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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庭
作者：尤四姐
内容简介
 建安城中有美人，纤白明媚无人及。 是年，天下三分，钺国独大。绥国郭太后力排众议，接回流落民间的女儿，晋封长公主，遣十员大将并金吾百人随行，远赴大钺和亲。 从探子发回的密函上看，钺国皇帝的性情简直称得上莫测。登基三年不立后，也没有宠幸过哪个妃嫔；冷漠、寡言、厌恶别人的触碰，还有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他生活的地方一切要按原样摆放，半分也不许动。 嫁给这样一个人，秾华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念头的。 禁庭内相见，他毫无感情地瞥了她一眼。 大婚当夜，他探过手把她挨着自己的胳膊拨开。拨完了，手指在被面上反复擦了两下。 一座禁庭，困住两个人。 当爱？当防？ 算得尽机关，算不尽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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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能依靠的，只有先生一人了
桐月中，今年的春分来得比往年都晚。闰二月的缘故，原本清明时节天还微凉，如今却已经换上春衫了。
昨夜下过一场急雨，空气里残存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秾华推窗看，楼台灯火，远近笙歌，在晨曦中渐渐凉了下来。建安城中多杨柳，待得日上角楼，一阵醺风吹过，漫天都是纷扬的柳絮，宁静而强大的，包裹住整个煌煌帝都。
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恍惚下过春雪似的。她低头一吹，柳絮身轻，佯佯坠下楼，随风又飘开去了。
崔竹筳来时，折了枝新柳递与她，“黄门已经在外候着，你准备好了吗？”
她颔首，提裙迈出门槛，复回头看他一眼，“先生，我此去必要达到目的。如今不是我需要他们，是他们需要我，对不对？”
崔竹筳眸中浮光隐现，欲劝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说：“我入不得大内，万事需靠你自己。你要小心，宫中和外面不同，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要控制得当。”
她嗯了声，忽而婉媚一笑：“汴梁离建安很远，待我到时，先生会在那里等我吧？”声音渐次低下去，几不可闻，“我能依靠的，只有先生一人了。”
她在他腕上一按，很快收回手，由女使搀扶下了台阶。他怔了怔，那力道留不住，也当不得细品。回过神忙赶出去，她立在车前对来接应的黄门客气道谢，“有劳中贵人了。”然后登车，两边垂帘放下来，驾车的拔转马头，扬鞭朝铜雀大街方向去了。
绥国的皇宫建在凤山上，从中瓦子过清河坊，再往前就是和宁门。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不能走丽正门，得绕个圈子从东便门进大内。黄土道虽平整，偶尔轧到瓦砾，车便狠狠一颠簸。她抓住围子上的腰箍，手指用力嵌了进去。
今天是清明，以前每年都要出城扫墓祭奠亡母，今年倒好，故去十几年的母亲突然活了，变成了当朝太后。想来过去一直是爹爹骗她，这秘密隐瞒了那么久，在他过世两年后终于还是捂不住了。也是很多的机缘促成，崇帝驾崩，改元太初，现在坐朝的是高斐，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母亲这些年是怎样费尽心机遮掩的。她只是可怜爹爹，明明可以走得远远的，却要忍受屈辱留在建安。造一座衣冠冢，碑上刻着爱妻，每天隔着望仙河远眺禁苑高墙。这么做，终究是割舍不下，爹爹是爱着她的。
因为被爱，所以抛夫弃女，有恃无恐。她不像爹爹那样大度，她讨厌那个所谓的母亲，郭太后必定也不喜欢她。但因为这段血缘尚且存在利用的价值，彼此不得不隐忍罢了。
车轮滚滚渐至门禁，她挑帘往外看，宫苑巍峨，那门楼高得令她无法想像。她曾经跟在爹爹身后远望过，隔了几重里坊，并没有太直观的感受。现在立在它面前，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无形中巨大的压迫感笊篱似的倒扣下来，她心头徒地一紧，连呼都变得异常沉重。
如果退缩，也许还来得及。可是不能，她要去钺，要接近殷重元，身后就必须有绥国做后盾。她知道两国正在联姻之时，宗室之中已经没有适婚的公主可嫁了，现在认亲，必有他的妙处。他们所求，正是她想要的，错过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车前放了一张朱漆矮凳，小黄门擎起手臂让她借力，她从车上下来，两边禁卫见状拦阻，遥遥问话，“来者何人？”
黄门取出鱼符呈上去，“奉太后之命带女郎入宫，请效用（宋军中的高级军士）放行。”
那效用验过鱼符扬手一挥，禁卫散开了，引路的黄门呵腰比了比，引她直往大内。
毕竟还是有些紧张，她用力掐紧两手，待到慈福宫时提裙上丹陛，风从指间流淌过去，冰凉彻骨。
垂首进正殿，但见一片绣着凤纹的裙角飘进视线，她裣衽叩拜下去，“小女秾华，恭请太后长乐无极。”
她伏身在地，一双手探过来，微颤着扣住她的肩头。太后难掩哀伤，哽声道：“秾华……好孩子，快起来。”
她这才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这位同在一座都城，却阔别了十五年的生母。
郭太后虽然已是太后，但年纪并不大，不过三十出头，平日保养得宜，容色没有半点衰退。秾华望着她，也许是天性使然，不觉得陌生，哪里见到过似的。可是细一想又不免好笑，原来这份亲厚不是源于别处，是出自她镜中的倒影。母女那么像，连滴血认亲都不必了，真省了好些事。
太后眼中含泪，细细打量她，连声说：“是真的……真好，我的孩子，孃孃每天都在想你。”
郭太后把她抱进怀里，眼泪落下来，打湿她臂上的画帛。论感情真的没有多少，为什么要哭呢？她知道他们父女在建安，十五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为什么要哭？可是没来由的，秾华心头郁塞得厉害，一阵阵委屈翻涌如浪，遏制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太后这么多年在大内，早就练成了收放自如的本事。圣母失态，叫左右看了总不好。她止住哭，牵秾华在屏风床上坐下，见她脸上犹有泪痕，卷着帕子替她掖了掖，温声道：“这是孃孃寝宫，自在些个，不要紧的。我已命人去请官家，你们姐弟还未见过，今日聚一聚，也了却我多年的牵念。”说着又泪水莹然，切切问她，“你好吗？我几次想出宫找你，可惜身不由己。大内强敌环伺，稍有差错就会落得身首异处，你莫怨我。这么多年熬过来，如今五哥御极，奉我为太后，才让我盼到这个时机。秾儿，我知道你恨我，孃孃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人人都有苦衷。她低着头不说话，因为拿捏不准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说恨，毕竟血浓于水，恨得再凶她也是母亲；说不恨，她爹爹长久以来的痛苦又怎么清算？他被愤懑和压抑拖垮，离世那年不过三十三岁。秾华想诘问她，然而不能。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难过时用得上，高兴时同样用得上，谁能猜透它真正的含义？
她按捺住了，勉力笑了笑，“我知道孃孃苦处，这些年爹爹教养我，你虽不在身边，我过得也很好，孃孃无需自责。”
太后脸色黯淡下来，低声道：“你爹爹……我对不起他。他临终可曾提起我？”
人都已经不在了，还在意那些做什么呢！秾华心生鄙薄，却很好地掩藏住了，只是灼灼望着她道：“爹爹每年带我去城外的衣冠冢祭奠，说那是我母亲的墓。现在看来，墓里埋葬的，不过是他的爱情。他临终时已经说不出话了，手里紧紧攥着一面镜子，后来小殓拳不可开，就让他带去了。孃孃知道那面镜子的来历吗？”
郭太后失神良久，终于掩面哭泣。那镜子是她的心爱之物，当初她离开李家时没有带走，谁知竟成了他所有的寄托。一个人不论爬到怎样的高度，心里某一处总有个柔软的地方安放那些难忘的曾经。青梅尚小时的感情，富贵再滔天也浸淫不了。可惜已经没法诉说了，唯有眼睁睁看着它腐烂。
“我以为他会再娶，那时毕竟太年轻。”大袖掩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也不过转瞬，她又平静下来，长叹一声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眼下，你又回到我身边来了。我曾向五哥提起过，他也知道你，说孃孃应当寻回阿姊，莫让阿姊流落在乡野。”
她口中的五哥就是今上高斐，比她小一岁，今年十五。女人入宫，有了儿子才有底气。先帝子嗣单薄，前头几位皇子相继都薨了，到先帝晏驾时，只余这第五子，高斐便顺理成章登上了御座。
有时候努力固然重要，运气也是成功的一大要素。先帝殡天前，后位一直悬空，于是郭氏母凭子贵，从小小的昭容一跃成了太后，也不枉她当年那份决绝了。
母女两个虽离心，坐在一处倒也有话说。不一会儿内侍通报，说官家驾临，秾华忙起身退到一旁肃立，见槛外进来一人，穿云龙纹绛色纱袍，压方心曲领，腰束金玉带，旁系佩绶，生得龙章凤质一副好模样。到太后榻前拱手见礼，“知道孃孃今天接阿姊入大内，我心里着急，来不及换衣裳就赶到孃孃宫中了。”回身一顾，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了吧！”
早前听闻建安城中有美人，纤白明媚无人可及。高斐曾动过心思想收进宫内，没想到远兜远转，竟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难免叫人失望惆怅。再三再四看，这位阿姊长得真是好，楚腰卫鬓，峨眉婉转，同她一比，禁苑之中顿无颜色。这样的娇俏人儿，归心可赏心悦目，不归心，等闲便可覆国矣。
秾华俯身行礼，高斐让了让，笑得分外和暖，“你我手足，在后苑不必太拘谨。孃孃寻回阿姊是好事，我今早召了几位大资（资政殿大学士）商议，阿姊在外万万不妥，终得接进宫来。然宫中无名无份不是道理，回头放旨加封，对阿姊也是个补偿。”
太后一听正了身子，面上却有些为难，“好虽好，只恐谏官有疑义。”
高斐不以为然，“阿姊是我一母同胞，连个封号都讨不得，岂不叫我面上无光？谏议大夫纠弾归纠弹，不予理会就是了。我没有兄弟，几位姐妹都出降了，眼下阿姊是至亲无尽的。我看阿姊封地不宜过远，就尊寿春长公主，孃孃以为如何？”
太后自然说好，面上喜形于色，引了她道：“圣上这样恩典，秾儿快来谢过官家。”
秾华盈盈伏身跪拜，高斐忙虚扶一把，朗声道：“阿姊不必多礼，外人看来天家威仪，其实身在其中的都知道，咱们和寻常人家没什么区别。阿姊在宫中只管从容，等行了册礼便有了食邑俸禄，和宗室正统的公主没什么两样。”
诸多的礼遇似乎可以冲淡彼此间的尴尬气氛，她心里安定下来，抿唇颔首，“多谢官家，我一向在民间，宫中规矩懂得不甚多，实在怕失了礼数。”
身在民间，血液中却有天生的高贵与持重，这是一般人不能比拟的。高斐含笑望向太后，“我瞧阿姊进退有度，毫无不妥。”
郭太后道：“她自己审慎，也是好的，回头派两位尚宫在旁稍作督促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握了她的手抚摩，“你爹爹替你请了先生么？是何方名士？”
秾华略顿了下，含糊道：“府上是有位先生，算不得名士，学问却很好。当初落魄，爹爹看他有才学，便留下做了西席。”
太后点了点头，“你爹爹过世了，让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还是五哥想得周到，往后就在宫里住下。请官家多留意，日后寻门良配风风光光嫁出去。女孩子家儿，总要有个靠得住的娘家，方不至于受人欺负。”言罢替她扶了扶髻上羊脂茉莉簪，“我儿今年十六了罢？你爹爹孝期也满三年了，宫外有没有如意的人？女大当嫁，没什么可害臊的。说出来着人去查一查，瞧瞧门户怎么样。若过得去，定下也无不可。”
果真和她设想的分毫不差，认过了亲就该谈论婚事了。但是说起那个如意的人，她心里不免凄怆。她在幼小时曾有个极其要好的玩伴，他叫云观，是北钺悯帝的嫡子。当今天下三分，北有钺，西有乌戎，绥国的国力一度最为强盛，西北两国迫于压力，不得不将皇子送入建安。一般质子不用嫡长，崇帝是个刁钻刻薄的人，偏要反其道而行。储君长于他国，十几年下来早就没了斗志，届时再回朝继位，不怕他掀起大浪花来。云观就是政治斗争下的牺牲品。
彼时两家府邸离得很近，一双小儿女来往频繁，吟诗和曲，投壶打马。云观于她来说，囊括了她对所有美好最质朴的向往。那个瘦长的身影，填塞满了她整个的少女时期。
云观其人，人如其名，天生就是立在云端上的人。他有大钺最高贵的血统，母家一门显贵，世无其二。她还记得他倚在树下为她簪花的笑脸，他说待他即位，一定派遣使者来绥国求亲，他要迎她入宫，让她做他的皇后。
可是谁也没料到，他回钺的第二年就惨死在禁庭，据说面目模糊，身首异处。她得知消息，哭了整整三天，崔竹筳说他的死其实不是意外，是有人蓄谋夺嫡。悯帝有二子，死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如同高斐一样，登上皇位顺理成章。她痛失所爱，可惜鞭长莫及。好在她是个有耐心有运气的人，终让她等到这一天，使把力，也许就能为他报仇了。
钺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钺，如今强盛不容小觑。所以绥国要联姻，要送一个有封号的公主过去，这些都在她意料之中。她也没有必要再保持得体的微笑，他们接她进宫，之前一定早就查探过了，若不是有她和云观那一层，太后未必会认她。至于高斐力排众议，也不过是为这不甚可靠的亲情加重砝码罢了。言官为什么要反对？凭空变出个公主来，送到敌国以维系两国关系，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她低了头，微别过脸，“孃孃别问了，我是个没有福气的人。”
郭太后和高斐对看了一眼，和煦道：“怎么会呢！你回到孃孃身边，又有官家为你做主，还要怎样的福气？你有心事不妨和孃孃说，咱们至亲骨肉，大可不必避讳。”
她依旧摇头，“今天是好日子，女儿不想扫孃孃和官家的兴。来日方长，有了机会再说也不迟。”
太后哦了声，“也是，忙了一早上，该当歇一歇了。”转头吩咐内侍，“叫孙娘子来，领长公主去宴春阁。”又对她笑道，“那地方景致奇好，你且安顿下来。公主的册礼要略作准备，一切等加了封再议罢！”
殿外有位贴花钿、点面靥的宫妆丽人过来引路，秾华向太后及官家道了万福，便跟着出了慈福宫。
宴春阁在宫掖一角，阁旁有湖，湖中有湖心亭。孙娘子带她过花圃，往前一指笑道：“那是飞华亭，长公主闲来无事，去亭中观鱼是个好消遣。”
她含笑应了，孙娘子差人抬熏炉进来，熏罢了殿，客套两句便辞出去了。
日头渐高，站在檐下看鹂鸟在柳枝间穿梭，立久了有些晕眩。她踅身回殿内，舒袖在榻上躺下，兀自盘算起来——今天入夜太后应当会来，借着母女间叙旧亲近，必定有一番话要讲。其实她不耐烦这样的牵扯，早就遗忘的东西失而复得，并不值得欢欣雀跃。她抬臂遮住眉眼，指间盘弄一块玦，玦口压着掌心，嵌进肉里去也浑然不觉。心里只余下无边的空洞，令人窒息。
迷蒙间做了个梦，自己在光影错落的长廊上飞快奔跑，前面似乎有人在等她，也许是云观。她跑得气喘吁吁，渐渐近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就在眼前。那人穿销金刺绣的绯色常服，领口端正衬着白紗中单，男人穿正红不显得俗媚，反倒有种高高在上的气度。
那是云观吧！是他吗？她高兴起来，扬声喊他的名字。恍惚又回到十来岁的时光，牵着他的衣袖说：“你终于回来了！咱们去抓蚂蚱吧，现在就去。”
可是他却把手抽了回去，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冷漠姿态。她诧异抬头看，那是张陌生的脸，凶狠犷悍，眉间隐隐有怒意，原来不是云观！
她吓了一大跳，倒退好几步，想逃，被他揪住衣领拎了起来。她太渺小，落进他手里简直像个傀儡。领口勒得她喘不上气，她恐惧至极，慌忙去夺，推搡之间猛打个激灵醒过来，才发现满身冷汗淋漓，湿透了背上的中衣。
一个梦，让她萎靡不振好久。太后来的时候初掌灯，秾华坐在幽暗的帘幔后面，看她左顾右盼寻人，身后跟着两个手托红漆盘的宫婢。
她褪了鞋，赤足走出来，轻轻叫了声孃孃。
太后回过身，见她惨白着脸，着实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忙拥进怀里察看，这孩子生得漂亮，精神不足，反显出羸弱可怜的美态来。
相携坐到榻上，再问她缘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什么，做了个噩梦，唬着了。”
太后听了发笑，“梦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
她黏人得厉害，枕在她肩头喃喃，“是个很可怕的梦，很可怕……”
太后只得安抚她，毕竟是自己肚里出来的，终归一千一万个舍不得。待她情绪平稳些了才问：“我听说你夜里没吃饭，怎么呢，是初来大内不习惯么？”示意宫婢把东西放下，亲自挽了袖子上去揭盅盖，边舀七宝素粥边道，“胃口不好吃得干净些就是了，不吃不行，夜长得很，恐饿坏了肚子。”递过银匙来，把碗搁在她面前的凭几上。
秾华伸手去牵她腕子，“孃孃今晚同我睡吧，这阁分太大了，我一个人害怕。”
太后欣然应允，母女间亲厚是天性，哪怕各怀心思，只要面对面，那份温情用不着伪装。
“看着你，就像看到年轻时的我。”太后含着笑，嘴角挑出一个落寞的弧度，“我初入宫时也像你一样，觉得殿宇又高又深，一个人住着害怕。”
秾华抬眼望她，“孃孃为什么一个人住？先帝不和孃孃在一处吗？”
太后缓缓摇头，“这宫里有数不清的滕御，就算官家宠幸，也没有夜夜留在你阁内的道理。宫里的女子都是这样，一年中有大半的时间一个人独处，要学着看开、看淡，否则日子便熬不得。”
舍弃那个忠贞至死不渝的丈夫，攀附权贵落得夜夜孤枕，这就是她想要的吗？秾华不能理解，一个头衔何以有这么大的魅力。她想自己还是随爹爹多一些，看重感情，也懂得尊重自己的良心。
“那皇后呢？如果孃孃是皇后，是不是就能和先帝长相厮守？”
太后的眉心舒展开来，语调变得轻快许多，“那是自然。夫妻敦睦，连那些言官都不得置喙。我记得前朝有位过继的皇帝，与皇后少年夫妻，感情至深。皇后生性泼辣，容不得皇帝身边有别人。太后觉得不妥，差人劝说，皇后直言：我嫁的是当初的十三团练，并不是你的官家。依旧我行我素，太后亦无计可施。”说着顿下来，目光殷切划过她的脸，“女子入宫，当为皇后。若我的女儿有朝一日踏进他国的禁庭，我绝不让你受孃孃同样的苦。这世上一切名分都是假的，只有正妻元后的金印才是真的。”
秾华闻言羞怯道：“孃孃快别取笑我了，我无才无德，万不敢肖想这个。”
太后倒也不逼得紧，瞧她慢慢用完了一盏粥，叫人来伺候她漱口。
夜间风大，直棂窗半开，吹得案头灯火摇曳。她换了件淡绿的春锦长衣，雪白的皮肤衬得那绿尤为鲜嫩。太后捋捋她的乌发，母女两个一头躺着，说些体己话。可是说到她爹爹时，太后总是沉默，隔了很久才道：“我曾后悔过，当时不该抛下你们父女入宫来。我那时也是耳根子软，听了别人的调唆，一个人形单影只时，十分想念你和你爹爹。可是大错已经铸成了，没有回头路走。我只有一步一步往上攀，因为不上则下，宫廷倾轧会令人尸骨无存。”她叹了口气，“有时也觉得疲累，照理说五哥做了皇帝，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其实不是。绥国有内忧，也有外患。乌戎尚且不足为惧，叫人不安的是钺。北钺日渐强盛，而五哥初登大宝，侧目的人不在少数。”
秾华静静听着，状似无意地应了一句，“何不与钺修好，先除外患，再解内忧。”
“你说得很是。五哥如今还未册立皇后，我曾想过派人去汴梁求亲，可惜大钺也是子嗣不兴。帝姬里没有待字的，宗姬又怕牵制不住钺廷，所以这事就搁置下来了。”太后侧过身，一弯雪臂松散搭在她身上，慢慢地，哄孩子式的一下下轻拍。
她想了想，迟疑道：“没有别的办法么？”
太后道：“不能娶，只有嫁。可绥国的情况和钺一样，先帝留下的三位公主早已经出降，就好比一盘羔儿肉摆在面前，苦于无箸一样，可惜得紧。”
看样子到了“话又说回来”的时候了，秾华索性缄口不言，牵起被子捂住了半张脸。
太后终于按捺不住，试探道：“今日问你有没有下降的人选，我看你神情有异，就命内侍出去打探了一番。秾儿，你与晋德怀思王殷重光有过盟誓么？”
言归正传了，秾华松了口气道是，“可惜他没等到登基的一日，否则两国还可少些兵戈。”
太后无限怅惘，“他仁厚，手段不及他庶兄。他在建安十几年，殷重元早就操控了大钺军政，岂能容个毫无寸功的人凌驾于他之上？老天是没有开眼，让他庶兄继位，不单怀思王无处伸冤，绥国也多了个虎狼敌人。”
既然到了这份上，她也顾不得其他了。挨过去一些，细声问：“孃孃先前说，殷重元还未册封皇后？”
这人委实奇怪，登基三年不立后，也没有宠幸过哪个妃嫔。从探子发回的密函上看，性情简直称得上莫测。譬如他近乎病态的偏执，他生活的地方一切要按原样摆放，半分也不许动。只为一个小黄门擦拭香炉后纹饰摆错了方向，他可以下令将人剥皮萱草，悬挂于拱宸门上。
这样不通的性格，却有个思想强大的头脑。钺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落入他掌中，他一步一步把这个弱国扶持起来，再过不久恐怕就会筹划吞并天下。因此要除掉他，一旦大钺群龙无首，便无法和绥抗衡了。
“钺国无后，或许是殷重元眼光过高了。秾儿，孃孃问你一句话，只问一次，你若不答应，绝不再问第二遍。”太后似乎比她还紧张，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你……愿不愿意和亲，入大钺禁庭，做殷重元的皇后？”
秾华笑起来，眼睛里却是无边的荒凉，她说：“孃孃，我愿意。”
她说愿意，竟比不愿意更叫她难过。
郭太后侧躺着，泪水从眼梢滔滔流淌进鬓发里，“孃孃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心里一定在想，我这母亲好不公，认回你，就是为了把你推进火坑。可是国家大任在肩头，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同五哥商议过，五哥是极力反对的。然他毕竟年幼，还未及弱冠，朝纲若镇不住，也许会被废，也许会被杀。同大钺联姻，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我要为他争取时间。”她哀哀望着秾华，这眉目，看一遍，在心头烙一遍。突然觉得羞愧，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一儿一女，孰轻孰重，她已经很明确地作出了选择。秾华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失望罢了。她反过来安慰她，“孃孃别伤心，我也正想到钺国去看看，看看害死云观的人长得什么模样。”
太后道：“殷重元这人难测，你去了要加小心。原本可以随便找个人联姻，又怕让他拿住把柄借机兴兵。你不同，你是五哥的亲姐，有这层关系，他轻易动你不得。秾儿，好孩子，你听孃孃说，如果找到机会——杀了他！”她狠狠咬着槽牙说，“留他在世上，终究是个祸害。他六亲不认，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残害，别人在他眼里又算什么？绥国的国力兵力都已经不及大钺了，再不采取行动，过不了几年，中原版图上便不会有绥，我们这些人也会不复存在。”
所以打算弃车保帅，把她嫁过去，让她杀了自己的丈夫。事成，生死由她；事败，仍旧生死由她。她不过是射向钺国的一支箭，离开弓弦就没想过再收回来。能不能逃出禁庭，杀夫后又何去何从，这些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
虽然想法一致，但话从至亲口中说出来，再委婉也还是刺痛人心。她没有哭，此行不是看在他们的面上，为云观报仇才是目的。她是想杀了殷重元，杀了他，顺便成全绥国，一举两得，倒也不错。
她说：“孃孃的话我记在心上了，就怕他戒心太强，近不得他的身。”
太后的手指在她花一般的脸颊上拂过，笑容里有骄傲的味道，“我的女儿，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不过杀一个裙下之臣，有何难？”
裙下之臣，杀有何难，都是宽慰她的鬼话。秾华笑得凄凉，等待她的不知是怎样一条路，没人帮她，只有靠她自己。
答应去大钺和亲，她的公主头衔再不拘泥于寿春了。公主出降当升一等，晋封成国长公主。至于嫁妆，是与她名头相衬的繁巨，太平车足装了四十辆有余。太后亲点二十位女官陪嫁，个个花容月貌。秾华站在一群美人中间只觉好笑，她孃孃下得一手好棋，怕一个靠不住，十个二十个总叫殷重元在劫难逃了。只是吃相未免太难看，大钺的后宫充斥着绥国来的佳丽，真当钺人傻？
她笑着请太后把人收回去，“我有侍女，跟了我好多年，很是贴心。孃孃知道靳柯刺秦么？单枪匹马，一卷画轴，一把匕首，虽然功败垂成，至少到了秦王面前，有一半的机会。孃孃如今准备这么多美人，浩浩荡荡入禁庭，钺国也有谏官，免不得掀起轩然大波。与其被遣送回绥，不如掩住锋芒，交给女儿一人来办。”
太后惆怅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钺国路远，你又是孤身一人，我怕你应付不了。多些帮手，也好护你周全。”回身在人群中挑选，点出两个人道，“金姑子，你同佛哥一起跟随长公主入钺。你们俩身手好，有你们在，我也放心些。”
好歹是替她考虑了后路的，虽然浅显得一眼能看穿，但聊胜于无，也不至于叫人那样意难平。
两个女官出列，福身向她一拜，秾华看了眼，都是娟秀的五官，据说身手好，却生得稚气无害。她笑道：“真人不露相么？叫我瞧，真瞧不出端倪来。”说着拉她们的手看掌心，到底掌中粗糙，她摇头道，“要好生保养才是，手是女子的第二张脸呢。”
她们低声说笑，高斐来时其情切切，蹙着眉头说：“阿姊明天就动身，我们姐弟刚刚相认，这么快又要分别，我心里不舍得厉害。”
生长在帝王家，和民间养大的不同。外面十几岁的孩子私塾里回来，路过狮子巷口只会买煎耍鱼、鸡丝粉。高斐呢，穿着帝王的衮服，带着面具，每句话都有他的用意。
秾华淡淡一笑：“我走后官家保重龙体，孃孃跟前我无法尽孝，请官家代为看顾。”
太后在一旁掖泪，高斐看向她，她眉眼间喜怒难辨，反倒叫他心里没着落了。他缄默下来，背着手踱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天上风吹云动，一簇簇如絮般翻滚向远处。他踌躇了半晌才道：“这件事，是否叫阿姊为难？靠女人击败对手胜之不武，或者再斟酌斟酌吧！”
她却说得有些无关痛痒，“昨晚我和孃孃彻谈过，去钺国是我心甘情愿的，官家不必替我忧心。”
高斐长长叹息：“阿姊侠义，愈发叫我汗颜。待他日阿姊功成，我定率三军出城百里，迎接阿姊还朝。”
该不舍的不舍过了，该惭愧的也惭愧过了。第二日晴空万里，绥国遣十员大将并金吾百人，护送成国长公主远赴大钺。
秾华以前养在闺中，对地域疆土没有概念，出城千里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从建安到汴梁，真是不近的一段路途。好在气候一直不错，偶遇风雨也不至于狼狈慌乱。大绥是个优雅的国度，它从容和缓，已经建立了近百年。两国联姻，就算抱着政治目的，依然会在最细微的地方，花费最多最精巧的心思。送嫁队伍有笙歌相伴，公主的车辕挂着银铃，车顶缀满鲜花。武将们不着甲胄，穿八搭晕直裰，远远看去毫无兵戈之气。仿佛只是一户熏灼人家，嫁出了心爱的女儿。
从阮州到沣州，再过襄阳府，入大钺边境，一路畅通无阻。到达汴梁的这天恰巧是五月初五，倚着车围往外看，湖上彩舟画舫，鼓乐喧天。汴梁和建安一样，百姓观龙舟倾城而出，十分的富庶繁华。
可是端午虽然热闹，却是个不太吉利的日子。这天有诸多讲究，不能上屋顶，不能悬挂草席被褥。端午被视作瘟疫和鬼魅横行的开始，比如有官员今天起任，或是有孩子今天降生，一概会被视为凶兆。
既然要避讳，当天肯定不宜进宫。内侍省派了宦官专程来接应，把送嫁的队伍引进了四方会馆。
秾华搭着佛哥的手下车，见门前侍立了一排小黄门，戴幞头，着褚色圆领袍，俱掖手低头站着。边上侍奉的内侍高品上前行了一礼，“长公主一路辛苦，今天暂且在会馆歇下，待明日清早大内摆了銮仪，再迎长公主入禁庭。”
她欠了欠身，“多谢中贵人。”提起裙角进门，一面打探，“官家可知我已到汴梁？”
“绥国和乌戎的使团一入汴梁，官家就已经得了奏报。”那内侍高品伺候她在榻上坐定，复微微一笑道，“长公主入宫后由臣侍奉，臣叫时照，有什么差遣，长公主只管吩咐。”
秾华却被他的前半句话弄得忐忑起来，“哦，时照，你刚才说有乌戎使团也入了汴梁？”
时照说是，“这次与大钺通婚的不只绥，还有乌戎。乌戎送来的琴台公主是靖帝第五女，同长公主前后脚到，如今也安置在会馆中。”
难怪他一口一个长公主，殷重元有挑拣的余地，谁来入主中宫暂时还不能确定。秾华自留了一份心，倒不是觊觎他的后位，就像孃孃说的，不做皇后，见他的机会便少得多，什么时候才能实行计划？
她靠着引枕喃喃：“琴台公主……多好听的封号啊！想必人也极美吧？”
时照道：“是很美，但长公主不必忧虑，两国通婚，相貌是其次。何况真要论起美来，依臣看，长公主还略胜一筹。”
时照的话说得很透彻了，反正已经到了人家的疆土上，究竟是福是祸，一切都听人家的安排。就算做不了皇后，只要能入大钺禁庭，事情就还有转圜。
她微颔首，“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先去歇着吧！”
时照揖手一拜，却行退了出去。阿茸进来替她梳头，低声道：“怎么又来了位公主呢！那琴台公主有根底，只怕咱们要吃亏。”
她是担心她这半吊子公主身份尴尬，言官们说话又刻薄，难免不把老底掏出来理论。
秾华摇了摇头，“琴台公主再尊贵，毕竟是国君的女儿，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阿茸捏着银梳停顿下来，思量过后恍然大悟，“要是立她为后，辈分就自发矮了一截，世上可没有岳丈向郎子纳贡的道理，这样大的亏，钺国皇帝肯定是吃不得的。”
秾华取了磁刻鸳鸯胭脂盒托在掌心里，垂眼道：“留点神，明白在肚子里就行了，这里可不是中瓦子，小心隔墙有耳。”
阿茸吐了吐舌头，复探过来看，奇道：“太阳就要落山了，公主擦胭脂做什么？要出去么？”
她唔了声，略倾前身子靠近黄铜镜，拿玉搔头勾上一抹点在唇间，曼声道：“说不定待会儿有客来访，我要四平八稳的，不能慌了手脚。”
她话才出口，金姑子就进来通传，说西苑琴台公主出了御所，往这里来了。

第二章 事成，生死由她；事败，仍旧生死由她
天将晚不晚，院子里光线朦胧。秾华站在台阶上迎候，不久见一个小黄门挑着香炉进了苑门，琴台公主尾随其后。出行倒没什么排场，不过带了两个侍女，看见她，遥遥冲她颔首。
那位公主很年轻，照模样估量，应该比她还略小些，生得匀停秀丽。穿一件云雁细锦衣，如意月裙上栓着禁步，每迈一步，玉环珍珠相扣，簌簌作响。到近前，仰脸笑道：“不请自来，还望长公主见谅。”
秾华客套道：“哪里，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了。我本想换了衣裳去拜访公主，不想公主却先来了。”退后一步回身比了比，“公主请。”
琴台公主一笑，白洁的牙泛着微微的品色，嘴角有细小的梨涡，衬得那五官生动异常。提裙上台阶，见她错后了，探手来搭她腕子，娇声道：“我一见长公主就觉得亲切，敢问长公主多大年纪？咱们两个一般大小罢！”
秾华引她坐下，牵了袖子亲自为她斟茶，应道：“我大约年长些，今年十六了，公主呢？”
琴台公主掩口笑道：“咱们公主来公主去的，无趣得很。我闺名叫持盈，今年十五。绥国和乌戎一向交好，今日有缘和长公主相见，若长公主不弃，咱们姊妹相称罢。我从来没有出过乌戎，这回离乡背井，心里也没底。倘或能和长公主亲近，就算入了禁庭，也不愁没人做伴了。”
女人交锋，软刀子来去，当提防还是得提防。不过见她灵动可爱，秾华不觉得反感，便亲亲热热携了手道：“我正求之不得呢，怕进宫后没人说话太寂寞，如今有了伴儿，这下子放心了。我虚长一岁，就卖老做阿姊吧！”
她抚掌道好，“我在乌戎也有几位阿姊，彼此感情很好。只因她们年纪都不合适，最后挑了我来和亲。”她压着嗓子在她耳边说，“不瞒阿姊，我并不情愿来这里。无奈我阿娘逼得紧，我不答应便在我床前哭，说了一堆民族大义的话，我没办法，只得硬着头皮上了牛车。阿姊呢？也是家里逼着来的么？”
秾华心里知道，她此来其实是为探底，既然要打擂台，总得先摸透敌人的斤两。她在绥国的情况，她不可能不知道。半道上做了公主，被匆匆送到大钺来，再问是不是情愿，岂不多此一举？
她笑了笑，“女子婚嫁从来由不得自己，愿与不愿，其实不重要。”
持盈听了沉寂下来，点头道：“也是，既这么就不说了。”换了个轻快语气，颇有些得意地邀约，“我随车带了好些小玩意儿，皮影呀、双陆呀，还有鹤格(古代博戏之具)，回头有了空闲咱们一处顽。”
她看上去还是小孩子脾气，这样的性格和长相，想来大受男人欢迎吧！秾华羡慕她纯质，可惜各为其主，否则真可做密友。
持盈见她话少，忽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阿姊平日做什么消遣？我在乌戎时不成器，和宫娥打马吊被活捉过好几回。阿姊斯文人，必定每日读书做女红罢？”
秾华笑道：“也不尽是，偶尔自己演傀儡戏，玩皮影什么的。”
“那好极了，咱们两个凑在一处还能演一台戏呢！”她喜笑颜开，因人生得娇小，坐在官帽椅上脚尖还未及地。腿荡啊荡，裙子没过脚背，飘飘然扫过青砖。挨过来一些，细声问，“阿姊以前听说过官家么？不知官家长得怎么样。”
听自然听说过，一国之君，桀骜又残忍，总归生了一副刻薄的面相。她想起宴春阁午后做的那场梦，那个朱红纱衣的人到现在都叫她心生恐惧，也许殷重元就长得那样吧！
她慢慢摇头，“我听我孃孃零星说起过一些，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持盈端起茶盏抿了口，眼波从碗口上方漾出来。润了润嗓子，复又把盏放回香几上，“我听说官家不爱说话，我常想一个不爱说话的人如何治理国家呢，言官顶撞他，他怎么反驳？难道写下来么？”
秾华笑道：“不爱说话罢了，又不是哑巴，别人骂他还不知道回嘴么！我看大钺在他治下富庶得很，想必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持盈笑吟吟望着她，“阿姊喜欢官家这样的人么？你说官家会选谁做皇后？”
她倒是不带拐弯，秾华一下子被她问住了，含糊道：“谁做皇后，真说不好。倘若官家册封的是妹妹，我日后便要多仰仗妹妹关照了。”
持盈连连摆手，“断不会是我的，我倒觉得官家会看上阿姊。阿姊长得多美啊，我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我在乌戎时，大内个个说我好看，害我信以为真了。可今天见了阿姊，才发现自己半点女人味也无。阿姊坐在这里像一幅画儿，官家一定喜欢你。刚才阿姊说的话我少不得也要说一遍，要是阿姊掌了凤印，千万要看顾我些。我若有哪里不足，阿姊莫生我的气，我年轻不懂事，阿姊只管教导我。”
可见是不相上下，至少在她眼里，自己算得上是个劲敌，否则不会说得这么圆融。女人在一起，要显得懂礼数就得相互吹捧，有来有往才是道理。她夸你，你生受了，这是你失态。必须夸回去，两下里都得宜，才能各生欢喜。
秾华就灯看她，少女的皮肤光洁，踏上和亲路前开了脸，细小的绒发汗毛都清理干净，越发像美玉拂了尘，光鲜得直达人心。
“宫廷是个沉闷的地方，进去了就被困在四方城里。妹妹天质自然，同你在一起心里格外舒称。官家在前朝为国事繁忙，回了禁庭必定愿意松泛些，我若是他，怎么不选你？”她抿嘴浅笑，转而拍拍她的手道，“咱们都别猜了吧，宫中自有考量。官家仁孝，上面还有太后，咱们盘算得再好，终归要听人家的意思。”
持盈点头不迭，“阿姊说得很是，反正寸步留心总没有错。我一向大喇喇惯了，担心入宫后惹得太后和官家不快，阿姊要是察觉哪里不对，千万提点我。”
秾华与她周旋半天，说的都是无意义的场面话，也弄得口干舌燥。正想问她在不在这里用饭，她身边女官进来道了一福，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跳下官帽椅叹道：“叨扰了阿姊半天，我该回去了。这几天路上颠簸睡不好觉，叫医官开了方子，每日早晚都要喝上两碗，真是苦不堪言。明天咱们一同入宫，还有再见面的时候，今日就先告辞了。”她出门下台阶，回身挥了挥手，“阿姊留步，早些歇息，否则明天眼下有青影，就不好看喽。”
秾华含笑送别，看她出了垂花门才转回屋里。这时黄门络绎送食盒进来，金姑子搀她落座，低声道：“这位公主不简单，小小年纪这样会说话，长公主要小心，千万不可和她交心。”
她哦了声，“金姐姐怎么看出她不简单？”
金姑子拿巾栉擦了银箸递给她，“我们在宫中见的人多，单看容色就能猜出七八分。琴台公主眼神闪烁，不似长公主从容不迫。这种人太过活络，即便没有歪心思，也在坏与不坏的边缘，难有真心。”
秾华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拐着弯说我眼神足，盯人能盯出个窟窿来。”
几位女官闻言吃吃笑起来，弦儿绷得太紧了，难得有舒阔的时候。
她略用了几筷姜豉，叫人翻黄历来看，喃喃道：“从建安到这里走了五十七天，先生应该已经到了……”转头问佛哥，“有没有人来四方馆打听我？”
佛哥说没有，“公主在汴梁有旧相识？”
秾华道：“不是旧相识，是我在家中时的西席。他和我约好的，日后若是有人自称崔竹筳，想办法通报我。他有智，可以帮我大忙。”
佛哥道是，侍候她用罢了饭，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四方会馆外人声鼎沸，宫内派遣的仪仗到了，各色宝扇、华盖乌泱泱排出去老远。秾华梳妆完毕出门，穿着绯绣衫的内侍架起云文步障送她上厌翟（后妃、公主所乘的车）。她掖起袖子登车，入帘那刻似有察觉，向远处楼宇眺望，勾片栏杆前有人背对朝阳站立，身后光华万千。她顿了下，那身形只消一眼就认出来，是崔竹筳。看来他早就到了，没有立刻来找她是出于谨慎，毕竟她刚到大钺，一言一行颇受瞩目。
原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只要他在，不论远近都让她觉得有了根底。她长出一口气，收回视线入车内，待坐定了扭头看，琴台公主的红纱步障也从馆门上出来了，两班卤簿一前一后相随着，浩荡往皇城而去。
见分晓的时候要到了，她正了身子端坐，拳头在大袖中用力握紧。今天或许能见到殷重元，可惜暂时不能奈他何。入宫闱不得带兵刃，要先安顿下来才好周旋得开。其实她心里急得很，最好立刻解决。但弑君于大庭广众下，大绥难逃干系。让后继之君以此为由起兵南下，高斐的御座还没焐热，仓促迎战怕能力不够。
她一时又感觉心慌，要让人消除戒心不容易，她入禁庭是充钺帝后宫的，宫中的女人哪个不是他掌中物？万一要御幸，她又怎么应对？
她压着领口，听见心在胸腔里跳得通通作响。其实见孃孃时她就已经想过，当时下了狠心，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可是真的事到临头，又觉得一脚踏空了。她再有主张也是个年轻姑娘，前途是康庄还是遍布荆棘，她已经说不清了。
钺国的皇城同绥不一样，绥是建在山上，山峦高低，宫殿也随地势起伏。钺的不一样，平原广阔，工匠可以发挥无尽的想象。她们是邻国公主，进宫为后为妃，可走宣德门。秾华没见过这样壮丽的门禁，朱门缀金钉，门券幽深，甚至连屋顶的瓦片都是铜制镌龙凤天马。两国的国力从细微处便可窥出一斑，越是这样，越是醍醐灌顶，提醒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宫掖里不容闪失，稍有行差踏错，恐怕没能接近殷重元就尸骨无存了。
钺国禁庭尤以内侍多而著称，入宣德门就见御道两边站满了黄门，看衣着打扮，从高班到都知具有。她一路走来，一路有人垂首行礼。将至前朝时一位内臣上前揖手，“公主请随臣来。太后在宝慈宫等候多时了。二位公主入内庭，可先行家礼再行国礼。官家此刻在紫宸殿视朝，朝散便会同来，长公主先请罢。”
她颔首道谢，脚下未缓，提裙踏进了左长庆门。
外界对今上的揣测有多少是真，她不知道，但是恪尽人子的孝道，这点大约有些依据。太后的宝慈宫，宫掖规格只略逊于前朝紫宸殿，台基建得很高，从天街到丹墀，约摸有二十多级。如此堂皇鼎盛，在这泱泱后宫中算是独树一帜了。
秾华牵裙而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宫里眼杂，她们这些外来客，在正式受封之前要经受一系列的考察筛选。大到品性见识，小到谈吐行坐，无一没有衡量标准。所以要慎，要稳，太后是通往中宫宝座的头一道关卡，只有讨得她的欢心，在后宫行走，才能多一份底气。
石阶上的龙凤纹闪退出视线，她逐级攀登，到达顶端时，眼前豁然开朗。宝慈宫正殿两侧矗立着巨大的金漆青龙八窍香鼎，鼎中香烟袅袅，一股檀香气盈满乾坤。宫娥引她进殿，殿中相思方纹地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她低头看地上倒影，仿佛隔着波光看水晶宫，两掖摆设精巧，一路走一路微漾，很有趣致。再往前几步，见屏风宝座上端坐一人，穿翟衣戴博鬓，一副隆重打扮。
她敛神站定，举手加额行拜礼，“大绥成国长公主，恭请太后常乐无极。”
她穿流彩暗花云锦宫装，人虽纤细，却架得起满身繁复的锦绣。太后从上到下仔细端详，宫中女人，但凡长得美些，总有股妖俏之气，她竟是个例外。她的美是明净优雅的，有她独到的姿态。让她想起以前一位善用金碧画牡丹的画师，寥寥几笔，可以勾勒出别样的妩媚与昂扬。
太后声音里都含了笑，吩咐左右搀扶起来，和煦道：“长公主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了。素闻长公主美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二十年前曾与你母亲有过一面之缘，多时不见了，郭太后安好？”
她恭顺应个是，“谢太后垂询，我母亲一切都好。秾华离开建安时，孃孃曾嘱咐我问候太后，另备了薄礼，命我转呈太后。”
两只锦盒颇为玲珑，内侍进献上去，太后看了一眼，笑道：“你母亲有心，老身身子骨尚且硬朗，有劳她挂念了。”
正说话，琴台公主后面也到了，稽首行了礼，同样有礼呈上。太后看来很欢喜，脸上一直带着微笑。抬了抬手，赐公主们入座，一面道：“今天是黄道吉日，禁庭一下子飞进两只金凤凰，是我大钺之福。二位公主刚到，但是不要拘谨才好，这里和自己家中是一样的，各自随意些。”反复看了又看，点头道，“公主们都是好相貌，什么样的山水才孕育出这样的美人儿呢。我只有官家一子，不曾有过女儿，日后婆媳就像母女一样相处，我也十分的圆满了。”
当朝太后母家姓王，悯帝在位时封贵妃，品阶不及云观的生母，但也高得足令后宫佳丽仰望了。云观死后两个月，他母亲崩于庆寿殿。到底是伤心过度还是遭人谋害，不得而知。反正受益的是殷重元母子，由此可见这位太后表面和蔼，私底下只怕也不简单——不过这宫廷中，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呢？看开了其实没什么，彼此都是长袖善舞，谁也不比谁干净。
持盈实在是个活泛的人，她不怕生，言笑晏晏道：“既这么，我和阿姊就随官家，直呼您为孃孃了。孃孃是信佛还是信道？”
太后挑了眉，有意问她：“道禅本一家，信佛怎么样？”
她想了想道：“信佛好啊，佛法无边么。”
“那么信道呢？”
“信道也好，道法自然。”她笑起来，“我母亲信道，对老庄很是推崇。每每命我抄书——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太后听了愈发和善了，拢手说：“好得很，我和你母亲一样。不过此道非彼道，道家与道教还是有区别的。你们孩子家多悟道，好修心养性。这宫掖明争暗斗太多，到了你们手上，望和睦相处。和则静得所安，是以圣人守和。我迁至宝慈宫后重修了台阶，你们来时可数过有多少级？”
持盈答不上来，转过眼看秾华。秾华笑道：“我恰巧数了，共有二十八级。”
寸步留心，这是极好的。太后赞许地看她一眼，“不是二十七级，也不是二十九级，长公主可解其中意？”
她微微俯首道：“我并不从佛从道，一点拙见，说出来孃孃别笑话。帝王之数为九，后宫阁分当避讳。二十八级，减之一分有克撞，两数相合是为圆满。道家讲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孃孃这样胸襟，秾华当以此为训。”
太后欣然而笑，初现的一点老态转瞬淡了，“官家弱冠即位，到如今正满三年，样样具好，只有一点叫我忧心。如今二位公主和亲大钺，望万事以官家和禁庭体面为重，潜心辅佐，方不负我对你们的期望。”
这算是郑重托付了，秾华忙和持盈起身行礼。心里不免犯嘀咕，二十三岁不近女色，也没有一位皇子皇女，想来不是有隐疾，就是有龙阳之好。她们才来，太后的话暂时挑拣着说，世人都好面子，等日子久了，想瞒也瞒不住。
这厢兀自盘算，那厢内侍扬声通传，一句“官家到”，震得广袤天街回音隆隆。她略往后挫了挫，掩其锋芒垂首侍立。眼神一晃，见持盈不动声色，一直嬉笑如常的人，脸上突然显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持重来，这种神色不是拉着脸、沉着嘴角就能佯装的。秾华反而舒了口气，她也怕自己被宫中的勾心斗角蒙蔽了双眼，怕把别人想得太复杂，让自己陷入四处树敌的窘境。其实是她多虑了，依附权势而生的人，真正天真无邪的不会送来联姻。何况乌戎是得知绥国派出了送亲队伍后匆匆筹备，目的再明确没有，就是怕大钺和绥结成联盟，乌戎落了单，直挺挺挨打。
所以她们之间的争夺在所难免，未来不知是怎样的一副场景，谁荣谁辱，各凭本事罢了。
她静下心来，没法抬头，眼梢却留意殿门上的动静。未几见两个内侍黄门在槛外站定了，一双乌舄踏进视野。今上着绛色纱袍蔽膝，腰束金玉大带，从倒影估猜身量颇高，只是那木地板映不清他的面容，他背光站着，晦暗的，也许还有些狰狞。
秾华心头发紧，指甲用力掐住掌心，此刻的心境竟有些难以言喻了。憎恨里夹带了恐惧。为什么恐惧，大约是因为初来乍到，对陌生的环境还不能适应吧！
今上步态佯佯，从她面前走过，至宝座前揖手：“臣与孃孃请安。”那嗓音难以描绘，犹如琉璃相撞，冷冽中透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似乎孤高，却又有种悲天悯人的味道。
太后受了今上一礼，指指两掖，“这二位是绥国和乌戎来的公主，请官家相看。既已入了宫，位分还是早些定下的好，否则人心浮动，日子也过不到一处去。”言罢又笑道，“先头我们相谈甚欢，官家一到，公主们便害臊不说话了。快别拘着了，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先与官家见礼罢！”
两人听了指派，施施然顿首跪拜。今上话不多，请她们免礼，却也不是完全不近人情，探手在二人肘上微微一托，旋即便放开了。
无论如何算是个守礼的人，应该和传闻没有太大出入。秾华顺势抬眼看，恰巧与他视线相撞，心头顿时一悸。
恶人应当有个恶毒的面相，就像午后那个梦里人一样，横眉竖目，满脸的不耐烦。可他却不是，他有英挺的眉，深邃的眼。那份生而高贵的气势长在他骨血里，即便满含冷漠，也不是粉墨后的武装。仿佛他就应该是那样，站在九重塔顶，俯视众生。
孃孃说只要是个男人，便不能抗拒她的容色，但他只是毫无感情地一瞥，她没能捕捉到任何惊艳的光。看来前路漫漫，要近他的身必先进他的心，这种浑身长刺的人，就算得以亲近，只怕也要扎得自己伤痕累累了。
他在上首舒袖端坐，“我已差人出使大绥和乌戎，代我答谢国君美意。二位公主长途劳顿，不必拘礼，请坐罢。”
如果愿意和对方对话，必定留个楔口，好让人有应承的机会。但他收势很快，完全轮不着她们表明决心。秾华和持盈道谢落座，气氛忽然变得局促起来，不像后宫中的家常相处，恍惚置身朝堂上，充满了诡秘错综的暗涌。其实大家心照不宣，和亲确实是种外交手段，现在谈情说爱为时尚早。她们是别国来的，身上背负使命，注定将来的所有感情都带着政治色彩。
官家神色安和，打量一侧的持盈，“我为王时曾随使节出使乌戎，晚宴上见过公主。”
持盈啊了声，“官家还记得我么？我那时尚小，大病初愈随我爹爹宴请尊使，算算已经过去七八年了。”她巧笑倩兮，溢美之辞说得相当刻意，“官家天生有王者气，我曾问爹爹，那位是不是钺国太子，爹爹说不是，我还满心为官家惋惜。如今我入大钺，官家风采更甚往昔，是我之福，也是我乌戎之福。”
今上寥寥一笑，唇角有寡淡的味道，断不明是赞同还是嘲讽。持盈面上一僵，惴惴不安不起。
秾华静坐着，察觉他目光调转过来，略偏过身子，等他开口。
可是等了半天，上座却一味沉默，只听铜钱在案上旋转，发出迅捷连绵的声响。她凝神静气，铜钱越转越慢，终于啪地应声而倒。这回总该说些什么了，不想却又迎来新的一轮，边缘破空，甚至引发嗡嗡的震荡。
要比耐心么？这倒没什么。崔竹筳授课不单讲四书五经，每天还命她打坐。入定太多，呼吸微细，心念也微细，对于等，她有独到的心得。
两下里都不言语，只听见玉漏滴答，和那铜钱偶尔的倾倒之声交错，回旋于大殿之上。终于他轻轻咳嗽一声，话不比对持盈，说得颇有锋棱。
“建安城中有美人，倾国之姿，颠倒众生。可惜成国长公主不是出自绥廷，据说是郭太后入宫前所生？”
换了别人当要窘死了吧！她看见持盈投来目光，自存了三分讥笑。她却从容得很，欠身道：“与大钺联姻的是大绥，绥国以建帝为首，我是建帝亲姐，如何不能侍奉官家？”言罢抿唇浅笑，眼中一派澹宁，“官家是大乘之君，气魂寰宇，世事洞明。大绥若是随意找个宫女冒充，那才是对官家的大不敬。我与我主一母同胞，虽然不是出自绥廷，但对官家的仰慕，和别人毫无二致。官家心中容得下万里河山，竟容不下我一个小女子？”
她有这样气魄，倒是出乎他的预料。最后那句有些份量，不册封她，显得大钺小家子气似的。今上眸中微漾，缓缓摩挲铜钱表面，顿了下方道：“不单如此，我还听闻长公主和怀思王是旧相识，可有这回事？”
秾华心里骇然，她果然是小瞧了他。大钺王座最后的赢家，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云观的行动全在他掌握之中，那她的存在对于他，也许从来就不是秘密。
可是又该如何辩解呢？若云观真是他杀的，他能不能容忍禁庭之中有她这样的存在？
秾华勉力定下神道：“确有此事，因旧宅和怀思王府邸离得近，少时常串门走动。后来渐渐大了，懂得了男女有别，就没有小时候那么热络了。王爷离开建安我没能送他，前两年听说他薨了，委实难过了好几日。我初初领命和亲，心里忐忑得很。可是再一想，官家终归是王爷的兄长，看在王爷的面子上，也不至于难为我。”
说得十分巧讨，毕竟他和云观是兄弟，云观的死，他应当惋惜难过，对于弟弟的旧友，更该多些照应。
今上一哂，不再问别的话了，转过脸对太后道：“垂拱殿里还有直学等臣议事，两位公主烦劳孃孃费心，臣就不在这里多逗留了。”
他既然相看过，想必心里也有数，太后不便追问位分怎么安排，稍过两天自然有定论。因点头道：“你政务要紧，去便去罢。公主们有我来安排，先拨两处阁分安置她们，待你颁了诏书再挪不迟。”
今上揖了揖手，印金龙纹刻在袖缘的黑滚上，挥拂之间华光璀璨。经过秾华面前倒不曾错身而过，脚下似乎略一停顿，也许又看她一眼，方缓步去了。
他一走，殿里气氛才松散下来。太后请她们用果子，叹息道：“既然二位入了宫掖，有些话便敞开了说罢。你们也瞧见了，官家万事一身，很是辛劳。加之他对男女之情一向不看重，到如今膝下仍无子嗣。这后宫之中佳丽不少，从妃到贵人，共有二十七位。这二十七位娘子，至今无一人进幸，岂不荒唐可笑？依我说，不是官家不染俗尘，俱是她们无能。二位公主出身显贵，又是上上之姿，应当比她们更得眷顾才对。”
换句话说，如果官家不临幸，她们就连那二十七位御妾都不如，往后也没脸在宫里走动了。果然人家媳妇不好做，秾华和持盈交换下眼色，想苦笑，又生咽了回去。殷重元话是不多，但句句锋芒毕露，刚才一来一往就能看出来，他似乎对谁都不满意。秾华想起那双眼，眸子清正，却隔着一层坚冰。他不相信任何人，刀锋一划，楚河汉界，皇帝做到这份上，真应了那句孤家寡人了。
太后却殷殷期盼，希望两位公主的到来，能为大钺禁庭注入新的活力。不过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总要个过程。公主们柔情似水，润物细无声么，官家终有一天会松动的。
“一早上忙到现在，都不曾好好歇息，想必公主们也累了。”太后别过脸吩咐内侍，“领二位公主回阁内，好好侍候。命后省加派管事的黄门主持，公主们缺什么全由他们张罗。”说罢槌槌肩头道，“有了年纪，略坐一会儿就浑身酸痛。公主们去吧，等官家得了空，请他带你们上艮岳散散心。那地方可说是天上人间，比禁中要美得多。”
两人起身道万福，请太后保重凤体，按序退出了宝慈殿。
到宫门上，远远看见时照领着金姑子她们在夹道里等候，见她来了，忙上前汇合。因左右有人，不好张嘴，拿眼神询问她。她微微一笑，让他们放心。
内侍殿头在前面引路，不时回身细心招呼，笑道：“出宣和门有处宫苑，苑内殿阁众多，太后拨了翔鸾、仪凤二阁让公主们暂作安顿。臣已经先遣了尚宫进阁内铺排，公主们且好生养息，若太后和官家有请，臣自当派人通传。”
秾华道好，“我们这一来，倒给诸位中官添了麻烦。”
那殿头略有些讶异，大概没想到公主会对他说客套话吧！回过神来忙道：“哪里，公主们尊贵非凡，不久之后还会是这禁庭的主人，臣能有幸伺候，是臣上辈子烧了高香。长公主无需与臣客气，臣叫钱十贯，初进宫时叫钱万缗。后来官家说区区一个黄门，万缗只怕我当不得，便改叫十贯了。”
秾华不由发笑，“哦，十贯是个好名字，叫上去顺口。”
钱十贯咧嘴应是，“百姓的愿望很简单，不外乎要田要地。臣的爹娘没念过书，自然觉得钱越多越好。”一面笑着，一面引她们进了宫苑。
持盈有些怏怏的，脸色也不豫，但见两阁离得不远才打起精神来，嗳了声道：“我开一扇窗，遥遥一呼阿姊就能听见罢！”说着压低声儿凑在她耳旁私语，“我觉得官家不喜欢我，万一把我送回乌戎，我就没脸见人了。”
要真论不喜欢，她岂不是比她处境更艰难？秾华只得宽慰她，“官家记得你，算是旧相识，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也曾说他不善言谈，刚才没有任何不悦，就说明是好兆头。你安下心来，先前官家对我说的几句话你也听见了，如果真要送走一人，非我莫属。”
持盈眉心果然舒展开了，毕竟年轻，心里有些得意便掩不住。秾华其实不比她大多少，处世态度却和她不同，持盈是一径装得单纯无害，她却宁愿世故圆滑。也许生性活泼可以讨得今上欢心，但是宫闱之中从来不缺这种天真烂漫。弓拉得太满容易折断，能委以重任的，往往都是静水深流的人。
彼此都有三分保留，最后不过相视一笑。随钱十贯缓步走，到岔道口分了手，各自回阁了。
应付那些人确实累，她进门换了衣裳便躺倒在美人榻上。端午过后天气闷热，四面窗户洞开，侍女放下海棠竹帘，隐约的光从竹篾间隙透进来，剪碎一地金箔。微有凉风，吹动她垂逶于地的大袖，那袖头覆了一层滚雪细纱，撩起来，飘飘拂拂轻得像梦。
春渥跽坐在她榻前打扇，轻声问她，“公主见到官家了么？”
她闭着眼嗯了声，“见到了。”
“如何呢？官家和你说话没有？可还顺利？”
她睁开眼，眉头轻蹙。翻了个身撑起来，抓住春渥的手道：“乳娘，他提起我的出身，还有和云观的关系。我觉得这人真可怕，他身在皇城，但是洞悉天下事，我怕没等我有什么动作，就被他正法于宣德门前了。”
春渥点住她的唇道：“杞人忧天，你的出身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妨碍。他要的不过是和大绥皇帝有牵扯的女子，管他是否出自大内。再说怀思王，你们之间的事，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谁能拿来当真？你只要一口咬定不过是旧识，他就算要动你，也得顾忌你身后的绥国。”
她听了又仰回去，轻声道：“我是这么说的，怕他信不实罢了。这人看来不好糊弄，眼神像刀一样，他看着你，会叫你不寒而栗。”
春渥怜悯地看她，“你怕了么？在建安时我就劝过你，有些事不能轻易动心思。你是弱质女流，又没有一招半式傍身，凭什么……”话赶话的，险些说出口。她回身看了看，寝殿里并无外人，便悄声道，“现在还不算晚。郭太后的意思，你若不想放在心上，便用不着理会。如果能登上后位，定下心来追随官家，未为不可。你想想，皇后不当，偏要回去寄人篱下，毁的是你自己。什么成国长公主，就算封你个镇国公主又怎么样？金姑子和佛哥，你不可太过信任，心里所想，自己要有保留。路终须你自己走，好与坏，甜与苦，都要你自己承受。”
秾华被她说得惶惶的，左思右想委屈气涌，牵着她的袖子道：“我知道娘是为我，可这事我打算了好久，不会有更改。你说的是，我和云观之间怎么样，只有我自己知道。究竟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春渥看她坚决，知道等闲劝不回来，没办法，唯有问她，“怀思王走时年十六，也不算小了……他没有碰过你罢？”
秾华顿时红了脸，“娘想到哪里去了，他是守礼的读书人，我自小也学女德，怎么能做出那种逾越的事来。”
春渥松了口气，笑道：“我料你不会，也是为了安心才问你。唯恐你不知道其中厉害，回头要进幸，出了纰漏就活不成了。”
她尴尬地掖掖脸，转过身去不说话了。渐渐呼吸匀停，大约是睡着了。春渥摸摸她的颈子，探她有没有出汗。她总把她当作孩子，她在别人面前伪装坚强，她看着很心疼。她爹爹把她交付给她时，她才十一个月大。自己辛辛苦苦喂养她，对她的心永远是无私的。所以什么仇啊恨，在她眼里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她活得好就够了。
然而秾华不这么认为，年轻人，心头攒着一把火，可以为义气毁天灭地。她到底还小，懂得什么是爱？或许只是失去挚友的痛苦，让她错以为那就是爱情。也许再等些时候，真正做了别人的娘子，做了孩子的母亲，今天的意气用事就显得可笑了。
东边的槛窗开得太大，风骤起，把竹帘吹得翻卷起来。春渥怕她受寒，正要起身去阖，她又勾起头来叫了一声，“娘去传时照，我有话问他。”
春渥应了，挑珠帘出去叫佛哥。不一会儿时照来了，立在槛外回话，“臣听长公主的示下。”
秾华整了衣领叫他进来，和煦问他：“你进宫有多少年了？”
时照掖手说：“臣七岁入宫，到今年中秋满十二年了。”
她哦了声，那尾音婉转，蜜里涤过一样，柔声道：“你是入内内侍省（宋宦官官署名，与内侍省并称前后省，相当于清朝内务府）派到我这里来的，既进了我的阁门，就是自己人。你也知道，但凡入掖庭的女子，没有一个不想登高，我也一样。据你说，这种心思是好还是坏？”
时照微微笑了笑，“臣在长公主门下，自然会说好。”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个道理人人都懂。秾华甚满意，颔首又问：“那么官家每常去哪些地方，你可知道？”
一座皇城，千百个女人，你贪图一时清静，别人也许正在积极谋划。机会一旦错失就不会再来了，所以要先发制人。不一定非要碰撞出火花来，有时惊鸿一瞥，反倒意味更深长。
时照是聪明人，这点小小的人情还是卖得的，俯首道：“官家于紫宸殿视朝、垂拱殿听政，除此之外，偶尔会去宝文、天章、龙图三阁翻阅典籍。只是吃不准什么时候，兴致来了便走一遭，没有定规的。”言罢抬眼望她，“不过每常驾临，事先都要差人知会。臣有两位挚友任阁内勾当官，倘或长公主有吩咐，臣愿为长公主分忧。”
这真是及时雨一样的消息，秾华欣然而笑，“中官体人意，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他日我有所成，必定不会忘了你的好处。”

第三章 今授金册凤印，载在典谟，母仪天下
制造不期而遇的巧合，这是后宫女人惯用的伎俩。但不可否认，某些缘分就是在处心积虑的安排下发展起来的。
今上对她们这些邻国公主并未另眼相看，入禁庭五日，不闻不问。既然是和亲，好歹走个册封的过场，可是没有。至今秾华和持盈仍旧顶着各自公主的头衔，和随王伴驾丝毫沾不上边，更像闲着无事，来大钺做客的。
日子水一样流淌，他想不起她们，自己却不能坐以待毙。秾华站在窗前往西看，云翳深沉，隔着重重楼宇，龙图阁飞扬的屋角在天幕下渐渐变得朦胧了。殷重元有个癖好，喜欢在雨天进三阁，伴着风声雨声读书，也许在他看来别有妙处吧！
快变天了，阁内勾当官打发小黄门送信给时照，说晚膳过后官家会去龙图阁。时候差不多了，秾华坐在黄铜镜前让阿茸替她梳妆，要显得随意又不失端庄。阿茸的篦子来去，绾出个精巧的螺髻，插上赤金凤尾流苏，换一身云霏妆花海棠裙，前后照照，样子很过得去。
春渥往她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年轻的皮肤被掩住了锋芒，愈发显得温润。仔细端详片刻，取了花钿来，呵口气与她贴上。春渥用力捏住她的手，切切叮咛：“千万要小心，如果那古怪脾气沾惹不得，见势不妙，一定想办法全身而退，记住了？”
秾华觉得开弓便没有回头箭，就像她说的，自己选的路要自己走。如果甘于平凡，乖乖留在翔鸾阁，也许可以悠闲度日。可是怎么能这样下去？云观的阴灵不远，也许就在某个地方注视着她。既然进了宫，就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只是不想让乳娘担心，点头说记住了。然后故作轻松地旋了两圈，托着双臂问她们，“我美吗？”
她是绥国出了名了美人，稍加雕琢便艳冠群芳，美自然是美的。
“所以官家若不是个瞎子，就一定会被我折服，对不对？”她给自己鼓劲，心头依旧弼弼急跳。上场慌，等到了那个环境也许就好了。她深吸一口气，在胸口拍了两下，不等她们应承，摇着团扇出门去了。
外间起风了，风很大，吹得画帛猎猎飞舞。三阁离这片宫苑不远，时照在前面领路，她慢慢跟随在他身后。侧过头看，宫苑中娘子们往来，闷热过后难得的凉爽，所有人都很松散惬意。
时照回身望她，“琴台公主今日去宝慈宫了，自来大钺起便常伴太后左右，也许是她的一种策略。”
秾华轻轻勾起唇角，“我在民间时，听里坊的人说过一句糙话，叫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她讨好太后，就像我刻意接近官家是一样的。时照，你说宫里的女人活着，是不是很可悲？”
时照说不是，“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如果足够强大，可以驾驭得了它，那么就不可悲。我在长公主门下几日，看出长公主和这禁庭中所有女人不一样，你有自己的意志，只要你愿意，你会过得很好。”
是啊，选择放弃，也许就会很好罢！她对着广袤的天宇叹息，“官家的脾气莫测，如果遇上，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收场。”
时照迟疑了下方道：“公主要留意，如果发现官家不停捻动手指，那么公主就要小心了，这是官家发怒的前兆。”说着复一笑，“我们这些内侍，平常总会揣摩每位主子的脾气，不为别的，就为保命。官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他有很强大的思想，可以轻易操控整个钺国。也因为太聪明，等闲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但公主不一样，我听十贯说那天官家看了你好几眼，这宫掖中从来没人能留住官家的目光，你还是第一位，这不是好消息么？”
秾华嘲讪笑道：“真叫我受宠若惊。你说今日去，会不会让官家觉得我工于心计？”
时照安慰她说不会，“官家并不常去三阁，也是极偶然的机会，到那里读书作画，待上半天。那三阁是禁内的藏书楼，宫中娘子们若是爱读书，待画师们下了职尽可以去，官家并不限制。如果遇上，绝不是阴谋，是老天的盛情。”
时照善于开导人，秾华听了，心境也逐渐开阔。边走边聊，过了溪桥往天街上去，时近黄昏，又因为云层太深，刚到酉时便暗得入夜一样。时照挑着玉勾云纹宫灯引路，无边的晦暗中只有那猩红的一点，闪闪烁烁，飘飘荡荡。渐至阁前，刚踏上台阶就下起雨来，雨点很大，砸在青石砖上劈啪作响。
她嗳了声，“我竟忘了带伞。”
阁内勾当官出来迎接，笑着长揖下去，“见过长公主！没带伞不要紧的，臣这里有。只是怕辱没了长公主，让时照打着回去，取了公主的伞来就是了。”
秾华看这几位内官，面上带着谦恭，并不显得恐惧拘谨，想必今上还没有到。她颔首致谢，入阁的时候心里又嘀咕，下这么大的雨，不知会不会来了。如果不来，那今天也不算一无所获，她一向爱书，看着这阔大高耸的书柜，一时把目的全忘了，欢喜得直搓手，立在地心不知从哪里看起。
这样的藏书量，实在让人叹为观止。这只是其中一阁，面阔三间，进深约有七八丈，每排分左右两架，灯影绰绰中无尽往前延伸，一重又一重，就算花上一年也看不完。她满心雀跃，简直按捺不住。起先还端着，要展现公主的风范，待内侍们行礼告退后，她终于尖叫一声，提起裙角扎了进去。
这里的书画绝大部分是孤本，她寻了好几年都没有寻着，没想到被大钺君王收集起来了。比方《神效集》，比方顾恺之的《女史箴图》，还有大乘佛教的《维摩诘经》。她捧在手里，不住地惊叹，边翻边思量，若是以后不能在这禁庭立足，那就请旨把守藏书楼吧！前后三座呢，死在书海里也值了。
黄门对书的整理做得颇好，书架上粘白条，分门别类都归置妥当。秦汉时期的竹简翻找起来不容易，便在外面的锦袋上垂挂白绸，写上书名出处，但凡有需要，顷刻便能找到。
秾华想起崔竹筳提起的《温泉铭》，那时一味地可惜，说现今存世的都为拓本，不知原石还在不在。这儿藏品众多，也许能找见也未可知。
她一排一排探寻，阁内悬着宫灯，每隔十步一盏，外罩琉璃灯罩，并不怕风吹偏了灯芯起火。只是吊得太高了，有些地方形成死角，书架下大片的阴影，底层找起来不太方便。正琢磨明天白天再来，往前挪一步，不知踢到什么，把她绊得一踉跄。
她心里纳罕，退后两步眯眼看，原来是双皂靴，靴筒耷拉着，大概是哪个偷懒的小黄门忘了收走，随意放置在架前。所幸绊的是她，要是把今上弄个大跟头，不知有多少人要倒霉。她拿脚尖拨那皂靴，因底下暗，也看不真切。把两只踢到一处，往书架下藏，自己很得意，也算做了桩好事。
她扑了扑团扇，外面雨声隆隆，势头之猛，几乎要穿瓦而过。随意往旁边一瞟，看见了陆机的《平复帖》，看得入迷时转身倚靠书架，眼稍突然瞥见个黑影，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她心里恼恨，见有人在不是应该事先支应一声么，这样悄无声息存心吓唬人吗？她转身要诘问，却发现那人穿着圆领袍，戴个饕餮纹的凶神面具。她看得一怔，大大地惶骇起来。
“你是谁？”她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要戴面具？站住，不许上前来。”
那是个男子，劲松般的身形，高大挺拔。他没有听她呼喝，背着手一步步欺近，秾华才看清他脚上只穿了双白绫袜，原来那靴子是他的，看来他早就在了。
她心慌意乱，他的袍子是深褚色，肩头隐约有流云暗花，也许是都知之类的内侍官。他越走越近，她已经背靠墙壁，再没有退路了。这宫里怎么有这么无礼的人？她叱了句大胆，“说了不许走近，你聋么？再敢放肆，回禀官家治你的罪！”
他还是来了，面对面立着，彼此间隙不过两指宽。面具后面传来他的哼笑，他略弯下腰，高度摆得与她齐平，“官家？这里没有官家。你是何人？谁让你来龙图阁的？”
秾华艰难地喘了口气，昂起脖子道：“我是绥国长公主，奉命和亲，作配官家。你又是谁？装神弄鬼，气焰嚣张，目中可有法纪？”
这鬼面的眼睛剜出两个圆圆的洞，洞内漆黑看不见一点亮，越是凑得近，越像无底深渊。团扇的扇柄被她捏得汗津津，她往阁门上看，殿堂幽深，连檐下宫灯都渺渺的。实在万不得已，只有喊外面的勾当官来了，看看究竟什么人敢这样大胆。
可是她刚打算张嘴，却被他一把捂住了。他的声音阴冷，因为隔着一层，难免有些扭曲，瓮声道：“公主放声叫，引来了人，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不是来作配官家么，现如今连册封的诏书都还没颁，出了岔子，官家难免心生厌恶，劝公主还是三思。”
她竟被他说得乱了方寸，可他到底是谁？若是内侍，又是怎样一个胆大包天的阉人，明知她的身份还敢这么戏弄她。或者这宫掖之中有今上以外的男人存在？王侯么？这不可能！
她瞪大了双眼花容失色，他却看得很高兴。这世上什么都能伪装，只有陷入绝境时的恐惧不能伪装。他喜欢看这样的表情，因为真实。越真实越生动，这么美丽的脸庞，这么轻盈的身段，初入阁内时被回旋的风吹得欲上九重。还有这恍若振翅的花钿，印在如玉的眉心，媚态万千，令人遐想。
他转而捏住她的下巴，“长公主来大钺，真的是为和官家联姻？”
秾华反抗式地狠狠别开脸，“与你何干！”
面具没有任何表情，千沟万壑，獠牙毕露。即便知道底下是张正常的脸，依旧令人骇然。
“官家是大钺的皇帝，是这禁庭的主人。我身在宫中，怎么与我不相干？”他的手指从她嘴角划下来，沿着纤细的脖颈曲线，一直划到她肩头。她穿着玉涡色细绫纱衣，真是个懂得打扮的女人，没有多余的点缀，仅是一双乌浓的眼眸，就足以拿捏人的呼吸了。
可是她却不甘于被这么冒犯，明明很柔弱，一瞬间居然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奋力隔开他，握着双拳说：“没错，我就是为和官家联姻，永保大绥和大钺太平。你是哪里来的贼子，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动手动脚，是何居心？”她嘴上厉害，然而心头胆怯。边说边退，拉开一点距离，最后还是落荒而逃了。
门上勾当官和时照正说话，见她夺门而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一句话不说，提裙冲进了雨里，惊得时照忙举伞追赶上去。
一道闪电劈亮了半边天幕，两个勾当官掖着袖子面面相觑。出了什么事吗？下意识回头看，殿内空空，并无半个人影。
所幸雨大，外面无人走动，她慌张的模样没落人眼。时照送她回到翔鸾阁时，春渥和金姑子正在殿里等消息，见她进门来，一副残兵败将模样，把春渥吓得脸色煞白。上去抱在怀里，一面回头让人打热水来，一面搓着她两臂问：“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时照也是一脸茫然，只说：“先莫追问，替公主换了衣裳要紧。”复看一眼，忡忡退了出去。
金姑子推窗往外望，园中静谧，只有漫天的豪雨倾泻而下。四周围湿而亮，宫灯映照出一个颤抖的世界，看不出有任何反常。她阖了窗扉把金丝帘放下来，半跪着替她解腰上环佩。她先前惊魂未定，渐渐平静下来了，才听她说：“我在龙图阁，见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春渥脱了她的春衫问：“什么奇怪的人？没有见着官家么？”
她摇摇头，歪在榻上说：“我去时官家还没到，龙图阁里的勾当都很闲散的样子。可是那阁中早就有人在了，疯疯癫癫连鞋都没穿。突然间冒出来，戴个巫傩面具，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有这样的事？”春渥愣愣道，“那你叫人没有？这等疯子，就该命人拿住他。”
她唉声叹气，“我想叫，可他用手捂住我的嘴，就像这样……”她比给她们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还拿一根手指头摸我的嘴角和脖子。”她抽噎起来，“放浪形骸，有意调戏我。”
这下子春渥和金姑子都惊呆了，“禁庭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着森严守礼，谁知宫闱乱成这样！”
金姑子气道：“我去和时照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公主要是怕惹麻烦，着他暗中探访，今晚龙图阁是谁当值，先公主一步到的人又是谁。依我说，左不过是哪个不要命的阉竖，身垮心不死。再不然就是禁中哪位娘子，有意叫公主难堪。”
她却摇头阻止，“现如今不是时候，皇后的人选未定，我这里要是传出什么谣言来，岂不是自毁前程？所以先不要声张，等大局定下再追查不迟。我先前太害怕，失态了。你去同时照说，让他和两位勾当通个气，就说看见了老鼠，并不因为旁的。防着他们往外传，被有心人听去，再生事端。”
金姑子无奈应个是，退到帘外传话去了。
热水都备好了，春渥扶她入浴，拿巾栉细细替她擦肩，低声道：“怕有寒气侵蚀，多泡会儿。难为你，到这里做小伏低，真不如我们在里仁坊时自在。我总觉得这宫掖可怕，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你初到，就要经历这些，以后会怎么样呢？可气的是只能哑巴吃黄连，我眼下担心，万一那人见你没有动作，愈发得意张狂，又该怎么办？”
春渥担心她，秾华都明白。她压了压她的手道：“娘放心，忍气吞声也就这一时，不管官家封不封我为皇后，哪怕是个妃子的头衔，我没了顾忌，那人便不敢再惹我。”说着兀自嘀咕，“我只是奇怪，什么人这么大胆。他穿着圆领袍，可那份气度又不像是个内侍……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勾当官居然不知道。我都疑心他是不是个鬼魅，或者他是云观，气我进宫做仇人的女人，有意吓唬我？”
春渥心惊，忙问她：“你可在那人跟前露了马脚？这世上哪来的鬼，就是有人乔装，捉弄你罢了。”
她仔细回忆了下，应该没有说错话。想着又开始懊恼，怪自己胆子太小，否则也许能探出点什么来。
她陷入不安中，夜里觉也睡不踏实。第二天雨停了，第一缕阳光照进她园中的时候，意外得知今上颁布了册立的诏书。
她站在阁前的月台上，看着枢密院的人进了仪凤阁，持盈率众在阶下跪着，叩首，承接旨意。阿茸纳罕，讪讪道：“怎么去了那里？我们呢？我们公主怎么办？”
秾华睨起了眼，心里惘惘的，这就说明要接近殷重元，必须花大力气了。
众人正惆怅，看见时照从甬道上急匆匆过来。他头子活络，悄悄捱到仪凤阁探听消息去了，秾华想问持盈晋了什么位，他却飞快比手，“官家第二道旨意发出来了……”没等他把话说完，中路上拐出几个人，为首的高擎着圣旨，风风火火往翔鸾阁而来。
秾华下台阶，舒袖跪拜接旨，人俯得低，血冲了耳膜，一阵阵声浪惊涛拍岸。成败就在此了，但愿还如人意，却也有送还绥国的可能。如果当真退回去，那么这阵子的筹谋就白费了。
她吸了口气，静下心来。已经到了这步，就看造化吧！
都承旨有条清亮的喉咙，只听他一字一句朗声宣读：“大绥李氏，誉重椒闱，冠彼后宫。静正垂仪，成肃雍之道；克尽敬慎，著协德之美。今授金册凤印，载在典谟，母仪天下。”
短短几十个字，很快就读完了。秾华还有些恍惚，但很快定了神，深深俯首下去，“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左右搀她起身，都承旨交付了诏书和皇后印玺，退后两步长揖下去，“臣与皇后见礼，恭祝皇后长乐无极。”
秾华觉得做梦一样，宫掖中的众多妃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那小小的翔鸾阁前裣衽叩拜。她看着满地匍匐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照理说一直孜孜追求的目的达到了，她应当觉得快乐，可是为什么高兴不起来，甚至有种莫名的失落感。然而那么多人看着，她要装得春风满面，要装得矜而不骄，符合她大钺皇后的风度作派。
她请众人免礼，象征性说了几句客套话，把人都打发走了。回阁内重新梳妆，内侍送皇后祎衣来，册封来得突然，事先没能有所准备，现在必须盛装去太后宫中行礼谢恩。
春渥把祎衣托在手里，翠翟纹饰攀满了袖口衣襟，她低头审视，眼里莹莹有泪。秾华从镜中看到，转身靠在她胸前，轻轻说：“娘，我成为大钺的皇后了，你不要为我担心。”
这句话里有太多含义，别人不明白，春渥心里都知道。她在向以前的单纯岁月告别，她要为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复仇，还有绥国郭太后和建帝赋予她的使命，注定她这个皇后当得和别人不一样。如果没有册封，也许还有转圜的希望。可是现在定下了，就像蝴蝶被钉在墙上，即便不死，也只能在那个位置挣扎。
皇后礼服有很严格的规定，内着青纱中单，腰束深青蔽膝，下穿青袜青舄。侍女为她挂白玉双佩和绶环的时候，入内内侍省都知上前见礼，恭敬道：“按祖制，圣人即日起移居庆宁宫。臣等已筹备妥当，待圣人从太后宫中折返，即引圣人入涌金殿升座。”
她颔首，戴上九龙四凤冠，那层叠的金饰和博鬓颇有些份量。站起身，挺直脊梁，从翔鸾阁踏了出去。
宝慈宫上下摆足了排场，皇帝封后是举国瞩目的大事，亦是这禁庭难得的喜事。太后驾前女官戴了花冠，都是隆重打扮。迎圣人入殿，引她走那金丝锦织毯。太后座前摆放多宝方簟，秾华屈膝跪拜，太后亲自下来挽她。因为盼望了多年的缘故吧，简直怀着感恩的心，握住两手拉她坐下，千叮万嘱道：“官家有些事上固执己见，比方封后，一拖三年，到今日才算圆满。我也记不清多少回了，常在先帝灵前忏悔，官家不愿意御幸，没有皇嗣，我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如今好了，总算了却我一桩心事。你和官家既做了夫妻，当万事以家国天下为重。你是饱读圣贤书的人，那日进宫，我问台阶数时，你能侃侃而谈，我心里很是称意。皇后贵为国母，眼界开阔，方不至于辱没了官家，你就是最好的人选。”
秾华谦卑俯首：“谨遵孃孃教诲。只是进宫这些天，只有那日见过官家一面，官家脾气秉性，秾华一概不知，怕伺候得不好，惹恼了官家。”
太后宽慰道：“帝后虽是君臣，也是夫妻。心存敬畏虽应当，惧怕畏缩就不对了。你只管胆大心细，官家虽然不苟言笑，心地却是极好的。他封你为后，对你自然高看一等。女人若有手段，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你又生得貌美端庄，何故收不住他的心呢。我已命司天监择黄道吉日替你们完婚，女人这一生就像个开花的过程，最美应当是大婚那日。你好好筹备，官家再冷淡，绝不会辜负佳人。你与贵妃，两个都是好孩子。我瞧出来，你比她更持重，故此官家也更属意于你。我上了些年纪，盼着早日抱皇孙，你又统领后宫，一切都靠你了。”
秾华道是，“我自当全力辅佐官家，只是我年轻，若有不周到的地方，望孃孃指点我。”
太后笑道：“你是聪明人，便是没有我，也能挑起整个禁庭来。”言罢四下看看，略抬手，把人都支了出去。
偌大的殿宇霎时空荡荡的，秾华不知她是什么用意，迟疑着问：“孃孃有话交代臣妾？”
太后道：“官家寝宫在福宁宫，与你的庆宁宫相距不远，你们大婚后可常来往……”其实关心儿子房中事，对太后来说是个不小的尴尬。可也是无奈何，长此以往怕断了大钺命脉，有些话便不得不耳提面命了。
秾华讷讷地，到底红了脸，“孃孃的意思是……”
“官家一心用在政务上，不看重自己的身子，对后宫进幸的事也是能推则推。我曾多次劝他，可说多了又怕他厌烦，只好由得他去。如今你是他的皇后，帝后琴瑟调和，是钺之大幸。所以你……”太后掖了掖鼻子，想摆出威仪来，可脸上终归难堪，悻悻道，“你尽可想法子接近他，他也是血肉之躯，这样如花似玉的皇后在跟前，倒不信他当真能入定。”
太后委婉地表达了她的愿望，说白了就是希望秾华主动些，甚至是以色相诱。虽然她也有这个打算，可听别人说出口，又觉得羞愧难当。她低下头嗫嚅，“我怕惹人非议，万一传到前朝，谏官们送我个妖后的名头，那可如何是好？”
她一点就明白，果然是个通透人儿。太后顿感开怀，一副大包大揽的架势，挥手道：“莫怕，只要你照孃孃的话做，谁敢非议，叫他只管找老身，老身来同他理论。”
皇后册立了，接下来要筹备大婚事宜。司天监定了日子，六月初二，稍一恍惚已经近在眼前了。
和亲的缘故，大礼都在宫中完成，省了好多迎娶的繁琐礼仪。不过仪式虽略减，梳妆打扮的过程却分外冗长。香汤沐浴、傅粉、点面靥、描斜红，从午后一直折腾到傍晚。
她耐着性子坐在席垫上任她们盘弄，问佛哥，“今天大婚，绥国知道了么？”
佛哥道是，“陛下早就遣了使节道贺，早前也有拜帖送进内庭来，公主忘了？”
她哦了声，“我大概是太紧张了，竟忘得一干二净了。”
阿茸替她抿头，一层层的头油抹上去，看着镜中人笑道：“我以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女人一生就是为大婚这天而活，无论如何公主嫁给了钺国的皇帝，天下女子皆羡慕你。所以高兴些，毕竟皇后一辈子，大婚只有一次。”
说起这个她愈发感伤了，不管她是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拜堂是真的，喝交杯酒是真的，也许还要同床共枕，那也是真的。她一向主意大，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境地，是她自己的选择，的确没有什么可抱怨。
金姑子见她不开怀，低声道：“还有一桩事要告诉公主，咱们寻见了崔先生，崔先生说会尽快入禁庭，离公主近些，好替公主分忧。”
秾华讶然回头，“禁庭里都是黄门，他怎么入宫掖？”
佛哥笑道：“公主忘了，宫中除了黄门还有御医和画师，不过隔一堵墙，在禁中受些控制罢了。天章阁内藏图籍、符瑞、宝玩，黄门难堪重任，和官家切磋技艺，还需那些有造诣的学者。崔先生到了大钺四处活动，结交了朝中几位相公，到时候自有人举荐他。”
秾华点了点头，“这么说来，那天我进龙图阁，是不是有哪个画师没有即时出宫，恰巧和我遇上了？”
金姑子说不会，“出入宫门都有内侍详细记档，要是连这点都办不好，他们也不用活了。”
罢，这些都不去想，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吉时也快到了。她心里忐忑，人多，在她眼前晃悠，把她搅得六神无主。因道：“你们去外间候着吧，乳娘留下，和我说说话。”
众人应个是，俯首退了出去。
她踱到窗前向外看，今天的宫闱和平时不一样。自从搬到庆宁宫，她每常像这样眺望，看多了熟悉了，却没发现这皇城中轴上最辉煌的所在，还有这样柔艳妩媚的一面。灯火错落，映照着殿顶青色琉璃瓦，如波光浮动的湖面。她甚至听见隐约的笙歌从集英殿方向传出来，也许前朝的婚宴已待开席了吧！
其实她有些怕，皇后好做，洞房花烛怎么办？她现在像砧板上的肉，默默静候，有种等死的感觉。
她转过脸看春渥，“我听说民间婚嫁听取双方的意见，是吗？”
春渥说是，“如今不像以前了，媒人牵线，择吉日过帖，男女可以见面相亲。要是中意呢，小郎君在姑娘冠子上插金钗，算是定下了。要是不中意，则送彩锻两匹，谓之压惊。”
她笑了笑，“相亲倒挺好玩的，可惜我是直来直往，没有这一说了。官家这人真奇怪，他羞于见人么，一直不肯露面。今天要行大礼，要是照旧躲着我，我可怎么办？”
说起这个的确叫人难以理解，一位帝王，极少流连后苑，这种事情说出去，高斐大概会笑死吧！
春渥道：“我先前听宫中老资历的内侍说起，官家自小脾气古怪，五岁多才开口说话，也不愿意见生人。据说他要刻一方印，可以在案前定定坐上十个时辰。有一回他的侍读周衙内不慎落水，官家那时就在岸上，眼睁睁看着周衙内沉下去，连呼救都不曾有一句。周衙内陪伴他六年，死得实在可惜，所以我有些担心你。”
朝夕相伴的人死在面前都可以熟视无睹，那杀云观便更不会犹豫了。秾华缄默下来，大袖下的十指紧紧攥起，若不是知道帝后大婚九门戒严，她今晚就想一刀结果他。可是不能，她不顾及自己，得顾及身边的人。杀人一千自毁八百，这是最愚蠢的手段。
春渥见她愤恨，又觉得毕竟大喜的日子，说这个不吉利。便牵着她的手引她坐下，细声道：“我也不劝你如何，到眼下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你要想办法让官家喜欢你，这点很要紧。只有让他喜欢，才不会对你有戒心。”言罢爱怜地抚她的耳垂，温柔的目光流淌过她的面颊，微笑着，唇角却有些扭曲，“我的孩子，即便你贵为皇后，在我眼里都是最乖巧的孩子。我只希望你好，能幸福地活下去。今天是你大婚，虽然和别人的婚姻不一样，但我仍然觉得很高兴。你长大了，即日起就是大人了，万事要审慎，要权衡利弊，明白么？”
殿内殿外人太多，她们说话只能点到即止。秾华对她安抚一笑，“娘为我好，我都懂。幸好我在禁庭不是无依无靠的，有你和阿茸，我不会害怕。”
她这样的基本属于盲嫁，良人不良，至今只见过一面，还不如民间知礼。春渥拍拍她的手，鼓励式的对她微笑，不再多言。引导的尚宫进来，福下身子通禀：“吉时到了，请圣人移驾垂拱殿受册，再至福宁殿行大礼。”
帝后大婚是个极其复杂的过程，不像外面百姓，拜过了天地就算数的。皇后拜堂前需正式授以册宝，接群臣拜表。太后体恤她，命一切从简。但即便如此，整套的缛节依旧弄得她晕头转向。
垂拱殿是外庭，皇帝视朝的所在，皇后册命也在那里。她的宝座面北设在庭阶下，内官引她入殿，便看礼直官和一帮朝臣们持节展礼。反正宣读的溢美之辞她只字未入耳，只是耐心端坐着，受他们进退贺拜。
人多得走马灯似的，待中书令和中书侍郎退出大殿，又是一群盛装的内外命妇入殿就位。册宝使和副使缓步捧着盘螭纽金宝走来，这就说明外庭的朝拜接近尾声了。她站起身接印，沉甸甸的份量落在双手，突然有了重见天日的快乐。
再升座，礼直官一声“拜”，底下命妇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秾华眯眼看着，心中涩然。这些人里有禁庭的御妾，她们行礼如仪时，究竟怀着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大约都不好受，还要装作由衷的高兴，以体现对帝后无条件的景仰和服从。
礼毕，降座回涌金殿，接下来就是正常的婚礼流程了。拜堂在福宁殿，洞房在后殿柔仪殿。一般情况下帝后同住一个月，当然要视官家心情而定，也有第二天就打发皇后回自己寝宫的。
春渥为她盖上销金盖头，一片火红兜脸罩下来，遮挡住她的视线，只能从边角晃动的流苏里隐约窥到些光景。
左右女官上前搀她，阶下停着花檐子，那是一种结花的藤轿，专门为婚礼时迎接新娘所用。路途虽短，也要按俗礼施排。她坐进去，听见一路撒花红、利市钱，孔方兄砸在路边基石上，叮当作响。
到了宫门前，克择官捧花斗，撒谷豆彩果。丹陛上铺了青毡花席，女官引领她下轿跨马鞍，入殿内坐帐，这一道有个专门的名目，叫坐床富贵。也还算好，帝后大婚和坊间不一样，至少没有乱糟糟看新娘的俗礼，洞房也不许闲杂人等光顾，内外命妇们都在东门外等候。
秾华长出口气，虽然厚厚的喜褥叫人臀上生汗，至少暂时能歇一歇了。唯一难受的是蒙着盖头看不见，总觉得脑子里晕沉沉的，随时有可能磕倒。
这厢正想抬手捏肩，因为凤冠实在重，几乎要舂短她的脖子。手刚抬了半尺高，突见一片云龙纹绛色纱袍翩然而至，白袜黑舄踏上脚垫，右边床褥往下一陷，她身侧染红的花生骨碌碌滚将过去，撞在他的佩绶上。
那是殷重元，就算看不见脸，知道他在，强大的压迫感也让人很不适。秾华心里作跳，垂眼瞥了瞥，他端坐着，一双文质纤长的手按在膝头，指甲盖儿圆润光洁，泛出健康的色泽。
他无声无息，仿佛身边坐的人与他毫不相干。秾华起先紧张，渐渐松散下来。心道有什么了不起，就像孃孃说的那样，早晚是裙下之臣，等着瞧罢！
她挺了挺腰，未几听见尚宫在帘外引导，请官家牵巾拜堂。同心结的一端递了过来，她接住绾在手上，他一步步倒退着，将她带进了福宁殿。
司礼官高唱喜歌，奇怪的曲调和祝词，同绥国不一样。伴着那歌声，今上举机杼来挑她的盖头，往上掫起来。她脸上原先氤了层薄汗，豁然开朗，顿时一片清凉。然后面前对站的人撞入她眼帘，这是第二次相见，离得近，连他的睫毛都看得分明。
他是天之骄子，养尊处优的生活作养出雍容的五官。戴二十四梁通天冠，玉簪导挑朱红组缨垂挂在胸前，繁复却冲淡了眉目间的凌厉。只是单看这双眼，幽深如寒潭，依旧亲近不得。
两两对望，同时别开了脸。秾华开始反省自己做得不甚好时，突然意识到他看她的眼神毫无爱意不说，居然还充满了厌弃。她也不生气，无所谓，现在越讨厌，日后喜欢起来越百爪挠心。不爱笑、话少、悲喜都迟钝，这样的人格有缺陷，她量大得很，不会和个半疯斤斤计较。等过了今天，且看她大放手段。反正太后特许她做妖后，她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她敛了神，同他一起拜谢太后。太后笑吟吟，满脸的欢喜。佳儿佳妇么，对于孀居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看见儿子成家立室更叫人满足的了。她开始幻想含饴弄孙的场景，应该用不了多久的。帝后大婚休朝三日，她此前早有安排，这三日就把他们困在柔仪殿里。吃住在一处，皇后又是聪明人，一定知道怎么借机培养感情。

第四章 我翻山越岭入蛮荒，心在南朝，身在北番
钺国的婚俗和绥国不一样，夫妻交拜是在洞房里。秾华倒退着复牵今上回柔仪殿，这次眼前豁亮，只是祎衣裙裾长，每一步都得小心。
两个不太熟悉的人对站着，气氛很尴尬。匆匆拜过又坐帐，到这时觉得体虚乏力，腿都有些打颤了。
尚宫送双杯来，笑着念白，“桃之天天，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请官家与圣人对饮，从此夫唱妇随，鸾凤和鸣。”
合卺酒杯的杯耳拿同心结连接，待新人用完了要置于床下，一仰一覆，取大吉大利之意。喝交杯酒这步必不可少，一干司仪的尚宫眼巴巴看着，秾华以前滴酒不沾，这回也不得不豁出去了。她冲今上举杯，略带羞涩地微笑，那眸光轻柔，融融春水一样，“官家……”
今上抬起眼，没什么表示，一仰脖子便把酒干了。
其实她有句话在唇齿间徘徊，想撒个娇，比方说臣妾不善饮酒，能否只喝一口什么的。结果没等她开口，殷重元简单直接地喝完了，然后两眼望着她，颇有点你随意的意思。
不解风情是很不好的，她心里狠狠想，笑容后来变得有些狰狞了，一横心，整杯都灌下了肚。
钺国和绥国不一样，曾经是个热血澎湃的国度。取国号为钺，战争气息从古至今一直镌刻在华表上。本来就是刀剑打下的江山，即便上百年过去，逐渐变得弘雅大度，骨子里仍旧有他勇猛果敢的本性。钺人好饮酒，绥国细嘬慢品的美德这儿全没有。合卺酒的酒盏有男人的拳头那么大，等喝完，喉咙里源源不断辣下去，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
她呛着了，举起大袖掩口咳嗽，今上不以为然，起身拂了拂蔽膝道：“集英殿里正设宴款待群臣和各国使节，皇后若是累了就先睡吧，不必等我。”
她送出去，看他袖口折了一道，探手替他归置，柔声道：“官家去去就回，我等着你。”
那是种女性特有的圆融，没有棱角，却可以渗透到最深的层次。他眼神复杂地打量她，未置一词，转身便出去了。秾华目送他，待那挺拔的身影在夜色中越去越远，才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
酒劲来得极快，额头汗浸浸的，腿里绵软无力，迈一步就像踏在云端上。她捂着嘴，笑得有点憨傻，“我好像……醉了。”
春渥很无奈，和金姑子左右架住了，把她搀进内殿里。
新妇子被一杯合卺酒喝倒，这种事想想也觉得好笑。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先前自己构建了非常庞大完美的复仇计划，结果一杯酒就弄得人事不知，除了被人占便宜，还能怎么样？不过春渥并不担心，女人心里本不该装太多的事，现在既然已经嫁作人妇，就该安安稳稳过她的日子。她反而希望官家能打动她，秾华其实是个很单纯的人，只不过有时候固执，不听人劝。如果能走进她心里，大概她也会像对待怀思王一样，对他掏心挖肺吧！
春渥替她掖了掖鬓角，“官家一时回不来，你先躺会儿，我让人煮碗醒酒汤来。”
她们扶她上床，冰凉的簟子贴着，总算感觉舒坦了些。只是不知怎么，脖颈上慢慢痒起来，越来越剧烈，她抓不着，猛地翻身坐起来，手忙脚乱扯那青纱中单。
春渥吓一跳，问她怎么了，她皱着眉头说：“好像有虫子咬我，痒得很。”
于是一件贵重的祎衣被扒得七零八落，好不容易撕扯开了，结果叫人大吃一惊。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浮起了大片疹子，从下颌一直漫延到胸前。因为抓挠，一道道抓痕错综，隐隐都浮肿起来，简直触目惊心。
春渥急得团团转，支使外面的宫婢道：“圣人有恙，快去请太医来。”绞了湿手巾替她擦洗，架不住她声声哀嚎，又怕她抓破了皮，使劲按住她的手道，“怎么办呢，着人去太后宫里回禀一声吧，别不是谁做了什么手脚，存着心的要害你。”
涌金殿的徐尚宫闻讯进来，看过之后说：“这种症候我见过，是喝酒的缘故，不要紧。有的人不能沾酒，内热积攒起来发不出去，须得等酒气散了，慢慢也就好了。”又温声劝解，“圣人且忍一忍，喝了解酒汤，很快就会消退的。婢子去请官家，有官家在身边，邪祟也不敢入侵了。”说罢自顾自去了。
秾华满床打滚，又说痒，又说热，把殿里搅得鸡犬不宁。佛哥和阿茸来替她打扇，她脱得只剩一件抹胸，仰在那里嚎啕。春渥没办法，捉着她的手道：“祖宗，我知道你难受，好歹忍一忍，莫教人看笑话。太医就快来了，看能用些什么药先缓缓。孙尚宫也说了，发散出来就没事了。”
她恨得咬牙，“往后再也不饮酒了……”
春渥应着：“好好，不饮不饮。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沾酒也是没奈何，往后再也不喝了。我传话下去，庆宁宫连酒壶都不许留一个，这总成了。”外间递话进来说太医到了，忙拿薄被盖住她，放下帐子请人进来。
太医的诊断和徐尚宫说的一样，世上还真有碰不得酒的人。或许南方酒水温和，汴梁一带用酒烈，皇后本来量浅，身子便受不住了。
太医舔了笔尖伏在案上开方子，不多复杂，金银花、黄柏、苦参、大青叶。递给小黄门，叫他快快去抓药，转头吩咐春渥，“旺火浓煎，取汁擦患处即可。”
春渥应个是，庆宁宫里的人分头忙起来，在丹墀上架起了药炉子。阿茸在吊子旁怔怔守着，滚烫的火苗仿佛烧溶了空气，透过扭曲的热流看见官家从宫门上进来，她拔腿便进门通传，“春妈妈，官家回来了。”
春渥心里顿时有种可靠的感觉，虽然姗姗来迟，来了总比不来要好。回身看床榻上，她卸了妆，衣衫也不整，人昏沉沉的，蹙着眉头偶有惊悸。要论端庄是半点也没有了，可是人在病中，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她撂下手，率众出去迎驾，官家立在槛外看了眼，“皇后怎么样了？”
她照实说了一遍，“圣人在闺中从不饮酒，早前一直没发觉有这不足，才弄得今天慌了手脚，请官家恕罪。眼下圣人还醉着，据太医说至少要过两个时辰，症候才能略微减退些。”
他蹙了眉，举步进内殿，新房里重重帷幔都放了下来。六月里天已经大热，槛窗上蒙绡纱，窗扉半开，隐约有风吹进来，那轻幔便漂漂拂拂，如絮如云罩住半间寝殿。
他登上脚踏撩床帐，佳人背身侧卧，一派旖旎风光。不过肩背上道道红痕倒是真的，她是极其白净的皮肤，因醉酒泛起红，像个半熟的虾子。
前殿宫婢送煎好的药来，他只问：，“怎么用？”
春渥道：“擦拭患处就行了。”
他颔首，指了指案头，“放下，你们都出去。”
底下众人飞快交换了眼色，欠身道是，退出殿外，阖上了柔仪殿的大门。
夜已经深了，天上星辰转移了位置，宫灯高悬，人声却寂静下来。春渥掖着两手仰头看，阿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枣馉和蜜煎雕花，一面吃，一面从兜里挖出来递与她。看她面上惆怅，低声问她，“春妈妈，你不高兴吗？是不是因为公主出嫁，你舍不得？”
春渥看了她一眼，“不能再称公主了，她是皇后，要从自己这里先立起规矩来。”言罢回头看，喃喃道，“除了郭太后，我想每个做母亲的人都一样。孩子养大，出了阁，难免觉得伤感。以后她最亲的人就不是我了……”
阿茸摇头说不会，“她最亲的人永远是你。”
春渥勉强笑了笑，话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阿茸，咱们的立场和金姑子她们不一样，你要记住。”
阿茸虽然一团孩子气，但是脑子很好使，她挺胸道：“春妈妈放心，和她们的交情只做在面上，我一心为圣人，知道什么对她才是最好的。”
春渥点点头，又不舍地回望一眼。涌金殿内灯火通明，虽半开窗，帷幔几重，也窥不见里面光景。之前关于今上的传闻不太好，她总忧心秾华会有不测。今天看来似乎有缓。也许官家也懂得夫妻同体的道理，对别人再苛刻，对自己的皇后，还保留一点温存吧！
她叹了口气，无能为力，携了阿茸往偏殿里去了。
秾华酒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头很疼，脑袋昂起来，手脚不听使唤。想喝水，使劲打了两个挺，终于挣扎着坐起身。打算下床的时候才发现，床上居然多了一个人。
她心头一悸，脑子钝钝的不明所以。环顾四周，满殿披红挂绿，终于想起来今天是她和今上成亲的日子，身边躺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来大钺的最终目的。
他不是不愿与人亲近吗，没想到会屈尊和她同塌而眠。之前都是匆匆的，他的面目在她记忆里很模糊。现在就光看，虽然依旧疏离，但却不那么恐怖了。
近在咫尺，她酝酿许久的恨便被勾了起来。他在这里高床软枕，云观却在地底下冰冷腐烂。原本这天下不该是他的，坐在紫宸殿里难道不亏心么？如果手上有刀，她当手刃他。早应该在枕席下藏把匕首的，她一直劝自己不能唐突，可是见他褪了通天冠服，只穿一身白纱中单，她就觉得他没有什么了不起。少了金吾卫护驾，他呼不了风，也唤不了雨。
她咬住唇，发狠盯住那张脸。一室静谧，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她心头躁动，几乎就在兴起念头，想置他于死地的当口，他突然说了句话——
“别这么看着我，我不喜欢。”
她受了惊吓，往后一挫，跌回滑丝锦被上。他侧过身来，眼风像薄削的刀片，如果真的有像有形，只怕早就把她千刀万剐了。
但是那刀片虽利，渐渐却转移了方向。她心里纳罕，顺着往下一看，原来上身只剩一件宜男花锻抹胸，光溜溜的双肩暴露在他面前，连件蝉衣都没披。
她顿时飞红了脸，扯过锦被裹住自己。然而酒疹的后劲还没完全消退，刚才太专心恨他，恨得忘了痒。可是捂起来，那份爬虫一样的梭梭触感就在颈间盘桓，她忍不住又探进去挠了挠。
“官家醒了？”她支吾了下，“我原以为你不会来的。”
“今天大婚，这里是我和皇后的洞房，怎么不来？”他似乎还没完全醒转，语调里有种懒散的味道。眼睛半开半合，目光透过浓密的睫毛溢出来，落在她的颈项上，“怎么，还痒？”
她唔了声，在发热的皮肤上用力搓了两下，“已经好多了，我不胜酒力……”稍稍趋前一些又问，“官家什么时候醒的？”
他说：“你刚才踩了我一脚。”
她顿时头皮发麻，果然自己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半夜里脑子糊涂，之前是被绊了一下，后来一看是他竟给忘记了。但愿她没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来，只不过横眉冷眼瞪着他，没有人证和物证，不算是罪过吧！
她矮下身子，两肘撑在簟子上，换了种哀婉委屈的语气，轻声说：“踩疼官家了么？我一向一个人睡，今天又醉了，不小心冒犯了官家，官家别恼我。”
他转过脸来看她，淡淡的一瞥，无情无绪，“皇后不必太拘谨，这禁苑之中，能与我平起平坐的，只有你了。”他指了指引枕，“躺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其实是个古怪的处境，就和大多少夫妻枕席间谈天一样，也许别人看来没什么，秾华却觉得别扭。可是他醒了，醒着和睡着时判若两人。她可能有点欺软怕硬，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她一度跃跃欲试想要掐死他。可当他两眼一睁，她顿时又退缩了，因为很清楚实力悬殊，既然不是他的对手，只有再等待时机了。
她很顺从地躺下来，体态轻盈，拢着那引枕，一弯玉臂遮挡住半张脸。
这种姿势他不陌生，通常对人产生防备时，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他探过手把她的胳膊拨开，拨完了，手指在被面上反复擦了两下。
秾华垂眼看，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官家有话，但说无妨。”
他仰天躺着，十指交扣置于腹上，没有马上回答她，过了很久才道：“绥国愿与大钺结为唇齿之邦，出嫁公主以作质婆，永不许兴兵相犯……皇后觉得，这话有几分真假？”
秾华听得怔愣，“这是绥使带来的和亲书？”
“是啊，以作质婆……皇后知道质婆是什么意思么？”他望着山水帐顶，并不需要她作答，径自道，“你如今的处境，就和当初的云观一样。绥国只要有半丝不轨，你命丧刀下，首当其冲。”
她心头一跳，上次在宝慈宫也是这样，仿佛他长了第三只眼，一些掩埋起来的真相，用不着挖掘就能洞悉。她和云观的牵扯，吃不准他究竟知道多少，但每每提起总让她胆战心惊。她谨慎地觑他脸色，未见喜怒，便试探道：“既然如此，官家立我为后，想必是力排众议吧！我这样的假女，人微言轻，就像十斤的秤砣压不住百斤的秤，乌戎公主出身高贵，官家为什么放弃她，而选择册立我？”
他脸上依旧是揣摩不透的一种神气，秾华发现他每次说完都要有一段时间的停顿，也不知是不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但说他半疯半傻，世上怎么有他这样的傻子疯子？他的心思莫测，这一步踏出来，猜不透下步又会怎样。
他倒是不讳言，“以大钺如今的国力，足可以令四方称臣。宫闱之中怎么安排，并不动摇大局。”
她更不明白了，“那么官家指派皇后只凭一时兴起么？”
他闭上眼，幽幽长叹：“你与云观幼年时便在一起，你们一同读书，一同嬉戏。云观曾替你簪花，郑重对你承诺过，他日登基，必迎你为皇后，是不是这样？”他转过脸来，嘲讪地一笑，“只可惜他没能等到这一天，我作为兄长，理应替他完成心愿。如今你已是大钺的皇后，云观地下有知，应当心满意足了罢。”
这些话居然可以开诚布公地说出来，秾华顿时怒不可遏。原来他早就了然于心了，那么她入禁庭的目的他也应该清楚。属于云观的东西他要抢夺，云观喜欢的人，他也要据为己有。
她再躺不住了，撑起身道：“官家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慢吞吞坐起来，冷着眉眼道：“云观一心想迎娶你，你呢，却一心要做我的皇后，这不是天大的讽刺么？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你？从今日起，你可常伴我左右了。怀思王已死，我希望你能忘了他，只要记住和你拜堂成亲的是我，和你生儿育女的也是我，这就足够了。”
她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跳进了他张开的口袋里，亏她这样赶咐，还为此沾沾自喜，原来在他眼里蠢不可及。现在怎么办？她的全盘计划都乱了，要回头也来不及了。她简直没法理解他，把一个大威胁放在自己枕边，到底是太有把握，还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勉力克制自己，既然到了这步，似乎只有将计就计了。她慢慢伸出手，犹豫了下才去牵他衣袖，哀声道：“官家突然同我说这些，真叫我不知如何是好。原本这件事官家不提，我也不会再想起了。我和云观是童年挚友，云观回大钺那年我才十三岁，即便有承诺，也不过是口头打趣，官家怎么当真呢！”
他笑了笑，灯下面如冠玉，却笼罩着令人难以言说的阴冷恐怖。他勾起胸前垂落的一绺头发，夹在指尖垂首打量，语气有点无关痛痒，“云观回大钺后，你们仍有书信往来，要看么？要看的话我命人取来，紫宸殿的后阁里有一大摞呢！”
她顿时白了脸，连嘴唇都一并褪了血色。水仙一样的人半跪在榻上，因为气愤急促喘息，那副漂亮的锁骨便显出一种肃杀的美来。他略拿眼一睨，沉声道：“所以永远不要在我跟前说假话，你既当了皇后，就安安稳稳镇守你的中宫。这一世的荣华富贵已经凿在骨肉上了，不要都不成。”
秾华还想开口，案上红蜡的灯捻子颤了颤，火光跳动好几下，逐渐暗下去，殿里陷入一片黑暗。
看不见倒好了，她灰心丧气，恨不得扒开胸膛好好哭一场。这算怎么回事呢，她到底技不如人，和这只老狐狸斗，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外间守夜的宫灯隐约从窗扉间照进来，她看见他重新躺回去，拍拍身边的凉簟，大概瞌睡又上来了，齉着鼻子说：“天还没亮，再睡会儿。”
她如何还睡得着？要是现在伸手能够到灯台，她非照准他的脑袋狠狠来两下不可！她不甘心，偷鸡不成蚀把米，越是这样越恨他。可是现在不能硬碰硬，万一惹恼了他，自己怎么样倒是其次，她带进宫的那些人恐怕也要跟着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见她没有动静，复又示意，她无计可施，忍气吞声躺了下来。心里实在反感，尽可能离他远一些，谁知他不太高兴，寒声问她，“皇后怕我么？”
她说不是，“我听闻官家不愿意外人近身……”
他哂笑一声，“皇后与他们不同。”
秾华欲哭无泪，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来。毕竟是洞房花烛夜，先前她醉得颠三倒四，现在酒醒得差不多了，他是不是打算行使做丈夫的权力了？
“官家……”她稍稍挪了挪，“我今日不大方便。”
他大概是第一次听女人说不方便，愣了愣才道：“偏殿有便桶。”
她脸上火辣辣烧起来，愤然想他一定是故意的，阴谋阳谋侃侃而谈，天底下还有他不明白的事么？偏偏说起这个就打马虎眼。她入禁庭前是想过，到了宫里不求保住清白身子，但一切付出要有意义，至少能以杀他为前提。可是现在全乱了，她的计划成了泡影，他时刻把她捏在手心里，如果不明不白交代了，她对不起云观，也对不起自己。
她交叉起两手抱在胸前，把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黑暗里看来像只刺猬。
他的声音渺渺的，不知怎么，似乎飘得很远，“封你为后，不单是为云观，也是为我自己。太后总是在我耳边念叨，后位不可悬空，空则生乱。这禁庭里的女人，每个人都有愿望。我不喜欢欲壑难填的人，也不希望看见日渐强大的国家落进外戚手里，所以只有你最合适。”
秾华几乎要发笑，自己野心勃勃，却要防止别人贪得无厌，这话从何说起呢！
“官家既然什么都知道，对我能放心么？”
他眯眼看她，她把脸偎在手背上，意态萧然，也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娇脆的轮廓仿佛逆光的剪影，半带朦胧地镌刻在黝黑的紫檀床架上。
他不以为然，“你真的懂得什么是爱吗？少年侠气，最是无用。皇后年轻，要学的还很多。”
这样一副洋洋自得的语调，把自己描摹成个中好手似的。她既怨且怒，索性背过身去，“明日我就回庆宁宫。”
他说：“你走不了，殿门都锁起来了，要出去除非翻窗。”
这下子她更觉得郁闷了，太后果然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要皇孙煞费苦心。这样关着就有用么？离心离德的两个人，强凑在一起也成不了事。
各自脑中都有盘算，彼此沉默不语。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几乎要睡着时，听他低声哼唱起来：“你可吃蛤蟆，吃么我去抓。你可吃莲蓬，吃么我去掐……”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床上了，秾华坐起身四下看，外面天光大亮，殿内静谧。晨风吹进来，拂动低垂的竹帘，偶然听见篾子磕于雕花地罩上短促的一声轻响。
昨夜的事现在想起来很模糊，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她抚了抚胳膊，不过还好，他没有动她，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只是这人的思维很奇怪，别人的东西抢来后单放着，她感觉不到他有得逞后的喜悦。什么他的皇后，什么生儿育女，碰她一下居然要在被褥上擦半天，可见他是拿她做挡箭牌，来敷衍太后逼婚的。
这样倒不错，虽然她过早的暴露了，也不妨碍她继续实行计划。他需要一位皇后，那就给他一位皇后，只要让她抓住时机，照样可以置他于死地。
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下脚踏到屏风后面找衣裳，结果翻找半天只有一件紫烟罗长衣。穿上后站在镜前，徐徐伸出两条手臂挥了挥，那料子是半透明的，和勾栏里的行首（美妓）有什么两样？又是太后吩咐的罢，她简直给气笑了，性急到这份上，大约真是给逼急了。
没有办法，昨天大婚时的礼衣被收走了，实在找不到别的可蔽体，就这样吧！总要试一试，穿得这么冶荡在他面前晃，他要是没有半点非分之想，那以后就不用担心了。
打起竹帘朝外看，柔仪殿前几乎没什么人，稀稀落落几个黄门侍立着，大多都隔得很远。她穿过殿堂到门前，那门是朱红的直棂，一排五开，高而厚重。伸手去够门闩，用力晃了晃，门从外面锁住了，根本打不开。
她不喜欢这样，犹记得幼时犯了错，有一回被爹爹关在书房里，四下无人，她害怕得险些崩溃。大概是从那时起种下了病根，没有人在身边，被单独锁在一个空间里，会因为恐惧感到窒息。今天又是这样么？过去的记忆被唤醒了，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她僵直着胳膊一扇接一扇地撼动，只听见外面铜锁和辅首相击，啷啷作响。
她着急，扒着门缝想唤外面的黄门，大殿另一端适时传来个单寒的嗓音，“三天而已。”
秾华转回身，殿内半明半暗，从这里看过去，空中有浮动的微尘。他就站在尽头，一片微有些刺眼的光带里，穿着莲青色的大袖袍，松散拘着头发，不见帝王风范，倒像个落拓的文人。
她顿时松了口气，走过去迟疑道：“官家愿意被困在这里？”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看她需垂眼，所以有种居高临下的盛气，“难得清静，不用应付那些唠唠叨叨的言官，有什么不好？”说罢也不理会她，径自坐回了窗下的矮榻上。那榻很宽大，上面摆了张酸枝木八角几，他倚着榻围子，重新举起了兵书，“孙子说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拳书上却说，一动不如一静，敌不动我不动。”他抬起眼看她，“皇后，你说到底是该动，还是不该动？”
他和她讨论起用兵来，秾华不太懂那个，看着他的脸又觉茫然，随口道：“敌不动我动，敌欲动我先动，敌若已动，那我便乱动。”
今上听她谬论，起先一怔，后来隐约有笑意攀上了眼角，“皇后果真见地独到，同那句人而无礼，胡不踹死，有异曲同工之妙。”
秾华大为纳罕，这句话她还记得，小时候初学《诗经》，其中一篇《鄘风·相鼠》中有这么一句，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①。她那时才开蒙，不认得那么多字，但是诗的大意她明白。看遄和踹长得象，立意上也说得通，便大大方方念出来了。那时正值他爹爹设宴款待远客，她在席上这么一念，委实折了她爹爹的面子。所幸那位友人不是学究，听了之后笑得前仰后合，还夸她天资聪颖，手段雷厉风行，将来必成大器……成大器，也许吧！可是今上怎么会知道？那么久远的事，久得她自己都要忘了，他居然信手拈来？
“官家……从哪里听来的？”她翕动了下嘴唇，“你还知道些什么？”
他眯眼看她，她立在晨光里，身姿娉婷，曲线玲珑，像紫藤树上初绽的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有种奇异的清华气象。昨晚大婚浓妆艳抹，今天未施粉黛，可是天然的美，依旧能撞进心里来。明净的眼眸、剔透的皮肤，柔嫩的嘴唇，何时何地都恍若初生。即便穿着有失端庄，也不显得糜废，真正浓妆淡抹总相宜。
他别开脸，略牵了下嘴角，“现世安稳，得过且过，何必追根究底。皇后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付太后。”
他随意一指，秾华顺着看过去，条案上摆着朱漆托盘，上置一方绸帕。那帕子是上等的雪锻做成，缘了一圈韭菜边，白得耀眼。
她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大婚前春渥和她说过，洞房要验落红，不论山姑村妇，还是名门淑媛，都一样。只是这验的过程，实在让人难以启齿。她红着脸看他，恍惚头顶悬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
今上还是疏淡的模样，漫不经心道：“皇后入禁庭，想必听过不少传闻。那些黄门宫婢，背后都称官家有病。”他抬起眼来，忽而一笑，“我确实有病，不希望别人同我靠得太近，可是又常常感觉孤独。孤独你懂么？哪怕人再多，繁华深处总能嗅到可怕的宁静。我曾想过要克服，但是收效甚微。既然改变不了它，就要学会享受它，时间久了，便再也不需要别人了。所以皇后放心，你我不会有更多的接触。我知道你反感，我也不喜欢。”
他这么说，居然让她有种熟稔的感觉。害怕孤独，就像刚才她以为殿里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试图从这里逃出去一样。但她想不通，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触动她，在她看来他就是个能洞穿人心的妖怪，每句话都会准确地命中要害。
不过他直言不喜欢，这点既好又不好。如果真的排斥她，以后要接近岂不很难么？
“臣妾不觉得反感，嫁与官家，同官家做伴，不让官家孤单，是我为人妻的职责。”她换了一副温柔托赖的神情，软语道，“官家朝中事忙，总有乏累的时候，想歇歇了，可到臣妾的涌金殿来。至少太后面前交代得过去，官家说好不好？”
她口蜜腹剑，但是语调诚恳，轻轻地微笑，唇角上扬，眼角也上扬。今上慢慢点头，“就依皇后。”
她笑得更为动人了，转身去拿那块绸帕。揭了龙凤烛台的琉璃罩，把烧完的蜡头取下来，里面铜制的烛签尖利，用来扎个窟窿应该是可行的。
她举起手臂打算去划，没想到他却赶在她之前。也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广袖一扬，那血就顺着肘弯滴了下来。
她有些傻眼，慌忙托了帕子去接，雪白的缎面很快被染红了。他收回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复又坐回榻上去了。
秾华还是呆呆地，愣了会儿才把绸帕收起来。打了个手巾把子递过去，细声问：“官家疼不疼？臣妾替你看看伤口？”
他接过手巾，不需要她帮忙，自己撩起袖子擦拭。那血淋淋的深痕按上去没什么异常，痛觉迟缓，从小就这样。他有时不无嘲讽地想，如果哪天刀割断了脖子，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会不会照旧无所挂碍。但她的勇气让他佩服，美人不是应该珍惜每一寸皮肤么？她倒无所谓得很，下手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在旁边愁眉站着，他本不想说话，最后发觉支不开，不得不应承，“这点伤不算什么，皇后去歇着吧。”
她哦了声，“可我还是觉得应该上点药，烛签子不干净，如今天又热，万一伤口坏了，那怎么办？”
她扣着两手挨在一旁，脸上拢着凄迷稀薄的惆怅。这样一副长相，纵有点小奸小坏，面目也不可憎。
今上略蹙了眉，“只要命人拿药来，太后立刻就会知道，这血岂不白流了？我想一个人待着，皇后回内殿去吧！”
她还要说什么，想想忍住了，嘴里喃喃自语：“臣妾是关心官家……”悄悄缩了缩脖，迈着缠绵的步子往后去了。
他收回视线，惙估着最后看到的是什么？在她肩头，大小如梅花花瓣，鲜红异常。本想问她，后来细思量才知道那是守宫砂。绥人女儿落地即点，这里没有这样的习俗。大钺对女子的教条比较宽松，若有丧夫或和离者，再醮亦是常事。
他甚感无聊地一哂，好好的，偏要给人打上个戳，和军中兵士刺字有什么区别？不过一个残忍些，一个柔艳些罢了。
他赶人了，秾华不能赖在那里，其实告退也很好，她到底不习惯和他相处。
陌生的人，城府又深，每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再三掂量，饶是做足了准备，依旧很累人。她情愿回到后殿里来，半打起竹帘看窗外景致。禁苑的墙头依旧那么高，但见外面一株杏树的枝桠歧伸进来，枝头垂挂了半熟的杏子，就觉得一切还有希望。
天空明丽，忽然有嗡嗡的鸽哨响起来。她仰头看，一群鸽子掠过去，消失在殿顶最高的琉璃瓦上。
百无聊赖，托腮而坐，隐约听见前殿落锁，伴着内侍低声的指派，想是送吃的来了。
她换条手臂枕着，回头一顾，隔着纱幔看到春渥的身影，不止她，身后还跟着宝慈宫的陆尚宫。她忙起身，扯过床上绸面被披着。陆尚宫进门什么都没说，只深深对她道万福。她知道她们为何而来，往夔龙纹插屏前指了指，漆盘上的绸帕整齐叠着，陆尚宫过去一看，立刻笑得满脸花开，千珍万重卷起来，装进了锦盒里。
春渥回身看，再觑她神色，拿捏不准究竟怎么样了。不过见她妥妥帖帖的，也放心了大半，只低声道：“圣人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厨司做来。”
秾华摇摇头，“官家说要关三天，实在无聊得很。娘替我送几个悬丝傀儡吧，我要演给官家看。”
陆尚宫听了愈发撞进心坎里来，接口笑道：“圣人心思灵巧，太后知道了必定高兴。这点小事不必春妈妈张罗，我去帐设司传话，命他们即刻办来。”说完拉拉春渥衣袖，自己打帘出去了。
洞房里不许人久留，春渥是奉命来验白绸的，取了就要走，片刻耽搁不得。今上又在外殿，好些话不能问，再三看她，确定她无恙，这才跟着梁尚宫去了。

