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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太子妃
作者：小舟遥遥
内容简介
 小饕餮陶缇，一朝穿成给病弱太子冲喜却服毒的新娘。 面对东宫众人嫌弃厌恶的眼神，陶缇有点慌。 这时，那位传闻中命不久矣的太子安慰她：别怕，孤死之前会给你一封和离书，还你自由。 陶缇一怔：好、好的。 内心：温柔漂亮的小哥哥，我可以！！！ 后来 太子被人嘲讽时，陶缇撸起袖子护在他身前。 太子生病高烧时，陶缇亲自熬药。 太子胃口不佳时，陶缇下厨煎炸烹煮。 东宫众人：守护全天下最好的太子妃！！ * 戎狄王子肌肉发达胆子大，计划太子一死，就拐着陶缇回草原。 太子打断王子的腿，又于深夜，将陶缇一步步逼.入墙角。 陶缇嗓音发颤：殿殿下？ 太子摩挲着她的后颈，眸色深暗，笑容温润：早知道你喜欢野的，孤就不装了。 食用指南： 1、女主吃不胖体质＆顶级厨艺＆后期团宠,男主假病弱＆白切黑全书最美 2、偏日常甜宠文,1V1,双c,感情为主,美食为辅 3、完全架空，求别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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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时值三月，春光融融，桃花灼灼。
长安城里处处张灯结彩，锦幡飘扬。朱雀大街两旁燎矩通明，百姓们摩肩擦踵，人头攒动，一边看着热闹，一边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太子娶亲的排场也忒大了！”
“废话，储君成婚，排场能不大么。再说了，没准太子这辈子就办这么一回喜事了，肯定得办的隆重些。”
“唉，咱们太子真是可怜，多贤明温雅的一个人，偏偏体弱多病……”
“太子可怜，嫁过去的太子妃也可怜啊，好好一个侯府嫡女，却要给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冲喜。若是太子撒手去了，她岂不是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
你一言我一语间，华丽的花轿随着长长的仪仗进入了东宫。
太子病弱，无法亲自迎亲。所以花轿是一路到了东宫门口，太子才出面踢轿，接新娘。
喜婆笑眯眯的对着花轿道，“太子妃，咱们到东宫了，您准备准备，殿下要来接您了！”
花轿里却是一片寂静。
喜婆又唤了一句，还是没有声，难道新娘子一路睡过去了？
她心中隐约觉得不妙，掀起帘子一角瞅了眼。
这一瞅，喜婆登时脸色大变，双腿发软，险些没栽倒在地。
只见花轿内，一袭大红喜服的新娘子瘫软的靠在轿内，双眸紧闭，殷红的嘴角流出一丝黑血来。
那无力垂下的手边，是个小小的白瓷瓶。
要给太子冲喜的新娘子，却在成礼之前，服毒自杀了！
——
陶缇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热烈的红。
大红的喜帐，大红的枕头锦被，大红的婚裙，大红的双喜剪纸……这是个什么情况？
似乎是在回答她的疑问，下一刻，无数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陶缇，是大渊朝勇威候的嫡女，今年十六岁。勇威侯夫人张氏与顾皇后是手帕交，后来生下幼女陶缇，两个好姐妹便约为儿女亲家。
娃娃亲什么的，在古代很是平常。但约定婚姻的第二年，顾皇后便病逝了。
没多久，年仅五岁的小太子也落入冰湖，从此坏了根子，三天一风寒，五天一高烧，一直靠着汤药吊着性命。半年前，钦天监推算出太子命中有死劫，恐怕活不过二十三岁。
今年，太子二十一了。
皇帝疼爱太子，便采纳继后周氏的建议，赶紧给太子办场婚礼，好冲一冲这死劫。
不曾想新娘子心有所属，且不甘心嫁给一个快死的病弱太子，便选择在花轿上结束生命。
阴差阳错下，食物中毒嗝屁的陶缇穿了过来。
捋清楚情况后，陶缇只想怒喷自己的损友，那只智商退化成哈士奇的穷奇——
这家伙从云南旅游回来，给她带了一堆菌菇。等她美滋滋吃完以后，才发现那蘑菇学名大青褶伞，别名ICU菇，全村吃饭菇。
想她陶缇，作为饕餮族第99代幼崽，一张大嘴吃四方，竟然栽在了一盘蘑菇上！
最扯的是，她们饕餮一族百毒不侵，可地府系统出现故障，稀里糊涂把她也勾了，还没等她向阎王申诉，就被个恶鬼撞进了轮回台。
再一睁眼，她就成了这个冲喜的太子妃。
陶缇一边安慰着自己“穿到同名同姓的身上也算有缘，既来之，则安之”，一边撑起身子坐起来。大概是毒药药性还没清除干净，她的胸口还有些隐隐作疼，嗓子也干涩的厉害。
喜房内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大门紧闭着。
陶缇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可茶壶里空荡荡的，她舔了舔嘴唇，朝外喊了声，“有人吗？”
没人应她。
陶缇抿唇，刚走到门边，外面一阵对话声传来：
“她不想嫁早说啊，在花轿里自杀是想恶心谁呢？现在喜没冲到，晦气倒是找了一堆。”
“唉，咱们殿下就是太心善了，还请御医给她解了毒。要我说，这样的女人死了就死了，这才刚进门就闹了这么一出，以后咱们东宫岂不是要被她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稳了！”
“谁说不是呢，太子可真是倒霉，大喜日子落了这么个笑话，这会子还强撑着身子在外面应酬……欸，你说太子今夜会不会过来？”
“应该不会来吧，谁愿意跟这样的女人洞房啊？况且她做出这等事，活该独守空房！”
听着宫女们的话，陶缇心中五味杂陈，说生气吧也气不起来，毕竟原主做的事的确挺糟心的。说不气吧，一穿过来就接了这么个烂摊子，她心里也委屈呀！
叹了口气，她快速的调整好心态，哑着声音对门外道，“你们可以给我倒杯水吗？屋里的壶没水了。”
她话音刚落，外面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等了一会儿，外面既没有回应，也没再说话。
难道她们打算就这样晾着她？还是说自己虽然被救回来了，但已经不算太子妃了？甚至已经沦为……阶下囚？
就在陶缇拿不准情况的时候，门口终于响起了动静。
陶缇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保持个安全距离。
只见门推开，一个身着蓝裙的三角眼宫女提着壶水走了进来。她将茶壶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冷着张脸，语气更是半点不客气，“喝吧。”
这个态度……
陶缇眉头微蹙，心头不忿，转念想到自己一片迷茫的前途，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低低的说了句“谢谢”，便自顾自的倒了杯水。可刚抿一口茶水，舌尖便弥漫着一种陈旧酸涩的味道。
这水压根就没法喝，冷冰冰的不说，还不干净。
看着宫女眼中毫不掩饰的嫌恶，陶缇抿了抿唇，沉声道，“麻烦给我换一壶水。”
她强调着补充道，“干净的、可以喝的水。”
那宫女不耐烦的斜了她一眼，嘟嘟囔囔道，“有水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不是不想当太子妃嘛，现在还摆什么太子妃的谱……”
陶缇表情一僵，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另一个宫人的催促声，“桂荣，你在里头磨磨蹭蹭什么呢？”
被称作桂荣的宫人拖着尖细的嗓子回应着屋外，“嗨，还不是咱们这位太子妃，金尊玉贵的，人家看不上咱们东宫，嫌这嫌那的，现在还嫌咱们东宫的水不干净……要我说，便是皇宫里的娘娘都没她这般娇贵。”
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陶缇怎会看不出来？这要再忍下去，她当什么饕餮，直接去当乌龟得了。
“你说我嫌弃东宫的水？好……”陶缇沉着脸，重新倒了一杯水，上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将茶杯举到那宫女面前，“你不嫌弃的话，就把这杯水喝下去！”
看着快要贴到嘴边的杯子，那宫女神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挡，“你这是作甚。”
“怎么不喝，莫不是你也嫌弃东宫？”陶缇嗤笑一声，红唇微微勾起，显得一张娇媚的脸蛋越发明艳。
宫女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一时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果然都是欺软怕硬的。
陶缇这般想着，将水杯重重放在桌上，一双美眸平静无波的直视着那宫女，“我是东宫的太子妃，就算有过错，也是由皇帝皇后和太子来处置，何时轮到你个小小宫婢对我冷嘲热讽、指手画脚？”
门是敞开的，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屋里屋外的宫人都听得清楚。
外面的宫人是什么表情，陶缇未可知，但眼前这个宫女的气焰明显蔫了。她垂着个脑袋，再不敢看陶缇的眼睛，而是讷讷道，“是、是奴婢逾矩了，还望太子妃恕罪。”
说是这么说，但语气还是有些不服气。
陶缇也不指望这么两句话就能让宫人们对她改观，她压根也不想发脾气，或者用身份压人，打一开始她只想喝杯水而已。
她敛了神色，淡声道，“去给我换壶干净的水来，我便不与你计较。”
那宫女忙垂下脑袋，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连忙提着水壶转身离去。
陶缇的耳朵动了动，确定人走出屋子后，刚才还凌厉的气势一秒破功。她抬起小手拍了拍胸口，小声感慨道，“呼，摆架子还真不容易……”
刚才她都是脑补电视剧里恶毒女配的腔调演的，应该演得还行吧？
她这般想着，一边打量着婚房，一边思索着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那位太子夫君，今晚会不会过来呢？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那位传言中命不久矣的太子就算再好脾气，大喜日子新娘服毒，估计也气的不轻吧？
唉，要换做自己是新郎官，新娘子闹了这么一出，自己肯定不会再搭理她了。搁在现代，直接就去民政局扯离婚证了。
古代虽有和离这么一说，但……历史上有太子和太子妃离婚的么？阴谋论一些，皇家会不会为了保住面子，直接找个机会，让自己“强行病逝”？
鹤顶红、白绫、匕首、加官进爵、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陶缇正回想着古代的各种死法，身后忽的响起一声细长的“吱呀”声。
夜深人静，四处又一片红艳艳的，这堪比恐怖片音效的动静直把她吓得一哆嗦。
应该是打水的宫女回来了？她这般自我安慰着，手却紧张的捏着大红喜裙。
等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陶缇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般，呆住了——
妈妈，我看到神仙了！！！

第2章
只见昏黄烛光之下，男人一袭大红喜袍，身形修长，窄腰宽肩，一头墨发用金玉冠固定着。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的脸庞，两抹浓眉下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澈且温柔，仿佛一汪月光在他眸中荡漾晕开。他的鼻梁高挺，薄薄的唇角扬着一抹温和的弧度。
唯一的不足，便是他那毫无血色的冷白肌肤，脆弱如琉璃般，无端让人升起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来。
这就是建模脸吧！那种女娲造人时精心捏就的！
陶缇自问前世也见过不少帅哥，但没有一个能比上眼前之人。
一时间，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些。
裴延定定的看向屋内惊住的女人，黑眸中闪过一道幽光，面上却是轻咳了一声，温声道，“你别怕，孤不会把你怎么样……”
这温柔好听的嗓音，让陶缇从惊艳中回过神来。
她讪讪笑了一下，不自觉的放轻了嗓音，“我、我没怕。”
四目相对，沉默片刻，裴延指了指凳子，“坐下说吧？”
陶缇恍然想起他身体不好，忙道，“坐，坐，你快坐下吧。”
裴延朝她略一颔首，缓缓坐下，陶缇也跟着坐下。
不一会儿，宫人就提了壶热水进来，见到太子来了，面露惊诧，却也不敢多瞧。恭敬倒好茶水后，连忙退了下去。
陶缇端起水杯看了看，这次的水是干净的，还温热着。
她实在渴极了，端起茶杯就一饮而尽。古代的茶杯都是小小的，比不得现代的马克杯，只喝这么一小杯，压根就不够。
她悄悄地瞄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裴延，犹豫片刻，轻声道，“我，我有点口渴，我再倒杯水喝……”
裴延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黑眸微动，旋即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声道，“你随意。”
得到东宫主人的同意，陶缇这才又倒了一杯水……
第二杯，第三杯，第三杯……第十杯。
裴延，“……”
嗯，他相信她是真的口渴了。
待她喝了有半壶茶水，裴延道，“孤再让她们送壶水进来？”
陶缇这会儿也没那么渴了，听他这样问，很是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
裴延淡声道，“送壶水而已，不麻烦。”
顿了顿，他觑见陶缇的神色，忽的意识到什么，黑眸眯起，“宫人怠慢你了？”
陶缇一愣，没想到他这么敏锐，自己什么都没说，他竟然猜到发生什么了。她忙摇头道，“还好还好，没有怠慢……”
虽说刚才那两个宫人的态度让她挺不爽的，但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看那些古装剧里，宫人犯错动不动就是拖下去砍了，或者几十大板打得皮开肉绽……倒没必要闹成那样。
“没有怠慢就好。”裴延将她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陶缇这边羽睫微垂，心道，就目前看来，太子好像还蛮好说话的？
嗯，一个良好的沟通，要从一个端正的态度开始，那自己先给他道个歉吧？虽说原主也是封建婚姻的受害者，但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太子也挺无辜的。
“殿下——”
“你……”
两人同时出声，皆是一愣。
陶缇忙道，“你先说，你先说。”
裴延温和的凝视着她，认真道，“孤知道你不想嫁到东宫……不过你别担心，孤死之前会给你一封和离书，放你自由。”
陶缇怔住，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好、好的。”
哇，这是什么人美心善的小天使！我可以！！
“孤说完了。”裴延抬眼看向她，“你刚才想说什么？”
“唔，我想跟你道个歉。”陶缇愧疚的低着头，道，“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这场婚事，我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该用这种冲动的方法解决。殿下既然答应给我和离书，那我接下来也会安安分分的，绝不会再给殿下添麻烦……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裴延面露诧异，视线落在她柔美的侧脸，漆黑的瞳眸带着几分探究。
沉吟半晌，他轻声道，“你是孤的太子妃，怎能当你不存在。”
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仿佛添加了一层温柔滤镜似的，陶缇只觉得耳朵都泛起一阵酥麻。
她刚要回应，裴延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陶缇一惊，担忧的看向他，“殿下，你没事吧？”
他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掩唇，苍白的脸因着咳嗽泛起一抹不健康的红晕，“没……咳……孤没事。”
看着他消瘦的身子剧烈抖动着，陶缇赶紧往他杯中添了点温水，“喝点水吧。”
“多谢。”裴延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咳嗽也渐渐停下，他朝她抱歉一笑，带着几分愧色，“孤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没有，我哪这么容易吓到。”陶缇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孤的身子一直就这样，希望你别嫌弃……”裴延嗓音轻淡，纤浓的睫毛低低垂着，在他立体的眉眼间投下一片阴影。
越温柔的人，心思越敏感吧。
陶缇柔声道，“我不嫌弃的呀，你身体不好也不是你能选的。你别因为这个而自卑，虽然我们才见面不久，但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人？
裴延黑眸微眯，薄唇掀起一抹弧度，笑的温润无害，“你不嫌弃孤就好。”
两人静坐了片刻，就在陶缇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她的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
听到她肚子的叫声，裴延错愕一瞬，等回过神来，轻声问，“饿了？”
陶缇捂住肚子，窘迫的不敢抬头，小声嗯了下。
“是孤疏忽了。”裴延这般说着，扬起声音对外道，“来人，送些吃食进来。”
没过多久，宫人便送来了饭食。
太子身体不好，饮食都很清淡。
一碗热腾腾熬得浓稠的枸杞粳米粥，清脆爽口的冬笋玉兰片，色泽诱人的胭脂鹅脯，佐以甜酱八宝菜、甜酱什香菜、甜酱萝卜，甜品是清甜可口的桂花酒酿丸子，还有绿豆糕、豌豆黄、白糖糕三样精致的糕点拼盘，两样蜜饯果子。
嗅到食物的香味后，陶缇顿时饿得不行。可有这么宫人在场，她也不好意思大吃特吃，只好拘谨的坐在桌案旁，眼巴巴的盯着那些菜。
裴延看出她的不自在，淡声吩咐着宫人们，“你们都退下吧。”
待宫人们退下，他转脸看向陶缇，温声道，“没旁人了，你饿了就吃吧。”
陶缇一下就放松下来，明亮的眼眸朝他眨了眨，“谢谢你，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到她这真挚的笑容，裴延微微错愕，随后缓缓垂下眸子，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到底是皇宫御膳做的食物，味道都不错，枸杞粳米粥和冬笋玉兰片做的中规中矩，还原了食物的本真滋味，几道酱菜也是腌制的有滋有味。
比较突出的是那道胭脂鹅脯，香醇的黄酒与蜂蜜在鹅肉中完美的融合，使得鹅肉无比鲜嫩松软，一口下去，饱满的肉汁在舌尖绽开，甜美咸香，回味无穷。
这道菜，陶缇曾经在苏州山塘街的食肆尝过一回，那次的滋味就已经很不错了。可眼前这道所用的酒更加香醇清冽，是以滋味也更加丰富。
陶缇这边一口接一口吃的开心，见裴延只吃了半碗粥就不吃了，秉承着“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信条，她主动承担扫盘责任——
于是，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裴延眼睁睁看着这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将桌上的吃食一扫而光。
他不由得想起以往宴会上接触到的妃嫔贵女们，她们每次都吃的很少，一小块糕点都能啃半个时辰……难道，这才是贵女们私底下的真实饭量？
见陶缇放下了筷子一脸满足的模样，裴延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她，“吃饱了么？”
“嗯嗯，饱了。”陶缇接过帕子，下意识扫了眼他的碗，他那碗枸杞粳米粥才用了一半，她问道，“殿下你不喜欢喝粥吗？”
“孤夜里不能多吃，容易积食。”
陶缇恍然，是啊，他是个病弱之人，肠胃比不得健康人，而且人生着病，胃口自然也不会好。
一时间，陶缇越发同情起裴延来，心想着，有机会她做几道开胃的菜给他尝尝，看看能不能让他食欲好些。
宫人们进来收拾残羹杯盏时，看到一大桌子菜吃的干干净净，私下里忍不住埋怨道：这太子妃开始还要死要活的，怎么胃口突然这么好了？亏她还吃得下去，真是个没心没肺的！
———
沐浴梳洗后，陶缇绕过屏风重新回到里屋。
裴延已然褪下喜袍，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
他身着一件薄薄的大红色寝衣，一头墨发如瀑般垂下，应该是累到了，他的脑袋靠着床柱，俊美无俦的脸庞笼罩着淡淡的疲惫，眼眸阖着，宛若一座绝美的玉山。
陶缇生怕惊扰到这副唯美的画面，正打算蹑手蹑脚的靠近，裴延倏然睁开了眼，“沐浴好了？”
陶缇背脊一僵，讪讪笑了下，“嗯……你是不是累了，要不早点睡吧？”
他的眼眸氤氲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轻轻颔首，“夜深了，是该安置了。”
陶缇被他看得心口猛跳，他这意思是要一起睡么？

第3章
见陶缇呆愣的站在原地，裴延低声解释道，“可能要委屈你几日，外头有父皇和皇后派来的女官守着，如果我们现在分房，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不过你放心，孤不会碰你的。”
说着，他指了指床榻，“这床够大，你睡里面，孤睡外面，可好？”
他都这般耐心的解释了，陶缇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真要发生什么事，按照颜值来说，她赚翻了好吧！
“可以，那咱们……睡吧。”陶缇低头走到床边脱了鞋，又缓缓朝着床榻里头爬去。
裴延侧眸看着她，她也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十六岁的年纪，身体已经成熟，曲线婀娜有致。这个往里爬的姿势，让她衣襟后露出一截白腻腻的颈子，凭添了几分旖旎的暧昧。
他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俊美的面容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他起身，灭了两盏烛光。
眼角余光瞥见陶缇往他这边看，他解释道，“孤睡眠很浅，光线太亮的话睡不好。你若是怕黑，那孤再点上……”
“啊不用，我也不喜欢太亮。”陶缇发现他真的很照顾人，怪不得外界对太子的印象是忠厚温雅，如今一看，的确如此。
烛光熄灭，大红色绣百子嬉戏图案的幔帐缓缓放下。
当裴延躺下后，陶缇感觉原本宽大的床，好像一下子变得狭小。
她整个人都不自觉的绷着，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虽然知道他不会碰自己，但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跟个男人同床共枕，说不紧张是假的。
床帷间一片安静，只听得两人的呼吸。
陶缇闭上眼睛，努力强迫自己快快入睡，鼻尖却嗅到一阵淡淡的香味。这是他身上的味道么？
没有苦涩的药味，没有难闻的病气，这香味很清新，如同被白雪覆盖的森林般，让人感觉到宁静平和。
就像他这个人一般，温和包容，与之相处，如沐春风。
渐渐地，陶缇在这香味中沉沉睡去，折腾了一天，她是真的累了。
耳畔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裴延缓缓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去。
身旁的女人睡得香甜，鸦黑的睫毛像是小扇子似的，白皙柔嫩的脸颊有点婴儿肥，淡淡烛光透过红色幔帐洒在她脸上，仿佛染上一层绯红胭脂。
她睡着的样子，还真乖。
不过，醒着的时候……好像也挺乖的？
今夜相处下来，她与外面所传的“矫揉造作、乖张孤僻”完全不一样。是在装吗？
……
翌日，外面的天空泛着淡淡的蟹壳青。
或许是在一个陌生地方睡不习惯，陶缇醒的很早。不过裴延比她醒的更早，她起身时，枕边早已空空荡荡，不见他的身影。
不多时，便有一行宫人鱼贯而入，伺候着她洗漱打扮。
相比于昨夜那宫人的恶劣态度，这些宫人算不上冷淡也算不上热络，就像是一个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来也沉默，去也沉默。
只有那位名唤玲珑的梳头宫女，与她说了几句话。
“太子妃，你看这妆容和发髻可还好？”玲珑问道。
闻言，陶缇的目光落在那面精致的铜镜上，当看到镜中人的容貌时，不由得眼前一亮。
镜中女子雪肤花貌，一张小小的圆脸，鼻子小巧，嘴唇饱满又红润，最为精致的莫过于那双眼睛——乌黑如葡萄般，眼睑稍稍下至，带着几分撩人的无辜与清纯。
此刻她梳着宫中妇人发髻，戴着金灿灿的珠宝首饰，像是个精心装扮的洋娃娃。
见陶缇没出声，玲珑问道，“太子妃，可是有哪里不妥么？”
陶缇回过神来，朝她微微一笑，“你的手很巧，这样打扮很好看。”
看到太子妃灿烂和善的笑容，玲珑愣了愣，低声道，“太子妃满意便好。”
“对了，殿下呢？”
“殿下此刻在崇文馆读书，应该快回来了。”
陶缇瞥了眼窗外稍微明亮的天，咂舌道，这么早就起来读书了，还真是勤勉。
她坐起身，扫了眼殿内的宫人们，沉默片刻，出声问道，“这些都是东宫的宫人么？我娘家没有带伺候的人来？”
玲珑默了默，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沉金冷玉的声音，“你的贴身丫鬟和嬷嬷昨日有些失态，孤便让人带她们下去歇息了。”
珠帘晃动，一道修长的月白色身影缓缓走近，清俊丰逸。
裴延温和的看向陶缇，挑眉道，“是东宫的宫人伺候的不好么？”
这话一出，殿内的宫人们都变了脸色。
陶缇自然也感受到这气氛，赶忙道，“不不不，她们都伺候的很好，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你若还是习惯旧人，那孤晚些让她们回来伺候你。”顿了顿，裴延目光温和的打量了她一番，笑容轻浅，“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一大早被漂亮小哥哥夸，陶缇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谢谢夸奖。”
裴延勾了勾唇，“用早膳去吧，待会儿还得去给父皇和皇后请安。”
“请、请安……？”陶缇一怔。
裴延见她一脸惊诧，只当她是为昨夜的事情担忧，轻声道，“你别紧张，父皇不会为难你，至于皇后……她更不会。”
陶缇心里还是没底，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昨天那事……陛下和皇后娘娘他们知不知道啊？”
裴延道，“应该是知道的。”
昨天新娘直接被仆妇背回新房，连堂都没拜，稍微有点脑子都能猜到其中有猫腻。不过脑子里想是一回事，敢不敢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听到他肯定的话语，陶缇小脸一白，心头一咯噔：天要亡我！！
皇帝和皇后都知道她服毒的事，那自己在他们那里的好感度不是直接负数了？稀里糊涂得罪了这个时代的大boss，自己还混个什么劲儿！
但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逃是逃不掉的。
用过一顿索然无味的早膳后，陶缇一边默念着“遇到事情不要慌”，一边跟个小鹌鹑似的跟在裴延身后，一同往皇宫而去。
——
太子新妇要来请安，所以今日的甘泉宫格外热闹。
周皇后头戴凤冠，身着金丝锦缎凤袍，身姿端正的坐在凤椅上。
她保养的很好，肌肤细嫩，眼角一丝皱纹都没有，周身透着一股成熟的风韵，瞧着顶多三十，压根看不出奔四了。
在她左右下首，坐着贵淑贤德四位高位妃嫔，除此之外，还有未成婚的五位公主，其中以周皇后所出的二公主裴灵碧最为出挑。
裴灵碧平日里就好锦衣华服，今日打扮的越发明艳富贵，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今日的主角。
见太子和太子妃还没来，裴灵碧扶了下发间那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步摇，慵懒道，“都这会儿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让母后和诸位娘娘等着她一人，我这位二嫂可真能摆架子。”
周皇后威严的看了眼裴灵碧，带着几分警告，“新婚燕尔的，迟些便迟些，你可不许胡说。”
裴灵碧撇了撇唇，心底嘟囔着，什么新婚燕尔，昨夜东宫出了那样晦气的事，当谁不知道呢？
那个蠢得要死的陶缇竟然真的服毒自杀了，啧啧，太子怕是要气的吐血吧？听说后来找了御医过去，也不知道救没救回来。不过就算救回来了，那陶缇哪里还有脸出来见人？
她正幸灾乐祸的想着，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通传声，“太子驾到，太子妃驾到——”
殿内众人都坐直了身子，不约而同朝门口看去。
裴灵碧柳眉微蹙，不是吧，还真来了？
晨光将大殿照的明亮，在那和煦春光中，一对璧人并肩而来。
太子裴延的容貌自不用多说，饶是殿内众人都与他相熟，乍一见时，还是不免惊艳。看了好几眼后，这才将视线落在他旁边的女子身上。
只见那女子一袭烟粉色广袖长裙，梳着飞仙髻，饰着一套喜庆又精美的红宝石头面，明眸皓齿，脸蛋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清透的灵气。
见众人都看向她，她也不怯，笑的落落大方。
这一笑，如冬日暖阳映白雪，又似绵绵春雨拂绿柳，让人心里很是舒坦。
贵淑贤德四位妃嫔都是做母亲的年纪，见到这样乖巧的漂亮小姑娘，都生出欢喜来。
“儿臣给皇后娘娘，诸位娘娘请安。”裴延拱手道。
“儿媳给皇后娘娘，诸位娘娘请安。”陶缇有样学样，屈腿一拜。
周皇后和善的笑道，“好，好，都起来吧。来人啊，看座。”
陶缇跟在太子旁边坐下，又听周皇后对那几位公主招手道，“来，你们几个也快给兄嫂请安问好。”
五位公主按照次序纷纷上前，大公主早年外嫁至平西，如今皇宫中最大的便是二公主裴灵碧，与陶缇同岁，皆为十六。其余几位公主则是十二三岁，最小的六公主才八岁。
陶缇态度友善的与她们打招呼，除了那位二公主看她的目光有点古怪，令人不舒服外，大体还是很和谐的。
周皇后含着笑与他们寒暄，全程都是裴延从善如流的回答着，陶缇则是坐在一旁，乖乖地当个微笑花瓶。
坐了约莫一刻钟，一个胖乎乎的太监走了进来，笑着对周皇后行礼道，“皇后娘娘，陛下那边请太子殿下过去呢。”
“好。”周皇后看向裴延，温和道，“延儿，你先去给你父皇请安吧，太子妃再在我这里坐坐。”
裴延黑眸微动，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陶缇，似是有些迟疑。
陶缇朝他轻轻眨了下眼睛，示意她一个人在这能应付的，让他别担心。
“……”裴延朝她笑了下，便起身告辞，随着那胖乎乎的太监走了。
周皇后在上头将他们小夫妻的互动尽入眼底，美眸中闪过一抹深色，面上却还是那副仁慈温和的模样，调笑道，“到底是新婚夫妇，离开这么一会儿都舍不得，这般恩爱真是羡煞旁人呐。”
其他妃嫔也笑着附和道，一会儿夸太子夫妇感情好，一会儿又夸陶缇容貌好知礼仪。
看着皇后和后妃们对自己还算友善的态度，陶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不过，按照裴延说的，皇后是知道自己服毒的事情，但她还能对自己这般慈爱友善，表明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从这个角度来看，后宫女人的演技真是不错。
就在她思绪跑偏时，二公主裴灵碧突然出声道，“二嫂，我太子哥哥身体不好，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千万别惹他生气啊。”
陶缇一怔，面上端着客套的微笑道，“殿下是我夫君，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二妹妹不用担心。”
听到她淡定从容的回答，裴灵碧脸色微变，像是见鬼般死死盯着陶缇。
陶缇也不去看她，转脸与其他几位公主聊起来。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后，有太监进来，说是陛下宣太子妃过去。
“皇后娘娘，诸位娘娘，那儿媳先告辞了。”陶缇施施然起身，身后的宫人们托满了皇后与众妃赏赐的礼物。
“好孩子，去吧。”周皇后微笑点头。
“母后，我送二嫂出去。”裴灵碧倏然起身，也不等周皇后答应，便跟上了陶缇的脚步。
两人刚一走出大殿，裴灵碧忽的一把抓住了陶缇的手腕。
陶缇一惊，眉头蹙起，不悦道，“二公主，你这是？”
裴灵碧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唇瓣紧抿着，奇怪了。这陶缇好像……变漂亮了不少？
虽说容貌没变，但之前的她总是一副死气沉沉，古板孤僻的样子，今日却端丽大方，艳光逼人，直叫人挪不开眼来……
亏得自己今天还特地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压一压她的风头，没想到她一来，满殿娘娘的注意力都放这个贱女人身上了，实在是可恶！
裴灵碧眸中的不满越发浓郁，倨傲的抬起下巴，用命令的口吻道，“你跟我来，我有话问你。”
这语气听得陶缇极为不爽，但想到这还在甘露宫范围内，且四周这么多宫女太监看着，也不好与她吵起来，于是便随她走到了柱子后。
确定没人能听到她们的对话后，裴灵碧一张娇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那双上挑的丹凤眼定定的瞪着陶缇，冷声道，“陶缇，你怎么还没死？”

第4章
陶缇，“？？？”
有一瞬间，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但下一刻，她知道不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而是这个二公主脑袋有病。
裴灵碧见她不说话，冷哼道，“没想到你竟是这样一个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之前口口声声说倾慕我哥，非他不嫁，这边才嫁给太子一天，便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
陶缇嘴角一抽，刚想问“你哥哪位”，下一刻，乱麻似的记忆涌入脑海中——
裴灵碧口中的哥哥，是指与她一母同出的三皇子裴长洲。
关于原主与裴长洲相识相知，简单概括，就是一个缺爱小姑娘被渣男pua的故事。
本来原主都认命了，打算安安分分嫁到东宫，可这裴长洲一直用pua话术给她洗脑，操纵着她的精神状态。
裴长洲对原主说，“其实我也心悦你的，只是父皇宠爱太子，我哪能跟太子抢女人呢？要怪就怪太子，是他拆散了我们。”
“阿缇，如果你嫁给了他，你就再也不是我心目中那个纯洁无瑕的姑娘了，你如果爱我，就要为我保持贞洁！”
“你不是说愿意为我付出一切么，那你愿意我为去死吗？如果你能为我做到这一步，我就相信你的心意。阿缇，你去死吧。”
一句句“你去死吧”不断在脑海中回响，陶缇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这裴长洲是个什么品种的王八蛋？！
原主与太子从小就订了婚，裴长洲也该知道那是他未来的嫂子，得保持一些距离。可他非但不保持距离，还蓄意接近，pua未来嫂嫂，丑化太子形象，唆使原主在大婚前自杀……其中居心，细思极恐啊！
“喂，我与你说话呢，你听到没有？”裴灵碧没好气的喝道。
陶缇回过神来，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位二公主，她与她哥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裴灵碧一直嫉妒原主的容貌，所以长期对原主进行语言上的欺凌，每次看到原主自卑挫败，她就会获得一种迷之优越感。
这对兄妹，真是有毒。
陶缇一脸淡漠道，“我现在是太子妃，也是你名义上的嫂子，你这般态度对我说话，礼仪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若二妹妹记性不好，我不介意带你到皇后娘娘面前分辨一番。”
裴灵碧表情一僵，不可置信道，“你、你竟敢威胁我！？”
以前不论她怎么骂，怎么凶，陶缇只有老老实实受着的份上，现在她竟然还敢顶嘴？
陶缇嗤笑一声，悠悠道，“我威胁你？如果我把你们兄妹对我做过的事告诉皇后，哦不，皇后是你们的母后，难免会偏心包庇。那我去告诉陛下，你觉得陛下知道了，会怎么办呢？”
果然一提到皇帝，裴灵碧明显慌张起来，只是嘴还硬着，“你敢！你要是说出去了，你也没脸见人！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犯贱，上赶着缠着我皇兄……”
陶缇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气势十足，看的裴灵碧后脊梁骨一阵凉意。
陶缇想到皇帝太子那边还等着自己过去，也不再多与她纠缠，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甩袖离开了。
看着那道远去的烟粉色背影，裴灵碧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真是见鬼了，这个陶缇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毒药没把她毒死，反而让她变聪明了？
不行，自己得赶紧跟皇兄商量下，可不能让这个女人在外面乱说。
——
勤政殿，富丽堂皇，恢弘大气。
陶缇刚到门口，就见那个胖乎乎的太监抱着拂尘站在一侧，见着她来了，太监满脸堆笑，恭敬道，“太子妃您请，陛下和太子殿下正在里头说话呢。”
这个太监应该是皇帝面前的御前大总管吧？陶缇乌黑的眼珠微动，态度客气的问道，“不知公公怎么称呼？”
太监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搭话，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是愈加恭敬，“回太子妃，奴才御前总管李贵。”
“李总管好。”陶缇笑着点了下头，猜对了。
大殿里很是空旷，陶缇垂着脑袋，稳稳当当的跟在李贵身后。
见皇后的时候她没多紧张，但现在要见皇帝，她莫名就紧张起来，或许是这大殿太过静谧，让人无端生出一阵敬畏来。
听说太子是皇帝亲自教养的，太子那般温润斯文，皇帝性格应该不会差吧？
没多久，李贵脚步停了下来，“太子妃，到了。”
陶缇恍惚回过神来，稍稍抬眼，只见靠窗的长榻之上，皇帝与太子对坐着，姿态如寻常人家的父子般闲适。
她没敢细看，只低着头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儿媳陶氏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昭康帝放下手中茶杯，侧眸看向盈盈屈腿的小姑娘，声如洪钟，“起来吧。”
陶缇喏了一声，站直身子后，下意识的看向太子裴延。
明净的阳光从支摘窗漏下，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仿若镀上一层圣光，他温和的朝她一笑，示意她安心。
李贵在昭康帝的示意下搬了张月牙凳，请陶缇坐。
陶缇规规矩矩坐下，稍微一抬眼，刚好对上昭康帝锐利的审视目光。
昭康帝今年四十九岁，眉眼锐利，面颊瘦长，纵然不再年轻，但依旧可以从端正的五官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他头戴金冠，一袭藤黄色长袍，姿态随意的坐着。眉目虽是舒展着，但周身透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让人不敢小觑。
陶缇适时地收回目光，一副乖乖小媳妇的模样。
昭康帝幽幽的打量着这个儿媳妇，在他看来，陶家这姑娘无论是身份还是样貌，都配不上他的太子，更何况她还这般不知好歹，竟敢服毒自杀。
若不是延儿再三求情，勇威侯府的两百多口人，这会儿该在流放的路上了。
昭康帝脸上的情绪很淡，沉声道，“你既然嫁给了延儿，日后便好好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莫要再生事端，否则……”
不待他说出什么狠话，裴延轻唤了一声，带着几分请求，“父皇。”
昭康帝腮帮子肉动了动，强压住心头的不满，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总之，你与延儿好好过日子，知道了么？”
陶缇被他犀利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干巴巴道，“是，儿媳谨记陛下教诲，定会勤谨侍奉太子殿下。”
见她态度还算乖顺，昭康帝低低的“嗯”了一声，转脸对李贵道，“去，把朕准备的见面礼都拿来。”
李贵忙去了，不一会儿就带着六个小太监出来，每个太监手中端着个沉甸甸的托盘。
金银玉器，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看得人眼花缭乱。
陶缇忙起身谢恩，“儿媳多谢陛下赏赐。”
接着，昭康帝和气的叮嘱了太子一番，无非是要注意身体之类的。
陶缇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听，她很清楚皇帝明面上是在叮嘱太子，实际上是在敲打自己，潜台词就是：你要是敢惹朕的宝贝儿子不痛快，你就伸长脖子等死吧。
半盏茶后，昭康帝看向裴延，“延儿，带着你媳妇去给你母后上柱香吧。这门婚事还是你母后在世时订下的，她若知道你成婚了，定然也是欢喜的。”
提到先皇后，昭康帝的语气变得格外柔和。
裴延起身，朝昭康帝拜了下，“父皇，那儿臣先告退了。”
陶缇也忙跟着行礼，“儿媳也告退。”
昭康帝摆摆手，“去吧去吧。”
待小两口离开，昭康帝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眼间透着几分老态，“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延儿也娶妻了。”
李贵八岁跟在昭康帝身边，四十多年的相处，他一眼便看出陛下这是想念先皇后了。
斟酌片刻，他道，“陛下放宽心，奴才看太子与太子妃相处的不错，且钦天监都说了，太子妃八字旺夫，有她陪在太子身边，太子的身体定会好起来的。”
昭康帝哼了一声，“希望如此。”
他也不指望那小女子能有什么大用处，若延儿真活不过二十三岁，他便让这女子殉葬，黄泉路上能与延儿做个伴，也算死得其所了。
——
凤仪宫，为历代皇后的固定住所。
顾皇后薨逝后，昭康帝悲恸不已，下令将牌位供奉在凤仪宫。就算周氏当了继后，也没资格搬进凤仪宫，而是住进甘泉宫。
光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两位皇后在昭康帝的心目中，孰轻孰重。
当轿辇停在凤仪宫前，陶缇不禁仰头，看着宫门口挂着的那块龙飞凤舞的牌匾。
裴延在她身旁停下脚步，轻声道，“这是父皇御笔所书。”
陶缇微怔，裴延淡淡道，“进去吧。”
凤仪宫很大很华丽，纵然这座宫殿的主人已经离世十六年，宫殿内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就连庭前的花草树木都打理的郁郁葱葱，像是宫殿的主人从未离去一般。
裴延解释道，“父皇每月都会来这住上两日，所以宫人们也不敢懈怠，每日都会来整理清扫。”
“看来陛下很爱先皇后。”陶缇道，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还能这般惦记着，或许对昭康帝来说，顾皇后就是他心中那抹白月光吧。
爱？裴延黑眸微眯，不置可否。
凤仪宫的宫人瞧见他们来了，连忙行礼。
不一会儿，从殿内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她一身藏青色宫服，见着裴延，面上露出笑容来，当看到裴延身边的陶缇时，有些惊讶，又很快回过神来，笑吟吟道，“殿下，这位是太子妃吧？”
裴延颔首，又温和笑道，“兰嬷嬷，父皇让孤带她来给母后上柱香。”
陶缇推测这位兰嬷嬷应该是先皇后身边伺候的旧人，也端正态度，微笑打着招呼，“兰嬷嬷您好。”
“太子妃这般客气，真是折煞老奴了。”兰嬷嬷上下打量了陶缇一眼，笑逐颜开，“当初主子与勇威候夫人定下这门婚事时，太子妃你才刚满半岁，当时主子还抱过你……一眨眼十六年过去，没想到太子妃出落的这般标致。”
说到这里，兰嬷嬷有些唏嘘，“若是主子还在……”
裴延纤长的睫毛低垂，轻唤了声，“兰嬷嬷，”
“嗨瞧我这嘴，殿下成婚是大喜事，不说那些。”兰嬷嬷忙挤出笑容来，身子朝边让了让，“殿下，太子妃，你们快进去吧。”
一走进正殿，便是布置素雅的灵堂。
在那金丝楠木做成的长桌上，前后摆放着两块牌位。
陶缇不解的抬眼看向裴延。
裴延会读心术似的，答道，“一块是孤的母后，还有一块是孤的兄长。”
陶缇一时间愣住，裴延还有个兄长？
裴延目光平视向前，淡声道，“皇兄是父皇和母后的长子，但他五岁那年突发恶疾，不治而亡。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母后生下了孤。”
原来是这样，陶缇轻声道，“殿下节哀。”
裴延没说话，只是接过兰嬷嬷递来的香，分了三支给陶缇。
他上香的样子极其虔诚，眼眸闭着，默默无言。
陶缇站在一步之后，看着眼前这道清瘦的月白色身影，心中感叹：太子真是个漂亮小可怜。
小小年纪没了母亲，自己还体弱多病，命不久矣。唯一疼爱他的父亲娶了个目前看不出属性的继母，还有个巴不得他赶紧死掉的弟弟，一个尖酸坏心眼的妹妹。
这妥妥一灰姑娘呀，还是病弱版的。可惜自己不是仙女教母，也不是王子……
陶缇有点挫败，她怎么只擅长厨艺，不擅长医术呢。
拜祭完顾皇后和大皇子，两人也准备离开了。
只是临走时，兰嬷嬷突然唤住陶缇，小心翼翼的拿出个精美的黄花梨木雕花盒子来。
“这是先皇后留下的，说是殿下娶妻后，她这个做婆母的对儿媳妇的一点心意。”
“这……”陶缇错愕，没立刻接。
裴延走到她身旁，朝她点了下头，“你收下吧。”
见他这般说了，陶缇才接过，朝兰嬷嬷道了声谢。
兰嬷嬷浑浊的眼眸水洼洼的，像是了却一桩心事般，很是高兴，还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刚离开凤仪宫一段路，陶缇停下脚步，轻唤了一声，“殿下。”
“嗯？”裴延也停下步子，疑惑的看向她。
陶缇走到他面前，将那个雕花盒子塞到他怀中，“还给你。”
裴延垂眸，看着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
她抬起一张粉白娇嫩的小圆脸，漆黑眼眸亮晶晶的望向他，眼底是一片清澈，宛若高山之巅融化的积雪。
“这是母后给太子妃的，你该收下。”裴延声音浅淡。
“可是我、我……我毕竟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太子妃，实在受之有愧。”
裴延眉心微动，没有没说话，只是将那盒子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羊脂白玉手镯，玉质细腻柔和，光泽灵动温润。陶缇虽不懂玉石珠宝这些，但也能看出这玉镯并非凡品。
就在她正看得出神时，裴延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他拉她手了！
陶缇怔怔的看向裴延，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裴延脸上还是一贯温润的神色，他拿起玉镯，动作轻缓的套到她的腕间。
这手镯像是专门为陶缇打造一般，一下就戴了进去。她的手腕本就纤细白皙，戴上这玉镯后又添了几分温婉气质。
裴延打量道，“正好合适。”
陶缇脸颊微烫，还想拒绝一番，就听裴延淡声道，“收下吧。孤若是不在了，这手镯只能随孤葬在黑暗中，反倒可惜。你戴着很好看，若是不喜欢，日后也可卖了，换些钱花。”
他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却让陶缇心疼坏了。
她摸了摸手中的玉镯，清澈的目光盈盈看向他，声音轻软，“殿下你放心，我会好好保管，不会卖了的。”
见她认真承诺的模样，裴延勾了勾唇，唇边的浅笑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嗯，孤信你。”

第5章
回到东宫，裴延直接去了他的紫霄殿，陶缇则是回了她的瑶光殿。
用过午膳后，陶缇在玲珑的服侍下，回屋睡了个午觉。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正厅外已然候了一堆人。
陶缇坐在床上一脸懵，“他们是……？”
玲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恭顺答道，“回太子妃，外面来的是东宫三寺五局的监正们。他们是来与太子妃请安，同时递交东宫宫务的。”
宫务？陶缇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她起身道，“你先与我梳妆，顺便与我讲讲这三寺五局是怎么一回事。”
玲珑应诺，忙扶着她下床。
……
约莫一炷香后，陶缇掀帘走到正厅，只见一干穿着浅青色、深青色、藏青色、浅红色、棕红色、暗红色的内官按照官阶整整齐齐的排列站着。
见到太子妃出来，诸位内官异口同声道，“臣等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陶缇缓步走向上座，从容落下，“各位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
陶缇扫了他们一眼，有男有女，宦官穿不同颜色的绿袍，女官则穿不同颜色的红袍。
想了想，她出声道，“你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听从吩咐，按照次序介绍起来——
“臣典膳局监正，袁立春，掌东宫进膳、尝食。”
“臣药藏局监正，孙文梅，掌东宫医药。”
“臣内直局监正，胡德忠，掌符玺、衣服、伞扇、几案、笔砚、垣墙，所辖有典服、典扇、典翰等。[1]”
“……”
等台下十六个人依次介绍完，一炷香时间也过去了。
陶缇记性很好，见了这么一遍，心里也大致有了数。
她挺直小腰，坐的端正，面上带着温和从容的笑，轻声道，“本宫刚到东宫，很多事情还不了解，得慢慢学习，日后还请诸位多多指教，助本宫好好管理这东宫事务。”
说罢，她又对玲珑道，“你去把今日带回来的那一盘银子端来。”
玲珑有些诧异，也不敢多问，忙回屋去拿。
整整一托盘，摆着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都是上午昭康帝赏赐的，陶缇也没多心疼。
她心算一遍，确定数目差不多，便给每位监正、副监都发了一锭银元宝。剩下还有十六锭银元宝，她给每个部门都发了两锭，让他们自个儿换算成碎银，赏给手下的人。
这一顿财大气粗的操作，把三寺五局的内官们都惊住了。
他们托着沉甸甸的银元宝，齐齐向太子妃谢恩。
老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如果说他们刚到瑶光殿觐见时，心底还有些看不上这个太子妃，那么现在，他们只觉得太子妃谦逊、宽容、待下人亲和，并不像外面谣传的性情古怪、尖酸刻薄。
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后，陶缇对东宫事务也有了个大致了解。她就相当于一个老板，每隔几日检查一下各个部门的工作便可，算不得什么麻烦事。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各部内官告退后，玲珑又带了六个人到陶缇面前。
陶缇扫了一眼，脑海中的记忆告诉她，这些是她的陪嫁丫头和嬷嬷。
“太子妃，殿下担心你用不惯东宫宫人，便让她们回来伺候。”玲珑道。
“殿下有心了。”裴延真是贴心小天使，她早上不过随口一提，他竟然记住了。
那六人有丫鬟有婆子，陶缇叮嘱了两句注意宫规，便让玲珑带她们下去安顿了。
陶缇也没闲着，她回屋后就翻看起东宫账本，以及她的嫁妆册子。
有一说一，作为侯府嫡女，这嫁妆还是很有排面的。上头记载的良田商铺、珠宝首饰、金银字画等，足足有五页多。
陶缇支着下巴想，万一裴延真的活不过二十三，自己和离后，这笔嫁妆也能保自己一辈子衣食无忧。
就在她畅想着未来的小富婆生活时，一个丫鬟端着杯茶水走了进来，见到左右没旁人，这丫鬟立马露了个哭相，“姑娘，真是苦了你了，昨日太子没欺负你吧？”
“殿下没欺负我呀。”陶缇脱口而出，后知后觉才想起这个丫鬟叫梓霜，是原主的贴身心腹。
“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殿下没怪你？”梓霜一脸惊讶，“姑娘你可别瞒奴婢呀。”
陶缇一脸奇怪，“我瞒你干嘛。”
梓霜一时哑然，似乎想从陶缇的表情里寻出一丝端倪，但见她眉目舒展，怡然自得的样子，好像真的没受欺负？
“殿下没怪姑娘便是最好的。”梓霜悻悻道，“既然姑娘已经嫁进东宫，就别再做那傻事了。若姑娘实在不喜欢殿下，大不了过些时间，给太子纳两名妾侍，分散一下太子的精力，咱也可以图个清静。”
闻言，陶缇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的看向梓霜。
梓霜迎上陶缇的目光，心中一顿，颇为不自在的道，“姑娘你这般看奴婢作甚？”
“没什么。”陶缇默了默，又淡淡道，“我现在不用人伺候，你先下去吧。”
梓霜没有立刻挪步。
陶缇挑眉，斜眼看她，“还有事？”
梓霜错愕，“没，没，姑娘，那奴婢先退下了。”
“噢对了，等等。”
“欸？”
“我现在已经嫁入东宫了，以后你们也要改口，不要再叫我姑娘，改叫太子妃，或是主子。”
“……是，奴婢记住了。”梓霜垂头应道。等走出里屋候，她忍不住回头朝后看了眼。
奇怪，今天姑娘怎么瞧着不一样了？整个人的精神都变得明亮开阔，不再像以前那般，总是顶着一张苦瓜脸絮絮叨叨的抱怨了。难不成嫁了人，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陶缇看完嫁妆册子和东宫账本，外面的天色也黑了。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闲适的问着一旁的玲珑，“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
玲珑道，“太子妃若是饿了，奴婢这便去传膳。”
“殿下还在处理公务么？他会不会过来跟我一起吃饭？”陶缇随口问道。
“这……”玲珑也不敢确定回答，只道，“太子妃或可派人去请一请殿下，兴许殿下就来了？”
陶缇沉吟片刻，“好，你找个人去请吧。”
想到今天二公主裴灵碧的态度，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裴延。唉，太子那样单纯善良的一个人，哪里知道这人间险恶呀。
自己得提点一下这个小可怜才是。
——
东宫，紫霄殿。
一轮明月高悬于空中，皎白的光芒如轻纱般透过支摘窗，斜斜的照在书桌上。
裴延身形清俊，端坐着桌前，一只手翻着书卷，时不时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
侍卫展平走上前来，轻唤一声，“殿下。”
裴延没有抬头，淡淡道，“何事？”
“太子妃那边来人，问殿下是否去她那里用膳？”
闻言，裴延翻书的动作停顿一下，沉默片刻，道，“你就说孤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不过去了……让她自己吃好喝好，孤晚些再去看她。”
见太子的回应这般温和，展平拧着浓眉，忿忿不平道，“殿下你就是太和善了，那女……太子妃根本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若换作属下娶了这样的妻子，肯定就晾着她，让她自个儿哭去。”
作为东宫的左卫率，太子亲兵的统领，展平一向与太子亲近。昨日太子妃服毒自杀，还是他亲自跑去请的御医。是以，他对这位太子妃没什么好印象，觉得她实在太不知好歹。
展平继续道，“殿下你可不能惯着她，这女人呐，就不能惯着。谁知道她会不会蹬鼻子上脸，干出些更离谱的事呢……”
眼见他越说越起劲，裴延抬头，敲了敲有些沉重的太阳穴，低声道，“阿平，你话多了。”
东宫知名话痨展某某一怔，见太子脸色不太好，忙闭上嘴巴。
裴延将手中的卷册往旁边一放，像是回想着什么，好半晌，才轻声道，“她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展平，“？？？”
不会吧，才一个晚上，殿下便坠入温柔乡了？别啊，殿下你可别被女人的表象给欺骗了。
裴延也没多说，垂下长睫，“你出去传话吧，莫让人等久了。”
展平抿着嘴巴，弯腰抱拳，“是，属下这就去。”
脚步声远去，裴延转头看向窗外。
夜风轻拂，吹得窗外的楠竹沙沙作响，几株春日的桃花在月色下灼灼开放。
他想起昨日宋太傅送来的贺礼，里头那封贺词打头几句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今日拿银子赏赐三寺五局的举动，虽然简单粗暴了些，却不失为一种有效的驭人手段。
从这点来看，她倒真有几分宜其室家的能力，看来是能当好这个太子妃的……
当裴延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他眉头一皱，抬手按了按额角。
他大概是累糊涂了，想这些作甚？
那个女人，左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而已。

第6章
听到小太监说裴延来不了，陶缇微微蹙了下眉头。
玲珑见状，还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正想张嘴开导宽慰两句，一旁的梓霜却抢过话头，“主子，太子不来就算了，你吃你的还自在些。若是太子真来了，你还得在旁边伺候他。”
梓霜声音本就尖细，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嫌弃的意味愈发明显。
一时间，殿内的东宫宫人脸色都变得不太好。
这货是专门给自己拉仇恨的吧？陶缇掀起眼皮瞥了梓霜一眼，嗓音沉沉的唤，“梓霜。”
梓霜被她一个眼神扫过，心头蓦得一虚，连忙垂下脑袋，“主子，奴婢是为你不值呢。”
“大可不必。”陶缇平淡道，“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姑、主子……”梓霜满脸错愕。
“听不懂我的话？”
“……是。”梓霜一脸挫败，走的时候，忍不住狠狠瞪了玲珑一眼。
玲珑一脸懵，等回过神来，对陶缇道，“太子妃你别生气，殿下一向勤勉，他不是故意不来的……”
陶缇朝她微微一笑，“我没生气，我只是想到都这个时间了，殿下还在忙，他的身体吃得消么？”
就昨天晚上他稍微高声说一句话都咳嗽的样子，会不会忙着忙着就累吐血啊。
玲珑惊诧的看向陶缇，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在关心殿下的身体。
陶缇道，“传膳吧，我也饿了。”
没过多久，檀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还有用银盘装着的糕点蜜果等。看起来很丰盛，但……依旧清淡！
就连肉都是炖的，虽然酱料用的很足，卖相看起来也很好。但陶缇这个无辣不欢的人还是有些失落，她真的好想吃酸辣粉、麻辣烫、牛油火锅、剁椒鱼头、水煮肉片、饵块辣鸡、爆辣炒米粉、椒麻鸡……
“玲珑，咱们东宫的膳房会做辣菜么，就口味重一些的？”
“回太子妃，御医交代了，殿下身体虚弱，饮食须得清淡些，所以膳房做菜一贯清淡……”顿了顿，玲珑补充道，“太子妃若想吃些口味重的，那奴婢去膳房说一声，让他们另做几道送来？”
“算了算了。”陶缇叫住玲珑，扫了眼满满当当的桌子，这些足够她吃了，再多做也是浪费。
她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脑补着各种美食，寻思着什么时候能去膳房转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吃饱喝足后，陶缇点了个古装影视剧的同款玫瑰浴。
玩了会儿水面上飘着的鲜艳花瓣，陶缇眼眸一闭，全身放松的躺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前世与这一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错。
唉，也不知道爸妈知道她下了地府，会是什么反应？还有穷奇那只蠢狗，怕是要愧疚死了。
可惜自己现在是个人类身躯，法力全无，只能等这具身体阳寿尽了，再去地府讨说法。
就在陶缇胡思乱想时，裴延到了瑶光殿门外。
见宫女们一个两个都在门外守着，他眉头微蹙，问，“太子妃呢？”
“回殿下，太子妃正在净房沐浴。”
“你们不进去伺候？”
“太子妃说她想一个人静静，让奴婢们在外面候着。”
支开宫人，一个人静静？
裴延突然想到什么，面色一沉，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宫人们，“！！！”
太子这……难不成是想跟太子妃鸳鸯戏水？
屋内，裴延大步走近那座七尺高的锦绣牡丹屏风，鼻间是淡淡的湿润的香气。
迟疑片刻，他伸手敲了敲屏风。
“咚咚”两声脆响。
陶缇都快要睡过去了，蓦得惊醒，只当是宫人来催她了，下意识道，“真不用你们伺候，我马上就换好衣服出来。”
屏风外站着的裴延，“……”
没寻死就好。
他正要挪步，就听到一阵哗啦水声响起。
下一刻，眼角余光便瞥见屏风上投出的曼妙身影。
那屏风是上好的绢面，透光不透明，明亮的烛光下，那道身影曲线婀娜，纤腰盈盈。
裴延面颊微热，连忙移开目光，这时，屏风后又响起一道娇软的“呀”声。
“那个，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那个胸衣、呃，肚兜，好吗？我忘了拿了。”
裴延：“……”
视线默默落在桌案上，托盘上正叠放着一件烟粉色的兜衣。
锦缎料子，薄薄的，上面绣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系绳不是绸带，而是细细的金链。
他沉默片刻，走到那桌案旁边。指节分明的手捻起一根金链，小小的三角形兜衣轻飘飘的就被提起。
“叩叩叩。”
他敲了三下屏风，将兜衣伸了过去。
随即，一截白皙细嫩的胳膊伸出，飞快的接过那兜衣，里头的小姑娘还脆生生的说了句谢谢。
裴延喉结微动，不发一言的走了出去。
殿外的宫人们见太子又走了出来，都有些奇怪。
只见裴延背着手站在廊下，如玉的下巴微微扬起，俨然赏起月来。
皎洁月光洒满他的发，他清俊的五官，他芝兰玉树的身躯。
清风拂过，衣袂飘飘，宛若谪仙。
且说陶缇穿戴好寝衣后，久不见宫人进来，便自己寻到门口。
她抬手轻轻推开门，下一秒，整个人就呆住了——
妈妈，我、我看到仙女，哦不，仙男了！！！
或许是陶缇的视线太过炽热，裴延缓缓地转过身。
陶缇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下嘴和鼻子，还好，没流口水或鼻血。
“殿下，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不去里面坐？现在虽然三月了，但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的，你当心感冒。”她噼里啪啦的说完这么一长串后，才发觉自己好像很啰嗦，他会不会觉得她烦呀？
裴延一眼就捕捉到她懊恼的小表情，唇角微微扬起，“今晚的月色很美。”
陶缇拢了拢身上的浅紫色外衫，往外走了两步，抬起小脑袋看了看，“是挺圆的哈。”
她就站在他旁边，离得近了，裴延鼻间满是她身上那种淡淡的甜香。
他不经意的想，她沐浴用的什么澡豆方子，味道这般清香？
陶缇看着月亮，随口聊着，“殿下你用晚膳了么？”
“嗯，孤用过了。”裴延说着，又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她，“之前孤在处理事务，所以没来陪你用膳，还望你不要介意。”
陶缇抬起两只小手摆了摆，“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的，你忙你的，别管我，你自己注意劳逸结合就好。”
裴延温润的目光在她那两只白嫩的小手上停留片刻，而后收回视线，“嗯。”
忽然，陶缇嗅到一股难闻的药味。
她循着药味看去，只见裴延的贴身太监付喜瑞端着个托盘走了过来，“殿下，该喝药了。”
那黑乎乎的汤药，用个玉碗盛着，热气腾腾，苦味浓浓。
陶缇一嗅到这个味道都忍不住抿唇，这玩意是给人喝的么？
却见裴延面不改色，端起那汤药，便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全程，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汤药喝尽，裴延用清水简单漱了下口。
陶缇问付喜瑞，“怎么都不准备一些糖啊蜜饯之类的？喝完药也可以压一压苦味。”
付喜瑞微怔，“这……”
裴延将擦嘴的帕子放回托盘，不以为意道，“孤又不是小孩子，喝完药没糖吃就哭鼻子。”
陶缇蹙眉，小声道，“可是这药看起来很苦诶，而且谁规定大人就不能吃糖啦？”
“清晨一碗，睡前一碗，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裴延温润的脸上露出一抹牵强的笑意，“这苦味，孤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蓦得让陶缇胸口有点堵。
想了想，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和了些，“那我以后给你备些蜜饯糖果，你就不用那么苦了。”
裴延闻声一怔，随后，和煦朝她笑了下，“好。”
古人讲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太子身体不好，所以作息更加规律。
夜深后，陶缇和裴延像昨天晚上一样，同床共枕。
陶缇如缎子般的乌发堆在头顶，前世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但这具身体的头发又长又厚，放下来能垂到臀线下。今晚洗个澡，她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头发上了。如今头发散开，淡淡的花香在大红喜帐中幽幽弥漫着。
裴延闻着这属于女儿家的清甜香味，眸色不禁暗了暗，他尽量放平呼吸，可脑海中不断想起他给她递兜衣的那一幕。
一抹烟粉色，一截细腻雪白。
这时，耳畔蓦得响起一声小小的、软软的呼唤，“殿下，你睡了么？”
黑暗中，裴延眼睫微动，想了想，他还是回了句，“怎么了？”
娇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就是有点话想跟你说。不知道你听没听过一句俗语，叫做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世界呢，有些人看着是好人，但其实他们的内心却不那么好……”
裴延眯起眼眸，“嗯？”
陶缇那边继续道，“你是个很好的人，但人太好了，就容易被人欺负算计……那么就要说到另一句俗语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呃，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裴延弯唇，轻声道，“不是很明白。”
陶缇咬咬唇，忽的翻身，胳膊肘撑着半边身子，朝着他那边。
纠结两秒钟，直白道，“咱们今天不是给皇后请安了么，皇后目前还是挺和善的。不过那个二公主，我个人感觉她不是那么友善……”
见裴延不说话，她有点心虚，是不是自己多嘴了？她试图解释道，“殿下，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挑拨离间，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沉默半晌，裴延温和的嗓音响起，“嗯，孤知道了。”
陶缇，“……”
“你说的，孤知道。”裴延转过身，借着幔帐外透进来的微微光线，他的眼眸很是明亮，“孤体弱多病，却还霸占着太子这个位置，三弟和灵碧心中有不满，孤也能理解。不过也要不了多久了……咳咳，至多再一年，孤就能将太子之位让给他了。”
见他又咳了起来，陶缇一惊，“你没事吧？”
裴延身子朝向另一边，边咳边道，“没…孤没事……”
“都咳成这样了，哪里还叫没事。”陶缇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去给你倒杯水。”
她是睡在床里头，要出去的话，得先越过睡外面的裴延。
走也不好走，她只能爬过去。先一只手跨过他的身子，然后是腿……跨到一半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往下看了一眼，没想到裴延也正看向他。
面对面，眼对眼。
看着男人那张漂亮又无辜的脸蛋，陶缇觉得自己现在好像一个糟蹋良家妇女的混蛋？
“咳……”她尴尬的挪开视线，麻溜的爬了过去。
一缕柔软的发丝扫过裴延的脸庞，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他偏过头，凝视着那抹娇小又凹凸有致的背影。
陶缇很快捧了杯温水过来，柔声道，“给，水温刚好，不烫。”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雪白的寝衣，或许是刚才睡了下的缘故，这会子有些松松垮垮，领口微微开着，露出兜衣的一角。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她脖后挂着的那条细细金链，闪着细碎的金光。
裴延薄薄的嘴唇不自觉抿紧，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见他喝完水不再咳嗽了，陶缇松了口气，将水杯放了回去。
重新回到床边，为了避免开始的尴尬，她从床尾爬了过去。
见她躺好后，裴延修长冷白的手臂稍稍一抬，大红幔帐重新垂下，笼住这一室馨香。
“明日还要回门，迟了可不好。”他道，“睡吧。”
回门？陶缇一怔。
裴延要是不提，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转念想起原主娘家勇威候府的情况，陶缇有些发愁，看来明天又有的折腾了。
裴延听她叹了口气，安慰道，“你别太担心，明日孤会陪你一起回去。”
陶缇明白他陪她一起回勇威候府，是向众人表示他对她的看重，给她撑脸面。
她心下感激，嗓音轻轻软软的，“多谢你。”

第7章
翌日一早，陶缇便与裴延坐上了前往勇威候府的马车。
勇威候府是典型的古代大家族，什么叔伯兄弟、七大姑八大姨、姐姐妹妹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光想想就让人脑袋发晕。
撇去这些亲戚不谈，就说原主她爹勇威候这一脉，这老家伙繁殖欲望太强，这些年足足纳了八房小妾，给原主添了十八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最小的弟弟今年才两岁。
前世作为独生女的陶缇，突然多了这么多兄弟姐妹……嗯，就很慌。
马车出了宫门，周遭就变得热闹起来。
陶缇有些好奇古代的大街是什么样，但又怕失了规矩，下意识偷瞄着一旁的裴延。却见他后脑勺抵着厢板，闭目养神，几近透明的苍白脸色，使得他宛若一尊姿容安详的玉面菩萨。
睡了么……还是坐这么一段马车，他的身子骨就受不了？
陶缇心里小小同情了一下，转身掀开车帘一角，往外觑去。
朱雀大街是长安城的主道，宽敞平整，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往来叫卖声不绝于耳，真是热闹极了。
一阵暖洋洋的春风吹来，送来一阵清甜的槐花香味，期间还夹杂着一阵羊肉烤饼的酥香味道。
陶缇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坊市门口摆着个小摊子，那卖烤饼的小贩正手脚麻利的从炉子里夹出一块块烤的金黄焦脆的长形馅饼。用一张油纸夹着，手指稍稍用力，烤的酥脆的外皮就发出刺啦一声。
一想到滋味鲜美的肉馅混合着饼皮塞满嘴巴的充实感，陶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东宫的膳食实在太清淡，再这样下去，她怕是要馋死了。
“外面有什么热闹么？你看的这么入迷。”一道温和的嗓音轻轻响起。
陶缇一回头，就对上裴延那双平静的眼眸，她忙放下车帘，规规矩矩坐直了身子，“没什么，我就随便看看。”
见她这副正襟危坐的样子，裴延笑道，“是回你家，你怎么看起来比孤还紧张？”
陶缇小小声道，“我做了那样的糊涂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爹娘……”
裴延眸中笑意稍敛，道，“你服毒的消息孤尽力压下来了，此事关系着天家颜面，也没人敢在外胡说。”
顿了一顿，他看向她，“况且有孤陪着你，遇事孤会护着你，你大可放心。”
陶缇简直感动的一塌糊涂，朝着他重重点了下头。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了下来。
小太监掀开车帘，陶缇本想先下车，裴延伸手止了她一下，“孤先下。”
陶缇一怔，“噢，好。”
心中不禁揣测着自己是不是又错规矩了？
却见裴延先下了车，站稳之后，微笑着朝她伸出手来，“来。”
陶缇心头一暖，原来他是为了扶自己。
她抿了抿唇，缓缓伸出小手，放在他宽大又修长的掌心。
他的手依旧冰凉，包住她软绵绵的小手，将她稳稳当当的扶了下来。
“谢谢。”她小声道。
“不客气。”裴延这般说着，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陶缇有些奇怪，刚想问，眼角余光无意瞥见一侧的场景，话语顿时卡在喉咙——
好、好多人啊！！
只见那气派的勇威侯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五十几号人，一个个打扮的规制端庄，站的整整齐齐。
裴延捕捉到她脸上那受到惊吓的小表情，唇角不动声色的翘了翘。
为首的勇威候带头行礼，身后一大家子人也纷纷请安，“臣/臣妇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裴延轻声道，“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他才拉着陶缇上前，客气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
这一句话，直说的勇威候惶恐不已，一边让着身子请裴延和陶缇进府，一边飞快的瞥了一眼自家呆头鹅似的女儿。
看阿缇这穿金戴银的样子，好像过的还不错？而且太子又是扶她下马车，又是牵她的手，这般恩爱，不似作伪。
勇威候转念想了想，莫不是阿缇将太子伺候的很好，所以冰释前嫌了？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么一个解释。
女人和男人，不就床上那么一档子事嘛。
众人一起进到厅堂入座，简单寒暄了两句后，勇威候和蔼的看向侯夫人张氏和陶缇，“夫人，你带着阿缇去内院说说话吧。”
张氏应了声，朝陶缇这边看了一眼，淡声道，“走吧。”
陶缇略一颔首，对裴延道，“殿下，那我先去了。”
裴延笑了下，“嗯，不着急，慢慢聊。”
陶缇面上笑嘻嘻，心里苦兮兮：还慢慢聊，怕是聊得不好就翻车露馅了。
她乖巧的跟在张氏旁边，旁厅的女眷们也闻声离座，簇拥着陶缇她们一起往后院而去。
勇威候府统共有四房，大房和二房为老夫人嫡出，三房和四房皆为庶出，因着老夫人尚在人世，所以四房并未分家，依旧“其乐融融”的住在一起。
今日陶缇回门，四房人员基本到齐，这才有了门口的热烈场面。
且说男人们留在了前厅陪太子，陶缇在后院也没闲着，端着一张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脸，乖巧的跟各种姑姑婶婶姐姐妹妹打着招呼。
这种感觉就像是过年回到老家，被父母按头跟一堆压根不认识的长辈打招呼一样，简直是社恐噩梦，令人窒息。
各房的婶婶和姐姐妹妹们一边七嘴八舌的嘘寒问暖，一边上下打量着陶缇，似是要将她每根头发丝都看得分明。
正值春日，陶缇打扮的并不隆重华丽，而是一副温婉大方的装束。
一件鹅黄色嵌明松绿团福纹样绣袍，梳着飞云髻，鬓后是两朵精巧的宫花，鬓发间插着一支华美的流苏凤钗，白嫩嫩的耳垂上是两只玉石翡翠坠子。
她略施粉黛，朱唇一点，端的是朝霞映雪，端丽冠绝。
众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又是诧异，又是疑惑，更多的是满满的惊艳。
这还是往日那个愁眉苦脸、老气横秋的侯府大姑娘陶缇么？
虽说女子嫁人相当于二次投胎，但她这未免投的太彻底了吧？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同了。
各房姐妹中有几位平素里与陶缇不对付的，本还想看陶缇憔悴的丑态，如今见着她这副明艳逼人的模样，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
好在这种家人相亲相爱的场面并没持续多久，张氏便很客气的将众人请走了，理由也很简单，“这是我家阿缇头次回门，且让我们娘俩好好说会儿私房话。”
众人都知趣的离开了，大房的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陶缇不自在的抠着掌心，跟张氏大眼瞪小眼。
默了片刻，张氏将屋内伺候的婆子奴婢也都遣了出去，屋内一下子更静了。
见没外人了，张氏那张不再年轻的容长脸顿时沉了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闷响，吓得陶缇的小心脏都跟着一抖。
“你还真是长能耐了，竟敢服毒自杀！我们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们？你说啊！”
“……”
陶缇惊诧的看着眼前叉着腰一脸不满的女人，关于张氏的记忆也涌上脑海。
张氏古板、凶悍、又能干。
作为侯府的当家夫人，偌大一个侯府的家务事，她处理的井井有条，从未出过错。
作为正房主母，勇威候那一后院的莺莺燕燕，庶子庶女，她也治理的服服帖帖，从未有人敢违逆。
但作为一位母亲，张氏却是失败的。
打从她给陶缇订下这一门婚事后，她就一直以“太子妃”的标准来要求女儿，采取的方式也是华夏父母惯用的打击教育——
诸如“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日后可是要当太子妃的，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你看某某国公家某姑娘多么能干贤惠，你再看看你这半死不活的蠢样子”之类的话，几乎每日挂在嘴边，三句不离。
母亲这边得不到足够的爱与鼓励，父亲勇威候那边对子女的关注也不多，导致原主从小缺爱，潜移默化的养成了自卑敏感的讨好型人格。
所以当三皇子裴长洲对她稍微好一些，她就控制不住的沦陷其中……
想到这里，陶缇忍不住叹了口气。
原生家庭对孩子的影响是巨大的。心理学家阿德勒曾经说过：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可惜，原主都来不及治愈童年，便过早的结束了生命。
“哑巴了？你别以为你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张氏愤怒的声音再次响起。
陶缇回过神来，平静的看向她，问道，“你要我说什么呢？”
张氏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噎住。
陶缇淡淡道，“服毒自杀是我莽撞，我向你们道歉。但是……在这之前，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想嫁去东宫，你们可曾听过我的意愿？”
这话原主是说过的，但都是歇斯底里的哭喊着，从未这般心平气和的说出来。
张氏还想像往常一般板着脸呵斥着，但不知为何，看着陶缇那清澈又认真的目光，她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
陶缇又道，“母亲，我想问问你，你听到我服毒的消息，第一反应是愤怒，还是担心我的安危呢？”
“我、我……”张氏嗓子发紧，别扭的转过脑袋，“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你别给我扯东扯西。”
陶缇捏紧了手指，眼睫微垂，“我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裙，缓缓从榻上起身。
张氏不知怎么的有些恐慌，忙道，“阿缇，你去哪里？”
“我出去透透气。如果母亲还想指责我……”陶缇露出个客气又疏离的笑容来，“我听了这么多年了，也听累了。”
张氏脚步愣在原地，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离开屋子。
明净的阳光从雕花木窗照了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
张氏颓然的坐在榻上，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变得空落落的。
须臾，她双手掩面，呜呜的低泣起来，“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你是我十月怀胎，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怎能不心疼你啊……”
——
从正房出来后，陶缇左右也不知道要去哪，索性让梓霜带她去后花园转转，她也好寻个清静。
不曾想，这后花园非但不清静，反而热闹极了。
“你们刚才都瞧见了么，五娘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我也这样觉着。虽说她一直长得不错，可今日这般打扮，却比以往美上许多呢！”
“嘁，有什么稀奇的，人靠衣裳马靠鞍。她那身行头可都是皇宫置办的，换我穿着，照样好看。”
侯府四房的姑娘们凑在一起闲聊着，话题自然绕不过今日的主角。
“不过她是真的服毒自杀了么，我看她气色很好，半点瞧不出自杀的样子呀。”
“我也不清楚，只是隐隐约约有听说啦。”说话的是二房的嫡女，陶缇的堂姐陶家四娘，她捏着绣帕，压低声音道，“反正她出嫁那晚，大伯跑去大伯娘房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说了什么全家都要被连累之类的话……”
这话一出，姑娘们的脸色都变了，又是后怕又是怨怪的。
“她要真干出那样的事来，咱们可都要被她坑害死！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一个人，心思怎么这样狠毒啊。”
“就是！她自小便与太子有了婚约，就该早早认命，作什么幺蛾子呢……”
“从前我就听二哥说过太子芝兰玉树，宛若谪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他不仅长得好看，还那么温柔，竟亲自扶她下车。唉，可惜太子体弱多病，否则真是这世间最完美的郎君了。”
“哼，若太子如常人般康健，就五娘那样的，哪配当太子妃？怕是给太子提鞋都不配！”
这刻薄的话，倒引得姑娘们一阵掩唇低笑。
陶缇在假山后听得嘴角直抽，很想冲上去怼一句：我不配做太子妃，难道你配么？
事实上，她也这样做了。

第8章
“我不配做太子妃，难道你配么？”
这道清悦的声音一响起，原本叽叽喳喳欢声笑语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姑娘们生硬的转过脑袋，看到那抹鹅黄色裙身影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生硬。
尤其是那位说陶缇只配给太子提鞋的陶四娘，白皙的小脸吓得一阵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背后说人闲话还被正主抓个正着，陶缇都替她尴尬。
稍稍平息了一下情绪，陶缇大步走上前，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没想到姐妹们这么有雅兴，也是，这春意融融的好日子，最适合聊闲话了。”
陶四娘讪讪笑道，“五娘，你不是陪大伯娘说话么，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陶缇明亮的眼眸微微眯起，嗲着嗓子道，“或许是感应到姐妹们对我的记挂，突然就很想出来走走。”
她刻意将“记挂”两个字咬的很重，在场的人心头都有些发虚。
陶四娘也不例外，唇角的笑容僵住，心底却是奇怪，陶缇一向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就是大房的庶女们私下里也看不上她这软趴趴的懦弱性子！自己为何要怕她呢？
思及此处，陶四娘挺了挺腰杆子，拿出往日里的做派来，扬声道，“五娘，姐妹们刚才那些话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你可别误会，免得伤了咱们姐妹的和气。”
“和气？”陶缇轻轻一笑，语气却是毫不遮掩的讥讽，“四娘你总是这般识大体，从前也是，现在也是。”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干啥啥不行，甩锅第一名。”陶缇淡淡道，“明明是你们在背后嚼舌根子被我撞见了，现在倒打一耙，让我不要伤和气。”
深宅大院里是非尤其多，原主空有一个大房嫡女的名头，性格却绵软可欺，从前在这些姐姐妹妹手上吃过不少亏。尤其是这位堂姐陶四娘，明里暗里给原主使的绊子数都数不清。
原主吃着哑巴亏，不与她们撕破脸，但陶缇才不受气——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我凭什么让你蹬鼻子踩我脸？
眼见着气氛变得焦灼紧绷，立刻有人出来打圆场。
“好了，四娘是说错了话，但今儿个是五娘你头次回娘家，这大好日子的，别为了两句话坏了兴致。”
“就是就是，都是自家姐妹开开玩笑，五娘，你要较真了，那可就没劲儿了。”
说是打圆场，话里话外还是让陶缇退一步。
这陶四娘立马打蛇随棍上，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擦着那压根不存在的眼泪，委委屈屈道，“五娘，你如今当了太子妃威风了，一回来就朝着自家姐妹摆架子。如今不过说两句小话而已，你就这般斤斤计较么……”
她这装模作样一哭，身旁便有人上前安慰她。
一时间，倒像是陶缇仗势欺人一般。
面对那一道道埋怨目光，陶缇简直忍不住为陶四娘鼓掌，妙啊，好一招以退为进！
既然她们都觉得她仗势欺人了，那她索性坐实这人设得了。
有势可仗，她为啥不仗？
陶缇站直了身子，红唇微扬，若不说话，倒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可一开口，那周身的气场就变了，“我乃天家明媒正娶聘进东宫的太子妃，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说我配不配，何时轮到你来说了？还是说，你觉得你的眼光比陛下还好？”
陶四娘也就一闺阁女子，平素只在内宅里玩玩心眼，眼见陶缇搬出帝后，脸色登时就变了，目光闪烁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陶缇不依不饶，“那你是什么意思？”
陶四娘慌了，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陶缇朝她走近，偏着小脑袋，似笑非笑的看向她，“你还当我是以前那个可以随意欺辱的陶缇么？”
莫说陶四娘了，就连其余姑娘都下意识缩起脖子，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陶四娘笑的比哭还难看，嗓音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鸭，“五娘，哦不，太子妃，我错了，是我口无遮拦，还请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这个道歉，还凑合。”
陶缇略一挑眉，忽的抬手拍了拍陶四娘的脸，视线却是平静的扫过在场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要想就想，毕竟我也管不着你们的思想。但你们开口之前，最好都掂量掂量一下自个儿的身份，看看你们够不够格说。”
她的手指有些凉，拍在脸上，陶四娘只觉得那凉意从脸颊一直传遍全身，令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陶缇收回手，退到一旁，一边慢条斯理的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一边笑眯眯道，“倘若你们再像今日这般搬弄是非，让我知道了，有一个算一个，别怪我不讲情面。”
看到她眉眼间那股无所畏惧的淡然，众人心头一凛，皆垂下眸光。
陶缇心满意足的掸了掸衣裙，装完逼就打算跑，哪曾想刚一转身，就看到假山后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月白色身影。
陶缇懵了，“！！！”
裴延小天使怎么在这？他啥时候来的？所以刚才装逼的全过程，他都看见了？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哦，是她乖巧温柔的人设在崩塌。
陶缇努力进行着表情管理，纤浓的睫毛微颤，扯出一个笑容来，“殿、殿下，好巧啊……”
裴延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清风朗月般，略一颔首，“嗯。”
陶缇一时间有点不敢看他，小脑袋里乱糟糟的，斟酌着该怎么跟他解释。
刚才那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场面，真不是她本意啊！
突然，一只手搭住了她的肩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轻轻靠进一个清冽好闻的怀抱中。
随后她的头顶响起裴延平静沉稳的声音，“太子妃说的，孤觉得很对。”
陶缇，“……！”
四房姑娘皆是一怔。
裴延继续道，“你们作为侯府姑娘，本该知书达理，豁达温和，怎可学做长舌之妇？况且，太子妃嫁入东宫，便是皇室之人，妄议皇室，该当何罪，你们若是不清楚，孤可让勇威候给你们好好讲一遍。”
这话一出，那些姑娘们脸色骤变，羞愧的垂着脑袋，低低应道，“殿下说的是，还请殿下恕罪。”
若说一开始陶缇狐假虎威还有点心虚，这会儿真老虎出面替她撑场子，她这只小狐狸心底可是爽翻了！
裴延微微垂眸，瞥见她那副憋笑的小模样，莫名也觉得好笑。
“咱们走吧？”他道。
“嗯嗯。”陶缇一秒变乖巧。
裴延就这样搂着她的肩膀，亲昵的离开了后花园。
待他们走远后，一众姑娘才抬起头，那一张张俏丽娇嫩的小脸蛋上红红白白的，有不甘，有郁闷，有愤懑，但更多的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她们竟然被太子比作长舌妇！这要是传出去了，哪里还有脸见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最后众人一齐将话头指向陶四娘，“都是你好好的提什么配不配的，这下惹恼了太子妃，得罪了太子，还连带着我们跟你一起丢人！”
“对啊，都怪你，你好好的跟她顶什么嘴！要是太子真去跟大伯说了这事，咱们可就惨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陶四娘这下眼中是真的有泪了，她没好气的瞪了回去，“你们刚才不是也说她坏话来着，现在有什么脸来指责我！”
可她一个人哪里抵得过那么多张嘴，最后只得在埋怨声中灰溜溜的跑了。
那身影，像极了从前陶缇被众人奚落取笑时狼狈离开的模样。
——
另一头，走出一段距离后，裴延便松开了陶缇的肩膀。
想到他刚才替她出头，陶缇扬起小脑袋，眉眼一弯，唇角一翘，漆黑明亮的眼睛感激的看向他，“殿下，刚才多谢你帮我。”
裴延浅笑道，“你不必这么客气的，孤说过在外面会护着你的。”
晌午阳光下，斑驳的光影洒在他白皙俊美的脸庞上，这唯美如画报般的场面，让陶缇的心蓦得跳的有些快。
明明可以用脸杀人，偏偏还这么温柔，这谁顶得住呀！
她连忙别开目光，掐断自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想，目不斜视的看向眼前的石子路，小声问道，“殿下，你不是在前厅的么，怎么会到这边来？”
“我们在前厅聊的差不多，又见快到午膳时辰，便想着来寻你。其实在前头那段抄手游廊，孤就看到了你，只是你好像在想事，所以没有看到孤，孤便随着你一起来了这后花园。”
陶缇愣了愣，所以说他们也就前后脚的功夫。
“那我跟她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嗯，差不多。”
“……”
哦豁，人设崩了。
陶缇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小脑袋，停下脚步，试图解释道，“其实，我平时没这么凶，也没这么爱吵架的……我真的一点都不爱惹事的，今天这是情况特殊……”
裴延也停下脚步，看着她那毛茸茸小脑袋，莫名生出一种想要伸手揉一揉的冲动。
他将手背在身后，抿了抿唇，轻声道，“孤知道今天是她们出言不逊在先，你没有错。”
闻言，陶缇抬眼看向他，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眸亮晶晶的，试探地问，“殿下，你真这般想啊？”
裴延见她这有点傻乎乎的小模样，轻笑出声，“是。”
他肯定的回答，让陶缇心中的顾虑一下子烟消云散，她弯着一双笑眸，清甜又真挚，“我就知道殿下你是最明辨是非的。”
裴延听着她这句直白的夸赞，挑了下眉。须臾，他看了眼明亮的日头，轻声道，“咱们该去饭厅了，估计岳父岳母都在等着了。”
“好，折腾了一上午，我也饿了。”
陶缇点了下头，跟着他一起往饭厅而去。
——
这顿饭，吃的不算好。
菜肴无疑是极其丰盛的，但圆桌上围着一群并不熟悉却要尬聊的亲人，陶缇都不敢多吃一口，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失了礼仪。
裴延的饭量本就不多，今日也只简单的用了一些。
有的时候陶缇都怀疑他是不是喝露水存活的神仙，不然一个身高一米八五的大男人，每天吃这么少还能存活？
用过午膳，又坐着喝了盏茶，裴延便带着陶缇告辞了。
来的时候一辆马车载满了各种礼品，回去的时候马车也没空着，勇威候府的回礼甚至更为丰厚。
一坐上马车，陶缇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
裴延俯身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举着两只小手在揉脸颊。她的脸颊圆嘟嘟的还有些婴儿肥，白嫩嫩透着自然健康的粉，宛若一颗初夏时节饱满甜美的水蜜桃。
陶缇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对裴延生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来。在他面前时，她不用绷着，可以表现自己自然的一面来。
见他看向自己，她露出个苦笑，解释着，“脸笑僵了。”
裴延施施然坐下，问道，“你不喜欢热闹？”
“也不是说不喜欢热闹，只是不喜欢这一种热闹……跟自己熟悉的朋友一起玩，还是很高兴的。”陶缇一本正经答道。
裴延动作优雅的拨了拨小桌案上的香炉灰，轻声道，“你若是在宫里觉得无聊了，也可以邀请朋友一道玩。”
陶缇抿唇想了想，原主的那些朋友大都是塑料姐妹情，不过有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叫许闻蝉的好像玩的还不错？
思忖间，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
陶缇问着裴延，“殿下，你刚才吃饱了吗？”
裴延带着几分笑意反问道，“你没吃饱么。”
陶缇一怔，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的点了下头，小声道，“席面上那么多人，我也不好敞开了吃。不过我看你也没吃多少，不如……”
她顿了顿，观察着裴延的神态，问道，“我们在外面吃点？”
她一路来的时候就发现街边有不少酒楼饭馆，一颗吃货的心早已蠢蠢欲动了。现代有不少美食博主专门研究古代美食，如今自己亲身到了古代，若不尝尝古代的酒楼的滋味，真是白穿越一趟。
裴延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掀开帘子，朝外看了看天气，“好像快要下雨了。”
陶缇往他那边凑去，也伸长脖子去看，只见远方的天黑压压一片，隐隐有雨势。
“啊，开始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阴了。”她失望的嘟囔了一句。
这个姿势令两人的距离很近，裴延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还能看到她雪白肌肤上柔软细小的绒毛。
他羽睫微垂，遮住眸中的暗色，静了一瞬，忽的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改日吧。”
说完之后他心头泛起一阵古怪，明明他刚才可以选择沉默，毕竟一起到酒楼吃饭并不在必要行为之内。
他与她，维持个表面和睦即可，又不是真的做夫妻。
陶缇这边坐直了身子，一双美眸定定的看向裴延，确认道，“殿下，改日你带我出来？”
那双黑眸宛若夜空中的星辰，闪着澄澈的光芒，那是吃货对美食的渴望。
裴延对上她这满怀期待的目光，嗓音缓慢又温和，“嗯，改日咱们再出来逛，城内的确有几家酒楼味道不错。”
陶缇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谢谢殿下！”
这笑容太过灿烂，明媚如花，让裴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钦慕他的女子并不少，但这般朝他笑的，她是第一人。
他不动声色的捏紧手指，薄唇抿得直直的。

第9章
刚回到东宫，雨便泼了下来。
天色阴沉，连带着宫殿都偏暗许多，还不到申正，殿内便燃起了蜡烛。
裴延回了他的紫霄殿，陶缇则咸鱼般躺在榻上。
耳边是噼里啪啦雨打窗棂的声响，她的嘴里鼓鼓囊囊塞着桂花栗子糕，稍稍垫了下胃，嘴不停歇的又用了一碟糖蒸酥酪，直吃的手上、嘴里都是甜蜜的奶香味。
玲珑瞧见太子妃这般能吃的模样，不禁想着：勇威候府没安排席面么，怎么把太子妃饿成了这样？
迟疑片刻，她恭敬请示道，“太子妃，晚膳还照常安排么？”
陶缇“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让厨房做的稍微重口一些，我不用吃那么清淡的。”
玲珑愣了愣，旋即弯腰应道，“是。”
约莫一个时辰后，外面的天色全暗了。长廊上挂起一盏盏精致的宫灯，裴延和晚膳前后脚到达瑶光殿。
太子来了，于是乎今夜的晚膳还是清淡为主，但有了陶缇的嘱咐，餐桌上多了一道酱汁浓郁的酱焖鸭翅。
只见那浓厚的酱汁均匀的包裹着骨细肉多的鸭翅，面上是一层嫩绿的葱末与芫荽，在暖黄烛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香味四溢。
陶缇夹起一块送进嘴中，稍稍一抿，那鸭肉就化在舌尖，就连骨头都炖的酥烂入味，醇香的酱汁带着些许淡淡甜味，愈发衬出鸭肉的鲜嫩可口。
虽然不是她期盼的辣菜，但这道菜很是下饭，她就着这道酱焖鸭翅连吃了两大碗。
裴延见她吃的这样开心，忍不住问，“这道菜有这么美味？”
陶缇拿帕子擦了下嘴角，道，“酱焖鸭翅其实不难做，但比较考验火候，能做成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
裴延眉梢微扬，“算很不错？难道你在别处吃过比这味道还好的？”
一说到吃，陶缇浑身是劲儿，眼睛都发亮，“我做的就比这好吃。”
裴延微怔，“你……会做菜？”
陶缇黑眸一眨，白皙脸蛋上带着点小骄傲，“对呀，有机会我做给你尝尝。”
听到这话，殿内伺候的宫人们都有些不屑：东宫的庖厨都是皇帝精挑细选送来的御厨，像她们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贵女，会做几样糕点就很了不得了。她倒好，张口就来，还敢大言不惭的跟御厨比？
这么能，她咋不上天呢！
吃过晚饭，裴延捧着一卷书在桌前看，陶缇也不打扰他，自个儿捧着话本子靠在长榻上看。
窗外春雨绵绵，屋内烛光摇曳，照亮这一室的静谧与平和。
直到夜更深了些，付喜瑞照常端着汤药进来。
陶缇本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还有点昏昏欲睡，一嗅到这苦涩的药味，立马从榻上爬起身来——他要喝药了。
裴延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正准备放下药碗，一眼就瞧见捧着个盒子乖乖站在面前的小姑娘。
“喝完了？”陶缇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块蜜金橘，径直递到了他嘴边，“来，张嘴。”
这投喂的动作令宫人们一惊，付喜瑞也忙道，“太子妃您这……”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便瞧见太子淡淡的瞥了眼那蜜饯，随后配合的张开了嘴。
宫人们，“！！！”
“你得嚼一嚼，让酸甜味散出来，才能压住药的苦味。”陶缇看着他，一脸关心道，“怎么样？吃了蜜饯应该没那么苦了吧？”
裴延慢条斯理将蜜金橘咽下，微笑道，“嗯，不苦了。”
“那就好。”陶缇的眉眼也舒展开来，将那蜜饯盒子放在桌上，建议道，“除了蜜金橘，还有雕花姜、苹果脯、杏脯……你再尝尝别的？”
“不必了，一块就好了。”
陶缇诧异的看向他，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转，问道，“殿下不喜欢吃甜的？”
裴延温声道，“平素还好，只是这蜜饯于孤而言，有些甜了。”
太甜了？陶缇垂眸看向那分成四格的蜜饯盒子，伸手拿了一枚蜜金橘放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她忍不住皱起眉头，蜜煎局的糖是不要钱么？这玩意儿甜到发齁，哪里尝得出半点金橘的酸甜清爽？
接着她又试了其他几样，都甜的有些过分。
陶缇绷着一张小脸，闷闷点头道，“是有些甜了。”
裴延见她这样子，轻声安慰道，“你特地为孤备着蜜饯，这份心意孤很感激……”
“小事而已。我答应你会备上，便不会食言。”陶缇扯出一抹笑来，伸手将蜜饯盒子一盖，“还是别吃了，晚上吃太甜容易蛀牙。”
趁着裴延洗漱的档口，陶缇让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尝了尝这蜜饯，她们都觉得味道不错，不算甜。
听到这些回答，陶缇将一盒子蜜饯给宫人拿去分了，心头寻思着：大概这大渊朝人民比较嗜甜，所以宫中蜜煎局的蜜饯也做成大众口味？
就目前看来，裴延的口味跟自己还是挺接近的。嗯，她得想办法弄些不那么甜的蜜饯，也好给他下药。
——
或许是昨天回了趟娘家累到了，第二天陶缇睡过头了。
当看到窗外明亮的日光，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脸紧张地问玲珑，“现在什么时辰了？太子呢，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起这么晚，是不是错过给皇后请安了？”
啊啊啊啊怎么办，懒觉误事啊！
玲珑被她这连珠炮的问题给问懵了，愣了一愣，才道，“回太子妃，这会儿快到午时了。殿下卯正分便起了，他见太子妃你还睡着，特地交代奴婢们别打扰你。殿下还说了，太子妃只需在初一、十五这两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即可，这是陛下的意思。”
“！！！”
陶缇眼前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转念想想倒能理解，毕竟周皇后不是太子亲妈，估计她也不乐意见到自己在她跟前晃。而且自己嫁进东宫，主要作用是照顾太子，不是伺候婆婆的。
啧，皇帝是个宠儿狂魔，自己倒跟着沾了点好处。
想到以后可以愉快的睡懒觉了，陶缇心情大好。
梳洗过后，典膳局也将午膳送了过来。
玲珑一边上菜，一边解释道，“殿下午膳一般与太傅他们一起用。”
“嗯，我知道了。”陶缇应了声，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心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什么酱汁鸡肉丸子，酱烧排骨，酱烧鱼片，酱烧茄子……
大半都是酱烧的菜肴。
或许是膳房见她很喜欢那道酱焖鸭翅，所以今天中午的菜，都改成这样的了？
陶缇，“……”
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典膳局的小太监见她迟迟没动筷子，小心翼翼的问道，“太子妃，可是这菜色不合您口味？”
陶缇回过神，看向小太监，“东宫的膳房有辣椒吗，或者什么辣味的调料？”
“辣的？”小太监一怔，思索片刻答道，“茱萸、胡椒、海椒、花椒、小米椒、羊角椒这些都有的……”
都有？！
陶缇眼睛一亮，啊啊啊啊啊，她的火锅、麻辣烫、酸辣粉、剁椒鱼头、水煮肉片、爆辣炒米粉、辣子鸡，麻辣鸭脖……都有望了！
她当即站起身来，兴冲冲道，“玲珑，陪我去一趟膳房。”
见主子要去膳房，而且点名要玲珑跟着，同样在身旁伺候的梓霜有些着急了，也不知道主子是怎么回事，过了个新婚夜，莫名对自己疏远了不少。这样下去可不行！
梓霜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忙道，“主子，膳房油烟重，你金尊玉贵的，去那做甚？若有事吩咐，请典膳局的袁监正过来便是。”
陶缇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吩咐，我就想去厨房看看。”
梓霜一噎，还想说话，陶缇已然带着玲珑往外去了。
梓霜恨恨的咬了咬唇，也不知道玲珑这小贱蹄子在主子面前如何阿谀奉承，竟能让主子这般看重她！真是气死人了！
——
东宫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不多时，太子妃去膳房的事就传开了。
“你听说了么，太子妃嫌膳房送的饭食味道不好，当场发了好一通脾气，摔了筷子不说，还跑去膳房兴师问罪了……这下膳房当值的要倒霉咯。”
“不会吧？御厨做的饭菜，她都不满意？”
“谁知道呢……反正我早就听说这太子妃不是什么善茬，还没出嫁前，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死活不肯嫁到咱们东宫来。这才嫁进来几天呀，又不消停了！”
流言不胫而走，甚至还流出多个版本，什么太子妃掀桌子啦，太子妃掌掴了送膳的小太监啦，太子妃发话要把膳房的师傅都换掉啦……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等这话传入裴延耳中，已然演变成太子妃怒火中烧要把膳房给砸了。
裴延，“……”
话痨展平还在巴拉巴拉的念叨，“殿下，你真得管管太子妃了！东宫膳房的饭菜谁吃了不说一声好，她倒好，这么挑剔！她今天砸了膳房，明儿个岂不是要把东宫的房顶给掀掉？！”
裴延眉眼淡定的看向他，“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属下刚过来时，一路上遇见的宫人都在说这事呢。”
裴延微微抿唇，又将太监付喜瑞唤了进来，“太子妃现在在哪？”
付喜瑞迟疑片刻，垂眸答道，“太子妃……好像是在膳房。”
展平耸了下肩膀，朝裴延露出一副“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神情。
裴延轻轻咳了两下。
展平吓了一跳，“诶殿下，你可切莫为了那样的女子气坏身子啊。”
裴延没做声，须臾，他站起身来，往书房外走去。
“殿下你去哪啊？”展平说完，忍不住拍了下脑袋，嗨，这还能去哪，肯定是去找太子妃算账了！
想到这，他快步跟了上去，嘴里喊着，“欸殿下你等等属下，属下同你一道去。”
这热闹可不能错过！

第10章
东宫膳房，此刻热闹非凡。
听闻太子妃要亲自下厨，一众膀大腰圆的厨子规规矩矩的站成一排，皆是随时待命的模样。
一般来说，各府的夫人小姐“亲自下厨”，都是站在炉灶旁，动动嘴皮子，让厨子去备菜切菜下锅，然后在食物出锅前，她们拿铲子搅拌两下，尝下味道，这就算是亲自下厨了。
膳房一干厨子以为太子妃也会是这样，万万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上手了？
只听得“哆哆哆”的切菜声极有节奏的响起，黝黑饱满的木耳切丝，香蕈切成颗粒相等的碎丁，红艳艳的辣椒丝薄厚一致，白嫩嫩的豆腐细若发丝……
东宫厨子们瞠目结舌：这刀工……貌似比他们还好？！
陶缇一开始只是想来厨房逛逛，了解一下这个华夏历史上并不存在的大渊朝在饮食方面发展的怎么样，并没打算今天就下厨。
可等她看到膳房的配置几乎跟现代差不多，炒锅炖锅蒸锅各种锅都有，像是什么胡萝卜、红薯、辣椒、玉米、花生、番茄、洋葱这些在华夏历史后期才输入的食材，这里也都有，不免技痒，这才撸起袖子忙活了起来。
她这会儿做的是胡辣汤，连吃了好几天清淡的，她嘴里都淡出鸟来了，非得吃顿辣的过过瘾不可。所以这汤里放了足足的胡椒粉，还有切得碎碎的辣椒末。
厨房里有人受不了这霸道的辣味，抬起胳膊捂着口鼻，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膳房总管老孙嗅着这又刺鼻又勾人的味道，小心翼翼问道，“太子妃，你这辣椒是不是放的有些多了？”
陶缇微微一笑，“胡辣汤嘛，要的就是这鲜香麻辣的滋味。”说着，又走到一旁，看了看另一个锅内蒸制的水煎包。
膳房外，裴延远远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凑在膳房外看热闹的宫人们也都沉浸在这奇异的香味中，全然没注意到太子来了。
还是付喜瑞故意咳了一声，宫人们才回过神来，忙给裴延请安。
裴延让他们起身，又点了个小宫人，“你们都凑在这里看什么？”
那垂着脑袋道，“回殿下，太子妃在里头下厨呢。”
裴延微怔，浓眉微蹙，“她……下厨了？”
小宫人，“是啊。”
裴延抿直唇角，抬步便往厨房走去。
一踏进厨房，一阵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冲得他有些恍惚，喉咙也呛得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
听到这动静，厨房一干人赶紧给太子请安，陶缇拿着个勺子转过身，见到膳房门口霁月清风的裴延，也面露惊诧。
等回过神来，她赶紧放下勺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到他面前，“殿下，你怎么来了？厨房油烟重，辣椒还呛鼻，你赶紧出去吧。”
裴延打量着她道，“你怎么下厨了？”
陶缇刚想说“嘴馋”，可还没等她开口，一个不客气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没想到太子妃这么贤惠，还会亲自下厨？不过这弄的是什么，这么呛鼻，能吃么？”
陶缇一怔，抬眼看向裴延身后那个黑衣劲装的高大男人，柳眉拧起，这谁啊？说话这么不客气。
裴延淡淡的看了展平一眼，对陶缇介绍道，“这是武安侯次子，东宫左卫率，展平。”
原来是东宫侍卫长。
陶缇看了眼展平，在她的记忆中，她与展平并无过节……所以他对自己这般态度，还是为了服毒自杀这事？唉，也不知道服毒这个黑历史，要多久才能洗白……
“原来是展侍卫。”陶缇朝他点了下头，又道，“能不能吃，吃了就知道了。”
展平撇了撇唇，“谁会吃啊。”
陶缇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总不会让你吃。”
展平一噎，撇过脸，谁稀罕呐！
陶缇也不理他，视线看向裴延，“殿下，你用了午膳么？我做了胡辣汤和水煎包，马上就好了，你要不要尝尝？”
裴延望着眼前这双清澈明亮的眼眸，轻声道，“孤已经用过膳了。”略一停顿，又道，“但孤想尝尝你的手艺。”
“好呀，那你等一等，马上就做好了。”陶缇朝他笑了笑，又重新走到灶台边上。
见汤羹的稠度差不多了，她拿了个白瓷汤碗将汤舀起，撒了一层嫩葱末，滴了几滴金亮的香油。
一旁的厨子们都忍不住伸长脖子往灶边瞧，这汤卖相说不上很好，黏糊糊的一碗，不够雅致精美，但里头食材丰富，有金灿灿的鸡蛋丝、豆腐丝、葱丝、嫩羊肉、木耳丝、还有晶莹透明的粉条，热气腾腾的，迷之诱人。
陶缇又将水煎包装盘，细细撒了一层葱末和黑芝麻。十二个一碟，包子小巧饱满，面上白白嫩嫩，底下却是煎得金黄焦脆。
陶缇原本是打算带回去吃的，但现在裴延来了，她就多问了句，“殿下是现在尝，还是跟我回瑶光殿，坐下慢慢吃？”
裴延道，“孤随你回瑶光殿。”
陶缇求之不得，笑容灿烂，“好的！”
眼见着太子妃用一碗汤一碟包子就把太子勾走了，膳房众人：太子妃好手段！
展平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唇：嘁，殿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哪看得上那黏黏糊糊的汤羹和包子？也就是殿下脾气好，不忍当着众人下她的面子罢了。
孙总管见锅里还剩了一些胡辣汤，在好奇心驱使下，舀了一勺送入嘴里。
下一秒，他那张大圆脸僵住了。
众人凑上前七嘴八舌，“老孙，怎么样啊？好不好吃啊？”
“对啊对啊，什么味道啊？”
“哎唷，你这是个什么表情呀，反正太子妃也走远了，好不好吃给个准话啊。”
孙总管将嘴里一口汤咽下，感叹道，“肉烂汤鲜，香辣绵口，这一口下肚，胃里热乎乎的，舒坦！”
众人惊诧：有这么好喝？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只见孙总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舀了一碗汤，又拿了一块烧饼，一口烧饼一口汤，辣的直吸气，嘴里却没停。
众人：！！！
有反应快的，也赶紧拿勺去舀汤喝，然后露出跟孙师傅的同款表情。
展平在一旁看的嘴角直抽：不过一碗汤羹而已，至于么？
他这般想着，那麻辣鲜香的气味一个劲儿的往他鼻子里钻，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孙总管的碗。
孙总管一惊，随后默默抱着碗，背过了身。
展平，“……”
他才不稀罕呢！！！
——
瑶光殿。
陶缇睁着一双莹润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裴延，满是期待，“殿下，味道怎么样？”
裴延先尝了水煎包，一口下去，牙齿最先接触的是那柔软的面皮，然后是脆而不硬的焦脆底部，芝麻的油脂香气与丰富的馅料混合在一起，饱满的汁水在舌尖绽开，鲜香浓郁，清爽又不油腻。
水煎包小小的，吃完一个，他又夹了一个到碗中，眉宇间神色闲适，轻声道，“这道水煎包外酥里鲜，口感甚好。”
“我配馅料时，往牛肉糜里加了瑶柱、虾仁和香蕈，所以味道更鲜。”陶缇笑着，又给他舀了一小碗胡辣汤，“你再尝尝这胡辣汤……不过你不要吃太多，这个味道比较重，辣椒也多，你一向饮食清淡，我怕你肠胃受不住，你尝个新鲜就好。”
裴延接过，轻轻尝了一口。
汤羹进入唇齿的一瞬间，一阵强烈的麻辣刺激着味蕾，那喷香的汤汁浓稠却不粘黏。待细品尝汤羹中包裹的食材，豆腐嫩滑，木耳菌菇柔软有嚼劲，鲜嫩的羊肉与胡椒独特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令口感变得丰富起来。
陶缇见他光洁的额上生出一层淡淡的薄汗，白净的面容也泛着浅浅的红，连忙递了杯温水过去，“看来殿下不怎么能吃辣，太辣的话就别吃了，免得肠胃受不了。”
“孤之前没吃过这么辣的吃食……”裴延喝了一大口水，缓了缓才道，“又麻又辣，但不得不说，滋味很好。”
“那我下次给你做些不辣的食物。喏，你多吃几个水煎包，这个不辣。”陶缇将水煎包推到他跟前，自己则是舀了一大碗胡辣汤喝了起来。
不多时，她也吃出一身汗来，脸颊泛红，饱满的嘴唇有些红肿，像是抹了一层色泽艳丽的口脂般。
看着她红红的小嘴，裴延莫名觉得有些热，纤长的睫毛微垂，他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
微凉的茶水驱散几分燥热，他从袖中抽出块帕子，递给给她，“擦擦汗。”
陶缇将最后一口胡辣汤灌下肚子，一脸餍足的接过帕子，脸颊辣的红扑扑的，“谢谢。”
裴延瞥了眼那空空如也的汤碗，淡漠的眼眸划过一丝惊诧，“没想到你这么能吃辣。”
“还好还好。”陶缇一边吸气，一边以手掌扇风，又随口问道，“殿下，你怎么突然来膳房了？”
裴延没提那些离谱的风言风语，只淡声道，“孤听闻你亲自下厨，心生好奇，所以特地去看看。”
陶缇也没细想，“噢”的应了下，又在心里斟酌片刻，小心翼翼的望向他，“殿下，我有个不情之请……”
裴延黝黑的眼眸微动，凝视着她，“嗯？”
陶缇轻声道，“就是……我可以在瑶光殿开个小厨房吗？”
裴延，“……”
见他没出声，陶缇不好意思的看向他，解释道，“你别误会，御厨们做的食物味道都很好，只是我这个人嘴馋，闲来无事喜欢自己捣鼓东西吃。膳房离瑶光殿有一段距离，来去一趟也不是很方便……”
裴延眉梢微挑，“就这事？”
陶缇定定的看着他，点了下头，声音轻软道，“嗯……如果麻烦的话，那不开也是可以的……”
“你是太子妃，开个小厨房，并无不妥。”
“诶，所以我可以开了？”陶缇惊喜道。
“嗯。瑶光殿本来就有一间小厨房，孤等会吩咐下去，让他们整理收拾出来。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你尽可吩咐宫人们去置办。”裴延唇边露出一抹浅笑，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柔和。
“太好了！”陶缇满脸喜色看向裴延，清澈的眼眸流光溢彩般，“殿下，等小厨房开火了，我一定先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裴延面上轻笑着应了声“好”，一双黑眸却幽深难测。
不过开个小厨房而已，就欢喜成这样？未免太容易满足了。
陶缇正美滋滋的，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抬眼看去，裴延这边恰好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了，孤该回紫霄殿了。”
“好的，你去忙吧。”
陶缇起身，直将他送到了门口，看不到身影了，才转身回去，与付喜瑞商量起小厨房的种种。
瑶光殿外，展平木头桩子似的抱着剑杵着，一见到裴延出来，立马迎上前去，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殿下，你没事吧？”
也不等裴延回答，展平自顾自慷慨激昂的说了一大通，主题思想是“不要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活像一个为孩子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裴延，“……”
面无表情，头也不回的走了。
展平，“欸，殿下你等等属下——”
——
是夜，月黑风高，绿竹影影绰绰的倒映在白墙上，显得周遭越发清幽静谧。
裴延立于书房窗前，与暗卫交代一番机密要事后，又补充道，“查一查太子妃，看她在家是否下厨，厨艺如何？”
暗卫微怔，没想到主子竟然会吩咐他们去查太子妃，而且还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转瞬间，暗卫神色恢复寻常，拱手道，“属下遵命。”

第11章
接下来几日，陶缇一直忙活于东宫小厨房的改造。除了添置一些厨具外，她还让人在瑶光殿后面搭了个小巧的面包窑。
这种面包窑很简单，工匠们一看陶缇画的图就明白过来，只用两天时间便搭建好了。
陶缇当即尝试着烤了些面包，前两回火候没把好，面团要不就是烤糊了，要不就是不够松软，好在第三次总算成功了——
还没开窑，香甜的味道便盈满整个瑶光殿，就连门口清扫的宫人都嗅到这奇特的香味，一个个闭着眼睛贪婪的嗅了嗅，“好香啊！”
陶缇看了眼香炉里快要烧断的香，兴奋地搓了搓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取出来啦。”
玲珑应了声，捏着一块湿抹布，将盖子挪开。
只见一阵腾腾热气之后，长盘中一排牛乳蜂蜜面包整整齐齐的挤在一起，金灿灿，圆鼓鼓的，香气四溢。
梓霜和玲珑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她们一开始还以为太子妃是异想天开闹着玩的，没想到这叫做“面包”的食物真的做成功了，而且这么香！
陶缇尝了一个，还有些烫，掰开后，内里蓬松柔软，入口唇齿间便盈满淡淡的奶香，“嗯，还算不错。”
这个甜味适中，裴延应该能接受。她这般想着，便对玲珑道，“你装上六个，给殿下送去。”
她这次烤的面包不算大，一个也就拳头大小，按照她对裴延饭量的估计，这六个他能吃下一半就很不错了，但装三个未免太磕碜了点，显得她小气吧啦的，还是装六个比较漂亮。
玲珑这边手脚麻利的装好了一碟小面包，就往紫霄殿去了。
梓霜凑到陶缇身旁，先是捧着陶缇好好夸了一通，旋即又试探着问道，“主子，你跟太子殿下……是打算好好过日子了？”
这话问的陶缇眉头一蹙，“不然呢？”
梓霜见她态度变得锐利起来，悻悻一笑，“没，没，奴婢只是随口问问。主子你能想明白，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陶缇抿了抿唇，心下存疑，面上却是不显。
她给自己装了六个小面包，扫见托盘还剩一些，便对梓霜道，“剩下的你拿去给宫人们分了吧。”
梓霜微微诧异，“主子，奴婢们哪有资格吃你亲自做的吃食？”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就一点小面包而已。”陶缇不以为然，“再说了这个要新鲜的才好吃，我一个人吃不完，剩下也是浪费，还不如大家一起吃了，省的糟蹋食物。对了，你记得给玲珑留一个。”
“……是。”梓霜讷讷道。
待陶缇进屋，梓霜也不敢耽搁，将剩下的面包分给了跟前伺候的几位宫人。
不过她存了私心，没给玲珑留，而是自己吃了。
她就不信玲珑那小蹄子会为了一块点心去主子面前告状。
——
紫霄殿，裴延正与东宫官员们议事。
忽的嗅到一阵浓郁的奶香味，他稍稍抬眼看了下付喜瑞。
付喜瑞会意，忙走出屋外。不一会儿，他提了个食盒走到裴延身旁，压低声音道，“殿下，是太子妃那边送来的糕点。”
她送来的？难道是她这两日一直在捣鼓的什么面包。
裴延抬手，稍稍掀起盖子看了眼。
卖相还不错，想来是做成了。
他刚想让付喜瑞拿下去，等议完政务再尝，却听到下首的宋文慈笑道，“膳房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知今日送的是什么糕点，竟这般香甜，老夫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宋文慈是太子太傅，裴延三岁便跟在他身旁学习。古语云，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宋文慈与裴延快二十年的师生情谊，自是无比深厚。
现听到宋太傅馋了，裴延微微笑道，“议了这么久的政务，想来诸位也累了，不若吃点糕点，歇一歇。”
宋文慈捋着花白的胡子，“甚好，甚好。”
付喜瑞分点心的时候还有暗自捏了把汗，生怕不够分。
没想到点心数量不多不少，一人一个刚刚好。
付喜瑞松口气，这太子妃真是神了嘿！送个点心都送的这么凑巧。
“这糕点倒是从未见过。”宋文慈捏起一枚小面包看了看，张口咬了一大口，下一刻，他眉头一扬，赞道，“嗯……松软香甜，口有余香，不错，不错！”
其余人的反应也跟宋文慈差不多，赞不绝口。
面包还有些温热，裴延动作优雅的尝着，心里想起暗卫探查来的消息——
陶缇从前在勇威候府也是下过厨的，但次数不多，做的也是些寻常的糕点汤羹。
至于厨艺如何，这倒不得而知。毕竟尝过她手艺的只有张氏、勇威候还有侯府老夫人，这几人也未对外评价过她的厨艺。
难道说她之前一直在隐藏这好厨艺……
亦或说，现在在东宫的这个太子妃陶缇，真的是勇威候嫡女陶缇么？
裴延黑眸微眯，若有所思。
宋文慈两三口将面包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出声问道，“殿下，不知这道糕点叫什么名字？臣回去也好让家里的厨子试着做做。”
裴延回过神来，淡淡道，“这道糕点叫面包……是太子妃自己琢磨出来的做法。”
听到这话，几位东宫重臣皆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盘中的……剩下的面包渣。
这么美味的糕点，是那位大婚夜服毒自杀的太子妃做的？这才几日，那女子竟变得这般贤惠了？着实不可思议。
“没想到太子妃竟有这般出色的手艺。”宋文慈到底是官场老油条，很快反应过来，面带微笑道，“日后殿下有口福了。”
他起了个头，其余臣子也纷纷附和着。
裴延笑而不语，喝过半盏茶后，继续议起正事。
——
今夜的晚膳是由孙总管亲自送来瑶光殿的。
看他客气谨慎的态度，陶缇有些不好意思，耐心的跟他解释了一番，表示自己并不是质疑他的厨艺，而是单纯想吃些重口味的食物。
孙总管见太子妃这般平易近人的与他解释，又是惊讶又是惶恐，忙道，“太子妃莫要多虑，小的送膳过来，一来是想看太子妃是否满意今日这几道辣菜，二来……”
他面带惭愧的停顿了一下，见陶缇等着他下文，才鼓足勇气道，“前几日太子妃做的那道水煎包和胡辣汤，小的也试着做了做。水煎包倒还好，一次便做成了。只是那道胡辣汤，小的总做不出那滋味，却也不知道是差了些什么……若是太子妃能为小的解惑，小的感激不尽。”
说罢，他还郑重朝陶缇一拜。
“孙总管你别这么客气。”陶缇赶紧让他起身，反正她做的也不是什么秘不可传的独家菜肴，她也不藏私，将胡辣汤的步骤和诀窍一一说了。
末了，她谦逊笑道，“做菜的灵活性很强，同样一本菜谱，用料、步骤写的清清楚楚，但不同的人做出来，滋味也不同。你也不用做的跟我完全一样，只要滋味够好，那就算做成了。”
“多谢太子妃指点。”孙总管见太子妃不摆架子，不藏私，而且是发自内心热爱做菜、热爱美食，心里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服。
外人都传太子妃性情不好，可这两回接触下来，全然不是传言说的那么回事啊！可见不能尽信传言。
临走的时候，孙总管还热络道，“太子妃，其实膳房离瑶光殿也不远的，而且膳房里的东西也齐全。你平日里想做些什么吃食，大可来膳房做，我们大家伙儿还能帮你打打下手，配个菜，雕个花儿，这些事你身边的宫女没我们拿手。”
陶缇知道他的好意，微微一笑，“好，什么时候我要做大菜，就去膳房找你们帮忙。”
用过晚膳后，陶缇在庭院散了会儿步，便回屋沐浴。
古人的夜生活极其无聊，她就只能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可今夜她都快把一卷话本看完了，还是没见到裴延的身影。
陶缇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目光却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这么晚他还在忙政务？唔，他那虚弱的身体吃得消么…
玲珑见她困了，一边往绿釉狻猊香炉添香饼，一边劝道，“太子妃，夜深了，殿下今夜应当不来了，要不你先歇息吧？”
陶缇想了想，也是，她都嫁进东宫好几天了，太子也连在她这里住了好几天，想来做戏也做够了，不用再夜夜过来。
“嗯，那我先休息。”她伸了个懒腰，鼻间嗅到香炉中散发的袅袅清香，漫不经心道，“这香的味道好像跟之前的不一样。”
玲珑添香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道，“回太子妃，之前用的是苏合香，今日的是鹅梨帐中香。若太子妃喜欢之前的，那奴婢再换回来。”
陶缇对香没什么研究，只道，“不用了，这个也挺好闻的。”
“是。”玲珑添完香，便伺候着陶缇睡下。
身边突然没人躺着了，陶缇还有点不适应。
但没多久，一阵强烈的睡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阖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幔帐外，玲珑掀开一角，轻轻唤了声“太子妃”。
见没人应，她快步走向门口。
“殿下，太子妃已经睡沉了。”
“嗯，你退下吧。”温和的嗓音响起。
门轻轻推开，裴延缓步走了进来，幽深平静的目光投向那静静垂下的烟紫色幔帐。

第12章
室内烛光昏暗，裴延的影子倒映在窗棂前，显得挺拔又高大。
他缓步走到床榻前，一半幔帐用银钩挽起，一半随着它逶逶垂下。
宽大柔软的床上，他的小太子妃正昏昏沉沉的睡着。
睡相还是挺规矩的，侧着身子，两只小手放在奶白的小脸旁，呼吸均匀又平缓，像只雪团慵懒的小猫儿。
没有他在身侧，她显然自在不少。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散着，寝衣也没平日里那么严严实实，或许是天气渐渐热了，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藕荷色的兜衣，因着侧躺的姿势，显得鼓鼓囊囊……
暖色烛光透过烟紫色幔帐洒在她如玉般莹白的肌肤上，无端添了几分朦胧的暧昧。
裴延施施然坐在床侧，微垂着头，精致眉眼间是疏离寡淡的清冷，再无平素里的温润柔和。
干干净净的修长手指，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
或许是他的手指太过冰凉，陶缇纤浓的睫毛微微了一下，两道细细弯弯的眉皱了皱。
香中放了迷药，裴延不担心她会醒来。
指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的摸过陶缇的脸颊，从额头发根处、耳后、下巴，她的肌肤很嫩，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壳般。他下意识不敢太用力，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伤她娇嫩的小脸蛋。
这般细致又温柔的动作，宛若世间最深情的男人，正在温柔爱抚着他珍爱的心上人——如果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盛满淡漠。
没有人皮面具。
裴延收回手，黑眸低垂，凝视着面前这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儿，又想起往日她那些鲜活生动的小表情。
也是，若真有人皮面具，他与她同床共枕这么多日，怎么会看不出丝毫端倪？
那她自从入东宫后的种种表现，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这世界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先前还与裴长洲爱得要死要活的人，转眼间就对自己温柔小意，殷切关怀……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裴延静静的思考着，幽深的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忽然捏住她小巧的下巴，黑眸中染上一层危险的暗色，声音低沉又缓慢，“这是你与他的计谋么？”
床榻上的人熟睡着，眉目间是毫无防备的天真单纯。
“你要是一直这样乖乖的，孤可以留你一条命。”
裴延低喃道，不经意瞥见她那条搭在外面的胳膊，白白嫩嫩，宛若一截新鲜的雪藕。
眸色陡然暗了几分。
静坐了片刻，他伸手将被子替她盖好，站起身来。
幔帐重新放下。
脚步声，关门声，随后一切回归静谧，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
一觉睡到自然醒，陶缇的精神好的不得了。
早起玲珑帮她梳妆的时候，她拿着根葵花纹银簪往发髻上比了比，随口问道，“昨日的面包你尝了后觉得味道怎么样？”
玲珑拿篦子的手一顿，心念一转，平静道，“……太子妃做的自然是极好的。”
“昨天我没放特别多的糖，还以为你会觉得味道淡了。”陶缇自顾自道，“今天可以烤点其他的，唔，猪肉脯不错。还有蜜饯，蜜煎局的实在太甜了，吃一口要齁好久，难怪殿下不爱吃……今天正好一次性做了，早点做好，他也可以早点陪着药吃。”
玲珑轻声道，“太子妃很喜欢下厨？”
陶缇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漫不经心答道，“我这人也没其他爱好，就爱琢磨一口吃的。”
在现代还能找朋友玩，灯红酒绿，探店打卡，快活似神仙。如今到了这束手束脚的古代，还顶着个太子妃的身份，爹不疼娘不爱，黑历史还难洗白……她除了在吃食上折腾，还能做什么呢？
之后玲珑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的给陶缇梳妆。
用过午膳后，陶缇便一头钻进了厨房里。
小厨房里的用料都是最上乘的，制作猪肉脯最好用新鲜的猪后腿，仔细剔去筋骨，只取整块纯瘦肉。
陶缇挑好了料，本想让梓霜去剁肉糜，可梓霜嫌弃猪肉腥滑黏腻，推脱说她没剁过肉，摆明了不太想干。陶缇也没强迫她，便让玲珑去剁。
玲珑二话不说的上手了，梓霜这时又有点后悔，忙跟在陶缇身旁，“主子，你让奴婢做些别的吧？”
陶缇想着她到底是原主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或许从前被原主给骄纵惯了才养成现在这般性子，思索片刻，她指了指桌上那一篮子新鲜饱满的果子，“那你去把那些果子给洗了，仔姜去皮，山楂和杏子去核，金橘去籽。”
“好，奴婢这就去。”梓霜忙答应着，端着果子就去洗了。
猪肉脯和蜜饯并不难做，有玲珑和梓霜帮着，更是事半功倍。
不多时，瑶光殿里再次盈满了香味，一会儿是炙烤的肉香，一会儿是清新甜蜜的果子香，两股香味交融着，馋的殿内殿外的宫人们都暗自咽口水。
“也不知道太子妃今日做的是什么？好像比昨日的还要香？”
“好像是猪肉和蜜饯？哎哟，昨日在里头当差的小六子分了我小半块太子妃烤的糕点，啧啧，那滋味那口感，真是绝了！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分到点尝尝？”
“美得你呢，太子妃亲自做的东西，吃到一回就谢天谢地了。”
“嗨，这样看来咱们这位太子妃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厨艺是好的，我听说昨儿个她送去紫霄殿的那个糕点，宋太傅他们吃了都说好呢。”
春光融融，燕子斜飞，午后静谧的时光，也因着食物的香气变得更加温柔。
日光式微时，猪肉脯和蜜饯都做好了。
陶缇这回打算亲自送去紫霄殿。怎么说她也是太子妃，来东宫好几天了，除了瑶光殿和膳房外，其他地方她一无所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趁着这好春光，踩一踩地图，熟悉下生活环境。
梓霜也想跟着一起去，陶缇问她，“你熟悉东宫的路么？”
梓霜，“……”
陶缇看她语塞的模样，暗自思忖着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太过冷淡了，不如原主对她的依赖，所以梓霜最近才这么跳脱？
唉，她从前也没当过领导，如何平衡新老员工的心理……嗯，还是得多琢磨琢磨。
沉默片刻，她对梓霜道，“这次玲珑带我熟悉一下路，下次再带你出去。”
梓霜闻言，忙道，“奴婢知道了。”
心头倒是安定了一些，看来主子还是在乎自己的。
收拾好食盒的玲珑走来，正好瞧见这一幕，轻轻皱了下眉。她也没多说，只走到陶缇身边，垂眸恭顺道，“太子妃，吃食都装好了。”
陶缇轻轻“嗯”了一声，主仆俩便一起出了门。

第13章
瑶光殿在紫霄殿的西边，距离说远也不远，但真走起来也要一刻钟功夫。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们，见着陶缇出来走动，皆惊诧的退到路边行礼。
等陶缇走远了，才一个个抬起头来，低声议论起来——
“真是奇了，太子妃竟然出来走动了？我听说昨儿个太子妃就让人给殿下送点心了，看她身后的宫人提着食盒，这是往紫霄殿去？”
“她不是不乐意嫁过来的么？现在上赶着给殿下送吃食算是怎么回事。”
“嗨，没准是想通了。这人都嫁进来了，闹也闹过了，再闹下去也没甚意思……”
“话说回来，你们刚才看清太子妃的模样了么？我没敢抬头。”
“我瞧清楚了！嘿，之前是谁说太子妃长得平平无奇？真是胡沁！我刚打眼一看，还可以是仙女下凡呢！”
“哈？有这么漂亮，夸张了吧？”
“骗你我是孙子！你若是不信，找个机会瞧上一眼呗。”
这边宫人们聊得热火朝天，陶缇的视线却被路边那一小片槐花林给吸引了。
只见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树木上，一簇簇白如积雪的槐花热热闹闹的盛开着，小小的白白的花，配上青嫩嫩的枝叶，在轻拂的春风中，送来一阵阵馥郁清甜的香味。
有诗云：春风一夜庭前至，槐花十里不胜香。
陶缇看着这柔嫩漂亮的槐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旷神怡，“这槐花开得可真好呀。”
玲珑刚想附和一句“是啊”，又听到太子妃道，“这么鲜嫩的槐花，不论做成槐花糕、槐花包子、槐花鸡蛋饼，还是用来蒸鱼，肯定都好好吃！”
玲珑，“……？”
这要换做其他贵族娘子赏花，不说作诗吧，也不至于一下子想到吃上面。
自家太子妃可真是……爱好美食呢。
陶缇不知道玲珑的腹诽，她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十几种槐花的做法，于是转过身，心情愉悦的对玲珑道，“走吧，先去给殿下送吃的，回来的时候咱们摘两篓子回去。”
两篓子？玲珑默了默：“是……”
——
紫霄殿不愧为东宫第一大殿，占地面积、宫殿规模，以及华丽程度，都不是瑶光殿可以比拟的。
但殿内风格却很清冷，色调沉郁低调，四处种的花草不多，翠绿的竹林随处可见。若放在炎炎夏日，这大片大片的竹林显得凉爽清幽。可放在其余三个季节来看，未免显得寂寥了一些。
不过裴延那样的神仙人物，这种清幽雅致的风格倒是与他相配。
紫霄殿的宫人见到陶缇来了，一个个如临大敌般，面色凝重的行礼问安，面色凝重的跑进去禀报太子，又面色凝重的将她引入书房。
这种谨慎又防备的态度，让陶缇笑容苦涩——
她真的好想拉住这些宫人，挨个解释道，你们别这样看我啊，我真的很安分的，服毒自杀的事情大家赶紧忘了，给我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吧！
想归想，做是不好做的。调整好心态后，陶缇才绕过山水屏风，往殿内走去。
裴延手持书卷坐在桌前，听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将书卷放下，抬眼朝前看去。
今日陶缇穿着一身素雅的玉兰色纱缎宫装，发髻低挽，单插了两根葵花纹银簪，只要不出门，她就从简打扮。反正上天对美人总是格外眷顾，只要长得好看，穿得再素净，也可夸作“天然去雕饰”。
陶缇朝他行了个礼，“拜见殿下。”
裴延很是自然的朝她浅笑一下，“你来了。”
“我今天做了蜜饯和肉脯。”陶缇接过玲珑手中的食盒，拿到了他桌旁放下，“蜜煎局的蜜饯不是太甜了么，我就自己做了些不那么甜的。还有这猪肉脯，芝麻咸甜口的，你处理政务之余要是饿了，可以吃点垫垫肚子。”
说话间，她已然将蜜饯和猪肉脯摆了出来。
裴延示意付喜瑞给她搬了张凳子，视线落在她带来的东西上。
陶缇的视线随着他的视线而动，见他看向那色泽鲜艳的猪肉脯，便道，“如今天气虽不算特别热，但这种烤肉脯也放不了多久，你最好三天内吃掉，不然味道就不好了。”
见他看蜜饯，她又道，“蜜饯我通共做了四样，糖渍仔姜，蜜金橘，雪花山楂球和胭脂杏干，你放心，都不会很甜。这四罐你先吃，吃完觉得好，再跟我说，我再给你做。”
裴延温声道，“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个不难做的。”陶缇一脸诚恳道，“说起来你帮了我好几次，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就只能给你做些吃的……”
若是当初他追究起她服毒的事，这会儿自己怕是在蹲大牢？或者整个勇威候府全员脑袋落地？更何况他还答应给自己和离书，说声“恩同再造”都不为过。
现在她就做点吃的投喂他，压根算不得什么事。
裴延见她神情认真，没有再接茬，而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糖渍仔姜。
仔姜刚送到嘴边，就能嗅到一阵清新的鲜辣味道。待送入嘴里，淡淡的甜味在口齿间化开，伴随着咀嚼，仔姜特有的鲜嫩辛辣混合着蜜糖的香甜，解腻又开胃。
他看向一侧坐着的陶缇，赞道，“这是孤吃过最好的糖渍仔姜。”
这句是真话。
他之前的确没吃过这样好的蜜饯，仔姜本身的滋味保存的很好，不像从前吃过的其他蜜饯般一口下去除了甜还是甜。
“你喜欢吃就好。”陶缇那双漂亮的笑眸弯成月牙儿。
被人认可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何况还是被这样漂亮的大帅哥认可，简直双倍开心！
“你的厨艺这么好，是跟谁学的？”裴延漫不经心的问，深眸却是定定落在她脸上。
果不其然，他精准的捕捉到她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错愕。
她、慌、了。
陶缇下意识捏紧手指，随后眨了下莹润的眼眸，笑道，“我没跟谁学过，只是我平日里闲着就爱看些杂书，尤其是一些美食笔记，看到感兴趣的，就会去琢磨做法……”
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点了下桌面，裴延的神情依旧无懈可击，淡淡道，“哦，原来是这样？”
陶缇点点小脑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可惜在侯府的时候，人多嘴杂，四房共用着大厨房，我也不好经常跑大厨房折腾，所以之前就没怎么下厨。现在我能有个小厨房随意折腾，还还多亏了殿下你善解人意……我真是感激不尽。”
之前提出开小厨房的时候，陶缇就猜到可能会有人发问，毕竟原主不怎么下厨，到自己这里变得爱下厨了，难免会引起注意。
她本来以为最先来问的会是那些陪嫁的丫鬟嬷嬷，却没想到最先发问的会是裴延。
裴延这般心思单纯的小天使，应该挺好忽悠的吧？毕竟以前也不熟。
她这般自我安慰着，顺便给自己机智的反应和淡定的演技点了个赞。
书桌前的裴延听着她这番话，浓眉微挑起，这个解释倒也符合逻辑，他姑且认了她这说法。
只是她解释就解释，还不忘奉承他两句……
真是只狡黠谄媚的小狐狸。

第14章
一走出紫霄殿，陶缇抬手拍了拍胸口，稍微松了口气。
要不是情况特殊，她是不愿意撒谎的，更何况还是骗裴延这样一个温温柔柔的病弱大美人。
唉，这负罪感啊……
“太子妃，咱们还去摘那个槐花么？”玲珑看了眼偏暗的天色，轻声提醒道。
陶缇恍然回过神来，毫不犹豫道，“去，肯定要去。走走走，趁着天还亮着，咱们赶紧摘了，晚上蒸槐花吃。我跟你说，这蒸槐花可香了，一年到头也只有春日里能尝上这么一口新鲜的。除了蒸槐花，咱们还可以油炸槐花，煎蛋饼……”
听着太子妃絮絮叨叨地说着槐花的各种做法，玲珑心头的防备不知不觉也打消了许多，一向没多少表情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温情。
她还没被卖入宫前，家里的阿婆也会在春日里摘了新鲜的槐花，与她们一家子煮粥做饼吃，那个时候可真好啊。
——
洁白如雪的槐花林下，陶缇仰着小脑袋，指挥着小太监摘花。
“对对对，那边的新鲜，整根枝条剪下来没关系的，来年会再长出来。”
“你们小心点，慢点摘，不着急。”
看着渐渐盛满竹篓的槐花，陶缇蹲下身来，双手捧了一把花轻嗅着，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来。
突然，她感觉好像有人往她们这边瞧。
陶缇抬眼，四下寻了一遍，当看到不远处的走廊上站着的那两道身影时，她脸上的笑容一僵。
只见那抄手游廊里，站在前头是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腰系玉带，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的男人，在他身后是个垂眉耷眼的瘦长太监。
主仆俩正往她们这边看。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陶缇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眼认出这男人的身份来——
三皇子裴长洲。
那个对原主PUA，一步步推着她去自杀的渣男！
摘花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头蹭蹭蹭冒起的火气。
她忿忿的抿着唇，心头骂道：看看看，你个渣渣还有脸看！！
裴长洲那边也注意到陶缇看到了他，想起前几日裴灵碧与他说的那些话，他心头微动。
正准备抬手与陶缇招手示意，手还没抬起来，就见陶缇果断扭过头，再不看他一眼。
裴长洲拧起眉头，这是真生气了？
不过生气也没关系，反正这蠢女人好哄得很，只要他稍微说两句好话，她还不是乖乖地唯命是从。
思及此处，裴长洲稍整衣领，胸有成竹的往槐花林走去。
身后的太监一惊，压低声音提醒着，“主子，这可是东宫啊。”
裴长洲弯唇，不屑道，“东宫怎么了？本王跟嫂子打个招呼而已。就算太子知道了也没关系，他一向温和包容，不会放在心上的。”
就在裴长洲快走到那槐花林时，却见陶缇直接带着玲珑和摘花的小太监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明明就十米左右的距离，她愣是一副没看到他的模样，连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给他，走的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娇小身影，裴长洲一张俊颜沉了下来。
这女人什么意思？给脸不要脸了是吧。
这才嫁入东宫几天，就敢这般冷淡对他……
裴长洲心头涌上一阵怒意来，难道这女人真像灵碧说的那样，倒戈到裴延那边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就算他一直以来只是将她当做棋子，她也只能是他手中的棋子，只属于他一人！
思及此处，裴长洲眸中浮现一层阴鸷神色，得想办法把这颗棋子回拢才对。
——
晦气，晦气死了！
陶缇郁闷的回到瑶光殿，本来高高兴兴的摘个花，兴致却被那渣渣给毁得一干二净。
梓霜温声迎了出来，见陶缇面色不虞，先是问了句“主子你这是怎么了”，又柳眉倒竖的瞪向玲珑，“是不是你没有伺候好主子，惹主子生气了？！”
玲珑平静的看向梓霜，没有开腔。
见玲珑不说话，梓霜只当她没把自己放在眼中，语气更冲了，“怎么，说你一句还不服气啊？还瞪我，你个贱婢脾气倒是大！”
玲珑淡淡道，“你不也是奴婢么。”
梓霜一噎，反驳道，“你配跟我比么？我从八岁便跟在主子身边，你才来主子身边几天！”
陶缇本就有点烦，现在听到两人吵起来，更烦了，没好气的看了梓霜一眼，“好了，别吵了。不关玲珑的事，梓霜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梓霜还有些不情不愿，但陶缇板着一张脸，她只好先退下。
陶缇看向一侧的玲珑，温声道，“梓霜一直跟在我身边，是我没把她管束好。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玲珑垂眸，道，“主子放心，奴婢不会往心里去的。”
陶缇颔首，“你带两个宫人洗一盆槐花出来，晚上咱们先蒸点槐花吃。”
待玲珑退下，陶缇呈大字往榻上一瘫，盯着房顶心里盘算着——
按照玲珑和梓霜目前的表现来说，她更偏向话不多但踏实做事的玲珑。至于梓霜，有些聒噪，还爱挑事……
或许梓霜真的一心为主，但就当前她种种行为来看，坑主子的几率好像更大。
算了，还是再观察一阵子吧？如果梓霜还继续这般咋咋呼呼，自己再考虑她的去留吧。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裴长洲的事来。
不得不说，那渣男长得还是不错的，也对，昭康帝和周皇后都长得好，生出丑八怪的几率也不大。
不过他开始朝自己走过来是几个意思？怎么，见她没死，还想再忽悠一回？
陶缇在心里狠狠腹诽了一通，打定了主意，以后见着裴长洲就绕路走，再也不要跟这种渣渣扯上半毛钱的关系。
然而，事实证明，flag不能乱立——
第二日午后，陶缇哼着小曲儿调槐花包子馅料的时候，梓霜神神秘秘的凑了过来，“主子，奴婢有要事禀报。”
陶缇头也没抬，“什么事？”
梓霜目光闪烁，扫了一眼旁边的其他宫人，压低声音道，“这事……主子还是随奴婢一起去殿内吧？”
陶缇眉头微蹙，“……？”
寻思片刻，她还是放下手中的活，净手擦干，随着梓霜一起走进殿内。
殿内静谧，主仆二人面对着面。
陶缇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喝了两口，看向梓霜道，“现在没人了，有什么事就说吧，灶上还等着蒸包子呢。”
梓霜伸手从袖子里摸了摸，旋即掏了一封信出来，弯着腰双手恭敬的捧给陶缇，“主子，信。”
信……什么信？
陶缇的眼皮子蓦得一跳，脑洞大开，难道自己除了冲喜新娘这个身份，还有什么别的马甲？比如美女卧底之类的？
她面色严肃的接过信，封皮上并未署名。
“这谁送来的？”
“主子，是……”梓霜没说名字，只伸手比了个三。
陶缇微愣，“……裴长洲？”
梓霜暧昧含笑，点了点头。
在快速看过那信的内容后，陶缇紧皱的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裴长洲是不是吃了本《土味情话大全》？恶心！油腻！
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陶缇将信放在一旁的桌几上，转脸直勾勾的看向梓霜，“你是如何拿道这封信的？”
梓霜本想邀功的，可抬眼见到主子这副严肃的模样，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默了默，她小心翼翼道，“主子，这信是三皇子身旁的太监胡进给奴婢的，他让奴婢一定转交给主子你。”
陶缇眯起眼眸，冷淡道，“三皇子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要这般害我？”
一听这话，梓霜脸色雪白，惊慌道，“主子，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好处不好处的，奴婢对你忠心耿耿，怎么会害你呢？”
陶缇见她目光闪烁，摆明心里有鬼，语气更冷了，“这还不是害我？若是今日之事被旁人知晓了，旁人要怎么看我？太子又会如何看我？”
梓霜迎上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只觉得双腿一软，登时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主子息怒，奴婢、奴婢……”
她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从前主子收到三皇子的信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就这么绝情了？
看着跪在地上的梓霜，陶缇抿紧红唇，昨天自己还想着再给她一次机会，没想到今天她就踩雷自爆了。
敢情原主是养了个吃里扒外的奸细在身边。
难怪打从见到这个梓霜第一面，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如今出了这事，梓霜是断然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沉吟片刻，陶缇低声道，“今日的事情，你要守口如瓶，不准对外说起，明白了么？”
梓霜一怔，随即一叠声答应下来。
“别跪了，起来吧。”陶缇平静道，“你的性子不适合在宫里当差，明天就回勇威候府吧。”
梓霜本要起身，一听这话，膝盖又落回地上，惊慌失措道，“主子，你不要奴婢了吗？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传信了……求求你别赶奴婢走，留奴婢在你身边伺候吧！”
陶缇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的听她哭，等她哭声小了些，才幽幽道，“你说，如果我把这封信交给太子，太子会怎么处置你？”
梓霜哀求声戛然而止，瞪着一双眼睛，不可置信，“主子……”
陶缇道，“擦干眼泪，回屋收拾包袱吧，回侯府当差，比在东宫送命要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梓霜也知道多说无益，哀哀怨怨的望了陶缇一眼，便告退了。
殿内更静谧了。
明净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洋洋洒洒写满情话的信纸上。
最后一行，是裴长洲约她明日申初小花园月影湖一叙。
叙？叙个鬼！
陶缇翻了个白眼，捏起这信，毫不犹豫的投入香炉之中。

第15章
月色溶溶，东宫，紫霄殿。
玲珑恭敬的站在下首，一五一十的将梓霜送信之事禀告给裴延。
“太子妃似乎呵责了梓霜，梓霜脸色铁青，似有泪痕，从殿内出来后就直接回她屋子里了。”
裴延面色淡然，“你仔细盯着太子妃，看她明日会不会出门。”
玲珑颔首，思索片刻后，补充道，“依属下看，太子妃她……并不糊涂。这书信来往之事，主要是那个梓霜从中作梗。”
裴延黑眸微眯，缓缓的看向玲珑，面上还是笑着的，语气却极淡，“看来太子妃对你不错？这才几日，你便替她说话了。”
玲珑一怔，忙单膝跪下，垂下头道，“属下多嘴，还望主子恕罪。”
裴延盯着桌案上铺陈的那幅字，静了半晌，才道，“起来吧，孤又没怪你。”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墨香散开。
又吩咐了几句，裴延便让玲珑退下了。
“裴长洲……”
裴延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这三字，随后又拿了支朱笔将这名字圈了起来，如墨般的眼眸间升起一阵寒冷的杀意。
片刻后，他将手中狼毫笔随意丢在桌旁，身子往椅背上疏懒一靠，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眉心。
明日那个小狐狸会不会赴约呢？还真是令人好奇呢。
——
第二天，陶缇一觉睡到自然醒。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勾出一片迷离朦胧的雾气。
梳妆镜前，玲珑手拿篦子站在她身后询问着，“太子妃，今日你想梳个什么发髻？”
“就跟昨天一样吧，反正不出门，怎么方便怎么来。”陶缇懒洋洋的答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天里的小雨莫名让人觉得心静。这个时候，泡一杯茉莉花茶，再配上一样美味点心，躺在竹椅上看雨，想想都惬意。
玲珑听她说不出门，心头微定，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一番梳妆后，陶缇让人煮了碗鲜虾小馄饨当做午膳。
薄皮透亮，馅料厚实，多汁的肉糜里裹着一整只虾，一口下去，弹牙鲜香，清淡爽口，再配上那熬得香喷喷的鸡汤，简直鲜得眉毛的都要掉了。
吃饱喝足，陶缇放空思绪站在窗前赏雨。
却见梓霜拎着个小包袱，跟在大太监的身后，一步三回头，那哀怨惆怅的眼神，仿若陶缇是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陶缇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幸亏早早地发现这个雷，若是继续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日后保不准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玲珑见太子妃倚靠在窗前，视线悠远飘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心下不禁猜测着，难道太子妃是在想赴约的事？那可不成，若是太子妃真的去了，那置殿下于何地？
陶缇的确是在想裴长洲的事，不过她是在祈祷这雨下的更大一些，最好把那个裴长洲淋成落水狗，越狼狈越好！
转身见着玲珑，她轻声道，“梓霜已经送走了？”
玲珑神色稍敛，缓步走上前，“是，已经上了出宫的马车。”顿了顿，她问，“太子妃怎么突然把梓霜送回去了，难道她犯了什么错？”
“她的性子不适合留在宫里。”陶缇含含糊糊的答了一句，便不再多言，走回软榻，拿起话本看了起来。
玲珑见她毫无出门的打算，一颗心又落了下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对太子妃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怀。
……
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嫩绿的芭蕉叶，就连空气都弥漫着一阵湿冷的烟气。
小花园的月影湖旁，裴长洲一袭白衣，远看风度翩翩，近看面黑如炭。
“胡进，现在几时了？”他蹙眉问着一侧的太监。
“回、回主子，申时三刻了……”
“你确定把信送到了她手上？”
胡进心中一凛，腰背弯的更低了，“奴才像从前一样，亲手将信交给太子妃身旁的丫鬟梓霜，绝对不会错的。”
“那人呢？爷都在这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裴长洲看着空空荡荡的小花园，愈发焦躁起来，从前见面，都是陶缇等着他，何时轮到他等别人了？
昨日他在信中写了那么多情话，他自信没有一个女人读到那信不会春心荡漾，遑论陶缇这个对他死心塌地的蠢女人。
她若是读到了那封信，肯定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来见他的……
现在迟迟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可能——她压根就没收到信。
裴长洲板着张脸，狐疑的盯着胡进，没好气道，“那个梓霜靠不靠谱？信会不会被人截了？”
胡进一颗心吊着，谨慎答道，“从前一直都是梓霜传信的，再说了，主子你给了她不少赏钱，她巴不得多多传信呢，怎么会不尽心？至于信被截了，应该不会吧……奴才传信时做的很隐蔽，并没被人瞧见。”
见裴长洲一脸不耐烦，胡进忙补充道，“或许因着下雨，太子妃路上耽搁了？要不主子再等等看。”
裴长洲捏紧手指，虽有不满，却也没其他选择，只能继续等。
这一等，又是一个时辰过去。
眼见着雨势越来大，裴长洲的脸色简直比天色还要阴沉。
都这个时候了，他要再等下去就是个傻子。
想起陶缇昨日的冷淡态度……她今日压根就没打算来吧？真是岂有此理！
裴长洲猛地站起身来，胡进吓了一跳，“主、主子？”
只见裴长洲冷冷扫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回去！”
———
“三皇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这下雨天的，跑到月影湖吹了一下午的冷风……哈哈，我听说他一回府，便让厨房煮了碗姜茶，八成是染了风寒。”
展平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他一向看不上裴长洲这人，同样是读圣贤书的人，自家太子是腹有诗书气自华，那裴长洲就是半桶水瞎晃荡，诗书礼乐不怎么样，偏爱附庸风雅，养了不少穷酸腐儒当幕僚，大冬天的还拿把破扇子扇呀扇的，也不怕冻着。
偏生他这个样子，还惹得一堆人追捧，不少世家贵女都对他芳心暗许，就连自家妹子也跟着了魔似的，一天天三皇子长三皇子短的，真是气死个人！
就跟女人看女人是一个道理，他们男人看男人，也是一看一个准。裴长洲是个什么货色，是个男人心里都门儿清……嗯，除了昭康帝，毕竟他看裴长洲是带着一层亲爹滤镜的。
“好了，不说他的事了。”裴延放下手中的书册，看了眼窗外，“时辰也不早，你该下值了。”
展平本想说不早，他还能再陪太子聊聊天，这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到裴延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愣怔片刻，问道，“殿下，快用晚膳了，你这是要去哪？”
裴延无比自然道，“孤去瑶光殿用膳。”
展平瞠目，“啊？这外面还下着雨呢，怪冷的，你的身子……”
“孤又不是纸做的，沾到水就会化。”裴延温和道，“孤已经两日没去太子妃那儿了，也不好冷落她。”
“……殿下对太子妃可真好。”
展平撇了撇唇，心道，就算那个女人厨艺不错，也配不上殿下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
夜色如墨，风雨更大了些。
裴延冒雨赶到瑶光殿时，殿内灯火通明，刚一走到廊上，便嗅到一阵极其鲜美诱人的香味。
付喜瑞收起伞，替裴延掸了掸披风上的雨珠，笑道，“看来太子妃又下厨了。”
裴延心情不错，轻轻“嗯”了一声。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太子来了，连忙请安。
裴延示意他们起身，又道，“太子妃在厨房？”
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也没去正殿歇息，而是径直往小厨房走去。
待走到厨房门口，只见那整洁的炉灶前，热气腾腾，白烟氤氲。陶缇一袭樱草色长袍，宽大袖子用缚膊挽起，一双白皙的手灵活的揉着面，没一会儿，又像是变魔术般，拉出一根根雪白纤长的面条来。
她神情很是专注，暖黄的烛光洒在她明艳的脸颊，一缕青丝垂在耳畔，无端添了几分温柔。
裴延清隽矜贵的驻足门边，黑眸微动，谛视良久。
直到帮厨的宫女注意到他，忙行礼请安，灶边的陶缇才后知后觉的朝着门边看来。
她脸颊上还沾着些许白白的面粉，一见到他，明亮的美眸一弯，笑容灿烂，“殿下，你来了。要不要吃面，我给你下一碗？”

第16章
长榻上摆着案几，案几上摆着个小花瓶，花瓶里头插着两朵小小的玉簪花，娇莹如玉，清雅幽香。
窗外是雨打芭蕉潇潇声，桌上是两碗热气腾腾的卤肉面，一道赛螃蟹，几样佐面的酱菜，摆的整整齐齐，又好看又飘香。
陶缇盘着腿坐在榻上，看向对面的裴延，“晚上不想吃米饭，就随便煮了点面……没想到殿下你会来……唔，你将就着吃吃？”
裴延温声道，“这样就很好。”
陶缇笑道，“嗯嗯，那你赶紧吃吧，面要趁热才好吃，放久了就坨掉了。”
裴延拿起筷子看向眼前的面，面条粗细均匀，呈现淡淡的黄色。上头铺着满满一层卤肉，晶莹剔透，酥烂红嫩。一个水煮蛋切成两半，两颗挺括脆爽的小白菜，将一碗面点缀得色彩丰富，光看着就食指大动。
面条柔软爽滑，面汤香浓。那卤肉更是软糯香浓，肥而不腻，滋味极其美妙。
“殿下，你别光吃面，尝尝这道赛螃蟹。今天膳房采购的黄花鱼特别新鲜，孙总管特地给我送了几条过来。”陶缇建议道。
“赛螃蟹？”裴延的视线落到中间那碟子金黄鲜美的菜肴之上。
“嗯呢，其实就是鸡蛋炒鱼肉啦。不过这道菜味道很像螃蟹，却又比螃蟹鲜美，所以叫赛螃蟹。”陶缇饶有兴致的跟他介绍着，“你看这鱼肉雪白嫩滑，像不像蟹肉？还有这金灿灿的蛋黄，像不像蟹黄？”
裴延唇边带笑，“嗯，像。”
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他挑眉道，“滋味也好，鲜美嫩滑，倒应了这个菜名。”
陶缇见他喜欢吃，心里也高兴，“你喜欢吃就多吃点，胃口好，身体才能好。”
说实话，她看到他这样消瘦苍白，下意识就生出一种投喂的冲动来，想要把他喂得更加壮实康健——呃，怎么越想越像母爱？
不对不对，什么母爱乱七八糟的。
嗯，她这是出于对小可怜的同情，对美好事物的珍惜与爱护！就像喂养小熊猫崽子，小猫咪，小狗狗，小仓鼠那样……
裴延并不知道他在陶缇脑海中已经与N个动物进行了比较，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动作优雅的拿帕子擦了下嘴角。
“孤听说你将贴身丫鬟送回了侯府？”他问的随意。
陶缇小脸闪过一抹错愕，等回过神来，她一脸认真道，“嗯，她更喜欢在侯府当差，我就让她出宫了。”
裴延轻轻说了句“这样……”，倒也没继续细问。
他要不提梓霜还好，一提起这事，陶缇就忍不住纠结起来，到底要不要把裴长洲送信这事跟裴延说呢？
说的话，那原主跟裴长洲的往事就要抖落出来，裴延他身体不好，保不准一个气急攻心，万一气的吐血，那自己真是罪过大了。
可是不说的话，又感觉不够坦诚，把他一个人瞒在鼓里……而且谁知道裴长洲会不会不死心，继续搞些其他的骚操作。
啊啊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呀！
陶缇闷闷的皱起眉头，一口又一口往嘴里塞着面条，两颊鼓鼓囊囊的，像是储存食物的小松鼠。
裴延见她这心事重重的样子，轻声提醒着，“慢点吃，小心噎着。”
说着，还顺便给她递了杯温水。
陶缇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瞥见他几近透明的苍白肌肤，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瞒着他。
裴延小可怜的寿命也不长了，撑死了也就一年多的时光，还是让他安安心心的享受这剩下的日子，不要为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忧心。
再说了，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跟裴长洲有半点瓜葛，就算裴长洲以后再送信或者蓄意接近，她惹不起还不能躲啊？
外面雨下个不停，裴延顺势就歇在了瑶光殿。
陶缇倒无所谓，还煮了两杯热牛奶，与他一人一杯。
“喝牛乳多身体好，而且睡前喝，有助眠的作用。”
“是么？”
“嗯嗯，我从医书上看到的。”陶缇说着，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一般，仰头将手中端的那杯牛奶喝了个精光。
末了，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黑眸看向他，仿佛在说“你看，我都喝完了哦，你可以放心喝啦”。
裴延见她这样子，深邃的黑色瞳眸染上浅浅的柔色。忽的，他上前一步，朝她伸出手来。
当那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自己嘴角的时候，陶缇瞬间懵住。
他他他……他这是干什么？
这个距离，这个姿势，这个温柔注视……
她只觉得心里那头小鹿像是发了疯般，横冲直撞，撞得死去活来……
裴延干净利落的手指在她嘴角擦了擦，看到她那双波光潋滟的水眸中的震惊与羞涩时，他解释道，“你嘴角有奶渍。白白的，像是长了一圈小胡子。”
陶缇，“这、这样啊……”
啪嗒，小鹿尴尬的闪断了腰，旖旎幻想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冒犯了。”裴延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事，谢谢你。”陶缇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
裴延唇角一弯，“但还是很可爱。”
陶缇，“！！！”
心里的小鹿又活了过来，还欢快的扭起了秧歌，唱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呜呜呜呜妈妈我出息了，大美人夸我可爱！
如果此刻穷奇在的话，她肯定会按住穷奇的肩膀前后疯狂摇动，“啊啊啊啊啊啊他夸我可爱！我是可爱的！”
裴延见陶缇红着脸不说话，一双圆圆的眼睛像是亮晶晶的宝石般，璀璨又澄澈，令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来。
他压住那异样情绪，转开视线，端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好喝么？我加了糖，味道应该挺不错的。”陶缇迫不及待的问，小脸上写满期待。
裴延再次对上她的视线，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涌上来。他没说话，只将牛奶一饮而尽，朝她点了点头。
陶缇眯起眼笑道，“那你喝习惯了，可以让厨房每天都给你准备。”
让厨房准备么？
裴延纤浓的羽睫微垂，遮住眸中那一抹莫名的失落，低声道，“好。”
夜深后，两人一起睡下。
陶缇的睡眠质量很好，一沾上枕头，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听着耳畔轻柔的呼吸声，裴延缓缓转过头，入目是她香甜的睡相。
她那乌黑的长发安安分分的堆在碧蓝色软枕上，薄薄的月白色寝衣也穿的规规矩矩，严严实实，没有露出半点春光。
想到上一回她自然随性的睡相，裴延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浮现一丝浅笑。
须臾，他动作很轻的掀开被子，缓缓下床，脚步稳健的走到殿外窗户旁。
窗子一开，冷风伴随着雨水的湿润拂面而来，让大脑都清醒不少。
三下急促又尖细的哨声后，一道黑影从窗口利落闪入，单膝跪地，“主子。”
裴延俊美的面容没有多少表情，嗓音低沉又冷漠，“最近盯紧裴长洲。”
以他对裴长洲的了解，那人绝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是。”暗卫应道。
“另外，太子妃送出宫的那个丫鬟，知道的太多了，让她闭嘴。”
“属下遵命。”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待暗卫退下后，裴延重新回到床边。
陶缇的睡姿已然从平躺变成侧躺，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洁白纤细的手腕上，那枚白玉镯子光泽柔润。
刚还觉得她睡相规矩呢，这么一会儿就不安分了。裴延似带着几分无奈，弯下腰，轻轻掀开被子，捏着她软绵绵的胳膊，放回了被子里。
似乎感受到有人在动她，陶缇的睫毛颤了颤，小嘴发出一声慵懒的嘤咛。
软软的，嗲嗲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裴延盯着她的睡颜，心道，这副乖巧安静的模样，倒挺招人疼。
转念想到这一回她不但没有赴裴长洲的约，还把那个挑事的丫鬟赶了出去，他满意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哑声夸道，“真乖。”

第17章
自从把梓霜送走之后，瑶光殿的气氛都和谐不少。
一开始陶缇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偶然一次午后，她无意听到三个小宫女叽叽喳喳的闲聊。
说的无非都是梓霜之前是如何仗势欺人，明里暗里对她们这些小宫人多么不客气，现在走了真是谢天谢地，太子妃总算是做了一件善事……之类的。
再然后，话题很是自然的从梓霜身上转到她这个主子身上——
“其实我觉得太子妃人蛮好的，待人接物都客客气气的，都没见她摆架子。”
“你才吃了两回太子妃做的小吃食，心就偏她那边去了？真是眼皮子浅的！谁知道她现在这样，是真的变好了，还是装给殿下看的？”
“应该不是装的吧？欸，你别把人想的那么坏呀，其实仔细想想太子妃也挺可怜的，哪个娘子不想嫁给一位康健的郎君，咱们殿下的身子的确不好嘛……她那会儿服毒，估计也是一时想岔了。”
“话是这么说，但一想到她之前做的事情，我心里还是觉得膈应。”
陶缇在廊后听到这些小话，倒也没生气，毕竟改变印象还是需要些时间的。至少目前看来，还有人替她说话，以小见大，所以她的风评是在渐渐变好？
她乐观的想着，忽的听玲珑在寻她。
为了不让小宫女们发现自己这个太子妃在偷听墙角，她连忙悄无声息的挪开步子，往厅前走去。
原是内直局的女官前来量尺寸，准备做夏衫。
陶缇配合着女官测量，看到测量出的数据，心里很是满意。
这具身体腰身纤细，四肢纤长，虽说胸小了点，但挤一挤还是很有料的。
女官也一边量一边夸，陶缇被哄得高兴，拿了个荷包赏她，那女官又惊又喜，忙不迭谢恩。
等女官退下后，陶缇看着天气好，便想趁着这半天的光景，争取把东宫这张大地图给踩完。
玲珑见她兴致好，自然也不拦她，点了两个小太监陪同，就跟着陶缇一起出了门。
东宫的占地面积不小，殿宇重重，亭台楼阁，花园假山，风景怡然。
其中一个小太监长着一张巧嘴，嘴皮子噼里啪啦说个不停，一路介绍着东宫各处，陶缇听得是津津有味，心想着，这么好的口才可惜生不逢时，这要放在现代妥妥一金牌导游。
一行人优哉游哉的逛了快两个小时，才勉勉强强将东宫逛了个大概。
“累死了，没想到东宫这么大，腿都要走断了，晚上得打盆热水泡泡脚。”
当陶缇边感慨，边踏着夕阳余晖回到瑶光殿时，裴延已然坐在庭院中喝茶。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看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白色锦袍，腰系玉带，坐姿挺拔笔直。金色的阳光柔柔的洒在他身上，让他本就精致漂亮的眉眼越发的温柔。
此情此景，让陶缇一下子忘了说话，脚步也下意识停住。
裴延朝她笑了下，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
陶缇这才回过神来，迈着步子朝他走去，乌黑清澈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惊讶，道，“殿下，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往日他都是用晚膳的时间才来，这会子天都还没黑呢。
“今日不忙，顺道来你这坐坐。”裴延抬手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喝茶。
陶缇正好也渴了，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起来，也没仔细琢磨“顺道”这回事。
裴延见她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红色，光洁的额头上也沁出一层细密薄汗，不禁眯起黑眸，轻声道，“刚听你喊累，是去哪儿逛了？”
陶缇喝了杯水还觉不够，自己又添了一杯，回道，“我来东宫也有些日子了，都没好好逛逛，所以今天一次性把东宫走了一遍。只是没想到东宫竟然这么大，走了快一个下午才逛完！”
闻言，裴延不动声色的抬眼，瞥了眼一旁的玲珑。
似是明白那深邃目光中的询问，玲珑利落的点了下头，表示太子妃说的是实话。
裴延这才扬起唇角，淡淡道，“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逛，不急于这么一时。”
恰好有一缕风拂过，吹得他袖袍微动，不知怎的，陶缇脑中只记着他这句“来日方长”。
她垂眸，看向他握着杯盏的修长手指，手背肌肤格外苍白，可以清楚的看见那淡青色的血管。
他这般羸弱的身体，有什么来日方长呢……
在这安静的间隙，日光不知不觉又暗了几分。
陶缇本来还在为他的身体状况而惆怅感慨的，一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天边，一轮橙红色夕阳安安静静的挂着，黄澄澄，油亮亮的，像是一枚敲开青白色外壳、往外流油的高邮咸鸭蛋。
想到咸蛋黄那咸咸沙沙的奇妙口感，陶缇双眸弯弯，语气轻快的对裴延道，“殿下，不如晚上吃咸蛋黄炒饭吧？”
裴延，“……？”
怎么突然就扯到晚膳了。
站在一侧的付喜瑞也有些惊诧，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太子递话岔，就听太子温声对太子妃道，“你逛了一下午应当累了，好好歇着吧，晚膳让膳房准备就好。”
“刚才是有点累，现在歇息了一会儿倒还好。再说了，也不是做什么席面，炒个饭，三两下的事。”说到这，陶缇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小声道，“主要是……我突然馋那一口了。”
虽然经过上万年的演化，他们饕餮族不再像古书上记载的那样鲸吞贪婪，见啥都吃，但对食物，尤其是美食的向往与贪恋，还是深深埋在骨子里。
他们一旦想吃什么，就非得吃到，不然那样食物就跟咒语一般，不断在脑海中想起，越想越馋，越馋就越想吃到嘴，整个一恶性循环。
就比如陶缇的十三叔，头一天晚上还在羊城办差，半夜想吃正宗的烤馕和烤包子，当即买了机票飞往乌市，就为了吃一口新鲜热乎的。
陶缇这坦诚又嘴馋的样子，倒让裴延低笑了一声。
陶缇被他笑得一头雾水，水灵灵的眼眸扑闪的眨了下，“殿下，你笑什么呀？”难道他笑话她太能吃了？
裴延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定定看向她，嗓音磁性且柔和，“想到又能尝到你的手艺，心里高兴。”
陶缇，“……”
糟糕，好像又被撩到了。
她耳根子有些发烫，语气慌张，却还故作镇定着，“你喜欢吃就好……唔，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屋收拾下，再准备晚膳。”
说罢，她赶紧起身，脚步匆匆就进屋去了。
裴延看着她那娇小的背影，眸中的笑意过了半晌，才渐渐淡去。
一侧的付喜瑞小心翼翼观察着太子的神态，心里奇怪着，殿下一开始只说来瑶光殿坐坐就走，并未打算多留的……怎么太子妃炒个饭，他就留下来了？真是怪哉。
话说回来，这太子妃也真是……没个规矩。太子留下用膳，不说大摆宴席罢，起码也得摆上丰盛一桌，以表重视。她倒好，昨儿个一碗面，今儿个一碗饭？她夫君可是当朝太子啊，又不是什么贩夫走卒！
腹诽归腹诽，当半个时辰后，小厨房里飘来那浓郁诱人的香味，莫说是付喜瑞了，整个瑶光殿没有一个不伸长了脖子深嗅的。
灶王爷呐，太子妃这做的是什么，怎么可以香到这个地步？！
就连坐在殿内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裴延，执黑棋的手也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炒饭，能有这么香么？
当然——
炒饭是没这么大的威力的。之所以这么香，全是咸蛋黄鸡翅的功劳。
小厨房内，一小锅油咕噜咕噜的沸腾着，一枚枚裹着粉浆的鸡中翅刚一放入油锅中，立刻发出滋滋的脆响，同时散发着无比诱人的香味。
待炸到金黄酥脆后，将鸡翅捞起，另起油锅，将咸蛋黄调制的酱料放入锅中化开，炒出密集金黄的泡沫后，再将炸好的鸡翅倒入其中，快速翻炒，确保鸡翅表面裹满咸蛋黄酱。
这样，一道美味的咸蛋黄鸡翅便做好了。
简单摆盘后，陶缇转身做起咸蛋黄炒饭来。
米饭是她特地吩咐膳房准备的隔夜饭，孙总管乍一听到这要求还有些懵，毕竟膳房提供给主子们的都是现蒸的新鲜米，哪敢用隔夜饭糊弄。但这既然是太子妃特地吩咐的，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从宫人的膳食里弄了一大碗早上剩的米饭，和其他食材一并送去了瑶光殿。
只见陶缇动作潇洒的颠着勺，一粒粒金黄色的米饭在空中翻滚着，又稳稳当当的落回锅中，一粒不落。
帮厨宫女眼睛都直了，内心直呼：太子妃真是太厉害了。
不多时，陶缇盛出炒饭，脱下围裙吩咐道，“都端去膳厅吧。”
宫人们咽了咽口水，连忙端着那简单却又格外诱人的吃食出去了。
陶缇净了手，走出厨房散了散身上的油烟味后，才往膳厅而去。小厨房到膳厅不过一小段路而已，可几乎路上遇到的每位宫人看到她，皆投来无比佩服的目光。
等她踏进膳厅内，膳厅里的宫人们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
陶缇稍稍挑眉，心里觉得好笑：自己不过做了一顿饭，这也能增好感度？
转念一想，看来不论在哪个朝代，这片广袤土地上的人民都是极其热爱美食的。民以食为天，诚不我欺！
“不是说只炒个饭么，怎的做了这么多。”裴延扫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吃食，一大碗金灿灿的炒饭，一碟酥脆的鸡翅，一碗鲜美清淡的青菜豆腐汤，另外便是些寻常的果子、糕点，还有一壶清香四溢的茉莉花茶。
“我咸蛋黄搞得多了些，想着浪费可惜，就顺手炸了个鸡翅。至于这青菜豆腐汤，更简单了，水开了直接下食材，加点调料就起锅，半点不费事。”陶缇语气轻松道。
“辛苦你了。”裴延眸中带着柔和的光。
“嗨客气啥，本来就是我自己嘴馋想吃。咱们坐下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对面对坐着，陶缇直接舀了一大碗米饭到自个儿碗里，见裴延那斯斯文文的样子，便替他也舀了一大碗，“吃吧，很香的！”
裴延向来吃的不多，且吃的清淡。如今面对着这满满一大碗油亮亮、金灿灿的炒饭，他有些恍神。
他刚想说“孤可能吃不下这么多”，一抬眼却见对面的小姑娘已然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开心，腮帮子鼓鼓的，明艳的眉目间带着一种沉浸在美味之中的自然愉悦。
见她吃得这样香，裴延也不自觉起了食欲，尝了一口炒饭。
刚一入口，裴延黑眸中也略过一抹惊艳来。
这咸蛋黄炒饭实在美味，米饭色泽金黄，颗粒感分明，每一口都带着咸蛋黄沙沙的口感，鲜香滋味宛若秋季里最肥美的蟹黄。
陶缇见他连吃了好几口，才笑眯眯的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很好。”裴延肯定的评价着，又试着尝了一块鸡翅。一口下去，外皮酥脆，内里鲜嫩，汁水横流，肉香满满。
一旁的宫人见他们一口接一口的吃，鼻间又充满那食物诱人的香味，口水简直要化作眼泪流下来：从前侍膳也没觉得有多难熬，可现在……他们也好馋啊！
眼见着太子一顿晚膳，竟然吃了一大碗炒饭、三根鸡翅、一碗青菜豆腐汤，付喜瑞的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
殿下竟然吃了这么多？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若是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太子妃厨艺很好，这会子见太子妃能让太子吃下这么多饭，付喜瑞简直恨不得将太子妃当菩萨一样供起来！
——
这一晚，裴延又顺势留在了瑶光殿。
临睡前，他漫不经心的问道，“明日是十五，你独自去给皇后请安，可会紧张？”
陶缇讶然，“对哦，明天就是十五了……”
时间过得好快，她在小厨房里待得太快乐了，差点忘了还有这事。
“若是不想去，或可称病不去。”
“唔，我刚嫁进来没多久，这样不太好……一回生二回熟，还是去趟吧。”陶缇心想，甘露宫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且周皇后的态度还算客气，也就是少睡一天懒觉的事，该做的礼数还是做周全些比较稳妥。
见她这样说了，裴延意味不明的“嗯”了声，轻声道，“睡吧。”
陶缇听话的闭上眼睛，只是不知道为何，想到明日要去甘露宫，她的眼皮突突突的乱跳了好几下。

第18章
翌日一早，简单用过早膳后，陶缇便坐在梳妆镜前打扮起来。
一套藕荷色长裙配一件月白色镶银丝苏缎长衫，梳着飞仙髻，略施粉黛，眉眼盈盈，皓腕凝霜，宛若一朵雨后初荷，清丽温婉，落落大方。
玲珑打量了一番，私心觉得过于素雅了，轻声建议道，“太子妃，您要不再簪一朵珠花，或是再挑一支步摇？”
“这样就很好了。咱们是去给皇后请安，打扮的太明艳华丽没必要。”陶缇照了照镜子，确定装扮低调又不失身份后，缓缓站起身来，道，“走吧，请安这事，宜早不宜迟，咱们争取早去早回。”
“是。”玲珑应了声，恭顺的跟在她身后。
外面的天色还未全亮，隐隐泛着青色，陶缇坐在轿辇上懒洋洋的打哈欠，一只手撑着脑袋，心说早起还真是半点精神都没有，真是佩服裴延竟然每天都能起这么早……要换自己天天早起，怕是心态早崩了。
待轿辇停在甘露宫时，天色才大明，几位公主也陆陆续续到达。
陶缇与她们互相见了礼，旋即由着宫女们领入正厅，各自入座。
几位公主或温婉，或文静，或活泼，或羞赧，各有各的美好。虽然这才第二次见面，但姑嫂间相处的还不错，大家伙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场面还是很愉悦的。
不多时，一个太监捏着细长的声音通报道，“皇后娘娘到——”
闻言，陶缇并一干公主连忙起身，行礼问安。
只见一袭紫红色绣金丝凤凰宫袍的周皇后在二公主裴灵碧的搀扶下，缓缓从那七尺高的凤穿牡丹屏风后走出来。她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庞上端着一贯和善的笑意，嗓音温和道，“都免礼吧。今日本宫起晚了些，倒让你们多等了。”
众人连说“没等多久”，见周皇后入座后，才陆续坐下。
陶缇作为太子妃，位置自然最靠前。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周皇后那笑吟吟的模样，还有裴灵碧那张写满嫌恶的脸——
瞪什么瞪，也不怕眼珠子瞪下来。
陶缇幽幽的瞥了裴灵碧一眼，就不再看她，只与周皇后寒暄着。
自古婆媳之间就没什么好聊的，更何况她与周皇后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婆媳，聊来聊去也就那两句车轱辘话，什么在东宫一切可好啊，最近太子的身子如何啊，你们夫妇俩相处的怎么样啊……倒有点像公司领导慰问新入职员工似的。
陶缇被自己这个比喻给逗乐了，心态也放轻松了不少。
两人有来有往的聊了几个回合，气氛正良好着，一旁的裴灵碧却像是浑身长毛不舒坦似的，寻到个间隙就连忙插话道，“听闻太子妃整日扎在小厨房里做菜，就连日常膳食都是你自己动手做的。难道东宫膳房的厨艺很糟么，竟将你个太子妃逼成了厨娘？哼，这要传出去了，还以为我们皇家苛待你呢……”
周皇后眉头微皱，“这可是真的？若是东宫膳食用不习惯，本宫可派几个新厨子过去……”
裴灵碧道，“就是，换个厨子的事，犯得着亲自下厨么。真是贱……”
意识到场合不对，贱皮子三个字她没说出来，生硬的咽了回去。
陶缇迎上周皇后那关怀的目光，微笑道，“不用麻烦母后，东宫的御厨手艺都很好。只是我这个人闲不住，没事就爱自己琢磨些吃食，故而求了殿下许我开个小厨房。”
顿了顿，她黑眸一弯，眼波“温柔”的看向裴灵碧，“没想到灵碧妹妹这么关心东宫，这样的琐碎小事都能放在心上，我这当嫂嫂的真是感动极了。”
裴灵碧的脸都绿了，谁关心你了，你感动个鬼啊！从前怎么没发现这女人这么会做戏呢？
周皇后怎么说也是这一届的宫斗冠军，自然一下就听出陶缇话中的意思。一双美眸中飞快闪过一抹深意，傅粉施朱的脸庞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赞道，“没想到阿缇你还是个擅长厨艺的，看来延儿真是娶了个贤惠的好媳妇。”
“母后谬赞了。”陶缇很是配合的作出一副羞赧神色，垂下脑袋，轻声道，“母后乃是一国之母，天下女子的表率，儿媳还得多向母后您学习呢。”
这番商业互吹，又把尴尬的气氛吹得和谐起来。
周皇后红唇扬起，笑的真心实意，“瞧这小嘴甜的，真是个乖孩子。”转脸又瞪了裴灵碧一眼，“你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日里别总想着到玩，有空多找你嫂嫂说说话。你要是有你嫂嫂半分聪慧懂事，本宫也不用操心你出嫁后被婆家埋怨了。”
裴灵碧本就为陶缇那不咸不淡的态度不爽，如今又听母后拿自己与陶缇比较，更是不忿。
她咬着红唇，眉目间满是高傲之色，“母后，我可是公主！就算我出嫁了，我是君，婆家是臣，我就算有不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埋怨！”
说到这里，她还不往瞥了眼陶缇，小声嘟囔道，“装模作样。”
裴灵碧就坐在周皇后身边，这嘟囔周皇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警告似的唤了句“灵碧”，抬眼带着几分愧疚的笑，看向陶缇，“阿缇啊，灵碧从小被本宫宠坏了，说话不过脑子……但她的心底却是好的，你可莫与她计较。”
陶缇心道：心肠好个屁。面上却是一副温柔大度的笑模样，“我是她嫂子，算起来也是她的长辈，自然会多多包容她的。”
果然这话一出，裴灵碧的脸色明显更黑了，这贱人哪来的脸当她长辈，这是占她便宜呢？
看裴灵碧无能狂怒，陶缇瞧着心里那叫一个爽。
一盏茶功夫后，有大宫女来与周皇后禀报，说是诸位妃嫔已经在外候着了。
见状，陶缇与一众公主都很有眼力见，及时起身告退。
周皇后笑着对陶缇客气，“阿缇啊，有空就来甘露宫坐坐。”
陶缇自然满口答应，温顺规矩的与众人一起退下了。
刚走出正厅，就见院中已然候着不少妃嫔，有几位眼熟的妃嫔，陶缇还记得，便与她们笑着颔首，算作打过招呼。
忽然，她的衣袖被轻轻扯了扯。
陶缇收回目光，愣怔的看向手边的小女孩，“六公主？”
六公主是宫里最小的孩子，今年八岁，是个圆圆脸的漂亮小姑娘。相比于其他几位公主，六公主的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听姐姐们说话，从不主动开口。她与陶缇唯一说过的话，也就是一声“嫂嫂万福”。
如今见她突然拉自己衣袖，陶缇莹润的黑眸带着一丝惊讶，“怎么了？”
六公主眨了眨水灵灵的黑眸，像是鼓起勇气般，小声道，“嫂嫂别把二姐的话放在心上，她一直就那个样子……唔，为她生气，不值当。”
她的嗓音软绵绵的，粉嫩的小脸上还是一团孩气，但那双清澈的黑眸却带着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成熟。
宫里成长的孩子都比较早熟吧。陶缇弯下腰，抬手摸了下她的小脑袋，笑道，“谢谢你……不过你放心啦，我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大概是她的举动有些亲昵，六公主微微怔了片刻，才讷讷道，“嗯，那就好。”
或许是眼前的小姑娘太过可爱，亦或她是第一个朝她释放善意的皇室中人，陶缇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的来了兴致，温声邀请道，“你有其他的事要忙么，如果空闲的话，要不要跟我去东宫玩？”
六公主又呆了呆，这呆萌的小模样，像极了一张仓鼠抱瓜子的表情包。
“我……我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陶缇见小姑娘一副期待又犹豫的模样，想着她是怕生，主动朝她伸出手来，露出个灿烂笑容，“走吧？正好我出门前泡了点桃胶，待会儿给你做甜品吃。”
看着眼前那只白皙如玉的手，六公主乌黑纤浓的睫毛颤了颤，最终，她还是没抵过太子妃嫂嫂的笑容，将小手放在她的掌心。
六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这位太子妃嫂嫂有种莫名的信任。
太子妃嫂嫂好像与宫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她像是天上挂着的明媚日头，像是一株生机勃勃的蔓草，永远充满着生气与希望……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去靠近，去取暖，去汲取光明。

第19章
陶缇刚牵着六公主离开甘泉宫，另一边的妃嫔们就小声议论起来。
“那位便是太子妃么？还真是位花颜月貌，楚楚有致的美人呢。”
“看上去挺端庄知礼的，她好像刚满十六吧？唉，十六岁，正是如花的年纪……”这话透着浓浓的可惜，至于可惜什么，不用说，大家都心知肚明。
“刚看六公主让她牵着出去了，还真是难得。”
“是啊，谁不知道六公主沉默寡言，向来不与人亲近，没想到竟与她投缘了，真是稀罕呢。”
六公主的生母苏嫔三年前染病薨逝，那时候六公主才五岁，不少妃嫔都想将她接到膝下抚养，虽说公主比不得皇子金贵，但有个孩子傍身总比没有的强。那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妃嫔巴巴的跑去六公主面前示好，可这六公主年纪虽小，心思却灵，脾气也犟，谁都不认。
后来昭康帝让她自个儿选喜欢的妃嫔，六公主却哭着跪在昭康帝面前，说她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想再认旁人做娘。昭康帝怜悯她年幼丧母，也没强迫她，就让她住在苏嫔从前住的听雨轩，由着奶嬷嬷照顾。
且说正厅内，周皇后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看向裴灵碧，“你总找她的麻烦作甚？且不说你斗嘴斗不过她，就算斗过了，嘴上讨个便宜，你就很得意了？”
裴灵碧不服气的撇了撇唇，“母后，你怎么向着她说话呀？你可别被她这个样子给蒙蔽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么，她就是个不要脸的贱人……”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周皇后严厉喝道，“灵碧，注意你的身份，堂堂皇室公主，一口一个贱人，成何体统，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
“本来就是嘛。她嫁进东宫前，一直对皇兄死缠烂打，皇兄烦都烦死她了。这才嫁进东宫多久啊，她就敢对我使脸色了，上回她还威胁我……对了，前两天皇兄感染风寒，也都是她害的！”
“长洲感染风寒，与她有何干系？”一提到儿子的事，周皇后显然上心了不少。
裴灵碧便将那事说了一遍，当然，话里话外都是指责陶缇无情无义，将裴长洲摘得干干净净，仿若自家皇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周皇后听着这番描述，一张端丽的脸庞越来越阴沉，最后实在听不下去，重重拍了下桌子，“真是蠢货！”
裴灵碧忙点头道，“对啊对啊，她就是个蠢货……”
周皇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我说你和长洲是蠢货！”
裴灵碧的脸一僵，“？？？”
周皇后显然有些动怒了，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侧的大宫女连忙递了杯茶水过去，低声道，“娘娘消消气，妃嫔们都在外面候着呢。”
想到闹大了动静不好看，周皇后压了压情绪，沉声道，“你最近给我消停点，没事别去找她麻烦。至于你皇兄那边……我午后自会教训他。”
裴灵碧想不明白自家母后为何胳膊肘往外拐，但抬眼见到母后摆明不想再搭理她的模样，只好委委屈屈的站起来，行礼告退了。
周皇后连喝了好几口茶水，气息才稍微平稳，纤纤玉手抬起，捏了捏眉心。
大宫女劝道，“娘娘，公主她还小，很多事情考虑不周全，你莫为这生气，仔细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周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唉，灵碧糊涂就算了，更让本宫生气的是长洲，他怎么也跟着胡闹？这个时候他还去招惹太子妃，若是让太子或是陛下知道了……真是愚不可及！”
她深深吸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先去将外面那些请进来吧。”
——
陶缇与六公主一起往东宫去，刚到至德门时，却遇到拦路虎。
看着从那大榕树后缓缓走出来的裴长洲，陶缇脸上的笑意有些凝固。
不是吧，这都能遇见？怪不得昨天睡前眼皮跳，原来今天出门会遇到渣男。
裴长洲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系玉佩，手持折扇，风度翩翩。
见着陶缇，他面上露出“偶遇”的惊讶神色，刚想说“好巧，这大概就是缘分”，视线却扫到陶缇身旁的六公主，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下。
这个小不点怎么也在？
六公主自然也感应到裴长洲的注视，规矩的行了个礼后，又乖乖地靠回陶缇身旁，小手悄悄地拉住她的袖摆。
裴长洲回过神来，敛了神色，主动跟陶缇打了个招呼，笑的风流倜傥，“太子妃安好。”
陶缇回了个礼，淡声道，“三皇子安好……若是没别的事，我们先回东宫了。”
说罢，她牵着六公主就要绕开。
没想到才说一句话她就要走，裴长洲愣了片刻，旋即忙道，“等等。”
陶缇莹润的眼眸一眯，“怎么，还有事？”
乍一觑见她脸上不耐烦的神情，裴长洲心头一怔，他与陶缇相识以来，每回见面她都是一副柔情似水的乖顺模样，何曾有过这般冷淡……甚至是，嫌弃。
本来还成竹在胸，觉得今天掐准了时辰来堵人，定能将人哄好的裴长洲，一时间心里没了底。
她应当还在生气，才会这样？唉，女人就是麻烦，要哄。
裴长洲深情款款的看向陶缇，声音也放柔了许多，“不知太子妃可有空，咱们去前头亭子坐坐？”
陶缇被他这故作深情的眼神恶心得不行，面上倒不显，只淡淡道，“那真是不巧，我没空……”她垂眸温和的看了一眼六公主，“我还要带霏霏去东宫玩。”
裴长洲一噎，“……”
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六公主会跟在陶缇身边。有这么个碍眼的小东西在，的确不方便说话。
只是这一次错过了，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难道还要等半个月后她再来请安，他再堵一回？
陶缇看裴长洲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然猜出他今日是故意来蹲自己的，心头划过一抹冷意，面无表情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带着霏霏先走一步。”
见着她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裴长洲捏紧手中的扇柄，脸色铁青一片。
太监胡进小心翼翼提醒道，“主子，人走远了……依奴才看，上一回的信，太子妃应当是收到了的……”
“闭嘴！”
想到上回他灌了一肚子冷风，回去后还不忘替那女人开脱，觉得她应当是没收到信，或者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才没来。
如今瞧见人家这副态度，裴长洲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胡进被呵斥了，乖乖地闭上嘴不敢多说。
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之前自家主子不是看不上太子妃，还嫌太子妃痴缠无趣的么。怎么太子妃不搭理他了，他反倒一门心思的往前凑了？

第20章
过了至德门，便是东宫的范围。
虽然陶缇昨日才把东宫逛完，但她记忆好，拿出女主人的姿态，一路与六公主介绍着东宫各处。
六公主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四处，时不时乖巧的应和着。
经过小花园时，一朵朵重瓣玫瑰开得正灿烂，明净阳光下，紫红色的花瓣重重绽放，鲜艳欲滴，馥郁芬芳。
陶缇停下脚步，温声对六公主道，“走，咱们摘点玫瑰花回去。”
六公主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问道，“嫂嫂摘花是要做香露么？”
陶缇笑道，“不做香露，摘些去做点心吃。”
昨天逛到小花园的时候她特地看了，这些玫瑰都是可食用玫瑰，若不是昨天主要目的是踩地图，她昨日就摘了。现在左右也没事，正好摘一篮子回去。
见状，玲珑立刻让小太监去准备篮子和剪刀。
陶缇带着六公主一边逛花园，一边挑选品相优秀的花朵。
《本草正文》中记载：“玫瑰花，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胃，疏气活血，宣通窒滞而绝无辛温刚燥之弊，断推气分药之中，最有捷效而最驯良，芳香诸品，殆无其匹。”
一大一小两姑娘摘了一篓子花后，便回到了瑶光殿。
陶缇的瑶光殿布置的很温馨。跟三寺五局的监正们熟悉后，她要了不少花种和盆栽，将瑶光殿空出来地方栽满了花草。后院还种了一片果树，诸如梨树、桃树、杏树、石榴树等挨个栽了遍，她美滋滋的想着来年结了果子就可以直接摘新鲜的吃。
当然，她也想过，或许在结满果子之前，裴延就给了她和离书……和离书，换个角度来看也是裴延的死亡通知书。
陶缇尽量不去想那样悲伤的事，她私心希望裴延能多活些时间，起码尝过四季的鲜果，多享受一些世间的小美好，这时再面对死亡时，或许遗憾能少一些。
六公主本来还有些拘谨，但陶缇丝毫不把她当外人，各种蜜饯糕点摆在她面前，还柔声道，“霏霏，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做点甜品吃。”
“嫂嫂，不用麻烦了……”她伸出小手指了下桌案上的糕点蜜饯，“这还有这么多吃的呢。”
陶缇连说不麻烦，转身便钻进厨房里。
见太子妃嫂嫂这般热情，六公主心里暖暖的。她规规矩矩的坐在榻上等，不乱跑也不乱动，只拿起一块豌豆糕小口小口的吃着。
她原以为太子妃嫂嫂说的“很快”就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想到她杯中茶水还温热的时候，太子妃嫂嫂就回来了。
“好香呀……”六公主嗅着那甜蜜的香味，好奇的看向宫人手中的托盘。
陶缇示意宫人将甜品摆好，自己在六公主对面坐下。
紫檀雕拐子纹炕几上，两样甜品装在精致的白瓷碗中，外表瞧着与寻常甜汤没多大差别，可那浓浓的奶香与花香盈满整个殿内，仿佛陷入一场甜蜜唯美的梦境中。
“嫂嫂，这是什么点心，我头一次见呢。”
“这道呢，是桃胶牛奶圆子羹。另一样是玫香姜撞奶……本来我没打算做姜撞奶的，只是看到咱们摘的玫瑰花特别新鲜，就顺手做了。”陶缇递了枚银勺给她，浅浅一笑，“尝尝看。”
小孩子本就爱甜品，更何况眼前的甜汤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
六公主先尝了尝桃胶牛奶圆子羹，刚吃了一口，小鹿般黝黑的眸子便亮起光来，“嫂嫂，这道甜汤太好喝了，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甜汤！”
桃胶软糯弹牙，雪白的小圆子也很有弹性，一口咬下去，里头还有酸酸甜甜的桑葚果馅，这时再喝一口牛奶甜汤，香浓清爽，幸福感满满。
陶缇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她，“那你再尝尝这道姜撞奶。”
六公主其实不爱吃葱姜蒜这类刺鼻的食材，但尝过桃胶牛奶圆子羹后，她对陶缇的厨艺有了一定的信任，再看那道白白嫩嫩凝结在一起的甜品，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期待。
宛若鲜嫩的水豆腐，轻轻松松就剜了一勺。六公主将勺子送入口中，下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嫩滑鲜甜的奶冻入口即化般，姜味不算浓重，甜中带点辣，玫瑰花的迷人香味混合着牛奶的香浓，温温暖暖的，仿佛一颗心也跟着变得暖和温柔起来。
“怎么样？”陶缇问。
“……”六公主没说话，只埋着小脑袋，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眼前的姜撞奶。
窗外传来隐隐雷声，陶缇侧眸往外看去，远方天空黑压压一片，几缕灰蓝色云朵安安静静飘着。
她嗓音轻柔，呢喃道，“又要下雨了。”
这时，忽的传来一阵细细小小的动静，她还以为是雨落下来了，转脸一看，才发现这声响是六公主发出来的。
她还在吃那碗姜撞奶，只是头埋得很低很低，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抹眼睛。
陶缇觉得不太对，关心道，“霏霏，你怎么了？”
小姑娘没抬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哭腔，“没、没什么。”
哭了？！
陶缇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到她身旁，盯着六公主稚气未脱的小脸，“怎么了？你先别哭，有事就与嫂嫂说，嫂嫂与你一起想办法，嗯？”
她这温柔的询问，仿佛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叩开了六公主紧闭的心扉。
微微灰暗的光线下，六公主缓缓地抬起小脑袋。那乌黑的双眸宛若沾了水雾的葡萄般，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眼角泛红。
这下莫说是陶缇了，就连一旁的宫人们都吓了一跳：刚才不还吃的高兴么，怎么突然就哭了？
六公主的奶嬷嬷在一旁忐忑不安，却又碍于太子妃的身份，不敢贸然上前去问。
陶缇不知所措的哄着，“你怎么了……先别哭呀……”
六公主见她担忧，赶紧抹了把眼泪，抽着鼻子道，“嫂嫂你别担心，我没事。只是这道姜撞奶的味道，让我想起我母妃了……”
陶缇表示：哈？？？
据她所知，这姜撞奶的做法本朝还没有……所以这道甜品到底是怎么勾起六公主的思母之情呢？难道六公主的生母也是穿越人士？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地府那破系统老抽，没准又有个穿越者抽到这个朝代了呢。
想到后宫理可能还有个现代老乡，陶缇伸手拍了拍六公主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先不哭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一起去找你的母妃？”
霎时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六公主的泪水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簌簌落下。
陶缇，“……？”就很慌。
自己说错了什么吗？
她也不知道怎么哄孩子，只凭着本能，伸手将六公主抱在怀中，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哭了，不哭了……”
裴延踏进瑶光殿时，正好瞧见六公主埋在陶缇怀中哭泣的场景。
后脚跟进来的付喜瑞倒吸一口气：这是……太子妃把六公主欺负哭了？
裴延黑眸泛着一层幽深的寒光，垂下的手掌缓缓收紧，大步走上前去。
“殿下……？”陶缇诧异的看着来人。
裴延淡色的嘴唇微抿，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一切，嗓音低沉，“这是怎么了？”
陶缇眸中带着几分无奈，“霏霏想她母妃了。”
六公主听到太子来了，也赶紧收了眼泪，压住难受，从陶缇怀中离开，红着一双大眼睛，轻轻的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裴延眸中的寒意渐渐敛去，又换回平日里的包容温柔。
他温声的问道，“小六不是不爱哭鼻子的么，怎么现在哭得跟小花猫一样。”边说着，边拿帕子替她擦泪。
光线转暗，窗外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陶缇看着眼前这兄友妹恭的温馨画面，心道：他可真温柔呀。
六公主情绪渐渐稳定，很不好意思的解释道，“从前母妃也做过这道甜品给我吃，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尝不到了……刚才突然尝到这熟悉的味道，就控制不住的想起母妃……”
她垂眉，满满歉意，“嫂嫂，对不起，刚才让你担心了。”
“没事没事。”陶缇摆了摆手，隐隐约约听出六公主这话有些不对劲，什么叫做这辈子都尝不到了？难道那位穿越老乡不给小公主做吃的了？
陶缇纵有疑问，也没开口，免得又不小心戳中小姑娘的敏感点，惹她落泪。
下雨天留客，裴延和六公主都留在了瑶光殿。
午膳是膳房送来的，樱桃肉、百果虾仁、溜鱼片、素烩三鲜丸、香酥鹌鹑，另外还有两道蔬菜，一道汤，一道甜羹，并几道糕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很是丰盛。
陶缇另外热了三枚咸鸭蛋，一人一枚。
筷子一扎，红油就从里头冒了出来，她先将那红油淋在米饭，随后剥壳将蛋白吃了，只留下油汪汪红亮亮的蛋黄放在碗中，用筷子戳散，拌着饭一起吃。
六公主看着她这吃法，觉得新鲜，“嫂嫂，这样吃味道更好么？”
陶缇道，“你试试就知道啦。”
六公主在她怀中哭过后，彼此间的距离无形中更拉近了一些。
见她这样说，六公主也有样学样。待吃过一口混合着咸蛋黄的米饭，小脸上满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愉悦，“哇，这样吃真的好香呀，都不用吃菜了。”
陶缇心道，可不是嘛，现代各种拌饭酱卖的可好了，像是咸蛋黄酱和蟹黄酱，价格还不便宜呢。
裴延不知不觉想起昨夜那碗咸蛋黄炒饭，也跟着她们的吃法，吃了起来。
味道的确不错，但……还是昨晚的炒饭更香。
这个想法一冒出，裴延自己都觉得好笑。想他堂堂一国太子，什么珍馐美味没吃过？没想到有一天竟会惦记起一碗简简单单的炒饭来。

第21章
吃过午膳后，外面的雨依旧在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裴延便陪着六公主玩了会儿双陆。
玩过三局后，六公主困了，陶缇便让奶嬷嬷带她去侧殿小憩。
春雨绵绵，陶缇懒洋洋的倚在窗前，盯着那细密如织的雨丝。
裴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出声道，“赏雨呢？”
“……嗯。”陶缇回过头，见他坐下，她也坐直了身子，提壶给他倒了杯茶水。
空气有点冷，那清香扑鼻的茉莉花茶氤氲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裴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在白雾朦胧间愈发显得仙气飘飘。
“多谢。”他冰凉的手指稳稳地接过杯子，杯壁的暖意仿佛从皮肤进入血液，涌入心脏。
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他轻声道，“没想到小六与你这般投缘。”
“霏霏很可爱，我挺喜欢她的。”陶缇无奈耸肩道，“只是没想到吃个甜品竟然吃哭了，开始真把我吓了一跳……”
裴延缓缓抬起眼眸，眼波温和又平静，安慰了两句，又道，“小六的母妃三年前薨逝了。”
陶缇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倾洒出来。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裴延，见他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神情也渐渐严肃起来，好半晌才道，“怎么会这样……”
难怪她说让六公主回宫找母妃时，气氛骤然变得那么诡异——
啊啊啊啊，好想锤死自己！自己说的那话，岂不是往六公主心里扎刀子？
一想到小姑娘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陶缇只觉得愧疚难当。
裴延轻轻一扫，便猜到她在想什么，开始的事玲珑都与他说了。
“不知者不罪。”他腰背笔直的坐着，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轻声道，“你才到东宫不久，统共也就见了小六两回，不清楚她的身世也正常。”
陶缇垂下眼眸，静了半晌，再次抬头，面色凝重问，“方便与我说下她的身世么？”
她明亮黝黑的眼眸中不是猎奇，而是满满的关心。
那眸光太过清澈，宛若山间清泉从裴延心头划过。
他将脸转向窗边，漫不经心的望着窗外的雨。过了半晌，薄唇轻启，将六公主的身世娓娓道来。
“苏嫔是九年前选秀入宫的，并不是特别受宠，父皇只在她刚入宫时召幸过几回。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了小六。因着小六是父皇最小的一个孩子，父皇偶尔也会去苏嫔那里坐坐……再后来，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里，苏嫔突染恶疾，撒手人寰……”
他的声音很好听，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与哀伤，令人心都静下来。
“那时的小六，刚满五岁。苏嫔出殡那日，小六不见了，整个后宫都在找她。孤正好去藏书阁寻一本古籍，发现她躲在书架后的角落里哭……”
他还伸手虚比了一下，“当时她就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小猫儿似的。后来孤把她哄睡着，背了回去……”
仿佛陷入往日的回忆中，裴延的嗓音透着一丝冷冷的平静，“哭有什么用呢。”
谁都不能陪谁走到最后，把哭的力气存起来，努力活下去才是正事。
陶缇听到他这句轻飘飘的感慨，恍然想起裴延也是五岁失去了母亲。
她悄悄的看向眼前的男人，他侧着脸，鼻梁直挺，下颌线条分明。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睫毛越发纤长，并不翘，只微微的垂着，像是精心织就的小扇子，遮住他深邃黑眸中暗暗浮动的情绪。
他的唇角是自然上翘的，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这二十年来笑的习惯了，肌肉形成了自然。
他笑的还是很好看，像是一片白色羽毛轻轻落在皑皑白雪中，那么温柔，又带着几分凄婉悲伤。
六公主路上与她说，皇兄皇姐里，她最喜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对她很关心，她能感受到那份关心很真挚，不是演的，也不是虚假的。
裴延对六公主那般好，会不会从这自幼丧母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他自己的影子呢？
一想到小裴延丧母后，又落入冰湖里，从此陪伴他的是一场又一场病痛，一碗又一碗苦涩难闻的汤药……陶缇看向裴延的目光愈发同情。
室内静了下来，只听得泠泠雨声。
须臾，像是做总结般，裴延道，“小六年纪小，一时间思念生母，情绪上来了没控制好，所以你无需自责。”
见他还不忘宽慰自己，陶缇朝他笑了笑，提壶往他杯中添了点热茶。
纤细手腕微露，那枚白玉镯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皎洁的光，她添茶的姿态轻缓又斯文，仿佛时光在她一举一动间都变得悠长。
“殿下小时候也很想念先皇后吧？”她冷不丁道。
“……”
裴延的指尖微不可查的一颤。
安静，很安静。
陶缇问完就后悔了，她刚才也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很想了解他小时候的事，一时间都忘了他们之间算不上什么亲近的关系……
朋友之间问一句或许还好，可他们俩……她和裴延算朋友么？
她难以下个定义，也暂且不去想。反正不管怎样，交浅言深，是人际交往的大忌！自己还是道个歉先——
“对不……”
“嗯。”那道悦耳的嗓音同时响起。
陶缇一怔，“……？”
裴延认真颔首，道，“会想。”
小时候很想很想，长大后……努力不去想。
他原以为关于母后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淡忘，却没想到母子之间的羁绊能那么深沉，那么久远。
每回不经意的想起时，心脏总会变得沉重又煎熬，那是世间任何一碗汤药都抵不上的苦涩。
“先皇后肯定也很想念殿下你的。”陶缇安慰道，略一思索，她将“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飞上天”这一套与裴延说了。
哪知道裴延听后，轻笑出声，一双桃花眼定定的看向她，薄唇勾起，“孤又不是孩子，这话你还是与小六说吧……没准她会信。”
陶缇，“……”
好吧，她也觉得这安慰的套路太老了。
裴延不动声色的换了话题，“话说回来，那姜撞奶是怎么做的？竟能让小六吃的流泪，孤都有些好奇了。”
聊到吃陶缇就有话说了，她道，“这道甜品其实很简单的，把老姜榨出汁水，新鲜牛乳加糖和玫瑰花瓣一起煮，煮到冒小泡泡了，再快速将牛乳倒入姜汁中，让两种食材自然相撞融合。最后盖上碗等上一刻钟，再掀开就做好了。”
裴延挑眉，“听你的描述，是用牛奶去撞姜汁，那应当叫奶撞姜才对，为何叫姜撞奶？”
陶缇，“……”
小哥哥你又把天聊死了你知道么。
沉吟片刻，她没底气的解释道，“大概是叫的顺口吧，就跟肉夹馍不叫馍夹肉一样。”
裴延，“肉夹馍又是何物？”
陶缇，“……”破嘴，这张破嘴！
她讪讪一笑，“相当于一种馅饼，下次有机会再做给你吃。”
为了防止这个“好奇宝宝”再问些古怪问题，陶缇起身道，“我先给你做一碗姜撞奶尝尝吧，最近天冷多雨，姜汁有暖胃表热作用、温中止呕的功效，你喝一碗暖暖胃也好。”
裴延浅浅一笑，“也好，有劳你了。”
不多时，裴延便尝到了姜撞奶那甜嫩爽滑的滋味。
“奶香中和了姜的辛辣，姜的独特口感又缓和了牛乳的甜腻，玫瑰花又增加了香味……果然很不错。”他认真评价道。
外头的雨势小了些，裴延将一碗姜撞奶吃完后，便要离开。
只是临走前，他突然对陶缇道，“等这阵子春税的事忙完后，孤带你出宫走走。”
陶缇一时愣怔。
裴延道，“孤上次答应过你的，你不记得了？”
陶缇忙点头，笑眸弯弯，“记得记得。”只是没想到你还记得。
裴延朝她笑了下，就离开了。

