看向绯钰，反问道，“那绯老板如此帮助那些女孩，又是为了什么。”
见绯钰愣怔，她勾唇而笑，“这世道女人开店不容易，男人不把我们当人看，起码我们自己要把自己当成人来看待。”
“绯老板之所以相信我不会对伴袖楼袖手旁观，不就是因为视我以仁，如此厚望，我又岂能辜负。”
她推开门，离开了这座伴袖楼，“我不为什么，只是敬佩你而已。绯老板哪日得了空，来我栖云楼里喝一盅酒罢，日日待在不见光的阁楼里，再好的花儿也会枯萎。”
“事到如今再劝你不要轻贱自己、告诉你男人里也有好人，你也听不进去。不过就当是我这个老姐姐的建议：多出去走走看看，有助于美容养颜的。”
徐瑾怀走了，绯钰在屋里坐了半晌，良久后，她踱步至窗边，推开了窗户望下望去，目送徐瑾怀的小船离开。
月光照在水面上，粼粼得泛白，那艘船驶去往的地方没有月光，可船上人的那一身白底菊纹的长裙有着比月色还温柔的白。
没有人把她们当成人看，起码她们自己要将自己当做人来看待。
徐瑾怀和李晟，皆是纵横一方的大商，伴袖楼四楼的秘密李晟能查出来，徐瑾怀也能，甚至在绯钰刚刚收养那些女孩时，她便知晓了。
然而她和李晟不同，徐瑾怀不仅没有揪住这个机会一举击垮绯钰，反倒暗地里护了她十年。
与男人来看，徐瑾怀这是妇人之仁，白白的把自己的商业帝国割了一块出去。
可所谓妇人之仁，终究还是落在了仁字上。
既是人，如何不仁。她和李晟是不同的，她将绯钰视为人，将这片柳清塘里的女子皆视为人。
如此胸襟，徐瑾怀的生意得以久凝而不散，即使她不过是个寡妇，可整个杭州没有一个人对她不敬。
绯钰立在窗前，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艘小船后才转身离开了房间。
推开房门，她果然瞧见了等在门口的硫潋，硫潋见她出来，有些忐忑地问道，“徐老板都和姐姐说了什么？”
她知道绯钰不会把自己送出去，可也担心由于自己的原因让绯钰损失过多的资产。
绯钰看出了她的紧张，那双漆黑的眼眸清澈见底，只有自己的身影，一如这十年。
她咬着烟，越过了硫潋，轻笑一声，“徐瑾怀说，你沏的茶太甜了。”
硫潋疑惑了一下，片刻反应过来后，脸上有了绯色的红晕。
“姐姐…姐姐也觉得太甜了么。”她结结巴巴地问。
“不，”绯钰回眸，那视线缱绻地落在硫潋身上，“我尝着刚好。”
天色已晚，伴袖楼要热闹起来了，神女们打开房门，预备着下楼接客。
在下楼之前，她们听见了走廊尽头传来的木屐声。
女子执着玄金色的长烟，鬓旁是袅袅的烟丝，她娉婷而来，披着一身如火的璀璨，明艳得仿佛正盛的牡丹，瑰丽得好像一块通透的血玉。
在看见她的身影后，神女们停下了脚步，退到了一旁，低头恭敬地唤道，“绯钰姐姐。”
绯钰点了点头，她趴在了三楼的栏杆上往下望去，看着楼下的歌舞酒令，听着四周的嬉笑娇嗔，明明身处烟花之地，可绯钰心中一片安泰祥和。
目光微移，她看见了守在自己身后的硫潋。
桃花眼一弯，女子的眼中浮现出了潋滟的暖光来，硫潋便意会了绯钰的意思。她上前两步，扶着绯钰的腰肢，吻上了女子的朱唇。
今年、明年、往后的每一年，伴袖楼都会岁岁如今。只要绯钰还在，这座楼就能永远地热闹下去。
她们有她们自己的月亮。
——
《狐媚惑主》故事三&#183;完
第四卷 白&#183;绿

第75章
仲月时分，北京城落了光景四年的第一场雪，整整两日，雪落的声音都未曾停过。灰暗的阴云之下，紫禁城城中各宫苑上的琉璃瓦失去了光辉，连十跑兽都显得无精打采，少了威仪。
“薛嫔娘娘吉祥。”
“贵妃呢，我要见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正在午睡，娘娘晚些再来吧。”
“再晚人都要进宫来了，还睡什么！”
六宫一隅响起了些许争执，风雪一过，这吵闹被湮没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敢在玉和宫放肆，哪怕是再急的风雪掠过这儿时也要停一停。如今天这样的闹事者，是光景帝继位以来的头一位。
婢女拦不住人，薛嫔一把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丫鬟，提着裙子进入了永华殿的大门。
门外大雪纷纷，门内宛如暖春。铜制的银丝炭盆摆在了中央和四角，寝殿内难存一丝寒冷。门帘掀开，外面的冷风本想要钻进屋里，可窥见了屋中的融融暖意，便打了个转儿，离开了。
冬日室内不熏香，但永华殿里馨香扑鼻，眼下是菊花的盛季，御花坊抱了最新的菊来，将永华殿装点得花团锦簇。
不止菊花，凡宫中的好物，永华殿总是得头一份。
月门上的珠帘原是羊脂玉制的，入冬以来，因为主人叹息冬的苍白而被取下，换成了如今火红的玛瑙，每一颗珠子都有龙眼大小，握在手中，颗颗饱满浑.圆。
珠帘之后，玉床之上，永华殿的主人、光景帝的汪贵妃正在小憩。薛嫔进来时，贵妃身边的木槿愣了下，没想到竟然有人敢擅闯贵妃的寝殿。
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道，“薛嫔娘娘，贵妃娘娘正在休息，有天大的事您都等一等。”
“我……”薛嫔扯着帕子，想要上前又有所顾忌，她头上的步摇烦躁地一甩，只得问道，“那娘娘什么时候起？”
“已经起了。”
远处的玉床上传来一声微哑的女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沙哑，床头的金铃动了动，木槿连忙反身，回到了床前伺候。
见贵妃已醒，薛嫔大喜过望，她迈步上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娘娘，”她松了口气，“娘娘您可总算醒了，外面都闹翻了。”
床帘拉开，玉床里绛紫的云被往下落了几分，贵妃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她未上妆，眼睛也是惺忪的。可当那双眼睛掀开，像是枝头含苞的腊梅抖落了初雪，开得让人惊叹。
女子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手掌似云，柔软细腻；五指根根如玉，指甲若荷花花尖，修剪得宜，泛着淡淡的粉红。
她醒得不舒服，木槿扶着贵妃下床时，贵妃浑身散发着蚕丝被里的暖意，她走了两步就抬起手困倦得打了个哈欠。女子行走之间，并不似寻常守规矩的妃子那般一板一眼，仿佛步步踩在了棉上，每走一步都透着一股软绵绵的娇气。
不止众人觉得如此，光景帝更是觉得如此。汪贵妃还在太子府做侧福晋时，皇帝就心疼贵妃的一双玉足，命绣房给贵妃制鞋，鞋底要比起寻常的鞋多垫几层软布。
木槿扶着贵妃坐到了梳妆镜前梳妆，待贵妃落座，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薛嫔后，她又打了个哈欠，接着才懒懒地发问，“出什么事了。”
薛嫔挨到了贵妃身旁，焦急道，“娘娘，皇上要回宫了。”
“还有两个月就是除夕，是该回宫了。”贵妃低了低头，让木槿帮她梳发。
“皇上还带回了个姑娘。”
“江南多得是妙人儿，皇上去了那么久，带回个姑娘有什么奇怪的。”贵妃偏头躲开了木槿手上的梳子，“疼。”
“带回个姑娘是不奇稀奇，但娘娘可曾听闻，有平民女子刚一进宫就被封为四妃的？”
木槿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惊讶地看向薛嫔，“平民女子刚一进宫就被封为四妃？天下岂有这般荒谬的事情，就算是正黄旗的姑娘进来通常也就是个贵人，开朝以来唯有仁禧王太后当年因为父亲救驾丧命而被封了嫔位，哪有进宫就是四妃的道理？”
“可不是，”薛嫔看向了妆台前的贵妃，“才刚一进宫就是四妃了，再往上半步可就是娘娘……”她止住了声音，不敢往下讲去，转而道，“太后、朝臣们都傻了眼了，这时候翰林院的那些翰林们正在写文章，准备等皇上回宫后上谏，汪尚书此时怕是也忧心忡忡，记挂娘娘呢。”
汪贵妃低头给自己戴护甲，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说的对。”
薛嫔一喜，俯下身来，“娘娘有什么主意？”
“木槿，”汪贵妃抬首，“你传信给父亲，叫他稍安勿躁，别跟翰林院那群蠢货搅在一起。真龙天子封个妃，底下的虾兵蟹将还要叽叽喳喳的，我瞧着都觉得心里窝火。”
薛嫔愣了，“娘娘，您不着急？”
“急什么？”汪贵妃目光微移，那双风流多情的凤眸睨向了薛嫔，她笑了声，食指点着下唇，沾了点口脂。“又不是我新得佳人，我急什么，等来世我带了把儿，再急不迟呀。”
“娘娘！”薛嫔红着脸低呼，“您说的这叫什么话。”尊为贵妃，她倒真不害臊。
汪贵妃回正了头，她凑在镜子前，揪着自己的鬓发摆弄，一边道，“咱们的皇上不是荒.淫无度的昏君，前朝的大臣们欺负他根基不稳，处处都像掣皇上的肘。皇上的日子不好过，每一步都踩在刀尖尖儿上，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如此谨慎的陛下却做出了这样荒诞的怪事，想也知道，他有多喜爱那个女子。”
木槿打开了新的匣子，将里面的发钗放到贵妃面前，供她挑选。
贵妃指腹一一在发钗上点过，停在了最后一只上，“外人不理解皇上的难处，我们可不能不理解，否则皇上得多寒心。”
她长叹了口气，“皇上一直没有立后，看样子，过不了多久我也不必代管那块凤印了。”
“怎会……”薛嫔退了半步，“区区一个平民女子，竟然敢觊觎皇后的宝座？”
“平民女子怎么了，”梳好了发髻，汪贵妃仰头让木槿给她上妆，“也就咱们这朝的人势利眼，上一朝、上上朝的帝王家选媳妇儿都从贫民窟里挑，这样挑出来的美人儿才天然去雕饰，这样选出来的皇后，才不会招引外戚专权。”
她收拾妥帖了，被木槿扶着站起来，往炕床上走去，“本宫当然不急，反正有这么个贵妃的头衔，老来也不至于饿死。至于你们这些没有子嗣的低位嫔妃以后会怎么着，那谁也说不好。”
没有儿女没有分位，等皇帝一死，底下的妃嫔就该被赶到苦寒的寺庙里，为先皇祈福到死为止。
薛嫔脸色白了下去，她六神无主，思来想去好一会儿，还是跪在了贵妃跟前，“娘娘，嫔妾是从太子府跟您跟到现在，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娘娘。”
“我怎么救你？”汪贵妃已经开始看自己私库里的藏品了，准备给新来的平民妃送去，“我又不能让你怀上，也不能封你个四妃当当，你求错人了，薛嫔。”
“那……”薛嫔迟疑了一会儿，试探着去瞧贵妃的脸色，“嫔妾若是想要往上走走，娘娘不会不高兴吧。”
光景帝没有立后，东西六宫皆由汪贵妃打理，贵妃手段强硬，把后宫治理得十分妥帖。她要是想拉新妃下来，暗中没有贵妃的默许可办不成。
薛嫔此话，是希望汪贵妃能对她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暗中为她添一把火。
贵妃翻了一页，“你走你的路，干我什么事儿。”
汪贵妃默许了。
薛嫔意会，站起来欠身，“既如此，那嫔妾就告退了。”
她走得不甚满意，原盼望着贵妃能够带头冲锋，却不想贵妃将自己高高挂起，只让她们去当小卒。然而薛嫔再不满意，她也不得不承认汪贵妃言之有理。
汪贵妃是高贵的贵妃，等皇帝死了也能待在皇宫里受人敬仰；而薛嫔不过是个没有子女的嫔位，她必须得往上爬才行。好在凭空冒出个后位的竞争者，贵妃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平的，等人进宫以后，恐怕少不得暗中教训。
木槿送薛嫔出去，再回来时，她满脸愁容，“娘娘，还未入宫就已是四妃，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奴婢怕，此人对娘娘不利……”
坐在炕床上的汪贵妃闻言，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能怎么不利，她能强了我还是怎样？”
“娘娘，”木槿无奈，“奴婢是说正经的。”
“放心，”贵妃抱着软枕歪了身子，她一边看藏品册一边敷衍地摆了摆手，“她要是真的强了我，我会喊你的。”
……
仲月初六，光景帝回京后的第二日
汪贵妃躺在床上初初转醒，她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往外问道，“木槿，几时了？”
“时辰还早，娘娘再睡一会儿。”
“唔……”汪贵妃听到回答后又闭上了眼睛，外面寒风呼啸，她往被子里缩了进去。
缩了进去……
手底下一片细腻温热的触感，汪贵妃猛地跳了起来，瞪着身边鼓起来的被子尖叫，“你谁啊你！”
躺在床里面的姑娘被这声尖叫吵得睁开了一只眼睛，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出了半个肩膀，像是乌龟从壳里探出了脑袋一般迟钝缓慢。
姑娘抽出了一只手，对着汪贵妃挥了挥，头却困顿得垂了下去，自言自语似地呢喃，“早啊贵妃娘娘……宛梨第一个来给你请安了……”

第76章
床外听到贵妃叫声的木槿连忙疾呼，“娘娘！怎么了娘娘？”
汪贵妃惊慌了一瞬，接着想到了要紧事，当即隔着床帘道，“本宫无碍，你去关闭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贵妃榻上有人，这若是传扬出去，她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木槿去办了，床里的女孩也被彻底吵醒，她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着实漂亮，睫毛浓密而卷长，像是蝴蝶振翅一般颤了几下才彻底打开，睫毛下的眼眸里满载着深紫色的碎星，仔细看去，才发现那深紫不过是床帐的倒影，而碎星亦不过是早起后泛出的细碎泪珠。
她睁眸，和举着被子的汪贵妃对视。
“宛、妃？”汪贵妃终于看清了人，她一字一句地沉着脸问，“你为何会在本宫的床上。”
“娘娘不记得昨天的事了么，”宛妃坐了起来，她双眼还朦胧着，却本能地往汪贵妃身上靠，“我没有地方可去，只能来娘娘这里了。”
汪贵妃把她推开，混沌地回忆了一下昨日发生了什么。
昨日早上皇帝回京，回到宫里，光景帝第一时间办了新妃的册封礼，接着才去书房接见大臣。
刚刚册封的宛妃按照规矩来了永华殿面见宫中诸妃，后宫里的嫔妃对她颇为敌视，当时的场面几度降到了冰点。
……
“实在是仓促，没来得及为妹妹准备贺礼。”在场的妃嫔们故意找她的笑话，“不过看妹妹长得如此水灵，必定是高门世家里养出来的女儿，想来也不缺我们的一点薄礼。呀，让妹妹见笑了，家父是通政使司副使，不知妹妹的父亲在哪儿高就啊。”
宛梨不过是江南一桑户的女儿，她哪里说得出话来，只能低着头沉默不语。
“看来妹妹是瞧不起我们了，连句话也不屑和我们说。”
“可不是，一朝封妃的人就是不一样，人家是九天上的仙女，哪里会和我们这些俗人讲话呢。”
皇帝宠爱宛妃，别的地方她们不敢轻易找茬，但是背后说两句闲话皇上也不会计较。
在这样近乎恶毒的攻击下，初入宫闱的宛梨差点哭出来，她红着眼睛，小声否认，“我、我没有这样想。”
“那宛妹妹是如何想的？”
在座的都是官家女儿，本就有些心气。光景帝自继位以来还没有办过大选，如今宫里的几乎都是他从王府里带过来的老人，谁不是兢兢业业侍奉了皇上数年。
汪贵妃宠冠六宫便也罢了，她是皇上自幼的青梅竹马，父亲是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母亲还是太后的亲侄女，可这个宛梨是什么东西，竟敢凌驾到了她们头上。
眼看着宛妃的肩膀已经微微发颤了，念着她到底是皇帝现在的心头肉，今日这点下马威也已经够了。汪贵妃于是开口，“宛妃初初入宫，年纪又小，纵然有不懂规矩的地方，诸位姐妹们慢慢教她就是，像是方才那样说话之间夹枪带棒的，若是皇上见了，心里不知道得多疼。”
她将茶盏搁在了桌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声音不大，却颇有震慑的意味，“从前她是什么人都不要紧，如今办过了册封礼，那她便是一宫之主四妃之一，位分多在你们之上，心思都放平一些。”
汪贵妃说着，唇角勾了起来，“本宫知道，在座的有几位心里不平，可后宫里的晋升又不是选状元，谁读书用功谁就能上的。有些事得看天意，有那个福气的自然不必几年几年地熬，没有那个福气，到死也就那样了。”
这话一出，虽然殿里是安静了下来，但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颇为冰冷，众人眼中的恶意有如实质一般汇集到了宛梨身上。
贵妃这番明护暗讽的言论成功激起了众怒，恐怕等宛梨出了这道门，往后的日子就都难过了。
可宛梨并没有听出暗处的那层意思。
……
她握着汪贵妃的手，满眼感激地望着她，“昨日若不是娘娘出言相救，宛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汪贵妃抽出了手，“本宫身为嫔妃之首，爱护新来的妹妹是应当的，可你一个妃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谈及此事，宛梨垂下了头，声音也弱了下去。“娘娘有所不知，我如今已经无处可去了。”
“怎么，皇上赐你的宝和宫住不了人？”
“我昨日在回宫的路上，不小心听到了薛嫔和两位姐姐的谈话。”少女颤了一下，似乎极为恐惧，白嫩的脸上也蒙了一层低落的阴云。“薛嫔说，她一早买通了宝和宫里的宫女，明日会在我的早膳里洒上巴豆粉，到时候我必定误了给娘娘请安的时辰。她还说，贵妃娘娘最重规矩，连世家千金刚入宫时，都少不得被娘娘调.教几番，我若是封妃后的第一日就迟了请安，娘娘一定不会放过我。”
女孩说着，声音染上了哭腔，她捂着脸低低啜泣，“宛梨好害怕，可是没有证据，又不能告诉皇上。
整个北京城里，宛梨举目无亲，只能来娘娘这里。本是想为娘娘守夜的，可昨日一整天惊惧交加，宛梨实在太困了，竟然睡着在了娘娘身边，还请娘娘恕罪。”
汪贵妃闭了闭眼睛。这算是什么事。
“你也知道我最重规矩，就不怕我将你拖出去杖毙。”
“怎么会。”宛梨微讶地抬头，她脸上还沾着濡湿的泪，可却泛起了些许绯色的红晕。
“整个后宫里，唯有娘娘向着宛梨、为宛梨说话。娘娘一定是心善之人，否则皇上为何会专宠娘娘数年？”她说着羞赧地搭上了汪贵妃的手，呢喃似地轻声低语，“不止皇上喜欢娘娘，宛梨也喜欢娘娘……不，宛梨比皇上更喜欢娘娘。”
床帐中弥漫起了诡异的气氛，这种气氛汪妗竽时常在攻略男主时遇到。
她醒了醒神，定睛看去，就见少女面颊上染了三月桃粉，浑身散发着天鹅垂颈般的羞怯。
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
不——已经不妙了啊！
她不过就是嘴炮了两句，给嫔妃们的妒火里加了两根柴而已。她一早知道这次任务里的女主是个傻白甜，没想到能傻白甜到这种地步。
要命了这可是，她的年终奖金、资格证评审都牵系在这次任务上，万万容不得一丝差池。
本来按照剧情，大一的宛梨穿越到了江南的一农户家里，度过了三年的平稳生活后，意外闯进了七王爷对光景帝布下的刺杀局。善良又正义的女主为光景帝挡下了一箭，差点命丧当场，由此和男主光景帝产生了羁绊。
在江南和女主相处的两个月里，光景帝的一腔感激之情逐渐演变成了爱意，他爱上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执意带她回宫，封她为妃。
然而单纯善良的宛梨并不能适应风谲云诡的后宫，女人之间的斗争使她小产丧子，从那之后，她便和光景帝有了嫌隙。七王爷趁虚而入，偷偷将女主送去了自己京外的别院，可惜女主对七王爷无意，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她留下了道别的字条，独自一人浪迹江湖，途中又遇上了温文尔雅的神医、嗜血凶残的魔教教主……绕了一大圈之后，又被男主光景帝接了回去。
这个任务既然被分到了自己所在的“绿茶组”，也就是说，在成绩评定里，爱情是其次的，如何逆袭女主才是最重要的。
汪妗竽一低头，恰巧对上了女主似羞欲语的眼眸，她怯怯地望着她，唇角处挂着如樱桃般绵软酸甜的浅笑，这笑由内而外，发自心底，满含着春.情。
别、别这样看她……本来欺负比自己小的姑娘就已经很让人过意不去了，要是对方还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那叫她还如何逆袭、如何把女主整得身心俱损。
这次的任务若是失败，扣奖金不说，她的B级快穿资格证还会降为C级。为了能够一举成功，穿越之前，汪妗竽可是揣摩了很久汪贵妃的人设，写了十万字的详细计划——她不能失败。
“我想了整整一夜，”思忖之间，宛梨捧起了汪妗竽的手，握在了胸前.她同她十指相交，捧着少女的一腔爱意，那双蕴藏着紫色星云的眼望着贵妃，将里面一切美好的景色都献给贵妃。
“皇上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不过是感激而已。”
“可是娘娘是不同的，我什么都不曾为娘娘做过，娘娘却待我这样好。宛梨虽然不通诗书，不甚明理，可也知道什么样的人更值得交付心意。”
汪妗竽呼吸停滞，惊恐至极。
少女贴了上来，她柔软地依靠在了汪贵妃的肩头，“娘娘，宛梨愿意永远跟随您。”

第77章
下了床，吃过了早饭，汪妗竽整理好了情绪。
她对着宛梨，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好亲近。
“宛妃，我是贵妃，你是妃子。”汪妗竽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问道，“你疯了么。”
贵妃和妃子私通，这让皇帝怎么想、让江枫愁眠的编辑怎么想？
“不，宛梨很清醒。”对方言之凿凿，“昔日汉宫中有昭妃胜哥，可完颜亮并不追究。如今的光景帝亦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娘娘若是觉得不安，宛梨可以去求得皇上的口谕。”
这话倒是不假，古往今来男人们对于两个美女凑对儿的事情总是乐见其成，倍感刺激，容忍度极高。更何况如今的男主光景帝还处于舔狗阶段，他知道宛梨进宫并不心甘情愿，指不定为了让女主留下来，光景帝脑子一空就真的答应了。
妃子私通是大罪，源于可能会祸乱龙嗣，可磨镜又不会乱了龙血。仔细想想，磨镜说白了也不过是按摩的其中一种而已，反正都是自己的老婆，最后得便宜的还是自己，倒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不对！这成什么了！
汪妗竽甩了甩脑袋，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就算是皇帝同意，编辑也不会同意晋江出现这种三观不正的文章。
都怪她昨天那些废话让女主误会了。现在的剧情跑偏了十万八千里，她得赶紧把剧情扭回来。
得到一个人的喜欢极为不易，可是要让一个人讨厌自己，那又有什么难的。
拉出去打十几板子，就算是受虐狂也吃不消了。
汪贵妃哼笑一声，当即下令，“来人啊，把…”话未说完，她感受到了一股灼热的视线，目光微移，她看见了少女一双水眸正盈盈地注视着自己。
那双眼明媚而娇嫩，豆蔻年华里的爱是最纯粹不过的感情，干净得胜过高山雪水，甜美得堪比玫瑰花蜜，容不得半分污点将其玷污。
更关键的是，女主年后小产，胎儿不足三个月，算算时间，她就是这段时日怀的孕。
要是一个不小心见了红，光景帝绝饶不了自己。
还是换点柔和的方法为好——
汪贵妃思忖着，宛梨既然是因为她出言相助而心生好感，那她只要恶语相向就好了。
这样这丫头便能看清她的本意，最好能对她恨之入骨。只有女主也奋起反抗，这一出女配逆袭剧才能精彩起来。
汪贵妃自入太子府以来，恩宠鼎盛，无人能出其左右。皇帝不仅喜欢她，也愿意将凤印交给贵妃保管，虽是贵妃，却俨然和皇后没什么差别，宫中私下皆称其为“半后”，每日后宫的嫔妃们都需要来永华殿给贵妃请安。
今日也不例外。
冬日天光亮得晚，外头还是黑的，永华殿里便被一群穿金戴银的美人照得亮堂明媚。
汪贵妃坐在了首位，贵妃之下四妃之中，也就一个德妃一个宛妃。
众人落座之后，薛嫔第一个开腔，“昨天夜里宝和宫的宫人到处都找不见宛妃的踪影，一个个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嫔妾还以为宛妃是遭遇什么不测了呢，结果去告知皇上，皇上才说，宛妃宿在了贵妃娘娘宫里。”
她哼笑一声，“还好嫔妾去问了一声皇上，否则宫中侍卫都得惊动起来。宛妃，你爱去哪去哪，可好歹也告诉一声自己宫里的下人吧，平白叫整个后宫都为你担心。”
汪贵妃挑眉，看向了宛梨，“怎么，你竟还是偷跑出来的？”
“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来前跟皇上说过了……”宛梨窥见贵妃脸上的神情，生怕她不高兴，连忙补充道，“以后我做事之前一定也提前告知贵妃娘娘。”
汪妗竽记着自己今天的目的，不等薛嫔开口，她便不依不饶道，“以后？你还想有以后？这里是紫禁城，不是你从前待的乡下，时时事事都有规矩。”她下颚微抬，目光凛冽了起来，“昨晚宝和宫上下因你一人之事而闹得不可开交，宛妃，你说这可怎么是好？”
四周顿时投来了戏谑的目光，按照宫规，闹出这等乱子可有的苦要受了。
她们本以为贵妃会顾忌着皇上的情面，好歹明面上向着新来的宛妃，没想到宛妃封妃后的第一天贵妃就拿她血祭，实在是雷厉风行。
昨日宛妃被人挤兑了几句就泪眼汪汪，今日直接上罚，不知道会是何等的惊惧交加。嫔妃们按捺着窃喜，一个个偷偷睁大了眼睛看戏。
然而这一次，刚刚及笄的少女却异常镇静。
她起身走到了殿中，跪在了汪贵妃跟前，叩了一首，“宛梨自山野乡村中长大，言行无状，德行欠佳，才入宫一日就闹出这种祸乱，实在是没有资格继续为妃。求娘娘削去宛梨身上的妃位，贬为宫女，日后就在永华殿侍奉娘娘，也好沾染些许娘娘身上的福泽。”
她说完，抬起头来，对着汪贵妃抿着唇，羞涩地笑了。那双明眸上的鸦睫扑闪了两下，其间全是心领神会的灵气，似乎在说：她明白贵妃的苦心。
苦心个屁。
难不成这人以为她是为了和她在一起，所以才故意找个机会让她不再为妃的么。
既然有这份奇巧的心思，昨天她那番明褒暗贬的话到底是何意，宛梨怎么就没能听出来！
一旁的德妃愣了下，她见汪贵妃也愣了，以为贵妃娘娘被宛妃这招以退为进给憋得下不来台，又不忍宛妃小小年纪就受到酷刑，于是善解人意地开口，“宛妃年纪小，又是头一回进宫，总会有些疏忽。可不管怎样，剥去妃位实在大可不必，娘娘体恤，这一回就饶了她吧。”
话音刚落，善良的德妃立马被宛梨瞪了。
她鼓着两颊瞪着德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你多管”这四个大字，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拆散幸福家庭的小三。
虽然某种意义上德妃确实是小三，不过在场的除了最早嫁给光景帝的汪妗竽，别的哪一个不是小三，特别是下面跪着的宛梨。
刚一进宫，同时把贵妃和皇上绿了起来。
德妃被瞪得十分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汪妗竽都不忍见她这般好心没好报，“那今日便卖德妃一个面子，且饶了你。”
但这事可不能就这样结束，宛梨对自己还没有一点改观，汪妗竽接着道，“宛妃初初入宫也就罢了，可你们不同，若是犯了错，本宫治下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慎刑司能使的手段，本宫都能使得。名声这种东西，从前本宫没有，往后也不稀罕，紫禁城的宫墙红得那样艳，就是溅了血只怕也看不出来。”
她扯着唇角，笑得让人毛骨悚然，“诸位，好自为之。”
方法二：通过众人对汪贵妃的惧怕，侧面打碎宛梨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惜事与愿违。
汪贵妃的十年跟班薛嫔立即站了出来，“娘娘说得这叫什么话，贵妃的美名可是享誉全国的。”
“朝野上下谁人不称一句贵妃娘娘治下有方、处事大度。纵然有些时候严厉了些，那也是为了后宫和睦、为了皇上安泰，若是没有些气魄，这宫里上万的妃子宫人，如何才能镇得住。”
有人起了头，下面马上响了附和：
“就是呀，娘娘何必如此自贱，您的苦心，我们姐妹们都明白。”
“妾身每日瞧着娘娘如此辛苦，那些不知好歹的奴才还私下里乱嚼舌头，妾身梦回夜半都忍不住为娘娘鸣不平！”
两声散乱的附和之后，一屋子的美人站了起来，对着首座的汪贵妃盈盈而拜，齐声道，“臣妾等谨遵娘娘凤命，唯娘娘马首是瞻。”
汪妗竽目瞪口呆。
这帮人偏偏挑这个时候来给她组应援团了，宛妃进宫之前怎么不见她们对自己那么忠心！
完球，她已经看见宛梨的眸色变得更加晶亮了，亮得简直像是南方蟑螂的翅膀一样。
这可怎么办，她只有方法一和方法二，没有方法三。总不至于在美人们的茶话会上提一提自己过去办过的私刑吧，动用私刑是大罪，只怕她聊不到两个，自己就要被慎刑司带走了。
啊对了，汪贵妃灵机一动。
她不能提自己的私刑，还不能提别人的么。
说到后宫里严酷的私刑，非吕雉的人彘莫属。
这个时候可以问问大家的偶像是谁，然后就能自然而然地假装提到“我的偶像是吕后，特别欣赏她做人彘的手法，未来我想成为她那样心狠手辣的皇后”。
像是女主这样善良正义的人，听到她说出这种话，一定会对她十分厌恶。
这个主意堪称绝妙。
等众人坐下，重新开始聊天之后，汪贵妃找准了时机，咳嗽了两声，“说来本宫近日重读汉史，倒是对一位女子心生敬意。”
温柔体贴的德妃很给面子地捧哏，“不知贵妃娘娘所指何人。”
汪贵妃朱唇微勾，凤眸里盛着恶毒的暗色。她道，“吕后。”
“啊，我也很喜欢她。”座下的宛梨微讶地掩唇，接着脸上浮起了红晕，“没想到竟然和娘娘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宛梨、宛梨好开心……”
汪贵妃震惊到失语。
为什么善良正义的傻白甜女主的偶像会是吕后！
她的偶像难道不该是月野兔或者大白兔小白兔么！
温柔体贴的德妃一视同仁地捧哏，“天下竟有这般巧事，难怪宛妃进宫第一晚是和贵妃娘娘共度的。”
“宛梨不曾读过什么书，只是一普通女子，胸无大志。可对吕后那般能被司马迁列入帝王本纪的奇女子是心生敬佩的。”宛梨接着话茬往下说去，“虽是外戚专权，但她与民休息，行黄老之术、废黜挟书律、恢复旧典，这些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好事。”
底下有妃嫔认同道，“若说秦始皇是千古第一帝，那吕后就是千古第一后，只恨她是个女子身。”
“是啊，要是没有吕后做的这些，之后也难有文景之治。”
话题一开，众人顺着这话聊开了去，一时永华殿里对吕雉的褒奖之声不绝于耳。
讨论热烈之中，宛梨羞喜地望向了汪妗竽，期翼道，“贵妃娘娘喜欢吕后，也一定是因为她为国为民的善举吧。”
话题又传到了贵妃身上，嫔妃们停止了讨论安静下来，一双双美眸纷纷胶在汪贵妃身上，恭敬地等待聆听贵妃娘娘的高见。
汪贵妃：“啊……是，是啊。”
宛梨于是更加高兴了，她嘴角的笑容多了两分羞涩的甜，对着汪妗竽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钦佩喜悦。
“宛梨不曾想到，原来娘娘不仅人美心善，而且还博学广闻、心存百姓。”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欠身行礼，“皇上能得娘娘，是后宫之幸、是天下万民之幸，宛梨誓死追随娘娘。”
马屁可不能被一个新人全占了，嫔妃们赶紧适时起身，低头拜服，齐声高呼：“臣妾等誓死追随娘娘。”
汪贵妃闭了闭眼。
追随你妈。