第五章 他两只眼睛盯着我，我就有种要露馅的感觉
窗外蝉声交织成一片绵延的纱，像风吹起的排穗，起起伏伏，挥之不去。他在竹榻上躺着，浅眠的人，有一点噪声就没法睡着，但闲来无事，却可以阖眼养神。
没有银台司呈敬的如山奏疏，也没有口沫横飞的谏议大夫，这个夏日的午后倒还惬意。只是惯常忙碌的人，即便歇着，脑子也停不下来。不停的转、不停的转……一旦空无所有，似乎找不到存在的价值了。
天气炎热，没有人伺候打扇，只得自己动手。他举着蒲扇慢慢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终于胳膊有些酸了，换一只手，奇怪凉风并未歇。微抬了眼皮，见榻前跽坐着一个人，皓腕轻舒，那流萤小扇上描着撒金牡丹，偶然掠过窗下游弋的锦鲤，倒映出一缸细碎的波光。
他拿手覆在眼上，“皇后怎么不歇息？”
她声音轻轻的，唯恐惊了好梦似的，“臣妾怕官家热，来给官家打扇。你睡吧，不用管我。若是我困了，就在席垫上睡一会儿。”
他心下好笑，禁庭里那么多女人，从来没有一个敢这样靠近他。他还记得初御极时，宗正少卿的女儿封了贵仪，一日有意在他途径的路上遗了耳坠子，说什么明珰赠君，结果第二天就被送进长宁宫做女道士去了。后来宫中各阁的娘子都安分守己，没有攀比，彼此自然相安无事。皇后大概还不知道这些，抑或她是个坚定的人，心里盘算的事一直没有放下吧！
他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皇后贤良，是我之福。”
她半倚着竹榻扶手，羞怯道：“官家感到孤独时，有我陪着你。不说夫妻，就当是朋友……”她笑起来，露出一排糯米银牙，“我会些小把戏，官家无聊时我给你解闷。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复杂，毕竟你我大婚了么，百年才修得共枕眠呢！”
她这样刻意亲近，他心里都明白，不想戳穿她罢了，漠然应道：“这话咱们当得共勉。”
秾华有些丧气，能和他聊起来的，一定是耐心奇好，话题奇多的人。寻常聊天，你一句我一句才能发展下去。他总是淡淡的，承不了上，也启不了下。就像一块石子扔进湖里，扑通一声，然后沉下去，没有了踪迹。
她眼巴巴看着他，“官家……”
他闭着眼睛，绵长地嗯了声。
“我和你说说我爹爹，好不好？”
他倒是又睁开了眼，侧过身来望着她，“说你爹爹什么？”
他有一双碧清的眸子，很奇怪，明明是个心机颇深的人，然而眼睛却清澈得山泉水一样。也许他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狡诈阴狠，一个纯质孤单吧！
她慢慢摇扇，一手托着腮，思绪飘得很远。索性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反而毫无负担。她有时候也想倾诉，想爹爹的时候，找个人聊聊他，也是一种怀念。
她的语气变得更轻了，梦呓似的，“我的爹爹，出身不高，是个商人。官家知道建安的瓦坊么？我爹爹在中瓦子开了一爿香料铺子，专为大内的香药局供应异香。我以前不懂，以为不过是糊口的手段，其实不是。我孃孃喜欢沉水香，上好的香料都是从番邦引入的，若是储存不得当，便会走失香气。我爹爹是为了让孃孃用上最好的沉水，才在中瓦子经营了十五年。孃孃进宫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她。明知道同在一座城池里，却隔着宫墙不能相见，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关于郭太后的情况，早就算不得秘密了。从她话里听来，满是对她父亲的怜悯。至于那个母亲，应当是没有什么感情的。
“你恨她么？”他问她，“你母亲，十五年后相认，然后把你送到大钺联姻，只是为了利用你。”
她停顿下来，坐在那里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毕竟是我母亲。我爹爹已经过世了，她和高斐都是我的亲人。再说来大钺，也没什么不好。”她抬眼看他，很快又调开了视线，“我现在是大钺的皇后，太后和官家都不嫌弃我，我没有什么不足的。”
今上凝眉看她，“你可知道她为什么进宫？”
秾华茫然道：“据她说是听了别人的调唆，贪图富贵吧！”
他说不是，“你母亲还是为周全崇帝面子，有些事不能同你直说罢了。崇帝是个有才学，但又极其荒淫的人。郭太后彼时年轻，同你一样，是建安有名的美人，与城中贵妇也多有攀搭。有一次在平阳长公主府上遇见了崇帝，崇帝贪其美色，将其奸淫，后命长公主把她带进宫，封了婕妤。第二年生高斐，又晋封昭容。”他笑道，“皇后知道的太有限了，其实你母亲也是身不由己。就算真的贪图富贵，起因还在崇帝身上，你不应该恨她。”
她听完简直目瞪口呆，她孃孃的不得已，她是现在才知道，恨与不恨也不过是瞬息之间。可这殷重元未免太令人骇异了，他长了多少双眼睛，多少对耳朵？兵书上说的知己知彼，被他诠释得淋漓尽致。
她表情错愕，他倒不以为然。下了竹榻趿上鞋，腾挪到插屏后面盥手去了。
秾华少不得要细思量，他这样心思缜密，难道不担心她们母女消除芥蒂后，会对他和大钺不利？若换了旁人，只怕离间还来不及，为什么到他这里就截然相反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也在等待契机，不满足于当个偏安一隅的国君，志在天下却又不得不遵守先帝在时三国达成的协议。所以他根本就不怕她起头闹事，说不定还求之不得。
她站起来，愤然扭身进了内殿。等静下心，又觉得世上的事真是堪不透，她孃孃是被逼的吗？那天夜谈，说了好多的话，为什么她半点也没提及？思来想去，反觉得殷重元靠不住，她要是信了他，迫不及待照孃孃吩咐她的去做，岂不是正着了他的道？这人太奸诈，面上装得慈善，颇有点替她解开心结的意思，然而背后怀着什么目的，她也能料想得到。所以提防他，反其道而行准没错。
仰在床上小憩片刻，床头有陆尚宫送来的布偶。她探身抱过来翻看，角色好几个，有公主、单于、将军，还有渔家女。
太阳往西偏移，困在柔仪殿里不能走动，起先是清静，后来便有些烦闷了。
照太后的意思，这样的闲暇时光应该用来耳鬓厮磨，可惜全花在看书上了。更漏滴答，隐约有咚咚的鼓点传来。他觉得奇怪，抬头看，对面的朱漆架格上探出几根小棍，底下垂丝线，吊着两个布偶人。
“我翻山越岭入蛮荒，心在南朝，身在北番。”轻柔的女声分外旷怨，公主拖腔走板，粉墨登场。
今上甚感意外，她所谓的小把戏原来就是这个，倒是出人意料。他扣下书抱起胸，面上含笑，注意力被她吸引住了。
公主一手搭在眉上，惆怅地吟唱：“站在莽莽草原眺望，大河上下，塞北江南。看不见故乡，也没有我惦念的爹娘。不知那单于生得什么模样，是否有宽广的胸襟，纯真善良。何时愿放我回还，再看一看那富庶长安。”
她又压着嗓子换了个男声，身穿狐裘的单于大步走来，向美人摊开了臂膀，“塞北风光似锦，千里花香。美丽的人儿与我结缘，共保胡汉百年安康。”
公主见了陌生人大惊，掩面道：“呀呀，这是何人，作派孟浪！”
单于压着衣襟行了一礼，“我就是匈奴单于，你的夫郎。莫再惦念家国河山，它已经离你那样遥远。留下来吧，可爱的姑娘。这里有动听的胡笳，肥美的牛羊。以后有我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安居的家乡。”
今上看得发笑，没想到他的皇后还有这门手艺。闺阁里的姑娘吟诗作画很寻常，能把傀儡戏演得有模有样的却少见。
他抬起手鼓掌，她的笑脸从格后露了出来，“官家，你看我演得怎么样？”
他说好，“这词是你填的？”
“是啊，可惜才填了一点儿，后面还没想好。”她喜滋滋过来，把单于递给他，“不知官家能否赏脸，替我把词填满？”
他低头抚了抚布偶的头发，“后面打算怎么安排？单于迎回了新娘，从此两国再无兵戈么？”
她在他榻旁的席垫上坐下，歪着脑袋说不，“单于虽然和公主相爱，后来也有坎坷和辛酸。一个好故事总要有波折，波折后的圆满才叫人心悸，官家说是不是？”
他缓缓点头，“皇后说得有理，容我想一想，这故事该怎么继续。这样，咱们各写各的，过两天叫黄门演来看，看谁的故事更精彩，胜出者有赏。”
她笑弯了一双眼，点头说好，“就这么办。咱们请太后和娘子们来评断，只是我怕她们有失公允，都向着官家。”
他把布偶举在手里晃了晃，“她们忌讳我是皇帝，不忌讳你是皇后么？”
“倒也是。”她豪气万丈的模样，“我一定会赢，要是我赢了，官家带我去艮岳，太后说那里风光奇好，你带我去看看。”
他略顿了下才点头，“一言为定，不带别人，只有咱们两个，如何？”
这算是意外的收获么？没有第三双眼睛监视，相处的时间多了，机会自然相应也增多。她心里当然十分称意，嘴上却要佯装，“娘子们一直在禁庭，鲜少出内城，再说太后也愿意散散心，还是一道去的好。官家记得贵妃吧？就是琴台公主，她生性活泼，被圈久了恐怕闷出病来。”
今上专心摆弄棍上的丝线，随口道：“我只输你一人，福泽全后宫就没意思了。她们想去，命内侍省安排，或去那里小住也可以，未必一定要同行。”
她窃窃欢喜，咬着两腮不叫笑容扩大，勉强扮得矜持，太过矜持就有点迟迟的，说也好，“人多太乱，官家喜欢清静，就依官家的意思办吧！”然后起身，掖着领口一笑，自往后殿去了。
入夜的时候来了几位尚宫，进殿里又换簟子又换锦被，说是太后派来的，伺候官家与圣人安置。
这算什么呢，洞房都过了，绸帕也拿去了，怎么还来这套？帝后并肩站在一起，脸上显得十分尴尬。
陆尚宫福了福身，笑道：“喜日子要连过三晚，这是禁庭的规矩。官家和圣人是夫妻，夫妻间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皇嗣要紧。天色不早了，官家和圣人早些歇下，婢子们也好向太后复命。”
今上不太自在，寒声道：“这是叫我和皇后在你们面前宽衣解带？”
几位尚宫有些怯，交换了下眼色嗫嚅：“婢子们是奉太后之命，不敢不从，请官家恕罪。”
秾华知道靠硬来没法把她们轰走，便道：“官家和我都不习惯这样，陆尚宫带另两位退到帘外，我为官家更衣，睡下就是了。”
殿里的纱幔很薄很轻，后殿里又点着灯，隔了一层不过朦胧些，大致也能看清。尚宫们不是一根筋的人，官家已经不快了，既然皇后发话，就顺着台阶下罢。赶紧应个是，却行退了出去。
秾华有她的算盘，肩上的守宫砂不能让她们看见，官家手臂上的伤口也不能露相，把人远远打发开，能掩则掩了。既然做戏给她们看，便顾不得他乐不乐意，替他脱了大袖，自己把长衣也褪了，两个人一头躺下，才见那几位尚宫熄了外间的灯，福身告退了。
虽然相看两相厌，到底是活人，昨晚糊涂着，一张床上睡就睡了。今天都很清醒，再躺在一起似乎不大好。秾华再三斟酌，打算去外殿，反正现在天热，睡贵妃榻也可以。但他动作比她快，没待她开口，不声不响起身走了。
闲过了头，日子很难熬。秾华简直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过的，吃了睡，起床后无聊便去他那里看看，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帝王的威仪靠数不清的臣子和奴仆来烘托，那些都没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今上的脾气还不错，虽然话里话外总夹带一种奇异的试探。抛开这些看，他可以算得上是个温和的人。禁中长大的孩子，无论心思深浅，血液里天生有种优雅和高贵，即便静静坐在那里，也令人觉得不容冒犯。
她害怕独处，有时找不到话题，不知道怎么搭讪，就一个人在寝殿里走动。柔仪殿很大，从南走到北五六十步，她背着手踱过去，只要瞥见他还在，心里就安定下来。
太后真是金口玉言，说关三日就整整三日，放他们出来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柔仪殿的大门开开的那一刻，殿外侯了好些人，一见他们就俯首长揖，弄得将军凯旋一般。
秾华有衣穿，已经万分感激了。她心满意足地整整浣花锦衫的衣领，重新摆出了典雅端庄的姿态。别过脸看今上，他意态闲闲，负手而站。经过三天相处，多少已经熟络了，她临走向他福了福，“臣妾回宫去了，官家莫忘了来看我。”
他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挪向远处，“去吧，好好歇着。”
春渥和正宫殿的尚宫上前搀她，她提裙下丹陛，走了两步，慢回娇眼，又呼官家，“我那唱词可别忘了。”
今上终于转过头来，“知道了，走吧！”
她笑了笑，挺起胸膛，被一帮人簇拥着踏出了宫门。
夜里春渥同她睡，细声问她，“你和官家怎么样了？”
她躺在床上，高擎着两手看她新染的蔻丹，听见春渥问话，唔了声道：“没怎么，我们没有圆房。”
春渥支起了身子，“真的么？那绸帕又是怎么回事？”
“是他划破手臂染的。”她缩了缩胳膊，左肩从领口拱了出来，“你看。”
她的守宫砂还在，灯火下红得鲜焕。春渥有点庆幸，又有点怅惘，喃喃说：“官家是怎么呢，果然身子不成么？你这样的容色，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真叫人纳罕。”
她意兴阑珊，十指交缠扣在腹上，皱着眉头说：“娘，他比我想象的难对付。我以为百般开脱就能撇干净，其实一点用都没有。这禁庭，或者说外面的世界，遍布他的探子。比方我和云观书信往来，还有孃孃当初入宫的原因，针尖大的事他都知道。”
春渥满脸紧张，“那他为什么还要封你为后？他不怕你害他？”
秾华淡淡挑了挑嘴角，“连皇帝都有可能被废，何况皇后！我觉得他总是胜券在握，并不担心我对他不利。他这人真怪，脑子同别人长得不一样。回头和金姑子她们知会一声，让她们万事小心，可别叫他拿住了把柄。”
春渥长长叹了口气，“官家有很远大的志向，这种人本来就深不可测。你同他为敌，我担心你最后会害了自己。”说着顿下来，迟疑道，“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有点喜欢你。”
“嗯？”秾华侧过身来，“为什么这么说？”
“你那天喝了酒起疹子，是官家替你擦的药，你有没有印象？”
她顿感讶异，脑子里飞快回想，可是茫茫一片。她摇摇头，“我那时候醉得厉害，不记得了。”心里七上八下吊起来，低头看看抹胸，抱着春渥的胳膊问，“疹子起得严重么？满身都是？”
春渥往她胸前指了指，“很严重，到处都是。”
她吓了一跳，那他给她擦药，岂不是全看见了！她不敢想，双手捂住了脸，哀哀呻吟：“怎么办……”
春渥咳嗽两声安慰她，“不要紧，就算官家脱了你的抹胸也不丢人，你长得又不难看。”
秾华沮丧地看她一眼，不是难看不难看的问题，是她愿不愿意让他看。她先前还靦着脸在柔仪殿和他攀谈，他暗中大概要笑死了。想到这里双颊滚烫，怏怏把脸贴在了玉枕上，“我有点生气。”
春渥愣了愣，“别生气，不是我们丢下你不管，是官家接了药，把人都赶了出去。所以我觉得他可能喜欢你，否则大可不管你，对不对？”
一点都不对，春渥总是这么善良，把别人想得很美好。她说：“他就是喜欢抢云观的东西，皇位啊，女人啊，什么都想要。太后催得紧，他又想拿我当借口，明知道我仇视他，就不会真的同他洞房。”她手卷喇叭搁在她耳朵上，“他不喜欢别人碰他，也许真的有龙阳之好。你想办法替我打探，看他有没有宠信的小黄门，咱们可以许以重金，收归己用。”
“你还没有死心么？”春渥拧眉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中。”
“我有耐心，总会让我抓住机会的。”她闭上眼睛喃喃说，“防人能防一辈子么？我先对他好一些，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给他迎头一击……明天想办法让金姑子传话给崔先生，建安的所有事官家都了如指掌，那么崔竹筳是李府的西席，他也一定知道。他现在进宫不是明智之举，恐怕官家正举着竹竿等他上钩呢。还是在城中等消息吧，过阵子再决定是去是留。”
春渥却说来不及了，“你们大婚第二日他就已经进宫了，如今在天章阁任直学士。”
这么快，八成是今上大开方便之门吧！她举手覆在额上，想了想道：“那暂且不要有来往，等过两天我和官家提一提，自己老实交代，比他先开口询问好。娘不知道，我简直有点怕。他两只眼睛盯着我，我就有种要露馅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爹爹让我背书，我背不出来一样。”
春渥环过胳膊在她背上拍了拍，“不要怕，咱们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要上险峰很难，如果觉得累，停在山腰看云海，也没什么不好。”
她不说话，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还有些稚气。
春渥转头看窗外，天是深深的墨蓝，大月亮仿佛就挂在格栅窗上，黄铜镜面似的。然而又有或深或浅的腐蚀后的痕迹，乍看之下苍凉，渐渐生出些恐惧，叫人心头悚然。
第二天持盈来看她，站在槛外等人通传。她迎出来，笑道：“这阵子忙得很，想和你说话，抽不出空来，今天好好叙叙。”引她入涌金殿，吩咐女官，“替梁娘子加个簟子，咱们坐下品茶。”
持盈对那个娘子的称呼似乎不大满意，后宫除了皇后，其余的一概称娘子，即便贵妃也一样。凭什么皇后是圣人呢，大钺的习惯真和乌戎不同。
“我还叫你阿姊，圣人会不会不高兴？”她试探着问她，复腼腆笑了笑，“我恐怕有点高攀了？”
这个问题不用秾华来回答，自有庆宁宫的尚宫应付。尚宫对皇后言行有劝导的义务，调理妃嫔自然也在职责范围内。徐尚宫团团的一张脸，笑得很滑笏，“这个恐怕不甚妥当。虽说娘子与圣人交好，但入了禁庭，便要守禁庭的规矩。平时若不善加约束，官家面前冲口而出，或是底下诸娘子看在眼里，都不成体统。”
持盈脸上顿时五光十色，秾华怕她下不来台，忙道：“徐尚宫直言，你不要见怪。咱们私底下姊妹相称，也不妨碍的。你如今移居哪里？”
持盈这才一笑，“迁到宜圣阁去了。原本那儿也是殿，只是禁内有规矩，嫔妃住所不称殿，便改为阁了。”接过宫婢呈敬的茶，呷了口道，“我才从宝慈宫来，太后有意思得很，已经命人选料子给皇孙做衣裳了。圣人肚里有小宝宝了么？”
秾华不由失笑，“哪来的小宝宝，太后太心急了。”
“我倒觉得预备下了也好，反正早晚要生的。”她微微倾前身子问，“官家待圣人好么？后宫的娘子们都羡慕圣人，说皇后到底不同，有太后做主，官家也要让几分面子。”
她满脸艳羡，想来也有所期待。秾华说还好，如果要细问，她可答不上来，便顺势道：“说不准什么时候官家会去你阁里，到底他好不好，你自己和他相处就知道了。”
持盈红了脸，反倒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喝了一盏茶，转而道：“天章阁来了位新直学，画得一手好丹青。禁中几位娘子到我那里小坐时提起，六月初六是天贶节，宫里晒红绿。圣人替娘子们讨官家个恩旨，请那位直学替大家画像罢。”
秾华料她说的是崔竹筳，连她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愈发肯定瞒不过殷重元。不过这持盈心眼儿真不少，后宫女眷什么时候能随意让画师画像了？宫规森严，她这新上任的皇后不知礼，贸然同今上提这样的建议，岂不是不安于室？她常出入宝慈宫，怎么不请太后的示下，反倒要绕个圈子来托她？
秾华抿唇一笑，“天贶节要为官家晒龙袍，是个大节日。娘子们若想请直学画像，就先回禀太后吧，等太后点了头，再求官家不迟。”
持盈迟登了下，怔忡道：“我竟没想到这一层，请圣人莫怪。”
她还是一脸恬淡，佛哥送闹娥（妇女的一种头饰，用乌金纸剪成蝶形，以朱粉点染）来给她看，她低头挑了两枚递给她，又问明天怎么打扮，“我来大钺才听说，最近有种缎子尤其贵重，取了个有意思的名字，叫天下乐晕，专赏一等公侯。我还当什么稀奇样子，原来就是灯笼纹锦，钺人取名真雅致。”
持盈笑道：“钺人还喜欢戴花，用绢做成一年四季的花插满冠子，叫一年景。朝廷官吏也有戴花的，男人髻上插支芍药，很是时兴。”
恰巧这时阿茸捧着一盆新培植的月季进殿，秾华招她过来，剪了一朵，牵起大袖替持盈簪在高髻上，“贵妃今天穿黄衣，戴红花最相配。”
持盈几趟碰了软钉子，有些左右不是，她替她簪花，一来显得亲厚，二来颇有赔罪的意思。她挣回一点面子，心里毕竟还是懊恼，勉强说笑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秾华送她出门，回过身来看了徐尚宫一眼，“贵妃是乌戎公主，又入宫不久，妈妈太严苛了，叫她心里不好受。”
徐尚宫殷勤搀她回殿内，含笑道：“圣人面嫩，恶人还是让婢子来做。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趁着刚起头，做出规矩来，以后就好办了。贵妃虽是乌戎公主，受官家册封后就是禁中的人了。拿外庭的比方来说，圣人是君，她是臣，君臣有道，不可混淆。”
秾华也不过做样子罢了，不想落个目中无人的名声。慢悠悠踱到案前铺排宣纸，蘸墨落笔，写了个八面出锋的天贶。
每年的六月初六，不管禁庭还是民间，都过天贶节。这个习俗是从唐朝流传下来的，佛教谓之翻经节。据说玄奘法师过海时弄湿了经书，于六月初六晾晒，后来这天就被定为了吉日。天贶节有诸多讲究，比方出嫁的女儿可以在这天回门，家家户户晒衣晒书，人畜沐浴。
宫中岁月静好，娘子们逢到节日才有正大光明寻乐的理由。内苑有条小河，是从活泉泉眼上开凿出来的，不甚大，但迂回雅致。一大清早各阁分就端盆占好了位置，待太阳升起来，宫婢们打上伞，她们就躲在伞下替猫狗洗澡。
秾华去宝慈宫时路过金桥，远远站着看了好久。春渥在旁侍立，见她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低声问：“圣人想参加么？”
她回过神，很快整了整脸色，“我才不想参加，我又不是来钺国戏水的。”
她骄傲地一扬脖子，敛裙下了桥堍。她有她的职责，给太后请过了安，要去福宁宫为官家晒龙袍，忙得狠呢，哪里有空玩那些玩意儿！
春渥无奈地笑，她知道要树立皇后的风范，这很好，只是抹杀了天性有些可惜罢了。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涌金殿的随侍在后面亦步亦趋跟着。她今天穿了件桃花云雾罗衫，流苏髻上簪珠花，束宝带。天贶本是主妇劳作的日子，如果金翠插满头，反倒显得不合时宜了。年轻就是本钱，即便只戴一把梳篦，也显得生动美丽。
太阳升起不多时，空气里还有微微的凉意，人在其中，分外的清明。秾华脚下轻快，听鸟在枝头鸣唱，微偏了身说：“让人给我弄两只鹦鹉罢，我要教它们说话。”说完没人应她，不解地回头，才发现徐尚宫领着一帮人，已经落下十来步远了。
这就是皇后的生活，一言一行有人监督。尚宫虽不能直言指正她，但给她做示范，委婉地表示她走得太快了，提醒她要从容，脚不能离地。
她有点尴尬，步子放缓些，一点点往前腾挪。她们终于跟上来了，她掖起两手愈发自矜，入宝慈宫，进殿纳福。
太后刚打完坐从内殿出来，解下法服交给边上尚宫，笑道：“你来了？六月六晒龙袍，以往都由贤妃主持，这次总算真神归位了。今日外庭休沐，大臣们都回去过节了，官家也有空。我命人在花园里设了宴，你去邀官家一同前往。一来你们夫妻多些相处，二来也让后宫娘子们有个盼头。”盥了手抬起来，皇后捧巾栉伺候她擦净，她笑了笑，携她在矮榻上坐下来。
“皇后昨日和官家见过面么？”太后仔细审视她神情，“我听闻从柔仪殿出去就没有往来？”
秾华抬眼一笑，“官家事忙，我差人去问安，官家说得了闲就来看我。孃孃不用为我们烦恼，我和官家……挺好的。”
她一说挺好太后就放了大半的心，松快叹口气，脸上颇有欣慰之色，“如此甚好，对我来说祈盼大钺风调雨顺倒是其次，你和官家夫妻敦睦，我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官家自小脾气与人不同，以后需你多开导他，政务再忙，也要分出些心来。皇嗣关乎社稷，后宫那么多的御妾，不能放着做摆设。还有贵妃，她和你一起入禁庭，到底是乌戎的公主，不可慢待了人家。你寻着机会在官家面前提一提，找个好日子，去她的宜圣阁坐坐吧！”
大婚才没几天，就要劝丈夫去别人阁中过夜，皇后这份差事果然不好当。所幸她本来就意兴阑珊，所以尽可以很大度，应道：“昨天梁娘子来我殿里，我也和她说起过，请她稍安勿躁。过一会儿我去福宁宫，若是官家在，今日便同他说吧！”
太后笑着颔首，“皇后大度，是禁中女子的福气。我想皇后心里应该也有些委屈，怨孃孃太性急，初二你才和官家大婚，初六便让你把他推到别人房中去。”
秾华忙道：“我并没有怨怪孃孃的意思，官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官家，是这禁庭所有娘子的官家。我虽年轻，大事上却也不糊涂。只是我谏言，怕官家未必肯听，究竟愿不愿意御幸，还得依官家自己的意思。”
太后靠着榻围子，慢慢拍打着膝头说：“这我知道，不会因为他不去别人阁里而迁怒你。我是他母亲，从他十六岁起就日日在操心这件事，花了七年，还不是油盐不进！总不能你一来，把责任全推给你，那我这做婆母的也太不通了。我是说，你能劝则劝，官家若听最好，若是不听，你就莫管他人瓦上霜，先图自己要紧。”
秾华眼前一黑，反正太后不得皇孙不罢休。人多机会便多，实在发展不起来，有她至少是条退路。
太后当然有苦衷，自己急不算，还要承受来自朝臣的重压。大钺皇嗣不兴，官家是贤明的君主，然而至今膝下无子，这样下去大宝岂不是要旁落？收个养子养在身边，终究不是自己骨血，几代之后，不知大钺姓谁的姓呢！
太后无奈笑了笑，“我是病急乱投医，还望你体谅则个。目下你和官家正值燕尔新婚，多多走动，千万不能凉下来。头三天我可以强行把你们关在一起，以后不能故技重施，要惹人笑话的，所以靠你自己。皇后是懂事的孩子，将来生了储君克承大统，地位便愈发稳固，你懂我的意思么？”太后在她手上拍了拍，转头吩咐徐尚宫，“圣人性善，初登后位，你要仔细留意，时刻提点，别叫娘子们乱了规矩。再传口谕，命太医局初一十五入涌金殿请脉。圣人身强体健，是官家之福，也是我大钺之福。”
徐尚宫俯首领命，秾华心里明白太医请脉的意思，起身福了福，红着脸说：“孃孃的话我记在心上了，今后一定多去福宁宫走动，请孃孃放心。”
太后点头道好，“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料官家在殿里，你去吧。别耽搁太久，我先过花园，同娘子们说说话。”
秾华辞出来，福宁宫离宝慈宫很近，两宫在同一条横向的线上。不过福宁宫正殿略比宝慈宫超前些，从后西门进入，便可看见宽阔的丹墀。正殿殿门洞开，两掖侍立黄门，一派煌煌气象。
宫中押班见她来了，匆匆上前揖手，“与圣人见礼。后殿的冠服臣等已经筹备好了，只等圣人下令便开箱。”
秾华提裙上丹陛，问：“官家何在？”
押班道：“官家刚从文德殿回来，国子祭酒进献了一本印册，甚得官家欢心。眼下官家正在偏殿，圣人请稍待，容臣入内通传。”
今上面前谁都不敢放肆，他不喜人亲近，连贴身的内官都侯在门外。秾华进门来，拿眼睛询问押班，押班往东边的阁内指了指。她微颔首，裣衽站在槛外等候，只听押班入内低低叫了声官家，“今日是六月初六，圣人奉太后慈命来为官家晒龙袍。”再细细听，他嗯了一声，便无下文了。
相处三天，多少也窥出些端倪来，他是那种从来不懂得主动的人，有时甚至你进一步他退两步。如果傻等，只怕永远也等不来机会，须得她先起个头。也许他会觉得不耐烦，但是渐渐成了习惯，哪怕再防备，总有松懈的时候。
她挽着画帛回身吩咐，“你们先过柔仪殿，把箱子搬到丹墀上，我随后就来。”
众人沉默行礼，却行退出了福宁殿。
龙凤落地罩后面支了一张屏风，不是玉石，也不是牙雕，似乎是一张打磨过的巨大牛皮。皮子韧性好，绷得极紧，呈半透明。对面一排槛窗开着，有光从外面照过来，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今上侧坐的身影。
他燕居时不戴冠，随意束发导玉簪，发迹磊落，鬓角刀裁一般。穿一身圆领大袖的罗衣，斜倚凭几，姿态闲适舒展。秾华脸上堆砌出微笑来，绕过屏风，暖暖叫了声官家，“你在忙么？”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不过看样子不像要发怒。时照说他生气的时候会捻动手指，她留意了下，并不见有什么反常，便壮了胆子挨到他坐榻旁。
探头看，那帖上章子形状各异，字体迥然，收集了古今诸多文人墨客的落款。她仔细分辨，因为年代久远，有的有些斑驳了，只从中认出几个来。比方陆机、谢安、欧阳询。
她觉得可惜，“这么好的印帖，没有妥为收藏，再过几年就毁了。”
今上终于抬起眼，依旧带着沉郁，略扫了她一下，“如今到我手里，就要想办法补救起来。”
她唔了声，又挨近点儿，“做拓片么？好些认不全了，还怎么补救？”一根纤纤手指点在一枚半残的阴刻上，“只剩下隐约的几笔了，你能猜出来是谁的印？”
他不答，提笔在白折上勾画，笔尖游走，勾出个篆体的孙过庭。
秾华上下比对，果真和残余的痕迹合得上，便啧啧赞叹道：“官家学道深山，臣妾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大概不屑同她谈论这么高深的学问，不声不响把帖收起来，装进了木匣子里。她也不气馁，继续攀搭道：“我要去柔仪殿了，你同我一道去吧！孃孃说晒龙袍时官家也需在场，图个好口彩。你就在边上看着我，尚宫们把话传到孃孃耳朵里，她老人家会很高兴的。”
他听了不置可否，但分明有松动，站起身，把那木匣搁到了一旁。
“孃孃说在花园设了宴，禁内娘子们悉数都到，请官家一同前往。”她转出去，隔着屏风招招手，“官家来。”
她笑的时候眼角微扬，那样由衷快乐的表情出现在皇后脸上，似乎有极大的可信度。如果一个人不是那么乏味平庸，即便怀着另一种目的，也可以一面让人防备，一面又让人生出有待观察的错觉来。
今上负手踱出去，太阳渐高，光线强烈。湛蓝的天幕上流云浮动，六月初六，风和日丽。

第六章 我若说我爱慕皇后，皇后信不信？
柔仪殿前的空地上早就用竹枝搭起了架子，晒龙袍只是个笼统的说法，大钺礼仪之邦，皇帝的服装精细分为很多种。譬如衮冕、通天冠、绛纱袍、履袍、衫袍、窄袍，每一种都有专门的礼制，严格规定哪种场合穿着。
衣箱数量很庞大，十几个小黄门依次把木盖搬开，居然让人联想起武后的那句“开箱验取石榴裙”。簇新的衫袍源源不断运送出来，因为箱中事先放置了瑞脑，迎风一抖便有一股郁郁的香气。
皇后晾衣，晾得一本正经。拎起两肩逐件打开，今上身量高，衣裳也长，需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才不至于让下摆垂委于地。拿竹枝从两袖穿过去，一件件小心翼翼架好，初略数数有二十来套。千针万线汇聚出繁琐的纹饰，日光照耀下，云龙黼黻跃出万点金芒。
以前后宫无后，每逢天贶节就推举品级最高的人来主持。连着三年都是贤妃，只记得是御史中丞的女儿，他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长得什么模样也记不太清。他自小就是这样，一旦留心一个人或一件事，到死都忘不掉。但若是不感兴趣，集中不了注意力，即便一天数遍的重复，也可以奇异的毫无印象。
夏日晒衣，有风乍起，吹动了她发间宝带，高高飞舞起来。衣是素色，丝绦却是朱红挑金，仿佛稚嫩的脸上落了梅花妆，有种素艳参半的对比。
他避立在旁静静看着，看她发现一件窄袍上有多余的线缕，低下头，把嘴唇凑了上去。
他转身迈进殿里，日头正旸，逐渐有热浪翻卷到廊下，站久了心浮气躁。在竹榻上坐了会儿，手指刮过青竹篾排成的榻面，下意识朝窗外看，扬声道：“来人。”
供奉官入内行礼，他略抬了抬手，“传皇后进殿来罢。”
供奉官领命去了，他隔窗看了眼，她把手里的法冠交给边上的黄门，提裙上了台阶。
“张罗得差不多了。”她缓缓走来，并不靠近，隔三步远停下脚步，“官家唤我么？”
他带了点挑剔的口气，“皇后只需做做样子，剩下的吩咐黄门办就是了，用不着事必躬亲。”
她听了一笑，欠身在玫瑰椅里坐下，“官家的衣裳不需假他人之手，本就是我份内的事。这里忙完了，略歇一会儿就走吧，别让孃孃等急了。”言罢想起太后的叮嘱，让她游说他雨露均沾的，便试探唤他，“官家……”
她叫官家和别人不同，有种糯软的味道。像蜜煎局送来的磴砂团子，咬一口虽不达馅儿，但却粘牙，可以拖出去好远。
他抬了眼，“什么？”
她在椅上正了正身子，似乎不大好开口，犹豫了很久才说：“梁娘子和臣妾同天进宫，同天册封，官家还记得么？刚才我去宝慈宫，孃孃同我说了好些话，欲让我劝谏官家去宜圣阁……”她看他一眼，复低下头去，手指勾勾缠缠绕那裙带，低迷道，“宫里这么多娘子都盼着官家，官家若有闲暇，不妨去她们阁中坐坐。你机务忙么，娘子们能歌善舞，也可替你解解乏。”
劝男人御幸后宫，对她来说实在有点滑稽。他的脾气阖宫都知道，要是听人劝，也不必太后费那么大的劲了。不过尴尬归尴尬，提还是要提一提的，显得她这个皇后当得宽仁。至于去是不去，那就不归她管了。她眼下要盘算的是怎么和他提崔竹筳的事，只是又不敢确定到底该不该自己先招认。若他早就知道，也许觉得她不耍心机，还有得救；若是他不知道，岂不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填埋了么！
她觑他一觑，他把目光挪到了别处，“皇后都还没承幸，何尝轮得到她们。”
他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秾华要不是听得真切，一闪神可能就错过了。她起先一愣，琢磨明白了，脸上红云霎时升腾起来，以吹枯拉朽之势扩撒进了领口。
今上闲闲转过头来，“皇后怎么不说话？”
秾华两手用力扣在一起，指甲抠得关节发疼。同他交战必须有强大的内心，被他两句话撩拨得方寸大乱，以后哪里还有招架之力？装蒜么，其实她也会。于是眼波流转，嗔道：“官家叫我说什么？孃孃的意思是，官家若不愿御幸其他妃嫔，便常到臣妾殿里走动。那日和官家分手时，臣妾曾央求官家来看我，可盼来盼去，都不见你到涌金殿来。今日是天贶节，朝中又闲来无事，臣妾略备薄酒款待官家，官家来么？”
他手里盘弄一块辟尘玉佩，指尖抚那凹凸的纹理，曼声道：“我记得皇后饮酒会起疹子，如今都好了？”
她窒了下，想起他给她擦药的事，顿时有种兵败如山倒的感觉。也是负气，干干笑道：“酒虽沾不得，却可以为官家执壶。官家若应允，我这就命人筹备起来，殿里换上安息香，恭候官家驾临。”
他果然不答了，两眼望向她，冷得毫无温度。
秾华知道进退，自然不能一味地火上浇油，要是惹毛了他，岂不连戏都唱不下去了？她忙换了个话题，含笑问他，“那日说好的傀儡戏，官家筹备了么？我的戏本子都写好了，官家可不要落了下乘，到时候拿不出来，也算我赢。”
他闻言一哂，慢条斯理道：“今天是个好时机，索性分出胜负来吧！”
她哦了声，“原来官家早写完了么？那好极了，我这就吩咐人取傀儡来。”
他让她稍待，“你赢了，我带你去艮岳避暑。要是我赢了，你当如何？”
愿赌服输嘛，她说，“条件由官家开。不过有言在先，不能提过分的要求，须在我能力范围内。毕竟我只是想去艮岳游玩，官家要是让我摘星星摘月亮，我办不到，就别怪我不认账了。”
不认账说得气定神闲，这也是需要本事的。今上淡淡扫她一眼，“皇后放心，我不会有意刁难你。但眼下我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知会你。”
她点头认同，只是一面同他周旋，一面又要考虑崔竹筳的事。再三权衡，终于还是决定先提及，便温声道：“我家曾请过一位西席，官家知道么？昨天梁娘子来我宫里闲坐，请我的示下，说新来了位直学士画技了得，想命他画像。这事我打发人问了太后意思，太后也是应允的。后来再差时照去天章阁打探，才知道那位直学士就是我在建安时的先生。”
她说完，心里有些忐忑。小心察言观色，他倒是一贯淡然的神情，长长哦了声，“这位先生有心，不远千里到大钺来，想是不放心皇后吧！既是你的恩师，当高看一眼才是。目下资历尚浅，直学士无品秩。稍过些时候，如果有真才实学，不妨往上提拔。”
他这么说，她却没想到，总以为少不得冷嘲热讽几句，谁知竟没有。不过这人心思太深，等闲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也许越应当发难，他控制越得当吧！
秾华掖着两手福身谢他，既然他沉得住气，那就暂且捂着。不过崔竹筳留在禁内不安全，还是早早离开的好。像乳娘和阿茸她们，也要想办法散了。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牵扯的人太多，反倒掣住了手脚。
坐了有一会儿，窗口菱形的光带渐渐转移了位置，时候不早了。
“孃孃还在花园等着，官家随臣妾去吧！”
他的样子并不十分热络，沉默着偏过头，视线落在殿中的狻猊八窍香鼎上。秾华轻声问：“官家不喜欢么？”
他依旧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性情果真像在绥国时听说的那样，实在难以捉摸。好在大多时候可以保持谦谦君子的风度，剥皮萱草这类酷刑暂且无缘得见，但和他面对面坐着，总觉得有种随时直面癫狂的隐忧。其实她不喜欢和他相处，太压抑，总是胆战心惊。若早能预料到会陷入这种奇怪的困境，也许之前的一腔热血会冷了一半吧！
她想起云观，和他不是同母所生，性情也天差地别。云观像太阳下的树，努力地扎根，努力向上伸展。在绥国当了那么多年质子，忍辱负重，却比他乐观豁达。他呢，长在富贵丛，离权力的中心那么近，别的没学会，练出一手弄权的本领。天下得到了，还要怎么样呢？依然不快乐，依然不满足。
她站起来，往前挪了步，“官家随我去吧，若是不爱逗留，露个面去我宫里歇着，好不好？”
他似笑非笑望她一眼，“皇后那么希望我去？”
她无奈道：“孃孃吩咐的话，臣妾不敢不照做。况且官家是该到处散散的，心境开阔了，对身体也有益。”
他摇摇头，“我是问皇后，这样盼着我去庆宁宫么？”
他突然主动问起，打了她个措手不及。但这事也不是从未考虑过，所以没什么可慌张的。她馨然一笑：“官家忘了，我是官家的皇后。孃孃说帝后琴瑟和鸣，则乾坤大定，天下太平。”
“琴瑟和鸣？”他挑起唇角，再打量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眼神，“皇后真愿与我琴瑟和鸣？”
他换了种语气，锋芒毕露直击人心，秾华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稍顿了下方道：“官家对我有怀疑么？毕竟我在紫宸殿受了册封，也与你拜了天地，官家眼里女人的一生就这么草率？你若万般提防，当初何必立我为后？倘或你愿意，放我回大绥也无不可。”
她有点生气了，泫然欲泣的一张脸，分辨不清是真是假。他看着她，眼里渐渐浮起严霜，但略一漾，又变出了个会心的微笑来，“我说了什么，叫你发这么大的火？你的封后诏书已经诏告天下了，回绥国算怎么回事？万一建帝拿你威胁我，要我拱手半壁江山，届时我怎么办？他们愿意让你来大钺做质婆，我却不愿让我的皇后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所以别再说要回去了……”他想了想，慢慢吟诵起来，“有我的地方，就是你可以安居的家乡。”
他把傀儡戏里的唱词搬来用，冷不丁被个局外人听到，必定误以为他们之间感情很好。虽然他阴阳怪气，秾华自己也该反省。刚才的确做得不对，这种话轻易不能出口，可是自己一着急，就欠思量了。如今冷静下来，心里又开始惴惴不安。他是笑着说的，然而笑容里蕴含了太多东西，谁也参不透。
她低下头，嗫嚅道：“是我气盛，失了分寸。张嘴闭嘴说要回绥国，实在小家子气了。”
“无妨。”他与她错身而过，低沉的嗓音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我对你，向来极有耐心。”
从福宁宫到凝和殿，未乘步辇，也不愿意让人近身伺候，今上自己打伞，缓步在狭长的宫墙之间穿行。
秾华落后几步，偶尔抬头看他，那身形从容疏阔，有风吹进他的衣裳，把两个阔大的袖笼吹得鼓胀起来，袖口往上游移，烛签划破的伤口隐隐可见。渐至丽泽门，他走得愈发慢了，不时回身一顾，大约在等她。
她快步赶上去，过了门禁眺望，凝和殿前美人来往，时照在不远处的台阶下侍立着，她抬手招了招，“把傀儡拿来，我和官家商量好了，今日要决一胜负。”言罢莞尔，提裙上了阶陛。
殿内暗香浮动，笑语盈盈，只是他们一出现，众人便沉寂下来，盈盈叩拜下去，与帝后请安。
太后在座上笑道：“守礼是好的，不过并无外人，也不要太拘谨了。”招呼众人坐下，又道，“六月六，请姑姑。原本是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的日子，只因娘子们出不了宫，大家聚在一起，讨个喜兴罢了。我这里叫人准备了胭脂，官家既来了，请官家替娘子们画斜红吧！”
天贶节有描红点面靥的习俗，娘家走一遭，脸上带了印记，可以避邪求福。太后是位心思活络的母亲，见缝插针地给诸娘子创造机会。秾华在一旁笑吟吟看着，娘子们面上含羞带怯，今上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也是勉为其难，牵袖提起了托盘上的笔。
人数不算多，连带皇后总共二十九位。品阶高的自矜，就算心里再着急，也表现得谦让有礼。最后今上御笔点在了一位才人眉梢，那些妃嫔就如众星拱月一般，把御座团团围了起来。
秾华心里嗟叹，真难为他了，太后坐镇，他不服也得服。她突然心情大好，自己摘了朵扶桑簪在发间。
持盈过来，含笑扫了御座一眼，“娘子们今天很高兴。”
她唔了声，“都是青春年华的姑娘，心里喜爱慕官家，平时碍于情面不好表达。今天借着过节好亲近，妹妹也去请官家点面靥，和官家多说几句话。”
“官家若有心，自不必我那样赶附。”她落落大方，一切随缘的态度。转头看外面，见内侍领着一个人往这里来了，她指了指，“圣人看，那个大概就是新来的直学士吧！”
秾华顺势望过去，来人穿圆领袍，戴幞头，虽无品级，但举止都雅，正是崔竹筳。多日没看见他了，猛瞧见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一阵欢喜。只是碍于眼下身份拘束，不能出殿去迎接他，便遥遥冲他颔首。崔竹筳见了，抿唇一笑，复随黄门退到偏阁，静待传召。
持盈一脸好奇的模样，“圣人与直学士相熟么？”
她笑了笑，“很熟，他是我的授业恩师。”
持盈啊了声道：“我真是羡慕圣人，进宫后得太后和官家欢心，如今禁庭内又有先生看顾。不像我，出了乌戎后孤零零的，甚可怜。”
秾华随口安慰她几句，然后略抬了抬下颌，示意殿中娘子都已经描完，轮到她了。
持盈过去，施施然对今上道福，毕竟她的身份和其他人不同，今上很和煦，同她低声笑谈了几句。秾华低头品她的麦茶，有点心不在焉。黄门送时菜进来，一盘一盘放在面前食案上，宫廷宴会的点心有隋唐时候的特色，精致灵巧。玉露团、樱桃毕罗、灵沙臛，半透明的皮子里装各色鲜艳的馅料，太美太诱人，反倒不忍下箸了。
她虽端坐着，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今上把妃嫔们打发了，最后一个应当是她，结果她无知无觉，不动如山。他也不生气，自提了笔到她面前，她回过神忙要起身，他在她肩头压了下，略弯腰，柔软的狼毫捺在了她眉间。
他替她点花钿，花的心思和别人大不同，两眼灼灼望着，离得又近，那眸子里有千山万水似的。秾华局促起来，他的气息与她相接，习惯了他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忽然间转了风向，简直令她摸不着首尾。
不知要描多久，反正那笔尖勾勾画画，没完没了。她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心跳得隆隆的，脸上克制不住地红起来，一直红起来……全落进他眼里。然后愈发尴尬了，又不好意思和他对视，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她香腮半抬，状似邀吻，今上俯身相就，相距不过一尺。这样叫人想入非非的一幕赫然上演，娘子们都未经人事，彼此交换了眼色，面红耳赤。就连一心盼着他们敦睦的太后也不由难堪，他们小夫妻恩爱固然好，可大庭广众下不知道避讳，岂不有失体统？欲出言制止，想想不合适，描红的主意是她出的，官家执行得一丝不苟，没什么错处；可要是不制止，这满屋子嫔妃看他们蜜里调油，终归难掩凄凉。不临幸也就算了，还往人家心上捅刀，于皇后也没有好处。
所幸今上还算自省，失态也不过一刻，很快便收回笔来。众人都看过去，但见皇后眉心花钿精巧，那种一勾复一绕的匠心，不是她们眉梢潦草的一笔能比拟的。有了对照再看彼此，发现今上把她们的脸当成了朝臣的奏疏，倒挂的一弯新月，像极了随手应付的批对。感觉有些屈辱，又有些心酸，却不得不继续把这幌子顶在脸上。
罢了，人家是皇后，高看一眼也是应当。再瞧贵妃，她的那一撇和她们没什么两样，顿时又煞了大半的性。这宫掖之中毕竟只有一位皇后，元后正妻，岂是她们这些人可比肩的。
皇后也有些羞臊，但扭捏不过一瞬，旋即敛神，又恢复了以往神态。对太后笑道：“今日孃孃和诸娘子都在，我和官家编了两出傀儡戏，想请众位替我们分个高下，也给大家助个兴。”
这倒是稀奇的事，官家这人素来无趣得很，从不愿意在这种地方花心思。现在迎了一位皇后，有了这么大的转变，实在让人惊讶。太后喜得面上放光，“今日有眼福了，倒要看看官家和皇后，谁的戏编得妙。”
秾华看了今上一眼，“我和官家有赌约，输赢对我们很要紧，请诸位秉公，万万不可有偏颇。”
众娘子应个是，纷纷落了坐。
外间小黄门搬架子搭幕帐，傀儡戏的戏台不需要多大，也就丈来宽，能容得下两人一马就够了。秾华宫里的侍女和高班先登场，依旧是她原先编写的唱词，咿咿呀呀地演绎下去，一直演到公主入匈奴王帐，与单于结秦晋之好。然后烟波突起，公主无子，遭其他阏氏排挤，单于口称爱她，却没能保护她。一次单于征讨叛乱的部落，回来后发现公主不见了，悲痛欲绝，四处寻找，不得所踪。
屠耋阏氏进献谗言，尖酸唱道：“草原奔腾的野马踏碎她的心肝，天空高亢的鹰唳吓得她终日惶惶。她必定是胆小，逃回了她的家乡，单于莫再念她，莫管她的生死存亡。”
单于却没有听屠耋阏氏的话，他在草原上不停徘徊，喃喃说着：“我六神无主，寝食难安。就算踏遍每一寸土地，也要寻回我心爱的姑娘。”
于是日复一日地走访，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终于有一天，在河畔找到了牧羊的公主，公主告诉他，“离开王庭，非我所愿。他们将我驱逐，将我捆绑。我走过狼群肆虐的高原，翻过虎豹成群的深山，只为寻找你，我的夫郎。”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好的，公主回到单于身边，害人的屠耋阏氏也得到了惩罚。只是过程有些曲折，娘子们看得泪湿衣衫。
秾华看他们排戏的时候也会感动，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现实已经很残酷了，故事中可以有一个圆满，也算是件幸事。看大家哭成这样，她想她也许有赢的希望了。带着三分得意瞥一眼今上，人家不以为然，抬了抬手，他宫里黄门把傀儡搬上了场。
男人的世界不局限于小情小爱，充满了铁马兵戈的豪迈。单于志在中原，即便公主和亲，也没能阻止他征伐的铁蹄。虽有过短暂而快乐的新婚时光，但是稍纵即逝，匈奴还是起兵，攻破了汉室齑粉一样的边防。
公主哭着质问单于，“你说胡汉结为友邦，永不兴兵进犯。誓言尚在耳畔，为什么转眼就将它遗忘。”
单于当然有他的道理，“胡笳焉能只在塞外回响，匈奴儿郎头可断，鸿鹄之志不可丧。我要将这万里江山赠予你，让你俯视天下，富有万邦。”
终于紫盖黄旗入长安，单于胜利了，然而赢得了天下，终究还是负了她。公主不能原谅单于，一病不起，一个深秋的早上郁郁而终，至死没有再见单于。单于独活了三十年，某一天回到草原，崩于初见公主的山丘上。子孙要将他们合葬，打开公主墓，发现墓里是具空棺，留下了一个千古的悬念，没有答案。
“好好的日子，引得大家流了这么多眼泪，这是做什么呢！”太后拿帕子掖眼睛，靠在椅背上长吁短叹，“我喜欢皇后的那个结局，至少单于和公主在一起，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官家的那个结局，又叫我心疼得不行，两个摆在一起，实在分不出胜负。这样吧，让黄门拿笔筒来，除却帝后，咱们共有二十九人，一人投一支筷子，多者为胜，如何？”
帝后都说甚好，于是各自面前摆了个黄杨木笔筒，嫔妃们纷纷起身，竞争很激烈，你得一支我得一支，难分伯仲。秾华数了数，面前共有十四支筷子，最后一票在太后手上。太后呢，到底还是把筷子放进了今上的笔筒里，“皇后别觉得我偏心，好的结局虽是成人之美，但过后便忘了。官家的故事里，盖世英雄有万丈雄心，也有令人动容的百里柔情。公主死后单于多伤心啊，这样活着，其实比死了更煎熬。我这支筷子是投给单于的。”太后问今上，“那个公主墓为什么是空的？公主究竟有没有死？抑或是成仙了，飞升了？”
今上垂着两眼摇头，“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后面的我不知道。”
“你编的故事你不知道？”太后诧然，问皇后，“你说呢？”
他的这出戏似乎在影射什么，说不清楚，反正隐约有预兆似的。秾华说：“我觉得公主还活着，她只是不想再留在宫廷中了，也许找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过普通人的日子去了吧！”
太后无限惆怅，喃喃道：“这样也好……”
秾华输了，心里有点难过，但不可否认，今上的故事更耐人寻味，她输得也算心服口服。可惜艮岳之行，看来打了水漂，只有等以后了。
众人收拾起心情，召新来的直学士入殿。崔竹筳对今上长揖，复对皇后行礼。今上调转视线望向皇后，他的皇后对崔直学微微一笑，唇角线条别样妩媚。
白天还是晴空万里，入夜时就变了天。风乍起，吹动涌金殿内满堂的帘幔，人不必出去，自有雨前的凉意灌入殿里来。
佛哥关了窗，回身道：“圣人今天受累了，早些安置吧！春妈妈那里不要担心，太医问过了脉，说是脾胃虚寒，已经吃了药，睡下了。”
春渥午后起身上不舒服，歪在阁中脸色惨白，后来被带回下处去了。秾华晚膳前去看过，一直忧心，再三地问：“不要紧吧？眼下还吐么？”
佛哥笑道：“不要紧，已经安稳了，只是还很虚弱，让圣人不要去看她，她歇一晚，明早再来伺候圣人。”
秾华点了点头，“那便让她好好睡吧，我去了还要扰得她不安宁。你去吩咐一声，让人替她准备些吃的，防着半夜里饿。晚间没什么事了，你们也都歇吧。檐下灯笼让人灭几盏，风太大，留神火烛。”
佛哥听她一一指派完了，应个是，“我在外殿上夜，圣人要什么便喊我。”交代完了退出去，反手关上了雕花门。
确实有些乏累了，应付一整天，笑得牙关发酸，回到自己宫里，绷了很久的四肢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了。卧在围子床上，欲合眼，奇怪神思却愈发清明起来。大概习惯了有春渥做伴，自己一个人睡，反倒不自在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和后宫御妾们相处，总算搞清了每个人的五官和位分。又想起崔竹筳，人多眼杂，先前没能说上几句话，待过两天找个由头去三阁里挑书，借机再和他详谈。
翻来覆去睡不着，最懊恼的还是今天的比试，非但没能怂恿官家去艮岳，自己还欠他一个条件，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越想越气恼，屋里隐约热起来，便光着脚下地，到窗前卷起了竹帘。
外面倒是个清凉世界，天上云层翻涌，一簇簇从头顶狂奔过去，眼看要下雨了。天边一弯上弦月孤苦无依地悬挂着，略微一晃，被流云覆盖住，泱泱宫掖在明与暗的交替里轮回，有种玄妙的况味。
她拉了杌子在窗前坐下，吸上两口气，心情逐渐舒展了些。现在还得再想办法怎么去接近殷重元，几次交锋下来都是铩羽而归，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胜算了？邀他来庆宁宫他也不来，听说今晚可能去贵妃的宜圣阁了，万一他宠幸上了别人，她就算空占个皇后的位置也是枉然。
可是怎么办？她志向虽然远大，却远远没参透做一个妖后所要具备的能力和手腕。其实说难不难，什么都舍出去，以色事人，惑乱君心，就那么简单。可是难题摆在面前，就算她自荐枕席，殷重元对她也不感兴趣，那么费尽力气不是照样无用功么！她的手指笃笃叩击窗户，左思右想，不得要领。最后自己觉得甚无趣，把竹帘重新放下来，倒回了床上。
依旧辗转反侧，耗了很久，外面雨声飒飒而起时，终于睡意袭来。朦胧间看见床头站了个人，可能是春渥，也可能是金姑子吧！她困极了，挣不开眼睛，并没有去理会。感觉那人在床沿坐下来，手指带着湿意，轻轻落在她的眉上。
她的手势很温柔，秾华不觉得反感。她抚抚她的鬓发，手指蜿蜒而下，点她的唇瓣。她勉强扯了下嘴角，想让她别闹，可是懒得张嘴，于是手指划到她耳垂上，轻拢慢捻，得趣异常。
她拖着长腔撒娇：“我要睡了……”
可是那抚触没有停，她渐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睁开眼一看，哪里是春渥，一张呲目欲裂的鬼面，是那天龙图阁对她无礼的人。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待尖叫，被他抢先一步捂住了嘴。他的笑声从面具后面传来，“皇后连官家都不怕，却怕我么？”
秾华奋力挣扎起来，这人好大的胆子，上次只是在龙图阁挑衅她，这次闯进她的涌金殿来，真当她这样好欺负么？她横了心，势必要叫人活捉他，揭开他的面具，看看他究竟是何许人。
她不肯屈服，他明显加大了钳制的力量。殿内灯火投射出两个互相撕扯的身影，气咻咻地，以命相挣。她到底是女的，力气没有他大，混乱里他欺上身来，把她压在底下。现在的月令穿得很薄，她又是睡时的衣裳，彼此纠缠在一起，隔着两层衣料，可以感觉到他结实的肌肉和火热的躯体。
她又羞又愤，心里恨佛哥睡死了，里间的动静竟一点都听不到。这人的傩面离她又近，几乎脸贴着脸。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比上次更恐惧和无望。身上热腾腾的，挣得浑身是汗，终于精疲力尽了，仰在那里急促喘息。他还捂着她的嘴，她有一瞬觉得不能呼吸。他大概也察觉了，略松开一些，但并不把手移走，沉声道：“想想你的乳娘，你带来的人。如果要她们活命，就乖乖的，不许出声。”
秾华简直有种无处申告的困顿感，他有这本事在守卫森严的禁庭自由来去，那么要取人性命一定也不费吹灰之力。硬碰硬不是办法，先探清他的目的再说。她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她果然没再呼喊，只是问他究竟是谁，深夜入庆宁宫又是为了什么。
他呵了声，面具后的嗓音困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嗡嗡地，扭曲变形。他说：“皇后的美名天下皆知，我仰慕皇后多时，一直不得相见。如今你入禁庭，我心里欢喜，欢喜难免成痴，难免慌了手脚。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秾华听了哼笑，手腕被他捏得青紫，居然还敢说仰慕？她满面不屑，“你不知道我是大钺皇后么？深夜入我寝宫，口出狂言，我可以叫人拘拿你。说，你究竟是何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不敬，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
“大钺皇后……”他嗤笑起来，“官家似乎从来没有把你当作皇后，大婚后一次都未踏足庆宁宫，皇后与官家貌合神离，我没有猜错罢！其实那顶凤冠谁都戴得，并不一定是你李秾华，这点我清楚，皇后聪明人，也一定清楚。倒不如跟我走，咱们离开禁庭，做一对神仙眷属，岂不比独守空房要好？”
这样没头没脑的话，不是疯子是什么？她想斥他，终究还是忍住了，“你就戴着面具来同我谈情说爱么？你连长相都不愿让我看见，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你走？”
他并没有直面她的问题，换了个方向，低声问她，“你喜欢官家么？究竟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云观？”
秾华悚然一惊，他怎么会提起云观？这里除了官家，还有别的人知道她和云观的感情么？
她握着拳，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你究竟是谁？是谁！”
他不答她，一身黑衣鬼魅似的，逼近一步，重复问：“官家和云观，你更喜欢谁？”
秾华脑子里涌起千般想头，计较他为什么一直问这个问题？会不会是今上派他来的？又或者他和云观有牵扯，所以他一再试图确认云观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是云观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追问？问明白了，又有什么价值？
她该怎么回答，早已经别无选择了。在这禁庭里，什么话能当得真？她说：“我自然喜欢官家，我同他拜了天地，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你是哪里来的贼子，敢这样同我说话！”
他低下头，然后瓮声笑起来，“喜欢官家……真的么？云观听了这话，不知做何感想。输了天下，连青梅竹马的恋人都背弃他，果然不死也无用了。”
秾华心头森然，他字里行间隐约还有另一层含义，莫非知道些什么？然而说不通，太不可思议了。为什么他可以那样随意地出入宫掖？云观已经去世三年多了，还有谁会对他的事耿耿于怀？
外面雨下得极大，雨柱冲浇着瓦顶，仿佛近在耳畔。她越想越觉得惧怕，应该是殷重元的诡计，他又在挑拨什么，在试探什么。她退后一步，高声唤人捉拿刺客。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从窗口跃了出去，腾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雨雾里。
平地一声惊雷，惊醒了整个庆宁宫。内外当值的人冲进来一大片，金姑子和佛哥上前看她，见她胳膊上满是红痕，骇然问她怎么了。她拂袖把她们推开，问时照，“官家如今在哪里？有没有留宿宜圣阁？”
时照忙道：“先前在宜圣阁逗留了一炷香时候，如今早回福宁宫去了。”
她命人拿伞来，现在就去福宁宫。这件事需向他回禀，不管那鬼面人是不是他派来的，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也顾不上，很奇怪，上次同样是雨天，相隔不过半个多月罢了。这禁庭为什么这样叫人害怕？就算她已经是皇后，仍旧觉得这里不是她可以依附的地方。
时候到了亥正左右，今上大概已经安置了。她叩开福宁宫的门，内侍押班看见她大为惊讶，“圣人怎么来了？”
大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她虽更了衣，形容仍有些狼狈。向殿里看了眼，问：“官家呢？他人在哪里？”
押班有些为难，僵立着一时不知怎么应付。时照知道规矩，即便在禁庭之中，过了人定之后也不能再走动了。可终归是事发紧急，龙图阁时圣人还未受册封，如今贵为皇后，寝宫之中再遭羞辱，这种事是万不能姑息的。便压低声道：“适才圣人遇袭，事情大得很，六哥快去通传官家知晓。”
押班一听出了大事，慌忙揖手道，“官家才歇下不久，在后面柔仪殿里。圣人且稍待……”
她没等他传话，提裙往柔仪殿去了。
闹不清自己现在在想些什么，半是愤怒半是恐惧。刚才那样的情况，所幸鬼面人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事来，万一有个好歹……实在叫人后怕得很。今上不是神通广大吗，也许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无论到底是否与他有关，事情已经出了，看他怎么处置罢了。
殿门不落闩，檐下只有几个黄门侍立。她推门进去，先前在这殿里大婚，对这里并不陌生。灯火杳杳的，脚下遍布阴影，内殿的烛火是无边昏暗中唯一的亮。她寻着光源往前去，穿过空旷的殿堂到他床前，隔着低垂的帐幔，隐约看见他的脸，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官家……”她突然鼻子发酸，跪在脚踏上探手拉住他的衣袖，细声抽泣起来，“官家，我好害怕。”

第七章 他没有伸援手，她甚至看到他唇角讥诮的笑
他慢慢睁开眼，看到她也未表现得多讶异，只是低沉唤了声皇后，嗓音里还有初醒转时的沙哑，“怎么了？”
她把脸埋在双臂上，瘦削的肩头颤抖，喃喃说：“官家救我……”
外面雨声大作，她刚从庆宁宫来，发梢还带着湿气，蹲踞在他床前，小小的身形，一副可怜相。
他撑起身来，“做恶梦了么？”
她抬头看他，满面泪痕，哭得凄惨悲凉。撩起袖子，也不说话，把双臂举到他面前。她的皮肤很白净，略有点什么就分外真切。他就光看，见皮下青紫泛滥，成团的，触目惊心。他徒然冷了眉眼，“怎么回事？”
她气哽失控，拿手背掖着嘴，断断续续道：“有个贼人……闯进涌金殿来，意欲对我不轨……”
他听了有片刻失神，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愤然锤击床榻，赤足跃了下来。唤内侍押班入殿，恨道：“出这样的事，宫里禁卫都是死人么？你去，传令诸班直（禁军中又选出勇壮，作护卫皇帝的亲军，称‘诸班直’，地位在一般禁军之上）全力缉拿，三日之内若查不出头绪来，都不必苟活于世了。”
今上雷霆震怒，惊坏了阖宫的人，押班几乎是半跪着退出去的。殿外匆促的脚步隐没在雨声里，檐下宫灯高悬，人影幢幢映在糊窗的高丽纸上，往来如梭。
他回身看她，她伶仃站着，惊魂未定。他不懂得怎么安慰人，想了想，笨拙开解道：“别怕，已经着人查了，必定是哪里的江洋大盗进宫窃宝，惊动了你罢。”
她仔细看他神色，看不出任何异常。心里惙估，也有点打蛇随棍上的意思，哀凄道：“不见得是江洋大盗，反而更像是宫里的人。是为了吓唬我么？还是在警告我？官家，我怕得厉害，容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失了力气，软软瘫坐在脚踏上。两手勉力撑着，颇有点弱不胜衣的样子。他生出些恻隐之心来，叹了口气道：“上去睡吧，今夜留在这里。”
她脸上犹有泪痕，听了他的话似乎越发委屈了，偏过头在肩上蹭了蹭，稚嫩的动作，带着孩子气地纠缠，“官家不要走，走了我会害怕。”
他笑了笑，仿佛被她全身心依赖着。夜很深了，夜里的人心可能更柔软些，到了晚间他的脾气总是变得特别好，便点头应允，“我不走。”
她略感安慰，缓慢站起身脱掉褙子，纤细的身子，蛇一样游上他的床榻。案头烛火照亮她的脸，长发铺满他的枕头。今上睡麦枕，靠上去便有窸窸窣窣的热闹的声响，对于害怕孤独的人是种安慰。
“官家……官家与臣妾同塌而眠。”她支起半边身子，兰花尖般的手指向他伸来，摇曳地，昏暗中别样诱惑。
他情不自禁走近，却没有接应她，只是在床沿坐了下来，“你睡吧，我看着你。”
她往内侧缩了缩，带着三分执拗，“看了一会儿还会走么？我要官家在我身边。”
她爱云观，含恨嫁给他，也可以露出这样动人的姿态来，真是个稀奇的女子。究竟是在等待时机，还是果真回心转意了？
“皇后知道同塌而眠的意思吗？”他轻轻一哂，“想好了吗？”
她听见自己心跳得擂鼓一样，她又不傻，既然夜奔而来，早做好了准备。
她迷茫看着他，“你不喜欢我吗？你害怕孤独，我也害怕，两个人做伴不好吗？”
他的皇后口才不错，他未多言，在她身边躺了下来。她身上的幽香若有似无地触动他的嗅觉，和大婚那晚不同，鲜活的肉体，充满朝气。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皇后这样害怕？”
她嗯了声，“今晚乳娘不在我身边，她病了，独自睡在下处。殿里就我一个人，我没出息，生来胆小。”说着眼眶渐渐红起来，声音变得低低的，像情人间的耳语，“官家怎么不来？我天天等你，你为什么不来？”
“来做什么？你喜欢的是云观。”他有些迷糊了，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她微怔了下，他的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也判断不出他话里的含义。看来百般讨好都无用，他时刻都在提醒她，刻意的接近在他眼里可笑至极。她有些负气，但还是克制住了，瓮声道：“你总是信不过我，可我遇袭想的是你，害怕了也来找你，你是不是嫌我麻烦？”
他说没有，“只是半夜跑来，未免失了体统。你刚进宫，这次便不计较了，下次要记住。入福宁宫前先让人禀告，待我召见了，你才能进来。”
“我不是皇后么？你不是我郎君么？”
她问得很直接，郎君两个字也说得毫不委婉。从广义上来讲的确是，即便后宫有无数女人，能和他称夫妻的也只有她。可是他们的婚姻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暂时当真说不清楚。他也不愿赘述，只道：“宫中有诸多规矩，不单皇后，连我也要遵守。”
她沉默下来，顿了顿道：“如果我遇见紧急的事情，想见你，也要让他们通传么？”
他说是，“因为我不一定想见你。”
他实在是个不懂得留情面的人，秾华有种被兜脸打了一巴掌的尴尬。心头自是不忿，努力平息了好久才纳下这口气来，颔首道：“官家发话，臣妾必当铭记在心。夜深了，官家睡吧！”然后背转过身去，再不说话了。
他仰天躺着，她无声无息，他不免侧目，看她一缕卷曲的发蜿蜒到他手指边，他把手挪开了，缓声说：“傀儡戏的比试，其实难分高下。你若是还想去艮岳，容我两天，我带你去。”
她高兴不起来，声音也闷闷的，含糊应道：“我困了，明天再说罢。”
他再要开口，她蜷缩起来，两手抱着两肩，做出个防御的姿势。他突然觉得败兴，抿起了唇，向外侧转了过去。
一夜风雨急，到次日五更雨住了，天边透出蟹壳青。两只鸟在枝头鸣唱，嗓音尖锐，恍在耳畔。
今上少时养成早醒的习惯，睡得再晚，时候一到，必定要起床。可是今天和以往不同，不知怎么，前所未有的累。四肢像被千斤大石夯过一般，夯得深陷进土里，缚住了手脚。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痛，想抬手压太阳穴，没能成功。垂眼一看，皇后如同爬藤的丝瓜，结结实实把他的胳膊抱在了怀里。他愈发觉得难受了，想抽离，她抱很紧，他挣了两下，没挣出来。只得换了只手，狠狠压在额头上。
今天虽不视朝，却要进讲，这样粘缠，哪里脱得了身！他动手推她，她睡得沉沉的，睫毛长而密，覆盖下来，歇在精巧的面颊上。他的目光停顿住了，看得有些失神。她有很神奇的容貌，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发现。仿佛昨天认得，今天又变得陌生新鲜了。
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大约早就关注他了。发现他盯着自己看，颇为得意。挨在他肩头，柔软的身躯没有攻击性，呢喃道：“你看，有我给你做伴，是不是很好？”
到底是谁给谁做伴？他脸上表情奇特，很快把她推开了。下床舒展筋骨，脖子隐隐作痛，大概是睡得不好，有点扭到了。
“昨晚的事莫声张，万一太后问起来，尽量说得圆融些，别叫她跟着操心。”
“我省得。”她坐起身，听见骨骼重新接上的动静，稍一挪动，喀拉作响。昨晚和那人抗争，花了很大的力气，现在浑身疼得厉害。翻开袖子看，淤痕比昨天更严重了，心下惊惶，也没出声，把袖子放了下来。
“传太医问个脉吧。”他留意到了，边系玉带边道，“煎两剂活血的药，图个安心。”
她唔了声说：“不要紧，过两天自己会消退的。只是官家需着紧了查，一定要拿住那个人，否则我心里怕，少不得天天来叨扰你。”
她这算是威胁么？他瞥了她一眼，“你放心，定会给你个交代的。”
她僵着手脚穿好衣裳，要抿头，手却举不起来了。怏怏坐在床上唤人，春渥她们早在门外候着了，听了传唤进门来，给今上纳福，这才入后殿料理她。
内侍伺候他洗漱，她坐在黄铜镜前窥他，犹豫了下方道：“昨晚臣妾睡迷了，听见官家说要带我去艮岳的，还算数么？”
他仰起头，让内侍伺候他戴上方心曲领，抽空答道：“算数。”
她欢喜地笑起来，低声对春渥称赞：“嗳，官家真是好，娘说是不是？”春渥忙点头，怯怯的样子。她在她手上一压，后仰身子穿过帘幔间隙和他说话，“官家定个日子，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道：“这两日忙，再过几天吧！”说完抖了抖袍角，转身出了柔仪殿。
春渥心惊胆战，颤着手来捋她胳膊，看见这样一副惨况，揉心揉肺地泛起了泪光，“这可怎么好……怨我病得不是时候。”
秾华知道她自责，待要安抚她，外面黄门呵腰通传，说太后得知了消息，往福宁宫来了。
众人匆忙替她梳妆起来，换了衣裳绾发，收拾停当出门迎接，太后已经上了阶陛。
“官家可曾下令捉拿？”太后脸色不豫，沉声道，“宫掖之中竟能混入这样的不法之徒，可见平日禁军管辖松散。着人好好彻查，这还了得，我听见了心头火起，宫中尽是女眷，有个闪失，岂不丢尽了官家脸面！”
秾华忙道：“官家已经命诸班直查探了，不久便会有消息的。孃孃稍安勿躁，禁中娘子们都看着呢，声张起来怕闹得人心惶惶。”
太后打量她脸色，凝眉道：“我闹得半夜没睡着，原想招你去我那里的，后来听说你来了福宁宫，倒也好，在官家身边尽可以放心了。如何？昨晚吓着了吧？”
她笑了笑，扶她坐下道：“是吓了一跳，好在外间人来得快，没什么大碍。只可惜被他逃脱了，不过经此一事，料他不敢再来了。金吾卫在城中查探，拿住了便可高枕无忧。”
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真叫人不放心，一天没有说法，一天提心吊胆。禁中多少年没出乱子了，太平久了，倒生出这等妖孽来，岂不可笑么。”
秾华应个是，身后黄门敬茶来，她扭身去端，没想到牵连了腰背，禁不住啊地一声。太后吃一惊，见她表情痛苦，站起来问怎么了。她又不好说和鬼面人搏斗半天伤了筋骨，便闪烁其词推说没什么大碍。
太后看她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脸上漾开了大大的笑容，端起茶盏抿了口，低声道：“小夫妻情热是好的，但也要保重身子。官家若不知节制，你要多劝慰些，毕竟……来日方长嘛。”
秾华听了不知该怎么解释，承认不是，否认也不是，怏怏飞红了脸。
自那天鬼面人事件起，秾华便一直在宫中静养，心里倒是不害怕了，身上那点暗伤也渐渐复原。今上下令三日内破案，三日后果然传来了消息，说贼人被拿住了，是以前东宫的一个内侍高班。
宫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别人看来不过是起寻常案子，有人兴风作浪，拿住祸首正法，事情便过去了。可在秾华看来总觉得有点蹊跷，那个高班侍奉云观多年，难道是为旧主鸣不平，才几次三番挑衅她么？说得通，但似乎又说不通。其实最直接的是当面质问他，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据说捉拿的时候极力反抗，被金吾卫射杀在墙垣之下。反正事情过去了，大局稳住了，人心也不动荡，禁庭岁月还和从前一样。
崔竹筳进宫好几日，一直没有机会和他见面。后宫宫眷不能随意与官员往来，但崔直学是她授业恩师，官家知道，太后也知道。加上她身份不同于寻常妃嫔，偶尔召见，并没有什么不妥。
大大方方将他请来，赐坐、看茶，秾华在上首和煦问他，“先生入天章阁数日，一切可还习惯？”
崔竹筳站起身揖手回话，“托圣人的福，臣一切都好。”
因边上有众多宫婢和内侍随近伺候，好些话要避讳，只得循规蹈矩按常理来。横竖进了宫掖，亲也变得不亲了。远兜远转敲边鼓，还需长话短说。逗留的时候久了，别人嘴上不言语，暗中难免腹诽。毕竟已经嫁作人妇，又贵为国母，多少双眼睛盯着，做出不好的例子来，以后难以治下。
她微颔首，“自建安一别也有月余了，我未曾想到先生会来大钺。在闺中时常蒙先生教诲，如今先生在天章阁，我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讨先生的主意。”
这些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崔竹筳笑道：“圣人客气了，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臣定当知无不言。”顿了下，状似无意提起，“臣前两日听说有人入庆宁宫作乱，着实吓了一跳。好在如今案子水落石出了，贼人也已处决……”他向上看她神色，迂回道，“但圣人还需提防，禁庭之中人员庞杂，以静制动反倒更好。自圣人开蒙起，臣就常说一句话，善察者明，慎思者谋。变则安，不变则危，圣人可还记得？”
她当然记得，他的话立意也很明确，她未入大钺时满脑子的仇恨，父亲过世又失去云观，她觉得活在人间没有了指望。可现在到了这里，离她最初的设想越来越近时，却更应该审时度势了。一根肠子通到底，真举着大刀杀人，显然不合时宜。他说以静制动，那就是说暂且未逢好时机，还需再忍耐。
她望向他的眼睛，崔竹筳是智者，智者达观，一道目光也能给与她力量。她沉淀下来，沉吟道：“先生的教诲我一直谨记在心，从未敢忘。那么依先生的意思，那个鬼面人……”
“谁都可以是，谁都可以不是，因此圣人要多加防备。”他笑了笑，一派和风霁月的坦荡模样。话锋转过来，又淡然道，“贵妃初六那日命臣画的佳宴图，已交由造作所裱背了。过几日着人送来，请圣人过目。”
她听了他前半句话，也印证了心里所想。什么东宫高班，只怕是拿来敷衍宫眷的。这么一琢磨，顿时七上八下起来。心不在焉应道：“我曾同官家提起先生，官家有意提携先生，待画送来了，我呈交官家御览，也叫官家知道先生学问。”言罢看案上更漏，含笑道，“我有些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先生自回天章阁去，改日得了机会，我再请先生来叙话。”转头吩咐时照，“替我送崔先生。”
崔竹筳起身一揖，复随时照去了。
蝉声阵阵，西窗外斜照进一缕残阳，无限拉长，映红了半边殿宇。她把人都遣了出去，解开交领仰在竹榻上。素绢纨扇盖住脸，隐约有细微的风从指尖流淌过去，青玉扇坠子底下一排流苏不疾不徐撩在耳垂上，痒梭梭的。
那个鬼面人究竟抓住没有，暂且不去想了。进宫之后有时觉得很累，和春渥说腰酸背痛，春渥每常调侃她，“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腰？”一壁说，一壁手势轻柔地替她按压。
她也知道，所有的乏累都是自找的。如果放下心里的怨恨，不答应孃孃和亲大钺，现在可能已经与人相亲，插簪待嫁了吧！但是她那么喜欢云观，爹爹死后云观成了她唯一的支柱。然而前后不过十多个月，他横死在了禁庭，所以谁剥夺她最后的依靠，她就恨谁。恨也不是无缘无故，云观还未回钺前同她说起过，他心里也有隐忧。他爹爹那时已经病得很重，肃王重元监国，大钺的军政财务全在他手里，自己在绥国飘荡这么多年，半点根基也没有，即便继位，路也不会平坦。果然预感没有出错，他死了，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
她侧过身来，不敢再想，想多了心头愈发荒芜。如果今上是云观多好，一定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用不着刻意做一些讨好的事，自己有点小脾气，还有人牵肠挂肚惦记着。
她叹了口气，前途茫茫，现在只为一个目标奋进。但如果真的成功了，然后呢？何去何从？
前殿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没有理会。大概是阿茸她们吧，她有痓夏的毛病，天热不爱吃东西，她们就想尽办法哄她，一天几回的奔忙。
渐至榻前了，她微微睁开眼，从团扇边沿瞥见一片绛纱袍角，心头一跳，却未起身。懒懒把胳膊举过头顶，温吞背过身去，拖着长音撒娇：“娘，我腰又疼了。”
心头跳得擂鼓一样，她没想到今上会突然造访。可能下令不许人通传，所以殿内静悄悄的。现在起身迎驾，大不了纳福微笑，有什么趣致？自己努力了那么久，总要看看有没有成效。他若果然不喜欢同她接触，那她一直以为自己美，可能仅仅是个误会了。
她卧在那里，薄削的衣料，轻盈的体态。十六岁，正是花一样的年纪，略带青涩，但又具备别样的诱惑性。只是用心太深，以至于任何举动总难逃蓄意的干系。将他当成乳娘，是真还是假？若是假，那便是邀约么？
他玩味一笑，大袖掩盖下的手指抬起来，隔空描绘她窄窄的轮廓。她穿云锦广绫的缎子，那缎子有种飘坠之感，细小的梅花随着水纹流转，偶尔飘来一朵，佯佯地，恍在心上。
她等了半日不见有动静，渐渐不耐烦了，耍赖似的摇身催促，“快一些，疼得厉害。”
他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的脊背上，缓慢地，极有耐心地揉捏，力道比春渥大，带着快意的钝痛。
秾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本以为他会高高在上斥一句大胆，谁知竟没有。他这是打算将错就错么？她看不透他，忐忑惊惶，脸上滚烫，热得恍恍惚惚。一层薄汗浸湿了中衣，黏腻包裹着，全身心地难受起来。
他倒是很从容，密密地按压，手上不曾间断。她很紧张吧，可以感觉到十指接触到的肌肉绷得很紧，甚至簌簌打颤。他嘲弄地牵起唇角，轻声道：“怎么？我伺候得不好？”
他一开口，她顿时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终于不必再伪装，可以正大光明地惶恐了。她啊了一声，“官家？”要挣扎起来，却被他制止了。
他没有要停顿的打算，那捻柳腰在他手下，对扣起来，可以扣个大概。
“皇后太瘦了，应当多吃些。”他曼声说，拇指按在她的腰窝上，不轻不重地碾压，“是这里痛么？”
秾华在他掌中，已经完全控制不住场面了。怎么会这样呢，和她原先设想的完全不一样。明明应当是她占据主动，他不情不愿地受她蛊惑。她可以抛一个暧昧的眼神，嗔上一句官家坏，然后干净利落全身而退的……可是现在她却像条蹦上岸的鱼，笔直落进了他的网兜里。
她面红耳赤，咬住唇不言声。他会虚张声势，自己不能被他吓退了，这样岂不涨他的威风？他能克服自己古怪的癖好，她就不能四平八稳受用么？且想且退，心说没什么，这样就很好。万事开头难，既然他不排斥，那么以后便会多很多机会。
把他当成春渥，当成阿茸，当成谁都可以。她长出一口气，绵绵道：“臣妾何德何能，不敢劳烦官家。”
他不说话，感觉手下那具身体变成了一泓春水，柔软丰沛得不近情理。他心头一顿，终于还是掣回手，站起身问：“皇后适才召见了崔直学？”
过去了么？她松了口气，撑身坐起来道是，“崔直学入宫好几日了，到底是我恩师，不闻不问太过不近情理了。”一面说，一面觑他背影，“官家觉得不妥么？官员出入禁内不好？”
“皇后别多心。”他说，“万事不避人，便没有什么可忌惮的。大钺向来开明，臣子暗地里爱慕皇后的也不少见。我的皇后艳冠群芳，有一两个拥趸，并不稀奇。”
他心里似乎认准了，崔竹筳年轻，不过二十六七的年纪。与她相差十来岁，还是有可能发展出一段朦胧的感情来的。
她却辩解，“官家误会了，我开蒙起便在崔先生门下读书，直到我爹爹过世，先生才请辞。崔先生无家无口，只有汴梁城中一门表亲。后来得知我和亲，追随到大钺，图个照应罢了。”她趿上丝鞋下地来，绕到他面前，笑吟吟问，“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我殿里？”
他别过脸，“皇后不是再三相邀么，既然如此，也不能日日叫你空等。可是来了，你却又问我为什么？”
他是骄傲的，骄傲到寻常说句话都像是施舍。宫里人都知道他不善言谈，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只是说话的时候不愿意正视她，一副不屑兜搭她的模样。非要把视线调到半空中，好显得自己清高么？
不过看惯了他这种样子，也不放在心上。秾华依旧很热络，“那你先坐，我命人筹备起来。”转身往外去，走了两步又腾挪回来，半低着头，脸上红红的，低声问，“官家今晚留宿涌金殿么？”
她垂袖站着，灵蛇髻高盘，耳上翡翠坠子微漾，折射出的绿光铺陈了半边脆弱的颈项。他眯眼望着她，略一停顿道：“你不是想去艮岳么，我那里的事都办完了，即刻就可以动身。”
如果真的感情很深，逃出禁庭，去一处苑囿避世，一定是极美极圆满的。可惜人不对，心里总有种空荡荡的感觉，高兴不了，反觉重压。
她立在夕阳下，容华淡伫，眉眼安和。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边走边道：“给你一炷香，我在东门等你，过时不候。”
殿里的人赶紧替她收拾起来，要小住，又不带过多的人随行，衣裳和首饰须得准备好。
阿茸替她绾发，金姑子在一旁捧香伺候，低声道：“圣人只带春妈妈一人，春妈妈又不会拳脚功夫，婢子有些担心。”
秾华从镜里看她，见她眉间有淡淡的忧愁，便笑道：“不要紧的，艮岳是皇家禁苑，里面有官家亲军把守，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她这么说，反倒引来金姑子古怪的注视。禁苑之中的确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是不能构成什么威胁的。可她竟忘了么，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今上。她还在拿今上的禁军来宽慰她，莫非是人心有变么？
金姑子往前挪了一步，“圣人，这次官家只带圣人前往，圣人与官家有很多独处的时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阿茸闻言转头看金姑子，“金姑娘此言差矣，越是人少，对圣人越是不利。你可想过事后圣人如何脱身？你我跟随圣人入禁庭，圣人安则你我安。金姑娘莫要操之过急，到最后弄得一败涂地。”
她们是两种立场，阿茸事先得春渥叮嘱，对金姑子和佛哥都留了心。其实她和春渥的想法一样，觉得圣人眼下过得很好，就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可恼金姑子她们时时在圣人面前暗示，把圣人搅得心绪不宁。
金姑子并不理会她，只是灼灼望着秾华。秾华想了想颔首，“把那对龙凤镯拿来我戴上。”
镯子是从绥国带来的，对扣的接口上各有一个暗槽，龙镯装剧毒，略往茶水里撒上一点就能要人的命。凤镯的和缓些，接连下六次才能令人毙命。阿茸有些心惊，捏着梳篦叫了声圣人，“崔先生的话你忘了么？三思而后行。”
她笑了笑，“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毒不死别人，可以用来自裁。”
“圣人莫这样说，倒叫婢子们惶恐。圣人是极聪明的人，自然可以全身而退的。”不等阿茸再劝阻，佛哥已经把镯子取来了，解开搭扣，戴在了她手腕上。
春渥那里也筹备妥当了，隔着帘子唤她，“快些出来吧，别叫官家等急了。”
秾华应了声，披上罩衣出门，阿茸直送出去，对春渥使了个眼色。春渥心里有底，也不声张，上前接手搀扶她，引她往东门去。
还未到门前，远远见今上在槛外站着。身上绯袍早换了，只穿寻常的交领襕衫。看她来了，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笑，有一瞬竟让人联想起清明踏春时节，城外静候心上人的年轻郎君。
艮岳离皇城并不远，仍旧在内城中。从拱宸门出去，甚至不用坐车，步行也不过两刻时候。太阳刚下山，天地间笼罩着稀薄的金黄，人在其中走，有些热，但热得并不讨厌。
他转头问她，“走得动么？”
她戴着帷帽，纱幔低垂，面孔隐匿在后面，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听他发问，应道：“走得动。你不是说不远么，常困在禁庭里，今天难得有机会活动，走走也好。”顿了下又道，“离宫太匆忙，没来得及回禀孃孃一声，不知她会不会不高兴。”
他显然并不担心，随口道：“她盼皇孙盼得急，只要是对开枝散叶有益，断不会怪罪的。”
这话虽属实，但说出来难免让人尴尬。两个人偷偷出了内城，躲到艮岳生孩子去似的，用不着解释，别人自发就往那上头想了。他倒是无关痛痒的，秾华怏怏红了脸，好在有帽纱遮挡着，他看不见她心慌气短的模样。
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那个背影看久了，生出一种奇怪的感慨来。这是她的丈夫，那么陌生，可名分上已经定下了，这辈子都要依附他的光芒而生，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来大钺前憎恨他，到了这里后变得既憎恨又恐惧。永远猜不透他下步要做什么，就像今天他来，坐在她身边替她推拿，明明他有怪癖，现在为什么突然转变了？是不是她几次厚着脸皮纠缠，这个毛病已经被她治愈了？
她脚上加快些赶上去，同他并肩而行。
“官家？”
“嗯？”他发单个的音时，只要不过分急躁，总有种懒洋洋的味道，似乎很好说话。
她犹豫了下，侧过头观察他的表情，“你洗手了么？”
他不太明白，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官家适才替我案杌，官家忘了？”
他脸上竟出现了茫然的神色，眉头渐渐拢起来，撇唇笑道，“你是我的皇后，若碰一下就要洗手，以后同房怎么办？”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同房的问题问得真是……极好！她支吾了下才道：“大婚那晚官家说过的，我不愿意，你也不喜欢，这话已经不做准了么？”
他慢慢敛尽了笑意，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锐利，可以穿透帽帷子似的，“那么皇后如今愿不愿意呢？”
她也不需考虑，本来就是再三思量过的，应答起来不费多大的劲。她撩起障面的纱，微笑着看向他，“臣妾已经嫁给官家了，为什么要问愿意不愿意呢？只要官家不讨厌我，我心里就很高兴了。像今日官家来庆宁宫看我，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赐。现在不是臣妾愿不愿意，单看官家喜不喜欢。”她略停顿一下，含羞调开了目光，“官家对我，又是怎样一副心境呢？”
他却不答了，那种淡漠的神气实在可叫人心头生凉。隔了很久吧，久到秾华快忘了，他才冷冷道：“我登上帝位，每日听的谄媚之词很多，那些文官辞藻华丽，竟没有一个能像皇后说得这么动听。皇后常给我出难题……我若说我爱慕皇后，皇后信不信？”
他的话总能出其不意给你迎头一击，秾华替他设想过千百种的回答，其中并不包括这种。他爱慕她，这种话说来不是甜言蜜语，简直赛过催命的符咒。她忐忑起来，帷帽下的脸孔变得异常凝重，才发现自己同他较量心理，根本就是自不量力。
她咬了咬牙，勉强笑道：“我不觉得官家爱慕我，我只知道官家常吓唬我。”
“是么？”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我的爱慕看上去那么吓人，我自己竟没察觉。”
到后来便有点无话可说了，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各自看各自的风景，视线范围内突然没有了对方，天也暗下来了。
秾华起先有点意兴阑珊，然而打开阳华门后，那种乾坤在袖感觉，顿时令她一阵惊叹。
她在绥国时就听说过一句话，说艮岳假山十里，身在其中，便不知汴梁原本是平皋之地。历来文人都喜山乐水，崇帝也不例外。他羡慕江南秀丽婉约，便以凤凰山为蓝本，取天下特异之灵石，移各地珍奇之花木，历经数十年，堆砌起了寿山与万岁山。这种人工创造的精致，比之天然的更为灵巧。园中梅岭椒崖，亭台楼阁，在一片濛郁的雾气里若隐若现，远观有种人间仙境的错觉。
她啊了声，“官家快看，起雾了！”说完又纳罕，奇异地嘀咕，“现在是六月，暑意正浓的时节，哪里来的雾气？”
园中都知颜回领着一干内侍黄门随近侍候，见今上只应了句是炉甘石，皇后仍旧一脸茫然。他忙上前一揖道：“圣人不知，这便是万岁山的奇妙之处。当初建造的初衷是用于宫中贵人避暑，便在垒砌时留了十余个山洞，洞中装满雄黄和炉甘石。雄黄可驱蛇杀虫，炉甘石可聚集云雾，所以才有如今的仙境幻象。圣人来得讨巧，这阵子正是药石生奇效的时候，在此间过夜，连蚊帐都不需悬挂，往来游玩也用不着避蛇虫。”一壁说，一壁挑灯引路，“臣得了诏命便安排起来，请官家与圣人移驾万松岭。今日天色暗了，暂且歇下，待明日天光大亮，圣人可去岭下洲渚游玩。”
秾华哦了声，“颜都知，万松岭是个什么地方？”
颜回道：“是官家为王时常住的地方，岭上有倚翠楼，楼的两侧开凿了湖泊，东曰芦渚，西称梅渚。又环水建造了诸多馆阁，取了十分别致的名字，比方流碧、巢凤、雪浪、浮阳。”
他描述得很详尽，越是详尽，越是让她没有头绪。她凝眉笑起来，“罢了，还是我自己看了再说罢。”
从山石上走过，难免脚下生绊，她略一趔趄便有些心惊，和春渥互相搀扶着，终于到了倚翠楼。
这地方景致实在玄妙，置身其间真如在深山幽谷一般。晚间开着门，外面雾气便流淌进来，透过烛火看，也是云雾沌沌的。
她们住倚翠楼，今上住在环山馆，那馆位于雁池和凤池之间，是个独特精巧的小型庭院。秾华站在楼上往下望，他一个人很惬意，端着茶盏在水面的平台上品茗，悠哉的模样，似乎比她这里住得舒坦。
她撅着嘴看了一会儿，还在为先前的谈话不痛快。摸摸腕上镯子，脑子里胡思乱想，把药洒进他杯子里，药死了推进湖中，也是个不错的主意。转头再一掂量，知道不过是瞎想，把镯子取下来，放回了首饰匣子里。
山中微凉，又是傍水而居，春渥怕她冻着，取了褙子来给她披上。她还回头往楼下看，春渥顺势一望，低声道：“现在时候还早，圣人不去官家那里坐坐？”
她嗤了声，“我才不要听他阴阳怪气的话。你不知道他先前怎么损我……”顺手把窗关上，拉着春渥坐下来问，“今天傍晚他来庆宁宫时，你们可都在？”
春渥道：“都在，只是官家不让通传，所以没有一个人入殿里来。”说着含胸细看她脸色，“之前忙，我也没来得及问你，怎么样呢，你和官家相处可好？”
她垂下眼，渐渐有红云爬上脸颊，扭捏说：“我也不知怎么想的，有意把他屈作你，说我腰疼，让他替我推拿……娘，我现在觉得很丢脸。也许在他看来可笑到家了，我还自作聪明装得兴起。”
春渥听了发笑，“那也未见得，很多男人明知道女人有意撒娇，却还一径顺从着，是夫妻间相处的乐趣。你让他推拿，官家怎么说呢？必定让你碰钉子了，是么？”
她慢慢摇头，“就是没有才奇怪，他不声不响地，真替我揉了一会儿。那时候我浑身都起栗了，这人真奇怪，和我设想的不一样。刚才我问他对我是什么看法，他说他爱慕我，问我信不信。”
春渥吃了一惊，“那你怎么回答？”
“我当然不信了。”她冷笑一声道，“我和云观的事他耿耿于怀，什么爱慕不爱慕的，这么说不过是为羞辱我罢了。”
“可是官家没有做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春渥试探道，“何不好好待他？圆房不过是早晚的事，只要有了夫妻之实，你与怀思王就再无关系了。”
她显然不愿认同，“这事我早有准备，即便和他……也是迫于无奈。”
春渥怜悯地看着她，青梅竹马的感情再深，总深不过那个与你有肌肤之亲的人。当初她一意孤行要和亲，因她爹爹过世，像马摘了辔头，没人能管束得了她。加之她生母怂恿，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她不是个傻子，只是缺乏人引领。等哪天开窍了，想明白了，一定活得比现在快乐。
不过她生来固执，多说了恐惹她厌烦，不在她耳边絮叨，她自己反而能拿主意。果然她在屋里转了一阵，仍旧推窗看，今上还在那里，高高伫立的桅杆顶上升着一盏灯笼，透过雾气虚虚虚实地照亮那片露台。她思量了片刻，转身出门，也未交代什么，提裙下楼去了。
第八章 她简直是一副杀身成仁的神情，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在他右边脸颊上。他呆住了，诧异地看着她。
春渥站在窗后目送她，她出了倚翠楼循水榭而去，人在灯火与云雾间穿行，在这月上中天的时候，有种玄异出尘的味道。
“官家还不睡么？”她缓步而来，左顾右盼，艳羡地嗔怨，“这里比我的倚翠楼好，我更喜欢这里。”
他坐在竹榻上，手边一张矮几，几上供着茶壶茶盏。提起茶壶倒上一杯递与她，“原本倚翠楼是我住的地方，如今让给你，你倒嫌它不好？”
她接了捧在掌心，这露台上的木板打磨得很滑亮，也不需要杌子了，在他榻旁席地坐下。身子斜斜倚靠着，同他相距不过一尺远。她善于用这种柔软的小动作震动人心，让人觉得她是驯服的，不具备攻击性。今上垂眼看她，就算知道她是刻意，次数多了便习惯了。
她拢着茶盏，杯口热气袅袅升起，回头笑道：“你若是还住在倚翠楼，我一定也会觉得倚翠楼更好。不用管我，我就是眼热你。就像小孩子，别人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她语带双关，他不是听不出来，却也并不生气。放眼望远处，随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便在这里睡吧。同我在一起，还会觉得眼热么？”
她笑得愈发柔艳，低下头羞答答道：“春妈妈还在等我，我出来时没同她说……”
“苗内人不知道你是我的皇后么？做娘子的到郎君身边来，留下共度良宵，还要知会底下人？这是哪里来的规矩？”
他不像在开玩笑，秾华觉得自己有时就是在引火烧身。她似乎极爱招惹他，不一定时时刻刻带着要杀他的心，看见他那种淡淡的模样就觉得不顺眼。软刀子戳他两下以求解恨，可是几回交锋下来，刀把不知什么时候就捏在人家手里了，到最后被反将一军，还得自己收拾残局。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他发了话，就没有她推脱的余地了。他不排斥她，这点倒很好，慢慢接近，慢慢放下防备。现在的憋屈不过是积累，总有让她扬眉吐气的一天。
她把手肘支在榻头，偏过身，软软偎在上面，“我领命就是了，你莫怪罪春妈妈……官家，咱们在这里住几日？”
他说：“三日，时候太久，朝中政务无人主持，回去之后又要不得安睡。你若是喜欢这里，多住两日也可以。到时候回禀孃孃一声，请她率娘子们一同来避暑吧！”
她想了想说不，“禁庭人都走光了，只剩你一个人么？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怎么办？孃孃和娘子们常住也不要紧，我却不能。我要和官家在一起，还要照顾官家的饮食起居。”
他微微睨起眼打量她，她满脸真挚，很像那种急欲做贤妻的样子。他牵动唇角，却没有笑出来，“皇后，你这样体贴，会叫我疑心你喜欢我。”
她讶然看他，他在夜色里的脸中正平和，有俊朗的五官和多情的眼神……她的耳根辣辣热起来，轻声说：“喜欢你……我嫁给你，为什么不喜欢你？”
喜欢他，是因为嫁给他，或者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不想计较，因为计较不出头绪来。
他两手搁在膝头，极慢地说：“我从小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我有很多毛病，不单宫人内侍们觉得我古怪，先帝和云观的母亲也这样看我。我五岁还不会说话，其实不是不会，是不愿意开口。所以有些宫人在背后叫我哑巴，甚至认为我不会告状，待我十分苛刻。”
他的思维她总是跟不上，从这个话题跳到那个话题，也不过是转眼之间。她皱了皱眉，“有这样的事？”
他脸上没有表情，点头道：“我五岁后由内人抚养，有时他们不给我吃喝，溺湿了裤子也不给我替换。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小黄门失手把墨泼在我的习作上，字都毁了，难以辨认。太傅查验功课时，那个小黄门敢当着我的面说我偷懒，太傅一气之下将我告到先帝面前，先帝勒令我面壁思过半个月……后来渐渐大了，掌控了大钺的军政，才发现以前对我颐指气使的人，再也不敢大声对我说话了。”他仰头看天上的星，声音里带了嘲弄的味道，“可是我知道，自己仍旧不讨人喜欢，哪怕是登上了帝位，依然有人不停地反对我。所以皇后说喜欢我，即便不是出自真心，也让我受宠若惊。”
他从没一下子说过那么多话，她反复咂弄他话里的内容，因为自小被欺凌，懂得权力的妙处，加之云观的母亲一味的放任那些宫人内侍，致使招他怨恨，进而迁怒云观么？
她才发现离他与云观的纠葛那么近，伸手就能拨开云雾似的。她挪过去一些，谨慎地刺探，“怀思王曾经同我提起官家，字里行间满是对官家的崇敬。”
他侧倚榻围，两手闲闲搭在一旁。她的画帛被风吹过来，轻飘飘落在他手背上，他掂于指尖捻动，缣彩的经纬细密，像她的心思一样。
他并不觉有什么可以避讳的，转过头，对她轻浅一笑，“皇后说的，和我知道的不相符。他从来不曾对我这兄长有半分敬重，我对他也是一样。他活得光芒万丈，很长一段时间里，钺人只知有太子重光，不知有肃王重元。”
她愈发看得透彻了，既然兄弟之间毫无感情，那么痛下杀手便也没什么奇怪的了吧！
“官家也许对怀思王有些误会，在我看来他是个极重情义的人。”
他语气有些惆怅，“皇后想得太简单了，宫廷是接连不断的阴谋诡计的中心。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美好。即便爱一个人，也是用智，而不是用心。”
所以她可能永远不能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她是当为情死，不为情怨，同他这种细微处都要斤斤计较的性格谈不到一块儿去。
她口头上答应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看天地间一片清明，池中红莲在月下摇曳，轻轻嗳了声道：“凤池里种了菱角罢？这个时节已经有嫩菱了，官家明日带我去采好不好？”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你想吃菱角，吩咐黄门就是了。”
她怩声道不是，“我是想让官家领我去。咱们在池上泛舟，波光潋滟晴方好，想想便如诗如画。”
他看那月色，喃喃道：“明日恐怕要变天。”
她不甚满意地嘟起嘴，“你只说愿不愿意带我去，推说要变天，我才不信。”
他躺下来，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你要去便去吧！天色不早了，进去歇着，我今晚就睡这里。”
她环顾四周，有些迟疑，“湖面上湿气重，伤了身子就不好了。官家不想和臣妾同榻？要是不想，我可以回倚翠楼，你别睡在外头。”
他嫌她聒噪，蹙眉道：“你太啰嗦了。”
他语气不大好，她不觉呆了呆，细声细气反驳：“我是关心你，你这么凶作甚？罢了，着凉也是你的事。”
嘴上这么说，到底不能看他露天睡。现在衣衫单薄，艮岳又有雾气环绕，到了后半夜必定要冷的。她站起身进屋，馆内燃着红烛，就光寻找，围子床上端正叠了一条锦被。她取来送出去，展开了轻轻替他盖上。也就是一弯腰的当口，他忽然睁开眼，那样耽耽看着她，让她想起凝和殿画花钿的那次，离得很近，听得见他的呼吸和心跳。她有些慌神，脸上霎时红起来，想抽身，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微凉，带着种某种魇胜般的诱惑性。
“秾华……”他说，“你还是来了。”
他的面孔覆上一层轻柔的月光，没有平时的咄咄逼人，嘴唇微启，简直像在邀约。她头昏脑胀，没有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脚下站立不稳，只能勉强撑在他身侧。他略微勾起脖子，那张脸在她眼前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心都揪起来了，成了一捧飞灰，只有铺天盖地的他的气息，如兰似桂，汹涌袭来。
可是终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发展，他的动作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松开手，重新躺回了竹榻上。
她直起腰来，腿颤身摇。他依旧合着眼，若不是那急促的呼吸出卖，她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一场关于他的春梦。
她立在那里，又是惊异又是激愤，终于惊惶遁逃，逃回了环山馆内。
坐在榻上人还在打颤，两手捧住脸，不知怎么才好。突然感觉很害怕，心里乱得厉害，一下子气哽了喉咙，洇洇落下泪来。再看他，他也不甚安稳吧，翻了个身，面水转了过去。她抱起双臂挨在床上，才发现自己的坚强都是伪装的，明明做好了准备的，真的来临了，居然会这么排斥。
她记得云观吻过她的脸，亲亲的碰触，她心里很喜欢。可是换成他，离得近些都让她满心厌恶。
看来他那个生人勿近的毛病已经好了，可是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他说你还是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脑中一团乱麻，她懊丧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一夜不得安枕，半梦半醒之间也曾看外面，他倒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待到第二天天边放亮，才见他衣袖一动，按着额头坐了起来。
昨晚闹了这么一出，再面对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她忙背过身去，听他黑舄踏进馆内来，也许在她床前站了一阵，衫袍被风吹动，有窸窣的声响。略顿了会儿，脚步声缓缓去了，似乎出了环山馆。
她撑起身看，隔着珠帘见外间侍立了好几个黄门，颜回躬着身子侍候他洗漱。大约是怕吵醒她吧，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她说不出的滋味，倒回引枕上，心里一片迷茫。
如今的处境真是尴尬，虽是名义上的夫妻，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账。她想替云观讨公道，他不见得不知道。他呢，恐怕透过她，看见的是绥国的大好河山。各怀目的，所以怎么相处都别扭。索性做了实打实的真夫妻倒也罢了，可恨的是一直在试探，仿佛陷入一个怪圈，你进我退，你退我追，没完没了。所以不能这么下去了，也许应当做个了断。他不像当初那么防备她，也到了有所动作的时候了。
打定了主意，心里便有了根底。天亮后犯起困来，知道他不在馆内大觉松快，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室内有人走动，是春渥送衣裳头面过来，然后在她床沿坐下，轻声唤她。
她有点惘惘的，“娘，什么时辰了？”
“到了巳时了。”春渥取月华锦衫替她换上，见她还懒洋洋的，无奈道，“虽不在宫中，也不能这样肆意。官家起身一个多时辰了，你却还在贪睡，像什么样子？要是徐尚宫在，必定又要絮叨半天。快些醒醒，你看太阳都升得那么高了，来艮岳就是为了睡觉么？”
她耷拉着眼皮下床，趿鞋到脸盆架子前取青盐漱口，打了凉手巾擦过脸，渐渐清醒了些。想起露台上的情景倚翠楼里可以看得一目了然，便支吾着问春渥，“娘昨晚什么时候睡的？可曾等我回去？可曾……看见什么？”
春渥有意装糊涂，“也没有等多久，我料想你不会回来，便早早睡了。你问看见什么，指的又是什么？”
她不好开口，讪讪的在桌旁坐下，只说没什么，“娘替我把凤镯拿来。”
春渥讶然看她，“圣人……”
她抿紧了唇，脸上带着决绝。这样一次次的被他愚弄，总要换回些成效来。万事开头难，只要找到个楔口，接下来便顺风顺水了。凤镯里的毒不会立刻要他的命，大不了让他身体有些小恙罢了。药效轻，看上去是伤风一样的症状，谁也想不到毒上来。
她真觉得等不及了，他阴阳怪气的性格叫她无措，和他相处不知有多累。她卯足了劲讨好他，不就是为了接近他么。现在可以做手脚了，为什么还要等？
她转身到镜前绾发，飞云髻上斜插一支梅花簪，粉黛也不施，只在眉间贴了花钿。从镜中看见春渥愁眉不展，她笑道：“我昨日邀官家采红菱，现在已经晚了，再耽搁可不好。娘快去，把我的帷帽也一并拿来。”
春渥虽迟疑，还是回倚翠楼去了。秾华收拾停当出门看，艮岳的日光不太强烈，大抵因为山里林木多，雾气常年不化的缘故吧，六月的天也不觉得十分热。
远远见颜回疾步过来，到了近前揖手长拜，“臣来看看圣人起身没有，倒真是巧了。”
秾华四下观望，不见今上，便问：“官家在何处？”
颜回道：“西岭山口有个瀑布，叫白龙沜，那里有一片楼阁，消暑最是好去处。官家在跨云亭设了河鲜宴，说待圣人醒了，便请圣人前往。”
恰巧春渥也匆匆赶来了，她不动声色戴上镯子，命颜都知带路，提裙往跨云亭而去。
要说崇帝，真是个懂得享受的行家。这艮岳每一处都是匠心独具，十步一景，绝不是一般山野能比的。西岭北有龙柏坡，南有芙蓉城，到颜回所说的那处亭台，还要经过灈龙峡和罗汉岩。人在山水中行走，渐行渐近，才看清那跨云亭建在瀑布边上，站在亭里一伸手，就能够到栏外飞练。
她踏上河滩仰头看，今上孑立栏前，穿着素锦褒衣，束发戴玉冠。朱红的组缨垂挂在胸前，一眼看去颇有种画中仙的意思。
她嘲讽一笑，长相从来和心地不相称，也算是老天对他的眷顾。空有一张漂亮的脸，剖开胸膛其实是一副蛇蝎心肠。
按捺住心神登亭，窄小的石阶迂回兜转，瀑布虽然是人造的，却也有不小的力道，山石被冲击得嗡鸣，亭子也跟着震动。她抚胸道：“嗳，总觉得会跌下去似的。”
他没说话，牵着广袖比了比，示意她入座。
她欠身道谢，看桌上的菜色，果真应了河鲜宴了，姜虾、海蜇鲊、螺头瀣、清汁田螺羹……满满铺排了一桌。她生在南方，傍水的地方少不得海鲜河鲜，她也极爱吃那些。到了汴梁，禁庭中吃得精致，不像民间做得原汁原味，便有点失了兴致了。今天却好，器皿奢华，里面的菜却不繁复，她心里欢喜，笑道：“宫里厨司也会民间做法么？”
今上替她斟酒，淡声道：“鱼虾都是池子和瀑布里打捞的，没让厨司做，命几个自小长在湖泽边上的黄门掌勺，就用最寻常的做法，或者可以做出宫里没有的味道。”
她偏过头看了杯中一眼，“我不饮酒，官家忘了？”
他说：“那是梅釀，几乎已经没有酒味了。昨天让他们沉在潭里，喝了能强健脾胃，抵御河鲜的寒气。”
她抬眼看他，他目光如水，不似在宫中，少了些阴冷沉郁。只是仍旧不开颜，即便微笑，也是浮于表面。她向他举杯，“官家有心了，臣妾敬你一杯。”
他执盏回敬，汝窑荷叶盏轻轻相击，叮地一声脆响。客套过后她就顾不得许多了，姿态十分优雅，但吃得真不少。盘里一条糟鱼被她吃了大半，间或对今上暖暖一笑，不看她面前盘底，简直以为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他别开脸，怕看多了她，叫她觉得不自在。他对这类河鲜不怎么有胃口，略用了几筷便放下了。起身到围栏边去，急速而下的水流溅起细密的烟雾，他用手去触碰，只觉那雾气包裹五指，一点点浸透消融，汇聚成水珠，从指尖倾泻而下。
“已经三年没有来这里了，今天是托了皇后的福。”他喃喃道。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好多，“官家是该出来走走的，政务一辈子忙不完，偷得浮生半日闲么……”
他没有回身，嘴角挑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皇后昨日说要采菱的。”
她啊了声，“是是，采菱……咱们何时去？”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座上，看着她，似笑非笑道：“皇后的性子就是太急了，宫中生存，急是大忌，不过我却容得你这个脾气，真是奇怪。”
他有时那种暧昧不明的话很让人头痛，她侧目望他，突然想起昨晚情景，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勉强笑道：“官家恩典，臣妾感激不尽。也不知怎么，在官家面前倒不像太后面前那样拘谨。听我乳娘说，女子出阁后，最亲的人莫过于丈夫了，现在想想很有道理。”她把酒盏往他手边递了递，“官家吃得极少，不喜欢么？再喝一杯吧！”
他垂眼看，那荷叶盏里的佳酿能倒映出他的脸。他伸手去触，两指捏着端起来。再望她，她嘴角含笑，连眼睛里都灌满了蜜。
多好多生动的一张脸！他把酒盏贴在唇上，然而顿住了，犹豫了下，还是放回了桌上。
“我要替皇后摇橹，喝多了难免误事。”
她想了想，莞尔道好，“那官家回环山馆小憩，过了晌午咱们再去不迟。”
他点头，吩咐颜都知备下小艇，略在跨云亭坐了会儿，便携她回万松岭了。
凤池在倚翠楼以西，过了环山馆前的一条石拱桥就是。那池子和雁池遥遥相望，都是弯形，水面很宽，盛夏时节莲荷婷婷，白鹭四起。若真有神仙授予出世方，大概也敌不过在那景色中徜徉罢！
歇到申正，她来寻他。戴了顶斗笠，头发只拿一根丝绦束着，直垂到臀下。手里举了跟竹竿，据说是打莲蓬用的，轻声唱道：“你可吃蛤蟆，吃么我去抓。你可吃莲蓬，吃么我去掐……”
他那时还未起身，听见了睁开眼问：“你知道这首歌么？”
她说不知道，“就是大婚那晚听你唱的，后来总在想，什么古怪的词儿，官家怎么会唱这样的歌。是不是我睡迷了，做的一个梦。”她招了招手，“不要计较那些了，官家快起来，咱们去采红菱，掐莲蓬呀。”
出门时天已经有些阴了，太阳没了踪迹，山林间有风吹过，湖面上涟漪阵阵。
采菱的船为了便于在荷叶间穿行，船体都不大。窄窄的小舢板，仅供两个人乘坐。今上在船头撑篙，秾华坐在船尾。荷叶刮过两侧的船舷，沙沙一片热烈的声响。
她鲜少有机会到水上游玩，说采红菱，并不是为吃，主要还是讲究采的过程。那菱角是长于水中，碧清的菱叶密密匝匝，在水面上铺成厚厚的绿毡。还未到完全成熟的季节，间或有初绽的菱花，小小的，白洁可爱。
一路来，已经勾了不少莲蓬，装满半个竹篓子。官家船撑得很稳，她坐在舱内探手摘菱角，幼嫩的红菱颜色鲜艳，不像一般米菱两角弯曲，它是四面出角，乍看很奇怪。官家有一套说法，等长成了老菱，那多余的两角便慢慢缩回去了。老菱个头很大，像水牛的角，要吃它不简单，得用刀从中间剁开。
菱角不喜深水，基本都浮在水面上，捞起一根藤，轻易能摘好几个。她掂掂篓子，很有些份量。摘得太多吃不完就糟蹋了，便向今上道：“够了，回去剥了壳，给官家做羹吃。”
他听了调转船头，没有答话。她依旧是很快乐的样子，摘了朵荷花在手里盘弄，轻轻哼着歌，是他们吴越一带的小调。天上飒飒下起了小雨，细得牛芒一样，她把斗笠正了正，再看周围，离成丛的荷叶和菱藤越来越远，也离河岸越来越远，舢板往一片开阔的水域划过去。
她咦了声，“这是要去哪里？”
他背对着她，看不见他的脸。她有点着急了，转头回望，春渥还在堤案上等着，起先身形清晰，后来远了，隔着云雾愈发渺茫了。
湖的中心湿气比别处都重，渐渐都是迷雾，除了他，看不见半个人影。她害怕起来，仓惶道：“官家，你划错方向了，环山馆在那边，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的竹篙撑点，搅起一片水声。雨依旧细密，簌簌落在斗笠上。她那时太慌张，慌得忘了乘船的忌讳，居然站起来试图去拉他。结果舢板不稳，人失了重心，一下便跌进了水里。
她不识水性，连呛两口，连声音都发不出。本能地挣扎。混乱间看见他站在船上，沉静的脸庞，沉静的眉眼。她向他求助，张嘴要叫官家，可是咽进了更多的水。
他没有伸援手，她甚至看到他唇角讥诮的笑。
意识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她想起春渥和她说起过的，他的伴读周衙内，也是在他面前落水，他就眼睁睁看着他沉下去，她也逃不开这样的命运。
挣了好久，挣到精疲力尽，失望后终于放弃了。这样其实也好，死了可以回到爹爹身边，可以再见到云观，比活着强多了。
坠向湖底前的那刻，她透过粼粼的水波向上看，他站在那里，只余一个扭曲的剪影。水中婆娑的长发遮挡住她的视线，渐渐将她拽进了黑暗里。
先帝病重时，睿思殿的日讲并没有间断，太子还朝，一切便交由太子主持。彼时已经有言官谏言，肃王势大，太子当削其权。太子很犹豫，多次表示“大哥是吾手足，军政暂由肃王代管，吾无忧思”。
替别人当家，其实不是什么好事，要么还政，要么黄袍加身，没有折中的办法。八团练来时探过他的口气，“大哥劳心多年，岂能将到手的肉放进他人的碗里。”
他心里也算计，其实有些摇摆，最后还是决定将兵权送回太子手里。
东宫的景色永远比端礼阁好，院中栽一颗梨树，四五月的时节花都开遍了，站在树下，一阵风拂过，恍惚便迎来一场漫天的花雨。他带着兵符在梨树下静候，那时太子正同大学士议政，高品上前施了一礼，请他至阁中稍待。他在窗前落座，推窗向外看，见小黄门托着书信匆匆从中路上走过，便问：“二哥（宋朝皇子彼此相称统一用哥或姐）还与绥国有书信往来么？”
高品叫颜回，与他阁中押班有深交。顺势望一眼，笑道：“太子在建安有一位红颜知己，回汴梁两月余，隔天便有一封书信。”
他不置可否，倚着扶手捧茶细品。颜高品又道：“据闻是建安城中人，比太子小三岁，年方十三。太子阁中有画像悬挂，臣有幸看过，果真是倾国倾城貌。听太子与安康郡王说起，待明年小娘子年满十四，便回禀官家知晓，要迎来做王妃。”
“二哥与安康郡王交情颇深啊。”他抬眼看他，托着茶盏问，“还说过些什么？”
颜高品回身看外间，没有闲人来往，便道：“太子那日招郡王共饮，曾谈起诸王封号，宗室皆以封地为号，说到殿下时……”他讪讪摸了摸鼻子，“郡王说官家迟迟未给殿下封地，就是等太子日后处置的。他日太子登基，殿下的封号头一个要换。至于换成什么，请太子自行斟酌。汴梁周边有小城，都仙或是陈留……也无不可。”
他脑中茫茫一片，“都仙、陈留……”那些都是人口不足万的地方，古来就没听说过亲王有这样的封邑，真要颁布了诏命，可称得上奇耻大辱了。
颜高品往前迈了半步，“殿下……当慎思。”
他轻轻叹了口气，“太子怎么说？”
颜高品缓缓摇头，“太子但笑不语。”
这时有黄门来通传，太子请殿下殿中说话。他站起身，手里茶盏随便一撂，茶水泼出来，泼得满几尽是。
太子在绥国多年，写得一手好字，他进门时正伏案疾书，手旁摊着两张梅花笺，上面是女子工整秀丽的蝇头小楷。见他来了抬头一笑，温润如玉的脸，可比三月春光。拿笔杆点了点道：“大哥坐，稍待我一会儿，快写完了。”
他坐下望过去，太子笔迹遒美健秀，入木三分，便道：“二哥师从隋劻，隋相公飞白是一绝，改日邀上几位直学，咱们切磋切磋。”
太子也是敷衍，连头都没抬，只说好，“我听闻大哥笔法传神，一本《远宦帖》临得与真迹丝毫不差，连爹爹都大加赞赏。我回大钺后一直不得闲，过两日正好士大夫们有一场清谈，到时候我定要向大哥讨教……大哥今日来，有事么？”
他唔了声，“没什么要紧的，是关于禁榷（国古代政府对某些商品实行专卖，限制民间商业贸易，借以扩大财政收入的一种方法）之事。爹爹患病前限定半年，如今期限到了，当不当解，要请太子定夺。”
后来……还是背离了此行的初衷。他终于不用违心地交出兵权，去做那可笑的陈留王、都仙王了。逆势而行，得来却又易如反掌。
窗扉洞开，雾气扩散，混沌地包裹住人，连抬手都显得费力。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怎么样了？”
颜回趋步上前道：“又吐了两口水，现在已经清醒了，官家可要过去看看？”
他没有挪动，“闹么？”
颜回道：“闹是不闹，就是受了惊吓，精神不大好。官家还是宽慰两句罢，不论如何，圣人总是皇后。”
他低下头，盯着足上鞋履看了好久，半晌才道：“受些教训才长记性。”
颜回嗫嚅了下，知道这时候不应当多话，便沉默下来。
倚翠楼四围有竹林合抱，门前高挂灯笼，堪堪照亮石子铺就的小径。他从环山馆过去，门扉半开着，没让人上里面通传，进门就听见她低低的啜泣，“我想回绥国。”
他在帘外站定了，看不见她的脸，只有苗内人坐在她床前，宽慰道：“都过去了，所幸没什么事。这是个意外，不要声张的好。还有不能再说回绥国了，怎么回去呢，你已经是大钺的皇后了。”
她长长叹息，“我知道，有点后怕罢了。我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还能活命。”
苗内人道：“官家救了你，是不幸中之大幸。你好好将养身子，过两天就好起来了。”
“官家……”她轻轻哼笑一声，“官家真是个好人。”
他没有再逗留，转身离开了。
春渥关上窗户，从间隙里看今上人影杳杳了，回头道：“走了。”
她撑起身，倚着围子说：“他是给我警告，我知道。或许被他察觉了什么，他对我一向有戒心。”
春渥对这事从来不看好，无奈她不听人劝，才会吃这暗亏。见她这样又心疼，嗟叹道：“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你何必给自己出这样的难题呢！是不是先前在跨云亭出了什么纰漏，叫他发现了？”
她凝眉道：“我什么都没做，原想动手脚的，可是犹豫了一下，时机便错过了。”
春渥怔了怔，想不出别的原因来，只道：“或者他有他的考虑，至少你比起周衙内来，已经幸运很多了。”
“新婚不多时的皇后溺死，恐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罢了。”秾华偎进她怀里，喃喃说，“我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他。如果现在可以反悔，我情愿没有来和亲。我为什么要来做这个皇后呢，真不值得。”
春渥在她背上轻抚，“那时我曾劝过你，你听了么？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后悔是最无用的。也不知官家怎么想，若能既往不咎，你就忘了怀思王吧，别再想着为他报仇了，不会成功的。”
她的眼泪涌上来，“你一定觉得我很傻，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即便我不杀他，总有一天他也会杀了我。”
春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得紧紧抱住她。她这次是真的吓着了，可是今上的眼睛为什么无处不在？似乎她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是不是涌金殿里有内贼？时照么？想想又说不通，黄门都在外面伺候，不得传唤不能进内殿来的。就连太后派来的尚宫也也不是贴身服侍，内殿里只有她们几个，照理消息是传不出去的。
她低头看她，她瑟缩着，灯下的脸白得可怖。她拉过薄被替她披上，小声说：“那龙凤镯不能再用了，过两日我送到造作所化了，重新打成别的首饰。你如果在艮岳呆不下去，就请旨回宫吧！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别想云观，也别想官家。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你要慎重考虑。”
她闭上眼睛，并没有回答她。在倚翠楼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匆匆返回禁庭。回去后大病一场，惊吓加之受寒，一度昏沉沉神志不清。她病中听见太后来过，贵妃和几位娘子也来过，她宁愿装睡，也不愿意开口说话。恐惧逐渐淡了，只是感觉迷惘。冷静下来想想也有些莫名，谁会对一个时刻想要自己命的人产生怜悯？她在试图下毒的时候，却奢望他救她上岸，凭什么呢？就如春渥说的，其实她应该感激他。他有那份大度让她苟活，即便是他把船撑到湖中心，也不重要了。
她在床上躺了好几天，慢慢缓过劲来。择了一天去宝慈宫请安，因为宫里筹备过七夕，她不能无事人一样。
太后见她来，忙拉她在榻上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真正小了一圈，愈发楚楚可怜了。便牵着她的手道：“那日听说官家带你去艮岳，我心里还很欢喜，庆幸他知道照顾人了，谁知你回来就病了一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同孃孃说。”
她推说没什么事，“就是着了凉，艮岳雾气大，我夜里没关窗，第二天就起不来了。”
太后看着她，嘴角含着笑，极慢地摇头，“你骗我。我人在禁庭，却不是瞎子聋子。那日你们在湖上采菱，有没有这事？”
秾华愣了下，“孃孃……”
太后站起，缓步挪到窗前，给架子上的鹦鹉喂食水，一面道：“凤池看着美，池水冰冷彻骨，这我是知道的。皇后怕我怪罪，有意隐瞒，是么？”
她慌忙起身跟了过去，“请孃孃恕罪，是我不端稳，害得官家跳水救我。”
太后回过身来，面上表情高深，“周衙内的事，想必你听说过。”
秾华有些意外，还是福身应了个是。
“周衙内是正议大夫的孙子，做官家的伴读，陪了他六年。”她又去看她的盆栽，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外人说官家见死不救，可依我说，官家做得很对。周衙内对他不敬，有一次险些用弹弓打瞎他的眼睛，这样的人，留着作甚？官家自小不爱说话，但是不说话，不表示他不明白。他心里的恩怨分得很清，该死的不让他活着，不该死的，他也有容人的雅量。皇后在官家眼里不是可有可无的人，他其实很爱惜你，皇后不自觉罢了。”
她猛听这话，心头打起鼓来。太后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但却点到即止，并不说破。这宫里果真没有一个简单的人，太后也是一样。
秾华勉强笑了笑，“官家待我好，我心里知道。”
太后颔首道：“皇后向来聪明，千年修得共枕眠，缘分得来不易，要惜福。做母亲的，总盼着你们和美，要是能叫我早日抱上皇孙，那就再好没有了。”一紧一驰间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态，转头问梁尚宫，“谷子都预备下了么？可别耽搁了，七夕发不得芽，做不成谷板。”
谷板是女子的小玩意儿，同磨喝乐（七夕节供奉牛郎织女的一种土泥偶人，用以乞巧和祈求多子多福）、花瓜、笔砚一样，是节日里必不可少的陪衬。取一块木板，上面壅土，趁着节前把粟谷种下去，长成小小的田地。然后搭茅草屋，插上花草，做成田舍人家，到七夕那天大家拼凑起来，可以组成像模像样的村落。
梁尚宫捧了一斗谷子来，笑道：“已经预备下了，叫宫人缝了锦囊，装好了就给各阁娘子送去。”
秾华闲来也爱做这些，便让梁尚宫把斗放下，亲自挽袖装袋。才装了七八袋，听见宫门上通禀官家到了，一时很觉尴尬，脚下踯躅着，迎又不好，不迎又不好。