第22章
约莫一个时辰后，六公主也醒了。具体来说，她是被一阵诱人的香气给勾醒的。
她顺着那香味寻到了小厨房，一路上碰到的宫人也都跟她一个表情，一脸享受的嗅着这甜甜的香气。
“嫂嫂，你在做什么糕饼呀？怎能香成这样！”六公主探着小脑袋问。
“你这小馋猫可真会挑时候，这蛋黄酥刚出炉，你就来了。”陶缇顺势拿油纸包了一个给她，“你尝尝，小心烫。”
蛋黄酥一拿到手上，那阵馥郁的甜香味更是浓郁。
一旁的宫人们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六公主手中小巧金黄的点心，仿佛她吃了一口，他们也能尝到那滋味似的。
六公主这边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黑眸一亮，外皮酥软香甜，待牙齿咬下去后，先是一层软糯拉丝的雪媚娘皮，然后是香甜浓郁的豆沙，咸鲜的蛋黄，那又甜又咸的滋味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实在是太好吃了！
六公主都来不及评价，只一口又一口的往嘴巴里塞，吃的嘴巴鼓鼓囊囊的，才一脸惊喜的朝陶缇点头，“好好次！”
见她这捧场的模样，陶缇笑出声来，“慢慢吃，做了很多呢。你要吃不够，我再给你装一碟回去。”
“谢谢嫂嫂！”六公主无比崇拜道。
眼见着时辰不早了，临走的时候，陶缇真给她装了一碟蛋黄酥，还有四小罐蜜饯。
六公主还有些舍不得，拉着陶缇的衣袖，亲昵道，“嫂嫂，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么？”
看见那双大眼睛里不经意透出的依赖，陶缇心里微动，摸了摸六公主的小脑袋，“当然可以呀，随时欢迎。”
闻言，六公主高兴极了。
看着六公主离去的欢快背影，陶缇面上不禁露出浅浅的笑容来，这大概就是美食的治愈力量吧。
她悠悠的收回视线，转身又装了一碟子蛋黄酥，让小太监给裴延送去，权当下午茶点。
见瑶光殿的宫人们一个个眼馋，她也没吝啬，留了一部分自己吃的分量，余下的便让他们分了。
“这种现做的蛋黄酥就是吃个新鲜，近日雨水多，空气潮湿，放不了多久，与其浪费，还不如你们分吃了吧。”
这个理由，让瑶光殿的宫人们放下惶恐，安心的分起饼来——
“天爷呐，这滋味真是绝了！太子妃是灶王爷转世吧，不然怎么能做出这样好吃的酥饼！”
“太子妃真是心灵手巧，光一样咸鸭蛋，她就能做出这么多好吃的，这要是在外面开个酒楼，保准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呐。”
“瞧你说的这傻话，太子妃是什么身份，哪里在乎那几个钱！””
“唉，这么好吃的点心，可惜只分到半个，我算是理解六公主为什么会哭了，一想到这么好的酥饼只能吃这么一口，我都要哭了。”
“之前听说要来太子妃手下当差，我还不情愿。现在谁想将我调走，我可不依！太子妃可真是个神仙主子，只要时不时能分到这么一口吃食，我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她一辈子！”
“我也是！！”
午后的瑶光殿沉浸在甜品的浓郁香味中，气氛无比祥和。
另一边，紫霄殿内。
宋太傅捏着一块蛋黄酥慢慢咀嚼着，神情愉悦的眯起了老眼，“好啊，酥皮香脆，馅料实在，口感丰富，真真是回味无穷呐。这般好的手艺，殿下你真是有口福了。”
这句夸奖，宋太傅说的真心实意。待手中的饼吃完后，他还有些意犹未尽，若不是碍于身份，他都想将碟子里掉落的那些碎渣弄起来吃掉。
“老师若喜欢，便再尝些。”
“别别别，这是太子妃对你的一番心意，臣今日有幸尝得一块，就很知足了。”话是这样说，但宋太傅的眼睛却很诚实的往那碟酥饼瞥去。
“孤一个人也用不下这么许多。”裴延淡淡抬眼看向付喜瑞。
付喜瑞立即会意，立刻分了三枚蛋黄酥到宋太傅面前。
宋太傅也不再客气，感叹道，“太子妃待殿下可真贴心……若早知她这般会心疼人，你们就该早早成婚，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照顾着，殿下你的身子也能早日康健。”
裴延心说，现在也不算晚。面上只浅浅一笑，捏起一块蛋黄酥吃了起来，黑眸中不自觉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用过茶点后，两人便议起春税之事。
看着付喜瑞端着空空如也的杯碟出来，守在门口展平一脸惊诧，“这……都吃完了？！”
付喜瑞满脸堆笑，“是啊，殿下用了三块，宋太傅用了五块。太子妃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殿下竟然用了三块酥饼？付公公你怎么都不劝着殿下，这会儿吃的多，晚膳哪还用的下。”
“三块酥饼算什么，展大人你是没瞧见昨夜，殿下用了这么大一碗炒饭，还有一大碗汤，好几枚炸鸡翅呢。依老奴看呐，咱们太子妃可真是殿下的福星，相信用不了多久，殿下就能长得更健壮一些，身子骨也能好一些，能吃是福嘛！”
见付喜瑞一口一个“咱们太子妃”叫的亲热，展平眉头蹙起，“付公公难道忘了她之前给殿下多大的难堪么？如今不过几样糕点，你就倒戈相向了……”
付喜瑞愣了愣，道，“展大人你对太子妃偏见太深了，其实太子妃她人挺好的。”
他解释了几句，但展平始终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样子，付喜瑞也不再浪费口水，只暗自思忖着：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且瞧着吧，没准你以后也倒戈了。
——
雨停了下来，奶嬷嬷牵着六公主回听雨轩。
六公主捧着一小块蛋黄酥吃的正香呢，刚绕过一扇宫门，却见五皇子迎面走来。
五皇子是宫中倒数第二小的孩子，今年九岁，生母乃是徐贵妃。他出生的时候，正值西北大旱，昭康帝愁的头发都掉了不少。好巧不巧，五皇子一出生，西北就下了一场大雨，解了这旱灾。是以昭康帝很是宠爱这个小儿子，觉得他是个小福星。
父皇疼爱，母妃又是贵妃，五皇子可以说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因此也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格。
如今见到这个混世小魔王，六公主下意识的将手背在身后，怯生生的打了声招呼，“五皇兄万福。”
五皇子眉头一斜，“是小六啊，你这是从哪来呢？”
六公主纤长的睫毛微垂，“我、我……刚去东宫玩了会儿。”
“东宫？你怎么去哪里了？太子哥哥不嫌你烦啊？”
“是太子妃嫂嫂叫我去玩的……”
“太子妃嫂嫂？”五皇子愣了下，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号人。他刚想再问，却看到六公主不自然背在身后的手，眉头一拧，“你藏什么呢你？”
“没，没什么。”六公主有些慌张。
“瞧你这老鼠胆子。”五皇子抬起下巴，朝身旁的小太监努了努嘴巴，“去，看看她藏了什么。”
小太监立马过去，奶嬷嬷下意识护着六公主，却也不敢多拦，毕竟五皇子可是贵妃娘娘的宝贝疙瘩，要是惹得这小魔王不高兴，她们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当看到六公主遮遮掩掩的是一块小小的酥饼，五皇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一块饼藏什么，难不成我会跟你抢？”
话音刚落，他忍不住怂了怂鼻子，“什么这么香？”
小太监也左右张望了一圈，最后视线锁定六公主手上那块饼，“主子，好像是……六公主手上的饼？”
六公主人小嘴巴也小，这蛋黄酥啃了两口还剩一半，刚好露出里头层次丰富的馅料来。
一见五皇子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中的蛋黄酥，六公主小声道，“五皇兄，这个我吃过了的。”
五皇子身边的小太监是个顶机灵的，立马凑到五皇子耳畔嘀咕了两句。
“把你那食盒给我瞧瞧。”五皇子一脸蛮横，小小年纪，却有几分匪气。
见奶嬷嬷磨磨蹭蹭的，五皇子索性让太监上前去拿。
六公主想去拦，“这是太子妃嫂嫂给我的！”
五皇子一开始真没打算跟妹妹抢食物的，毕竟这事传出去多丢人呐，但——这饼也太香了吧？！
一打开食盒，那浓郁清甜的香味扑鼻而来，瞬间勾出了他的馋虫。
他咽了下口水，一边伸手去拿，一边解释道，“小六，哥哥就拿一块尝尝，你别小气嘛。”
六公主虽有些不舍得，但也不好为了一块饼与五皇子生气。
蛋黄酥还温热着，皮薄馅厚，一口下去，外皮酥脆极了，那柔软拉丝的雪媚娘皮配上甜度适宜的红豆沙馅，简直给这小小的酥饼注入了灵魂。
“这酥饼真不错啊！”五皇子吃东西可没公主斯文，两口就解决了一个。
见他还要伸手，六公主急了，“五皇兄！你说了只尝一块的。”
五皇子摸了下鼻子，腆着脸哄道，“小六，要不你把这碟饼让给我吧，我让御膳房给你做些别的糕点？”
“不要！”
“哎哟你别小气么，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天天给你送糕点吃？”
“不……”六公主还要拒绝，奶嬷嬷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使了个眼色。
六公主抿了抿唇，眉眼间有些委屈。
五皇子轻咳一声，“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待会儿我就让人给你送别的糕点。”
说着，他带着小太监，提着食盒就哼着小曲儿走了。
六公主垂着小脑袋，盯着手中那半块蛋黄酥，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眼眶打转转。
奶嬷嬷连忙蹲下来安慰她，“好公主，就算这酥饼再好吃，咱们也犯不着跟五皇子较劲呐。他有贵妃娘娘宠着，你……唉，你和他不一样的……”
六公主用力的将眼泪憋回去，咬了咬唇，“我知道的。”
太子哥哥说过，在皇宫里生存，靠眼泪是没有用的，得一点一点的积攒实力，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起来，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才能让曾经欺辱过自己的人都得到报应。
她现在还弱小，但她还有时间，可以变得强大起来。
——
五皇子虽霸道顽劣，但还是很守诚信的。他一回到明月宫，便派太监送了七样糕点、几本书画册子以及一堆消遣的小玩意去听雨轩。
徐贵妃见状，奇道，“你何时与小六的关系这般好了？”
五皇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抢了妹妹的酥饼，只含糊道，“反正糕点我天天有的吃，这些玩具我也玩厌了，就都给她呗。”
为了不让徐贵妃再问，他赶紧拿出一枚蛋黄酥递给贵妃，“母妃，你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
徐贵妃一向不喜甜食，但见儿子这般孝心，还是接了过来。
只见那酥饼小小一枚，圆圆鼓鼓的表面是漂亮的金黄色，上面撒着一层黑芝麻，倒是精致可爱。
徐贵妃想，也不好打击儿子的心意，就勉为其难的尝一小口吧。
她将蛋黄酥送到嘴边，鼻子立即钻进浓郁的香气，待咬了一口，她的眸子瞬间亮了。
随后，一块蛋黄酥被她三口就吃光了。
“母妃，好吃吧？”五皇子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小得意。
难得遇上这么合口味的糕点，徐贵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美眸盈盈的看向五皇子，“琛儿，这酥饼是御膳房新出的么，滋味还真是不错，就是有点凉了，不过也不打紧……你再给母妃一块尝尝？”
说话间，纤纤玉手就要往食盒伸去。
五皇子顿时感受到刚才六公主被抢食的心情，一脸紧张的挡在了食盒面前，“母妃，只剩三块了！你不是不喜甜食么，甜的吃多了不好，容易胖的。”
徐贵妃嘴角一抽，“……”这混小子真是白生了！
她刚想好好教育一下儿子，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细长的通报声——
“陛下驾到！”

第23章
乍一听到昭康帝来了，徐贵妃自然是惊喜的。
蛋黄酥和皇帝哪个更重要，这显而易见。她连忙整理着发鬓，一只手拉住五皇子，“走，快随我迎接你父皇。”
母子俩还没走到殿门口，就见昭康帝大步走了进来。
徐贵妃的样貌在这美人如花的后宫中算不上出众，但一双柔荑很是灵活，尤其擅长按摩导引术。这段时间昭康帝一直忙着政务，有些乏累，便想着来徐贵妃这里，让她给捏捏。
五皇子对昭康帝一向敬畏，行过礼后，就想开溜。可开溜之前，他得想办法把那盒糕点带出去才是——不然等父皇走了自己再回来，那美味酥饼怕是早被吃光了。
昭康帝见五皇子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便朝他招了下手，“琛儿，来，父皇考考你近日的功课。”
五皇子，“……！！！”晴天霹雳。
偏偏这时，徐贵妃还笑吟吟的帮腔，“对啊，你这几日不是在学《孟子》嘛，快把你学的背给你父皇听听。”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不爱读书，皇子也不例外。但爹妈坐在跟前满脸期待，五皇子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磕磕巴巴的背书。
趁这档口，徐贵妃将蛋黄酥摆在桌案上，大大方方的拿了块吃。
五皇子馋的都快哭了，这真是亲妈么。
昭康帝也嗅到一阵淡淡的甜香，侧眸看去，见是徐贵妃刚才摆出来的酥饼。明明他来之前才用过一碗冰糖燕窝羹，这会子……却莫名想要尝尝这酥饼的滋味了。
眼见着母妃吃了一块，父皇也拿了一块，五皇子内心那叫一个悲伤，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这就是因果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么？他抢了妹妹的吃食，现在父皇和母妃来抢他的。
“这酥饼不错，是膳房新出的？”昭康帝问道。
“应当是吧。”徐贵妃轻咳了一声，看向五皇子，“琛儿，这酥饼叫何名？”
五皇子撇嘴，“不知道。”
徐贵妃只当这小子是生闷气了，忍不住蹙眉道，“你这孩子，不就吃了你两块酥饼么。待会儿我吩咐御膳房再送些来，管你吃个饱，成吧？”
五皇子抬起小脑袋，像只委屈的小狗狗，“我真的不知道呀。”
“那你这酥饼哪来的？”
“这、这个……唔……”五皇子支支吾吾的，最后顶不住父皇母妃的双重注视，只好将酥饼的来路说了一遍。
当然，他没说这酥饼是他抢来的，只说是六公主敬爱兄长，送给他吃的。
听完他的话后，徐贵妃了然，“没想到东宫厨子的手艺这般难得……”
昭康帝倒没多说，只瞥向五皇子，“你若能把《孟子&#183;公孙丑篇》背下来，朕便让东宫厨子再给你做一份，如何？”
五皇子一脸惊喜，“真的吗？父皇你可得说话算话！儿子这就去看书，今日……哦不，明日一定背出来！”
——
陶缇并不知道她烤的蛋黄酥几经辗转，最后竟然还落到了皇帝口中。这会儿，她正斜倚在软枕上，忙着看各府送来的帖子。
作为太子妃，她也要维持一定的社交活动，诸如某某国公家办寿宴，某某王爷家添了新丁，某某将军家娘子要出阁……这些场合她不一定要去，但请帖一定会收到。
一本本的帖子看过去，陶缇心说，大渊朝王公贵族的宴饮活动还是蛮丰富的嘛。
当拿起一本镶嵌宝石金丝绣花，堪比工艺品的拜帖时，她咂舌，“这谁家的帖子啊？”
这华丽丽的金丝，这闪亮亮的珠宝，这扑面而来的土豪气息……爱了爱了！
玲珑抬眼看了下，道，“回太子妃，这是镇北侯府许大姑娘的拜帖。”
许大姑娘？陶缇略一思索，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胖乎乎圆鼓鼓的妹子模样——
许大姑娘许闻蝉，算是原主为数不多的朋友。她自小在边疆长大，前年才回到长安。
镇北侯与侯夫人一直想要个女儿，苦苦耕耘二十年，却连生了七个儿子。经过老两口的不懈努力，终于在侯夫人四十二岁那年，老蚌生珠，得了个宝贝明珠。
镇北侯当即下令：宠，给我使劲宠！！
边疆民风本就彪悍，再加上镇北侯一家子如珠如宝的宠着许闻蝉，渐渐将她养成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胖妞。
她不会琴棋书画，也不会刺绣插花，反倒酷爱舞刀弄枪，逗猫溜狗这些。再加上本朝以纤瘦白皙为美，许闻蝉长得胖，皮肤黑……像她这样的，简直就是高门贵女里的异类。
某次宴会上行酒令，许闻蝉被众贵女取乐着灌酒，心里又难受又委屈。就在这个时候，原主出现了——
并没有打抱不平，原主只是递了一方帕子给她擦眼泪。
但这么一个善意的小举动，却让许闻蝉感激涕零，从此便将原主视为她在长安城的第一个好朋友。
至于原主对许闻蝉的态度，陶缇根据脑中残留的记忆，唔，既不亲近，也不排斥……勉勉强强称得上朋友吧？
陶缇将帖子打开，内容很简单：大后日许大姑娘想来找她玩。
思忖片刻，陶缇对玲珑道，“取纸笔来，这封我亲自回。至于其他的，你整理一下，要送礼的就按照规制送。”
“是。”玲珑应下，很快就拿了笔墨纸砚回来。
陶缇咬着笔头想了想，笔墨落下，欢迎她来东宫玩。
她很有可能要在这个大渊朝过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孤孤单单。和离后虽不一定再嫁，但知己好友可以交几个。
她觉得这位许大姑娘就挺不错的，热情、真挚，比勇威候府那一堆塑料姐妹好多了。
玲珑见太子妃亲自回帖，心中微诧，“太子妃与许大姑娘关系很好？”
陶缇轻轻的“嗯”了一声，将写好的回帖仔细交给玲珑，让她一并送出去。
——
是夜，天空是一片浓稠的墨色，无月也无星。
紫霄殿。
付喜瑞伺候裴延用完药，刚端着碗出来，就见昭康帝跟前的总管李贵踏着夜色而来。
付喜瑞忙上前问好，“李大总管，这个时辰，什么风将您老吹来了？”
李贵抱着拂尘道，“殿下歇下了？”
付喜瑞道，“刚喝过药，这会子还在里头看书。”
“殿下真是刻苦。不过你也该多劝着他，读书重要，身子更重要。”
“是是是。”付喜瑞一叠声应下，又问道，“李大总管您这是……？”
李贵嗐了一声，道，“昨儿个五皇子得了份你们东宫厨子做的酥饼，很是喜欢。但那酥饼量不多，五皇子吃不够。陛下见五皇子这般嘴馋，便说五皇子若能把书背出来，就让东宫的厨子再给他做一份。你猜怎么着，五皇子他真就窝在房里背了一天的书。虽说背的磕磕绊绊吧，陛下却很是欢喜……这不，连忙让我过来请厨子了。”
说到这，李贵笑眯眯看向付喜瑞，“也不知道那位御厨是谁？做的点心能让主子们这么满意，这回他要发达了！”
付喜瑞却是懵了，厨子？什么厨子？五皇子压根就没来东宫啊，哪里得的东宫糕饼？
“不知那糕点叫什么名字？是何样式？”
“圆圆的，这么小一块，金灿灿的漂亮极了。啧啧，那味道真是香呐，我在一旁嗅到那香味都馋。”
付喜瑞的表情一僵，听这描述，莫不是……太子妃昨儿个做的蛋黄酥？
殿内，裴延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件浅青色绣竹叶纹的长衫，一头黑发束起，暖黄色烛光下，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庞，美的仿佛不是凡人。
见到李贵来了，他轻咳两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李总管，是父皇有何吩咐么？”
李贵忙将来此的目的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关心道，“虽说已是春日里，但夜里还是有些凉的，殿下还是得多穿一些。”
裴延应了声，付喜瑞小心翼翼道，“殿下，奴才觉着……五皇子想吃的酥饼，应该是太子妃做的蛋黄酥。”
李贵大惊，“那竟是太子妃做的？”
裴延浅浅一笑，“她闲来无事爱做些小点心，昨日定是送了盒给小六，却不知小六怎么给了五弟。”
李贵一时间犯了难，若是个寻常厨子，直接带去明月宫便可。可现在做糕点的是太子妃啊！
裴延自然也知晓李贵的难处，轻声道，“李总管不如随孤一道去瑶光殿，看是否还有剩的，你也好带回去复命。”
李贵自然求之不得，连忙谢恩。
付喜瑞跟在身后，有点搞不明白了：这种事情殿下派自己跑一趟瑶光殿便可，哪需他亲自去呢？
难道……殿下记挂着太子妃，又想在瑶光殿安置了？！
——
陶缇都准备睡了，突然听到裴延来了，还有些惊讶。
随手披上一件青绿绣金圆领对襟长衫，就往外迎去。
当看到裴延身上也穿着一件浅青色的外衫，陶缇微微一怔，这种情侣装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李贵在屏风后给她行了个礼，陶缇更是一头雾水了，小声问着裴延，“李总管怎么来了？”
等裴延说明来意后，陶缇有些遗憾的摊开手，“昨天就没了，我自个儿吃了些，剩下的都让宫人们分了。”
顿了顿，她仰起小脑袋，莹润的黑眸盈盈看向裴延，“实在不行，我再去做一些？”
“不用。”裴延否定的很干脆，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使得他的眼窝越发深邃。
“可是……”
“你是孤的太子妃，不是厨娘。你兴致来了，自己做着吃便可，其余人让你下厨，你大可不用理会。”
裴延说这话的语气很平静，陶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隐隐约约感觉他的气场都不太一样了，阴森森，冷飕飕的，很是陌生。
她抬眼觑向他俊美的侧脸，云淡风轻，跟往常一样。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吧？不过有裴延这句话，她也松了口气，这都要睡了，她是真不愿意再折腾。
她往屏风外看了眼，“那李总管这边……”
“如实转达便是，徐贵妃不会连这事都拎不清。”
陶缇颔首，忽的想起什么，将玲珑唤来，“你去拿一罐我下午做的玫瑰花酱来。”
不久后，一小罐密封的玫瑰花酱便拿了过来。
陶缇站在屏风后，轻声对外说道，“李总管你跑这一趟辛苦，也不好让你白跑。还劳烦你把这玫瑰花酱带给徐贵妃，这花酱再放上五天就腌好了，届时不论是拿去煮粥，还是冲水，滋味都很好的。”
李贵连忙道谢，捧着那罐花酱就先退下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陶缇看向长身玉立的裴延，轻声问，“殿下，时辰不早了……”
潜台词，你是不是该回紫霄殿了？
听到这话，裴延缓缓垂眸，深邃的眼眸看向她。
只见她一头乌黑的发柔顺的散在身后，娇小的身子披着单薄的青衫，或许起来的匆忙，她衣领微开，脖颈修长莹白，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精致小巧的锁骨。
陶缇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衣衫，垂头解释道，“我、我刚准备睡了。”
“是孤打扰了。”裴延转过脸，淡淡看了眼窗外，夜已经深了。
“……”陶缇静静地等他离开。
然而，下一刻，一阵咳嗽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咳咳咳……”裴延抽出帕子按着薄薄的唇，像是强忍着不适，冷白的脸庞憋出一抹不健康的绯红。
“殿下，你没事吧？”陶缇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快，快到这边坐下。”
隔着薄薄的衣衫，裴延能感受到她掌心暖暖的温度，还有那软绵绵的触感，宛若一团绵软的云朵。
外头的付喜瑞听到这动静很是紧张，想进来又怕冲撞，只得隔着屏风问，“殿下怎么了？是否要奴才唤御医过来？”
裴延沙哑着嗓子，低低道，“孤没事……咳咳……大概是来时受了点冷风，这会儿有点咳嗽……不用唤御医了。”
“殿下，你先坐。”陶缇扶着他坐下，又替他倒了杯水。
她就站在他身旁，离的很近，鼻间盈满她身上的清甜香味。她那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弯着，像一根极易折断的柔软柳条。
“殿下，你先喝杯热茶。”
一双捧着茶杯的雪白小手出现在面前，裴延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眸中的暗光，他嗓音低哑，“多谢。”
接过茶杯时，两人的手不经意相碰。
他的指尖依旧冰凉，如凝结的冰雪。
她的掌心却暖洋洋，似春日的暖阳。
裴延眸光微闪，端起茶杯，遮住那一抹几不可查的异样。
陶缇却没把那不经意的触碰放在心上，见他捧着茶杯小口小口的喝水，像极了羸弱无助的小猫咪，语气越发的柔软，“夜里凉，你其实不用亲自来的，派人来传个话就好……”
裴延道，“孤担心你骤然见到李贵寻来，会紧张不安……还是孤亲自过来一趟比较好。”
真是贴心。陶缇清澈的眸子越发柔和，轻声道，“那你以后别穿的这么单薄了，多穿点……”
裴延抬起脸，黑耀般眼眸直直的看着她，忽的温柔一笑，“嗯，孤知道了。”
他这一笑，陶缇顿感心跳狂飙：他这个样子好奶、好可爱啊！
裴延长着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这会儿睁大了，就显得有些圆，平添了几分干净透彻的少年感，像是只通体雪白、血统高贵的布偶猫。
陶缇好像突然理解了追星女孩看到自家哥哥高清美照的激动心情，这样的神仙颜值摆在眼前，试问谁能顶得住！？
意识到自己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陶缇心情复杂的别过脸，做了个深呼吸。
不行不行，这样柔弱的小可怜应该好好保护才对，自己怎么会冒出把他压在身下蹂躏的邪恶念头呢？都怪穷奇那只色狗，之前动不动就给她推荐什么海棠啊婆婆之类的，把她都带坏了！
调整好情绪后，陶缇脸颊发烫，声音小小的，“要不你今晚就在这里睡吧？……唔，省得你跑回去，又要吹一道冷风。”
裴延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目光清润，薄唇勾起，“好。”
……
红罗帐中，两人并肩躺着。闲聊了一会儿，陶缇又说起明日许闻蝉要来找自己玩的事，裴延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声。
渐渐地，困意也涌了上来，她柔柔的说了一句“晚安”，就闭眼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耳畔轻缓均匀的呼吸，裴延侧过身子。
昏暗光线里，他凝视着她，宛若一只蛰伏的兽。
帷帐中满是女儿家的清甜香味，他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出，最后轻轻的落在她的脸颊上。
她的脸颊很软，很有弹性，细腻嫩滑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他幽深的黑眸显现出一丝淡淡的迷惘来，不过很快，这份迷惘便被强烈且浓郁的占有欲替代。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对她产生了兴趣——
譬如一方砚台，一柄剑，一只小宠物，只要他想要，他就会不择手段的去夺取，去占有，让那些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只是现在，那些物品换成了女人。
一个让他想要占有的女人。
修长的手指从脸颊，缓缓的移到陶缇那饱满娇艳、宛若樱桃的柔软嘴唇。他粗粝的指心极其温柔的摩挲着，一下又一下，带着几分恶劣的撩拨。
“唔……”感受到唇边的凉意，睡梦中的陶缇发出一声娇娇软软的嘤咛。
她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里是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她和穷奇一人拿着一根绿豆冰棍，蹲在大马路牙子边上看美女。
绿豆冰棒，凉丝丝，甜蜜蜜，很爽口。
陶缇伸出舌头，一脸享受的舔了一下。
唔，好吃。
裴延指尖一颤，那双淡漠的眼眸迸出一丝惊诧。
“吃……好吃……”她小声呢喃道，小嘴还意犹未尽的咂摸一下。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舌尖的温热湿润，裴延淡淡的哼笑了一声，旋即，看向她的眸色愈发深暗。
真是只小馋猫。
……
勤政殿。
夜已经深了，可殿内还是灯火通明。
这座皇宫的主人端坐在宝座，听完李贵的汇报后，从鼻间发出一声闷哼，“倒没瞧出她是个擅厨艺的。”
李贵笑眯眯道，“陛下，奴才还仔细观察了一阵，太子妃与太子说话时很是温柔小意，老奴还听付喜瑞说了，这段时日，太子妃隔三差五便给太子送点心，两人相处的极好呢。想来太子妃之前做出那等事来，也只是一时冲动，如今知晓咱们殿下是个端方温良的君子，自然也不会再闹了。”
这话让昭康帝听得很舒心，他眉目舒展道，“延儿是朕从小带在身边教导的，他的品行自是无可挑剔的。陶氏若真能安下心，好好与延儿过日子，朕自然也不会亏待她与陶家。”
李贵连声附和道，“陛下真是宅心仁厚。”
昭康帝又问了几句太子的情况，便摆了摆手，示意李贵退下。
偌大的宫殿一下子又变得无比安静，窗棂敞开着，有夜风吹入，烛台上的灯光摇曳，明明灭灭。
昭康帝缓缓起身，走到身后的博古柜前，轻轻转动了一个暗钮，下一刻，一个又深又长的抽屉“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副悉心保管的画卷。
他小心翼翼的拿出来，仿佛是拿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似的。
画卷在紫檀木桌案上徐徐展开，不是什么名家圣手的画作，也不是什么珍稀古画，只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美人图。
画卷中，一位身着绛紫色翠叶云纹锦袍的女子，凭栏而坐。她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去接一朵翩翩落下的素色槐花，美丽的眉眼间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那陶家姑娘是你亲自给延儿定下的，如今看来还行，勉强配得咱们延儿……”
昭康帝轻轻的抚上那画，修长的手指停在她鬓边。那一向深沉不可窥视的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迷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若你还活着，瞧见延儿夫妇相敬如宾，应当会很满意吧？可你当初为何那么残忍……抛下朕，抛下延儿……”
手握成拳捏在桌案，昭康帝深邃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画中人，神情愈发痴狂，最后他一把合上画卷，颓然的跌坐在龙椅上。
望着华丽却空荡荡的宫殿，他哼笑一声，疲累的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睛，他又恢复那威严神武的帝王模样，沉声吩咐道，“去凤仪宫。”
另一边，得知昭康帝大半夜又跑去了凤仪宫安置，周皇后那张美丽脸庞露出几分狰狞。
“那贱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他还心心念念难以忘怀！本宫这么个大活人他却看不见……他到底将本宫当成什么了？”
“娘娘您消消气，何须跟个死人一般计较？”大宫女轻声劝道。
“呵，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却始终比不过一个死人，可笑，真是可笑。”周皇后眼中满是嘲讽。
大宫女沉默，待她气稍微消了一些，才劝道，“娘娘，您往好处想想。就算陛下记挂着她，又有何用呢？顾氏一门远在西北苦寒之地，她唯一的儿子又是个快要见阎王的病秧子……您且再忍一忍，再熬个一两年，那病秧子一死，咱们三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到时您就熬出头了！”
闻言，周皇后面色稍霁，伸手轻轻抚了下眼角，眸中闪过一抹胜券在握的冷光，“也是。”
多年前，她能取代顾沅，坐上皇后的凤椅。
再过两年，她的儿子照样会取代顾沅的儿子，坐上太子之位。
她会成为至高无上、万人尊崇的太后，至于顾沅和裴延……呵，让他们母子俩做孤魂野鬼去吧！
……
翌日一早，陶缇就收到了一堆来自贵妃的礼物，一是作为昨夜叨扰的赔礼，二来作为玫瑰花酱的谢礼。
看着这堆丰厚的礼物，陶缇也有点不好意思，寻思着下次做别的零食时，也给明月宫送一份去。
又过了两天，许闻蝉在小太监的带领下，来到了瑶光殿。
莫说东宫宫人了，就连陶缇乍一见到这位许大姑娘，都有些愣神。
紫红衫子配着天水碧留仙裙，梳着双环髻，耳朵、脖子、手腕戴满金灿灿的首饰，就连绣花鞋子上都镶嵌着拇指大的夜明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有钱”这两个大字。
“臣女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见她明明一副想要亲近却又拘谨的样子，陶缇轻笑道，“过来坐。”
许闻蝉见到这温柔可亲的笑容时，还有些愣神，从前的阿缇虽然也会对她笑，但不会笑的这样……唔，该怎么说呢？啊哟自己这个笨蛋脑袋，不读书都找不到合适的词了。不过，阿缇能待自己这般和善，那真是太好了！
她走到陶缇对面坐下，嘿嘿笑了下，“阿、太子妃。”
陶缇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她长得并不难看，五官端正，有一双漂亮的杏眼，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只是皮肤黑，身材偏胖，穿衣审美略浮夸，这才将整体形象拉了下来。
她看得出许闻蝉有些紧张，便屏退了宫人，又拿出交朋友的和善态度，眉眼弯弯道，“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唤我阿缇吧。”
“我还可以那样叫你么？”许闻蝉有些小激动，又想到什么似的，闷闷道，“我入宫前，我娘交代了很多遍，叫我注意礼数，不能像从前那样没规矩……”
“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必那么多礼。”
“朋友……”许闻蝉怔怔呢喃，忽然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陶缇。
“怎么了？”陶缇被她瞧得有些不解。
许闻蝉笑的有些憨，又透着几分可爱，脸颊边的酒窝深深陷着，“这是阿缇你第一次说我们是朋友……我、我好高兴呀。”
陶缇错愕，旋即也笑了，“我也很高兴。”
无论什么时候，美食永远是打开话题、促进感情的好方法。
为了迎接朋友的到来，陶缇一早准备了雪媚娘蛋黄酥、猪肉脯、糯米糍、红豆双皮奶，再加上东宫膳房做的一些糕点，满满摆了一案几。
看到这些美食时，许闻蝉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阿缇，你这也太……客气了！”
顿了顿，她又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郁闷道，“可我娘让我少吃些，说我再吃下去，连婆家都找不到了。”
陶缇怔了怔，道，“那我让人把这些撤了？”
“诶，别——”许闻蝉连忙抬起手，一本正经道，“虽然我娘不让我吃，但是我爹和我哥哥们说了，找不到婆家也没关系，他们会养我一辈子的！诶，这些看起来可真好吃……”
陶缇，“……”
果然，不论古今，大部分妹子都是嘴上喊着要减肥，真的面对美食时，都控制不住自己。
膳房做的栗子糕、牛乳菱粉香糕、藕粉桂花糖糕，许闻蝉在侯府也吃过，所以没有伸手。倒是陶缇做的那些吃食她没见过，当即就吃了起来。
她先吃的是双皮奶，第一口下去，那奶皮香甜柔软，奶香浓郁，第二口下去，则是另一种极其滑嫩的口感，配上甜甜沙沙的红豆，简直美味无敌。
吃了小半碗后，她才捏起一个淡黄可爱的糯米糍，软软糯糯的小团子上沾满炒熟的黄豆粉，一口下去，豆香四溢，糍粑软韧适中，越咀嚼越是让人感觉到幸福。
吃过前面两样甜的，许闻蝉又尝了尝咸甜口的猪肉脯和蛋黄酥，脸上再次露出发现宝藏的惊喜，“哇，真不愧是皇家御厨，这些点心真是太好吃了。”
陶缇端起玫瑰花茶抿了一口，笑道，“你吃的这几样都是我做的。”
许闻蝉，“？？？”
许闻蝉，“阿缇，你也太厉害了吧！！！”
陶缇浅浅一笑，“你喜欢吃就好。”
想到阿缇是为了招待自己才准备这么多好吃的，许闻蝉心里感动极了，自己是走了什么大运，才能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想着想着，她的眼圈渐渐泛红，“哇呜——”
陶缇，“……？？？”
又来？！
前几天六公主哭了，今天怎么又哭一个？！
许闻蝉抽着鼻子，眼睛里闪着泪花儿，“阿缇你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当了太子妃，就不会跟我玩了。没想到你不但还把我当朋友，还亲自下厨给我做吃的。呜呜呜，我真的好高兴呀……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我会把你做的都吃光光的。”
陶缇，“……”
倒也不必全吃光……
她递了块帕子给许闻蝉，温声道，“午膳还有不少好吃的，你留着肚子，免得待会儿吃不下了。”
许闻蝉点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巴，“好！”
许闻蝉是个热爱分享的小话痨，她一边吃着一边与陶缇说着最近发生的各种趣事。聊着聊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杏眼中带着几分关心，定定的看向陶缇，“阿缇，你……你真的……服毒了么？”
陶缇拿糯米糍的动作一顿，须臾，平静的点了下头，“嗯。”
许闻蝉怔了许久，等回过神来，两道眉毛耷拉下来，担忧道，“你怎么……怎么这样傻呢……就算再不愿意嫁，也不能拿性命开玩笑啊！。”
说到这里，她凑过身子，压低声音道，“大不了等太子薨逝后，你搬到宫外去住，咱面上寡居，私底下养一两个男宠也没关系的。”
陶缇，“？？？”
许闻蝉又道，“而且你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我想好了，十七岁之前我若遇不到像我爹那样一心一意不纳妾的好男人，那我就自立门户，不嫁人了。一个人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多潇洒啊！若想男人了，就去醉仙居找几个俊郎小倌。等你寡居了，咱们把府邸买在一块儿，到时候还可以一起去醉仙居玩！”
她越想越美，甚至开始琢磨起在哪个坊市买地皮更加实惠。
陶缇，“……”
妹子你这个思想有点危险啊，不过……我喜欢！
玲珑掀帘进来时，正好听到许闻蝉手舞足蹈的说什么醉仙居的无尘公子、弄玉公子、匪柳公子之类的，而自家太子妃双手捧着脸，听得津津有味。
醉仙居？是长安城里的酒楼么。
玲珑思忖着，恭敬上前道，“太子妃，快到午时了，是否要传午膳？”
陶缇回过神来，颔首道，“好，就按我拟的菜单，让膳房那边准备吧。”
玲珑应声退下，陶缇这边也站起身来，拿了堆话本放在许闻蝉面前，说道，“你挑感兴趣的看吧，我去厨房加道菜。”
“膳房不是备着午膳么，你别下厨了，多麻烦呀。”许闻蝉道。
“加个菜而已，不麻烦，你乖乖坐着，等会儿保管你吃的高兴。”陶缇边说边弯腰，捏了一下许闻蝉肉乎乎的小脸蛋。
许闻蝉，“……”
奇怪，脸怎么烫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一阵强烈诱人的肉香味飘遍了整个瑶光殿。
宫人们贪婪的嗅着这香味，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
“太子妃这是在做什么啊？这也太香了吧。”
“是在炖肉么？可膳房里的炖肉也没这么香啊，我的口水都要掉下来了。”
“应该是为了招待许家大姑娘特地做的肉菜吧？真是太香了，我闻得肚子都饿了，待会儿下值后，我要吃两碗米……”
此刻，许闻蝉的口水不比宫人们少。她杵在厨房里，眼睛盯着锅里咕噜咕噜沸腾的肉，眨都不眨。
“阿缇，可以吃了么？”这句话，她好像问了有七八遍了。
陶缇这回总算给了个肯定回答，“嗯，差不多了。”
许闻蝉激动不已，忙道，“那快点盛出来！天爷呐，没想到猪肉竟能做的这么香？”
陶缇见她这馋样，逗她，“不减肥了？”
许闻蝉看着锅中色泽诱人的油豆腐酿肉，摆手道，“不着急不着急，反正都胖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么一口。”
中火收汁后，陶缇将一个个方方正正、金黄油亮的豆腐酿分成两个盘，剩余的浓厚酱汁均匀的洒在豆腐上，再撒上一层碧莹莹的葱花做点缀，简直是色香味俱全！
“殿下这会儿应该也要用膳了，这道菜下饭，玲珑，你跑一趟紫霄殿，让殿下也尝尝。”陶缇指着另一盘豆腐酿肉道。
“是，奴婢这便去。”玲珑笑着应下，心道，太子妃可真体贴，做了什么好吃的都惦记着殿下。
厅堂内，膳房的菜肴也已上桌摆好，三鲜笋炒鹌子、煎三色鲜、酒炊淮白鱼、清汤龙须菜、葱泼兔、金丝肚羹、火腿鲜笋汤……油豆腐酿肉放在正中间。
刚一入座，许闻蝉就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伸向那道油豆腐酿肉。
陶缇刚想提醒她注意里面汁水烫，许闻蝉已然将一整块豆腐酿送入嘴里。
油豆腐是提前炸好的，做酿肉的时候，只要把油豆腐切开一个口子，将里头的豆腐挖出，再将调制好的肉馅塞进去。先煎后焖，让豆腐的香味与肉的滋味完美交融在一起。
一口咬下去，金黄的油豆腐吸满了鲜美的汁水，在口中迸开。豆皮柔软的韧性和肉馅鲜美又丰富的口感，简直好吃到让人哭泣。
“呜唔……太、太太好吃了！”那鲜美的汁水的确很烫，许闻蝉一边伸手往嘴巴扇风，嘴里却还不停的嚼着，压根就舍不得吐出来。
陶缇看的哭笑不得，自己也夹了一块尝尝，的确美味。
许闻蝉连吃了两块，才问道，“阿缇，这肉馅里是怎么配的啊？味道真是太好了，半点不油腻，还很清爽鲜嫩。”
陶缇道，“馅料里除了肉，还剁进了新鲜的荸荠、慈菇、百合、莲子、芋头和菱角。”
“竟然有这么多配料，怪不得这么好吃。”许闻蝉感叹着，夹菜的速度却是半点没停。
……
裴延不是个追求口腹之欲的人，下朝之后，通常是在饭厅与东宫的官员们一起用午膳。当然，有资格与他一张桌子的，只有宋太傅、闵太保这些着紫袍的高官。
见玲珑提了个食盒过来，付喜瑞立马迎了上去，“玲珑姑娘，太子妃又让你送什么好东西过来了？”
玲珑笑道，“待会儿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们太子妃的手艺，付公公还信不过？”
付喜瑞接过食盒，道了声谢，又让玲珑在外等候，只说太子等会儿有话问她。
玲珑会意，恭顺的退到殿外。
付喜瑞提着食盒走到裴延身边，弯腰低语道，“殿下，是太子妃新做的菜式，说是送来给您尝尝，您看……？”
这桌上好几个官员都是尝过陶缇做过的猪肉脯，其中宋太傅除了猪肉脯，还尝过蛋黄酥的滋味，更是深知太子妃厨艺了得。平日里随便做个小点心都那么美味，现在做菜，定然也不会差！
也不知道这回送来的是何美味？真是让人好奇！
裴延眼波一扫，便见平日里古板又拘谨的老师长辈们一个个偷偷摸摸的往这边瞟，不由得哼笑一声。
他淡淡对付喜瑞道，“端出来吧。”
付喜瑞，“是。”
宋太傅等人皆是一喜。
只见那食盒一打开，没一会儿，那股子诱人浓郁的香味立刻四散开来，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小钩子撩拨着他们的馋虫。
真是太香了！
莫说裴延他们这一桌，就连隔壁桌的东宫官员们也都循着香味看了过来，喉头下意识的滚动。

第24章
那道油豆腐酿肉稳稳当当的摆在桌上，虽没有刚出锅那么热气腾腾，但鲜美的汤汁完全浸入油豆腐的缝隙与肉馅之中，让豆腐变得更加酥软入味，色泽也愈发浓郁亮泽，看上去就好吃。
裴延朗声道，“这菜分量挺足的，孤一个人也吃不完一盘，诸位卿家一同尝尝吧。”
宋太傅他们等的就是太子这句话，忙不迭道，“多谢殿下。”
当然，他们心里还记着君臣有别，努力按捺住蠢蠢欲动的手，等着裴延先吃。
裴延明白他们的意思，也不吊着他们，径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酿豆腐刚一送到嘴边，那浓郁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轻轻咬了半口，油豆腐里饱满的汤汁就在唇齿间迸溅开来，豆皮弹嫩，肉馅鲜美……他刚开始看到这菜的时候，还觉得这菜有些油腻，可尝过之后，才发现非但不腻，还鲜美清爽的很。
他的吃相很是斯文，慢条斯理吃完一口后，夸赞道，“滋味很不错。”
宋太傅等人心道，殿下说不错那肯定就特别好了！现在殿下已经吃过了，他们总算能伸筷子了。
一时间，桌上另外六双筷子唰唰唰伸出，那速度都快出了残影。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眨眼的功夫盘子空了一大半。
“这也太好吃了，莫说这豆腐肉了，就这汤汁，我都能就着吃一大碗饭！”
“是啊，这滋味真好，没想到豆腐还有这种做法，豆香与肉香相得映彰！”
“唉，可惜少了些，不够吃。本以为吃了能解馋，可尝过了这滋味，却越发的馋了……”
“我瞧着这做法好像不难？把炸豆腐掏个洞，塞些肉馅，再一起焖煮？或可回去让府中的庖厨试着做一做。”
听着几位同僚的议论，宋太傅捋着胡子道，“这道菜看上去简单，实际却藏了不少巧思。光这馅料，老夫就尝出好几样食材……”
说到这，他笑眯眯看向闵太保道，“文忠，你那根舌头一向敏锐，可尝出这馅料里都有些什么？”
闵太保摇头晃脑道，“嗯，有荸荠，慈菇，莲子，还有……嗨我才吃一个，只品出这几样，待我再夹一块仔细尝尝。”说着，他拿起筷子伸向盘中为数不多的酿豆腐。
宋太傅一怔，转脸跟太子告状一般，摇头笑道，“殿下你看这老家伙，想吃就直说，还找这种借口。”
裴延也笑，“且看太保能不能尝出其他的食材，若是尝不出，就罚他不许再吃了。”
闵太保那边正美滋滋尝着第二个，听到太子这话，倒也不慌，那张皱巴巴的橘皮老脸露出个颇为自得的笑，“还有百合、芋头和菱角。”
宋太傅立刻接话，“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对与不对，待我也尝一块，细细品一品。”说着，他筷子也伸了出去。
其余官员见状，皆是哭笑不得，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裴延倒是少见两位长辈这副样子，往自己碗中夹了三块，余下便让他们分了。
宋太傅和闵太保吃的最多，其余几位重臣全拼手速，手快有，手慢无。
抢到的人心情舒畅得意洋洋，没抢到的则一脸哀怨的盯着空荡荡的盘子，心道这些老混蛋平日里瞧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抢菜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相比于他们的哀怨，旁边几桌的小官吏才叫心塞——
坐主桌好歹能尝上一块，他们连味都尝不到，只能闻着香味空流泪！这是何等的人间惨事啊！！
其间有几位怀揣着雄心壮志的年轻官吏默默的扒拉着眼前的米饭，心中却是暗暗发誓，要努力工作，要升职加薪，要为东宫多做贡献，争取有生之年能在主桌上吃饭！
……
且说裴延简单用过午膳后，便先行一步，去了侧殿。
付喜瑞奉上一杯清香四溢的雪翠盖顶，玲珑站在下首，态度恭敬，如实汇报着瑶光殿的情况。
说到太子妃与许闻蝉相谈甚欢、气氛融洽时，裴延唇角微微上扬。
说到太子妃亲自下厨为许闻蝉做了一堆好吃的，裴延倒也……没特别在意。
说到许闻蝉邀请太子妃一起去醉仙居玩的事，裴延嘴角的弧度慢慢的垂落，目光陡然变利，声音也冷了下来，“醉仙居？”
玲珑道，“是，她还说什么弄玉擅长吹箫抚琴，无尘姿容绝色、清丽出尘……”
说到一半，一直垂着头的玲珑隐约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一抬眼，就见裴延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她，嘴角虽然还挂着笑意，但周身的气势冷冽，阴恻恻的让人胆寒。
玲珑嗓子发紧，干巴巴道，“殿下，可是奴婢说错了什么？”
裴延缓缓垂下头，漫不经心的玩弄着那精致的白瓷茶杯，沉吟片刻，才淡淡道，“太子妃是什么反应？”
玲珑眉心一跳，小心翼翼道，“太子妃……挺感兴趣的。”
见裴延唇角的笑意愈发森冷，玲珑掌心都冒出汗来，心中揣测着：难道太子不愿意太子妃去街市玩，才会不虞？
默了默，她试图替太子妃解释道，“想来太子妃自小长在深闺，所以才对外面的酒楼乐伎有些好奇。”
“酒楼？乐伎？”
裴延骨节分明的精致手指摩挲着杯壁，漂亮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是如墨般化不开的浓稠，嗓音深沉，“镇北侯还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他之前也有耳闻，说是镇北侯将女儿养的蠢笨粗俗、任性妄为，京中贵女皆不愿与她来往。如今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哪家知礼守规的姑娘，会约着有夫之妇去醉仙居那种地方玩？
他的太子妃才变乖一些，若是又被这许闻蝉给带坏了……不行！
裴延板着一张脸，低低唤了声“玲珑”。
玲珑立马应声，一副听候吩咐的准备状态。
可她等了一会儿，却迟迟没听到上头再出声，正在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句时，那道沉金冷玉般的声音骤然响起，“罢了。”
玲珑，“……？”
“你先回去，顺道与太子妃说一声，孤今夜去她那里用膳。”
“奴婢遵命。”玲珑弯着腰退下。
等走出大殿后，玲珑两道柳眉却是忍不住拧起，太子妃去个酒楼而已，殿下为何这般不悦？他之前不是还说要带太子妃去酒楼的么？真是奇怪。
她纳闷的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见展平挎着剑走来，玲珑连忙行了个礼，“展大人万福。”
展平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眼珠子一转，轻声道，“玲珑姑娘这是要回瑶光殿？”
玲珑颔首，“是，奴婢奉太子妃的吩咐给殿下送道菜来。”
展平道，“送菜啊，这是好事啊，玲珑姑娘为何瞧着有些烦心？莫不是太子妃送的菜有问题，又给殿下惹麻烦了？”
“……？”玲珑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展平见玲珑不说话，只当自己是猜对了，顿时就忿忿不平道，“我就说嘛，她之前的贤良淑德都是装的，这才安分几天啊，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真是……”
“展大人！”玲珑直接打断他的话，一双黝黑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请你注意言辞，且不说太子妃没给殿下惹事，就算她真惹什么事了，她也是东宫的太子妃，轮不到你来指摘。”
说着，她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不再搭理展平，径直走了。
展平抬手搔了搔后脑勺，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继续往前走去。
正好东宫官员们也都用完了午膳，三俩成群的往殿外走着，嘴里还闲聊着——
“太子妃做的那道油豆腐酿肉瞧着真好，光闻那个香味就让人受不了，我口水都不知道咽了多少，也不知道吃到嘴里是个什么味……”
“闻着都那么香，吃起来肯定更香！你没看到宋太傅他们吃的都停不下筷子吗？”
“说的也是哈，要不是殿下坐镇，他们怕是要为最后一块豆腐酿肉打起来了，哈哈哈。话说回来，没想到太子妃还有这般手艺，殿下以后有口福咯！”
听着他们的对话，展平忍不住上前问道，“诸位郎官好，你们这是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我们在说太子妃的厨艺呢。”一位官员道，“方才太子妃给殿下送了一道极美味的菜肴。嗨，可惜展大人你来的可不巧，不然你也能尝上一块。”
展平面色一僵，本想说“谁稀罕”，但见面前这些官员们都赞不绝口，只好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那…的确是有些可惜了。”
旁边的官员安慰道，“没事，殿下一向器重你，下次有机会的。”
展平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走了没两步，又见宋太傅闵太保那一群着紫穿红的高官笑吟吟的走出来，嘴里说的也是什么油豆腐酿肉之类的。
就一道菜，何至于此？
展平小小的脑袋写满大大的疑惑，莫不是太子妃会什么邪术？不然怎么短短一月不到，东宫众人就对她赞不绝口了？
………
裴延一开始是准备下令，不准许闻蝉再来东宫。可转念一想，万一被陶缇知道，因此与他生出芥蒂，那就很不值当了。
罢了，若她真的出宫，他派人盯紧便是。
或者，她看中哪个小倌，他便把那人的三条腿都打断，看看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接待她。
心里有了对策，裴延的脸色稍霁，施施然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去，“去崇文馆。”
付喜瑞忙跟上前去，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过那桌案，瞳孔猛地一颤——
只见太子刚才把玩的那只瓷杯，如花朵盛开般，碎成四瓣，无声宣告着它刚才承受了多大的不悦。
………
“阿缇，你有想过太子走后，你怎么办吗？你还能再嫁么？”
瑶光殿内，两个小姐妹吃饱喝足后，像是两条咸鱼般躺在长榻上消食。
殿内没有熏香，但陶缇冲了一壶玫瑰花蜂蜜水，是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阵淡淡的玫瑰香气，这氤氲湿润的香气无形间将午后闲暇时光变得悠长温柔。
“他说过，在他走之前会给我一封和离书，放我自由。”
“哇，真的假的？！”许闻蝉一个肥鱼打挺，瞪大一双杏眼看向陶缇，“殿下还与你说过这种事情……”
“嗯，新婚当晚就说了。”
“那他还是真是半点不忌讳。”许闻蝉咂舌道，“我娘啊，最听不得我们兄妹说死这回事，但凡提一个死字，她肯定要抽我们大嘴巴子。”
陶缇捧着花茶抿了一口，声音轻软，“人的本性都是向往生存的，平静的看待死亡，淡然的接受死亡，其间包含的辛酸痛苦，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殿下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或许病弱的这些年，他早就猜测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所以才能这般平静的接受吧。”
许闻蝉从不去想那些深奥的道理，陶缇说的话她似懂非懂，试图去理解未果，索性便不去想，而是盯着好友的脸庞，感叹着——
阿缇长得真好看，这妆容适合她，发髻也适合她，明明打扮的这般素净，却明艳的让人挪不开眼。
须臾，她回过神，又转回了开始的问题，“若有和离书那就更好了，到时候你再嫁也没关系。”
陶缇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白嫩手指捏着一枚细长的银勺，轻轻的搅动着玫瑰花茶里沉淀的花瓣，轻声道，“我应当不会再嫁了。”
许闻蝉错愕，“难道你要为太子守节吗？”
“当然不是。”陶缇挑眉，心道这世上能让我陶缇为他守节的男人存在么？不存在！
她可是饕餮族最受宠的年轻小辈，有漫长无边的寿命可以享受，有许许多多的美食等她去吃，还有无数精彩的事情等她去体验……
不论是这一世的大渊朝太子妃，还是现代神兽小饕餮，她才不要被男人牵绊住呢！
陶缇道，“有功夫耗在男人身上，不如琢磨下一顿吃些什么。”
许闻蝉眨了眨眼睛，忽的，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说得对！嫁人当主母多累啊，上要侍奉公婆，下要生养孩子，要是再来些不好相处的小姑子、妯娌、叔伯、侍妾、通房之类的，可有得闹了……这还不算完，除了这些，还得管理家务，哎哟，想想都烦。”
陶缇，“……”这是古代版恐婚少女么。
两人东拉西扯的聊着，时间过得飞快，等到日头西斜，光线式微，许闻蝉也该离开了。
临走时，许闻蝉眼泪汪汪拉着陶缇的手，深情款款一脸不舍的模样，让陶缇有种置身琼瑶剧的错觉。
“阿缇，我下次再来找你玩。”
“好。我给你打包了一些蜜饯，有蜜金橘、雪花山楂球、胭脂杏干。猪肉脯和蛋黄酥我也给你各打包了一份，另外还有一些油豆腐，你拿回去做酿肉，或者直接炖肉，都可以。”
看着那大包小包的，许闻蝉感动的都说不出话了，她来东宫吃饱喝足，临了还拿了这么多东西回去，阿缇真是太贴心了。
书上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阿缇对自己这么好，自己也得送样礼物回报她！
回程的马车上，许闻蝉难得开动了她的小脑瓜子，想啊想，想啊想，忽然福至心灵，有了点子。
待回到镇北侯府，她迈着小胖腿就往自己闺房跑，抱着小金库盘算着在崇仁坊买两套毗邻的宅院，要花多少钱。
不过自己这点钱好像不太够？
她托着肉嘟嘟的腮帮子想着，宅院买不起，那还是打听一下醉仙居的头牌小倌包月多少钱吧！
——
因着夜里裴延会来用晚膳，陶缇又从膳房要了三大块豆腐。
宫人们以为她又要做油豆腐酿肉，没想到她用三块豆腐做成了三个菜，鲜香酥脆的脆皮炸豆腐，香辣红亮的麻婆豆腐，还有清淡软嫩的文思豆腐羹。
裴延来时，见到这几道菜时，浓眉微挑，浅浅一笑，“今夜是场豆腐宴？”
陶缇笑道，“今天有点犯懒，就随意做了些简单的，殿下可别嫌弃。”
裴延的眼眸宛若盛满月光，嗓音清朗，“你特地下厨做的，孤欢喜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透着几分不经意的散漫，像是有一根羽毛拂过耳畔，痒痒的。
这大概就是那种能让耳朵怀孕的嗓音，陶缇想着，自顾自坐下来，“用膳吧？这道豆腐羹你可以多喝一些，清淡爽滑，还有补虚养身的功效。”
补虚……？
裴延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他没说什么，也没立刻去尝那汤，而是夹了一块脆皮炸豆腐。
豆腐炸的金黄焦脆，蘸着精心调配的酱料，咬下一口，立刻就发出咔嚓的酥脆声响。沾了酱料的表皮麻辣鲜香，里面却是柔嫩无比，半点豆腥味都没有，反倒咸鲜的让人吃了一块还想吃第二块。
陶缇见他在吃炸豆腐，也没多想，给他舀了一碗文思豆腐羹放在旁边凉，又自顾自的舀了好几勺麻婆豆腐，放在米饭里拌来吃。
她曾经在成都住过小半年，一有空就去隐藏在各处的苍蝇馆子打卡，麻婆豆腐算是她最爱吃的川菜之一。只要有一碗麻婆豆腐，她能干掉三碗饭！
看着眼前颜色红亮、气味辛辣的豆腐，陶缇食欲大开，将酱香四溢的豆腐与晶莹饱满的白米饭充分搅拌好后，她拿着勺子一口接着一口，吃的又开心又满足。
裴延抬眼，看着她一脸享受的模样，唇角微翘。
须臾，他稍稍偏过脸，视线终究落在那碗汤上，这是她亲自给他盛的。
修长白皙的手端过那碗汤，浅尝一口。
汤底很是清澈，能够清晰地看出里面的食材，切成头发丝粗细般的豆腐丝，火腿丝、香菇丝、春笋丝、鸡丝，根根分明，不需要多余调料，食物本真的鲜美滋味足以令人惊艳。
“很好，刀工好，火候好，味道更好。”裴延道。
“那你多喝点，你不是不能吃辣么，这汤专门给你做的。”陶缇这会儿已经下去半碗饭了，嘴唇又麻又辣，微微红肿。
“你也喝点，别辣着了。”裴延道。
一旁伺候的玲珑听到这话，正准备上前一步帮太子妃舀汤，却见太子伸出了手，亲自给太子妃舀了一碗，“给。”
陶缇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接过来谢了声，便喝了一大口压压辣味。
两人边吃边聊，聊中午那道油豆腐酿肉，又聊她与许闻蝉相处的如何。
裴延瞧见她提到许闻蝉时，眉眼间满是悠闲快活的神色，捏着汤勺的手指不动声色的捏紧了。
沉吟半晌，他冷不丁问道，“你有考虑过出宫后的生活么？”
陶缇一怔，“……”
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问这样问题。
她缓缓抬头，黛眉微蹙，一双水眸好像都被辣的有些湿润，雾蒙蒙的，如烟雨朦胧下的江南山水。
见裴延像是随口一问，她也轻松的答道，“我嫁妆蛮多的，够我躺着啥都不干，吃喝玩乐一辈子了。”
说完这话后，陶缇隐约意识到什么，难道他是担心他死后，自己会被没了着落，所以才有此一问？
唉，裴延小天使就是太为别人考虑了，成天想这种悲观的事多不好呀。
陶缇睁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眸，一脸认真地看向他，“殿下，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的，你别担心呀，乐观点！”
裴延，“……”
须臾，他温雅精致的眉眼露出一丝笑意，“嗯。”
他压根不担心，他才不会让她一人在外。
………
临睡前，裴延说明日正好空闲，可以带她一起出宫逛逛。
陶缇高兴极了，忙不迭应下。
或许是因为心情好，她还做了一晚上的好梦。
梦里，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的不是礼物，而是各种各样的食物，什么大鸡腿、烤香肠、汉堡包、红烧肘子、麻辣拌、煎饼果子、牛肉火锅……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越往上食物越丰盛，她就沿着那树干爬啊爬，一边摸着食物往怀里揣，一边往嘴里塞……
裴延的睡眠向来很浅，稍微一点动静都会醒，遑论这么一个软绵绵的小姑娘扒拉在他身上，两只小手胡乱的摸他的胸膛，嫣红小嘴还咋摸着，一副想把他吃干抹净的模样。
她的身躯紧紧贴着他，肌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明显感觉到她婀娜起伏的优美曲线，还有她温暖的体温……
眼见她的小手还在不安分的乱摸，裴延喉咙微动，漆黑的眼眸愈发的幽深。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纤细的手腕。

第25章
裴延的手掌很大，轻而易举控制住她的手。
他掀开被子一角，缓缓坐起身来，黑眸凝视着床上的陶缇。她还是一副熟睡的样子，面若芙蓉，唇瓣嫣红，一头乌黑如云的青丝散乱着，几缕落在她娇嫩的脸颊，平添几分妩媚。
或许是感受到手中的束缚，她有些不满的蹙起眉头，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含糊不清。
这是梦到什么了，大晚上的这般活跃？
难道是……醉仙居的小倌？
她与许闻蝉交好，之前是不是去过那种地方，亦或是很想去？
裴延的目光陡然冷了几分，粗粝的指腹不紧不慢地划过她莹白的脸颊、嫣红的嘴唇、光洁小巧的下巴……最后落在她纤细又脆弱的脖颈上。
“你要乖乖地。”
他嗓音低哑的警告道，黑眸灼灼，透着几分压抑的危险之色。
“不要乱跑……否则，孤就找个笼子，把你锁起来，嗯？”
他的指尖冰凉，心头却涌上一阵又一阵强烈的燥热。
陶缇似乎是换了个梦，两只小手也不再乱动了。
裴延静坐许久，好不容易才压住那份心思，眸光清明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好好睡觉，再乱动孤就不饶你了。”
他重新躺下，却不料眼睛刚阖上不久，那具柔软的身子又缠了上来。
他的身子一僵。
鼻间重新盈满女儿家清甜的香气，裴延难耐的想，如果她再乱摸的话，他索性顺水推舟，不再忍耐了。
他半阖着眼，等了等，小姑娘却没有再乱摸，只是抱着他的身子，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藏一般，小脸蹭了蹭他的胳膊，似乎还嘿嘿的笑了一下，娇憨极了。
裴延微微垂眸，看着依偎在怀中的小脑袋，再看那条横在胸前的胳膊，一时间倒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终，他没有推开她，而是由她这般抱着，一起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
陶缇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入目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颜，明净且温柔的光透过红罗帐子，笼罩在男人如画的眉目上。
他鼻梁英挺，薄唇微抿，宛若一尊玉雕的睡美人。
一睁眼就有美男看，应该是件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但是——
为什么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他怀中！？
难道自己昨天晚上……兽性大发，把他给糟蹋了？
陶缇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轻轻的掀开被子一角，视线悄咪咪的往下挪去。
裴延是平躺着的，寝衣有些凌乱，领口敞开，可以看到冷白的肌肤，还有若隐若现的胸肌。
没想到他个病弱之人，身材倒挺好的，虽然只露了这么一点，但以小见大，胸肌有了，腹肌应该也有吧？
哎哟，不对不对，现在是想胸肌的时候吗！
陶缇赶紧收回乱七八糟的念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寝衣还穿在身上。
她暗暗松了口气，见裴延还熟睡着，赶紧将身子往里挪了挪，与他拉开一段距离。
幸好是自己先醒过来，否则要是裴延先醒来，见到这一幕多尴尬啊。
她这边庆幸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男人的睫毛轻轻动了两下。
陶缇这会儿也睡不着了，一想到自己抱着个男人睡了一晚，她又羞愧又窘迫，只想赶紧离开这小小的床帷之间，出去透透气，冷静一下。
思及此处，她蹑手蹑脚的掀开被子，缓缓地往外爬过去。
为了不惊扰睡在外侧的裴延，她两只手小心翼翼的撑着，先撑过去一只手，再迈出一条腿，送过去半边身子。
就在她准备跨过另外一条腿的时候，方才还安静睡着的男人忽的抬手翻了个身，那手刚好勾住她纤细的腰肢，一下子就把她重新带回床里。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把陶缇吓了一跳，险些没叫出声来。
男人的手臂修长有力，沉沉的搭在她的腰身上。他的身形本就高大，这个暧昧的姿势，像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怀中一般。
她的脸离他的胸膛很近，小巧的鼻尖只差一点点就会蹭上他温热的皮肤。
鼻间满是男人浓烈的气息，除了那清冽的雪松香气，还掺杂着某种强烈的雄性气息，令人莫名的脸热心跳。
周遭很安静，可她剧烈跳动的心脏咚咚咚的敲击着耳膜，鼓噪的很。
他这是醒了么？
陶缇忐忑的想着，感受到他的手掌贴在腰间散发的阵阵热意，小小的咽了下口水，轻唤了句，“殿下？”
没有回应。
那大概是还睡着，只是碰巧翻了个身。
她松了口气，还好是睡着的。
陶缇轻轻扭了下腰，试图从他的怀抱中离开。
她小心翼翼的，却不知道男人正睁着一双幽深的黑眸，平静的看着她羞涩又小心的样子，薄唇勾起一抹愉悦的笑来。
裴延倒也没太为难她，毕竟太过分了就容易露馅。
他装着还是睡熟的样子，配合她的动作，让她下了床。
听着小姑娘下床后如释重负的一声呼气，还有那轻快离去的脚步声，床上的裴延缓缓睁眼，坐起身来。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想到她腰肢柔软的触感，那贴在他腰间的饱满……
其实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撕下伪装，牢牢地将她禁锢在身下，按住她的腰肢狠狠地占有，让她在他身下婉转娇啼。
但他一直都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他可以慢慢等，等那单纯乖巧的小猎物，自己投到他的怀中。
………
陶缇在庭院里溜达了一圈，还练了一段八段锦，确保内心平静、无欲无求之后，才重新回屋。
裴延已然梳洗完毕，大概是为了出宫，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银灰色锦袍，腰系玉带，乌发束起，用一枚白玉冠固定，真真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1]
陶缇看得出他想打扮的低调些，但顶着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就算套个麻袋回头率也是百分百的。
见她进来了，裴延眸中绽出温和的笑意来，“你今日倒醒得早。”
陶缇一见到他，大脑就不自觉想到床帷间的事。
小脸蓦得一红，有几分不自在的避开他的目光，小声道，“大概是想到今天能出宫，就高兴的睡不着了。”
裴延见她雪白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绯红，轻声道，“那你先梳妆一番，待用过早膳，咱们便出发。”
陶缇嗯了一声，裴延便离开了寝殿，在厅堂里等她。
约莫半柱香后，她梳妆完毕，缓缓走到了裴延面前。
她今日打扮的也很低调，上着一件梨花白对襟暗花轻纱裳，下着一条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梳着个矮髻，插着一根翡翠攒银丝八爪菊花钗，耳着一副绿玉耳坠儿，衬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莹润。
裴延打量了她一番，温声夸了一句，“很好看。”
“那也比不过你好看。”陶缇轻松地调笑了一句，又道，“用膳去吧，我有些饿了。”
两人一起往外走去，两旁的宫人瞧着他们的身影，不约而同的想着：太子和太子妃可真是一对璧人，登对极了。
早膳主要是御膳房准备的，有绉纱馄饨、炸馒头片，枣糕、蜜糕卷、甜心糕和酥糖麻饼，各色酱菜，糟鱼、海盐蛇鲊、煎三色鲜，外加两碗冰糖燕窝羹，一堆食物摆了满满一桌，好在每样的分量不算多，胜在精细丰盛。
陶缇一入座，先端着馄饨吃了起来。
这绉纱馄饨是她指点孙总管做的，到底是御厨，水平在那放着，她只简单描述了两句，孙总管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只见一个个小巧滑嫩的馄饨装在一个大青瓷碗里，汤汁清澈，馄饨表面极薄，皱皱的，紧紧地包裹着里头的微微红的馅料，汤面清澈鲜浓，飘着些许蛋花，一层嫩绿的葱花做点缀，再浇上一勺米醋和生抽，热气腾腾，香气满满。
夹上一个馄饨，入口嫩滑，馄饨皮薄如纱，没有半点粉感，滑溜溜的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三鲜馅料q弹多汁，肉质细腻。吃一个馄饨喝一口汤，那幸福舒坦的满足感，真是谁吃谁知道。
不一会儿，陶缇便将一碗馄饨吃了个精光，抬眼一看，裴延那一碗也吃的差不多。
她弯眸一笑，她就知道清淡鲜美的绉纱馄饨他一定会喜欢吃的。
裴延一抬起头，就见小姑娘一只手托着腮，一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望着他。他眼波微动，轻声道，“你为何这般看着孤，可是孤有何不妥？”
“没、没什么。”陶缇摇了摇头，她总不能说，看他吃的这么开心，她有种投喂小动物的成就感吧？
马车早已在瑶光殿外候着了，两人用过早膳后，稍作休整，便一起出发。
如今快三月底，天气愈发暖和，草长莺飞，桃红柳绿，一派春光融融的好景象。
马车哒哒哒的往宫外驶去，出了巍峨高大的宫门，周遭便由安静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裴延端坐着，轻声问她，“东市和西市，你想先去哪边逛？”
陶缇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他们现在正在朱雀大街上，东西两坊就在她的左右方向。
昨儿个许闻蝉与她说了许多外面的热闹，镇北侯从不拘着她，是以她虽然才来长安两年，却比原主这么个土生土长的长安人还要了解各坊市的情况。
东市和西市无疑是长安城最热闹繁华的地方，相当于现代北京的王府井、上海的人民广场、广州的北京路。
这里商业发达，各行各业欣欣向荣，珠宝阁、胭脂铺子、绸缎庄、骡马行、书斋、茶馆、酒楼，一间间店铺鳞次栉比。路旁还有不少卖菜的、卖艺的、摆小摊的，热闹程度半点不输现代的商业区。
东西两坊虽然都包罗万物，但也有差别，东市卖的多是本土的货物，西市卖的更多是番邦异族的货物，像是香料、草药、琉璃、珍珠、玛瑙、水晶、皮革皮草等。
略一思索，陶缇道，“先去西市吧？”
裴延闻言，挑眉看她，本想问为何想先去西市，还不等他问，就听到小姑娘满脸期待道，“阿蝉说西市的胡姬跳舞可好看了！”
裴延，“……”
嗯，白天并没有什么胡姬跳舞，要跳也是夜里在平康坊跳。
马车调转往西市而去，过了三个坊市，便到了。
西市里热闹非凡，嘈杂的声音里除了长安的雅言，还有各地的方言，以及浓重胡腔的官话。
陶缇在车里戴好了帷帽，弯腰钻出马车，裴延已然在车旁站着，很是自然的朝她伸出手。
陶缇刚准备伸出手，猛地想起今早他搂住自己的腰……好像就是这只手？
裴延见她眉眼间有些许恍惚，那纤纤玉手伸了一半，又有几分要缩回去的意思，黑眸不禁微眯，眼底蕴藏着些许寒意，语气却是温柔极了，“怎么了？”
陶缇一怔，恍然回过神来，“没，没什么，我……”
她那一句“我自己可以下来”还没说出口，裴延忽的上前一步，长臂一伸，径直搂住了她的腰，轻轻松松将她抱了下来。
陶缇，“！！！”
直到双脚沾地，她还呆愣着，满脑子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裴延垂着头，定定看着她这副震惊的模样，唇角微扬，语气平淡的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马车不能在坊市街上多停。”
陶缇愣怔的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眸眨了眨，嗓音带着几分迷茫的软糯，“这、这样的么？”
裴延一脸肯定，“嗯。”
陶缇开始还隐约觉得不对，但看裴延一副正义凛然、淡然自若的模样，便也信了他的话。甚至还在心里想着，没想到这大渊朝的交通规则蛮好的嘛。
见她不说话，裴延长睫微动，面露歉意道，“孤看你刚才心不在焉的，就自作主张将你抱了下来，多有唐突……”
“啊，没事没事。”陶缇忙摆了摆手，“马车停太久本来就不对……反倒是我挺重的，你抱我多费力呀。下次你直接跟我说，我自个儿蹦下来便是。”
“你不重。”裴延风轻云淡的笑了，“孤的身子虽然不好，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陶缇的错觉，他说“抱”这个字时，语气中的笑意更重了些。
算上刚才，这是今日他第二次抱她了。
陶缇避开他温柔如水的眸子，干巴巴道，“那啥，咱们去逛逛吧，好不容易出来了，得好好逛逛才是……”
裴延嗯了一声，与她并肩而立，“走吧。”
西市大多是胡商，大门敞开，各种货物摆在外头，直教人看的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虽然裴延和陶缇都穿得比较低调，但正如陶缇之前想的一样，他这样一副好皮相，走到哪哪都是最靓的仔。更何况他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瞧出他非富即贵。
所以两人一进店里，伙计立马曲腰哈背地凑上前，热情的笑容宛若春日里盛开的喇叭花。
陶缇以前一直觉得女人在买买买这方面会比较冲动，可与裴延逛了半天下来，他们之间的画风好像有些不太一样，譬如——
香料店。
伙计道，“两位客官好，这是刚从扶南国进来的上品沉水香，来回水路走了快一年，才得了这么一块上品沉水香，您看看这质地，嗅嗅这气味……”
陶缇好奇的瞥了一眼。
裴延问，“你觉得怎么样？”
陶缇随口一答，“嗯，挺好的。”
裴延，“好。”转脸看向伙计，“包起来，我要了。”
陶缇，“……？！”
伙计笑的见牙不见眼，“哎哟，这位夫人，你家郎君待你真是没得说，你真是好福气！”
珠宝首饰阁。
老板娘道，“哎哟喂，这位夫人，你可真是好眼力，这串南珠链子可是我们店里来的新货，你瞧瞧这光泽，再瞧瞧这混圆、这大小，便是宫里娘娘戴的都不见得有这样的品质。老话说得好，东珠不如西珠，西珠不如南珠。夫人您貌美如花，这串南珠若是挂在您的脖子上，定衬得你的肌肤越发莹白光洁。”
裴延问，“你觉得怎么样？”
有了上一家经验的陶缇迟疑片刻，“……就，还行？”
裴延，“好。”转脸看向老板娘，“包起来，我要了。”
陶缇，“……？！”
老板娘笑的花枝乱颤，“这位娘子，你家夫君待你可真体贴，我在这祝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夫君……
乍一听到这称呼，裴延眼波微动，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只见她垂着小脑袋，白皙的耳朵明显爬上一层绯红。
不过一声夫君，就这么害羞？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里莫名有点痒，倒真想听她娇着嗓子、软软甜甜的唤他一声夫君。
陶缇这边兀自不好意思，虽说她与裴延名义上的确是夫妻，可被人这般祝福，还是忍不住耳根子发烫。
她轻轻咬了下唇瓣，也不敢去看裴延的表情，只希望他没注意到这么一个小小的称呼。
可下一刻，就听裴延含着笑意对那老板娘道，“借你吉言。”
借、借吉言？陶缇一怔，恍然意识到是白头偕老、儿孙满堂，脑袋一下子有点嗡嗡。
他这是客套话吧？是吧是吧！
也不等她想明白，裴延又将她带到了隔壁的店铺，继续买买买。
约莫一个时辰后，陶缇看着塞得满满的的马车，总算明白今天出门为何要带上三辆马车……
小哥哥，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这是要承包整个西市的节奏么！
眼见着其余店铺的掌柜伙计一个个双眼冒光的盯着他们，宛若盯着两块油亮肥美的五花肉，陶缇一个哆嗦。
她连忙堵在了裴延面前，拉住他的袖角，轻声道，“殿下，我有些饿了……阿蝉说东市有一家春风楼，是长安城内最好的酒楼，咱们去那吃饭吧？”
裴延微怔，低头看向拉着自己袍袖的小姑娘，她仰着小脑袋，清澈的眼眸忽闪忽闪的看向他，宛若春风拂过积雪，纯净的令人心软。
他想她大概是逛累了，温和颔首道，“好，去吃饭。”
这次他扶她上马车，她伸了手，很是配合。
马车平稳离开西市……
午休闲暇时，西市的商家们坐在门口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老马，我跟你说，我家铺子今天来了个大主顾！！”
“哟，这么巧，我家也是！”
“那主顾不但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相貌还极其英俊！一开始他跟她娘子进我家铺子时，我还在想，天爷呐，神仙下凡了。”
“到我家的那个主顾也俊得很！啧啧，他气度，一看就不一般，也不知道是哪府的郎君，起码也是个侯府公子吧？”
“听你这样说，敢情我们是同一个呀？那郎君是不是身着银灰色袍子，他身边的小娘子是不是一袭梨花白的裙衫？”
“对对对！”
一时间，其他几家铺子的伙计们也都附和着，互相一交流，得知那位郎君这一上午花了那么多银钱，皆是瞠目结舌：
“乖乖隆滴咚，这郎君待他家娘子也忒好了些！！”
“谁说不是呢，那价值千金的沉水香眼睛眨都不眨就买了啊！那么大串的南珠，更是不多问半句，小娘子说还行，他就直接包了！”
“话说回来，你们有谁瞧见那位小娘子的容貌么？”
“嗨，小娘子戴着帷帽，那白纱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顶多看到个隐隐约约的轮廓，哪里看到到正脸。”
“就是，这种高门世家的夫人，哪里是随便让外人瞧的？不过能让那般俊俏的郎君如此疼爱珍惜，定然也是艳色绝世的模样吧？”
此时此刻，“艳色绝世”的陶缇正坐在春风楼临街的包厢里，一本正经的与她的俊俏郎君说着合理消费的重要性。
裴延静静的听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见她说得口渴了，还很贴心的给她倒上一杯水。
陶缇，“……”
裴延，“喝点水再说。”
陶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娇嫩的红唇立刻像是吸饱了雨露的花朵饱满艳丽起来。
“那我说的那些，你都知道了么？虽然你家真的有矿，但也不能这样挥霍……”
裴延的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樱桃小嘴上，似是想到什么，眸色暗了几分。
陶缇将水喝完，抿了抿唇，眉眼间带着满满认真的神情，“对了，马车上大部分东西都是我的……回去我会让玲珑统计一下总价，然后把钱还给你……”
那一马车的东西不便宜，但陶缇估摸着自己的嫁妆也蛮多的，应该能还得起。
听到她这话，裴延的眉头几不可查的蹙了下，他沉声道，“不必还。”
陶缇摇头，“不，得还的。亲兄弟都明算账，何况……”
他们如今的关系，不是夫妻，不是亲人，勉强能算朋友……就算是朋友，她也不能安心收下这么厚重的东西。
裴延道，“这些都是孤送你的。”
陶缇的态度也很坚决，轻声说道，“无功不受禄，你突然送这么多价值不菲的东西给我，我受之有愧……”
她的瞳眸明亮又坚定，裴延一眼便明白她的想法，唇边的笑意微微凝结。
按理说，她能这般通透、明事理，他应当是高兴的。
可见到她与他分的一清二楚，泾渭分明，他心头无端生出一阵烦乱来。
好在这时，酒楼小二进来送菜，暂且打断了这个话题。
“酒醋白腰子一道，三鲜笋炒鹌子一道，烙润鸠子一道，糊炒田鸡一道，青虾辣羹一道，清炖金钩翅一道，一品豆腐一道，槐叶冷淘两份，荔枝膏水一壶。”
一道道菜摆在桌上，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两位贵人的菜已经上齐了，请慢用。”小二恭敬一行礼，随即退下。
陶缇本就饿了，现在看到这一桌子的菜，注意力一下子被食物吸引了过去，“这些看起来都很不错呀。”
裴延见她上一秒还一本正经的与他说着还钱的事，下一秒就直勾勾盯着饭菜，有些哭笑不得。
“开始不是说饿了么，先吃饭罢。”
“好！”
陶缇也不客气，拿起筷子，挨个将这古代酒楼的菜肴尝了一遍。
可惜没有手机，否则她这时候开个美食吃播，绝对能吸引一堆观众来看。
“唔，这个好吃……嗯！这个也不错……这道青虾辣羹也好……滋味很足……”
她一边吃，小脑袋一边轻轻的晃着，简直幸福的要哼小曲了。
尝过菜肴后，她将视线放在那道色泽鲜碧、宛若翡翠的槐叶冷淘上。
这槐叶冷淘是华夏古时一道很有名的冷食。她听十三叔提起过。
十三叔说，某个瓢泼大雨的夏日，他曾在唐朝的一家小食肆内，遇到个穷困潦倒的官吏。见那官吏饿的面黄肌瘦，十三叔请他吃了一碗槐叶冷淘，那名官吏感激不已。
多年后，十三叔才知道当年那落魄官吏，竟是大名鼎鼎的诗人杜甫。
杜甫还为写了一首诗《槐叶冷淘》，首句为：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后来读到这首诗时，十三叔还很得意的跟她炫耀，“没准他写这诗，就是为了纪念我这个对他有过一饭之恩的好心人。”
对此，陶缇耸肩摊手道，“行吧，你高兴就好。”
十三叔一向没个正经，嘴里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假的，虽说他的确活了快一千五百年，可谁知道与杜甫的故事是不是他瞎编的呢？
“你在想什么？”裴延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
陶缇猛地从回忆中醒神，朝他露出一抹浅笑，轻声道，“没，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家中一位长辈……”
顿了顿，她好奇问道，“这槐叶冷淘不是夏日才有的么，怎么春日就吃上了？”
裴延温声道，“再过不久便是寒食节了，所以各店家也都备上了一些。”
寒食节？陶缇颔首，呢喃道，“难怪……”
所谓槐叶冷淘，相当于现代的凉面，只是这面粉里混合了槐叶汁水，所以做出来是碧绿色，夏日里瞧着清清爽爽的，还有淡淡的槐叶香味。
陶缇面前这道槐叶冷淘是虾仁做的浇头，虾仁喷香微红，她拿筷子将色泽诱人的浇头与面条充分搅拌，确保每根面条上都沾满酱汁后，才夹起一筷子送入嘴里。
入口清爽不油腻，面条柔软爽滑，因为是手拉的，还很有韧劲。一粒粒虾肉十分饱满，鲜嫩弹牙，滋味很是不错。
陶缇很快就干掉一整碗槐叶冷淘，心满意足的摸了下小肚子，暗自感叹道，真不愧是让古代文人写诗夸赞的美食啊！
裴延吃的也差不多，慢条斯理的拿起帕子擦了下嘴角，旋即道，“孤在附近有件事要办，你是在这等孤回来，还是自己在东市逛逛？”
陶缇微微顿了一下，须臾，轻声道，“你去办事吧，我自己逛逛。”
裴延颔首道，“也好，孤让玲珑和付喜瑞、展平陪着你，侍卫也会暗中护着你……至多半个时辰，孤便回来了。”
“好的。”
陶缇乖乖地朝他笑了下，心道，总算可以自己逛了！
跟裴延这个行走的atm机一起逛街，她都不敢多看货物一眼，生怕看了一眼他就直接买单，就……压力蛮大的！
从春风楼一出来，裴延交代了几句，两人便分开了。
相比于西市的异域风情，东市则更有本土特色，一路上表演杂技百戏的、拉琴卖唱的、算命卜卦的，嘈嘈杂杂，热闹非凡。
陶缇边逛边看，买了不少或精巧或有趣的小玩意。
不知不觉逛到一家绸缎庄，只见那偌大的门庭停着不少的香车宝马，豪华的大门上挂着个鎏金匾额，上书“天衣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吼，好气派！”
“夫人，这天衣阁是城中挺有名气的一家绸缎庄，您若是感兴趣，不若进去逛逛？”付喜瑞在一旁建议道。
“也行。”
陶缇抬步朝里去，店内的装潢也很是大气华丽，各种绸缎摆的整整齐齐，店内已经有不少夫人姑娘在挑选，七八个店伙计都忙不过来。
许是陶缇打扮的素净，伙计只与她说了句“这位夫人您随意看看”，转身便去招待后进门那一拨衣着华丽的客人。
玲珑对此还有些不忿，哼道，“呸，狗眼看人低。”
陶缇却是乐得自在，安抚道，“没事，咱们自个儿逛。”
一楼是成衣和品质一般的绸缎，上等的绸缎都放在二楼。
陶缇上了二楼，打眼瞧见几个颜色和花样挺不错的，尤其是摆得最高的那匹茶白色云鹤暗纹的锦缎——
这个颜色，裴延穿着一定好看。
他陪她逛了一个上午，他自己却没买什么。自己不如买下这绸缎，送给他当礼物？
陶缇越想越觉得不错，忙叫来伙计，让他将那匹茶白云鹤纹的锦缎取下来。
伙计见她看中这匹，面露诧异，也没立刻去取，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出声道，“这位夫人，这可是天云缎，价值不便宜，这么一匹就得百金，你……确定要这个？”
陶缇淡淡应道，“嗯，就这个。”
伙计皱了下眉头，还想说什么，一旁的付喜瑞直接从怀中拿出一沓银票来，不客气道，“还不快给我们家夫人拿！”
一看到银票，伙计眼睛都直了，这才意识到自己险些得罪了个大主顾，忙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拿，夫人你稍等片刻。”
这下他的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又快又稳，小心翼翼捧着那匹天云缎，弯腰笑得一脸谄媚，服务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夫人可还看中其他的？小的一起拿来，给夫人你包起来。”
“不用了。”
“店里最近到了一批新货，夫人可以……”
“我说了不用了。”
这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气势。
伙计一怔，悄悄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夫人，她始终戴着帷帽，也看不清楚模样，但她方才那话的气势，真让人心颤了一下。
这下伙计也不敢再多说，忙引着陶缇去柜台结账了。
不曾想才刚下楼，还没走到柜台，就听得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诶，那边的，对对对，就是你，把你手中那匹缎子拿来跟我瞧瞧。”
伙计一怔，陶缇也微微蹙起眉。
“我说你是聋了？傻愣着作甚，赶紧拿过来！”那女声没好气呵道。
“这、这……这位娘子不好意思，这匹天云缎已经被这位夫人选了……”伙计弯着腰解释着。
“选了又没付钱，就算付钱了，只要本姑娘想要，照样拿到手！”
这话实在狂妄。
陶缇不由得转过头，朝着右前方看去。
只见那女子梳着闺阁女儿的发髻，穿金戴银，一袭桃红色盘金彩绣绵裙，身形高挑，生着一张鹅蛋脸，五官算得上姿容清丽，只是眉眼间的神色太过张狂，倒生生的将她那份容貌拉低了几分格调。
看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陶缇下意识想起裴灵碧来。
眼前这女子的张狂高傲，简直是裴灵碧2.0版本啊。
“翠喜，去，把那缎子给我拿过来——”
“是。”名唤翠喜的丫鬟气势汹汹上前，一把就要拿过那伙计手中的天云缎。
可在她伸手之前，玲珑面无表情的捏住了她的手腕，“这是我们夫人的。”
翠喜怒了，“你！！！”
玲珑狠狠将她甩开，另一只手行云流水般捞过那匹天云缎，默默的退到了陶缇身后。
陶缇，“……！”
玲珑竟然这么厉害，刚才那一系列动作太帅了叭！
陶缇这边为玲珑鼓掌叫好，那桃红衣裙的女子却不爽了，大步走上前来，柳眉紧蹙，盯着陶缇道，“你知道我是谁么？竟敢让你的贱婢伤了我的人？！”
其实遇到这种张狂的人，陶缇一向不爱搭理的，因为跟这种人打交道，说不通道理，又累又没意义。
可不爱搭理，不代表她能容忍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的人！
陶缇缓步走到那桃红衣裙的女子面前，语气平静道，“贱婢骂谁呢？”
桃红衣裙女子道，“贱婢骂……”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对，一张粉脸顿时涨的通红，怒目圆瞪道，“你，你个贱人，你竟敢戏弄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陶缇冷声怼回去，“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好吧？真是搞笑了，大渊朝百姓千千万，谁有功夫记得你是谁啊？”
桃红衣裙女子显然被气的不轻，一根手指抖啊抖的。
这时，那被玲珑甩开的翠喜走上前来，大声道，“我们姑娘可是左相府六姑娘！”
相府六姑娘？
陶缇抿着唇，努力回想着这一号人物。
还是付喜瑞凑上前，低语道，“夫人，左相是皇后娘娘的兄长，这位应当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六姑娘周沐颜。”
哈？陶缇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难怪她说怎么第一眼见到这货，就仿佛看到另一个裴灵碧，原来两人是表姊妹啊。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过周皇后的侄女又怎样？她是太子妃，便是裴灵碧在自己面前都讨不到好，遑论这周沐颜。
“哦，原来是左相之女，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呀。”陶缇微微笑道。
“哼。”周沐颜见她语气变得柔和，只当对方是害怕了，不由得抬起下巴，哼笑一声，“你若乖乖将这匹缎子给我，我就不与你一般计较了。”
“哎哟，周六姑娘还真是……厚颜无耻呢。”
“嗯……？？”周沐颜怔住，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女人，“你、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一遍哪够，厚颜无耻厚颜无耻厚颜无耻，三遍送你。”
“……”
周沐颜这边气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店里的伙计和顾客们都倒吸了一口气：天爷呐，这戴帷帽的夫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连皇后的亲侄女都招惹？
就连那拿天云缎的小伙计，都替陶缇捏一把汗，小心凑过去劝道，“这位夫人，就一匹缎子，你就给了她吧。她这般身份，可轻易开罪不得啊。”
陶缇不置与否，只平静对周沐颜道，“先来后到的道理，左相都不曾教过你么？还是你觉得你仗着相府和皇后的威势，便可在天子脚下为所欲为了？”
这话落入周沐颜耳中，只觉得面前这个狡诈的女人又在给她设言语圈套，拐着弯骂她没教养呢。
眼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个指指点点的，仿佛在数落她的不是。周沐颜愈发觉得烦躁愤怒，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与羞辱！
若是今日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她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思及此处，周沐颜眸光一冷，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抬手就朝陶缇打去。

第26章
眼见着周沐颜突然冲上来，众人皆是一惊。
陶缇眸光微闪，下意识抬手去挡——
“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响起。
紧接其后，又响起一阵“啊啊啊”的吃痛声。
只见陶缇的左手贴着周沐颜的右臂穿过，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后扭去。周沐颜整个人佝着身子，牢牢地被陶缇钳制着不得动弹，那样子实在狼狈极了。
众人瞠目结舌：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周姑娘怎么就被制住了？
周沐颜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掰断了，且这个姿势实在丢人，一双眼眸泛着水光，怒瞪着陶缇，“你这个贱人，你快松开！”
“你再骂？”陶缇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啊啊啊，痛！”
“你知道痛，我不知道痛？你打我可以，我不能打你，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陶缇嗤笑道。
“你算什么东西，能跟本姑娘比？你赶紧放开我！你听到没有！”周沐颜努力扭着头，见陶缇丝毫不为所动，只好呵斥着翠喜，“你还傻站着作甚，赶紧将她给我拉开！”
“你你你你……你快点放开我家姑娘，否则我们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翠喜有心护主，但她刚才是亲眼瞧见了的，这女人三两下就将自家姑娘扭得跟麻花似的。自己若是上前，肯定也讨不了好。
她怂怂的缩了缩脖子，虚张声势的喊道，“姑娘你再忍一忍，奴婢这就出去叫人来。”
陶缇一下子笑了，“叫人？去呗！反正事情闹大了，你家姑娘仗势欺人、当街打人的‘光荣’事迹传扬出去，丢的也是你们左相府的脸！”
顿了顿，她又扫了一圈在场众人，义正言辞道，“诸位方才可都瞧得真真的，是她先动手挑衅我，便是闹到公堂之上，我也是占理的！”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着藕色裙衫的清丽姑娘站了出来，朝陶缇客气颔首示意，柔声道，“若是你需要人证，我愿意为你作证。”
能在天衣阁消费的多是达官显贵家的女眷，虽有部分人碍于左相的威势，不敢多言，但大部分人还是讲道理的，见有人发声了，其余人也纷纷表态响应：
“对，我们也都瞧见了，是这位相府小姐先动手的。”
“就是，这光天之下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明明就是这位夫人先看中这匹缎子，你抢不到还恼羞成怒出手打人，实在太过分了！”
“嗨，我还以为长安的高门贵女皆是知书达理的，不曾想竟还有这般蛮横不讲理的泼辣货，说得难听些，这做派与山匪有何异？”
听到这些话，周沐颜一张脸涨的通红，也不知道是手腕扭痛的，还是羞恼气愤的。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出声的人，又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最先发声的藕色裙衫姑娘，“宋玉凝，这有你什么事！”
被唤作宋玉凝的女子，正是宋太傅的孙女，宋家大姑娘。
见周沐颜那一副记恨上自己的表情，宋玉凝面色淡然，眉眼间并无惧色，却也不多言语。
陶缇感激的看向她，“这位姑娘，多谢你。”
宋玉凝淡笑，“不客气，本就是她无礼在先。”
周沐颜这下真的怒了，她这会儿手还被人扭着呢。这两人还聊上了？
她咬牙切齿的看向陶缇，嗓音都有些歇斯底里，“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松开！”
“道歉。”
“不可能！”周沐颜几乎是脱口而出，“要本姑娘给你道歉？你算什么东西……啊哟哟痛痛痛……我道歉，我道歉……”
陶缇觉得这周沐颜还真是怪有趣的，手劲稍微小了点，“继续。”
周沐颜脸上满是不情愿，心道：待脱身后，再找这个贱人算账也不迟。她闷着一口气，恨恨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你的缎子，也不该对你动手，还请你别跟我计较。”
“没了？”
“你还想怎样！？”
陶缇扬了下眉头，她原本也不指望这跋扈小姐能说出什么好话，虽说道歉的态度不算诚恳，但也算是道了歉……自己也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毕竟，她这趟出宫是来玩的，把事情闹大也不好。
“以后做人别这么狂妄，很容易挨打的。”陶缇淡淡说着，松开了周沐颜的手。
一下子脱离了桎梏，周沐颜连忙揉了揉自己快要掰断的手腕，腕骨传来的强烈酸痛差点让她眼泪狂飙。
见她这副美眸含泪，可怜兮兮的样子，陶缇扯了扯嘴角，也没过多搭理，只朝玲珑使了个眼色，打算付账走人。
哪知道这一步还没迈出，那周沐颜突然又有了动作——
这次她倒不是想打人，而是朝着陶缇头上的帷帽而去。
“你这贱人，在店里还戴着帷帽遮遮掩掩的，是不是丑的没脸见人，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脸？”
她一把抓着帽檐垂下来的白纱，狠狠一扯。
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陶缇懵了一会儿，下一刻，她头上的帷帽便被扯落，露出一张精致明艳的小脸来。
一时间，店铺内静了一静。
等众人回过神来，皆是惊艳叹道，“好标致的模样，朱唇榴齿，的砾灿练，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是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夫人，长得如此端丽绝色，怪不得一直戴着帷帽呢，我若是男人，娶得这般美妻，定然也不舍得给被人看。”
“哈哈，刚才那相府姑娘还说是人家是长得丑，没脸见人呢，这下见到真面目了，说不出话了吧……”
周沐颜这会儿的确说不出话了。
她死死地盯着陶缇，脸上一道红一道白的，跟见了鬼似的。
她、她怎么长得这样好看？
还有就是，这女人怎么这样眼熟？自己之前在哪里见过她么？看她年龄与自己相仿，却梳着妇人发髻，唔，这两年京中嫁为人妇的高门贵女有哪些……
她正努力回想着，陶缇那边已然重新戴好了帷帽。
她抬手掀开帘纱一角，冷冷的斜觑着周沐颜，毫不客气道，“你是不是有病？”
“你！！！”周沐颜刚想反驳回去，忽听得店内众人发出一声惊诧的低呼声。
陶缇抬眼看去，周沐颜也皱起眉头，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银灰色身影大步走了进来，随着他的出现，整个店内仿佛都变得明亮起来。
乍一见到裴延，陶缇还有些小惊讶，明亮的眼眸轻轻眨了下，“殿……你忙完了？”
裴延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深深地凝视着她，语气满是温柔，“你没事吧？”
“我没事。”陶缇轻轻摇了头，心想怎么自己每次撕逼的事情，他总会这么巧出现！
啊啊啊，还能不能维持温柔乖巧的人设了？！
裴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无碍后，才将视线转向付喜瑞，声调明显降了好几度，“怎么回事？”
付喜瑞忙低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述了一遍。
听过之后，裴延不动声色的扫了眼陶缇的手臂，随后缓缓转过身。
在面对旁人时，他脸庞上的温柔瞬间荡然无存，一双幽深的黑眸直直的盯着周沐颜，“是你欺负我夫人？”
“我、我，不是……”
周沐颜的膝盖都软了，若不是翠喜及时扶着，她怕是都要栽下去。
太子，太子怎么会在这……
蓦得，她脑海中闪过一道意识，瞳孔骤然睁大。再次看向陶缇，一切都明了了。
是了，她就说这女人怎么那么眼熟！这不就是勇威候府嫡女，如今的太子妃陶缇么。
可她怎么变得不太一样了？自己之前在宴会上见过的陶缇，是个沉默孤僻、唯唯诺诺的怂蛋，空有一张脸蛋，却缩头缩脑，上不了台面的草包……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惹了太子妃，还被太子撞个正着！
周沐颜挤出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柔声道，“表、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裴延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哼道，“谁是你表哥？”
周沐颜一噎。
裴延漆黑的瞳孔中泛着泠泠暗光，唇角笑意深了些，缓声道，“明日朝堂相逢，我定会与左相好好讨教一下治家之道。”
周沐颜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实在可怕，明明面上挂着笑，可那望向自己的目光，像是一把吹毛立断的冷刀紧紧贴着她的头皮，让她背后无端生出一阵森冷寒气。
她不敢直视，磕磕巴巴的想要辩解，“殿、殿……”
不等她说一句话，裴延转过身，一把牵住了陶缇的手，说道，“我们走吧。”
这语气温柔的仿佛挤得出水来，与方才那冷戾的模样全然不同。
陶缇微微一愣，还有点回不过神似的，呆愣愣的，“哦，好。”
裴延朝她温和一笑，冰凉的手掌紧紧地裹住她柔软的小手。
陶缇忽的又想起什么，还没等她出声，裴延像是懂读心术一般，瞟了一眼付喜瑞。
付喜瑞立刻道，“夫人放心，老奴会把缎子带上的。”
“嗯嗯。”陶缇微微一笑，又悄悄抬眼看了下裴延，他可真厉害，自己都没说话，他就懂了。
裴延牵着她往外走去，店内的围观群众不由自主的朝两边散开，自动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等他们走出去了，众人还忍不住外看去。
只见那俊美矜贵的男人亲自将那位夫人扶上马车，一举一动，尽显温柔体贴。
“那位夫人长得美，她的夫君更是俊俏，可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呀。”
“谁说不是呢，她可真是好福气，郎君不但容貌出众，还待她这般体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那口子长得不怎样，脾气倒大得很……”
“夫婿总是别人家的好，自家的是个什么玩意，不提也罢。”
已婚的夫人大多感叹男人的体贴，而未婚的姑娘们则是面红耳赤，小声议论道，“那位郎君长得可真好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
“是啊，芝兰玉树，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儿郎。”
“就算你知道是谁家儿郎又怎样，人家都有夫人了，你别想咯。”
“我、我哪里想了，我就随口问一下而已！”
众人窃窃私语着，直到付喜瑞他们付完账拿着缎子出门，坐上马车离去，店内的人才纷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愣怔在原地的周沐颜。
“也不知道那位郎君是什么来头，竟然连左相家的姑娘都忌惮他。”
“我刚才好像听她唤了那郎君一声表哥？”
“哈，你听错了吧，若真是亲戚，她难道连自家嫂子都认不出？还当众给人难堪？”
“那大概是听我错了吧……”
“定是听错了的，我看刚才那位郎君对她的态度陌生的很，半点不客气咧！”
听着周边的议论声，周沐颜才堪堪回过神来，一张小脸雪白雪白的，心底是一阵又一阵的慌乱不安。
翠喜连忙扶住她，小心道，“姑娘……”
周沐颜双眸失神，又窘又慌，仓皇道，“走，走，回去！”
她得提前将这事与爹爹说了，否则若是太子先找上了爹爹，那自己怕是要倒霉了！
看着主仆俩狼狈离去的背影，众人嘲笑了几声，便也散开了。
只是某个隐蔽的角落里，那位身着藕色裙衫的清丽姑娘双眉紧皱，粉唇微抿，一脸凝重之色。
她的同伴好友挽着她的手，忿忿道，“早知道是那个女人，你刚才就不该帮她说话的！”
宋玉凝捏紧手中的帕子，柔声道，“可今日这事，的确是周沐颜欺人太甚。”
“要我说，她跟周沐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看她们狗咬狗多好……”同伴好友颇为唏嘘道，“当初若不是你祖父坚决不让你嫁给太子殿下，如今陪在殿下身边的应当是你才对……大婚那晚的事我也听说了，啧，那女人真是疯魔了，若不是太子大度，怕是整个勇威侯府都得人头落地。”
宋玉凝长睫微动，沉默不语。
好友见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忙安慰道，“玉凝，其实你祖父也是为你好，太子虽说样貌好、性情好，可那副身子……实非良配。你啊你，还是别再牵挂他了。”
宋玉凝抿了抿唇，许久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心头却是止不住难受，尤其是看到太子哥哥那般体贴关怀着其他女人，她只觉得有一排针细细密密的扎在心口上。
罢了罢了，如今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自己就算再羡慕嫉妒，又有何用呢？
要怪只怪自己不够勇敢，若是早早对殿下表明心迹，或是在祖父面前努力争取一回，就算守寡她也愿意嫁给殿下……
那如今与他执手之人，会不会就是她了？
………
平稳行驶的马车里，车帘垂下，封闭的空间内格外的安静。
裴延凝眸看向陶缇，一言不发。
陶缇，“……”
嗯，是不是要找个话题？气氛好像有点点尴尬呀。
就在她搜肠刮肚的寻话题时，裴延却突然握住了她的右手腕。
陶缇一时愣住。
等回过神来，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殿、殿下？”
裴延依旧垂着头，修长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将她的衣袖往上撩去。
一条纤细柔嫩的手臂缓缓露了出来，在那小臂中间的位置，赫然是一片红印，格外明显。
裴延薄唇微抿，嘴角绷得直直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堪堪遮住他眼底翻滚涌动的冷戾。
周、沐、颜。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上那片红，动作是那般的小心翼翼。
“孤不该留你一人的。”嗓音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却又温柔的过分。
“哎呀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的。”陶缇乐观道。
周沐颜那突然甩过的巴掌，她没来得及完全躲开，就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讲真，那一下子真的蛮痛的，她都怀疑周沐颜是不是断掌。幸好自己挡得快，不然那一下子要是甩到脸上，自己的小脸怕是得肿两天。
见裴延还垂着眸不说话，陶缇安慰道，“我真的没事呀，再说了，她也没讨到好，手腕差点被我掰断，还当众丢了那么大一个丑……你放心了，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听到她后半句话，裴延低笑一声，“是，孤知道。”
“等回去给你弄瓶玉肌膏涂。”他将她的袖子放下来，轻声道，“你放心，她会付出代价的。”
陶缇讶然道，“你真要把这事跟左相说么？……”
裴延松开她的手，轻声道，“周平林到底是她爹，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顶多是小惩一番，也算是出口恶气。”
陶缇想想也是，就周沐颜那个性子怕是平日里没少欺负人，是该吃点教训，长长记性。
裴延又道，“你若喜欢那种缎子，孤明日派人去采购一批……”
一想到他买买买的风格，陶缇哭笑不得，忙道，“别！我前不久才做了好几件夏装，穿一个夏天没问题的。再说了，这缎子是我给你买的。”
裴延淡漠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给我买的？”
陶缇双眸弯弯，笑着看他，“是呀，我觉得那个颜色很适合你，还有那个云鹤暗纹也蛮好看的，缎子柔软又清透，用来做夏袍再适合不过了。”
她的笑容是那样纯净，一双黝黑的眼眸仿佛被雨水洗过，澄澈得不像话。
裴延心头微动。
沉吟片刻，他道，“你……为何对孤这样好？”
陶缇小脑袋一歪，毫不犹豫道，“我们是朋友呀，你对我好，我当然也要对你好。”
裴延眼波一凝，“朋友？”
见他反问，陶缇蓦得有点心虚，“呃，难道不是么？”
不会他还没把自己当朋友吧？那自己单方面的一厢情愿，就……嗯，很尴尬！
裴延默了默，须臾，只朝她温雅一笑。
陶缇见他笑了，只当他是默认了。
裴延却很清楚，他才不要当她的朋友。
他要当她的男人。
………
是夜，周府。
左相周平林板着脸，看着夫人柳氏，还有哭哭啼啼的女儿周沐颜，忍不住呵斥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当众抢东西的时候不是很能耐么！”
周沐颜抽泣道，“她戴着帷帽又没露脸，我哪知道她是太子妃！”
柳氏也附和道，“是啊，老爷，谁也不知道太子会陪着太子妃一起出来……唉，颜儿这次是太不走运了……”
“不走运？！”周平林将手中杯盏狠狠一摔，怒道，“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平日里惯着她，她在外面哪敢这么放肆？丢人，真是丢人！”
柳氏被骂的不敢回嘴，只恹恹低下头。
周平林锐利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周沐颜，沉声道，“你现在给我滚回房间去，这一个月内都别出门了，给我好好在屋里反省！”
“啊？不行啊，爹，我后日还要去平国公家赴赏花宴呢。”
“现在我说话你也敢不听了？”周平林眉头紧拧着，心中又气又闷，真是造孽，自己怎么养出这样一个蠢笨如猪的女儿来！
周沐颜咬了咬唇，还想争辩两下，“爹，我……”
柳氏看得出周平林这次是真的气到了，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给她打眼色。
周沐颜只好乖乖地闭嘴。
“好了，颜儿你先回房吧。”柳氏将她往屋外退去，又扬声叮嘱着管事婆子，“送姑娘回房，看好她，别让她乱跑了。”
周沐颜柳眉蹙起，撒娇道，“娘！”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压低声音道，“乖，等过阵子你爹气消了，娘再给你求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周沐颜撇了撇唇，心里恨恨的想着，都怪那个陶缇，之前惹人厌，嫁了人后，跟惹人厌了！
屋内，柳氏将房门关上，好声好气的安抚着周平林。
“老爷，你也不必动这么大的气，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太子一向温和宽厚，他应当不会计较的！就算他与你说了，你就答应他回来好好管教便是……左右一个病秧子，这太子位他也坐不了多久了。”
“闭嘴！”周平林瞪了她一眼，“这话是可以乱说的么？”
柳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心道，装什么装，同一张榻上躺着的，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周平林叹道，“当年陛下对顾氏是如何宠爱，你又不是不知道？爱屋及乌，顾氏不在了，他便将这份爱都给了太子，就算太子说要天上的月亮，陛下都会想方设法给他弄下来！”
柳氏默然，她当然知道顾皇后当年的盛宠。
若不是顾氏不愿意，昭康帝差点就为她遣散后宫三千。甚至在大皇子去世后，为了让顾氏生的孩子为长子，他还给其他妃嫔灌避子汤，便是有孕的妃嫔也被他生生落了胎。
后来裴延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为表恩宠与重视，昭康帝大赦天下，庆祝的筵席开了七天七夜。
可惜顾氏命不好，承不住这恩宠，早早的香消玉殒。
再后来，顾家查出造反，昭康帝没杀他们，只把他们贬去了西北，这一去便是二十年……
“再盛宠又如何，顾氏福薄，她的儿子一样福薄。”柳氏嘟囔着，压低声音道，“再过两年，三皇子当上太子，咱们周家的地位就稳了！”
“你最好把嘴巴闭严实些。”周平林剜了她一眼，面色凝重道，“只要太子还活着一天，咱们就不要去招惹他！”
“是是是。”
“你准备些厚礼，明儿个进宫拜见皇后，让她在太子妃那里说几句好话。至于太子那里，明日散朝后，我也会跟他致歉……唉，都是你养的好女儿，无端招来这些麻烦！”
周平林越想越气，又交代了几句，便出了正院，径直去小妾的院子里排解烦忧了。
翌日一早，周平林上朝去，柳氏也备上厚礼入宫。
春日的暖阳笼罩着周府，一片静谧祥和。
可临近晌午时，周府后院突然响起一阵惊悚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脸！”

第27章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下过两场雨后，寒食节便在漫天飞舞的杨花中到来了。
瑶光殿内，一袭嫩黄裙衫的许闻蝉捧着寒食节“限定特饮”冬凌草茶，一边喝一边讲着最近长安城里的热闹。
“最近左相府的周沐颜可倒霉了！听说她在天衣阁买绸缎的时候，惹了什么大人物，当众认错不说，还挨了两个大巴掌。啊哈，真是大快人心！”
陶缇嘴角一抽，“两个巴掌……？”
“对啊，听说是左右开弓打的，啪啪啪的！”
“……”
迟疑片刻，陶缇还是决定辟个谣。
她将当日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之后，又补充道，“第二天丞相夫人特地进宫觐见皇后娘娘，还把我叫去了甘露宫，说了一箩筐的场面话，又送了我不少礼物，说是赔罪。唔，至少这个态度还是蛮好的。”
许闻蝉瞪圆了眼眸，肉嘟嘟的脸上是满满的崇拜，“哇，阿缇，你真的好棒啊！”
陶缇，“哈？？？”
“我之前还一直在打听，想知道是哪位英雄好汉，不畏强权，敢与周沐颜作斗争呢。没想到竟然是你！你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这次真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这怎么说？难道你们之间有过节？”
“对，有过节！”
她应的很干脆，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少见的严肃，“其实我知道长安城里的那些贵女都看不上我，她们背后怎么编排我，我也门儿清……她们说就说罢，我长这样我认了。可这个周沐颜实在可恶，她取笑我就算了，可她还说我家人的坏话！这个我忍不了！”
许闻蝉将茶杯一放，气鼓鼓的将周沐颜与她镇北侯府的恩怨讲了一遍。
事情其实很简单，许闻蝉的七哥年过二十，尚未娶妻。许家虽是世代武将，许七哥却是个筷诗词歌赋的文艺小青年，他不喜欢云州那些大大咧咧、胸无点墨的女子，最大的梦想是此生能娶一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长安才女，从此琴棋书画诗酒茶，只羡鸳鸯不羡仙。
所以镇北侯一家一到长安，侯夫人就开始张罗着许七哥的婚事，各家各府的递拜帖，挨家挨户的相看小娘子。
正好那一年秋天，锦荣大长公主举办了一场诗会，而周沐颜又恰好那场诗会中得了第一，众人也就一口一个“才女”的叫她。
许七哥一听周家六姑娘是才女，便请侯夫人去相看一番——
“我哥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让我娘亲就相看，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我们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家。可她倒好，背后与那些贵女拿我哥说笑，说我家七哥就是个木头疙瘩，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介北地的粗莽武夫，也能配得她？”
许闻蝉忿忿道，“问题是她压根就没见过我七哥啊！不是我自夸，我七哥虽比不得太子殿下绝代风华，却也是风度翩翩的好模样！云州城的百姓们都夸我七哥是玉面小郎将呢，要我说，她周沐颜才配不上我七哥呢……唉，就因为她那一张破嘴，把我七哥的名声都败坏了！”
陶缇听得一愣一愣的，静默片刻，问道，“既然你七哥不是那模样，让你阿娘带他多去宴会上转转，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挨，我七哥不好热闹，尤其讨厌那些宴饮的场合。他从前就老念叨着什么千里姻缘一线牵，后来经过周沐颜这事，对姻缘之事看得更淡了，现在成日里念叨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好家伙，可把我阿娘气的，好几次都差点撅过去。”
许闻蝉耸肩，摊手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讨厌周沐颜了吧？”
陶缇点点头，若是有人敢再背后编排她的家人，她肯定也恼火。
“所以啊，你这次真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不过……你真的没打周沐颜么？”
“真没打，我就对她使了个擒拿手，绝对没碰她的脸。”陶缇一脸诚恳，唯恐被碰瓷。
“嘿，这就奇怪了。前几日平国公府的赏花宴她都没来，她平日里可最热衷这种场合了。”许闻蝉努着小嘴，思索道，“难道她真的得了春癣，才没出门？”
“春癣？”陶缇错愕。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周府连夜请了御医，还有丫鬟看到周沐颜的脸红肿了一大片，老吓人了！”许闻蝉道，“周府对外称她得了春癣，但贵女们都觉得她是被那两个巴掌抽肿了，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听了这么弯弯绕绕的一出，陶缇只能感叹，三人成虎，古代人的八卦热情也不容小觑啊。
不过这周沐颜怎么突然就得春癣了？而且是在她们撕逼的第二天。
这是不是巧了点？
陶缇思索片刻，转念一想，现在是春季，花粉过敏的人也挺多的。
看来是周沐颜她太倒霉了！不过她那样看重脸蛋的人，突然毁了容，这会儿怕是要抓狂跳脚了。
许闻蝉乐呵呵道，“反正只要她倒霉，我就开心。”
“你这话也不怕让别人听到，说你狭促？”陶缇逗道。
“何止狭促，怕是要说我恶毒吧？但这就是我的想法啊，我就是讨厌她，就算她在我面前，我也敢坦坦荡荡说一句我讨厌她。”
说到这里，许闻蝉顿了顿，看向陶缇，“阿缇，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好？如果你觉得不好的话，我、我可以改的！”
陶缇将杯中剩下冬凌草茶饮尽，道，“人的心有好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只要能控制住阴暗面，不去害人，便没什么好指摘的，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伟光正的圣人。”
许闻蝉眨了眨圆圆的杏眼，手指摸了摸下巴，“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你讲得好有道的样子！”
“好了，不懂也没关系。”陶缇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浅浅一笑，“走吧，去厨房做好吃的去？”
一听到吃的，许闻蝉立刻来了劲儿，“好，我帮你！”
寒食节与清明节挨得很近，后来两个节日渐渐合并。等到了现代，人们更多是过清明节，没几个过寒食节的。但在大渊朝，寒食节的分量远远超出清明节，这一日，人们会踏青游玩、扫墓、祭拜先祖，饮冬凌草茶，吃子推馍。
从三日前开始，膳房就开始送子推馍了。这是一种面食，用面捏成各种各样造型，有燕子、小虫、蛇、小兔子、小老虎，再用红豆、黑豆、花椒籽、红枣、花生这些来装饰，送上锅一蒸，拿出来就能吃了。
陶缇在膳房第一天送的时候尝过一口，因为是刚蒸出锅的，还挺松软香甜。可等馍凉掉了，味道就不那么好了。但一个个子推馍做得栩栩如生的，倒挺适合当工艺品摆着。
“阿缇，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小厨房里，许闻蝉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各种食材，棕红色的豆沙、炒熟的白芝麻、饱满的花生、红汪汪的咸蛋黄、卤好的豆腐干、腌制好的咸菜、新鲜的竹笋、精选的猪腿肉、玫瑰花酱……满满当当摆满了一张长条桌。
“做青团。”陶缇从灶上取下焯过水的艾草，开始制作艾草汁。
“青团？那不是祭祀用的么……”许闻蝉小声嘟囔着，“那个又甜又腻，一点都不好吃。”
“放心，我多做几个口味，总有你爱吃的。”陶缇笑道，见她站在一旁也无聊，便让她帮忙打下手，做点简单轻松的小事。
许闻蝉也半点不忸怩，撸起袖子就认认真真干了起来，碾完一大碟花生碎后，她额头上已然冒出一层汗。
陶缇问道，“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不用，我胖所以容易出汗，一点不累的。”许闻蝉脸蛋红扑扑的，两个酒窝深深，“而且我发现做食物好像挺有意思的诶！”
“是啊，心情放松，制作美食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了，吃的时候更幸福！”
“没错！”
两个小吃货相视而笑，默契十足。
在现代有甜咸粽子、甜咸豆花之争，自然也有咸甜青团之争。陶缇也不知道裴延他们的口味，便寻思着咸甜口各做一些。
她通共安排了四种口味，咸菜豆腐馅，鲜笋猪肉馅，玫瑰豆沙馅，花生芝麻馅，咸口甜口各两种，任君挑选。
青莹莹的艾草汁与糯米粉、猪油，按照一定比例放入盆中，力道适中的和成柔软的面团。等面团的软硬程度差不多后，再分成一个个大小均等的面剂子，与各种馅料包好，揉成一个个圆鼓鼓、软绵绵的青绿色团子。
“阿缇，这做的会不会有点多呀？”许闻蝉伸着手指算了算，足足快一百多个呢。
“没事，这个可以放上三天，而且大部分要拿去送人，不算多的。”陶缇说着，让宫人们将包好的青团装盘上笼蒸。
她与许闻蝉回殿内喝了一壶蜂蜜茉莉茶，没多久，便有宫人来报，说是青团蒸好了。
陶缇从榻上起身，许闻蝉也立刻蹦了下来，一起跟着去看。
到达厨房时，还有好几个小宫女也挤在一旁，好奇的想要看这青团蒸出来是什么样子。
在众人直勾勾的注视目光下，蒸笼盖子被缓缓地掀开。
只见一团白蒙蒙的雾气扑面而来，等那氤氲的雾气散去，一个个青碧油绿的小团子，整整齐齐的躺在蒸笼里。属于艾草独有的清香扑鼻而来，仿佛蒸出了一锅生机勃勃、杨柳袅袅的春色，令人沉醉。
“哇，真好看，一个个跟碧玉似的。”
“真的好漂亮，这色泽，这味道，看着就好吃……”
听着宫人们小声的议论，陶缇转脸对玲珑笑道，“今天寒食节，大家伙也都辛苦了，待会儿你按照人头算，拿几个青团出来，给咱们宫里的宫人每人分半个，尝尝鲜。你自己单独拿一个吃。”
陶缇并不掩饰她对玲珑的特殊对待，其余宫人倒也不会因为这份特殊对待心生不满，毕竟玲珑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品阶和资历都比她们高，自然有资格单独吃一个。
玲珑这边应了下来，宫女们也都一个个露出激动的笑容，连忙谢恩。
陶缇夹了两份装了四种口味的青团出来，她一份，许闻蝉一份，剩下的让宫人们负责装盘。
两个小吃货一人端着一个盘子，就坐在种满芍药花的庭院里吃着，彼时春光灿烂，青草香气清淡又悠长。
就在两人准备开吃的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陶缇微怔，玲珑连忙弯腰道，“太子妃稍等，奴婢出去看看。”
“嗯，去吧。”陶缇道。
许闻蝉这边已然夹起一个青团吃了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与她何干，先吃美食最重要！
张嘴一口咬下去，最先接触的是青团那软糯细腻的外皮，待吃到其中包裹的玫瑰豆沙馅料时，玫瑰花的香味混合着艾草的香味，宛若令人置身于春日花海中，豆沙甜而不腻，回味无穷！
许闻蝉幸福的眯起了眼睛，评价道，“外头的皮凉凉的，里头的豆沙馅料是热乎乎的，半点不腻，还有些沙沙的口感，暖洋洋的直往我嘴里流，这真是我吃过最好的豆沙糕点了！”
陶缇笑道，“再尝尝别的。”
许闻蝉立刻夹起另外一个，这次的是鲜笋猪肉馅青团，一口咬下去，春笋的鲜嫩与肉馅的鲜美顿时化作汁水塞了她满嘴，青团外皮清香滑糯，春笋脆爽有嚼劲，肉馅填满嘴巴的满足感自然不用多说，这几样食材组合在一起，简直满满的春天气息。
两人正吃得起劲儿，玲珑那边已然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
那个小女孩陶缇是认识的，六公主霏霏。
至于霏霏身旁那个稍显大一点的清秀小男孩嘛，陶缇猜测，应当是徐贵妃家的五皇子吧？
果不其然，玲珑轻声道，“太子妃，五皇子和六公主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进来。”
玲珑这样一说，六公主的小脑袋耷拉的更低了，羞怯怯的唤了声，“嫂嫂万福。”
五皇子则是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看了陶缇好几眼，在与陶缇对视后，又飞快的低下脑袋，耳朵泛红，含含糊糊道，“嫂嫂好。”
看着眼前这两个羞羞答答的小孩，再看他们身旁并没有奶嬷嬷和太监跟着，陶缇心里忽然有了个猜测——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轻声问，“你们怎么来了，还在门口不进来？”
五皇子，“……”装傻。
六公主，“……”脸红。
陶缇挑眉， “不说的话，我便让小太监送你们回去咯？”
五皇子一听，急了，连忙扯了扯六公主的袖子。
六公主咬了咬唇，像是鼓起勇气般扬起小脑袋，葡萄般的眼眸亮闪闪的，“嫂嫂，我、我和五皇兄……想吃蛋黄酥……”
五皇子呆住了，脸颊一红，低声道，“小六你这个笨蛋，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
就不知道委婉点么？！
六公主委委屈屈的撇了撇唇，“那你又不说……”
陶缇哑然失笑，果然跟自己想象的一样，这两个小馋猫是跑来蹭东西吃了。
“蛋黄酥没有哦。”她说道。
一时间，两个孩子都有些失望。
“不过，你们来的正巧，我刚做了些青团，你们要留下来尝尝么？”陶缇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青团。
五皇子和六公主不约而同的看向白瓷碟中那一枚枚青碧色的小团子，再看向一旁吃的根本停不下来的许闻蝉，两个小孩顿时都化作星星眼，“嗯！”

第28章
陶缇让玲珑给五皇子和六公主一人装了一碟青团。
听说这青团子是用艾草做的，五皇子一脸惊奇，“草也能吃么？”
“能吃啊，除了艾草，一到春日里，漫山遍野长满了各种野菜，有些野菜揪出来，都不用加其他的调味料，用猪油随便一炒，起锅前放点盐，那滋味啊，又香又鲜又下饭……”陶缇一脸回味道。
“阿缇，你可别说了，叫你说的我都想吃炒野菜了。”许闻蝉咽下一口咸菜豆腐馅的青团，边嚼边赞，“这咸菜豆腐的真是做的太好了，咸菜酸咸爽口，卤过的豆腐干软韧适中，越嚼越香。”
见她吃的这么香，六公主也拿起一枚青团，张大了小嘴，嗷呜吃了一大口，眼睛顿时亮了，“甜的，好吃！”
小姑娘也说不出太多赞美的词语，她只知道这青团特别美味，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这样一来，就剩五皇子没有尝。
这孩子大概是从小被捧着，性格有些别扭，在外人面前不自觉就爱端着。
许闻蝉可不吃他这一套，笑吟吟对他道，“五皇子看不上这青团？你不吃的话，那我帮你吃了？”边说还边伸出罪恶的小手。
五皇子大概没见过这样厚脸皮还胆子大的人，惊了一惊，等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装酷了，立马护住面前的瓷碟，“谁说我不吃了！”
他说着飞快拿起一个往嘴里送，刚咬下一口，表情顿时就怔住了。
这草做的东西也太好吃了吧？！
许闻蝉夺食失败，撇了撇唇，朝陶缇送了个眼神“这小屁孩怎么小小年纪就口不对心别别扭扭的”。
陶缇挑眉，回了个眼神“不是吧你还真打算跟他抢啊”？
许闻蝉不好意思的笑笑，拿起一个芝麻花生馅的吃了起来，“嗯嗯，这个好，芝麻香，花生也香！”
几人吃的正香，陶缇单独将六公主叫到一旁，问起上次蛋黄酥的事来。
六公主犹豫半晌，老老实实的说了。
得知事情真相是这样，陶缇沉默了，唉，果然是应了那句老话，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是根草。
她看着六公主，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裴延。
虽说他有昭康帝关爱着，但昭康帝是皇帝，有那么多事情要忙，肯定不能无时不刻的顾着他，那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在暗处受过许多委屈呢？
陶缇心头唏嘘，抬手摸了摸六公主的小脑袋，安慰道，“等会儿你多吃几个青团，嗯？”
六公主一听，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嘴甜甜道，“嫂嫂，你真好！”
陶缇笑了笑，牵起她的小手，两人重返庭院。
……
裴延还没踏进瑶光殿的大门，远远便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
他抬手止住付喜瑞的通报，缓缓走进门口，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温馨和谐的嬉闹画面。
彼时正值傍晚，红霞满天，绚烂如火，芍药花倚靠在墙边灿烂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偌大的庭院里，陶缇正背着手站在正中间，她穿着一袭烟粉色长裙，宛若一支婷婷嫋嫋的芍药花，妩媚明艳。
一条黑色绸带蒙住她的眼睛，露出的半张白皙小脸泛着些许绯色，光洁的额上还有隐隐约约的汗，可见之前玩的多高兴。
“十、九、八、七……”
她娇娇软软的喊着，语气里透着欢快。
五皇子和六公主一个躲在花圃后，一个躲在石桌子下，许闻蝉本来也想挤在石桌子下，但她胖乎乎的不好躲，只好藏在院中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树后。
“都躲好了没？不准再动了，我要来抓咯——！”
陶缇扬声道，嘴角微微翘起，之前玩了好几局，她早就把这三个家伙习惯藏匿的地点都摸清楚了，这下还不是一抓一个准！
眼前的长缎子系得很严实，她眼前是一片黑，只边缘处隐隐约约透着一点点光。
她抬起双手，一边摸索着前进，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四周静悄悄的，倒比开始几局要安静不少。
陶缇心道他们也学聪明了，知道不出声了。
不过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出声，“阿蝉，小五，小六，你们要不要留下来吃晚膳啊？我给你们做元宝红烧肉、金鱼饺子、蒜香辣子鸡、荷包里脊、香酥鸡柳啊……”
听到这话，五皇子六公主还有许闻蝉都不约而同的咽了下口水。
不行，忍住，现在在玩游戏呢！
他们才不会受诱惑……呜，好想吃啊。
“对了，还有红焖鸡翅，我跟你们说哦，我做的红焖鸡翅可好吃了，鲜香滑嫩，入口即化，保管你们吃了一个还想吃两个……”
陶缇继续诱惑着，这次耳边总算听到了一点动静。
好像是前面发出的声音，难道有人躲在门口了？
她挥舞着两条胳膊往前挪动着，嘴角还带着信心满满的笑意。
渐渐地，她隐约感觉面前站着个人，不由得哈哈一笑，“不准动哦，动了就是耍赖皮！”
说着，她往前走了好几步，当手摸到某个身子后，陶缇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这个高度，应该是阿蝉。
“哈哈，阿蝉，被我抓住了吧！”她有些小得意的笑着，张开双臂直接抱住面前的人，防止人跑掉。
可这一抱，她立刻就感到不对——
阿蝉胖乎乎的，抱起来软绵绵的很舒服，可现在自己抱着的，硬邦邦的，还没胸……
而且这身上的味道也不对，阿蝉身上是淡淡胭脂甜香，而这个人却是清淡冷冽的寒松香气。
这个香味！！
陶缇面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两根冰凉的手指先一步抚上了她的眉骨，仿佛一片雪花落在眉心。
与此同时，这人的另一只手轻轻探到她的脑后，像是拆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般，将绳结解开。
黑暗渐渐的消失，眼前的一切变得明亮。
错愕中，陶缇迎上一双幽深清冷的桃花眼，夕阳余晖倾洒，男人纤长的睫毛仿佛染上一层淡淡的光，美得不可方物。
“殿、殿下……”
陶缇仰着小脑袋，眼眸雾蒙蒙的，带着几分迷茫与慌张。
裴延捏着那条轻飘飘的绸带，神情温润，嗓音带着几分低沉的笑意，“孤被你抓住，可有什么惩罚？”
他慢条斯理说着，陶缇的脑子里却翻来覆去的想着：他的腰好细哦。
肩宽腰窄，还有胸肌……好绝一男的！！
裴延见她这副懵懵懂懂的呆萌模样，黑眸微眯，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还要抱多久？孩子们看到不好。”
孩子们？他们哪里有孩子啊……
不对！
小五小六，还有阿蝉都在！
陶缇如梦初醒，立马松开了他的腰身，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一张白皙的小脸像是被火烧过般，烫的不可思议，红通通的像是均匀抹了一层胭脂。她垂着脑袋，心跳飞快，不断的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自己刚才是被色鬼上身了么，本来第一时间就该松开他的！
裴延唇角噙着笑意，轻声道，“没事，是孤来得突然。”
其实在她抓到他之前，他是可以躲开的。
但那一刻，他不想躲。
当然，被她突然一把抱住，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她的怀抱是那样的柔软，宛若被一朵暖暖的云朵给包裹住，鼻尖还萦绕着甜甜的清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紧紧将她拥抱在怀中，再不松开。
听到他不介意，陶缇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不太敢看裴延的眼睛。
然而，更尴尬的还在后头——
她一转过身，就见五皇子、六公主和许闻蝉他们一个个捂着眼睛走出来，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陶缇嘴角一抽，这欲盖弥彰还能再明显点么。
几人赶紧给裴延行礼请安，裴延一一应了。
虽说他态度很是温和，但他来了，几人也没开始那么自在，尤其刚才陶缇抱错了人，气氛也变得迷之诡异。
陶缇轻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对裴延道，“殿下，我今日蒸了青团，你要不要尝尝？”
裴延略一颔首，“好。”
陶缇赶紧朝着玲珑使了个眼色，玲珑立刻会意，赶紧去厨房张罗了。
这边裴延也没进殿内，而是坐在石凳子上，朝着五皇子和六公主招手，示意他们过来说话。
许闻蝉拉着陶缇的手，小声道，“阿缇，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走了？”
陶缇看了眼天色，轻声道，“好，你在这等会儿，我去给你拿两盒青团，一盒你吃，一盒给伯父伯母尝尝。”
“呜呜……阿缇你真好。”许闻蝉满眼感激的看向她，一颗心软的一塌糊涂。
“一点小吃食而已。”陶缇拍了拍她的手，转脸见裴延跟两个孩子说话，便径直往厨房去了。
许闻蝉有些拘谨的坐在一侧，她从前在宴会上见过太子，当时远远地瞧，就觉得他如神仙般，现在近距离瞧，还真是好看的跟画儿似的。
刚才看到阿缇跟他相处的状态，看来他们处的不错？唉，可惜太子身体不好，家里好像有根百年老参，要不明儿个拿来给阿缇，让她给太子补一补？
许闻蝉正乱七八糟的瞎想着，忽的感觉到一道冷冽刺骨的目光射来，让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下意识一抬眼，正好见裴延在看她，却是副温温和和、极好说话的模样。
应当是自己的错觉吧？许闻蝉憨憨朝裴延一笑，也不知道说啥，忙扭过头，往厨房那边看去。
好在没多久，陶缇就提着个雕红漆九攒食盒出来，递给许闻蝉，“给。”
两个小姐妹依依不舍的话别了几句，许闻蝉便离开了。
陶缇从门口折返，只见五皇子和六公主一左一右的坐在裴延身边，小嘴叭叭叭的——
“豆沙馅的最好吃！又糯又香，一点都不腻！”
“太子哥哥，你快尝尝鲜肉笋丁馅的，这个才最好吃，咸菜豆腐的也不错！”
“要我说还是甜的最好吃，芝麻花生的多香呐！”
“那你刚才鲜肉笋丁的也少吃呀……”六公主道。
“……”五皇子脸又红了，这个小六怎么回事，怎么到了东宫就各种拆他台啊！
裴延听他们俩斗嘴，面上不显，心中却觉得聒噪。
他不喜欢孩子，嫌弃他们吵闹、话多……且脆弱。
所幸时辰不早，徐贵妃派来太监要接五皇子回去。
五皇子还有些不想走，试图向裴延投去请求的讯息，让他说一句，将自己留下来用晚膳。只要太子开口留客，徐贵妃那边肯定也不好说什么的。
裴延收到了五皇子小狗狗般卖萌眼神，选择装没看懂，温和且认真道——
“天都快黑了，你们也该回去了。”
如此这般，五皇子和六公主只好乖乖地回去了。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临走时陶缇给他们一人拿了一盒青团，“这个带回去慢慢吃。”
顿了顿，她将五皇子叫到一旁，弯下腰耐心道，“小五，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性不坏……上次蛋黄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五皇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道，“她、她跟你告状了？”
“不是，是我问她的。”陶缇道，“我只想告诉你，霏霏她早早地没有了母亲，又没有你那般得陛下宠爱，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在后宫里过的不容易。她是你的妹妹，不求你能多照顾她，但你也不该欺负她。”
“我没想欺负她，我就是……逗她玩……”
“若是待会儿你回去的路上，有人把你的青团抢走了，你会觉得他是逗你玩么？”
“谁敢！！”
“唔，三皇子呢？二公主呢？”
“……”五皇子噎住。
“其实你很聪明，你知道他们比你强，所以你不敢去抢。那霏霏呢，你比她强，所以你就去抢她的么？小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听到这话，五皇子一下子就气蔫儿了，他觉得自己那点卑劣的小心思都被太子妃嫂嫂看透了。
他梗着脖子，眼圈不自觉红了，觉得又羞愧又自责，垂着脑袋道，“我、我知错了。”
陶缇抬手拍了下他小小的肩膀，微微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没错看人。”又道，“小男子汉可别掉眼泪了。”
五皇子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不远处，裴延看着那角落里那一幕，黑眸微动，若有所思。
待五皇子和六公主离开后，他看向陶缇，冷不丁出声问道，“你很喜欢孩子么？”
陶缇愣怔片刻，真歪着脑袋思索起来，须臾，她答道，“唔，我喜欢长得漂亮、聪明懂礼的孩子。”
那些不讲道理的熊孩子，想想就毛骨悚然，还是算了吧。
裴延听着她的回答，微微垂眸。
漂亮，他的容貌不差，她也明艳可爱，这个能达到。
聪明，应该也没问题。
懂礼，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他若为人父，自然会好好教导孩子，等孩子长大一些，再寻几位贤德之师，仔细培养……
“殿下，殿下？”
“嗯？”裴延长睫微动，缓缓抬起头来。
陶缇半个身子稍稍朝他倾着，一双澄澈美眸带着几分关切，“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
“抱歉，孤分神了。你方才与孤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就是问你吃不吃鸡丝凉面？这不是寒食节么，要吃冷食的话，鸡丝凉面蛮不错的。”陶缇道。
“鸡丝凉面？”裴延挑眉。
“是啊，今日孙总管送鲜笋时，还送了一篓子鸡枞，我看那鸡枞很不错，用来炸些油鸡枞，跟凉面一起拌着吃，绝对美味！”陶缇一想到鸡丝凉面那麻辣鲜香的滋味，嘴里都忍不住分泌出口水来。
裴延见她双眼亮晶晶的，便知道她馋这一口，笑道，“好，你做什么，孤便吃什么。”
陶缇颇为欣赏的看了他一眼，不挑食的男人最可爱了！
………
五皇子纠结了一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在分别的岔路口叫住了六公主，“小六。”
突然被叫住，六公主下意识想起上次被抢食的事，肩膀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眉眼间带着些许警惕和紧张，“五、五皇兄？”
五皇子板着一张小脸，走到她的面前站定，嘴唇也紧紧地抿着。
六公主悄悄地捏起手指，黑亮的大眼睛里不知不觉染上水光，又要被抢走了么……
突然，五皇子抬起两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无比严肃的低下头，“小六，对不起！”
六公主呆住。
就连身旁的太监宫女们也愣住了，天爷呐，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下落红雨了？小霸王五皇子竟然会说对不起，而且还是跟六公主道歉！？
五皇子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认真，“太子妃嫂嫂跟我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上次抢你蛋黄酥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我再也不抢你东西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六公主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但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好、好的……”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嗯……”
“太好了！小六，以后我罩着你，有谁欺负你，你尽管与哥哥说，哥哥帮你讨回公道！”五皇子拍了拍小胸脯，又恢复平日里那股威风凛凛的小霸王模样。
六公主心道，平日里除了你欺负我，也没几个人欺负我。不过他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乖乖巧巧应道，“谢谢五皇兄。”
兄妹俩和和气气，又说了会子话，便各自回去了。
奶嬷嬷感慨道，“这五皇子突然变好了，倒让人怪不习惯的。不过他以后不找公主你的麻烦了，真是谢天谢地！”
六公主纤长的睫毛微垂，软软糯糯的嗓音很是平静，“谢天地有什么用，应该谢谢嫂嫂才对。”
奶嬷嬷一时没听清，“公主你说什么？”
六公主拿出一枚鲜笋肉丁青团咬了一口，含糊道，“没什么。”
………
鸡枞菌是一种极其美味的山珍，因其滋味鲜美、营养丰富，又有菌中之王的美称。新鲜的鸡枞洁白细嫩，有种独属于菌菇的鲜美清香。入油锅炸的时候，那股清香被热油最大程度的激发，配合着辣椒段、花椒、蒜瓣和芝麻，整个小厨房都飘着那浓烈霸道的香味。
瑶光殿的宫人们下午尝过半个青团后，便一直赞不绝口，简直将陶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会儿嗅到这阵香味，注意力一下子被吸引了。
“我的天，太子妃又在做什么吃的？好香啊。”
“废话，太子妃哪次下厨不香？……不过这次真的好香啊，是在炸肉么？”
“谁知道呢，不过太子妃对殿下可真好，每次都变着法子做好吃的给殿下！殿下每回来咱们瑶光殿，胃口都很不错呢。”
宫人们热络的聊着，陶缇这边已然炸好了鸡枞油，转而下面条了。
鸡丝凉面是要拌开的，所以面条不能煮的太软，这个度要掌握好。陶缇用筷子往锅里一探，心里就有了分寸，及时将面条捞起，平分到两个细瓷大白碗中，再滴上一些香油，轻轻抖动搅拌，确保那根根洁白的面条互不粘连，再放到一边放凉。
备好的黄瓜丝、鸡丝、豆芽菜、萝卜丝累在煮好的面上，洒上芝麻和葱花，浇上一大勺香浓鲜美的鸡汤，再浇上一勺鸡枞油，再加点做青团剩下的花生碎，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丝凉面便做好了！
陶缇略作收拾，便让宫人们将两大碗鸡丝凉面端上桌，还有一小碟醋、一小碟辣椒酱、几样小酱菜。
陶缇炸鸡枞的时候，就被那香味馋的受不了，这会儿一上桌，便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搅拌起来，“殿下，你像我一样把这个面拌开，确保面条上都裹满酱汁。这个醋和辣椒，你也可以根据你的口味放一点，酸酸辣辣，很开胃的。”
“好。”
裴延应道，学着她的动作拌面，根根洁白的面条一下子就沾满油亮诱人的汤汁，鸡汤的鲜美和鸡枞油的干香，直直往鼻子里钻。
陶缇率先吃了一口，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小脸微微鼓起，饱满小巧的嘴唇也染上一层酱汁的油亮，“嗯，太好吃了！”
做的这么美味，真不愧是我！！
裴延看着她这一副全身心享受美食的模样，心情渐渐也放松不少。
她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一碗饭，一碗面，或是一样糕点，就能让她眉目舒展，笑逐颜开。
这份简单的快乐，还真是令人羡慕。
“殿下，你怎么不吃呀？”
陶缇吃到第三口才发现对面的人在看自己，碗中的面还没动，心头不由得奇怪，难道他不喜欢吃面？不应该吧，这么香诶！
裴延道，“你吃的很香，孤一时间看入迷了……”
陶缇怔忪，旋即不好意思的干笑两下，“我吃相可能有点不太斯文，让你见笑了，我……我以后注意一些。”
裴延摇头，“不用改，你这样就很好。”
停顿片刻，像是为了让陶缇相信他这话是真的，而不是假客套，他道，“跟你一起吃饭，孤每次都能多吃一些。”
陶缇乐了，敢情自己还有促进食欲的作用？
“行，那你赶紧吃。”她朝他灿烂一笑，然后埋头继续吃面。
裴延也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去。面条裹着满满的鲜美香辣的汁水，清爽可口，十分劲道有嚼劲。油鸡枞有淡淡的甜香，又具备香辣和麻辣，鸡丝鲜嫩，青瓜丝、萝卜丝、豆芽清甜脆爽，让凉面的口感更加丰富。
在这寒食节的夜里，两人将两大碗鸡丝凉面，吃了个精光。
绰约光影下，吃饱喝足的两人四目相对，眼波流转间是平静的欢喜。
裴延忽然想，若是能够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

第29章
用过晚膳后，两人各自洗漱。
裴延沐浴出来时，陶缇正坐在长榻上，右手拿笔，左手托腮做思考状。
他缓步走了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见到他，陶缇眼睛一亮，忙道，“殿下你来的正好，我在盘算着那些青团该怎么送呢。”
“我统共做了一百多个青团，每盒八个，今天已经送出去四盒，算一算还剩下七盒……唔，我打算往勇威候府送两盒，两盒给你拿去紫霄殿吃，一盒你拿去送给陛下，还有一盒送给兰嬷嬷……还剩一盒，要不要给皇后送去？”
裴延没想到她是在算这个，淡然的视线轻轻扫过桌前的册子，轻声道，“皇后那边不必送了，便是送去她也不会吃，倒白白浪费你的心意。”
陶缇听到他这话，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长发披散着，还有些湿意，乌黑的发，冷白的皮肤，雪白的寝衣，昏昏灯光下，他整个人宛若一副泼墨山水画。
他的表情淡淡的，见她看着他，眉头微动，“怎么了？”
陶缇摇了下头，思忖片刻，道，“那听你的，不送了……正好我留着自己吃。”
经过她这边时间的观察，裴延对皇后的态度……嗯，怎么说呢，就不冷不淡，井水不犯河水似的，当然，面上的和气还是有的。
想想倒也能理解，后妈有自己的亲生儿女，对他这个前任留下来的孩子又会多好呢？
更何况裴长洲和裴灵碧这对糟心兄妹不做人，就冲他们当初利用原主搞太子这事，足见他们居心不良……
换做是自己，早就跟他们撕破脸了，还维持个鬼的表面和气？
安排完几盒青团的分配，时辰也不早了，两人便一起上床安置了。
……
翌日一早，陶缇再次收到徐贵妃的谢礼。
昨日五皇子刚把青团带回去，徐贵妃就尝到了，当即赞不绝口，还从库房里挑了几匹颜色鲜嫩的锦缎，让人送来了瑶光殿。
“贵妃娘娘说了，昨日五皇子多有叨扰，让太子妃费心了。这六匹缎子皆是苏州府开春新进贡的料子，花样颜色最是适合太子妃您这个年纪。娘娘还说了，若是太子妃得了空，随时来明月宫喝茶赏花。”送礼的大宫女笑得一脸恭敬柔顺。
“好的，替我多谢贵妃娘娘，改日得了空一定登门拜访。”陶缇客气笑道。
送走明月宫宫女后，陶缇转身摸了摸那些丝滑华丽的锦缎，心头感慨：
徐贵妃是真的大方，每次自己送一些小吃食，她总会回一些礼物。就这几匹锦缎的价值，别说一盒青团，便是一万盒青团都抵不上。
“玲珑，这匹柳叶黄的和这匹茜素红的送去内直局，给我裁两身夏装。”陶缇挑了两个自己的颜色，又道，“至于其他四匹，先收到库房里。”
“是。”玲珑应下。
陶缇回屋拿起自己的小账本，在上头加上一笔账——锦缎六匹，徐贵妃送。
虽说和离出宫的具体日子还未可知，但自己手上有多少财产，还是理清楚比较好，这样就算日后裴延突然……走了，她离开皇宫后，也能尽快根据手头的资产规划一下之后的安排。
用隔壁邻居小貔貅的说法，要懂得理财，懂得钱生钱，躺着赚钱不香么，谁会嫌钱多呢？
这头陶缇盘算着资产，另一边，一盒盒青团分别送往宫内宫外。
勤政殿内。
昭康帝像往常一般坐在案前批折子，李贵在一旁算着时间，见皇帝批了有二十来本折子，便适时送上香茗与茶点，劝道，“陛下，用些茶点，歇一歇吧。”
“嗯。”昭康帝一只手捏了捏眉心，另一只手接过李贵递来的云顶香片，喝了一大口后，扫向桌上那一碟点心。
碧莹如玉般的青团一枚枚装在白瓷碟里，色泽油亮，形状可爱，让人眼前一亮。
“这是青团？”昭康帝面色淡淡的，“寒食不是已经过了么，御膳房怎么送这个来了？”
“回陛下，这是太子殿下今早送来的，说是太子妃亲手做的，滋味不错，特地送来孝敬您。”李贵弯腰解释道。
“太子送来的……”昭康帝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太子送来的，他思忖片刻，还是拿起银筷，夹起了一枚。
青团刚一送到嘴边，淡淡的艾草香便涌入鼻间，轻轻咬一口，柔软糯韧的表皮混合着咸香鲜美的馅料，给以味蕾极大的享受。
昭康帝眸中闪过一抹惊诧，他还是头一回吃到咸口的青团。
记忆中的青团又甜又腻，吃一口能齁好久，可自己现在吃的这个青团，清香爽口不说，还半点不腻，咸菜是恰到好处的酸咸，卤豆腐香味无穷，便是单独拿出来都很下酒……
眼见着皇帝三两下就吃掉一个婴孩拳头般大小的青团，李贵都有些眼馋。
“你说这是太子妃做的？”昭康帝问。
“是啊。太子殿下还说了，太子妃统共做了四种口味，咸甜都有，风味各异，陛下若喜欢，可以都尝尝。”
昭康帝从鼻腔慢慢悠悠发出一声“嗯”，随后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润润喉。
李贵在旁瞧着，心道，陛下这是不吃了？刚才吃得不是挺香的么。
他这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刻只见昭康帝又夹起了一枚，慢条斯理往嘴里送去。这次是豆沙馅的，香糯细腻，玫瑰香气馥郁，吃下这么一块，齿颊生香。
接下来，昭康帝又吃了鲜笋猪肉馅和芝麻花生馅的，一旁的李贵都直了眼，忙劝道，“陛下，这青团是糯米制的，吃多了不好克化，您悠着点。”
四个青团下肚，虽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的确不好再继续吃了。
昭康帝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吩咐着李贵，“去，将剩下四个装起来，随朕去凤仪宫。”
李贵微怔，随后明了，这青团本就多用于祭祀，陛下这是想去供奉先皇后，让她在天之灵也尝尝这好滋味么。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凤仪宫早早就奉上了这青团。
早上收到太子殿下送来的青团，兰嬷嬷根本舍不得吃，直接就供到灵堂之上。
“娘娘，听送青团的小太监说，这是太子妃亲手做的。她可真是个有心的好娘子啊，您虽不在了，她心头却还惦记着咱们这里，真是不错……”
兰嬷嬷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那黑漆漆的牌位，嘴里念叨着，“老奴还听人说，太子妃手可巧了，有一手的好厨艺，成日里给咱们殿下做各种好吃的。有她陪着殿下，你也尽可放心了。”
兰嬷嬷这边仔细打扫着灵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陛下驾到的通报声。
她手中擦拭的动作一顿。
旋即，赶紧走到堂前，将大皇子那块牌位转了过去，确定从正面完全看不到后，她才出去接驾。
“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起来吧。”
昭康帝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步往灵堂走去，但看到桌上供奉的青团时，微微一愣，“这青团是？”
兰嬷嬷连忙答了，“是太子妃特地让人送来的。”
昭康帝闻言，浓眉微扬，沉声道，“她倒是有心了。”
兰嬷嬷悄悄抬眼看了下昭康帝，又看了眼李贵手中的食盒。李贵与兰嬷嬷认识多年，便与她递了个眼色，兰嬷嬷顿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默默地退到一旁安静站着。
静默片刻，昭康帝吩咐道，“李贵，朕记得最近岭南新送来一些摆件，里头有一件双鱼兆瑞二色玛瑙花插还不错，你取出来，另外再挑两件珠钗首饰，五匹绫罗绸缎，送去给太子妃。”
李贵忙不迭应下。
昭康帝又道，“你们都退下吧，朕陪皇后说说话。”
李贵和兰嬷嬷一并退下，顺便将门合上。
灵堂内，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明亮。
昭康帝径直走向那黑漆漆的牌位，伸手将那牌位拿了下来，神色难辨的凝视了一会儿，便揣在怀中，一步步朝着右侧的寝屋走去。
寝屋的一切如旧，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紫檩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乌木鎏金宝象缠枝床，大红底绣五蝠捧云团花的锦褥，还有锦褥上那套大红色的凤袍，与精致华美的凤冠……
一切如她阖眼的那天，一模一样。
昭康帝抱着牌位在床榻旁坐下，手指轻轻抚上凤袍的精美刺绣，他还无比清晰的记得，当年她穿上这套凤袍时，是多么的美艳动人，那一刻，仿佛天地万物都黯然失色。
“沅沅，你给延儿选的儿媳妇倒挺有孝心的，还知道孝敬你这个婆母。”
“对了，周家最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咱们的儿子现在还好好的，他们却一个个巴不得他好不起来……沅沅，朕想把你兄长他们调回长安，制衡一下周家，你觉得如何？”
“嗯，朕知道你是记挂他们的，朕向你保证不会伤害他们……咱们延儿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顾家人几面。顾长明好歹也是延儿的舅舅，总得回来帮帮延儿，你说是吧？”
他抱着一块牌位，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眉眼间带着几分神神经经的痴狂。
外头是艳阳高照，殿内的阴冷孤寂却在疯狂滋长。
………
勇威候府，闻德院。
“夫人，你看这可是咱们姑娘特地让人送回来的，可见她心里还是记挂您的。”张氏的贴身婆子弯着腰，打开其中一盒青团，看到那一枚枚青莹莹的青团，不由得赞道，“哎哟夫人你快瞧瞧，这青团做的可真漂亮，真不愧是皇宫膳房的手艺。”
“不过一些青团而已，值得你这般夸。”张氏身形笔挺的坐在长榻上，目光落在那青团上，面上虽不显，但心里还是为婆子的话熨帖不少。
“夫人，礼轻情意重啊……”婆子打量着她的神色，柔声劝道，“您还在为上回的事生气呢？嗨，何必呢，姑娘她年纪小，突然离了家，嫁了人，心底肯定也委屈着。她说些孩子气的话，夫人你个当娘的难道与她计较？”
张氏悠悠的叹了口气，“我哪里是要与她计较，只是她上次说的话，实在是……唉，实在是让我伤心……”
婆子微怔，忙说了一通好话安慰，又道，“好了，夫人你也别去想那些了，且尝尝这青团味道如何？这可是姑娘的一片心意呢。”
“嗯。”张氏随意拿起一块，本以为是寻常的糕点，可这一口咬下去，却愣怔住了。
婆子瞧见她这神色，还以为怎么了，惊讶道，“夫人？”
张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
说着，只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手上这枚玫瑰豆沙馅的青团。
婆子见她吃的这样香，笑道，“御厨做的糕点就是不一样，咱们府上也做了些青团，倒不见夫人您这般爱吃。”
张氏似有些不好意思，拿起帕子掩了掩唇角，轻声道，“这滋味是蛮不错的，你也拿一枚尝尝吧。”
婆子连连推脱，最后还是被张氏塞了一个，这一吃，顿时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天爷呐，这是神仙吃的东西吧？老奴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吃过这样好的点心……不是奴婢夸口，此生能尝到这么一口，也不枉来世间一遭了。”
张氏被她逗乐了，“哪有这么夸张。”
“有的有的。”婆子吃了一半就不舍得吃了，用手帕仔细包着，寻思着带回去给孙子吃。
“夫人，姑娘送来这么好吃的青团，没准是为上次的事情给你赔不是呢。”婆子道，“你可别恼她了，母女哪有隔夜的仇。”
张氏抿了抿唇，盯着青团除了会儿神，忽的轻声呢喃，“赔不是……”
阿缇有什么不是呢？上次回门时，没吵也没闹，只那样轻飘飘的留下一句话，便淡漠的离开了。
可偏偏那样疏离冷静的态度，让她害怕极了，像是下一刻便要失去女儿似的。
“你说，我是不是该找个机会进宫探望她一番？也不知道她适不适应宫里的生活。”张氏不自然的抿了抿嘴角，低声道，“之前、之前或许是我逼得她太紧了些，才会让这孩子对我心生怨怼……”
婆子也不知道怎么答，支吾着没出声。
“可我做那一切都是为她好呀，我是她亲娘，我能不盼着她好么？她怎么就不懂我呢。”张氏像是解释着，又像是在为自己找个心安的借口。
至于女儿一直怪她，说她心狠，订了与太子的这门婚事……
张氏沉重的闭上眼睛，她当初与沅沅定下儿女婚事时，怎么也没想到沅沅会在不久后撒手人寰，更没想到太子会跌入冰湖，从此坏了身子骨，成了个病弱之身。
可婚事已然定下，沅沅与自己多年交情，自己怎能在她死后，就背信弃义，解除婚事？
更何况，与皇家的婚事，也不是她说解除就能解除的。
思及往事，张氏只觉得愁绪万千，想要怨怪，都不知道该怪谁，最后也只能怪这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
因为寒食节青团得到了一堆赏赐的陶缇，一本满足的记着账，甚至还寻思着以后要不要多给皇帝贵妃他们送些吃的，这样也能多收些赏赐？
当然，她也只是想想而已，送多了就显得太刻意。
且说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青团、玩了几局抓瞎子游戏后，五皇子和六公主几乎一有时间就往陶缇这里跑，大有将她瑶光殿当成第二个家的趋势。
自己这样招小孩子喜欢，陶缇也是没想到的，但她也清楚——这两个小家伙往瑶光殿跑的这么勤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馋她的美食。
这一日，五皇子和六公主又来到瑶光殿。
陶缇煮了一锅红豆芋艿牛奶炖，还顺便炸了一碟香酥鸡柳，这两样小吃食做起来方便，而且味道好，大人小孩都爱吃。
做红豆芋艿牛奶炖，先将泡好的红豆煮熟煮软，芋头蒸熟去皮切成小块，然后将两样食材和牛奶放在一起煮。
古代没有炼乳，陶缇便放了一些麦芽糖和冰糖，牛奶咕噜噜的冒着泡，浓郁的奶香与糖香四处飘散，让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边甜品做好后，陶缇让宫人们分盛三碗，稍稍放凉。
她自己则是转身去做香酥鸡柳，选取新鲜的鸡胸肉，用刀背拍几下，好让肉质更加鲜嫩紧实，然后顺着鸡肉纹理切成一根根小条，裹上鸡蛋液，蘸上面包糠，放入油锅，炸至金黄，隔壁小孩……哦不对，瑶光殿的宫人们及五皇子六公主都馋哭了！
相比于红豆芋艿牛奶炖温柔的甜香，炸鸡柳的香味更加诱人，肉香一下子飘满整个小厨房。
看着那一根根金灿灿的鸡柳从油锅里捞出，色泽鲜亮，外表香脆，五皇子和六公主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好香啊！！”
“嫂嫂，现在可以吃了么，我饿了！”
“你们两只小馋猫，先去洗手再来吃。”陶缇笑道，又调了两份鸡柳的蘸料，一份辣椒酱，一份是酸甜酱。
将小吃食端进殿内，陶缇先捏起一根鸡柳蘸了一下酸甜酱。
鸡柳炸得火候正好，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脆皮发出咔嚓一声响，里头的鸡肉不干不柴，嫩滑多汁，能感受到鸡肉油亮鲜美的汁水在舌尖流淌。酸甜酱味道适中，配上鸡柳有种别样的风味，开胃可口。
陶缇一边吃一边寻思着，等以后有空搞点番茄酱出来，届时还可以蘸薯条吃。
五皇子和六公主很快洗完手回来，一上桌就吃的不亦乐乎，嘴角还挂着渣。
两人尤其喜欢吃香酥鸡柳，一根根的往嘴里送，咔嚓咔嚓像两只仓鼠啃瓜子，没过多久，一大碟香酥鸡柳便见了底。
五皇子嘴巴油亮亮的，喝了一口香甜温暖的红豆芋艿牛奶炖，随口问道，“嫂嫂，我听我母妃说，再过不久便是四叔公的八十大寿，父皇好像要让太子哥哥赴宴祝寿，到时候你会一起去么？”
陶缇一怔，缓了缓，好奇问道，“四叔公……是哪位？”
听到这话，五皇子立马给了她一个“不是吧你不会连四叔公是谁都不知道吧”的眼神。
陶缇略一挑眉，作势要将他面前的红豆芋艿牛奶炖拿走，五皇子忙道，“别，别，嫂嫂我与你说！”
陶缇和六公主一看五皇子这为了美食一秒变狗腿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皇子小脸一红，装腔作势的咳了一下，便开始科普——
小五口中的四叔公，便是昭康帝的四皇叔，大渊朝的裕王爷。老人家熬过三任皇帝，依旧康健抖擞，是如今皇室成员里最年长、最德高望重的长辈。
再过五日，便是裕王爷的八十大寿，昭康帝特地让太子前去祝寿，以表尊荣。
“听说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都会去呢，到时候一定很热闹！唉，可惜我和小六年纪还小，都出不了宫，凑不成这热闹。嫂嫂，到时候你去了，要是遇着什么有趣的事情，回来跟我们讲讲呗？”
陶缇尴尬摸了下鼻子，“可你们太子哥哥还没跟我提这事……”
“嫂嫂你放心，太子哥哥一定会带你去的，四叔公可喜欢太子哥哥了，从前就一直盼着太子哥哥娶媳妇呢。如今太子哥哥娶了你，肯定要带你去见一见四叔公的。”五皇子道。
六公主也点着小脑袋，“嗯嗯！”
陶缇眨了下眼，“那我晚上问问他。”
心里却不免思忖，裴延是打算晚些告诉自己，还是压根就没打算带自己去呢？
不过那种场合，各种皇亲国戚、公候夫人、世家贵女们肯定不会少，光脑补一下那争奇斗艳的场面，陶缇忍不住抿直了嘴角。
妥妥一大型社交修罗场啊！

第30章
傍晚时分，五皇子和六公主都回去了，陶缇派玲珑去请裴延过来用膳。
不多时，玲珑回话，说是昭康帝今夜在太极殿设了个小宴，叫太子过去作陪，晚些才会回东宫。
陶缇听后，说了声“知道了”，转身又叫了个小太监去膳房跑一趟，让膳房不用准备晚膳了。下午她吃了香酥鸡柳和红豆芋艿牛奶炖，这会儿肚子并不是很饿。
但为了防止夜里肚子又饿，她泡了些粳米，打算晚点煲上一锅粥，吃碗粥垫垫肚子。
古人的夜生活无聊又静谧，陶缇拉着玲珑下了几盘棋，又靠着软枕看起了话本。
柔软暖和的春风从半开的支摘窗拂来，吹得人朦朦胧胧，昏昏欲睡。就在陶缇上下眼皮疯狂打架的时候，外头传来些许的动静。
她脑袋猛地点了一下，骤然醒了过来，但还是有些迷迷瞪瞪的，轻声唤道，“玲珑，外面怎么了？”
玲珑伸长脖子往外张望了两眼，道，“好像是殿下来了。”
“殿下，哦……嗯？殿下！”
陶缇用力眨了眨眼睛，将身上的话本往旁边一放，从长榻上起身，一边弯腰穿鞋一边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刚过亥时。”
“亥时，那就是晚上九点……”陶缇小声嘟囔着，她原本以为太极殿的宴会结束后，他会直接回紫霄殿休息的。没想到都这个点了，他竟然还过来了？
她这边刚穿好鞋，那头付喜瑞已经扶着裴延走了进来。
裴延今日一身杏黄色四龙纹锦袍，头戴金冠，以玉簪固定，这副打扮显得他愈加端方持重。只是此时，他由付喜瑞搀着，高大的身子有些歪斜，脚步虚浮，宛若一座随时会倒塌的巍峨玉山。
陶缇惊讶，忙上前道，“这是怎么了？”
付喜瑞解释道，“太子妃，殿下今夜喝了点酒，这会儿许是有些醉了。”
“你快将他扶到榻上坐着。”陶缇身子让了让，看向裴延那张带着几分醉意的俊美脸庞，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睁着，瞳孔漆黑，幽深又迷离，仿若深不见底的漩涡，让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你身子不好，怎么能喝酒呢？”陶缇柔声道，走到他身旁，稍稍弯腰，手臂从他眼前横过，拿了个软枕，“垫一下，会舒服些。”
裴延配合着她的动作，平素清润的嗓音或许因为饮酒的缘故，显得有些低沉磁性，“孤无事，只是小酌了几杯而已。”
陶缇明亮的眼眸直直盯着他泛着些许绯红的脸庞，蹙眉道，“虽说小酌怡情，但你……为了身体着想，还是不要喝酒的好。而且你只小酌几杯，就连路都走不稳了，可见你酒量不太好，那就更应该少喝了。”
听着她的话，裴延黑眸微动，歪着脑袋看向她，低声问道，“你喝酒吗？”
“喝……的吧。”
“酒量很好么？”
“……”
陶缇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心道我可是千杯不醉好吧。但在裴延面前她肯定不好这样说，谁知道原主酒量好不好呢？思忖片刻，她找了个比较保险的说法，“唔，还好吧。”
裴延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是菊花枸杞茶，她好像不爱喝茶叶，而是偏爱各种各样的花草茶。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我熬碗醒酒汤给你喝？”陶缇说着便要起身。
“不用那么麻烦。”裴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仰头看向她，温声道，“你别走，留下来陪孤。”
这个动作，以及这句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愣了一愣。
一旁的玲珑和付喜瑞见状，对视一眼，很是自觉的低头退下。
陶缇：你们退什么退啊！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啊！！
她心情复杂的看向裴延，他冷白俊美的脸庞依旧面向她，那双漂亮的黑眸仿佛染上一层朦胧的光，温柔如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不知为何，陶缇的脸颊渐渐烫了起来，尤其是他的手指还拉着她的衣袖，还有刚才那一句“你别走”……
此刻，眼前的男人就像是个害怕被人抛弃的小宠物般，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放在从前，陶缇打死都不会把“楚楚可怜，惹人怜爱”这样两个词语放在这样一个高大男人身上，但现在——
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在疯狂跳动，有点忐忑，有点想靠近，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无措。
“殿、殿下，你是不是有点醉了？”
嗓音带着不自觉的轻颤，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裴延深眸闪着暗光，纤浓的睫毛微垂，轻声道，“嗯，或许。”
陶缇看着他，周遭一片静谧，偶尔传来几声晚春虫鸣。
“殿下，你怎么……突然过来了？我原以为你今夜会歇在紫霄殿。”
她轻声问，视线淡淡的扫过他依旧捏着自己衣袖的手，脑子有些混乱，他……他是醉了吧？才会做出这样依赖的小动作。
就像六公主，也爱拉着她的衣袖，乖乖巧巧的喊着嫂嫂。
裴延凝视着她，缓声道，“孤听说你派人去紫霄殿请了一道，便想着你或许是有事找孤？”
陶缇眨了眨眼睛，觉得他真是神了，点了点小脑袋，“我是有件事想要问殿下。”
“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就是我今天听小五说起裕王爷八十大寿的事……”陶缇边说，边抬眼看向他，明艳的眉眼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也要去吗？”
“你想去么？”裴延看向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若是不爱这些热闹，也不必勉强。”
陶缇抿了抿唇，心中斟酌着。
前世的各种社交活动，有伴侣的一般都会带着伴侣一起出席，若是形单影只的去，外人难免揣测是不是两人感情出现了问题。
虽然她不清楚古代皇室大家庭是个什么规矩，但这位裕王爷作为备受尊敬的长辈，而自己作为小辈，又是新妇，理应前去祝贺一番的吧？
就在她思索时，耳边传来裴延沉金冷玉般的声音，“孤希望你能陪孤一起。”
陶缇眼中划过一抹错愕，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那双看过来的深邃黑眸。
简简单单一眼，那其中包含的期待与温柔，让她心头怦然。
那眼神简直让人无法抗拒，仿佛只要拒绝他，便是犯了一件天大的罪过似的。
陶缇不自然的捏了捏手指，怔怔的点了下头，“好。”
裴延薄唇微扬，笑容温润。
………
沐浴后，裴延先上床歇息，陶缇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跑到小厨房里舀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熬粥的汤是鸡骨熬制的高汤，将提前泡好的粳米放进去锅中，开大火煮沸，隔段时间就要搅拌一会儿，这样煮出来的粥才会粘稠香浓。等到粳米煮透了，再加入切成小丁的皮蛋和瘦肉，转文火慢慢熬。
粥的香味不像其他食物那么浓烈，但熬着熬着，从砂锅里飘出来的鲜香像是长了翅膀一般，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勾起舌尖对那温暖软烂滋味的怀念。
粥出锅前，加些盐，再滴上两滴香油，用勺子搅拌开来，热气腾腾的米香混合着鸡汤的鲜美，叫人忍不住犯馋。
月色溶溶，她捧着热腾腾、熬得粘稠香浓的粥，一口一口的吃着。
粳米熬得软而不烂，皮蛋咸香独特，瘦肉鲜嫩顺滑，经过充分的搅拌，三种食材的滋味完美融合，粘稠绵密，鲜美异常。一碗粥下肚，胃里暖烘烘的，瞬间驱散所有的空虚与烦忧。
陶缇放下吃光的瓷碗，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心情愉悦的对玲珑和付喜瑞道，“锅里还剩一些，你们若是夜里饿了，就舀去吃了。”
玲珑和付喜瑞皆是一怔，忙一齐谢恩。
陶缇在外头漱了个口，这才回屋准备睡觉。
裴延这时应该睡熟了吧，她这般想着，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
掀开幔帐一角，借着微微光线，可以瞧见裴延睡着的模样，她的动作下意识更轻了一些，小心翼翼从床尾爬了过去。
靠近他那边的被子是温热的，她轻轻的躺下，鼻尖萦绕着裴延身上的淡淡清香。
不知怎的，脑海中反复想起他那句“孤希望你能陪孤一起”。
他说这话的神情与语气，是那样的认真、真切……
就…仿佛在做什么承诺一般。
不对，自己在瞎想什么呢！他只是说一起去裕王府这回事而已！
陶缇闭了闭眼睛，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只安心睡觉。
没过多久，她便昏昏沉沉睡去。
裴延听到身侧平稳的呼吸声，缓缓转过身，平静的眸子看了她半晌。
他有点想念抱着她睡觉的感觉了。
软绵绵，香喷喷，很舒服。
想，很想。
须臾，他也那么做了。
长臂一伸，轻轻松松将她绵软的身子捞到了怀中。
小姑娘一开始被人挪动还不耐烦哼哼了两声，小脑袋在他肌肉线条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
但很快，她便在这个温暖清香的怀中寻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安稳睡去。
裴延看着她这一系列小动作，唇角微掀，下巴蹭了下她的发心，抱着她也闭上眼睛。
翌日清晨。
陶缇醒来的时候，床边早就空空如也。
她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格外的舒坦，她觉得是因为睡前吃饱了的缘故——
“吃饱喝足，烦恼全消。”
她们饕餮族的至理名言，还是很有道理的。
确定太子妃要陪同太子去裕王府祝寿后，玲珑就前前后后忙活了起来——
“主子，到时候你是穿这件菊纹浅金色掐丝外袍，配这条沙绿百花裙呢，还是穿这件霞影色半臂蜜色襦裙？”
“呃，都行。”
“既是老王爷的寿宴，这件新做的水红色绣桃花瓣对襟长衫好像也不错，穿着也喜庆，还衬你的肤色……”
“那就这件？”
“且等等，奴婢记得还有一条石青色的宫裙也不错，待奴婢寻出来给您比一比。”
陶缇，“……”
选定衣裙后，玲珑又来问了：
“那发髻呢，您想梳哪样的发髻？到时候肯定会去不少夫人娘子的，奴婢听说二公主也会去，她向来爱在装扮上做功夫。头回太子妃你去甘露宫请安时，她就有意压过你，这次寿宴，你算是诸位女眷中身份最高的，可不能被她抢了风头。”
“发髻你也看着办吧。”
“太子妃与殿下刚成婚不久，那便梳个同心髻，百年同心，和和美美。”
陶缇，“……也行叭。”
这段时间，陶缇明显感觉到玲珑对自己越来越亲近，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当然，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好事，说明她对自己在逐渐信任。
不过熟悉起来的玲珑，好像十分热衷于将她与裴延配对？
虽说名义上她与裴延的确是一对，但常常听玲珑说什么“恩爱如蜜”“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之类的祝福……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这边定下发髻，玲珑又挑起了发饰珠钗，陶缇陪着她选了会儿，便钻去小厨房，继续捣鼓吃食了。
几天的时间眨眼过去，很快就到了裕王爷寿宴当日。
这日清晨，远方的天色还泛着蟹壳青，陶缇就被玲珑从被窝里叫醒，拖去了菱花镜前梳妆打扮。
她迷迷糊糊的眼睛都睁不开，慵懒的靠在椅背上，仰着一张小脸，闭着眼睛，只当自己是个假人模特，随便玲珑捯饬。
裴延掀帘走进来时，正好瞧见她这副“任人为所欲为”的乖顺模样。
他缓步走近，静静的瞧了一会儿。
玲珑给陶缇扑了层细腻的薄粉后，又拿起眉黛，准备替她描眉，裴延盯着她那两道好看的眉，不自觉想起那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兴致，他突然抬起手，示意玲珑将眉黛给他。
玲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忙将眉黛给了裴延，憋着暧昧的笑退到一旁。
陶缇那边还闭着眼睛睡着，全然不知身前已经换了一个人。
裴延伸出手，轻轻的捧住了她的小脸。
他的手掌很大，她的脸又很小，手掌像是个小枕头般，将她整个脸都给托住。
感受到掌心的温软，裴延唇角微翘起，他弯着腰，俊秀的眉眼间满是认真，动作轻柔又谨慎。
小姑娘的眉形长得很好，不疏不密，淡淡的墨黑，眉尾细长而弯。
眉下是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有褶皱明显的双眼皮，不上妆的话，自然的眉配上大大的眼睛，显得清纯，更显得稚嫩，像是没及笄似的。上了妆之后，她的五官显得更加精致，明艳中透着几分妩媚。
画好两道眉后，裴延欣赏了一番自己的作品，觉得很不错。
他抬手捏了捏陶缇软乎乎的小脸蛋，嗓音低哑道，“小懒虫，快醒醒。”
这温柔耐心的轻哄，听得玲珑及其他宫人都面红耳赤，更别说陶缇了。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美得人神共妒的脸庞，视网膜真是受到极大的冲击享受。
然而，更具冲击力的是那句飘进耳朵里的“小懒虫”……
酥酥麻麻的嗓音，轻轻敲击着耳膜，陶缇只觉得一阵电流从她的脑门直接传到了尾椎骨，她的尾巴……哦不对，她这会儿没尾巴了。
如果她能化回兽体，这会儿肯定冲他摇尾巴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陶缇白瓷般的脸颊顿时布满红霞，啊啊啊啊好羞耻，自己怎么会想朝他摇尾巴，自己又不是穷奇那只色狗！
“殿、殿下，怎么是你……”陶缇磕磕巴巴的问。
“见玲珑在替你梳妆，一时突发奇想，便想帮你画眉。”
裴延沉静的眸光望向她，眉眼间透着几分自责，垂眸道，“孤是不是冒犯了，对不住……”
陶缇回过神来，看他面露伤心内疚的神色，忙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惊讶。”
说着，她为了宽慰裴延，还朝镜子里照了下，夸道，“殿下，你画的很好看诶！”
裴延给她画的是远山眉，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这眉形与陶缇的眼形很是相配。
陶缇还展示给玲珑看，“玲珑，你是梳妆的行家，你说，殿下画的是不是很好看？”
玲珑看了眼，笑道，“是，殿下用心画的，自然好看。”
见状，裴延轻笑一声，将眉黛放下，温声道，“孤先去外头等你，不搅扰你梳妆了。”
“嗯。”陶缇低低的应着。
等他走后，陶缇佯装生气的瞪着玲珑，“殿下来了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哼，下次做好吃的不分你吃了！”
玲珑抿唇笑道，“殿下与太子妃画眉，乃是夫妻间的闺房情趣，奴婢怎敢出声打搅。”
闺房情趣……
陶缇脸颊又是一热，咬着红唇不再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陶缇梳妆完毕。
她平素都是一副清淡素雅的装束，如今盛装打扮一番，莫说东宫宫人们了，就是裴延见到她，深色瞳眸中也略过一抹惊艳。
她是这样美丽，这样明艳，令人见之忘俗。
然而，一想到其他人也会见到她这副样子，他恨不得将她锁在金屋里，让她的姿容绝色，日日夜夜，只为他一人绽放。
感受到裴延直勾勾看来的目光，陶缇有些紧张的捏着裙摆，嗓音轻轻软软，“殿下，我这副打扮……可还行？”
“很好看。”裴延笑的温润，旋即大步走到她的身边，自然而然的牵住了她的手。
陶缇愣住。
他、他怎么突然牵手了，难道现在就要开始演恩爱了么？
裴延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大掌裹紧了些，温声道，“走吧，该出发了。”
“嗯，好的。”
陶缇长睫微动，全然没注意到男人眼底那激烈涌动的暗光与满满掠夺的欲念。
——
延寿坊，裕王府。
作为延寿坊最大最豪华的王府，裕王府占地六百亩，其间假山池塘、园林楼阁、佛堂家庙、房屋千间，格局广阔，豪奢蘼雅。王府的正门更是气派非凡，朱红鲜亮，门廊精美，两头石狮子寒目圆瞪，威风凛凛。
从巳时开始，大门口停下的马车络绎不绝，有翠盖珠缨的，有黑漆齐头平顶的，有七彩琉璃的，有紫盖翠帷的，一辆赛一辆豪华。
府内更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裕王爷身份贵重，寻常宾客轻易见不到。在外待客的是裕王世子及几位能干的嫡系孙辈，负责在承泰阁招待男宾；世子妃及孙媳妇则负责接待女宾，一群人都聚在芷兰院。
且说周皇后听闻昭康帝派太子来裕王府祝寿，自然也交代了三皇子裴长洲，让他也备上厚礼，去给裕王爷祝寿，以表孝心。
裴长洲来了，裴灵碧自然也不会错过这热闹，兄妹俩一个备上厚礼，一个盛装打扮，抢在东宫之前来了裕王府。
可老裕王上了年纪，脾气越发的古怪，就算知道皇子公主来了，也没打算见一见。
裕王世子只好腆着脸，好声好气与裴长洲和裴灵碧解释了一番，说是御医交代了老王爷要静养，不好见客。
裴长洲心有不甘，觉得这裕老王爷有些倚老卖老、不识抬举，但转念一想，自己既然都见不到，待会儿裴延来了，也注定是要吃闭门羹的……
想到这里，他心气顺了些，面上笑得恭顺宽仁，“皇叔客气了，四叔公是长辈，若要静养，我们做小辈的自然不好打扰。”
“那三殿下随我去前厅喝杯茶。”世子满脸堆着笑，又对嫡女裴思敏吩咐道，“敏敏，你带你堂姐去芷兰院玩。”
裴思敏脆生生应了一声，笑眯眯凑到裴灵碧跟前，“碧姐姐，咱们走吧，周家的沐颜姐姐，还有黄家的娟姐姐都来了呢。”
听到这话，裴灵碧挑眉道，“沐颜前阵子不是染了春癣么，这就出来了？”
裴思敏耸了下肩膀，笑的有些幸灾乐祸，“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第31章
芷兰院。
夫人们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未婚的年轻娘子们则在一旁饮茶赏花，闲聊趣事。
见到裴灵碧来了，众人纷纷请安行礼。
裴灵碧乃是皇家公主，便是性格骄纵高傲，照样有一堆人围着她，捧着她，变着法儿夸她。
裴灵碧也很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感觉，与她们寒暄了两句，便将盈盈目光投向了戴着一层浅色白纱的周沐颜。
她眸中闪过一抹笑意，嘴上却是惊讶关切道，“哎哟，沐颜妹妹，你竟也来了？之前听你说染上春癣，如今可好些了？”
周沐颜的脸色有些微妙，垂眸应道，“多谢表姐关心，好些了。”
“那就好，之前听我母后说起这事，我真是替你担心极了。”裴灵碧上前拉着她的手，盯着她那涂了一层厚厚的粉却依旧看得出浅红色伤疤的脸蛋，心道伤都还没好，就上赶着往外凑热闹，真是个闲不住的。
一对表姊妹你来我往的聊着，在外人看来，只觉得她们表姊妹感情真好，令人羡慕。
裴灵碧是知道周沐颜与陶缇在外发生冲突这回事的，如今见到周沐颜，故作温和的安慰道，“太子妃她一向是个不好相与的，莫说是对你了，便是对我，她也是那副粗俗无礼的蛮横做派。”
“啊，她对你也这般？”周沐颜夸张的惊叹。
裴灵碧点点头，叹道，“唉，真是可怜太子哥哥了，娶了这么个女人，真是倒霉透了。”
她们俩说话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刚好能让周边的人听到。
诸位贵女之前也都见过勇威候府的陶缇，印象中，那是一个“长得还不错，但内敛少言，寡淡无趣”的女人。若不是她自幼与太子订下婚约，就这样的品德才情，是万万不配当太子妃的。
太子裴延俊美无俦，端方持重，却体弱多病，寿命不长。在众贵女的眼中，裴延像是一轮高洁温柔的明月，她们对他，大都怀着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仰慕。
她们或许不会想嫁给他，却更不愿意看到陶缇这样平庸的女人嫁给他。
这样的女人配太子，那简直是对太子的一种玷污！
如今又亲耳听到裴灵碧与周沐颜的话，贵女们忍不住上前问道，“太子妃真的这般无礼蛮横么？”
裴灵碧等的就是这么一问，当即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叹息模样，开始细细数落起陶缇的种种不是来。
周沐颜也在旁边帮腔，只恨不得将陶缇的名声给败得越臭越好！
“唉，太子那样霁月清风的人，却娶了这样一个女人，真是一轮明月照沟渠！”黄家大姑娘叹息了一声，转脸看向坐在一侧始终默不出声的宋玉凝，“玉凝，你怎么都不说话？”
宋玉凝今日着一身淡柳色衣裙，腰肢纤纤，宛若一条柔软多情的柳枝。
听到同伴的话，她抬眼瞥了下裴灵碧她们那边，拿起帕子掩着唇，压低声音道，“二公主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我暂不做评价。就说那周沐颜说的话，完全就是胡诌！那回在天衣阁是个什么情景，咱们俩可是亲眼瞧见了的，周沐颜完全是在颠倒黑白。”
黄大姑娘拧着眉头古怪的打量着宋玉凝，嘟囔道，“玉凝，这太子妃可是抢了你心上人诶，你怎么还站在她那边……”
宋玉凝脸色白了几分，眉头皱得更紧了，摇头道，“娟娘，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的，以后莫要再提了。”
黄大姑娘只当戳中她伤心事了，悻悻闭上嘴，不再多说。
倒是裴灵碧那边又闹了起来，原是许闻蝉实在憋不下去，忍不住驳了一句——
“太子妃才不是你们说的这样呢！”
“她性情好，待人宽厚，东宫上下都敬服她，五皇子和六公主都将她视为亲人，至于太子殿下，他待太子妃更是没得说，两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好着呢！”
她嗓门大，再加上情绪有点冲，说完这通话，脖根都红了一片，胸口还有点喘。
众贵女一时间鸦雀无声。
等回过神来，一张张或浓妆、或淡抹的美丽脸蛋皆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来。
她们平日就看不上许闻蝉，如今听到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替另外一个平庸孤僻的草包开脱，只觉得好笑。
“果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呀。”裴灵碧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来。
登时，众贵女笑作一团。
许闻蝉一张脸涨的更红了，圆圆的眼睛里闪着泪花儿，拳头攥的紧紧地，真恨不得冲上去照着她们的脸一人抡一拳。
就在这时，管家娘子快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裕王世子妃跟前，禀报道，“世子妃，世子派奴婢传话，说是太子与太子妃的马车已经入坊巷了，世子让您随众人一道迎接。”
世子妃一听，连忙起身往外走去。
其余夫人娘子们自然也不敢耽搁，跟在身后，一起往门口处迎接。
裴灵碧边走边小声嘟囔，“来就来，还搞这么大排场。”
“谁叫人家是储君呢。”周沐颜凑上前与她咬耳朵，“等长洲哥哥当了储君，碧姐姐你作为储君的亲妹妹，自然也有这样的排场。”
这话说的裴灵碧心里舒坦，扬起下巴哼笑了一声，“也是。”
且说裕王府大门敞开，裕王世子与世子妃站在门口相迎，其余宾客并立两旁。
只见坊间大街上，打头的是四对骑马的红衣太监，随后有举着行香的，有举着曲柄黄金伞的，有举着“回避”牌子的，在那之后，一辆金顶华盖翠帷马车缓缓行来。
众人忙弯腰行礼，直至马车停在大门口，太子威严温和的声音传来，“诸位不必多礼。”
这时，众人才直起腰来。
当看到太子与太子妃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时，众人眸中皆闪过一抹惊色。
骤然见到这么多陌生人，社恐的陶缇有些紧张了。
似乎感受到她的拘谨，裴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微微垂下头，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没事，有孤在。”
听到这话，陶缇一颗心莫名安稳不少，朝他点了下头。
两人这细微的小动作，落到旁人眼中，皆是惊奇不已——不是说这太子妃一直不乐意嫁入东宫，与太子的感情很是不睦么？可现在看来，两人感情很好啊。
裴延牵着陶缇的手，与裕王世子与世子妃寒暄了两句后，便一起往府内而去。
在正厅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世子妃就起身引着陶缇去女眷那边玩。
裴延朝陶缇看去，用眼神问：你自己可以应付么？
陶缇朝他点了点头，回以一笑：可以的。
她本来还以为来这府中一个熟悉的都没有，但刚才她在人群中看见了许闻蝉，心里顿时有一种找到同伴的依靠感。
当然，她现在是来人家府上做客，还是得与世子妃和其他夫人好好聊上一会儿。
其实她也不用多说什么，只安安心心端坐在上座，听着身旁人的吹捧夸奖便好。
在陶缇来之前，裴灵碧是这厅堂上身份最为贵重的女眷，可在陶缇来了之后，她这个太子妃妥妥的压裴灵碧这个公主一头。
一开始在门口迎接时，诸位贵女还不敢抬头细看，如今到了这后院，贵女们都忍不住偷偷朝上座的陶缇看去。
今日陶缇上着一件蜜合色细碎洒金缕葵花纹锦长衣，下衬一条茶色潞绸螺纹裙，露出一双小巧的金丝线绣重瓣莲花鞋，绣鞋的尖头上还点缀着两颗拇指大小的东珠，这东珠是许闻蝉送的，小胖妞待朋友一向阔绰，上回寒食节她送了满满一斛珠给陶缇。
看过她的衣衫，众人又去看她的发髻与妆容。
发髻是很寻常的同心髻，鬓边戴着两朵珍珠绢花，斜插着一支八宝攥珠飞燕钗。耳边挂着的坠子也是缠丝镶珠的，修长白嫩的脖颈上更是戴着一串洁白绚烂的南珠链。那颗颗南珠浑圆晶莹，戴在她身上，典雅大方又不失庄重，反而衬得她的肌肤晶莹白皙，整个人仿佛镀上一层银白柔光似的。
她的妆容并不浓艳，远山眉，笑眸明亮，朱唇一点，可眉眼间的清波流盼，明艳璀璨，勾的人挪不开眼。
诸位贵女们心中纳罕：这太子妃还是她们从前见过的那位么？怎的跟脱胎换骨了一般！
脸还是那张脸，但浑身透出的那股子精气神完全不一样了。
陶缇一直与诸位夫人们客套聊着，直到临近中午，准备开席了，才寻到机会与许闻蝉聊上两句。
世子妃见陶缇与许闻蝉交情好，特地将许闻蝉的位置往前调到了陶缇身边，好方便她们说话。
“阿缇，你今日这般打扮可真好看，我都看直了眼，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
许闻蝉叽叽喳喳的说着，又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裴灵碧和周沐颜，偷笑道，“她们俩见到你这么好看，心里肯定怄死了。你没来的时候，她们说了你好多坏话，可把我气死了！”
说坏话？陶缇眯了眯眼，都不用许闻蝉说，她也能猜出她们是如何在背后编排自己。
“反正她们阴阳怪气的说了一通，你要想知道，等吃完饭我再告诉你，省得现在说了，你连饭都吃不下了。”许闻蝉道。
陶缇笑道，“饭后再说，你就不怕我气得吐出来啊？”
许闻蝉一怔，“是哦，那该怎么办呢……”
陶缇也不逗她了，“好了，我才不想听她们怎么说我坏话，没事给自己添堵作甚。嘴巴长在她们身上，我总不可能拿针线给她们缝起来吧？”
“那就不说那些不高兴的。”许闻蝉眨了眨杏眼，觉得阿缇可真心宽，又扫过面前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赞道，“早听说裕王府的厨子手艺绝妙，如今看来，的确很不错。”
她朝陶缇努了努嘴，介绍道，“尤其是这道樱桃肉，听说是裕王府为了这次寿宴，特地请了苏州名厨做的。”
陶缇看了过去，只见那洁白圆瓷盘正中间，是排列的整整齐齐、一枚枚宛若樱桃大小的肉块，那小巧玲珑的肉块形状浑圆，鲜艳透红，宛若玛瑙，上面浇着一层晶莹剔透的酱汁，让肉块的光泽愈发诱人。
肉块四周铺着一圈翠绿油亮的豌豆苗，衬托着红艳诱人的樱桃肉，仿佛叶片托着饱满的樱桃果实，精致的宛若一副画。
前世陶缇也吃过樱桃肉，只是她出生的晚，没能够吃上正儿八经的御厨做法，吃的都是现代人根据旧食谱改良的做法。
虽说改良版的味道也不错，但每回十三叔都爱在她面前吹嘘，“这改良的大都是用红曲上色，味道好是好，但差了点什么。要说最好吃的樱桃肉啊，还得是我当年在乾隆皇宫里吃到的那个味道，拿新鲜樱桃与不肥不瘦的五花肉放在紫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炖上两个时辰……啧，那一口下去，美的呀，便是当神仙也不过那样了！”
小的时候，陶缇总是被十三叔这话馋的哇哇大哭，泪眼汪汪的跑去质问爸妈，为什么不早点把她生下来，大清怎么就亡了！
陶爸陶妈看着一边哭一边流口水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陶爸，“老婆，你哄一哄女儿，我去收拾十三那小子。”
陶妈，“老公，十三也就逗逗阿缇……下手别太重，随便踢几脚就好啦~”
然后，十三叔就被爸爸打得滋儿哇乱叫，连连求饶说下次不敢了……
想到家里的趣事，陶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许闻蝉好奇的看向她，“阿缇，你笑什么呀？”
陶缇回过神来，摇了下头，眼底有些小小的惆怅，“没事，只是想到了家里人。”
许闻蝉明白过来，颔首道，“你是遗憾没见到你娘吧？我开始问了我娘，我娘说你娘染了风寒，今日才没来。”
陶缇愣住了，惊讶的看向许闻蝉，“我娘感染了风寒？”
“嗯，我娘是这样说的。今日你爹好像也没来，倒是你的庶兄和堂兄来了，你若不放心，可以去问问他们？不过只是风寒，应该无大碍，你别担心啦。”
“好，等会儿我找个机会问问。”陶缇略一颔首。
许闻蝉这边拿起筷子，高高兴兴夹了一块樱桃肉，只吃一口，就立刻睁大了眼睛，连忙催促着陶缇也尝尝。
陶缇拿起筷子伸向那盘卖相极佳的樱桃肉，筷子稍稍那么一夹，那肥美酥烂的肉便夹了起来，肉皮果冻一般q弹，颤颤巍巍的。
刚一送到嘴边，属于五花肉的诱人香味钻入鼻间，让人不自觉分泌出口水来。樱桃肉一入口，顿时就化开般，香软鲜美，肥而不腻，樱桃的香甜完全焖进了肉里，浓郁的肉香透着淡淡的酸甜，十分清爽可口。
一块樱桃肉，配上一筷子脆爽的煸炒豌豆苗，再吞一口米饭，真是给人满满的幸福感。
陶缇享受的嚼着米饭，心想，自己今日也算是吃上十三叔说的那种樱桃肉，算是圆了儿时的一个小遗憾了。
她这边吃的开心，许闻蝉也吃的高兴，两个小吃货坐在一起，又一起吃个不停，就……很吸引目光。
眼见着她们吃完一碗米饭，准备让丫鬟盛第二碗，坐在对面的周沐颜慢条斯理的拿帕子擦了下嘴角，微笑的问着裴灵碧，“碧姐姐，若我没记错的话，膳房给宫中女眷供应的膳食数量应该不少吧？怎么太子妃这吃相，像是八百年没吃饱饭一样呢……”
裴灵碧抬起眼皮，嗤笑一声，“或许是太子妃嫂嫂今早出门出的急，忘了用早膳，这会儿饿了吧。”
陶缇自然听出她们的嘲讽，压根懒得搭理她们，继续吃自己的。
她是搞不懂这些人的小脑袋成天在想什么，放着这么美味的饭菜不吃就算了，还嘲讽别人吃得多，有病吧？
见陶缇连头都没抬，裴灵碧的表情僵了僵。
但陶缇到底是她名义上的嫂子，她也不敢太造次，一腔闷气无处发泄，她转而将矛头对准了许闻蝉，“许大姑娘，太子妃身段窈窕，多吃一些倒无妨。你已经够珠圆玉润了，还是控制些胃口比较好……”
周沐颜哄笑道，“是啊，许闻蝉，你都这样了还吃呢，小心夏装又要改尺寸了。”
许闻蝉拿筷子的手顿住，脑袋低垂着。
陶缇能感受到她的气愤与自卑，心中也泛起一阵愤怒来，这俩女的到底有完没完？
沉吟片刻，她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动静不算特别大，但整个桌子的人都惊住了。
裴灵碧和周沐颜更是心肝儿一颤，明显被这一下给吓住了。
等回过神来，裴灵碧皱眉，不满的盯着陶缇，“太子妃，你这是……”
陶缇抬起头，冷冷的凝视着她，“食不言寝不语，你们还想不想好好吃饭？”
裴灵碧，“……”
周沐颜，“……”
世子妃讪讪笑道，“太子妃，我让人给你重新换一双筷子。”
陶缇看向世子妃，换了个温和礼貌的笑脸，“有劳了。”
她又笑意盈盈的对在桌的其他女眷道，“刚才本宫一时手滑，筷子不小心掉了，惊到诸位了。”
众人皆干笑道，“无妨，无妨。”
陶缇笑的越发温客气，“今日的席面真是不错，可见世子妃是用心准备了，咱们可不能辜负世子妃这一番安排，诸位请继续用膳吧。”
一番话说得周到有礼，还给世子妃做足了面子，席上众女眷纷纷称是，继续吃了起来。
陶缇缓缓转过脸，再次看向对面的裴灵碧和周沐颜时，又换做一副冷漠的表情，声音低缓又莫名透着凌厉，“今日裕王府办寿宴，是件大喜事，你们若要在这个好日子挑事，仔细传到陛下耳朵里，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裴灵碧自然清楚父皇对这位四叔公的敬重，她不甘的咬了咬唇，低下了头。
见状，周沐颜也没了气焰。
“呜……”许闻蝉双眸通红的看向陶缇，嘴唇颤抖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陶缇悄悄地在桌下捏了捏她的手，低哄道，“乖，这么多人瞧着呢，控制一下。”
许闻蝉抽了下鼻子，“嗯嗯！”
接下来，一顿宴席还算顺利。
吃过席面后，世子妃引着一众女眷往畅雅阁去看戏。
许闻蝉趁机将她娘，镇北侯夫人赵氏介绍给陶缇见了见，赵氏心中感念陶缇方才对女儿的维护，一见到陶缇就亲热的不得了，与她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听到陶缇担忧张氏的身体，赵氏立马道，“你别担心，我明儿个便去勇威候府走一趟，替你探望一下你娘，回头往宫里给你递个信。”
到了畅雅阁，戏班子上台热热闹闹的唱着。
许闻蝉嘴巴也没闲着，尝了口糕点，摇头道，“跟阿缇你做的蛋黄酥、青团差远了。”
又捻起一块果脯吃，也是咬一口，摇头道，“还是阿缇你做的蜜金橘、雪花山楂、胭脂杏脯好吃……唉，阿缇，你要是不在宫里多好，那我天天上你家蹭饭去。”
陶缇听得发笑，“还蹭饭，我可要收餐费的哦。”
“收，随便收，一道菜一锭金子，我都愿意！”许闻蝉不差钱的摆摆手，笑道，“只要是尝过你手艺的，肯定都愿意掏这个钱，不信你回去问问太子殿下，你也定是这般觉得的。”
听到这话，陶缇的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
一辈子还挺长的，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在古代的餐饮业玩一玩，多赚些小钱钱，做个更加富有的小寡妇？
……
台上的折子戏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听完一出，又要来一出，陶缇听得昏昏欲睡，便借口出恭，带着玲珑出了畅雅阁。
一到外面，鸟语花香，清风拂面，精神立刻好了起来。
主仆俩沿着之字形小桥满满的逛，裕王府的园林修建的很是漂亮，亭台楼阁，假山嶙峋，湖光花影，古树葱茏，步步是景。
等逛到一处假山亭子，两人坐下歇脚。
陶缇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看着水中的鱼，眼角余光无意瞥见斜对面的矮桥旁，一个灰袍老人正拿着根鱼竿在钓鱼。
钓鱼就钓鱼吧，可这老人家钓起一条，就放回去一条。
一钓，一放；再钓，再放……
陶缇心道：好无聊哦。
可这么无聊，自己还盯着看了这么久，自己好像更无聊。
在那个老人家又一次钓起一条肥硕新鲜的鲩鱼，准备卸钩放生时，陶缇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摆朝他那边跑了过去。
看着眼前跑的有些气喘的小姑娘，灰袍老人皱起眉头，“你这是……？”
陶缇顺了口气，目光灼灼盯着那条肥美的鲩鱼，无比惋惜道，“这鱼多新鲜呐，老人家你为何钓起就放啊？用来做水煮鱼片、鱼丸汤、鱼片粥、酸菜鱼、剁椒鱼头、漕溜鱼片、糖醋脆皮鱼…不香么？”