第78章
短短半个时辰的请安里，方法一、方法二、方法三接连破产。
汪贵妃思来想去，总结了失败的原因：言语攻击对于傻白甜是无效的，任何话到了傻白甜的耳朵里，都会先被她们转化为自己愿意理解的意思，接着才传进大脑。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果然还是要朴实无华的刑罚才行。
她稍作思索，等众人离开后单独叫住了宛妃。
“方才不是说要誓死追随本宫么，怎么，现在就急着走了？”贵妃身子一歪，眉毛一挑，出口的语气十足阴阳怪气。
“没、不、不是，宛梨只是怕宫里的人着急，想要先回去告诉她们一声。”宛梨愣了一下，被这异样的语气给逼得慌张不安，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是最好。”汪贵妃勾唇，“本宫不收废物，你既说要留在本宫身边，那只有嘴上的忠心可不够，本宫要看看你的能耐。”
宛梨不解，“娘娘想让宛梨做什么……”
汪贵妃笑着，三指拎起了一旁的茶盏，在宛梨疑惑的视线聚集在茶盏之上时，女子素手一松，但听呛——的一声，茶盏坠落在地，碎瓷与茶水茶叶溅了一地，触目惊心。
“宛妃，”汪贵妃靠在了椅背上，优哉游哉地开口，“皇上如此喜爱你，想必日后你在御前侍奉的时候不会少。咱们皇上年轻气盛，十次里面总有那么一两次收不住龙威，本宫今日就教教你，该如何平息天怒。”
“平息天怒？”宛梨问，“是要让皇上消气的意思么。”
“不错。”
“那……好吧……”宛梨脸上的神色十分为难，可她还是顺从了，“既然是娘娘亲自教导，宛梨一定照做。”
她弯腰脱掉了脚上的鞋袜，赤脚站在了地上，调整了下情绪。
汪妗竽愣了下，“你做什么。”
“我来抚平皇上的怒气。”少女赤着脚径直朝贵妃走去，她目不斜视，水汪汪的眼睛只盯着贵妃，双足一步一步朝汪贵妃而去，直到满地的碎瓷前也不曾停顿。
“你……”这是做什么，拿块布把瓷片捡起来、把地板擦擦就行了。
宛梨不停，那双细腻白嫩的脚扎扎实实地踩在了碎瓷上。她面色不改，好像没有痛觉，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纯纯得仿佛生命之树下的精灵。
少女的足底被瓷片刺破，流出来的血被茶水晕染开来，地上见了红。
汪妗竽有点坐不住了，她到底想干嘛。
待宛梨踩过了那一片碎瓷，她走到了汪贵妃身前，伸手搂住了女子的脖颈，坐在了她的腿上。
“亲——”少女弯眸仰头，柔软的唇瓣在贵妃的侧脸上一触即回，似蜻蜓点水，轻盈而清甜，她整个人都如这个吻一样，像极了绿色藤蔓上的草莓，泛着绵软的果甜。
可偏偏，一双脚鲜血淋漓，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
这粉红色的气氛一时分不清是草莓的甜蜜还是鲜血的颜色，她踩着一地荆棘而来，步伐轻快，带着独属于少女的欢喜抱住了她、亲吻她。
她将摘花时花刺刺伤的右手藏到了背后，将左手上的花朵送到贵妃面前，腼腆地低头，羞涩地微笑，不曾诉说这花的由来，只对她展露阳光。
“还生气吗？”她亲吻之后，偏着头去看汪贵妃的脸色。
气、都快气死了！
汪贵妃双手捏紧，为什么区区一个傻白甜竟然比她这个在绿茶组待了五年的快穿员还懂得勾引男人！
这一套流程下来，别说是皇帝，就算是真的龙息都该消了！可恶，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而已，凭什么又欲又纯，明明还是个平胸！
“娘娘，宛梨做得不好么……”见贵妃沉着脸不说话，宛梨紧张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木槿悄悄背过了身去。
宛妃一来，娘娘冠绝六宫的日子怕是要倒头了。红狐狸再是妩媚昳丽，也不及白狐十分之一的美丽和稀奇。
为长远计，她一会儿还是劝劝娘娘不要与宛妃交恶罢……
汪贵妃胸腔起伏了两下，她很想说不好，然后就可以趁机打女主一个耳光，但是空中都是滴滴答答滴血的声音，汪妗竽按捺着怒火，一把掐住女主的腰把她放在了座位上，自己站了起来，招呼旁边的婢女，“谁让你做这种蠢事了。木槿，快准备温水，给宛妃看看脚。”
不会破伤风吧，不会感染吧，不会死人吧！
她粗粗扫了眼女主的脚底，正巧看见了一块碎瓷片从肉里掉了出来。那里的肉软烂着，像是被捣碎了的草莓。
这脚还能走路吗！
“宛梨没事，”她倒是比汪贵妃不在乎，只拉着汪贵妃的袖子，仰头期翼地望着她，执着地问，“娘娘觉得宛梨做的好么，娘娘喜欢么。”
“弄成了这幅德性，你也好意思讨赏，”汪贵妃一把扯回了自己袖子，“本宫不喜欢，皇上也…不会喜欢的。”皇上应该会喜欢得要死。
“喔。”宛梨低下头，一脚踩住了座位下的碎瓷碾了碾。她有点婴儿肥的两颊鼓鼓的，嘴巴却不太开心地抿着。
“宛妃，你在跟谁闹脾气。”汪贵妃喝道，“抬脚！”
少女被这声低喝吓得瑟缩了一下，她彻底乖了起来，配合着宫女们的动作，安安静静地由着宫女洗足、挑刺。
汪妗竽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眼睛疼。她扭过了头不忍多看，吩咐自己宫里的太监把贵妃的轿辇搬出来，等宛妃脚上的伤一处理好，就送她上辇，把她赶回了宝和宫。
“好生在你的宫里待着，”临走前汪贵妃叮嘱，“没有本宫的传唤，不许你踏入玉和宫半步，往后的请安你也不必来了。”
“可是娘娘…”宛梨趴在轿辇的扶手上，焦急地想要为自己辩解。汪贵妃听也不听，直接转身回宫。
有这个时间听废话，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和皇帝解释。
仔细想想真是火大，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半个月的贵妃演技，竟然半天就被这个傻白甜给毁了。脑子好乱，像是飞了只苍蝇似的嗡嗡嗡个不停。
糟了，贵妃是什么人设来着，贵妃的言行举止是什么样来着？现在她一旦开口说话，出口的全都是句末带感叹号的吐槽！
难怪一个男主三个男配都被女主牵着鼻子走，这人实在可怕，身上自带黑洞，跟她待上片刻，汪妗竽差点连贵妃姓甚名谁都忘了。
汪妗竽头疼欲裂，她招了木槿过来，“让太医院的院判亲自去给宛妃瞧，你准备好阿胶，我要先去皇上那里请罪。”
喜爱的女子封妃后第一日就从玉和宫受伤而回，皇帝必然饶不了她。
木槿应是，忙去准备了。
汪妗竽拔掉了不少头上的珠翠，把自己拾掇得柔婉一些，挥退了浩浩荡荡的贵妃仪仗，只带了木槿前往养心殿。
一路上她预备着说辞，光景帝如今到底还是怜惜汪贵妃的，只要她拿出诚意来，再亲自去宝和宫致歉，这点小差错还动摇不了贵妃的根基。
汪贵妃的补救措施思虑得很周全，可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皇帝已经先她一步去了宝和宫。
她扑了个空，养心殿的太监总管哈着腰道，“娘娘，皇上说了，要您先回永华殿待着，如今宛妃娘娘需要休息，您不必去宝和宫探望了。”
汪妗竽微怔，皇帝的消息竟然这样快。
她心中如何思忖，面上还是笑道，“也好，宛妃妹妹那里既然有皇上相陪，我就不去添乱了。本也是意外，这阿胶是补气凝血的，劳烦公公送去宝和宫，我明日再去探望妹妹。”
太监弯腰，“奴才明白。”
失去了先发制人的机会，汪妗竽根本不知道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来龙去脉是怎么样的。她陷入被动了。
空手而归，回去的路上木槿迟疑地小声询问，“娘娘，宛妃的伤并不重，但是看着可怖。一会儿皇上怕是要过来兴师问罪。”
“我只是想让她打扫打扫寝殿，绝没有伤她的想法。”汪妗竽觉出不对了。
按她所想，只是让宛梨做点粗活，宛梨即使回去同皇上哭诉，皇上听了也不会在意，顶多找个机会和贵妃吃饭时提一提，让她不要为难宛梨；可如今她刚刚封妃第一日，就从贵妃宫里鲜血淋漓地回去，皇帝看了，心中会是何等的震怒。
仔细想来，昨日在众人面前还唯唯诺诺只会哭的小可怜，今早却能引导整个茶话会的气氛，其控场能力何等可怕。
这个宛梨，真的只是单纯无知的傻白甜么。
……
宝和宫
“主子，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水汐站在宫门口，甫一望见宛梨的身影就连忙跑上去，她见宛梨被人抬着，双脚还缠着白纱，一下子就慌了，“快、快把娘娘扶去床上。”
轿辇落地，宫里太监打算背宛梨下来，被她拒绝了。“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我自己走。”
双脚落地，她嘶嘶地抽了口凉气。
“主子！”水汐连忙扶她。
宛梨蹙着眉强颜欢笑，“嘿呀，奇怪了，方才还不疼的，现在突然疼上了。”
她一步一步挪去了床上坐着，水汐吩咐人去传了太医，一边蹲在床前将纱布掀开。
走了一段路，伤口被挤得血肉模糊，血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原本白玉似的玉足上，此时全是烂红。水汐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
“主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不是去了贵妃宫里么？”
“我见贵妃院子里有条碎白玉铺的小路，听说踩石子路能够按摩足部穴位，所以就脱了鞋在上面走。”宛梨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想到我的脚那么嫩。”
“您……”水汐一时语塞，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事的，就是看着可怕，其实就是割破了点皮。”宛梨动了动脚，脚尖在空中画圈圈，表示自己脚的状态还挺不错。“贵妃娘娘给我处理过了，不用请太医。”
“那怎么行，若是不请太医，一会儿皇上来了会怪罪的。”水汐按住她的脚腕，让她安分点。
“我的好主子，今时不比往日，这里是紫禁城，您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胡闹了。” 水汐是跟着皇上一同去江南巡视的宫女，宛梨受伤以来，一直照顾着她，多少了解一些宛梨的孩子心性。
单纯是好事，可放在这人吃人的后宫里就是致命的弱点。
她语重心长地开口，“昨晚找不见您，您可知奴婢有多么着急。您的胆子怎么能够那么大，竟然一个人偷偷跑去了贵妃房里留宿。那汪贵妃是什么人，那永华殿又是什么地方，岂容他人放肆。”
“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谈起了贵妃，宛梨抿唇一笑，面上浮起了些许红晕，“她是天底下的第一美人。”
水汐微微张口，她不曾料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女子提起汪贵妃会是这副的表情。
“……主子可知道，越漂亮的蘑菇越是毒，汪贵妃确实容貌昳丽，可她的心肝全是黑的，活脱脱是个蛇蝎美人。”
“不许你这样说她！”宛梨瞪了水汐一眼，“她才不是蘑菇…”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后，颇为腼腆地小声道，“她是百合。”
水汐沉默。
“主子，恕奴婢大不敬，”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问出了和汪贵妃一样的问题，“您疯了么？”那可是汪贵妃。
“你说的不错，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我或许就疯了。”宛梨却没觉得哪里不妥，她双手合在胸前，像是护着一抔烂漫的桃花，那些桃花在她掌心里开出漫天的桃粉，充斥着浓浓的桃香。
“我进紫禁城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她站在群妃之首，穿着一身金红色的宫裙。那天雪下得那样大，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来，目光所及只有一片茫茫的灰白，叫人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唯有她如此清晰地映在了我的眼里，像是一团燃烧在天地间的火。”
宛梨抑制不住脸上的红了，她嘴里含着蜜，呼吸之间都是淡淡的甜，“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我原以为皇上是天底下最美丽的人，所以才嫁给他，不曾想到和汪贵妃比起来，皇上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水汐总结了一下，大概明白了——脑袋空空的小孩子都喜欢漂亮的东西。
“娘娘，看人不能只看表面。”她道。
“那我该看什么？”宛梨反问，“这紫禁城里风谲云诡，利害关系盘根错节，人人都藏着心思，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就算是光明磊落的皇上，不也手上沾了上百条人命？既然脱去了皮囊，大家都是一样的黑心，我为何不选一个皮囊好看的人亲近呢。”
这话听起来似乎非常有道理。反正这宫里的都不是什么单纯善良之徒，那还不如和长得最好看的待在一起，至少还赏心悦目……
不对！这成什么了！
“娘娘，您是宛妃娘娘，是皇上的妃子！”水汐隐约察觉了什么，遂出言警告，“当事事以皇上为先。”
“我是皇上的女人，皇上也没有事事以我为先。”宛梨说到这里，耷拉下了眼睛，闷闷不乐道，“这宝和宫里的人，除了你，我一个也不认识。昨日薛嫔买通了我身边的宫女，今天不知道其他妃嫔又做了什么样的手脚，若是可以，我真不想回到这里。”
水汐跟了宛梨两个月，多少有了些主仆情分，她见宛梨这般低沉，于是软下了声音劝慰，“主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开朝以来还从未有人直接被封为四妃的，皇上对您的情谊难道您还看不出来么。既然承了这份得天独厚的皇恩，那总得担些担子，宝和宫里的杂草还得您振作起来，一根一根地拔除。”
宛梨摇了摇头，“若是这样，还不如嫁给草野莽夫，起码没有人算计我，昨日若不是我偷听到了薛嫔讲话，恐怕今日就要被骂恃宠而骄了。”
她说着，眼睛亮了起来，一转身面朝了水汐，“水汐，既然当妃子这样好，不如你来做宛妃，我去做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水汐闻言，定定地看着宛梨。
“主子，您疯了么。”
宛梨叹了口气，“在贵妃身边做宫女可真好，每日给贵妃梳梳头描描眉就行了，吃穿用度都和小姐似的，还没有人敢欺负。我活得还不如贵妃身边的宫女。”
“那是她们受苦的时候主子您没有瞧见。”水汐严肃地重复，“贵妃心肠歹毒，您可别瞎往上凑。”
宛梨不高兴了，她把床拍的噗噗作响，像是上了岸的海豹，不停用前肢拍打地面。她娇声嚷嚷着，“我不许你这样说她！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好，你凭什么这样说她！你快给娘娘道歉！快点！”
水汐叹气，她真想一头撞死。

第79章
宛梨嚷嚷了没多久，殿外就响起了一声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宝和宫的宫人们连忙行礼迎接，通传声后不过多时就见一身繁复龙袍的光景帝阔步进入了永华殿，男人那张脸上眉如长剑，眼如星辰，行走之间磊落而轩昂，他甫一进入殿中，目光就直奔宛梨，“朕听说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宛梨见他来了，也不急着行礼，先回答了话，“我见贵妃院子里有条碎白玉铺的小路，听说石子路能够按摩，所以就脱了鞋在上面走，没想到竟给踩伤了，还好贵妃娘娘马上就帮我处理过了伤口。”
光景帝闻言哭笑不得，“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他撩起龙袍坐在了宛梨床边，顺势看向了床前的水汐，问道，“请太医瞧了么。”
“回皇上的话，已经派人去请了。”
“那就好。”光景帝扭头，抬起了宛梨的脚，伸手就要掀开纱布，“朕先看看，伤得重不重。”
然而他还没碰到纱布，宛梨就立即把脚缩了回去。
“现在难看的很，不给皇上看。”虽然找了个完美的借口，可她担心皇帝看了伤口以后，心里多少会迁怒汪贵妃。
光景帝失笑，“你什么模样朕没见过，给朕看看，嗯？”
“说了不给就不给。”宛梨抱着自己的小腿，她并不给皇帝面子，“给你看了又有何用，你看一眼能治好了还是怎地。”
见她神色认真，并不是欲拒还迎，皇帝只得作罢了，“好好好，朕不看了。”
他说着又问起了昨晚的事，“你昨晚在贵妃的寝殿睡得如何？”
宛梨点头，“嗯，比起自己一个人睡要安心许多。”
“是朕不好，昨天是头一日回宫，要处理的事务实在是多，不得已才冷落了你。”光景帝环住了女子的腰肢，蹭了蹭她的额头，“以后朕尽量陪在你身边。”
“那贵妃娘娘呢。”宛梨问。
光景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了？”
“那谁去陪在娘娘身边，”宛梨半瞌下了眼睑，“听说她和皇上是青梅竹马，及笄之后就进了太子府。娘娘一生都陪着皇上，皇上如今却只想陪在我身边么。你我相遇，才不过两个多月而已……”
“宛梨……”光景帝一时语塞，片刻他轻咳了一声，移开了目光，“朕到底是皇上，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朕将贵妃视为妹妹，所以朕宠她、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赐予她。可朕只将你视为……”他低着头拉住了宛梨的手之后，才续上了后半句话，“朕只将你视为妻子。等我们有了孩子，朕就立你为后。”
宛梨抽出了手，“可我也只将皇上视为哥哥。”
光景帝哑然，他望着宛梨，眸光沉重得压抑。良久，他才开口，“宛梨，我们不仅有夫妻之名，更有了夫妻之实，你已经是朕的妃子了。”
“皇上明明知道宛梨不愿意。”她侧过了身，背对着皇帝，“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还不是不尊重我的意愿。”
“那你说，你如何才能愿意？”
“我要搬去永华殿，和贵妃娘娘在一起！”
光景帝愣了，水汐哭了，她知道这个宛姑娘是个傻白甜，没想到傻白甜到了这种地步，一手的好牌，全送给汪贵妃了。为什么她就不能拥有一个正常一点的主子。
“你说什么？”光景帝同样回怀疑自己没有听清，“这宝和宫不合你意么？”
宛梨摇头，“以前我都是和娘亲一起睡的，不习惯一个人，更不习惯身边睡个男人。”
“那你可以让水汐陪你睡。”光景帝道，“贵妃和妃子日日同榻，总归不太方便。”皇帝年轻，倒也没有往糟糕的方面想去。
“我不要，这宝和宫里到处都是奸细，我住得不安心，我要和贵妃娘娘住一起。”
这个理由倒是很正当，光景帝思索着，宛梨单纯天真，又无家世又无亲友，一个人在深宫里确实危险。贵妃手段刚硬，永华殿皆是她的势力，他若是亲自将宛梨托付给了贵妃，贵妃自然不敢陷害宛梨，宛梨也能安保无虞。
“你可以去永华殿暂住，但和贵妃同榻还是太过荒谬了，”光景帝折合了一下，“这样吧，让贵妃把偏殿收拾出来给你。”
待他积蓄力量，将前朝后宫都握在掌心后，再让宛梨回来。到了那时，他就有了足够的力量保护宛梨。
“真的？”宛梨睁大了眼睛，高兴得转脚尖，“那我今晚就能住进永华殿了？”
“嗯，真的。”年轻的小皇帝一腔柔情，“朕说过，只要你跟朕回宫，朕什么都能满足你。”
水汐低头。
不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皇帝和傻子待久了，怕是也要成为傻子了，连这种荒唐事都能应下。
另一头的永华殿，汪贵妃刚刚从养心殿回来，她一路上越想越觉得蹊跷，哪哪都怪异得很。
她灌了杯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现状。
女主的人设性格并没有问题，依旧是原文里那个心思单纯、不懂察言观色的傻白甜，可总给她一种古怪的感觉。
仿佛有什么超出了她的预计。
贵妃的剧情才走了不过一天，就已经和原文、和她来前设定的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在绿茶组当了五年的快穿员，汪妗竽自然明白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道理，没有哪个任务会一板一眼地按照她预定的轨道而行——可也没有哪个女主和她见面第一天，就躺在她身边对她热情表白。
宛梨看她的表情，活脱脱像是在圣诞夜看见了流星的孩子，兴奋地直接把头探出了窗外，大喊着：“妈妈，圣诞老人经过了！”然后暗自期待着在厨房准备饭菜的妈妈能温柔地笑着回答，“对哦，是圣诞老人经过我们家了，他来给最乖的孩子送礼物了哦。”
——才不会！休想让妈妈和她这么回答！
妈妈只会说：“神经病吧你，快去写作业，写完作业去睡觉。”
她也只会说：“神经病吧你，快滚下去，穿好衣服以后滚回你的宝和宫。”
男主追了女主三十万字才堪堪追到，贵妃说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话就让女主沉迷了？汪贵妃到底是什么，流星还是圣诞树还是圣诞老人？就这么吸引脑袋空空的小孩子么。
这件事怎么想都有古怪。
汪妗竽思量再三，打算先把任务缓一缓，远远地观察女主一段时日再说。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这一次的任务绝不能再失败了。
好在上午送女主离开之前，她就警告了女主，没有她的传唤不许再来。有了这句命令，她应该能清静一段时间。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了吵闹声。
汪贵妃不悦地皱眉，“木槿，外面在吵什么？”
木槿摇头，“娘娘稍等，待奴婢出去问问。”她刚要出去，迎面就碰上了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对方进了永华殿，对着汪贵妃行礼，笑呵呵地回禀，“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安。”
“公公方才不是还在养心殿么。”汪贵妃挑眉，“可是皇上传本宫前去宝和宫？”
“娘娘误会了，奴才此次来是为着别的事情。”太监道，“娘娘，宛妃娘娘说她一个人住不惯宝和宫，方才皇上已经下令，着人将宛妃娘娘的随行用具搬到了永华殿的偏殿，今后两位娘娘同住一殿，彼此能有个照应。”
汪贵妃抬眸，“皇上真这样说？”
“是啊，皇上亲口下的令，东西都已经搬来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呀，看来是有新的伙伴加入了，以后的生活一定会非常的多姿多彩吧，听说对方还是个美少女呢，啊~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好朋友呢，真让人期待——个屁啊！
休想让圣诞老人和她这么回答！
让宠妃住在贵妃的偏殿，宫规难不成是摆设么！光景帝脑子难不成也空空如也么！到底是谁允许这种蠢货当上一国之君的！
汪妗竽死死闭眸。她就不该对光景帝抱有什么期待。
能写出这样傻白甜女主的作者笔下，又能有什么智商正常的角色。纵观全文，男主平定七王大军的叛乱，竟然是靠“我们是亲兄弟，要是再一直龙虎相争，母后和宛梨都会伤心难过的”这种促膝长谈的方式来解决的，完全就是照搬照抄守护甜心的女主角打败boss的场景而已。
不妙，再不提高资格证等级的话，她恐怕一辈子都只能接这种智障任务了。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汪贵妃回眸，见到了她一个时辰之前才刚刚赶出宫的人。
对方被太监背在背上，一对杏眼微弯，迎着冬日金灿灿的阳光而来。少女的那张脸上，是和阳光比明媚的笑容，是如叼回飞盘的金毛寻回犬一样的欢喜。
“娘娘，从今往后我们就能住在一起了。”金毛寻回犬冲她甜甜地笑了，脸上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还分出了一只手跟她挥舞着打招呼，“宛梨好开心，娘娘开心吗。”
……
开心个屁。

第80章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黑了，我想和娘娘在一起。你看，我穿了我最喜欢的睡衣。”宛梨跪坐在床上，抬了抬手，给贵妃展示她漂亮的裙子，胸口处还绣着黄色的蒲公英。
“谁管你穿什么，这是我的床，你给我下去！”汪妗竽崩溃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她花了一周揣摩贵妃的人设，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入戏，可刚接触女主一天，一下子就给她从皮里挤出来了。
“宛妃，这是本宫的床，你回你的偏殿睡去。”她耐着性子，咬牙切齿。
皇帝这样高调地把女主送来自己身边，还那么冠冕堂皇说让她照顾新妹妹，她就是有十条命也不能把女主拉出去斩了。
更何况……女主是年后小产的，腹中胎儿刚满三个月，推算一下，或许现在女主肚子里就有了。
十五.六岁的年纪本不该生孕，尤其是在营养缺乏的古代，生孩子实在是过鬼门关，此时若是动用私刑，保不齐会要了女主的命。就算没有伤到女主的性命，三个月内正是胎儿不稳的阶段，若是不小心把人搞流产了，光景帝也会要了她的命。
这时候的汪贵妃就像是剪断利爪、拔去尖牙的老虎，全靠一身虎皮来震慑百兽——
偏偏眼前这个像是没有长脑子，压根不知道害怕。
“娘娘要睡了吗？”宛梨凑在她身前，“你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我晚上不会起夜，睡里面、外面都可以的。”
为什么宫斗剧会变成去好朋友家里过夜的温馨日常！
汪贵妃推开越凑越近的宛梨，怒道，“滚回你的寝殿去！”
“可是木槿都能留在这里。”宛梨指向床外守夜的木槿，委屈道，“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宫女么。”
“好啊，你若是羡慕她，那不妨你替了她的班，”汪贵妃一扯被子躺了下去，“给我滚。”
宛梨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汪贵妃，又扭头看了看木槿，接着低下了头。
木槿尴尬地眼观鼻鼻观心。
娘娘近来格外暴躁，可她再是讨厌宛妃，也不该宣之于口。如此恶语相向，若是宛妃明日告诉了皇上，娘娘怕是会被皇上不喜。
身旁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汪贵妃睁开了一只眼，瞄见了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宛梨。
好像说得太过了……
其实到现在为止女主也没有想害她的意思，虽然烦人，但是那只是她在表达自己而已，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一旦喜欢上，就巴不得能把心肝都掏出来送人。
她穿着最喜欢的睡衣……可想而知，宛梨是怀着怎样的期待。
而且白天她还因为自己把脚都弄伤了……听说脚底受伤，一开始不觉得疼，可慢慢的就会犹如锥心之痛，那里可是遍布穴道的地方……
宛梨被吼了一顿，默默地爬下了床。
汪贵妃背对着她，只听见她下床之后对着木槿道，“既然娘娘这样说了，那今晚我来守夜吧，姑姑辛苦了。”
那声音是笑着的，可有点涩然，带着强颜欢笑的意味，听得人心里发酸。
“宛妃娘娘客气了，就算是守夜，您也不必跪着啊。”
“可贵妃娘娘似乎在生我的气，我跪一晚上，娘娘说不定就不气了。”
“这……”
“让她跪。”汪贵妃闭上了眼睛。光景帝又不在，这种白莲式的发言说给谁听。
跪一晚也好，让她看清楚汪贵妃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个善良的娘娘，膝盖痛了，脑子里就能长记性，省的一天到晚来她跟前发疯。
外头的雪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像是有声的沙漏，强迫人听着时间流逝的声音。
床上的汪贵妃在冰雪消融中渐渐平息了火气，可心里虽然静了下来，脑子却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无法入眠。
冬夜里冰天雪地的，她肚子里说不定怀着孩子，脚上还受着伤……
汪贵妃无奈，她到底也不能真把人跪坏了。
女主虽然傻白甜，可脾气是在的，否则也不会因为对男主失望了就逃出紫禁城，一个人浪迹江湖。
再跪个十分钟，她应该自己就会离开的吧。女主可是现代穿越而来的，怎么可能真的给陌生人下跪一整个晚上。
雪水落得似乎更急了些。
汪贵妃闭着眼皱眉，怎么还没听见女主离开的脚步声。
为数不多的积雪落完了，四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无，床前那衣料偶有摩擦的声音于是清晰可闻。
这是女主头一回罚跪，或许是跪的时间久了，她不得不在左右腿上轮换重心；又或许是她脚疼，所以偷偷地把手撑在了地上。
不管怎样，这窸窣地小动静里都藏着不适。
床下的地龙烧得暖气腾腾，床上裹成一团的被子热得难受，汪贵妃往后蹬开了一个角透风，自己往床里没有睡到的冷褥子那里挪了挪，外侧空出了一个身位来。
好了好了，她知道了，反正皇帝都不在乎，她又有什么可怕的。
窗外有风呼啸而过，今年的雪下得又早又密，马上就是腊月了。
许久，没有人爬上床来，汪贵妃让出的那个身位还是空着。
听说冬天怀孕的女性不仅容易感冒发烧，甚至有可能患上气喘。
汪贵妃叹了口气，她翻了个身，面朝了床外，佯装从梦中半醒。
“行了，别…”话音中止，她看着跪在自己床下，双手交握于胸前、低头忏悔的少女，一瞬间什么愧疚之情都没了。
守灵啊这混蛋！
用一副对待母亲尸体的灰姑娘姿势跪在她床前，女主可是现代穿越来的，她肯定知道这是个什么意思。她故意的！
“还杵着干什么，你真想在我床前跪一晚？”汪贵妃觉得刚才那半个时辰辗转悱恻的自己就是个傻子，她气不打一处来，反手揪了个枕头砸过去，“滚。”
枕头砸在了宛梨额上，仿佛汽车撞到了猫咪，她短促地唔了一声，下一瞬就软倒在了地上。
“你…”汪贵妃错愕了一瞬，木槿连忙去搀宛梨起来，当少女的脸抬起来后，两人皆是骇了一跳。
那张脸上面色惨白，额上还有细碎的冷汗。方才她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低头弯腰，恐怕只是因为乏力而已；那交握于胸前的手，手肘抵着膝盖，手背撑着下巴，是在支持她的脑袋。
汪妗竽这才想起来，今晚宛梨缠着要和她一起吃晚饭，被她拒绝后，宛梨就在旁边干看着，一点食物都没进。
难不成她有低血糖？
汪妗竽连忙下了床，要是知道女主刚来永华殿一天就被她折腾病了，光景帝岂不要发狂。
“宛妃、宛妃……”木槿扶她去了床上，也有些慌了，“你怎么了，身体哪里不适？”
“肚子……我的肚子”宛梨咬着唇，蹙着眉，整个人气若游丝。
“肚子怎么了？”汪妗竽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宛梨格外体弱，跪了这么会儿就小产了么……她见宛梨痛苦异常，连忙一边抓着她的手用以安抚，一边对外疾声道，“来人，快请太医！”
“不要，不要请太医。”宛梨反握住了贵妃的手，艰难地摇头，她头上全是虚汗，说话的声音也虚弱得不行，“我昨晚就已经闹得宫中不宁了，这时候又请太医，要是惊动了皇上，旁人会怪我多事的……”
“这时候还管什么多不多事，”汪贵妃抬起袖子拭去了宛梨额上的冷汗，一边急道，“你身体不适为何不说，我又不是真要罚你，皇上将你送来，就是因为知道我能护你周全，你要是在我宫里出事了，我还有何颜面面对皇上。”
宛梨动了动身子，她似乎想和贵妃靠近一些，可力不从心，刚抬起了头，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汪妗竽慌忙替了木槿的位置，把人搂在怀里，让她好好靠着，“你、你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来了，只是跪了两刻钟，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原文中女主怀孕一事直到年后满两个月时才被发觉。汪妗竽本也想瞒下来，若是被光景帝知道了女主已经有孕，一定会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到时候她再想对女主下手就难了。
可计划是计划，真遇上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正常人谁还顾得上什么计划不计划。要除女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孩子是无辜的，眼下还没有开始和汪贵妃作对的女主更是无辜的。
不管是从人道还是任务的角度而言，汪妗竽都绝没有打算害死女主的孩子。
“娘娘方才说什么……”宛梨躺在汪贵妃怀里，虚弱地问。
“我说太医马上就来了。”
“不……前一句……”
汪妗竽愣了下才回忆起来：我又不是真要罚你，皇上将你送来，是因为知道我能护你周全……
宛梨苍白的脸上回了两分暖，她的眼睛生得漂亮，清澈若琉璃，什么东西都能清晰地照应在里面。
当她看花时，那双眼睛里便繁花似锦；当她看夜空时，那双眼睛里就星辰漫天；此时她望着汪贵妃，眼睛里是倾城美人的惊忧恐惧。贵妃的那双凤眸泛着红，像是急出了泪来，可她还是那样活色生香，如画似的好看。
“连一国之君都护不了我，可娘娘却能，”她颤巍地抬起了手，指尖描摹着贵妃的鬓角，继而弯眸，“被娘娘抱在怀里，宛梨已经不难受了。”
木槿看着少女惨白而幸福的微笑，忍不住背过了身，偷偷抹起了眼泪。
汪妗竽浑身僵硬，这是什么气氛。这是产房吗，她是懦弱没用的婆媳剧男主吗，她在和大出血的妻子做最后的告别吗，难不成是她做的不对吗。
“别、别说傻话了，坚持一下。”汪贵妃扭头对着外面大喊，“混账，太医怎么还没来？”
“娘娘，够了……”宛梨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不要迁怒大夫，是我自己不好。”
“怎么会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不该罚你的……”
“不，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吃晚饭的。”
汪妗竽：“？”
宛梨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刚好饿，现在好像是饿过头了，肚子不难受了，不过嘴巴里淡淡的，还是想吃点什么。”
大门倏地被婢女推开，“娘娘，太医来了！奴婢将太医院值班的所有太医都请来了，絮儿拿了娘娘的令牌已经出宫去请院判了，要不要再通知皇上？”
“通知个屁！”
汪贵妃黑着脸咬牙，“用不着太医了，去把厨娘给我叫起来。”
一屋子的宫女太医愣愣地望着盛怒中的贵妃。
……贵妃私下里说话，竟是这般粗鲁？
宛梨从贵妃怀里抬了抬头，举起了一只手，“我想吃炸鸡块。”
“炸个屁！给我喝粥！”
合着睡衣上的那个不是黄色的蒲公英，是炸鸡块啊混蛋。为什么宫斗剧女主角会在睡衣上绣炸鸡块，以为这样在床上的时候她就能变得秀色可餐了吗！
汪贵妃深吸了口气，一抖肩站了起来，把人摔在了床上。她对着满殿痴呆的宫女，单手扶额，调整了下情绪。
“今日之事，不要对外张扬。”见众人还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望着自己，汪贵妃咬牙，喝到，“还不快去！”
贵妃爆粗口，明日朝会上，那些本就视汪贵妃为眼中钉的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议论她。
她实在是大意了。
被贵妃甩下的宛妃没有坐稳，从床上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地上，地上是刚才汪贵妃砸向她的软枕。
宛梨盯着枕头思索了片刻，接着把枕头举过了头顶，“娘娘，夜宵送来之前，我们继续玩枕头大战吧，这次换我扔了吗？”
贵妃双手握拳。
战你妈。