第八章 她是敷衍他，他却当真了
自那日起，便没有再见过他。现在和他遇个正着，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试图杀死她，又把她救上岸的人。
太后见她情怯，伸手让她攀附，“谷子先不忙分，迎官家要紧。怎么呢，几日未见倒生疏了？先前看你们那么要好，可是恼他回宫后没来看你？”
她忙说不是，“官家日理万机，我断不会为这事恼他的。”
太后道：“反正他忙不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病中几日他常在庆宁宫外打转，可见你们之间有了嫌隙。秾华，你是皇后，夫妻间偶尔闹别扭不是不可以，只是你们身为帝后，与普通人不一样。有什么疙瘩，房里说明白就是了，一踏出殿门，还是体面要紧。”
太后的话算是给她抻了筋骨，这么下去不行，真叫人看穿了，那以后也不必在禁中行走了。她打起精神来，细声道：“是我小孩子气了，总怨官家没有把船撑好，心里不大高兴罢了。如今想想，其实是我自己不好，犯了大忌，船那么小，中途竟站起来了。”
太后在她手上压了压，很得安慰的样子，“话都说开便没事了，夫妻哪来的隔夜仇呢。等见了官家便和煦些，男人和孩子一样，需得哄着，顺着。尤其官家这样的人，你横，他比你更横百倍千倍。终究是枕边人，总不能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的，对不对？”
这话很是，除非落一次水，淹得她斗志全无了，否则就得继续同他纠缠下去。她回身往外看看，搀了太后道：“官家要到了，我这两日待他疏淡，我怕他生气，孃孃替我说说好话。”
太后笑道：“只怕不要我说好话，他也上赶着讨你欢心呢！”
她们打帘出内殿，今上刚从外面进来。想是散了朝便匆匆赶赴，还穿着视朝时的罗袍裙。太后笑吟吟看了他一眼，“今日倒巧，皇后前脚到，官家后脚也到了。怎么不换衣裳？有什么要紧事么？”
他给太后见了礼，目光调过来，从秾华脸上一经而过，风平浪静。落座后兀自道：“不是什么要紧事，过阵子驾幸琼林苑，政事堂众臣商议，以往的卤簿大驾都不合时宜了，需大改。比方车辂，除木辂、金辂、玉辂外，另添象辂、革辂。冬至大典前两月教车象……”他淡淡笑道，“说这些，怕把孃孃绕晕了，只是知会孃孃，太后及皇后的舆车仪伏与先前不同了，孃孃哪天有兴致，命仪鸾司引孃孃过目。”
他说了一堆话，说得很像那么回事，可仔细琢磨，又觉得都无关痛痒。太后拧眉笑道：“官家来宝慈宫，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似乎窒了下，半晌才慢吞吞应了个是。
太后道：“那些仪仗卤簿我都不懂，制定了什么样，我只管坐就是了，官家不必为此特地跑一趟。倒是皇后，今日才大病初愈，强撑着到我这里来，怕身子扛不住。官家还是替我将皇后送回涌金殿吧，皇后前两日受了惊吓，要多多安慰才好。”
他这才起身到她面前来，看不出情绪有什么异样，仿佛她不过偶染风寒，与他没有什么相干似的。问：“皇后可曾好些了？”
她回答得很客气，“目下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谢官家垂询。”
只因原先的热络都是装出来的，本来他们之间相处就不带感情，但至少有一层伪装。现在这层伪装被水泡褪了，一瞬真实，又变得相距十万里远了。这样也好，不必费心周旋，叫人感觉轻松。今上抬了抬手，“我送皇后回宫。”
秾华欠身道谢，临走没忘从案上拿包粟种，还惦记着要回去种谷板。
皇后随今上去了，太后想起她适才拿种子时的那种神情，端庄的外表下难掩一团孩子气，不由发笑，“到底还小，不能对她太苛责了。”
梁尚宫立在一旁道：“官家急匆匆来，大约是得知圣人在这里。”
“可不么。”太后叹道，“有时江山易得，人心难驯。官家自小有不足，他能敞开心对一个人好，哪怕这人是敌国公主，对我来说都不算什么大事。她这样的身份，反倒比乌戎公主更安全，所以由她做皇后，我不曾有半分疑议。毕竟她和建帝只是同母，高家的江山由谁来执掌，于她没有切身的利害关系。如今只要她对官家真心，好好当这禁庭之主，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那厢今上一直将她送到宫门上，待进涌金殿时她回过身来，掖着两手道：“官家事忙，就不必再相送了。臣妾自己入殿即可，官家请回吧！”
他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绕过她，一壁上台阶，一壁吩咐御前内侍押班，“把燕服取来，就在这里换。”
没能打发他，还要在这里换衣裳，势必要叫她伺候，真不拿自己当外人！秾华心里不称意，却不好说出口，只得命人准备御用的器具。又唤佛哥，让她去厨司一趟，弄刻刀和两个瓜来，她要练习雕花瓜。
燕服送来后，暂且搁在一旁了，他倒是很安静，也不同她搭讪，自己走近内殿，半倚在她的胡榻上看书。他是一尊大佛，平常后宫里看不见他人影，上次也是来去匆匆，这回不走了，着实让涌金殿里的众人有些心慌。她们一个个愣眼看她，秾华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决定不加理会。让几个黄门把桌椅搬到出檐下，自己靠着抱柱一心一意开始雕花。
七夕雕花瓜，她在闺阁里曾试过。其实有点像刻章，但又不那么简单。要雕得镂空，或者连带瓜瓤一起，雕成一朵花或者猫儿狗儿，很考验人的刀工。阿茸说想要一盏宫灯，她就替她刻出漂亮的花纹来，然后削了顶盖，掏空瓜腹，还编了个穗子给它坠上，打算等晚间插蜡烛，挂在廊庑下。
她们这里兴致勃勃，春渥却坐立不安。往殿里看一眼，又眼巴巴看她，“官家在里头呢，圣人这样怠慢，怕是不好。”
她抬起眼，一双水汪汪的妙目，朝内殿眺望，冲她摇了摇头。春渥没办法，心里又着急，今上的怪脾气大家都知道，没有他的传召，谁敢到跟前去？也许他正盼着皇后近身伺候，可她只管忙她的，把人干放着，不知今上心里什么想头。万一恼起来，怕对她不利。
正团团转，天色逐渐阴沉下来，远处闷雷阵阵，今年多雨水，不久又是一场大雨。
天一暗，殿里自然更暗了，秾华抬头四顾，打算吩咐人替他掌灯，没想到他自己拎着一张胡床出来了。看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这样不声不响，眼神和动作满蓄风雷，阿茸和春渥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秾华停下手里的刻刀看他，嘴唇动了动，想和他搭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她觉得自己应该自矜一点，否则显得很没气性。既然他来，总有他的说法，这么一声不吭，等着她去巴结么？
她撇了撇嘴，挪动身子换个好姿势，把手里的瓜托起来，对着天光一通照。他沉默着看她，忽然张嘴说来人。阿茸忙上前听命，他指指对面，“照原样再备一份。”
今上要雕花瓜，众人慌忙筹备起来，小黄门跑得气喘吁吁，赶在雨前把东西送来了。他手里捏着刻刀，拍了拍面前西瓜，响声清脆，一刀下去怕是要裂开，便学她的样子由浅入深慢慢雕刻。
大雨磅礴，浇注着檐外青砖，水珠动辄溅起尺来高。她对他很不屑，连看都不看他。西瓜的外皮雕空了，露出里面鲜红的瓤，她矮着身子左右比对，他也学她的样子左右比对。镂空的花纹里有残留的果皮，她吹了吹，他明明刚下刀，居然也撅起嘴吹了吹。她不耐烦，把刻刀放了下来，耽耽看着他。他也放下刻刀，似笑非笑看着她。
秾华瞪人基本没有胜算，他不同，他是行家，一个眼风就能把人刺穿。她有点灰心了，一手撑住下巴，重新把刻刀捡了起来。
他大概是想气她吧，反正后来她干点什么，他就依葫芦画瓢照学。秾华很生气，受不了他这种幼稚的行为，几次打算质问他，可是想起他平时的为人，又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有时候真的叫人摸不着头脑，好一阵坏一阵，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
到最后负气，心说他不是爱学样吗，有本事继续学呀。从勾片栏杆的间隙里把脚伸出去，伸进了滔滔而下的雨里，然后得意地看着他。
他挑起一边眉毛，若无其事地调开了视线。秾华的得意僵在眼睛里，突然发现真正傻的人是自己，她绣鞋淋得稀湿，他却好整以暇刻他的花瓜去了。
她站起来，气得直喘气，狠狠剜了他两眼，“来人，给我换鞋！”气咻咻转身进殿里去了。
春渥脸上带着诧异又无奈的表情，替她把湿了的鞋袜褪下来，嘴里喃喃说着：“这是何苦呢。”
“他为什么不上当？”她气急败坏地问春渥。
春渥抬头看她，简直像在看一个傻子，“官家怕没有鞋替换吧！”
她终于嗤地一声笑起来，脑子被水泡坏了才和他玩这种小把戏。他从来就不是肯吃亏的人，自己这样做，在他眼里又是傻事一桩。
“嗳，我不要见他了。”她捂起脸，顺势倒在榻上，“赢不了就算了，还叫他看尽我的蠢相。我平常明明很聪明，遇见他就变得那么笨，真是八字犯冲……”
春渥没接她的话，但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大婚前合过八字，我与皇后相得益彰，并不犯冲。”
她慌忙撑起身，顿时觉得尴尬，无措地整了整衣裙道：“官家今日逗留涌金殿，臣妾不胜惶恐。请官家稍待，我这就命人准备酒水来。”
他说不忙，冲她平摊开了双臂，“朝服穿了半晌，该换了。可否有劳皇后？”
他面无表情，根本不容人拒绝。内殿又没有其他人在场，她心里紧张，磨磨蹭蹭过去，真红大袖下的手指抬起来，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覆在了他的腰带上。
她的指尖染蔻丹，猩红的颜色，仿佛雪地里的红梅，凄艳妩媚到极致。攀上他的金玉大带，慢慢舒张开两臂，环到他腰后解扣，姿势简直让人错以为她在拥抱他。
凤池上出的那件事，像刺一样深深扎进心里，不去触碰，总觉彷徨难耐。若去触及，又怕一个闪失折断了，断在肉里，再也拔不出来。所以彼此都在迟疑，面对着面，也有意要避让开。
他低头看她，灵巧的脸，蛾翅般孱弱的眼睫，略微一颤都叫人心头激荡。大带解下来，放在榻头的香几上，她大概很紧张，咬着唇，慢慢把手覆在他的衣襟上。交领是三寸宽的黑纱镶滚，绣平金夔龙和云雷纹。帝王之象历来强势，她攀上来，便奇异地中和了戾气，变得轻柔和缓，连那怒目的龙首也不那么可怖了。
“皇后……”他嗓音有些沙哑，“今晚我歇在你这里。”
她手上略一顿，把他的绛纱袍脱了下来，低声道：“臣妾初愈，恐怕力不从心，伺候不了官家。”
他听后脸色渐冷，“是么？究竟是身体未愈，还是有别的原因？莫非皇后还在为那日的事耿耿于怀？”
他明知故问，她只有且战且退，“那天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好在有官家，呛了两口水罢了，至少还有命活着。我这两日病得浑浑噩噩，一直没机会谢官家救命之恩……”
他嘲弄地一哂，“这些都是题外话，你不问我为什么把船撑到湖心去么？”
她想了想，含糊笑道：“这个就不必深究了吧，也许官家想带我去看某处奇景，是我误解了官家，一时心慌才不慎落水的。”
她取来燕服要替他穿上，他却把她的手格开了，“皇后百样俱好，只有一点，心口不一，叫我觉得失望。其实你我大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也许解开了心头的结，夫妻间相处也会更融洽。”他转过身，仰头看殿顶天花，语气并不凝重，反倒有些伤感，“我们不谈家国天下，我知道家国天下对你来说都不是顶要紧的。你来大钺，入禁庭，究竟是为什么，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封你为后，相处时间虽不长，也有几日了。你心里装着对我的怨恨，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到你死或我死的那一天么？”
她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撞得身子狠狠一震，“官家怎么会这么说呢……”
“皇后不必装糊涂，你要去艮岳，果真只是为了跟我游山玩水么？”他重新转回身，含笑盯着她，“皇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在建安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到了我眼皮子底下，反倒灯下黑了？我说过，我对你极有耐心，这份耐心不是凭空而来，皇后不知有我的存在，我却对皇后神往已久。所以你有些想法，动些心思，我不会加以阻拦，甚至乐于成全你。但是万事都有限度，不要超过底线，一切好商量。若做得过了头，我再好的耐性，怕也不会姑息的。”
秾华被他说得寒毛直竖起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忽然有了挫败的预感。
他可以纵容她，让她在他掌心搭台唱戏，无伤大雅的戏码乐于配合，但她若有任何非分之想，也狠得下心迎头痛击。看来在跨云亭时他就有怀疑了，难怪那时酒盏起起落落，无非是担心她毒杀他。可就算离事实那么近，她也不能承认，摇头笑道：“官家心里早就认定了，哪里容我反驳？兜兜转转，还是为了云观。我与云观的渊源，官家不是今日才知道，既然那么在意，当初何必封我为后。”
她同他斗智斗勇，他不大喜欢，“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把他从你心里连根拔除。但是我好像算错了，皇后虽年轻，执念却深得很。我许你凤冠霞帔，竟比不得人家口头的承诺。”他轻蔑地一笑，进了两步，把她逼到死角里，“皇后到底和他有多深的感情，不惜为他杀夫？”
她心里鼓声大作，他这样直剌剌说出口，居然令她震惊。他显然非常生气，越逼越近，她不得不屈起手肘抵御他，“我何尝杀夫了，这样的罪名，臣妾担当不起。”
他一身雪白的中单，那样纤尘不染的样子，眼里却写满阴鸷。抓住她的手腕，高高按在墙上，她的大袖垂落到肩头，美玉雕成的手臂，圣洁得让人生出破坏欲。她害怕了，惊恐地挣扎，像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蝶，怎么都挣脱不出来，呜呜咽咽说：“官家要做什么……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他却充耳不闻，外面大雨如注，一道光闪过，引来石破天惊的炸雷，炸得人耳内嗡鸣。她心里惶惑，抢夺之间鬓钗散乱，最后发现是徒劳，便哭着喊春渥，喊阿茸。
前殿听见她呼救，错综的脚步声急促传来。他心头火起，回身喝了句滚，那些脚步声便顿住了，像炉中的香烟被吹了口气，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没了指望，反而可以冷静下来。知道他不会松手，便也不反抗了，软声道：“官家莫这样，我同云观曾经青梅竹马是不假，可如今他人都不在了，官何必再揪着不放呢！”
他寡淡地勾起唇角：“你劝我看开，自己做到了么？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有了夫妻之实，就能够让你静下心来。”果然看见她讶异地瞠大了眼，他拢起眉道，“怎么？不成么？”
她脸上先前一片惨白，听他这么说，红云顿时爬上了面颊，别过脸嗫嚅：“臣妾说过才病愈，今日身上仍有不适。官家若要……恐怕扫了官家的兴。”
他慢慢放开钳制，双手落在她肩上，让视线与她齐平，“那么，皇后打算何时进幸？”
他的脸近在眼前，似乎玩味的，又带着威胁的意思。她连呼吸都在颤抖，想起随她来钺的人，不敢唐突，怕害了她们。然而怎么办，他要是真有这种心思，她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她把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感觉到他通通的心跳，颤声说：“官家一向不爱与人亲近的，如今可以了么？”
他还记得环山馆露台上那个令人惊悸的瞬间，她脸上的神色是何等厌恶。现在的推脱之词虽然生硬，但是比之那时已经圆融多了。他笑了笑，“同别人或许不行，但换了皇后，倒可以试试。”
她只觉得他可恨，如果手上有刀，一定毫不犹豫划花他的脸。刚想开口，他却自发让了一步，幽幽道：“若实在为难，我也不勉强你。但要和平共处，至少拿出些诚意来。皇后总是口头上说嫁与我，便会喜欢我，可是长久以来，我并没有看出皇后对我有半分喜欢……”
她简直是一副杀身成仁的神情，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啄在他右边脸颊上。他呆住了，诧异地看着她，她红着脸，眼里噙着屈辱的泪，哀声说：“这样总可以证明我喜欢你了吧？我每常不敢和你靠得太近，怕你把我剥了皮挂在拱辰门上。”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的本意不是这个，也没有做好准备，结果被她弄得措手不及。那绵软的触感定格在脸上，挥之不去。他抬抬手，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不去碰那里。那个被她吻过的地方像烫伤了似的，热辣烧灼起来。
她抽噎两下，吸了吸鼻子，“官家息怒了么？官家、官家……”
她一叠声唤他，他心里五味杂陈，暗里不忿，亲他一下用得着这样勉为其难么？她那是什么表情？只是亲一下而已……一种硕大无朋的奇异的感觉笼罩住他，他拉着脸，用探究的眼神审视她。她依旧是一副委屈的小模样，迟钝缓慢地捧过深衣，往他面前举了举，“臣妾与官家更衣，好么？”
刚才明明谈得剑拔弩张，就因为那潦草的一吻，所有的恩怨居然顷刻化解了。她为他束上大带，又蹲踞在榻旁，替他换上了云头履。接下来无事可做，两两对立着，气氛明显变得尴尬。
该说些什么呢，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沉默了很久，才听他低语：“艮岳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垂眼道好，现在再纠结谁对谁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他这样的人，恐怕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意放过一个的。自己虽没真正动手，但有了这个意图，最后技不如人，也只得认命。不过很离奇，他既然洞察了，为什么不来处置她？甚至这事连太后都不知道，这样一个没有恶果的警告，便已经能够算作惩罚了么？
“官家……”她思量了很久，其实在他面前撒娇讨巧都是无用，他太敏感，心思细腻的程度恐怕是她无法想像的。是不是换个策略呢，就像刚才那样，随意些，不要刻意，也许更得他欢心吧！她看他一眼，说得有些艰难，“你先前的话，我不敢否认。我是难忘云观，他对于我不单是朋友，更是可以相依为命的家人。我小时候常常思念母亲，是他陪在我身边。他说‘你至少还有爹爹，我的爹爹和孃孃远在千里外，骨肉不得相见，我比你更可怜。你要是害怕，我们可以做伴，以后就不会孤单了’……可后来我爹爹死了，他也死了，我怎么能不伤心呢！但伤心归伤心，我至今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官家的事。不管你信不信，我问心无愧。”
他侧着头细听，那嗓音涓涓流水一样，缓慢淌进他心里，“然后呢？”
她黯然道：“我与官家结缡是一辈子的事，今后会自省，与官家和睦相处，尽心侍奉官家。”
窗外吹进浩浩的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裾，吹起了袍衫的大袖，猎猎的，恍惚置身在半空中。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但现在我还不能肯定皇后是否出自真心，且看吧。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皇后若以诚待我，我绝不叫皇后受半点委屈。”
她低头缠绕腰间的宫绦，“那么官家说的，我不知有你，你却……神往已久，又是什么意思？官家曾经来过建安，曾经见过我么？”
他突然有些难堪，支吾道：“这件事……改日再提。”外面雨停了，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道，“你身子还未痊愈，就好好歇着吧！我回福宁宫去了……皇后留步，不必相送。”
她怔怔跟出去，本想送他到阶下的，可他越走越快，押班和黄门需急蹉步子才能追赶上他。
待出了庆宁门便命内侍都散了，一个人走在宫墙下，心里像被什么填塞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她的疑问让他忐忑，但是忐忑过后又想起之前的小细节，一种不明不白的喜悦从眼角眉梢溢了出来，连压都压不住。
为什么欢喜？他的唇角仰得不由自主。其中缘由他隐约知道些，也懂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他抬起手掖了下脸颊，回想那个吻，轻盈的，风一样掠过去。她鬓角的香气神奇地保留下来，到现在都依稀可辨。
他舒展眉心极目远眺，雨后的天空清新明丽。一行白鹭飞过，忽然放晴了。
钺人对七夕有极高的热情，初七才是正日子，初六便已经筹备起来了。以彩绸装饰画楼，晚风吹过，站在涌金殿门前看，禁庭再也不是单调森严的，多了三分灵动，变得极富朝气与想象力。
阿茸进门时，手里捏了两朵含苞的莲花，一纵一纵到她面前，把花递予她，“圣人快看，双头莲。”
她蹲在窗前灌溉谷板，粟种已经发芽了，长了寸来高，密密猛猛的鲜嫩的绿，怕倾倒了，拿稻草圈起来。她开始做房舍篱笆，手上忙得很，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双头莲？明明是对接起来的。”
七夕节各种新奇的东西层出不穷，像双头莲，谁找见谁就能觅得好姻缘。但是真正的双头莲哪里去找？于是动手做，把花枝剖开对镶，借以自慰。
阿茸鼓起两颊，“我祈愿圣人能觅得如意郎君。”
秾华笑道：“打嘴！我的如意郎君在紫宸殿中坐着呢，还要上哪里去觅？”
阿茸吐了吐舌头，“其实我常有种错觉，觉得你还未出嫁，咱们只是搬了个住处，和以前一样的。”渐说声音渐小，“圣人不知，宜圣阁中梁贵妃这两日频繁出入福宁宫，好像同官家走得很近。”
她手上顿了下，叹了口气道：“她也是没办法，官家不理人，她进宫两月余，毕竟是来联姻的，不能给个名分就打发了。”
“还待如何？非要生皇子么？”
她想了想道：“应该是吧！生了皇子，将来传继宗祧，两国成了亲家，就可千秋万世共享太平了。”
阿茸歪着脖儿说：“那圣人呢？也当早日生下皇子才好。”
她讪讪红了脸，“生什么？别胡说！”忙转了话题问，“宫外热闹么？”
阿茸笑道：“热闹极了，我听说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州桥夜市上的货卖摊子摆得那么长……”她两手一比，仿佛能描述出所谓长的意义，“卖各种七夕的小玩意儿，像水上浮，还有果食将军。”
她有些艳羡，然而入了大内，即便听得见一墙之隔外热闹的人声，墙内仍旧是寂静的。她可以坐在殿里剪方胜，可以把小豆小麦泡在水里玩“种生”，却不能离开这禁庭半步。
这时徐尚宫进来回话，纳了福来看她的谷板，“圣人的粟种发芽发得好，不像陈贤妃的，高低错落不成个样子。”一面说一面搀她，把手里册子递上来，“前朝相公参议，说宫中内人巨盛，奏请官家遣散，放她们回乡与爹娘团圆。官家允了，这是大内所有十八岁上宫人名册，送来请圣人裁度。”
她在竹榻上坐下，舒展广袖捧起册子细看，每位宫人名字的旁边都写明了出处，其中还有东宫曾经的御女数十人。
她把册子合起来道：“大内宫人共有三千，这册上罗列三百五十八人，除各阁女官，照准。东宫如今还有多少人当值？”
徐尚宫道：“自怀思王薨后，东宫几乎废弃了。只因官家尚无皇嗣，东宫只有两个小黄门看守，平时并不准人出入。”
她听后惘惘的，“据说怀思王薨于东宫，到如今也未查出真凶。”
对于这事，宫中众人都是讳莫如深。政权斗争下的牺牲品，成王败寇，过去了，尘封了，就没有人再愿意提及。徐尚宫的笑容里含着悲悯的味道，“那时婢子还在尚义局做司赞，对东宫的事略有耳闻，究竟怎么样，并不清楚，不敢妄下断言。”
她转过眼来看徐尚宫，“你见过怀思王么？”
徐尚宫摇头道：“怀思王那时贵为太子，婢子只是个卑微的宫人，无福得见。”
她微微一叹，知道不该再多言了，便问阿茸，“你今年多大了？”
阿茸眨着眼说：“婢子今年十五，就算年满十八，圣人也不能遣我出宫。我六岁便进中瓦子伺候圣人，宫外已经没有家人了。”
倒是一副赖定的模样，秾华垂着眼慢吞吞说：“年纪不小了，应当找门良配嫁出去。我曾听过有个宫人在落叶上题诗，顺水飘到宫外被朝中官员拾得，成就了一段姻缘，若能落在你身上多好。”
阿茸笑道：“这样文绉绉的事我做不了，题诗我也不会，将来就等着圣人替我做主吧！”
徐尚宫乘兴打了两句岔，复领册子办事去了。春渥从外间进来，端了几样时兴的点心，什么水晶皂儿、黄冷团子，摆在她面前，“晚间又没吃饭，眼下进一点儿罢！”
她摇摇头，仍旧盘弄她的茅草房子。隔了会儿才想起来，“我听太后说官家爱吃甜食，娘替我准备准备，我给官家送去。”
时候已经不早了，天色将暮，想必他的政务也办得差不多了。自那天后，又有好几日没有见到他。可能彼此都觉得难堪吧，就这么不来不去倒也好，可她终归是皇后，不说禁中娘子们，太后那里盯得也紧，长此以往终不免落得一身罪过。梁贵妃跑得勤，自己太懒散了不像话，借着送点心走一遭，也算尽心了。
春渥听了很高兴，忙命阿茸去准备，又上来替她抿头换衣裳，低声嘱咐：“去和官家示好，两个人和和气气的。上次你亲他一下，他想是不好意思了，这阵子都没来看你。一国之君终究也是男人，官家从来没有御幸过后宫，这上头恐怕不比你老道。你再不主动，推来推去情义就淡了。若让贵妃捷足先登，那情况可大不妙。”她尴尬地笑了笑，“男人和女人一样，总会对第一个亲近的人另眼相看。你是皇后，岂能落了下乘？古来多少不受宠的皇后凄惨收场，你要引以为戒。”
春渥说的是大白话，可正经商讨这个实在叫人难为情。她捂着脸说：“我知道了，别再说了，羞人答答的。”
“那今晚就留宿柔仪殿罢。”她替她整了整衣襟，“官家不是曾问你何时能进幸么，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
她飞红了脸，嗔道：“我就不该把话全告诉你，叫你来耻笑我。”
春渥打趣道：“我可不敢，圣人面前卖弄，不要命了么！我还不是为你，见你这么艰难，我心里疼得厉害。”
秾华被她说得有些伤感，低头道：“娘，我把你和阿茸带到大钺来，是我做错了。今天宫中要放人出去，我想让你带着阿茸回绥国去。阿茸没有家人，你有。你替我安顿她，找个好人家把她嫁了，让她太太平平过一生。”
春渥却摇头，“多亏当初你爹爹的救助，如今我家里的人过得很好，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比起他们来，我更舍不下你。你若嫁了个普通人，过上平凡幸福的日子，我就可以回去与他们团聚了。可是你这样叫我牵肠挂肚，我怎么把你扔在大内，让你没有一个知心的人？”她在她肩上拢了拢，“你要是真想让我和阿茸回绥国，就先生个太子出来吧！孩子落了地，我们即刻便走。”
她简直哭笑不得，搪塞道：“我记在心里了，这就去柔仪殿自荐枕席。就算官家把我丢出来，我也死皮赖脸不走，可好？”说着抿嘴笑着，一路往福宁宫去了。
近来天愈发热了，太阳下山后仍是蝉鸣阵阵。青石板经过一天的炙烤，踏上去后热气从脚底心直窜上来。风里带着热浪，从庆宁宫到福宁宫，路虽不远，也走得满身黏腻。
押班在檐下和小黄门说话，御前当值的都练就了眼观六路的本事，瞥见有人进来，定睛一看是皇后，忙上前揖手行礼。她点了点头，“录景，官家人在哪里？”
录景将她往台阶上引，一面道：“官家在福宁殿中……适才梁娘子到访，眼下还在。臣先前进去送茶，官家与娘子正在下棋。”
她脚下渐慢，“贵妃也在……”终于顿下来，立在在丹墀上裹足不前了。想把食盒交由他转呈，细思量有些小家子气。可进去相见，他又在和持盈下棋，恐也没有时间搭理她。说不清怎么回事，心里涩涩的，嘴角沉重，再也提不起来了。可到底不能打退堂鼓，既然到了殿前，哪怕是请个安，也强似转身就走。便对录景道，“你去替我通禀一声，若官家见我，我再进去。若官家正忙，我这里几样点心你替我送去，给官家和梁娘子做消遣。”
录景应个是，垂手进殿了。她远远站着看过去，殿里烛火跳动，透过直棂窗上的高丽纸，黑暗里参杂了一点光，有种半明半暗的恐慌。
她在丹墀上徘徊，帝王的寝宫，一砖一柱都雕着龙纹。她把手按在围栏上，那石柱是滚烫的，浮雕嶙峋，在掌下绽出花来。
等得有些心焦，不知他会不会见她。她想起春渥的话，自嘲地想这下子好了，回去有推脱之词了。人家殿里有人呢，轮不着她自荐枕席。
录景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了，呵腰道：“官家请圣人入内，圣人请。”
她颔首，接过阿茸手里食盒，提了裙裾登台阶。天色已经到了擦黑的时候，不尽然是黑，似乎是种深蓝，迷迷蒙蒙的，灯笼光照不亮。
入殿的时候听见持盈娇俏的笑声，“我棋艺不精，这局官家需让我二子。”
今上还是淡淡的，在棋盘对角各放一黑子，比了比手道：“白子先行。”
偏殿点着油蜡，透过画屏隐约可见两人坐在榻上对弈。她绕过去，欠身纳了个福，笑道：“我来得不巧，扰了二位雅兴了。”
贵妃忙下地行礼，回头看了今上一眼，含羞道：“是我闲着无事，来求官家教我下棋。圣人快坐罢。”
她在她手上压了压，颇有成人之美的风度，“不必招呼我，你只管下棋。”又至今上身旁，看棋盘上布局，轻声道，“明日是七夕，蜜煎局出了些新果子，我送来给官家和梁娘子尝尝。”
他一手执子，肘弯支在棋桌上，屈起的食指无意识地刮擦着嘴唇，并没有看她，含糊地唔了声。
她努力地微笑，看他额上寒浸浸的，体恤问他热不热。持了团扇给他扇风，又道，“宫人的名册臣妾看过了，除各阁得力的内人，其他一并放出去。剔除的那些是去是留，再由诸娘子定夺。”
他说好，“一切由皇后做主。”然后转过头来看她，深邃的一双眼，在她面上细细端详，“你身子可好些了？”
她有些脸红，总觉得他问起这个是含着隐喻的，便避开他的目光道：“已经好多了，谢官家惦念。”
他再要说话，贵妃适时接口，“圣人脸色是比前阵子好了，明日过节，小黄门在湖上驾了水秋千，圣人与咱们一同去看呀。”说完了糯声催促，“官家别光顾着说话，该你落子了。”
他们下棋，她在一旁也无趣，索性命人把食盒里的点心都搬出来，布置好后默默退了出去。
阿茸迎上来，她轻轻耸了耸肩，“官家下棋呢，咱们回去吧！”
阿茸很失望的样子，朝殿里觑了觑，搀着她的胳膊下了丹陛。
走出福宁宫，打发近身跟随的人先回去，她拉拉阿茸的手说：“今夜宫里门禁全开，咱们趁着月色四处走走？”
晚间热气消散了，因为要过节，各处都点着彩灯，到哪里都很亮堂。年轻的女孩子基本没有什么特别能令她们忧心的事，环境一变心情也会变。漫无目的四处看景，渐渐就踱到了一片红墙下。
那墙比一般的还高，顶上是青色的琉璃瓦。墙那边探出一丛梨树的枝桠，枝头上还挂着朱红的缎带。
“这是什么地方？”她顿住了脚。
阿茸不像她，整天端坐在涌金殿里。她是到处跑的，找人办事各方打点，禁中几乎没有她不知道的去处。她望了眼，轻声道：“东宫，云观公子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那时云观和李府常来往，阿茸与他也相熟，习惯叫他云观公子。秾华心里涌起悲凉，伸手摸那墙头，自己来大钺后一直没机会祭奠他，连他生前住的地方都不曾来看过一眼，还好意思靦着脸说喜欢他。
她很觉得惭愧，顺着墙根往前走，一直走到宫门上。那里只开半扇门，因为等同禁地，总带了点神秘莫测的色彩。
阿茸拽住了她的衣袖，“圣人别进去，深更半夜怪吓人的。”
她却不感到恐惧，隔开她的手说：“你在门上等我，殿里有人，我进去看看。”不等阿茸再规劝，自己提裙迈进了门槛。

第九章 禁中娘子哪个不是美人胚子，为何偏为她失魂落魄？
东宫的建筑规格很高，略比福宁宫次一等，却也是雕梁画栋的所在。东宫之主过世三年余，这里几乎废弃了，但岁月并未留下太多痕迹。仿佛定格住了往日的繁盛，眼下只因为天黑陷入昏暗中，白天依旧会是煌煌的，若有人居。
院中栽了很大一株梨树，枝叶扶苏。某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垂挂下一架秋千，麻绳上栓着窄窄的小木板，看上去陈旧简陋。她驻足看了很久，看得热泪盈眶。因为想起建安的王府，府里也有这样一棵树，树下也有这样一架秋千。还是很小的时候，每常心情欠佳她便坐在在秋千上，人漾起来，烦恼似乎在高高荡起的那刻抛开了。云观在下面看护她，笑着说：“我回汴梁后，也会准备一架秋千等着你。”现在看到，知道他是记在心上的。昨日种种恍惚重现，可惜人已经不在了。
宫掖很大，只是太冷清了。正殿里点着灯，烛火跳动，那殿宇也跟着闪烁不定。她提裙上去，进了殿门，殿中摆设已经清理过了，只余下一个大而空的屋子。空气里混杂了纸钱燃烧后的味道，隐约听见偏殿里有人说话，喃喃念着：“殿下若未走远，便时常回来看看。小的给殿下送些用度。今日是殿下忌辰，殿下别忘了差人来拿……”
今天是他的忌辰么？她茫然站在那里，思维有些混乱。今天是七月初六，可她明明记得云观是三月里薨的……七夕以后的书信不曾间断，信上字字句句都是刻骨的思念，难道她记错了么？
她循声过去，穿过偏门，见偏殿里设了一张供桌，桌上摆了几样糕饼。香案正前方立着一个神龛，洒金蓝底的笺纸上拿浓墨写了几个大字，是云观身后无甚用处的谥号。
其实那时传来他的死讯，她总觉得都是假的，他那样聪明的人一定不会死。她一直安慰自己，或者他有什么大的计划，他的生与死，完全是用来蒙蔽别国的手段。可是当她这样近距离的直面，看到这满殿的萧索，切切实实感受到人去楼空的无奈，才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两个念念有词的小黄门发现有人来吃了一惊，东宫这三年成了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俨然是流放，基本和外界不接触，也没有人轻易踏足这里。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来者何人，只看她流着眼泪上香，在蒲团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其中一人看了半天，终于咦了一声，拿肘顶顶同伴，“见长，你看像不像画上那个人？”
于是两个小黄门认真研究起来，左看右看，最后得出结论，“应该就是罢！”
秾华起先并不打算理会他们，后来听他们窃窃私语，便拭了泪转过头来，“你们说什么画像？”
两个小黄门激灵一下，因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敢唐突，揖手说：“回娘子的话，先前东宫有一张画像，画中人同娘子有几分相像。”言罢慌忙又摆手，“我们只是混说，娘子切莫当真。”
她心下好奇，“什么样的画像？如今画在哪里？”
见长迟疑应道：“是殿下画的一张仕女图，以前挂在东宫寝殿里。殿下薨逝后，被颜回收走了。”
颜回就是艮岳的那个都知，同今上走得颇近。她愈发觉得怪诞，云观画的应该就是自己吧，颜回为什么要把画儿拿走？想起先前纳闷他死祭的日子，又追问：“外间都知道殿下是熙和三十六年三月薨的，你们怎么今日祭奠？”
那两个小黄门惘惘的，嗫嚅道：“殿下遇害是在三十五年六月初六，彼时先帝病危，国家动荡。大约是怕先帝伤心过甚吧，这件事一直瞒着先帝，对外也秘不发丧，但宫中祭奠一直是在这天……”
秾华脑子里嗡嗡响起来，惊骇得站立不住。
这是什么怪事？时间竟合不上了！原来云观回大钺短短两个月便遇害了，她一直以为是在第二年春。九个月的信件往来，每两日便有一封，明明是云观的笔迹，可他却早就不在了，那么和她通信的是谁？逢着过节便随信赠予的香囊宝带，都是假的么？是她的幻觉么？
她简直不敢想象，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人定是有这个人的，可究竟是不是云观？她颓然撑着祭台，忍不住垂首哽咽：“云观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虽身死，还舍不得她？越想越觉得辛酸，伏在案上低低抽泣起来。
她哭得难以自持，吓坏了两个小黄门。从天而降的人，也不知来龙去脉，实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急得抓耳挠腮，“娘子请节哀……娘子，这是在禁中，叫人知道了要出漏子的。”
阿茸不放心，风也不望了，还是要来寻她。恰好进门看见她哭成这样，生怕大事不妙，急急道：“来了有一阵了，快些回去吧！禁中人多眼杂，别叫哪个好事的发现，传出去再生后患。”连扶带拽把她拉出了东宫。
到了外面脑子里依旧一团混乱，定了定神才想起那些信件她随身带到钺国来了。回涌金殿仔细比对，也许能从中看出端倪来。
她着急回去，匆匆地走，走得脚下生风。可是下桥堍的时候却见有人立在湖畔，褒衣博带，一个错眼便隐匿在树的阴影里。
“皇后从哪里来？”今上的语气像凝住的水，冷冽的，没有温度。
她起先头昏脑胀，看见他一瞬便清明了。暂时不能让他知道她去了东宫，她还需要时间。然而他面色不豫，自己又肿着双眼，只怕很难以自圆其说。索性站定了脚，遥遥道：“官家怎么出来了？贵妃不在跟前伺候么？”
他还是淡漠的声气，“贵妃回宜圣阁去了。”
她没什么热情，随口道，“官家怎么还不歇着？”
他有点答不上来，双手在广袖下握紧，语气明显有些匆促了，“殿中闷热，我出来走走……我先前去了庆宁宫，你不在。”
她哦了声，缓缓从桥上下来，“明日过节，我也到处走走。我入福宁宫时官家才和贵妃开局，这么快就下完了？贵妃说棋艺不精，官家没有让着她些？”
他不答，只专注地看她，“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别过脸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终不似在殿里嘛。”
他们的对话听得阿茸背上冷汗直流，圣人口气不善，她担心她冲撞了今上。好在今上宽容，没有要计较的意思，还同她解释，“两国联姻，即便是待客，也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贵妃身后是乌戎，就像皇后身后是绥国一样。越是疏离，越是要客气，这个道理皇后懂么？”
他说疏离两个字，说得字正腔圆。她也不耐烦多纠缠，裣衽欠身，“官家的教诲，臣妾谨记于心。”
他觉得她态度不太好，蹙眉道：“不要使性子。”
她也有点惊讶了，是自己表达不清还是演技了得，难道让他误以为吃醋了么？她抬头看他，眼睛酸涩，看不清他的脸，灯火迷蒙里只见一张朱红的秀口。她心头一跳，忙调开视线，低声嘀咕：“官家玩笑了，我是皇后，从来不使性子。”
他听了一哂，“果真这样，那就谢天谢地了。”转头问阿茸，“你领圣人去了哪里？”
他既然追问，敢信口胡诌就是欺君。阿茸有点慌，秾华即时解围，抬手往湖那边一指，“就在前面放水上浮，还能去哪里！阿茸先回去，我头有些痛，让春妈妈替我燃一炉零陵香。”
阿茸如获大赦，领命快步去了。她理了理裙裾，曼声问：“果子官家尝了么？好吃么？”
他摇头，下棋时心不在焉，一直以为她在，问起录景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他心下着急，草草打发了贵妃追出来。其实她去了哪里他心中有数，不想拆穿罢了。他宁愿相信她的不快是因为贵妃，去了东宫，触景伤情也不是大事，只要现在的情绪不是伪装的，也算留着一份真吧！
她脸上重新浮现了端稳的笑容，“点心送进殿前有人验过的，官家放心吧。”想想又觉不平，“官家原先不爱与人接近，如今这症候好得十分彻底了，可喜可贺。”
也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话里不知什么时候带了酸味儿。今上听了，嘴角勾出笑意来，“只限于下棋而已，我与贵妃并没有任何接触，皇后不要多心。”
不要多心……不要多心？这个词听得她悚然。她有什么可多心的！
“贵妃是官家后宫中人，侍奉官家左右也是应当。”她心里终归记挂着一桩大事，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同他较劲，抚额道，“我头疼得紧，想回宫去了，官家可愿送我？”
他是谦谦君子，牵袖一让，“皇后请。”
两个人并肩进了迎阳门，暂时似乎很融洽。有风迎面吹来，她的衣袖翩翩，不时拂在他手背上。很细很密的绢纱，他欲牵住，可是它一溜，总从手上逃走。
夹道里光线不甚亮，她就在他身边。他微微侧过头看她，纤细的个子，单薄的肩头。与她从来就没有过距离上的困扰，不像别人，略靠得近些就浑身针扎似的难受。现在终可以正视，初与她相处时做出一种清高的姿态来，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手段。那天轻轻的一吻，隔了这么久，想起来依旧心潮澎湃。她是敷衍他，他却当真了。到今天她送点心来，见到她时紧张得冒汗，同样可笑到家。
日积月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肩上责任重，不能像寻常人那样。帝王的爱始终有个前提，他相信自己有收放自如的能力，即便有时情难自禁，也不会乱了心神。
他脚步渐慢，略犹豫了下，轻轻握在她腕上，“你若是不喜欢，以后不让贵妃进福宁宫就是了。”
他的手温热有力，她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觉到他。心头一阵阵翻涌起巨浪来，突然心慌意乱。挣了两下，没有挣脱，愈发不知怎么办好了。
“皇后这么怕我么？”他含笑看她，“那日才说过喜欢我的，转天就不算数了么？”
她按捺下来，是的，说过喜欢，说到就要做到。只是难免有些羞赧，一个你畏惧的人离你这么近，不能逃避不能拒绝，必须硬着头皮接受，这种感觉并不好。
她低垂眼睫不敢看他，“官家……”
他的拇指缠绵地在她腕上摩挲，不带任何强迫的姿态，轻声道：“我希望是真话，因为我听后很高兴。”
如果他真为这句话动容，那么他的感情就来得太过莫名了。大婚两个月，虚与委蛇，心照不宣。他是很精明的人，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那么又是为什么？她很想向他求证画像和信件的事，几次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没有依据随意开口，旁的不要紧，怕连累了不相干的人。
她不说话，只是对他微笑。现在不该急于去证明什么，若是言之凿凿断定喜欢，反而显得虚伪。所以她宁愿微笑，模棱两可，他无刺可挑。
他怅然叹息，手从她腕上滑了下来，“时候不早了，回宫歇着吧！明日是七夕，我领你上城楼，看汴梁的万家灯火。”
她回到殿里，开始翻箱倒柜找那些信件。春渥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弯着腰问：“不是头疼么，怎么还不歇着？”
她把信摊在榻上，一封一封拆开，每一个字都细细斟酌。终于颓然向她捧起来，“娘，爹爹死后我只有云观，云观死后我只有这些信了。可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这些信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心头气恼，狠狠把信掷在地上。春渥不明所以，又一一拾了回来，“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是假的？明明都是怀思王亲笔……”
她仰在榻上，干涩着两眼，只是觉得失望，“再高明的临摹都会有破绽，以前是我疏忽了，乍看是他的笔迹，可是这转承……”她缓缓摇头，“不是的，那不是云观的字。我今日去东宫了，看守东宫的黄门正在祭奠他。他是四月里返回大钺的，路上行三十日，七月初六遭人谋害，秘不发丧，次年三月才传出死讯……整整九个月，这九个月我与他书信往来，从未间断。可是七月之后他已经不在了，一个去世的人怎么和我通信？”
春渥大感意外，“有这样的事？”她低头翻阅，其实也看不明白，只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但无论如何时间对不上了，秾华心心念念惦记的挚友凭空换了人，照样与她言辞缱倦地来往，对她来说是耻辱吧！
“如今怎么办呢！”春渥搓着手说，“放任不管你心里有疑虑，去查，又无从查起……”
她怔怔坐了很久，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大婚那晚官家给我下马威，他说我写给云观的信，紫宸殿后殿里有一大摞……他怎么会有那些信？信是七月之前还是之后的？若是之前的，或者是从东宫收缴来的。若是之后的……”她一下抓住春渥的手，惶恐道，“娘，难道是他冒了云观的名么？是他么？”
其实她心里应该已经有底了，今上几次表示对她爱慕已久，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哪里能当得上“已久”这个词？倘或真是这样，实在是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谁能想到今上这样的人会李代桃僵？他要登上帝位可以不择手段，生来干大事的人，也会动这方面的小心思，说来不可思议。
“如果你猜得没错，我想他一定是怕你难过。”春渥试着安抚她，“那时云观已经不在了，你的信便转呈到他手里。也许是看你言辞恳切，他对你有些向往，就临摹云观的笔迹同你交心。要真是这样，不可不说是你的幸运。你想想，你一心要替云观报仇，他心里岂会不知道？他若不是早就对你有情，断不会这样迁就你。我倒觉得官家是个有情义的人，或许他对别人猜忌苛刻，但是对你，他已经是极大度的了。”
秾华被她说得起栗，眼下只是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信里明明是温雅的谈吐，怎么可能是他呢！
这一夜想得太多无法安睡，天蒙蒙亮的时候起身，苦于没有头绪，在殿中踽踽徘徊。她觉得应当去紫宸殿走一遭，想办法弄到殿后的那些信，好证明出自何时。可是前朝与禁中不同，她也只在大婚册封当天去过。即便是皇后，没有大事不得传召，也不能随意前往。
她在殿里愁眉不展，金姑子送茶点来，看她神色觉得纳闷。待问明了缘由，宽慰道：“圣人莫急，这事交给婢子来办就是了。”
秾华问她打算怎么处置，她笑道：“圣人忘了，我和佛哥随侍圣人左右，就是为了替圣人分忧。圣人有什么吩咐，我等赴汤蹈火促成，方不负太后嘱托。今晚宫中过节，各处禁卫疏惫，婢子夜探紫宸殿，替圣人将信盗出来。”
她听了摇头，“不成，风险太大了，我怕你们有闪失。”
金姑子却道：“圣人只要拖住官家，其余的交由婢子打点。这泱泱禁庭对外固若金汤，咱们身在其中，还是有法子可想的。”她笑了笑，把盏递与她，“吃些东西罢，厨司送来的百味羹，尝尝味道如何。”
她接过来，潦草用了口。想想的确没有别的办法，只得默认了。
窗外蝉声震天，她朝外看了眼，“我听说今天街市上很热闹，北山子茶坊有仙洞仙桥，仕女夜游都到那里吃茶。”
金姑子应个是，“可惜来大钺后就直入禁中了，没有机会出去游玩。今天是个好日子，圣人何不求官家领你到处看看？市井里有意思的东西多了，不像大内一板一眼的。月下穿针乞巧，其实说来无趣。”
她心事重重，哪来的兴致去玩呢！磨磨蹭蹭到了晚间，换上天水大袖衣。从以前随信送来的小物件中间挑了个金制的香囊出来，让阿茸往里面填了沉香，佩挂在腰带上。
禁中过七夕在艮岳，其实禁庭的规模不算十分大，除殿宇之外游玩的地方很有限。今天趁着佳节，太后准娘子们出宫掖。虽然仍在内城，但也要搭步障。前后左右拱卫着，人再多，也是寂静无声的。
皇后掖袖缓行，步障遮挡了视线，也遮挡住风，闷闷的，有些热。从大袖里抽出小扇来，正打算摇，前面纱幔一掀，有人挤了进来。
她奇道：“官家？”
他点点头，同她并肩徐行，“我听说你想去城中看看，是么？”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他耳朵里的，想是徐尚宫她们听见了呈报的吧！她唔了声，“倒也没有，不过听她们描述觉得羡慕罢了。”
“等人不备时，我带你去。”他说得一本正经，却不正眼看她。她有点意外，前倾着身子打量他的脸，看着那如玉的面颊渐渐红起来，他似乎不耐了，低低道，“你看什么！”
她撅起嘴嘀咕：“官家目光闪烁，臣妾觉得稀奇嘛。”
他狠狠瞪她一眼，“我哪里目光闪烁了？”
他瞪人，居然有点虚张声势的样子。她看了不觉得惧怕，反而觉得好笑，“那请梁娘子与咱们同行？”
她显然还在为昨天的事不快，见不得他同别人走得近，哪怕只是下了两盘棋，也够她耿耿于怀好几日的，这就是占有欲吧？
他心里开出了小小的花，不声不响，垂手又来牵她。她这回没有挣，安然在他掌心里，低着头，唇角轻轻上扬。
步障需人架设，左右相距不过两三步宽。帝后说私房话，也怕伤了体面。压着嗓子偷偷摸摸的，别样的刺激。天欲晚，步障内昏沉沉的，脑子也昏沉沉的，四周像调了蜜，一点一滴漫上身来。
她轻轻嗳了声，“你瞧我今日打扮得好不好看？”
他迟迟的，“耳坠子很好看。”
她这样问是有用意的，引他关注她身上香囊。可是他的视线落在她耳朵上，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耳坠说：“金丝红玛瑙，是孃孃送我的。”
“哪个孃孃？”因为两边她都叫孃孃，他有点搞不清了。
这种共同的称呼，无形中把两个人牵扯在一起，总觉得千丝万缕纠缠不清似的。她说：“你的孃孃呀，就是太后。这是她初进宫时先帝赠她的，如今转赠我了。”
他哦了声，“甚好。”
她很不满，“官家可曾仔细看我？我是说我的打扮，除了耳坠子总还有其他。”
她张开手臂，绿萼的披帛衬着那水色衣裳，青葱似的可人。他在这方面有点迟钝，除了说好看，也不知道还能说别的什么。顺着那纤秀的脖颈看下去，她胸前曲线玲珑令他难堪。再往下，五彩丝攒花结长穗的宫绦，边上佩的是鸳鸯鎏金香囊……
他猛然一顿，她留意到了，他眼里的笑容渐渐隐退，又变得沉郁起来。
“怎么？不好么？”她笑着问，“我可是配了半天呐，果真不好看么？”
他们之间的和平难能可贵，也许不忍心破坏，他还是颔首，“都很好看。”
她似乎满意了，笑吟吟道：“那今晚就不必换衣裳了吧，官家今天也穿常服，出去不会有人留意我们的。”
他说是，不再多言，重又打起纱帘出去了。
秾华徐徐长出一口气，从他的反应来看，他是知道这个香囊的，毕竟形制少见。如果是云观赠她的，他不知道内情，怎么会受震动？可若是从他手中送出来，他必定记得。她今天带在身上，他又会生出多少的猜测来，不得而知。
离谜底越来越近，总有揭晓的一天，可是并不觉得轻松。如果代笔的真是他，叫她以后怎么面对他？那么多情意绵绵的话，她在信里表达了无尽的思念和依赖，如果是他回的信，同样浓烈的感情，他是怎么杜撰出来的？
手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紧紧攥起来，说不清是在替自己鼓劲，还是无意识的想留住些什么。
其实他是个不错的人，她默默想着。就像春渥说的，自己手段不高明，和他比起来简直不够瞧。他有这份耐心宽宥她，也许真有前缘，否则她只怕死了不下十次了……忽然间又一惊，感觉自己是疯了，他对她好一些自己就失了方向，忘记和亲的目的了。
进东华门，天色已经到了擦黑的时候，园里张灯结彩，早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娘子们踏进艮岳难掩欢喜，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太后率众人登万岁山，半山腰有漱琼轩，站在外间平台上，能俯瞰景龙江全貌。
七夕乞巧是重头，外面列了香案，皇后带着一干娘子参拜。望月穿针是个难题，初七的月色并不明亮，针眼儿又那么小，大家都凭直觉。
秾华在闺中时有专门的教导妈妈，女红方面是拿得出手的，穿针对她来说不费多大的劲。然而有一点不理想，头天抓的小蜘蛛装在盒子里，并没有结出又圆又正的网来，令她有些失望。
可是皇后怎么能不得巧呢！到了众人比看的时候，徐尚宫托出来的小盒子里结了密密匝匝的蛛丝，众人立刻感慨不已，“果真圣人手巧，我们是自叹弗如的。”
秾华有点心虚，这是尚宫们替她作弊了，只怕庆宁宫的蜘蛛都给抓完了吧！
她掩口一笑，转过头对太后道，“乞完了巧就让娘子们各自随意吧，艮岳虽近也难得来，孃孃说呢？”
太后自然说好，她上了些岁数，雾气太盛怕寒气入侵，叫人取披风来，搭在腿上看小黄门演水傀儡。
回身四顾，今上一个人倚着扶手喝茶，颇有点形单影只的意思。今天是女人过节，和他没什么相干，到场已经是大面子了。加上他平时冷眉冷眼，坐在那里便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等闲没人敢接近。
她挪过去，立在他面前微笑，“官家等得心焦么？”
他垂着眼，冷冷转过脸去，并不说话。
她知道他必然是为之前的香囊不高兴，只作不察觉，拖着长音道：“怎么不理我？嗯？你说带我去夜市的，要赖么？”
他的指尖笃笃点着把手，灯下的侧脸看上去温润隽秀。
还需她主动一些的，她看左右无人，悄悄去拉他的手，“起身呐，再不动我可要抱你起来了。”
他到底绷不住，有浅浅的笑意攀上眼尾，站起来，姿势别扭，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不知怎么她心里有些难过，不是为别人，是为他。
她任他牵引着，从亭子另一边溜下去。山石嶙峋，走起来并不平坦。他先下去，地势有些陡，她脚下打滑不敢前行。他张开双臂在下面接应，“跳下来。”
她猛摇头，“我不敢呢。”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落差，两尺来高罢了。她蹲在那里，抱住膝头不肯挪动。他回头看了眼，山下已经有车等着了，喃喃道：“月巷杂卖有很多好吃的，炙肉、白肠、鹿脯、麻饮鸡皮、细索凉粉、旋切鱼脍……”
她唉了声，“别说了，我跳，你千万要接住我。”
他点点头，重新张开胸怀。她全然忘了凤池上的见死不救，根本没想那么多，提起裙角就纵了下去。
她姿势笨拙，也是极害怕，像孩子要大人抱似的，完全是一副托赖的样子。大张着两臂跳下去，这回他没有捉弄她，稳稳把她接住了。
以前一直觉得他只是个读书人，力量上可能有些欠缺。但是刚才这么一纵，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他的怀抱原来也可以很可靠，和云观一样。
心头悸动，比之第一次牵手时更剧烈。她有些怕，纯粹的紧张，已经没有环山馆时那种厌恶的感觉了。上回落水治好了莽撞的毛病，然而把刻意献媚的那套收起来后，连仇恨也变得虚虚实实看不清了。
相处久了，即便是同猫儿狗儿也会有感情吧！可是想起云观的死，她又觉得他太狠心。对兄弟能这样毫不留情，对别人又会怎么样呢！
身体靠得太近，她能闻见他领上的龙涎香。龙涎本来是凌厉的一种香，但接触了体温，就变得温吞馥郁了。她落进他怀里，接触应该是转瞬，扶稳了她便放开才合乎君子规范。但他没有，她略推了他一下，没能推开他。
“官家……”她轻声说，“我已经落地了。”
他不说话，一只手徐徐挪上来，压在她脊背上。
“皇后不要紧吧？”他说，完全没过脑子，这刻太美好，只为拖延罢了。
“不要紧，”她贴着他的脖颈耳语，“有官家护着我呢！”
后山上虽有灯火，终不像前面那样照得辉煌。四周有些暗，隔了十几步才见一盏灯笼，这样的环境最适合爱情的滋长。他一直在努力，从来没有放弃过，为了自己莫名的执念，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象的事。如今患得患失，情不自禁的时候又觉得忧心。她还没有放下对他的恨，现在巧笑嫣然只是换了策略，他做得太过明显，怕会让她更加有恃无恐。
他还是放开了她，脚下暗，怕她摔着，依旧牵着她。她的手紧紧回握，他能感受到，即便这样也觉得满足了。一步一步地来，已经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等上一年半载。
愈到山脚，地势愈是平坦。录景驾平头车在路口等着，那车不是大内的款式，镂空木雕的围子，大约是富户夏天出游用的。
她很高兴，欢欢喜喜坐进去。打了珠帘招手，“官家与臣妾同乘。”
他登车，车内不是太宽绰，两个人抵膝而坐，略有颠簸便挨得很紧。一直沉默着太尴尬，还是她先开的口，“官家以前逛过夜市么？”
他摇摇头，“很少有机会。禁中教条多，先帝管得很严苛，我的大多数时光是在文德殿和西三阁度过的。只有一回中元节随侍读出去过，到瓦坊看跳索和相扑。禁中出资设大会焚钱山，祭奠军中阵亡的将士，也有随演的杂剧，我印象最深的是目连救母。”
她抚掌一叹：“汴梁有好多习惯和建安一样，建安过中元节也很热闹，有杂耍的演上竿，还有个装鬼的伶人，绰号叫浑身眼。”
他沉默了下才道：“你很喜欢建安么？”
她说是呀，“那是我的家乡，我自然很喜欢。可惜以后没有机会回去了……不过无妨，汴梁也是个好地方，不比建安逊色。”
他转过头看车外的景色，淡声道：“不见得回不去了，总会有机会的。”
她没有留意他的话，牛车渐至瓦坊，一路上锦绣满楼，热闹异常。杂卖摊子错落林立，每隔几丈搭乐棚，咿咿呀呀传来伶妓缠绵的歌声。
她急急让录景靠边，拉着他下车来，一个摊儿接着一个摊儿逛。七夕女人用的东西多，玉梅闹娥簪在头发上，左右转动了让他看。吃的东西其实不敢随意买，见人家捧着鹌鹑骨饳儿，馋得直流哈喇子。
他无奈，付了钱，让人来两串。随行的录景掩在袖下拿银针试探，确定可靠方递给她。她眉开眼笑，把买来的荷叶交给他，其实这是孩子才干的事，为了效仿磨喝乐。他执在手里，满街只有他一个大人举新荷，样子实在有点傻。
她只是抿着唇笑，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吃完了街吃又闹着要上景龙江畔，那里有人放水上浮，她也要凑热闹。
路边上有人专卖金箔纸做的莲花鸳鸯，许愿后放在水上，漂得越远愿望越容易实现。她摇晃他，“郎君买与奴家。”
他简直被她摇酥了骨头，禁庭是个没有多少人情味的地方，繁华妆点的名利场，连称呼都在时刻表明身份。官家、皇后……除了环山馆的那晚，他再也没有叫过她的名字。今天出来收获颇丰，她称他郎君，他唤她娘子，很家常，也很亲切。
他回手示意录景，录景捧出一袋钱，由得皇后随意花费。
她也问价，挑了个红纱碧笼的小船翻来覆去看，上面镶了金珠牙翠，想来价值不菲。问那货郎，“什么市价？”
那货郎伸出一指，“一对要千文。”
她回头吐了吐舌，“真贵！”
她模样娇俏，他只是宠溺看着，“让录景回车上取。”
她把船放了回去，摇头说：“罢了，太沉重，反倒漂不远。”
那货郎笑道：“小娘子莫嫌贵，越贵重心越诚。小甜水坊的行首买了小底二十余对，都顺流漂到下游去了。”
她依旧摇头，挑了六盏花灯，兴匆匆赶到江边。周围有不少妙龄的女郎，皆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她挑了个空地也交扣起十指来。他立在她身后问：“祝祷什么？”
她含笑一盏接一盏送出去，轻声呢喃：“一愿郎君万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且图久远、四愿岁岁得见、五愿永不分散、六愿收因结果，奴要置个大宅院。”
花灯里点了短小的蜡头，驾风漂出去，在水面上闪闪烁烁，欲灭还燃。他听她蚊呐一样的声音，听得分外真切。心下唏嘘若都是她的真心话多好，虽然最后那个愿望有点稀奇。
他扶她站起来，“要置个大宅院？你已经有钺国最大的宅院了。”
她只是微笑，不肯说话。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一再地追问她，她拧过身抱怨，“你太啰嗦了。”
他窒了下，想起曾在环山馆说过她啰嗦，她逮着机会就要回敬他。录景在一旁怯怯觑他，生怕他恼火，禁中从来没人敢这样同他说话，可是皇后敢，皇后胆大包天。他叹了口气，“我不过是问问。”
她回过身来，秋水盈盈，顾盼生姿，“这是小时候的愿望，有个大宅院，里面只有我和我的郎君。后来出嫁了，知道永远不可能了，但是放灯的时候还是会说，习惯了。”
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转过身轻快往前去了。他略拧了眉，品出她话里的无奈和屈服，居然有种很对不住她的感觉。
她远远招手，“郎君，这里有抱锣，快来看。”
所谓的抱锣是一种杂哑剧，舞者有几十人之众，戴鬼面披长发，穿着青帖金花上衣，携一面大铜锣，口吐烟火赤足进退。里面的角色扮演多种多样，有扮鬼的，还有判官钟馗。他不喜欢扎进人堆里，可又怕和她走散，只得勉强挤进去。
舞者伴着《拜新月慢》的曲调迂回转腾，确实很热闹。这种杂剧主要看格斗击刺，里面有个戴金花小帽执白旗的，拿真刀做剖心之势，俗称七圣刀。她看打斗看得很欢快，他唯恐别人挤着她，尽量将她护在胸前。
她不时回头看他，他额头隐隐有汗，其实很不舒服吧！她才想起来他那个别扭的毛病，忙道：“不看了，咱们喝茶去。”
也就是转身离开的当口，他突然一把推开了她，人群轰然躁动起来。她那时不知怎么回事，跌在地上直发懵。待回头时才发现那七圣刀率众扑向他，满眼都是刀光剑影，有人密谋行刺。
阵舞人数众多，他和录景陷入一场混战。对方势众，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起先杀倒了一片，可渐渐露出颓势来。那七圣刀招招欲取他性命，混乱中他被人砍伤了右臂，她看见血浸透了他的广袖，她脑子都乱了，随手抄起摊上一把油纸伞，她举着伞就敢冲进去救驾。
明晃晃的刀直向他面门挥来，她惊声尖叫，“啊，郎君！”
来不及考虑，仿佛是本能，她闭上眼睛挡在他身前。以为这下子必死无疑了，可是刀尖在离她三寸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甚至能够看到刺客眼中惊惶的神色。那双眼睛似曾相识，她怔怔看着，未及细想，他闪身退开了。
诸班直姗姗来迟，其实相距时候并不长，却像过了几十年似的。那个刺客没有再追击，转身去对付禁军。她吓得大汗淋漓，想起今上来，忙去查看他的伤势，血染透了大袖，恐怕伤着筋脉了。
她心里害怕，颤栗着扶住他，他痛觉一向迟钝，只是有些晕眩罢了，倒下之前还在说不要紧，死不了。
那些刺客分身乏术，一部分禁军撤出来，先将他们护送回大内。一路上他都紧紧拽着她的手，她只有忍着眼泪，忍得心都麻木了。
他遇袭，不是她最愿意看到的吗？可是他躺在她面前，她发现一切都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她感到恐惧，不知道恐惧因何而起。她没有见过那么多血，感觉生命从他指尖一点一点流走，恐怕他要死了。
回到禁中，果然是一场轩然大波。太后闻讯赶来，登上脚踏查看伤势，翰林医官已经替他包扎上了伤口，看不出所以然来。她摸摸他的脸，努力平稳嗓音，“得意，你听见孃孃叫你么？”
他已经清醒了，只是很虚弱，点点头，请太后放心，“内城戒严，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她回身吩咐，视线经过皇后，定格在了她脸上，恨道，“闹吧，果真闹出事来了。皇后不知劝勉官家，竟撺掇官家出入市井，这就是你为后的德行？”
太后的眼风如刀刃，满含了对她的憎恶。秾华曲腿跪下磕头，“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如今追悔莫及。”
太后拂了衣袖不答他，只问医官，“陛下的伤势如何？我看伤得不轻，只怕会落下病根？”
医官长揖道：“陛下暂时昏沉是因失血过多所致，伤口长却浅，并未伤及筋脉，是不幸中之大幸。臣已经开了方子，只要悉心调理，不日便会痊愈的，请太后宽心。”
她这才长出一口气，抬抬手让人都退出去，踱到秾华面前道：“官家没什么大碍，是皇后的造化。只是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发生了。官家向来端稳，从没做过离经叛道的事，市井那么杂乱，岂是你们这样身份的人随意出入的！你是皇后，我不便苛责你，可是今天的教训摆在面前，须得罚你！回涌金殿给我静心思过，不得口谕不许出来。”
她心里到这时才静下来，他还活着，受了轻伤，情况还不算糟。太后气极了惩戒她不算大事，她跪拜领命，起身向后殿看了一眼，纱幔重重不见他身影。她有些怅然，不能再逗留了，欠身一福退了出去。
春渥扶她回庆宁宫，问她有没有伤着，她才发现手肘上隐隐作痛。揭开大袖看，原来蹭破了皮，没什么大不了。
“会是谁下的手？”春渥低声道，“金姑子曾怂恿你去外城，难道是绥国派来的人？”
她缓缓摇头，“她不会那么蠢的，这汴梁有多少人在暗中窥探，恐怕官家比我清楚。”先前精神绷得太紧，待松懈下来人就失了力气，靠在春渥身上喃喃道，“我累坏了……刚才的情形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春渥一径安慰她，“都过去了，官家不要紧，你挨两日罚，太后终会赦免你的。”
她不怕受罚，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可又觉百思不得其解，“我那时候不想让他死……”
春渥同情地看她，“我知道。我觉得你该好好想想了，对云观的感情，对官家的感情，其实是不一样的。”
她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反驳道：“我对他有什么感情，娘别胡说！”
春渥扯了扯嘴角，“没有便没有吧，我看你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第十章 心里装着一个人才会烦恼，否则风过无痕，有什么可恼的？
福宁殿中灯火煌煌，太后未走，留下亲自照顾他。
帝王家也不是全然没有亲情，只是今上性格古怪，即便是和亲生母亲，也没有太过亲近的意愿。太后爱儿子，苦于难以像正常的母子那样。如今正是他虚弱的时候，虚弱的人总会比平时柔软些。
太后替他拭汗，替他打扇，低声问：“渴么？孃孃与你倒茶喝。”
他半阖着眼睛，身上不觉得疼痛，只是有些乏累。夜已经很深了，太后依然在。他轻轻喘了口气，“孃孃回宫歇着去吧，我这里没什么要紧。”
太后接了茶盏喂他，哀声道：“你这样，叫我怎么安心回宫？伤在儿身痛在娘心，你没有做父亲，尚且不能体会，等以后就明白了。”
他转过头往外张望，“皇后走了？”
太后不答，把茶盏搁回去，顿了下方道：“你是要成大事的人，不能这样儿女情长。宠爱归宠爱，纵得她无法无天就不好了。今日七夕，这么多人在艮岳，你们偷偷从后山溜走，哪里还有点君父国母的威仪？安安全全回来，我也不追究，只当你们小儿女情怀，一笑就罢了。可是你弄得这样，在外受贼子伏击，带了一身的伤，叫禁中人怎么议论？我不罚她，难解我心头之恨。幸亏伤的只是胳膊，要是一刀砍在脖子上，还有命活着么？”
他蹙了蹙眉，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一心维护她，实在令人费解。太后道：“大婚不过两个月，你一向疏淡，为什么皇后叫你这样牵挂？禁中娘子哪个不是美人胚子，偏为她失魂落魄？”
他愈发不耐烦了，别过脸道：“孃孃不懂，别问了。”
太后见他固执亦是无奈，“那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官家心中可有数？是皇后调唆你出宫，莫不是与她有关？”
是否与她有关，他心里有数。这份感情进行到这里，究竟应该继续发展下去，还是到此为止，他也有些难取舍。要君临天下，总要牺牲些什么，譬如亲情、譬如爱情。不论是谁挑起的争端，只要栽在她身上，兴兵绥国就有了充分的理由。
他抬起左手覆在额上，过了很久到底摇头，“今天的局势很凶险，皇后曾挺身救我。”
太后等到答案方松了口气，“这样最好，不负我对她的期望。只是她还需磨砺，这次命她思过，煞煞她的性儿，给内命妇们做个榜样，对她自己也有好处。你这两日好生将养，再不要随意出宫了。案子要责令他们彻查，汴梁城中有此等不法之徒，想起来就令我胆寒。是不是同上次的鬼面人是一伙的？若果真如此，那禁庭岂不永无宁日了？”
他又隐隐头痛起来，推说不是，“鬼面人已经伏法，孃孃就别再胡乱猜疑了。待我歇上几日，这事我会亲自督办的。臣无事，太后请回吧！”
他抬出了官称，太后也没有办法。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先前的场景一直在他眼前回荡，皇后奋不顾身，刺客明明可以杀她，中途却停下了，可见必定不是乌戎的人。莫非真是绥国么？不是，绥国并不在乎她这枚棋子，只要能刺杀他，她的存亡不重要。那么究竟是谁？与她有过交集，不忍心伤害她的……
案头烛火跳动，过了不久自行熄灭了。已近午夜，月亮功成身退，纱窗外只余一片星辉。偶尔响起虫袤的鸣叫，沙沙地，仿佛一个古怪的梦魇。
清早一缕日光斜照进来，照在榻头袒露的手腕上，时候一长几乎要把人炙伤。
秾华被热醒了，坐起来看，殿内无人，便撑着凉簟出了一会儿神。不久阿茸打帘进来，放下铜盆道：“圣人醒了？昨天的事真把我吓坏了，所幸有惊无险，否则我和春妈妈都不知怎么办了。你身上还好么？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她说没有，慢吞吞过去漱口洗脸，问：“有没有福宁宫的消息？官家眼下怎么样？”
阿茸摇头说不知道，“自己安稳就好了，管人家作甚。”
她呆了呆，发现阿茸说得没错，今上于她不过是“人家”。又想起金姑子，昨天太混乱了无心过问，今天得了闲，该有个说法了。
阿茸替她篦头，她吩咐宫人把金姑娘传来。金姑子进内殿，遮遮掩掩把两封信递了上来，“紫宸殿后殿书格都上了锁，婢子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弄来的。怕官家察觉未敢多拿，书信堆了两尺来高，从中抽了两封出来，圣人且先过目。”
她心里紧张，头也不梳了，把人都遣了出去。
捏着两封信到矮榻上坐下，信封上自己的笔迹她认得出来，要拆开却着实费了很大的劲儿。
如果这信写于七月前，就说明官家的嫌疑被洗清了；若写于七月之后，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必是他无疑！
她展开梅花笺看信的内容，说的是建安城中的奇事。驸马尚主前曾经有过婚约，但对方做女道士去了。几年后寻上门来，驸马念旧情，出资为那女道士建寺安置，公主因此与驸马反目，闹得建安城中一片哗然……这事她记得太清楚了，是云观回大钺那年冬至发生的，也就是在七夕之后。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那信，欲哭无泪。竟真是他，这个阴阳怪气的人，冒云观的名同她通了九个月的书信，她居然从来不曾察觉，看来是空长了一颗人脑袋。
春渥进来的时候见她愣着两眼发呆，忙上前询问她。她抬起头，眼里裹满了泪，“娘……”
她呜咽哭起来，春渥看到矮几上的信，已然猜到大半了。摊着两手说：“如今怎么办呢，印证之前的猜测了？”
“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她低声咒骂起来，“他怎么能这么骗我！”
春渥没有替她难过，看她的样子反而觉得好笑，“可是恼羞成怒么？和他说了那么多情意绵绵的话，自己却不自知？”
她面红过耳，含着泪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她，“娘也落井下石么？我不是你奶大的？”
她现在是委屈坏了，春渥知道不能再添堵了，她这个脾气惹毛了不好收场，忙道：“我何尝是这个意思？这世上哪里有人笑话自己孩子的！我是觉得官家也不容易，他这样的人，同你甜言蜜语的来往，简直……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三年多来想是用了不少心思，也算是用情至深了。”
“谁稀罕他用情至深？他不去好好做他的国君，冒别人的名算怎么回事？我与云观情深情浅同他有什么相干？他就这样一厢情愿掺合进来，叫我心里怎么想？”她掖着帕子嚎啕，“他竟这样愚弄我，还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暗地里不知怎么耻笑我，我以后没脸见人了！”
她很难过，心里发空，连天都矮下来了。她的一腔爱意错付他人，实在对不起云观。殷重元欺骗她的感情，他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什么皇后的威仪，全没有了，春渥愁眉苦脸看着她在榻上打滚，无可奈何。
“圣人看开些罢，如今你都嫁给他了，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别把他想得太坏，爱慕一个人有什么错？我知道你难以接受，可这是老天的安排。前世种下因，今世结出果。也许之前和云观相遇，就是为了促成和官家的姻缘。”
春渥磨破了嘴皮子，显然没能叫她好过多少。她涨红了脸把收到的信递与她看，“他都写了些什么？思卿不得安枕，恨不能肋下生翅与卿团聚……卿安则吾安，卿若一恸，则吾虽远必哭相和……他好无耻，亏他说得出来！”
春渥很尴尬，支吾道：“写得蛮好，情真意切……”
她调过视线来大嗔：“你还替他说话！”
“好、好……”春渥只得赔笑，“我不替他说话，我替你着想。我没有这福气做你的亲生母亲，可你是我喂养大的，我时刻都在心疼你。我希望你能嫁个好人家，与夫婿举案齐眉。如今前一项已经实现，就余后一项了，圣人不想让我安心么？找个时机同官家好好谈谈吧，云观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硬要说，不过是小叔罢了。”
她坐在那里拧着眉心和自己较劲，想了半天道：“娘说得是，我是该与他好好谈谈了。”
她立起来往前殿去，春渥忙追上去阻拦，“昨日太后禁了你的足，终不好明着违抗。况且金姑娘夜探紫宸殿的事透露不得，传出去了是死罪，你莫不是打算找官家对质？”
她虽然气恼，还没被冲昏头。信是偷来的，即便让她有了把柄，也是个见不得光的把柄。她得上福宁宫去，总会发现些蛛丝马迹的。再说他眼下伤势怎么样了，她心里也有些惦念……
有时想想，自己的确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一面恨他，一面又牵挂他。别不是被春渥说中了，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他罢。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不会的，怎么能够呢！相处两个月，没发觉他哪里好，除了喜怒无常还有什么？
她怏怏地，但是总要出去的。唤时照来，“你去福宁宫跑一趟，就说我不放心官家，派你去询问官家身体。见到录景再让他递个话，求官家让我去照顾他……”
她话音才落，林荫道上匆匆跑来个人，是福宁宫的内侍高品。到了阶下长揖，捏着嗓子传话：“陛下有令，请圣人至福宁殿见驾。”
真是巧得很，正中下怀。她正了脸色颔首，回头对春渥道：“知会徐尚宫，让她上宝慈宫去，把官家召我的事回禀太后。”
春渥福身道是，搀她下阶陛，低声嘱咐：“万不能造次，官家毕竟是国君，伤了他的脸面，只怕你也下不得台。”
她撅了嘴不大高兴，却也往心里去，应了声知道了，“我有眼色，会见机行事的。”广袖一舒，对掖起双手来，由内人引领着往福宁宫去了。
福宁宫有前后三个寝殿，供今上随意居住。昨日遇袭事发仓促，便安置在福宁殿里了。大婚是在柔仪殿，她闲来无聊到处都看过，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倒是那个福宁殿，似乎有些禁地的味道。今天是个好机会，趁着他不能走动，她可以四下探一探。
她上丹陛入正殿，可巧持盈在，隔着屏风听见她细细的声气，似乎在哭吧。说官家怎的弄成了这样，臣妾心如刀绞。
她有点不屑，传她来，叫她看他和贵妃做戏么？她站住了脚，让录景进去通传。贵妃正柔肠寸断，万一不小心破了什么，岂不惊坏鸳鸯？
录景请了旨，很快便退出来引她入内。她慢吞吞挪步，绕过屏风，果见持盈哭得梨花带雨模样。其实入了禁庭，有谁不在演戏？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能有多少感情？她是很能体谅她的，大家都不容易。虽然她不怎么喜欢她，但也不至于很讨厌。
持盈拭泪对她参拜，她抬了抬手，“梁娘子免礼罢，官家如今怎么样？”
贵妃转过头看了今上一眼，“官家说好多了……只是我心里难过，一时没忍住，坏了规矩，请圣人恕罪。”
她大度一笑道：“你也是关心官家，何罪之有呢。”一壁说，一壁趋身看他。
他卧在床上，昨天血流得多了，嘴唇发白。眼睫是低垂着的，殿内光线暗，看不清究竟是不是闭着眼，反正精神有些不振。她因书信的事生气，可到了这种环境，心头还是觉得牵扯。登上脚踏坐在他身侧，他受伤的胳膊搭在胸前，她不敢触动他，只是低声唤他，“官家，臣妾喂你吃药好么？”
他这才有了反应，不说话，摇了摇头。
她看他这样，鼻子有些发酸，“很疼么？”
他依旧摇头，“不觉得疼。”
她接过药碗低头吹凉，径自道：“你是怕苦吧？我叫人备了胶枣来，吃完含上就不苦了。别叫我一直劝你，我今日心情也不佳。”
她半带威胁似的，舀了一匙贴在他唇瓣，他挣扎了下，最后还是喝了。贵妃在一旁看得五味杂陈，这殿宇宽阔，却没有空间能够容纳她。她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来，索性纳个福辞出去了。
她一匙接着一匙，他疲于应付，只得撑起身端过药，仰脖直接灌了下去。
她拿手绢替他掖嘴，他倚在引枕上看她脸色，“皇后适才说心情不佳？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做的那些卑鄙的事么！她不方便直接质问他，只是自己气恼着。再看他一眼，他轻轻拢着眉头，人模人样，很难把他和那件事联系在一起。
罢了，他有伤在身，容后再说吧！她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心里不痛快，现在好些了。”
他总能从她的话里发现一些意外之喜，比如她先前心情不好，一定是在担心他的伤势。现在转晴了，是因为他把药喝了，情况也比昨日有改善。
他嗯了声，“有什么不快同我说，孃孃禁你的足，我把你传来，这个禁足令便作废了。”
她听了斜过眼睛来看他，“召我来难道不是为了伺候官家么？我知道你嫌弃那些黄门，近身照应的事便交给我吧！”
他听了微微低下头，往里面让了一些，“皇后上床来。”
“为什么？”她说，“我就坐在你对面，不好么？”
他又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她。她无奈，蹬了鞋爬上去，怕碰着他的伤口，有点畏畏缩缩的挨在边上，“官家是不是很喜欢坐车时候那样？咱们肩并着肩说话？”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来，“我喜欢和皇后靠得近一些，近得可以听见你的心跳。”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嘀咕了声：“听我的心跳做什么，离得近了怪热的。”
他不以为意，摸了把蒲扇递给她，“有劳皇后。”
他爱使唤人，她鼓起腮帮暗忖，现在且让你得意片刻，等我拿住了证据，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捋了袖子给他打扇，突然想起他的乳名，又觉得十分好笑。便歪脖儿觑他，“官家，我昨日听见孃孃唤你的乳名，原来你叫得意呀。这个名字取得真好，难怪你总是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愣了下，“我何尝得意洋洋了？”
“没有么？”她含笑看着他，“真的没有么？”
不知为什么，有她在身边，他就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还记得初初大婚时他端着姿态，那时经常可以占上风，后来渐渐不成就了，倒不是旁的，只是愿意随她的性子，不忍心太苛责她罢了。
她促狭地追问，他没能撑多久，最后还是缴械了，“可能……有时候有一点。”
她咧嘴笑道：“不是有时候，是经常，你自己不知道，我却看得真真的……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有人情味，比重元好听。”
他板了脸，“你敢直呼今上名讳，大不敬之罪！”
她嗤了声，“我唤自己的郎君，官家要治我的罪么？那我下床听候发落？”
她说着挪动身子，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了回来。
彼此靠得很近，身与身相抵，突然有些意乱情迷。殿中静谧，只有他们两个，她的脸、她的眼，充斥他所有的感官。他欺近些，“你叫我什么？”
她后撑着身子，因紧张红了脸，“得意？”
“不是。”
“重元？”
“不是。”
她明白过来，愈发局促了，低头轻声说：“郎君。”
他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脖颈，指尖游移，落在她的脸颊上，“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很多事……我都喜欢。”
他的眼里有揉碎的金芒，闪闪烁烁，令人晕眩。她凄迷望着他，他离她越来越近，手指从脸颊移到她的唇上。一点一点描摹，仿佛她是精瓷做成的。
“昨日你在人群里叫我，郎君、郎君……”他说得很轻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我觉得自己和普通的丈夫没什么两样，我爱自己的娘子，我想保护你。可是大难来时却要你为我挡刀……你不该那样。”
她脑子里晕沉沉的，看见听见的只有他匀停的眉眼、模糊的嗓音。
爱自己的娘子，是她听错了么？她感到窒息，因为紧张，甚至不敢动弹。抓紧了裙裾，勉强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害怕你会死。”
他手上停顿下来，似乎有些彷徨，“你不希望我死么？昨天明明是个好机会。”
这个问题她也问了自己很多遍，始终没有答案。她犹豫地把手搭在他肩头，“官家，你能不能告诉我，云观究竟是不是你杀的？”
这么敏感的问题，却没有惹恼他。他笑得很惨淡，“为什么一直为这事耿耿于怀？我才是你的丈夫，云观的生与死，都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
他并未正面回答她，其实她心里也有数，皇权之争，从来就是一片腥风血雨。今天胜利的是他，所以云观不在了。如果登上帝位的是云观，那么他也要为失败付出代价。
“让你在我和云观之间选，你会选谁？”他抚摩她精巧的下颌，已然挪不开手指，“如果落选的那个得死，你选谁？”
她居然不知道应该怎么选择，抓住他的手，缓了口气说：“我不想选，你不要问我这么复杂的问题，否则我心情又要不好了。”
也就是说他和云观在她心里的比重已经同等了么？他欣慰地笑起来，不问便不问吧，就这样已经很好了。
她近在咫尺，完美的脸，青涩的身体，如同凭空生出许多手来，不轻不重抓挠他的心。以前以为自己寡欲，即便喜欢，也不会有别样的心思。可是她在身边，他不由得想入非非。不管多亲密，总还是不够，还可以把距离拉得更近。
玲珑的曲线，娇艳的红唇，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心跳如雷，趋近、再趋近些，他想吻她，发乎情的，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他贴上去，可是有什么横亘在他们之间。一丝甜味弥漫进来，原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一粒胶枣，十分煞风景地塞进了他嘴里。
她眼明手快跃下床去，回身笑道：“官家伤势未愈，最忌浮躁，当静养。怎么样，胶枣好吃么？”
他没有嚼，丧气地裹在半边脸颊，直起身问她，“你去哪里？”
她优雅地拂了拂衣裙道：“官家上身有伤，好好休息才是。我不去哪里，就在殿中等你。你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咱们再说话。否则叫孃孃知道，又要怪我带坏官家了。”
他显然不大满意，只是不好发作，重又躺了回去。冷着眉眼道：“皇后勿走远，我随时会传召你。”一面说着，一面嚼那胶枣。
禁中的娘子们，大概谁也没想到她们的官家会是这样的吧！她看着他努力装出威仪来，简直有点同情他。便不迭点头，“我不走远，在前殿等着你。你昨天流了不少血，我叫人炖当归乌鸡给你补元气。”
他听了实在笑不出来，讪讪道：“当归乌鸡……有翰林医官替我配药，皇后不必劳心。”
她却很热络，摆手道：“应该的，你别管，快些睡罢！”说完不逗留，闪身退到屏风外面去了。
今天天气真好，皇后掖着两手站在廊下眺望远方。见录景在抱柱旁侍立，体恤问道：“录押班昨天有没有受伤？”
录景揖手，脸上带着愧色，恭敬道：“谢圣人垂询，臣无恙。可是未能妥善护得官家周全，臣死罪。”
昨天那种局势，也亏得他拼尽全力替今上解围，如果没有他，今上不会只伤一条胳膊。她摇头道：“等官家痊愈，我自当请旨替你讨赏。录押班忠心耿耿，我心里很是感激你。”
录景闻言忙长揖下去，“圣人言重了，这原是臣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她转过身去，瞥了偏殿一眼，口中含糊道：“押班不必自谦，昨天的经过我都看在眼里，自然是你当得起，我才会向官家保举你。哦，你替我吩咐下去，命厨司炖当归乌鸡汤来。你亲自看着，要文火慢慢熬，熬得越浓越好。”
录景踯躅了下，对秦让使个眼色，自己领命去了。
皇后在檐下慢慢打转，踱久了无趣，便问秦让，“官家平常在哪里读书？”
秦让呵腰应道：“官家的书房设在偏殿里，平时不许人随意进出。”
她哦了声，“我也不许么？”
帝后相处得如何，外人其实是雾里看花，似乎恩爱缱倦，又似乎隔着一层，很难说得清楚。秦让不大好回答，毕竟这位是皇后，若得罪了，以后日子堪忧。但今上的规矩摆在那里，要是敢唐突，只怕连活都活不成了。便惶惶道：“官家曾有令，臣也是依旨办事，还请圣人见谅。”
她笑了笑，低声道：“官家睡了，我闲着无聊，进去看书罢了，不会随意动他的东西。我是皇后，就算官家要怪罪，有我一肩承担，绝没有叫你背黑锅的道理……秦高品莫非信不及本宫？”
听她话里的意思是执意要进去的了，秦让吓得跪下磕头，“圣人万万不可，臣卑微如草芥，死不足惜，可圣人不一样。官家的脾气圣人是知道的，臣怕……”
“怕什么？”他跪在地上引人侧目，她故作凶相地斥他，“快些起来！你越是遮遮掩掩，我越是要进去。你若不言声，出了岔子有我。你若一径阻挠……哼哼，我就说是你请我进去的！”
秦让都傻了，呆呆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也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厚道，不过事已至此，容不得再迟疑了，转身便进了殿门。秦让不敢高声说话，心里又怕，疾步跟在她身后，期期艾艾道：“圣人……嗳，圣人……”
她大袖一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成？你莫不是想离间我与官家？”
秦让吓白了脸，反正阻止不了她了，哭丧着脸道：“臣在外……替圣人守门。”
这才像话！她很满意，笑道：“差事办得好，回头自有褒奖。”佯佯踱进了内殿里。
书屋算是很私人的地方，他办事极有条理，其中摆设中规中矩，清对淡，薄对浓，各有各的玄妙意境。秾华站住了脚，抚着唇四下查看，心里有忌讳，动过后都得恢复原样。可惜找了半天，除了整柜的书，就是些文房及香炉花草，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她有些泄气，要抓住把柄不容易，毕竟禁中地方大，他的私房物件未必全放在这里。
怎么办呢，难得进来一趟，空手而归委实不甘心。里间挂了半幅湘妃竹帘，隐约可以看见置了一张弦丝雕花榻。她转进去，发现这里是个别样清凉的地方，陈设雅致，处处透着小情趣。
转了半天有点累，她在榻上坐下歇脚，靠墙处有一根五色丝编成的流苏，风吹进来款款轻扬。她也是好奇，随手扯了扯，结果哗啦一声落下一副卷轴，把她吓了一跳。定睛细看，画上妙龄女子执扇而笑，那眉眼神情分明就是她。
这歪打正着了么？她惊讶不已，看来这就是东宫的那副画像吧！云观的运笔她记得，一起一落细腻婉转，他曾经替她画过一张扑流萤图，就是这个用色！
好啊，可算让她拿住了！怪道他不许人进来，这是他的贼窝，当然害怕被人发现。看看这画儿挂的位置，他还挺悠闲，躺下一拉就能看见，简直无耻！
她又气又恼，决定把画摘下来，好好同他谈谈心。只是挂得高，不太好拿。左顾右盼，发现紫檀八仙立柜旁有张杌子，正好可以拿来使一使。
她牵了大袖上去拖，不防衣摆镶滚的蝉翼纱勾在柜门的铜栓上，牵绊了下，险些勾破。柜门被拖开一道缝，她顺势拉开，架子上搭着件紫色的圆领袍，肩头织流云暗纹，似乎在哪里见过……她探手去拨，忽听磕托一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她弯腰去捡，抽出来一看，是个长着獠牙的饕餮纹面具……
她看着这面具，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之前她也曾怀疑，但龙图阁那次的绛紫衣袍在灯下屈成了褚色，她一直觉得只有禁中黄门才穿那种颜色，便自发把范围缩小了。谁知兜了个大圈子，真的终究假不了。
好个殷重元，她已经不知道拿什么来形容他了，仅仅是不要脸么？不是，他是丧尽天良！
她捂住胸，一阵阵气血上涌，冲得她心头发颤。他究竟有多无聊，无聊到以捉弄她为乐。别人娶了妻子是用来爱护的，他就这样拿她当猴耍。头一回在龙图阁，第二回干脆进她的寝宫，张牙舞爪弄得她一身淤青。等她去柔仪殿找他，他还装得睡意朦胧？
他不单疯，还是个极好的伶人，演什么像什么。这下子好了，被她戳穿了，看他拿什么脸来面对她！
她带着傩面气急败坏走出了书屋，秦让在门前蹲守，见她携了东西出来，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膝行上前抱住了她的腿，压声哀告：“圣人，圣人……您这是要小人的命了……”
她垂首看他，冷冷一哂：“秦高品，我的命也快没了。”
秦让目瞪口呆，她扬了扬手里的傩面，“你看好玩么？”
秦让还怔怔的，见她要挪步，忙道：“圣人往哪里去？官家还未醒呢！”
她站住脚，细一思量，拐进了右手边的穿堂里。那里照不到太阳，很少有人来往，正好让她冷却胀热的头脑。
台阶离地面有段距离，她放下傩面坐在阶上，裙裾被风吹起，脸上凉凉的。仰头看檐外蔚蓝的天，碧空如洗，在她眼里却变得荒凉起来。
不能自乱阵脚，对付他这种人，就要学得和他一样会伪装。
秾华平了心气，不恼了，就是有点失望。他这么处心积虑，自己到底落进他的陷进里，还做了他的皇后。现在回头想想，真没意思，这辈子无路可退，只得和这个奸佞一道过日子了。
她叹口气，后撑着两臂向上仰望，天上一片云也无，那样纯净的颜色，几乎把人的魂魄吸附进去。她开始考虑应该怎么和他对峙，总要挖出些什么来。他不会莫名其妙关注一个人，通信九个月，其后三年虽没有来往，难保他不会派人监视她。
这个人真是……怎么说他呢！她哀哀的，眉心紧蹙，觉得很屈辱。眼里含着泪，努力不让它掉下来，仿佛掉下来，连尊严也一并坠地了。
身后有脚步声，轻而缠绵。她没有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可以辨认得出来了，他的步伐有种一唱三叹的哀致味道。慢慢接近，她抖擞起了精神，准备好好同他算算旧账。
“怎么坐在这里？”他说，在她身后站定，“我以为你走了。”
她唔了声道：“我答应了不走的，向来说话算话。官家不叫人传我，怎么自己起来了？”
“躺久了不舒服，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腿。”
她转过头看他，“官家，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点点头，“你说。”
她牵着裙子把那个傩面紧紧盖住，脸上堆砌起一层微笑，“你也坐下，我们聊聊过去好么？”
他出身显赫，从来没尝试过席地而坐，低头看看这石阶，心里嫌脏，但还是坐了下来。和她在一起，肩并着肩，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面前是朱红的宫墙和浩瀚的天幕，就那样坐着，恍惚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官家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她轻轻地说，“喜欢她，想和她永远在一起，有过么？”
他似乎陷入沉思，想了很久才道：“我自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能感受到爱和痛苦，我不能。我每天重复做着同样的事情，从来不觉得厌烦。所有人都说我凉薄，可凉薄是什么？没有人对我好，我当然也不需要承担感情的负累，所以……我没有喜欢过谁。”他看了她一眼，“皇后为什么问这些？”
她抚抚旋裙上的销金刺绣，曼声道：“我对官家的过去好奇呀，官家是大钺的皇长子，虽不是太子，也曾执掌军政，绝不会像你自己说的那么简单。”
天光朗朗，映照着他的侧脸，看上去斯文秀气。倒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标致，他有重于九鼎的帝王之姿，是多年尊养塑造出来的一种底蕴。其实他和云观有些像，眉眼中都有傲气，但笑起来很温暖。只是他不常笑，刚刚大婚时他的脸像糨糊裱褙过似的，生硬，没有表情。到后来相处久了，才慢慢变得生动起来。
“你呢？”他捧着胳膊问她，“你除了云观，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咬着唇，耳根有些发红，“我待人是一心一意的，喜欢一个人就喜欢到底，想和他长相厮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官家别怪罪我，我是实话实说。和云观相处，我没有什么烦恼，他事无巨细地照应我，我那时候可傻了，开玩笑唤他小爹爹，他气得三天没有和我说话。我在瓦坊没什么玩伴，只有个傻乎乎的阿茸陪着我。他不理我，我着急坏了，他出门会客，我就跟着他的车跑，跑了一里地，跑得脚都疼了。后来他不忍心，让我上车了，还带我去吃炙肉……其实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吵过之后感情会更深。不过官家没有体会，和你说你也不懂。”
她是仗着自己有经验么？他有点生气，“什么叫和我说我也不懂？难道我是那么愚笨的人吗？”
她咂了咂嘴，“别发火呀，你现在有伤，不宜动怒。我不是说你愚笨，是说你没有经历过，不明白过程的煎熬。就是想去见他，又舍不下脸面，只得远远看着他。等他原谅你了，突然觉得他比以前更好，更可爱了。”
他皱起了眉头，这种感悟又不是多深奥，他怎么没有过？他别过了脸，“小情小爱的东西，只有女人才那么计较。”
她干干一笑道：“官家难道一点都不向往这种小情小爱么？人活着，除了权力和富贵，还有很多叫人感觉幸福的事。比如爱一个人，哪怕她不知道，自己也觉得高兴，难道不是么？”
他语塞了下，没有接她的话，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她再接再厉，假作无心道：“我以前在建安听说过一个故事，进京赴考的读书人路过一座废弃的宅院，因身无盘缠决定借宿。进门后看见墙上挂了幅少女的画像，读书人心生爱慕，夜不能寐。后来中了进士，做上首辅后四处打听，终于找见了那名女子，爱慕三载终成正果，迎回府邸做了夫妻。官家看，仅凭一幅画像爱上一个人，这种难道不是小情小爱么？人家还是当朝一品呢！”
她说完了仔细留心看他，他面上很平静，几乎看不出波澜。受伤的那只手放在膝头，手指抚摩罗衣的纹理，大概还是有触动的，多少能窥出一点不安来。隔了一会儿才听他说：“故事就是故事，怎么能当真？”
她嗯了声，突然问：“官家有没有远在他乡的朋友？”
她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他隐约察觉到了。初六那天两个黄门未看守好门户，让她进了东宫，正好撞见他们设坛祭奠。她又不傻，自然要起疑，忍了两日，终究忍不住了吧！
该来的总会来，他受伤后无法随意走动，曾让录景去紫宸殿看过，一切如常。反正她没有证据，顶多只是试探，他可以装糊涂，她也不能奈他何。
他微扬起了一道眉，“我不相信任何人，也没有什么朋友。九重塔上只有我一人便够了，如果身旁容得下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他是打算同她周旋到底了，先前平息的怒气又被他勾了起来，她反笑道：“我听说官家的飞白写得好，临摹王羲之可以假乱真。我跟随崔先生练过几年字，待有机会写与官家看，请官家为我指正。”
他似笑非笑道好，“皇后说的话有些怪，莫非是哪里不舒心么？”
她掩嘴娇笑，“我何尝不舒心了，今日有官家陪着聊天，我心里高兴着呢！官家背过身去，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不大明白，搞不清她在打什么算盘，“既然叫我看，为什么要背过身？”
她拖着长腔撼他，“让你背身就背身，我准备好了自然喊你转过来。”
他被她摇得没办法，一面捧起胳膊，一面嘀咕：“皇后不会趁机给我一刀罢！”
她怨怼地剜他一眼，“那昨天何必替你挡刀？让你被人捅死，我也省心了。”
是啊，活着就互相纠缠撕咬，何必呢！他含笑望她，还是依言转过了身。
她掀开裙幅，取出傩面戴在头顶，朗声说“好了”，把面具扣在了脸上。
他转回身，熟悉的鬼面映入眼帘，心头不由一悸，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葱白一样的手指捂住两腮，摇头晃脑说：“官家，你看这个鬼面好玩么？你一定觉得很好玩，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逗我，是不是？”
他撑身站了起来，脸上分明有遮掩不住的惊惶，“你竟敢闯进我的书房！”
“官家怕我进你的书房，因为书房里挂着我的画像，还有这闹得禁中不宁的鬼面？”她也起身，隔着面具苦笑，“官家不该给臣妾一个解释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云观薨后九个月，和我通信的是不是你？既然事已至此，何不来个痛快，今日索性都招认了吧！”
她让他招认，这是什么词？他起初气定神闲，是没想到她会趁他睡着闯进偏殿里去。这下她拿了物证当面质问他，怎不叫他乱了方寸？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曾下过令，不许任何人踏足偏殿，你敢抗旨？”他试图转移话题，心里也没有底，不知这招管不管用。
与她的事，从头到尾荒唐透顶，连他自己都无法正视。有时真觉得自己着了魔，脑子里警声大作，却抵御不住心头窃窃欢喜。他没有爱过谁，因为缺乏，难免渴望。可是他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样强大，对于感情，他和垂拱殿中视朝的帝王没有任何关系。他怯懦，他怕碰壁，所以总要找些依托。以云观的名义同她通信，因为向往她的纯质和满腔热情；戴上面具，是为了掩饰他的惶恐和不安。
她把面具摘下来，眼里含着泪，凄楚问他，“你为什么要戏弄我？看我人傻好欺负么？我也是很有头脑的！”
他强作镇定，对她嗤之以鼻，“美人计，笑里藏刀，这就是你的头脑？”
“至少我成功了一点点。”她不平地吼回去，“官家难道没有心动么？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有？”
哪怕是事实，这种情况下也不能承认。他气极了，反唇相讥道：“你的成功得益于谁的成全？若不是我有意纵着你，你以为你能活得这样自在？”
他们你来我往，声音之大，把福宁宫的内侍全吓傻了。录景恰好回来，见跪了一地的人，心知不妙。拿眼询问秦让，秦让因为面具的事抖作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要论嘴皮子功夫，皇后依旧不是今上的对手。最后气恼地把傩面砸过去，狠狠道：“我讨厌你，恨你！你这个骗子，做了错事还不愿承认。你低个头，我是很好说话的。”
有些人活得恣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认错，今上就是这样的人。他眼下计较的是谎言被戳破后的尴尬，面子里子全没了，还谈什么认错。即便要认错，也绝不是低声下气的，照样要张扬霸道。
他冲口而出，“还说自己有头脑，皇后的头脑在哪里？我写这些信是为什么，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若不是爱慕你，我哪里有这闲心来做这些无聊的事！”
他说到恨处，飞起一脚把那个傩面踢开，面具是木雕的，撞到墙上便应声裂成了两半。
他能这么直截了当说出来，不光秾华，连殿里的黄门都大感惊异。果然是直白的解释，直白到让她委屈。这是打算恳谈的态度么？非但没能叫她好受，还让她愈发丢人了。他大喊大叫是怎么回事？竟一点也不顾及身份了么？
她大声抽泣起来，抬手指点他，“好，我去找太后，把你的丑事都说给她听，请她评理。”
她掩面哭着就要往外走，吓得录景赶紧上前拦阻，哀声道：“圣人恕臣无礼了，夫妻间闹些别扭不是什么大事，万不要惊动太后。您是皇后啊，禁中多少娘子都看着呢，若上宝慈宫去，转眼的工夫宫中就全知道了。事情可大可小，官家对您……是一片真情，臣看得清楚。圣人先消消火，官家还未痊愈，万一气伤了身子，圣人要追悔莫及的。”
她终不是个顾前不顾后的人，听录景这么开解，也顿住了步子。转头看他，他垂手而立，阔大的广袖拖曳在地上，别过脸姿态倨傲，并没有要挽留她的意思。她气涌如山，愈发觉得没趣了。
录景赶紧把盅呈了上来，“圣人吩咐的当归汤炖好了……”
“请官家享用！”她拂袖便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偏殿是我硬要进去的，和旁人无关，官家要治罪，我在涌金殿内托凤印恭候。”言罢也不逗留，气冲冲地往殿外去了。
录景进退不得，端着盅傻傻站在穿堂前，见今上气得身子打颤，心下实在惶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能被逼到这步田地，全大钺也只有皇后有这本事了。
不过他的自控能力委实是好，略平了平心绪，缓步走进殿来。停在录景面前揭了盅盖，捏着银匙在汤里搅了搅，不屑道：“当归乌鸡汤……拿我当女人么？还说自己有头脑，滑天下之大稽！”说完一哼，端起来喝完了。