第32章
听到这一串菜名，灰袍老人愣了愣。
不过很快，他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呵呵笑道，“看不出来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挺会吃的嘛。”
陶缇嘿嘿一笑，“那当然。”
灰袍老人抬眼打量了她一番，又见她身后跟来的婢子穿戴，浑浊的眼珠微动，笑道，“老夫钓鱼，图个乐子罢了。且你刚才说的那些菜式，老夫也尝过几道，至于味道嘛，也就那样……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称得上美味的鱼菜，还真没吃过几道。”
陶缇挑眉，心道要不就是这老人家嘴巴太挑，要不就是他没碰到好的厨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灰袍老人是个什么来路？
看他的衣着穿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木簪固定，一件灰色棉布袍，一双黑皂靴，这副打扮实在朴素寻常，宛若王府的下人 。
可观这老者周身的气度，还有眉眼间那股闲适自在，明显不是下人那么简单。
陶缇打量的间隙，灰袍老人取下鱼钩，抬手要将鱼放回去，陶缇回过神来，忙道，“想把鱼做好吃，其实一点都不难。”
灰袍老人动作一顿，回首看她，“难道你这小姑娘还懂庖厨？”
陶缇点了点头，漆黑明亮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说道，“您若信我，再多钓两条鱼，我给您做几道菜尝尝？”
灰袍老人凝视着她：这小姑娘是猜到他的身份了？
陶缇也大大方方的迎上老人的目光：能在王府这般悠闲自在的钓鱼，且这个年龄，应该是老王爷没错了？唔，就算猜错了也没关系，反正还能弄两条鱼吃吃，不亏。
一老一小对视片刻，随即都笑了起来。
灰袍老人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道，“三条鱼够不够？”
陶缇抬手比了比，道，“三条这么大的，应该够我们俩吃。”
灰袍老人挑眉看向她，“你也要一起吃？”
“那肯定呀。”陶缇眨了眨眼睛，作一副恍然状，“你钓鱼，我做菜，我吃一半不过分吧？”
这小姑娘倒是有趣的很。
灰袍老人哈哈笑了两声，“不过分，不过分。”
或许是他天天在这钓鱼，钓了就放，倒将湖中的鱼养的胆大起来，一看到鱼饵便上前咬钩。没一会儿，老人便钓上三条又肥又大的鲩鱼来。
这几条鱼估计在想，今天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说钓还真钓了呢？
鲜鱼在地上翻滚着，不多时，也不知道从哪冒出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厮，将鱼装好后，就默默地站在一旁等着老人收竿。
陶缇见着这情形，已经基本确定眼前老人的身份了。
不过看他一副不愿意提及身份的模样，陶缇也懒得戳破这层窗户纸，权当没认出来。
老人收好鱼竿，转身对陶缇道，“走吧，去厨房。”
“好。”陶缇笑着应下。
玲珑寻了个间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太子妃，你是来赴宴的，怎么……又去厨房了？”
陶缇道，“就突然想吃鱼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刚一看到那鱼，满脑子都是各种鱼做的菜，越想就越馋。
玲珑，“……”
不管内心有多郁闷不解，几人还是到了一处小厨房。
小厨房的厨子们乍一见到老人来了，皆是一脸震惊错愕。当看到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位气度高洁的华服小娘子，更是双眼迷茫，一头雾水。
在他们行礼之前，老人抬了下手，止住他们的动作，淡定从容道，“留两个帮厨的，其余的都下去歇着吧。”
厨房众人连忙应下，只留下两位帮厨的丫鬟。
陶缇在小厨房转了一圈，又看了下现有的食材，心里也有了数。
“老人家，您能吃辣么？”她问。
“……还行。”
能吃辣就好办，陶缇朝他浅浅一笑，“那您先出去坐着歇歇，几道菜做起来很快的。”
老人略一颔首，笑呵呵道，“那老夫就静待你的手艺了。”
老人一出去，陶缇就开始捯饬起那三条鲩鱼来。
她打算做三菜一汤，一道水煮鱼片，一道剁椒鱼头，一道糖醋脆皮鱼，还有一道三鲜鱼丸汤。
吃鱼最麻烦的便是鱼刺，陶缇很清楚鱼骨的位置，一把菜刀灵活运用，轻轻松松就将鱼骨剔出，只剩下光洁晶莹的鱼肉。
两个帮厨丫鬟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不由得对玲珑感叹道，“你家娘子好厉害啊！”
“那当然。”玲珑与有荣焉的抬起下巴，心中对太子妃的崇拜又添了几分。
这三条鲩鱼都很大，陶缇先切出一碟规整均匀的鱼片，又刮出一碗细腻的鱼蓉，准备好这两样后，便开始处理鱼头。
剁椒鱼头的做法很简单，在一个大瓷碟里铺上一层葱姜蒜，将腌制好的鱼头摆好，再铺上一层切得细细密密的剁辣椒，红艳艳的完全盖住鱼头，再放到蒸笼里开大火蒸。
蒸鱼头的间隙，陶缇开始做起了鱼丸。晶莹剔透的虾肉和鲜美的鱼肉，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再打入一个蛋清搅拌，纤纤玉指灵活转动，很快一个个饱满洁白的鱼丸摆了满满一碟。
这时，剁椒鱼头也蒸熟了，蒸笼一揭开，白蒙蒙的水雾散开，剁辣椒的辣味与鱼的鲜香味散出来，叫人又呛又爱。
陶缇将葱姜蒜末洒在剁椒鱼头表面，又将热油往上一洒，只听得“刺啦”一声响，剁椒的香味、鱼的香味、葱姜蒜的香味，都被这一勺热油给激了出来。
围观的丫鬟们看直了眼，喉咙也上下动了动，馋的跟猫儿似的。
“好香啊……”玲珑盯着那道卖相极佳的剁椒鱼头，没想到鱼头这种东西还能做得这么香？
“还有更香的呢。”陶缇笑着回了句，开始做起糖醋脆皮鱼。
将整条鱼处理干净，双面打成牡丹花刀，再加入葱、姜、盐、黄酒、胡椒粉这些，腌制片刻。裹上鸡蛋液与淀粉调成的糊，最后再拍一层干淀粉。确定整条鱼挂好糊后，放入七成热的油锅中炸。
油炸的香味比清蒸的香味来的霸道，这脆皮鱼刚入油锅不久，诱人的香味就盈满了整个厨房。
就连在外等候的老人闻到这个味道，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扭头朝着小厨房看去，嘟囔道，“别说，还真的挺香的！”
小厨房内，见鱼炸到酥脆金黄，陶缇连忙起锅装盘，再将独家配方的糖醋酱汁均匀洒在鱼身上，撒上一层翠绿葱花，一道香脆美味的糖醋脆皮鱼便做好了。
接着，她又开始做水煮鱼片和三鲜鱼丸汤。
这水煮鱼片还没起锅呢，外头的老人就禁不住香味的诱惑，走到小厨房的门边，扬声问道，“小姑娘，还有多久做好啊？”
这香味跟猫爪子似的在他心上挠痒痒，直把他馋的望眼欲穿。
陶缇回头看着眼巴巴张望着的老人，黑亮的眼眸中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您老还得等等，起码还有……半个时辰呢。”
老人一听，当即瞪大了眼，“啊？还要半个时辰，不成不成！”
一时间也顾不上厨房里油烟重，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到已经做好的剁椒鱼头和糖醋脆皮鱼，他浑浊的老眼亮了亮，“不错，很不错嘛。我看这两道就够了，你别做了，咱们现在就吃吧！”
陶缇拿勺子指了指锅中的咕噜咕噜煮着的鱼片，勾唇道，“真不做了？这水煮鱼片您舍得？”
老人往锅里看去，只见那雪白的鱼片在鲜亮的红油中沸腾，香气四溢，光这么看一眼，就叫人口齿生津，恨不得立刻端上一大碗白米饭吃起来。
他抿了抿唇，强忍馋意，“做吧，还是做吧……老夫先去外面转转。”
再不离开，他怕是要活活馋死在这小厨房里了。
好在陶缇也没让他等太久。
这几道菜都属于快菜，再加上陶缇做事利索，三菜一汤全部做好，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听到丫鬟来报，说是菜已经做好了，在外面遛弯的老人立马往院里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
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下，三菜一汤摆在石桌上，香味诱人，摆盘精美，尤其是那道糖醋脆皮鱼，旁边还摆着两朵胡萝卜雕的小兔子。
“老人家，尝一尝我的手艺吧。”陶缇盈盈笑道，递了双筷子给他。
“好。”老人笑着接过筷子，看向陶缇的目光也慈爱了许多。
他最先尝了一筷子香气四溢的水煮鱼片，那水煮鱼片上是一层香辣红油，面上点缀着青翠的葱花和芫荽，红亮青碧，十分漂亮。
白嫩的鱼片上沾满汤料，一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的滋味刺激着味蕾，鱼片嫩滑有弹性，半点土腥味没有，反而鲜美的让人停不下筷子。
为了照顾老人的肠胃，陶缇没有放特别辣，见老人拿着筷子吃了一片又一片，陶缇哭笑不得，忙劝道，“您老也别光吃这一道菜，尝尝别的呀。”
老人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咳了一下，“是，是，尝尝别的。”
说着，他将筷子伸向那盘金红色泽的糖醋脆皮鱼。
只见这鱼的外皮炸得酥脆无比，鱼肉雪白鲜嫩，酱汁酸甜咸鲜，十分开胃，相比于水煮鱼片的麻辣，这道糖醋脆皮鱼显然更适合小孩与老人。
“外脆里嫩，酸甜鲜美，这炸酥鱼做的极好！”
“这糖醋脆皮鱼好不好吃啊，全在这酱汁上，酱汁调好了，味道就错不了。”陶缇说着，又一脸期待道，“你老再尝尝这剁椒鱼头？”
“……”
老人的视线落到剁椒鱼头上，不免有几分犹豫，“鱼头还能吃？”
像他们这种勋贵王侯家，从没吃过鱼头啊、鸡头、鸭头这些，难免有些难下筷子。
陶缇无比诚恳的安利道，“您若信我，便尝上一口，保管好吃。”
老人，“……”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剁椒鱼头，只见那红艳艳的剁辣椒覆盖着白嫩晶莹的鱼头肉，热气腾腾，清香四溢……
嗯，看起来好像还挺不错的。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老人夹了一筷子鱼肉送到嘴边，这一吃，登时就怔住了——
这肥厚细嫩的口感，这鲜辣适口的汤汁，鱼本身的鲜美与剁椒的清新充分混合在一起，这味道真是绝了！！
“怎么样，不错吧？”陶缇一看到他这反应，就知道他被美食俘获了，淡淡一笑，“你若是吃完这些还没吃饱，我再给您煮点面，这个汤汁用来拌面，最合适不过了。”
“好，好……”老人忙不迭应下，径直夹了一整个鱼头到自己的碗中，一本满足的啃了起来。
见老人吃的这般开心，陶缇也不客气，端着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一老一少，吃的红光满面，停不下筷子。
玲珑咂舌：太子妃不是一个时辰前才用过午膳么，这才多久了，竟然还能吃？！
院内小厮一脸震惊：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老主子吃的这么开心了，这位小娘子的厨艺可真是不简单呐！
两人以风卷残云的姿势将三道菜吃的干干净净，末了，一人捧着一碗暖呼呼的三鲜鱼丸汤，缓解嘴里的辣味。
老人连吃了好几颗鱼丸，才深深感叹道，“鱼丸鲜嫩弹牙，没有半点腥味，口感细腻爽口，你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陶缇笑道，“也多亏老人家你钓的鱼新鲜。”
老人很是受用的眯了眯眼睛，又喝了一大口汤。
“太子妃，咱们已经出来快一个时辰了，若是再不回去，畅雅阁那边寻不见你，怕是有的忙了。”玲珑凑到陶缇身旁小声提醒道。
陶缇一拍脑门，对哦，她都忘了还有一堆人在畅雅阁呢。其他人不说，便是许闻蝉见自己这么久没回来，肯定会急的。
都怪美食误人！！！
思索片刻，她放下手中的碗，对老人道，“老人家，你等我一会儿。”
说着，她再次钻进了厨房里。
玲珑傻了眼，太子妃这是搞什么，怎么又回厨房了？
好在这次她很快就回来了，手中还端着一大碗素面，冒着一层热气。
“老人家，你若还吃得下，你就拿这剁椒鱼头的汤汁拌面吃。”陶缇将面放在老人面前，直起腰身，“时辰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
见她转身就要走，老人忍不住叫住她，“小姑娘，你都不问问我的身份？”
陶缇回过头，笑眸弯弯，唇角微翘，“您吃面。”
说罢，她就带着玲珑走了。
望着主仆俩离开的背影，小厮不解的嘀咕着，“这小娘子真奇怪，答非所问的。”
老人却是不语，只拿起筷子夹起那面条。
当看到那一整碗面只有一根面条，长长的，没有煮断半分，不由得摇头笑出声来——
“不错，不错，延儿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
陶缇赶到畅雅阁时，最后一出戏刚好结束，世子妃正准备带着众人去花园玩投壶。
见陶缇回来了，世子妃上前关怀了两句，陶缇只说王府花园景致迷人，她一时逛得忘了时间。
这说辞倒也合理，世子妃也没多问，领着一众人说说笑笑的换场子。
许闻蝉鼻子灵，一凑到陶缇身边就嗅到食物的香味，“阿缇，你是不是找到什么好吃的了？唔，好像是鱼的味道！”
陶缇正准备与她道明原委，就见一抹淡柳色的身影袅袅婷婷走到了跟前。
“宋玉凝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娇娇软软的嗓音，听得人耳朵都酥了。
“咦，怎么是你？”陶缇一眼认出面前之人正是之前在天衣阁帮她说话的那位。
宋玉凝见她认出自己，也有些惊诧，旋即微微一笑，“太子妃真是好记性，竟然还记得我。”
陶缇对她的印象还不错，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得知她是宋太傅的孙女后，态度更谦和了一些。
聊了两句后，宋玉凝突然对陶缇道，“太子妃，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陶缇微愣，“……？”
一旁的许闻蝉蹙起眉，一脸戒备的看向宋玉凝，嘟囔道，“说话就说话，干嘛要借一步？”
她可不认为两个刚认识的人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要说，阿缇可是她许闻蝉的好朋友，谁也抢不走！
陶缇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宋玉凝一双盈盈水眸满是请求的看着自己，到底还是点头了，“行吧。”
许闻蝉闷闷的看向陶缇，像是被抛弃的怨妇般，委屈又可怜。
陶缇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啦，你先去玩会儿投壶，我说两句话就回来。”
………
王府花园很大，嶙峋假山石径盘旋，箬竹被覆，藤萝蔓挂，十分的清幽雅致。
“宋姑娘，不知你有什么话要与我说？”陶缇开门见山的问道。
“我、我……”宋玉凝咬了咬唇。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不知为何，离得这位太子妃近了些，看到她这般淡定自若的气度，宋玉凝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顾虑和担忧，十分的多余。
陶缇盯着有些别扭纠结的宋玉凝，清澈的眼眸眨了眨。
耐心等了会儿，见她还不说话，陶缇只好道，“如果没什么要说的，那咱们回去？”
宋玉凝这才说了，“我、我知道你大婚夜服毒的事。”
陶缇表情微僵，“……？”
宋玉凝道，“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想指责你什么。但殿下真是个很好的人，你既然嫁给了她，我希望你能好好的待他，他真的很不容易。”
陶缇，“哈？”
这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宋玉凝与裴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小小的脑袋，塞满了大大的问号，还自动脑补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狗血剧情。
一时间，看向宋玉凝的目光也有几分微妙。
宋玉凝抿着唇，温声道，“我要说的便是这些了，总之，我希望太子妃你能跟殿下好好的。”
静默片刻，陶缇盯着宋玉凝，语气很是平静，“我虽然不太清楚你与太子之前有过什么纠葛，但是，这些话你不该对我说的——首先，太子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我也会好好待他。其次，我不用你来教我怎么当太子妃。最后……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走吧。”
宋玉凝面露错愕，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动，最后只垂眸讷讷道，“太子妃说的是，是我逾矩了。”
“……”陶缇抿了抿红唇，也没接话，只径直往回走。
这还没走两步呢，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期间还掺杂着“太子”之类的词语。
陶缇脚步微顿，竖起耳朵听了听。
见她似要上前察看，跟在后头的宋玉凝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太子妃，那边好像是儿郎们聚会之所，您过去多有不便。”
陶缇想了想是这么个理，回首对宋玉凝说了句“多谢提醒”。
话音刚落，却又听到月洞门那边飘来一句“病秧子”。
病秧子……太子……
陶缇的眉头倏然蹙了起来，里面那些小王八蛋在嚼什么舌根呢？
宋玉凝和玲珑她们自然也是听到了，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还不等她们做出反应来，只见一道蜜合色身影在眼前一晃——
再一抬眼，陶缇已然往那月洞门去了。
玲珑，“！！！”
连忙跟了上去。
宋玉凝，“！！！”
虽然知道那月洞门后都是外男，但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跟上去看看。
月洞门后是一处清幽雅致的院子，竹影绰绰，湖光粼粼，一群贵族公子哥在这喝酒玩乐，快活似神仙。
陶缇没有贸然跑进去，而是站在门外，观察了一阵。
这一看，倒看到一个熟人——三皇子裴长洲。
只见一袭宝蓝色锦袍的裴长洲坐在长椅上，周边围着一圈贵族儿郎，或站或立，一个个华衣美服、衣冠楚楚的，嘴里却说着各种溜须拍马的漂亮话。
他们夸就夸吧，还非得捧一踩一，夸裴长洲的同时，还不忘踩一脚裴延。
那裴长洲显然也喝了酒，有些飘飘然了，听着这些吹捧，嘴上说着“不敢当”、“慎言”，可眼角眉梢那股春风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三殿下您就是太谦逊了，要我说，您的品行才华，半点不输于太子，他就是比你早生了那么一年……”
“嗨呀，急什么呢，钦天监都断言那位活不过二十三，左不过这么两年了，届时那位置还不是三殿下的？”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他若是真的大度贤德，早该主动让贤，安安心心养病，何必一直霸着这个位置。”
“……”
陶缇嘴角直抽，心道，这群人胆子也忒大了些，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这么大声妄议当朝太子，真是嫌命长。
但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说明裴延的势头已去，所以这些人才上赶着巴结裴长洲？毕竟若裴延真的活不过二十三，裴长洲的确是继任太子的最热门人选。
这样一想，陶缇心里直冒火，就裴长洲这个渣渣还当太子？
他配吗！
呸！
她这边腹诽着，耳畔又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
“话说回来，没想到太子妃长得那么好看。我只偷偷看了一眼，啧，那脸蛋，那身段……真是不赖。”
“长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就太子那身子，夜里能不能行都是个问题啊哈哈哈。”
“嘿嘿，说的也是。”
“可怜了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现在守活寡，以后守死寡，怪不得她之前死活不肯嫁去东宫。这做女人的，夜里都得不到趣儿，还嫁个什么劲呢。”
“哈哈哈哈哈……”
陶缇，“……”
手指握紧成拳，她深吸一口气。
好的，这群小王八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去世了。

第33章
陶缇的出现，让方才还欢声笑语的竹苑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盯着她，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抬手揉了揉，确定不是幻觉，表情都变得格外怪异。
裴长洲是背对着门口的，所以见到周围的人突然闭嘴，还有些奇怪，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回答他的，是身后冷不丁响起的一道悦耳女声，“是啊，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说的很热闹么？”
这个声音温温柔柔，却又透着丝丝冷意。
裴长洲眉头蹙起。
他缓缓转过身去，当看到面无表情的陶缇时，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诧，尴尬，不悦。
陶缇并没将视线放他身上太久，只蜻蜓点水般看了一眼。
她一步步走上前，平静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愣住的众人，语调清冷，“怎么，各位是都喝昏了头，见到本宫也不行礼了？”
她就那样站着，腰背挺得笔直，明明个头娇小，却莫名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威压气势。
尤其是她看向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堆垃圾般。
满满的厌恶、冷漠，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众贵公子们敛了神情，连忙弯腰，作揖行礼，“拜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万福。”
等了片刻，预料中的叫起声并没响起。
裴长洲是皇子，只简单拱了下手便直起腰身来，其余人见他起了，也想跟着起，可刚准备抬起头，就听到陶缇一声冷喝，“本宫说免礼了？”
众人心头猛地一突，又埋下头去。
心里却是极其不满的，这女人真是给脸不要脸，这是要朝他们摆架子了？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勋贵子弟，如今竟被一个女人按头行礼，实在丢人！
见状，裴长洲也蹙起眉头，语气透着几分不悦，对陶缇道，“太子妃，我与诸位友人一起喝酒作乐，你这是做什么？”
陶缇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眼前的这些人，扬声道，“给本宫行礼，你们不服气？”
众人，“……”
陶缇，“不服气也得憋着！谁叫本宫的夫君是太子呢。”
众人，“……”
陶缇继续不紧不慢道，“不过听你们方才说的那些话，似乎并没有把太子放在眼中？呵，你们还真是能耐啊！光天化日之下妄议太子，还妄议太子与本宫的私房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看你们一个个长得人模狗样的，才喝了这么一点酒就原形毕露，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斥责，给众人骂懵了。
等反应过来，有一两个胆大的想要反驳，“你……”
陶缇直接一个眼神横过去，“我没叫你说话，你张什么嘴？这么喜欢说，有本事跟我去陛下面前说啊！”
那两人立马怂了，悻悻的垂下脑袋。
“看来你们没特别醉嘛，心里还记得陛下。我还以为你们喝了酒，连君臣之道都忘了。”陶缇嘲讽一笑。
“你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的很，我也不怕跟你们说，你们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我这个人呢，没什么优点，就是特别爱记仇，这心眼子比针尖还小！”
“你们咒骂太子，侮辱本宫，其心可诛，其罪难恕，今日若不好好教训你们一顿，我这个太子妃还真是白当了！”
众人听到她这话，有惊讶，有无措，但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
毕竟她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除了放几句狠话，能怎样呢？
“太子妃，我们不过是醉酒开玩笑罢了，你可莫要当真呐。”
“就是啊，今日可是裕老王爷的寿宴，你若是闹得太难看了，那多不好啊。”
“若你还恼着，那我们一齐与您赔个不是？”
见他们这副嬉皮笑脸的贱模样，陶缇真是服了男人的厚脸皮，眸光一沉，扬声道，“玲珑——”
玲珑立刻上前，恭敬道，“太子妃。”
陶缇凑到她耳畔，低语道，“我知道你有功夫在身，把他们踢到那边的湖里，能行不？”
玲珑眼底划过一抹错愕，抬眼看向陶缇，似是无声在问：太子妃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功夫在身的？
陶缇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这个晚些再跟你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小王八丢下湖里，输人不输阵，咱们气势可不能弱了！”
玲珑蹙眉，“太子妃，你确定……？”
陶缇目光肯定，道，“你只管丢，闹大了我扛着。”
她就不信这群纨绔敢把事情闹大，就算真闹起来，她到昭康帝面前也不虚——
只要昭康帝的爱子人设不崩，最后倒霉的绝对是这群嘴贱的！
那些勋贵子弟见两女人嘀嘀咕咕的，更是不将陶缇当一回事了。
就是说嘛，这女人家柔柔弱弱的，顶多耍嘴皮子斗斗嘴，难不成还真敢对他们动手？
然而，还不等他们得意一会儿，只见太子妃身旁的宫婢猛地冲了上来。
招式凌厉，速度极快，唰唰唰的有破风声。
还不等众人看清，只听得“扑通”“扑通”好几声，一群男人便被一个个踢进了水中。
“啊，来人，来人！”
“救命，我不会水！”
“疯了，真是疯了，快来人啊！”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起来，喊叫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看着在小池塘中挣扎的勋贵子弟，陶缇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玲珑，干得好，回去给你做好吃的。”陶缇一脸欣慰的拍了拍玲珑的肩膀，心道裴延小天使可真好，派了个这么好的得力助手给自己。
玲珑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头，默默退到陶缇身后。
裴长洲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酒意顿时全无，不可思议的看向陶缇，仿佛见到了鬼一般，指着她大声质问道，“你你……你怎么敢？你疯了吗！”
陶缇这次总算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看着他指着自己鼻子的手指，黑眸一沉，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反手那么一扭——
“啊！！”
裴长洲吃痛叫出声来。
趁着他痛得弯腰，陶缇猛地抬手，一巴掌毫不犹豫的甩了过去。
她老早就想打这个渣渣了！
原主一条命没了，这渣渣却还逍遥快活着，凭什么？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陶缇眉眼间写满义正言辞，平静道，“三殿下，你刚才是跟嫂子说话的态度么？”
这一系列动作太过迅速，院子里的小厮们都惊住了，就连池塘里的勋贵子弟都忘了扑腾，全体震惊的看向岸上。
陶缇冷冷的甩开裴长洲的手指，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般，抽出手帕来擦。
裴长洲捂着脸，双目通红的看向陶缇，口不择言，怒道，“你这贱人，你竟敢打我？”
陶缇美眸一眯，“贱人？好，很好……看来一巴掌你还没长记性。玲珑，把这个目无尊长、毫无规矩的玩意也丢下去！让他好好醒一醒脑子！”
裴长洲何时受过这样的侮辱，此时也顾不上他那翩翩公子的人设了，瞪着玲珑呵斥道，“你敢！”
转而又对他身边的太监道，“你傻了，由着爷被打？！”
太监一脸惶恐的挡在了他的面前，心道，刚才那一切发生的太快，谁能反应过来！
陶缇拧起眉头，玲珑到底是宫女，她若是动手丢了裴长洲，事后真要计较起来，难免不会被迁怒，或者周皇后使点小手段也未可知。
对付裴长洲，还是自己亲手来比较好。
她按住玲珑，毫无畏惧的迎上裴长洲的几近喷火的目光，冷笑道，“你莫不是还想动手打我？裴长洲，你不装深情款款了？”
裴长洲的眉头一跳。
陶缇唇角的弧度越发讥讽，双眸带着极其冰冷的憎恶，“就你那点心思，我从前看不透，死了一回还看不透么？我话撂这里了，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手指，我保证你在父皇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你信不信？”
裴长洲目眦尽裂，“你！！”
这女人太邪门了……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裴长洲的脑子有些混乱，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胆大妄为、无所顾忌的女人与从前那个温柔小意、唯唯诺诺的陶缇联系在一起。
此时，那些被丢进池塘里的勋贵子弟也被小厮拉了出来。
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衣袍、鞋底沾满了淤泥与杂草，狼狈得很，哪里还有之前潇洒风流的模样。
这些勋贵子弟本来一肚子火气，恨不得活活把陶缇给撕了。可见到这女人疯起来，竟然连三皇子都敢打，一个个都有些发虚。
常言道，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在他们看来，陶缇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们不敢惹，只好将求救的目光看向裴长洲，指望他能替他们出口恶气。
陶缇淡淡扫了一眼便知道这群人在想什么，她斜觑着裴长洲，“我打你这巴掌你别不服气。太子怎么说也是你兄长，这些人说他的坏话，你非但不制止，还听得津津有味，说明你这人不仁不义！都说长嫂如母，我作为你嫂子，你不但不与我一致对外，还一口一个贱人侮辱于我，实在毫无礼数，恬不知耻！我赏你一巴掌怎么了？要我说，你这种不仁不义、无情无耻之徒，便是打烂了嘴也不为过！”
要说怼人，陶缇还真没怕过谁。
裴长洲被这一番正气凛然的话说的有些懵，红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叫好声，“好，小姑娘说得真好！”
一干人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当看到来人时，脸色登时变得雪白。
门口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裴延，还有一位须发尽白的灰袍老人，也是刚才叫好的人。
这群勋贵子弟大多年轻，没几个认出灰袍老人，倒是裴长洲一眼便认识这老人的来路，惊声唤道，“四叔公！”
这么一喊，那群勋贵子弟也反应过来，膝盖都有些软了。
老老老……老王爷怎么来了？
一个太子已经够难应付了，现在府中的主人家也来了，且看他们的样子，显然是站在太子妃这边的……
完了，完了。
陶缇见着裴延和老人，也惊讶不已。
惊讶的同时，也忍不住腹诽，难道“撕逼必被裴延撞见”是她逃不开的魔咒么？
唉，温柔安分的人设……崩吧崩吧，破罐子破摔了。
陶缇垂着小脑袋，乖乖地走到裴延面前，羽睫微动，轻轻柔柔的唤了句，“殿下。”
裴延眸光温和的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她毫发无损后，几不可查的松了口气，低低的“嗯”了一声。
陶缇又看向他身旁笑眯眯的裕王爷，“四、四叔公？”
裕王爷捋着白胡子，慈祥笑道，“侄孙媳妇好啊！”
陶缇朝他笑了笑，再看向裴延的时候，有些慌张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久前。”裴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他的身后，微微弯下腰，语气极其温柔，“乖乖站在孤身后，剩下的事，孤来处理。”
陶缇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先是错愕，须臾，心口仿佛有一阵暖意在流动，很安心。
她点了点头，“嗯。”
“乖。”裴延抬手摸了下她的小脑袋，笑容是极致的温柔。
等他转过身，面对裴长洲等人时，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眸中暗流涌动的杀意。
他上前一步，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视线也平静的很，一一扫过面前的每个人。
明明他没有说任何话，可那落在脸上的视线，让一众勋贵子弟头皮发麻，背脊无端生出一阵寒意来。
若说太子妃看向他们的目光，是看一群垃圾。
那么，太子看向他们的目光，便是看一群……死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众人忍不住心颤，却还强行自我安慰着：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错觉，就算他们嘴贱乱说话了，可他们也都是公候勋贵之子，太子顶多治他们一个不敬之罪，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吧？
感受到这压抑窒息的氛围，裴长洲轻咳一声，连忙上前，“皇兄，今日这事都是误会……”
裴延薄薄的嘴唇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误会？”
“是是是，他们都喝多了，所以才说了几句醉话。哪曾想让太子妃听了去，女人心思敏感，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就……嗨，其实没必要闹成这样的。”
裴长洲这般说着，转脸瞪着那一众人，说道，“你们还不赶紧向太子和太子妃赔罪！”
那些勋贵子弟忙不迭弯腰赔罪。
裴长洲道，“皇兄你一向待人宽厚，便原谅他们的失言吧？太子妃斥也斥责了，还把他们都丢进了水里，也算罚过了。更何况，今日可是四叔公的寿宴，也不好闹得太丑……”
还不等裴延说话，裕王爷沉着一张老脸，冷冷的盯着裴长洲，“亏得你还记得今日是本王的寿宴！”
裴长洲心头一阵发虚，讪讪道，“四叔公……”
裕王爷对一干人道，“本王好好的心情，愣是被你们这群混球给败了兴致。你们还真是好本事！来人呐，去，去前厅把他们的父兄叫来，本王倒要好好问问他们是如何管教自家子弟的，竟教出这么些不忠不义不孝的的混账东西！”
那一众勋贵子弟都慌了，忙看向裴长洲，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三殿下……”
裴长洲与他们一向交好，知道这个时候若不替他们说话，日后便再无威信可言，只好硬着头皮，满脸堆笑的看向裕王爷，“四叔公，这大好日子，您可千万别动气。我们这些做小辈的不懂事，给你老人家添堵了，我们认罚……倒也不必惊动前厅，免得毁了您的寿宴。”
哪知道听了他的话，裕王爷勃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裴长洲，敢忤逆我！”
裴长洲，“……？”
下一刻，只见裕王爷捂住胸口，剧烈咳嗽了起来。
裴长洲，“！！？？”
裴延和陶缇赶紧上前扶住他，“四叔公，你没事吧？”
裕王爷大喊道，“啊，本王要被气死了——”
话音刚落，他双眼一翻，直接倒在了裴延的怀中。
裴延，“……”
陶缇，“！！！”
裴长洲，“！！！”
众人，“！！！！”
完了完了，他们把老王爷气晕了，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了。
“四叔公！”裴长洲惊慌失措的凑上前来。
裴延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把四叔公气晕了，还敢往前凑？还是好好琢磨一下回宫后该怎么与父皇解释吧！”
说罢，他将裕王爷小心翼翼放到侍卫背上。
陶缇还在原地懵逼，手直接被裴延牵住。
他目光坚定冷静，朝她道，“我们走。”
陶缇大脑还空白着，便由他牵着，一起离开了。
待他们一走远，一众勋贵子弟魂不附体般，战战兢兢的凑到裴长洲身边。
“三、三殿下，这……这怎么办……老王爷不会出什么事吧……”
寿宴上把寿星公气昏，这事放眼整个天下，都是大逆不道。
裴长洲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我哪知道！”
他压根没说两句话，怎么就把那老东西气晕了呢？
今日可真是倒霉透了！
……
月洞门外，看着裴延与陶缇牵着手一起走出来，宋玉凝连忙往假山后缩了缩。
太子待太子妃可真好啊，这般护着她。
一个高大修长，一个温婉娇小，他们俩还真是登对极了。
回想着开始太子妃一系列的操作，宋玉凝眼眸微垂——
太子妃说得对，她不用谁来教她做太子妃。就刚才的举动而言，虽说有些蛮横失礼了些，却简单粗暴的让人心生痛快！
若是换做自己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呢？
大概，连冲上前指责那些人的勇气都没有吧？遑论将他们丢进湖里，还动手打人……
这些举措，对她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刷新认知。
宋玉凝抿了抿唇，望向那早已走远的一行人，心中唯有默默祝福。
——
松鹤院内。
陶缇在屋内不断徘徊着，望眼欲穿，“大夫怎么还没来呢。”
“别担心了，本王没事。”躺在床上的裕王爷突然睁开了眼睛，利索坐起身来。
陶缇，“……？”
裴延，“他装的。”
陶缇，“装、装的？”
不是吧，好歹也是皇室里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诶，这么幼稚……真的可以？
裴延走到她身旁，温声道，“孤路上就跟你说了，别担心，四叔公没事的。”
陶缇，“……”
我以为你那是客套的安慰话啊！
裕王爷捋着胡子，十足十的老顽童模样，哼哼道，“那群小混蛋在本王的寿宴上闹事，总得付出一些代价才是。”
说到这，他笑吟吟看向陶缇，“小姑娘，本王可是为了帮你出口恶气，才装晕的！”
出恶气？是指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么？
陶缇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裴延了然的眯起黑眸，轻声道，“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裕王爷从床上缓缓坐起身，目光慈爱的看着小两口。
“延儿，你这个媳妇，真是不错！不但有一手好厨艺，还能这般维护你，这份心意，实在难得！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要是对不起人家小姑娘，我老头子可第一个不饶你！”
裴延黑眸微动，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自然而然的搂住了陶缇的肩膀，将她往他怀中带了带，神色温润，“四叔公放心，孤一定会好好待她。”
这突然的亲密动作，让陶缇心跳漏了一拍。
她稍稍抬眼朝身旁看去，午后金色的阳光静静地洒在他那张精致到不可思议的脸上。
他眉目间的神情是那样认真，纤长且浓密的睫毛仿佛镀上一层神圣的柔光。
蓦得，她的心跳的很快，快的让她有些慌张。
不不不！
陶缇你清醒一点啊，只是做戏而已，你别当真了！
裕王爷见着小俩口亲昵的样子，更是眉开眼笑，转而看向陶缇，“小姑娘，太子哪哪都好，就是瘦了些。你厨艺好，若是能把他喂得更结实一些，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陶缇很是干脆的应下，“四叔公，这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裕王爷满意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情你也要多多努力。”
陶缇，“嗯？”
裕王爷道，“延儿身子不算健壮，我一直盼着他早早娶妻，能早点生下子嗣，继承香火。之前他一直拖着不肯娶妻，说要等你长大一些，再履行婚约。如今他总算把你娶了回来，你们俩也得抓紧点。延儿如今都二十一了，这年纪搁在旁人身上，孩子都会下地跑了……嗨，若是在我有生之年，能听到延儿有子嗣的消息，那我的遗憾也能少一桩喽！”
陶缇脸颊一烫，生、生孩子？
对不起，这个还真努力不了。
面对裕王爷一脸期盼的目光，她面红耳赤，羞怯怯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裴延看出她的窘迫，拉着她的手，直接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淡淡的瞥了一眼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转身看向裕王爷，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语气郑重道，“四叔公，你放心，我们会努力的。”
努力……？
陶缇惊诧抬眼。
看到护在自己身前宽阔挺拔的背，白皙的小脸蛋不争气的更红了。

第34章
果然如裴延说的那样，两日后陶缇便知道了裕王爷说的“代价”是什么。
得知裕王爷晕倒的消息，昭康帝当即派了御医去王府，并送了一大堆的赏赐慰问。
当天夜里，他还将裴延和裴长洲都召去了勤政殿，殿内具体发生了什么，陶缇不得而知。
只是听说昭康帝大怒，砸烂了一套茶具，怒斥裴长洲不忠不孝不义。要不是周皇后及时赶到，苦苦求情，昭康帝怕是要将裴长洲的腿给打断。
最终，裴长洲的腿虽然没断，却在宗庙跪了一个晚上，且被昭康帝夺了掌管刑部之权，让他在皇子府闭门思过半月，无诏令不得外出。
翌日，朝堂之上，御史台多位官员联名弹劾诸位勋贵子弟的恶行，要求昭康帝严惩——
这些勋贵子弟皆与裴长洲交好，其父兄也与周家走得很近。
昭康帝本就有意打压周家的气焰，再加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咒他最疼爱的太子，于公于私，他都无法轻饶。
一时间，或训斥，或罚俸，或降职，或直接贬谪出长安……
父兄在朝堂上挨罚，回去后，那些一时嘴贱的勋贵子弟自然免不了一顿家法。
那日说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之后更是连连倒霉，有一个不小心从楼梯滚下来摔坏了脑袋，成了痴儿；有一个骑马受惊，摔断了腿，成了残废；还有一个寻欢作乐半夜被人用麻袋套住，踢爆了命根，成了废人……这些都是后话，暂按不表。
陶缇这边知道裴长洲和那群勋贵子弟都得到了惩罚，自然是开心极了。
又过两日，许闻蝉进宫来，与陶缇说起勇威候夫人张氏的身体来。
“阿缇你放心，你阿娘就是感染了风寒，我和我娘登门拜访的时候，她已经痊愈了。”
许闻蝉捧着一把干果磕着，一脸好奇的看着陶缇将鸡翅里的骨头取出来，“阿缇，你这又是做什么好吃的呀？”
“鸡翅包饭。”陶缇一边说着，一边将抽出中骨的鸡翅放入一个大碗中，倒入蒜末、姜末、黄酒、酱油、白糖等调料，开始腌制。
许闻蝉瞪圆了眼睛，“鸡翅包饭？唔，虽然没吃过，但阿缇你做的一定好吃！”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陶缇笑道，准备蒸糯米。
许闻蝉在旁边打下手，边与陶缇闲聊，聊着聊着，自然而然问起那日在裕王府发生的事情。
“那天宋玉凝拉着你去说话，你说了去去就回，我等了老半天都不见你人影，还以为宋玉凝把你怎么了呢。那宋玉凝可真是闷葫芦，我问她半天她也不说话，后来还是裕王府的丫鬟来找世子妃，说是裕王爷晕倒了，我才知道你跟太子一起走了。话说回来，裕王爷真是被三皇子气晕过去的么？”
说起这个陶缇就觉得好笑，但也不好拆裕王爷的台，只含含糊糊的说了句“算是吧”。
许闻蝉咂舌道，“还真是这样啊？那这三皇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陶缇给她使了个眼神，“小心隔墙有耳。”
许闻蝉愣了愣，连忙闭嘴，这里虽是东宫，却也是皇宫的范围。
过了一会儿，她又转起另外一个话题，“那日宋玉凝找你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唔，你跟她很熟么？”
陶缇戏谑笑道，“诶，我做鸡翅包饭也用不上醋啊，怎么有股子酸味呢？”
许闻蝉还真耸起鼻子嗅了嗅，嘴里嘟囔着“没酸味呀”，等看到陶缇那狡黠的笑容，也反应过来，“你这狭促鬼，我就问一问嘛。我、我也不是那么小气，不让你交其他的朋友……但就算你以后有别的朋友了，我也要当最要好的那个！”
“好好好。”陶缇满口应下，又解释她与宋玉凝并不熟悉。
许闻蝉听后，越发觉得宋玉凝莫名其妙，“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与你说那些。”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说大公主还没远嫁时，宋玉凝曾经进宫给她当过好些年的伴读……公主皇子幼年都在一块儿读书的，这样算起来，宋玉凝与太子岂不是青梅竹马？”
她一拍脑门，瞪大眼睛道，“天爷呐，这宋玉凝突然跟你说那些话，莫不是她跟太子之间有什么？”
陶缇抿了抿唇，虽说她之前也这般猜测过，但再次听人提起，不知为何，她的心口有点闷闷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她含糊的撇开这个话题，“不说这个了。”
伸手拿过一旁的虾仁与青豆放在锅中炒熟，碧绿的青豆与白嫩的虾仁炒在一起，色彩鲜艳，煞是好看。
须臾，虾仁的香味就飘了出来。
许闻蝉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香味吸引，瞬间将宋玉凝忘在脑后。
待虾仁和青豆炒熟装盘，她伸出试探的小爪子，想尝一尝。
陶缇及时将食材挪开，无奈笑道，“这是鸡翅包饭的配料啦，还不能吃。”
“啊？”许闻蝉肉嘟嘟的脸上露出小失望，随后又满脸期待道，“配料都这么香，那最后做出来的成品还不得好吃到飞起！”
陶缇朝她眨眨眼，莞尔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糯米蒸好后，与鸡蛋一起炒香，最后再倒入青豆与虾仁。金灿灿的鸡蛋，翠绿滚圆的青豆，饱满白嫩的虾仁，与颗粒分明的糯米饭炒在一起，色泽鲜艳丰富，香味四溢。
陶缇拿过腌制好的鸡翅，将这糯米饭往鸡翅里塞去，塞得一个个鸡翅鼓鼓囊跟荷包似的，再用小签子封口，刷上油与蜂蜜，放到那小面包窑里烤。
约莫一刻钟，香喷喷的鸡翅闪亮出炉——
蜂蜜与油脂在鸡翅表面呈现出极其漂亮的金色光泽，用小刀轻轻一切，焦脆酥软的外皮立刻切开，露出里头紧实饱满的炒饭，肉香味飘满整个小厨房。
“哇，这也太香了。”许闻蝉直勾勾盯着，口水直咽。
见她这副迫不及待的馋猫模样，陶缇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轻轻吹了一下，送到她的嘴边，“啊，张嘴。”
许闻蝉立马激动的张大嘴巴，像只乖巧等投喂的小麻雀。
鸡翅包饭刚入嘴里，最先接触的是鲜甜的鸡翅表皮，带着蜂蜜的微甜，还有秘制酱料的鲜美。待咀嚼后，糯米的软糯口感与青豆的脆爽、虾仁的q弹鲜嫩，与鸡翅本身的汁水混合在一起，越吃越过瘾，真叫人欲罢不能！
“这个真是太好吃了，太香了……”许闻蝉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好吃就多吃些。”陶缇看着她吃的开心，也生出一种投喂的幸福感。
就在她准备吩咐玲珑装些送去紫霄殿，一抬眼，却见小厨房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道高大翩然的身影。
陶缇惊讶，“殿下？”
他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都没人通报一声。
晚春的阳光明净而和煦，裴延身着一身玉青色长袍，静静站在门口，宛若一棵挺拔修长的白杨。
陶缇心道：唔，对他这个身高来说，如今的确是瘦了些。
裴延落落大方走了进来，温和的视线始终在陶缇身上，等走近了才瞥了一眼吃得满嘴油光的许闻蝉。
许闻蝉接收到这个目光，一口鸡翅咽也不好咽，嚼也不好嚼，只得一脸尴尬道，“太子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收回视线。
许闻蝉松口气的同时，不禁琢磨着，是她太敏感么，为什么感觉太子对她有种莫名的敌意呢！
陶缇看向面前的男人，轻声问，“殿下，你怎么来了？”
裴延道，“处理完政务，出来散散步……”
散步？
门口的玲珑和付喜瑞对视一眼，心头冒出同一个想法：从紫霄殿散到了瑶光殿？殿下你找借口也找个靠谱点的啊！
陶缇乍一听这话，也有点错愕，不过也没细想，只眉眼弯弯的看向他，“那你来的可真巧，我刚做了鸡翅包饭，本来还想让玲珑给你送去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裴延看了眼那色泽金黄的鸡翅，淡声道，“看起来很不错，孤尝尝……”
“好呀。”
陶缇应下，刚准备给他筷子，却见裴延突然弯下腰，与她对视。
陶缇，“……？”
迷茫的大眼睛直直的对上那双黝黑如墨的桃花眼。
三秒后，陶缇脑子冒出个大胆的猜想——
他…他这是要她投喂么？
迟疑片刻，她试探的用筷子夹起一块鸡翅包饭，缓缓地送到了裴延的嘴边。
见着她这个动作，裴延的眉眼一弯，深色的瞳孔闪着一种绚烂的光。他微微张嘴，将那一小块鸡翅包饭吃了下去。
玲珑和付喜瑞，“……”
没眼看，怪难为情的。
许闻蝉，“……”
莫名被秀了一脸？
裴延慢条斯理的品尝着嘴里的美食，吃过后，赞道，“味道很好。”
陶缇没想到他真的张嘴吃了，而且他方才突然的弯眸一笑，真的有点撩……
意识到自己怪不对劲的心理，她忙往后退了一步，有点慌张的垂下头，小声道，“那个、那个，我们端去殿内吃吧。”
“好。”裴延轻声应下，顺便垂眸瞥了一眼许闻蝉。
那一瞥，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又让人无端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准备跟上的许闻蝉表情一顿，“……”
片刻后，她悟了！
“那个，阿缇，时间也不早了，我娘特地交代我今天早点回去，我、我得先出宫了。”许闻蝉咽着口水道。
“啊？现在还早呀。”陶缇看了眼窗外明晃晃的天色，又指着那一碟香喷喷的鸡翅包饭，问道，“你不吃了？”
“我吃！”许闻蝉脱口而出，美食当前，不吃枉为人！
只是眼角余光悄咪咪瞅见裴延清清冷冷的脸，她连忙补充了句，“那你给我装几个，让我路上吃吧？”
陶缇蹙眉，觉得她有点古里古怪的，转念一想，或许是裴延来了，她有些不自在。
她也不勉强，答应道，“行，那我给你装些路上吃。”
许闻蝉立马松了口气，笑道，“嗯嗯，谢谢阿缇！”
………
不多时，送走许闻蝉后，陶缇转身回殿内。
绕过一扇高八尺的紫檀嵌玉牡丹画屏，裴延正坐在长榻上，姿态随意，神色慵懒，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朝陶缇淡淡一笑，“回来了。”
陶缇本以为她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天，应该对他的盛世美颜有了一定的抵抗力的。
但事实证明，没有！
他若是像平时那样淡淡的笑，倒还好。
可最近他对她笑的愈发温柔，漂亮的眼睛里还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的夜空，闪着璀璨迷人的光。
一个绝美帅哥动不动这样对你笑，试问哪个能扛得住？
陶缇觉得自己能不喷鼻血，已经很强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看到桌几上的鸡翅包饭没动，她疑惑的看向他，“殿下你怎么不吃，是不是有些油腻了？”
裴延轻轻摇头，嗓音温润清雅，“等你回来一起吃。”
陶缇：小哥哥，求求你停止散发魅力吧！
“哦，那咱们吃吧。”她讪讪一笑，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坐下夹起一块鸡翅包饭吃了起来。
焦香的鸡翅里塞着满满的糯米饭，一口咬下去，鸡肉焦脆嫩滑，微甜浓郁的酱汁完全浸入每一粒糯米里，咸鲜又透着淡淡的甜，不带丝毫的油腻，每一口都是十足的幸福感。
陶缇一口气吃了好几块，还不忘提醒裴延，“你不能多吃，糯米不好消化。”
裴延听后，将筷子放下，略一颔首道，“好。”
这听话的样子，真想让人rua一把。
陶缇不禁想着，他长大了都这么好看，小时候岂不是更可爱？
唔，也不知道五六岁的小裴延是什么样子，一定精致的像洋娃娃吧？唉，还是现代好，有照片可以留念，古代只能靠脑补。
这般想着想着，她不自觉想起许闻蝉说的“青梅竹马”——
所以说，宋玉凝应该是见过裴延小时候模样的？
这个认知，让那种奇怪的郁闷再次涌上心口。
陶缇装作喝茶，漫不经心问道，“殿下，你几岁开始跟着宋太傅读书啊？”
裴延道，“三岁开蒙，便一直由老师教导着。”
陶缇颔首，怪不得古代总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个老师从小陪伴到大，自个儿亲爹陪伴的时间可能都没这么长。
顿了顿，她又问，“听说宋太傅家的孙女，小时候是大公主的伴读……那你们从小在一起读书，感情应该不错吧？”
这话一问出口，四周静了静。
陶缇顿时就有些后悔了，自己是怎么回事，干嘛突然问这种比较私密的感情问题。
她一脸懊恼的摆了摆手，解释道，“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在意，你们感情好不好我都无所谓的……”
无所谓？
裴延浓眉微微皱起，见她还窘迫的解释着，他沉沉开口唤道，“阿缇。”
陶缇睫毛微颤，水灵灵的眼眸中带着几分迷茫和惊诧。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阿缇。
不同于其他人，他这般叫她，好像一下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还透着几分莫名的宠溺？
陶缇看向他，等他继续说。
裴延眉眼立体，瞳眸漆黑，如一汪深潭，倒映出她白皙明艳的脸。
他定定的凝视着她，薄唇轻启，“孤跟她不熟。”
这般认真又郑重的回答，让陶缇的心猛的跳了两下。
“噢噢。”干巴巴的应了声，她忙低下头。
不知怎么的，开始那淡淡的闷气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头还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第35章
半个月转瞬而逝。
裴长洲解除禁足后，第一时间入宫向昭康帝谢恩，昭康帝只不咸不淡的敲打了他两句，便让他退下。
这边裴长洲刚出勤政殿的门，甘露宫的总管太监立刻迎上前来。
“三殿下，这半个月来，皇后娘娘可一直牵挂着您呢，这不，一听殿下您入宫了，立马吩咐奴才在这候着您。”总管太监弯着腰，毕恭毕敬道。
“嗯。”裴长洲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大步朝前跨步，“走吧。”
甘露宫。
周皇后正仔细交代着大宫女，午间席面要准备什么菜肴。
她点的每一样都是裴长洲爱吃的，说完一连串还觉得不够，又多添两道点心，一样果子。
裴灵碧懒洋洋的坐在榻上玩九连环，见周皇后如此张罗，忍不住嘟囔道，“皇兄哪里吃得下这么多，而且母后你备的都是皇兄爱吃的菜，都没我爱吃的，是不想留女儿在这吃饭了么。”
周皇后瞪了她一眼，责怪道，“你皇兄禁足了半个月，好不容易出来了，你不心疼他就罢了，还在这计较起来了？平日里你要吃什么，我可亏了你？”
裴灵碧撇了撇唇，倒没再说，反正母后偏心皇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叫她不是个皇子呢。
不多时，大宫女欢欢喜喜的走了进来，笑吟吟道，“娘娘，三殿下来了。”
“好。”周皇后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放下手中的罗扇，从容站起身来。
一袭苍色长袍的裴长洲快步走了进来，走到周皇后跟前行礼，“儿臣拜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
周皇后一把扶着他起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道，“好像是瘦了些，唉，长洲，这半个月你受苦了……要不是你父皇不准任何人去探望你，不然我还可以让你表兄去你府中看看。”
裴灵碧也站起身，朝着裴长洲懒懒的福了福身子，“皇兄万福。”
她也打量着裴长洲，心底忍不住想，母后可真是睁着眼说瞎话，皇兄哪里瘦了啊？闭门思过罢了，又不是蹲大牢，至于么。
周皇后拉着裴长洲的手嘘寒问暖了一番，三人一起到暖阁窗前坐下。
裴长洲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问道，“母后，我关在府中这些日子，东宫那边如何？”
“像从前一样，没什么动静。”
说到这，周皇后敛眉，严肃的看向裴长洲，“那日事发突然，我都没能好好问问你，你到底怎么想的？好端端与裕王顶什么嘴！所幸他这回并无大碍，若是真被你气出个好歹来……不但御史台那些谏官们要弹劾你，便是你父皇也不会轻易饶过你！”
说起这个事，裴长洲真是一肚子郁闷无处发泄。
“我真没顶撞他？就说了两句而已，谁知道他怎么就背过气了。”裴长洲恨恨道，“那日可真是邪门，我们不过喝酒小聚一下，谁曾想先是被那贱人撞见，后又被太子和裕王撞了个正着，害我白白受了这么多日的憋屈，还丢了刑部的差事。”
“皇兄，你真被陶缇给打了啊？”裴灵碧好奇的问。
“……”裴长洲脸色黑了几分，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灵碧一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一时也气愤起来，尖声道，“那个女人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动手打你，她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嫁进东宫就变凤凰了么！”
周皇后面色一沉，瞥了一眼裴灵碧，威严道，“你这咋咋呼呼的性格什么时候改一改？”
裴灵碧，“……”
周皇后瞪着面前兄妹俩，厉声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与你们说过多少次，不要与东宫作对。”
说到这里，她骤然停顿住，冷着脸将殿内宫人挥退，只留了个心腹宫女守着。
见没旁人了，她才继续道，“就算你们对东宫有所不满，找不到一击即中的好法子，就得憋着！你们俩，一个毛躁冲动，一个刚愎自用，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裴长洲和裴灵碧都沉默了，心中虽有不服，却也不敢跟亲娘回怼。
周皇后看向裴长洲，幽幽道，“要想成大事，便需要足够的耐心。你们父皇身子还健壮着，就算裴延过两年没了，这太子之位也不一定落到你的头上。小四今年十五，小五也快十岁，你父皇撑到他们及冠是极有可能的……对裴延一个将死之人，你都这般沉不住气，日后你怎么与小四小五斗？”
裴长洲浓眉皱起，沉声道，“小四小五算什么东西，我是母后的嫡子，待裴延死后，我占嫡又占长，太子之位怎会落入旁人手中。”
周皇后嘲讽一笑，“我这个皇后算什么？你父皇是皇帝，谁当太子，还不是全凭他的心意。”
“小四，聪明慧达，骑射诗书也是极出挑的；小五是你父皇亲口夸过的“小福星”，又是幼子，深得你父皇的爱重……他们多会讨你父皇欢心啊，可你呢？仗着是皇后之子，仗着有周家，有你舅父，就掉以轻心，以为太子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了？简直愚蠢！”
裴灵碧见状，小声的插了一句，“我听说那个陶缇成天给太子做好吃的，太子的胃口都好了不少，就连叫御医的次数都少了些。母后，皇兄，你们说太子的身子会不会慢慢变好啊？”
这话一出，周皇后和裴长洲表情都有些沉重。
好半晌，裴长洲冷声道，“钦天监都说他寿命不长，怎么会好。”
周皇后肃着一张脸，染了红蔻丹的纤长手指不重不轻的掐住案几一角，沉声道，“不会恢复的。”
不会。
不能。
她不允许。
待用过午膳后，周皇后先将裴灵碧打发走，单独与裴长洲聊了许久。
末了，她透了个消息，“你父皇似有意将顾家人召回来。”
裴长洲惊愕，“顾家？裴延的舅家？”
周皇后郑重颔首，“是。”
“父皇是怎么想的，都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想把顾家召回来。召回来做什么，难道是想给裴延找靠山？一个将死之人，还值得他这般费心思？”
裴长洲真的想不通，他从记事开始就刻苦读书、不敢松懈，可不管他再怎么努力，再怎么优秀，却总是活在裴延的影子下。
父皇的目光永远放在裴延身上，仿佛裴延才是他的儿子，其他人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附赠罢了。
周皇后看出裴长洲眸中的挣扎苦闷，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叹气道，“都怪母后，是母后无用，无法讨得你父皇的欢心。”
裴长洲回过神来，忙道，“母后，这不怪你……要怪就怪顾氏那个狐媚子，死这么多年了，还阴魂不散，勾着父皇对她心心念念不忘。”
周皇后美眸低垂，眼底划过一抹幽深的恨意，静默半晌，她情绪平稳如初，缓声道，“还是想想顾家回来后，咱们该如何应对吧。”
这边厢母子俩暗自筹谋，另一边的明月宫内，陶缇与徐贵妃相谈甚欢。
花香袭人的庭院中，陶缇与徐贵妃相对而坐，一个一袭素雅温婉的藕色长裙，婉约如玉兰；一个穿着华丽雍容的绯色宫装，灼灼如牡丹。
彼时清香袅袅，春光正好。
今日学堂散学的早，五皇子本来还想在外面抓蛐蛐玩，一听小太监说太子妃嫂嫂到了明月宫，登时眼睛就亮了，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当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明月宫时，陶缇正与徐贵妃说着玫瑰鲜花饼的做法。
“嫂嫂！”五皇子麻溜的跑了过来，一张圆圆脸上透出欣喜，像只活泼热情的小狗狗。
“欸。”陶缇微笑应了下。
对面坐着的徐贵妃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见到你太子妃嫂嫂高兴，就忘了母妃了？”
五皇子笑了笑，赶紧给徐贵妃问好。
“瞧你这跑的一身汗的。”徐贵妃将他拉到身旁，取出手绢给他擦汗，“先去换身干净的衣衫，仔细着凉。”
“母妃，我没事的。”五皇子说着，视线落在桌上的几样点心上，这一看就知道是太子妃嫂嫂带来的，他的馋虫一下子勾了出来，问道，“嫂嫂，这些是什么糕点啊，看起来都很好吃的样子。”
“鲜花饼、桂花糯米枣、椰香红豆凉糕。”陶缇温声道，“你尝尝看？”
今日贵妃派人请她来明月宫喝茶的时候，她正好在做小点心，想着之前从徐贵妃那里得了不少好东西，这次登门拜访也不好空手去，便装了些小点心带上了，余下的让人送去了裴延那里。
等她提着食盒来到明月宫，徐贵妃还以为她是专门做的，态度更是热络客气了不少。
“我先吃这个！”五皇子双眼冒光。
眼见着他的手快碰到点心了，他又突然缩了回去。
徐贵妃正奇怪，就听得五皇子一本正经道，“嫂嫂说过吃东西前要先洗手……我先去洗手，换个衣衫，再回来吃……对了，母妃，你可不能偷吃，给我留着啊！”
徐贵妃听到前半句还有点欣慰儿子总算注意干净了，听到后半句，嫣红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偷吃？她堂堂贵妃，哪里能跟这个词沾边！
“这孩子，净胡说。”徐贵妃尬笑道。
“……”陶缇也配合的笑了笑，心道徐贵妃这人还蛮有意思的。
不一会儿，五皇子就回来了，他一屁股蹭上石凳子，先抓过一个玫瑰鲜花饼。
鲜花饼还温热着，小小的一个，表面烤的金黄酥脆，光看着就十分诱人。
一口下去，香软的酥皮一层又一层，酥得掉渣，待牙齿接触到馅料那甜蜜清香的玫瑰花时，花的香气与酥皮的奶香完美融合，松软香糯，口感细腻，整个人宛若置身于一片灿烂的玫瑰花海中，甜蜜满满。
“这也太好吃了吧！”五皇子三下五除二就吃掉了一个，嘴巴上挂着渣，“里头的玫瑰花馅真的好香，一点花瓣的涩味都没有。”
“这做馅料的玫瑰花酱我都腌制了快一个月了，当然没有涩味了。”陶缇道。
“哦哦。”五皇子也搞不懂腌制时间长短对馅料有啥影响，反正吃就对了！
吃了两块鲜花饼后，他又看向桌上的桂花糯米枣和椰香红豆凉糕，一手抓一个，先后往嘴里送。
徐贵妃看着他这样子，很是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试图让他注意点。
五皇子沉浸在糕点之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家母妃的眼神暗示。
徐贵妃无奈，只好转脸对陶缇抱歉一笑，道，“这孩子……平日里也不这样。”
“没事，他喜欢吃，是对我手艺的肯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陶缇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前小五和阿蝉两人为了争夺最后一个炸鸡腿，在东宫你追我赶的，一个贵女，一个皇子，简直毫无形象可言。
徐贵妃温柔一笑，“刚才你与我说了玫瑰鲜花饼的做法，可否再说说这桂花糯米枣的做法？日后这小子嘴馋了，我也能让小厨房做给他吃。”
“桂花糯米枣的做法很简单的，选取饱满个大的红枣，去掉核，将糯米团搓成条塞进红枣里，再放锅里加冰糖慢慢地煮。等煮的差不多了再放些干桂花，见汤汁变浓稠了，把红枣一个个夹出来放凉，便成了。”
陶缇笑道，“我不太喜欢吃特别甜，所以冰糖就放了一点。贵妃娘娘你若是要做，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调整甜度。”
徐贵妃这边还没回，就听得五皇子道，“这个甜度就很好了，我也不喜欢太甜的！”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红枣酥软，糯米团又黏又糯，嚼起来是淡淡的桂花香气。
“还有这个椰香红豆糕也好吃！”五皇子边说边往嘴里送，凉糕入口即化，浓郁的椰子香味在唇舌间弥漫，绵密又细腻的口感，在这春夏之交的日子里，显得无比的清新爽口。
“你呀，只要是你太子妃嫂嫂做的，便是一碗白饭都好吃！”徐贵妃打趣道，转脸看向陶缇的目光笑意更甚，“这孩子每次从东宫回来，满嘴都是夸你的……夸得我这个亲娘都有点醋了。嗐，若是日后你与太子有了孩子，那你的孩子可有口福了。”
陶缇微微一愣，也不知道这话咋接，只垂下头，拿块鲜花饼吃了起来。
徐贵妃见她白瓷般细腻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忍不住轻笑一声。
到底是小姑娘，脸皮薄。
她忽的又想起什么，摇头道，“话说回来，陛下也真是的，怎么想起派太子去洛阳办差呢？且不说这舟车劳顿，来回奔波的辛苦，就说你们两口子还在新婚，正是如胶似漆恩爱如蜜的时候，突然要分开，那彼此得多记挂呀……”
陶缇瞠目，惊讶道，“太子要去洛阳？”
“是啊，你还不知？”徐贵妃打量着她的神情，解释了一句，“或许是他怕你舍不得，想晚些与你说。”
“唔，应该吧。”
陶缇低低的应了一声，脑中不由自主的思考起来，裴延那副孱弱的身体真的能出远门么？
本来就那么瘦了，要是一路再风餐露宿，忽冷忽热，吃不好，睡不好的——
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这……怎么操起老母亲的心了！？
陶缇晃了晃脑袋，不去再想这事，可偏偏她越不去想，这事就一直在她心头绕啊绕的。
徐贵妃也曾年轻过，见陶缇这魂不守舍的模样，掩着唇笑了笑。
她放下手头的杯盏，柔声道，“阿缇，我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庶务要处理，要不你先回吧？改日再邀你一道喝茶。”
“嗯？好，好的。”陶缇堪堪回过神来。
她起身与徐贵妃告辞，临走时徐贵妃还送给她一盒名贵的香粉。
五皇子还有些依依不舍的，想要留陶缇陪他一起玩，硬是被自家母妃给拖到一旁。
眼见着太子妃嫂嫂走了，五皇子嘴巴撅起，闷闷道，“母妃，你处理你的庶务，干嘛拦着我跟嫂嫂玩！”
徐贵妃白了他一眼，“你嫂嫂急着回去找你太子哥哥呢，哪有空搭理你，再说了，你今日功课做了没？明日抽考你若是背不出来，你就等着我揍你……”
五皇子撇嘴，“为什么我不能快点长大呢。”
徐贵妃挑眉，“怎么说？”
五皇子无比遗憾的感叹道，“要是我长大了，我就可以抢在太子哥哥前头，把嫂嫂娶回家了！”
“……”
徐贵妃，“琛儿，母妃是不是已经三天没打你了？”
五皇子，“！！！”危。
他顿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随手拿了两碟糕点，麻溜的滚回了自己的屋。

第36章
陶缇从明月宫出来后，就直奔东宫而去，没想到刚走到至德门时，却撞见了裴长洲。
看他这个方向，应该是刚从周皇后那里回来。
这至德门就一条笔直的道，两人碰个正着，避都没得避。
四目相对，惊讶之余，一个嫌弃，一个恼怒。
既然正面碰上了，陶缇调整情绪，皮笑肉不笑道，“三殿下这是解禁了？真是恭喜呀。”
裴长洲盯着她，冷冷哼了一声，“你怕不是巴不得我多关些日子。”
“瞧你怎么净说大实话。”陶缇客气微笑着，摆出一副嫂子的姿态，淡淡的瞥了一眼他的脸，“我看三殿下的气色还是很不错的嘛。”
这嘲讽的意味太足，裴长洲的脸色登时一阵红一阵白。
陶缇分明瞧见他的拳头捏紧了，又见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阴恻恻的盯着她，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变得如此刻薄？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陶缇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从前，看来上次一巴掌还没把你抽明白，要不我再给你清醒清醒？”
裴长洲目光微闪，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那一巴掌的痛感他还记忆犹新，别看她瞧着娇小可人，手劲却大的惊人。那日他一边脸红肿的跟猪头似的，痛得他接连三天只能侧着睡。
陶缇见他这样，哼笑一声，也懒得与他废话，带着玲珑就走了。
裴长洲看向她离去的背影，黑眸中闪过一抹阴鸷。
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等着瞧吧，等日后她落在自己手中，他一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啊嚏——”
“太子妃，你怎么了？”玲珑担忧道。
“没事，鼻子有点痒。”陶缇抬手揉了下鼻子，莫不是有人在背后骂她？
想到裴长洲那出离愤怒的眼神，陶缇轻轻捏了捏手指。
怼人一时爽，但事后想想，如果几年后裴长洲真的当了太子，这货会不会对自己打击报复？
或许头几年有昭康帝压着，裴长洲不敢对自己这个太子遗孀做些什么。但昭康帝迟早有退居二线或者薨逝的一天，等裴长洲当上皇帝，他要弄死自己，岂不是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完了完了。
如果真的那样，那自己还不如陪裴延一起去死好了。
陶缇越想越悲观：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大问题啊。
玲珑见自家太子妃突然唉声叹气起来，还有些一头雾水，刚想问一句，就见太子妃突然停下脚步，调转了方向——
“太子妃，你这是要去哪？那不是回东宫的方向啊。”
“去勤政殿。”
“勤……勤政殿？！！”
玲珑一惊，等回过神来，太子妃已然走出一大段距离，她连忙追了上去。
——
陶缇再次回到瑶光殿时，已是黄昏时分。
落日将云霞染成绚烂的绯红，庭院里的灿烂花朵也镀上一层沉静的金红色，带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她刚回来不久，裴延也来了。
见到她整个人懒洋洋的瘫倒在美人榻上，裴延勾了勾嘴角，轻声笑道，“去一趟明月宫就累着了？”
听到这声音，陶缇一愣，忙睁开眼，“殿下。”
她从榻上坐起身来，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身上薄薄的藕色长衫，明亮的眼眸看向他，“你忙完了政务呀？”
“嗯。”裴延略一颔首，垂眸见她光洁的额头有几缕凌乱的发丝，他眸光微动，忍不住抬起手替她撩到一旁。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很是好看。
指尖带着点点凉意，如同一片冰雪落在眉眼间，不经意的触碰，又不经意的消融。
陶缇呆呆地站着，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冷松香。
直到头顶传来男人温润的嗓音“好了，不乱了”，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脚步往后稍稍退了点，小声道，“多、多谢殿下。”
裴延见她小巧白嫩的耳尖染上淡淡的红，心情也莫名愉悦了几分。
宫人很快端上茶水和糕点，两人坐着闲聊着。
“殿下，今日我让人给你送的那几样糕点，你都尝过了么？”
“尝过了，都很美味。”裴延应道。
“你喜欢吃就好。”
裴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再次放下茶杯时，眉眼微抬，定定的看向陶缇，“阿缇，孤有件事情要与你说。”
自从上一回他唤了她一声“阿缇”，便一直这样唤了起来。
一开始陶缇还有些怪不适应，每一次听他用那温温柔柔又极其磁性的嗓音唤她时，她的心神总要荡漾一阵。现在听了有半个月，才勉强有了点抵抗力。
陶缇本想回“你说”，但看到他俊朗眉眼间的认真神色，忽的意识到什么，连忙截住他的话，“等等！”
裴延，“……？”
“那个，时间不早了，该用晚膳了，我之前泡的野山椒差不多可以吃了，我打算做一道酸汤肥牛。”陶缇边说边站起身来，“有什么事情，咱们吃完晚饭再说吧？”
裴延见她这回避的反应，眼底透出些许疑惑。
须臾，他也没说什么，只温和应道，“好，用过晚膳再说。”
陶缇笑了下，转身就往厨房跑去。
酸汤肥牛的灵魂便在于其中的酸汤，而要做出美味的酸汤，就要有好的辣椒。
酸辣爽脆的泡野山椒剁碎，青红两色小米辣切成圈段，黄灯笼辣椒剁得细细碎碎的，另外切出葱姜蒜备用。
古代虽没有机器切好的肥牛片，但架不住陶缇刀工好，选了一块极新鲜的牛里脊肉，一把菜刀在手中灵活移动，一片片薄厚适宜的肥牛片便切好了。
肥牛焯水捞出备用，另起油锅，将蒜蓉、姜末、野山椒、黄灯笼辣椒炒香，最后加入熬得浓浓的高汤。
汤底呈现色泽诱人的金黄色，金针菇与绿豆芽摆在盘底，铺上肥牛片，最后浇上一勺与青红小米椒一起爆香的热油。
只听得“刺啦”一声响，香气四溢，金黄色的汤汁、白色的金针菇与豆芽，鲜嫩的肥牛，还有红绿点缀的小米椒，真是色香味俱全，光是看一眼就让人食指大动。
宫人们嗅着空气中又酸又辣又香的味道，只觉得舌尖在疯狂分泌口水。
“太子妃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简单单的食材，却能做出这么香的味道来。”
“谁说不是呢！她最后泼热油的时候，我口水差点都流出来！”
“要我说太子妃的刀工那才叫了得，我看她切的牛肉片大小厚度都一模一样，薄薄的，肥瘦相间，雪花似的，啧啧啧，这牛肉烫出来一定很嫩！”
宫人们这边只能闻着余香，靠脑补尝鲜，陶缇那边已然端起一碗大米饭，眉眼弯弯对裴延道，“殿下，用膳吧！”
桌上除了她做的酸汤肥牛，还有膳房送来的几样清爽配菜，清淡羹汤，荤素搭配，简单又温馨。
但酸汤肥牛无疑是最诱人的，打从这菜一端上桌，那股子浓郁的酸辣香味就直往人的鼻子里钻，压根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殿下，这个肥牛要沾满汤汁吃，味道会更好。”陶缇说着还夹了一筷子做示范。
薄厚适度的肥牛在酸汤里蘸了一圈，牛肉表面吸满汤汁，及时送到嘴里，那酸辣清爽的汤汁混合着鲜嫩柔滑的肥牛，简直好吃到飞起。
裴延见她满足到摇头晃脑的小模样，也学着她吃了一块。
酸、辣、鲜、香……
这几种感觉依次在他舌尖迸发，牛肉片一点都不老，软软嫩嫩的，与这汤汁搭配在一起简直完美。
“这汤的酸辣恰到好处。”裴延评价道。
他又尝了牛肉片下面的金针菇和豆芽，金针菇鲜甜有嚼劲，豆芽脆爽可口，这两样一直在汤底埋着，早已吸饱了酸酸辣辣的汤汁，美味丝毫不输肥牛。
“这个菜最下饭了，夏天吃酸辣开胃，冬天吃热乎暖胃。”陶缇说着，拿勺子舀着汤浇在米饭上。
简单的拌了拌，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被汤汁包裹着，入口是满满的浓郁鲜美，几口米饭下肚，酸辣的滋味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浑身的经脉都被打通一般，满足又畅快，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幸福感。
不多时，两人就把这一大碗酸汤肥牛吃了个光。
吃完第三碗米饭，陶缇心满意足的往椅背上一靠，只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裴延用清茶漱过口，动作优雅的擦了下嘴角，静坐了片刻，问道，“到庭院走走，消消食？”
陶缇答应下来，闲适起身。
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墨色天空上挂着零零散散的星子，少却明亮。
瑶光殿的后院很大，四处挂着黄澄澄的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晚春的风温柔轻拂。
走了有一段，裴延停下了脚步，垂眸看向陶缇，“孤要与你说的事……”
陶缇一顿，再次抢到了他的前头，“殿下，可以让我先说么？”
她与他面对面站着，他个子高，足有一米八五，她要与他对视，得仰着脑袋。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恳请，嗓音也娇娇软软的，令人无法拒绝，也不忍拒绝。
裴延略一颔首，轻声道，“嗯，你说。”
陶缇像是鼓足勇气般，深吸一口气，柔柔道，“我知道你要去洛阳了，我…我想与你一起去。”
闻言，裴延一向平静的瞳眸中迅速划过一抹诧异，宛若一潭深渊泛起波澜。
须臾，他的目光变得专注又严肃，沉声道，“不行。”
陶缇一怔，全然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
与裴延接触这么些时日，他好像从未对她说过拒绝的话，无论何时何地，嘴边挂着的永远是“好”、“可以”、“随你心意”……
之前她还暗搓搓的想，自己能陪他去，他应该会高兴的吧？
毕竟一路去洛阳又无聊又累，有个人做伴会好很多。
可现在，他拒绝的这么干脆，仿佛浇头一盆冷水，将陶缇一颗心浇了个透心凉。
她错愕的看向他，清澈如水的黑眸中仿佛染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小声问道，“为什么……”
裴延浓眉拧起，似乎在思索如何答。
陶缇道，“我不怕苦不怕累，也不娇气的。你带我一起，我可以给你做好吃的，还能照顾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像是为了给自己添加一些底气，她站到了一旁的台阶上，缩短了些与裴延的高度差距。
看着面前的小姑娘，裴延沉吟片刻，出声道，“此去洛阳，可能会风餐露宿，也可能会遇到豺狼虎豹，或是……其他危险。你还是待在宫里比较安全。”
听到他这话，陶缇脑海中顿时冒出无数的猜想来——
从前陪着老妈一起看电视剧时，好像皇帝啊王爷啊皇子之类的外出，必然会遇到什么乱党啊刺客啊山匪之类的。
裴延话中所指的，难道是这些？
陶缇眨了下眼眸，古代交通不发达，荒郊野外治安也不算好，这样想想……的确挺恐怖的。
裴延见她垂眸，只当她是打消念头了，没想到下一秒，就见她一脸认真的看向自己，“你怕不怕？”
裴延一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答。
陶缇也不要他回答，自顾自道，“你若不怕，那我也不是胆小之辈。若你怕，怕了还去，勇气可嘉……那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陶缇觉着昭康帝既然敢派他的宝贝儿子出远门，肯定会安排足够的侍卫，保障安全，她对皇帝的安排还是很有信心的。
“殿下，你带我去好不好，唔，陛下都同意我陪你一起去了！”
“……父皇？”裴延眉梢微动。
“嗯，我今儿个去勤政殿找陛下了。”
陶缇将下午去勤政殿找昭康帝的事与裴延说了一遍。
一开始见到她找上门，昭康帝也很诧异，但还是将她请了进去。
她开门见山说出想陪太子去洛阳，昭康帝斥责她胡闹，外出办事怎好带女眷？碍事又拖累。
于是乎，陶缇与他列出一二三条理由，保证会知冷知热，将太子照顾的妥妥贴贴。
昭康帝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且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太子的关怀，心思也动摇了。
陶缇最后还装出一副可怜兮兮、恋恋不舍的模样，说是不舍得太子，牵肠挂肚，思念太苦。
昭康帝见她那哭哭啼啼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倒弄得他是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似的。
最终，他挥了挥手，沉声道，“你要去便去，只是你今日说的话可得作数，若是太子回来瘦了半分，朕唯你是问！”
……
“父皇还是很善解人意的，他一听我能照顾你，就让我陪着一起了。”
陶缇一脸诚恳的说着，自动忽略了自己在昭康帝面前说的那些“舍不得”的肉麻话。
裴延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胆子，竟敢直接跑去找父皇。
父皇是何人，便是几位公主都畏他，敬他，不敢与他太过亲近，说句话都战战兢兢的。
“你怎么想到去找他？”裴延问。
听到他这问题，陶缇瞥了他一眼，雾蒙蒙的眼眸仿佛带着一些小委屈，“我本来以为，我要与你一起出去，陛下才是会反对的那个……”
没想到不好说话的皇帝答应了，一向好说话的太子反倒不答应了。
唉，她真是太难了！
裴延俊美的侧颜在朦胧光影中变得愈发深邃，晚风吹过，周遭格外的安静。
好半晌，他才出声，“你为何想与孤一起出门？”
他问这话时，直直的盯着陶缇的眼睛，仿佛要从她的眼中寻到什么似的。

第37章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陶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头没来由的一阵虚。
她抿着唇，视线生硬的转开，“我想出去玩呀，成日待在宫里怪无趣的。而且我打从出生就一直在长安城里，都没去过别处。听说洛阳的繁华仅次于长安，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裴延眯起黑眸，尾音拖得有点长，“是这样？”
“嗯嗯。”陶缇忙不迭点头，又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裴延的呼吸不由自主屏住，直直的望向她。
说到另一个原因，陶缇就很有底气了，他迎上裴延的视线，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借着这个机会去外面好好考察一番，了解一下风土人情。”
裴延，“……”
缓了缓，他挑眉，觉得好笑，“考察风土人情？你还想当官不成。”
陶缇道，“我想开家点心铺子。”
裴延，“……？”
陶缇道，“初步计划是开家点心铺子，要是能顺利开张，且收益不错的话，以后有可能再开些茶馆酒楼之类的……要是在长安开得不错，没准还能在别的州府开连锁呢……”
裴延试图从她的脸上寻到些开玩笑的成分，却无果。
她兴致勃勃的说着她的安排与规划，眼波流转间，神采飞扬。
她的目光是那样热切、向往，仿佛刚刚破壳而出的幼鸟，带着对广袤天空的向往。
裴延微微侧过身，纤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他眼中浓烈涌动的阴暗与占有欲。
她口中的未来，光明又美好。
却，没有他的存在。
于她而言，这桩婚事像是囚住她的牢笼吧？
可他怎么会放开她？残忍也好，自私也罢，只要是他想要得到的，他都会不择手段的得到。
哪怕……折断她的翅膀，亲手将她囚住。
“殿下，殿下？”
娇软悦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裴延回过神。
再次抬眸，他眼中的阴郁冷戾全然不见，还是平日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轻浅一笑，“嗯？”
陶缇双手合十，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向他，“拜托，拜托，殿下，你就带我一起去嘛。”
这软软糯糯的嗓音，娇滴滴的求着他，又让他胸口一阵气闷。
原以为她是想陪着他，才跑去求父皇。
实际却是她为了和离后的日子做打算，才这般期待去洛阳……
裴延嘴角绷直，忽的，他抬手捏住了她软乎乎的小脸蛋，沉沉道，“别说了。”
她这撒娇求情的小模样，真让他恨不得将她按到床上，狠狠欺负一通，让她乖一点，安分一些。
他、他捏她的脸？
陶缇呆了，“……”
裴延也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他的手指迅速拂过她的脸颊，轻咳一声，低声道，“你脸上沾了点东西。”
陶缇，“……是么？”
她还懵懵懂懂的伸手往自己脸上擦了擦，好像没有脏东西啊？
裴延岔开话题，盯着她，“你真的想去？”
陶缇郑重点头，“嗯嗯！”
清澈的眸子写满坚定。
裴延轻轻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思索片刻，到底还是不忍见她失望，薄唇微动，“那就去吧。”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的烟花，小姑娘的眉眼一下子绚烂起来，语气也透着轻快，“真的啊！我就知道殿下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最好了？
不，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不过，她这雀跃的小模样，还真是……怪招人喜欢的。
裴延轻咳一声，转过身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再走两圈，该回屋歇息了。”
陶缇乖乖地跟在他身旁走着，一路上那张小嘴没闲着，一直叭叭叭的念叨着要准备哪些食物带去路上吃。裴延静静的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等两人依次洗漱完，朦胧的月亮悄悄地爬上梢头，夜愈发的静了。
幔帐放下，空气中是淡雅好闻的安息香。
陶缇与裴延并肩躺着，夜已经深了，两人都阖着眼，准备入睡。
陶缇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放在往常，几乎是一沾枕头没多久就能睡过去的，可今夜，她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自觉想起白日遇到裴长洲的事。
自己如今与裴长洲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现在自己仰仗着太子妃的身份，还能压他一头，但……风水轮流转，日后裴长洲当上太子，有了权力与地位，他会怎么报复自己呢？
唉，好端端穿到了这么个朝代，还是这么个倒霉身份。
若是裴延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多好呀，有他罩着，自己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等到阳寿尽了，再去地府投胎回去。可裴延也就只有一年多好活，唉，人走茶凉，自己的好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了……
陶缇越往后想，越是心烦意乱。
这心思一乱，怎么躺着都觉得不对劲，一会儿觉得耳朵痒，一会儿觉得肩膀凉，一会儿又觉得枕头垫的有点高。
她自认为她的这些小动作已经放的很轻柔了，可在她第n次调整枕头姿势时，身侧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睡不着？”
陶缇的动作僵住。
须臾，她小小声道，“我……我不是故意把你吵醒的，我不动了，你赶紧睡吧。”
身侧传来翻身的声音，他的声音离她近了点，沙哑又低沉，“是因为要去洛阳，才睡不着？”
“呃……不是。”
“那是为何？”认真询问的语气，带着温柔关怀。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又或许是人在深夜里比较感性，陶缇斟酌片刻，决定跟他聊一聊。
于是，她也翻了个身，这么一来，两人就成了面对面躺着。
幔帐遮得严严实实，但还是有昏昏烛光透过轻纱照射进来，彼此能看到对方的面部轮廓，还有那透着亮光的眼睛。
陶缇咬了咬唇，旋即轻声问，“殿下，你的身体……真的没办法治好么？”
裴延静了一瞬，显然没想到她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竟是为了这事。
没有肯定也没否定，他只是反问，“为何突然这样问。”
陶缇这边只当他是默认了，心头有几分黯淡，长睫低垂，她闷闷道，“这也太不公平了，你这样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
难道真的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又问，“如果你……唔，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不在了，陛下会选三皇子当太子么？”
黑暗中，裴延眉头蹙起。
难道她心里还惦记着裴长洲，想等他死后，再去与裴长洲重修旧好？
这个认知，让他极其不悦。
“或许吧。”他清清冷冷道。
陶缇并没察觉到这轻微的语气变化，听到他这般说，只觉得一颗心更沉重了，无比惆怅道，“他这种人怎么配当储君啊！”
裴延，“……”
裴延，“你觉得他不配？”
陶缇几乎没有犹豫，“那肯定啊，就他这种品质败坏，道德极差的渣渣，江山交到他手上还不得完蛋。要我说，就是小五都比他靠谱，小五虽然霸道娇惯了些，品行却不差，只要好好教导，也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三皇子他不行，这人从根上已经坏了，洗不白的。”
听到她这话，裴延的心情一时间有点复杂。
她这般评价裴长洲，可见她与裴长洲是彻底断了的，他是高兴的。
可听她对“品德败坏”的唾弃，对“正直善良”的肯定，他高兴不起来。
她喜欢的是正直善良的人，而他，既不正直，也不善良。
甚至比裴长洲还要心狠手辣，残酷冷血。
裴延眸色一点点深暗，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他的真实面目，会不会也像唾弃裴长洲一般，厌恶他，远离他？
“其实你就是身体弱了些，钦天监的话很有可能不准。如果你能好好调养，活过二十三岁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陶缇这边还在自顾自的说，“对了，要不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练八段锦吧？这个简单易学，坚持练下去，有强身养身去病的功效，每天早上练一练，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只要裴延多活一天，裴长洲就能晚一天登上太子位。要是能拖个五六七八年那就更好了，到时候小五长大了，没准真能与裴长洲争一争太子位！
裴延一下就看穿她的小算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看着黑暗中她扑闪扑闪的眼眸，不禁弯起一根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别想那么多。”
这亲昵的小动作让陶缇愣怔住。
仿佛他敲得不是脑门，而是敲得她的心门，把里头安睡的小鹿给敲醒了，又开始疯狂折腾起来。
“不论以后有什么变故，孤会替你安排好一切的。”他嗓音透着缱绻的慵懒，“不早了，睡吧。”
陶缇讷讷的“嗯”了一声。
幔帐内又安静下来。
陶缇阖上眼，伴随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漫天飘着白色的纸钱，长安城里一片缟素，她一袭白色丧服，跪在个黑漆漆的棺材前哭。
棺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人，容貌俊美无俦，苍白脆弱如琉璃雕就，正是不满二十三岁的裴延。
她看着他毫无气息的躺着，心里难受极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掉一直掉。
忽然，画面一转，一袭赤金龙袍的裴长洲坐在龙椅上，笑的猖狂放肆。
他手中拿着一柄沾满鲜血的刀，一步步从龙椅上朝她走过来。
五皇子、六公主、许闻蝉、勇威候夫人……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在了裴长洲的刀下。
最终，裴长洲走到了她的面前，面目狰狞的笑着，“贱人，你去死吧！”
他高高的举起刀，狠狠挥下——
“别、别杀我……”
“呜呜……妈……爸……我要回家……”
被哭声吵醒的裴延看着身侧瑟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不禁皱起浓眉。
手探到她的额头，是一片细密的汗水。
梦魇了吗？
他微微撑起上半身，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阿缇，醒醒。”
人没有醒，反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抱住了他的手。
他一下子没撑住，身子惯性的朝她那边倾去，目光稍垂，入目便是她那张细嫩娇媚的小脸。
陶缇睡得很不安稳，两道眉蹙着，嫣红的小嘴半张半合，小声的呜咽着，一会儿说别杀她，一会儿说想回家。
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
裴延贴着她柔软的身子，手臂还在她怀中抱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能感受到那起伏的曲线。
他的喉咙一动，黑眸暗了几分。
片刻，他抿着唇角，克制着身体那股躁动，试图将手抽回。
可陶缇却紧紧抱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还断断续续呢喃着，“别死，你别死……”
裴延动作停住，凝视着身下的女人。
须臾，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眼下，指腹沾了些许湿润。
这是梦到他死了，在为他哭？
裴延眉心微动，又想起她那一声声“别杀我”，所以是梦到裴长洲要杀她，才吓成这样？
瞧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到底还是个小姑娘。
裴延没再把手抽回，而是顺势躺下，调整了姿势，将她转向了自己的怀中。
一只手由着她抱着，另一只手揽住了她削瘦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没事了，没事了。”
他低低哄着，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女儿香，让他的旖旎心思如蔓草般疯狂的生长。
渐渐的，怀中人安静下来。
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裴延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枚轻吻，如羽毛落在水面，他幽深的眼底是如墨般化不开的浓稠。
“放心，孤不会死的。”

第38章
去年洛阳发水灾，朝廷拨了一大笔赈灾款，加固堤坝，救济百姓。如今已是四月，再过两月便要到雨水洪涝多发的夏季，昭康帝心系河洛百姓，这才特地派裴延去洛阳巡视。
此次巡视，一来探查洛阳府及州县堤坝的加固防护工作、粮食储备情况；二来，昭康帝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裴延的好名声再添光彩——
外出办差，只是巡视，而且还是离长安不远的洛阳，这样轻松不累还能立口碑的好差事，昭康帝自然要留给他最疼爱的儿子。
一开始陶缇还有些不理解，裴延身体都这样了，为何昭康帝还要折腾，让他安安心心养病，安度光阴不好么。
后来她跟许闻蝉聊天时，许闻蝉说道，“这个问题我之前也问过我爹娘，我爹娘说，当父母的，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自己孩子的。陛下应该也是这般，一直抱着殿下能好起来的期望，才会让他继续参与朝政，让他外出办差吧。”
陶缇语塞，茅塞顿开。
她与昭康帝的思考角度不一样，昭康帝是盼裴延生，而自己与其他人一样，都默认了裴延的死。
意识到这点，陶缇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许闻蝉见她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阿缇？”
“嗯……”陶缇回过神来。
“你这个面应该揉的差不多了吧？我看已经很光滑了诶。”许闻蝉指了指她手下那一大团面，她有点搞不明白好友为何做了这么多面，今天能吃完吗？
“嗯，是差不多了。”陶缇捏了捏手中的面团，确保光滑有弹性后，便开始抻面。
像是变戏法一般，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一根根细长雪白的面条在她的手中抖落出来，根根分明，互不粘连。
许闻蝉和宫人们看得眼睛眨都不眨：太子妃可真厉害，还会拉面，而且拉面的姿势还这么潇洒好看！
陶缇将面条拉好，分成好几部分放在圆圆的碗中，让宫人拿到蒸笼上蒸。
许闻蝉有些看不懂了，“面不是煮的么，还能蒸？”
陶缇擦了擦手，轻笑道，“我做的是方便面，不是现在吃的，是要带到路上当干粮的。”
“方便面？好古怪的名字。”
“因为这面做好了，可以随身携带，还能随时随地吃，所以才叫这么个名。待会儿我做好了，煮一碗给你尝尝，你就知道啦。”
“好！！”
两人说笑着，往厨房外走去。
庭院内阳光正好，东宫宫人们都搬着小板凳，坐在庭院里忙着太子妃交给他们的差事，磨粉的、守炉子的、洗菜的、择菜的、晾晒的——
临出发还有五天，这五日里裴延不是在紫霄殿与东宫官员们讨论着洛阳之行的安排，就是在崇文馆研读户部和吏部呈上来的相关资料，早出晚归，十分勤勉。
裴延这么忙，陶缇也没闲着。
她可是在昭康帝面前夸下海口，保证会照顾好裴延的衣食起居。
衣嘛，有付喜瑞备着；起嘛，有宫人伺候着；居，洛阳的官员也会安排好。陶缇能发挥作用的，便是“食”这一项。
陶缇检查宫人们的工作进度，许闻蝉跟在一旁，看到一盆盆摆着的黑芝麻、黄豆、大米、白芝麻、黑豆、核桃、红枣等，好奇道，“阿缇，她们这是在磨什么？”
陶缇指着那四个宫女，道，“这两个负责研磨黑芝麻糊，这两个是磨五谷豆浆，这些磨成粉，带在路上随时随地可以冲泡饮用，很适合当早餐。”
说话间，两人又走到面包窑旁，两个小太监看着火，一旁的篮子里已然放着十几个金黄焦香的芝麻烤馕。
见着陶缇过来，两个小太监毕恭毕敬的起身行礼，“太子妃，这一批也马上烤好了。”
陶缇伸手捏下一小块烤馕，送到嘴边尝了尝，温热香脆，越嚼越香，是她预期的味道。
她朝着小太监笑了下，柔声道，“辛苦你们了，烤的很不错。”
小太监受宠若惊，忙道不辛苦。
从面包窑离开，陶缇又带着许闻蝉去看她准备的其他食物，“这是蛋黄酱、这瓶是麻辣豆豉酱，还有牛肉酱、菌菇酱、剁椒萝卜丁、糖醋蒜头，这些阴凉干燥处保存，能存十天左右，配干粮吃最好不过了。我还准备了一瓶玫瑰花酱，一瓶干桂花，一瓶干茉莉，路上带着冲水喝……”
“对了，还有这些，这些是我新做的蜜饯、牛肉干和猪肉脯，虽然存不了十天，但五天还是能存的。”
“等明天我再卤些鸭脖、鸭翅、鸭锁骨，卤豆皮，卤藕片之内的，我们家祖传的卤料秘方，那滋味谁吃谁知道！出发的时候带在路上吃，解闷又解馋。”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再听到陶缇嘴里念叨的，许闻蝉忍不住咽了下口水，“阿缇，你可别再说了，再说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躲进你的马车，跟你一起去洛阳了。”
有这么多好吃的，舟车劳顿算得了什么？！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禀，说是炉灶上的面蒸好了。
陶缇应了一声，带着许闻蝉又回到了厨房。
蒸熟的面条形成扁扁的一团，小心托起，放进热好的油锅开小火慢慢炸，伴随着“刺啦刺啦”的响声，白白的面炸成一个固定的金黄色面饼，看着就十分酥脆，更别提碳水化合物与油脂炸出来的那股诱人香味。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越香的食物越会胖人。
陶缇示范性的炸了三个，剩下的便让宫人们炸。膳房派来帮忙的宫人都是有些厨艺在身的，做这种简单的活，自然不在话下。
为了验证这种自制方便面是否成功，陶缇撸起袖子，准备煮上两碗，亲自尝尝——
没想到水才刚热，五皇子和六公主就来了。
两只小馋猫才走到门口，就仰着小脑袋，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香好香”。
于是乎，陶缇最后煮了四碗方便面。
四个青瓷大碗中，盛着满满当当的面。大块酥烂肥美的红烧牛肉，几棵碧绿清爽的青菜，再配着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色彩丰富，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奶白汤汁下是金黄微卷的面条，腾腾热气中，属于方便面的独特香味四溢，勾得人馋虫复苏。
两个大吃货和两个小吃货都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夹起面送入口中。
根根q弹嚼劲的面条混合着咸香鲜美的汤水，滑过唇齿之间，浓而不腻，十分香郁，让人吃了之后根本停不下来。
“好吃，太好吃了！”许闻蝉道。
“香，真香！”五皇子道。
“嗯嗯！”六公主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没一会儿，四大碗面便见了底。
许闻蝉享受的往椅子上后一倒，眼中盛满星星，望向陶缇，“阿缇，你真是太厉害了！真的，这碗面实在是太好吃了。油炸过后的面条又香又滑，跟平时的面条完全不一样，特别香！”
五皇子和六公主也连连附和，看向陶缇的眼神满是崇拜。
“我揉面的时候里面加了蛋清和胡椒粉，所以会特别香。”陶缇擦了擦嘴，油炸食品真是令人快乐啊。看他们的反应，自己这次的自制方便面应该是很成功了。
三只吃货蹭完面，又一起玩了会儿，日头不知不觉就转暗了。
临走时，许闻蝉拿出一叠银票塞到陶缇手中，很是豪爽道，“老话说得好，穷家富路。阿缇，这些你拿着花，该吃吃该喝喝，别亏了自己。”
陶缇，“……”
这就是被土豪闺蜜包养的感觉么，有点爽啊。
当然，拿是不会拿的，她自己积蓄足够花了。
她这边好不容易将银票还给了许闻蝉，不曾想五皇子又拿出一大包金豆子，塞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都是我存下来的，你……你在洛阳见着喜欢的东西就买……”这小子还有些别别扭扭，红着耳朵不好意思，不敢看陶缇。
陶缇，“……”
好嘛，又来一个财大气粗的。
相比于许闻蝉和五皇子的阔绰，六公主送的是一个平安符，她羞怯怯道，“嫂嫂，这个是我绣的平安符，你戴着这个，一路平平安安哦。”
鹅黄色的平安符，绣着精细却有些许稚嫩的“平安”二字，下面还挂着个漂亮的粉色穗子。
这个礼物陶缇没有拒绝，笑着收下了，“霏霏，谢谢你。”
六公主脸颊红扑扑的，小鹿般灵动的眼眸一弯，“嫂嫂，我等你和太子哥哥回来。”
许闻蝉和五皇子也连忙附和，“对，我们等你回来！”
陶缇，“……”
怎么突然煽情啊你们这些家伙，呜呜。
此时此刻，瑶光殿门口，忙完政务总算可以早点回来的太子殿下：这些人都这么闲的？怎么天天缠着他的太子妃！
太子一出现，不一会儿，许闻蝉她们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陶缇见裴延这么早来了，给他冲了一杯八宝茶，又高高兴兴的将自己做出方便面的事说与他听。
裴延喝着清甜香浓的茶，看着她那张满是欢欣的侧颜，不禁懒散的眯起眼眸。
在案牍前忙碌一天的劳累，好像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忽然觉得，带她去洛阳，会是个蛮不错的决定。
………
眨眼两日后，到了出发的日子。
付喜瑞清点一番后，发现多了两辆马车。他刚上前汇报，就听到太子妃道，“那两辆马车是我添的。”
付喜瑞，“这……？”
陶缇解释道，“两辆马车装的都是吃的，像是饼啊馕啊方便面之类的。”
顿了顿，她看向身旁的裴延，有些不确定的轻声问，“殿下，两辆马车太多了么？唔，我已经尽量少带了。如果很麻烦的话，那我再试着精简一下……”
她睫毛微颤，像是个怕做错事的孩子般。
裴延淡淡垂眸，语气温和，“不麻烦。”
说罢，他幽幽的瞥了一下付喜瑞。
付喜瑞立马弯腰，附和着，“奴才只是照例问上一嘴，两辆马车算不得什么的。”
闻言，陶缇才松口气，“那就好。”
待马车盘点清楚后，裴延拉住陶缇的手，“我们走吧。”
“……”
陶缇微愣，垂眸看了眼握住自己的那只修长好看的手，脑子里冒出不少疑问。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也是有辆马车的，他怎么就直接把她牵到他的马车上呢？
难道是做戏给随行的东宫官员及宫人们看？唔，这样解释也不是不可以。
还没等她想明白，她人已经在裴延的马车里了。
马车外，展平抱着剑站在一侧，小声叹道，“带女人出门就是麻烦。”
玲珑正要上后头的马车，听到这话，忍不住回怼了一句，“展大人，那两辆马车里装的都是太子妃带我们大家伙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干粮，您若嫌麻烦，有本事路上别吃。”
展平一噎。
玲珑也懒得再看他一眼，直接上了马车，与另外三个随行侍女坐在一块。
眼见着车队渐渐离开东宫，东宫大部分的太监宫女心情大都是轻快的，毕竟主人不在家，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能懈怠惫懒一些。只是瑶光殿的太监宫女们心情却不大好——
“唉，太子妃这一走，也不知道一个月能不能回来……”
“这一来一回路上都要小半个月了，何况殿下还要在洛阳办差，一个月怕是都不够。”
“唉，太子妃这一走，我感觉咱们瑶光殿都冷落寂寥了许多！”
“谁说不是呢，太子妃在时多好啊，带着我们一起做吃的，还跟许大姑娘、五皇子六公主他们说说笑笑，多热闹呀。”
“怎么办，我现在就有点舍不得太子妃了。蓝儿、青儿、敏儿她们可真好运气，能陪在太子妃身边伺候着，我怎么就没被选上呢！”
这边宫人们沉浸在不舍的情绪中唉声叹气，宫墙城门楼上，昭康帝临风站着，眺望着那渐渐远行的车队。
李贵递上一件披风，提醒道，“陛下，高处风寒，您保重龙体。”
昭康帝背着手，嗓音沉沉道，“这是延儿第一次出远门，朕这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李贵安慰道，“有三十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和两百精兵，太子这一路定然安然无虞。再说了，还有太子妃在身边贴身照料着，陛下尽可放心。”
听到这话，昭康帝又想起那日陶缇找上门恳切请求的样子，不由得哼笑一声，“她最好说到做到，把延儿照顾好。”
车队最终消失在视野里，昭康帝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须臾，他低沉又轻缓的说了一句，“延儿比朕福气好。”
李贵一愣，默默地垂下头，没敢接话。

第39章
长安距离洛阳约计八百里，东宫官员加上随行的宫人和护卫军总共三百多人，这队伍一长，行进速度就不可避免的慢了一些。
好在此行并不是很赶，按照路线规划，只要能在七日内到达洛阳便算顺利。
马车出了巍峨的皇宫，穿过热闹的朱雀大街，从东门出城，一路走官道向东前行。
马车上，陶缇与裴延安静的坐着。
太子的马车很是宽敞舒适，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四周是精美繁复的装饰，就连窗户都分了三层，一层车帘，一层纱窗，最后一层是刷过桐油的木质隔板，若是下雨天便可放下挡雨。
马车内用新鲜果子熏过，所以有一种清新淡雅的自然香味。正中摆着一张方形的紫檀木几案，三侧的座位很是宽敞，摆着柔软的靠垫及毯子，躺在上面睡也没问题。
一开始被牵上马车，陶缇还有些拘谨，毕恭毕敬的坐着。等马车出了城，她就有点绷不住了，浑身跟长了虱子一样，好几次偷偷往裴延那边看去，欲言又止。
裴延动作优雅的煮着茶，在她再一次面色复杂的往他这边看来时，终是主动开了口，“阿缇，你有话要与孤说？”
陶缇愣了愣，犹豫片刻，点点头，“嗯。”
裴延手执茶壶倒了两杯茶，拿起一杯递给她，轻声道，“有什么事就说，在孤面前不必这般拘谨。”
陶缇接过茶杯，轻轻的抿了一下，小声道，“殿下，要不我还是回我自己的马车坐着吧？”
裴延的指尖微颤，抬眼看向她，沉沉问道，“你……不想跟孤坐一辆马车？”
他那好看的浓眉微微蹙起，清亮漆黑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她，带着些许受伤的情绪。
陶缇一怔，忙放下手中茶杯，两只小手摆了摆，道，“不不不，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延不语，只给她一个“那你是什么意思”的眼神。
为了不让他误会，陶缇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道，“就是…唔……我在我自己的马车可能会更自在一些，就是我想躺就躺，想睡就睡……”
虽然跟裴延同床共枕好多天，但夜里有黑暗掩护，再加上她一向很快就能睡着，所以长时间共处一室倒不是那么难熬。
可现在，青天白日的，共处一辆马车，可能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就怪不自在的。
听到她的话，裴延凝眉，轻声道，“你现在也可以躺着或者歇息，孤不会吵你的。”
陶缇，“……”
这不是吵不吵的问题啊。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脱鞋盘腿，歪东倒西的咸鱼躺，一边啃鸡爪一边捧着艳情话本痴汉笑吧！
虽说之前她温柔安分的人设已经崩的一塌糊涂，但……基本的形象还是得维持一些的。
陶缇托着腮帮子，瓷白小脸皱成一团，努力思考着该怎么跟他解释。
却见裴延突然往车壁旁挪了挪，让出一大片的空位来，还伸手拍了拍，温声道，“你想躺着的话，到孤这边躺着吧，这边宽敞一些。”
虽说马车三面都有位置，但正中的主位是最宽敞，也是最舒适的。
陶缇看着他让出的位置，有些错愕，还有些不知所措。但裴延始终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温柔又包容，像是看个刚学步的孩子。
这温柔的注视，像是拥有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般。
陶缇鬼使神差的坐到他那边，圆溜溜的黑眸看向他，轻轻柔柔道，“那我…我可以脱鞋么。”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啊啊啊啊自己怎么突然脑抽，当着这样霁月清风的小哥哥，说脱鞋？人干事！
裴延看着她倏然红透的小脸蛋，桃花眼一弯，笑意温柔，“嗯，可以。”
陶缇咬着红唇，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的神色，确定他没有半分不悦后，一颗心也稍稍松了些。
这会儿裴延也知道她一开始是在顾虑什么了，说到底，她在他面前放不开，客客气气的，始终隔着好几层看不见的壁。
沉吟片刻，他问陶缇，“如果是许闻蝉与你同坐一车，你会这般不自在么？”
陶缇摇头，“呃，不会。”
“为何？”
“她是我朋友啊。”
裴延道，“那我们是朋友么？”
陶缇微愣，“呃，也是……”
裴延道，“同样是朋友，你在她面前那样自然，为何到了孤这里，就这般拘谨？”
陶缇蹙眉，讷讷道，“这……你们不一样的呀。”
裴延挑眉看她，“嗯？”
陶缇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总感觉在裴延面前，她的脑子总是糊里糊涂的，不太够用。
“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的。”她垂下小脑袋，支支吾吾道。
为了在马车上靠的舒服，陶缇今日梳了个十分简单的矮髻，只用一根银簪固定着。现在她低着头，裴延正好可以看见她头顶小小的发璇，可可爱爱，让他想伸手揉一揉。
当然，他克制住了，只语调平缓道，“如果你实在不自在的话，那便换马车吧。”
“……”
陶缇惊讶抬头，只见裴延俊美的脸庞上扯出一抹歉疚的笑意，“孤本来觉得这辆马车宽敞些，你一路坐着能更舒服点，没想到反倒让你不自在了……是孤考虑不周，冒犯了。”
他嘴角勉强苦涩的笑意，让陶缇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忙不迭道，“殿下，你别这样说，我没有怪你，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裴延眼神微晃，凝上一丝认真的笑意，一字一顿道，“孤不觉得你是麻烦。”
陶缇抿了下唇，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那就这样吧……”
他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别扭了，不然就显得她矫情了。
马车每行进一个时辰便会歇息一刻，趁着这歇息的间隙，陶缇将自己的行李从后头的马车拿了回来。
等裴延再次回到马车里，便看到檀木案几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地毯上还堆着好些话本子。
陶缇正捣鼓着饮品，见他掀帘进来，朝他明媚一笑，“殿下，要喝花茶么？有玫瑰的、茉莉的、桂花的，我给你冲一杯。”
“跟你一样即可。”
“好，那就喝玫瑰的。”
陶缇应下，往大瓷杯中舀了一勺玫瑰花酱，用热水一冲泡，花酱很快便泡开，茶水呈现瑰丽的色彩，玫瑰花的香气混合着蜂蜜的甜，盈满了整个马车。
车队再次出发，陶缇将花茶挪到他面前，又指着案几上那些卤味零食，“殿下，这些都是解馋的，你随便吃，别客气。”
说着，她挑了本内容比较健康的奇幻故事，脱了鞋，懒洋洋的盘腿靠在车壁，腰后垫着个隐囊，胸前抱着个枕头，整个人特别放松。
裴延见她这般慵懒的状态，，薄唇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端起花茶喝了起来。
车窗敞开着，正值春夏之交，郊外是青绿一片，很是养眼醒目，吹进来的空气也无比清新，沁人心脾。
在现代的旅途中，可以玩手机、打牌、追剧、听歌、打游戏，但古代的旅途，也只能看看书打发一下时间了。
陶缇看着话本，裴延捧着工部堤坝建造的书册，两人各自安静看着，互不打扰，又互相陪伴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延手中书册也看的差不多，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不经意的一抬眼，却发现身旁坐着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歪着小脑袋，话本落在手边，一团乌黑的发髻挤在她的脖间，松松散散的。
有几缕黑发垂下，落在她白皙细嫩的小脸上，小扇子般纤长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小嘴半张，胸口伴随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眉目舒展，睡得格外香甜。
裴延黑眸微眯，这就睡着了？
看着她缩成一团的睡姿，思索片刻，他伸手将她手上的话本放在案几上，又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往他这边带过来。
大概是坐了这么久的车真有些累了，她睡得很沉。懒洋洋往他怀中一倒，脑袋顺势就枕在他的胸前。
或许是他的胸膛太硬，不好靠，熟睡中的小姑娘皱了下眉头，嘴里闷哼了两下，一副不舒服的模样。
裴延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脑袋，同时拿了个软枕放在自己怀中，再轻轻的将手抽开，让她靠在枕头上。
这一系列动作，是那样的轻缓，生怕会惊醒她的好梦。
感受到枕头的柔软，小姑娘蹭了蹭枕头，又安心的睡了过去。
枕头在裴延腿上，她的脑袋在枕头上，看起来就像是她亲昵的依偎在他怀中睡去。
裴延垂下眼眸，静静的凝视着怀中之人。
她就这般安静乖巧的躺在他怀中，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梁，嫣红饱满的小嘴，借着淡淡的光，他还能看到她脸颊上那细细小小的绒毛。
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好似每一处都是按着他的心意长的。
恍惚间，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抚上她淡粉的唇瓣上。
她的嘴唇很好看，有一粒小小的唇珠，很诱人。
他面上是清冷自持，瞳眸中却泛着深沉不见底的的欲念。
指尖轻点她的唇珠，喉结微微滚动。
真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
陶缇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稳长久。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已然从强烈的明亮变成了淡淡的金黄。
映入眼帘的，除了光，还有一张精致到宛若神仙的脸庞。
接受近距离美颜暴击后，陶缇睁大了眼睛，呼吸都屏住了，脑子里只胡乱的想：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有谁告诉她，她是怎么睡到裴延怀里的！
裴延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小憩，似乎感受到怀中的动静，他眉头微动。
陶缇：糟糕，他要醒了！？
人在慌张的时候总会做出些愚蠢的动作，比如此时，她也不知道怎么就选择了闭眼装睡。
裴延缓缓睁开黑眸，一眼便瞧见她泛着红色的耳尖，还有那轻颤的睫毛，薄唇不禁勾起一抹倦懒清淡的笑意。
“还没醒么。”他呢喃着，嗓音低沉，掺杂着几分刚苏醒的沙哑。
陶缇，“……”
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装睡。
让她想想，睁开眼睛该说些什么，才不会太尴尬。
还不等她动动小脑筋，一只微凉的手就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她顿时僵住。
只听头顶传来男人疑惑的声音，“没发热，怎么脸这么红了。”
陶缇，“！！！”
她、她脸红了？
糟了糟了，兜不住了。
默数一二三后，她睁开了眼睛，装出一副刚醒的样子，“殿、殿下……”
裴延见她这拙劣的演技，深眸中闪过一抹笑意，面上却是配合她的演技，“嗯，你醒了。”
陶缇赶紧起身，压根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讪讪道，“那个，我、我怎么睡着了……还睡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他道，不动声色将怀中的抱枕放在一旁，又拿起桌案上的银簪，递给她。
陶缇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头发是披散着的，她接过银簪，“谢谢。”
“孤看你睡着了，怕发髻膈着不舒服，便帮你取了。”裴延解释着，见她长发乖顺披下的模样，“孤帮你挽发？”
“啊？不用不用。”陶缇摇头，“我可以的。”
虽然她没亲自梳过发髻，但玲珑每次轻轻松松随便扭两下就挽好了一个髻，可见挽发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然而，很多时候，情况如下——
眼睛：我会了！
手：不，你不会！
在第五次挽发失败后，陶缇觉得她快在裴延注视的目光下活活尬死了！
为什么发簪这么难用，为什么古代没有皮筋！她恨！
裴延看着她一副没脸见人羞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陶缇更窘迫了。
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过她手上的银簪。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裴延朝她身旁坐去，手掌捧起她一缕青丝，轻声道，“别动，孤帮你梳。”
陶缇真就一动没动。
她木木的盯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大脑一片混沌，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他的动作很轻柔，半点不会将她弄疼。
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他好听的嗓音，“好了。”
车上没有镜子也没法照，她只能伸手摸了摸，是个很简单的矮髻，用银簪固定的牢牢地。
最起码，梳的比她好。
她的脸颊笼着一层绯红，飞快看了一眼裴延，轻轻软软道，“殿下，谢谢你。”
裴延说了句不客气，又看了眼窗外，道，“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咱们就到华县驿站了。”
………
驿站比不得皇宫的华丽舒适，但因着太子来到，驿丞早早领着手下将驿站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是以还算比较整洁。
除了吃以外，陶缇对其他都不挑剔，对她来说，有个屋顶遮风挡雨，有张床可以睡觉，就很满足了。何况那随行的二百多号士兵连房子都没得住，只能就地扎帐篷，相比于他们，她还能泡个热水澡，睡着松软的床，实在再幸福不过。
队伍到达华县驿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稍作休整后，就到了晚膳的时候。
午膳因为在半路，不方便起炉灶，陶缇就吃了些卤菜和糕饼，还泡了一碗香醇清甜的芝麻糊，所以并不是特别饿。
这会儿到了驿站，见着有小厨房，又见差役满院子追着一只灵活的老母鸡，陶缇忽然想起一道极其下饭的菜来。
乍一听到太子妃要下厨，驿丞诚惶诚恐，只以为自己招待不周，连连告罪。后来还是玲珑好一番解释，驿丞才松了口气，毕恭毕敬的引着她们去厨房。
厨房里正忙碌着，蒸笼上蒸着大馒头和米糕，还有一大锅蔬菜和炖肉，这些都是给士兵准备的晚饭，卖相看着一般，但出门在外，有口热的吃，就很不错了。
驿丞将陶缇引到一眼单独的炉灶处，恭敬道，“太子妃，卑职给您找个帮厨来？”
陶缇笑道，“不用，我随行的宫女能帮我。你让他们继续给士兵们准备吃的，大家伙儿赶了一天的路也辛苦了……”
驿丞一直以为世家贵女们都是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没想到眼前的太子妃，长得神仙般美貌，却是半点娇小姐的脾气都没有，对人说话也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
驿丞心道，都说太子贤德宽厚，没想到太子妃也是这般宽仁温厚之人，这样看来，俩人真是般配极了！若是日后太子即位，他们老百姓有这样贤德的君主，又有这样一位亲和的皇后，可真是万民之福啊。
这边厢，陶缇撸起袖子忙活了起来——
“玲珑，你去将我带来的那口砂锅拿出来，顺便拿一罐香辣酱。”
“蓝儿，青儿，你们将这老母鸡洗干净，剁成大小相等的小块，装好给我。”
“敏儿，你把这些配菜拿去洗好。”
没过多久，食材和工具都摆到炉灶前。
玲珑好奇问，“太子妃，这是要炖鸡汤？”
陶缇将鸡肉焯水，回道，“不炖鸡汤，今儿个做鸡公煲。”
厨房一干人等：鸡公煲，啥玩意？
不过只要是太子妃做的，应该都会很好吃！
鸡公煲是一道重口的川菜，香味浓郁，汤汁香醇，十分下饭。做起来的步骤也很简单，先将葱姜蒜入油锅爆香，再将鸡块倒入锅中翻炒，待炒出香味，往上铺一层胡葱和芹菜，加上切好的土豆片、菌菇、腊肠片，最后加入料酒——
驿站没有料酒，却有驿丞自己酿造的粗粮酒，酒香清冽，回味甘甜。
陶缇倒了一大半入锅中，没过全部食材后，加入适量的酱料，盖上锅盖，大火烧开后转小火，焖上大概一刻钟。
不一会儿，锅里就飘出香味来，这香味甚至盖过了一旁厨工们做的炖肉。
那两个厨工看了看太子妃那边的灶眼，又看了看自己锅中炖的，忍不住小声嘟囔着，“要不咱们也加点酒？”
陶缇瞥见他们犹犹豫豫的样子，好奇走过去看了看。
只见那锅里满满一大锅的炖肉，咕噜咕噜炖得烂烂的，香是香，但处理的不够细致，总有一股膻味，而且料不够重，看着怪寡淡无味。
想了想，她让玲珑取了一罐香辣豆豉酱来，让厨工试着加些进去。
加入了辣酱后，炖肉的颜色都漂亮许多，红油亮泽，透着股麻辣鲜香的滋味，看着就比开始有食欲不少。
厨工连忙尝了一口，眼睛登时一亮，忙不迭谢过陶缇，私底下又偷偷问着小宫女，“太子妃给的大酱是长安城的酱坊出的吗？瞧着可真不错！”
“哪家酱坊能做出这么香的酱。”宫女一脸小骄傲的应道，“这可是我们太子妃自己调制的，有钱都买不到呢！”
闻言，厨工们咂舌：额滴神啊，这宫里的太子妃还有这般好手艺！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厨工们这边做好了饭菜，连忙端了出去，给士兵们发放。
驿站外的士兵们老早就饿了，尤其嗅到那炖肉的香味，一个个直咽口水。
饿归饿，秩序还是很好的，都规规矩矩拿着饭碗排队。
每人两个大馒头，一块米糕，一份蔬菜一碗炖肉，热气腾腾，端着就坐在帐篷前吃。
“欸，你们快尝尝这个炖肉，又香又辣！”
“的确不错哈！没想到这小小驿站的厨工手艺这般好？倒是不输咱们长安城里的小酒馆。”
“诶嘿，厨工，你这炖肉，撩咂咧！”有人朝厨工竖起拇指，又嬉皮笑脸凑上前，“额不要肉，再给额舀碗汤呗，这汤喝着胃里暖烘烘的。”
厨工可不敢邀功，忙道，“哪里是我们手艺好，你们是托了太子妃的福！要不是她给了我们一瓶大酱，这炖肉哪能这么香！”
士兵们一怔，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妃？！”
厨工道，“是啊，太子妃心善，说各位跋涉了一日也辛苦了，总得吃饱了明儿个才有力气继续走。”
听到这话，士兵们捧着汤碗皆有些不真实感。
等回过神来，一个个都不由得感叹道，“太子妃真是不错啊，竟还记得我们这些粗鄙之人！”
……
外头营帐内的赞美，陶缇不得而知，她做好鸡公煲后，便让人送上了餐桌。
此次随行的东宫官员总共五名，皆是年轻有为的贤能才俊，他们五人随展平一起坐在另外一张桌，晚膳是驿站厨工做的五菜一汤，有荤有素，比给士兵们的膳食要精细不少。
但当隔壁主桌的鸡公煲一端上，众人都忍不住看了过去，心道：太子妃今日又给殿下做了什么好吃的？
不一会儿，裴延和陶缇一并走了进来。
众人起身行礼，待叫起后，又重新入座。
裴延走到餐桌旁，只见四四方方的餐桌上，正中摆着一个砂锅，四周是些清爽的配菜，另外还有一大盆的米饭，一壶蜂蜜茉莉花茶，简单又温馨。
他看向陶缇，烛光下她的面部轮廓愈发温柔，他的心也莫名变得平实安稳。
“阿缇，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不辛苦，反正我也要吃的。”
陶缇边揭开锅盖边说道，“今天食材和精力有限，我就做了一道鸡公煲，殿下你就将就着吃？”
说话间，砂锅锅盖被揭开，一阵白色热气氤氲而出，紧实油亮的鸡肉和的各色配菜在香浓汤汁里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微响声，没一会儿，鸡公煲的浓香盈满整个房间。
一旁伺候的宫人嗅着这香味，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这还叫将就？？？
太子妃你莫不是对“将就”这词有什么误解！
就连另外一桌坐着的东宫官员，都忍不住瞧瞧打量，小声议论着——
“那一锅是什么呀，怎的这么香？”
“好像是炖鸡？唔，这香味……真是馋死个人！”
“这肯定就是太子妃特地为殿下做的菜，啊，殿下可真是好口福！”
见他们眼珠子都快黏到那一桌了，展平忍不住咳了一声，一本正经道，“虽说是在外面，各位大人也注意点身份才是，不过一道菜而已……”
那五名官员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纷纷收回视线，心里却还惦记着那香味。
坐了一天的车，裴延本来也没什么胃口的，如今嗅到这勾人的鲜香，却莫名有点饿了。
只见那口砂锅内，盛着满满一锅，有嫩滑紧实的鸡块，焖得酥烂的土豆片、吸饱汤汁的香菇、红亮香甜的腊肠、紫色的胡葱片与青绿色的芹菜，每一样食材都包裹在通红油亮的汤汁中，面上还撒着一层鲜亮的芫荽，鲜香麻辣，看上去就十分诱人。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鸡肉，这鸡肉浓香滑嫩，汤汁彻底进入肉里，有点麻，有点甜，等全部吃下口，舌尖又有些辣意。
陶缇歪着小脑袋，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望向他，“殿下，味道怎么样，会不会辣？”
裴延眼角一弯，“一点点辣，但可以接受，味道很好。”
陶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知道你不能吃太辣，就没放太多辣酱。”
裴延知道她是喜欢吃辣的，听到她这话，嘴角微抿，须臾，说道，“下次你可以放辣一些，孤也能吃辣的。”
哪知道陶缇的态度很坚决，“那可不行，你肠胃虚弱，吃一点点辣还行，吃太辣了会不舒服的。”
裴延，“……嗯，好。”
两人这边正吃着，忽的，玲珑凑到陶缇耳边，低低耳语了两句。
陶缇拿筷子的手稍稍一顿，侧眸朝隔壁桌看去，正好看到两个官员往他们这边瞅。
吃货对吃货总是多出几分理解的心情，再加上这只老母鸡特别肥，和一堆配菜炖着，满满一大锅两个人想吃完怕是有难度。
想了想，她对裴延道，“殿下，不若分一碟给郎官们尝尝？”
她虽不知道这几名官员的身份职位，但能陪着太子一起出来，必定是有可取之处，没准还会成为裴延的左膀右臂？
陶缇也没指望一碟肉能帮着笼络人心，她只想着，对随行官员好一些，等到了洛阳他们也能多帮裴延分担些事务，别让他太辛苦了。
裴延本不想将她亲手做的吃食分给别人，但见她水眸盈盈的看向自己，到底还是应了声，“好。”
一碟香喷喷的菜肴突然出现在桌上，东宫官员们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谢恩，“微臣多谢太子、太子妃赐菜。”
裴延淡淡的“嗯”了一声，道，“都坐下吃吧。”
有了太子这句话，几位年轻官员忙不迭拿起筷子，探向那碟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鸡公煲——
“唔，鸡肉不干不柴，汤汁渗入其中，滑嫩美味，难怪那么香！”
“子荀兄，万俟兄，你们尝尝这土豆片，酥烂软糯，入口即化，我觉得比鸡肉还要好吃！”
“这胡葱也不错啊，辛辣脆爽，回味微甜，就连芹菜也鲜嫩清香，十分爽口！”
“嘿，昌安兄，你平日里不是不吃这些辛辣味重的么，怎么今日吃了呢？”
被称作昌安兄的官员俊颜一红，咳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你们也尝下这腊肠，风味鲜美，还带着淡淡的酒香，越嚼越有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吃得格外开心，若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就在隔壁桌，他们都想当场写诗赞美太子妃的手艺了。
同桌的展平看着那碟子卖相极好的菜，闷闷的扒拉着米饭，迟迟没伸筷子。
不过就一道杂菜炒鸡块嘛，至于么，瞧把他们一个个馋的，哪里还有半分朝廷才俊的矜持风度！
有个官员发现他没吃，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与他们抢，忙道，“展大人，虽然我们几个是文官，你是武将，但大家同在东宫当差，你不必与我们太过客气，这一路上还得您多多照顾呢。”
展平，“……？”
那官员指了指那鸡公煲，热情道，“来，你也尝尝，这道菜真是不错，你若再不吃，我们几人都要分光了。”
展平，“不必了，你们吃吧。”
旁人只当他还在客气，你一言我一语的劝了起来，劝到最后大有一种“你若不吃就是跟我们生分”的意味。
展平无奈，只好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鸡肉。
在一桌子文官的殷切注视下，他将那沾满汤汁的鸡肉送到嘴里。
下一刻，他的表情僵住了。
鸡肉细嫩，软烂鲜香，汤汁带着些许麻辣，口感香醇，各种滋味仿佛在舌尖起舞，吃了一块，让人迫不及待想要吃第二块。
这……这未免也太好吃了！！

第40章
曾经有一碟满满的鸡公煲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碟子里只剩一些葱姜蒜片，我才追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展平。
拿着筷子，展平看着被扫荡一空的碟子，表情很复杂。
若是没尝过美食的滋味，倒还能能耐住。可这种尝过一口就没得吃了，这种不上不下、欲罢不能的感觉，最是折磨人。
后悔，现在就是非常后悔。
就在展平盯着那空空如也的碟子愣神时，不远处的玲珑见到此景，不禁哼笑了一声。
陶缇耳朵尖，听到笑声，稍稍侧眸看了眼玲珑。
玲珑憋着笑，弯腰凑到陶缇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陶缇一听，不动声色的瞥了隔壁桌子一眼，也勾了勾唇，露出抹浅笑来。
裴延见她们主仆俩说悄悄话，眉梢微挑，问道，“说什么呢，这么好笑？”
陶缇倒也不瞒他，自顾自倒了杯茉莉花茶，朝他眨了一下眼，笑道，“等晚点再与你说。”
见她明艳的眉眼间的小狡黠，裴延轻眯起眼，“好。”
………
用过晚膳后，因着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众人都径直回了各自的房间歇息。
相比于皇宫里的静谧，乡野的夜晚有虫鸣，有蛙叫，时不时还有几声犬吠。
陶缇与裴延住的是驿站里最宽敞最明亮的一间上房，经过宫人们的收拾打扫，舒适度也提升不少。
裴延洗漱完进屋时，陶缇正坐在窗前看书，她一头青丝乖顺的披散着，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宛若一块莹白的雪玉，在暖黄烛光下白的发光。
清风从窗户吹进来，裴延能嗅到她身上沐浴过后的淡淡馨香，视线落在她白嫩的耳垂上，小巧玲珑的，让人想要伸手去捏一捏。
他的手指微动，最终还是渐渐收拢。
缓步绕到她的身前，他刚想轻唤一声，就见她的小脑袋滑过掌心，轻轻朝下栽了一下。
裴延哑然失笑，敢情她这是睡着了？
陶缇这边迷迷糊糊的，忽然感受到一阵清冽的松香气息靠近，随后，一只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捧住了她的脸颊。
她一开始还觉得靠的挺舒服的，等意识回笼，才察觉不对劲，猛地瞪大了眼睛，朝身旁看去。
当见到是一袭雪白寝衣的裴延时，她松了口气，清醒了几分，“殿下，你回来了。”
“嗯。怎么不去床上睡。”裴延缓缓伸回手，长身玉立，高大的身形在她身前笼下一大片阴影。
“我想等你回来的，没想到一不小心就睡了。”陶缇不好意思说着，连忙站起身来，“现在去睡了。”
“你先去，孤灭灯。”
“好。”
陶缇应道，乖乖地往床边去。
被褥枕头都是从宫里带来的，铺的整齐松软，只是驿站的床到底比不得东宫的床，空间明显狭小不少。
陶缇躺上去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裴延灭了灯，走到床边躺下，她才意识到这床是真的小！
裴延的身形本就高大，就算陶缇尽量往里面缩了缩，两人的肩膀也仅隔着一点点距离，彼此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陶缇动也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碰到什么不敢碰的地方，那就尴尬了。
在这安静的黑暗中，裴延忽的慢悠悠开口道，“你还没说晚膳时你在笑什么。”
提起这事，陶缇倒放松一些，笑着将展平的反应说了出来。
听完后，裴延语气也透着几分笑意，“阿平这人比较轴，你别在意。若他再敢对你不敬，你直接训斥便可。你是孤的太子妃，有这个权力。”
停顿片刻，他收敛了笑意，忽然转过身子，朝向了陶缇这边。
他这突然的侧身，让陶缇都来不及躲闪，心跳怦然。
又听一道沉金冷玉般的声音响起，“阿缇，嫁入东宫的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听到他这句话，她思绪愣怔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道，“没、没委屈。其实还好，我能理解的，毕竟我刚嫁进来的时候的确添麻烦了，他们排斥我也是人之常情……但熟悉了之后，他们都待我挺好的……”
她的呼吸间都是他身上强烈的气息，好在幔帐内黑漆漆的一片，可以遮掩住她绯红发烫的脸颊。
他什么时候重新躺好啊，这个姿势，实在让人有些招架不住呀。
裴延明显感觉到身侧之人身子紧绷着，他今夜若是不转过去，她怕是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
思及此处，他勾了勾唇。随后，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语气愉悦道，“好了，明天还要早起赶路，睡吧。”
这亲昵的动作让陶缇顿了下。
他揉她脑袋了……
应该就是随手那么一揉，无意的小动作吧？
直到身旁的男人重新平躺着，她才回过神来，轻轻咬住了下唇。
对，肯定是无意之举，没别的意思的！
大婚第一天他就说会给自己和离书，今天在马车里他还说了他们是朋友，所以……自己别胡思乱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闭上眼睛，让自己睡去。
………
长安城，三皇子府邸。
裴灵碧看着书桌前气定神闲的裴长洲，到底沉不住气，追问道，“皇兄，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啊，你真不打算筹谋一番？”
裴长洲稍稍掀起眼皮，淡漠道，“上回母后的训斥你都忘了吗？她说了叫我们耐住性子，勿要轻举妄动。”
“忍忍忍，这要忍多久啊！我听说父皇一直在寻找江南名医徐文鹤的下落，若真让父皇找到了，把那个病秧子治好了，我看你还忍得住！”
裴长洲，“……”
裴灵碧撇了撇唇，又道， “没准父皇已经找到了徐文鹤，不然他怎么突然放心将裴延派去洛阳呢？皇兄，你难道还看不出，在咱们父皇心里，他想要的太子，始终只有裴延一人！”
“你别说了。”裴长洲拿着书册的手猛地一顿，浓眉皱起，“太子出行，父皇定然做了精细布置的，他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出事，父皇第一个就会怀疑我。”
裴灵碧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不能动太子，那动陶缇总行吧？”
裴长洲，“……？”
“她上次害得你当众出丑，你能咽下去这口气？更何况她现在胆子越发大了，动不动就拿从前的事情来威胁我们，我看到她那装腔作势的样子就来气！”裴灵碧的眼底燃起一丝怨毒，冷声道，“在皇宫里咱们不好动她，在洛阳还不好下手么！”
沉吟许久，裴长洲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裴灵碧唇角微扬，凑到裴长洲身旁耳语一番，眼底是一片阴冷的得色。

第41章
翌日一早，队伍从华县驿站离开，继续朝东前行。
晚上与裴延睡一张床，白天还要在马车相处一整天，在这样的朝夕相处之下，开始的前三天陶缇还能控制一下形象，等到后面，也就渐渐的放飞自我，懒散成咸鱼了。
反正不论她做什么，裴延都是一副包容的温和模样，脾气好到不像话。
临到洛阳的前一天，半路突然下了一场暴雨。
这雨来的时候，陶缇正躺在马车里睡觉，忽的一个炸雷劈下，直接将她吓得一抖。
裴延这边刚将车窗关好，一回头就看到小姑娘抱着个软枕，头发有些凌乱，双眼直直的，一脸懵懵懂懂、状况之外的无辜模样。
“外面下雨了。”他俯下身，语气温柔道，“被雷吓到了？”
陶缇怔怔的眨了眨眼睛，透过他漆黑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傻样，乖乖的点了下头，“是给吓醒了。”
刚才那雷声实在太大了，像是直接在马车顶上炸开般。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安慰道，“没事的，打雷而已，马车上装了避雷装置，可以保证安全……”
“殿下，你别担心我，我不怕打雷的，刚才只是被吓醒了。”陶缇弯起眼眸朝他笑。
大概是从华县驿站的那晚开始，裴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养成了揉她脑袋的习惯。一开始她还有点怪不习惯的，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甚至……还挺喜欢这个亲昵的小动作？
她将这种喜欢归结于自己残留的兽性。虽说他们饕餮族的兽体在人类看来十分有些可怕，但神兽也是兽，潜意识是喜欢被人摸头爱抚的。
外面的雷还在响起，裴延凝视着她，见她真的不怕，轻轻勾了勾唇，“没想到你的胆子蛮大的。”
陶缇抬了抬下巴，语调透着几分小得意，“那当然。”
开玩笑，她可是神兽诶，怕打雷什么传出去多丢人，以后还怎么在三界混？
两人说话时，马车缓缓停下，随后外面响起三下有节奏的扣门声。
裴延敛了神色，嗓音清冷道，“什么事？”
门外传来展平的声音，“殿下，这雨势太大了，实在无法前行。且方才探子回报，说是前头有段土坡崩塌，把路给堵了。”
裴延略一沉吟，淡声道，“附近可有落脚之处？”
展平答道，“前方五里处有一座山神庙，可暂且避雨。”
裴延道，“先去山神庙避雨，你再派一队人去前方清理路障，待雨势稍歇，再做安排。”
展平应了一声，忙下去布置了。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马车，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有些嘈杂。
裴延坐直身子，侧眸看向身旁安安静静的小姑娘，轻声道，“咱们先去前头避雨……若是这雨势停不下来，今夜有可能在庙里过一夜。情况特殊，你忍一忍，等明儿个到了洛阳行宫就能好好安歇了。”
陶缇抬眼看向他，轻声道，“住庙里也没关系的，殿下你能住，我也能住，我没那么娇气的。”
裴延黑眸微动，颔首一笑，“嗯，那就好。”
马车调转了方向，没多久，就到了一座稍显破败的山神庙。
庙里蛛网密布，堂上供奉的山神像都落了一层灰，桌案前头摆的贡品更是早已腐烂。
这样恶劣的环境，就连随行的宫人都忍不住嘟囔埋怨起来——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啊，夜里怕是什么蛇虫鼠蚁都跑出来了。”
“唉，都怪这场雨，最好快快停了，让我们能赶到下个驿站！”
“好了，都别说了，赶紧收拾收拾干净，好让殿下与太子妃有个落脚的地方。”
山神庙年久失修，所谓收拾，也只是让里头稍微洁净一些，没那么多灰尘。
马车外，付喜瑞撑着伞候着，见车门打开，立刻迎上前去。
先出来的是一袭青色长袍的裴延，他稳稳站定后，接过了付喜瑞手中的伞。
付喜瑞，“……？”
玲珑则是猜到了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子，带他一起退到一侧。
只见太子撑着伞站在马车边，不一会儿，马车里探出个小脑袋，正是太子妃。
就在众人以为太子要亲自扶太子妃下来的时候，却见太子将伞递给了太子妃，随后，他弯下腰，竟是直接打横将太子妃抱了起来。
众人，“！！！！”
玲珑和付喜瑞，“！！！！”
作为当事人的陶缇，此刻也一脸懵。
她双眼茫然的握着伞，整个人靠在裴延温暖的怀抱中。
她纤细的手臂紧紧地贴着男人坚硬的胸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声，在这场暴雨中，他的心跳是那样的快。
咚咚咚，咚咚咚。
一时间，她都有些分不清，耳边鼓噪的声响，是他的心跳，还是她自己的心跳。
眼前晃着的是他冷白的肌肤，还有轮廓分明的下颌，再往下，是修长的脖颈，还有那突出的、有点小性感的喉结……
不知怎的，她有种想要摸一摸的冲动。
蓦然，头顶响起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阿缇，伞举高一些，压着孤的发冠了。”
陶缇一愣，乖乖应道，“噢噢，好。”
她将伞举得高了些，也顺势抬眼打量着裴延。他的神情很淡、很自然，好像这样抱着她，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就让陶缇有点迷惑了，这……正常么？
等到裴延抱着她走进庙里，将她放下时，她迫不及待仰起头，直接问他，“殿下，你、你刚才……”
她都没说完，裴延便答了，“路上泥泞，你的绣鞋会弄湿。”
陶缇，“……？”
裴延，“鞋湿了，寒从脚入，容易生病。”
陶缇，“……”
这个回答有理有据，完美到让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须臾，她粉嫩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小声嗫喏着，“谢谢……谢谢殿下。”
裴延轻笑一声，又道，“把伞收起来吧，屋子里打伞会长不高的。”
陶缇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一心想着问他为什么抱自己，都忘记把伞收起来了。
跟在一旁的玲珑听到这话，赶紧上前接过陶缇手中的伞，拿到门口去合上。
陶缇定定的站在裴延面前，看到他肩膀上被雨淋湿了一片，有些不好意思，又见他额上有层水珠，赶紧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来，“殿下，给你，擦一擦。”
裴延没有接过，只是稍稍弯腰，直接面对着她，“手有些酸涩，阿缇帮孤擦一擦可好？”
他的语调平缓又温和，雪松香味袭来，那张极其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清楚他每一根纤浓的睫毛。
陶缇觉得她就像被海妖塞壬迷了心智的渔夫般，别说是擦汗了，就算他叫她帮他擦背，她都不会说个“不”字。
只是——
“殿下，你闭一下眼睛，行么？”
他这样看着她，她心跳得特别快，仿佛下一秒就会撅过去！
“好。”裴延很是配合，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这眼睛一闭，他那纤长的睫毛更加明显了，妥妥一睫毛精。
陶缇抬手替他擦着汗，擦着擦着，视线不自觉落在他的唇瓣上。
他的唇形可真好看，也不知道触感怎么样……
她这般想着，手指却鬼使神差的挪到他的嘴角，圆润的指尖刚想碰一下——
倏然，裴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直勾勾的凝视着她，眼波清澈又明亮，仿若盛满星河。
陶缇如梦初醒般，猛地收回手，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擦、擦好了。”
裴延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般，弯唇笑，“好。”
宫人们收拾出一张长椅，两人一起走到窗边坐下。
其余人守在门外廊前，雨声伴随着隐隐闷雷，天色也阴沉得厉害，明明是大中午，却像傍晚般灰暗。
陶缇悄悄瞥了眼裴延，犹豫再三，小声问，“殿下，我是不是……有些重？”
就抱她走了那么一段路，他就出汗了，自己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
裴延答得很干脆，“不重。”
陶缇，“那你……”
裴延道，“额头上不是汗，是你伞撑歪了，滴了些雨水。”
陶缇，“噢噢，这样。”
她点了点头，忽然又觉得好像不太对。
既然不是抱得太累了，他刚才为何说手酸？
她错愕的看向裴延，裴延好似看懂了她的心思，静静的与她对视着。
四目相对，气氛不自觉暧昧起来。
彼此都想透过对方的眼中寻到什么，最终还是陶缇败下风来。
她脸颊发烫的站起身来，“我，屋内有点闷，我去门口透透气。”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娇小背影，裴延清隽俊美的脸庞露出一抹笑，“小傻子。”
雨水涟涟，乌云密布。
陶缇在门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按下那莫名的悸动。
玲珑在一旁瞧着自家太子妃泛红的脸颊，似是脑补到屋内发生了什么，垂头偷笑了两下。
雨下的极大，空气中都笼着一层氤氲的烟气，在这白茫茫的雨帘中，一道狼狈的身影跑了过来。
还不等他们靠近，就有穿着蓑衣的侍卫上前拦住。
听到那动静，陶缇定睛看去。
才发现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人，一老一少，老的背着小的，小的身上背着个大大的背篓，浑身都淋得湿透，雨大的让他们都没法睁开眼。
那老的双手合十朝侍卫拜着，隐隐约约能听到“求求官爷”之类的话。
陶缇蹙眉，道，“玲珑，你去看看什么个情况。”
玲珑应了一声，撑伞去了。
没一会儿，她回来禀报道，“他们是住在附近的药农，今日上山采药，不曾想突然遇上暴雨，这老人家的小孙子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伤了……两人是来山神庙避雨的。”
陶缇瞥了一眼那老人家和小孩的身影，轻声道，“那让他们进来避雨吧。”
玲珑一怔，“这……”
陶缇道，“总不能因着我们在这避雨，就不让老百姓来避雨了吧？何况这雨这么大，附近又没别的地方可以躲避，一个老人带着个孩子，要是不小心又摔了，那就糟了。”
顿了顿，想到裴延的身份，她补充道，“不让他们进殿，在廊上避一避也好。”
闻言，玲珑恭敬垂头道，“太子妃心善，奴婢这就去与侍卫说一声。”
侍卫那边得了令，仔细搜查了一遍爷孙俩的身，确定没有武器后，这才放他们过来。
那老人家放下背上的孙子，弓着背，朝陶缇拜道，“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老人家不必客气。”她抬了抬手。
眼前的老人约莫六十岁，瘦骨嶙峋，须发皆白；而他身旁的小男孩瞧着年纪跟五皇子差不多，皮肤黝黑，身上脏兮兮的，裤管还擦破了，膝盖上的摔伤十分明显。
见陶缇打量着他，小男孩怯生生的往自家爷爷身后躲去。
陶缇朝他笑了下，又轻声吩咐玲珑，“去马车上拿药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吧。”
玲珑应诺。
那老人家一脸感激，拉着小孙子连连道谢，“夫人心善，小老儿真是感激不尽。”
“小事而已。这雨下的突然，咱们能在一处躲雨，也是缘分。”
“是啊，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个好天气，哪曾想这雨说下就下。”老人家摇头感叹，“药没采到多少，倒被雨淋得如此狼狈。”
说话间，玲珑拿来一瓶外伤药粉，还有些纱布。
老人家客气接过，“不敢烦劳姑娘，小老儿替孙子上药便是。”
玲珑将药瓶和纱布给了他，一老一少就坐在门槛上，开始上起药来。
陶缇不经意扫了一眼他们的背篓，发现里头除了些草药，还有几样野菜，像是蕨菜、荠菜、地木耳之类的，想来是顺便摘回去做菜吃的。
一老一少上完药，将剩余的还给了玲珑，便老老实实坐在门槛上，望着外头，等着雨停。
陶缇朝玲珑招了招手，低声道，“给他们拿个毯子披着吧，等雨势小了一点，再给他们两把伞，好让他们回家。”
听着这吩咐，玲珑心绪触动，她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都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候不仗势欺人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能这般体贴温柔的伸出援手。
若是当初，她老家发蝗灾的时候，能遇上太子妃这样的善人，哪怕是施舍一个馒头，阿奶就不会活活饿死。
玲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语气愈发恭敬，“太子妃放心。”
陶缇笑了下，正欲转身往里走，裴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倒让她吓了一跳，“殿……”
裴延竖起根手指放在唇前，清冷的眼神淡淡扫过门外坐着的祖孙俩。
陶缇反应过来，走上前去解释了一番，末了，歪着脑袋问道，“殿……唔，就是出门在外，如果不想暴露身份，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她脑子里自动冒出一堆昵称来，小裴、小延、阿延、小哥哥？
裴延见她认真问，轻眯起黑眸，道，“孤唤你娘子，你唤孤……夫君？”
夫、君？
陶缇在意识里过了一遍这个称呼，脸颊的温度也一点一点的热起来。
打从上回一起逛东西市时，裴延便想听她唤他一声夫君。本以为得循循善诱，徐徐图之，没想到这小姑娘主动提了出来……
见她白瓷般细腻的小脸羞怯怯的，他憋着笑，一本正经颔首，“孤觉得这个称呼不错，阿缇觉得呢？”
陶缇，“就……还行吧。”
裴延道，“那日后在外，有意隐藏身份时，你我便这般相称？”
陶缇垂着脑袋，白嫩手指有几分紧张的捏着裙摆，轻声“嗯”了一下。
“那现在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啊？”陶缇一呆。
裴延清隽的眉眼染上一层温润的笑意，“就当提前练习。”
陶缇低下头，细长浓密的睫毛垂着，稍稍遮住那双澄澈如山泉般的眼眸，小声咕哝道，“夫、夫君……”
声音很轻，她说完，手指捏的更紧了，忙不迭道，“时辰不早了，该用午膳了，我让他们生火去！”
见她仓皇离开的背影，裴延掀起嘴角。
可真是……乖极了。
片刻后，他敛了神色，淡淡的瞥了一眼门口那对祖孙，见无异样，转身回到里间。
山神庙虽破败，却是木质结构，陶缇时刻谨记各种防火标语，比如什么“山下一把火，所长爱上我”、“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所以让人在廊上生火，旁边还接了一桶雨水，以防不时之需。
天气恶劣，取水也不方便，陶缇考虑片刻，决定做个方便又省水的——广式腊味煲仔饭。
她此行带了两口小锅，一个是上回做鸡公煲的砂锅，另一个便是适用于做煲仔饭的瓦锅。相比于其他锅，瓦锅在火候控制方面比较灵活，做出来的煲仔饭也更加美味可口。
炊具准备到位，食材也很简单，一碗丝苗米，两个鸡蛋，腊肠、腊肉切片……可惜没有绿色蔬菜，总感觉缺了点什么。
陶缇摸着下巴，忽然眼前一亮。
她走到那祖孙面前，客气道，“老人家，我刚看你药篓里有一些山野菜，不知你这野菜卖不卖的？”
听到这话，那老人家道，“夫人何必这般客气，不过一些野菜而已，不值钱的玩意。”他将篓子往陶缇面前一放，“您随意拿便是。”
陶缇道了一声谢，拿了一把荠菜，又见祖孙俩放在一旁的午饭，是两块被雨水泡胀了的麦饼，便让玲珑取了四块芝麻烤馕。
“老人家，您这麦饼被雨水浸湿了，不好下口。这烤馕你和你孙子当午饭吃吧，作为您这把荠菜的回赠。”
“好，好，多谢夫人。”老人家颔首，接过那烤馕。
烤馕虽然是冷的，比不得刚出炉时的酥香，但拿到手上依旧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尤其是入口后，芝麻酥香，烤馕表面松脆，内里细腻，淡淡的咸香，越嚼越香。
那小男孩接过烤馕大口大口吃了起来，等陶缇走远后，他偷偷跟自家阿爷道，“阿爷，这个饼，比你做的麦饼好吃多了。”
老人家摸了下花白的胡子，笑道，“好吃你便多吃些。”
小男孩点点头，继续啃着比他脸还大的烤馕。
那老人却是动作斯文的掰了一小块饼，边嚼边看向走廊尽头那炉灶旁忙碌的身影，清瘦的眉眼间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
食材炊具到位，煲仔饭的制作步骤就很简单了。
丝苗米泡好后，与清水入瓦锅，加入两小勺香油，开火蒸熟。等米饭水分蒸的差不多，表面会出现一个个小洞，趁着这个时候，将切好的腊肠和腊肉整齐的铺在米饭上，铺上些许姜丝，再盖上锅盖继续焖煮。
不一会儿，锅内就冒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来，有米饭的淡淡甜香，还有腊肉腊肠蒸出油脂的肉香。
陶缇见时间差不多，揭开锅盖，往正中打入了两颗鸡蛋，盖上锅盖继续焖。她这会儿也没条件瓶瓶罐罐的调制酱汁，便偷了个懒，从随身携带的香辣酱中挖出一勺，和温水搅拌搅拌，就算是酱汁了。
此时，除了米香和腊肠的香味，还能闻到一些锅巴的焦香。陶缇再次掀开锅盖，将洗好的新鲜荠菜放进去，顺便将调好的香辣酱汁均匀淋在锅内，盖上锅盖用余温继续焖。起锅前，再撒上一层葱花，一锅煲仔饭便做好了。
庙里摆好了桌子，直接用了马车内的桌案，待宫人将煲仔饭端上桌后，陶缇朝玲珑等人道，“玲珑，你去马车拿些烤馕和肉脯分给大伙儿吃，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哦对了，肉脯也分点给那对祖孙，光吃烤馕挺没滋味的。”
玲珑微怔，没立刻应下，而是看向裴延，等着他发话。
裴延稍稍掀起眼皮，淡声道，“都听太子妃的。”又扫了一眼他身侧付喜瑞等太监，“你们也一同去吧。”
“谢太子，谢太子妃。”付喜瑞和玲珑等人皆是一喜，行礼退下了。
庙里光线昏暗，雨声淅淅沥沥，愈发显得周遭静谧，有几分清冷隐世的味道。
可当陶缇揭开那锅热气腾腾的煲仔饭时，浓郁的香味及氤氲蒸腾的白色烟气，一秒将人拉回充满酸甜苦辣的现实人间。
隔着朦朦胧胧的烟火气，裴延看到她那张带着明媚笑容的小脸。
她的笑容，简单、纯粹，又那样准确的，戳中他心底深藏的柔软。
让他觉得，这个世间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还是有美好的一面。
“殿下，吃饭啦，你在想什么呢？”陶缇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唤道。
“嗯，吃饭……”裴延回过神，朝她清浅一笑，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饭食。
只见圆圆的瓦锅内装得满满的，晶莹洁白的米饭上铺着一层嫩红色的腊肠和腊肉，白白的鸡蛋上是翠绿的葱花和白芝麻，鲜嫩的荠菜点缀在一旁，真正的色香味俱全。
见他欣赏过煲仔饭的诱人卖相后，陶缇拿了柄大勺子，“这个饭要搅拌开来才好吃，尤其是里头的锅巴，殿下你一定要尝尝，又香又脆，我最喜欢吃了。”
经过她的搅拌，米饭与腊肉、鸡蛋、荠菜和酱汁充分混合在一起，香味越发的浓郁。
“好了，现在可以吃了。”陶缇弯眸一笑，自顾自舀了一碗，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一粒粒晶莹油润的米饭吸饱了腊肉腊肠分泌出来的油脂香味，入口柔韧适中，伴随着汤汁的咸香鲜美，口感极其丰富，细嚼还有淡淡的甜。
广式腊肠的滋味更是不用说，淡淡的酒香，醇厚爽口；细嫩的腊肉，有嚼劲，还带着烟火熏燎的独特风味；一口米饭一口肉，满足感油然而生。若是觉得腻了，咬一口新鲜的荠菜，清新香甜，是独属于山野田间的自然美味。
“唔，好吃……”陶缇耸起肩膀，像只柔软的小猫咪般，慵懒又闲适。
见状，裴延也尝了一口，眸中带着意料之中的笑意，“嗯，好吃，阿缇真厉害。”
他这般夸，倒让陶缇有些不好意思，“还好还好，你喜欢吃就好。”
接下来，两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将这一锅饭分完，到最后还剩下一些，陶缇推到了他的面前，轻轻柔柔道，“殿下，你多吃些。”
裴延分明捕捉到她眸中那点小小的不舍，她还想吃，却选择让他多吃些。
他知道，之前在四叔公面前，他的小太子妃说会努力把他喂壮实一些。这不是虚话，她是真的用行动在证明。
他更知道，他那日在四叔公面前说的话，也不是虚话。

第42章
大概是心诚则灵，吃完午饭后，雨势渐渐小了起来。
展平那边也来汇报，说是前头的路障清理得差不多，能够重新通行。
众人便开始收拾着，准备重新出发。
玲珑按着陶缇的吩咐，拿了一把油纸伞给那祖孙俩，“老人家，这是我们夫人叫我给你们的，你们撑着伞也好回家。”
老人家一怔，双手接过，连声谢道，“你们夫人真是心善，嗐，小老儿今日是走运了，遇到好人了。”
玲珑笑道，“是啊，我们夫人待人一向和善。”
她看了眼老人家身后害羞腼腆的小孙子，多问了一嘴，“老人家，你这孙子也就八九岁吧，这么小的年纪，就跟你一起上山采药了？”
老人摇头，长长叹息一声，“这孩子爹娘早早去了，家里就剩我这么个老头子，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也不放心，带在身旁还能跟着学点东西。”
听到这话，玲珑面露同情，低声道，“唉，都不容易。”
有小宫女找了过来，“玲珑姐姐，咱们该走了。”
玲珑应了一声，却见老人将背篓拿起，递给了她，“这位姑娘，我看你们夫人擅庖厨，这些野菜你们拿着路上吃吧。”
“啊？这……”
“拿着吧，不值几个钱的，今日相逢一场也是缘分，你们又是给药，又是送伞的，小老儿虽是乡野之人，却也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
玲珑接过那背篓，“那好吧，多谢老丈了。”
雨丝朦胧，天光黯淡。
陶缇坐在马车上，听到窗边玲珑的轻唤，稍稍推开了一些车窗，当看见玲珑怀中的竹篓时，她蹙了下眉头，“这是？”
玲珑解释了一番，说老人家将这篓子野菜留给她，又说起祖孙俩相依为命。
陶缇听得一阵唏嘘，本想让人送点碎银子过去，可祖孙俩早已撑伞离开，消失于茫茫烟雨之中。
窗户重新关上，裴延见陶缇单手托腮，凝眉思索的模样，当她还在想那祖孙俩的艰难情况，正准备安慰两句，就听她小声嘟囔着，“地木耳可以用来炒鸡蛋，蕨菜用来凉拌，荠菜嘛，唔，是做荠菜猪肉馅饺子，还是做荠菜豆腐羹呢……”
裴延，“……”
好吧，是他多虑了。
———
因着暴雨这么个小插曲，一行人到达洛阳郊外的驿站时，已是戌正时分，天已经全黑了。
考虑到明天就能到达洛阳，且今日一众随行士兵都十分辛苦，陶缇便让付喜瑞他们将马车里剩余的吃食统统拿出来，给大家伙一起分掉。
是以这一晚，不论是煮方便面，还是用各种酱料蘸馒头大饼，拌饭拌面，众人都实实在在吃了一顿有滋有味的饱饭。
老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们一路上或多或少都吃了太子妃带来的食物，心里对太子妃自然也越发的尊敬爱戴——
“要不是有太子妃，咱们这一路上只能啃干馍，吃白馒头，哪有这么多好吃的。”
“对啊对啊！太子妃真是厉害，能弄出这么多好吃的。尤其是这个面，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又方便，味道又好，连面带汤，一碗下肚，胃里暖烘烘的！”
“谁说不是呢，这个方便面真是香极了，比面馆里刚煮出来的还香。也不知道这做法简不简单，若是简单的话，咱们军营里也可以多做些，外出行军时，吃这个面可比啃干馍好太多了。”
众人一听，都觉得这个主意好，有个小领队琢磨片刻，道，“等我找个机会，跟展大人提一嘴，看太子妃能不能给个配方啥的……”
他这一说，立马有人补充道，“这个酱也好啊，味美色鲜又开胃，跟啥蘸着都好吃……上次随便跟肉一煮，就喷香的！怎么吃都吃不厌！头儿，你别忘了也问问酱的事！”
小领队点头答应下来，众人继续埋头吃，越吃越感慨——
“要我以后能娶着一个像太子妃这样心灵手巧的媳妇就好了，那日子过得多美啊。”
“我看你是想得美吧哈哈哈，太子妃这样的神仙人物，哪是我们这等人敢肖想的。”
“就是，我看这天底下能配得上太子妃的，只有咱们殿下！”
不远处坐着的展平，“……”
听听，这群莽夫说的什么混账话！
能配得上太子妃的只有太子？意思虽然不错，但他们是不是搞错主次了？！
明明是太子妃能不能配得上太子殿下才对！
就在他忿忿不平时，一碗热气腾腾的方便面就出现在眼前，小太监哈腰笑道，“展大人，您的面煮好了，您趁热吃。”
看着金黄喷香的方便面，展平咽了下口水——
唔，就目前而言，他勉强认为太子妃……能配得上自家殿下吧。
———
深夜，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闷雷。
裴延洗漱完回房间时，陶缇已然睡着。
这一天实在有些劳累，光影之下，她侧身睡着，卷翘浓密的睫毛像是一把小扇子，在她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
裴延将她搭在外面的那条胳膊放回被窝里，动作轻缓的躺下，像是害怕惊扰她的安眠。
幔帐放下，仿佛与外面的凄风冷雨隔绝开来，床帷之间是另一个充满馨香与安稳的小世界。
伴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裴延也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忽然响起一阵炸雷，轰隆隆的，很是吓人。
陶缇身子一抖，惊醒过来。
她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往身旁看去，见身旁的人好像也醒了，她几乎是本能的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感受到身上那温柔的轻拍，裴延身子微僵。
耳畔又听到小姑娘软软糯糯、带着几分朦胧睡意的嗓音，“没事，没事……打雷而已，不怕的……”
本想安抚小姑娘的裴延，“……？”
怎么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小姑娘吓得不敢睡，躲在他怀中求庇护的么。
虽然……被她这般轻哄的感觉，也挺不错的。
陶缇全然不知道身旁男人纠结的心情，她还在半梦半醒间，轻轻拍了两下，见外面的雷声消停了一些，她放心般松口气，咕哝道，“不打雷了，睡吧……”
她收回手，继续沉沉睡去，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无比，还透着淡淡的青草香味。
在这明媚晴朗的天气里，众人趁早收拾上路。
终于，在未初时分，一行人看到了巍峨高大的洛阳城门，以及早已在门口等待多时的迎接队伍。

第43章
洛阳作为陪都，是各州府粮食的储备要地，又是四通八达的运河中心，虽不及长安繁华，但也是个膏粱锦绣富庶之地。
马车靠近正南门时，陶缇掀起车帘往外瞟了一眼，小小惊诧道，“好多人呀。”
裴延气定神闲的端坐着，温声道，“出发前宫里就已经跟洛阳这边通过信，好让他们早些安排着……待会儿你若不愿意下车，便在车里歇着。孤下去与他们应付两句，咱们就回行宫歇息。”
陶缇思考片刻，眨了眨眼道，“来都来了，我还是与你一同下车吧，我少说话就好。”
裴延道，“也好。”
一阵恢弘热闹的礼乐声由远及近的响起，马车稳稳停下，付喜瑞在一侧恭敬候着。
裴延牵着陶缇一起下了马车，城门口着各色官服的人哗啦啦拜倒一片，异口同声的喊道：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拜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万福，芳龄永继。”
裴延嗓音平淡，透着几分威严，“诸位都起来吧。”
陶缇有意学着他的语气，也淡淡道，“免礼。”
闻言，那一众官员才纷纷起身，为首的两名长官虽然都穿紫袍，但袍服也有明显的区别。
一路上陶缇恶补了一下洛阳官员及其家眷的情况，脑内也有了个大致的概念。
洛阳设府，长官称作牧，一般由亲王担任此职，不掌实权；实际主持城中政务的是府尹，在这府尹之下，还有少尹、司录参军事等官员。
此刻，陶缇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两人，心底暗自揣度着：
这个留着一把大胡子的方脸男人，应当就是洛阳府牧，昭康帝的七弟，大渊朝的穆王爷。
另一个瞧着和和气气、笑眉笑眼的矮胖男人，应当便是洛阳府尹孙正国了。
果不其然，她这边刚做下判断，就见裴延朝那大胡子拱了拱手，客气道，“七皇叔，别来无恙。”
穆王爷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了拍裴延的肩膀，热络道，“半年未见，太子气色好了许多。”
说到这里，他别有深意的看了陶缇一眼，笑道，“果然这娶了媳妇，就是不一样，好，很好呐！”
陶缇也朝穆王爷微微福了下身子，轻唤了一声“七皇叔”。
裴延这边与穆王爷寒暄了两句，又与孙府尹及一众官员来了个简明扼要的官方问候。
客气一番，穆王爷道，“太子与太子妃一路舟车劳顿，肯定累了，不若先回行宫稍作歇息，今日晚宴上再聊不迟。”
“好。”裴延淡淡颔首，牵着陶缇的手重新上马车。
一众官员恭顺的退到两旁，穆王爷摸了摸他那把大胡子，眯起眼眸，“没想到我这大侄子与太子妃感情蛮好的嘛。”
孙府尹听到这话，疑惑问道，“之前不是说，这位太子妃很不乐意嫁入东宫，甚至……”
穆王爷一个眼神斜了过来，孙府尹立马噤声，讪讪笑了笑。
“之前不乐意，又不代表之后不会变，这女人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长了，也就认命了。”穆王爷哼笑道，“何况我这位大侄子惯会收买人心，治个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孙府尹连连附和，“王爷说的极是。”
须臾，孙府尹想起什么，拧着眉头问道，“王爷，既然太子与太子妃感情不错，那咱们准备的玉氏姐妹，还要不要献……？”
穆王爷道，“都准备了，自然是献。”
孙府尹，“可……”
“男人嘛，难道还会嫌女人少？”穆王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的狭促，“从前太子不近女色，那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如今娶了新妇，尝到了趣儿，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孙府尹眼珠子一转，笑道，“是，是，王爷说的极是。”
——
城门大开，马车缓缓进城，一路礼乐随行，官兵开道，畅通无阻，直达洛阳行宫。
行宫位于洛阳城东南处，占地两千亩，殿堂相峙，楼台林立，雕饰华丽，壮丽非凡。
半个月前得知太子要来洛阳的消息后，孙府尹便派人仔细清扫布置了一番，太子居住在同明殿，陶缇则住在离同明殿不远的集仙殿。
集仙殿绮丽宽敞，庭前种着一片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殿内更是整洁得一尘不染，还有淡淡清雅的香气。
宫人们将马车上的行李拿下，忙前忙后的布置着。
玲珑扶着陶缇进了里屋，轻声道，“太子妃，这会儿时间还早，你一路上都没睡个好觉，不如小憩一下？等时辰差不多了，奴婢伺候你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夜里好赴宴席。”
“嗯，就按你说的！”陶缇拍了拍柔软又宽敞的大床，内心那叫一个感动，总算可以舒展手脚、一个人霸占整张大床了！
天知道在路上的这些日子，她每天晚上睡前都尽量缩着身子，生怕贴着裴延——
虽然有两天早上醒来时，她不知道怎么就躺在了裴延的怀里。不过好在她机智，趁着裴延苏醒之前，赶紧跟他拉开了距离，才避免了尴尬。
玲珑服侍着她睡下，放下烟粉色的轻纱幔帐，便轻手轻脚的退下了。
陶缇躺在香香软软的大床上，抱着滑溜溜的丝绸锦被，很快就睡了过去。
中途，裴延派人来问了一句，得知他的小太子妃正睡得香甜，也没打扰，由着她继续睡。
约莫一个时辰后，玲珑走到床边，柔声唤道，“太子妃，已经申正了，你该起了。”
陶缇侧躺着睡，怀中还搂着个软枕，一头青丝如瀑般散开，她睡得很是沉稳，白皙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像是个瓷娃娃般。
听到床边的唤声，她有点犯懒的蹭了蹭枕头，轻轻软软的嘤咛了一声，“可以再睡一会儿嘛……”
玲珑在一旁瞧着，心道，太子妃可真是招人疼，就连自己一个女子瞧着这副样子心里都软成一滩水，遑论殿下。
她又耐心的唤了两下，陶缇才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乖乖穿鞋下床。
沐浴，擦香膏，换衣，梳妆……
全套操作下来，窗外明亮的光线也渐渐式微，由明亮转成昏黄，又从昏黄转至昏暗。
行宫各处都亮起了灯盏，一轮弯月静悄悄的爬上天边。
屋外传来“殿下驾到”时，陶缇正在铜镜前臭美——
平日里素雅惯了，今日她换上了一套新做的鲜艳衣衫，怎么看怎么新奇。
裴延缓步进来，见着屋内那一抹亭亭玉立的婀娜身影时，脚步不由得停顿。
只见她穿着一条茜红色折枝花锦缎宫装，梳着飞仙髻，簪着赤金点翠如意步摇，耳边是一对金镶翡翠水滴坠儿，那耳坠绿莹莹的，衬得她的肌肤越发雪白莹润，粉光若腻。
她的五官本就明艳，这般打扮更是多添了几分妩媚，堪堪丰盈的身姿和那雪肤花貌，令人见之忘俗。
付喜瑞轻咳了一声，裴延才回过神，敛起黑眸中的惊艳，大步走上前去，唤道，“阿缇。”
陶缇抬起小脑袋，双眸含笑，波光潋滟，“殿下，你来了！你的眼光可真好。”
裴延，“……嗯？”
陶缇在他面前展示的转了一圈，笑道，“这衣裳料子还是上次逛西市时你挑的，当时我觉得颜色艳了，本来不想买的。后来还是你说好看，这才买了下来。没想到这么上身一穿，倒挺好看的……你觉得呢？”
见小姑娘眸光盈盈的等着自己的回答，裴延清隽俊雅的眉目缓缓舒展开来，薄唇一弯，“好看，很好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这淡淡一笑，宛若春风化雪，清朗如月。
陶缇长睫微颤，心头感叹道：论起好看，谁能比得上你呀。
……
接风宴安排在丽春台，此处靠近碧影湖，又又引湖入殿前形成一方小池塘，垒石为峰，种着四时花卉。此时正值初夏，百花齐放，晚风一吹，花香清雅，沁人心脾。
裴延与陶缇坐在上座，下首有穆王爷及洛阳府一干高品阶官员，及其家中女眷。
众人起身行礼后，便纷纷入座。
陶缇一直对这种宴会不怎么感兴趣，兴致缺缺的坐着。
裴延似是看出她的想法，轻声与她道，“今日的宴席是洛阳的特色名宴，水席。”
听到这，陶缇的眼睛瞬间一亮，“洛阳水席？”
裴延见她这反应，眉梢微挑，“你之前听过？”
“嗯，听人说起过。”陶缇乖乖一笑，心道，何止是听过啊！
她前世去洛阳旅游时，吃过好几家老馆子的水席呢，不过现代的洛阳水席经过改良，滋味虽不错，但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说到这里，又要提起十三叔了，十三叔是秦始皇当政时期诞生的，所以华夏历史上有名的美食，他都尝过原汁原味的；这洛阳水席始于唐朝，他自然也是吃过的。
陶缇出生太晚，以至于错过了很多美食，只能在历史资料和十三叔的口中了解一下。
她本以为大渊朝是个架空朝代，没想到这里的洛阳竟然也有水席，一时间有种天上掉馅饼的喜悦感——
“殿下，什么时候可以开席呀？”她乌黑的瞳眸泛着明亮的光，直勾勾的看向裴延。
看她这副小馋猫的样子，裴延唇角微翘，“饿了？”
陶缇诚实的点了点头，“嗯嗯，饿了，也馋了。”
裴延温和一笑，转过脸，朝着付喜瑞道，“开席吧。”
付喜瑞垂下头，忙吩咐下去。
与此同时，台上也演奏起丝竹管弦，歌舞杂技，给宴会添了不少热闹的氛围。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个穿着浅青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盘盘菜肴，行云流水般，鱼贯而入。
洛阳水席之所以叫这个名，一来是席上全部热菜皆有汤有水，二来则是菜肴每吃完一道，撤后再上一道，像流水般不断地更新。[1]
陶缇虽然很期待美食，但也谨记着自己是太子妃，不能给东宫蒙羞，更不能给裴延丢面子。
她坐的笔直，面上端着温和大方的笑容，十足十的皇室气度。
洛阳水席总共有二十四道菜，前八道冷盘、四镇桌、八大件、四扫尾；其中水席的头道菜，也是最有名气的一道，牡丹燕菜，起源于一代女皇武则天，又得名于华夏一位伟大总理。[2]
当牡丹燕菜端上来时，陶缇顿时眼前一亮。只见那香味浓郁的高汤之上，浮着一朵色泽夺目的鹅黄色牡丹花，薄薄的蛋皮为花瓣，水红色樱桃为花蕊，下铺着根根分明的各色配菜，诸如香菇丝、火腿丝、笋丝、鸡肉丝、海参丝、鱿鱼丝、玉兰片等，在配菜之下，便埋着白萝卜丝做成的假燕菜——
细若发丝的白萝卜丝，乍一看宛若晶莹剔透的燕窝丝，充分浸泡在醇香浓郁的高汤里，色彩明丽，又鲜美异常。
陶缇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萝卜丝，在明亮的烛光下，那根根萝卜丝细的几近透明。
她听十三叔说过，牡丹燕菜格外考验刀工，别小看这么一根萝卜丝，厨师起码得练出一根针孔能穿进十根萝卜丝的程度，才算成功，之后这些萝卜丝还得经过九蒸九晒，才可入菜。
她张嘴尝了一口，双眸享受的眯起。
裴延侧眸看着她，轻声问，“味道如何？”
陶缇将口中的吃完，赞道，“萝卜丝做成的燕菜口感绵软，略带韧性，配合着这香郁鲜美的高汤，酸酸辣辣的，很开胃，很好吃！”
裴延见她喜欢，“那便多吃些。”
陶缇眼角弯起，软声道，“殿下也多吃些。”
两人对视相笑的温馨画面，落在台下众人眼中，想法各异。
女眷们低声聊着——
“太子与太子妃可真是鹣鲽情深，如胶似漆呀，瞧瞧太子殿下与太子妃说话时那眼神，啧，真是看的人心都化咯。”
“是啊，我还听闻太子与太子妃一路上都是同屋就寝，同桌用膳的，到底是新婚夫妇，正黏糊着呢。”
“我老早听说太子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如今亲眼瞧见，只觉得这两词用在他身上，都是低估了。再看这太子妃，也是明艳娇美，这两人坐一块儿，就跟一幅画似的，真是赏心悦目呀。”
“谁说不是呢……”
官员们那边不好闲聊人家夫妻间的你侬我侬，倒是孙府尹纠结了起来，借着给穆王爷敬酒的档口，再三确认道，“王爷，您看台上这热乎劲儿，真要让玉楼儿和玉娇儿出来？”
穆王爷饮了一大杯酒，斜斜的乜了他一眼，“你说呢？”
孙府尹听出其中不耐烦，忙赔笑道，“是，是，臣这就叫她们上来。”
等台上唱曲的退下，孙府尹笑吟吟的朝着裴延敬酒，“太子殿下，为了给你接风洗尘，臣叫人排练一支胡旋舞，特此献上。”
裴延清隽的眉眼微动，浅酌了一口杯中美酒，旋即缓缓开口，温和的嗓音带着点淡漠，“孙府尹有心了。”
孙府尹恭敬的应了两声，转脸朝着教坊司总管点头示意。
殿内的乐曲声登时变了个风格，由开始的清雅温和，变得欢快热烈起来。
陶缇这边正埋头苦吃，听到这浓浓异域风情的曲调，也不由得被吸引，缓缓抬起小脑袋，朝着大殿中央看去。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四个结实的宦官抬着一朵庞大的、水红色的绢制牡丹花走了进来。
那朵巨形牡丹花稳稳当当放在舞台中央后，宦官们连忙退下，乐声的节拍越发激烈。
在众人瞩目中，那朵艳丽的牡丹花缓缓绽放，中间是两个跪躺着的小美人儿。
两位小美人穿着繁复华丽的大红舞裙，蓬松的长发披散着，冰肌玉骨，五官立体深邃，琥珀色的眸子透着妩媚，一颦一笑，风情十足。
稀罕的是，她们不禁穿着打扮一样，而且容貌也长得一模一样，正是一对双胞胎。
伴随着乐声，她们扭动着裸露出来的雪白细腰，如蛇般妖娆灵动，裙摆飞扬翻动着，极具诱惑。
陶缇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没想到之前在西市没看到胡姬跳舞，今日竟然在洛阳行宫里看到了。
而且这两位小美人都长得超级好看，精致的跟洋娃娃般，这身段、这容貌，要放在现代，分分钟c位出道。
试问有谁不喜欢这样妖娆漂亮，又多才多艺的异域美人儿呢？
陶缇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些理解为何古代那么多君王沉迷于歌舞女色，而不早朝了。
台下的穆王爷和孙府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台上，却见太子殿下一脸淡然，压根看不出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反倒是一旁的太子妃看得唇角带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穆王爷，“……”
孙府尹，“……”
这，好像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啊？
他们正疑惑时，就见太子侧眸看向太子妃，淡然的神色总算有了些变化，眉头也皱了起来，似是还说了些什么。
忽然，穆王爷和孙府尹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太子是个惧内的？
上座，裴延精致的侧颜绷起凌厉的线条，浓眉蹙起，盯着他的小太子妃。
她一只手捧着小脸蛋，另一只手时不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副潇洒风流的姿态，莫名像极了长安城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裴延薄薄的嘴角不禁抿直，黑眸中泛着淡淡的不悦。
难道他长得不比台下那两个胡姬好看？
怎么从没见过她这般热忱又迷恋的看过自己？
许是他不忿的目光太过炽热，陶缇恍然从胡姬的舞姿中回过神来，睁着一双迷茫清澈的眼眸看向裴延，“殿下，你怎么不看胡旋舞啊？她们跳的可真好，我待会儿可以赐赏钱吗？”
给不了一键三连，给点钱财赏赐鼓励一下，应该可以的吧？
裴延嘴角抿得更紧了，定定盯着她，“你很喜欢看她们跳舞？”
陶缇颔首，“对啊，跳得多好呀，我一直觉得会跳舞的人气质特别好，可我柔韧性太差，学不来。”
当初她还是只小小幼崽的时候，哭着喊着要去学芭蕾舞，爸妈拗不过她，送她去学了——
经过两天的训练，第三天她躺在床上哭得眼泪鼻涕乱飞：爸爸，妈妈，我好像瘫痪了，我胳膊和腿都动不了啦。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舞蹈梦，夭折在了学习的第三天。
回忆戛然而止，陶缇一脸向往的看着双生胡姬纤细灵动的腰肢，感叹道，“扭得可真好呀……”
裴延，“……”
他突然很想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向他，让她只能这迷恋热忱的看他，而不是其他人。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但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到底没这般做。
一曲胡旋舞结束，两位胡姬跳得香汗淋漓，白嫩的脸颊泛起绯红，宛若两枝娇艳欲滴的花朵儿。
台下的男人们看的面红耳赤，浑身躁动。
台下的女眷们则是板着一张脸，心中唾弃，只晓得勾男人的狐媚子！
穆王妃和孙府尹夫人虽是知道内情的，然而见到这对妩媚的双生花，脸色也不大好看——
她们可都是高门世家出来的贵女，从小接受的都是正房主母的教导，自然看不起这些露腰露胳膊的下流招数。
玉氏姐妹妖妖娆娆走上前，朝着台上行礼，“奴玉楼儿、玉娇儿，拜见太子殿下，拜见太子妃。”
这嗓音娇滴滴的，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裴延神色淡漠，平静道，“起来吧。”
俩姐妹盈盈起身，想往台上看又不敢，只乖顺的垂着脑袋。
静了片刻，上头再次传来那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只不过，不是她们所预想的“抬起头来，给孤瞧瞧”，而是——
“你们跳的不错，太子妃很喜欢，付喜瑞，赏。”
玉氏姐妹嘴角的笑容一僵，“……”
还是孙府尹低低的咳了一声，她们才回过神来，连忙拜倒谢恩，“奴多谢太子赏赐。”
裴延道，“要谢就谢太子妃。”
玉氏姐妹愣怔片刻，只得再次谢过太子妃。
方才欣赏舞蹈的时候，陶缇多喝了几杯葡萄酒，这会儿见小美人跟自己道谢，她有点飘飘然，抬了抬手，笑呵呵道，“不客气、不客气。”
听到这有点迷离的语调，裴延侧过脸。
当看到陶缇绯红的小脸蛋时，他清冷的眸中闪过一抹惊诧。
小姑娘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醉成这样了？

第44章
陶缇觉得她没有喝醉，可裴延温温柔柔的哄着她，“阿缇，你醉了”
“我，醉了啊？”她伸着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清凌凌的眸光无辜又迷茫。
“你乖，先回去歇息。”裴延道。
他的声音低沉性感，像是一阵暖风钻进耳朵眼里，听得她尾巴骨一阵酥麻。
陶缇觉得她或许真醉了，不然一颗心怎么跳的那么厉害，咚咚咚仿佛要跳出胸腔。
裴延淡淡吩咐玲珑，“送太子妃回去歇息。”
玲珑应诺，躬身搀扶着陶缇，“太子妃，小心，奴婢扶着你。”
陶缇点点小脑袋，又有点不放心的看向裴延，瞪着大眼睛努力保持清醒，一本正经道，“这个酒挺好喝的，就是劲儿挺大。殿下，你酒量还不如我，少喝一些，喝多了伤身体。”
见她自己都迷糊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让他少喝。
裴延不禁哑然失笑，“嗯，孤知道了。”
陶缇这才松口气，一只手撑着脑袋，跟着玲珑先行离席了。
……
裴延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小太子妃，直到再看不见，才缓缓地收回视线。
“太子妃不胜酒力，先回去休息了，诸位继续吃喝。”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见那对姐妹花还站在台下，眉头拧起，清冷道，“你们怎么还没退下？”
玉氏姐妹，“……？”
感受到来自上首的威压，两人心头一阵慌乱，连忙朝孙府尹那边递眼神。
还不等孙府尹开口，倒是穆王爷捋了捋大胡子，朝裴延笑道，“殿下，既然太子妃酒醉离席了，不如让这两位小美人上前服侍你？”
说着，他朝玉氏姐妹抬起下巴示意。
玉氏姐妹粉面含羞，娇滴滴道，“殿下，让我们姐妹俩为您斟酒夹菜吧。”
裴延面色不变，平静的视线扫过那对姐妹花，又扫过孙府尹，最后落在穆王爷脸上。他黑眸微眯，唇角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孤独，“不知这次献美，是七皇叔的好意，还是孙府尹？”
他这话问的漫不经心，可落在穆王爷与孙府尹耳朵里，却是别有深意，俩人心头皆是一凛。
他们抬头想要从裴延的脸上寻到一丝情绪，但上座之人是一贯的温润神色，一时间难以辨出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殿内有短暂的静谧，最终还是穆王爷打破了安静，他道，“这是孙府尹的一番心意，他可是花了不少精力才寻到这样一对绝色美人，太子，你可要赏个面子笑纳呀。”
裴延看向孙府尹，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着酒杯，须臾，他轻笑道，“孙府尹真是有心了。”
孙府尹也不知怎的，只觉得浑身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来，拱拱手道，“殿下客气了，您难得来洛阳一趟，微臣定然是好生招待的。”
玉氏姐妹这边刚想上前服侍，就听裴延对付喜瑞道，“将她们带下去，安排一个住处。”
付喜瑞一怔，迟疑道，“这……？”
殿下还真打算将这对姐妹花留下？若是明日太子妃酒醒知道了……
裴延懒散的瞥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付喜瑞忙一叠声应道，上前对那玉氏姐妹道，“两位姑娘，这边请吧。”
玉氏姐妹喜不自胜，虽然太子没让她们上前服侍，但太子给他们安排住所了，这应当便是要收了她们的意思吧？这可比她们之前的预想好了许多！
两人娇滴滴的拜别裴延，随着付喜瑞一起退下。
付喜瑞心头惦念着往日太子妃的种种好处，是以对眼前的玉氏姐妹没多少好感。
太子和太子妃两人的感情刚走上正轨，正热乎着呢，这俩小妖精半路冒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反正太子也没指定住所，付喜瑞便将两人安排去了袭芳院。
这袭芳院在行宫一个极偏远的角落，便是乘坐轿辇也得走上半个时辰。就算哪天殿下想去坐坐，知道住在那么远，怕是兴致都消了大半。
付喜瑞抱着拂尘，眼中有几分得色。
……
酒过三巡，宴会散去。
裴延略有薄醉，冷白的脸庞染上淡淡的红。
付喜瑞扶着他走到殿外，微凉的夜风一吹，他人也精神了一些。
“殿下，咱们现在是回同明殿还是去太子妃那儿……”
“你说呢？”裴延声线薄凉，眉间稍显倦懒。
付喜瑞，“……”
须臾，他悟了，露出笑来，扬声喊道，“摆驾集仙殿——”
——
裴延到达集仙殿时，陶缇还没歇下。
非但没歇下，还化身小话痨，拉着玲珑的手不放，小嘴叭叭叭的说个不停。
见到从屏风后绕出来的裴延，玲珑，“……”就很为难。
想请安，胳膊又被太子妃拉着，她只得硬着头皮唤了一声“殿下”，又哄着太子妃道，“太子妃，殿下来了……”
陶缇正聊得满面红光，精神奕奕。听到这话，怔了怔，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朝屏风看去。
当看到那道颀长笔挺的身影时，她的眼瞳明显亮起光来。
哇，好漂亮的小哥哥。
裴延缓步走到床边，对玲珑道，“你先退下。”
玲珑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太子妃，你松开奴婢吧。”
陶缇，“……”呆。
裴延见小姑娘这副酒醉迟钝的模样，轻笑一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阿缇乖，松开玲珑，孤来陪你聊天，好不好？”
陶缇眨了眨眼睛，柔柔笑了，“好。”
她松开手，玲珑连忙起身退下。
很快，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片安静。
裴延凝视着床边的小姑娘，她才沐浴过，满头珠翠取下，一头如缎子般的青丝乖顺的垂下；
那件茜素红的宫装也换下，穿着一件金丝线绣重瓣莲花的鹅黄色肚兜，外披着一件轻薄柔软的蜜合色长衫。
憧憧灯影下，她脖颈柔软，肌肤莹润，两道锁骨无比精致，再往下，蜜桃初熟的曲线，令人莫名心乱。
之前同床共枕的每个夜晚，她都穿着长袖的雪白寝衣，遮得严严实实的。
所以他不在的时候，她私下里都这般随意穿的么。
裴延的眸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好像，错过了很多。
陶缇仰着小脑袋盯着他，见他半天不说话，怯生生的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你不跟我聊天吗？”
裴延回过神，对上她那双无比清澈的眼眸，懵懵懂懂，宛若初生的小鹿般。
他颔首道，“好，聊天。”
陶缇眉眼弯弯，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那你快坐下，我们聊天！”
裴延挨着她坐下，垂下眸，视线落在她的脚上。
她是盘腿坐着的，两只洁白的小脚光着，脚踝纤细，指甲修剪的圆润，贝壳般泛着健康的粉红。
他的手指一点点捏紧，忍住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压制身下的冲动，一把扯过一旁的锦被，给她盖好。
陶缇蹙眉，有点小叛逆的想去掀开。
裴延按住她的小手，黑眸深邃，哑声道，“会着凉。”
陶缇咕哝着，“热……”
“阿缇。”裴延低唤了一声，捏紧她的小手，转移话题，“不是要聊天么？你刚才跟玲珑说什么，聊得那样开心。”
小姑娘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卷翘的睫毛微动，“对哦，聊天！让我想想，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来着……”
她歪着脑袋，眉头慢吞吞的皱起，认真的思索，又双眼茫然。
“说到哪里，我记不清了。”她苦着小脸，显得有些抱歉和为难。
“没关系的。”裴延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嗓音低哑又温柔，“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陶缇，“唔，好吧。”
须臾后，她软软糯糯道，“口渴，我想喝水……”
“好，你等着，孤去给你倒水。”
裴延待她总是有无穷尽的耐心般，起身到桌旁，不一会儿端着个水杯回来。
他重新挨着床坐下，将水杯递到她的唇边。
陶缇凑了过去，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长睫微垂，像只乖巧的小猫儿在喝水。
裴延静静瞧着，视线不经意落在她露出的那截雪白颈子，喉结上下滚动。
“我喝完了。”她抬起白皙的小脸，眼眸雾蒙蒙的，嫣红的嘴唇也沾染着些水光，像是挂着露水的红樱桃，娇艳欲滴，惹人垂涎。
裴延眸色深深地凝视着她，她也直勾勾的盯着他。
四目相接，裴延觉得他快要控制不住。
然而下一秒，两只软绵绵的小手猝不及防的捧住了他的脸。
裴延怔住。
只见面前的小姑娘眼神迷离，娇憨的看向他，喃喃道，“小哥哥，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
裴延，“……你叫孤什么？”
陶缇眼角一弯，“小哥哥呀。”
裴延一只手掐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捏住她软乎乎的小脸，哑声道，“去掉小，叫哥哥。”
陶缇，“唔，为什么？”
裴延深邃的黑眸中透出一丝危险，俯下身子，精致的脸庞朝她靠近了些，气息灼热，“因为，男人不能说小。”
“……这又为什么？”
“迟些告诉你。”
裴延捏了捏她的脸，低低诱哄道，“现在先叫声哥哥来听听。”
陶缇觉得他这么漂亮，叫一下也不吃亏，于是软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又甜又软，裴延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本以为平日里的小姑娘就够乖了，没想到喝醉之后，更是乖到要命，乖到让他想狠狠将她欺负哭。
他温热的掌心勾着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得寸进尺的哄道，“阿缇乖，再叫一声夫君来听听。”
夫君？这个称呼让陶缇愣了一瞬。
裴延见着她迟疑，心绪也不禁绷了起来，难道是酒醒了？
片刻后，就见陶缇在他怀中抬起头来，双眸亮晶晶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缓缓下移，最后落到他形状好看的薄唇上。
她娇柔的眉眼间闪过一抹狡黠，小色鬼一般，讨价还价道，“你让我亲一下，我就叫你夫君，好不好？”
裴延一顿，意识到不是自己出现幻听了，旋即低低笑出声来。
这小傻子，典型被人卖了还倒替人数钱的。
陶缇见他笑，撇了撇嘴，小小声道，“不答应就算了，笑话我干嘛。”
裴延桃花眼中的笑意更盛，慵懒的往床栏倚靠，一副“任卿采撷”的模样，轻声道，“好，来亲。”
陶缇，“……！”
她眼睛亮了，胆子也大了起来，“那我亲咯？”
见他默认，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睛，缓缓地凑了过去。
距离在一点点缩小，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气息，淡淡的香味萦绕着。
直到贴上一片温凉的柔软，仿佛还带着葡萄酒的甜香。
这个轻吻，蜻蜓点水。
她飞快的离开他的唇，像是又喝了一壶酒，她脸颊再次染上绯红，捂着嘴傻乎乎的偷笑。
好棒耶，她亲到大帅哥啦！以后可以跟穷奇吹牛了！
裴延眉心微动，见小姑娘像乐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只觉得好笑——
“就这？”
陶缇没听清，迷茫看向他，“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男人再次俯身凑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的小脸，嗓音轻缓又沙哑，“来，夫君教你什么叫亲吻。”
暖黄的烛火荜拨作响，属于男人的热烈气息铺天盖地的笼了上来。
一个自带这方面的天赋，不一会儿就掌握了技巧；
一个笨拙青涩，又迷糊，只懵懵懂懂的随着他的节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姑娘满面潮红，软绵绵撑住他的身子，躲开脸，“我、我喘不过气了。”
裴延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眸色越发深暗。
手掌将她的小脑袋按入胸膛，他低头在她肩窝深吸了口气，低低的笑，“那歇一歇。”
初尝到滋味的男人，一个吻怎么够？
他抱紧怀中香香软软的小姑娘，心脏跳的极其有力，燥意却半点不减，反倒越烧越热。
他吻着她的发，沉沉唤着她的名字。
怀中，“……”
一阵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缓缓响起。
裴延搂着她的手微不可察的一僵，在看到小姑娘在他怀中香甜的睡相后，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竟、然、睡、着、了？
……
玲珑和付喜瑞守在外头，半晌听不见里头动静，说话的声音没了，那隐隐约约、似有若无的娇吟声也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歇下了？
玲珑迟疑道，“要不要问一句？”
付喜瑞斟酌片刻，轻咳了一声，掩面压低声音道，“都说酒后乱性，没准里头……正成好事呢。”
玲珑，“可……酒后乱性不是说男的么，殿下又没醉，醉的是太子妃。”
付喜瑞道，“一样的道理。”
玲珑疑惑，刚想细问，就听得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裴延大步走了出来，衣衫还算整齐，只是脸色沉着，浑身透着阵冷意。
付喜瑞和玲珑忙迎上前去，“殿下。”
裴延敛眉，沉沉道，“太子妃睡下了，别打扰她。偏殿备水，孤要沐浴。”
………
翌日，日上三竿，天光大明。
陶缇醒来，只觉得浑身软趴趴的，哪里都使不上劲儿来，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的，跟灌了铅水似的。
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迷迷瞪瞪好半晌才醒过神来。
她好像记得自己在宴会上看人跳舞，然后有点喝醉了，就先回来了？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目光落在身旁的位置，平平整整的，不知道是有人睡过又收拾好了，亦或是裴延昨晚没来这里。
“太子妃，你醒了，可要起身洗漱？”玲珑站在帘外轻声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你这会儿起身，正好可以用午膳。”
陶缇咂舌，自己竟然又一觉睡到中午。
幔帐挂起，她慢吞吞的挪到床边，软声问，“昨天殿下来了么？”
玲珑答道，“来了，殿下昨夜歇在咱们这，今日天刚亮便起身了，这会子应该与洛阳官员们去堤坝巡视了。”
听到玲珑的回答，陶缇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来了？！
那她脑海中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画面，到底是她的春梦，还是真实发生的啊？
其实她也记不太真切，记忆里只是几个断断续续的零星片段而已。
她只记得她好像色眯眯的扒拉在裴延身上，夸他长得好看，还像调戏良家妇男般，凑过去亲了他。
再然后，她好像变成了一条鱼，在海里游啊游，海浪太大，汹涌又猛烈，她被拍到沙滩上，快要喘不过气来。
应该是梦吧？
陶缇捧着沉重的小脑袋，自我安慰着。
玲珑见自家太子妃一会儿蹙眉一会儿脸红的，担忧问道，“太子妃，你是哪里不适么。醒酒汤已经在炉上备着了，要不奴婢先给你端来？”
陶缇回过神，摆了摆小手，“没，我没事。”
说着，她连忙起床，玲珑伺候她洗漱梳妆。
连着赶了六日的路，再加上昨夜的宿醉，陶缇今日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在行宫咸鱼瘫。
相比于东宫，洛阳行宫的膳房多了点本地特色，今日午膳摆上桌的有糖醋软熘鱼焙面、清汤荷花莲蓬鸡、奶汤炖广肚、锅贴金钱牛肉、鸡茸酿竹荪、芙蓉海参、玉鸭舌掌及两道鲜嫩时蔬。
其中最让陶缇感兴趣的，是那道糖醋软熘鱼焙面。
做这道菜，需得用从洛河里新鲜打捞出来的鲤鱼，大小适中，活蹦乱跳，初步加工后，将鱼身介花刀，放入油锅炸透，待鱼炸到表面金黄焦脆时，放入调制鲜美汤汁中翻煮，片刻后装入盘中，趁热浇上香浓诱人的糖醋汤汁，再铺上一层油炸好的焙面，这道菜至此完成。
焙面细若发丝，炸成漂亮的金黄色，根根分明的盘绕着，夹一筷子送入嘴里，香香脆脆，沾点汤汁，又变得脆软香甜。
枣红色的糖醋汤汁与整条鲤鱼完美融合，色泽鲜亮，看着就很是诱人，尝上一口，鱼肉表皮酥脆，里面白白嫩嫩如豆腐般顺滑，却又比豆腐更加鲜美，混合着酸酸甜甜的酱汁，滋味真是绝佳。
陶缇本来因为宿醉的缘故，没什么胃口，这会儿尝到这甜中透酸，酸中微咸的糖醋软熘鱼焙面，味蕾像是被打开一般，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很快便将这一盘菜吃得干干净净，一本满足。
用过午膳后，陶缇想在行宫各处转一转。
昨日来时，她在马车上随意一瞥，就觉得行宫景致不错，反正她今日也闲着，就当参观景点了，前世逛这种人文建筑还要买门票呢。
哪知道她这边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就见小太监神色复杂的进来禀报，“太子妃，袭芳院的两位姑娘求见。”
陶缇面露疑惑，“袭芳院？姑娘？”
身侧的玲珑默默垂眸，她昨夜听付喜瑞说了，太子将那对胡姬都收下了，还在行宫安排了一处住所。虽说太子昨夜还是宿在太子妃这里，但他既然将那两个女人留在了行宫，便代表有纳用的意思。
虽说殿下贵为太子，收用两个女人算不得什么事，可是……
玲珑抿着唇，看向自家温温柔柔、平易近人的太子妃，心里忍不住替她抱屈，这样好的太子妃，殿下这样做，就不怕太子妃伤心么？
迟疑片刻，玲珑还是如实与陶缇说了那玉氏姐妹的事。
陶缇听到裴延将她们留下来后，眸中闪过一抹错愕，随后缓缓地垂下头，心不在焉的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子。
“她们长得好看，跳舞也跳得好，唔，殿下留下来她们，也可以理解。”
她轻轻说着，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玲珑看到她这样，不由得一阵心酸，太子妃这是在故作坚强吧，明明心里很难受，却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大度模样。
她轻声安慰着，“太子妃您别往心里去，殿下应该是一时图个新鲜而已……”
陶缇抬起头，瓷白小脸露出一抹笑意，“我没事的，这……很正常嘛，我若是男的，我应该也会留下她们的。”
静了一会儿，玲珑问道，“那您要不要见她们？”
陶缇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道，“我可以不见么？见了怪尴尬的，也没什么好聊。”
而且她拿的是轻松度假剧本，才不想演什么宫斗剧呢。
“您是太子妃，自然可以不见。”玲珑应道，“奴婢这便出去回了她们。”
陶缇浅浅一笑，“你去吧。”
等玲珑出去后，陶缇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敛起，明艳的眉眼间笼上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淡淡失落。
她小声咕哝着，“都留下了……”

第45章
“太子妃昨夜醉酒，今朝醒来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玲珑面无表情的说完这话，转身便回殿内了。
连门都没踏入的玉氏姐妹表情微妙，最终也只得讪讪离开。
彼时阳光充沛明亮，鸟语花香，玉氏姐妹慢慢悠悠的往回走。
玉娇儿是妹妹，脾气也娇，小声埋怨道，“这太子妃昨日还赏赐咱们，今日连门都不让咱们进，可见昨夜的大度都是装出来的。”
玉楼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太子妃也是女人，哪有女人见着自己的男人要被抢了，能不嫉妒的呢？”
玉娇儿红润的嘴唇抿着，“可是穆王爷不是说过，太子与太子妃没什么感情的，让我们趁机取悦太子么。可昨日献舞时，太子看都没看咱们一眼，一直盯着太子妃看呢。”
玉楼儿一时间也沉默了。
昨夜几乎全场男人的视线都黏在她们姐妹身上，唯独上座那个俊美清隽的男人，连个正眼都不曾瞧过来。她们姐妹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从未被这般冷遇过。
还有昨夜，本以为太子会来她们那，哪晓得枯等许久，却听说太子去了太子妃宫里。
看来她们想要博取太子的欢心，是要费些功夫了。
………
时至酉时，日落黄昏。
在外巡视了一天，裴延仰头望向天边那一轮红彤彤的落日。
脑海中不经意想起某只小吃货说过，这落日像一颗咸鸭蛋，现在看来，的确挺像的。
也不知道他不在行宫，他的小太子妃都做了些什么，几时起的，酒醒后脑袋疼不疼，午膳用的可好，是否会觉得无聊……
他回过神，对孙府尹等一众官员道，“孤忽感劳累，今夜洛河画舫便不去了，你们玩的尽兴。”
孙府尹一怔，这洛河画舫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安排的，怎么就不去了？
他这边正想劝一劝，就见裴延吩咐了随行的东宫官员几句，随后掀袍起身，带着付喜瑞离开。
孙府尹挽留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最后只得躬身拱手，“臣恭送太子殿下。”
……
在外奔波了一日，裴延先回了同明殿，更衣梳洗。
“太子妃今日都做了些什么？”他漫不经心的问着，双手张开，由着小太监替他佩玉带。
付喜瑞如实汇报道，“太子妃睡到晌午，用过午膳后，就一直在集仙殿内歇着，哪儿都没去。”
裴延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能闲得住不乱跑。
眼角余光瞥见付喜瑞那犹犹豫豫的表情，他语调慵懒道，“有事便说。”
付喜瑞低下头，“奴才听说，太子妃本来是想在行宫四处逛逛的，可、可是……袭芳院那两位突然登门求见，太子妃说身子不适婉拒了，之后便再没出门。”
“她身体不适？可有请御医过去看。”裴延眉头微拧，问完后，觉得那小姑娘或许是宿醉才不舒服。
“太子妃说无大碍，就没请。”
裴延嘴角绷直，语调沉冷了几分，“袭芳院又是怎么回事，住了谁？”
“就是昨日孙府尹进献的那对胡姬，奴才将她们安排到袭芳院，那处清静，也方便两位姑娘练舞唱曲。”付喜瑞不紧不慢道。
裴延这才记起这么两人，沉吟片刻，轻声道，“她不是挺喜欢她们的么。”
付喜瑞，“……？”
裴延理了下袍袖，大步往外走去，“走，去集仙殿。”
………
裴延赶到集仙殿时，陶缇正懒洋洋的趴在美人榻上，面前摆着一个本子，一只手支着小脑袋，小嘴撅起，夹着一支毛笔，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暖橘色的余晖透过支摘窗，斜斜的洒在她的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柔光。
裴延抬手止住宫人们行礼的动作，脚步放轻，掀帘走了进去。
听到珠帘碰撞的清脆响声，陶缇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见着来人，她一惊，毛笔就从嘴上掉下来，一点墨迹划过白嫩的小手。
她慌张的拿帕子擦了下，坐起身来，“殿下，你怎么来了，忙完了？”
裴延“嗯”了一声，走到她身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神情专注道，“孤听说你身子不适，是哪里不舒服？”
说到这里，陶缇的小脸染上一层绯红，眸光飘忽闪躲，小声道，“没、没什么……”
裴延挪了张月牙凳，在她身旁坐下，“真的没什么？”
“嗯，就是那个来了……”
“那个？”
“唔，葵水……”她低着小脑袋，像只小鸵鸟。
来生理期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只是她现在一见到裴延，脑子里就忍不住浮现自己昨夜的春梦内容。
造孽啊造孽，自己怎么会做那种梦呢！
她不单纯了！！
裴延见她这羞怯怯的小模样，以为她说到女儿家这种私密事，所以害羞了，于是低咳一声，试图缓解尴尬。
过了一会儿，他温声道，“孤听说……女人来葵水，身子会很不舒服，有时还会疼痛难忍。阿缇，你现在感觉如何，会很难受么？”
陶缇道，“我还好了，不是特别痛，就是浑身使不上劲，懒得动弹。”
裴延见她脸色不错，稍感安心，“嗯，那就好。”
不多时，玲珑端着茶点进来，一起放下的还有一碗香喷喷甜丝丝的红糖鸡蛋。
红糖鸡蛋盛在瓷白碗中，鸡蛋洁白圆润，汤色亮红澄澈，面上点缀着几粒红枸杞，热气腾腾，属于红糖独特的暖香味飘散出来，让人闻着便觉得胃里划过一阵暖流。
裴延扫了一眼，疑惑道，“红糖煮鸡蛋，这是什么吃法？”
“来葵水喝这个，滋补养颜，活络气血，身子也能暖和不少。”陶缇拿勺子挖了一勺鸡蛋，白如凝脂的蛋白破开，露出里头淡黄色的流心蛋黄，香香暖暖的。
她笑着看向他，“殿下要不要也尝尝？味道挺不错的。”
裴延端起面前的云雾茶，摇头道，“你多吃些。”
陶缇尝了一口，这鸡蛋是云英鸡蛋，半点蛋腥味都没有，和玫瑰红糖煮在一起，又香又甜，暖汤入胃，胃里暖烘烘的，身体也舒服不少。
她这边慢慢的吃着，裴延肩背笔挺的坐着，修长的手拿过她涂涂画画的小本子，饶有兴致的看着。
“列出的这些糕点，是为了你的点心铺子做准备？”
“嗯，先选一些物美价廉易于保存的出来，试试水。”
陶缇这般说着，视线瞥过他的手背，看到那冷白的皮肤和淡青色的血管，她忽然想到什么，轻轻咬住唇瓣。
一番纠结后，她还是没忍住，装作随意般，问道，“殿下，昨天夜里那两个舞姬，你留下来了？”
裴延翻着册子的手微微一顿，淡声道，“嗯，怎么了？”
他看向她，却见她始终垂着眼睫，勺子在碗中轻轻的转着，让人看不清情绪。
须臾，她挺直小腰，抬起头看向他，柔美的小脸上露出个豁达的笑容来，“没怎么，我就随便问问。”
裴延凝眸盯着她，“嗯？”
陶缇依旧笑着，眼角弯弯道，“不过……你还是得注意一下自个儿的身体，嗯，稍微节制点……”
裴延轻眯起眼，“……？”
陶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出“节制”这样的话，她突然有点心虚，咬了咬唇，扭过脸，结结巴巴的补充道，“我、我这是出于朋友的友好建议……呃，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就好……算了，你就当没听到吧。”
说完，她连忙端起红糖鸡蛋，身子朝另一边转去，给他留了半个侧影。
裴延黑眸微动。
小姑娘这欲盖弥彰的模样，还真有意思。
他将册子放在一旁，淡淡地哼笑了声，“阿缇，转过来。”
小姑娘的肩膀轻轻一颤，却没转。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认真又严肃。
陶缇到底还是转了过来，目光有点飘忽，“怎、怎么了？”
裴延伸出手，将她手中的汤碗放到一旁，修长的手指微弓，敲了下她的额头，“小傻子。”
陶缇，“……”
裴延笑的无奈，“你的小脑袋里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孤留下她们，是让她们跳舞给你看的。”
陶缇眼眸圆瞪，“啊？”
裴延道，“昨夜你看她们跳舞，眼睛都直了。孤白天大都在外忙碌，没空陪你，怕你一个人在行宫里无聊，便想着留下她们，给你解闷。”
陶缇呆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胭脂般的红霞一点点染上雪白的小脸，“原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裴延哑然失笑，“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懂得什么叫节制？”
再说了，她怎知情到浓处，想要节制有多难。
昨夜他可冲了好几桶凉水！

第46章
洛阳，穆王府，书房内。
月色迷离，清风徐徐，穆王爷低垂着眼，把玩着一个光泽莹润的玉瓷瓶。
身旁的穆王妃看完那封书信，手指不由得攥紧，蹙眉道，“这真是长安那边的来信？”
穆王爷淡淡的“嗯”了一声。
穆王妃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嘀咕道，“这三皇子为何要针对太子妃啊？一个年轻小娘子罢了，前几日宴会上瞧着，像是个心思单纯的……”
若说三皇子要对付太子，她还能理解。可他此次找上门来，却是要给太子妃使绊子，这就有些莫名其妙了。
“他既然这般要求了，那咱们全力配合便是。你没与太子妃仔细接触，就别急着下定结论。或许她只是瞧着纯良，实际心机深沉呢？”
“这话怎么说？”
“太子收下玉氏姐妹已经四天了，却从未召幸她们，甚至连见都不见一面。他每夜只宿在太子妃那里，就连孙正国夜里设宴，他都不参与，日头一落，便回行宫。那太子妃虽说姿容娇美，却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若没些心机手段，怎能将太子迷成这样？”
“……”
穆王妃听到这话，心头却是羡慕极了，甚至还想找个机会与太子妃聊聊，看她是使了什么心机，才能这般套住男人。
穆王爷慢悠悠的放下瓷瓶，又抽过穆王妃手中的信纸，丢进了一侧的紫檀座掐丝珐琅兽耳炉。
看着那信纸在炉中燃烧殆尽，他才重新合上炉盖。
“信上说，不要她的性命，只要让她清白尽失，无颜继续当这个太子妃便可。王妃，你这几日好好想想，看看该如何安排，才能做的滴水不漏。”他沉声道。
穆王妃一怔，嘴角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王爷，这种事，臣妾如何安排……”
穆王爷抬眼，幽幽的盯着王妃，刻薄的笑了一声，“王妃，你我夫妻一体，很多事本王早就知道，只是不愿去管，免得伤了我们夫妻间的和气。本王后院那些或病死、或疯了、或出意外的妾室们，你不是处理的挺好？对付女人，由女人出手再合适不过了。”
他边说边走到穆王妃跟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委以重任般，沉声道，“这事交给你，本王放心，你莫要教本王失望。”
说完，他捋着大胡子，大步往屋外走去，丢下一句，“本王今夜歇在盈香院，王妃也早些安歇吧。”
穆王妃脸色僵硬，一阵青白，不再年轻的眉眼间满是复杂情绪。
夫妻一体？伤和气？还有什么和气可言！
不过是牵绊了大半辈子，利益羁绊太深，想断也断不开，只能沆瀣一气，一起烂掉。
垂在裙边的手，久久的捏紧，最终还是松开，再次抬头，她的眼中泛起一阵锐利的寒意。
………
洛阳行宫，一阵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清雅的茶香，悠悠的从膳房里飘了出来。
膳房外值班的宫人们嗅到这味儿，眼泪差点不争气从嘴角流出——
“太香了，实在是太香了！”
“太子妃下厨就是不一样，我已经好几天没馋成这样了。”
“也不知道今日太子妃做的是什么，我嗅着好像是鸡肉？好像还有股卤味……”
“嘿嘿，刚才我偷偷进去瞅了一眼，太子妃今日做了好几道菜呢，不过这个香味，应该是卤鸡腿的味！”
这么一说，宫人们脑中瞬间冒出一盘香嫩鲜咸、油亮亮黄澄澄的卤鸡腿，口水不由得分泌的更多了。
膳房内，陶缇哼着小曲儿，高高兴兴的烹饪着食物。
前几日，裴延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女人来癸水若不好好休息，极其伤身，且影响寿元”这种话，且深以为然，再三叮嘱她躺着歇息，不能乱跑，也不能再下厨。
陶缇无奈，只好安安分分待在集仙殿里咸鱼躺，顺便琢磨着点心铺子的企划书。
膳房的厨子听从太子的吩咐，给太子妃做的都是忌辛辣、忌油腻的滋补菜品。
这样连着吃了四天的清淡饭菜，陶缇简直做梦都在想水煮肉片、尖椒鸡丁、油焖鸡翅、香辣蟹、爆炒田螺这些味重的。是以身上一爽利，她便迫不及待的跑到厨房里，打算好好补偿一下自己的胃。
今日她做了水煮肉片、虎皮青椒炒荷包蛋、辣子鸡丁，想到裴延这几日晚上食量明显减少，她另外又做了几道清雅又美味的茶叶菜——
一道龙井虾仁，一道绿茶拌豆腐，一道红茶蒸鲈鱼，外加一锅香喷喷的茶香卤鸡腿。
这些菜随随便便拎出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只是在香味上，都比不过卤香。
看着宫人们馋得直咽口水的模样，陶缇将茶香卤鸡腿捞出来，和气的对御厨道，“剩下的卤汁还能卤不少东西，你卤些鸡蛋、豆腐干、猪肉块什么的，给大家伙加个餐。”
御厨早就嘴馋了，本来还想等太子妃离开后，偷偷的用这卤水卤些什么，如今见太子妃放了话，过了明路，他这心底甭提多开心了，忙不迭应了下来。
膳房内的宫人们也异口同声道，“多谢太子妃恩典！”
见他们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倒弄得陶缇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是一锅卤水罢了，搞的跟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善事似的。
……
从膳房离开，陶缇刚走到集仙殿门口，正好迎面与裴延碰见。
“殿下，你回来了。”陶缇心情愉悦的朝他打着招呼，“你今天回来的比昨天早一些。”
“嗯，今日事务较轻。”
裴延应了一声，淡淡的瞥了一眼她身后，“你又下厨房了？”
陶缇点点头，笑眸弯弯，“我今天做了可多好吃的了，你有口福了！走，咱们先进屋去。”
见她这样高兴，裴延喉咙里那句“你不必下厨劳累”硬是咽了下去，转而朝她温柔一颔首，道了声好。
两人一起进殿，净手后，黄花梨桌案上已经摆满了丰盛诱人的菜肴。
“水煮肉片、虎皮青椒炒荷包蛋、辣子鸡丁，这几道辣菜，是我的。”
“龙井虾仁，绿茶拌豆腐，红茶蒸鲈鱼，这几道茶清淡香浓，滋补养胃，是你的。”
“这茶香卤鸡腿呢，不辣，味重，可以当小零食吃。”
陶缇报完菜名，有点小骄傲的抬起下巴，像是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等待家长表扬的小朋友，一双水灵灵的黑眸定定的看向裴延。
裴延一眼就看懂她的小心思，很是认真的夸道，“阿缇真厉害，”
求夸奖的时候底气十足，真要被夸了，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还好，还好，也就一般般厉害。”
听到这话，殿内宫人们都憋着笑意，就连裴延都低低笑出声来，空气中的氛围都变得轻松起来。
陶缇拿起个茶香卤鸡腿，一脸享受的啃了起来——
大鸡腿鲜嫩肉多，闻着香，吃起来更香，一口下去，层层滑嫩的鸡肉混合着咸香微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开，鸡肉与茶叶的香味完美融合，鲜嫩中带着丝丝清甜，肥而不腻，简直好吃到无法形容，让人完全控制不住的嘴，吞下一大口，就迫不及待的咬下第二口、第三口。
“太好吃了。”陶缇满足啃完一个鸡腿，心道，她真是个天才，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呢！
见她嫣红的小嘴旁沾着一点油亮，裴延拿起一方帕子，伸手替她擦了下嘴角。
“……！”
陶缇一僵，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手中还很不雅观的拿着根鸡骨头。
裴延却极其自然，给她擦完后，轻轻收回了手。
见她还怔住，他眉梢微扬，桃花眼一眯，“不吃了么？”
陶缇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吃，吃……”
她赶紧将鸡骨头撇下，端起饭碗就开始扒饭，胸腔里却是疯鹿乱跳，折腾得厉害。
她一边吃，一边回想着从长安出来后，这一路上与裴延相处的点点滴滴。
先是马车里日日相对，再到后来的摸头杀，还有今日的替她擦嘴……
他是不是对她有些……过于亲密了？
难不成，他喜欢她？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喜欢她呢，这天都没黑，她做什么梦！
更何况，他们之间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啊！
肯定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他只是因为熟悉了，所以才会有这些小动作吧？
就在陶缇琢磨的时候，对面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怎么光吃饭，不吃菜？”
陶缇一怔，再次抬眼，对上裴延那一贯温柔的眼眸，他问，“在想什么事，能比吃饭还重要。”
据他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在她心中，吃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
何况这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
陶缇眸光有些飘忽，“没、没什么。”
裴延淡淡道，“噢，这样。”
他也没再多说，只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到碗中，垂着头，一双好看的眸子幽暗深邃，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撇开这个小插曲，一顿饭吃的还算开心。
陶缇是主力军，几乎干掉了大半的饭菜，在她的感染下，裴延今夜也比昨日多用了一碗饭。
付喜瑞在一旁看得直乐呵，心道，还是太子妃有能耐，做的菜都这般对殿下的胃口。
用过晚膳，裴延坐在书桌前处理政务，陶缇趴在榻上看话本。
待夜深了，沐浴洗漱，再一同上床安置。
幔帐放下，帐内萦绕着淡淡的清甜香味。
黑暗中，裴延道，“这几日孤忙着外出巡视，不得空陪你……”
陶缇正阖眼准备入睡，冷不丁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还有点懵，等反应过来，她语调慵懒道，“没事的，你忙你的，我自己会找事做的。”
这几日她身上不方便，本来也不好出门。现在经期过了，她原就计划着明天可以出门逛逛。
她正准备与裴延报备一声，就听身旁的男人说道，“明日孤带你出门。”
陶缇愣了下，“啊，殿下你忙完了？”
“还没，但明日能腾出一日的空闲。”
“那很好啊！咱们正好一起出去玩。这些日子看你早出晚归的，我还担心你身体受不住……现在好了，能够休息一下，劳逸结合才对嘛。”
黑暗中，裴延虽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听出她语气中的欢喜。
他薄唇微勾起，道，“听闻洛阳白云寺的求签很灵验，且后山桃花盛开，景致怡人，我们明日去那看看？”
陶缇也听说过白云寺这座古刹的名声，她虽然对寺庙不怎么感兴趣，但抱着一种“来都来了，不打卡就相当于白来”的游客心态，倒也不排斥。
况且，她听人说过白云寺的素斋做的很不错。
思索片刻，她应道——
“好，就去白云寺。”