第81章
汪贵妃醒来的时候碰到了一团毛，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旁边多了个女人。
昨晚闹了半夜，等宛梨喝完了粥，汪妗竽也没力气和她对峙了，半推半就地让她爬上了床。
外头下着冷雨，走廊湿滑，她脚伤未愈，要是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宛梨受不了，她这个玉和宫主位更受不了。
如今唯一能安慰汪贵妃的，就只有“王熙凤这样厉害的女人也和平儿一起睡过”这样的想法了。
宛梨还睡着，汪贵妃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晕涨的脑袋，一边瞥向了身边的小姑娘。
剧情怎么会偏成这样。
她原对宛梨起了疑心，觉得她深藏不露，并不是普通的傻白甜，可昨天那么好的机会，宛梨都没有下手，不仅皇上以为宛梨的脚伤是她自己调皮，观水汐的神色，似乎也是这般觉得的。
女主把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的，谁都没有告诉。
要么是这个女主真的表里如一，傻白甜过了头，才会喜欢上汪贵妃；要么是她城府深得可怕，知道这一件小事还无法扳倒贵妃，所以特意埋伏在了她的身边，搜集证据，等待更好的时机。
不管如何，她先得想办法把女主赶出永华殿。
汪妗竽个人而言并不讨厌宛梨，但这是任务，她必须让女主讨厌她、敌对她。
要是一直像昨晚那样，被宛梨黏着亲亲抱抱、睡一张床、玩枕头大战，那么在观众眼里，就是“女主很喜欢女配、把女配当做最好的朋友，可女配却千方百计陷害女主”。
这个势头发展下去，那她哪里还是什么女配逆袭，活脱脱就是抢闺蜜老公的绿茶婊，这样的结果观众可不会满意，她的任务也没了意义。
为了不至于沦为恶心人的反面角色，汪贵妃必须占领道德的高地。
她需要把自己塑造成“无缘无故被女主打破了生活、抢走了爱人的受害者”，这是所有配角、反派逆袭剧情的前提。
所谓的绿茶组，就是要绿茶到让人看不出“婊”来，那才是合格的绿茶。
难办的是，现在别说如何逆袭了，汪贵妃完全处于了道德的低谷。只要女主一天不敌视汪贵妃，汪贵妃就一天不能名正言顺地反击。
总之今天的第一步计划——先把自己的手拿出来。
汪妗竽盯着自己被宛梨抱着的右手，宛梨像是虾米似地躬身而睡，整整一晚都死死地抱着贵妃的右手没有撒手。
贵妃的小臂贴着少女柔软的胸脯，但触感和贴着肚子没多大差别。
如汪妗竽目测的一样：女主宛梨，是个平胸。
虽然是平胸，甚至乳.量比光景帝还要少一些，但对方好歹是女孩子，因此将手抽出来的时候汪妗竽有些尴尬。
她尽量把动作幅度做小，希望别把宛梨弄醒——总体而言宛梨的行为举止类似0到2周岁的婴儿，睡着的时候看看还行，醒来之后就让妈妈暴躁地想把孩子从楼上扔下去。
可惜宛梨抱得很紧，紧到这一宿过后贵妃的手腕血脉不和，指尖都没了知觉。
她抽了几下都没能抽出来，想到了女主穿越而来的三年都帮自己的桑户爹爹干农活，所以力气并不小，远在贵妃之上。接着汪贵妃又想到了昨天看见的那双脚，如此白皙，像是剥了壳后荔枝，水润莹白、吹弹可破——
见鬼，为什么在乡下干了三年的农活还会有那种脚丫！
贵妃的这双纤纤玉足可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保养的——过分一点来说，贵妃还在睾.丸和卵巢里的时候，贵妃的父亲母亲就开始保养身体了——再过分一点说，贵妃的父亲母亲还在睾.丸和卵巢里的时候，贵妃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就开始保养身体了——再再过分一点来说……总之贵妃家世世代代都是从睾.丸和卵巢开始保养的，汪贵妃的美丽不是运气，是靠千年以来坚持不懈脚踏实地的努力，最终才有了这份倾城倾国。
为什么女主角总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开金手指，明明设定上说了女主的容貌没有贵妃好看了，为什么还要让她的脚比贵妃的脚美丽，难不成作者以为可以通过描写脖子以下的部位来让女主赛过贵妃么。
痴心妄想，真真是可笑至极。
汪贵妃一边嫉妒着，一边拼命抽动手臂，她的右手仿佛被水泥冻住了一般，死死地嵌在少女怀里，怎么抽也抽不出来。汪贵妃纳了闷了，不相信地加入了左手助力，然而差点把宛梨手臂掰出了乌青也没能掰开丝毫的缝隙。
“醒醒，宛妃你醒一醒……”
怎么回事……这死丫头怎么抱得那么紧，比“男女主争吵时，男主一把抓住女主的手腕，女主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的男主必杀技&#183;霸爱桎梏还要难以挣脱。
要不是考虑她可能有孕在身，汪贵妃几乎想要一脚踏在宛梨的肚子上来发力。
到了这一步，也该醒了吧！
汪贵妃累得气喘吁吁，最后不得不左手抵着床沿，半个身子倾斜出床外，靠着自身重力来拔河。她像是拔萝卜的兔八哥，偏偏埋在土里的不是萝卜而是自己的右手。
贵妃生了一支柳腰，体若游龙，可作长袖舞，没想到今年第一次的下腰不是为了光景帝，而是为了一个妃子。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折腾得脸色涨红，可床里的人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她再也顾忌不了什么有伤在身，怒气冲冲地吼了出来，“宛妃！别装睡，给我松手！”
“……嗯？”
终于，如此大的动静惊醒了宛梨，她嘤咛一声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抬起了手揉了揉眼睛。
突然松手，还维持着拔萝卜姿势的贵妃娘娘瞳孔一缩，身形当即不稳，不等她抓住什么东西整个人就摔出了床外。
“啊——”
一声惊呼，外头木槿眼睁睁看着贵妃从床上摔了出来，她目瞪口呆，震惊了片刻后才顾得上去扶贵妃。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娘娘！”
贵妃迎面摔下了床，那床前的地上摆着主人的鞋子，一双是贵妃的金丝云锦玉鞋，一双属于新来的宛妃。
木槿上前搀扶的动作顿了一顿，她张着嘴，震惊地看着娘娘脸下埋的那双鞋子，末了咽了口唾沫后才小心上前。
不用等她搀了，当贵妃意识到自己的鼻子埋入了哪双鞋子之后，她一帧、一帧，宛如恶鬼般爬出了深渊。从地上抬起头的贵妃五官狰狞着，满眼阴鸷，她额角摔红了一块，像是扭曲的邪纹，里头跳动着嗜血的冥火。
“宛、妃！”
还有些困倦地宛梨迷茫地撩开床帘，待看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后，她的瞌睡一下子就清醒了。
“对、对不起娘娘，宛梨不是有意的……”她结结巴巴地解释，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谢罪。
“我、我…娘娘……”情急之下，少女慌张地一把捡起了地上汪贵妃的鞋子，“那宛梨也埋一会儿娘娘的玉鞋……”语气慌张，可她脸上浮起了红晕。
“放肆！”汪贵妃抄起鞋子就往少女脸上砸，怒到了极致，“你好大的胆子！”
马蹄底鞋的鞋跟厚实坚硬，若是这般大力地砸到了人脸上，宛妃必定毁容！
“娘娘不可！”木槿急忙劝阻，然而却是太迟了。
那只鞋子带着疾风迎面而来，宛梨吓得本能趴下瑟缩，被少女偏头躲过之后，鞋子直直地砸向了床里。
仓——的一声，挂在贵妃床内的御赐凤玉环被鞋子砸了粉碎。那玉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再没了凤型，只剩一床碎玉。
……
“太子，凤凰是皇后和太子妃才能佩戴的，臣妾不过是个侧福晋，怎么能僭越受赏。”
“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的就是你的，有什么受不得。母后心悦陈家的嫡长女，不许我娶你做福晋，但你别担心，等我登基继位，一定以皇后之礼将你迎入东宫。今日是你我大喜，这凤环是我的定礼，你拿回去挂在床头，就当是我日日陪在你身边。”
……
汪妗竽忽然感觉一股滔天的怨恨自心底升起，这股怨恨像是烈火，一把烧干了她全身的血液，逼得她双目通红，瞳孔滚烫得仿佛滴血。
她暗道不好，汪贵妃原身残留的意识被激怒了，若是情绪无法遏制，她就会被残留的意识弹出这个身体，从而被迫离开这个世界，任务也就至此失败。
熊熊怒火之中，忽地汪妗竽觉得唇上一软。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收缩至极。宛梨！
少女抱着她，勾着她的脖子，闭着眼柔柔地吻着贵妃的唇瓣。她同样受了惊吓，唇色发白，温度微凉，可却是清凉甘甜的，像是早春的一场细雨，润物无声。
汪妗竽下意识想要一把推她离开，可她刚刚抬起了手，动作就停下了。
在少女绵软又羞怯的一吻之下，胸腔里那股焦灼的怒火似乎在慢慢平息、宁静，转而变得——恶心。
被自己的情敌吻了，汪贵妃原身残留的意识恶心得几欲作呕，恶心得要疯了，恶心得根本顾不上生气！
残留的意识吐了，吐得连胃里的酸水都出来了。
残留的意识吐完之后跌坐在了地上。
残留的意识愣愣地摸着自己的嘴。
残留的意识哭了，哭得好伤心！
身体出轨，背叛了深爱的皇上，残留的意识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是不洁之身了！
等一下，残留的意识突然不哭了，她好像想通了什么，是整理好了情绪吗？
对，只是嘴贴嘴的碰了一下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起来现在还流行亲猫亲狗，吃肉的时候不也是在亲鸡屁股亲猪舌么，和这些相比，被同为人类的宛梨亲一下根本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放在心上啦。
到底是将六宫治理的井井有条的汪贵妃的残留的意识，心智比寻常女子坚强许多。
太好了，看样子残留的意识已经接受了现实，恢复振作了过……
完全没有恢复！
残留的意识向屋顶抛了白绫，残留的意识决定上吊谢罪了啊！
现在别提什么女配逆袭占领道德高地了，完全已经是身处九泉之下、低得不能再低、低得人都要没了！
咦，地上有什么东西，好像是残留的意识留下的——
“枉负郎君意，再见黄鹤时”
这、这难道是遗…啊她懂了，一定是赞美黄鹤很漂亮的意思吧，一定是赞美黄鹤叫声很好听的意思吧，一定赞美烤黄鹤很好吃的意思吧。
哈、哈哈哈……真是傲娇又调皮，古人就喜欢用这种南辕北辙的方法绕着弯子来说话，怪让人猜不着的啊哈哈哈……
不对！这就是遗书！
就是被十五岁少女玷污后留下来的遗书！
就是江枫愁眠天才般仅仅花费十秒想出来的遗书！
这算什么，女主在第二天仅靠一个吻就把女反派（残留的意识）兵不血刃地杀死了吗，这下都不知道该震惊女主太强还是该震惊女反派（残留的意识）太弱了。
糟糟糟糕，只顾得看字了，忘了那边的残留的意识……啊——!等等，不要——残留的意识——！
“娘娘，你还生气吗。”贴了贴嘴唇之后，宛梨双脸通红地低下了头，“昨天娘娘还没来得及教宛梨到底该怎么平息君怒，所以宛梨擅自用了自己的法子。娘娘、娘娘感觉如何，还气么……”
已经不是气不气的问题了。
汪妗竽闭上了眼睛。
娘娘，再也不会觉得生气了。

第82章
这日的请安，众人刚一入座，薛嫔就惊呼出声，“娘娘，您的额头怎么了，怎么弄出了个那么大的乌青？”
汪贵妃胸口堵得慌。从床上摔下去，直接脸着地砸到了马蹄底鞋，能不受伤么。
“无碍，磕了一下而已。”端着嫔妃之首的气度，汪贵妃目不斜视，语气沉稳。
“都是我不好，”下面的宛梨愧疚地缩成一团，“要不是因为今早我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没有控制好力度，娘娘也不会受伤了。”她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哽咽着哽咽着，忽地捂着脸哭了出声，“都是宛梨不好，是宛梨害了娘娘，宛梨这就去向皇上请罪。”
去吧，希望皇上能够赐死。
汪贵妃做梦般地想，这样她的任务就能顺利结束了。
“你说什么？”一声刺耳的女声把汪贵妃从梦乡中拉回来，她寻声望去，就见薛嫔瞪大了眼睛，极为不可置信地掩着唇，“你和娘娘寝同榻了？”
众人皆是神色复杂。
皇妃身为一宫之主，却被赶去住了贵妃的偏殿，这是极大的羞辱；可又听说是宛妃自己提的，这样荒唐的事情，皇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如此殊荣，一时都不知宛妃到底是得宠还是失宠。
宛梨被薛嫔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起来，像是想要吃草却身处于荒漠之中的小白兔一样无助。
小白兔习惯性地低下了头，余光四处打转，终于在右上方看见了点绿意，她便眼巴巴地望了过去。
绿茶汪接受到了她的视线，那又怎样，她才不会再做好人了，要不是宛梨入宫第一天她说了两句多余的话，现在哪有这个麻烦。
更何况昨日宛梨还那般能说会道，她倒要看看这个傻白甜是真傻还是假傻。
没人说话，场面一时又冷了起来。
善解人意的德妃又温柔地出来圆场，“宛妹妹真是和贵妃娘娘有缘，才入宫两日便深得皇上和贵妃娘娘的喜爱。我们这些人虽然入宫的时间早了许多，却不比妹妹得天独厚，妹妹身上的福泽真是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她说着柔和地笑道，“不过听说妹妹脚上有伤，行动恐怕多有不便。贵妃娘娘是千金贵体，妹妹拖着伤躯和娘娘同榻，相处之间总归各有各的不方便，妹妹如今还是养伤为重，否则贵妃娘娘日日见着妹妹的伤口，心里也多是难过的，不如等伤养好了再说，妹妹觉得呢。”
德妃是个通透的人，从贵妃今日额头上的乌青和跟乌青一样铁青的脸色来看，她便知道：贵妃也觉得自己寝殿里多出一个妃子让人很不愉快。
这一番话前两句安抚了宛梨，后两句则替贵妃婉拒宛梨的过分热情，德妃人如其号，是个能做贤德之后的温柔良妻。
温柔良妻话音刚落就又被宛梨瞪了。
她鼓着两颊瞪着德妃，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要你多管”这四个大字，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拆散幸福家庭的小三。
她就想和贵妃娘娘在一起，才不要别人多管。
协理汪贵妃多年的德妃在后宫上下都颇具佳名，这是头一回有人两天之内瞪了她两次，德妃无措地向汪贵妃求助，难道她说错什么话了么。
汪贵妃差点想站起来大骂宛梨忠奸不分，可转而一想，发现自己是奸的那部分，于是就作罢了。
看来女主的傻白甜名副其实，重点落在了头一个字上。
看着德妃有些伤心的眼神，汪贵妃实在于心不忍，她转向了宛梨，正色道，“德妃说的这些话也正是本宫想说的，宛妃你身为新妃，当恭谨谦和，可你如今的神色，莫非是有何不满。”
宛梨刚想点头说对，就看见了汪贵妃凤眸里暗沉沉的目光，似乎她胆敢反驳一个字，贵妃就能当众朝她扔杯子。
“没有，宛梨知道了。”她道。
“这就对了，”汪贵妃眼里的厉色如潮褪去，她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恢复了往日里的娇懒雍容，换了副口气，松散了许多。
“要近年关了，宫里事情是越来越多，宴会是一场接着一场。皇上把这些事全权交于我和德妃，也希望各位妹妹也能体谅些许，别有事没事地闹幺蛾子，都安分守己些，大家便能一起好好过个年。”
她目光一转，瞥在了宛梨身上，“尤其是你。”
众人精神一振，聚精会神了起来。
又到了大家最喜欢看的贵妃教训新人环节。
宛梨懵懂地抬眸，“宛梨怎么了。”
“本宫事忙，你也有伤在身，烦你好好待在自己的寝殿里养伤，否则你我都落不得什么好。”
贵妃说罢，挥了挥手，“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吧，雪天路滑，回去时各自都小心些。”
昨晚和今早都被宛梨折腾得不行，她困得想死，赶紧打发走人好眯一会儿。
嫔妃们起身告退，可总有人没有眼力见。
汪贵妃盯着不挪窝的宛梨，“方才本宫说了什么，宛妃莫不是忘了？”
“宛梨记得，娘娘说要我在自己的寝殿里好好养伤。”宛梨点着头，复述完后甜甜一笑，“娘娘说什么宛梨都记得。”
“知道还不快滚。”
“可宛梨并没有答应娘娘。”她眨巴着眼睛，又露出了纯纯无害的笑容。
“放肆，”汪贵妃一拍扶手，“本宫不是在和你商量，本宫是在下令。”她扬高了声音，“来人，把宛妃背回去，无事不得入永华殿正殿。”
贵妃发了怒，宫里的小太监连忙应是，对着宛梨道了一声得罪了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人背在背上，抬脚就往外跑。
“娘娘、娘娘……”宛梨自然不肯，她双脚在人腰侧乱踢，扭着头焦急地叠声连唤，“宛梨不走，宛梨要留在娘娘身边，娘娘……”
汪贵妃烦得握紧了扶手，闭上了眼睛，一眼都不想再看。木槿见此，对着小太监使了眼色，催促赶快离开，别留着再惹娘娘心烦。
等到人已送出去、屋子里安静下来之后，汪贵妃才吐出了口浊气。
她起身往床上走，一边对着木槿吩咐，“叫偏殿的奴才好好看着宛妃，别让她再跑过来了。我要睡一会儿，你先把今年宫里的账册都抱过来，再去问问德妃和皇上，下月的各处宫宴上有什么打算，今天下午我要开始打理内务，叫各处的总管们这段时日好好待着，别找人时见不到人影。”
“奴婢明白。”木槿欠身，
汪贵妃吩咐之后，安心地睡了。这两天床上总是发生怪事，闹得她筋疲力尽，总算能有点清静的时间，安生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一睡就是一个时辰，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扭头看向身边，确定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之后，汪贵妃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久违的安宁祥和。
汪贵妃神清气爽地坐起来，发觉今日的阳光格外灿烂，永华殿的花卉特别的馨香——
直到她从床上下来，看见了坐在炕床上的宛梨。
宛梨冲汪贵妃一笑，汪贵妃立马扭头看向旁边的木槿。
这是怎么回事，阴魂不散了还！
“奴婢劝过了，”木槿为难地蹙眉，小声答道，“可宛妃她怎么也不肯离开。”
汪贵妃头又开始疼了，额头上的乌青和脑子一块儿疼，她深吸了口气，转向了宛梨，让自己尽量心平气静。
“宛妃，你到底要干什么。”
“宛梨要和娘娘在一起。”她仰头执拗地盯着汪贵妃，坐在炕床上，凌空的一双脚还在晃来晃去。
“我很忙，”汪贵妃耐心地和她讲道理，“三宫六院那么多的事情我都要处里，下个月大大小小一共要办八场宴会，全部都得我来负责，我现在没工夫和你耗。”
“宛梨不会打扰娘娘的，”那双腿不晃了，主人撑着座儿往后蹭了蹭，把自己全身都固定在炕床上，以示乖巧，“我不吵也不闹，只是坐在娘娘身边，不会打扰娘娘。”
汪贵妃闭了闭眼，“宛氏，你也太放肆了一点。”
木槿暗道不好，娘娘虽然语气神态都极为平静，可让人看着没由得发怵，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自你入宫以来，我顾着皇上的脸面、顾着你还年轻，不多于你计较，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犯上。”汪贵妃睁眼，那双凤眸里暗不见光，她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怒色，像是一片幽暗的海，风平浪静之下酝酿着汹涌的波涛。
“宛妃，你真当本宫不敢罚你么。”
宛梨听罢，低下了头去。她安静了一会儿，接着突然从炕床上跳了下来。
“你…”汪贵妃睁大了眼睛，宛梨的脚底可全都是伤口，这样重重地跳下来养了一天的伤岂不是悉数作废。
宛梨确实痛得五官都扭曲了，她嘶嘶地抽着凉气，眼眶疼到发红，可在听见了汪贵妃短促的那一声疾呼后，少女抬眸，里头盈满了狡黠的笑意。
“娘娘不是不敢，是不忍罚我。”
汪贵妃一时语塞，暗骂自己方才多嘴。
宛梨走向了汪贵妃，她走得很实，脚后跟先着地，随后像是贴饼一样把整只脚慢慢踩在了地上，扎扎实实地将伤口全部碾开。
她走一步汪贵妃的眼神就恐慌一分，待她走到汪贵妃跟前，汪贵妃已经慌得想后退了，虽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或许是感同身受，觉得宛梨这个走法很痛；亦或者是发现自己的安全空间被破坏又没有办法将入侵者驱逐。
宛梨抓起了汪贵妃的双手，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直直地仰望她。
她说，“娘娘，您的仁慈胜于后土。”
汪妗竽愣了，她听过不少夸赞，有夸贵妃杀伐果决的，有夸贵妃心思缜密的，可还是头一回有人夸汪贵妃仁慈的。
“宛梨不知道从前的娘娘是怎么样的，可宛梨知道的娘娘一直对谁都很温柔，不是德妃那样浮于表面的温柔。
她只是当惯了好人、痴迷于活在感激之中而已，她没有权力没有娘家没有皇宠，只能靠给周围人施加一点小恩小惠、说两句漂亮的场面话来维持温柔的表象。
那不是温柔，是在标榜自己、享受爱戴。娘娘和她不同，娘娘什么都有，所以娘娘的温柔要比她温柔许多。”宛梨说着，倏地低头含住了贵妃的指尖。
汪贵妃瞳孔微缩，止住了呼吸。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一把抽出了手指，近乎尖叫，“你干什么！”
宛梨舔了舔唇角，她弯眸而笑，“娘娘你看，不管我怎么以下犯上，娘娘都没有真的生气。
昨天宛梨亲了娘娘，娘娘晚上还留宛梨一块儿睡觉；今天早上才亲了娘娘，结果娘娘不仅没有罚我，隔了两刻钟之后，还跟我说‘快吃饭’。”
虽然汪贵妃的原句是“够了！闭嘴！快吃饭”。
“这次也是一样。”宛梨抚着自己的唇瓣，那里被她舔得湿润，橙红的口脂上于是泛起了一层蜂蜜似的水光。
少女的舌尖在唇瓣上点了点，像是在试一碗高级的汤羹，在她确定味道足够甜美之后，她将下唇含进了嘴里，堂而皇之吸吮被汪贵妃手指擦过的地方。
这举动十足的淫.靡，散发着情.欲地勾引。
可她含着唇瓣，像是孩子含着糖果，目光澄澈，不带半分的淫.秽。她本身也不觉得这个动作哪里不对劲，只是出于本能，想做就做了而已。
“我对娘娘如此大不敬，娘娘却推都不推我，是在顾忌我脚上的伤。”
宛梨说罢，又朝汪贵妃靠近了一步，认认真真开口，“宛梨虽然年幼无知，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多少还分辨得清。娘娘……”
“娘娘……”
她唤了一声，像是腼腆地低吟，又仿佛羞涩地撒娇，她踟蹰着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脸上烫得红扑扑一片，最后索性扑进了汪贵妃的怀里，埋在她的肩头，闭着眼睛一鼓作气地开口，“娘娘是好人，宛梨喜欢娘娘。”
她不懂察言观色，可她有着所有羊羔都有的天性，生来就懂得区分利害。
恶狼伪装得再纯良无害，她也本能的害怕不喜；而牧羊犬的牙齿再尖利可怕，她也敢跳起来咬住对方的尾巴尖咀嚼。
宛梨喜欢汪贵妃，她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带给自己无害的感觉。
这是身处孤独的异世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安全。

第83章
汪贵妃垂眸，静静地立了片刻。
“是么，”良久，她笑了一声，转而高喝，“来人，把宛妃带走！”
宛梨一愣，不解地抬头。
“主子不能静心养伤，是奴才无能。从今往后，没有本宫的命令，但凡宛妃靠近正殿一步，本宫就丈杀一位宝和宫的宫人。”
她一把推开了宛梨，转身拂袖，“还不快滚！”
被贵妃推开，宛梨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到了炕桌。她吃痛地低呼了一声，可眼前的人背对着她，并未看见，于是她止住了声音。
这是前所未有的重话，宛梨说汪贵妃心善，她便立马恶毒给她看。
少女抿了抿唇，垂下了眼睑。
她听出来了，贵妃并不喜欢她。
这个时候撒娇讨好都没有用，贵妃是真的想要她能离开。
“宛梨明白了。”她低低地嗯了一声，这一回不用人背，自己扶着旁边的东西一步一步地挪了出去。
为了养伤，她穿着平底的布鞋，柔软的鞋底在地面上拖着，每一步划出拖沓的声响。
等她走远，木槿有些不安，“娘娘，奴婢知道您不喜欢宛妃，可有些话总归不适合放到明面上讲。”
汪贵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撩起衣裙坐在了宛梨刚刚离开的地方，“把账册抱过来，伺候笔墨。”
木槿只得把口中的话都咽了下去，暗自叹了口气，“是。”
那字句里的无奈汪妗竽听得一清二楚，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回做得太绝。
可当宛梨贴着她，欢欣地对她说，“娘娘是好人”时，汪妗竽就打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浓浓的挫败。
她不想当好人，起码工作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想做好人。这是工作，她是绿茶组的成员……
名校毕业，二十二岁的汪妗竽背负着父母的期望步入社会。她学了四年的金融学，可临近就业才发现所谓的金融专业除了听着高端以外别无用处，要想获得看得过去的收入，要么继续读研读博，要么去海外留学镀金。
她没有继续深造的时间成本，也没有镀金的财力支持。
最后，在阿姨的推荐下，汪妗竽进入了柠萌网络科技，成为了一名快穿员。
快穿员是个高收入同时高要求的工作，工作性质介于演员和特工之间。没有导演，没有编剧，没有后期，没有道具，任务前给一篇小说、给一份目标要求，接下来的时间里快穿员自己设计剧情，自己主导演绎一切。
这是个自由度很高的工作，要求快穿员拥有强大的编剧能力、全天在线的高超演技和各种各样在任务中可能需要的技能，大部分应聘者都熬不过前半年的培训期和实习期。
在工作要求极高的情况下，公司制定的薪酬福利也极高，一个A级快穿员一年的收入可以和一线明星相比拟、甚至更高，也更受人们追捧——快穿员没有所谓的“这条拍得不行，重来一遍”，更不会有“这里让替身上场”的偷懒手段，全靠自身的随机应变能力来导演好一整场大戏。
在这样高强度的行业里工作，要么成为A级以上的顶级快穿员，要么第一年就受不了辞职不干。
汪妗竽干足了五年，和她同期入职的同事几乎已经全部离开，少数留下的几个也全部晋升到了A级以上，唯有她还在B、C之间苟延残喘。
她并不懒惰，一个任务在开机后，平均要花费两周到三周的时间，到目前为止，汪妗竽已经接手了48单任务，几乎只有年底会休息几天。她是公司里接单率最高的员工。
遗憾的是，她的失败率高达60％以上。
“这是第几回了。” 绿茶组的组长找了汪妗竽谈过许多次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大半夜的要去阻止女主出门。”
“阿姨，她那个时候出门，是会被反派找来的人强.暴的。”
“很有趣，”组长推了推眼镜，“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反派之一。”
“反派和反派也是不同的。”汪妗竽也不止一次跟她的组长谈心，“任何影视作品中受到欢迎的反派都有自己的原则。我不认为靠着下三滥的方法赢过女主的女配会受到喜欢，这样放出来的剧情我无法接受，观众更无法接受，即使完成了任务，可对公司的名声不会有任何益处。”
“作为绿茶组的组长，我很高兴你能为公司着想，”组长叹了口气，“可作为阿姨，我得警告你，快穿员的绩效考核中可没有‘为公司着想’这样暧昧不清的指标，领导只看‘任务完成数’、‘任务完成率’这样实打实的数字。”
她道，“你的绩效考核成绩要是再一直不及格，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公司辞退。”
“我知道……”汪妗竽低下了头，艰涩道，“对不起，我会尽量努力的。”
“你缺的不是努力，你已经够努力了，那些A级S级都没有你一半努力。”组长皱眉，“这只是演戏、只是一场游戏，收起你的那些烂好心和什么原则，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去追求这种高级情.趣，先把最基础的工作保住再说。”
……
工作中不该带有私人感情，可二十多年的家庭教育和三观并不那么容易被丢弃，事先打算得再好，可当事情真正发生、不留思考余地的瞬间，汪妗竽只能给出最原始的反应。
底下的座位还残留余温，汪贵妃翻了页账本，她想要保住这份工作，她真的不想再被剧情里的角色夸好人了。
其实根据她这种性格，绿茶组的组长也思考过，是不是外甥女并不适合绿茶组。
可惜柠萌公司的快穿部门里没有圣母组，她寻思隔壁的白莲组或许好一点，于是找过对方组长问过一次，看看能不能把外甥女转过去。
白莲组长翻看了几个汪妗竽的任务回顾影像后，为难地回答，“这个成绩，实在是太平庸了一点……被你私下里调.教了那么久，她到现在连个炮灰都杀不死，比我这里刚刚入职一年的新人都要优柔寡断。
何况你也知道，和称为事业组的绿茶组相对应的，我们白莲组一直被称作感情组，但她每次感情戏的部分都太过僵硬，演戏的痕迹太重，失败率太高，阿姨太恶心，我也实在是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呀。”
“最后一句你是在找死么。”
“讨厌，没有呢，”白莲微讶地掩唇，人畜无害地笑着挽上了绿茶组长的胳膊，歪着头眨眼，“人家说了什么嘛？”
绿茶组组长想吐，但到底是在公司，她保持了公式化的礼貌，收拾好了资料转身就走。
这就是为什么她讨厌白莲组。里面的都是一群只会谈恋爱、把恋爱对象当做神、不谈恋爱就要死的恋爱脑。
三十多快四十了还穿蓬蓬裙，外出团建别人带水果，她带一包草莓味的棒棒糖，还要矫情地皱眉，“啊呀，真是人老了记性不好，居然什么食物都没有带，这下子可怎么办……”然后等着旁边的男人来献殷勤。
她决不许绿茶组出现这种恶心的组员，这个社会爱情就是一张空纸，上进的事业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那个外甥女虽然进取心够强，但总是被太多的道德枷锁束缚。
从做人的角度来说，有底线不是什么坏事，她也认同汪妗竽说的话。
但不是每个演员都有资格选择扮演正义的主角的。
谁不想做好人，但对于咖位小的演员来说，就算接到了恶心的角色，他们也没有权力说不。
本来就由于和组长是亲戚的原因，汪妗竽总是被人视作关系户，要是再不把考核成绩拉上来，公司里对她起非议是小事，难办的是还能否保住这个工作。
汪妗竽何尝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困境。
她不能再对宛梨留手了，得赶紧找人把宛梨肚子里的孩子流掉，然后调拨她和光景帝的矛盾，这样她才有可乘之机。
否则孩子出世，宛梨为后，这个孩子便是货真价实的嫡长子，未来还会是太子、是皇帝，到了那时，汪贵妃就真的满盘皆输了。
可是流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的孩子……
汪妗竽支着头，疲惫地叹息。
她到底不是真的汪贵妃。
十五岁的小姑娘才多大，那是还在跟朋友憧憬着高中生活的年纪、是被暗恋的男孩子叫一声名字就能窃喜一整天的年纪、是坐在闷热的教室里熬上两个月，还能兴高采烈地戳前桌的肩膀，商量暑假去哪里看一场电影的年纪。
不管宛梨到底是不是真的傻白甜，至少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害过自己一次，然而……她却要杀了宛梨肚子里的孩子。
账本看得她眼花，汪贵妃丢了笔，靠在软枕上发会儿呆休息。
正神游天外，忽然肩膀被人一把从后抱住。“娘娘，我回来了！”
汪妗竽差点吓得尖叫出声，猛地一回头，竟然又看见了宛梨那张白白嫩嫩阳光灿烂的笑脸。
啊回来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又跑去哪里玩了，真的是，都是大姑娘了，好歹文静一点。好了好了赶紧去洗洗手，今天午饭吃宛梨最喜欢的炸鸡块哦——怎么可能！
“我不是说了没我召令不许你进正殿吗！”
汪贵妃瞪大了眼睛，“谁允许你进来的！”
“皇上允许的。”宛梨从袖子里拉出一道黄纸，献宝似地展开给汪贵妃看，“皇上说了，宛梨迟早会当皇后的。如果宛梨当了皇后，管理六宫事宜的权力就都归宛梨了，所以现在开始就要跟着娘娘边学边看，以免以后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她雀跃地踢掉了鞋子，麻利地爬到了汪贵妃身后的炕床上坐好，告诉她，“皇上已经下令，让娘娘教宛梨怎么看账本、怎么办宫宴，直到宛梨学会之前，娘娘都不能赶宛梨走了。”
这头一句话就露骨到了伤人，莫说汪贵妃，任何一个妃嫔听了都得心梗过去。
汪贵妃看着纸上的圣谕，“荒唐，圣谕上哪里有说要立你为后，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觊觎后位。”
“我没有，我才不稀罕做皇后，”宛梨连忙摇头，“皇上没有写，但是他亲口说了，还叫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那就别告诉她！明明人家那么相信你才把小道消息告诉你的！
“因为宛梨喜欢娘娘，所以宛梨什么都愿意告诉娘娘！”宛梨照旧露出了她的招牌笑脸，她走时还低落万分，再次面对汪贵妃时又恢复了满满的朝气，像是夜晚过去，太阳又炽热地升起。
更像是蟑螂，打死一只还有一百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还像是蟑螂，哪怕打死了，母蟑螂肚子里的卵也会正常孵化出生；
亦像是蟑螂，打死了之后还会发出特殊的气味召集同伴过来报仇。
好烦、烦死了！明明长了一张还算可爱的脸，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蟑螂一样！好不容易赶出去了为什么那么快又回来了！这一次还有了皇上的命令，变得彻底无法赶出去了！
汪贵妃拿着圣谕，这张黄纸配合着宛梨所说的话，听在汪贵妃耳朵里无异于是光景帝给了她一张休书，还是让一个小妾送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宛梨，可所谓的傻白甜根本不懂得察言观色。宛梨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挨在了汪贵妃身边，她将头靠着贵妃的肩膀，开心地脚尖转圈圈，“娘娘，我们今天学什么，算账吗，还是之前没有学完的如何伺候皇上？什么都可以，反正只要是娘娘教的，宛梨什么都愿意学。”
是么，什么都愿意学。
那就先从去死开始学好了，这个混蛋。