第十一章 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真的只为和他相遇
皇后回寝宫后当然不得消停，也不细说，坐在窗下暗自垂泪。春渥和阿茸劝解无用，只得掖手站在一旁看她。哭久了，也哭乏了，便抽抽嗒嗒回榻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殿中刚熏过蠓虫，空气里有艾叶燃烧后的味道。她撑起身看，天色在半明半暗之间，宫中已经开始掌灯了。纱窗外一排宫人举着灯笼过来，模糊的光点缓慢升高，停在檐下微微颤动。
她有些饿，高声喊金姑子。佛哥端着烛台进来，趋身问她，“圣人眼下好些了么？”
她点点头，“一好就饿了，金姑子不在么？”
佛哥说：“大约有什么事，匆匆出去了。圣人稍待，春妈妈给你做羹，想也快来了。圣人先前回宫未梳洗，婢子伺候你到披香池沐浴，让春妈妈把羹送来，好不好？”
她连连回手，上次落进凤池导致她对水产生了恐惧，大一点的池子都叫她心慌，都是拜那个人所赐。今天他明明很心虚，态度还那么强硬，她说不过他，最后惨败而归。回来后想想一肚子窝囊气，懊悔当时没发挥好，其实她可以说得更犀利些的……
罢了，不去想他。她起身到镜前拆头，吩咐佛哥准备浴桶，慢吞吞擦洗完了，换件牙锻长衣，趿着软鞋坐在偏殿露台前看月亮去了。
春渥回来，送了盏羹给她，她揭开看了眼，撅着嘴放在花几上，“我想吃细粉科头。”
她挑食成性，春渥拿她没办法，“那我着人去办，细粉科头加鸡丝好么？”
“再要一碟醋姜，两块羊脂韭饼。”
春渥无奈转身，示意帘外侍立的人照吩咐筹备，自己敛了袍子在胡床上坐下来，觑她脸色，小心问：“现在不恼了罢？”
她仰在竹榻上，一手盖住额头长叹：“今上仗势欺人，使我不得开心颜。”
不得开心颜还要这要那的！春渥道：“你在福宁宫和官家对骂，我听阿茸回来说了。闹成这样，打算怎么收场呢？我怕太后知道了，又要来怪罪你。”
“别怕。”她摆手说，“官家比我更不想让太后知道，他自己会遮掩的。反正我打算同他老死不相往来，他要是有气节，把我送进瑶华宫做女道士好了。”
春渥忙啐她，“别胡说，你当女道士好做的么！进了瑶华宫，这辈子就完了。”
她不以为然，蜷起身侧躺着，问春渥，“后来听见福宁宫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么？”
春渥说没有，“官家身上带着伤，你这个时候计较，不合时宜。”
她呐呐道：“我忍不住了，在他书房看见那些东西，哪里还顾得过来！上回鬼面人闯进寝宫，弄得我一身伤，娘是看见的。他下手这样狠，在艮岳又差点淹死我，这些仇我都记着呢，总有一天要报的。”
春渥却很能体谅人，脸上挂着朦胧的笑，低声道：“年轻男子么，性急在所难免。他和你闹，是因为想与你亲近，又不得要领，所以做出来的事离经叛道，你要体谅他。”
她翻了个白眼，“谁要和他亲近，我现在想起他就觉得烦恼。”
“心里装着一个人才会烦恼，否则风过无痕，有什么可恼的？”春渥笑道，“我们圣人长大了，你爹爹泉下有知，一定觉得很欢喜。”
她总是往那上头牵扯，秾华不喜欢听，索性阖上眼，听虫袤的叫声，伴着清风明月，也别有一番意境。
隔了一会想起崔竹筳来，“崔先生当了待制后一直没什么消息，娘可知道他近来好不好？”
春渥道：“没有消息不是最好的消息么，你那时和亲，崔先生追随至汴梁，又入天章阁效命，是想就近让你有个照应。如今你好，我想他也就安心了。崔先生年纪不小了，圣人还是替他留意好姑娘吧，也让他成个家，别耽误了他。”
秾华对崔竹筳一向很信赖，在建安时事事都听他的。崔竹筳是个持重的人，人情也达练，以前她在闺中受他指引便罢了，如今已经做了皇后，再与外男来往，对她的名声不好。这世上哪有学生抱着目的入敌国，先生誓死相随的道理。今上心思缜密，不说不代表他不怀疑，所以更要避嫌。崔先生也知道这个道理，才示意她不宜妄动。如今风平浪静，两下里安生才是最要紧的。春渥不是个能心怀天下的，在她看来只要日子太平，一直这样下去也很好。
秾华经她点拨才想起来，“崔先生今年二十六，是到了该娶夫人的年纪了。可惜我是和亲，与外命妇们来往也不多，否则倒可替他张罗。”
春渥道不急，“慢慢就有机会了。八月里有秋社，妇人归外家，太后必定安排圣人去荣国长公主府上过节，到时候命妇往来，圣人自然能认识好些人。”
她颔首说好，一时又怏怏的，“不知怎么，我高兴不起来。本来替人做媒的事很有意思，现在……兴致全无。”
她不明白，旁人看得真真的。自己的问题还未妥善解决，哪里有兴致担心他人呢！春渥拍了拍她的手，“是牵挂官家么？要是牵挂，我让时照上福宁宫走一趟，打听官家伤势。明日你服个软，事情就过去了……”
“我服软？”她怪叫起来，“凭什么我服软，我又没做错！你不许让人去，叫他以为我稀罕他呢，我才不折那个面子。你安生洗洗睡下，莫管那许多。”
春渥无奈道好，“不过今日起我就不陪你睡了。”
她听了大惑不解，直起身问：“为什么？”
“因为你大了，已经许了人，不能一辈子同乳娘睡在一起。该与你同床共枕的是官家，他才是伴你余生的人。”她说着，眼里泛起点点泪光来，“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了，以后我和阿茸住，你就一个人睡。这样万一官家驾临，你们小夫妻好和和睦睦的，官家心里也高兴。”
“我才不同他睡！”她赤足下地，拖住了春渥道，“娘，你不要扔下我。我自小和你睡，如今叫我一个人，我会害怕的。”
春渥笑道：“有官家，他会接替我的，你怕什么？你不是孩子了，要懂事。像上回鬼面人夜闯涌金殿，挑的是我不在的时候。那次官家兴许是想留宿的，但凡你聪明些，揭穿了他，或者如今已经如胶似漆了。”
她红了脸，捂着耳朵晃头，“别说了，我不想提起他。”见佛哥和阿茸端着食盒进来，自己拖过花几拍了拍，“来，放在这里。有果脯没有？你们都坐下，咱们一道赏月。”言罢轻轻吸溜了一声，“唉哟……”
三人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说：“我肚子有些疼呀。”用力按压一下，咦了声，“又不疼了。”
春渥是知道的，她入大钺之后才成人，初潮在初四。算算日子，这趟晚了几天，也是时候了，便回身对佛哥招了招手，“把软布置备好吧！”刚说完，秾华便坐在地上了。
这下子慌了手脚，看样子来势汹汹，她痛得脸色煞白，连喊都喊不出了。众人忙合力将她抬回殿内，请太医、往上回禀，忙作一团。当真来了倒好了，可是行经不畅，血像被封闭住了，半天未见影子。医官只能开调停的药，又不好催逼，唯有等着了。
她痛得冷汗淋漓，也不言声，抱着盖被躬得像只虾子。单是这样便罢了，还伴腹泻呕吐，症候实在叫人忧心。
不多时太后来了，看过之后让人燃手炉来给她焐着，说：“不要紧，受寒罢了。我年轻时候也常这样，有的人身底子好，百无禁忌，我不行，一逢着信期就像死过一回似的，皇后是随了孃孃了。往后细心调理，自然就好了，别怕。”
她痛得抽泣，还要宽慰太后，“臣妾无事，劳师动众的，让孃孃夜里赶过来，是臣妾的罪过。”
太后捋捋她的鬓角道：“你和官家对我来说一样，不是取媳妇，赛过多个女儿。昨日孃孃是气头上，怪罪了你，你莫往心里去。官家都同我说了，你在外舍身救夫，我得知了很敬佩你……好了，不要说话了，安心静养。官家那边也别担心，明日叫贵妃过去侍奉就是了。”
她点点头，“多谢孃孃。”
太后替她掖了被子，略站一会儿就去了。
秾华痛得浑浑噩噩，只听见殿里细微的动静，像是做梦，又分外真实。然后云雾缭绕里进来一个人，穿着公服，内衬白纱中单，渐行渐近，才看清是云观。
她挣了挣，起不来，也开不得口。他说：“你别动，我只是来看看。”
她很着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他过来，坐在她床前，把她的手合在掌心里。依旧是她熟悉的笑容，轻声说：“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吧？我未走远，一直在看着你，只要你好，我心里便安慰了。我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恨，都和你没关系。你既然嫁了重元，就好好做他的皇后吧！”
她觉得他一定是误会了，想同他解释，他人影一晃，又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痛也变得飘飘忽忽。手炉凉了，弃在一旁，她艰难地翻身，蒙蒙看了眼，发现床前的确坐着个人，是今上。
她一瞬清醒过来，“你怎么来了？”
“闹得这么大动静，福宁宫里也得了消息。”他脸上淡淡的，大概因为刚吵过，现在又碰面，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问了句，“你好些了么？”
这是女科里的毛病，谈起来总觉得难堪。她讪讪红了脸，背身道：“官家回去歇着吧，我不要紧。”
他沉默下来，先前医官说了病因，还是与上次落水有关。凤池水深，又在山间，较之一般的湖水更凉。她体内淤积了寒气，这次才会发作得这么厉害。他原本是想惩戒她，现在觉得很后悔。她大概也怨他，只是碍于体面，不好开口罢了。
他坐着没动，“你睡，我在这里陪着你。”
她闷声道：“不用，你走吧。”
她还在生气，他知道。中晌吵过之后他也反省，录景说哄女人不能硬碰硬，就像市井里做买卖一样，总要有一方表现出和解的意愿，事情才能有转机。他和她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之前通了那么久的信，多少对她有些了解。她不像是肯伏低的人。再说自己做的那些事……实在不怎么光彩，他也感觉惭愧。朝堂上天威不可亵渎，到了禁中虽是君臣，也是夫妻。背着人下个气，似乎没有什么扫脸的。
她态度冷硬，他有些低落，隔了会儿才道：“苗内人说你一个人会害怕，所以我留下陪你。”
她听他这么说，嘴角莫名垂下来，赌气道：“我不要你陪，官家自去养伤。”
他也受得冷落，不声不响，只是叹了口气。
她反倒流下眼泪来，无声地啜泣。然后他的手落在她肩头，缓声道：“我先前态度不好，但说的都是实话。我爱慕你，做了那么多，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一定觉得我古怪，仅凭一幅画像几封书信，就喜欢上一个人，其实不是。我十三岁那年曾跟翰林去过建安，你在宴上把遄死念成踹死，当时我在场。”
这倒出乎她的预料了，她讶然转过身来，努力地回忆，仔细端详他的脸，“那次的宴会是我爹爹招待远客，并没有说是钺国皇子啊。”
“你爹爹不知道我的身份，我乔装入绥，有我自己的目的。”他顿下，微微笑了笑，“大婚当晚那首儿歌我曾教你唱过，可惜你似乎已经忘记了，连同我这个人，一道忘记了。”
他越说秾华越觉得不可思议，那么久远的事了，他却记得那么清楚。
他很难堪，别过脸不敢看她，语气却很坚定，“我认识你在十年前，甚至比云观更早。所以我没有疯，也并非为了一时猎奇。至于那个面具……我只是没有勇气面对你，我有点……害怕。”
她愕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仿佛轻松了，但又莫名的沉重。他的眼睛笼着一层雾气，看上去让人心酸。这算什么呢，苦恋十三年？怎么可能，那时她才六岁！但是印象中的确有这么个人，俊秀的少年，立在夕阳下，对她轻轻微笑。
她闭上了眼，“什么时辰了，是在做梦吧？”
他说没有，“快到子时了。”
“你坐了两个时辰么？”她心里很难过，难过得没法描述。突然觉得一切都令她厌恶，这和她原本设想的不一样，简直像个杜撰出来的故事。然而都是真的，记忆的确模糊了，但只要有人提起，她还是能够分辨真伪的。
她徐徐叹了一口气，“时候不早了，官家上床来吧！”
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忙依言褪了鞋，在她身侧躺下来。
她重又背过身去，“半夜里脑子糊涂，明日再议。”
他说好，“你肚子还疼么？我让她们给手炉换炭。”
她说不必了，“怪烫的，肚子都快烫出水泡来了。”仔细感受，依旧隐隐作痛，便瑟缩了下，复蜷缩起来。
他靠近些，她能察觉，也许同她相隔只有几分的距离。她有点紧张，本想往内侧挪一些，他的手探过来，搁在她的腰侧，然后慢慢挪动，居然钻进了她寝衣里。
她扣住他的手尖低叱：“你干什么？不要以为我不敢打你！”
他微微吸了口气，被她抓住了伤处，依然忍着，和声道：“我想给你焐着。”
“焐着？你打算摸我的肚子？”她觉得不可思议，“我警告你，别仗着身份压制我，我可是……”
“除了有头脑，还很有尊严。”他接了她的话头，用力把她按回去，“男人的手掌暖和，比手炉好用，你可以试试。”
她还是不相信他，“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乱摸！”
他不耐烦了，寒声道：“我身上有伤，打不过你。”
既然如此，那就姑且试试罢，“不能乱动！”
他没说话，有些蛮狠地把手压了上去。
她的肚子冰冷，他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女人身上会这么凉。那圆圆的肚脐在他掌心里，她应该很舒服吧，痛快地舒了口气。他却有点后悔了，作茧自缚，这漫漫长夜，接下来怎么度过才好呢。
近来总是晚睡，夜越深越精神。他心头有很多事堆积，朝堂上的、七夕的刺杀案、还有她。
低头看，她先前不安稳，睡梦里眉头都紧皱。后来大概好些了，渐渐舒展开，鼻息咻咻，像只小兽。
有时觉得她可笑，一个空有满腔抱负，却频频出错的傻瓜。初入禁庭时那样沉着骄傲，他以为她真的长大了，甚至准备拿出对待强敌的姿态来面对她。结果到现在，她与他在一起，很多时候还是稚嫩的，根本经不起他下手。就像他自己说的，若不是早前有交情，他愿意纵容她，她现在还能有命活着么？能力完全不对等的两个人，他迁就着，也许时候长了反倒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因为狠不起心肠来，她若强大些，情况又会不一样。
手一直按在她肚子上，很久不能动，渐渐有些麻木了。他努力欠起身子给她掖锦被，他记得医官的话，她要保暖，这时候很脆弱，简直像只待孵的鸟儿。可不是么，新鲜的人，新鲜的性格，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存在。他自小兴趣狭窄，行为也刻板，甚至不能忍受环境有任何改变。禁中那些女人同样有曼妙的身姿，婀娜的体态，可是他厌恶，不能与她们接近。有这种怪癖倒也好，可能会把他塑造成一个忠贞不二的帝王，也说不定。
她懒懒地翻身，侧脸在微光里有种模糊的媚态。其实同床共枕很多次，前几次可以心无旁骛，这回却有些恍惚了。大概是因为太近太暧昧，手下那片皮肤柔软幼嫩，甜得起腻。她已经暖和起来了，他才敢稍稍挪动一下。也未离开，手指细微地抚摩，然后脸红心跳，难以自持。
每一分接触都是旖旎的。他脑子有些乱了，他的皇后……然而不敢造次，怕亵渎了她。况且也真害怕把她弄醒了，她会毫不客气对他饱以老拳。她现在做不到完全接受他，他也无法分辨她对他究竟有没有感情。花儿一样年纪的女孩，摒弃了恨，对谁都是善意的。也许还得耐心等一等，耐心的……可是他发现他的耐心快用完了，至少这刻已经用完了。
他把手撤了回来，这么下去保不定会做出什么荒唐事。仰天闭上眼睛，慢慢平息，略有成效的时候听见她咳嗽了一声，他忙去看，她大概是被自己呛着了，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
“官家……”她糯软地唤他，“我做了个梦，落进水里了。”
他没有半点迟疑，立刻上去搂她，在她背上轻拍，喃喃说：“不要紧……只是梦罢了。”
她嗯了声，未几便又睡着了。他垂眼看她，她靠在他怀里，只见光致的额头和浓密的眼睫。他心头悸动，是那种抽搐的，阵痛式的感觉，从来没有过。她和他靠得太近，他有些尴尬，悄悄把身子往后挪了挪，至少不让她发现他的丑态吧！想看她究竟睡熟没有，叫了两声，并不见她应答。
他放心了，轻轻抚她的脸颊，然后略俯下一些，吻她的额角，似是而非的触碰，也令他满心欢喜。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隐约听见极远处传来鸡叫，颤抖的高音飘忽着，一直戳到天上去，原来将近拂晓了。殿外渐渐有了脚步声，檐下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天色依旧是昏沉的。她翻个身，转到床的内侧去了，他方平静下来，渐渐睡着了。
因为昨夜折腾到很晚，第二天相应的也会起得晚些。秾华坐起身的时候他还在睡，她定定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官家眉梢飞扬，像青龙偃月刀似的，真是个挺挺的伟男子。
昨晚他给她焐肚子，想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现在倒是不疼了，行经也顺畅了，可是经验不足，睡得比较随意，凉簟上也沾染了。她坐在那里发傻，鹅蛋那么大一块，就在他的身侧。擦了两下，沁入经纬里去了，实在没有办法。
她别扭地下床，扯了寝衣往外间去，压着嗓子叫春渥，“我弄脏了衣裳。”
春渥说不碍的，“总算顺遂了，如今不疼了吧！昨晚上那么严重，真把我吓坏了。去换身衣裳，再吃些东西垫一垫……官家还未起身罢？”
她点点头，“昨晚辛苦他了，让他好好歇着。”说完引来春渥古怪的注视，她心头一顿，“娘怎么了？怎么这么看我？”
谁让她说话惹人遐思呢！春渥笑道：“官家照顾圣人到很晚么？”
她有点难为情，扭捏道：“手炉凉了，他替我焐着，就这样……”她把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手真暖和。”
春渥听了嗟叹，“官家真是个有心人。”
她跟着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很有心……原来我和他十年前就认识了，他还来府里做过客……”
她们絮絮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往偏殿里去了。他合眼也就一两个时辰吧，朦胧间醒来，免不得头晕。撑起身想下床，突然看见簟子上有一滩深色印记。宫里的凉簟都是拿蕲竹编成的，碧清油润的颜色，遇水也会变得两样。他呆住了，慌忙低头查看，似乎同他没有关系，幸甚幸甚。
垮下肩头松了口气，她也从外面进来了。起先是躲在屏风后面鬼鬼祟祟朝里张望，后来见他已经醒了，便一步三蹭腾挪过来了。
“官家不多睡一会儿么？”她含羞带怯的模样，看他一眼，很快调转开视线，“今天天气不好，可以睡上一整天的。”
他抚额说：“我还有事要办，前天夜里的刺杀案，禁军拿住了两名刺客，现在不知审得怎么样了。过一会儿传提点刑狱司及殿前司商议，这个案子不了结，我寝食难安。”
大钺有人想置他于死地，不除内患，何以解外忧？诸司在加紧查办，他却自有他的考虑。当年匆匆登基，有些事捂住了，像个毒瘤，终有个爆发的时候。如今直面，好得很，早早铲除了，他好集中精力对付绥国和乌戎。
她还是担心他的伤势，掖着手说：“我替你换了药你再去好么？是去文德殿么？臣妾送官家罢！”
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来，“皇后身上有恙，还需好好调养。我自己去，你在殿中等我就是了。”
就是说他稍后还会来，她觉得蛮好，来了可以把昨天没说清楚的再复述一遍。至于以后怎么相处，她真的要好好考虑了。
她低下头，脸上隐隐泛红，“好，我等着你。”见他回头往那滩血渍上看了眼，愈发脸红得当不得了。赶紧上前搀他，一面抛了条手绢将那块印记盖住，细声道，“臣妾与官家梳头。”
她引他着到镜前，莞尔一笑，牵着袖子在匣中找梳篦。常使的那把好像遗在偏殿了，索性摘下头上的银梳，将他的发带解了下来。
他在镜中看她，黄铜镜倒映出一个暖色的，没有锋棱的世界。她螓首低垂，垂珠耳坠在细洁的颈间微漾。替他绾发，手势轻柔，撩起一缕便从镜中观察。几回视线碰个正着，她腼腆笑道：“官家看什么？”
他果然避开了，只说没什么，“皇后好些了罢？”
“好多了，昨夜多谢官家……我觉得怪丢人的。”她替他绑上发带，也不好意思直着两眼看他，目光便闪闪烁烁，左右游移。
他转过身来，两手按着膝头，迟疑道：“我昨夜和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今还那么恨我么？”
因为爱她才做出那些事来，春渥说不能怨怪他。她自己呢，进退两难，也没什么主意。倒不像昨天在福宁宫似的了，气过恼过，他说十年前就认识她，好像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他也变得不那么可恶了。
她定定站了会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内人送了药罐子来，待试药的挑了含在嘴里，没什么妨碍，才回身来解他手臂上的绷带。
面对面静坐着，血浸透了绢布粘连在伤口上，要摘下来有点难。她拿药酒把凝固的血化开，缓声道：“那天我在在瓦坊里摔了一跤，摔伤了膝盖，是你替我包扎的伤口。十年过去了，现在咱们对换了一下，你不觉得很巧么？如果没有前因，我可能没法原谅你，以为你仅仅是为了取代云观。现在……我记得那个远道而来的哥哥，他会吹笛子，还会舞剑。”
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有时只要一个会心的微笑就足够了。说开了，便会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吧！他看着她为他清理伤口，怕他疼，低下头替他轻轻地吹。岁月即便是在这刻停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能接受他，对他来说是极好的事，但要走进她心里，恐怕还要花些力气。他没有说出口，他想同她重新开始，忘了云观和绥国，没有负担地在一起。他知道不能轻易许诺，因为实在有太多的不确定，但只要她喜欢上他，或者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放下衣袖站起来，“皇后昨晚没休息好，再睡一会儿。待我把正事办完，领你到延福宫看景。”他整了整大带走了两步，腰上佩绶相扣，叮当作响。将出后殿时想起来，指了指床道，“让她们把簟子换了罢。”说完出门去了。
秾华顿时拉长了脸，如此柔情蜜意的氛围，他非要说这么煞风景的话吗？刚觉得他有长进，他就往她脑袋上浇冷水。她本来以为可以糊弄过去的，就像小孩遗湿了床，毕竟不大光彩。没想到他什么都懂，临走还要嘱咐一声，让她十分的折面子。
她跺脚喊来人，大袖扫得呼呼生风，“把寝具全给我换了！”
她嗓音尖锐，他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想起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不由扬了起来。
往垂拱殿去，两司的人已经在殿里候着了。他入内，传人进后阁，压手请他们落座。
提点刑狱公事裴然向上呈了文书，觑他一眼道：“前日禁军抓获的两名刺客，臣与赵指挥使连夜审讯，未能从他们口中探得消息。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对其主忠心不二，一人趁守卫不备咬舌自尽，另一人欲效法，亏得发现即时，中途制止了。”
他垂眼扫过手上文书，“未能探得消息……也就是说，一天两夜毫无进展。”
他虽没有发作，但语气很不好，两人心下惶骇，裴然忙道：“陛下息怒，如今城中正大肆排查，客栈、酒坊、绣巷，凡无户贯者，皆受盘问。臣等审讯人犯时，也并非一无所获。这二人是汴梁口音，并不像别国派来的。臣昨日得一线报，据说通议大夫曹保义府上这两日闲杂人员来往频繁。陛下还记不记得，这曹保义曾任詹事府詹事，兼龙图阁侍读学士，乃是怀思王的信臣……”
怀思王在朝廷是个大忌，裴然半吞半含，不好将话说透。今上是聪明人，只要略加呈禀，自然能明白其中奥义。
果然他冷冷一哂，倚着凭几道：“朕自御极起便听说，朝中众臣对怀思王死因猜测颇多。有不少人谣传，是朕为夺嫡加害了他，恐怕如今欲为他报仇的旧部也有之。”他将文书合拢来，随手仍在了书案上，“也别兜圈子了，既然得了消息，就去办吧！朕这人做事，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将曹保义秘密拘捕起来，在他府邸周围布网，等那些杂人上钩。至于这位昔日的太子幕僚，给朕狠狠地审。文人罢了，吃不得苦，总能套出些话来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跽坐揖手，“臣遵旨。依臣拙见，诸班直也当调动起来。列禁军两重，时刻提警，先保陛下及禁中宫眷安全，才是目下头等大事。”
他摸了摸鼻梁道：“略增派些人手就是了，失张冒势的，别闹得人心惶惶。”转头看窗外景致，曼声道，“当初的詹事府官员，凡是与东宫有牵扯的，一个不落，都要给朕查明。耐下性子慢慢的磨，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也未可知呢。”
裴然与赵严交换了眼色，心里明白这是要开始整顿前太子的旧属了。克制三年，终有发难的一天，借着这个机会，好肃清朝纲，巩固皇权。
二人朗声应个是，退出殿来，自领命承办去了。
“你喜欢上他了？”
“没有。”
“那为什么总是发愣？”
秾华坐在出廊底下绣花，被闹得心神不宁，针尖一偏就扎着手了。她嘶地吸了口凉气，柳眉倒竖瞪着阿茸，“我哪里发愣了？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叫喜欢？不许胡说！”
阿茸坐在旁边吃召白藕，摇头晃脑道：“指甲大的乳燕你绣了两个时辰，可是在想官家？春妈妈说过的，圣人与官家情投意合，等过阵子生了皇子，我们就要回绥国去了。”
她放下手里的花绷，心里有些难过，自己现在这样算什么？先前抱着赴死的决心，把她们留下，怕对她们不利。现在她可能已经安于现状了，提起她们要走，想想禁中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实在叫她高兴不起来。可宫廷终归是个瞬息万变的是非地，将来她的命运如何还不知道，她们若要走，也好。是她把她们带进来，总有一天要还她们自由的。不能因为她的任性，牵制她们一辈子。
她低下头嗯了声，“春妈妈要和家里人团聚，你也应该找个人嫁了。”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金姑子和佛哥，她们随侍入禁庭，保护她不是首要的，也许见她懈怠了，有她们自己的计划也说不定。她们毕竟不像春渥和阿茸，她怕拿捏不住她们，留在身边风险有些大。越想越觉得不安，转头问，“这几日你和佛哥她们可在一处？她们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或是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阿茸回忆了下，摇头道：“一切如常。圣人是在担心她们不轨么？依我说，干脆将她们遣回绥国，也了了一桩心事。”
这事她不是没想过，但刚入禁庭两个多月，就把郭太后安排的女官如数退回，只怕会落人口实。所以得再想法子，宫里打发宫人也要有个说头，若不是有什么罪过，等闲不能随意放出去的。她现在虽然有些游移，郭太后与高斐终究是她的至亲，不能因她这里起了变故，而给他们招去灾难。
春渥是最懂她的，把一绞丝线拆分开，取出一缕来重新归置好，垂眼道：“暂时没有合理的借口，万一太后问起来，圣人不好回话。上次遣散宫人的机会错过了，若那时圣人与官家把话说开，倒可以顺势而为。她们年纪都满了十八，庆宁宫以身作则，还可博个贤德的美名。如今晚了，再逢下一次，怕要等上两年呢。”
“那就把她们嫁出去。”阿茸说，“反正我不要婆家，我就跟着圣人一辈子。圣人做皇后，我伺候圣人。等有了小皇子，我还可以给圣人带孩子。金姑娘她们生得美，圣人碰上机会多带她们出宫，遇见个青年才俊什么的，就把郭太后忘到后脑勺去了。”
她是无心之言，秾华听得满脸愧色。扭身对春渥道：“娘，我是不是已经像阿茸说的那样了？”
阿茸怔了怔，呆呆看着春渥，春渥笑道：“她是有口无心，你听她的做什么！人活着，按着自己的心意过才是最好的，你又不欠他们的，为什么要照他们的安排生活？万丈红尘中打滚，无非图个名与利，你如今两者兼得，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受用。金姑娘和佛哥那里你放心，我知会徐尚宫一声，不派她们出庆宁宫，平时还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的。待日后有机会，就像阿茸说的那样，把她们嫁出去。咱们自己悄无声息地处置了，外人也不会知道。”
她点点头，似乎只能这样了。自己静静坐了一会儿，心里升起凄凉来，“怎么办呢，我觉得很对不起云观……”
春渥听出来，她的言下之意是身不由己了。一心一意要为儿时的玩伴报仇，结果爱上仇家，这种事说出来的确荒唐。可她一向看得清楚，便娓娓劝解道：“你已经尽力了，他在泉下也会看到的。储君之争，古往今来从没有间断过，弱肉强食么，你读了这么多书，应当懂得。宁愿做胜利者的皇后，也不要去做失败者的爱人。现在看来这个胜利者人还不错，至少对你很好，你还有甚不足？”
她一径叹息，“其实我不该来和亲。”
春渥拖腔走板泼她冷水，“即便你不和亲，也还是会到官家身边的。人家思慕你这么多年，哪能轻易放弃！”
秾华大大尴尬起来，嘟囔道：“别说了，说起来简直丢人。他要在我六岁那年看上我，那他必定是有病了。”
待要说笑，徐尚宫从廊子那头匆匆过来，福身道：“宜圣阁适才差人来回禀，说贵妃突然晕厥过去了，看情势十分凶险，圣人可要过去瞧一瞧？”
她听得一惊，起身问：“通知官家了么？”
徐尚宫道是，“平常妃嫔抱恙只需呈报圣人，这回不同，事情紧急，况贵妃身份尊贵，已经命人去福宁宫与宝慈宫传话了。”
她也不再多问了，忙整理了仪容跟随徐尚宫过宜圣阁去。
宜圣阁在一片杏林之后，景色不错，规格也不低。她提裙上台阶，见阁中人来人往，有好几位医官在场。内人和尚宫出来纳福迎接，她抬了抬手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会突然晕厥的？”
尚宫一壁引她入内，一壁道：“婢子们也不知，今日娘子说气闷，便出门在园中散步。婢子们随侍，寸步也不曾离开。娘子见一丛紫薇开得好，便停下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说花色虽艳丽，可惜香味淡……后来不知怎么，愈发的喘不上来气了，又说头疼恶心，回到阁中就瘫倒下来了。”
几位医官见皇后来了皆上前行礼，她询问情况，翰林医诊揖手道：“臣等仔细辨证，贵妃气息急促，舌红干裂，且脉象细微，断若游丝，初看是哮喘的症状。臣施针取天突、太渊，贵妃症候似有好转。”说着顿下来，舔了舔唇又道，“只是臣查验时，发现贵妃额心隐隐有青气，手足冰凉，偶伴惊悸，这与哮喘的的血热风燥又相斥……所以究竟是什么病因，暂时还难定论。”
秾华听得一知半解，就是说并不单纯是哮喘，还伴有其他难以诊断的症候么？
“那便再查，回头官家与太后问起来，怕你们不好交代。”她朝里间望了眼，“贵妃如今醒了么？”
医官忙道是，“尚且有些虚弱，不过已无大碍了。”
她掖手往内去，绕过了海风藤帘，持盈就卧在围子床上，脸色灰败，很有些可怜。见了她勉强支起身道：“圣人来了……恕我不能下地迎接，失礼了。”
“这时候就不要计较那些了。”秾华在她床沿坐下，安抚道：“医官诊治过了，说没什么要紧的。平常没有气喘的毛病罢？这回是不是受了寒，来得急了，一下子支撑不住？”
她缓缓摇头，“我在乌戎时连伤风都很少有，更别说这个毛病了。当时不知怎么回事，觉得鼻子里发麻，一路窜上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想想真后怕，生死好像就在转瞬间似的。”言罢洇洇泪下，凄恻道，“我说句失仪的话，我现在很想我阿爹和阿娘。若死在外头，这辈子和他们的缘分就尽了。我比不得圣人，我一个人在这宫掖里，有时候很害怕……我想回家。”
她能理解她的感受，论出身，持盈比她尊贵得多，靖帝第五女，皇后嫡出的掌上明珠。可是到了这禁庭，她所受到的待遇和她的身份并不对等。两个月内不过和今上下过一盘棋，没有侍寝，更没有荣宠，不比那些普通嫔妃占优势。如此冷遇，对于她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了吧！
秾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给她掖了被角说：“你别难过，不论是官家还是太后，抑或是我，对你都很关心。先前已经派人去禀告官家了，我想不久他就会到的。你好好作养身子，今日天气阴沉，我也觉得有些气闷呢，等明天太阳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太后来得比今上快，进门后问了秾华经过，宽慰贵妃一番后长叹：“不知怎么，禁中这两个月波折不断，想是哪里犯了太岁。明日我遣人去上清宫筹备，好好做场法事祈愿大内太平。贵妃不要忧心，人吃五谷杂粮，焉能不得病呢！好在有人跟着，医官们即时施治，才未酿成大祸。今后要愈发注意了，我听说有喘症的人嗅不得花粉，是不是那紫薇花闹的？”
贵妃却一再强调自己从来没得过这种病症，对花粉也不忌讳，话里话外似乎另有隐喻。
秾华想起刚才医官说的话，说看似是哮喘，实则参杂了旁的什么。她不懂医术，也听出些端倪来。心里倒惴惴不安起来。难道是有人使了手脚么？这么一来怕要出大事了。
她这里思量，今上从外间进来，看了她一眼，低声问：“眼下如何？”
她说：“醒是醒了，身上还很虚弱。臣妾与孃孃一直劝她，她的精神也不见好。官家去看看她，好生安慰她几句。她在禁中没有一个可以倚靠的人，现在又病了，看着十分可怜。”
他蹙了蹙眉，“你到帘外去罢，自己身底也不强健，别再过了病气。”说完到贵妃榻前去了。
她退出来候着，隐约听见持盈孱弱的声气，哭哭啼啼说了许多，其中夹带了一句“我身死事小，断送了两国结义，恐怕要令亲者痛仇者快了”。
秾华心头一凛，转过眼来望春渥，她眉间也有忧虑。持盈这话说得有滋有味，告诫今上和太后，她若不测，势必挑起战争。如今天下三分，两国兵戎相见，第三方渔翁得利，这么说来，矛头居然直指她。
她冷冷一笑，“树欲静而风不止。”
春渥示意她莫急躁，低声道：“等官家出来后一道回庆宁宫罢，我命人置办，圣人可伺候官家小酌几杯。”
秾华紧紧扣住了大袖下的双手，并不是怕持盈有意无意的误导，而是担心会不会真与金姑子她们有关。她身边的这些人，就像抵在她胸前的一柄剑，可成事也可败事。如此看来要尽早把她们打发出去了，只是这风口浪尖上还需再忍耐，做得太显眼，就算和她们无关，也会招来祸端。
太后从阁内出来，她忙上前搀扶，心下略计较，温婉道：“臣妾打算再给宜圣阁指派几个宫人，上次禁中遣散内人，宜圣阁也有波及。贵妃身体不好，人手不够，怕照顾不过来。”
太后颔首道：“你想得周全，就依你说的办罢。你今日怎么样？身上好些了么？”
她笑道：“好多了，谢孃孃惦记。”
“我听闻官家昨夜留在涌金殿照顾你，这很好，他总算有个愿意上心的人了。今天贵妃又病得讨巧，官家不闻不问是不成的。按我说，贵妃也不容易，宫里这么多女人只待官家一人。她的出身又好，难免心气高些，这次的病未必不从这上来。”太后在她手上拍了拍，“皇后有雅量，我是知道的。官家若常出入宜圣阁，你不要生他的气，坏了两个人的感情就不好了……你随我回宝慈宫，梁尚宫那天翻库房，翻出两匹海水菱花雪锻来。你爱穿素色，赠予你和贵妃一人一匹。”
看来太后有意成人之美，要留下等今上出来是不能够了。秾华只得应了，搀着她缓缓下台阶，一直送进了宝慈宫。
回到涌金殿时，发现今上在窗下喂鹦鹉，她脚下踯躅，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他穿公服，红袍外罩黄绛纱，冠上组缨垂在胸前，有风吹来便轻轻款摆。脸上还是那种无喜无悲的神情，像第一次在宝慈宫见到他时一样，谁也猜不透他心里所想。
她终于还是走过去，“官家怎么不多陪陪贵妃？”
他转过头飘忽一瞥，“我又不是医官，留在那里有什么用？”
她哦了声，“那么贵妃的病症，官家问明了么？”
他不答，放下食盒朝她走来。到她身侧也没有停顿，伸手牵了她的大袖，将她带出了涌金殿。

第十二章 我和他，最后只能活一个，成则为王，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阴了大半日的天，终于飘起了雨，下得并不急，徐徐从两侧宫墙间坠落下来。秾华仰脸去接，想起建安四五月里纷飞的柳絮，也是这样，融融的，铺天盖地。她想痛快地跑一跑，可是他一直牵着她的袖子，她无奈地看他，“官家要带我去哪里？”
“延福宫。”他说，“我先前答应你的。”
她有些为难，“梁娘子还病着呢，你带我去逛，让她知道了多心寒。”
他眉头一拧，“有病就养着，等病好了也可以到处逛。难道因为她病了，别人就得在宫中面壁不成？”
真是没人情味！不过她怎么觉得那么舒心呢，连刚才贵妃对她造成的困扰都忘了。她拿另一只手抿了抿头，“孃孃也希望你多去陪陪梁娘子，毕竟她是乌戎的公主。”
他没有回头，依旧牵着她慢行，“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知道。”
她悄悄弯起了唇角，他的心思她从来猜不透，只是怕持盈那些话会对他有触动，隔一会儿，试探道：“我入宜圣阁时问了医官情况，似乎不是普通的喘症……真要是病了倒也罢，怕是旁的，那我这皇后就当得不称职了。”
他听了居然一笑，“你从来就没称职过，多一次也无妨。”
她以为他会苦大仇深地对她进行疏导，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她不依了，嗔道：“我也过问宫务的，虽说很多琐事都是由徐尚宫替我拿主意，但是遇着大事哪样不要我操心，怎么能说我不称职？官家这样看我，别人大约更不服我了。”她刹住了腿不肯走，“不行，你得把话说清楚。”
“她们不敢。”他说得简明扼要，拉她不动，停下看天色，“雨会越下越大，淋坏了我可不管。”
她撅嘴说：“谁让你不许录景他们跟着，这下子可好，没有伞，怪我么？你说我哪里不称职，我侍奉太后、侍奉官家、总理内务，每天都很辛苦。”
这话说出来其实她自己也不信吧！他含笑看着她，“太后那里晨昏定省，伺候我换过一次朝服，宫务由庆宁宫尚宫打点，皇后果然很辛苦。”
她窒了下，“那贵妃得病也不能怪罪我。”说着转低了嗓音，委屈道，“什么亲者痛仇者快，谁是亲，谁又是仇……”
他却不笑了，表情变得很严肃，一字一句道：“谁说怪罪你了？别人的话，用得着斤斤计较？皇后只要记住，你的好与坏，我一个人说了算，就行了。”
她抬起头看他，像混沌的天被捅了个窟窿，日光从里面透出来，一直照进她心里去。她拧着两手问：“那官家疑心我么？”
他轻轻一勾唇角，“就算疑心也不担心。”
她眯了眼，“什么意思？”
“皇后品性纯良。”他刚说完，雨就大起来。离延福宫还有一段距离，就近有个便门的出檐可以避雨，他抬手遮挡，拉起她便向那里跑去。
秾华被他拽得跌跌撞撞，一面跑一面思量，什么纯良，说穿了就是嫌她笨。可是奇怪，她一点都不生气。宁愿让他低估也不要让他高估，这样她就可以扮猪吃老虎了。自己宽慰自己，心情变得很疏阔，朗声道：“慢点，这么热的天，淋点雨也没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半天才道：“你现在不能碰生水。”
秾华才想起来自己在信期，他这么一说，顿时感到很不好意思。自己的事自己记不住，还要他来提点。他也是，心思细得头发丝一样，叫她在他跟前怎么活？
雷声隆隆，好不容易躲到檐下，累得直喘粗气。她探头往外看，“不知道要下多久呢，再晚天要黑了，来不及回大内。”
“来不及就在那里住下，宫中有寝殿，也有人专门侍候。”他扫了扫衣襟，抬手指给她看，“从这里过斜桥，看见那片翠色琉璃瓦么？那就是延福宫。”
延福宫在拱宸门外，秾华听人说过起。当初五个内侍高品斗法，改造旧宫苑时斥巨资，将那里建成了一个穷奇奢丽的去处。自从见识了艮岳的精妙，再也没有什么盛景是难以想象的了。不过从外面看，那处宫苑亭台连绵，雨雾之中居然有种飘渺之感。
她笑道：“官家可是在大内呆腻了，想出来走走，拉我作陪？”
他乜了她一眼，“内城有很多奇巧的地方，不止禁中那一片。皇后坐镇中宫，我不领你出来，你独自走动，难免得个贪图享受的坏名声。到时候言官要上奏疏弹劾你，我还得费心替你开脱，实在麻烦。”
明明是千方百计想同她在一起，还编出这么一套说辞来，真难为他。秾华但笑不语，见一滴大大的水珠挂在他鬓角，也没多想，卷着大袖上去替他掖了掖。
他顿住了，檐外是喧闹的世界，她的脸在眼前，看上去无暇可爱。他抬手捏住她的腕子，隔着一层蜀锦，能感觉到底下细嫩的皮肤。心头有暖流环绕，可以融化冷硬的心。他以前一直不知道，以为活着只需独善其身，可是时间长了才发现，再强大的内心也需要另一个人来温暖。他渴望，很强烈的感觉。不管是不是从别人那里抢夺过来的，现在在他身边，无论如何不能松手。
他同她面对面站着，心头跳作一团。他缺乏勇气，好在这个自诩为经验丰富的人也只是半瓶醋，两个对看半晌，同时调开了视线。
“皇后……”他鼓起勇气说，“你能让我抱一抱吗？”
她吃了一惊，这种事为什么说得这么直白？难怪常遭她鄙视，他真是幼稚可笑！实在太幼稚太可笑……但却在她心头形成一次重重的撞击。她左顾右盼，“官家冷么？”
他咬着唇，耳根红起来，一直漫延进了中单里。他说不是，“就是突然很想。”
这个叫人怎么回答呢，女人是应该矜持一些的，当然不能说好。她别过脸，“嗳，这雨真大，其实我有点冷。”
他一阵狂喜，小心翼翼把手放在她肩头，一点一点带过来，直到完全搂进怀里。上回抱她是七夕遁逃时，她从山石上跳下来，别无选择。这次是她自愿的，他紧紧箍住她，恨不能把她嵌进肉里，“这下皇后不冷了罢！”
她安然把手扣在他的玉带上，唔了一声道：“马马虎虎。”
靠得太紧，一瞬间迸出各种旖旎的想法来。心痒难搔，如果可以，要把她这样……或者是那样……全是些不洁的东西，细想起来有点羞愧。略微松开一些，看见她嫣红的脸颊，他有些克制不住，壮胆吻了她的额头。她轻轻颤动了下，他喟然长叹：“皇后，我喜欢你。”
她抬起眼，眼中波光流转，“官家……”
他低下头，与她额角相抵，“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讨你欢心……”
她说：“没关系，你会写就行了。”
本来他想着要同她诉衷肠的，毕竟已经大婚两个多月，夫妻做一世，总不能这样蹉跎下去。话已经到了嘴边，没想到一盆冷水从天而降，简直让他措手不及。过去那些柔情蜜意的话，像个大大的丑字糊在了他脸上，他干咳了好几声，尴尬地放开她，背着手转过身去，喃喃道：“雨怎么还不停呢……”
她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扯了扯画帛道：“是啊，今年雨水真多。”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笑完了又觉得莫名其妙。
远处有人来了，蓑衣便便，飞快地奔出拱宸门，细看是录景。及到近处，喘着气道：“官家和圣人在这里，叫臣好找。可曾淋着雨？万一受寒了了不得。”
秾华接过伞说没有，“还好有地方躲雨，没什么妨碍。”
今上依旧背着手，旁观半晌，寒声对录景道：“还不走？”
她纳罕地看他，人家给他送伞来，怎么像害他似的？录景是受惯了气的，点头哈腰地一揖，倒退几步，夹着另一把伞又飞快地去了。她咦了声，踮足喊：“录押班，那把伞也留下呀！”
录景跑得脚不着地，转眼就进了拱宸门。今上颇大度，微笑道：“咱们可以用一把。”
如今人也走了，只能照他说的办。他把伞撑开，她拱肩缩背挨在伞下，嘴里絮絮抱怨着：“这样大的雨，伞小只怕遮不住。”
“靠得近些就是了。”他伸出一条胳膊来，“皇后可攀着我，延福宫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她怨怼地看他一眼，敢怒不敢言。无奈搂住他的手臂，他自得一笑，携她走进了雨里。
雨势没有之前大了，但仍旧细密。伞面偏向她那里，他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她探手正了正，过后又是老样子，她皱了眉头，“官家要是病了，岂不又是我的罪过？”
他语气淡淡的，“皇后这么怕太后？”
她挨着他的肩头道：“太后常对我晓之以理，我对她总有几分忌惮。今日还同我说呢，皇后要顾全大局，官家即便流连别处，也让我不能生你的气。”
他略沉默了下，“你能做到么？”
她认真想了想，那天见他同持盈下棋都叫她心里郁塞，如果他和别人走得近，她可能会不太高兴。但那又如何？她是皇后，却没有一人包揽他的权力。她挣扎了许久，觉得还是有些喜欢他的。外间对他的传闻并不好，她入了禁庭，之前与他相处也曾提心吊胆。后来不知从何时起，憎恨变得模糊了，他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感情空白，处理起来也不够老练，笨拙，但似乎很真诚。因为害怕，戴着面具来试探她，她那时对他鄙夷到了极点，可是转过头来，又隐约有些可怜他……说到底，她身处的环境已经是这样了，她的想法丝毫不重要。
“我能。”她眼睛里夹带着惆怅，平静道，“官家是大家的官家，我没有理由生气。”
渐至晨晖门，他没有再说话，举步迈了进去。
这里与艮岳不同，艮岳占地大，重在山水的秀美。延福宫的建造较之艮岳更婉约，小桥流水，假山洞壑，凸显的是江南庭院柔艳到骨髓里的风情。
帝后同游，事先没有传令，忙坏了宫中一干黄门和内人。秾华坐在殿上看，一队人来了又去了，光是安排他们换洗就费了不少功夫。时候已近黄昏，雨停了，漫天的火烧云，把殿宇映成浓烈的红。她换得衣裳佯佯踱出来，猛听偏殿里一声骤响，结实把她吓了一跳。
一个黄门慌慌张张从里面退出来，脚后跟闪失，仰天摔在那里，手脚一阵乱划动。她走过去问怎么了，那黄门翻过来连连磕头，“圣人救命……官家在殿内大发雷霆，把小的踢出来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又不痛快了？她提了裙角进殿，十二扇屏风后放了一张围子床，他坐在床沿上，只穿中衣，两手撑着膝头，满脸不悦。
一只包金面盆滚在一旁，满地淋漓的水。她挫着步子上前，细声问：“官家怎么了？不高兴么？”
他别过脸，“没什么。”
她四下看看，“是他们侍奉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不耐烦地重申，“说了没什么，皇后别管。”
“你不高兴，那延福宫就来错了。”她弯腰把盆捡起来，搁在一旁的花几上，复趋前两步觑他，“究竟怎么了，你同我说呀。他们伺候得不好，我来伺候你。”
不知戳了他哪个痛处，他愈发的愤懑了，拧过身子高抬下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秾华取了燕服披在他身上，他僵着双臂不愿意穿进去。她忙了半天，忙得一身汗，终于耐不住，撑腰道：“你这样别扭，我当真不管你了，你自己穿！”言罢一甩袖子，昂首阔步出去了。
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似的闹，做出来不怕丢人！她抱着袖子上回廊，廊子用卧棂栏杆圈着，她气呼呼倚坐一旁，看雨水汇聚成一淙细流，从象首的长鼻子里喷出来，流进前面的月池里。心里渐渐沉淀，过了一会儿听见窸窣的脚步声，回头看，他穿好了衣裳从里间出来，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她突然觉得又气又好笑，憋住了转过身去，然后听见他低沉的嗓音，“皇后怎么能不生气！”
秾华毕竟不是木讷的人，处在一种全新的际遇中，爱情呼之欲出，人心也会变得异常敏感。他这话一出口，她很快明白过来，进延福宫前的风平浪静都是假象。他酝了一肚子气，或者很多地方向她暗示过，可都被她忽略了，所以他忍无可忍，决定来质问她。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遇到感情问题，他似乎远没有她想象的心机深沉。她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与他斗智不是对手，装糊涂是一把好手。她倚着扶手凭栏远眺，松快地叹了口气，“雨停了，天气转好了，你瞧这庭院多鲜焕，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面沉似水，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刚才的烦躁收敛起来，又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坐到一旁，拍了拍膝头，缓声道：“我以为那日福宁殿争吵过后，你我之间至少可以坦诚一些。皇后年轻单纯，不该被套上枷锁。在宫人面前你是皇后，在我面前，你只是我的娘子。娘子与郎君说话，不需要太多奇巧的心思。”
她终于回过身来，夕阳下的眼睛明亮，像浸在水底的曜石。唇边带着笑，轻声道：“官家这样开解我，自己做到了么？你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说？像刚才那样落落难合，臣妾心里惶恐得很。”
他低下头，想了想才道：“我不能同别人接近，你是知道的。”
她颔首，“我知道。”
“但哪天若是治愈了，后宫要雨露均沾，也是无可奈何。”
她起先还很优雅的样子，听完就变了脸色，“这种病能治愈么？谁说的？”她有点着急了，“这是治不好的呀，真的，是心病！哪个医官说能治愈的？传他来，我要与他好好谈谈。”
这下子今上满意了，摸摸后脖颈，换了个十分轻松的语气，“认真说，这不是什么大病症。小时候孤僻，不愿意和人来往，后来渐渐大了，参与了国事，每天应付那么多的官员，身不由己。其实现在比起以前算是好多了，譬如皇后进了宫，我对你就没有太多避讳。若是哪天下定了决心，和诸娘子往来与同皇后无异，那么去别的阁分喝喝茶，下下棋，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听得火起，站起身道：“随你！太后的教诲果然是金玉良言，官家哪天打算御幸了，差人告诉我一声，我一定给娘子们封个大大的利市。”
她转身就要走，他一把掣住了她的手肘，笑道：“不过一说，皇后何必生气。”再看她的脸，最近似乎养得不错，略胖了些，愈发显得明媚可爱了。他轻轻摇她一摇，“明明说好了不生气的，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她别开脸说：“官家看错了，我没有生气。”他抓着她不放，她推搡了两下，“时候差不多了，我要去看角抵戏了。”
这么没份量的掩饰等同承认，所以还是试出来了，她一直仗着他有那个毛病，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患。现在听说有治愈的可能，是不是最大的保障突然没有了，她心慌了？
她一定是爱他的，一定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吃醋就是最直接的证明。比如他将云观视作情敌，她一提起他，他心头就拧成麻花。现在她也是这样，可见她对他没有无动于衷，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很高兴，转过头看天边，夷然道：“直来直往多好，皇后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全都告诉我。无论如何咱们大婚了，虽没有圆房，总归是夫妻。这世上我才是你最亲的人，这个道理苗内人告诉过你么？”
她心里很不痛快，刚开始分明带着挑衅的意思，后来局势扭转，她竟受制于人了。他这个毛病不是绝症吗？她以为一辈子好不了，所以太后同她说那些的时候，就算抵触，她也不会真正往心里去。可是他却说可以治愈，为什么能治愈？治愈后他会流连后宫，任何一位娘子都能和他撒娇，坐在他膝头，歇在他怀里。
她忽然觉得丧气，“官家喜欢那些娘子吗？太后一直为皇孙的事着急……”
他却淡淡的，“太后是太寂寞了，才会整天想抱孙子。宫中既然迎来了皇后，不久便会有太子的，何必着急。至于禁中的娘子……有五位是我为王时奉命收进王府的，其余全是登基后选拔。算算时间，最短的也有一年多了，若是喜欢她们，也不会等到今天。”
她逐字逐句听着，后面的过耳便随风了，只有前半句留在心上。有了皇后便会有太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离她很遥远，远得难以实现。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细细抚摩他指尖纹理，“其实我不喜欢你和别人在一起，可是我怕得妒后的恶名，只有装作大度。那个毛病要是治好了，你去御幸后宫，也是应当的。我只是怕你渐渐发现了新乐趣，我这皇后做得太悲凄。”
他深深望着她，望进她心里去，“我从来只有你，也不会同别的人在一起。咱们小时候有过一面之缘，虽谈不上爱，但你一直在我记忆里。云观回大钺后，每常写信给你，信差来往我都知道。那时候我就想，应该抢先一步把你接到身边来，只是怕你不答应，便一直未能成行。后来绥国有通婚的意愿，得知派遣的公主是你，我紧张得半个月没有睡好觉。你端午进城，歇在四方会馆，我曾出宫偷偷看过你……”像这样表明心迹的机会很少，他自己先红了脸。政治、时局，暂且不去谈，只知道这是他的皇后，是要与他共度一生的人。即便有些失仪的地方，就像寻常的夫妻那样，丈夫在妻子面前丢了脸面，也没什么可计较的。
她听得讶然，“你去过四方会馆么？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离得很远，你自然看不见我。”他笑了笑，“本来不想告诉你，说出来，连帝王威仪都没有了。”
可是她很受用，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真的只为和他相遇。
她替他整了整腰上佩绶，“你曾送过很多东西给我，发簪、香囊、宝带，还有团扇，我却什么都没有给过你。过两个月木犀花开了，我做香珠让你佩在衣襟上，可好？”
“你亲手做的，不要苗内人帮忙。”
她鼓起腮帮道：“我有手有脚，难道我就那么傻，不能凭自己的能力办成一件事？”
他笑着说好，“你做成了，我日日戴在身上。”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天边只余轻而朦胧的一层光，他命人拿灯笼来，自己挑着，带她出了回廊上水榭，去听伶人唱歌，看黄门演角抵戏。
水榭上搭舞台，伶人拂长袖，洁白的缎子舒展开，湖风吹过，从莲上一漾，卷起一阵浅浅的幽香。
这时候米菱上市了，煮熟后是黄栌色的。他拿刀破开，一个一个递与她。她拔了银簪剔出菱肉来，边吃边问他，“你今日招提刑司的人问那桩事，可有什么消息？”
他说没有新进展，“你放心，内城加强了戒备，那些乱贼混不进来。”案子同东宫有关，这些他自然不会和她说，说了徒增她的烦恼。如今他只盼她和云观不要有任何牵扯，在宫里安然做她的皇后，别人的生死与她无关。
她嗯了声，乖巧地倚在他身旁，没有任何二心和阴谋。他将手搭在她肩头，她剔了菱肉喂进他嘴里，以前不怎么喜欢吃这些东西，可是从她手中出来，便觉得是绝顶的美味。
两个小黄门，约摸只有十二三岁年纪，穿着虎皮裙，一个戴牛头，一个戴马面，抱在一处摔跤决斗。擂台地方小，统共一张八仙桌见方，搭得又高，战败的人被推下去，就势翻滚跃入水中，有点水秋千的意思。她看得兴起，鼓掌叫好，命人赏钱。
她背靠着他，一只菱角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喂给他。她有双纤细白洁的手，指尖染了鲜红的蔻丹，浓艳对素净，有种妖艳的诱惑性。每次捏着菱角递过来，他总凝神细看，心头怦然骤跳。脑子里描画着，若是有点暧昧的小接触，应该也无伤大雅。可是想了很久，因为怯懦，最后都作罢了。她面前菱角的壳越来越多，他暗暗着急，再犹豫只怕没机会了。
秾华吃了个半饱，最后一颗依旧送上去，这次他没有立刻来接。她正起疑，感觉一点温暖从指尖扩散开，她怔了怔，待回过神，脸上轰地一下便烧起来了。
“官家……”长而婉转地一声嗔怪，把跳角抵的人都叫停了。她愈发不好意思，提裙站起来，往水榭那头去了。
湖面上回廊曲折，她走得快，他怕她绊着，挑了灯急急追赶。一盏灯笼在夜色里穿行，渐至岸边方赶上她。她害臊，不想面对他，他心里也紧张，只管扣着她的手不放。
“皇后……”他装模作样问她，“怎么不看了，这就要回去么？”
她在灯下怨怼望着他，“官家不正经。”
“我哪里不正经了？”他笑道，“怪你的手指像菱肉，我看岔了。”
她不服气，高高擎在他眼前，“我染了指甲，怎么能看错？分明是你故意的！”
那手指在他面前指点，他有些尴尬，“我那时在看角抵，没有仔细留意。不过这下子看清楚了，下回不会弄错了。”说着正了脸色，“皇后无需大惊小怪，你我是夫妻，夫妻间这种事是增添情趣，你那样急赤白脸干什么？”
她嘟嘟囔囔抱怨，“增添情趣……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他说有，把手里的灯笼抛进了湖里，烛火倾倒，燃起了竹架上的油纸，照亮他的脸。她不明所以，想问他干什么，他两手捧住她的脸颊，很快把唇印在了她嘴唇上。
她惊得腿都软了，他就那样强势的，没有半点容她拒绝的余地。然而都是新手，经验显然不足，画册上教怎么行房，却没有一本教人怎么接吻的。他在她唇上亲了又亲，大概就是那样吧，反正很销魂。鼻息相接，心跳如雷，七月里的天，两个人抖作一团。亲完了，只觉背上凉凉的，中衣湿了大半。
他问：“怎么样？”
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很好。”
那就好，今上很满意，他也觉得不错。
湖边上蚊虫多，他听见她啪地一掌打在脖子上，吸了口凉气说：“咱们回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像十几岁的少年，拉着心爱的姑娘在郊外狂奔。耳边风声呼啸，心里异常快乐。带她来延福宫是对的，大内住了那么多人，却是个人情最淡薄的地方。高墙束缚了天性，容不下真挚浪漫的爱情。
他送她回蕊珠殿，进殿里把人都轰走了。她往后面走，他趋步跟了过去。她回过身来，视线游移，“官家回寝宫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他以为刚才感情增进一大步，她不会赶他走的，没想到还是要同他分殿睡。
他站住了脚，怕太热情惹她反感，也许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得给她些时间。他平了平心绪道好，“皇后也早些休息，我就在移清殿，若是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我。”
她微笑着，站在一架花开富贵屏风前，恬淡的美，叫身后那丛锦绣黯然失色。她回了回手，“官家去吧，明早咱们再见。”
他恋恋不舍退后，“那皇后好好休息。”终于横了心，转身出去了。
秾华站在那里，抚抚眉眼，再抚抚嘴唇，心里一阵阵甜上来。他亲了她，那时候紧张得简直要死过去似的，除了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和他急促的呼吸，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也许爱上一个人，会对其他人硬了心肠，她有负罪感，觉得很对不起云观。时常想起他，拿他和今上做对比，有时候脑子糊涂了，有些分不清谁是谁。她好像爱着今上，可是想起云观的早殇，又让她心痛难当。如果现在云观站在她面前，她恐怕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了。
换了寝衣安置，陌生的殿宇，一个人睡着有些害怕。翻来覆去难以安枕，时候长了头也隐隐生疼。早知道应该让春渥陪着来的，白天玩得尽兴，到晚间就苦了。延福宫嘉木成林，栖息的鸟儿也多，偶尔一声怪叫，牵扯她的心肝。到最后还是坐了起来，推窗往移清殿方向看，殿里烛火亮着，他应该还未睡吧！
挑了件交领长衣披上，她从蕊珠殿里出来，不管值夜的黄门侧目，径直去了他的寝殿。移清殿也分前后殿，前殿办事，后殿就寝。她推门进去，隔了两层帘幔，看见后殿烛光跳动。
寂静像冻住的湖面，人陷在里头，伸展不开手脚。她寻光走过去，缎子做成的软鞋，落脚几不可闻。离后殿越来越近，就隔着一架海棠刺绣屏风。她举步上前，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脚下站住了侧耳听，后面隐约传来微声低吟，像睡梦中呢喃的谵语。他在干什么？她心口突突地跳起来，蓦然听他含糊叫了声秾华，她吓一跳，差点就应了。然而再等待，殿中悄然无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避世不过一两日，头天来，第二天还得回去。
依旧步行，满路都是繁盛的花树，绵延向前伸展，直通远处的宫门。日光刺眼，人在树下走，间或有风拂过，倒也觉得清凉。他不时回头看她，她一路缄默，即便目光遇上也匆匆调转开，他心里七上八下，不好直接问她，只说：“下次休沐，我还带你来。”
她嗯了声，低着头，脸上隐隐有红晕。他吸了口气，试探道：“昨夜你入移清殿了？”
她有些慌，好在按捺住了，“夜里一个人睡害怕……”
他心跳漏了两拍，“那后来怎么没来找我？”
她的手在袖笼里哆嗦，嘴唇翕动了下，支支吾吾道：“时候太晚了，怕进去吵着你。”
“进殿了么？进后殿了么？”他简直觉得腿脚无力，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保持神色如常。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挤出笑容来，“没去后殿，进前殿就后悔了，索性退了出来。”
他长长哦了声，愈发不自在了。她撒谎的能力一向欠佳，越是遮掩，越表示她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两手狠狠在脸上薅了一把，这事……不能怪他。起起落落好几遭，是个人都受不了。要不要直接同她解释呢？这个似乎没法解释，说了她也未必懂。既然不懂，就别表现得那么羞涩了，弄得他也无地自容。
他打扫了一下喉咙，“男人和女人不同，女人身上不常发生的事，男人身上很寻常。”
她嗯了声，“我知道。”
“所以男人要娶妻，女人要嫁郎，阴阳和合，是人伦大事。”
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他背着手，绞尽脑汁，“人要接受不理解的东西，不能排斥，要博采众家所长……考幽明于人神兮，妙万物以达观，皇后明白我的意思吧？”
她脸上木木的，半晌转过头来看他，“官家到底要说什么？”
他愣住了，忽然觉得很沮丧，有种难以弥补的挫败感，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说我喜欢皇后。”
她脸上红云蒸腾，嗫嚅道：“摆在嘴里说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他没有去追问她喜不喜欢他，很多时候觉得只要自己全心全意付出过就够了，如果能得到回报最好，如果不能也不要紧，反正她是他的，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两个人默默走着，眼梢可以看见对方的身影。头顶是细密枝叶，脚下宽阔的甬道直通繁华，一直这么走下去，也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进了拱宸门，官家还是官家，皇后还是皇后。她在福宁宫前对他肃下去，恭送他离开。门内的春渥立刻迎了出来，一面往回搀，一面道：“医诊验了贵妃昨日进的东西，确实是有毒。你不在，已经回禀太后了，料着后面会有一场大动静。禁中有人作乱，不查出下毒的人，梁贵妃也不肯依的。”
她回过身来问：“宫里的东西进献前都有人验的，既然有毒，怎么能到贵妃手里？别不是一场苦肉计，想扰乱官家的心思吧！”
春渥扶她进殿，替她解了大袖换上妆花罗衣，应道：“就是这里说不过去，厨司出来的东西都要过一道手的，带毒的怎么能进宜圣阁？好在贵妃进得少，要不然这会儿已经入鬼门关了。”
“进得少……倒也巧。”她沉吟道，“给宜圣阁增派的人手，娘安排了没有？找两个靠得住的，给我盯紧乌戎人的一举一动。”
春渥应了个是，“早就挑好了，都是机灵孩子，知道怎么办事，圣人放心。”
心是放不了了，若和庆宁宫没关系，她也不怕是非寻上门来。可她身边有离心离德的人，万一是她们干的，试图挑起大钺和乌戎的战争，查到最后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她如何自处？她蹙眉细想，趁这个当口给她们提个醒也好，吩咐阿茸道：“去把金姑子和佛哥传进来，我有话同她们说。”
阿茸领命去了，春渥绞了帕子替她擦脸，低声道：“昨夜还好罢？你身上还没干净呢，不能……”
“娘别瞎想，什么事都没发生。”拉开交领让她看肩头，春渥便不再多言了。
金姑子和佛哥进殿里来，她沉着脸端坐上首，把侍立的人都打发出去，寒声道：“宜圣阁出了事，你们听说了么？”
金姑子和佛哥忙跪下磕头，“婢子们知道圣人为什么传召，请圣人明鉴，婢子就算再愚钝，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禁中如今就像这天下，三足鼎立，庆宁宫也占一份。梁贵妃出了差池，最引人怀疑的便是咱们。不瞒圣人，婢子们身手虽不好，要想杀人，未必用毒……”
她转过脸哼笑，“那是因为你们知道，贵妃身边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贸然出手，未必有胜算。”
金姑子与佛哥对看一眼，膝行几步道：“婢子们临行前曾得太后口谕，圣人的安危才是婢子们的首要职责。婢子们跟随圣人入禁庭，圣人便是我们全部的依托。婢子们也是血肉长成的，天下谁人不怕死呢。万一事败，就算没人查出来，圣人也不能饶恕我们。所以不得圣人示下，婢子万万不敢轻举妄动。”
秾华不说话，只看她们的神色，似乎有几分可信。她慢慢点头，“究竟是不是你们做的，我暂且不好下定论。若是，我自己都要被你们害了，更别提保住你们了……但愿不是吧，毕竟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我也不忍心看着你们死。从今日起，不许出庆宁宫一步，叫我发现你们擅自离开，就别怪我不念旧情，可听明白了？”
金姑子和佛哥长跪叩首，“婢子遵命。”
她摆手叫退她们，歪在引枕上长叹，“出了这种事，必定要彻查的，首先查的就是庆宁宫。”
春渥道：“就算查，也只是暗中罢了。你是中宫，官家不发话，谁敢明目张胆拿捏你？我瞧你们两个处得倒好，这禁庭的娘子们全成了摆设。不过你要当心，树大招风，还是克制些的好。”
她嘟囔道：“我也知道，可是他来找我，我有什么办法。”嘴里说着，其实心里得意，脸上全做出来了。
春渥无奈笑道：“还是孩子脾气！如今我告诫你一句话，你若不爱听，就当我没说。”
她唔了声道：“我几时不听你的话了，你说，我记着呢。”
春渥站在榻头，微含着胸道：“女人能依靠男人固然好，但是这男人太复杂，自己就得留个心。两个人谈情的时候，谁都挑好听的说，你是聪明人，不要只图眼前。我同你讲这些，并不是要你学会猜忌，是唯恐你陷得深，吃亏。你记着，万事留个退路，不说占优，至少别让自己太狼狈。我以前一直盼着你和官家敦睦，能有个好归宿。可如今你们真的情投意合了，我又担心起别的来……”她笑着叹息，“大概是嫉妒，觉得自己失去了你，不甘心吧！”
秾华撑起身，两手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糯声道：“娘永远不会失去我，我的心一直和你在一起。”
春渥是过来人，年轻时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磕磕绊绊走了那么多弯路，过去的岁月积累到一定程度变成经验，传授给下一代。秾华知道她的苦心，只有爱护你的人，才会时时替你担忧。然而幸福着，就觉得不幸离得很远很远。
七夕过后立秋，立秋过后就是秋社。禁中总有那么多节日，一个接一个，供后妃们打发枯燥乏味的时光。
秋社有祭土地神的传统，出嫁的女子也要回娘家。民间盛传这样的说法，若婆婆还健在，留在婆家过秋社，会与婆婆冲克，折了婆婆的寿元。禁中这项习俗单独针对皇后，因为只有皇后才能与太后称婆媳，其余的娘子们身份够不上，仍旧要留在大内，寸步不得相离。
秾华在钺国没有亲朋，太后便安排了荣国长公主府邸供皇后过节。荣国长公主是今上异母的姐姐，早年嫁了太傅的独子，成婚三年驸马便过世了，如今一人寡居。
长公主是个性情温和的人，驸马薨后一心向道，太后几次劝说她改嫁，都被她婉言谢绝了。秾华第一次见她是在大婚那日，长公主率众命妇朝见，一身大袖霞帔，端庄沉稳的模样，让人想起佛堂里供奉的菩萨。太后觉得她是靠得住的人，且又不与姑舅（公婆）同住，皇后去她府上正合适。
地方定下了，出行的卤簿也都布置起来。皇后的仪伏与今上相似，不过略微减免些，乘舆雕龙，左右近侍小帽红袍，驾前也有执事开道。秾华从窗口望出去，一路上围子数重，搭建出一个宽阔但闭塞的世界。道路两边的商铺行人全不见，触眼所及皆是灰蒙蒙的厚布，和树顶扶苏的枝叶。
荣国长公主在府外恭候，见凤舆到了便迎上前来，黄门打起帘子，公主欠身道万福，“圣人长乐无极。”
秾华在她肘上托了一把，“阿姐不必多礼。今日到府上过节，扰了阿姐清静，是我的罪过。”
长公主笑道：“圣人驾到，寒舍蓬荜生辉，我谢恩都还来不及，岂敢说扰了清静。”她携皇后进门，皇后的三寸皓腕搭在她手上，真正的媚骨天成。那日远远见过凤驾，彼时就觉得名不虚传，如今近看，愈发舒丽柔美，不可方物了。
“府里设了乐棚，差衙前人演杂戏供圣人取乐。”公主引她入宅，一面道，“外命妇们悉知圣人至我宅邸，争相来与圣人见礼。那日在紫宸殿不得亲近，今天到跟前请安，也好与圣人通通情谊。”
秾华抬眼看，果真院中侍立了众多命妇，穿着真红大袖分列两旁，她还未走近便纷纷行礼。她是极好说话的人，平时也随和，抬手叫免礼，请众位命妇入座。
长公主说起上次入禁庭，得知皇后与今上斗傀儡戏的事，抚掌道：“消息大约是传出去了，瓦坊里排了戏中戏，就是以圣人和官家的故事为蓝本。”
秾华听了掩口笑，“我却不曾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公主道：“百姓都羡慕禁中，譬如大内时兴什么花样的簪环，嫔妃们喜欢什么面料的衣裙，市井中很快便会传开。圣人曾穿过栖枝飞莺纹的旋裙，年轻女子争相效仿，据说眼下已经价值千金了。”
她依旧抿嘴笑，羡慕禁中，禁中有什么好的。墙外的想到墙内来，墙内的苦于无门出去罢了。
台上咿咿呀呀唱《苏幕遮》，那种西域的旋律起先流传进教坊，后来渐渐普及，许多达官贵人府上配乐班，也常拿这个助兴。秾华对文戏不感兴趣，勉强坐一会儿，渐渐有些乏累了，徐尚宫看出来，暗暗示意长公主，长公主忙趋身道：“后院清静，圣人可去那里小憩。厨司已经筹备了社饭，待圣人出来了再分赐给命妇们。”
秾华道好，请众人安坐，由长公主陪伴着往后院去了。
公主宅邸颇大，但辟出来的这个院落精巧玲珑。长公主引她入内，到竹帘前示意随行的人止步，自己亲自送皇后入阁。
“这是我平时悟道的地方，连亡夫都不曾来过，圣人歇在这里，自然能得安定。”公主引她跽坐，垂眼摆弄矮几上香料，状似不经意道，“圣人与官家和亲前我就听说过你。”
她哦了声，“阿姐怎么知道我的？”
公主眼波在她面上一转，“云观回大钺后，有一次到我府里做客，恰巧同我提起的。”边说边挽袖燃了一炉香，话到这里便打住了，莞尔笑道，“圣人歇着罢，我先回前院去。过会儿指派人通传我，我再来接你。”
她微微颔首，长公主欠个身便退了出去。
阁中香烟袅袅，闻着很舒心。她也不是真累，是不习惯应酬，人多了头晕。躲到这里来蛮好，没人打搅，乐得自在。只是长公主突然提起云观，叫她心里惘惘的。看样子云观与她感情不错，否则不会透露那许多。
隔院的曲乐悠扬婉转，隐约飘到后面来，她阖眼击节，曲子听得不甚清楚，但卷帘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懒懒睁眼一看，不屑道：“故技重施，你果真玩不腻？”
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沌沌的烟雾里站着个人，穿圆领袍，戴饕餮纹面具。

第十三章 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难过
他慢慢走进来，在她榻前站定，秾华看不到他的脸，但知道他的视线一刻也未离开她。她不由好笑，支着脖子道：“我来长公主府上一天罢了，你这样跑出来，让人知道了要笑话的。上次的事你忘记了？乱贼还未拿住，说不定在哪里窥伺着，你独自离宫不怕危险么？”
他不说话，只是站着，挺拔的身姿，让人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来。她眯觑着眼看他，“怎么呢，今日有些古怪。”让开一些，拍拍榻沿道，“来坐下。”
他趋身到她面前，广袖下的手探过来，紧紧覆在她手背上。她觉得稀奇，一味望着他。这个傩面见过几回，已经不再陌生，但是近看还是觉得恐怖。她撼了他一下，“官家，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张不开嘴，便戴面具来？是贵妃的事查出头绪了么？难道与我有关？”
他依旧不说话，但是手指颤抖，人微微佝偻着，姿势变得极痛苦。她心里不由紧张，撑身坐了起来。总有哪里不对，思量半天，忽然想起这个面具早已经在福宁宫砸坏了，怎么又找了个同样的？她迟疑着把手伸过去，“让我看看你的脸，否则我会害怕……”
他没有动，她搬那面具的下颌，一点点往上抬起来……坚毅的唇，挺直的鼻梁，生动的眉眼，一张如诗如画的脸。可是她却怔住了，以为自己在梦中，努力地、不可思议地瞠大了眼睛。
“秾华……”
面具脱手，落在木地板上，磕托一声闷响。她看着这张脸，一瞬间眼泪凝结成厚厚的壳，笼罩住了她的视线。她听见自己大声的抽泣，气涌得简直不能自已，“云……云观……”
一语道破，就像镜面被砸开，所有的自矜都分崩离析了。他两手扣住她的肩，努力克制，但愈是克制，愈难自控，他哽咽着说：“是我，我回来了。”
她的思维变得混乱了，他出事后的三年，多少个日夜，她想念他，只能抱着他送她的布偶入睡。因为失去了爹爹和他，她曾经觉得生无可恋。现在他活过来了，这几年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过去的一切变得虚虚实实，不再重要了。她在泪眼模糊里抚摩他的脸颊，温热的，鲜活的。
“云观……”她捂住嘴嚎啕，又怕人听见，极力压抑了喉咙，“我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没有，替她擦眼泪，自己却泫然欲泣。毕竟是男人，有他的傲骨，勉力自持，顿了半天才又道：“我没有办法，东躲西藏，过着见不得光的日子。一直想去找你，可惜无能为力，这天下已经变了，再也不是我的国了。我在番邦漂泊了三年，前阵子才回大钺来。”他静静看她，目光哀戚，苦笑着摇头，“我不在中原，但与这里的探子互通消息。三个月前得知你来和亲，我的心……刀割似的。前两日听说你要出宫过秋社，我来求了阿姐，安排我见你一面。我想过了，只要能说上几句话，即便没有明天，我也认了。”
秾华哭不可遏，只是紧紧抱着他，絮絮道：“云观……云观……你还活着，真好。”突然想起来，慌忙往外看，低声说，“你不能来这里，我过公主宅，外面有诸班直把守。万一他们发现你，后果不堪设想。”
他捋捋她的发，安抚道：“不要紧，我提前两日便来了这里，待你走了我再离开，诸班直发现不了，重元派来暗中监视你的人也发现不了。”
她大为惊讶，“监视我？”左右寻找，并不见有什么异常，“他派人监视我么？”
云观嘲讪一哂，“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我们的事他了如指掌，为什么让你入禁庭？因为他知道，只要你在他手上，就必定能引我出现。”
秾华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你的死讯早就传遍各国了，你薨于东宫，至今还有黄门在祭奠你。”
他叹了口气望向别处，“我若不死，他如何登基？要不是当初有人顶替我，混淆了他的视听，我恐怕也不能活命。后来他应当察觉了，可惜晚了一步，因那时忙于临朝，便让我逃出了大钺。他心里有根底，这三年来从没放弃找我，我活着对他是个威胁，必要除之而后快。”
秾华脑子里乱作一团，云观的话让她看到了另一个充满阴谋和杀戮的世界。她一直知道今上不是个寻常人，可是与他相处两个月，慢慢觉得他并不那么坏，甚至还有些可爱。难道是她的错觉么？她心里惶惶无依，因为云观活着充满感激，可是自己怎么办？她究竟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她绕室游走，胸口堵憋得难受，前途也变得很远很渺茫。她曾经剜肉补疮，现在问题来了，她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她曾想过自己的不坚定无法面对云观，谁知担心都成为现实，老天真是同她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着，感觉背上一阵阵寒将上来，她抓住云观的衣袖，哑声问，“你是何时回大钺的？为什么不早些来找我？如果提前三个月，也不会是眼下这种局面了。”
他垂眼看她，恻然道：“我若有办法，怎么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嫁给仇敌？我万般不甘心，终究抵抗不过命运。也许你注定要入主禁庭，不管国君是我，还是重元。”
秾华觉得委屈，帕子掖住了口，抽泣道：“我请命和亲不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是为了替我报仇，所以我觉得很对不起你，把你拖进这趟浑水里来。其实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让你得知我的消息。或者就当我死了，你去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是我真没想到，你会做这样的决定。”他叹息着，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还是个傻丫头，冒冒失失的。凭你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我那时与他斗，只一局便丢盔弃甲了。在绥国逗留得太久，一个被架空了权力的挂名太子，根本经不住他发力。你呢，自投罗网，现在可后悔？”
她细声道：“那时崔先生说你死在他手里，死状多可怜，我心都碎了，所以才立誓要取他性命。”
他的唇角笼起一层稀薄的笑，阳光从垂帘间隙照进来，斑斑驳驳落在他的皂靴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澄澈如泉水的少年了，长成了一个男人。高贵镌刻在他骨血，即便落魄，他依旧是骄傲的。秾华与他多年未见，隐约有些疏离了，然而他一笑，她就觉得那还是他，从来没有改变。
“我是失败者，崔先生可怜我。”他自嘲地摊了摊手，眼神转而锐利起来，几乎刺破人的皮囊，“你见过兽园中的厮杀么？其实人与人争斗，不比野兽好多少。为了权势手足相残，帝王家司空见惯。彼时先帝病重，已经没有能力主持朝政，我监国，他不来上朝，紫宸殿上的坐席便会空出大半。后来他索性控制我的行动，连我母亲也一并软禁。人一旦尝到甜头，欲望便会膨胀得无限大。到头来他还是不耐烦了，决定除掉我。钺国没有了太子，肃王继位便顺理成章。秾华，你还不了解他，他在你面前展现的，是他作为胜利者从容优雅的一面。他的嗜杀、他的残忍，终有一天会令你刮目相看的。”
她有些怕了，“你是说……”
他轻轻颔首，“他志在天下，绥国和乌戎早晚会落入他掌中。到时候你的母亲、高斐，都将是他的阶下囚，想杀便杀，想留便留。”
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战争会死很多人，会让富庶的城池血流成河。就算她嫁到大钺来，绥国依旧是她的故国，那里的当权者是她的母亲和兄弟，覆了国，就再也容不得他们了。
她全没了主张，扶住案头说：“我从来没有想得那么长远，我只想过有一天杀了他为你报仇，钺国群龙无首，大绥趁虚而入……”
他沉默不语，在直棂窗前坐下，脸孔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方抬起头来看她，“秾华，七夕那天重元遇袭，刺杀他的那个人就是我。”
既然他出现了，那之前的一切都好解释，她虽意外，但并不吃惊，怅然道：“难怪我看那双眼睛很觉得熟悉，原来是你。”可刺客是他，又叫她局促起来。云观是为了她才会放弃那么好的机会，若不是她中途出来挡刀，也许今上已经被他杀了。她嗫嚅了下，“我不知道是你，扰乱了你的计划，你大概很生我的气吧！”
他没有立刻作答，只说：“那日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他带你游瓦坊，本就是微服，事先也未布置禁军。那些跳阵舞的都是我过去的部下，不管他身手多了得，落入阵中便难逃一死。可惜杀出个你来……拿把伞就上来拼命，要真伤了你，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是很生气，但不是因为被你打乱了计划，是因为你舍身救他。”他灼灼望着她，“秾华，你我的感情还和原来一样么？我还能抱有希望么？”
她心里猛然一凛，“你为什么这么问？自然是和原来一样的。”
他仔细端详她，嘴角微沉，却仍旧点头，“那就好，所幸还来得及。我如今回来了，错过的时光，以后慢慢补偿你。我流浪在外时，多少次坚持不下去，你是我全部的支柱。现在我们只有彼此，更应该相依为命。”
她知道他是聪明人，其实自己有些动摇，他应该看出来了。然而不去戳穿，是不忍心，也叫她更加的羞愧。她是怎么了？想了他三年，他真的出现了，她又在犹豫什么？
她下了决心，蹲在他膝旁央求：“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回大内了，也不想当什么皇后。我只想平平静静的，和你在一起。”
她还和小时候一样，托着长腔说话，便有种撒娇的味道。以前她说什么，他都无条件的答应，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有太多的无奈，他肩上担负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那些陪他出死入生的人，他消耗不起。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那样细嫩的触感，简直叫人爱不释手。他勉强笑了笑，“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但是你得再给我些时间。如果现在带你走，会引起重元的注意，汴梁城内已经戒严了，激得他不惜一切代价，我们也会寸步难行。我要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你在禁中等着我，不管江山是否易主，你照旧是大钺的皇后。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忍耐，全当今日没有见过我，不要让他看出端倪来。”他的手在她肩头一压，温声道，“我听阿姐说，重元多少对你有些情义，你就这样敷衍着他，日后有大用处。”
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有求必应。他心里也没底，弯下腰，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秾华，以前你以为我死了，形势不由人，我不怪你。如今我回来了，我们自小青梅竹马，不是一个空架子的夫妻名分能相提并论的，是不是？”
他的眼睛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她怔怔看着，点头说是，“我们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
他笑了笑，笑得异常辛酸，“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还好，至少还有你。”
她说不出心里是种什么滋味，应该高兴的，但实在高兴不起来。他要她留下敷衍今上，敷衍需付出的代价他只字未提，也不在乎么？她口头上答应他，但能不能做到，她自己也说不准了。可以预见将来的路有多崎岖难行，真要到了做取舍的时候，她该怎么选择？
或者不要这样明争暗斗，“如果你出现在紫宸殿上，让那些大臣知道你还活着，能不能从他手中讨回江山？”
他听了发笑，“单凭身份能定乾坤，三年前就不会被他篡位了。我和他，到最后只能活一个，成则为王，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她再要说话，他闪身退到帘后，低声道：“有人来了。”
她回身看，是徐尚宫立在阶下通传，说时候差不多了，圣人该去前院给外命妇们赏社饭了。
她应了声知道了，“你且稍待，我绾了头发就来。”转眼看云观，不舍道，“我要出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他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切切叮嘱：“不要将今天的事告诉别人，春妈妈面前也要三缄其口，记着了？”
她点头应了，“你在哪里落脚？万一我要找你怎么办？”
“不用你找我，我会托人传话给你。”他深深看她一眼，“相逢有时，不急于当下。去吧，莫让人生疑。”
她敛了衣裙，一步三回头地到了阁门上，略定定神，昂首迈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天打起精神应付那些命妇，颇有点强颜欢笑的艰辛。及到入夜分了花篮、果子、社糕，这才登舆返回禁中。
回来后先去宝慈宫向太后禀告见闻，略坐片刻方辞出来，待入涌金殿时人都要累瘫了，可是打帘进去，却见今上坐在殿内盘弄一枚铜钱。铜钱在紫檀的桌面上快速旋转，他牵袖扣在掌下，抬眼望向她，“皇后猜猜，是阴面？还是阳面？”
她回身让春渥她们退下，提裙进后殿来。今天的际遇让她心力交瘁，可为了不叫他看出端倪，还得振作精神同他周旋。
她在桌旁坐下，“何为阴面？何为阳面？”
他说：“无字为阴，有字为阳。”往前推了推，“猜罢。”
她托腮看他，“猜来做什么？”
“决定我今夜去留。”他笑道，“若猜中了我就留下，猜不中我就回福宁殿。”
这人果真狂妄，凭什么猜中了就留下，弄得她很盼他在此过夜似的。她抬手摸髻上凤簪，一支一支摘下来放在桌上，懒散说：“我今日很累，不想猜。”
他垂下眼，手却未曾离开，“不猜便不猜吧，皇后身边不该离人，我今夜留下陪你。”
他似乎是一语双关，秾华心头骤然一跳，难道云观的行踪叫他发现了么？他派人监视她，这点叫她很不高兴，然而不能质问，即便知道也只能假装不察。不久后终有一场腥风血雨，不管云观和他谁胜谁败，对她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隐瞒公主府里发生的一切。再怎么说她不能害了云观，那是她儿时最贴心的挚友。
她掖起两手端正坐着点头，“好，我猜。”定眼盯着他的手，沉吟半晌道，“阴面，一定是阴面！”
他挑了挑眉，“确定么？”
她又开始犹豫了，见他要把手撤回，忙上去一把按住了，“不对，是阳面。”
“究竟是阴面还是阳面？”
她说：“阳面，我猜是阳面，官家开吧，错不了的。”
他轻轻一笑，把手挪开，嘉元通宝几个大字赫然撞进视线，他语调甚欢快，“皇后果然神机，看来今晚我是留定了。”
她跌坐回去，哀哀叹道：“不改倒好了，改来改去的，反而猜坏了。”
他听了脸色一沉，“不欢迎我留宿涌金殿么？皇后莫忘了，你是我的娘子，再有两日，我们大婚就满三个月了。”
他忽然换了语气，同先前大不一样，让她想起初入禁庭时见到的他，高高在上，每一个眼神都令她胆寒。他说得没错，到初二就满三个月了，这三个月他们未圆房，她心里不情愿，他也从来没有逼迫她。这方面他是做得很好的，就像那日去延福宫，情热得那样，最后还是委屈了自己，她都知道。
有时候觉得他真是个好人，他的心智在朝堂，不在情上。男女之间相处，他幼稚直白。但是这些看似无害的东西都是表象，他有他的算盘，感情里面添加了政治的成份，便再也纯粹不起来了。
她终究还是有些怕他的，嗫嚅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衣裳都没换……官家稍等我一会儿吧，我洗漱了再来陪官家说话。”
他不言语，掂着那铜钱往帘后去，大有上床等她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踅身走进偏殿，春渥同她说话，她也惘惘的。脑子里不停的琢磨，今天大概要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做个决断了。他可以忍一时，不能忍一世。她隐隐感到不安，并不是要为谁守节，只是现在的局面，顶在风口浪尖的就是她。她觉得恐惧，猜不透云观，也猜不透今上。他们似乎都很有把握能除掉对方，她的存在对于他们来说算什么，她已经不知道了。
坐在浴桶里，心乱如麻。只记得云观说过的话，今上让她入禁庭，迎她做皇后，只是为了引他现身。那么之前的种种，信件的往来，甚至他游历建安结识她，都已经不可信了么？
她崴了下身子，险些栽进水里，春渥忙搀住了，压着嗓子问：“出了什么事么？一整天心不在焉的。”
她答应对谁都不提起的，这么大的事，攸关生死，上回他逃过一劫，这回不能毁在她手里。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太累了，我现在看人都是重影的。”
春渥放下心来，拿胰子细细打她的手臂，一面道：“累就好生歇着，同官家说一声，他总能体谅你的。”
她没说话，草草洗完了出浴，她们往她身上洒香粉，一层一层扑得呛鼻。终于收拾妥当了，春渥领人退出去，她看殿门缓缓阖上，才掖着寝衣往后殿里去。
他已经换下常服，松垮的襕袍拿玉色绳带束着，靠在床头看书。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愣着做什么？又不是头一回同床共枕，害怕么？”
她心里紧张，局促地提着裙角上脚踏，挨在他身旁睡了下来。
香喷喷的人儿，纯洁得纤尘不染。他放下书，一手撑着头，一手抚她的脸，“在长公主宅邸玩得好么？长公主款待可周到？”
她说都好，他的手指滑进她领中，她羞怯地缩了脖子。
他轻轻微笑，笑容里有种宠溺的味道，“皇后今日与平时不大一样。”
她心慌气短，唔了声道：“哪里不一样？”一壁说，一壁不动声色抓住他的手，缠绵地与他十指交扣起来。
他任她延捱，并不着急，顿了会儿才说：“皇后今天很美……特别的美。”
她看他一眼，嗔道：“这是什么话，我一直都很美，我是建安有名的美人，官家忘记了？”
他扩大了笑容，“是啊，天天在眼前，倒忘了我娶的是天下最美的人了。”言罢又问，“在公主府玩了些什么？”
她努力地回忆，因为云观的出现扰乱了思绪，好多东西她都忘记了。可是他不好糊弄，既然明里暗里都有人监视，她说不出来就有可疑了，便掰着他的手指头细数，“我们听徐婆惜唱《苏幕遮》，看耍吞剑和药发傀儡。下半晌宰相娘子进献香料，后来又有猴子戏和小黄门蹴鞠……你问这些做什么？弄得殿试一样。”
“我不得空出去，也不知你在外面好不好。只是觉得禁中没有你，心里有些发空……”他说的是实话，娶了妻子和孑然一身的时候心境不一样。索性没有倒不去想，有了便惦记着，像太阳下山就得收衣服家什，成了一种本能。
她听完，心头颤了颤。烛火把他的脸映照成金黄色，她抬手捋他的鬓角，“官家今日在宫中又做了些什么？”
他笑了笑，“挨骂。”
她无奈摇头，“又是那些言官么？”
他嗯了声，把视线调向殿顶，“骂完水利骂赋税，骂完了赋税责怪我没有皇嗣、不幸后宫，我在他们嘴里简直就是个昏君。”
她悻悻的，不敢接着说皇嗣的问题，只道：“忠言逆耳么，刚愎自用的才是昏君，官家听得进谏言，是有道明君。”
他转过眼来打量她，“皇后倒懂得避重就轻，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么？”
她心里通通急跳起来，一味地装糊涂，“官家指什么？”
他的唇角优雅上扬，并不回答她，慢慢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终究不是佛，我也在红尘中打滚，皇后莫把我想得太清高了。”
是会有这么一天的，她早有准备，可是如今又品咂出了不甘和屈辱。起先不知道云观还活着，就算屈从，多少还有些情愿。然而现在不是了，云观来了，却让她隐忍。今上留下她，又是为了引出云观，那么她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他们当他是瞎子聋子，可这天下的事，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他没有质问她，因为怕她经受不起。他在感情上一向不够果敢，以前不懂什么是爱情，是她一点点教会他。他的爱是完整的，不可分割的，只能给一个人。他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担心她拒绝，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可是今天叫他尝到了锥心的滋味，他坐在垂拱殿里，耐心被一截一截烧成灰，为什么她还在装聋作哑？
那具身体是可爱的，熟悉的。他覆在她身上，扯起锦被盖住两个人，迷蒙之中吻她的唇，啄一下、再啄一下，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还差了点什么。试着舔舐，描画她玲珑的唇瓣，阵阵血气上涌，比先前更剧烈，仿佛突然开启了一扇门，门后有他预想不到的风景。他把她掬起来，轻轻唤她，“皇后，今日圆房好么？”
她紧闭着眼，表情像在上刑。听见他这句话，终于飞红了脸，哆哆嗦嗦说：“我还没准备好。”
他皱起了眉，“已经三个月了，怎么还没有？上次去延福宫，要不是你身上……我就已经……”
她偏过头，找不到借口，还是那句话，“没有准备好。”
今上有些苦恼，要怎样的准备呢，不是只要他准备好就可以了吗？自己蓄势待发，她却一副杀身成仁的样子，实在败兴得很。他凝眉审视她，依旧去亲她的嘴唇，亲完了往下挪，落在她的脖颈上。她那么香，不是任何一种香料堆砌成的。薄薄的寝衣勾勒出她的体态，波澜起伏叫人血脉喷张。他把手覆上去，她讶然低吟，他吓了一跳。然后所有的警醒机敏都从脑子里抛了出去，只感觉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撼。她就在这里，绵软地卧在他掌中，他听见耳中嗡嗡的血潮，横向拍过来，拍得他失了方向。
秾华推不开他，既害怕又愤恨，觉得他们都不拿她当人看。她心里其实怨云观，怨他不带她走，把她留在这深宫，谁知道有没有明天。今上呢，他的话有待考证，一个玩弄权术的人，及到必要时，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
原本应该很美好，她记得延福宫那天，吻一下便栗栗颤抖。可是现在她做不到了，她努力抵抗他，不敢太肆意，对他来说也许微不足道，却已经是她全部的倔强了。
他还是察觉到了，挪开手，落在她的腰上，“皇后，我讨厌我么？”
她摇摇头，汹涌的眼泪滚滚流淌进鬓发，她说不出话来，没法解释，亦不能向他求证，只能屈在心里。
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抿紧了唇，忽然动手扯开她的交领。她抽泣着掩住胸，眼睛里蓄满了惊惶，细声说不要。他却有些魔症了，直到看见她肩头猩红的宫砂，终于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有一瞬间几乎被想象击倒。万幸没有、万幸……
他低垂下头，心里很难过，总有种被辜负的感觉。本来已经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想到转眼都乱了。她不懂得依附强者么？她是他的皇后，她忘记了么？
前殿传来笃笃两记敲门声，夜里听得分外清晰。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略缓了缓，转身趿上软鞋向外走去。
“官家……”她怔怔追了出来，“你要去哪里？”
他回身看，她光着脚，披散着头发，寝衣下桃红的抹胸那样妖娆，可他却觉得刺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些事要办。”
“你要去别的娘子那里么？”她垂着泪，伸出双手，“官家……”
他只是看着她，这次没有去抱她，“天凉了，皇后回去吧！”到底还是狠了心肠，打开涌金殿的大门，从殿里跨了出来。
秋风萧瑟，呼啸着刮过檐角，直刺人的皮肉。他在殿外稍站了会儿，听见殿内她的低泣，心口像被人用剑破了洞，嗖嗖往里灌着冷风。
录景上前给他披上大氅，低声道：“殿前司赵严回来复命了。”
他敛神下阶，边走边问：“人在哪里？”
录景道：“在福宁殿候驾。”
他加快了步子，入殿见赵严垂手立在一旁，他跽坐下来，急切问：“如何？”
赵严长揖下去，“禁军追至城外十五里，原本已要将人拿下了，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批援军来，人数众多，恐有百余，个个皆如死士。臣等诛杀三十六人，可惜天黑，还是让怀思王趁乱遁逃了。”言罢跪下顿首，“臣有负陛下所托，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他心头火起，咬牙骂了声蠢材，“如今人在哪里，可有消息？”
赵严道：“说来怪异，人竟如凭空消失了一般。臣等搜查了方圆五十里，一无所获。依臣所见，荣国长公主必定知道他的下落，何不就此审问长公主？”
他头痛欲裂，发力按压太阳穴，一面恨声道：“以什么罪名？重光是前太子，一未通敌，二未叛国。就算他现在光明正大出现在紫宸殿，朕也不能奈他何。眼下他出现在长公主宅邸，朕就寻长公主的晦气，叫朝臣知道了怎么看朕？荣国长公主暂且动不得，消息传进内闱，太后要过问，皇后那里也瞒不住。”转头吩咐赵严，“继续打探，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朕找出来，找见就地正法，永除后患。若他有胆子走到人前来，那更好办了，朕能杀他一回，便能杀他第二回。”
赵严领命去了，录景看他下了丹陛，回身迟疑道：“怀思王毕竟还有旧势力，暗中也有人助他。官家想，若他一直不出现，就这样放任下去么？”
他表情愈发凝重了，忖了半日才道：“他躲不了多久，朕有办法让他自投罗网。你明日派人去公主宅，以皇后的名义请长公主进宫来。朕许久未见阿姐了，愿与阿姐畅谈。”
录景觑他神色阴鸷，不敢追问，忙揖手应了个是。
大钺皇室自第三代君王起便子嗣不兴，先帝二十七岁时才得第一女，就是荣国长公主。
长公主闺名似融，生在四九天里。彼时先帝很高兴，公主降世便有封邑。公主生来敏而好学，先帝钟爱之，就算其后陆续又有两子三女，都没有人能越过她的次序。公主一生顺风顺水，只有婚姻坎坷。她与已故的驸马是怎样一种感情，谁也说不准，曾经有过琴瑟不调的传闻，然驸马过世后，公主未再改嫁，外间说起来，没有人不盛赞公主贤德的。
可是究竟贤德不贤德，宫闱之中的内幕，身在其中都说不清，何况外人乎！
皇后邀长公主入宫相聚，长公主必当从命。自觉昨天云观的出现，无形中拉近了与皇后的距离，接了口谕便梳洗打扮，乘厌翟进宫赴宴去了。
宫中内侍将她带到了偃盖阁，阁中尚且无人，只有紫檀案上一只博山炉燃着檀香，孔中袅袅升腾起烟雾。她略站了会儿，黄门送来茶点，她没有理会，凭栏坐下，眺望外间景色。
已经入秋了，再不似夏天的繁茂，一些花草有了枯败的迹象，风吹过去，飒飒地，响成一片。她低头思量，皇后与今上貌合神离，今上那个古怪的脾气，很难有人能与他和睦相处，皇后心里必定还念着云观。女人和男人不相同，男人口中说爱，但是权势对于他们的诱惑可以击倒一切。女人呢，小情小爱永远在第一位，只有连爱情都失去了，才会发狠想要去抓住权力。今日邀她来，话题一定是围绕云观的，她们之间至少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助云观临朝。
等了许久皇后未来，她也不急，只是好奇为什么没有宣她去涌金殿。步摇上的金叶子在她耳边粹响，她抬手抿发，视线不经意一瞥，却见今上从远处佯佯走来，步态闲适，与平时无异。
她心头擂鼓，毕竟有些慌，但二十多年的尊荣，养成了处变不惊的能力。她站起来，平了心绪，到阁前纳福迎接。
今上尚在中路上，看见她，颔首叫了声阿姐。到了近处牵袖比手，“阿姐阁内请。”
她随他入阁，笑道：“官家倒与圣人心有灵犀，圣人还未到，官家竟先到了。”
他寡淡一笑，“阿姐不知道么，今日是我邀阿姐叙话，与皇后没什么相干，想是下面的人传错了旨意。”
她的笑容一瞬凝固在脸上，传错了旨，那几乎是不可能的。看来今天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要发生了吧！或者云观在她府上出现叫他察觉了，他这人自小睚眦必报，如今登上帝位，真愈发的精进了。
她在圈椅里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自官家登基，你我姐弟就不曾好好说过话，今天命人传我，必定是有话同我说罢！”
他坐在桌旁，一手执杯，那手指对比紫砂，秀致剔透得女孩一样。不疾不徐转动杯子，曼声道：“无话就不能找阿姐来么？阿姐比我大四岁，虽不是同母，毕竟都是先帝骨肉。可是我从小就不得阿姐喜爱，不知究竟哪里做得不好，阿姐宁愿同黄门说话，也不愿意理睬我。”
她听了转过视线来，表情颇诧异，“官家怎么这么说？我这人的脾气你也知道，独善其身惯了，也从不与谁刻意亲近，大约这样才会让官家误会我吧！官家是我的弟弟，哪里来不得喜爱一说？”
他缓慢点头，“若是当真独善其身倒好了……阿姐还记得驸马都尉是怎么死的么？”
她骇然一惊，怔怔盯住了他。不过也是转眼，又是一副恬淡的模样，掖手道：“驸马是喝醉了酒，失足坠楼而死，官家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他将茶盏放下，起身在窗前踱步，怅然道：“我常觉得，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很重要。尤其当这个女人的身份高过你，对你毫无感觉，而你还死心塌地的爱着她时，这种关系演变到最后会是个悲剧。阿姐不爱驸马，所以连他真正的死因都忘了。我来提醒你，驸马不是坠楼而死，他死于东宫，分明有情有义，却连墓前的碑都不属于自己。”
长公主霍地站了起来，大袖下的五指握成拳，禁不住栗栗打颤，“官家何出此言？”
他倒是松散一笑，“阿姐不必害怕，这个秘密我三年前就知道了，之所以秘而不宣，还是为了周全阿姐，可惜阿姐从来不领我这份情。”
她看着他的脸，一种失败的预感悄悄爬上心头，他果然什么都知道，周全她？说得甚好听。那时大势所趋，不默认云观已死，他无法登上帝位罢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步，看似斯文的人，很多时候令人恐惧。她要开口，被他抬手制止了，“阿姐别忙着否认，既然到了这步，还是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对你我都有益。其实当初的争端因何而起，阿姐心里有数。若不是云观容不下我，先挑起争端来，就不会有后面那一连串的不幸。他怕我功高盖主，欲除我而后快，阿姐与他不是一母所生，论关系我和他都是一样的，为什么阿姐独要帮他？我死了，对阿姐又有什么好处？”他见她面上有惧色，不由发笑，“阿姐看，我登基后封你为荣国长公主，仪伏同藩王，食邑万户，算得上以德报怨了罢！驸马代云观受死，这三年我却未动阿姐分毫，是我念着骨肉亲情，阿姐不明白么？”
他可以以这样一种谈笑风生的语气来讨论政事，长公主毕竟是女人，除了高贵的出身，背后没有任何依仗。到了这步田地，一味的抵赖没有任何意义，她也豁得出去，只道：“官家既然开诚布公，我也用不着拐弯抹角。我并未要置谁于死地，我只是遵从爹爹的愿望，云观是太子，你本就应当归政于他。”
他讥诮地望着她，“遵从爹爹的愿望？阿姐何必这样冠冕堂皇！生在帝王家，谁对权力没有渴望？阿姐深知云观比我易于操控，只怕有做镇国长公主的意思吧！还有一桩，云观答应过你，若他称帝，就将法云寺里那个孩子接入大内，认作义子，我猜得可对？”
听到这里，再强的意志都支撑不住身体了，她脚下踉跄，直撅撅地跌坐了回去。
法云寺里的那个孩子，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污点。与驸马成婚不是她自愿的，那时她心里有爱慕的人，因为那人出身寒微，只是军头司的一名内等子（宋代宫廷御用之摔跤手，乃御前卫队左右军士，名为“内等子”）她无法向先帝和包淑妃回禀，只得衔恨嫁与驸马。婚后的生活过得毫无趣致，她依旧无法忘记那人，暗中来往过后便有了身孕。这种事，发生在帝王家简直就是丑闻，她想留下孩子，只得称病与驸马分府而居。驸马并不愚笨，也许是因为爱她，没有戳穿她。她产下孩子送进法云寺，后来又因云观的那个承诺，游说驸马协助他铲除今上，乃至最后令驸马送了性命……
她常不敢回忆，一切就像个噩梦，想起来便让她万劫不复。她对不起驸马，外人眼里她高贵雍容，其实她只是个卑鄙龌龊的自私鬼。这个秘密埋得那么深，她以为永远不会被发现，可是现在被他挖了出来，就像结了疤的伤口又一次被撕开，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她恼羞成怒，“官家究竟意欲何为？”
他说得言简意赅，“我希望阿姐说出云观的下落。”
她身上一阵热一阵寒，如同打了场大仗，有些无力为继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官家就算是杀了我，我也供不出来。”
他听了垂下眼，慢吞吞抚摩手上那个黄玉把件，半晌方道：“我相信阿姐，必定是真的不知道。没关系，我从来不会强人所难，不过今日同阿姐彻谈后，阿姐应当明白我的想法了。这天下早就已经大定，何必再掀起滔天巨浪来呢。倘或阿姐能助我一臂之力，阿姐的儿子便是我的儿子，日后为王为相，绝不亏待半分，阿姐以为如何？”
顺的条件很优厚，逆呢，也不必再说了，总逃不过身败名裂。她死不足惜，孩子怎么办？重元拿住了她的七寸，她所做的一切向来是为孩子，如果中途撂了手，她一个没了丈夫的寡妇，还有什么指望？
她撑着月牙桌泫然欲泣，深深吸了口气道：“官家要我做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必要的时候传些消息，譬如说皇后与我夫妻恩爱，譬如说中秋佳节，禁中娘子于宣德门舍新酒。”
如此是要请君入瓮么？长公主心里都明白，暗中盘算可否与云观私下里通气，他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阿姐懂得审时度势，我在位一日，这天下就是我的。云观想卷土重来，除非他能敌得过我三衙十万禁旅，否则就是以卵击石，恐怕还不如三年前死了的好。”
似乎只有妥协一条路可走了，“官家当如何处置皇后呢？”她侧目看他，“云观与皇后见面，皇后回来可曾告诉官家？”
他被戳到痛处，心头狠狠一悸。长公主在等着看他的笑话么？一个被人捏在手里的人，竟还有这闲情苦中作乐？他说：“皇后如何处置，自有我的道理，就不劳阿姐操心了。我记得那孩子叫从嘉吧？我三年前便命人左右保护，据说长得很好，阿姐不必担心。他今年五岁，明年当开蒙了，我还未见过这个外甥。若云观的事处理即时，接从嘉入太学后，阿姐与孙都头的事便议一议罢。有情人终成眷属么，我也乐得成全一对佳偶。”
他说完，提袍出了偃盖阁。长公主茫然目送他，他一身绯袍，在秋天的日光下红得发沉。细想想，同在一家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半个时辰说的多。不管她承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合格的当权者。云观呢，吃亏就吃亏在入绥当了质子。十年来仅凭他母亲为他网罗亲信，那点根基对重元来说简直不堪一击。崇帝原以为牵制了嫡子便能保他大绥万年基业，现如今看看，一个当权的庶子，还不是照样谋划天下！
一寸秋风一寸凉，她裹了裹肩上披帛，抬眼朝阁外树冠上望去。天是潇潇的，蓝得沁人。殿宇连绵的飞檐像乌沉沉的云头，在天幕的边缘沉淀下一片积影。大钺不是原来的大钺，禁庭也不是原来的禁庭了，一切都在改变。仿佛巨大的车轮向前推进，碾过去，留下深深的车辙，谁都无能为力。
花圃内的木樨开得正好，嫩黄的花苞成簇生长。趁着露水未干时摘下来，盖在绢布下，香气汇聚起来，分外的凛冽。
“圣人摘了做什么？”阿茸歪着脖子站在树下问，“要做木樨花酱么？浇糖莲藕？”
阿茸随了她的属相，一门心思只知道吃。秾华说不是，“摘下来做香珠串，佩在腰带上，或是戴在手腕上，香气能保持很久。”
她哦了一声，“那我和圣人一道摘。”说着卷了袖子就要帮忙。
秾华忙谢绝了，“我说过要靠自己做成的，不要你搭手。”
阿茸摘了两朵，扔了又舍不得，便扯起了围腰，把花兜在里面，“圣人做香珠儿，我做桂花糖，各做各的，互不相干。”又问，“圣人做了香珠送我一串么？”
她很小气，说不行。阿茸嘟着嘴问为什么，她说：“我答应做了送给人家的，只怕花摘得少，还不够。”
阿茸追问送给谁，她只摇头不说话，心里细细地牵痛起来，站在那里便觉得眼睛发酸。
昨天他匆匆走了，她自己想了好久，只是觉得满心凄凉，却没有理出头绪。她有她的难处，不能和人细说，连春渥都不行。她一直觉得自己有主张，可是这回产生了怀疑，终于意识到自己原先一直被保护着，所有能感受到的喜怒哀乐，都是她少年时期的娇纵和恣意。她要学着长大了，要在禁庭里活下去。他们斗，由得他们斗，她帮不了谁，也害不了谁。就这样，偏安一隅，袖手旁观。她的错从和亲开始，现在想想，那时好多的东西促成了她那个不完善的计划，现在怪谁都晚了。
春渥来，拿着布幔和长杆，“这样摘，摘到什么时候？把幔子铺在树下吧，把花打落下来就是了。”
她摇摇头，揭开纱布让她看，“摘了不少了，做十几颗也许够了。”
她挎着篮子回涌金殿，仔细把花蒂摘了，叫人拿研钵来，坐在窗下耐心地研。那些娇小的花瓣在杵子下面解体，捣碾成泥，然后盛在纱布中拧干水份，搓成圆圆的珠子，放在窗台晾晒。她手上忙碌，却一直愁眉不展，春渥和阿茸看着也觉得心酸。她从来没有这样过，昨晚上哭了大半夜，恍惚天要塌了，可是问她，她又什么都不说，叫人很觉忧心。
春渥犹豫了许久，轻声说：“你到底是怎么了？我去请官家罢，什么事不能解决呢，把话说开就好了。”
说开，怎么说得开？她摇摇头，现在只有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她想起持盈来，她中毒的事到现在也没个论断，内侍都知奉命查办，把厨司和尚食的人都拿起来了，严加拷问，居然一点进展都没有。这么说来就奇怪了，倘或是贵妃的苦肉计，一切矛头应该指向庆宁宫，结果却出乎她的预料。
她放下袖子站起身，“去宜圣阁看看梁娘子吧！”边说边往外走，徐尚宫领着几个内人随身伺候着，缓步出了宫门。
宜圣阁在后苑东首，需经过桃花溪。她从桥堍下来，正遇见今上出迎阳门。这么巧，她站住了脚，一时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看到她，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问：“皇后往何处去？”
她欠身纳了个福，“臣妾去宜圣阁探望贵妃，不知她眼下身体怎么样了。”
他停顿少时，叹了口气道：“顺路，一道走罢。”