第47章
白云寺，位于邙山西北处，树木葱郁，花草烂漫。虽在洛阳主城之外，但因此处求签灵验，是以香客不断，香火旺盛。
临近中午，一辆华盖翠帷马车缓缓停在寺庙外，车帘掀开，一对璧人携手下来。
女的一袭烟粉色锦绣长裙，纤腰盈盈，身段婀娜，虽然头戴帷帽，遮住面容，但光凭着身形气质，便知相貌不俗。
而她身旁的男人，一头乌发用一根简朴的玉簪固定，身着玄色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身姿颀长笔挺，容貌清隽俊美，周身矜贵气质，让人不敢直视。
白云寺求姻缘最是灵验，所以大部分香客都是年轻男女，乍一看到这样姿容出众的男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被吸引了。
年轻郎君们望着那小娘子的背影，努力去想象着她帷帽下的容颜。
年轻娘子们看着那俊俏郎君的侧颜，一个个面红耳赤，就连香油钱都多添了不少，只求庙里的菩萨能使把劲儿，让她们也能寻到这样俊朗的郎君——
就算没这么俊朗，有他的一小半，她们就心满意足了！
陶缇看着那些小姑娘含羞带怯的目光，再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不由得笑道，“殿下，我看该戴帷帽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裴延转过脸看向她，认真纠正道，“阿缇，你又忘了改称呼了。”
陶缇微怔，旋即反应过来，他们今日是便装出行，不宜暴露身份。
只是一想到他们之前约定的称呼，她的耳朵一下子烧红起来，垂下脑袋，含含糊糊道，“唔，我会注意的。”
裴延嘴角勾了勾，带着她一起往寺庙里头走去。
庙里檀香缭绕，烟雾重重，木鱼声咚咚咚敲着，大榕树枝头的鸟儿清脆的鸣叫。
来寺庙无非是烧香拜佛、求签听经，陶缇这边接过玲珑递来的一大把香，见一旁的香客都拜得虔诚，她也有样学样的跪在蒲团上，朝那宝相庄严的佛像拜了拜。
至于许愿，她闭着眼睛静静的想着，要许什么愿望呢——
“我希望，嗯，裴延身体能恢复健康，寿命能长一些。”
“如果上一条很难做到的话，那我希望他余下的时光里，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然后，我希望我也能平平安安的在这大渊朝生活下去，寿终正寝，然后顺顺利利的去地府转世，回到现代！”
“不过佛祖你好像跟地府不是一个部门的，也不知道你管不管这回事……”
天底下烧香拜佛的那么多，每个愿望呈递到各路神仙的桌案上，由神仙们随机抽取幸运观众，为他们实现愿望。
陶缇在抽卡这件事，运气一直不怎么好，无论是前世的微博抽奖，还是游戏抽卡，她脸黑手臭，妥妥一非酋。
“我说的这些愿望，佛祖你能保佑就保佑，不能保佑我也能理解。”
说完，她拜了三拜，将香插进了炉子里。
起身后，却发现裴延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玲珑适时上前，指了指佛堂外面，“方才一个大和尚来找殿下，许是有什么事。”
陶缇朝外看去，明净的阳光下，一棵系满红绳的大树之下，一袭玄色长袍的裴延，与一灰袍袈裟的大和尚相对而立，两人神态怡然的交谈着。佛堂长形的门，仿佛画框般，将这赏心悦目的一幕定格。
“这位女施主，你要求签吗？我们白云寺的签文很灵的。”香案旁的小沙弥轻声问道，他瞧着十岁的模样，青色小脑袋光溜溜的，一双黑瞳透着股机灵劲儿。
陶缇回过神，看着面前的小沙弥，强忍着摸一把他那小光头的冲动，笑道，“嗯，好呀。”
她接过小沙弥递来的签筒，重新跪在蒲团上，闭目求签。
摇啊摇，一支竹签“啪嗒”掉在地上。
小沙弥替她拾起，又引着她到了佛堂门口的角落处，那里摆了张桌子，坐着个清瘦的老和尚。
他刚给一位小娘子解完签文，那小娘子似是抽了个好签，满脸喜色的朝着老和尚道谢，然后随着她家仆妇欢欢喜喜离开了。
陶缇缓缓入座，跟老和尚打了个招呼，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接过她手中的竹签。
这一看，老和尚慈眉善目的笑道，“第九十八签，上上签！”
虽说陶缇对这种东西半信半疑，但听到抽了根好签，心情也是愉悦的，“看来我手气不错。”
老和尚抬眼看她，“不知女施主是要问什么呢？”
陶缇刚想说“姻缘”，一个“姻”字才发出音，眼角余光就瞥见裴延朝她这边走来，尾音在舌尖打了个转，说出口的便成了，“前途！”
老和尚，“？？？”
玲珑，“？？？”
陶缇敛了神色，一本正经道，“对，我想问前途，我再过不久就要开一家铺子，我想问这家铺子的前途怎么样，能不能赚？”
玲珑，“……”
太子妃你事业心这么强的么。
老和尚也回过神来，语气中带着些惊讶，道，“倒是很少见女施主问前途生意之类的……”
陶缇能感受到裴延站在自己身后，她没回头，只硬着头皮看向老和尚，“劳烦师父替我解签。”
既然香客都这样说了，老和尚便按照财运去解，“这签好，签文也好，女施主若做生意，定是好运连连，财运滚滚来。”
陶缇听得喜笑颜开，仿佛看到一大堆金元宝手拉手在眼前跳舞。
谢过老和尚后，她站起身，撩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笑容明媚的脸来，“殿……夫君，我要发财啦！”
裴延本来听她问财运，心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现在见到她这灿烂的笑，听到她轻轻软软的唤他“夫君”，顿时，所有的不虞都烟消云散了。
他精致的眉眼缓缓地舒展开，薄唇微掀，“好，提前恭喜你。”
两人说笑着往外走，裴延道，“阿缇，我有些事要吩咐展平去做，你先在寺庙逛逛，顶多一炷香，我便来寻你。”
听到他有正事忙，陶缇乖乖地点了点头，“好的，你去吧，我有玲珑陪着。”
裴延叮嘱了玲珑两句，便径直离开。
曲径通幽，花木深处的禅房内，房门闭合。
小火炉上正煮着清茶，烟气袅袅，静谧雅致。
裴延身形笔直的坐着，俊美的侧脸线条深邃，不似平日里的温润柔和，而是一种深沉的凌厉感。
快速的阅览过手中的信件，他动作优雅的将信纸投入火炉中，不紧不慢的倒了两杯茶，一杯自己端着，一杯挪到一侧，淡声道，“风叔，你这一趟来回也辛苦了，喝杯茶吧。”
一身黑袍的中年男人，顾风，弯腰拱手，“多谢殿下。”
他端起茶杯，不怕烫似的，一饮而尽，又将杯子放下，继续笔挺挺的站着。
裴延也习惯他这样子了，问道，“舅父那边一切可好？”
顾风垂头道，“回殿下，主子那边都好，若一切顺利的话，过了端午，便会从河西出发回长安。”
裴延笑道，“那就好，这么多年没见舅父，这回总算得以相见了。”
“主子也一直惦记着殿下。”顾风道。
裴延颔首，两人简单寒暄一番，便谈起正事。
裴延将他在洛阳的布局说与顾风听，末了，他沉沉补充道，“风叔，此局，你是最关键的一环，孤需要你相助。”
顾风听到他的布局，心惊胆跳，惊诧道，“殿下，这个局实在凶险，你要慎重啊。”
“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只有这样，才能拔除穆王在洛阳的势力，将洛阳牧的位置空出来，留给我们的人。”
裴延深邃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男人，语气沉稳又平缓，“风叔，这事交给谁，孤都不放心，只有你，孤信你……”
顾风迎上裴延冷静又坚定的目光，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最终，他还是无法拒绝，只得抱拳应下，“殿下如此信赖属下，属下定当全力配合。”
见他答应，裴延轻淡的笑了。
两人商谈了一番细节，待一炷香快要燃尽，也是该分开的时候。
临走前，顾风脚步迟疑了一下。
裴延看向他，“风叔，还有事？”
顾风厚厚的嘴唇抿着，浓眉紧皱，道，“是，据我们探子反应，穆王妃那边有些异动……”
裴延黑眸微眯起，“穆王妃？”
“属下也不清楚是否与殿下此行有关，探子说，穆王妃这两天私下接触了些水匪，今早又预定了一艘画舫，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
画舫、水匪……
裴延指节微屈，一点点皱起眉。
沉吟许久，他嗓音低沉道，“这种时候搞这种动作，咱们不可掉以轻心。查，顺着查下去。”
顾风，“是。”
说完，他如一阵风般，跳窗而出，转瞬不见。
裴延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心头忽的冒出一个猜测来，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泛出危险的暗光来。
不多时，他饮尽杯中茶水，也离开了禅房。
走到佛堂前那棵大榕树时，他看着上头系着的根根红绳，脚步停了停。
“这位男施主，可要买根姻缘绳？我们白云寺的姻缘绳可灵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一个小沙弥，手中拿着一大把红绳，热情又真诚的推荐着。
裴延淡淡瞥过那做工粗糙并不精细的红绳，面色清冷，不以为意。
小沙弥见他要走，忙道，“男施主，你与开始那位求财富签的女施主是一起的吧？她是你的夫人？”
裴延脚步停下。
小沙弥立马凑上前，抓住商机，嘴皮子利索道，“小僧听你们的口音好像不是我们洛阳的，你真的不买根姻缘绳么？我们这里的姻缘绳可是开过光的，买过的郎君小娘子都说好！你若是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啦！”
裴延觉得好笑，问，“真有这么灵？”
小沙弥一脸笃定道，“灵，绝对灵！你看到这棵树上挂着的红绳么？这都是成了好姻缘的有情人，来还愿时挂上的！”
他边说，还抽出两根红绳展示着，“买的时候是两根单绳，若是互通心意，结为夫妇了，便将两根绳子拧成一根，系在这姻缘树上，求个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你看我们这树上挂了这么多红绳，就知道一定灵了！”
小沙弥说了这么一大通，见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男施主还是面色淡然，不由得有些挫败。
他正准备走开，去拉别的生意，就见一枚碎银子落到他的怀中。
小沙弥呆了呆，就听头顶响起一道沉金冷玉般的声音——
“两根红绳。”

第48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白云寺的后山种了一大片的桃林，在这青绿山峦间，显得格外特别。
粉色烂漫的桃花树下，一袭烟粉色衣裙的陶缇，边赏花，边吃着荷包里装着的话梅，一派闲适自在。
裴延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步子一顿，垂眸看了眼手上捏着的那两根红线，眸光微动。
须臾，他将手背在身后，缓步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陶缇缓缓地回头，见到是他，她弯下眼角笑，“殿下，你忙完啦。”
“嗯。”裴延走到她身旁站定。
“如今都快四月底了，这桃花还开的这般灿烂……唔，照这样算，岂不是得等到六七月份才能摘桃子吃？”陶缇这般想着，再看这片桃花林，一朵朵娇小的桃花都替换成了粉嫩饱满的桃子。
“这是馋桃子了？”裴延淡淡道，忽的视线落在她黑鸦鸦的鬓发上。
“是有点馋了，也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的卖。”陶缇刚说完，就听裴延轻声道，“别动。”
陶缇，“……？”
只见身侧的男人抬起手，轻轻的落在她发上，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朵粉白的桃花。
手摊开，那朵花静静的躺在他修长的手掌心。
“头上落了花。”他淡淡解释了一句。
陶缇蝶翼般的眼睫微颤，说了句多谢，小声道，“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到的。”
裴延不动声色的扫过她透着淡粉的耳尖，唇角微勾。
两人找了个亭子坐下，陶缇大方的将荷包里的话梅分享给他。
一粒粒话梅，皱巴巴的不起眼，却是肉厚干脆，酸酸甜甜，很是解馋。
裴延拿了一个，没立刻尝，只装作无意道，“这白云寺求姻缘是最灵的，阿缇为何只问财运，不问姻缘？”
陶缇呆了呆，眉眼间的自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之色。
她是想问来着，哪知道他那么快就过来了，害得她都不好意思问出口。
不过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难道太子殿下也爱八卦？
她眼神飘忽，干巴巴的笑道，“姻缘这种事情离我好像有点太遥远了，还是发财比较靠谱……有句话说得好，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只要有钱了，就可以享受到世间百分之九十九的快乐……”
她越说越有来劲，小嘴叭叭叭的说着财富鸡汤，全然没注意到裴延眼中渐渐暗下来的光。
裴延抬手，将那粒话梅送进嘴里，最先尝到的是外面那层细细白白的糖粉，甜丝丝的，待甜味化开后，梅子的酸味就出来了。
酸，比想象中的酸。
裴延皱着眉头，一时分不清是话梅酸，还是他心头那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渐渐酝酿成了酸。
陶缇见他久久不出声，下意识的看过去，见他蹙着眉，她惊讶的眨了下眼，“有这么酸么，不应该呀。”
说着，她往嘴里塞了一粒嚼着，奇怪的咕哝着，“这也不酸……”
清风徐徐，吹落几瓣桃花。
“殿下，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求。”陶缇将嘴里的话梅咽下，将问题抛了回去。
裴延低垂眼眸，嗓音淡淡的，似乎带着一丝轻嘲，“没那个必要。”
陶缇微怔，视线在他冷白如玉的侧脸停留，忽的明白过来，心头有些懊恼。
一个命不久矣之人，还求什么姻缘呢，能好好活着，就很好了。
况且就算有了姻缘，又能怎样呢？
短暂的相爱后，就得面对死别，那个时候，爱的有多深，痛的就有多深。
何必误人误己。
思及此处，她的情绪不知不觉也低落了下来。
一时间，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周遭静极了，只听得轻轻的风声穿林而过。
许久之后，还是裴延站起身来，桃花眼微眯，轻声问，“肚子饿了没？”
陶缇看向他，点了点头，“唔，饿了。”
其实开始等他的时候就有点饿了，不过她没好意思说，想着他都没好好欣赏这片桃花林，等他看的差不多了，再提出吃饭也不迟。
裴延朝她道，“走吧，这会儿斋饭应该准备好了。”
“好！”一听有东西吃，陶缇连忙起身，黑眸中透着期待，“也不知道中午的斋饭都有些什么菜。”
裴延笑了笑，“去了就知道了。”
俩人一起朝着寺庙饭堂走去，开始是并肩走着，走着走着裴延放慢了些脚步，就落后了两步。陶缇与玲珑说着话，一时也没注意。
手掌摊开，裴延看向一直捏在手心的红绳，两根红绳凌乱的颤成一团，看着纠缠在一起，实则一拉就分开了。
须臾，他又看向身前那道娇小的身影，静默片刻，他扯了扯嘴角，最终还是将红绳放进了胸口衣襟里。
现在还不是送出去的好时机，再等等吧。
他从来都是很有耐心的，对别的事是这样，对她，更是如此。
前头的小姑娘转过头，眼眸瞪圆，朝他挥手，“殿下，你怎么走那么慢了。”
裴延云淡风轻一笑，“来了。”
………
白云寺在洛阳很有名，不少达官贵人们都来此参拜，为了更好的服务于这些大方的香客，寺里修建了不少雅间，专供午间留在寺中的贵客们歇息用饭。
雅间并不大，小巧又清雅，铺着藤编的毯子，一方小桌几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山水画。小窗半开，窗前有一株小小的野花，静悄悄的开放，别有一番古朴野趣。
陶缇与裴延刚入座不久，一盏盏素斋菜肴很快摆满了桌几。
陶缇扫了一眼，有清蒸白玉佛手、香拌莴苣丝、豆渣南瓜卷、香菇烧面筋、素丸竹笋丝瓜烩、如意炒三丝、冬瓜莲子汤、荠菜豆腐羹，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看起来真不错。”陶缇给以肯定评价，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块香菇烧面筋，香菇鲜嫩浓香，面筋做的劲道，又吸收了鲜美的汤汁，吃起来倒有几分肉的感觉。
裴延不着急吃，先盛了两碗豆腐羹，拿了一碗放到她面前，“喝点汤羹垫垫胃。”
陶缇见他这般体贴，心头一暖，笑道，“谢谢殿下。”
她端起汤碗慢慢地喝，豆腐羹柔滑鲜嫩，入口即化，喝了之后，胃里暖暖的，很是舒坦。
喝完豆腐羹，陶缇的食欲也完全打开了，便不客气的大快朵颐起来。
裴延始终是慢条斯理的，吃个饭都斯斯文文，时不时给陶缇递下水，或是提醒她吃慢些，像是照顾小朋友的大家长。
守在门外的付喜瑞和玲珑听到屋内的动静，心里都高兴极了。
只是高兴之余，又不免有些小小的隐忧。
太子与太子妃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那该多好啊。
两个这般想着，都忍不住双手合十，朝佛堂那边拜了拜。
………
用过斋饭后，裴延和陶缇一道听大和尚讲经。
佛法高深，陶缇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一会儿表演小鸡啄米，一会儿表演不倒翁。
眼见着她快要朝一旁栽过去，裴延不动声色的伸出手，将她的小脑袋往他肩上带。
有了个倚靠，她眉头松开，很快就安稳的睡了过去。
坐在对面的大和尚捻着佛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陶缇再次醒来的时，她人已经在回程的马车上了。
她睁开眼睛时，还有些懵，她会瞬移了？
雾蒙蒙的黑眸眨了两下，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不单不在禅房了，而且好像还在某个人的怀里！
她脑袋往后仰着，入目是一张睡美人脸。
裴延一只手斜斜的支着脑袋，长眸闭着，午后细碎的光透过竹帘落在他冷白的脸庞，光影交错，占尽风流。
自己可真幸福呀。
陶缇脑中冒出这样的感慨来，睁眼就是个绝色美男，这种生活谁不爱？
她欣赏了一会儿，才回归正题，琢磨着要怎样从他的怀中起来。
她以为她的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了，然而才刚挺起腰身，身后的人便苏醒过来。
“醒了？”
他的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沙哑，迷离又性感。
陶缇微不可查的一颤，硬着头皮从他怀中坐了起来，又硬着头皮朝他笑，“嗯，醒了。殿下，我怎么睡着了啊？开始不是还在禅房听大和尚讲经吗？”
裴延也坐直身子，一根手指虚点她两下，哼笑道，“还说呢，在禅房里睡得那么香，大和尚都看不下去，后来都是闭着眼讲经的。”
听到这话，陶缇小脸一红，不好意思摸了下鼻子，“我、我下次不会了。”
马车外渐渐响起热闹人声，陶缇掀帘看去，才发现他们已然回了主城。
也是巧，她这随意一扫，就瞧见路边有个小贩挑着箩筐卖果子，其中一个箩筐装满了粉粉粉嫩的毛桃。
“殿下，可以停一下车么？”她扭头问道。
“嗯？”
“我看外面有卖桃子的，看起来还不错，我想买一些带回去吃。”
她请求人的时候，眼睛不自觉会显得更圆一些，亮晶晶的，闪着星光似的，让人实在难拒绝。
裴延淡淡应道，“好。”
马车停下，他让玲珑去买，都不用挑，直接把那一箩筐都买下来。
天降一笔大生意，直把那小贩乐的见牙不见眼，连连朝着马车作揖道谢。
陶缇懒洋洋的靠在马车上，脑瓜子一边转，小嘴一边念叨，“桃子，吃几个新鲜的，剩下的做些别的吃，桃脯、桃子炒鸡丁、桃子烧牛腩、焦糖桃子五花肉、蜜桃虾……”
裴延眉头微蹙，疑惑道，“桃子还能入菜？”
想想都有点黑暗。
陶缇道，“当然可以做菜呀！虽然听起来是有点奇怪，但烧起来很好吃的。桃子口感清爽酸甜，和肉菜一起烧的话，正好可以中和肉菜的油腻，让口感变得更清爽，滋味也能更加丰富。”
见裴延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陶缇对美食的那股执着劲上来了，朝他道，“事实胜于雄辩。”
于是乎，一回到行宫，她都没怎么歇息，迫不及待带着一篓子桃子去了膳房。
一众宫人听说太子妃要用桃子做菜，也都露出副匪夷所思的惊讶神情，皆觉得太子妃这次怕是要失败了。
直到膳房里飘出一阵又一阵勾人的香味，仿佛给他们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香味，闻起来好像很不错的样子？！”
“岂止是不错，这也太香了吧！我刚溜进去看了眼小锅里炖的红烧肉，那肉块小小的，色泽莹红，和桃块一起炖着，那叫一个香呐，我看跟樱桃肉有的一比！”
“我刚还看到太子妃拿了个罐子，将桃子、紫苏还有仔姜放在一起泡，说是一道小凉菜，叫什么紫苏桃子姜的，也不知道那又会是个什么味儿。”
“嗨，这几道热菜都这么香，那凉菜肯定也不会差！”
“说的也是，昨日那剩下的卤水卤的豆腐干和藕片，那滋味，啧啧，我晚上做梦都梦到那个味儿，早上醒来枕巾都湿了一片……”
“嗨，你可别说了，再说我口水也要流下来了。”
在宫人们的小声议论中，天渐渐黑了，行宫各处都掌起灯来。
陶缇做了四道桃子菜肴，桃子炒鸡丁，蜜桃红烧肉，拔丝蜜桃，还有一道桃子糯米饭。
撇去食材不提，这几道菜无论从外观还是香味，都无可挑剔，桃子或切丁、或切块、或切丝，都与其他食材完美的搭配在一起，丝毫不显得突兀。
“殿下，你尝尝？”
在陶缇的期待目光中，裴延拿起筷子，一一尝了遍。
桃子炒鸡丁，咸香美味，鸡肉嫩滑，桃子的水润口感保持的很好，搭配鸡丁一起吃，有一种极其奇妙的口感，香香甜甜。
蜜桃红烧肉，色泽亮红，浓厚的酱汁包裹着红烧肉与桃块，正像陶缇说的那样，与肉菜一起烧，桃子的酸味很好的中和了菜肴的油腻，还平添了一种清新的香味，增加了自然的风味。
相比于前两道菜，拔丝蜜桃和桃子糯米饭都属于甜口，拔丝蜜桃，甜糯可口；桃子糯米饭，软糯香甜，糯米的米香夹杂着桃子的清香，可口沁心。
一顿饭吃完，裴延看陶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
她的闪光点，是让人无法忽视的。
在欣赏的同时，那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再次冒了出来。
她真的是勇威候府的嫡女陶缇么？
一个锦衣玉食的侯府嫡女，能熟练掌握这么多菜肴的做法，实在很不符常理。
陶缇全然不知裴延脑中的想法，她吃下最后一块蜜桃红烧肉后，终于搁下筷子，摸着肚子懒洋洋的往椅背靠去。
啊，人生真是太美好了，世间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吃的呢！！！
两人正闲适的坐着消食，玲珑掀帘走到陶缇身边，躬身递上一张拜帖，“太子妃，这是今日午后穆王妃送来的帖子。”
陶缇，“穆王妃？”
一听到这三个字，裴延端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清隽的脸庞也染上一层肃色。
耐着性子等陶缇看完，他沉沉问道，“帖子上写的什么？”
陶缇道，“穆王妃请我后日去她府上赏花。”
裴延凝眸，“还有呢？”
陶缇，“……？”
裴延，“比如坐画舫游湖之类的。”
“啊？这个，拜帖上没写。”陶缇迷茫的看向他，“殿下为何这样问？”
裴延慢条斯理的放下茶杯，敛去眼底的阴沉冰冷。
那些龌龊卑劣的事，他不想让他的小太子妃知道，她只需在他的庇佑下，继续当个天真快乐、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就好。
再次抬眼，他清风朗月般，朝她温柔一笑，“没，随口一问罢了。”

第49章
临去赏花宴的前一日，晴空万里，陶缇起了个大早，带着玲珑去逛洛阳城。
裴延有公务要忙，不能想陪，就派了展平陪她们一起——
名义上是保护，实则负责拎包。
陶缇扮作富商夫人的模样，在洛阳城内各大酒楼饭馆里穿梭，吃累了就去逛逛店铺，等胃里空了点，就到下一家继续吃……
就这样逛吃逛吃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斜，这才拖着满满一马车的各种特产回去。
与此同时，同明殿内。
顾风抱着剑，声音粗粝道，“殿下，已经查清楚了，穆王妃雇了水匪，打算明日夜游画舫时，趁乱将太子妃掠走。”
裴延轻轻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冷嗤道，“后宅妇人的阴私手段。”
顾风道，“太子妃与穆王府有过节？”
裴延，“没有。”
顾风，“那这……”
裴延道，“穆王与周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此事应当是裴长洲兄妹暗中指使。”
顾风眉骨处有一道小刀疤，听到这话，疤痕与眉毛一起扬起，疑惑道，“冒这样的风险，就为了私怨？”
若真是这样，他觉得裴长洲兄妹这步棋，实在……蠢得有些一言难尽。
裴延淡淡的嗯了一声，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兄妹俩就是被周家保护的太好了，宫内有他们滴水不漏的母后护着，宫外有他们那个能干狡诈的舅父兜着，他裴长洲就是堆烂泥，他周家也能强行扶到龙椅上。”
“周家算盘打的好，若真让他们扶了这么个废物上去，以后这大渊朝该改姓周了。”顾风说完这话，想到什么似的，安静下来，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裴延。
裴延明白他的意思，笑的温和，“风叔，孤如今也很好，孤从未怪过母后和舅舅。”
顾风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这沉重的话题，他问裴延，“殿下，那太子妃这边你打算如何？或许，咱们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这次机会，抓住穆王府的把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延决然打断，“不可。”
顾风，“嗯？”
裴延黑眸幽深，“画舫她不会去的，孤不会让她冒任何一点风险。”
顾风愣了片刻，才意识到殿下口中的“她”指的是太子妃，他不禁拧眉看向眼前的俊美矜贵的青年。
不能吧，大婚之前，殿下还一副满不在乎，将这所谓的太子妃视为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难道他去河西这短短两个月，殿下对太子妃动心了？
感受到顾风的目光，裴延低咳了一声，“风叔，你为何这样看着孤。”
顾风笑了下，“咱们殿下真长大了。”
裴延，“……”
顾风欣慰道，“殿下若真喜欢太子妃，便好好对她，切莫像你的父皇……”
说到这里，他及时止住话头，抱拳低头道，“属下失言了。”
裴延知道他话中的意思，黑眸微垂，眼底幽深一片，让人难以看清。
不多时，付喜瑞走到屏风外，说是太子妃已经回宫了。
顾风适时告辞，心中却是有些好奇的，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女娃娃，能让心思深沉、禁欲寡淡的殿下动了心。
裴延看了眼敞开的窗，红霞漫天，落日沉沉。
等他到达集仙殿时，他的小太子妃正对着清单点着一屋子的东西。
见他来了，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又兴致勃勃的跟他分享着她今日的战果——
“这些绸缎是刚从苏州来的货，款式新颖，花样也好看，我各种颜色都选了几匹，这石青色和墨绿色的可以送我娘，这豆绿色温婉、枣红色鲜艳，可以送给阿蝉。还有这水粉和鹅黄，给小六做衣裙，一定好看。”
“这套文房四宝是买给小五的，这紫檀狼毫笔很是精致，砚台上的松柏云鹤纹也很文雅。哦对了，还有这几条皮子，特别好，价格还实惠，我也买了好几条，到时候拿回去送他们！”
“我还买了一套红宝石头面，是牡丹花的样式，雕的栩栩如生，徐贵妃平日里送了我不少好东西，我打算到时候把这个送给她。”
裴延耐心地听她说完，末了，还贴心的递了杯水，“润润喉咙。”
陶缇接过茶杯。
裴延问，“阿缇给他们买了这么多礼物，那孤的呢？”
陶缇，“噗——”
她剧烈咳了两下，一张巴掌脸涨的绯红，“咳咳咳。”
裴延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怎么呛到了。”
“没、没事。”她摆了摆手，将茶杯放在一旁，心虚的不敢去看裴延，尴尬的小声道，“你的礼物，我……我没买。”
她想着来洛阳玩一趟，给长安的小伙伴带些礼物回去，她成日与裴延朝夕相处，倒没想过要给他买一份。
裴延见她两只白嫩嫩的小手揪着衣摆，一副无脸见人的样子，轻笑起来，“好了，孤只是随口一问，你莫要放在心上。”
虽是这么说，陶缇却觉得怪对不起他的。
她缓缓抬起头，深深盯着他，真心实意道，“我下次一定记得给你买，给你买最好、最贵的！”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俯身温和的笑，“好。”
白日里在洛阳城吃了一条街，陶缇夜里也不大饿，喝了碗燕窝粥，就拿出在冰凉井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的紫苏桃子姜。
紫苏叶里的花青素被醋酸浸泡出来，与桃块、姜丝充分融合，将它们也染成了漂亮的粉红色。经过时间的催化，原本硬生生的桃子稍软了一些，但吃起来还是咔嚓咔嚓的，带着桃肉的酸甜与紫苏清亮的香气，在这初夏时分，十分的爽口清新。
裴延不怎么吃姜的人，在陶缇的怂恿下，也尝了一口里头的姜丝，姜是鲜嫩的仔姜，辛辣味不重，反而有淡淡的清甜，酸酸脆脆的，很是开胃。
两人吃完后，散了会儿步，沐浴完便上床歇息了。
临睡前，裴延叮嘱道，“阿缇，明日在穆王府赏完花便回来，别处就不去了，知道吗？”
陶缇今天逛的有些累了，眼睛半阖着，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就沉沉睡去。
裴延侧过身，凝视着她朦胧的睡影，长臂一伸，习惯性将她绵软香甜的身子揽入怀中。
他低喃道，“明日还是孤亲自接你回来比较好……”
怀中人懒懒的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安心的角度。
见她这浑然不知危险的香甜睡相，裴延哑然失笑，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乖乖睡吧。”
还要什么礼物呢。
她就是他最好的礼物。

第50章
正值四月底，正是百花盛开的好时节。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1]
穆王府修建的恢弘华丽，占地面积极大，后花园更是修建的美轮美奂，假山奇石都是从江南特地运来的太湖石，各种品类珍贵的花木由顶级的花匠看护着，池塘清澈碧绿，金红色的锦鲤养的又肥又大，富贵人家的鱼，比穷人家的孩子还要健壮。
陶缇的马车到达穆王府时，洛阳城一众官家女眷由穆王妃带领着，整齐划一的在门口相迎。
今日陶缇打扮的很是端庄华丽，上着一件宝石青织银丝牡丹团花褙子，配上一条乳白色柔绢曳地长裙，一头长发挽起十字髻，佩戴着一套水色极好的翡翠首饰，斜插一支金掐玉赤金双头曲凤步摇，精细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而摇曳，荡漾出细碎的金光。
她年纪轻，但眉目间那淡然从容的气度，却能压住她身上那宝石青色的衣裳。
待她站定，一众女眷恭敬行礼道，“臣妇/臣女等拜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万福。”
陶缇由玲珑搀着，一只手虚抬了抬，温和笑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穆王妃今日也穿了件带牡丹纹样的深红色长裙，她笑吟吟的迎到陶缇跟前，热络道，“太子妃能来我们府上，真是蓬荜生辉，花厅已经备上好茶，快请进吧，咱们坐下慢慢聊。”
陶缇见她这般和气，也笑着朝她颔首，在一众盛装打扮女眷的簇拥下，缓缓到达后院花厅。
一路上穆王妃和几位高官夫人都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夸陶缇的打扮，一会儿夸陶缇能来宴会她们有多么荣幸，一会儿又夸她们洛阳的牡丹开得有多好多娇艳……
陶缇始终挂着客客气气的笑容，时不时附和两声，眼睛却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穆王府的装潢。
啧，还真是金碧辉煌，半点不输给洛阳行宫。
听说穆王爷在洛阳当府牧已有二十年，想来这二十年来，他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才能有眼前这雕梁画栋、奢华至极的一切。
到达花厅后，陶缇与穆王妃坐在上座，下首众人则是按照她们夫君或父兄的官位大小排坐。
面对着一屋子陌生女人，陶缇有点轻微社恐。
好在来之前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勉强能维持着温柔人设，与她们寒暄周旋。
在花厅喝过一盏清新的庐山云雾茶后，穆王妃就引着一屋子的人去后花园赏花。
花团锦簇间，一只只蝴蝶翩翩起舞。湖边垂柳依依，风一吹，嫩绿的倒影在湖面散开，激起层层涟漪。
不得不说，洛阳的牡丹的确漂亮，花朵硕大，花容端丽。
且穆王府花园内都是极其出挑的珍品，像是姚黄、魏紫、赵粉、欧碧这四大名品，自是不用多说，最奇的是穆王府还有一盆雪白的并蒂牡丹花，花蕊是淡淡的金黄，层层叠叠的花瓣如雪般积堆着，整朵花千娇百媚，超逸群卉。
陶缇心情愉悦的欣赏着，前世她去洛阳旅游，也曾去过当地的牡丹花会，只是景点人实在太多，拍照的、录小视频的、发朋友圈的……摩肩接踵，喧喧闹闹，完全没有时刻悠闲自在的心境。
到底还是古代贵族会享受啊。
她这般想着，不远处的年轻贵女们已然组织起各种娱乐活动来，击球射柳，投壶斗草，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来。
穆王妃今年三十五岁，长着一张容长脸，面相看着有些苦，但脸上的笑容打从陶缇进门就没消失过。
她亲热的拉着陶缇的手赏花，半点不生分，俨然一副好婶娘的模样，热络的聊着些家长里短。
见那边玩起来了，她和善的问陶缇，“太子妃，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陶缇对那些没多大兴趣，笑着婉拒，“不了，还是让她们玩吧。我若是过去了，她们都拘着，反倒玩不自在。”
穆王妃也不勉强，拉着她继续聊天。
待到晌午，穆王妃准备了一桌牡丹宴，宴会上的菜肴格外精美，摆盘做得跟一幅幅国画似的。
这些菜肴或是做成牡丹花的样式，或是直接以牡丹入菜，端上桌时，女眷们都是一脸惊艳之色，赞不绝口。
穆王妃眸中闪过一抹得色，面上笑得谦逊，“诸位来我府上，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何况太子妃远道而来，第一次来我府中做客，更是不能怠慢……”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看向陶缇，“不知这些菜，太子妃可还满意？”
陶缇微微一笑，轻声道，“王妃有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由鱼片做成的黄牡丹，鱼片切得薄如蝉翼，经过炸制后，颜色金黄，配上香浓油亮的酱汁，外酥里嫩，鲜美味重，很是可口。
见她动了筷，余下众人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用过这精心准备的牡丹宴，一行人又挪步去听戏。
看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演出，陶缇百无聊赖的支着小脑袋，心想着，也不知道裴延中午吃了什么，外面太阳蛮大的，他在城郊会不会晒黑呢？
昨天睡觉前，他好像还交代了她什么……
她正回想着，隔着一张小桌案的穆王妃转过头，双眸含笑，关切的问，“太子妃不喜欢看这出戏，那不如换一出？”
陶缇微怔，回过神来，笑道，“不用，这戏演的蛮好的。”
听她这么说，穆王妃也明白了过来，将戏单子慢悠悠放好，神色懊恼道，“是我疏忽了，若是早知道太子妃你不爱听戏，我该安排场马球赛的。”
她停了停，懊恼的神情收放自如，转成一个平缓的笑意，“不过我今夜安排了一艘画舫，还在一品斋订了一桌酒席，到时候一边欣赏洛河的夜景，一边品尝珍馐美酒，再从教坊司找几个技艺出众的乐伎弹琴唱曲，肯定是比这有趣的。”
乍一听到穆王妃的描述，陶缇还是很向往的，只是——
她细细的眉毛微皱，露出个不好意思的浅笑来，“多谢王妃美意，只是这夜游画舫，我可能去不成了。”
穆王妃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瞳孔也猛缩了两下。
不过很快，她神色恢复过来，只是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许多，“为何去不成？夜游洛河别有一番乐趣，你下次来洛阳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这次若是错过了，实在可惜呐。”
陶缇见她这脸色变化，有几分尴尬，斟酌片刻，轻声解释道，“行宫里还有些事务等我回去处理，今日实在不方便……”
穆王妃眯起眼睛，笑意未达眼底，“什么事务这么要紧？这画舫可是我特地为太子妃你准备的，着实费了不少心力呢。”
见她如此盛情，陶缇莫名有些头皮发麻，想起昨夜裴延的交代，她只能硬着头皮敷衍着。
穆王妃这边还想再劝，忽然，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神色匆匆跑了过来，边跑嘴里还边大喊着，“王妃，王妃，不好了！！”
穆王妃脸柳眉倒竖，对奴仆这般无礼的模样，很是不满。她一张脸沉下，冷声斥道，“赵二家的，你这火急火燎的成何体统，没得丢了我们穆王府的脸面！”
那婆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朝穆王妃拜了拜，哭丧着一张老脸，“王妃，是世子爷……世子爷他不好了！”
一听到“世子爷”这三个字，穆王妃登时变了副脸色，美眸圆瞪，扬声问道，“世子爷怎么了，什么叫不好了，你赶紧把话说清楚！”
婆子结结巴巴道，“世子爷从外面带了个女子回来，哪知道那女子是个刺客，她拿剪刀、剪刀……”
婆子停住话茬，有些慌张的扫了一眼在场的诸位贵人。
台上的戏早就停下了，这会儿各府的贵妇贵女们，都眼巴巴的往这边瞧热闹。
穆王妃一听到“刺客”“剪刀”这些字眼，就有些受不住了，又见这婆子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脑海中瞬间冒出许多可怕的猜想来。
“轩儿现在在哪？！”
“世子在他自个儿的院里。”
“走，走……”穆王妃脸色苍白，都顾不上西苑里这一堆贵客，脚步踉跄的往外走去。
她就唯一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当初为了生他，她几乎豁了一条性命出去，从小当眼珠子一般疼爱着，他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若她的轩儿有任何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
西苑内，客人们面面相觑。
最后，她们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身份最高的陶缇身上。
陶缇，“……”
这事情来得突然，她也有点不知所措啊！
她捏了捏手指，心底鼓励着，遇到事情不要慌，先冷静……
这个时候不走吧，主人家也没空搭理她们。
但要是直接走了，一没跟主人家告辞，不礼貌；二来自己跟穆王府沾点亲戚关系，这被“刺杀”的小世子裴延的堂弟，四舍五入也是她名义上的堂弟，自己于情于理也该去看看。
大脑的飞速转了一圈后，陶缇缓缓抬起头，语调镇定道，“王妃有家务事要忙，怕是再难招待诸位……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诸位也都先回吧……”
那些夫人贵女们听到这话，纷纷应下来，三三两两散了。
倒是有几位高官夫人，应当是与穆王妃私交不错，并没有离开，而是面露担忧的迎上前来。
其中那位略显富态穿着银灰色裙衫的，正是府尹夫人，她神情恳切的对陶缇道，“太子妃，让我们随你一同去看看什么情况吧？若真有什么事，我们也能安慰帮衬王妃一番。”
陶缇心想，带上她们也好，省的自己去了也不知道如何安抚穆王妃。
于是颔首答应下来，“好，咱们过去看看吧。”
——
徽雅院内，无比喧闹。
男人痛苦的喊叫声，女人恶毒的咒骂声，夹杂着压抑的哭声和放肆癫狂的笑声，场面可谓是十分混乱。
陶缇几人刚赶到门口，就见屋内一阵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诡异的甜香，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血气。
玲珑一闻到这味道，面露警觉，立马拿了块帕子递给陶缇，“太子妃，屋里燃了催情香。”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夫人也都立马捂住了口鼻，眉头皱得紧紧地。
“啊，母妃，我好痛啊——”这是个虚弱的男人声音。
“轩儿啊，娘的儿啊，你再忍一忍，大夫马上就来了！”这是穆王妃的声音。
忽而，这语调一转，变得无比凶狠，“你这杀千刀的贱人，竟敢对我儿下这般毒手！你们给我把这个贱人捆严实些，我要将她五马分尸，千刀万剐，以解我心头之恨！”
随后，一道清脆娇俏的笑声响起，“来啊，杀啊！我既然敢混进王府，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然不能取了这禽兽的性命，但我阉了他，从此以后他就是个废人……哈哈哈哈哈，堂堂穆王世子从此成了个阉人！痛快，真是痛快极了！”
“贱人，你这该死的贱人！！”
穆王妃暴怒，上前左右甩了两个耳光，啪啪两声，格外响亮。
那女子依旧在笑，笑的狂放又无畏。
穆王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手都打痛了，指着被按在地上的女人，歇斯底里的喊道，“来人，来人！现在，立刻把这贱人给我拖出去，打，给我乱棍打死！”
站在门口听了一段的陶缇，也听出了些端倪。
她正欲上前，府尹夫人神色飘忽，低声拦道，“太子妃，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走吧。”
其他几位夫人也都纷纷点头，“是呀是呀。”
她们一开始想来看，七分是好奇，三分是看有没有机会在穆王妃面前卖个好，至于“真心关怀”，那是半分都没有的。
原以为只是普通的刺杀而已，没想到一来就听到“穆王世子成废人”这样劲爆的大秘密——
这可不是她们这些人能听的！
陶缇淡淡的瞥了她们一眼，道，“你们要走就走，我得进去看看。”
说着，她大步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是浓重，两边的窗户都大开着，可这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去。
床上躺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男人，瞧着二十岁左右，长相还算端正，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看就是沉溺于酒色，掏空了身子。
当然，失血过多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陶缇扫了一眼他身上那被鲜血染红的被子。
穆王妃坐在床边，全然没有开始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她双眼泛红，脸上神情狰狞着。
而在一旁的地上，两个身强力壮的奴仆死死按着一个年轻少女。
那少女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虽然脸颊被掌掴的红肿不堪，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水灵。她一头黑发凌乱的散着，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手上沾满鲜血。
见到陶缇进来了，穆王妃有些惊诧，又是羞恼于这桩丑事被她知晓，又是烦闷于自己还来不及对她出手，自己家反而先出了这事。
双重打击让她的心情实在糟糕透顶！
她看向陶缇，什么客气也懒得装了，只蹙着眉，有些不耐烦道，“太子妃，屋里污秽血腥，你金尊玉体的还是先出去吧，免得冲撞了你。今日是我府上招待不周，改日我定当上门赔礼致歉。”
陶缇瞥了一眼床上的世子，对穆王妃道，“王妃，世子这伤……”
穆王妃不愿多谈，沉沉道，“多谢太子妃关心，已经叫大夫来了。”
陶缇淡淡的嗯了一声，视线又落在地上的少女身上，蹙眉道，“那王妃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刺客？”
穆王妃咬牙切齿道，“这等贱人，敢伤我儿，罪大恶极，自然是拖出去打死！”
“罪大恶极？哈哈哈哈哈，我罪大恶极？罪大恶极的是床上这个畜生才对！”
那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少女嘴角还流着血，却是豁出去一般，不知疼痛的怒骂道，“杀人偿命，这个畜生抢了我姐姐，把她活活虐杀了，他就该死！他手上何止沾了一条人命，这几年来，不知道多少无辜姑娘死在他的手中，这样猪狗不如的畜生，他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穆王妃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炸了起来，“你闭嘴！快，快给我把她拖下去，把她舌头割了！”
少女还在骂，“我只是恨，恨我手脚不够快，那剪刀没来及扎进他的喉咙！裴建轩，你这罪孽深重的禽兽，我就算化作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床上失血过多的男人愤怒又无力的骂着，“贱人，贱人，母妃，你快给我杀了她！”
眼见着那两个仆人要将这少女拖下去，陶缇朝着玲珑使了个眼色。
玲珑当即会意，上前拦住了那两个仆人。
穆王妃一怔，连同地上的少女也是一惊，屋内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陶缇身上。
穆王妃铁青着一张脸，“太子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缇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温柔柔的小脸，此刻也沉了下来，少见的严肃道，“王妃，如果这名女子真是个穷凶极恶的刺客，那我定不会插手。但目前看来，这不是一起简单的刺杀，而是另有隐情。”
她垂眸，一双澄澈的眼眸直勾勾的看向地上的少女，出声问道，“他真的杀了你姐姐？还有你刚才说，他还杀了其他的姑娘？你有什么证据吗？”
少女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温柔明艳的女子，仿佛看到一束照进黑暗地狱的光。
她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真的，是真的！我叫夏桑，我姐姐叫夏薇，我们是洛阳城外河新村的，我爹娘早逝，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一直靠卖绣品为生。就上个月初八，我们进城卖绣品，我姐姐被这个禽兽看中，当街抢回了府中……我去报官，官府不管，把我赶了出去。我上门找人，他们都把我赶了出去……”
“我费尽周折的打听，最后终于打听到，我姐姐被抢走的当晚，因为不肯从了这禽兽，被他活活用鞭子抽死了！”
说到这里，少女漆黑的眼眶中滚下泪水来，抽噎道，“我姐姐死的好惨啊，听说浑身被抽的皮开肉绽，一块好肉都没有了，尸体就被抛在王府后院的枯井里！太子妃，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听到这一番血泪哭泣，陶缇一颗心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捏紧了手指，如果真如这少女说的，那这个世子就是活该！报应！
她看了眼这少女，又抬头看向穆王妃，语气沉静道，“王妃，这人恐怕你不能私自处置了。”
穆王妃眼神一下子阴冷下来，“太子妃，我劝你最好别插手这事……”
陶缇见穆王妃这阴恻恻模样，也不禁眯起了眼睛，看来这个穆王妃也不是什么好人呐，或许她儿子干的这些缺德事，她早就知道了？
母亲护孩子，她能够理解这是母亲的天性使然。
但一个母亲护孩子，护到这种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地步，说明这母亲本身人品就有问题。
陶缇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冷了下来，“这事我若是没遇见，我不管可以；但让我遇见了，我若是不管，今晚怕是睡都睡不着！”
穆王妃眼底划过一抹冰冷的杀意，她厉声道，“太子妃若一意孤行，那也别怪我不给你颜面了。来人，送太子妃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跑进来一帮仆人与粗使婆子。
穆王妃面上挤出笑意，给出最后的客气，“太子妃请吧，我就不送你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着屋内那一群来者不善的人，陶缇紧张的咬了咬嘴唇，胸腔里的心脏也跳的飞快。
她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了，她这太子妃的身份虽高，但在人家的地盘上，敌众我寡，势单力薄，实在是太被动了。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她和玲珑就两个人，想要带走这个少女，实在有难度。
可若是先行离去，再搬救兵回来，这少女怕是早就死透了。
就在她心急如焚、手足无措时，门口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王妃这是要请谁喝罚酒呢？”
屋内众人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逆光处，一袭玄青色纻丝锦袍的裴延，大步的走了进来，清隽的面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看到他，穆王妃的脸色唰得白了几分。
裴延径直走到陶缇身旁站定，垂下头，深邃的黑眸盛满温柔，“阿缇不怕，有孤在。”

第51章
屋内一下子寂静下来。
陶缇怔怔的看向面前的男人，那句“有孤在”，像是一层保护罩套在她身上般，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咚咚咚的，耳边鼓噪。
裴延纤长的睫毛不急不缓的垂下，手揽过她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吓傻了？”
陶缇一呆，等反应过来，脸颊一阵发烫，“不、不是，只是殿下你怎么来了？”
裴延道，“孤昨日说了今日来接你的。”
陶缇，“……有这回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裴延来了，那就是好事，她的靠山来了，她不用憋屈了！
陶缇腰杆子都直了起来，小手揪着他的衣袖，像是在学校受到欺负，委屈巴巴跟家长告状的小学生般，小声道，“殿下，我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对面的穆王妃和世子。
穆王妃母子的脸色都不太好，一个赛一个的惨白。
不过穆王妃到底活了半辈子，也是经历过不少事的，她勉力压下心头的情绪，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来，“太子殿下，你怎么来了？”
“孤来接太子妃回行宫，没想到却撞见这么个大热闹。”
裴延清冷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漫不经心道，“王妃，你下帖子邀请太子妃来你府中做客，便是这般招待客人的么？”
穆王妃脸色陡然一变，忙解释道，“殿下，你这是误会了！你看轩儿被这贱……刺客伤的这么严重，我刚才也是关心则乱，见太子妃护着这刺客，一时气急才失了礼数！，还请殿下恕罪。”
裴延微微皱起眉。
穆王妃满脸恳切，继续道，“殿下，建轩可是你的亲堂弟，如今他被伤成这样，我们不过是要讨个公道而已！再说了，这是我穆王府的家务事，太子妃插手未免有些不妥吧？”
陶缇辩驳道，“王妃一直说要给世子讨公道，倘若世子真的害了这姑娘的姐姐，那谁来给她姐姐一个公道呢！”
她弯腰看向地上的少女，“你说你姐姐的尸体就在后院的枯井里，你确定？”
少女用力挣开两个奴仆的压制，跪在地上，朝着裴延与陶缇磕头，边磕边道，“太子、太子妃，求你们明察秋毫，我说的句句属实，你们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后院那枯井里搜，若是搜不出来，我便撞柱去死，绝无二话！”
她双颊红肿，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一时间，莫说是陶缇与裴延了，便是屋内其他人皆有些动容。
穆王妃眸光闪烁，手指紧紧握着，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这少女怕是早已被她千刀万剐了。
陶缇凝视着匍匐在地上不断磕头的少女，眸光复杂。
她内心是想要管的，好歹是生长在红旗下，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新时代神兽；又同样作为女性，她对这种暴力虐杀女性的事件，可谓是深恶痛绝。
但同时，她又有点不安，毕竟这是古代封建王朝，不比现代的法治社会，她现在面对的是权柄滔天的王府，而且这王府名义上还是她亲戚……
她若是管了，会不会给裴延带来麻烦呢？
在这种忐忑纠结的情况下，她扬起小脑袋，看向裴延，低低唤了声，“殿下。”
她决定……把选择权给裴延。
裴延垂下头，看到她澄澈的眼眸，还有她眼底那份担忧。
沉默片刻，他似乎是看懂了她的心思，温凉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小手，朝她微笑的点了下头。
转脸，就听他沉声唤道，“展平。”
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回应，“臣在！”
裴延道，“带几个人去后院的枯井里搜。”
展平道了声“遵命”，连忙带着几人去了。
床上的穆王世子明显慌了起来，有气无力的喊道，“母妃、母妃……”
穆王妃的脸紧绷着，阴沉的盯着裴延，“太子殿下，建轩可是你的堂弟，穆王可是你亲叔叔，你不会为了这么个卑贱的庶民，连血缘亲情都不顾了吧？”
哪知道一向有“温良和善好脾气”之名的太子，却是直直的迎上她暗含威胁的目光，那双深邃迷人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像是杀人不见血的深潭。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波澜不惊，唇角仿佛还带着笑。
可不知为何，穆王妃后背一凉。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内里真的像他的外表一样么？
穆王妃死死地抠着手指，生硬的扭开目光，趁这机会，偷偷朝一旁的仆妇使了个眼神。
那仆妇顿时会意，正轻手轻脚的准备开溜，还没走两步，就被玲珑三下五除二按到在地，“哎哟哎哟”痛呼着。
这时，提着药箱的大夫赶到了，乍一见到这场面，两腿都发软，“草民、草民拜见诸位贵人……”
“既然大夫来了，便让大夫先给堂弟看伤吧……”
裴延笑容轻柔的对穆王妃道，“孤在院子里候着。”
说罢，他牵着陶缇的手，一道往门外走去。
玲珑这边也松开那仆妇，搀扶着地上的少女，将她一起带了出去。
此时已接近傍晚，天光偏暗，院门口站着一队挺拔威武的东宫亲卫，气势十足。
裴延带着陶缇在石桌旁坐下。
开始站在屋里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出来，呼吸到这新鲜的空气，陶缇才发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软。
她缓缓的坐下，裴延松开她的手，低声道，“阿缇，你手心出汗了。”
陶缇愣怔，“……”
裴延在她身旁坐下，深眸定定的凝视着她，温声问道，“你是不是在害怕，怕孤选择撒手不管？”
陶缇一脸错愕的看向他，水眸圆瞪，像是无声在说，你怎么知道！
的确，在她求助似的看向裴延时，那一刻，她心里是不确定的。
她知道裴延是个好人，可他到底是个古代人，而且是个掌握权力的贵族，或许在他的价值观里，庶民的命就是贱如蝼蚁，死几个百姓而已，算不了什么大事——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从前只在影视剧中看过，真正华夏历史上能做到这地步的王公贵族实在挑不出几个。
如果裴延真的选择不管，她或许有些膈应，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但她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能管的。
所幸的是，他没有让她失望！
在他吩咐展平去搜井的那一刻，她的心头涌上了无限的喜悦，恨不得当场抱住他，毫不吝啬的夸道——殿下你果然是个人美心善的小天使！
陶缇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朝他道，“一开始是有点不确定，不过……我觉得殿下你应该不会坐视不理的！”
裴延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哑然失笑，她估计又在心里夸他是好人。
须臾，他敛了笑意，认真而庄重的盯着她的眼睛，“阿缇，无论何时，你都要相信孤，好么？”
陶缇，“……”
怎么突然这么郑重，就像是……说婚礼誓词一般？
这个比喻让她失神片刻，随后，她迎上他温柔如月光的目光，抿了抿唇，轻轻颔首道，“嗯。”
裴延精致的眉眼一点点舒展开来，唇角的弧度愈发柔和。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阿缇乖。”
陶缇心头微动，默默垂下脑袋，一抹绯红悄然无声的爬上她白嫩嫩的耳尖。
………
没过多久，展平就回来了。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大大的木箱子，和一块白布搭着的担架。
他让人都放在院门外，没敢抬进来，毕竟这些东西太过骇人，怕污了主子的眼睛。
“殿下。”展平抱拳，平时那张倨傲的臭脸不见了，而是一副极其严肃的模样，“从后院枯井里打捞出一具严重腐化的女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一侧少女，“在女尸的脖子上发现一片小银锁，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姐姐？”
少女夏桑一听到“银锁”，一张脸愈发惨白，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一片银锁来，“是这样的么？”
展平看了眼，点了下头，沉重道，“如此，外面那具女尸应当是你姐姐了。”
夏桑一听，登时就往院门外跑去。
她跪在那散发着腐臭味的担架旁，双手颤抖着，想要掀开那白布去看。
一旁的侍卫哀叹一声，提醒道，“姑娘你还是别看了，烂的不成样子了……看了也是徒增伤心……”
夏桑动作一顿，犹豫片刻，还是咬着牙，掀开一角。
当看到那快几乎白骨化的头颅，她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浑身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如筛糠一般。
她不忍细看，目光往下，落在女尸脖子上那黯淡无光的小银锁上时，顿时泪如雨下——
“姐！！！”
她痛苦的、嘶哑的嚎哭着，哭声仿佛带着血。
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姐姐，待她那么好的姐姐，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死了。
她姐姐才十七岁啊，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人，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夏桑越想越痛，越痛就越恨。
院内的人见到她这副肝肠寸断的痛苦模样，也都唏嘘不已。
却不料下一刻，夏桑喷出一大口血来。
一旁的侍卫都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着她。
她却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的走到陶缇与裴延跟前，扑通一声跪下。
她伏在地上，嗓音沙哑的恳求着，“太子，太子妃，求求你们，求求你们给我姐姐一个公道，只要能让那恶人得到报应，哪怕是拿去我这条命，我也无悔！”
裴延，“……”
陶缇沉重道，“你放心，我们会的。”
展平继续朝裴延汇报，“殿下，除了这具女尸外，臣还在那口枯井里发现了其他的尸骸……”
院内众人皆是一惊。
裴延的脸色愈发的沉了，冷声道，“多少具。”
“尸骸堆积成小山状，一次打捞出来有些难度，所以臣等先取出其中的头骨……”
展平指着外面那个大木箱子，道，“总共是二十二完整的头骨，看尺寸大小，应该都是女人。”
二十二个头骨！
陶缇倒吸一口冷气，惊愕道，“也就是说，除了夏桑的姐姐，世子还害死了其他二十二个姑娘？”
展平低声道，“……应该是。”
陶缇忍不住在心底爆粗，只阉了他，真是便宜他了！
同时又觉得一阵恶寒，这穆王府看着花团锦簇，光鲜华丽，谁能想到这地下的枯井里掩埋着那么多少女的冤魂。
禽兽，真是禽兽！
裴延看出她的气愤，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他对玲珑道，“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玲珑应诺一声，朝着屋内看了看，很快转了回来，道，“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陶缇气呼呼的问道，“废了没？”
玲珑，“这……”
裴延，“……”
展平，“……”
陶缇一怔，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她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唔，我就随口问问。”
玲珑看了眼裴延，见他没反对，才答道，“看大夫的神情，应当是废了。”
活该！！
陶缇憋屈的心里总算感到一丝痛快。
裴延淡淡瞥了她一眼，倒没多说，他正准备起身进去，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当那行人走到院门时，也被地上的尸体和木箱吓了一跳。
院内人往外看，院外人往里瞧，四目相对，有人淡定，有人慌张。
裴延看着一同赶来的穆王爷和孙府尹，低低冷冷的嗤一声，“倒是来齐了。”
陶缇没听清，疑惑的看向他，他只弯眸笑，“没事。”
穆王爷与孙府尹一道走了进来，恭敬行礼后，穆王爷蹙眉道，“殿下，这是……？”
裴延道，“皇叔当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穆王爷眼皮猛地一跳。
裴延又看向孙府尹，语气平静，“孙府尹，你是洛阳的地方官，这会儿你来的正好。”
孙府尹脸上的笑也绷不住，“不知殿下有何需要臣效劳的？”
裴延扫了他们两人一眼，身形笔挺，声音平淡听不出息怒，“走吧，一起进去先。”
房门被推开，几人一起走了进去。
穆王世子刚包扎完，正气息奄奄的躺在床上，由着穆王妃喂参汤。
见到这回一同进来的还有穆王爷和孙府尹，穆王妃原本黯淡神伤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满怀期待的唤了一声，“王爷，你总算来了。”
成婚二十年，穆王还是头一次见到王妃这般憔悴的模样。
再一看床上躺着的长子，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一把大胡子都气的发颤，“这是怎么弄的？”
穆王妃声泪俱下的将“世子被刺杀”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抽泣道，“那刺客将我们轩儿害的这么惨，太子妃却还要护着她！王爷，你可得为咱们儿子做主啊！”
陶缇在一旁目睹全过程，差点忍不住为穆王妃的演技拍掌叫好了。
高手在民间啊，这穆王妃真是将“颠倒黑白”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这要放在前世电视剧里，妥妥是被人骂上微博热搜的恶毒女配。
陶缇这边刚想上前辩驳，裴延就拉住她的手，朝她轻轻摇了下头，又递了个眼神给展平。
展平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复述了一遍他们从后院枯井挖出尸骸的经过。
末了，他那张臭脸上露出一丝嘲讽，冷冷调侃道，“穆王爷，没想到你这王府是修建在坟场之上的，可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穆王爷一噎。
裴延直视着穆王爷，“皇叔，二十三条人命，你不打算给个解释？”
穆王爷浓眉紧拧起，“……”
床上的穆王世子却是惊诧的要挣扎起身，喊道，“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神色各异。
裴延眯起黑眸，清冷道，“尸首就在外头，有没有这么多，仵作仔细验过便知道了。至于为何这么多……”
顿了顿，他别有深意的扫过穆王夫妇，慢悠悠道，“或许除了你，还有别人往里面丢过尸首。”
几乎是一瞬间，穆王爷下意识瞥向穆王妃，而穆王妃的脸颊肌肉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咬紧了牙。
裴延看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孙府尹，点名道，“孙府尹，穆王世子涉嫌强抢民女、奸淫且杀害民女等多种罪行，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孤来教你吧？”
孙府尹埋着脑袋，支支吾吾道，“臣、臣……”
他不敢应，眼睛却是一直瞅向穆王爷。
穆王爷眉头紧纠着，宽大袍袖下的拳头攥的死紧。
正在气氛僵硬时，裴延眉眼一弯，和和气气的看向穆王爷，“皇叔，二十三条人命，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过去的，便是报到了父皇那里，父皇也不会轻易饶过……”
“不过皇叔也不用太过惊慌，此事乃是世子一人所为，若皇叔能大义灭亲，亲自将世子送进牢里，顶多是落了个教子不严的名声，想来父皇也不会过多责怪于你……”
“再说了，皇叔你除了这个儿子，还有好几个儿子。何必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拖累了自己呢。”
这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阵强烈的激流，将穆王爷心底那点脆弱的舐犊之情冲得越来越淡。
他绷着一张脸看向裴延，裴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无声对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是啊，除了这个不争气的嫡子，他还有好几个庶子，其中不乏出类拔萃者。
穆王妃到底是穆王爷多年的枕边人，一下子就看出穆王爷心思松动了，顿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瓢冰水般，凉到刺骨锥心。
她大步上前，一步抓住了穆王爷的衣袖，双眸含泪，哭喊道，“王爷，轩儿他伤的厉害，怎么能去牢狱那种地方呢？”
见穆王爷板着一张脸不说话，穆王妃恨极，扭过头阴冷的剜了陶缇一眼，又看向裴延，“太子，建轩是你的堂弟，你怎能这般对他？大不了我们不追究那刺客了，她如今也替她姐姐报了仇，这事就算完了！”
裴延眉梢微挑，垂眼看向他的小太子妃，“阿缇，你说呢？”
陶缇摇头，瓷白的小脸满是严肃，“我们没有资格替死者说原谅。”
裴延在心底重新琢磨了一遍这话，黑眸微动，低低沉沉的“嗯”了一声。
再次抬头，他对穆王爷道，“皇叔，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如何取舍。”
穆王爷，“……”
见他挫败的垂下头，裴延心头冷嗤一声，瞥向孙府尹，“孙府尹，接下来的事，你处理好。至于这夏桑，孤先带回行宫，你若要审讯，便来行宫提人。”
孙府尹擦着冷汗，“是、是，臣遵命。”
裴延勾了勾唇，温雅有礼的对穆王夫妇道，“皇叔，王妃，孤与太子妃先行一步。”
说罢，他牵着陶缇转过身，又朝展平点了下头。
展平拱手，扬声道，“殿下放心，臣定会全力协助孙府尹缉拿嫌犯归案！臣恭送殿下与太子妃——”
待他们走后。
展平一只手按着剑，另一只手摊开，皮笑肉不笑的对孙府尹道，“府尹大人，若官府的兵不堪大用，我不介意将东宫禁卫借你一用。”
孙府尹悻悻的，转身眼巴巴的等着穆王爷的指示。
穆王爷黑着脸，一把抓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大夫，拉到一旁问了两句。
等他再走回来时，脸色更加阴沉，宛若暴雨来袭的夏日午后，嗓音低沉沙哑道，“孙正国，派你的人来，将世子送入牢中，先关押着。”
床上的世子慌了，“父王，你怎么能这样对孩儿！父王！”
穆王妃也张皇失措，扯着穆王爷的袖子，“王爷，你不能这样，你这是要送他去死啊！”
穆王爷火都来了，一想到院门口那些尸骸，他额上青筋都暴起，一把甩开了穆王妃的手，咬牙骂道，“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不再看这对母子一眼，扭过头，大步离开院内。
穆王妃看着穆王爷利落走开的背影，只觉得五内俱焚。
呵，这就是她嫁的夫君，是她跟了大半辈子的男人。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穆王妃越想越恨，回身再对上自己儿子惨白惊慌的脸，只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目眩。
“母妃——！”
“王妃——！”
屋内众人大惊，只见她双眼一翻，直直的朝地上栽了过去。

第52章
再次回到洛阳行宫，天已经全黑了。
玲珑带着夏桑下去安顿，裴延跟付喜瑞交代了一番，便陪着陶缇一起回了集仙殿。
陶缇静静的走到长榻旁坐下，背懒散的弯着，像是被抽去灵魂般，有气无力的，眼睛都发直。
直到一只端着青瓷杯，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她那漆黑的眼珠子才转了下。
“来，喝杯茶水。”裴延柔声道。
“谢谢。”陶缇接过。
茶水是温热的，入口略苦，回味甘甜。
裴延在她身旁坐下，凝视她片刻，问，“自打从穆王府出来，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还在想那事？”
陶缇看了他一眼，粉嫩的唇瓣微抿着，点了下头，“嗯。”
裴延道，“不用担心，有展平在那盯着，他会办好的。”
陶缇沉沉的嗯了一声，眉眼间的沉重却是半点没少。
安静中，她将杯中茶水一点点的饮尽，两道细细的眉蹙起，忧心忡忡道，“殿下，今日这事，我们算是跟穆王府结下梁子了……临走的时候，我看到穆王夫妇的脸色都很不好，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对我们打击报复啊……”
她现在还记得裴延带她离开时，穆王妃那眼神仿佛淬了毒般，阴郁又怨毒。
就真的……很可怕！
裴延怔了片刻，原来她在害怕这个。
他高大的身子朝她那边俯过去，抬起手，宽大的手掌按着她的小脑袋。
陶缇还呆愣愣的捧着杯子，不解的抬起头，迷茫的看向他，“殿下？”
裴延嗓音低沉悦耳，“别怕。”
陶缇，“……”
裴延的语气温和又平静，周身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气质，仿佛一切事情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说，“相信孤，孤会处理好的。”
陶缇看着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一颗紧绷着的心也渐渐松了下来。
既然他说可以处理好，那她就信他。
“殿下……”
“嗯？”
“我信你了。”
“好。”
“那……你可不可以把手从我脑袋上挪开，我想去弄些吃的。”
“……”
裴延微怔，将手从她小脑袋上挪开，失笑道，“冒犯了。”
实在是她的小脑袋太好摸了，青丝顺滑，手感舒服，且她在他掌下时，显得格外的乖巧。
陶缇白皙的小脸有点红，将茶杯一放，就站起身来。
裴延叫住她，“今天折腾了一天，孤看你也累了，晚膳让膳房做吧？”
陶缇耸起肩膀，深深叹了口气，“也好。”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那些尸骸，但稍微脑补一下，情绪就不自觉的低落下来，胃口也没多少了。只是她这人饿得快，晚上不吃东西，会饿的睡不着。
裴延吩咐下去，让膳房备些清淡的粥来，鸡鸭鱼肉一概不要。
夜里，两人就在烛光下，安安静静的用了些绿豆粥。
待沐浴过后上了床，明明已经很累了，陶缇却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她又一次翻身时，裴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陶缇顿时僵住。
他身子朝着她这边，胳膊横在她的身上，这样的姿势，就像是他将她整个人搂在怀中，亲昵又暧昧……
幸好她是背对着他的，否则面对面，她肯定体温飙升，直接原地火化了。
裴延透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困吗？”
陶缇一动不敢动，紧张声音都有些发颤，“还好…是有些困……”
“不诚实。”
“……？”
“在想什么，跟孤说说。”他问道。
陶缇也不知道他靠的有多近，手臂是搭着她的，她的鼻尖也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冷松香，但两人身子却是没碰到的，好像隔着一段若有似无的距离。
她大脑一片空白，心跳也很快，听到他问，她就下意识的答，“我在想穆王妃和穆王世子怎么能这么坏！越想越气，气得我睡不着。”
裴延淡淡的嗯了一声，心道，小姑娘还是太单纯，人心险恶，比最坏的，永远还有更坏的。
甚至，躺在她身旁的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见她身子绷的厉害，他怕她累着，收回了手，重新平躺着，闭眼又问，“还想了什么。”
陶缇稍稍松了口气，轻声道，“还在想他们会得到什么报应？那世子会坐一辈子牢么？穆王爷真的愿意大义灭亲？穆王妃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殿下你说你会安排好，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呢？”
她一口气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裴延眉心微动，“想知道？”
陶缇道，“嗯嗯。”
黑暗中，他低低笑了两声，“最多半个月，你便知道了。”
陶缇，“……？”
不带这么吊人胃口的！
身旁的男人懒洋洋的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阿缇，该睡了。”
陶缇想到这大半夜的，也不好硬拉着他问个清楚，只好轻声道，“好吧，先睡觉。”
她闭上眼睛，摒弃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总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后，裴延翻了个身，从背后拥住了她。
他将她搂的紧了些，脸埋在她的肩窝，眼睛半阖，眼底是沉沉浮浮的欲念。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他的卑劣与不堪，发现他霁月风光的一切，都是伪装，是欺骗……
他不敢再往下想。
越想，那些阴暗的念头越发的疯狂。
他忽然想起风叔说的，如果真的喜欢她，便好好待她，不要像父皇一样。
他当然会对她好，只要她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别离开他。
如果她要离开他……
他想起一些遥远而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父皇抱着母后的遗体痛哭着。
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一国之君，哭得那样狼狈，那样的不堪。
后来，父皇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他，朝他招了招手，抱着他说，“你母后抛下我们父子俩了，父皇没用，她要离开，父皇留不住她……”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深爱着母后，完全放下帝王的身份，及其所能的对母后好。
可母后待父皇总是不冷不热的，似乎从来没对父皇笑过。
他那时年幼，疑惑不解的去问兰嬷嬷，兰嬷嬷只道，“大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待殿下长大了，或许就知道了。”
感情之事，的确复杂。
比如此时，他越是在意，越是患得患失。
夜更深了，裴延拥着怀中绵软的身子，拧着眉头睡去。
………
消息没长腿，却传的比什么都快。不过一夜的功夫，穆王世子被押入大牢的消息就传的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议论纷纷：
“太好了，这欺男霸女的恶世子总算是得到报应了！”
“是啊，善恶终有报，这回太子来咱们洛阳，替咱们除了这一恶人，真是大快人心！”
“我二姨隔壁邻居家的三嫂子就在穆王府当差，听说昨日是太子妃先站出来主持公道，这才把事情捅了出来，若是太子妃没出面，这二十多条人命还不知道要在穆王府的井里捂多久呢！”
“竟然是太子妃？那这太子妃可真是不错啊，能替咱们老百姓打抱不平！”
“对啊，这要换做旁人，八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之前小世子当街打死三里桥下的一个小菜贩，那菜贩一家老小不是跑去官府告状吗？那些当官的管都不管，直接将那一家子孤儿寡母轰了出去，唉，听说那家人后来可惨了，家里没了支柱，那家的小儿子病的没钱治，活活病死了……”
“唉，民不与官斗，这回要不是太子与太子妃撞见，这穆王府不知还要横行霸道多久呢！”
“有这样的太子和太子妃，真是咱们百姓的福气。不过我听闻太子的身子好像不大好，嗨，希望老天爷开开眼，好好保佑咱们这位太子！”
外面流言沸沸扬扬，穆王府里却是一片死寂。
穆王妃悠悠转醒后，得知世子已经被押入牢中，险些又要晕过去。
身旁的婆子赶紧掐人中，替她顺气，她才缓过神来，也顾不上好好梳妆，随意梳洗一番，便跑去找穆王爷。
穆王爷这边刚从大牢回来，一杯热茶还没喝上一口，就见颜色憔悴的穆王妃匆匆跑来。
他眉头皱了起来，有几分不耐烦道，“你不好好在屋里休息，跑出来作甚？”
穆王妃脸一下子垮了下来，眸中蓄满眼泪，“王爷，现在该怎么办啊，轩儿可是我们的儿子，你可不能坐视不管，任由他被作践欺辱啊！”
穆王爷深深吸了口气，朝管家道，“你先出去，把门关上。”
管家应诺，退下。
屋内只剩下夫妇两人，袅袅青烟从兽形香炉中缓缓飘出。
穆王爷沉沉道，“这件事，未免太巧了些。”
穆王妃抽泣的动作一停。
“那个夏桑，早不报仇，晚不报仇，偏偏在你邀请太子妃来府中时，伤了轩儿，将事闹得这么大……还有太子，他昨日来得也太巧了……”
穆王爷冷声道，“我昨夜想了许久，今早出门调查，发现这个夏桑也是疑点颇多。轩儿是从烟翠楼把她带出来的，可这夏桑不是记录在案的妓子，而是一个才入烟翠楼三天的打杂丫鬟；而且，她是如何知道后院枯井的事，又是谁告诉她，她的姐姐被丢入了那枯井……”
穆王妃眼睛倏然睁大，“王爷，你的意思是，咱们府中有内鬼。”
穆王爷哼道，“只怕这件事不单单是内鬼这么简单。”
穆王妃惊愕的思考一番，过了半晌，她慌张的问，“难道是太子发现了什么？他知道我们要对太子妃下手？”
穆王爷脸色铁青，抿唇不语。
片刻后，他沉声道，“你也别太慌神，我昨夜给长安那边写了封信……就算太子要法办轩儿，也得刑部与陛下再三复核，有周家在长安打点……起码能保住轩儿一条性命。”
穆王妃一怔，嘴唇都被咬的失去了血色，兀自喃喃道，“保住一条性命，一条性命……”
她仰头看向穆王爷，目光复杂，“王爷，若保住了命，轩儿以后还能当这个世子么。”
穆王爷嘴角一抽，眯着眼睛盯着她，“一个废人，如何再当世子。”
穆王妃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般。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怎么个回答，但亲口听到他说出来，却还是忍不住心寒。
她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离开书房的。
看着屋外明亮的光线，穆王妃缓缓抬起头，麻木的眼珠子转了转，一阵强烈的恨意涌上心头。
她捏紧了拳头，咬牙，“太子，太子妃……”
他们毁了她的儿子，她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第53章
陶缇睡得中午才醒，等起床一问，才知道裴延临走前吩咐，燃了些安神香让她睡得更安稳。
至于裴延，他像往常一样，早已与东宫官员们一起出门了。
简单用过午膳后，陶缇问起昨日带入府中的少女夏桑，“玲珑，她这会儿在哪呢？”
玲珑答道，“人在后殿厢房住着，太子妃可要见她？”
陶缇想了想，点头道，“嗯，你把人带来吧。”
玲珑颔首，转身出去。
不多时，夏桑跟在玲珑身后一道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裳，脸上的红肿也消了大半，露出原本那张清秀俏丽的脸来。
一见到陶缇，夏桑登时跪在地上，行了个极其郑重的大礼，“民女叩谢太子妃大恩，民女身无所长，唯有这一条贱命，若此事了却之后，民女还能活着，民女愿为奴为仆、做牛做马，报答太子妃您的恩情。”
陶缇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忙让玲珑将她扶了起来，又给她搬了个凳子。
“只是举手之劳，我也没帮上什么。”陶缇眼眸弯弯，温声对她道，“我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想看看你目前状态怎样……”
夏桑道，“多谢太子妃关心，民女……还好。”
陶缇看着她那红肿的眼睛，还有那眼下乌青，便知道她昨夜肯定不得好眠。
自己这么个旁观者，都要靠安眠香才能踏实睡一觉，何况夏桑这个失去至亲的小姑娘。
陶缇心中唏嘘一阵，再次抬头，看向夏桑的目光愈发温和，“我真的很佩服你的勇气和谋略，竟能想办法混到世子身边……你就不怕露馅么？这要是有半点破绽，可能你自己一条命也得搭进去了。”
夏桑道，“姐姐死后，民女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牵挂了，只要能给姐姐报仇，哪怕只有一线报仇的希望，民女都敢去做。”
说到这，她眸中带着几分感激，“民女脑子笨，一开始并没想过去勾引那禽兽，还是一个好心人告诉我这样做的。若不是那好心人步步指点，民女如今应该还是只无头苍蝇，迷茫乱撞。”
陶缇一听，来了兴趣，“好心人？”
夏桑道，“是在穆王府当差的一位阿婆。我姐姐出事，尸首被丢入井中，也是她告诉我的……还有，我之所以能混进烟翠楼，也是托了她的关系，她一远方亲戚恰好是烟翠楼里的管事。若是大仇得报，我定要当面谢谢那个阿婆，她与太子妃一眼，都是我的大恩人。”
陶缇觉得实在稀奇，没想到穆王府里还有这样古道热肠的老阿婆。听夏桑这描述，倒有点武侠小说里扫地僧那味儿了。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感慨了一句，“这世间还是好人多。”
与夏桑简单聊了一番后，陶缇就让她先下去歇着了。
打听到穆王世子已经在大牢里蹲着，而穆王府目前很是平静，陶缇松口气的同时，又隐隐约约有些不安。
她捂着扑通扑通跳的胸口，两道好看的眉头微拧着。
玲珑担忧上前，问道，“太子妃，您是哪里不舒服么？”
陶缇按了按心口，回过神来，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轻声道，“我没事。”
就是……她来了这古代，总感觉她胆子越来越小了？
唉，实在是人的生命和身躯太过脆弱了，若是她本体，拥有几近永生的寿命、强大的神力……咳咳，虽说她的神力还不是特别强，但对付小小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陶缇：柔弱jpg.
玲珑见自家太子妃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只当她还在为穆王府的恶行而愤懑。想了想，她提议道，“太子妃，你不是常说吃甜品能让心情变好的嘛，那奴婢让膳房给你做些点心来？”
说到吃，陶缇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思考了一下，晚上吃什么呢？
临近五月，天气一天比一天闷热，再加上穆王府这档子破事……还真让她提不起多大的胃口。
就在她准备让膳房随便做的时候，脑海中忽的浮现裴延那颀长笔挺的身形来。
她感觉他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昨夜他沐浴完，穿着一袭雪白的寝衣，肌肤冷白，整个人又高又清瘦，有种下一秒就要飘飘然羽化登仙的感觉。
也是，就他那病弱的身子，每日还坚持体察民情、巡视堤坝、检查工作，早出晚归，简直堪称劳模。
她可以随便吃吃，却不能让裴延跟着她一起随便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呸，自己又在乱代入些啥！
陶缇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旋即站起身来，“走，去膳房，做些清爽开胃的吃。”
玲珑顿了顿，见太子妃又恢复平日里那副元气满满的模样，脸上也露出笑容来，“是！”
……
不多时，行宫膳房内。
陶缇舀了一大勺面粉，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玲珑好奇道，“太子妃，你这是要做面吃？”
陶缇摇头，笑道，“做凉皮。”
将一大碗面粉与清水搅拌，揉成比较硬的面团，一点点耐心的揉至光滑，再把面团放在一旁醒一炷香后，就可以开始做凉皮最关键的一环——洗面！
陶缇两只白皙的手拿着面团，在一盆子清水中反复的搓揉。
这个过程其实挺解压的，像是揉发泄小玩具一般，一点点的揉捏，那面团肉眼可见的变小，原本清澈的水面也渐渐浑浊，变成漂亮的乳白色。待面团里的淀粉都被洗出来后，剩下一小块黏黏又有点弹性的，便是面筋。
陶缇将面水和面筋盖好，又吩咐御厨往灶上煲一锅酸萝卜老鸭汤，净了手，转身对玲珑道，“走吧，先回去睡个午觉，等醒来再弄。”
想要尝到美食，是需要耐心等候的。
一个午觉睡醒，天还没有黑，陶缇又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看了会儿话本。
直到霞光漫天，夕阳西下，她估摸着裴延应当要回来了，这才从榻上起身。
走到殿外，看着那温柔洒满院子的余晖，陶缇蓦得想到——
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像是做好了晚饭，等待丈夫下班回来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又是一阵面红耳热。
她死死按住自己内心疯狂躁动的小鹿，你清醒一点啊啊啊！他把你当信赖的朋友，你竟然想睡他？
而且他是一个命不久矣的病人啊，你不能这么禽兽的！
看着太子妃再次捂住胸口，玲珑心头愈发担忧：明日是不是要寻个御医来给太子妃请个平安脉？
……
夜幕沉沉。
裴延到达集仙殿时，陶缇正托着小脑袋，面色凝重的坐在餐桌旁。
裴延眉心微动，不动声色的瞥向玲珑，似是在问：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玲珑一脸为难：奴婢也不太清楚。
裴延收回视线，缓步走了过去。
“阿缇。”他轻唤道。
陶缇正想着“如何委婉提出分开睡”的各种方案，乍一听到这唤声，呆呆一愣，“啊。”
裴延施施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子，一张俊美精致的脸庞便猝不及防的，近距离出现在陶缇眼前。
陶缇，“……！”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朝后倒去。
裴延眸光一闪，像是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就栽下去，伸手勾住了她纤细的腰，猛地那么一带。
下一刻，陶缇就直接撞到了他温热的怀中。
她的额头贴在他的胸腹之间，鼻尖瞬间盈满他身上好闻的冷香，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衣料之下的结实硬块……
他真的有腹肌！
她不合时宜的想着，视线不经意往下瞥了一眼，意识到那是个什么部位，她的脸瞬间滚烫。
完了完了，自己真是色到没救了。
她挣扎着从他怀中挣出，小脑袋埋得很低很低，含含糊糊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头顶响起男人带着笑意的温润嗓音，“你道歉作甚，是孤先拉的你。”
陶缇，“……”
虽然但是，她总感觉是她轻薄了他，占了他便宜。
一阵沉默后，裴延仿若无事发生一般，走到一旁坐下，轻声道，“阿缇今夜做了什么好吃的？”
陶缇还是低着头，小声道，“炖了一道酸萝卜老鸭汤，一个拍黄瓜，主食是凉皮。”
说完，她扭过脑袋，对玲珑打了个手势。
没多久，宫人们便将晚膳摆上了桌子。
酸萝卜老鸭汤用精致的砂锅装着，汤面飘着一些枸杞，汤呈淡淡的黄色，那是熬出来的鸭油，看上去腻，但加入了秘制酸萝卜的缘故，那酸味中和了油腻，让整锅汤尝起来非但不腻，而且特别鲜香，那酸酸的味道混合着肉香飘出，直勾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那一碟拍黄瓜，油绿色的皮与淡绿色的肉，在酸辣蒜汁的浇盖下，镀上了一层红亮鲜艳的光泽，面上还撒着一层喷香的花生碎，尝一口，酸辣又脆爽，细细嚼着，混杂着花生独特的油脂香气，还有黄瓜清新的甜味，真是越吃越上头。
另外则是摆了一大盘的凉皮，调好的酱料还没放进去。
陶缇灌了一大杯茶水，将脸上的红晕散褪，这才撸起袖子当场拌了起来——
“这凉皮吃的时候现拌，味道会更好，若是早早的拌了，那些酱料的味道完全浸了进去，凉皮就会变得黏糯，不那么爽口了。”
说起吃的，她倒是半点不结巴。
裴延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笑容温润道，“阿缇做的，味道都好。”
陶缇拌凉皮的动作一顿，“……”
耳尖蹭的一下，又红了。
拌好的凉皮分了两碗，她推了一大碗到裴延面前，全程都没敢与他对视，小小“唔”了一声，“殿下，吃吧。”
她端着自己那一碗，坐到了对面，埋头就吃了起来。
米白色呈半透明状态的凉皮，与青翠的黄瓜丝、红色的胡萝卜丝、金黄的面筋块搅拌在一起，再浇上一层香喷喷的辣椒油与调味汁，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夹起一筷子送到嘴里，凉皮滑溜溜的、微微凉，又嫩又爽滑，每一根均匀的沾着酱汁，刚一入口，那股子鲜香的辣味和酸味，一齐刺激着味蕾，口中忍不住分泌出唾液来，满足的咀嚼了一大口后，口中还透着一种爽快的微麻。
一口接着一口吃着，没多久，陶缇跟前的一碗凉皮就吃了个精光。
裴延的视线落在她辣得微微红肿的小嘴上，须臾，他放下筷子，动作轻缓的给她舀了一碗酸萝卜老鸭汤，放在一旁晾。
陶缇抿了抿唇，低低道了句谢，又道，“你的那碗没我这个辣，我刚又加了两勺辣椒油，才会辣成这样。”
裴延优雅的点了下头，淡然道，“是不辣，味道很好，这道凉皮很适合夏日食用。”
陶缇道，“那你多吃些，你若喜欢，明日我再继续做。”
裴延微笑应了声，又道，“这天气也热了起来，孤这边的差事估计三天之内可以完成，届时，咱们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回长安了。”
听到这话，陶缇惊喜的眨了眨眼睛，看向他，“可以回去了？”
裴延道，“嗯。”
随后，他挑眉看向她，“阿缇这是想家了？”
陶缇微微一愣，浓密长翘的睫毛垂下，那双乌黑的瞳眸闪过几分怅惘。
想家么。
想是想的，只是想的不是长安的勇威候府，而是现代的家。
但或许是在东宫住了两个月，她潜意识里，也将东宫看做她在大渊朝的家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软软道，“有点想。”
裴延淡淡的笑了，深眸深深地凝视着她，道，“若是能在端午节赶回长安，孤带你去渭河看赛龙舟？”
“是哦，如今都已是四月底，再过不久便是端午了……”
陶缇恍然，又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向裴延，“殿下，这赛龙舟是不是很热闹呀？”
见她贪玩的小模样，裴延哑声笑了下，“是很热闹，到时候你可得紧紧跟在孤的身旁，千万别走丢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有那么容易走丢！”
陶缇笑眸弯弯，半开玩笑道，“实在不行，拿一根绳子把我们俩的手系在一起，这样总不会分开啦。”
裴延眼中的笑意一顿。
绳子。
他的手，不自觉抚上他胸口衣襟处。
那两根红绳还放着他心脏的位置，还没找到合适时机的送出去……
再过些时日罢，待把洛阳这一堆烂账处理完，他再寻个好日子，亲手将这红绳绑在她雪白的腕上。
站在一旁伺候的玲珑，“？？？”
怎么太子殿下也捂胸口了，这玩意还带传染的？

第54章
月色朦胧，陶缇沐浴出来后，裴延人不见了。
玲珑适时迎上前，恭敬解释道，“太子妃，殿下在同明殿尚有政务要处理，他让太子妃你先歇息，不用等他。”
“噢，好的。”
陶缇扭过头，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呢喃道，“这都亥时了，还要忙，唔……当太子也挺不容易的。”
玲珑没接茬，扶着她上床歇息。
……
与此同时，同明殿，书房内。
裴延一袭宽松的白色长袍，坐的身形端正，如劲竹板萧萧肃肃。与他相对而坐的顾风一身利落的黑衣，一把长剑放在桌边。
茶香袅袅，两人面前一盘棋，黑白纵横。
顾风落下一枚黑棋，他的嗓音像是被风沙燎过般低沉，“殿下，你之前只说给穆王妃一个教训，并没提过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裴延低低笑了声，“此次是孤漏算了，孤没想到太子妃胆子会那般大，在人家地盘上，还敢跟他们卯上。”
他平素里只觉得陶缇贪吃爱玩，心地善良，却也胆小，比如之前，她敢动手打裴长洲，却也会在夜里吓得做噩梦。
他先前安排穆王世子这么一出，一来是想拖住穆王妃，让她无暇再实施画舫的计划；
二来，也是给穆王妃一个教训，她想毁人清白，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废了她爱子毁人清白的“物件”。
见裴延还能笑出来，顾风眉头拧起，沉重道，“太子妃有勇无谋，殿下你还惯着她……今天打探到的消息，穆王妃暗中谋划，计划对你、或者是对你的太子妃下手。此事真是把她惹急眼了。”
裴延眉目疏懒，不紧不慢道，“她若真的动手，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顾风一怔，忽的意识到什么，脸色陡然变了，“殿下，你原本的计划就够冒险了，现在横插穆王妃这一杆子，风险岂不是更大了！？不行，这太危险了……”
裴延不语，修长的手指优雅的捻起一枚棋子，轻轻放下，轻声道，“风叔，该你了。”
顾风现在脑子乱的很，哪里还有心情下棋，但见裴延笑吟吟的看着他，他便拿了一枚棋子胡乱落下。
“殿下，其实咱们掌握了穆王勾结府尹，贩卖私盐，私铸兵器的罪证，就足够让他大权旁落了，你何必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不够。”
裴延摇头，清隽眉眼间是凌厉的冷意，“孤要让穆王彻底失势，再无任何起来的机会；除此之外，还要把长安那几位，一同拉下水来。”
顾风眉头蹙着，五味杂陈的看着面前的殿下。
自从顾皇后去世，小殿下落水后，他便被主子派到小殿下身边，保护他，教导他。
第一次见到小殿下时，他才五岁，那么瘦小，漂亮精致的如女娃娃一般，小脸苍白的看着突然出现的他，也不害怕，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后来两人熟悉了，小殿下主动与他说，“风叔，我的病不能好，我要是好了，还会有人要害我的……我不想死。”
后宫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装病是那个五岁孩子唯一能想出的办法。
时光如梭，他陪着小殿下长大，看他从那个目光坚定说出“我不想死”的小孩子，一步步成长为眼前“胸中有沟壑，眼里存山河”的男人。
安静中，有风从窗户吹进来，烛光摇曳着。
裴延在棋盘落下一字，冷白的侧颜勾起一抹轻松的笑，“风叔，你输了。”
顾风从过往回忆中醒神，低头一看，只见裴延刚才落下的那一颗白棋，出其不意，攻陷了他大片黑棋。
裴延道，“一招险棋，用好了，却有奇效。”
顾风听懂他话中深意，拱了拱手道，“殿下棋艺高超，属下甘拜下风。”
……
集仙殿一片安详的静谧，寝殿的灯灭了好几盏。
守在门口的玲珑见裴延来了，起身行礼，“殿下。”
裴延望了眼内里昏暗的光，压低声音道，“她睡了？”
玲珑，“是，半个时辰前睡下了。”
顿了顿，她又道，“太子妃吩咐灶上温着热牛奶，让奴婢叮嘱殿下饮用。”
裴延“嗯”了一声，心头是熨帖的。
喝过那杯温热微甜的牛奶，沐浴洗漱一番，夜更深了。
他走到床边，掀开柳叶黄绣芙蓉花开的轻纱幔帐，只见那一抹婀娜娇小的身子，正裹着小杯子，侧身朝着里头睡。
他看了眼，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去灭灯。
柔软的床上，陶缇的睫毛微微颤，听着床边的窸窸窣窣的动静，睡眼惺忪的半睁开眼。
是裴延回来了么？
她迷迷糊糊的，想转身跟他打个招呼，又懒得不想动。
直到身旁的男人挨着她躺下，一条结实的手臂无比自然的勾住她的腰，将她捞入他的怀中。
陶缇，“……！”
他他他他他！
她心头狂跳，眼睛却闭着不敢睁开。
男人抱紧她，脑袋埋在她柔软清甜的颈窝里，高大的身子放松下来，仿佛在外一整天的劳累疲惫，都在此刻得到了释放。
黑暗之中，人的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格外敏感，陶缇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肌肤上，酥酥麻麻的，极其一阵轻微的战栗。
她看不到自己脸有多红，却能感觉到脸颊的滚烫。
这一刻，她的脑袋里冒出许多想法来。
他拥抱她的动作未免太过顺手了些，难道他每晚都是这样抱着她睡么？
那之前，好几次她醒来，发现她躺在他的怀中，不是她睡相不好缠上他，而是他主动抱她？
还有那亲昵的摸头杀，牵手，搭肩，敲额头……
他和煦的笑，他温柔嗓音，他对她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耐心。
难道裴延他……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出，陶缇呆了，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什么炸开了，又有点慌张，不知所措，整个人像是在云上飘……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男人均匀的呼吸在耳边响起，一颗纷乱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大概是情绪波动的太大，安静下来后，困倦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的累了，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感觉到怀中人平稳的气息，本该早就睡了的裴延轻轻睁开了眼。
暗夜中，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片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他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陶缇耳侧的青丝，凉凉的唇瓣吻住她柔软的耳垂。
“小姑娘，别躲避孤的爱意，孤会很难过的。”

第55章
翌日，集仙殿。
打从醒来之后，陶缇就在发呆。
一头乌黑的青丝乖顺的披散着，她抱着枕头，双眼放空，一脸茫然。
昨天晚上，他抱着她，是真的吧？应当不是她做梦吧。
他身上清雅淡然的冷松香味，还有他结实的手臂肌肉，他的怀抱是温热的，不似他的指尖那么冰凉，还有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的……这些她记得很清楚。
这绝对不是她做梦！
梦要有这么逼真，她现在就把这枕头给吃了。
所以，一个男人抱一个女人，这应当是喜欢吧？
可是，裴延他好像对谁都是这般温温柔柔、和和气气的，是，他的确对她有一些亲密的动作，可会不会是因为两人是相熟的朋友，所以就比较随意一点？
又或者是同床共枕这么久了，他把她当人形抱枕了？亦或是，哥哥对妹妹？
母胎单身至今的陶缇抱紧了怀里的枕头，一只手托着腮，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唉，这个时候要是穷奇或者阿蝉在身边就好了，好歹可以帮她分析一下，下一步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烦啊——”
陶缇小脸皱成小包子，抱着枕头在大床上来回翻滚着。
守在外头的玲珑听到这声音，还以为自家太子妃怎么了，忙进来查看，就见太子妃歪东倒西的躺在床上，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红。
“太子妃，你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
陶缇从锦被里抬起小脑袋，乌黑水灵的眼眸看向玲珑。
要不要问问玲珑呢？可玲珑是裴延的人，问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说实话。
可她现在实在憋得厉害，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帮她疏导一下。
思索一番，陶缇利索的从床上滚了起来，小脑袋上还翘起一根呆毛，“玲珑，我问你个事，你如实告诉我！”
玲珑一怔，点了下头，“太子妃你说。”
陶缇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问，“殿下他……喜欢我么？”
就这？
玲珑眨了下眼，毫不犹疑道，“喜欢啊，殿下当然喜欢太子妃，奴婢从未见殿下对其他女人这么好过呢。”
陶缇皱眉道，“他身边也没别的女人啊。”
玲珑一噎，这倒也是。
太子一向洁身自好，没有半点风流轶事，与那些贵女碰面，也都恪守礼数，从未逾矩半分。
陶缇捧着脸，低低的叹了声。
玲珑疑惑道，“太子妃为何突然这样问？”
陶缇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事”，心头却忍不住想，如果他真是喜欢自己，为何不跟她说呢？
他不说，是不是代表没那么喜欢？又或者，他顾忌他的身体，还记得他们之间那封和离书的约定？
话说回来，就算他说了，自己该怎么回呢？
她，喜欢裴延吗？
陷入一堆问题的陶缇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太难了，感情这回事真是太难了！
………
这日夜里，裴延在外忙，没有回来行宫用膳。
陶缇松口气，觉得避免了见面尴尬，但之后，心底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清的失落来。
晚上她早早洗漱，早早睡了，第二日醒来时，床边空空荡荡的。
她憋了一个早上，还是忍不住问了玲珑，“太子昨夜来过没有。”
玲珑答道，“深夜过来了，清早便走了，殿下让奴婢们莫要扰了太子妃你安眠。”
陶缇抿唇不语，心想：前天晚上的那个拥抱，他不会真的只是把她当抱枕吧？
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捏了捏腿……
软乎乎，滑溜溜，的确挺好捏的。
陶缇陷入了迷茫与沮丧中，她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和“被人喜欢”是种什么体验。
想得多了，她都想跑到裴延面前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
可万一是自己的自作多情，那岂不是很尴尬？而且穷奇说过，女孩子要矜持一些。
想了一个上午，她也没想出个因为所以然，索性也不再去想，起身打了一套八段锦，便去膳房里捯饬吃食。
等到夜里，裴延回来了。
隔了两天一夜，再次见面，陶缇还是有些紧张，视线闪躲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相比于她的不自在，裴延像往常一般淡定自若，仿佛那天夜里偷偷抱她的人，并不是他。
两人对面对的，各自吃着一碗黄焖鸡米饭。
一只肥嫩的三黄仔鸡，切成小块，将冰糖放入油中抄化，一块块鲜嫩的鸡肉炒成漂亮的糖色，再加入酒、姜片、蒜瓣等调味料，放入土豆块、香菇片，开小火炖上一刻钟，再放上青红辣椒调味增色，便可收汁起锅。
炖好的黄焖鸡，鸡肉油亮，裹上满满香浓的酱汁，光泽洪亮，鸡肉炖的又嫩又烂，还十分入味。香菇吸饱了汤汁，鲜香无比，一口下去汤汁在唇齿间绽放。
最绝的莫过于黄焖鸡里的土豆，土豆炖的软烂，口感粉粉糯糯的，混合着咸中带着鲜甜的汤汁，与晶莹剔透的米饭一混合——
米香混合着肉香，香浓美味，陶缇连着三碗米饭下肚，不禁感叹：黄焖鸡真不愧是米饭杀手，这搭配真是绝了！
吃完后，她又冲泡了两杯白桃茉莉茶，桃丁是用之前买的桃子晾干的，和干燥过的茉莉花一起冲泡，再加点上好的槐花蜜，轻轻一搅拌，清香四溢，甜香又解腻。
裴延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下嘴角，温煦的朝陶缇一笑，“还是阿缇做的饭好吃，昨日在酒楼吃的山珍海味，都不抵这一碗简单的土豆焖鸡。”
陶缇，“……！”
他又这样朝她笑！
长形桌案之下，她的手轻轻的拧着大腿，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淡定，稳住，别慌！
“唔，你吃饱就好。”她低低的应了一声，装作漫不经心的端起白桃茉莉茶喝着。
裴延将她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倒也不着急，太心急的猎人，容易把猎物吓跑。
他轻声道，“阿缇，咱们应当是二十八日离开洛阳，就这两日的事，你也可以开始收拾箱笼了，还有什么要添置的，也抓紧时间买好。”
陶缇歪着脑袋想了下，“二十八，那就是后日了。”
裴延“嗯”了一下，又道，“明日夜里，孙府尹安排了个送别宴，在洛河画舫之上，孤可能会晚点回来……”
陶缇一怔，一脸惊讶的望向他，“殿下，你不带我去么？”
她寻思着接风宴她都出席了，这个送别宴，她也应该出席吧？
裴延微微一愣，看向陶缇，光影之下，她明艳的眉眼间透着几分小委屈。
他微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骨，那句到嘴边的“不带”，在喉咙里转了个弯，最后变成，“你想去？”
陶缇分明看出他的犹豫，心里不免有些郁闷。
果然，他一开始是不想带她去的？！
联想到他这两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以及这场送别宴，他都不带自己玩——
陶缇下了结论：他在刻意躲开她！
这个认知让她更郁闷了，怪不得网上常说男人是大猪蹄子，裴延是长得好看，但……也不能抱了她，就躲开她吧。
裴延对她丰富的脑回路一无所知，见她闷闷不语，只当她是为着不能出去玩才不高兴，便道，“你若想去的话，也行……明日多穿些，画舫上风寒露重，仔细着凉。”
陶缇也说不上此刻的心情，轻轻点了下小脑袋，就借口沐浴，径直去了偏殿净房。
裴延感知到小姑娘的异样情绪，黑眸眯起，薄唇微抿。
沉吟片刻，他叫来玲珑，询问了一番。
玲珑如实汇报了陶缇的日常，末了，她迟疑片刻，有点尴尬的说道，“前日早上太子妃突然问奴婢，殿下你喜不喜欢她……”
裴延的眉心一跳，嘴角不自觉抿直，问，“你怎么说。”
玲珑，“奴婢当然说是喜欢的！”
裴延，“……那她什么反应？”
玲珑回想了一下，道，“太子妃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还在床上愁眉苦脸的枯坐了许久。”
裴延，“……”
叹气？愁眉苦脸？
难道她这般反感他的喜欢？
玲珑静静地垂下头，她觉得这段时间太子与太子妃两个人都有些古里古怪的，让她都有些看不懂了。
静默许久，裴延敛了神色，嗓音清冷道，“玲珑，明日画舫之上，你需跟在太子妃身边，寸步不离，无论何时，护她周全，明白？”
玲珑愣了一瞬，好歹也是跟在裴延身边多年的人，当即明白过来话中深意，忙肃了面容，拱手道，“奴婢遵命。”
…………
翌日，午觉醒来后，陶缇便坐在梳妆镜前，开始打扮起来。
她今日穿着件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配藕荷色祥云纹抹胸，下着一条银白色纱裙，长发梳成抛家髻，佩戴着几样端庄典雅的发饰，整个人宛若一朵雨后含苞待放的丁香花，腰肢纤细，清扬温婉。
在暖色黄昏下，一辆宝盖马车停在了集仙殿门口。
陶缇正准备上车，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开车帘，随后，只见一袭浅青色缠枝葡萄纹长袍的裴延，探着身子要出来。
陶缇意识到什么，水汪汪的大眼睛瞪圆，忙拦道，“殿下，你坐着就好，我自己能上来，不用你扶。”
裴延眉头微蹙。
就见陶缇一只手提起裙摆，另一只手抓着马车门，大步往上跨去。
动作虽粗鲁了些，但到底是上去了。
她心里有点小得意，提着裙摆的手转而去掀车帘，没想到刚一迈出步子，脚就踩在略长的裙摆上，一个不慎，整个人朝前栽去——
“——啊！”
“……”
马车外的玲珑突然听到太子妃这一声惊呼，吓了一跳，忙问，“太子妃您怎么了？”
马车里传来太子凌厉又沙哑的声音，“没事，出发。”
玲珑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倒是一旁的付喜瑞似是明白了什么，掩着唇轻笑，挥了下拂尘，细声道，“出发！”
马车辚辚，在昏黄下的宫巷里平稳行进着。
马车内，暧昧气息正浓。
从前陪妈妈一起追剧时，每当看到女主角平地摔跤，嘴巴就跟装了吸铁石一般，一定会跟男主角吻上，陶缇必然会吐槽一句：嘁，狗血套路！
然而，此时此刻，她才体会到什么叫做：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却远狗血过艺术——
她倒是没跟裴延亲上，可是，却比亲吻更加尴尬！
马车里宽大，她整个人直接栽在他的胸口，随后，身子呈惯性的往下溜……溜到她跪坐在地毯上，而她的脸，正对着他双腿之间。
气氛，仿佛凝固住了。
那一刻，陶缇满脑子都是：啊我死了，别救了，挖个坑埋了吧，没脸活了。
尬，尬到她脚趾可以抓出一座洛阳行宫。
人在极度丢人的情况下，反而会异常的冷静。
所以当裴延伸手把她拉起来时，她很配合，甚至还下意识的说了句“谢谢”。
裴延，“……不客气。”
陶缇安静的坐下，一张小脸绷着，扭向车窗外。
裴延也没说话，就这样，马车里的安静，一直持续到了马车在洛河码头边停下。
临下车前，裴延轻轻唤住了她，“阿缇。”
陶缇的背脊一僵。
拜托拜托，千万别提刚刚那事，否则她真的要羞愧到跳洛河了。
她生硬的扭过脑袋，又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怎么了？”
裴延往她这边挪了挪，抬手伸向她的小脑袋。
陶缇下意识躲了。
裴延的手在空中一顿。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流光溢彩般望向她片刻，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似是在隐藏着那份被疏远的黯淡与失落。
“你的头发有些乱了，孤只是想帮你理一下。”
“这、这样啊……”
陶缇一看到他这样，像是她欺负了他一般，心头一阵不忍，又乖乖地把小脑袋凑了过去，“那你理吧。”
看着主动凑到掌下的小脑袋，裴延眼底的黯淡化作浓郁的墨色，薄唇不动声色的勾起。
他帮她整理着开始撞乱的鬓发，动作轻柔又细致，像是在对待一件无价之宝。
不多时，他沉金冷玉般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好了。”
陶缇也没法照镜子，伸手摸了摸，觉得没问题，就要下车。
这一回，裴延先了她一步，语气认真，有几分家长的威严，“阿缇，等孤下去扶你。”
陶缇知道自己刚才犯蠢了，这会儿毫无底气，撇了撇嫣红的小嘴，软软糯糯应道，“好……”
裴延下了车，朝她伸出手。
她虽有心与他保持些距离、减少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亲昵小动作，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她选。
软绵绵的小手放在他的掌心上，很快就被他温凉的大掌紧紧包裹着。
待下了马车，他也没松开，只神色自然的牵着她往码头走。
官员们早就在码头候着了，见到太子与太子妃携手而来，忙毕恭毕敬的行礼相迎。
简单寒暄两句后，裴延与陶缇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上了岸边的画舫。
这艘画舫分为上下两层，极其华美，灯光旖旎，水波潋滟，洛河两边的酒楼繁华，挂着一串串灯笼，夜风轻轻拂过，送来动听的唱曲声。
下层的席面是给普通官员坐的，裴延与陶缇一起坐在二层的宽敞包厢，陪席的有穆王爷，还有孙府尹夫妇，其他几位高官及女眷。
乍一看到穆王爷，陶缇还是有些诧异的：亲儿子都蹲大牢了，当爹的还有心情出来应付？不过转念一想，他是洛阳的府牧，给太子的送别宴，他若是不来，就是怠慢太子。
人呐，不论到达哪个层次，都有不得已，除非坐上至高无上的那把位置，不过……谁能保证当皇帝就没束缚，没烦恼呢？
陶缇这边胡乱想着，就听穆王爷抱歉道，“王妃身体偶感风寒，身体抱恙，所以未能前来，还请太子与太子妃不要介怀。”
裴延略一颔首，宛若不知内情般，还温和问候了两句。
众人都带着笑容，其乐融融的入座。
琴鼓丝竹之音靡靡，酒酣耳熱，伴随着舞姬的出现，宴会的气氛越发的活络热闹。
待一曲舞罢，裴延端起酒杯，带着三分醉意，笑吟吟对穆王爷和孙府尹道，“两位随孤一同去外头吹吹风，欣赏一下洛河的夜景？”
穆王爷和孙府尹忙应下，起身往外去。
陶缇这边也想跟去，还没起身呢，裴延沉沉的按住了她的肩膀。
陶缇，“……？”
裴延那双黑眸幽深，定定的盯着她，语气却是很温和的，“外头风大，你打开窗赏景也是一样的。”
陶缇有点不解，又有点小委屈，她也挺想出去看看，外头的视野多开阔，哪是窗子能比的。
可是裴延注视她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须臾，她只好妥协，“行吧。”
裴延弯起眼眸，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乖。”
太子与穆王爷、孙府尹一起出去了，其余官员也都跟了上去，一时间，雅间里就剩下一群女眷。
刚才男人们在，她们都不好说话，现下男人都出去了，便你一言我一语奉承巴结着陶缇。
陶缇还沉浸在裴延对她忽冷忽热的郁闷中，强打起精神应付着下首的女眷们。
没过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声烟花冲天的啸叫声。
陶缇挑眉，难不成还有烟花表演？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下一刻，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金属声——
“来人啊，有刺客！！保护太子！”

第56章
刺客？
陶缇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满脸惊愕。
这些刺客是冲着太子来的？那是谁派来的？
她的脑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穆王妃那怨毒憎恨的眼神……
难道是穆王妃？可穆王爷也在外头啊，她不会疯起来，连夫君都不管了吧。
陶缇双手撑着桌案起身，外头铮铮的打斗声越发激烈，听得她腿肚子都有几分发软。
“怎么办，这么多官兵守着，怎么会有刺客啊！”
“啊，我家夫君还在外头，呜呜呜呜……”
“侍卫，侍卫呢？救命！”
雅间内其他女眷瞬间乱作一团，慌里慌张的尖叫着，有往角落里躲避的，还有往桌子底下躲的，求生的本能让她们此刻也顾不上什么身份礼数。
陶缇也顾不上她们，娇嫩的红唇紧紧抿着，抬步就要往外走。
玲珑一把将她拦下，“太子妃别去，外头危险！”
陶缇抓住玲珑的手，满脸着急道，“玲珑，你也会武功的，你赶紧出去保护殿下，这些刺客应该就是冲着殿下来的！”
玲珑一怔，虽然也焦心外头的状况，但想到殿下昨夜的特地吩咐，咬牙道，“太子妃，殿下交代奴婢，万事要以你的安全为先。”
“我没事的，你看他们都没进来！”
“……”
见玲珑不语，陶缇皱眉，这种只能听到声音，却看不到外面情况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抓心挠肝的煎熬，她道，“那你别拦着我，我得去看看。”
玲珑还要拦，陶缇扯着她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撒娇，“我知道我不会武功，出去也是裹乱，我就躲在门边看下殿下现在是什么情况，若不亲眼看，我不放心。”
她那双乌黑的眼眸水光盈盈，声音又轻又软，玲珑一时间有些迟疑了。
趁这档口，陶缇连忙凑到门边，探着脑袋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打斗的十分激烈，船上的侍卫与一大堆黑衣人缠斗着，刀光剑影，晃得人心惊肉跳，地上已然躺着不少尸体，有刺客的，也有官兵的，血肉横飞，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
灯笼被风吹的直摇晃，陶缇皱着小脸，努力寻找着裴延的身影。
她看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孙府尹，看到被侍卫围成一圈保护的穆王爷，看到与五六个刺客激烈打斗的展平，还有捂着肩膀痛得直翻白眼的付喜瑞……找了一圈，却愣是没见到裴延的身影。
陶缇急了：太子呢，那么大一个太子呢！
她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从门缝里挤出去，嘴里急急道，“玲珑，殿下呢，我怎么都看不到他？！”
玲珑见她急的直跺脚，心头也微沉。
陶缇两道眉紧紧地皱着，见不到裴延，她心头慌得很，脑中已经脑补出无数种糟糕的情况。
他是不是被刺伤了？还是被刺客给掳走了？亦或是不小心掉河里了？
不行不行，她不能就这样干看着。
“我得出去看看——”陶缇道，正要打开门，又想起什么，反身在雅间里寻了一圈。
桌椅，不行，太沉，搬不动。
香炉，不行，烫手，不好拿。
这个长形花瓶……倒还行。
陶缇大步上前，将里头的花和水一股脑倒了出来，手握着花瓶颈，刚准备推开门，就听有个夫人叫了起来，“太子妃，太子……太子殿下！”
陶缇愣住，顺着那夫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画舫的右侧窗户外，裴延和几个侍卫正被十几个黑衣人围攻。
那些黑衣人就跟蟑螂似的，源源不断的从各处角落涌出来，砍了一个又出现一个。
眼见着裴延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陶缇一颗心紧揪着，捏着花瓶的手都有些抖。
当看到裴延手臂被砍了一刀，鲜血一下染红浅色衣衫后，陶缇再也站不住了，嗓音也因着过度紧张而破音，“殿下！”
啊啊啊该死的刺客，竟敢伤害他！
陶缇气的浑身发抖！
………
裴延正被黑衣人首领攻击着，他拿着刀剑，不断地闪避着，饶是这样，腰间和手臂都挨了一剑，鲜血不断流出。
招式凌厉的黑衣人，死死地盯着裴延，蒙面的黑巾之上，那双锐利的眼眸闪着明亮的光。
四目相对，裴延脸色惨白，目光坚定。
那黑衣人首领陡然变换剑招，长剑在夜色中泛着泠泠冷光，下一刻，剑头凌厉破风，直直朝着裴延的胸口而去——
“刺啦！”剑穿破锦缎与血肉的声音。
“砰！！”花瓶直直砸中黑衣人手臂的声音。
不待两人反应，就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灵巧迅速的朝着他们这边冲过来，“殿下，快跑！”
裴延大惊。
只见那道身影直接撞向黑衣人的腰，黑衣人灵巧一避，陶缇都来不及刹车，直接撞破了栏杆——
“啊——！”
什么豆腐渣栏杆！
“阿缇！”
“殿下——”
黑夜中，两道身影先后“噗通”落水。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险些也跟着跳下去，抬眼见展平那边突破重围，带着一批侍卫赶来，黑衣人眸光沉沉，收起剑，连忙撤离。
“太子妃，太子妃！”玲珑趴在那断掉的栏杆旁往下喊，眼睛都红了。
“殿下呢？太子妃呢？”展平急急追问道。
“太子妃掉下去，殿下也跟着下去了。”
展平一听，急的骂了句粗口，随后赶紧对侍卫道，“会水的都下去，务必找到太子与太子妃！”
很快，侍卫们纷纷下水打捞。
不一会儿，穆王爷和孙府尹也赶了过来，“展大人，殿下怎么样了？”
展平看着他们毫发无损的样子，冷峻的脸庞紧绷着，冷嗤道，“刚才不是躲得挺快，这会儿知道关心了。”
穆王爷孙府尹，“……”
展平面沉如水，“殿下是在你们洛阳地界上出的事，今夜画舫送别宴也是孙府尹你们一手安排的，若是殿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逃不了干系！”
说罢，他也懒得与他们虚与委蛇，赶紧下画舫，换小船，组织人开始打捞。
穆王爷和孙府尹站在原地，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
孙府尹问，“王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了太子的安全，下官今日还特地在河道两旁加了重兵，这些刺客是什么来路，如何能混上船来？”
穆王爷怒瞪着他，“你问本王作甚，本王怎么会知道！”
孙府尹，“您、您……”
穆王爷猜出孙府尹的意思，气急败坏骂道，“你当本王是蠢货吗，在这种宴会上搞刺杀，本王有几颗脑袋够砍？！”
孙府尹被吼得浑身一抖，悻悻道，“王爷误会了，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穆王爷捋着一把大胡子，看向在黑夜中打捞的士兵们，脸色复杂，今夜这刺杀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长安那边安排的？亦或是……王妃？！！
这个猜测一冒出来，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中怒骂，目光狭隘的妇人，这是要害死他们整个穆王府啊！
“欸，王爷，你要去哪？”
“本王先行回府，孙府尹你在这守着，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去我府中知会。”穆王爷丢下这句话，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孙府尹捏拳锤了两下手掌，脸都垮了，这都叫什么事啊！
………
一批又一批的士兵潜入河中，带回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展大人，水流太湍急，再加上夜里，水下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着，实在是难找啊。”
“难找也得找，找不到太子，咱们都洗干净脖子等着砍头！”
“展大人，要不等天亮了，再多加派些人手来找？”
“说的什么混账话，等天亮了，太子与太子妃都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展平简直要被这些人给气死，要不是他得在岸上稳住局势，他恨不得自己扎进水里去找。
他捏紧拳头，站在岸边，看着夜色弥漫下滔滔涌动的洛河，两道浓眉紧紧皱成川字。
——
陶缇是会水的，骤然栽进河里，除了开始呛了两口水之外，倒没什么大碍。
问题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裴延竟然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开始还奋力往陶缇这边游着，可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尤其是胸口那处，他游的动作越大，血液就流得越快。
等他好不容易拉住陶缇的手时，他已经体力不支，清冷月光下，一张俊美的脸惨白一片。
“阿缇。”他轻唤了一声，手脚觉得无比的沉重。
陶缇看他那虚弱的样子，急了，忙揽住他的肩膀，“殿下，你撑住，我带你上岸……”
她努力的往岸边游去，可裴延人高马大，再加上水流湍急，她越游越没力气。
那种体力一点点从身体流逝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清晰地令人恐慌。
临到这事，她倒不怕死了，大不了她死了，正好去地府投胎回去。
可是她不能放弃，裴延还在她身边，她不能让他死掉。
在力量快要用尽前，陶缇紧紧地抱住他的胳膊，扯下腰带，将两人的手腕紧紧地系在一起，防止被河水给冲开。
做完这一步，她也没力气了，整个人处于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虚脱状态，放松着身体，随着河水往下飘。
也不知道飘了多久，仿佛还沉沉的睡了一觉似的，等陶缇再次睁开眼睛，天空泛着蟹壳青，水流也缓慢了许多。
陶缇用力的咬了下舌头，用疼痛保持着清醒，看着飘在她身旁双眸紧闭的裴延，她铆足最后一丝力气往黑压压的岸边游去。
当身体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差点没哭出来。
总算上岸了！
她大口大口喘了两口气，也顾不上休息，翻身检查着裴延的状况。
“殿下，我们到岸上了，你醒一醒！”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裴延的脸因着失血过多，苍白如纸一般，听到这唤声，他勉力睁开着眼，陶缇的脸在他眼前由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陶缇一喜，“太好了，你还有意识……”
她转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此刻天微微亮，映照出一片偏僻树林的景象。
她对方向没多少概念，只知道他们好像飘了很远。
收回视线，陶缇看着裴延身上破损的衣袍，他的手臂、胸口还有背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箭伤，才被河水冲淡的血迹，又重新染红衣袍。
陶缇忙擦了一把脸上的水，使出吃奶的劲儿，拖着他到了岸边一块大石头旁，“殿下，我先帮你把伤口扎住，不能再流血了。”
她低低说了句冒犯了，小手替他解开衣袍，一层又一层，直到他劲瘦又结实的上身完全展露在她的眼前。

第57章
线条紧实的腹肌、精壮的胸肌、还有清晰可见的人鱼线……
看到裴延近乎完美的身材后，陶缇愣了一瞬，没想到他平日里看着弱不经风似的，衣袍下却这么有料。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她赶紧将视线转到他的伤口上。
他手臂和背后那两道剑伤还好，不算很深，比较麻烦的是胸口上这一剑，陶缇伸手比了比，吸了一口凉气，后怕道，“差一点点就刺到心脏了啊！”
她暗自庆幸着，还好自己及时把花瓶丢过去，分散了那刺客的注意力，否则那刺客要是再刺第二剑，裴延的性命可见难保了！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看来那豆腐渣的栏杆也不是全无作用，至少误打误撞打开了一个新的求生角度。
这会子四下寂静，陶缇也找不到干净的纱布，只能撕着自己的裙摆，替他简单包扎。
“殿下，你可千万撑住，你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
“你看，咱们掉进河里，都还平安上岸了，是吧？”
她边碎碎念，边替他系好伤口，还好她之前学过一些急救包扎的方法，虽然此时条件有限，但好歹能止住血。
裴延虚弱的靠在石头上，静静地由着她摆布。
陶缇垂着小脑袋，神情专注的替他包扎，柔软的手指温热，时不时碰着他的胸膛，像是春风拂过雪原。
不多时，她长舒一口气，“包好了！”
裴延习惯性想夸她一句，只是浑身虚弱的连开口的都费劲，温和的视线不经意扫过她身上，瞳孔微动。
她身上薄薄的春衫完全浸湿，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女蜜桃初熟般的婀娜曲线来……
裴延生硬的将脑袋扭向一旁，“咳咳。”
陶缇一听他咳，登时紧张起来，连忙伸过手，轻抚着他的背，“殿下，你没事吧？”
裴延纤浓的眼睫垂下，黑眸深暗，瞥过小姑娘紧紧贴着他手臂的柔软曲线，喉结微动，嗓子发紧，又咳了两下。
见他这样咳，陶缇神经都绷紧了，张皇失措的往四周看了看，“殿下，我们好像飘得挺远的……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但看这河岸四周也不像原始状态，附近应该有人家……”
她刚才只是简单给她止了一下血，远远不够，还得找个大夫好好包扎才是。
想了想，她草草将裴延的衣袍扣子系好，半蹲在裴延面前，“殿下，你趴上来，我背你，咱们先去前头看看。”
看着眼前纤细娇小的身躯，裴延一愣。
她，背他？
陶缇等了会儿，见他迟迟没动，扭头看他，“怎么了？”
裴延嘴唇微动，嗓音沙哑，“孤，自己……走。”
陶缇蹙眉，面露担忧，“你可以么？”
裴延怎么会说“不可以”，他屏着一口气，艰难的起身。
陶缇一见他这样，也顾不上那么多，直接往他怀中凑，好让他靠着她起来。
“殿下，你受伤了，不要硬撑着。我没受伤，力气比你足，当务之急，是先出去找到人家，帮你处理伤口才是。”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眉眼间满是认真。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半扶半背的，两人缓慢的往前头那片树林走去。
走了一小段路，陶缇感觉裴延越来越吃力，呼吸也愈发的粗重，像是年久失修的破风箱。
她咬着牙，低声道，“殿下，再撑一撑，走过这片小树林，应该就好了。”
说着，她还伸手将他的腰往她这边拉了拉，好让他多分些重量给她，“你别看我个子小，平日里我那些饭可不是白吃的，我力气很大的，你往我身上多压一些没关系的。”
两人衣衫都湿漉漉的，那本就单薄的衣料仿佛变得更薄了，身体紧贴着，能够清晰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陶缇渐渐发觉，他的身子好像格外的烫？
她心头一沉，忙停住脚步，扭过脑袋，额头刚好碰到他的下巴，她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
好烫！
她的手猛地缩了下，眼底的担忧更甚。
看了圈周围，陶缇寻了一棵大树，扶着裴延坐下。
再次探了探裴延的额头和脸颊，陶缇唇瓣紧抿着，这么烫，根本没办法继续走下去。
裴延本来就是个病弱之躯，如今受了伤，又失血过多，还在河水里泡了大半夜，这不生病才怪呢！
裴延只觉得意识昏沉的厉害，忽的，一双柔软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
他缓缓抬头，桃花眼仿佛笼上一层迷离的雾气，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她白皙的小脸上写满严肃，水眸定定的看着他，娇软的嗓音透着坚定，“殿下，你在这等着我，我去找人来帮忙……你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裴延浓眉微拧，抬手拉着她的袖子。
陶缇咬了咬唇，犹豫片刻，反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你叫我信你，那你也要信我……咱们互相信任好不好？”
有风轻轻拂过，天色不知不觉又亮了几分。
陶缇也有点担心把裴延单独留在这，尤其他还受着伤，虚弱的很，偏生又长得这般漂亮……
唉，长得漂亮的男人也是很危险的！
思索片刻，她折了一堆的树枝，遮挡在他身前，又从地上弄了些泥巴，往他白皙俊美的脸上抹了抹。
虽然抹了泥，他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依旧好看，但比开始那副唇红齿白的神仙模样，还是要低调不少。
“殿下，等我回来！”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便抓紧时间往树林外走。
走了大概有三里路，倒真让她发现一条路！
陶缇心中狂喜，脑中迸出鲁迅先生那句至理名言——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
有路，就意味着有人！
她顿感欢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加快速度沿着这条路走去。
没走多久，她就看到了一道身影出现在前头。
那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身上穿着粗布衣衫，腰间缠着一圈野兽皮，肩上挎着个箭筒，这副打扮，看样子是来林子里打猎的猎户。
陶缇总算见到了人，心中一喜，连忙迎了上去，“这位大哥好，可以麻烦你帮个忙吗？”
乍一看到林子里冒出个美貌小娘子，那猎户吓了一跳，还以为遇见话本上的狐仙了。等走进了一看，才松了口气，是个活人。
那位中年男人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虽然狼狈了一些，但看这打扮应当是富贵人家。
“姑娘，你这……难不成是遇见水匪了？”这两年洛阳周边时常有水匪出没，专门拦截落单的商旅船只，凶恶至极。
陶缇一怔，忙道，“是是是，是遇见水匪了，我们的船被抢了，我和我……我夫君，一起跳下河，好歹保了一条性命。只是我夫君受了些伤，这会儿正在前头，大哥可不可以发发善心，帮帮忙，带我们去找下大夫。”
顿了顿，她摸了摸脑袋，发鬓松松垮垮的，首饰早就被水冲的没影了，好在耳朵上的耳环还在。
陶缇赶紧将那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耳坠儿摘下来，递给这猎户，“大哥行行好吧。”
那猎户虽对珠宝首饰没什么研究，但一见到这对透亮晶莹的耳坠子，便知道价格不菲。
他立刻变了个脸色，接过那耳坠子，道，“好，好，姑娘你前头带路，咱们去找你夫君。”
陶缇喜不自胜，忙领着他原路折返。
将遮挡的树枝撇开，陶缇蹲下身子，摸了摸裴延的额头，又凑到他耳边温声道，“殿、夫君，我回来了，我找到人帮我们了。”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裴延缓缓睁开眼睛，或许是刚才静静歇了些时间，他的意识比开始清醒了些。
他看了看陶缇，又看了看跟前站着的那个猎户，低低的“嗯”了一声。
陶缇见他回应，松了口气，起身对猎户道，“我夫君失血过多，浑身没力，还麻烦大哥你受累，背他一段路。等到了大夫那里，我们定有重谢！”
猎户瞧着地上的裴延锦衣华服，又转向陶缇，见她虽形容憔悴了些，却依旧不掩明艳的姿色……三角眼不禁眯了起来。
这男人现在半死不活的，女的又柔柔弱弱的，自己还打什么猎啊？这不就是上天给他送了个媳妇来么？
善与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如杂草一般疯狂的生长着。
猎户看向陶缇目光越发炽热，尤其是看到她那半干未干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姿，更是觉得浑身发热。
忽的，他摘下身上的箭筒丢在一旁，朝着陶缇扑了过去。
陶缇本能避开，震惊的看向他，“你做什么！”
猎户搓着手，黧黑的脸上带着淫邪的笑容，“小美人，我看你夫君身上的伤实在严重，救不救的回来还不一定。咱们相遇一回也是缘分，不如你跟了我，做我的媳妇吧？”
陶缇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的帮手，竟然是个心怀不轨的豺狼！
她心头猛地一震，一边躲避着，一边怒骂道，“我警告你别乱来，不然我一定杀了你！”
猎户是个鳏夫，许久没碰女人，如今见她这般，只觉得别有趣味，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杀了我？就你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们？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他说着，动作迅速的朝着陶缇扑去，就像是捕捉猎物的鬣狗一般。
陶缇尽力躲避着，不曾想脚下一个不慎，踩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身子直直朝后头栽去，狠狠摔了一跤。
尾巴骨摔得快要裂开一般，明明痛的龇牙咧嘴，她也顾不上缓释，连忙要爬起来。
可她这边才坐起身，那猎户已然走到她的面前，咧嘴一笑，“嘿嘿，小美人，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陶缇，“——！”
她下意识抓起手边那块石头，眼见那猎户要俯下身来，她扬起手，尖叫道，“啊！”
下一刻，猩红的血液像爆开的水龙头般洒了下来，飞溅到她的脸颊上、衣服上，那种温热粘稠的触感，让她浑身发麻。
陶缇傻了，彻底傻了。
她直着一双眼，僵硬的扭过脖子，看向手中的石头。
她……她压根都还没砸下去！
猎户瞪圆了眼睛，一张粗糙的脸上写满震惊与狰狞，伴随着瞳孔的迅速扩散，他那矮小粗壮的身躯缓缓朝着一旁栽去。
脖颈的大动脉血管处，是一个拇指大的深窟窿，殷红的血液还从窟窿里不断流出，流满了他整张脸……
陶缇心头一阵寒意，仰起头，溅到眉间的鲜血徐徐流下来，仿佛在她眼前罩上一层血红色滤镜。
在这片妖异的血红中，她看到一袭浅色长袍的裴延弯着腰站着，他紧紧捏着一支打猎用的羽箭，锋利的箭头上沾满了血。那浓烈的血，也沾满了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衣袍上是血，冷白又俊美的脸庞也是血，那双幽深的黑眸似乎也镀上一层血色，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柔、淡然与平和，而是浓烈的杀意、残忍与阴鸷，如同风平浪静的湖水下涌动的暗流，这份咄咄逼人的威压，让人的呼吸都变得极致的压抑。
这还是……裴延吗？
陶缇瞠目，怔怔的看着他，大脑一片混沌，只觉得眼前之人无比的陌生。
男人将手中的箭随手一丢，又抬起衣袖，轻轻拂过脸上的血迹，慢条斯理，优雅极了。
鲜血与脸上的脏污一同抹尽，他深邃且英俊的眉眼露了出来，下巴还带着些喷溅的血液，却平添了几分妖异邪魅之感。
他缓缓地俯下身，习惯性的向朝她伸出右手，可垂下眸，看到右手沾满血污，他眉心微动，收了回来，换了左手。
修长的、好看的、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干净左手。
他薄唇微张，声音低沉沙哑，又是极温柔的，“阿缇。”
陶缇一动不动，只盯着他。
裴延皱起眉头，睫羽微垂，是吓到她了么。
他脱下外面那层脏污的外袍，缓缓地蹲下身，明明虚弱的很，却还是想要抱一抱他的小姑娘，告诉她，别怕他。
他在她面前蹲下，将她手中还握着的石头丢开，又抬起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头。
见她没躲开，他胸腔中紧紧吊起的心脏，涌起无上的欢喜来。
他掀起温柔的笑，声音沙哑又低沉，“阿缇，别怕……”
一个“孤”字还没说出来，两条柔软的手臂突然环住了他的腰。
“哇呜——”
陶缇扑在他的怀中，小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呜呜呜，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她抽抽搭搭的哭着，眼泪鼻涕乱飞，像是个在外受委屈的孩子回到了温暖安稳的家。
裴延胸口泛起湿润的暖意，那暖意透过皮肤，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紧绷的那根弦一点一点的松开，原本枯竭干涸的心脏也渐渐发出绿芽般。
原来她刚才不是怕他，而是被吓蒙了。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啊……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他搂紧了她，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阿缇乖，没事了，坏人已经被除掉了。”
这边温柔的哄着，另一边眼角余光瞥见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眸色冷戾。
若不是此时多有不便，他定然要将这个色胆包天的畜生，千刀万剐，剁成杂碎。
陶缇哭累了，从他的怀中离开，一双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沾着晶莹泪珠，眼角红通通的，像只小兔子。
“怪我，都怪我，我找到个人还以为能帮我们，没想到他藏着这么坏的心思。”她哭的太厉害了，说话身子也一抽一抽的，无比懊恼。
裴延冰凉的手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眸光温柔，低低哄道，“不怪你，人心本来就是极其复杂的东西，坏人也不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嗯？”
陶缇眨了眨眼睛，“……”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心头还是忍不住自责。
倒霉，真是太倒霉了。
裴延弯下眼角，半玩笑半认真道，“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孤真的有些撑不住了，阿缇想想办法，嗯？”
陶缇骤然清醒过来，对啊，裴延还高烧着，刚才还费力杀了个人！现在他的情况一定糟糕透了！
这下，她半点哭的心思都没了，抬手抹了一把泪，忙扶着他到一旁坐下，腮帮子鼓鼓的，“你歇着，我……我去找人，这次，我走到村子里，找一大帮人，我就不信整个村子都是坏人！”
裴延见她信誓旦旦捏着拳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的小太子妃真可爱。
不过在离开之前，陶缇看了眼那个凉掉的猎户，强忍着补上几箭的冲动，咬牙上前，拖着他往河边走。
裴延微怔，“阿缇，你这是？”
陶缇没回头，只道，“得把尸体处理一下，不然等会儿搬救兵回来，他们见有死人，肯定不帮我们了。”
裴延看着她冷静又坚毅的侧脸，薄唇抿了抿。
若不是他没多少力气，也不至于脏了她的手。
很快，陶缇就将尸体隐藏在河边高高的灌木丛里，连带着裴延那件沾满血的袍子，也被她一起丢了。她在河边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又把袖子沾满水，回去给裴延擦洗血迹。
确定现场没有纰漏后，陶缇将羽箭折断，将带箭头的那一半藏在袖子里。
待会儿如果还遇到危险，她得靠自己。
“殿下，等我回来。”她道。
“好。”裴延轻笑，温柔清雅，宛若刚下凡尘的谪仙。
……
一回生，二回熟，再次走那段小路，陶缇很是熟络。
这一回，又是走了一半，就看到了人影。
陶缇一怔，警戒拉满，捏紧了手中的半截羽箭，又是忐忑又是紧张的往前走去。
此时已是上午，天光大亮，初夏的阳光灿烂，明净的光线穿过葱郁的树林，透过茂密叶间，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伴随着清脆的吹叶子声，小路上出现了两个身影，一老一少。
见到是这个搭配，陶缇紧捏的手放松了一些。
她赶紧迎了上去，走近一瞧，脚步不由得顿住，惊讶的看着面前的两人——
“老人家，小弟弟，是你们呀！”
在这茫然无助的紧要关头，遇到熟人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面前这一老一少，正是陶缇他们入洛阳城前，在山神庙躲雨时遇到的那对祖孙俩！
那老人家依旧一袭灰色粗布长袍，背着个大大的竹篓，错愕上前道，“这位夫人，你怎么会在此处？还落得这副模样？”
陶缇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她一脸真诚的看向灰袍老人，请求道，“这位老人家，麻烦你帮帮忙吧，我夫君伤的厉害，此刻都不能动弹了，不知道你是否能前去照看他片刻。”
灰袍老人问，“那你去哪？”
陶缇道，“我得给他寻个大夫回来，唉，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见着村子。”
她话音刚落，就见躲在灰袍老人身后的小孙子探出半个小脑袋，脆生生道，“大姐姐，不用去找大夫，我阿爷就是大夫，他医术可好啦！”
陶缇愣了愣，惊讶的看向面前的灰袍老人，“老人家，您是大夫？”
灰袍老人伸手拍了下小孙子的脑袋，再次抬起头，不疾不徐的点了下头，“药不离医，医不离药，医药本为一体。平日周边的村民有个什么头疼脑热肩颈疼的，都会来寻老夫开一两副方子。”
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陶缇一开始碰上渣滓的低落心情，瞬间就被治愈了！
她弯下腰，朝着灰袍老人恭敬一拜，“老人家，拜托你救救我夫君，你今日若出手相救，来日我定当涌泉相报。”
灰袍老人没说话，倒是那小孙子截过话头，“大姐姐，不用你涌泉相报，你可以做几个上回的烤饼，还有那个有淡淡的甜味又特别香的肉脯吗？你给我们做这些，我和我阿爷就帮你们！”
陶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要求，一时错愕。
灰袍老人点了一下小孙子的额头，“你这贪吃鬼，为了一口吃的，还替你阿爷拿主意了？”
小孙子嬉笑着，缠着老人撒娇，“阿爷，你难道不想吃吗？上回你也说那个饼很香的！”
灰袍老人抬手捋了捋胡子，笑哼了声。
小孙子朝陶缇呲牙一笑，“大姐姐，我阿爷答应了，走走走，你快带路，莫让你夫君等急了！”
“好、好的……”
陶缇回过神来，忙不迭朝两人道谢，又引着祖孙俩往原路走。

第58章
裴延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干净整洁的瓦舍，昏黄的光线从木窗照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他蹙起眉头，刚想起身，胸口和背上的疼痛无比清晰的传来，他吃痛的闷哼一声。
下一刻，一声迷糊的嘤咛在手边响起。
裴延侧过头，就看到趴在床上，睡眼惺忪的陶缇。
陶缇睡得还有些迷糊，抬手揉了揉眼，见他一双黑眸望着她，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来，“殿下，你醒了！太好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也不等他回答，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高热已经褪去，陶缇松了口气，“浩哥儿没说错，徐老伯的医术真不赖，他才喂了你一副汤药，你的烧就退下去了。”
裴延看向她，心头有不少疑问，想要开口，但嗓子实在干涩的厉害。
陶缇看出他的难处，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殿下，你是想喝水对吧，我这就给你倒。”
她赶紧起身，去桌边倒水。
裴延这才发现她换了一身衣衫，是件浅蓝色的粗布衣裳，没什么花纹，还有些偏大，穿在她身上，愈发显得她娇小。发髻也换成寻常妇人常梳的矮髻，簪着一根木簪。
一张小脸虽然未施粉黛，但十六岁的好年华，肌肤白皙，嫩得能掐出水似的，还透着桃花瓣般粉嫩的好气色。不过到底一天一夜没好好休息，眼下泛着些许乌青，眉眼间也带着倦色。
陶缇端着茶杯回来，一只手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又将茶杯递到他的嘴边，“殿下，来，喝水。”
她这般自然的靠近，裴延心头微动，垂下眼，就着她的手将杯中的水喝尽。
“殿下，还要喝么？”她轻声问，柔和的气息不经意拂过裴延的耳畔，他的耳朵有几分发烫。
“不…用了……”他沙哑的开口，还是虚弱的。
陶缇扶他重新躺好，又拿薄被给他盖好，温温柔柔的说道，“殿下，你还记得我们进洛阳城之前，在一座山神庙避雨的事么？”
裴延静静的看向她，“嗯。”
陶缇黑眸中闪着亮光，难掩语气中兴奋，“那回一同避雨的不是还有一对祖孙俩嘛，就是走之前还送了野菜给我的。要不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我第二次去找人帮忙时，正好遇到他们祖孙俩。那老人家是药农，也是一位大夫，咱们现在就住在他家！”
裴延了然，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哑声道，“真是幸运。”
“是啊，我见到他们高兴的差点蹦起来！”
陶缇像是打开话匣子一般，小嘴叭叭叭道，“那位老人家姓徐，他家小孙子小名唤作浩哥儿……唔，咱们现在的位置，是洛阳城外四十里外的桃源村。真是飘得有够远的，也不知道展大人他们什么时候能找过来。”
得知目前的位置后，裴延平静的思考起来。
虽说刺杀时，陶缇突然出来，是他始料未及的，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还挺不错？
至少……比他一开始所设想的效果，要好很多。
他回过神来，淡淡道，“别担心，最多三五日，他们便会寻到这里，孤正好也能养养伤。”
听到他这样说，陶缇也放心了，“那就好。”
两人安静了下来，裴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的，温和的看向她。
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陶缇有点紧张，小声道，“殿、殿下，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裴延笑了，“阿缇你这样穿戴也挺好看的。”
陶缇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浆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布衣裙，这……好看？
她不由得对裴延的审美产生了怀疑。
轻咳了一声，她道，“徐老伯家中没有女眷，我身上这衣服还是村里的一位婶子借的。”
“发髻是你自己梳的么？”
“……不是，也是那婶子帮我绾的。”陶缇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说起梳头发这事，她是真的头大。前世她一直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基本用梳子抓两下就好了。可到了这里，贵女们都无比宝贝这一头青丝，头发养的又长又厚的，打理起来极其不易，更别说挽起发髻了。
见她惭愧的垂下头，裴延轻笑一声，“没事，以后孤帮你梳。”
陶缇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也是一阵烫。
她赶紧起身，结结巴巴道，“那个，灶上还温着药，我去看看，你、你先躺着歇息……”
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裴延哼笑一声。
须臾，他敛起笑意，淡漠的盯着屋顶。
昨夜遇刺，下落不明——
大概明日傍晚，这消息便能送入父皇的耳中吧。
他还真的有些好奇长安那一众人的反应了。
………
不多时，屋内重新响起脚步声。
裴延转脸去看，来者不是陶缇，而是那个十岁的小孙子。
他端着一碗药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子打量着裴延，怯生生道，“大姐姐说她要准备做晚饭了，让我来给你送药。”
裴延淡淡看了眼这个孩子，扯出一抹浅笑，“有劳你了。”
浩哥儿见他笑了，心道，看他昏迷的时候，一副神仙般矜贵、不好接近的样子，没想到醒来后，脾气好像还挺好的？
他走上前去，先将药放在一旁，问道，“这位郎君，我扶你起来？”
裴延说了声多谢，在他的帮助下缓缓坐起，身后靠着枕头。
“你要我喂你喝药吗？”浩哥儿端起药碗，悻悻的补充了一句，“是大姐姐说的，她说你胸口和手臂上都有伤，若是你不能自己喝，让我喂你。”
她倒是交代的细致，人却躲得远远地。
裴延这般想着，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接过药碗，淡声道，“我自己能喝。”
汤药是温热的，入口刚好，就是苦味太重，但对裴延来说，喝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在他体内流淌的，一半是温凉的血液，一半是苦涩的汤药。
见他一口气将碗中汤药喝完，浩哥儿惊讶的张开了嘴，“哇，你好厉害，这么苦的药你就直接喝下去了。”
裴延笑而不语，浩哥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得发紫的李子来，“这个，你吃，这李子山上摘的，可甜了。”
“你留着吃吧。”
“那可不行，这是大姐姐叫我拿来给你吃的，说是喝完药没有蜜饯，让你吃两个李子去去苦味。”
听到这话，裴延心头微动，她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
修长的手接过那两个李子，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盈满唇齿，甜甜软软的，嘴里的苦涩味一下子淡了许多。
待吃完李子，他问浩哥儿，“我身上的衣裳是谁的？谁给我换的？”
他现在穿这样一袭深青色棉麻长袍，面料洗得柔软，虽不够华丽，但穿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息，像是进京赶考的年轻书生一般。
“这是我阿爷的衣裳，我和我阿爷一起给你换的。”
说到这里，浩哥儿歪着脑袋，疑惑问道，“这位郎君，你与大姐姐不是夫妻么，怎的她给你换个衣裳都不好意思？”
裴延，“……”
好小子，真会问。
他沉默了一阵，忽的，想起一件事来，拧起眉头问道，“你们帮我换衣衫时，可曾看到个紫棠色的香囊？”
“香囊？好像是有一个，不过脏的厉害，和你换下来的衣袍一起放在外头呢。”浩哥儿问道，“郎君你要那个？我给你取来。”
“多谢。”裴延道。
浩哥儿去外转了一圈，很快将那个样式并不华丽的香囊给了裴延，他心里还嘀咕着，就一个香囊而已，有什么特殊么？
却见这俊美郎君将香囊打开，从里头拿出两根红绳子来。
这下浩哥儿更是不理解了，啊，就两根普通的红绳子，这有什么稀罕的？
裴延看到那红绳还在，绷着的嘴角放松，思索片刻，索性直接将两根红绳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省得丢失难寻。
他系好红绳后，与浩哥儿聊了起来。
他待人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浩哥儿与他说的十分高兴，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点防备都没。
一大一小聊得热络，没过多久，一阵诱人的香味从门窗外飘了进来。
浩哥儿顿时停住了话头，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深深地嗅了几下，“好香啊！”
屁股底下就跟长了虱子一般，坐不住了，他不好意思朝着裴延笑了笑，“我去看看大姐姐做了什么好吃的！”
说完，他蹦蹦跳跳的走开了。
厨房里。
陶缇撸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着，徐老伯坐在石墩上，往炉灶里面添柴火，熊熊火光照得他一张老脸都红彤彤的。
“陶娘子，可还要再添柴？”
“不了不了，菜也做得差不多了，炉灶里的剩柴蒸一条鱼，绰绰有余了。”
陶缇边说着边将锅里的小炒黄牛肉舀了出来，动作潇洒的洒在盘中，那个半圆形的锅巴上。
锅巴是现炸出来的，还热着，炸的金黄焦脆，油光闪闪，炒好的黄牛肉均匀洒在锅巴上，顿时发出“刺啦”的诱人声响，牛肉的香味混合着锅巴的米香，这滋味真是馋得人口水直流。
循着香味而来的浩哥儿看着桌上摆着的菜肴，不由得感叹道，“哇，大姐姐，你太厉害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做出这么多好吃的！”
陶缇动作麻利的往鱼肚子里塞葱结，笑道，“想吃的话，那就赶紧去洗手，再把菜端上饭桌。等这条鱼蒸好，就能开饭了。”
浩哥儿一听，立马站直身子，乖乖听令道，“好，我这就去！”
看着小孙子来回端菜，高兴的跟过年似的，炉灶前的徐老伯很是感慨，孙子跟着他，真是吃了不少苦啊。
陶缇见他神色凝重的样子，轻声问道，“徐老伯，您怎么了？”
徐老伯回过神，摇摇头，笑道，“浩哥儿一向顽劣调皮，老夫还是头次见他这么听话，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
陶缇笑了下，“浩哥儿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虽然调皮了些，但能看出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
说到这里，她不禁想起与浩哥儿差不多的五皇子来。相比与那位豪横的小爷，浩哥儿算得上十分乖巧懂事了。
……
祖孙俩的房子不大，中间一个堂屋，左右两个厢房，中间一个小院子，平日里晾晒着各种草药之类的。后院搭了个小竹楼，算作灰袍老人的书房，书房旁就是一片菜地，种着一些简单日常的蔬菜。
当红霞布满整个天空时，小院子里的饭桌上，也摆上了热乎的三菜一汤。
浩哥儿早就迫不及待的爬上桌，盯着那菜肴眼睛发直，但他虽然馋，却懂礼貌，见阿爷和大姐姐都没动筷，也乖乖地按捺住小手，坐着等。
“你们饿了先吃吧，我进去看一下我夫君。”陶缇笑道，将身前的围兜取下，转身往左厢房走去。
屋内，点了两支小小的蜡烛，照亮一小片空间。
裴延正闭目养神，蓦得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陶缇走到他身边，柔声问，“殿下，晚饭做好了，你能起身么？还是我给你端些送过来？”
“我出去与你们一道吃吧。”裴延一只手撑着起身，轻笑道，“我伤的是上半身，下半身没有受伤。”
见他高大的身形还有些摇晃，陶缇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道，“还是我搀着你吧。”
裴延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她扶着自己的手，薄唇微掀，“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橙色的夕阳余晖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裴延看向方方正正的小院，院里那棵茂密的大榕树，方桌上热气腾腾的新鲜饭菜，桌前的黄发垂髫，角落里的小猫小狗……一阵从未有过的安稳情绪涌上心头。
这样可真好。
这般想着，两人一起落入座。
桌上的饭菜还未开动，一道清蒸鲈鱼，一道牛肉锅巴，一道清炒菜心，还有一道酸菜豆腐汤，都是些家常小菜，瞧着却有滋有味。
裴延向徐老伯道谢，徐老伯摆了摆手，笑道，“裴郎君这些客套话晚点再说，先吃饭，这菜怪馋人的，凉了滋味就差了。”
浩哥儿早就馋得不行，小脑袋也点着，“是啊是啊，吃饭吧，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裴延和气的笑道，“好。”
众人拿起筷子一起吃了起来，浩哥儿最感兴趣的是牛肉锅巴，徐老伯则是先舀了一碗酸菜豆腐汤。
锅巴炸的很是酥脆，筷子一戳，就分下一大块来。金黄的锅巴焦香无比，吃起来咔嚓咔嚓的，淡淡的咸味，还有股浓郁的大米香味，让味蕾得到最质朴简单的满足。再配上那鲜辣美味的小炒黄牛肉，青红小米椒麻辣提味，黄牛肉细嫩无比，虽没高汤勾芡，可这汤汁依旧美味十足，脆脆的锅巴配上嫩滑的牛肉，口感无比绝妙。
火辣辣的鲜味在舌尖弥漫，浩哥儿辣的直吸气，却是不肯停下，嘴里还不停夸，“好吃，太好吃了！”
他这副样子，倒是让陶缇想到那些在学校小卖部买辣条，辣的流眼泪还不停往嘴里塞的小学生来。
她不禁笑出声来，道，“慢点吃，先喝点汤压一压。”
这边，徐老伯已然喝下了半碗酸菜豆腐汤，十分享受的眯着眼睛，道，“陶娘子，你这道汤做得好啊！没想到酸菜与豆腐做成汤，滋味能这么鲜美，酸菜脆爽开胃，豆腐又滑又嫩，尤其这里头还有些腌萝卜丁？嗯，吃起来脆爽有嚼劲，真是给这道汤锦上添花了。”
“您喜欢吃就好，这道汤做法简单，特别适合老人和孩子吃。”陶缇笑道，眼角余光瞥见裴延的筷子要朝那道牛肉锅巴伸去，她立马拦住了，“殿、夫君……”
裴延的筷子一顿，漆黑的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也不知道是为了她这阻拦的举动，还是为着她那声轻轻软软的“夫君”。
陶缇乌黑的瞳仁很是明亮，一本正经道，“你身上还有伤，得忌辛辣。”
说着，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他的碗中，“你吃这个，清淡鲜美，多吃鱼肉有助你伤口尽快恢复。”
裴延垂眸，看着碗中那雪白嫩滑的鱼肉，黑眸一弯，轻声道，“是，多谢娘子关心，为夫多吃鱼。”
他这又是娘子又是为夫的，直听得陶缇脸颊染上一阵嫣红。
她低下小脑袋，扒拉了一口饭，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个称呼而已，淡定淡定。
偏偏浩哥儿笑眯眯说道，“大姐姐，你对你夫君真好，你夫君也很听你的话，你们俩可真般配，就像是戏文里唱的金童玉女……如果我以后也能讨到像你这样，又体贴又会做饭的媳妇，我也一定都听她的。”
陶缇差点没喷饭，“你才十岁不到，就想媳妇了？”
浩哥儿道，“十岁不小了，阿爷说，等我十六岁就能说亲事了。”
裴延动作优雅的将碗中那一块鱼肉吃完，淡淡的笑，“你想讨个体贴会做饭的媳妇没问题，但我娘子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像她一样的你怕是难寻了。”
浩哥儿，“……？”
他怎么嗅到一阵淡淡的醋味。
——
用过晚饭后，陶缇和浩哥儿收拾碗筷，徐老伯帮裴延换伤药。
昏昏灯光下，裴延衣袍退下，露出缠着白色纱布的精瘦上半身。
徐老伯检查了一下伤势，又给他拆开纱布、换药。
全程，裴延哼都没哼一声。
等换好了，徐老伯收拾药箱，叹道，“你倒是能忍。”
裴延慢条斯理的穿好衣袍，淡淡道，“只要命还在，疼痛就不算什么了。”
“也是你走运，胸口那道剑伤要是再偏个两寸，便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徐老伯道，“不过你身上的伤也蛮重的，再加上在水里泡了一夜，想要彻底恢复，嗯……按你的体质来说，最快也得调养两个月。”
裴延的手指微不可查的一颤，似是漫不经心道，“徐老伯，您的医术不错，若是从医为业，应该比当药农采药要富裕得多。”
徐老伯笑着摇头，“当大夫哪有当药农自在，再说，我家中就我这么个糟老头子和一个十岁小儿，能有一屋遮风避雨，有一口饭菜饱腹，就足够了，何必再去求什么富贵。”
裴延道，“那真是可惜了。”
听到这话，徐老伯眉头一挑，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裴延，一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老眼透出睿智的光，“可惜什么？”
裴延也不装了，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徐老先生好。”
眼前这老人不是旁人，正是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盛名的神医徐文鹤。
听到他这一声“徐老先生”，徐文鹤脸上闪过一抹诧异，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寻常的神色，语气也变得平静，“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延轻笑，“浩哥儿。”
徐文鹤不冷不淡的哼道，“太子殿下真是敏锐，刚醒来就知道套小孩子的话。”
这半夸半贬的口吻，裴延也不生气，只道，“徐老先生莫要怪罪，实在是这两日危险重重，我不得不警惕些。”
他顿了一下，又问，“徐老先生早就猜到我和内子的身份了？”
徐文鹤将药箱合上，“躲个雨都能躲出那样大的阵势，傻子都猜到了。”
裴延，“……”
昏黄的烛光发出一声荜拨响声，知道彼此身份的两人，反倒更自在了。
徐文鹤盯着床上的裴延，开门见山道，“说实话，其实一开始，我是不想救你的。”
裴延毫不意外，清隽的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笑意，“理解。”
这倒让徐文鹤有些诧异了，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男人，“你理解？”
裴延道，“我知道您想隐居山林，不再过问尘世的纷纷扰扰。而我的父皇却在暗中寻你，平白扰了你的清静。”
徐文鹤捋了下胡子，给了一个“你知道就好”的眼神，补充道，“这回之所以救你，主要是看在你娘子的份上。老头子活了这么大一把岁数，临了了，也不想欠谁的，上回在山神庙，她好意收留我们祖孙俩，这份情我一直记着，这回正好还了。”
裴延诚恳的道了声谢。
“谢字不敢当，只希望太子能当做不知道老夫的身份，让老夫能含饴弄孙，了却残生，毕竟——”
徐文鹤深深地盯着裴延，肃然道，“太子殿下身体十分安康，完全用不着老夫。你说是么，殿下？”
裴延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光影下越发深邃，幽深的眸子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有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须臾后，他一点一点的笑开了，“真不愧是神医，幸亏我父皇没找到你。”
徐文鹤道，“殿下放心，此事老夫定会烂在肚子，绝不外提半句。”
裴延道，“徐老先生不用这般紧张。”
徐文鹤，“……”
正好这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笑语，是陶缇与浩哥儿过来了。
屋内两人神色微变。
徐文鹤拿起药箱，恭声道，“伤口已包扎好，那老夫先出去……”
“徐老先生。”
裴延忽然唤了一声，徐文鹤疑惑看向他。
裴延朝他一点头，桃花眼带着笑，却有一种无形的威压，“我的身体情况，还请对我娘子保密。”
徐文鹤眸中闪过一抹诧异，压低声音道，“你连她也瞒？”
裴延眸色一黯，纤浓的羽睫微垂，语调沉了几分，“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等时机成熟，他会一五一十与她说明，从此再不会欺瞒。

第59章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银白色月光笼罩着安静的桃源村。
徐文鹤的小院只有两间能住人的屋，平日里他与浩哥儿一人一个屋，一人一张床。现如今多了陶缇与裴延，浩哥儿就去徐文鹤的屋里睡，裴延和陶缇小两口一起住浩哥儿的屋。
乡下地方，没什么宽床锦被。陶缇原以为之前在驿站住的床就已经够窄了，可浩哥儿这张单人床，比驿站的床还要窄一截。
因着伤势原因，裴延得平躺着，他身形高大，肩宽腰窄，一个人便占据了大半张床。
见陶缇站在床边迟迟不动，裴延尽量挨着床边，给她空出一块地方来，轻声道，“阿缇，累了一天一夜了，上床歇息吧。”
陶缇看他稍微翻个身都能掉下床的模样，赶紧道，“殿下你往里头睡一些，不用给我让位置，我今晚睡地上就行了。”
裴延眉头拧起，“不行。”
“没事的，现在都快五月了，地上再铺一层被子，也不会凉。”陶缇一副轻松的口吻，道，“你身上有伤口，我怕我睡相不好，害你伤口裂开，还是分开睡比较好。”
见她真的要拿铺盖睡地下，裴延挣扎着要坐起身来，但动作太快，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陶缇一转头，看见他这吃痛的样子，忙凑上前扶他，急急道，“殿下，你快躺下。”
“阿缇，不要睡地上。”裴延一把捏住她的手腕，仰着头，那双漂亮桃花眼仿若盛满星光，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令人心动的光彩。
陶缇晃了晃神，水灵灵的黑眸眨了下，“……好、好的。”
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好”？？？
好个鬼啊，这么小的床，难不成要她叠在他身上睡？
唉，都怪男色撩人，一时间迷了她的心神。
裴延见她答应，清隽的眉眼缓缓舒展开，笑意温柔，“那吹了蜡烛，休息吧。”
陶缇看了眼那令人为难的小床，轻轻叹了口气，“嗯。”
不像在行宫时，上了床后，那锦绣幔帐还能透出隐隐约约的光，在这小村庄里，没有幔帐，只有薄薄的青纱帐，烛光一灭，只剩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陶缇小心翼翼的从床脚爬上床，生怕不小心碰着他的伤口。
等她缩着身子躺下时——
平躺很艰难，只能侧着睡。
她轻轻的调整睡姿，先是朝着墙，但很快，她就嗅到暗黄泛青的墙壁传来的霉味。
虽然她努力去忽略这股子潮湿的霉味，无奈她的脸实在离墙太近，那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给她一种身处地牢的感觉。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揽过她的肩膀，直接将她调了个方向。
“憋气作甚，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男人悦耳低沉的嗓音传来。
黑暗中，陶缇看不见，只是凭着那拂过脸颊的温热气息，判断出裴延这会儿离得他很近，她胡乱答着，“没、没憋气……”
她的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试图在两人之间拉出一些距离，起码别贴着。只是床太小了，她实在难以挤出更多的空间，身体还是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一些。
好在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稍微减少了窘迫感。
安静了一会儿，裴延轻轻开口道，“阿缇，昨夜那么危险，你为何还冲上来？若不是你走运落了水，你的性命怕是难保。”
听着这个问题，陶缇沉默了片刻，才道，“看到你有危险了，下意识想去救呀。救人还要理由吗？”
裴延，“……”
“如果一定要有理由，那大概是人的生命很宝贵吧。人这一辈子只有一条命，没了就是没了……”陶缇补充道。
裴延抿了抿唇，本来有点期待的心情这会儿不知怎变得有些郁闷。他斟酌片刻，又问，“所以，如果被刺杀的不是孤，换做是其他人，你也会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
陶缇一噎。
心底却第一时间给出了回答：当然不是。
她垂下眸，嗓音轻柔道，“殿下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裴延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下，语气却保持着平静，“哪里不一样。”
陶缇身子不由得绷紧了些，声音也更小了，蚊子哼哼似的，“就……殿下你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我们又是朋友……”
朋友？裴延哑然失笑。
他能感觉到身旁的小姑娘已经快缩成一团了，要是再追问下去，她怕是今夜都没法好好休息。想到白日她疲惫的神色，裴延没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没想到才静一会儿，就听到小姑娘怯生生的出了声，“殿下，你说……今日那个猎户的尸体，会不会被人发现啊？”
裴延微愣，她要不提，他都快忘了这一茬。
他道，“应当不会这么快发现，便是发现了，旁人也奈何不了我们。”
相比于杀了猎户这回事，裴延更关心的是陶缇对他的印象。
想到她那副被吓傻了的样子，他沉声道，“阿缇，今日孤杀了那个猎户，你会不会觉得孤……心狠手辣？”
一想到那个猎户的丑恶嘴脸，陶缇简直气成河豚，闷闷道，“才不会！那个人活该！如果不是殿下你及时出手，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刚一说完，她立马懊恼的闭嘴。
自己怎么当着裴延的面喊打喊杀呢，这一点都不温柔文雅！
裴延似是猜到她的想法，轻笑了两下。
须臾，他温声道，“你不会为这事疏远了孤，那孤就放心了。”
“不会的，对付坏人就该那样，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不必感激。要说恩情，你在画舫上救了孤一命，应当是孤感激你才对。”
“嗐，你别放心上，我其实也没帮上什么……说起来，我还害得你掉水里，搞的咋俩跟漂流瓶似的，漂了四十多里……”说到后面，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
裴延只听得她前半句，语气认真道，“救命之恩，是要放在心上的……让孤想想要如何报答你？”
陶缇，“不用不用。”
裴延，“不如以身相许？”
陶缇，“？？？”
是她幻听了，还是裴延脑子烧坏了？
陶缇满心惊讶，想了想，伸手朝裴延的额头摸去，小声咕哝着，“不烫了呀，怎么还说胡话呢。”
裴延哭笑不得，“阿缇莫不是嫌弃孤？”
陶缇心道，哪能啊，你这条件，要身材有身材，要脸蛋有脸蛋，要家世有家世，要才华有才华，性格又温柔，对她从没发过一下脾气，说过一句重话，她亲爹妈都没这么好的耐心……这要还遭嫌弃，那简直没天理了。
只是，以身相许什么的，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他们俩之间，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是人，寿命短暂到只剩两年的人。
而她是神族，若非主动选择沉眠，便是不死不灭。
话本子里不是有句经典台词，叫人妖/人神殊途吗？他们俩根本不一条道上的。
就算她喜欢他，又能怎样呢。
陶缇长长的眼睫毛垂下，讪讪笑道，“殿下，你别开玩笑了，时间不早了，早些睡吧？”
裴延默了一瞬，淡声道，“……好。”
两人都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传来几声虫鸣。
陶缇胡乱想着裴延的话，心绪纷乱，可她实在太累了，没多久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裴延感受到身旁贴着的身子放松下来，将她往怀中揽了揽，掖了下被角。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儿，很轻很轻的叹了口气，“小傻子，孤哪里跟你开玩笑了。”
怀中的人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
陶缇是被一声嘹亮的鸡叫声唤醒的，农村的大公鸡，起得早，嗓子亮，唤醒效果顶呱呱。
她睡眼惺忪的抬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朦胧的淡光，明显时辰还早。
她正打算躺下再睡个回笼觉，忽的发现身旁之人好像有些不对劲？
借着微光，裴延冷白的肌肤上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浓眉紧皱，额上还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陶缇抬手往他额头一放，登时睡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糟糕了，怎的又烧起来了！
她忙坐起身来，轻轻唤道，“殿下，殿下……”
在她的唤声下，裴延虚弱的睁开了眼，眼眸尚有几分水气，嗓音哑哑的“嗯”了一下。
陶缇担忧道，“你又发烧了……我去找徐老伯！”
她连忙起身，快速穿戴一番，只是一头青丝垂着，她也不知道梳髻，便扯了根绳子随意捆了捆。
走出门，对面的房门还紧闭着，陶缇抬眼看了眼，天色蒙蒙亮，估摸着也就凌晨四点多，天边那轮月亮还在呢。
她走到对门，刚想敲门，手却顿在半空中——
她和裴延已经够麻烦徐老伯祖孙了，这大清早的，若是还搅扰他们安歇，似乎不太好。
迟疑片刻，她决定还是自己先帮裴延降温。老人家一向起得早，估计顶多半个时辰，徐老伯也该起了。
打定主意后，陶缇赶紧跑厨房，烧了壶热水，冲了一碗淡盐水，剩下的都倒进了脸盆里，和烧酒一起兑了兑，搁在一旁放凉。
“殿下，先喝点淡盐水。”陶缇弯着腰，手臂穿过他的后颈，将他稍稍抬起一些，赶紧往下塞了个枕头。
两夜一天过去，裴延的唇边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上去憔悴不少。虽然人还在发烧，但他心志比常人要坚定许多，这会儿意识还是有的。
陶缇一勺一勺给他喂，他也配合着喝。
待一碗淡盐水喂完，陶缇起身试了试木盆里的水温，不热不冷，刚刚好。
她将水盆端到床边，看着半躺半靠的裴延，抿了抿唇瓣，小声道，“殿下，我帮你擦身子降温，需要脱一下衣服……我不是占你便宜……”
裴延半阖着眼，没说话，任由她摆布般。
陶缇屏住一口气，将他的寝衣解开，轻轻一掀，胸肌腹肌人鱼线再次出现在眼前……
真是赏心悦目的一幕啊。
她不合时宜的想着，很快记起正事，拧起巾帕，替他擦身。
她凝眸，避开包扎处，认认真真的帮他擦拭着，手臂、脖子、胸腹、大腿、小腿……他的身体很烫，隔着薄薄的巾帕，她也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热度。
擦着擦着，她心头冒出个疑惑来，裴延不是从小体弱多病么，那他的身材为什么还这么好？
这胸肌腹肌，可不是随随便便练一练就能拥有的……
她正沉思着，手腕突然被扣住。
陶缇一怔，乌黑眼瞳看向裴延，无辜又迷茫，“……？”
裴延桃花眼微眯，哑声道，“擦的时候，别分心。”
说完，他放开她的手。
陶缇还有点懵懵的，直到她看到裴延那快要被她推到关键部位的寝裤，还有她放在他平坦小腹处的手——
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要死！
轰的一下，她那张白皙的小脸彻底红透了。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脑袋低低埋着，结结巴巴道。
“没事。”裴延哑声道。
接下来，陶缇以最快的速度给他擦了一遍，赶紧端着木盆逃出去了。
屋外。
徐文鹤也起了，见陶缇急哄哄的从那屋出来，还有些诧异。
陶缇见到徐文鹤起身了，很是惊喜，连忙将裴延发烧的情况说了。
听完陶缇的话后，徐文鹤走进了左厢房。
看到裴延衣衫凌乱，胸口微敞着，地上还有些水痕，他也猜到是怎么回事，笑着打趣了一下，“难怪陶娘子脸那么红呢，原是帮你擦身子了。”
裴延没接这话，只客气与他问了个好。
徐文鹤给他看了看，心里也有数，从屋里出来后，便配了一副新方子，拿去给陶缇熬。
陶缇忙点炉子，将药煮上后，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忧虑的问徐文鹤，“徐老伯，我夫君昨日不是退烧了么，今日怎么又烧起来了？是不是跟他体质有关？他小时候不慎落过水，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徐文鹤瞥了眼她眼下的淡淡乌青，心中感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撒谎，“是，与他病弱的体质有关，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伤口感染，引起高热……不过你也别担心，只要喝过老夫的药，再好好休养，无大碍的。”
陶缇这才稍稍放下心，与徐文鹤道了谢，又笑道，“那我先去做早饭，等浩哥儿醒来，就可以吃了。”
提到吃的，徐文鹤捋了捋白胡子，笑意盛了不少，“好，好，多做些。”
陶缇应下，转身进了厨房。
等药煎好，徐文鹤为了不打扰陶缇制作美食，主动给裴延送了药过去。
………
浩哥儿是被早饭的香味勾醒的，他麻溜的穿好衣裳跑出来，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饭，欢喜的“哇”了一声。
四方桌上，正中摆着一大盆色泽金黄的小米南瓜粥，四周摆着炸豆腐丸子、香煎韭菜盒子、萝卜丁炒酸菜，还有满满两大碟的灌汤包，在明媚的清晨里，热气腾腾的菜肴香喷喷的，惹人垂涎。
徐文鹤这边赶着浩哥儿去洗漱，自己先夹了一个灌汤包到碗中，“陶娘子，这也是包子？这皮你怎么能做的这么薄，瞧着玲珑剔透，褶子都捏成花似的，怪好看的。”
“这是灌汤包，特点就是皮薄馅厚。”陶缇将一碟香醋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你可以先尝个原汁原味的，再尝个沾醋的，各有滋味。”
“好，我都尝尝。”徐文鹤听她的，夹了一个往嘴里送。
灌汤包的皮很是嫩滑，稍稍一咬就破了，里头鲜美浓郁的汤汁一下子流了出来，争先恐后般流满整个嘴巴，真是鲜到眉毛都要掉了！尤其是这其中的肉馅，又香又不松散，入口油而不腻，若是沾上一些醋，酸酸的醋将肉馅的油中和一下，口味更是清爽。
“好，好，真是不错！”徐文鹤满嘴夸赞，又夹了一个，吃的津津有味。
陶缇考虑到裴延的状况，单独分了一份早饭，打算给他送进屋里。
徐文鹤家中没有托盘，陶缇只好一样一样端进去，浩哥儿见了，立刻起身，帮她一起送。
屋内，裴延安静的靠在床上，清晨的柔和阳光透过屋内的木窗，斜斜的洒在她身上，将他本就俊美的侧脸，衬托得线条清晰，越发温柔。
“你肚子饿了吧？”陶缇走了过去，边摆放着早饭，边道，“我做了些清淡好消化的，韭菜盒子比较油腻，就没给你拿，这炸豆腐丸子和灌汤包你倒可以多吃几个，还有这南瓜粥，我熬了半个时辰，绵绵稠稠，很养生的。”
裴延道，“阿缇，我胸口有些疼，身上还有些乏力，怕是动不了筷子……”
陶缇愣住，又是惊诧又是担忧的看向他，“这么严重么。”
“嗯。”
裴延嗓音温柔又沉哑，还带着撩人的小慵懒，“所以，可以麻烦你喂我么？”
他抬着头，从陶缇站着的角度来看，他那双标致的桃花眼显得圆了些，眼角有些下垂，瞳仁漆黑，眸光明亮，倒有几分狗狗眼的可怜味道。再加上他这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着的淡色薄唇，真的是……我见犹怜！
陶缇不自觉咽了下口水，这完全顶不住呀！
“好、好，我喂你。”她颔首，转脸对一侧的浩哥儿道，“浩哥儿，你先出去跟你阿爷吃吧。”
浩哥儿看向裴延，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昨儿个他情况还糟些，自己给他送药，他单手接过，喝得挺好的啊。怎的休养了一天，反倒要人喂了？真是搞不懂。

第60章
长安，勤政殿。
刚下过一场暴雨，整个皇宫都湿漉漉的，天色阴沉的像是一口黑锅倒扣。
周皇后带着亲自煲的汤羹，给昭康帝送温暖。
不曾想她前脚踏进勤政殿，洛阳的紧急书信后脚就送到了昭康帝的案头。
昭康帝将周皇后递来的汤随意推到一旁，先接过洛阳来的书信。
信函里不过简明扼要的短短数句，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将昭康帝震得心神俱裂般——
太子遇刺，太子妃舍身相救，两人一起掉入洛河，生死未卜。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周皇后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昭康帝这副阴沉凝重的模样，上一回见，还是顾沅去世时……
难道——
周皇后心头猛地一跳，太子在洛阳出事了？
昭康帝绷着一张脸坐在龙椅之上，他虽已青春不再，但面容依旧英俊，轮廓深邃，英挺的眉目间是成熟男人的魅力，浑身散发着帝王高不可及的威严。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等缓过神后，狭长的黑眸眯起，转过脸看向一旁的周皇后，眼底迸出阴鸷凌厉的光来。
周皇后背后一阵寒意，面上却还强撑着，“陛下？”
昭康帝薄唇轻启，“太子在洛阳遇刺，下落不明……”
虽猜到一些，但亲耳听到昭康帝说出来，周皇后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惊，脸色也白了几分，蹙眉做出担忧状，“怎么会这样，好端端的怎会有刺客呢？这洛阳府的兵将是做什么吃的？陛下，你也别太焦心，太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昭康帝斜乜了她一眼，“见皇后如此担忧太子安危，朕心甚慰。”
这话说的意味不明，周皇后心头一凛，柔声道，“臣妾是皇后，太子乃储君之尊，出了这事，臣妾定是为他忧心的。”
若换做寻常人家的继母，此时肯定会说“他虽不是我亲生，我却将他视如己出”之类的话——
但周皇后不敢。
多年前，她曾经这样说过，换来的是昭康帝的一声嘲讽，“太子是沅沅所生，与你有何干系。”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头，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刺痛。
在他眼中，顾沅哪哪都好，她周明缈哪里能与她比？
周皇后恨恨的想，是啊，顾沅哪里都好，但她还不是不爱你，你一颗心捧在她眼前，她都不稀罕瞧上一眼。你个权势煊赫的帝王，在她面前还不是一条渴求爱意的可怜虫？
这样想，她心里又痛快，又……难受。
出了这样的事，昭康帝自然没心情喝什么补汤，坐在书桌前就开始写圣旨。
周皇后也识趣，主动退下了。
这头刚出勤政殿，才歇了没多久的雨水又落了下来，雷神轰隆隆作响，一道闪亮可怖的电光在空中闪耀。
周皇后眯起眼睛，叹道，“这要入夏了，雨水就多了起来。”
大宫女给她撑着伞，压低声音问，“娘娘，太子他……”
周皇后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两道精致的眉紧紧拧起，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太子遇刺，是谁搞的鬼？
难道是兄长那边？不会，兄长一向做事缜密，绝不会出这么险要的一招。
难道……是长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皇后越想越觉得不安，华丽凤袍下，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指渐渐地捏紧。
她咬牙，“去，去把三皇子叫到我宫里来。”
还没等大宫女答应，她又突然改口，“不，不行，现在叫了，倒显得我做贼心虚了……”
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
是夜，天空漆黑，无星也无月。
勇威候府，一向端庄稳重的张氏张皇失措的跑向书房，也不顾下人阻拦，直接将门推开。
勇威候正在烧东西，骤然见到张氏闯了进来，神色变了变，“夫人，你怎么来了？”
张氏眉眼间难掩担忧，“我听说太子出事了，还有我们阿缇，她也一起出事了，这是真的吗？”
勇威候一愣，抿了抿唇。
张氏急了，上前就去拉他，“你说话啊！”
勇威候铁青一张脸，沉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张氏身子一晃，要不是及时扶着书桌，怕是要栽下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太子下手？”张氏跌坐在椅子上，失神呢喃着。
“唉，我瞒着你，就是怕你知道会担心……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勇威候摇头叹息。
张氏呆了许久，脑中也闪过无数想法来，最后，她站起身来，道，“我得去找她！”
勇威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张氏一脸认真，“我得去找阿缇……我有一位闺中密友阿卢，她夫君是汴州刺史，汴州离洛阳近，我去找她，看她夫君能不能派些兵去找……”
“胡闹！”勇威候道，“洛阳全城都在找他们，一同伴驾的几百名侍卫也在找，若要用得着汴州的兵力，陛下定然会发旨，哪里要你跑去？”
张氏眸中含泪，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我当初若是没把她嫁过去，也不会出这事……她离开长安之前，我都没跟她见上一面，她心里怕是还在怨我……”
一想到女儿如今生死未卜，而自己之前还与她赌着气，张氏心口一阵揪痛。
勇威候静了会儿，到底还是不忍心，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了两句。
张氏抽泣一阵，泪光盈盈的看向勇威候，低声道，“你与我说句实话，这次刺杀，是不是周家搞的鬼？”
勇威候表情僵了僵，“我哪知道？”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二房那点心思，女儿嫁给太子，你们暗地里却靠拢周家，支持三皇子！”
“你……你莫要胡说！”
“我胡说？你们不是准备将四娘嫁给周府的三郎，好与周家攀亲么。”张氏冷哼一声，“陶博松，你真是狠心呐，这么快就想好了退路……也是，阿缇是个女儿，又一向不招你待见，你有那么多子女，哪里会为她考虑？”
勇威候往后退了一步，冷声道，“你好好的怎么又扯到这些了？真是不可理喻！”
张氏笑了，“不可理喻，你才知道我不可理喻！当初我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两人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的吵了一架。
当初的夜明珠，也被二十多年的悠长岁月磨成了鱼眼珠，情分越发寡淡。
最终吵下来，谁也没讨到好，不欢而散。
张氏气冲冲离开书房，一路上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平日里她重视端庄气度，此时统统抛在脑后。
她跪在小佛堂前，虔诚祈祷，“求菩萨保佑阿缇和延儿这两个孩子，信女愿用自己的命，换他们平安归来。”
也不知道在蒲团上枯坐了多久，仿佛有一生一世那么长，她的泪水都要流干了。

第61章
在桃源村住了三日，陶缇挺适应乡村生活的，唯一的不足，就是洗澡太麻烦了！！
陶缇本来想忍一忍，忍到展平他们找过来，但等到第四日，她实在忍不住了——
时值初夏，本来就有些闷热了，而且她一天三餐在厨房里，难免会沾染些油烟味，想要好好泡个澡的念头伴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的强烈。
于是乎，这日用过午饭后，她就开始忙活起来。
不像在行宫里，洗漱沐浴都有一大堆的宫人伺候，在农村想洗个热水澡，光烧水就够折腾了，更别说打水、提水、倒水、清理浴桶……院子里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她想泡个热水澡，全得靠自己。
陶缇就像只不知疲惫的小蜜蜂般，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忙的不亦乐乎。等一桶温度适宜的洗澡水准备好后，已是日头偏斜的傍晚时分。
浴桶放在陶缇与裴延住的左厢房里，裴延很是自觉的走到院子外，给她留出空间。
陶缇将房门关好，美滋滋的走向那桶热气腾腾的热水。
徐老伯家的浴桶实则是用来泡药浴的，所以比寻常的浴桶高出不少，寻常浴桶坐下去水能没过胸口的话，那药浴木桶起码得没过肩膀。
陶缇三下五除二就解了衣服，踩着小矮凳，高高兴兴跨进了浴桶里。
身子刚一浸入温热的水中，她便感觉整个人被一种无比舒适的暖流给包裹住，这几日的疲劳烦恼好似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
她懒洋洋的坐着，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享受。
舒服，真是太舒服了。
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全身经络都畅通了起来。
她这边正沉浸在沐浴的舒适中，院子里，裴延一只手支着脑袋，神色慵懒闲适，看着浩哥儿打陀螺玩。
旖旎的红霞弥布满整个天空，云卷云舒，初夏的暖风轻轻吹拂着，不远处的人家升起袅袅炊烟，随风飘扬。
裴延坐着，此情此景，让他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这会儿也有些理解徐文鹤为何抛下“神医”的名头，选择隐匿于这山野之间了，一箪食，一瓢饮，虽在陋巷，却有一番心灵上的安稳与慰藉。
就在他心中感慨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裴延一怔，倏然坐直身子。
浩哥儿也没再打陀螺，小手挠了挠后脑勺，眨了眨眼，“裴郎君，刚才是不是大姐姐叫了一声啊？”
听到这话，裴延确定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蹙起眉头，掀袍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敲了敲门，“阿缇，你怎么了？”
屋内一阵安静。
裴延眉头拧得更紧了，又咚咚咚敲了两下门，语调低沉，“阿缇……是出事了么。你不说话，那我就进去了？”
里头立刻传来声音，“别别别，你不要进来！！”
裴延，“……？”
此时此刻，屋内，陶缇正以一直极其尴尬的姿势摔倒在地。
摔跤就摔跤吧，问题是……她还光着身子！
一想到刚出浴桶，她不小心踩到溅了水的矮凳一滑，脚踝一扭，便朝地上摔了个大马趴，她就觉得羞愤欲死——
丢人，真是太丢人了。
刚趴在地上的一瞬间，她的大脑都是空白的，强烈的羞耻感和的委屈感涌遍全身，差点没哭出声来。
还是裴延在门口第二次敲门，才让她回过神来，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等羞耻感过去后，随之而来的便是疼痛感，胸上、胳膊肘、膝盖、脚踝……尤其是脚踝，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也顾不得尴尬，努力从地上坐起身来，看了眼自己又摔脏的身子，欲哭无泪：真是白洗了。
门外裴延还在问，“阿缇，出什么事了，没事吧？”
陶缇，“……”
求求你别问了，给我留点面子吧！
她咬了咬嫣红的唇瓣，努力让声线听起来自然一些，“没、我没事，就是刚才不小心看到个蟑螂爬过去，才叫了一下。”
门口静默片刻，才传来裴延的声音，“那你……别怕。等你沐浴完，我看能不能找出来灭掉。”
“好。”陶缇扬声应了一声，见门外没动静了，这才垂头检查起自己的伤来。
好在乡下的地是泥巴地，摔一跤也不会像水泥地之类的滑破皮，顶多是红肿乌青。
其他位置倒还好，就是脚踝，好像崴到了。
她伸着手指，轻轻碰了下脚踝上明显变红的位置，一碰，就一阵刺痛。
糟了，看来是真崴到了。
陶缇郁闷的想着，这下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么大个人洗个澡都能摔跤崴脚，这要让裴延他们知道了，得怎么看她啊！
她叹了口气，一只手扶着浴桶，努力站起身来。
身上摔脏了，还得重新回到浴桶里洗一遍。
陶缇看了眼那个害她摔跤的矮凳，再看一眼那高高的浴桶，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她抿着唇，扶着桶边，小心翼翼的起身，又试着重新跨回浴桶，可脚踝处实在痛的不行。
她咬着牙试了好几遍，还是没办法进去，气得她都想踹桶了！她就是想洗个澡，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她跟浴桶生闷气时，屋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阿缇，你还好么？”
裴延听到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就连水花的声音都没有，隐约觉得不对劲，所以再来确认一遍。
这一次，屋内响起一个有些委屈的娇声，带着几分自暴自弃的小情绪，“不好，我不好。”
裴延，“……”
他敲门的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温声道，“怎么了？需要帮忙么。”
陶缇看了眼脏兮兮的自己，还有放在八米开外的衣衫，又看一眼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右脚，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你、你可以进来一下吗？”
这一次，屋外的沉默明显更久了一些，“……好。”
门从里头锁住了，窗子却没锁上，裴延单手一撑，就从窗子里爬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寻了一遍，当看到蹲在那高大的浴桶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以及半个光溜溜肩膀的小姑娘时，眸色瞬间深了几分。
“玩你的陀螺去。”
裴延反身将浩哥儿好奇的小脑袋从窗口按了回去，“啪嗒”一声，落下窗，反锁好，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窗子一关，屋内好像与外头的世界隔绝一般，裴延只觉得周遭十分安静，他的心跳却格外鼓噪。
他别过头，哑着嗓子道，“阿缇，你这是？”
陶缇咬着唇，羞愧的小声道，“我摔了一跤，脚崴了……”
说完，她急忙补充了一句，“你别笑话我！也不准跟别人讲这事！怪丢人的。”
闻言，裴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憋着笑，道，“好，孤不笑话你，也不跟人讲，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陶缇这才好受一些。
她看着他，鼓起勇气道，“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忙？”
裴延，“嗯，你说。”
“我身上摔脏了，得再到浴桶里洗一洗，你能不能扶我回浴桶……”
“……好。”
“那你闭着眼，不要乱看。”
“好。”
裴延顺从的闭上眼睛，一派正派君子模样。
陶缇对裴延的人品还是很信任的，于是，她一点点提示着裴延往她这边走。
等他真的走到她这边来时，她整个人都快变成一只鹌鹑，小脸通红。
好在她那一头浓密柔顺的长发发挥了一些遮挡的作用，勉强给了她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待裴延在跟前站定，陶缇抓住他的手，轻轻的放在了她的腰上，“你扶着我的腰，我撑着你的肩膀，看能不能一下子跳进去。”
掌心乍一碰到那一片滑如凝脂般的肌肤，裴延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下。
他刚才不经意瞥了眼她的脚踝，看得出崴得挺严重的，不能再受力和乱动，否则明日定然肿的不成样子。
捏着她那一把细腰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他嗓音沉哑，“不必那么麻烦。”
陶缇，“啊？啊——！”
第一声啊，是疑惑。
第二声啊，是惊诧——
裴延突然从背后，单手勾住了她的腰，将她直接抱了起来。她赤裸又精致的背脊，与他的胸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
他全程都闭着眼睛，另一只手在浴桶旁探了探，寻好位置后，稳稳当当的将她抱进了水中，淡声道，“好了。”
陶缇在水中，脸颊绯红一片。
裴延闭着眼睛，心中默数着步子，又退回到窗边，转过身对着墙，“洗好了与孤说，孤再抱你出来。”
陶缇恨不得将脸埋在水中，低低的应了声。
不多时，她便洗好了。
裴延又算着步子，重新走到她面前，陶缇上一秒还诧异他的记忆力和方向感，下一秒，就被他从浴桶里捞了出来，直接搂在了怀中。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她柔软的腰臀，猛地一顿，又赶紧收了回来，“冒犯了。”
陶缇脸颊滚烫，细声细气的说了句没事，又以最快速度擦干身子，对他道，“衣裙在床上。”
裴延“嗯”了一声，抱她往床边走去。
陶缇两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这次裴延的手很稳，没碰到其他地方，只勾着她的腰。
他的掌心有些粗，又烫的厉害，贴着她细嫩的肌肤，仿佛要让她在他的掌心融化。
坐到床上后，陶缇轻轻松了口气。
裴延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满是压抑的欲念。
天知道，触碰着她柔软的腰身，鼻尖盈满她身上湿润的淡淡香气，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感受到身体的躁动，为了不在她面前失态，裴延捏紧了拳，嗓音低哑道，“你换衣裳，孤先出去。”
也不等陶缇回答，他就大步往外走去，“啪”的一下开了门，又“啪”的一下关了门。
陶缇坐在床上，看着那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愣了片刻。
裴延他真的……好正人君子哦。
可是，穷奇好像说过，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会有种本能的性冲动。自己都光溜溜的在他怀里了，他好像都没什么反应，基本等同于一个无情的扛货机器……
陶缇低下头，勾开衣领看了眼，乌黑的眼眸泛起一阵深深地疑惑：虽然不算特别饱满，但还是挺有料的呀，难道他喜欢平的？
屋内的小姑娘陷入对自身魅力的怀疑中，而屋外，裴延身形端正的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
浩哥儿歪着脑袋看向他，见他肃着一张脸，浓眉紧拧着，只当他在思考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直到——
“裴郎君，你怎么流鼻血了！”
裴延，“……”
此时，徐文鹤捧着一个竹编簸箕，慢悠悠走过，“裴郎君，可需老夫给你配一副清心降火的药？”
裴延嘴角一抽，“……不必。”

第62章
当日夜里，万籁俱寂。
因着傍晚的事，陶缇与裴延之间还有点小尴尬，这会儿两人躺在一张床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缇自我安慰着，她可是从现代来的，摸个腰、抱一抱也不算什么大事，何况裴延全程都闭着眼睛，把他脑补成一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就……还好？
相比于她的洒脱，裴延则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所以当听到耳畔传来陶缇的小呼噜声，他心头惊诧。
他摸了她的身子，她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怎么的，他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她难道不介意么？还是她真的将他当朋友了，所以毫无感觉？
裴延薄唇微抿，过了一会儿，似是咽不下这口气般，侧过身子，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暗道：没心没肺的小东西。
似是感受到脸颊上痒痒的，怀中的小姑娘慵懒的嘤咛了一声，还将小脸往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小猫似的，乖极了。
黑暗中，裴延看不清她的模样，却能想象出她撒娇的撩人模样……
身子又是一阵燥热乱窜，他忙抽回手，重新平躺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尽快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裴延只觉得有一团绵软往他怀中蹭。
他睁开眼睛，就看到那明艳娇柔的小美人趴在他身上，一只白嫩的小手正在解他的衣带，另一只已然从他的衣摆下伸了进去。
裴延身子绷的厉害，却还保持着理智，一把握住了她那不安分的小手，沉沉问她，“你在做什么？”
小美人睁着一双湿漉漉的乌黑眼眸，可怜兮兮的看向他，“殿下，你难道不喜欢我么？”
嗓音也是娇滴滴的，像毛茸茸的猫爪子直挠得人心痒痒。
他喉咙一动，低声道，“孤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美人听到这话，一下子欢喜起来，受到鼓舞般，小脑袋一点点凑到他耳边。
她眉眼含羞带怯，清甜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你，想要我么？”
裴延怔住，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他不说话，小美人委屈咬着唇，“要不要嘛？”
喜欢的人在耳旁说出这样的话，若他还不作出反应，岂不是废物？
裴延黑眸眯起，一只手倏然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让她与他对视着。
他眼底是强烈的侵占欲，嗓音也沙哑的不像话，“小姑娘，你知道撩拨孤的后果是什么吗。”
小美人却是半点不怕，两条雪白藕臂主动勾住他的脖子，清澈眼眸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撩人，娇声道，“夫君，亲亲我嘛。”
裴延只觉得“轰”的一声，整个身子都被点着了，有熊熊烈火在烧。
他眼角泛红，再也控制不住，反身压了上去，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唇瓣。
“夫君，疼，轻点……”
“夫君，呜…腰要断了……”
“殿下……殿下？”
“殿下，你醒醒呀……唔，奇怪，怎么脸这么红，还这么烫，又发烧了么？”
裴延缓缓地睁开眼，伴随着明亮的光线，陶缇明艳的小脸渐渐在眼前清晰。
不是开始的潮红妩媚，而是如溪水般清澈，满是关怀，“殿下，你好像又烧起来了？你还是再躺躺吧，我去找徐老伯给你瞧瞧。”
裴延蹙着眉头，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哑声唤道，“阿缇？”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陶缇有些疼，她皱着两道黛眉，一脸疑惑，“殿下，你怎么了？”
裴延没说话，静静地打量着她，只见她一头乌黑的青丝柔顺披散着，身上的棉布寝衣穿得严严实实，没有什么海棠红的轻纱外衫，也没有茶白色绣鸳鸯戏水的肚兜，更没有梦中娇媚入骨的酡红。
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梦。
陶缇见裴延沉郁的模样，只觉得他今天好奇怪，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找徐老伯看看比较好。
她垂下眼，轻声问，“殿下，你可以松开我的手吗？”
裴延松开了手，“是孤失礼了。”
陶缇也没多想，从床上爬了下来，穿戴好了之后，又撑着一根拐杖——这拐杖还是上回浩哥儿摔倒时，徐文鹤给他做的，没想到才隔半月，拐杖又发挥了作用。
裴延缓缓坐起身来，沉声道，“阿缇，不用麻烦徐老伯。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梦。”
做梦？
陶缇一愣，随即一脸恍然，“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看你睡着的时候呼吸都有些急促，难道是梦到那些刺客了？”
裴延垂下眼眸，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陶缇只当他不愿回想噩梦的可怕，也没再说，自行出门洗漱了。
早饭是一锅香喷喷的鸡汤面，面条细长爽滑，汤汁呈黄色，浓郁鲜香，每一碗面上都是卧着个金黄色的煎鸡蛋，烫上两颗翠绿的小白菜，洒上一勺酱油，热气腾腾冒着白烟，喜欢吃辣的加点辣酱和脆爽萝卜丁，不吃辣的吃个原汁原味，一碗面下肚，胃里暖烘烘的，感觉一上午都能量满满。
用过早饭，坐在隔壁的王婶过来了，手里还提了一大块新鲜猪肉，对徐文鹤道，“徐大夫，今日村口的扈屠夫宰了头大肥猪，我想着你们家侄子侄媳来了，便给你送两斤来。”
王婶家家境殷实，三个儿子都踏实肯干，很能赚钱；去岁岁末，王婶老伴突发恶疾，多亏了徐文鹤出手相助，这才保住了一条命。
是以王家对徐文鹤的救命之恩十分感激，每回家里得了些好东西，都会分些给这对祖孙俩。陶缇身上的衣衫也是从王婶家里借的。
这桃源村也就一小小的村子，村里发生点什么事，来了什么人，没多久大家就知道了。
徐文鹤对外只说陶缇与裴延是他的远房侄子侄媳，路过洛阳，来探望他。
他在桃源村一直与人为善，一手好医术帮了不少人，村子里的人也敬重他，对他的话自是深信不疑。
且说这边，王婶放下两斤肉，见到陶缇脚崴了，热情的关怀了两句。
恰逢裴延从屋里出来，一袭青色棉袍，矜贵儒雅，仿佛自带光环，将这简陋的乡下院子都照的熠熠生辉。
上一回王婶来时，裴延昏迷不醒，在屋里躺着，所以她还没见过裴延。现在一见，王婶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连连咂舌道，“我滴个乖乖，我活这么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郎君。”
她收回目光，转脸看向陶缇，“陶娘子，这就是你夫君？徐老伯的侄子？”
陶缇笑着颔首，“是。”
王婶毫不掩饰艳羡，道，“陶娘子，你命好啊，嫁了个这么周正的夫君。你长得好看，你夫君也长得这么好看……对了，你上次说你们好像成婚有半年了？哎哟，那你可得抓紧了哈。”
陶缇，“……？”
王婶咧嘴笑，“嗨，抓紧生娃啊！你们小夫妻都长得这么好看，生下的娃娃肯定玉雪可爱！你们可得多生几个，有儿有女，一屋子漂亮娃娃，多热闹啊。”
猝不及防被催生的陶缇小脸一红，赶紧打着哈哈，“不急，不急。”
一边朝着裴延使眼色，示意他先回屋。
裴延懂了她的意思，默默地退了回去。
王婶只当陶缇是新媳妇脸皮薄，掩唇笑道，“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当初嫁给我家那口子，三个月就怀上了我家大郎……”
或许各个时代的热心大妈都有催婚催孕的爱好，王婶拉着陶缇的手，兴致勃勃的与她说了一堆生娃的事，还传授了好几个生子秘方。
就这样聊了半个时辰，还是王婶家的小孙子找她回家，王婶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
陶缇舒了口气，见时间也不早了，准备做午饭。
她看着那两斤猪肉，忽然有些想吃饺子了——
听说要包饺子，徐文鹤带着浩哥儿一起来帮忙，裴延本来在屋里看医书，听到院内说说笑笑，也放下手中的书，透过窗子往外瞧了眼。
窗外阳光明媚，大榕树下，陶缇带着一老一少，擀皮包饺子，明净的阳光斜斜的洒在他们身上，几人眉眼间皆是闲适的笑意。
这美好的一幕，让裴延心头微动，须臾，他也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夫君，你怎么出来了？”
陶缇小小的惊讶，只当他是饿了，说道，“饺子才包一半，还得过些时间才能吃上。”
“我也来包。”裴延道。
“啊？”陶缇微怔，旋即道，“不用了，你身上还有伤呢……”
“伤口无大碍了，而且包饺子也不是什么重活，我的手掌没伤到。”
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一般，他稍稍抬起小臂，露出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来。
陶缇还有些迟疑，裴延那边已然净了手，主动站在了她身旁，桃花眼一弯，温声道，“阿缇，你教我？”
陶缇，“好、好的。”
她拿起一张雪白的饺子皮摊在手心，又挖了一大勺馅料放在正中，在她灵活手指的揉捏之下，不一会儿，一个白白胖胖，金元宝似的大饺子就做好了。
“包饺子其实很简单的，你像我刚才那样就好了。”陶缇指着那两盆馅料，“这个是猪肉白菜馅的，这个是猪肉韭菜馅的。”
裴延“嗯”了一声，拿起饺子皮，按着她的步骤包了起来。
很快，一个形状漂亮的饺子就出现在他掌心。
浩哥儿瞧见了，赞道，“裴郎君，你好厉害呀，怎么一下子就包好了。我和我阿爷包了十几个，都没你包的好看！”
徐文鹤老脸有点挂不住，“咳咳……”
陶缇看到那个饺子，眼眸也亮了，一脸笑意的看向身旁的男人，“夫君，你好厉害啊，第一次包饺子就包的这么好看！”
听到她的表扬，裴延心头愉悦，简直比得了一座城池还要有成就感。
他温温柔柔的凝视着她，唇角勾起，笑容谦逊，“都是娘子教得好。”
也不知是不是陶缇的错觉，她总觉得“娘子”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分外的缱绻，像是有一片白色羽毛，轻轻浅浅的落在她的心头。
她脸颊微红，低头道，“唔，咱们继续包吧。”
有了裴延的加入，包饺子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就在饺子快要包完时，一阵哒哒哒的凌乱马蹄声从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
包饺子四人组皆是一惊，抬头朝着院门外看去。
只见一袭黑色劲装的展平跨在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一队风尘仆仆的精兵。
见着裴延和陶缇，展平动作利落的从马背翻了下来。