第84章
这一日没有下雪了，玉和宫永华殿外的积雪也被太阳化得七七.八八。冬阳虽然并不炽热，但似乎要比其他三个季节的日光要白亮许多，一出门就能把人刺得眼睛生疼。
汪贵妃坐在炕床上，她右手提笔书写，左手抚着放在腿上的铜捂子取暖。雪化的时候格外冷，昨日下了一场雨，今早起来时温度又低了些。
贵妃怕冷，虽然屋里烧着银丝炭，可她右手每写一会儿就搁下笔，去摸一摸腿上的铜捂子，那时候左手就收进衣袖里，只露出一点指尖去给账册翻页。
她腿上盖着一张小毯保暖，料子是灰兔毛制的，摸起来蓬松水滑，贵妃思考时就一遍一遍地扶着兔毛。
身前是灰兔的皮毛，肩上是白兔的皮毛——那不是贵妃的坎肩，是穿着白兔毛滚边裙的宛妃把袖口搭在了贵妃肩上。
“娘娘，你在写什么，宛梨看不懂。”她跪在贵妃身后，直着腰背去看贵妃写的东西，一双手就搭在贵妃肩上，用以稳定自己的身形。
“是么，”汪贵妃在威逼利诱未果后，已经放弃了将人赶走的希望，她视线胶在纸上，专注忙自己的事情，“先去旁边把三字经抄一万遍，抄完你就能看懂了。”
皇上让她教，她就算不愿意倾囊相授也不能把人赶走，只能尽量做到无视。
心如止水，则风幡俱止。
平心而论，这对汪妗竽来说不算太大的阻碍。
虽然女主一直叽叽喳喳地没完没了，像是黄鹂家族在开头脑风暴会议，但谁不是一边听着室友同事的聒噪一边工作学习的。
身为一个大学毕业、一个身处职场的成年人，这是基础中的基础。
“娘娘你是不是在敷衍我？”宛梨下巴搁在汪贵妃的肩膀上，抬起了滚着兔毛的袖口去捂贵妃的脸，“好歹告诉宛梨，娘娘现在在做什么。”
“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汪贵妃挥开她的手，感觉嘴边沾了一嘴的兔毛。
女主刚来时被嫔妃们挤兑两句还会红眼眶，现在竟然敢趴在她的背上。如此肆意妄为，全他妈都是光景帝脑子有病的结果。
说什么“朕就是要把你宠坏，让你坏到没有人能受得了，这样你就是朕一个人了”。
现在的状况，难道她还得给光景帝发个喜报不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臣妾和宫中妃嫔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受得了宛妃了，皇上果然马到成功”。
行行好，自己宠坏的女人能不能自己带，别想宠的时候亲一亲抱一抱上一上，不喜欢的时候就扔给别人管。
为什么太后一直不许光景帝养宠物，难道皇上还不明白么。
就是因为皇上太不负责，一开始答应地好好的“我真的会每天带它出去散步的，洗澡和喂食和处理便便都会做好的，真的真的，母后你就给我买吧”，结果每次还没过过一个月，这些工作就全部丢给妈妈，之前的承诺就像是放屁一样。
街上有那么多流浪猫流浪狗、她背上有那么大一个傻白甜，全都是这种人渣的错。
“娘娘，宛梨是看你都写了好久了，想让娘娘休息一下。”宛梨蹙眉，抱着汪贵妃的脖子像是摇摇车一样晃悠了起来，“娘娘要写到什么时候，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玩？”
“没人要和你一起玩。”汪贵妃皱眉，对比着前后两页的数据，怎么算怎么不对。
明清之时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复式记账法，这里采用的是清朝商户们常用的龙门账法。
这种方法将全部账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随后套用：“该十进=存十缴”、“进一缴=存一该”这两种公式。结帐时“进”＞“缴”或“存”＞“该”即为赢利，反之即为亏损。
不论是现金收付事项还是转账事项都在账簿上都记入“来账”和“去账”，如果来账和去账所记金额不相等，则说明账务处理有误。
简单概况一下，其实也就是那两句口口相传的诗：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汪妗竽并不是专业会计科出身，但进入快穿公司以后，为了任务，她专门做了系统的了解。
唯一的问题是——账本上的不是阿拉伯数字，全是中文大写。
啊烦死了！本来格式就很烦了，全是竖着写的，结果连内容都是一页一页的蝇头小字，看得她眼睛都要废了。
康熙帝都已经发明了“元、次、根”这种术语了、都学习如何解二元二次方程组了，为什么不能把阿拉伯数字也引进一下，有本事别让后宫的女流之辈算这个账啊！
汪贵妃举着两张纸，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大写的小字。
求求了，求求你们相等吧，大家是生死相随了几千年的好朋友，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开诚布公地说，不要私底下偷偷摸摸的。君子不耻为盗窃，不要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毁了这段千年之缘好吗。
啊啊啊！阿借，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为什么你十月份加起来比阿贷多了三百八十一两银子，你到底拿着这点钱去干什么了！除非你是偷偷去买结婚戒指想给阿贷一个惊喜，否则她和阿贷都不会原谅的！
汪贵妃身心俱疲，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翻完大半年的账，发现能留给她办理宫宴的钱实在是少之又少，一共八场宴会，大小隆重程度不一，她必须慎重分配每一场宴会所用的钱，做好取舍的方案。
距离最近的一场宫宴不过二十天的时间，换而言之，她需要在二十多天内做好八个策划案，再交由皇上太后过目审批；剩下的时间内，她还得负责具体落实和实行。
这就是为什么快穿员工资高的原因。
谁他妈能一个半月里办好八场皇家宴会，霸总男主的秘书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秘书团。
明面上她是有个德妃帮助，可每年这个时候德妃除了说“臣妾身子不适”就是“谨听娘娘安排”。
这是要上场面的大事，任何一个纰漏都是给皇上丢脸、是给天家丢脸，谁都不愿意担这个责任。
德妃是不争不抢，同时她也绝不会承担一点风险。因此这些事全部落在了汪贵妃头上。
她早前跟宛梨说她很忙，那绝不是敷衍，而是事实。
汪贵妃看完了账本，把几个总管叫过来训了一通话，让他们重新平账。
等处理好了这些，天早已黑透，她忽然觉得有点安静，一扭头才发现宛梨已经缩在了炕床的一角，睡了过去。
她侧着身躺。那一块的炕床坐着汪贵妃，留下的空间并不是很大，她便把自己团成了球，肚子上还盖着她自己拉来一小块灰兔毛毯子——毯子的大部分依旧铺在贵妃的腿上。
汪贵妃看着缩成小团的少女，忽地没了戾气。
这永华殿那么大，有的是床是榻，且炕桌对面就是一块空着的炕床，她偏偏要和自己挤在一起。
这样别扭的姿势，醒来不落枕也得全身酸痛。
睡了不知多久的宛梨还紧紧攥着毯子上的兔毛。
贵妃的左右手都忙，她稍碰一碰就被汪贵妃不耐烦地挥开，让她滚远一点。几次下来，她再也不敢打扰，只能悄悄地牵着贵妃腿上毯子的一角。
汪妗竽抿了抿唇，接着心底叹息一声。
自己的态度似乎的确太恶劣了一点。
她把腿上的毯子悉数给宛梨盖上，拨了拨宛梨睡歪了的鬓发。那张睡着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被炕床下的地龙一烘，红润得像是刚刚采摘下来的苹果，不必咬，凑近了就能闻到新鲜的甜味。
才不过十五岁，是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黏人的小丫头啊。
汪妗竽支着额头，罢了，总归她现在不占道德优势，先绕过女主，从男主那里下手试试吧。
……
汪妗竽那边看了一下午的账本，另一边的快穿公司里，绿茶组组长也看了一下午的直播。
她看着汪妗竽由着女主在自己背上蹭了两个小时、看着汪妗竽帮女主盖上了毯子、看着汪妗竽脸上那两分不忍，她便明白了。
“陈姐，不看了吗？”监控室的小哥问。
“不看了，”组长推了推眼镜，“那么多次了，我也基本知道接下来是什么发展了。”
小哥笑了，咧着一口白牙，“汪姐人不错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那么多年了，他们都明白，按照汪妗竽的性格，这个任务基本又要以失败告终。
“我不能再留她了。”绿茶组长拧着眉，脸色并不因为小哥的那句夸赞而轻松，“是我的错，当初不该推荐她来，她实在做不了快穿员这个工作。这次任务要是真的失败，年底前我就得让她递辞职报告。”
小哥啊了一声，有点不忍，“汪姐工作还是尽心尽力的，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吗？”
他说着，指了指画面中的那一叠账册，“除了心软，汪姐的业务能力其实真的挺强悍的，一整年的账，没有电脑，还是古代的记账法，汪姐六.七个小时就全部核算完了，把她调去财务部都好啊。”
“现在能不能留下她已经不是我说了算了，”组长摇了摇头，“进财务是不可能的，在用电脑的条件下，让她还是让一个会计专业的应届生去做，效果是差不多的。她也没有会计证，光是那些证就得考上几年才能达到我们公司的招聘要求。”
她说着叹了口气，“行吧，辛苦你了，我先回去了。”
看来今年年会上，又要被隔壁那个老白莲嘲笑了，她得去别的监控室看看，看看绿茶组的那些精英骨干，好让自己重拾点信心。
不过说起老白莲……恐怕她今年也没有多少力气嘲笑自己了，这半年以来，那个实习生可是把她折腾得够呛。
那哪里是实习生，简直供着一尊祖宗。
听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电脑桌面换成菩萨了，每天上班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敬香祷告，祈求那个实习生能早点离开。
上个月还跑来跟她忏悔，说很后悔去年把她的减肥糖换成了真的糖、
前年趁她趴着午睡时偷偷钻到了她的桌子底下，把她的高跟脱了下来，锯开了一大半的根部、
大前年等她下班之后，溜进了她的办公室把她的电脑桌面换成了鬼图，并安装了九十余款性.爱软件铺满了她的整个桌面。
因为要忏悔的内容太多，所以她列了个十二万字的excle表格发了过来，希望自己阅读完之后能够原谅她。
相较而言，或许还是自己这边的情况好一点。

第85章
用过晚膳，汪贵妃趴在炕桌上写策划。
木槿在上午按照她的吩咐，去请示了皇上和德妃的意思，双方都表示随便，让汪贵妃看着办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汪贵妃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随便。
德妃那边还好说，她是只能随便，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可光景帝那边就不一定了，他是个对待下属极其苛刻的皇帝。
哪怕他现在说的是“没关系，让贵妃看着办吧”，但其实就跟丝毫没有廉耻的大学舍友一样，每次要求别人帮自己带饭都会变成：
“我不喜欢吃青椒的啊，你怎么买了。”
“啊……你不是说随便吗，我就给你买了和我一样的回来。”
“我受不了青椒的那个味道的，还有猪肉，我减肥诶你不知道啊？”
“那、那对不起啊……”
“算了算了，这饭我不吃了，我去和男朋友出去吃。”
这样，最后都以带饭人的道歉结束。
当这种人成为上司之后，麻烦就会几何倍地往上翻，偏偏光景帝是“帅气的男性角色”，这又是恋爱向的作品，受众多为年轻的女性。
所以观众在看他压榨下属时，不仅不会觉得“靠，事逼男去死”，反而会觉得对方非常酷帅。
每当男主一拍桌子，皱着眉冷声道，“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朕不想听什么理由，滚回去重办，否则这吏部侍郎的缺有的是人想坐。” 弹幕就会刷起来：“男主好帅，舔颜”、“好霸道”、“想嫁！！！！”
还好还好，吏部侍郎看不到弹幕。
介于经常遇到这种情况，汪贵妃已经摸索出了些许经验。
一、多留位子。
每次开场前，领导常说的一句话，“小汪，我临时有几个朋友要来。”
二、反复确认，保留证据。
就算拥有了绝对的主事权，在正式操办之前，也一定要把方案给领导过目。
这样一来，哪怕实施过程出现了问题，也属于“对不起啊领导，您之前看完说没问题，所以我就放开手去做了，我下次一定小心。”
当然了，领导全都是金鱼脑袋，自己说的话全都跟放屁一样忘得很快。必须留下充足的证据用以应对“我什么时候让你这样做”的问责。
三、不要删除任何文件
一个方案，即使被客户和领导骂得再一文不值也不要删除，那些慷慨激昂骂你的人在你重做了七.八次之后，很有可能说“算了，还是最开始那一版吧”。
当单子结束之后，也要记得留存文件。每一个文件都像是蟑螂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你有可能会听到这样的命令：“小汪，你前年年初做的那个东西再发我一份，我这边要用”。
这样的经验汪妗竽积累了很多，快穿员的高要求是真正的高要求。
对于演员来说，扮演一个恋爱剧里的职场精英只需要一套工作妆，可快穿员没有专业人士的指导，他们只能自己做到全能。
下午确定了经费，汪妗竽先初拟了宾客名单，提前确定有多少人、有哪些人会来、来得宾客中有没有人有特殊要求，比如食物过敏、两家结怨不能坐在一起等等。
她写得手酸，搁下笔正准备松松手腕，忽地手就被别人牵走了。
是宛梨。
“娘娘，你都忙了一天了，什么时候才能和我一起玩。”她握着汪贵妃的右手，半敛着眼睑，语气十分寞落。
“谁要和你……”汪贵妃忽地止住了。她想到了下午缩在角落里等到睡着的宛梨，还有她那悄悄攥着自己毯子的手。
这丫头虽然有的时候烦得她欲死，可她真正有事的时候，还是乖巧的，会耐着性子等待。
宛梨替她揉着手腕，她那双手比贵妃小一些，奶白奶白的，像是几根绵软的奶条一样缠着贵妃的右手。
“为什么别的妃嫔都不用做这些，她们可以每天悠闲的吃点心聊天，娘娘不是比她们尊贵么，为什么还要那么辛苦。”她问，问得闷闷不乐。
汪贵妃念着她下午时那可怜的模样，面色软和一些，“在其位谋其职。我既然享受了最尊贵的尊荣，那总得多付出些什么。”
她看向了低着脑袋的宛梨，难得心平气和地跟她说话，“不过要不了多久，这些事情就落在你头上了。皇上很快就会立你为后了。”
“可我不会做这些。”
“那就慢慢学。”汪贵妃半瞌了眼睑，“没有女孩儿家是天生就会这些的，都得靠自己学。”
宛梨一顿，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着贵妃的脸。
“娘娘，你很爱皇上么。”
自然。
汪贵妃颔首，“七岁时他就和我约定，等到我及笄之时，他便迎我入门。”让我做这天下的皇后。
后半句汪贵妃没有说，这话对着宛梨说出来，不过是徒添笑料而已。
宛梨的表情更低落了。
“娘娘，那你为什么喜欢他。”她问。
“为什么……”汪贵妃为什么爱着光景帝，这个原因原作里没有多写。
汪妗竽揣摩了一下汪贵妃这个人设，不太确定地回答道，“可能是因为他是我这一生最早接触的男人吧，在我出嫁之前，陪我时间最久的男人就是他了。”
贵妃和皇帝是表亲，两人打小就在一起，算是日久生情。
“那娘娘为什么不喜欢我。”宛梨凑到了汪贵妃面前，理直气壮道，“这两天陪着娘娘最久的是我。”
汪贵妃把她推开，“……不要再说这种荒唐话了，你是个女子，我只喜欢男人。”
宛梨被推了回去，她坐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怎么样才能变成男人。”
“鬼知道。”
“我觉得我和男人也没什么差别，”宛梨低下头，双手来回搓摸着自己的胸，“娘娘你看，这里和皇上一模一样。”
“住口！当着宫人的面，你在说什么浑话。”汪贵妃连忙扯下宛梨的胸前的手。
“再说了，上面一样有什么用。”她红着脸，稍稍别过了头去，降低了音量，“男人……重要的是下面。”
“那能不能算我半个。”
“半个有个屁用！”
宛梨思忖片刻，拿起了炕桌上的毛笔，她摸着笔杆，然后分开了双腿，尝试把笔放在了小腹之前，调试了几下位子，“嗯…是这样的感觉吗……”
“给我住手！”汪贵妃一把挥开宛梨准备装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笔，她一个绿茶组的成员都忍不住害臊。“一个大姑娘家，你就没有一点廉耻心吗。”
“那我反过来问娘娘。”傻白甜的气势却上来了，她义正言辞、振振有词地道，“难道皇上的毛笔一不小心被人打飞了，娘娘就从此不爱他了吗？”
“皇上的毛笔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人打飞，飞过来的是插在你脑子里的毛笔（病）。”
“宛梨的脑子里只有娘娘和很多的沟。”
“什么叫你的脑子里只有娘娘和很多的狗？”
为什么只说沟不说回，这绝对是故意的。
汪贵妃咬牙，这死丫头竟然学会拐着弯骂人了，联系上一句话，是想说她是毛笔（病）么混账。
宛梨拍了拍炕床，严肃地质问道，“所以如果皇上的毛笔真的被人打飞了的话，娘娘难道就不爱他了么？难道仅仅靠一只毛笔就能决定娘娘一生的爱吗？”
“别突然转移话题，你是默认刚才那句话是在骂我吗？”汪贵妃又觉得肝火烧了起来。
生气了没多久她就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要指望傻白甜能正常的交流，她们只会听她们想听到的声音。
“皇上的毛笔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可能被打飞。”汪贵妃疲惫地妥协，先回答了宛梨的问题，“先不说为什么有人要打飞皇上的毛笔，如果真的被打飞了，那皇上也就不再是皇上了，会立即被废黜。”
当皇帝的首要条件就是身体健全，如果皇上连男人都不是了，没有人再会拥戴他，他也不再是皇帝了。
再再说了，就算是男主的毛笔被打飞了，下面还有两个小砚台聊胜于无，可以当做文玩核桃来把玩。
虽然汪贵妃爱光景帝肯定不是出于这两个龌龊的原因。
“爱情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要是能知道，怎么会每次感情部分都被扣分，“总之我就是爱他，他对我来说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失去了他，我宁愿一死。”
这话并不夸张，汪贵妃真的已经为了光景帝一死了。
正说到这里，忽地身后传来了两下窸窣的脚步声。
汪贵妃一怔，慌忙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的是趁夜而来的光景帝，他侧着身子，似乎是正准备转身离去。
在汪贵妃看过来的一瞬，他止住了动作，颇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朕路过玉和宫，想着过来看看宛梨的伤势。”
但他很快消化了这份尴尬，变得面色如常，“没有打扰到你们吧？”
宛梨目光微移，她看见汪贵妃脸上还没来得及绽开的笑容悉数退了下去，像是一卷小浪，刚刚触及到了金色的沙滩又被拉扯回了海里，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潮湿，把松软的沙滩打得泥泞，既不好看，也没人想踩进这样黏糊的沙子里。
“不，不打扰，”她回过了神，又从海里重新挤出了美丽的碧浪来，笑着起身，“我们正说起皇上呢，可巧皇上就来了。宛妹妹等了皇上许久，那臣妾就不打扰了，今夜去宛妹妹的偏殿借一宿。”
光景帝于是眉眼皆柔和了起来，他对着汪贵妃微笑，“明早朕和宛梨等你过来一起用早膳。”
“好。”汪贵妃抬步，她的袖子却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勾住她的是宛梨的手。

第86章
“不用那么麻烦，”宛梨拉住了汪贵妃，她从贵妃身后探出了个头，“娘娘都换了亵衣了，出门又得重换衣裳，免得来回折腾，还是皇上去偏殿比较方便。”
她冲着光景帝菀菀一笑，然后挥了挥手，“明早娘娘和宛梨等你过来一起用早膳。”
光景帝的笑明显僵硬了，汪妗竽刚想叫宛梨住嘴，忽地顿住了。
她这是怎么了。
人设被女主带偏就算了，五年的工作经验竟然都被抛之脑后了。
这个时候正是攻略男主、挑拨离间的好时候才对。
她挽起了笑，抢在男主开口之前挣开了宛梨的手，“皇上喜欢你才来陪你，好好的，不要耍小性子，我……”
汪贵妃眼眸微移，下垂的目光轻轻地扫到了光景帝的脚尖，像是羽毛落下，没有重量，但能让人清晰的感知。
如果宛梨是捧在手里的白兔，需要喂食、需要清洗、需要体察她的心情，那贵妃就是羽毛。
她不用光景帝有任何的负荷，她永远不会在光景帝面前露出一点污秽。
女子的目光在光景帝的鞋上点了点，继而才补上了后半句，“臣妾先去偏殿了，正好宫宴的事还有得忙，就不打扰皇上和宛妹妹了。”
这一番体贴地圆场让光景帝的眼神柔和了许多，显然他十分受用。
“娘娘才看了三四个时辰的账，说好了要陪宛梨的。”会拉屎的兔子又拽住了羽毛。
谁管你，她什么时候说好了！
汪贵妃想把自己的衣服扯回来……没扯动，她忘了女主大力的属性了。
“宫中事忙，何况这不是有皇上来陪你了么。”她笑得愈加柔和，“这份恩宠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宛妹妹可要知恩啊。”
男主每次和女主发生争吵，必说的一句台词便是“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只要她抓住机会，就能把女主的任性无限放大，最后盖过她所有的优点——
女主的优点是什么来着……平胸，穿衣很显瘦么……
算了，不重要。
光景帝果然有所触动，“看了三四个时辰的账？”他关切地搭上了汪贵妃的手，“真是辛苦你了，六宫的事宜都得你一个人操持着，可再忙你也得顾忌着身子，回去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臣妾不累，”汪贵妃垂首，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开口，“只要是为了皇上，臣妾做什么都不累。”
两人间形成了一种熟稔默契的气氛，这是初期的男女主无法比拟的气氛，宛梨被彻底隔在外层，无法融入进去。
光景帝的眼神有所松动，念着这二十年的情分，他选择后退一步，“那今晚朕就先回去了，外面风大，你出去走一遭怕是要着凉。”
若是传出皇上来了永华殿却把贵妃赶了出去的消息，那贵妃将会成为宫中的笑柄。
顾忌到了这点，光景帝看向了宛梨，笑了笑，“朕改日再来看你，要好好听贵妃的话，不要给她添麻烦。”
宛梨点头，表示明白。
汪贵妃暗自勾唇，看来她成功拦截了一场男女主的感情戏。
或许让宛梨一直住在自己宫里也不错，如此一来，男主要想来看女主必须经过她这一关，不管是阻碍男女主还是为自己和男主制造机会都方便了许多。
恭送光景帝出去后，宛梨扒着身后的窗户往外面看皇帝离开的仪仗，皱着眉轻哼了一声，“太没有礼貌了，都十一点了还去别人家做客，来之前连个通知都没有，万一人家已经睡了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净会给人添麻烦。”
汪贵妃把她揪下来，“你没有资格说这话。”头一天就爬上陌生人的床还能呼呼大睡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皇帝。
“娘娘刚才还叫我宛妹妹，现在就又变成‘你’了。”宛梨不太高兴，但还是从窗户那里下来了。
汪贵妃挑眉，恢复了阴阳怪气地语气，“你可是未来的皇后，臣妾怎么敢称你为妹妹，那岂不是乱了辈分。”
宛梨捡起了刚刚掉下去的毛笔，“那叫弟弟…”
“闭嘴！”汪贵妃的阴阳怪气立即被打碎了，她无奈地扶额，“你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这里可是紫禁城，你就不能收敛一点么，这事要是传出去，明天整个翰林院和内阁都会上书请旨废黜你的妃位，你再想做皇后也就是天方夜谭了。”
“天方夜谭……”
“对，天方夜谭。”
“我想听一千零一夜了，娘娘你讲给我听。”宛梨拉她的袖子。
汪贵妃眉梢抽搐，这死丫头压根没把她说的话听进去。果然傻白甜全都是选择性耳鸣。
“鬼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才不会讲！” 她拿走了毛笔，坐回了位子上继续写自己的策划。
她抬手蘸墨，目光触及到袖口时停顿了一下。
那里还有褶皱，是方才宛梨要她留下来时拉出来的。
汪妗竽瞌眸。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她看上去就真的那么好说话么。
……
半夜时外头打起了雷。
今年的天气实在不好，民间沸沸扬扬地称这是源于新帝并非真龙天子的缘故。
传说老皇帝留下的圣旨里写的是传位于第七子，光景帝为了夺位，所以将圣旨藏了起来。
汪贵妃被雷声吵醒，她眼睫颤了颤，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腰被人从后抱得很紧。
宛梨挂在她身上，像是树袋熊一样紧紧缠着桉树。
汪贵妃叹了口气，拍了拍肚子上的手，“松开，睡自己的地方去。”
“娘娘……”之前百叫不醒，这一次竟然立刻就有了回应。
少女埋在她的背上，声音被布料闷过之后有些模糊，有些沙哑。
“我这个月的月假还没有来。”她道。
汪贵妃一愣，睡意去了大半。
原来真的怀上了。
“是不是我炸鸡块吃的太多了。”宛梨接着问，“乡下的时候肉很贵，所以不常吃。最近半个月，我好像真的吃得太多了一点。”
“明白就好。”汪贵妃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明天开始给我喝粥吃素，好好地向那些枉死的鸡魂忏悔吧你。”
她该怎么办，流掉女主的这个孩子，还是让她好好安胎。
说实话，小产固然伤身，可是这个时代，想要让一个女人顺理成章地去世，难产是个绝佳的选择。
女主这个身体才十五岁，又生得娇小，盆骨距离过窄，阴.道子宫都发育不完善，孩子很容易出不来，就算硬生生地拔.出来，恐怕也有很大的几率发生母体血崩。
在几十次任务中，汪妗竽也有过在古代生育的经验。
那是在和天夺命，更是在和整个后院、后宅的女人抢命。就如此时的宛梨于汪贵妃一般，她要想安排个太医在接生时做点手脚，实在是简单异常。
不……根本不需要她出手，宛梨怀的是长子，是前朝后宫乃至于天下都紧紧盯着的孩子。
各宫的嫔妃们能顺利活到今天，大多是有可以依靠的太医，但宛梨没有。
她只是个桑户的女儿，连北京人士都不是，哪会和太医有所交集。
腰间的手臂在渐渐收紧，她和宛梨都明白，这才不是什么吃多了炸鸡的原因。
汪贵妃突然有点疲惫。
她在编写这次任务的剧本时，把前期的光景帝简单归纳成了“舔狗”，可现在想想，一个帝王怎么可能会是舔狗。
光景帝也是在后宫之争中活下来的孩子，他怎么会不明白宫里的纷争有多可怕，怎么会想不到一个怀着孩子却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女孩会遭到怎样的欺凌。
但他还是要了宛梨。
在没有成婚之前，在简陋的客栈里，他取走了宛梨的初次，然后大张旗鼓地把她带回宫中，直接封妃，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是你们最新的敌人。”
他到底是帝王，表面再温柔，骨子里还是残留着霸道和唯吾独尊。
他要他想要的，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得到他想要的，至于别的，以后再议。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任性，孩子没了朕难道就不伤心么？你觉得朕不够重视你，可能有哪一个女子像你一样，入宫为妃，半年内就成了皇后？自从你入宫，朕但凡踏足后宫，十次里面九次都是宝和宫，你还想要朕如何！”
作为一个帝王，他确实给宛梨无上的殊荣和宠爱。
可作为一个丈夫、尤其是对于来自现代的宛梨而言，光景帝算不上良人。
这个故事的最后，男女主到底如何了。
女主在逃出紫禁城、游走江湖后得到了男主的道歉，她选择原谅了男主，选择回去做他的皇后。
文下的评论里有不少读者不满这个结局，觉得女主太圣母太犯贱，完全忘记了男主曾经是怎么对待她的。
可换个角度想一想，是否是宛梨在遍走江湖后，看懂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她终于明白，原来现实里没有什么武侠小说中的快意恩仇；
原来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战火纷飞的边关是江湖，后宫前朝是江湖，即使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也是一样是江湖。
哪有什么正义的侠客，哪有什么亦正亦邪但是心存善良的教主，哪有什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子，江湖之上，唯有纷争二字而已。
哪里都是一样的，这是一个女子处处被欺压束缚的时代，哪里都没有什么不同。
她开始明白，自己无法和权力相抗；她开始长大，发现外面的世界并不美好。
既然如此，她不如选择荣耀，选择母仪天下，选择主宰自己的江湖。
当那个食指大小的胎儿从她腹中流掉时，宛梨就再也不是孩子了。
汪贵妃睁眼，望着面前的床帐。
“还想听故事么。”她问。
背后的头上下动了动，汪贵妃于是道，“只讲一个，讲完就快点睡觉，不许废话。”
这短短的两个多月，是女主最后能作为“女孩子”任性的时候了。
“很久很久以前，”汪贵妃闭着眼睛，缓缓地开口，“天上的王母娘娘有七个女儿……”
“好俗，娘娘换一个没听过的。”
“闭嘴！我只会讲这个，爱听不听。”
外头电闪雷鸣，所幸永华殿的上方还有屋顶可以暂避一时的风雨。

第87章
第二日汪贵妃醒来时，宛梨还睡着。
昨晚送走了光景帝之后，汪贵妃又寸金寸光阴地拿出了没写完的策划案接着写，直到凌晨两点，宛梨一直打着哈欠吃着炸鸡块陪在她身边。
贵妃叫她先睡，她叫贵妃看她的杰作&#183;用牙啃出来的爱心鸡块。
睡得晚了，早上叫宛梨起来时，她就不愿意睁眼。
“太阳都出来了，别睡了，快起来。”通宵工作一夜对于汪妗竽来说是家常便饭，到了点不管多困她都能醒过来。
她推搡着宛梨，半是叹息半是抱怨道，“既然不能熬夜就早点睡啊，马上就到请安的时间了，别赖床，快点起来。”
“不要……”宛梨缩进了被子里，朦朦胧胧地传出了一声，“今天早上想请假……我发烧了老师……”
“是么，我摸摸。”汪贵妃挑眉，手伸进了被子里找到了宛梨的额头，“胡扯，比我的手还要凉。”
“嗯……”被子扭了一下，“是低烧。”
“低烧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就是拉肚子……”
汪贵妃无奈，“你的胆量还真是见长，头一日怕迟了请安还直接来了永华殿睡，现在竟然敢当着本宫的面撒谎了。”
那团被子没有回应的动静，汪贵妃也就不再管她，自己下了床，“随便你，我可不会给你留早饭。”
烦人的妈妈走远了，宛梨才从被子里露出来一个头，安心地继续睡去。
她才不用吃早饭，她可以直接吃午饭。
汪妗竽没有意识到，在宛梨越来越放肆的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改变同样也不小。
才三天的时间，她已然堂而皇之地开始和一个后妃一起睡觉。
宛梨的确不太懂察言观色，可她的直觉准得可怕。
她看出了汪贵妃不会害自己，也看出了汪贵妃正在一步步退让。
每当她稍稍往前进一步，汪贵妃就为她让出一步的空间，如此反复，她得以更加得寸进尺，直到触碰到汪贵妃的底线之前，宛梨都不会停下自己掠夺的步伐。
然而宛梨的掠夺范围似乎只停于这座永华殿，永华殿外哪怕一小步她都不想探索。
兔子本能地缩在自己的洞穴里，她只爱待在自己觉得温暖安全的地方。
至于为什么宫中人人惧怕的汪贵妃会格外包容自己——当然是因为娘娘也特别喜欢她。
等汪贵妃接受众人的请安回来之后，发现女主竟然还在安睡，她忍不住闭了闭眼。
天下竟然有如此不要好的人。
不说贵妃娘娘从小作息严苛，就算是汪妗竽大学的时候，也少有人能睡到这个时间。
不过女主睡着也好，她可以安心工作。这样的清静时光太过珍贵，一定得好好珍惜。
直到日上三竿，宛梨才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感知时间，又像是在发呆自己这一天要做什么，最后扭头冲着外面喊，“娘娘，我饿了，我要吃炸鸡翅。”
汪贵妃笔尖一顿，晕染出了一个墨点。
她在女主眼中到底成了什么了。
“主子，您刚刚起来，应该吃点清淡的。”水汐连忙上前阻止自家主子说出更让贵妃恼怒的话来。
“那吃红烧的吧。”宛梨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奴婢来给您换药。”水汐叹了口气，别人的贴身侍女一天十二时辰的和主子寸步不离，她倒好，还没有汪贵妃和主子相处的时间多，一天能过来问个安就算不错了。
“噢。”宛梨把脚伸给了她。
水汐麻利地拆纱布换药，一边趁机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主子，贵妃娘娘年底很忙，您能不能不要老是给她捣乱，咱们回偏殿住好么。”
“不好。”宛梨不假思索地脱口，接着才意识到了什么，同样小声地问，“我给她捣乱了吗……我已经不在她工作时说话了。”
“您只要在她眼前就是捣乱。”水汐抬头，凑到了宛梨鬓边耳语，“宫中都传遍了，昨晚皇上来永华殿专程看您，您知道贵妃心里有多恼火么。”
宛梨垂下了眼，再也不说话了。
等脚上的包扎完成，她一瘸一拐地挪到了贵妃对面的炕床上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忙碌的贵妃。
汪贵妃起先还能专心手上的事情，可整整半刻钟都一直被人盯着，她熬不住了。
“有话就说。”
“娘娘，”宛梨犹豫道，“你很讨厌我么。”
汪妗竽动作一顿，抬起了头，“怎么了。”
她才不觉得女主能有这个自知之明，定然是旁人说了什么。
“没什么，”宛梨低下了头，她两手的手指搅来搅去，“就是觉得我在这里帮不上娘娘的忙，还总是给娘娘添乱……我是不是惹娘娘讨厌了……”
汪贵妃余光扫了眼旁边的水汐，昨天半夜宛梨还缠着她讲故事，今早一起来就突然低落。这段时间里接触过宛梨的唯有水汐。
“你整天坐在这里没事找事，自然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她搁下了笔，看着宛梨瑟缩了一下，动作之间，隐约又有了刚来时的风声鹤唳。
“你也知道自己马上就是皇后了，要是再像现在这样混吃等死，皇上就算再喜欢你，你也是德不配位，迟早被废。”话说到一半，汪贵妃见她红了眼眶，于是语气一顿，稍有迟缓。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夹杂在雷雨里的叹息，想起了腰间紧紧匝着的手臂。
突然怀孕，见不到家人，此时年轻的女主就像是水上浮萍。
不管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汪贵妃是个好人，至少目前为止，她将汪贵妃视为了唯一的港湾。
她不想离开，不想失去这片安身之所，她已经尽量在学着乖巧了。
宛梨耷拉着脑袋，她这幅模样落在汪妗竽眼里，让她想起了刚刚入职一年的自己。
……
“阿姨，我觉得我可能不太适合这份工作……再留在公司，也只能给大家添乱。”
刚刚成为快穿员的那一年，汪妗竽每日都过得筋疲力尽，她无法适应强度堪比特工的任务，更无法接受连番的失败打击。
作为成绩优异的尖子生，汪妗竽从小就是同龄人中的翘楚，初中顺利地升入省重点高中，高中又顺利地升入top前三的大学，大学又顺利地拿到奖学金、加入学生会。
汪妗竽的人生，还从来没有失败过那么多次。
“你要辞职么。”组长问她。
“我不知道……”
“以你这样空白的工作经历和一张普通的本科学历，你要是离开这里，能找的工作充其量不过月薪六七千。”
组长认真地看向她，“你想好了，你已经毕业了，现在的你不仅不能再依靠家里，还需要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买房买车，你的父母即将退休，你马上就有赡养老人的责任。”
“我……”
“我没有记错的话，”她推了推眼镜，“你那个大学谈的男朋友好像还没有稳定的收入，你们是打算明年结婚的吧。”
靠着几千块钱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买得起房子，什么时候才能供得起一个孩子。
汪妗竽沉默。
“除掉培训期，你才干了半年，半年你就跟我说你干不了了，那我问你，你凭什么断定你干不了了。
你拿出高考时的努力了么；你把A级S级的录像全部看过了么；你分析过自己的不足，去请教过前辈了么。”
“别在起跑线上就觉得自己不行，只要你能跑下来、就算跑了最后一名，到最后你没有奖牌，可好歹能有张奖状。
你要是现在就退出，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组长说完，留了一句，“哪里不懂你可以来问我，我有义务帮助组内成员。”
也就是第二年里，汪妗竽从D级升到了B级。
……
此时看着宛梨气馁的神色，汪妗竽总忍不住想到当初的自己、想到当初阿姨是如何拿着影像，一帧、一帧地和她分析，也想到了曾经一位让她受益匪浅的女主。
虽然到了现在还是那么高不成低不就，但走到今天、这一路磕磕绊绊而来，她确实受过很多人的恩惠。
“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你好歹读过一些书，能做的事情不会少。”
汪贵妃从炕桌上翻出一本花册、一张她拟好的预算给宛梨，“腊月初一有一场内宫的赏梅宴，规模不大，操办起来也简单，皇上让你学习管理六宫，你可以从这场宴会开始学起。”
女主好歹也是个大学生，稍微教一教，办一场小聚会的能力应该还是有的。
宛梨愣愣地接过，对着两份资料满眼迷茫，“可是娘娘，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你不知道我可以教你，皇上的圣谕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汪妗竽道，“首先确定时间地点，再确定到场的都有谁，尤其是要确定太后皇上还有几个王爷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接着还要确定这些到场的人中，谁有什么忌口的，谁有什么特殊要求。”
宛梨打断了汪贵妃的话，“我之前看到了娘娘手上有统计这个的单子，娘娘借给我…”
“那是我统计出来的，是我的资料，你自己去问。”
“反正这次娘娘都统计了，就给我用用嘛，问话而已，我懂的，以后我再自己问。”
“不一样！询问是很深的一门学问，不仅你要学，你手下的宫人也要学，这样你才能知道谁可用、谁不堪用。”汪贵妃毫不留情地拒绝。
“娘娘小气……”宛梨撇嘴。
“这不是小气不小气的问题，”汪贵妃抱胸，往后靠在了软枕上，“打个比方，如果去问薛嫔有什么忌口的，你会怎么问。”
宛梨眨了眨眼，“就这么问啊，‘你有什么不能吃的’。”
“我就知道。”汪贵妃扶额。
“听好了，你要是这么问的话，会出很大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宛梨不解，不就是问对方有什么不能吃的吗。
“当你问对方‘有什么忌口’或者‘有什么不能吃’的时候，对方会怎么回答？他们肯定答的是‘我不能吃鱼’、‘我不能吃辣’这类食物向的答案。”
“但万物皆可入菜，尤其是对于御膳房那些御厨来说，他们做饭可不会只把食材限于普通的食物。”
汪贵妃给她举例，“比如薛嫔，她既不能吃海鲜，也不能沾染花粉。
如果只问她有什么忌口，正常人肯定只会回答你‘我不能吃海鲜，别的都可以’。
如此一来，你举办的宴会上要是出现一道掺了大量花粉的甜点，她有可能当场毙命。”
另外，很多孕妇自己也不了解孕期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所以你最好把菜单和所需的食材全都给太医看一遍。”
宛梨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有想到有那么多的门道。
“所以怎么问、问什么、谁去问，这都是有门道的。”汪贵妃讲到这里，敲了敲桌子，“得了，一时半会儿你也领悟不透，先把我刚才说的那些做了，做好之后拿来给我看。”
“噢。”宛梨乖巧地去了。
她走得一连懵懂，汪贵妃看着她迷茫的神色，有些不安。
这丫头真的听明白了么，真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么。
不过不管宛梨到底有没有明白，至少有了任务做的她不再抱着贵妃的脖子，把贵妃当摇摇车骑。
她先去了偏殿召集了自己的宫人，一一下令之后，又跑回来坐在了贵妃对面，趴在炕桌上写写画画，两个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和谐的融洽。
等到了第三天晚上，宛梨已经初步拟好了时间地点和宾客菜单，交由贵妃过目。
“这个菜单完全不行。”汪贵妃挑着眉，“没有硬菜，没有主食，没有主次，甜点也太多…为什么压轴宫宴的是炸鸡！你以为是你平时在宫里吃零食吗！”
“我把我觉得好吃的都选上了！”
“你觉得好吃有个屁用。”
“而且一点热点元素都没有，赏梅时的茶点为什么是龙须糖和蜂蜜糕。
虽然我明白你是想照顾大家的口味，觉得这种点心老少皆宜，可这些一年四季都能吃，难得一年一次的梅宴，给我想点和梅花沾边的东西出来。”
“哦对了，”汪贵妃说到这里，把纸笔推给了宛梨，“这条要好好记住，以后任何事都先从读题开始，凡事紧扣主题，每走一步都要问问自己合适不合适。”
宛梨懵懂地望着汪贵妃，“娘娘，你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你很好为人师吗。”
“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汪贵妃咬牙，她感觉自己的火气又要上来了，“愣着干什么，我是让你用笔记，不是用你那只有毛笔和沟的脑子记。”
现在的新人一个个全都爷得很，连被前辈指导时要做笔记这种常识都不知道，下次不会了又去麻烦前辈，甚至连在旁边看都看不耐烦，直接来一句，“那前辈你帮我做了吧。”
可恶，人事部到底是怎么招人的，有时候真想把人事部全员炒了。
贵妃平复下心情，弹了弹宛梨写了整整三天的纸，“要是不知道宫宴的菜式是怎么样的，你可以去问问有资历的老御厨们，他们会帮你配菜的。
专业的事就要问专业的人，不要自己想当然，多问几个，问完之后记得包点银子感谢人家。对，这条也记下来。”
“可我刚来，还没有领过月例银子……”
汪贵妃微怔，她倒是真没想到所谓的宠妃身上连点钱都没有。
她遂喊道，“木槿。”
木槿意会，取了一包银子递给宛梨。
“好了，去问吧。”
“喔……”宛梨恹恹地垂下了头，她忙了三天，一句表扬都没有听到。“那宛梨去了。”
“等等。”汪贵妃叫住了她，“你脚伤未愈，召他们来就行了，别自己乱跑，一会儿宵禁被抓了我还得去领你。”
宛梨一愣，再扭头回顾时，贵妃已不再看她了，正执着笔写自己的簿子。
少女瞌眸，当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那里盛着点点欢愉。
她重新开口，捧着自己的脸，脸上全是笑容，“我就知道娘娘舍不得我离开半步。这么如胶似漆的……宛梨都要不好意思了……”
“现在立即滚。”