第十四章 忍得锥心之痛，忍不得相思，是我失策了
若换做平时，身边有心爱的人相伴，一定觉得世上再无憾事了。可是现在隔着一层，就算人在眼前，依然很难亲近。
他总在盼望着，她能同他坦诚，把云观来找她的事说出来。他不要她做其他，只要说出来，男人的战争不会把她牵扯进来。然而他知道不可能，云观对于她，是情窦初开时最美好的寄托，她喜欢他，甚至爱他。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当口，她的良心和道义不容许她这么做。大概她以为守口如瓶就天下太平了吧，他和云观终不能相提并论，即便她是他的皇后，她的心有一半收不回来，她还是同情云观的。
他除了叹息，没有别的办法。脚下放缓了些，“皇后昨晚休息得好么？”
她略一顿，垂下眼睫。他从侧面看过去，见她慢慢红了眼眶，却还是点头，“臣妾休息得很好，谢谢官家关心。”
他终于停住了步子，低声道：“皇后休息得很好，我却彻夜未眠。”
她立在他对面，不敢看他，绞着帕子说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生气了。”
他想怨怪她，可是看她可怜的样子，怎么忍心苛责？谁用情深，谁就处在下风，爱情也是一场博弈。怪自己太执拗，明明那么多女人等着他去爱，他却偏偏喜欢她。为什么？不是因为她美丽的脸。他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害怕和陌生人相处，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恰好她给了他九个月，她愿意倾听，愿意交流，他不必担心她有任何的不耐烦。恐惧隐藏在书信后面，说不出来的话通过笔墨抒发，这九个月的水滴石穿，就算她曾经将他当作别人，也足以让他心动了。
他垂着手，神情落寞，“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难过。”
她闻言越发心酸，哽咽道：“官家……你不要难过。”
他的鼻子隐隐发酸，点头说：“我知道你还需要时间，不着急，我们有一辈子。”犹豫了下，执起她的手，“皇后，你会永远陪着我么？如果某一天我不再是大钺的主宰，如果我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她惶然望向他，似乎被他描绘的画面吓坏了。从她入禁庭起他就在那里，那样辉煌的存在。她不敢想象他从高处跌落下来会有多么惨烈，每个人都无路可退，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她紧握住他的手，却不知道怎样作答。她是微末之人，云观和他，她都舍不得。也许她能做的，只是给失败者以慰藉，至少失去江山后还有她。
她勉强笑了笑，“官家怎么这么说？多不吉利的话，不要拿这种事打比方。”
他眼眸深邃，定定看着她，自嘲笑道：“是啊，若我从紫宸殿走出去，恐怕连活下去都不能够了，让你陪着我，如何陪？”
“臣妾嫁与官家，必定与官家患难与共。”
她说得很坚定，他默默听着，也懂得她话里的含义。不可同富贵，却可共患难，果真傻的可以，要去做失败的陪葬品。
他说好，“皇后有情有义，令人钦佩。不过你要记住，你与我成了亲，命运只与我休戚相关。我在一日，你安享尊荣，河山在你脚下；若我不在，皇后将会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他抚抚她的脸，轻声说，“谁的承诺都不算数，你居正宫，执掌凤印，那才是真的。看来为了皇后，我也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因为我怕我有个闪失，到时候再没有人能护得了你。”
他说完，负手直往前去，秾华立在那里，心头如刀绞似的。她明白他的意思，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后也是这样。所以她从没想过同权力一争高下，她本来就不是生在欲望中心的人，即便不当皇后，她也能够生活下去。
徐尚宫在一旁唤她，她回过神来，今上已经到了宜圣阁前。持盈出来迎接，久病初愈，身子软得像柳絮，反而多了些娇媚的味道。欠下去纳福，大概是头晕，起来的时候趔趄了下，不偏不倚扑进了今上怀里。
秾华远远看着，多少有些伤情。可是转头想想，自己这样模棱两可，终究还是留不住他的。他若要宠爱别人，都随他去吧！
她缓步走，到了阁前也只是尚宫来迎。无妨，伺候今上总比迎她重要。入阁内去，今上在一处观景的围栏前坐着，持盈抽身给她纳了一福，“圣人来了？我这两日身上欠安，一直未去庆宁宫请安，倒叫圣人来瞧我，真罪过。”
她笑着摇头，“这些小事不要计较，眼下好些了么？”
持盈给她奉茶，应道：“谢圣人惦念，已经好多了。只是下毒之人一直未查出来，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她也甚无奈，“我几次督促后省查办，可是轮番审问了很多人，竟没有半点进展。”
“我进宫这些日子，自问本分，也未同人结怨，谁会来害我呢？况且此人颇有手段，做得这样滴水不漏，想来是个心思缜密的高手吧！”她转到今上面前，哀声道，“官家要替我做主，臣妾险些丧命，如今想起来还心里发毛呢，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上点了点头，“早晚会给你个交代的，贵妃只管放心。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过阵子有乌戎使团来钺，可破格让贵妃见上一面。”
持盈听了很欢喜，含笑道：“我真有些想家了，官家体恤，臣妾感激不尽。官家和圣人来得正好，今天是臣妾生辰，臣妾命人备了酒水，斗胆邀官家与圣人共饮。”
秾华哪有心情吃喝，只是婉言谢绝，“我不能饮酒，留下徒然扫兴。你如今大安，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上回太后赏的几支老参我还未动过，回头让人送来给你补身子。若缺什么，你再命人来回我罢！我宫中还有事要忙，就先回去了。”
持盈却很失望的样子，“难得有机会，恰好官家和圣人都在……”说着眼巴巴看今上，“那官家呢？也有事要忙么？”
秾华屏息听着，今上却道：“既然是你生辰，就在这里讨你一杯寿酒喝吧！”
持盈顿时喜笑颜开，忙吩咐尚宫筹备起来。秾华起身莞尔道：“官家难得空闲，娘子好生侍候。”边说边向上行礼，掖着广袖退了出去。
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走出宜圣阁，迎面一阵风吹过来，脑子才清明了些。心头发涩，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也不去管他。回到涌金殿茫然盘弄她的香珠，趁着花泥半软，伏在窗前拿针一颗一颗开眼。数了数，十五颗，串起来差不多够了。
春渥来给她送羹，揭了盖子递给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唔了声，“今日是贵妃生辰，你替我准备几样寿礼送去。本想邀我喝酒呢，我又沾不得酒，反正她想留的是官家，我就辞出来了，免得在那里碍眼。”
春渥讶然看她，平时小心眼得要命，今天却一反常态，看来真是遇上大问题了。
“你若有事，千万要说出来，闷在肚子里会憋出病来的。”春渥想了想道，“或者你不爱同我说，去天章阁见见崔先生。崔先生世事洞明，你去向他讨教，他不会害你的。”
其实谁也帮不了她，不过去探望崔竹筳，聊聊家常倒是可以的。这阵子执着于儿女情长的东西，把书都放下了。整天的钻牛角尖，人越来越浮躁，这么下去未有个决断，自己倒先垮了。
传时照来，让他前面引路，在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再顺着翔鸾阁前的回廊往西去。三阁是个充满了书卷气息的地方，远离了尘嚣和俗务，与禁中大不相同，身在其中烦恼顿消。
崔竹筳已经升了学士，穿着绿色的常服，戴卷脚幞头，正捧着几卷古画在阁外空地上晾晒。见她来了长长一揖，“圣人怎么有空来天章阁？”
他站在日光下，眉目朗朗。正直豁达的人，任何时候都有种平静安定的气度。她还像以前在学里一样，对他揖手行个礼，“长远未见老师了，今日得闲，过来看看。”
崔竹筳和暖一笑，回身往亭下引路，“今日天气适宜，圣人出来走走，可以宽阔心境。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喜怒莫名受人牵制，这样不好。圣人近来可练字？”
她有些羞愧，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愈发疏懒了。最近遇见一些事，心里没有根底，想讨先生的主意。我记得先生教导过我，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可是很多时候做不到，那么又当如何？”
崔竹筳请她坐，缓声道：“诚无悔，恕无怨，和无伤，忍无辱。这几字真言，圣人自小便熟读于心的，如今大了，反倒忘了？”
她低下头，其实那些空泛的话，对于她现在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帮助。她看他一眼，开始犹豫要不要将云观的事告诉他。崔竹筳是她恩师，之所以入了大钺禁庭，都是因为她那时任性的托付。现如今她的荣辱关系到他的命运，如果继续让留在禁中，也许会卷入一场暴风雨。
她把两手拢起来，沉吟了下道：“先生请辞吧，我叫人准备盘缠，先生去别国，不要留在大钺了。”
他倒不显得意外，沏了杯茶递与她，“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我走再容易不过，只是担心你，你在这禁中，早晚要吃亏。”
一阵酸楚冲上鼻梁，她勉强将眼泪压了下去，“所以我知道我做错了，本不应该来和亲，可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左右略一瞥，黄门都在远处侍立，说话不怕人听见，便道，“如果能跟着先生一起走多好，可惜不能，只怕要烂死在大内了。先生不同，你是自由的，能走便走吧，走得远远的。四个月前我曾经雄心万丈，要来钺国替云观报仇，结果呢，仇未报成，把自己变成了傻瓜。我劝先生走，是为先生好。再逗留下去，恐有一日要引火烧身。”
他依旧是淡然的模样，“圣人在我门下十来年，若有什么心里话，不妨说出来，圣人还信不过我么？”
她沉默着想了好久，“先生，这话我答应过他，谁也不说的，可是我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只有向先生讨教了。昨日过秋社，我去了荣国长公主府，在公主府遇见一个人。”
他抬眼问：“是谁？”
她嗫嚅了下方道：“是云观。”
他吃了一惊，“他没有死么？”
秾华点头道：“那时有人代替了他，他趁乱逃出汴梁，后来在关外流浪，直到近期才回大钺来。”
崔竹筳长长哦了声，“难怪你要我走，是怕我卷进这场纷争么？其实你不用为我担心，眼下最需要冷静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的处境艰难，原来的恨是一场误会，既然云观活着，你同今上之间的恩怨已经谈不上刻骨了。我问你，你打算如何自处？一边是爱人，一边是丈夫，你如何抉择？”
她茫然拿手捧着脸，喃喃道：“我不知道，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这样的进退维谷，其实已经表明了态度。但凡有一丝犹豫，就说明开始动摇，她对云观的感情显然不及从前了。崔竹筳道：“若让你杀了今上，你还能下手吗？”
他眼里有冷冷的光，她怔忡看着他，半晌极慢地摇头，“我不想参与进去。”
两两无话，师徒只是静坐着，崔竹筳到底叹了口气，“你现在的立场，叫云观知道了应该很伤心罢。失去江山，失去爱人，今上是大赢家。我若是他，早知道回来要面对这一切，倒不如在外漂泊一辈子。我同他也算有交情，但无论如何，我首先是你的先生，你幸福与否，才是我最关心的。你先前说不想参与，我想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云观势单力孤，要想与今上对抗，只怕不那么容易。说不定到最后，还要走原来的老路。你是内闱中人，一切不与你相干，只要今上爱护你，你不会受到任何波及。听我的话，同今上不要有任何嫌隙，你在禁中的依靠只有他。别忘了，咫尺之遥还有一位乌戎公主，一旦贵妃得了宠幸，乌戎与大钺联手，不单云观性命堪忧，连绥国都有危险。”
这些她事先都想到了，只是一直混混沌沌，没有理出头绪来。经他再一点拨，霎时云开雾散了。
“只是云观怎么办？我怕他有不测。他如今必定不愿意听人劝了……”
崔竹筳蹙眉凝视她，“所以你要同今上好好相处，万一云观落到他手里，你至少还能替他求情。”
求情？这种事只怕悬得很，但无论如何也是退路，她呐呐应了，“那先生何时请辞？”
“我？”他转眼看天章阁下巨大的匾额，“待尘埃落定了，是去是留自有论断。圣人来这里有阵子了，回去罢，坐得太久怕惹出闲话来。”
她听了离座往亭外去，走了两步复回身叮嘱：“先生若有事，只管差黄门来涌金殿回我。”
他颔首道好，“我的话切要记住，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今上是聪明人，不要刻意取悦，就当云观从来没有出现过。你同今上感情越深，对你自己越有利。即便辜负了郭太后的嘱托，至少保得绥国无虞，也算你尽了全力了。”
她对崔竹筳一向不疑，也相信崔先生是为她好。就如他说的，云观的事可以不去过问，绥国的事总有切身的利害关系。
她来天章阁不能空手而归，到阁内挑了两卷《楞严经》方返回庆宁宫。进宫门时春渥正指派人把熏香炉抬出去除灰，见她回来了趋步跟进殿里来。她把经放下，舒展大袖跽坐在窗下矮榻上，边翻边道：“时候差不多了，官家回福宁宫了么？”
春渥答得有些迟疑，“安排在贵妃跟前的人传话回来，说官家多喝了两盏……中晌歇在宜圣阁了。”
她手里的经卷落下来，卷轴砸在几上一声闷响。
这下好了，果真是收势不住了……
心烦意乱时，徐尚宫进来传话，说秦让在殿外求见。她忙应了声，“请秦高品进来。”
秦让垂着两手入殿一揖，“与圣人请安。”
她点了点头，“高品来了，上回我在福宁宫中闹了一通，后来也不曾好好过问，官家可罚你？”
秦让笑道不曾，“官家不单未罚，还给臣升了两等，如今臣是内西头供奉官了，录押班也升了副都知，都是圣人给臣等的恩典。”
秾华听了很高兴，“我唯恐给你招了祸端，这样好，我也放心了。”
秦让笑了笑，近前的人最清楚，正是因为之前大吵了一通，帝后的感情才愈发好了。这是个大坎儿，迈过去就是助了官家一臂之力，不但不罚，还要大大受赏。大钺的内侍升官不容易，从小黄门到高品都花了他近十年的工夫，愈往上愈艰难。如今可算当了供奉官，可见娶妻纳妾都在眼前了。圣人这一闹，成全了他们这些没指望的人，歪打正着，足以叫人感激涕零了。
秦让趋前两步道：“圣人可知官家歇在宜圣阁了？”
先前正为这个烦恼，听了又勾起伤心事来，只不好做在脸上，故作大度道：“原本就应当，梁娘子进宫三月余了，官家总不能一直不闻不问。况且乌戎使节要来访，官家亦有官家的难处。”
秦让一叠声道是，“圣人最是大度，不过官家只是喝得有些过了，并不是真心要留在梁娘子处……”说着一顿，向上觑了眼，“臣适才听副都知说起，官家仰在榻上直找皇后，梁娘子当时甚为尴尬。圣人若是愿意，眼下便去宜圣阁相陪，也免得梁贵妃趁机钻了空子。”
秾华愣在那里，这算什么呢？问问她的心，只想把他接到身边。可是既然在贵妃阁中，她中途抢人，还不让持盈恨出个窟窿来！终归都不是没名没分的，她不能仗着皇后的身份欺压人。他醉中叫错了人，贵妃已经很难受了，她再出现，可就是有意与人结怨了。
她思忖良久，还是摇了摇头，然而到底不放心，红着脸问：“官家……可曾……招贵妃……侍寝？”
秦让呆了呆，“官家歇在后阁，只有梁娘子在里间侍奉……有没有侍寝，臣就不得而知了。”
她怅然哦了一声，“官家不喜欢别人亲近，如今这毛病好了么？怎么对贵妃那么不拘呢？”
秦让道，“圣人放心，官家这毛病只与圣人在一起时有好转，别人跟前就算装出寻常样子来，背后也要难受半天。圣人是官家的药引子，”说着嘿嘿一笑，“自打上次圣人入偏殿书屋，臣就看出来了。所以圣人要是放心不下，就借着官家先前找圣人，到官家身边侍候着，梁贵妃也不能说什么。”
说自然不会说，恨必定会恨之入骨。若他借着酒劲做出什么来，现在去恐怕也晚了。万一弄出个捉奸的戏码，岂不把脸都丢尽了？
她拧着眉一笑，“禁中那么多娘子，都是名正言顺的，我凭什么控制官家幸谁？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去却万万去不得。你回宜圣阁吧，防着官家要指派你。”又吩咐阿茸赏他些东西，作为他高升的贺礼。
秦让走了，她心里油煎似的难熬。喝醉了酒，酒能乱性。贵妃生得如花似玉，眼色好，又会来事，说不定现在药引子换成了别人，她成药渣子了。
春渥见她这样只得来劝慰，“要学会忍让，你自己把人往外推，其他人可不是。大内多少娘子眼巴巴地盼着官家，谁得了机会愿意错过？”
“娘别说了，我头都疼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萎顿地倒回迎枕上。思量了下，悄声道，“着人打听，可有彤史去宜圣阁。”
所谓的彤史是内闱女官，专管帝王燕幸之事。如果今上与贵妃有了那事，不等别人催促，贵妃自己也会着急要记档的。春渥应了，转身出去让人远远注意着，复回殿里，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她心里烦躁，眉头紧蹙着，她轻轻撼了她一下，“躺一会儿便罢了，不能睡着。你这里松懈了，叫别人占了先机。”
她侧过来，深深叹了口气。
“我瞧你心里这么难受，何不照秦让说的去做？”春渥替她掖了掖薄被，“夫妻间，做什么要端着架子？我知道官家在乎你，你这样别扭，岂不叫他寒心？”
连春渥都觉得她别扭，可是她心里的苦处不能说出来。她原以为慢慢认了命，踏实过日子就会好起来，可是云观死而复生，看来注定不得太平了。
她觉得委屈，掩着嘴细声啜泣，春渥倒心疼了，絮絮宽慰道：“好了好了，这两天变成水做的了，别哭坏了眼睛。你闷闷不乐，我们看着也不好过。这样罢，梳妆好了出去走走，官家要回福宁宫，我们在迎阳门上候着，总能遇上的。”
“遇他做什么？”她掖着眼睛说，“他选择多得很，我一个挂名的皇后，不喜欢扔了就是了。”
真是一副小孩子心性，颠来倒去全是她的道理。春渥无奈笑道：“别任性，做不做实打实的皇后，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人家留在你殿里，你深更半夜把人家轰出去，如今又来哭？”
她气得捶榻，“不是我赶他走的，是他自己要走！”
春渥知道同她说不清，也就由得她闹。不过这回没有满床打滚，看来是真伤心。忙上去捧捧她的脸，“好孩子，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还小，脾气来了控制不住，这么下去把官家送了别人，到时候可别后悔。”一壁说一壁拽她，“起来吧，装个偶遇，官家心疼你，你的眼泪对着他流，比一个人偷偷哭有用多了。”
春渥只是打趣，她哭得愈发伤心了，一头栽进她怀里，口齿不清道：“娘，我遇上了很为难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
春渥拍拍她的背，温声道：“说不清就不说了，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问你，喜欢官家么？”
她止住了眼泪，腼腆地点点头，“虽然他毛病很多。”
春渥又气又好笑，“你自己的毛病也不少，还挑别人？如今他在贵妃阁中呢，你就这么远观？”
她想了想，果然下榻到镜前抿头去了。看自己气色不好，取了胭脂兑水化开，薄薄在颊上拍了一层。都收拾完了又犹豫起来，“若他在贵妃阁中过夜，那我怎么办？”
春渥愣了下说：“不会的，官家政务忙，歇了午觉一定会回去的。”
她低头嗯了声，“叫她们别跟着，只我们两个去。”
她终归还是好面子，春渥道好，搀她出了庆宁宫。
不能直接去宜圣阁，便在花园里来回打转。秾华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心里牵挂着一个人，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从午后一直等到傍晚。
太阳下山了，天边只剩淡淡的微光，巨大的失落笼罩住她，她有预感，也许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日月交替，周身寒浸浸的。春渥眼见没了指望，嗒然道：“回去吧，别着凉。”
她脸色颓败，精心晕染的面脂都花了，站在苗圃前摇头，“再等一会儿。”
她出身不多高贵，但因她父亲家私巨万，她自小娇养，不落那些高门大户的千金下乘。她有她的骄傲，然而现在这份骄傲被击碎了，说再等一会儿，不过是绝望的执拗。春渥痛惜她，拢拢她的肩道：“罢了，万事不能强求。宫廷之中就是这样，你早些见识到，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深深朝宜圣阁方向望了一眼，阁中宫人已经开始预备掌灯了。她抚抚手臂，才觉得周身凉起来，灰了心，便不值得等下去了。同春渥相互扶持着往回走，边走边道：“娘，他终究不是我的。”
目下的状况叫人没法开导，春渥只得说：“历来就是这样，哪个皇帝没有三宫六院？皇后就像民间的当家主母，要大肚能容。现在不单要接纳其他嫔妃，将来可能还要教养她们的子女。”
“她们的子女？”她黯然看她，“官家会和她们生孩子么？”
春渥慢慢点头，“有临幸就会有孩子，你是皇后，官家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将来皇子和帝姬们都管你叫孃孃，管生母只叫姐姐。”
她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当初她母亲进宫同样难罢，所经受的一切也许还不及她，却也这么过来了。
枯等半日，一片热诚都放凉了。今上在不在宜圣阁过夜她也不管了，这种事谁都阻止不了。派出去打探彤史的未有结果，他没从阁内出来，确实没办法记录。
什么陌生人近不得身，都是拿来哄她的。如今不是跌进了温柔乡里，同贵妃纠缠到一处去了。可笑的是自己还把与帝王的感情当真，真傻得无药可救了。
随意用了些饭，把人都打发走。正殿前后那么多窗户，她耐着性子一扇一扇去关。已经到了秋天，月光下的树木都有些萧瑟，风吹过去，干巴巴的生气全无。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和这些植被一样，繁盛了一春，已经到了凋谢的时候了。崔先生说得对，没有了云观，没有了今上，她在禁中什么都不是。
阖上窗，仔细插好了楔子，回过身来，猛见身后站了个人，把她狠狠吓了一跳。
“怎么不叫人通报一声？”她抚胸道，“官家还没就寝么？”
他站在那里，眉目清冷，“皇后不也还未歇下么。”
她无措地指了指窗户，“这就要睡了……”
她往后殿去，他负手缓步跟了过来，“我听说皇后这半日流连在花园里，皇后在等人么？”
提起这个就叫她觉得丢脸，是啊，一个皇后，像个弃妇似的在他必经的路上徘徊，空等半日，他却未曾出现。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疯了，他去宜圣阁的事，宫中谁不知道？她偏在这个时候逛花园，一逛逛到天黑，禁中娘子背后不知怎么议论她呢！
她急于辩白，忙说不是，“我只是闷得慌，想到处走走。先前去了天章阁，找崔先生讨了两卷经书。回来后仍旧觉得静不下来，便在花园里散步。”
他眯眼看她，“去见过崔竹筳？聊了些什么？”
她说没什么，“先生与我讲经布道，他对佛学也有些研究。”
他听后不语，隔了很久才道：“不要随意见官员，即便他是你的老师，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是君，他是臣，况且男女有别……我是没什么，唯恐言官说话。”
他还不忘粉饰太平，其实心里早就大大不满起来。不管崔竹筳是什么来路，她入禁庭，他亦相随，这种事传出去好听么？她还不自省，还要去见他，自己的身份大概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她低着头，灯火照着半边脸和脖颈，沐浴过后穿长衣，不像平时配中单，脖子里空荡荡的，有种伶仃的美。她不看他，心里也憋着气，低声道：“我去见老师，正大光明的，又不是夜奔，有什么可避讳？我不单今日去，明日还要还经，有两句经文不懂，要向先生讨教。”
“你敢！”他声音沉沉的，铿锵有力，“如今我的话对你不管用了么？”
她背过身坐在杌子上，半晌没有说话。心里气恼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自己在宜圣阁厮混到现在，她去天章阁见崔先生一面他却横加阻拦。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受的一肚子委屈，想起夕阳下的无限凄凉，她就有些难以自控了。霍地站起来，毫不留情地将他往外推，“你走，不要你来我这里了。”
他被她推得立足不稳，连连倒退。要凭力气并不是抵挡不住她，只是不愿意同她较真罢了。她越推越来劲，直把他推出了涌金殿，他终于扒着门框不放，高声道：“你疯了么？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闹，把侍立的人吓得噤若寒蝉。今上那样傲气的人，谁敢同他有半个不字？皇后做得有些过了，若是雷霆震怒，接下来怕不好收场。
秋风吹得人瑟缩，皇后的嗓音哽咽，“以后不许你来涌金殿！”
他觉得不可理喻，“这禁庭都是我的，为什么不许我来这里？”
“我住着就是我的，你去别人那里。”她寒声道，“反正眼下不光认我了，自有别处可歇息。”
所以她还是在乎的，否则不会在迎阳门前踟蹰那么久。其实他早知道，只是当时心里有气，狠下心不去见她罢了。如果忍得住，今夜也不该来，就应当晾着她，让她尝尝受冷落的滋味。可是最终没能成功，因为担心一夜过去她彻底放弃了他，怕得罪过了头，真的渐行渐远了。
他叹了口气，“我有点头晕，你容我进去。”
她堵住门，他往左她便往左，他往右她便往右。他无奈道：“皇后，我的酒劲还没过呢，别在大庭广众下失了体面。”
她的体面早就没了，他还来同她谈体面？她抽泣了两下，低声道：“官家把我这里当什么？是你喝醉了酒歇息的地方么？我是很有原则的，不叫你进就是不叫你进。”
她那种犟脾气，使在相爱的人之间便是无尽的情趣。他心里暗暗欢喜，奇怪竟吃她这套。她撒娇任性都可以，只要没有二心，没有帮着外人算计他，他都愿意纵容。
外面冷，她穿着薄薄的长衣，为了堵他冻出病来怎么办？他硬往里闯，她气呼呼推他，整个身子都拿来抵抗。他正中下怀，一把将她抱起来，扛进了寝殿里。
她咬着唇挣扎，外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小小的个子，简直像条刚钓出水面的鱼，奋力反抗居然不大好对付。到最后不得不放下她，把她压在墙上，“还闹？”
她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讨厌你，你走！”
“真的讨厌么？”他暧昧地在她颈间嗅了嗅，“女人都喜欢说反话，其实皇后是爱我的，对不对？”
她被他问傻了，灯下一双晶亮的眸子望向他，摄人魂魄。他的笑意渐渐转淡，托起她的脸，冒冒失失亲了上去。
她被他按住了，动又动不得，挣又挣不开。起先真的很生气，然而他的气息包裹住她，一瞬居然忘了初衷，平静下来，觉得那样安全。
其实她从来不是个立场坚定的人，有时甚至连自己在想些什么都搞不清。譬如现在，明明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可是当他出现，她第一时间便软化了。
他小心翼翼亲吻，唇齿间酒气全无，只有甘草的芬芳。如今他也算摸着点门道了，像孩子发现了新玩意儿，勾勾绕绕，将她撩拨得气喘吁吁。下定了决心要套她两句话，可是她那么甜，努力了好多次，怎么都放不开。他以往觉得自己很有定力，结果遇见她就崩溃了，真是冤孽。可是他喜欢这样，他缺乏感知幸福的能力，就连击败云观，登上皇位，也仅仅是实现了一项计划，和做完太傅布置的课业没有两样。现在他爱上一个人，却有那么大的差异，仿佛从卤水里捞出来泡进糖罐子里，体验到一种全新的快乐。这些快乐全部得益于她，是她给他的恩赐。
他挣扎很久，嘴唇贴着她的。她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池春水，他用力抱紧她，分开的间隙侬软问她，“今日等我了么？”
她嗯了声，食髓知味，孩子气地凑上来，啄了他一下。
他奖励式的回吻她，“生气了么？”
她半闭着眼，脸上有傻傻的微笑，“生气。”
他愈发满意，在她唇上狠狠蹂躏，然后趁乱又问：“你爱我么？”
“爱你……”她微凉的手扣住他的后颈，没有迷乱，只是说，“我爱你。”
他有些不敢确信，停下来审视她，“刚才说的话当真么？”
她扁了扁嘴，一副屈就的神情，“我也希望那些话能不当真……”一面鄙夷地转过头去，“竟靠色诱，还好意思追问。”
他听她嘟囔忍不住发笑，“我色诱你了么？每常嫌我这不懂那不懂，我以为你经验老到，坐怀不乱呢……”说着再要去吻她，却被她撑住了两肩。
“你在贵妃阁中一呆半天，都做了些什么？你怎么能睡她的床榻？让她服侍你？”她在他胸前点了点，“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病症，不爱生人亲近，其实都是谎话，你是假正经对么？”
这世上从来没人敢说他假正经，他呆了呆，愤愤不平道：“口无遮拦！我何尝假正经了？秦让来给你通风报信，你为什么毫无反应？思来想去要成全你的贤后名声，过后又同我闹？”
她讶然道：“是你命秦让来的么？你明知道我不能那么做，还拿这个来试探我？”
他却不以为然，“没有我的授意，谁有胆子敢往外泄露我的消息？所以试出来了，证明你不在乎我。”
她简直被他气死了，“你这样幼稚！叫我明着同贵妃争宠？让太后知道了，她怎么说？话到了别人嘴里，又怎么议论我？你就等着看那些言官弹劾我么？”
在他看来那都不是问题，“我们两个好，这宫里谁不知道？你就是猖狂些也不要紧，有我呢！”
他有时候真的不可理喻，做出来的事根本同他大杀八方的威名不相匹配。她白了他一眼，“谁要同你好！”
他皱了皱眉，“刚才还说爱我的。”
她失言了，被他拿住把柄，左一句爱我，右一句爱我。她气恼地捂住耳朵，“刚才不算数。”
“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已经听见了，不能不算数。”
她虎着脸看他，“那你呢？你又如何？”
他开始装傻，“什么如何？皇后情真意切，朕心甚慰。”
他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他脸皮厚，能问她爱不爱他，自己是女孩子，哪里说得出口！她扭动身子，把自己扭成了麻花，“你问我的问题，我现在也问你，你对我如何呀？”
建安地处南方，那里养大的女孩，大约因为口音的关系吧，天生有种娇憨的味道。一字一句拖得妩媚婉转，叫人痒进心里去。他爱极了她这样，这才是年轻姑娘该有的单纯和真诚。她越撒娇，他越喜欢逗她，“我问了好些问题，皇后说的是哪个？叫秦让给你传话么？还是特许你猖狂？”
她跺脚大嗔，“殷得意，你不要太过分！”
她这一声，把他叫得呆若木鸡，“殷得意？皇后真……真是无法无天。”
她自己回过神来，发现竟叫得这样顺口，其实在心里唤过很多遍了。殷得意确实比殷重元有意思，叫什么不好，谁让他叫得意！她捂住嘴，顿时笑弯了腰，“我不是故意的……”
他上来抓她，逮住了拖到桌旁，自己在杌子上坐下，滴溜溜一转，把她横在膝头。她手脚乱划，他狠狠在她屁股上抽了两下，“叫你笑！不许张扬出去，孃孃跟前也要留神，记住了？”
她哀声应道：“莫打了……我会管住自己的嘴的。”
他将她挽了起来，无可奈何抱她坐在膝上，“好了，我回答你先前的问题……”她认真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晶亮。他居然感到羞涩，略转过脸，打扫了下喉咙道，“我也爱你，一直爱着你。”
她清楚听见了，不知为什么鼻子发酸。扭头在肩上蹭了眼泪，扳过他的脸，咚地一下两个额头撞在一起，“都是心里话么？”
他咧嘴嗯了声，“心里话，不做假。”
她顺势靠在他颈窝里，喃喃道：“官家下半晌同贵妃聊天了么？或者又同人家下棋了？你也这样抱着她，和她说腻腻歪歪的话么？”
他叹了口气，“我在宜圣阁睡了半日，没说话也没下棋。本想回福宁宫的，你又不来接我，只能歇在那里了。我没和别人靠得太近，更不会去说腻歪的话，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他话里有轻轻的哀怨，她偷偷发笑，“你。”
他起先没在意，忽然反应过来，心头登时一暖。手臂收紧，再收紧些，“真的么？整天在想我？”
她扭捏了下，“也不是整天，无事可做的时候想一想，打发闲暇时光。”
这样似乎也不错了，至少她在想着他，起码他的存在对她还是有触动的，她不再一门心思惦记着云观了。但是他知道，不管现在如何的蜜里调油，要让她从此与云观陌路，显然不可能。毕竟十几年的感情，云观对她来说是亲人。
她白天说的话，他还记得。他和云观的争斗，最后总有个输赢，她打算拿自己充当补偿，江山美人各得一样。她果然还太年轻，固执、讲义气。可是他不同，他要鱼与熊掌兼得，云观就必须得死。只有死了，她的心才能收回来，难道真的留着他的命来瓜分她么？他的皇后，凭什么拱手让人？
他怀里抱着她，陷在爱情中，脑子却还在算计着，“再过两日便是中秋节，宣德门上要舍酒，年年如此的。皇后露个面便回来吧，到时候让她们去办就是了。”
她迟疑了下，“我碰酒又不会起疹子。”
他看了她一眼，揶揄道：“我怕你偷喝。”
她嗤笑了下，“胡说什么，我自己知道厉害。倘或愿意喝，今天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贵妃那里了。”说着怅然叹息，“官家，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他说：“只要你听我的安排，什么都不管，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她偎在他肩头，没有再说话。其实她知道不能什么都不管，他们之间横亘着一些东西，关于云观，她可以中立，但是不能不问他的生死。还有绥国，他要取绥国，夺天下，到时候怎么避免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
她心头烦乱，手指无意识地抚摩他耳下那片皮肤。可惜了生在这样的坏境里，环境逼迫人，有时候真的是身不由己。她的额角亲昵地蹭蹭他的脸颊，“得意……”
他僵了下，“你打算就这么称呼我么？我更喜欢你叫我郎君。”
她无赖地笑了笑，“这个名字有人情味，先帝与太后可曾这样叫你？”
他想了想，缓缓摇头。他的童年时期从来不受重视，太后是曾叫过他乳名，但是极少，“他们称呼我，不是大哥就是重元。那个乳名也许是先帝一时兴起，过后必定后悔了，从来没有听他叫过我。”
“所以我偶尔叫你，好提醒你莫忘了自己的名字。”她撼了他两下，“时候久了只记得自己是官家、是陛下，年纪大了会想不起来的。”
这么说竟有种晚景凄凉的意境，他在她腕上握了下，颇有调侃的意思，“还好有你。”
她眼里流光闪烁，其实有好多话，没有能说出口罢了。不敢想得那么长远，在一起，终究也是有缺憾的，没有想象中的圆满。
更漏滴答，夜深了。她站起来，含笑问他，“歇在我这里，还是回福宁宫？”
他迟疑了下，“我想留下和皇后说说话。”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依旧引他到后殿里去。身边没有人侍候，她单膝跪在床沿上铺褥子，舒展开手脚，曼妙的腰肢在长衣下若隐若现。他在一旁看着，最后不得不调开了视线。脑子里空无一物，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似乎和她同床共枕，即便不做那种事，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觉得安心了。
她到镜前拆头，玉竹簪子一拔，长发水一样地流淌下来。挑了根丝带束好了，回身看他，“官家洗漱了么？”
他说来前就准备好了，她听了心头一跳，什么叫准备好了？想起昨晚上的事，又有些犹豫，男女同床，到最后是不是都要发展成那样？她心里喜欢他，其实不排斥他有亲密的举动。像刚才，他吻她，她也意乱情迷。只是有时候突然有种罪恶感，像崔竹筳说的那样，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爱人，云观一定很难过吧！
可他不愿意带她走，或许就是因为她嫁了人，难免嫌弃她了。她心里感到难过，终归不是傻子，多少还是能够看穿一些东西的。她调过视线觑今上，他穿着深衣，原本雍容典雅，但是经过她刚才一通纠缠，胸前起了褶子，皱巴巴漫延到膝盖上去，模样也变得落拓了。她过去替他更衣，解了衣带搭在一边矮几上。他看起来木噔噔的，她笑道：“官家怎么了？”
他避开她，背过身说我自己来。垂眼看看，懊丧得不敢转身面对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磨磨蹭蹭抬手摘发冠，支吾道：“皇后先上床……我这就来。”
他反应奇怪，平时看起来挺厉害的人，要紧时候比她还害羞。她前后摆动着两手，耸了耸肩说好，一边侧目，一边蹬了软鞋爬进了被窝里。
他遮遮掩掩登上脚踏，躺下来，姿势别扭。她撑起身看他，“官家，你肚子疼么？”恍然大悟，“一定是在宜圣阁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没有，“你撑着做什么？躺下。”
她哦了声，挨在他边上，下巴磕在他肩头，“你在这里真好。”
如果云观不回大钺来，如果没有那些波折，可称得上现世安稳吧！他大权在握，有个娇媚的妻，将来生几个孩子，后顾无忧，再去实现他的宏图霸业。可惜现在一切都得往后延，都是因为那个不识时务的云观。
汴梁的秋季，夜里已经变得很冷，她倚在他身边热烘烘的，像只幼兽。他自然而然伸出手臂去搂她，一搂便克制不住心猿意马。将她压向自己，尽可能地贴近，隔着薄薄的中衣，是她柔软的身躯。
“皇后，你还怕我么？”
她温热的鼻息拂在他颈上，语调满有些委屈，“有时候还是会，你一生气，我就害怕。”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抚，“你为什么要惹我生气呢，你乖乖的多好，我舍不得对你发火。”
她顿了下才道：“我也有我的想法。”
都是意气用事的想法，他腹诽，忽然感觉到她的心跳，通通地，跳得赶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慌乱里去寻她的嘴唇，她仰起头附和他。她的默许给他壮了胆，他解开她寝衣的系带，她红着脸低声唤他，“官家……”
“我不是官家，我是你郎君。”
他控制着颤抖的手，尽量装得老练，可是两个门外汉，似乎都不怎么有天赋。她含羞看他，他眼里烟雨迷蒙，望也望不到底。好不容易坦呈相见了，互看彼此的身体，居然引来她的捂脸哀嚎：“官家好难看！”
他气结，“哪里难看了？”
虽然她不待见他，但是她在他眼里却很美。和画册上不一样，不是那种死板的，是活色生香。他无从下手，还得从吻开始。一吻她就恍惚了，再听不见她对他身体的不屑了。

第十五章 你懂爱，懂得又有什么用，她爱的不是你，你这片心空扔进了沟渠里，不值钱
这次的失败，导致其后三天他都不敢正视她。
秾华不太懂这些，以为差不多已经成事了，可惜没有。那天他兵败如山倒，在她肩头看了又看，宫砂还在那里，红得刺眼。他有点伤心，临走再三嘱咐，千万不能同苗内人提起，秾华爽快地答应了。闺房里的事，她自然不会样样问春渥，毕竟有点不好意思。何况关系到今上的体面，她就算不能理解，也只能憋在心里。
有时候坐在镜前，使劲在宫砂上搓，错得皮肉发烫，那点嫣红还是在。春渥见了忙制止她，一面给她拢衣裳，一面道：“小祖宗，这个东西不能乱动，要是没了，可是要出事的。”
她并着双脚，懒洋洋伸进日光里，“没了就没了吧，省得看着糟心。”
春渥收拾梳妆台上零散的首饰，随口道：“样样可以胡来，这个不能够。不能小看了它，它是女人的贞洁，它在，男人敬重你。若不在了，话就说不清楚了。不过似乎只有我们大绥有这个习惯，钺国和乌戎都不兴这套。他们的女人能改嫁，多者可达四五次。”
她大为惊讶，“可以有四五个丈夫么？”
春渥点了点头，“都是和离或丧夫的，可是不管嫁了几个，最后惦记的还是原配。”见她懵懂的样子，笑道，“不明白么？相亲看上的人，总是诚诚心心要同他过好日子的。虽说再醮允许，但从一而终更圆满。到底嫁得多，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默默听着，侧过身子半低着头，百无聊赖地盘弄革带上的小绶。春渥看她一眼，实在觉得惆怅，“你与官家同床共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婚那日做假，太后以为你们早就圆了房，不见你肚子有动静，到时候恐有不满。你自己要好好打算打算，你不是孩子了。既已经为人妻，该尽的职责还是要尽的的。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非拖得朝中谏官出来说话么？”
她简直冤枉，哀声道：“这个怎么能怪我呢……”一想不对，赶紧刹住了。
春渥愣了下，“那……还是要看大夫的。皇嗣是国之根基，万不可讳疾忌医啊。”
“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连连摆手，忙岔开了话题，整了整钿钗礼衣，让春渥给她看髻上的十二钿戴得周正不周正，絮絮道，“今日宣德门上舍酒，宫中酿的新酒都运过去了罢？官家让我露个面就回来，倒要费这么大的工夫梳妆。”
大钺的传统和绥稍有不同，中秋赏花赏月在舍酒之后，宫廷也讲究与民同乐。皇后舍酒并不是谁都能来沾福气的，需得是各家的女眷，捧上瓦罐，在宣德门外排上上长长的队伍，一个一个轮流着来。舍酒一般从申时到酉时，不过走个形式，皇后卸了肩交由嫔妃们，嫔妃们卸了肩，便由宫人内侍接手。
看天色差不多了，徐尚宫进来请她动身，从庆宁宫到宣德门，要穿过前朝浩浩的殿宇，步行过去走了将近一刻。今日是盛装，皇后的钿钗礼衣略逊于袆衣和鞠衣，一般在会宴宾客时穿着。舍酒打扮得这样庄重，是将百姓当上宾，用意也颇深。只是妆点有些繁复，大带双佩，走起来一路啷啷作响。
从宣佑门出去，过左银台门，往南笔直一条甬道直通长庆门，再过九丈宽的天街，外面就是宣德门。宣德门是整个内城的正门，左右两阙巍峨耸立，人在楼下向上仰望，会生出一种渺小卑微的心理来。秾华到那里时，后省已经摆开了排场，巨大的帷幕遮天蔽日，像个放大后的步障。等候舍酒的人颇多，都是为了一睹皇后的风采，她在月台上现身，人群便隐隐骚动起来。
钧容直奏起了礼乐，皇后执竹端子，牵袖从瓮中舀起酒，交给面前的内侍转呈。这样做是为确保皇后的安全，毕竟面对面站着，谁也不知道来者何人，万一有个好歹，连补救都来不及。
一切有条不紊，秾华面带微笑，举手投足时时自省。人来了又去了，她舀酒递给身边的黄门，一抬眼，见两掖侍立的内侍堆里多出个人来，穿着圆领袍，带着幞头，然而眉眼太熟悉，分明就是云观。
她的笑容凝固住了，恰好后面大声的喧哗起来，两个农妇因为先来后到的问题起了矛盾，扯着嗓门相互谩骂，到后来便不管不顾地撕扯起来。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皇后驾前大声喧哗是为大不敬，她料着是他声东击西。他淡淡一笑，略使了个眼色，朝她这里走了过来。她躲不开，只得把竹筒交给贤妃主持。勉力自持，嘱咐别为难百姓，回身看了眼，引他往左掖门上去。
春渥一直随身侍候她，待看清了来人，顿时吓白了脸。秾华在她手上用力一压，示意她冷静，这时候张扬起来了不得。她让她在外守着，自己带云观入内，才踏进门，他从后面拥了上来。
“好几日没见，我想你了。”他在她耳旁轻轻说，“秋社回宫后，他寻你麻烦了么？”
他抱着她，居然叫她感觉不适。嘴里应着没有，不动声色挣了出来，“怎么这么问？难道被他发现了么？”
他是敏感的人，能从她的一言一行里品出味道来。抵触和他亲近么？他轻吁了口气，“那日分手后我出城，半道上杀出一伙人来，虽都是草莽打扮，可我料想是他派来的。他要杀我不是一日两日了，一旦发现行踪，定会要我的性命。”
她心里发紧，捏着手绢道：“何见得一定是他呢，这两日他同我相处，并没有透露出什么来，是不是遇上了强人想要劫你？”
他摇摇头，人挨在西窗后，光线朦胧，脸孔也似乎阴晴不定。他说：“那群人是两司派出来的，身手在那里，骗不了人。”
如果今上真的一切都在掌握中，他今天来岂不是很危险么？她悄悄往外看，低声道：“你不该来的，倘或落进他手里就全完了。你快走吧，别叫人发现。”
他却不动，只说：“我今天一定要来一趟，因为我心里越来越没底，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值不值得。”
她回过头看他，他眼里凄恻，她心里牵痛起来，迟疑了下问：“怎么了？可是遇见了什么事？”
他背靠着墙，打量她，仔仔细细地，一处都舍不得落下。探过去，把她的手合在掌中，呐呐道：“我想夺回江山，不单为我自己，也为当初欠你的那么多承诺。我是大钺的储君，不该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我想报仇，一雪前耻，想把你抢回来，想和你在一起。我听阿姐说，你和重元的感情很好，我有些担心，怕你动摇了，向他那头倒戈，所以今天冒再大的风险，也要来见你一面……我如今只有你，你知道么？若是连你也背弃我，我活着就没有意义了。”
她听他哀恳的话，只觉得愧疚，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难以面对他。怎么同他说她爱上了殷得意？让他知道岂不被她气死么！眼前这张脸她牵挂了十年，可是失而复得时，她却变心了。
她说不出口，考虑再三嗫嚅道：“你别胡思乱想，我怎么会背弃你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待你就像自己的家人。但是这回你的计划实在太危险了，我怕你有闪失……”
他微笑着打断她的话，“我落地就注定了一生的命运，不是我想安逸就能够安逸的。这朝中有元老重臣，也有反对重元当政的，只要把这些人集结起来，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同他较量。我有把握，并且已经在筹划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实行。只是到最后，恐怕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惶惶看着他，要她帮忙，这个忙不是那么简单的，也许会置今上于死地。她心里挣扎，左右为难。他看出她的犹豫来，暗暗有些心惊，扶住她的肩道：“秾华，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她凝眉摇头，“我只想劝你放弃，可是不知你愿不愿意听我的。云观，我先前一直以为你死了，我心里多难过，你大概没法设想。现在你回来了，对我来说，是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你不要再去同他对抗了，他的根基你最清楚，不是几个朝臣就能扳倒的。你同他斗，我怕你最后会受到伤害，甚至真的死在他手里。”她上前几步，攥紧他的袖子摇撼，“不要以卵击石，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平平淡淡过后半辈子，好不好？”
他抬手捋捋她的发，双手落在她的花钿上、落在她的凤纹礼衣上，“我在绥国的日子还不够平淡么？回到大钺，被人夺了皇位，母亲也因我而死，你叫我如何平淡？我想给我的女人最好的，给你凤冠和天下，可是我做不到。眼看你倚在仇人身边，我要承受怎样的屈辱，你能明白么？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我这样执着究竟对不对。你是女人，你不懂得男人的心。我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应该了解我的。如今我被逼得走投无路，若不奋起反击，我连最后一丝尊严都会被人踩在泥里。我不是不想带你走，要走很容易，然后呢？面对没完没了的追杀，让你跟我东躲西藏么？大钺是我的国，我为什么要将它拱手让人？尤其是谦让后非但不能换来宁静，反而招致无尽的杀戮，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主动些呢？”
她终于意识到他的决定已经无法改变了，事情向前推进，她没有能力扭转乾坤。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因为焦急泪如雨下，“你要我怎么样呢？我想帮你，可你让我怎么帮？”
他说：“你进宫的初衷是什么，现在再去实施，已经变得那么难了么？若你怕杀人，我不要你动手，你只需在他面前提个建议，将他带到我布控的范围里来，后面的事都与你无关。”
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必须在他们之间做个选择么？
“你不要逼我。”她垂袖站着，脸上的水粉都被眼泪冲散了，“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争斗，你们用阴谋也罢，阳谋也罢，谁技高一筹，谁得天下。我只是个女人，我管不了这么多。”
他看着她，眼里隐隐有泪光，极慢地点头，喃喃道：“明白了，其实我不应该活着。如果我真的死了，或者能让你怀念一辈子。可是我来找你，变成了你的负累，你一定在想，这人真的死了有多好，就不会让你为难了。”他别过脸去，哽声说，“果真我的猜测没有出错，你已经不是原来的秾华了。你是皇后，是他的皇后……我本以为这些年的感情，不是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可以取代的，可是我赌错了。他给了你我不能给你的一切，用原本属于我的……”
这世上没有比发现自己完全被取代更痛苦的事了吧！他爱她，全心全意地爱她。虽然经过了一连串的变故，他承认自己晃过神，想过利用她的身份，但他还是打从心底里的爱她。眼下受些委屈，是为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他一直在期待着，不曾想她中途退场，梦也成为他一个人的梦。他悲哀地意识到，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他了。长公主告诉他，她和重元不是表面的敷衍时，他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他还有什么话说？
秾华愧怍，简直无颜苟活于世。她知道她的中立对他来说意味着背叛，可她没办法，既然不能帮助他，就不应该答应他，他若信以为真，岂不是坑害他么！她还记得花树下的如玉公子，清华的，没有一丝浊世气。然而时间在推移，他已经不那么纯粹了——不能怪他，全怨世道不济。
她泪不能已，掩口抽泣道：“不是这样的，我不愿意让你赴险，也许人家正张着网子在等你……”
她话音刚落，门上一双乌舄踏进来，今上背着手，语调里有调侃的味道，“皇后说得没错，朕在等你自投罗网。原以为你不会来的，终究还是情关难过。”他笑了笑，“二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么？”
秾华吓得脸色煞白，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他不是说今日有使节到访么，现在应该在集英殿中宴客才对，怎么脱身出来了？她下意识地把云观挡在身后，颤声说：“官……官家，不要动他。”
他沉了脸，向她伸出手，“皇后，你站错位置了，过来。”
她一味地摇头，“不……你不要动他。”
她越是这样，他越迁怒。狠狠望向云观，那张阔别了三年的脸，活生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突然让他那么憎恨。
他却嘲讽地对他一哂，“大哥精神不错，算算已经将近四年了，这四年我在外漂泊，没有一天不在惦念大哥。”
看来是有备而来，倒一点都不显得慌乱。他乜起了眼，“二哥这几年历练得愈发沉稳了，这样好，对手强，才不至于辱没了朕。朕只是奇怪，你见了朕，不觉得惊讶么？”
云观缓缓摇头，“这大内是你的天下，你在哪里出现，有什么可奇怪的。”他把秾华拉到一边，安抚道，“不要紧的，别怕。我与大哥是手足，我死而复生，大哥必当喜出望外，不会对我如何的。”
他听了，笑得愈发简慢了，“我佩服你的勇气，但是现在寻上门来，不是个好时机。你可知道左掖门前后已经被禁军包围了？从这里踏出去，顷刻就会被射成刺猬的。”一面说，一面瞥了秾华一眼，“今日还要多谢皇后，要不是皇后上宣德门舍酒，恐怕朕与二哥还要周旋上一阵子呢。如今好，速战速决，该清算的清算完，两下里便安稳了。”
他那些绵里藏针的话简直扎得她生疼，这样有意的误导，是为了让云观埋怨她么？她僵立在那里，咬牙问：“官家打算如何处置？”
他横过来一眼，寒声道：“如何处置，都不与你相干。你给我回宫去，这里的事不要你管。”
可是她哪里能放心，秦让来搀她，被她扬袖格开了。云观落进他手里，总免不了一个死。上次传出消息来时，她哭得几乎厥过去，这次历史又要重演，她不能坐视不理。
她不肯走，今上也不强求，只是望着云观，不解道：“用情这样深，当初就不该促成她和亲。明明有机会，却眼睁睁看她入禁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拧着眉复摇头，“罢了，朕也懒得去猜，只说一句，三年前你赢不了，今天依然赢不了。”
云观冷笑了一声，“我今日来，知道的人不在少数。太子重光无罪，陛下何以杀之？我此行是为见秾华，大哥布网，在我预料之中。你若禁得住天下悠悠众口，杀我也非难事。不过明日，汴梁城中有人会散布陛下为保皇位，诛杀手足的传闻。大哥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难道为了杀我，连这美名都不要了么？”
他心里恨出血来，面上依旧是和缓的，“这就是你要挟我的手段么？不碍的，先杀了你，然后捉拿妖言惑众之人。你同朝中哪几位相公见过面，朕连他们一并投进大狱，事情不就了结了么。”说着抬手击掌，门上杀进来一队持刀的禁军，将左掖门围得水泄不通。
那么多的刀剑，还有禁军的铠甲，铜片与铆钉相撞，声音大得震心。天色将晚，四周围灰苍苍的，她还是把云观护在了身后，也不哭，望着他道：“云观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来看我，你没有理由杀他。”
他冷冷瞥她一眼，“没有理由？成王败寇就是理由。真等他做出什么来就晚了，皇后愿意看到那一天么？”他重又伸出手，“到朕这里来，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叫朕丢脸。”
诸班直耽耽看着，她没有与他同一阵线，反倒去护着敌人，足够让他颜面尽失了。她也不想这样，她愿意夫唱妇随的，可是云观已经走投无路了，她如果袖手旁观，他便是死路一条。她哀声央求，“官家，你让他走吧，放他一条生路。”回身撼云观，含泪道，“离开汴梁，离开大钺，再也不要回来了。如今百姓富足，天下太平，不是你希望看到的么？木已成舟了，你无力挽回，就这样吧！”
他低头端详她，眉眼间没有戾气，只有哀而缠绵的眷恋，轻声说：“其实我很后悔，当初的确应该想办法阻止你和亲的。忍得锥心之痛，忍不得相思，是我失策了。今天栽在这里也是劫数，你不要管。用我一条命，换得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值了。”
他这样的口吻，让她有不好的预感，仿佛已经有了打算，随时准备血溅五步似的。她越是柔肠寸断，今上便愈发下得狠心要虐杀他。演这出好戏给谁看？他的皇后与前太子难舍难分，这样的耻辱虽说早就已经预料到，但是摆在人前，还是不能容忍的。
两边对峙，他的话她亦不听。他恼羞成怒，噌地抽出佩剑直指向她，“让开，否则朕连你一块儿杀。让开！”
她寒了心，知道他确实有这个魄力，颔首道：“官家杀我，我没有怨言。与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前两天的相处，明明可以证明他们是相爱的，可是到了紧要关头，她却愿意为别人去死。他气冲了脑子，真恨不得一剑刺过去，可是不能，她就是仗着这点才有恃无恐吧！
诸班直碍于皇后在前，不敢贸然行事，纷纷侧目等今上指示。他的剑在手里颤抖，调转方向，冲云观挑了挑剑锋，“躲在女人身后，太子重光就这点本事么？何不同朕面对面的较量一番，若你赢了，朕放你走，如何？”
他激他，试图引他对战，至少能把那个碍事的女人打发开。春渥从人群外挤了进来，看情形大不妙，悲声道：“圣人，你要三思。到娘身边来，不要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
三个人，三样心思。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挡在他身前，一个女人，能有什么用？重元自小就阴狠，刀下亡魂不在少数，多两个又何妨？既然斗不得智，那便斗勇吧！她不在跟前也好，男人之间公平的较量，不要把她牵扯进来。他今日来这里，的确是做错了。因为害怕她动摇，唯恐使人传话达不到预期的效果，自己亲自来一趟，结果也未能叫她态度有所转变。不过患难时倒是有真情的，说明她还没有完全忘了他，这就够了。
他将她掣开，抽出腰上软剑，“大哥此话当真么？单打独斗，我未必不是你的对手。”
当不当真，到时候再说，他还不至于蠢得放虎归山。到开阔处去，不管胜与败，他今天必定是跑不了的了。今上胜券在握，可是他的皇后突然开了窍，拉过云观手上的剑，抵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去战，只有三分活命的机会。”她低声说，锋口往自己咽喉拖近些，“这样，便有七八成。”
她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拿自己做赌注，勇气可嘉。今上睨眼望向她，只觉得失望透顶。她是豁出去了，为了云观打算放弃一切么？这就是她想出来的两全的办法，给失败者以补偿，拿她自己。
他站在那里苦笑，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云观终不是那种意气用事的人，他和秾华不一样。她把剑抬起来，他顺势而为，果然没有再放下。问问他的心，他遭到背叛，恨不得将他们两个一同杀了。然而要顾忌的太多，不能将话柄递到别人手上。他和皇后不论是否相爱，首先是场政治婚姻，她若有个闪失，第一个发难的就是绥国。
他气得浑身打颤，却不敢轻举妄动。云观挟持皇后，诸班直不得圣命不能动手，只能任由他们退出了宣德门。
宣德门外的舍酒早结束了，内侍正在拆帷帐，见一大群人从门内出来，一把长剑压在皇后颈上，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今上不说话，只是咬紧牙关率众逼近。他们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云观劫持皇后，倒也是个好借口。原先重光无罪，如今还是无罪的么？他意图谋逆，皇后脖子上的那柄剑就是罪证。若舍得下皇后，一个皇后换前太子伏法，绰绰有余了。但他心里明白，他的杀伐决断并不针对秾华。他恨她，却又理解她，对于一个天生具备可笑的、锄强扶弱式侠气的女人而言，站在弱者这边几乎是本能。今天云观势单力孤，她大义凛然为他出头，明天换了局势，也许她又会不顾一切来保全他吧！
忽然觉得有点可悲，他和云观，是她的新欢和旧爱，两个都难以舍弃，结果大家都不得解脱。天色暗了，他看不清她眼里的光，不知道她有没有一点留恋。也许云观不会伤害她，可是对于穷途末路的人来说，什么是一定的呢？他不能冒险，他只有一步一步追逼着，等他离开前，放开他的皇后。
秾华所经受的痛苦和拷打，用任何语言都描绘不出来。她想这次也许要和他分别了，可惜了她刚刚萌芽的爱情。错的时候遇到对的人，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剧。他应该恨她的背叛，她也恨自己，但凡能有双全法，她不想惹他伤心的，可是她总要周全一个，云观实在太可怜了。
慢慢后退，朱雀大街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回身看，是接应的人来了。头顶上的帷幔没有卸尽，风吹过来，猎猎地飞舞着。及到一根支撑的毛竹边上，他挥剑砍了过去，架子轰塌，把底下的人全罩住了。
乱成一团，今上气急败坏地撩开幔子，看见的只是他们远去的背影，云观把秾华带走了。
他简直要疯了，早就应该把他碎尸万段的。夺过禁军的马，什么威仪都不顾了，扬鞭追了上去。
耳边风声呼啸，她紧紧箍住了云观的腰。今日是十五，城门不闭，他带着她冲过了门防，往城外一路狂奔。身后不远处是长长的火龙，她知道诸班直追来了。她说：“云观，我们去哪里？离开汴梁吧，一直往南去。”
他控着马缰，嘴角微沉，没有应她的话，只是回头看她，“刚才多亏你。”
马背上颠腾，他的声音在风里哽咽，她摇头说：“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不要再想着报仇，下次恐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你就听我一次劝吧！”
她以为经过刚才的种种，算是死里逃生，他应该会有触动的。宫里她是回不去了，只有随他天涯海角。可是他沉默了很久，速度渐渐放慢了，最后勒住了缰绳，语调甚是哀致，“秾华，我不能带你走。”
她心跳漏了两拍，不能带她走是什么意思？她抓住了他的衣袖，“你还是要……”
他点了点头，“你会恨我，我知道，可是你得回禁中，我带着你，行动不方便。”
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她回大内，谁能容得下她？她惶惶地，天旋地转，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要……丢下我？”
他下马将她抱了下来，月色下见他弯着身子，无声地饮泣，缓了缓才道：“你回去，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看见后面的追兵了么？如果算得没错，他应该也在其内。我原想带你走的，真的想，可是带走了你，今日这场追杀便到不了头……”
同来的人疾声催促，“郎主，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们快追上来了。”
他抬眼看，火光越来越近，隐约能够听见马蹄急驰的声音，感觉到脚下土地的震动。他在她肩上用力拢了拢，“秾华，我对不起你，但是你一定要回禁中去。他们快到了，你就在这里等他，相信我，他会对你既往不咎的。”
他说完，自己翻身上马，略徘徊了下，扬长而去了。
她在土坡上站着，仰头看天上的月，脑子里一片迷茫。
这是梦吧？一定是个噩梦。他真的走了，丢下她吸引追兵，自己逃命去了。让她回宫，没有想过她回去后能不能活么？还是她对他来说就只是个工具，离开禁庭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为什么会这样？云观，曾经那么疼爱她的云观……她慌张无助，对着月亮大声恸哭起来。月色正浓，她就这样被丢弃在了荒郊野外。她一向是被保护着长大的，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的困境，脚下是悬空的，她已经不知道何去何从了。云观不要她，今上未必能原谅她，她似乎除了一死，没有别的出路了。
她是猪油蒙了心窍，为了护他，居然连乳娘和阿茸都忘了。现在报应来了，她里外不是人，活像个笑话。她捂住脸，眼泪流得止也止不住。没有了生计，或者找棵歪脖树，吊死也就完了。
他策马奔来时，远远看见坟起的土坡上站了个人，起先以为是中了埋伏，诸班直散开四下查探，周围并没有敌情。待走近了看，苍凉的月夜里，盛装的女人孤身在野外，真红大袖迎风鼓胀起来，有种诡异惊悚的味道。
他驱马过去，她也不看他，倔强地偏过头，自顾自流她的眼泪。他四下里看，好得很，一个鬼影都没有，看来她是被撇下了。他把手里的马鞭狠狠掼在地上，“给朕追，朕要扒了他的皮！”
一大半人领命复往前追赶，留下一队人马护驾。他撑腰来回踱步，愤然问：“他就这么把你一个人扔下了？不担心这里有豺狼虎豹？”
她呜咽着，抬手掩住了嘴。
“后悔了么？”他问，“不惜同我作对，就换来这样的结果。”
她却摇头，“我不后悔，我还了他的情，以后再也不欠他了。”只是伤心到了极点，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委屈、不甘、忿恨、彷徨……越想越难过，孩子一样嚎啕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听她哭，年轻女孩子，一腔赤诚待别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吃了亏，自然知道其中厉害。照理他是该好好惩处她的，可是看她这模样，可怜得无以复加。终究还是不忍心，上前替她擦了眼泪，恨道：“哭什么？等哪天我不要你了，你再哭不迟。”
她抽泣着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喃喃说：“我心里很难过……我不想活了……”
礼衣繁复的裙摆滚进泥土里，弄得满是污垢。她狼狈不堪，他恨铁不成钢，“这样的人也值得你去为他死？别给他长脸了！”弯腰把她拉了起来，“跟我回家。”
她略挣了下，搓着步子嗫嚅：“我不回去。”
他顿下来，蹙眉问为什么，她只是哭，说不出口，因为觉得自己不成气候，没脸面对他。今天闹了这一出，恐怕禁中无人不知，单是他原谅她，她这皇后也已经尊严全无了，还有什么面目统理后宫？
他看出来，也猜得到，回身吩咐都虞候，“左掖门上的事不许宣扬出去，若是谁走漏了风声，你提头来见。”这算是给她吃了定心丸，他能迁就一个女人到这种地步，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没办法，她是他的皇后，市井百姓管妻子叫浑家，女人多半是糊里糊涂的。
“能回来就好，如果真跟他走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们的，到时候就真的不好收场了。”他居然挑唇笑了笑，“回我身边来，我说过，别人都靠不住。只有我，我是你郎君，夫妻才是同体的。”
她有些怔怔的，被打击得不轻，人都不怎么灵便了。他抱她上马，她窝在他怀里，紧紧拽住他的大带。走了一段，抬头看他，叫一声官家。他一手控马，一手紧紧搂住她，听她唤他，下意识弓着背，脸颊贴在她的额头上。刚才追赶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他已经不愿意回忆了。所幸失而复得，否则不可避免的，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她又哭起来，抽噎着问：“你恨我么？我让你这么丢脸。”
他闭了闭眼，“没人敢笑话我。”
他安慰起人来总是有些怪异，她越发愧疚了，一叠声说对不起，然后听见他的叹息，低沉而坚定的嗓音回荡在她头顶，“我有这个肚量，允许你成长。”
是啊，她应该长大了，现在看来，能嫁给他才是她的福气。人的命运真是安排好的，风景也是一程一程的。最青涩的年华遇见了云观，那时他像神祗，代表了世间最美好的一切。现在他从神坛上走下来，变得面目模糊，还好她有殷得意。
她把眼泪都擦在他胸口，刚才的颠踬，把她弄得精疲力尽。现在在他怀里，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接下来该在哪里落脚，也不用担心明天要怎样躲避追击。安全了，便昏昏欲睡。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我累了。”
他说累就睡吧，马控得很稳，慢慢地走，马蹄落在地上，清脆悦耳。
回到寝宫的时候，进门便见太后端坐在殿里。她吓了一跳，惶惶挨在他身边，太后站起身道：“怎么有这样的事？重光居然还活着？”
他嗯了声，“我也觉得很意外。”
太后狐疑地看他，“当初不是……”说了半句又顿下了，打量秾华一眼道，“皇后是怎么回事？怎么搅进这件事里的？”
今上心头烦闷，潦草应道：“重光入禁中图谋不轨，恰好被皇后撞破，便挟持她以求脱身。皇后今日受惊了，孃孃别问那许多，让她早些休息罢。”
太后自然是不信的，皇后在宣德门外舍酒，有人看见她同个生脸的内侍一起进了左掖门，后来便闹出这种事来。官家是爱妻心切，有意替她遮掩，只不过彼此心知肚明不好道破罢了。毕竟是一国之母，体面尊荣还是要的，太后明白在心里，既然官家不追究，她也不好盯着不放。
“我一晚上提心吊胆，好好的中秋，就被他这样破坏了……所幸皇后无恙，若有个好歹，必定漫天的流言蜚语。”她回了回手，“定定神，早些歇着罢。”往外走，皇后送了出来，看她一身的灰，蹙眉道，“你那乳娘怎么当的差？一问三不知，若不成就，早些遣出宫，另调两个人服侍你。”
她呐呐道：“不是乳娘的错，是事发突然，她那时被禁军挡在外围，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太后脸色不豫，复望了今上一眼，“重光活着的事，恐怕已经宣扬出去了，你早作打算的好。”
今上应个是，“下令缉拿不是难事，罪名也是现成的，只不过事关皇家体面，容我再斟酌。孃孃回宫歇息吧，无需多虑，儿自然有应对的办法。”
兹事体大，确实草率不得。既然一切摆到了明处，反倒更好处置了。太后点点头，往宫门上去了。
“忙到现在，饿了罢？”他回身命人置办饭食，又对春渥道，“替皇后梳洗梳洗，换身衣裳。”
春渥抹泪应了个是，上前来搀她。她脚下踟蹰着往偏殿去，走了几步扭头看他，“官家……”
他说去罢，“我也收拾收拾，今天是中秋节，人月两团圆的好日子。先前这么一闹，恰好把宫宴都闹散了，我陪你一道赏月吧，就我们两个人。”
颠沛了这半天，又遇上前所未有的困局，原是没有胃口的，只是怕扫了他的兴，便颔首应了。进了偏殿里，阿茸给她脱衣裳，她不声不响，自己只管吞声饮泣。春渥一味地叹息，“你今日真是欠妥，大大的欠妥。这么多的人，你就这样让官家下不来台面？我见云观还活着也吓了一跳，原来你前几日魂不守舍就是为了这个么？”
她说是，“秋社那天就和他见过面了，他不让我说出去，我便没有告诉你。他今天突然出现，我没有别的办法，我怕他被捉后保不住性命，毕竟曾经有过那么深厚的感情，我不能见死不救。”
春渥点头说：“我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只是我适才和阿茸很心痛，以为你真的跟他走了，留下我们这些人，不知应当怎么面对这场变故。”
她矮下了身子，拉着乳娘和阿茸说：“是我的错，当时太着急，没想那么多。我做事顾前不顾后，没有给你们一个交代就冒冒失失跟他走了，现在想想，若是官家和太后拿你们泄愤，我不管到了哪里，这一辈子定是不得安稳了。”
她们忙扶她起来，阿茸道：“婢子们本就命如草芥，圣人回来了便好。你这一屈膝，不知道折了婢子们多少寿元。”边说边给她拆头，问，“云观公子人呢？他可被官家拿住了？”
她摇头说没有，落寞坐进浴桶里，掬起水狠狠泼在脸上，然后两手扣住桶沿，把脸偎进了臂弯里。
“他半道上丢下我，自己走了。把我扔在荒郊野外，四周围一户人家都没有……”一避说，一避气哽难忍，眼泪落进水里，激起小小的涟漪，“我现在想来还是觉得很心寒，我是全心全意为了他好，他就这么对待我。”
春渥听得惊愕，“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既然已经走了，为什么把你扔下？”
“他说带我走不方便，可是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回禁中，还欲图谋日后。”她失望地摇头，“他只盼我能毫发无损，却不担心我回了禁中会落个尸骨无存。若不是官家宽宏大量，我还能活命么？人吃亏上当不过一次，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了。以后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再念旧情了。”她抬起头拉住春渥的手，凄声诉苦，“娘，我在野外时害怕极了，到处都是黑影，我怕有鬼，也怕有强盗，我连哭都不敢放声。那时我就在想，云观不要我了，官家也恨我，我就找个地方自己死了算了。后来官家找到我，竟不曾责怪我一句……我觉得自己愧对他，没有这个脸面对他了。”
春渥和阿茸哀哀对看了一眼，安抚道：“人就是这么跌跌撞撞着长大的，遇见一些事，结识一些人，有的人给你琼琚，有的人给你伤痛。不要紧的，磕着绊着了，爬起来继续走。认清了好歹，知道以后应当怎么处世，没人会同你计较的。官家待你好，你也一心一意待他，忘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自己的丈夫才是一辈子的依靠。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何必放弃了再从头开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两下里一对比，可不高下立现了么。”
她点头沉思，阿茸却喃喃道：“云观公子怎么变了个人似的，咱们同他认识这些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春渥叹道：“时势造人，遇见了太多的不平，又吃了那么多的苦，再也不是绥国不问世事的贵公子了。若全怪他，似乎欠公平，可是他做出的这些事，委实叫人灰心。再怎么样不该把人扔在半道上，好在官家及时赶到了，若耽搁了，或是没遇见，后果真不堪设想。”仔细替她擦洗了身子，搀起来穿上衣裳，切切叮嘱道，“如今知道谁好谁坏了，就不要再三心二意，踏实同官家过日子吧！先前我还和你说的，夫妻总是原配的好，才几个时辰便印证了，这回信了罢？”
她羞愧地垂下头，“娘的话我总是听过就忘……”
春渥无奈道：“我就知道你是这样，主意大，心眼又不密，这么下去怎么成？”
“我这回记住了。”她讪讪道，“我和官家好好的，才能报答他的恩情。”
她披上了乌金云绣衫，穿过前殿往露台上去，还是原来他们雕花瓜的地方，勾片栏杆密密匝匝，顶上出卷棚，两掖垂竹帘，清风少许，流光皎洁，是个赏月的好地方。他在那里，坐在桌旁，怔怔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大约还在考虑云观的事吧！她走过去，轻轻唤了声官家，他回过神来，指指圆凳让她坐。因她不喝酒，只往杯里倒了茶。
中秋赏月，单有螃蟹没有花雕总欠缺了什么。她回头叫来人，“替官家温一壶酒，好祛祛寒气。”
尚宫领命去办了，她在桌旁坐下，两个人罢了，菜却铺排了一桌。奶房玉蕊羹、鹌子水晶脍、鲫鱼假蛤蜊……都是她平时喜欢的。她突然觉得很心酸，低下头不敢再看他了。
今日是八月十五，城中夜市直到天明。静坐内庭，可以听见笙竽悠扬，孩童嬉戏的声音。原本大内过中秋是极热闹的，不想今年却例外了。这样大的一轮明月，宫阙里冷清寂寥，很有些凄凉的惆怅。都是因为她，她的鲁莽和自私，险些酿成大错。害得太后和娘子们连节都过不好，实在很愧对她们。
今上不说什么，她不能喝酒，先让她饮姜汤，然后拆了蟹，一点一点把肉剔进她盏里。
“吃吧，别愣着。”他勉强笑了笑，“这是我们在一起过的头一个中秋，是值得纪念的日子。”
纪念什么呢，纪念她的无知和狼狈么？她嘴角抽搐，眼见要哭，他忙道：“有什么可伤心的？我在你身边，陪你赏月吃蟹，还不够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哪里当得你这样惦念？”
“我不是惦念他，是觉得丢人。”她低声嗫嚅，“被人扔了，又让你捡回来，继续靦着脸做你的皇后……官家把我废了吧，让我去瑶华宫修道。”
他听了冷冷看她，“我把你捡回来，就为了送你去修道么？若要挽回颜面，在郊外应该一刀杀了你嫁祸云观，到时候他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可我没有这么做，你是我娘子，死了这个位置就空了，没人能顶替。”
他说得很平淡，她却听得五味杂陈。如今该向他坦白，要好好过日子，就让他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她说：“其实我一直在想，若他能放弃回朝的计划，我就跟他走。没有了家国河山，我同他做伴，以后的日子再艰难，总算有个照应。可是现在看来是我一厢情愿，我简直就像个傻瓜……”
他点了点头，“你确实很傻，现成的皇后不当，跟着别人亡命天涯。我对你不好么？你不是说爱我的么？莫非只是随口说说，你心里还喜欢他？”
“我没有。”她怯怯道，“就算曾经爱过，自从同你在一起，我就移情别恋了，这点是我不好。”
他听她说移情别恋，居然觉得好笑，“你是陈世美。”
她含泪点了点头，“我是陈世美。”
他叹了口气，“其实你错了，你并不爱他，只是年少时对爱情的憧憬，把依赖和喜欢当成爱。爱情不是这样的，你或者他，你们的爱情都不纯粹。真的爱一个人，不会拿他的性命冒险。他把刀锋抵在你脖子上时，有没有担心过你的安危？那样利的刃，稍有一点不慎就会要了你的命，你自己不后怕么？以后别那么冲动，你就是个半傻，在宫中看看书，绣绣花，哪个娘子品行不端整治整治她就罢了。那种出人头地的事就留给我吧，把你那股侠气收起来，别叫人利用了。”
他早就看穿了她，然而即便是责怪，也带着宠溺的味道。她靠过去一些，抱住他的一条手臂倚在他肩头，“官家真好。”
他闷声一笑，“我活了二十三年，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好，感觉有些古怪……皇后，这世上最爱你的两个男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在你身边，不要去相信别人的空话。我曾同你说过，你坐镇中宫，凤印在你手上，那才是真的。别人许你江山，许你无上尊荣，都是空口无凭。他对你指天誓日的时候，我已经把能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要拿我同他比么？”
他说得很透彻，回过头来想想，和云观七八年的感情也不过尔尔。她明白他的话，爹爹不在了，所幸现在有他守着她。如果不来和亲，也许看不透云观，他就算夺回了天下，只怕也想不起她。
她转过脸，同他认真对视，红着鼻子，眼里还有泪雾，“官家，我以后一心一意跟着你。”
他斜眼看她，“如果他再来，你当如何？”
“不理他。”
没有听到她说杀死他，有点小小的遗憾，不过这样也够了，她若真和荣国长公主一样，他也未必会爱上她。
他嗯了声，“吃饭吧，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
她看着碗盏里的蟹肉，皱眉说：“我不爱吃蟹，我爱吃虾。”
他听了忙盥手剥虾，看她心满意足地嚼，心里渐渐安定下来。还好回来了，相比她被带走，今天云观的出现也不算什么了。没能把人抓住，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明日朝堂上索性开诚布公地谈，如今天下大定，就算云观把当年的事抖出来，他也不怕那些吃他俸禄的官员来弹劾他。弹劾君主就是意图谋反，趁着时机把那些不归心的收拾干净，他后顾便无忧了。眼下最叫他欣慰的是她，付出一些代价，能让她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比什么都重要。他认人的毛病只怕一辈子都治不好了，三宫六院形同虚设，皇嗣还得靠她。
他爱怜地看她，她还有些稚气，在野外寻见她，真像只被抛弃的猫儿狗儿，可怜到极点。现在安然的，能好好吃些东西，眼波又活过来了，还是原来的她。
她眨着眼睛看他，“官家自己怎么不吃？”
他说不太饿，“我替你剥虾。”
她鼻子有些发酸，那是双操控天下的手，如今用来给她剥虾，大材小用了。她叫人来伺候他盥洗，自己拿茶水漱了口，抬起双臂说：“官家抱抱我。”
他听了发笑，只得起身把她抱进怀里。她两手在他身后扣住，脸拱啊拱，拱开他的交领，他的领口暖暖的，有悠长的清香。她怅然说：“世上再也没有人像郎君这样纵容我了，你会一直对我好么？”
他微笑点头，“我会一直善待娘子。”
“会一直爱我么？”
他说会，“一辈子爱你。”她沉默下来，眼睛贴在他的颈项，有濡濡的湿意传来。他轻轻摇了她一下，“难过了要哭，高兴了也要哭？别哭了，今天流的眼泪太多了，小心伤了眼睛。”
她低低嗯了一声：“官家就这么抱着我，我有些困了。”
他勾起唇角，慢慢捋她的发，亲了亲她的耳垂道：“又不是马，站着睡觉么？我抱你回床上去。”
他的臂膀有力，抱她起来，送进后殿里。她钻进被窝，他立在床榻前看着她。她怕他离开，如今他不在跟前她就觉得心里没底，便抓着锦被小声说：“官家和我在一起。”
他原本有些犹豫，料她今天必定倦了，不想打扰她。结果美人相邀，他立刻从善如流，脱了罩衣回身看，她仰在枕上，睡眼惺忪的样子迷糊得可爱。夜里冷了，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才能取暖。他把她搂进怀里，娇小的身子，正好填补他心里缺失的那一块。
十五的月光皎洁，窗户上层镶琉璃，可以让光透进来，她说把灯熄了罢，“咱们看月亮。”
蜡烛点在条案上，他怀里抱着她，眷恋这份安逸不愿起身。矮榻上恰好有他的佩玉，随手摘下来远远掷了过去，啪地一声，蜡烛熄了，玉恐怕也碎了。她听见响动嘟囔了句，“早知道就我去了，好好的东西给砸坏了。”
他低声耳语，“别说话。”
清辉洒了一室，那种淡淡的蓝色照在梳妆台的巨大铜镜上，反射出一片光，在墙上投下圆而模糊的亮。她躺在他的臂弯里，光是躺着亦不够，把人扣过来，手臂横亘过他的胸膛，抚他另一边的肩膀。他心头痉挛，学着她的语气撒娇，“皇后，亲亲。”
她依言吻他，伸舌在他唇瓣舔了舔，“这样好么？”
他说很好，“继续。”
她把他两片唇含在嘴里，吃相不大好看。他推开她，叹了口气说：“这又不是虾，怎么使还没学会么？平时挺聪明的，这方面笨得厉害！”
她不以为然，“不是有你么，你会就好了嘛！”
“我一个人会有什么用？”于是他教她，怎么样舔舐，怎样纠缠。她慢慢悟出心得来，发出微微的鼻音，牵动他的神经。他的手从她臂弯滑下去，掐在纤细的腰肢上。
迷迷滂滂的夜，迷迷滂滂的神智。藕荷色的鸳鸯缎面在月色下折射出寒光，只是细微的波动，略显得匆忙。
她的手仿佛有魔力，挪到哪里，哪里便燃起一簇火，然后成燎原之势，奔走向四肢百骸。他晕沉沉的，不知身在何处，中衣下的心跳得难以自持。她还算是个不错的学生，愿意学，接受能力也强。手在被下四处游走，触到某个地方，引发他一连串的抽气。他希望她不要停，可是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待他终于按捺不住时，她却枕在他肩头，鼾声渐起了。

第十六章 哪怕你不对我归心，哪怕你算计我
次日五更视朝，他寅正三刻醒来时，她正沉沉好眠。
月亮挂在天上，变成一个白惨惨的影子，就着朦胧的光看她，恬静的一张脸，偎在他身旁。他一向习惯了孤单，习惯了雷厉风行，如今缓下来，过上普通人的日子，有了牵挂，有了心甘情愿背负的温柔的重压。这样其实很好，他从一些细枝末节里感觉到快乐，她的亦嗔亦怨的语调和肆意的娇憨，让他知道自己被她依赖着。原来了无牵挂并不是成功，而是一种悲哀。所幸他现在不再那么失败了，他有了可以做伴的人。
只可惜这个做伴的人，不知道他的所需，每每弄得腾空起来，半道上抛下，实在让人无奈。他苦笑了下，撑身坐起来，本来打算下床了，却见她寝衣的交领下露出一片光洁的皮肉，他略迟疑，最后还是把手探了过去。
她嗡哝一声，“饿了。”
他气结，不是困了就是饿了，这是在逗他玩么？他发狠压了上去，引得她一声哀鸣。
她总算醒了，睁开眼一看，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她倒笑了，“官家怎么了？”
“昨晚为什么睡着？那种时候怎么能睡呢！”他还在为昨晚的事不平，“你一点都不沉醉么？是不是嫌弃我手段不高？”
她刚醒，脑子昏昏的，不太明白，“官家手段高啊，我就是太困了，紧张了半日……你不高兴了么？”
他嗯了声，“我很不高兴。皇后与我在一起，我如何待你才是你最喜欢的？”
她说：“官家和我厮混的时候么？”
他皱了皱眉，这个词很不雅，不过很精准，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她呆愣愣回忆，“我喜欢官家亲我，一亲身上就发热，到了冬天可以多亲。还有现在这样……”她红了脸，“我喜欢官家压着我，我喜欢官家的份量。”说完哀声捂脸，“我是不是病了，怎么会有这么羞人的怪癖？”
他也不太懂她的嗜好，喜欢驮着人么？反正不管怎么样吧，他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始终发泄不出来，粗鲁地置身在她腿间，隔着布料奋力动了两下。
她倒是很配合，婉媚地吟哦，“官家……官家……”
她一唤他，他就有点把持不住了。腾出手来扯裤腰，恰好这时录景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来，“时候到了，官家当起身了。”
他懊恼地瘫在她身上，实在倦怠，今日不想视朝了，或者就称病吧，明日再说。可是想想不行，乌戎的使节来访，还有昨天云观闹的那出，今天早朝上必会有人提起。他如果不出现，会引得众人猜测，所以还是要去，离开这温柔乡，到冷冰冰的朝堂上去。
他横了心翻身下床，回头冲她指点，“你给我自省，今晚再议。”
前殿有宫人燃了灯，狭长的光带渐渐移过来，照亮了后殿的床帷。她半撑在床沿，长发披散着，不施脂粉的脸孔纯净自然。起先愕着一双大眼睛，等反应过来才红了脸。慢吞吞下床，嗫嚅道：“再议便再议，我今天歇个午觉，夜里就不会犯困了。”
像他们这样的夫妻恐怕世间难找，也怪他学艺不精，若上回一鼓作气，也不用拖到今天了。她来侍候他洗漱，他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前日让录景重新找了本册子，画得很清楚，这次应当不会错了。”
她怨怼地看他，“你明白在肚子里就好了，非得说出来么？我是端稳大方的皇后，官家莫要教坏了我。”
他噎了下，“我是想让你放心。”
她伺候他穿上朝服，蹲踞下来整理他佩绶上的曲璜和冲牙，一面道：“我放心得很，倒是官家常记挂着，还让人找画册子，不嫌丢人。”
她居然嘲笑他，他把他捞起来揽在怀里，手从背上一路往下滑，滑到那俏臀上，轻轻捏了一把，“你说什么？”
边上有宫人，她大感窘迫，只咬着唇不说话。他低头在她颈上吻了吻，“太纵着你了，胆子越来越大。等我把手上的事办完了，我与皇后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还上延福宫去么？住移清殿，那晚没有看明白的，我再让皇后看一遍。”
原来他都知道的，那还做癫狂样子给人看？她的脸轰地一下涨得通红，跺脚嗔怨，“你当我傻么？”
他正色道：“我给皇后说个笑话吧！以前有个进士到庙里进香，看见和尚……那个，便作了首诗，说‘独坐禅房手作妻，此情不与外人提。若将左手换右手，便是停妻再娶妻’。”说着吐舌一笑，转身取他的进贤冠去了。
她呆滞地思量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羞得无地自容。假作帮他戴冠，边上一盆墨菊开得正好，悄悄掐了一朵，嵌在他的玉犀簪上。
录景和紫宸殿殿头在外等候，见今上出来，忙侍候着送上御辇。只是那花看在眼里很觉怪异，大钺男子戴花常见，今上却从来没有过。况且今日视朝，似乎有些欠妥吧！录景支吾着比了比，“官家……”
他看他一眼，没放在心上，整整中单登辇，不耐道：“快些，时候差不多了。”
录景不知道其中缘故，未敢多言，只得扬声喊起驾，众人簇拥着御辇往宫门上去了。
皇后送走了人，又懒懒倒回床上。这时天还没有亮，天地间朦朦地晕染一层深蓝，灯笼的铁钩挂在檐角，被风吹得摇摆，偶尔发出吱吱的两声轻响。
迷迷糊糊又睡一阵，醒来已经到了辰时。忙起床梳妆打扮，收拾好了去宝慈宫请安。
贵妃一向是比较早的，她不得今上宠幸，但与太后相处十分融洽。秾华提裙上台阶，她领着先到的嫔妃们按序站班，等她进门时欠身行礼，恭祝圣人金安。
秾华请众人免礼，恭恭敬敬向太后纳福，太后点了点头，赏她在身侧坐下。御厨送松仁奶酪进来分与众人，太后手里捏着银匙，偏过头问：“皇后今日可好些了？”
想是问她受惊可好些吧！她含糊应道：“谢孃孃关心，歇了一晚上，今天心里安定下来，已经好多了。”
太后垂眼在碗里搅了搅，怅然道：“我听了消息，心都要震碎了。好好的在宫门上舍酒，怎么会遇上这种事。这重光也是，既然还活着，三四年里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复看秾华一眼，“皇后与他早就相识么？”
不管怎么样，云观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的存在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阴谋，与他沾边，总与阴谋息息相关。殿里众娘子神情不变，手上动作却慢了，拔长了耳朵听她的解释。昨日官家替她圆了谎，但太后未必养在深宫万事不知，她若是撇得一干二净，反倒显得假了，便道：“回孃孃的话，我与怀思王幼时是相识的，他在绥国为质子，曾经有过两面之缘。昨日舍酒时他混在内侍里，我并未留意他，其实多年未见，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也认不得他。官家前一日知会过我，让我露个面便回宫，我将酒端子交给了贤妃进左掖门，这时候他才来同我说话，说要见官家，请我传达。”
太后侧目看她，“他是前太子，是先帝的血脉，要见官家做什么不直接入朝，却要通过你？”
秾华拧了眉头，不解道：“臣妾也想不通呢，照理说，以他的身份要见官家并不难，何必兜这么大的圈子！后来诸班直到了，官家也到了，怀思王脱不得身，便挟持了臣妾。”
今上与云观的恩怨都从皇位上起，太后是今上生母，一个名利场中讨生活的人，不会不知道其中缘故。连她都在装糊涂，她若聪明，就应该将计就计推说不知情。所以球踢来踢去，重新又回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自然不会深挖，只模糊掩盖过去，轻轻叹道：“我身在禁中，前朝的事已经许久不问了，究竟里头什么缘故，我也闹不清楚。皇后无虞便好，要有个长短，我看官家头一个不能放过重光。”边说边舀起奶酪喝了一匙，谁知呛到了，掩口咳嗽起来。
秾华忙起身替她捶背，“孃孃无需担心，官家运筹帷幄，事情总会圆满解决的。”
太后颔首，将盏搁在了一旁，“我看重光来势汹汹，不知他心里什么打算。官家念及手足之情，他却未必。想是里头有什么误会……隔了四年死而复生，怎么弄得《山海经》似的！”
贵妃一语中的，“总逃不脱想夺位。若是要回朝，正大光明上紫宸殿面见官家，他是官家手足，总不会亏待了他。如今他这样心怀叵测，又劫持圣人，能做出什么好事来？我们这些人是依附官家而生的，好坏都分得清。若有人想谋朝篡位，用不着讲什么理，连根铲除就是了。”
持盈的话一则是为讨好太后，二则颇有含沙射影的意思。秾华看了她一眼，“贵妃才大安，不要太激动了。前朝的事自有官家处理，宫眷还是不议论为好。禁中娘子多，莫弄得人人自危。昨天是个巧合，恰好逢舍酒，宫门大开。往后没有这样的机会，他要入大内也不容易。本宫已经吩咐下去了，命各处门禁加强戒备，娘子们可高枕无忧。”
她端着架子一番义正言辞的话，娘子们都欠身领命。贵妃毕竟身份在那里，口无遮拦失了体统。不过她也不急，悠哉转了话题，对太后笑道：“昨日乌戎使节来朝，带了些本国的特产，有温柑和甘棠梨，都分与各阁了。另剩下几张上好的狐皮，叫她们打理妥当，送与孃孃和圣人做氅衣。”
正说着，钱十贯匆匆进来，风风火火的样子引人注目。见众多娘子在场，便放缓了步子向上揖手，凑到太后耳边道：“朝堂上出了大事，怀思王先发制人，着朝服于宣德门上击登闻鼓。军头司欲拿下，无奈围观百姓众多，竟不能奈他何。怀思王上朝与官家对话，众臣都看着，紫宸殿中还有外邦使节在场，官家发作不得。倒是未提及其他，只说这几年阴错阳差流落在外，甚是思念官家，连昨日挟持皇后的事都轻描淡写盖过了……如今看来，只怕要还朝了。”
秾华听在耳朵里，不由大受震动。未提及其他，就是说将官家暗杀他的事掩住了，暂求息事宁人么？既然有乌戎使节在场，官家自然不好剑拔弩张做给外人看，内乱于国家来说是致命的，宣扬出去没有半点好处。他不露面，可以搜捕他，但是他大大方方地出现，又是以如此一种求和的姿态，官家若是震怒，反而有失体尊了。
她弄不清他这样做的道理，先前在荣国长公主府邸时她曾问过他，公然露面会如何，他说身份不能定乾坤，可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本以为他会蛰伏一阵子，没想到杀了个回马枪，他究竟是什么打算？她心里没底，看太后，太后皱起了眉头，喃喃道：“晋德怀思王是谥号啊，看来官家要费心替他划封地了。”
前太子还朝，对朝野上下是个不小的冲击，今上面临的困难大了，她只觉揪心，坐着也有些心不在焉。
殿中娘子们眉眼来去，一个个如临大敌。太后发觉了，摆手道：“都散了罢，不过是多了个活王爷，没什么了不得的。”待众娘子告退了，对秾华道，“看官家如何安排，若暂时不动干戈，皇后安排一场家宴，咱们应当宴请重光。”
秾华心里七上八下，料想太后是要设鸿门宴，也未问太多，欠身应了个是。
太后沉吟半晌，自言自语道：“恐怕没有太平日子了，好不容易收拢的人心，又要因为重光回朝动摇。那些宰相大臣们，永远这山望着那山高，反对这反对那，恨不得换了皇帝才称他们的心。我知道官家眼下难，不想落人口实，只有等重光自己露马脚了。”
她坐不住，掖着两手道：“不知官家眼下如何，看时辰应当已经散朝了，臣妾想去崇政殿接他回禁中。”
太后看向她，点了点头道：“去吧，若是有什么事，派人来回禀我一声。”
她起身纳福应了，出宝慈宫往前朝去。崇政殿是散朝后的便殿，今上一般在那里休息，处置朝上未办妥的琐事。她让时照引路，登了阶陛向上，正遇见几位宰执从殿内出来，檐下碰个正着，慌忙敛袖长揖下去，“圣人长乐无极。”
她抬手请诸位免礼，“本宫听闻怀思王还朝了，可有这样的事？”
枢密使道是，“圣人坐镇禁中都得知了，的确有这回事。”
这群人里基本都是一二品的大员，她不说要置云观于死地，至少先给他们提个醒，便道：“昨日怀思王挟持本宫的事，诸位相公可听说了？往小了说是家事，但天家家事亦是国事。官家大度，碍于手足之情不忍苛责，众位相公是官家倚重的股肱，心中当有数。”
皇后是今上的枕边人，同今上的心意是相通的，表明了态度，就是给他们警醒，官家施天恩，不代表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几位宰相自然都明白，俯首道：“圣人且放心，这事终会有个论断。圣人乃国母，国母不可亵渎，臣等时时谨记在心。待明日上朝，臣等具奏疏再议，必定给圣人一个说法。”
她颔首道好，“如此相公们自便吧，代本宫向夫人们问好。过几日天宁节，再设宴请诸位夫人入宫相聚。”
众官员诺诺应了，却行退后几步下了丹陛。她转身欲入殿，一抬头却见云观立在那里，朝阳和暖的金芒洒在他的方心曲领和罗裳大带上，好一副煌煌的气象。
可是再见他，却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感觉，从他扔下她那刻起，她就已经不再认得他了。刚才的话他大概都听见了吧，她也不在乎，与他擦肩而过，他失口叫了声秾华，“昨晚的事……”
她顿住了步子，因为决绝，有种昂扬的美，“王爷需慎言，我是皇后，直呼其名是为大不敬。”
她广袖一拂，他心头骤痛。回身看，重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殿门前，朝她伸出手，她极自然地交付在他掌心，相携进了崇政殿。
他撇嘴笑了笑，提起袍角下丹陛，蔽膝上千丝万缕的金银线刮擦着拇指，有种钝钝的麻木感。
承事郎左右随行，原本是东宫詹事府出身，跟了他十几年，对内情也都熟知。待出了右承天门，见近处无人才道：“皇后对郎主的误会愈发深了，如今只怕一心向今上那头倒戈，日后郎主行事亦有不便。”
他顿住了脚，眯着眼仰头望天上的太阳，看久了眼花，脑子里却愈发明晰了。
“这样最好，她怨恨我不打紧，将来我有的是机会向她解释。那位高坐明堂的陛下比鬼还精，要想瞒过他，就得连秾华一道骗。她太单纯，从小便是这样，有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一个闪失便会坏事。这样好……”他垂着嘴角，艰难地点头，“这样好……她一心一意待在重元身边，重元对她便不会起疑。”
承事郎沉默下来，顿了顿道：“李肇他们已在秘密联系朝中反对今上的官员，朝堂上是一宗，最要紧的还是军头司。官家御前亲军，只要拉拢两三直，便足够我们行事的了。郎主，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今上眼下是不便发难，待这个风头过去了，看着罢，必定是一片刀光剑影。我们没有兵权，要想与他对垒是不能够的。”
“所以我回来，至少不必躲躲藏藏。东宫曾有过一次暗杀，我越是决口不提，流言扩散得就越是快，对我们也越有利。重元自恃聪明，同样的手段他不屑用第二遍，这回必定要走正道的了，冠冕堂皇给我扣个叛国或者其他的罪名，除掉了我，他还是个中正平和的明君。这么做好虽好，却需要时间。而我缺的正是时间。”他转回头看他，“成则，其实我和他的实力从来不对等，我在绥国这七八年，先帝身体一直不好，他把大钺的兵力都收入囊中，早就有了夺嫡的心思。我心里知道，然鞭长莫及，坐上这样一个被架空的太子位，有什么意思？我不想做傀儡，他也没有打算让我做傀儡，所以你死我活在所难免。”他哼笑了声，“你说得对，我们无权无势，只有靠一条命。死过一回，就算无所不用其极，我也对得起天地良心。”
话是这样说，心爱的人离心离德，难免令他感伤。成则回望门内巍巍宫阙，原本那里应该是郎主的，命运弄人，叫别人抢占了去。他不懂怎么安慰人，只说：“忍字头上一把刀，勾践卧薪尝胆十余年方成霸业，郎主忍得一时，将来功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皇后若与郎主一心，郎主日后善待她；若不能体谅郎主，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无用。”
他听了低下头轻轻一笑，“我的年少时光里只有她，有时候嫌她麻烦，可是一日不见就丢了魂似的。如今看到了，她已经不再爱我了……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促成她来大钺。现在想想，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叹息着，负手慢慢向西华门上去了。
一缕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屏风后面的矮榻上。
秾华倚着凭几听外间说话，留下的都是官家的近臣，云观的出现让他们如临大敌，想了千百种办法，大部分仍旧主张刺杀，今上却摇头，“他到人前来，要杀自然更容易了，但是要堵悠悠众口，还需一个两全的法子。”转头对裴然道，“提点刑狱司愈发不成气候了，七夕的案子拖到现在，还没有个说法？”
裴然拱手道：“先前是没有办法，只因怀思王已死，死人行刺没有说服力。”言罢一笑，“如今好了，既然他死而复生，臣等便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他点了点头，“审问不要停，不过奏议需缓上两日，催逼得太紧了，显得朕没有容人的雅量。”
裴然领旨道是，一旁的中书令抱着笏板喃喃：“怀思王的王号已然不合时宜了，陛下还需费心。现如今王侯都是有食邑无封地，人在汴梁，也易于掌控。”
他想起云观那时和安康郡王私下里商议，打算封他个陈留王、仙都王，自己要是可以这么做就好了。思来想去，终归不能，免得叫人说他尖酸。要想博美名，不只要善待，还需厚待。他的手指笃笃叩击桌面，思量半晌道：“封宁王吧，太平无事最好。食邑三万，赐王府一座，赏钱十万缗。”指了指参知政事道，“穆相去办，务必大张旗鼓，办得风光。”
参知政事俯首领命，又听他曼声道：“宁王门客众多，多则乱，挑出一两个收归朕用，应当不是难事。朕知道他静不下心来，必定四处活动。命人好生留意，哪些官员与他私下有来往，记下名册，秋后算账。”
众人长揖领命，他乏累地捏了捏眉心，摆手道：“去吧，把该办的事都办了。不要限制他的行动，他活动得越开越好，朕倒要看看谁敢同他亲近。”边说边摘冠，伸手要把玉犀簪拔下来，可是触手一团柔软，竟把他吓了一跳。
原本要退下的官员们却顿住了脚，神色古怪地望着他。秾华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楚，心里通通直跳，扬起大袖把自己的脑袋盖了起来。
“皇后！”惊天动地一声呵斥，她瑟缩了下，犹犹豫豫嗳了一声。
众官员脸上五彩缤纷，原先奏事总忍不住往陛下进贤冠上看，心里纳罕今上今日好兴致，谁知闹了半天，竟是帝后夫妻间的小情趣。侧目窥视屏风，皇后端坐着，露出了半张脸，正色道：“臣妾在，听陛下的吩咐。”
他虽生气，外人面前体面不可丢，淡淡将墨菊放在一旁，打扫了一下喉咙对众臣道：“没什么事了，多留心宁王，若发现不轨，即刻告知朕。”
众臣道是，却行退了出了正殿。
他不动如山，秾华讪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孃孃先前得知云观回朝，心里很是着急。我不放心你，过前朝来接你回去……”
他不听她打岔，点点手旁墨菊，“这是怎么回事？”
她霎了霎眼，“我不知道。”
她这么一说，可苦了录景了，双膝一软，差点跪下来。今上果然调头看过去，“副都知，你说。”
说什么呀？说官家从涌金殿出来就戴着花吗？他上辇的时候他曾经提醒，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要怪罪，真个儿屈死人了。
他苦巴巴看着皇后，皇后终于良心发现了，坦然道：“是我干的，谁让你早上说那样的笑话！一切与录都知无关，你要骂便骂我罢。”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在嘀咕什么。半晌却笑起来，“我还不曾戴过花呢，今日定将满朝文武惊坏了。这样显得亲和么，也没什么不好。”
录景松了口气，忙道是，“明日官家看，朝上必定有半数官员戴花，以示对官家的推崇。”
他狠狠白了他一眼，要骂他，又怕折了皇后面子，到底按捺下来。把那朵花拿在手里盘弄，慢吞吞道：“皇后与朕鹣鲽情深，大臣们看在眼里，宁王也看在眼里。适才皇后对宰执们的一番话，想来他是听见了的。”
她屹然道：“那又如何？他既然回朝，就应当做好这样的准备。我知道官家有些话不好出口，既然你不便说，那就由我来。我是皇后，将来要辅佐官家的，畏首畏尾，岂不叫人说我无用么！”
他听了自然感觉欣慰，至少他看到她在努力，虽然手腕还略嫌稚嫩，但是也表明了她的态度，不再是随波逐流的了，她有她的立场。云观昨日的所作所为令她寒心，她和他反目成仇了。只是他今日匆匆回朝来，不管是作何打算，多少同她有些关联。
他莫名怅惘，手指揉碎花瓣，思绪纷乱。
她站在一旁等他，见他出神，轻声道：“官家政务理完了么？理完了咱们回去吧！孃孃说打算设家宴，请宁王赴宴，官家的意思呢？”
他说：“设鸿门宴么？瓮中捉鳖，将他正法？若真是这样，皇后可否出面相邀？”
听他这样说，她倒是迟疑了下。她站在他这边，此心天地可表。她可以看着云观被擒，甚至看着他被诛杀，但是要她亲自动手，她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做不到又当如何呢？她叹了口气，“我相邀，他应当会提防我吧！官家当真希望我去么？若你希望，那我便去。”
他思量片刻，还是摇头，“我说过，这事不和你相干。他半道上扔下你，你固然恨他，但是未到想杀他的地步。毕竟有过七年的感情，你还是念旧的，我说得对不对？”
她抬头看他，总觉得他眼里有些她看不透的东西。云观堂而皇之的出现，他心情不大好，面色渐渐变得沉郁，她有些难过，拉他一下说：“官家，我们回去。”
他站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办……”
她顺势去抱他的腰，“你不要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眼下事情变得复杂了，得先解决那个大麻烦。过了中秋，各国使节会陆续到访，内乱不是小事，可以自毁，也可能成为别国的利器。”他抚抚她的脸，“我听闻绥国使节将入汴梁了，大约带了你母亲的口信吧！长公主出嫁近四个月，她必定挂念你。届时可召使节进集英殿，皇后款待娘家人也是应当。”
其实和亲后见故国的人不是什么好事，牵涉到政治立场，弄得不好便落人口实。她不愿意冒这个险，犹豫问他，“官家说我应当见么？”
他笑了笑，“看你自己的意思。”
她轻轻摇头，“我是皇后，和贵妃不同，万一有什么纰漏，怕损了官家颜面，还是不见了。不过我底下的佛哥和金姑子是绥国跟来服侍的，我怜她们在大钺无亲无故，打算让她们随特使回绥国，官家说可好？”
她有她的考虑，她没有忘记郭太后对她的嘱托。那时她一心为云观报仇，反正同她的初衷不冲突，就答应了。可是现在不能了，她很爱殷得意，反倒云观的所作所为令她失望透顶。既然不再需要为云观报仇，郭太后的托付她也就做不到了。金姑子和佛哥在禁中终归是个隐患，她也害怕，怕一个不小心疏于防范，让她们做手脚害了今上。所以早早打发走，走了她就放心了。这回是个好机会，有了借口，也不至于惹人怀疑。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子，他人高，她得踮起脚尖才能够着他。就那么挂在他身上，傻呆呆的样子，眼睫沉沉，嘴唇丰泽。他含笑吻了她一下，“好，一切皇后做主。”
她如今归了心，自然样样以他为先。然而不能和盘托出，郭太后再不够格也还是她的生母，她只能略加提点，细声细气同他说，“年下使节多，都是外邦人，我心里觉得没底。官家要小心些，不要同他们靠得太近，宴请也须有班直在场。酒喝一杯就成了，贪杯误事，知道么？”
她像个老婆子，他不由发笑，“知道了，听娘子的不会错。”
她颊上嫣红，轻声道：“你别老是笑话我，我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的。”
他越发觉得好笑了，“你有什么道理？往我头上插花，今天这么剑拔弩张的场合，我还像女人一样戴朵花，现在回想起来就一身冷汗。”
“我不知道云观会回来，叫你丢人了。”她把前额抵在他胸前，“你打我吧！”
怎么舍得打！他在她背上拍了拍，“罢了，我只是开玩笑，你还当真么？你的话我都记住了，眼下事忙，还有些公务要处置，你先回涌金殿，夜里我得了空就过去。”
她心里知道，云观回朝，他看似满不在乎，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他也有隐忧，以前是暗地里的，背着人可以用一切手段。现在不行了，要做得得体，需要隐忍，花更多的精力。
她放开他，颔首道好，“我让他们准备些吃的，别饿着了。我先回去，等你来看我。”
她依依不舍，弄得十八相送似的。走两步叫一声官家，他点点头，“听话，去吧！”
她到了门前，再看他两眼，这才逶迤下了阶陛。
回到涌金殿心思不宁，书看不进去，倚在凭几上绣荷包。春渥办完了杂务进来，抖着七八张皮子道：“贵妃打发人送来的，我看过，毛是好毛。乌戎那地方天冷，林子里的狐狸毛比别处的厚实。回头做成内衬纳在袆衣里，冬至在外面，正好派得上用场。”
她絮絮说话，她提不起精神来，看时候不早了，官家应当要来了。起身到镜前敷粉，随口道：“不能平白拿人东西，过节的时候准备些回礼。佛哥和金姑子近来怎么样？”
春渥说都好，“安安分分的，果真未出庆宁宫一步。”
她怅然道：“其实有些对不起她们，她们跟我来大钺受委屈了。过两日绥国来人，让她们随绥使回去，给她们些钱，让她们以后好生活。”
春渥点头应了，阿茸恰好进来，咦了一声道：“绥国也要来人了么？是不是也会像乌戎一样，给圣人带好些好东西？”
她只知道吃，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秾华逗她，“这次你随她们一道去吧，回去找个郎君，好好过日子。”
她脸上一红，揉着衣角道：“圣人别拿我打趣，我无父无母的，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哪里找郎君去！先前说好了要给圣人带皇子的，如今皇子还没生呢，我不走。”
秾华倒被她说得有点尴尬，打岔问她，“你上回收集的木樨花，可做成木樨花糖？”
阿茸笑道：“早就做好了，我都吃过好几回了……圣人要吃么？”
她推开窗，将一只手伸出去，粉扑上多余的脂粉在晚风里一抖，粉雾四下飞扬，连空气里都带了甜甜的香。回头道：“官家为云观的事烦心，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记得你做的花糖最好吃，给官家准备一份什锦蜜汤罢，他爱吃甜食。”
阿茸抬眼望她，极慢地绽开一个笑，转身往外去了。
秾华等到很晚，可是官家并没有来。
卧在床上侧身静躺着，把手伸过去，褥子微凉，没有他在，心里空落落的。枕头并排摆了两个，她抚摩那缎面，靠上去，闻见龙涎清冽的香，是他的味道。她是个依赖性极强的人，眷恋他，他在身旁便安心。一刻不见竟像被斩断了根，开始变得惶惑无依。
实在睡不着，起身推窗眺望前面的柔仪殿，宫墙太高看不见，不知他睡了没有。她撑在窗台怅然了很久，想过去找他，又怕他正忙。再等等吧，也许忙过了今天，明天就好了。
第二日绥国使节入了汴梁，秦让来传话时，皇后正听内诸司回禀各处用度，不好上前打断，只在一旁候着。皇后经历过一些事，比以前更有中宫作派了。以前心不在焉，有些糊涂混日子的意思。如今静下心来，是个内当家的样子了。
秦让眯着眼，站得离殿门近，檐下一缕日光照进来，正打在他肩头，晒久了有点晕乎乎的。皇后一样一样指派，花了很长时间，待一切都安顿妥当了，方扬声唤他。他紧走几步，上前叉手行礼，“紫宸殿殿头适才传话出来，绥使进宫面见官家，特意提到了圣人，说郭太后甚为思念圣人，托使节务必探望圣人。官家不好推辞，今晚在升平楼设宴款待绥使，请圣人一同前往。”
她心里倒紧张了下，原本说好不见的，没想到使节主动提及，不见反倒不好。不知怎么总有些惶惶的，她和官家好不容易心无旁骛地相爱，这时候最怕生出事端来。一个云观已经够让人烦心的了，若郭太后再有什么动静，她真有些招架不住。
她平了平心绪问：“只宴请绥使么？还有谁作陪？”
秦让道：“朝中中书令并御史大夫及几位宰执都要赴宴。”顿了顿补充，“据说还有宁王。”
她心头微沉，颔首说知道了，“官家昨日忙到何时才安置？”
秦让道：“因宁王还朝的缘故，那些有话要说的元老来了一拨又一拨，官家要应对他们，弄得颇为乏累。臣换班的时候官家还在忙，大约到亥正才歇下的。”
她哦了声，“宁王今日也上朝了么？我昨日就在想，内城班直是否该整顿了，竟让他入了朝堂。”
秦让掖手道：“圣人可知道登闻鼓？那鼓立在阙旁，非敌兵围城、太子死等重大事由不得捶击。鼓声一响动八方，金掌奏告御史台，直呈官家。那时正值早朝，文武百官都在场。宁王入殿，由太师太傅验明身份。彼时太子薨时先帝还在位，因正身无法确定，本就是一宗悬案。如今既然起了势，并非禁军的罪过。”
她听了也知道是天意，否则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入紫宸殿。木已成舟，她与他也失了联系，再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了。
秦让走后阿茸端盆伺候她盥洗，拿热手巾包住她的手，又取香膏来反复替她推揉，“云观公子回来了，圣人是希望官家赢呢，还是云观公子赢？”
她垂眼看她，“若是其中一个肯让步，就皆大欢喜了。但我知道不可能，谁让步谁就是死路一条，所以看造化吧！”
将到傍晚的时候，她们替她梳妆。宴请外邦使节需服钿钗礼衣，她见了那火红的一身便想起舍酒那日，摇头让换深蓝的来。官家进殿时她还在穿戴，他无所事事，便在窗前看她打扮。阿茸为她画眉，一边眉峰总画不好，他看得不称意，把螺黛接了过来，自己亲手替她描摹。
她闭上眼吟唱起来，“绣陌不逢携手伴，绿窗谁是画眉郎？”眼波一转，憨傻发笑，“嫁女当嫁画眉郎。”
他仰起唇，唇角还带着羞涩的味道。他没有替谁画过眉，不过双手书写得多了，左右对称上有天然的敏感。一面勾描，一面道：“古来爱替女人画眉的都是昏君，皇后要嫁画眉郎？”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官家只替我画了这一回，哪里称得上爱画？”说着把一个白玉盒子递过来，“既然画眉是昏君，点口脂总不是了吧！”
她耍起赖来叫人没办法，他只得取玉搔头蘸上一簇，慢慢在她唇瓣上晕染开。她仰脸在他面前，近得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他咦了声，“大婚那日没有开脸么？怎么像个猴子？”
她愣了下，忙回身照镜子，先前绞干净的汗毛的确又长出来了，她哀哀一叹，“大约是太年轻了呵，上了些年纪毛就掉光了。”说着愤然蹬了蹬腿，“你可是嫌我么？几根汗毛都要取笑我！”
他忙道不敢，“我只是随口一说，皇后有倾国倾城之貌，愈是满脸寒毛，愈是显得天真可爱。”
她被他的“满脸寒毛”打击得几欲崩溃，待要喊春渥，他忙阻止了，笑道：“远看是看不出的，近看稀稀拉拉有几根，不妨碍皇后美若天仙。时候差不多了，再耽搁就晚了。”
她不大高兴，闷声道：“我很在意官家的话，官家不知道么？”
他心头一悸，放下身段将她抱在怀里安慰。所幸她不是疙瘩的人，没两句话便同他笑闹到了一处。
眼看日暮，做东道的太晚不成体统，问她准备好没有，便要携她出涌金殿。她走了两步想起什么，提裙返回后殿，再出来时手上掂了个香珠串，含笑佩在他衣襟上，顺着捋那朱红的穗子，轻声道：“我自己做的，没让乳娘搭手。你说过不离身的，莫要忘了。”
那木樨幽幽的香气直钻进脑门里来，他抬眼看她，夕阳下她眉目如画。他说好，郑重在她手上握了握。
升平楼和集英殿一样，是御宴款待臣僚和外邦使节的地方。寻常设大宴在集英殿，可供百余人共饮。设小宴则在升平楼，楼里有歌台，教坊乐人奏乐歌舞，还有左右军演百戏，跳索、踢瓶、上竿，以为助兴。
帝后来时，殿中人皆起身迎接。两国的官员都穿朝服，因此一眼便能认出绥国的使臣。秾华在绥国也就当了两天长公主，正使不相熟，副使她却认得，是那次送她和亲的人。她颔首一笑，使臣向她揖手行礼，“臣等出使时，太后再三命臣等问皇后安。太后与皇后母女连心，每常思念皇后，食不知味。如今臣等得见皇后，皇后风采如故，臣等回了绥国，也可向太后复命了。”
她优雅笑道：“劳烦尊使，替我带话给孃孃，我与官家敦睦，请孃孃不要为我挂怀。”
绥使长揖领命，她随官家往上首去，见云观立在阶下，眉眼安和，神态自若。要不是早就知道他的目的，还误以为哪里来了个自在的富贵闲人呢！
擦肩而过，她的目光未曾停留。他落落站着，只觉同她渐行渐远，心里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悲凉来。刚才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雪白的脸孔，犷悍的红唇，以及眼角眉梢夹带的妖冶味道，都不是他认得的少女了。
官场上客套，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秾华不饮酒，只得以茶代酒。席间见宰相同绥使谈笑风生，云观却一直很沉默。他在绥国生活了这些年，论理和他们极熟络，刻意的保持距离，也许是为了避嫌吧！官家对这种交际应酬从来不热衷，他出席，简直有点勉为其难。该有的往来应付过去后便不再多言了，夹了莲花肉饼在她碟里，示意她进些东西。
他才喝过酒，唇上湿津津的，她卷起帕子悄悄替他拭了，见他眉心轻蹙着，问他怎么了。他笑道：“没什么，头有些疼罢了。”
因为在人前，她也不好替他按压，延捱了小半个时辰，低声道：“坐了有些时候了，几位相公都在，请他们陪客就是了。官家身上不适，回福宁宫传医官问个脉吧！”
他略犹豫了下，强打精神对云观道，“二哥酒量好，替朕好生款待二位尊使。朕有些不适，便少陪了。”
云观忙起身道是，众人俯首恭送，绥使复对秾华道：“太后怕皇后思念故土，臣等来时特准备了些寻常使用的东西，待明日托付中贵送入禁中呈交皇后。”
秾华道好，“你们何时回去，早早派人知会我，我也好替孃孃准备些薄礼。”
绥使叉手领命，她寒暄两句便搀他出了升平楼。
他平时身底子不错，不知今日怎么突然抱恙了，想来精神上有了重压，人有些疲惫了吧！送回柔仪殿将他安置在床上，摸他的额头，有些烫手。她心里慌，命录景传医官来。诊过了脉，倒没有什么大碍，只说是心火旺了，吃两副药便会消退的。
她坐在床头，一遍遍打了凉帕子给他冷敷。不时摸摸手心脚底，余热还未消退。原本今上得病是大事，须传太医局各部诊断记录，他嫌麻烦不让声张，又不愿意别人近身伺候，秾华便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他病中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吃药，蹉跎了两柱香，她起身换手巾时听见他唤她，忙回到他床前，他怔怔看着她，仿佛不认得她似的。
她有些心惊，半跪在脚踏上问：“官家眼下好些了么？臣妾叫人送药过来。”
他不接话，神色疏离，“皇后一直在这里么？”
她点了点头，“你这样我哪里能离开？方才医官看了，说是内热，恐怕就因为多喝了两杯罢。”她牵袖摸他额头，蹙眉道，“烧还未退，不吃药是不行的。我去备胶枣来，像上回一样，苦就含一颗，好么？”
他摇了摇头，“不是要紧的病症，死不了的。只是病得不讨巧，绥国使节来访，云观又还了朝，话传回绥国，恐怕要掀起波澜来。”
她沮丧道：“官家身体不好，暂且不要忧心那么多。若真想处置宁王，其实易如反掌，不过怕被流言掣肘罢了。先养好精神，身上好了什么事不能解决？听我的话，喝些药，我来喂你好么？”
她像哄孩子一样，他朦朦看着她，心里安定下来。抬手覆住了前额，喃喃道：“我走时特意将绥使托付给云观，就是要看他的表现。若他与那些外邦使节过从甚密，我便有发难的由头了。”
男人的争斗她不懂，只是牵扯上绥国，终究让她不安。然而现在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她也顾不得那些了。劝他喝药，他别过脸不答应，她无奈道：“你打算每次都这样？让你吃药比登天还难，又不是孩子，偏要人磨破嘴皮子！我叫人端来了，哪怕喝一口也好。”
他的脸掩在锦衾下，瓮声道：“我身体强健，不喝药自然也会好的。”
她没了办法，“你就是为了看我为难吧！饿了么？先前没吃什么东西，我吩咐人备羹来，吃了再睡，可好？”
他略思量了下，点头应了。她忙探身唤阿茸，“你去厨司炖一盅群仙羹来，快些，别耽搁了。”
阿茸隔着屏风领命，脚下匆匆往殿外去了。
她挨在他床头看他，他生得白净，眼下发烧烧红了脸，反倒不像平时那样令人敬畏了。她抚抚他的颊，小心亲了一口，“得意，你刚才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他略牵动唇角，眼眸沉沉，深不见底。向她张开双臂，她很快上床偎进他怀里，身子蜷缩起来，紧紧抱着他，“昨晚我想你，一夜没有睡好。”
他滚烫的脸颊同她相接，“那今晚就不走了吧！”
她笑靥如花，“我和郎君在一起。”
你侬我侬的时候，突然听见录景在外通传，说太后及贵妃到了，想是听闻官家中途离席，特地来探望。秾华慌忙下床来，抿了头整理好衣裳，到门上迎接。
太后脚下匆忙，“好好的，怎么病了？如今怎么样？”
秾华上前搀她进后殿，“医官说是内热，服两剂药就会好的。孃孃来得正好，我劝了半日，无论如何不愿意吃药，我是没办法了，孃孃同他说吧！”转头看持盈，真是处处都有她。心里不悦，不好做在脸上，挤出个笑容来，莞尔道，“这么晚了，梁娘子怎么不歇着？”
“孃孃今日兴致好，留我在那里打叶子牌呢。原本要回去了，听钱十贯进来回禀，说官家身上不适，我便跟来看看。”持盈笑意不达眼底，边说边往床上探看，“官家还好么？”
她说：“有些热罢了。你才大安的，别站着，坐下吧。”
贵妃在矮榻上落了座，只听太后一再的劝官家吃药，他推来推去打太极也似，不由同皇后相视一笑，“今日绥国使节来了，圣人听见乡音分外的亲切吧？我那日也是，见到故国的人，真恨不能跟他们回去。可惜不能够，往后也没这个机会了。”
她唔了声道：“你我和普通人家娘子不一样，她们可以省亲，我们路远迢迢，不方便。”
正说着，阿茸从外间进来，抬眼见这么多的人，脚步踟蹰了下。秾华立起来迎她手里的托盘，奇怪她竟往后缩了缩，她不解地看她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来。
一旁的贵妃掖手起身，稀奇笑道：“这么晚了还做羹？”
她未应，送到今上床前，和声道：“我扶官家起来罢，多少吃一点。”
他闭上眼，不知怎么又改了主意，疾声道：“不想吃了，快拿走！”
她束手无策，太后却不问那许多，接过盅道：“身上不好，不肯吃药，又不吃东西，要成仙了么？你是一国之君，身子可当儿戏？如今大敌当前，更要有个好精神去应付他。前朝那些事，哪样离得了你？莫耍小孩子脾气，不吃羹就喝药。你纵是皇帝，今日也得听我的话。”转头问录景，“验过没有？”
宫中但凡进膳，怕有差池，每一道都有专门的人查验。录景垂手道是，“进门的时候臣亲自看过，妥当。”
录景回话时阿茸立在一旁，秾华不经意扫了一眼，见她神色有些异常，心里起疑，那头持盈适时道：“今时不同往日，多加小心总是好的。录都知拿针来，再验一验罢！”
简直像是事先编排好的，贵妃话音甫落，外间端着银针的黄门便进来了。秾华诧异地看着她们揭开盅盖，将银针置于羹内，心里隐隐有些恼火。这算什么呢，公然的针对她么？虽说是为了谨慎起见，做得也未免太难看了，倒像她要谋害官家似的。
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凛然站着，对她们的所作所为颇不屑。自问心里坦荡，可是听见贵妃低低叫了声孃孃，也引得她侧目。她回身看，持盈将针提起来呈太后，灯火摇曳里，她手上寸余长银芒耀眼，下端却乌黑，衬着殿内暗处，大半根针凭空消失了一般。
秾华大惊，再看阿茸，她腿上发软，扑通一声瘫坐下来。
太后勃然大怒，“反了！”扬手将盅砸出去，盅内的群仙羹泼洒在锦织珊瑚毯上，起先倒没什么，后来渐渐消融腐蚀，那细软的绒毛烧焦了一样，漫延开，苍苍的一片，像个噩兆。