第63章
这一大队人的突然来到，一时让陶缇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兴高采烈，甚至于……还有些被打断的小失落。
徐文鹤倒还淡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的站在原地，不紧不慢的将手中最后一个饺子包好，放在洒着一层干面粉的桌案上。
浩哥儿年纪小，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乌泱泱一队人骤然出现在家门口，一个个冷着脸瞧着就不好惹的样子。
他忙躲到了徐文鹤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探出半个小脑袋，一会儿看看裴延和展平，一会儿看看陶缇。
“没事的，浩哥儿。”陶缇朝他轻笑了一下，转眼看向桌上那几排皮薄肉厚的大饺子，眉目间流露出一阵不舍：她的饺子啊！
另一边，裴延示意展平起身，神情淡然的扫了一眼院外的禁军们，低声吩咐道，“先在外候着吧。”
展平微怔，“殿下，现在不走么？”
裴延侧过身子，眼角余光一觑，就瞧见桌子旁的陶缇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些大饺子，薄唇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来，温声道，“吃完饺子再出发也不迟。”
展平，“……”
别看陶缇低着头，耳朵却是一直竖起听着裴延那边的动静，如今听到他说吃完饺子再走，她一颗心顿时雀跃起起来。
她抬脸朝裴延露出个灿烂的笑容，脆生生道，“那太好了，我这就去下饺子！”
说着，她就端着饺子往厨房去。
徐文鹤要生火，也带着浩哥儿跟进去帮忙了。
不一会儿，厨房乌黑的烟囱里升起一阵袅袅白烟。
裴延收回视线，平静的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展平，见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风尘仆仆的模样，便知道这几日他费了不少心力寻他们。
裴延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展平的肩膀，郑重道，“阿平，这几日辛苦你了。”
展平本来情绪就有些激动，现下又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垂着头，抱着拳道，“殿下这话实在是折煞臣了，殿下才是吃苦了，住在这种地方，穿这种衣衫……臣作为东宫左卫率，此番护卫不力，害得殿下落入险境，实属失职，臣难辞其咎。”
“行了，你可别哭，这么多兄弟瞧着呢。”裴延温和道。
展平强压住情绪，重重点了点头，鼻音有些重的“嗯”了一声。
裴延走到一旁坐下，见展平还站着，示意他也坐下，“洛阳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展平惭愧的不敢坐，还是裴延给了他一个眼神，他才坐下，应道，“殿下你遇刺的当晚，臣便写了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前日半夜，汴州刺史郑泫带着汴州府兵来到洛阳，帮助搜寻；郑泫手持陛下密旨，包围了穆王府和府尹府，穆王爷和孙府尹都被重兵看守着，洛阳府暂由郑泫代管……陛下旨意，殿下你遇刺一事，也由郑泫负责调查。”
郑泫。
裴延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脑中浮现出一个清瘦文雅的中年儒士模样。
“如果孤没记错，这个郑泫是前两年才调到汴州为官的？”
“回殿下，不错，郑泫在汴州任职刚满三年，他治理有方，汴州在他的管理下，蒸蒸日上，百姓富庶，繁华不输洛阳。”展平答道。
裴延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淡淡的评价了一句，“是个贤才。”
俩人又聊了些旁的，不多时，一阵诱人的香味传了出来。
时值晌午，正是饭点，乍一嗅到这香味，展平面上努力维持着不为所动的表情，实际上却难以抵抗身体的本能，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
他心中奇道：不是吧，饺子这种馅料包在皮里的东西，也能煮的这么香？这太子妃也忒能了！
思忖间，徐文鹤已然端出了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大白饺子，朝裴延这边张罗着，“你媳妇说了，让你洗手吃饭。”
展平蹙眉，这老头是谁啊，之前不知道殿下的身份就算了，如今知道殿下的身份了，还敢用这般态度说话？
却听下一秒，一道温柔如风的嗓音响起，“好，这就去。”
裴延施施然站起身，迈出一步后，又停顿下，回眸看向展平，“阿平，一道吃吧？”
展平的内心是纠结的，左边有个声音在说，你失职如此，还好意思与殿下同桌用膳？你要点脸吧。
右边又冒出个声音说，那可是太子妃做的饺子啊，你之前已经错过太多吃食了！这次要是还错过，怕是进棺材前都惦记着这一口，死不瞑目啊！
最终，展平厚着脸皮，“好、好……”
四人通共包了一百来个饺子，猪肉白菜馅和猪肉韭菜馅的各一半；陶缇本来寻思着，多做一些，中午吃完了，还能留着晚上和明早吃一顿。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展平他们找上门了，吃完这顿饺子，她和裴延就要离开这儿了。
她给徐文鹤祖孙俩留下早晚两顿的量，其余的饺子，煮了一部分，蒸了一部分，煎了一部分——
于是，端上桌的有开胃可口的酸汤水饺，有原汁原味的蒸饺，还有金黄焦脆的煎饺，一饺三吃！
展平一开始还有些局促，看徐文鹤祖孙俩也一同上桌，这才放松了一些。
陶缇将调好的饺子蘸料放在桌上，缓缓入座，笑道，“大家都动筷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曾想裴延拿起筷子，夹起个煎饺，直接放进了陶缇的碗中。
陶缇微愣，黑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他，“……？”
裴延面色自然，眯眼朝她笑，“娘子你辛苦了，理当吃第一个。”
陶缇心头咚咚猛跳了两下，这都已经暴露身份了，他怎么还这样叫她。每次他这般含笑唤她，她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就……很撩！
“好，我吃，你们也吃。”陶缇轻轻软软的应了声，随即低下头，夹起碗中的煎饺。
煎饺的底部煎得微微焦黄，面上又是一层晶莹白嫩的嫩皮，洒着几粒白芝麻和青翠葱花，光看这卖相就让人食欲大开。
待送入嘴里，牙齿与焦脆的底部碰上，发出“咔呲”脆响，焦脆与柔软两种口感同时在齿间绽开。咬破饺子皮后，煎饺里的鲜嫩汤汁一下子流了出来，热滑鲜美，蔬菜与肉馅完美交融，层次丰富，美味的让人欲罢不能。
相比于煎饺的焦香，酸汤水饺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汤料，适宜的酸味配上淡淡的辣味，将饺子的风味提升到另一个层面，一口暖烘烘的酸汤，一口柔滑鲜嫩的大饺子，简直神仙般的享受与满足。
蒸饺不比煎饺的外酥里嫩，也不比酸汤水饺的独特风味，它就像是一个低调又内秀的小家碧玉，外表白白嫩嫩，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但夹起一个，皮软香糯，蒸制加热的过程，食材的味道在密闭的饺子皮里互相交融，让汤汁越发的鲜美。那是一种原汁原味的自然鲜美，此时若是蘸上辣酱或者麻酱，立刻带给味蕾不一样的全新感受。
“好吃，这个酸汤水饺最好吃了！”浩哥儿嘴里塞得满满的，评价出他心目中的第一。
陶缇咽下嘴里的饺子，有点好奇的看向其他人，“那你们呢，你们更喜欢哪一种？”
裴延指向蒸饺，“煎饺吃多了有些腻，酸汤水饺口味略重，这个不油不腻，刚刚好。”
徐文鹤也指向蒸饺，“年纪大了，这种清淡鲜美的更是适口。”
陶缇见没人跟她一样最喜欢煎饺，还有点小纳闷，最终，她将视线落在全程安静如鸡、埋头苦吃的展平身上，“展大人，你呢？”
展平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突然被点名，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道，“回太子妃，臣、臣都喜欢，您做的这三种饺子都好吃。”
虽说他……从前挺看不上太子妃的，但不得不承认，太子妃的厨艺真的绝！
何况，得知那日刺杀时，太子妃不顾自身安危的冲上去替太子挡刺客，展平心头便再无半分对太子妃的不敬——
只要太子妃一直待太子这般好，以后太子妃就如太子般，都是他展平要誓死效忠的主子！
乍一听到展平的肯定，陶缇诧异的挑起眉，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展大人竟然会夸她了？
似乎感受到陶缇目光的含义，展平更不好意思了，脑袋险些没埋进碗里去。
一顿饺子宴吃完，陶缇他们也得走了。
他们来的时候，狼狈不堪、双手空空，走的时候，却收获了两份真心不舍。
浩哥儿凑在陶缇身旁，可怜巴巴的盯着她，道，“大姐姐，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呜，我舍不得你们……”
陶缇心头也是不舍的，她弯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柔声哄道，“等有机会，我就来看望你们……或许你也可以来长安找我玩啊。”
她说着，往身上搜了搜，想找一样可以当信物的。
这时，裴延走了过来，摘下了手中的玉扳指，递给了浩哥儿，“这个，拿着。”
浩哥儿一怔，不敢拿，扭着小脑袋看向徐文鹤。
徐文鹤淡淡道，“这玉扳指贵重，太子殿下还是收回吧，此次相救，不过举手之劳，况且太子妃烧了这么几日饭，足以抵了这份恩情。”
裴延温和笑道，“徐老先生，你不图报答，孤却不能不报恩，这玉扳指就让浩哥儿拿着吧。人生在世，总会有不如意之处，若是哪日遇上麻烦，便拿着这玉扳指来寻孤……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浩哥儿打算不是？”
这话说得有情有义、有理有据，完全让人无法拒绝。
最终，徐文鹤朝裴延拱了拱手，道了声谢，这才示意浩哥儿接下那枚玉扳指。
分别总是伤感的。
虽然只是在桃源村住了短短几天，但这些日子的轻松闲适，令人难忘。
陶缇坐在马车上，掀起窗帘，朝着那小小的院子挥手，“徐老伯，浩哥儿，再见，再见——”
浩哥儿小嘴一撇，难过的躲在徐文鹤身后抹眼泪。
马车渐行渐远，那小院子门口的两道身影也渐渐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陶缇长睫微垂，放下了窗帘，心头还是有点小难受的。
裴延察觉到她的伤感，抬起手，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低低哄道，“好了，想点开心的。比如回宫后，你想吃什么都行，想沐浴的话，也很方便……”
说到沐浴，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清隽的脸上也闪过一抹不自在。
陶缇，“……”
好吧，洗澡摔跤这茬，他们俩怕是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了。
——
再次回到洛阳行宫，已是戌时，天已然全黑。
裴延先去同明殿处理事务，陶缇则是随马车到了集仙殿。
玲珑早早的就带着一堆宫人站在门口张望着，当看到马车来了，宫人们的情绪都振奋起来。
陶缇下了车，玲珑连忙带着宫人们行礼，“奴婢/奴才恭迎太子妃回宫，太子妃金安万福。”
明明才几日不见，陶缇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看着熟悉的宫人和华丽恢弘的宫殿，她微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起身，玲珑本想迎上来，可看清楚眼前的太子妃后，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太子妃一袭粗糙的蓝布衣裙，头发松松垮垮的绾着，整个人也清瘦了一圈，下巴尖了，显得一双水眸更大，手中还拄着一根简陋的拐杖，看上去憔悴又落魄，哪里还有几日前艳光四射的模样。
玲珑的眼圈不禁红了，太子妃此番定然在外吃了不少苦，这腿应当也是掉下河时伤到的。
“太子妃，奴婢该死！都怪奴婢，若不是奴婢那日没拦住你，你也不会遭这些罪……”玲珑内疚极了，抬手照着自己的脸就狠抽了一巴掌。
陶缇吓了一跳，在她要抽第二下时，忙拦住了她，“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再说了，上回这事也不怪你，是我自己莽撞冲动……”
玲珑还想告罪，陶缇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道，“我都回来了，你还不赶紧扶我进去歇息，难不成打算让我在门口跟你聊啊？我坐了一下午的马车，可累了。”
玲珑回过神来，忙上前搀扶陶缇，“太子妃，晚膳准备好了，香汤也准备好了，您先用晚膳，再沐浴，晚些奴婢给你捏肩捶腿，好好给你松泛松泛筋骨。”
陶缇眨了眨水灵灵的眸子，笑道，“这才对嘛！”
华服美食，香汤软床，我想死你们了！

第64章
玲珑伺候陶缇沐浴时，看到她膝盖上、手肘上还有脚踝上的淤青与红肿，几次涌上热泪。
陶缇跟她说，这些都是她自己摔得，可玲珑不信，只当太子妃在外吃了苦，拿这些话来哄她们。
眼见越描越黑，陶缇也懒得再解释了。
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丝滑轻薄的雪锻寝衣，从头发丝到脚指都抹着香膏，整个人又重新变回那个香香软软、无比精致的太子妃。
就在玲珑准备给陶缇上药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是裴延来了。
玲珑忙起身，退到一旁行礼。
裴延也洗漱沐浴了一番，不再是开始的灰色棉袍，换作一身玄色锦袍，一头墨黑的长发随意用一条紫色发带系着，衬得一张冷白清隽的脸庞，宛若美玉，平添几分随性与飘逸。
“殿下，你忙完了啊，晚膳用过了吗？”陶缇与他打着招呼，自顾自的拿起药膏往膝盖上抹。
“用过了。”裴延淡淡道，走到床边，见她弓起腿，浅色裤管挽起，露出小巧的膝盖还有一截雪白修长的小腿。那膝盖上是一片青紫色，与周遭白嫩的肌肤一对比，显得格外骇人。
裴延蹙起眉，低声道，“这也是上次弄的？”
陶缇不好意思的点了下头，“就磕到了点，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的。”
裴延只知道她脚踝崴到了，却没想到她膝盖处也磕成这样，深色的瞳孔笼上一层暗色，须臾，他坐到她身边，拿过她手中的药膏，“孤来。”
陶缇微微愣怔，抬眼看到他低垂的长睫，他的侧脸满是严肃，神情专注。
一侧的玲珑见状，抿唇偷笑，赶紧带着一众宫人退下了。
门口的付喜瑞见玲珑她们这么快就退了出来，还有些诧异，“殿下与太子妃今日这么早就安置了？”
“还没安置呢。”玲珑笑道，“不过主子们正浓情蜜意着，我们也不好在那碍眼……”
付喜瑞微诧，就听玲珑感叹道，“这回殿下与太子妃流落乡野，虽吃尽了苦头，却也不是毫无所获。老话说，患难见真情，如今我瞧着，这话可真不错！他们俩瞧着比之前要亲密不少呢。”
付喜瑞听到这话，也觉得高兴，看了眼灯光明亮的殿内，只盼着两位主子能一直这般好下去。
殿内，裴延修长的手指沾着乳白色药膏，轻轻往陶缇的膝盖上抹。
他的动作很轻缓，生怕将她弄疼，嘴里也时不时问，“疼么，要不要轻些，若是疼了就说，别忍着……”
等抹完膝盖，他又问，“还有哪里磕到了？”
在他幽深目光的注视下，陶缇也变得诚实，主动将袖子撸了起来，露出胳膊肘，“唔，这里。”
裴延瞥了一眼，也是一块乌青。
他一边帮她抹，一边板着脸，温柔教训道，“以后哪里磕着碰着了，别瞒着孤，知道吗。”
陶缇抿了抿唇，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而且还是那样磕到的，总感觉怪丢人的。”
裴延无奈的低笑，“哪有人一辈子不摔跤的？便是孤，也跌过跤。”
“啊？”陶缇抬起一双水灵灵的眼眸看向他，见他这风光霁月的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他摔跤会是个什么样子。
“嗯，摔过，小时候摔过，长大就少了。”他淡声道。
涂好药，裴延将她袖管放下来，视线又落在她的脚踝处，那一处已经完全肿开了，高高肿起一块，小巧的脚肿成猪蹄似的。
“徐老先生临走时给的膏药呢？孤给你贴。”
“在那边。”陶缇指了指桌案。
那里放着一包狗皮膏药，是徐文鹤给的。每两天换一副，贴十日，她的脚踝就能恢复了。
裴延拿过一贴，先将膏药放在火上烤一烤，将药膏烤得半化，此时温度适宜，热而不烫，还散发出淡淡的药草香味。
他宽厚的手托起她雪白的脚，轻轻将那膏药，贴在她红肿的脚踝处。贴好后，并未立刻放开，而是大掌覆盖在膏药之上，帮她敷严实。
陶缇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前两天敷药，也都是裴延帮她的。
可今儿个，他静静的托着她的脚踝，周遭一片静谧，就无端生出几分尴尬来。
陶缇便找话题，先问刺客的事有没有线索，又问穆王府和孙府尹的事。
裴延一一答了，末了，他抬起头，道，“御医刚看过孤的伤势，说是还要静养几日，等伤痂长好后，再返还长安，以免路上伤口感染，不好救治。”
陶缇点点头，“对，御医说得有道理。那你就听御医的，再养养，反正咱们也不急着回去。”
裴延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歉意，深深凝视着她，“若是这般，就不能在端午前赶到长安，孤也无法带你去渭河看龙舟赛了。”
陶缇呆了一呆，没想到裴延心里是记着这事。他若是不提，她差点都忘了这么一茬。
“没事的啦，端午节年年都有，明年再看也不迟嘛。”
说到这里，陶缇停顿片刻，心里算了一下，裴延是十月初八的生辰，再过几个月他就二十二了。钦天监是说他活不过二十三……也就是明年的十月初八。
还是能一起看一场赛龙舟的……
尽管可能是最后一场。
这样一想，她的情绪不知不觉变得低落。
裴延察觉到她神色的变化，眉宇微蹙，若有所思。
陶缇这边很快调整过来，扬起小脑袋，朝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灿烂笑容，“没事的，在行宫里一样可以热热闹闹的过节。殿下，到时候咱们一起包粽子呀？”
她这来得快去的也快的情绪，让裴延又是好笑又是轻松，他勾起唇，“好，一起包粽子。”
若他能得知小姑娘心中为何担忧，一定会揉着她的小脑袋，告诉她——
他们不止一个端午节，还会有余生几十年，可以一起过端午节，看龙舟，包粽子。
——
五月初五端午节，又名浴兰令节。在大渊朝，也是一个很隆重的节日，上至朝堂，下至百姓，休沐五日，共庆佳节。
一步入五月，端午的节日气氛就弥漫了起来；洛阳城内到处可以看到卖桃枝、柳条、葵花、菖蒲和艾草的。百姓们提着各种糕点、团子、酒水，或是拜访友人，或是举家出门游玩。
洛阳行宫内，也是一派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太监们换上夏季的浅青色袍服，宫女们也都簪上石榴花或桃花的绢花，齐聚在一起挂艾叶，或是将菖蒲编织成老虎的形状，挂在门上，镇宅辟邪；
集仙殿内，陶缇坐在庭前，兴趣盎然的看着玲珑捻着五色彩线与五色珠儿，编着长命缕。老话说，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
陶缇托着腮问，“为什么要用黑色的丝线啊，编进去倒显得没那么鲜艳了。”
玲珑笑道，“回太子妃，这白、红、黑、黄、青五种颜色，分别代表了金、木、水、火、土这五行，同时也象征着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这五色便是遵循阴阳五行来的。”
陶缇挑眉，“原来如此。”
想了想，她也拿起丝线来，“玲珑，你教我吧，我也想编两根。”
玲珑笑问，“太子妃是要编给殿下么？”
陶缇被她说的莫名有点脸红，低低的嗯了一声，就跟着她认真学了起来。
玲珑教得好，陶缇也学得用心，再加上这长命缕并不难编，只要能耐得住性子，就能编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陶缇就编成了两根五色长命缕，为了美观，她还在下面挂了两粒小彩珠。
她美滋滋的寻思着，等下午裴延过来的时候，正好可以送他，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这时，门口有太监来报，说是汴州刺史夫人卢氏前来请安。
陶缇心下诧异，她是知道汴州刺史目前代管洛阳府这事的，但没想到刺史夫人会前来拜见。
缓了缓心神，她对太监道，“请她进来吧。”
玲珑这边扶着陶缇回了殿内，又吩咐宫女准备茶点。
不多时，一位气质端庄、面相和善的美貌妇人在太监的带领下，缓缓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整套命妇朝服，头戴花冠，耳着明月珰，瞧着与陶缇娘亲张氏差不多的年岁，望之可亲。
“臣妇汴州刺史郑泫之妻，卢氏，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芳龄永继。”
“夫人请起。”陶缇温声道，又示意她坐下。
卢氏端正的坐在下首，抬眼看向上座的陶缇时，眉目间透出一种温柔的慈爱来，“前两日便听说太子妃回来了，臣妇当时就该来向太子妃请安的。但我家大人说，太子妃你此番受惊不小，需要静养，臣妇才等到今日前来。”
陶缇见这位卢氏说话温温柔柔，不卑不亢的，心头也对她生出几分好感，笑道，“夫人客气了。”
卢氏弯眼笑，上下打量了一番陶缇，笑意更深，“太子妃没事就好。你母亲知道你出事后，可担心的不得了，连发了七封信给我，只恨不得长着翅膀亲自飞来洛阳寻你。”
陶缇怔了怔，“夫人你认识我母亲？”
卢氏温和笑道，“何止是认识，我与你母亲五岁就在一块儿玩耍，后来她嫁给了你父亲，我也许了人家，随着我家大人赴外就职，这才分开了。不过我们彼此惦记着，来往书信未曾端过，如今也有三十多年的情谊了……”
陶缇这下也反应过来，敢情这位刺史夫人是张氏的闺蜜啊。
她对卢氏的态度更尊敬了些，客气道，“那我得喊夫人一声姨。”
卢氏倒也不生分，应了一声，两人有来有往的聊了起来。
卢氏细细的看着陶缇的脸，感慨道，“我今日见着你，就仿佛见到你母亲年轻的时候，真像啊，不仅长得像，就连眉眼间这份灵气与俏皮，也像。”
陶缇道，“我娘可不觉得我像她，她总说，她那样一个稳重规矩的人，怎么教出我这样的女儿。”
卢氏正端着茶杯，听到这话，乐了，“她这是当了娘，在你跟前摆身份，唬你呢。从前我们三个密友之间，就属她最闹，鬼点子最多。”
陶缇听这话，来了兴致，忽的又意识到卢氏嘴里的“三个密友”，联想到自己与裴延这桩婚姻，全因着张氏与顾皇后是好友，才订下这门娃娃亲。
难道——
她轻声问，“卢姨，你说的三个密友，还有一个难道是指先皇后？”
提起顾皇后，卢氏脸上的笑意敛起，随即低低的“嗯”了一声。

第65章
见陶缇好奇的看向她，卢氏慢条斯理的放下茶杯，缓声道，“顾皇后，你母亲，还有我，尚未出阁时，我们三家同住在永兴坊，年纪又相仿，是以从小一起玩到大。我们还曾在七夕夜里，设坛焚香，义结金兰。那时候，我们三人几乎是形影不离，你娘是最爱玩闹的，今儿个办宴会，明儿个逛街逗鸟，大后日又去庄子钓鱼骑马，好不快活。”
陶缇实在难以将持重古板的张氏，与卢氏嘴里那位贪玩的鲜活少女联系在一起。
卢氏见她这样，柔声道，“太子妃，似是不信？”
陶缇讪讪一笑，“卢姨，你上次见到我母亲是什么时候呀？”
卢氏道，“上回见还是两年前，我娘家一位姑奶奶病逝，我赶回长安奔丧，临走前去你家府上喝了盏茶。那会儿你正好出门了，不在府上，所以我也没能见你一面。”
陶缇搜寻了一下脑内的记忆，两年前的张氏，好像也是那副难以相处的模样啊。
难道张氏还有两幅面孔，在闺蜜面前一副，在女儿面前又一副？
也是，华夏的家长嘛，大都喜欢强调那份在儿女面前的“威严”。
相比于张氏的事，陶缇更好奇那位顾皇后的事，她看向卢氏，一脸乖巧道，“卢姨，你可以与我说些先皇后的事么？”
卢氏轻轻瞥过陶缇纤细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面容温和道，“这镯子，是先皇后留给你的？”
陶缇一愣，手指下意识抚上那温凉的镯子，诧异道，“卢姨，你眼力真好，这都能认出来。”
“这是沅沅……噢，顾沅是先皇后的名讳……这镯子是她一直戴着的，还是她封后时，顾老夫人亲自给她戴上的呢。”
陶缇显然没想到这玉镯竟然传了好几代，心道，以后可得轻手轻脚，可别磕坏了这宝贝。
“她将这镯子留给你，看来是极满意你当她儿媳的。我们三人之中，先皇后嫁的最早，我行二，你娘拖到最晚才嫁。出嫁前，我们三人就曾盟誓，若谁家有儿，谁家有女，就凑成一对，来个亲上加亲。”
“后来，先皇后最先诞下太子，那年我入宫去看她，肚子里也怀着一个，她便盼着我肚里是个女娃娃，好与我做亲家……我没能让她如愿，生了个混小子。还是你娘这个后嫁的，第一胎就得了你这么个宝贝闺女……”
说到这里，卢氏笑道，“你娘那时可得意了，特地写信给我炫耀，说她女儿以后就是太子妃了，会有天底下最好的婆母，和身份最尊贵的夫君。”
陶缇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陷入了思考——
从卢姨嘴里听到这桩婚姻，她好像突然有点理解张氏了。
站在十六年前，张氏的角度来看，她的确是给自家女儿寻了一门天底下最体面的婚事。
若是顾皇后没有早逝，若是裴延没有病弱，自己的闺蜜给女儿当婆母，不用担心女儿会被婆家磋磨。女儿嫁入皇家，一辈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未来还有可能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要怪，只怪命运太磨人，将她的如意算盘打了个稀碎。
想来张氏心里也是很难过的吧？
卢氏那边继续道，“我们三个人中，我是胆子最小，最没主意的，用你母亲的话讲，我就是块木头。你母亲呢，性情爽朗，嫉恶如仇，行事有些莽撞冲动……如果说她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那么先皇后，就像一捧沁凉的清泉，又像一团绵软的云，最是温柔和气。”
陶缇一下子就想到裴延，笑道，“那太子殿下的性格是随了先皇后吧，殿下的脾气也很好，我从未见过比他还要温柔的人。”
卢氏并未见过太子，但一直听说太子贤明端方，如今又听太子的枕边人这般说了，心头更是想见一见这位故友之子。
陶缇又问，“都说儿子肖母，殿下长得这么好看，先皇后一定长得很美吧？”
卢氏黑色眼眸微微眯起，回想着先皇后的音容笑貌，不住颔首道，“曾经的长安第一美人，当然是极美的。”
每个女人都希望自己拥有出众的美貌，可有的时候，太过美丽，却成为她们悲惨命运的开始。
关于顾皇后的美，卢氏不愿多说，只草草几句，轻轻揭过。
陶缇只当卢氏想起早逝的好友心中难受，也不再多问。
她想起小厨房的锅上还煮着粽子，忙吩咐玲珑去端些来。
不多时，玲珑就托着一水晶盘的粽子上来，搁在卢氏手边的桌案。
陶缇热情介绍道，“卢姨，端午佳节，吃个粽子吧。今日通共做了六种口味的粽子，甜的有三种，豆沙粽、原香赤豆粽、蜜枣粽；咸的有三种，纯鲜肉粽、蛋黄肉粽、板栗肉粽……每个粽子上缠着的丝线颜色不同，你想吃哪个？”
卢氏笑道，“吃个蜜枣粽吧。”
陶缇道，“那你拿红色丝线缠着的，那个是蜜枣粽。”
卢氏也不忸怩，拿起个翠绿饱满的粽子，轻轻剥了起来。
那粽叶刚一揭开，洁白晶莹的粽子像是一座小玉山般，出现在眼前，一阵浓浓的米香涌入鼻尖。一口咬下去，紧紧黏在一起的糯米软软糯糯，分外清甜。其间藏着两颗大蜜枣，色泽鲜亮的金红，更是香甜无比。
“这粽子可真香，不会太甜腻，糯米又糯又有嚼劲！”卢氏笑吟吟评价道。
“卢姨喜欢吃便好，你吃过这个，也可再拿个咸粽尝尝。”陶缇浅浅一笑，自己也剥了个板栗肉粽尝了起来。
相比于甜粽洁白的外表，肉粽整个呈现诱人的黄褐色，一打开就是满满的肉香。那包裹在糯米中心的五花肉，在蒸煮的过程中，将油脂扩散到每一粒晶莹剔透的糯米上，紧紧地包裹着，让每一口粽子都咸香软糯，满满的热量，又是满满的幸福。等咬到内馅，还能看到根根分明的棕红色肉丝，还有金黄色的板栗，那粉粉糯糯又香甜的口感，与粽子搭配在一起简直绝妙。
这边两人吃着粽子、饮着茉莉清茶有说有笑，远在百里之外的长安皇宫，气氛却是格外的压抑。
甘露宫。
今日端午，宫中设宴，周皇后趁着这个机会揪住裴长洲和裴灵碧兄妹，好好的盘问一番。
周皇后冷着脸屏退宫人，又派心腹宫女在门口守着，确定就她们母子三人后，抬手就扇了裴长洲一巴掌。
裴长洲直接给扇懵了，他都七八日没见母后了，好不容易过个节进宫陪伴一趟，迎面却是一个耳刮子。
他一脸愤怒与不解，“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裴灵碧虽没挨打，却被吓得不轻，忙躲在裴长洲身后，附和道，“是啊，母后，大过节的，你打皇兄作甚？”
周皇后狠狠剜了他们两人一眼，“你们都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打一下不成？！”
裴长洲和裴灵碧皆是一噎。
周皇后眯起美眸，审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须臾，她压低声音道，“你们老实告诉我，太子在洛阳遇刺那事，你们俩有没有掺和？”
此话一出，裴长洲和裴灵碧脸色都变了。
周皇后一看他们俩这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险些没栽倒在地，“你、你们这两个……蠢货……”
裴长洲和裴灵碧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周皇后坐在榻上，“母后，你别动气，仔细伤了自个儿的身体。”
周皇后坐稳后，毫不客气的甩开他们的手，一张保养得当的美丽脸庞紧紧地绷着。
她看向兄妹俩，“你们现在胆子肥了呵，这样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和你们舅父商量一声？”
裴长洲和裴灵碧都垂着头，抿唇不语。
见状，周皇后更气了，重重一拍桌子，呵斥道，“是谁出的馊主意，你们又是怎么安排的？还不赶紧说！如今太子平安，若是他手中掌握了什么证据，回到长安来，你们一个两个就等着死吧！”
周皇后好歹也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后，积威甚重，真发起火了，裴长洲和裴灵碧两兄妹也都抖上三抖。
裴灵碧咬着唇，推了推裴长洲，蚊子哼哼似的催，“皇兄……你快说……”
裴长洲拧起眉头，瞥了一眼裴灵碧，又气又烦，“这会儿知道让我说了？一开始还不是你出的馊主意！”
裴灵碧一听，忿忿抬起头道，“我说的是让七皇叔想办法对付陶缇啊，我又没想过动太子！谁知道七皇叔怎么就对那病秧子下手了！”
裴长洲也有些郁闷，一脸无辜的对周皇后道，“母后，你信儿子。儿子是写了封信给七皇叔，但信中只叫他想个办法……对付太子妃而已……”
说到这里，他显然也有些难以启齿。
周皇后真的气的浑身发抖，咬牙道，“如果说刺杀太子这事，真是你指使的，我顶多会觉得你愚蠢，但也会觉得你有几分胆色……可现在你跟我说，你特地写信去穆王府，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女子？就你这狭小的器量，真是、真是……”
周皇后气的脑袋发晕，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词来，只捂着胸，大口大口的喘气。
她周明缈算计一世，怎么就生出这么两个蠢货来？
裴长洲也不敢说话，等到周皇后气消了些，才闷闷开口，“而且我在信中特地说了，不用夺她的性命，只要夺她的……清白，便足矣。也不知道七皇叔是怎么搞的，难道年纪大了，人也越糊涂了？”
周皇后沉声道，“我这边得到的消息，穆王府和洛阳府尹孙正国被一锅端了。穆王世子奸杀民女，被太子关到了牢里，穆王妃因此怀恨在心，寻了一伙水匪前去刺杀太子，且穆王私自贩盐，铸造兵器……数罪并罚，能不能留一条命，就看你父皇有多心疼这个儿子了。”
裴长洲道，“照这样说，那刺杀不就与我们没干系了么？”
周皇后冷哼一声，“你当穆王是傻的？若他活不了，他会让我们好过？他只要说是你发了一封信，指使他这样做的，你又当如何？”
裴长洲顿时变了脸色，一阵慌乱的看向周皇后，“母后，那我们怎么办？”
“现在知道急了？”
“母后，求求你帮帮儿子啊，儿子这次真的无辜啊！”
周皇后板着脸，眉头紧皱，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盏，沉吟半晌道，“这事，我会与你舅父好生商量的。”
顿了顿，她想起另一桩令人担忧的事来——
如若不出意外，郑泫这次很有可能升任洛阳府尹的位置。
郑泫是何人？大渊朝官场上出了名的妻奴！
当年他为了求娶卢敏月，可谓是历经重重考验，才抱得美人归。婚后与卢敏月鹣鲽情深，孕育三子，从未纳过一房妾侍，也没有任何通房丫头。卢敏月说东，他就不会往西；卢敏月要星星，他拼了命也会给她摘。
这卢敏月与顾沅可是一条心的，如果郑泫真的当了洛阳府尹，那这洛阳府……岂不是成了裴延的助力？
一想到洛阳原是她们周家手下的势力，转眼就成了对手，周皇后只觉得心口绞痛。
她将这事与裴长洲说了一遍，裴长洲听后，也惨白了脸，“母后，那我们怎么办啊。”
周皇后捏着手指，沉吟片刻，道，“现在就看穆王倒下之后，你父皇打算派哪位皇亲国戚去当洛阳府牧……这府牧必须得是我们的人，才能那郑泫彼此制衡。”
裴长洲会意，忙拱手道，“母后您放心，儿臣一向与诸位皇亲公候交好，就算是不熟的，儿子也会想办法笼络到我们这边的。”

第66章
午后阳光微醺，庭前传来黄鹂鸟儿啾啾的鸣唱声。
支摘窗下，陶缇与卢氏于榻上相对而坐，两人聊得正欢。
这时，玲珑缓步走了进来，行了个礼，恭敬对卢氏道，“刺史夫人，你府上的长随在殿外传话，说是时辰不早了，你家大人唤你归家。”
闻言，卢氏面上露出一丝羞赧，偏头看了一眼窗外转暗的光线，恍然道，“没想到竟聊到这个时辰了。”
她面带歉意看向陶缇，“太子妃，今儿个真是叨扰你了，上了年纪，就容易话多。”
陶缇笑眯眯道，“哪里，跟卢姨聊天很开心，我这会儿还意犹未尽呢。”
“你娘真是教了个好女儿，我回去定要写信与她辩一辩，这么好的女儿，她怎的还不知足？我家那三个混小子若是有你一般贴心，我就烧高香了。”卢氏开着玩笑，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袍服。
陶缇也站起身来，亲自将卢氏送到门口，“卢姨快回去吧，莫要让你家大人久等。”
卢氏笑着朝她拜了下，“那我先告辞了，太子妃，你好生休养。”
陶缇目送着她，刚想转身走，就见裴延带着付喜瑞朝这边走来，陶缇一怔，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笑，等着他。
卢氏那边还没上软轿，打眼一看，见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银灰色锦袍的俊美男人，一时间晃了晃神。
还是身旁的太监提醒道，“夫人，这是太子殿下。”
卢氏忙回过神来，朝着裴延行了个礼，“臣妇卢氏拜见太子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裴延本来是直接朝陶缇走去的，听到这声请安，脚步顿了下，温声道，“免礼。”
卢氏站起身来，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
像，真是太像了。
尤其是这双精致的眉眼，简直与沅沅一模一样。
其他部位，诸如高挺的鼻子、菲薄的嘴唇，却是与昭康帝一样，多了几分深邃与威严。
卢氏忽然懂了昭康帝为何这般宠爱太子，一来，太子是他和沅沅的孩子，二来，太子长得这般像沅沅，又像他。
卢氏收回目光，也不好耽搁，钻进软轿里离开了。
裴延走到陶缇面前，问道，“你与刺史夫人聊了一下午？可有累着，若是不爱这些应酬，下次可以推了。”
陶缇笑道，“坐着聊天不会累，而且卢姨人很好，跟她聊天很开心。”
裴延挑眉，“卢姨？”
陶缇点了点头，“是啊，卢姨与我母亲是好友……”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他，“也与先皇后是好友。”
裴延纤浓的睫毛垂下，淡淡道，“这样。”
并没有多问的意思。
大过节的，陶缇也不想让他记起那些伤心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带他往里走，“殿下，说好的要一起过端午节的，你快来！我还给你留了两片粽叶，你也来包一个粽子。”
裴延浅浅笑着，“好。”
陶缇拉着他去小厨房，示范了一下包粽子的步骤。
裴延很聪明，一学就会，就像上次包饺子般，三下五除二就包好了一个蛋黄肉粽。
陶缇自是一顿猛夸，将那粽子让人去煮了，又推着裴延去洗澡。
裴延看了看还没黑的天空，疑惑地垂下眼，“这会儿就沐浴？”
“嗯呐！”陶缇将袖子掀起，露出一条白白嫩嫩的手臂，径直伸到他的面前，澄澈的眼眸闪着光，“殿下你闻。”
裴延，“……？”
但还是弯腰，轻轻闻了一下。
不同于她平日里的清甜香味，这是一种淡淡的药香味。
裴延站直了身子，轻声道，“是用艾草沐浴了？”
陶缇眼角弯弯道，“嗯呐，是用柏叶、百合、大风根、艾草、菖蒲、桃叶这些煮的水，有驱邪养生的作用。殿下，你也快去洗一洗，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大桶呢。”
一旁的付喜瑞心头欲言又止，殿下可从来不用这些东西沐浴的，往年也没这般的习惯。但太子若是拒绝了太子妃这一番好意，那太子妃得多伤心啊。
就在这时，他听到太子道，“好，孤去沐浴。”
陶缇点点头，又神神秘秘道，“等你沐浴完，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礼物，沐浴后……
裴延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白瓷般的小脸上，等触及她干净的黑眸，他便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笑的风轻云淡，“好，孤等着你的礼物。”
……
等裴延沐浴完毕，天色已然暗了下来，霞光漫天，初夏的夜透着一种温温的热意。
裴延换了一身茶白银丝暗纹团花长袍，乌发用玉簪固定，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真是人间绝色。
陶缇很喜欢看他穿浅色衣袍，有一种仙气飘飘的矜贵气质，便是九天上的仙君们都比不过他。
她这边正欣赏着美色，裴延缓步走到她面前，弯着眉眼，问道，“阿缇，孤的礼物呢？”
陶缇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轻轻软软道，“殿下，你将手伸出来。”
裴延配合的伸出手。
陶缇从袖中摸出一根五色长命缕来，又将他的袖子往上掀，可这一掀，她怔了怔——
他冷白修长的手腕上已然绑着两根红绳。
这样一来，陶缇手中拿着的那根长命缕就有点尴尬了。
“殿下，你这……”陶缇讪讪道。
“阿缇是要给孤系上长命缕吗？”裴延嗓音悦耳又温和。
陶缇点了点头，“是、是……这是我自个儿编的……只是你手上已经系了……”
裴延低低笑了一声，伸手解下其中一根红绳，道，“阿缇，替孤将长命缕系上。”
陶缇看着他的举动，心中忍不住揣测，两根红绳，难道是哪个小娘子送给他的？可他又解下一根作甚？
要么一根不解，要么两根都取下来啊。
她心头莫名郁闷起来，但看他手一直伸着，怕他累，还是给他系上了，只是不那么高兴。
裴延垂眸看着手腕上那根长命缕，很是满意，旋即，他拉住了陶缇的手。
陶缇，“？？？”
他道，“有来有回。”然后将那根红绳系在了她白嫩的手腕上。
陶缇有点懵，“这是……”
裴延散漫一笑，“庙里求来的，保平安。”
陶缇乌黑眸子闪了闪，手指轻轻拂过那根绳子，保平安的么。
也对，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她本就不该对裴延动心的，喜欢一个注定没结果的人，很蠢啊。
裴延见她盯着红绳不说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道，“走吧，孤带你去个地方。”
陶缇诧异，“这么晚了，还去哪儿啊？而且咱们晚膳都没吃呢。”
裴延牵住她的手腕，“去了就知道了。”
……
凌霄楼，是洛阳行宫最高的楼阁，楼顶有个大露台，站在高处，临风眺望，整座行宫的景色尽收眼中。
夏夜晚风轻轻拂过，碧纱橱里摆放着一张长长的黄花梨木桌案，案上是一大盘粽子、各式糕点、果子、酒水和菜肴。
“哇，这里不错！坐在这里用晚膳，又凉快又舒服。”陶缇一脸惊喜，又凑到栏杆旁，她本想靠在栏杆上观景的，但上次画舫的豆腐渣栏杆给她留下心理阴影，她也不敢靠了，就站在一旁欣赏眼前的风景。
行宫灯火通明，从高处看去，有种诡艳迷离的美。
等她看的差不多，裴延朝她招手，“阿缇，先过来用晚膳吧，别饿着。”
“好。”陶缇脆生生应了声，回到桌前坐下。
裴延之前做的那个粽子也煮好了，他拿起来，递到了陶缇面前，“阿缇，你吃。”
陶缇错愕，摇头道，“殿下，这可是你亲手包的第一个粽子诶，你吃吧。”
裴延唇角微弯，从水晶盘里拿起另一个粽子来，“孤吃阿缇包的粽子，阿缇吃孤包的粽子。”
他都这样说了，陶缇也不好拒绝，便接过那枚咸蛋黄肉粽。
蛋黄肉粽热乎乎的，粽叶的清香混合着鲜肉的香气，让人垂涎欲滴，尤其里头金灿灿的咸蛋黄，沙沙粉粉的，与油亮软糯的糯米搭配在一起，口感愈发细腻，舌尖都是蛋黄肉的咸香美味。
夜风习习，轻拂青纱，墨黑的天幕间，几粒星子，闪烁璀璨。
两人一起吃着粽子糕点，饮着雄黄酒，时而闲聊，时而赏景，无比惬意。
就在这时，天边忽的响起一声“轰”——
下一刻，一朵五彩斑斓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之间炸开，流光飞转，随后又渐渐落下，星星点点，如雨如雾。
陶缇因着饮了几杯酒，本来还微醺迷糊着，如今见到这动静，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就连身子都坐直了，惊叹道，“烟花！”
裴延侧眸，看到她惊喜的小表情，桃花眼中泛起笑意。
一簇又一簇的烟花不断地在天上绽放，宛若千树万树的花朵盛开，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陶缇兴奋劲儿平息了一些，转脸看向裴延，“殿下，这烟花是你安排的吗？”
裴延轻笑，“喜欢么。”
“漂亮，喜欢！”陶缇用力的点点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天边又绽开一朵银白渐变紫色的烟花，陶缇兴奋的扯着裴延的衣袖，伸着手指，扭过头对他道，“殿下，你快看这朵，这朵好好看！”
裴延正斜靠在软垫上，手执白瓷酒杯，在变幻的光影下，他清隽的眉目间透着几分慵懒，冷白如玉的脸庞因着酒气泛着淡淡的红，纤浓睫毛下是温柔如水的笑意……
陶缇看呆了，好美啊。
看什么烟花，美人比烟花好看一万倍啊。
她算是理解“贵妃醉酒”为何会成为描述美人的经典一幕了，裴延这副微醺的散漫模样，真的……惹人犯罪啊。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炽热，裴延缓缓抬起眼，深邃的眼眸静静看向她。
陶缇，“……”糟糕。
她下意识想避开，裴延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陶缇干巴巴的笑，“殿、殿下？”
裴延眉梢扬起，低声道，“你的眼睛在和孤说话。”
陶缇，“……？”
裴延深深凝视着她，似乎在读心，忽而眼角一弯，“它在说‘好想亲他’。”
陶缇，“！！！”
不，她不是，她没有，她……
好吧，她承认她的确馋他的脸，但……他怎么看出来了？她表现得那么明显？
就在陶缇大脑乱糟糟一片空白时，男人忽而凑到她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裴延闭上眼睛，唇角微弯，“来，亲吧。”

第67章
亲、亲他？
陶缇看着面前这张精致的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歪着脑袋想了会儿，小声问，“殿下，你喝多了么？”
裴延缓缓睁开眼，黑眸仿若盛着万千星光，温柔诱哄着，“阿缇，你不想亲孤吗？”
陶缇的视线落在他极美的唇形上，不争气的咽了下口水。
想啊，这谁不想啊？
但这是不是不大好？占便宜什么的……
她这边极力的克制，男人沉金冷玉般的悦耳嗓音却再次在头顶响起，诱惑着她，“你想怎么亲，都可以。”
陶缇一听，也不知道是那几杯雄黄酒上头了，还是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继续发泄，她突然扑倒他的怀中，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裴延瞬间怔住。
他垂下眼，两只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小脑袋深深地埋在他怀中，瓮声瓮气的哭着，“你不要再撩我了，我怕我真的把持不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长得多好看，真的，这样下去不行的……”
裴延哭笑不得，她把持不住？难道把持不住的不应该是他么？
他放下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等怀里人情绪平稳下来，裴延将她从怀中挖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下巴，嗓音低沉，“难道阿缇不喜欢孤么？”
陶缇眨了眨水光潋滟的眼眸，长睫上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她吸了吸鼻子，“喜欢啊，我可喜欢你了。”
裴延心头一动。
可还不等他回应，就听陶缇委委屈屈抽噎道，“可光喜欢又有什么用，又不能永永远远在一起。我现在喜欢你多一点，等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越难过，与其到时候难过的要命，倒不如趁着现在，我对你的喜欢还在可控范围的时候，及时止住。”
她抬起手背抹了下眼泪，垂下眼眸道，“我知道我这样说很自私，可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不想那么难过啊！我就想谈个甜甜的恋爱，跟我喜欢的人长长久久的待在一块儿。凭什么话本里大团圆结局的那么多，轮到我就非得这样啊，呜……”
她受不了这委屈！
她说了这么一大通，又难受又惭愧，小脑袋恨不得埋到地底下去。
裴延停滞片刻，原来她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
也是，哪个女子不想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呢？
一颗心付给一个将死之人，那得要多大的勇气。
裴延手指缓缓收紧，下颚线条绷起，喉结上下一动，真相就在嘴边，可是……
他沉重的闭了闭眼，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了大局，他现在不能告诉她。
将那份苦涩强压下去，裴延伸出手，将陶缇拥入怀中。
感受到她背脊的僵硬，他下巴抵在她的发璇，轻声道，“阿缇，我会尽力找神医，好好调理身体，努力活着，好么？”
在她面前，他不再自称“孤”，而是改成了“我”。
这温柔悦耳的请求，像阵暖风轻轻拂过陶缇的耳畔，她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静默片刻，她从他怀中离开，打着哭嗝，泪眼婆娑，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盯着他，“殿下，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我呢？”
裴延没有半分犹豫，“喜欢。”
这无比笃定的口吻，让陶缇呆了一呆。
他说，他喜欢她。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像是做梦般，踩在云端飘飘然的。
等回过神来，她双眼茫然，“原来你真的喜欢我啊？我之前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以为我自作多情……不过，你喜欢我哪啊？你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又这么好，我不会诗词歌赋，不会搞发明，也不会搞权谋……除了下厨和吃东西，其他什么也不会。”
她越说越心虚，若放在现代，她好歹还有神力。
但投身于凡胎，她真的好无力。
“阿缇，这世上没有全能的人。你很好，只是你没有发现自己的闪光点罢了。”
裴延弯着眉眼，唇边的浅笑让他看起来格外柔和，他道，“你除了有一手谁也比不过的好厨艺，更为重要的是，你待人真诚，且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
陶缇眼睛睁得圆圆的，等着他继续说。
“你看，你刚进东宫时，东宫众人对你是什么态度？半月前你离宫时，他们对你又是什么态度？撇去东宫宫人不谈，小五、小六、徐贵妃她们也都喜欢你，只见过一回面的四叔公也对你赞不绝口，玲珑、展平，此次随行的禁军和东宫官员，也都夸你待人宽厚；在桃源村，徐老先生祖孙，隔壁的大婶，今日那位刺史夫人，你尽可去问问她们是否喜欢你？”
听完裴延这番话，陶缇白皙小脸染上一层浅红，垂眸笑道，“原来我有这么好呀。”
裴延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有的。”
这下，陶缇更不好意思了，白嫩的手指揪着衣摆，偷着乐。
裴延见她这么快又高兴起来，语气也变得愉悦，“何况，我喜欢你，仅仅因为你是你，而不是你那些外加的条件。就好比，如果孤不是太子的话，你还会喜欢我么？”
陶缇点了点头，“会的。”
裴延满意，又问，“如果我换副模样呢？”
陶缇愣愣的看了眼他俊美无俦的脸庞，迟疑片刻，问，“你、你想听实话吗。”
裴延，“……”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陶缇见他不出声，只当他是默认。
她心虚的垂下眼，小声咕哝着，“如果你不长这样，那我不确定会不会喜欢你……唔，一见钟情也都是看脸的不是……”
说完这话，她顿时陷入了深深地自我谴责中——
有一个拿着三叉戟的小恶魔在她右边痛骂道：啊，陶缇，你那是喜欢他吗？你就是馋他的身子！你下贱！
又有一个带着光环的小天使蹦了出来反驳：不，你也不是全馋他的身子，你关心他，你在意他，你还在他有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护着他，你是真心喜欢他的！
陶缇这边纠结着，裴延则是有些后悔，他就不该问那个问题。
小太子妃的诚实难能可贵，可太诚实了，也不一定是好事。
一阵晚风轻轻吹过，将两人那几分浅薄的醉意吹清醒了不少。
裴延忽然伸手指着手腕上的红绳，“阿缇，这个不是求平安的，是求姻缘的。”
陶缇诧异的看向他。
裴延神情认真，“白云寺的小沙弥说，开过光的，很灵。”
陶缇一下子就想起白云寺庭前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上面系着那些红绳，就是这样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烫。
裴延道，“阿缇，试试吧。”
陶缇微怔抬眸，“嗯？”
裴延深深凝视着她，温柔又郑重，“我努力活久一些，你努力更喜欢我一些。”
陶缇，“……”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毛病，但仔细一想，跟自己之前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啊！
但是，看到他这双漂亮的眸子，她心头的小鹿发了疯一般，疯狂乱撞，拦都拦不住！
陶缇这才意识到，感情是一件非常不讲道理、不讲逻辑的事。
深吸一口气，她捏紧了手指——
酒壮怂人胆也好，色迷心窍也好，她都认了！
鼓足了勇气，陶缇扬起小脸，嗓音软糯轻软，“那我可以亲你吗？”
裴延清隽的脸庞漾出一抹笑，“当然可以。”
陶缇眼睛亮了，但真凑过去的时候，还是紧张的厉害，肩膀都在发颤。
她心想：这是我自个儿夫君，情投意合的夫君！亲一下怎么了！
这么一想，她底气稍足了一些。
但她还是不好意思睁眼，凑过去的一瞬间，还下意识闭上了眼，只飞快的啄了一下。
柔柔的、软软的、凉凉的……
这就是接吻的感觉么，倒是跟之前做过的春梦里的感觉差不多呢。
她这般想着，刚想坐直身子，某人像是早已察觉到她的举动，宽大的手掌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温凉的薄唇再次贴了上来。
陶缇，“唔……！”
没想到裴延平时瞧着温温柔柔的，原来这么主动的。
而且他的吻技好像……蛮好的？难道之前练过？那跟谁练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裴延轻轻咬了下她的嘴角，他的手指捏着她柔软的耳垂，哑声道，“专心点。”
陶缇面红耳赤的“唔”了一声。
随后，便被他时而轻浅、时而深重的吻，搅得脑袋昏沉，整个身子像是泡在蜜水里，甜得直发软。
这个吻很久很久，久到陶缇觉得她快要窒息，裴延才放过她。
她软绵绵的靠在他的怀中，小脸绯红，轻轻喘着气。
耳朵正好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清晰无比的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强而有力，又跳的极快。
陶缇抿唇笑，他的心也跳的很快啊。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一开始，她的确只想摸一摸他的胸口，感受一下他的心跳。但摸完精壮结实的胸膛后，她的小手不自觉又摸向了他的腹肌……
摸一摸，捏一捏，戳一戳。
就在她美滋滋玩的不亦乐乎时，裴延一把按住了她不安分的小手。
陶缇有些底气不足，抬起一双清澈又无辜的水眸，怯怯的看着他。
只见裴延冷白的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神色却是一本正经，像个大家长似的，“不能再摸了。”
陶缇抿了抿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唇瓣，眼中有些小失落，但还是乖乖应道，“哦。”
见小姑娘有小情绪了，裴延笑得无奈又宠溺。
他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眸色深得宛若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声音带着一点动情的沉哑，“乖，过段时间，让你随便摸。”

第68章
端午节后，玲珑发现太子妃变得很不一样了。
比如今早起床的时候，太子妃一个人抱着枕头傻笑，又突然在床上来回翻滚着。
再比如午膳时，太子妃吃着吃着，忽然托着腮若有所思，脸渐渐红了。
又比如自己提了一句太子，太子妃眼睛就会放光，整个人……莫名荡漾？
在太子妃又一次对着手腕上那根普普通通的红绳傻笑时，玲珑终于忍不住上前，“太子妃，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么？”
陶缇眼眸亮晶晶的，咧嘴笑，“算是吧！”
玲珑还想多问，就见太子妃起身，拉着她往外走，“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去膳房，做点好吃的，待会儿给殿下送去。”
玲珑一怔，“噢噢……”忙跟了上去。
膳房内，陶缇慢悠悠的溜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放在了角落里的挂炉上。这挂炉多用来准备宴会上食用的熏肉、烤肉，平日里轻易不大用的。
她摸了摸下巴，眼角余光又瞥见笼子里嘎嘎叫的鸭子，顿时有了想法——
她挑了一只肥硕饱满的大鸭子，让宫人将鸭子拔毛洗净，用刀从鸭左膀下切开一道小口子，将其中的内脏取出洗净，再往鸭肚子里灌满开水，用绳将小洞系上，这样处理一番后，鸭形完整，又白又肥，鼓鼓囊囊的。
一旁的膳房师傅们还是头次见到这种做法，小声议论着：
“太子妃这是要烤鸭吗？烤鸭不是直接将鸭剖开，用铁签子串好再烤的么？”
“就是啊，这种烤法，也不知道里头能不能烤熟。”
“鸭肚子里怎么还灌水呢？这水难道当汤喝的？”
众人正稀奇着，就见太子妃走了过来，柔声解释道，“往鸭肚子里灌水呢，一来，不让鸭子因为被烤而失水，导致肉质变柴，味同嚼蜡。这二来呢，热水将鸭子皮撑开来，烤的时候不会变软，而是又薄又脆，口感也更好。”
听到这话，膳房师傅们恍然，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一个个连连朝太子妃作揖，多谢太子妃解惑。
陶缇笑着说了声客气，转身又拿蜂蜜兑水，趁热将蜂蜜水淋遍了鸭子全身。等第一层蜂蜜水干了后，又淋了一遍。两道工序下来，白白嫩嫩的鸭子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色，瞧着也好看。
这般处理好后，挂炉也烘烧的差不多了，烤鸭用的是果木炭，没有烟气，还有淡淡的果木香气，炉壁被火照的亮堂堂、红彤彤时，陶缇便将鸭子放进了挂炉里。
指了个宫人守在炉边看火，陶缇又去处理那些掏出来的鸭内脏和鸭血。
帮厨本来是想将这些内脏丢掉的，突然听到太子妃要，面露诧异，“这些污糟东西，太子妃要来作甚？不会是用来入菜吧？”
虽说太子妃厨艺很好，但这些东西……穷人家没荤腥吃，随便煮着吃吃倒还好，可太子妃和殿下都是身份贵重的，从不缺肉吃，何必还要吃这些？嗐，看着都怪吓人的。
陶缇接过那一碗鸭内脏，笑道，“鸭子浑身都是宝，怎么吃都错不了。你们可别小瞧这鸭杂和鸭血，不论是爆炒，做卤味，或是煮汤，都别有一番滋味。”
她知道有些人是没法接受内脏的，也不多解释，只道，“这些用来做鸭血粉丝汤刚刚好。”
这鸭血粉丝汤是南京的特色小吃，一般由鸭血、鸭肠、鸭肝、鸭胗等烹煮而成，口味清淡鲜香，老少皆宜。陶缇虽然口味偏重，但也挺喜欢这道鸭血粉丝汤的，就连穷奇这不爱吃内脏的家伙，尝过一口后，也半推半就吃了大半碗。
陶缇已经盘算好了，一只鸭，鸭身烤来吃，鸭杂做鸭血粉丝汤，鸭翅鸭脖鸭脚做卤味，鸭骨还能做成椒盐鸭架。
她这边有条不紊的捯饬着，膳房御厨们一边帮一边偷偷学。
……
同明殿内，付喜瑞也发现太子今日有些不大一样。
他每忙完一件事，都会习惯性的摸一下手腕上那根红绳，然后再继续忙下一件事。
付喜瑞心里琢磨着，难道这红绳有什么保佑政务顺利的功效？
重新换了一盏茶水，天色也不早了。
付喜瑞正准备询问是否去太子妃那里用晚膳时，门外就响起通报声——“太子妃到。”
付喜瑞一怔，看向太子，只见太子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眉眼间透着温和的笑意，吩咐道，“快请进来。”
付喜瑞应了声，忙往外去。
不多时，一袭藕色长裙的陶缇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四个拿着食盒的小太监。
“阿缇，你来了。”裴延从桌案前起身，迎上前去，止住了她行礼的动作，自然而然的改为牵住她的手，“以后你我见面，不必多礼。”
陶缇还记着昨天晚上的告白，脸颊一阵发烫，小声道，“好。”
裴延漫不经心瞥了眼她身后的小太监们，“这是刚从膳房过来？”
一提到吃，陶缇的羞涩就收敛了些，眉眼弯弯道，“这不是该用晚膳了么，我就去膳房转了一圈。我今天做了烤鸭，很好吃的！”
她说着，转过头，吩咐着太监们赶紧将晚膳摆出来。
“来，殿下，我们快过去坐。”
她拉着裴延到桌边坐下，小方桌上，摆着两碗鸭血粉丝汤，一份椒盐鸭架，还有一大份片皮烤鸭和配菜。
那烤鸭烤成色泽莹润的枣红色，底下的鸭肉鲜嫩肉白，每一片烤鸭都片得薄厚均匀，一枚枚宛若丁香叶般，整整齐齐的摆在盘中。一旁还放着一碟柔软米白的荷叶饼，青葱丝、黄瓜条、山楂条、蒜泥、甜面酱也各一碟。
净过手后，陶缇先拿起一片薄薄的荷叶饼摊在手上，夹了三片烤鸭，又放了点青葱丝、黄瓜条这些配菜，最后涂上一些甜面酱，轻轻一卷，一个烤鸭卷就成了。
她递给裴延，眼眸亮晶晶的满怀期待，“殿下，你先尝尝烤鸭，这个要趁热吃，滋味才最好。”
“这种吃法倒是新鲜。”裴延接过那烤鸭卷，打量了一番，似乎在犹豫怎么下嘴。
陶缇道，“殿下你竖着往嘴里送。这样就能一次性尝到所有食材了。”
刚一递到嘴边，独属于烤鸭的鲜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一口咬下去，柔软的面皮接触到牙齿，再往下是焦脆油香的烤鸭肉，配合着青葱丝的甜辣，黄瓜条的脆爽清甜，山楂条的酸甜粉糯，还有甜面酱浓郁的咸香，整个口感极其丰富，香而不腻，越嚼滋味越美。
陶缇这边也卷了一个吃，她喜欢吃肉，所以往荷叶饼里放了足足五块肉，一个荷叶饼都快卷不下。
她的吃相可没有裴延那么斯文，直接张开嘴巴，啪嗒一口就咬了一半，腮帮子鼓鼓囊囊的，鲜美焦脆的烤鸭和甜面酱混合的充实口感，让口腹之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那种身心上的快乐，真是难以用语言描述。
裴延见她吃的摇头晃脑，哼笑了一声，伸手拿了块荷叶饼，学着她的样子卷了起来。
卷好一个，他轻轻放在她面前，温声道，“慢慢吃。”
陶缇含糊不清道，“殿下，你也吃。”
裴延笑道，卷了一个吃了后，便将视线放在另一边的鸭血粉丝汤上。
只见那鸭血粉丝汤盛在青瓷大碗中，汤汁馥郁鲜香，呈微微的乳白色，粉条晶莹剔透，鸭杂切得细碎，鸭血呈枣红色，与翠绿色的葱花和芫荽末一起，点缀着这香气四溢的风味美食。
“阿缇，这粉条上面的是？”裴延蹙眉问道。
“是鸭杂，也就是鸭肝、鸭肠、鸭心、鸭胗这些……”陶缇用筷子夹了枚鸭皮，也不卷饼，直接沾了点甜面酱就往嘴里送，这般吃法，鸭皮的酥脆与鸭油的香味愈发的浓郁。
见裴延犹豫着没动筷，陶缇挑眉，有点恶趣味的怂恿道，“殿下，你尝尝呗？你若不吃鸭杂，可以先尝尝汤和粉条？这汤是用鸭骨炖了半个时辰熬出来的，可鲜美了。”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她端起她面前那碗，先是猛地喝了一大口汤，然后又吃了一大口粉条，一本满足道，“鲜！香！美！”
裴延被她这样逗乐了，温雅的眉目间透着笑意，“好，我也尝尝。”
这一尝，他眸光微动。
这汤果然醇香鲜美，口味平和，却又不会过分寡淡。再吃一口粉条，粉条柔润嫩滑，又吸满了那鲜美的高汤，吃在嘴里弹牙劲道，爽口宜人。
至于那些鸭杂，他筷子停顿片刻，抬眼见对面的小姑娘已经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吃的开心。
抿了抿唇，他尝试的夹起一根鸭肠送入嘴里，眉梢微扬，倒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鸭肠处理的很干净，半点腥膻味都没有，反而因为被卤过，有种香料的奇异卤香，且吃起来脆爽有嚼劲。
有一就有二，尝过鸭肠后，他又尝了其他鸭杂，滋味都挺不错的。
一旁伺候的宫人看着主子们吃的津津有味，强咽着口水，默默垂着头，心道：不看就馋不到我们！
不知不觉，桌上的菜肴便被两人消灭的差不多。
吃饱喝足坐了片刻，两人手牵着手，在外面散步消食。
“后日咱们便要启程回长安了。”裴延轻声道。
陶缇一听，忙问道，“这次应该不会再有什么送别宴了吧？”
裴延见她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低低笑了声，“不会了。”
他黑眸眯起，嗓音低沉又笃定，“这次咱们会平平安安的回到长安……”
届时，好戏就要登场了。

第69章
总算要回长安了！
行宫上下都忙活了起来。
在这片透着种欢喜劲儿的忙碌中，之前在穆王府救下的那个少女夏桑，求到了陶缇面前。
看着“噗通”一声跪在面前的夏桑，陶缇忙将手中茶杯放下，惊诧道，“有话好好说，你先起来。”
夏桑不起，跪在地上道，“太子妃，如今穆王府被封，穆王一家皆下牢狱，民女大仇得报，此生已经了无遗憾。只欠了太子妃一份大恩尚未报答，民女愿为奴为婢，伺候太子妃一辈子。”
陶缇讪讪一笑，轻声道，“我其实不怎么缺人伺候的……唔，你现在报了仇，应该放下往事，重新向前看，追求属于你的新生活……”
夏桑脑袋埋得更低了，嗫喏道，“民女父母双亡，姐姐也亡逝，我若回到村子，定会被我舅家卖掉，若卖入府邸为奴为婢也罢，若是卖入那青楼娼馆里……民女倒不如一死了之！还请太子妃发发慈悲，留下奴婢吧。”
陶缇沉吟片刻，的确，在现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都有许多困难，何况在这女性地位很低的古代呢？
她不说话，一时间屋里的气氛也变得莫名紧张起来。
玲珑也是贫苦农家出身，见夏桑伏地请求的瘦小模样，仿佛看到多年前的自己。她捏紧手指，弯腰在陶缇耳边说了句，“太子妃，您与太子流落乡野时，夏桑她日日茹素，叩拜念经，恳请佛祖保佑你们平安。”
陶缇略带惊讶的瞥了眼地上的少女，心想：唉，这世道，女人不容易，举手之劳，能帮就帮吧。
她问，“我叫你做什么都行？”
夏桑毫不犹豫，“是，只要太子妃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民女在所不辞。”
“倒也不必做那些。”陶缇温和笑道，“我回长安后要开一家铺子，玲珑她们都是宫女，也不好去帮我看店，你从前在市井卖过东西，正好可以在我铺子里帮帮忙。”
夏桑做梦般愣怔片刻，等回过神来，眼中闪着泪光，忙拜道，“民女多谢太子妃。太子妃您放心，民女嘴巴能说，脑子也活络，之前民女跟姐姐的小摊子，大部分客人都是民女揽来的……”
“好，只要你好好给我看着铺子，生意要是好，年底我给你分红利。”
夏桑一脸实诚的摆了摆手，“可不敢要钱，太子妃能留下民女，民女就感恩不尽了。”
“好了，夏桑，你先起来吧。”
陶缇让玲珑将她扶起，夏桑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揪着衣摆，小声问，“太子妃，民女还有个不情之请。民女想出去两个时辰，找一找穆王府那个帮过我的老阿婆，给她磕几个头。”
陶缇欣然答应，“行，你去吧。”
夏桑连忙谢恩，恭敬退下。
她也的确很守诺，说两个时辰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陶缇在庭前看宫人们收拾箱笼，夏桑便回来了。
陶缇随口问了一句，“可找到那位好心的阿婆了？”
夏桑一脸落寞，摇头道，“没寻到。穆王府被封了，民女好不容易寻到个之前在王府当差的丫鬟，那丫鬟说，有卖身契都被押入牙行了，没有卖身契的都趁机跑了……民女就去烟翠楼走了一遭，那管事说是前几日辞工回老家了。于是民女又去牙行寻了一圈，也未寻到。想来那位老阿婆，也应当回老家了吧。”
陶缇道，“你也别太难过，你有这份感恩的心思，那阿婆也就没白帮你。”
夏桑称是，也没闲着，帮着宫人们一道收拾着箱笼。
一夜过后，翌日一大早，陶缇就被裴延叫醒了。
他揉了揉她的发，眼角弯着，语气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沙哑，“阿缇，该起了。”
大帅哥的叫起服务，让早起也变成一件愉悦的事。陶缇懒洋洋的睁开眼，朝他一笑，“殿下早上好。”
男人的某些方面在晨间总是格外的兴奋，裴延看着她这乖乖的模样，眸色暗了几分。
好不容易压住心头那疯狂翻腾的情绪，他俯身，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克制又隐忍的吻，“嗯，快起来用早膳吧，今日要早些出发。”
说罢，他站起身来，先去洗漱了。
陶缇则被他这个早安吻击中，心中冒出一个又一个粉色泡泡，抱着被子在床上羞涩的滚了好几圈。
半个时辰后，梳洗完毕，用过早膳，集仙殿前，行装早已准备好。
陶缇与裴延一前一后的坐上马车，一路上，车帘都是掀开的。
看着这座住了快一个月的行宫在窗外渐渐闪过，陶缇生出一些不舍来。
或许因为没有皇帝皇后的缘故，她觉得在洛阳行宫住着，明显比在东宫住着要自在不少。
裴延看着她的侧脸，捏了捏她的手，“阿缇若是喜欢这，以后有机会我再带你来。”
陶缇收回视线，朝他点了下头，浅笑盈盈，“好呀。”
就当度假了。
不多时，马车就到达了城门。
与来时一样，城门口早已候着一大堆的官员。
不同的是，不少官员都换做新面孔。
比如如今洛阳的一把手，代管洛阳的汴州刺史郑泫——
郑泫今年四十五岁，身形高大修长，一袭紫袍，头戴官帽，长相周正，气质儒雅，一脸正气。
陶缇透过窗子打量着，心道，这位郑大人瞧着，倒是跟卢姨很般配嘛。
这时，玲珑在车外道，“太子妃，刺史夫人也来了，就在一旁呢，您要不要下车见见？”
陶缇一开始不下车，是觉得听他们男人官场谈话挺没意思的，便也懒得动弹。这会儿听说卢氏来了，她来了兴致，俯身就钻出了车。
卢氏不是空手来的，她还备了满满一车的丰厚礼品。
“太子妃，这是单子。”卢氏将礼单塞入陶缇的手中，笑容温婉，“一部分是送给你的，得你高看，唤我一声姨，我这个做姨的也得表示些心意。还有一些是送给你娘亲的，是些吃的玩的，并没多贵重，还劳烦你带给她。”
陶缇有些不好意思，忙道，“卢姨实在客气了。”
卢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别见外，此番你我相见匆忙，都不能好好相处几日。且看年底，我家大人回长安述职，我是否方便一同前往。若是到了长安，我再去东宫拜访太子妃。”
感受到卢氏对小辈的真挚关怀，陶缇心头微动，笑道，“卢姨可千万记得来，到时我准备好茶招待您。”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裴延那边也聊得差不多。
他目光找了一圈，确定陶缇的位置后，径直走了过来，缓声道，“阿缇，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出发了。”
此时的阳光已经变得明烈起来，温度也升高了一些。
陶缇知道若是再耽搁，就不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便与卢氏告了别。
裴延也客气的朝卢氏略一颔首，旋即牵着陶缇的手，往马车边走去。
卢氏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裴延小心翼翼扶着陶缇上车，又看到他们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那份情意，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来。
“夫人。”一声低醇的嗓音在卢氏耳畔响起，她回过神来，抬眼看去，见是自己夫君，眉头松了松。
郑泫走到她身旁，轻声问，“你刚看什么看的这般欢喜？”
卢氏眯着眼睛笑，“看太子与太子妃啊……看到他们俩这么好，我心里高兴。”
她笑着笑着，眼睛又有些湿润了，哽噎道，“太子长得那样像沅沅，太子妃又长得像素素，真好，这样真好。沅沅眼光好，给她自己挑了个好儿媳，她若是在天有灵，知道两孩子这般恩爱，也能瞑目了。”
郑泫一向知道自家夫人与顾皇后和张氏之间亲密友谊的，他也唏嘘的叹了一声，伸手搂住卢氏的肩，低声道，“好了，都快当祖母的人了，还这么爱掉眼泪，让儿子儿媳瞧见了，可不得笑话你。”
卢氏娇嗔了一声，“才没哭，风大眯了眼。”
郑泫无奈道，“是是是，夫人说得对，都怪这讨人厌的风。”
身后的丫鬟小厮们听得都耳热，这晴空万里的大上午，哪来的风啊？
夫妻俩目送着东宫仪仗渐渐远去，卢氏诚心叹道，“只希望这两孩子能恩爱到白头，莫要像他们各自的爹娘般……”
说到这，她顿了顿，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保佑他们俩好好的……”
“夫人放心，会好的。”
郑泫捋着一缕修剪整齐的美髯，意味深长道，“毕竟再过不久，顾兄一家就要回长安了。”

第70章
从洛阳回长安，一路无风无雨，十分顺利。
相比于来时的拘谨，回程的路上，陶缇在裴延面前放松了许多，不论是靠在他肩膀上睡，还是倒在他腿上睡，都没有之前的心理负担——
这可是和她情意相投的夫君啊！
她这样想着，许多亲密的事情就变得自然而然起来，比如时不时抱抱他，摸摸他，更胆大一点，亲一亲他。
当然，亲也不敢多亲，每次她偷偷亲他，总会被他反按在车里，亲到腿软。
俩人卿卿我我大都是在马车里，在外人面前，顶多拉拉手，搂搂肩膀，倒与之前没多大区别。
夜里同睡在一张床，第一晚的时候陶缇还有些忸怩，等裴延上了床，将她绵软的身子往怀中一带。彼此拥抱了一会儿，那份忸怩也渐渐地消散，转而成了一种安心的甜蜜。
之后的几晚，她都大大方方的窝在裴延怀中睡，他身上有清冷好闻的松香，而且他的体温较低，在这初夏的夜里，抱着格外的舒服。
每每抱着他精瘦的腰身，陶缇总会想，怪不得穷奇那么乐此不疲的谈恋爱，一个接一个的换男朋友，原来谈恋爱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情！
东宫一行人赶了七天路，终于在第八天的晌午，回到了长安城。
长安城门大开，周丞相与昭康帝身旁的太监总管李贵亲自在门口相迎。
两路百姓摩肩接踵的瞧着热闹，太子在洛阳遇刺的事，或真或假的在民间流传开来，更有说书先生编出种种传奇，一个比一个玄乎。
且说马车从朱雀大街直达皇城，过朱雀门、承天门，到达太极宫广场，昭康帝携周皇后及文武百官已然等候着——
先前得知昭康帝搞这么大排场迎接太子时，裴长洲与裴灵碧兄妹心头直冒酸水，觉得太子不过从洛阳巡视一趟，弄得像打了胜战归来的大将军似的，至于么？
周皇后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们，直接道，“至于不至于，也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父皇想给他这份体面，还管你们怎么想？”
裴长洲和裴灵碧一噎，皆闭上了嘴。
待马车平稳在太极宫前停下，一袭雾白色长袍的裴延走下车，转身掀开帘，扶着陶缇下来。
知道今天会到宫里，陶缇也不好像在路上那样随性打扮，所以早上从驿站出发时，她特地让玲珑拾掇了一番，换了华丽的鹅黄色锦裙，梳了飞仙髻，还簪了不少金银首饰。
这样一收拾，瞬间就从随性温婉小美人，变成端庄华贵太子妃。
一下马车，看到那乌泱泱的人群，陶缇清澈的眸中闪过一抹诧异，凑到裴延身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殿下，怎么这么多人呀？”
裴延面容沉静，道，“父皇亲自迎接，这排场其实还算小的。”
陶缇，“……”
裴延牵住她的手，温和笑道，“没事，我陪你一起。”
陶缇这才觉得安心不少，与他并肩站定，手牵着手，一步步踩着白玉台阶往高台上走去。
晌午的阳光照在头皮上有些热，但更为炽热的是众人打量的目光。
陶缇抿着唇，有些紧张的想，是不是殿下不应该牵她的手，是不是她哪里又不合规矩了？
胡思乱想了一段路，她与裴延走到了昭康帝与周皇后面前。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皇后娘娘。”裴延行礼。
“儿媳拜见父皇，拜见皇后娘娘。”陶缇有样学样。
昭康帝抬手道，“免礼。”
他的视线定定的落在裴延身上，上前跨一大步，双手按着裴延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气色尚可，才放下心来，“延儿，你如今感觉如何？伤处可恢复了？”
裴延轻笑道，“多谢父皇记挂，儿臣的伤并无大碍了。”
昭康帝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慈爱的问候了一番，裴延微笑的一一作答。
这父慈子孝的场面，落在众人眼中，各有想法。
陶缇努力维持着标准的笑，虽然很感动昭康帝对裴延的关怀，但她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直接被昭康帝选择性忽视……就很尴尬啊！
她只好分心，去打量其他的人反应。
她瞥见了笑容一丝不苟的周皇后，瞥见了脸色不那么好的裴长洲兄妹，但大多数人都是面露感怀之色。
一番寒暄后，昭康帝总算舍得给陶缇这个儿媳妇一个眼神了，“太子妃，你还记得你离宫时，跟朕说过什么吗？”
陶缇，“……？”
她怔了怔，等回过神来，小心脏有点慌，“儿媳、儿媳……”
昭康帝哼了一声，“朕说了，若是太子回来瘦了，朕唯你是问！你看看他，下巴都尖了……”
陶缇咽了下口水，正斟酌着措辞时，就听裴延道，“父皇，太子妃一路对儿臣照顾有加，若不是她舍命相救，儿臣怕是凶多吉少。”
昭康帝瞥了一眼陶缇，沉声道，“念在这事份上，朕也不与你计较。”
陶缇松了口气，忙道，“多谢父皇。”
昭康帝也不再理她，转向裴延道，“你们一路颠簸，肯定也累了，先回东宫歇息吧，夜里咱们一家子一起吃顿饭。”
裴延应下，带着陶缇先行回东宫。
前往东宫的马车上，裴延见她像受惊的小鹿般，安抚道，“别担心，父皇刚才是与你开玩笑。”
陶缇细细的眉皱在一起，委委屈屈咕哝道，“哪里像开玩笑了，要不是你帮我说话，他恐怕真要治我的罪。”
“父皇又不是昏君，哪里会胡乱治人罪。”
裴延低低笑了两下，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哄道，“父皇就是态度威严了些，他平素与人说话都是这般。你刚才一直低着头，都没看到他的表情，他真没怪你的意思……相反，父皇认可你这个儿媳妇了。”
陶缇，“哈？”
裴延弯着眉眼，“他说，夜里咱们一家子一起吃饭。”
他特地强调了“一家子”这三个字。
陶缇呆了一呆，旋即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刚才太紧张了，都没仔细注意这措辞。
现在这么一想，她心里也轻松多了，但还是忍不住小小感慨一句，“还好殿下你的性子随了先皇后，你若是像陛下这样……唔，那你长得再好看，我也不敢靠近的。”
听到这话，裴延垂下眼，纤浓的睫毛遮住眼底暗涌的情绪。
性情随了母后么？不，他更像父皇的。
只是她喜欢的，是他温润如玉的一面，而不是内里那个阴郁冷漠的他……
那他就掩饰好，只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不要把她吓跑。
“殿下，殿下？”陶缇唤了两声，水灵灵的眼眸疑惑的凝视着他，“你在想什么呢？”
裴延回过神，淡淡一笑，“父皇在母后面前，从不是这副样子。他对母后很好，极尽宠爱，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都捧到她的面前。”
陶缇眼波流转，想到那洁净华美的凤仪宫，再想到昭康帝对裴延的爱护，点了点头，也没多说。
马车辚辚，稳稳驶进东宫。
裴延先回紫霄殿，陶缇则是回她的瑶光殿。
打从七天前听说太子他们从洛阳出发了，瑶光殿的留守宫人们便欢喜起来，细致的将瑶光殿上上下下清扫了一遍，就连地板砖都擦得锃亮。
这会子一瞧见太子妃的马车过来，宫人们整整齐齐排成两队，等马车一停，忙弯腰行礼。
看着宫人们那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陶缇莫名有种领导人阅兵的荣誉感。她和气的与他们打了声招呼，便由玲珑扶着，进屋歇息了。
简单梳洗一番，陶缇躺在自己熟悉的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很是安稳。
等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身旁多了个人——
看到侧身睡在一旁的裴延，陶缇大脑迟钝了片刻，他怎么睡在这？
似是感受到她的疑惑，裴延缓缓地睁开眼，黑眸泛着一层朦胧水汽，嗓音有点哑，“醒了？”
刚醒来的样子也这么好看，真是绝了。
陶缇脸颊微红，“嗯……”
她看了眼外头，浅浅的暗光透过幔帐，意味着还没天黑。
“殿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裴延的手一直搭在她纤细的腰上，这会儿，又将她往他怀中拉了拉，像是只懒洋洋的雄狮，牢牢擒住他的猎物。
他的下巴亲昵的抵着她的发，慵懒道，“在紫霄殿收拾好就过来了。见你睡得这般香，便也躺下一起睡了。”
陶缇轻轻揪着他的衣襟，小声道，“那我们现在是不是该起了？夜里还要去和陛下一起用膳呢。”
裴延闭着眼睛，下巴蹭了蹭她，“乖，再让孤抱一会儿，嗯？”
这不经意的、撒娇般的倦懒语气，听得陶缇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无力抵抗。
她也安安静静的闭上眼，在他怀中窝着。
还是玲珑在门外算着时间差不多，怕耽误事，硬着头皮唤了一声起，床上俩人才慢悠悠的起了床。
裴延换了身竹青色长袍，修长挺拔，面如冠玉，若是再配上一把折扇，妥妥一气质斐然的浊世翩翩佳公子。
陶缇也选了一套浅青色的衣裙，梳着同心髻，因着今夜是家宴，也没打扮的太华丽盛重，只选了一套翡翠头面戴，温婉又不失矜贵。
待收拾停当，两人站在一起，宫人们皆露出一副惊叹之色：太子与太子妃真是越瞧越般配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前往紫宸宫的路上，陶缇还有点小紧张，“殿下，晚上就我们还有陛下三人吗？”
裴延道，“皇后他们应当也会在。”
陶缇一听，大概是觉得人多热闹，可以分散一些昭康帝的注意力，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说话间，两人到了紫宸宫。

第71章
紫宸宫侧殿内，盏盏灯火将殿内照得亮堂堂的，越发显得金碧辉煌。
梨花木长桌前，上座的主位空着，右手边坐着周皇后，再往下是裴长洲与裴灵碧，还有徐贵妃五皇子母子俩、淑妃四皇子母子俩，满满坐了一桌。
裴延与陶缇缓步上前，依次问好后，也入座。
陶缇左手边坐着裴延，右手边则是五皇子。
五皇子一见到她就格外的兴奋，眉飞色舞的，若不是碍于场合，这小霸王怕是早就蹦了起来。
陶缇见他那副想说话却强憋着的模样，忍俊不禁道，“小五，一个月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些。”
五皇子一听，小脸蓦得一红，低低道，“我每天都有听你的话，一天一杯牛乳。”
陶缇笑着说了声“那就好”，转脸又与徐贵妃聊了起来。
不多时，昭康帝走了进来，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换了身藤黄色团龙纹常服，没白日那么重的气势，但周身的威严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众人纷纷起身，毕恭毕敬的朝昭康帝行礼。
昭康帝大步走到上座，朗声道，“今日是家宴，都不必多礼，坐下吧。”
他落座后，众人才坐下。
李贵拂尘一挥，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入，一道道精致菜肴一一端上桌，还有果子、糕点和酒水。也就片刻功夫，桌子摆的满满的，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
昭康帝拿起酒杯，正想举杯说两句，忽的想到什么，转脸看向裴延，“延儿，你的伤口，能沾酒么？”
裴延温声道，“回父皇，儿臣身上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御医说不能多饮，但浅酌两杯还是没问题的。”
昭康帝颔首，“行，那今日你只喝三杯。”
说着，他示意宫人将众人杯中酒满上，举杯道，“此次太子前去洛阳巡视，一路辛劳，又落入险境，好在有我大渊祖宗庇佑，护得我儿平安归来……来，都举杯，恭贺太子平安回朝。”
“恭贺太子平安回朝。”桌上众人齐齐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陶缇也喝光了，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唇，这真不愧是皇帝珍藏的御酒，滋味极好，香醇清冽，半点不辣，还有种格外的清香，很是适口。就是杯子太小，她喝一口就没了。
饮过开头一杯酒，就算开席了。
虽说是家宴，但因着皇帝的存在，众人都不敢多言，大都默默埋头吃着，偶尔有人出声，也是皇后与两位妃嫔劝菜劝酒。
等吃得差不多了，昭康帝放下筷子，自顾自倒了杯酒。喝完后，那双深眸直直的看向裴延，沉声道，“延儿，你与父皇说说，那日画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延不紧不慢的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从容迎上昭康帝的目光，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就在那刺客拔剑，要刺儿臣第二剑的时候，是太子妃砸了个花瓶过来，才让刺客失了手，没能得逞。那刺客还想动作，也是太子妃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撞开了刺客。儿臣那时已经体力不支，一个不慎，掉入河中。太子妃为救儿臣，也跟着跳了下来……”
说到这里，裴延眸光温和的看了一眼陶缇。
陶缇拿着筷子，诧异的回望他。
怎么还编起故事来了？不过听他句句都在为她邀功，替她说好话，她这心里一阵暖意，还甜丝丝的。
“后来我们漂到一处村落，有幸遇到一家好心的药农，收留了我们俩。在那药农家歇息了几日，展平他们便寻来了。”
裴延没有添油加醋，只这般简单的描述了两句，可其中的凶险，只要仔细琢磨一下，便知非同一般。
昭康帝的脸色不太好看，唇角直直的绷着，又喝了一杯酒。
“御医与朕说，你身上重伤三处，轻伤二十五处，其中胸口那一剑，只差这么一点儿……”昭康帝伸手比了比，眸光愈发阴暗，“只差一点，就刺中你的心口。延儿，朕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裴延抿唇，垂下眼，选择沉默。
陶缇心里替他委屈，她觉得裴延小天使就是太懂事了、太温柔了。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若不说出心中委屈，昭康帝怎么会更重视这回事呢？
咬了咬唇，陶缇端起跟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再次放下，她鼓起勇气看向昭康帝，“父皇，儿媳有些话想说。”
在座之人，包括昭康帝在内，都有些诧异。
昭康帝幽深的眸子瞥了她一眼，低低的“嗯”了声。
“遇刺的情况，殿下说的清楚。可落水获救的过程，却不像殿下说的那么简单。”
陶缇语气沉郁，“殿下身上多处受伤，落水之后，失血过多，洛河水又湍急，我也没办法带他游回岸边，只好用绳子将我俩的手捆在一起，至少不让我们漂散。就这样，我们俩在洛河足足漂了一个夜里，漂到了洛阳城四十里外。”
听到这较为具体的路程，徐贵妃惊诧掩唇，“天爷呐，竟漂了这么远。”
一旁的淑妃也感慨的附和道，“太子与太子妃这真是被上天保佑了啊，阿弥陀佛。”
等她们说完，陶缇又继续道，“上岸后，殿下高烧不止，浑身烫得要命，意识也不清了。我第一回 出去寻人帮忙，还遇到个想要谋财害命的歹人，幸亏殿下及时醒来，才躲开了那场危险。”
昭康帝一怔，浓眉蹙起，看向裴延，“郑泫呈上的书信中，怎么没提过此事。”
裴延道，“小事而已，说了也只是徒增父皇的担忧……”
“才不是小事，就差那么一点，若是真让那猎户得逞了，我们俩都要交代在的那。”陶缇急急说着，一脸后怕。
裴延不语。
陶缇又道，“好在后来得到药农的相助，但殿下的伤口在水里泡久了，为了避免感染，生生拿剪刀剜掉好些腐肉，他痛得流了一身的汗，愣是没哼一声。等伤口处理好后，他又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回……若不是老药农的医术不错，殿下怕是……”
她没继续往下说，桌上众人也都沉默了。
徐贵妃、淑妃母子，眉头皱着，一脸沉重。
裴灵碧垂着脑袋，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指，心道，遇到这么多危险，这病秧子和这小贱人竟然还能活着回来，真是老天瞎了眼！怎么不让他们死在外头呢。
裴长洲想的也差不多，只觉得裴延的命真硬。但听到他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心底还是很爽快的。
昭康帝紧握着拳头，神色不定的思考着什么。
等他再次抬头，目光陡然变得狐疑，阴恻恻的扫过在场之人，除了裴延和陶缇——
半晌，他幽幽的收回视线，怒极反笑，“穆王，好一个穆王；教了个好儿子，娶了个好毒妇！竟敢伤害朕的太子，看来他们是活腻了！”
此话一出，桌上众人纷纷低下头，气氛也变得无比压抑。
昭康帝抬手拍了拍裴延的肩膀，神色严肃道，“放心，父皇会给你讨回公道的。”
裴延愣怔，抬眸道，“父皇？”
昭康帝道，“既然你七皇叔他们家活腻了，那朕便送他们一程。”
明明说着抄家灭族的事，却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怎样，语气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
裴延皱眉，还想再劝，昭康帝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再多说。
转脸，昭康帝又看向陶缇，一向冷淡的目光竟多了几分罕见的温和，“太子妃，你不错。”
虽然只是简单六个字，但其中包含的肯定，让陶缇忐忑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谦逊道，“多谢父皇夸奖。”
一顿饭吃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昭康帝吩咐李贵准备了一大堆珍贵的礼物，大部分赏给裴延，小部分赏给了陶缇。当然，裴延得到赏赐后，一件没留，全让人送到了瑶光殿去，入了陶缇的私库。
席面散开，五皇子跑到陶缇和裴延跟前，真心实意关心了两人一番，又对陶缇道，“太子妃嫂嫂，你好生歇息两日，等你歇息好了，我再带着小六去找你玩。我、我……唔，是小六，小六她可惦念你呢。”
陶缇弯唇，温温柔柔的笑，“好，欢迎你们来。”
另一边，周皇后母子三人到宫门也散了，裴长洲几年前就建了府邸，搬出宫住了。
华丽的宫灯在前头引路，裴灵碧亲昵的挽着周皇后的手，并肩走在悠长幽暗的宫巷之中。
周遭静的很，裴灵碧憋了一晚上，终是没憋住，小声的问周皇后，“母后，父皇他那话的意思，是要杀了七皇叔全家么？”
周皇后面色一凛，沉声道，“闭嘴。”
她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裴灵碧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手都有些抖，“怎么说七皇叔也是父皇的亲兄弟啊，父皇他……他怎么忍心？”
周皇后冷冷瞥了她一眼，“什么兄弟不兄弟的，又不是一母所出。便是一母所出，自古皇室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事，还少么？说来说去，也是你七皇叔自己造孽，管不好他的儿子，又管不住他的王妃……自己作的孽，能怪得了谁？”
这话说的，裴灵碧心头一阵发冷，迟疑片刻，又问，“母后，那、那父皇要是知道我和皇兄给穆王写信的事，他会不会也杀了我们呀？刚用膳的时候，父皇好像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好冷，看得我头皮都麻了。”
周皇后感受到裴灵碧那直发抖的手，冷哼道，“做蠢事的时候不知道动动脑子，现在才知道怕了？”
见裴灵碧都快哭了，周皇后才慢悠悠道，“放心，我与你舅父会处理好的。”
就算昭康帝心中怀疑她们，没有证据，他也不好发作。

第72章
东宫，裴延陪着陶缇一起回了瑶光殿。
赶了这么些天的路，夜里又饮过两杯酒，所以脑袋一沾上枕头，陶缇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窗户半开着，微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透过烟粉色幔帐，映在她安睡的脸上。
裴延弯下腰，给她掖好被角，盯着她看了半晌。
想到她在父皇跟前为他打抱不平的模样，裴延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来，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
他呢喃着，“阿缇真好。”
不多时，裴延放下幔帐，脚步轻缓的离开了寝殿，去了侧殿。
侧殿的门紧闭着，窗户却是大剌剌的敞开着，有风呼呼灌入。
一袭黑袍的顾风，早早抱着剑在桌前等着了。
见到裴延来，他起身行礼，又带着几分戏谑道，“殿下，将太子妃哄睡着了？”
裴延温雅一笑，“小姑娘很乖，一躺下就睡着了，都不用哄。”
顾风，“……”
这副炫耀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顾风摇头感叹道，“没想到太子妃瞧着娇娇柔柔的，胆子倒挺大，上次那一瓶子砸过来，我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后来见他们双双落水，他心头紧张万分，但碍于情况，也不好出手相救，只得先行一步。
“的确是很突然，连孤都吓了一跳。”裴延无奈的摊开手，弯眸笑道，“不过她这次误打误撞，倒让父皇更加相信此次刺杀是穆王那边搞的鬼。父皇已经决心要除了穆王……”
顾风道，“这是好事，穆王在洛阳为非作歹这些年，早就该被收拾了。”
裴延道，“若孤没猜错，明日发落穆王的圣旨便会发至洛阳。届时穆王一家会被押回长安……穆王与周家狼狈为奸，穆王出事，周家肯定也坐立难安。今日晚宴上，父皇直接当着周氏的面，说要杀了穆王，一来是敲打，二来是警告。周氏很有可能会在穆王押送进京的途中，杀人灭口。”
顾风敛眉道，“那属下派人暗中护送穆王一家？”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起码得让他们狗咬狗，闹一场。”
顾风应下，想起什么似的，道，“郑泫接任洛阳府尹的旨意今早已经发了出去，至于接任穆王府牧位置的，据我们打探的消息，很有可能是裕王世子。”
裴延眯起黑眸，“裕王世子啊。”
顾风道，“虽说裕王爷一直偏疼殿下你，但这位裕王世子，近来与三皇子来往频繁……”
裴延沉吟片刻，“嗯，孤会寻个合适的机会，去探望四叔公，与他下两局棋。”
知道殿下心里有了盘算，顾风也不再多说，转而关心起裴延的伤势来。
见裴延那春光满面的模样，顾风轻笑，“看来此次遇险，殿下与太子妃的感情增进不少。”
裴延扬唇，清隽的眉眼间笑意融融，“嗯，目前一切都好。”
顾风点了点头，“等主子一家回到长安，见殿下你与太子妃夫妻恩爱，肯定也会为你们高兴的。”
说到这里，他补充道，“主子一家已经到金城了，老夫人年纪大了，再加上天气热了起来，主子怕着急赶路，老夫人身体吃不消，所以一路都是慢行，起码还得在路上走一个月。”
裴延颔首，低声道，“也好。顾府旧宅荒废了这么多年，孤也好趁着这段时间，重新修缮一番。”
两人又聊了会儿，便散了。
夜更深了。
裴延动作轻缓的躺上床，不一会儿，身旁的小姑娘就跟自动感应热源般，手脚并用的缠了过来。
她闭着眼睡得香，小嘴却咕哝着什么，柔软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虽是初夏，但天气也闷热起来，她身上的寝衣也不像之前那般捂得严严实实，衣料丝滑轻薄，衣领还半敞开着，露出一截茜红色兜衣来。
雪白的脖颈下，是精致明显的锁骨，再往下，初熟的曲线起伏有致……
不经意扫过一眼，就足以让人心烦意乱。
裴延抱着她绵软的身子，有几分无奈的想着，如今才是初夏，就这般难熬。
若是再过些日子，天气更热，热到连丝绸中衣都穿不住了，她再这样毫不设防的往他怀里钻，叫他如何忍得住？
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他看着她安静甜美的睡颜，满脑子都在想着怎样欺负她，把她欺负哭，欺负到求饶……
可惜，现在也只能想想。
小姑娘才刚接受他的爱意，他怕进展太快，会吓着她，又让她缩回去。
裴延闭上眼，心想着，来日方长，如今忍下的，以后再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陶缇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只大尾巴狼安排的明明白白，她无忧无虑的睡了个好觉，第二日醒来时，天光大明，日上三竿。
用完午膳后，她懒洋洋的趴在榻上翻话本，一边寻思着晚膳吃什么。
就在这时，玲珑走了过来，恭敬禀报道，“太子妃，勇威候夫人求见。”
张氏来了？
陶缇一怔，忙将艳情话本往软垫下一塞，坐起身来，“玲珑，我这副打扮还好吧？头发没乱吧？”
玲珑觉得还好，又安慰道，“侯夫人是太子妃您的生母，便是太子妃打扮随性些，她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陶缇心道，虽是这么个道理，但张氏一向重规矩，保不准会挑刺。
但现在再打扮也来不及，她照了照镜子，确定还算齐整后，便让玲珑将张氏请了进来。
张氏一身石青色裙衫，梳着圆髻，打扮的不算华贵。几月不见，她消瘦了一大圈，脸上的憔悴傅粉都遮不住。
陶缇心头诧异，张氏怎么这样了？难道是知道洛阳遇险的事，担心成这样的？
她思忖着，张氏要朝她行礼，她连忙上前扶住了，“母亲不必多礼。”
张氏这才起身，往后退了一步，一双美眸抬起，仔仔细细打量着陶缇，眸中有泪光闪烁。
这副神情，与昨日昭康帝打量裴延时一模一样。
陶缇心头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氏虽不善于表达爱意，但心底还是关心女儿的。
想了想，陶缇走到张氏面前，伸手抱住了眼前韶华不再的中年女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母亲别担心，女儿没事了。”
这突然的温暖拥抱，让张氏浑身一抖。
随后，她也忍不住抬手，抱住了跟前的女儿，哽噎道，“好…好……你没事就好。阿缇，之前都是为娘的错，是我的不对，我不该那般苛待你的……是我糊涂了……”
这些日子，张氏想了许多。
她觉得她简直失败透了，婚姻一塌糊涂，与女儿的关系也一塌糊涂。
她自以为是的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女儿，却忘了女儿也是个活生生的人，也是有思想、有感情的……
所幸她现在醒悟还不算晚，起码女儿还在，她还能弥补，尽力去修复。
张氏抱着陶缇，紧紧抱了许久。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抱着女儿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多年前，女儿还是个孩童。
一想到她们母女之间生分了那么多年，张氏一颗心满是愧疚与自责，沉甸甸的，难受的厉害。
拥抱结束后，陶缇与张氏一起坐在榻上。
陶缇递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哭红眼眶的张氏，轻声道，“让母亲担忧了。”
张氏擦了擦泪，等情绪平稳了，才开口道，“你卢姨来的信中，报喜不报忧，只简单提了一嘴，说是你脚崴到了，你如今觉得怎样，没大碍吧？”
陶缇讪讪的笑，“没事，就简单崴了一下，早就好了。”
说着，她还起身，轻松自如的在张氏面前转了一圈。
张氏这才放心，一叠声道好，又迫不及待的问起裴延的伤势，以及那日遇刺的情况来。
陶缇边吃着糕点果脯牛肉干，边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她自己说的时候，却像昨日裴延一般，并没有细说，而是简单概括。
她怕说的太细，张氏听着揪心。
饶是这样，张氏的眉头也越拧越紧，狠狠咬牙骂道，“那些天杀的刺客，还有那穆王，一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陶缇给她倒了一杯玫瑰花茶，推到她面前，“恶人有恶报，陛下会收拾他们的。母亲，你尝尝这花茶，美容养颜的。”
张氏端起玫瑰花茶，那馥郁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味道清香，有淡淡的甜味。
趁着气氛好，陶缇不再说那些沉重的，只将话题引向洛阳的有趣见闻，又说起卢姨，“卢姨她人很好，温柔和蔼，临走的时候，送了我一大马车的礼品，还有些是她送给您的特产。我在洛阳也给您买了些布料首饰，等晚些，您正好一齐带回去。”
听到女儿去洛阳还不忘给自己买礼物，张氏心头感动，感动之余，惭愧更甚。
她从前怎么就那么死心眼，专挑女儿的不好，看不见她的好呢？
张氏放下手中茶杯，朝着陶缇道，“阿缇，母亲今日来，也给你带了件礼物。”
陶缇愣了愣，乌黑清澈的眼眸透着好奇，“是什么呀？”
张氏轻笑一下，朝外唤了一声。
不一会儿，就有婆子提了个笼子进来，里面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临清狮子猫。
那小猫毛绒绒的，长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一只是金光闪闪的亮黄色，一只是晶莹剔透的湛蓝色，宛若琉璃珠般清澈。
小猫咪本来懒洋洋的睡着觉，被人从笼子里抱出来后，两只圆眼睛看了圈周围环境，最后小脑袋定定的朝向陶缇，软绵绵“喵”了一声。

第73章
看到这只漂亮软萌的小猫咪，陶缇怔了片刻。
张氏说要送她礼物，她脑中闪过的都是珠宝首饰或是绫罗绸缎之类的，怎么都没想到会是一只猫咪。
张氏扭过脸，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脸上更多是惊讶，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心头微顿，小声试探道，“阿缇，你不喜欢么？”
陶缇堪堪回过神来，露出个笑来，“喜欢，这猫很漂亮。”
张氏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陶缇盯着这猫，忽然脑海中涌起一桩往事来——
那是原主八岁时的事情。过年时，原主舅舅送了一只临清狮子猫给原主，原主欢喜的不得了，对那只猫咪十分上心。
不料二房的堂姐陶思柔看中了，就去向原主讨要。原主不肯给，陶思柔就趁着大人们都在，撒娇卖痴的朝张氏要。
张氏顾忌颜面，寻思着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便做主送给了陶思柔。
为此，母女俩又是大吵一架，一个觉得母亲偏心眼不讲理，一个觉得女儿斤斤计较。
又过几日，陶思柔想试猫咪会不会游泳，便将小猫丢进了池塘。
大冬天的，猫咪活活冻死了。
原主愤怒至极，上前跟陶思柔打了一架，又埋了小猫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哭了一天一夜。
至此，原主的性格愈发孤僻，对张氏也愈发的疏远。
时隔多年，张氏再次送来一只猫，大概是想弥补多年前的遗憾吧？
陶缇看着这只色白如雪的乖巧猫咪，心头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有些伤害，是无法弥补的。
就比如张氏现在做再多，原主也早已不在了。
陶缇接过那只小猫咪，小猫咪极其乖顺，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她。
可惜这会儿陶缇没什么心情撸猫，漫不经心的摸了两下，便让玲珑抱下去了。
张氏见她这反应，心底更是七上八下的，阿缇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陶缇没再提猫的事，只看向张氏道，“母亲饿么，我去弄些小吃食来？”
张氏一怔，看得出她在逃避话题，也顺坡下驴，笑道，“好。”
陶缇起身，“那母亲您先坐坐。”
她往外走了，留张氏坐在殿内。
午后阳光明净温暖，张氏满是愁容，对身边的婆子道，“你说阿缇她是不是还记着从前的事？心里有气啊。”
婆子安慰道，“夫人莫担心，老奴看太子妃是喜欢这猫的，且当年的事情，要怪就怪二房的四娘，怪不着夫人。”
张氏沉沉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下沉重。
不多时，陶缇回来了。身后的宫人端着托盘，一碟泡椒凤爪，两碗鲜虾小馄饨，四块牛肉锅盔，还有一碟卤鸭翅，满满当当，香气四溢。
张氏看了一眼，咂舌道，“怎的做了这么多。”
陶缇道，“都是小吃食，瞧着多，边聊边吃就不觉得多了。泡椒凤爪和卤鸭翅都是上午做的，这会儿吃刚好。”
她弄这些吃的，主要是干巴巴的聊天有些尴尬，边吃边聊也能随意一些。其次，她自己也馋了，每天下午，她非得吃些小零食过过嘴瘾。
吃食摆好后，陶缇拿起调羹，先吃起了那碗鲜虾小馄饨。
馄饨还冒着热气，面上一层翠绿的葱花，看着就很有食欲。馄饨皮爽滑，肉馅弹牙鲜美，虾肉饱满红润，就着鲜美清淡的汤汁，简直是人间美味。
张氏见她吃的津津有味，本来不怎么馋的，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拿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入口中。
这一吃，那恰到好处的鲜美与柔滑，让她眼前一亮，“这馄饨做得好，汤好，皮好，馅料也好。”
陶缇那边已经消灭了小半碗，朝她轻笑，“您喜欢吃的话，就多吃些。”
说着，陶缇又拿起一块煎得酥脆金黄的牛肉锅盔，“咔嚓”咬了一口。锅盔酥得直掉渣，饼皮咸香焦脆，牛肉馅还有些烫，肉香诱人，细细咀嚼还能尝到里头切得细碎的藕丁与香蕈丁，这两样食材的加入，让锅盔的口感更加丰富。
张氏见她两三口就吃完一个饼，轻声问道，“你在殿下面前进食，也是这般么？”
陶缇刚拿起第二块锅盔，听到张氏这样问，愣了愣，随即诚实的点了下头，“嗯。”
张氏悻悻的，“这……虽说太子性情温和，不会计较这些，但姑娘家还是得矜持斯文一些。”
陶缇眨了眨眼睛，“可是殿下说过，他很喜欢看我吃东西，而且我吃得多，他也会吃得多。”
张氏一愣。
陶缇弯眸一笑，“母亲你别担心，殿下对我可好了。”
听到这话，张氏这才发现到，女儿的状态与从前简直判若两人。乐观、活泼、积极，眉眼间总是挂着暖洋洋的笑意。
是因为和太子在一起的缘故么？若是这样，可见太子对阿缇是真的很好。
用完馄饨与锅盔后，陶缇啃起卤鸭翅与泡脚凤爪来。
张氏见她一个接着一个，啃得停不下来，心中嘀咕，有这么好吃吗？
迟疑片刻，她也拿起个卤鸭翅。
卤成酱色的鸭翅散发着诱人鲜香，一送到鼻子下，就能闻到卤料的辛辣与独特香味。待舌尖与鸭翅接触，味蕾瞬间被那麻辣鲜香的滋味给点燃，嘴里不由自主的分泌出唾液来。鸭翅的每一丝肉都充分吸收卤水的香味，鲜嫩又美味，越啃越上头。
与卤鸭翅媲美的泡椒凤爪，也是乍一看不起眼，但一旦尝过后，就停不下嘴的神奇存在。那泡的白白嫩嫩的凤爪酸酸辣辣，爪上的皮嫩滑，掌心那一点肉，又q弹又有嚼劲。
不知不觉的，张氏就啃了好几个，等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面前已经摆了一堆骨头了。
她有点小尴尬，抿了抿唇，偷偷抬眼看了下对面的陶缇，见她完全沉浸在吃中，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这边，张氏松了口气。
松口气的同时，心头又忍不住自嘲：跟自己女儿吃个东西，还顾忌着这个规矩那个形象的，人家太子都不在意这些……唉，自己何时成了这样古板的人？
多年前，她也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也曾肆意鲜活过的啊。
“母亲，你怎么不吃了，吃饱了？”陶缇好奇问，嘴角还沾了点辣椒。
“嗯，吃得差不多了。”张氏挤出一抹笑来，“你要是没吃够，继续吃，别管我。”
陶缇点点头，麻溜的将剩下的几个鸡爪干掉了。
张氏看着陶缇吃东西，脑海中却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来，那时多好啊，自由自在，快活洒脱。
冷不丁的，一个暗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渐渐冒了出来。像是刚破土而出的翠绿色小芽儿，蓬勃的往上生长。
又喝过一盏茶，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张氏也起身告辞，陶缇亲自送她到门口。
宫人往马车上装礼物时，张氏忽然拉住陶缇的手，语重心长道，“阿缇，你记着，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陶缇一怔，倒是没想到张氏竟会说出这么感性的话来。
张氏朝她温和的笑了下，见马车那边也装好了，道，“好了，我先回去了，你在东宫好好的。”
陶缇点了点头，“母亲慢走。”
等到马车渐渐离开，陶缇蹙起眉头来，她怎么感觉张氏刚才那话别有深意啊？
就单纯抒情吗？怪不符合她的性格呢。
她边想着边往回走，玲珑抱着那只狮子猫走上前来，问道，“太子妃，这猫您是打算养着，还是……？”
相比于养宠物，陶缇更喜欢捣鼓吃的。
她抬眼看向那猫，本想说“在外面给它做个窝，你们照顾着吧”，但那猫咪忽的“喵呜”了一声，语气软软的，像是撒娇一般。
那双漂亮的鸳鸯眼还定定的盯着她，萌感十足。
陶缇，“……”
行吧，看在你可爱的份上。
陶缇走上前去，接过玲珑怀中的猫咪，走到殿内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角落，吩咐道，“在这里按一个猫窝，唔，再准备个软垫，两个小盆，一个喝水，一个吃粮……哦对，还要准备个洗澡的盆，它毛毛这么长，不清理干净容易长虱子。”
玲珑一一应下后，提议道，“太子妃，既然您打算长久的养下这猫儿，要不奴婢去司苑寻个会侍弄猫狗的太监？这些琐事由太监打理好，您得空了想逗猫，让他直接给你抱来就好。”
陶缇一听，乐了，“这可好，又可以撸猫，又不用铲屎。”
玲珑也没耽搁，当即就往司苑去。
陶缇抱着猫回殿内坐着，这猫在她怀中格外乖顺，半点不高冷，任她各种撸。
一人一猫玩了好半晌，忽的，猫咪委委屈屈的“喵喵”叫了两声。
陶缇正奇怪呢，恰好玲珑回来了，还领着个十五六岁的蓝衣小太监。
玲珑指着这小太监介绍道，“太子妃，这是司苑那边给咱的小太监。一听太子妃您养猫了，那边立刻挑了个手脚麻利、脑子灵活的来。”
那太监生的眉清目秀，很是机灵，“奴才泰盛拜见太子妃，太子妃万福金安……太子妃，这猫是饿了呢。”
“一眼就看出是饿了，看来你真有些本事。”陶缇朝泰盛笑了下，“那以后这猫就麻烦你来照顾了。”
泰盛受宠若惊道，“替太子妃做事，是奴才的荣幸，哪里担得起太子妃一声麻烦。”
陶缇也没多说，低下头，轻轻拍了拍狮子猫的小脑袋，“饿了呀，那你乖乖待着，我去给你炸小鱼干吃。”
小猫咪似乎懂了她的意思，“喵喵”叫了几下。
陶缇让玲珑抱着猫，又让泰盛去做猫窝，自己则是去了膳房炸小鱼干。
御膳房都是新鲜的大鱼，没有那种专供猫吃的小鱼干；给小猫炸的小鱼干，还是泰盛来的时候，从司苑提来的。
从这小细节上，陶缇就看出这小太监够聪明，是个能用的。
给猫咪做吃食，不用多细致，简单处理一下，大火将热油烧开，将那一条条细若竹叶的小银鱼掉进去，只听得“哗啦啦”一阵热油翻滚，油炸鱼的香味顿时冒了出来。
玲珑怀中的小猫闻到这香味，兴奋的喵喵喵叫了起来。
玲珑抱住它，笑道，“别着急，待会儿有你吃的。”
泰盛吸了吸鼻子，感叹道，“莫说是这猫了，就连我嗅着这滋味也馋呢，这鱼干炸的可真香啊。”
玲珑抿唇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咱们太子妃的厨艺可是极好的，若是她正经做起饭菜来，那香味才叫馋人呢！你且等着吧，到时候记得找个帕子，把口水给兜住。”
泰盛心里是不大相信的，但面上自是附和玲珑的话。
很快，陶缇就端着一小碗鱼干走了过来，那鱼干炸的焦脆金黄，还别说，卖相倒是怪馋人的。
“小猫儿过来，开饭了。”
陶缇将碗放在地上，小猫立刻迈着两条小短腿跑了过来，吃了起来。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天际。
在橙黄色与酒红色的霞光之下，一袭玉兰色长裙的少女蹲着，侧颜温婉娇美，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黑眸垂下，安安静静的看着通体雪白的小猫咪吃鱼干。
裴延踏入瑶光殿时，入目便看到宁静和谐的一幕，步子也不自觉的放轻了。
陶缇看猫咪吃东西看得入迷，直到头顶响起一道沉金冷玉的嗓音，“阿缇，哪来的猫？”
她吓了一跳，扬起小脑袋，见到是裴延，才稍稍松了口气。
从这个角度看裴延，他的下颌线愈发清晰分明，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神仙颜值啊——
暗搓搓感叹了这么一句，陶缇才想起回答，“我母亲下午来看我了，这是她送我的。”
裴延扬起眉梢，淡淡道，“这样……”
等了一会儿，见陶缇没站起身来的意思，他抿了抿唇。
往日见到他，她都是兴高采烈迎上来的，可这会儿，他们都说上话了，她也没起身迎他进殿的意思……
是没空理他，让他自个儿进屋待着吗。
沉吟片刻，他主动道，“阿缇，让猫慢慢吃，咱们进去吧？”
陶缇，“……唔，好。”
顿了顿，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
裴延，“怎么了？”
难道还舍不得这只猫？
陶缇，“我的腿，好像蹲麻了。”
裴延，“…………”
须臾，他低低笑了出声来，胸腔也颤动着。
陶缇既尴尬又委屈，“……你还笑。”
“好，不笑了，我扶你。”
裴延弯下腰，朝她伸出两只手。
陶缇本以为他是要拉她起来，没想到他一只手抱起她的双腿，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背，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被公主抱的陶缇，“？？？”
就……疯狂心动！
她盯着男人清隽又精致的侧颜，唇角忍不住疯狂上扬，脸颊又烫了起来。
等理智恢复时，她已经被抱到了长榻上。
裴延在一旁坐下，修长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腿，长睫微垂，问道，“还麻么，我给你揉一揉。”
陶缇粉面羞红，小声道，“还、还好。”
裴延替她捏着腿，两人闲聊了两句，话题又绕回猫咪上。
听说陶缇决定要养了，裴延没异议，还问她，“想好给这猫取什么名了么？”
陶缇摇头道，“我等着你回来一起想呢。”
于是，两人就一起认真的考虑起猫咪的名字来。
玲珑和付喜瑞站在一侧，见主子们一本正经的探讨猫咪名字的模样，不由得对视一眼——
这股子上心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小皇孙取名呢？
最后，陶缇想到自己即将要开的糕点铺子，一拍大腿，做下决定，“图个好兆头，不如就叫元宝吧？”
裴延散漫一笑，“也好。”
给猫咪取了名字，见外面天也黑了，陶缇想到厨房里腌制的食材，起身道，“殿下，你先坐着，我去小厨房做两道菜，等会儿就能用膳了。”
等她离开，裴延打算去书房练会儿字，正要起身，手不小心带了一下软枕。
他漫不经心的垂下眼，只见软枕下露出一本书册。
裴延心想，那小迷糊虫怎么把话本塞在枕下了？到时候寻不到又得着急。
他弯腰，伸手将那书册抽了出来。
“《品花宝鉴》……？”
裴延微微眯眸，径直翻到有折叠痕迹的那一页，只见章回上写着——
“第六回 ，楚娘香馆中偷情。崔书生见着楚娘，心花怒放，上前搂住纤纤细腰，贴着娇娇脸儿，叫声，亲亲，好妙人也。楚娘也是个知趣的，媚眼流转，粉面桃红，即用手去摸他那……”
裴延“啪”的将书册合上，太阳穴突突直跳，眸色暗了几分。

第74章
裴延闭了闭眼睛，脑中闪过许多念头。
最终，他还是物归原处，全当不知此事，免得两相尴尬。
另一边，陶缇将提前腌制好的鸡腿肉拿出来，开始做照烧鸡腿饭。
照烧鸡腿饭的重点在于照烧汁，加入红糖、黄酒、生抽、老抽、蜂蜜，和少量清水调匀，喜欢吃甜一些的，蜂蜜可以加多一些。调好酱汁后，将腌制好的鸡腿放在锅中两面煎制，煎成八分熟，把照烧汁加进去，与鸡腿一起焖煮片刻，最后大火收汁。
这样做出来的鸡腿，嫩滑甜香，因着红糖的缘故，表面镀上一层极其鲜亮的胭脂色，从视觉上勾起馋虫。
将鸡腿切好，整整齐齐码在米饭上，再摊上一个煎鸡蛋，两道新鲜的绿色蔬菜，面上再撒上一层炒熟的黑芝麻，一碗营养丰富，卖相极佳的照烧鸡腿饭便做好了。
除了鸡腿饭，陶缇还顺便炸了一份香酥藕夹和一份香酥鱼柳，都是将食材与鸡蛋面粉调成的糊混合一起，放进油锅一炸，再配上一份香辣开胃的酱汁，就可以上桌的快菜。
殿外，小太监泰盛嗅着膳房离飘出来的香味，疯狂的咽口水，“这也太香了吧。”
玲珑正端着菜出来，听到他这话，还故意把托盘放低了一点，好让他看到这菜肴有多诱人，嘚瑟道，“香吧！”
泰盛露出个快要馋哭的表情，把玲珑给逗得直乐，端着菜往殿内去了。
陶缇坐在桌前，招呼着裴延过来吃饭。
裴延缓步走了过来，施施然坐下，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盯着面前的小姑娘，若有所思。
陶缇这会儿一门心思都在鸡腿饭上，压根没注意到裴延异样的目光，直到吃了两块肉下去，她才发现裴延没动筷子，不由得疑惑发问，“殿下，你不吃么？”
裴延微怔，收回视线，拿起筷子道，“嗯，这就吃。”
陶缇满眼期待道，“你快尝尝这种鸡肉这样做，合不合你的胃口。我没放太多蜂蜜，这个甜度我觉得刚刚好，很香，还不会腻。”
暖黄烛光下，那鸡腿上裹着的浓郁酱汁越发鲜红亮泽，一口下去，鸡腿肉格外的嫩滑，不干不柴，层层鸡肉里是饱满咸香的肉汁，与香甜粘稠、口感丰富的照烧汁混合在一起，格外的香。
“味道很好。”裴延评价着。
见他喜欢，陶缇又指着那两碟炸得金黄酥脆的小吃食，“你若是觉得甜，就吃点藕夹和香酥鱼柳，这两样的酱汁都是香辣的，可以换换口味。”
“好。”裴延应着，也都依次尝了。
藕夹里塞着肉馅，表皮酥脆，再咬下去，脆生生的藕带着夏日独特的清甜，其中的肉馅也调制的格外鲜嫩，不沾酱汁吃，味道就已经很好了。等再沾上香辣酱汁，口感更是刺激强烈，又辣又香。
相比于藕夹的多层次口感，香酥鱼柳的口感简单，但有种原汁原味的鲜。外表酥脆，内里洁白的鱼肉嫩滑无比，汁水锁在酥皮里，满口都是鱼肉的鲜香。
猫咪元宝似是嗅到了鱼儿的味道，跑到陶缇的腿边，毛茸茸的小脑袋乖巧的蹭了蹭，“喵。”
陶缇垂下眼，见到它讨食的可爱模样，笑道，“小馋猫，不是才吃完一碗小鱼干吗，怎么又馋了？”
元宝，“喵~”
裴延也瞧了过来，轻笑道，“大概猫随主子。”
陶缇脸颊一红，却也无法反驳，只好小声嘟囔道，“能吃是福。”
裴延唇角微弯，不置可否。
陶缇没有立刻抱猫，毕竟吃饭才是头等大事。她先把肚子填饱了，这才俯身，将猫咪抱在怀中。
白嫩的手指拿起一根金黄的鱼柳，递到猫咪嘴边，“喏，吃吧。”
小猫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试探的舔了舔，确定是食物后，才张嘴吃了起来。
陶缇乐呵呵的，沉浸在投喂猫咪的快乐中。
光影之下，她抱着猫咪，温柔浅笑。
见着这幕，裴延忽然想，如果她抱着的不是猫咪，是他们的孩子……
嗯，她应该会是个很有耐心的母亲。
她很招孩子们的喜欢，就像小五、小六，还有在桃源村的浩哥儿，他们一个个都爱跟阿缇玩，在她面前都听话极了，叫做什么就做什么。
也好，她当慈母，他来当严父，恩威并施，一齐将孩子管教好。
……
用过晚膳后，两人一般都会手牵手散会儿步，消消食。
可有了小猫咪元宝的加入，陶缇想抱着猫玩，就不能跟裴延牵手了。
看着一路沉迷于逗猫的陶缇，裴延嘴角绷着。
他想，还是不能太早要孩子。
这才一只猫，就把她的心勾去了一大半，若是有了孩子，他在她心中还能占几分？
夜深了，沐浴后，也该安歇了。
临睡前，陶缇还有些不放心似的，特地去猫窝看了一眼，确定小猫乖乖地睡着了，才返回来。
躺平后，嘴里还忍不住念叨着，“元宝睡着的样子也好乖啊，两个小爪子放在脑袋边上搭着，真是超可爱。”
裴延，“嗯……”
陶缇，“泰盛说，它还不到两个月呢，天天吃小鱼干不够营养，我寻思着明天去御膳房弄些羊奶来，喝点羊奶、煮点鸡胸肉，还可以弄点猪肝给它拌饭吃……”
裴延，“嗯……”
陶缇，“殿下你说它是不是特别可爱，啊，我最喜欢它的眼睛了，那色彩真漂……啊！”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身旁的男人突然翻身，大半个人覆在她的身上。
一双深邃的黑眸，在昏昏光线中格外明亮，像是泛着幽幽的光，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陶缇眨巴眨巴大眼睛，有些慌了，结结巴巴道，“殿、殿下，你……”
裴延眯起眸，嗓音淡淡的，“元宝好看，还是我好看？”
陶缇，“……？”
须臾，她恍然，难道他吃醋了？
裴延依旧盯着她，像是要讨个答案，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迎上他幽深的眼眸，陶缇咽了咽口水，满是求生欲，“你好看。”
闻言，裴延唇角勾了勾，似是满意了，俯身，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哑声道，“好，那睡吧。”
说罢，他翻身躺下，陶缇心里却咚咚咚的，依旧跳得很快。
刚才裴延压上来的时候，她还以为……会发生些什么呢。
啊，自己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是正人君子，才不会那样。
陶缇谴责了一番自己色眯眯的思想，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她全然不知，身旁的人搂着她的细腰，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话本里那匆匆一瞥的内容，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75章
歇了两日，五皇子就带着六公主来了瑶光殿。
为表重视，五皇子带了一份厚礼，六公主穿了新裙子。
两个孩子模样长得好，气质又好，比前世那些小模特还要出众。一同出现时，跟菩萨身旁的仙童似的。
五皇子前两日见了陶缇一回，这次见面就没那么激动，只恭敬的拱手一拜，“嫂嫂万福。”
六公主则是欢喜的朝着陶缇跑去，像一只蹁跹起舞的小蝴蝶，嘴里甜甜喊着，“嫂嫂，你可算回来了！”
陶缇怀中抱着猫咪，朝着他们温柔的笑，“小五，小六，你们来了。”
两个孩子也注意到她怀中的软萌小猫咪，眼睛都亮了，“哇，好漂亮的小猫。”
陶缇介绍道，“这是元宝。”
元宝很聪明，两天下来也适应了这个名字，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本能的“喵”一声，算作回应。
三人一猫，坐在庭前绿荫浓郁的大树下，玲珑奉上一壶金橘绿茶，又摆上几样小点心。
五皇子和六公主都对陶缇的洛阳之行很感兴趣，问题也格外多。
当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洛阳行刺的事。
五皇子上次虽听过，心里却存了不少疑惑，这会儿一股脑都问了出来，陶缇也一一的答。
说完这事后，陶缇又说起在穆王府的事。
五皇子听完后，捏着拳头，忿忿道，“没想到这穆王世子这么坏，去年他来宫里，我还叫了他一声堂兄呢！呸呸呸，他不配！”
六公主垂下眼眸，唏嘘道，“那些姑娘真可伶，他们的家人肯定很难过吧。”
陶缇将两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同样是皇室子弟，小五和小六都教养的不错，没有视百姓的性命如草芥，作为嫂嫂，她心里是很高兴的。
聊着天，撸着猫，喝着茶，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眼见着天色暗下，五皇子和六公主才恋恋不舍的告辞。
临走前，陶缇将她从洛阳买回来的伴手礼送给他们，两个孩子看到后，又惊又喜。
对于他们来说，礼物什么的是其次，重要的是那份被人记挂的心意。
欢天喜地的谢过陶缇后，两个孩子脚步轻快的离开了瑶光殿。
……
明月宫，徐贵妃慵懒的靠在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看书。
见着五皇子带着一堆东西回来，美眸划过一抹惊诧，“你不是送礼去了么，怎么出去走一遭，东西还变多了？”
五皇子嘚瑟的抬起下巴，“这都是太子妃嫂嫂从洛阳特地给我带的礼物！”
徐贵妃挑眉，这太子妃能有这份心意，实属难得。
等回过神，见自家儿子那副得意的神情，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兔崽子，你舅父表兄他们每回去外地，也没少给你送东西，怎没见你这样高兴过？”
五皇子嬉皮笑脸道，“太子妃嫂嫂第一次送我礼物，自是不同的嘛。”
说着，他又拿出其中一份，献宝似的捧到徐贵妃面前，“母妃，这是嫂嫂送你的礼物，我打开看了，是套可漂亮的首饰呢。”
徐贵妃瞥了眼那个精美的雕花盒子，没有立刻打开，只对五皇子道，“好了，你快回屋洗把脸，差不多该用晚膳了。”
五皇子应了一声，转身回他的寝殿了。
徐贵妃的视线再次落在那首饰盒子上，一旁的大宫女会意，弯腰打开，赞道，“娘娘，这套红宝石头面可真不错，您皮肤白，戴红宝石最合适不过了。”
徐贵妃漫不经心的拿起其中一枚红宝石莲花纹金钗，盯着宝石红莹莹的光芒，淡淡道，“这太子妃倒是个懂事的。”
大宫女道，“是呀，从前咱们明月宫与东宫都没什么来往的，自打这太子妃嫁进来，两宫倒走近不少。娘娘，这太子妃是不是有意笼络您？”
徐贵妃眯着美眸，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像。”
大宫女一怔。
徐贵妃将金钗放回盒子，道，“我倒是挺喜欢她的，走得近就走得近吧，反正也没坏处。”
大宫女道，“您不担心皇后娘娘那边……”
徐贵妃嗤笑一声，“她有心装出慈母贤后的模样，可东宫也不是傻的，大家糊弄着面上过得去就成……”
说到这里，她止住声音，细长的手指轻扣着首饰盒。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皇后最近好像有些浮躁。
难道太子被刺杀的事，与他们有关？
唉，这皇后也真是沉不住气，急什么呢，都蛰伏这么多年了，再多等一两年又能怎样？
………
翌日晌午，许闻蝉带着重礼来到了瑶光殿。
“阿缇！！！！”
一踏进门槛，许闻蝉就响亮的嚎着。
见着陶缇，冲上来就是一个热情的熊抱，“呜呜呜，阿缇。”
被抱得快要窒息的陶缇，“好好好，有话好好说，先松开我……”
许闻蝉放开她，圆圆的双眸湿漉漉的，一脸担忧，“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遇刺的消息，我真是吓死了，连着好几夜都没睡好。”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么。”陶缇笑道，也上下打量了许闻蝉一番，惊讶道，“阿蝉，一个多月没见，你好像瘦了一些。”
听着这话，许闻蝉倒没多高兴，撇了撇唇，委委屈屈道，“还不是因为你。”
陶缇，“我？”
许闻蝉颔首，“听说你出事后，我拉着我娘去庙里给你祈福，一住就是半个月，天天吃素，自然也就瘦了……”
她还将脸凑了过来，“你看看我这脸，是不是都成菜色了？”
陶缇没想到她竟然为自己做了这些，心头好一阵触动。
须臾，她抬手拍了拍许闻蝉的肩膀，“为了补偿你半个月没吃肉，我给你做些好吃的，让你吃个饱？”
许闻蝉一听，喜笑颜开，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好，你做多少，我吃多少！”
见陶缇就要起身，许闻蝉忙拉住她，“晚些再做，咱们先说话，你不在长安，我可寂寞死了，憋了一肚子的话想与你说呢。”
陶缇重新坐下，吩咐玲珑去盛了些零食来。
不一会儿，玲珑就端上各种蜜饯、糕点、果子，还有自制的辣条，和一壶色泽艳丽的杨梅酒。
这辣条是用油豆皮做的，虽没有现代辣条那么多香精料，但健康又美味，香辣味半点不输小卖部的各种辣条辣片。
辣条一端上桌，那股强烈浓郁的鲜辣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许闻蝉本来还在叭叭叭说着长安城发生的奇闻轶事，一嗅到这香味，注意力不自觉被吸引过去，“咦，这是什么吃食，闻着怪香的。”
陶缇道，“这是辣条，用油豆皮做的，你尝尝看？”
许闻蝉立刻伸手拿起一根，只见黄色的油豆皮上泛着淡淡的红油光亮，还能瞧见一些细细的辣椒粉末，除此之外，上面还挂着些白芝麻。
瞧着倒是简单，就是不知道吃起来味道怎么样。
她这般想着，往嘴里送去。
乍一入口，麻、辣、咸、香，这四种感觉占据了大脑意识，味道并不算多惊艳，但嚼着嚼着，越嚼越香，然后一根接着一根，像是吃上瘾般，根本停不下来。
许闻蝉：我控制不住我的嘴！
陶缇见许闻蝉辣的直吸气，还不停的吃，眯眼笑道，“辣了就喝点杨梅酒，这刚泡两天，不怎么醉人的。”
她端起那颜色瑰丽的杨梅酒，添了满满两大杯。
这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这杨梅酒用冰湃过，喝上一口，酸酸甜甜，消暑解腻，令人神清气爽。
两个小姐妹就这样，吃着辣条，喝着杨梅酒，天南地北的聊着。
许闻蝉说完京城的奇闻轶事、八卦流言，陶缇就接着说她在洛阳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许闻蝉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后来，她眨了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陶缇，一脸认真道，“阿缇，我发现了一件事。”
陶缇，“嗯？”
许闻蝉，“你现在说话，好像三句不离太子。”
陶缇一怔，有些心虚的摸了下鼻子，“有么？”
许闻蝉点点头，“有啊，你以前都不这样的。”
陶缇讪讪道，“可能因为我在洛阳天天跟太子在一起，所以提的次数就多了些……”
许闻蝉小声咕哝着“是这样么”，忽的，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瞪圆了眼睛，诧异的看向陶缇，“阿缇，你是不是喜欢太子殿下啊？”
刚端起杨梅酒喝的陶缇，“咳咳咳。”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白皙的小脸泛着艳丽的绯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杨梅酒，亦或是害羞。
待平息下来后，陶缇迎上许闻蝉的目光，眸光都透着一种少女怀春的柔情和坚定，“嗯，我喜欢他。”
许闻蝉，“哇！”
陶缇脸更红了，“他也喜欢我。”
许闻蝉，“哇！！”
像是大部分刚谈恋爱的少女一般，陶缇羞赧又迫不及待的与许闻蝉分享了她与裴延的互通心意的过程。
许闻蝉听着听着，手也不自觉的捧住了脸，两眼憧憬：什么时候甜甜的恋爱才能轮到她呢？
见好友与太子殿下情投意合，许闻蝉也是打心眼里为陶缇感到高兴，她刚想预定小皇孙干娘的位置时，忽然想到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都说太子活不过二十三岁，阿缇她现在这么喜欢太子，过两年太子要是不在了，她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一瞬间，许闻蝉想起从前看过的那些虐恋情深的话本，什么一方早逝，另一方生死相随，共赴黄泉……
许闻蝉登时紧张起来，一把抓住陶缇的手，“阿缇，要不你还是别喜欢太子了。”
陶缇，“……？”
许闻蝉想了想，也觉得这话不太对。
她皱着眉，不太聪明的小脑瓜子努力想着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才不想看着好友肝肠寸断、生死相随，她还想跟阿缇一起过八十大寿呢。
想啊想，她忽的有了个主意，黑眸蹭的亮了，神神秘秘的朝陶缇挥手。
陶缇奇怪，但身子还是凑了过去。
许闻蝉附耳，小声道，“阿缇，你跟太子行周公之礼了么？”
陶缇呆了一呆，小脸唰的一红，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许闻蝉，“还没啊？那你可得抓紧了。”
陶缇乌黑的水眸中透着迷茫。
许闻蝉道，“你得抓紧，早点怀上太子的孩子的呀。”
如果有了孩子，就算有朝一日太子逝去了，阿缇也能有个寄托，就算为了孩子也会好好活下去吧？
陶缇一下子没跟上许闻蝉的思路，还有些懵懵的。
倒是许闻蝉有些恨铁不成钢，一拍大腿，“哎呀，你跟太子都成婚这么久了……我给你送了那么多话本，里头不是有些这种内容的么，你照着里头学呀……对了，我这次来，又给你带了些新出的！”
说着，她就吩咐着丫鬟去拿。
厚厚一叠话本子用匣子装着，外面瞧不出什么，等一拿进来，许闻蝉屏退殿内其他人，打开从里面抽了几本出来——
“这都是新出的货，听说卖的可好了。”
陶缇伸手拿过一本，随意翻了翻，水眸睁得大大的，“嚯，这、这挺刺激的啊……”
许闻蝉坐下，醺醺然道，“那你多看看，多学学。”
提到学，陶缇就有贼心没贼胆了。
她悻悻的将话本放在一旁，端起杨梅酒喝了大半杯，再次放下，无比生硬的将话题转移到了开糕点铺子上。
她一边向许闻蝉展示着她精心制作店铺策划书，一边介绍讲解着。
也不知道是创业鸡血打得太过，还是杨梅酒这一点点酒精上了头，说到后来，两个小姐妹越来越激动，仿佛开起这间铺子，下一步就是连锁遍地开花，数钱数到手软，坐拥万千美男，成为全国首富，走上人生巅峰——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憨憨傻乐，“我们要发财了！”
“到时候我要买下整个醉仙居，让无尘公子给我暖床，弄玉公子给我捶背，匪柳公子喂我吃葡萄！”
“我要买大宅子！买酒楼！找一堆厨子天天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咱们还可以在骊山下买山庄，夏天去那里避暑，跑马打球，划船赏景，弹琴唱曲……”
“你会弹琴么？”
“我不会，你呢？”
“唔，我也不会……不过没关系，咱们有钱了，请一堆眉清目秀的琴师，站成一排，想怎么弹就怎么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内两人聊得正欢，门外，忙完政务早早归来的裴延嘴角绷得直直的。
无尘、弄玉、匪柳？眉清目秀的琴师？
他看了眼天空，虽然临近傍晚，但还亮着呢。
所以，她们在做什么青天白日梦。

第76章
裴延咳了一声，付喜瑞立刻会意，喊道，“太子驾到。”
殿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片刻后，响起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
俩小姐妹喝得有些微醺，却并不醉，意识到她们刚才说的那些浑话可能都被太子听见了，陶缇和许闻蝉都有些羞窘。
待裴延颀长笔挺的身姿出现在殿内，许闻蝉忙不迭起身行礼，“臣女拜见太子，太子万福。”
裴延面色淡然，叫她免礼，视线平静的扫过桌案。
陶缇也看了眼桌子，杯盏凌乱，这倒不算什么，重点是还有好几册话本就那样大剌剌的放在外头。
糟糕。
她眸子一慌，赶紧将话本装回匣子里，脸朝着裴延，尴尬的笑着，“殿下，你来了。”
“嗯……”裴延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动作，稍稍扬了下眉头，“孤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你们聊天了？”
陶缇摆了摆小手，“没有没有。”
许闻蝉也忙道，“哪能呐。”
心里却道，打扰是肯定打扰到了的，她们吹牛正吹在兴头上呢。
裴延没说话，殿内一下安静下来，气氛更尴尬了。
见气氛不对，许闻蝉轻咳了一声，虽有些遗憾没能尝到阿缇做的菜，但还是低头道，“殿下，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臣女多有叨扰，就、就先告退了……”
裴延唇角的笑意没变，语气平和，“嗯，慢走。”
许闻蝉朝陶缇眨了眨眼睛，示意改日再来找她玩。
陶缇一开始是打算晚些再下厨的，没想到两人一聊就聊到这么晚，现在裴延来了，她也不好再留许闻蝉，便道，“厨房的坛子里还卤着一些卤味和泡椒凤爪，我去给你装些，你带回去吃吧。”
说着，她上前挽着许闻蝉的手，先往厨房去了。
许闻蝉离开的时候，满脸遗憾，“唉，本来还想再尝尝你的手艺呢！”
陶缇笑道，“下次你再来找我玩，我给你做红烧肉、白斩鸡、八珍鸭、香辣酱牛肉……”
“好了好了，你别报菜名了，不然我又得馋了。”
“对了，铺子的事就多劳累你了，还有我带来的那个夏桑，她是个机灵的，你把她放在铺子里锻炼锻炼。”
“这事交给我，你放心吧！”许闻蝉胸有成竹的拍了拍胸口。
两人又聊了两句，就分开了。
陶缇目送着马车离开，又抬眼看了下铺满橘红色晚霞的天空，提着裙摆重新回殿。
当看到裴延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一本书时，陶缇登时惊了，“！！！”
他这是在看话本！？
完了完了，她美好单纯的形象要毁了。
“殿下。”陶缇急得喊了一句。
裴延抬眼看向她，“嗯？”
陶缇快步走上前来，伸手就要把那话本抢回来，“别看书了，我们去猫窝看下元宝吧？”
裴延手比她快，利落的避开了她的动作，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定定的看向她，带着几分探究，“你去看吧，我看会儿书。”
陶缇脸颊烫了起来，没底气道，“这个书、这个书都是女儿家看的，不适合你看……”
裴延黑眸微眯，拉长尾音，“哦？”
他身子往后仰，还扭过头，瞥了书一眼，淡淡道，“可我看了两页，并无觉得有不妥。”
见他还看，陶缇更尴尬了，心里着急，咬了咬唇，“哎呀，反正你别看！”
她凑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抢。
一个往前凑，一个往后仰，你抢我躲间，陶缇重心不稳，整个人直接扑到了裴延怀中。
女上男下，四目相对，周遭的一切似是静止了。
眼前只剩彼此，耳畔是彼此的呼吸与心跳，身子紧贴着，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柔软与坚硬，温暖与炽热，感官都变得敏感起来。
意识到这姿势的尴尬与暧昧，陶缇小脸绯红，挣扎着就要起来。
裴延一只手按住她的腰身，陶缇一怔，澄澈泛光的水眸中带着疑惑，声音不自觉放轻，“殿下？”
裴延黑眸如墨，嗓音微哑，“别乱动。”
陶缇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动不敢动，紧张地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殿内没点灯，显得格外昏暗，有一层温柔的霞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仿佛将她的脸颊也染红了，羞怯怯的，像是抹着鲜亮胭脂的新娘。
鼻尖是她身上清甜的香气，裴延深色的瞳孔闪着暗光，掠夺与占有愈发浓烈。
下一刻，他搂紧了她的腰，一个翻身，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
这个猝不及防的动作，让陶缇脑子有些发晕，还不等她回过神，一个深吻就落了下来。
“唔……”
她睁大了眼睛，靠的太近，视野太窄，她只看到男人那双幽冷宛若深潭的黑眸。
不似平常的温柔淡然，那双眸中侵占意味如墨般浓郁，像是狮子擒住了他的猎物。
裴延修长的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确定她看不见了，愈发加深了这个吻。
陶缇的意识被吻得乱糟糟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抽出来，飘在云端，浑身都是笼罩着他冷冽的松香。
炽热又强势的雄性气息萦绕鼻尖，她被掠夺的毫无反抗之力，整个人化成一滩水，乖乖地躺在榻上，待宰的鱼般，上气不接下气般，任由他摆弄。
过了许久，裴延停下这个吻，单手撑起身子，垂下眼，纤浓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显得他俊美的面容越发立体。
见身下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眸，他的眸中闪过一抹挣扎与犹疑。须臾，他再次俯身，炽热的吻落在她的额头、眼睛、脸颊、嘴角、耳垂……
他哑声道，“话本里的，你看得懂么。”
陶缇的意识被他这句话唤回了一些，她从他沙哑的声线中，也猜到他话中的深意。
几乎下意识的，她的手挡在了胸前，眸中满是紧张，“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懂她肯定是懂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嘛，可理论知识掌握了一堆，实践经验为零，她这会儿还是很慌的。
裴延瞥过她横在两人之前的那只手，眉心微动。
他没说话，只凑到她的唇边，轻轻咬了下她的唇角，像是惩罚一般，嗓音越发粗哑，“那你别勾我。”
陶缇抿着红嫩嫩的唇，有些委屈的咕哝，“我没勾你呀。”
裴延高挺的鼻子蹭着她的鼻子，温柔又缱绻，淡淡道，“是你扑到我身上。”
陶缇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那是因为你看我的书，我也不是故意的……”
裴延最终还是从她身上坐起来，略扯衣袍，又恢复那副矜贵温润的优雅模样。
与他相比，陶缇的鬓发有些松了，樱红色的外衫敞着，露出一点肚兜的红色系带，与莹白肌肤相衬，宛若皑皑白雪上的红梅。她脸颊还泛着红，眉眼间水光潋滟，透着一股春情未歇的妩媚慵懒。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见了，定然以为是她勾着裴延。
裴延又拿过那本书，递到陶缇面前，“这本书，为何要抢？”
陶缇一看蓝色封皮上的书名，顿时傻了眼——
《道德经》？？？
她拿过书翻了翻，看着里面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内容，嘴角抽了抽。
再次对上男人那双温和含笑的眸子，陶缇，“……”
她怀疑裴延在套路她，并且她有证据。
裴延见她憋屈的小模样，依旧温雅的笑，“那你开始以为我在看什么？”
陶缇，“……”
就很气！
但气归气，又没办法！
毕竟是她做贼心虚，没看清楚就急着去抢，然后……
幸好刚才及时刹住了车，否则，她就那样稀里糊涂的被人吃干抹净，多丢人啊！
陶缇垂着小脑袋，试图逃避这个话题，刚想开溜，就见男人的手伸向桌上的匣子，“难道这里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陶缇顿时往匣子上一趴，挤出一抹讨好的笑，“这是阿蝉送给我的，我都没打开看，可能是些女儿家私密的小玩意，殿下还是别看了吧。”
裴延深深凝视着她，片刻后，他收回手，道，“嗯，不看。”
陶缇这才松了口气。
裴延虽不碰匣子，却将她圈在了怀中，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的睥睨着她，“许闻蝉送你这些东西，我可以不看。不过，你是不是要解释一下，醉仙居的那些桃红柳绿的公子，还有眉清目秀的琴师，是怎么回事？”
陶缇：当面处刑可还行？
“那都是阿蝉说的，我没说，我对男宠没兴趣，对琴师也没兴趣，真的！你信我！”
“嗯？”
“真的，我最喜欢殿下了。”她十分诚恳，就差指天发誓了。
裴延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乐了，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温柔轻笑，“这才乖。”

第77章
翌日，天气闷热，下了一场雷雨，天色阴沉，雷声轰隆隆作响。
那瓢泼大雨，打的栀子花零落飘香。
陶缇坐在光线昏暗的幔帐内，后知后觉想到昨天那个深吻，手指不禁抚上了唇瓣。
昨天那个吻和之前的很不一样，从前接吻，裴延都是温柔而克制的。但昨天的那个吻，她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情欲……
如果她意识没有回来，恐怕就不是一个吻那么简单了。
虽说裴延尊重她的意愿没有再往下一步，但现在天气越来越热，衣服越穿越少，两人天天躺在一张床上搂搂抱抱的，迟早擦枪走火……
对于那档子事，陶缇虽不抗拒，但也没法接受那么快进行到那一步，何况裴延的身体不好，纵欲伤身，可不能这样瞎搞。
琢磨来琢磨去，陶缇寻思着，晚上要不要跟裴延说一声分床睡？
简单洗漱后，她走到门口，看了看屋外的雨势。
雨雾朦胧，庭前的花草树木都显得格外安静。
玲珑走上前来，奉上一杯香茶，道，“等这场雨过了，天气要更热了。”
陶缇接过茶喝了一口，随口问道，“宫里夏天有冰用的吧？”
玲珑答道，“是的，每年五月底，各宫就能领取一定份例的冰了。”
陶缇道，“五月底啊，那也快了。”
一想到有冰块可用，她的脑袋里就冒出一堆吃的，各种口味的冰棍、冰沙、冰饮料……
垂下眼，目光落在手中的茉莉花茶时，她眼前一亮，自言自语道，“对啊，夏天到了，怎么能没有奶茶呢？”
玲珑一怔，就见太子妃将茶一饮而尽，兴致勃勃的往小厨房去了。
下雨天，喝着奶茶吃炸鸡，简直再舒服不过了。
陶缇试着用红茶和牛奶一起煮，取上好的红茶放入纱布中做成茶包，与热水一起煮沸，待红茶的茶香和茶色都熬煮出来，将茶包取出，加入新鲜的牛奶一起熬煮。
红茶色泽红亮，与乳白的牛奶一接触，很快就煮出淡淡的咖啡色，与前世奶茶店里卖的奶茶颜色差不多。起锅时，按照个人口味加入白糖，一杯香醇浓郁的原味奶茶就做好了。
煮好后，陶缇自己倒了一大杯后，剩下的都装进一个大暖壶中。
她又起油锅，炸了一锅鸡腿。又用现有的一些食材，像韭菜、小白菜、藕片、豆皮、茄子、金针菇、里脊肉、鸡翅膀、香肠这些做成炸串——只要酱料调得好，万物皆可炸。
煮奶茶的时候，小厨房里盈满着甜蜜奶香与茶香，虽然香味诱人，但也不是特别馋人。
可油炸食品不同，不论是炸鸡腿，还是炸串，食材放进油锅里刺啦刺啦炸着，那霸道的香味立马飘出小厨房，传遍整个瑶光殿，叫人一闻到这味儿，脚步就挪不动。
就连小猫咪元宝嗅到这味，都喵喵叫着，想往厨房里钻。
小太监泰盛抱着它，一边拿小鱼干喂着，一边哄道，“哎哟，我的元宝祖宗诶，你可不能往外跑，外面下着雨呢，你这一身漂亮的毛淋湿了可不好。”
他这边哄着，视线也忍不住往厨房里瞅，心道，太子妃真是绝了，只要她一进厨房，准是香气四溢，馋得他们直咽口水，太子殿下可真有口福！
且说陶缇这边做好了小零食，心里也惦记着裴延那边，便让玲珑送一些过去。
奶茶用暖壶装着，炸串和炸鸡腿分别装在食盒的上下两层，隔热保温。
隔着潇潇雨雾，付喜瑞见玲珑来了，手中还提着食盒，笑逐颜开，“太子妃又做好吃的了？”
玲珑笑道，“是啊，有吃的有喝的，可香了。我们太子妃一做好，就叫我送来了。殿下可在里头？”
“在呢，正与几位大人谈事。”付喜瑞道，“玲珑姑娘，这先给我吧，我拿进去。”
“好。”玲珑应道，将食盒递给付喜瑞。
趁着雨势不大，她先撑伞回去了。
紫霄殿内，付喜瑞一提着食盒进来，众人似是感应到什么，目光如炬般的往他手中食盒看去。
付喜瑞面不改色心不跳，走到裴延身边，低语了两句。
裴延看了眼那个大暖壶，又打开食盒朝里看了眼，见分量够足，这才让付喜瑞拿出来，与诸位东宫官员分食。
食盒一打开，那浓郁的香味就散发出来，宋太傅等人尽量端正的坐着，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往食盒那头瞥去。
尤其是付喜瑞分餐的时候，一个个面上严肃从容，心底却是猫爪子挠心般，怎么还没发到我这边？
殿内人数不多，最后每人分得一杯奶茶，一个炸鸡腿，还有两串炸串，数量虽不多，但香味十足。
裴延温声道，“聊了这么久的政事，诸位卿家也该累了，先用些点心，歇息片刻罢。”
说着，他先端起奶茶喝了起来。
奶茶在暖壶中放了一路，早已没有刚起锅时的滚烫，温暖适宜，正好入喉。祁门红茶香甜味醇，牛乳奶香醇厚，两者混合在一起，茶味中和了牛乳的膻腻，牛乳中和了红茶的涩，口感十分柔滑香浓，甜味也恰到好处，一杯下肚，胃里暖暖的很舒坦。
见太子吃了起来，台下众人也迫不及待尝了起来。
鸡腿炸的金黄酥脆，面上似是撒了一层香辛料，淡淡的辣，淡淡的咸味，表皮的面粉脆得掉渣，里头的鸡腿却是滑嫩至极，一口下去，鲜美的汁水在舌尖徜徉，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一个鸡腿就剩下根骨头，好吃是好吃，就是不够吃啊！
众人抱着这种感慨，忙去吃炸串，每个人分到的炸串都不同，有炸藕片的，有炸豆皮的，有炸香肠的……但无论是炸什么，那外面浇着的一层咸香味足的辣椒油，足以让普通的食材变得美味起来。
“这炸鸡腿香酥入味，鲜嫩多汁，滋味真不错。”
“没想到小小的青菜，这样炸了一遍，放了些辣椒酱，竟能变得这般可口！”
“这个茶也好啊，入口醇香，牛乳的加入，多了几分香浓，少了几分涩味……”
“美中不足的是，量太少了，才尝了个鲜，就没了。”
众人又是夸奖又是感慨，上座的裴延静坐着，手指摩挲着杯壁，心底却是在想，这个时候他的小太子妃，应当是懒洋洋的躺在榻上，一边吃着这些，一边看着话本吧？
他这阵子事忙，每日也只能夜里有空去陪她。等再过些日子，舅父一家回来，那他就更忙了，或许连陪她一起用晚膳都没时间。
裴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头似是自嘲，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被儿女情长所牵绊。
情之一字，真是难解。
………
傍晚，宋太傅府。
“不对，不对，不是这个味。”
“这个茶味太重了，得多放些牛乳。还有这个，这个酱汁调得淡了，不够香……”
“炸个鸡腿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你们炸出来的一点都不酥脆？”
宋太傅扶额摇头，看着惶恐不已的下人们，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宋玉凝搀扶着宋老夫人刚走进屋子，就见下人们端着吃食从屋里撤下，祖孙俩面面相觑。
宋老夫人缓步走进屋里，见自家老夫君盘腿坐在榻上，一副郁闷不得劲儿的模样，不禁问道，“听说你一回府，就让厨房捣鼓吃食。难道东宫今日没提供午饭，让你饿着了？”
宋太傅抬眼，见着老妻和孙女，面色稍霁，坐姿也端正了些，“你们来了。”
宋玉凝扶着宋老夫人在对面坐下，自个儿坐在斜对面的椅上，柔声问道，“孙女见刚才端出去的菜都没怎么动，可是厨房做的饭菜，不合祖父的胃口？”
宋太傅摇头，将今日午后在紫霄殿尝到的几样吃食说了遍，感叹道，“明明瞧着做法都很简单，也不知道咱们家厨子怎么就做不出那个味来，真是奇了怪了……”
宋老夫人一脸不信，瘪着嘴说，“真有那么好吃？”
宋太傅道，“你可别不信，那味道是真的香，太子妃的手艺真的没得说。”
像是为了让老妻信服，宋太傅还将前几次在东宫尝过的吃食都描述了一遍，当然也不忘好好夸了太子妃一通。
一侧的宋玉凝听着，又是讶然又是佩服，她打小在祖父祖母膝下养大，知道自家祖父不会轻易夸人的，如今他对太子妃赞不绝口，可见太子妃的厨艺的确了得。
上回裕王过寿，太子妃护着太子的种种行为，虽然让她对太子妃有所改观，但心底还是觉得太子妃不够完美。但现在听祖父都夸了太子妃，宋玉凝心底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宋老夫人敏锐的发现孙女的黯淡，赶紧朝着宋太傅使了个眼神。
宋太傅一顿，看到稍显失落的孙女，伸手捋了捋胡子，话锋一转道，“太子妃除了一手好厨艺，还有情有义，勇气可嘉……”
宋玉凝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宋太傅。
宋太傅便将太子在洛阳遇刺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后，他平静的目光落在宋玉凝身上，问道，“那种危险情况下，大多数夫人都躲在雅间内自顾不暇，太子妃却敢冲上去与歹徒一搏……玉凝，祖父问你，若是你，你敢不敢冲上去？”
宋玉凝面露错愕，迟疑片刻，道，“孙女……应当会的。”
宋太傅笑，“如今让你口头作答，你都犹豫不决。若真在那种情景下，等你想明白，刺客怕是早就得手撤退了。”
这话说得宋玉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惭愧的低下头。
见状，宋老夫人赶紧安慰了孙女两句，又嗔了宋太傅一眼，“你这种假设实在没道理，我们玉凝娇滴滴的女儿家，手无缚鸡之力的，就算冲上前去，也是白白送命！那我可不舍得，我就希望我孙女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宋太傅也不恼，只淡淡道，“玉凝呐，当初祖父不愿让你嫁入东宫，便是顾虑着这些。皇室乱的很，你性子柔软，离得越远越好……”
宋玉凝颔首，起身行了个礼，“祖父，孙女明白了。”
宋老夫人柔声道，“玉凝，你先回去好好歇息吧，明日还得去周府赴宴呢。”
“周府赴宴？”宋太傅拧起了眉，“我怎的不知？什么名头？”
“你成日里公务繁忙的，哪里知道这后宅之间的小宴。”宋老夫人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明日是个品茶宴，丞相夫人亲自主持的……说起来，最近周府宴会频频，应当是周夫人替她家儿郎相看媳妇呢。”
宋太傅的脸一下子垮下来了，冷声道，“就说我们家玉凝病了，去不成。”
宋老夫人蹙眉，“你这是……”
“我宋家累世清流，怎能与周家扯上关系？”说罢，宋太傅捡起桌上的书册，身子朝墙边转去，留了个清高的背影。
宋老夫人真是气笑了，但她也知道自家老夫君的倔脾气，只道，“行行行，不去就不去。本来也只是去瞧瞧热闹，我也没想让玉凝嫁给她周家的儿郎。”

第78章
傍晚时分雨停了，到了夜里，裴延沐浴后走到床边，就见陶缇跪坐在床上，正忙活着什么。
走近一看，裴延黑眸眯起，语气有些微妙，“阿缇，你这是做什么？”
正在铺被子的陶缇背脊一颤，缓缓转过头，看着床边长身玉立的男人，讪讪一笑，“殿下你沐浴完了呀？”
裴延，“嗯。”
他平淡的扫过那两床被子，最后将视线落在她那张明显心虚的小脸上。
陶缇见他皱着眉，转过身爬到床边，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示好，“殿下，坐下说？”
裴延盯着她澄澈如水的眸子，眉心微动。
她这副仰着头卖乖的模样，他实在无法拒绝。
陶缇见他坐下，松开他的手，严肃又认真道，“我今天仔细想了想，觉得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还是分开睡比较好……”
裴延扬起眉梢，“为我身体着想？”
陶缇脸颊有些烫，目光闪躲到一旁，小声咕哝道，“就是，那个……身体不好，最好清心寡欲……”
裴延，“……”
陶缇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这话说的太直白，伤到他了，毕竟男人都不爱被人说那方面不行。她赶紧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不行，我的意思是，在你身子调养好之前，还是暂且分开睡……”
裴延，“……”
眼见她越描越黑，裴延闭了闭眼睛，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转过头与他对视着。
陶缇轻咬着唇，见他一点一点的靠近她，鼻子都快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鼻息轻拂过她的肌肤，让她心头莫名颤了颤。
又来了又来了，昨天那如出一辙的侵略感。
陶缇呆呆地盯着他，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裴延深眸如漆，半晌，沉声道，“我行的。”
陶缇，“……？”
等意识到他的意思，陶缇的脸爆红，内心仿佛有只土拨鼠在疯狂尖叫。
等等等等，不能丧失理智，冷静冷静！
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陶缇缩了缩脖子，他这个样子，就好像她有半点质疑，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扑上来证明一番。
她水灵灵的眼眸中盛满无辜，嗓音发颤，“我、我可能不太行。”
裴延，“……”
须臾，他低低笑出声来，捏着她脸颊的手也松开，敲了下她的额头，“小傻子。”
陶缇怔了怔，就见他坐直了身子，理了理寝衣，“放心，你没同意，我不会碰你的。”
陶缇抿了抿唇，怎么办，她后悔刚才说的话了。
要是穷奇在的话，肯定会戳着她脑门骂——
陶缇啊陶缇，你是吃太多把你的脑细胞堵死了吗，放着这么大个帅哥不睡，脑子有坑吧？！
裴延那边将一床被子拿了出去，折返回来，淡淡道，“盖两床被子会很热。”
陶缇朝他尴尬一笑，慢吞吞地往床里钻，然后照往常一般乖乖躺下。
裴延看一眼她这乖巧模样，唇角微扬，灭了灯，轻轻在她身边躺下。
昏暗的幔帐内，很是安静。
陶缇想了想，主动找话题，问起今天的奶茶味道适不适合，会不会太甜，如果做出其他的口味，拿出去卖会不会有市场……
裴延闲适的闭着眼，耐心的答着。
说着说着，陶缇倒先困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片均匀的呼吸声。
裴延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只稍稍伸手往她腰上一勾，她就自动往他怀里滚去，睡得愈发安稳。
裴延轻抚着她的发，只觉得她的身体可比嘴巴诚实太多。
………
翌日，陶缇起了个大早研究新口味奶茶，五皇子和六公主正好来找她玩。
两孩子隔老远就闻到那甜蜜的奶香味，都不用宫人引路，轻车熟路的摸到了小厨房。
与陶缇打过招呼后，两人的视线落在那口咕噜咕噜直冒热气的奶锅里，眼睛里满是好奇与馋意，“嫂嫂，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啊？”
陶缇见他们来了，乐了，“你们来的正巧，正好帮我试试口味。”
一听试吃，两孩子自是一百二十个乐意，高高兴兴的坐在院子外的石凳上，等着美味上桌。
不一会儿，陶缇就将煮好的奶茶一一盛了出来，除了五皇子和六公主，她还分了些给瑶光殿的宫人们喝。毕竟她要真想将奶茶推广开来，得调制的更适合大渊朝人民群众的口味才是。
“这一样是原味奶茶，其他四样分别是茉莉花蜜香奶茶、焦糖奶茶、红糖姜汁奶茶、玫瑰奶茶，你们先尝尝，尝过之后，再告诉我优缺点。”
五皇子和六公主，“好！”
瑶光殿宫人们，“奴婢/奴才遵命。”
一时间，整个瑶光殿只听得咕咚咕咚喝奶茶的声音。
待他们都喝完后，陶缇拿着个小本本，一脸认真的记下他们的反馈——
“嫂嫂，我喜欢这玫瑰奶茶，香香的，喝完仿佛从里到外都充满了玫瑰花的香气。”六公主如是说。
“我喜欢焦糖的，甜味刚好，还有股淡淡的焦香味，滋味很不一样。”五皇子如是说。
“太子妃，奴婢觉得这红糖姜汁奶茶不错，红糖养颜，姜汁暖胃，如果单喝红糖姜汁，姜味重，还辛辣。现在与奶茶一起煮，有姜的香味，却没姜的辛辣味，女子来癸水时喝上一杯，再好不过了。”玲珑如是说。
“这茉莉花的也好！”
“原味最好，最香醇！”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反馈，陶缇心里也渐渐有了数，目前看来，大家都挺喜欢奶茶的，至于口味，各花入各眼，每样都有人喜欢。
她又开始问起一些细节，比如甜度，又比如奶与茶的比例调整。
瑶光殿这边忙得不亦乐乎，裴延在宫外也没闲着。
在工部忙完后，他径直去了裕王府，和裕老王爷一起到湖边钓鱼。
裕王爷依旧穿着一身暗色粗布衣袍，太阳大了，他头上戴着个草帽，懒洋洋的坐着，手中捏着一柄鱼竿，感叹道：“你说你，难得来我府上一趟，怎么不把你媳妇带上。她要是来了，我个老头子还能腆着脸皮，再让她做顿全鱼宴吃吃。”
“天气热，坐马车怪闷的，便没带她来。”裴延一袭竹青色长袍，头上也戴着裕王爷同款草帽，平添了几分世外高人的隐逸。
裕王爷哼笑一声，“闷一下都不舍得呀？”
裴延露出一抹温雅浅笑，“再过两日，阿缇在光德坊的糕点铺子便要开张了，里头的糕点都是按照她写的配方做的，比她亲自做的差不了多少，四叔公或可去买些尝尝。”
裕王爷眼珠子一转，“你这太子妃倒是个闲不住的。”
裴延道，“她有喜欢的事，这是好事。”
裕王爷摇头叹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彻底被你媳妇给迷住喽。”
裴延也不驳，默了片刻，将话题引到正事上，说起裕王世子即将调任洛阳府牧的事。
裕王爷捋了下花白的胡子，感慨道，“你父皇对我这老头子也算有心了，知道我这儿子不争气，还给他寻了门好差事……”
“最近世叔与裴长洲来往频繁，不知四叔公可知道这事？”
裕王爷眉头拧起。
“四叔公，孤知道你虽不过问朝政，却很清楚如今朝堂的动向。孤现在还没死，裴长洲与周家就按捺不住，仿佛储君之位是他们的嘴里的肉；若孤真的薨了，他们岂不是愈发肆无忌惮？”
“殿下，莫要说这种丧气话。”
“四叔公，你也不愿意看到我裴家的江山，几十年后改姓周吧？”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了，裕王爷转过脸，无比严肃的凝视着裴延，“殿下，你未免太过忧虑。”
裴延眉目冷静，扯了下嘴角，“孤不得不忧虑。”
裕王爷眯起浑浊的眼眸，仔细端详了裴延一番，似是要将他看透一般。
裴延也不躲，平静的与他对视。
野心与抱负，一览无余。
裕王爷也是经历过三朝的老人，在皇室平安无忧的活到这么大把岁数，早就炼成人精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眸光闪过一抹深深地惊诧，嘴唇微颤，“殿下你……延儿啊，你可真能忍啊！”
他重重的叹息一声，最后狠狠骂道，“唉，你母后是个心狠的，你父皇更是个混蛋！他们造的孽，倒害苦了你。”
听到这话，裴延眉宇微蹙，沉声道，“四叔公，我母后她真是病逝的么？”
裕王爷一怔，生硬的避开他的目光，“嗯。”
裴延将他反应收入眼底，沉吟片刻，道，“一日父皇酒醉失言，说母后是服毒自尽的。”
裕王爷拿着鱼竿的手猛地一颤，嗓音苍老道，“那肯定你父皇喝醉了，说胡话了。”
见四叔公不肯与自己说实话，裴延也没办法强行逼问——
就像母后身旁的老人兰嬷嬷、他的亲舅父、风叔，甚至是父皇，他们都知道母后是服毒自尽的，但没一个人肯告诉他背后的原因。
他有去查过，但时隔这么多年，事情又牵扯到先皇后，查来查去，所获甚微。
或许是见他查的太过辛苦，几年前母后的忌日上，兰嬷嬷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你母后觉得当皇后太累了，所以选择解脱了。”
裴延似是有些理解，又有些难以理解。
这时，他的鱼竿动了动。
回过神，赶紧收竿，他钓上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
裕王爷在一旁道，“延儿，你所谋之事，要多久？”
裴延道，“最迟明年十月。”
明年十月，正是钦天监给裴延判的死期。
裕王爷抬眼看了下远方落下的红日，慢悠悠的收起鱼竿，又慢悠悠道，“那我这把老骨头再撑一撑……”
裴延眼波微动。
裕王爷转头朝他笑，笑容有几分萧瑟，“只要我还在，这裕王府都得听我的。正好我也许久没去洛阳了，这次就随着他们一起去洛阳住着。都说‘生在苏杭，葬在北邙’，没准我也能埋在北邙山，占一块风水宝地。”
裴延还想说什么，裕王爷先行起了身，扬声道，“走，今夜你留下吃饭，就用你这条鱼，咱炖锅鱼汤喝。”
裴延上前搀扶着他，长睫微垂，“是。”
——
一锅鱼汤刚做好，裴延刚喝了一口，就见付喜瑞焦急的在门口徘徊，一副想打扰又不敢打扰的纠结模样。
还是裕王爷抬起眼皮，将人叫了进来。
付喜瑞快步走了进来，匆匆行了个礼，两只手紧紧捏着拂尘，面白无须的脸皱成个薄皮大包子，焦灼道，“殿下，刚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子妃出事了！”
裴延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上一刻还温和含笑的眼眸，下一刻陡然变得锐利幽冷。

第79章
明月高悬，银色月光笼罩着明月宫。
内殿里，五皇子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徐贵妃紧紧捏着他的手，柳眉紧蹙，神色担忧。
外殿内，周皇后端坐在上座，脸色不明。
裴灵碧坐在左下首，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盯着陶缇道，“太子妃，五皇弟平日健壮的像头小牛犊，一年到头发烧风寒次数都屈指可数。怎么今日在你瑶光殿吃了些东西，回来就上吐下泻，病得奄奄一息？”
陶缇端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捏着扶手，抬眼看向裴灵碧，“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灵碧抬起下巴道，“我只是见太子妃你还能这么淡定，这份心态真是令人佩服。”
陶缇冷声道，“不然呢？你要我怎么表现，大哭大闹，撇清关系，还是及时认罪？”
裴灵碧一噎，半晌，她冷哼道，“反正与你逃不了干系！”
陶缇真是烦透了这个裴灵碧，怎么哪哪都有这货。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给魔鬼留余地”。
一旁的六公主将手放在陶缇的手背上，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柔声道，“嫂嫂，我和五皇兄在你那里吃了一样的东西，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待会儿要是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怪你，我可以给你作证的。”
陶缇反握住她的手，温柔笑了笑，“谢谢你小六。”
说罢，她转过脸，盯着情况不明的内殿，心头还是有些紧张的——
今早五皇子和六公主在她那里试喝过奶茶，用过午饭后，便离开了。
两个孩子离开的时候都还好好的，精神奕奕，活蹦乱跳。
等到夜里，陶缇准备煮碗过桥米线当晚膳时，徐贵妃宫里突然来人，说是五皇子身体不适，恐有中毒现象，便来问问五皇子今日在瑶光殿都吃了些什么喝了些什么。
陶缇自然是坐不住了，当即就随宫人一同来了明月宫。
她前脚过来，后脚周皇后就来了，速度之快，简直一副全心全意为后宫子嗣着想的好贤后模样。
陶缇一向不愿意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但对于裴灵碧，陶缇可以很明确的说，这货就是来看自己倒霉的。要说裴灵碧是关心五皇子，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现在御医在里头给五皇子诊治，也有太监去瑶光殿的小厨房检查了一遍，陶缇身正不怕影子歪，随便他们去查。
明月宫的管事太监也盘问了一遍瑶光殿的宫人。
瑶光殿的宫人们自是统一口径，一致对外，“太子妃做的奶茶我们都喝了，都好好的没事！至于中午皇子公主用的午膳，那都是东宫膳房送来的，你们要查就去膳房查。”
管事太监只好又去东宫膳房走了道程序。
且说另一边，裴延和昭康帝的轿辇，几乎同时停在了明月宫门口。
裴延从轿辇上下来，恭敬朝昭康帝行礼，“儿臣拜见父皇，父皇万福。”
昭康帝瞥了一眼他因着赶路而冒出汗水的额头，沉声道，“先回去换身衣衫，莫要着了风寒。”
裴延抿唇，低声道，“父皇，儿臣无碍。”
昭康帝脸一黑，但见裴延眉宇间满是坚持，最终还是沉沉道，“算了，先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殿内走去。
听到“陛下驾到”的通报声，陶缇心头“咯噔”一下：糟了个糕，皇帝也来了。
听到“太子殿下驾到”的通报声，陶缇顿时“如听仙乐耳暂明”，险些没哭出来。
亲人呀，靠山啊——
裴延一踏进殿内，就见自家小太子妃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盈盈的望着他。
那信任与依赖的眼神，让人心头触动。
他朝她点下头，黑眸中是安抚的坚定。
殿内众人忙给昭康帝和裴延行礼，就连里头的徐贵妃也赶紧走了出来。
昭康帝抬了抬手，让众人免礼，晦暗不明的目光扫了一遍在场之人。
陶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昭康帝看向自己的目光格外凌厉，害得她小心肝都猛跳了两下。
昭康帝问着徐贵妃，“琛儿怎样了？”
徐贵妃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作答，只低低唤了声，“陈太医。”
陈太医立刻上前，弯腰拱手道，“回陛下，经臣诊断，五皇子这不是中毒之症，应当是……应当是吃了些不洁净的东西导致的腹泻呕吐。”
昭康帝道，“琛儿今日都吃了些什么？”
徐贵妃心里是相信太子妃的，但皇帝问了，她只能一五一十的答，“今早琛儿在臣妾宫里用了一碗燕窝粥，两个吉祥如意卷，便与六公主去了太子妃的瑶光殿。琛儿在瑶光殿用过午膳回来，说吃撑到了，就没再吃东西。直至酉正时分，他就开始腹泻、呕吐……臣妾整个人都慌了，忙请了御医来看。”
裴灵碧一脸埋怨的看向陶缇，“父皇，琛儿肯定是在太子妃那里吃坏了东西。儿臣听说太子妃今日捯饬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让小五和小六与宫人们一起试吃。小五小六都是金尊玉贵的身子，太子妃竟让他们与宫人吃一样的东西！”
周皇后嗔怪的瞪了裴灵碧一样，语气中满是警告，“灵碧！”
裴灵碧悻悻的低下头，嘴里不服气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嘛。”
昭康帝眯起黑眸，转向陶缇，“太子妃，你怎么说？”
陶缇本来还有些心慌的，但这会儿裴延站在她身后，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一只手轻轻的放在她的腰上，替她“撑腰”，她一颗心就安稳下来。
“回父皇，五皇子的确在儿媳宫中吃了不少东西，但五皇子下肚的所有食物，儿媳和六公主也都吃了，现在我俩都平安无恙，足见瑶光殿的食物是没问题的。”她不卑不亢，目光平静。
“父皇，太子妃嫂嫂说的都是真的。”六公主怯怯出声，她虽然畏惧父皇的威严，但她不能让太子妃嫂嫂蒙上不白之冤。
见平日里胆怯寡言的小女儿都替陶缇说话了，昭康帝眉心微动，若有所思的看了陶缇一眼。
这时，负责去瑶光殿小厨房和东宫膳房检查的宫人们也回来了，也是什么都没搜到。
一时间，殿内安静了几分。
就在所有人都在疑惑时，昭康帝道，“先进去看看琛儿。”
他抬步进去了，周皇后和徐贵妃也跟了进去。
裴延牵住陶缇的手，感受到她手指冰冰凉凉的，浓眉蹙起，低声道，“没事的，我在。”
陶缇仰头看向他，乌黑眼眸分外明亮，“殿下，你信我么。”
裴延望着眉眼，“你是我的太子妃，我自然信你。”
陶缇心头一暖，朝他笑了笑。
众人一起进殿。
五皇子小脸苍白着，一看就是虚脱了。眼见一堆人围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被子，不太想见人。
昭康帝关怀了两句，随后周皇后也关怀了两句。
“好好的小五，病成了这样，真是可怜。”裴灵碧摇头感叹，又斜了陶缇一眼，“你啊，下次可别再贪嘴了，谁知道别人给你吃的东西干不干净。”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再次尴尬起来。
徐贵妃脸色不大好，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
周皇后脸色也不好，心头骂了句蠢货，将她拉到了身后。
床上的五皇子虽然年纪小，却也不傻，一下子听出裴灵碧话里的意思，不高兴道，“太子妃嫂嫂哪里是别人了？她是太子哥哥的发妻，是入了我们皇家玉牒的！再说了，太子妃嫂嫂做的东西干净得很，又好吃又干净！”
见五皇子竟然朝着外人说话，裴灵碧眸光闪动，沉着脸，心头很是不悦，只觉得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亲疏不分。
陶缇见五皇子虚脱成这样，还不忘替自己说话，若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平缓一下心绪，低声问五皇子，“小五，今日你离了瑶光殿后，还吃了别的吗？”
五皇子想到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还有点不好意思，避开陶缇的眼神，小声道，“没吃了，中午吃撑到了，到吃晚膳的时候，我都不饿。”
陶缇也困惑了，她能保证她制作食物的步骤都是绝对洁净的……
就在这时，站在角落里，伺候五皇子的小太监小声道，“五殿下，你傍晚不是还喝了一杯奶茶么？”
五皇子道，“是啊，怎么了？”
陶缇一听，呆了一呆，“傍晚喝了奶茶？”
五皇子道，“嗯，就是我们今日从瑶光殿离开的时候，嫂嫂你给我和小六装的奶茶，你让我们带在路上喝嘛。我没舍得喝，想晚些再慢慢品尝……”
陶缇：嗯，好像破案了。
裴延垂下眼，问陶缇，“阿缇，是这奶茶导致的？”
“应该是。”陶缇扯了扯嘴角，道，“奶茶一般在一个时辰内饮用完最佳，尤其是这种用新鲜牛乳现煮的，超过两个时辰就不要喝了。更何况现在是夏天，天气闷热，又没冰……冰块之类的，就容易坏。”
从五皇子端着奶茶离开瑶光殿，到他傍晚饮用，都过了六个多小时了，期间也不知道滋生了多少细菌。
若是换做贫穷百姓，也许不会上吐下泻这么严重。但五皇子从小就娇养着，肠胃从没接受过磨炼，再加上年纪小，肠胃娇弱，所以症状才这么严重。
听到陶缇的解释，殿内一下子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就很尴尬。
闹了这么大一出，兜兜转转，最后是五皇子自己闹出的事。
五皇子有些心虚的往被子里躲。
徐贵妃给了五皇子一个“核善”的眼神，如果不是看他还病着，她肯定要揍这没出息的臭小子一顿。
最后，还是昭康帝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行了，现在夜也深了，既然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该散就散了，让琛儿好好歇息。”
徐贵妃很是不好意思的对陶缇道，“太子妃，这事都是琛儿这小子不懂事闹的，还请你莫要介怀。待他好了，我亲自领着他上门赔罪。”
陶缇垂下头，轻声道，“贵妃客气了，这事也怪我，应该叮嘱他一句的。”
你客气来我客气去，原本就是个乌龙，大家态度都很好，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
周皇后带着裴灵碧先退下了，昭康帝赏了几样东西给陶缇，算作险些误会她的补偿。
殿外早已黑透了，夜风习习。
一跨出明月宫的门槛，陶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裴延伸手揉了下她的发，轻声道，“没事了。”
陶缇低低的“嗯”了一声，却没继续走。
裴延看向她，“怎么了？”
陶缇扬起瓷白小脸，挤出个又笑又哭的表情，“殿下，你扶我一把，我、我腿好像软了……”
她说完，自觉丢人，赶紧垂下小脑袋。
裴延哭笑不得。
这小姑娘总是这样，面上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私底下就露怯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很喜欢。喜欢她在他面前，从不用假装坚强。
这份信任与柔软，让他想把她捧在手心，加倍疼爱。
裴延清隽的脸庞愈发柔和，忽的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陶缇，“？？？”
她脸颊羞红，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殿下，你放我下来，这里是明月宫啊，旁边还有这么多宫人看着！”
裴延眉梢扬起，唇边是倦懒温柔的笑，“看就看，我抱自己的娘子，有何不妥？”
陶缇的脸更红了，索性当个鸵鸟，将脑袋深深埋在他的怀中，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她的殿下真好。

第80章
太子将太子妃抱上轿辇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听说昨日太子妃在明月宫受了些委屈，可把太子殿下心疼坏了，这才亲自抱着太子妃上轿辇。”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太子知道太子妃出事后，从宫外飞奔回宫，一路上歇都没歇一下。”
“啧，太子对太子妃这份宠爱真是难能可贵，寻常人家的夫妻都不见得有这般恩爱呢。”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太子妃嫁进东宫也有半年了，她那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啊？”
“难道是太子殿下的身体……？”
宫巷里，扫地的小宫女们又是艳羡又是感慨的议论着。
不远处的宫墙之上，裴灵碧铁青着一张脸，冷嗤道，“就裴延那个半条腿迈进黄土的病秧子，还想有子嗣？呵。”
一袭宝蓝色锦袍的裴长洲背着手站着，他知道昨日裴灵碧在明月宫落了个没脸，回去后还被母后数落了一顿，所以这两日就跟吃了炮仗一般。
他也不去惹她，自己想自己的事。
裴灵碧说了半天发现没回应，一转头见裴长洲放空思绪的样子，更火了，“皇兄，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裴长洲回过神，道，“在听呢。”
见裴灵碧瞪着眼看向他，他咳了一声，安抚道，“好了，昨日就是一件小事，小五还是个孩子，谁给他吃的他就跟谁好，相较于你，自然更向着陶缇那女人的。”
“那女人真是邪门，从前也不知道她有这样收买人心的手段。皇兄你是没看到，不但是小五，就连小六和徐贵妃都向着她，对了，还有父皇……就连父皇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
“父皇对东宫一向偏爱。”裴长洲道。
“皇兄，你就不怕么？”
“怕什么？”
“你难道没发现裴延的精神越来越好了？从前风一吹就倒的人，现在还能抱起女人了。陶缇那女人成日变着法给他做吃的，他每日饭量都增了不少；除此之外，我还听说陶缇带着他练什么八段锦，还让御医给他调理……”
裴灵碧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从陶缇嫁进东宫后，我总觉得不安。她真的变得很不一样了……皇兄你没发现么？”
裴长洲面色也沉重起来，“是很不一样。”
裴灵碧道，“她当日可是服了剧毒的！我后来问过御医，御医说就算及时解毒，也会有部分毒残留在体内，会让人变得气血虚弱，甚至是有呕血之症。可你看陶缇，她生龙活虎，气色还比从前好了……”
裴长洲深深看向裴灵碧，“灵碧，你想说什么？”
“皇兄，你说她是不是鬼上身了？”裴灵碧瞪大眼睛，说出隐藏在她心头许久的疑问。
裴长洲错愕，片刻后，他拧起眉，思考起这个可能性来。
沉默一阵儿，裴灵碧大胆的提议道，“皇兄，你说我们要不要找个什么道士，或是什么大和尚来瞧瞧？”
裴长洲想了想，还是摇头，“不妥。且不说她现在是太子妃，和尚道士等闲不能近她的身，一旦没安排好，被她倒打一耙，告到父皇那去，咱们都得遭殃；若她真是鬼魅，这鬼魅不都是吸食男人阳气的吗，她留在裴延身边，反倒更好。”
裴灵碧心底骂了句“畏手畏脚的怂货”，面上却是不显，只道，“或许等中元节宫里做法事时，再看情况安排一下？”
每年中元节，昭康帝都会请道士去凤仪宫开设道场，为死去的顾皇后超度祈福。
裴长洲不置可否，只再三叮嘱裴灵碧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
瑶光殿，陶缇恹恹的在床上躺了一天。
昨晚她做了噩梦，梦见有人在她做的食物里下毒，毒倒了一片人，所有人都来指责她，她努力辩解着，嗓子都解释的沙哑了，可他们还是指责她。
她委屈的大哭起来，喊着爸妈，喊着想回家。
就在她无助的时候，裴延一袭白色长袍，像是神明般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朝她伸出手，说带她回家。
等她睁开眼睛，天还没亮，淡淡的光线中，裴延撑着半边身子，温柔的看向她，眸中写满关切。
她那会儿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一把抱着他，闭着眼睛死活不肯撒手。
最后好像是裴延抱着她，温声细语的将她哄睡着了。
虽然知道五皇子的事不过虚惊一场，但陶缇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她不想捯饬吃的，也不想吃东西，只想安安静静躺尸。
眼见太子妃连饭都不吃了，瑶光殿上下连人带猫都急了。
宫人们把希冀的目光放在玲珑身上，催促道，“玲珑姐姐，你去与殿下说一声吧？太子妃平日里可是最爱吃的，这会儿不吃不喝，可是天塌的大事呀！”
猫咪元宝，“喵喵喵！”
玲珑纠结再三，沉下气，“好，那我去紫霄殿与殿下说一声。”
与此同时，紫霄殿。
结束早课后，裴延想起昨夜陶缇被噩梦惊醒的可怜样，脸色严肃了几分。
当他以这般严肃的神色去找展平时，展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大事，一颗心都吊了起来，“殿下，出什么事了？”
裴延清隽面容绷着，浓眉紧蹙，道，“阿平，你平日里都是怎么哄你夫人的？”
展平怔了怔，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回过神来，他眉眼间露出一丝小小炫耀之色，轻声道，“臣的夫人贤淑体贴，都不用臣哄的。不过……偶尔臣送她一两样首饰，她就能欢喜好几日。”顿了顿，他看向裴延，“殿下，您这是……难道是太子妃她……？”
展平蹙眉，莫不是这太子妃又闹什么幺蛾子了？不应该吧，她瞧着也不像那样使小性子的人。难道是太子欺负了太子妃？
裴延得到了参考答案，也不再多说，抬手拍了拍展平的肩膀，便离开了。
看着太子颀长笔挺的背影，展平一头雾水，这是个什么情况？
……
午后日光昏昏，陶缇正慵懒的趴在床上放空思绪，忽的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她慢悠悠的睁开眼睛，抱着软枕坐起身来，一天没下床，她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橘红色的肚兜和茶白色丝罗衫子。
“玲珑，外面怎么了？”她扬声问着。
并没有回应。
陶缇皱了下眉头，又唤了一声，“玲珑？”
这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一会儿，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烟粉色幔帐，慢条斯理的挂在金钩上。
看着一袭银灰色锦袍的裴延，陶缇惊诧，“殿下？”
裴延垂下眼，看着床上衣着单薄的小姑娘，夜里有黑暗遮蔽，她这般穿着也瞧不见，只是拥在怀中，会觉得她身上的料子很是丝滑柔软。
现下四处明晃晃的，她慵懒的坐在床上，茶白色丝罗衫子又薄又透，隐隐约约能窥见料子下那层如玉的肌肤。橘红色肚兜上绣着山茶花，显现出鼓鼓囊囊的曲线，在往上是一段雪白修长的颈子，那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头顶有一缕不乖顺的发翘起，莫名添了几分娇憨。
裴延喉咙微动。
须臾，他将视线挪开，只抬手放在她的头上，顺了顺那一缕不羁的发。
陶缇怔怔看着他，好奇问，“殿下，这会儿还早着呢，你怎么来了？”
裴延道，“听说你不吃饭，我怕来晚了，娘子饿没了，便急急地赶来了。”
陶缇听出他的调侃，有些不好意思，羽睫微颤，“我就一顿没吃而已……”
裴延揉了揉她的发，道，“好了，先起来，我有礼物送你。”
陶缇，“……？”
见裴延面含笑容的等着她，她也不好再忸怩，点了下头，“好吧，我起。”
玲珑很快走了进来，脸上还有掩不住的兴奋与欢喜，一边伺候着陶缇梳洗，一边偷着乐。
见她这样，倒弄得陶缇也有些期待，想出去看看裴延到底送了她什么东西。
不多时，她换了身柳叶黄的衣裙，挽着低髻，朝着裴延走去。
裴延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牵住她的手，引着她一起往正厅去。
只见正厅整整齐齐放着六个大箱子，待他们走近后，付喜瑞堆着笑，示意宫人们打开——
一箱又一箱闪闪发亮的珠宝首饰，以及一箱又一箱色泽华丽的绫罗绸缎，差点没闪瞎陶缇的眼。
她愣怔在原地，裴延这是又把长安东西市扫荡了一遍？
见她静默不语，裴延走到她身旁，温声问，“喜欢么？”
陶缇睁着转过脸，白皙小脸带着无比真诚的表情，感慨道，“殿下你好有钱啊。”
莫说裴延，就连殿内的宫人们都愣住：太子妃怎么不按常理回答！
这个时候不应该感动的泪眼汪汪，然后扑到太子怀中说“喜欢喜欢很喜欢，殿下你对我真好”之类的话么。
裴延黑眸眯起，脸上神情依旧淡然，凝视着她道，“你想管钱的话，我等会儿给你库房钥匙。”
陶缇，“啊？”
等反应过来，她忙摆了摆手，“不不不，我就感叹一句，你可别给我，我可不会管钱。”
她又不是隔壁家的貔貅，理财不是她的特长。
裴延见她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不再多说，指着那几口箱子，微微蹙眉道，“这些，你不喜欢吗？”
陶缇心说我也不是龙，喜欢亮闪闪的珠宝，但她看得出裴延是在哄她，心里自然也是甜丝丝的。
想了想，她拉住了他的手，牵着他重返寝殿。
确定周围没人后，她站在他面前，水灵灵的眼眸忽闪忽闪的，小声道，“殿下，你弯下腰。”
裴延眉梢微扬，照做。
陶缇鼓起勇气，踮起脚，伸出两条白嫩嫩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仰起头飞快的亲了他一下。
“殿下，谢谢你。”她朝他笑，明眸灿烂。
裴延眸色一深，一只手勾住她的腰，手臂稍稍用力，她的身子就紧贴在他怀中。
也不给陶缇反应的机会，他骤然俯下身，捕捉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
吻着吻着，陶缇的背抵到了冰凉的屏风，身前是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她就像被猎人逼到角落的小兽，毫无反击之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缠绵悱恻的吻才结束。
裴延捧着她的脸，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唇。他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纤浓的睫毛遮住他眸中涌动的欲望，嗓音沉哑道，“不客气。”
陶缇靠在他怀中轻轻喘息，心中却是奇怪着，怎么感觉这几回接吻，裴延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侵略意味愈发的强烈……
弄得她一颗心慌里慌张，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第81章
长安东市。
得知长安城内所有新到的雪锻都被东宫采买了，诸位世家夫人与贵女们三分艳羡三分气闷，剩下四分是无可奈何。
谁叫人家太子有钱，而且乐意给媳妇花钱呢？
不过抢不到新布料的郁闷也没持续多久，众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光德坊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子给吸引了过去——
那家铺子的糕点可真香啊，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
一开始被香味勾去的顾客们，倒也没多想买，只想去看看。
这一看，发现店内装潢的很有格调，各式各样的糕点摆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且卖相好，价格也不贵，而且还可以试吃。
有些贪新鲜的，试吃后，便觉得样样都好，样样都想买。
对于世家夫人和贵女们来说，买糕点也花不了几个钱，难得尝到喜欢的，自然是闭眼买买买。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糕点这种东西也不顶饿，逢年过节吃一吃还行，平日里是不会买的。
可这家饕餮阁，搞什么新店开张买三送一的促销活动——
俗话说得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尤其是家里有孩子的，孩子一尝过试吃的样品，哭着闹着还要吃更多，店里那么多人瞧着，只要家里不是太穷的，大人咬咬牙也就买了。
实在不行，还可以拉着邻居一起凑单买，反正糕点是一块块的，分起来也简单。
促销活动搞了三天，饕餮阁的糕点日日都卖了个精光。
等到促销活动做完，店内又推出新品，还特地打上“限时限量”的名号。
那些尝过这家糕点的主顾，一看到这个噱头，自然勾起好奇心，想看看这限时又限量的糕点是怎样的。
事实证明，饥饿营销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有效，尤其在长安这种贵族云集、万物皆可攀比之地。
饕餮阁开张半个月后，渐渐也扎稳了脚跟，只要糕点好吃，自然不缺主顾。
步入六月，蝉鸣匝地，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糕点生意渐渐冷落下来，饕餮阁又专门开了个饮品位，推出各种口味的奶茶和冰饮。
有钱人可以根据自己口味，选择买价高的冰奶茶，老百姓囊中羞涩，可以选择三文钱一碗的冰绿豆汤，明码标价，任君选择。
一开始许闻蝉觉得奶茶这种东西味道虽好，但不好保存，要是当天的新鲜牛乳卖不出去，那就全砸手上，简直太浪费了。
陶缇却很有自信，连夜编了一堆关于奶茶的广告词，让小乞丐们编成歌谣满大街的唱，愣是将奶茶夸得健康又营养；
除此之外，她又让许闻蝉安排一些托，在饕餮阁门口排长队。人总是喜欢看热闹的，一看那么多人排队，那么多人夸，也忍不住买一杯尝尝。
陶缇对奶茶的魅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尝过奶茶的，不说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但起码有一半人能接受。
这么营销了一通，没用多久，长安城就刮起一阵奶茶风。
就连贵女们聚会，都会问一句，“你尝过饕餮阁新出的奶茶了吗？”
若是说尝过，那么第二句肯定是，“那你最喜欢什么口味的。”然后热烈的聊起来。
若是说没尝过，那么你就好像脱离风尚一般，成了个格格不入的土包子，末了还会被人劝一句“你可以去尝尝，味道真挺不错的”。
且说这日，裴灵碧难得出宫一趟，来周府参加个曲水流觞宴，本来心情挺不错的，可听到贵女们都是在说什么奶茶之类的，她头都大了。
旁人不清楚这饕餮阁，她可是清楚的，这家铺子幕后的老板就是讨人厌的陶缇，还有许闻蝉那个俗不可耐的黑胖子！
真是丢人现眼，一个是国朝的太子妃，一个是侯府之女，闲着没事去沾商贾之事，真是自甘堕落。
裴灵碧这边正腹诽着，周沐颜凑上前温声关怀着，“表姐，你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太好。”
裴灵碧斜乜了眼不远处叽叽喳喳聊着奶茶的贵女们，倨傲道，“不过一样饮品而已，至于聊得没完么。”
周沐颜道，“表姐，你常在宫里不知道，这奶茶如今在长安城里可时兴了。唉，可惜现在饕餮阁搞限购，一天只卖一百杯，卖光了就关门！这会儿都晌午了，他家肯定已经卖光了，不然我让小厮买一杯给你尝尝，保管你也喜欢……”
裴灵碧面部抽了抽，眯着眼看向周沐颜，“听你这话，你经常喝？”
周沐颜道，“对啊，这个太好喝了！我每日上午喝一杯，感觉一天都精神了呢。”
裴灵碧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周沐颜稍显圆润的下巴，沉声道，“你可知这饕餮阁是太子妃的产业？”
周沐颜怔了怔，旋即低下头，有些心虚似的，低低的“嗯”了一声。
裴灵碧瞪大了眼，“你知道了你还买！”
周沐颜也怪难为情的，她之前知道这店是太子妃开的，心里也是很不爽的，甚至还想找个机会，找几个地痞流氓去闹事。
却没想到，第二天店里就推出了新品，加了珍珠的奶茶！
周沐颜就寻思着，等尝过这个新品，再派人搞事吧。
可这一尝，她就被珍珠粉糯弹牙的口感给征服了——
就这样，一天拖着一天，店铺没有砸，她倒是成了饕餮阁第一批至尊客户？每次消费还能打折。
虽说不缺打折那么点钱，但……至尊客户的那张小卡片，还是挺别致的，金镶玉的呢。
当然，这些话周沐颜也不好在裴灵碧面前说，只硬着头皮道，“她开个店铺而已，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大家都买，我不买，聊天都没共同话题了。”
裴灵碧气结。
………
眨眼又过了一个月，天气越来越热，饕餮阁的生意越来越好。
许闻蝉拿着月度账本去瑶光殿找陶缇的时候，笑的见牙不见眼，活像是庙里供奉的弥勒佛。
“阿缇，我们发财了！！！”
陶缇边翻着账本，边拨着算盘，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餐饮行业果然赚钱啊！
尤其是奶茶这种东西，利润高达十倍以上，光看账本上这些数字，陶缇仿佛看到一群金元宝手拉着手在她面前跳草裙舞。
“照这样下去，没准今年年底咱们就能买宅院了！”许闻蝉托着腮，双眼放光的看向陶缇，“阿缇，你之前说要开分店，咱们现在要不要搞起来？”
陶缇想了想，将账本合上，道，“先不急，这家店开满三个月，咱们再考虑开分店。”
许闻蝉现在什么都听陶缇的，她觉得自家好友可厉害了，又会做好吃的，还会做生意，自己只要跟着她的步调走，准没错！
一旁的宫人打着扇，冰鉴里堆着降温的冰块，冰碗里还湃了些新鲜的果子。陶缇与许闻蝉两人闲坐在凉簟上算账，猫咪元宝懒洋洋的窝在腿边，无比闲适。
等算完账，冰鉴里的桂花红糖冰粉也冻得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冰粉用水晶碗盛着，因着红糖和桂花膏的加入，漂亮的深红色里还有零星几瓣淡黄色桂花，面上再撒一层葡萄干，吃的时候，晶莹剔透的冰粉口感像是果冻般，爽滑香甜，冰冰凉凉，又有桂花的馥郁清香与红糖的香醇，很是适合夏天。
许闻蝉只吃一口，就爱上这种滑溜溜的口感，圆圆的眼眸亮晶晶的，“阿缇，这道冰粉也能放店里卖呀，保管也能卖得好。”
陶缇笑道，“我也是这样打算的，这个材料都不贵，咱们定价便宜些，百姓们也能买来吃。”
两人这边有商有量，勤政殿内，昭康帝与裴延对坐着下棋。
昭康帝执白子，落下一枚后，随意问道，“朕听闻你那太子妃最近开了一家糕点铺，生意挺不错的？”
裴延清隽的脸庞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道，“是，她有一手好厨艺，便与镇北侯家的嫡女一同开了个铺子。”
昭康帝道，“她到底是太子妃，主要责任是照顾你，料理东宫，还有替咱们皇家繁衍子嗣……”
说到繁衍子嗣这里，昭康帝抬眼看向裴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裴延只当没看见，淡淡道，“阿缇平日里不怎么管铺子里的事，她只负责推出新的点心，对她来说，开铺子只是消遣罢了。东宫事务有各宫司正协助，她掌管的也不错……至于照顾儿臣，她对儿臣很贴心，父皇不必担忧。”
昭康帝打量他一番，哼道，“你就是太惯着她了。朕说她一句，你有一百句来护着她。”
“阿缇是儿臣的太子妃，儿臣自然是要护着她的。”裴延露出温雅浅笑，道，“至于开铺子，只要她高兴，儿臣自是全力支持她的。”
闻言，昭康帝似是想起什么，眸间墨色翻涌，静默片刻，也不再说话，只继续下着棋。
一局棋，下的心不在焉，自然是输。
昭康帝兴致缺缺的摆了摆手，让裴延先退下。
待裴延走后，他依旧坐在原处，弯着腰，幽幽盯着那败局，脸色晦暗不明。
太监总管李贵见状，耐着性子等着，直等到一杯茶凉了，他才找机会换茶，提醒道，“陛下，已是哺时了。”
昭康帝这才回过神来，扭头看了眼支摘窗外暖红色的夕阳，低声道，“李贵，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朕是不是太束缚皇后了，她才会用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若朕像延儿一般，随她去做她高兴的事情……”
李贵一颗心吊起，讷讷的不知作何回答。
好在昭康帝也没要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不，她不一样。她心里没有朕，她一心想要离开朕……她最高兴的事，便是离开朕。”
他呢喃着，深眸中是冰冷又浓郁的执着。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他，他也不后悔当初囚着她，他唯一后悔的是，当初没有看住她，让她喝了毒药。
就是囚，他也要她在他身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见皇帝那癫狂之症又有发作的迹象，李贵赶紧去取了药丸，喂他服下，手轻顺着他的背，劝道，“陛下，您莫要多思多虑，仔细伤了龙体。”
昭康帝好半晌才平复情绪，沉声道，“徐文鹤找得怎么样了？还是半点消息没有？”
李贵道，“自从扬州医馆被一把大火烧掉后，徐文鹤便不知所踪。不过今早有线报说，在晋中一带似有徐文鹤的踪迹，玄影卫已经去那边找了。”
昭康帝抚着胸口，慢悠悠的闭着眼，“快点找……延儿的身体治好了，日后朕在黄泉与皇后相见，也能少一些愧疚。”

第82章
七月刚过几日，便到了七夕。
头一天瑶光殿的宫女们就活跃了起来，又是准备针线，又是抓蜘蛛的。
陶缇出生时代晚，等她晓事的时候，七夕已然成了一个给年轻人们约会的日子，对于过往的那些旧俗，什么穿针乞巧、对月穿针、投针验巧、兰夜斗巧，她是一窍不通。
昨儿个玲珑替她抓来两只蜘蛛的时候，她还有些懵，还是玲珑笑眯眯道，“太子妃是忙晕了，都忘了抓巧织娘（蜘蛛）应巧呢。”
陶缇这才知道七夕还有“喜蛛应巧”这一习俗，将蜘蛛在七月七日置于小盒中，待第二日天亮时打开，如果蜘蛛网织的又密又完整，则意味着这姑娘是个心灵手巧的；反过来，若是蜘蛛网又稀疏又破，则意味着这姑娘是个笨手笨脚的。
陶缇觉得这习俗挺有趣的，便接过玲珑递来的小盒，放在梳妆台旁，打算七月八日早上看看。
等到了七夕这日，莫说是瑶光殿，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变得与往日不同，多了几分节庆欢喜，不再似往日的沉闷森严。
宫女们年满二十五岁都是可以放出宫的，因着日后还会婚嫁，所以她们对七夕格外重视。陶缇也不拘着她们，允许她们布置着。
宫女们感恩戴德，手脚利落的将瑶光殿清扫的干干净净，又在庭前摆了张大大的桌案，上面摆着瓜果、茶、酒、糕饼点心、乞巧果子、桂圆、红枣、花生等。一侧还放着个托盘，摆着五彩丝线和银针，这都是夜里乞巧要用的。
陶缇拿锅铲可以，穿针绣花可不行。
她也不凑热闹，只高高兴兴的品尝着膳房送来的乞巧果子——
这种用面粉与糖、蜂蜜一起揉捏过，放进油里炸的小点心，味道一般，但耐不住御厨们手巧，在上头又是雕花又是做成其他形状，愣是将食物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为了让宫女们安心乞巧，陶缇特地跟裴延打了个招呼，让他夜里晚点来。
昨夜裴延听到她这个“无理”的要求，还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陶缇连忙抱着他又哄又亲，他才微微一笑，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答应下来。
这边天色刚暗，宫女们就像一只只出笼的小鸟儿般，欢脱的凑在一起，仰着头等月亮出来。
陶缇搬了把竹制摇椅，悠然闲适的躺在廊下，一边吃着蜜瓜和葡萄，一边看现场版的“七夕民俗表演”，好不乐哉。
等那一轮弯弯的月牙儿挂上天空，宫女们一脸虔诚的朝织女星拜了拜，然后拿起五彩丝线和银针串了起来。
玲珑笑道，“也不知道最快穿完七根针的谁。”
陶缇拿帕子擦了擦嘴，笑眯眯扬声道，“谁穿的最快，我赏一枚簪子当彩头！”
有了彩头，小宫女们更是积极了，争先恐后的穿着线。
最后是个叫蓝儿的小宫女穿得最快，陶缇给她派彩头的时候，那小宫女激动坏了，差点没哭出来，这要换个舞台，她恐怕能说出五百字的获奖感言。
乞巧结束后，陶缇让宫女们端着那一桌子的吃食去后院，随她们玩闹去。
见玲珑还尽职尽责的陪着自己，陶缇从手中褪下一枚水晶手钏，戴到她的手腕上，轻笑道，“你天天伺候着我，今日便去与她们一起玩吧。”
玲珑受宠若惊，垂下头，“能伺候太子妃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好了。”陶缇打断她的客气话，狡黠的朝她眨了眨眼，“你去跟她们玩，待会儿殿下来了，我也好跟他独处呐。”
这个理由让玲珑不好再推脱，但她心里也清楚，太子妃是为了让她安心去乞巧才这般说的。又谢了一次恩，她这才往后殿去。
前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小太监守着。
陶缇重新躺回摇椅，夜风习习，她轻轻饮了一口葡萄酒，又端起一块蜜瓜啃了起来。夏天虽然热，但水果多，再过不久还能吃到南边进贡的荔枝，想想都觉得生活美滋滋。
就在陶缇沉浸在“荔枝虾仁”“荔枝咕咾肉”“荔枝酒”等美食幻想中，耳畔响起一阵脚步声。
她缓缓睁眼，只见柔和的银色月光下，一袭雾白色长袍的裴延，长身玉立，清隽俊美的脸庞带着散漫的浅笑，真真是光风霁月，举世无双。
陶缇：啊，又是被裴延美貌击中的一天。
裴延见自家小太子妃又看傻了，唇边的笑意更深，稍弯下腰，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回神了。”
陶缇眨了下眼睛，小脸一红，忙从摇椅上起身，嗓音轻轻软软的，“殿下，你来啦。”
裴延“嗯”了一声，扫了眼桌案上的瓜果点心，道，“还是阿缇懂得享受。”
陶缇不好意思笑了笑，道，“这个角度看星星特别好！我让他们去给你搬张椅子，咱们一起看星星。”
“不用麻烦。”裴延伸手握住她洁白的手腕，“这摇椅够宽敞，一起坐就好了。”
也不等陶缇反应，他径直勾住她的腰，抱着她坐了下来。
这么一来，陶缇整个人坐在了他的怀中，小屁股就在他结实的大腿上，她稍稍一偏头，就能看到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陶缇脸颊发烫。
这个姿势，她在影视剧里看看到过，一般都是妖妃勾引昏君，手里还必定拿着个葡萄，小媚眼儿一抛，娇滴滴嗓子一捏，“皇上，妾身喂你。”
想到那个腔调，陶缇一下子没绷住，笑出声来。
裴延，“怎么了？”
陶缇一怔，忙道，“没、没什么。”
顿了顿，她补充道，“殿下，这样抱久了你腿会麻的，要不你坐过去点，让我靠在你怀中坐。”
裴延听她的，往一旁挪了挪。
陶缇身形娇小，没骨头似的往他怀中一靠，一个坐前一个坐后，又亲密又不会累，两厢欢喜。
漆黑的夜幕中，星辰闪耀，其中最耀眼的两颗，莫过于牛郎织女星了。
两人相拥着，看着星星，喝着葡萄酒，吃着蜜瓜巧果，颇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裴延与陶缇说起牛郎织女，感慨他们彼此分别，一年只能见一回，相思磨人。
陶缇小脑袋在他怀中动了动，仰着小脸看向他，反驳道，“我要是织女，才不会见牛郎。”
裴延挑眉，轻轻摩挲着她手腕上的玉镯，“怎么说？”
“牛郎听信老牛的话，趁着织女洗澡的时候，偷偷拿走了她的羽衣，这行为也太卑鄙了！更卑鄙的是，他还以此要挟，让织女跟他成婚！后来还偷偷将羽衣藏起来，不让织女回家……”
陶缇忿忿道，“若我是织女，一个凡间男人敢偷看我洗澡，还敢偷我的衣服，不让我回家，我一定打爆他的狗……唔，我是说，我一定会狠狠教训他！”
裴延一怔，倒是从未这般看待这个故事。
陶缇又道，“故事里说，织女对牛郎两情相悦，我就想不通了，哪个女子会与一个偷她衣衫的小贼两情相悦呢？织女好歹是个仙女，在天界什么英俊仙官没见过？一个凡间普普通通的老实男人，哪点吸引了她，让她愿意跟他一起吃苦，为他生儿育女，甚至触犯天条？”
当个美美的小仙女不香么？
静了片刻，裴延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似乎有点道理。”
陶缇水灵灵的眼眸盈盈看向裴延，笑道，“除非那个牛郎像殿下你一样，比天上的神仙还好看。”
裴延哑然失笑，黑眸仿佛盛着星光，“你又没见过神仙，怎知我比他们好看。”
陶缇差点要说“我见过呀”，幸好及时刹住，改口道，“唔，我梦里见过的！”
裴延被她逗乐了，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
陶缇又看呆了，许是葡萄酒的劲上来了些，她乐呵呵的环住裴延的腰，小脸往他怀中一埋，深深喟叹道，“殿下，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我真的好喜欢你呀。”
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告白，让裴延心头一动。
他垂下眼，看着埋在自己怀中软绵绵的小姑娘，纤长的羽睫微颤，大掌揉了揉她的发，薄唇轻扬，“我也是。”
与她多相处一天，他对她的喜欢就更多一些。
他想吻一吻怀中的小人，可她这样一趴，就没了动静。
裴延等了一会儿，低低的唤了一声“阿缇”，只听她慵懒的哼唧了一声，身子却没动。
这是睡着了？
裴延笑的无奈，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小懒猫。”
静坐须臾，他稳稳地抱着陶缇回到寝殿。
弯腰将她放在床榻上，他替她脱鞋褪袜，又替她褪去外衫。
她穿着不多，一件青碧色的长褙子，内里一件藕色轻纱，再往里便是一件丝绸料子的丁香色绣花肚兜，随着她侧躺着姿势，明显精致的锁骨下，显现出婀娜浑圆的曲线。
裴延的喉结微动，黑眸愈发深暗。
一阵燥热涌遍全身，他捏紧了手指，沉着一张脸将薄被给她遮上，
就在他正准备离开，袖子倏然被扯住。
裴延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就见陶缇一脸睡眼惺忪，咕哝道，“别走。”
裴延抿了抿唇，弯腰，低声哄她，“孤去洗漱，很快就回来。”
却见陶缇半睁着一双迷离湿润的水眸，像是强撑着清醒的意识，又像是醉了般，带着几分娇气说，“那你亲亲我……今天七夕，你先亲亲我，不然我怕等会儿我又睡着了。”
娇娇的小美人轻轻撒着娇，是个男人都受不住。
裴延温凉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嗓音沙哑，“小姑娘，你确定？”
陶缇眨巴眼，懵懵的。
“不确定也来不及了。”裴延俯下身，像是饥饿的兽狠狠地咬住猎物，他狠狠的吻上了她的唇。
热烈的，缠绵的，不容抗拒的，深吻。
他炽热的胸膛贴着她柔软的身躯，那冰凉的血液燃烧起来，像是一把火要将两人彻底焚化。
手捏住她的腰，没有布料的阻隔，触手滑腻细嫩，像是极嫩的豆腐，他都不舍得用劲，怕给她捏出印子。
几乎同时，心里又冒出另一个阴暗恶劣的声音，让他想要用力掐着她的腰，在她身上留下许许多多的、只属于他的痕迹。
裴延觉得，他可能要忍不住了。
他的吻离开她的唇，雨点般落在她的耳垂、脖子、锁骨，辗转反侧。
幔帐内盈满迷人的馨香，眼见着小美人衣衫凌乱，快不蔽体，裴延身子绷的厉害。
他轻轻的吻咬着她的耳垂，嗓音沙哑的不像话，“阿缇，给我。”