第88章
到了第四天晚上，宛梨把重写好的策划交给汪贵妃看时很骄傲地挺胸，“娘娘你看，我不仅重写了菜单和座位，连歌舞都挑好了。我还留在歌舞司看了一遍，绝对很适合宴会。”
歌舞司的哪场歌舞不适合宴会。
汪贵妃面无表情地扫过纸上的字，不过知道留下来亲自确认，也算是有所长进。
“你安排歌舞前，来请示过我了么。”她看后从纸后抬起了眼。
宛梨迷茫地摇头，“没有。”
“你选的曲目里，有两支都和我重了。”汪贵妃放下了纸，“不止歌舞，主菜也重了。你要是皇后也就罢了，可你现在是低于我的妃子，头一次办宴就和贵妃相撞，所有人都会以为你在跟我找茬。”
“啊……宛梨没有……”
“听好了，如果有上级在跟你同时准备类似的展示，你一定要想法设法地去打听上级准备的内容，否则重了的话，两边的脸都不好看，尤其是你。”
“那我要怎么打听？”
“这种事情除非对方存心和你过不去，否则不会为难你的，直接坦诚地问就行了，一般都会安排秘…贴身宫女来和你协调。”
宛梨受教地点点头。
“这是皇家宴会，所以事无巨细，你都要反复确认，越仔细越好。”
汪贵妃说罢，见到了宛梨有些受挫的眼神，她明白这种感觉，初入职场谁都会经历这一遭。
她的语气于是稍微柔软了一些，轻咳了两声，“不过第一次来说，你做的已经很不错了，谁也不是生出来就独当一面的，你的时间还长，慢慢学，总能平衡好宫中事宜。”
“可是娘娘，”宛梨搭上了汪贵妃的手，“你不想当皇后么，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教给我。”
汪妗竽一愣。
对啊，她为什么要教给宛梨。
目光下移，她瞥见了宛梨平坦的腹部。
或许是宛梨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亦或许这只是一个正常人对即将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怜悯。
“我觉得娘娘比我适合做皇后多了。”宛梨握住了她的手，提议道，“不如以后单数日我做皇后，双数娘娘来做。”
“每天都得举行封后大典麻烦死了我才不干。”
“那15和30这两天休息，再随机抽取一个幸运嫔妃，这样还能增加大家的活跃度。”
“你把国母当做什么了！”微博抽奖么混蛋，还是骗互动的那种。
“反正都是皇上的老婆，皇上怎么样都不吃亏。”
宛梨皱着眉举起了桌上的账本，“现在到处的钱都紧巴巴的，不如我们私底下偷偷放出消息，每个月谁缴纳的钱最多，谁就能当两天的皇后。
这样娘娘也不用天天算买鱼和买鸡到底哪个更划算了，多的钱还能拿去买地，这样利滚利滚利，娘娘很快就能富可敌国了。”
汪贵妃握拳。
进宫没几天，这死丫头别的没学着，营私买官倒是不点就通。
故事的最后到底怎么样了，这个国家被女主霍霍完了吗，光景帝的毛笔还健在吗，佞臣讨好皇后的手段都是进贡西域进口炸鸡块吗。
不管哪方面来说，让女主这种人当皇后都太不妙了。
此时已是月上柳梢，汪贵妃收拾了桌上散乱的纸，她看着宛梨歪七扭八的字，忽地笑着叹出了口气。
平时没个正形，认真起来还是能做出点东西的。
汪贵妃把簿子底下的几张纸推了回去，彻底掩盖住。
她本来还担心宛梨做得乱七八糟，或者半道在床上打滚，哭着喊“宛梨不要做了，宛梨做不出来”，所以提前帮她拟好了一份，如今看来，倒是她小瞧人家了。
这是宛梨第一次办宴，把她写的这些都留着，深宫寂寞，数十年后成了皇后的宛梨再翻出里看，也算是一些情.趣。
汪妗竽一顿。
她竟然潜意识里就接受女主要一直成为皇后了……
她挫败地支着额头，从开机以来到现在，她到底都在干什么啊。
不是忙着赶女主出去，就是忙着平账、写策划，根本没有时间想什么宫斗争宠。
虽然从优先级上来说，写策划的确被排在了前面，要是不能好好过完这个年、办好这八场宫宴，她这个贵妃也没法当下去了。
可她到底不是来这里当贵妃的啊……
得抓紧时间，赶紧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然后刷一刷男主的好感度。
好在这样的宫宴从前汪妗竽也不是没有办过，靠着积累下来的经验，这个年不一定能办得大放异彩，但是应当中规中矩得不会出差错。
眼看着就是十一月下旬了，汪贵妃松了松手腕，看着对面打哈欠的宛梨道，“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也辛苦了。”
月上柳梢，光景帝还没有来访的意思，汪贵妃于是站起身来，问宛梨，“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娘娘先。”宛梨缩在炕床上的毯子里，呼出了口畏冷的热气，“我今天不想洗。”
“那你就滚回自己的偏殿睡。”
“可我的脚受伤了，不能沾水。”
“大前天还能沾，今天就不行了？”汪贵妃挑眉，一边带着木槿去了暖阁准备沐浴，一边下了通牒，“准备好，我一回来你马上去洗，否则不要睡我的床。”
虽说是冬天，但是三天不洗澡还想睡别人的床，这丫头真是没有一点羞耻心。
汪贵妃出了正殿，暖阁里是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屏风之后已经放好了热水。
光景帝宠爱贵妃，知道她冬天怕冷，于是特地打造了这间暖阁专门供贵妃沐浴。
屋子不大，地龙烧得极热，沐浴的木桶也和寻常不同，被打造成了床大小的方形，为的是能让主人在里面舒展身心。
汪贵妃褪去了衣袍踏入其中，木槿伺候她的洗浴，洗到了一半木槿笑着道，“如今的宛妃已是寸步不离娘娘了，娘娘实在是高明。”
贵妃横了她一眼，那双凤眸被热气熏得氤氲，眸里映着潋滟的水波，轻轻一扫就扫出了浓浓的妩媚。
“我没有想过和她交好，以后也不想。”她撩起了身旁的水，看着那水珠颗颗坠落，“我巴不得她今晚就能杀了我。”好让她能够名正言顺地铲除女主。
如今的局势，女主和贵妃的交情一天比一天好，要是再一直闺蜜情深下去，她要么顾全汪贵妃的名声，永远不伤害女主；要么让贵妃成为彻底的恶人。
后者是下下之选，就算最后汪贵妃能够成功上位，她此次任务的分数也充其量只有个最低的及格分。
“娘娘此言何意？”木槿惊疑道，“难道娘娘不是打算拉拢宛妃么。”
“不想，”汪贵妃回正了视线，“我想做皇后。”
绿茶组的任务没有和女主共赢这种选项，她们主打的项目就是女配上位。
上谁的位，自然是女主的位。
观众点进来看的是女配如何打脸女主、如何苏爽逆袭，可不是来看这种巴啦啦小魔仙似的女孩友谊。
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其乐融融的和善美了，冲突和对立才有人愿意付费。
哪怕是宣传正能量的反欺凌题材，观众最想看的部分也不过是恶毒配角被主角碾压的逆转。
归根到底还是一方压迫另一方的戏码，只是形式有所差别而已。
汪妗竽靠在木沿，她仰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时隔四年，她又忍不住问自己：
她真的适合这份工作么。
这一次的发问并不像四年前那般处于冲动，汪妗竽回顾了自己48次任务。
她当过18次女主的伴娘，被20位女主跟人介绍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被13位男主在紧急情况下托付过女主，“我相信你，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好好照顾她。”。
半数以上的任务皆以失败告终，就连在成功的那些任务里，还有半数是女主主动让位的。
“什么钱什么男人，那些都没有你重要，我全都可以给你。不要离开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汪妗竽闭上了眼，往水里沉了几分。
她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干脆从快穿公司辞职，去看看妇联招不招人好了。
……
汪贵妃走后，缩在炕床上的宛梨扔掉了身上毯子。
她膝行了两步，凑到了炕桌前，把汪贵妃没来得及收拾的纸张、簿子捡起来翻看了一遍。
当她看见最底下压着的几张日程安排后，微微睁眸。
那上面的标题为“梅宴”，正是她这几天准备的那场宴会。
“娘娘……”她叹了口气，只唤了一声，接下来的半晌里都没有任何的言语。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了手指，那几张纸纷纷扬扬地落了回去。宛梨仰躺了下去，左右一滚，麻利地用毯子裹住了自己。
她望着覆海，像是发了会儿呆，继而朝上方伸出了五指，像是在触碰什么，又像是在夺取什么。
顷刻，少女倏地弯眸，甜蜜地笑了起来。
“娘娘，宛梨喜欢你。”

第89章
汪妗竽的任务完成率一直不高，而她之所以能从C级升到B级，源于她在二十三岁时完美了解了一个S级的任务。
那是项艰难异常的任务，经过四五位S级的快穿员尝试之后，一度放在了公司的冷藏库中。
组长把这项任务分配给汪妗竽时，汪妗竽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那么多S级都没能完成，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组长打断。
“话不要说的那么绝对。”组长咬着香烟，将牛皮袋的线绕开了，“我看过这份任务里的女主，三十二岁，商业巨头，高学历、高智商，学过拳击，爱好赛马，不管是从头脑还是体魄上来说，都是无懈可击。”
她开了封，抽出了口中的香烟，吐出了口袅白的烟。
“最重要的是，她大脑额叶区受过一定程度的损伤。”
“额叶区？”
“她没法感知恐惧。”组长看向了汪妗竽，镜片后的眼睛中拉出一道窗外夕阳的残血色。
她说：“这是连环杀手的特征之一。”
汪妗竽愣怔着，她忽地浑身发冷，自脊椎处升起一股寒意。“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派我去。”
组长那时给了汪妗竽一个复杂的眼神。
她侧身，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了烟灰缸里。
“不知道么，事业有成文武双全的大总裁最爱傻白甜了。”
“……”汪妗竽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阿姨，你在跟我开玩笑么。”
“嗯，是啊。”组长拍了拍手上的烟灰，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这个任务被搁置好几年了，一直没有人接手，我也没指望你能成功，只是想起你之前跟我说：现在做任务总是力不从心，想要锻炼办事能力、提升点阅历。”
她将任务的文件拍在了汪妗竽肩上，“写这本文的作者名下只有这一本小说，她原本是打算写自传的，不过因为书号稀缺，实体书很难出版，她嫌麻烦，这才改成了小说在网上发表。
一开始点击率不高，网文读者看不过三章就都弃文了，直到被翻拍成剧，这本小说…不，这本书现在成了商界追捧的经典书籍之一。”
汪妗竽接了过来。
“你跟着女主干一段时间，自然什么办事能力、什么阅历都能提升了。”组长说罢，挥了挥手，“我下班了，再见。”
抱着学习和提升的想法，汪妗竽最终去了。
如果说进入小世界之前，她还报着一丝侥幸的希望，那么当她看到女主的第一眼，她就放弃了所有预备的手段和心机。
没有必要了，她清楚自己不可能战胜她。
汪妗竽收起了所有小心思。
她的身份是刚刚进入公司的秘书，头两年她老老实实的在女主的秘书团里跟着前辈干活。
这种感觉也还不错，虽然没能跟在女主身后长见识，但团队里的前辈教她的东西也足够汪妗竽在以后的任务里受用了。
直到第三年年初，女主发现了她。
那时候汪妗竽刚刚升为了特助。
倒不是她工作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秘书团里的前辈们基本都离职了。有的是升入管理层，但大部分都是辞职去了别的公司。
强悍的公司向来对应着强悍的工作强度，绝大多数应聘者并不打算长留，来这只是为了镀金。
如华为、如阿里，从这些公司出去的员工身价会立即暴涨，几何倍地往上翻。
待上三年，足够了，该走了，再不走身体都得垮掉。但汪妗竽走不了，她来这里，本就是来向女主学习的。
女主于是发现了汪妗竽——这个虽然笨手笨脚但是忠心度极高的员工。
她开始训练汪妗竽的能力，教她如何为人处世，任何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也愿意为她前期的错误买单。
五年的时间里，汪妗竽的能力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就当她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打算退出时，女主告诉她：
“你知道，公司在海外发展的势头不错，但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离开本部，因为我怕我走了，本部会生出乱子。”
她对着汪妗竽道，“但是你让我看见了转机，我信任你，请你替我在国内看住三年。”
这是超出原剧的内容，在原剧里，女主一直坐镇国内，就算外出，也没有长留的打算。
出于感激女主的教导之恩，汪妗竽于是答应了。
结果女主所搭乘的飞机刚刚飞到了太平洋，一个颠簸，立马沉入了海里。
这一下全部乱了套。
女主父母已逝，她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将一切都投入进了自己的事业当中。
在她去世后，律师公示了她的遗嘱，唯一继承者的名字显示为汪妗竽。
如此戏剧化的一幕汪妗竽还没来得及消化就被弹出了小世界，公司以98分的高分，判定汪妗竽完成了这项S级的任务。
在评分里，汪妗竽的演技、完成度、人物讨喜度、剧情合理度全部接近了满分，她不但抹杀了女主，还得到了女主全部的财产，甚至这些都是女主心甘情愿亲手交付的。
没有什么结局，比这更加贴合绿茶之名。
得益于那位女主长达五年的调.教，如今即使是二十天内筹备八场皇家宫宴汪妗竽也能按时完成任务。
当她写完最后的除夕宴策划，搁下了笔后，长舒一口气。
果然高薪酬的工作都不好做，贵妃年年月月都有宫宴要操办，如今虽然了却了这一年的宴会，可转头一月又是迎新又是祭春，忙得不可开交。
这也没有办法，普通人家的妻子需要一边照顾丈夫孩子，一边操持家务，一边侍奉公婆；
而宫里的妃嫔日日无事可做，皇上一年也就见个几次，别说现在没有孩子，就算有，以后也是由乳母照料轮不到她们。
如此一来，大家都闲得很，只能靠着每个月的宴会解闷。
在十二月驶来之时，汪贵妃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但回过头来她才发现，整整一个十一月，除了核账就是写策划，真是一点任务都没有做。
唯一的进展是，女主的脚伤好了。
……与其说是进展，不如说是阻碍。双脚康复的女主比之前跟能闹腾。
这个没有见识的南方人一天到晚都埋在雪里，总是偷偷把雪带进屋子，结果弄得一屋子水，汪贵妃头一天就滑到在地，把头磕出了一大块紫红色的乌青。
“娘娘，我们出去打雪仗好吗。”她趴在贵妃身前，仰着头央求。
“不好。”彼时汪贵妃正在让木槿给自己上药，额头上的乌青还没好三天，新的就接踵而来，汪贵妃这张倾城倾国的脸都没有一次是全状态上场。
宛梨见到木槿拿出了药盒，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兴奋地伸手去够，“给我给我，让我来涂，让我来涂！”
“又不是三岁小孩了，你高兴个什么劲。”免得她一直吵闹，汪贵妃还是给了她，低下了头让宛梨动作。
好歹是个大学生，怎么和幼儿园小朋友似的喜欢抢着去帮妈妈打鸡蛋。
女主的人设越来越低龄，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这种类型的女生么，难怪隔壁白莲恋爱组一个比一个看着幼齿。
“嘶——”她倏地皱眉，伤处传来一阵疼痛。
“对不起娘娘，”宛梨收回了手，“我弄痛你了吗。”
“没关系，继续。”
“是不是因为我手指太硬了？”宛梨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一会儿，然后张开了嘴，“舌头会软一点……”
“够了拿过来我自己涂！”
“娘娘！”宛梨却突然大声高喝。
汪贵妃被她吓了一跳，抬眸去看她，“干、干嘛突然那么大声。”
“我已经一个月没有亲嘴了。”宛梨道。
汪贵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从她手里夺过了药来，自己对着镜子上药。
“娘娘，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汪贵妃歪着头，盯着镜子中的伤口，用指腹将药抹匀，“这种事情你自己跑去养心殿就行了，难不成还要我给你带路。”
可恶，这都要过年了，这张脸还怎么见人。“皇上宠你，你直接跟他开口说不就得了。”
“可我不喜欢毛笔。”宛梨鼓了鼓脸颊，“到处都是莫名其妙的毛，笔上有，砚台上也有……”
“闭嘴！”汪贵妃指甲一歪，直接戳进了伤口。
贵妃握着拳死死闭着眼，那张倾城倾国的脸上呈现出百合花一般的色泽——痛到了雪白。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娘娘。”木槿大惊，“呀！出血了！娘娘奴婢去请太医来吧。”
汪贵妃咬着牙捱过那极致的疼痛，等她脸上的百合色褪下去一些后，她才有精神颔首，让木槿去请太医。
木槿领命离开了，汪贵妃立马怒视罪魁祸首。
“你可是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天天都把这种淫词秽语挂在嘴边。”她拍着桌子斥道，“想要侍寝就去养心殿，想留在永华殿就给我闭上嘴！”
宛梨举手，“想要在永华殿侍寝——”
“那就上吊一次，走运的话下辈子就能梦想成真。”
汪贵妃发完火，疲惫地支在了炕桌上，“你给我乖一点，不要每天都气我了。明天可是腊八宴，我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一会儿还要去现场看看布置得如何了，你在家里好好描红，练练你那狗爬字。”
宛梨低下了脑袋，她搭上了汪贵妃的小臂，小声开口，“娘娘，皇上已经一个月没有召见你了。”
她是因为脚上有伤，无法侍寝。可即使是这样，光景帝也时常来永华殿吃一顿饭，还隔三差五地将宛梨接去养心殿过夜。
但贵妃是康健的，按照她从前承宠频率来看，一个月都不被临幸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知道。”汪贵妃当然知道，自从女主入宫之后，皇帝就鲜少踏足后宫。
一是离宫几个月，落下的政务太多，他需要一一处理；二是他终于有了心之所属，再也不愿意染指别的庸脂俗粉。
“娘娘，他不爱你了。”宛梨抬手，轻轻抚过了汪贵妃的额伤，可目光却低垂了下去，没能直视着贵妃的眼睛。
她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你就、就不能……”
“不能。”贵妃拂开了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养你比养章鱼还要麻烦，除了天子谁能养得了你。”
“可我…”宛梨还想说什么，外头却传来通报声。
来的是薛嫔身边的宫女。
“见过贵妃娘娘，”对方进来后欠了欠身，“我家主子请娘娘移步小聚。”
汪贵妃睨向了前来的宫女。
薛嫔请她移步。
除了皇上太后，这后宫里谁敢轻易请贵妃移步。她不亲自过来，无非是忌惮这里的宛妃。
有什么话是要背着宛梨说的么……
汪贵妃目光微移，看向了旁边的宛梨——
宛梨已经下炕穿鞋子了。
“没有人叫你去！”汪贵妃提着她的后衣领把她拎回座上，宛梨脸上准备去春游的兴高采烈一下子就破灭了。
“难道我不和娘娘一起吗？”她愣愣地望着汪贵妃，汪贵妃闭着眼叹气。
“小厨房备了酒酿圆子。”她拍了拍裙子起身，“你练完字去吃，我要出门了。”
“酒酿圆子？”宛梨冷哼，“小孩子的玩意儿。”
她拉住了汪贵妃的袖子，不依地嚷嚷，“带宛梨一起去吧，一个人在家吃东西太孤单了。”
“觉得孤单就去找皇上陪你，”汪贵妃把自己的袖子扯回来，“正好你也许久没见皇上了，带上东西去养心殿看看他吧。”
“我才不要和毛笔待在一起。”
“闭嘴！”汪贵妃瞪她，“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比起她和男主的进展而言，女主和男主的进展简直更加堪忧。
现在的男主在女主眼中到底是什么，只是毛茸茸的毛笔了吗？
太可悲了一点，她都想要去安慰一下光景帝了，再怎么说也是男主角，尊称一声拖把都好很多。
“娘娘平时去哪里都带着宛梨一起的，去养心殿争宠都愿意带我一起。”
她倒是不嚷嚷了，抱着胸背对着汪贵妃赌气道，“为什么这次去见个薛嫔就不带我了，难道你是打算背着我和那个女人做对不起我的事？也罢，反正你和她是青梅竹马，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
“你能有这个自知之明，本宫甚是欣慰。”汪贵妃懒得搭理她，薛嫔派过来的小宫女倒是抖了抖。
还真是打算做对不起宛妃的事。
汪贵妃抽了条紫貂抹额，遮一遮自己头上渗血的乌青。“况且你以为我从前很乐意带你么，哪一次不是你死缠烂打。”
每次她好不容易抽出空去刷刷男主的好感度，身边都得绑定个随行宠物，根本没法和男主有所进展。
贵妃带着人走了，临走前嘱咐宛梨好好看家，“一会儿木槿带着太医来了，就让太医在这儿候着，我尽快回来。”
“你一点都不在乎我，我要和你冷战！”宛梨背对着她大喊大叫。
“是么，”汪贵妃脚步不停，直径往门外走去，跨过门槛时道了句菩萨保佑，“大过年的终于能有一片清净了。”
宛梨气得抠垫子，一回头发现人真的走了，连忙急呼，“不对不对！那个其实是骗你的……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冷战结束，快把宛梨带上，我们和好了！”
可惜没人理她。
贵妃坐着轿辇走了，当她进入了薛嫔的寝殿时，发现殿内无人，唯有站在门口的薛嫔。
不等汪贵妃开口，薛嫔先迎上了她，焦急忙慌地第一句就是，“娘娘大事不好了，那个宛妃，有孕了。”
汪贵妃脚步顿住，她扭头盯向薛嫔，声音凉了一度，“你怎么知道。”

第90章
按照剧情，一直到除夕宴上女主孕吐时众人才知道这个消息，可现在才刚刚十二月，为什么薛嫔提早了一整个月就知晓了，她应该没有改变这部分的内容才对。
连皇上此时都不知道宛梨有孕，薛嫔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薛嫔拉着汪贵妃私语，“嫔妾插在宛妃身边的眼线说，宛妃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来红了。”
原来如此，汪贵妃了然。
原剧中女主可没有和汪贵妃住在一起，她一个人住在了玉和宫，发现奸细之后，光景帝立马着手肃清了。
而现在她住在了永华殿，光景帝相信汪贵妃的能力足以保证宛梨的安全，所以也不再担心单纯的女主是否被人陷害，各个方面都懈怠了不少。
“才一个月而已，”汪贵妃坐了下来，腰一歪靠在了软枕上，“保不齐是水土不服推迟了些，这算得什么证据。”
“可是娘娘，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薛嫔不以为然，“皇上本就喜欢她，自从她入宫以来，哪怕带着伤、哪怕跟娘娘住在一起，皇上都隔三差五地把宛妃接去养心殿。”
“她若是怀子，那可是咱们皇上的长子，以后说不定还会成为嫡长子，到了那时就什么都晚了。”
“就算如此，她日日和本宫同吃同住，要真的出了什么毛病，皇上第一个问话的可是本宫。”
“到时候这个罪责谁来担，”汪贵妃斜眼看她，右侧狭长的凤眸因此向上一挑，挑长了声音，“你？”
“嫔妾不敢。”这话过了，薛嫔连忙低下了头。
“可是娘娘，”她眼睛看着地，话却是对着汪贵妃说的，“宛妃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待在您眼皮子底下的。嫔妾所知，这些日子她偶尔会去御花园踏雪，再往后宫里的宴会一场接着一场，总有娘娘呵护不住的时候。”
汪贵妃不语。
薛嫔稍稍抬起了眼眸，那瞳孔里透着一点精光，让人瞧了心里发凉。
“恰如娘娘所言，宛妃不过是水土不服而已，哪里就是怀孕了？既然如此，宴上吃些薏米、山楂、杏仁又有何妨。”
汪贵妃扬唇笑了，“你倒是颇有研究。”
她笑着，可心中却起了踟蹰。
道德让她无法对一个孕妇下手，可从理智上来分析，让十五岁的女孩就这样怀孕真的好么。
如果能确保宛梨能够平安产子就罢了，可不管从宛梨的自身情况还是如今的环境条件来看，产子的结果真的比小产安全么。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份S级任务。
如果不是她，女主绝不会违背剧情前往国外，更不会因此坠机身亡……
那份任务之后，很多个夜晚，汪妗竽总是想起律师宣布财产归属时的场景。
是她害了她……
现在这个问题又摆在了她的面前。
汪贵妃当然可以阻止薛嫔，也有能力改变宛梨小产的剧情。
但这样真的对宛梨有利么。
如果小产，宛梨一定可以活下去，因为那是已经写好的命运；可如果产子，她和宛梨都将面对未知的结局。
汪贵妃瞥了眼下方的薛嫔，就算是要给宛梨堕胎，那也得是她来，薛嫔不会顾及宛梨的身体，说不准会下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剂。
“这确实是件大事，”她不想再留了，站起了身，“等宛妃睡着时，我会请太医给她瞧瞧，在此之前你最好安分点，不要动什么心思。”
贵妃推开了殿门，外头守候的宫女立马为她裹上了火红的披风，另有太监撑开了伞为贵妃挡风。
薛嫔追了出来，颇有些不甘心，“可是娘娘……”
“嚷什么，”汪贵妃睨向了她，松了松手腕上的翠镯，“这些宫宴全都是本宫负责。你想铲除后患，可别把罪名推到本宫头上。”
她说罢下了台阶，殿下的太监们倾着轿辇，撩开了帘子。
贵妃入轿，她伸出了只纤细修长的食指，指尖挡着窗帘，目光对着外头的薛嫔。
她和蔼地微笑，“本宫说的，你可都清楚？”
薛嫔抿唇，在贵妃不冷不热的眼色中，片刻，她低头欠身，“是。”
汪贵妃于是笑了。她蜷起了染着豆蔻的食指，那帘子一晃落了下来，彻底盖住了里头的一切。
外头的太监喊了句，“娘娘回宫。”二三十人的仪仗就此向前驶行。
在摇晃的轿辇中，汪贵妃头疼地支着额角。
没有宛梨在时，她的贵妃人设从来不会出问题；一旦有宛梨叽叽喳喳地在旁边吵，她就连最基本的冷静都很难做到。
到底是女主角，天生自带的这份影响力实在是蛊惑人心。
不过现在比女主更麻烦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汪贵妃叹了口气。
孩子已经一个月了，流产这种事情越早越好，她必须得有所决定。
……
轿辇落下，汪贵妃弯腰下轿后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宛梨。她没有待在屋里，一边在画廊上搓雪鸭子一边等贵妃回来。
宛梨的目光在汪贵妃身上转了一圈，“宛梨的礼物呢？”
“没、有。”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这张脸汪贵妃就开始头痛。
她又不是出远门的爸爸，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转一圈回来还得给小女儿带礼物。
汪贵妃绕过宛梨，径直步入殿中，太医等了好一会儿了，见贵妃来，先请了安，然后取下了贵妃的抹额察看伤势。
原来不是假的头痛，是真的头痛。
“涂些药膏，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彻底消痕。”太医开了药交给了木槿，“只是娘娘上个月额头才刚刚受伤，现在又磕出了乌青，如此反复恐怕有伤玉体，还请娘娘日后多加小心。”
“听到了吗，”宛梨扭头去看汪贵妃，“要小心哦。”
汪贵妃握拳。这都是谁害的……
这一个月来她被宛梨气到了没脾气，也理解了为什么光景帝会对着女主吼“不要再任性了”，换作是她，八成也会如此。
木槿取了药，送走了太医。
再回来时有宫人跟贵妃禀报，腊八宴已经布置妥当，问贵妃是否要过去察看。
汪贵妃颔首应了，嘱咐宛梨好好待在宫里。
“娘娘，带上宛梨带上宛梨。”宛梨这回动作更加快了，不仅穿好了鞋子，连零食盒都准备妥当，不给汪贵妃留任何反驳的时机。
但她还是被留下了。
“不许捣乱，你好好待在宫里。”汪贵妃说着，想起了薛嫔说的话，忍不住顿了顿。
“没有我的允许，你最近都不要出门。”她招来了水汐，“除非皇上太后召见，否则宛妃踏出玉和宫一步，本宫拿你是问。”
水汐微怔，她心底有些许的恼怒。
方才贵妃走后，主子一直站在门口等着，被风吹得鼻子通红也执意要等着贵妃回来。
可这一个月以来，贵妃日日对着她家主子横眉竖眼的，就连她看了都替主子委屈。
思及此，水汐对着汪贵妃跪了下来，“娘娘，恕奴婢冒昧，我家主子并没有违反宫规，就算您是贵妃也没有理由禁足妃子。”
话一出口，永华殿霎时一片寂静。
从没有宫女敢如此顶撞贵妃。
汪贵妃眯眸，宛梨怀着孕、年纪又小、又是光景帝的宠妃，她忍着宛梨也就罢了，如今连宛梨身边的宫女都敢忤逆她，果真是她平日太好说话了么。
这样的气氛就连宛梨都觉出了不对劲。
她看了看冷着脸的贵妃，又看了看跪着的水汐，最后自己缩回了炕床上，不再闹着要出去。
“宛梨知道了，宛梨不出去。”她脚尖偷偷碰了碰水汐的背，让她不要说话，“娘娘早去早回。”
“你知道就好。”汪贵妃转身，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贵妃一走，水汐当即扭头去看宛梨，“主子，您不能再和贵妃住在一起了。”
“您是皇上的妃子，可现在日日夜夜和贵妃同处一室，处处受她管制，这样下去实在是不成体统。”
“有吗……”宛梨瞌眸。
她低着头，坐在炕床上踢鞋子，“可是阖宫上下，这里是我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了。”
“主子！”水汐急道，“您怎么就那么相信贵妃？”
宛梨没有说话。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肚子。
见完了薛嫔之后叫她不要外出，看来已经是瞒不住了。
“我当然相信她，”宛梨盯着小腹浅浅地笑了，“她是在保护我呀。”
她当然相信她。贵妃是好人，这一点不容置疑。
如果连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娘娘都不可信，那这个北京城里，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
除夕宴
在贵妃的统筹下这个年过得井井有条。
入席、上菜、祝词、歌舞……每一步都走在了点上，没有过多的新颖之处，但让人挑不出错来。
光景帝执酒，敬了身侧的贵妃一杯，“爱妃辛苦了。”
汪贵妃莞尔，与皇帝同饮。
觥筹交错，丝竹暖响，天家与臣民其乐融融，这是场热闹又规矩的宫宴，一如往昔。
直到下方传来一声惊呼——“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惊呼的是水汐。
在她的正前方，宛妃捂着肚子栽倒在了桌前，脸色惨白，全身虚汗。
突生变故，舞乐当即停息。光景帝猛地起身下座，他一把抱起了宛梨，“宛妃、宛梨？”急呼了两声之后，他忽地察觉手上一片黏腻。
是血。
宛妃今日穿的一席白裙自下方晕出了血红。
光景帝瞳孔微缩，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他旋即扬声嘶吼，“太医！太医都去哪了！”
宛梨被他抱在怀里，可她没有去看光景帝，她抬起头，看向了上座的汪贵妃。
两人的视线遥遥相对了一瞬，那一瞬里，贵妃对她举盏，微微一笑。
那一笑让人凉了心骨，宛梨张了张嘴，可她没能发出音来，不过多时便在疼痛之中昏厥了过去。
“没有我的允许，你最近都不要出门。”
那句话的下半句贵妃没有言明——
“没有人能伤你，我会亲自动手。”
两个月了，她不能再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了。