第十七章 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依旧无力回天
贵妃故作惊讶地啊了声，“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毒，竟这么厉害！”
一屋子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惶骇地对视，不明就里。录景咚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上前，“臣先前明明查验过的……还等了一盏茶时候，并未见异常……”说着顿住了，额上冷汗淋漓而下。窒了很久，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下场，终于面如死灰，深深顿首下去，“臣死罪！”
太后气得脸色都变了，恨道：“起先是宜圣阁，这下子更好，毒竟下到福宁宫来了！既然验过，为什么银针会变黑？毒从天上来么？你是福宁宫总管事，你给老身说出个道理来！”
录景嘴上嗫嚅，哪里能说出什么来。贵妃转头看了阿茸一眼，对太后道：“孃孃别忘了，录都知查验是在殿门上。从前殿到后殿几十步，这段距离，足够让有准备的人动手脚了。”
贵妃这番话果然挑起了太后的怒火，太后耽耽盯着秾华，厉声质问道：“皇后可看见了？送来的羹里有毒，你对这一切作何解释？好在我来得及时，若晚了一步，恐怕要替官家收尸了。你一直在官家左右，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秾华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让她解释，连她自己都摸不清首尾，如何解释？她惊慌失措地回身望今上，“官家……臣妾是冤枉的。”
太后冷笑一声道：“你是冤枉的？不是你指使，你身边的人有这样大的胆子？官家哪里亏待了你，你要这么害他？”扬声唤人，外面涌进十余个内侍来。她指着地上的阿茸道，“叉起来！说，是不是皇后授意，让你这么做的？”
阿茸面色惨白，只是摇头，“婢子没有下的毒……婢子不知道……”
“嘴硬！”太后咬牙道，“不说我便奈何不得你么？给我掌嘴，狠狠地打！”
内侍卷起袖子，一掌下去便打得阿茸颊上坟起老高。秾华看得心都缩起来，颤声道：“不要打她，还未问明为什么要打？”转身哭道，“官家……官家，你不相信我么？你怎么能不相信我？我对你的心你不知道么？”
他脸上森然，定定望着她，哑声道：“就是因为我太相信你了。皇后，自那日起我便没有怀疑过你，可是今天的事怎么解释？我给过你机会，你我夫妻有话不必讳言。对我来说，面对这样的现实，残酷程度不亚于凌迟。可是……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是出于真心么？”
秾华瞠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明白了，他大约觉得她和云观合起伙来使了一出苦肉计，就是为了让他相信她已经放弃原来的感情，真心实意接受他了。她简直百口莫辩，她以为他会懂的，可如今看来不是。他曾经离鬼门关一步之遥，换做任何人都会后怕，会愤怒。所以他不能原谅，他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她失望透顶，她是拿真心待他的，终究遇见了沟坎，人的第一反应是保护自己。她含泪望着他，“我该同你说的话都说了，你若信不过我，不是对我的怀疑，是对你爱情的怀疑。”
喉头有滚动的腥甜，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便会喷出血来。身边的谋臣曾劝他留心皇后，他根本没将这话听进去。他觉得自己了解她，她是这世上最单纯剔透的人。她藏不住心事，爱和恨同样分明。可是他错了，之前种种都是做给他看的。不与云观反目，怎么能博取他的同情和信任？她是甘愿被劫持的，云观脱身后却要带走她，然后在半道上扔下他，绕这么一个圈子，是为了赌一把，赌他割舍不下她。为什么云观次日便还朝？因为今上若是死了，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继位者第一时间站出来主持大局……好个算盘，皇后肩负的责任重大。做他的皇后委屈了她，她还是愿意同青梅竹马在一起，她不要他。
“我的爱情……是个笑话。”他控制不住嗓音，有些哽咽扭曲。可是即便再落魄，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颜面尽失。他调过视线寒声吩咐，“这里没有贵妃什么事了，你回宜圣阁去吧。”
贵妃甚觉遗憾，这么一出好戏，错过了真是可惜。他到底还是护着皇后的，不过无妨，就算他念旧情不处置，还有太后。若小看了太后，那才是天大的错误呢！
她敛裙应个是，再看皇后一眼，却行退了出去。
内侍掌刑已经停下了，阿茸被打得两腮青紫。秾华心里牵痛，然而自身难保，生与死都捏在别人手上，只有听天由命了。
太后端坐在圈椅里，尖声对阿茸道：“还不说么？我知道你只是个婢女，没有那么大的胆子。若受人指使，说出来，你是从犯，或者还能捡回一条命。”
阿茸披散着头发狼狈不堪，抬起头看秾华，眼里蓄满了泪。缓缓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太后要我招供什么？”
太后狠狠瞪着她，“从殿门到内寝六丈路，这段路上无人侍立。你把羹端来，先由尚食尝了，再交由录景查验。过了前面两道，后面就安全了。你入寝殿的途中袖里藏毒，趁人不备洒进羹中，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曾想最后又遇一道，导致功败垂成，我说得对不对？”言罢对秾华道，“皇后无需再隐瞒了，皇后与宁王的私情，莫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在绥国便惺惺相惜，你入禁庭，就是为了谋害官家，助他复位，我猜得可对？”
秾华脑子里嗡声作响，自己的一切都在别人掌握中，他们不声不响，都是有意任事态发展。可是她何其无辜，她一直被蒙在鼓里，云观未死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哪里是为了助他谋取天下！
她心头生凉，扶着桌面才勉强站住。看太后，再看官家，喃喃道：“太后何故无端猜测我？我若早知道，必定不会参与进来。”
“是么？”太后哂笑道，“宁王劫走了你，为什么又放你回来？你们做的一出好戏，真叫人不忍打断。如果再耐心些，等上一年半载，或许就成事了。可惜太急进，因为怕官家随时会发难，到时候来不及出手，便合谋先发制人。”一壁说，一壁摇头叹息，“皇后啊皇后，你真真不知道好歹。官家待你一片赤诚，你何苦放弃到手的好日子，跟人站在刀锋上拼命呢！”
他们只管往她头上栽赃，秾华起先发懵，后来似乎悟出些缘故来了，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牺牲一个皇后扳倒宁王，其实是宗合算的买卖，臣妾说得对么？”她看得穿，也可以不管太后怎么诬陷她，然而今上的态度令她心寒。她凄然道，“官家也是这样看我么？你若要我死，不必废这番手脚。就像你说的，在郊外一剑杀了我，便可以大张旗鼓捕杀云观，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你这么做伤人心，你知道么？”
太后不等今上接口，愤然道：“巧言令色！官家病中，险些把命断送在你手里，你还有脸来指责他？”转身对录景道，“皇后不肯认罪不要紧，去把殿前司赵严传来，命他率御龙直捉拿宁王，有他们在绥国时的交情为证，皇后所作所为都与宁王脱不了干系。”
录景待要领命，却听阿茸高声说不。她哀哀看了皇后一眼，挣出钳制，伏在太后面前泥首道：“婢子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圣人毫不知情，太后要拿便拿婢子，千万不要难为圣人。”
太后掖着两手垂眼打量她，“别为了保全你主子，胡乱顶罪。你一个小小的宫婢，如何与官家有深仇大恨，胆敢弑君？”
阿茸在地上簌簌抖成一团，扣着砖缝道：“婢子是奉命行事，婢子离开绥国前，曾得郭太后召见。郭太后许婢子重金，命我伺机毒杀官家。圣人心思单纯，郭太后有意绕开了她，只吩咐婢子一人。今日绥使到访，婢子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决意动手，不曾想棋差一着……天意如此，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她的这些话令秾华惊讶，她实在难以置信，也无法将她和郭太后联系到一起。这算是在求情么？分明是在挑起另一场更大的灾难。
她茫然趋身问：“阿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最意想不到的危险在身边，她将她和春渥视作亲人，她跟了她九年，若是金姑子和佛哥倒罢了，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心机的大孩子。她心里刀绞似的，按着胸口跌坐下来，恍惚感觉走上了末路，只怕再也没有安宁日子了。她被最信任的人推进深渊，就算侥幸能活，剩下的也只是无尽的痛苦。
太后却面有喜色，回身道：“官家可听见，是绥国郭太后派她来的。”
今上烧得晕眩，但心里清楚，这个毒必定是云观的手笔，若不拿绥国做挡箭牌，云观必死无疑。果然好主子，调理出来个好奴婢，主仆齐心，云观何其有幸！太后呢，其实她世事洞明，情愿将错就错，自有她的道理。他望向皇后，她失神瘫坐在那里，看不清她的表情里究竟蕴含了些什么。他只品咂到一种无尽的苦楚，他这样爱她，甚至最后关头还想替她遮掩，可惜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之前的恩爱都是假的，终究是别人的爱情，他在边上旁观，跃跃欲试，试图接手，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为了云观将绥国拉下水，不管阿茸怎样大包大揽，她的前途算是毁了，毁了……
他喘了两口气，艰难地闭上眼睛不再看她，“暂且不宜声张，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仅凭一个宫人的证词就做论断。”
太后道好，吩咐录景，“将皇后宫内的人都拘起来，尤其是她亲近的，那个乳娘，还有两个女官，务必要严加审问。殿前司来人了么？把这个下毒的押入大牢，至于皇后……涌金殿是不能呆了，送进西挟，听候发落。”
所谓的西挟是禁中的冷宫，但凡有犯错失宠的后妃，都会被关进那地方。那里可没有锦衣玉食、高床软枕，几乎半废弃的宫苑清冷孤凄，大约只有送饭的时候能看见个把人吧！
皇后似乎认了命，被带走时没有再出言央求。太后轻轻吁了口气，回身到今上床前，安然道：“这是个好时机，可以借此铲除宁王，亦有了起兵的借口。贵妃那里，官家还需善待。毕竟三国鼎立，拉拢了乌戎，莫叫绥国和乌戎结盟，对我大钺才有利。按捺些时日，待打下绥后，再吞并乌戎不迟。”
他心里乱得厉害，两眼痴痴看着屏风，她的身影消失了，他人便昏沉下去，“孃孃回宝慈宫罢，一切容后再议。”
太后蹙眉看他，“官家是打算为个女人一蹶不振么？上次七夕遇袭，原可以借机发作的，因你还有牵挂，白白错过了，这次再不把握机会，更待何时？”说着怅然摇头，“只怪你爹爹那时签的君子协议，自己不长进就罢了，还掣住了子孙的手脚。为君者不想一统天下，当个什么皇帝？你莫非只愿守着你的小国偏安一隅？抚治四海、万国来朝，难道不是你的愿望么？官家当警醒，今日你懈怠了，明日别人的刀便架在你脖子上，到那时再懊恼，就悔之晚矣了。”
他静静听她说了那么多，突然道：“孃孃在先帝时期封贵妃，孃孃同爹爹相爱么？”
太后愣了下，“爱情在帝王家算个什么！”
他慢慢点头，“我记得那时爹爹独宠云观的母亲，帝后恩爱，一时被传为佳话。孃孃没有爱过，所以不懂其中的滋味。”
太后起先有些失神，被他戳中了痛处，蓦然变了脸色，“官家可是病糊涂了？你是一国之君，竟谈起爱不爱来！你懂爱，懂得又有什么用，她爱的不是你，你这片心空扔进了沟渠里，不值钱。你瞧见那个下毒的宫人了么？大眼无神，一看就不是个精明的人，若不是皇后授意，她有这个胆子么？你别再替她开脱了，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皇后去而复返，分明是他们做下的套。还有……”说着略一顿，脸上有些尴尬，“你与她这样恩爱，她可将身子交付你？”
今上怔了下，“孃孃怎么问起这个来？大婚第二天……”
“那快绸帕做了假，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瞥了他一眼，“你样样仔细，这上头没经验，圆房哪里那么多的血，不过几滴就是了。送来红通通一大片，孃孃是过来人，难道还被你们糊弄了？”她黯然看着儿子，心里实在有些难过，“得意啊，一个女人若真爱你，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不会藏着掖着不给你。只有做了真夫妻，愿意为你生儿育女了，这个女人才真正靠得住。我如今怀疑她可是和宁王行了苟且之事，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念着他。”
他的头又剧烈地痛起来，太后越说他脑子越乱。除却十五那晚她睡着了，其实前一次她是甘愿的，只因为两个人都没有经验，白白浪费了，这件事不该怪她。若说她和云观苟且，他知道不会，她手臂上的宫砂一直都在，她的清白不容置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偏要让阿茸做羹？为什么阿茸会往盅里下毒？他眼下病得昏沉，一时千头万绪，什么都想不明白。她被带到西挟去了，他心里不舍，又觉得她可恨，昏昏沉沉将死一般。太后再与他说话他也不应了，沉寂下去，没了声息。
“官家可有防备？恐怕宁王知道她们动手，会有行动也未可知。”
他拧紧了眉头背过身去，之前自然早有准备的。云观也没那么蠢，内城的禁军他攻克不了，反正身在其位，若他真被毒死了，也不怕大位旁落。
太后等了半日不见他应答，无可奈何地去了。他睨眼望窗外，前殿的琉璃瓦殿顶上落满了银辉，他探手把帐子扯了下来，阻挡住视线，心底无边晦暗。
汴梁一片月，照着福宁宫，也照着西挟。
秾华被推进黑洞洞的正殿，踉跄一下跌坐在地上。青砖微凉，她身上是隆重的礼衣，衬着这殿里简陋的摆设，有种繁华成灰的凄凉。他们连一支蜡烛都没有给她，她突然尝到了从天上跌进地狱的滋味，心里惊惶，环顾四周，寂静的夜，森森的殿宇，她身边没有人陪伴，她们都被关押起来了，谁也救不了她。她害怕黑，也害怕一个人，想起十五那晚被丢弃在野外，也是这样的感觉。
不愿意在黑暗的包裹下枯萎，背靠殿门坐在那片狭长的光带里，即便没有温度，也有种悲凉的热闹。她低头看月色中的手，青灰的，死尸一样，心里大大地恐惧起来。惦记春渥和阿茸，想念以前在中瓦子的日子，可惜都回不去了。忍不住失声呜咽，哀鸣在空荡荡的殿里徘徊，大得令人心惊。她咬住唇不敢出声，眼里凝聚了厚厚的水壳，一眨眼便大片破碎。哭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屈起腿，把脸偎在膝盖上。她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了，原来她一直无依，寂寞的时候，只有自己给自己温暖。
夜深了，到了子时，王府中只点一盏油蜡，烛火如豆，灯下坐着的人一脸肃穆。
门吱呀开启了一条缝，成则侧身闪了进来。他抬头看他，有些急切，“怎么样？”
成则摇了摇头，“阿茸投入大狱，皇后被关进西挟了。原本今日天时地利，绥国使节到访，今上身体又抱恙，只要不出意外，应当是能成功的。可惜太后和贵妃中途掺了一脚，竟被她们识破了。”
他靠向椅背，表情失望，“王太后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人，她会出现，必定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她得到消息了。”
成则凝眉道：“这事在皇后入禁中前就有了谋划的，郎主现身汴梁后，我们的人从未和阿茸有过接触，就算今上日夜盯着庆宁宫，也不会发现端倪，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呢！眼下臣担心的是事情败露了，阿茸要是经不住拷打将郎主供出来，那郎主的处境便危险了。需火速派人潜入军头司大牢将阿茸灭口，以保郎主无虞。”
他抬了抬手说不必，“阿茸对我忠心，这点不用怀疑。现在派人去，那边早就布下了网，等着瓮中之鳖呢。不用你们动手，她会自行了断的。”
他慢慢垂下头，心里应当也不好过吧！成则知道他和阿茸的渊源，阿茸自小便对他既爱且敬。她的感情是随皇后一起成长的，她伴在皇后身边，与郎主相处的机会也多，便对郎主便产生一种高于爱情，类似信仰的复杂情愫来。出身底层的人，身上执拗的忠诚比皇后更坚定，所以东宫那次的暗杀之后他们逃出大钺，与阿茸依旧有联系。认真说郎主活着的消息，其实只隐瞒了皇后同她的乳娘，阿茸，甚至是崔竹筳，他们都知道。
成则觑他神色，小心翼翼道：“郎主可是在忧心皇后？西挟离天章阁不远，崔先生应当会想办法的。”
他叹了口气，“拉拢班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成则道：“天助郎主，御马直新近升任的副指挥使，是太子少保李从政的儿子。郎主回钺时，恰逢少保染病辞官，那场浩劫便未漫延到少保身上。如今他的儿子入了班直，通过少保便可将御马直收归旗下。”
他看了他一眼，“过去了这么多年，太子少保可还靠得住？兹事体大，若有闪失，便功亏一篑了。”
“臣那日乔装探访李从政，他听闻是郎主差人前往，当即便命家人焚香，面南长跪叩首，可见依旧是忠心耿耿的。朝中一部分官员对今上颇多微词，李从政挚友，右谏议大夫何信方便是其中一员。臣也经过了多方考量才同少保提起，少保并未犹豫，直言愿助郎主一臂之力。”
云观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我眼下只盼快些起事，秾华一天不出西挟，我心里一天不得安宁。她自小娇生惯养，怕黑怕孤单，若时候长了，万一有个好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成则想了想道：“郎主若实在不舍，命崔先生将皇后劫出禁庭，另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罢。”
崔竹筳本就是他们这头的人，当初郎主对他有一饭之恩，皇后之所以和亲，还是通过崔先生促成的。只是这位先生对朝野政党不十分感兴趣，应了郎主托付后便紧随皇后入禁中天章阁，更多的是为了保护皇后。如今皇后有难，他应当不会袖手旁观的。
可是他沉吟了半晌，还是摇头，“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不能草率行事，且叫她委屈两日吧！阿茸怕将我拖下水，必定供出绥国来。重元不是就等着这一天么，他要对绥兴兵，早晚拿秾华做筏子。可他终归对她有感情，不会赶尽杀绝的。”他笑了笑，如玉的面孔半掩在黑暗里，渐渐有些扭曲，“要成就帝王霸业，不在乎牺牲多少人。她最后会明白过来的，她的官家，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处在权力漩涡中央的人，有哪一个敢自称良善？秾华知道，也看清了。其实从她入禁庭那天开始就身不由己，像台上的傀儡，线控在别人手里，即便奋力挣扎，也逃不开命运的束缚。所以她平静下来，什么爱情亲情，在经受考验的时候都露出了本来面目。没有人不为自己打算，留下一些有益的，摒弃一些糟粕。她没有了利用价值，不让她死便已经很宽宏了，不要奢望其他。
她被圈禁在这冷宫，因为今上不和禁中嫔妃接触，要得罪他都没有机会，因此这地方空关了许久，到现在才迎来一个她。她一直不愿入殿，殿宇太深她一个人害怕。不关门倒是好的，只要不关门，不把她密闭在一个空间里，她就不至于崩溃。她没有抿头，也没有洗脸，坐在门槛上，眯眼看天上的太阳。想起小时候，爹爹不做买卖时天天陪着她，教她写字，教她作画。后来云观来了，像爹爹一样待她好，她就以为他可以陪她走很远的路，比爹爹还要远。再后来云观变了，变得不择手段，她觉得自己不那么喜欢他了，于是她误嫁的郎君同她说会保护她。她重新找到了希望，心安理得被他宠爱着，可是今天她突然发现，那些曾经爱护她的人一个都不在了，十六年的娇养也到头了。
枯坐许久，终于看见宫门上有人进来，三个黄门抱着被褥和日常的用具送进殿里。她偏头看着他们忙碌，然后一个瘸腿的来到她跟前，做了一揖道：“圣人莫坐在这里，还是去里间歇息吧！”
她听他叫圣人，觉得有点好笑，“我不是皇后了，官家还没下旨废我么？”
瘸腿的黄门道：“并没有这样的旨意，圣人且安心，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往后三餐臣等会准时送来，西挟是个安静的所在，圣人在这里修心养性，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说完，带着两个小黄门一瘸一拐地去了。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不是的，也可能永远没有消息，她就这样老死在冷宫里了。只是不知他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会想起她，之前的亲密像个不真实的梦，虚虚实实间游走，她不敢确定记忆可不可信，也许只是她一个人的杜撰吧！
看看四方天，天比今上离得近，她依旧一身华服坐在槛上，背靠着门框，低低哼他教给她的儿歌。
送饭的黄门来了又去了，食盒摆在一旁没有动。隔了一会儿见门上进来个人，绿色的官袍，戴着幞头，仔细一看是崔竹筳。
她站起来迎上去，“先生……”
她泫然欲泣，日光下的脸未施脂粉，白得近乎透明。他眼里有怜惜的神气，轻声道：“你受苦了。”
她嘴角扭曲，想哭又憋了回去。引他进殿里，因为简陋，显得很不好意思，“没处请先生坐……”她卷着袖子扫了扫胡床，“先生将就些吧！”
他蹙眉看着她，想同她说什么，微微嗫嚅，没有说出口。现在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她唯一的救赎是今上，一切根源都在他身上。可是他未必会再出现，他忙着对付宁王，然后诏告天下起兵攻绥。
沉重的话题不想提及，他四下里看了看，“这地方倒是远离了尘嚣，我来时应该给你带笔墨的，你已经很久没有练字了吧，恐怕已经生疏了。”
她抿唇一笑道：“是太惫懒了，业荒于嬉。先生是怎么进来的？这里是冷宫，不能随意探视。”
他说：“我有法子，你别问。我入禁庭是因为你，现在你失势了，我这直学士也当得无趣。也许过两天会请辞，离开钺国，到别的地方去。”
她静静听着，低下头，神情落寞。过了很久才点头道：“应该这样，我之前曾多次想让乳娘和金姑子她们出宫，可惜都未能如愿。现在害得她们连坐，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先生能走便走吧，再停留下去，怕有一天会殃及你。我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谁也护不得。大家散了，各自保命吧！”
有些话在舌尖上翻滚，几乎泄漏出去，还是勉力含住了。他定定看着她，鼓起勇气说：“我若离开大钺，你跟我走好么？”
她茫然抬眼，想了想依旧摇头，“我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先生不要挂念我。你一个人走吧，我是钉死在宫墙上的鹞子，飞不出去。”
要离开其实并不难，他有能力将她带出去，只看她愿不愿意罢了。他将手撑在膝上，大袖底下的五指紧紧握起来，“你还留恋他们么？我这段时间总在反省，当初不该把云观的死因告诉你，你年轻气盛请命和亲，那时就做错了。”
她说一切都是命，“我很后悔，带累了乳娘，不知她现在怎么样。还有阿茸……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其实不是。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头上插着稻草，跪在路旁卖身葬父。因长得不美，连勾栏里的人都不肯买她。我看她可怜，求爹爹给她钱，她替父亲下葬后到府里来找我，自此便跟在我身边了。我和她朝夕相伴九年，我也一直在为她的以后打算，可是现在都毁了，她自绝了生路。”
她说着哭起来，眼泪顺着小绶上的玉圭滑落下去，打在足旁的青砖上。他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书上学不到，我也没有教过你。对很多人来说，恩情比不上爱情，阿茸也是这样。”
她被他说得发愣，“先生是什么意思？”
崔竹筳淡淡一笑，“你没有发现阿茸很喜欢云观吗？云观曾是大钺的太子，阿茸却总称他为云观公子。阿茸是无父无母的人，家和国在她的心里没有那么重要。她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在云端里，她自惭形秽，愿意为他粉身碎骨，这就是她对云观的感情。所以毒是云观下的，阿茸之所以供出绥国来，是因为在她心里，故国远远无法和云观相提并论。我想云观应该对她有过什么承诺吧，也许曾经许过她将来……”他留意她的神情，温声道，“年轻的姑娘，容易被爱情迷花了眼，你也一样。我能推算出来的事，今上就算当局者迷，给他点时间，他必定能发现漏洞。如果他来找你，说明他还在乎你。如果不来……那么他在君临天下和你之间做出了选择，他会废了你，甚至牺牲你，拿你做借口，以此攻打绥国。”
她默默听着，大滴的眼泪滚滚而下。她猜得透官家和云观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只是猜不透阿茸。原来她也喜欢云观，那么卑微地喜欢着，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先生，你说云观会不会去救她？”她抬起手臂拭眼泪，哭得有些多了，两只眼睛酸痛异常，不得不眯缝起来。
崔竹筳缓缓摇头，“他连你都不会过问，更别提阿茸了。不过这个当口他也确实不好出手，今上正等着他露马脚呢。”他犹豫地探出手，在她腕上压了压，“如果他们都放弃你，你就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没有宫廷的争斗，过平静的日子。”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迷惘，“先生……”
他脸上有融融的笑意，“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用尽我一切办法。你爹爹过世时我曾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你。你幸福的时候我替你高兴，可要是他们担负不起你，我就必须带你走，不能让你凋零在这深宫里。你不要不快乐，没有他们，至少我还在，我会舍命护你周全。”
她只是看着他，眼泪落得愈发汹涌，越哭越觉得不好意思，扭过头去悄悄擦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错过了些什么，但是不该太明白，就这样含糊着对大家都好。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有先生开解我，我心里好过多了。我很感激你，可是不愿意让你涉险。这是禁庭，内外有诸班直把守，想出去比登天还难。你自己走吧，不用管我，我不能连你也拖累了。”
他说得很笃定，“只要把握好时机，想出去不难。过不了多久，云观和今上之间会有一场争斗，禁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们吸引，咱们可以趁乱逃出去。”
她歪着头打量他，奇怪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不过是个斯文的教书先生，胸中有丘壑，高深莫测都在学问上。现在看来，他似乎并不是只认得四书五经，他还有别的让她刮目相看的地方。
他被她看得心虚，有些慌张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我没有逼你做选择的意思，我仅仅是提供一条退路，愿不愿意走，你自己拿主意。”
她颔首道：“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可是眼下乳娘她们还没有发落，我不能走，走了她们只有死路一条。我得再等等，至少让他们把乳娘还给我，我已经没有亲人了，不能再失去她。可是先生，我怕你等不得。你在天章阁可有人为难你？官家多疑，只怕对你也会有猜忌。”
他眉间开阔，不以为然，“回头我再去打听乳娘她们的情况，若有结果了，我会想办法通知你。”他转头看天色，“来了有时候了，我该走了。你听我的话，不要难过，遇事不怕事，总会过去的。好好用饭，不要再哭了，眼下没人能照顾你，你要自己保护自己。”
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前，好不容易来了个能说话的人，不可久留，心里便生出惋惜来。脸上装得坚强，含笑道：“先生放心，我会好好的。以后你不要再来了，万一被人发现会出事的。”
他未答应，挥手道别，出了宫门，很快走远了。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院子东南角种了棵树，枝叶稠密，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她百无聊赖，就那样仰脸看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一直在等，等今上或太后给她一个裁决，可是一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昨夜不得安睡，今天脑子昏沉沉的，看被褥都齐全，连饭都不吃便上床去了。只是有些不适，褥子上腐朽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来，眼睛很困，但脑子异常活跃。昨天的场景重新整理了一遍，贵妃和太后怕是早就知道阿茸的计划了，来得那么巧，正好撞破。若是没有来呢？她不会怀疑阿茸，更想不到要去验一验，或许他真的会被毒死吧！
想到这里心头发凉，使劲裹住被子还是觉得很冷。殿里太空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就像躺在风口里，冻得瑟瑟发抖。
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隐约听见有脚步声从外面进来，大概是看守西挟的黄门，好心替她点了一盏灯。然后脚步声到她床前，没有再移动。她背对外沿躺着，微微睁开眼，灯火在墙上投映出一个人影，戴冠，罗衣宽大。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牢牢盯着，怕一眨眼就会不见。可是一阵风吹过去，蜡烛熄灭了。她撑身坐起来，急得想哭，却落进一个怀抱里，那怀抱温暖，有她熟悉的味道。她几度哽咽，多想嚎啕，可是不能这样。
她推开他，下床找纸捻子，重新点燃蜡烛回过身来，冷冷望着他，“西挟晦气，官家怎么来了？”
他看了桌上的食盒一眼，“你一天没吃东西？”
她说没有胃口，牵袖请他坐，“官家现在来，是带了对我的裁决么？”
他垂手望着她，“裁决早在我心里了，我今日来，不是同你谈这个的。”
她倒有些意外，“你我之间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可谈么？官家莫不是要同我谈情？”她笑了笑，“我是意图弑君的嫌犯，官家不该来这里。万一我又做出什么事来，官家可就危险了。”
她在灯下站着，语气里居然带了戏谑的味道，他莫名有些慌，不知她是懒得与他周旋了，还是已经完全放弃了他。昨天的事对他们都是不小的伤害，他彻夜未眠，从她入宫到后来的点滴相处，想到心酸处竟湿了眼眶。他是真心的爱她，虽然她幼稚、任性、爱撒娇，他还是一样心疼她。他想将来有了女儿也不过如此吧！他已经足够强大了，用不着找个心机深沉的来同他分庭抗礼。他情愿自己的女人简单些，因为禁不得回了内庭还在尔虞我诈，秾华的出现符合他对爱妻的所有幻想。他虽是一国之君，在感情上却从来不自信。他没有任何技巧，笨拙地爱着她，每每胆战心惊。他害怕自己与她相处时间太短敌不过人家，尽可能的抽出时间来陪她。可是当他以为可以抱得美人归的时候，她贴身的女官对他下毒，用量之大，足可置人于死地。
对于庆宁宫的监视，其实从来没有停止。并不是因为信不过她，而是身在其位，他们身边或多或少都有第三双眼睛盯着，这不单是怀疑，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更是一种保护。这期间未发现阿茸和外人有接触，她的生活很简单，除了当值、吃睡，余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发呆。这样一个毫无特点甚至算不上聪明的人，突然之间做出这种事来，连他都感到诧异。若不是那日有人暗中报信，提醒他小心皇后，小心阿茸，这时他恐怕已经躺在棺材里了。
他没有想将事态扩大，他甚至带着侥幸心理，试图去挽回她。她倚在他身边，这种感觉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提供了，他眷恋乃至上瘾，即便她有毒，也想留下她。结果太后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有备而来，撞了个正着。
他毕竟是人，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总会生出自我保护的本能来。一面伤心，一面失望，他能事先察觉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异常举动，唯独不能洞穿人心。于是他的自卑膨胀得空前大，无数的揣测和怀疑涌进他脑子里，他觉得她可能不够爱他，也许她被云观说服了，打算帮他除掉他。
是他做错了么？他按着心口坐下，她的态度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她会哭闹，会对他恶语相向，可是都没有。她就这样淡淡的，淡淡的眼神，淡淡的语气。他才知道，原来淡淡的才最伤人。
“皇后，你别站着。”他压了压手，“我要同你好好谈谈。”
她不情不愿地敛裙坐下来，表面漫不经心，可是谁知道她心里血流成河？他在她面前，她却觉得自己已经不认识他了。昨天事发突然，他采取任何应对都没有错，可他不该怀疑她。她所处的环境让她只能依靠他，结果他信不及她，活着也成了一种悲哀。
他沉淀了下，告诉她，“阿茸死了，押入大牢后挣脱了枷锁，撞死了。”
她怔怔听着，心里虽然恨她糊涂，但真的死了，还是让她很难过。转念想想，死了或者是条出路，活着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了，死了干净。
她点点头，“官家能否帮我个忙，让他们把坑挖得深些，别叫野狗吃了她。”
他看着她，她越是不做解释越让他觉得揪心。他说：“昨夜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痛苦的一个晚上，深爱的人算计我，是我始料未及。我想了很久，除了对你我感情的肯定，没有别的凭证。阿茸弑君，你是她的主人，你有罪。”
她说我知道，“我管教不严，是我的罪过。”
他又道：“这件事是云观一手操控，你可看清了他的为人？就算你知情，他能够让你只身犯险，也说明他不择手段，不是能够托付终身的人。”
她回过头来瞥他一眼，“这点我早就知道，他的品性如何，已经同我不相干了。我如今只想问，官家这样评断云观，你自己呢？是个可托付的人么？”她立起身，在空旷的室内慢慢踱步，边踱边道，“官家知道的，我除了有个做太后的母亲，其实一无所有。我进宫，卷入这场纷争，始于我一时的冲动，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后悔。我当初要是听乳娘的话，找个人嫁了，也许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但是也有收获，见识到形形色色的人，懂得这世上没有纯粹的感情。”她冲他讥诮地一笑，“包括官家所谓的爱情。每个人都怀着目的，我以前太幼稚了，以后不会。我对官家，曾经是虚情假意，可是一起经历了一些事，到后来我问心无愧。昨天出了这样的意外，其实我辩不辩解都是枉然。官家信我，我便是做了也可以是清白的。官家不信我，不是也是了，臣妾说得对么？”
他凝眉看她，仿佛是一夕长大，她脸上再没有那种哀怨惆怅，只有空洞的坚定。她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高墙来，他想触摸她，然而遥不可及。他终究是帝王，感情再深，不能冲昏头脑。他不肯定也不否定，只道：“眼下我不能做出判断，宫人畏罪自尽，一切都是未知。没有证据证明皇后与此事有关，也不能证明皇后完全不知情。”
“那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念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么？”她站在窗前，话里有失望后的嘲讽，“官家大概忘了，我们其实连夫妻都称不上，你我心里都知道。不过做戏，做给别人看，也做给自己看。”
她还在笑，掩着口，仿佛想起了什么令人快慰的事。他有些恼火，“你住嘴！”
“我说错了么？每次说起夫妻两个字就觉得很讽刺，官家不曾以诚待我，我心里所想却都让官家知道。”她背倚着窗台，缓缓道，“我这人不懂得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当初入禁庭想杀你，也只是往榻上藏刀，论起心机，我还不如阿茸。我不愿意花心思害人，但是不表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官家这次会将计就计罢，至少找到了兴兵的理由。但因为云观还未除去，暂时不宜声张。可否容我提前打听，官家会怎么对我？废了我，囚禁在冷宫？还是杀了我，用来祭旗？”
她委屈，他亦有心魔，两个人耽耽对视着，比定力、比眼风。他发现赢不了她，气得厉害，拂袖扫落了桌上空置的花瓶，高声道：“来人！”
秦让从外面跌跌撞撞进来，深深躬下身子去，“听官家的吩咐。”
他环顾四周，手指胡乱挥了挥，“这样空，叫人怎么住？去传话四司六局，给我妆点起来。门窗重糊，帐幔被褥都换新的来。”
这么一整治冷宫也就不像冷宫了，今上的意思大概是把涌金殿搬进西挟来吧！秦让是鬼机灵，不用多说，领命道是，撒腿就去办了。
“你暂且忍耐，我让苗内人来陪你。”他说，然后又安然坐下，“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我不擅长吵架，要不是心里牵挂你，我不会踏足这里。你也不要开口闭口嫌我们不是真夫妻，你要是不介意，在这里圆房也可以。”
她听得一愣，没想到他的思维这么跳脱，明明在怪罪他的不信任，怎么一下子又牵扯到那个上面去了。
她大感窘迫，别过头去，脸上隐隐发烫，“做什么声东击西？我在和官家说正经事。”
“我说的就是正经事。”他轻击膝头，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其实有好处。将你拽出这个是非圈，你反倒安全了。我在外安排班直，让他们保护你，免得我一个疏忽，你糊里糊涂被人吊起来畏罪自杀了。等我解决了外面的事，我们再图后计。”他略停顿一下又道，“皇后，我对你的心从来没有变，不管我做什么样的决定，总将你放在第一位考虑。哪怕你不对我归心，哪怕你算计我……”
她听得鼻子发酸，“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我，可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我不说别的，若知道那碗羹有毒，情愿先让她毒死我。”
她掩着袖子擦泪，华贵的钿钗礼衣被她穿得咸菜一样。仔细看她，头发散乱，不成个样子，又是可怜又是可笑。
哭了倒比冷着脸要好，至少她动容了，对他昨晚的应对有个起码的态度，不管是恨或者怨。
殿里人来人往，站着四面不着边似的。他拉她出门，到廊下去。她起先还挣，大概想同他划清界限，他没有放手。这种时候太知趣了不好，也许你固执些，不清不楚的话就能说透彻了。
他不顾她的反对，把她推得靠在墙壁上，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整理好。夜色微凉，早没了十五那天的清亮。他把手搭在她肩上，小而羸弱的肩头，承载了很多的压力罢！他弯下身子，灼灼盯着她的眼睛，“我会常来看你，就像那时在涌金殿一样。你只是出不去，但是我可以进来。觉得孤单了想想我，我比你更孤单。云观的事，我一定要处理掉，你也看见了，我和他之间只能活一个。你在这里只管安心，假如我不在了……我想他也会接你出去的。”
她被他说得心生凄凉，将她排除在外，她更觉得不放心。说什么云观接她出去，她不希望事态发展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笑了笑，把她颊上悬挂的一滴泪抹掉了，“放心，我不会死的，让你再醮，我舍不得。”
她愤然看他一眼，“这样严肃的气氛，你非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他摊手道：“那你让我如何？我不苦中作乐，难道陪着你一起哭么？”顿了顿点头，“我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崔竹筳同你说的都是你爱听的吧？今日他来看你了，待了半个时辰，有这样的事吧？”
她心头一跳，“你都知道么？”
他转过身子背靠着墙，曼声道：“我同你说过这里有班直把守的，你以为我哄你么？崔竹筳这人不简单，有些亦正亦邪的意思。你同他相识多少年了？”
她说：“我六岁开蒙就在崔先生门下，崔先生人品足重，那时我爹爹都这样夸他。”
他哼笑一声道：“人品足重……他胆子不小，一个命官胆敢随意出入冷宫，我要是计较，眼下就可以命人拘拿他。”
“他是不放心我，毕竟我是他看着长大的，纵然逾越了，也情有可原。”她有些担心，跟随她来大钺的人一个个都遭了秧，她怕连崔竹筳都保不住，只得央求他，“崔先生是我恩师，请官家网开一面，不要难为他。你信不过他，罢了他的官，让他出宫去就是了，千万别伤他性命。”
他心里有算计，自然不会轻易把他怎么样，“你不叫我动，我就不动他，可好？”
她松了口气，同他肩并着肩，背靠着墙，一齐看天上的月。看了一阵，他把手探过来，小心翼翼握在掌心里，“皇后，那天云观把你放在野外时，可曾同你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意，悄悄把手缩了回来，“他说带着我不方便，如果我不回去，这场追杀就没完没了。他还说官家不会对我怎样，说你舍不得。他没有向我透露任何下毒的消息，到昨天我还是全然不知情的。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他让我恨他，我与官家感情越好，官家越不提防我，他就越容易得手。我没想到我的感情也会成为他利用的工具，他似乎从来不在乎我的死活，一次又一次……如果我像阿茸一样死了，他也许会落两滴泪，然后抖抖衣袖，若无其事吧！”
他又是一声叹息，“同他比起来，我真算得上光明磊落了。”
她侧目看他，暗道他也好不了多少，何必自吹自擂呢！
她目光睥睨，他不当回事，“只要你不再同他一心，我后顾便无忧了。对我来说世上没有什么让我头疼的，只有这一桩。我甚至觉得，就算这次你是受他教唆，看在我又原谅你一次的份上，你也应当看到我的真心了。女人挑夫婿，不外乎相貌、身份、身家，这几点我都不比他差。就算你爹爹在世，我想也一定会选我，不会选他的。”
她盯着裙下露出的鞋头喃喃：“我一生只嫁一次，不管你信不信，我不学我孃孃。”
她母亲离开她爹爹进宫，一直是她耿耿于怀的。她还记得爹爹对着她留下的手把镜恸哭的样子，那样一个生意场上纵横的人，面对权力的倾轧，卑微、渺小、束手无策。所以她不想和她母亲一样，她要选一个她爱的人，选定了，一辈子就不动摇了。
他转过来，到她面前，“皇后，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一生只嫁一次。”
她却显得很鄙夷，“不是拜个堂就算嫁，你得意什么？”
他愕了一下，“我懂得，圆房了才算是嫁。”
她简直不想再和他说话了，“你脑子里除了圆房就没别的了吗？什么时候把乳娘还给我？还有金姑子和佛哥，她们没有参与这件事，你将她们送到西挟来，跟我一起囚禁在这里，这样总可以放心了罢。”
他想了想，回身叫秦让，让他去军头司传话，把皇后贴身照应的人送过来。
对于这件事，秾华还是很感激他的，至少他没有对她绝情，仿佛不管她犯了多大的错误，他都愿意原谅她。可是她不能担那个莫须有的罪名，低头捋了捋裙裾道：“我与云观不相往来，从上次起，他在我心里就已经死了。官家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可是这话我得同你说清楚，而且是最后一次……”
他很快颔首：“我相信你。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她忽然红了眼眶，“你昨日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信我！”
“那是因为我想让你到西挟来，再在涌金殿待下去不安全了。”布置殿宇的人在他身后来往，灯笼的光照亮他的轮廓，照不清他的表情，他轻声道，“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我对天下人绝情，唯独不会对你。”
他这么会说话，谁能相信他幼时曾被当成哑巴！她终不是个狠心的人，知道自己的立场，然而面对他，她有时说不清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因为人多，他抱她的时候会不好意思，便将她拉到阴暗处，紧紧嵌入怀里。抱得有些忙乱，不小心触到什么，落在地上短脆的一声轻响。他马上放开她，蹲踞下来满地摸索，她问是什么，他寻见了，托在掌心吹了吹，笑道：“你给我的香珠。”

第十八章 有手腕者得天下，自古就是这样，要怨就怨命
春渥来时哭得涕泪纵横，原想迎上去，见今上在，只得敛了步子在阶下纳福。
殿里布置得差不多了，该有的物件摆设一样也不少，先前冷清寂寥的殿宇转眼便丰沛起来。他盘弄那香珠，四下里打量一番，还算满意，便道：“你安安心心的，要什么同门上内侍说，让他传话到福宁宫，我命录景亲自给你办。”
她嗯了声，又有些迟疑，“只怕太后知道了不高兴。”
他听了不过一笑，“婆媳关系真是个千古难题，不过这江山到底还是在我手里，我是你郎君，你谁都不用怕。”
她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再看他，他负手四顾，依旧是闲散的模样。她转身命春渥和金姑子她们进去收拾左右配殿，问他，“昨日发烧烧得厉害，今天好了么？”
他摸了摸额头，“还略有些，不过比起昨天已经好多了。”
她不放心，一手摸自己的，一手去摸他，刚一触到就被他拉近了，他低低一笑道：“何必麻烦，这样就行了。”说着前额相抵，果然一下子就试出来了。
他确实还在烧着，她很觉得担忧，“已经一天一夜了，怎么会这样？你可吃药？这么下去人会烧傻的。”
他说吃了，“可惜没什么用。不要紧的，我身底子好，过两天会自己退的。”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仰脸看他，不知怎么，心疼得厉害，“官家龙体康健，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我如今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与人斗，自己无虞才可大展手脚。”
她絮絮嘱托，他听得心头温暖，颔首道：“我记着了，你别替我担心。你没来汴梁前我也平安活了二十三年，你来了，我反倒不成就了么？”
她说：“我是担心，总觉得事情还没有到头，也许会有更大的变故，谁知道呢……朝中暗流涌动，官家脚下的路不好行。”
他倒是满不在乎，“一个云观就让我乱了方寸，日后怎么办大事？他自以为那些小动作我都不知情，其实全在我手掌心里。如今只等他起事，我来个瓮中之鳖，到时候好叫他心服口服。”
她长长叹了口气，他们的争斗，她现在完全不想去过问了，由他们去吧，胜者为王，这世界向来是这样。她伸手替他整了整交领，摸见他衣裳有点单薄，埋怨道：“多穿些，身上不好还不知道添衣。”
她拢着眉头，即便是在责怪，看上去也有种撒娇的意味。他心里激荡，捧着她的脸，千珍万重亲了亲，“皇后，我觉得我离不开你。”
她两手虚虚挂在他手腕上，没有应他，但是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也是。
相爱的两个人，只要一个服软，另一个即便再生气也发作不起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爱情吧！到一起，时间过得飞快，半点也不想分开。她终于还是去抱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哀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他闭上眼，天地都离得很远，他能感觉到的只有她。他的声音盘踞在她头顶，“你说。”
“以后不要怀疑我，要一直相信我。”她仰面看他，眼泪从眼稍滚滚落下去，落进衣领里，“你若怀疑我，我便觉得生无可恋了。要是我英年早逝，必定不是病死，是被屈死的。”
她说得他心头起栗，“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她双手掐着他的手腕，用很大的力气，“我这辈子都不会害你，我对天地起誓。”她唇角扭曲着，哽咽道，“我将真心交付你，余下的日子里只爱你一个人。你要相信我，不管遇见多大的坎坷，记着我今天的话。”
他心里熨贴，点头说好，“我相信皇后的真心，永远不怀疑你。”
“你说到就要做到。”她颇有些咬牙切齿的重复一遍，“这是最后一次，若你不信我，咱们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我永远不会再见你。”
他看着她的脸，那温婉秀丽的五官，说到急切处简直有些狰狞。他笑起来，可是笑容里多少含着沉重的味道，“我知道了，谨记在心，你用不着这样，倒弄得我很紧张。”说着抬头看月色，“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息，我要回福宁宫去了。”
她只是不好意思说，其实很希望他留下来。可是她知道，这是冷宫，他若过了夜就不成体统了。况且禁中眼睛多，说不准消息传到朝堂上去，那宗下毒案还没有头绪，官家如此夫纲不振，简直就是个吸引众人攻击的活靶子。
她点头，然而手上却不肯放开，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嗫嚅道：“我要是能变成一块佩玉或是一个香囊就好了……挂在你身上，可以不用分开。”
他们同床共枕过很多次，耳鬓厮磨间，有心猿意马，也有温暖的感动。虽尚未圆房，可是秾华觉得他们是彼此的一部分，亲密得像一个人。
他懂她的意思和想法，唯有不停地吻她，“我也想变成一根发簪，一只耳坠子……你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他笑道，抚抚她的脸，“世上没有我们这么好的夫妻了，是么？”
她摇头说：“一定不会有，我们是最好最恩爱的。”
因为她这句话，竟让他有落泪的冲动。他天生凉薄，某些方面可能还有些心智不全，但是对于她，他调动了所有的热情。如果这样还不够，恐怕爱情就当戒掉了。还好她也不老练，对他没有太高的要求，两个同样幼稚的人，直白的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在十六和二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一份纯真的爱情，哪怕有时生气了，口不择言，说过便忘了，谁也不记得对方的不好。
他使劲抱住她，“皇后，我要走了。待办完了手上的事，我接你去福宁宫，柔仪殿以后就是你的寝殿，我们朝夕相对，可好？”
“那么官家……”她含泪说，“你要我等多久？给我个期限，让我有指望。”
他算了算道：“快则三五日，慢则半个月，云观必会按捺不住。等我收拾了他，马上来接你。”
她说好，放开他，擦了眼泪往下一肃，“臣妾恭送官家。”
终须有个决断，这样难分难舍总不成。他狠了心，转身便往外去，她送到宫门前，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折回殿里来。
春渥在灯下抹泪，见她进来忙迎上去，上下好好打量了一遍，喃喃说：“圣人无恙就好……我昨日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若你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金姑子和佛哥也在旁落泪，毕竟是年轻的女孩子，昨天这个声势想起来还有点后怕。一大帮的御龙直闯进庆宁宫来，简直像兵荒马乱里敌军屠城。好多人被反剪着双手捆绑起来，哪里还有半点中宫庄严的味道。她们因为是皇后贴身伺候的人，少不得连夜审问，连哄带吓唬，只差最后上刑。
好在今天被调拨回来，西挟虽不及庆宁宫，至少官家还留着情谊。照这个现状看，皇后还未失宠，总算有惊无险吧！
春渥一味地咒骂，“阿茸这个黑了心肝的，她忘了是谁收留她，给她吃穿。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养条狗！狗尚且知道报恩，她连猪狗都不如。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可向你透露过？”
她坐在榻上叹息，“要是向我透露倒好了，她口风这么紧，叫我始料未及。娘别骂了，她人都不在了，就莫论她长短了。”
春渥怔了下，听见她已经死了，似乎才平了怒气。只道：“她倒一了百了了，撇下个烂摊子，叫你生受。”
有什么办法，千防万防，防不住果子从心里烂起。她抬眼看金姑子和佛哥，低声道：“我特特的求官家把你们调到西挟来，其实还是为了保全你们。阿茸死前招供，是受郭太后之命，真要论起来，你们从绥宫大内出来，一声令下，少不得皮肉受苦。我眼下是出不去了，你们就和我在一起，既好同我做伴，也好让我看住你们。阿茸这一死，可算是死无对证，加上云观未除，大钺暂时不会对绥兴兵。可是……”她眼里涌起伤感来，将胳膊搁在乌木的小几上，油亮的桌面称着她的手，白得没有血色。她吸了口气道，“我自己其实有这个准备，官家就算要保我，大势所趋，最后我终是起兵的由头。这是没办法的事，算是命里的劫数吧！如今三国的国力，大钺第一，绥国紧随其后，乌戎排在最末。要开战，必定是大钺拉拢乌戎，共同吞并绥国……当前的大时局，以你我之力，恐怕很难阻止。到那个时候，我能力有限，就当真护不住你们了。”
其实她看得很明白，什么都知道，只不过有时不愿意太计较，得过且过。金姑子和佛哥对视一眼，跪在她面前叩首，“圣人且安心，婢子既然在圣人身边，必会誓死保护圣人安全。”
她仰起脸，空洞的两眼望着殿顶，怅然道：“我在这个位置上，没有退路。我甚至不能躲避，因为就算我逃离这里，也会成为战争的借口。到了最后，或许只有我自尽，才能替绥国争取上两三年的时间吧！”
她的话叫三人大大惊惶起来，“圣人千万不能动这样的心思，用一条命换取两三年时间，可值得？三年后当兴兵还是会兴兵，到时候谁还记得你？”
她抿了唇，心里开始盘算，这是下下策，她也不愿意赴死。人被逼到绝境，再好的脾气也会试图反抗。贵妃已经在积极向今上靠拢，可以不用嫔妃的身份，以盟友的姿态。乌戎和大钺的纽带不就是她么，如果摧毁他们的结盟，能否暂时让他们的计划搁浅？
可若是真要这么做，刚才对官家的那些话就显得别有用意了。她要他相信她，如今却要用他的信任来欺骗他，她心里犹豫，但要击破太后和贵妃的阴谋，要自救，她就不得不做一回卑鄙小人了。
她转头问春渥，“上次派进宜圣阁的人，可靠得住？”
春渥道：“圣人放心，绝对靠得住。”
她长长叹了口气，“反正现在是死无对证，将下毒的事栽赃给贵妃就是了。贵妃欲取我而代之，不惜买通了阿茸陷害我，否则如何解释她们来得这样巧？我知道贵妃不会将我送去的人放在跟前，两个宫人只消作证贵妃召见过阿茸就够了，我倒要看看这种无头公案太后如何断。”
金姑子略思忖了道：“圣人这想法是可行的，怕就怕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
“官家么？”她怏怏歪在引枕上，神情落寞，“倘或是这样，我就赌输了，得认命。不过也借此看清，他和云观一样，没有什么再值得我留恋的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反击，佛哥跃跃欲试，“婢子想办法出去一趟，同宜奴她们通个气。否则闹起来，怕她们没有准备。”
春渥为难地往外看了看，“有班直看守着，如何出得去？”
佛哥说：“买通两个黄门，待送饭的时候换上其中一个的衣裳，不声不响就混出去了。圣人放心，婢子们在绥国时专门受过调理，糊弄不得官家，糊弄几个禁军还是可以的。”
她舒了口气，如此甚好。她是没有办法，虽然知道官家也有借机出兵的念头，可她不能眼看着他攻打她的母国。郭太后和高斐，一旦国破就会在他的刀剑下送命。终究是血肉相连的亲人，即便没有太多的感情，她也要努力挽救他们。如果绥使够聪明，能洞察禁庭里酝酿的阴谋，就可以把消息带回去，至少让高斐有时间做准备。
计划好了，就严格按照这个来实行。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贵妃大概是出于打压的目的，第二天下午居然来了西挟。黄门入殿通报时，秾华正在花绷前查看，听了回禀坐下来，应道：“请贵妃进来相见。”顺手拿起剪子，藏在大袖下。
黄门出去传令，不一会儿领了贵妃进来。贵妃进门左右看了一遍，“圣人这里颇安逸嘛，我原以为冷宫只余四壁呢，没想到用度不比庆宁宫差。”
她进门未行礼，分明不讲她放在眼里，秾华也不计较，笑了笑道：“梁娘子喜欢这里么？若喜欢，留下同住也未为不可。”
贵妃忙摆手，“圣人说笑了，未得官家和太后的旨意，我纵是想同圣人做伴，也没有这个胆量。”金姑子送茶进来，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动，只说，“我是特意来为昨日的事认错的，要是早知道……弄得这模样，是我害了圣人，实在对不住你。”
秾华看着她团团的脸，明明显得无害，身处在权力的泥沼里，也会横生出无数的心眼来。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梁娘子喝茶吧，可要我替你试毒？”
贵妃笑得有些尴尬，“圣人还是记恨我。想当初你我一同入禁庭，事先在四方馆里就说过的，苟富贵，勿相忘。如今变成了这样，我心里也很难过。”
她慢慢抿了口茶道：“你不必自责，我反倒要感激你。要不是你和太后恰巧赶到，那盏羹送到官家手里，我就真的要追悔莫及了。我与他的感情，外人参不透，你们瞧官家冷心冷面，我眼里不是。我敬重他，也爱护他，不想让他受到半点伤害。所以得知阿茸要毒杀他，我恨不得亲自将她处死，以谢官家。我前天哭了一晚上，心里害怕，怕官家就此误会我，再也不要我了。”她复腼腆一笑，视线引领她在殿里转了一圈，“你也看到了，他还是心疼我的。这里吃穿用度都比照涌金殿，我知道他的心，他怕我受委屈，事事替我考虑周全，不枉我同他夫妻一场。”
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说她爱不爱今上，女人多少都有攀比心。在同一个宫苑里，你受宠，我不受宠，为什么呢？她是正头的公主，出身高贵得很，原本不屑与她这野路子的公主比，谁知入了禁庭，不如她的人压在她头上，成了皇后，她面子上应该很觉得过不去吧！
秾华有意要激怒她，低声问：“梁娘子，你相信毒是我下的么？”
贵妃愣了下，“我自然是不相信的，圣人宅心仁厚，况且与官家伉俪情深，怎么会毒害自己的郎君呢！可是毒就在圣人进献的盅里，当时验取，圣人也是亲眼看见的……”她模棱两可地一笑，“若说圣人不知情，那就只有一个说法了，是圣人跟前的内人擅作主张。可是她死了，这时候畏罪而死，对圣人岂非大大的不利？”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一死，应当有好些人觉得高兴罢，我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你说如何是好呢，我这个皇后恐怕要退位让贤了。”
贵妃道：“圣人别心慌，至少目下你还在中宫位上。圣人不是禁中长大，不知道废后要使多大的力气。官家得同宰相们商讨，这是动摇根本的大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裁定的。言官们眼里国运是第一位，通常会反对，不过那是在皇后无大罪的情况下。像圣人这样的纰漏……恐怕真的很难办。”
也就是说她这个皇后有大罪，废后亦在情理中。秾华嗯了声，“那么依你所见，这禁中谁有资格当继后呢？”
这继后两个字听起来很刺耳，贵妃皱眉笑道：“这个还得官家与太后定夺，我等不好妄加揣测。”
“其实这种事，我不说，你心里也当有数。当初你我一道来和亲，我侥幸拔得头筹，委屈了你。现如今我倒了台，轮也当轮到你了。”她一手翘起兰花指，妖媚地在颊上掖了下。因生得好，即便困顿里，依旧有种鲜焕的惑人味道。她冲她眨了眨眼，“让与你，总比让与贤妃她们好。不过官家脾气古怪，睡着了也要找我，梁娘子若是为后，遇见这种时候千万不要恼我。还有官家似乎不太喜欢你的床榻，上次酒后回来抱怨我没有去接他，害他在陌生地方逗留了那么久……”
贵妃饶是再好的修养也要生气了，她原本就骄傲，怎么经得她这样成心作践。官家的态度一向让她难堪，掩在热闹底下就罢了，。如今她不顾人死活硬挖出来，还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存的是什么心！
“官家是这样说的么？”她勉强笑，可是铁青着脸，笑容变得有点可怖，“我今日原本是好心，来看看圣人缺什么短什么，我那里好筹备了送过来，不想圣人对我这样剑拔弩张。要说宠爱，谁敢断言自己能被宠爱一世？圣人这如花的脸庞，终有枯萎老去的一天，色衰而爱驰，这话圣人没听说过么？”
她一哂，毫不介意，“那也无妨，总比连宠爱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的好。贵妃是聪明人，应该知道靠身后的势力不能长久。贤明的君主不会坐看外戚势大，今日可以利用你，明日便可吞并你。到最后我至少能让他念旧情，梁娘子可靠什么呢？”
贵妃气得脸色都变了，但是忌讳外面人听见，压低声道：“你这贱婢，除了狐媚惑主还会什么？若身在乌戎，我早就命人活剥了你的皮！你如今弄得一败涂地还这样嚣张跋扈，官家优待你，你真当能长久么？他既有这野心，我成全他，比你这卖弄色相的强一百倍！霸主身侧立的应当是与他相匹配的女人，你这类货色，养在后宫亵玩就是了，捧在高位，只怕你也坐不住！”
她骂得兴起，不妨皇后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剪子来，高高举起，寒光在她手下闪烁。贵妃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你要做什么？”
她却温婉一笑，“梁娘子怕么？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可是那剪子落下来了，没有对准她，而是扎向她自己。
贵妃目瞪口呆，看着血汩汩地流出来，染红了她的大袖衣。皇后人如一片落叶，软软倒在了血泊里。
她脑子里轰然一声炸雷，仓皇退后两步，然后听见殿门上有人尖叫起来，“不好了，快去回禀官家，圣人在殿中遇袭了！”
消息传到垂拱殿时，今上正与宰相们商议税赋的事。录景跌跌撞撞进门来，也顾不得众臣在场了，颤着手指指向西挟方向，“陛下……皇后遇袭，不省人事。”
他手里的奏疏落下来，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录景咽了口唾沫，毕竟是内庭的事，不好当着外人直说，遮掩道：“陛下莫问了，去了便知道。医官们都已经赶去了，只是陛下不在场，好多事情不敢拿主意……”
他站起来，头晕目眩。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怕她受伤害，退了一万步，让她在西挟暂避，为什么还会遇袭？他心里慌得厉害，未留下半句话，匆匆忙忙提袍跑了出去。
殿中另一个人也慌了手脚，录景走得慢些，被他一把抓住了，压声问：“皇后眼下如何？”
录景道：“回王爷话，臣也是听人回禀，并未亲眼见到。据说是被刺伤，流了很多血，伤势不轻。”说完做了一揖，快步追赶今上去了。
如何会遇袭，又是遇了谁的袭，眼下一概不知。云观心里牵挂，然而那是别人的皇后，他没有权力去探视。往外看，天上积起了厚厚的云层，怕是快要下雨了。怪重元没有保护好她，他的双手在袖中紧紧握起，听身后众人嘈切议论，平了心绪转身道：“既然禁中出了事，诸位就莫等陛下了，怕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都散了罢。”
宰执们拱手行礼，纷纷退出了垂拱殿。他也背手往外去，出了承天门，见成则在东华门上候着。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成则打伞迎上来，低声道：“御马直和捧日、神卫几位指挥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郎主一声令下了。”
他点了点头，“刚才副都知传话进垂拱殿，皇后遇袭，今上方寸大乱，若现在发动政变，他无暇顾及，想来更有胜算。只是不知道皇后如何，我心里好乱……”他说着，脸色变得煞白，“我想进去看她，不知她有没有危险。”
成则道：“郎主还需按捺，若拖延了，等今上回过神来，咱们的行动必要受阻。臣算了算，诸直人数加起来约有三四千，先悄悄控制了各门禁卫，三四千人杀进大内直取福宁宫，足矣。郎主挂念皇后，若想见她，只有取今上而代之，否则永远没有机会。”
他转头看他，下了决心，颔首道：“宫中酉正下钥，那时天色正朦胧，赶在宫门锁闭前发动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今日秘召几位指挥商议，明日傍晚起事，免得夜长梦多。”
成则踌躇满志地应了，回身眺望那连绵宫阙，乌苍苍的天幕下显得压抑沉重。实在没有太多时间，谁也不知道今上什么时候会发动致命一击。与其在睡梦中被杀，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成败在此一举，败了至多是个死；若成功，便能一雪前耻，不必再苟延残喘地活着了。
那厢今上赶到西挟时，皇后还卧在血泊里。因为剪刀扎得深，谁也不敢轻易搬动她。他进门看见这场景，心都揪成了一团。大滩的血，从那具柔弱的身体里流淌出来，恐怕已经将她放了个半空吧！
他蹲下来唤她，“皇后……”
她微微有些反应，原本活蹦乱跳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这样，他简直想要杀人。只是暂且顾不得那么多，小心翼翼将她拗在臂弯里，轻轻托起来，送到榻上去。医官们一拥而上，处理伤口、把脉、开方子。他站在边上茫然看着，只觉五脏六腑都碎了，碎成了渣滓，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太后匆忙而至，远远立着观望，蹙眉道：“这禁庭真是愈发的乱了，先是下毒，然后是刺杀，叫人怎么办才好？”她知道皇后不能出事，这个节骨眼上，一旦她遇到不测，非但失了兴兵的把柄，还让绥国钻空子，好大肆宣扬他们的长公主毙命于大钺禁庭，缚住了大钺的手脚。
翰林医官退出来，向今上长揖，“官家稍安勿躁，臣查验过，圣人失血虽多，总算未伤及肺，乃是不幸中之万幸。如今气虚血亏，刀口也深，对于女子来说纵不累及性命，却也是消耗颇巨的苦差事。臣为圣人缝合了伤口，上药包扎妥当，但要痊愈恐怕还需时日。圣人身娇体贵，何时醒转还未可知，醒后疼痛难当也是必然。床前万不可离人，药要按时服用，静养三五日，多少会有好转的。”
今上得知她没有危险，悬了半天的心才放下来。坐在她床沿守候，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她气若游丝，叫他不知如何是好。到了现在才想起来问经过，直起身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西挟外有班直把守，是谁伤了皇后？”
金姑子上前一步，哭道：“下半晌圣人在殿中绣花，梁娘子到访，婢子引梁娘子入内，伺候了茶点便在殿外侍立。起先圣人与梁娘子还有说有笑的，后来不知怎么起了争执。婢子不放心，挨在帘外偷听，她们说得低，听不太真，隐约听见梁娘子骂圣人贱婢。圣人一向和善，官家是知道的，婢子怕圣人吃亏，想进去劝解两句，结果便见梁娘子操起桌上剪子，对准圣人扎了过去……”
贵妃铁青着脸道：“你胡说，分明是圣人自戮陷害我！”她惶惶向今上哀告，“官家明鉴，臣妾唯恐圣人在西挟短了衣食才来探望，并未同圣人起什么争执。原本都好好的，圣人袖中藏剪子，突然便扎向自己……臣妾是无辜的，举头三尺有神明，臣妾不敢有半句谎话，官家要替臣妾做主。”
春渥一直在照顾皇后，听了她的话衔泪转过身来，哭道：“梁娘子可是要撇清关系么？我家圣人平时是什么样的性子，禁中人人知道。她从不与人较长短，心善也怯懦。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怎么会对自己下手，且伤口恁地深，不是恨透了，哪里来这样大的力道？梁娘子要官家为你做主，我家圣人谁来主持公道？她昨日才受了冤屈关进冷宫里来，梁娘子还不愿放过她，追到冷宫中羞辱她。她终是一国之母，梁娘子怎么能这样辱骂她？骂便罢了，还要伤她性命。终不过是嫉妒圣人圣眷隆重，要置她于死地，以泄心头之恨。”
今上直直望过去，那眼神冰冷，要将人刺穿似的。贵妃心知这回是落进了她们设好的套里了，焦急异常，疯了似的尖叫起来，“我没有！要取她性命何需我动手，我这样送上门来叫你们拿我的把柄么？”一壁说一壁哭着跪在太后面前，“孃孃救我，我现在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我没有伤圣人，是被她们算计了。孃孃你可信我？你替我说说话吧，我若是那样狠毒的人，上次皇后给我下毒的事就该计较到底。”
今上咬牙道：“你无凭无据，怎敢断言是皇后给你下毒？正因为你心里这样认定了，便有备而来挟私报复。让太后救你，如何救你？皇后躺在这里，都是假的么？你说她自戮，说得好！”他转头吩咐录景，“拿把剪子来！若贵妃能对自己下得去手，我就相信你。”
她敢么？她不敢。不是到了绝境，谁也没有那份胆色。
贵妃连哭都忘了，怔怔看着录景递过来的剪子，想去接，终究还是缩回了手，嚎啕大哭起来。
太后两难，是不是贵妃所为一时也分不清，但是大战在即，孰轻孰重她心里明白。本想替她遮掩两句，不想皇后的乳娘又有了新说法。
“官家容婢子回禀。”春渥掖手道，“梁娘子说皇后给宜圣阁下毒，婢子才想起来，梁娘子病后圣人时时挂怀，曾多次命阿茸往返赠送补品。梁娘子也常对阿茸有赏赉，一来二去，阿茸究竟受命于谁，那就说不清了。阿茸父母双亡，曾为以后的生计忧心，若一时贪财陷害主人，这种事并非不通。如今她人已经死了，的确死无对证，婢子也不敢妄下断言，只想求官家还圣人一个清白。”说着哭泣不止，回头往床上看了看，哽声道，“她是个没心机的人，否则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样下场。官家是她最亲近的人，若连官家都不替她撑腰，那圣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春渥这番话，引得太后对贵妃起了疑心。皇后意欲毒杀官家，这个消息确实是从贵妃那里传来的。她想借此兴兵是不错，可若真是贵妃设的局，那她的品性就值得怀疑了。
贵妃自然不能承认，然而眼下陷入了与皇后那天同样的尴尬境地，她是有傲性的人，也仗着官家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并不忙于狡辩。倒是她身边的尚宫跪地磕头，“娘子出身高贵，宫掖之中长大的人，绝不屑于做这样愚蠢的事。如今遭人陷害，白璧蒙尘，请官家与太后圣裁，为娘子洗冤。”
今上因皇后的伤势严重，腾不出闲心来处置这件事，不管贵妃是否无辜，他眼下极端厌弃她是一定的。他狠狠盯着她，寒声道：“禁庭丑闻，不宜向外宣扬。皇后受重伤，贵妃嫌疑重大，暂押入永巷素室令其思过，待皇后无虞再行处置。”
永巷素室与皇后这西挟不同，是真正徒留四壁的地方，官家究竟有多偏心，可见一斑。贵妃摇摇晃晃立起来，外间黄门要上手押解，被她奋力格开了。她整整衣领，未再多言，昂首走了出去。
太后旁观，束手无策。皇后一直晕厥，官家也定不下心思查办，只有再等等了。
她上前探看，的确伤得颇重，便叹息道：“年轻孩子冲动，这又是何必呢！无论如何先让皇后静养，这回受了苦，可怜见的。官家亦须小心自己的身体，你身上余热不退，不知是什么缘故。若太过劳累了，我怕你扛不住。”
今上道是，“这里无事了，孃孃回去吧！待皇后略好些，我要将她移入柔仪殿，也好就近照顾她。”
太后启了启唇，本欲反对，到底还是忍住了。官家正是心疼的时候，同他说什么都是白搭。他眼里只有一个皇后，看看这西挟，妆点得如此惬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涌金殿呢！贵妃没人疼没人爱，直接送进素室，实在吃了大亏。往后还要靠她成事，切切慢待不得。长袖还需她这太后来舞，皇后依仗的是官家，贵妃身后却是乌戎，两下里比较，贵妃必定是重头。
太后挽着画帛去了，殿里闲杂人等散开，只剩春渥和金姑子她们照应。汤药来去，都是今上亲自喂，将到入夜时分，皇后又发起热来，额上豆大的汗珠湿透了鬓角，人也有些迷糊，谵语连连，仍旧没有醒转。
春渥看在眼里，心头都滴出血来。这孩子下手这么狠，真不给自己留余地。好在不伤及性命，可是这番的痛，实打实的要她自己忍受了。她想起以前，到了天热的时候她喜欢吃芦粟，长长的一截，叼在嘴里烟杆似的。芦粟的皮薄而利，一不小心就割伤了手，那时她都要哭哭啼啼窝在她怀里的。可现在呢，经历了一些事，被迫长大，踏着血路前行，这就是禁中女人的悲哀。怨来怨去，还是怨恨云观，要不是他，秾华不会参与进来。她在建安明明有富足的生活，长得又是这样一副标致容貌，就算不当皇后，也可以有很美满的婚姻。如今全毁了，她必须靠自己挣扎求生，否则只能被人屠戮。
今上守着她，半步也不相离。他没有试过照顾别人，干什么都迟缓而谨慎。绞了手巾轻轻给她拭汗，擦着擦着垂下头，姿势痛苦至极。
春渥看得伤心，上前道：“官家歇息片刻罢，让婢子来。”
他摇了摇头，“你们都出去，我一个人可以。”
春渥无奈，带着金姑子她们都退到檐下去了。外面雨势渐密，透过灯笼的光看，纷纷扬扬牛毛一样，偶尔被风吹进来，冷梭梭拂在脸上，叫人打颤。
秦让撑着伞从宫门上进来，对拢袖而立的录景招了招手。录景缩着脖子过去，他凑到他耳边嘀咕两句，录景点点头，快步入了正殿，站在帘外回禀：“官家，御龙直有消息传进来，时候定下了，在明日酉正。”
今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真会挑时候。大开宣德门，放他们进来。皇后眼下这样，我没有兴致同他玩。命殿前、步军二司会同东西五班拿人，在前朝解决，别漫延进内庭来。束手就擒者押到外面绞杀，凡有反抗者立时正法，就这么办。”
反正参与者一个不留，不管最后是不是投降。录景揖手道是，复退出去传令了。
他低头看她，不知什么时候她睁开了眼睛，轻轻叫了声官家。他嗯了声，“你醒了？”仿佛她只是睡着，时候到了，该起床一样。可是鼻子有些发酸，他匆促转过头去，“我给你找点吃的。”
她说不要，“别走。”
他只得留下来，心头翻涌起无数的感觉，一瞬把人生的颓败和凄苦都尝遍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力抵在额头上，嗓音悲凉，“是我对不起你。”
她喘了两口气，说话很吃力，眼神也有些涣散，抓着他的衣袖问：“云观攻进来了么？”
“没有，明天酉时。”他摸摸她的脸，“痛么？”
她心里五味杂陈，哭起来，气哽不止。越哭伤口越痛，到最后嘴唇都褪了血色，他看得心惊，忙安抚道：“别哭，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官家……”她抽泣着哑声唤他，“你不要离开我，一直陪着我。”
他把脸贴在她脸上，“我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她的手指冰凉，想用力回握他，可惜提不起劲来。转头看外面，“贵妃呢？”
“关进永巷了。”他眼里有说不尽的恨意，阴狠道，“若不是顾忌她的身份，我即刻便处死她。你暂且不要想那么多，先将伤养好，我自然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她心里其实很觉得愧疚，他是真心待她的，她在这件事上欺骗了他，她也不愿意这样。可是大战就在眼前，她若再温吞过日子，很快便会被废，被真正囚禁，甚至死在她们手里。当初她封后掌凤印，应该也是出于政治考虑。此一时彼一时，发起战争的时候贵妃有了用武之地，官家要安抚或是借助乌戎，除了爱情，还有什么可许她的？只有这顶凤冠。
她不知道自己这场赌注押得对不对，她没有把握，唯有尽力一试。可是她心里那么难过，她让他相信她，转身又利用他，实在不配得到他的爱。
“得意……”她喃喃叫他，“我对不起你。”
他蹙眉替她擦了眼泪，“是我没有护你周全。”
他躺下来，她不能移动，他努力贴近些，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不时抚抚她，说：“皇后，你还活着就好……明日有一场决斗，云观拿住后恐怕要处死，你怎么看呢？”
她闭上眼睛，伤口痛得厉害，但是十三岁前在中瓦子的记忆却变得异常清晰。她还记得云观分花拂柳而来的场景，公子无双，如珠如玉。她艰难地喘了口气，“一定要死么？”
他说是，“政敌越少，我的江山就越稳固。也许你觉得残酷，但这就是现实。我不杀他，他便会杀我，皇后如今也经历了许多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是的，她明白，也正尝试着这么做。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可以依靠自己的实力，她能利用的只有他的感情。她觉得自己可气可悲，心里堵憋，含泪看着他说：“官家，你亲亲我吧！”
她有时候孩子气，这样撒娇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可能他以为她是在邀宠，其实她只是想从他身上获得温暖。
她额上又起了汗，他察觉了，忙支起身替她擦拭。她勉强看他，眼泪涌出来，“好痛。”
他显出挫败的神情，她痛，他比她更痛千百倍。可惜他不能代替她，只有不停地亲吻她，“熬过今晚，明天就会好的。”
日日寄希望于明天，明天来了，依旧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
窗外秋雨绵绵，打在窗棂上，像孩子扬起了一把沙，飒飒作响。
他原本要移她到柔仪殿的，可是想起云观傍晚的计划，还是决定延后一天，等局势稳定下来再说。
早五更，他起身要去视朝，秾华痛了整夜，睡得极浅，他一有动静便醒过来了。没法替他更衣，卧在床上怔怔看着他。他自己系蔽膝，回过头望了她一眼，温声道：“接着睡，好好养息。今日当如常，免得惹他怀疑。我散了朝就过来陪你，不会很久的，一个时辰就回来。”
她点点头，眼里满是眷恋，“你自己要小心。”
他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可不知怎么，他突然晃了晃，慌忙撑住了月牙桌，才不至于跌倒。她看见他脸色变得很难看，心里焦急不已，一面唤人，一面挣扎着要下床。他缓过劲来，匆匆过去安抚，“我不要紧，就是头有些晕，现在已经好了。你不能动，小心伤口崩开，又要吃一回苦。”
她勉力抬手摸他的额头，带着哭腔道：“怎么还在发烧？官家你怎么了？”
他也说不清，并不是伤风受寒，低烧却一直不退，时间长了，人有点恍恍惚惚的。比如一阵晕眩飞快过去，四肢便有千斤重。不过只是一瞬，过去了就没事了。他怕她担心，笑道：“大概是太累了，这阵子事情多，我精神有些不济。等这件事过去了休息几天，我们上艮岳去，住上半个月再回来，可好？”
她嗯了声，凄惶的一双大眼睛看着，低声道：“你要好好的，否则我躺着也不安心。”
他垂手抚抚她的脸，录景伺候他戴上通天冠，便被簇拥着出去了。
她仰在那里目送他，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春渥进来换香，微微开启了一点窗户，回身问她可冷，她摇摇头，“还在下雨么？”
佛哥端药过来，应道：“在下小雨，淅淅沥沥的。圣人先吃点东西垫一垫，等药凉了再用。”
她们小心将她托起来，两个大靠垫垫在她身后，春渥问：“眼下还疼得厉害么？”
她脸上恢复了点血色，说好多了，“就是喘得急了有些痛，没什么大碍。贵妃那里有消息么？”
佛哥道：“关进了永巷，不过有太后护着，吃住都不像受过的。”
她叹了口气，知道必定是这个结果。眼下云观又凑热闹起事，官家更是分身乏术了。再说贵妃的身份毕竟在那里摆着，以前她没有太在意，以为太后和善，并不那么复杂，其实不是。想来她坐上今天这个位置，也是一路披荆斩棘过来的。她有更远大的抱负，小小一个钺国满足不了她，她期待更广阔的天地。
她说罢了，“这个且不去管他，我得先从西挟出去，如今困住了，什么都做不了。”说着萎靡下来，哀声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我变坏了？像云观一样不择手段……”
“圣人别想那么多，环境使然，人不一定能照自己的想法活着。有时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那些不得受宠的娘子只怕都有祸心呢，何况是贵妃！那天福宁宫里验毒，她来得那样巧，呼喝着要人拿银针来，谁知道是不是她串通了太后，趁人不备往盅里投毒，再验取了来陷害你。”春渥发现自己臆测起来也没边，尴尬地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做下了就不要后悔，否则这份苦就白受了。”
佛哥点头附和，“好在官家不幸后宫，否则只怕更凶险。”
她们喂她喝汤，她进了两口便摇头说不要了。待服了药重又睡下，迷迷糊糊想起云观，想起他以前教她画画，给她做草编的蚂蚱。如今他和今上争权夺势，恐怕到最后连性命都要丢了。
他一定不知道官家已经得知他行动的全部计划了，今晚上会自投罗网吧！她什么都做不了，原本对他有感情的，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将她逼进绝望的境地，她再好的脾气也会怨恨他。她和官家在这个事件上的立场一致，矛盾早一些激化，然后必定有一个人的人生要就此结束，云观曾经那么好……可惜了。
她又昏沉沉睡去，睡梦里隐约听见官家说话，从容不迫地排兵布阵。他为王时就执掌整个大钺的军务，对于这种围城剿灭的事颇有心得。戍守一切如常，他只需看着云观一步一步走进来，“悄悄将朝中要员带来观战，既是杀鸡儆猴，明日朝会上也用不着我多费唇舌了。宁王谋反，当赐死。捉住了先拘起来，毕竟他是先帝血脉，众目睽睽下斩杀，显得我这做兄长的不仁义。”
她心头生凉，艰难地侧过身。几位指挥领了命，铠甲上贴片与铆钉相击的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他进来探望她，在她床前坐了下来。
“你晚间可会亲自去？”
他嗯了声，“事关重大，我若不在，怕平地起波澜。”
她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刚才来的殿前司和步军司的指挥么？可都靠得住？万一早被云观买通，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她如今也懂得处处用心，他欣慰于看到她的成长，只是成长得过于快，又让人有种不舍的感觉。他抿唇一笑，“你放心，这些人是我的亲兵，从我十六岁起就跟着我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手上，不敢造次的。”
她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春渥托着托盘进门，趋身道：“官家，圣人该换药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瓶瓶罐罐一样一样铺排好，略犹豫了下，去解她身侧的衣结。昨天她身上沾了血污，当时不能多触动，今早才换了件桃红的寝衣。为了方便换药，连抹胸都未穿，年轻的女孩子，胸型美好，即便躺着，也高高耸立。他心头骤跳，故作深沉，不紧不慢打开她的交领，可是衣下的景象不由让他血脉喷张。
暴露在他眼前，实在很难为情。她抬手掩住了，低声嗔道：“官家眼睛不老实！”
他听了咳嗽一声，含糊说没有，随手拿个药瓶过来。银匙探进去舀了一勺药，待要敷上去，忽然发现包扎的棉纱布还未拆，不得不将银匙重新塞了回去。
他微微别开脸，“你忍着点，恐怕伤口上的血同纱布粘连在一起，揭开会有些痛。”
她紧紧揪住了身下锦被，看样子视死如归。他放轻了手脚去揭，着实费了一番功夫。再用药酒擦拭，那伤处逐渐显露出来，她是细嫩至极的皮肤，这样血肉模糊的一个刀口，看着触目惊心。他凝视有顷，不知为什么蹙起眉头，眉间有种探究的神气。秾华毕竟心虚，问官家怎么了，他回了神，忙道没什么。小心翼翼上好药，取新纱布，替她缠裹了起来。
他坐着，抚膝道：“我看你精神好些了，痛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吧？”
她委屈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是好些了，毕竟是剪子，换了匕首，大概要去掉半条命。”
他捋捋她的发，在她额上吻了下，“会慢慢好起来的……你休息吧，我那里还有些琐事要料理，去去再来。”
他为她掖好被子，负手出得殿来，录景在檐下鹄立，见了他即刻迎上前。他慢慢往外踱，走了几步问：“那把行凶的剪子是什么样的？”
录景呵腰道：“普通的银剪，四寸来长，刀尖和把手各半。”
“宽呢？”
录景竖起两根手指比了比，“也就半分。”
也就半分……皇后胸前的伤口的确只有半分。他突然回身，空手作势向录景胸前袭去。皇后的身高与贵妃差不多，那么……
录景吓了一跳，不敢抵挡，直挺挺站着，战战兢兢道：“官家怎么了？”
他沉了嘴角，眼中暮霭渐起，怅然收回手，缓步往福宁宫去了。
秾华歇了一天，到酉正前后心里着急，勉强坐了起来。侧耳听外间动静，唯闻几声鸟鸣，问春渥，“还有多久宫门下钥？”
春渥回身看莲花漏，“再过一炷香时候便差不多了。”见她挣扎下地，忙上去阻止，“这是做什么？身上还没好，下地来可是不要命了？男人的事圣人不要参与，如今是各人自扫门前雪，云观死活再不与你相干了。”
话虽这么说，没有个结果，她心里总归不宁。出不得西挟，便挨在门上听，天色慢慢暗下来，她向东眺望，宫墙高，什么都看不见。细雨纷飞，真是个恼人的傍晚。她压着伤口倚门而立，不时回望漏箭，终于指向酉正了，仿佛听见风里夹带了潇潇的呜咽。
天地间混沌一色，她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有震荡的动静，脚下隐隐感觉得到。前朝方向燃起了火把，是成千上万的火把，才能将半边宫阙都照亮了。
她心里紧紧攥起来，春渥上前扶她，她忍不住落泪，“娘，刚才我希望他不要来的，可他还是来了。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依旧无力回天，倒不如在外流浪，至少能活命。”
春渥看着那丛烈烈的火光，叹息道：“人有执念，索性没有拥有过，也就不会计较得失了。他以前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他应该坐在紫宸殿号令天下的，谁知道命运弄人，最后登极的不是他。权力的斗争从古到今就没有停息过，这回是让你亲眼见证了，这就是帝王家的生存之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往外看，戾气冲天。呼喊和刀剑交错混杂，描绘出一场血腥的战役。她用力扣住门框，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声浪渐次平息下来，时照从宫门上快步进来，打了个拱道：“回禀圣人，谋反的班直如数清剿了。宁王欲自尽，被御龙直指挥夺了剑，眼下押往东宫了。”
东宫是他以前的寝宫，自他失踪后一直空关。今上将他送回去，多少有点善始善终的意思罢。
她熬得一身汗，尘埃落定，心里却泛起巨大的悲凉。蹒跚着往殿内去，喃喃道：“结束了……这下子安生了。”
如今想想，多大的怨恨都淡了。云观是命运不济，恰好十年前大钺国力不如大绥、恰好崇帝有嫡长为质子的苛刻条件、恰好先帝体弱，大权握在官家手上……他回来面对的一切都是空的，无处可去，必须在禁中面对这样一个功高震主的兄弟。一连串的巧合注定了他的悲剧，即使卷土重来依旧没有胜算，反而跌得更狠。
她躺回床上，脑子里乱得厉害。以前的种种重新翻出来，一帧一帧在眼前掠过。
今上隔了很久方出现，怕把杀戮后的死亡气息带进西挟，在福宁殿梳洗过了才来。进门未说话，脱下燕服上床，在她边上躺了下来。
她说：“云观被送进东宫了，官家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闭上眼，抬手盖住了前额，“刀子、麻绳、毒酒，任选一样。”
她幽幽叹了口气，看他脸色颓败，抚摩他的心口问：“累了么？”
他忽然睁开眼，翻身撑在她上方，耽耽望着她道：“他想见你，是临终最后一个要求。”
秾华心头一悸，“想见我……见我做什么呢，还嫌害我不够么？”她只是不好说出口，虽然将福宁宫下毒的事栽赃给贵妃，其实她心里知道，崔竹筳那天也说过，毒是云观唆使阿茸下的。她今天身在西挟，完全是拜他所赐。
“那你究竟去不去见他？”
她静静看他，“我听你的。”
他的眼神起先生冷，到底软化了，低头吻吻她的唇，然后挪下去，落在她脖子上。
有些酥麻胀痛，她咕哝了声，“你干什么？”
他不语，啃过了一边再啃另一边，然后心满意足地欣赏一番，重新仰回了引枕上，“去吧，最后一次了，叫他死得瞑目。”
她在脖子上抹了两下，腹诽他幼稚的毛病又发作了，这么干和孩子划地为王有什么区别！可是去见云观，她不知道该以怎样一种态度，就算再狠的心，恐怕也难免伤情。
她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去了。
东宫她是第二次来，上回正逢他的祭日，她在殿里痛哭流涕。这回的心情更胜上次，她看见官家派来行刑的黄门就在外面候着，大约到了时候就要送他上路的吧！
身上的伤经过两天休养已经好多了，至少能走动，不去触碰它，痛得不那么钻心。她在院里看那棵花树，树下仍旧垂挂着秋千，被风一吹，前后轻轻摆动。
他没有囚禁在殿里，可以走出来。她抬眼一顾，他站在檐下，穿着隆重的亲王冠服，长身玉立，俊秀英特。提袍下台阶来，嘴角含着笑，目光温暖地流淌过她的脸，“我以为你不会来。”
到了如今，他反倒有种超脱的姿态，不再是急躁的，似乎又回到当初在建安时的样子，从容疏阔，眉眼间有安贫乐道的豁达。
他越是归真，她越是觉得难过，先前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他仍旧是疼爱她的云观哥哥。她眼里含着泪，脸上随他微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贴切。
他见她语窒，更加扩大了笑容，“临别的话，确实不怎么好说。我想见你，是因为听说你遇刺，心里放不下。昨日仓促起事，也是希望能攻进大内，尽早见到你。如今你无恙，我就放心了。”
她摇摇头，“你不应该这么做，我从来不希望你走上这条路，可惜你不听我的劝。”
他停顿了很久才道：“因为不甘心，总要试一次。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同你说句话。”他低头踢足前的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到破败的花坛边上，倒在一颗枯草底下。他茫然看着，缓缓说，“十五那日，我劫你到郊外，中途放下你，我心里的痛，你不会明白。我在想，如果那天带你走了，到天涯海角去，也许明年我们会有一个孩子，过上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希望你不要恨我。”他抬起手，怕冒犯了她，动作放得很慢很慢，捋了捋她的头发，平静笑道，“我只想告诉你，其实那天我并未走远。我把马放了，让它吸引班直的注意，我就在离那个土坡不远的地方，一直看着你。我承认自己利用你，我本想忍过了最艰难的时候，以后尽量补偿你，但是来不及了。”
她站在日光下，天放了晴，秋日的太阳失了力道，照在身上也不见暖和。但是光线很好，照亮她的面容，还有娉婷的身姿。他的目光掠过她颈间，又是一笑，“他能善待你，我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但是你要听我一句话，爱情在江山面前不堪一击。如果他选择放弃你，不要留恋，一定要走。你身后没有依仗，莫做别人刀俎上的鱼肉，可记住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秾华掩口而泣，透过眼泪看他的脸，实在太年轻，他才二十岁。她心里终归不舍，可是怎么办呢，若去求官家，他能不能免他一死？她想同他说，然而他已经下决心到此为止了，含笑说：“回去吧，我该走了。”
他接过黄门手上的托盘，姿态优雅地上了阶陛。她只觉恐惧，眼睁睁看着他死么？她惊惶叫了声云观，他回过身来抬手一挥，广袖飘拂，然后入殿内，缓缓关上了直棂门。
她哭得躬下腰，泣不成声。春渥和金姑子忙上前搀她，“圣人已经尽了心，各人有各人的命。让云观公子安心去吧，莫叫他挂念。”一面说，一面匆匆把她搀出了东宫的腰门。
她心里难过极了，迈不开步子，只得停在宫墙下调息。远远看见一个内侍压着幞头飞快地奔来，到她面前叉手一揖，慌张道：“回禀圣人，录都知传话出来，说官家染病，适才晕厥于文德殿。情势万分危急，圣人快去看看吧！”