第83章
陶缇本就有几分醉，又被他那个吻弄得晕晕乎乎，此时困极了，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小手拍了拍的背，含含糊糊的哼唧着，“困，睡吧睡吧……”
这语气，像是在哄孩子别闹一般。
裴延，“……”
身子里的邪火烧的厉害，可这会儿若是就这样稀里糊涂把她给要了，明日醒来，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起她口中那个“趁着织女洗澡偷拿衣服的无耻牛郎”，最终得出结论，她应当会很生气。甚至觉得他同牛郎一样，是个卑鄙无耻、乘人之危的小人。
虽然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事，还是两厢情愿的好。
深吸一口气，裴延强行将脑中那无耻又卑劣的念头压了下去。临走的时候，却犹有不甘，惩罚性的咬了下她的嘴角。
见她蹙起眉，他黑眸幽深，沉沉道，“小没良心的，撩火不灭。”
床上人睡得香甜，似乎还梦到什么好吃的，抿了抿嘴。
裴延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侧殿。
泡了快半个时辰的凉水。
……
翌日，陶缇睡得昏昏沉沉醒来时，裴延已然不见人影。
坐在梳妆镜前，玲珑看到太子妃脖子和锁骨处的的红痕时，怔了怔，“太子妃，您这是被虫咬了？”
陶缇一愣，凑到镜子前照了照。
只见白嫩嫩的肌肤上，有一点又一点的粉色小痕。
她伸手一摸，却并不疼。
“不知道啊，昨晚睡得挺好的。”陶缇嘟囔道。
“难道这是……”玲珑虽是未经事的，但也听人说过，男女欢爱之后会留些红痕。一想到这里，她的眼睛“蹭”的亮了起来，脸上也不禁露出暧昧的笑容来。
陶缇也从玲珑暧昧的偷笑中反应过来，脑中浮现一些零星的画面来。
她好像向裴延索吻来着？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努力回想着，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面露迷茫——
不是说第一次会酸疼的吗，她除了脑袋有点沉之外，身上好像没啥感觉？
难道昨夜差点擦枪走火，裴延及时克制住了？
嗯，很有可能。
玲珑见太子妃那渐渐泛红的脸颊，越发觉得高兴，边梳着头发，边问道，“太子妃，咱们瑶光殿是不是快要有小主子了？”
陶缇，“……”
她捂着发烫的脸，小声道，“那应该不会。”
“只要太子妃与殿下感情一直这么好，迟早会有的。”玲珑笑道，一脸憧憬，“太子妃与殿下容貌都如此出众，生下来的小皇孙定然聪明又漂亮。”
陶缇被她越讲越脸红，两人说笑了一阵，陶缇突然想到，裴延及时刹车的话，应该憋得很难受吧？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每到这个时候，陶缇就万分怀念穷奇，老司机还可以带带她。
梳妆完毕，陶缇打开梳妆匣旁边的小盒子看了一眼，只见里头的蜘蛛结出一张又密又结实的网来。
玲珑喜道，“恭喜太子妃，这是得巧了，织女娘娘会保佑你心灵手巧的。”
一大早得了个好兆头，陶缇心情不错，挑眉道，“走，做吃的去。”
夏日炎炎，还没到晌午，就已经热得不行。
这天气吃什么大鱼大肉也没胃口，陶缇用炸好的什锦酱和黄瓜丝、胡萝卜、绿豆芽拌了碗炸酱面，另配了一道凉拌手撕牛肉。
吃饱喝足后，她抱着元宝，闲适的躺在树荫下纳凉。
玲珑去司苑要了些花种，一回来就迫不及待的与陶缇道，“太子妃，奴婢刚听到的消息，说是再过两日，景阳长公主要回长安了。”
“景阳长公主？”陶缇眼波流转，也记了起来，“是陛下那位嫁到陇西的亲妹妹？”
“是，就是她。她上次回长安还是三年前吧，这回听说还带了晋国公府的小公爷和青禾县主，想来会在长安多住些日子。”
“玲珑，你快跟我讲讲这位长公主的事，到时候见面了，我心里也有个底。”
陶缇满脸谦虚好学，这位景阳长公主可是昭康帝一母所出的亲妹妹，昭康帝初登基时，政局不稳，景阳自请嫁去陇西，成为大渊朝在西边的一枚定海神针，因此，景阳长公主一直很得昭康帝重视，极尽尊耀。
玲珑了解的也不多，只说了些大概，比如景阳长公主十八岁嫁去陇西，已有二十年，替晋国公生了一子一女，儿子谢蕴石承袭公爵位，女儿青禾被封为县主，享食邑千户。景阳不经常回长安，嫁去陇西二十年，差不多每三年回来一趟，是以每次来，排场都很隆重。
陶缇听后，问道，“那长公主的脾气如何，好相处吗？”
玲珑道，“这…奴婢也没与长公主接触过，但听人说，长公主为人严肃谨慎，御下甚严……”
陶缇挑眉，一听到严肃谨慎，她不自觉就想到张氏。
玲珑道，“太子妃若好奇长公主的事，大可等夜里问问太子殿下？长公主对殿下视若亲子，十分爱重。”
听到这里，陶缇倒是放心了点，寻思着爱屋及乌，长公主喜欢裴延，对自己应该……也还好吧？
但事实证明，她想的太美了——
等到天黑裴延来到瑶光殿时，陶缇在饭桌上与他说起景阳长公主的事。
裴延道，“姑母对我很是疼爱，但她……嗯，她不喜我母后，也不喜你娘亲。”
陶缇，“？？？”
“是她们年轻时的恩怨。”
裴延放下筷子，缓缓道，“姑母一直觉得我母后温柔太甚，显得软弱；至于你母亲，好像是她们年轻时，爱慕过同一位郎君，还为此吵闹过。”
陶缇扯了扯嘴角，这都行？
也是，谁没有年轻过呢？二十多年前，她们也曾璀璨过。
陶缇悻悻道，“那我娘胆子还挺大的，竟敢与公主争吵……”
她现在有点相信卢姨的话了，张氏年轻时，真的很莽。
裴延见她有些担忧，夹了一筷子腐乳糯米蒸排骨到她碗中，“别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是她的侄媳，一家人，她不会为难你的。”
陶缇表示怀疑。
不过想太多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大不了到时候表现的乖巧一些。
她尝着碗中的腐乳糯米蒸排骨，这排骨蒸的脱骨软烂，轻轻松松就将肉咬了下来，肉香鲜美，裹在外层的糯米咸香入味，吸饱了肉的油脂，嚼起来越发美味。
吃完饭，再吃两块绿豆冰糕，糕点隔着冰冻过，清香绵软，入口即化，淡淡的绿豆甜香，吃上一块，仿佛吸入一缕雨夜的凉风，在这闷热的夏日，舒爽无比。
待夜深了，两人一同躺在床上，陶缇不由自主的想起昨晚的事。
裴延倒是与往常无异，风轻云淡的躺着。
见她浑身不自在，动来动去的，裴延轻轻拍了下她的臀，“不困？”
陶缇身子一僵，不敢动了。
裴延当她被自己轻佻的动作吓到了，闭着眼睛，将她捞入怀中，轻轻抚了抚她的背，沉声道，“怎么了？”
陶缇靠在他的怀中，听着他还算平稳的心跳，纠结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殿下，昨天晚上……你和我……唔，我脖子上的红痕……”
裴延眉心微动，半晌，淡淡的“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陶缇轻咬着唇，“那你怎么忍得住？”
“冲凉水。”
“啊……”
陶缇心底涌上愧疚，“虽说是夏天，但你身子骨弱，冲凉水容易感染风寒的。”
“所以在你准备好之前，别勾我。”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陶缇揪着他的衣襟，心道，明天找个御医来问问吧？
她觉得他身体相较于几个月前，是好了不少的，或许，是可以为爱鼓掌了？
——
翌日一早，陶缇就以请平安脉为由，将御医请了过来。
等御医把完脉，确定她一切皆好，陶缇将宫人都屏退，只留下御医一人问话。
不多时，御医就离开了瑶光殿。可他才回太医院没多久，又被紫霄殿请了过去。
一袭玄色锦袍的裴延端坐在桌案，语气平淡的问道，“太子妃将你单独留下来，所为何事？”
御医有些尴尬道，“太子妃问殿下的身体状况。”
裴延眯起黑眸。
感受到那锐利的注视目光，御医头皮都发麻，擦了擦额上细细密密的冷汗，干巴巴道，“太子妃问殿下您的身体，是否能、能行房？”
裴延，“……”
短暂的沉默后，他问，“你怎么说？”
御医诚诚恳恳道，“臣答：殿下最近虽康健不少，然房事致疾殒力，且再调养几月，或可行房。太子妃听后，也没说什么，便让臣退下了。”
裴延，“…………”

第84章
两日后，景阳长公主的仪仗进了长安城。
陶缇一大早就被玲珑从被窝里拉起来，按到梳妆镜前好一番打扮。
为表敬重，她今日换上了一整套太子妃规制的礼服，虽然料子都是丝绸的，但里外三层，再加上繁复华丽的刺绣，整个人裹得像只白糯糯的甜粽子。
除此之外，玲珑还给她梳了个繁复的鸾凤凌云髻。她的头发本就又厚又密，为了撑起这个发髻，还得额外再加假髻。
好不容易梳好发髻，又戴发冠、金银珠钗，甚至连脖子上、耳朵上、手腕上都戴的满满当当的……
从灰蒙蒙的天捯饬到天光大明，玲珑如释重负的长舒一口气，“太子妃，梳妆好了，您看可满意？”
陶缇抬手托着自己沉重的脑袋，盯着镜子瞧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就像棵亮闪闪的摇钱树，晃一晃就能噼里啪啦掉下金子。
待到巳初时分，陶缇由玲珑搀扶着，坐上前往甘露宫的轿辇。
她抬头看了眼碧蓝如洗的晴朗天空，轻轻叹了口气，这七月盛夏里，穿成这样真是要人命。
后宫位份五品以上的妃嫔、前朝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还有各位王公皇亲的女眷已然候在甘露宫外，几位公主也都陆陆续续赶到。
陶缇的轿辇稳稳停下，一众人见着她，纷纷请安问好。
这还是陶缇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贵族女眷，心里一紧，面上却是淡然镇定的，端出客气的微笑，与她们一一点头示意。
不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微笑就完事。
在女人堆里转了一圈，陶缇见她们一个个都穿得这么隆重繁复，一大早被包粽子的怨念也平衡了不少。
大家都一样惨，待会儿太阳出来，要晒一起晒。
思及此处，陶缇的视线不由得落到裴灵碧的脸上，有些恶劣的想着，这货脸上涂了这样厚的妆，待会儿妆晒花了，那得多可怕呀。
裴灵碧那边察觉到视线，扫了过来。
一见是陶缇在看她，她翻了个白眼，将脸扭向一旁。
陶缇抿了抿唇，也不在意。
不多时，盛装打扮的周皇后在宫人的搀扶下出来了。只见她身着石青色绣五凤朝阳的衮服，头戴做工精致又华丽的凤冠，那凤冠中心镶着的明珠，足有鸽子蛋大，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璀璨又皎洁的光泽，很是引人注目。
众人齐齐给周皇后行礼。
周皇后端庄的笑着，示意众人起身。
说了一番客套话，很快就有小太监跑来禀告，说是景阳长公主的仪仗已经到朱雀门了，昭康帝他们已从金龙殿往太极宫去了。
周皇后应了声，环顾四周，轻笑道，“那诸位便随本宫一同去太极宫吧。”
她说着，又朝陶缇招了招手，笑容和蔼，“太子妃，来，到本宫身边来。”
正默念着“心静自然凉”口诀的陶缇冷不丁被点名，还有些懵，反应过来，还是走上前去。
周皇后拉着陶缇的手，“咱们娘儿俩一起走，路上还能说说话。”
陶缇，“……”
谁跟你娘儿俩了。
裴灵碧在一旁也直瞪眼，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反倒让陶缇莫名爽了一把，脆生生的答应下来。
从甘露宫到太极宫，陶缇与周皇后一起坐在宽敞的轿辇里，有棚子遮蔽，轿辇里又供着冰，倒不觉得热。
周皇后一路上都在关怀太子的身体，陶缇视情况答着，能说的就多说一些，不能说的她也不多提一句。
这般干巴巴的尬聊着，也撑过了一路。
到达太极宫，昭康帝威严的坐在上座，裴延在他右手边，两人下首站着诸位皇子及王公贵族、四品以上文武百官。
偌大的太极宫广场前，男人们凑在一起，女眷们站在一块儿，龙纹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等一队仪仗从承天门缓缓驶入时，广场上响起恢弘的礼乐。
饶是陶缇这会儿热得有些神思恍惚，乍一听到这礼乐声，也清醒了不少，睁眼朝着台下看去——
嗬，这排场可真大！
三辆华丽的马车在台阶下停下，率先下来的那位雍容贵妇，便是景阳长公主。其后两辆，分别是晋国公府的小公爷谢蕴石和青禾县主。
一见到景阳长公主，昭康帝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和善了不少。时隔三年，兄妹再次相见，都红了眼眶。
景阳长公主年近四十，保养得当，看起来像是三十出头，是位成熟韵味的光彩美人。
她与昭康帝热络的打过招呼后，又朝周皇后问了句好，视线就落在裴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不住点头，“延儿瞧着比三年前长高不少，脸色也好了许多。”
身后的小公爷与青禾县主这边刚有条不紊的朝皇帝皇后行了一道礼，就听得自家母亲问道，“延儿，你新娶的太子妃呢？”
陶缇一个激灵。
等景阳长公主一家子顺着裴延的目光朝她这边看来时，她的腰杆子不自觉挺了起来，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拜见，“侄媳陶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景阳长公主眯起凤眸打量了一番，才悠悠道，“嗯，是个知礼的，起来吧。”
陶缇起身的同时，小公爷和青禾县主也朝她行礼。
陶缇回着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只见这晋国公小公爷长得俊秀清朗，气度非凡，透着一种读书人的儒雅风度。
而他身旁的青禾县主，削肩细腰，身形娇小，长着一张古典美人的鹅蛋脸，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美则美矣，却有些不足之症似的，像朵盈盈不堪折的兰花。
互相见礼后，一众人便回殿里入座，宫人们斟上茶水来。
主要是昭康帝与景阳长公主聊，周皇后偶尔添补两三句，其余人则是默不作声，安分的坐着聆听即可。
其乐融融的短暂对话结束后，昭康帝让景阳长公主一家子回宫歇息，待晚上宫宴再好好聊。
众人井然有序的散了。
陶缇本以为裴延还要忙，打算自己先回去的，却不想还没走到轿辇，就听到裴延唤她的名字。
她捧着沉重的发髻缓慢的转过头，见他朝她走来，黑眸圆瞪，“殿下你不忙了呀？”
裴延在她面前站定，淡淡道，“嗯，先陪你回宫。”
说着，他搀扶着陶缇先上轿辇，随后也坐了上去。
坐定后，裴延从袖中拿出帕子，很是自然的替她擦着汗，“累着了吧？”
陶缇享受着他的贴心温柔，弯着眼眸朝他笑，“有殿下替我擦汗，就不累了。”
裴延低眉浅笑。
一回到瑶光殿，陶缇就放飞自我，一边走一边脱，嘴里还喊着，“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玲珑跟在后头一路捡，多次想要提醒太子妃注意一下形象，但见太子殿下非但没有觉得不悦，反而温温柔柔的走到梳妆镜前替太子妃拆发髻，玲珑默默选择闭嘴，捡了衣服就退了下去。
裴延不疾不徐的替陶缇取下珠钗，最后一根长簪抽出时，那一头青丝如泼墨般垂下，有淡淡的馨香萦绕鼻尖。
陶缇抬手揉了揉脖子，软声软气的咕哝着，“脖子都要断了。”
话音还没落，一双修长又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肩颈。
陶缇愣住。
裴延已然替她按摩了起来，轻缓的嗓音响起，“这个力度会不会重了？”
陶缇眨了眨眼睛，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仰起一张白皙小脸，轻轻道，“殿下，你不用帮我捏，你也累了一上午了……”
裴延眉目含笑静静地望着她，“给娘子捏，不累。”
他这一句话，一瞬间将陶缇拉回还在桃源村的日子。那平淡又安稳的日子，还真是……让人怀念呢。
裴延给陶缇捏着肩颈，陶缇舒坦了，也去给他捶背。
天气热了，两人吃了一顿槐叶冷淘，就睡起了午觉。
只是陶缇一觉醒来，裴延不见了。一问玲珑，才知道在她睡着没多久，裴延就悄悄离开，回紫霄殿处理公务去了。
听到这话，陶缇心里一暖，也不由得担心起裴延的身体来。
他天天公务那么多，身体吃得消吗？皇帝也是的，都不知道少派些工作给太子！
………
天光稍暗，华灯初上，宫人们端着各色糕点酒水，来往忙碌。
宫宴上，丝竹管弦之音靡靡，歌舞翩翩，一派祥和升平的氛围。
昭康帝居上座，周皇后在左，景阳长公主在右。
大概是为了促进感情，昭康帝让裴延与谢小公爷坐在一起，让陶缇与青禾县主坐在一块。
此时，陶缇已然换作另一副打扮，身着束腰的艾绿色宫裙，发髻也梳回端庄大气的同心髻，配上一套珍珠首饰，整个人显得却清爽又温婉。
青禾县主也换了身装扮，穿着一条素雅的品蓝色长裙，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应当是下午休息了一番，这会儿她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青禾县主虽已经及笄，但面相很显小，她话不多，柔柔的唤了陶缇一声“表嫂”后，便安安静静的坐着。
见她这乖怯怯又有礼貌的模样，陶缇心生几分好感，主动找话题与她聊着，“县主，你要不要尝尝这三鲜笋炒鹌子，味道挺不错的。”
青禾有些惊讶，乌黑的眼眸看向陶缇，显然没想到她会与自己攀谈——
来的路上，母亲再三叮嘱道，太子妃她娘跋扈嚣张，生出来的女儿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母亲说的那样。
青禾眨了眨水眸，轻声道，“那我尝尝。”
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又放下筷子，朝陶缇笑，“是挺不错的。”
陶缇又道，“那你要不要再尝尝这桂花酒？”
青禾怔了怔，摇头道，“我不能喝酒。”
陶缇道，“这个酒不醉人的，咱们女眷喝的酒跟他们的不一样。”
青禾露出个歉意的浅笑，“表嫂莫怪，我自幼便有不足之症，一直吃着药，所以不能沾酒水。”
陶缇一怔，难怪见到她的时候，就感觉她柔柔弱弱的，原来真是身体不好。
唉，跟裴延一样，都是小可怜。
“那就不喝了，我让她们给你换壶温水来。”陶缇朝她安慰一笑，转身吩咐着宫人。
等她扭过头，就见青禾一脸稀奇地盯着她。
陶缇问，“怎么了？”
青禾摇了摇头，浅笑，“谢谢表嫂。”
“嗨，这么客气干嘛。”陶缇摆了下手，又与她聊起其他来。
上座，景阳长公主扫了一眼台下，只见那小太子妃与她的青禾相谈甚欢，而另一侧，她的好侄儿，时不时朝那小太子妃看去，生怕小媳妇跑了似的。
景阳挑眉，心道：
张韫素这女人刁蛮不讲理，生出来的女儿倒挺不错。
还有那顾沅，虽说脾气软烂、假模假样的，挑儿媳妇的眼光倒蛮准的。

第85章
热闹的宫宴直至亥初才结束。
景阳长公主和青禾县主住在玉明殿，这处是景阳长公主出嫁前所住之处，这些年昭康帝都为她留着，里头的布置陈设也与往年一模一样。
至于谢小公爷，他是外男，暂住在宫外的贤良馆。
临分别前，陶缇让青禾有空来东宫找她玩。
青禾温温柔柔一笑，欣然答应。
翌日晌午，甘露宫。
周皇后吩咐完宫人备上好茶与糕点，见裴灵碧迟迟没来，便想叫人去催一声。
这宫人还没走出门口，就听到一阵叮当作响，只见盛装打扮的裴灵碧款款而来。
“母后，女儿这般打扮可还行？”
裴灵碧张开手，像只开屏孔雀般，在周皇后面前转了一圈。
她今天穿着一袭绯色广袖留仙裙，纤腰盈盈，环佩叮当。梳着灵蛇髻，戴着一套红宝石头面，端的是光艳逼人，鲜妍娇美。
周皇后眯着眼瞧着，脸上露出笑容来，“不错。你姑母一向爱好华衣美服，尤其喜爱鲜亮的颜色，你这打扮她一定喜欢。”
得到了夸奖，裴灵碧眉眼间满是笑，扬唇道，“我可一大早就开始打扮了呢，她要不喜欢，说明她没眼光。”
母女俩入座，裴灵碧满脸期待的问，“母后，待会儿蕴石表哥会来吗？”
周皇后道，“他在宫外住着，今日应当不进宫的。我昨日嘱咐你皇兄了，让他带蕴石在长安城好好逛逛，尽一番地主之谊。”
“噢，这样……”裴灵碧有些失落，瘪了瘪嘴，扯了下裙子。
周皇后见她这般，调笑道，“从前我说要将你嫁给他，你死活不乐意。怎么，昨日才见一面，你就改了主意？”
裴灵碧脸颊羞红，道，“上次见到蕴石表哥还是六年前，那时他长得又黑又瘦，跟个猴子一样，那我肯定不喜欢啊。没想到过了六年，他……他竟然变得这样俊朗……”
放眼望去，像谢蕴石这样风度翩翩、地位高贵的儿郎，长安城里实在再难找出第二个。
周皇后轻轻勾了勾唇，心里盘算着：
晋国公府镇守陇西府，晋国公就谢蕴石这么个嫡子，等到晋国公退了位，谢蕴石便是陇西府的下一任掌管者。
撇开身世不提，谢蕴石其人，容貌俊朗，举止有礼，且文采斐然，灵碧自个儿又爱慕他，简直是驸马的不二人选。
母女俩各怀心思，不多时，殿外传来宫人禀报，“景阳长公主驾到——”
周皇后带着裴灵碧起身相迎，见景阳长公主一袭玫紫色长裙，精神奕奕，足见昨夜休息的不错。
见过礼后，三人入座。
周皇后笑问道，“景阳，怎么不见青禾？”
景阳长公主端着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青禾一大早就去东宫玩了。”
听到“东宫”这个词，周皇后笑容有一瞬僵硬，心思飞转，是去找太子？难道青禾看上太子了？这可不妙。
景阳长公主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皇后母女，猜到她们的心思，放下杯盏，慢悠悠解释道，“是去瑶光殿找太子妃玩了。这孩子昨夜与太子妃坐在一块，聊得挺投缘的。”
去找太子妃？
裴灵碧捏紧手指，心头不虞，青禾这人一向冷冷清清，不爱搭理人，你去找她说话，说十句她只回一句。怎的她才与陶缇认识一天，就上赶着去找陶缇玩呢？
这陶缇肯定是个鬼魅，施了什么妖术！
周皇后则是眸光一晃，暗暗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看上太子便可。
她温和的笑，“她们年龄相仿，再加上太子妃是个活泼有趣的性子，一起玩着也好。”
景阳长公主笑而不语。
周皇后又与景阳长公主聊了些家长里短，等聊得差不多了，便将话题引到正路上，“听陛下说，景阳你此次带青禾进京，是想给她相看人家？”
“皇后消息灵通。”景阳长公主眉梢一挑，倒也不瞒，“青禾已经及笄了，是该寻个婆家了。陇西那边门当户对的人家我都看了一遍，大都是粗莽武将，没有合适的。”
“也是。陇西尚武，武人粗鄙，一身蛮力气，青禾水做的娇柔姑娘，哪能嫁到那些人家去。”周皇后附和一声，又问，“那你相中了长安哪几家？你常在陇西住着，对长安的情况可能不太熟悉，说与我听听，我也好给你做个参谋？”
景阳长公主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手中的玛瑙金镯子，缓声道，“倒也不着急，反正我此次回宫，起码要住两个月，这段时间尽可慢慢挑。”
周皇后笑道，“若是你心中尚无好人选，我倒想举荐一人。”
景阳长公主掀起眼皮，“哦？”
周皇后道，“是我娘家外甥，我兄长嫡出的第三子，绍辉。这孩子今年十七，容貌端正，身高八尺，性情好，会文会武，至今尚未娶妻，如今正在吏部当差，待磨炼个两年，前途自然也是有的。说起来三年前他进宫时，还与青禾见过一面呢。”
打从周皇后将话题引到青禾婚事上，景阳长公主便猜到其中用意，现下听到周皇后说了出来，她也不慌不忙，只颔首道，“皇后家外甥，自然是不错的，不过——”
顿了顿，她幽幽叹口气，“有件事我得先说明……唉，皇后你是知道的，青禾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从小吃着药，冷一点会病，热一些也会病，真是让我这个当娘的操碎了心。御医说了，青禾身子骨柔弱，若怀孕生子，恐有性命之忧。”
周皇后和裴灵碧皆是讶然。
景阳长公主忧愁道，“陇西的风气不好，当媳妇的非得生孩子，还非得生男孩，若生不出，是会被婆家嫌弃磋磨的。所以我特地回长安，就想给青禾挑一个知冷知热、温柔体贴、一心一意只有她，且不会逼着她生孩子的夫家……”
周皇后默了半晌，小心斟酌着问，“这一心一意，是指不能有妾侍与通房？”
景阳长公主毫不犹豫道，“自然如此。”
周皇后一噎，面上不显，心中腹诽着，你女儿是娇贵，可一个不能生育的病秧子，还不准丈夫纳妾通房，岂不是要男方断子绝孙？
有头有脸的世家儿郎又不是寻不到好女人，像你家青禾这样的女人，谁会娶，谁想娶呢？
裴灵碧心里头也是这样想的，但她想在景阳长公主面前卖好，笑着道，“姑母你别担心，青禾妹妹长得好，性情也好，定能寻到好郎君的。”
景阳长公主抬眼看了下裴灵碧，见她锦缎遍身，珠翠琳琅，笑了笑，“那就借灵碧吉言。”
裴灵碧羞赧的笑了。
周皇后那边也纠结了起来，她原本想借着儿女婚事，将陇西拉拢到他们这边，给裴长洲登位多添一份助力，却不曾想青禾却是这么个情况。
这若是应下了，兄嫂和外甥那边怕是要不乐意了。唉，看来这事还是得与兄长好好商量一番。
青禾这边走不通了，周皇后便顺势问起谢蕴石的婚事来。
景阳长公主瞥见裴灵碧那陡然兴奋起来的神色，就猜到这对母女是怎么想的，她面上笑容不变，只推说谢蕴石是儿郎，婚事不着急。
见周皇后还要问，她安抚道，“若能在长安觅得佳妇那自然是极好的，若此次觅不到，回陇西再挑也行。”
景阳长公主不急，裴灵碧却是着急的。这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驸马人选，她才不想放过。
就在她差点脱口而出“姑母你看我怎么样”时，周皇后适时飞了个眼神过来，裴灵碧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只委屈的咬唇低头。
甘露宫这边三个女人一台戏，瑶光殿却是另外一番状况。
陶缇像往常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正伸着懒腰，就见玲珑一脸纠结的走了过来，“太子妃您可算醒了！”
陶缇懵懵的，“怎么了？”
“青禾县主已经在外面坐在快两个时辰了。”
“？？？”
陶缇怔然，“她来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玲珑道，“是县主不让叫的，她说她来瑶光殿已是打扰，更不好惊扰您安睡。”
“那也不好让人家干等这么久……”陶缇也不好责怪玲珑，麻溜的从床上起身，“你快帮我梳洗。”
玲珑忙上前伺候。
陶缇梳了个简单的矮髻，只用一根白玉发簪固定着，随意披了件月白描金花淡色衫子，配上草绿色绣梅花的十二幅湘裙，清清爽爽，利落家常。
她快步往外走去，刚走出寝殿，只见青禾县主坐在庭前绿荫浓郁的大树下。
她一袭天水碧素面杭绸罗衫，身形清瘦，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小脑袋趴着，一双乌黑的眼眸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石桌上的懒猫元宝。
一人一猫，相对趴着，安安静静，唯美自然。
陶缇脚步不由得轻了，生怕惊扰这画面。
青禾耳力好，一听到脚步声，就回过头，见着陶缇，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起身，理了理衣裙，客气行礼道，“表嫂，你起了。”
陶缇也觉得不好意思，讪讪道，“是啊，我这人比较贪睡，一向起得比较晚……”
“是我唐突了。”青禾道。
“你来找我是……？”陶缇问。
青禾眼眸清亮，“昨日表嫂说我有空可以来找你玩，我有空的。”
陶缇，“……”
她那就是句客气话，没想到这傻姑娘当真了。
不过也没事，她挺喜欢青禾的，能做个朋友自然是好事。
两人站了一会儿，你不说话，我不说话，相对无言。
沉默片刻，还是陶缇先开了口，“这会儿该用午膳了，唔，你口味如何？喜欢吃什么菜？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青禾长睫微动，软声道，“我不能吃辛辣的，其他倒还好。表嫂你不用太顾虑我，我一向吃得不多。”
陶缇想起昨夜青禾也就吃了小半碗米饭和几筷子素菜，难怪小姑娘这么清瘦，风一吹就倒似的，便道，“好，那我给你做些清淡的。”
青禾愣了愣，见陶缇撸起袖子，才回过神，“表嫂，你这是要亲自下厨？不可不可，你太客气了，让膳房做便好。”
陶缇朝她灿烂一笑，“你别紧张，我喜欢下厨，平日里也经常自己做饭吃的。”
闻言，青禾更诧异了。
见陶缇往厨房去，她心中好奇，小心翼翼问道，“那我可以跟去看看么？”
“可以呀。”陶缇一口答应，又朝青禾狡黠的眨了眨眼睛，“来，看我给你秀一把厨艺。”
青禾一怔。
倏然，也放松下来，弯眸一笑，“好。”

第86章
夏日闷热，人没胃口，再加上青禾县主在食物这方面好像有些清心寡欲，陶缇琢磨一番，最后准备做四菜一汤：
宫保鸡丁、松鼠鳜鱼、糖醋里脊、醋溜白菜，外加一道清淡鲜美的鱼丸粉丝汤。
宫人处理好食材后，陶缇洗净双手，就开始做菜。
她最先做的是糖醋里脊，选取新鲜的里脊肉，腌制些许时间，再将腌制好的里脊肉裹满面糊，放入油锅中炸。一份糖醋里脊的成功，一是这油炸的过程，火候要掌握好，不至于炸的太生，也不至于炸的太老，酥嫩适中的这个度全凭经验手感。
第二则是番茄酱的品质；大渊朝虽有番茄，但味道太酸，所以在做成酱料时，陶缇加重了糖的比例。饶是如此，翻炒里脊的时候，除了加入番茄酱，还得加些糖和醋，这样才能挂出色泽红亮又浓稠的酱汁。
待那碟糖醋里脊热气腾腾的从锅中倒出，陶缇又撒上一层翠绿的葱花和炒熟的白芝麻，菜肴瞬间变得更加诱人。
青禾本来不怎么饿的，可现在看到这红灿灿的菜肴，忍不住抿了抿唇，看起来好好吃啊。
陶缇见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送到青禾嘴边，“来，尝尝味。”
青禾怔了怔，小脸一红。
她长大后，还没被人喂过呢。
她腼腆的张开嘴，咬下那块糖醋里脊。却不曾想食物刚一入口，她瞬间就被那香浓酸甜的口感给惊艳到了。
里脊肉格外的滑嫩，外面裹着的酱汁酸甜恰到好处，一点都不油腻，甚至还想端一碗米饭配着吃。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青禾又惊又奇，这还是她头一次渴望吃米饭。
陶缇不知道青禾小脑袋里的想法，她喂过青禾后，自己也尝了一口，就心满意足的去做下一道菜——宫保鸡丁。
这宫保鸡丁是道经典川菜，虽然看上去一堆红辣椒，实际上却并不辣，口感偏麻、香，淡淡的酸中还带着些许微甜。
取鲜嫩鸡腿肉，切成小丁，与炸锅的花生米一起翻炒，没多久，那股子浓郁鲜香的味道就飘出厨房，飘至殿外。
厨房门外适时响起元宝“喵喵”的叫声，小家伙每回闻到香味，都会瞪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趴在门口叫。纵然很馋，它却很乖，从不会跑进厨房里捣乱。
“小馋猫。”陶缇抬头瞥了眼，笑着吩咐玲珑去给元宝喂点小鱼干。
做好宫保鸡丁后，陶缇不停歇的处理起那一条肥美的鳜鱼——
松鼠鳜鱼最考验的就是刀工，要想把鱼炸的漂亮，斜切菊花刀，角度很重要。
青禾在一旁看着，都不由得屏起呼吸，看了看陶缇娴熟利落的手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这双手好像是个摆设啊……
当一整条鱼裹上干粉放入油锅，伴随着“刺啦”的声响，鱼和油的香味迅速激发出来。不一会儿，一条鱼炸的金黄酥脆，完完整整的放在长形的白瓷盘上。
陶缇这边另外起锅，调成香浓的芡汁，加入热油，均匀的洒在鱼的身上，同时，再将炒熟的虾仁、青豆、笋丁等洒在鱼身上，当做点缀。
“表嫂，这道菜可真好看。”青禾真心实意的赞道，看向陶缇的眼神写满了敬佩。
“不但好看，还很好吃呢。”陶缇说着，又起了两个锅，同时煮起了鱼丸粉丝汤和醋溜白菜。
青禾自告奋勇的想要端菜，玲珑哪敢让玻璃娃娃似的县主做事，忙道，“县主，奴婢来吧。”
青禾轻咬唇瓣，垂着眼睫站在一旁，像个无措的小孩。
见状，陶缇轻声道，“青禾，你帮忙摆下碗筷，好么？”
青禾和玲珑皆是一怔，想法却各不同。
陶缇也不多说，只朝青禾露出个温暖的笑，青禾黑眸闪动，也笑了，“嗯！”
她那边毫不忸怩的拿着碗筷出去了，玲珑忐忑的凑到陶缇身边，“太子妃，景阳长公主可把县主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若是让她知道咱让县主做事，她心里得怪太子妃您了。”
陶缇道，“放心啦，这事咱不往外说，长公主怎么知道？再说了，青禾她比较慢热，你若什么不让她做，她一直客气绷着，待会儿吃饭都吃不香。有一定的参与感，会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的。”
玲珑似懂非懂，但太子妃都这样说了，她也不好再多说。
且说饭菜都摆上了桌，糖醋里脊颜色红亮，宫保鸡丁味道香浓，松鼠鳜鱼造型独特，醋溜白菜酸香四溢，鱼丸粉丝汤鲜美爽口。
陶缇拿起筷子，笑眯眯对青禾道，“用膳吧！”
青禾应了声，动作优雅的伸向那道宫保鸡丁，夹了一块小小的鸡丁，细嚼慢咽。
陶缇也伸向了宫保鸡丁，却是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大勺放入米饭里，端起饭碗就吃了起来。
青禾惊诧，“……”
陶缇把嘴里的美食吃完后，才对青禾道，“宫保鸡丁配饭吃很绝的，你也试试，一粒一粒的吃不够爽。”
青禾咬了咬唇，迟疑片刻，终究是抵不过陶缇鼓励的眼神，也舀了一大勺放进碗中，跟米饭拌着吃了一大口。
米饭与菜汁的咸香充分混合，鸡丁嫩滑，花生米酥脆可口，咸味为主，其次是淡淡的酸甜，一大口吃完后，舌尖隐隐发麻，却回味无穷，还想再来一口。
“怎么样，好吃吧？”陶缇像只小狐狸般眯着眼笑，语气里带着对自己厨艺的小骄傲。
“嗯嗯，很好吃。”青禾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无比崇拜道，“表嫂，你的手艺比宫中的御厨还好，你真是太厉害了。”
纯情少女真情实感的赞美，让陶缇心里美得冒泡，面上还是保持着谦逊，轻声道，“再尝尝这松鼠鳜鱼。”
青禾伸出筷子，鳜鱼表面炸的酥脆，筷子稍用力点，才穿破外壳，夹起里头那雪白鲜嫩的鱼肉。外酥里嫩的口感与酸甜的汁料混合在一起，细品还有清甜的果香。
“我一开始还以为会像糖醋鱼一般，现在尝过，发现两者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这糖醋味并不厚重，吃起来酥香鲜嫩而不甜腻。”青禾评价着，又多夹了两筷子。
陶缇见她伸筷子的次数多了，心里也高兴，毕竟对下厨的人来说，最好的赞美就是把菜吃光光。
两人一边聊一边吃着，关系也在不自觉中增进。
在闲聊中，陶缇也得知了青禾身体不好的缘故。
“我出生那一年，戎狄大举来犯，我父亲领兵去了前线。戎狄兵狡诈，分了一部分兵力包围了平阳城，那时城中大部分的兵将都去了前线，余下的都是些残兵老将。母亲为了保卫平阳城，穿上盔甲，亲自上城楼指挥防御……”
“然后呢？”陶缇紧张的问。
青禾缓缓道，“平阳城地势好，易守难攻，戎狄兵无法强行攻城，便围城，与平阳城耗着。母亲与他们苦熬着，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期间还见红了，若不是府中的御医经验老道，可能都保不住胎。就这样苦苦支撑了七天七夜，在第八天的黎明，我父亲带着援军杀回来了……”
陶缇脑补了一下当时的场景，不由得咂舌，“长公主可真不容易！”
青禾颔首道，“是呀，我一直觉得我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可她一直对我心怀愧疚，觉得是她的错，才让我生下来就拖着病体。”
说到这里，青禾温柔一笑，“她给了我这条命，视我如珠如宝，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怪她呢。”
一顿饭吃完，几道菜差不多吃得精光，陶缇吃了三碗饭，就连青禾都吃了两碗米饭。
两个人撑得肚子都圆鼓鼓的，陶缇又带着青禾回榻上躺着，继续与她聊着陇西的风土人情。
青禾从未像今日这样话多，仿佛一日之内要将一年份的话都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等天色渐暗，两人又用了一盅雪莲子银耳杏仁羹，这汤慢慢煲了一个时辰，清甜润肺又养颜。
临分别的时，青禾还有些依依不舍。
直到陶缇让她明天再来玩，青禾这才舒展了眉头，欢喜离开了。
玲珑看着青禾县主的背影，又看了看抱着元宝狂撸的太子妃，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暖意——
太子妃的厨艺征服了县主的胃，又用她仿若与生俱来的温柔力量，俘获了县主的真心。
就像她用行动一步步的让东宫众人喜爱她、尊敬她、拥护她。
玲珑眸光温和，东宫能有这样一位太子妃，真是东宫之幸。
正在撸猫的陶缇似有感应，一抬头，就对上了玲珑的温柔目光。
陶缇，“？？？”
这慈母般的目光是怎么回事？
——
玉明殿。
景阳长公主慵懒的靠在美人榻上，一个宫人捏肩，一个跪着捶腿。
见着青禾脚步轻快的回来了，景阳长公主长眉一挑，“看来你今日在东宫玩的挺愉快的？”
青禾走过去坐下，轻笑的点了下头，“嗯，表嫂很好。”
景阳长公主眯了眯眼睛，颇有兴致，“哦？说说看怎么个好法。”
青禾便将今日在瑶光殿的吃喝玩乐说了遍。
景阳长公主眸中划过诧异，“你今日竟然用了两碗米饭？”
青禾点点头，面颊泛着红，“表嫂的手艺实在太好了。”
跟在青禾身旁伺候的宫女喜滋滋的补充道，“回长公主殿下，县主今日用的可不止两碗米饭，还有一碗鱼丸粉丝汤，一盅雪莲子银耳杏仁羹。县主今日这一顿，抵得上平日吃三顿呐。”
闻言，景阳长公主从榻上起身，拍了拍青禾的手，欣慰道，“好啊，能吃是好事。明日你若还去找她，就多带些礼物过去，既然要结交，总得拿些诚意。”
青禾颔首，又小鸟儿似的枕在长公主肩膀上，清秀的眉眼间泛着淡淡的笑意，“从前我一直觉得皇宫是个华丽却又冰冷的笼子，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在宫里也能把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母女俩亲昵片刻，青禾问起长公主在甘露宫都聊了些什么。
跟女儿一天的美好体验相比，景阳长公主觉得自己一个下午跟周皇后母女耗着，真是浪费光阴。
“哼，她们母女算盘打得可真好，把你和你哥哥都算计上了！她的侄子什么德行，打量着我才回长安不清楚？就那招猫惹狗的纨绔，给你提鞋都不配！”
景阳长公主骂道，“还有那灵碧，上回见着你哥哥，还对你哥哥百般挑剔，这会儿又来讨好了？哼，这样儿媳妇要是娶进门，晋国公府岂不是要被搅得鸡犬不宁！”
骂到这里，她心里也直犯嘀咕，周明缈这个人聪明有心机，怎么养出来的儿子女儿，一个赛一个不成器？自家皇兄也不是蠢人，没道理两个聪明人生出蠢货啊？真是纳闷！
青禾不知道自家母亲的腹诽，只让她消消气，又道，“母亲，女儿不想嫁人，女儿想一直侍奉在父亲母亲的膝下。哥哥也说过了，我若不嫁，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长公主嗔怪了一句，“胡说，哪有小娘子不嫁人的。”
她心疼的搂过女儿消瘦的肩膀，柔声哄道，“我的青禾长得仙子般，品行好，性情也好，母亲定会为你觅到一位如意郎君的。”
这一对母女温情脉脉，甘露宫的那对母女却是愁云密布。
裴灵碧不高兴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放，蹙着眉道，“母后你都暗示的那么明显了，姑母难道看不出吗？还是她压根就看不上我？我可是她的亲侄女啊，亲上加亲多好！”
周皇后自然看得出景阳的敷衍，心里也正烦着，冷嘲道，“你姑母一向自负又护短，在她眼中，她儿子女儿便是这世间最好，谁也配不上的。”
裴灵碧撇了撇唇，“青禾都那样了，谁会娶啊？娶个不能生的病秧子回去当菩萨供着？要我说，她能嫁进舅父家的门，已经很不错了。”
周皇后道，“无论如何，得将陇西拉到我们这边，青禾嫁，或者谢蕴石娶，起码得成一件。”
裴灵碧眸光闪了闪，心中忽的起了个主意，凑到周皇后耳边嘀咕一阵。
周皇后听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拧着眉头死死盯着裴灵碧，本想骂“这般下作的招数，你个公主竟也开得了口”，但想到眼前到底是自己的亲女儿，忍了一忍，还是把这话压了下去。
只道，“这事若是败露，你的脸面不要了，我还要！”
裴灵碧悻悻的缩了下脖子，“我这不就提一嘴。”
倏然，她眯起黑眸，露出一抹幽幽的笑，“母后，我这边用这个法子冒险的话，那不若用在青禾身上？”
周皇后眉心微动。
裴灵碧见她没反驳，忙道，“若事成了，谅青禾也不敢声张，姑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婚事。若是不成，青禾的名声毁了，不嫁给辉表兄，就只能剃了发出家当姑子去了。与其像现在这样，母后你与舅父上赶着与姑母攀亲，倒不如暗中运筹一番……”
她低声诱惑着，“之后便是姑母求着母后你了，日后辉表兄要纳妾侍通房什么的，还不是由着周家安排。”
周皇后染着红蔻丹的纤纤玉指一点点的收紧，敛眉思考着。
思考着这件事办成的可能性，同时，也诧异于女儿这番阴毒的心思——
转念一想，她觉得女儿这样也挺好。
无论是在这尔虞我诈的皇室，还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多些心机手段，才能更好地安身立命。

第87章
翌日，青禾带着一堆陇西的特产来了瑶光殿，她这回算好了时间，是在陶缇起床后来的。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玩着，关系越发亲密起来。
女生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那么简单。
裴延得知青禾来瑶光殿玩，也不拦着，随着她们小娘子间玩闹。
他这段日子忙得很，除了顾府的修缮事宜，还要忙三日后的中元节。
每年七月十五为中元节，又称作盂兰盆节，这一日百姓们会祭祀祖宗，寺庙里也会开盂兰盆会，超度亡魂。
昭康帝对早逝先皇后的感情深重，是以皇宫每一年的中元节都办的很隆重，不但会请皇家寺庙的和尚来念经，还会请白云观的道士做道场。
中元节这一日，陶缇起了个大早，穿的是素净的浅色衣裙，吃的也都是素菜冷食。
用过早膳后，她就与裴延一道去往仪纯宫——凤仪宫隔壁的一座宫殿。
坐在轿辇上，陶缇十分疑惑的问，“为何不在凤仪宫里做法事呢？”
裴延淡声道，“父皇始终觉得母后的亡灵还在凤仪宫，母后喜欢清静，所以他不想让旁人去凤仪宫打扰。”
陶缇，“……好的吧。”
顿了顿，她又好奇问，“唔，那又是请和尚又是请道士的，不会冲突吗？”
裴延斟酌片刻，答，“理智上来说，父皇其实不信宗教的。”
陶缇，“那他这……”
裴延扯了下嘴角，“但在母后的事上，父皇好像一直没什么理智。他不信鬼神，但同时希冀这世上有魂灵和轮回转世，这样，他还能与母后再续前缘。他也不知道和尚道士哪家灵，便都请来，让佛道两家各显神通。”
陶缇嘴角一抽，这都行？
说话间，两人到了仪纯宫。
昭康帝并不在，一切都由周皇后主持着。她带领着一众后妃与皇室女眷，将祭祀办的有条不紊，体面周到。
桌案上供奉着油饼、乳糕、丰糕、瓜果等祭品，陶缇一边弯腰上香，一边偷偷打量着周皇后的神情。
陶缇真的挺佩服周皇后的，作为现任妻子，能面不改色的给丈夫的前妻操持祭祀之事，这心理素质得多好！
上完香，陶缇和裴延并排跪坐在蒲团上，与众人一起听和尚念往生经；这一念经，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这还不算完，上午走完佛家这边的程序，用了顿简单的午膳后，下午又去后殿走道家的程序……
等到道家的法事结束，天空已经铺满了晚霞，迎来了夜晚。
众人折腾了一天，又是跪又是拜的，早已累的不行。一听周皇后说可以散了，如释重负般，纷纷离去了。
裴延看着重归静谧的宫殿，唇边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幽深的黑眸里是一片清冷。
沉思了许久，他垂下眼眸，看向身旁累到出神的小姑娘，眸光变得柔和。
他侧过身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累了吧？”
陶缇回过神来，乌黑的眼眸透着清亮的光，摇摇头，“还好，不是很累。”
其实她也累，但考虑到都是为了裴延的生母，也不好喊累。
裴延牵住她的手，“走吧，先去凤仪宫给母后的牌位上一炷香，咱们就回家。”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将“瑶光殿”当成了“家”——
无论在外忙碌奔波有多么劳累，只要晚上回去，看到瑶光殿亮起的灯光，热气腾腾的饭菜，她笑盈盈的脸庞，整个人都会放松下来。那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谲，都被隔绝在外，再无半分忧愁。
凤仪宫就在隔壁，两人手牵着手，直接走了过去。
李贵和兰嬷嬷一左一右的守在殿门前，见到裴延与陶缇来了，连忙行礼问安。
裴延示意他们起身，看了眼紧闭的门，“父皇在里面？”
李贵颔首，面露难色，“是啊，陛下在里头坐了一天了，奴才们也不敢进去问。”
听到这话，裴延拧起英挺的浓眉。
兰嬷嬷朝陶缇温和的笑了下，抬头看到裴延皱眉，缓声道，“殿下是带太子妃来拜祭娘娘的？要不还是回去吧，陛下他……这会子心情不好。”
李贵却不这样想，他赔着笑对裴延道，“殿下，要不您进去劝劝陛下吧？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明日还得上朝呢。”
裴延沉吟片刻，颔首道，“嗯，孤进去看看。”
袖子被揪住，他侧过头，看到身旁的陶缇，温声道，“阿缇，你在门口等着？”
陶缇抿了抿唇，轻声道，“既然是来拜祭先皇后的，我与你一起吧。”
裴延垂眸，“也好。”
李贵赶紧开门，让两人进去。
殿内没有燃灯，光线昏暗，正堂空空荡荡，没有人。
陶缇下意识的拉住了裴延的袖子，裴延安慰的看了她一眼，“没事。”
他牵着她一起往侧殿走，温凉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
绕过那扇九尺高的紫檀屏风，一阵强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只见一身宽松玄色长袍的昭康帝一手抱着个牌位，一手拿着个酒壶，歪歪斜斜的靠在床边。哪里还有半点威严帝王的形象，这副样子，就像是流浪街头的烂醉鬼，颓唐、落寞、无边的孤寂。
陶缇眼底满是惊诧，裴延却是习以为常般，平静的松开陶缇的手，低声道，“我去看看。”
陶缇点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
裴延走上前去，低低的唤了声，“父皇。”
床上的人听到后，缓缓坐起来，探出一半身子，那张醉醺醺的脸出现在昏昏光影中，他眯着眼睛，像是仔细辨认了一番，恍然道，“是延儿。”
说完，他又低头对怀中的牌位道，“沅沅，我们的儿子来看你了。”
裴延面色沉重，眸光晦暗不明。
陶缇作为旁观者，觉得这一幕有些悲伤，悲伤中又透着几分诡异，昭康帝像是醉了，又像是疯了。
裴延去扶昭康帝起来，“父皇，您醉了，不若先回宫休息吧。”
昭康帝由着他搀扶着，放下手中的酒瓶，牌位依旧紧紧地抱着。
当经过陶缇身边时，昭康帝踉跄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深眸迸出锐利的冷光，紧紧地落在陶缇身上。
陶缇，“……”
汗毛竖起来了！
昭康帝推开裴延，像是一只孤狼，冷着脸走到陶缇面前，目光愈发阴鸷。
一想到这个女人，在新婚之夜喝了毒酒，他就觉得愤怒。
陶缇心头一紧，迟疑片刻，唤了句，“父皇？”
昭康帝嗓音沙哑又冰冷，“陶氏，你若敢负了太子，朕定杀了你全家！”
陶缇眼皮一跳，尤其是他那句“杀”字一出，她的脖子仿佛真感觉到一阵利刃的冷意。
昭康帝这边还想再说，裴延面容冷峻的挡在了陶缇身前，一只手用力的按住了昭康帝的肩膀，俊美的脸庞满是严肃，“父皇，你吓到她了。”
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压抑着怒意，清隽的眉目好似凝了一层凛冽的冰霜。
昭康帝抬起头，略显浑浊的眼眸闪过一抹诧异，与裴延对视着。
周遭静可闻针，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有凶猛的暗流涌动着。
父子俩，像是两头对峙的雄狮，一头不怒自威却已至暮年，一头年轻力壮藏着无限的力量。
最终，昭康帝幽幽的垂下了眼眸。
“延儿，扶朕出去吧。”
“是。”裴延手上松了一些，转而挽住昭康帝的手。
陶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
再次回到瑶光殿，天已然全黑了。
累了一天，陶缇也没精力享受美食，简单用过晚膳，沐浴后边爬上了床。
裴延在她身边躺下，语气带着歉疚，“阿缇，父皇今日醉了，我替他说声抱歉。”
陶缇羽睫轻轻颤了颤，倏然朝他那边翻了个身，语气轻松道，“没事的啦，我知道他醉了，我没放在心上。”
裴延，“……”
陶缇道，“而且他也没把我怎么样，就警告了我一句……”
唉，听昭康帝那句警告，估计他心里头还记着新婚夜服毒那回事，在这件事情上，陶缇真的躺平任嘲了。
裴延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嗓音清越，“阿缇，让你受委屈了。”
陶缇伸手抱住他的腰，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松香，低声咕哝着，“我就是有些想不通，陛下他怎么突然对我发火了……”
明明她当时站在角落里，又安静又乖巧，吭都没吭一句！
“我母后不是病逝，而是服毒自尽的。”
“！！！”陶缇震惊了，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宫廷秘闻！
“父皇应当是看到你，想到你也服过毒，所以……才会发怒。”
陶缇，“……”
这就解释的通了。
震惊过后，陶缇脑中闪过无数狗血的桥段，最终还是压不住好奇，小心翼翼的问道，“殿下，先皇后为何自尽啊？”
按照她目前知道的信息来看，顾皇后有才有貌，有家世有好友，有亲生儿子，还有昭康帝的一片深情，这妥妥的人生赢家剧本呀。
若是病逝，顶多感慨一句，老天不公，红颜薄命。
可现在是她主动服毒自尽，这为了啥啊？
裴延静了许久，扯了扯嘴角，淡淡的自嘲道，“我也想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静，可陶缇敏锐的感觉到他的低落，心头不免也有些难受。
她往裴延的怀中靠近了些，仰起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下巴，轻轻软软的哄道，“殿下，我们不去想那些难受的事情了，嗯？”
知道她在安慰他，他抱紧了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低头在她肩窝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沉哑，“阿缇，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么？”
陶缇眸光微闪，轻声道，“会的。”
裴延温柔的吻着她的眉眼，纤浓的睫毛垂着，遮住他眼底那涌动的疯狂与占有欲，“记住你的话。”
如果食言的话，他可能也会变成个疯子，做出一些疯狂的事。
………
中元节过后，宫中一切又恢复如常，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这日午后，青禾照常来找陶缇玩。
陶缇前段时间让宫人做的秋千也搭好了，高高兴兴的拉着青禾去后殿荡秋千。
两人闲荡着秋千，青禾忽然想起正事来，细细柔柔道，“表嫂，你知道竹苑雅集么？”
陶缇一怔，“竹苑雅集？书名？”
“……是丞相府办的集会。”
“呃，这样……”
陶缇不好意思的摸了下鼻子，对不起，又丢人了。
青禾似乎有些忧愁，两道柳眉蹙着，轻轻道，“昨日午后，皇后娘娘将我叫去甘露宫，说是周家每一年都在城外的竹苑山庄办雅集，届时长安城的贵女与儿郎们都会去玩……唔，她让我与灵碧表姐一道去。”
陶缇道，“那你去呀。你好不容易来长安玩，天天憋在皇宫里多无聊，出去游山玩水，没准还能认识几个朋友。”
青禾咬了咬唇，小声道，“可是我、我……不是很喜欢灵碧表姐，唔，其实她也不是很喜欢我，我不傻，我看得出来。”
陶缇，“……”
小可爱你看人很准啊，那货就不是个好东西！
青禾道，“我是不想去的，但皇后舅母开了口，我也不好驳她的面子……”
看着青禾那双水灵灵的小鹿眼，陶缇似乎明白了什么，挑眉道，“你、你是想叫我跟你一起去？”
青禾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上写满期待，“可以么！”
陶缇，“…………”
陶缇，“算了，看在你可爱的份上。”
青禾一下子雀跃了，挽住陶缇的手，小猫似的往她肩膀上靠，“表嫂你真好！”

第88章
当天夜里，裴延来到瑶光殿，陶缇与他说了竹苑山庄的事。
裴延眉头一挑，手中夹菜的动作并没停，给陶缇夹了一块樱桃肉后，才缓声道，“你想陪青禾去的话，那就去吧。正好你也可以去玩一玩，那竹苑山庄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
陶缇乌黑的眼眸望向他，“殿下，你去不去呀？”
裴延冷白如玉的脸庞上带着些许为难，“下个月戎狄使团会来长安，父皇让我与礼部一同筹备接待事宜，顾府修缮之事我这边也得盯着，怕是不能陪你一同去了。”
“哦，这样……”陶缇心头有点小失望，从洛阳回来一个多月了，他们好像都没出去玩过。但看他这么忙，她更多是担心他太过劳累。
默默地调整好心态后，她朝他浅浅微笑，“没事的，反正那种雅集啥的，应该没多大意思，还是正事要紧。”
裴延并没错过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唇角弧度绷直，轻声道，“阿缇，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再陪你好好逛下长安。”
陶缇弯起眼眸，应下，“好呀。”
她舀了一碗银耳百合羹，推到他面前，“这银耳汤小火炖了一下午，又甜又稠，你尝尝。”
裴延动作优雅的品尝起来，丝丝温暖的香甜在舌尖弥漫，他略一颔首，“很好喝。”
陶缇盯着他喝汤，一只手托着腮，好奇的问，“殿下，戎狄使团来长安做什么的啊？”
裴延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名义上是促进两邦之谊。实际上来求娶公主，顺便蹭吃蹭喝。”
陶缇眨了眨眼睛，“求娶公主？”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十五年前戎狄败给我大渊，签订了和平协议，两国互相送了一位公主联姻，结为友邦。去年年底，大渊嫁过去的那位公主病逝了，戎狄部众又蠢蠢欲动，频频骚扰我大渊边界。不过戎狄目前的叶闾汗王，还是主和派，所以此次特派了使团进京，想要再选定一位公主和亲。”
在华夏历史上，送公主和亲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在陶缇的印象中，和亲公主好像都蛮惨的。
裴灵碧是周皇后的宝贝女儿，周皇后应当是不会让她嫁过去的，那么后宫中就还剩其他四位公主……
想到那四位小公主或明媚或温婉的脸，陶缇蹙眉问道，“如果真的要嫁公主，父皇会把谁嫁过去啊？”
裴延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会嫁真的公主过去，应当会从宗室选一位女子封为公主出嫁。”
陶缇点了点头，“噢，这样……”
她又问，“之前嫁过去的那位公主，也是宗室女？”
裴延低应了一声，“嗯，那年她出嫁的场面，我还记得。”
一袭红装，泪眼婆娑，年方十六。
十五年过去，她也才三十一，就死在他乡的土地上，化作一块冰冷的碑。
用过饭，两人一起散步。
三月里种下的那些花草树木，如今在瑶光殿里长得很是茂盛，看长势，不少果树明年都能结出果子。
喜欢一个人，下意识的想去了解更多他的事。幽静月光下，陶缇牵着裴延的手，闲聊起顾家的事来。
提到顾家，裴延的语气温和，“我出生后不久，我舅父一家就被父皇贬去了西北，从我记事开始，我与舅父也只见过寥寥几回。不过舅父每隔三月就会寄一封信过来，我母后还在时，他寄给母后；母后不在了，他也继续寄，那时我也识字了，也会回信，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陶缇感受到他平淡情绪下的孤寂，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
“上一回见到舅父，还是三年前。从前我觉得他很高大，上次见面我就与他一样高了。”
裴延慢慢的走，慢慢的说，说起他与顾家舅父仅有的几次见面。
陶缇听着听着就有点难过，尤其听到他说，顾皇后刚逝去时，顾家舅父抱着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嚎啕大哭，喊着“小妹，哥哥来晚了，哥哥带你回家。”——
当然，带肯定是带不走的。
昭康帝亲自给顾皇后换的礼服，亲眼看着棺材下钉，甚至是亲自送她入皇陵。
陶缇觉得成年人都那样难过，遑论那时年仅五岁的裴延……
她仰着脸凝视着他，温柔的笑，“现在好了，舅父一家都回来了，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
裴延垂下眼，抬手抚了下她的鬓角，“好。”
——
三日后，便是去竹苑山庄的日子。
这竹苑山庄在长安城外的荔山脚下，是丞相的一处私家别庄，照着苏州园林的样式建筑得十分精美。因着山庄倚靠一大片竹海，且庄子里也种满各式品种的竹子，是以称作竹苑山庄。
在这炎炎七月里，在这样幽静清凉之地开雅集，又舒适又可风雅。所以每一年，周家办雅集，都会有许多世家子弟参与，渐渐的也成了长安城中的一件盛事。
只是这一来一去，要在竹苑山庄住三天，临出发前，陶缇还有些放心不下。
“殿下，我不在这几天，你要好好吃饭呀，不要太劳累了，睡前记得喝杯热牛乳，早上起来记得练习八段锦……”
陶缇絮絮叨叨的念叨着，她觉得自己这样啰嗦有点老妈子的样子，但又控制不住。
好在裴延每次都耐心的听她说完，然后笑着揉她的发，轻声道，“嗯，阿缇说的话，我都会记住的。”
到了要出发的那天早上，陶缇醒的很早。
她抱着裴延的腰，委委屈屈撒着娇，“殿下，怎么办，就离开三天，可我还是好舍不得你。”
裴延喜欢她这样的依赖，他拥着她香香软软的身子，薄唇吻着她的发，哄道，“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陶缇埋在他的怀中，慵懒道，“让我多抱一会儿，不然要三天抱不到你了。”
裴延就由着她抱。
等她抱得差不多要松开时，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长很长，又亲昵又缠绵。
直到门外传来玲珑的提醒声，这个吻才结束。
陶缇又被吻得腿发软，白皙的肌肤透着绯红，她靠在他身上，不好意思去看他的眼睛，心里却是被甜丝丝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裴延又亲了亲她的眉眼，嗓音有些喑哑，眸色幽深，“好了，你得出发了。”
不然他怕他太不舍，就不让她去了。
陶缇轻点了下头，离开他的怀抱。
裴延牵着她往外走，玲珑瞧见太子妃那绯红的脸颊和稍显红肿的唇，连忙低下头，心里是暗暗懊恼：早知道太子与太子妃在里头文温存，她就该晚点叫。
裴延将陶缇送上马车后，将玲珑叫到一旁，严肃叮嘱了一番。
玲珑郑重记下，“殿下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太子妃。”
裴延还记着洛阳画舫上的事，眸光沉冷，“务必寸步不离。”
玲珑心头一颤，要不是人多，她差点要跪下去，磕头明志。
陶缇那边掀起车帘，疑惑道，“还不走吗？”
裴延这才让玲珑跟去。
马车粼粼，裴延长身玉立，站在原地，眉眼温和，目送着她离开。
陶缇从车窗探出小脑袋来，朝着裴延挥手，直到看不见了，她才放下车帘，托着腮，闷闷的想：
完了完了，她真的栽了。
她明显感觉到，相比于在洛阳那会儿，她好像更喜欢他了。
——
这份不舍并没持续多久，当陶缇看到裴灵碧那张铁青的臭脸，陶缇就乐了——
“二公主，你是昨夜没睡好么，瞧着你的脸色不太好。”
裴灵碧嘴角一抽，冷淡道，“多谢太子妃关心，我还好。”
前两天她就知道青禾邀请陶缇一起去竹苑山庄，心里虽然不高兴，却也没办法。景阳长公主跑到母后面前一说，母后自然是同意的。
看着青禾挽着陶缇的手，俩人亲昵的宛若亲姐妹一般，裴灵碧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问道，“青禾妹妹，你这是要与太子妃一辆马车？”
青禾点点头，软声道，“嗯，我想与表嫂一起。”
裴灵碧皮笑肉不笑，“那好吧。”
母后叫她路上与青禾多聊聊，拉近一下感情，可看青禾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裴灵碧也懒得再说。
就这样，裴灵碧一人一辆马车，陶缇与青禾一辆马车。
等马车驶出皇宫，又在贤良馆停下，裴长洲与谢小公爷也一同去竹苑山庄。
几辆马车前后出城，一路上，也遇到不少华盖翠帷的马车，都是往山庄去的世家子弟与贵女。
中途休息的时候，陶缇还遇到定北侯府的马车——
那浮夸又透着浓浓土豪气息的马车，一看就是定北侯府的画风。
果不其然，马车一停下，一袭杏红裙衫的许闻蝉就从马车上蹦了下来。
陶缇笑弯了眉眼，朝她唤了一声，“阿蝉。”
许闻蝉闻声看来，见到陶缇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反应过来，丝毫不顾贵女的形象，欢欢喜喜的跑了过来，“阿缇！”
一旁的裴灵碧瞧着，小声哼道，“粗鄙。”
许闻蝉到陶缇面前站定，笑得两个酒窝深陷，“阿缇，你怎么在这？难不成你也是去那竹苑雅集的？”
陶缇笑着颔首，又介绍着青禾他们给她认识。
众人互相见了礼，定北侯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年轻郎君。
只见他穿着一袭緗色缠枝葡萄纹锦袍，黑发高束，五官端正俊朗。生的人高马大的，周身却透着一阵儒雅的书卷气息。
乍一看，倒与谢小公爷的气场十分符合。
陶缇看向许闻蝉，用眼神道：好啊你个阿蝉，马车藏男人？胆子也忒大了！
许闻蝉一下子读懂了陶缇的眼神，忙摆手道，“你可别想歪。”
说着，一把拉过那郎君，“这是我七哥，许光霁！”
陶缇愣了愣，哇哦！
从前听许闻蝉说起她七哥是什么“玉面小郎君”，陶缇只当她带着“亲妹滤镜”，毕竟她见过定北侯夫妇俩——侯夫人五官俏丽，但算不上白嫩。侯爷就更不用说了，一副典型的武将模样，皮肤黧黑，五大三粗，声音如洪钟。
且许闻蝉皮肤也比较黑，陶缇觉得一家子应当都不白，没想到今日一见，许闻蝉这七哥却是个白白嫩嫩的。
嗯，真的一点看不出是武将，反而像个书生。
许光霁彬彬有礼的朝众人行礼问好，视线落在青禾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后很快挪开了。
喝过一盏茶，众人重新上马车，继续往竹苑山庄赶。
有小姐妹在，许闻蝉自然不愿意再跟自家文绉绉的七哥坐在一起，高高兴兴的跑到了陶缇的马车上。
她边吃着麻辣牛肉干，边道，“开始我娘推着我和我七哥来这个什么雅集时，我还老大不乐意。我都背不到几篇文章，去雅集还不是闹笑话？为了这事，我还跟我娘冷了好几天呢。嗐，早知道阿缇你会来，那我就不跟她闹了！”
陶缇道，“你既然不想来，你娘为什么一定要你来？”
许闻蝉撇了撇嘴，“我和我七哥俩人的婚事都还没着落，她急呗。”
说着，她还咳了两下，叉着腰学着定北侯夫人的样子，演道，“你看看你们两个，过完年，一个就二十一了，一个就十七了！这个年纪，搁别人家，都要当爹当娘了，你们俩还成天里气我，跟我胡闹！”
她学的惟妙惟肖，直把陶缇和青禾逗笑了。
许闻蝉幽幽叹口气，“我天天数银子不快乐么？为何非得嫁人呢。”
对此，青禾也小小的附和了一声，“是呀，为何一定要嫁人呢……”
许闻蝉诧异，“县主你长得这么好看，身份又贵重，这样的条件，长安城里的郎君随你挑呀。”
或许是许闻蝉的外表娇憨，给人一种亲切信任感；又或许是许闻蝉是陶缇的好友，爱屋及乌，青禾对许闻蝉也没防备，说出她体弱多病的难处来。
许闻蝉听后，目露怜惜，安慰着她。
两人都是被“催婚”的，找到共同点，也很快熟络起来。
作为马车里唯一一个拥有甜甜恋爱且已婚的小娘子，陶缇乖乖地不说话，只默默端起奶茶吨吨吨。
……
许闻蝉一直很能聊，青禾话少，两人互补，倒也愉悦的聊了一路。
马车又行进了半个时辰，总算在午饭前，赶到了竹苑山庄。
此时山庄已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但陶缇他们这行人，又是太子妃又是皇子公主的，尊贵异常，丝毫不容怠慢。
丞相夫人柳氏早早就领着一众人，在山庄门口恭迎。
上一刻，陶缇她们三人还在马车里嘻嘻哈哈笑作一团，下一刻，三人都端着一副优雅淑女的模样，依次下了马车。
柳氏没想到太子妃一辆马车坐了好几个人，愣怔片刻，连忙迎上前去。
一阵寒暄后，柳氏让山庄的管事领着她们去各自的住处。
陶缇与许闻蝉的住所还近一些，离青禾就有些远，反倒是裴灵碧与青禾的住所很近。
青禾一见自己住的离陶缇那么远，有些郁闷，两道细细的眉耷拉着。
陶缇安慰道，“没事的，差也没差太远，你随时来找我玩便是。”
往青竹院的路上，陶缇打量着这华美又雅致的山庄，只见穿廊过道，亭台楼阁，丹垣绿树，翳映阴森。草木交错，浓淡杂间，别有情致，的确是个不错的避暑圣地。
在青竹院安置没多久，便有下人送来午膳，山珍海味，很是丰盛。
坐了一上午的马车，天气又闷热，陶缇草草吃了一些，就梳洗更衣，睡起了午觉。
另一边的湘竹馆内。
用过午膳后，裴灵碧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羞怯瞥了一眼对面的谢小公爷，又飞快挪开目光，笑着对青禾道，“青禾妹妹，午后咱们一起逛园子吧，我舅父家这座园子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打理的，半点不输江南那些名园。”
青禾从景阳长公主那边知道周皇后的盘算后，就对裴灵碧的示好有些抵触。
她很不喜欢这种带着目的和功利的讨好，这让她觉得反感。
她不想嫁给周家人，同样，她也不想让裴灵碧当她的嫂子。
默了默，青禾垂着眼睫，轻轻道，“灵碧姐姐，我有些累了……”
这便是婉拒了。
裴灵碧笑容僵了僵，看在谢小公爷还在的份上，她体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歇歇。反正要在这住上两日，明日雅集过后，再逛也不迟。”
青禾低低的“嗯”了一声。
裴灵碧悄悄摸摸朝裴长洲使了个眼色，裴长洲立刻会意，转而对谢小公爷道，“蕴石，待会儿后院有马球赛，咱们一起去看看？ ”
这几日裴长洲对谢小公爷还算客气热络，谢小公爷也不好驳他面子，便道，“行。”
裴长洲笑了笑，对裴灵碧道，“灵碧，你也一起来吧。”
裴灵碧喜不自胜，面上却保持矜持，羞赧的笑，“好。”
青禾瞧着有些不乐意，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理由不让兄长去，也就随他们去了。
这头，裴长洲兄妹及谢小公爷刚走，许闻蝉后脚就找上门来，“县主，我们去找阿缇玩吧！”
青禾一改开始的疲累样子，欢喜的答应了。
……
午后阳光和煦，庄子依山傍水，风景怡人。
陶缇午觉起来后，便与许闻蝉和青禾一起在外闲逛。三人说说笑笑，无比惬意。
唯一遗憾的是，古代没有照相机，不然肯定要好好拍些照片，留作纪念。
走着走着，只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闹欢呼声，三人也循声走了过去，原是误打误撞走到了马球场。
只见球场上旌旗烈烈，锦衣华服的儿郎和小娘子们，策马奔腾，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青禾想到裴灵碧他们也在这，下意识想要避开。
许闻蝉道，“这有什么，她要真问起，你就说你休息好了，又想出来逛了呗。”
她话音还没落，忽然叫了一声，“我的天爷呐，那是二公主和你兄长吧？二公主怎么靠你兄长怀中了！”
陶缇和青禾都是一怔，连忙看去。只见不远处，裴灵碧靠在谢小公爷的身边，小公爷似乎有些为难。
青禾一下子急了，小兔子般跺了跺脚，“这大庭广众的，她她她……”
她涨红着脸也骂不出脏话，只能提着裙摆往那边赶去。
陶缇和许闻蝉对视一眼，也跟上前。
……
“哥哥！”
脆生生的喊声，让裴灵碧与谢小公爷皆是一怔。
见着青禾和陶缇她们一起过来，裴灵碧眼底划过一抹厌恶，烦死了，怎么到哪里都是她们！
谢小公爷忙解释着，“灵碧妹妹不小心崴了下脚。”
青禾蹙眉，提步欲上前道，“那我来扶。”
裴灵碧心头不满，面上却维持着笑，“哪敢有劳青禾妹妹。”
“玲珑，你去扶公主到一旁坐下。”陶缇适时道，又淡漠的问裴灵碧，“二公主，你身边的宫女呢？”
裴灵碧讪讪道，“我让她们给我取东西了。”
陶缇心里白眼翻上天，淡淡的“噢”了一声。
裴灵碧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但这种情况下，也只能由着玲珑扶到观战台旁坐下。
她沉着一张脸，心头将陶缇骂了无数遍，骂完陶缇，又去骂青禾。
心道：青禾啊青禾，本来对你下手，我还有些愧疚不安的。可现在是你自己不识抬举，还跟陶缇这个贱人凑在一块儿，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且说玲珑将裴灵碧扶坐下后，青禾就拉着谢小公爷的衣袖，小小的脸板着，压低声音教训他。
这奶凶奶凶的模样，可把陶缇看乐了。
不多时，半场球结束，裴长洲从马背上下来，见到陶缇她们，眸光沉了沉，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去裴灵碧那边了。
许光霁也在马场上，一身枣红色骑装，打的满头汗水，这会子倒是有几分武将之子的气势了。
见许闻蝉在，也了过来。
许闻蝉掏出块帕子递给他，嘴上嫌弃，实则关心道，“哎快擦擦，一身汗，臭死啦。”
陶缇对马球赛没多少兴趣，再加上日头明晃晃的，晒得头皮发烫，她更想回去咸鱼瘫。
为了防备裴灵碧再往自家兄长身上靠，青禾决定守在兄长身边。
陶缇便和许闻蝉一道，先行一步。
可还没走两步呢，忽的听到背后传来青禾的惊呼声——
“啊！”
陶缇与许闻蝉赶紧回头。
只见明净阳光之下，许光霁弯着腰，高大的身躯将青禾紧紧地护在怀中。他眉头拧着，地上躺着一颗不知怎么打过来的马球，滚了两下，停住了。

第89章
陶缇和许闻蝉两个旁观者都呆了，遑论当事人。
许光霁忍着背上的疼痛，浓眉蹙着，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姑娘，“你无碍吧？”
青禾被那突如其来的马球给吓蒙了，听到头顶响起的清越嗓音，她才愣怔的抬起头，清亮的双眸直勾勾的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好高。
他的鼻梁也好高。
他的眼睛好亮，炯炯有神，豹子似的。
她呆呆地想着这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许光霁看着她清丽的小脸像梨花般苍白，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拱手道，“情急之下冒犯了县主，还请县主莫怪。”
青禾无措的站着，“……”
许闻蝉那边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七哥，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摸许光霁的背，许光霁皱了下眉头，却故作轻松道，“你哥这么大的个子，一个球而已，能有什么事！”
别人不了解许光霁，许闻蝉哪里还能不了解自家亲哥，她刚才分明听到他倒吸凉气的声音。
许闻蝉气死了，朝着马场上环视一圈，看到一个穿宝蓝色衣袍的往这边跑，她憋着一口气，捡起地上那个马球就大步迎了上去。
那宝蓝色衣袍的郎君是工部侍郎之子，瘦高个，大长脸，老鼠眼。
他本来是来捡球的，顺便道个歉的，这一看许闻蝉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蓦得直发憷。
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转头跑的时候，许闻蝉已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瞪着眼睛骂道，“不会打球就别出来丢人现眼，砸到人了你有命赔吗？”
许闻蝉可不像长安城的贵女得文雅矜持，她可是从小舞刀弄枪甩鞭子的！
眼前的宝蓝袍子虽然高，但被她一揪衣领，就像是老娘教训儿子似的。
看到这一幕的陶缇，“哇哦……”
阿蝉是真的勇。
谢小公爷也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要不是许光霁眼疾手快，被砸的就是自家妹妹。他板着一张脸，走上前去，对许闻蝉道，“许大姑娘，让我来教训他。”
许闻蝉扭头瞥了一眼谢小公爷，却没什么好态度：
真是白长这么高的个子，就在县主身边都护不住自家妹妹，丢人玩意！
但她也不想跟这宝蓝袍子纠缠，松开了他的衣襟，狠狠将马球往他身上一砸，这才返回走。
许光霁看着许闻蝉这护短样子，心头感动，嘴上忍不住道，“要是让母亲看到你刚才的凶悍样子，肯定得教训你。”
“还不是为了你。”许闻蝉瞪了他一眼，“你敢告状，就死定了！”
见这对活宝兄妹斗起嘴来，陶缇忙上前道，“先去找大夫看看吧，那一下估计砸的不轻。”
又见青禾还一副吓懵了的模样，伸手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虚惊一场。”
许光霁看向这小兔子般软萌的县主，也不知怎的，脱口而出，“你如果介意我抱了你，影响你的闺誉，我……我可以娶你的！”
许闻蝉，“？？？？”
陶缇，“？？？？”
青禾，“！！！！”
许光霁那张冷白的脸涨的一片通红，但眉眼间写满认真，认真到有些憨，“我说的是真的。”
许闻蝉感觉头皮都要炸了，扯着许光霁的袖子拉到一旁，急急地骂道，“七哥，刚才那个球是砸到了你脑袋，把你脑子砸坏了？”
许光霁一本正经道，“没砸到脑袋，只砸到背上。”
他个高，换作青禾，估计是会砸到她的脑袋。
想到这里，许光霁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挡住了。
许闻蝉，“……”
深吸一口气，她咬牙道，“那你是被母亲催婚催到头发昏么？你才第一天见人家县主，你就要娶她，你你你你……啊，你何时变得如此孟浪了！她胆子本就小，你是要吓坏她么！”
许光霁蹙眉，有几分困惑，“我吓到她了？”
许闻蝉道，“废话。”
许光霁抿了抿唇。
许闻蝉拉着他，“走走走，跟我去向她致歉。”
陶缇这边刚安抚好连连受惊的青禾，见许家兄妹回来，青禾整个人又紧张的绷了起来，一张白皙的小脸也不知是被太阳晒得红，还是为刚才那突兀的求婚。
许光霁走到青禾面前站定，垂下头，拱手道，“县主，刚才是我唐突了。”
青禾咬了咬唇，声音软软的，“没、没事。”
许闻蝉赶紧将许光霁拉到身后，一脸歉意的朝青禾笑，伸手指了指脑子，“县主，我哥他这里不好使，天天在屋子里读书，把脑子闷坏了。我回去就教训他！”
说着，她先拉着许光霁告辞了。
谢小公爷那头拉着宝蓝衣袍过来赔礼，见许家兄妹不见了，怔了怔，“许家两位呢？”
陶缇道，“他们回去找大夫了。”
谢小公爷应了声，压着宝蓝衣袍与青禾赔了个罪，就放人走了。
陶缇见着青禾失魂落魄的模样，对谢小公爷道，“青禾可能被吓住了，你先送她回去休息吧。”
谢小公爷忙应下，带着青禾离开，陶缇和玲珑也往回走。
刚才许光霁舍身护着青禾县主的一幕，球场上不少人都看见了。等人一走，众人都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许光霁平日瞧着文绉绉的话不多，没想到身手还是很了得的！”
“你不想想他是谁的儿子，定北侯啊！虎父无犬子！这许光霁与他六个哥哥一样，都是沙场上的猛将呢！”
“谁不知道青禾县主是景阳长公主的掌上明珠，他这回救了县主，要交好运咯。”
“嗐，可惜我没在青禾县主身旁，不然我肯定也会冲上去救的……”
“嘁，你说的好听，还不是看人家县主长得漂亮，背后还有晋国公和长公主这两座大靠山……”
马球场上多是儿郎，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题也越说越歪，最后就成了暧昧不清的浑话。
不远处坐着的周家三郎周绍辉，听到这些话，三角眼眯了眯，不禁摸了摸下巴——
撇去身份不谈，这青禾县主姿色还是很不错的。
那水嫩嫩的小脸，那盈盈不堪一握的小腰，还有那受惊的小可怜模样，真是越想越让人心痒。
………
翌日，便是雅集日。
所谓雅集，便是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谈玄论道的集会。
雅致清幽的园林内，放着一大张长桌，桌上除了摆着茶、酒、花、糕点果子，还摆着笔墨纸砚和书册诗集、棋盘、古琴等风雅之物。
陶缇除了对吃的有些兴趣，其他玩意并不热衷。
反正她身份摆在这里，在场也没有谁敢让她吟诗作对或是弹琴作曲的，她只要坐着赏花喝茶便可。
青禾和许闻蝉也先后来了，因着昨日的事情，俩人还有些尴尬。
不过聊了两句后，这一点点尴尬也很快化开。
不多时，诸位儿郎贵女们玩起了曲水流觞的游戏来——
酒杯顺着水流飘，飘到谁面前，谁就得作诗，若是作不出，就得罚酒。
陶缇作为年轻一辈身份最高的，端坐在上座，并不参与，只当个公证人。
游戏很快就玩了起来，井然有序的，有狗屁不通的诗，有堆砌词藻的酸诗，当然，也不乏文采斐然的佳作。
比如谢小公爷，他一首《咏竹》，念得在场的贵女们心动不已，裴灵碧更是恨不得将一双眼珠子黏在他身上。
再比如许光霁，一首《边塞词》，笔墨酣畅，字里行间透着刀光剑影与战场无情。
这一首诗，儿郎们的感触更深，纷纷颔首夸赞。
陶缇坐的高，视角也广。
她看到许光霁念诗时，青禾悄悄地抬起眼，飞快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嘴角却扬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副情窦初开的模样，让陶缇眉头一挑，乐了：这两人有点意思。
几轮游戏玩下来，在场众人几乎都喝了些酒，就算有没喝酒的，最后裴长洲端起酒杯，说了“欢聚一堂、共饮此杯”之类的话，大家也都喝了。
曲水流觞玩过后，众人三三两两的聚着，谈天说地，闲适自在。
青禾和许闻蝉手挽着手，往陶缇这边走来。不曾想一个端着茶杯的小丫鬟经过时，脚一扭，就往青禾身边倒去。
下一刻，一杯茶泼了青禾满怀。
“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丫鬟面孔苍白，惊慌的跪在地上。
青禾的衣裙都是浅色，这茶水一洇，显得特别难看。
许闻蝉斥责了那丫鬟一句，又拧着眉看向青禾，“哎…都泼湿了。”
陶缇坐在亭子里，看到这边动静，刚想起身，就见裴灵碧走了过去。
裴灵碧狠狠骂了那丫鬟一通，又一脸关怀的看向青禾，“青禾妹妹，你这衣衫全湿了，赶紧去换一套吧。”
青禾垂着脑袋，到底是个小姑娘，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湿了衣衫，她觉得难堪，恨不得早点离开这，“嗯，那我先回湘竹馆。”
裴灵碧眸光一闪，忙拦道，“你住的湘竹馆离此处甚远，一来一回也折腾，前头有个紫英院，放着些更换的干净衣裙，你且先换着罢。”
青禾迟疑，雅集举办之处，的确离她的住所有段距离。
裴灵碧热络的劝道，“你身子骨本就柔弱，湿衣服穿久了，容易着凉。这样吧，我陪你一起去。”
青禾没立刻答，她稍一抬眼，正好看见对面的许光霁正往她这边瞧。
她眼睫微颤，含羞草般连忙将脑袋垂得更低，道了声，“嗯，走吧。”
裴灵碧唇角勾了勾，忙上前挽住青禾的手。
两人一走，许光霁快步走到许闻蝉身边，问，“县主有没有烫到？她这是回去了？她好像不太高兴见到我，看我一眼就挪开了，我要不要再找个机会与她郑重赔个罪？”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许闻蝉嘴角直抽。缓了缓，还是一一答了，“茶水是温的，她先去换衣衫了……至于赔罪，倒也不必，县主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只要你别再说那些奇怪的话就好了。”
许光霁浓郁的眉眼凝着。
许闻蝉也没理他，径直往陶缇那边去了。
凉亭之中，陶缇摩挲着茶杯，若有所思。
许闻蝉走了过来，咕哝着，“这两天县主也太倒霉了吧，先是险些被马球砸到，现在又是被茶水泼湿，这竹苑山庄是不是克她啊？”
听到这话，陶缇的心头忽的一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一次是巧合，二次还是巧合？
而且这种“小丫鬟泼水，小娘子去换衣衫”的桥段……这不是宅斗剧的经典套路吗？
一想到这种套路后接的恶心剧情，陶缇彻底坐不住了。
她拂袖起身，眸光肃然，“玲珑，随我来。”

第90章
紫英阁。
“青禾妹妹，你先换衣裳。”裴灵碧指了个宫女伺候青禾，缓缓起身道，“我出去净个手，过会儿再回来找你。”
青禾蹙眉，问道，“我的丫鬟呢？”
她出门是带了个贴身丫鬟的，刚才还在，怎么进屋这一会儿，转身就不见了？
裴灵碧眯着眼，不动声色道，“噢，我让你那丫鬟沏茶去了，估计很快就回来了……你姑且先用我的宫女吧。”
青禾抿了抿唇，看着那身淡紫色的衣裙，想着早点换掉早点回去，便点了下头。
裴灵碧笑了笑，嘱咐宫女好好伺候青禾，就出了门，顺带还将门合上了。
屋内，那宫女老老实实伺候着青禾换衣裙，青禾也配合着换，可渐渐地，她闻着屋内的熏香气味，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她平日也熏香，熏得都是上等的安神香，味道清淡雅致；如今乍一闻到这浓烈刺鼻的香味，她不适的扫了屋内一圈。
只见角落里摆着个紫檀雕蕉叶纹花六角式香几，上头放置着一个小小的景泰蓝三足象鼻香炉，青烟袅袅，香气浓郁又甜腻。
青禾皱眉，本想让宫女把这香给灭掉，但想着衣裳很快就换好，暂且忍了忍。
不曾想换上衣时，她的脑袋越发的昏沉，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晃了两下。
“县主，您怎么了？”宫女担忧的问。
“这个香气味太浓，熏得我脑袋发晕。”青禾一只手撑着脑袋，疑惑的看向宫女，“你不觉得难受吗？”
宫女意识很是清明，摇头道，“奴婢并未觉得不适。”
青禾咬着唇，心道，难道是自己太娇气敏感了？
“赶紧换吧，换完扶我出去走走。”
“是。”
只是还没等衣裳换完，青禾就浑身发软，头晕目眩的，站都站不稳。
那宫女吓了一跳，忙扶着她在床榻旁坐下，“县主，您没事吧？”
青禾神思恍惚，脑袋靠在床柱上，有气无力道，“开窗子，透透气……”
或许是她声音太小，宫女没听见，只丢下一句，“您先躺着歇息，奴婢这就去找公主来。”
青禾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子越来越热，眼前的一切渐渐的变得模糊、扭曲。
她看到那宫人跑了出去，看到门再次的合上……
——
紫英阁外不远处的假山后。
“阿缇，咱们这是做什么啊？”许闻蝉睁圆了眼睛。
“嘘——”
陶缇弯着腰，探着脑袋。
没等多久，就见裴灵碧脚步匆匆，神色得意的从紫英阁走出来。
陶缇心头一沉，果然不对劲！
许闻蝉也惊讶了，“怎么就二公主一个人？县主呢？”
陶缇直起腰，让玲珑跟自己去紫英阁一探究竟，又对许闻蝉道，“阿蝉，你在外面帮我们把风。要是我们一盏茶功夫还没出来，肯定是遇到麻烦了，你就去叫人来帮忙。”
虽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但看这情况肯定不太妙，许闻蝉郑重颔首，“好，你放心。”
陶缇这边带着玲珑一路往紫英阁走，这么大一个院子，愣是没有一个人看守，更是让人生疑。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青禾身旁的丫鬟趴在内院的石桌上，昏迷不醒。
玲珑快步上前，探了下鼻息，又检查了下后颈，严肃道，“太子妃，人还活着，只是被人打晕了。”
陶缇拧眉，“先别管她，咱们快去找县主。”
紫英阁是个双层楼阁，上下屋子都有十几间，陶缇与玲珑两人分头开始搜——
等搜到二层时，有一间屋子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动静。
陶缇和玲珑对视一眼，赶紧往那间房走去。
房门从里头锁着了，在陶缇的示意下，玲珑猛地一脚踹开。
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门被踹开一半，屋内正在脱衣服的男人也吓软了，鬼叫了一声。
牡丹屏风后，影影绰绰，一股甜腻的熏香扑鼻而来。
陶缇闻着这香味，强忍着恶心，带着玲珑冲了进去，“青禾！”
只见里间，青禾苍白着一张小脸，意识模糊的躺在床上，上衣有些凌乱，但还是完整的，并未脱下。
而她身旁的男人，光着精瘦干瘪的上身，裤子脱了一半，脸上带着潮红，虽然醉醺醺的，却不是全无意识，还知道赶紧穿裤子。
都不用陶缇开口，玲珑直接上前，三下五除二将男人拖到地上。
陶缇赶紧抱起床上的青禾，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青禾，醒一醒。”
听到她的唤声，青禾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呢喃道，“表、表嫂……香……香炉……”
“玲珑，香炉里可能有问题，你先装点香灰，咱们带回去分析。”陶缇沉着的吩咐道，“现在当务之急，是带青禾离开。”
“是。”玲珑说着，抬掌一个手刀将男人劈晕过去，又掏出块帕子，从香炉里头取出一些香灰装好。
看着地上晕倒的男人，玲珑问，“太子妃，这个人怎么办？”
陶缇对这个男人有点印象，好像是周家的儿郎？
刹那间，她脑中闪过无数的猜测，越想越觉得恶心。
就在她斟酌着该怎么惩罚这个猥琐男，门口倏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陶缇和玲珑皆是一怔。
玲珑一脸警惕，弓身出去查看。等再回来时，身后拖着个昏迷不醒、发鬓凌乱的女人。
陶缇，“？？？”
这个衣着、这个发饰……
她弯腰抬起那女人的脸，瞠目结舌，裴灵碧？
谁哪位绿林好汉做好事不留名，竟然把这货打包送上门了？
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陶缇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裴灵碧，又看了看被打晕过去的男人，心头登时冒出个想法，“玲珑，来，将他们俩放床上去。”
玲珑瞬间会意。
主仆俩一起将裴灵碧和周绍辉抬上床，还弄成拥抱的姿势，将锦被一盖。
布置好后，陶缇拍了拍手，哼道，“害人终害己。”
裴灵碧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周家儿郎也是个心术不正的猥琐货色。既然他们这么喜欢玩这种恶心人的手段，就让他们自食其果！凑一对互相祸害得了！
处理好后，陶缇和玲珑赶紧架着青禾离开。
许闻蝉那边见着她们出来，立马迎上前去，看着昏昏沉沉的青禾，她惊道，“天爷呐，县主这是怎么了？”
陶缇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先回我的院子。”
她们前脚刚一离开，后脚就有宫女，带着大夫及丞相夫人柳氏等一行人往紫英阁走——
“县主突然说身体不适，大夫你可得好好给她看看。”
“县主就在二楼。”
一行人上楼，只见门虚掩着，唤了两声，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宫女壮着胆子，伸手推了一下门，那门发出“吱呀”声，然后啪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宫女，“？？？
大夫及柳氏一干人等，“！！！”
众人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探头探脑的走了进去。
屋内有甜腻浓郁的香，屏风后的黑漆钿镙架子床前，浅青色幔帐垂下，地上放着两双鞋，一双黑色皂靴，一双大红镶珠绣花鞋。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丞相夫人柳氏心口猛跳，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面上只板着脸，吩咐那宫女，“你去看看。”
宫女忐忑不安的上前，掀开幔帐一角，看了一眼，双眸倏然睁大，“啊——”
她见鬼般的往后退，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
柳氏瞥了一眼，心头哼道，这小宫女倒蛮会演。
却听到那宫女讷讷道，“怎么会、怎么会……是公主？！”
柳氏神魂一震，大步上前，掀开幔帐。
这一看，她双目圆瞪，脸色陡然惨白，险些晕死过去。
………
夜色弥漫，漆黑的天幕间，无星也无月。
东宫，紫霄殿，灯火通明。
有月余没露面的顾风总算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两个坏消息——
第一，顾老夫人酷暑难耐，病倒了，如今正滞留在秦州养病，可能要耽误一段时间。
第二，穆王夫妇及世子三人，“病死”在了洛阳牢狱里。
夏风从窗口呼呼灌入，一袭黑衣的顾风抱拳，沉声道，“穆王府之事是属下失察，连累了殿下的计划。”
裴延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淡声道，“风叔不必自责。”
顾风依旧埋着头，嗓音粗粝，“穆王一家就这样死了，殿下在洛阳遭得那些罪都白费了。”
裴延上前去扶，温声道，“无妨。”
顾风站起身来，刚硬的脸上依旧是深深地内疚。
裴延黑眸泛着冰冷，缓声道，“周家动作够快，胆子够大，心也够狠。他们这次虽然躲过了，却也讨不到好……那些明里暗里支持他们的人，见穆王最后落了个这样的下场，难免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他清隽的脸庞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人心这种东西，难齐，易散。”
顾风愣了片刻，旋即恍然。
裴延走过去拍了拍顾风的肩，刚准备让他陪着自己下一局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顾风眸子一暗，身形利落的一闪，躲在屏风之后。
外头，付喜瑞脑袋上的宦官帽子都跑歪了，气喘吁吁道，“殿下，不好了，出事了！”
裴延蹙眉，“怎么了？”
付喜瑞道，“太子妃她们回宫了！这会子正和景阳长公主在陛下的紫宸宫，还有皇后娘娘和三皇子殿下也都在！奴才听人说，景阳长公主去紫宸宫的一路上都板着脸，青禾县主哭哭啼啼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奴才也不清楚，但看情况，好像不妙。”
裴延眸光一凝，沉声道，“太子妃呢？她可还好。”
“太子妃瞧着像是无碍，一直陪在青禾县主身边安抚着。”
裴延沉着脸，正准备起身，只听得窗外传来两声夜枭叫。
他抿唇，对付喜瑞道，“你先去准备轿辇。”
付喜瑞应声，忙下去了。
屏风后的顾风缓步走了出来，走到窗边，开了窗——
一道黑影利索的闪了进来，跪在地上，毕恭毕敬道，“殿下，风爷。”
裴延面如冷玉，黑眸眯起，“怎么回事？”
黑影将竹苑山庄的事简述了一遍。
裴延听到陶缇没事，脸色稍霁。
顾风听得眉头直挑，这皇宫果然是天底下第一污糟的地方，瞧着光鲜亮丽，实际上什么恶心事都干得出来。
“太子妃还是蛮有想法的嘛。”顾风评价道。
“她大概是孤的福星。”
提到陶缇，裴延眼底泛起柔和，薄唇微扬起，笑容玩味，“穆王府的事情摆平了又如何，周家这不是又送把柄来了么？孤的这位姑母，可不是好惹的。”

第91章
夜色浓重，从东宫到紫宸宫的一路上无比寂静，间或听到几声蝉鸣与蛙叫。
轿辇停在紫宸宫，人还没走进去，就能听到里头热闹的动静。
裴延缓缓下了轿辇，漂亮的桃花眸微微眯起，有戏可瞧了。
他轻掸了下长袍，直起肩背，大步走了进去。
景阳长公主的骂声极具穿透声，前头骂了些什么，裴延听不大清楚，等走近了，听到一句——
“哭，你还有脸哭！自己干出这些下作的事，现在反倒委屈上了？”
趁着景阳长公主换气的档口，李贵见缝插针的通报，“太子殿下到！”
乱糟糟的殿内静了片刻，在场的人都朝门边看过来。
陶缇的目光是最积极的，一下子就锁定住那道颀长笔挺的身影。
只见裴延穿着一袭竹青色宽松锦袍，系着一条浅色窄腰带，相较于白日的矜贵气势，眼前这副打扮很是闲适风流，宛若魏晋竹林里走出来的雅士。
裴延气定神闲的走进来，朝皇帝皇后和长公主行了礼后，自然而然的朝陶缇走去。
他那双黑眸直直的凝视着她，似是在问：你还好么？
陶缇弯起眼角，回答他：我没事。
两人并肩站着，借着宽大衣袖的遮蔽，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陶缇心头一暖，面上不动声色，小拇指却偷偷的划了下他的掌心。
小小亲昵片刻，俩人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场上。
景阳长公主那边指着周皇后身边的裴灵碧又骂了一通，全程不带一个脏字，却骂的格外厉害，字字句句直扎人心窝子，周皇后母女及裴长洲，全程都被骂的不敢抬头。
等骂过瘾了，长公主缓了口气，转脸直直的看向上座的昭康帝，换了一副悲恸的神情：
“皇兄，我怀青禾这孩子有多艰难，你是知道的。我才刚怀上她，国公爷就领兵去战场了，我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又要仔细肚子里的孩子，又要惦记着战场上的国公爷，我容易吗？
后来，戎狄来犯平阳城，我那时都快八个月了，还穿着盔甲，天天在城楼转悠，跟那些戎狄兵硬耗着。我七天七夜没能好好睡一觉啊，青禾她差一点就保不住了！饶是这样，她生下来还是先天不足，小猫崽似的，那么小一个，连哭都没气力哭，我瞧着心里疼呐……”
说到这里，长公主哽噎了一下，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我当时就发誓，我要尽我所能对青禾好，给她最好的一切，绝不让她受到半分委屈！”
她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宛若两道利剑，直直的射向周皇后母女，“不曾想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的明珠，回了长安，却被她们这般糟践！”
周皇后半边身子都僵了，一向引以为傲的表情管理都有些失控了。
裴灵碧更是惊慌，缩在周皇后身后，头皮一阵发麻。
她心里也委屈，也愤怒，也抓狂——
得知自己与三表哥睡在一张床，还被一群人给撞了个正着，她真是羞愤欲死。可还不等她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就听人说，陶缇那个贱人带着青禾离开了竹苑山庄。
她自然是着急的，又着急又害怕，怕陶缇她们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跑去父皇和姑母面前告状。
她顾不上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跟三表哥躺在一起，拉着自家皇兄就往皇宫赶，她得赶在陶缇她们之前，与母后商议出一个对策来。
她一开始掐准了青禾胆子小，这种有损闺誉的事，青禾也不好意思与人说。
但她没想到的是，陶缇不知道给青禾灌了什么迷魂汤，两人竟然真跑到长公主面前，把事情捅破了。
一开始裴灵碧还想用“受害人”身份买个惨，但景阳长公主压根不吃这一套。
平素里端庄雍容的长公主，此刻就像是一头愤怒的母狮子，眼睛里都喷着火，那阴寒的目光如利刃，恨不得将裴灵碧生吞活剥似的。
“皇兄，无论你是作为国之君主，还是作为家中长辈，今儿个这事，你得给我个交代。”景阳长公主定定的望向昭康帝，眸光坚定且无惧。
昭康帝脑仁突突的发疼，“……”
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向周皇后的位置，幽深又冷冽。
周皇后宽大的袍袖下捏紧了拳头，指甲陷入肉里也不觉得疼，她知道昭康帝的心是偏的，就算灵碧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也是偏景阳的。
倏然，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朝昭康帝行了个跪拜大礼，双手交叠在放在冰凉的地板上，额头贴着手，低低求道，“陛下，这次的事……是灵碧鬼迷了心窍，她一心想要撮合青禾与绍辉的婚事，好心办了坏事，她已经知道错了。”
裴灵碧见状，立刻“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光盈盈，“父皇，女儿知错了，女儿真的知错了……”
周皇后道，“陛下，看在青禾无碍，灵碧却、却……毁了名声的份上，还请你饶过她这一回吧。”
昭康帝嘴角紧紧地绷着。
见他不说话，周皇后转头看向景阳长公主，她依旧跪着，姿态足够卑微，语气也足够凄婉，哭道，“景阳，咱们都是做母亲的，我知道你心疼青禾。这事的确是灵碧做的不对，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青禾也是你的亲侄女……她这次已经得到教训了……你大人有大量，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就原谅她这一回吧，我替她向你赔罪，我给你磕头了。”
景阳长公主立马朝后退了两步，怕被碰瓷似的，柳眉倒竖着，“别别别，你可别跟我来这一套！”
周皇后满面愁容，一副十足十为儿女担忧的慈母模样。
陶缇在一旁看的叹为观止，这能屈能伸的态度，这说来就来的眼泪，这丰富饱满的情绪，要是生在现代，大满贯影后没跑了。
她不经意朝身旁瞥了一眼，只见裴延冷肃着一张俊颜，下颌线清晰，唇角噙着一抹冷冽讥讽的弧度。
看来裴延也看出周皇后的演技了。
陶缇心里甚是欣慰，往他身边靠了靠，继续当个安静的吃瓜群众。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还是昭康帝打破了这僵局——
“都闭嘴！”
哭哭啼啼的周皇后，“……”
怒不可遏的长公主，“……”
昭康帝冷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周皇后身上，“既然你们周家这么想跟皇家结亲，便让灵碧嫁给周绍辉。”
周皇后身子一颤，陛下这前半句话，是认定这事是她安排的？
还不等她辩解，就听裴灵碧失控的叫了起来，“不，父皇，不，我不要嫁给三表哥！我不要嫁他！”
昭康帝狭长的黑眸中没有半分温情，冷声道，“你们都同床共枕了，不嫁给他，你还想嫁给谁。”
裴灵碧摇着头，无助又慌张的张望着，视线落在谢小公爷身上停顿了两下。
谢小公爷登时拧起眉头，丝毫不掩饰嫌恶的扭过了头。
裴灵碧脸色骤然白了，跟被抽了骨头般，肩膀垮下来，流着泪道，“总之我不要嫁给他，父皇，求求你别把我嫁给他！”
三表哥相貌鄙陋，生性风流，虽还未娶妻，暗中却玩过不少女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她的驸马呢！
景阳长公主嗤笑一声，“皇后，你看看，你之前在我面前把你侄子夸得那样好，现在你自己的女儿都跟他睡一张床了，她还死活不乐意嫁，可见你这侄子是何等的草包！”
周皇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压着心头的情绪，只直直的跪在昭康帝面前。
昭康帝被裴灵碧给哭烦了，不耐的呵斥道，“你不嫁周家，那就去戎狄和亲！”
这话一出，众人都惊住。
裴灵碧也止住了哭声，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昭康帝。
昭康帝不怒自威，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朕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嫁给周家三郎，朕会将他外派当官，你与他一起去，无诏令三年不准回长安；
第二条，嫁去戎狄和亲，看在你为两国之间的邦交贡献一份力的份上，朕会给你准备丰厚的嫁妆，送你风光出嫁。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裴灵碧咬着唇，心口都在颤，她不想嫁给三表哥，更不想嫁给五十多岁的叶闾汗王！
“父皇，你这是逼着女儿去死吗？”裴灵碧红着眼圈问。
昭康帝拧着眉头，沉声道，“朕若不是念着父女之情，换做旁人，早就拖出去乱棍打死了。如今朕给了你两个选择，你非但不知足，还想用死来威胁朕？”
周皇后立刻听出昭康帝话中的杀意，她知道昭康帝这辈子最恨旁人用死来威胁他。
她赶紧上前，捂住了裴灵碧的嘴，“选！臣妾替她选了，让她嫁给三郎！”
裴灵碧瞪大了眼睛，眸中是浓浓的不甘。
昭康帝意味深长的盯了周皇后半晌，须臾，一脸淡漠的对裴灵碧道，“那从今日开始，你就在锦云宫禁足，任何人不准探望。朕会让礼部尽快筹备你的婚事，今年就嫁了吧……”
如今已是七月底，今年就嫁，满打满算也才五个月的时间，可见这婚事会办的多么草率。
“还有周家……”昭康帝沉着脸，嗓音清冷，继续道，“此事发生在周家的庄子里，朕也会追究责任。总得死几个人，以儆效尤才是。”
周皇后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眼角通红，凄哀的喊道，“陛下！”
昭康帝眯着黑眸，目光森冷，一副将她心思看穿的冷漠模样。
周皇后心头发虚，嗓子像是被捏住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又是禁足，又是下嫁，又是贬去外地三年不得回宫，还要追究周家的责任，桩桩件件，足以表明昭康帝的态度。
景阳长公主也不是得寸进尺的人，毕竟裴灵碧再怎么说也是公主，是皇兄的亲女儿，他也不可能为了这事杀了裴灵碧。
只是她这胸口一口闷气不上不下，憋着实在难受。
她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大步走上前，径直走到裴灵碧面前，一只手揪住她的发髻，另一只手照着她那张脸就抽了下去。
“啪！”
“啪！”
一左一右，两个红手印，十分对称。
裴灵碧被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嗡的闷响。
景阳长公主冷声道，“这第一个巴掌，是打你蛇蝎心肠，竟敢算计我女儿；这第二个巴掌，是打你厚颜无耻，都这个时候，还敢肖想我的儿子！”
裴灵碧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样直白的羞辱，脸颊火辣辣的，只恨不得一头撞死，泪水簌簌的往下流。
景阳长公主不再看她这矫揉造作的样子，经过周皇后身边，顿了下脚步，哼道，“你教出的好女儿！”
这满满讽刺的话语，像是一把刀扎进周皇后的脊梁骨，她心里清楚的很，景阳这两巴掌哪里是在打灵碧，分明是在打她周明缈的脸！
景阳长公主扇完巴掌，也就是默认了昭康帝对裴灵碧的惩处。
昭康帝放缓态度，安抚了景阳长公主两句，又对青禾道，“青禾，此次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舅父会补偿你的。”
青禾的小脸这会儿还白着。
她被陶缇她们架出来后，直到马车上才清醒了一些。知道自己险些被歹人侮辱，她吓出一身冷汗，这会儿身子还发冷。
昭康帝见她依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头愧疚更甚，盘算着给她再加封个爵位。
既定了结论，夜已深了，周皇后一拨人，景阳长公主一家人，也都散了。
裴延和陶缇却被昭康帝单独留了下来。

第92章
被昭康帝留下来，陶缇是有些紧张的。同时脑中闪过无数猜测，皇帝把他们留下来做什么？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裴延？
裴延察觉到她的不安，握紧了她的手，俯身轻声道，“我在。”
陶缇抬眼看他，见他朝她浅笑，眉眼温柔，比月色还美。
陶缇：好的，我又可以了！
昭康帝缓步走到支摘窗前的长榻上，大马金刀的坐下，静默片刻，嗓音低沉道，“都坐吧。”
“是。”裴延应声，牵着陶缇在对面坐下。
两人一个自在闲适，一个如唯唯诺诺小媳妇般垂着眼。
昭康帝扫了他们一眼，最后慢悠悠的将视线放在了陶缇身上，语气平淡道，“陶氏，这回你立了功。要不是你机敏，青禾怕是要受委屈了。”
陶缇受宠若惊，忙道，“陛下谬赞了。”
昭康帝摩挲着杯壁，眸光沉沉，听不出喜怒，“刚才人多，乱哄哄的一团，朕也不好细问。现在你与朕说说，你是如何看出二公主的算计？二公主又是被谁敲晕，放在床上的？”
陶缇心头一抖，面上努力稳住。
斟酌一番后，她硬着头皮道，“儿媳平日里没什么爱好，除了下厨，便是看话本。说来也巧合，儿媳之前在话本中看到过这么一个算计，手段跟二公主差不多，是以见到县主的衣裳被泼湿，就多留了个心眼。”
话本？昭康帝一时无言。
裴延也微怔，旋即眸中泛起温和的笑意，这个回答倒是符合她的性子。
陶缇这边继续道，“至于二公主是怎么晕倒，又怎么与周家三郎躺在同一张床上，这事儿媳并不知情。儿媳和宫女找到青禾县主后，就直接将县主带出来了，之后发生什么，儿媳也是一头雾水。”
她这话真假参半，乌黑的眼眸闪着澄澈的光，将疑惑与无辜发挥到极致。
昭康帝凝视着她，她反倒镇定了一些，本来她也不知道是谁弄晕了裴灵碧，这样自我催眠着，她的表情越发坦荡。
对视半晌，昭康帝平静道，“这事朕之后会查。”
陶缇垂下眼，默然不语。
接着，昭康帝又与裴延交代了两句，便道，“行了，时辰不早了，朕也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陶缇与裴延起身，朝着昭康帝行了礼后，一起退下。
走出紫宸宫，夜里微凉的风轻抚着脸颊，陶缇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裴延牵着她上轿辇，黑眸静静的凝视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清雅的笑。
陶缇歪着脑袋，眨了下眼睛，“殿下，你这样看我作甚？”
裴延清隽的眉眼露出笑来，温声道，“阿缇真了不起，机敏又细致，这次你帮了姑母一个大忙，就连父皇也对你也刮目相看。”
他夸的这样直白真挚，陶缇的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唔，我也是误打误撞……”
知识改变命运，感谢从前看过的宫斗宅斗剧，助她苏了一把！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唇角微弯，“在我心里，阿缇是极好的。”
陶缇脸颊发烫，心里甜丝丝的。
忽然，她想起什么，问道，“殿下，裴灵碧她使这样的手段对付青禾，皇后应该也知道的吧？”
裴延搂着她的肩膀，黑眸沉静，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皇后这样做，是想拉拢晋国公？拉拢陇西的势力？”
“应当是。”
“啧，那她胆子可真大，这事风险那么大。一旦败露，弄得像现在这样反目成仇，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陶缇懒懒的靠在他怀中，复盘起这件事来。
“富贵险中求。风险虽大，但若成了，回报也大。再说了，此次若不是你发现端倪，她们的计谋十有八九就成了。届时，姑母虽然知道是她们搞的鬼，碍于名声，也只能强忍着这口气，将青禾嫁过去。一旦嫁过去了，姑母就算再厌恶周家，但为了青禾考虑，也得与他们站一条线。”
说到这里，裴延声音清冷了几分，“她们母女的手段，一向下作。”
这种毁人清白的事，实在令人不耻，亏得她们也是女子，同为女子，竟无半点同理心！
陶缇仔细想了想，若不是自己知晓裴灵碧是个怎样的货色，多了几分警惕，周皇后她们的确很容易成功——
又是在周家的地盘，又是公主和县主之间的事，旁人就算觉得不对劲，轻易也不敢去管。
何况他们下的药也很巧妙，曲水流觞时喝的酒里并没有加迷药，而是加了一种叫做紫稍花的花粉，单独喝酒并不会有什么异样。但若与香炉里的特殊香料混合在一起，便会起到强烈的催情迷魂效果。
青禾之前在曲水流觞时喝了一杯酒，后来嗅到那香味，才会有晕眩发软的症状。而没有喝过酒的宫女，单独嗅到那香味，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真是好算计。”陶缇咂舌道，若有人存着坏心要害人，真是很难防，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话说回来，到底是谁将裴灵碧打晕了啊？”陶缇很是困惑，“我后来问过阿蝉，她一直在外面守着，都没看到有人进去，真是奇了怪了……”
裴延纤浓的睫毛垂下，淡淡道，“大概是哪位正义之士看不过眼出手相助吧。”
陶缇一怔，扬起小脸，水灵灵的眼眸看向他。
裴延眉心微动。
下一刻，就听到她用又惊讶又兴奋的语气道，“会不会是什么江湖高人？就像是武侠话本里写的那样？……说起这个，殿下，大渊有江湖吗？有没有武林大会之类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拿着宫廷种田的剧本，这会子听裴延一提，她突然好奇起江湖事来。
裴延哑然失笑。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她猜到了内情，着实捏了把汗。
见她眸光清澈，又懵懂单纯的样子，他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顺着话茬与她说起江湖。
陶缇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就连回到瑶光殿，沐浴洗漱后，窝在他的怀中，都是听着这些江湖中的恩怨情仇睡着的。
待她熟睡后，裴延像往常一般，吻了吻她的额头，拥着她香软的身子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
翌日上午，瑶光殿来了贵客。
见着景阳长公主时，陶缇刚起床的困意顿时荡然无存，有些拘谨的理了下身上的衣裙，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却不曾想景阳长公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她，脸上写满和蔼，“好孩子，不必多礼。”
这般亲切的态度，让陶缇怪不适应的。
她偷偷看了眼长公主，又偷偷看了眼长公主身后的青禾，青禾朝她微笑点了下头。
长公主道，“阿缇，我可以这般唤你么？”
“当然可以。”陶缇不假思索道。
“好，好孩子。”
景阳长公主颔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昨日忙着找皇后母女算账，我都没能好好与你道谢。昨日之事，真是多亏了你，不然我家青禾，唉……她要真遭了那对母女的算计，她活不了，我也活不成了。”
说到这里，她缓了缓情绪，又朝身旁的大宫女使了个眼神。
不一会儿，就有十来个太监宫女端着金银玉器、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走了进来，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十分气派。
“这些只是薄礼。”景阳长公主郑重道，“我们晋国公府欠你一份情，日后你若是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与姑母说，姑母定替你出头。”
陶缇也从开始的惊诧回过神来，见长公主又是承诺，又是自称“姑母”，足见她对自己的亲密。
她忙道，“长……姑母，您不必这么客气，青禾是殿下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都是一家人，我这个当嫂嫂的，自然要护着青禾的。”
见她一脸真挚，景阳长公主心有触动，不住颔首道，“好，好……延儿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想到之前自己对她的偏见，景阳心头不免有些愧疚，是自己狭隘了。
陶缇请着景阳长公主和青禾往屋里坐，又让玲珑上茶备糕点。
几人刚坐下没多久，糕点都没尝一块，就见玲珑快步走进来，“太子妃，勇威候夫人前来拜访。”
陶缇一怔，她下意识的看向景阳长公主，这也忒巧了吧？
果不其然，长公主表情也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也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两人再见，会是个什么场景……
陶缇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真打起来，她就拉着青禾小可爱去厨房躲一躲。

第93章
张氏显然也没料到景阳长公主会在。
见到端坐在榻边一袭华服的长公主，她晃了会儿神，才记起行礼，屈膝道，“臣妇张氏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金安万福。”
景阳长公主轻轻的“嗯”了一声，道，“免礼。”
她虽然跟张韫素有过过节，却也不是什么不死不休的大仇，毕竟年轻的时候谁没看不惯几个人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点事情回头再想想，早就不算什么了，何况张韫素的女儿才救了自己的女儿。
张氏缓缓坐下，她今日来东宫，是有件重要的事情与陶缇商量的。
但这会子长公主在，她也不好说，便静静地坐着。
一时间，景阳长公主不说话，张氏也不说话，陶缇和青禾两个小也不好插话，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一阵尴尬。
陶缇心态还行，这情况比她想象中的要好。她还以为两人见到对方，会冷嘲热讽，来回过招，没想到竟然这么平静。
沉吟片刻，她尬笑着找话题，“姑母，母亲，青禾，大家尝尝这茶，这茉莉蜜茶很是香甜，还可以自己加冰。”
几人端起茶杯，默默地喝茶。
陶缇，“……”
好像有点带不动。
她本身也不是什么活跃气氛小能手，思来想去，与其就这样尬着，倒不如把舞台留给这对曾经的冤家，让她们自由发挥。
她将茶杯放下，看了眼窗外明净的阳光，轻咳一声，“姑母，母亲，快到晌午了，难得碰上了，一起留下来吃顿便饭吧。你们俩也是旧相识，就先聊着……我去厨房看看。”
说罢，她从长榻上起身，也不等她们两位开口，麻利开溜。
青禾见状，也跟着放下杯子，磕磕巴巴的小声道，“我、我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她起身，快步的跟上了陶缇的步伐，“表嫂，等等我——”
眨眼功夫，殿内就剩下景阳长公主和张氏两人干瞪眼。
空气好像凝固住了，就连在旁伺候的宫人都垂下头，屏气凝神。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景阳长公主缓缓掀起眼皮，纤纤玉手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坐我对面，咱俩聊聊吧。”
张氏低低的应了声，“是。”
她从月牙凳上起身，坐上长榻，理了理袖子和裙摆，每一个动作都进退有礼，一丝不苟。
景阳长公主往身后的软垫上一靠，凤眸微眯着，晦暗不明的审视了张氏一番。半晌，还是憋不住，懒散道，“张韫素，这些年没见，你怎么越来越装了？你以前也不是这个调性的啊。”
张氏指尖微颤，目光依旧垂着。
见她面不改色，长公主眉头皱得更深了，“咱俩都知道对方是什么德行，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端庄夫人的模样啊，没意思。”
这下，张氏总算有了些反应，缓缓抬起眼，沉静的面容带着几分苦涩的笑，“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主还是这快人快语的爽朗性子……”
长公主一时分不清她是在拐着弯讽刺自己，还是真的在夸。
抿了抿唇瓣，她斜乜了张氏一眼，毫不委婉道，“我上次见你还是六年前，你怎么好像又老了许多？明明你与我同岁的，鬓角怎么都有白发了。”
张氏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发鬓，抬眼见到对面的长公主风姿绰约、面色红润，讷讷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龙子凤孙，自然是要年轻的……”
长公主，“……”
她柳眉蹙着，凝视张氏许久，忽然想到什么，也不像开始那般咄咄逼人，只低声道，“你这些年，过的可还好？”
张氏笑道，“还好。”
“陶博松待你可好？”
张氏眸光闪了闪，维持着笑容，“嗯，也还好。”
长公主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扬声道，“张韫素，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啊。”
张氏一惊，只见长公主面容凝肃，幽幽的盯着自己，那眼神分明是将她的伪装给看穿了。
两人对视着，相对无言。
张氏默默垂下头，袍袖下的手紧紧捏着，唇边扯出一抹讥讽的苦笑，“没想到你反倒是最了解我的。”
见她不装了，长公主半开玩笑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好歹咱们也曾为了同一个儿郎斗过。”
尽管最终她们谁也没嫁给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而且当年的少年郎如今也成了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但曾经的青葱岁月，如今回想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张氏那端庄的面具总算放下了，只是眉眼间的灵气与鲜活，再难寻到。
两人心平气和的聊了几句，就有宫女端上两盅冰糖雪梨炖燕窝，“太子妃说，这冰糖雪梨燕窝最是美容养颜，舒缓心情的，让长公主和侯夫人先吃盅甜品垫垫肚子，她亲自做午膳，可能要耗费些功夫。”
那冰糖雪梨炖燕窝，并不是装在杯盏中，而是将掏空的雪梨当作载体，淡黄色的雪梨还雕了朵小花，外观上来看，精致又有趣。
“太子妃有心了。”景阳长公主浅笑，低头看那汤，只见燕窝煮得浓稠，上面点缀着几粒红枸杞，热气腾腾的甜香里还夹杂着雪梨的清香。
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长公主美眸一亮。
这盅冰糖雪梨炖燕窝，很好的处理掉了燕窝的腥味，雪梨的清香与甘甜充分渗入了燕窝中，两者完美融合，十分可口。
张氏尝过后，也觉得很不错。
两人吃了半盅，长公主对殿内的一众宫人道，“你们先退下吧，我与侯夫人说些私密话。”
待一众宫人退下后，长公主脸色沉沉的盯着张氏，厉声问，“你右手手腕怎么弄的？”
张氏愣了愣，下意识将右手往下藏，含糊道，“没、没什么。”
长公主拧着眉头，“陶博松对你动手了？”
“没，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哼，能撞成这样，你还真是能耐。”长公主才不信，她刚才分明看到张氏拿勺子喝汤时，手腕露出的淤青，那形状，分明是被人狠狠的捏住手腕，才能捏出来的印子。
勇威候这些年不断纳妾的事，景阳长公主也有所听闻。
见张氏欲盖弥彰，长公主叹口气。
当初她嫁去陇西时，还心有不甘，寻思着嫁给那种只知晓舞枪弄棒的莽夫，日子肯定过得枯燥极了。后来得知张韫素和陶博松订亲了，她心里更是不平衡，凭什么自己要嫁给莽夫，张韫素能嫁一位文质彬彬的长安公子哥。
不曾想夫君虽然是武将，但却愿意为她改变，对她敬重关怀，这些年相守相伴，日子也算过的滋润惬意。
反观张韫素这边，女人过得好不好，看她的眼睛便知道了——
从前的张韫素，长着多灵动的一双眼睛呀，如今却是鱼眼珠般，黯淡无光。
“他也不算对我动手，只是谈话的时候起了争执，他捏着我的手，力气重了些。”张氏垂下眼眸，淡淡的解释了一句。
她也不想当个吐苦水的怨妇，只扯着嘴角，露出一丝凉薄的笑来，“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罢了，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我于男人这事上已经看淡了。如今我唯一牵挂的便是阿缇，只要她好，我便好。”
景阳长公主敛眉，撇了撇唇，“你看男人的眼光不好，却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养了个好女儿。”
张氏笑笑，算是接受这个别扭的安慰。
两人边吃着冰糖雪梨燕窝，边慢悠悠的聊着。
聊到后来，景阳长公主莫名有些唏嘘，“说句实话，从前我挺羡慕你、顾沅、卢敏月仨人的。你们仨人那么要好，我贵为公主，却连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都没有，身边都是些阿谀奉承，想从我身上捞好处的……所以我从前总是针对你们……”
说到这里，她和张氏都笑了笑。
“不曾想二十年过去，顾沅早已归于尘土，你和卢氏也分隔两地，不能常常相见……”景阳长公主摇头，自嘲一笑，“咱们俩却像好友般坐在一起聊天。”
张氏也道，“是啊，世事无常。”
年轻时总是想得太简单，岁月如云烟，再回首，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这边厢，两个冤家一笑泯恩仇，另一边，小厨房里正冒出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香味。
为了好好招待景阳长公主和张氏，陶缇准备了八菜一汤及点心——
八菜分别是，桂花鸭子、清炖狮子头、元宝红烧肉、五香熏鱼、土豆炖牛肉、蒜香辣子鸡、腰缠万贯，清炒油麦菜。汤是西湖牛肉羹，点心是一碟千层油糕。
这些菜有清淡的、有麻辣的、有下饭的，每一样摆出来十分诱人。
青禾光是在一旁看着，就已经记不清咽了多少次口水了。
“表嫂，你真是太厉害了，每道菜看起来都很美味！”
“这道土豆炖牛肉也差不多了，青禾，你去叫姑母和我母亲准备洗手吃饭吧。”
陶缇轻轻搅了一下锅中炖得烂烂的牛肉，浓浓的鲜香伴随着氤氲的热气不断弥漫着，勾得人馋虫都冒了出来。
青禾爽快的答应一声，忙下去了。
做了这么多菜，陶缇自然不会忘了裴延。她每一样菜都分了一些出来，让玲珑给裴延送去。
“太子妃对太子可真好。”玲珑一边装菜，一边笑眯眯道，“付公公说了，每次太子吃到太子妃做的吃食，胃口就会很好。”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要对他好呀。”
陶缇弯眼笑着，何况裴延对她也很好。
她从前虽没谈过恋爱，却很清楚一条：爱是要相互付出，而不是单方面索取的。

第94章
不多时，八菜一汤一点心整整齐齐摆上了桌，还有一壶杨梅酒和一壶荔枝膏水，乍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增。
景阳长公主一一扫过，美眸中露出诧异之色，“阿缇，这些都是你做的？”
陶缇笑了笑，青禾忙替她说，“是呀，母亲，这些都是表嫂做的，表嫂可厉害了！”
景阳长公主不住地点头，欣赏的看了一眼陶缇，入座后，又对张氏道，“你这个女儿真是不错！”
张氏神情复杂，讪讪笑了一下，视线落在这一大桌子水平极高的菜肴上，心头泛起疑惑来：女儿的厨艺何时这么好了？
上次见面时，阿缇做的一些小吃，或许可以解释为是她闲时瞎琢磨出来的，但这一桌子菜肴，精细程度，半点不输给皇宫的御厨，没有一定的水平是做不出来的。
陶缇那边不知张氏的心思，她自己嗅着这香味都饿了，便赶紧张罗着大家动筷子，“姑母，母亲，青禾，都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景阳长公主不是贪吃之人，原本喝了一盅冰糖雪梨燕窝后，她并不怎么饿。可是现在面前对这一桌子菜，她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食欲。
她喝杯清茶漱了下口，旋即拿起筷子，伸向了那道色泽红亮的元宝红烧肉。
这道红烧肉的做法与其他红烧肉差不多，只是菜中加入了鹌鹑蛋，一颗颗油炸过的鹌鹑蛋金黄浑圆，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小元宝，故而取了个元宝红烧肉的名字。
长公主先夹了一块皮薄肉嫩的红烧肉，只见那红烧肉红彤彤亮晶晶，夹起来时还颤巍巍的，裹满了香浓的汁水。送入嘴里，软糯滑嫩，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咸味和香味恰到好处，肉香中还混合着冰糖的淡淡甜香，格外醇美。
“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好，这红烧肉滋味真不错。”景阳长公主评价着，又夹了一个鹌鹑蛋送入嘴里。
那鹌鹑蛋吸足了浓郁的汤汁，蛋白光滑细腻，蛋黄又粉糯咸香，极具风味。
长公主很是喜欢这道菜，连着吃了三块红烧肉，才稍稍满足，将筷子伸向别的菜。
青禾那边舀了一大勺土豆炖牛肉，浇盖在晶莹剔透的白米饭上——
这浇饭的习惯，还是上回跟陶缇吃宫保鸡丁时学的。
炖得稀烂的土豆块与浓稠的汤汁融化在一起，充分浸透了米饭，青禾舀起一勺拌饭，送入嘴里，粉粉糯糯的土豆浓香四溢，满满的淀粉给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而且越嚼越香，牛肉与土豆相辅相成，融合出极其鲜美的香味。
“这个牛肉好嫩啊，又嫩又酥烂，口感软滑。”
青禾享受的赞道，嘴里刚吃完，又舀了一勺，“我能配着这道菜吃两碗米饭。”
陶缇见小姑娘吃的高兴，心里也高兴，自己夹了一块桂花鸭在碗里，鸭肉清甜鲜嫩，吃到嘴里还留有淡淡的桂花酒的香味，越吃越上瘾。
“阿缇，这道菜叫何名？瞧着怪有意思的。”张氏指着一道炸得金黄的小圆子，好奇问道。
陶缇眯起眼睛笑道，“这道菜叫腰缠万贯。”
桌上几人都来了兴趣，“为何叫这名？”
陶缇夹起一枚，道，“我这不是在开铺子嘛，做菜也想取个好兆头。而且你们看这道菜，鹌鹑蛋上缠着面条，面条一炸，金灿灿的，可不就像是腰上缠着一大堆金闪闪的钱么。这一层金色面条包着鹌鹑蛋的白，咬下去，白里面又包着金，寓意金银不断，财源滚滚来。”
几人听了，也都觉得有趣，纷纷伸筷子夹了一个，沾了些番茄酱，品尝起来。
外面那层炸的金黄焦脆，里头却是嫩嫩的，虽算不上极其美味，但配着酸酸甜甜的番茄酱，也别有一番风味。
桌上几人边吃边聊着，陶缇见张氏与景阳长公主谈笑风生，也放下担忧，敞开肚皮吃了起来。
一顿饭吃完，四人都撑得不行。
景阳长公主连连摆手，哎哟道，“多少年没吃过这么撑了。阿缇，以后我可不能再来你这瑶光殿，再多来几回，我这腰身都得粗一圈。”
“母亲，我早说了吧，表嫂做的饭菜可香啦。”青禾笑眯眯，捧起荔枝膏水小口小口的喝，这种微微凉又微微甜的清新饮品，在炎炎夏日里喝，简直再舒爽不过。
张氏贪喝了几杯杨梅酒，此时面颊泛红，处于微醺状态，心情也很不错。吃饭前她与景阳长公主聊得意犹未尽，这会儿又继续聊了起来。
瑶光殿这边其乐融融，锦云宫内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裴灵碧像具尸体一般，直挺挺的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极其憔悴。
宫人们也不敢上前再劝，她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但凡有半点不如意，非打即骂，很是骇人。
裴灵碧睁着空洞的眼，直直盯着水青色绣蔓草纹幔帐，脑海内一直重复着昨夜分别时，周皇后与她说的话——
“灵碧，这件事，你得一个人扛下来，绝对不能牵连周家和你皇兄……你不要怨恨，不要觉得委屈，你得记住，周家与你皇兄，才是你这辈子的倚靠。”
“嫁给三郎只是权宜之计，放心，你先嫁过去，你若不想与他当夫妻，我会私下叮嘱他，不会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
“你先忍一忍，等你皇兄登上皇位，母后一定立刻让他下旨，让他允你和离，到时候母后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做最尊贵的长公主。”
“不会等太久的，你放心，最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内，你皇兄一定能坐上那个位置！你先忍下这委屈，等日后，母后定会将你今日所受之耻，一一还给景阳、青禾、还有那个陶缇！”
字字句句，一遍又一遍在裴灵碧的脑海中回响着，从黑夜到白天，从清晨到黄昏。
她恨呐，怨呐，不甘心呐，眼泪都快流干了，却无能为力。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颗被抛弃的棋子，可偏偏，她也只能听从母后的安排，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周家和皇兄身上。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给自己催眠，告诉自己忍过这三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殿外守着的宫女们，听到殿内又传来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喊叫声，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互相对视一眼，都是在问：二公主这是受到的打击太大，疯了么？
………
绚烂的晚霞铺满长空，踏着夕阳，裴延回到瑶光殿。
陶缇那边正送景阳长公主她们出去，几人在花团锦簇的庭院前碰见，都停下了脚步。
互相见了礼后，景阳长公主单独将裴延叫到了一边，有事与他说。
陶缇稍稍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先送张氏出门。
靠近花圃的廊下，景阳长公主又恢复那副端庄持重的长辈形象，一脸欣慰的对裴延道，“延儿，阿缇是个很不错的姑娘，长得好，厨艺好，性格好，心底好，最最重要的是，她对你是有情意的。”
裴延俊美的脸庞扬起浅笑，颔首道，“嗯，阿缇很好，这点侄儿一直知道。”
景阳长公主瞪着眼道，“女人的真心很宝贵的，你可得好好待她，明白了么？”
裴延神色认真，应道，“姑母，你放心，侄儿此生绝不负她。”
景阳对自家大侄子的品格还是很有信心的，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满意道，“你记住你今日的话。”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拧起眉头道，“话说回来，你与阿缇成婚也半年了，她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你们俩也得攒攒劲儿，努力造出个孩子来呀。阿缇要是怀上了，有了第一个皇长孙，周家的气焰直接打消一半，哪敢像现在这般放肆！”
裴延，“……”
景阳见他沉默不语，忽的意识到什么，阿缇瞧着面色红润、能吃能睡，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这半年多没动静，难道是侄子的身子不太行？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抬手摸了下鼻子，一副想问却又不好问的模样，尴尬片刻，轻咳一声道，“延儿，姑母这里有一道生子秘方，是陇西当地的方子，还挺管用的，你若需要的话……”
裴延眉心突突跳了两下，默了一瞬，嗓音低沉道，“不必。”
……
是夜，风清月朗，沐浴之后，裴延与陶缇一同躺上了床。
拥着怀中绵软的身躯，裴延不自觉想起姑母离去时的那些话，他的脸埋在她柔软的脖颈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呼吸，变得灼热，又急促。
他的手掌轻轻扣住她的腰，长睫微垂，斟酌着该如何自然的提出“造孩子”这件事。
两人互通心意也有快两月了，她，应当准备好了吧？
裴延高挺的鼻梁轻轻划过她后颈柔软的肌肤，嗓音低哑，“阿缇……”
陶缇怔怔回过神来，“啊？殿下，怎么了。”
裴延眸子一暗，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一些，漫不经心的语气中透着些许不虞，“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说到这里，他感受到怀中的人僵了一下。旋即，她缓缓地转过身，朝向他这边，扬起一张白皙小脸，语气似有些为难和忧愁，“唔，是我母亲的事。”
“嗯？”
陶缇咬了咬唇，纠结了一番，还是说了，“母亲下午的时候，突然对我说……她要与我父亲和离。”
讲真，下午张氏突然拉着她说这话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她的意识里，现代离婚是件很常见的事，但古代女人离婚，少，且很麻烦。
遑论张氏的身份摆在这。
可张氏却很冷静，那张一向严肃的脸庞上写满无畏的认真，“我已经与你父亲提了，他现在虽然不答应，但我说了，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一个月后，他若还没想明白，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
陶缇问，“母亲，你们为何要和离呢？”
张氏眸中泛起深深的惆怅，低声道，“我与他早已没半点感情，与其相看两厌，不如一别两欢。反正你也已经嫁了，且太子待你如此爱重，母亲也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陶缇，“……”
原来是夫妻感情不和。
不过也是，若换做自己，夫君娶了那么多妾侍，还生了那么多小崽子，自己早就炸了！
张氏忍了这么多年，也实属不易。
……
思绪回转，陶缇将脸贴在裴延怀中，小声道，“母亲要和离，我这边是支持她的，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和离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我怕她会受委屈。”
裴延也从初闻这个消息的惊诧中回过神来。
他心底隐约猜到张氏这个时候提出和离的原因——
勇威候府与周家走的近，与东宫渐行渐远。在权势利益与妻女之间，勇威候选择了权势。
而张氏，在夫君与女儿之间，选择了女儿。
裴延深邃的眸中墨色翻涌着，张氏和离了也好，日后自己清算勇威候府时，也不用太为难。
至少父亲死了，还有母亲陪着阿缇，总比父母双亡要好。阿缇也能少伤心一些。
他闭上眼睛，下巴抵着陶缇柔软的发，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道，“别担心。你既然支持岳母和离，那我这个做女婿的，也会尽量帮忙，促成此事。”
感受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陶缇焦虑的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环抱住裴延的腰，小脸在他健硕的胸膛蹭了蹭，轻轻软软道，“等一个月后再看吧，现在先让他们自己解决。若那时我父亲还不答应，咱们再想办法。”
裴延吻了吻她的脸颊，轻声哄道，“嗯，睡吧。”
……
下过两场雨后，炎热的天气稍微凉爽了些。
七月底，昭康帝在朝会上宣读了将裴灵碧下嫁给周家三郎周绍辉的旨意。
左相周平林感恩戴德的谢恩，不明实情的大臣们纷纷祝贺。
又过两日，昭康帝连发两道旨意——
一道是让裕王世子承袭爵位，即日奔赴洛阳府任府牧。
一道旨意，左相周平林身体不适，需在家好好养病，免去周平林协理六部之权，交予右丞相接管。
一时间，朝中一片哗然，众人都有些摸不准昭康帝的态度。
有几个知道内情的，皆忐忑不安起来，陛下这是个警告？还是真要对周家下狠手了？
当日夜里，周平林回府，拿藤条狠狠抽了不成器的三儿子一顿。
不过这两道旨意的热度没持续多久，便被另一件热闹事给盖过了——
时至八月，戎狄使团进长安了。

第95章
八月的天气依旧闷热，好在昨日刚落过一场雨，今日上午凉爽不少。
朱雀大街上人头攒动，听说戎狄使团进京，长安城的百姓们拖家带口，呼朋引伴的凑到街上。沿街的酒楼也被占得满满当当的，上回戎狄使团进京还是十五年前，这种热闹一辈子可见不到几回，哪里能错过。
长安城最豪华的春风楼里。
许闻蝉一边拉着许光霁往雅间走去，一边洋洋得意的自夸道，“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早早的预定下这处雅间，不然咱们也得像旁人一样挤来挤去。”
许光霁对戎狄使团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见人多杂乱，不放心妹妹一个人在外乱跑，这才陪着她一同出来。
两人刚上楼梯，却在走廊上遇见了熟人——
谢小公爷朱袍锦衣，面如冠玉，手执一柄洒金折扇，一双凤眼带着几分惊喜的笑意，“许七郎，许大姑娘。”
许闻蝉抬头看向谢小公爷，淡淡的打了个招呼，随即将视线放在谢小公爷身旁那位头戴帷帽，身姿娇小的青裙女子身上。她试探的问了声，“县主？”
青禾稍稍掀起白色轻纱，露出半张白皙的脸颊来，嗓音轻软的打着招呼，“阿蝉……”
顿了顿，她眼波流转，视线在许光霁身上短暂停留片刻，“许、许小将军。”
许光霁冷白清俊的脸颊，也浮上一层莫名的红，垂眸拱手道，“谢小公爷，青禾县主。”
简单寒暄两句后，许闻蝉看谢家兄妹这方向是要下楼，不由得问道，“你们不看戎狄使团么？”
谢小公爷无奈的摊开手，“我们是打算来看的，不曾想楼中的雅间全被订满了，我们也不好与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
许闻蝉一听，笑道，“嗐，可不是赶巧了吗？我订到了一个雅间，小公爷和县主若是不嫌弃的话，与我们一同坐着！”
谢小公爷眼睛亮了，俯身问了下妹妹的意思，“青禾，你怎么说？”
青禾点了下头，朝许闻蝉笑，“那就打扰你们了。”
“这有什么打扰的，人多热闹呀！”许闻蝉酒窝深深，“我早半个月前就订好了雅间，位置可好了，视野开阔，看得贼清楚……””
说话间，两个小娘子亲亲热热挽着手往雅间去，被抛下的两位兄长对视一眼，皆笑得无奈又宠溺。
雅间是靠窗的，还有朝街伸出的美人靠，小二送上茶水和糕点，适时地退下。
谢小公爷与许光霁对面对坐着，一个温润疏朗，浓浓书卷气；一个人高马大，却有儒将的风范。
两人不但气质接近，就连爱好也相投，很快就热络聊了起来。
另一边，青禾摘下帷帽，与许闻蝉一起凭栏斜坐，看向人山人海的大街。
“听说此次带领使团进京的戎狄王子才二十三岁，是叶闾汗王最看重的儿子。也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许闻蝉捏着一把油炸花生米，一颗又一颗往嘴里送。
“戎狄民风彪悍，听说他们的男人一个个巨人似的高大，膀大腰圆，十分凶狠。就连女人也生的高大粗野，一个女人还能嫁给好几个丈夫呢！”
因着出生时的遭遇，青禾对戎狄没有半分好感。
在她的印象中，戎狄人都是高高大大，如野兽般青面獠牙，嗓门大，茹毛饮血，与野蛮人无异。
许闻蝉从小生在边关，倒是见过一些戎狄人，虽然没青禾说的这么吓人，但长得也不怎么好看。
她寻思着，或许王室成员能长得好看些？听说这阿史那祁王子的母亲可是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
不多时，街上的议论声热烈了起来，俩人一怔，忙探头看了过去。
只见城门大开，伴随着一阵鼓乐声，宽阔的朱雀大街上，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行进过来。
百姓们垫着脚，伸长脖子，满面红光的瞧着、聊着。
许闻蝉也扭头朝着屋内喝茶的两人道，“七哥，小公爷，戎狄使团来了，你们快出来看呀！”
相比于许闻蝉的激动，青禾还是很淡定的，一只手轻轻托着小巧的下巴，只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朝街上看。
谢小公爷和许光霁也都走了出来，外面的位置有些狭隘，他们也不好跟妹妹们抢地方坐，只好站着瞧。
只见大街上，四十多个打头的戎狄护卫过去后，一位骑着枣红色骏马的伟岸男人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的容貌很是立体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身上穿着戎狄的短袍，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依旧能看出他健硕的肌肉线条。
鹤立鸡群般，只瞧一眼，便能看出这位身份不简单。
“这应当就是那位阿史那祁王子吧？”许闻蝉的视线紧紧落在那高大健硕的男人身上。
谢小公爷摇着扇子，应道，“看装束，应当是了。”
许闻蝉咂舌道，“真不愧是狼的部落，他长得还真够健壮的。”
青禾蹙起细细的眉头，心道：戎狄男人果然跟巨人似的，这位王子看着起码有九尺高，还有他那拳头，嗬，跟砂锅一般大，看着真叫人害怕。
许光霁站在身后，眼角余光装作无意的扫过青禾，看到她蹙起的眉头和白皙的侧颜，薄唇微抿着。
县主在想什么呢？
她是不喜欢高大健壮的男子么？
上次分别以后，她瞧着好像瘦了一些？
四人各怀心思的看完这一场热闹，又一起用了顿午饭，才各自分别。
“七哥，人都走远了，你别看了。”许闻蝉抬起五根手指在许光霁面前晃了晃，好歹阻断了许光霁黏在马车上的视线。
许光霁堪堪回过神来。
许闻蝉挑着一边眉头，认真的打量着他，“你怎么回事啊，好像碰到青禾县主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许光霁敛眸道，“没有。只是见到县主，便想到之前竹苑山庄的事。”
提起那回事，许闻蝉的表情也凝重下来，拉着许光霁的袖子，一本正经道，“你可千万别在县主面前提这些，这事无论对哪位小娘子来说，都是心理阴影，你就当不知道就好。”
许光霁郑重颔首，“嗯，我知道。”
“幸好陛下明察秋毫，没有包庇歹人，罚了周家，还让二公主嫁给周绍辉。坏人自有报应！……哦对了，我听阿缇说，陛下还想给青禾进爵位，封为正二品的清平郡主呢。”
许光霁一怔，“正二品……”
他眉头拧起，他从前并没多在乎官位等级，但想到青禾是二品郡主，而自己不过是个正四品武威将军。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又远了许多。
——
是夜，月朗风清，为戎狄使团设立的接风宴于戌时开席。
延芳殿内灯火通明，八月金桂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甜香。
昭康帝与周皇后端坐在上首，右手边往下的位置是长公主和青禾县主，另一边是裴延与陶缇，其余王公贵族与文武官员皆按照品级依次坐着。
今夜的陶缇身着一袭胭脂红绣海棠花的宫装，梳着飞仙髻，佩着一套珍珠玛瑙的头面。
为了配上这贵重的头面和明艳的衣裳，她还化了个全妆，小小的嘴唇涂着口脂，红润饱满，宛若鲜红的樱桃，一副勾人采撷的诱人模样。
她照镜子的时候，格外满意这副装扮。
出门时看到裴延眼中的惊艳时，心里更是美滋滋的。虽说女人打扮主要是为了自己高兴，但能让自己喜欢的人惊艳一把，那种满足感简直难以形容！
但现在，坐在这宴会上，她突然有些不太满意这副打扮了——
那位坐在斜对面的戎狄王子，一个劲儿的往她这边瞧，那炽热又直白的目光，让陶缇浑身不自在。
她垂下眼，尽量避开与那个戎狄王子目光交错，心底嘀咕着：这王子有毛病吧？就算你戎狄民风开放，但入乡随俗，这样直勾勾盯着已婚女子看，真的很令人反感啊！
裴延自然也注意到那戎狄王子不断投过来的热忱目光，清隽的面容上不显喜怒，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却是渐渐凝结起一层寒冷杀气。
他幽幽的看向那戎狄王子一眼。
那戎狄王子若是个聪明的，自然能读懂裴延那份警告。
可偏偏，这个戎狄王子丝毫不避讳，反倒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裴延来，还端着酒杯，朝他敬酒。
裴延，“……”
真傻，还是挑衅？
他眯了眯黑眸，举起酒杯，象征性的抿了一小口。
好在很快歌舞上了场，舞姬们婀娜多姿的身躯与飞扬的裙摆彩袖，一定程度下遮挡了戎狄王子再次看来的视线。
裴延微微偏过头，看向他身旁的陶缇。
他的小太子妃低着头，似乎有些郁闷，瓷白娇媚的小脸蛋气呼呼的鼓着。
这个态度，倒让裴延心头的不快散了一些。
只是，视线落在她明艳华丽的衣裳，还有那张愈发水灵娇美的脸上，他捏着酒杯的手指不禁收紧，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格外明显。
半年时间，她好像出落得越来越美丽。
平日里打扮的随性清雅，倒不怎么明显。今日这般明艳得装扮起来，像是朵盛放的娇嫩花儿般，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阿缇姿容这般出众，难免会招来其他男子的觊觎。
一想到这里，裴延眸光更冷了几分，心头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占有欲来。
他想给她打造一座华美的宫殿，让她待在里面，除他之外，再不让其他男人看她一眼。
让她的美，只对他一人展现。
这个念头在胸口疯狂攒动，他盯着她红润的唇，眸色愈发深暗。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炽热，陶缇倏然抬起头来，乍一对上他那偏执疯狂的目光时，呆了一下。
等她眨了下眼，再看时，裴延那双桃花眼又像往常一般，带着柔和似月光的温和。
是自己的错觉吧？
陶缇归结于自己多喝了一杯桂花酒。
“你今夜都没怎么动筷子。”裴延浅笑和煦，动作优雅的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她碗中，“尝尝这道清炖金钩翅，味道还不错。”
陶缇低头尝了尝，吃了两口，忽而想到什么，轻声问，“殿下，戎狄使团此次来长安要待多久呀？”
裴延对上她那双莹润眼眸，淡淡道，“十日左右。”
“那他们住在哪？”
“鸿胪寺会安排。”裴延给她添了杯香杏凝露蜜，不动声色道，“阿缇很好奇戎狄使团的事？”
“我就随便问问。”陶缇心道，反正自己天天窝在瑶光殿，想来之后也不会跟这戎狄王子再遇见。
裴延抿唇不语，只体贴的给她添菜。
等到台上一曲歌舞罢，那戎狄王子突然起身敬酒。
敬完昭康帝与周皇后，他端着酒杯朝着裴延与陶缇这边走来。
这唐突的举动惹得大渊朝官员直皱眉，但转念一想，戎狄人一贯野蛮无礼，做出这样的举动倒也不足为奇。气氛正融洽着，他们也不好跳出来指责坏了气氛，都默默地没说话。
戎狄王子足有一米九的身高，块头又大，一身的腱子肉遮都遮不住。这般健硕的体格，放在现代，就是健身房海报上的健美先生。
他长得并不难看，五官端正又深邃，生着一双迷人的琥珀色眼瞳。
举着酒杯时，笑容灿烂，露出一口闪亮亮的大白牙，“阿史那祁敬太子与太子妃一杯！”
都走上跟前敬酒了，裴延自然端杯起身，陶缇也站了起来。
裴延面容冷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在陶缇要喝时，他一把按住她的手。
陶缇，“……？”
裴延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拿过她手中的酒杯，转而对阿史那祁道，“孤的太子妃不胜酒力，这杯酒孤替她喝。”
说罢，直接仰头，喉结上下一滚动，一杯酒饮个精光。
阿史那祁浓眉一挑，似有几分玩味，“太子好酒量。”
他说完，也将杯中酒喝完。只是喝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往下，还是在瞅陶缇。
喝完酒后，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着夸道，“太子殿下，你的太子妃真是花颜月貌。”
裴延嘴角的弧度不变，眸光晦暗不明，嗓音清冷道，“阿史那王子，你该回你的位置了。”
阿史那祁抬手摸了下鼻子，讪讪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陶缇也不傻，自然看出刚才那剑拔弩张的氛围。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裴延的手，水灵灵的眼眸朝他笑，让他别生气。
裴延周身的寒意敛了几分，反握住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入座。
陶缇这会儿心里还是有点小乐呵的，裴延这是吃醋啦？
唔，吃醋的样子有点可爱！
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她偷偷凑到他的耳边，放软了嗓音道，“殿下，你放心，我最喜欢你了！”

第96章
——“殿下，你放心，我最喜欢你了！”
她清甜的气息轻轻拂过裴延的耳朵，像是小猫爪子在心头挠，有些痒。
他侧过脸，看到她纯澈的笑颜，眸色深了。
有个张牙舞爪的声音在心里叫嚣着：得到她，占有她，让她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成为你的人。
笙歌曼舞，直至夜深才散，宾主尽欢。
回程的轿辇上，银色月光泠泠洒下。
裴延紧紧握着陶缇的手，他似乎喝得有些醉了，身形不如平时的端正，冷白的脸庞泛着红。
陶缇一只手扶着他的背，担忧的咕哝着，“等回去熬点醒酒汤喝，不然明早醒来得头疼了。”
裴延不说话，搂着她纤细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灼热的呼吸，带着些许清冽的酒气，洒在她的肌肤上。
想到这还在路上，身旁还有宫女太监，陶缇有些不好意思，小手抵在他的胸口，“殿下……”
“头晕，让我靠一靠。”
听着他这请求又倦懒的语气，陶缇心里一软，小手放了下来，放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靠吧靠吧。”
裴延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拥着她，直到回到瑶光殿。
一路伺候的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皆是挤眉弄眼，笑得暧昧。
“咱们殿下和太子妃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是啊，殿下平日里多注意规矩的一个人，刚才直接搂了太子妃一路。”
“我看殿下真真是将太子妃放在心尖上了！”
“也不知道太子妃何时能有好消息，给咱们东宫添些婴啼声，那多热闹呀。”
瑶光殿内。
沐浴过后，陶缇换上一袭秋香色素绉缎寝衣，坐在梳妆镜前梳头。刚洗过的头发擦干后，睡前得梳顺，不然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容易打结，梳起来更麻烦。
这会儿已经很晚了，玲珑给她梳头时，她上下眼皮都在打架，昏昏欲睡。
直到嗅到淡淡的冷松香味，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睁开眼睛，发现身后的人换成了裴延。
“殿下，你洗漱好了，早点上床歇息吧。”陶缇语调慵懒道。
身后的人却倏然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了她。
陶缇一怔，不解的转过头，不曾想他靠的那样近，她的鼻子擦过他的鼻尖，几乎脸贴着脸。
陶缇呆住。
裴延黑眸浓稠如墨，下一刻，单手扣住她的小脑袋，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陶缇瞪圆了眼睛，心跳怦然。
怎么就吻上了。
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不过很快，她就没空思考这些了。
他这次的吻又凶又猛，带着一些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情绪。
对，是情绪。
她的呼吸完全被他掠夺，舌尖交缠，他强势的占据着。
吻得她意识都混乱了，等再次清醒一些，人不知怎么的就被他抱了起来。
他将她放在梳妆台上，正面搂着她，这个姿势更方便深吻。
呼吸越发的炽热，陶缇隐隐约约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她心头忐忑，却并不抗拒。
深吻结束，裴延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四目相对。
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着她，嗓音沙哑道，“晚宴上你说最喜欢我，那时，我便想这样吻你了。”
他的目光太过热忱，太过滚烫。
陶缇有些心慌和无措，咬着唇，偏过头。
她一头墨发披散着，白皙的脸蛋未染半分铅华，像一朵纯洁无瑕又脆弱的花，有种精致又干净的美。
裴延控制不住的生出卑劣心思，想要摘下她，想狠狠地欺负她，破坏她的。
他放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喉结微动，俯身，顽劣的咬了下她的耳垂，沉哑道，“阿缇，可以么。”
陶缇脸颊发烫，整个人都被他强烈的气息包围着，她能清晰听到“咚咚咚”剧烈跳动的心跳声。
须臾，她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裴延的手臂一僵。
下一刻，他的吻再次落下，疾风骤雨般，将她的思绪搅得一团乱。
感觉到身上的凉意，她身子一颤，攥紧了他的衣襟，小脸红的要滴血般，垂着眼睫，小声道，“不要在这……”
第一次就在梳妆镜上，有点小羞耻，而且冰凉凉又硌得慌。
裴延听着她细细软软的请求声，只觉得身子绷的更厉害，一股火直冲腹部。
但到底还是忍住，稳稳地托住她的腰，直接以面对面的姿势将她抱了起来。
陶缇的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腿也盘着他，像是考拉抱树的姿势。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彼此身子紧贴着，每走一步，她一张俏脸更红一些。
他好像……天赋异禀。
陶缇脑子乱糟糟的想，想完之后，又忍不住唾弃自己：啊啊啊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废料！
可还是控制不住的去想，想到后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觉得马上都要毫无保留的展现了，到时候不但能看，还能摸，现在想想又怎么了。
幔帐放下，裴延雪白的寝衣敞开，露出一片精壮结实。这会儿他好像没那么急不可耐，俯下身，耐心十足的吻着她，让她放松。
陶缇十根粉嫩的脚指头都紧张地蜷缩起来，这种感觉极其陌生，却又……让她期待。
渐渐地，在他的温柔安抚下，她像一滩水化开。男人修长的手轻轻解开系带，陶缇选择闭上眼……
直到，身旁的人动作停了下来。
陶缇，“……？”
她缓缓睁开眼，乌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迷离，看到裴延那张神色复杂的脸。
她纤浓的睫毛动了动，疑惑问，“殿下？”
裴延的手臂穿过她的脖子，将她轻轻扶了起来，另一只手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声音听不出喜怒，“真是个小傻子。”
陶缇，“？？？”
这种温情缠绵的时候，干嘛突然骂她！
裴延压下身上的燥意，指了指她的腿。
陶缇垂下眼眸看去，这一看，雪白的小脸立刻布满尴尬之色。
血……
癸水来了？
好的，她死了。这世上，没有最丢人，只有更丢人。
旖旎暧昧的氛围顿时凝住，她羞耻的快哭了，心里乱糟糟的，觉得丢人，又觉得愧疚。
自己不会给裴延留下心理阴影吧？
裴延看着她颤动的肩头，一时不知道她是生理痛还是心里难受，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低声哄道，“怎么还要哭了。”
陶缇小声道，“我、我不知道，我算着日子应该过几天才来的。”
谁知道竟然提前了，还在这个时候！
裴延听出她语气中的自责与不安，虽然身上燥热的厉害，却也不忍苛责她。
他轻抚着她光洁的背，细细的吻了吻她的眼睛，“无需自责。”
陶缇咬着唇，目光垂下，不自觉瞥向他身下某处。
“憋着会很难受的……”
裴延默了默，黑眸微动，勾起她的下巴，在她唇角轻咬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这回先欠着。等七日后，你身上爽利了，我再讨回来。”
他这直白的话，说的陶缇面红耳热。
裴延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我让玲珑帮你清理……”
陶缇扬起头，雾蒙蒙的眼眸望向他。
他意有所指，沉哑道，“我也去解决一下。”
……
换衣衫，清洗，换床单，熏香……折腾完后，已是半夜时分。
陶缇困得厉害，却强撑着没睡，等到裴延略带凉意的身躯在身旁躺下，她翻过身，将脸埋在他怀中，“下次不会了。”
裴延也怪不到她，“睡吧。”
黑暗中，他闭上眼，嗅着她身上的馨香，扯了下嘴角。
他自问不是重欲之人，从前生理反应不是没有，但很少像今日这般失控。
这还没尝到呢，过几日要是尝到了，还不知道得疯成怎样。
………
翌日，陶缇一觉睡醒，裴延已经不见了。
但他叮嘱了玲珑，给她煮了红糖鸡蛋，还交代膳房，这几日膳食都备清淡的，忌辛辣。
他这般细致体贴，陶缇更加不好意思了。
她觉得昨夜那事，可能会成为她这辈子忘不掉的尴尬经历no.1。
抱着极其的复杂的心情喝完一碗红糖鸡蛋后，玲珑忽然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那位戎狄王子送来的。
陶缇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戎狄王子给她寄信作甚？莫名其妙啊。
信上内容很简单，约她午后去御花园一见。
陶缇：……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都觉得这位大哥是想害死她。
也不是第一次烧信了，她面无表情的打开香炉，动作娴熟的烧了，同时心里吐槽了一句：有病。
然而，落日黄昏时，她又收到了来自戎狄王子的信。
这一回，看着这封信，陶缇瞪大了眼，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草。

第97章
夜凉如水，瑶光殿。
玲珑将戎狄王子送信的事与裴延汇报了一遍。
在听到陶缇接到第一封信，选择毫无迟疑的烧掉时，裴延的神色还算温和。
待听到她看到第二封信，面露惊诧，跌坐在榻上久久回不过神时，裴延清隽的脸庞多了几分凌厉肃杀之色。
“信呢？”他问。
“太子妃看了几遍，随后也烧了。”玲珑垂着头答，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的。
她今天也纠结了一个下午，到底要不要将这事与殿下说。思来想去，到底殿下才是她真正的主子，且太子妃身边到处都是殿下的人，自己不说，也会有旁人去禀告殿下。
倒不如自己如实禀报，至少不会添油加醋，也能根据殿下的反应，适当提点一下太子妃。
玲珑私心是盼着太子与太子妃恩恩爱爱，长长久久的。
沉吟半晌，裴延淡淡道，“这两天你紧跟着太子妃身边，有任何异动，派人来知会孤。”
玲珑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末了，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殿下，太子妃她心里始终是最惦记你的……至于这个阿史那祁王子，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裴延漫不经心瞥了玲珑一眼，只沉沉的嗯了一声，并没多言。
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裴延忽然想起陶缇刚嫁入东宫时，裴长洲也曾给她写过信，约她出来一叙。
如若这阿史那祁也是约她出来见面，她会去吗？还是像对待裴长洲那样，坚决又冷漠？
裴延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目光幽深。
阿缇，希望这回你也不要让孤失望。
——
翌日，陶缇起了个大早。
玲珑目光复杂的替陶缇梳着发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子妃，您今日是要出门？”
陶缇照了照镜子，明艳的眉眼带着愉悦，“嗯，天气不错，出去转转。”
“太子妃想去哪里逛？奴婢也好吩咐下去，准备轿辇。”
“听说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灿烂，前日夜里去延芳殿赴宴时，那馨香真是沁人心脾。咱们去赏赏花，顺便打一篓子桂花回来。”
陶缇一只手托着白白嫩嫩的腮，水灵灵的眼眸格外明亮，“桂花可以做藕粉桂花糖糕、桂花糯米藕、桂花酒酿小汤圆、桂花山药泥、桂花杏仁豆腐、桂花芝麻糖炒年糕……”
她说着说着，想到那些吃食甜丝丝糯叽叽的口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世间好吃的真是太多了！
站在梳妆镜后的玲珑见自家太子妃又报起菜名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若太子妃只是单纯的想打桂花，那就再好不过了。若太子妃是去见那劳什子的戎狄王子……唉，殿下知道后，怕是要伤心咯。
老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半个时辰后，玲珑陪着陶缇来到了御花园。人才敢下轿辇，隔着远远的距离就看到桂花树下，站着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正是戎狄王子阿史那祁。
玲珑心里几乎是咯噔一下，下意识转脸去看太子妃，只见太子妃面上没多少表情，一双眼眸却是睁着很大，透着几分兴奋与忐忑。
这表情……怎么那么像见情郎的模样？
一想到这个比喻，玲珑的心情更是糟糕了。
御花园里种着各样品种的桂花树，有丹桂、金桂、银桂、月桂、四季桂……在和煦明净的阳光下，碎金般烂漫，清风吹过，馥郁清甜的芳香直往鼻子里钻。
陶缇提着裙摆，脚步轻快的朝着那金灿灿的桂花树走去。
听到脚步声，树下的男人也缓缓转过身，见到来人，那张深邃又英俊的脸庞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
陶缇看到这个笑，心里就有几分确定了，但为求保险，还是走到他的面前站定。
她眯起黑眸，道，“生死有命。”
男人道，“胖瘦在天。”
陶缇一边眉头挑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男人道，“长胖三斤却一点不难。”
这下，陶缇两边的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眼睛也瞪圆了，急道，“让我们红尘作伴——”
男人笑容更灿烂了，“吃的白白胖胖！”
玲珑，“……？”
这是什么新兴门派的暗号么。
陶缇激动的盯着眼前的人，不敢相信又高兴不已，眼圈也莫名红了起来。
忍了又忍，她垂下眼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一直对戎狄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今日与王子碰巧遇见，不知王子可有空，与我介绍一二？”
阿史那祁笑道，“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陶缇看了眼周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亭子，“那我们去那边亭子坐坐？”
阿史那祁应下。
两人挪步，玲珑等一众宫人也跟着。
陶缇没让宫人们站的太远，只让他们守在亭子外，毕竟这是皇宫，她一个太子妃与异族王子单独相处本就有些不妥，若是周围还没宫人守着，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倒不如就这样大大方方的在亭子里坐着，让一堆宫人在外守着，反而坦荡。
两人坐下后，很快有宫人奉上茶水糕点。
等宫人们退到亭外，陶缇迫不及待的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来了！我的天，我开始收到你的信，真吓了一大跳！”
阿史那祁，哦不，应该叫琼绮。
穷奇一族最年轻一辈里的混世小魔王，也是给陶缇送毒蘑菇，直接送她穿越到大渊的始作俑者。
琼绮咧着嘴笑，一口大白牙晃得人眼晕，“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陶缇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求求你别这样笑了，你顶着个男人的身子，用男人的声音，我这脆弱的小心脏真的受不了……”
琼绮撅起嘴，丢了个受伤的小眼神，“你当人家想这样嘛”
陶缇，“……”
姐姐，你顶着一张一米九壮汉的脸做卖萌表情，真的很辣眼睛啊！
琼绮一秒读懂她的眼神，委屈道，“死没良心的，你还吐槽我，要不是为了咱们俩的塑料姐妹花情谊，我哪会变成这样！你是不知道我一睁开眼睛，内心有多么崩溃！伸手一摸，我那傲人的胸不见了！低头一拉裤子，反倒多了根那么大的xx！啊，我真的是原地自闭！”
说到这里，她又忿忿咬牙，“都怪那个新上任的阎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说的可真对啊，那小白脸就是不靠谱！”
陶缇拧起眉头，“新上任的阎君？”
琼绮道，“你还不知道吧，老阎君干累了，想退休了，就让他儿子接了这新阎君的位置。这家伙从前跟咱们一样，也是不学无术混日子的，突然新官上任，业务不够熟练……说起来，你吃了毒蘑菇翘辫子的bug，也是他工作失误闹的！”
陶缇默了一瞬，问，“那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嗐，这不是见你魂被勾走了，我吓得赶紧去找你十三叔自首。你十三叔就走了点后台关系，把我带去地府，让小白脸……咳，新阎君给个交代。阎君说你的魂魄已经在异世重生了，没办法直接剥离，只能等你这一世的寿元尽了，再到地府走程序投回去。
你十三叔一开始很不高兴，但那小白脸嘴甜会哄人，说左不过就几十年的光阴，就当让你体验一下古代人生了。他还送了你十三叔十坛上好的地府灵酒，你十三叔就不追究了……”
陶缇嘴角一抽，“嗯，这是我十三叔能干出来的事。”
“我可不像你十三叔那样，我心里记挂着你的啊！毕竟我们家阿缇这么可爱是吧！穿到古代这种吃人的封建社会，万一被人欺负了，那我可不舍得。”
“……说重点。”
“我就跟小白脸说，我能不能陪你一起穿越，好歹彼此有个照应。小白脸就答应了呗，然后问我对古代身份有啥需求……我就说，一穿过来能尽快见到你的，且身份高贵不一般的，最好是个皇室成员之类的。”
琼绮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我特么万万没想到啊，睁眼竟然成了个男人！”
她严重怀疑那小白脸阎君是故意的！
他就是嫉妒她的美貌与才华！
陶缇开始还很无语的，听到这里有些憋不住笑了，乌黑清亮的眼珠子上下打量了琼绮一番，“嗯，身份高贵，皇室成员，倒也符合你的要求了……不过，这戎狄王子原身是怎么没的？”
琼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这家伙喝酒呛死了，然后我就穿过来了。”
陶缇怔了怔，又问，“那你真要一辈子用这具身体？”
琼绮摇头道，“不啊，我若是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只要再死一次，我就回去了。阿缇，你也一样，只要这条命结束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陶缇眨了下眼睛，有些心虚的避开琼绮的目光，小声道，“唔，其实我在这里过得蛮好的……”
言下之意，她这会儿还不想回去。
琼绮一见到她这模样，顿时看穿一切，哼笑道，“这里过得再好，哪有科技发达的现代舒服啊？你不想回去，是因为那个太子吧？”
陶缇抿唇，哼哼唧唧的，白皙的脸颊却不自觉爬上绯红。
琼绮啧啧出声，摇头道，“在现代我变着花样给你介绍帅哥，你半点不感兴趣，这才来古代这么点时间，就喜欢上了？”
顿了顿，她回想了一番，“不过你审美还是很不错的，这大渊朝的太子颜值真是可以。”
听到好友夸赞自家夫君，陶缇笑眸弯弯，“是吧，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看傻眼了！”
琼绮见她这副春心萌动的纯情少女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替她高兴，面上却是嫌弃着，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好啦好啦，瞧把你嘚瑟的，谈个恋爱而已，瞧把你给乐的，没出息。”
陶缇嘿嘿的笑，迫不及待与好友分享起自己的恋爱小甜蜜。
两人有说有笑的，聊得不亦乐乎。
殊不知这场景，落在外人眼中，却是另一种情况——
玲珑：这戎狄王子怎么跟太子妃很熟悉的样子？
玲珑：天爷呐，戎狄王子伸手碰太子妃的额头了！
玲珑：太子妃怎么能捧着脸，对别的男人笑的那么开心呢？那眼神、那笑容、还有那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信赖与亲昵……太子殿下头上好像多了一片青青草原。
玲珑一颗心渐渐地往下掉，说不出的失落与难过，太子妃怎么能这样呢？
在太子妃再一次被那戎狄王子逗得笑声连连时，玲珑一脸黯淡的收回视线，将脸转向一旁，选择逃避，不去看这令人心碎的一幕。
不曾想这一转脸，却看到不远处的假山后，站着一道颀长笔挺的玄色身影。
玲珑心头大震，太、太子殿下？！

第98章
裴延就那样直直的站在原地，俊美的脸庞不带任何表情，修长的手指却是一点点攥紧，眸光森冷。
她不单单这样对自己笑，她还会对旁的男人笑得这么开心。
她与这个阿史那祁到底是什么关系？若是初相识便这般熟稔，那也太古怪了。
裴延脑中闪过许多猜测，但那些理智的猜测，渐渐都被愤怒与难受的情绪给掩盖住。
他想杀了阿史那祁。
然后再将陶缇关起来，让她乖乖地留在他的身边，再不让她出去招蜂引蝶，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玲珑看着太子那面无表情的脸，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
眼见太子妃还与戎狄王子聊得热络，玲珑也顾不上那么多，想着能救一点是一点，硬着头皮往亭子里走去。
她低声道，“太子妃，快晌午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陶缇愣了愣，探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大太阳，“是哦，时间过得真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琼绮瞥了一眼玲珑，若有所思。
陶缇让玲珑先下去，抓紧机会对琼绮道，“可惜你不方便跟我回去，不然咱们边吃边聊。唉，你这个身份太不方便了……”
琼绮耸肩，无奈摊手，“这有什么办法，最近去世的皇室成员，就这个戎狄王子最符合了。我倒是想投个公主来着，总不能直接夺舍嘛，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陶缇本想问“你为啥对皇室成员”这身份这么执着，但转念一想，来到阶级森严的古代，自然是身份越高越好，倒也能理解了。
“好啦，换个角度想，你这个身份除了跟我见面不大方便，在古代生活倒是挺方便的。至少可以随意出门，也不用戴帷帽遮遮挡挡，想去哪里去哪里。”
陶缇起身，轻松道，“反正你要在这里待十日，咱们总能找到机会再见面的。”
琼绮也站起身来，“嗯，你先回去吧，我也要回去准备下，下午打算逛一逛长安城，感受一下古代大都市的繁华。”
两人告别一番，便分开了。
玲珑偷偷往假山后瞅去，那道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离开了。
可偏偏这样无声无息的，反倒让玲珑心中更是不安。
“玲珑，你在看什么呢？”陶缇随口问一句。
“啊，没，奴婢没看什么。”玲珑回过神来，垂头道，“奴婢失神，太子妃恕罪。”
“嗐，没事。走，咱们去摇些金桂。趁着这两天太阳大，多晒一些干桂花出来。”
一篓子桂花没多久就装满了，陶缇高高兴兴的回瑶光殿，与旧友重逢，让她心情很是不错，就连走路都哼着小曲儿。
在瑶光殿晒桂花的时候，玲珑忍不住问，“太子妃，您与这个戎狄王子……之前认识吗？”
陶缇哼哼的小调儿戛然而止。
糟糕，只顾着跟琼绮相认，忘了这事有点难解释。
而且玲珑又是裴延的人，如果玲珑跟裴延报告了这事，裴延应该也会心生疑虑。
思索了好半晌，陶缇才硬着头皮答道，“之前不算认识，她写信来，我也觉得奇怪。但是见面聊了之后，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权当交个新朋友？”
好吧，她知道这个回答有些牵强，但原谅她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咋说，只能硬凹“一见如故”。
琼绮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她们的身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陶缇也清楚这点，在这封建迷信的古代，穿越啊、神兽啊之类的，说出去肯定被人当异类烧死，何况这还是在皇家，更是忌讳这些。
听到她的回答，玲珑，“……”
就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
黄昏时分，裴延来了。
陶缇撸着元宝柔软雪白的毛，抬眼见到裴延来了，弯着眉眼笑，“殿下，你看，元宝是不是又胖了些？”
她是坐在摇椅上，裴延身形笔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弯弯的笑眸，黑眸沉静。
她今日，也是这般对阿史那祁笑的。
这个认知，让裴延很不悦。
陶缇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愣了愣，面露疑惑的看向他，见他一张俊颜绷着，蹙眉道，“殿下？”
裴延眸光微动，装作恍神般，垂眸道，“抱歉，刚才在想公事，一时没注意听。”
他又恢复平时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陶缇关心道，“公务繁忙，但你身体更重要。”
她将元宝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裙，柔声道，“走，你先进屋歇息，我让人给你冲杯枸杞蜜茶，养养神。”
裴延勾了勾唇，“好。”
两人一起进殿，如往常般，很平静。
可玲珑看着却是大气不敢出一下，有的时候，沉默反倒比争吵更加可怕。
因着陶缇还在生理期，这几日的膳食都是东宫膳房供应的。
这一晚，膳房做了一道白灼虾。
裴延慢条斯理的剥着虾，他的手指修长，剥虾都剥出一种极其优雅的感觉。
他剥了一碟子虾肉，递到陶缇面前，示意她吃。
陶缇美滋滋的享受着自家夫君的体贴，一口一个鲜美的虾，感觉人生都圆满了。
裴延洗净双手，状似无意的问，“阿缇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陶缇吃虾的动作一停，想了想，随意道，“今天天气好，我就去御花园逛了一圈，摘了一篓子的桂花回来。对了，等过几天，我用桂花做一桌子菜，把青禾、小五小六都叫过来，搞个桂花宴怎么样？”
她瓷白的小脸上写满兴致。
裴延眉眼含着倦懒的笑，静静地望着她，“好，你安排即可。”
陶缇便就着桂花宴的话题说了下去，讲了一大堆桂花做的菜肴，丝毫没注意到裴延黑眸中的暗流翻涌。
直到一顿饭吃完，裴延都没等到陶缇提起阿史那祁。
她是在刻意回避么。
若是坦坦荡荡，按照她往常点点滴滴都要与他分享的性子，早就提到了。
裴延抬手狠狠捏了捏眉心，纤浓的睫毛垂下，胸口莫名泛起一阵钝钝的疼痛。
夜深了，两人躺在榻上。
陶缇很快就困了，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她感到一道有力的臂弯将她捞了过去。
她被牢牢禁锢在坚硬的怀抱中，那炽热的手掌紧紧贴着她的腰，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
陶缇意识模糊，咕哝了一声，“热……”
裴延侧着身子，盯着她白皙柔嫩的脸颊，眸色幽深。
一见如故？他是不信的。
可若不是一见如故，她又是如何认识戎狄王子的？
据他所知，这是阿史那祁第一次来到中原，而勇威候府嫡女陶缇，十六年来从未离开过长安一步。
藏匿于心头许久的猜测再次被翻了出来，她到底是谁？真的是陶缇么？
或是戎狄派来的细作，亦或是其他什么身份。
昏昏光线中，裴延丝毫不掩饰眸中的冷冽与阴鸷。
虽然目前他还寻不到能解释疑惑的线索，但他却能除掉阿史那祁。
杀掉他，一劳永逸。
管他从前与陶缇有什么纠葛，一个死人，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至于陶缇……
裴延敛眸，指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后颈，看到她因为不适而蹙眉，他扯了扯嘴角——
阿缇，若是孤把你关起来，你会厌恶孤么。
可是你不听话，孤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
他将脸深深埋入她的颈窝，痴迷的嗅着她温暖的馨香，轻喃道，“你乖一点……”
或许是听到他的声音，陶缇慵懒的嘤咛一声，半睁着睡眼，“殿下？你怎么了。”
她的嗓音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轻哑，娇滴滴，像是一根羽毛划过心间。
裴延没说话，只捏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的唇。
陶缇的意识被这极具侵略性的吻给唤醒，她的手抵在两人的身躯之间，被压倒的姿势让她十分被动。
“唔……殿……”
他用力的握住她的手，狠狠地亲吻，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
等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呼吸急促，像是喘息的雄狮。
陶缇被吻得懵了，满脑子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等意识回转，她感受到裴延的炽热，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小声道，“我、我那个还没走……”
裴延的理智也回来了，薄唇凑到她的耳畔，“没事，只是突然想亲你。”
陶缇，“……”
你把我亲醒了啊喂！
算了，看在你长得帅的份上。
裴延轻轻抚着她的背，语气是一贯的温柔，“睡吧。”
陶缇困得厉害，只当他突然来了性趣，也没多想，小脑袋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合适的角度便安心睡去了。
她这亲昵的依偎，让裴延眸中的戾气少了大半。
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第99章
八月秋日，正是狩猎的好时节。
往年秋天昭康帝也会举办狩猎，但大都是在八月底，秋高气爽猎物肥美之时。今年为着让戎狄使团也参与到这一盛事中，昭康帝特地将秋狩的日期提前到月初。
于是乎，在陶缇癸水结束的第二天，她便坐上了去骊山围场的马车。
每年的秋猎都十分热闹，除了大渊皇室成员，高品阶的文武官员、身有诰命的官员女眷等都会参与。这一回，又多了戎狄使团，一路上真是声势浩大，很是热闹。
青禾从前是不爱凑这样的热闹，毕竟她不会骑马，更别提拉弓射箭了，去秋狩简直毫无参与感。
但这回听说陶缇和许闻蝉都会去，青禾的心思也活泛起来，求着景阳长公主让她也去。
景阳长公主看到自家宝贝女儿愿意出门，寻思着上回在竹林雅苑受到惊吓，这回出去散散心也好，自是满口应下。
景阳长公主也是个好热闹喜骑射的，见一双儿女都会去，她便也一起去。
私底下她还约了张氏一起，但张氏以身体不适为由，推辞了。
为了这事，景阳长公主还特地跑陶缇面前吐槽了一番，大意是：你母亲真是年纪越大，人就越发无趣。
陶缇讪讪笑了，转脸继续跟青禾和许闻蝉玩叶子牌。
前往骊山的一路上，她们仨人共乘一辆马车，说说笑笑，吃着陶缇准备的各种小零食，就跟小学生秋游似的，十分快活。
许闻蝉对狩猎格外向往，圆圆的脸蛋红苹果似的，眼眸亮晶晶的，“为了这次秋狩，我还新做了一套骑射服，还买了一把上好的弓箭。听说围场里有狐狸，我争取打三只，咱们一人一条，正好冬日里用来做围脖！”
青禾一脸崇拜，“阿蝉，你的骑射这么厉害么！”
许闻蝉抬起下巴，有点小嘚瑟，“那必须的呀。”
陶缇笑了笑，对许闻蝉道，“我刚才总算看到你兄长们的庐山真面目了，啧，你那六个哥哥真跟你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又高又壮又黑。相比之下，你七哥简直是你们许家的一股清流。”
陶缇这话没有半点夸张，定北侯的基因真是十分强大，前面六个儿子远远看去，跟俄罗斯套娃似的，一看就是亲兄弟。
而在那群套娃里，一袭白色骑射服的许光霁，墨发高束，腰佩长剑，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真真担得起“玉面小郎将”这一称呼。
许闻蝉听后，嘿嘿一笑，“是吧，我就说我七哥长得不错！阿缇，你刚才瞧见么，不少小娘子都在偷偷瞧我家七哥呢！果然他还是得出来走动走动，之前一直窝在家里，周沐颜她们又诋毁他，把他说成个粗野莽夫，好名声都要败坏了。上回他去那个雅集露了个面，回来之后，就有不少人上门打听他的婚事呢。”
她往嘴里丢了块猪肉脯，信心满满道，“上回雅集，展现了我七哥的文采。这回秋狩，我七哥再好好表现一番……那些家里有闺女的官员们一看，嗬，好一个文武双全的乘龙快婿！还不得上赶着将女儿嫁给我七哥！”
陶缇被逗得笑出声，眼角余光瞥过一侧的青禾，勾唇道，“可惜我家中的那些姐妹都不合适，不然我都想让你七哥当勇威候府的女婿了。”
她这话一出，果然看见青禾娇柔的眉眼间浮现一丝惆怅与失落。
陶缇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扬声道，“青禾，你觉得呢？”
青禾一怔，“啊……”
陶缇挑眉道，“你觉得许小将军怎么样？”
许闻蝉也凑了过来，大眼睛期待的看向青禾，等着她的回答。
在两个小姐妹的热烈注视下，青禾白皙的脸颊泛起红晕，垂下头，小声道，“许小将军人很好……”
陶缇看着青禾紧紧揪紧裙摆的小手，偷偷笑了。
许闻蝉则是长舒了一口气，“呼，县主你不讨厌我七哥就好。你是不知道，我七哥一直为马球场上的唐突而自责不已呢。他生怕你觉得他是个登徒浪子，对他印象不好。”
青禾羽睫轻颤，忙道，“我、我不讨厌他的。”
许闻蝉呲牙笑，“嗯嗯，这就好，我七哥知道了，肯定也松口气。”
陶缇在一旁瞧着，心里寻思：阿蝉这是还没看出青禾和许光霁之间的情意？
唔，趁着这次秋狩再好好观察一下，看看这两人之间到底到了哪一步了。
若是郎有情，妾有意，自己也乐得拉阿蝉一起当回助攻。
……
到达骊山围场时，已是午后。
早在三天前，围场的帐篷便扎好了。浩浩汤汤一行人来，直接拎包袱入住。
略作休整后，昭康帝便召集众人，迫不及待的开始举行狩猎赛。
只见高高搭起的休息台上，宽大的棚顶遮蔽着烈日，昭康帝、周皇后、景阳长公主分坐上座。
诸位王公贵族子弟也都换上骑装，背着弓箭，整齐划一的站成四排。
陶缇和青禾坐在景阳长公主的手边，俩人皆是一副清雅飘逸的打扮，反正她们也不上场。
除了吃，陶缇真没其他爱好，骑马射箭的更是算了，她懒得动。
不过看着换上骑装的裴延，陶缇眼睛不由自主的冒着光——
裴延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绣对鹿联珠纹的骑装，身形挺拔，姿容出众，虽然其他世家子弟长得都蛮俊俏的，但与裴延一比，立刻就拉开了距离。
陶缇：今天也是裴延用美貌杀人的一天呢。
心有感应般，裴延微微偏过头，一眼就看到自家小姑娘一脸爱慕的模样。
他唇角微掀，朝她温和一笑。
陶缇脸颊一下子热了，内心的小鹿在哐哐哐撞大墙：啊啊啊他好帅！这么帅，还是我的！！
按照位置，站在裴延身旁的就是二皇子裴长洲，他将裴延与陶缇之间的互动尽收眼中，一张脸阴沉可怖。
心头忍不住狠狠唾骂道：真是不要脸，光天化日之下眉来眼去！尤其是这个陶缇，真是个贱人，明明年前还对自己爱得死去活来。一嫁入东宫，转眼就变了心，现在还当着自己的面与裴延这个病秧子调情。
虽然裴长洲对陶缇并无半分真心，但看着从前眼巴巴追在自己身后的女人，转眼与别人恩恩爱爱，他真是浑身不舒坦！
除此之外，更让他心烦的是，似乎真的如裴灵碧警告的那样，裴延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
就比如此刻，一袭骑装的裴延，丰神俊朗，精神奕奕，哪里还有半点病弱的模样？
听说父皇已经寻到了一丝徐文鹤的踪迹，若是真的将徐文鹤找到了，徐文鹤又刚好将裴延给治好了，那自己该怎么办？
忍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难道一直屈居于裴延之下？
裴长洲心头混乱，眼眸愈发阴鸷，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戎狄使团也到场了。
琼绮穿着一身宝蓝色骑装，腰佩着镶满彩色宝石的皮带，身高九尺，魁梧又雄壮，很是威风凛凛。
甫一出场，也吸引了无数小娘子的目光。
其中，也包括陶缇的。
看着自家好友这么帅气拉风，陶缇强压住朝她挥手的冲动，只满脸欢喜的看向琼绮——
不得不说，海王与生俱来的那种魅力，无论是男身还是女身，都无法遮掩。
琼绮自然也对上陶缇的目光，朝她抬起下巴，挑了下眉。
这个动作，颇有几分风流。
见证了陶缇注意力转移全过程的裴延，“……”
他不动声色的握紧了腰上的匕首，杀意在暗涌。
好巧不巧，裴长洲也瞧见了，顿时幸灾乐祸起来。身子朝着裴延靠去，压低声音，暧昧道，“太子，我看太子妃跟这位阿史那王子关系匪浅啊？”
裴延转过脸，桃花眼中淬了冰似的，直勾勾看向裴长洲，“你想说什么。”
裴长洲被他这冷冽的气势一震，脸上的笑容僵住，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裴延这般冷硬的态度。
不像平日里的温文尔雅，刚才那一瞬的裴延，恍然间竟有几分父皇的威严。
裴长洲悻悻的摸了下鼻子，“我不过提醒太子一句而已。”
裴延淡淡道，“太子妃是我东宫的人，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长洲有些丢面子，强撑着笑道，“太子这话就见外了，怎么说我也要叫太子妃一声嫂子。”
裴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薄唇掀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可不就是见外么。”
这下，裴长洲的笑挂不住了，目光都变得阴恻恻的。
裴延并不理他，垂下眼，按了按腰间的匕首，觉得心烦。
一个两个的，烦到他杀意骤起。
好在没多久，昭康帝就宣布狩猎开始。
他还拿了一把御用的弓箭当彩头，狩猎得猎物最多者，便能得到此弓。
那弓箭金光闪闪，镶满剔透明亮的宝石，在纯净阳光下，闪着极其璀璨的光芒。
一看到这弓箭，陶缇就下意识看向了许闻蝉：这浓浓的土豪气息，简直就是定北侯府的一贯画风啊。
许闻蝉也读懂了陶缇的意思，之后找了个机会摸了过来，暗搓搓吐槽道，“这弓箭就是陛下过四十圣寿时，我家老爹献上的贺礼。这都送了好几年了，国库宝物那么多，陛下估计都忘了是谁送的，随便挑了个当彩头罢。”
陶缇：怪不得！
不管怎样，这样富贵华丽的彩头一出来，还是很有排面的。
伴随着一声号令，各位子弟纷纷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扬长而去，掀起阵阵尘土。
陶缇伸长了脖子瞧。
只见琼绮一马当先，一袭玄袍的裴延紧跟其后，不过转瞬间，他们就钻进了郁郁葱葱的密林里，再也望不见了。
青禾轻笑道，“表嫂，你别担心，我看太子表哥今日状态蛮好，应当能猎到不少猎物。”
“猎不猎物的无所谓，就是怕他累到。”
陶缇坐回位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特地cue了一下许光霁，“青禾，你刚看到许小将军了吗？他翻身上马的姿态可真潇洒！”
“就……还好吧。”
陶缇凑到她身旁，压低声音道，“现在就咱们俩人，我问你一句，你对许小将军有意思么？”
青禾的耳尖一下子红了，说话都磕磕巴巴，“表嫂，你、你说什么呢。”
“嗯？难道你不喜欢？半点好感全无？”陶缇故作叹息，“唉，那就可惜了，我看那许小将军临出发前，还往你这边看了好几眼呢。”
青禾瞪圆了眼睛，“表嫂，你说他看我了？”
陶缇颔首，“嗯呐。”
青禾咬着唇，脸颊又红了，小脑袋低低的，明显心里偷着甜。
她们这边说说笑笑，密林中却是剑拔弩张，一派紧张激烈的氛围。
秋狩如此盛事，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儿，想要在陛下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就算拿不到第一，起码也不要落在后面，传出去多丢人呐。
琼绮的马术很好，她是明末清初出生的，从清朝建国到现代社会这三百多年来，她骑马的次数加起来也有成千上万回。
更何况这具躯体的体能素质很好，她用起来得心应手，轻轻松松就将其他人甩在身后，除了——裴延。
琼绮握紧缰绳，扭头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玄袍男人，长眸眯起。
在阿缇的描述里，她的夫君是个拥有盛世美颜却身世凄凉、身体病弱的小可怜。但就欢迎宴会及狩猎这两回碰面来，琼绮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裴延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也就自家小姐妹傻乎乎的，第一次谈恋爱就一头栽进去，智商直接降到了零。
眼见着两人越跑越远，琼绮拉停骏马，朝裴延喊道，“太子殿下，你一直跟着我作甚？”
裴延淡淡道，“狩猎。”
说着，他边骑马，边架起了弓箭。
长弓拉满，他那结实的手臂肌肉鼓起健硕的线条，那柄锐利的箭头闪着寒光，慢悠悠转了一圈，最后直直的对准了琼绮。
琼绮脸色变了变，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隐约猜到了原因，反而淡定起来，扬起唇角道，“太子殿下手上的弓箭可握紧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可别为了逞一时的意气，白费了你之前做的全盘打算。”
裴延眉心微动，随即舒展开来。
弓箭方向稍偏，利箭冲出，直接射中了琼绮——身后的一只兔子。
琼绮一颗心绷紧又松开。
利箭射过来的那么一瞬间，她真以为这男人是要杀了自己的。
虽然自己不会死，但被利箭射中很痛的！
裴延骑马过去，捡起那只兔子放入行囊里。
临走时，他与琼绮擦肩而过，嗓音冰冷道，“离孤的太子妃远一些，否则下一次要你的命。”
这个时候，琼绮会怂吗？当然不会啊！海王不是白叫的，比这还可怕的修罗场她又不是没见过！
但考虑到眼前的男人自家姐妹的夫君，她也不好火上浇油，只保持高冷，板着脸没说话。
等裴延骑着马离开了，她才松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我去，阿缇的男人也忒凶了哇。”
以她琼绮阅男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太子妥妥一白切黑呀。
她脑中一会儿浮现陶缇那副沉浸在甜美恋爱的小女人模样，一会儿浮现裴延沉着脸想要“暗鲨”她的模样……
琼绮打了个颤，寻思着晚些得找个机会，提点一下阿缇那个恋爱小白痴。
………
约莫一个时辰后，休息台的昭康帝等人听到一阵马蹄声。
景阳长公主上一刻还昏昏欲睡，下一刻就醒过神来，坐直了身体，想要看看是哪家儿郎拿了魁首。
陶缇和青禾也都翘首以盼。
只见第一个冲出密林的是一袭玄色骑装的裴延，许光霁紧跟其后，之后便是谢小公爷……
坐在上首的周皇后见第一竟然是裴延，手指不禁捏紧，等过了好几个，还没见到裴长洲时，眉头就拧了起来。
裴长洲排在第六，不算后，但也不算前。
周皇后很失望，却依旧维持着笑，夸道，“没想到太子的骑射竟然如此精湛，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难道裴延往年都是在藏拙？如今有景阳给他撑腰，再过不久，顾家人也回来了，所以他开始显露锋芒了？
这个可怕的猜想让周皇后惴惴不安，捏紧的手心也冒出汗来。
昭康帝和景阳长公主都很高兴，皆站起身来，准备上前迎接夸奖。
陶缇见着裴延跑第一的时候，自然也是欢喜极了，可等她望了好一会儿，还没望到琼绮的身影时，她眼中的笑容渐渐平淡下来。
不对呀，按照她对琼绮的了解，不至于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裴延从马背上翻下，跟昭康帝他们行过礼后，就大步朝着陶缇走来，“阿缇。”
陶缇朝他笑，拿出块帕子给他擦汗，“殿下，你真厉害，跑了第一！”
裴延弯着腰，配合着她擦汗的动作，心情挺不错的，如果没有瞧见陶缇不断往他身后看的焦急目光——
她在等人。
等谁？阿史那祁？
他眸色骤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突然的动作，把陶缇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裴延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笑着问她，“在看什么？”
陶缇一时心虚，自然也没注意到裴延的异样神色，垂下眼睛，小声道，“没什么。”
众人陆陆续续赶回来，太监们也开始清点猎物数量，这时，四名戎狄侍卫拥着奄奄一息的琼绮赶了回来——
“尊敬的大渊朝皇帝陛下，大事不好，我们王子坠马了！”
陶缇小脸一白，脱口而出，“阿绮！”
裴延黑眸眯起，“阿、祁？”

第100章
陶缇一心都扑在被人抬下来的琼绮身上，并没注意到裴延沉沉吐出的两个字。
她双眉紧蹙，面露担忧。
在场其他人也都是惊诧紧张之色，甚至连昭康帝都站起身，大步往琼绮那边走去，陶缇她这反应也没引起旁人的注意。
她很想凑上前去看，脚刚迈出一步，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只能收回来。
裴延将情绪隐藏的很好，抬起手，轻轻的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和的问，“阿缇，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他的手指冰凉，乍一碰上陶缇的额头，让她下意识瑟缩一下。
陶缇看向他，黑眸闪烁，挤出个牵强的笑，“我没事。”
她佯装好奇的往琼绮那边看，咕哝着，“倒是这戎狄王子，怎么好好的坠马了呢？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了？”
青禾也附和道，“不是说戎狄人都很擅骑射的，这王子是怎么摔的呀？啧，看情况摔得还挺严重的。”
陶缇心下更担忧了，看着好友惨白疼痛的表情，她只能干着急。
裴延垂下眼眸，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她紧紧咬着的嘴唇，眼底泛起一阵寒凉。
就这么担心？
倏然，他伸出手，一把握紧了陶缇的手腕，将她往他怀中拉。
陶缇一怔，不解的看着他。
裴延淡声道，“别担心，应当不会有事的。”
只断了一条腿罢了，至少命还留着。
闻言，陶缇点了下头，语气却是难掩担忧，“希望会没事。”
一旁的青禾看到太子就这样搂住了太子妃，小脸一红，放轻了脚步，赶紧往别处去了。
昭康帝慰问了琼绮一番，得知是马突然惊了，她才不慎坠马，很是唏嘘，又忙叫人将琼绮抬回帐篷休息，派了好几个御医跟去治疗。
琼绮被人抬走后，狩猎的世家子弟也都回来了，太监们有条不紊的清点着猎物。
裴延猎到的猎物最多，许光霁第二，谢小公爷第三……
看到心爱的儿子得了第一，昭康帝心情很是不错，亲手将那把金光闪闪的弓箭赏赐给裴延，慈父状的勉励了一番。
裴延接过那柄弓箭，心中却没半点愉悦。
他想夺得魁首，是想看到陶缇为他欢呼雀跃，为他骄傲。
可此刻，她整个人魂不守舍，一颗心俨然早已随着阿史那祁而去。
捏着弓箭的手用了力，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与阿史那祁不过才见几面，她便这般重视。那他呢，在她心头的位置还有几分？
这一头暗流涌动，另一头，许光霁壮着胆子走到了青禾面前——
其实也没多大胆，他拉上了许闻蝉，让许闻蝉走在前头，他只是“陪同”走在后头。
“县主，我七哥找你。”许闻蝉认真的当着工具人。
她说完后，许光霁伸出手，手掌正揪着一只白狐狸，径直递到了青禾面前，严肃且真挚道，“县主，我刚猎到一只白狐，毛色还不错，冬日里做成围脖，应该挺漂亮的……送给你，请你收下。”
青禾看着那只被一箭封喉的白狐狸，面露尴尬，想接又不敢接。
她红着一张小脸，咬着唇，有些羞恼的想：哪有这样送人东西的，莽夫！
许光霁见她迟迟不接，眉宇间泛起失落，悻悻道，“县主是不喜欢么。”
许闻蝉就是再蠢，也明白自家七哥的心意了。
那么多贵女朝他暗送秋波，他不理不睬，一下马，视线就往台上瞄。见到青禾县主站在下头，揪起一只狐狸，就拉着自己往青禾面前凑的。
许闻蝉很是无奈，扭着脑袋瞪了一眼许光霁，“七哥你傻呀，这血淋淋的东西，你送的出手，县主怎么拿？”
许光霁一怔。
许闻蝉朝青禾道，“县主，我七哥莽撞，你别往心里去。待会儿让宫人处理好了，我们再给你送去。”
青禾的窘迫稍稍缓解，飞快的瞥了一眼许光霁，随后朝许闻蝉浅笑，“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
许闻蝉笑了，见自家七哥还呆愣着，赶忙用手肘撞了一下他，“县主说她收下了。”
许光霁回过神，黯淡的双眼又亮了起来，直直的看向青禾，“县主不必客气。你皮肤白，戴白狐皮一定好看。”
这热忱的话，夸得青禾小脸更红了。
许闻蝉：就挺无语。
说七哥是莽夫吧，又挺会撩的。嗐，算了，随他们去吧。
与此同时，坐在上座的景阳长公主注意到不远处的这一幕，美眸微眯，慢条斯理的问着谢小公爷，“跟你妹妹说话的是谁家儿郎？”
谢小公爷抬眼看去，答道，“噢，是定北侯家的七郎。”
景阳长公主长眉一挑，“定北侯，许家？”
谢小公爷道，“是啊，这许家七郎人挺不错的。上回在竹苑雅集，青禾险些被马球砸中，还是许七郎眼疾手快，帮青禾挡了一下。还有前几日，我带青禾去宫外看戎狄使团进京，也是遇到了许家兄妹……”
谢小公爷对许光霁的观感很不错，因此在长公主面前好好的夸了一通。
景阳长公主端着茶杯，静静的听着，好半晌才道，“若我没记错，定北侯家有七个儿子……”
七个儿子，他家人口可真够茂盛。
既然这许七郎上头有六位兄长，那他许家就不怕没有人传宗接代。
景阳长公主再次看向不远处那丰神俊逸的青年，若有所思。
………
骑射比试结束后，众人先回帐篷养精蓄锐，毕竟晚上还有热闹的篝火晚宴。
陶缇不好亲自去探望琼绮，只让小太监去打听。
“回太子妃，阿史那祁王子并无性命之忧。”
陶缇松了口气。
“不过，右腿好像摔断了，御医说起码得卧床三月。”
陶缇一口气又吊了起来，“断腿？”
虽然按琼绮的意思，她并不会在这个时代待太久，但刚穿过来没几天就断腿，这也忒惨了些。
挥退小太监后，陶缇坐在帐篷里思索着，要怎样才能去探望一下琼绮呢？
好友都卧床了，自己不去看一眼，心里怪难受的。
尤其是明明就隔着几顶帐篷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这古代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真是烦人！
她托着腮，愁容满面，唉声叹气。
玲珑见自家太子妃这般，关心问道，“太子妃，您这是为何事心烦呢？”
陶缇无精打采道，“没什么。”
见她不说，玲珑也不好追问，只恭敬的递上牛乳，又取来点心盒子，想着吃食能让太子妃心情好些。
陶缇这会儿哪里还有心情吃，等玲珑将东西放下，她便说自己想静一静，让玲珑先下去。
玲珑恭顺的福了福身子，缓缓往外退。才刚放下毡帘出来，就见换了一套竹青色锦袍的太子闲庭信步的走了过来。
玲珑正欲行礼，裴延示意她噤声，目光晦暗不明的看了眼垂下的毡帘，压低声音道，“随孤来。”
玲珑跟着裴延，离帐篷远了些。
“从围场回来后，太子妃都做了些什么？”裴延身形笔挺，清风朗月般。
“太子妃她……”玲珑有些犹豫，无奈太子的注视太过冷冽，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太子妃她遣人打听了戎狄王子的伤势。”
裴延倒是半点不意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她听后，是个什么反应。”
玲珑，“太子妃，似乎很担忧，唉声叹气的。”
裴延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陶缇托腮叹气的模样，薄唇扯了扯。
沉吟片刻，他敛眸，沉声吩咐了玲珑几句。
玲珑听后，惊诧抬眼，“殿下，这、这……”
此时正值落日时分，橘黄色的余晖安静的洒在裴延的身上，他那张清隽俊美的脸庞，再无半分素日的平和温润，下颌的线条凌厉，嘴角直直的绷着，眉宇间的气势凛然，威严甚重。
他清冷道，“你就按照孤说的去做。”
不容置喙的语气，让玲珑脸色白了几分，拱手道，“奴婢遵命。”
裴延淡淡的看了眼那帐篷。
阿缇，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
天光暗下，四野茫茫，平地中间的一处巨大篝火，将整个围场都照的明亮。
围场的夜里是有些寒凉的，但因着这篝火，倒不觉得特别冷。各种烤兔肉、烤鹿肉、烤羊肉，都不用怎么精细加工，涂上香油，撒上盐、孜然、胡椒等香料，一块块肉烤得滋滋冒油，皮脆柔嫩，十里飘香。
昭康帝坐在上座，与众人一起欣赏歌舞，把酒言欢，气氛十分融洽。
陶缇看着眼前那些香喷喷的烤肉，却没有什么胃口。
戎狄使团坐在对面，唯独缺了个琼绮——她还在帐篷里休养，这会儿应该在床上哎哟哎哟直喊疼？
陶缇心不在焉，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烤肉。
她从能化形开始，就与琼绮是好友了，这么多年，一个满世界找美食，一个满世界谈恋爱。
在长辈眼中，她俩都是不学无术的小崽子，比不过凤凰啊麒麟家就算了，连隔壁貔貅家的崽子都比她们上进。
她俩也不在乎什么上不上进的，嘻嘻哈哈勾肩搭背的过了这么多年，不是亲姐妹，胜似姐妹。
所以自己吃了琼绮送的毒蘑菇翘辫子，也顶多吐槽一句，并不会记恨生气。
而琼绮也会在自己翘辫子后，不顾一切的穿到古代来陪伴。
这份情谊，陶缇很是珍惜。
此时此刻，她虽然安安静静的坐着，耳畔却冒出两个争执的小人儿——
一个小人儿说，“陶缇啊陶缇，琼绮都坠马了，你都不去看她一眼，你有没有良心啊，塑料姐妹实锤了。”
另一个小人儿说，“你不能去呀，你现在是太子妃，她又是个异族王子，这要是给人碰见了，你们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一个小人儿说，“难道就不管不问，你在这吃烤肉看表演，让琼绮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卧床？她可是为了你，才来大渊朝的！”
另一个小人儿还想反驳。
陶缇“啪”的一下放下手中的筷子，顿时，两个小人儿都消失了。
身侧的裴延眉心微动，转过脸，嗓音轻缓，“阿缇？”
陶缇朝他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殿下，我头忽然有些疼……”
“可有大碍，我叫御医过来给你瞧瞧？”
“不不不，不用那么麻烦。”陶缇摇头道，“可能是折腾了一天累了，唔，我想先回去休息。”
裴延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好，你先歇息吧。这边一结束，我就回去陪你。”
说罢，他稍抬下巴，瞥了玲珑一眼，“扶太子妃回去，小心照顾着。”
陶缇由着玲珑搀扶着起身，消无声息的离场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裴延望着她的背影，逐渐暗下的眸色。