第91章
事关龙嗣，除夕宴当场中断。
宛妃被移到了偏殿，床边围着太医，床外坐着皇帝和太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后看向了光景帝，“宫中妃嫔有孕，哀家竟然不知。”
“是……是儿子失察。”光景帝低着头，他双手紧紧握着抵着额头，谁也不看，只盯着地面。
不大的屋子里笼罩了一片寂静的阴霾。
太后见他如此，不忍责问，于是目光移向了后头的汪贵妃，“贵妃你来说。宛妃入宫之后日日都住在你的永华殿，这次宫宴也是你全权负责的，你到底知道多少。”
汪贵妃立马跪了下来，“太后恕罪，宛妃妹妹自入臣妾宫中以来，每日吃食神态都和常人无异，况且她脚上一直有伤，入宫之后便没有侍过寝，所以臣妾从未想过她会身怀龙嗣。”
她伏地叩首，“太医所言的那碗杏仁露，是因为近来天寒，臣妾常见皇上咳嗽，觉得杏仁有润肺止咳的功效，所以才上的，不想竟害了妹妹肚子里的孩子。臣妾、臣妾……”
贵妃说着哽咽了起来，声音发颤，惊恐愧疚至极，“臣妾有罪，臣妾该死，还请皇上太后责罚。”
太后闻言，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她摆摆手，“你也是不知情，宛妃的孩子若是能保住也就算了，若是没有保住，你往后就待在永华殿为她和孩子多抄几份经文吧。”
“是。”汪贵妃踉跄着站起，她身形不稳，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
薛嫔见她趔趄，连忙从后搀扶住了她。
“娘娘……”她小声地唤了一声，神情复杂万分。
这件事是她先提的，贵妃明明可以顺水推舟让她去办……可她却一个人独自筹划了。
她不知道贵妃是想护着她还是别的什么，心里百般滋味，千头万绪最后都只汇集成了一声仿若担忧的“娘娘……”
众人等了片刻，直到太医过来禀报。
孩子没了，宛妃还在昏睡，一时半会怕是不能醒来。
光景帝当场怔住。
那是他第一个孩子，是他与宛梨、是他与此生挚爱的孩子。
当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时，那孩子却已经不在了。
“你们回去吧。”皇帝摆了摆手，从背影来看，这一刻的皇帝前所未有的无力。
“朕留下来陪着宛妃。”
太后又是叹了口气，随后站了起来，“也好，她是头一次有孕，醒来肯定要伤心，皇帝留着，咱们先走吧。”
“是。”
众人依言离开。
汪贵妃被木槿扶着坐上了轿辇，除夕之夜，外头落着细细的小雪，颜色像是宛梨昏过去时的面色。
她抬头望了一会儿看不见月亮的夜，最后还是没有回头、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屋室。
木槿轻声道，“娘娘，我们回去吧。”
“嗯。”贵妃点了点头，往轿辇里坐去。
回到永华殿后，宫人来报，永华殿偏殿那些伺候宛妃的宫人已经全部回到宝和宫了，东西也已清理带走。
汪贵妃说了一声知道了，再无它话。
“娘娘，”木槿为她褪去了宫装，服侍她上了床，“事已至此，娘娘还是早些休息罢。”
汪贵妃摆手，她要把床帘放下。
这穷奢极尽的宫殿，看着太过冷清。
宴会上，宛梨昏死过去的前的最后一眼像是一把匕首，浅浅地刺在了汪贵妃心头。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她做的。
怀孕这件事，宛梨没有告诉光景帝，没有告诉水汐，她只同汪贵妃说起过。
不管她嘴上的那句“喜欢娘娘”是真心实意还是小姑娘盲目地信口开河，可这一个月来，她是真心将汪贵妃视为了最亲近的人。
汪贵妃并不害怕宛梨会在醒来后告发她。
没有证据，宛梨如果告诉过贵妃自己怀孕，那为什么她不先告诉皇帝、为什么不请太医来安胎。
明明教导宛梨如何办宴的那几天，她都警告过宛梨了，做事一定要反复确认，保留证据；她甚至跟宛梨强调，“孕妇是不知道自己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的，所以一定要先问过太医”。
那是汪妗竽的祈盼，然而最后还是汪贵妃更胜一筹。
宛梨太小了，她什么也不懂，那些话她只是照着抄了下来，可一点也没往心里去。
她像是这个年纪的所有女孩一样，从不把年长者的建议当做正事。
“娘娘，要熄灯吗。”木槿担忧地问。
贵妃摇头，“你出去。”
她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静静躺着，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木槿见她神色晦涩，便也不再多话，应了声是之后，躬身退出了殿外，将门关紧。
永华殿只有一位主子，从前是，往后也是。
汪贵妃摸着身下的床褥。
这以后，这里又是她一个人的床了。
这样才对，这样才好，她和女主本来就不该亲密如斯。
她们不过是敌人而已，除此之外，毫无干系。
……
翌日一早，为表心意，汪贵妃和几个妃嫔早早地去了偏殿看望宛妃。
她们来的时候光景帝刚刚前脚走出上朝，只有几个宫女在忙进忙出。
薛嫔本不想来，可听说汪贵妃要去，她便也去了。
德妃紧跟在后面，脸上的忧心快要溢了出来，一路都在叹气，“宛妃才那么小，她可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汪贵妃听了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木已成舟，你留下来多劝劝她就是了。”
一行人步入门内，不管私底下心思如何，面上到底还是表现出了一片痛惜不忍。
这份痛惜在汪贵妃迈入门槛后被一阵熟悉的香味打断。
她看着床上的宛梨，宛梨一扭头也看见了她。
到底是谁给她弄的！为什么小产第二天的妃子在吃炸鸡！
宛梨一见到汪贵妃，脸色马上变了。
她咬住了嘴里的鸡腿，把剩下的盘子往床里埋了进去，像是听见妈妈在开门于是立马关掉电视机的小学生一样，惊慌失措之中携带着做贼心虚。
“昂上嗦唔亮吃恩么哦可以。”皇上说我想吃什么都可以。
我作业写完了所以才看一会儿电视休息一下。
“那…”也不许把炸鸡藏在被子里！
汪贵妃下意识想要开口，可她脱口了一个字就卡住。
她不说话，旁边的德妃便温柔地笑了，她坐去了宛梨床边，摸了摸她的头，“自然，宛妹妹想吃什么都可以，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贵妃冷眼看着。
当德妃越过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宛梨身旁时，她忽地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来之前伪装好的客套一瞬间皆被瓦解。
贵妃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她已经没有资格坐在那个位子了。
“真的？”宛梨问的是德妃，可余光还瞄着贵妃。
汪贵妃别过了眼。事到如今，她没办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和宛梨嘻嘻哈哈。
别看她，她不想看她。
“自然。”贵妃不答，德妃替她答了。
她怜惜地抚上了宛梨的侧脸，叹了口气，“别说是一点吃食，现在就算你要金山银山皇上也得依。可怜的妹妹，怎就小小年纪失了孩子……”
德妃说着，拭了拭眼角的泪，一边蹙着眉问道，“这件事仔细想来有些古怪，杏仁露里面的一点杏仁应当不至于让人当场小产，妹妹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哪里透出了风声，让人借机生了事？”
薛嫔立马横着眉道，“宫宴是贵妃娘娘一手操持的，德妃，你是想影射谁？”
“臣妾没有那个意思，”德妃看向了一旁的贵妃，“贵妃娘娘圣宠优渥，自然不会做出这种腌臜事。只是宛妹妹此前一直住在永华殿，臣妾是担心永华殿里的宫人动了什么邪心。”
她说着握紧了宛梨的手，“不管有没有人作祟，这件事总该查一查才是。妹妹才刚刚进宫……你瞧这双手凉成什么样了，人也瘦了一大圈，看着真叫人心疼。”
“我倒是觉得宛妃比进宫时胖了。”薛嫔皮笑肉不笑。
两边绵里藏着针，直到外头水汐进来禀报，“主子，轿辇备好了，咱们该回宝和宫了。”
她路过汪贵妃时一声请安也无，停都不停一下，仿佛压根没有看到她。
不管皇上和嫔妃心中如何想的，水汐认定这件事贵妃脱不了干系。
她扶着宛梨下床，宛梨抬头，她先是望向了汪贵妃。
那眼神无措而期翼，像是初次上学，被老师牵走却回过头来望向妈妈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顺着牵她的力道前行，她渴望能从妈妈嘴里听到一声挽留的呼唤。
只要贵妃说一声“等等”，她就能马上撒开水汐的手，转身瞪着德妃叫她别多管闲事。
但到底有什么不同了。
这一回的宛梨只是望着，没有再说出“我要和娘娘住在一起”这样任性的话来。
她的右手被德妃握住，左手被水汐搀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偏殿，坐上了回宝和宫的轿辇。
这个过程中，谁都没有说话。
下台阶时，她回过头来看向了屋里，那双眼睁着，一眨不眨地凝视贵妃。
她已经不再期盼，而是在哀求些什么。
可等了良久，都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回应。
“主子，看着脚下，别摔了。”水汐让她回头。
宛梨于是耷拉了眼睑，回正了视线。
汪贵妃自始至终没有言语。
“娘娘？”她身边的薛嫔试探着问道。
贵妃拉了拉肩上的坎肩，“看也看过了，本宫就先回了。”
她继宛梨之后下了台阶，坐进了自己的轿辇之中。
贵妃走得快，两边的轿辇得以同时启程，她们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走出三丈，宛梨撩开了骄帘伸出了头往后看去。
她心里盘算，只要贵妃还在看她、只要她这一回头还能看见娘娘的那双凤眼，她就停下来，跟她一起回永华殿。
但她只看见了贵妃远走的仪仗，如此浩荡，如此疏远。
宛梨弯下了腰，她忽地哇的一口吐出了什么——吐出的是一块鸡肉。她含了半天，迟迟都嚼不动、咽不下。
轿辇中她缩成了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
没有用了，哪怕装得再和平时一样、哪怕她故意惹贵妃生气，娘娘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拎着她耳提面命。
原来所有的一切，还是抵不过权位之争。
她看着脚下那块稀烂的肉，闭着眼漏出了细细的呜咽。
兔子的窝没了，以后的日子，她只能自己学着打洞、自己学着分辨毒草、自己为自己取暖，熬过所有的冬天。
……
正月十五，光景帝下旨立宛妃为后。
此举一出遭到了前朝后宫的反对，但他一意孤行，一心想着弥补自己失子的爱妃。
封后典礼办得很快，定在了四月初一。
这其间未来的皇后对外一直宣传身体不适，所以闭门谢客，唯有皇上偶尔能进去几回。
汪贵妃听到封后的消息时并不意外，这是剧情原本的内容，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最后好歹回归了原文。
接下来的计划就简单了。
女主失子，心情不佳，少不得和皇上吵架，这便给了人可乘之机。
这个时候皇上还是迁怒汪贵妃的，因此汪贵妃急于接近光景帝的效果并不好，不如召几位美人替她办事。
贵妃从宫里找了些和宛梨面貌神态相似的宫女安排在了皇帝身边。
失子的不只是宛梨，也是光景帝。在这样的痛苦下，每当女主再用锐利的话语刺伤光景帝时，他要么用政务使自己忙碌，要么把自己灌醉。
总而言之，机会有的是。一旦光景帝和别的女人有所暧昧，汪贵妃便立即把事实夸大，想方设法地使其传到宛梨耳中。
自己刚刚失去了孩子，丈夫表面上安慰自己，实则背地里出轨。这对于现代而来的宛梨而言，是绝对无法容忍的背叛。
她感到愤怒、恶心，以及一股深深的悲寂。正是在这样的情绪之下，女主在成为皇后不久后便逃离了皇宫。
算算日子，近了。
四月初一，封后大典。在这一天，昔日的宛妃成了皇后。
群妃拜见，叩首敬茶，汪贵妃跪在了宛梨面前，她是第一个递的茶水。
除夕过后的四个月，皇后闭门不出，汪贵妃也鲜少踏出永华殿，这是那之后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当贵妃从地上抬起头，把手里的茶盏递给宛梨时，呼吸凝滞了一瞬。
座上的女子穿着靡丽精贵的凤袍，为了配合这件华服，她被宫女上了浓妆，那张婴儿肥的脸在这四个月里消瘦了许多，从丰满的粉荷变成了飘逸精致的梅。
短短四个月里，宛梨失去了年前的那股青涩稚嫩，她变成得沉稳安静，有了身为皇后的庄重。
就如汪妗竽所想的那样，当那个食指大小的胎儿从宛梨腹中流掉时，她就再也不是孩子了。
时隔半年，嫔妃们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地反转，她们恭敬有加，规矩懂礼，没有人敢冒然触怒皇后皇上的威仪。
递茶之际，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像极了除夕宴上的场景。
她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短暂地触碰。
年轻的皇后在典礼之后很快宣布了散会，众人顺从地起身告退，一一走出了宫门。
唯独在汪贵妃起身之时，皇后突然开口，“贵妃，你等一等。”
汪贵妃一怔，这是宛梨头一回叫她贵妃。
不是贵妃娘娘，不是娘娘，只是贵妃。
她依言留下了，等所有人走尽，她斜眼横向了上位，拿捏着昔日宠妃的傲骨，懒懒地冷了一句，“皇后何事。”
宛梨沉默片刻，接着，她屏退了殿内的宫女，关上了殿门，拖着曳地的凤袍一步步朝汪贵妃走去。
在满身金银珠翠的装点下，汪贵妃忽然觉得来人陌生得仿佛她从不认识。
她往后坐了一些，可还不等她坐稳，身前就被少女扑了满怀。
汪贵妃愣住了，她眼前是宛梨繁复的衣襟，那上面凤纹重重，看得人眼晕。
这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疑惑多久，下颚就顶上了细腻的触感。
宛梨仰着头，侧脸与贵妃相贴。她那双眼像是没有上釉的瓷器，干涸而易碎。
“现在我是娘娘了，”她说，“你现在要听我的。”
皇后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和贵妃靠得愈近，仿佛闭上了眼睛就听不到任何的拒绝。
良久，她开口下令，“抱我。”
这是宛梨最讨厌的权力相迫，因为皇权相迫，她不得不离开了自己乡下的家、不得不为光景帝生孕子嗣、不得不被关进了这个四四方方的金笼。
可到了这一天，她选择用了她最讨厌的手段。
她想要汪贵妃喜欢她，不管是是爱人之间的喜欢，还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什么都好，任何形式都可以，只要汪贵妃是喜欢她的，宛梨就可以自己为这场噩梦圆上理由，她就能为贵妃找出合理的借口。
“求你了……”可这手段她还玩得不够纯熟，两句话后就支离破碎，只剩下哭泣。
她抓紧了贵妃的宫裙，指尖抑制不住地战栗，“求你了……娘娘，亲亲宛梨……”
她不想自己看走了眼，她不想自己依赖的枕边人杀死了她的孩子。
如果是那样，那她迄今为止的一切表白，未免太可笑了一点。

第92章
怀里的身躯是颤抖着的，这样的触感陌生而熟悉，朝夕相伴了整整两个月，汪贵妃的身体还记得宛梨的身形和重量。
她该推开宛梨，该站起来厌恶地掸一掸衣袖怒道，“皇后自重”。
为了完成这次的任务，她背叛了宛梨的信任、杀死了她腹中的孩子、不懈余力地挑拨她和光景帝之间的关系。到了这一步，她不能后退，她不能心软，她得立马和宛梨撇清关系。
可她动不了。
那柔软的身体像是深海一样包裹着她，叫她无处使劲，口鼻窒息，全身的骨头内脏血液都挤在了这巨大的水压之下。
这种压迫有别于实体，它无处不在，从头发裹到脚趾，让人哭、让人痛苦、让人绝望，却找不到可以反抗的力点，只能眼睁睁地愈往深处堕去，继而被更大的水压碾碎吞没。
汪贵妃死死抓着扶手，在宛梨的啜泣中，她的毅力最多只能保持自己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双方的沉默中，那轻颤和啜泣慢慢缓了下来。
得不到回应，哭也就只是讨人厌的矫情。
半晌，宛梨起身。
她站了起来，背过了贵妃擦掉了眼泪，喝了口茶将满腔的哭泣咽下。
“我明白了。”她抱着茶盏，临窗而立。
在她走后，汪贵妃的前襟留下了一片濡湿，可她如释重负，深深地松了口气。
“四月初一……”皇后呢喃了一声。
汪贵妃抬眸，她知道今天是四月初一，可她不知道宛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年少的皇后站在窗前，她逆着光，一身凤袍融化在光影里，轮廓模糊。
草长莺飞，她们相识于天地苍茫的白冬，日子一晃，竟已到了绿春。
那华美的凤尾步摇晃了晃，宛梨转身，她捧着茶盏，已然收拾好了情绪。
在温暖明媚的春光里，她倏地对汪贵妃甜甜一笑、一如两人相伴的日子里的笑，没有阴翳只有光明，纯然而少女，显得无忧无虑。
“今天是初一，明天就是初二。”她拔下了头上的凤尾步摇，伸手平摊着朝贵妃递去，憨憨地傻笑，“娘娘记得吗，明天该是你做皇后了。”
这句话把思绪一下子扯回了凛冬。
在那个温暖的永华殿里，她们相对而坐，宛梨搭着贵妃的手，她对她说：
“我觉得娘娘比我适合做皇后多了。不如以后单数日我做皇后，双数娘娘来做。”
不管如何，她说过的话都算数，那些从她口里道出的所有喜欢也全部算数。她不骗她。
宛梨笑着，笑着笑着，那上扬的唇角流下了一丝殷红。
茶盏落地，那步摇没能在这位皇后手中留住。金凤的喙在地上磕出了一声清吟。
汪贵妃睁大了眼睛。
“宛…”她没有来得及喊出后一个字，面前的人就像是跌入了湖中的纸鸢，孱弱地摇晃了两下之后，浑身都被湖水浸透，没有一丝余力地沉了下去。
宛梨从来不是贵妃的海，贵妃却一步步地将她淹没。
异世原来永远是异世，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她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异乡只是客，这里不是她的家，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那几分钟像是永恒，又像是弹指之间，待汪妗竽回过神来时，她正抱着皇后残有余温的身体，茫然着哭泣。
“娘娘，你从来没有唤过宛梨的名字。”她最后躺在了汪贵妃的怀里，说了这样一句。
“从前你叫我宛妃，如今我不必你叫我皇后……从今往后，没有皇后，你就是唯一的皇后。”
她嘴角的血更多了，一丝一缕地留下染红了衣襟。
贵妃的衣襟上是宛梨的泪，皇后的衣襟上是她自己的血。
她颤巍地想要抬起手摸一摸贵妃的脸，可半道又放下了，变成了一句灿烂而虚弱的笑语，“娘娘，你现在开心吗。”
你爱的皇帝没有食言，他很快就要迎你为后了。
娘娘，你开心吗。
窗外的春光照了进来，外头传来了杜鹃的鸣叫——
那声音啼血一般，凄凉哀婉。
怀里的身体渐渐冷去，汪贵妃低着头，她想起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的腰被少女的手臂紧紧缠住，她说她不想听牛郎织女，她想听天方夜谭。
贵妃收紧了手臂，她抱着宛梨的腰，用力地闭着眼、闭着眼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
她讲不出天方夜谭，这片懦弱的土地上生不出现天方夜谭，只允许出现爱着牛郎的九天织女。
“退出……”汪妗竽开口。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咸湿，像是往盐罐里加了几勺水，搅拌出了带着粗砺颗粒的盐浆，糊成了咸苦的一团。
“正在检测任务进度——目前任务未完成，请问…”
“我叫你退出！我不干了！”她嘶吼着，迎来的依旧是机械的声音“目前任务未完成，请快穿员慎……”
烦死了……
汪妗竽一把抄起了地上的茶盏，那茶盏倒了大半，只有一盏底的茶水残余。
她仰头饮下，抱着宛梨躺在了地上。
不干了，
她不干了。
……
柠萌网络科技上海分部
快穿室内，标着A字的机舱打开，在里面躺了四五天的女孩从中坐了起来。
“小梨——”她坐起来的一瞬，身旁就响起了甜腻的呼唤，“欢迎回来~任务完成得很好哦，怎么样，这次玩得开心吗，开心的话可以回家了吗。”
摆着笑脸的是白莲组组长。
女孩横眸，望过来的那双眼睛漆黑而冷淡。
“不开心，糟透了。”
她从机舱中爬了出来，站到了地上后松了松手腕，抚着躺了好几天的脖子活动了一下，朝着门外走去。
“算了，我不干了。”
不干了？
白莲组组长的眼睛一亮，接着才记得假装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以前不是都很开心的吗？啊~太遗憾了，小梨这么优秀，如果待在我们组里，一定会大放异彩的，不过小梨本来也不是来做这个的，不干也好、不干也好。”
太好了！！！！
这祖宗终于不干了！！！！

第93章
快穿机舱打开、汪妗竽坐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迎接她的是绿茶组组长。
她见到汪妗竽的面色后，推了推眼镜，“要去心理室么。”
“我……”汪妗竽反应了一会儿，接着才哑着嗓音低声道，“不，不用了。”
她从机舱里下来，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喝营养液，喝着喝着，她咬着吸管不动了。
这让她想起了宛梨死前喝得那盏茶。
汪妗竽低头，“阿姨，我打算辞职。”
这个回答并不让组长意外，她像是早就知道了似的，只是点了点头，“今天周五，你先回去休息两天，周一人事上班了再来。”
“嗯。”汪妗竽没有多话，她没有说理由，也没有显得十分急迫，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便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包，推开门走了。
这一次的她表现得异常沉默，连精神状态也有些恍惚。
组长目送她离开，接着去了监控室。
已经是下班时间，监控室里没有人，绿茶组长不客气地坐在了屏幕前，调出了汪妗竽这次任务的全部录像。
汪妗竽不愿意说，但她异常的反应令人担心。
她得看看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由于每一次的任务时间都过于长，所以快穿员在执行任务时会上传标记点，把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做一句话概括。收到概括的摄像人员再在录像中进行标记，方便后期截选需要的片段。
组长从第一天开始看，两个小时内，她大致浏览了几处要点，随后沉默。
就算金鱼不辞职，周一她也会收到人事的辞退信了。
按照公司规定，她在汪妗竽进舱之前一直对她保守了本次任务的真正含义——
这是一次辞退考核。
由于汪妗竽长达四年以来，成绩都没有起色，人事部判定汪妗竽已经没有了上升空间，开始考虑是否要将其开除。
但培养一个快穿员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人力物力都十分昂贵，因此在柠萌内，开除一个快穿员需要经过层层商议，过程慎之又慎。
为此，公司专门制定了“辞退考核”环节。
人事会在快穿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派考核员与快穿员一同进入任务，考核员会近距离观察测试被考核者“日常”的工作状态，进而判断该快穿员的能力水平是否符合公司要求。
一般而言，考核员由组长担任。但考虑到汪妗竽和绿茶组组长的特殊关系，需要避嫌，改换考核员。
在本次考核中，宛梨就是代替绿茶组组长的考核员。
从快穿员的演技、完成度、人物讨喜度、剧情合理度这四个方面情况来看，汪妗竽在辞退考核中的表现实在是不堪入目。
为了近距离全方位地观察快穿员，宛梨在入宫的第一天就想办法住到了汪妗竽身边，她在女主傻白甜的人设上做了发挥，最大程度地考察汪妗竽的演技。
结果不过一天的时间，汪妗竽就彻底脱离了贵妃的人设。
“演技”轰然崩塌。
汪贵妃原是个很有魅力的角色，她狠毒而美丽，长相华媚，虽然是反面角色，但是非常适合做成单个角色剪辑。
可由于汪妗竽的心软导致了这个角色变得拖拉，她一方面不忍伤害女主，一方面还是为了利益参与了陷害。
汪贵妃原本的唯吾独尊、狠绝专断的恶毒之美彻底被毁，又不能展现出温柔善良的一面，变得犹豫不决，拖泥带水，看得人心烦不耐。
“人物讨喜度”因此很难有一个高分。
至于“完成度”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为零。
四个指标里三个都低于及格分，“剧情合理度”也是平平无奇，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地方。
总体而言，是一个失败到不能再失败的分数。
组长有些无奈，明明她都反复警告过金鱼这次任务有多重要了，她还是搞出了这样糟糕的结局。
看来她是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
画面停在了贵妃饮下毒茶，抱着宛梨一同死去的那一幕上，绿茶组看了一会儿，忽地察觉到了什么。
她拿出了手机拨通了隔壁白莲组长的号码。
“是我。”她不多客套，开门见山，“你能不能把宛总这段时间做的任务录像发给我看看。”
对方愣了一下，“宛总是谁？”
绿茶组组长也愣了一下，“你不知道？”对话那头响着嘈杂的乐声和欢呼，组长皱着眉，“你在哪，那边好吵。”
“我在酒吧！”白莲组组长彼时正穿着吊带举杯高呼，“那个实习生终于决定不干了！我解放了！你不要过来影响我的好心情。”
“去厕所。”绿茶组长把手机拿得远了点，那声音吵得她头疼。
“我又没找到帅哥，为什么要去厕所。”
组长摘下了眼镜，闭着眼捏了捏鼻梁，耐着性子道，“我希望能和你在安静的环境下交流十分钟。”
“真扫兴，下班了还得和你说话。”白莲组组长撇了撇嘴，到底还是依言去了。
她找到了厕所，靠着墙壁问，“好了，安静了，你要说什么。”
“我、说：请你把宛总这段时间做的任务录像发给我一份。”
“哦，宛总是谁？”白莲组长绕头发，“总部的领导吗？”
“就是你手下的那个实习生。”
“啊~小梨呀，她今天刚刚跟我说不干了，原来是回总部当经理了呀。”
绿茶组组长：“不是总部，是我们上海分部。”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喂？”
直过了一分钟，那边才响起了尖叫，“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在恋爱组干久了，脑子也成恋爱脑了么。” 绿茶组组长揉着太阳穴，“你以为人家来分公司培训实习这半年是为了什么，为了赚快穿员的那点工资？”
“她爸爸光光在我们柠萌就占股19％，手下还有那么多别的公司股份，这样人家的女儿学的又是金融专业，怎么可能刚刚毕业就跑来做快穿员。”
“那她为什么要来！！！”
“她的目标是分部总经理的位置，上任之前仔细了解一下部门内的工作流程不是很正常么。倒不如说她在空降之前实打实地干了半年的快穿员，这点很让人很安心。”
绿茶组长道，“这一次担任辞退考核官也是她主动要求的，之前来问我要了以往考核的案例，估计是想熟悉尽可能多的业务内容。
半个月的实习期已经过了，所以这次是她最后一次执行快穿员的任务，结束之后就会接下原经理的位子。”
“那……礼拜一我又要见到她了？”
“你为什么那么排斥她？”
“董事长的小公主在你身边你不讨厌吗！”电话那头传来了尖啸，“刚刚毕业的小姑娘就要成为老总了？开什么玩笑，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她董事长的爸爸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对她来说就算把我们折腾成了乐高配件也没什么大不了。公司倒闭就倒闭，反正只是她练手的玩具而已，这种小姑娘一没有经验二没有常识三还有后台，相处起来麻烦得不得了！我最讨厌带资进组了！”
“冷静一点！”绿茶组长沉下了声音，“你也好歹在这行干了十六年了，别像个小丫头似的咋咋呼呼的。
情况未必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如果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她也不至于做了半年的实习生、不间断地完成了那么多项任务，至少从开头来看，她的态度还是认真的。”
“啊讨厌，人家看起来那么像小丫头吗？十七岁的那种？”
“你给我把后面的话听进去！”
绿茶组组长深深吸了口气，“总之请你把她这几次任务的录像发给我。”
说完她挂了电话。
在等待的过程中，绿茶组组长又一次将目光放在了宛梨死时的画面上。
她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去了解一下新来的宛总的个人经历。
五次任务的录像很快被传了过来，组长从第一个打开，回到了座位上快速浏览。
但仅仅是第一个任务浏览之后，她便愣怔地长久无法动作。
叮——
黑暗的监控室里忽然响起了手机的铃声，这突兀的声响让绿茶组组长颤了一下，接着才记得接起了电话。
太过震撼的画面让她甚至忘了去看来电显示。
“喂——”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人问，“是陈组长吗？”
“我是，您是……”
“宛梨呀。”
尾音上勾，这声音甜美而简练，带着礼貌性的笑意，让人听着舌根发甜。
然而绿茶组长瞳孔却瞬时收缩了一下，她看着上方的画面，良久都忘了回应。
她不说话，对方说了，“我来是想问一下，汪妗竽的辞职报告递了吗。”
“不……还没有，她准备周一交。”
“那太好了，你让她先等等，人事这边周一会发给她调岗通知，你让她看过之后再决定交不交辞呈吧。”女声顿了一下，“啊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没有……”
听着耳边传来的甜滋滋的声音，绿茶组组长望着屏幕，她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样的教育，能让一个刚刚毕业的女孩在头一次任务中连杀三十一人。
这一份SS级任务由于太过违背伦理，在柠萌冻结了十年，不想十年后会在一个刚出校园的小姑娘手里完结。
“小梨，第一次还是从D级开始尝试吧？”当初的白莲组组长为难地赔笑，“这个任务太血腥暴力了，不适合女孩子，而且现在审核很严格，就算你做成功了，这么反人类的片子也没法上映。”
“没关系，我只是来体验学习的，实习期内我的任务都不必上传。”
唤作宛梨的实习生执意进入了快穿舱。
她选择的第一份任务讲述的是探长男主和法医女主共同追查一起连环杀人案。
宛梨扮演的女配是个清纯的女大学生，同时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杀人狂。
身在别名情感组的白莲组，她进入任务后第一时间将男主角囚禁在了地下的暗室，用铁链将其手脚束缚了整整七十八天。
“我对恋爱不太擅长，希望探长不要为难我。”
头一天她便蹲在男主面前开门见山地宣告，“我是想要温柔一点的，可惜我现在只是个贫穷的学生，用不起药物控制，所以还是要辛苦你了。”
宛梨转了两圈匕首，那寒光闪闪的凶.器挑起了男主的下巴。
她迫使男主看着自己、只能看着自己，“不过夫妻之间本来就该互相谅解的，对不对？”
宛梨如她所说，似乎真的的确不太擅长恋爱，在后面的几项任务里，她攻略男主的方法如出一辙——
让所有男主对她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每一次任务，她或多或少都对男主使用过囚禁。
她不让男主见到阳光，给他们戴上项圈，要求他们每天对“她”进行两个小时的表白，在男主反抗的时候甚至会使用极其残忍的暴力手段，第三项任务中的男主甚至被她直接敲碎了髌骨，没办法独自站立。
但她总是在男主最绝望、最痛苦地时候陪在他们身边，温柔地安慰他们、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爱他们。
可“温柔”的这部分少之又少，仿佛她只是在应付了事，隐隐约约地呈现出一种“我不想做这块，但是又不得不做”
的敷衍感，和她施.虐的时间成了鲜明的反比。
宛梨所做的一切到底是演技还是源于真是的泄愤，哪怕是经验老到的绿茶组长也很难从宛梨的表情中摸底。
和汪贵妃印象中天天扬着一张笑脸的傻白甜不同，宛梨在别的任务里，除非必要，其他的时间里很少笑。
这并不是说宛梨对待女性格外温和。在铲除女主的过程中，她的手段同样令人发指。
虽然普遍女性能在宛梨手里得到较为“痛快”的解脱，但五项任务里，没有一个女主活着留到了结局。
汪贵妃得到如此特殊的对待，很大可能性上，是因为扮演汪贵妃的汪妗竽是活生生的人，宛梨由此选择了较为和蔼可亲的相处模式。
实习期宛梨拿着五千块一个月的最低保底，她虽然完成了任务，可没有一份任务能上传、能光明正大地放到普罗大众的眼前。
除开攻略男主这一部分，宛梨是个标准的绿茶组组员。
这项SS任务的最后，男主为女配杀了起疑的女主，随后回到了警局，一生都在为女配善后。
组长眼前的屏幕上是这项任务的结局画面。
宛梨站在她阴暗的小屋中，用她割下的三十一位受害者的人骨在地上摆出了四个字：
“任务完成”。
她的第一份任务就此完美地终结。
绿茶组组长扶着眼镜。
在任务中杀人并不少见，可少见的是杀戮。
她明白做任务不过是演戏、不过是一场VR游戏，可这份极度血腥反人类的任务，就连在快穿公司待了十年的金牌S级员工都无法狠下心来完成，这个头一次进快穿舱的小女孩却轻松地结束了它。
这显然不是一个正常的人能做到的。宛梨在任务中的表现未免太过冷血可怕了一点。
此时屏幕上的杀人魔和宛妃判若两人，她们的眼神、笑容、神态举止相差甚远，让人根本不能相信这竟然会是同一个人。
她忽地想到了方才那通电话。
组长猛然起了激灵，她一把抓起了桌上的手机，直接电话给了人事部经理。
“您好，我是执行部绿茶组的组长，我想问一下，人事这边打算把绿茶组的汪妗竽调去哪里？”
……
汪妗竽在家里休息了两天，周一她迈入公司，还没来得及递交辞呈，人事就发来了转岗通知。
她愣了一下，看完了一同发来的岗位说明书后，暂且打消了离开柠萌的想法。
公司给她安排了新的职位——总经理行政助理。
这份工作她倒是驾轻就熟。
反正离职之后也要去找新的工作，不如待在自己熟悉的公司里做自己熟悉的事物。
总体而言，汪妗竽还是不太想离开这个待了五年的公司的。
做好了决定，汪妗竽收拾了一下，下午就敲开了总经理的办公室。