第十九章 真正爱你的人你视而不见，不爱你的，你却对她掏心挖肺
她吓得心肝都碎了，也顾不得东宫如何了，急急敛裙往前朝去。
步履太匆忙，跑动起来，震到了伤处，隐约有种崩开的错觉。她一手捂着，咬牙穿过宣佑门。文德殿在大庆殿以西，是今上政务之所，他晕厥在那里，大概会引得朝野震动罢。她心里焦急，提袍上台阶，殿中果然有好几位宰执在外等候，见了她纷纷作揖。她无暇应付，直入后殿，医官们正忙碌，往他人中和颈上扎针。她远远看过去，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心惊不已，踉跄上前，跪在脚踏上唤他，“官家，你怎么了？”
太后与她前后脚到，入殿便掖泪哭起来，“这一个两个的，究竟是怎么回事？”转头问医官，“陛下病势如何？”
医官使面有难色，低声道：“适才凶险得很，陛下四肢抽搐，呼吸不畅，臣打通穴位应急，另以白茅根煎水令陛下服用，看情况略略有些好转……所幸救治即时，若晚上半刻，只怕有性命之虞。臣等辩证，陛下症候蹊跷。前两日一直低烧不退，间或伴有头痛、震颤、麻痹等，臣尽力医治，一直不见成效。臣翻阅了医档，七日前款待别国使节，用过酒后便开始发作……臣想请问圣人及录都知，官家当日饮食可正常？用过些什么，可否令御厨将当日菜色明细送来臣查看？”
“官家是傍晚前后才到涌金殿的，来了并未进食。”秾华忙命录景去办，忽地大大震动起来。那天绥使到访，官家中途离席回福宁宫，随后便遇上了阿茸下毒。如今平息下去的事重被挑起，分明又要起波折了。她觑了太后一眼，果真见她怒目而视，只不过没有证据，不得发作罢了。
“何必绕那些弯子，直说官家是遭人下毒就是了。”太后铁青着脸道，“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看他咽气誓不罢休么？究竟是多狠毒的心肠，非要置他于死地，我竟想不通了！”
医官使嗫嚅了下道：“暂且不敢断言，一切需待验证过后才知道。”
太后怒道：“验证……七日之前的毒，不可能在身上停留那么久。不单当日，其后几日的只怕也不能疏忽。”
医官使道是，“另外陛下佩戴在身上的东西也需查验，臣还要请旨入福宁宫，宫中香炉、香垒、香球，燃烧后的沫子也都要一一清点。一日查不出底细，陛下便一日危险，请太后恩准。”
太后自然都照准，安排妥当了到榻沿上看他，哭道：“我的儿，你千万要挺住。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若有个好歹，叫老身怎么活！”
他倒是醒转过来了，只是口舌不利，两眼直直望着秾华。
她忙上前握住他的手，眼里噙着泪，努力压制着不让它落下来，轻声道：“官家会好起来的，医官说救治即时，不要紧。”
他脸色惨白，艰难地点了点头，“你的身子……”
她到底哭起来，这个时候他还在担心她，莫说是位帝王，就是平民怕也做不到。她挨在他榻前，额头抵着他的臂膀，瓮声道：“官家别担心我，我已经没什么妨碍了。你好好将养，臣妾在这里陪着你。”
他指了指外面，“众臣……”
“我去安抚，你别着急。”她拭了眼泪起身，伤口钝痛，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出去。
外间宰相言官们正等消息，见她出来都上前打听，她道，“陛下无碍，只是连日辛劳，身子有些虚弱。休息两日，圣躬便会康健的，诸位相公不必挂怀。前朝政务，陛下一时不能裁决的，请宰相代为处置。”正说着，秦让到她耳边回话，她听后喉头一哽，勉力平了心绪又道，“殿前司证实宁王伏法，朝廷隐患已除，诸位可放心。如今只等陛下大安，我大钺又是一派河清海晏的气象。陛下命我传令，诸位且先回，若有要务，再递奏疏进来就是了。”
众臣虽担忧，既然皇后传了话，只有俯首领命，向内殿拱手长揖，络绎却行退出了文德殿。
朝臣一走，太后就有些寻衅的意思了，秾华再要靠近今上，被她拦了下来，“皇后嫌疑还未洗清，官家又遭人下毒，老身不得不小心行事。你仍旧回西挟去，待得医官查出了因由再说不迟。”
这个时候让她走，她是万万做不到的。她也不怕得罪太后，本来就已经是这样剑拔弩张的关系，再多一项也无妨。她向榻上看了一眼，“恐怕要违逆太后懿旨了，臣妾恕难从命。我有没有罪，官家说了算。既然官家不曾定我的罪，他抱恙，我就不能离开他。我是官家亲封的皇后，母仪天下。如今自己的郎君正在病中，我却连相守都做不到，便不配当这个皇后了。倒是太后切不可太伤情，自己身子要紧。还是回宝慈宫歇息吧，若有事，臣妾再差人回禀。”
她义正言辞，太后无从反驳，便气呼呼坐在一旁道：“官家如今这样，我哪里能回宫去！”
她要坐着就坐着吧，秾华也不管她，忙着尽心在他榻前伺候。他一直昏昏沉沉，她看着他的脸，有种天塌地陷的恐慌。医官说他是中毒，她不知道是不是阿茸之前对他下过手。昨天就看他有异，今天竟倒下了。她看惯了他威风八面的样子，突然变成了这样，她一点主张都没了。情愿自己多受些苦，也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她不停地揉搓他的手，替他胸口顺气，“官家……你要好好的。”
延捱了两个时辰，他渐渐缓过来。脸上的潮红褪了，不过有些虚弱，半阖着眼微微喘息。
她捋了发与他碰额，温度降下来一些，应该没有大碍了。她松了口气，“好些了么？”
他嗯了声，仍旧没有说话的力气。
先前去福宁宫查看的医官使回来复命了，走两步，在织锦地毯上跪了下来，“臣携众医诊入陛下寝殿，连陛下平时所穿衣物都逐样查看，发现陛下贴身木樨香珠中掺有颠茄。”说着将珠串呈上去，“颠茄产自西域，在中原几乎不得见，但与曼陀罗、夹竹桃齐名。这种花可入药，长至一人高时毒性最烈，两颗小小的浆果便可毒杀一个孩子。若将根茎和种子磨粉，长期吸入，轻则神志不清、谵妄、躁动，重则四肢瘫痪乃至毙命……”言罢伏地叩首，“要解此毒不难，崩大碗煎服，再出一身大汗，毒性便可清除八九成……”
秾华起先还听得清，到后来只见医官嘴唇开阖，耳中嗡嗡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愣眼盯着托盘里的香珠，那同心结，那穗子，甚至每一颗珠子都是她亲手做的，怎么会有毒？毒、毒、毒……哪里来那么多的毒！她以前从不知道什么是颠茄，也未接触过这类西域的东西，怎么能掺进木樨花里？她有些绝望了，要在这禁庭生存真的不容易，阴谋像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还没能完全挣脱出来，又被迎头拍打，打得她天昏地暗，没有招架之力。
太后在那里呼喝，“哪里来的香珠？去香药局查档，这东西从何处来，查到出处，即刻将人捉拿起来处死！”
她回身看今上，他只是望着她，震惊过后眼里失望漫延，然后死灰一样沉寂下去，闭上了眼，不愿意再看她了。
香药局自然是查不出出处的，禁中女子自己做，且能到他手上，没有其他途径。他记得她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要他随身携带，一刻不能离身。现在回想起来，居然不是因为爱，是为了日积月累下杀人于无形。
他不愿意怀疑她，但是一次又一次，他多少有些坚持不住了。一直努力信赖的枕边人，身上不停发生一些事，一桩两桩可以是巧合，太多，成了常态，还可以信任么？
他紧紧咬住槽牙，灰了心，胸口堵得几欲落泪。受些苦他不怕，怕的是不能得她真心。这段时间做了一场绮丽的梦，太沉醉了，忘了今夕何夕，也忘了原来的自己。以为找到温暖，焐热了她，她可以一辈子同他恩爱相处，原来是他一厢情愿。
最坚定的暗杀是双管齐下，比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更可恨。他应该怎么办？这样一个一心要取他性命的爱人……
她花儿一样娇嫩，她的心明明也是纯真的，是他看错了么？罢了，已经懒得探究，这回真的应当放手了。
太后那里还在忙着断案，到他榻前追问，“究竟这香珠从何处来，官家不说，难道要等人将你害死了才知道厉害？”
耳边聒噪，他不堪其扰。内心仅剩的一点柔软都被摧毁了，他反倒冷静下来，漠然道：“捉拿荣国长公主。”
太后愣了下，“香珠是长公主给你的？”
铲除了云观接下去就是荣国长公主，反正要办，顺便将罪栽在长公主头上罢。他知道，皇后已经禁不得任何的罪状了，再来一项，她只有陪云观一道去死。但她现在还不能死，留下有用。
殿前司奉命去拿人了，太后怅然若失，“以前竟没看出来，似融会是这样的人。”
他说：“请太后回寝宫，这件事臣要亲自处理，太后不要插手。”
秾华心头颤了颤，恐怕他这回是无法再原谅她了。她该怎么解释？解释了他可会听？阿茸送的羹她可以说不知情，这手串是她亲自做的，大概除了中途被调包，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眼风似钢刃，几乎将她千刀万剐。爱得越深，恨便越深，她清楚看见他的温情一点一滴消融，最后消失不见。路已经变得难行，她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包括挨的那一剪子，没能让她回到他身边，该来的还是会来。
太后看他神情，知道这回必是下了决心了，便不再多言，嘱咐他好生歇息，回身往殿外去了。
颠茄的毒还未发散，他看人依旧是重影的。眯起眼，低声叫皇后，“香珠是你独自做成的么？可有谁接触过？”
“是我自己做的，她们要帮忙，被我谢绝了。”她颤声道，“梁娘子生辰那天，她邀你在宜圣阁饮酒。下半晌你歇在她阁中，我想去接你，又舍不下脸，在迎阳门上徘徊了半日，到天黑才回庆宁宫，官家还记得么？香珠就是那日做的，做成了晾晒在窗台上，我不在殿中，有没有谁动过手脚，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不已，“你总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来证明自己……一再的，叫我如何相信你？”
她心都要被他抻碎了，哽咽道：“你说过不会怀疑我的……”
那些缠绵的话仿佛停留在上辈子，他迟钝地点头，“我的确承诺过，可是现在想起来，竟有些拿捏不准了。为什么一定要我相信你？是做了亏心的事，为自己找后路么？”
她的心往深渊里坠，拉都拉不住地坠下去。
“我从来没有害过你。”她撑着书案垂下头，因为周身疼痛，不得不喘上两口气，“先前说的也都是实话，我俯仰无愧。”
他嘲讪道：“信就信，不信就罢了，是这个意思吗？你放心，我会查证，涌金殿中侍立的所有宫人，还有你近身的那几个，会审问，甚至严刑拷打。如果找到下毒的人，我不会冤枉你，但如果找不到……”
找不到将会怎样，他没想好，也说不出来。眼下脑子里混乱，无数的错觉混杂，害怕自己一时下错了令，做出难以补救的事来。略顿了顿，挥手道：“回去吧，回西挟去，会有旨意给你的。”
她心头一片悲凉，哭也哭不出了，只是望着他说：“官家，我宁愿一死，也绝不受屈。”语毕不再看他脸上表情，掖着广袖退出了文德殿。
恨他么？不恨，她可以体谅他。他是真心实意待她的，恨只恨自己，没有自保的能力，让他陷入这样巨大的痛苦。又是只差一点点，他的命是捡回来的。幸亏是在文德殿里议政，幸亏身边有人，若是无人发现，麻痹窒息了，真就无声无息地死了。
她下了台阶茫然四顾，春渥和金姑子她们不见了。站了会儿才想起来，她们又被带走了，可能去了殿前司大牢。
秦让上来接应她，“臣送圣人回西挟。”
她呆滞地转头看他，“供奉官，你说官家还会见我么？”
秦让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很觉得可怜，安抚道：“圣人放心吧，官家一定会去看你的。如今真相还未大白，官家又在病中，突然得知了这样的消息，一时没有对策。”
她慢慢往回走，走在宫墙间的夹道里，天是长长的一溜，通向远方。过了迎阳门就可以看见西挟灰苍苍的屋脊，她喃喃说：“我没有必要那么做……我是无辜的……”
官家贴身侍候的人都知道，那串香珠是皇后送的，官家珍爱异常，连上朝都必需挂在腰上。如今出了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秦让看她颓败，心里替她惋惜。当初意气风发的皇后，稚气娇憨，同官家吵起嘴来不要命，那时也是仗着官家疼爱吧！如今忽然从云端落到地上，就像开了米瓮舀米，却发现连最后一餐也做不成了，该是怎样凄怆的一种心境！自己是得她提携才高升的，虽然属于歪打正着，但照样心存感激。不能为她做什么，唯有多劝慰她两句，搜肠刮肚道：“圣人且不要忧虑，官家心中也不确定，所以刚才拉荣国长公主凑局，是为了在太后面前为圣人开脱。眼下官家还未大安，圣人按捺一两日，等官家病愈了，什么样的事他看不透呢！”说着一笑，“真的，臣从未佩服过什么人，可自打入了福宁宫，对官家真是五体投地。官家极聪明，不声不响的，无论多棘手的事，只要他想办，必定能办成。圣人是官家心爱的人，遭受了不白之冤，他定会为你洗刷冤屈的……”
只要他想办……若是他不想办呢？她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了，除了听天由命没有别的办法。
想起刚才是秦让传了东宫的消息给她，她惦记云观，又害怕问起，犹豫了很久才道：“宁王如今……”
秦让叹了口气，“殿前司赵指挥使亲自验的尸，宁王是饮金酒自尽，配方配得好，不会有太大的痛苦。据说死时神态安详，也许对他来说结束就意味着解脱，也没什么不好。他这一辈子难，谁还没点血性呢！只是遇上了官家……不过有手腕者得天下，自古就是这样，要怨就怨命。”他引她入西挟甬道，一面问，“圣人心里放不下吧？臣知道圣人和宁王是至交，臣托人去打听殿下落葬的地方，帝陵是进不去了，但也不会埋得太远，臣探到了消息就来回禀圣人。”
她到了殿前，站在檐下慢慢点头，“劳烦你了，我如今失势，还蒙你不弃。”
秦让道：“圣人别这么说，臣虽是微末之人，也懂得知恩图报。以前圣人鼎盛如日当空，臣不能报效，如今遇见个小坎坷，臣正好趁这机会逢迎拍马，待圣人渡了劫，臣也好跟着得道升仙。”
他尽力开解她，无奈她高兴不起来，前途后路想了又想，似乎只剩酸楚了。她抬手从头上摘了支步摇交给他，“拿到质库（当铺）换些钱，替我准备纸车纸马捎给他，别让他在下面缺人使唤。”
秦让双手接过来，呵腰道是，“圣人放心，交给臣，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圣人入殿吧，今夜春妈妈她们恐怕回不来，圣人还需自己照顾自己。汴梁秋日短，夜里风大，圣人千万别受凉。”
秾华颔首，他长长一揖，回身往外去了。
她回到殿里，又是一殿的死寂，反正不是第一次，已经习惯了。她坐下来，看着满眼箱笼铺陈，突然失了兴致。上床去，卧在绵软的被褥里，昏昏欲睡。不知躺了多久，似乎很悠长，锦绣繁华未能入梦来，睁开眼时天光还有些微亮，但殿内已经暮霭沉沉了。
她下床找火折子点灯，小小的一簇燃起来，只能照亮殿角一隅。拖了张圆凳坐下，定定看着火光发呆，如果点了帷幔会怎么样？恩怨情仇是不是可以在烈火里消散……
奇怪她那么年轻，却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厌世了。
其后三天，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西挟度日，春渥她们一直不回来，官家也没有出现。
她还在苦守着，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怎样的命运。不过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惩罚比失去他更重的了。她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面朝大门，眼巴巴地盼着、听着夹道里的动静。可是从早到晚，只有呜咽的风声从宫门上呼啸而过。她希望他还能来，至少再让她辩解两句，然而他似乎决意冷落她了，人不来，也没有消息。她又开始担心他身上的毒，医官说出了汗就会好的，除了那个珠串，应该没有别的埋伏了。她只盼他快些痊愈，想起他前几日病病歪歪的样子，又寻不到病症的出处，都怀疑他染了风寒。可是治又治不好，实在令人焦急。
反正她自己不要紧的，就是伤口有些痛。大概颠踬得太厉害了，重新渗出血来，把褙子都染红了。她无心处理这些，那晚是花了大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去点燃帷幔，如果最后死于失血过多，也算是个正当的死法。
瘸腿黄门依旧给她送饭，她不愿意挪动，他就搬两张胡床并排放着，把饭菜搬到她面前。宫里眼下被毒怕了，不论什么食物，都要再三再四地验，黄门把银针取出来，要搁进菜里的时候她抬手阻止了，“没人会给我下毒的，以后用不着验了。”
她是起兵的关键，死了就没有由头了。如今不管是禁中的人也好，乌戎的人也好，没有人希望这件事搁置下来，所以谁的碗里都可能有毒，只有她的是最安全的。当然如果真有毒，毒死了也是桩好事。她不惧死，蒙受不白之冤才是最可怕的。
她把筷子举起来，实在没什么胃口，又放了回去，“你在外面听到官家的消息了么？他的毒解得怎么样了？”
瘸黄门说：“今早都知训话时提起官家的政命，料想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吧！圣人吃些东西，这三日来只进团子大的饭食，身体要撑不住的。”说着瞥见她胸前凝结的血污，迟疑道：“圣人的伤势还未好，这样下去不成的。臣去太医局请大夫来给圣人看伤，万一伤口化了脓，那可是要累及性命的。”
她摇摇头，“没那么严重，换件衣裳就好了。”
黄门看她起身回殿，心道换了衣裳不过掩住表面，里头还在流血，治标不治本的，有什么用呢！
惙怛着转身，猛看见个人影，吓了老大一跳。待看明白了，嗬了声忙长揖，“与官家请安。”
他没有理睬他，背手往殿里去了。
之前为了看护她，他在西挟也住过两日。这地方原本是延义阁旧址，皇帝讲读之所，英宗时期改为囚禁李妃之用。据说李妃倨傲，常常冲撞英宗。也是爱而不得吧，英宗未将她送进永巷，退了一步，画地为牢，李妃便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
人和人其实有很大的区别，有的人对禁庭的生活无师自通，有的人花费一辈子，也参不透其中奥义。游刃有余者不见得成功，不得其门而入，也未必就是失败。他的皇后呢？属于哪一种，他也不知道。
殿宇深阔，天冷下来，日照不温暖，殿里光线朦胧，伴着微微飘拂的纱幔，像个悲伤的梦。
他应该拿什么态度来面对她，他思考了三天，没有答案。以前有多珍惜她，现在失望就有多甚。皇帝也是人，经不住一次次似是而非的背叛。今天来见她，该说的话说清楚，然后就得有个了断了。
转过屏风，见她在榻前更衣，褪了褙子，穿得有些单薄，肩头看上去十分羸弱。她这两日又瘦了，细细的颈项，大一些的动静就会震断似的。他走过去，乌舄无声，在屏风的边框上敲了敲。她回过身来，看见他，忘了手上的动作，衣带半扣，脸上表情哀致。
“官家……”她往前两步，可是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过去的温情了，一旦彼此间有了芥蒂，便自动楚河汉界划分开来。她想迎上去，突然怯懦，脚下顿住了，仿佛隔着宇宙洪荒，无法靠近，只能远远眺望。
他又回到她初入禁庭那天见到的样子，锦衣华服，眼神冷冽。他说：“穿好衣裳，我在外间等你。”
他走出去，她心里惶惶的，他不来时盼着他来，如今他来了，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更难过了？是那种绝望的难过，她有预感，恐怕事情无法转圜，他的爱已经被她耗尽了。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做，但有时候不作为也是一种罪过。
她慢慢穿好了罩衣，转过屏风，见他在殿里静坐着。她吸了口气过去，“官家身上都好了么？”
他精神看上去不错，想是没有妨碍了。只是他未作答，直截了当道：“庆宁宫的内人由我逐个审问，连压灯洒扫的都没有疏漏……查了三天，毫无头绪。内寝除了你近身的几个人，再没有外人敢出入，阿茸那几日忙着做木樨花蜜和珑缠果子，并未独自留在涌金殿里过。金姑子和佛哥，她们是你从绥国带来的，审得比别人更仔细。但她们声称之前已经被你调出了寝殿，又有尚宫监督着，根本没有机会动手脚。剩下的只有你那乳娘，大约是离得太近了，时时与你在一起，完全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心头狠狠一震，“那天我在迎阳门上等你，乳娘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所以就说不清了，你和她都有嫌疑，谁又能替谁作证呢！”
她起先心里有一捧火，然而他的话像冷水，兜头泼下来，把希望都浇灭了。她的脸色变得苍白，翕动着嘴唇道：“我说过，我没有在香珠里下毒。”
“你没有，那就只有苗内人了。”他站起身，在门前的光带里缓步来去，边踱边道，“皇后算是个运气不错的人，珠串有毒是事实，找不到下毒的人，便难辞其咎。好在眼下有人愿意替你顶罪，苗内人供认了，她说毒是她下的，与皇后无关。”
她怔了怔，有种无处申告的困顿感。春渥以为这么做就能保全她么？即便留住性命，也会变得不人不鬼了。她脑子里一团乱麻，气冲上来，要哭只能勉强忍住了，“官家睿智，知道她是为了替我承担罪责才不得不承认。”
他点了点头，“不过我同苗内人的心是一样的，我也想替皇后开脱，所以就得有个人代你牺牲，苗内人是最适合的人选。”
她大大地惊惶起来，高声说不，“我情愿自己去死，也不要乳娘代替我。求官家放了乳娘，不管你怎么处置我，我绝没有半句怨言。我从小没有母亲，是乳娘一手带大我。当初我不愿意她跟我来大钺，她不放心，定要随身照顾我，才落得今天这般田地。我不成器，一直叫她为我担惊受怕，不能到最后还要她为我送命。”她真的已经没有办法可想了，只有跪下来乞求他，“官家，我不能害了乳娘，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来背，都和她无关。你让她回绥国去吧，让她回去同儿孙团聚。我在这里听候发落，你要我投井还是悬梁，我都照做。”
“果真要你死，那天我就不会把话题转移到长公主头上了。”弯腰扶她起来，他怅然叹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虽说你我并未做真正的夫妻，感情毕竟有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给了我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次的爱情……”他说到这里，微微哽了一下，但是很快调整过来，“从今以后我会时时警醒，绝不重蹈覆辙。但是苗内人我恐怕无法还给你了，什么是弃车保帅，皇后应该懂得。阿茸死了，没有人为上次的事件负责，苗内人认罪，我勉强可以接受。我不讳言，我一直想对绥国兴兵。欲一统天下，就得师出有名。其实皇后是最好的借口，可是我终究舍不得你，只有委屈苗内人了。”
她悚然望着他，原来他并没有想把珠串和长公主联系在一起，这件事还是要论处的。他甚至不需要春渥说出准确的细节，只要有个人认罪，不是她就可以了。
她觉得恐惧，喃喃道：“我不能害了乳娘……你刚才也说了，我是最好的借口，就当这毒是我下的，我愿意一死。”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寒声道：“无需那样大义凛然，目前没有任何佐证证明不是你。你宫里三十六位内人，十二位内侍，都说那段时间没有外人造访，这毒从天上掉下来的么？其实我是将信将疑……”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脸，“我以为以诚待你，你不会负我的，可事实好像不是这样。在你心里，云观比我重要，绥国也比我重要，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呢？”
她抓住了他的衣袖，顿足哀哭，“你告诉我，我如何能够证明我的清白？我实在是冤死了……你说这是你一生唯一一次的爱情，我又何尝不是！我对云观的感情，你看得比我透彻，我心里知道你和他是不一样的，他是兄长，是少年时期心之所向，你才是我郎君，是我一辈子要依靠的人。可是现在你不相信我……你累了，厌倦了……”她的声音渐次低下去，扣着裙裾道，“其实我也是一样。我常在想，如果不是身在禁庭就好了，学我爹爹开个铺子，过平凡的日子。可惜你不能，你是帝王，你的四周围总是环绕着强敌和阴谋。也许你应该找个与你匹配的人，比方梁娘子，她能助你，我却只会给你招来麻烦。”
她提起贵妃，更加令他黯然了，他问：“你的伤可好些了？”
哪里能好呢！换做平时，她大概会向他撒娇抱怨，可是现在不能了。她只有忍着，点头说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痛了。”一边说，一边落下泪来。
他恻然看着她，很久才道：“你不应该这么做的，即便不去陷害她，我也会想办法让你走出西挟，回庆宁宫继续做你的皇后。如今这样，皮肉受苦，何必呢！”
她吃了一惊，又羞又辱，脸上顿时红起来，“官家怎么知道……”
“就凭你伤口的位置。”他说，“你同贵妃一样高，她若是高擎起剪子扎向你，那个位置就太别扭了。利器从上而下，刀口会有扩张，不会是个平整的切口。你是女子，没有上过沙场，也没有见过凶案，所以会犯这样的错，在所难免。”
她踉跄倒退，简直觉得没有面目再见他了。原来他都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在他眼里愚昧可笑，他是怀着怎样一种心情看待她的表演的呢？她不敢想，想起来羞愧欲死。
他反倒一哂，“不过你这么做，起码有一点好处，贵妃这辈子都当不了皇后，不管她的母国出多大的力，都没有机会。我只是感到惊讶，你有这么大的勇气，着实叫我刮目相看。我记得前一日你还要求我永远不要怀疑你，可是未到十二个时辰，就被你自己亲手打破了。”他说到心酸处，站直了都艰难，只得微微含着胸，背抵柜角说，“我对你，不能说没有失望。我一直拿你当孩子一样看待，无论你怎样无理取闹，我都愿意纵容你。我甚至觉得以后我们有了女儿，我要将你们母女一视同仁。可是……任何事都要以不耍心机为前提，你有什么想法同我说，我们夫妻什么不能商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做出这样自伤的事来？幸亏运气好，若是刺伤了肺，即便不死，也要一辈子带着暗伤，值得么？”
她心里有好多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她那时是想同他坦白的，对他藏着掖着，自己也觉得很愧疚。但是就像他先前说的，他一直想攻打绥国，而她的目的不过是想为绥争取一线生机。不管她对郭太后和高斐存有怎样的感情，建安是她长大的地方，一个国吞并令一个国，攻进城后会死多少人，难以估量。她不愿意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死在乱箭之下，同他说，难道他会就此放弃梦想，等着别国壮大，到时汴梁遭受屠城的命运么？他是帝王，不是市井里的生意人，一笔买卖不成再做下一笔。他的决定关乎国家的命运，她不觉得自己能抵得过一个王朝的兴衰，任何人都不能。
乳娘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执念，他们的执念不可调和，很多事情上他能包容她，一旦关乎国运，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和亲前夜郭太后说的话她还记得，绥国也在跃跃欲试，三足鼎立的时代不会存在太久。只不过她安于现状，试图让这场战争延后，结果努力白费了，论权谋她太稚嫩，根本不堪一击。
她瘫坐下来，掩面哭道：“我只是不希望你攻打绥国，夫家和娘家起了争端，我夹在中间委实难做。”
他不太明白，“那又如何？你嫁了我，就是我殷家的人，我一统天下，你便是真正的皇后。在一个小国称王，不知什么时候被灭，你愿意这样朝不保夕么？你曾说你想念建安，我把建安城攻下来送给你，不好么？”
她凄然摇头，“就像花长在藤蔓上，我喜欢的是它的鲜活，不是为了占为己有，让它经历死亡。”她往前膝行，眼里含着泪，探手说，“官家，你还愿意同我和好么？我待你是真心真意的，老天能看见我的心。”
他有些动容，直到现在，她在他眼里依旧是美丽纯真的。他也希望可以回到以前，他坐在朝堂上时，心里牵挂着一个人，盼着早早散朝，早早同她在一起，这种感觉有多幸福，她体会不到。可是突然想起那串香珠，像晴天里一个霹雳打下来，顿时把他炸醒了。他还要留着她，一面恩爱缠绵，一面担心她不知何时突发奇想给他下毒么？
在她堪堪够到他袍角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绥国是必定要攻的，六十万禁军已经在点兵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
她凄凉地问：“那么官家当如何处置我呢？”
他顿了半晌，一字一句道：“皇后这个位置怕是坐不住了，就算有乳娘替罪，你管教不严，依然要连坐。”
她听了忽然觉得好笑，“官家到底还是要在我身上做文章的，那么先前说的我做真正的皇后，把建安城送给我，都是哄我的，不是么？”她只觉寒心，云观说得没错，江山面前爱情不算什么，他那么厉害的人物，也许早就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只不过为了有个把柄，不愿意轻易作罢而已。
“我不要当你的皇后，再也不要了。”她的眼泪簌簌而下，“与你之前的恩爱就当是场梦，都忘了吧！可是我求你把乳娘还给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你还要把她带走，我活着就真的没有必要了。”她爬过去，拽住他的绛纱袍，哽咽道，“你将她还给我，我去永巷为奴为婢，一辈子不在官家面前出现，只要你将乳娘还给我。”她咬牙下了狠心，“如果官家决意要处死她，你走出这里，我立刻上吊自尽，绝不苟活。”
她竟然拿死来威胁他，好得很！他愤然掣回袍角，将她甩得匍匐在地，“到了今时今日你还在拿自己来谈条件，吃定了我不能将你如何么？你自视太高了，我不是云观，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放弃的。你还记得七夕那天夜里么？原本那次他有机会杀我，因为你的出现叫他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不由提高了嗓门，“我和他不一样！”
他努力坚定自己的立场，在她听来却是字字句句如刀。是啊，云观曾经因为她的扰乱放弃过计划，所以这就是他们胜负的关键。人心有变时当真无力挽回，她现在能做的无非是一死罢了。
伤口痛得撕心，好像是裂开了，就在他一抖袍角的瞬间。有血流出来，顺着纱布往下，蠕蠕爬过她的胸腹。她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勉强撑住了身子。不再恳求他，反正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认命。
她低头沉默，愈发让他怒火中烧，恨声道：“大难临头，顾得自己周全就是了，莫再管别人。”
他往外去，她瘫坐着，豆大的冷汗溢出来，滴答落在地毯上。现在不过是苟延残喘，也许真的该死，死了就好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回身看落地罩上悬挂的帐幔，扬手拽住了，用力一扥，纱幔以极其优雅的姿势飘坠，落在她手里。她顾不得伤口痛不痛了，一心求死的人，决心势不可挡。她用牙撕扯开一缕，打算去搬圆凳垫脚，走回月牙桌前时，竟发现他去而复返了。
他恨透了，一把将她手里的幔子夺过去，狠狠掼在地上。
“我上辈子欠了你么，你要这样逼我！你除了不停逼我，还会什么！”他疯了一样，奋力踩踏那绦子，用尽了力气，到最后自己也有些摇摇欲坠了。眼眶发热，他控制不住眼泪，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她失声恸哭，他也有相和的冲动。他觉得自己是该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场了，心里堆积了太多尘埃，要洗刷干净才能继续行走。仰起头把眼泪逼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道，“不许死，死了我叫庆宁宫所有人陪葬！我斗得过天下人，终是斗不过你。罢了，我会让她们回来的，你给我活着，我不让你死，你就踏踏实实活下去。”
他又去了，步履蹒跚。录景欲上前搀扶，被他扬手格开了。她看着他消失在宫门上，才发现自己衣衫尽湿，仿佛经过了一场大战役，撑到最后一刻才败下阵来。
想回榻上去，无奈迈不动步子了。头顶上的屋顶飞速旋转，无数的金芒，耀得人眼花。闭上眼，人又落进一片混沌里，上不及天，下不达地，在半空中悬浮着。然后一阵铙钹笙磬的声音遥遥响起来，她栗栗打颤，腿里一阵酥软，栽下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绵长的哭声盘踞在耳边，挥之不去。秾华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睁开眼看，春渥和金姑子她们回来了，正守在她床前低泣。
她探过手去，“没有为难你们吧？打你们了么？”
春渥摇头说没有，“官家亲审，尚且不屑动刑。只是这禁中真呆不下去了，反反复复地盘弄，谁禁得起。你看看你，伤口成了那样，亏得我们回来即时，若是半天留你独自在这里，恐怕死了都没人发现。”
她对于生死看得很淡了，无关痛痒道：“我不碍的，现在反而觉得一身轻松。之前防这防那，干脆把我拘禁起来，再有什么事就不和我相干了。只是可惜了你们，应该早早出去的，一直找不到机会，现在想离开也不能够了。”
金姑子说：“我们不走，即便有机会也不走。官家与圣人失和，圣人以后寸步难行，我们在圣人跟前，便要全力保护圣人。反正已经到了这地步，谁来挑衅都不怕，说不通就靠拳头解决，也用不着瞻前顾后。”
她血色很不好，嘴唇还是惨白的，听见她们义气的话，不由失笑，“看来我们真要相依为命了。”
春渥道：“且再看看吧，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只是这样多的事接踵而至，叫人招架不住。”一面吩咐佛哥，“医药局送来的枣儿和阿胶收拾起来，做成了汤给圣人进一些。女孩子气血很要紧，亏了要有阵子才能找补回来。”
佛哥和金姑子相携去办了，在外面檐下搭了个炉子，自己动手熬煮。秾华卧在榻上听舀水加炭的声音，依旧愁眉不展，偏头对春渥道：“今日官家来了，同我说你认了罪，打算替我顶罪。”
春渥蹙眉道：“祸首查不出来，我怕你有闪失。我的大半辈子已经过去了，死了也不冤。你不同，你风华正茂，岂能折在这里？我知道官家对你余情未了，他定然也乐见其成。实在说不清，不能只顾推诿，总要有个人承担，否则这事就没完了。我一直在你左右，包揽下来也说得通，这样不是很好么。”
她擦了眼泪道：“好什么，娘要我负疚一辈子么？我不希望你出事，我们都要活着。”
春渥叹道：“所幸官家也不是全然无情，至少他让我们回来了。原是要在毒上大做文章的，现在恐怕不好办了。”
秾华闭上了眼，“不要再提起他了，他今日同我说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怪他，只是我们不相配。”
她又闭上眼沉沉睡去，梦中也不安稳，纷纷扰扰的人和事，阴谋诡计一套连着一套。
有人服侍，生活上略滋润些了。一直卧床静养，伤口不受牵动，愈合得也快。待过了六七日，表面结痂，低头看看，不过一个指节长的口子，那几天真疼得要她的命。
身上没有病痛，又是活蹦乱跳的人。只不过有时候想起他，同在一座禁城里，各自被困住，再也不能见面，有些哀伤罢了。天越来越凉的时候，梨树的叶子枯萎凋零，她站在树下，双手托起来接飘落的树叶。西挟的围墙真高，看不见外面光景，有时候听见黄门排成一排从墙下走过，脚步声隆隆，井然有序。
现在多了很多回忆的时间，手上正忙着做什么，忽然蹦出了以前相处时候的场景。比如在环山馆临水的露台上，她倚在他腿旁说话。比如福宁殿后穿堂的台阶上，他和她并肩坐着，踢踏着两腿望远处天际的云……到了今时今日，这些记忆都带着讽刺的意味。她想他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沦陷，太可悲了。
又过几日，平静了许久的宫门上进来三个人，为首的穿着公服，托着卷轴。秾华记得以前见过他，当初封后的诏书就是他颁布的，他是枢密院的都承旨。
院里的人都有点慌，她心头骤跳，但也料到了七八分。
终于还是来了，她知道早晚会有这天，但真的事到临头，还是有些难过的。并不是眷恋那个名号，只怕废黜了，连夫妻都不敢再相称了。
避无可避，只得接受。她敛裙叩拜下去，趴着砖缝，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清青砖的纹理。然后头顶上传来对她那些不端罪状的控诉，说她“恃上恩，多凌慢，骄纵成性，难堪正位之隆”，贬为静妃，出居瑶华宫。赐的道号颇长，她一时没听清，只觉得泼天的遗憾和屈辱，背上一阵阵热上来，立冬的节令，竟热得恍恍惚惚。
春渥她们低低啜泣，她俯首领旨，原不想哭的，可是站起身时眼泪落下来，连自己都不知从何处来的。
现在想想真是唏嘘，从她封后到被废，连半年都未到。大钺是这样的，宗室之中犯了过错或失宠的女人，入永巷为奴的是低等的御妾。妃以上责令入道，有好几处道观用来收容这些人。不过道观都冠以宫名，以便与外界区别，比方洞真宫、长宁宫、瑶华宫。
瑶华宫在艮岳万岁山西北，毗邻景龙江，不属于大内，能走出这禁庭，没什么不好。她怅然对都承旨道：“代我谢官家大恩，妾此去与君长绝，望陛下保重圣躬。妾遥遥祝祷，盼陛下得偿所愿，一统天下。”
都承旨长揖，带上她的嘱托去了。她回身看春渥，抹了眼泪问：“我刚才没有听清，那是个什么道号，那么长。”
春渥道：“华阳教主静心悟真仙师。”
她歪着脖子想了半天，“又是教主又是仙师，真难为官家想出这么绕口的称号来。”她笑了笑，“这么说入了瑶华宫，我也不用屈居人下。我是教主呢！”她自言自语着，见她们都含泪望着她，她顿了下，回头看门上两列迎她的女道士，催促道，“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们该动身了。”
有什么可收拾，无非是些细软，连衣裳箱笼都不用准备。入了瑶华宫，吃穿都按道家来，穿灰袍，执拂尘，那些华服美冠离得远了，再也与她无关了。只是今上这样安排，多少有些私心作祟。令入道，却保留妃嫔的封号，既不愿放弃，又不愿意接纳。曾经相爱，到最后必定两败俱伤，春渥在她手上捏了下，低声道：“崔先生不知有没有得到消息。”
她站着，仰头望天上飞过的鸽群，羽翼嗡嗡的震荡落在心上，不堪重压，压得眼泪肆虐，顺着耳畔滑进颈项。她狠狠噎了下，前言不搭后语地问：“道士应该做些什么？我什么都不懂。”
春渥唯有叹息，事到如今难以挽回了，她没了后冠，从天上掉下来，连普通人都不如。她到底还年轻，短短几月经历那么多，实在叫她心疼。她上去揽她，“你在禁中没有好处，还不如出去。我听说瑶华宫是清静所在，远离了俗务，没有那些利益纠纷。你该好好歇一歇了，去那里修身养性，和亲以来的事都忘了，不要去想了。”
她靠在她怀里，别人听不见，她才低声说：“娘，我好难过，难过得想死……”
她吞声呜咽，春渥只得不停地安抚她，“想想以前在建安的日子，没有官家，也没有翟衣金印，不也活得好好的么！你并不适合在禁中生活，这地方步步陷阱，学不会他们的心机深沉，最后只有吃亏的份。你是好孩子……”她捋捋她的发，凄楚道，“你品性纯良，应该过那种悠闲的生活。官家虽好，奈何缘浅，他给不了你安定的日子，至少目前是这样。他要攻打绥国了，这场战争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你远离这个权利的漩涡，说不定会因祸得福。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想想就罢了，不要往自己身上揽。可怜的……你爹爹若泉下有知，不知会多心疼你。”
很少有小户人家出身的皇后能善始善终，即便皇帝再偏爱，到最后都会背离初衷。宫闱是个比背景比手段的地方，没有手段，背后又无势力依仗，结局几乎已经注定了。封后始于一场算计，从阴谋里开始，又以阴谋宣告结束。只是她少不经事，不知道人间疾苦，若有先见之明，就不该招惹官家。爱上了，没有办法，如果想维持，只有一再妥协。可是无路可退了又怎么样呢，剜肉补疮，终不是长久之计。
“咱们先去瑶华宫，安顿下来再细说。”金姑子她们挎着包袱出来了，春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替她披上了斗篷，牵着她的手往外去。
道姑们引路，她在后面跟随着。车停在拱宸门上，因为路途甚远，单是绕过艮岳就有数十里，须得乘坐牛车。
她在夹道里慢慢前行，朔风渐起，一日凉似一日。前面那些打灰袍饿人个个拱肩塌腰，想是道姑凄苦，日子过得并不富足吧！有风钻进她的大袖衫里来，身上冷敌不过心寒。她抬眼望远处的天幕，天也是灰蒙蒙的。不知道脚下的路应该怎么走，将来的方向又在哪里。她总觉得那些道姑之中，某个人的身上有她的影子，她才十六岁，要把一辈子消耗完，恐怕还要很久很久。
拱宸门上有禁军把守，待要出去，两个班直将握刀的手一交叉，“请李娘子稍待，容臣等查阅。”
她震了震，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李娘子是在称呼她，她听惯了别人尊她为圣人，现在降格成了娘子，真有些不习惯。
金姑子不声不响蹲下，将包袱打开摊在地上。佛哥在旁道：“都是娘子的妆奁，初略看看就是了。这里还有贴身衣物，两位效用可要查点？”
那两个人果真探头探脑，秾华皱了皱眉，对佛哥道：“打开让他们看。”
她如今什么都不在乎，春渥却不能不管，压了佛哥的手道：“娘子虽不是皇后了，总还是官家的静妃。禁中娘子又不是散出去的宫人，哪里来要翻查的规矩？”
现在这个处境没人会担待，受辱也好，受屈也好，都要自己忍受。秾华说罢了，“快让他们查验，验完了好出宫。”
佛哥满脸的不忿，要解包袱，那两个禁军倒说不必了，“臣等也是奉命行事，请娘子体谅。”扬手给门下戍卫示意，门禁打开了，拱手道，“娘子请慢行。”
她走出去，脚步缠绵，想回头再看一眼，到底还是忍住了。禁庭没有什么可留恋，不过有个他罢了。离开后，关于他的印象也会渐渐变淡，过上几年，也许连他长的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这样甚好。
她轻轻叹口气，迈出拱宸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唤了声皇后。
她回身看，喉头堵了团棉花似的，有点喘不上来气。略缓了缓才道：“官家叫错了，我不是皇后，是静妃。”
众人见了今上纷纷行礼，春渥回回手，把人都支开了，给他们腾出地方来话别。
他走过来，将近半个月未见，她的脸变得既熟悉又陌生。她看他的眼神淡淡的，连怨恨都没有。他广袖下的手用力握起来，启了启唇，忽然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她先开口，垂首道：“多谢官家来送我，可是你不该来。我是废后，叫人知道了不好。”
他不说话，脸上表情复杂，半晌才道：“好好照顾你自己，待我有空了会去看你的。”
她说不必，“我与官家的缘分到此为止，再也没有以后了。今日一别，后会无期，官家请保重身子。”
他眼睛里忧伤弥漫，说不清是怎么样的一种感情，分明恨她，却又留恋。见她这么决绝，心里竟刀绞似的痛起来。然而怎么办呢，曾经山盟海誓都成了过眼云烟，也许她觉得自己被辜负了，抑或是真的不在乎了，才能这样心如止水。
他觉得自己可能又做错了，既然已经了断，就不应该拖泥带水。他在别处杀伐决断，但是对于她，他简直称得上粘缠。今天于紫宸殿提起废后一事，朝中两派争吵激烈，一方说后无大过，不当废。另一方说后无德行，当废之，另立贵妃。他心里有章程，只不过禁中发生的事，有很多是众臣不知道的，他也不方便细说。他心意已决，诏书还是下了，可是忽然间发疯似的想见她。想起宫掖里再也没有她，他的生活又要如以前一样寒冷孤独，心就像被腐蚀了一块，寒意嗖嗖地灌进胸腔里来。
然而她冷漠，甚至有些厌恶，他的一切想象立刻终止了，换了个冷硬的口气道：“你今日离宫，我应当来送别的，毕竟夫妻一场。”
她给自己建起了坚实的堡垒，知道再动情只有自取其辱，已经输了，至少可以选择保留尊严。便轻轻勾了勾唇角，“两情相悦才可称得上夫妻，你我离心离德，从开始就不是出于本意，更谈不上夫妻二字了。今天我既然入道，前尘往事于我来说都是累赘，也请官家勿念旧情。其实我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这沉闷的禁庭，摆脱你，以后会活得很好，你无需为我担心。”
她这两句话叫他冷了心肠，愠怒道：“何必说得那么笃定，莫忘了你还是我的嫔妃，不管冠以什么样的道号，到死都摆脱不了我。”
“话虽如此，但你我心里都明白，既然回不去了，不如痛快放手。”她转头看四野，拱宸门外有大片的空地，风吹起来飞沙走石，等她的人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她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了，狠狠心，决然道，“君已陌路，从此两不来去，各生欢喜。我要走了，官家请回罢。”
她没有留恋，转身登车，众人搀扶着送进去，然后关上雕花门。车轮滚滚向前，将他一个人遗弃在那里。
他看着车辇走远，心头怒火中烧。从这座皇城走出去，就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了么？他甚至有些恨刚才的草率，为什么要来，为什么给她机会羞辱自己。原本爱得隐忍卑微，然而真到了反目成仇的时候，只剩残余的一点尊严支撑，谁知也被她踏得粉碎。
她竟这样理直气壮，半点没有愧意！他脚步匆匆往拱宸门内去，越走越快，恨不得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回到福宁宫时，太后在殿里等他，对今天的废后还算满意，含笑问：“官家适才去了哪里？”
他心情欠佳，并未正面作答，“太后找臣有事么？”
他开口闭口都是官称，让太后很不称意。不过知道他眼下不好过，也不同他计较，安然道：“我本不想管朝中事，可是几位谏官求见，说国不可无后，陛下欲攘外，必先安内。我思量再三，他们说得甚有道理。上次刺伤静妃一事，都是一面之词，谁也拿不出证据来。既然皇后被废贬入瑶华宫了，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官家是成大事者，别被小情小爱绊住了手脚，我已将贵妃从永巷接出来了，官家择个好日子，昭告天下册封她吧。”
他看了太后一眼，“册封？册封什么？”
“自然是册封皇后。贵妃出身高贵，现如今又是兴兵的时候，官家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太后道，“许以小利，收买人心，待得你壮大了，想怎么处置皆由你。绥国若倾全力决一死战，官家要攻克需费一番功夫。有了乌戎，官家如虎添翼，何乐而不为？”
他转身看墙上羊皮地图，曼声道：“乌戎不过弹丸小国，太后也太抬举他们了。我大钺雄兵百万，岂能寄希望于一个女人！言官们聒噪，那就给他们一个皇后。太后觉得贤妃如何？”

第二十章 今上骑高头大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锋罩住半张脸，只看见深邃的一双眼
太后吃了一惊，“贤妃？官家这是打算自暴自弃了么？贤妃何德何能，她做皇后，只怕朝臣们未必能服。”
他冷冷一笑道：“朕的皇后，朕无权册封，还要听朝臣们的指派，那朕做的什么皇帝？”他突然抬高了嗓门，“谁自认为能执掌乾坤，谁就来顶替朕罢！”
他愤懑得难以自持，他知道为君者号令八方，当喜怒不形于色，可他实在难过。言官们为了体现自己的价值管天管地，他是帝王，忠言逆耳，就应该忍受他们口沫横飞，指手画脚。有谁在乎过他的感受？他已经开始厌恶说话了，像以前一样事事埋在心里，因为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大费唇舌。
太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官家何必迁怒。静妃有今天的结果，都是她自己造成的，若不是一再的吃里爬外，官家何必废她。”
他抿唇看着太后，想为她辩解，但又无从说起，只道：“香珠的毒是谁下的，臣早晚会查清楚。”
太后哂笑道：“我算看出来了，官家到现在还在维护静妃，哪怕她要你的命，你也不在乎么？真正爱你的人你视而不见，不爱你的，你却对她掏心挖肺，这是要走你爹爹的老路。官家听我一句劝，事到如今静妃也死心了，我知道她是聪明人，往后不会寄希望于你，你完全可以无所顾忌大展宏图。有了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为个狐媚子伤了心神。官家让她出宫是为她好，既然善始，就应该善终。否则一贬再贬，真没有地方是她安身之所了。”
太后的手段他知道，当初先帝病重，皇后失去依靠，太后母凭子贵，敢在先帝面前公然同皇后对垒。先帝最后病逝时，连眼睛都未阖上，定定望着皇后的方向，万分不舍。现在秾华面临的也是这样的窘境，一位处处占优的贵妃，就像当年的太后一样。前车之鉴，他不得不谨慎考虑。他虽口头心头一时不忘说恨她，但要完全对她的生死不加不理会，暂时还做不到。所以他要周全，大军已经往绥国进发，他事忙，无暇顾及那么多，太后虽是母后，紧要时候还是要加以提醒的。
他将手里把件扔在书案上，豹形的青玉与镇纸相撞，咚地一声闷响。他说：“臣虽是先帝的儿子，但与先帝大不相同，太后无需为臣操心。静妃已经贬入瑶华宫，若无正当的理由，不会再召回禁庭，让她安安静静修道去吧！”
太后凝眉道：“正当理由还不是官家说了算？起兵需要理由昭告天下，最后怎么样？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连她乳娘都放了，把柄在何处？仗还不是说打就打！不过老身提醒官家，废太子可以重立，废后却没有重返的道理，官家是要君临天下的，莫留了短处惹人笑话。”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看来太后对册封贤妃一事没有疑义，那臣就命人拟诏了，早早定下，早些太平。”
太后拍案而起，“我何时答应立贤妃为后了？”
他冷声道：“太后的意思是，臣必须按照你的意思立贵妃为后么？臣弱冠登基，登基便亲政，谁知如今竟要做儿皇帝了！贵妃刺杀皇后，嫌疑重大，这样狠辣的人，如何统率六宫？”
太后几乎要被他气死了，愤然道：“说她有嫌疑，为何不查？什么案子是摆在那里自己水落石出的？还不是因为官家不想查，任人诬陷贵妃！”
“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可查的？”他负手道，“贵妃眼下戴罪立功倒是可行，若要封后，只怕无法向众臣及后宫御妾交代。臣与太后在此事上有了分歧，最后册立谁，还需从长计议。大军在途中，前朝有很多事等着臣去处理。禁中后位暂时悬空，还请太后替臣主持宫务，一切有劳太后。”
一位君王有主见固然好，可是想做他的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太后没有办法，这次对话不欢而散，回到宝慈宫，依然愤愤不平。只是贵妃面前还需打圆场，因笑道：“官家为国事操劳，贵妃体谅则个。我同他说起将你接出永巷的事，他未有微词，想是心里有数。封后的事我暂且未提，言官们议政时施压，好过咱们自己开口。”一面说，一面和蔼抚抚贵妃的手，“你自入宫来便常伴我左右，我心里极喜欢你。如今李后被废，于你是个大好时机，且按捺，早晚这凤印会交到你手里。官家不易亲近我知道，原是有李后作梗，现在她出居瑶华宫，你大可安心了。只不过还要你自己出把力，官家这样的男人，风花雪月是一时兴起，你若助他，他慢慢就会明白你的好处。”
贵妃诺诺答应，“臣妾无能，要孃孃替我操心。官家不肯接纳我，好在有孃孃心疼我，否则我的日子便难熬了。孃孃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做，封不封后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能助官家一臂之力，我也心满意足了。”
太后很欣慰，复安抚几句，她便起身退出了宝慈宫。
庆宁宫离宝慈宫不远，立在天街上能看见那辉煌的门楣，如今成了摆设，依旧巍峨而立。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偏要多费周折。她笑了笑，心道太后当她傻，三言两语就想骗乌戎出兵，哪里那么容易！
她挽起画帛往天章阁去，阁内勾当官忙迎出来见礼，她淡声道：“本位是来查阅典籍的，请崔直学替我讲解。”
勾当官应个是，退到偏阁请来崔竹筳。贵妃牵袖比手，“崔直学请。”
书架林立的阁中森森然，他们缓步往深处去，贵妃边走边低声询问：“大资可知道李后被废了？”
崔竹筳道是，“上半晌就得到了消息。公主此来是为这事？”
她嗯了声，“太后见官家，我知道她必定提出封后的要求了，可惜官家对李后余情未了，还想留着那位子，用以祭奠他的爱情。我有时候真想不通，我与李后同天进宫，为什么官家偏钟爱她？”
崔竹筳忖了忖方道：“宁王为太子时薨于东宫秘不发丧，直到第二年春才昭告天下。其中有九个月时间，官家冒宁王之名与李后通信，想是那时情愫渐生。官家有疾，不喜欢生人接近，李后与他神交已久，他爱慕她，见了面自然也更亲近，这是人之常情。”
贵妃听后惘惘的，“原来如此……我早就失了先机，败得也算合理。只是那李后有什么好的，叫你们这样心心念念。”她笑着问他，“大资对她也有好感罢？上次要不是你再三相求，七夕那日就应当趁乱把她给杀了。”
他却笑道：“皇后死了，官家活着，岂不是给公主找麻烦么？是我对宁王寄希望太高，以为他不会手下留情，没想到情却误事了。至于我同她……毕竟教导她这么多年，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也有感情了，自然不希望她死。”
贵妃拿起一卷《白虎通》做幌子，又道：“我如今遇了困难，还需大资指点。照理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钺出兵，后方必定疏于防范，乌戎趁机直取汴梁，未尝不是好办法。可惜乌戎国力不济，且官家缜密，禁军仍有四十万驻防，就算乌戎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一举拿下。不过乌戎南可取绥，东可攻钺，官家总还有些顾忌。若这当口不分一杯羹，将来钺国坐大，乌戎就危险了。战事上的进退我不懂，我只知道要做钺国的皇后，生下太子，只有这样乌戎才能继续存在下去。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除掉李后，官家没了执念，封谁为后就无所谓了。我远离故土，大资是我的智囊，这样安排，大资以为如何？”
崔竹筳还是摇头，“公主想得太简单了，杀了李后非但不能做皇后，恐怕还要受牵连。官家究竟对她有没有感情，从册立新后这件事上就能看出端倪。李后死了，他能绕过谁？哀莫大于心死，对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来说，只有遭人背弃才是致命的。如何让李后死心，彻底同他决裂，才是公主应该考虑的。杀人？下下策！”
贵妃听他分析，自然也懂得他的私情，应承道：“大资说得有理，是我太急进了。大资这些年来劳苦功高，待功成之后，陛下定会重赏大资……那么依大资的意思，李后不必死么？可她在汴梁一天，我心里便一天不得安宁。”
他说：“时机成熟时，臣会带她离开汴梁，这样公主便高枕无忧了。”
贵妃略怔了下，终于会心一笑道：“我也在想，大资早些离开天章阁，才可保万无一失。官家是明白人，阿茸不与外界接触，她所下的毒从何处来，总有一天会查到大资头上。这里毕竟不是乌戎，大资不得保障，孤身作战只怕失利。还是同李后一道离开，大资求仁得仁，也可欣慰了。”
他眯眼审视她，贵妃自小生长在宫掖，小国的公主，从小有居安思危的觉悟，所以她的老练和年纪不对等。反观秾华，比她还长一岁，花儿似的娇养到十六岁，要不是身边有个云观，她的人生应该不会那么坎坷。论宫廷生活，贵妃当然是如鱼得水，秾华呢，傻傻的姑娘，心思单纯。你给她一根草，她可以吟首诗来咏叹，你给她虎符，她恐怕都不知道这东西派什么用场。
所以不合适和不适应是两码事，不适应可以学着适应，不合适，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大度地挑了唇角，“臣一切以公主为先，自己如何，那是后话。公主在这里逗留不宜过长，传出去怕遭人怀疑。”
她说无妨，“我与大资只见过两面，头一次是天贶节，这是第二次。就算怀疑，也怀疑不到大资。”
“小心驶得万年船，小心总没有错。”他一壁说，一壁挑了部《清静经》递给她，“公主稍安勿躁，路要一步一步走，太着急了容易绊倒。”
贵妃颔首，“我省得……官家不肯册立新后，瑶华宫那位必定甚感安慰。须得让她死心，甚至憎恨官家，这样才能把官家的心拉回来。”
他听她处心积虑，不由叹了口气，“公主爱官家么？”
这个问题难倒她了，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我除了爱他，别无他法，否则余下的日子怎么过？”这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活，连感情都是指定的，不爱也得敷衍。她弯起唇角，茫然一遍遍抚手里的经卷，轻声道，“其实我有时候很羡慕她，男人们都喜欢她，喜欢她什么呢？喜欢她拙劣的生存技巧？她要是在乌戎皇宫，恐怕连渣滓都不剩了。就因为她无能，所以激发人的保护欲，连大资也难以幸免，我说得对吧？”
崔竹筳缄默下来，不能说她说得不对。他的确很怜惜秾华，但因为政治原因，不得不遵照指示送她和亲。关于他的身份，对谁都是模棱两可，曾说他祖籍在汴梁，其实不是。他是乌戎人，在朝中有官职，资政殿大学士这个职位原本是授予罢免宰相的，由他充任是开先例，以示荣宠。他十六岁便学成，然后到了绥国，为接近当时的钺国太子，千方百计入了李府。秾华的整个少年时期在他的见证下度过，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最长，甚至她父亲过世后，他离开李府，也并未走得太远，依然就近关注她。一个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固然值得钦佩，同时也减少了令人牵肠挂肚的优势。世上的人都有同情弱小的本能，他也不例外。
“她卷进这场混战是我一手挑起的，到最后也希望能由我平息。”
“可是她不爱你。”贵妃怅然道，“就像官家不爱我一样。”
他说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远离纷争，我会让她爱我的。”
他一副有把握的样子，贵妃很满意，莞尔道：“大资果然胸有成竹，如此看在大资的份上，暂且便不动她吧！”
他拱了拱手，“多谢公主。臣也是为公主着想，瑶华宫外必定有人驻守，万一弄巧成拙，反倒给了官家理由接她回宫。”
贵妃不笨，心里都明白。现在只盼李秾华早点消失，便一味地追问：“大资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可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他说不必，他自有道理。如今对秾华来说什么最重要，便从哪里下手。不可避免的要让她难过，但是没办法，她的人生正在走向败落，入了瑶华宫，再复位的机会已经微乎其微了。他日今上吞并绥国，一个亡了国的妃嫔要想翻身，朝堂必定一片哗然。何必经历那种口诛笔伐的痛苦，倒不如跟他走，走得远远的，平静度过余生。太多的阴谋他也厌倦，最近常想起在中瓦子的生活，市集从傍晚开到五更，小贩彻夜叫卖。天亮时分勾栏里的行首结伴出来吃羊羔酒，叫上一角子，坐在酒肆外的棚子下，拿酸杏蘸盐吃……
贵妃回宜圣阁去了，她有她的算计，但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也怕他倒戈一击。这个乱世，谁是可信任的？没有感情，一切都是空谈。
他回到偏阁把剩下的事物处理好，将到关闭宫门的时候，交代阁内勾当官一声，便从西华门出去了。
心里还记挂秾华，不知道她安顿妥当没有。瑶华宫看似名头响亮，其实不过是规格很低的宫苑。布置成道观模样，里面有若干寻常女道，偶尔几个名号响亮的，都是禁中贬出去的贵人。他从内城往东，策马徐行，想过去看她一看。但终究是皇家苑囿，有很严格的制度，他一个男人，连远观只怕都要受驱逐。
将到时，牵着马缰沿景龙江畔踱步，堪堪可以看见瑶华宫的宫墙。风里弥漫香火的气味，宫里连绵的打醮声隐约传来，他站了很久，看不见她，不知她可还习惯。
恰好不远处有两个小道姑有说有笑走过去，他扬声叫住她们，过去做了一揖。
两个小道姑见他穿官服，还了一礼道：“檀越唤小道们可有事么？”
他道：“今日宫里来了一位仙师，现如今可好？”
她们对看一眼问：“檀越说的可是华阳教主？”他忙道是，那两个道姑干笑了两声，“檀越是何人？打听我们仙师做什么？”
原本就是逾越，说不出所以然来可能还要被告到禁军那里，他只得笑道：“我是你们仙师的老师，她今日出宫，我有些不放心，因不能入瑶华宫，唯有向两位打探了。”
小道姑噢了声，重新作揖，“原来是尊长。仙师到瑶华宫一切都好，吃穿用度也有人照应，请尊长放心。”
他点了点头道好，拿出缗钱来酬谢，“请代我问候仙师。二位道号是什么，将来或者要托付二位替我捎些东西。”
那两个道姑接了钱，自然万事好说，“我叫至清，她叫至浅。尊长日后若有事只管吩咐，我们替仙师办事，自当鞠躬尽瘁。”
他复又道谢，两个小道姑惦着钱往宫门上去，到教主的寝殿外等候通传。金姑子出来问情由，她们只说外间来了位先生，请她们代问仙师好。
金姑子打发她们去了，进殿看秾华，她正坐在榻上等春渥替她修改袍子。
入了瑶华宫，大家的打扮都要替换。花团锦簇的褙子大袖衫都压了箱底，换上对襟衣，顶心梳着髻，一根木簪子横穿过去，杳杳的，头顶上长了枝桠似的。
秾华是既来之，则安之。一路上想了很多，都看淡了，并不显得伤感。先前听见外面说话，便问：“是谁来了？”
金姑子道：“崔先生托两个小道姑问长公主好。”
她现在已经不是皇后了，叫什么教主仙师又别扭，就改回了原来的称呼。她听了嗒然，“哦，崔先生来过了……”
春渥咬断了线，将袍子递与她。她站起身，到铜镜前面试长短，又听春渥道：“崔先生还记挂你，我看想办法给他传话，能逃出瑶华宫最好。大钺同绥开战了，以前害怕给绥国招难，现在可有什么顾忌？还是走吧，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她笑了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娘叫我上哪里去？两国在打仗，难道躲到乌戎去么？叫乌戎人知道我陷害过他们的公主，不把我架在火上做炙肉才怪。”说着想起来，问，“道士可以吃肉么？好像还可以喝酒呀。”
她现在学会了周旋，你同她说话她就打岔。春渥叹道：“别说酒肉了，想想以后吧！”
她手上正挂着香囊，听了顿下来，“崔先生是文弱书生，要害他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么？不过我不能出瑶华宫，你们可以。过两天我派你们到外面办事，出去了就别回来。现在正交战，是回绥国还是到别的地方生活，你们自己拿主意。反正我在这里不愁吃喝，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怎么都好。”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是有家有口的人，打起仗来心里都惦记。不知道家里人好不好，大钺的兵马攻破建安，只怕覆巢之下再无完卵了。
春渥看得出金姑子她们有些动摇，她们原本是受了郭太后之命，现在郭太后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上她们！可是怕走了又失了道义，毕竟落难时候最见人心，谁也不愿意背负骂名。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们去吧，公主身边还有我，我守着她。”春渥道，“我回建安也没有用，多个人待宰罢了。你们不同，你们会拳脚功夫，可以保护家人。过两日是冬至，节下忙，正好推说买时物，一道出去。出去后你们走你们的，我去找趟崔先生。听说他住在大录士巷，无论如何要讨他个示下，他是智者，能给咱们指条明路。”
秾华依旧不许她去，可她嘴上虚应，心里却打定了主意。谁都知道进了瑶华宫等于葬送了一辈子，她才十六岁，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只要崔先生答应带她逃走，她这个做乳娘的算尽到了责，便是死也甘愿了。
冬至转眼便到，这个节气是一年中最大的日子，几乎等同于过年。各家各户祭祀祖先，朝中官员拜帖往来，宣德门前还有象车表演，整条御街观者如织，热闹非常。
秾华的寝宫在瑶华宫最深处，东墙上有扇槛窗，推开可以看见景龙江边的景致。冬至前一天晚上起就有人放江灯，天黑开始络绎不绝，她闲来无聊倚窗远眺，也是种消遣。
当女道其实还不错，道士同和尚不一样，和尚念经念得嗡嗡的，从早到晚。道士有课业，但是不多，加上她无需替人打醮作法事，一天除了打坐发呆练练字画，没别的事可干，日子倒比禁中清闲。就是吃口上差，瑶华宫不像普通的道观接受民间香火，只靠每月五十缗的月例养活宫里三四十口人，平常生活清苦节俭。也是，她是来受罚的，不是来享福的，和禁中没区别，大概所有人都愿意来吧！
瑶华宫里吃得最多的是梢瓜和山药，吃多了叫人作呕。春渥提着水壶进来，笑道：“明日过节，许久没吃羊肉了，给你开个小灶罢。”
她听了眼睛一亮，再一想市价，顿时萎靡了，摇头晃脑吟道：“东京九百一斤羊，俸薄如何敢买尝。只把鱼虾充两膳，肚皮今作小池塘。”
春渥听了失笑，“这下子好了，整天作打油诗！虽是贵了些，总不能一点肉末不沾。我是不要紧，你们年轻姑娘，一个个面黄肌瘦不成样子。”
她说：“买蟹吧，做洗手蟹，叫宫里的道姑们一起吃。九百钱只能买一斤羊肉，却可以买很多螃蟹。”
她以前不需要算计这些，羊肉不管在建安还是汴梁，一向是“价极高”。她爹爹疼爱她，唯恐她不肯吃，膳食上从来不克扣。后来入了禁庭正位中宫，有日供一羊的优恤，哪里像现在！春渥听她盘算，心里有些酸楚，只道：“你别管了，螃蟹也买，羔儿肉也买。咱们有些积蓄，吃两顿羊肉的钱还是有的。”
她听了也不反驳了，继续坐在窗前看人放灯。顿了顿问：“让金姑子和佛哥离开汴梁，她们今日走么？”
春渥开箱取钱，一面应道：“我游说了很久，都不愿意走，怕她们离开了，有人欺负你。她们愿意留下就留下吧，现在战火纷飞，我们这里感觉不到，绥国边境定然不太平。她们回去也冒风险，一动不如一静。”
她黯然叹息，“我孃孃同高斐，如今不知怎么应对。当初他们寄希望于我，当真所托非人。”
春渥道：“这些年他们人未少派，何尝成功过？你是个女子，若换做我，绝不舍得让自己的女儿充当武器。郭太后也太狠心了，有今日早就应当预料到，不单害了你，还误国。”想起自己的家人，愈发的难过，然而鞭长莫及，只有各自保重了。
“鬼市开了，明天是正日子，价格翻倍，夜市比早市还便宜些。我带上她们一道去，难得跑一趟，好多零碎要添置。”春渥到门前背起了筐，回头道，“不用等我们，你早早歇下吧！”
她嗳了声，“出去要小心，夜里人多，别走散了。”
春渥笑道：“又不是孩子，走散了会自己回来的。”临行又看她一眼，这才去了。
金姑子和佛哥自从来了汴梁之后没有机会出宫，到今天才见识到外面的繁华。要论富庶，汴梁确实比建安更胜一筹，只是走在敌国的鼎盛里，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起先两人都闷闷不乐，只顾在春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春渥知道她们不高兴，低声道：“先把东西买齐全，我要去大录士巷找崔先生。白天人多眼杂，夜里天黑还好些。你们可以去莲花棚里，边听戏边等我回来。”
她们自然说要一道去，春渥拗不过便应了。她们依旧不远不近跟着，春渥忙着采买，她们立在边上，看勾栏里招客的丑婆婆怪腔怪势随乐起舞。旁观的人有很多，不时爆发出轰然的笑声。她们两个提着背筐，一路走一路回头，偶尔有手持长矛的禁军走过，也没太在意。两国交战，城中加重兵防并不稀奇。
原本一切好好的，不知怎么一队穿着黑甲配龙形腰围的班直从天而降，大步流星向她们走过来。到了近前抬手一拦，“谁是苗春渥？”
三个人回过身来，心头不由一撞。金姑子和佛哥警觉，压着腰带赶上去。春渥看他们是今上亲军打扮，怔怔道：“我是苗春渥，长行找我有何事？”
为首的不做解释，扬手道：“抓起来！”后面两个如狼似虎的班直扑过去，将春渥的手臂反剪着架到了一旁。
金姑子蹭地抽出了剑，“你们是何人，没有文书胆敢拿人！”
街市上人群哗然，纷纷围拢过来。为首的班直将腰牌往前一举，“御龙直奉命捉拿要犯，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佛哥才不管那许多，持剑便冲上去，“她是李后乳娘，要抓她，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然后一顿兵器相接的声响，惊天动地地打斗起来。她们心里有一团怒火，在禁中一再被欺压，到了宫外还不放过，凭什么？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任人宰割了，今上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明明说过事情到此为止，如今又反悔，将人当猴耍！
金姑子和佛哥都是常年习武的人，当初挑出来随侍，就是看中了她们拔尖，真要全力拼杀，技巧不比男人逊色。她们动作流丽，招招致命，要降服她们，着实费了御龙直好大一番功夫。
在闹市起了冲突引人瞩目，班直也想速战速决。到底是女人，近身格斗力量上有欠缺，伤了几人后渐露颓势，最后还是被撂倒在地了。
女人倔起来也像牛一样，她们不服，欲翻身再战，被长剑抵住了咽喉。为首的寒声道：“不取你们性命，是未得陛下口谕。苗内人我等必须带走，悟真仙师若是要讨人，请直面陛下。”说着挥袖，下令收兵。
春渥叫破了嗓子让她们别动手，她们不听，最后弄得这样狼狈，她在边上急断了肠子。左右班直押解她往军头司方向去，她勉强回头，高声道：“照顾好公主，以后就托付给你们了。”
金姑子和佛哥气哽失控，再欲追上去，被身后的人喝住了。
“要同御龙直硬碰硬么？再缠斗下去死路一条！”
她们回身看，崔竹筳就立在不远处，她们见了他便哭起来，“崔先生，春妈妈被他们带走了，叫我们回去怎么同公主交代。”
崔竹筳招她们往人少的地方去，压声道：“朝中官员拥戴贵妃为后，上次贵妃刺伤圣人与两次下毒事件要一起彻查，春渥被带回去，必定会做替罪羔羊。你们赶快回瑶华宫告知圣人，让她想办法求求情，晚了只怕来不及了。”
金姑子慌忙道好，也没顾得上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与佛哥一起匆匆回了瑶华宫。
秾华卧在围子床上，听着外面环饼小贩的叫卖声，正昏昏欲睡，忽然殿门被拍响，动静大得惊人。一般这种情况没什么好事，她心头骤跳，连鞋都没穿，光脚跑过去开门。借光一看，金姑子和佛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分明是刚和人械斗过。她疾声问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个模样？乳娘呢？”
佛哥哭道：“春妈妈被御龙直的人带走了，我和金姑子打算抢人，同他们打了起来。可惜不敌他们人多，实在救不了春妈妈。后来正巧遇见崔先生，崔先生让我们回禀公主，朝中众臣举荐贵妃为新后，官家重审先前的几宗案子，恐怕要拿春妈妈开刀。公主快想办法进宫面见官家，否则春妈妈就有危险了。”
她听完人都要晕了，现在被关在瑶华宫里，她怎么能够见到官家？可是春渥被带走了，她焦躁得欲发狂，提袍便往宫门上冲。可是门前有禁军把守，任她怎么哭喊乞求都没有用。闹了半晌，精疲力尽，忽然发现厌倦至极，早听春渥的话，逃出瑶华宫就好了。她希望过宁静的生活，可是总有那么多的事，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们不让她出去，她急得蹲在宫门前痛哭流涕。朔风野大，吹在人身上刀割似的。金姑子见无望，上前搀扶她，低声道：“公主别着凉，快三更了，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咱们回去从长计议。”
她被她们扶回殿里，坐也坐不住，在地心团团打转，哭着说：“他答应不动乳娘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你们可看清了，是御龙直的人么？”
佛哥说是，“凭他们的打扮和腰牌，的确是御龙直无疑。”
诸班直分类众多，比方内殿直、金枪班、东西班、钧容直、骨朵子直……其中官家最倚重的就是御龙直。这些人铁血无情，只要今上一声令下，连自己的家人都敢杀，更别提一个春渥了。
天寒地冻，她牙关打颤，身上出奇地冷，脸上却滚烫。脑子里隆隆响起闷雷，重复的就只有一个问题，究竟如何才能见到官家？只是他背信弃义，这样的人真的已经不能再信赖了。可惜了曾经的那一段，跟他在一起的美好，远胜云观。她把所有的热情寄托在他身上，到现在才发现这种寄托是最傻的。他为了他的江山，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什么都能豁出去，包括那些誓言。
“明日是冬至，他应当在宣德门上观礼。”她突然想起来，顿时有了目标，“我要想办法出去，到那里一定能见到他。”
金姑子道：“我们引开宫门上的戍军，公主趁机往外跑。只是瑶华宫距大内十几里远，公主没有车马，步行恐怕要走很久。”
她说：“我管不了了，春渥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官家是不是有意在废黜我之后再整治春渥……我不在近前了，想求情也没有办法。可是他为什么要抓她？不是已经起兵了，还需要什么把柄做筏子？”
佛哥想了想，脸上伤处牵扯一下，有点疼。她咧了咧嘴，“也许官家变心了，为了和乌戎结盟，真的打算册立贵妃。”
她惘惘背靠着墙，墙头的寒意渗透进衣裳，背心冰冷。他说过贵妃永远当不成皇后，如今要推翻了么？她有些失望，又觉得很愤怒，不管他立谁做皇后，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他不应该动春渥，既然上次许诺过她，就当说话算话。
她静下心来，无论如何总要舍下面子再求他一次。虽然感觉屈辱，但为了春渥，也要硬着头皮尝试。
“五更的时候禁军交班，趁着交班之前闯出去。”她开箱，从首饰匣子里翻出一把匕首掖在腰间，“回头要委屈你们了，只怕那些禁军会把你们抓起来，我见了官家之后再设法搭救你们。这刀子我带着，万一他们拦我，我就死给他们看。”
金姑子道：“公主千万不能自伤，婢子们不要紧，就算被他们拿住，不得命令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公主只管走，出了宫门一直往西南，婢子们不能护送你，你自己千万要小心。”
她点头道好，“原本在瑶华宫做场戏，或者能把他哄来，可是春渥等不了那么久……再说我自己，也已经不那么有把握了。他心里要是还有我，我在这里哭闹也许有用。现在他拿了春渥，大概不惜同我反目了，我再做什么都是枉然。入禁庭见他不知有没有用，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她说得凄凄然，金姑子和佛哥没法安慰她。人总是在困难里不断成长，谁也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动摇。曾经爱过，但是爱情和权力放在一起做比较时，爱情往往不堪一击。她没有底气也是无可奈何，慢慢发现自己不太重要，要接受比较难，但还是得认命。
“宁王没死，官家也许还有争抢的心思。现在宁王不在了，他就不拿公主当回事了，男人真是靠不住。”佛哥意难平，小声嘟囔着。
金姑子正给她上药，听见她这么嘀咕，在淤青上用力戳了戳以示惩戒。她嘶地一声吸口凉气，顺着金姑子视线看过去，秾华坐在床上抹眼泪，道袍的衣袖都湿了，她心里的苦楚旁人难以体会。
三更以后人最疲累，将到五更时盼着换班，精神就松懈了。金姑子和佛哥同御龙直一对四打斗败下阵来，但对付几个禁军问题应该不大。秾华撩起袍子钻进柴房放了一把火，火光渐起时，瑶华宫里的道姑们都慌乱起来，连外围的禁军都被分散了注意力。火势熊熊，加上风大，有蔓延的趋势，她出面调动人手，守门的禁军不得不参与救火，如此要出去，阻力就小了很多。
人都是给逼出来的，以前连跨个门槛都要人搀扶，现在可以翻墙，可以矮着身子从角落里钻出去。只是到底还是被人发现了，金姑子和佛哥给她清道，她没有回头，咬着牙一路狂奔。耳边风声嗖嗖，天太冷，几乎喘过气来。后面追赶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所幸天还没亮，她跳进了道旁的沟渠里，等他们过去了再爬上去继续前行。
然而禁庭好远，单是绕过艮岳就要十里。她心里急，起先还跑得动，后来渐渐体力不支了，冷气吸进来，胸肺生疼，却不敢停下步子。她想春渥，害怕她出事，自己没有亲人，没有能够依仗的靠山，只有春渥和她心贴着心。所以哪怕自己死也要找回她，官家如果真想立贵妃为后，她可以在紫宸殿上承认所有罪责，赐死她也不怕，只要春渥活着。
她边走边哭，脸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拿手掖一掖，手也同样的冷。天渐亮，路上开始有行人，见了她都侧目。她知道一个披散着头发，满身泥泞的女道士看上去有多怪异，以前爱美，这样是万万不敢见人的，现在呢，什么都置之度外了，因为没有美丽的资本了。
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异常艰难，皇城还是遥遥不见。她一辈子没有独行过这么远的路，现在的处境想想也可悲。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她得走快一些，官家在宣德门上便有机会，一旦他回了禁中就来不及了。
身后一辆平头车赶上来，执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短袄和裈裤，满面苍灰，两只眼睛却小而聚光。看见她主动搭讪，“女冠往何处去呀？可要我搭载你一程？”
她对陌生人还是有警惕的，道了谢说不必，依旧踽踽独行。
她生得貌美如花，即便满身污垢，光华也灼灼。那个庶人大概看她一个人，有点存心占便宜的意思，骡车赶得不快不慢，如影随形，边赶边笑，“女冠走得脸都红了，这又是何必呢！来坐大哥的车罢，今日你要去天边我也送你去，算是我做功德了。”
他语气挑挞，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要去宣德门，你可载我去？”
那人哦了声，“要去看象车么？女冠真有趣，滚得一身泥就是为了看象车？大哥家离此处不远，跟我回去换身衣裳，再去不迟。”
她懒得同他周旋，谁知他将车赶超上前，横亘在了路中央。她心里怕起来，这样一个陌生人，不知道意欲何为。他跳下车，咧嘴一笑，一口焦黑的龋齿，“女冠上车罢，你这样的人儿走在路上太危险了，须得有个人护着才……”
好字没出口，被赶来的班直一脚踹到了道旁。今上骑高头大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锋罩住半张脸，只看见深邃的一双眼。从马上纵下来，气急败坏道：“你究竟在做什么？纵火逃出瑶华宫，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一面责备，一面凝眉打量她，数九寒冬穿着单薄的道袍，脖子露在外面，冻得隐隐泛红。见了她这样惨况，接到通报时的怒火早就不见了踪影，暗忖她可是想他了，才会从瑶华宫里跑出来。自己安慰自己，又有另一种滋味涌上心头。毕竟半月未见，她若对他有丝毫余情，挂念他也是正常的。他居然有些欢喜，只要她开口，他甚至打算想办法让她重回禁中。
可是她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抓住他的衣袖问：“官家，我乳娘在哪里？我乳娘呢？”
他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没有作答。脱下鹤氅包裹住她，沟渠里那个调戏她的人早吓傻了，他淡声扔了句“杀”，然后将她抱上了马背。
一路上她都在发抖，他从氅衣的对襟里把手伸进去，贴在她背心上，至少可以温暖她。
她不停重复问他“乳娘在哪里”，看来是苗内人丢了，找他要人来了。他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乳娘的下落。”
她尖声道：“你胡说！乳娘明明是被御龙直带走的，就在昨夜的鬼市上，你怎么会不知道？”
这事说来倒蹊跷了，御龙直轻易不会外派，况且他也未发布过这样的命令，怎么会带走她乳娘？可看她模样不像是在做戏，便道：“今日有祭天地的大典，我一时抽不出空来，等忙完了再说。”
她说不行，“我要乳娘，一刻都不能等。”言罢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他束手无策，唯有让步，“既这么，我先命人到两司查问。你在柔仪殿等我，哪里都不许去，等我回来后，再替你办这件事。”
她心头乱得厉害，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得点头答应了。
秦让在一旁搓手，“圣人，身上的衣裳好歹换一换吧，这样不难受么？”
她坐在矮榻上摇头，目前哪里有心思管这些，她惦记春渥，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官家又推说不知情，难道人就这么消失了么？她转过头问他，“中贵人，官家祭天地要多久？”
秦让被她的称呼叫傻了眼，“圣人怎么叫臣中贵？您是禁中人，只有外间才管内侍叫中贵……祭天地程序倒不复杂，就是祭前筹备繁琐。官家已经斋戒过七日了，今天到祭坛祈愿，估摸一个时辰就完了。之后再去广圣宫祭奠祖宗，可能要耽搁一阵子。不过圣人别担心，今日太后率众娘子到景福殿放生池放生锦鲤去了，前朝还算安全，圣人在这里，不会走漏消息的。”
她垂下头，精神萎靡。如今像个过街老鼠，以前大摇大摆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再回宫里来，被太后知道了必定要责罚。这些其实都是次要，她现在浑身长胆，逼得人山穷水尽了，什么都不怕。她只是往外探看，喃喃道：“派出去的人怎么还不回来？到底打探到消息没有！”
秦让说：“圣人莫急，御龙直在宫城南三门以外，从这里过去有段路。我已经吩咐了，催他们脚程加快，应当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说着一笑，“今早宫门一开，瑶华宫禁军便求见官家，说仙师走失了，把官家急得满头大汗。这回是连宣德门观礼也顾不上了，匆匆便出宫去寻人。所幸找见了，否则汴梁城只怕要给翻个底朝天了。圣人放宽心，如果苗内人真是御龙直抓的，有官家在，出不了事的。”
他一口一个圣人，她听来很觉讽刺，“我已经不是皇后了，别再叫我圣人了。”
秦让却很执拗，“别人不知道，臣是知道的。目下官家正忙于战事，将圣人安置在瑶华宫，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废了可以重立，对官家这样的霸主来说没什么是办不到的，圣人只需按捺，好好保重自己就是了。其实官家也有难处，换了谁不伤心呢。圣人也请宽宏些，站在官家的立场上，就能明白他的心了。”
所以她之前不怨恨他，人在局中，再手眼通天，也有顾及不到的时候。何况她也能体谅，他是顺势而为，最后成就他一统天下的梦想罢了。一位帝王，感情终归和寻常人不一样。他可以爱，但是必须爱得克制，还要收放自如。到现在她还是觉得两国联姻不虚此行，唯一的遗憾是彼此不合适，他不能提供她渴望的爱情。
她不说话，因为说得再多也没用。矛盾到了这种层面，并不是劝说几句就能烟消云散的。
她起身到前殿，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里看着福宁宫的大门，唯见天街空旷，没有半个人影。
秦让掖着两手跟在她身后，她的道袍泥泞落魄，可是无论如何不肯替换。她有她的固执，不想再穿上宫中的衣服，也许已经认命地做她的道姑了。他叹了口气，“圣人一早没吃东西吧，臣让人准备去。”
她摇头说不，“我不饿，你就在这里，寸步不要离开。万一再出什么纰漏，好证明我的清白。”她是不想再蒙受不白之冤了，即使两个人没有缘分，也不要弄得那样两败俱伤。
终于看见以个黄门压着幞头从远处奔来，她走到殿外，疾声问：“如何？御龙直怎么说？”
那个黄门叉手道：“回仙师的话，臣找御龙直指挥使询问情况，记指挥说昨夜御龙直并未外派，带走苗内人更是无从谈起。”
秾华静静站着，脑中茫然。金姑子和佛哥在禁中这么久，是不是御龙直还是分得清的。这算什么？难道不愿把人交出来，索性矢口否认么？
她顿时没了指望，心里有千百种的疑虑，谁来给她印证？她失魂落魄地在殿前廊檐下来回打转，整个大钺她只认得他，如果这里断了线索，那春渥就凶多吉少了。
秦让怕她忧虑忙上前安抚，“圣人别急，等官家回来，自会给圣人一个说法的。”
等他回来，谁知会不会同御龙直口径一致。现在每一刻都在煎熬，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枯等，可是除了等，她还有别的办法可想吗？
终于他回来了，脚下走得匆忙，冕冠上的天河带被风吹得凌空飘扬起来，俨然是这萧索冬日唯一的鲜亮和希望。她迎上去，“官家，为什么御龙直说没有拿人？春渥到底在哪里？”
他此刻火冒三丈，寒着脸道：“我在地坛便传人来问了，昨夜二更时确有御龙直拘人，可是我从未颁布过这道口谕。眼下已经命军头司彻查了，御龙直所有禁卫一一盘问，若找不出那些人，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假冒御龙直。”
她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复杂？御龙直是他的亲军，谁敢假冒？
她怔怔回了殿里，重又在矮榻上坐下来，“官家可是打仗打乱了心神，把自己下的令都忘记了？”其实她根本就不相信他，也许都是他用来搪塞她的话。
“昨夜二更到现在，十个时辰了……”她抱住了膝头哽咽，“我已经出宫了，已经去做女道士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只要把春渥还给我，就算让我离开汴梁也可以，为什么要打她的主意……”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得蹲在她面前安慰她，“皇后，我定会把苗内人找回来的。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绝不会动她一根汗毛，你要相信我。”
她呆滞看他一眼，“什么时候能有答复？”
他说：“已经在查了，只不过事情发生在夜间，我也是到早晨才知道消息。况且今日有大典，我疲于奔命，来不及周全。现在得空了，一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答应要查，暂时却不能给她任何确切的答案，她心里没底，定眼看着殿中的青铜香炉发呆。然后他接了前方战报，急招宰相往垂拱殿商议，吩咐她在殿里等他，又匆匆去了。
朝中多事之秋，他忙。国与国之间的大仇大怨她想管也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身边的人。金姑子和佛哥已经让人去放了，她多少还有些安慰，就是春渥现在下落不明，她不知道怎么解救她，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饮泣起来。
半天时间在焦躁里度过，她头痛欲裂，录景送了吃的来她也不想动，裹着道袍歪在那里。起初有阳光时觉得还有希望，太阳转过去了，照不到她身上，这深深的殿宇就显得异常阴冷。
秦让还在为她身上的道袍苦苦挣扎，“圣人把衣裳换了吧，臣唤宫人进来伺候。”
她照旧摇头，“把乳娘找来我再换。”
“已经在各司各狱中查了，圣人可能不了解，大钺的衙门多，每直都有自己拘押的地方。御龙直那里没有消息，说不定是别的班直办的。官家已经下令全力搜寻了，只因为目前事忙，还请圣人体谅些。”
正说着，今上从外面进来，吩咐录景，“把袄裙放在后殿，打盆热水来给皇后擦洗。”
她凝眉说：“我从道了，官家叫我悟真就是了。”
他不答，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他从第二次见她起就这样唤她，对他来说称她皇后，就像民间叫娘子是一样的。她很倔强，不听他的话，他劝说不成只有自己亲自动手。抓住她的腕子往后殿拖，那点挣扎微不足道。他不顾她反对，替她把那件灰灰的道袍解开，掷在地上。想起她清早在晨雾里奔跑，乍见她的样子，那时心里有多痛，不愿意再回顾了。
“别动！”她还反抗，他用力压制住了。垂眼一看，她腰上竟镶了把匕首，他说，“用这个就能保护自己么？”
入宫携带利器是大忌，他却并不介意，但凡同她有关的，他总是试图往好的方向推断。阿茸下毒是受云观指使，与她无关。然而那串香珠里颠茄的由来呢？他怀疑贵妃、怀疑禁中所有娘子，明里暗里探访，都没有结果。他第一次感到棘手和困扰，一心想要证明她的清白，可是没有任何对她有利的证据，所以他只能持保留态度。
她很排斥他，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爱他，也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总要有个发泄的途径。他把两手焯进热水里，打了巾栉给她擦脸。她恼羞成怒，下劲推他。他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巾栉掩在她脸上。
“我会把人找回来的，牢里没有就搜城，这样可以么？”他隔着巾栉抚摩她的脸，太久没有接触，每一下触碰都能感觉到心脏剧烈收缩。他知道不该让她看出情绪波动，平了下嗓音方道，“让你入瑶华宫是为你好，一个人的身份和势力不对等，最容易受瞩目……”
那么废后呢？秾华不打算再想起这件事，可是心里终究还是在意的。她虽不像贵妃那样出身高贵，但是她什么都看得真切。腾出这个后位，不就是为了有个犒赏的筹码么！可是话又说回来，她的嫌疑洗不清，受到这样的惩罚已经是最轻的。她同卫子夫相比算是幸运的，如果一根白绫赏赐下来，不死也得死，让她从道，已经是他开恩了。
她不再抗拒，他还算满意。替她换上了大袖衣，她的脸淡漠而素净，一如他记忆中的美丽。他将一块佩玉系在她衣襟上，慢慢捋那朱红的穗子，回龙须带着微微的凉意划过他的手掌，他说：“你在瑶华宫好么？日子过得清苦么？”
她皱了皱眉，“官家，我眼下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同你聊家常，你我之间也没有家常可聊。我今日进宫是排除了万难的，不是恩宠日隆时随性的游玩。”
她说得不带温度，他略怔了下，“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么？没有苗内人这件事，你可是永远不会见我？”
“我以为出宫那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她敛了衣袖，转身往前殿去，边走边道，“我再等一个时辰，天黑前若没有乳娘的消息，我就回瑶华宫去了。”
他立在那里，只觉透心的寒冷。她再也不是那个单纯娇憨的小皇后了，抑或从来就不是。
一个在檐下，一个在后殿，虽身处同一所寝宫，然而咫尺天涯。
她抬头看渐渐冷清下来的穹隆，太阳悬挂在西边的天幕上，她把手伸进光带里，没有半点温度。西北风从指间穿过，反而冷得彻骨。她痴痴望着那斜阳，她在大钺度过的第一个冬季，是她活了十六年来最难以忍受的。汴梁是干冷，建安是湿冷，每到这个季节春渥就准备好熏笼，她整天裹着被子坐在上面，连搬都搬不下来。春渥怕她上火，必须给她煎凉茶，她十四五岁了，还张着嘴等她喂她……现在春渥在哪里？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没有了方向，这种恐惧比失去爱情更硕大。
风里传来了啷啷的声响，是黄门跑动起来，腰间的钥匙相撞。他到了台阶下，遥遥向上行礼，凑到秦让耳边回话。秦让侧耳细听，突然脸上一阵惶恐，忙不迭回手把他遣退了，提着袍裾上阶陛，脚尖一绊，险些磕倒。
秾华走过去，“有消息了么？”
秦让嗫嚅了下，抬眼往殿里看，今上从门里走了出来，“说。”
秦让应个是，一边拿眼瞟她，一边期期艾艾道：“军头司传话来，说……在皇城以南三里，发现了苗内人的尸首。”
秾华顿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秦让咽了口唾沫，“找见苗内人了，在城南……”
她晃了晃，一下子跌坐下来，脑子里发懵，人抖得如同枝头枯叶，追问：“现在人在哪里？”
秦让忙搀她起身，“已经带回来了，在军头司衙门。”
其实今上早就有预感，春渥从失踪起就注定了结局。他也愤怒，剿灭云观的残部后一心对外，竟忽略了城中别的势力。他担心她，上去相扶，“皇后……”
她一把推开了他，“在军头司……我要去见她。”
她半疯半癫的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头昏眼花，连天地也看不清了。跌跌撞撞下台阶，录景和秦让怕她跌倒，拿手左右护卫着。她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踏在云端上，不在乎下一刻会不会从阶上滚下去。只觉得自己的心要碎了，身体在阔大的袄中缩成一个核，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刮得她体无完肤。她几乎是一路嚎哭着往前去，空旷的天街上留下她悲声的呜咽。
他在后面紧跟，几次想接近，都被她拒绝了。他居然有种孤苦伶仃的感觉，这次恐怕是要彻底失去她了。
她腿里发软，踉跄着往前跑，摔倒了爬起来，手心和膝盖再疼，也抵不过心里的恐慌。她要去见春渥，也许是他们弄错了，也许那人根本不是她……她提裙跨过贻模门，军头司就在门外，占地很大的一处院落。可是将近的时候她却有些迟疑了。她害怕，如果是她怎么办？如果是她怎么办……
她浑身都在哆嗦，克制不住的颤抖，牙齿磕得咔咔作响。军头司正门大开着，接近傍晚时分，里面黑洞洞的，像个张开的兽口。
他见她却步，知道她怕，自己先进了阁中。众班直揖手行礼，他垂眼看地上，尸首用白布盖着，只看出隐约的人形。指挥使把布揭开，他抿紧了唇，脸上神色凝重。
她还是进来了，看见春渥的脸，平静的，没有半点声息。她膝盖一软跪了下来，爬过去，拿手轻轻推她，“娘……”
春渥一动不动，再也不会理她了。她揭开罩布看，她胸前的道袍被血染透了，变成了深黑色。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把她搬起来，抱在怀里。痛极了，想尖叫、想嚎啕，可是发不出声音。半天才倒过气，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她对不起她，是她害了她。最后一个疼爱她的人也失去了，她终于一无所有了。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她碾压得粉碎，她椎心泣血，伤极痛极的模样叫人黯然。
“娘把我也带去吧，我活不成了……”她边哭边说，带着些许希望，尝试去摸她的手，可惜冰冷。她晕眩，无法呼吸，觉得魂魄从头顶上杳杳飞出去，也许自己真的也要死了。
他强行把她拽了起来，她的样子令他害怕，她站不住，他只得怀抱住她，转头吩咐录景，“验过了便厚葬吧。”
录景道是，她却顿足说不许，哀声唤着娘，探出两臂想去够，他不容她再靠近尸体，她挣不出去，眼睁睁看着春渥被班直抬走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强行把她按在怀里，“我会下令缉拿……那些带走她的人，一定抓起来交你处置。”
她不要听他的话，如今全在他口中，他说不是御龙直干的，她未亲口问到。春渥的尸首在军头司，谁知道是不是他们整治死了推说寻回来的。
她恨他，咬牙切齿地恨他。他说些什么她都听不见，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殷重元，今日起我与你恩断义绝，再见亦是仇人！”
那记耳光响亮，惊呆了所有人，顿时跪倒一大片。她是无所畏惧的，他要是能杀了她最好，反正已经生无可恋了。她觉得解恨，仰起头，一缕发搭在她的嘴角，她笑起来，含着泪大声地笑，形容骇人，恍如鬼魅。
他挨了她一巴掌，尊严扫地，若换了别人早就千刀万剐了，可他却忍住了。他理解她现在的心情，她必须找个人来恨，才能抑制满心的不甘和怒火。
他垂手说：“是我无能，若没有去祭天，或者能早些找到她……”
“是你杀了她，别再演戏了！”她尖声道，发狠指着他，“你杀了云观、杀了乳娘，你还要杀我的母亲和弟弟，我今生和你势不两立！”
她看见旁边的鹿角刀架上供了把棠溪宝剑，抽出来便朝他刺过去。她是真的想杀他，只有将他碎尸万段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可惜她力寡，被众人拦住了。录景颤声道：“使不得啊圣人，他是官家呀，千万莫做叫自己后悔的事。”
她不后悔，现在看见他的脸就恶心，原来从爱到恨不难，仅仅只需一个转身。她试图突围，但她没有这个能力，到最后筋疲力尽，除了痛哭别无他法。
以后该怎么办？她不知道路在哪里。但是必须离开这座皇城，半分也呆不下去了。她掷了剑，摇摇晃晃往外走，天已经快黑了，她没了头绪，站在一片混沌里绵绵哀哭。
他追出来，“你要到哪里去？”
她不理会他，僵着身子挪步。他不能让她这个时候走，怕她会出事。他上前拦她，脸孔隐匿在暮色里，只听嗓音微哽，半似央求地说：“你不要走，我不放心。”
她抬起眼来，“还想再吃一巴掌么？”
他没有动，她果然扬手又是一耳光，他忍痛生受了，“只要你好过些。”
她哪里能好过，恨他，更恨自己。要不是她意气用事，她们不会到钺国来，春渥也不会死于非命。如果没有以前种种，即便在建安直面战争，死也死在一起，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不明不白！春渥是受她连累了，她悔恨，奋力抽打自己，被他钳制住了双手。他求她冷静，冷静是个什么东西？她奋力推开了他，“我要回瑶华宫。”
他说：“今天天色晚了，明天……”
她没等他说完就朝宫墙撞过去，他大惊失色，慌忙去挡。她果真一心求死，用了十分的力气，把他撞得一声闷哼。他弯腰咳嗽起来，依旧拽住她不放手，又不敢强迫她，只得让步，“我命人备车……”
她转身朝右掖门走去，他凄惶看着她的背影，捂着胸口跟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你我的缘分只有那么一点点，消耗完了就应该分开
她要找些事做，所以步行回瑶华宫。
茫然走在漆黑的夜里，身后远远有火光，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他带领班直跟着。天上飘起了雪，今冬的第一场雪。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雪沫子落在眼睫上，瞬间融化，仿佛建安城里漫天纷飞的柳絮，掠过她的脸，停在她心上。
如果沿着城墙根走，从皇城到艮岳是一片无人的清静地。可是她害怕孤单，从晨晖门出去，穿过染院桥，那里是大片的夜市，有高悬的彩灯，和喧闹的人群。但今日因为下雪的缘故，行人稀少。间或看见几个孩子戴着虎头帽，举着扑土木粉捏成的小象跑过去，身后留下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雪纷纷扬扬，就着温暖的烛光，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坠落时优美的身段。她脑子里迷茫地想，如果站在城楼上跳下去，一定也是这样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的。其实人活一世是为了什么？为了来享受有限的富贵，无限的痛苦么？春渥死了，云观死了，爹爹也不在了，她在这敌对的国家没有亲人。原本以为他是可以依靠的，偏偏他和他们的死有牵连，她没办法信任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她现在不能思考，满脑子春渥的脸。乳娘再也不能对她笑、再也不会同她说软软的话，睡觉蹬了被子，也没人一夜多少次的摸索她了。她同春渥的感情，十个郭太后都难以相比。可是她死了，她是为了给她加菜，出去买螃蟹和羊肉的，去了就没有再回来。
她泪眼模糊看不清前路，卷着袖子狠狠地擦。春渥在时她还可以得过且过，现在呢？她应该怎么办？
也许因为她身后的阵仗吓坏了百姓，那些临街的商铺前原本有人，见她来了顿时一哄而散。雪渐渐大起来，落得她满头满脸。她回过身看，看见他穿着冕服，两肩积满了雪，不觉得难过，依旧满心的愤怒。
“别再跟着我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继续前行。一个打伞的孩子走出来，到她面前，把伞递给了她。她怔了下，视线追随过去，街边一位妇人含笑牵起孩子的手，转身往巷子深处去了。
她看到这幕愈发的难以自持，手里捏着伞柄，艰难地蹲踞下来。想起小时候和瓦坊里的其他孩子一道玩，春渥怕她吃亏时时护着她。张开两臂将她罩在腋下，常被那些孩子取笑，背后管她叫鸡签。
不敢回忆，越忆越伤痛。手脚冻得没有了知觉，略缓一缓，再站起来，发现他挡在了她面前。
“够了。”他试图去碰触她，“跟我回去，我们再也不分开。不管发生了多少不愉快，都忘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她苦笑了下，“忘得了么？何必自欺欺人！你我的缘分只有那么一点点，消耗完了就应该分开。”
她格开他的的手重新上路，背后传来他扭曲的声音，凄楚喊她皇后。
她恍若未闻，他低头站在那里，清楚看见自己的眼泪落下来，落进了积雪里。
这场变故是她的灾难，对他来说何尝不是？看不见的对手挑选了最好的时机，选在冬至当口，罪行淹没在笙箫金翠下。他几乎马上就能反应过来是离间，与绥交战，乌戎是第三方，贵妃想登后位，才会使出这样狠辣的招数。
录景撑着伞转头望了眼，低声道：“天寒地冻的，官家回宫去吧，这里有臣，臣来护送圣人。”
他摇了摇头，“到后省挑几个精干人，即日起控制贵妃的行动。暂时不能将她怎么样，却也不能让她那么逍遥。”想了想又问，“崔竹筳近来可有动静？”
录景道：“这人奇怪得很，圈子狭小，与同僚也没有什么交集。每日上值便上值，下值回去，半路上买些酒菜独自吃喝，到家倒头就睡，平常连登门拜访的人都没半个。自他入汴梁到今日，整整六个月了，未发现可疑行踪，想来不过是个恃才傲物的书生罢了。”
他皱了皱眉，崔竹筳随秾华入宫后他觉得有可疑，便一直派人盯着他。如果真的有备而来，不与外人接触是不可能的。然而六个月平平淡淡毫无蛛丝马迹，若不是盯错了人，就是太强大，能够逃过暗哨的眼睛。
他现在脑中一团乱麻，好多事情顾不上。战事吃紧，因为入了冬，南方阴雨连连，人马被困，粮草和药物紧缺，朝廷面临不少困难。现在她这里又出了事，其他一切都好应对，唯独她，简直让他心力交瘁。这种时候她听不进他的话，他心里也清楚。她难过，让她发泄，总有冷静下来的时候。但她对他的怨恨只怕不会减少了，他确实有错在先，如果没有让她出居瑶华宫，乳娘便不会在宫外遇害。太多的巧合促成这个结局，冥冥中注定了，悔之晚矣。
他按着胸口频频咳嗽，刚才那下撞得不轻，险些撞碎他的心肺。录景在一旁替他打伞，搀住了他，又不好多说什么，反正看穿了情字苦，连官家这样的人都难以幸免。
他们依旧落后几步跟着，她在一片风雪里，身影浅淡，需集中注意看紧，否则眨眼便会消失似的。
终于进了山门，金姑子和佛哥在殿里等候，见她回来忙迎上去。她腿脚酥软，几乎站立不住。她们将她扶进寝殿，她唯恐再看见他，嘱咐她们把门关好。
阖上门扉时看见今上气苦的脸，金姑顿了下，还是插上了门闩。佛哥给她擦洗换衣裳，捧了手炉给她暖在怀里，追问：“怎么现在回来？春妈妈呢？”
她们一问，她冻僵的脑子又活过来，眼泪簌簌往下落，悲声说：“没有了……春妈妈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金姑子手里的茶盏一个闪失打得粉碎，“死了？”
四个人相依为命，突然缺失一个，顿时没有了主张。佛哥哭起来，“怎么死了呢，为什么会死？早知这样，那日拼了性命也不能让他们把人带走。春妈妈……官家怎么这么狠心，春妈妈没有作奸犯科，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三个人抱头痛哭，似乎这样才能温暖寒夜里冰冷的心。
班直将瑶华宫团团围了起来，风里隐约传来柴禾燃烧的哔啵声响，金姑子透过窗上间隙往外看，官家还站在檐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冲她们比了个手势，金姑子站起来道：“索性取他首级，给春妈妈报仇！”
秾华自然不许她们这么干，“死了一个又一个，都保重自己吧！你们未必能要他的命，反倒会招来班直扑杀，太危险了。”她躺下来，把被子包在怀里，喃喃说，“我很想回建安，那里有我的家。既然两国已经开战了，我留在这里也没有价值。”
“那我们就回去。”金姑子说，“不要留在这里任人鱼肉了，公主还年轻，难道遵他的旨意，做一辈子道姑么？”
几乎很快打定了主意，她们都是绥国人，再留在敌国的土地上，对不起满腔的热血。去别处呢，乌戎的口音和她们不同，只怕会被乌戎人当俘虏抓起来。还是回绥国，与故国共存亡，死也死得其所。
计划要进行，得一步一步来。可能要静待两日，官家若不走，她们就无法脱身。秾华道：“你们回去歇息吧，不要想其他。暂且按捺，等这里防守松懈了再图出路。”
金姑子和佛哥颔首应了，从殿里退了出去。迎面遇上官家，他还在那里，泥塑木雕一样。她们勉强纳了个福回身阖门，佛哥转到一旁，掀起窗要拉动门栓上系着的绳索，被他一个眼风吓退了。金姑子见势忙搡她一下，佛哥无奈，只得放下绳索，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他终于入了她的寝殿，瑶华宫没有禁中锦绣成堆的气象，这里简陋，甚至是寒酸。殿里一桌一椅一立柜，垂挂的帘幔都显得暮气沉沉。他怕她没睡着，看见了他又要闹，便在外间站了一会儿。对于自己这样委曲求全的姿态，以前几乎是无法想像的，可是到了这步，身不由己。如果爱情说得清，也许就不能称之为爱情了。他开始细细品味，多少的辛酸，从那原本就不太丰沛的感情世界里流淌出来，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然而想起和她的过往，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好像已经忘记之前怎样恨她了。她自戮，是为了保护自己，香珠的毒就算是她下的，他也不愿意再追究了。他希望看见她依旧是快乐的，会同她撒娇，会抬起两臂说“官家抱抱”。
可是都成了记忆，他现在连接近她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害怕，怕她就此同他陌路了，静妃也好，悟真也好，都无法捆绑她的心。她决定放弃的时候，他却没有，痛苦就注定要他一个人承受。
他站在那里，感觉心在颤抖，试图去压制，忍不住又咳嗽起来。怕吵醒她，捂住嘴，在壁脚的玫瑰椅里坐了下来。
从这里可以看见她的脸，她是累极了，好像已经睡着了。他等了片刻走过去，轻手轻脚挨在她床沿，她脸上犹有泪痕，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稳。他只能看着，连碰她一下都不敢。也许等她睡醒了吧，睡醒了再好好谈一谈。就算要吵，也让她养足精神。
他摸摸自己的脸，有点自嘲的味道。他这辈子，从落地到现在，没有被人这样打过。以前太傅教书，字写得不好，拿竹板抽手心无妨，但不能碰脸。脸是最皇族最金贵的地方，打一下，足可以诛人九族，但是发怒的女人没有理智，怎么同她讲道理？她犯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丈夫，惧内，夫纲不振，只要她能泄愤，打了就打了。现在想来心里还有淡淡的委屈，若不是真的爱她，哪里能容她这样放肆。
她昏沉沉躬起身，脸上表情痛楚。被褥下面靠近小腿的地方有动静，应该是走了太多的路，开始胀痛了。
他不声不响把手伸进去，摸到那细细的腿肚，耐着性子替她揉压。她受用了些，神色不那么焦躁了，微微偏过头，偶尔两声抽泣，像受了欺负的孩子，梦里尽是伤嗟和凄凉。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听外间呼啸的风声，心里还在盘算怎么调动大军，怎么排兵布阵。战争开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次事件的幕后元凶必是乌戎，可惜暂时不能奈何贵妃，不能因一时的意气导致腹背受敌。乌戎虽不可怕，紧要关头倒戈一击，也够大钺耗费一番精力的。所以暂且掩盖过去，把账记下，留待天下大定后再慢慢清算。
疲劳过度，小腿那种痛是绵绵的，无止尽的。说剧烈，谈不上剧烈，但足以叫人不耐烦。
不轻不重的揉捏的力道，除了乳娘没有别人了。她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仓皇叫了声娘，可是发现是他，立刻愤然踢了过去，“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给我滚！”
他捉住了她的脚腕子，“你听我说，我们应该谈谈。”
“谈什么？”她把引枕砸向他，“我不想看到你，你现在就给我走！”
她拒绝和他对话，也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他央求她，不顾她的捶打掣住了她的两臂，她尖叫起来，奋力挣脱后赤足跃下了床。她说：“你不走我走。”当真奔过去打开门，一股寒风席卷而来，吹得她几乎打噎。外面冰天雪地，冷得出奇，她要迈出去时，被他拦腰抱了回来。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他几乎失去耐心了，一整天的纠缠，令他疲惫不堪。他把她扔在床上，难以压抑自己的怒气，高声道，“我说了很多次，苗内人不是我杀的，你只遵从自己的感觉，为什么从来不肯相信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以前说过的那些话都忘了么？还是当作过眼云烟，从来未进你的脑子里？”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眼泪已经流光了，只是凶狠盯住他，“我就是觉得自己瞎了眼才会爱你，你说乳娘不是你杀的，你向我证明，把元凶抓起来呀！你只当我没想过么，不是你就是贵妃，你去拿她，将她凌迟处死，你能做到么？”她看他紧抿了唇，突然觉得可笑至极。一手拽着床上纱帐，一手指向他，“你们沆瀣一气，本来就是半斤对八两，少在我面前装无辜！你想册封贵妃，好让乌戎助你攻打我的母国，你有这心思何不同我说，我成全你。你偏要作践我的感情，也作践你自己！乳娘从我入宫那天起就在劝我，她希望我与官家举案齐眉，相携白首。如今可好，被你亲手打破了，你还来要求我什么？”
他被她指责得气哽，“我若打算封谁为后，用得着绕这么大的圈子么？我再三同你说过，我的皇后永远只有你一人，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承认大战时期需要拉拢乌戎，废后虽有我的目的，却也是为了你好。若你还在后位上，不管朝中还是禁中，你会成为众矢之的。你问问你自己，没有我，你有没有能力保护你自己？”
她听了失笑，“当初你立我为后，不就是看中了我身后没有势力么。”
他被她气得打颤，咬牙道好，“你果然好见地，若不是因为爱慕你，我为什么要封你为后？早早同乌戎联姻，攻打绥国更是不费吹灰之力。我何必……何必要像现在这样，弄得里外不是人！”
他到底还是有些后悔的，要为自己草率的爱情付出代价。她不想再同他辩驳了，垂下了两臂摇头说：“到此为止吧，我很累，没有力气同你争吵。经过了这么多事，我厌烦了，我想你也一样。”说着瘫坐下来深深喘息，“官家，我与你相遇就像命里的劫数，只有分开才能各自安生。你终要一统中原，开创盛世的，我阻止不了你攻打绥国，也做不到立在你身旁受万国朝贺。我曾经说过，你需要一个能够同你平分秋色的皇后，那个人绝不是我。乳娘的死叫我彻底看透了人心，今日你能牺牲她，有朝一日也可以牺牲我。既然都已经撕破脸皮了，还装什么伪善呢！你走吧，我永远不想再见你……走吧！”
她越是平静，他越觉得无望，“这件事，我早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慢慢靠过来，眼神哀伤。他说，“皇后……秾华，我一直叫你皇后，哪怕颁布了废后诏书，你还是我的皇后。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即便我们之间误会重重，我也从未停止爱你。我虽是皇帝，同样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请你体谅我。我攻打绥国是大势所趋，我不动，敌则动，难道你愿意在垂垂老矣的时候过动荡的日子，让我们的子孙去应对战争么？”
他将手压在她手上，她万分的反感，无奈推不开他。他简直有些无赖地靠上来，强行抱住她，然后一手在她背上轻拍，尽他最大的努力喋喋安抚，“别急……别急……乳娘没有了，你还有我。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明天天一亮你就跟我回宫，跟我回柔仪殿，我们一心一意过日子，好不好？”
他又在勾勒美丽的画卷，在她痛失春渥以后。难道春渥的死是为了换来她重回禁中么？她似笑非笑望着他，“我跟你住在前朝？你不怕太后杀来？不怕被言官的唾沫淹死么？”
他是横了心，发生这么多事，他开始反思。她在瑶华宫并不安全，天上地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匿她了。所以不如回他身边来，他再也经不起打击了。
他用力拢了她的肩，“交给我，一切有我。你只要安安稳稳的，我心里就有底了。”
她唇角绽开讥诮的花，“以什么名分留在柔仪殿？是皇后？静妃？还是悟真？”
他脸色微变，“暂时要委屈你……”
她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情绪，看看这男人无耻的嘴脸，江山美人一样都不愿意放弃，天下的好事全被他一人占尽了。
既这么，就先装作屈从吧！宫里是不能回的，稳住了他，让他将班直撤走，这样她和金姑子她们才好顺利逃脱。要长途跋涉，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车马干粮都需要筹备。欲争取时间，就必须同他周旋。
邀宠谄媚是她的强项，不需要说话，抬起两臂扣住他的腰，就足够了。
他简直受宠若惊，原来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难以挽回。相处那么久，他知道她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还念着她的好，曾经她愿意替他挡刀……他忽然惊觉，为什么他一直怀疑她，明明她很早以前就用行动证明了。
他心头抽搐，抱着她，眼圈不由发红。感谢她还愿意给他机会，他已经多久没有同她这样亲密了？她不在身边，他觉得自己是半空的。有时候忙起来整日整夜不睡，可是总有踏进柔仪殿的时候。回到那个共同生活过三天的地方，才知道从未忘记过。
他颤抖着，用尽所有的力气抱她，“皇后……皇后……”然后听见她低低应了声官家。
她让开一些，腾出位置来，“上床吧，冻了这半天。”
他很快蹬了乌舄挨在她身旁，仔细看她的脸，将她的手合在掌中，“我会命人好好安葬乳娘的，以后她的儿孙也会尽量优恤，凡有能力者可以入朝为官，你看这样好不好？”
她点头道好，“我是乳娘一手带大的，没有她，我活不到现在。她死了，比割我的肉还叫我痛，所以一时气冲了头，对你大呼小叫，还打了你……”
她突然转变了态度，难免令人惶惑，但他不想怀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原因。其实她本就是个简单纯粹的人，只是近来太多的事，让她疲于应对罢了。人到了穷途末路，反而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没有了乳娘，没有了亲人，除了他，还有谁能够依靠？
或许是不得已的屈服，心里再不情愿，总要活下去。他不在乎她对他的感情是不是已经不如从前了，只要能够在一起，她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只是提起先前挨打，他多少有些尴尬，说不要紧的，替她将枕头摆好，“躺下罢，背上别受寒。”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她已经分辨不清了。她在安乐窝里长大，因为没有母亲，爹爹对她加倍的宠爱，她不知人间疾苦。入了禁庭的几个月，一次次经历各种各样的困难，她开始学着自我保护，有半点异动，立刻就要武装起自己。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她没有机会慢慢成长，一切都要快，赶快学会忍耐、赶快学会周旋、赶快学会算计……她现在的确是恨他，就算乳娘真是被假冒的御龙直带走的，也与他难脱干系。为什么汴梁城里有人敢冒充皇帝亲军？就是因为有他的庇佑，有恃无恐。当权者一旦失了公允，她还怎么去相信他？也许他必须委曲求全，所以要求她即便死了最亲的人，也要同他一样隐忍。她做不到怎么办？迁怒他，恨他，同时又觉得难过。跳出这场纷争，冷静下来发现，终还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某个触摸不到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燃烧。
她闭了闭眼，霎去眼里的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打疼你了么？”
他说不疼，努力装作无所谓，嘴角却扭曲起来。有时候强硬对强硬，反倒可以挺直了脊梁。一旦受到安抚，铮铮铁骨会转变成委屈倾泻而出。二十三年的人生，他也是从艰难里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他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有今日都靠他自己咬牙奋进。他算不上守成之君，先帝交到他手里的本就是一副烂摊子，是他咬紧了牙关把局势扭转过来的。然而政务上可以披荆斩棘，感情上有致命的缺陷。他缺少了同龄人的圆滑和世故，和秾华是他的第一次。她曾经自诩经验丰富，不止一次地嘲笑他，可是他却觉得很好。确实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至少他专一，他全心全力地回馈她了。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哭过，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记得太傅的话。谁知遇到她，一切都变了。她给他快乐，也给他伤痛。想起那次同游延福宫，渗透进肌理里的美好，恍如隔世。以前越幸福，对比之下现在就越觉得痛楚。不想让她看见他窝囊的样子，他别过头说：“我不怪你，别放在心上。的确是我不好，我这阵子忙于前朝，好多事情忽略了。我以为你离开禁中对别人没了威胁，暂时可以确保安全，可是出了苗内人这件事，莫说你，连我也恨我自己。”
她不接他的话，慢慢把手挪下去，横穿过他的胸膛，“我们有多久没有在一起了？”
他算了算，“三十七天了，从香珠那件事起。”
她把脸枕在他肩头，轻声说：“才三十七天，我以为好几个月了……”
他给她拥了拥颈间的被子，愧怍道：“是我失策了，让你忍受了这么久。”
她的手握起来，紧紧攥住了他的中衣，“事情到了今天这地步，彼此都有错。我曾经希望你不要攻打大绥，三国鼎立的局面也不要改变，我们两个好好的。”她苦笑了下，“这样也许很不长进，可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不如你懂得居安思危，我只图眼前，奢望着至少三十年内我们之间没有芥蒂，没有立场上的冲突。我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女孩子不需要滔天的权力，只要身正心正，将来找个疼爱自己的好郎君，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是福气。我一直记着爹爹的话，甚至和你成亲啦、相爱啦，我也是朝着爹爹给我设想的未来努力。可惜后来发现他说得不对，他的话只适用于民间，入了禁庭若还遵循，只有死路一条。可我实在是学不会？所以不打算回宫了，想留在这里。”
他听了很为难，“瑶华宫只怕不安全，万一再出事怎么办？”
她说：“我出不去，总不见得有人闯进来抓我。乳娘刚去世，我要给她打醮超度。她教养了我十五年，我不孝，能为她做的只有这些了。”
他沉默下来，再三的权衡计较，她实在不愿意，他也不好强迫她。便道：“这里禁军把守松懈，放把火就乱了阵脚，若有强敌来袭，只怕不堪一击。你既然想留在这里，那我再增派人手，务必保你安全。”
她眼里一暗，这样的话想脱身就难了。不过不能急着反对，要是立刻说出来，只怕会遭他怀疑，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两个人一头睡着，貌合神离。秾华不确定乳娘究竟是谁下令杀的，如果不是他，不外乎宜圣阁中那一位。可他却万般不愿松口彻查贵妃，难免让她冷透了心肠。对他来说春渥只是个普通宫人，可对于她，春渥是所有温暖的来源。她很急，恨不得立刻抓出元凶血祭春渥。她枕边的人呢，一再的表明自己多爱她，多怜惜她，可是同他扩大版图的野心相比，她那点报仇雪恨的愿望微不足道。
他翻过身来，嗓音哀哀的，“皇后，让我看看你。”
她无奈同他对视，他的目光婉转在她脸上流淌，双手捧住那瘦弱的脸颊，轻声说对不起，“我是大钺的君王，却让自己的女人受那么多的苦，我枉为人夫。”
她慢慢浮起一层浅笑，并不回答他的话。也许他是一个好皇帝，但无法给她期待的爱情。说他有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谈不上谁对谁错。怪造化弄人，本来最相配的一对，因为身份的悬殊不能在一起，固然遗憾，但也无能为力。
“我可以亲亲你么？”他问得战战兢兢。
即便她和他面对面，没有亲密的接触，心里总是没底。他或许是真的幼稚，不敢问她眼下的温顺是不是出自真心，只能从侧面证明。亲她一下，如果她不反对，应该可以相信一半了。他在这场爱情里这么卑微，他由始至终都是爱情虔诚的信徒。只是过于执拗，对于现在正在进行的统一大业，并非极度热忱，只是有这种本能，要做就做彻底。
她别过脸，他以为她不愿意，却听她嗯了声。他欢欣雀跃，立刻撑起来，覆在她身上。她有些惊讶，“要亲也不必这样。”
他额头与她相抵，“我记得你说过喜欢我的份量。”
她的脸顿时红起来，那时是有这个怪癖，喜欢被他压着，喜欢负载着他。现在想来真是没脸透了，他记性倒好，对他有利的，记住了就不会忘。
他低头吻她，若即若离，小心翼翼。她没有拒绝，并不是因为要迷惑他，她自己心里知道。如果真的爱过，同他对峙的时候可以剑拔弩张，可以恨出血。但是突破了那个距离，武装了许久的防御瞬间就崩塌了，一切都是徒劳。
她迟疑地回应他一下，只是为了祭奠过去的美好。他立刻兴高采烈，有种穷追猛打的势头，叫人招架不住。她试图抵挡，他立刻将她两手压制住，贴着她的唇说：“我好想你，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可是我没办法，我不能来看你。原以为熬过了这段时间会好一些的，可是越来越糟，我管不住自己。”
他会说好听话，从来不是别人印象中的寡言少语。想见她，但三十七天内只在她离宫那日出现过，她该佩服他的定力。如果换个角色，他为废后她为帝，只怕她一天都不能忍受分离，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
他的唇蜿蜒而下，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蠕蠕的，带着他温热的呼吸。她的心都悬起来了，勉力道：“官家，莫玷污了清静地。”
他垂下头，吻了吻她的肩，还有那颗血一样的宫砂。很奇怪，他看见宫砂就冷静下来，仿佛得到了验证，知道她还在那里。他替她将中衣拉好，怅然说：“对不起。”只是觉得很困顿，转身背对着她，蜷缩起来，双手捂住了脸。
她怔怔看着他的背影，犹豫很久，还是贴了上去。
他对她不是没有感情，在某一个时刻，这种感情也许极深重。他爱很多东西，权力、江山，还有她。只不过并排放在一起让他挑选时，她永远排在最末一位。
不管先前有多少曲折，只要她触碰他，他态度立刻就会软化。重新转过身来，托起她的头，让她枕在他手臂上。他说：“你累了，睡吧！”
她闭上眼睛，恬静的脸，没有充斥愤怒和绝望的时候那么好看。
女人天生惧冷，即便躺在被窝里，腿也不由自主往上缩。他察觉了，问她，“冷么？”
她不说话，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
他把她的脚勾过来，让她踩在他小腿肚上，那脚真像冷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把他冻得一激灵。他抽了口气，又去摸她的手。手也不暖和，便揭开自己的中衣塞了进去。
男人阳气盛，他又常练武，暖和得像个汤婆子。她渐渐缓过来，有些昏昏欲睡，朦胧里无意识地摸了摸，摸见他壁垒分明的腹肌，一块一块，坚硬得像石头。
他嗡哝了声，“别乱动。”
她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出来，却被他制止了。他低下头，和她靠得很近很近，睫毛刮在她鼻梁上，梦呓似的说：“把不愉快都忘了，至少今夜忘了。”
他闭着眼睛，眉心紧蹙，大概从未像今天这样心情大起大落过。她也乏透了，还想为明天考虑，可是脑子里模糊一片，侧过去，昏昏便睡着了。
梦里果然又见到了春渥，还是临出门时候的样子，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篓子。她说：“我去买羔儿肉，给你炖汤补身子。冬天吃羊肉好，吃了手脚不发冷。”
她匆忙走过去想拉住她，她一晃眼已经站在院里的梧桐树下了，遥遥冲她回手，“进去吧，进去吧，别冻着了。我走了，你要好好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缘分尽了，想留也留不住。记着我的话，不要为别人活，要为你自己。人生苦短，再长不过百年，别叫自己留下遗憾。我很好，你别惦记我。就是今年新添了个孙儿，昨晚做梦梦见他喊我，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说着，垂头丧气往宫门上去了。
她急得没法，哑声哭起来，“娘，你别走……”
然后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揉揉她的脸，“做噩梦了？”
她还陷在梦魇里，哭个不休，他只得尽量安慰她。她绷紧了身子，抽泣着说：“我错了，不吃羊肉了，也不吃洗手蟹了……到底是谁害了你……”
他听来很觉得凄凉，她们在这里过得艰辛，都是他造成的，是他一个人的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狠心，可以把西挟布置成涌金殿，为什么放任她在瑶华宫里自生自灭。原想再等上一阵子，谁知等着等着，等出了纰漏。
她慢慢平静下来，他替她抹了眼泪，她蒙蒙看他一眼，把身子背转了过去。她还是抗拒他的，肩头颤抖，大概在偷偷地哭吧！春渥的死会成为她心头的刺，拔不出来，永远是个暗伤。
次日清早起身，她还和以前一样恭勤替他穿戴。他看她精神不济，搀着她的手肘道：“跟我回去吧，不要留在这里了。”
她摇了摇头，“我现在回去，会叫官家难做人的。所以再等等，有了好时机再回去不迟。”她往外看了眼，雪依旧在下，泼泼洒洒，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替他整了整大带道，“把班直也撤走吧，原本就有几十个禁军把守着，再加上班直，真把瑶华宫弄得牢房一样了。”
他皱了皱眉，“我怕你不安全。”
她轻轻一笑，“我来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出事早就出了，何必等到现在！倒是你回去，只怕要面对诸多盘诘。这是入罪宫妃修道的地方，在这里过夜，会掀起轩然大波。”
“我自会妥善应对的。”他说着，转头四下打量，“命秦让过来侍候你吧，这里的坐卧铺陈也要换，像西挟一样，照着涌金殿的样子布置。”
他是打算她到哪里，就把涌金殿搬到哪里，这份心倒是真切的。可她不能受，低头说：“有金姑子和佛哥照顾我，不用麻烦秦让了。他在你身边伺候惯了，到这里来也是受苦。我眼下过得不错，就是天冷，让人多送些炭吧。至于铺陈，这里是清静地，妆裹得太隆重了不像话，就算了。”
可他总要为她做些什么的，想了想道：“我得了闲就来。”
她抬眼看他，碧莹莹的一双妙目，勉强笑道：“还是规避些，免得让人说闲话。你常来，太后知道了必定要发怒，到时候将我贬去做营妓，那就全完了。”
他被她说得一怔，不知她怎么想起这个来。营妓是最下等的妓女，他不覆国，怎么叫皇后做营妓？
他再要说话，她到门前探出身去，招呼录景道：“时候差不多，请官家移驾罢。”
他脚下踟蹰，又怕再耽搁下去来不及视朝，只得横下心往宫门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隔着风雪，她道袍翩翩站在殿前，清冷孤寂的样子，有种遗世独立的出尘况味。他突然忘了挪步，可她略略停顿了一会儿，转身回殿中去了。
因为她的再三坚持，他勉强答应不往瑶华宫增派戍卫。
连着下了三天雪，到第四天才放晴。秾华裹着道袍坐在檐下晒太阳，阳光融融的，没有风的时候晒在身上，很暖和。院子里积雪两尺厚了，小道姑们拿锹和簸箕来铲，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正是玩性浓的时候。起先忌讳她在不敢放肆，后来看她和颜悦色，便打闹起来，雪球来去，一片笑声。
她抱着膝头看天，天是湛蓝的，一场风雪后，把天幕都洗刷干净了。人心如果也是这样多好，可惜不由自己。今天加一点快乐，明天加一点悲伤，再加一点攀比和欲望，最后就成了笸箩里的乱线团。
佛哥给她送了一杯红枣茶，“公主有打算了么？”
她捧着茶盏，手心里一阵辣辣的烫。低头饮了口，调转视线看别处。那天放火，烧毁了柴房和毗邻的半边无量宫，天一晴就要开始着手修缮。瑶华宫和外面不同，运送砖头木料都靠坊间妇人，男子是不得入宫的。她倚着抱柱算计，待过两天，禁军放松了警惕，也许可以混在她们中间出去。
“最好能同那些做活儿的妇人攀上交情。”她说，“收买一个，请她给我弄身衣裳。你们借着采买先出去，我一个人好办。”
佛哥听了说好，“世上没有钱做不成的事，交给婢子，婢子去办。”顿了顿问，“我们走，可要知会崔先生一声？”
她摇了摇头，“让他安稳当他的直学士吧，他和我们没牵连，官家也不会难为他。等他知道我们走了，自然也会离开的，到时候就天各一方吧，其实也很好。像春妈妈说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教导我十来年也尽够了，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
佛哥有些哀伤，只是觉得她和以前不同了，现在很怕给人添麻烦，遇见了困难都要自己扛。原先她们和她算不得一条心，她们奉太后之命，除了保护她，更要督促她。但是现在局势变了，最近发生的种种，促使她们更加团结紧密。无论如何都要相携着回到绥国去，哪怕战火连天，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国土上。
“可惜春妈妈回不去了。”佛哥背靠着抱柱喃喃，“她是舍不得你，如果那天不是为了出去找崔先生，她也不会死。”
她叹了口气，扭头擦了眼泪说：“都怪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和亲就不该带她来。”说着迟疑了下，“那天在鬼市恰好遇见崔先生了么？怎么这么巧？”
佛哥说：“是很巧，春妈妈原想去大录士巷的，没曾想崔先生居然就在鬼市。”
她沉吟了下，“鬼市大么？”
佛哥说大，“比咱们建安的大多了。”
她哦了声，“可能就是巧合吧，要是早一点遇上，崔先生睿智，说不定能拆穿那些御龙直。”
正惆怅，前殿传来一阵磬和云锣的声响。这几天在替春渥超度，她不能披麻戴孝发送她，只得请了牌位安放在瑶华宫里。
斜对面的山门上进来两个小道姑，在乱糟糟的人堆里穿行，冷不防腿上被雪砸了下，唉哟一声。也没停下，对插着袖子到她面前拱手做了一揖，“仙师有礼。”
她略颔首，她们嘻笑着松开两手，小袖底下竟掖了只小野兔。合起双手往上呈献，小兔子伏在掌心翕动着鼻子，模样很惹人喜爱。她咦了声接过来，“哪来的小兔子？”
至清说：“是坊间一个小孩让我们带给仙师的，这儿还有一封信……”一壁回话，一壁把信送过去，“说仙师看了就知道。”
秾华把信接过来，笔迹一看就是崔竹筳的。内容很简单，“初九申正，静待”。她怔了下，把两个小道姑打发了，回头问佛哥，“今天是初几？”
佛哥道：“初五……信是崔先生送来的么？”
她把信递给了她，她看后也有些意外，“崔先生果真料事如神，知道我们想离开瑶华宫。”
她叹了口气，毕竟在他门下这么多年，她的脾气秉性他最了解。本来不想惊动他，可他既然已经准备妥当了，那就等他号令吧！
她低头捋了捋掌中的幼兔，这么小，不知道满月没有，离开母亲只怕不能活。她起身回寝殿，找了个乌木的盒子，底下垫了厚厚的棉絮和稻草，给它做了个窝。结果不知怎么回事，这兔子一直拉稀，到第三天就死了。
她很难过，在梧桐树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金姑子说野兔不像家兔，不习惯被豢养，有时候并不是照顾得不好，是它自己转不过弯来，把自己耽误死了。所以兔子也甚有骨气，她受了启发，开始称病闭门不出。期间秦让来过一次，给她送了好多东西。她道了谢，委婉表示不必把她的境况传到官家跟前。只是受了寒，小病小灾没什么大不了。官家目下正忙于应对战局，让他分了心不好。
秦让诺诺应了，又说：“官家很是惦念圣人，几次想来，最后都因事耽搁了。臣临出宫，他嘱咐臣带话给圣人，请圣人一定照顾好自己的身子，除夕那日就接圣人回宫，请圣人暂且按捺。”
她点头道好，拇指轻轻抚摩鸾形玉佩的纹理，那是冬至那天他亲手给她结在衣襟上的，她天天盘弄，玉带了她的体温，爱不释手。
“官家身子可好？”她说，“又有好几日没有见他了，如今没法陪在他身边，一切要靠你们了。”
秦让道：“本就是臣等应当的，圣人不吩咐，臣等也会尽心尽力。官家前阵子有些咳嗽，不过用了医官开的药，目下已经好多了。”
“怎么咳嗽，是受寒了么？”
秦让没好回话，只说是。心道她一定忘了军头司前她欲撞墙，是官家拿身子阻挡。那一记撞得不轻，连着咳了好几天，到昨日才渐渐止住了。
他们宦官，不懂什么爱情不爱情。有权有势者也置房置地娶娘子，不过都是搭伙过日子，谈不上爱。现在看今上和皇后这样煎熬，可见爱情不单伤心，还易伤身，虽然令人目眩神迷，却委实不是个好东西。
秦让去了，她开始不见人了，每天的饭食都是定点送进来。金姑子和佛哥初九中晌先出去与崔竹筳汇合，只剩她一个人，心里燃着一盆火似的，要离开了，紧张得手脚冰冷。坐在床上听得见西北风里夹带了砌墙的动静，她把被角掀开，底下藏了一套农妇的衣裳，灰麻布短褐，绿色襦裙，穿上看看，再美的人也美不起来了。她笑了笑，扯块角巾把头发包好，然后坐在床上静静盯着案头莲花漏，见那漏箭缓慢上浮，终于指在了申正上。
空中响起了炮竹，不一会儿传来羊群的叫声。她知道时候到了，起身往外，想起手里的玉佩，犹豫了下，还是折回去，端端正正摆在了枕头上。
要走就不要留恋，走得干干净净的，才能开始新的生活。她咬了咬牙开启殿门，外面正乱着。从天而降的一群羊，落在钺人的眼睛里，立刻变成了盘中热气腾腾的美味。这些羊没有来历，到处乱窜。穿过前面的桃花洞，撒蹄直朝瑶华宫而来。
桃花洞是北瓦子有名的妓馆聚集地，行首们入夜开始接客，白天都在休息。申正恰好是睡了一天起床，倚窗梳妆的时候。窗外一群无主的肥羊跑过，那些美妓坐不住了，呼朋引伴追赶出去，羊群奔向瑶华宫，美妓们也奔向了瑶华宫。戍卫的禁军被团团围住了，羊在腿间穿梭，美妓们为了逮羊，也在腿间穿梭。羊膻伴着胭脂的香味，有种奇异而晕眩的协调感。
瑶华宫里的道姑们不能干看着，卷起袖子参与了进去。法不责众，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一斤羊肉九百钱，吃上一口不容易。众人奋力扑赶，嘴里大叫着“契丹羊，膏嫩第一”，穷凶极恶，丑态百出。
秾华趁乱从便门出去，作势抓羊，抓着抓着就走远了。越走越远……没有人发现她，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禁军东张西望好不快活，大概过后就要被治罪了，也只有对不起他们了。
她脚下生风，往景龙江边狂奔，远远见一架马车向她驰来，崔竹筳披着大氅挥着鞭子，将到近前时略减缓了速度，伸出手来轻轻将她一拽，便拽进了后面车厢里。
金姑子和佛哥都在，彼此相视一笑，有种劫后余生的暗喜。她推窗往外看，快活地叫了声，“先生，我逃出来了！”说着大笑，笑得眼里迸出了泪花，笑得失声哭出来。
崔竹筳知道她心里难过，只道：“有什么话等安全了再说，坐好。”
金姑子和佛哥来搀她，细声道：“多亏崔先生聪明，用了这个计策。要是明枪明刀地抢人，只怕要耗费些人手，动静也大。”
“不过他的家底大概已经被掏空了。”她无奈地笑了笑，“瞒不了多久的，等道姑们发现送的饭没人吃，就会进去查看。我们得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去，否则就来不及了。”
可是他们并未出城，不知兜了几个弯，崔竹筳将马车驰进了一所宅子里。
外面暮色四合，他来替她们开门，伸手让她搭。秾华纵下来观望，迟疑着问：“这是哪里？先生怎么不带我们出城？”
宅中有个上了年纪的人上来行礼，一手挑灯，一手给他们引路。崔竹筳道：“大隐隐于市，这里原本是个殿头的私宅，当初云观就安身在这里。我们今日不能出城，需等两日。我命人驾了另一辆车混淆城门禁军的视听，若盘查起来，他们必定含糊其词。诸班直往城外穷追不舍，城中反倒更安全。等风声不那么紧了，咱们再出城不迟。”
秾华点了点头，心里却仍旧不太放心，他看出来，安抚道：“不要紧，就算查也查不到这里，否则云观早就被捉了。”
汴梁城中有这样一个死角倒很稀奇，她一向听他的话，如此便安下心来，只是有点愧对他，低声说：“我这下子又连累了你，要害你跟着亡命天涯了。”
他笑道：“我若不帮你，这世上还有谁能帮你？靠你自己的办事，连这汴梁城都出不去。当初我随你到这里，就算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我来大钺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保护你。”
这番话谁听了都会很感动，秾华想起半年前入绥宫时对他的嘱托，患难的时候他还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吸了吸鼻子，“那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出城？”
他说就这两天，“我让人出去打探门禁上的情况，松懈一些了就走。”
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又是派人驾车，又是遣人打探的，还买了几百只羊，那得花费多少钱啊！她悄悄觑他，心里感觉困惑。他倒是大方同她对视，“忘了汴梁城中还有绥国的人了么？你在禁中的遭遇不是秘密，助你出逃，也是合情合理。只不过……”他看了金姑子和佛哥一眼，“人多目标大，若不散开走，只怕引人注目。待出了城就兵分两路吧，你们身手好，足可以保护自己。公主交给我，出不了岔子的。”
金姑子为难地看着秾华，“婢子不在公主身边，实在不能放心。回绥国只有一条近路，就算分开走，一前一后又有多大意义呢。”
他却不说话了，瞧了天色道：“让阿叔领你们回去歇息吧，宅子里的灯不能点得太晚，睡下了就吹灭，免得引人瞩目。”
佛哥和金姑子没法，只得福身去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微微一笑，还是原来那种温雅圆融的样子，“我听她们说你想回绥国？”
她嗯了声，“天下之大，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故土难离，所以还是要回去。”
他蹙了蹙眉，“你想过回去后会面临怎么样的窘境么？你曾经是大钺的皇后，那些愚昧的绥人不能将殷重元怎么样，可能会拿你泄愤。也许会烧死你，也许会把你吊在城楼上，你愿意这样么？”
她愣了下道：“郭太后终是我的母亲，现在两国已经开战了，她不明白我的难处么？”
他摇头说：“你想得太简单了，国家利益当前，别说是外姓，就是崇帝的亲骨肉，该割舍时一样要割舍。你未能完成他们交给你的任务，他们会觉得你投敌了，是奸细。必要的时候也许拿你作为要挟钺国皇帝，阻止大钺入侵的手段。你在钺国也好，在绥国也好，身份尴尬，处境也尴尬。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去任人宰割呢？”
他说得有些道理，她也知道自己举步维艰，可是不回绥国，她又能去哪里？她一脸黯然，“那依先生的意思，我应该怎么办？”
他说：“去乌戎吧，我在乌戎有个朋友，到了那里不愁生计。”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大钺若吞并了绥国，我落入乌戎人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先生没有考虑过么？”
他倒窒了下，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她。她抿唇笑了笑，“所以我宁愿回绥国，也不愿意被乌戎人擒获。注定要遭人利用，不如将机会留给母国。我这趟出逃，不知前路如何，本来不想通知先生。先生怜我，我很感激先生，等到了城外，先生就同我们分开走吧！先生可以独自去乌戎，你是超脱的人，不要被迫卷进战争里来。”
他叹了口气，“我何尝超脱了，我从来就是个俗人……我曾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你，你如今正是孤苦伶仃的时候，那两个本就是绥宫的人，对你有几分真心？只怕大难临头各自保命，谁还记得你！你要回绥国，绥国眼下烽火连天，回去无异于送死。这样吧，你跟我去庐山，我们到那里隐居，从此不问世事，你看可好？”
庐山属于大钺，不受战火波及，也不必在各国的夹缝中求生存，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又犹豫，跟他隐居，意味着什么？哪里有这样一个男人，甘愿冒着被人追杀的风险陪她出世？师徒情能到如此程度，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她想起他上次来西挟探她，隐约提起过，顿时很觉尴尬，“我不能拖累先生，我的一生已经如此了，先生同我在一起没有好处……”
他抬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别忙着拒绝，将来如何，谁说得清呢！既然离开他了，就试着重新开始吧！同我在一起，不要有任何负担，我是你的先生，你我师徒十年，论人情，我也应当护你周全。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随心随性，只要以后能快乐，我今日所做的一切就有价值。”
她进退维谷，垮下双肩说：“要是乳娘在就好了，我还能讨她的主意。”
他正了正脸色道：“我与春妈妈相识也有十年了，若问她，她必定会认同的。”一面说，一面负手踱到门前，望着天上的一弯细月喃喃，“这个时辰，禁中应该已经大乱了吧！”
他料得没错，禁中的确大乱。今上把福宁宫砸得粉碎，砸累了，坐在满地狼藉里喘息，不说话，铁青着脸，模样骇人。
接到瑶华宫呈报时，他几乎要崩溃。她走了，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既然事先打定了主意，为什么还要骗他重修旧好？他那么蠢，居然努力说服自己相信她，因为他卑躬屈膝，怕惹恼了她，不敢对她有半点怀疑。结果呢，她伙同崔竹筳，不伤一兵一卒地走了。她踏出瑶华宫的时候可曾留恋？女人一旦有变，心狠得可怕。
她对他积怨已深，摆脱了就逃出生天了，可是他呢，却被她踩进了地狱里。他神思渺渺，三魂七魄都被打散了，人僵了半边，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他砸碎了一殿的琉璃，听着那脆响，心里的恨依旧得不到舒解。他是一国之君，凭什么屡屡受她戏弄？她有天生的好演技，不露半点马脚，暗地里早已经盘算妥当了。她嘴里说着动听的话，心里却藏了一把剑，在她眼里他就像个傻子，他在肝肠寸断着，也许她早就对他的自作多情笑不可遏了。
录景在一旁忧心忡忡，壮着胆子上前道：“官家，赵指挥已经出城追捕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的，官家稍安勿躁。”
他突然灰了心，追她做什么？追得回来人，追不回来心。走了好，走了就两清了。他也厌倦了这种日子，她不在了，他又可以变得刀枪不入，有什么不好？
他乏累地摆摆手，“把人都撤回来吧，由她去。放她一条生路，也放我自己一条生路。”
录景怔怔道：“官家，圣人是您心爱的人啊！那个崔竹筳好大的神通，分明一直有探子盯着他的行踪，他竟能够凭空消失，可见这人不简单。说不定圣人是受他劫持身不由己，也未可知。”
他越听越拱火，“受了劫持会换衣裳从边门溜出去么？”他用力握紧手里的那面玉佩，说到恨处，奋力将它砸了个四分五裂，“我一心一意待她，她就这样回报我。我为什么还要去追她，难道受到的羞辱还不够么？罢了，让她去，她爱同谁在一起就同谁在一起。下令中书省拟诏，明日册封贵妃为后。我是该收收心了，多谢她让我清醒，让我知道现在最该做的是什么。”
录景跟随他多年，知道他是一时气迷了心，真要传了令，办起来容易，要撤就难了。他佝偻着身子劝勉：“官家，莫中了别人的离间计。臣不过是个内侍，原不该妄议朝政的，可是臣对官家忠心耿耿，甘冒杀头之罪，也要向官家谏言。圣人年纪小，多安抚就好了，可一旦封了贵妃为后，真正将她取而代之，圣人便永远回不来了。官家不怕她落进乌戎人手里么？那个卖羊的乌戎贩子说，崔竹筳操着一口流利的乌戎话，官家难道忘了么？”
录景一提醒，他混沌的脑子才逐渐开始清明。摇摇晃晃站起身，咬牙道：“去翻查崔竹筳宅邸，看看有什么发现。下令城门紧闭，即日起严查过往行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崔竹筳若是聪明，今日便不会出城。城外追捕扩散五十里，城内给我挨家挨户地搜……最好不要落进我手里，否则便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当真是恨透了心肠，那副狠戾的模样要吃人似的。录景吓得一凛，忙道个是，垂着两手出去传令了。