第101章
陶缇本来还有些纠结，要不要前去探望一下琼绮。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是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机会——
首先，大部分人都在篝火晚会，帐篷这边只有两支轮流巡逻的侍卫。
其次，她回自己帐篷的这条路，正好会经过琼绮的帐篷。
最后，也是最最最重要的是，走到琼绮帐篷附近时，玲珑突然发现陶缇的一只耳环掉了，她二话没说，带着两个小太监就弯着腰四处找。
眼见着黑灯瞎火的，玲珑她们埋头找的认真，陶缇捏紧拳头，心一横：
她就进去看一眼，很快就出来的！
陶缇憋着一口气，壮着胆子，快步往琼绮的帐篷走去。
她这会儿正紧张着，全然没空思考帐篷门口连个看守的侍卫都没有，是件多么不寻常的事。
她更没注意到，当她掀帘走进去时，玲珑找耳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扭头盯着那顶帐篷，目光复杂。
帐篷内，烛光惶惶，琼绮正躺在床上睡觉。
“阿绮，阿绮！”陶缇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喊着。
琼绮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着好友的脸庞，又惊又喜，“阿缇！”
她努力坐起身来，“这会儿你不是应该在那什么篝火晚宴么，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怕被人发现！”
“我这不是听说你摔断腿了，放心不下。”陶缇掀开她的被子，看了一眼，只见她的腿缠满了绷带，跟木乃伊似的，眉头蹙起，轻声道，“是不是很痛？”
琼绮泪眼汪汪，嘴巴一撇，“是啊，可痛了！”
陶缇一时间也不好计较她顶着猛男脸嘤嘤嘤卖惨的事，小声道，“你让你属下给你熬点骨头汤补一补……话说回来，你的骑术那么好，怎么会坠马呢？”
说到这里，琼绮一秒收起委屈的神情，拉过陶缇的手坐下，神色严肃，“我被暗算了。我当时骑着马，明显感觉有暗器破风的声音，应当是弹弓打中了马腹，所以那匹马才会突然发狂。”
“暗算？！”陶缇瞠目，“大渊和戎狄这些年一直修好，这个节骨眼暗算你，是想挑起两国的纷争吗？谁那么大胆子！”
琼绮不语，浅色眸子深深地看向陶缇。
陶缇，“你这样看我干吗？”
琼绮，“或许跟你有关。”
陶缇，“？？？”
琼绮懒洋洋的挑眉，“你的亲亲夫君。”
陶缇惊愕，裴延？
她一张小脸包子似的皱起来，毫不犹豫反驳道，“不可能，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他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
“打住，打住！”琼绮翻了个白眼，“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台词简直太像琼瑶剧里渣男描述小白花？”
“……反正就是不可能，他人很好的。而且他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你？”
“你还总说我蠢，我看你才最蠢的！”琼绮坐直了身子，伸手点了一下陶缇的额头，“凭着我阅男无数的经验，你家太子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无辜。”
陶缇一愣。
琼绮挑眉，“或许，你听说白切黑吗？”
陶缇呆了许久，回过神来，还是不太相信，“你说他的温柔好脾气，都是装的？”
琼绮抿唇道，“我就跟他见了两面，是什么程度的白切黑，我也不好下定论。但他这个人，占有欲很强，你看，我才跟你走近了一点，他在林中又是举起弓箭对准我，又是暗中伤我的马……我琢磨着，若不是顾忌着我的身份，他不好直接杀我，否则我早就凉凉了。”
听到琼绮的话，陶缇心头“咯噔”一下。
她自然相信好友的，她没必要编出这些事情来唬自己。
“反正你别傻乎乎的，被人卖了还倒给人数钱！”琼绮见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心中叹气：
唉，小阿缇也真是倒霉，初恋就碰到这样城府深沉的男人，完全被吃得死死的。
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提议道，“阿缇，要不你跟我回戎狄吧？我那汗王父亲很宠爱我的，不出意外，汗位应该是我的。到时候你当我的王妃，咱俩一起红尘作伴，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间繁华——”
陶缇郁闷道，“别说笑了，我现在是太子妃诶，哪能说走就走。”
琼绮收起笑容，眸中有隐忧，“反正你与太子相处时，多留些心……他若对你藏着掖着，你也别把一颗心毫无保留的给了出去，不然我怕你会受伤。”
陶缇垂下眼眸，心绪复杂，面上强装着淡定，道，“阿绮，如果真是他伤了你，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琼绮摆手道，“嗐，咱们谁跟谁。”
两人又简单说了两句，琼绮揉了揉她的发，大姐姐似的，“好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人发现了。”
陶缇颔首，“你好好养伤。”
她起身，快步往屋外走去。
小心翼翼的掀开毡帘往外看了看，确定外头没人时，才麻利的钻了进去。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忽然，黑暗中窜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跟麻袋似的被扛上了肩膀。
陶缇大惊失色，刚想喊叫，就嗅到一阵熟悉的冷松香味。
她怔住，“殿、殿下？”
那人不出声，只大步往前走。
等走到光亮处，陶缇看到他的衣裳，俨然便是裴延那件竹青色锦袍。
真的是他！
她挣扎着，慌张道，“殿下，你这是做什么，你放我下来。”
裴延牢牢地抱着她的腿，见她乱动，结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还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臀，嗓音低沉道，“别乱动。”
他这动作和语气，让陶缇又是羞怯又是害怕，整个人就跟踩钢丝似的，一颗心吊在空中摇摆不定。
她是脑子也乱糟糟，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听到了她和琼绮的话？肯定是了，不然他不会直接将她扛起，他肯定是误会了。
可为什么会这么巧？还有玲珑她们人呢？怎么一个人都不见了。
一时间，琼绮语重心长的话，像是潮水般涌上来——
“你家太子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单纯无辜……
或许，你听说过白切黑吗。”
难道裴延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善、包容、大度，都是他装的？
陶缇脸色发白。
……
陶缇住的帐篷不远，她就这般被裴延扛回了帐篷。
宫人们守在帐篷外，低垂着脑袋不敢多看。
玲珑跺着脚，心急如焚的念叨着，“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成这样了呢。怎么办呀，太子会不会伤了太子妃……”
付喜瑞也拧着眉头，摇头叹息道，“我看殿下这次气的不轻。”
玲珑心中自责，倍感煎熬，她心里是向着太子妃的，可殿下是她的主子，她不得不听令。
她双手合十，朝着远方黑压压的天拜了拜，只希望太子与太子妃能解开误会，千万别为着这事伤了情分啊。
帐篷内，陶缇被丢在了床榻上。
虽然床上垫着厚厚的软被，但不客气的被丢下来，尾椎骨还是隐隐泛着疼。
然而，此刻她也顾不上疼，只本能的往后退，乌黑的眼眸带着惊惧，直勾勾的看向一步步逼近的男人。
他还是那样俊美，并没有怒不可遏的扭曲，深邃的脸庞上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黑眸，目光灼灼，其间的愤怒如乌云翻滚着，冷冽又阴沉。
这样的裴延，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让陶缇感觉到陌生和害怕。
她一点点的往床里挪去，他面无表情的一步步靠近，修长的手轻轻解着袍扣。
直到她的背脊抵到床栏，退无可退，裴延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的烛光，阴影笼罩着她。
陶缇一张小脸煞白，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嗓音发颤，“殿、殿下……”
裴延的衣襟敞开，隐隐约约能看到健硕的胸肌。他俯下身子，朝她伸出手。
陶缇下意识偏过脸，躲开。
裴延瞳孔一缩，像是被她这个动作激怒，冰凉的手穿过她白皙纤长的脖颈，反手捏着她的后颈。
他缓缓地凑了过去，手上用了力，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陶缇的眼眸笼上一层氤氲的雾气，长长的睫毛都有些湿润，怯怯的看向他。
裴延不轻不重的摩挲着她的后颈，他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垂，眸色深暗，薄唇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早知道你喜欢野的，孤就不装了。”
他灼热的气息钻进耳朵，下一刻，他含住了她的耳垂。
陶缇的身子猛地一颤，满脑子重复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不装了。
不装了。
所以他之前都是装的？
琼绮说的都是真的！
裴延的吻从耳朵，一直到脸颊、眉眼、嘴唇，炽热又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姿态。
等他吻上她的唇，想要撬开她的贝齿，她骤然回过神来，小手抵在两人之间，“不，不行！”
她的拒绝，让裴延的眸光更冷，“你是孤的太子妃，为何不行？”
陶缇噙着泪，小声的请求道，“殿下，你别这样。”
裴延捏住她的下颌，居高临下的压在她身上，喉结微动，哑着嗓子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明明在这之前，她并不抗拒和他欢好，可阿史那祁来了后，就变了。
陶缇怔住，泪光颤颤，“喜欢？谁？”
裴延神色复杂，哂笑一声，“深夜去帐篷里找别的男人，孤竟不知道你胆子这么大。”
这下陶缇也反应过来，忙道，“不是的，殿下，这里面有误会，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裴延勾了勾唇，“孤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会有什么误会。”
他的嗓音低缓，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激得她寒毛都竖起。
陶缇忽然明白，瞪圆了眼睛看向他，“你，你早知道我会去找她？”
裴延沉沉的嗯了一声。
或许说，是他布下一个局，试探她。
而她，让他失望了。
陶缇有些生气，他竟然套路她？
她红了眼圈，被欺骗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她用力推开他，“你让我相信你，可你都不信任我。”
裴延见她还闹了起来，胸口泛着钝钝的疼意，大掌一下子锢住她纤细的手腕，举过头顶，牢牢地压住。
他咬牙道，“你让孤怎么信你，你看他的眼神那样亲昵，对他笑的那样开心，见他受伤恨不得扑上去关怀，甚至不顾身份规矩，深夜瞒着我去探望他！呵，他还要带你回戎狄……若是孤真的死了，你大概就随他去了吧？”
陶缇不喜欢这种被控制的姿势，像是整个人都暴露出来，极没有安全感。
她也很生气，想嘴硬跟着对他吵，可反驳的话才涌在喉咙边，委屈的眼泪就不争气的落了下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她哭的像个孩子。
裴延愣住了。
慌乱，心疼，酸涩，复杂的情绪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明明该愤怒，该狠狠惩罚她，可见到她的眼泪，他的心慌了，乱了。
他沉着脸，凶巴巴道，“不准哭了。”
陶缇继续哭，哭的更凶，“我心里难受，你欺负我，骗我，还不让我哭……我不要喜欢你了……”
裴延脑仁突突的发疼，心脏也揪着一阵阵的沉，心烦意乱间，他狠狠的堵住了她的唇。
哭声，变成了闷哼声。
他用力的吻着她，就算她咬他，他也认了。
开始陶缇还挣扎着，后来被吻得没了力气，而且他的胸膛和背都硬邦邦的，锤了这么久，他不疼，她手疼。
她心头更委屈了，酸酸涩涩的，觉得他用力量压制自己，胜之不武。
过了许久，裴延离开了她的唇。
他的嘴角被她咬伤了，一接触空气，凉丝丝的刺痛。
他手指轻抚了一下伤口，垂下眼，冷静的盯着她，“还哭不哭？”
陶缇眼眸湿漉漉的盯着他，打了个哭嗝。
裴延嗓音发哑，“再哭，孤就继续亲你，亲到你哭不出来。”
他用威胁的口吻，说出这露骨又暧昧的话，让陶缇一时不知是该恼怒还是羞怯。
裴延此刻也冷静一些，但还是压着她，粗粝的指腹捏着她白嫩的脸颊，嗓音低哑道，“不准再说‘不喜欢孤’这种话，你只能喜欢孤。至于其他人，你敢喜欢，大可试试。”
陶缇看到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瞬间想到琼绮坠马的事，试探道，“阿、阿史那祁坠马，是你安排的？”
裴延黑眸眯起，“是又怎样，你难道要为他谴责孤？”
竟然真是他干的。
他到底……还有多少可怕的事情瞒着自己。
陶缇目光一缩，往后躲。
裴延牢牢按住她的肩，深深凝视着她，“小姑娘，现在轮到你解释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陶缇噎住，她有预感，要是这个问题答不好，可能琼绮的命要保不住，自己也会倒霉。
可是要把真相告诉他么？不行，她们不能向凡人暴露身份。
思索片刻，她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和她是朋友，不是男女之情！她、她不喜欢女人，她喜欢的是男人！”
听到这后半句，裴延眸光一滞。
陶缇忙道，“她是断袖，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她，她对女人没兴趣！我跟她真的是姐妹情。”
裴延嘴角抿着，垂眼看着身下的小人儿，她目光澄澈又坦荡，看不出任何破绽。
难道，那个阿史那祁，真的是断袖？
“你有许闻蝉和青禾做朋友不够，还非得去找个异族男人？且你们不过见了几面，就这般熟悉，仿若多年的好友一般。”
裴延惩罚性的捏了一下她的腰，眸色沉沉，“说实话。”
陶缇，“……”
他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算了，豁出去了。
遭天谴就遭天谴，被当妖怪烧死也好，总比这样误会下去要好。
她咬着唇，迎上他的目光，眉眼间尽是严肃，“我说，但是我有两点要声明；第一，我喜欢的男人只有你；第二，我和阿史那祁清清白白，没有半点私情。至于我和她相熟的原因……”
她顿了顿，“殿下，哪怕知道了真相，我可能会死，可能会离开你，你也要知道么？”
裴延身子僵住。
他从未想过她会离开自己，更无法想象她的死去。
陶缇见他不说话，只当他默认了，索性闭上眼，艰涩开口，“好吧，我说。其实我不是之前的那个陶缇，我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延紧紧按在了怀中。
他高挺的鼻梁深深的埋入她的肩窝，呼吸急促，嗓音哑得厉害，“不要说了，孤不想知道了。”
陶缇心里一酸，鼻子也酸溜溜的，“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
裴延瞳孔颤动，关于她的身份，他的确有所怀疑。
只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想追问下去。
从小在皇宫中长大，他深知，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松开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子抵着她的鼻尖，低语道，“我不问你了，只要你好好的陪在我身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
陶缇看到他泛红的眼角，眼眶也涨的通红，大滴大滴的泪簌簌往下掉。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说出一切，然后放下这段感情，跟琼绮一起离开，回到她原本的生活。
她以为她能割舍的，但事实上，她做不到——
她真的好喜欢他。
不管他是温柔的样子，还是现在这副疯狂又偏执的模样，她都无法舍下他。
裴延见她哭的这么伤心，轻拍着她的背，“只要你还是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陶缇颔首，紧紧将脸埋在他怀中，“嗯。”
帐篷外的玲珑和付喜瑞面面相觑：天爷呐，怎的哭得这么厉害？太子到底对太子妃做了些什么。

第102章
陶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好像哭累了，就被裴延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裴延早已不在身边，她两只眼睛红肿的跟核桃一样，她自己照镜子都觉得丑。
玲珑拿着两个水煮蛋给她敷眼睛，见她这般憔悴，又不敢问昨夜发生了什么，只能小声问，“太子妃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
陶缇闭着眼，神色恹恹道，“随便吃点，没什么胃口。”
玲珑一听这话，心里更难受了，对能吃能喝的太子妃来说，没什么胃口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她手上的动作放得轻柔，“那奴婢让他们做些好克化的吃食。”
陶缇低低的应了声，声音还有点哑，“殿下他……他什么时候走的？”
玲珑道，“天一亮殿下就起身了。今日陛下要亲自狩猎，殿下要陪同左右。殿下说了，太子妃今日在帐篷里好好歇息便是。若有人问起，他就说你染了风寒，不宜出门。”
陶缇心道：裴延大概是知道自己眼睛哭肿了，不好出去见人，才这样说的吧。
玲珑这边帮她揉了会儿眼睛，果然比开始消肿不少。
用过一顿清淡的午膳后，许闻蝉和青禾一起上门来探望，还带了一只刚烤好的椒盐羊腿。
那烤羊腿的诱人香味丝丝缕缕的往帐篷里飘，直让人咽口水。
御厨烹饪这道烤羊腿的做法很是简单，食材是刚断奶的小羊羔，在新鲜肥美的羊腿上划几个十字刀，用香辛料腌制一个上午，中午就可以放在柴火上烤。烤的时候，不断翻转，撒上孜然、辣椒，还可以刷成一层薄薄的蜂蜜，增加鲜味。
烤好的羊腿外表焦脆，内里又鲜嫩多汁，半点膻味都没有，只有羊肉独特的鲜美，咸中有淡淡的辣，辣中又微微甜，真是吃了就停不下来。
陶缇直接上手吃，吃着吃着，原本沉闷的心情豁然开朗。
这世界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她还多愁善感个什么劲儿呢？有这个功夫，多吃点东西不好么？
坐在对面的许闻蝉和青禾见她大快朵颐，两人互换了个眼神。
许闻蝉：不是说感染了风寒么，这胃口蛮好的啊。
青禾：呃，也许，这就是表嫂常说的，美食可以治愈一切？
没多久，陶缇就干掉了一整只羊腿。她拿帕子擦了擦嘴，又喝了一杯现煮的奶茶，无比满足。
许闻蝉咂舌，瞪圆了眼，“阿缇，你这是饿了几天了？一整只羊腿啊，你就这样吃光了？”
青禾也惊诧，若不是亲眼所见，她也不敢相信一个女孩子能吃掉一只羊腿！
陶缇不好意思笑了下，“主要是这羊腿烤的太香了，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三人也没在羊腿的问题上多聊，许闻蝉和青禾先后关心问候了陶缇一番。
得知她并无大碍，许闻蝉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看太子殿下那般紧张，还以为你病的厉害呢。”
陶缇疑惑，“殿下紧张？”
许闻蝉道，“是啊，他特地派人去请我，说你病着可能心情不好，让我来陪你。这烤羊腿也是他安排的，说起来，殿下对你的口味还是很了解的嘛。”
青禾也颔首道，“我也是太子哥哥派人叫我来的。”
陶缇眸光闪动，并未多言。
三人一起玩起了叶子牌，有小姐妹陪伴，时间也过得很快。
等到黄昏时分，许闻蝉和青禾才离开。
陶缇送她们走到帐篷外，抬眼看了眼远方黑压压的天，呢喃道，“这天气瞧着好像要下雨了。”
迟疑片刻，她转身问玲珑，“殿下他还没回来吗？”
玲珑垂眸道，“陛下今日收获颇丰，龙颜大悦，特在主营帐设宴，殿下今夜应当会陪陛下用膳。”
陶缇装作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心头却有点小失落。
昨天晚上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哭哭哭哭个没完没了，现在冷静下来想一想，不免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矫情不讲道理了？
等晚上裴延回来，还是心平气和的聊聊吧。
前提是，他今晚还会过来的话。
……
夜幕沉沉，伴随着一阵轰隆隆的闷雷声，一场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敲击着帐篷，格外响亮。
陶缇揪着被子躺在床上，心脏一阵酸涩。
裴延没来，都这么晚了，他始终没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应该更不会来了。
她强压下委屈的情绪，自我安慰着：不来就不来，她一个人照样能睡。
闭上眼睛，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撇去那些混乱复杂的情绪，强迫自己入睡。
外面雷声轰鸣，风雨大作。
半夜时分，毡帘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带着雨雾的湿冷，出现在昏昏光线中。
风雨太大，裴延的袍子都湿了大半。他一边脱去外袍，一边往床边走去。
只见那张柔软的大床上，陶缇正蜷着身子，睡成小小一团，露出半张睡颜，很安详。
裴延将褪下的外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躺上床，从背后拥抱着那香软的身躯。他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颤了一下。
是被他身上的冷意给冻到了么。
裴延黑眸微沉，扯了下嘴角。
明明打算冷静一下，不来找她。可听到这风雨雷声，却始终放心不下，到底还是冒雨赶来。
明知道她并不怕打雷，但还是自欺欺人，觉得她万一害怕了，万一需要自己的陪伴呢——可她分明睡得香甜又安稳。
明明是他更需要她。
裴延坚硬的手臂环着她，下巴蹭了蹭她的发，轻嗅着她发间的馨香，哂笑道，“没有我在，你反倒自在一些，是么？”
他本是自言自语，不曾想怀中的人倏然转过身来。
两条柔软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中，嗓音软软的，又带着凶巴巴的气势，“不是！”
裴延身子一僵，沉声道，“我吵醒你了？”
陶缇从他微凉的怀抱中抬起头，黝黑的眼眸水光潋滟。她揪着他的衣襟，小声道，“我没睡着……唔，我睡不着，你一天没理我了，我以为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这话委屈极了，尾音还透着几分撒娇意味。
裴延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帐篷的隔音效果极差，雨声显得尤其大，咚咚咚，擂鼓似的。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陶缇咬着唇，忽然翻了个身，坐在了裴延腿上。
裴延微怔，诧异之余，一阵燥热涌上。他抓住她作乱的小手，哑声道，“你在做什么。”
“你惹我生气，我要惩罚你。”陶缇瞪着他，下一秒，又被他看的心虚般，挪开目光，咕哝道，“今天非得把你糟蹋了。”
裴延哑然失笑，像是猎人看到小白兔自己送上门。
陶缇拿过腰带将他的手捆起来，就像昨夜他对她做的那般，将他的手压过头顶。
裴延很配合，好整以暇的等她下一步。
陶缇被他的目光看的不好意思，红着脸凶道，“你……你闭上眼睛！”
裴延闭上了眼，眼前黑暗一片，其他感官就变得愈发敏锐。
他听到衣袍落下的摩擦声，身上渐渐泛起凉意，窸窸窣窣后，她的手在他的腰间停下，迟迟没有动作。
这时候的静默，无疑最是磨人，他到底忍不住，睁开了眼，眸色瞬间深了。
他梦中想过无数遍的场景，都比不过眼前的风景。
雪白的寝衣褪在一旁，单单一件杏黄色绣海棠花的肚兜，将她细嫩的肌肤衬得白皙如雪，一头青丝乖顺的垂下，她红着脸，似是遇到难题，柳眉微微蹙着。
裴延喉咙滚了滚，可惜他的手被束着，不然他一定……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是惩罚。
陶缇开始还有勇气，可扒到裤子时，怂了。
理论和实战果然是两种概念！
她咬了咬唇，道，“唔，要不这次还是算了吧，也很晚了，下次、下次再……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身下的男人反扑。
她都来不及思考他是怎么挣开腰带的束缚，他狂风骤雨般的吻便落了下来。
形式扭转，她成了那条任人宰割的鱼儿。
身上刚觉得有些凉，很快又热了起来。
她抖得厉害，想打退堂鼓，蹬着两条细白的小腿想逃，但很快又被抓了回来。
裴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颊侧，明明忍得难受，却还极其有耐心哄她，“可能会有些疼，忍一忍。”
陶缇闭着眼，她胡乱想着书里面和影视资料里，这事都挺快活的，应该不会特别疼吧。
然而，到那个关头，手还是不慎在他宽厚的背上留下两道抓痕。
帐篷外的雨越下越大，凶猛又急促，仿佛要将帐篷给压塌似。
一开始陶缇还咬着唇压抑着，偏偏男人使坏，磨着她，让她叫出来。
好在有雷雨声遮掩，让她稍微没那么羞窘，小猫儿似的娇娇软软叫着，直勾人魂。

第103章
烛光摇曳，骤雨初歇，陶缇有气无力的趴在他的怀中，感觉身体被掏空。
饶是裴延食髓知味，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忍心再下手。
他坐起身来，陶缇还以为他又要来，纤浓的睫毛颤了颤。
裴延看着她被汗水濡湿的额发，一缕一缕的贴着额头，修长的手指替她撩开。又扯过被子给她盖好，温声道，“我让人准备些热水，你先睡。”
陶缇还有些不好意思看他，拿被子遮住半张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裴延俯身吻了下她的额头，披上外衫，出去叫人。
陶缇实在太累了，再加上这会儿也很晚了，她一闭上眼，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泡在温暖的浴桶里，白色的雾气氤氲，身子软绵绵的，像是要化掉般。
要不是裴延在她身后，用坚硬的双臂固定着她，她怕是要滑进水里。
迷迷糊糊的，好像又做了会儿运动，她实在困得睁不开眼，靠在裴延的怀中，任由他折腾。
这一觉睡得昏沉又绵长，还做了个梦。
梦里也都是些旖旎香艳的场面，翻来覆去，这样那样，她都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第二日醒来时，陶缇躺在床上呆了半晌。
等要坐起身来，浑身的酸软提醒她，昨天晚上是真的。
她真的把裴延吃干抹净……哦不，应该是她被吃的渣都不剩了。
她现在才发现，她真的对裴延存在很大的误解，不仅仅是性格上的，还有身体上的。
她严重怀疑他连病弱都是装出来的！
就在她准备起床时，毡帘突然掀开，身着玄色长袍的裴延走了进来。
相比于她的疲惫不堪，裴延神清气爽，神色餍足。
陶缇一见，立马扯过被子，蒙着头重新躺下。虽说昨晚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过了，但大白天的再次见面，她莫名觉得羞怯。
裴延看到她这稚气的动作，唇角微弯。
他缓步走过去坐下，手轻轻拍了拍鼓起来的小山包，“还没醒？”
陶缇轻轻咕哝，“醒了。”
裴延扯下被子，看着她蜜桃般娇嫩的脸颊，想起昨夜她的香甜滋味，眸色微暗。
他早就知道，一尝到这种滋味，就难以克制。
“昨夜的雨很大，钦天监说晚些还有雨，父皇下令拔营回宫。车马都已备好，还有半个时辰，我们就得出发了。”裴延揉了揉她的发，“乖，该起了。”
“这么快就回去了？”陶缇怔了怔。
裴延应了声，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她锁骨处的绯红痕迹，嗓子莫名发紧。
陶缇也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小脸一红，赶紧扯好寝衣，小声催促道，“殿下，你先出去，让玲珑进来伺候我。”
裴延知道再待下去，半个时辰内肯定走不了。
他起身，撂下一句“我在外头等你”，便大步走出去。
不一会儿，玲珑走了进来，一看到陶缇，满脸堆笑，高兴地就跟她嫁女儿似的。
“恭喜太子妃，贺喜太子妃。”她欢欢喜喜请了安，忙上前伺候陶缇起床梳洗。
当看到陶缇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时，玲珑也面红耳热，想着殿下真是的，也不知怜惜一些。
梳洗完毕，青禾和许闻蝉找了过来，来时坐一辆车，回去她们也想坐一辆车。
不曾想连陶缇人都没看见，就被裴延给堵了回去，“她身子依旧有些不适，孤与她一辆马车回程。”
许闻蝉一脸奇怪，“身子还不适？昨天瞧着蛮好的呀。”
阿缇除了眼睛肿了些，能吃能喝能打牌的，昨日还赢了她和青禾不少钱呢。
青禾对裴延的话深信不疑，只当陶缇风寒加重了，担忧道，“太子哥哥，要不要请御医给表嫂看看啊？”
裴延道，“不用。”
恰好玲珑走了出来，裴延转身先回了帐篷，许闻蝉拉着玲珑打听是怎么回事。
玲珑眉眼间藏不住笑，与许闻蝉含糊的嘀咕了两句。
许闻蝉虽没嫁人，但风月之事的理论知识储备也是极其深厚的。她很快明白过来，忍不住咂舌，“看不出来呀。”
太子瞧着翩翩神仙般的人物，竟能将阿缇弄得下不来床？啧啧啧。
青禾听得云里雾里，清凉的眼眸透着求知欲，“看不出什么啊？”
许闻蝉看着青禾单纯的小脸，轻咳一下，一本正经道，“县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青禾，“……”
她都及笄了，不小了！
………
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帐篷里却很温暖。
陶缇上着一件烟粉色衫子，下着藕荷色锦缎长裙，梳着个矮髻，用两朵浅粉色绢花固定着。
她正坐在梳妆镜前犯难，该怎么把这些吻痕给遮住。
裴延缓步走到她的身后，垂下眼，看到她纤细雪白的脖颈上一点红梅似的吻痕，默了默，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低声道，“我有办法。”
陶缇抬眼看向“罪魁祸首”，脸颊还有些红扑扑的，“你有什么办法？”
裴延很快便让付喜瑞取来一件玄色绣团花纹的披风。
他身形高大，这披风披在他身上正好合适，可陶缇身形娇小，被披风一笼，整个人便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陶缇，“……”好办法。
帐篷外付喜瑞委婉的提醒着该出发了，裴延应了一声，弯腰直接将陶缇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腾空，她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腰，惊讶道，“殿下。”
裴延有力的臂弯稳稳地抱着她，“你走路不方便，我抱你上车。”
陶缇的脸蓦得一烫，心里嘟囔着你也知道会走路不方便啊，但说她是羞于启齿的，只将脑袋埋在他怀中。
披风将她遮得严严实实的，裴延全程抱着她，外人除了看到太子妃一个后脑勺，其余再看不见。
上了马车，裴延让她靠在他身上睡。
他知昨夜孟浪了些，后来她睡着了，他没忍不住又要了一回，害得她睡也睡不安稳。
陶缇就跟没骨头似的，窝在他的怀中，眼睛盯着他的下颌线条，又落在他性感的喉结上。
她忍不住伸手去摸，才敢碰上，她就感觉搂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
“别闹。”他捏住她的手。
“我就摸一摸。”
“摸一摸的后果，你现在受不住的。”他捏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低声诱哄道，“现在好好歇着，晚上回去后，让你随便摸。””
陶缇只觉得车轱辘直接轧上了她的脸，心里吐槽着：之前瞧着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为爱鼓掌后，就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她的确是累了，马车辚辚行进后，她就阖上眼睛，昏昏沉沉睡去。
雨天昏暗，光线式微。裴延一只手搂着她绵软的身子，一只手斜撑着额头，清隽的眉眼间神色散漫，静静凝视着她乖巧的睡颜。
他想了许多，想到他们昨夜的欢好，她的妩媚可口，想到她的眼泪，她的隐瞒，还有她的身份。
她说，她不是之前的陶缇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端倪。或许从大婚之夜，她饮毒酒重新救回来，她就变得不一样了。
他之前从不信鬼神，可现下，除了鬼神之说，他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
不过他好奇心没那么重，也不在乎那些，只要她的心、她的身、她整个人属于他便好，其余的事物，于他来说，毫无意义。
雨继续下，他轻吻着她的额发，心道，他一定会与她永永远远在一起，白头到老，儿孙满堂。
再次回到东宫时，已接近傍晚。
陶缇被裴延从马车抱到寝殿，全程脚都没沾一下地。
瑶光殿的宫人们开始还以为太子妃出什么事了，玲珑解释说是感染了风寒，宫人们皆一脸诧异，就这？
玲珑笑眯眯道，这说明咱们太子爱重太子妃，视她如珍宝。
宫人纷纷觉得有道理，又高兴的期盼起来，若是太子妃能快快有个小皇孙，便是日后太子身边再多些良娣昭仪什么的，太子妃的位置也是固若金汤的。
且说裴延将陶缇抱回瑶光殿，两人温存一阵，他先行离开处理政务，陶缇继续趴床上当咸鱼。
转眼就到了黄昏时分，看着外面凉丝丝的秋雨，陶缇突然想吃些热乎乎的汤水。
想到好几日没有下厨，她闲着也是闲着，起身去了小厨房，扫了一眼现有的食材后，她决定做一锅麻辣烫。
麻辣烫最重要的便是底料汤水，不同地方的麻辣烫做法也不尽相同，陶缇的口味偏向重庆地区，重口，油也多，底料汤汁又香又浓郁。
炒好底料后，她开始往汤汁里加配菜，鱼丸、肉丸、腊肠片、粉丝、土豆片、藕片、香蕈、小青菜，还放了些牛肉片。一堆五花八门的食材在小锅里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外面是噼里啪啦的小雨，时间都变得幽静闲适。
渐渐地，一阵咸香麻辣的香气盈满整个小厨房，宫人们馋的直咽口水，就连猫咪元宝都凑了过来，喵喵直叫。
陶缇分了个鱼丸给它，它立刻乖乖地“喵”了一声，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麻辣烫煮好后，裴延也回来了。
透过支摘窗，只见濛濛雨雾中，他一袭竹青色斓袍，身形挺拔如竹，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柄油纸伞，踏雨缓缓而来。
似乎嗅到厨房的烟火气，他抬眼，缓缓地朝厨房这边看来。
陶缇看直了眼，第一反应是，自家夫君撑伞都这么绝美；第二反应是，这样温雅仙气的人，怎么在床上却是另一幅样子呢。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摁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宫人端着麻辣烫回殿，自己将围裙摘下，红着小脸，慢吞吞的迎上前去。

第104章
两大碗麻辣烫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勾人的香味。
雨打芭蕉，烛光惶惶，陶缇与裴延两人对坐着，一人一碗麻辣烫，还有一杯桂花蜂蜜茶。
“殿下，你尝尝这个会不会太辣？如果辣的话，我下回做骨汤的，口味会清淡一些。”
陶缇期待的看裴延吃，自己也没亏嘴，夹起一个鲜嫩的鱼丸就往嘴里送，这种纯手工的新鲜鱼丸很是弹牙，配合着麻辣烫鲜辣的汤汁，别具风味。
裴延夹起一颗小青菜，青菜是最后下的，烫的刚刚好，半点不老，菜叶上沾满了浓郁的汤汁，刚入口，鲜美麻辣的滋味刺激着味蕾，等细细嚼着，青菜的清甜爽口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这辣味。
“这汤底很好，青菜都能做的这般美味，阿缇的手艺越发好了。”裴延颔首道。
“你别光吃菜，多吃点肉，这牛肉片可新鲜了。可惜来不及炸油条，香脆的油条配着汤汁吃，也特别好吃！”陶缇有点遗憾道。
下一刻，她又扬眉道，“等天气再冷一些，咱们还能吃火锅，到时候我准备一大桌子的菜，叫小五小六还有青禾他们都过来吃。”
裴延笑容温润，“好。”
陶缇见他还是这副翩翩温雅的模样，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他，欲言又止。
裴延停住筷子，清冷漆黑的瞳孔中带着温和，“怎么了？”
陶缇恍神，抿了抿唇，轻声道，“殿下，你待人温和的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吗？”
她有点分不清了，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他一直就是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她之前从未怀疑过。
可他忽然告诉她，这些都是装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说自己太蠢，还是他的演技太好。
如果说那天夜里他的疯狂偏执，是他的真实面目，那现在呢，这副温柔的样子，是真实的，还是装的呢？
裴延眸光微垂，须臾，他凝视着她，坦然道，“对你动心后，就没有装了。”
陶缇先是惊讶，随后心头漏了一拍，乱跳的厉害。
他并没否认他之前的伪装，同时说明，他为她卸下了伪装。
她有些不自在的舔了下嘴唇，垂下头，心想：那他还是温和的。
似乎猜到了她心头的想法，裴延补充道，“其实也不确切，装也是装了的，装正人君子……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
陶缇一噎，莹润的黑眸迎上他的目光。
裴延扬唇笑的有几分散漫，深暗的目光带着几分炽热的危险，“早知道就不装了。”
正人君子有什么好，白白耽误了那么多耳鬓厮磨的好时光。
陶缇愣了片刻才读懂他话中深意，耳根染红，赶紧埋头继续吃着麻辣烫。
也不知道是被辣的，还是被那话撩的，她白皙的脸颊红了一片。
裴延给她递了方帕子，又漫不经心道，“我午后见到阿史那祁了。”
陶缇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被辣椒呛到，诧异的看向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声在问，你去找她作甚？
裴延道，“我没找他麻烦。”
陶缇轻声问，“那你们说了什么？”
裴延眯起双眸，目光晦暗不明。
他想到午后遇见阿史那祁的场景，那是在去紫宸宫的宫道上。
……
阿史那祁都断了一条腿，却身残志坚的撑着根拐杖去紫宸宫谢恩。
俩人碰面后，裴延本不想多搭理，没想到阿史那祁却叫住了他，要与他单独聊聊。
裴延瞥了一眼他的拐杖，并没拒绝。
两人一道去了处亭子，风雨潇潇，天色阴沉。
付喜瑞远远瞧着，觉得俩人之间的气场不太对，担忧的想：待会儿可别打起来？不过打起来应当也无妨，殿下虽体弱，但这戎狄王子断了一条腿。
一个病，一个残，也算势均力敌？
阿史那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眉道，“太子瞧着气色不错。”
裴延面容清冷，默不作声。
阿史那祁叹了口气道，“太子若是为了我与太子妃走得近的事而不满，那大可不必。我对太子妃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我喜欢的是男人，太子妃在我眼中就跟小妹妹似的……”
虽说陶缇上次已经说过了，但亲口听到一个大男人说出“喜欢男人”这件事，裴延不动声色的蹙了下眉。
再看向阿史那祁的目光，明显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防备。
阿史那祁扯了下嘴角，“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且不说朋友妻不可欺，就算我喜欢男人，我喜欢的也都是乖巧听话的小弟弟，像你这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我不可。”
她心头忍不住腹诽：也就阿缇那种傻的，才会迎男而上，直接挑了个高段位的恋爱对象。不过看这太子的反应，明显对阿缇也是动了心的……所以说，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阿史那祁起身道，“我不想见你们俩为着这事闹矛盾，寻思着还是解释一句比较好。”
她正要走，身后倏然传来裴延沉金冷玉般的声音，“你与她……前世是好友？是姐妹？”
阿史那祁的背一僵，第一反应是，阿缇那个糊涂蛋都说出来了？
她缓了缓心绪，扭过头，微笑道，“太子殿下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裴延锐利的目光盯着她，许久后，他勾了下嘴角，“孤知道了。”
说罢，他朝她一拱手，态度缓和不少，“惊马一事，是孤性急了，孤与你赔罪。”
阿史那祁表情一滞，也顾不上计较他暗算自己的事情，满脑子想着：他知道什么了？草，到底是阿缇跟他说了，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那他到底猜到了多少？
裴延见她表情凝重，淡声道，“你尽可放心，任何伤害阿缇的事，孤都不会做。”
闻言，阿史那祁的表情才好了些，哼道，“那你最好记住你这句话。”
对于闺蜜爱上古代人这回事，她一直抱着消极的态度。古代规矩多，眼前之人又是太子，万一他以后三宫六院，让阿缇跟其他女人公用一个男人，那多膈应？在现代找个小奶狗谈场一对一的恋爱不香么？
不过就目前来看，眼前这个男人虽说骨子里偏执又有些疯批属性，但对阿缇是有真心在的。
至于这份真心能留多久，她这个局外人也不好下定论。
但她相信，若感情出现了危机，阿缇也会该断则断。
“太子妃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她。”
“这是自然。”
“若你待她不好，她也可以随时离开你，她也不是缺了男人就不能活的。”
“……”
回忆戛然而止，裴延眼底的焦距回拢，眼前是陶缇那张娇美的脸庞。
他手指微屈，淡淡道，“他说他喜欢男的。”
陶缇一愣，“……”
不愧是好姐妹！思路都一样！
裴延也没再多说，端起蜂蜜桂花茶抿了一口。蜂蜜滋润清甜，桂花芳香馥郁，仿佛将整个秋天融化在杯中。
见误会解开，陶缇心情舒畅的将剩下的麻辣烫吃的干干净净。
雨水沙沙的敲打着窗棂，夜晚格外静谧。暖黄色的烛光下，裴延看到她的唇瓣被辣得微微红肿，就像昨夜被他吮吻过的模样。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起身走到她身旁，拉起她的手。
陶缇不解看着他，想着他是不是要散步，轻声道，“外面下着雨呢。”
裴延道，“坐了大半日的车了，你不累么，早些沐浴歇下吧。”
陶缇老实答道，“躺了一天也不是很累。你若累了，先去沐浴吧，我陪元宝玩会儿。”
都三天没撸猫了，猫主子寂寞了，她也有些手痒痒。
裴延轻轻揉捏着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垂下眼，低沉道，“白日有的是时间陪元宝，这会儿先陪我。”
陶缇仰脸看向他，刚想说“你不是要沐浴么”，下一刻接触到他黝黑深邃的桃花眼，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她恨啊！理论知识太丰富，成了秒懂女孩，想装单纯都不行！
“你、你……我晚些陪你，你先去沐浴……”她支支吾吾，试图装傻。
裴延长臂一伸，揽住她纤细的腰，黑眸微眯，俯身道，“阿缇，你明白的。”
陶缇：不，我不想明白！
可男人的目光实在太过炽热，将她的脸烧的滚烫，喉咙也发紧。
他道，“我抱着你去？”
陶缇深吸一口气，“我自己……我自己去。”
裴延莞尔，松开她的手，转身出去让人备热水。
………
烟气氤氲，水温适宜，可陶缇浑身滚烫，细嫩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的十根脚趾都蜷缩着。
昨夜好像在浴桶中折腾过一回，只是她困到意识模糊，除了弄重时，哼唧两声，其他都是迷迷糊糊，如在云端雾里。
可这会儿她清醒着，一切就变得不同。
空间有限，姿势也有限，但狭小也有狭小的好处，彼此紧贴着，严丝合缝。
“昨夜你要惩罚我，今日你可以继续。”裴延嗓音沉哑，抱孩子似的将她翻了个身，面对面相拥着。
她浑身都发软，开始还有些力气，后来完全没劲了，也顾不上矜持，软绵绵的趴在他的肩膀上，语调委屈又透着浓浓的娇媚，“不行了，呜……”
裴延捏了捏她的小脸，哑声笑，“没用的小东西，这就不行了？”
陶缇被他逗得羞怯，低头咬了下他的肩膀，“你还笑我。”
她说着，扭着腰要起身。
这一扭一挣之间，裴延只觉得半条命都被她索去，额上青筋突起，托着她的腰往下按。
他仿若有无穷尽的力量，放在她腰间的手掌都有些颤抖，亢奋的，激动的，无法抑制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陶缇像根软趴趴的面条般被捞起。
她半阖着眼睛，朦胧的视线中是男人的宽肩窄腰，不算特别健壮，但肌肉线条很是流畅漂亮，像是精心雕琢的雕像。
不过这雕像有些小瑕疵——他背上有几道抓痕，肩膀上还有个小巧的牙印。
裴延在她身旁躺下，她慵懒的靠在他怀中，手指抚上他的肩膀，嗓音轻轻软软的，“疼么。”
“不疼。”他吻着她的耳垂，温声反问，“你疼么。”
好在幔帐放下，床帷内昏暗一片，她脸红也看不明显，声音细若蚊蝇，“不疼。”
除了初次时有些不适，后来就挺舒服的。
他凶猛却不粗鲁，每次都会调动她的情绪，让这变成一件双方都很享受，且十分美妙的事。
思及此处，陶缇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殿下，你之前有没有过……”她咬着唇有些问不出口。
“没有。”裴延屈起修长的手指，敲了下她的额头，“别胡思乱想，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陶缇小脸一红，“那你表现的，唔，挺熟练……”
裴延道，“我便当你这是在夸我。”
他闭上眼，状似漫不经心道，“睡吧。”
至于私下里翻过几册避火图的事，倒也不必与她多说。里头的花样，以后可以慢慢摸索，共同实践。

第105章
过了两日，云销雨霁，晴空万里。
尝到滋味的男人格外有兴致，并热衷于解锁新的姿势，陶缇每天迷迷糊糊睡到日上三竿起，揉着酸疼的腰，陷入深深地疑惑中——
为什么他这样折腾，每天还能起那么早？且精神奕奕的忙一整天。
反观她，大部分都是躺着不用发力的，每天却累到起不来床，一副被榨干的虚弱。
就很不科学！
腹诽归腹诽，坐在梳妆镜前打扮时，玲珑总会笑吟吟的夸道，“太子妃的气色瞧着真是越来越好，皮肤白里透红的，比庭前的牡丹花还要娇艳。”
陶缇照照镜子，上瞧瞧下瞧瞧，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她清丽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蜜桃初熟的妩媚。
这日午间，陶缇梳洗完毕，就见小太监送来一大桶活蹦乱跳的新鲜龙虾。
陶缇乍一看到这一桶龙虾，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诧道，“这些是从哪里弄来的？”
“回太子妃，这些是定北侯府的许大姑娘送来的，她另附了一封书信。”小太监答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的递上前。
陶缇拆开信，一目十行。
原是有一回闲聊时，陶缇随口说起了麻辣小龙虾这道菜，唏嘘于这大渊朝没有小龙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没想到许闻蝉竟然将小龙虾记在了心里，花了大价钱请出海的商队留点心，看海外能不能寻到“小龙虾”这种东西。
没想到真的被她给买到了，虽说现下已不再是吃小龙虾的季节，但这份心意，实在难得。
陶缇心里暖洋洋的，同时忍不住感叹，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玲珑凑过水桶边一瞧，吓了一跳，“太子妃，这是何物？瞧着像大甲虫，两个大钳子也怪骇人的。”
陶缇笑道，“这叫小龙虾，是可以吃的。”
玲珑瞠目，“这、这种东西也能吃？”
看着外面一层硬壳，估计也没几两肉，这有什么好吃的？
陶缇也没多解释，毕竟对于古人来说，小龙虾的确是个新奇物种，就连许闻蝉这只馋猫，都在信里发出质疑，“阿缇，你确定这玩意儿能吃？那你都拿去吃吧，反正我是不敢吃，看着都膈嘴。”
陶缇心里发笑：阿蝉啊阿蝉，你可错过一道美食咯。
她这边让宫人处理清洗小龙虾，自己先去厨房里准备香料——她口味重，喜欢吃麻辣的，但十三香的、油焖的、蒜蓉的，也都可以做一做。反正许闻蝉送来的小龙虾够多，满满一大桶的，吃个两餐没问题！
陶缇最先做的是麻辣味的，红辣椒用蒜臼子捣碎，再加入其他几样辣椒，制成辣椒酱。
铁锅中放一大勺猪油，放入姜片、桂皮、花椒、辣椒酱炒香。之后，再将焯过水的小龙虾倒入，只听得“哗啦”一声，一阵白烟漫出，大火翻炒着，辣椒呛鼻的香味顿时盈满整个厨房。
麻辣小龙虾要加入啤酒焖煮，陶缇手边也没啤酒，便倒了小半坛上好的宫廷御酒，酒水没过小龙虾，盖上锅盖，大火煮开后改小火炖。
还没焖多久，独属于小龙虾的浓郁香味就飘满了整个瑶光殿。
一开始还对小龙虾避之不及的宫人们嗅到这香味后，都狂咽口水：天爷呐，那种甲虫样的东西，煮起来竟然这么香？
青禾县主还没走到瑶光殿门口，老远闻着那诱人的香味，也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亮的，“一定是表嫂又在做好吃的了。”
她加快了脚步，见那些宫人们朝她行礼，也只抬抬手，脚步不停的往小厨房走去。
果不其然，只见一袭湖蓝色简约宫装的陶缇正系着围裙，站在炉灶前，拿着锅铲尝着小龙虾的汤汁味道。
“表嫂，你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呀？”青禾半点不顾及厨房里的油烟，凑上前去看。
“你来了啊。”陶缇放下锅铲，笑道，“来的正好，你今天有口福了！”
“这些是什么呀？”青禾盯着那满满一锅红玛瑙般的小龙虾，一脸迷惑。
“这是小龙虾，阿蝉特地给我寻来的好东西。”陶缇朝她眨了眨眼，对她道，“你先在院子里陪元宝玩会儿，我这锅起了，再做一锅十三香的，到时候咱俩慢慢吃。”
“好。”青禾乖巧的点了点头，欢喜自在的去找猫咪玩。
另一锅小龙虾在锅上焖煮，陶缇也没闲着，拉了一些细面条。
龙虾拌面什么的，味道也是绝佳！
不多时，宫人就端着满满两大盆龙虾出来，一盆十三香的，一盆麻辣味的，两种口味各有各的香。一只只小龙虾掐头去尾后，虾尾蜷缩着，红亮亮的泛着油光，漂亮的色泽光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陶缇带着青禾一起洗了手，道，“这个用筷子可吃不成，得直接上手吃。”
说着，她做示范般，伸手拿起一个沾满了汤汁的麻辣小龙虾，手指麻利的剥出一块完整的虾肉来。那虾肉沾满了鲜美浓郁的汤汁，肉质鲜香滑嫩，紧实弹牙，吃了一个就让人停不下来。
青禾也学着她这样，尝了个十三香的，相比于麻辣给舌尖带来的刺激，十三香的更注重“鲜香”的滋味。十几种香料完全渗透进了肉质里，那种浓厚的鲜美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吃完了龙虾，恨不得连手指头都舔干净。
“这个太好吃了！”青禾仿佛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般，伸手又去拿第二个小龙虾。
陶缇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夹了一个十三香的递给玲珑，眨了眨眼，“你也尝尝。”
玲珑早已被这香味勾得疯狂分泌口水，现下见太子妃赏了一个，受宠若惊的谢了恩。
等她尝过这滋味，眸中也闪过惊艳，没想到那奇奇怪怪的“甲虫”，竟然这么美味！还是太子妃见多识广，会吃！
陶缇这边与青禾不亦乐乎的吃着，虾壳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一座小山。
过了最开始的嘴瘾后，青禾才记起今日来的正事，放下了手中的龙虾，嘴唇辣的红了一圈，吸着气道，“表嫂，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陶缇抬眼，狭促笑道，“什么好消息，你找到心仪的郎君啦？”
“表嫂你又拿我打趣。”青禾小脸一红，娇嗔道，“不是我的好消息，是与你有关的。”
陶缇，“嗯？”
青禾满脸雀跃道，“我听我母亲说，舅父找到神医徐文鹤了！现下人已经进长安了！我听说这位徐神医可是很厉害的人物，有他给太子哥哥看病，太子哥哥的身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陶缇剥小龙虾的动作一顿，“找到了？”
她倒没有多大的惊喜，或许说，自从裴延暴露本性后，她怀疑他的病弱都是个幌子！
再加上这男人在床上的表现……呵呵，病弱？他这样都叫病弱的话，那康健起来，还不得像话本里写的那样，让她七天七夜下不来床？
玲珑在一旁轻声道，“奴婢听闻今日下朝之后，陛下派了个医官来东宫，难道就是这位徐神医？”
青禾愣了愣，“人已经到东宫了啊？”
玲珑颔首，“应当是的。”
陶缇挑眉，想了想，对玲珑道，“玲珑，你去将厨房里留的那份十三香口味的装好，我要去紫霄殿走一趟，看看这位徐神医到底能不能调养好殿下的身子。”
玲珑闻言，忙去厨房收拾。
青禾见状，也适时告辞，当然临走时，她将剩下半盆没吃完的小龙虾，连带着一大碗面，一起打包回了玉明宫。
景明长公主尝过几口后，也赞不绝口，意犹未尽，甚至还想让昭康帝试着引进小龙虾这种食材……当然，这都是后话，暂按不提。
………
东宫，紫霄殿。
支摘窗前，光影明亮，丝丝缕缕的桂香随着清风在殿内弥漫。
裴延与徐文鹤两人相对而坐，茶香袅袅，相谈甚欢。
徐文鹤还是同从前一般，穿着深灰色棉质深衣，鬓边白发斑驳，神色淡然自若。
两人边聊边下着棋，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般，气氛很是平和融洽。
徐文鹤这边才问了句“太子妃近来可好”，便听得殿外传来一道细细长长的通禀声，“太子妃驾到！”
徐文鹤捋着胡子呵呵笑，“可见人是禁不起念叨的，老夫才提一嘴呢，太子妃便来了。”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见裴延微微绷着的嘴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殿下，你不会还瞒着太子妃吧？”
裴延，“……”
徐文鹤“啧”了一声，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第106章
绕过一扇十二幅的沉香木雕如意屏风，陶缇在小太监的引路下，缓缓走了进来。
原本她脸上还端着温和的浅笑，一看到坐在裴延对面的徐文鹤时，笑容凝滞住，本就偏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了。
她眨了眨眼睛，确定眼前之人真的是在洛阳桃源村的药农老伯，惊诧出声，“徐老伯，怎么是你？”
徐文鹤施施然起身，朝陶缇恭敬一拜，“草民拜见太子妃，太子妃金安万福。”
陶缇赶紧道，“您不必多礼。”
徐文鹤站直身子，朝她笑得亲善，“几月不见，太子妃一切可好？”
陶缇颔首，“一切都好。不过徐老伯你怎么会是徐神医？对了，你来长安了，那浩哥儿呢，他也来了？”
“浩哥儿也一同来了，这会儿正在贤良馆住着。”徐文鹤捋须道，“至于我为何是徐文鹤……老夫心底是想当药农徐老头的，可皇帝陛下偏要我当徐文鹤，我也只能当徐文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再怎么隐姓埋名，只要还在大渊的国土上便藏不下去，何况，他还有个小孙子。
反正之前也与太子打过交道，只要太子配合，他徐文鹤不求功名利禄，只求个全身而退。
见陶缇与徐文鹤叙起旧，像是完全忘记还有自己这么个人，裴延抬手放于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陶缇这才看向裴延，不冷不热道，“殿下，你要是嗓子痒，喝点温水。”
裴延听出她的小情绪问道，“阿缇，你怎么来了？”
陶缇走到月牙凳旁坐下，斜乜向裴延，“我听说神医来东宫了，也想听听神医给殿下你诊断的结果。”
说着，她一脸关切的问徐文鹤，“徐老伯，殿下身体如何？可否调养好呢？”
徐文鹤没有立刻回答，抬头看了裴延一眼，意思是“老夫该实话实说，还是陪着你一起骗你媳妇？”。
裴延：……你看孤这一眼，就已经暴露了一切。
裴延揉了揉眉心，淡淡道，“徐老先生，你舟车劳顿，先回驿馆歇息吧。孤与太子妃说说话。”
徐文鹤知道他这是要坦白了，喜闻乐见，拱手一拜，“是，那老夫就不打扰太子与太子妃，先行告退。”
陶缇看这两人的眉眼官司，更加确定了：裴延这摆明了没病啊！！！
回想起从前自己对他身体的担忧，还傻乎乎安慰他那么多回，她心口略堵。
徐文鹤见势不对，抬步就要走。
陶缇叫住他，微笑道，“徐老伯你来的巧，我今日做了份新鲜吃食，你带回去与浩哥儿一起吃吧。”
徐文鹤一怔，想到太子妃那手艺，啧啧，上回她离开后，祖孙俩吃肉都没滋没味的。他心里发馋，但面上还是客套道，“这是太子妃特地为太子准备的，老夫拿回去不合适吧。”
陶缇道，“合适，合适极了。您与浩哥儿初来长安，我们是东道主，自是要好好招待的。况且……”
她挑眉看向裴延，“殿下嗓子痒，可能是感染风寒了，不适合吃这种重油重辣的。”
徐文鹤，“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太子妃赐菜。”
小两口闹别扭，倒让他个老头子占了回便宜。他提着个食盒，心情愉悦的退下了。
裴延怎看不出小姑娘这是在生气，连吃食都不给他了。
他将殿内的宫人都屏退，缓缓起身，走到陶缇面前，轻唤，“阿缇？”
陶缇小脸一扭，“哼！”
裴延见她气鼓鼓的小包子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弯着腰，垂着眼道，“真不理我了？”
陶缇抿唇，依旧不看他。
小姑娘脾气倒挺大。
裴延弯了弯唇，蹲到她面前，握起她的手放在他的脸庞上，低声哄道，“我知道阿缇最是通情达理了，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他嗓音低醇悦耳，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真诚又温柔的神情，仿佛有一泓月光融入他的眼眸，波光粼粼。
这样绝美精致的一张脸，这样温柔的嗓音，便是有再大的脾气，顿时就消了一大半。
陶缇算是理解那句“只要反派长得好，三观跟着五官跑”，她算是栽在他手上了！
她心里恨自己不争气，嘴上别扭的咕哝道，“那你解释。若解释不好，以后再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裴延笑意深了，牵着她起身，“走，去榻上坐。”
陶缇便与他一起坐上长榻。
裴延想搂她的肩，被她拍开，瞪着眼睛，“你都没解释清楚，别动手动脚。”
裴延应了声好，敛了笑意，认真解释着，“我的确没病，什么病弱、什么钦天监断言的命不久矣，都是假的。”
陶缇蹙着眉头，一开始知道被隐瞒，她还有些愤懑，可静下心来想想，他不单单瞒了她一个人，还瞒了整个天下的人，心里的气就少了些。
想到他从五岁开始，就已经“病弱”了，陶缇扬起小脸，乌黑的眼眸定定的看向他，疑惑道，“你瞒了这么多人，连陛下都瞒了，还瞒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要这样？”
裴延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的转了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垂下的眼睫恰到好处的遮住他眼底的冷漠，“为了活命。”
他这回答，让陶缇一时噎住。
她看着他清隽的侧颜，有浅金色的阳光从窗口投下，将他纤长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明明他神色平淡，她的心却莫名揪了起来，有些难受。
抿了抿唇，她小声试探问，“有人要害你？”
这话一出口，她脑中就冒出周皇后和裴长洲的脸。
裴延平静的“嗯”了一声，“五岁那年我的落水，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推我下去。”
陶缇神色一凛，紧张的盯着他，“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太子？你看到那人的脸么？”
裴延颔首道，“是我身旁伺候的一个宫女。”
“宫女？她为什么要害你？”
“她留了一封诀别信，信上说我母后苛责她，她因此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我醒来后，她已经跳井而亡……父皇震怒，将她千刀万剐，丢去了乱葬岗喂狗。后来尤觉不够，诛了那宫女的九族。”
陶缇沉默，这是昭康帝能干出来的事。
“既然宫女已经死了，你何必继续装病？”陶缇觉得裴延如果是健康的，裴长洲和周皇后就不会那么得意洋洋，一副皇位尽在手中的嚣张模样。
“小傻子。”
裴延弯着手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宫女只是个替死鬼，真正容不下我的人，另有其人。”
“周皇后？”
裴延眸光微闪，没确切的说，只道，“不单是她，后宫其他有子嗣的女人，都有理由嫉恨我。”
陶缇这时也有几分明白，在后宫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只能用这种办法自保，让旁人降低对他的杀意。
作为从小沐浴着父母及家族关爱成长的陶缇，她一想到裴延小时候活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她握住裴延的手，小声道，“殿下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吧。”
裴延淡淡道，“那些都过去了。”
陶缇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便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给你靠。”
看着她娇小削瘦的肩，裴延哑然一笑，揽过她的肩膀，径直将她搂在了怀中。
他身形高大，像是个大被子般，将陶缇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都被他清冽好闻的气息给笼罩住。
裴延下颌抵着她的额头，修长的手指勾起一缕她的发，似自言自语道，“从前我觉得熬不住了，就会去读《孟子》：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1］
读一遍不够，就读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渐渐地，也撑了下来。”
陶缇放松的靠在他怀中，有些不好意思道，“你难受时读书，我难受时就吃东西，如果一顿不够，就吃两顿、三顿……”
裴延弯起眼眸，温热的手掌掐住她纤细的腰，“天天吃那么些，倒也没见你胖。”
陶缇被他弄得有些痒痒，边躲边笑，“我是吃不胖体质。”
裴延也没继续逗她，她调整一下角度，又窝在他怀中，好奇道，“殿下，那你装病装这么久，太医院就没有一个人看出你装病？而且你每天都吃药，是药三分毒，你不怕伤了身子吗……”
“舅父替我寻了一种药，每日服用，可让脉象虚弱。而且我是太子，我说不舒服，太医就算查不出病因何在，报告给父皇，也只能说是我落水后伤了根本，体虚气弱。”
昭康帝是个什么脾气，太医院那群人一个个清楚得很。若他们敢说太子身体无恙，昭康帝只会当他们浅薄无能，摘了他们的乌纱帽和脑袋。
“可顾家不是去了北地么？”
“舅父有暗中派人保护我。”
“是暗卫？还是什么神秘莫测的武林高手？”陶缇一下子来了兴趣。
裴延浅笑道，“有机会的话，带你见见他。”
接下来，陶缇窝在他的怀中，听他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说到后来，陶缇对于他装病弱这件事，完全气不起来了，只觉得她家亲亲夫君也太可怜了，从小吃了那么多苦。
她搂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心疼道，“以后有我陪着你，谁欺负你，我揍谁。”
裴延心底一暖，抱着她绵软的身子，嗓音轻缓，“你陪着我就好。”
他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能靠装病弱才能苟活的脆弱孩童，这些年的苦心经营，他已然有足够的力量。
他既有把握让徐闻鹤进东宫，不再装病弱，就有信心扫平所有碍眼的人和事，令旁人不敢再觊觎这储君之位。
而她，只要乖乖的陪在他身边便好。
……
甘露宫。
“哗啦——”一阵杯盏落地的尖利声。
大宫女默不作声的收拾着地上的碎瓷片，周皇后脸色铁青的坐在紫檀雕花靠背椅上，纤长的手指死死地捏着扶手，手背暴起的青筋足见她此刻的恼怒。
徐闻鹤找到了，还进了东宫，陛下竟然将消息瞒得这么紧！
听说徐闻鹤从东宫出来时，神色怡然自得，足见他有很大的把握治好裴延的身体。
若裴延真的被治好了，顾家也回长安了，她们周家岂还有立足之地？
周皇后越想心情越是沉重，长眉紧紧拧着，沉默了许久，她缓缓抬起头，将身旁的大宫女唤上前，
“本宫也有月余没见到娘家人呢，你传本宫口谕，明日请左相夫人进宫一叙。”
大宫女应诺，忙下去传令。

第107章
戎狄使团本来只在长安待十日的，恰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再加上戎狄王子腿断了不方便，昭康帝特地多留了他们几日，说是在长安过完中秋再走也不迟。
琼绮一直寻思着找个机会再见陶缇一面，便欣然答应下来。
中秋节这种阖家团圆、寓意圆满的好节日，皇宫六宫二十四司早在半月前就准备了起来。临近中秋的前两日，阖宫上下都焕然一新，廊上挂着的灯笼也都换了中秋的样式，诸如月兔捣药、嫦娥奔月、吴刚伐桂这些，又美观又增添节日气氛。
这日一大早，内直局的女官就捧着八套新做的衣衫鞋袜、腰封帕子、荷包挂坠等物来到瑶光殿，这又是中秋佳节又恰逢换季，自然是要穿新衣的。
看着那些柔软却不失华丽的衣裳，陶缇轻轻摩挲着上头绣着的精巧花纹，和气的夸奖了女官两句，便让玲珑拿了金瓜子去放赏。
她素来待东宫上下客气大方，无论是有品阶的内官还是下等的太监宫女，或多或少都得过她的好处，且陶缇嫁进东宫这半年，从没磋磨过宫人，甚至连一句严厉的呵斥都不曾有的。这样脾气温和又大方明理的女主子，他们这些当奴才的自然是一千一百个满意。
之前还有些碎嘴子也不知道是单纯嘴贱，还是被人收买了，拿着陶缇刚嫁进东宫的事阴阳怪气，后来被一同值班的宫人狠狠地怼了几回，便也不敢再说了，省的自讨没趣。
陶缇原本想偷个懒，不想一件一件的试衣裳，可玲珑在一旁劝道，“明日夜里还有宫宴，太子妃试试新衣服，也能挑一件合心意的去赴宴。若是哪里尺寸不对，奴婢拿去内直局让绣娘改，也能趁早改好，免得临了了要改来不及。”
玲珑这样一说，陶缇也想起明日的宫宴来，便一件件试了起来。
秋装相比于夏裙繁复不少，陶缇试完这八套衣裙，已然过了半个时辰。
她试到后面都有些不耐烦了，玲珑却是笑眉笑眼的一直夸，不论穿哪套她都能夸出花儿来。
那热络的眼神，让陶缇一度怀疑玲珑是不是在玩真人换装小游戏“奇迹陶陶”。
最终，陶缇挑了件杏红色的挑丝双窠云雁裙子，她让玲珑自行从梳妆匣子挑与之相配的珠钗首饰，自己揣着手就往小厨房里钻了。
中秋节了，得做些点节日食品吃才是。
大渊朝目前还没有月饼这一食物，倒是有一样芝麻饴糖馅的小酥饼，与月饼有几分相似之处。这里的人们中秋节大都吃桂花糕、喝桂花酒、吃大闸蟹、喝玩月羹。
说起这玩月羹，陶缇今早起床就喝了一碗。
名字听起来有几分雅趣，实际就是用莲子、桂圆、藕粉等做成的甜羹，味道清甜软糯，香味浓郁，黏糊糊的一碗，喝进肚子里暖乎乎的很是舒服。
且说陶缇这边让宫人们将做月饼的模具拿出来，这些是她小半个月前让制造局做的，那些工匠见是太子妃派下的差事，半点不敢怠慢，三天就送了过来，且做工精细，像是福禄寿字，喜鹊牡丹，金玉满堂、龙凤呈祥、年年有余这些花样，都雕刻的栩栩如生。
趁着秋高气爽，陶缇让人搬了张大长桌在后院，拉着六个帮厨的小宫女们做月饼。她只需做个示范，剩下的宫女们就学会了，有模有样的做起其他的来。
现烤的月饼要比超市里卖的那些月饼好吃太多，尤其是鲜肉月饼，现烤出来的香气四溢，层层酥脆，酥皮香脆到掉渣，一口咬下去肉汁满满，鲜美的不得了。
就这样欢欢喜喜的做了一个上午的月饼，有鲜肉的、五仁的、枣泥的、豆沙蛋黄的、芝麻的、火腿的、蛋黄莲蓉的……瑶光殿飘了一上午的甜蜜香味。
一块块金黄灿烂如小月亮般的月饼新鲜出炉，又一盒盒的送往宫内宫外与陶缇交好的各家手中。
她这边的亲朋好友送了，自然也没忘了裴延那边的。
她寻思着逢年过节的，东宫也得给手下发些节日福利什么的，便准备了十几盒月饼，叫宫人送去紫霄殿，让裴延自行赏赐给东宫官员。
紫霄殿。
裴延打开盒子一看，便知道又是陶缇的巧思。
他心里是不乐意将她的厨艺与人分享的，旁人算什么东西，怎有资格品尝她做的吃食。
一旁的付喜瑞见太子神色复杂难辨，心头隐约猜到几分，忙不迭奉上一盒格外精巧的月饼，低眉顺眼道，“殿下，这盒月饼是太子妃特地嘱咐给您的，说是她亲手做的。”
闻言，裴延的脸色稍霁，打开食盒。
只见里头分格摆放的六个婴孩巴掌似的小巧酥饼，个个色泽金黄，小巧玲珑。
裴延眯起黑眸，淡淡问，“这盒酥饼怎的比其他盒子的要小不少？”
付喜瑞答，“太子妃说了，月饼吃多了不好克化，但她又想让殿下您每种口味都能尝到，所以特地做小了一些。”
说完，他偷偷抬眼打量了太子一眼，果不其然，太子眉宇舒展开来，神色闲适怡然。
付喜瑞忍不住在心里给太子妃点赞：太子妃可真是贴心！既顾虑到殿下的胃口，又顾及到殿下的心情，这样好的太子妃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裴延将六个花样各异的月饼打量了一遍，他也不知道哪个是什么味，凭感觉拿起一个。
小小的月饼刚一送入嘴里，他的眉梢微扬，外面那层饼皮酥软细腻，有淡淡的甜香，里头的馅料却是别出心裁，牙齿最先接触的是细腻绵软的豆沙，甜而不腻，再咬下去，又尝到一种咸香的沙沙的口感，正好中和了豆沙的甜味。
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低头一看，原来是豆沙蛋黄馅料的，“咸甜适中，酥香可口，很是不错。”
“太子妃心灵手巧，一个酥饼都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实在是聪慧极了。”付喜瑞笑眯眯吹捧着。
裴延唇角微微掀起一抹弧度，再看那些准备送人的月饼，想着左右不是阿缇亲自烤的，便让付喜瑞按照官职高低，将这些月饼与节礼一起分送给诸位东宫官员。
末了，他还赏了付喜瑞一盒，把付喜瑞高兴的直抹眼泪，感恩戴德。
这一夜，满月清辉，不少宫殿与府邸都吃上了东宫的月饼——
紫宸宫里，昭康帝尝了一个五仁味的，觉得味道不错，提着剩下的月饼去了凤仪宫，分了一半给顾皇后的牌位，他自个儿吃着月饼配着桂花酒，又喝了个酩酊大醉，说起疯话。
明月宫里，徐贵妃与五皇子两人就最后一个鲜肉月饼属于谁争辩了起来，最后徐贵妃拿出鸡毛掸子，五皇子哭唧唧的让出鲜肉月饼，上演了“母慈子孝”的感人一幕。
六公主宫里，她望向皎洁的明月，啃着皮酥馅厚的莲蓉蛋黄月饼，想起了她早逝的母妃，偷偷抹了把眼泪。
玉明宫里，青禾县主小猫儿似的窝在景阳长公主怀中，吃着月饼，景阳长公主边摇着一柄荷叶莲花轻罗团扇，边说起她年轻时候的飒爽风姿。
至于宫外，勇威候府中，张氏一个人吃着月饼，不知道想起什么，明明这月饼风味诱人，她却觉得手中的月饼味同嚼蜡，再难入口。之后，她放下月饼，回到自家女儿未出阁前的闺房，怅然枯坐了许久，暗自垂泪。
相比于张氏的落寞伶仃，定北侯府可热闹了，他家人口多，陶缇足足送了九盒月饼。
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谁有特别喜欢吃的口味，还能多吃几个，互补互足，十分和谐。大家说说笑笑的，节日气氛直接拉满。
许闻蝉边啃着月饼，边在心里拨着算盘，寻思着这种酥饼若是放在店里卖，岂不是又能赚一大笔？想到亮闪闪的雪花银，她乐得跟小老鼠似的。
在她身边，一袭青衫的许光霁拿着块印着“花好月圆”的月饼，若有所思。
上座的定北侯夫人扫了一眼饭桌，见其他六个儿子娇妻在怀，夫妻和美，唯独桌尾那两个，一个是钻进钱眼里乐呵呵的傻子，一个心不在焉不开窍的呆子。
定北侯夫人叹了口气：唉，愁啊，她何时才能把这俩滞销货卖出去！
………
第二日便是中秋节，从隅中时分起，宫里就热闹了起来，各府的王公女眷与诰命夫人都入宫来请安。
陶缇也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坐在梳妆镜前精心捯饬了一番后，前往甘露宫，与周皇后一同接待这些人情往来。
这一忙就忙了大半日，直到午后光线转暗时，她才稍稍歇口气，先行从甘露宫告退。
坐在回瑶光殿的轿辇上，陶缇想到待会儿又要重新更衣梳妆，过一个时辰还要去延芳殿赴晚宴，不由得抬手揉了揉自己快要笑僵的腮帮子。
太子妃这活儿，有的时候也挺难当的。
她刚想打会儿盹，心灵感应般，不经意的抬头，往右前方看了一眼。
这一看，就见右侧宫门里出现了琼绮那具一米九的魁梧身躯。
她撑着个拐杖，左右张望，摆明是在守株待饕餮。
陶缇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过来，她都好几日没见到琼绮了，忙让宫人停下轿辇。
玲珑一见到那戎狄王子，登时就变了脸色，上前想要劝阻太子妃。
陶缇明白她的意思，安抚道，“放心，今日碰着她的事，我回去就跟殿下坦白。我就与她说两句话，众目睽睽，问心无愧。”
太子妃都这样说了，玲珑也不好多说，只垂下头，退到一侧。
陶缇提起裙摆，快步朝着琼绮走去。
这处比较冷清，轿辇又隔着一段距离停着，陶缇与琼绮说话也不用打幌子，直接道，“阿绮，你的腿怎么样了？我昨天托人给你送了两盒月饼，你吃了没？”
“我的腿没大碍。月饼我也吃了，还是你懂我，给我送的都是鲜肉，你要给我送五仁的，我肯定要揍你！”
“其实五仁的也蛮好吃的。”
“别，五仁就是魔鬼料理！”琼绮毫不客气道。
陶缇哭笑不得，也没把时间浪费在月饼口味上，直接问，“你特地等我，是有什么事么？”
琼绮脸上笑意收敛了些，颔首道，“阿缇，过完中秋节，使团便要回去了，我也要走了。”
陶缇眉头皱起，水灵灵的眼眸中带着几分伤感，“你要走了吗？是回戎狄玩两年，还是直接投胎回现代？”
琼绮耸了耸肩，“先回戎狄玩个一两年吧，总不好我刚离开长安就翘辫子了，没得让有心之人阴谋论，引起两国纷争，那可就造孽了。”
“还是你考虑的周全。”
“那肯定，我又不像你一样傻乎乎的，好歹也比你多活快三百年呢。”
两人又说笑几句，琼绮定定的看向陶缇，“阿缇，你真打算在这里过完一辈子啊？”
陶缇怔忪片刻，莹润眼眸中透着肯定，“嗯。”
她喜欢的人在这里，她还交了不少朋友，她现在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的，目前她还是挺满意的。
琼绮虽然早就猜到她的决定，然而亲耳听到时，还是有几分感慨，“美色误人呐！”
陶缇小脸一红，试图辩解，“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看脸的人……”
“我还不知道你。”琼绮狭促的笑了笑，也没多耽搁，说起正事来，“对了，我穿过来时，你十三叔让我给你带样东西。”
陶缇微微一愣，就见琼绮反手从袖中掏出一枚精致小巧的翠玉铃铛。

第108章
看着那枚精致小巧的翠玉铃铛，陶缇露出疑惑的神色。
“这是啥？”
琼绮一愣，惊愕道，“你不知道？”
陶缇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你知道？”
琼绮无语，翻了个白眼，“你十三叔的东西，你都不知道，遑论我个外人。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你们饕餮一族的什么神器，还等着你给我科普……”
陶缇接过那小小的翠玉铃铛，冰冰凉凉的，拿到手上好像跟寻常的玉器没什么区别，叮叮当当的挺可爱。
“我十三叔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没？”她垂着脑袋研究着。
“他让我看你回不回现代，你要是回去的话，就不给你。要是你确定不回去，留在古代过完一生的话，就让我把这铃铛给你。噢对了，他当时说留个纪念啥的……不会吧，这玩意难道真的就一纪念品？”
琼绮诧异，心道阿缇家这位十三叔也太离谱了点。
陶缇，“……”
琼绮抬手摸了摸下巴，眯着眼回忆道，“可我分明记得，在地府你十三叔掏出这玩意儿时，这铃铛周围环绕着一圈浓郁的白色灵气。我当时还想着你十三叔还是心疼你的，拿了件神器给你……”
陶缇将那铃铛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的确没看出什么稀奇来，抿唇道，“或许咱们这会儿是肉体凡胎，所以搞不懂这东西怎么用的。晚些我慢慢研究。”
琼绮颔首，“也行。”
陶缇将那翠玉铃铛收好，又与琼绮简单聊了两句，就各自分开了。
……
是夜，延芳殿灯火通明，又逢菊花盛开的金秋，是以从殿外到殿内都摆着各种各样的菊花，就连殿内所用的宫灯、碗碟杯盏、桌几软垫、幔帐锦屏，都是菊花的样式。
中秋宫宴格外热闹，除了皇室，还有昭康帝亲近的文武官员及家属。
勇威候府出了个太子妃，位置也算靠前，勇威候与张氏一同出席，面和心不和的做着表面夫妻。
定北侯府功勋累累，满门猛将，是以位置也靠前。许闻蝉还是头次出席这样盛大的宫宴，与定北侯夫人坐在一块，浑身不自在。但见到陶缇后，她立马找到主心骨似的，心里也安稳下来。
大殿开始还嘈嘈杂杂的热络聊着，等殿外传来“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的通禀声，一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换作一副肃然神色，起身行礼。
昭康帝一袭深黄色绣团龙纹长袍，肃着一张脸，看不出喜怒。他身后的周皇后则是端着雍容可亲的微笑，缓步的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同往上位走去，气场强大。
一番枯燥无味的开场白后，昭康帝示意开席，随着歌舞上演，气氛也渐渐放松下来。
菊黄蟹肥秋正浓，在这中秋之季，正是螃蟹黄满膏肥，品尝美味的好时机。
陶缇与裴延同桌，两人的面前上了一大盆的螃蟹，足有八个，黄澄澄的，瞧着就让人嘴馋。
玲珑动作麻利的拿着蟹八件将一只大螃蟹给拆散，露出里头洁白如雪的蟹肉与金灿灿的蟹黄。
蟹肉鲜嫩紧实，细细品味能尝出一缕清甜。蟹黄蟹膏的口感沙沙的，淡淡的咸香，有螃蟹独有的鲜美滋味，陶缇沾着姜醋吃得开心，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只螃蟹，玲珑就继续给她拆。
裴延见她喜欢吃，散漫轻笑，“就这么喜欢吃螃蟹？”
“喜欢啊。”陶缇嚼着蟹肉，黑眸亮晶晶的，“螃蟹多好的东西啊，除了水煮，还能做许多其他的吃食，像是蟹酿橙、蟹黄汤包、爆炒香辣蟹、蟹粉狮子头、螃蟹炒年糕、酱香面拖蟹……真是怎么做都好吃！”
“那你喜欢吃就多吃些。”裴延眸中含笑，他尝过手中这个螃蟹后，便没再拿，盆中剩下的都让给陶缇吃。
看她吃的高兴，他也心里也愉悦。
偏生这时，上座响起周皇后的声音，“太子妃很喜欢吃蟹？”
陶缇一愣，抬头看去，就见周皇后笑得温和又关切，一副十足慈祥的模样。
陶缇拿帕子擦了擦嘴，斯文客气的答道，“这螃蟹滋味很是鲜美，儿臣是挺喜欢的。”
“螃蟹滋味虽然鲜美，但到底性寒，女子多吃，对身体无益，太子妃还是少吃为好。”周皇后笑吟吟的说着，目光意味深长的往她肚子扫了一遍，神色更为温和，“你嫁进东宫已有半年，与太子鹣鲽情深，本宫瞧着心里也欢喜。但若是能尽早添一位小皇孙，那就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
说罢，她转脸看向昭康帝，笑道，“陛下，您说是吧？”
换成别的事，昭康帝或许不爱接茬，但于太子的子嗣上，他面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是盼望的。尤其是徐文鹤说了，太子的身体于子嗣无碍。昭康帝高兴的同时，也在考虑是否给东宫多添几个女人。
哪有一国太子守着一个女人过的？况且这陶氏嫁进来半年，肚子始终没动静。
可前两日他不过与太子提了一嘴，太子便坚决的拒绝了，昭康帝也不好强行塞女人，只好暂按下这心思，寻思着再给陶氏半年时间，若是明年还没动静，那他定是要给儿子添一两个良娣良媛。
昭康帝幽幽的看了一眼陶缇，沉声道，“皇后说得有理，过犹不及，寒凉的东西少用些。”
陶缇也不傻，自然听得出帝后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催生。
她垂下眉眼，心里不服气，嘴上乖巧应下，“儿媳知道了。”
桌子下，裴延不动声色的捏了捏她的手，趁着给她夹菜的档口，低声安慰道，“没事，这会儿少吃两个，咱们东宫膳房也有许多，明日我让他们给你送几大篓，你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陶缇原本还有点小委屈，扭头瞧见裴延包容又温和的笑，顿时觉得不委屈了，眨眼道，“真的？”
裴延弯起眼笑，“嗯，保管你吃撑！”
见夫君这样体贴，陶缇也笑开了，不再去想周皇后的事。
可周皇后才消停没多久，又忽然起了话头，“陛下，长洲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娶妻了。”
这话一出，裴长洲立刻坐直了腰身。
昭康帝黑眸眯起，淡淡的扫过周皇后，又扫了一眼下首的裴长洲，想到裴长洲出宫开府也有好几年了，且当妹妹的裴灵碧都订下了婚事，他这个当兄长的婚事至今没个着落，也是不妥。
沉吟片刻，他颔首道，“嗯，是该成家了。皇后，你可有什么中意的人选？”
周皇后温温柔柔的笑，“臣妾的确看中了一家。”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只有位置靠前才听得清。青禾县主是清楚听到这话的，一想到之前在竹苑山庄遇到的那些污糟事，她下意识的抿紧了嘴唇，小脸都白了几分。
景阳长公主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无比淡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陶缇这边也停下筷子，好奇的竖起耳朵，想要听听到底是哪家的小娘子这么倒霉，竟然要嫁给裴长洲这个渣渣。
只见周皇后笑意深深，稍扬起了语调，“臣妾听闻定北侯有一掌上明珠，名唤闻蝉，年方十六，生的聪明伶俐，品貌端庄……”
之后她还夸了一堆文绉绉的赞美词，不过陶缇一个都没听进去。
她整个人都懵了，满脑子都在重复“草”这个字。
安安静静坐在下首吃蜜瓜的许闻蝉，？？？？？？
聪明伶俐？？？
品貌端庄？？？
不是，她就吃个瓜，怎么就吃到自己身上了？

第109章
时间倒转至宴会前两个时辰。
甘露宫里，周皇后面色沉静看向裴长洲，“你别眼皮子浅，得放长远了看，若能与定北侯府结亲，对你百利而无一害！”
裴长洲捏紧拳，很是不甘心，“母后，上次秋狩你也是见过那许闻蝉的，她生的那么黑，那腰比我的还粗，嗓门也大，举止粗俗，没有半分温柔可言……这样的女人，怎堪当我的皇妃！说句难听的，与她同睡一张床，我都觉得浑身难受！”
周皇后蹙眉，“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看那姑娘模样长相清秀，五官端正，就是皮肤黑了些，多养养也就白了。”
裴长洲见周皇后话里话外还朝着许闻蝉，脸色又青了几分，咬牙道，“我不要娶她！长安城里那么多花容月貌的淑女，母后为何偏偏给我相中了她！”
周皇后冷哼道，“长安城里那么多漂亮的小娘子，哪家有定北侯的实力强？他手握五十万禁军兵符，在西北声望颇高，如今回了长安城，在朝中的影响力也非同小可，极得你父皇的看重与信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分析道，“定北侯暂且不提，就说他许家七个儿郎，没一个孬种，个个都是有勇有谋的猛将。日后若起战火，他们许家一门的将星能撑起大半边天！这样能耐的岳家，你有什么不满？”
裴长洲浓眉紧拧着，“母后你说的这些，儿子不是不知道，可……”
“可什么可。这许大姑娘是定北侯捧在掌心的明珠，若她成了你的皇妃，定北侯府还不得全力支持你？”
说到这里，周皇后斜了他一眼，“老话说，娶妻娶贤。你别总看脸蛋身段，要看妻族能否为你助益。等你顺顺利利坐上那位置，届时你凭着你的心意去纳妃子，我也不管你。只娶正妻这事上，你得听我的。”
周皇后这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真让裴长洲心思动摇了起来。
他心底盘算了一番，抬眼问道，“母后，你确定这婚事能成么？那个许闻蝉与太子妃交往频繁，太子妃怕是没少在她跟前说咱们的坏话。”
周皇后淡淡道，“女人嘛，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只要她嫁给你，你再对她温柔小意的哄一哄，一颗心不就偏到你这边了？何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你父皇金口玉言的赐婚，哪里还轮到她一个小丫头乐不乐意嫁。”
裴长洲一怔，旋即恍然，“母后，难道你打算今晚……”
周皇后抿了抿红唇，美眸眯起，“先在你父皇面前探探风，看看他的反应，见机行事。”
她深深地看了裴长洲一眼，神情和蔼，“长洲，你要相信母后，母后安排的一切，都是为你考虑的。”
裴长洲默然，郑重的点头，“儿子知道了。”
心里却暗自想着，娶就娶了，等他坐上龙椅当了皇帝，许闻蝉若是安分，他还能给她留个皇后的身份。若是不安分，左右废后也不是什么难事。
………
且说回宴会这头，许闻蝉整个人都懵了，手中捧着一块蜜瓜，一时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
许家七位哥哥和六位嫂嫂也都怔住了，昨儿个母亲还在抱怨七弟与小妹的婚事，没想到今日，皇后娘娘竟然相中了他们家小妹，母亲这嘴是开过光的吧？
定北侯和侯夫人一阵恍然，很快回过了神，夫妻俩交换了个眼神后，侯夫人微笑道，“皇后娘娘，小女蠢钝，哪里担得起娘娘这般称赞，臣妇这当母亲的，听着都惭愧。”
“侯夫人莫要太谦逊。”周皇后笑得和善，又朝着许闻蝉轻轻招了下手，“来，闻蝉，你到本宫跟前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许闻蝉，“……”
就很突然。
但皇后发话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恭敬的朝着帝后及景阳长公主行了个礼。
周皇后笑眯眯的拉过她的手，露出极其满意的笑，夸了两句，又转脸看向昭康帝，“陛下，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老实规矩，不骄不躁。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许闻蝉就很慌，她的手都在抖。
所幸陶缇和青禾一左一右的坐着，好歹给了她一点力量，不然她真想白眼一翻，直接撅过去。
陶缇看到许闻蝉颤抖的肩膀，不禁咬住了嘴唇，手紧紧地揪着锦裙。
得想个办法才是，她总不能看到阿蝉去跳火坑。
可是要怎么做？她总不能蹦出来大喊：我反对这门婚事吧？
就在她绞尽脑汁时，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陶缇缓缓抬眼，对上裴延那双沉静如深潭的黑眸，他用眼神告诉她：别慌。
陶缇皱眉，还是紧张：不慌不行啊，再不想办法，如果陛下真的赐婚，那阿蝉这辈子就真毁了啊！
裴延装作帮她整理珠钗，稍稍凑到她的耳畔，轻声道，“且先瞧着。”
他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侧，像春风拂过，痒痒的。
莫名的，陶缇也镇定了几分，朝他点了下头，转而继续盯着上头。
昭康帝平静的看了许闻蝉一眼，淡漠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思，他沉吟道，“嗯，虎父无犬女，颇有几分定北侯的风范。”
许闻蝉，“……”我感觉你在内涵我丑，并且掌握了证据。
突然，台下传来“噗嗤”一声笑，像是憋不住喷出来的。
何人这么放肆？
众人看去，只见是青禾县主身旁的谢小公爷。
见众人目光都被自己吸引了，谢小公爷强忍着笑意，敛眸朝着昭康帝道，“舅父恕罪。”
昭康帝淡淡的瞥了一眼外甥，也不与他计较，只将视线放在定北侯身上，沉沉的问，“许爱卿，朕要与你做亲家，你以为如何？”
定北侯本要起身回话，被昭康帝制止了，他便坐着，魁梧的身形钢板一般笔直，声若洪钟，“陛下厚爱，臣本不该推辞。然小女愚钝顽劣，脾气骄纵，实非二殿下之良配。还请陛下与皇后为二殿下另觅佳妇。”
许家七位哥哥也都挺直了身板，齐刷刷的看向昭康帝，态度与定北侯一致。
昭康帝看着定北侯府的反应，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着，定北侯瞧着一粗野莽夫，却将儿子们教得很好，都说家和万事兴，他们府上兄弟和睦，又爱护妹妹，在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中实为难得。反观自己的子嗣……
身在皇家，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能有多少兄弟情呢？
他不出声，众人也都吊着一颗心。
周皇后心里拿不准，生怕昭康帝不答应，忙补充道，“定北侯这话实在客气，本宫觉着你家闻蝉好。你莫不是看不上我皇儿，才这般说的吧？”
定北侯一噎。
周皇后又道，“陛下，臣妾听说闻蝉这孩子一向与太子妃交好，俩人亲若姐妹，若是她能嫁给长洲，日后俩人做妯娌，岂不是更加和美？”
这时，左相夫人柳氏也出来帮腔，舌灿莲花，着实夸了许闻蝉好几句。
许闻蝉听得瞠目结舌：她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优秀！
如今场上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周皇后十分中意许闻蝉这个儿媳妇，定北侯府却不乐意嫁，昭康帝的态度模棱两可，尚无定论。
这时，景阳长公主语调慵懒的开腔，“皇后，虽说儿女婚事主要由父母来订，但也要俩孩子互相喜欢，各自愿意。你再中意许大姑娘，到底也不是你与她过日子，要我说，你也得问问俩孩子的意愿。”
周皇后眼皮一跳，讪讪一笑，“是，是这么个理。”
她朝裴长洲使了个眼色，裴长洲立即会意，施施然起身，很是恳切的表达了自己对许闻蝉的倾慕。
陶缇听得心头冷笑不止：渣男说起情话来，还是从前老一套，恶心。
裴长洲这边说清楚了，周皇后殷切的看向许闻蝉，“闻蝉，你怎么说？”
许闻蝉当然是不愿意啊，可周皇后的气场太强大，直勾勾盯着她，盯得她心头直发憷。
她本来就没啥大出息，见着这样的大场面，磕磕巴巴的憋着词，“臣女、臣女觉得二殿下人中龙凤，臣女……胸无点墨，品行一般……”
见她费劲儿的憋着词，场中又站起一人来，拱手朝着昭康帝与周皇后一拜，“舅舅，舅母，外甥有一事禀明。”
见谢小公爷冷不丁冒出来，周皇后脸色微妙，昭康帝挑眉，“你说。”
谢小公爷深深看了许闻蝉一眼，肃然拱手道，“其实外甥也心悦许大姑娘，只是胆怯，未曾寻到合适的机会表明心迹。”
许闻蝉心里咯噔一下：还来？有完没完！！
她不可思议的看向那如清冷朗月的谢小公爷，眼睛睁得大大的，无声问道：这位大哥，咱们也没啥交情，舍身倒也不必。
景阳长公主也吓了一跳，她对许家兄妹的印象不错，所以才出声维护这小胖姑娘，可维护归维护，不代表要搭上自个的儿子啊！
她嗔怪的看向谢小公爷，“蕴石，别胡闹。”
谢小公爷道，“母亲，我没胡闹。”
景阳长公主蹙起眉来。
另一边，陶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给惊着了。
等回过神来，她凑到裴延身边，小声咕哝着，“我没听过谢小公爷对阿蝉存过这样的心思呀？殿下，你说他这到底是乐于助人，还是怎么着？”
裴延侧眸看她，浅浅一笑，“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陶缇见他笑，狐疑的眯起眼，“殿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裴延薄唇轻启，“蕴石偶然在我面前提过一回许大姑娘，说她很有趣，与其他女子不同。”
陶缇咂舌，若是青禾与许七哥，阿蝉与谢小公爷都成了，那竹苑山庄之行，周家费尽心机算计一场，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裳，也真是可笑。
在她胡思乱想时，沉默了好半晌的昭康帝发话了，“朕也不乱点鸳鸯谱，这事暂且搁下，日后再说。今日是中秋宫宴，大家都热热闹闹，吃好喝好，好好过个节。”
周皇后一怔，还欲再说，昭康帝一个眼神过去，她知趣的闭上了嘴。
昭康帝又让许闻蝉先回自个儿的位置，许闻蝉颤颤巍巍的应了声，刚一转身，腿直发软，踉跄了一下，险些跌跤。
这一刹那——
谢小公爷的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一下，眉头蹙起，带着忧色。
裴长洲则是板着张脸，虽也皱着眉，却是透着鄙夷。
两人这反应，被昭康帝收入眼中，心下也有了定论。

第110章
一场中秋宴，除了周皇后整出的小插曲外，整体还是比较和谐融洽的。
只是等宴会散去后，不少官员女眷都忍不住谈论起，这定北侯嫡女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魅力，竟然惹得二皇子和谢小公爷两个身份贵重的好儿郎为她争风吃醋？
曾经看不起许闻蝉的长安贵女们，一个个都有些怀疑人生，回去后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没觉得哪里比不过那许闻蝉！
所以，她许闻蝉凭啥啊？！！
与此同时，当事人许闻蝉托着圆鼓鼓的小脸蛋，也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没想到话本子里“两男争一女”的桥段竟然会落在她身上，她真做梦都想不到！
定北侯夫人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家女儿，昨儿个她还为女儿的婚事担心，没想到今天一来就来俩。
“阿蝉，皇后替二殿下求娶你，我倒能理解一二。可这谢小公爷又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他怎么想的。”许闻蝉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今晚的事情一波接着一波，她头都大了。
“其实，我觉得谢小公爷人不错的……”定北侯夫人温声道。
“母亲，我跟他不可能的啦。”
“为何？”
“七哥喜欢青禾县主，他俩要成了，我可是要管青禾叫嫂子的。我再跟谢小公爷在一起，那算怎么回事，辈分…哦不，关系都乱糟糟的。”
更何况她对谢小公爷压根就没那意思，甚至之前为着许光霁给青禾挡球的事，她心里还有点鄙视谢小公爷，觉得他就站在青禾身边，都不能护好自己妹妹，真是没啥用。
定北侯夫人又懵了，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说你七哥喜欢青禾县主？！”
天爷呐，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消息一个接一个的，她都快要受不住了！
许闻蝉为了把话题从自个儿身上转移，毫不犹豫卖了自家七哥，将她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说与定北侯夫人。
定北侯夫人听完后，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抿了抿嘴角，面容严肃，这又牵扯儿子又牵扯女儿的，看来她得找个合适机会，专门拜见一下景阳长公主，好好聊聊才是。
一轮明月高悬空中，清风拂面，夹杂着桂花的馥郁芬芳与菊花的清雅香气。
回东宫的轿辇上，陶缇一路上都与裴延聊着宴会上的事。
想到周皇后和裴长洲那吃瘪的神情，陶缇心情愉悦，怎一个爽字了得。
高兴劲儿过了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殿下，你说周皇后怎么会突然想到让裴长洲娶阿蝉？这事不对劲啊。”
许闻蝉五官端正，算得上清秀，有一双大眼睛，但皮肤不白，腿也不长不细，一百二十斤的体重，对于一米六三的身高来说，算是微胖型肉肉女孩。
但裴长洲这个人，老色批，喜欢肤白貌美大长腿，许闻蝉跟他的审美标准完全背道而驰，他却还能堂而皇之的“表明心迹”。
这就很诡异。
裴延眼神微冷，嗤笑道，“大概是听说我的身体能康复，她急了。”
陶缇怔忪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眉头拧起，“我说呢，原来如此。不过她竟然将算盘打到阿蝉身上，真是可恶。”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放心，闹了这么一出，她这算盘要落空了。父皇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皇后能想到的，父皇自然也能想到。”
想到今夜昭康帝的态度，陶缇才放心下来。
回到瑶光殿后，两人各自沐浴洗漱。
夜深人静，时不时传来几声秋蝉叫声。
陶缇披着一件青白色长衫，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
这会儿家里肯定很热闹吧，爸妈和叔叔伯伯欢聚一堂，做一大桌子的食物。
她记得去年中秋节，十三叔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个重达一吨的大月饼，放在院子里很是壮观。这要给寻常人家吃，怕是吃一年都吃不完，但他们家一个晚上就啃完了。
也不知道今年十三叔会搞出什么花样。
陶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翠玉铃铛，她将这翠玉铃铛与裴延送的红绳串在了一起，反正也不知道这铃铛有什么作用，她索性戴在手上当个装饰物。
想了一会儿现代家中的场景，又想到琼绮不日即将离开长安，陶缇心里涌上一阵淡淡的惆怅。
忽的，她身上一暖。
陶缇微微偏头，却见裴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裴延身着浅白色寝衣，一头墨黑长发垂下，他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颌抵着她的肩，嗓音温润，“在想什么？”
“有点想家。”她没有隐瞒。
裴延纤浓睫毛微动，今晚勇威候夫妇都出席了宫宴，可她表现得并不是十分亲热。可见她说的想家，并不是指勇威候府。
他低声道，“戎狄使团三日后便要离开了。”
陶缇“嗯”了一声，“阿史那祁今日与我说了。”
裴延搂着她腰身的手臂收紧了些，“我可以带你送送他。”
陶缇惊讶，扭头看他，“殿下，你……”
裴延对上她澄澈的眼眸，淡然自若的勾起唇角，“反正他也带不走你，送送也没关系。”
见他没在开玩笑，陶缇弯起眼眸，月牙儿似的，轻声道，“殿下，多谢你，你最好了。”
看着她纯粹明艳的笑，裴延喉结上下一动，嗓音喑哑道，“口头感谢，似乎不够。”
陶缇一愣，认真想了想，道，“那我明天给你做一顿螃蟹宴。”
裴延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发，捧着她的后脑勺，清隽俊美的脸渐渐靠近，薄唇蹭在她的嘴角，哑声道，“孤现在只想吃你。”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洁白肌肤顿时染上一片绯红。
裴延堵住了她的唇瓣。
两人都穿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寝衣，靠的那样近，她分明感觉到他灼热的身躯，像是要把她融化一般。
他双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抵在了墙上。
清冷皎洁的月光从敞开的窗口洒进来，几缕树影也投在光洁的地上，光影斑驳，树影颤动着，两道人影也纠缠着。
男人的臂力很好，稳稳地托着她，像是将她钉在墙上，背脊挨着冰凉的墙壁。
他的寝衣还整齐的，月光落在肩上、发上、脸庞上，他清冷出尘的宛若误入凡间的仙人。
可视线下转，仙人却做着极其疯狂的事情，肆意，猛烈，沉沦。
娇吟婉转，粉香汗湿，柳枝轻摇。
男人的脸也染上淡淡的红，有汗水从他额上冒出，手臂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黑眸越发深邃，里头是浓得化不开的欲念。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尾泛着红，抱紧了怀中香软的身子，彼此颤抖着。
陶缇觉得她快要死了，整个人化在裴延怀中。
看他寝衣还整齐着，有些不服气，凭什么她都这样了，他还衣冠楚楚的。
她伸手去扯他的衣襟，裴延咬了下她的耳垂，“还来？”
陶缇肩膀一缩，小声道，“不了不了。”
见她这副娇怯怯的样子，裴延只觉得身子又热了起来。
陶缇察觉到他的反应，立刻就不行了，可怜巴巴的扬起一张小脸，声音轻轻软软的求，“殿下，夜深了，洗洗睡吧。”
她眼眸清凌凌的，还氤氲着些许泪光，瓷白肌肤淡淡的粉红，是再好的胭脂也达不到的妩媚效果。
裴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
她这样看他，他更受不了。
缓了片刻，他扬声，吩咐外头准备热水，然后抱着软绵绵的她，走到床边。
陶缇一碰到床，顿时就放松的趴下，累啊。
刚才那个姿势格外考验平衡，她整个人悬空，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生怕掉下来。
现在回想起来，累虽累，但也蛮刺激的。
她将发烫的脸埋在枕头里，一会儿吐槽自己满脑子废料，一会儿腹诽裴延这个假正经，到底从哪里学来这么多花招。
裴延垂下眼眸，看着她光洁的背，还有那小腰上被他无意捏出的痕迹，眸光微动。
“我帮你揉揉腰。”他道。
“轻点。”陶缇这会儿腰真挺酸的，也没拒绝。
一开始她闭着眼睛，还挺享受的。渐渐地，就有些不对劲了——
“说好的揉揉腰，你的手在揉哪！”
凶巴巴的声讨，很快又变成了嘤嘤求饶。
床上挂着的绣缠枝石榴的水红色幔帐缓缓垂下，遮住一室旖旎。
殿外，玲珑面红耳赤，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对小太监们说，“刚准备好的热水估计一时半会儿用不上了，灶上继续烧，晚些再添。”
小太监们心领神会，喜滋滋的退下了。
玲珑仰头看着那轮明月，眼中堆着笑意，只要太子与太子妃继续这样恩爱下去，没准明年这个时候，就成一家三口了呢。

第111章
三日后，艳阳高照，戎狄使团返程。
裴延特地安排了一番，让陶缇与琼绮见上了一面。
看着小姐妹红彤彤的眼眶，琼绮拍了拍陶缇的肩膀，大姐姐般口吻哄着，“好了，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呢。再说了，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开个游艇party，到时候咱们好好聚聚。”
陶缇吸了吸鼻子，“嗯，我知道了。”
琼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头感叹，阿缇这趟穿越变化不小，相比于从前没心没肺只知道吃吃喝喝的模样，她的情绪变得细腻了。
两人简单告别了两句，临走时，琼绮朝她笑，“你家那位肯安排你来见我，说明是对你用心的。阿缇，我祝你们俩白头偕老，子孙满堂……哦不，生孩子疼，而且古代医疗环境太差，你生两个差不多就得了，可不许再多生了。”
见她连生孩子都安排上了，陶缇哭笑不得，“还早着呢。”
琼绮看她这副春光满满、面色红润的滋味，心道：古代又没有计生用品，只要裴延身体没问题，中奖顶多就半年的事吧？
“若你生孩子时，我若还在大渊没回去，定会给你送一份大礼。”琼绮呲着一口雪白闪亮的大牙笑道。
“好，我等着。”陶缇弯了弯眼角。
两人相视一笑，互道了一声“保重”。
……
高高的宫楼上，陶缇目送着戎狄使团的离去，迎着风，眼角有些湿润。
她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裴延拿着一件镶银丝边的月白色披风替她披上，她才回过神来，朝他挤出一个笑来，“殿下。”
裴延看着她微红的眼角，拧着眉头，替她将披风仔细系好。
又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故作严肃道，“你不怕我吃醋？”
陶缇先是一怔，旋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主动上前一步，双手自然的抱住他的腰，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他，“殿下吃这个醋，倒不如吃点蘸螃蟹的姜醋。”
她这乖乖巧巧的示好，让裴延再也板不起脸。
有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否太好哄了些，她软绵绵撒一下娇，他就拿她毫无办法了。
“走吧，这里风大，吹久了脑袋会疼。”
裴延牵着她的手，轻声道，“我听闻定北侯夫人今日入了宫，许闻蝉应当也来了，你或可去找她玩。”
陶缇跟着他一起下楼，好奇道，“侯夫人这个时候进宫……啊，难道她是来见长公主的？”
裴延道，“八成是了。”
陶缇的眼中瞬间闪出八卦的光芒，侯夫人来找长公主，是为了青禾和许七哥的事，还是为了阿蝉和谢小公爷？
不论为了那桩事，她都很好奇！
裴延垂下眼，见她眉眼间再不见半点离别伤感之情，扯了扯嘴角。
这小姑娘的情绪，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会儿还是上午，到了东宫至德门，裴延去了紫霄殿，陶缇径直回了她的瑶光殿。
她本想吃过午饭，再去找许闻蝉和青禾的，不曾想许闻蝉已然在瑶光殿等着她了。
“阿蝉，你这会儿不应该在长公主那儿吗？”陶缇惊诧道。
“嗐，我母亲与长公主说事，我在一旁又拘束又插不上话，待着作甚？”许闻蝉抱着元宝，一人一猫都闲适的很，“还是你这里最舒服自在。”
“那青禾呢，她怎么没与你一道来？”
许闻蝉道，“她今日不方便出门，估计是月事来了，在床上歇着呢。”
说罢，她放下怀中的元宝，迫不及待道，“阿缇，你快来，我给你带了一样稀罕的东西。”
陶缇跟着一起去了。
只见小厨房里，摆着满满当当好几筐鲜果，有蜜柚、樱桃、大枣、石榴、李子，最后一个筐子里，放着……榴莲？！！
“这蜜柚是打南边送来的珍品，樱桃和大枣都是济南府的，石榴和李子都是我家庄子新产的，正好吃个新鲜。”
许闻蝉了然入怀的说着，说到最后那一筐子形状怪异的果子时，她语调停顿，“这一筐子狼牙棒似的玩意儿，是去罗斛国的船队带回来的，好像叫什么赌尔焉，他们船队给取了个诨名，叫臭果。那管事的与我说，这臭果瞧着难看，但果肉的滋味却是极好的，我瞧着稀罕，就给你带来了。”
陶缇心道，是挺稀罕的，放在现代，一个榴莲价格也不便宜，遑论物资匮乏的古代。也就是定北侯府财大气粗，千里迢迢代购异国的生鲜水果，倒让自己占了些便宜。
她看了看那几个成熟的榴莲，随口问，“你可尝过了？”
许闻蝉立刻皱眉，有些为难道，“我嗅着味道就有些避之不及，我父亲母亲还有几位兄长们也都不想尝。我寻思着你见多识广，没准你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把这果子变得没那么臭呢。”
榴莲这种水果，喜欢它的人恨不得天天吃，不喜欢的恨不得捂着鼻子逃走。
显然，对于古人来说，这果子的确有些怪异了。
陶缇笑道，“上回的小龙虾，你就错过了。这回的榴……赌尔焉，你可别错过。”
玲珑原本在旁边也是屏住呼吸的，听到太子妃这话，瞬间记起小龙虾那让人回味无穷的滋味，讶然道，“太子妃，你能把小龙虾做那么好吃，这赌尔焉你也能做？”
陶缇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轻松浅笑，“当然能做，赌尔焉浑身都是宝。反正这会儿也闲着，咱们就用这些新鲜水果做些吃食。”
许闻蝉一听吃食就来了精神，笑眯眯道，“我就知道把这些东西拖到你这准没错！”
陶缇点了点她的脸，“就你嘴甜。你也别想闲着，来给我打下手。”
许闻蝉俏皮一笑，朝她福了福身子，学着宫女的调调道，“谨遵太子妃令。”
两人笑闹着，系起袍袖，围上围裙，在小厨房转了起来。
一筐子足有五个大榴莲，陶缇便让宫人先开了一个，榴莲到底是水果，吃新鲜的最好。
开榴莲的小太监全程憋着气，一副豁出去的姿态劈开了榴莲，只见坚硬的外壳下，是金黄色的饱满果肉，细闻并不那么臭，反而有淡淡的甜香。
陶缇自个弄了一小块，拿起就往嘴里送。榴莲口感绵绵的，糯糯的，滑腻细嫩似奶膏，香味浓郁，带着榴莲独有的清甜滋味。
一旁的许闻蝉和玲珑等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她，仿佛她在做什么了不起的挑战。
陶缇两三口就吃掉一块，“这味道真不错。”
见其他人皆是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陶缇朝许闻蝉坏坏一笑，“阿蝉，尝一块试试看？”
许闻蝉往后退了一步：谢邀，大可不必。
陶缇也不逼着她接受，准备先用榴莲做些糕点，让她一点一点的慢慢适应，没准就爱上了这一口呢？
她让宫人将这颗剩下的榴莲肉取出，放进冰鉴中保存，又将布满硬刺的壳收集起来。
许闻蝉疑惑的问，“阿缇，你留着这壳作甚？难道这壳也能吃？硬邦邦的，嘴巴都得扎破。”
陶缇笑了，“这榴莲壳可是好东西，有清热降火、补血益气和滋润养阴的作用。而且要吃也不是吃外壳，吃的是壳里白色的瓤。这个用来炖鸡汤，味道很不错的。”
莫说许闻蝉，满屋子的宫人都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陶缇也不多解释，只浅浅一笑，开始忙活起来。
今日因着戎狄使团离开长安的缘故，太学放了一天假，五皇子和六公主总算得空往东宫跑。
他们想念太子妃嫂嫂，想念瑶光殿的花花草草和元宝，更想念嫂嫂做的美食！
“小六，前两日嫂嫂送的月饼，你最喜欢哪个馅儿的？”五皇子问。
“嫂嫂做的都好吃，不过我最喜欢莲蓉蛋黄的。”六公主答。
“难道不是鲜肉的最好吃吗？！”五皇子诧异道。
“……”
“鲜肉那么好吃啊，又香又酥，里头的馅料也鲜香多汁。”五皇子一边回味着鲜肉月饼的滋味，一边觉得自己屁股火辣辣的。
唉，那是亲娘能干出的事么？
别人家娘亲生怕孩子吃不够，自家母妃反倒与自己抢食吃。
六公主不知道自家五哥怎么就叹起气来，她抿了抿唇，垂下头选择沉默。
两人并肩往瑶光殿走着，刚走到门口，两小只就闻到一种难以描述的味道——
又香又臭，还带着一种浓郁的甜味。
两小孩对视一眼，这是在做什么呢？
他们俩快步走了进去，许闻蝉正端着一碟榴莲酥出来，见着又来俩小吃货，笑了，“五皇子与六公主来的巧，这点心刚做好，还热乎着呢。”
吃货与吃货之间，总是很容易养成默契。
五皇子与六公主先去小厨房跟陶缇打了一声招呼，陶缇见他们来了，也很欢喜，“我炖了一锅鸡汤，你们正好留下来用午膳。”
两小孩温顺有礼的应了下来，便出去逗猫了。
陶缇将鸡块与处理好的榴莲壳放置锅中，再加入大枣、枸杞、生姜，放在砂锅上慢慢炖着。想着一道鸡汤也不够，便又另做了几道菜。
很快，肉菜的香味渐渐盖过榴莲的香味，又一次馋得满宫的人疯狂咽口水。
临近中午，金秋阳光灿烂，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摆上了桌。
有金黄小巧又精致的荷包里脊、有香味四溢的孜然羊肉，还有一大锅香辣蟹，红艳艳的，里头除了螃蟹，还有土豆、藕片、青菜、豆芽、菌菇、年糕等配菜，面上撒着碧莹莹的芫荽末和葱末，还有一层焦香的白芝麻，光瞧着这卖相，就让人食指大动。
相比于这几道菜，最后端上桌的那道榴莲炖鸡汤，就有些黑暗料理的味道了。
一张桌子上，除了陶缇笑吟吟的，许闻蝉小五小六都皱起了眉，这玩意能喝吗？
“你们别带着偏见嘛。”陶缇给自己舀了一碗，“其实煮熟后，并没有臭味，反而有股清香。不信你们仔细闻闻。”
三人迟疑片刻，还是闻了闻。
的确不难闻，还有一阵浓郁果香。
陶缇又喝了一大口，享受的眯起眼，故意叹道，“不错不错。”
三人见她这样，半信半疑，也跃跃欲试。
最后还是五皇子鼓起勇气，扬声道，“那我也尝尝。”
宫人赶紧给他盛了一碗，只见那汤色清亮，面上有一层淡黄色的鸡油，再加上红红的枸杞子和大枣，看着就很补。
五皇子先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怔了一瞬，又张大嘴喝了一大口，眼睛亮了，瞠目看向陶缇，“好喝！”
他这样说了，六公主和许闻蝉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心，各自舀了一碗。
榴莲炖鸡的味道，有些类似椰子炖鸡，榴莲那浓郁的气味随着加热消散了许多，而果瓤与果肉的清香已经完全渗透到汤中，中和了油腻，增加了靓汤的清爽，滋味鲜美醇厚，妙不可言。
大渊朝人民大都喜欢甜食，是以这道透着清甜的鸡汤，很快就征服了在场的三个吃货。
许闻蝉嚼着鸡肉，不住的点头，赞道，“这鸡肉真嫩，又嫩又鲜！”
六公主道，“这里头的白色果瓤吃起来糯糯的，像板栗，也像芋头，甜甜的，也很好吃。”
见他们都能接受这汤，陶缇心情愉快，“用完午膳，我还准备了饭后甜点呢。”
陶缇本来也想给裴延送一份去的，毕竟这汤挺养生的。但转念一想，他也没见过榴莲，乍一送了这么道奇怪的汤过去，他可能不大适应，便没让玲珑送。只另留了一份汤，等他晚上回来喝。
饭桌上，陶缇与许闻蝉闲聊着，“你母亲今日来找长公主，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你七哥？”
许闻蝉啃着螃蟹，嘴里含糊的说，“为了我七哥啊。为我作甚，我跟谢小公爷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陶缇眨了眨眼，“你对谢小公爷就没意思？”
五皇子也忍不住插话，“就是啊，谢家表哥神仙般俊逸的人物，许姐姐你都看不上？”
许闻蝉怔了怔，黑脸一红，红得不太明显，讪讪道，“虽说他长得挺俊俏的吧，但我对他真没那个心思，我现在一心只想着搞生意，开铺子，挣银子，哪有空想婚嫁之事……”
陶缇试探问，“若是，谢小公爷他心悦你呢？”
许闻蝉拿着蟹腿的动作一顿，须臾，她垂了垂眼，“他心悦是他的事，难不成他心悦我，我就非得嫁给他？”
陶缇一时无言。
毕竟阿蝉这话说得是有理的。
所以这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了？

第112章
用过午膳后，宫人端上饭后甜点。
一壶清爽酸甜的梅子汤，一碟冰过的新鲜榴莲肉，一碟金黄酥脆的榴莲酥，一碟雪团可爱的榴莲糯米糍，另外还洗了些樱桃、大枣、李子，剥好的蜜柚，用水晶盘装着，晶莹剔透，果香四溢。
尝试过榴莲炖鸡后，许闻蝉等人对榴莲也没那么抗拒了，依次尝了尝几道榴莲吃食。
“嫂嫂，这榴莲糯米糍好吃诶，表皮冰冰凉凉的，吃在嘴里软韧香糯，有淡淡的奶香，里面的榴莲馅又香浓滑腻，特别棒！”六公主捧着吃了好几口，嘴角还沾了点白色的糖粉。
“你喜欢的话，待会儿带些回去吃，反正我做了许多。”陶缇拿起一块冰过的榴莲肉，她喜欢吃新鲜的果肉，冰过的榴莲像奶酪，又像冰淇淋，越发细腻清甜，凉丝丝的，清爽可口。
用过点心，几人回屋玩着，午后时光静谧又闲适。
日头式微时，许闻蝉与陶缇畅想着再过两个月天气冷了，她们能去骊山跑温泉，就见玲珑缓缓走了进来，行礼道，“太子妃，定北侯夫人派人来叫许大姑娘回府了。”
陶缇看了眼窗外，时间的确不早了，“阿蝉，你先回去吧，莫让你母亲等久了。”
放在往日，许闻蝉定会磨磨蹭蹭不舍得走的，但今日她心里惦记着母亲与长公主聊天的结果，便利落起了身，脆生生道，“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
陶缇起身相送，还将榴莲酥和榴莲糯米糍各装了一大碟，好让她带回去吃。
许闻蝉走后不久，五皇子和六公主也都告辞离开了。
陶缇懒洋洋的躺回美人榻，吃着榴莲，看着话本，享受着独处时光。
一辆华丽的宝顶翠帷马车平稳的驶出巍峨威严的宫墙。
车上的九孔錾金铜香炉燃着上好的熏香，可许闻蝉嫌这味有点浓，将车窗打开，透透气。
看着定北侯夫人严肃沉静的脸庞，她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你怎么这副表情，怪吓人的。难道你与长公主聊得不愉快？”
定北侯夫人坐的端正，手上握着帕子，只淡淡道，“你七哥和青禾县主不合适。”
许闻蝉一怔，诧异道，“怎么不合适！青禾那么温柔，七哥又那么喜欢她，而且青禾县主对七哥也是有意的……”
定北侯夫人眉眼间染着愁色，并没接话。
她其实也挺喜欢青禾县主的，小姑娘出身高贵，又温柔斯文，最难得的是自家那个榆木脑袋的儿子难得开窍，对她十分喜欢。
今日她去找长公主，本意也是想撮合两个孩子的。
不曾想今日赶上青禾县主来癸水，长公主显然也不想瞒着她，就让御医当面说了青禾的身体情况。
待御医退下后，长公主直接开门见山说了，她是不愿让青禾生儿育女的。
唉，县主样样都好，怎么偏偏是个那样病弱的身体，真是造孽。
定北侯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疲惫的阖上眼。
母女俩就这样沉默一路，回到了侯府。
定北侯府，清风院。
长随火急火燎的跑到书房里，“七郎君，主母与大姑娘从宫里回来了。”
许光霁在黄梨木书桌前坐了快一整天，手中虽捧着书卷，心中却是乱糟糟的，压根都没看进去。
现下听到长随的禀告，他立刻做放下书，站起身来，“回来了？”
长随跑的气喘吁吁的，“是，马车刚到门口，奴才就跑来给您报信了。”
许光霁夸了他一句，抬步出了书房，径直往侯夫人的院子走去。
另一头，定北侯夫人斜斜的坐在黄花梨螭纹圈椅上，手中捧着杯碧螺春，身后站着个捏肩的小丫鬟，身前跪着个低眉顺眼锤腿的。
许闻蝉坐在一侧，无比纳闷的垂下头。
看母亲这样子，是不答应七哥和青禾在一起了？那七哥知道了得多伤心呐！
她从前看话本子，觉得那些拆散男女主的长辈实在可恶，不曾想有一日，自家母亲倒成了这样可恶的人。
亏得自己临出门前，还信誓旦旦的让七哥放心，她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可现在……唉，晚些时候她该怎么跟七哥说呀！
许闻蝉这边正发愁，偏生这时，门外传来小丫鬟们的行礼声，喊着的是七郎君。
许闻蝉愣了愣，先是看了眼母亲，然后才看向门边。
只见石青色帘子掀开，一袭翡色锦袍的许光霁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进来，“母亲，阿蝉。”
定北侯夫人见他这般不稳重的样子，眉头拧着，坐直了身子，“急哄哄的作甚？瞧你脑门上都出了汗，快坐着歇歇。”
大丫鬟们会意，又是递帕子又是倒茶。
许光霁拿帕子擦了擦汗，没喝茶，漆黑的眼眸看了看脸色难辨的母亲，又看向垂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的妹妹，他心里隐约预料到了些，眸光蓦得一沉。
弯弯绕绕的话他也不会说，心里又想知道结果，索性直接问道，“母亲，你今日进宫与长公主聊得如何？她可愿意将县主嫁给我？”
定北侯夫人眸光微闪，板着脸将屋内的丫鬟都屏退了。
屋内很快安静下来，此时将近黄昏，屋内没掌灯，光线很是昏暗。
定北侯夫人知道该来的都会来，深吸了一口气，定定的看向许光霁，“我不同意这门婚事。”
许光霁一怔，旋即很快理解了这话的意思。长公主那边应该并不反对将青禾嫁她，问题出在自家母亲这边。
“母亲，这是为何？青禾无论是家世，还是性情，都是极好的，且儿子心悦她……”
“婚姻大事没那么简单！”侯夫人打断他，捏了捏手指，目光专注的盯着自己俊朗的儿子，心绪复杂。
她觉得老天爷真是在跟她开玩笑，好不容易儿子女儿的婚事有了点动静，可是——
她看中了长公主的儿子，没看中长公主的女儿。
长公主那边看中了她的儿子，却没看中她的女儿。
这可真的是，世事难两全。
许光霁是一根筋，他好不容易有了心悦之人，怎肯就这样放弃？
他蹙着眉，追问着侯夫人，“母亲，这到底是为什么？”
侯夫人到底耐不住他磨，有几分难以启齿般，狠了狠心，压低声音道，“长公主说了，青禾县主身体弱，不可生育。且她不允许女婿有其他妾侍通房，也不想弄出些庶子庶女来令县主烦忧。她只想找个待县主一心一意，忠贞不二的男子……”
当时长公主说出这话的时候，侯夫人只觉得长公主这未免也忒霸道强横了些！
自己女儿无法生就算了，何必还不让男人纳个妾侍？这不是逼着人断子绝嗣吗！
侯夫人是个当母亲的，她怎舍得让儿子一辈子无后，临死了连个捧盆摔瓦的子嗣都没有。
见许光霁沉默不语，侯夫人放轻了嗓音，苦口婆心的劝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放心，母亲会继续替你相看，定会为你觅得一位佳妇……”
许光霁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抬起头，目光坚定道，“母亲，儿子不娶旁人，只想娶县主。”
侯夫人一噎。
半晌缓过气来，瞪着他，“你是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么？”
许光霁只掷地有声的重复着，“儿子要娶县主。”
侯夫人脑仁突突的疼，“长公主说了，为防止县主的夫婿婚后变卦，她会赐一碗绝嗣汤给男子，喝了这碗汤，男子会失了生育能力。便是这般，你也要娶县主？”
许光霁颔首，“娶。”
侯夫人气的手抖，拿起桌几上的茶杯想要砸去，但又不舍得伤了儿子，只砸到许光霁面前的地上。
“哗啦”一声，杯盏四分五裂。
侯夫人死死地捏着椅子扶手，嗓音都发颤，“长公主的要求这般苛刻，你还要娶县主，你莫不是疯魔了不成？咱们家又不是什么破落户，除了青禾县主，长安城里哪家小娘子娶不到？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真是、真是气煞我也！”
许闻蝉见侯夫人气的快要撅过去，赶紧凑过去替她顺气，等她缓过气，小声道，“母亲，其实…其实……我和七哥早就知道县主的身体状况了。”
侯夫人神色一僵。
许闻蝉有点没底气，但还是想为七哥说话，“七哥他是真心喜欢青禾县主的。”
许光霁站起身来，大步走到侯夫人面前，直挺挺的跪下，“母亲，儿子知道您是为我考虑。只是，人活一世，儿子不想与个没感情的妻子日夜相对……要娶，我便要娶个自己心仪的。您与父亲感情深笃，六位兄长与嫂嫂们也琴瑟和谐，咱们家本就没什么纳妾的习惯……我也从未想过要纳妾纳通房。
至于子嗣，您和父亲有七个儿子一个女儿，撇去我，六位兄长的孩子、未来阿蝉的孩子，都是咱们许家的血脉，不存在断子绝孙这一说。”
他的脊梁笔直，膝盖下有一块溅开的茶杯碎片，扎进肉里，他也不觉得疼似的。
许闻蝉见自家七哥这个样子，心疼的不得了，遑论定北侯夫人这个当娘亲的。
她看着倔脾气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母子俩僵持着，气氛逐渐焦躁。
见状，许闻蝉咬咬牙，也跪倒了侯夫人面前，“母亲，你就让七哥与青禾在一起吧。大不了以后他们过继一个孩子养着？看六位兄长愿不愿意过个侄子给七哥当嗣子，若是他们不愿……唔，那我以后生一个，送给七哥当儿子！”
这话说的有些孩子气，可这份心意，却令人动容。
这一对儿女，一直最叫侯夫人牵挂心疼。
如今见他们齐刷刷跪在跟前，反倒她成了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般，侯夫人眼眶都有些泛酸。
沉吟了许久，她眉间泛起倦色，抬手揉了揉眉心，幽幽叹道，“罢了，罢了。”
许光霁和许闻蝉一齐抬头，定定的看向她。
侯夫人没好气瞪着他们，“我这是生了两个讨债鬼！算我怕了你们了，还不赶紧起来！”
俩人皆是一愣。
许闻蝉反应过来，面露喜色，连忙起身，扑倒侯夫人怀中，撒娇，“我就知道母亲最心疼我们的，母亲最好了！”
许光霁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结结实实给侯夫人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心了。”
侯夫人眼眶一热，强压着眼泪，扭过头哼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也不管你了，只要你别后悔就好。”
许光霁起身，衣袍膝盖处，有淡淡血迹。
他嗓音低沉，无比坚定，“不悔。”

第113章
夕阳西下，暮色暗暗袭来，天边的艳丽晚霞渐渐暗淡，变成深深的赭色，有几颗细碎星子亮了起来。
紫霄殿。
顾风照常一袭黑袍，神色严肃的将近日周家的动静汇报了一遍，末了，脸部线条绷紧了些，不屑的嗤道，“周后看来是真的急了，竟然想从徐文鹤的小孙子下手，以此要挟徐文鹤。幸好殿下你早就料到这么一出，让属下早早布置好了防护，否则……”
否则那孩子怕是早就遭了毒手。
裴延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水上的浮末，俊美无俦的脸庞露出一抹冷淡的笑，不紧不慢道，“急了就好，急了才能出纰漏，孤倒怕她不急。”
虽然往日里殿下也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只是顾风这回瞧着，殿下的气色好了许多，且眉眼间透着一种十分自然的轻畅。
顾风眉梢微扬，冷峻的脸柔了些，笑道，“殿下最近是遇上什么喜事了。”
也不等裴延答，他自个儿先猜着，“莫不是太子妃有好消息了？”
对裴延来说，顾风不单单是属下，更是良师益友。
听他这样问，他弯了弯嘴角，笑意温和，“现在还没有，不过应当不远了。”
顾风眼睛一亮，笑呵呵的拱手道，“殿下大婚时属下没能讨上一杯喜酒，这东宫添丁的喜酒，属下一定要喝。”
裴延笑着应了声好。
俩人又聊了一盏茶功夫，付喜瑞在外头请示道，“殿下，太子妃那边让人来问，说是您今晚是否到瑶光殿用晚膳？”
顾风自然知趣，敛笑道，“太子妃等着殿下用膳，那属下先行告退。”
裴延颔首，“也好。”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顾风便随风潜入夜，再不见人影。
裴延到达瑶光殿时，陶缇正懒洋洋的趴在美人榻上，一脸享受的吃着糖酪浇樱桃。
暖黄色的光透过灯罩，再洒到身上时，就多了三分温柔与朦胧。她趴着，腰部往下盖着一块柔软的雪绒毯子，上半身撑着，从背后看曲线婀娜起伏。两只白皙的脚套着松松垮垮的寝袜，袜的两侧绣着两朵娇艳的重瓣海棠。
红艳饱满的樱桃装在精致的水晶碗中，上面浇着一层乳白香醇的乳酪，还有一层甜蜜的蔗糖浆，让这道樱桃的滋味越发的甜美浓香。
陶缇一口一个，一旁装残余的小碟子上已然放着不少樱桃梗。
裴延有意放轻脚步，缓缓走近，不曾想还是发出些动静，等他靠近，陶缇回过头看了一眼，乌黑的眸中透着欢喜，流光溢彩般，“殿下，你可算回来了。”
“抱歉，今日有政务耽搁了。”裴延走到她身旁坐下，动作娴熟的将她从美人榻上捞起，揽入怀中。
陶缇窝在他怀中，拿了个樱桃喂到他嘴边，“这糖酪浇樱桃可好吃了，殿下你尝尝。”
裴延垂下眼，就着她白嫩柔软的手，吃下那颗红艳饱满的樱桃，赞了一句不错。
陶缇便说这些鲜果都是许闻蝉今日送来的，又从他怀中起身，拉着她的手往饭桌走，“我今天还做了好几样新鲜的吃食，殿下，你可不能错过。”
刚见到榴莲炖鸡、榴莲肉、榴莲酥、榴莲糯米糍时，裴延拧起浓眉，内心是拒绝的。
可最后，还是受不住小姑娘的撒娇，稍稍尝试了一两口，发现并没他想象的那么难接受。
说不上特别喜欢，却也没有特别讨厌。
倒是陶缇吃榴莲糯米糍时，他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冲动，身子凑了过去，硬是从她嘴边抢了一半走。
陶缇傻了。
最开始是惊愕，然后是面红耳赤，等反应过来，瞪圆了眼睛，一副“你好大的胆子”的表情！
他竟然敢从饕餮的嘴里抢吃的，真是过分了！
“这里还有这么多，你干嘛抢我的。”陶缇气鼓鼓的，愤怒的仓鼠般哀怨的瞪着他。
“你的好吃。”
裴延目光清澈又坦荡，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
陶缇，“……”
她要生气，要让这个男人看看，从她嘴里抢吃的会有什么后果！
于是，在裴延拿起块樱桃饆饠时，她也飞快的凑过去，从他嘴里抢了一半。
然而还不等她得意一秒，下一刻，男人就按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吻了上去。
陶缇，“！！！”
樱桃饆饠落下，她一嘴脆渣，嘴角沾染着樱桃果酱，有一些还落在她的衣襟上。
裴延眯起漂亮的桃花眸，眼底暗色翻涌着，偏偏语气正经又温柔，“瞧你多不小心，都落在衣衫上了。”
陶缇见他倒打一耙，圆圆的眸子瞪着他，“明明都是你……”
“好，怪我。”他认错倒是很快，“我帮你掸干净。”
裴延垂下头，长睫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衣襟上。
掸着掸着，他的手指就伸入了衣襟，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喉结上下滑动，他的眸光都变得危险起来。
“你你你你……”陶缇身子一僵，湿漉漉的眼睛蒙上一层惊诧与无措。
他怎么能这么大胆，这么孟浪。
殿内的宫人早早就被屏退了，裴延喜欢与她独处，嫌宫人们在一旁都碍事。
陶缇想躲，男人看出她的意图，先发制人的勾住了她的腰身，往怀中拉。
“你晚膳才用一半……”她磕磕巴巴，下意识夹紧了腿，从中秋那日开始，他就没让她歇过一晚。
这人瞧着仙气飘飘不沾风月，谁能想到私下里却是极其重欲的。
可每回亲热时，她总是要死要活被折腾的毫无姿态，他却始终是那副温雅漂亮的模样。就连攀上顶峰时，他眼角泛红、沾满情欲的样子，也是极好看的，像是被妖女蛊惑，堕落凡间的仙。
意识回转，裴延温热的手掌在她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他轻轻的舔了下她嘴角残留的樱桃酱，哑声道，“很甜。”
陶缇墨黑的发髻垂着，白皙脸颊染上绯红，软媚撩人，两只白嫩嫩的小手还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有些被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男人太聪明太敏锐了，这些日夜，他已然对她的敏感点了如指掌。
只简单的几个动作，他就将她控制的死死地。
这饭，一时半会儿也吃不成了。
听到里头传来的细碎嘤咛，殿外守着的玲珑和付喜瑞都有些懵。
不是吃着饭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付喜瑞轻咳了一声，道，“殿下到底年轻，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玲珑窘迫，也不好接话，只讪讪丢下一句“那我先让人备上热水”，便快步闪开了。
这一夜，换了两回水，还换了一张美人榻，和一套新床单。
翌日，天刚蒙蒙亮时，天上落起雨来，桂花落了一地。
这场雨并不大，却缠缠绵绵的下了四五日，天气也凉了下来。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场雨过后，估计也热不起来了。”玲珑捧着一盅桂圆红枣八宝茶，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陶缇望着窗外的芙蓉花发了会儿呆，又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呢喃道，“青禾的小日子应当走了吧，也不知她这会儿在做什么，好几日没见到她，怪想她的。”
往日都是青禾来瑶光殿找她玩，那这次自己也去青禾那里坐坐。
陶缇三两下喝完八宝茶，从榻上起身，带着两罐自己做的蜂蜜柚子茶，径直往玉明殿去。
不曾想刚到玉明殿，却扑了个空——
宫人说，景阳长公主一早就带着青禾县主出宫了。
陶缇只当她们母女俩是去贤良馆找谢小公爷了，也没多想，留下蜂蜜柚子茶，就回瑶光殿了。
与此同时，定北侯府。
花厅内的氛围紧张又压抑，景阳长公主坐在上座，雍容的脸庞并无太多情绪，虽一言不发，可周身的气场却不容小觑。
沉吟了好半晌，她眯起美眸，盯着眼前清朗英俊的许光霁，肃声道，“你真的想好了？”
许光霁颔首，容色郑重，“是。”
景阳长公主又看向一侧坐着的定北侯夫人，“侯夫人，这事你也同意？”
定北侯夫人紧紧揪着帕子，手控制不住的颤着，心里千百个不忍，但还是遵从儿子的心意，咬牙道，“是，他执意如此，臣妇多说也无益。”
“那定北侯呢，他怎么说？”
“我家侯爷是个暴脾气，一点就着。此事，臣妇暂且瞒着他，待县主嫁入府中，届时木已成舟，臣妇再与侯爷慢慢解释。”侯夫人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意，“长公主放心，只要县主与七郎夫妻恩爱，侯爷顶多气一时，过些时日就好了的。”
景阳长公主轻轻的嗯了一声，随即对身侧的大宫女点了下头，“端出来吧。”
大宫女打开红木雕花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汤药来。
定北侯夫人脸色一变，惊愕道，“长公主，您这是……”
景阳长公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不是说准备好了么，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喝了吧。喝完了，咱们才能毫无顾虑的坐下来商量婚事。”
定北侯夫人一口气闷在胸口，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
她气啊，却又怪不到长公主，毕竟长公主也没拿刀架在七郎的脖子上逼着他喝，逼着他娶。
是自家儿子死心眼，认准了一个女人就不肯松手！
定北侯捂着胸口，死死地盯着许光霁，强忍着将那碗汤药打翻的冲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由着他选吧”。
许光霁身形笔挺的站着，稳稳地接过那碗汤药，大抵是心意已决，手没有一丝颤抖。
汤药黑漆漆的，凑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苦涩味道。
他捏着汤碗，黑眸定定的看向上座的长公主，“长公主，臣喝下这汤药，你便会将县主许给我，是吗？”
景阳长公主眸光微动，抿了抿唇，“是。”
许光霁，“好，说话算话。”
说罢，他端起汤药，往嘴里送去。
那一瞬间，定北侯夫人脸色苍白的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滚烫的眼泪簌簌掉下。
一个清越急促的嗓音也在那扇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屏风后猛然响起，“不要！”
听到这个声音，许光霁拿汤碗的动作一顿，嘴里的已然咽了下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莹白色身影扑了过来，直接将他手中的药碗打翻在地。
许光霁恍神，再定睛时，眼前是泪流满面的青禾。
她也顾不上那么多，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快，你快吐出来！快点呀！”
她急的跳脚。
许光霁却呆愣楞的站在原地，满脑子想着：她碰我了，她捧我脸了，她的手指好软，但是冰凉凉的，好想给她捂一捂。

第114章
看着一对小儿女，一个呆，一个急，定北侯夫人都有些懵了，青禾县主怎么也在？
“你为什么要喝，你是不是傻，这种东西是乱喝的么。”青禾啜泣道，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着急了，捏着拳头砸了一下他的胳膊。
她那点软绵绵的力道，对常年练武的许光霁来说，挠痒痒似的，他反倒担心她手疼。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许光霁笑，“喝了就可以娶你。”
青禾哭声停住，仰起小脸看他。
许光霁道，“我之前说要娶你，真的不是开玩笑。”
他从前是不信一见钟情这一说的，直到那阳光灿烂的一日，他多看了她一眼，方知感情真的来到时，毫无道理，汹涌又滂湃，让人不受控制的深陷进去。
青禾见他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心里更是愧疚了，哭道，“我不要嫁给你！”
许光霁笑容僵住。
青禾转过身，去求景阳长公主，“母亲，我不嫁给他，你有没有解药，把解药给他吧。”
长公主道，“这绝嗣汤没有解药。”
青禾小脸变得惨白，不知所措的站着，削瘦的肩膀因强烈的情绪而颤抖。
“青禾，你不想嫁他了？如果不嫁，他这汤药可白喝了。”长公主轻轻的叹了口气，“也罢，你若实在是不喜欢他，那我亲自向定北侯府赔罪……”
青禾一听，急急喊道，“我嫁。”
他都为她做到这一步，她怎能负了他。
闻言，长公主美眸中透着几分无奈，自家这羞赧的小女儿，也就只能这样逼一逼，方能让她说出心里话。
许光霁听到青禾又肯嫁他了，刚落下悬崖的心，一下子又飞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青禾面前，深深地看向她，有成熟男人的炽热，又有少年人的青涩欢喜，“青禾，你真愿意吗？”
青禾纤浓的睫毛还挂着泪，点了点头，软软的嗓音有些哑，“愿意的。只是我对不起你，我……”
许光霁摇头，“能娶到你就够了。”
他热忱的看着她，傻笑着。
青禾的脸发烫，心跳漏了半拍，羞赧的垂下小脑袋。
看着小儿女这般，景阳长公主朝定北侯夫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一起出门，将空间留给他们。
定北侯夫人这会儿心情复杂极了，一会儿替儿子抱得美人归而高兴，一会儿想到儿子喝的那碗药心疼不已，也想出去冷静一下。
两位做母亲的一起走到了厅外。
扫了眼庭中栽种的名贵菊花，景阳长公主扭头看向定北侯夫人，温声道，“亲家也莫太伤心了，你家七郎喝的不是什么绝嗣汤，不过一碗驱寒健脾的补汤罢了。”
定北侯夫人愣怔住，“……？”
景阳长公主叹道，“青禾心里是有他的，我若害了他，青禾心里也难受。唉，我怎舍得看她难受呢？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心尖尖上的明珠。我只盼着能给她找个一心一意、可以托付的男人，只要她过得好，其他的我也不图……
侯夫人，你是女子，你也生了个女儿，肯定也明白这世道，一门婚事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有多么重要。尤其是青禾这身子，唉，本宫实在不舍得她受半分委屈与苦楚。本宫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毕竟真心难辨，望你能体谅。”
定北侯夫人这时也恍然，原来刚才那一切不过一场试探。
细细一想，她也能理解长公主的担忧，忙说了一堆表明态度的话，信誓旦旦的保证县主嫁过来，绝不会让县主受到半点委屈。
景阳长公主一一听完，颔首笑道，“若能如此，本宫也能放心了。”
……
三日后，昭康帝亲下旨意，正式册封青禾县主为正二品的清平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
众人想着青禾县主是景阳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昭康帝这个做舅舅的疼爱外甥女，封个郡主可无可厚非。
不曾想又过一日，一道赐婚圣旨从紫宸宫发往了定北侯府。
众人还以为是许家大姑娘要与谢小公爷成好事了，不曾想，却是清平郡主与许家七郎的婚事。
旨意一出，长安世家圈里一片哗然。
怎么突然就变成郡主与许七郎了呢？
那许家大姑娘和谢小公爷又是怎么回事？
旁人众说纷纭时，定北侯府已经欢欢喜喜的筹备起婚事来，婚期是由钦天监选的好日子，放在明年八月初三。
多出来的一年时间，也好让陇西的谢国公府好好准备一番。
陶缇初闻青禾与许光霁的婚事时，又惊又喜的，好生祝贺了青禾一番，直把青禾羞的小脸通红。
这档口，甘露宫的周皇后“偶感风寒”病倒了，着实在床上躺了好几日。
至于被关禁闭的裴灵碧，听到这个消息，气的砸坏了一大堆瓷器。
这事传入昭康帝耳中，他直接让宫人将裴灵碧殿中所有的瓷器都收拾出来，还特命人给她打了一套铁质的餐具，随着她去砸。
定北侯府喜气洋洋的准备婚事，隔着一条街的勇威候府，却是愁云惨淡。
如今已是八月底了，张氏给勇威候的一月考虑期限也到了。
书房里，张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无比平静的推到勇威候面前，不悲不喜道，“签吧，好聚好散。”
勇威候死死地攥着拳头，浓眉紧蹙着，直勾勾的看向张氏，“你就非得闹么？”
张氏道，“我没闹。”
勇威候一把揪起那张和离书，“这还叫没闹，都一大把年纪的人，女儿都成婚嫁人了，你还要和离？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张氏本想平静的交流，但眼前的男人一直在激她的怒火。
她已经忍了太久了，装了这么多年端庄持重的侯府主母，她真是受够了。
她嗤笑一声，“笑话？和离了是笑话，难道我现在就不是笑话？这些年来，你纳了那么多妾侍，生了那么多庶子庶女，你以为在旁人眼中，我还不算个笑话吗？陶博松，真的够了，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勇威候沉着脸，“纳妾侍怎么了，哪个男人没几个妾侍？何况你从前也没计较过，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在乎……”
张氏简直听着发笑，“我不在乎？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人愿意与旁人一起分享自己的夫君？你会不清楚？你只是装不清楚罢了。”
勇威候像是被拆穿般，面色铁青。
静了片刻，他将那和离书撕的粉碎，丢进纸篓里，“我不会和离的，绝不会。”
张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冷着脸从袖中拿出另外一封一式两份的和离书来，心意坚定道，“除非你今天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和离。”
勇威候气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以为和离是什么很光彩的事么？你和离后去哪？回你娘家？你爹娘早已去世，你兄嫂能容你个和离的女人回府？况且，你和离后，阿缇怎么办，爹娘和离，她做女儿的得多伤心。”
“你还有脸跟我提阿缇？怎么，你现在想当好父亲了，你与三皇子私底下来往时，怎么就不知道替阿缇想想？三皇子狼子野心，对太子位觊觎已久，这些你不清楚？”
“我、我……”勇威候有几分支吾，“我这不是为侯府的未来打算，阖府三百多人，我总得替他们考虑。”
“呵。”张氏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虚伪的令人恶心，她真是瞎了眼，竟浪费了半生在这男人身上！
她也不想与勇威候多费口舌，之前已经吵过许多遍了，再吵也无益。
她轻轻扣了扣桌面，黑眸沉静，“你若不签，我便进宫求见陛下。看在我旧日与沅沅相交的情分上，陛下定是会见我一面的。届时，你莫要怪我失心疯，在陛下面前胡乱说话。”
勇威候怒目圆瞪，“你！！”
张氏有了底气，扯出个冷漠的笑，“你背地里做的那些污糟事情，捅到明面上，谁都不好看。”
勇威候气的不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张氏静静的等着。
过了片刻，勇威候的情绪稍稍平和，看着发妻端正的坐姿，不由得叹了口气，“素素，曾经我也是真心爱过你的。”
若是张氏没死心前听到这话，怕是还会有些触动。
可如今她一颗心早就枯死灰败，再也荡不起半点涟漪。
勇威候见她不说话，摇头叹道，“我不知道你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
张氏强忍住唾骂他的冲动，捏了捏拳，只咬牙道，“不必再说废话，赶紧签字。”
见她看都不看他一眼，勇威候也知事情到了这一步，已是覆水难收。
磨蹭许久，到底还是提起狼毫笔，在和离书签下了字。
张氏拿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和离书，只觉得心头一荡，复杂的情绪在胸口胡乱窜动，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酸涩发胀。
千般情绪中，最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终于。
终于她不再是这劳什子的勇威候夫人了。
她小心翼翼的将和离书收好，脊背挺得笔直，毫不犹豫的离开了书房。
……
人们常说，多事之秋。
对于长安城这个金秋八月而言，的确是事多。
先有月初的戎狄使团进京，又有景阳长公主与定北侯府的姻亲，等到月底了，勇威候两口子竟然和离了？
众位世家夫人初闻此事时，都惊讶不已，怀疑这是假消息。
直到——
张氏动作利落的从勇威候府搬出来，住进了她在义宁坊的一处豪宅。
勇威候也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说他宠妾灭妻，后宅不宁，昭康帝因此罚了勇威候三个月的俸禄，且让他七日别再上朝，好好整顿他后宅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众位世家夫人都惊了：张氏可真敢呐！！！
就在众人想要看这位离经叛道的侯夫人和离后，过得有多么落寞的时候，张氏的日子却越过越潇洒。
张氏这些年的侯夫人也不是白做的，她手中有钱有人脉，还有个当太子妃的女儿，有权有钱有地位，为何要落寞？
过了一阵吃喝玩乐的奢侈日子后，她收到卢氏从洛阳发来的请柬，邀请她去洛阳参加她幼子的婚礼，顺便在洛阳小住些日子。
张氏如今自由得很，当即应邀，到东宫与陶缇告别一番，便去洛阳散心。
见张氏过的这么好，有人高兴，有人不满，更有人受到鼓舞，也想与家里的死鬼男人和离，自个儿过潇洒日子去。
不知不觉中，时间步入九月。
关于侯夫人和离的热度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件事——发配西北多年的顾家回来了。

第115章
九月初，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和煦的阳光笼罩着瑶光殿。
小厨房里飘来阵阵诱人的甜香，一口大锅里盛满糖炒栗子，一个个浑圆小巧，褐色的栗子皮受不住高温的炙烤，绽开一道口子，露出金黄香糯的栗子肉来。
昨儿个许闻蝉来跟陶缇交账时，顺便带了一大筐板栗和山楂。
早上让宫人们简单处理一下后，陶缇便开始研究起吃食来。
放在平日，她肯定不会这么勤快，大上午就钻进厨房。但今日不同，今日下午顾老夫人和顾夫人、顾家大姑娘会来东宫给她请安。
想到多年来顾家舅父对裴延的暗中照料，且顾老夫人和顾夫人都是长辈，陶缇这个当小辈决定好好招待她们。毕竟饭桌上有美食，也能增进些感情。
山楂不好入菜，陶缇便做了一些开胃健脾的山楂糕、雪花山楂球、山楂果酱、山楂罐头等点心。
至于板栗，除了糖炒栗子，陶缇做了一道板栗炖鸡汤、一道板栗红烧肉，另外还熬了一锅山药栗子粥，用紫砂锅盛着，开小火慢慢地熬。
除了栗子菜肴，她还做了酸甜酥脆的锅包肉，还有一大份鸡翅鲜虾焖锅。加上东宫膳房送来的六道拿手好菜，满满当当的要摆上了一大桌，可谓是诚意十足。
顾家女眷到达瑶光殿时，陶缇正在寝殿换整洁的裙衫。
听到宫人的禀报，她还有点小紧张，扯了扯衣摆，问着玲珑，“我这幅模样还好吧？”
玲珑一脸真诚的笑道，“好，很好。就算不打扮，太子妃也妍姿俏丽，窈窕无双。”
“你可越来越会捧我了。”陶缇朝玲珑狡黠的一眨眼，“不过我喜欢！”
“奴婢说的可都是真话。”
“好了，先出去吧，不好让人久等了。”
陶缇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明艳娇柔的小脸上带着温和友善的笑。
不管怎样，气质这块得拿捏住。
在玲珑的搀扶下，她绕过一扇高八尺的紫檀嵌玉云龙纹地屏，缓缓走向待客的花厅。
顾老夫人、顾夫人白氏、顾家大姑娘顾明岚，依次坐在下首的右侧位置。见着陶缇出来了，三人连忙起身，恭敬行了礼。
陶缇轻声道，“外祖母，舅母，表姐，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快请坐下吧。”
进宫之前，顾老夫人和白氏对陶缇这个太子妃的印象是有些难以言喻的。
她们听说过太子妃大婚之夜服毒之事，也听说过太子妃与太子同甘共苦，待太子百般温柔体贴的重重……虚虚实实听了这么多，她们心里也没个具体的底。
可现在听到陶缇对她们的亲切称呼，心底不由得多了几分好感。
等入座之后，抬头朝上座看去，顾老夫人和白氏皆是眼前一亮。
陶缇今日穿着一身清婉温柔的豆青色长裙，外罩一条茶白色绣缠枝莲花的衫子，梳着同心髻，戴着一套珍珠头面。那一颗颗珍珠浑圆皎洁，点缀在乌鸦鸦的发鬓间，衬得她的气质愈发温婉。
她的妆容也是清淡的，略施粉黛，娇而不媚，落落大方。
再加上她弯着眉眼，笑意真切，给人一种春风拂面的舒适感。
顾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一看陶缇这面相和气场，便知这位外孙媳妇是个心思清透的好姑娘。
白氏自个儿就是个温雅好脾气的，如今见太子妃白白净净、漂漂亮亮，且眉眼间尽是温和亲近之意，没有摆半分太子妃的架子，对她的印象也转好了不少。
顾家大姑娘顾明岚也惊艳于陶缇的美貌，她来长安之前，只听人说过太子妃这样好，或是那样不好，倒没听人说过她的容貌。
现下瞧着她这张脸，站在太子表弟身边……唔，勉勉强强也算相配。
陶缇见宫人已经给她们倒了茶水，便问她们要不要喝奶茶或是蜂蜜柚子茶，吃些甜的，心情也好。
顾老夫人和白氏客气的说不用，顾明岚却是好奇道，“太子妃，你这里也有奶茶？”
陶缇见她接话，心道，果然用食物作为沟通桥梁的战略方针是没错的！
“表姐听过奶茶？”
“我入长安前，就听人说长安多了一种叫奶茶的时兴饮品。我本想尝尝看的，可那饕餮阁的奶茶搞什么限量销售，我派丫鬟去了整整三回，三回都没买到！”
顾明岚心里也直犯嘀咕，这奶茶就有那么好喝？竟卖的这么抢手。
闻言，陶缇轻笑一下，“表姐莫愁，我送你一张贵宾卡，你下回拿着这卡再去饕餮阁买，一定能买到。”
顾明岚愣了愣，摇头道，“我听说这贵宾卡整个长安就一百张，很是难得，多谢太子妃美意，这我可不能收。”
见这位表姐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陶缇眯起眼笑，“没事的。”
顾明岚还想推辞，又听上座的陶缇补充了一句，“我是这家饕餮阁的幕后掌柜，这种贵宾卡我还有不少，表姐别客气。”
顾明岚，“？？？”
她眸露惊愕的看向陶缇，陶缇冲她轻轻点了下头，算作肯定回应。
顾明岚，“！！！”
顾老夫人和白氏面上虽是不显，心头却有些惊讶，没想到太子妃还在宫外开店做买卖，倒是稀奇。
不多时，三杯香浓甜蜜的珍珠奶茶并一份糖炒栗子，一起摆上了茶几。
顾明岚捧着碗喝了一口，温热丝滑的奶茶涌入口腔，香醇无比，浓浓奶香中有茶香，又不会特别腻，珍珠带着淡淡的甜味，粉粉糯糯，又有嚼劲。
“味道果然不错！”顾明岚一下子就被这滋味征服了。
顾老夫人和白氏也都喝了两口，皆觉得不错。
花厅中的气氛比开始要融洽不少。
没坐一会儿，就有宫人进来禀告，说是灶上的山药栗子粥炖好了。
陶缇放下手中杯盏，笑吟吟对顾老夫人她们道，“这会儿已是晌午了，咱们去饭厅用午膳吧。”
顾老夫人应了声“好”，便一起往偏厅走去。
看着那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顾老夫人微微一顿，感叹道，“这么一大桌子菜，太子妃你费心了。”
陶缇轻声道，“外祖母、舅母、表姐不仅是东宫的客人，更是与殿下血脉相连的亲人，我自然要好好招待的。”
这话说得顾老夫人心里熨帖极了。
待入座后，白氏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温柔笑道，“今日有好几道栗子做的菜呢。”
陶缇道，“正巧昨日得了一筐栗子，我便做了几道，好尝尝这秋日独有的滋味。”
白氏面露惊诧，“太子妃，你说这几道栗子菜都是你做的？”
“嗯，另外那道锅包肉和鸡翅鲜虾焖锅，也是我做的。”
说罢，陶缇又亲自给顾老夫人舀了一碗山药栗子粥，轻声道，“外祖母，你尝尝这道粥，我特地给你准备的。栗子和山药都是秋日里进补的好食材，有益志安神、延年益寿的功效。”
看着她递过来的白瓷碗，顾老夫人心底一暖，正要接过，却瞥见她纤细手腕上的那枚白玉镯子。
顾老夫人明显怔住。
陶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是那玉镯子，柔声解释道，“这是……唔，母亲身旁的兰嬷嬷转交给我的，说是她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是，这镯子，还是她册封皇后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你是她选中的儿媳妇，她自然是要留给你的。”顾老夫人轻轻说着，嗓音有些伤感的颤抖。
一晃眼，她的沅沅，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
白氏听出自家婆母情绪不对，也看了过去，一眼就瞧出这是小姑子在世时常戴的那枚玉镯。看婆母这样子，怕是睹物思人了。
她抿了抿唇，忙转移话题道，“母亲，你看这道山药栗子粥炖的多好，香浓稠密，太子妃可真会体贴人。”
听着这话，顾老夫人也回过神来。再次看向陶缇时，略显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几分真心实意的慈爱来，感叹道，“是，太子妃真是有心了。”
“您吃得舒坦便好。”
陶缇将手收回，不动声色的用袖子遮住那枚玉镯，对白氏与顾明岚道，“舅母，表姐，咱们也动筷子吧，不然菜冷了就不好吃了。”
“吃，趁热吃。”顾老夫人道。
陶缇自顾自的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色泽红亮的锅包肉就往嘴里送。
锅包肉外裹着的那层淀粉皮在油里炸过两遍后，变得又脆又酥，表面裹着浓郁的糖醋汁水，酸酸甜甜的。待咬破外皮，吃到里头鲜嫩的里脊肉时，肉香四溢，大块的肉塞满嘴，给人一种极其满足的感觉。
顾明岚见陶缇吃着锅包肉一脸享受的样子，微微蹙了下眉头，不就一盘子炒肉，至于吃得这样高兴？
她怀着好奇，也夹了一块。
刚丢进嘴里，那酸甜爽口的滋味让她眉心微动，嚼了两下后，她眼中也渐渐亮起光来，“这道炒肉滋味真是不错。太子妃，这道菜真是你做的？”
话刚说出口，她猛地意识到这样问有些失礼，忙描补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道炒肉太好吃了……”
陶缇朝她莞尔一笑，“我理解你的意思。这道菜的确是我做的，我这人闲来无事，就爱捯饬吃食，厨艺……嗯，还是挺不错的。”
顾明岚面露惊叹，心道：这厨艺何止叫不错，这厨艺简直绝了！
陶缇见顾明岚也是个爱吃的，无形中多了几分亲密，建议道，“表姐，你再尝尝这道鸡翅鲜虾焖锅。”
“好！”
顾明岚看向那道焖锅，只见黑色砂锅中装着满满当当的食材，色泽诱人的河虾与鸡翅中码得整整齐齐，面上撒着白芝麻和翠绿的小葱花，红红绿绿白白，伴随着那不断散发出来的浓郁香味，带给人视觉与嗅觉的双重刺激，尝都还没尝一口，口水就自动分泌出来了。
莫说顾明岚，就连顾老夫人与白氏见到这道菜，也都被勾起强烈的食欲，纷纷伸筷。
顾明岚先夹了一枚鸡翅中，那鸡翅上切了花刀，在焖煮的过程中，咸香的酱汁顺着开口完全浸入鸡翅中，让每一丝鸡肉都沾满香味。一口下去，鸡翅入口即化，鲜嫩无比。
锅里的虾肉也与酱汁充分融合，肉质弹牙饱满，细细咀嚼能尝出独属于虾的鲜甜滋味。
“哇，原来这下面埋得是一层素菜，我还当是一整锅的鲜虾和鸡翅呢。”顾明岚夹过第三枚鸡翅后，埋在焖锅底下的藕片、洋葱、土豆、胡萝卜也都露了出来。
“这些蔬菜在下面吸饱了肉香和汤汁，滋味半点不比鸡翅和虾差，特别下饭。”陶缇热情安利道，她每回吃焖锅，就着汤汁与蔬菜，能吃足足六碗大米饭。
尝过两道菜后，顾明岚对陶缇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于是她照着陶缇说的，舀了一大勺沾满汤汁的素菜拌饭，才吃一大口，就不住点头，“香，真的特别香。祖母，母亲，你们也尝尝这些菜，太香了！”
白氏和顾老夫人到底是有些年纪的，太过油腻的肠胃也吃不消，只简单尝了两口，就忍住馋意，转而去喝较为清淡的板栗炖鸡汤。
板栗炖鸡汤的做法与寻常鸡汤没多大区别，只是往里面放了新鲜板栗罢了。小母鸡炖的烂烂的，肉质细嫩却略有嚼头，半点不柴，很容易下口。而那集齐精华的鸡汤，色泽清亮，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鸡油，喝起来却并不油腻，且汤里有红枣的甜味、板栗的香气，因此格外的清甜。
“这鸡汤的滋味可真鲜美。”白氏赞道，看向陶缇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顾老夫人也不住颔首，皱纹横生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没想到你这孩子竟有这般好的手艺，延儿娶到你，真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
陶缇弯起眼角，羞赧的笑了下。
这边厢几人气氛愉悦的用着午膳，另一边的紫霄殿，裴延也收到了陶缇送来的爱心加餐。
平素她送吃食来，一个食盒就差不多了，这回却是足足用了三个雕红漆海棠花食盒。
顾家小郎君顾至鸿疑惑的凑了过来，“膳房不是已经送了一桌子吃食过来，怎么还有？”
顾家舅父，新上任的兵部侍郎，顾渠，也拧起眉头，觉得有些铺张浪费了。
裴延没出声，一旁的付喜瑞机灵，忙笑道，“顾大人、顾小郎君，这是太子妃送来的吃食。太子妃体贴殿下，每回下厨做菜，定会送些给殿下尝尝的。”
顾家父子皆是一愣：太子妃做的吃食？

第116章
半个时辰后，红木长桌上的菜肴被扫荡一空，尤其是陶缇送来的几道菜，都吃了个精光。
顾至鸿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的摸着肚子打了个嗝，“真是太好吃了，我的肚子都快要撑爆了。”
付喜瑞心道：那盘板栗红烧肉，几乎三分之二都入了你的肚子，小郎君你能不撑吗？
腹诽归腹诽，付喜瑞打开另一个装饭后甜点的食盒，从里头取出好几道小食，“太子妃说了，若是吃撑了，喝碗山楂汤，最是解腻消食。”
“我这表嫂真是考虑周到啊。”顾至鸿接过那山楂汤喝了一口，觉得胃里舒服不少。
顾渠见他吊儿郎当，坐没坐相的，沉着脸呵斥道，“好好坐着，浑身没长骨头似的，像什么话。”
顾至鸿悻悻一笑，老鼠见到猫般，立马坐直了身子。
裴延淡淡道，“舅父不必这么拘着阿鸿，都是自家人，放松些也好。”
顾渠道，“殿下，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么顽劣难驯。他祖母和母亲将他惯坏了，我若再不管着，这混账怕是要翻了天。”
顿了顿，他严肃的睨向顾至鸿，“长安不比沙洲，在那儿你可以当泼猴，在这儿你就得规规矩矩的。来的路上，我与你说的那些话，你可都记着了。”
顾至鸿蔫儿吧唧的应道，“是，儿子知道。进了长安，咱们顾家得谨言慎行，不能给东宫惹麻烦，得全力襄助东宫……”
这些翻来覆去的话，他听了整整一路，耳朵都起茧子了。
顾渠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来气，直接让他滚到侧殿去，别在跟前碍眼。
顾至鸿也不想继续听老父亲的教训，端着山楂汤，还揣了一碗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美滋滋的离开了。
“慈母多败儿。”顾渠摇头叹了一声，转脸看向裴延，原本严肃的脸色变得柔和不少。
没了旁人，多年不见的舅甥俩总算可以放开了聊。
聊完近况，顾渠问起对朝政局势的安排，裴延将他的打算简单说了。
顾渠摩挲着杯壁，沉吟道，“周家既然已经感到恐慌，咱们不妨再添一把火，让他们狗急跳墙。”
“舅父你才刚回长安，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顾渠摇头，“不急了，这十六年，我无时不刻都想掰倒周家，以报当年之仇。”
裴延垂下眼眸，须臾，问道，“那舅父有什么打算？”
顾渠将他的想法毫无保留的说了出来，他已经筹谋了这么多年，深知周家的阴险狡诈，拖得越久，周家越难对付。倒不如趁着周家掉以轻心之时，快刀斩乱麻。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桌上的茶壶都空了。
顾渠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殿下，成事后，你打算如何处理勇威候府，如何安排太子妃？”
这两个月的书信来往里，外甥偶有提到太子妃，虽不过寥寥数句，却足以看出太子妃在外甥心中的地位。
就连那素日里不苟言笑的顾风，也夸过这太子妃几句。
可惜勇威候是个眼皮子浅的蠢货，选择站在三皇子和周家那边，非得与东宫为敌。
裴延深邃的眸子很是坚定，薄唇轻启，“她是会孤永远的太子妃，也是唯一的妻子。”
闻言，顾渠眼波微动，“那勇威候府……”
“张氏已经与勇威候和离了。”
“这事我回长安也有所耳闻。”顾渠眯起眼，想起当年那个爱穿红衣、风风火火的小姑娘。
多年前，素素，月娘，还有……沅沅，这三个性格各异的小姑娘总爱聚在一起，赏花喝茶，投壶斗草，无忧无虑，仿佛汇集了世间所有的快乐与美好。
她们见到他，会嘴甜得喊哥哥。
后来，沅沅入宫，月娘嫁了人，素素一直拖，拖到快二十岁成了老姑娘，才勉强答应陶博松的追求，嫁入勇威候府。
当年陶博松为了求娶素素，费尽心思，死缠烂打，发誓会待她一心一意。
不曾想人心易变，最初的喜欢在天长日久中渐渐消磨，最后只剩下怨怼。
还好素素骨子里那股劲儿还没磨灭，现在和离了，也算及时抽身泥淖。
见顾渠神思恍惚，裴延轻声提醒了一句，“舅父？”
顾渠回过神来，惭道，“刚回想起一些陈年往事。你也知道，张氏与你母后是闺中好友……如今她和离了，你须得更敬重她，切莫因此看轻她。”
裴延道，“这是自然。该断不断，反受其乱，张氏和离的举动，孤很敬佩。”
顾渠放下心来，又道，“撇开张氏不谈，勇威候是太子妃的生父，若是你杀了他，你与太子妃之间难保不生出芥蒂。”
“舅父放心，阿缇她明事理，拎得清。”裴延顿了顿，淡淡道，“况且，孤也不是非杀他不可。”
他对陶博松没什么必杀不可的理由，只要侯府垮了，周氏倒了，陶博松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卑贱蝼蚁。
念在几分血缘的份上，裴延可以留他苟活于世。
倘若陶博松不知好歹，牢狱里，流放路上，裴延随时随地可以让他“意外病逝”。
见裴延早有打算，顾渠也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心里有太子妃，但凡涉及她的事，你要多替她考虑些，莫要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
他这话别有深意，裴延唇角微抿，低低嗯了一声。
黄昏时分，顾家人出了宫。
顾至鸿一见到自家姐姐，迫不及待炫耀道，“姐，你知道太子妃表嫂做的菜多么好吃吗！哇，我今天真的撑到走不动路！”
顾明岚看傻子一般看他，“我和祖母、母亲她们一起去的太子妃宫中，我能不知道她做的菜好吃？瞧你这没出息的劲儿，吵吵嚷嚷的，跟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你出去可别说是我弟弟，丢人！”
顾至鸿“嘁”了一声。
白氏见他们姐弟又斗嘴，点了下顾明岚的额头，“你呀你，还好意思说你弟，今日那锅河虾鸡翅煲，你可没少吃，碟里的鸡骨头和虾壳都堆了这么高。”
她还伸出两指比划了一下。
顾至鸿登时捧腹大笑，学着顾明岚刚才的腔调，斜眼道，“跟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似的，你出去可别说是我姐，丢人！”
顾明岚羞窘，捏着拳头要去揍顾至鸿，顾至鸿抱头嗷嗷叫。
白氏无奈叹气，这一双儿女真的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吗？怎么性子就没一个像她的。
闹了大半路俩人才消停，顾至鸿问道，“姐，表嫂长什么样，好看不？”
白氏教训他，“无礼。”
顾至鸿撇撇唇，“我好奇嘛，毕竟太子表哥长得跟仙人似的，若他的太子妃长得都没他好看，那表哥岂不是吃亏。”
顾明岚道，“太子妃虽比不上太子好看，但也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儿。”
顾至鸿“噢噢”两声，又把话题切回吃食上，“姐，你觉得中午哪道菜最好吃？我最喜欢那道板栗红烧肉了，那肉叫一个香啊，肥瘦均匀，咸香鲜美，回味无穷。若是能天天吃上那红烧肉，给个神仙都不做。”
“嘁，还天天吃，美得你呢。”
说到这里，顾明岚从怀中摸出一张精致闪亮的贵宾卡，忍不住炫耀道，“你不能天天吃红烧肉，我却能天天喝奶茶。”
顾至鸿也听说奶茶的大名，连忙追问这卡哪来的。
顾明岚解释了一番，顾至鸿也惊愕住了，“没想到表嫂这么厉害！”
这边姐弟俩高高兴兴商量着明天一早就拿着贵宾卡去饕餮阁买奶茶喝，另一辆马车上，顾渠与顾老夫人聊起裴延，感慨颇多。
“殿下他长得还是很像沅沅的，就是性子……性子还是更像皇帝。”
“这孩子不容易，小小的人儿孤苦伶仃的在宫里长到这么大，若没个厉害性子，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顾老夫人唏嘘，松垮的眼皮耷拉着，嗓音苍老，“不过我看你妹妹选的这位儿媳妇是极好的，我之前还以为她会与年轻时的素素一般，小辣椒似的。不曾想却是个温柔细腻，体贴懂事的好孩子，而且我看她言语间对延儿多有记挂，真是不错。”
顾渠附和了两句，叹道，“只希望延儿别像他的父亲那般偏执……”
顾老夫人一想到昭康帝当年的所作所为，捏紧了手中的蜜蜡珠串，心中的恼恨还是无法平息！
夜里，帷帐中萦绕着淡淡的清香，陶缇靠在裴延怀中，也聊起顾家人来。
“外祖母很和善，舅母很温柔，顾家表姐性子爽利，都是好相与的。”陶缇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问，“殿下，舅父与表弟是怎样的性格呢？”
裴延的手搭在她的腰身，阖眼道，“舅父面冷心热，表弟是个跳脱的，性子有些野，但心性纯善。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顾府一趟，好让你们见一见。”
陶缇说了一声好，迟疑片刻，忍不住问，“殿下，当初……当初顾家真的造反了吗？”
顾家被贬去北地的原因是，私藏兵器，意图造反。
造反是满门抄家的大罪，昭康帝念及顾皇后，所以并未抄家斩首，而是将顾家贬谪流放。
之前陶缇没怎么去想这事，可今日见到顾家女眷待人接物的进退有礼，尤其是顾老夫人那不卑不亢、淡泊宽厚的气质，实在很难与造反这事挂上钩。
黑暗中，裴延缓缓地睁开了眼，清冷道，“不是造反，是……弑君。”
陶缇，“？？？”
裴延的嗓音低沉又缓慢，“母后病逝，顾家上下也悲痛万分。我舅父心怀怨恨，与父皇起了争执，兵器刺中了父皇的胸口……”
陶缇，“！！！”
“父皇本想压下此事，但这事还是传了出去，御史台的谏官们跪在太极宫，请父皇治罪于顾家。在那不久后，外祖父留下遗书，自责教子不严，以死谢罪。为正朝纲，平息朝臣情绪，父皇最后将顾家流放了……”
陶缇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觉得在这皇权至上的古代，顾家实惨。
裴延低头在她肩窝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当年，周家没少在幕后推波助澜。若不是父皇念着与母后的情分，顾家……怕是早就没人了。”
陶缇只觉得过往的事就像是一团迷雾，尤其是顾皇后与昭康帝的感情。
人人都说昭康帝深爱顾皇后，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若是深爱，顾皇后为何会选择服毒自杀，为何顾家舅父会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进宫刺杀皇帝。
帷帐内一时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陶缇扬起头，轻轻吻了吻裴延的下巴，“殿下，别想那些不高兴的了。”
她嗓音轻软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也吻了下她的脸，“嗯，睡吧。”

第117章
顾家很快就在长安城安定下来，顾渠去兵部走马上任，十六年前，他便是兵部尚书，虽时隔多年，但他很快适应了过来。
在朝堂上与昭康帝相对时，昭康帝也没为难他或是冷遇他，是一个君王对臣子的寻常态度。
不少人见这状况，心里不免各种揣测，陛下这是真不计前嫌，打算重新重用顾家了？
朝堂上的风云诡谲、阵势变幻，陶缇是毫不了解，她为饕餮阁的事忙得团团转。
经过这小半年的努力，奶茶凭借着它老少皆宜的口感，迅速的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饕餮阁的奶茶店就开遍了五十个坊市，这势头半点不输现代的那些连锁奶茶店——
当然，一样东西火了，自然有人去模仿。
有人见奶茶这么火，便也摆个摊子卖了起来，价格还比饕餮阁的便宜。
一开始倒是吸引了一些人过去，可顾客尝过滋味后，高低立下。除了一些手头拮据的老百姓会买一两杯便宜奶茶哄哄家里的孩子，那些不缺钱花的富家小姐和世家贵女，还是更喜欢在饕餮阁买。
一分价钱一分货嘛，吃进嘴里的东西，还是选大店更为安心。
且说张氏在洛阳住得舒心，还在洛阳城购置了一套新宅子，并写信给陶缇，询问她是否有在洛阳开奶茶分店的打算，若有的话，她可在洛阳当掌柜的。
陶缇原本就计划在外地开分店，又考虑到张氏这会儿的状态，如果手上有些事忙，她也能尽快走出之前那段失败的婚姻阴影，于是欣然答应下来。
许闻蝉知道后，毫不犹豫的派了长安老店的两个得力干劲去洛阳，算作技术支持。
张氏那边干劲满满，找铺子、雇劳力、买原料，忙碌且充实着。
眼见奶茶店开得如火如荼，陶缇便与许闻蝉商量起开连锁的炸鸡店，暂定售卖炸鸡腿、炸鸡翅、炸鸡排、炸香肠这四样。
为了让炸鸡的口味更合适大渊朝百姓，陶缇还调整了好几次炸鸡配方。
所以九月里连着好一段时间，瑶光殿都会飘出一阵香浓焦脆的肉香味。
别处当差的宫人们馋得流口水，瑶光殿的宫人及猫咪元宝，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圆润了起来。
等最终版炸鸡腿做好后，许闻蝉一边吃着金黄酥脆的炸鸡腿，一边哭着摸着自己肚子上的赘肉，“呜呜呜呜，太好吃了。可我是要减肥的啊！！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张破嘴……”
哭完，又“嗷呜”的啃下一大块鸡腿肉，吃的满嘴油光。
青禾见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哭笑不得的劝道，“那你吃完手上这个，待会儿就不吃东西了吧。”
许闻蝉立马摇头，“不行，阿缇还炸了香酥鸡翅，我也想吃。”
青禾，“……”
许闻蝉报复性的吞了一大口鸡腿肉，含糊不清的咕哝着，“等炸鸡店开起来，我一定好好搞宣传，唔，到时候长安城里的小娘子们都来买！要胖大家一起胖！”
陶缇端着炸好的鸡翅出来，听到许闻蝉这“报复社会”的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许闻蝉委屈巴巴的望着她，“为什么阿缇你每次吃那么多都不会胖呢？我也太惨了吧，吃多少长多少。”
“大概是个人体质不同吧。”陶缇道，我这可是种族天赋，饕餮要是都胖成球了，那像什么话。
青禾看着那碟金黄诱人的鸡翅，鼻翼微动，只觉得那浓浓的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她忍不住馋了起来。
她夹起一枚送入嘴里，鸡翅外面的面包糠和鸡蛋液炸的脆脆的，卡滋卡滋的直掉渣，等咬开那一层脆皮，里面的鸡肉鲜嫩无比，香浓的汁水在唇舌间穿梭，回味无穷。
“外酥里嫩，口口流汁，好吃，特别好吃！”青禾真心赞美道。
许闻蝉赶紧将手中的鸡腿吃完，也夹了个鸡翅，刚咬一口，她也不住点头道，“啊，鸡翅肉果然比鸡腿肉更嫩一些，尤其是翅尖那一点点炸老的部分，真是太香了！”
三人坐在院中边吃边聊。
青禾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与许光霁虽不能常常见面，但有许闻蝉这个热心小妹在两人之间来回牵线，今儿个你送我一支发簪，明儿个我回你一个亲自绣得荷包，一来二去，感情越发甜蜜。
青禾心中感念许闻蝉的情谊，又想到自家哥哥为情所困的惆怅样子，忍不住试探的问道，“阿蝉，你日后想要嫁一位怎样的郎君呀？”
许闻蝉啃鸡翅的动作一顿，见青禾睁着一双清澈的水眸看向自己，顿时猜到她的意思，只含糊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我自个儿有钱有地，过得不快活么？”
青禾见她有心避开，抿了抿粉嫩的红唇，也不好再问。
吃完鸡翅后，三人见天气不错，便一起去逛御花园。
御花园中景色秀美，这会儿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三人悠闲自在的踱过蜿蜒的石子路，两旁摆着的花儿多是品种名贵的菊花，诸如玉翎、墨牡丹、墨菊、朱砂红霜、雪海、胭脂点雪、泥金香等，色彩斑斓，煞是好看。微风一吹，阵阵清雅的菊香拂面，醉人心脾。
“这一盏胭脂点雪开得可真好。”青禾轻声道。
陶缇的视线却落在那略显普通的白菊上，眼波一转，有了新想法，兴致勃勃提议道，“过两天你们再来瑶光殿，我就用这白菊给你们做火锅吃。”
许闻蝉和青禾皆来了兴趣，化身好奇宝宝，“火锅是何物？白菊又是怎么个吃法？”
“火锅就是一种暖汤锅子，唔，那汤底是用老母鸡、鸭、猪蹄、猪骨、瑶柱等熬成的浓汤，等汤煮沸后，将洗净的白菊掰瓣洗净，投入锅中，这样煮出来的汤底，不但滋味鲜美，还散发着菊花的淡淡清香，还解腻健脾。”
陶缇简单解释了一遍，青禾眼眸弯弯的笑道，“听起来很是雅致。表嫂，你若做了这菊花火锅，我一定来。”
许闻蝉，“我也是！”
三人正聊得开心时，忽然，一道尖利的冷笑传了过来，“今日可真是晦气呐。”
陶缇黑眸一眯，转脸朝拐角的小路看去，只见来人正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裴灵碧。
她身着一袭秋香色宫装，整个人消瘦不少，形容憔悴，脸色透着一种久闭于室的不正常苍白。
此时，她正用一种阴恻恻的目光盯着陶缇她们三人，像是一条爬在树杈上的毒蛇。
青禾还对裴灵碧有阴影，下意识捏紧了手指。许闻蝉见状，主动将未来嫂嫂护在身后。
陶缇给了她们俩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也学着裴灵碧的腔调，感叹道，“唉，谁说不是呢？今日可真是晦气！早知道出门前就该翻翻黄历，疏忽了疏忽了。”
原本裴灵碧是在禁足的，可重阳节后，昭康帝定下了裴灵碧的婚期，在十一月初九。
如今已是九月底，也就是说再过一个月左右，裴灵碧就要嫁给周家三郎。
想着婚期在即，周皇后百般向昭康帝求情，昭康帝被磨得烦了，便允许裴灵碧出来三回，让她透透气。
作为几个月难得逛一次御花园的宅女，陶缇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概率事件竟让她们撞了个正着，真是冤家路窄！
两边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周遭的气场明显都压抑起来。
陶缇是不想搭理裴灵碧的，但裴灵碧或许是关得太久，关得太寂寞了，非得挑事。
她态度倨傲的走上前，打量了陶缇一眼，哼笑道，“听说神医徐文鹤正在东宫给太子调养，太子妃若是得空，也让那徐文鹤给你看看。这都嫁进东宫大半年了，肚子还没个动静。你若是不能生，倒不如贤良大度些，给太子选些良娣良媛，还能在父皇与太子跟前卖个好。”
陶缇冷淡的乜了她一眼，半点好脸色都不给她，“我东宫的事要你管？”
裴灵碧愠怒，刚想开骂，就见陶缇转了转手腕，淡淡道，“二公主，你要逛园子就逛，若你非得上赶着找不痛快，那我们也是不憷的。所以……你确定还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吗？”
裴灵碧见她这副要动手的样子，脸色白了白，脚步也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她也知道在陶缇这讨不了好，便将视线落在陶缇身后的青禾与许闻蝉身上。
她本想对青禾开嘲讽，话都到了嘴边，才猛然想起，青禾上月被父皇封了郡主，还赐了一门好婚事——定北侯家的七郎，许光霁。
裴灵碧是见过许光霁的，那个清朗俊俏、身形修长的男子，并不比自己心仪的谢小公爷差。
一想到青禾这孱弱的不下蛋母鸡都能嫁给许光霁那样的好男子，而自己贵为公主，皇后之女，只能嫁给周绍辉那样的货色，裴灵碧只觉得气血上涌，头脑发晕。
多亏宫女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她才稳住了脚步。
陶缇见裴灵碧这副气闷吃瘪的样子，心中暗爽，故意“关切”道，“啊哟，二公主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瞧着这么差劲。难道是这么多日没出门，乍一出来还有些不适应了？”
裴灵碧被她这副差劲的演技气得更是冒火，咬牙道，“我不用你虚情假意。”
陶缇摊手，一脸无奈，“好吧。”
裴灵碧身旁的宫人轻声劝道，“二公主，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裴灵碧咬咬唇，她憎恶眼前几人，却也清楚自己这会儿也不能把她们怎么样。
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腰身，冷冷的嗯了一声。
不过临走时，她还是忍不住嘴贱了一句，既然骂不赢陶缇，又嘲不动青禾，她就选择攻击许闻蝉——
“许大姑娘，才两月不见，你怎么又圆润了一圈啊？你都不用低头，双下巴就很明显了。嗐，有空还是少吃点，不然哪家郎君敢娶你呀？带出去都嫌丢人。”
许闻蝉，“？？？”
她睫毛颤动，捏紧了衣摆。
还不等她开口回击，就见青禾气呼呼的站了出来，“这就不用二公主担心了，我哥哥做梦都想娶阿蝉回国公府呢！又不像你……”说到这，青禾差点失言，及时噤声。
裴灵碧的表情都僵住了，一阵白一阵青的。
谢小公爷想娶许闻蝉这个丑八怪？！
他瞎了吗！
让裴灵碧更为气愤的，是青禾那句只说了半句的“又不像你”。
不像她什么？不像她死缠烂打、百般示好，小公爷却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吗。
裴灵碧越想越气，直愣愣的站在原地，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陶缇也不想再跟她纠缠，给青禾和许闻蝉使了个眼色，彼此会意，一起转身离开。
可还没等她们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宫女惊慌的呼声——
“二公主！”
陶缇等人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
只见裴灵碧翻着白眼，直直的朝后撅了过去。
陶缇，“……”
碰瓷？？？
——
经过太医诊断，裴灵碧只是急火攻心，气晕了过去。
这事传到周皇后和昭康帝的耳朵里，一个心疼女儿，啜泣不已；
一个则是直接将裴灵碧剩下的两次外出机会给免了，省得她出嫁前再出什么幺蛾子，还是安安分分的关在殿中，比较省心。
至于陶缇三人，昭康帝也没斥责她们，确认裴灵碧并无大碍后，便让她们各自回去了。
当天夜里，陶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
轻薄的云丝锦被下，裴延温热的大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臀，将她往怀中拉近了些，慵懒哑声道，“怎么了？”
陶缇垂下眸，低低道，“没什么。”
裴延一听她这话，就知道是假话，沉吟片刻，安慰道，“若是为着今日裴灵碧的事烦忧，那大可不必，她这完全是自作自受。”
陶缇没出声。
裴延眉头微蹙，“你是在担心父皇的态度？这你放心，父皇还是很公正的，他今日连句重话都没有，足见他并无责怪之意。”
陶缇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想这个。”
“嗯？”
“我……”
陶缇扬起头，借着透过幔帐的淡淡光线，她看到裴延深邃清隽的眉眼。
支吾了一阵儿，她轻声问，“殿下，你的身体既然康健无碍，那你以后会不会纳妃妾？”
之前琼绮也跟她说过这个问题，毕竟要古代帝王从一而终，实在太难得、太不可思议。
那会儿陶缇抱着一种逃避问题的心态，含含糊糊的将话题遮了过去。
今日又一次听到裴灵碧提起这事，陶缇也意识到，有些问题还是得面对，逃避是解决不了的。
黑暗中，裴延半阖着眼，沉默着。
他不说话，陶缇的心脏不自觉揪紧着，忐忑的等着回答。
须臾，裴延薄唇轻启，“会……”
陶缇，“？？？！”
她刚睁大眼睛，额头上就被轻轻敲了一下，“会个鬼。”
裴延睁开眸，倏然翻了个身，大半个身子覆在陶缇身上，一只结实的手臂撑在她的脑袋旁，枕头微陷，另一只手惩罚般的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
彼此很近，他居高临下的凝视着她，男人强烈的气息将她紧紧包围，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大晚上不睡觉，小脑瓜子里就想这些离谱的东西？”
陶缇莫名有些没底气，磕磕巴巴道，“那你是太子，未来有可能还是皇帝，万一哪天你被别的女人眯了眼，然后就三宫六院，妃妾成群了……”
裴延认真且笃定，“没有万一。”
他深深地望着她，就算在昏暗光线下，陶缇依旧能看出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璀璨星河。
“我已经拥有世间最好的小姑娘了。”
他俯下身来，薄唇吻着她的眉心，语气温柔地不像话，“阿缇，有你足矣。”
陶缇的心一下子就暖化了，脸颊羞红，软绵绵的问，“真的？”
“嗯，真的。”言语太轻，他会用一生时间来证明。
“那好吧，我信你。”
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抬起下巴，也想吻一下他的唇。
不曾想裴延刚好抬起头，她的嘴唇没亲他的唇，而是贴上了他明显的喉结。
黑暗中她听到裴延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又极具诱惑的鼻音。
陶缇一怔，须臾，才意识到喉结好像是裴延的敏感点？
可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男人狠狠的吻住了。
“既然你还不困，那不如做些愉悦的事。”
他哑着嗓子这般说完，手指轻车熟路的探进了轻薄丝滑的寝衣之下，肆无忌惮了起来。

第118章
当皇宫的最后一株桂花落败，时间也步入了十月。
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变得冷了起来，殿门前挂着的薄绸帘子都改换成抗风的毡帘。
这月的八号，是裴延二十二岁的生辰。
陶缇从玲珑的口中得知，自从钦天监判定“太子活不过二十三岁”，昭康帝便不再给裴延庆祝生辰。他认为庆祝太过张扬，会提醒阎王爷记着日子来勾魂。
乍一听到这个说法，陶缇还有几分无语。
转念想到中元节时，昭康帝又是请道士又是请和尚，心心念念想着与顾皇后有来世。那么他现下这般慎重又迷信的对待裴延，倒也能理解。
民间不是还有什么贱名好养活、耳朵扎个眼好养活之类的习俗么？
昭康帝是皇帝，但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也有担忧与害怕的事。
不过这一回，昭康帝决定好好给裴延办个宴会庆祝一下生辰，只因在徐文鹤的调理下，裴延身体明显有好转，别说活二十三岁了，活个七八十岁都没问题。
但裴延却婉拒了昭康帝的安排，理由简单又诚挚——
“父皇，儿臣已经答应阿缇，生辰与她一起在东宫过。若父皇你这边再设宴，儿子恐怕分身乏术……况且，宫宴虽热闹隆重，但真心为儿子庆生之人，恐怕并无几个。”
昭康帝眉心皱出个深深的川字，“你是太子，他们怎敢不真心为你庆寿？”
裴延抿唇不语，只平静抬眸看向昭康帝。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虚张声势的孩子。
昭康帝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神色晦暗不明。
他也知道太子说得是实话，那些宫宴瞧着煊赫热闹，实际上，台下之人都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赔笑着、阿谀着、谄媚着，说着些假的不能再假的溢美之词。
的确是无趣的很。
昭康帝垂了垂眼，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语气低沉道，“既然你想与陶氏一起过生辰，那就随你。”
他心头是有些不悦的，常听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他这太子是“娶了媳妇忘了爹”，没眼力见的说这些话来扫他的兴。
裴延淡定自若的笑，“父皇若是明日得空，不如来东宫，与我们一道吃顿午饭？”
昭康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冷淡道，“年底将至，朕还有一堆政务要安排，就不去了。生辰礼明日让李贵给你送去。”
裴延颔首，“儿臣多谢父皇赏赐生辰礼。”
昭康帝摆了摆手，“得了，朕还有一堆折子要批，你先退下吧。”
裴延缓缓起身，恭恭敬敬朝昭康帝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昭康帝盯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不再年轻的英俊脸庞上露出一丝怅惘，好半晌，他长叹了一声，“长大了啊。”
太监总管李贵弯着腰，轻声道，“殿下都快二十二了，可不是长大了。”
昭康帝眯起不再清亮的眼眸，“朕这两天总是做梦，梦到皇后，还梦到延儿小时候……”
梦里的沅沅待他依旧是冷冰冰的，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其他人都是盛满温柔的，只有看他时，才那样的漠然。
他被那冷漠的眼神深深刺痛，心头难受得要命，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从前一般，遮住她的眼睛，一遍一遍吻她，撩拨她，至少在那个时候，她的低吟婉转不是冷冰冰的。
可在梦中，他走到床边，伸手去抱沅沅。沅沅没有抗拒，只由着他抱。
他高兴极了，以为沅沅肯给他好脸色，肯接受他了。
这时，耳边响起一道清脆又伤心的童音，“父皇，他们都说母后死了，母后真的死了吗？她不要延儿了吗？”
昭康帝抬头，就看到五岁的小裴延站在他跟前，瓷娃娃般白着一张精致的小脸，乌黑的眼里噙满泪水，一副要哭却不强忍着不哭的可怜模样。
“母后，延儿很乖的，延儿会好好跟太傅学习，努力读书，会听你的话……母后不要死，好不好……”
昭康帝听到这话，心中大骇，忙不迭低下头，就见怀中的沅沅面色如纸，双眸紧闭，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他慌了，抱着她的尸体往外跑，要去找御医，要让她活过来。
就如同多年前一般。
梦境的最后，是一片鲜红的血，他惊醒过来，一脸的水，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
“陛下，陛下？”李贵忐忑的轻唤着。
昭康帝回过神来，抬手捏了捏眉心，“朕或许是真的老了。”
李贵忙道，“陛下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
昭康帝哼笑一声，也不再多说，将杯中的残茶一饮而尽，便起身去桌案上处理政务。
李贵松口气，心头却不禁浮起隐忧：陛下这一年来的精神状况好像越来越差了。唉，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先皇后早已薨逝，陛下怕是一生都无法放下这份遗憾了。
翌日，清风和畅，陶缇一大早就钻进厨房里忙活。
这是她陪裴延过得第一个生日，对他俩来说意义非凡，她自然要郑重对待。
既然是过生辰，那生日蛋糕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烘焙蛋糕胚并不算难，制作鲜奶油步骤也简单，就是打奶油的时候，得手动不停的打，足足打满半个时辰，奶油才能绵密细腻。这活儿实在太累手了，幸好帮厨的宫女多，每人轮着打一会儿，也成功得打出一大碗洁白香稠的奶油来。
“没想到蛋清一直打，竟能打出这种白绵绵的东西来。”玲珑咂舌，转脸见太子妃聚精会神的处理着鸡蛋黄，不由得夸道，“太子妃您可真厉害，能想出这么多特别的吃食来。”
陶缇朝她笑了一下，“这都还没做出来呢，等做好了，你再夸也不迟。”
“太子妃做的吃食定然是极好的！”
“好啦，你去帮我洗些葡萄、秋梨、柑橘、山楂，待会儿都要用的。”
“奴婢这就去！”
玲珑这边应着，麻利的挑拣了一大盆果子就往外去。刚出门，就见清平郡主从门口走进来，她忙请安道，“奴婢拜见清平郡主，郡主万福金安。”
青禾今日穿着一件鲜嫩的鹅黄色衣裙，笑眉笑眼，和和气气，“不必多礼。你们太子妃呢？”
玲珑答，“太子妃在小厨房忙着呢。”
青禾道，“那我来的刚好。玲珑，你派个人将这些贺礼先拿进去吧，我去厨房找太子妃。”
玲珑看着郡主身后太监手中捧着的厚礼，忙应了声是。
青禾这边脚步轻快的往厨房去了，没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陶缇与青禾的说笑声。
昭康帝今日下朝比较早，放在往常他会直接回勤政殿，批折子，或是读书练字。
可现下坐在轿辇上，他想到东宫热热闹闹的，自己却要孤零零的坐在勤政殿里，心里就有些不得劲。
沉吟片刻，他吩咐道，“去明月宫坐坐吧。”
徐贵妃温柔小意，五皇子顽皮活泼，在明月宫的时候，他能自在不少。
李贵唱喏，“摆驾明月宫——”
八人抬的豪华御辇立刻转向，朝着明月宫而去。
不曾想才走到半道上，迎面就见徐贵妃的轿辇走了过来。她身后还有一架轿辇，上头并排坐着五皇子和六公主，俩孩子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聊得十分开心。
这可不就巧了嘛！
李贵怔了怔，下意识抬眼看向昭康帝。
昭康帝稍稍抬手，示意轿辇停下。
徐贵妃那边赶紧带着五皇子和六公主上前行礼，昭康帝高坐在轿辇之上，眯起黑眸，俯视着他们，“贵妃，你们这是要去哪？”
徐贵妃低眉顺眼道，“回陛下，今日太子在东宫设了个生辰小宴，太子妃派人请臣妾与小五小六一起过去赴宴……”
昭康帝抿着嘴角，默不作声。
李贵这边一颗心都吊着，陛下想去贵妃那边松快松快，贵妃却要出门？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提醒徐贵妃一声，倏然听到上头传来昭康帝威严低沉的嗓音，“除了你们，太子妃还请了哪些人？”
徐贵妃道，“这……臣妾听说长公主殿下和清河郡主会去，其他的…臣妾也不太清楚。”
五皇子嘴快，补充道，“许家的阿蝉姐姐定然也会来，嫂嫂今日会做许多好吃的，只要有好吃的地方，就少不了阿蝉姐姐的。”
见小儿子比过年般还高兴，又瞥见小女儿垂头拘谨的模样，昭康帝严峻的面容柔和了一些，“听起来倒是热闹。”
徐贵妃也收到了李贵的眼神提醒，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手指，心里叹道，怎么就这样不凑巧呢！
若是平日里陛下来找她，她定是喜不自胜。可今日……今日太子妃一定会做许多珍馐美味，听说还有一样叫做“生辰蛋糕”的点心，只有在生辰日才能吃到，平素都是吃不到的。
这要是错过了，岂不是还要等明年太子的生辰？
徐贵妃咬了咬唇，忍下对蛋糕的向往，温柔递着台阶，“陛下，臣妾近日新调了一味香，有安神凝气的功效，陛下要不要随臣妾回去试试？”
顿了顿，她又对五皇子和六公主道，“你们俩去东宫吧，替我给太子和太子妃带句话，就说我……”
昭康帝打断她的话，“你陪着孩子们去吧。”
徐贵妃怔忪一瞬，“那陛下您……”
昭康帝拇指轻轻摩挲着雕龙纹扶手，思索片刻，淡淡道，“朕与你们一道去。”
徐贵妃怔了怔，旋即露出喜色来，“这再好不过了！太子生辰，有陛下陪着，他一定欢喜。”
五皇子：太子哥哥高不高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父皇的场面，肯定又尴尬又拘束。
六公主：附议。
不管两个小家伙怎么想，最终，他们还是一路跟在昭康帝的轿辇后，不紧不慢的往东宫赶。
正午的阳光灿烂，东宫设宴的宜和殿内，欢声笑语一片。
因着来赴小宴的人并不多，且都是熟悉的朋友长辈，所以陶缇没有摆一张张小桌，而是摆了一张大圆桌。
等人到齐了，大家伙就可以围着一张桌子，随性自在的边吃边聊。
青禾是早早就到了的，还在小厨房里帮了陶缇不少忙。
许闻蝉和许光霁是跟谢小公爷一道来的，据说是两辆马车刚好在路上碰见了，就顺了个路。至于到底是不是碰巧遇见，陶缇暗地里偷偷问许闻蝉，许闻蝉只含含糊糊的转移话题，耳尖泛着一些红。
顾明岚和顾至鸿姐弟、裴延与景阳长公主也到场了，这会儿就差徐贵妃和小五小六。
陶缇刚想派个人去催一催，下一刻，就听到殿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禀声——
“陛下驾到！”
原本欢声笑语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119章
昭康帝的到来，一度让场面很尴尬。
陶缇还有些懵，裴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她才回过神来，忙随着众人一起行礼问安。
昭康帝抬手，“都起来吧，你们照之前的热闹就是，别因为朕来了，就变得束手束脚。”
众人嘴上说着遵命，心里都清楚，只要皇帝在，就压根不可能放开玩。
裴延走到昭康帝眼前，笑容温润，“父皇，您能来，儿臣很欢喜。”
昭康帝看着比自己还高出一些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间也露出慈爱来，“嗯，入席吧。”
好在圆桌够大，多了昭康帝一个人也不算挤。
昭康帝坐在上头，左右两边是景阳长公主和裴延，徐贵妃带着五皇子坐在陶缇的手边，围着一圈排排坐好后，陶缇突然意识到，位置布局是有些尴尬的——
按照身份来排，昭康帝坐在上座，顾家姐弟刚好坐在他对面的下位，俩顾家小辈全程都不敢抬头，毕竟他们祖父和姑母的死，都与昭康帝有关。且皇帝将他们顾家贬去沙洲那种苦寒之地，一去就是这么多年，是以他们对昭康帝的情绪很是复杂，又敬又怕又有些怨恨。
另一边，许家兄妹正好与青禾和谢小公爷坐对面，青禾和许光霁还好，两人时不时的目光对视，皆是情意绵绵，羞涩欢喜。可他们俩越是眉来眼去，就显得一旁的许闻蝉和谢小公爷愈发尴尬……
谢小公爷紧紧握着茶杯，他好几次去看许闻蝉，她都刻意的避开与他对视，垂头盯着桌前的缠枝莲纹的瓷碗出神。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排斥他呢？
之前的几次接触，他扪心自问，并无任何冒犯不妥之处。
若非得找出个不妥的举止，或许是中秋宴上他那番话太过唐突，但他也是关心则乱，担心她会被舅父指给了裴长洲。那时，他想着不管许闻蝉是否心仪自己，自己总得争取一下。
在那之后，他多次想与她解释，她都避开了。
谢小公爷很发愁，只觉得这清甜的蜂蜜金橘水都变得苦涩起来。
是他是哪里不够好么？他自我检讨着。
生日宴就在这样莫名尴尬的气氛中开始了。
宫女将桌案上的干果、蜜饯、糕点撤下，另换上四品酱菜，桂花辣酱芥、紫香干、什香菜、虾油黄瓜，一人一杯君山银针。
之后又是上凉菜、前菜、汤羹、正菜、点心、膳粥等，很快一张大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的。其中大部分菜肴都是膳房御厨做的，陶缇主要做了六道正菜，鲜香浓郁的佛跳墙，色泽红亮麻辣入味的辣子鸡丁，嫩滑鲜美的蟹肉双笋丝，酸甜弹牙的宫爆虾球，十里飘香的麻辣水煮鱼片，最后还有一道民族风味十足的的面包羊腿。
昭康帝舀了一碗佛跳墙喝，只见洁白的瓷碗中，汤色清亮，放在鼻子下还能嗅到悠悠的酒香。
尝上一口，海参、鲍鱼、鱼翅、干贝、鸽蛋、花胶、瑶柱、鸽子等四十种珍贵食材的精华充分溶于汤水中，使得汤汁浓郁鲜香，荤而不腻，软嫩柔润，滋味无穷。
昭康帝喝完了小半碗汤后，才抬眼看向陶缇，“这道汤不错，只是为何叫佛跳墙？”
陶缇谦逊的答，“这道菜原名叫福寿全，后来有个文人慕名前来，恰好闻到煨成开坛之时的浓郁香味，瞬间就被香味征服，当场写下一句诗，‘缸启鲜香飘四邻，佛间弃禅跳墙来’[1]，意思是佛祖闻到这香味都要跳过墙来吃。这故事有趣，渐渐地，佛跳墙的名字也就传开了。”
昭康帝眯起黑眸，淡淡的问，“这菜不是你自己想的？”
陶缇诚实道，“这菜是儿媳在一本旧食谱上翻到的，研究出这菜的是一位闽地的厨师，儿媳只是照着食谱上的记载仿做了一锅。”
昭康帝也就随口一问，见她答得老实，低低的嗯了一声，便侧过身，态度温和的劝着身旁的景阳长公主和裴延，“你们也尝尝，这汤厚而不腻，酒香扑鼻，值得一尝。”
“是。”景阳长公主和裴延笑着应道，都舀了一碗。尝过后，不由得眼前一亮，夸道，“不错，又香又鲜。”
上座几位喝着汤，五皇子则迫不及待的舀了一大勺宫保虾球，他自己吃的高兴，也不忘六公主，忙道，“小六，这虾球可好吃了，一口一个，酸酸甜甜，你也吃啊。”
六公主乖乖道，“好。”
许闻蝉则是对那道面包羊腿更感兴趣，一整只鲜嫩的羊腿包在金黄焦脆的面包里，光看外面那酥脆的面包，就足够引人垂涎。
只是目前还没人对这道菜下手，她也不好逾矩，只得强忍着口水，心中祈祷着：你们快看这面包羊腿一眼啊！！它那么香，那么大，你们就不想吃吗？这羊腿要是冷了，滋味可就大打折扣了！
就在她内心呼喊时，对面倏然响起一个声音，“舅父，母亲，你们要不要尝尝这道羊腿，这种做法倒是少见，滋味应该不错。”
许闻蝉一怔，悄悄抬眼，看到谢小公爷俊朗的侧颜。
她心跳仿佛漏了一拍，鸵鸟般赶紧低下头。
若说刚才没有一丝欢喜那是假话，可是……许闻蝉啊许闻蝉，你别想那么多了，老老实实吃羊腿吧！
她毫不客气的将心头那只想蹦跶的小鹿按了回去。小鹿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哀叫。
面包羊腿是新疆地区的美食，用新鲜的羊羔子腿，撒上盐、孜然、辣子面腌制，再活出面团，把面团擀成一个厚厚面饼，之后将整只腌制好的羊腿肉包进面皮里，再撒上一层洋葱去膻提香，最后放入烤炉里炙烤。
因为烤羊腿的火候很重要，陶缇不仅派了两个小太监守在窑边上，她自己一有空也去窑边溜达一圈，这才做出这道外脆内松的面包羊腿。
因着谢小公爷的提醒，景阳长公主命宫人将面包切开，给在座每个人都分了一些肉和面包。众人尝过之后，都赞不绝口——
“麦香浓郁，越嚼越香，这羊肉真是鲜嫩，一口咬下去嘴里都冒出肉汁来。”徐贵妃道。
“是啊，真的太香了，尤其这外面的面包，又脆又有嚼劲！”
“里头的羊肉也好啊，恰到好处的鲜嫩，酱料充分腌进去了，香辣可口。”
长公主动作优雅的放下筷子，赞赏的看向陶缇，“阿缇，这道菜你费了不少功夫吧？”
陶缇笑，“是守了一个上午。但只要味道好吃，就值得了。”
裴延这边尝了，轻声道，“这羊肉和面包里还有一阵果木香味。”
陶缇扬起眉梢，“因为是用果木炭烤，所以会更香。”
裴延看着她透着小骄傲的脸颊，眸光愈发的温柔，要不是这么多人在场，他定要抱着她亲一亲，但这会儿，他也只能克制着。
“今日做了这么多菜，阿缇，你辛苦了。”
顿了顿，他往她那边凑了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道，“晚上回去我给你捏捏肩。”
他灼热的气息拂过陶缇的肌肤，她的耳朵不自觉烫了起来。
上一回他说要给她揉腰，揉着揉着，最后一番折腾，她的腰反倒更酸了！
“捏肩倒也不必，今日你过生日呢，晚些我让玲珑帮我捏肩便是。”陶缇目光坚定的拒绝，怕了怕了。
裴延眸光一凝，当看到她白嫩嫩的耳尖染着粉色时，也明白了过来。
他勾起嘴角，有几分哭笑不得。
他刚才那话真没那层意思，没想到她的小脑袋一下子就跳脱到那么远了。
不过……
裴延凝视着她白里透红的娇媚侧颜，眸色深了深。
他不介意夜里再好好饱餐一顿。