第94章
柠萌上海分部总经理办公室
汪妗竽坐在沙发上，她看着面前的报告，那是她辞退考核的成绩结果。
听完了新任经理跟她解释来龙去脉后，她抿着唇久久无言。
“原来是这样……”她瞌下了眼睑，“其实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我清楚我的能力有多差，只要人事来跟我提，我不会死皮赖脸地赖在公司的。另外……”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她猛地站起来，撕掉了黏在她身侧的新任总经理，“从刚开始就像八爪鱼一样黏糊糊地挂在我身上，你是婴儿自己没办法坐稳吗。为什么你会是新的总经理，为什么我要成为你的助理？！”
“为什么我会是新的总经理……”新总经理眨了眨眼，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因为我家里很有钱吧。”
“是，我知道了你是商业大亨的小公主，”汪妗竽捂着自己的左脸，那半边的妆都被宛梨给蹭没了。
“你想要玩具的话到处都有，在任务里把我耍得还不够么，为什么还要安排我做你的助理。”
“喔……”宛梨愣怔地看着她，“不愧是一直待在小说世界里的前快穿员，张嘴就是这样的话。”
“好！那宛梨也不能让娘娘失望。”她扬唇邪魅一笑，抬手就从桌上的餐巾纸盒子里抽出了一张纸，拿出了笔趴在上面画零，“说吧，你想要多少钱，一个亿？还是十个亿？”
“那么阔绰地话就把这家公司送给我啊！”汪妗竽七窍生烟，她一把撤掉了宛梨的纸巾，揉成了一团扔掉。
“啊！宛梨价值十个亿的餐巾纸！”
没救了，这人彻底没救了，任务里好歹是傻白甜，任务外就只剩傻白了。
汪妗竽拎起沙发上的包，踏着高跟就往外走，“我会递上辞呈，这份工作我不会再干了。”
“等一下。”
身后传来了挽留，这一回的声音里没有掺杂着玩笑。
汪妗竽回头，她看见宛梨拉了拉折腾皱的衣服，稍整仪表之后，沉静地望向了她。
“前辈离开柠萌之后，打算去哪里就职。”
“这跟你无关。”
刚刚从机舱里出来，她还没有来得及去思考新的工作要做什么。
“前辈应该不会再想做快穿员了吧，”宛梨站了起来，“如果前辈是打算从事经管相关的话，我自认为开出的条件放在整个上海中是还不错的。”
“离开了柠萌，前辈未必能找到合心意的工作。
其实在这里干了五年，你对这家公司已经十分熟悉，可新的公司前景、同事、领导都是未知数，要在上海市中心找到面面俱全的工作不容易，我个人建议前辈暂时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明亮的商业窗前、宽敞的经理室、穿着职业装的女孩，汪妗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能看见这样一本正经的宛梨。
这话说的确实很中肯，宛梨开给自己的薪资福利也确实不薄。
如果上司不是宛梨的话，她确实很乐意接受这份工作。
“这不是工资的问题。”
“那是什么？”宛梨问。
汪妗竽低下了头，她侧边的一缕卷发垂挡住了两人可交汇的视线。
她不想让宛梨看见她此时的表情。
“为什么要选择服毒自杀……”良久，她沉闷地开口，“当时的情况，你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考核数据，完全可以当场宣布任务失败。
可你为什么要选择以那种方式……死在我面前……”
从机舱里出来后的那一整个周末，汪妗竽都躺在床上。
她一动不想动，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宛梨。
她想着她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想着宛梨给她添乱的时候、想着宛梨……死在她眼前的时候。
每一次回想都似乎是在从身上抽走一缕力气，到最后她精疲力竭，只能趴在床上艰难喘息。
为什么要上演这样残忍的结局，明明是没有必要的。
面对汪妗竽的问题，宛梨转过了身去。
“前辈，”她透过窗户看着高楼之下的川流不息。“既然都是成年了，我希望你能理解，对于公司而言，利益一定是至上的。”
“我侵犯公司利益了么。”
“为什么前辈在做了整整五年的快穿员？”宛梨反问她，“不管是因为这份工作带给你了丰厚的收入也好，还是你单纯的喜欢这份工作也罢，我想，凭借前辈本身的毅力，一两次简单的失败是不会击倒你的。”
“我和前辈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刚入学的时候老师就喜欢提你的名字，说你多么努力、多么上进。
确实，我没有想到有人经历过了那么多场失败之后，还能留在快穿部、还能全年无休地保持工作。”
“我敬佩前辈的毅力，但是作为快穿员的汪妗竽对于公司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只是一个累赘。”
她转身，黑眸凝视着汪妗竽，那里的神色诚恳而认真。
“如果由公司主动辞退你，按照柠萌的合约规定，辞退补偿费是2n+1模式，也就是说我们需要付给你55万的辞退费，这笔开销太大了。”
汪妗竽明白了，“所以你想让我主动走。”
“没错，”宛梨颔首，“但是那么坚强、那么努力的前辈怎么样才能主动放弃呢……
简单的失败显然没法让你动摇，所以一旦判定你失败，我就会选择那个计划好的结局。”
她要让汪妗竽痛，痛到骨子里，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成为快穿员。
“不过过程中我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宛梨绕道了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了汪妗竽的个人档案。
“说实话，前辈的办公能力真是惊到我了，一个月八场宫宴，每一场都没有差错，账本看得也很快，期间还有余力来调.教我一个新人小白。”
她把档案放在了桌面上，“前辈似乎受过长时间的锻炼。”
“是。”
那项S级的任务让她受益终身。
“所以那时候我就决定聘请前辈做我的助理了。”宛梨对她弯眸一笑，“有了前辈，宛梨什么都不用做，每天躺在办公室里睡觉都不会出问题，反正前辈会帮我处理好的。”
“才不会！”做梦去吧!
汪妗竽闭了闭眼睛，“事到如今你还幻想我为你干活，这绝不可能。”
宛梨茫然道，“为什么？我们相处的不是很愉快吗，前辈不是喜欢我吗。”
“我才没有喜欢你！”到底是从哪里能看出来她喜欢这种烦人精了！
“可最后前辈不是都和宛梨玩起罗密欧与朱丽叶了吗。”
“就是因为你这样耍我，所以我才不想看见你！”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宛梨转身去抽餐巾纸，“一个亿？十个亿？”
汪妗竽握紧了拳心，还是没有忍住一把抽掉了宛梨笔下的纸巾，“你给我认真一点！”
“啊！宛梨的另一张价值十亿的餐巾纸！”
她趴在地上捡纸，转头气鼓鼓地瞪着汪妗竽，“二十个亿了！你要怎么赔我，给宛梨看胸吗？给宛梨看看胸吧！”
汪妗竽真想揍她。
宛梨索性坐在了地上，“为什么前辈那么生气，都是成年人了，你应该理解我在工作的时候选择利益至上。”
她说着抱着胸冷笑一声，“收起你幼稚的想法，成年人的社会可没有什么真情真爱，大家的出发点都是利益。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从见面开始就一直睡在一起么？”
“你不是说了，为了近距离观察我么。”
“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为了应付剧情而已，”宛梨又冷冷地笑了一声，“真正的理由可肮脏得很。”
汪妗竽无语，“怎么，其实是为了方便你猥.亵我么。”
“才不是！”宛梨慷慨激昂地拍地，“前辈，你知道江枫愁眠下一本小说的内容是什么么。”
突然地提问让汪妗竽愣了一下，她思索了一下后才回答，“好像是写女寝……”话音戛然而止，“难不成……”
“没错，为什么我们最后这一篇故事涉及现代的剧情，因为她下一本写的是现代文；
为什么我刚一见到你就要和你同居，因为她下一本写的是女生宿舍；
为什么前辈的胸那么大，因为她下一本的女主是个巨.乳！”
最后一句宛梨说得格外愤怒。
汪妗竽不敢置信地后退了半步，“让这一本的读者花上足足201点晋江币，可内容却全都是她下一本文的广告……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下作的人。”
“前辈你现在明白了吧，”宛梨呵了一声，“别说是我这样的公司老总，就算是还没进入社会的大学生也会仅仅为了几百钱而不择手段、做出这么下作的事情。成人的世界就是那么龌龊。”
“对于一个想要盈利的公司来说，减少成本是必须的。”
说到这里宛梨把腿一伸，不悦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宛妃和我一样都叫宛梨。
说说是为了怕读者觉得‘女主换了名字以后感觉在看别人的故事’，实际上还不是江枫愁眠为了节省取名成本。”
她总结道，“命运的冰冷黑色齿轮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所以我们扯平了，前辈就留下来吧。”
“扯平个屁！”这哪里扯平了！
“总之，”汪妗竽头疼地揉太阳穴，“你什么时候才能从地上起来。”
“直到前辈答应给我看胸为止？”
汪妗竽挑眉，“啊是么，那我现在就给你发祝福短信，祝你和办公室的地板永结同好。”
“难道宛梨在硬.硬的地板上坐出了痔疮前辈都无所谓吗？”
“从头到尾和我有什么关系！”
正聊得热火朝天，忽然办公桌上响起了滴滴两声闹铃。
这声音一响，方才还坐在地上不肯起的宛梨像是听到了哨声的军犬一样蹿了起来。
她拍了拍屁股，拿上手机就兴高采烈地往门外跑去，欢呼雀跃，“耶咿——宛梨下班了！今天又白白赚了一千块钱。”
汪妗竽站空荡的经理室，半晌沉默。
她除非有病才会留在这种人身边干活。

第95章
开门
“前辈的家好小。”
“我一个人住不用太大，上海市中心这一块房租很贵。”
关门，钥匙落在了鞋柜上。
“嗯哼，这就是平民的家吗，宛梨从前都不知道…啊痛。”
“带我去大排档吃牛肉炒饭的总裁装什么富豪。”
“谁让前辈把宛梨的20个亿都撕了。”
汪妗竽给宛梨倒了杯水，宛梨仰头看她，“我想喝奶茶。”
“没、有。”
汪妗竽拿起杯子自己喝了，她喝完瘫坐在了椅子上，勾着脚把高跟鞋脱下，疲顿地叹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自己家去。公主离开了城堡，女仆们不会急得哭么。”
宛梨严肃道，“国王说他十八岁就出来打江山了，身为国王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二十三岁还赖在家里。”
“所以你暂时被贬为庶人不得回宫了么。”
两人说到这里同时沉默，总裁看向了她的助理，竖起了耳朵摇起了尾巴。
“做梦。”汪妗竽马上移开了目光，“你自己之前住哪儿就住哪儿，我不是汪贵妃，没有多余的房间让给你。”
“但是宛梨没有钱付房租了，”她蹙着眉掰着手指数数，“今天才是5号，还有十天才发工资，我从快穿舱出来的时候，房东就打电话让我搬出去。”
汪妗竽不解，“你不是在白莲组做了半年的实习生吗。我记得实习期间公司会给新人几个D级任务练手，就算你完成一个，都能拿到一万以上的提成，快穿员的保底工资也不低，你怎么会没钱，是租的房子很贵吗？”
宛梨摇头，“不贵，才三千八一个月。”
“那也不算夸张。”她也不能指望大小姐去住贫民窟，这周围好一点的房子租金都贵。
“但是宛梨一个任务都没有完成！所以只有保底工资！”
“一个都没有完成你为什么还能那么开心那么骄傲！”汪妗竽捏住了宛梨的脸，这要是动画的话，这人已经灿烂到旁边都开出了粉色小花。
“反正再十天就发工资了，你身上几百块还是有的吧。”汪妗竽拿出了手机，点开支付宝，“去住酒店，不够的话我先借你一点，等发了工资你就去找新的房子。”
“可是女孩子一个人住很不安全，”宛梨揪住了汪妗竽的衣服，“难道宛梨被杀人狂杀了奸.尸前辈都无所谓吗？”
“这里是到处都是监控的上海，哪有那么多的杀人狂。”
汪妗竽拂开她的手，“不行就是不行，江枫愁眠的女寝文已经宣传好几万字了，我没有义务再为了她和你扮演室友。”
“就算没有杀人狂，难道宛梨半夜一个人孤独地在窗前一边听网易云一边流着泪吃泡面你也无所谓吗？而且还是很辣的泡椒味！”
“这有什么可所谓的！戏已经演完了，你为什么非得赖着我。”
“因为前辈的胸给我一种妈妈的感觉。”宛梨凑近了看，“非常有食欲。啊，宛梨饿了，娘娘我想吃炸鸡，奶油味的。”
“给我滚出去！”
“不过前辈你发现没有，我们公司快穿部的分组很有问题。”宛梨道。
汪妗竽愣了下，“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绿茶组全都是C以上，白莲组就全都是B以下。”宛梨叉起了腰，忿忿不平，“居然用这样的方法来分组，真是个淫.乱的公司！”
“淫.乱的是你的脑子！”
汪妗竽支着头趴在桌子上，语气颓废，“已经凌晨一点了，明天还要上班，你就不能赶紧找个酒店吗……我给你报销路费行不行。”
“不，宛梨要和金鱼在一起。”
汪妗竽马上直起了腰背，“你管谁叫金鱼。”
“我昨天听陈组长这么叫你的，”宛梨眨了眨眼睛，“前辈不喜欢吗？”
“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被长辈叫没什么，可这个小名从宛梨嘴里说出来，就让汪妗竽浑身不适。
“好吧，那前辈管我叫宝贝。”
“为什么就突然变成了我要叫你宝贝！”汪妗竽拍桌怒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走。”
“可是现在都凌晨一点了，回去的路上会很不安全……”
“都说了这里是上海，到处都是监控，再说了现在街上人还很多，哪里就不安全了。”
汪妗竽说着，倏地泄了气。
算了，她早该认清宛梨的性格，她认定的事情别人是无法改变的。
况且确实天黑了，赶回去有可能不安全。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就今天这一晚，明天绝对、绝对不许再来我家了。”
“好——”宛梨乖巧道。
既然已经有所决定，汪妗竽便起身安排了起来，“你先去洗澡，我去给你准备地铺。”
“地铺？”宛梨视线追着她起来转了半圈，“都一起睡了那么久了，现在再分开睡，前辈你不觉得很矫情吗。”
“不觉得！”汪妗竽握拳，“要不睡地上，要不给我滚蛋。”
她把宛梨拎去卫生间，给她拆了一支牙刷一块毛巾，“你先凑合一下，我去找找有没有我不用的衣服可以给你当睡衣。”
“不用那么麻烦，前辈身上这件就好了。”宛梨盯着汪妗竽开了两个纽扣的衬衫，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坦诚道，“宛梨不用穿胸.罩，给我前辈的内.裤就行了。”
“闭嘴。”汪妗竽把门一把拍上，站在外面道，“洗好了叫我，我会把衣服递进来。”
看着被汪妗竽紧紧关上的门，宛梨不高兴地鼓了鼓脸颊，接着脱衣洗澡。
她刚刚伸手触上领口的纽扣，忽地停了下来。
女孩转眸，静静地看着洗漱台上的镜子。
片刻，她贴到了镜子前，伸出了右手按在镜子上，半垂着眼眸看向了镜子中自己的指尖。
“竟然真的被前辈你说中了。”宛梨收回了手，转身扯了块浴巾按在了镜子上。
那双漆黑的圆眼里眸光微凉，“这里还的确到处都是监控啊……”
……
“前辈，我洗好了。”
“洗好了是吗，那……”跪在地上铺褥子的汪妗竽一转头，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是说了让你洗好了叫我吗！”
“宛梨不是才刚刚叫了吗。”
“我是让你在浴室里叫我！”
分不清是羞耻还是气的，汪妗竽双颊泛红，视线避开了去，“一个女孩子，怎么能随便在别人家里光着身子。”
她连忙站起来把被子给宛梨裹上，“衣服在床上，我先出去洗澡，回来的时候要是没看见你穿着衣服，你就立刻给我出去，听清楚了没有。”
“喔——”宛梨不以为意，态度十分敷衍。
汪妗竽被她闹得无力，然而当她步入浴室之后，一份让人更气血上涌的礼物已然放在了她的面前。
“宛、梨——”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怒喝，汪妗竽一把推开了房门，“你给我解释一下，厕所里的镜子是怎么回事。”
当她进去之后，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原本洁净的镜子上被厚厚地涂满了一层恐怖的红——而她放在洗手池旁的两只口红被拔掉了盖子，空空地躺在台子上。
宛梨穿衣服穿了一半就被打断，她从衣服的堆堆里抬起了头，“我本来想试试色的，结果突然发现了自己很有街头涂鸦的天赋，于是一不小心……”
“我真想把你的头一不小心扭下来！”
汪妗竽气得快要哭。
她崩溃得头晕眼花，深吸了两口气之后没能平静下来，反而浑身骨头发软。
那些在周末里努力封存的情绪像是浓盐水，在这一刻奔涌而出，把心肺头脑全部浸透，使细胞内的水分被不停地吸出，最后变得枯瘪疲乏。
汪妗竽倏地无力再强撑体面，她对着宛梨，靠着门框蹲了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披散着的长卷发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布下了短暂的发泄室。
为什么她非得和这种人纠缠不清，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宛梨顿了一下，彷徨着小声道，“前辈，你生气了吗……”
可汪妗竽一声不吭，不止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击，她的肩膀甚至以一种轻微的幅度颤了起来。
发觉闹大了的宛梨蹲到了她身边，她有些无措，更多的是紧张。
这是汪妗竽头一回在她面前哭。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试探着碰了碰她，“我跟你道歉，明天我给你买新的镜子和口红好不好，买，买十支！什么牌子都可以，我以后真的不会这样了，你别哭，不要生宛梨的气，对不起……”
“你为什么老是气我……”一张口是湿漉漉的鼻音，汪妗竽蹲在地上，她抽泣着用胳膊挡住了眼。
有了遮挡之后，那哭腔愈发不可收拾。
“任务里你就天天气我，从遇见你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好事，我本来什么都计划好了，每一步怎么做我都列了导图，可你一点也不按剧情走，第一天就抱着我睡觉……
你把女主的路给堵死了，故意让我没法对你下手……”在第一颗眼泪流出之后，汪妗竽的情绪彻底溃决，理智再无法阻拦。
“好不容易我抽出时间想去攻略男主，你每次又都缠着我、非要跟我一起去，每一次、每一次男主都把我推出去，只把你留下。”汪妗竽说着哭得更加放肆，说话之间都有了断断续续地哭嗝。
她溃败地失声痛哭，“我知道这是工作……所以最后我不是把女主的孩子流掉了吗，后续的挑拨离间我也都做了，我都努力做了，你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地按照剧情走……
要么你直接判定我失败也好，你知不知道你死的时候我有多难过……是我害死的你，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宛梨愣怔地望着哭成一团的女人，她没有想到原来汪妗竽还记着任务里的事。
所谓任务，不过就是真实的演戏而已，她原以为像汪妗竽这样资历深厚的老快穿员应该懂得如何抽离情绪。
她的判断没有错，汪妗竽一点都不适合做快穿员。
“我以为前辈对宛妃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所以……才做得绝了一点。”演戏而已，怎么会有人把戏里的角色当做真实的存在。
在宛梨看来，不狠到极致，压根不会触动到一个快穿老手。
她坐在了墙边，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汪妗竽肩，那只手刚刚碰到汪妗竽，她立马像是在水中抓到了浮木，直接顺着宛梨的力道埋进了她的怀里。
“你这什么垃圾公司……一点人道主义关怀都没有，就这样对待老员工……”她死死地抓着宛梨的衣服，把自己脸上的眼泪全都印在了上面。
她知道这样哭很丢脸，尤其还是在宛梨面前。
可正是在宛梨面前，汪妗竽愈发无法遏制哭泣的冲动。在宛梨的一只手抚上了汪妗竽的后背时，她一下子鼻眼皆酸，全身都松软了下来，战栗得更加厉害。
在外五年半，这是她头一回在谁的怀里像个青春期的少女似的纵声哭泣。
“我才不会再跟着你干了，现在我要文凭有文凭、要经历有经历，上海要是找不到工作，我就回嘉兴，总有地方能收留我，我不会再跟着你干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宛梨低下头，“但是我家里很有钱啊。”
她摸了摸汪妗竽的长发，“前辈你换任何一家公司，只要我去和爸爸撒撒娇，就能成为你新公司的股东。”
汪妗竽哭泣一止，差点没被宛梨无辜的语气给气死。
“那我就去国外！”
“前辈你存的那点钱要怎么在国外生活，而且连你都能进的公司，我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烦死了，闭嘴！”
“啊，前辈，你头上有一个好大的头皮屑，我可以拿下来吗？”
“你脖子上的那个球形屑我可以拿下来吗？！”
“那先给宛梨看看前辈胸前的球形可以吗。”
汪妗竽沉默了片刻，接着猛地站了起来，她双眼通红，一抬手抹掉了眼泪。
“够了，你给我待在这里好好睡觉，我要去洗澡了。”
她怒气冲冲地甩门出去，气得没有心情哭，等进了浴室看见那块红彤彤的镜子后就更加糟心了。
死丫头……
她咬着牙握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回归现实的宛梨仿佛脱去了宛妃人设的束缚，变得更加恶劣了几分。
汪妗竽撸了撸头发，那一头靓丽的长卷发被她折腾得发丝凌乱，正如汪妗竽此时的心情一样。
她气宛梨的欺骗，可当她再见到宛梨时，心里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庆幸——
幸好，幸好她没有真的消失离开。
在生命之前，虚惊一场是最大的幸运。
比起过分懂事、选择死亡的宛梨，汪妗竽宁愿她能站在自己面前，怎么气她都可以。
……
深夜，万籁俱寂。
不大的出租屋里摊开了两张床被。
凌晨三点，宛梨掀开了被子，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她回眸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熟睡的汪妗竽，接着走出了卧室门，在自己的包里摸索了一阵。
找到了想要的药后，宛梨拧开盖子，掰了小半片回房。
她跪在了床沿，床上汪妗竽在睡前痛哭了一场，因此入睡得很快。可哭得太狠，卸了妆后的眼睑有些红肿。
宛梨没有停留太长的时间，她捏着汪妗竽的下颚，把药片送进她的口中。
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汪妗竽红肿的眼角，随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开门离开了房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大门打开的一刻亮了起来，发出昏暗的暖光。
宛梨转身，将门锁上之后，开始拨通手机里的电话。
“喂，余叔叔吗，”她口中发出了小女孩的撒娇声，“对，我是宛梨，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她歪着头贴着手机说话，后背抵住了汪妗竽的家门，那双眼睛一抬，正对了对面人家的门牌号。
“是这样，宛梨租的房子浴室里有面双面镜，能不能麻烦叔叔过来检查一下。
“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啦，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变态而已，而且室友正在睡觉，那么多警察半夜过来的话，她会害怕的。”
“好，那宛梨就在门口等叔叔过来。”
“嗯嗯，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将楼梯间的消防栓打开，取出了里面的灭火器。
女孩以闲一种散的姿势靠着大门，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对面的门下，似乎只是单纯地在等待警察的到来而已，可她手上拎着的灭火器却诉说着不平常。
希望镜子被涂红之后，镜子后面的人没有察觉到异常；
希望在警察到来之前，镜子后面的人不会打算开门逃离。
宛梨换了个姿势靠门。
她打了个哈欠，手上的灭火器百无聊赖地晃了晃。

第96章
第二天早上，汪妗竽醒来的时候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一低头，看见了自己腰上搭了一条手臂；再往下一瞥，就见床前的地铺被子已经掀开，上面没了人影。
她闭了闭眼，原以为自己要生气，可也许是这些日子里她成长了许多，竟然已经不会再为这种寻常事发火了。
确如宛梨所说，她们已经睡了整整两个月，现在再摆出一副受惊小媳妇的样子，似乎有些迟了。
关掉了响个不停的闹铃，有些奇怪，往常她能在铃声响之前就醒来，可今天手机显示，这已经是第二个闹铃了。
或许是昨天哭得太狠了。
汪妗竽撕开腰上的手，脚找到了拖鞋，揉着眼睛去了厕所洗漱。
昨晚被涂满口红的镜子突然没了，变得崭新干净。
汪妗竽愣了一下，凑近了细看才发现，原本的镜子上被贴上了纸镜。
这不是她干的，那只可能是宛梨。
昨天那么晚睡下之后，宛梨又一个人跑出去买软镜了？
这不太像是她懒散拖拉的行事风格，难道说是因为昨晚她对着宛梨哭了的原因。
汪妗竽觉出不对劲了，昨晚气在头上，又累又困，没有静下来细想。
如今才意识到，宛梨再怎么调皮捣蛋也不至于像个幼儿一样，看见妈妈的口红就拿起来往墙上画。
这件事太无厘头了。
猛然间汪妗竽想到了什么，她瞳孔微缩，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城市打拼，这种事情她是格外注意的，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就仔细确认过，那时候的镜子还只是正常的镜子而已。
她想要撕开纸镜验证，可这纸镜不知道是用什么胶水粘的，汪妗竽抠了半天也没能抠下一个角。
由于快穿员工作的需要，汪妗竽经常不在家中，一年实际住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四个月。
这是七楼，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那就只能是用钥匙开的门。
除了她以外，还有谁有钥匙，又了解她的工作习惯……
房东。
汪妗竽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移花接木的，所幸她习惯在淋浴旁脱换衣服，因为那里离洗衣机近，方便她随手摆放衣物。
洗手池的镜子只能照见她洗脸或是洗头的时候。
不管有没有暴露，这间房子不能再住了。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正在她的房间里惬意地散步。
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可现在镜子没法验证，汪妗竽还真不太确定那到底是事实，还是仅仅是她的猜想而已。
如果是事实，这面被宛梨处理过的镜子就代表宛梨已经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她昨晚有时间买到纸镜，也一定有时间去报案。
汪妗竽扭头，目光看向了卧室。
她对自己只字不提，难道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怕她知道了会害怕……
先不提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仅仅凭一面镜子就冒然报警，警察未必会严肃对待。
打草惊蛇之后，自己也有可能遭到报复。
出门在外多年，比起公权，她还是更相信自己。
不如先试探着和房东提议，说自己家里东西被偷了，想要换锁。
简单地刷牙洗脸之后，汪妗竽拨通了房东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对方说话很少，清一色的嗯嗯嗯。
在汪妗竽质疑他的身份时，对方声称房东在他家喝醉了，他是房东的朋友；又在汪妗竽问他什么时候交钥匙时，推说房东最近没空，等有空时会打电话给她。
这个谈话套路在挂了电话之后，汪妗竽彻底明白了。
接电话的是警察。
房东已经被扣留审讯了。
果然，宛梨有时间去琢磨镜子，也一定报了警，而且如此高的效率，走的应该是熟人的路。
昨天晚上，她竟然睡得那么沉，连有警察来了都没注意到。
在回想昨天自己埋在宛梨怀里哭的场景，汪妗竽一头扎进洗手池里。
她真想去死。
……
洗漱之后回到房间换上了衣服，汪妗竽一边屈膝穿打底袜，一边扭头喊宛梨起来。
“宛梨，到时间了，要去公司了，快起来。”
宛梨翻了个身，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仿佛乌龟一样缩进了被子里。
“已经醒来的话就赶紧起床。”看着被子里突起了一个包，汪妗竽无奈道，“别赖床啊，空降的新总第二天上任就迟到，你要公司里的员工怎么看你。”
穿好了职业装，她取出路上穿的外套挂在小臂上，捋了捋头发往门外走去，“快一点，早上吃面，你再不起来一会儿涨掉就没法吃了。”
被子包包动了动，这一次传来了微弱地回应：“我要吃鸡翅。”
“没有鸡翅，大早上的怎么可能吃鸡翅。你也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考虑一下自己的胃啊。”
汪妗竽蹙着眉回望她，“好歹是传说中的小公主，早上吃培根就算了，为什么餐餐顿顿都是炸鸡。”
“公主就该吃炸鸡。”
“所以你才会被逐出宫去。”
汪妗竽出了门，去厨房下了两碗鸡蛋面，等她把碗筷都端出来时，宛梨才打着哈欠，拖拖拉拉地扱着鞋子挪出来。
她那头内扣梨花短发，昨天白天看起来还像颗光鲜亮丽的好蘑菇，现在乱蓬蓬地成了长了毛的变异菌。
再加上她穿着对她来说有点大的衣服，一个肩膀都滑了出来，整个人看来懒散异常，简直是个长期通宵肝游戏的女高中生。
空降的领导本来就不讨喜，汪妗竽不由得担心，宛梨这样的状态，公司里的员工会服从她的安排么。
她叹了口气，推着慢吞吞的宛梨进了厕所，又催着她赶紧刷牙洗脸梳头。
“这可是你的公司，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没有我来的上心。”都分不清谁是老板了。
“就算是为了给我这个新来的助理留下好印象，你这个总经理头两天装也要装得勤奋一点，否则怎么留住新人。”
宛梨趴在桌上吸面，她听着汪妗竽的抱怨，当即一拍筷子，“好！为了给新助理留下好印象，那今天我就推掉所有的工作，专心陪你去游乐场玩！”
“你给我马上换衣服去公司工作！”
“那就再来一个煎蛋！”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
……
宛梨被汪妗竽盯着吃完了饭，被汪妗竽推着出了门，被汪妗竽拎着上了公交车，又被她按着坐在了位子上。
全程她一直缩在自己胖胖的羽绒服里眯眼打哈欠，坐下之后宛梨把脚尖一抬，踢在了前面的底座上，把前面的汪妗竽踢得吓了一跳。
“你又要干嘛。”汪妗竽扭过头，眼神不善。
“我不想坐这种穷酸的车子。”
宛梨双手插在口袋里取暖，于是把下巴伸过去靠在了汪妗竽的椅背上，说话的声音跟着公交车的振幅一起抖，发出蜜蜂似的嗡嗡声。
“那你想坐什么。”
“我想坐那个、那个！”她从口袋里拔出了手，积极地指着窗外。
汪妗竽顺着看过去。
外头的小超市前有两个卡通动物的摇摇车正在发出“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歌声。
那上面五颜六色的彩灯闪烁着，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比公交车看着豪华。
她看完收回了视线，懒得再分余光给宛梨。
“前辈，我想坐那个——”她不理宛梨，宛梨理她，“带我坐、带我坐。”
“你是三岁小孩吗？”汪妗竽受不了她的吵闹，压着声音怒道，“这种东西小时候坐坐就行了，你都多大了。”
“可我小时候又没有坐过……”声音里的兴奋似乎弱了两分，宛梨揪住了汪妗竽的衣服，“她们都有坐，就宛梨没有。”
汪妗竽一愣。
宛梨是很会撒娇的性格，她怎么会没有坐过……
就连她小时候都会央求妈妈带她去坐，宛梨还是富豪家里的独生子，小时候肯定比她更讨家长喜欢一些。
说起来她还没有了解过，宛梨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按照这种有钱人家的高贵观念，应该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去做快穿员才对，不知道宛梨这半年都做了什么样的任务。
她这样任性的性格，真的有男主会为了她而抛弃女主么……
见怎么闹汪妗竽都闭目养神，宛梨也只得缩回自己胖胖的羽绒衣里，仰着头伸着腿，像是条硬邦邦的咸鱼干一样，等死似的等着公交到站。
为了工作方便，汪妗竽租的房子里公司很近，半个小时的直达公交之后，她拎着昏昏欲睡的宛梨下了车，把她扔进了电梯里。
“我今天要去和前任助理做交接工作，你也要好好和前经理交接。”
汪妗竽拿着手机看备忘录，“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你就直接问，你是董事长的小公主，没人敢嘲笑你，不要不懂装懂。记得问之前加‘请’，问之后说‘谢谢’、‘麻烦您了’。”
她一条条地往下说，“中午十一点半你就在办公室里等我，午休的两半个小时我会带你去两家餐厅。”
刚才还百无聊赖的宛梨一下子精神了过来，她亮着眼睛去看汪妗竽，“宛梨可以吃两顿吗？”
“是，中午我订了两家餐厅，不要贪吃，我们赶时间；”汪妗竽抬手看了下手表，“五点半下班之后也是一样，你坐在办公室里不要乱跑，我会带你去另外两家餐厅，晚上在酒店休息。”
她说完放下手机才看见了宛梨欢呼雀跃的神情。
汪妗竽冷淡道，“不是真叫你吃饭，是带你去看看哪些餐厅适合作为未来商谈的场合，酒店也是一样，以后有外地的老总客户来，你是得亲自招待的，宛、总。”
她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提醒宛梨她的身份。
宛梨的高兴不减，她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在电梯里一下一下雀跃地垫脚，“没关系，反正到时候前辈会帮我安排的，宛梨只要享受就好了。”
“好个头！”汪妗竽弯下腰把宛梨的大羽绒服拉链一把拉开，露出里面清爽的小西装。
“你给我好好记在心上，这么费钱的体验只有一回，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到时候很多店都会关门，所以你必须在这一个月里把上海里里外外都熟悉透。”
“好！那宛梨就先把这一个月的工作全部推掉，专心去熟悉上海！从迪士尼开始！”
“你给我先把工作做好！”
汪妗竽疲惫地揉太阳穴。
以往的任务里，她遇见总裁都是能随手给情人开几千万支票、合理自由安排工作时间的龙傲天，突然换成了小学生似的傻白甜，实在是让她放心不下。
电梯停下，两人分道之前，汪妗竽还是不能放心。
她嘱咐宛梨，“如果在茶水间、在厕所里听到别人议论你，不要和他们争执，难过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上班期间我的手机是一直开的。”
她把宛梨的头发理了理，又忍不住担忧道，“你年纪还小，又是空降的总经理，个别老员工为难你是正常的，你……”
汪妗竽顿了顿，想起自己刚刚入职那段时间，几乎天天躲在厕所里哭。
她于是将声音放得柔和了一些，把宛梨的折领拉直，“你好好工作，晚上我带你吃好吃的，知道了吗？”
宛梨举手，听话地表示，“好——”
汪妗竽目送着宛梨进了总经理的办公室，等门关上，她才想起来，自己应该给宛梨化点浓妆的。
宛梨那副十六岁女高中生的模样，光从外表上来看就没什么能耐，很难让手下的员工贴服。
不过到底是董事长的小姑娘，应该没有人会公开和宛梨作对。
汪妗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她总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宛梨就会打开门哭，“宛梨不要做了，宛梨想回家。”
虽然昨天宛梨讲解辞退考核时，目光似乎并不像她日常表现出来的那样傻白甜；镜子一事更是反应出了宛梨恐怖的生存经验。
到底是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继承人，汪妗竽明白，宛梨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简单。
可在她的印象里，宛梨总还是那个有点小任性喜欢抱着人撒娇的小丫头。
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这边汪妗竽忧心忡忡地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另一位宛梨推开经理室的门，首先脱下了身上臃肿的羽绒服。
她把空调打高，松了松自己衬衫领口，熟稔地拉开玻璃书柜，看也不看地取出几份文件，带着文件夹坐去了电脑之后，继而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副细边眼镜戴上。
从关门到坐下，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宛梨早有清晰的计划。
贴完镜子、近五点钟睡下，七点不到醒来，可宛梨在戴上眼镜之后，看不出一丝疲惫。
按照原本的计划，分公司经理一职应该是年后才上任的，但为了能留住汪妗竽，她只能提早到汪妗竽辞职之前。
年底最后一个月换总经理，这把宛梨的工作难度一下子提高了很多。
但汪妗竽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重要。
首先汪妗竽的办事能力在水平线以上，助理这方面的工作，她基本都能处理好；
其次，作为分公司元老陈组长的外甥女，汪妗竽在宛梨身边干活，无形中引导陈组长站在了宛梨身后。
空降的年轻经理根基不稳，宛梨急需有声望的老员工为自己助阵；
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汪妗竽了解她、向着她。
秘书、助理的工作要求不低，以至于很多时候这些岗位上的人才会自命不凡，无法忍受默默无闻躲在老板身后，把自己的努力成果都归功于老板。
这是一个需要忠诚度的职位，偏偏来应聘的人里，鲜少有人能拥有忠诚这样宝贵的品质。
但汪妗竽和她不同，她们在工作之前就建立了复杂而紧密的关系，这一点对宛梨来说非常重要。
她需要汪妗竽，在目前她所认识的人里，汪妗竽是最合适她的助理人选。
除开工作以外，宛梨还有一些无法说出口的私心。
她喜欢汪妗竽。
喜汪妗竽把她当做小孩子来对待的感觉。
两人相处时，汪妗竽表现出来的生气，让宛梨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爱意——
类似于母亲的爱意。
她一次次地激怒汪妗竽，欣赏汪妗竽因她而气得火冒三丈的模样。
那让她觉得，汪妗竽在在意她、在把重心放在她身上。
这种为了吸引家长注意而故意捣蛋的小学生行为，在宛梨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或许宛梨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有着严重的恋母倾向。
这种扭曲的心理在宛梨的母亲去世之时，便在她幼小的心中埋下了种子。
她对汪妗竽不常抱有性.幻想，同床的六十多天里，宛梨一次都没有对汪妗竽做过什么超出范围的举动。
但她喜欢拉着汪妗竽的衣角、亲昵地和她挨在一起、单纯地亲吻她的面颊。
这一切都类似孩子对母亲表达爱的方式。
如果说她对于汪妗竽产生了爱情，那这种爱偏于病态。
但要是从宛梨的教育环境来剖析，那她的这份感情和她的自身性格也就让人不足为奇。
……
下午，当汪妗竽收拾好包准备去接宛梨时，她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绿茶组的陈组长。
“金鱼，你出来下。”镜片之后，陈组长的眼神严肃而锐利。
汪妗竽不明所以地出去，“怎么了阿姨，有什么事情吗？”
“我要你立刻辞职。”
陈组长扣住了她的手，“跟我去播放室，给你看些东西。”