第120章
一顿席面吃完，宫人将残羹冷炙撤下，奉上一碟碟饭后甜点，有金桂柿子饼、核桃酪、长春卷、菊花佛手酥，一份应时的水果拼盘。
当然，这些不过是抛砖引玉，真正的大甜点，是由两个太监一起抬进来的双层水果奶油蛋糕。
陶缇算着今日会来不少人，所以蛋糕做得很大，无论是奶油还是水果，用料都十分实在。
“哇，太子妃嫂嫂，这就是你说的生辰蛋糕嘛！竟然这么大！”
“上面还有好多果子，红红绿绿的真漂亮，不过那些白白的是什么，糖粉吗？”
五皇子和六公主被这样大的“糕点”给惊到了，瞪圆了眼睛，好奇的往桌子旁凑。
陶缇笑道，“这白色的是奶油，香甜软腻，待会儿你们尝过便知道是何滋味了。”
顾至鸿悄声与顾明岚道，“姐，这糕点可真是稀罕，我长这么大头一次见呐。”
“莫说你了，我看就连陛下都是头一回见到。”顾明岚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蛋糕发直，“也不知道是什么味，瞧着这么好看，应该也很好吃吧。”
陶缇拿过一把宽边水果刀，走到裴延身边，笑眸清亮望着他，“殿下，咱们切蛋糕吧！”
裴延看着那把刀，“我来切？”
陶缇颔首，眨了眨眼睛，“嗯，生辰蛋糕的第一刀，都要寿星来切的。”
一直很安静的昭康帝也冷不丁插了句，“太子，今日你生辰，你快切吧。”
裴延偏过头看向昭康帝，就见昭康帝轻咳一声，眼角余光瞥过张着嘴巴眼巴巴盯着蛋糕的小五小六，便描补了一句，“你看把这俩馋猫给馋的，你再磨蹭，他俩口水都要流一地了。”
景阳长公主弯唇笑了，没想到一向冷肃威严的皇兄竟也有嘴馋的一日，还往孩子们身上推。她压了压笑，也柔声催道，“延儿，快分蛋糕吧。”
见众人期盼得目光齐聚自己身上，裴延也不再耽搁，接过刀走到蛋糕前——
蛋糕有双层，面上涂着一层厚厚的洁白奶油，表面铺着各色的水果，有樱桃、山楂、柑橘、葡萄、秋梨，点缀的格外鲜亮诱人。而在蛋糕正中间，写着六个大字“殿下，生辰快乐”，下面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似的小图案，瞧着倒挺可爱。
陶缇本想在蛋糕上写“夫君，生辰快乐”，但想到这么多人看着，还是矜持低调一点，就将“夫君”改成了“殿下”。
至于吹蜡烛、唱生日歌什么的，对于这一堆古人来说，未免有些奇葩，她便也省了。
此时此刻，她站在一侧，眸带笑意的看着裴延切蛋糕。
裴延今日穿了一套朱色锦袍，腰系着玄色镶白玉腰带，身姿挺拔又颀长。这个颜色的衣袍衬得他肌肤越发白皙，面如冠玉。他长得极美，却不显阴柔，眉宇深邃，侧颜的线条凌厉又硬朗。
陶缇满脑子都想着，我夫君可真好看，切个蛋糕都这么好看！
这么好看的男人却是我的，我可真是占了个大便宜！
裴延先切了份蛋糕递给昭康帝，又切了份递给景阳长公主。
第三份，他切好亲手递给了陶缇，“阿缇，给。”
“啊，你吃吧，我自己切……”
裴延黑眸深深，执着又坚定的看向她，“不行，这份只你一人的。”
陶缇心说蛋糕还剩那么多呢，还搞什么专属不专属。不过见他盘子都端自己跟前，便接过了，“那你也赶紧切一块尝尝吧，这个蛋糕可花了我整一上午的功夫呢，你看看合不合你口味。”
裴延见她接过，笑意温柔，“好。”
陶缇端着蛋糕坐下，正要下勺子时，倏然发现自己的这块蛋糕很大，奶油多，水果也很多，而且上面还有字，正是“殿下”两个字。
她看着这两个字呆了一呆，忽然想起裴延刚才说的话。
这份只你一人的。
所以，他把“殿下”给了她，把他自己给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猜测，让陶缇面颊蓦得热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裴延，不料他也正朝她这看。
裴延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薄唇微掀，笑容如清风朗月。
啊啊啊要死了。
陶缇只觉得心跳加快，忙垂下头，装作吃蛋糕。
脑子里却满是裴延刚才那温柔一笑。
她不争气的咽口水，内心疯狂尖叫：明明俩个人都啪过了，为什么他一笑，她还是完全抵抗不了！
再看那用樱桃酱挤出来“殿下”二字，陶缇红着脸：再笑就把你吃掉。
最后，这块蛋糕还是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她觉得今日的蛋糕格外的甜，吃进嘴里甜，心里更甜。
殿内的其他人也都喜欢上了蛋糕这种香软绵密的口感，五皇子和六公主大口大口吃着，嘴边都沾了奶油，嘴里还不断念着，“好吃，真是太好吃了！”
青禾也爱吃甜食，端着碟子慢慢的品尝着。
许光霁见她喜欢吃，缓步走到她面前，将自己的蛋糕分了一大半给她。
青禾微愣，乌黑水灵的眸子盯着他，“……？”
许光霁俊颜有些羞赧，轻声道，“你喜欢吃，多吃些……”像是怕青禾跟他客气，他忙道，“不爱吃甜的。”
青禾忍着笑意，眨了眨水灵的眸，问，“上回我给你糖莲子吃，你说你最喜欢吃甜的，怎的这会儿又不喜欢了？可见你嘴里没有真话。”
许光霁一听这话，忙紧张解释道，“啊，不是、我不是骗你……我是……”
青禾，“你是什么？”
许光霁道，“你要我吃甜的，我就吃甜的；你要我吃咸的，我就吃咸的；反正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你想吃什么，我就都给你吃。”
这个傻子。
青禾到底笑了出来，“我与你开玩笑呢。”
许光霁一愣，反应过来也不生气，见青禾笑，他也笑。
眼见着妹妹和许七郎这边浓情蜜意，谢小公爷看了眼自己的蛋糕，下意识的去看许闻蝉。
正大快朵颐的许闻蝉：有点不对劲？
她一抬眼，就见谢小公爷要往自己这边走，她心头咯噔一下，也不知道脑抽了还是怎么着，端起蛋糕，就绕到了柱子后面。
谢小公爷，“……？”
景阳长公主与徐贵妃说着话，小辈们三三两两聊着，殿内的气氛也轻松不少。
昭康帝将手上那碟奶味香浓的蛋糕吃完后，起身朝裴延走去，拍了拍他的肩，“延儿，陪朕去侧殿喝杯茶。”
裴延垂下眼，轻声应道，“是。”
看着裴延被昭康帝叫了出去，陶缇的视线忍不住跟随，许闻蝉安抚道，“今日是太子殿下生辰，估计陛下是想劝勉鼓励殿下一番。”
陶缇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许闻蝉将蛋糕吃完后，一本满足的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双眸亮闪闪的，“阿缇，这个蛋糕味道真的不错。我觉得咱们可以考虑把这个放在奶茶店里买，一杯奶茶，再配上一块这样的蛋糕，真是绝了！你觉得呢？”
重度奶茶爱好者，坐在斜对面的顾明岚猛地抬头，“奶茶？哪有奶茶呢？”
许闻蝉，“……”
陶缇，“……”
顾至鸿一脸尴尬，撞了下自家姐姐的手肘，“是表嫂与许大姑娘谈生意呢。”说着，他压低声音吐槽道，“姐，你还喝奶茶呢，你难道没发现你最近腰粗了一圈？”
顾明岚给他飞了个眼刀子，“皮痒了是吧？”
顾至鸿：惹不起，告辞。
许闻蝉那边继续与陶缇说着售卖蛋糕的事，两人聊了一大通。
末了，陶缇若有所思得盯着许闻蝉。
许闻蝉不解，“你这样看着我干嘛？难道我又胖了？”
陶缇摇头，淡淡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小公爷，小声凑到许闻蝉耳边，“阿蝉，其实你对小公爷是有感觉的吧？”
许闻蝉一下子慌了，连忙否认，“哪有。”
“眼睛是骗不了人的。我们是好姐妹诶，你这也瞒我？”
“我、我不是……”
“嗯？”陶缇挑眉，等她解释。
许闻蝉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好半晌，最后只垂下眼睫，几分无措得咕哝着，“我和他，差太多了……”
他外表出尘清逸，如天边月，水中花。
而她呢，打从入长安来，就一直被世家贵女们嘲笑、讥讽、排挤，她们笑她皮肤黑，笑她胖，笑她粗俗无礼，笑她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在贵女如花的长安城里，她算什么呢？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她面上笑嘻嘻的、装作一副不在乎得样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会不在乎呢？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一点都不坚强。
在交到陶缇这个朋友之前，她半夜躲在被子里哭过好多回了。
现在突然出现个俊雅舒朗的贵公子说喜欢她？这种感觉，真的跟被馅饼砸中一样，她总觉得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本能得去逃避，她怕别人嘲笑她——“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呀？你配吗？照照镜子吧！”
陶缇听到许闻蝉的回答，也明白过来。
原来是自卑。
她抿了抿唇，心里叹口气，这似乎有些难办。
与此同时，偏殿。
李贵奉上两杯清香的茉莉雀舌茶，便带着一众宫人退下了。
昭康帝今日吃了不少，胃里有些撑，他慵懒的斜靠在长榻上，眯起眼睛叹道，“你这太子妃厨艺还是很可取的……就是少了一碗长寿面，她操办你的生辰宴，怎的连这个都漏了？”
裴延道，“阿缇说了，中午吃蛋糕，晚上她给我煮长寿面。”
昭康帝一噎，严肃的脸上似闪过一抹窘，“噢，这样。”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要喝没喝，突然说了一句，“你母后……她从前也给朕煮过一碗长寿面的。”
沅沅并不擅长厨艺，那碗面煮的有些糊，还有些咸，鸡蛋也煎得焦黑。
她本来要倒掉的，他拦住了，如获至宝般，吃得干干净净，一滴面汤都没剩下。
沅沅就静静的看着他吃，昏黄烛光下，她那张娇美的脸庞也没有往日的冰凉，他仿佛看到几分温柔。
“那碗面，是朕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面。”昭康帝摩挲着杯壁，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他眼中的笑意换作无边的落寞。
裴延不动声色的垂下眼，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甚至怀疑，这是真的，还是父皇的臆想。
静了一会儿，昭康帝话锋一转，说起顾家来，“刚看到你舅父家的两个孩子，没想到一晃眼就这么大了……”
听到顾家的事，裴延谨慎了起来，温声道，“是，明岚表姐三年前嫁人又和离了，鸿哥儿也快及冠了。”
昭康帝点了点头，“从前母后最疼岚姐儿这个侄女了。若是当初没有出那事，顾家依旧待在长安，朕定会给岚姐儿指一门好婚事的。”
裴延抿唇不语。
昭康帝也沉默了一阵儿，窗外的阳光有些转弱，透过支摘窗照了进来。
帝王是孤独的，他有许多的话想与人说，却无人可分享。
站在这万人之巅，他心里空得很。
他想与儿子说，可一个老皇帝在一个未来的皇帝面前，要诉苦么，要展现出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么？他是做不到的。
静谧良久，昭康帝将半杯茶水喝完，直了直身子，“延儿，徐文鹤说你的身体，再调养小半年，就能恢复康健了。”
裴延颔首，“是，徐老先生医术高超，也多亏了父皇您费心替儿臣寻到他。”
昭康帝不紧不慢道，“你身体好了，这太子位也能坐牢了。延儿，你该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朕心中的太子，始终只有你一个。”
闻言，裴延从长榻上起身，恭敬的跟昭康帝行礼，“儿臣感念父皇器重，定不会让父皇失望。”
昭康帝身子往外斜去，伸手握住了裴延的手，眯起黑眸，语重心长道，“朕知道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但你若想当个名垂青史的好皇帝，在做某些决定前，还是三思而行……”
裴延心头蓦得一沉，他嘴角绷紧，肃声道，“多谢父皇教诲。不过——”
他反握住昭康帝的手，“儿臣做事会三思而后行，但旁人却不一定会这般慎重，怕是会伤了父皇的心。”
昭康帝眸色深谙，还想说什么，又感觉到一阵疲累。
他皱起眉，将手从裴延手中抽出，重新靠在软枕上，捏了捏眉心。
裴延低声道，“父皇累了，儿臣安排轿辇，送父皇回紫宸宫歇息。”
昭康帝没拒绝，裴延转身出去了。
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昭康帝闭上眼，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第121章
夜里，风轻月明，烛光摇曳。
陶缇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端到裴延面前，清澈莹润的眼眸含笑望着他，“殿下，长寿面。”
“好。”裴延轻笑，刚想拿起筷子吃，就被陶缇叫停，“等等，吃面之前还有件事。”
在裴延的疑惑中，陶缇拿了一个蜡烛点燃，放在他的面前，“你闭上眼睛，对蜡烛许下你的生日愿望。”
裴延挑眉，这难道是她“家乡”的习俗？
陶缇催着他，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轻轻软软道，“你许愿望，我给你唱生日歌呀。”
裴延对许愿没什么兴趣，但想听她唱歌。
他只听她心情不错时哼过曲调儿，还从未听她好好唱一首歌。
“好，我许愿。”他盯着那支蜡烛，觉得自己有点傻。
“要闭上眼睛的。”
“……”更傻了。
但小姑娘满脸期待与认真，他也不忍扫兴，照做了。
裴延阖上眼，下一刻，耳畔响起了轻轻的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首唱完，他睁开眼睛，吹了蜡烛。
陶缇好奇的凑过来问，“殿下，你许得什么愿望啊？”
裴延眉头微蹙，“……”
他刚才没许愿，只想着：这曲调真是奇怪，词也直白，莫不是小姑娘自己瞎编的。
陶缇见他不说话，也没继续问，“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还是别说了，快点吃长寿面吧。”
裴延嗯了一声，看向那一碗清香四溢的面条。只见面汤鲜美清亮，金黄焦香的煎鸡蛋旁，紧挨着两颗青翠的小白菜，汤面上还撒着一层葱末和白芝麻，简简单单一碗面，却无比的温馨暖心。
他在陶缇的注视下慢慢的吃完，放下筷子，漆黑的眸中漾起温润的笑意，“这是我吃过最好的面。”
陶缇眼眸弯弯，“你喜欢吃，以后每年你过生辰，我都给你做面吃。”
裴延眉目含笑，“你要说话算话。”
夜也深了，两人也准备歇息。
等裴延沐浴洗漱，换好寝衣，走到床边时，只见石青色得幔帐不知怎的已经放了下来，将一张床遮得严严实实。
难道是太累了，早早就睡了？
他脚步放缓，轻轻掀开幔帐，却见陶缇乖乖地躺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薄被盖得紧紧的。
她虽闭着眼，但裴延分明看到她颤动的眼皮。
装睡？
裴延勾起一抹浅笑，在床边坐下，凑近了一点，“真睡着了？”
陶缇呼吸屏住。
裴延黑眸中笑意更深，逗她，“既然睡着了，如此良宵，也不好辜负……”
他的手探入锦被，本意是想逗她，挠她痒。不曾想修长的手指却碰到一片柔软细嫩。
裴延眸光一动，旋即暗了几分。
他的手往上挪了点，还是滑腻的，没有布料。
见被子下的小姑娘脸颊越来越红，睫毛也颤抖的厉害，一副快要装不下去的样子，他似乎意识到什么，抬手掀开了被子。
雪白，婀娜，起伏，修长的腿，还有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衣，胸前两条系带还系成个蝴蝶结的形状。
半遮半掩，最为勾人。
裴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只觉得一阵热气涌向腰腹。
这时，床上的人睁开眼，水波潋滟的眸子羞怯怯的望向他，嗓音紧张得有些发颤，却莫名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柔。
“夫君，拆、拆礼物了。”
她说完，立刻不好意思的捂住脸。
陶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天啊，她竟然真的说出口了，啊好羞耻！
裴延会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不矜持？他会不会接受不了？
可琼绮临走时特地给她传授了一些老司机教程，什么情侣夫妻之间要适当的增加些情趣，有助于增益感情之类的。所以她才特地搞了件这么羞耻的小内衣，打算在这特别的日子，给裴延一个生日惊喜。
就在她扯着被子想遮住自己时，男人伸出手，将被子直接抽走，丢到了床下。
这样一来，她完全就没了遮挡。
陶缇有些慌张，看到他眸色深暗的眼眸，颤颤巍巍道，“我、我……”
裴延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曲线，最后落在那两条系带上，慢条斯理的抽开。
那件小衣从身上滑落，风景毕现。
他眼角有些红了，呼吸愈发粗重。
倏然，他俯身咬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又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陶缇感受到他滚烫的气息，像是误入狼窝的小白兔，有些害怕的蜷缩着。
他的吻落下，似在安抚她的情绪，又似发泄他汹涌澎湃的情欲。
她被吻得晕晕乎乎，等再回过神来，只见男人的衣袍也被扯得凌乱，黑发垂下，他清隽的脸庞美得有几分妖异。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微微红肿的樱唇，哑声道，“现在，我要开始品尝礼物了。”
他的目光灼热，让她心慌，有点想打退堂鼓。可男人轻而易举的捏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他那边拉去。
陶缇手腕上系着那一枚小小的玉铃铛，发出清脆又细碎的响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
轻纱幔帐缓缓垂下，其间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
折腾到半夜，骤雨初歇。
她浑身乏力的伏在他胸口，身上出了汗，有些黏腻。
她的眼皮重得厉害，感到身旁的男人动了下，她的嗓音带着几分柔媚的沙哑，“好困……”
裴延意识到这回委实要得狠了些，眸光温柔，吻着她粉白细腻的脸颊，“好，不要了。我抱你去洗漱，清清爽爽睡一觉，嗯？”
她强撑着困意睁着眼，小声道， “你别又骗我。”
裴延道，“不骗你。”
他吃得很餍足，耐心也极好，仔仔细细给她清洗了一遍，又给她换好干净的寝衣。
全程陶缇处于半梦半醒间，她真的是又累又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等她重新回到柔软洁净的大床上，几乎一秒沉睡。
裴延拥着她绵软的身子，大掌不自觉的抚上她平坦的腹部，漆黑清冷的眼眸中透着几分期盼。
他太迷恋与她合为一体的满足感，恨不得将她嵌入他的骨血，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他吻了吻她的发，低低呢喃着，“阿缇，我们要个孩子，好么。”
一个融合了他们俩骨血的孩子，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陶缇压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裴延只当她回答了，愉悦的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夜色沉沉，幔帐落下，两人一同睡去。
……
裴延的生辰过去后，东宫的日子又恢复平静安稳。
陶缇与许闻蝉的炸鸡店开了起来，炸鸡诱人的香味引来源源不断的顾客，生意红红火火。俩人每回凑一起看账本，就像两只偷到油的小耗子似的，乐开了花。
裴延却越来越忙了，忙到有时连晚饭都不能陪陶缇一起，好几次她做了好吃的，想等他回来吃，等着等着，她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然躺在了床上，身旁却不见那人。
玲珑与她说，殿下回来时，见她睡着了，便将她抱上床歇息。
至于她做的吃食，裴延吃得下就吃掉，吃不下就留着清晨当早膳吃。
无论怎样，他不想浪费她的心意，都会吃掉。
陶缇不知道裴延怎么变得这么忙，偶尔与青禾吐槽一句，青禾回道，“应当是见太子哥哥身体好了，舅父便派了一堆重要的差事给他。我父亲只掌管着陇西一处，忙起来的时候都头重脚轻的，遑论太子哥哥这个储君呢？”
陶缇也理解这点，更多的是心疼裴延的身体。
朝堂政务那些她也帮不上忙，只能多给他做些滋补的膳食。
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到了十一月。
本月长安城最热闹的事，莫过于二公主裴灵碧要出降了。

第122章
十一月初九，大吉，宜出行，宜嫁娶。
纵然昭康帝对裴灵碧这门婚事心存芥蒂，但到底是他的女儿，且皇后膝下的嫡公主出嫁，嫁得还是左相家的嫡幼子，若是寒酸了，丢得不仅是周家的脸面，还有皇家的威严。
裴灵碧出嫁的排场算不上盛大隆重，但公主出降该有的基本规格还是在的。
陶缇作为东宫太子妃，裴灵碧名义上的嫂嫂，自然也要参加这婚宴。
甘露宫内，看着周皇后带着一众命妇和喜婆围着裴灵碧，替她梳妆打扮，说各种吉祥话，陶缇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侧，无聊得想嗑瓜子。
玲珑见自家太子妃又偷偷打了个哈欠，小声道，“太子妃您再坚持坚持，再过半个时辰，花轿就来接了。等二公主上了轿，您回去睡个午觉。”
陶缇乌黑的眼眸困得有些湿漉漉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相比于裴延，她这还算好的，送完裴灵碧上轿，就没她什么事了。
但裴延不一样，他怎么说也是裴灵碧的皇兄，待会儿还要与裴长洲一起给裴灵碧送嫁，晚些还得代表皇家留在周家吃喜宴。
今早出门的时候，裴延就跟陶缇打了声招呼，说是他今日可能会晚些回宫，让她别等他，早些歇息。
思及此处，陶缇愈发心疼自家夫君。
这时，耳边传来一阵忽高忽低的哭泣声。
陶缇抬眼看去，就见一身华丽红色嫁衣的裴灵碧拉着周皇后的手呜呜的哭，周皇后素日端庄温和的脸上也露出深深的不舍来。
母女俩执手相看泪眼，一个用眼神求着：母后，我不想嫁。
一个用眼神回着：你先忍着，再忍一忍。
这母女惜别的一幕若是让不知内情的瞧见了，定要为她们母女情深所动容。可殿内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裴灵碧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自然也清楚她这是不愿意嫁，而不是不舍得。
裴灵碧心头恨呐，怨呐！
但事已至此，她再不想嫁，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花轿。
在走出大殿时，裴灵碧瞥见试图低调的陶缇，眸中泛起阴恻恻的恨意。
若是目光能杀人，陶缇估计已经被她大卸八块了。
说实话，盛装打扮的裴灵碧还是挺漂亮的，可惜这眉眼间没有半点新嫁娘的欢喜，只有遮不住的戾气与哀怨。
陶缇啧了一声，无所畏惧得对上裴灵碧的目光，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裴灵碧果然被她这模样气到了，咬紧了牙。
不明所以的喜婆只当二公主还舍不得，挽着她的手，催道，“二公主，该出门了，可莫耽误了吉时啊。”
裴灵碧这才忿忿的收回眼神，缓步往殿外走去。
甘露殿外早已候着长长的公主卤簿和仪仗，那辆十六人抬的花轿十分华美，在华丽花轿前，是送嫁的裴延和裴长洲，两人都骑着白马。
今日的裴延穿着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他身骑白马，午后明净又充沛的阳光洒在他挺拔的身躯上，显得他愈发高大俊逸。
他总是人群中最耀眼的一个，仿佛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
有他的存在，周遭的一切都成了陪衬。
此刻，被陪衬得最惨烈的，莫过于裴长洲——
同样是锦衣华服，同样是白色骏马，可裴长洲与裴延在一起，光气场上就被比了下去。
莫说陶缇这个戴着“恋爱滤镜”的，就是其他人瞧着花轿前的两位皇子，也忍不住在心里比上一番。
平日里瞧着三皇子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的，怎么与太子殿下一比，就像是锦鸡与凤凰，差距立现呢？
陶缇这边笑眯眯的欣赏着裴延的美色，裴延也心有感应般，朝着她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弯起嘴角。
有时候，一个眼神便足矣抵过千万句情话。
不多时，喜婆喊着起轿，长长的仪仗便在一片喜庆的礼乐声中走向外宫门。
离宫前，裴灵碧特地去紫宸宫拜别昭康帝。
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昭康帝板着脸，心绪复杂。
在他印象中，小时候的裴灵碧虽然有些娇气，但还是乖巧可爱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长大后，竟养出这样诡计多端的心肠来。
他也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只冷淡道，“你嫁去了周家，从此便是周家妇，你好自为之。”
他偏过头，摆了摆手，“去吧。”
裴灵碧哭的更惨了，泪珠子断了线般落下。
一旁的宫女看得心惊肉跳，连忙劝着，“公主别哭了，今日是您大喜之日，这样漂亮的妆容哭花了可不美了。”
裴灵碧才不管这个，她讨厌周绍辉，讨厌这门婚事，她哪里还有心情去考虑美不美？
昭康帝不理她。
太监总管李贵扯出笑容，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公主，驸马都尉还在外头等着您呢。”
裴灵碧也不好再赖着，行了个礼，在宫女搀扶下走出殿内。
驸马周绍辉早早就候在宫门外，他也不乐意娶这位脾气倨傲的公主表妹，但事到如今，他不想娶也要娶，最多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起码表妹长得也算娇俏可人，他不吃亏。
……
吹吹打打的乐声渐渐地远去，偌大的皇宫又归于安静。
长安城外却开始沸腾起来，百姓们摩肩擦踵，伸长脖子看着公主出嫁。
等迎亲队伍从朱雀门出来，百姓们的目光却不知不觉被送嫁的男人给吸引了。
“那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郎君是哪位？气度真是不凡呐！”
“这可是太子殿下！”
“啊？太子殿下？不是说太子身子孱弱么，怎么我瞧着他气色红润，精神气十足呢。”
有消息灵通的抬起下巴嘚瑟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前阵子陛下寻到了神医徐文鹤，这神医一直在给太子调养身子呢。”
问话的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呢。”
百姓们叽叽喳喳的，第一谈论着太子的姿容相貌，第二才是谈论婚礼的排场，至于新郎？长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谁会过多关注啊？
看脸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
宫外，裴延一路送嫁到周府；东宫内，陶缇与青禾一人端着一杯玫瑰奶茶，满脸笑容的碰了个杯。
“她总算出嫁了，真是太好了。”青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清澈的眼中露出一丝痛快，“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心术不正，周绍辉也不是好的，他们俩刚好凑一对。”
虽说竹苑山庄的事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每每想起那事，青禾就像是生吞了苍蝇般恶心。
陶缇眯起眼睛笑，“听陛下的意思是，等裴灵碧三朝回门后，就让周绍辉带着裴灵碧去达州赴任。达州虽算不得特别远，但山多路艰，这一趟去了，宫里能清静好几年。”
青禾点了点头，“舅父还是公道的。”
陶缇也没多说裴灵碧的事，换了个话题，聊起十二月去骊山泡温泉的事。
青禾笑道，“冬日里泡温泉最是舒坦了。过两日我问问我哥哥，看他要不要一起去。”
陶缇喝了一口香浓温暖的奶茶，朝青禾眨了眨眼，“阿蝉去的话，小公爷肯定也会跟着去的。”
说起这事，青禾蹙起细细的眉，“我不知道阿蝉是怎么想的……若她真的不喜欢我哥哥，我也会多劝我哥哥，让他别再去纠缠，免得以后见面两相尴尬。”
陶缇沉默着没接话，心想着下次找个机会，好好跟阿蝉聊聊。
在撸猫喝茶的悠闲时光中，一个轻松愉悦的下午过去了。
想着晚上裴延在周府吃喜酒，陶缇便留了青禾吃过晚饭再走。
用完晚膳，她沐浴洗漱，练了会儿字，看了会儿书，蜡烛都燃掉了大半截，裴延还没回来。
玲珑柔声劝道，“太子妃，已经戌正时分了，要不您先睡吧？”
陶缇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蹙眉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从入夜开始，我这眼皮就一直乱跳个不停，心口也莫名有些慌。”
玲珑微诧，担忧道，“是否要请女医来瞧瞧？”
陶缇摇了摇头，单手撑着脑袋，轻声道，“不用，并没什么大碍。”
她的身体是疲惫的，意识却无比清晰，这般矛盾，导致她完全不想睡。
“我再等一等，你去给我温一杯牛奶来。”陶缇吩咐道。
“是。”玲珑应道，垂着手退下。
陶缇抬起手，轻轻捂着胸口，转头看向浓黑一片的天幕，抿了抿唇。
按理说这会儿宫门都下钥了，他该回来了的啊。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陶缇喝完牛奶，漱了口，准备歇下了。
可她才刚躺下，就听到殿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陶缇眼皮猛地一跳，一下子坐起身来，扬声唤道，“玲珑？”
等了一会儿，玲珑快步走了进来，寝殿较为昏暗的光线下，她那张清秀的脸旁有几分苍白，两道眉揪着，“太子妃。”
陶缇从幔帐里探出个小脑袋，见她这副表情，心底登时“咯噔”一下，低声问，“怎么了？外面是谁？”
玲珑安抚道，“太子妃莫急，外面是付公公跟前的小太监福宝，他是替殿下带口信来的。”
陶缇一愣，须臾，急急的问，“口信说的什么？”
玲珑脸色变得严肃，“左丞相府出事了，殿下今夜回不了东宫……”
陶缇，“！！！”
她一张小脸都有些白，“出事了？今日丞相府不是办喜事么，能出什么事情？”
玲珑道，“太子妃莫急，殿下他一切安好，出事的只是左相府。”
听到这话，陶缇稍微松了口气，但此时半点睡意也没了，只紧紧地盯着玲珑，“你快与我说说，左相府到底出了什么事？”
玲珑的声音透着几分紧张与惶恐，“传话的小太监说，左相查出造反嫌疑，城内驻防的府兵已经将丞相府围得水桶般。”
陶缇瞠目，倒吸了一口气，不敢置信，“左相造反？在他外甥女和儿子大婚的日子？”
听起来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这大喜日子干这种糟心事，左相脑子没病吧？
玲珑解释道，“原是今日婚宴上，丞相府不知怎么的混入了一些刺客，拿着刀就疯砍，当时场面乱的很，死了不少人。为保现场一众贵人的平安，官兵们进府搜捕，不曾想刺客没寻到，却在丞相府里发现一条密道。从那密道往下走，竟是个好大的密室！里头摆着许多箱兵器甲胄，还有一整套的皇帝礼服，诸如朝冠、衮服、端罩、朝珠、斋戒牌、这些，一样不落……”
陶缇咂舌，一时也不知作何反应。
这事未免也太过突然，毫无征兆的，又是进刺客，又是搜出这些意图造反的证据。
她表情也变得凝重，好半晌，语气平静的问，“那殿下他今夜住在哪？”
玲珑道，“因着将左相押回刑部大牢时耗了不少功夫，是以殿下今夜会宿在顾国舅府上。殿下让太子妃安心，他明日便会回宫。”
听到裴延会住在顾家，陶缇也放下心来，面色缓和许多。
左相府的变故与她没什么关系，她只要知道裴延是安全的就好。
不过……
陶缇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眼问道，“今日相府出了这样的事，那二公主她怎样了？”
大婚之日生出这种变故，裴灵碧还不得气得三魂出窍七魂升天。
说到这里，玲珑迟疑片刻，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二公主她、她大受刺激，当场昏了过去。听说再次醒来时，脑子有些糊涂，又哭又叫，怪骇人的。”
陶缇一怔，裴灵碧这是吓疯了？

第123章
翌日，天色阴沉，还起了风。
甘露殿内，气氛格外压抑。
周皇后靠坐在紫檀透雕卷草纹圈椅上，脸色铁青，眉眼间是再厚的脂粉也盖不住的憔悴。
裴长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两道眉头拧得死死地。
“行了，你停一停，别转了，我本就心乱的很，你这一转我头更疼了！”周皇后冷声道，纤细的手指按了按隐隐作疼的额心。
“母后，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怎么就成了这样呢？”
裴长洲停下脚步，面露疑惑，压低声音道，“舅父府中有密室，这个儿子是知道的，只是……那龙袍是怎么回事？莫不是舅父他真的……”
他这话还没说完，周皇后抬手一个茶杯狠狠地掷向他的脚边。
“哗啦”一声脆响，茶杯顿时摔得粉碎，将裴长洲吓得一哆嗦。
周皇后直直的瞪着他，厉声道，“你想说什么？都这个节骨眼了，你竟然怀疑你舅父？！这些年来，你舅父忙里忙外的都是为了谁，你心里没点数么。”
裴长洲眸光闪了闪，悻悻道，“儿子不过随口说说，哪里会怀疑舅父呢。只是这龙袍实在来的蹊跷，还有昨日那些刺客……”
周皇后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再次睁开眼睛，她沉声道，“昨夜是太子亲自将你舅父押去刑部的？”
提到这个，裴长洲就有些来气，垂下的手狠狠捏紧，“这下他可得意了。”
周皇后冷笑一声，“好一个太子，好一个顾渠，这才回来没多久，就迫不及待出手了。”
裴长洲惊愕，急道，“母后，你是说，昨夜之事是太子与顾家安排的？”
周皇后淡淡的掀起眼皮，看了眼这个蠢儿子，“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挑在皇帝嫁女、宰相府娶亲的时候下手，这可不单对付了周家，某种意义上，也是对皇家威严的一种挑衅。
想要对付周家的人不少，但敢跟皇帝作对的，朝堂中除了顾家，还有谁敢？
太子更是有恃无恐的，他无比清楚昭康帝对他的偏爱——
顾渠当年刺了昭康帝一剑，昭康帝都能容下顾家，更别说裴延，这条他与顾沅唯一的骨血。
顾沅，一个死人，却让他念了那么多年，记了这么多年，深爱了这么多年！
周皇后红艳艳的嘴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就算裴延现在想坐那把龙椅，昭康帝估计也会主动让位吧？
裴长洲这头兀自怒不可遏，“我就说嘛，怎么会这么凑巧！那密室藏得隐蔽的很，官兵怎么会寻到。还有那些刺客，一个个身手不凡，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恶，太子和顾家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太阴险了！”
周皇后坐着，默不作声。
裴长洲怒骂了一大通，等气平了些，才坐到周皇后面前，问道，“母后，你说父皇他会怎么处置舅父？这事会不会牵扯到咱们？”
“祸不及出嫁女，何况我是皇后，你是皇子。”周皇后冷乜了他一眼，声线压抑着，“且此事疑点重重，你父皇不是派了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调查吗，你莫要沉不住气，自乱阵脚。”
裴长洲肃色道，“从前儿子在刑部当差时，与刑部尚书还有几分交情。只是这大理寺卿赵平樾，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哦对了，说起来，这赵平樾与定北侯府还是亲家，赵平樾的小女儿嫁给了许家六郎……”
定北侯这两年一直保持中立，如今却也渐渐往东宫那边靠拢了。
裴长洲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陶缇那女人与许家嫡女的私交，现下，景阳长公主一家也都往东宫靠，青禾还与许家结成了姻亲。
这么一来，定北侯一派妥妥成了东宫那边的势力。
思及此处，裴长洲郁闷的想呕血。
早知道陶缇这女人有这般笼络人心的本事，当初他就该想办法，将她变成自己的女人，破了她的身子，也不怕她不肯嫁。
父皇就算再重视顾氏定下的婚约，也不会让一个失贞的女人嫁去东宫……自己嘛，顶多就挨一顿教训，或是挨一顿打。
裴长洲咬牙，如今倒白白让裴延捡了个便宜，着实可恨！
周皇后一眼就看出裴长洲的花花肠子，语气有些疲惫，“行了，你已经在我这耽误挺久的，该出宫了。”
裴长洲一愣，“母后，那舅父那边？”
周皇后道，“先观望两日，看朝堂和刑部是个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顿了顿，她直直的凝视着裴长洲，“这两日你老老实实待在你府中不要有任何动作，先静观其变，再见机行事。”
裴长洲心急如焚，却也想不出办法，只得按下情绪，垂下头道，“儿子知道了。”
周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大宫女走进来，躬身道，“娘娘，您昨儿个一整夜没合眼，不如到床上躺一会儿吧。”
周皇后低应一声，缓缓起身，往寝殿走去。
坐在梳妆镜前卸下钗环时，她盯着铜镜中不再年轻的容颜，不禁抬手摸了摸鬓角，“这两年，本宫好似老了许多。”
大宫女忙说好话安慰着。
周皇后弯了弯唇角，又抚上自己的眼睛上。
她眯起眼，轻声呢喃道，“从前，陛下最喜欢我的眼睛了。”
他说，她的眼睛很美。
她初次听到这话，心跳怦然，面红耳赤。
后来，她看到了顾沅，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与她的眼睛很像。
只是，顾沅看向皇帝的眼神一贯是疏远又冰冷的，而自己看向皇帝的眼神，充满痴迷、崇拜与爱恋。
那段时间他为了顾沅，不再碰后宫其他的女人，满心满眼的守着顾沅。
后来不知怎的，他与顾沅又吵了一架，她便趁着这机会，爬上了他的床。
那夜，他醉得厉害，吻着她的眼睛，压着她，口口声声喊得都是“沅沅”。
她心里又恨又嫉妒，却又感激那一回，让她有了身孕。
她一边憎恶着自己这双眼睛与顾沅相似，却又用这一点相似之处，去接近皇帝，去讨好他。
回忆戛然而止，周皇后眼中泛着阴恻恻的冷光，手指攥得紧紧地。
顾沅，不到最后一刻，我是绝不会认输的。
绝不会。
——
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横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霉味，犯人的哀嚎声、哭声、求饶声，声声入耳，听着都瘆得慌。
审讯房里，左相周平林被捆在架子上，头发凌乱，形容憔悴，身上并无伤痕。
虽是造反，但尚未定罪，狱卒也不敢轻易对他用刑，毕竟宫里还有位皇后娘娘和三皇子呢，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峰回路转，来个反转。
然而，狱卒不敢动手，却有人敢动手。
裴延拿着剑，动作优雅的比划两下，周平林那白花花的上半身就暴露在十一月的大牢里。
寒冷与恐惧，让他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周平林强忍着慌张，死死地盯着裴延，“太子殿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延一袭象牙白的锦袍，优雅出尘的姿态与这腌臜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到周平林的问话，他没立刻回答，只不紧不慢的将剑放在一旁，缓步走到那烧得火热的炭炉身旁，拿起一柄长长的烙具。
周平林见他拿着烧得火红的烙具朝自己走来，脸部的肌肉控制不住的抽动。
裴延在他面前站定脚步，俊美无俦的脸庞上扬起一抹笑意，温润又无害，“孤要做什么，周相猜不到？”
周平林语调都变了，“你这是滥用私刑，若是陛下知道……啊！！！！”
他话才说到一半，余下的话皆变成一阵惨烈的哀叫。
火红的烙铁印在他的胸膛上，剧烈的疼痛让人发狂，空气中散发着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
周平林的面容狰狞着，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在这无边的痛苦中，他看到裴延笑得愈发温和。
菩萨面，修罗心。
他弯着眉眼，淡声道，“孤便是滥用私刑，又如何？周相莫不是还想从这里出去？”
周平林嘴唇颤抖着，“是你，是你干的，你与顾家一起诬陷我！”
裴延薄唇的弧度扬得更大了，黑眸中是森森冷意。
他手臂加重了力，周平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当年，孤的舅父也挨过这么一下，如今也教你尝尝这滋味。”
裴延手举得有些累了，这才意兴阑珊的将烙具丢在一旁，拿出洁净的帕子细细擦了擦手指，嗓音清冷道，“你说孤诬陷你，总得拿出证据来。”
周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只见好大一块肉烫的发红发烂，血肉模糊，他瞧着都险些吐出来。
他抬起头恨意浓浓的瞪着裴延，“就算陛下偏爱你，却也不会尽听你一面之词！”
裴延哼笑一声，“一面之词？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你周家这些年做得恶事还少么？你拿不出孤诬陷你的理由，孤手中却掌握了一堆你的把柄。”
周平林这时也明白过来，裴延与顾家怕是很早之前就开始秘密谋划了。
昨日的变故，快、准、狠。
那些身手不凡的刺客，那些快速冲进来搜查的府兵，还有那一套凭空冒出来的龙袍……桩桩件件，环环相扣，不是短时间就能安排下来的。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盯着裴延，“你是不是压根就没病？”
裴延朝他笑了笑。
周平林先是震惊，后是愤怒与惶恐，最后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精气神，蔫了。
裴延看戏般看着他的神色变化，似笑非笑。
过了好半晌，周平林仰起头，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放肆的笑意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显得格外骇人。
他盯着裴延年轻的脸庞，眼中有欣赏，有遗憾。
这般的城府与心机，这样的隐忍与坚韧，着实非凡。
可惜啊，为什么他不是自己的外甥呢？
短暂的静谧后，周平林忽然想到了什么，挤出个狰狞的笑容来，恶意满满的笑道，“太子若要说我造反，那勇威候府也逃不了干系。听说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也不知道太子面对岳丈时，是否也会这般铁面无私？啧，若是太子妃知道你对她父亲下手，怕是要恨上你了吧？”
“东宫家事，就不劳周相记挂。你还是记挂你周家全府上下五百六十一人……哦不，算上昨日嫁入周家的裴灵碧，应当是五百六十二人……”
裴延眯起眼，深色的瞳孔中闪着冰冷的暗光，露出个残忍又冷冽的笑容来。
周平林顿时面如土色，只觉得心口的血都变得冰凉。
………
东宫，瑶光殿。
夜色如墨，晚上的风更大也更凉了。
陶缇搓着手站在门口，伸长着脖子，望眼欲穿。
玲珑拿着一件银白底色翠纹披风走上前，替她披在身上，轻声道，“太子妃，夜里寒凉，您还是回屋等吧，没得冻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陶缇将身上的披风裹紧了些，纳闷的咕哝着，“都这么晚了，殿下怎么还没回来呢？难道他今晚也不回来了？”
朝中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她都快两天一夜没见到他了，一颗心一直悬着，惴惴不安。
玲珑安抚道，“估计是路上耽搁了，太子妃莫急。”
陶缇点了点头，又提醒玲珑，“你去看看灶上那锅黄芪鸡汤炖得怎么样了……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看。”
她这边刚要往小厨房去，就见守在门外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进来，“来了，来了！太子妃，殿下回来了。”
陶缇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什么鸡汤，提起裙摆就往门口跑去。
瑶光殿众人瞧着，丝毫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太子妃与太子感情深厚，真是令人感动。
裴延坐在轿辇上，单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他今日在宫外忙了一整日，直到宫门下钥前才赶回来。他原本是想直接回瑶光殿的，免得自家小姑娘担忧。但想着今日去过刑部，身上难免沾染些不洁净的气味，还是先回紫霄殿梳洗，换了套干净的衣袍，这才往瑶光殿赶。
“殿下，太子妃出来迎您了。”随轿的付喜瑞轻声提醒着。
裴延缓缓睁开眼，朝前看去。
只见不远处，两盏澄黄的宫灯下，一道娇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口，眼巴巴的往他这边看来。
裴延心口一热。
待轿辇停下，他下了轿。
陶缇赶忙迎上前来，一张小脸被寒风吹得有些红，乌黑的眼眸在灯光下格外的明亮，“殿下，你总算回来了。”
裴延垂下头，朝她温柔一笑，“嗯，回来了。”
陶缇上前打量了他一番，确定他无碍后，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裴延见她松口气的小模样，眸光愈发柔和，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外面风大，下回不准在门口等了。”
陶缇轻轻的嗯了一声。
裴延牵起她的手，一起往里走。
陶缇的小嘴就没停过，叭叭叭的各种问：昨日怎么回事呀，有没有吓到啊，昨夜在顾家睡得还好么，殿下你饿不饿啊，渴不渴啊。
她连珠炮似的一连串的问，裴延都不知该从何答起。
待两人一走进内殿，裴延倏然转了个身，长臂一撑，直接将陶缇压在了门边。
陶缇呆住，“……？”
壁、壁咚？
这个时候壁咚，不合适吧。
她眨了眨眼，还不等她说话，裴延忽然弯下腰，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清冽好闻的冷松香笼罩着陶缇，他的脑袋埋在她的肩窝，气息灼热。
陶缇骤然被他抱得严严实实，懵懵的，“殿、殿下。”
“别动。”
裴延阖上眼，好听的嗓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带着几分请求，“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第124章
“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这轻哄的话，让陶缇一怔。
她想起裴延清隽眉眼间遮不住的倦色，还有他刚才看她时眼中的红血丝，顿时心疼得不行，便一动不动的，由着他抱。
裴延高挺的鼻梁深深的埋在她柔软的脖颈间，鼻尖萦绕的淡雅香味，让他觉着心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稍稍松开她一些，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陶缇仰着小脸，清澈的黑眸中满是关心，轻轻软软道，“殿下，你先去榻上歇息，我去小厨……唔！”
她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堵住。
裴延托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着。
陶缇，“……？”
说好只是抱抱的，怎么又动手又动嘴的。
很快，她的诧异与疑惑，都被他今日不同寻常的情绪给压了下去，他将她撩拨的晕头转向，托着她的腰就往桌边去。
意识到他的念头，陶缇心跳如擂鼓，想挣扎却又没力气。
肌肤骤然接触夜里的冷空气，她的身子都有些发颤，到底是冷的发颤，还是对解锁新场景的紧张，她自个儿也不清楚。
她有些羞赧，双臂环抱在身前，要他去灭灯。
裴延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没答应。
但他也不舍得让她太窘迫，宽大修长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只从指缝里漏了些许光。
烛光摇曳着，屋内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
他掐着她的腰，那双深邃的眼眸又亮又狂热。
陶缇这会儿半点不觉得冷，只觉得她快要热化了。
疾风骤雨后。
裴延将她抱到床上，两人亲昵的依偎着。
陶缇纤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缩在他怀中歇息了好半晌，转过身，眸中带着疑惑望向他。
他今天是怎么了？
虽说他俩那方面一直和谐且频繁，但今天刚进门就这样……挺突然的。
对上她的目光，裴延轻轻撩开她额上濡湿的发，嗓音沉哑道，“一天一夜没见到你，想你了。”
这话说的直白，陶缇白嫩的脸颊微微发烫，但他心里惦念着自己，她心里也甜丝丝的，小声道，“我也想你。”
裴延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温存半晌，陶缇问，“殿下，你在外面忙了一天，都不累吗？”
“累。”
“累你还折腾我！”她撑起身子，瞪圆眼睛盯着他，亏得她开始见他那么累，还乖乖地由着他抱。要真的累了，哪里还有心思干那事！
这男人怕不是又在装。
见她这气呼呼的声讨模样，裴延笑着将她重新拉入怀中，轻咬着她的耳垂，诚实道，“做喜欢的事不会累。”
陶缇嘴角抽了抽，我信你个鬼。
腹诽归腹诽，她心里还惦记着厨房，“炉灶上还煨着鸡汤，殿下起来喝吧。”
裴延把玩着她白嫩细腻的小手，“现在不是很饿，你再陪我躺躺。”
昨天他睡得很不安稳。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与她同床共枕，非得搂着她绵软的身子，才能安安心心睡个好觉。
汤随时都能喝，现在他只想多抱抱她。
陶缇并不知道裴延的想法，多次在床上“吃亏上当”的经历告诉她，要是再这样黏黏糊糊的抱着，今儿个她绝对下不了床了。
那锅鸡汤她可炖了一个多时辰，可香了！浪费食物是可耻的！
“你不饿，我饿。”陶缇在他怀中轻轻挣了一下。
“你没用晚膳？”裴延温声问。
“用了。可刚才不是消耗不少体力了嘛，得吃点夜宵垫垫肚子。”
听到她这话，裴延哼笑一声，翻了个身又把她压了回去。
他那双黑眸带着几分戏谑的笑，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耗了什么体力？全程都是我在使劲。”
这个人怎么回事，都不害臊的么！
陶缇耳朵红了一片，羞怯的将脸扭向一旁，避开他的目光，却又有点不服气，咕哝反驳道，“叫不要力气的啊？”
裴延一怔，旋即哈哈笑出声来，坚硕的胸膛都笑得发颤。
见他笑得这么大声，陶缇急急忙忙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裴延拿开她的手，敛了笑意，故作认真道，“嗯，你说得对，是挺费嗓子的。”
“你不许说了！！！”陶缇凶巴巴瞪着他。
琼绮说得对，不管男人在床下多么光风霁月，多么温润谦和，到了床上都是恶劣的！
见小姑娘要炸毛了，裴延赶紧顺毛，揉了揉她的发，将她拉起来，哄道，“乖，咱们去喝鸡汤，吃饱了再歇息，嗯？”
陶缇一直挺好哄的，尤其当裴延温温柔柔朝她笑，光看这张脸，她都气不起来了。
两人简单穿戴一番，又手拉手的去外面喝鸡汤。
那黄芪枸杞乌鸡汤用陶瓷盅盛着，小火慢炖着，一打开盅盖，顿时一阵浓郁鲜美的香气扑面而来。乌鸡炖得烂烂的，鸡油都熬了出来，与黄芪、枸杞的药效一起融于清亮淡黄的鸡汤之中，光闻着味道就让人食指大动。
两人一人分了一半，裴延将鸡腿都夹到了陶缇碗中，“阿缇，辛苦你了，你多吃些。”
陶缇端着碗的手一顿，眯起眼睛盯着他：总感觉他这话还是在笑她。
裴延眼神坦然，面露无辜。
陶缇撇了撇唇，也没客气，夹起鸡腿就吃。
那乌鸡炖的入口即化，半点不柴，鸡皮也滑嫩鲜美，配合着清甜的鸡汤一起下肚，胃里都暖烘烘的。
“殿下，你快与我讲讲昨日婚宴上的事，刺客怎么就闯进来了？而且听说死了不少人，都是些赴喜宴的客人吗？”陶缇问。
昨日玲珑只说了个大概，搞得她忍不住脑补那场景，就连晚上做梦都是那些画面。
裴延见她好奇，也没隐瞒，那些血肉横飞的可怖场面他简单略过，只将刺客出现到发现密室的过程具体讲了一遍。
陶缇听得一愣一愣的，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
末了，裴延道，“父皇已经命刑部与大理寺一起调查此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有结果了。”
陶缇蹙眉道，“那裴灵碧她还在周府吗？我听说她好像脑子有些不清楚了，皇后娘娘应该会替她求情吧？”
裴延眉宇间泛着冷淡，沉声道，“周家的男丁都被押入大牢，裴灵碧与周家一干女眷尚且留在周府，由重兵把守。至于皇后……呵，她这会儿怕是顾不上裴灵碧了。”
陶缇想了想，点头道，“也是，皇后和裴长洲现在肯定烦着呢。”
沉吟片刻，她缓缓抬眼，定定的看向裴延，“殿下，周家这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两人眼神交汇着，裴延敛眸，严肃又认真，“是。”
陶缇静了静，脸上并没有惊讶。
从知道裴延是个白切黑开始，她就清楚他肯定会参与到朝堂尔虞我诈的纷争之中。
深吸了一口气，她眨了下眼，试探地问，“周府倒了，那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裴长洲了？”
裴延修长的手指似漫不经心得敲了两下桌面，薄唇微启，“快了。”
顿了顿，他轻声道，“但下一个应该是勇威候府。”
陶缇呼吸一窒。
手中的汤勺滑进碗中，她眉头拧起，“勇威候府和周家有关系？”
裴延低低的嗯了一声，“你母亲正是因为勇威候府与周家交好，暗中支持裴长洲，才决定与你父亲和离。”
陶缇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来张氏突然要和离，是为了这个？
她还以为是张氏忍受不了勇威候这个渣男，终于痛下决心，求个解脱，没想到根本原因是为了不让女儿为难。
陶缇心头有些唏嘘：其实张氏还是爱女儿的。只是从前，她一直犯着大家长们惯有的毛病，总是试图以爱之名去控制孩子的人生。
裴延见陶缇久久不说话，恍然想起牢狱中周平林那个恶意满满的笑，心沉了沉，忍不住轻唤了一声“阿缇”。
陶缇回过神来，看向他，“那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勇威候府？全杀了吗？”
裴延对上她的目光，冷静的语气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勇威候府我必要除去，不过我可以留勇威候一条性命。”
陶缇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打算将勇威候府彻底搞垮的。
她对勇威候府是没什么感情可言的，而且张氏已经和离了，裴延要对付，也牵扯不到张氏。
至于勇威候这个生父，他明知道周家和裴长洲一直觊觎着太子之位，却选择帮扶裴长洲？足见他对嫁入东宫的女儿毫无怜悯之心。
或许太子之前呈现颓势，勇威候作为太子的岳丈，不帮扶也就算了，明哲保身倒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不帮自己亲女婿，反而帮着女婿的对家，这就实在令人寒心。
张氏对原主还有生养之恩，勇威候这货除了贡献一个精子，这些年也没对原主多疼爱。陶缇自然不会替这种渣爹求情。
她朝裴延道，“殿下，你留他一条命已是仁至义尽，至于其他的，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做，不用顾及我。他对我和母亲本就没多少感情，现下母亲和离了，他又这般薄情寡义的对东宫，我又何必顾念他呢？”
裴延听到她这话，握了握她的手。
陶缇反握住他的手，轻轻一笑，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明日想见母亲一面。”
张氏此时正在长安城中，前几日她刚从洛阳回来，打算考察一下炸鸡店，准备在洛阳开分店。
怎么说勇威候府也是张氏待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所以陶缇想给她打个预防针，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裴延略一思索，答应下来，“好，明日我安排一下。”

第125章
翌日，午后。
初冬明净的阳光洒在庭院里，大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两小锅酸汤肥牛米线，中间摆着一碟色泽诱人的虎皮鸡爪、一碟卤豆干，还有两杯暖洋洋的珍珠奶茶。
陶缇与张氏对面对坐着，猫咪元宝懒洋洋得依偎在陶缇的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生意上的事，张氏尝着卤香醇厚的卤豆干，神态自若的赞道，“这个豆干不错，咸香适中，越嚼越有味，用来下酒最合适不过了。”
“母亲要是想喝酒，我前阵子正好酿了好几大坛的葡萄酒，您晚些可以带些回去喝。”陶缇边说，边啃着个香喷喷的虎皮鸡爪，鸡爪外皮松酥又不失弹性，内里却是炖得酥烂，抿一口就化掉般，啃了一个就想再啃第二个，根本停不下来。
“好，你酿的酒定然不错。”张氏笑着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吃起酸汤肥牛米线来。
冬日里吃这种汤汤水水最是暖身，汤汁酸爽开胃，一片片雪花肥牛极大的满足了吃肉的快感，米线软糯有弹性，一口肥牛一口米线再吸溜一口鲜香的酸汤，酸酸甜甜中又有淡淡的香辣，那充实温暖的幸福感，真是谁吃谁知道。
见张氏吃得停不下筷子，陶缇也暗暗松了口气，她是特地做这道酸汤肥牛米线的。
毕竟待会儿要商量一些沉重的事，这酸酸暖暖的热汤喝下肚，心情也能好些。
不多时，桌上的食物吃了个干净。
陶缇抱着元宝，与张氏一起回了里屋。
玲珑奉上两杯庐山云雾茶后，悄然退下。
陶缇轻轻摸了摸元宝柔顺的毛，斟酌一番，抬头对张氏道，“母亲，今日请你进宫，除了商量开店的事，其实还有一件事……”
张氏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揭开杯盖，湿润的茶香在鼻尖萦绕，她眉眼间一片淡然，等着陶缇继续说。
陶缇道，“左相涉嫌造反之事，母亲应当有所耳闻了？”
张氏嗯了一声。
陶缇默了默，深吸一口气道，“我听说，府中与周家走得很近……”
话说到这里，张氏也明白了。
她抬起眼看向陶缇，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来，“阿缇，不必弯弯绕绕的，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
陶缇怔忪。
张氏抿了口茶水，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我之前劝过你父亲，可他鬼迷了心窍，就是不肯听。既然他对我们娘俩无情无义，咱们又何必还挂记着他？他虽然是你父亲，但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反正我也与他和离了，侯府要是真的倒了，你日后想回娘家，就来我的宅子。只要我还活着，你就是有娘家的！”
见她想得这么开，陶缇一颗绷着的心也放松不少，之前她还担心张氏会念些旧情——
毕竟张氏是个与勇威候一起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古代本土女人。
这个反应，陶缇喜闻乐见，面上却不显，只轻声道，“殿下说了，他会看在我的面子上，留勇威候一条命。”
张氏放下茶杯，嗤笑了一声，“他那人最好虚荣面子，夺了他的锦衣玉食，只留他一条贱命，相比于直接杀了他，更让他难以忍受。”
她眯起眼眸，嘴角的笑容愈发嘲讽，“他自己选了这条路，之后落到个什么下场，都是他自作自受，管不着我什么事。倒是你，阿缇，你切莫为了这事与殿下生出龃龉，伤了你们之间情分。”
陶缇点头，朝她轻笑，“嗯，我知道的。”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一盏茶，阳光式微时，张氏起身告退。
陶缇亲自将她送到殿门口。
目送张氏上了马车后，陶缇刚准备转身回去，听到身后倏然传来一声唤，“阿缇。”
陶缇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马车上，张氏掀开半边帘子，露出一张雍容端庄的脸。
陶缇疑惑，“母亲还有事么？”
张氏没说话，只定定的盯着门口这个娇小柔美的小姑娘，眼波微动。
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不到一年的时间，那周身自信大方的气度，再不是出嫁前的模样。
半晌，张氏才挤出一个笑来，“没事，没事。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刚才还想叮嘱你两句，这会儿又给忘了。”
她朝陶缇摆了摆手，“好了，你赶紧进屋去吧，我也走了。”
陶缇也没多想，朝她点了下头，就转身回去了。
张氏放下车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嘴角的弧度与眼中的光芒一起沉下。
静了片刻，她垂下头，以手掩面，呜呜的哭出声来。
……
七日后，刑部与大理寺共同上书，实锤左相周平林暗藏兵器甲胄，结党营私，有造反之意。之后，御史台诸位御史也联名弹劾周家大不敬、谋逆等十六项重罪，要求昭康帝秉公处置周家及其党羽。
裴长洲还试图在朝堂上替周家求情，昭康帝大怒，毫不客气的呵斥了他一顿，半点面子都没给他留。
裴长洲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耷拉着脑袋，憋着一口气不甘的退下。
等御史弹劾勇威候府时，裴长洲顿时幸灾乐祸起来，悄悄打量着上首的裴延，心道：你不是与陶缇那贱人感情深厚么，如今你岳丈出了事，看你怎么办。
大殿之中不少人抱着与裴长洲一样的想法，皆朝太子投去目光。
却见太子不急不缓的站了出来，面容沉着冷静，拱手对昭康帝道，“父皇，勇威候府虽是儿臣的岳家，但侯爷干出此等大逆不道的糊涂事，儿臣与太子妃皆失望不已。太子妃明事理识大体，希望父皇能秉公处理，不必因着姻亲的缘故，失了公允。”
这一出大义灭亲，别说是朝中大臣了，就连龙椅上的昭康帝都蹙紧了眉头。
昭康帝摩挲着雕刻精致的扶手，黑眸眯起，看不出这个陶氏倒是个心狠的。
不过这样也好，太软弱的，日后怎么主持后宫事务，怎么母仪天下？
只要陶氏一颗心向着太子，其他的，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既然太子与太子妃都这般说了，勇威候府所犯之罪，朕也不会徇私轻饶了。”
接下来，昭康帝冷声宣布，周家男丁满门抄斩，府中女眷没入贱籍，与相府奴仆一起押入官奴所发卖各地，户部负责抄没周府全部财产。至于其他与周家有牵连的官宦，贬官的贬官，斩首的斩首。
昭康帝到底顾念着太子妃的脸面，并未判勇威候府满门抄斩，而是剥夺侯爵位，家产充公，勇威候府众人皆充发北燕酷寒之地为奴，三代不准入长安。
一道道圣旨发了下去，朝堂上的气氛都变得无比压抑。
看着裴长洲那张惨白的脸，朝臣们心头涌上一个共同的想法：三殿下大势已去了。
那些本来还想编排太子妃“无情无义、不孝不悌”的朝臣，一个个都识趣的闭上了嘴，这个时候东宫正风光着呢，他们可不敢乱说作死。
——
周皇后再一次被昭康帝拒之门外。
御前总管李贵赔着笑，悻悻道，“皇后娘娘，陛下政务繁忙，实在没空见您。”
周皇后抿着红唇，她一向知道昭康帝狠心，恐怕自己今天就是站到死，他也不会出来看一眼。
只是一想到周家的下场，她觉得浑身的血都凝结了，她实在没办法。
李贵继续道，“陛下让老奴给娘娘带句话，二公主精神状态不佳，皇后娘娘您有空替谋逆罪臣求情，不如多陪陪二公主……”
裴灵碧到底是皇家女，大婚之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听说整个人有些疯疯癫癫的。昭康帝便命人将裴灵碧接回宫中，关在她从前的宫殿里，命人好生看守照料。
她刚回宫时，周皇后去看了一回，当时就被浑浑噩噩的女儿给吓到了，抱着意识不清的女儿哭了一通后，便没再去看。
毕竟女儿已经没用了，她更该把精力放在挽救周家这件大事上，抓住任何她能抓住的机会。
见周皇后神色恍惚，李贵再次提醒道，“皇后娘娘，这外头天气寒凉，您还是先回去吧。”
大宫女也扶着周皇后，轻声劝道，“娘娘，咱们还是走吧。”
这都站了快两个时辰了，他们这些做奴婢的都冻得发僵，何况皇后娘娘这金尊玉贵的。
周皇后沉默许久，眼神淡漠的看向李贵，“那劳烦李公公跟陛下说一声，就说本宫先回去了。”
李贵的腰弯的更低了，“是，娘娘慢走。”
周皇后的腿都麻了，大半边身子靠在大宫女身上，勉力走上了轿辇。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眼那巍峨庄严的勤政殿，她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偌大静谧的宫殿里，昭康帝坐在桌案前表情冷漠的模样。
最是无情帝王家。
当年顾渠的剑都扎进他的胸膛，他都能放过顾家满门，如今周家造反之事疑点重重，他非但不求真相，反而将周家男丁满门抄斩，女眷发配为奴……这偏心，简直偏的没边了。
周皇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仔细保养的长指甲深深地陷入肉中，随后“啪”得一声断掉。
她也不觉得疼。
……
因着年关将至，昭康帝不想大肆杀戮，特将周家满门抄斩的日子定在年后的二月初三。
“这造反之事多有蹊跷，父皇分明知道这是陷害，但他就是向着裴延！向着东宫！明知道这是裴延布的局，他也愿意被裴延愚弄！裴延是他的儿子，我与灵碧难道不是他的子女么？”
裴长洲怒不可遏又惶恐不已，一阵无能狂怒后，无措的看向周皇后，“母后，舅父真的救不回来了吗？”
周皇后面色阴沉如水的坐着，“是我看走眼了，没想到顾沅那没用的女人，竟生出这样一个心黑手辣的狼崽子。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
她闭上嘴，美眸中满是恼恨。
沉吟半晌，她嗓音讥讽又尖利，道，“如今裴延身体康健，顾家又在长安重新站稳脚跟，你父皇帮着东宫对付我们周家，咱们还能怎样办？等着裴延上位，把我们一个一个的除掉？还是现在向他求饶，奴颜婢膝的讨好他，或许他能饶我们一条命？”
裴长洲握紧拳头，眼睛泛红，“我怎么可能向他求饶？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都忍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太子之位尽在手中，怎么都没想到，形势竟在一朝之间来了个两极反转。
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周皇后幽幽的盯着他，“谁能当太子，最终还是由你父皇决定的。至于你和裴延，谁在他心目中的位置更高，这点不用我多说。”
裴长洲脸色苍白，身形摇晃了两下，嘴里反复念叨着“那怎么办”。
见周皇后面无表情的坐着，裴长洲赶紧凑上前去，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母后，你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裴延当太子，绝对不能……他和那个陶缇都恨上我了，他们决不会饶过我的。”
他急哄哄的，忽然道，“对了！既然他能找刺客，那我也能找刺客，咱们杀了他，杀了他一了百了。”
周皇后阖上眼睛，嗓音平淡，“你杀了他，你父皇就会立你当太子么？呵，你父皇怕是会亲手杀了你，以告慰他爱子在天之灵。至于太子之位，他宁愿选小四小五，都不会选你。”
裴长洲眼睛通红，狠狠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们也杀了！父皇只剩下我这一个儿子，他就只能立我了。”
周皇后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深邃浓烈的恨意与癫狂，阴恻恻道，“既然你都打算杀光所有的皇子，为何不干脆杀了你父皇呢？”
这话让裴长洲怔住。
一直以来，他只想对付自己几个兄弟，从未想过要弑君弑父。
在他的心中，父皇宛若天神一般，高高在上不可侵犯，他一直是怀着敬畏之情的。
就算他一直怨父皇偏心，恼他对自己不够重视，恨他那般温和的对待裴延，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想要亲近父皇，有朝一日想要得到父皇的一句肯定。
但此刻，母后却叫他弑君？
裴长洲惊愕的看向周皇后，声音都有些发颤，“母后，你、你怎么会有这般念头。”
“都是他逼我的！”
周皇后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咬牙切齿道，“我们忍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年，到头来，却被他们父子耍得团团转。与其在那小畜生的手下卑躬屈膝的讨生活，我宁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大不了鱼死网破，也绝不苟且的活！”
顾沅，当年我能让你去死，如今我也一样能杀了他们父子。
你且等着，等我送皇帝与你儿子，让你们一家在黄泉团聚。

第126章
寒风料峭，白昼渐短。
周家被抄家，拔出萝卜带出泥，朝堂上的官员来了波大清洗，一时间人心惶惶，愁云笼罩。
刑部大牢中，更是一片凄厉的鬼哭狼嚎，在这年关将至的日子里，显得格外丧气。
一袭素绒绣花长袄的张氏，在狱卒的引领下，缓缓走到一间较为干净的单人牢房前。
狱卒边开锁，边恭敬叮嘱道，“夫人有话尽快说，最多一炷香功夫，太久也耽误不起。”
张氏朝狱卒略一颔首，客气道，“我知道了。”
狱卒这才关上门，走了出去。
张氏脸上的笑容缓缓敛起，神情冷漠，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稻草堆里的勇威候陶博松。
这样寒冬的天气里，陶博松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他冻得脸色发青，瑟瑟发抖，却只能裹紧一床破旧脏污的棉被取暖，这副模样实在狼狈至极。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雍容华贵的张氏，哆嗦着嘴唇，“夫人，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花钱买通狱卒传信给张氏，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如今见张氏来了，他心头也松了口气，一日夫妻百日恩，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张氏怎么说也与陶博松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一眼就看破陶博松那点小心思。
她抬手轻轻拢了拢鬓发，斜乜着他，淡声道，“我为何不来？看见你这幅落魄的样子，我心里乐呵极了。”
陶博松的表情一僵，不过很快就挤出一抹艰难又讨好的笑意来，“夫人，咱们好歹也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老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何必这般绝情？”
张氏扬起一抹冷笑，“陶博松，我们已经和离了，我早已不是你夫人了。”
陶博松又是一噎，默默捏紧了拳头，忍了又忍，也不与张氏再叙旧情，只道，“我如今落到这副下场，我知道错了。但燕地那种苦寒贫瘠的不毛之地，压根就不是人呆的地方。夫……素素，我知道你心头怨我，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什么，但求你在阿缇面前帮我说句好话，不管怎么说，我是她亲生父亲啊！”
张氏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似的，嗤笑道，“父亲？这会儿你记起你是阿缇的父亲了？之前你与周家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时，怎么没想过女儿呢？”
陶博松脸上一阵难堪，缓缓垂下头。好半晌，悻悻呢喃道，“我……我后悔了。”
后悔。
张氏嘴里咀嚼着这个词，胸口翻滚的情绪也渐渐低落下来，笑容满是嘲讽，“是啊，后悔。”
她也是后悔的，后悔从前没有好好对待女儿，如今……追悔莫及。
“这世间没有后悔药。”张氏语气平静道，“你能留下一条命，已经是陛下与太子格外开恩了。至于其他的，你就别想了。”
说完，她抬步就要离开。
陶博松一看，急了，踉跄着想起身去拦，可他身上受了刑，又冷又饿，刚起身，就腿软的又跌坐回去，只有气无力的嚷着，“素素，素素！让阿缇帮我求求情吧。太子那么宠爱她，只要她张嘴求情，没准我就不用去燕地了。”
张氏脚步一顿，侧过头，淡漠的瞥向他，“阿缇已经不是我们的女儿了。”
陶博松一怔，只当张氏的意思是女儿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忙道，“嫁了人她也是咱们的女儿，她身上流着我陶家的血，她……”
他话还没说完，张氏突然大吼道，歇斯底里——
“不是了，她已经不是了！你不是个好父亲，我也不是个好母亲，我们没有资格当阿缇的父母！没有资格！”
陶博松吓了一跳，怔怔的看着她突然失控的情绪。
张氏只觉得眼圈发胀，鼻子发酸，也没多解释，只强压下心头澎湃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道，“你安安心心的去燕地吧。
陶博松，只愿你我从此不再相见。”
她果断的离开了，头都没回。
陶博松颓唐的坐在地上，脸上尽是仓惶悲凉之色。
………
在冬至节的前三日，勇威候府两百多口人踏上了燕地的流放之路。
那一日，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鹅毛一般，洋洋洒洒。
这场雪一直下到冬至也没个停歇，昭康帝索性提前给朝臣放了个假，让他们早早回去过冬至节。
朝堂上的风波似乎因着佳节的来到而平息下来，殊不知，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紫霄殿内，小炉上烹煮着新茶，茶香袅袅，热气氤氲。
裴延身材颀长，坐也坐得笔直，修长的手捻着一封信，匆匆扫过后，丢进一侧的小火炉里，笑容温雅，“舅父，鱼已经上钩了。”
顾渠捧着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有时女人心狠起来，半点不输给男人。”
裴延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待喝下一杯茶，舅甥俩正襟危坐，聊起正事来。
这边厢是风云诡谲、搅动风云，另一边的瑶光殿却始终保持着安安稳稳，岁月静好的画风。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1]
只是瑶光殿的小火炉上煮的不是酒，而是一锅散发着甜蜜浓香的桂花酒酿圆子。
陶缇见煮的差不多了，分了两碗，一碗给她自己，一碗分给对面的青禾。
“你要是觉得不够甜，自己再加一勺槐花蜜。”
“好香啊，闻着就好吃。”
青禾拿勺子轻轻搅着面前色泽洁白的酒酿圆子，待凉了些，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糯米小圆子软糯弹牙，甜汤充满着酒酿的淡雅酒香，还有桂花馥郁的花香，恰到好处的甜味，暖心又暖胃。
“冬日里吃这个最舒坦不过了。”青禾享受的喟叹道。
“今日是冬至，夜里我还打算煮汤圆和饺子吃。”
陶缇边吃着酒酿圆子，边笑道，“我汤圆做了芝麻馅和豆沙馅的，饺子包了荠菜猪肉馅、鲜虾馅、韭菜猪肉馅、羊肉芹菜馅和西葫芦鸡蛋馅，你待会儿回去时，带些与长公主一起吃。”
青禾客气的道了句谢，又聊起近日宫中的事来，“我听说裴灵碧她疯得厉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很是吓人。她不会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陶缇道，“我也不清楚。”
青禾摇头道，“唉，真是作孽。我听说这一个月来，皇后只去看过她两回，三殿下也只去了一回，啧，骨肉至亲，也不过如此。”
对于裴灵碧的遭遇，陶缇半点同情不起来，毕竟走到这一步，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青禾又说起温泉山庄之行，她是满心期待，陶缇却没有多高兴——
“殿下说他这段日子很忙，没空陪我一起去。”
要不是她早早就答应青禾和许闻蝉一起去，她都想放鸽子，不去了。
青禾安慰道，“这阵子朝堂发生那么多事，太子表哥忙也正常。反正你跟我们一块儿，咱们路上也热热闹闹的。泡温泉可舒服了，保管你泡了温泉，就把太子表哥忘在脑后了。”
陶缇笑着瞥了她一眼，“你是想泡温泉，还是想与许七哥见面啊？”
青禾小脸一红，也没否认，只羞怯怯道，“过完年我便要回陇西待嫁，之后得有大半年见不到他……”
大半年的异地恋，对热恋的小情侣来说，无疑是难熬的。
两人边聊边吃着，吃完桂花酒酿圆子，又吃了香甜的烤红薯和热烘烘的烤土豆。
直至天色暗了，青禾提着一盒饺子和一盒汤圆离开了。
夜里风雪更大了。
陶缇抱着元宝在摇椅上躺着，膝盖上盖着条白狐毯子，悠闲的活像是个六七十岁退休的老太太。
“嗐，咱们家殿下越来越忙啦，都不能陪我去温泉山庄了……”
“喵~”
“他今早走的时候，好像亲了我一下，说会陪我过冬至的。你说他会不会又很晚啊？”
“喵喵。”
“唉，当太子就这么忙了，要是他以后当皇帝了，岂不是更忙？唔，到时候我也多多开店，多多赚钱，让自己也忙起来，你说是吧元宝。”
“喵~”
一人一猫跨频聊天，倒也聊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等裴延带着一身风雪寒气赶来时，陶缇已然抱着猫咪在摇椅上睡了过去。
屋内地龙烧的暖烘烘的，她歪着脑袋睡，双眸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卷翘如蝶翼，娇柔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睡得很香。
见状，裴延眸光变得柔和，取下身上的玄色斗花云纹鹤氅，递给一侧的玲珑。
玲珑接过鹤氅，安安静静的退了下去。
裴延缓步走到陶缇身旁，元宝最先惊醒，睁着一双漂亮的鸳鸯眼瞅了男人一眼，似是认出人来，很是平静的“喵”了一声，就从女主人的怀中跳了下去，乖乖地回它的猫窝去了。
猫都醒了，她还睡着。
裴延弯下腰，下意识的想去捏一捏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顿住，又收了回来。
刚从外头回来，他的手还是很凉的。
将两只手放在嘴边呵热气，搓揉得有些暖意了，裴延才伸手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
陶缇怔怔的睁开眼，睡眼惺忪，只看到一道朦朦胧胧的修长身影。
“我抱你去床上歇息。”裴延温声道。
直到被他抱起，陶缇才清醒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咕哝道，“我现在不睡，我们都还没一起吃饺子汤圆呢。”
她等到这么晚，是想跟他一起过冬至的。
裴延脚步停住，垂下眼眸，盯着她良久，语气极其温柔，“好，吃饺子汤圆。”
他吻了吻她娇柔的眉眼，稳稳将她放了下来。
饺子和汤圆早就包好了，下锅煮起来很快。
不一会儿，一大碗饺子和汤圆就摆在檀木小桌几上。
陶缇晚膳没吃，开始睡着了也不觉得饿，这会儿睡醒了，胃里空荡荡的。她夹着饺子一个一个的往嘴里送，与裴延聊着日常的琐事。
裴延偶尔能附和两句，更多时候是眉目含笑的静静听着。
吃完这顿迟来的冬至餐，已是深夜，两人一番洗漱，上床歇息。
幔帐已经换成莲青色绣重瓣红梅的花样，一放下来，遮住外头的烛光，将床帷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般。
黑暗中，裴延拥着陶缇，沉着嗓子道，“阿缇，抱歉。”
陶缇窝在他的怀中，刚酝酿的一点困意被他这句道歉给驱散了。
她抬起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轻声道，“抱歉什么？”
裴延道，“这些日子不能好好陪你，还回来的这样晚。”
陶缇默了默，说实话，裴延陪自己的时间少了，她心里的确有些小郁闷，但她也理解他忙正事，不是故意冷落她。
唔，感情不就是互相包容理解的嘛。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清隽的眉眼，又摸了摸他线条越发明了的下颌，嗓音轻软道，“没事啦，你又不是跑出去玩不带我。”
“快了，再过不久就忙完了。”
一切也要尘埃落定，有个了结。
静谧的夜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格外明显。
裴延放在她腰上的手稍稍收紧，深邃的黑眸闪着暗光，吻了吻她的唇角，哄道，“乖，等元宵节，我带你出宫逛庙会、看花灯，嗯？”
陶缇的脸庞蹭了蹭他的胸膛，尽显亲昵，声音透着些许慵懒的困意，“说话算话……我还要买一大扎的糖葫芦！”
“买。只要你喜欢，整个长安城的糖葫芦我都给你买下来。”
“好。”陶缇轻笑一声，随后安安心心的在他怀中睡着了。
这一晚，她梦见她掉进了一个糖葫芦坑，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葫芦。
她一根接着一根，狂吃狂塞，然后……蛀牙了。

第127章
冬至过后，陶缇与许家兄妹、青禾兄妹一起出发前往骊山温泉。
冬日里的骊山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格外的威严壮丽。
几人在山庄里又是泡温泉又是吃火锅的，有滋有味，玩得不亦乐乎。
只是看到青禾与许光霁情意绵绵，你侬我侬；谢小公爷对许闻蝉百般示好，各种搭话时，陶缇心里还是不免有些小小的失落——
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心里还是委屈巴拉，酸成一个柠檬精。
她也好想让裴延陪着她啊啊啊啊！
好在这趟温泉之旅只有三日，三日过后，一行人又回到了皇宫。
当天夜里，陶缇缠着裴延腻歪，诉尽三日来的相思。然后被裴延反扑在身下，好好的“疼爱”了大半夜。
第二日晌午醒来，她扶着酸疼的腰，看着自己白嫩肌肤上遍布的吻痕——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他了！禽兽！
……
到了腊月二十三日，昭康帝与朝堂各部开始“封印”，准备过年。
皇宫各处张灯结彩，挂上簇新红火的灯笼与桃符，宫女太监也都换上喜庆的新衣服，忙忙碌碌的准备着过年事宜。
眨眼间到了除夕，按照旧例规矩，皇帝要宴请百官群臣入宫，共用廷宴。裴延作为太子，这种场合自然也在。
廷宴从午时一直延续到酉时才结束，但晚上的太极殿还有一场更为热闹的家宴。
裴延先回东宫换了一身衣袍，然后前往瑶光殿接陶缇一同赴宴。
因着今日是大年三十，陶缇穿上一身簇新的芙蓉色绣花紧身窄袖袄，下着一条赤色金线绣芙蓉遍地的锦裙，发髻高耸，别着两朵金丝海棠宫花，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
芙蓉面，远山眉，朱唇一点饱满如樱桃。
这般明艳喜气的打扮，让瑶光殿的宫人们都看直了眼。
“太子妃这副打扮真是太美了！就跟仙女下凡似的。”
“谁说不是呢。你们没发现太子妃好像越来越漂亮了？我觉着她比刚嫁到东宫来，美了不少。”
“这叫相由心生，咱们太子妃嫁给太子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肯定越变越漂亮啊！”
“这话有理。以后我出宫了，也要选个合心意的郎君再嫁。”
小宫女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直到付喜瑞咳了一声，她们才回过神来，忙慌张的给不知何时出现的太子行礼。
裴延面色淡淡的说了一句“免礼”，也不再理会她们，大步往殿内走去。
小宫女们拍着胸脯，松了口气。
付喜瑞抱着拂尘，斜了她们一眼，“你们运气好。还好是夸太子妃的，要是敢背后说太子妃坏话，你们这个年怕是过不去了。”
小宫女忙道，“太子妃那么好，我们夸都不够呢，怎么敢非议她。”
付喜瑞见她们一个个真心实意的模样，挥了挥拂尘，“好了好了，都别杵着了，各自忙去吧。”
小宫女们俏皮的笑了笑，忙四散开来。
殿内。
看着梳妆镜前明艳美丽的陶缇，裴延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缓步走上前，轻唤道，“阿缇。”
“殿下你来了。”陶缇站起身来，朝他笑，“我这边也收拾好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裴延在她跟前站定，垂下眼，看到她额心那一点鸽血红宝石坠子，小小的，泛着莹润璀璨的光芒。
“很好看。”他忍不住伸手拂了下，红光漾出一道迷人细碎的光。
看着她这般打扮，他心头只冒着一个念头：他的小太子妃这么漂亮，他要将世间最好的珠宝都送给她，让她永远这般耀眼美丽。
在他炽热的目光下，陶缇脸颊发烫，小手轻轻推了下他的胸膛，小声道，“还有人在呢。”
一旁的玲珑眼观鼻鼻观心：不，我不在，当我是个空气。
裴延轻笑了一下，压住伸手去揉她脑袋的冲动，牵住她的手，“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往太极殿去了。”
陶缇应了声，亲昵的挽着他的手，一起上了轿辇。
酉正时分，两人到达太极殿。
一个芝兰玉树，一个花颜月貌，甫一进殿，就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陶缇莫名有些小紧张，还好裴延牢牢地牵着她的手，她才挺胸仰头的走完这段路。
待入座后，青禾朝陶缇眨了眨眼睛，并悄悄竖了个大拇指：好看！绝配！
陶缇抿唇笑了笑。
不多时，昭康帝与周皇后也一起入场。
周皇后今日一袭大红绣九凤朝阳锦袍，发髻高耸，戴着做工极其华美的凤冠，妆容精致，坐在凤椅上，真正是国色天香，气势逼人。
也不知道是陶缇的错觉还是怎样，她觉得今日周皇后的状态有点莫名亢奋？并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悲怆憔悴。
或许是大过年的，她不得不装一下高兴吧？总不能丧着一张脸扫兴。
陶缇也没多想，余光一扫，发现对面裴长洲的位置是空的。
她往裴延那边凑了凑，随口问道，“三皇子怎么没来？”
裴延略抬眼皮，淡淡道，“他前日感染风寒，身体不适，正在府上休养，之前已经与父皇告假了。”
陶缇“噢”了一声，又一本正经的叮嘱起裴延，“最近天气的确很冷，殿下你也要多保重身体，多穿点衣裳，别冻着了。”
裴延嘴角扬起，温声道，“嗯，我会的。”
陶缇这才坐直了身子，将注意力放在宫宴的美食上。
大过年的鸡鸭鱼肉自然少不了，就陶缇桌上摆着的，有糯米鸭子、万年青炖肉、燕窝鸡丝、鸡肉火熏馅煎黏团，点心有玉露霜、方酥夹馅，大小饽饽、各色干果与鲜果等，满满摆了一桌。
陶缇最爱那道软软糯糯的黏团，不一会儿，她眼前的小盘子就空了一半。
在她还想再吃的时候，裴延止住她，“不准再吃了，黏团吃多了不好克化，小心夜里腹胀的睡不着。”
他这一副家长对贪吃小孩的口吻，严肃与温柔并存。
陶缇悻悻的缩回伸向黏团的小手，乖乖地“哦”了一声。
裴延给她倒了一杯冬酿酒，“来，喝点酒。”
陶缇接过喝了。
然后，裴延给她倒了一杯又一杯——
陶缇，“？？？”
她感觉他在灌醉她，并且拥有充分证据。
她捧着酒杯，脸颊有些红，酒精也有些上头，一双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盯着他，“你……是不是……是不是要灌醉我？”
裴延提了提嘴角，只反问着，“这酒不好喝？”
陶缇咂摸了下嘴，说实话，“挺好喝的。”
见她微醺的娇憨模样，裴延那双桃花眼弯着，笑意温润迷人，“我也是觉得好喝，才想让你多喝点，没有灌醉你的意思。”
是这样么？陶缇怔怔的。
裴延俯身靠近她，用只有他们俩人听到的嗓音道，“况且，我若真想对你做些什么，也不用等让你喝醉。”
他带着酒香的灼热气息轻抚过陶缇的脸颊，她心跳咚咚咚加快了起来。
他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她睁圆眼睛，“那我可以再喝吗？”
从前裴延是不让她喝太多酒的，担心她第二日醒来头疼。
这回，他扬起眉梢，略一颔首，“喝吧，大过年的，让你喝个痛快。”
陶缇一下子高兴起来，端着清冽的酒就喝了起来。
不多时，她果不其然的醉了。
捧着晕晕乎乎的脑袋，可怜巴巴的看向裴延，“殿下……夫君，我头晕，困……”
这一声夫君唤得娇滴滴的，裴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强压住不合时宜的旖旎念头，扶着她绵软的身子，低声道，“阿缇乖，我先让玲珑送你回去歇息。”
陶缇蹙眉，“可是还没看焰火。”
她听玲珑说过，除夕宫宴的夜里都会放焰火，届时火树银花，争相辉映，格外的盛大璀璨。
裴延见她醉成这样还惦记着焰火，哭笑不得，哄道，“你先回去歇息，到了瑶光殿一样能看到。”
陶缇这才点了点头，“那好吧。”
裴延起身，恭敬向昭康帝禀告了一声，“父皇，太子妃不胜酒力，恐怕不能继续守岁，儿臣先让人带她回宫歇息。”
昭康帝瞥了一眼醉得目光迷离的陶缇，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一侧的周皇后眸光闪了闪，并未多言。
裴延将陶缇交于玲珑手中，眸光沉冷，嗓音却温和平淡，“好好照顾太子妃。”
玲珑心头一凛，坚定道，“是。”
陶缇由着玲珑搀扶着离去。
裴延凝视着她们离去的身影，直到看不见后，才幽幽的收回视线，扯了扯嘴角，继续保持着客气又温润的浅笑。
宴会依旧热闹，丝竹笙笙，歌舞翩翩，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众人都满怀期盼的，等待着即将来到的新年。
……
陶缇醉醺醺的走出大殿，冷冽的寒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脑袋都冻得清醒了几分。
待坐上四周围着挡风板的轿辇后，她才放松下来，拢紧了身上的玉色大氅，懒洋洋的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玲珑轻声唤，“太子妃，咱们到了。”
陶缇的脑袋往轿辇上轻轻磕了一下，惊醒过来，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嘴角，已是困意浓浓。
玲珑扶着她回到寝殿，宫人们又是卸珠钗，又是端温水，递帕子，捧热茶。陶缇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由着宫人们伺候。
约莫半个时辰，她梳洗完毕，总算躺上床，回到温暖的被窝里。
迷迷糊糊之际，她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与裴延一起看焰火、堆雪人。远方有钟声响起，她高兴的抱住裴延，第一时间与他说“新年快乐”。
他弯腰吻了她的额头，也与她说“新年快乐”。
刹那间，轰隆隆的焰火在漆黑的天幕之间绽开，璀璨又明亮。
轰隆隆……
轰隆隆——
那焰火声越来越响亮，响得惊人，陶缇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却见一颗巨大的流星砸了下来。
她吓得尖叫，“啊！”
倏然睁开眼，眼前是莲青色绣重瓣红梅的幔帐，她盖着被子，额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
玲珑忙在幔帐外问着，“太子妃，您怎么了？”
陶缇喘着气，轻声道，“没事，做了个梦。”
说完这话，她竖起耳朵，皱起了眉头，“外头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轰隆隆的，怪吓人的。”
玲珑迟疑片刻，答道，“应当是放焰火的动静。”
放焰火？
“这么说，已经过了除夕，到大年初一了？”
玲珑道，“还没到，不过也快了。”
陶缇掀开幔帐，探出个小脑袋，轻声道，“玲珑，你给我倒杯水。”
玲珑忙去倒茶，等她绕过屏风从外间回来时，却见太子妃已然踏着睡鞋，走到了窗户旁。
玲珑一惊，担忧道，“太子妃，您怎么站在窗边吹风，仔细着凉。”
陶缇伸手拍了拍额头，是她醉酒醉出幻觉了吗？
天上明明没有焰火，反倒远方的天红光一片，像是有妖邪横空出世一般。
但那遥遥传来的“嘭嘭嘭”闷响声，却十分的明显，直响得人心慌。
“玲珑，你看，那个方向应当是太极殿吧？那边怎么了？”陶缇伸手指向那红光冲天之处。
玲珑忙凑上前看，也面露惊愕，“太子妃，你稍等，奴婢让人出去打听一番。”
陶缇点了点头，捧着茶杯在榻上慢慢坐下。
玲珑这边才出屋没多久，就听到外头传来小太监急哄哄的声音，“不好了，不好了！太极殿那边走水了！”
有守夜宫女慌慌张张的追问，“怎么好端端的走水了？”
小太监带着哭腔，“好像是有乱兵打进来了！”
屋外登时一片喧闹。
屋内，陶缇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半杯温热的茶水倾洒而出，沾湿了柔软的睡裙。
她脸色苍白，鸦羽般的睫毛颤抖着。
走水？乱兵？
那裴延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第128章
火光冲天，兵戈铮铮，在这寒冬雪夜里，喊叫声滔天响。
大门被军队撞破，大批银色铠甲的士兵攻了进来。
太极殿里火势汹涌，殿内众人乱作一团，胆小的贵族及其女眷惊慌不已，求生欲驱赶着他们往外逃窜。
尖叫声，哭声，呵斥声，成为新年夜里别具一格的热闹。
景阳长公主护住脸色发白的青禾，安抚道，“不怕，母亲在。”
她到底是见识过大场面的，还算是冷静，只皱着眉凝视着一侧的昭康帝，“皇兄，这是怎么回事？”
昭康帝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神色惶惶的周皇后，又盯着裴延看了会儿，面沉如水，冷哼道，“还能怎么回事，有人不想活了。”
太极殿的火势越烧越凶，在皇宫禁卫军的护送下，众人连忙赶去不远处的长乐殿。
一行人才到长乐殿没多久，先前派去打探的禁军也赶了回来，跪倒在昭康帝跟前，肃声道，“陛下，三皇子与领左威卫将军张毅率领北城营六千余人攻破玄武门了！”
昭康帝面部肌肉抽动着，冷笑道，“三皇子。”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宛若刀子般直直射向周皇后。
周皇后的身子晃了晃，手捏紧了宽大袍袖里的匕首，面上却是慌张无措状，“怎么会是长洲呢？不，不会的。陛下，臣妾并不知此事，或许其中有什么隐情。”
昭康帝问那禁军，“他们打的什么旗号？”
禁军咽了下口水，道，“清君侧，诛小人。”
“小人是谁？”
“是…是兵部侍郎顾渠顾大人。”
“呵。”昭康帝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些，看了一眼下首镇定自若的顾渠。
顾渠也注意到昭康帝投来的目光，无所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坦坦荡荡。须臾，他上前一步，拱手拜道，“陛下，臣愿前去抵御谋反逆贼，以证清白。”
还不等昭康帝说话，周皇后眉毛高挑，呵斥道，“你个曾经谋刺陛下的小人，有何颜面反诬皇子是逆贼！”
顾渠只当没听见，身形都没动一下。
见状，裴延也上前一步，肃色道，“父皇，儿臣请命随顾侍郎一同去，儿臣定会活捉裴长洲回来。”
昭康帝坐在宝座上，板着一张脸，凝视着裴延，神色晦暗不明的，“延儿，你有把握吗？”
裴延只觉得昭康帝看来的目光洞若观火，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面上却不显，只将头垂得更低，冷静道，“儿臣定不负父皇期待。”
沉默半晌，昭康帝抬了抬手，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你去吧。”
此时已近子时，城门大闭，城外龙骁大营的驻军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赶来，宫中可用的精锐兵力便是宿卫军。
裴延与顾渠骑着马，带领着宿卫军奔赴玄武门。
昭康帝的气势还是很足的，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寒风凛冽的刮过，黑暗中他的脸庞紧绷着，如雕刻般凌厉。
有皇帝坐镇，其余人也不敢再喧闹。一时间，长乐殿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难以抑制的啜泣声。
不多时，一阵激烈的厮杀声由远及近的传来，气氛也逐渐变得焦灼。
青禾眼睫上还有泪，吸了吸鼻子，悄悄问着景阳长公主，“母亲，是太子哥哥他们回来了吗。”
景阳长公主捏紧她的手，心里也拿不准，只将她往怀中抱紧了些，又看了眼护在她们身前的谢小公爷，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周皇后的心也紧紧地绷着，输赢在此一举了。
凄冷的月光下，两队人马先后出现在长乐殿前宽敞的广场上。
为首的是裴延与顾渠，他们身上都沾满鲜血，手中紧握着刀剑，驱着马飞奔着。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袭银盔甲的裴长洲，他领着一队精锐骑兵，紧追不舍。
此时，裴长洲正拉满了弓，准备射箭。
而那箭，毫无疑问的指向裴延——
只是他的箭术算不得好，连射了好几箭，都没射中裴延分毫。
不过他也不着急，他领着北城营这么多精锐，势如破竹，足以将裴延、小四小五，甚至于父皇，杀个片甲不留。
长乐殿前的众人看着这穷追猛打的一幕，反应各异。
昭康帝握紧了宝座扶手，面黑如炭，咬牙骂道，“孽子，孽子！”
周皇后听到这呵斥声，也不再做惊惶状，精致端丽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快感，紧紧地盯着那箭，心里期待得喊着：
杀了裴延，杀了他！最好当着皇帝的面杀了他，让皇帝尝尝痛失爱子的滋味。
与东宫站在一旁的官员，都替太子捏了一把汗，暗中祈祷着，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眼见着裴长洲又一支箭射出去，青禾都吓得尖叫了一声。
还好那支箭只擦过裴延的手臂，青禾松了口气，心头又庆幸着：还好表嫂提前回了东宫，否则她看到这场景，肯定要吓晕过去。
谢小公爷眯起眼眸，弯腰拍了拍青禾的肩膀，“青禾，别怕。”
景阳长公主拧紧眉头，轻轻呢喃道，“这局势…瞧着有些古怪。”
谢小公爷道，“母亲，你也这般觉得？”
景阳长公主颔首。
还不等他们仔细分析，广场上的顾渠与裴延忽然夹紧马腹，加快速度，疾驰奔向一侧。
下一刻，只听到一声冲天炮的啸叫声，划破长空。
说时迟那时快，长乐殿四周突然涌现出无数黑衣弓箭手。
宛若下雨般，无数支锋利的羽箭齐刷刷的射向广场正中央，其气势，锐不可当。
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裴长洲带领的精锐部队，纷纷倒于羽箭之下。
就连裴长洲本人，也被十几支羽箭，射成了刺猬。
裴长洲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看着穿破身躯的羽箭，温热的血汩汩流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些弓箭手都是从哪里来的？
他难道就要这样死了么？
极度的震惊与不甘中，他的耳边是羽箭冷冽的破风声、痛苦的喊叫声、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长洲！！我的儿——”
裴长洲扭过头，他看到华丽明亮的长乐殿前，他的母后正朝他这边看，她的面容因巨大的悲伤而变得扭曲狰狞。
他一瞬间有些惭愧，他输了，母后该怎么办。
母后，儿子无能。
他从马上坠下，余光又看到自己的父皇，高高在上，肃穆威严，他分明看到他倒下，视线却没在他身上停留多久，慌张担忧的去寻另一道身影。
裴长洲重重的摔倒地上，浓重血腥味在鼻腔与口腔弥漫着。
在他焦距涣散的最后一刻，他顺着他父皇的目光看去——
哦，是裴延。
漫天火光中，裴延俊美的脸上是尽在掌握的自信冷静。
这时，裴长洲的脑袋也清醒过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裴延布得一个局！
好一招请君入瓮，将他全部的势力一网打尽。
愤怒、不甘、悔恨涌上心头，他死不瞑目。
……
周皇后崩溃了。
亲眼看到自己的儿子万箭穿心倒在一片血泊中，她心头那根名为希望的弦，“啪”的一声绷断了。
痛苦满满的占据她的心头，只是此刻，她顾不上掉眼泪。
强烈的仇恨冲昏了她的理智，她捏紧手中的匕首，疯了般朝着昭康帝扑了过去。
“陛下！！！”
“皇兄！”
“舅父！”
在场众人大惊失色，只见周皇后的匕首抵在昭康帝的喉管，那锋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寒光。
昭康帝听到周皇后急促的呼吸声，眯起黑眸，沉声道，“皇后，你这是作甚？”
景阳长公主也着急的呵斥道，“皇后，你疯了吗？你赶紧放开皇兄。”
周皇后阴恻恻的笑着，“放开？放开可以啊。我儿子死了，得有人偿命才是！”
她语气激烈地大喊着，“裴延，裴延呢？你们想要皇帝活着，就把裴延叫来！”
此情此景，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广场上的叛军已经被全部诛灭，台阶上都堆满了一层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就连天上的那轮圆月，仿佛也被鲜血染就，泛着诡异的猩红。
在这片死寂中，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下意识看去，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握着长剑拾级而上。
他的衣袍沾染了大片的血污，俊美无俦的脸庞上也染着血，黑眸深邃如墨，周身强大的气势让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在众人的心目中，太子一向是温润如玉、矜贵清朗的翩翩君子，他们何曾见过这样太子——
邪戾阴冷，宛若从地狱中走出的嗜血修罗。
裴延握着剑，走到昭康帝与周皇后面前站定，视线在那把匕首上停留片刻，随后徐徐的对上了周皇后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眸。
他淡淡道，“皇后找孤？孤来了。”
周皇后见他这副淡定自若的模样，心中更恨，咬牙道，“你这个心思歹毒的畜生，我要你给长洲偿命！今日你与你父皇，只能活一个。”
说到这里，她扬起一抹阴毒的笑容来，对昭康帝道，“陛下，你平日是那样的偏爱太子，今日我倒要看看，你心爱的儿子，到底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他自己。”
昭康帝浓眉拧紧，眸中闪过一抹阴鸷，“周氏，朕看你是不想活了。”
周皇后笑道，“周家被你抄了，长洲也死了，逼宫也失败了，你以为我还能活、我还想活么？陛下，黄泉路冷，臣妾怎么也得拉上你和太子作个伴啊。”
她大笑着，手也因着笑声而抖了下，匕首立刻在昭康帝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景阳长公主被周皇后这笑激得浑身发麻，怒斥道，“你小心点，别伤到皇兄！”
“这么一道小伤口算什么？我可怜的长洲，他身上中了那么多箭，你们有谁心疼了吗？”
周皇后神色癫狂，说完，又直直的盯向裴延，“太子，做决定吧。只要你现在自刎，我就放了你父皇。反之，我带着你父皇一起去死！”
裴延薄唇掀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的看向周皇后，“你要与孤谈判？”
周皇后笑容一滞，隐约觉得不对。
裴延道，“孤手中也是有筹码的。”
说罢，他抬了下手。
很快，两个士兵将五花大绑的裴灵碧推上前来。
裴灵碧浑身发抖着，显然吓得不轻，待看到以匕首挟持昭康帝的周皇后时，她更是瞪圆了眼睛，被塞住的嘴里发出呜呜呜的闷声。
一个士兵将裴灵碧嘴里的布取下，裴灵碧立刻大喊道，“母后，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你怎么敢挟持父皇！”
周皇后显然忘了还有个女儿，乍一见到裴灵碧，神色恍惚，随即又哭道，“灵碧，你皇兄他死了。”
裴灵碧一阵大骇，心头却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恐惧，“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不是除夕吗，皇兄怎么会死，母后为何要挟持父皇？
她关在殿里一个月的时间，外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裴延冷眼看着这对母女，稍一抬手，手中的剑便架在了裴灵碧的脖子上。
裴灵碧顿时僵住了，寒毛都竖起。
裴延语气平静道，“皇后，你已经死了个儿子，还想死个女儿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将裴灵碧吓得脸色发白，眼泪滚滚落下，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嘶哑，“母后，救我，我不要死，我不要！”
看着满脸惊惧、涕泗横流的女儿，周皇后一阵心痛。
就算她素日里偏心裴长洲，可女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就在她神色松动的间隙，裴延猛一抬手。
一道暗器“唰”的飞了过去，直直的砸中周皇后的手背。
“铛——”的一声，匕首被打落在地。
李贵伺机而动，带着两个太监赶紧上前控制住周皇后。
不过眨眼功夫，周皇后就被紧紧地压倒在地，头上的凤冠掉落在一旁，精致的明珠串也断了，四散在地砖上。
裴延快步上前，扶着昭康帝坐到一旁，“父皇，让您受惊了。”
昭康帝摸了下脖颈，“无妨，是朕一时不备，才让这疯妇有机可乘。”
被压在地上的周皇后见到这一幕，面容上满是嘲讽，癫狂笑道，“好一副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呵，裴延啊裴延，你可真是蠢，你刚才就该让我杀了他，也算替你母后报了仇了！你以为你父皇是个什么好东西吗，是他害死了你母后，你还救他！哈哈哈哈蠢啊……”
闻言，裴延眸光一凝，昭康帝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周皇后瞧着这父子俩的反应，笑出了泪。
她刚才把匕首架在昭康帝的脖子上，他都始终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样，可现在一提起顾沅，他立刻就变了脸。
可笑，真是可笑。
还不等裴延发问，昭康帝先一步上前，狠狠地掐着了周皇后的脖子，额上青筋暴起，厉声道，“说！什么叫朕害死了沅沅？沅沅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周皇后被掐得脸色涨红，却依旧笑着，美眸中是孤注一掷的怨毒，“裴元彻，顾沅待在你身边，有开心过吗？我才没有害她，是她自己不想活了，我不过是把真相告诉她而已。”
真相？
昭康帝眉宇紧蹙，目光愈发锐利，“你都与她说了些什么。”
周皇后痛苦的笑道，“我告诉她，她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文明晏不是病逝，而是你杀的。我还告诉她，你一直对她与文明晏的孽种耿耿于怀，那孽种突发哮喘而亡，也是你一手安排的！”
她回想十六年前，那个秋雨凄凄的午后，是大皇子第五个忌日——
那一日，顾沅跪在佛堂前诵经。
她流着泪跪在顾沅跟前，忏悔着，“皇后娘娘，臣妾对不起你，只是有一事，臣妾藏在心头多年，实在难以忍受良心的谴责。大皇子他的死，不是意外，其实是、是陛下安排的……陛下他一直厌恶着大皇子的身世，所以特地命令大皇子的贴身宫女，用沾了漆树花粉的帕子捂住了大皇子的口鼻，使得大皇子哮喘发作，窒息而死……
当时臣妾就在花园假山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切，臣妾真是怕极了，跑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那宫女发现了臣妾，便将臣妾押去了陛下面前。陛下命令臣妾不许说，否则便要杀了臣妾……臣妾实在不敢违逆陛下的意思，才瞒了这些年。可这五年来，臣妾经常梦到大皇子惨死的模样，臣妾真的瞒不下去了，呜呜……”
她永远忘不了顾沅听到这番话后的表情。
她瞧着心里痛快极了，险些没忍住笑出来。
那个时候，顾沅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她推波助澜的一番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大皇子忌日的第二天，顾沅就服毒了。
思绪回转，周皇后挑衅的看向昭康帝，“陛下，你也不过是一条可怜虫罢了。你对顾沅再好，始终抵不过文明晏和那孽种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昭康帝的眼角泛着红，眉宇间尽是暴戾之色，手中也加重了力气，“你胡说！”
周皇后被掐得快要喘不过气，脸涨成猪肝红，艰难的将目光转向裴延，磕磕巴巴道，“太子……太子……”
裴延垂下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着白。
他的大皇兄，是孽种？
母后的死，是因为父皇？
一重又一重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他的思绪纷乱如麻。
眼见着昭康帝快要将周皇后掐死，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渠上前一步，按住了昭康帝的手，目光炯炯，“松开，让她说。”
昭康帝一怔，目露寒光，“顾渠，你好大的胆子。”
顾渠继续按着他的手，不苟言笑的脸庞上是与多年前如出一辙的执着，“臣只想弄清楚妹妹到底因何而死！”
四目相对，彼此僵持着。
最后，昭康帝愠怒的松开了手。
周皇后身子一软，直直的瘫倒在地，求生的本能使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等缓过神来，她红着眼睛，朝着昭康帝大骂道，“顾沅就是个贱人，入宫前就跟人私奔，怀了别的男人的种！这样不洁的贱人，偏偏你还将她当做珍宝，捧着她宠着她，为了她宁愿当乌龟王八蛋！我一心一意对你，为你生儿育女，你却弃我如敝履。裴元彻，你就是个瞎子，你不分好歹！”
她骂完，又恶狠狠地看向裴延，嘲道，“你知道你父皇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因为他做梦都想与顾沅有所牵绊，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把顾沅永永远远锁在他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你，他与顾沅共同的骨血，他当然爱你。
可顾沅恨你，像恨你父皇一样恨你，你是她的屈辱，是她的不堪，是她的累赘！她为了她所爱的大皇子，可以毫不犹豫的服毒，抛下你们父子，哈哈哈哈，你们父子一样，都是可怜虫！被顾沅抛弃的可怜虫！”
她的狞笑声张狂又凄厉，字字句句，直直戳中昭康帝内心深处的伤疤。
沅沅宁愿服毒，都要离开他。
他那样爱她，恨不得将江山捧给她，将心挖出来给她，可她却从未爱过他。
眼见周皇后还在骂，昭康帝像头出离愤怒的狮子，焦躁的转了一圈，最后抢过侍卫的剑，失态的怒吼道，“杀你了，朕要杀了你这个疯妇！”
周皇后这会儿反倒无所畏惧，仰着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
在昭康帝砍向周皇后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延上前一步，拦住了昭康帝的剑，“父皇。”
昭康帝怔了怔，看着眼前沉稳冷淡的裴延，愤怒的情绪克制住，“延儿，让朕杀了她。”
裴延伸出修长的手，一点一点的掰开昭康帝捏剑的手指，语气平静，“父皇，她没欠你什么，你没资格杀她。”
昭康帝脸色僵硬。
“但她欠我一条命。”
裴延慢条斯理的拿过他手中的剑，握紧，黑眸深沉，“十六年前她害我落水，从那时，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定要亲自报仇。”
昭康帝瞳孔猛缩，直直的盯着裴延，“当年是她？！延儿，你为何不告诉朕……”
裴延掀唇浅笑，“父皇护得儿臣一时，却护不住每时每刻。”
说罢，他不再看昭康帝，而是缓缓转过身，朝周皇后一步步走去。
看着气势迫人的年轻储君，周皇后心脏一缩，下意识往后退，嘴里喊道，“你该杀的是裴元彻，是他害死了你母亲和你兄长，是他——”
半截话还卡在喉咙里，她的喉咙就被利刃划破。
温热的鲜血不断的涌出，周皇后不甘的睁大了眼睛。
“母后！！！”
目睹了这一场疯狂闹剧的裴灵碧大喊着，热泪滚滚。
周皇后直直的倒下，鲜血将她那袭华丽的正红色凤袍染得愈发鲜亮。
她嘴唇微动——
顾沅，你赢了。
没了周皇后的辱骂声，殿前安静不少。
裴灵碧哭着哭着，发现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她害怕的捂住了嘴。
兄长逼宫死了，母后也死了，舅父一家也倒了，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心慌的四处张望着，想找一个可以请求援救的对象。
昭康帝，裴延，景阳长公主，青禾，谢小公爷……一张张冷漠的脸，看得她的心越来越沉。
裴延丢下手中的剑，眼角余光瞥见她，淡淡吩咐侍卫，“拖下去。”
裴灵碧顿时变了脸，无措的喊道，“不要碰我，不要！父皇，救我，救救我！皇兄和母后的阴谋，我不知道啊，我是无辜的！”
昭康帝此刻只嫌她聒噪。
侍卫很快堵了她的嘴，将她重新拖了下去。
“铛铛铛……”
此时，远处响起子时的钟声，在这尸横遍地的空荡广场上，显得那样悠长又凄凉。
新的一年到了。
见昭康帝颓唐的站着，裴延镇定自若的安排着眼前这烂摊子，该离宫的离宫，该收尸的收尸，该清扫的清扫……
大致安排一番后，他走到昭康帝跟前，弯腰，拱手，语气恭敬，听不出悲欢喜怒，“父皇，夜深了，您回宫歇息吧。”
昭康帝抬起头，那张威严冷肃的脸庞此刻却布满迷茫与慌张，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深眸中再无往日那份锐利。
他艰难的张嘴，似乎要解释。
裴延黑眸微动，只沉声问，“父皇，你对母后做的那些事，都是真的吗？”
昭康帝的眼角一下子红了，不可一世的帝王呈现颓然之色，沉默许久，终是无言。
裴延扯了扯嘴角，眼底最后一缕光也彻底黯淡。
“你是她的屈辱，是她的不堪，是她的累赘！”周氏的话言犹在耳。
原来母后不爱父皇，也不爱他。
他，也是被母后抛弃的那个。
昭康帝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拍裴延的肩膀，裴延生硬又冷淡的避开了。
手僵在空中，格外尴尬。
裴延退至一旁，垂下头，声音疏离又冷漠，“儿臣恭送父皇。”
……
东宫，陶缇踏着薄薄的积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身后是玲珑等宫人着急的呼唤，“太子妃，您慢些，雪天地滑。”
她不听，继续往前跑，满脑子只想着裴延。
她的殿下，她的夫君，还在那火光熊熊的险境中生死未卜。
她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积雪将薄而柔软的睡鞋浸得湿透，她的双腿都冻麻了，只机械性的重复着奔跑的动作。
她跑啊跑，一路还跌了三个跟头，屁股摔得生疼，她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终于，她看到了东宫与皇宫相连的至德门。
陶缇眼睛亮了，一激动，又摔了个跟头。
她痛得眼泪差点飚出来，但想着大过年的掉眼泪不吉利，便紧紧咬住唇，硬憋着。
等撑着身子爬起来，她看到那高大的门后，缓缓走出一道颀长笔挺的身影。
裴延那袭银灰色长袍上沾满鲜血，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一柄长剑，剑上也沾着血。
冷白月光下，他俊美的眉间好似覆了一层凛冽的冰霜，薄唇抿着，下颌线条越发凌厉。
陶缇愣住，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裴延也看到了她。
月光下，雪地里，小小的人儿穿着单薄的衣裳，如瀑青丝披散着，眼眸清澈，像是个误入凡间的精灵。
他眉间的冷冽戾气敛去，将手中的剑一丢，脸上露出笑意，温柔又带着几分病态。
他朝她招手，“阿缇，来孤怀里。”
陶缇睫毛微颤，“……”
裴延见她没动，笑容一僵。
像是害怕她也会抛弃他，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顾不上血污、顾不得形象，这一刻，他只想紧紧抱住她。
裴延弯着腰，冰凉的手指捏着她的后颈，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情绪翻涌的深眸，语气透着几分委屈，“别怕孤，孤会伤心的。”
他清冽的气息拂过陶缇的耳畔，她听出他嗓音中那患得患失的颤抖，一颗心顿时软了。
她抬起两条软绵绵的胳膊，环住了他的腰，轻轻道，“我不怕，我知道殿下不会伤害我的。”
裴延心口一热，低头在她肩窝深吸了口气，“阿缇，答应我，你不会抛下我。”
“嗯，我答应你。”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永远不会抛下我。”他补充着。
“好，永远不会。”
“那你刚才为何不来抱我。”
“……我脚冻麻了。”
“……”
须臾，裴延低低笑出声来。
陶缇，“……”
还不是为了找你！还笑！
不一会儿，裴延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桃花眼中尽是温柔，“走，我们回家。”
天上又下起雪来，洁白的雪花轻轻飘落。
陶缇轻轻揪着他的衣襟，眼眸亮晶晶的，“殿下，新年快乐。”
裴延弯着眉眼，吻了下她的额头，“小姑娘，新年快乐。”

第129章
新年伊始，一车又一车的尸体，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推出皇宫，抛向了乱葬岗。
一同被抛去乱葬岗的，还有周皇后和裴长洲的尸首，用破草席裹着，没有喂狗，只是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倒省了两口棺材。
大年初一的皇宫，愁云笼罩，没有半点新年的喜庆。
傍晚，后宫又传出二公主裴灵碧上吊自尽的消息。
听说小宫女发现的时候，她尸首已经僵硬冰凉，腿蹬得直直的，舌头也吐得老长，很是骇人，把宫女太监们都吓得不轻。
一时间，皇宫众人愈发的谨慎小心，丝毫不敢喧哗笑闹，生怕惹来什么罪过。
这样沉寂压抑的气氛持续到大年初四，春假结束，文武百官重新上朝，朝廷也开始运作。
只是新年的第一个早朝，昭康帝缺席了。
御前总管李贵抱着拂尘，面白无须的脸上也有几分憔悴。他身形站得笔直，先是告知文武百官，陛下感染风寒，身体不适，无法主持早朝。
而后，他又宣读了一封圣旨，大致内容是周皇后与三皇子谋逆逼宫，即日起从玉牒除名，贬为庶人，与皇室再无任何干系。
最后，李贵看向站在金龙殿下首第一位的太子，弯着腰，毕恭毕敬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谕，在他身体恢复之前，朝堂上的一切政务暂由您代他处理。”
裴延像是早猜到一般，俊美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略一颔首，淡声道，“孤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李总管替孤带句话，让父皇好好休养，朝堂之事孤会勤勉以待，绝不辜负父皇重望。”
“是，奴才定会将话带到。”李贵忙不迭应下，又命人往正中央的龙椅旁加了张紫檀嵌牙团云纹宝座。
裴延一步步的走上精致的汉白玉台阶，眼角余光瞥过那把高高在上、金光闪闪的龙椅。
恍惚间，他想到小时候，父皇抱着他坐在龙椅上的场景。
那时，父皇把玉玺给他玩，慈爱又肯定的对他说，“延儿，你是太子，这把位置以后就是你的。”
他当时是怎么答的，如今已经记不清了。
只是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位置注定是他的，其他人没资格觊觎。
裴延眯了眯黑眸，收回思绪，转了个身，施施然坐在了那把另添的云纹宝座上。
他一袭太子礼服，乌黑的发束起，用镶着白玉的金冠固定。腰间系着同色白玉腰带，佩着香囊与玉佩，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年轻的眉眼间是与他这个年龄毫不相符的沉稳与威严。
台下有不少老臣，乍一抬头看到上座之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以为时光穿梭回了二十年前，坐在上首的是年轻的昭康帝。
容貌虽不算完全相似，但父子俩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场，是如出一辙的强大，强大到令人无法忽视。
裴延漫不经心的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睥睨着台下文武百官，沉声道，“诸位爱卿，开始议政吧。”
这份从容不迫的上位者气势，让殿中众人不敢造次，一个个开始奏对，老老实实。
………
东宫，瑶光殿。
宫中接二连三的出了这么多事，陶缇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她倒不是同情周皇后和裴长洲他们，只是这大过年的，死了这么多人，心里总丧丧的，不得劲儿。
这段时日，唯一能令她高兴的事，或许是冬日里奶茶店的生意越发兴盛，就算每天限量数目都提升到了两百杯，照样供不应求，一奶难求。
且说陶缇知道昭康帝病得连早朝都没法去后，面露忧色，蹙眉问着裴延，“殿下，父皇生病，我这个做儿媳的，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
裴延黑眸微动，平静道，“不用去。”
陶缇怔了怔，迟疑道，“不去的话，不太好吧。”
裴延伸手将她拉坐在怀中，粗粝的指腹轻轻揉着她细嫩的掌心，嘴角绷紧，沉声道，“父皇这会儿需要静养。等过段时间他身体恢复了些，我再带你去探望他，嗯？”
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这般说了，陶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下头，“也行。”
裴延没再说话，只从后面环抱着她，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疲惫的闭上眼，歇息着。
自从他停止服用那装病的药后，他的体温也渐渐恢复正常，不再冰冷苍白，而是像正常年轻男人般，炽热如火，格外滚烫。
就比如此刻，他的身子就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将陶缇裹得严严实实，捂得她都有些热。
陶缇知道他忙了一天政务肯定累了，她由着他抱着，眼睛垂下，心中却暗想着——
昭康帝真的是病了吗？
她虽不知道除夕夜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裴延提起昭康帝的态度，明显与从前不同。
那份疏离与冷淡，显而易见。
她有好几次想问裴延，可看到他这几日来都忙碌劳累，到底没忍心问。
她隐约觉得那日发生的事肯定是令人不快的，既然会让裴延难受，那她也不提了。
在这之后，长安城又下了一场雪。
裴延代管政务，愈发的忙碌起来，早出晚归成了常态。
陶缇渐渐也习惯了，反正不管忙到多晚，裴延都会回到瑶光殿安置，搂着她入眠。
这样冷的天气，陶缇的身子也越发的懒怠起来，每日只想躺在榻上烤火、吃东西、睡觉，动都懒得动弹，安安心心的享受着她悠闲的冬眠日。
这一日午后，她吃饱喝足，靠着姜黄色绣葱绿折枝花的大迎枕上，翻着话本消遣时间。
刚看到“狐妖在书生面前露出真面目”的关键桥段，就听殿外传来一道道行礼声。
陶缇微怔，下意识的朝着门边看去，只见裴延绕过那扇七尺山水紫檀木屏风，掀起水晶珠帘走了进来。
陶缇乌黑莹润的眸中迸出一丝诧异，讶声道，“殿下？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裴延自顾自将身上的玄色大氅取下，递给一旁的宫女，大步走到陶缇身旁坐下，黑眸带着温润的笑意，凝视着她，“你忘了今日是上元节？”
上元节。
陶缇眨了眨眼睛，须臾，也反应过来，“哇，这么快就十五了？”
她好像什么都没做，就稀里糊涂的过了一个年？
裴延见她这懵懵懂懂的小模样，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早知道你这个小迷糊把日子忘到脑后了，我就不该赶着一口气将折子批完。赶了一上午，我的手腕都写酸了。”
陶缇也记起裴延之前答应的事，他说过上元节会带她去宫外玩的。
一想到玩，她顿时就精神了。
她立刻将话本子丢在一旁，拉过他的手，嗓音轻轻软软道，“右手酸么，我给你揉揉，揉揉就不酸了……但你得说话算话哦，答应带我出宫玩，就不能食言了……”
裴延垂下眼，看到她粉粉嫩嫩如蜜桃般的脸颊，还有她帮他揉手念念叨叨的模样，只觉得心口一片温热，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温和的弧度。
“不会食言的。”
只要是他答应她的，他永远不会食言。
两人凑在一起亲昵腻歪一阵，便起身收拾着，准备出门。
冬日白昼短，天刚刚擦黑时，一辆华盖翠帷的马车缓缓驶出巍峨的宫门。
马车里，陶缇穿着一件藕荷色实地纱暗纹海棠立领袄，领上镶着万字纹如意攒珠子母扣，下着素白长裙，梳着简约不失端庄的同心髻，两朵镶满宝石的珠花簪在鬓后，整个人显得素净清雅，气质高洁。
裴延与她一般，也穿了件浅色衣袍，款式虽寻常，但架不住他容貌俊美，不用更多华美昂贵的配饰，只这般简单穿搭，就足以显出他的矜贵清冷。
陶缇对他们今日的装扮很满意，站在一起就像穿着情侣装，特别般配。
上一回出宫还是年前去骊山温泉，如今过了一个丧气郁闷的年，总算可以出宫透透气，陶缇难掩眉眼间的兴奋。
“殿下，街上好热闹！”她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眼眸亮起。
只见宽敞的大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市井瓦肆鳞次栉比，出来逛灯会的人们摩肩继踵，手中大都提着一盏花灯，边逛街，边说笑，好一派人间烟火气。
“前面的楼上挂着好大一条凤凰灯，真的好漂亮啊。”陶缇兴致盎然。
这就是古代的元宵节么，热闹程度真是半点不输给现代。
裴延侧眸看她，见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花灯潋滟的光影，他也弯起眼眸，轻声道，“嗯，真好看。”
不知是在夸灯，还是夸人。
马车缓缓地穿行在主街道，最后在东市口停了下来。
东西两市是上元节长安城里最热闹的两处，坊门口就挂满了两排长长的花灯，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泛着浪漫的光。
“到了。”裴延道，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朱红色大氅，给陶缇仔仔细细的披好。
他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的系着扣，温声叮嘱着，“街上人多，待会儿我牵着你，你别跟我走散了。”
陶缇一颗心早已飞到了热闹的街上，漫不经心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走丢了我可以去官府，完全不带怕的。”
裴延黑眸一凝。
旋即，他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小脑袋转了过来，强迫着与他深邃的黑眸对视着。
他薄唇轻启，“你不怕，我怕。”
陶缇一怔。
裴延敛眉，宠溺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又将那顶轻纱帷帽给她戴上，“好了，下车吧。”

第130章
明月银光洒大地，街头巷尾都亮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千盏万盏的灯笼，照的满城亮堂堂的，花团锦簇，灯火摇曳，美不胜收。
东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裴延牢牢地牵着陶缇的手，生怕她跑散了。
陶缇看什么都新鲜，小脑袋左右转着，笑容就没停过——
“哇，这些花灯好漂亮，夫君，我们买一盏吧！”
“好，买。”
然后，陶缇手中就多了一盏精巧的月兔灯。
“夫君，那边有猜灯谜的，走，我们过去看看！”
“好，去看。”
然后，陶缇手中多了两盏新的花灯、一个昆仑奴的面具、还有两个香囊、一个精巧的玉吊坠，这些都是猜灯谜的摊子上赢的。
灯谜摊主都快哭了，双手合十朝着裴延拜了拜，“这位郎君，您聪慧过人，我这小摊子不够您发挥的，您带着尊夫人去别处逛逛吧。”
见状，陶缇也忍不住笑了，扯了扯裴延的袍袖，轻声道，“夫君，我们去别处逛吧。”
裴延收起猜灯谜的兴致，略一颔首，“好。”
两人继续往前逛，看完一场皮影戏和舞狮表演，正好遇到个糖葫芦摊子。
眼见裴延真的要买下一整扎的糖葫芦，陶缇忽然想起她之前做的那个梦，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腮帮子，“夫君，别买一扎了，太多了，吃不完。”
裴延一顿，垂下眸，看向目光飘浮的小姑娘，浓眉微挑，“那你要买几根？”
陶缇道，“唔，两根吧，你一根我一根。”
裴延眸中泛着戏谑，“你只吃一根够吗？”
陶缇迟疑，“……好像是不太够，那就买三、四根？”
见她一脸纠结，想吃又强行控制的样子，裴延低笑出声。
最后，他还是将一整扎糖葫芦都买了下来，反正大冬天的糖葫芦也不容易坏，陶缇吃不完，带回去分给宫女太监们吃，也不会浪费。
慢悠悠的逛了一条街，陶缇走的有些腿酸，肚子也咕咕叫了起来。
裴延拉着她的手，上了沿街的酒楼，寻了个雅间。
雅间临街，雕花木窗开着一半，从高处往街上看，是一种别样的热闹繁华。
陶缇拿着菜单点了一桌子的菜，有三鲜笋炒鹌子、酒醋蹄酥片生豆腐、酒炊淮白鱼、金丝肚羹、香焖烤鸡、豆腐丸子汤，还有两大碗香喷喷的萱草面。
店小二见她点了这么许多，是个阔绰的大主顾，态度越发热情起来，“本店还有上好的新丰美酒、西洲葡萄酒、绍兴女儿红，自家酿的梅花酒也是极香醇甘冽的，两位客官来点尝尝？”
陶缇听到“梅花酿”，眼眸微亮，她尝过不少花酿的酒，诸如桃花酿、桂花酿、杏花酿……这梅花酿倒还没尝过。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黑眸看向裴延，娇娇软软的唤了声，“夫君。”
尾音带着几分软绵绵的撒娇意味。
裴延看了她一眼，似有些无奈，对店小二道，“送一瓶梅花酒上来吧。”
店小二笑眯眯应下，拿着菜单弯腰出去了。
玲珑与付喜瑞守在门口，很是体贴的将雅间的门合上。
没了旁人，裴延点了点陶缇的鼻尖，“你啊，酒量那么差，还偏偏贪杯。”
陶缇心说还不是换了具凡人的身体，这要是在她本体，喝再多她都不会醉。
她抓住他的手指，笑眸弯弯，“反正有你陪在我身边，喝醉了也没关系嘛。”
她倒是对他放心。
裴延黑眸眯起，长臂一伸，大掌握住了陶缇的后颈，将她往他这边带。
一时间，两人的距离拉近。若不是一个桌角隔在两人之间，陶缇怕是会直接栽到他胸膛上。
裴延垂下头，薄唇扬起一抹浅笑，“喝醉了也没关系么？”
他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的拂过她的肌肤，陶缇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还不等她回应，只听裴延嗓音低哑道，“喝醉的阿缇比平日里更热情，我也是很喜欢的。”
陶缇两只白嫩的耳朵唰的一下通红。
啊，这个人怎么一言不合就……撩人！
她咬了咬唇，小手锤了一下他的胸口，羞恼道，“你别乱说。”
裴延见她小脸绯红，眸中笑意更深。
他也没继续逗她，毕竟这会儿还没吃饭，且还在外头，要是逗得狠了，反倒把自己的邪火勾了出来，那就难收场了。
不多时，店小二就将酒菜端了上来。
各种喷香的菜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陶缇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
裴延倒是不急，自顾自拿起那梅花酒，倒了两杯。
修长的手指，推了一杯到陶缇跟前。
陶缇看着他特地倒的酒，才降温的脸颊又烫了起来。
如果他没说那暧昧的话，她肯定就直接喝了。可他那样说了，她再看这个酒，就忍不住往“酒后乱性”那个方面去想。
就很羞耻！
裴延却像是忘了刚才的事，云淡风轻的品尝起美酒来，嘴角挑起，赞道，“梅香清雅，甘冽清甜，入喉柔滑，的确不错。”
见他喝得津津有味，陶缇咽了下口水。
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抵不住梅花酒的诱惑，也端起酒杯尝了起来。
这一喝，果然梅香四溢，仿佛一树雪白的梅花凝聚成这一滴滴香浓的酒液，舌尖是淡淡的香甜，半点不辣嗓子，很适合女孩子喝。
“好喝。”她道。
裴延笑了笑，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皓月当空，喝酒吃菜，气氛正融洽。忽然，天边响起一阵“轰轰轰”的响声。
陶缇微怔，抬眼看去，只见一朵朵绚烂璀璨的烟花在漆黑的天幕之间炸开，流光飞转，星星点点，如雨如雾，美不胜收。
“哇，有焰火！”
她这会儿也吃了八分饱，索性撂下筷子，趴到窗户边上看焰火。
光影交错间，她的侧颜仿佛泛着柔和的光芒，温柔又美好。
裴延也放下碗筷，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拥住她的肩膀。
他的怀抱温暖又结实，陶缇亲昵的往他怀中靠。
酒楼上，两人依偎着一起看焰火。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河边，青禾与许光霁一起放着许愿河灯。
再过三日，景阳长公主一家便要回陇西。
一想到要大半年见不到对方，俩人心头百般不舍，彼此有说不完的话。
相比于他们的你侬我侬，站在桥边的许闻蝉和谢小公爷就有些尴尬了——
许闻蝉：为了让哥哥嫂嫂能名正言顺的同游上元节，她真是付出太多！
眼角余光瞥见身旁丰神俊朗的年轻男人，她强压住心中的紧张无措，垂着脑袋。
两人像是两根木头，干巴巴的尬聊着。
谢小公爷，“长安的上元节真热闹。”
许闻蝉，“嗯。”
谢小公爷，“你要不要也去放河灯？听说上元节放河灯许愿，很灵的。”
许闻蝉，“我的愿望是新年暴富。与其放河灯，倒不如求阿缇多推出些新品。”
谢小公爷，“……”
沉默，沉默是今晚长安城内某个不知名的小桥。
片刻后，谢小公爷又找了话题，“你看，这焰火可真精彩。”
许闻蝉抬起头看，五彩斑斓，的确很美。
在她仰头看焰火时，谢小公爷突然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个子很高，正好遮住她欣赏焰火的视线。
许闻蝉呆住，须臾，实诚道，“……你挡着我了。”
谢小公爷默了一瞬，并没挪开，只盯着她，“阿蝉，再过三日，我就要离开长安了。”
“这我知道啊。”不然她七哥这几日在家长吁短叹、望月伤神个什么劲儿。
谢小公爷道，“也许我这次回了陇西，就不会再回长安了……”
许闻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问道，“明年青禾嫁过来，你不送嫁么？”
谢小公爷道，“如果我父亲亲自送嫁，那我便要留在陇西坐镇。”
许闻蝉眸光微闪，勉强扯出个笑容来，“这样啊，那……也挺好的。国公爷亲自送嫁，说明他对这门婚事很重视，到时候他来长安，我父亲还能请他喝酒……”
“你明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谢小公爷蹙起眉，打断她。
许闻蝉一噎。
谢小公爷上前一步，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阿蝉，我的心意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你呢？难道你真的对我没有半分好感？”
“我……”许闻蝉悄悄捏紧拳头，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不会琴棋书画诗酒茶，也没有肤白貌美大长腿，在长安城中唯一能与众贵女比较的，就只剩下家世。
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心悦自己？觉得他是不是眼瞎了，亦或是他只是拿自己开涮。
思绪纷乱间，她想起阿缇之前的鼓励和开导，深吸了口气。不管怎样，她今日问个明白便是——
“小公爷，你为何喜欢我呢？”
谢小公爷一阵怔忪，回过神来，认真蹙眉道，“喜欢便是喜欢，还要有原因吗？”
“那是自然。长安城里那么多出色的贵女，一个个雪肤花貌身段窈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出口成章，与她们相比，我简直不够看的……只要没瞎，都会选她们吧？”
许闻蝉也不想把自己贬的那么糟，但她觉得人贵在自知之明，她总是要认清现实的。
谢小公爷听到她的话，沉吟片刻，轻声道，“我觉得你很好啊。”
许闻蝉嘴角一抽，“嗯？”
好的，是个瞎子，鉴定完毕。
谢小公爷此时也明白了许闻蝉心中的担忧，原来她的逃避，并不是对他的厌恶，而是她自己在自卑。
意识到她并不讨厌自己，他松了口气，旋即，无比诚恳道，“我问你，之前裴长洲向你求婚时，你为何不愿？”
许闻蝉，“……？”
话题怎么就跳到这了？
“他不够高大英俊吗？他不通诗书礼乐骑射吗？他身份不够显赫吗？”
这一连三问，把许闻蝉问蒙了。
谢小公爷目光灼灼盯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她咽了下口水，“虽然他那些条件都不错，可他那人心术不正，求娶我也不是出于爱慕，而是贪图我父兄的势力。”
“你看重的是人品与真心，我看重的也是这些。”
谢小公爷平静道，“你天性善良，待人赤诚，有情有义。你虽不会琴棋书画，但你擅骑射，还会经商。至于你耿耿于怀的外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疑惑道，“你为何要耿耿于怀，我觉得你很可爱啊。哪条律法规定白嫩纤细才叫美？”
他觉得许闻蝉的眼睛大而明亮，看人的时候清澈又热情；
还有她笑得时候，露出洁白的贝齿，颊边酒窝深深，那笑容像是明媚的阳光，直直的照进人的心里去，暖洋洋的。
这才叫笑啊。不像那些笑不露齿的贵女，笑起来得拿帕子和团扇遮着，还不能笑出声，没意思极了。
听完谢小公爷的话，许闻蝉语塞了。
她平日里多话痨一人，这时只觉得辩不过他，眼睛直直的，灵魂出窍般。
谢小公爷道，“别再避着我，好么？”
许闻蝉揪着衣摆，小声嘀咕，“你这都要回陇西了，我也不用避了。”
谢小公爷愣怔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她这意思是答应给他机会了？
心头一阵喜悦，他浅笑道，“我回陇西了，咱们也能书信往来。”
许闻蝉见他没有开口闭口就订婚约，而是给彼此慢慢了解的时间，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张氏和离之事后，她对婚嫁之事看得越发谨慎。
若是为了嫁人而嫁，稀里糊涂所嫁非人，倒不如一开始就不嫁，当个坐拥良田广宅的小富婆不爽吗？
她抬头，对上谢小公爷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好，那就写信。”
银白月光下，两人在桥边驻足，仰首望向天际那如梦如星般的焰火，眉眼间皆噙着淡淡的笑意。
………
上元节这日，长安城是不宵禁的，是以百姓们可以热闹到天亮。
但陶缇和裴延还是得回宫歇息的，毕竟明早裴延还要上朝。
陶缇是被裴延抱上马车的，那梅花酒喝着甜滋滋，后劲儿却大，她喝完小半瓶，直接就醉倒了。
她窝在裴延的怀中，水灵灵的眼眸半睁，嘴里咕哝着，“这马车怎么跟开船似的，摇摇晃晃的……”
裴延从后面抱着她，低声道，“不是马车晃，是你喝醉了。”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喝醉，我可是千杯不醉。”
她笑呵呵的说完大话，下一秒就扶着脑袋，蹙着眉道，“我头好晕。”
裴延无奈，将她的身子放平，让她躺在他怀中，手指轻轻抚上她的太阳穴，“嘴馋的是你，嘴硬的也是你。”
他这般帮她按摩脑袋，她舒坦不少，像是猫咪般眯起眼眸。
可脑袋舒服了，酒气上来，她又觉得身上热了，伸手就去扯自己的衣衫。
陶缇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立领袄，领上的如意攒珠子母扣一颗颗的扣得严实，并不好解。
她乱扯了几下，解不开，小脾气上来了，一把抓住裴延的手就往自己衣领上放，“夫君，帮帮我，我热。”
感受到手下的柔软，裴延眸色一暗。
偏生怀中的人还不安分，绵软清香的身子扭来扭去，柔嫩的脸颊带着醉酒的酡红，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眸，委委屈屈的，直喊热。
这无辜又妖冶的模样，勾得他邪火乱窜。
他耐着性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立领袄的扣子，大掌探入衣襟。另一只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薄唇沿着她的眉眼一路吻到耳根。
吻如藤蔓，彼此纠缠着。
他呼吸越发粗重。
好不容易结束这个吻，陶缇觉得她快要窒息了，泪光盈盈的声讨着男人，“你欺负我。”
裴延垂下深眸，她凌乱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白生生的，他喉结上下滚了滚。
放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气，他清隽俊美的脸庞上扬起一抹懒散放肆的笑，咬着她红肿的嘴唇，哑声道，“孤就是要欺负你。”
狠狠地欺负，把她欺负到哭泣求饶。
马车外赶车的小太监年纪尚小，听到里头传来的动静，心里奇道：难道太子妃这样的贵女喝醉酒，也会发酒疯？这又是啼哭又是砸东西的，动静还真不小。不过殿下那样温和好脾气，定然会好好安慰太子妃的吧。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回到了瑶光殿。
小太监壮着胆子朝里头通禀了一句，“殿下、太子妃，已经到瑶光殿了。”
马车里没动静，也没见人下来。
小太监奇怪，却又不敢催着主子，杵在雪地里犯难。
付喜瑞和玲珑走了过来，那赶车的小太监见他们来了，见到救星般迎上前去，“付公公，玲珑姐姐。”
付喜瑞看了眼依旧紧闭的马车门，压低声音问小太监，“殿下和太子妃怎的还没下车？”
小太监摇头，“小的已经通报过一声了。呃，或许太子还在安慰太子妃，太子妃醉得厉害，都哭了一路了。”
哭了一路？
玲珑眉心一跳，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付喜瑞看玲珑的反应，也猜了出来，心里嘀咕着：殿下平日里瞧着冷静自持，不曾想也是个重欲的。
三人站在马车外静候着。
倒也没等多久，马车门开了。
也不待他们上前去扶，太子抱着太子妃就从马车走了出来。
太子妃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太子稳稳抱着她，一言不发的往瑶光殿里去。
玲珑与付喜瑞面面相觑，看了看太子的背影，又看向一片狼藉的车厢——
香炉和桌几都倒了，座位上还落着一枚珠花，地上散着个柔软的靠枕，还有只浅白色的绣花罗袜。
这一切，足见一路上的战况有多激烈。
深夜，天上又飘起雪花来。
香气弥漫的幔帐里，裴延眉眼间是慵懒的餍足。
倏然，他抬手，抚上陶缇柔软又平坦的腹，嗓音沉哑，淡淡道，“看来是我还不够努力。”
肚子依旧平平的。
陶缇累极了，听他这话，以为他还要来第三回 ，修长的腿微微蜷缩。
裴延吻着她的脸颊，温声安抚，“乖，今日不再弄了。”
不着急，反正他们来日方长。
………
上元节过去了，意味着春节也结束了。
上元节后的第二个早朝，久病的昭康帝总算上朝了。
不过，他上朝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文武百官宣布一个重磅消息——
“朕决计将皇位传给太子裴延，自今以后军国事务，无论大小悉数由新君处决。朕退位称太上皇，将于兴庆宫颐养天年，不再过问政务。”
此消息一出，朝堂上下一片哗然。
就连裴延本人，看着龙椅上坐着的昭康帝，眸光也变得复杂起来。

第131章
昭康帝传位于太子的消息，没多久就长腿似的传遍六宫。
陶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许闻蝉、青禾、五皇子六公主围着一张圆桌吃火锅。
传信的小太监喜气洋洋的报着喜，陶缇却是惊得筷子一抖，刚烫好的肥牛卷又掉回了红亮亮的辣锅里，让眼疾手快的五皇子捡了个漏。
“你确定你没听错？陛下真的传位给太子了？”
“回太子妃，宫里各处都传遍了，奴才有个在金龙殿当差的同乡，他可是亲耳听到的，这样大的事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的。”小太监恭敬道。
陶缇还是满满的惊讶，一时无法平静。
倒是许闻蝉先反应过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宝贝似的盯着陶缇，“太子登基当皇帝了，那阿缇你不就是皇后了？哇！皇后是我闺中密友，这也太有面了吧！”
青禾抿唇轻笑，“表嫂是太子妃，本来就是皇后后备役嘛。”
许闻蝉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这不是陛下还年富力强的嘛，我原先以为太子起码也得十年后再登基，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陶缇抿着唇，表情严肃，心里也纳闷着：昭康帝还不到五十岁，身体也康健，这个状态再当个十几二十年的皇帝也没问题。可他怎么就退位了呢？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她心头的震惊远大于喜悦，隐隐约约还有些不安。
圆桌上的麻辣火锅还在沸腾翻滚着，红艳艳的花椒和海椒在浓郁鲜香的汤汁中起起伏伏。
桌上几人与陶缇道了喜，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有夹小酥肉的、夹牛肉丸的、夹金针菇和腐竹的，还有鸭肠、牛肉、羊肉片……
太子马上要即位了，他们心里由衷的高兴。但高兴归高兴，火锅还是得赶紧吃，不然毛肚烫久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
勤政殿内，格外的安静，连倒茶水的声响都显得过分响亮。
等茶水沏好后，昭康帝将一干宫人都屏退，宫人们都暗自松了口气，赶忙退下。
鎏金异兽纹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青烟袅袅，散发出令人心静的淡香。
昭康帝神色恹恹的靠在弹墨大迎枕上，不过半月的时间，他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鬓角原先只有依稀几根白发，如今却是白了一片。还有他端正眉宇间的那股凌厉的锐气，也消散了大半，眉心皱成一个川字，像是被抽去精气神般，浑身散发着颓废的暮气。
裴延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斟酌片刻，开口问道，“父皇，您为何突然下退位诏书？”
昭康帝伸手揉了揉眉心，须臾，抬起深邃的黑眸，幽幽的盯着面前的裴延，叹了一声，“朕老了。”
“父皇正值壮年，并不……”
“人老了，心累了，皇帝这位置也坐烦了。”昭康帝直接打断他。
裴延眉头拧起，抿了抿薄唇。
昭康帝往迎枕上靠了靠，半阖着眼睛，语调懒散，慢吞吞道，“人人都觉得当皇帝好，为了这个皇位争得头破血流，无所不用其极。朕年轻时，也爱慕权势，觉得只要坐在那把龙椅上，掌握了天底下的一切，无所不能，无所不可……呵，现在呢？”
他疲惫的叹道，“说到底，还是老了。”
人老了，就爱回想从前的事，也更怀念那些平凡又温馨的美好。
除夕那晚后，他想了许多许多。
他每日从柔软华美的床上醒来，有一帮宫人跟在身后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
美人、财富、权势，他应有尽有。
可夜里入睡时，看着这金碧辉煌却又空空荡荡的宫殿，他的心里也空得厉害，像是冬日的冷风都灌进了心口，凛冽又苦涩。
无边的孤寂像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一点一点的侵蚀他，快要把他给逼疯。
昭康帝闭了闭眼睛，敛去眸中的悲怆与脆弱，再次睁眼，和蔼的对裴延道，“延儿，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朕信你。”
除夕那晚裴长洲逼宫，昭康帝也不是全然不知。可不等他放下命令，他便收到消息，东宫也有所动作。
那时他也猜到几分，这或许是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中局。
他知道，但他不想拦。
两个儿子非得选一个的话，他毫无疑问会选太子。
何况，他也想见识一下太子的手段和心性。
事实证明，太子的确没让他失望。
够狠，够利落。
既然太子已经如此出色，自己也能放心将江山交给他。
彼此沉默了许久，裴延一言不发的喝完半盏茶，将青釉瓷杯放下，准备告退。
昭康帝点了点头，“去吧，登基琐事一堆，够你忙活的。”
可等裴延起身，他又忍不住叫住他，“延儿。”
裴延脚步一顿，缓缓垂下眼，沉声道，“父皇还有何事吩咐？”
昭康帝眉眼间衔上一抹浓浓的郁色，迟疑许久，艰难的开口道，“朕没有指使任何人伤害大皇子。”
裴延黑眸微动，嘴角绷紧。
昭康帝道，“周氏疯妇说那些话，是刻意挑拨我们父子间的关系……”
裴延淡淡道，“儿臣知道。”
他垂在腿边的手却是一点点的攥紧，静默半晌，终是压不住心头疑惑，锐利的视线直直看向昭康帝，“皇兄他，真的不是父皇的孩子？”
昭康帝眸光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冷硬几分，“不是。”
他丝毫不掩饰他对那个孩子的冷漠。
他从不是什么心胸开阔的善类，之所以能容纳那孩子，不过是因为那孩子有一半的骨血是沅沅的。
“待他如亲子，朕是不可能做到。朕原想着等他长大成人后，便分到外地当个闲散王爷，眼不见为净。”
顿了顿，昭康帝郑重道，“朕虽厌恶他的存在，但却从未想过去害他。不曾想周氏那疯妇，竟跑到你母后面前挑拨离间……”
一想到沅沅是被周氏这话蒙蔽而服毒，昭康帝额上青筋突突直跳，怒不可遏。
他痛恨周氏的蛇蝎心肠，也伤心于顾沅对他的不信任。但凡顾沅能亲自问一问他，也不至于……
见昭康帝悔恨不已的神色，裴延重新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续了一杯茶水，“父皇，请恕儿臣无礼，但儿臣想知道您与母后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是极其坚定的。
昭康帝心里对裴延有愧，沉思一阵儿，抬起头，缓缓道，“你去博古柜前，按一下第三排顺数第四个的雕花图案，将里头那副画取出来。”
裴延诧异的看了昭康帝一眼，也没多说，起身往檀木桌案后的博古柜走去。
雕花图案明面瞧着寻常，但稍用力气往下按，很快一个又深又长的抽屉“啪嗒”一声打开。
里头果然有一副画卷，保存的极好。
裴延拿着画折返，递到昭康帝跟前。
昭康帝小心翼翼接过画卷，徐徐展开，是一副凭栏美人图。
“延儿，这是你母后的模样，你可还记得。”
“……”裴延心道，不记得。
母后离世时，他还不到五岁。没多久，便落了水，大病了一场，高烧好几日，险些没挺过来。
那场高烧过后，母后的模样就变得模糊起来。
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每每回想起母后，记忆里只有一个不真切的影子，至于容貌什么的，他早已记不清了。
昭康帝目露痴迷的盯着那画中美人，轻声道，“这是朕初见你母后的场景。那时，朕还是太子，在春日宴上见到你母后……”
他早就听过顾家小娘子有长安第一美人的称号，却没多大兴趣。
毕竟，他对女色并不热衷——
当然，在见到顾沅之后，他才知他不是不热衷于女色，而是没有遇到她。
在见到顾沅的第一眼，他就心动了。
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他只知道，在见到顾沅的第一眼，他就挪不动道了。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明明慌得不行，却强装镇定的朝他行礼，“臣女拜见太子殿下，殿下万福。”
她的声音极悦耳，温温柔柔的，像是春日里飘扬的柳絮，轻轻落在他的心间。
春日宴后，他再一次见到她，是在端午。
渭河畔的龙舟赛激烈又热闹，她盈盈站在楼阁上，朝着他这边的方向，笑意温柔——
那一刻，他的心鼓噪得厉害：她在朝他笑！
不过很快，他躁动的心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顾沅并不是朝他笑，而是朝他身后不远处的文明晏笑。
文明晏，太医院院首的嫡长子，与顾沅是青梅竹马的情分。
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起了两个念头：
第一，杀了文明晏。
第二，将顾沅抢回来，锁进东宫，从此只让她对他一人笑。
不过在他行动之前，他被派到江南巡盐。
为期三月，再次回到长安，已是中秋。
他听闻顾沅与文明晏订了婚——
那晚他喝了个烂醉，愤怒又不甘，半夜去翻了顾家的墙。
骤然的出现，吓得顾沅小脸发白。
他捂着她的唇，红着眼睛，凶狠说道，“沅沅，不准嫁给他，你只能是我的。”
三日后，顾沅跟文明晏私奔了。
听到暗卫传来这消息，他险些气死。太傅的课上到一半，他就不管不顾的跑出去，带人去追。
他咬牙发誓，就算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把他们抓回来……
他承认他个极其卑劣的混蛋。
他以顾家和文明晏的性命为要挟，顾沅最终嫁入了东宫，成为他的太子妃。
第二年，父皇病逝，他成了皇帝，她成了他的皇后，生下了“早产”的大皇子。
他的确拥有了她，可却没有拥有她的笑容。
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眼中的光也一点点消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她最后一次笑，是服毒后，倒在他的怀中。
晶莹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边流泪边笑，笑得轻松，带着如释重负的解脱。
是了，如释重负。
他与延儿，都是她的累赘。
回忆戛然而止，昭康帝回过神来，眼角已是一片温热的湿润。
他面容黯淡，失神呢喃道，“是朕错了，朕错了……”
裴延垂下眼眸，眸间墨色翻涌。
曾几何时，他也如父皇一般，起过这样卑劣的心思，想要将阿缇关起来，再不让她见任何人。
手指轻轻抚上手腕那条红绳，他暗自庆幸着，幸好自己控制住恶念，否则……
他不敢想象失去阿缇的场景，一想，心口就如钝刀子割肉般，生疼生疼。
从勤政殿出来，天色已经转暗。
裴延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须臾，沉声叮嘱李贵，“父皇这会儿心情不好，李总管仔细伺候着。”
“殿下放心，奴才会好生照看陛下的。”李贵应下，恭送裴延离开。
待轿辇行至瑶光殿，天全黑了。
殿门口两盏宫灯亮着，裴延下了轿辇，刚走到门口，正好撞见往外走的陶缇。
陶缇裹着一条雪白的狐氅，她身形娇小，毛茸茸的帽子一戴，显得一张巴掌脸越发小巧，脸颊有些红扑扑的，像个雪团子般。
“殿下你回来了，我正准备去找你呢。”
从中午听到昭康帝传位的消息，她这颗心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恨不得立刻跑到裴延面前仔细问问这事。
左等右等，等到大晚上都不见裴延回来，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裴延一眼就读懂她的心思，一把握住的她的小手，揣进他温暖的袖口，淡淡道，“别着急，咱们回殿慢慢说。”
见他一进门就替自己捂手，陶缇心头暖暖的。她眨着明亮的眼眸，“嗯，先进去。”
两人一起往殿内走，陶缇顺便吩咐玲珑准备一个鸳鸯锅，正好当晚膳。
不多时，鸳鸯锅端上桌几，清汤是鲜香美味的菌菇底料，另一边不是麻辣锅，而是熬得香浓酸甜的番茄锅。
“我中午吃过了麻辣火锅，寻思着晚上再吃容易上火，就用番茄锅代替了。”
陶缇涮着新鲜的白菜叶子，说道，“我熬得牛油底料味道可香了，不过大晚上的吃太辣太油的，对肠胃不好。唔，我明日再做给你吃，保管你也会爱上那滋味。”
裴延说了声好，轻笑道，“清汤锅和番茄锅也很好，我都喜欢。”
隔着氤氲朦胧的烟气，陶缇迫不及待问道，“殿下，陛下真的传位给你了吗？他怎么突然就传位了？”
裴延也不瞒她，一五一十的答了。
这时，陶缇才切切实实的意识到，她的夫君真的快当皇帝，而她，也快要成为皇后了。
夜深人静，两人沐浴更衣后，一起躺在床上。
裴延依旧想着昭康帝与顾皇后的恩怨纠缠，迟迟未入睡。
陶缇吃番茄锅吃撑到了，这会儿也没睡，她感受到裴延似有心事，小脑袋往他怀中蹭了蹭，柔柔问道，“殿下，你怎么了？”
裴延拥着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雅好闻的香味，心神稍定，缓缓开口道，“今日父皇与我说了许多母后的事。”
陶缇一愣，心头涌上满满的好奇，“唔，可以与我说说么？”
裴延将她的小脑袋按在怀中，纤长的睫毛垂下，半阖着眼睛，低低的嗯了一下。
他的语气低缓，嗓音沉金冷玉般，将多年前的那段过往娓娓道来……
陶缇越听越精神，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先皇后也太惨了吧。
这强取豪夺又虐心虐身的画风，活脱脱一古早虐文剧本呀。
陶缇虽与昭康帝接触的不多，但仔细想想，昭康帝这种人，的确也能干出这事。
忽然，她手脚并用的抱住了裴延。
裴延身子一僵，垂眸看向紧紧扒拉着自己的小姑娘，“阿缇？”
陶缇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软软道，“还好你没变成那样……”
裴延哑然失笑。
是啊，他也无比庆幸。
陶缇倏然又想起除夕夜里，裴延抱着她，请求她别抛弃他的事。
难道也是因着顾皇后与昭康帝的恩怨？
是啊，若顾皇后真是昭康帝强逼入宫中，那么裴延的诞生对顾皇后来说……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裴延又做错了什么呢？
多年前，他不过是个稚嫩的孩童，本能的渴望着母亲的爱，可母亲却早早的撇下了他，将他一个人留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累赘。
可抛弃的。
一个不被母亲所期待，甚至是厌恶的孩子。
裴延知道这些时，一定很难过吧。
想到这里，陶缇鼻子有些泛酸，一颗心也软成一汪水。
她仰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第132章
正月二十八，诸事大吉。
这一日，太子裴延在金龙殿即位为帝，改年号为永宁，“昭康二十四年”变为“永宁元年”。
前朝裴延忙忙碌碌，后宫的陶缇也没闲着。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大封后宫，虽说东宫目前就她这么一个正妃，但该有的仪式搞起来还是很繁琐。
除此之外，她还忙着搬家，从东宫瑶光殿搬去了离紫宸宫很近的未央宫。
裴延特地命人将未央宫装潢了一遍，上上下下焕然一新，就连正殿门前挂的匾额，也是他亲笔御书，“未央宫”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相比于陶缇从前住的瑶光殿，未央宫极大极宽敞，上承重檐庑殿顶，下坐五层汉白玉台阶，檐廊上是描金画龙凤的彩画，屋内更是金碧辉煌。寝屋三面还刷了椒墙，殿内的珠帘都是一颗颗浑圆光亮的南海明珠，入门两侧隔摆着高达五尺的红珊瑚盆景，更别说其他珍贵难得的摆件、字画、花草、桌椅等，一应都是极其华美精致的好东西。
“阿缇，墙上挂的这幅图，是名家吴闵的《荷花鹭鸶图》吗！这可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宝贝啊。”
“哇，这座锦绣牡丹图的缂丝檀木围屏，也绣的太好看了吧，怪道人人都说，一寸缂丝一寸金，真是绝了。”
“欸，这边，这面墙上贴的是金箔花？！我的天爷呐，金闪闪的可真漂亮，等我以后发大财，我也这样干。”
许闻蝉滴溜溜的打量着华丽的未央宫，惊叹声就没停过。
看完一圈，她笑眯眯的对陶缇道，“阿缇，陛下待你可真是恩宠！这是把整个国库的宝贝都搬到你这里了吧？”
陶缇懒洋洋的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桂圆银耳汤，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这宫殿虽然宽敞华丽，但这几日搬家可折腾死我了。明儿个我还得叫人新砌个面包窑。还有我瑶光殿后面种的那些果树，唉，本来今年夏天就能吃到桃子的……”
“那有何难，你再找些树种来栽嘛。至于果子，你现在都是皇后娘娘了诶，还怕没有果子吃。”
许闻蝉在一旁坐下，捻了块奶油松瓤卷酥吃，“话说回来，再过几日便是封后大殿了，你紧张不？”
“紧张算不上，就是想到又是册封又是祭祖的，觉得累。”
许闻蝉笑，“怎么感觉你最近越来越懒了。”
“大概我的身体还在冬眠，等到开春就好了吧。”陶缇轻声道，又与许闻蝉开起玩笑，“倒是你的下巴好像尖了些，难道是相思使人瘦？”
许闻蝉脸颊一下子红了起来，羞赧的咕哝着，“什么相思不相思的。”
陶缇道，“算起来长公主一家也走了快三天了，不知道这会儿他们走到哪了。”
景阳长公主一家本是打算正月十八就走的，但出了昭康帝让位这事，他们便又多留了几日，直到登基典礼结束，才离开长安。
“应该已经出长安地界了。”许闻蝉应了声，生怕陶缇再调侃她，忙将话题转移到开分店的事上。
张氏在洛阳的分店开得很是不错，所以她们决定再往别的州府开，拓展商业版图。
一提到赚钱，两人都挺来劲。
就这般一直聊到傍晚，天光转暗，两人都跟打鸡血一般，信心满满。
临走时，许闻蝉问道，“你封后大典这么重要的事，张姨应该会从洛阳赶回来吧？”
想到张氏前两天的来信，陶缇颔首，轻笑道，“嗯，再过两天就到了。”
……
封后大典定在二月初六，张氏早两天赶到了长安，一同来的还有许久没见的卢氏。
俩人一到未央宫，很是恭敬的朝陶缇行礼，嘴里喊着皇后娘娘金安万福。
陶缇赶紧将俩人扶起，高兴道，“母亲，卢姨，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算来也有段时日没见到张氏，这一回见到她，面色红润，眉目舒展自在，再不见从前那古板沉闷之色，可见及时离开狗男人是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至于卢氏，大半年没见，还是那般温婉慈爱的气质。
见着陶缇，她眯起笑眸打量着，夸道，“半年没见，皇后娘娘姿容更盛，这周身的气度也不同往日了。”
这些天太多人夸陶缇了，无论是真心还是阿谀奉承的，天天被人夸，搞得她也有些飘飘然的。
寒暄一番后，陶缇让厨房准备了羊肉锅子，仨人围炉边吃边聊。
热气腾腾的铜锅氤氲着白色的雾气，羊肉的鲜美香味充满着膳厅，一侧的小桌上摆着各色调料，诸如花生碎、麻酱、剁辣椒、芫荽、葱末、蒜末、油盐酱醋等……
“冬日里吃羊肉火锅最好了，暖身又滋补。”陶缇捞了个金黄色蛋饺到碗中，羊汤鲜美，蛋饺在里头煮过，外皮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外酥软，里头的荸荠芹菜肉馅口感丰富，咸香多汁，肉馅里的汤汁暖暖的流在舌尖，鲜美的恨不得将舌头咬掉。
“这羊肉好，半点不膻，还格外鲜嫩。”
“里头的炖萝卜也不错，又面又甜。”
张氏和卢氏也没开始那么拘谨，端着碗大快朵颐起来。
用过一顿羊肉，三人神色餍足的坐在暖榻上喝茶闲聊。
卢氏捧着茶杯，看着此情此景，忽然有些晃神，淡淡道，“刚才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张氏微愣，眉眼间的笑意凝结，须臾，扯唇轻笑，“是啊。”
从前，她们也常常与沅沅这般围坐着说笑聊天。
陶缇怔了怔，旋即也反应过来，她们这是想起顾皇后了？
想到裴延之前与她说过的那些事，她心中也对顾皇后生出些同情。
同情之余，她看向对面的张氏与卢氏，迟疑一阵儿，小心翼翼道，“母亲，卢姨，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两位成熟优雅的妇人皆望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陶缇将宫人屏退，捏了捏手指，正色道，“是关于大皇子的……”
张氏蹙眉道，“大皇子怎么了？”
陶缇咬唇，疑惑道，“大皇子真的不是太上皇的孩子吗？”
张氏和卢氏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氏肃了脸色，紧紧盯着陶缇，“谁说大皇子不是太上皇的孩子？你从哪儿听到的。”
陶缇将裴延与她说的故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见张氏与卢氏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陶缇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自己是不是不该问啊？
待她全部说完，张氏狠狠地拍了一下黄花梨木的小桌几，手劲之大，情绪之盛，连桌上的杯盏都抖了三抖。
“周明缈那个贱人！”张氏咬牙切齿，反正周氏现在也不是皇后了，她也可以敞开性子骂。
卢氏一向好脾气好涵养，这会儿嘴唇颤抖着，也骂道，“蛇蝎毒妇，无耻之尤！”
张氏哼哧哼哧冒粗气，“我就说沅沅怎么突然想不开，做出那等决绝的事来。原来是周明缈在挑拨离间……”
卢氏眼中含泪，“沅沅她、她怎么就那样糊涂呢，周明缈的话她也信，她也不知道去问一问太上皇。”
张氏也气这点，但想到当年顾沅与昭康帝之间愈发冷淡的关系，还有她那颓然枯萎的精神状态，也不忍心责怪，只深深叹了口气。
她年轻时，也不懂沅沅为何非得跟昭康帝闹别扭。虽说昭康帝胁迫她入宫的举动不光彩，但孩子都有了，又当了皇后，且昭康帝对她百般包容呵护，她何必还犟着，倒不如认命了，与昭康帝好好过日子。
如今过去这些年，她才明白沅沅当初的感受。失去了自由与本性，叫哪门子的“好好过”，不过是苟活。
沅沅瞧着温柔和气，心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陶缇见她俩的反应，心头冒出个大胆的猜想来，“母亲，卢姨，大皇子他……是太上皇的孩子？”
张氏和卢氏是异口同声，“自然是的！”
陶缇：！！！
嘶，好大一个误会！
她瞪大了眼，像一个吃瓜吃到噎住的猹，“那太上皇他怎么不知道？”
听到这话，张氏和卢氏也沉了脸，小声猜度，“难道沅沅没告诉他真相？”
陶缇悻悻道，“貌似，好像，不知道吧。”
张氏和卢氏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按照沅沅和昭康帝的脾气，倒真有可能怄着一口气，没把话说明白。
一个心高气傲懒得解释，一个狂躁愤怒，但只能压着气认下这顶并不存在的绿帽子。
两个人别扭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折磨。
卢氏眼中噙着泪，深深叹气道，“他们俩人，何必呢！”
“太上皇怎么回事，哪有男人像他这样糊涂。他自己干的事他心里没点数吗？”
张氏握着拳，忿忿道，“不行，我得去见见他，沅沅受这么大委屈！他凭什么当深情种！”
说罢，她愤然起身。
陶缇和卢氏一怔，回过神来，忙去劝她消气。
张氏却冷哼道，“不行，这事必须说明白，我要教他知道，沅沅从没半点对不起他，更不欠他半分！省得他觉得他能认下大皇子，是他心胸开阔，对沅沅多么包容，自我感动个什么劲啊。”
闻言，卢氏抿了抿唇，也不拦了，反倒要跟张氏一起去。
张氏拍了拍她肩膀，“你家那口子还在朝堂上当着官呢，若是惹得太上皇不快，迁怒于你家，那多不值当。我一个人去就成，我女儿是皇后，女婿是皇帝，他便是要迁怒，也得掂量掂量。”
也不等卢氏反应，张氏风风火火就往外走了。
陶缇看着张氏那潇洒利落的背影，眉心微动，转过头对卢氏道，“卢姨，我现在相信你从前说的话了。我母亲，真是个火辣任性的。”
卢氏露出无奈的笑，摇了摇头，“她呀，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陶缇轻笑一下，扶着卢氏重新坐下。
——
兴庆宫。
张氏的骤然求见，让昭康帝颇为诧异。
他慢悠悠放下手中书卷，让李贵请张氏进来。
一道石青色身影疾步走了进来，强压着情绪行过礼。
昭康帝道了句免礼，又让李贵给她搬了张月牙凳。
张氏瞥了一眼那凳子，却是没坐，只垂着头道，“臣妇今日前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情与太上皇说明，还请太上皇屏退宫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是关于先…太后的事。”
昭康帝冷漠的眸子眯起，沉声对李贵道，“你带人都下去吧。”
李贵喏了一声，很快带着一众宫人退下。
殿内安静下来，午后昏昏的光线透过雕花支摘窗，在光洁的地砖投下点点光斑。
张氏这时才缓缓抬起头，当看到榻上坐着的男人时，原本愤怒的眼眸有一瞬间失神。
他怎么这样老了。
她惊愕，眼前这个暮气沉沉、形容憔悴的男人，还是之前那个不可一世、冷漠威严的皇帝吗？
昭康帝深邃的黑眸凝视着她，语气淡漠，“说吧，关于沅沅的事，是什么？”
张氏堪堪回过神来，肃了神色，也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开门见山道，“大皇子是你的儿子，你知道吗？”
昭康帝眉头蹙起，觉得她这问题问得蠢，“朕自然知道。”
“我的意思是，他是你与沅沅的骨肉。”
“………”
殿内顿时寂静下来，只听得屋外传来两声孤冷的寒鸦叫声。
昭康帝面部肌肉抽搐着，紧紧地盯着张氏，声线紧绷着，沉沉道，“你再说一遍。”
骤然老了，帝王久居高位的强烈气势依旧令人心颤。
张氏强压住心头的惧色，一字一顿道，“大皇子，是你与沅沅的亲生儿子。”
昭康帝薄唇紧紧抿着，神色晦暗难辨。
张氏急道，“你难道忘了，长昭十八年的中秋，你半夜潜去了顾家，你、你……”
剩下的话，她难以启齿。
这般隐秘难堪之事，顾沅也只与她和卢氏说过，毕竟外男半夜潜入闺房，还发生那等不堪的事，要是传出去，真是不要做人了。
昭康帝瞳孔猛缩，肩膀剧烈的颤抖。
难道那日的一切，不是一场旖旎的梦？
张氏见他这反应，情绪上了头，也顾不上那么多，冷声嗤道，“你以为沅沅是那般婚前便与男人胡乱来的性子吗？她与文明晏清清白白，从来规矩守礼，半点没逾越。倒是你，你自己……对沅沅做出那等事，你让她如何接受得了？她恨死你了，她可不得逃！”
昭康帝心神俱震，只觉得脑中轰鸣。
“她为何、为何不与朕说出真相……”他声音沙哑，眼角泛着红。
“沅沅十六岁嫁你，二十七岁薨逝，你与她做了十年的夫妻，她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张氏其实想说的是，你对沅沅做的桩桩件件，你觉得她那时候乐意搭理你么？心里没点数嘛。
昭康帝握紧拳头，眉宇间凝起阴郁的寒光，胸腔因着强烈的情绪而上下起伏着。
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张氏心绪复杂的很。
沅沅是个犟脾气，昭康帝当年也不干人事，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真是造了孽！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自己此生的姻缘不也过的一团糟。
人呐，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沉吟半晌，她唏嘘道，“沅沅是个宁折不弯的，或许，你当年若不那么强势，你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说完这话，她朝昭康帝拜了下，“臣妇要说的就这些，先行告退。”
她不疾不徐的离开了。
李贵等人守在门口，见她出来，弯腰送别。
张氏这边刚踏出兴庆宫的门槛，猛然听得殿内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太上皇吐血了，快请御医！”

第133章
得知昭康帝吐血的消息，陶缇心里咯噔一下。
卢氏也觉得不妙，张氏前脚就去兴庆宫，后脚太上皇就吐血了，莫不是她把太上皇气吐血了？
卢氏丝毫不怀疑张氏的嘴炮能力。
“阿缇，我随你一道去瞧瞧。”
“好。”陶缇应了声，有个长辈在旁边，她心里也能安定几分。
再看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她问，“陛下那边可有人去通知了？”
小太监答，“陛下听到消息，已往兴庆宫去了。”
陶缇点了点头，略作整理，便披上天青色绣玉兰花大氅，与卢氏一道往外去。
张氏站在外间徘徊，忽的听到一声“陛下驾到”的通禀，脚步停住，略整衣冠，有些尴尬的上前相迎。
裴延一袭玄色暗金云纹锦袍，剪裁合宜，越发显得他身形挺拔高大，器宇轩昂。他将身上墨色大氅取下，温声对张氏道，“岳母不必多礼。”
张氏缓缓站直身子，干巴巴道，“太上皇在里头躺着呢，御医已经在诊治了。”
李贵听到动静，也掀帘迎了出来。
裴延没与张氏多说，先进屋看了昭康帝。
床榻之上，昭康帝正闭着双眼，端正的眉宇微微皱着，脸色白中透着灰，安静的躺着。
他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袍，染血的衣袍和手帕放在一侧的黑木托盘里，根据染血的面积，看得出吐了不少血。
御医已经给昭康帝看过，见裴延来了，垂着眸请裴延去外间说话。
裴延看了眼榻上形容憔悴的昭康帝，沉着嗓子吩咐李贵，“好生照看着太上皇。”
他随着御医走到外间，御医道，“陛下，太上皇这是肝气郁结，急火攻心之症。”
张氏在旁边听到，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的问，“有无大碍？”
御医道，“目前并无大碍。肝气郁结是心事所累，若是心事难解，不利于身体康复……所以还是得找到太上皇烦忧的缘由，才能从根本上治疗。”
裴延若有所思，沉吟片刻，淡声对御医道，“你先去抓些对症的药材，给太上皇调理着。”
御医应道，忙下去写方子抓药。
裴延清隽的脸庞始终淡淡的，他看向张氏，声音沉金冷玉般，“不知岳母大人可知父皇为何急火攻心？”
他的态度是客气的，挑不出半点错，但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势，简直比昭康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张氏心道之前也没发现裴延有这般迫人的气势，果然当了皇帝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有些不自在道，“我、我与太上皇提了些往事。”
裴延挑眉，“不知是何事？”
还不等张氏答，就见陶缇与卢氏的身影出现在庭前，两人匆匆赶了过来。
一见到陶缇，裴延的目光就柔了不少，像是刺猬收起了全部的刺，只对她露出柔软的一面。
“陛下，太上皇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吐血了，可有大碍？”陶缇问道。
“并无大碍。”裴延自然而然的握住她的手，语调低了几分，“至于原因，朕正在问岳母。”
一时间，裴延、陶缇和卢氏的目光齐聚在张氏身上。
张氏，“……”
她抿了抿唇，解释道，“我就与太上皇说了大皇子的身世，说完我就出来了……是他自己接受不了真相，才气到吐血。”
说着，她还将开始的对话与场景活灵活现的复述了一遍。
陶缇明显感觉裴延握着她的那只手在使劲，她眉心微动，抬眼看向身侧之人。
只见他下颌线条分明，纤浓长睫下的深邃黑眸如潭水，他所有的情绪都遮掩得滴水不漏。
陶缇心想，乍一听到这个真相，他的心情也很复杂吧。
她往他身边靠了一步，轻声唤了句“陛下”。
裴延回过神，垂下眼看她，“嗯？”
陶缇露出一抹笑意，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我们进去看看太上皇吧？”
说着，她又看向稍有不安的张氏和卢氏，温声道，“母亲，卢姨，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你们先出宫吧。”
一听这话，张氏和卢氏如释重负般，忙不迭应下。
裴延也没多说，只让付喜瑞送她们出门。
等张氏和卢氏一走，陶缇也不装端庄淡定了，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委委屈屈的看向裴延，“你捏疼我了。”
说着，还举起右手到他眼前。
裴延垂下眼，看着那白白嫩嫩的小手上果然有一道捏出的红痕，眸中闪过一抹自责，低声道，“怪朕。”
陶缇朝他眨了眨眼，小作精附体般，撒娇道，“亲亲就不疼了。”
如果说撒娇的女人最好命，那心上人的撒娇，简直勾魂致命。
裴延盯着她水灵灵的眼眸，喉结上下滚了滚。须臾，他虔诚又郑重的捧起她的手，轻轻落了个吻。
这个吻很轻，他的唇柔软且微凉。
但在他抬眼那一刻，陶缇的脸颊却“唰”得一下热了起来。
糟糕，想要撩人反被撩。
纵然她有再多的恋爱小心机，都抵不过裴延的一个“美色杀人”眼神。
“还疼么？”他一本正经的问。
“不、不疼了。”
她丢盔弃甲般抽回了手，扯了下他的衣袖，“走吧，咱们去看太上皇。”
一进内殿，昭康帝已经醒了，这会儿正由李贵伺候着喝水。
见着儿子儿媳，他神色淡淡，“朕身子无碍，你们不用担心。”
陶缇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之后就坐在裴延身边，乖乖地当锯嘴葫芦。
父子之间也没多少话讲，干巴巴的聊了两句。
不多时，昭康帝道，“后日便是封后大典，你们应当还有许多事要忙，就先去忙吧。朕这边无碍，吐血之事也不要对外传，免得御史台那边又吃饱了撑着，来挑你们俩的错处。哼，那些家伙最是缠人。”
裴延恭敬的应了声，便知趣的带着陶缇先行告退。
至于大皇子的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没提。
提了又有什么用呢？除了让昭康帝多吐几口血。
从兴庆宫出来，天光微微暗，料峭寒风吹拂着光秃秃的枝桠，残雪从枝桠上簌簌落下。
裴延直接陪陶缇回了未央宫，晚膳是御膳房准备的，陶缇的小厨房只做了一道羊肉馅饼，是中午煮羊肉火锅剩下的一些肉，做一碟子馅饼刚刚好。
馅饼做法很简单，羊肉、青葱、洋葱、胡萝卜丁、香蕈等一起剁碎成馅料，适当调味，用面包好，压成巴掌大小、薄厚适宜的圆饼，再放到油锅上烙。白花花的猪油在热锅上化开，与柔软的面皮接触，不一会儿，白嫩柔软的面皮就煎炸成漂亮诱人的焦黄色。
两面换着烙，起锅前，再撒上一层白芝麻，增香又好看。
“陛下，这羊肉馅饼要趁热乎吃，冷了就膻了。”陶缇拿起热乎乎的馅饼就往嘴里送。
裴延颔首，拿起一块煎得焦脆的馅饼，赞道，“这馅饼煎得真香，羊肉的香味和面香扑鼻而来。”
陶缇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道，“那肯定，你可别小瞧烙馅饼，这也是要技巧的。”
裴延喜欢看她小得意翘尾巴的样子，弯起眼角，温声道，“我可不敢小瞧我家皇后。”
陶缇被他这称呼唤得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耸肩道，“习惯被叫太子妃，突然改口叫皇后还有些怪不适应的。”
“多听听就习惯了。”
裴延说罢，咬了一口馅饼。馅饼的面皮煎得焦脆，一咬还咔嚓作响，油香和馅料的汤汁充分浸润到面皮里，让口感变得丰富。再吃里头的肉馅，真是咸香鲜美又汁水充沛，胡萝卜洋葱香蕈的配料的口感，完全除掉了羊肉的膻味，反而酝酿出淡淡的鲜甜。
这味道实在不错。
忙碌了一下午的繁琐政务，裴延也饿了，吃过一个后，又拿起另一个。
原本美滋滋吃饼的陶缇突然停下咀嚼的动作，蹙起了眉头。
裴延注意到她的异样，两道浓眉也拧起，关心道，“阿缇，怎么了？”
陶缇抿了抿唇，将嘴里那口饼咽了下去，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没事，大概是吃得太急了，有些反胃。”
“那就不吃了，这馅饼油腻，你喝点豆腐鱼丸汤压一压。”他拿帕子擦了擦手，亲自给陶缇舀汤。
陶缇看着手中啃了一大半的馅饼，道，“还剩这么点，吃了得了，也不好浪费。”
说罢，就往嘴里送。
可这回，才敢咬一口那肉馅，她顿时就变了脸色，将饼一放，身子朝一旁倾去，“呕——”
她张开嘴，一副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样子。
裴延也惊了，赶紧走到她身旁，一只手替她拍背顺气，“怎么了？哪里觉得不适？”
陶缇心头是满满的疑惑：那种呕吐的感觉怎么突然又没有了，真是奇怪了，自己不过才吃两块饼而已，不至于撑到吐吧？难道是自己在人类身体待久了，胃口也跟着退化了？
“阿缇？”
“啊。”陶缇回过神来，对上裴延担忧的黑眸，轻声道，“陛下别担心，我没事，就是刚才有点想吐，大概是吃撑到了。”
“想吐？”
裴延黑眸微动，若有所思，“朕传御医来给你看看。”
陶缇摇了摇头，“这大晚上的，外面又黑又冷的，不用折腾了。我真的没事，待会儿吃点山楂片去去腻就好了。”
裴延抿唇不语，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见她捧着杯子慢慢喝，他问道，“除了想吐，你最近有没有嗜睡、乏力的情况？”
“大冬天的，肯定在被子里窝着最舒服嘛。”
“那你上回来癸水是什么时候？”
陶缇，“……？”
裴延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眉宇间满是专注与认真。
陶缇窘迫的干笑一声，脑子里也算起了日子，小声咕哝道，“好像是……腊月中旬？”
一侧的玲珑实在忍不住，提醒道，“皇后娘娘，是腊月十三。”
陶缇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对，好像是这天。”
她话音刚落，就见裴延的眼睛像是被擦亮的夜明珠般，蹭的一下冒出光来。
裴延一把握住她的手，面上情绪不显，语气却带着几分催促，“玲珑，去太医院请御医来。”
玲珑眉眼间也是难掩喜色，忙不迭应下，兴冲冲的往外去了。
还沉浸在“自己的食量竟然退化到这般田地”失落中的陶缇，只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堂堂饕餮，竟然沦落到两块馅饼就能撑到吐，这是何等的丢人！
裴延也拿不准会不会是空欢喜一场，见身旁的小姑娘还懵懵懂懂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也没与她解释，只让宫人拿了蜜饯盒过来。
他选了酸甜的话梅，送到她的嘴边，“张嘴。”
陶缇张嘴就吃了。
酸酸甜甜的话梅一下子就把刚才的不适感压了下去，吃完一个，她又吃一个，嘴里还兀自嘀咕着，“感觉还不够酸。”
裴延的心跳更快了，紧绷着嘴唇，不动声色。
不多时，御医就冒着寒风赶来了。
行礼问安，搭帕子把脉。
御医面露喜色，忙掸了掸衣袍，笑吟吟得朝暖榻上的帝后道贺，“微臣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已有月余了。”
喜脉。
刹那间，满屋子的宫人都拜倒，齐刷刷的恭贺声响起。
裴延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眸中笑意愈深，嘴角也是无法掩饰的笑。
在道贺声中，他握紧了陶缇的手，目光深邃又极尽温柔，好听的嗓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颤，“阿缇，我们要有孩子了。”
后知后觉的陶缇，“！！！！”
她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震惊的看向裴延。
裴延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重重点了下头，算作肯定回答。
裴延让付喜瑞给整个未央宫都放了赏，这看诊的御医更是得了一大笔的赏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一时间，未央宫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
夜深后，裴延沐浴回来，见陶缇还是呆愣愣得坐在床边出神，缓步走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弓着，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还没回过神来？”
陶缇抬起乌黑的眸子看向他，手不自觉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我真的有小宝宝了？”
裴延颔首，“是，你要做母亲了。”
闻言，陶缇咬着唇，两道细而黑的眉蹙起，眸中渐渐地泛起潋滟的水光。
裴延笑意一僵，惊慌又担忧，搂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吗？”
陶缇不说话，只“哇”的一声扑倒他的怀中，哭了起来。
裴延瞳孔猛缩，素来沉稳持重的君王，变得前所未有的慌乱无措，抱着她温柔的哄着，“阿缇乖，不哭，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陶缇的脸蹭着他的胸膛，干嚎了好半晌，渐渐哭得没劲了，便改为啜泣。
看着怀中一抽一抽的娇柔肩膀，裴延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她一抽一抽的。
他双手捧起她的小脸，暖黄烛光下，她白净的小脸哭得有些红，眸子雾蒙蒙的，睫毛上还沾着晶莹的泪。
看到她这可怜样子，裴延眉头紧拧着，恨不得将命都给她，只要她别哭了。
“怎么了？是受了委屈，还是哪里不舒服，都与我说，我替你解决。”
他动作轻柔的拭去她的泪，“都哭成花脸猫了。”
哭过一通后，陶缇的情绪也稳定下来，拿着帕子擦了把脸。
裴延凝视着她，“阿缇，这个孩子到来，你不高兴吗？”
“高兴是高兴的。”毕竟这是她和裴延的孩子。
她之前还想过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男或者大美女，毕竟裴延的颜值那么高，自己虽比不过他，但也不赖！
只是——
陶缇抽了抽鼻子，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带着哭腔，“除了高兴，我还紧张、害怕……”
未知的，总是令人恐惧的。
裴延听到她这话，顿时明白过来。喜悦也渐渐平静下来。
他发现他是这般的自私，只顾着高兴孩子的来到，却忽略了她即将承受的辛苦与恐惧。
他眸中涌起浓郁的歉意，拥着她道，“都怪我，让你受这份苦。”
沉默片刻，他道，“这样，怀胎期间，孩子要是折腾得你哪里不舒服了，你就捏我、打我，让我与你一起疼。”
陶缇惊愕，“啊？”
裴延却是一本正经，口吻严肃，“我没办法代你生，就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孩子是我们俩的孩子，总不能你一个人吃苦受累了，我却什么罪都不受，这不公平。”
陶缇却是被他这样逗笑了，“哪有这样算的。打了你，我的疼痛也不会少呀……”
裴延陷入无能为力的沉默。
在这之前，他从未仔细考虑过生育这事，只觉得怀孩子是件大喜事。
可如今细想，只觉得在生育之事上，男子真是占了太多的便宜。
他越发心疼起他的小姑娘。
喟叹一声，裴延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阿缇，你辛苦这一遭，生完这个，咱们再不生了。
你别怕，也别担心，我虽无法替你承担身体上的疼痛，但除此之外，端茶递水、捶肩捏背，或是其他什么事，一应我来做，我来伺候你。”
听着他这番话，陶缇一颗心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害怕和紧张感也逐渐消散。
“陛下，我不怕了。”她仰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紧蹙的眉心，轻声道，“你也别皱眉了，这是喜事呢。”
裴延捏住她的手，放唇边吻了吻，温和道，“不怕就好，你以后要是怕了，或者心情不好了，都与我说，别憋在心里，凡事都有我在。”
陶缇点了点头，忽然有了无限的勇气。
过了那道心坎，她很快就开朗了起来。伸手放在肚子上，忍不住猜起了男女。
裴延见她重绽笑颜，紧绷的心也放了下来，笑道，“无论男女，只要是你与我的骨肉，我都欢喜，视作珍宝。”
俩人又说说笑笑了一番，便上床歇息了。
黑暗中，陶缇窝在裴延温暖的怀抱里，柔声唤了句，“陛下。”
裴延轻抚着她的发，“嗯？”
“其实，母后是爱你的。”她口中的母后，指的是顾皇后。
裴延抚发的动作停住。
“卢姨今日与我说了许多，她说母后怀你的时候，除了见到父皇会冷脸，私底下时，会经常摸肚子与你说话，还会亲手给你做小衣裳、小帽子……还有，你小时候每次生病，母后都会衣不解带的守在你身边，亲自照料你。”
“卢姨还说了，你是母后身下掉下来的一块肉，母子连心。母后也不是糊涂的，冤有头债有主，有怨恨也会朝着太上皇撒，怎么会对你个无辜稚子撒气。只是母后那个时候，真的撑不住了，所以只能忍痛离开你……哦对了，她正是因为记挂你，才会早早的订下你我之间的婚约……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将你托付给了我母亲？让她能看顾你几分。”
说到这里，陶缇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似乎又了解了一些张氏当初为何坚持这门婚事的原因。
好友的嘱托，太重，张氏割舍不了。
唉，世间的事，不同角度看是不同的呈现。
有顾皇后和张氏这两个母亲的前车之鉴在，陶缇心想，她一定会努力去当个好母亲，就像她爸爸妈妈曾经给她的温暖与爱护一样。
裴延听完陶缇一番话，眉心微动，眼睛却始终阖着。
“过去的事不再说了。”他道。
过了一会儿，他朝陶缇这边侧身躺着，温热的手掌轻轻的挪到她的腹部，覆住，掌心的温热传递到肌肤，暖暖的，蛮舒服。
他闻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嗓音低沉，“我保证，我们的孩子会在爱里长大。”
陶缇扬起嘴角，抱住他的腰，慵懒含笑的嗯了一声。

第134章
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前朝后宫。
新帝刚登基，皇后就怀了子嗣，可见是上天庇佑大渊朝，此乃大吉之兆。
喜讯传来的第二天，便是二月初五，封后大典。
仪式从巳初开始，在喜庆又隆重的礼乐声中，弘大的卤簿穿过皇宫正门，沿着铺陈的长长的红色地衣，缓缓驶向太极宫广场。广场两侧是文武百官、王公贵族、长安城中五品以上有诰命在身的女眷，站在高处望去，乌泱泱一片，真是声势浩大。
唯有皇后才能用的厌翟车，金碧辉煌，轮画朱牙，车两侧装饰的鲜亮翟羽，在纯净明媚的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车辆停下，盛装打扮的陶缇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走下车来。
开始坐在车里，她还有些紧张，等双脚稳稳地踏在质地柔软的地衣时，她的心也却莫名安定下来，甚至还分心的想着，幸好自己封后是在二月天，这要放在夏日，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华美凤袍，非得把她给闷出痱子不可。
心里吐槽完，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那高高的白玉台阶之上，穿着一袭朱红色团龙金纹礼服的男人，他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含笑，深情又专注，直直的看向她。
她的心砰砰直跳。
裴延说，东宫的那次大婚不作数，这次封后典礼，才是他们俩真正的婚礼。
他说这话时，认真且郑重，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仿佛穿过这具皮囊，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那一刻，她感觉她的灵魂灼热。
礼乐声继续响着，礼官捧着圣旨，吊着嗓子诵读着封后的赋文。
至于念得什么，陶缇一个字都没听清，她一心迎着裴延的目光，一步步踏上那白玉台阶，绣着凤凰朝日的裙摆逶迤在身后。
等她踏上最后一层台阶，裴延朝她伸出手，薄唇噙着温润的笑。
陶缇也朝他笑，大大方方走上前，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面向台下众人。
与此同时，礼赋念毕，台下响起整齐又洪亮的山呼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陶缇看着台下齐齐跪拜的众人，这种强烈的仪式感，令人震撼又难以忘怀，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一般，一颗心也恍若在云端。
她微微侧眸，不曾想正好对上男人看过来的目光。
与她的震撼不同，他俊美的脸庞带着些许不虞，陶缇有些惊诧。
他捏紧了她的手，薄唇轻启，“回头我让他们改一改，我若是万岁万万岁，你也要与我一样。”
陶缇一怔，显然没想到他是在为这种小事不悦，忍不住笑了出来，“就一个口号，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延却坚持，黑眸灼灼，沉声道，“不行，要一样的。”
他万岁，她千岁，这是什么混账话。
没有她在身旁，那多出的九千年，与他而言，只是漫长又难熬的折磨罢了。
他自然也清楚人的寿命不过百年，可在涉及她的方面，他也变得迷信起来，就算知道这不过一句寻常的觐见用语，却依旧执拗。
陶缇轻笑着，捏了捏他的手指，算作安抚。
可垂下眼时，她眸中的笑意也淡了，有隐约的忧愁闪过。
众人跪拜完毕，起身站定，只见高台上的帝后两人，十指紧扣，亲密无间。
平日里冷淡威严的帝王，在皇后面前眉眼温和，极尽温柔，与朝堂上杀伐果断、手腕铁血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仪式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就算裴延顾及陶缇有身孕，害怕她累着，让礼部那边再三精简，仪式依旧繁琐。
封后大典结束，又有宫宴。
待热闹的宫宴散去，已是明月高挂枝头。
回程的路上，女眷们都忍不住感叹着——
“陛下待皇后娘娘真真是宠到骨子里了，宫宴上又是给皇后夹菜，又是端水递帕子的，这份体贴细致，真是让人羡慕啊！”
“谁说不是呢！我看皇后娘娘好像被水呛了一下，陛下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啧啧，那叫一个紧张。”
“听说皇后娘娘的肚子才一个月，也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若是一朝得男，那可真是件天大的喜事。”
“不论皇子还是公主，这是陛下的头一个孩子，又是皇后所出，意义肯定是不一样的。”
“说的也是。不过话说回来，陛下后宫就一个皇后娘娘，现下皇后又怀孕了，起码一年都无法伺候陛下……这，陛下是不是得选秀了啊？”
这话一出，家里有适龄女儿的贵夫人们心思都活泛起来。
新帝俊美非凡，风姿卓然，宛若天神般，让人敬畏又忍不住被吸引。且这般优秀的男子，还那么体贴会疼人，很难叫人不心动。
如今新帝登基，后宫那么多位份空着，皇后又怀着身孕，不正是填充后宫的好时机吗？
不单单女眷们惦记着此事，朝臣们也惦记着。
在一个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三月春日里，大臣们齐齐上书，请求皇帝选秀，充盈后宫。
皇帝摩挲着扶手上精致的龙纹，冷然睥睨着朝臣们，面无表情的拒绝了。
至于理由，只说皇后有孕，新妃入宫诸事烦乱，打扰皇后养胎。
他还反过来劝谏诸位官员，女子怀孕本就辛苦，为人夫君若不能体贴，反倒纳妾寻欢，岂不是让发妻寒心？
一番话说得众臣哑口无言，面露惭愧。
但还有几个不死心的，依旧谏言选秀。皇帝面上没多说，转头就揪了一个不安分子，随便找了个错处，直接贬官出长安。
这一招杀鸡儆猴，起了显著的效果，识时务的都乖乖闭上了嘴，至于那不识时务的……都卷起铺盖，灰溜溜的四散在天涯。
宫外，长安的贵夫人们埋怨着皇后善妒，自己不能伺候陛下，还不劝谏皇帝纳妃，半点不贤淑。可私下里，却是又羡慕又嫉妒，只觉得皇后真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子。
不管怎样，选秀这茬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再提了。
——
春去秋来，转眼到了八月，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永宁元年的八月初三，长安城举行了一场极其盛大隆重的婚礼——陇西谢国公府的嫡女清平郡主与定北侯家嫡幼子许光霁，结成良缘。
那一日，锦幡飘扬，十里红妆。
谢国公与景阳长公主亲自送嫁，定北侯与侯夫人门口亲迎，两家都拿出十足十的诚意对待这门亲事。
至于那天有多么热闹，陶缇没能亲眼见到——
她的肚子已有八个多月，高高隆起，御医说是双胎之相，皇宫上下都谨慎小心，裴延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她身旁，哪里放心她出宫凑热闹。
虽然不能亲自到场，但陶缇与裴延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贺礼，送至定北侯府。
这份帝后赐礼的荣耀，更是给婚事锦上添花。
第二日一早，青禾与许光霁一起入宫谢恩。
看着青禾一袭芙蓉色长裙，发髻梳作妇人打扮，眉目多情，粉面含春，一副惬意甜蜜的模样，陶缇也忍不住替她高兴，“看来许七哥待你很不错。”
青禾粉嫩的小脸羞红一片，垂下脑袋道，“嗯，他…他很好。”
说罢，她看向陶缇圆滚滚的肚子，眸光好奇又羡慕，“表嫂，你再过不久就要生了吧？”
陶缇摸了摸肚子，笑道，“是啊，我和陛下现在天天掰着手指等卸货呢。”
“我听说皇帝哥哥每日一下朝就往你这里跑，连奏折都放在你宫里批。”
“我肚子越大，他越是紧张。”陶缇笑道，她有时候都担心裴延是不是得了产前焦虑症。
“你与皇帝哥哥都长得这般好，你们的小娃娃一定也很漂亮。等他们出生了，我给他们一人打一对纯金的镯子。”
“那我就先替他们谢谢你这个姑姑了。”
两人愉悦的聊了一个上午，青禾便随许光霁出宫了。
没过几日，又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中举行宫宴，陶缇也见到了久闻大名的谢国公。
谢国公生的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单看长相的话，青禾和谢小公爷更像景阳长公主。但从性格来看，谢小公爷像了谢国公。
听说景阳长公主年轻时，还不乐意嫁给谢国公。如今瞧夫妇俩相敬如宾，恩爱有加的模样，可见好好经营婚姻的重要性。
眨眼又过去一个多月，十月初一这日傍晚，陶缇正在吃麻辣酸菜鱼，裴延在她身侧替她仔细挑鱼刺。
倏然，陶缇停下筷子，“哎哟”了一声。
裴延眉心一跳，“怎么了？”
陶缇蹙着眉，“肚子有些疼，是那种一缩一缩的痛……陛下，这是不是要生了？”
自打陶缇怀孕以来，裴延将藏书阁里关于妇人生产之书翻来覆去的读了好几遍，如今听她的描述，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扶着她，“应当是了。你别紧张，我来安排一切。”
说罢，他冷静的指挥着未央宫的宫人。
四个接生嬷嬷早早就在未央宫后殿住下，这会儿一听到皇后发动的消息，扔下饭碗就急匆匆的往前殿赶。玲珑这边也派了个小太监去太医院请御医。一时间，烧水的烧水，备参汤的备参汤，一切有条不紊，忙中有序。
裴延守在床边，紧紧地握着陶缇的手，温声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陪着你。”
陶缇咬着唇，一只手按着肚子，蹙眉道，“痛。”
裴延一听，眉头拧得更紧，把手放到她嘴边，“痛的话别咬唇，咬我。”
陶缇摇了摇头，“那也不能平白让你疼。”
接生嬷嬷动作小心的替陶缇检查了一番，壮着胆子劝道，“陛下，娘娘这边要生了，您、您要不出去等吧？”
哪有妇人生子，男儿在一旁待着的，何况他是九五之尊，更该避讳这些。
裴延淡声道，“你们接生你们的，朕陪着她，也不妨碍。”
接生嬷嬷噎住，转而目光期盼的看向陶缇，“皇后娘娘，您看这？”
陶缇看向裴延，“陛下，你出去吧。生孩子的时候，不好看……”
裴延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道，“你怎样都好看的。”
“唔，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子。陛下，你出去吧，在外头陪着我也是一样的？”
裴延见她坚持，生怕惹她心烦，只好作罢，“那我就在殿外，你要怕了就喊我，我立刻来陪你。”
陶缇点了点头，“好。”
裴延起身出去了，接生嬷嬷也松了口气，笑吟吟对陶缇道，“陛下这般重视娘娘，老天庇佑，娘娘一定会顺利生产的。”
陶缇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手摸着肚子，心道：宝宝啊宝宝，你们乖一些，快快出来，让你们娘亲少痛一些吧。

第135章
肚子里的宝宝似乎听到陶缇的祈祷，接下来的生产简直顺利的不可思议。
接生嬷嬷忙的一头汗，一个宫人给陶缇喂水，一个给陶缇擦汗，陶缇则是双手抓着被单，汗如雨下。
“皇后娘娘再使把劲儿，快了快了，老奴瞧着皇嗣的脑袋了。”
“娘娘您深呼吸，往一处使劲儿！”
“……”
陶缇好想叫，但接生嬷嬷说喊叫会散力气，只能憋着一口气。
好在这样的折磨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产房里接连传来了两道清脆的婴啼。
听着这呱呱有力的哭声，接生嬷嬷忍不住惊诧道，“娘娘真是好福气，这既是头胎又是双胎，还能生的这么快这么顺，老奴接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陶缇虚弱的笑了下，由着玲珑喂参汤。
“娘娘，头一个出来的是小皇子，后一胎是小公主。”玲珑眼中含着泪，她是亲眼看着皇子公主出生的，也亲眼看到皇后娘娘遭的罪，这会儿心里的情绪很是复杂，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陶缇将一碗参汤喝下，身上也有了些气力，轻声道，“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
玲珑应了声，忙让人去抱了。
殿外，裴延一听到婴啼声，就想冲进里间，无奈宫女拦着，说是里头血污重，娘娘还没生完，他只好绷着一张脸，强压下心头的焦急，眼睛却紧紧盯着内殿的方向。
等到接生嬷嬷出来报喜，他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沉声问，“皇后怎么样？”
接生嬷嬷笑道，“陛下放心，皇后娘娘好着呢，小皇……”
她本想说“小皇子和小公主”也很好，话还没说完，就见皇帝大步往里走去，只留了个匆匆的背影。
这……连孩子都不问一下么？
裴延刚一踏进内殿，就闻到一阵血腥味，尽管窗户敞开了，室内还燃了香饼，依旧难掩。
宫人们此刻已换好了干净的被单床套，那染了血污的床单等都放在铜盆里，裴延瞥了一眼，见那些血污，心头不禁沉了沉。
他抿着唇，直奔床边。
陶缇正靠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额上戴着一条鹅黄色的云缎抹额，两个小襁褓一左一右的在她怀中，她垂着脑袋，唇角噙着淡淡，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
暖黄色的烛光洒在她的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起来，仿佛散发着温柔的光。
裴延那颗充斥着焦急、担忧、恐惧的心，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知不觉得平静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且极其强烈的情绪迅速涌遍全身，他眼眶莫名酸涩，自然垂下的手不由得捏紧，他忍了忍胸膛里汹涌澎湃的炽热感情，大步上前，温声唤道，“阿缇。”
陶缇抬起眼，见到他来，苍白憔悴的小脸上绽放笑容，雾蒙蒙的黑眸流光溢彩，雀跃的对他说，“陛下，你快看咱们的宝宝，他们真的好小只！”
裴延没急着去看孩子，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状态尚可，心头一直绷着的神经松缓下来。
“阿缇，你如今感觉如何？”
“有些累，身下还有些不舒服，其他倒还好。”
“辛苦你了。”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眸光深情，闪着灼灼的光。
陶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忙道，“你快坐下看看孩子们呀。”
裴延这才缓缓在她身边落座，将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陶缇歪着脑袋，悄悄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多少表情，以为他与自己开始一样，见俩孩子皱巴巴便觉得他们丑了，忙不迭描补道，“你别看他们现在像小猴子似的，接生嬷嬷说，过些日子长开了就会变漂亮了。”
裴延弯起唇角，“好看。”
陶缇，“啊？”
倒也不至于。
裴延却认真的很，真心实意的夸，“很好看，儿子像我，女儿像你。”
陶缇，“……？”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个红通通，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小猴子。
呃，怎么看出来像的？慈父滤镜？
裴延伸手摸了摸两孩子的脸，面部线条多了几分温和。
他们的孩子，就是最好的。
“这个是哥哥，这个是妹妹，两人前后脚出来的。”
“嗯，很好，以后哥哥可以护着妹妹。”
两人一起看了会儿孩子，裴延注意到陶缇脸上透出的疲累，招手让奶娘将俩孩子抱了下去。
他转过身，扶着她躺下，动作细致的替她将被角掖好。旋即，又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低沉的嗓音是满满的温柔，“阿缇，好好睡一觉吧。”
“嗯，那我睡了。”陶缇是真的累了，握着他的手，眼睛一阖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
第二日一早，皇后诞下龙凤胎的消息就传遍了前朝后宫。
听到喜讯，张氏、景阳长公主、青禾、许闻蝉等人带着一堆礼品进宫探望陶缇。
兴庆宫的太上皇听闻此消息，也赏了一大堆的礼品。
早朝上，裴延心情愉悦的与朝臣分享这份喜悦，同时宣布大赦天下，减免三年税收，恩泽百姓，替皇子公主积福。
百官庆贺，山呼天佑大渊，陛下万岁。
等到小皇子和小公主满月，裴延和陶缇带着俩孩子一起去兴庆宫探望太上皇。
这是太上皇第一次见到孙子孙女，这一年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着，原本乌黑的发如今已经白了一大半，形容枯槁。
听李贵说，太上皇常常去凤仪宫，对着顾皇后与大皇子的牌位枯坐，一坐便是一整日。
有时痴痴地笑，有时郁郁沉默，喜怒难辨，难以捉摸。
御医只说太上皇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寻常药石便是再珍贵难得，也是于事无补。
裴延与陶缇都清楚，太上皇的心药是什么。
这世上再无他的心药，他只能这般苟延残喘的继续病下去，直到死亡。
且说回这头，太上皇看着白白嫩嫩的小皇子和小公主，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并没有去抱，只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
两个孩子生得雪团可爱，见着须发斑白的太上皇也不害怕，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他看。
见着孙子孙女好奇又纯净的目光，太上皇冷峻的脸庞也柔和不少，给两孩子塞了两封厚厚的红包，算作见面礼。
当天晚上，宫中还替皇子公主举行了盛大隆重的满月宴。
前来参加宫宴的宾客，凡是见小皇子和小公主的，没有一个不说可爱。
——
又过了一月，寒冬而至。
这日，裴延照常上朝。
朝中又有臣子谏言，让皇帝选秀纳妃，充盈后宫。
他们心里寻思着，皇后怀孕时，陛下为了不影响皇后的心情，才不纳妃。如今皇后平安诞下皇子皇女，又出了月子，陛下如今再纳妃，应当再没其他理由推搪了吧？
然而，面对朝臣们的谏言，裴延再一次拒绝了，语气平静又掷地有声——
“朕有太子，国有储君，何需再纳妃妾？况且，于皇家而言，子嗣繁茂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朕以为，为了避免十几二十年后再生纷乱，选秀之事诸位卿家以后莫要再提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
聪明人都听得出陛下这是在说两年前三皇子裴长洲的逼宫事件，这事犯忌讳，他们哪里敢接话。
更何况，陛下的态度已经这般明确，经过这一年多的执政，朝臣们也了解这位新帝并不似其外表那般温和，他那强硬的手段，比之太上皇，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一个是绵里藏针，笑里藏刀，一个是杀伐果决，速战速决。反正父子俩，都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主儿。
退朝之后，付喜瑞看出陛下的心情不太爽利，显然是被那些没眼力见的朝臣给膈应到了。
他忙端着笑，弯腰建议道，“陛下，不若去未央宫坐坐？昨儿个皇后娘娘不是还说，特地打了一口石锅，要做什么石锅鸡吃……”
果不其然，一提到皇后娘娘，陛下俊朗眉眼间的冷戾消散了不少。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低低的“嗯”了一声。
付喜瑞立马喜滋滋喊道，“陛下摆驾未央宫——”
裴延到达未央宫时，陶缇正盘腿坐在长榻上拆礼物，大皇子和小公主则是躺在金摇篮里呼呼大睡。
经过一个多月的喂养，两孩子不再像刚出生那般皱巴巴红通通的，他们的皮肤渐渐白嫩饱满，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白。眉眼也逐渐长开，正如裴延之前说的那样，小皇子的确更像他，长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而小公主更像陶缇，大眼睛圆溜溜的，双眼皮褶皱很深，像洋娃娃般精致。
听到由远及近的熟悉脚步声，陶缇也没抬头，只低头继续拆着贺礼，嘴里打着招呼道，“陛下你下朝了。”
“嗯。”裴延缓步走了过去，扫了一眼桌上的礼物，“这是戎狄那边送来的？”
陶缇点头应了声，这些礼物都是琼绮准备的，有上好的皮毛、宝石、香料，还有两条打磨精致的狼牙挂链。
琼绮在信中说，在戎狄的风俗里，狼牙有保佑之意，身上挂着狼牙，可驱邪避灾，保平安顺遂。这两条挂链是用她亲自猎得的头狼的牙齿做的，算作她这个干妈对两小娃娃的心意。
陶缇打算等孩子们满周岁了，再给他们挂上，这会儿孩子还小，挂着怕他们乱往嘴里塞。
礼物拆完后，她让宫人们收拾起来。
裴延走到摇篮边上，垂着头，静静地看着两个孩子，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此时正值冬日，小皇子裹着宝蓝色绣宝相花的缎面襁褓，小公主则是藕粉色缠枝莲花的襁褓，这两个颜色衬得他们肌肤白嫩似雪。他们安安静静的睡着，头发又黑又软，睫毛长长的，小嘴粉嘟嘟的，十分招人疼。
陶缇从榻上下来，走到裴延身旁，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唇角翘起，有些小嘚瑟，“他们可乖了，吃完就睡，半点不闹腾。”
裴延侧眸，见她微微翘起的唇角，眸光也柔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调养，她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面色红润，身段窈窕，要说生产前后有什么区别，大概是她周身的气质。不似之前的活泼天真，多了几分迷人的温婉。
看了会儿孩子，陶缇转过身，仰头对裴延道，“我听说，朝臣又催你选秀了？”
说起这事，裴延眉头微蹙，冷哼了一声，道，“都是吃饱了撑着。他们自己后宅的琐事都拎不清，还想来插手后宫之事。”
说着，他顺势拉着陶缇到暖榻边坐下，让她坐在他膝上，手臂环抱着她恢复纤细的腰身。
陶缇靠在他的怀中，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有小胡茬刺得指腹微微发痒，她眉眼弯弯，柔声打趣道，“美人如花，难道陛下不心动吗？”
裴延挑眉，垂眼看她。
她今日穿着件月影白的对襟小袄，领上扣子并未全部系好，散开三颗，从裴延的角度看，可以看到她白嫩的肌肤和秋香色的里衣。她乌黑丰盈的发挽成一个矮髻垂在脑后，两缕发丝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慵懒的妩媚。
像是悬在枝头饱满又成熟的蜜桃，惹人垂涎。
裴延觉得喉咙有些干渴，眸色深了几分。
“我的皇后是世间最好的。”他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放在唇边轻轻咬了下，“既有了最好的，还要旁人作甚？有你一人，足矣。”
他说这话时，靠的很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陶缇的脸不由得发烫，纤浓的睫毛轻颤。
裴延见她羞涩的模样，喉咙上下滚了滚。
他素了快一年了，能看，能抱，能亲，却不能痛痛快快的吃干抹净，天知道那种感觉是有多么折磨人。
裴延放在她腰身上的手紧了紧，黑眸泛着幽深又危险的光，哑声道，“阿缇若不信我的心意，我不介意身体力行的证明一下。”
陶缇一怔，刚想说“我介意”，下一刻就觉得身子一轻，她直接被男人抱了起来。
“陛下，现在才中午，天还亮着……”
“没事。”
“可、可我们还没用午膳。”她的石锅鸡还在灶上闷着呢！
裴延抱着她大步走到床边，弯腰将她放下，黑眸眯起，呼吸也重了，“先吃你。”
说罢，他俯身，深深吻住她的唇。
红罗幔帐缓缓垂下，遮住一室旖旎。
屋外喜鹊登枝叽喳叫，冬日里明净的阳光笼罩着庭前灿烂的重瓣海棠，时光变得悠长又惬意。
屋内春情绵绵，相爱的人做着快乐的事。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