第97章
汪妗竽从播放室回来、推开宛梨办公室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宛梨正盘腿坐在地板中央，气鼓鼓地抱着胸，“说好五点半来接我吃饭，现在饭店都关门了，你要怎么赔宛梨？”
“在这种公司突然有加班是常态，”汪妗竽拢了拢长发，“好了，炸鸡店还没有关，别在地上坐着了。”
宛梨这才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别以为这么简单就能了事，宛梨还要喝奶茶，而且是两杯，而且明天还要吃火锅和烤肉。”
“你真是一点都不担心胖。”汪妗竽等着她先出门，随后把办公室的灯和门关上。“这两天你好像一点蔬菜水果都没有碰过，明天吃点素吧，这边有家全素馆味道不错的。”
“不要，”宛梨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等宛梨老了吃不动肉的时候，自然会顿顿吃素，现在宛梨只要吃肉。”
“你再这样吃下去，马上就会只能顿顿吃素了。”汪妗竽摁开了电梯，一边随口问道，“手机带上了吗。”
“带了——”
“包包呢。”
“带了——”
“身份证呢。”
“带了——”
“前辈的黑色蕾丝胸.罩呢。”
电梯门打开，汪妗竽一巴掌呼在了宛梨头上，“给我正经一点。”
两人出了公司们，去往酒店的路上顺道买了食物。
虽然汪妗竽的房东十有八.九被带走了，但她没有胆量再带宛梨回那个房子。收拾了一下贵重物品，拿走了几套换洗的衣服，汪妗竽去了酒店前台先开了十天的房。
“您好，请问需要哪种房间。”前台小姐礼貌地问道。
“双人标间。”
“好的，您的房卡。”
跟在汪妗竽身后宛梨愣了一下，她探出头来问，“这种情况一般不是要说‘不好意思，我们只有一间单人房了’吗。”
“那种烂俗梗早就过时了。”汪妗竽压着声音。在前台茫然的视线里，她扯着宛梨进电梯，“要是真的只有一张床了，你就得打十天的地铺。”
刷卡进门，汪妗竽细心排查了整个房间，等她从浴室检查里出来后，宛梨已经坐在床上啃着鸡翅喝着奶茶看电视了。
“前辈，你要喝吗？”她见汪妗竽出来，把自己含得油叽叽的吸管递了过去。
“你吃吧，我不用。”汪妗竽拿了衣服准备先去洗澡，正要离开，忽然电视机传来的声音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定睛一看，汪妗竽倒抽了口凉气，“你从哪里拿的！”
宛梨被她吓了一跳，随后老成地大叹了口气，“前辈，我可是这家公司的总裁啊，公司里有什么是我拿不到的。”
那是汪妗竽工作头一年的快穿任务。
屏幕上正放着年轻的汪妗竽对着男主嘶吼，“我们两小无猜，你为什么爱她不爱我！”
这声嘶吼把汪妗竽的血压直线拉高，她感觉自己这辈子脸都没有这样羞耻过。
“不许看——！！！”脸红得滴血，她穿着细高跟就扑过去抢遥控板。
宛梨本来没什么感觉，可她一看汪妗竽如此紧张，立马生了兴趣，左手还举着啃了一半的炸鸡，右手瞬间抄起了遥控板，转身就跳到了床上，敏捷地避开了汪妗竽的手。
“可我觉得很好看！”她兴致高涨，特地把声音调大了两倍。
汪妗竽扑了个空，跌坐在地上。她羞愤欲死，连可以拔电源都忘了，只知道去够宛梨手上的遥控器。
“快给我！”
“我不给！”宛梨从左床跳到了右床，“为什么不能看，只要是成功了的任务都有可能放出来给人看，为什么宛梨不能看。”
“不能就是不能，你快给我！”汪妗竽踢掉了鞋子，她踩上了床，本以为宛梨在上面跳来跳去很轻松，没想到酒店的床比家里软了三倍不止，她踩得急，一个重心不稳就栽倒了两床中间的地上。
这一摔摔得厉害，汪妗竽短促地痛呼一声，她一只手撑着地，另只手捂着头，明艳的凤眸里霎时就疼出了泪。
“你给我……”她咬着牙望着床上的宛梨，眼眶有了发红的趋势，声音有了颤抖的哭腔，“把它关掉，快一点。”
她不想看，一点都不想。
宛梨一怔，脸上的笑褪了。
“我不看、不看就是了，对不起，你别哭。”她从床上跳下来去扶汪妗竽，“你摔疼了吗。”
却不想她刚刚伸出手来，就被汪妗竽猛地一拽，重重地扯到了地上。
“死丫头。”她的哭腔一收，梨花带雨的脸上眼睛露出恶狠狠的凶光。
汪妗竽利落地翻过身，把宛梨压在了身下死死固定住，“你他娘的摔了我几次了都！任务里我脸上两次乌青是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到底是不是意外！”
宛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卡啦——两声。
她目光下移，静静地盯着看了会儿，然后一五一十地和汪妗竽汇报，“前辈，你的扣子爆开了……是香槟色的。”
电视里正放着男主拒绝汪妗竽的声音：
“你以为你脱光了爬到我的床上就能成为沈家的少奶奶了？别痴心妄想了，贱货。”
胸口发凉，汪妗竽张了张口，她演出来的泪痕未干，真情实感地新泪已然在眼中闪烁。
“不许看——！！！”
她想死。
两床之间的缝隙仅容一人平躺，汪妗竽起来得不太利索，她屈膝发力，可不等她踉跄着爬起来，左边的肩膀就被宛梨控住。
天旋地转之中，她被汪妗竽按回了地下。
两人又换了上下的位置。
宛梨压在汪妗竽上面。
她坐在了那被包臀裙紧紧包裹着的大腿上，压得汪妗竽动弹不得，像是扑倒了猎物的花豹，正在打量下口的地方。
“前辈……”她从汪妗竽爆开的衬衫扫视到汪妗竽的脸上，最后定格在了汪妗竽的眼睛。
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她开口，撩开了挡住汪妗竽眼睛的发丝，“我们家虽然没有男主那样，跺一跺脚就让全球都发抖的资本。”
汪妗竽不明所以地望着她，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不过宛家要是所有人都做波比跳的话，上海多少也会像威化饼干那样，掉下一些渣渣。”
“……那也太累了点。”宛老还做得动波比跳么。
“已经很不容易了，前辈以为上海是什么地方，掉渣哪有那么简单！快三十岁的人了，认清社会的残酷吧！”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汪妗竽别过头去，躲开了宛梨的手，“别说什么波比跳，你手上的炸鸡已经在掉渣了！”她挣扎了两下，竟然没能挣扎开。
宛梨的力气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
“那让我们像小说里一样，含着炸鸡接吻，甜蜜地用舌头把炸鸡顶来顶去，最后不知道被谁吃进肚子里。”
宛梨把炸鸡叼了起来，俯身凑向汪妗竽，顺便模糊地补充了一句，“最好还是吃进宛梨的肚子里。”
“住手！”眼看着炸鸡越来越近，汪妗竽死命推着她的肩膀，“小说里人家那是糖！你要是把你啃得坑坑洼洼的炸鸡放进我嘴里，我今晚就把你的头剪成炸鸡的形状！”
宛梨不悦地蹙眉，“前辈天天咋咋呼呼的吵死了，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你以为这都是谁害的！”
“好吧，那我先放一放。”宛梨上半身转了过去，伸长了手把炸鸡和油腻腻的手套放回了盒子里。
“我要接着说了！”她回过头，郑重其事地继续刚才自己未尽的话语。
“宛梨不用前辈脱光爬到宛梨的床上，只要半光就行了。”她双手撑在了汪妗竽两边，遮盖住了灯光，让汪妗竽视野里全都是自己。
“前辈，你想成为宛家的少奶奶吗？”
她说的是刚才电视上的剧情。
宛梨的眼神是认真的，汪妗竽沉沉地回望她，她的眼神同样认真。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别说宛家少奶奶，我感觉我简直是宛家的老奶奶。”
“前辈，你严肃一点！”
宛梨不悦地砰砰拍地，把汪妗竽的发丝都拍起来了几根，“难道非要宛梨脱了衣服和你坦诚相见，你才能相信我在说正事吗？好，你这个女人…我今天依了你又如何！”她说着马上低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你给我住手！”汪妗竽一把握住了宛梨的手，低喝道，“你敢解开一个扣子，我明天就交辞职报告。”
宛梨低头，研究了一会儿，随后双手交叉着抓住了衣摆，“好吧，那就不解扣子了，直接脱…”
“住、手！”
汪妗竽头疼地扶额，她胸前崩掉的两颗扣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凉飕飕地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别闹了，快点从我身上下来，”她无奈地推了推宛梨，“今天忙了一天了，我想早点睡觉。”
“不要。”
这一回宛梨的声音凉了下来。
两人面颊不过三四十厘米的距离，可她垂着头，刘海把眼睛彻底挡住。
这声音和刚才的玩笑不同，没有水分，干冷得发硬。
她问，“前辈，今天下班后你去了哪里。”
终于，嬉闹的粉饰结束，还是回归了正题。
汪妗竽瞌眸。
“既然你都猜到了，何必再问出来。”
她去了放映室，看了宛梨五次任务的全部录像。每一份都看得仔仔细细，重点的回合一帧不落。
“……你看到了。”
“是，我看到了，确实出乎意料。”
她扭了扭身子，没能在宛梨的桎梏下逃离分毫。
汪妗竽放弃了，任由自己躺在地上。“现在这体位，你应该能杀我好几回了。”
“更何况哪怕是任务之外，你也从不空手。”她余光瞥向了一旁宛梨的包，“昨天晚上我睡得那样好，你给我吃了什么吗。”
上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这可怎么办，你家里那么有钱有权，你又受过格斗训练。”
汪妗竽右手轻柔地抚上了自己裸.露的胸口，主动解开了下一颗扣子，“我是需要献媚才能求生么，还是你比较享受调.教奴隶的过程。”
宛梨没有说话，可汪妗竽看到，撑在她身侧的双手已然握紧成了拳。
那代表了愤怒、紧张，亦或是被人误解的委屈？
不得而知。
汪妗竽望向了天花板，长长地叹息。
她放空了双眼，抬起手抱住了宛梨，将她拉到了自己胸前。
“天方夜谭……”她呢喃，“宛梨，这一回，该轮到你讲了。”
锁骨之下，触及到了温热的湿润——
是委屈啊。
汪妗竽抚上了她的背，将她抱得更紧密了些。
她道，“你说，我一定听。”

第98章
宛梨出生在了一个富庶的家庭。
作为家里唯一一个孩子，她受到了家族高度的重视。从小各种各样的课程挤满了宛梨的时间，但这并不代表她过得筋疲力尽。
她的每一张作息表都经过专家心理师地反复调整，务必使学业的负担保持在宛梨的承受力之下。
宛梨的父亲和母亲虽然是标准的联姻，但他们并没有有钱人的惯病，婚后五年的时间里，双方没有包养情人、没有出过轨。
父亲将一切精力都放在了事业上，他虽然忙，但是只要宛梨提出“想爸爸了”，宛父一定会在当天抽出时间和宛梨视频通话。
他的私生活不让秘书插手，给宛梨带回来的礼物，每一件都是他亲自挑选；再忙的季度里，也一定会带着宛梨外出旅游一次。
母亲是家庭主妇，维持着家族里的人脉关系，尽心尽力地培养女儿；她虽然不像丈夫那样在外打拼，可把家务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是一位温柔能干的贤妻。
可以说，宛梨的家庭是一个完美的家庭——
除了一点，父母经常吵架。
印象中，爸爸妈妈最开始是相敬如宾的，可在她幼儿园的期间，突然变得经常争吵。
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争执，慢慢地，演变成了肢体冲突。
这让宛梨十分困顿和无措。
爸爸是她心中的偶像，不管什么事情都能摆平，每天都为家族带来巨大的利益；
妈妈是她最喜欢的人，每天都陪她入睡，在宛梨累得时候还会和老师商量，能不能减轻她的负担。
感情上，爸爸妈妈都是宛梨最重要的人；
客观上，她还不能理解父母争吵的原因，于是也很难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这导致了宛梨夹在了父母之中，左右为难。
在宛梨还懵懂犹豫的时间里，父母的争吵进一步恶化，暴力不断升级。
男女的体格差异下，母亲时常带上了伤。
受伤了女人在偌大的宅子里找不到可以哭诉的对象，她只能在丈夫甩门离去后，抱着唯一的孩子痛哭流涕。
她本意不想让孩子参与到大人的纷争中，可耐不住宛梨不断地询问：
“妈妈，你怎么了，爸爸为什么要打你。”
在生宛梨之前，母亲就阅读过很多的育儿书籍，她知道父母不合会伤害孩子的幼小心灵，于是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女儿问得多了，她偶尔忍耐不住时也会哭诉两句。
日子久了，两句积成了二十句、两百句，到最后她在浑浑噩噩地哭泣中到底和宛梨说了什么，恐怕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其实也不必说明，单单是“受了伤”、“在哭”的妈妈，就足以让宛梨的天平偏向了母亲。
她也有怒气冲冲去找爸爸理论的时候。
可每次找到了爸爸，宛梨才开了个头，就被爸爸说服了。
宛梨的父亲是个成功的商人，有着一流的谈判术，以至于每次小宛梨听完爸爸的陈述后，她又觉得是妈妈太过软弱、天天待在家里导致眼界过窄，爸爸在外面工作很辛苦，他也是有自己的苦衷。
她陷入了一个更加为难的泥沼，心中的天平每时每刻都在摇摆不停。
但爸爸妈妈也不是永远都在吵架。
宛梨慢慢琢磨出了一个能让爸爸妈妈和平共处的好方法——
只要她犯了严重的错，爸爸妈妈就会坐在一起批评教育她。
这个时候的爸爸妈妈从言语、神态之中都透露着一种默契、一种和谐的一致性，大家都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宛梨尝到了甜头，她从故意不写作业变成考试交白卷；从砸碎家里的摆件变成了拿着铁锤砸烂了自己昂贵的钢琴。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一切错误都犯了个遍，二年级的时候还跑去挑衅体育委员，和人家三个男生干了一大架。
可这个方法也不是一直奏效的。
屡教不改之后，爸爸回家的次数少了，妈妈哭得次数更多了。
宛梨没有意识到，她是父母之间唯一的纽带，如果连她这个纽带都坏掉腐烂，那这个家庭就会彻底崩溃。
终于，事情在宛梨八岁的时候有了结局。
又一次争吵中，喝醉了宛父失手用花瓶砸死了妻子。
那一天的动静格外大，宛梨从睡梦中被吵醒，她就站在门口，亲眼目睹了一切。
这一回，不管父亲有什么苦衷、有什么天大的理由，也没办法让宛梨冷静下来。
为了维护家族名誉和利益，宛梨母亲的死被掩盖成了自杀，长年累月的承受暴力、多年来的哭泣导致宛梨母亲面容憔悴，给人一种阴郁的印象。
由此，大家相信了她是抑郁症发作才自寻短见。
知道实情的唯有宛梨和她那个凶手父亲。
妈妈死后，日子流水式的过去，宛梨开始长大，她开始能够独立思考。
在成长的路上，不管身边的同龄人收获了什么，至少宛梨收获最多的是悔恨。
她明白了那些岁月里母亲承受的是什么；
她无法原谅对遭遇暴行的母亲而无动于衷的自己；
她更后悔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她让母亲看到的只是一个不停闯祸、丝毫不懂事的孩子。
直到母亲死前，她都没有好好地安慰过她。
不管宛梨平时怎么气人，可只要汪妗竽一露出脆弱的眼泪，宛梨立马收敛，呈现出幼时面对母亲哭泣时的无措和茫然。
在对母亲怀有深深的愧疚、思念的同时，宛梨对她的父亲深恶痛绝。
这份恨在青春叛逆期里不断激化、扩大，最终扩散到了整个“外表光鲜”、“事业有成”的男人群体。
但凡和父亲相似的男人，宛梨都极度敌视。
这就是为什么她在每一个任务里，都对男主极其残忍。
小说中优质的男主们像极了她的父亲，怀揣着为母亲复仇的心态，她把当年父亲对母亲施展的暴力几何倍地报复在那些“精英”“高富帅”的男主身上。
她不会杀了男主，她要男主深深爱着她。
如果父亲能够深深爱着母亲，那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至于那些被她杀死的女主，倒不是出于报复，而是宛梨建于任务要求而得出的结论——斩草要除根。
反正不是真人，以防后患，还是杀了干净。
作为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商业帝国继承人，除了后天培养，宛梨先天便继承了父亲高智商的金融头脑，高中时候便开始接触股票、区块链、虚拟货币等等。
她有了自己的金库，初中高中寄宿，进入大学后更是彻底搬了出去。
但这不代表她打算拒绝父亲为她带来的利益。
她毫不手软地利用父亲的人脉、利用家族的便利，她没有道理不去占这个便宜。
放弃这部分利益除了让自己看起来清高得愚蠢以外，根本不会伤害到她的父亲，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用呢。
那些豪华跑车、珠宝首饰、国外的庄园……如果她不收，便宜的也只是父亲的情人而已。
钱是无辜的，恶心的是人。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那个父亲有没有给她准备个私生子之类的意外惊喜。
但既然她是那个男人法律上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孩子，那这个帝国必须完好地交到她手里，她不会给未见面的弟弟妹妹漏一分钱出去。
宛梨未必在意钱，可“情人”“私生子”的存在，皆是父亲背叛母亲的罪证。
她揉不得这种沙子。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些人都去死。
……
宛梨讲得简单，三两句概括了她的过去。她身上的情绪波动并不大，安静而乖巧地躺在汪妗竽的怀里。
“原来如此……”汪妗竽听完，低声回应。
“难怪昨天晚上我哭了之后，你那么乖。”
“前辈和妈妈很像。”
宛梨卧在了她的胸前，她头枕着汪妗竽的心口，双手和她五指缠握。
“每次宛梨犯错之后，妈妈都会批评我，但只要她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一点，妈妈就会马上后悔，跟我道歉，给我做好吃的。”她说着，把脸愈往汪妗竽怀里埋去，深深呼吸。
“再蹭也没有奶，”汪妗竽把她的头推开，“你是来我身上寻找母爱了么。”
“或许是。”
宛梨顺着她推的力道支起了上半身，她俯在汪妗竽身上，那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眸光里藏着异样。
她到底不是七.八岁的幼儿了，简单的零食玩具填不满沟壑。
她渴望更深层次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下来，汪妗竽没有移开视线，她和宛梨在这一刻的对视更像是对峙。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仿佛领地边界发生了摩擦的领兽，周旋着、僵持着。
谁都没有轻易发出嘶吼，正在计算着这一场斗争是否值得、这一场斗争该如何开始。
这样的僵持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动作，但耗费着极大的体力和精神力。双方都绷紧到了极致。
宛梨的眼被两侧的发丝打上了半边阴影，她近距离地俯视汪妗竽，片刻后倏尔开口。
“前辈，我对谈恋爱不太擅长。”
汪妗竽瞳孔微缩，听来耳熟，是宛梨对所有男主下手的开场白。
女孩的神情和录像中重叠，她脸上再没有调皮捣蛋的笑意。
“希望前辈能够教教我。”然而今天后半句有了改动。
她眼里没有光，又像是光芒过甚以至于让人看不清光芒后面的感情。
宛梨的腰胯轻微地往上抬了两分。
“前辈，趴在你身上太久，宛梨现在…很想做.爱。”
岌岌可危的平静在汪妗竽躺在地上的指尖弯曲时，突然被打破。
五指收拢，宛梨抓紧了她的手腕，迅猛地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唇。
不是贴一贴就能了事，她伸出了舌尖，顶着汪妗竽的唇瓣往里挤进，狠狠地擦掉了她唇上的一块口红。
甜苦。

第99章
“金鱼，我要你现在立即离职。”
播放室里，当汪妗竽看完全部影像之后，陈组长严肃道，“不管她为什么会看上你，我不能放任你留在这样潜在杀人犯的身边工作，这太危险了。”
汪妗竽坐在椅子上，她面前的屏幕还亮着未熄，透着茫茫的血色。
什么样的家庭才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在普通的小姑娘被一只虫子都吓得尖叫的时候，宛梨可以有条不紊地切割尸块，驱赶上面的苍蝇。
在她对男主们施虐的过程中，丝毫没有普通人见血的恐惧和对受害者的不忍。
那纤细的身影提着钢管往男人身上打的时候，宛梨眼神中折射出来的，是切切实实的快感。
她在兴奋，她在欢呼，她在酣畅淋漓地享受。
直到她浑身是汗、气喘吁吁，才会稍有停歇，一脚踹在男主的腰腹上，命令道，“说你爱我。”
“说爱我！”
“快说你爱我！”
即使那里面的不是真人，但这样的行为还是暴露了很大的问题。
连环杀手在犯罪之前，常从小动物开始下手。
而快穿任务里的男主，对于宛梨来说，无疑是一种另类的“小动物”。
现在的宛梨手上并没有多大的权力和财力，她还没办法一个人就扭转法制。
可她迟早会继承家族留给她的商业帝国，一旦开了这个头，当她手握改变规则的权力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不容乐观。
“我们公司暗地里也确实会提供一些特殊服务，”陈组长推了推眼镜，“会专门请人制定一些小世界，用以满足有钱人的特殊癖好。可宛梨这种情况实在是太不稳定了，别人怎么样我无所谓，你不能再留在上海。”
她搭上了汪妗竽的肩膀，“过年之后就回嘉兴吧。明年去别的地方找份工作，上海的压力太大，你妈妈总是担心你。快三十的人了，你也该安定下来休息一会儿。”
“阿姨……谢谢。”
汪妗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拎上了自己的包。
“我一直很感激当初是您在我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帮助了我，是您手把手地教会我该怎么工作、该怎么在外地独自生活。”
“谢谢。”
她对着组长鞠了一躬，推开门，走了。
陈组长愣怔着，好半晌，她抚上了眼镜。
这下要了命了……
小城里走出来的女孩在接受许多人的帮助之后，打算回馈社会了么。
别了，她们公司可不主打励志项目啊。
……
酒店&#183;23:30
“唔……等…”
房间里传来窸窣的声音，像是呜咽，像是单薄的拒绝。
宛梨战栗着，她双手颤抖地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想要起身，可腰上却被一只手给圈住。
空气渐渐稀薄，她脸上开始涨红，眼前的景物都隐隐约约地模糊。
这一吻由她发起，她倨傲地占领了高地，可在唇舌接触不到五秒之后，一切的主动权都回到了汪妗竽手上。
她右手环着宛梨的腰，左手按在了宛梨的后脑上，闭着眼加深这一吻。
这是宛梨不熟悉的领域，她头一回明白深吻和亲吻的不同。
如此深邃，如此缠绵缱绻。
她想得轻了。
摩擦之际，缺氧、无力。
“不，我不……”宛梨反抗着，她呼吸不畅，胸腔窒息得快要爆炸。
见她憋气憋得眼睫都被泪水打湿，汪妗竽这才松开了她。
现在的宛梨再也没有余力去钳制，汪妗竽很快得以从地上起身。
“看来你在负责我辞退考核之前，只看过我的实战成绩，几次培训课的教师评语都没看过。”
她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襟，发现扣子崩掉之后衣服怎么也合不上，索性背对着宛梨脱下了衣服，去拿睡衣。
“你以为我当年凭什么被上海分部录用。我单项考核的成绩是不低的。”包括这方面的成绩。
她受过系统地学习。
汪妗竽瞥了她一眼，“嘴上说得那么厉害，连换气都不会，你还只是个处吧，连任务里和男主们做.爱时都是请了替身演员。”
她说着捋了捋发丝，“有钱就是好，不想演的地方可以场外求助，我别说替身演员了，这么多年连道具都没舍得兑换过两次。”
拿上了睡衣，她又蹲下来找沐浴露和牙刷，“一嘴的炸鸡味，你连基本的接吻礼仪都不懂吗，亲别人之前记得漱口。”
宛梨蜷缩在地上，双颊潮红地喘息。
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明明是打算不择手段也要把汪妗竽留在她身边的，结果自己被吻到了全身乏力。
漫画里根本不是这样的！
她咬着唇，缩成了一团。
怎么回事，只是亲吻而已，为什么她手腿就软了。上颚被勾得发痒，嘴巴里还残留着汪妗竽口红的味道。
“任务是任务，现实是现实，分不清虚幻和现实的人，再有钱也只是个神经病而已。别把你对那些数据的方式套在我身上。”
汪妗竽带着洗漱用品越过宛梨时，面色如常，“我去洗澡，回来时要看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她说完进了浴室，脱下了衣服打开了淋浴。
直到这时，汪妗竽才松了口气。
靠在墙壁上，在汪妗竽淅淅沥沥的水流里捂住了眼睛，让自己在黑暗中稍作歇息。
每一个连环杀手的诞生，背后都有一个悲惨的家庭作为支撑。
所幸从宛梨辞退考核时对她的态度来看，她还知道要守住道德的底线。
在发现她家里有双面镜的第一时间，也选择了报警而不是提着刀闯入对方的房间。
事情并非无可挽回。
现在的宛梨处于幼童和成年之间的心理状态，她对一切都跃跃欲试，善恶观念被家庭磨灭、十分单薄。
等她在现实中也发现自己的另类爱好之后，她必然会随心所欲地行动。
在这之前，汪妗竽要做的就是打消她的这种兴奋，把她心中的种子永远抑制在萌芽之前。
方才那一吻着实危险。如果汪妗竽激烈反抗，结果只会激发宛梨的叛逆心，说不准下一刻她就会掐晕自己，把包里的药喂给她，将事情进一步恶化。
她要尽量保持冷静，做出一副“这种事情没什么了不起的”的无感状。
孩子再怎么哭父母都无动于衷后，他们自己也就觉得无聊，转而跑去旁边玩拼图看电视了。
但一昧的泼冷水只会让宛梨积累怨气，她还需要给予宛梨一些积极方面的引导——
在她做了正确的事情时，汪妗竽得给宛梨一些鼓励，培养她正方向的兴趣，从而渐渐让她回归到一个正常人的状态里。
这些本是宛梨孩提时期，她父母该负的责任，可畸形的家庭、父母之前恶劣的关系导致了宛梨心理教育的缺失。
人并不是每长大一岁就自动获得知识的，如果没有学习，那么直到老死也是个文盲。
宛梨也是如此。
她隐藏起了自己的短板，以至于没有人发现她的心理状态的不对劲，也就没有人来为她补习这一门人生重要的课题。
没有学习，那这一门课她永远只能是不及格。
汪妗竽抹了把脸上的水。
在自我保护意识之下，人们会对死亡感到恐惧，可任务里的宛妃死得那样无所畏惧……
汪妗竽垂眸。
她抚上了胸口，那里沾染过宛梨一瞬的眼泪。
宛梨……
她是想妈妈了么……
关掉了淋浴，汪妗竽拉开了门。她站在浴室的镜子之前，沉默地注视自己。
她不认为这是爱情，她和宛梨之前，连友情都不存在。
她们的相识起源于欺骗，纠缠在利益暧昧之间。汪妗竽甚至找不出一种感情能够形容她和宛梨的关系，可有一个词或许十分恰当——
羁绊。
有一股看不见的丝线，松散却复杂地系在了她们之间。
她放不下宛梨，她在那双虐杀时兴奋的眼睛后面，看见了暗无天日、濒临崩溃的绝望。
“说你爱我！说你爱我！”她提着钢管对着男主嘶吼。
“为什么你不爱妈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妈妈……”她望着自己的父亲哭诉。
“这是爱啊，我只是太爱你了。”她抱着伤痕累累的男主温柔低语。
“爸爸，宛梨不想讨厌爸爸……宛梨喜欢爸爸……”她拉着父亲的西装抽噎流涕。
汪妗竽从来没有正常地完成过一单B级以上的任务，哪怕她预先拿到了剧本，她也从来无力改变小世界里的任何事情。
现在，这一份SS级的任务到了她的手里。
对象是真人，没有重来一次的后路，没有后期剪辑为她修饰。
她做了五年的快穿员，五年里的昼夜不休，到头来绝非仅仅是为了去做拆散情侣这种无聊的事情。
这会是汪妗竽这辈子最后一次执行任务。
在真实的世界里，她渴望这一次能够改变世界的一角——和她息息相关的一角。
她再也不想看到，宛梨死去的模样。
这是2020年的上海，这里不是封建的清时皇宫。
她想听到、她要亲耳听到天方夜谭。
……
夜深人静，汪妗竽躺在床上，忽然身后响起了细微的动作。
脚步声朝她而来，很快汪妗竽的被子被掀起了一角，带着温热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娘娘……”宛梨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这一声呼唤意味深长，像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从后面环着汪贵妃，对她倾诉未来的迷惘。
如今的宛梨，又在迷惘什么……
“你会辞职么。”半晌，她问。
“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后，应该会。”汪妗竽没有转身，她背对着宛梨答道，“买房子、养老人，现在钱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喔……”
她不说话了。
沉闷了一会儿，宛梨把鼻尖贴在了汪妗竽的背上，慢慢地上下游移。
“前辈，你不生气么……我强吻了你。”她以为汪妗竽会反抗、会在挣脱之后离开这里。
“那也算吻？”声音带了两分嘲讽的笑意。
但是汪妗竽转过了身，她不再是汪贵妃，她面对了宛梨，闭着眼睛贴上了宛梨的额头。
“你对吻有什么误解，刚才那样只是一只巨型犬在乱舔而已。”
“又没有人给宛梨练习过，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前辈应该表扬宛梨才对！”
“你就是受的表扬太多了才会变得那么任性。”
戛然而止，又是一阵沉闷。
“前辈，过年你要回家吗。”
汪妗竽胸前的衣襟被抓住了，力道不大，她随时可以挣开。
“是啊。”她颔首，“一年了，总要回家看看。”
在第三次沉闷到来之前，汪妗竽睁开了眼睛，她对上了宛梨的眼，伸手摘下了抓住她衣襟的手，随后同其交握。
“春节过后，我打算在上海买房，存款不够，贷款利息又大。”
她的五指插.进了宛梨的指缝，“赞助我一点钱吧，宛总，我给你留一半的地盘。”
宛梨呼吸一滞，她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去看汪妗竽。
女人修长的五指牢牢地和她交缠，汪妗竽垂眸，唇角有了宛梨鲜少见到的温柔——
不，亦或许她早就见到了，从汪贵妃到汪妗竽，正是这份温柔深深将她吸引。
“二十多岁了，都是被称作‘总’的人了，还跟别人玩妈妈宝宝的游戏，你不觉得幼稚，我可没有这种癖好。”
“不许再抓我的衣服了，好好的衬衫全都被你抓皱了。”汪妗竽收紧了手指，她贴着宛梨的额心，“想要碰我，牵手就够了。”
过去的事情，再顶级的快穿员也无法改变；
但当下和未来都取决于她此时的行动。
这最后一份任务，她既然接下，往后余生便是不死不休。
没有人永远活在黑夜里，极地之处，也有夏季。黑夜永远只是时间里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将由太阳主宰整个天空。
二十岁，以后的太阳还多得是。
不急。
天亮之前，有沙哑的颤音响起。
她答：“嗯……”
——
《狐媚惑主》全文&#183;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