第二十二章 在红尘里打滚太累了，要是可以，我情愿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事实与设想的总有出入，原以为城中排查会减弱些的，没曾想空前的严密，大大出乎崔竹筳的预料。
派出去的硬探回来禀告，城门上重新布防，禁军人数增加了一倍。还有大内诸班直奉命搜城，城西一片已经连夜清剿，现在正往这里来。
秾华在里间，隔着直棂门听外面对话，心头鼓声大作。她就知道不会那么顺利的，先前还有一股热腾腾的劲道，冷却了一夜，竟觉得有些怕了。闯了这样大的祸，能逃出去，从此山高水长倒也罢了。若逃不出去呢？他必定恨她入骨，抓住了她，不知会怎么收拾她。
人的耐心是有限的，就像艮岳那次，他察觉她要下毒，有意让她沉湖一样。其实他从来就不是个感情凌驾于理智之上的人，他做每样事都有明确的目的性。她一再违逆他，这次应当会做个了断了吧！
她转回身叹了口气，“如果班直搜到这里，你们找个地方藏起来。反正要抓的是我，同你们不相干的。我已经没有能力护住你们了，你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吧，不用管我。大不了是个死，我也认了。”
金姑子和佛哥面面相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公主别那么消极。崔先生是聪明人，总会有办法的。”
她垂手摇头，“再聪明也敌不过禁军席卷汴梁城，我有预感，这回恐怕逃不出去了。”
三个人沉默下来，现在反而懊恼昨晚上没有一口气冲出城去，至少到了城外道路四通八达，还有五成的机会。眼下呢，被困在这里，只等人瓮中捉鳖，可见有时候想得太多顾虑太多，未必是好事。不过亦不能怪崔先生，要怪就怪今上脑子复杂，若真的乱了阵脚，大概一味只往城外追了吧，哪里想得到要搜城。
外面北风呼号，从枝头、从瓦楞、从檐角刮擦过去，呜呜的，状似悲鸣。隐约听见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崔竹筳从外间进来，一根手指抵着唇，示意她们噤声。打开立柜卸下夹板，后面竟有个窄窄的通道。众人鱼贯进去，底下是间密室，地方虽不大，但足可以容纳四人了。
班直进门，照例的到处搜查。一个粗大嗓门的询问家主是谁，有多少人口，然后噼噼啪啪一通翻找。他们躲在下面摒住呼吸，看守门户的阿叔语速很慢，装聋作哑迟钝应对，那些班直很不耐烦，高声问：“昨日可有人来过？”
阿叔道；“不曾有人。”
“看见可疑的人了么？”
“小的因郎主信任，在这里看守十六年了。哦，小的祖籍郴州，因从小入禁中做黄门，后来拜在容高品门下。鲁国公主下降时，容高品任公主宅都知，随公主出禁庭，置了这片庭院。后来鲁国公主薨，容高品回这里来养老……”
老人家上了年纪答非所问，班直自然没有闲工夫听他胡扯，四下搜查一番见无异状，便集结出门往下一家去了。
脚步声渐远，四个人才从密室里出去。秾华往外看，见院子里空空的方松了口气，“这阿叔好智慧，这样懂得搪塞。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云观曾藏身在这里的？我记得先生曾说过官家多疑，派人监视你，你又是如何同云观接洽的？”
她疑问多起来，分明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天塌下来当被盖，了不起倚在春渥身边撒个娇，这不好那不好地埋怨一通。现在想得比以前深了，有些不好应付，恍惚一夕长成了似的。
崔竹筳略停顿了下方道：“我在大录士巷的宅邸也有个密道，直通外间。我若外出办事，家里有人替我坐卧行走，那些暗哨离得远看不真切，体形差不多，便信以为真了。”
秾华颇为惊讶，“先生足智多谋，我还以为先生只会教书呢！冬至前一晚乳娘出瑶华宫，本想去你宅邸找你的，谁知先生竟也在鬼市上，真巧得很。”
春渥若是去大录士巷反倒不好，让人探到了回禀今上，势必看守得更加严密，也办不成现在这些事了。只不过他倒是好奇，“春妈妈找我是为什么？”
她掖手道：“刚进瑶华宫时她就同我说，想让先生带我离开汴梁。她不愿意看见我老死在那里，自己没办法，想讨先生示下。没想到半路落入歹人手里，遇害了。”
他听后微沉了唇角，有些事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他本不知道春渥是为了让他带秾华走，要是事先知道……知道又如何呢，为了激化矛盾，她免不得还是要牺牲。终归结识那么多年了，要下手前他也犹豫过，可是处在这样的形势下，有很多不得已。对于乌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助贵妃上位是他的任务。不过这任务完成得有些潦草，其实在他心里，最首要的还是带秾华离开。至于今上是否怀疑贵妃，后面又会如何对付乌戎，已经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春妈妈无辜。”他在花几旁的圈椅里坐下，脸上带着哀伤的神情，“等我们安顿下来，替她建个衣冠冢吧！不能为她做什么，生死祭的时候多送些用度给她就是了。”
可是以目前的局面，要出城谈何容易！金姑子挨在窗口往外看，回身问：“崔先生可有妙计？眼下城中警备森严，别说出城了，恐怕走出里坊都不能够。”
他蹙眉轻轻敲击圈椅的扶手，殷重元不简单，居然同他想到一处去了。秾华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必定不会轻易放弃，心里八成恨得厉害，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吧！只是可惜了贵妃，不知会不会受牵连。只怕非但做不成皇后，反而因此令今上更讨厌她。
他想着竟觉得很可笑，忙掩住了唇道：“云观一案，有多位朝臣受到牵连。为首的赐死，家属入罪流放，年前都要办妥的。我得了个消息，过两日有十几人要押送出去，到时候混迹其中，要出城并不是难事。”
他说得很有把握，她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怏怏的，一则为前途担心，二则……习惯了生活在官家的羽翼下，突然间脱离出来，就算事先做了很多思想准备，也还是觉得彷徨无依。
白天就这样担惊受怕着过去了，人在逆境里，警惕性自然比平时高。秾华常立在厢房窗口观望，不时有人借着暮色潜入宅邸，她从来不知，崔先生的人脉竟如此广。她回首问金姑子，“你们有没有觉得崔先生很奇怪？”
佛哥道：“我早就想说了，先前你们可留意他的话？他竟能够用替身瞒过官家眼线，一个天章阁直学，究竟有多少事要他办，才想出这样周密的办法来！”
他以前很少出现，可最近又给人一种无处不在的感觉，实在叫人费思量。
秾华道：“以前他在我府上，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可如今看又不太像了。我有时候听他说话，觉得他很陌生，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他同云观居然来往这样密切，连这里有密室都知道。一个读书人，参与了政治就会变得不简单，但愿先生还是原来的先生，我真不愿意看见以前至亲的人一个个远离我。”
金姑子往外瞥了眼，低声道：“崔先生是公主恩师，要不是公主先提起，我不敢说这话。昨日他想让婢子们同你分开，我就觉得不大妥当。有我们在，好歹能帮衬些。若我们走了，只余你一个人……话便难说了。我倒不是怀疑先生人品，可毕竟人心隔肚皮，他是个男人，男人的心思咱们猜不透，还是谨慎些为好。”
佛哥压声道：“我出去探探，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有那些往来的人，可都是我们绥国人。”
她一猫腰身闪出门去了，金姑子按了按腰上的剑柄，再看她一眼，她坐在床沿忧心忡忡的样子，想来也觉得很不安吧！这乱世里，果真什么都靠不住。她们在绥国时受训，对人的言谈举止分外留意，这崔先生的首尾竟难以判断，颇有种亦正亦邪的味道。说他坏，他在全心全意努力着，试图带她们脱困；要说他好，也说不上来，某些细微之处能窥见他工于心计，真正是个精刮的人。其实当时说要走，并没有打算捎带上他，是他自动贴上来的。如今看来，总有一种落进他网兜里的感觉。
金姑子叫了声公主，“崔先生可是属意于你？”
她并不显得意外，只是有点讪讪的，“他是我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那是老古话罢了，世上结成夫妻的师徒还少么？”金姑子自顾自道，“崔先生没家没口，过年二十七了吧？这个年纪的男人，是该取娘子了。”
她顿时面红过耳，“我已经嫁人了。”
“如今不是和离了么！”
和离了，同官家和离。虽没有出具文书，但从瑶华宫出来就是这个意思。她突然觉得很败兴，偏过头去不说话，隔了很久才道：“一定要逃出去，我现在很害怕见他，非常害怕。”
原本亲密无间的爱人，渐渐连想起都感觉恐惧，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一步步行来有迹可循，但要说清，又觉得无从说起。缘尽了，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最好连记忆都连根拔除。然而不能，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想起，不是不爱，是难以为继。
禁中这时候还算平静，福宁殿里灯火辉煌，今上坐在偏殿批阅奏疏，蘸了朱砂的笔尖勾画，极力地隐忍，却总出贼毫。最后终于掷了笔，闭上眼睛撑住额头，脑子里是一片阔大的平原，寸草不生，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录景送来了肉糜羹，“官家该吃些东西了，从昨晚起就粒米不进，身子会受不了的。”
他摆了摆手，“拿走。”
录景无奈，交给边上黄门，又趋身问：“官家如何打算？既然有了眉目，为什么不命御龙直将人找出来？”
汴梁城虽大，毕竟是天子脚下。关起门来，发动全部班直找寻一个人，就像把池塘的水汲干了，不过多花些时间，还是能够找出来的。皇后如今藏身在袜幼巷，那地方较为偏僻，四周围有很多禁中内侍高品的宅邸。都是老一辈上服侍先帝的人，颇得礼遇。以前城中有异动，那里是绕开了搜查的，这次不一样，走失的是皇后，简直要把汴梁掀个底朝天，只要是有活人的地方就不能放过。
带队的是各班都军头及指挥使，有品阶的效用，能力远高于城中禁军。入了一所宅邸，看房、看人、盘问，往来几句话心里便有了底。容府看似寻常，守屋的老黄门除了耳背似乎没什么破绽，可是问及他有没有人来过，他说没有，那就不对了。前几日风雪不断，后来虽转晴了，冬天地面干燥得慢，又有霜冻，车马往来，地上便隐隐留下了车辙。那车辙太浅，浅得几乎要被忽略，却被领头的指挥使看出来了。禁中诸班直不是吃素的，察觉有异，不动声色将那宅邸控制起来。果然宅中人雨后春笋似的冒出头来，其中就有皇后。
有时候觉得皇后真是可怜，干点什么都逃不过官家的眼睛。照理说官家得知了皇后踪迹应该很高兴，他却并不。大概觉得那份感情已经被糟蹋得差不多了吧！起先急得浑身打颤，现在平静下来，眼里只剩无边的冷漠和荒寒。
“要把汴梁城中的乌戎人一网打尽，给他们时间集结，到了城外再如数剿灭。皇后若知道她的恩师有这样一副真面目，会有什么样的感触呢？”他转过头来看着录景，“我……觉得这几日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对很多事情失去了耐心，不管是战争还是爱情。想来想去，还是你们好，六根清净。在红尘里打滚太累了，要是可以，我情愿从来没有遇见过她。”
官家从来不和人吐露心声，今天突然与他提起，录景有些惶恐，舔了舔唇道：“官家觉得臣等六根清净，其实不是。我们不过是自知匮乏，不得不克制，心到底还是一颗人心。官家目前只是遇见了小挫折，等度过难关就会好的，千万不能灰心。这件事里没有谁对谁错，官家是帝王，又处在这样要紧的当口，不能为一点私情，让整个大钺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这是为君者的气度，是顾全大局。可臣也理解圣人，她心里在同梁娘子较劲，不想让苗内人死得不明不白。说她错，她没有错，圣人是重情重义的女子，要为乳母报仇，谁能道她是非？可误就误在她忘了自己是坤极，某些事上操之过急了。”他说着顿下来，歪着脑袋又想了想，“不过皇后大约也为自己被贬气不过，恣意了些，同官家置气。圣人才入禁庭不久，还不懂得帝王家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等时候长一些，年纪再长一些，慢慢就有体会了。”
他却很懈怠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轻叹，“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得到那天。”
录景尽量装得轻松，笑道：“官家是太思念圣人，思念到了极点，有些自暴自弃了。等到了围剿那日，圣人站在您面前，您终还是舍不得她的。圣人是这禁中最炫目的存在，可以把所有想得出的美好字眼加在她身上。官家不幸后宫，因此看到的不过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冲突。往前推几辈，宫中内命妇勾心斗角，足可以写成一部巨著。像圣人这样不忘初心的，一千个里面挑不出一个来。”
他静静听他吹捧，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是啊，最美好的字眼，都是她的。可是慢慢有些变味了，不怨她，是他承受不住罢了。
“知会赵严盯紧，别让人跑了。前方战事吃紧，我没有那个闲暇亲自出马，皇后拿住了就送进柔仪殿，把殿门锁起来，令她思过。”他站起身道，语气冰冷。垂着两手踱到窗前，广袖宽大，扫过方砖地面，轨迹蜿蜒。
他这个模样，恍惚又回到了以前，快乐被抽调走了，他还是原来的他。录景唯觉得心惊，现在只盼能够早些寻回圣人，经过这样一场震心的变故，以后不要再分开了。即便有误会，打磨了棱角，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袜幼巷传来消息，说人混入了提刑司的押解队伍中，他听后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录景见他果真不打算去了，料着是没想好如何面对吧！有时候越熟悉，越看重，越是隔山望海难以接近。他请了旨随御龙直出城，皇后毕竟和寻常人不一样，又有苗内人的事情在先，看见那些冷冰冰的班直，难免心生恐惧。
临近年尾了，草木凋零，城外一片荒芜。他们接了口信在城西二十里处接应，那里有个客栈，供来往客商暂住，算好了时辰，他们应当会在那里落脚。御龙直早早就埋伏下了，录景趴在房顶静候，隆冬的深夜，真冷得钻心。隐约听见马蹄声飒踏而来，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看，竟有二三十人之众。
皇后在其中，诸班直不敢轻举妄动，惹恼了乌戎人来个玉石俱焚，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不过那二十余骑停在了远处，昏暗的夜色下只有一骑奔来，进了院子先四下打量，方跟酒保入店堂。从瓦片的间隙看下去，那人应该是个硬探，有很高的警惕性。店里客人不多，三五个过路商贩零散坐着，他看人不看脸，分外留意桌底的鞋袜，待确定无虞才问酒保可有空房。酒保说有，他付了定钱，视线忽然往上一挪。录景吃了一惊，忙偏身躲开，料他恐怕要上房顶查看，示意众人埋伏。果然他纵身跃上来，鹄立在屋脊放眼远望。月凉如水，昏沉的四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唯有风声伴着鸹叫，从冻僵的耳畔刮擦过去。他静待片刻，不见有异，重新跃了下去。
先行的人确定过，后面的大队人马才过来。录景眼神好，一下子就分辨出了皇后。皇后披着乌云豹的氅衣，大大的风帽盖住了头面，唯见晦暗下一弯玲珑的唇。她身边本应该有两个侍女的，不知为什么单见金姑子一人。正纳闷，后面传来打斗声，只听佛哥气急败坏地怒骂：“好个登徒子，你敢摸我？”
这个时候起了争斗引人注目，佛哥是把好手，尽全力攻击，那个乌戎人竟有些招架不住。她出拳如风，一勾一扫之间打脱了他的罩面，再待追击，却被一个身量颇高的人一把掣住了手肘。那人也没说话，轻巧利落地一抬，将她抬得倒退了五六步。
皇后站在阶下回身看，“不要惹事。”将她招回身边，相携进了店内。
佛哥还是气哼哼的样子，扬声对酒博士道：“来一角子酒，送进房里去。”
同行的人都看她们，那个高个子摆手示意照做，将风帽取下来，露出一张清冷寂寥的脸，正是崔竹筳。
秾华脚下未停，请店里博士带她们回房，一进门便解下了鹤氅，急急问道：“如何？”
佛哥呲牙咧嘴挽起袖子，刚才被崔竹筳抓了一下，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凑到灯下看，手肘部位竟青紫了一大块。她将小臂递了过去，“咱们真小觑了他，崔先生深藏不露，功夫看来很了得。”转头问金姑子，“你可看见刚才那人？”
金姑子点头说看见了，忡忡对秾华道：“春妈妈被带走那天，我们同那些御龙直交过手。虽然混战一气，但那些人的脸我还有些印象。刚才佛哥打脱了那人的面罩，要是没看错，正是其中之一。”
秾华听了木木地坐了下来，虽然不敢相信，但事实的确如此。如果不花心思，可能永远不会发现真相。她疑心崔先生有变，便开始多方的试探。他说来接应的都是绥国人，可当她随意问起建安城中一些家喻户晓的事，竟有人答不上来。现在佛哥和金姑子又认出，他们之中有假冒御龙直带走春渥的人，这说明什么？崔竹筳和春渥的死看来是难脱干系了。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一时不知应该怎么应对，金姑子叫了声公主，“婢子现在担心，我们恐怕已经落入乌戎人手里了。崔先生说不定是乌戎的奸细，春妈妈也是他害死的。”
她的心直往下沉，大睁着两眼，眼泪扑扑地落下来，“崔先生是教导我十年的恩师……”
她们知道她难过，可人心本就说不透。现在的世道，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真正肯为人披肝沥胆的哪里去找？其实也没什么，各为其主罢了。别说十年，潜伏一辈子的也不少见。
佛哥卷了帕子来给她擦脸，低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公主快出主意，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她定了定心神道：“不能再跟他走了，我们要想办法逃离，不过走之前我要替春妈妈报仇。你们去马厩备好马，等我事成之后同你们汇合。以两柱香为限，如果逾时我逃不出来，你们就一直往南去，不要管我。”
金姑子骇然说不行，“我们一道出了城，就要一道回绥国。公主不能只身犯险，你可看见佛哥手臂上的淤青？只不过被崔竹筳轻轻抓一把，就成了那副模样，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我知道公主和春妈妈感情深，如果春妈妈还活着，定然也不愿意看见公主意气用事。你听婢子说，如今的局势，保住了自己最要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
“将来我到哪里去找他？”她含泪道，“若真能分道扬镳，这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难道要我忘了乳娘的死么？不行，我一定要杀了他，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她回身把包袱打开，里面有一袋首饰和金银角子，取出来塞在了金姑子手里，“你们跟了我这么久，一起出死入生多少回，我没什么可留给你们的，这些东西收好，够你们以后生活的了。我这次哪怕豁出命去也要办成，你们不用劝我。我死了没关系，十八年后再相逢，你们别忘了我就行。”
她这么说，叫金姑子和佛哥很不好受。金姑子道：“反正前途渺茫了，即便回绥国也生死未卜，公主既然想杀他，我们舍命陪君子。我去把他邀来，合三人之力，也许能成功。”
她却摇头，“你们在，他有戒心，反倒不好下手。过会儿我自己去找他，趁他不备时刺杀他，胜算还大一些。”她拔下头上笄钗，双股的老银，试了试，很是坚硬结实。重新插在发间，她笑了笑，皎皎若明月的脸，眉眼间有道绚丽的辉煌。她说，“如果有幸，就随你们一同离开。如果运气不佳，我折在里头，正好去找我爹爹和乳娘，我也不亏。”
金姑子和佛哥哭起来，“这又是何必呢。”
她们不懂，她真的已经生无可恋了。原本心如死灰，得知了乳娘丧命在崔竹筳手里，突然又燃起一星微茫，激发了她的斗志。只是可惜了与崔竹筳的十年师生情，在她印象里，他一直是睿智从容，不染尘埃的智者。她尊敬他，也相信他，失去了乳娘，他是她最后的一点安慰。可是却如此讽刺，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居然是个高手，佛哥能够以一敌四，却被他轻描淡写一挥，脚下连站都站不稳。还有那些凭空冒出来的黑衣死士，他们为什么都听他号令？在城中时他还遮掩，出了城便全部暴露了。多不简单的一个人，他心平气和地下了一盘大棋。她曾经恨过云观，现在拿崔竹筳与他相比，崔竹筳可恶的程度更胜他千万倍。
至于皇城里的那个人……想起他，现在只剩无限的惋惜。终究是没有缘分，一次次的误会，一次次的错过，都是命。即便知道杀害春渥的真凶是崔竹筳，他们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不过是从急症转为溃疡，留下绵绵的无边的痛，还在那里。
不去想了，反正不可能再回去，她必须往前走，因为早就没有退路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她安坐下来，知道是店里博士送饭菜来了。金姑子过去开门，崔竹筳尾随在酒博士身后，她回头望一眼，让了让，请他进门。
秾华还和平常一样，叫了声先生，“你吃过了么？”
他说没有，她抿唇一笑道：“那就在这里用吧！”回身给她们使眼色，“你们也别饿着，去吃些东西，明日还要赶路呢！”
她们知道她的计划，嘴里应是，脚下踟蹰。又怕被崔竹筳看穿，未敢多言，却行退了出去。
屋里燃了炭盆，很暖和，她请酒博士再添副碗筷，一面道：“先生这两日受累了，都是为了我，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把罩衣脱了罢，坐下说话。”
她脸上笑意融融，让他想起多年前在绥国时的情景。李家宅邸修建了专门的书房供她读书，前有碧波后有茂竹，景致很怡人。仲夏时节门窗大开，她就坐在那片凉风里，喃喃吟诵着“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丱发参差，红丝绾就。偶尔抬眼一笑，笑容如春水，可以涤荡人心。
光阴似箭，转眼她长大了，经过了历练，又有另一种沉着的美。他待她，既有儿女情，又怀着长辈对晚辈的疼爱和迁就。彼此太熟悉，她的喜怒哀乐，他似乎都可以感同身受。
他解了罩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与她对坐。她替他斟酒，递过来道：“今天真好险，过城门的时候我以为会被盘问的，所幸那些文书上只有名目，没有画像。”与他碰了碰杯，青瓷的酒盏贴在朱红的唇上，歪着脖子问，“明日往哪里去？人这么多，先生不觉得太张扬么？”
她袖中有清香，离得近，被炭火一蒸，醺人欲醉。他勉力自持，边布菜边道：“眼下还没出汴梁地界，万一禁军追来，人多好抵挡一阵。待离开东京就可以分散开了，我带你去庐山，金姑子和佛哥，就托他们送回绥国吧！”
所以他还打算杀了她们两个，她们不死，庐山的行踪会被暴露，是这样吧？真是好算计，步步为营，对任何人都狠得下心。她嗯了声，袖中的手指紧紧握了起来。略停顿一下，将酒盏搁在桌角，细声道：“先生想好了么，真的要随我去庐山？先生是能人，不应该被我连累的。”
他却一派淡然，“我不想做大官，不要扬名立万，只想过平静的生活。这世上的事，谁也说不准，今天风光无限，明天也许就成了刀下亡魂，何必挣那浮名。倒不如隐退，打打渔，种种稻，悠闲度日。”
可他所说的悠闲，却要用别人的性命换取，他没有负罪感，果然是个残忍的人。
秾华轻轻一叹，“可惜乳娘不在了，她要是还活着，跟我们一起去庐山多好。”
他静静看她，温声道：“谁也不能陪谁一辈子，总有一个先走，一个垫后。”
她说：“那先生呢？先生能陪我到几时？”
她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他的心弦，对于她，以前只能远观，因为国家利益远高于个人感情。现在呢，云观死了，乌戎面前他又有正当的理由离间她和殷重元，她落了单，轮也应该轮到他了。
他如今看她，并不觉得隔着天堑，她就在他面前，触手可及。他鼓起勇气站起身，伸手搀扶她，她是纤细娇脆的身段，堪堪到他肩头。他犹豫着牵起她的手，“我想一辈子陪着你。”
她慢慢绽出笑容，羞答答的，分外妖娆。他心里有些高兴，试着拥抱她，她并没有拒绝。
他不止一次憧憬过这种际遇，甜蜜来得太迅猛，简直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身量高，不得不弯下腰，以便同她靠得更紧密，可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从颈间扩散向大脑和四肢。他吃了一惊，慌忙推开她，见她手里攥着一支发钗，有血从她掌根滴落下来，她依旧笑靥如花。
他感到不可思议，拿手捂住了伤处，可是血太多，根本压制不住。他一阵晕眩，“为什么？”
“为了乳娘。”她眯眼看着他，“你这乌戎狗，杀了我乳娘。”
她终是知道了，他原以为能瞒得久一些，等安顿下来，她慢慢喜欢上他，也许过去的种种都可以不计较了。无奈造化弄人，想从汴梁城里出来，没有他预计的那么简单。他必须花大量的人力去查探布置，结果无意间露了馅，被她发觉了。
他不知道怎么向她解释，也没有那个力道去解释了。他回身往外，匆忙喊了声“来人”。
人是来了，却不是他的下属，黑压压一屋子，全是御龙直。他退后两步，背靠在门框上，心里知道大势已去，赌输了，有点遗憾，但是不后悔。
艰难地转过头看她，她一脸的震惊，大概没想到这些班直会从天而降吧！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其实要扣住她以求脱身不是难事，可他没有那样做，他不能学云观。
她下手真狠，半尺长的簪子从颈部斜插下去，可能是穿透了他的喉管，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原本他还想告诉她，他一直喜欢她，喜欢了很多年，可惜嘴唇翕动，再怎么努力都出不了声了。
两个御龙直想上前羁押他，他单手就能将他们击退。然而血流得太多，有种覆水难收的无奈感。眼前的人影已经开始分散，他摇摇欲坠，只得用尽全力支撑住。
到最后说不出话，是为了惩罚他曾经的巧舌如簧吧！他哀凄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同她说过真心话，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幼年失怙，是母亲一人拉扯他长大。他十三岁时名动京师，十六岁官拜资政殿大学士。后来奉命诈死，南走建安，接近云观，是为了将来等他克承大统，好在钺国渗透进乌戎的势力。他的一生，曾经绚烂夺目，然后归于平淡，平淡得几乎忘了他自己。他看透了世态炎凉，对权力没有过多的留恋，反倒更渴望亲情。半年前，也就是她封后的六月，他母亲病逝了，那时他的首要目的就已经不是帮助乌戎了。他想带她走，远远离开禁庭，所以不得不算计云观、算计贵妃、算计殷重元，甚至是算计她……追根究底，他只想过平静的生活。但是在相距一步之遥的时候，他还是失败了。
他知道，最令她憎恨的是他杀了春渥，不杀怎么办？怎么让她死心？怎么让她决定离开？他急于求成，不在乎不择手段。让她那么伤心，他也觉得对不起她。现在死在她手上，总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
他依旧眷恋，想靠近她，感觉寒意从脚底往上漫延，身体有千斤重。金姑子和佛哥把她护在身后，他隐约看见她厌恶的眼神，忽然感觉灰心。勉强再往前挪一步，突然似被重拳击中，低头看，一柄淬了龙纹的剑首闪着寒光，穿透了他的身体。她就在眼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他伸出手想去够她，但是支撑不住，颓然倒了下来。她偏过头，临别亦全无留恋。他闭上眼叹了口气，他这一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到死都没有参透。
一室寂静，过了许久，她才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手里的簪子带了血，握得太紧，时候长了血液凝固干涸，她奋力想分开，却没有那个力气。她把崔先生给杀了，到现在才觉得害怕和痛心。终于连最后一个亲近的人也失去了，她来这世上走一遭，什么都没有留下。
一切都太残酷，为什么要她来面对？在她把后路全断绝了，禁中的班直到了，来抓她了。
录景也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有一场拼杀，拿住崔竹筳交官家法办，然后给贵妃来个杀鸡儆猴……结果崔竹筳死在了皇后的发簪下。
皇后身上沾染了血，那血沫子在鹅黄的旋裙上绽开了花，未到荼蘼，开得极其灿烂妖艳。皇后的脸色惨白，唇却红得悍然，仿佛拿血描摹，下一刻就要入魔道似的。他打了个激灵，赶紧上前叉手行礼，“圣人，臣来晚了，本不该劳圣人动手……”
她没有理睬他，看着满地的血迹，迟迟调转过视线来，“要抓就抓我一人吧，让金姑子和佛哥走。”
她们自然坚持说不，她摇头道：“你们跟着我只有担惊受怕，不如各自超生。照我先前同你们说的做，不要再让我重复了。”
她们依旧哭着不愿同她分开，录景喟然道：“还是听圣人的话吧，如今两国正交战，以你们的身份，留在禁中是个话柄，不但保护不了圣人，还会给圣人招来祸端。”
她们听了录景的话惶然看她，一时没有了主张。她摇摇晃晃站起来，唇角费力地一扬，“不要紧，连人我都敢杀，以后还有什么事难得倒我？听我的话，你们去吧，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金姑子和佛哥见她主意已定，终也无可奈何。一步三回头地走进院子，那里有她们事先准备逃命的马。翻身上去，原地盘桓了一阵，狠下心一抖缰绳，融入了茫茫夜色里。
秾华长出了一口气，再看地上的崔竹筳，对录景道：“帮我找口上好的棺材收殓他……他终归是我恩师。”然后问那些御龙直，“枷呢？给我拷上吧！”
录景的身子顿时矮下去半尺，呵腰道：“圣人千万别折煞了臣等，官家从未说要治圣人的罪，只下令找到了圣人，将圣人带回禁中。圣人的吩咐，臣立刻命人去办。这两日颠簸受苦，圣人也该歇歇了。臣早就预备了马车，外面风大，请圣人上车，稍阖阖眼就回到大内了。”
她现在舍得一身剐，让她如何她就如何。车内地方狭小，没有换衣裳，血腥气四处弥漫，闻久了有种甜糯的清香。她靠在锦垫上昏昏欲睡，睡梦里一会儿有春渥，一会儿有云观，还有爹爹、崔先生和阿茸，把曾经最亲近的人都想了个遍。半梦半醒间还在惆怅，那些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天地间只余她，今后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
夜间门禁紧闭，待到宣德门前，录景下马叩击，马车直驶进了内城。穿过大庆殿，宫门太多不能畅通行驶，需请她步行。她也不在意，跟着录景走在夹道里，仰头看天，天上月牙那么远，浅的得像一根线。天太冷了，多厚的披风都挡不住严寒。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具行尸走肉，但是呵气成云，原来她还活着。
她没有被送进西挟，也没有送进永巷，直去了福宁宫。福宁宫中灯火辉煌，踏进宫门就见殿前丹墀上站了个人，玄衣锦服，遥遥独立。她站住了脚，这一眼隔了一万年似的。可是他没有令她走近，也没有只言片语，仅仅是比了个手势。黄门引她往后，她挺起了脊梁，不愿露出颓势让人耻笑。柔仪殿是他们大婚的地方，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原点，说不出的感概。
只不过境遇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前脚刚入殿，后脚殿门便轰然阖了起来。她听见黄门在辅首上落锁，她僵立着，闭上了酸涩的眼睛。这殿宇就像个华丽而阴森的牢房，从今天起阻断她和外界的联系，也许这辈子再也走不出去了。
夜幕笼罩下的禁庭，别样的广阔和宁静。福宁宫里灯未熄，今上端坐，听录景回禀今晚追捕的细节。
崔竹筳死了，死了就死了，但死于皇后之手，这让录景很是感慨，“圣人有这样的魄力，实在出乎臣的预料。臣等伏击，为免乌戎人对圣人不利，本打算等深夜再动手的，没想到圣人抢先了一步。臣看圣人也是伤透了心，她与苗内人感情太深，这才对崔竹筳恨之入骨。所幸那时御龙直已经埋伏下了，否则圣人就算是杀了崔竹筳，事后也难脱身。”说着顿下来，偷偷觑了眼今上，“圣人可怜，官家果真打算囚禁她么？如今苗内人死了，金姑子和佛哥也都离开了，她身边一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夜里难熬，又快过年了……”
他絮絮说了很多，今上表情冷漠。半晌才起身，到炭盆前拨了拨烧红的螺炭，“重新给她指派人，用不着太伶俐，能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就够了。这次接她回宫，必定会掀起些波澜，柔仪殿的一切都要小心。后寝自今日起就是禁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太后也不例外。”
录景应了个是，原想再劝慰，想想还是作罢了。他们都需要时间冷静，官家是，皇后更是。他转身看更漏，“时候不早了，官家早些歇息吧，臣已经命尚宫往柔仪殿伺候圣人沐浴更衣了，眼下不知办妥了没有。”说着又忧心起来，“圣人今天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不会想不开吧……臣派人去盯着，别出什么事才好。”
他是故意说给他听的，边说边去了。他叹了口气，站在窗前往外看，夜色浓重，半空中悬浮着雾气，扑打在他脸上，细碎得像纱一样。听说她手刃崔竹筳，他既心惊又心痛。本来是娇花般的人，不应该同死亡和阴谋联系在一起。他很自责，她沦落到今天这步，他要负很大的责任。可是她不该试图逃走，他以为那晚在瑶华宫已经说得很透彻了，可惜她一味的敷衍，从来没有真正改变心意。
再去面对她，不知又会怎么样。该去见她么？他几次犹豫，先前还在怨恨着，可是听说了今晚的事，又觉得相对于她的遭遇，他的这些情绪已经算不上什么了。她身边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正是最恐慌最寂寞的时候。不是他心思歹毒，他竟觉得这样很好。对一个人爱之深，深到束手无策的时候，反而希望她被削去羽翼。哪怕变成一个残废，自己可以照顾她一辈子，只要她不再离开。
他往后殿看，直棂窗里透出凄迷的光，有人影走过去，削瘦的侧面，有些陌生，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他心头骤痛，几乎有些身不由己，穿过回廊寻光而去，长袖被风吹得飘拂，打在栏杆上，扫去了表面的严霜。
她还在前殿游走，没有就寝的意思。第一次杀人就是这样，有负罪感，觉得恐惧，慢慢就会好的。她的感触也许更深一些，毕竟那是十来年的恩师，曾经教她为人处事的道理。她在最愤怒的时候什么都敢做，他想起传来春渥死讯的时候，她甚至敢在军头司抽剑杀他，一个崔竹筳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皇后，倒是个敢想敢做的奇女子，只是这背后的凄凉，他看得更清楚。如果有靠山，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世上没有哪个人愿意让自己满手血腥。她是个可怜人，小小年纪，背负太多，压弯了她的脊梁。
他把手覆在门上，门框冰冷，令人起栗。她现在一无所有，只有他了，这样也好，总可以相依为命了。
殿内先有录景派进去的尚宫，劝她更衣，劝她吃饭，劝她上床歇息。她说：“我自己会料理自己，不要你们管我。你们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些尚宫受命看护，怕她寻短见，钉子似的戳在那里。她不耐烦，生起气来，将青铜博山炉砸过去，哐地一声，砸得满地火星。那些尚宫一阵骚动，然后她尖利地呵斥起来，“你们狗眼看人低，如今敢不听我的话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她看见他，一时怔住了，往后倒退两步，慌忙躲进了后殿的帐幔里。
几个尚宫嗫嚅，“官家，婢子们无能……”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那些尚宫如蒙大赦，忙屈膝行礼，匆匆退到殿外。
他低头看，塔香未燃尽，在青砖上半明半灭，一息尚存。他往前走，满路开遍了灼灼的花，乌舄踏上去，转眼枯萎在他脚底。
他本不该来的，在福宁宫里咬牙切齿多少回，打定了主意冷落她，给她教训。可是正如录景说的，知道她在不远处，他到底没能忍住。原来他一点都不记仇，他思念成狂，在感情上永远是个无用的人。
她不敢见他，把自己包起来，天鹅绒的幔子裹成了一个蛹，只余一截纤细的脚腕，还有一双小巧的并蒂莲花绣鞋。
她有时候真的有点傻，行为稚气，即便经过了那么多事，还是能够窥见过去十六年的无忧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鲜明的印记。以为把身体裹住别人就看不见她了，让他想起冬狩时遇见的狍子，把头埋在雪地里，自欺欺人也是一种本事。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帘幔说：“回来了就好。”
如果他大发雷霆，她还觉得好受些，反正已经作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可他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她简直有些讨厌这种感觉，一次又一次，难道他没有厌烦的时候么？她咬住唇，努力地忍住哭声，眼泪想流就流去吧，只要他看不见，至少可以保留一点尊严。
“崔竹筳该死，你杀他杀得对。”他慢慢说，“过去他教导你，不过是为了接近云观，从来没有真正为你着想。阿茸的毒是他给的，苗内人是他杀的，甚至助你出逃，也有劫你去乌戎做人质的嫌疑。这样的人，死有余辜，不值得为他伤心。”
可是她怎么能不伤心？现在冷静下来，刚才的事像梦境一样。她永远忘不了簪子刺破皮肉时的声响，还有那狠狠一用力后的豁然开朗……她现在才开始害怕，若那时知道御龙直就在客栈，她绝不会亲自动手。她没有办法，一则是为春渥报仇，二则担心金姑子和佛哥也会死得不明不白。再晚些，等离开了汴梁，她或者还有机会报仇，金姑子她们呢？会被带走，会被斩杀于荒郊野岭，谁能救她们？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可是从私情上来讲，她又是满身罪恶的。她心狠手辣，和她憎恶的人没有区别。
她慢慢蹲下身，人形也从在帘幔里往下坠，但依旧紧紧包裹着，不愿意露面。他看见她裙裾上的血迹，已经凝固变色，散发出腐朽的气息。他试着伸手拉扯，“跟我去梳洗。”
她还是不说话，倔强地往后一让。他皱了皱眉，“我是孤家寡人，现在你也一样，为什么还要互相折磨？你刚走的时候，我简直要疯了，你知道么？我不想瞒你，其实我想过要放弃，可到最后还是没能狠得下心。你看这柔仪殿，是我们成亲的地方，席榻你坐过，床铺你睡过，这里是你的家。虽然行动受限制，但你很安全。以后就这样吧，不要在外飘着了，世道凶险，回我身边来。”
她终于哭起来，栗栗颤动着身体说：“是我愿意在外漂泊的么？事到如今，我不觉得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其实错都在我。我只说爱你，可从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他再次拉那帘幔，“你出来，听话。身上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洗漱。”
她还是很执拗，试图摆脱他的牵制，“我自己会料理，官家走吧，我不想见你。”
他有些失望，“我以为你需要人陪着。”
她说：“我不需要，我一个人可以。官家既把我关起来，那就做彻底。不要拖泥带水了，你不厌倦，我也觉得烦。”
他沉默下来，顿了顿才道好，“既然如此，我走就是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前去，把殿门打开一下，重又关了起来。
她听动静，确定他离开了才松了口气。慢吞吞转圈，从幔子里把自己解放出来。
她并不是不想见他，只是觉得没有脸面对他。她对他的感情太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早就已经不纯粹了。以前的事都可以不算数，眼下正在进行的两国战争呢？家乡的人们，还有绥宫里的母亲和弟弟。她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两个虽然疏远，毕竟是血亲。人愈是匮乏，愈是惦念。当然不光是亲情使然，也有另一层顾虑。她若成了一个丧失根基的人，只怕就真的完了。他日钺国大胜，朝中众臣必定要逼他立后，到那时她算什么？宠妃么？物质上也许不会有太大变化，但丢失的是脸面，哪朝哪代都没有废后专宠的道理。爱遇第一，加诸于如此跌宕的身份之上是个活标靶，后来人也容不得她。
所以干脆不要来往，安安静静走完这一生就算了。
她怏怏从幔后出来，边走边低头看身上的血污，想起崔竹筳临死的样子，心里又难过起来。正卷袖擦眼泪，猛看见前面站了个人，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他没走，一直在殿里看着她。她慌忙退回去，一下被他捏住了手腕。
“跟我去洗漱。”他拖她往偏殿里去，她不从，使劲挣扎。他大袖一扬，便将她夹在了腋下。
柔仪殿是帝王寝殿，开凿了专门的浴池引地下温泉，推开殿门便见云雾沌沌。里面很暖和，一扫外间的阴寒，那里永远是阳春三月。
她有些惊恐，上次落水后就不敢再入池子，眼下又被他胁迫，她当然会心生反感。可是他力气很大，她挣不过他，他寒着脸将她放在美人榻上，开始动手解她的衣服。
“沾了禽兽的血，叫人拿去烧了。”他自顾自说，掰开她紧抓衣襟的双手，推开窗，把那件团锦逐花袄扔了出去。然后是裙子，裙片上血迹更多，他同她抢夺腰间系带，她死都不肯松开，他看了她一眼，“你这是怕羞么？”
她咬着唇不说话，脸上满是不情愿。由不得她，他用力一扯，把缎子撕开了，一直豁到她腰上，那裙子自然而然就掉下来了。
“要下水么？”他问她，她气红了脸，狠狠瞪着他。他白了她一眼，记得她不会凫水，起身去取盆，牵着袖子蹲在池边一舀，把盆端到她面前。巾栉浸在水里，拧干帕子替她擦了脸和脖子。垂眼打量她的中衣，“解开，全身都要擦洗。”
她忍无可忍了，低声道：“我自己会收拾！”
他置之不理，“从今天起我亲自照顾你。”
她眼里又有泪漫出来，他把手巾覆在她脸上一通擦，转而脱了她的中衣。
“今天夜深了，明日给你洗头。”他把她放进褥子里，替她掖好被角说，“重新燃了安息香，你睡吧！”
他直起身要走，腰上被牵住了，低头一看，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辟邪玉。他探究地看她，“怎么了？”
“别走。”她仰在枕间说，雪白的脸，有种可怜而脆弱的味道，“我害怕。”
他重新坐下来，“我不走，看着你。”
她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又道：“送我去瑶华宫吧，我以后再也不跑了，就在那里修行，余下的日子都用来忏悔。你让我走，我不想留在宫里。”
“那我呢？”他说，“你能带我一道去么？你要我揪心到几时才肯放过我？”
她微有些吃惊，然后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官家，你不爱我了，就能忘记我了。禁中那么多美人，总有一个能讨你的欢心。你一直不给她们机会，她们不能表现自己。如果愿意接纳她们，会发现她们其实很可爱。”
他沉默下来，抿了抿唇道：“我不是水性杨花的人。”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是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实在有点可笑。男人似乎从来不担心被某些不好的字眼困扰，做得再出格，风流、放荡不羁，都是半带颂扬的。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抚摩。他有新生的胡髭，扎着她的手指，触上去哔啵作响。他紧紧压着她的手背，低下头，看不见脸上表情，只有浓浓的眉睫，笼着一层愁云惨雾。
“你恨我罢？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她喃喃说，“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我活得很盲目，过去的十六年，像一场梦似的。我什么都没有了，官家……”
他把她的手捧到唇上亲吻，“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她眼里落满了轻霜，点头说：“我欠了你很多，我想还给你。可是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弥补你呢？”她想了想，手指慢慢下移，落在他的玉带上，“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洞房，官家今夜与我圆房吧！圆房了会有孩子么？我想要个孩子。”
她这么说，触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竟有了想哭的冲动。
他登上脚踏，脸颊与她相贴，“你要想好，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因为我杀了人么？”她抬起眼看他，“官家觉得我可怕么？”
他的领褖有淡淡的迦南香，能安人神魂。他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告诉她，“杀了人没什么了不起，身在帝王家，没有人能够永远不沾血腥。他们告诉过你么，我十一岁时第一次杀人。过年你都十七了，晚了那么多年，有什么值得称道的？”
他安慰人的方式与众不同，她垂了嘴角，“是周衙内么？”
他颔首说是，“他是我的伴读，伴了我六年。那次他设局骗我上当，被我识穿了，如果他不死，死的就是我。对我们不忠不敬的人，留着做什么？就应该铲除他，所以你做得很对。”
他尽量开解她，依旧难以让她开怀。周衙内一直捉弄他，他和他没有感情。可是崔竹筳呢，良师益友做了那么多年，她还记得他传授她琴艺时的样子。一高一矮两张琴，他和她并排坐在竹林前，他有温柔的嗓音，温柔的笑容，偏过身教她指法，“轻而清者，挑摘是也；轻而浊者，抹打是也……”
他是可恨，但是在他死后，她再也想不起他的坏来了。她满心都是愧疚和自责，她是欺师灭祖的不肖徒，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她抓着他的交领，一点一点将他引诱过来，“官家陪着我，不要离开我。”他脱了衣裳上床，她蜷在他怀里，一阵久违的温暖。她仰起脸，贴着他颈间搏动的脉，细碎说着，“我罪孽深重，恐怕将来会不得好死。”
他用力抱紧她，“不要胡说，世上没有人敢裁决你的生死。有我在，你会活得好好的。”
她听了很觉凄怆，一个两手空空的人，怎么能够活得好好的？她撑起身子支在他上方，轻声问他，“官家，你将来会册立别人做皇后么？”
他半眯着眼睛看她，美丽的脸，一如初见她时，强烈的视觉震撼撞进他心里来。他渴慕着她，从来没有改变过。他的手指在她眉间描绘，“皇后是我梦里的人，得之乃重元大幸。必珍之爱之，无人可出其右。”
她的笑容像天上轻渺的云，慢慢落下来，吻在他唇上。

第二十三章 我哪里都不去，因为我的郎君在这里
空气里升腾起暧昧的味道，他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起来，因为安全温暖。柔仪殿现在也成了个巨大的蛹，触目所及都是茫茫的。那么广阔的殿宇，一下子收缩成小小的密闭的空间，四周云雾渐起，他们依偎着，眼中只有彼此。
因为笨拙，养成事先询问的习惯，所以对接下去的发展有准备。也许就在今晚吧，今晚要把大婚时该做的事补上。他紧张得心都在打颤，也许她只是压力太大需要释放，他却是全心全意对待的。他深爱了她那么多年，以后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她若信得过他，愿意交付，再好不过；如果不愿意，他甚至觉得也没关系，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就够了。
他以前孤独，时刻都在孤独，有了她，才觉得感情丰沛起来。她是一个很好的爱匠，半年多来让他尝够了酸甜苦辣。因为天生有缺陷，他对疼痛感觉迟钝，那也仅限于肉体上。精神上的呢，心里作痛起来，加倍的折磨，痛得他扭曲痉挛。现在好了，她愿意停在他心上。沉甸甸的份量压下来，可以止痛。
她很爱他，希望可以常伴他左右，因为除了这里，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供她栖息了。她记得乳娘以前同她说过的话，要有个小皇子，有了孩子就有依靠了。即便色衰爱弛，孩子永远是她的，不用担心被谁夺走。
她紧紧拥抱他，“官家，你爱我么？”
他闭上酸涩的眼睛，“你不知道么？我爱你，爱到常常忘了自己。”
他也想给她孩子，他们都迫切需要一个纽带来巩固他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不能给她误导，他爱怜地吻她，“没有孩子也不怕，我会陪着你。现在的种种，不单是为孩子，更是为自己。我们相爱，相爱才会做这种事。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活着，便是彼此最亲密的人，懂么？”
她懂得，也是害怕失去他，才想留下自己的孩子。她搂住他的脖颈，哭着说：“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好不好？”
夜沉沉，人也昏沉沉。他把她移过来，移到自己臂弯里，满足而庆幸，嗅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喃喃唤她娘子。
她嗯了声，纤细的手臂抬起来，搭在他腰畔，“刚才说过的话不要忘记，我们是真夫妻了，要做世上最亲密的人。”她脸上还有淡淡的红晕，现在看着他，变得有些难为情了。低下头，把脸贴在他胸膛上。
他不知道要怎样努力，才能让她变回最初时的样子。是他保护不周，才让她一个人陷入僵局。她就像一个被磕出裂纹的美人觚，尽管形态依旧美好，丧失的东西却已经很难挽回了。到了今天这步，对两个人都是一种遗憾，她的纯真美好曾经那样动人，以后精心培养，但愿还能寻回来。他捧起她的脸，从额头开始亲吻，“今天是个新开始，我们从这刻长大。我曾经做得不够，让你经历那么多的艰难和不幸，我不配为人夫。还记得延福宫么？记得那天的满树繁花么？我们肩并着肩回禁庭，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幸福。可惜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得太平，把一切都打乱了。你做针线，裁衣裳，花纹应当对接的是么？那我们就来试试，把那天之后的日子都裁掉，就当我们今早刚从延福宫回来，我处置了政务，回房同你在一起，这样好不好？”
她想了想，脸上露出希翼的神色，“真的这样多好，我们从来没有争吵，也没有分别过。”她渐渐有了娇憨的神气，撅着嘴说，“郎君疼我爱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久违的语气，险些让他湿了眼眶。他莫名欢喜起来，鼓励式地说：“就是这样，我们一直恩爱，没有吵过架，没有那些莫名其妙的伤害，你还是原来的你。”
他的眼睛里有奇幻的光，可以构建出一个无害的世界。她要把以前不好的记忆都忘了，从现在开始。她心里逐渐平静下来，掰着指头细数，“乳娘、阿茸、金姑子和佛哥，她们都回绥国去了。崔先生娶了新娘子，辞官归故里了。我一个人在禁中，我哪里都不去，因为我的郎君在这里。”
她的样子令他心酸，她在努力遗忘，眉心渐渐舒展开，眼睛明亮，像天上的星星。
他只有不停吻她，“好秾华，我的好皇后。看这柔仪殿，它是福宁宫的一部分，以前从来没有后妃入住。你以后就在这里，禁庭再大，和我们没有关系。我去紫宸殿视朝，去垂拱殿听政，然后回家来，家里有你等着我，我们像普通夫妻一样朝夕相对。”他想了想，自己笑起来，“这样真的很好，连先帝都没有做过的事，我做到了。把女人留在前朝，大概会被谏官的口水淹死，但是我不怕，我挣这个帝位，不是为了找人来管束我。谁敢多嘴，我就将他投入大狱，反正没人能分开我们。”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皇后的头衔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她含泪看着他，“官家说话算话。”
他点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许外人靠近柔仪殿。你在这里安安心心的，待我大功告成，一定恢复你皇后的位分。”他说着，怕勾起她故国的记忆，忙把手挪下去，放在她光致致的小腹上，“快快与朕怀个太子，朕年纪不小了，也该有后了。”
她也跟着一道摸，“快些怀太子……也许已经怀上了，乳娘说圆了房就会有孩子的，等上十个月就可以了。”
他说不是，“有时候运气不好，要多试几次。”
她飞红了脸，“你很懂么？我看还是招医官问一问的好。”
问什么？问几次才能怀上孩子么？他迟疑道：“这种事，宣扬出去要被人笑话的。我们关起门来自己研究，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其实他是当她傻，哄她吧？她转过身去耻笑他，谎话说起来一本正经，什么人！
他见她背对着他，很快追了上来，“皇后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她说没有，“我有些困了。”
他撩起帐幔看案头，快子时了，她今天受累，是该休息了。可他依旧定不下心来，她在他身边，灯火下窄窄的背脊拥雪一样。他情不自禁抚上去，她咕哝一声，他忙道：“你睡吧，我给你焐着，别着凉。”
焐着手就要四处乱摸么？秾华的确有些困了，但他闹得厉害，实在叫人无可奈何。她怨怼地叫声官家，他嗯了声，那鼻音糯软，简直能化人筋骨。然后把她翻过来，牵引她的手往下，滚烫一片，忽然跳进了她掌心里。
“皇后……”他动了动身子，满腔幽怨。
她找见了新玩具似的，两手合起来，心不在焉地敷衍他，“官家怎么了？”
他气喘吁吁，“我是不是太不体贴了？”
她半梦半醒的样子，低声道：“官家是最体贴的郎君。”
她这么说，他反倒顿下来了。她太不容易了，心里的苦没处诉说，自己还要这样痴缠，真把她累垮了，后悔都来不及。罢了，来日方长。他重新把她圈进怀里掖好被子，听窗外寒风呼啸一整夜，到次日五更方渐渐止住了。
废后重新回宫，朝野震惊。会引起多大的反响，不说也能估猜到。众臣力谏，“陛下金口玉言，废黜李后早已经昭告天下，如今出尔反尔，诏书岂不成了一纸空谈？望陛下三思，切不可色令智昏。现正值两国交战之时，李后乃绥国公主，焉知她对官家不心存嫉恨？若一念起，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举动，到时恐怕追悔莫及。”
他抬手道：“朕与皇后情深意笃，初初废她，是因她管教宫人不严，受了迁怒。如今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朕左思右想，难以释怀。前几日有人劫持她，闹得满城风雨，这件事诸位宰执大概也都知悉了。朕不讳言，皇后在外朕心难安，还是接回大内，朕才可一心一意处理战局。”
那些谏官自然穷追不舍，“陛下乃是天子，与村夫野老不同。臣等听闻初一日，李后曾大闹军头司，犯上作乱，对官家大不敬，论法当问罪赐死。官家念及旧情，是官家宽宏，但失了天威，已是一桩笑谈。初九日李后遭人挟持，虽是废后，毕竟曾母仪天下。李后若有气节，当以死证其清白，官家却再将人接入宫中，如何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听了恼火，厉声道：“皇后遭劫，是禁军失职，她何罪之有？众卿家中都有妻小，莫非遭了难，便要她们以死明志么？皇后清白，朕最知道，卿等只需议国事，朕后宫之事，就不劳众位操心了。”
今上已有愠色，奈何谏官紧逼不舍，耽耽看着他道：“天子家事便是国事，臣等如何议不得？眼下正值内忧外患之时，陛下是有道明君，莫学前朝废帝，将战事视同儿戏。”
他待要反驳，门上殿头入殿回禀太后驾临。话音才落，太后便从外间进来，头上束抹额，拄着龙头拐，一副大病的样子。众臣起身行礼，她也不加理会，进门便道：“谏议大夫说得很是，废后无德在先，私通外男在后。陛下要振朝纲，必先安其内，盂圆水圆，盂方水方，给天下人做个表率才好。老身这两日身上不适，昨日得知废后回宫，真叫老身骇然。若要安天下，必先正其身。先贤的话，陛下有几句放在心上？言官谏言，陛下很不耐烦，忘了兼听者明，偏信者暗的道理。朝中事物，本不该我一个妇道人家多言，可是陛下行事太过乖张，少不得要我提点两句的了。”
太后是什么态度，他一猜便知。只不过朝堂之上总要留几分情面，便拱手道：“臣莽撞，愿听太后教诲。”
太后乜他一眼道：“前方战事吃紧，陛下心中应当有数。绥国负隅顽抗，大钺将士舍命拼杀，陛下呢？却为个绥国公主神魂颠倒，岂不怕伤了众臣和将士们的心？上不理，下则乱，陛下若还以大钺万世基业为重，就当杀狐媚，清君侧，以证陛下雄心。”
太后蛰伏多年，等的就是一统天下。如今有这机会，全不似尊养深宫的妇人了，几句话直达痛处，震慑人心。文武百官，包括当初极力反对废后的臣僚俱出列叩拜于庭前，众口一词“杀狐媚，清君侧”，将垂拱殿门楣震得嗡然作响。
满朝相逼，倒是一副空前的盛况。若三五人弹劾，今上可以发落，缴了他们的鱼袋官印逐出垂拱殿。可现如今阶下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怎么处置？将所有人都治罪么？一个国家，庞大的运作体系，缺一员两员尚可以调配，全部罢免，皇帝无异于自掘坟墓。
录景惊惶望着他，他倒是相当平静，起身在这些跪地不起的朝臣中间缓慢踱步，带着三分自嘲，怅然叹道：“朕九五之尊，说起来风光无限，到底如何呢？还不是要看众臣工的脸色行事！你们是打算效仿当初的安史之乱，逼朕赐死心爱之人么？可惜你们不是陈玄礼，朕也不是李隆基。李后当不当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众卿忧国忧民，这份心意朕知道，朕登基三年来，日日三省吾身，从不敢忘。朝中大事与卿等共谋，朕后朝的事，诸位隔岸观火就是了，不作为，反倒令朕感激。彼时钺绥联姻，朕册封李氏为后，有过半的人反对，说李氏乃商贾之女，血统不纯，身份低贱，不配享国母之尊。今日却拿她的公主出身来反驳朕，诸位大文豪，大儒士，前言不搭后语，岂不令人耻笑？朕不瞒你们，李氏乃朕发妻，朕珍而爱之唯恐不及，纵然以往有不和，亦是夫妻间的矛盾，上升不到国家层面上。她姓李，绥国建帝姓高，两姓差之千里，有何足俱？卿等常称朕为君父，君者如父，莫非家中老父后宅之事，也要你们这些做儿子的指手画脚么？可见你们心中对朕从无半点敬意，不过是在朝为官，食君之禄罢了，朕说得可对？”
谏议大夫当即驳斥：“陛下此言差矣，天下非陛下一人之天下，乃大钺万千百姓之天下。殊不闻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陛下如今谏则不行，言则不听，实在令臣等心寒。”
他偏过头去看他，“曹大夫，你说错了。天下是朕一人之天下，朕膏泽下于民，则国泰民安。若人人以君自居，那天下就要大乱了。”
他这两句话让太后大皱其眉，“社稷为重君为轻的道理，看来陛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没有回太后的话，低头拨了拨腰上佩绶道：“天下正在归一之时，多少大事等着诸位去处理，何必抓着朕的私事不放？朕愿意给李氏三千宠爱，只要她不祸国，不扰乱朝纲，诸位何不放出些雅量来？朕原想恢复她皇后尊号，又因眼下战局不稳，还在犹豫。若逼朕太甚，朕立刻就下诏，皇后复位，想来就再也不会有人存疑义了罢！”
如此一来众臣哗然，暗道今上大概是疯了，前方进攻受阻，几十万大军困在鼎州进退维谷，幸得乌戎粮草支援。没有册立贵妃就罢了，还要重立废后，在这风口浪尖上？
可他向来强势，认准了就要去做，从来就不是个轻易听人劝的。越是凉薄的人，爱上另一个人时就会越认真，今上不幸后宫，向来专爱李后一人，要想将李后铲除，只怕还要想别的办法。
众人回望太后，太后虽然恼火，却也没有办法。略忖了下道：“废后居于柔仪殿，此事不妥。既然她已经不是中宫了，陛下又舍不得她在瑶华宫修行，那就将她调入广圣宫，为先祖添置香油，也好赎她先前犯下的罪过。”
今上把视线调到了殿顶，“此事容后再议，我看今日天气不错，又将至年关，诸位宰执连日忙碌，今天就早些回去，若有战报，朕再遣黄门出宫传旨。散了吧！”
圣意已决，没有转圜的余地，你若固执，跪在天街上三天三夜，今上保证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再想想确实是，李后的绥国长公主头衔本就像捡来的一样，不过是郭太后和前夫所生，对于绥国来说无足轻重。既然战前没有任何动作，现如今开了战，又失了后位，已经是个没钳的螃蟹了，不足为惧。今上江山美人都愿得，男人么，有这分心也是人之常情。相比重扶李氏为后，现在仅仅只是豢养，倒不是十分难以容忍。日后当真一统天下，李氏欲再为后，也要看她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了。
众臣无奈，再坚持下去亦是无用功，便起身长揖，退出了垂拱殿。
太后这厢气得瞪圆了眼，“官家真叫老身失望，你这算什么？李秾华就这样好，勾得你三魂七魄全没了？”
“她就是这么好。”他夷然道，往东指了指，日光跳跃在紫宸殿殿顶，琉璃瓦反射出万道金光来，他笑道，“今日风和日丽，孃孃何不到花园里走走？先前说玉体违和，多看景，少动怒，对孃孃身体有好处。儿最近为战事烦忧，今早梳头，头发掉了一大把，孃孃不心疼儿么？儿找回了皇后，就像吃了定心丸，终于可以专心对付绥国了。孃孃要儿君临天下，儿正依孃孃的意思办，我的这么一点小小私心，孃孃看在眼里，全当给儿一些甜头吧！”
他这么说，倒叫太后不好开口了。自己生的儿子，自己知道，要比固执，谁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如今说这一通软话是先礼后兵，真把他惹毛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长长叹了口气，“一统天下难道是为了我么？我并不是有心同你唱反调，现在正是两军交战的时候，你把她留在身边，绥宫里那两个终究是她的亲人，将来免不得要掣你的肘，你情愿到那时候左右为难么？你是皇帝，不能那样纵着性子来，江山挑在你肩头，若有个好歹怎么办？我思来想去，她实在不能留在柔仪殿里，你和她也当保持些距离。莫忘了先前她做下的那些事，朝中众臣尚且不知情，若知道她几次下毒，言官们的奏疏能压死你。”
他手里掂着一枚铜钱，玩得兴起时铜钱在指间翻转，转得人眼花缭乱。边盘弄边道：“说起此事，我还没来得及向孃孃回禀。天贶那日给众娘子画像的天章阁直学，孃孃可还记得？”
太后颔首说记得，“他是李氏府里西席，跟随她入禁庭。后来任直学，还是李氏举荐给你的，可是么？”
他说是，“劫持皇后的人正是他。孃孃可能不知道，十年前乌戎出了个少年才子，十六岁封侯拜相名噪天下，次年突然传出死讯，病逝于胶东，那个人就是崔竹筳。宫中一系列的变故，先有下毒，后有劫人，都是乌戎人捣的鬼。建帝继位不久，处理朝政的手段，他与郭太后都不精通。乌戎靖帝则不同，御极多年，老奸巨猾。如今送来个贵妃，更是小奸巨滑。”他顿下来，笑了笑道，“我说这些，无非是要孃孃明白，贵妃只可加以利用，不可太过抬举。我如今留她性命，是因为乌戎还有利用的价值。弹丸小国，兵力不过大钺一半，若叫他更强盛，只怕也有吞象的野心。前两日接了靖帝密函，信中大有阿谀的意思，许以小利，先稳住他，待得拿下的绥国，下一个便轮到他们了。”
那自然，要统一中原，乌戎迟早要被扫荡干净的。太后对贵妃也不过是做表面文章，过后插上一刀，是惯常的手法。反正听得还算称意，便道：“贵妃也需善待，毕竟目下时机不成熟。官家分分心，内苑该多走动走动。人刚寻回来，知道你丢不下，留上两天就算了，若长居柔仪殿，没这个先例。前朝是处置军政大事的地方，住着女人算怎么回事？官家不要不忌讳，万事有度，也好向祖宗交代。”
他不以为然，“我以为绝后才无颜见列祖列宗，孃孃总盼着皇嗣么，再等些日子吧，总会让孃孃抱上孙子的。”
太后有些惊讶，只知道他们大婚半年未曾圆房，看来这回是成了，不得不说是桩好事。历来的太后们都是这个心思，儿子不济，有孙子就还有指望。要是连孙子都没有，江山日后交给别人，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只是官家这认人的毛病叫人束手无策，一个茶壶还配四个茶盏呢，他倒好，死心塌地，只等李秾华给他生孩子。
这样必定是不行的，以前没有行过房，谁也奈何不得他。如今既然开了头，好赖多了个峰回路转的机会。
太后慢慢静下心来，“若静妃能有孕，也算她功德一件。只是官家需留神，不可贪恋，要当心自己的身子。”此行目的没达到，她有些失望，不过也不是毫无成果。官家正在兴头上，像初得一个宝贝，百般疼爱都不够，这时候同他挣，他能和你拼命。再过些时候吧，谁让郭绩的女儿惹人爱呢。母女两个生得一样狐媚，秾华身上竟没有半点李从风的影子，真是稀奇。
太后敛袖去了，一旁的录景方长长吐纳了两口，“真真好险，臣原以为今日逃不过一场干戈，圣人又要遭难了。幸好官家威服，将那些大儒压住了，未让他们翻起浪花来。”
他负手道：“他们也会权衡，比起废后重立，朕的偏爱算不上什么。”边说边往殿外去，记挂着她，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垂拱殿和福宁宫在一条纵线上，夹道里没人，他几乎要跑起来。匆匆进了福宁门，穿过升龙陛往后，见柔仪殿前一片日光下站着个人，正牵袖试盆里的水温。
他站住了脚看，他的寝宫，从来都是森严得没有半点人气的。如今她来了，在这里生活着，大冬日里洗头，挑日照好的地方取暖，看上去就像寻常过日子的样子。
尚宫要上前帮忙，她说不必。自己卷了领子低下头，头发太长了，一下子落到了地上。
他看得发笑，加紧步子赶过去，替她把头发撩起来，一点一点浸到盆里。
她看见他，讶然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嗯了声，掬水替她打湿头发，“怎么不让底下人伺候？”
她说：“以前都是乳娘帮我洗，这回想自己试试看。我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自己洗过头，看上去笨得厉害吧？”
“没有，皇后在我眼里是最聪明的。”他温煦道，接过尚宫送来的无患子，剜了些膏泥替她揉搓。冕服的大袖总要往下掉，录景和秦让一人一边牵住了，给她洗个头，必须一堆人通力合作。虽然费事，但是很快乐。一个日常都需要别人服侍的人，现在照顾起她来，却也得心应手。那三千青丝悬浮在水里，乌沉沉如暗夜的云。他把手焯进去，恍惚的触感划过他的指缝，他俯身说：“今日无事，我领你去延福宫吧！”
她从湿漉漉的发间抬眼看他，“你不必处理政务么？”
“该办的今早都办好了，再有要紧的奏疏，让他们送到延福宫来就是了。”他说着，拿大帕子把她的头发包起来，一缕一缕细细擦拭。
众人都散了，只余他们两个。两张胡床一前一后放着，他坐在她身后，徜徉在一片温暖的日光里，心都是恬淡温暖的。她不时回头看他，“官家……”
“嗯。”
“官家……”
他停下手，含笑问：“怎么了？”
“我觉得一辈子就叫不够你。”她转过来，倾前身子，把额头抵在他肩上，“官家……”
她有很多话，觉得爱装满了心肺，却抒发不出来。他抬手捋捋她的发，湿气浸透了绯袍也不管，拍着她的背道：“不着急，一辈子那么长，可有得叫了。”
她转过脸，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腻歪了会儿，又缓声问：“今日垂拱殿里出了岔子，那些朝臣想杀我，是么？”
他皱了皱眉，“是谁给你传的消息？”
她倒是无所谓的样子，“没有谁，呼声那么高，我都听见了。”她学他们的口吻，笑道，“杀狐媚，清君侧……那些官员嗓门真响。”
他怕她胡思乱想，忙道：“你放心，我已经将他们斥退了。皇城内外有上万的班直，谁敢有异动，即刻斩杀于殿前。”
她摇了摇头，“那么多人呢，杀完了谁给你处理朝政？他们之中有谏官，也有一心辅佐你的栋梁，杀了他们，官家就要背负骂名了，不好。其实他们说得没错，若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也希望官家亲贤明远奸佞。”
他看了她一眼，“用不着你替别人设身处地，我自己应当怎么做，我自己知道。若是连妻子都保护不了，我还做什么皇帝？再说狐媚，皇后哪里狐媚？就是有些傻，看上去迟迟的罢了。”
她一听不乐意了，鼓起腮帮道：“我明明很娇媚，很会邀宠。”
又来了，没见过这样急于往自己头上揽罪名的。可是她越稚气，他越是爱得厉害，笑着附和道：“是，你很娇媚，很会邀宠，把朕弄得五迷六道。你是一代妖后，这总成了吧！”
她吃吃发笑，笑过了又有些惆怅，“如果当真赐我白绫，我也不会恨你。你已经对我很好了，爹爹过世后我遇见了你，一定是爹爹不忍心我吃苦，在底下保佑我。”
他笑道：“那我爹爹一定也出了一份力，找你做药引子，专治我的孤独。”
她不说话了，抿着唇对他微笑。太阳照得晃眼，她眯着眼睛，那皮肤是半透明的。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她的一个简单的表情，也足可以扫清朝会上郁结的苦闷，给他带来莫大的安慰。
其实秾华很想同他谈谈高斐和郭太后，又怕惹他不高兴，破坏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情。她现在极其依赖他，以前只是单纯的爱恋，现在不是了，这个同她亲密无间的人，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珍惜他，怕伤了他，怕他不要她，所以有话她也不敢同他说。现在的自己有点可悲，可是怎么办呢，她已经没有自救的能力了。
他耐着性子，换了无数巾栉才替她把头发擦得半干。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立起来拉他，“我们去延福宫吧，现在就去。”
他说再等一会儿，等头发全干，怕她落下头疼的毛病。她牵着他的手，悠悠摇晃起来，“我晒得脸都痛了，要晒褪一层皮你才高兴么？你看我的脸……”她把脸颊凑过去，“可是黑了？”
他仔细看，嫩得豆腐一样，连一点血丝都不见。他照准了，叭地亲了一口，“白得晃眼，哪里黑了？”
她甜甜笑起来，踮着脚尖搂他的脖子，“别动呀，让我抱一会儿。”有风吹起她的头发，纷纷扬扬，和他的发髻纠缠在了一起。
她喜欢这种亲昵的举动，他也很喜欢。高大广阔的殿宇前，有两个彼此依偎的身影，这冷气森森的建筑顿时有了人情味似的。她以前是皇后，皇后要端稳从容，同官家在人前不能过于亲近。现在不同了，她的后位已经不在了，就要把宠妃的特权发挥到极致，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恣意地活。
他被她缠得没办法了，终于答应现在就去。临行前要换燕服，录景送进来，她去接了，亲自给他替换。男人的深衣到了冬季色彩并不丰富，玄色的锦缎绣云头暗纹，狐裘厚实，衬托着他的脸，有种凌厉但内敛的味道。她的手从他的衣襟袖褖划过去，欠身把袍角整理好，再要回身取玉带，却被他一下子抱住了，就势一扑，扑倒在褥子里。
他有点懈怠了，拱着她的脖子说：“还是不去了吧，现在什么时辰？一同歇个午觉好么？”
他打什么注意她心里知道，掩嘴笑着说不行，“刚散朝没多久就睡下了，叫别人怎么说？官家是明君，不能好色，更不能白日宣淫。”
他悻悻道，“离天黑还有很久。”
如今倒好，只盼着天黑了。她红着脸，扭身道：“咱们去延福宫钓鱼，钓着了在院子里架火烤着吃，找些事做，不一会儿天就黑了。”
他没办法，泄愤式的在那红唇上研磨，她手忙脚乱挣起来，“轻点呀。”
她一说轻点，他脑子便嗡地一声响，想起昨夜她痛苦的样子，急急问她，“还疼么？我命人去太医馆拿些药回来吧！”
她扭捏说：“不疼了，别叫人去，医官问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他拉她坐起身，抚膝一本正经道：“我想传闻还是很有道理的，第二次就不会痛了。”渐说渐慢，语调哀恳，“皇后……”
她颊上红得醉人，婉转抛来一个眼神，低头说：“知道了。”
沉浸在爱情里，很多说过的狠话都可以不算数。比方他说要将她囚禁在柔仪殿，哪里都不许她去，结果这话没坚持十二个时辰，自己亲手打破了。
他们未乘辇，手牵着手往延福宫去。不想经过后苑，不想见禁中那些人，就从临华门外穿行。将近年尾了，正是最冷的时候。日光伴着风，空荡荡的芒照在身上，温暖都被稀释了。秾华紧了下狐裘披风，很冷，但是很快乐。
他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仔细品咂她的表情，哪怕眉间一点细细的褶皱他都能够发现。还好，她现在看上去没有什么烦恼，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之前种种的不愉快放下。小小的人儿，要承受那么多，她比他想象的坚强。可是她愈坚强，他愈是不忍，含在嘴里都怕化了。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看她冻得脸色发僵，替她把风帽戴了起来。
她转过头问他，“官家冷么？”
他说还好，边说边吸鼻子。她笑起来，探过冰冷的手在他脸上揉了揉，然后缩回袖子里，仰头看天，轻轻哼唱起来：“阴凉阴凉过河去，日头日头过山来……”
她身上总有一种孤独的味道，即便在你身边，也让人感觉很不安。既近且远，仿佛随时可能失去。他竟有些怕，停下脚步，把她的手捧在掌心里，“皇后，你不会再丢下我了吧？”
她定定看着他，缓慢摇头，“我不想同你分开了，你是我郎君，我要常伴郎君左右。只要你……不厌倦我。”
她总能够让他心头发酸，他趋身在她唇上吻了吻，“我只怕你不要我，比失去江山更怕。我再也经不住了，有时候会突然感觉很恐惧。”
她轻声说：“我有什么好呢，让你这么记挂。”
他弯起唇角，“因为你是第一个亲我的人，那时我才十三岁。”
她有些惊讶，他说的是小时候的事情，好多她都已经记不太清了。他看她笑得有些迷茫，把经过复述了一遍，从他入绥国，到她府上赴宴开始。她渐渐回想起来，就是那次跌在槛外，他扶起她，她坐在一截老树根上，他蹲踞在那里给她包扎。然后那么凑巧，她一俯身，他一抬头，正好亲到他的鼻梁。秾华哦了声，“那时你脸很红，我还以为你热了，拿袖子使劲给你扇风……”小时候的感情真是纯真美好，大了之后呢，凡尘俗务多了，想纯粹也不那么容易了。可是很幸运，其实他们的改变都不大，她嬉笑着同他顶了顶牛牛，“到现在你还是很容易脸红，一脸红，我就觉得你好欺负。”
他是以严苛著称的君王，觉得他好欺负的，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了吧！他笑得十分腼腆，“我不在乎被你欺负，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个噩梦，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难消这个阴影。爱得深的人，总会显得比较卑微，他在她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威仪可言了，他不求别的，留住她，别的都可以商量。
她当然懂得，她也和他一样，心惊胆战，如履薄冰。担心幸福过于短暂，明天不知会面临什么样的窘境。所以抓住当下，得快乐时且快乐，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说：“我们跑吧！跑动起来，说不定身上就暖和了。”
于是寂静的拱宸门上突然蹿出来两个人，锦衣华服，一味向前奔跑，簪环掉了满地。偶尔寒风噎满喉，呛得眼里盈满了泪，但是转瞬就干涸了，脸上的笑容还是新鲜的。
几个小黄门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蹲身捡起地上的首饰托在掌心里，诧然道：“那不是李皇后么？”
“女道士不当了？”彼此面面相觑。
年长的高班对插着袖子眺望，啧了声道：“废与立，不过官家一句话的事。不得圣宠，抱着金印也不能当饭吃。”
录景这回早早让人去延福宫传话，蕊珠殿里烧起了地炕，待帝后到时已经一室如春了。
匆匆进门，先前冻得手脚冰冷，一遇暖就鼻子发痒，不住地打喷嚏。一通震荡，摸不清东南西北，录景在一旁递热手巾，“圣人快擦擦，要是听臣劝乘舆来，就不会冻成这个样子了。臣命他们再烧一盆炭，圣人烤烤火，别染了风寒。”
她招手说不必了，“殿里很暖和，身上不冷，就是鼻子痒痒。”她转过身去看今上，“官家不痒痒么？嗯？不痒痒？”
她去揪他的鼻子，他忙闪躲，“我好得很，一点都不痒……录景，去看看钓竿预备下没有，还有鱼饵……”
录景忙应个是，借机遁了出去。
要说燕尔新婚，从今天起才算正式开始。两个人独处的时候，相视一笑，会有一种莫名羞怯的感觉。面对面坐着，她的手搁在膝头，他便伸过来握住了她，含笑道：“真要去钓鱼么？湖面上可冷，结了很厚的冰，要拿凿子才能凿开一个钓洞。”
“我不怕冷，就想在冰上走走。建安不及汴梁，冬天的时候雪下得少，湖面上虽结冰，但是很薄，扔颗石子就砸破了。”她抬眼看他，“官家若是怕冷，走走便罢了，不钓鱼了。”
她有雅兴，他断不能扫她的兴，再冷也不说冷，只道：“我也喜欢冬日里钓鱼，坐在冰面上，再下些雪，那就更好了。”
她不说话，起身走到窗前往外看，殿外一株腊梅开得很好，风吹过，小小的花苞在枝头巍巍颤抖。
钓鱼要到下半晌，用过了午膳，两个人一头躺着，各执一本书，极难得的悠闲时光。秾华面上平静，心里到底放不下，迟疑了很久方问：“官家，大军攻到哪里了？”
“已经过了江州。”他们之间谈起战争，确实很伤感情。他正攻打她的故国，即便郭太后和建帝同她的亲情淡薄，甚至利用她，毕竟建安是她的家乡，她必定还是介怀的。
她果然发怔，喃喃道：“不远了，还有一千多里。若是攻至建安，会屠城么？”
他说不会，“大将军出征前我就有口谕，不得烧杀、不得抢夺财物、不得淫人妻女。我举兵是为统一，不是为了俘虏奴隶。”
她似懂非懂，长长哦了声，侧身转了过去。不过巧得很，下半晌果真变天了，疏疏朗朗下起小雪来。她扒着窗台低呼，“官家果真心想事成，快看，下雪了啊！”她忙探身喊录景，“拿伞来，我们这就出门。”
今上被她拖出来，两个人在檐下打扮好，扛着钓竿往湖上去。
延福宫里的湖是天然湖，当初建宫苑时圈了进来，湖面很大，湖中央建了水榭，一条笔直的廊子通向前，那头是个颇具野趣的茅草亭。下起雪来，四下荒芜，水面上是苍苍的，看冰层的厚度，人已经可以在上面行走了。她很高兴，拉他往前，彼此都穿着蓑衣，身上臃肿，乍看真像渔夫模样。
他笑着让她慢些，到了茅草亭把东西搁下，因为没有带黄门，凿洞穿饵都要他们自己动手。他举着铲子下去，拿柄四周围敲了个遍，声音笃实，没有断层。然后挑了地方开始凿，冰屑飞扬里听见她的尖叫，把他吓了一跳。抬头看，她挽着袖子捏起蚯蚓，两颊憋得通红。
“嗬，好怕！”她在茅草亭下跳，把木板顿得咚咚响。可是一面害怕着，一面仍旧将蚯蚓往钩子上穿。录景告诉她的，蚯蚓是最好的鱼饵，比面团强，什么鱼都能钓上来。
他站在底下笑，“怕就放着，让我来。”
她不愿意，壮着胆子办好了，得意地扬扬钩子，“快些，只等你了。”
他那里加紧起来，终于凿出面盆大的洞。冰层有两尺厚，底下的水微漾，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小马扎摆好，下了鱼钩扛伞并排坐着，放眼望远处，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细碎的雪沫子随风翻卷飞舞，没有人的地方，看上去不染尘埃。
她不时斜眼看他，他一本正经端坐着，她拿肩拱他，“又不是在紫宸殿，你这是视朝么？”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一些，别把鱼吓跑了。”
她撅了嘴，“可是我想同你说话。”
他调过头来看她，夹霎着眼睛，眼睛里含着稠得化不开的温情。怎么办呢，又想钓鱼，又要说话。想了想，把鱼线挪到钓竿中间来，钓竿横亘在洞口上，有鱼咬钩，至少不会把竿拖走。至于能不能钓到鱼，那就是后话了。
他处置完，扑了扑手，“好了，咱们散散步？”
她自发上来挽他的胳膊，慢慢在冰面上踱步，又怕滑倒，走得分外小心。
“会不会掉进冰窟窿？”
他说不会，“除非运气非常差。”
她拿脚尖挫着冰面，轻声道：“卧冰求鲤的故事官家听过吧？我是想，继母都可以孝敬，亲生母亲不管多不称职，总是血脉相连的。”她顿下步子把手抄进他的蓑衣里，“官家，我心里其实犹豫了很久，想同你说，鼓不起勇气来。”
他点头道：“你说，同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想什么就说什么。”
她咬着唇，顿了会儿才道：“关于我孃孃和高斐……两国正交战，我若求你撤兵，那不可能，我也知道。我只求你城破之时，饶了郭太后和建帝，他们是我的亲人，好歹留他们性命。官家，看在你我夫妻一场，我只求你这一件事，你答应我好不好？”
她说着就要哭，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蓑衣宽大，抱不过来，勉强拢着两臂说：“只要高斐归顺，封他个王侯，锦衣玉食一如既往，你母亲也可安享晚年。毕竟你在，不好驳了你的面子，这些我早就想过，不用你来求我。我看你时时心不在焉，就是为了这个么？”他笑了笑，“真傻！我知道其中厉害，杀了他们，你还能原谅我么？”
她松了口气，惘惘说：“如果这点我都办不到，我会怀疑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他愣了下，寒着脸用力吮吸她的唇，含含糊糊道：“不许怀疑……只差把命交给你了。”
她还有话说，被他堵住了嘴，挣扎得呜呜叫。好不容易搬开了他，红着脸道：“好好说话，亲来亲去脑子都乱了。”
他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笑完正了脸色道好，“你要说正经的，咱们就来谈谈绥国的境况。高斐不是为君的材料，他不够缜密，也不够狠辣。毕竟年纪尚小，过年才十六岁吧？崇帝死后他被匆忙推上御座，辅佐他的人各怀心思，那些宰相和公卿，里面有一大半都是蛀虫，孤儿寡母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有几个真正臣服他们？长此以往，就算没有大钺起兵，绥国内部也会有矛盾。届时逼宫夺位，落到别人手里，下场可能惨一万倍。我不是唬你，也不是在你跟前装好人，说的都是实话。你只看到歌舞升平，没见识过政治的残忍。上次云观发动政变，早就在我预料中，所以有防备。换做高斐，皇城内外将部，他有几个贴心的？大难来时又有几人愿意舍身护他？”
他说这么多，无非是向她说明高斐的江山不稳，没有他也会有别人篡夺。她不懂那些，反正钺军都快攻进建安了，木已成舟，她要做的只是护住郭太后和高斐。至于旁的，她的能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
“官家既然答应我，就一定要做到。其实江山于我来说是虚无的东西，我在绥国时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打起仗来逃命则罢，谁做皇帝与我不相干。官家是我郎君，我出嫁从夫，郎君的大业，没有我置喙的余地。我只是可惜那些与我共饮一江水的同胞，再者就是我的母亲和弟弟。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拿我当亲人，但我心里总还是惦念他们的。我还记得爹爹辞世时的情景，关于我孃孃的实情他不愿告诉我，只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同我说他们如何相爱，他如何思念她……”她泪盈于睫，哀凄望着他道，“我不为别的，只为我爹爹对她的感情。官家，我以前不理解，爱一个人何至于爱得这样深。现在自己有了体会，越发的心疼我爹爹。他走时，唯一让我略感安慰的是他终于可以去找我孃孃了，但后来发现他始终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孤独，死后仍旧孤独。”
她哭得止都止不住，他只有尽力劝慰她，“所以上一辈的悲剧不要在我们身上重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可是我有些害怕，我总觉得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也许我也会像我爹爹一样，等一个人，花一辈子时间。”这种莫名的恐慌常常盘踞在她心头，之前一直无法说出口，现在总算表达出来，再回头想想，越想越觉得惊惶。
原来两个人的感觉是一样的，心里不能够安定，也不知是为什么。他急于打破僵局，加重了语气道：“我是皇帝，我说我们不分离，谁都不能拆散我们。现在只要你坚定，我们之间就不会有变。”
她低头说：“我早就无处可去了，你还怕我走丢么？”
他想了想，欣然笑起来。回身看看那冰洞，点了她的鼻尖道：“为什么偏要出来钓鱼，不过是为了引出卧冰求鲤的话题。你有话只管说，同我兜这么大的圈子，何必呢！”
她必定是不承认的，扭身拖着长腔道：“我真的想吃炙鱼，没有同你兜圈子。”忽然看见鱼竿被拖动，慌忙指过去，“官家快看，一条大鱼！”
两个人忙跑过去，冰天雪地里，双手几乎冻得失去知觉，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弄上来，是条一斤来重的鲶鱼。她欢呼雀跃，抱着鱼篓子来接，雪片子打在脸上，费力地眨眼，快乐得不可名状。
只要她高兴，他做什么都觉得值得，只是天色渐晚，雪也下得越发大，该回去了。收拾起渔具往回走，她抱着鱼篓不松手，回到蕊珠殿千叮咛万嘱咐，这条鲶鱼不许宰杀。他奇道：“不吃炙鱼了么？”
她嗯了声，蹲在盆前看鱼游动，喃喃道：“这是我和官家一起钓的，很值得纪念。就这么养着罢，不要杀它。”
不杀便不杀，当然炙鱼照旧吃得成。窗下的矮榻上摆着乌木桌子，桌上供个红泥小火炉，温一壶酒，摆了几个菜。盥洗过后换好寝衣坐下，边喝酒边赏雪景，相当的惬意松散。
秾华不能沾酒，歪在垫子上喝卤梅水，可是炉上漫延的酒香也能令她晕眩。今上看她迷糊得可爱，拿筷子蘸了蔷薇露点在她唇上，她像孩子似的品咂，舌尖一舔，红唇娇艳诱人。
他挪不开视线，渐渐心浮气躁，扔了筷子过来抱她。她两臂软软搭在他颈上，腻声唤他郎君。
窗大开，在这里似乎不大好。他将她拗起来，带进后殿里去。殿中帷幔重重，一层一层放下来，那寝殿就是个小而狭窄的空间。他覆在她身上，舔舐她的耳垂，“醉了么？”
她玉臂高抬，底下一捻柳腰款摆，简直像蛇一样，“没有，有些热呀，官家吹吹……”
他发笑，这样的人，撒娇时介于孩子和女人之间，有童稚天真，也有媚骨天成。他往她颈项上吹了口气，她笑道：“好凉快！”脸色酡红，看样子真的醉了。

第二十四章 只要他以诚待我，我便肝脑涂地回报他
一夜北风紧，从窗外刮擦过去，声浪惊人。檐角铁马摇曳了整夜，连梦里都是叮当的声响。
秾华醒来时天将亮，殿里依旧很温暖。地炕燃了太久，蒸得人嗓子干涩，想喝水又不愿意下床，便在被窝里悉悉索索地动。身边有个人，呼吸轻浅，睡得安稳，她靠过去一些，把尖尖的下巴搁在他肩上。仔细看他，长眉秀目，鼻子又高又挺，果真是极俊秀的相貌。还记得第一次在宝慈宫见到他，那不可一世的威仪，和现在判若两人。
因为不熟悉，便觉得这人不好相与。甚至在成亲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他有些抵触。现在呢，彼此靠得那么近，他是她的全部。
他被她吵醒了，眼睛未睁，摸索着抚她的脸，“怎么了？”
她说：“今日要视朝的，官家该起身了。”
他皱了皱眉，勉强撑起身，又重重跌了回去，咕哝道：“腰上没力气了……”
“为什么？”她把手塞到他腰下揉搓，“我给你按按好么？”
他长臂一捞，把她捞进怀里，“昨晚上太辛劳了，忙到三更。”
她颊上滚烫，不好意思应他，暗里腹诽谁让他没完没了，把人颠来倒去，不知怎么处置才好。现在又说累，活该么！可是不能干放着满朝文武不管，那些官员们候在朝房里，他不出面，更坐实了她狐媚惑主的名声了。
她撼他两下，“还是起身吧，我随你一道回禁中。”
他磨蹭了很久才喊录景，录景隔窗在廊子上应，“官家醒得这样早？才刚敲过四更，现在就起身么？”
四更天竟要亮了？他推窗往外看了眼，原来下了一地的雪，守夜的灯笼一照，反射出光来，把人弄混淆了。他重新躺下，一手覆在额上长出了口气。实在懈怠，便道：“知会宰相一声，今日我身体不适，朝会取消。有要紧的事，具了奏疏送延福宫来。”
录景听了令应个是，“官家有恙，臣即刻招翰林医官来，与官家诊脉。”
哪里是有病，明明是眷恋她，不愿意醒来罢了。他说不必，“歇上一天就好了。”一壁说，一壁拱在了她怀里。
她的胸是香而软的，沉溺其中就别想出来。他轻拢慢捻，听她捂着嘴低吟，躬身往后缩，缩到了床围上，才讪讪道：“别闹了，我渴，你给我倒杯水。”
他听了，揉揉眼睛坐起来，精着身子便下床去寻茶壶，这尊荣堆叠起来的身体，有上等的肌理，和优美流畅的线条。她面红耳赤。忙拿手盖住脸，可还是忍不住透过指缝偷看。他发现了，笑得有些奸邪，递过茶盏道：“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想看就看吧！”
她不说话，怨怼地偏过头去，喝了半杯交给他，他把余下的喝完了，躬身钻进了被窝里。
“今天当真告假？”她软软道，“不好吧！知道你在延福宫，不知那些宰相怎么说。”她笑着学他们的语调，晃着一根手指道，“陛下御极三年多，向来以朝政为先。如今废后当道，惑乱君心，朝野为之动荡。李氏失德败兴，掩袖工谗，秽乱春宫，人神所不能容。万请陛下清妖孽，肃朝纲，还乾坤以朗朗，日月以昭昭。”
他听得失笑，“皇后口才不错，有当言官的潜质。那日我在垂拱殿说得很明白了，后宫的事用不着他们操心。家里老父讨几房妾侍他们尚且不敢过问，朕乃一国之君，爱谁宠谁，轮得着他们啰嗦？再啰嗦掌嘴！”他抬手作势扇了两下，“让他们闭嘴，我与皇后永世为好也。”
再说下去像个昏君了，她也知道他是开玩笑，并不当真。对她来说能多在一起一刻是一刻。她舒展手臂揽他，“那今日就睡得稍晚一些，下半晌回宫去，免得他们寻不见你人。”
他随口应了声，同她紧密相接，渐渐又心神荡漾。
她唬了一跳，羞怯道：“官家要节制，过于纵情会伤身的。你再这样，我可要同你分殿而居了。”
话虽这样说，效果不太理想，他心里打定了主意，说了也是枉然。也许别人新婚时都是这样吧，情热难耐是出于本能，似乎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她搂着他，其实喜欢看他沉醉的样子，这个时候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想着他是爱她的，不管遇见多大的风浪，他一定不会放开她。爱她，爱她的身体，只要她知道他爱她。她的郎君，是天底下对她最好的人。只可惜她从那个与他并肩的位置上走下来了，虽然他口口声声唤她皇后，即便不在乎，有时候也会有种失之交臂的惆怅。
延福宫里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上次也好，这次也好，足可以回味一生。
回禁中的时候恋恋不舍，这座不属于后苑的宫苑，想常来不是易事。他看出来，温声道：“我们约好，隔上十日便来一次。你若实在不愿意离开，我把班值调过来，你在这里住上两日也可以。”
他不知道么，因为有他，才觉得延福宫美好。如果他不在，她一个人也无趣。
他说这话，其实心里有些紧张，怕她真的想留下，自己一人回前朝，实在清冷孤凄。好在她懂得，摇头说不，“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得了空我们一道来，我说过不和你分开。”
他拥住她，在她额头吻了吻。
回去依旧步行，冷虽冷，两个人在一起，不那么匆忙，岁月便是静好的。可是刚入拱宸门，朝野中那种紧张的气氛便把人包围了。紫宸殿的殿头远远奔过来，叉手作揖道：“官家总算回来了，前方有战报，宰相会同枢密使及御史大夫在垂拱殿中静待管家。来了两个时辰了，不说通禀，就在那里坐着……”
看来是向他示威了，他扬眉一笑，“脾气倒不小。”转头嘱咐她，“叫秦让伺候你回柔仪殿，别累着了。闲来无事就睡下吧，等我处理完了政事便来陪你。”
她惶惶的，牵住他的袖子道：“只怕他们又要请旨杀我。”
他笑道：“你傻么？你是他们说杀就能杀的？安心在殿中等我，让内人做些蜜煎果子，等我回来。”
他们在夹道里分了手，他宽慰她时一派淡然，其实心里焦急，从他的步子里就能看出来。他走得极匆忙，毕竟正是两军对垒的时候，离建安越近，遭遇的反抗就越顽强。他们在延福宫里偷得浮生半日闲，朝中九成已经炸开锅了。朝臣不满，最集中的表现就是不说大事，不让通传，看看这位帝王何时能从温柔乡里脱身出来。她心头发虚，既然如此，只怕太后那里也得了消息了。
她左右观望，低声道：“秦供奉，你去探探门里有没有人。”
秦让明白，应了个是，提着袍角进临华门，见左右无人才回身招手，“圣人可放心。”
她把披风裹起来，恨不得裹成一粒小小的枣核。做贼似的边走边回望，一路过了迎阳门，斜插过去进福宁宫后门，柔仪殿就在眼前。刚要松口气庆幸福大命大，转角处走出来一个人，横眉冷眼，正是太后。
她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福宁宫四周都有人把守，唯独这日常走煤车的小角门是个盲区。不过既然遇上了，也没什么可怕的，躲着终不是办法，同在皇城生活，总有一天要面对面的。
她敛裙福下去，“太后长乐无极。”
太后冷冷一瞥，“要见你一面甚难，官家把我这个孃孃当政敌一样防范，就是为了你，想来可笑。你且随我去宝慈宫，我有话同你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见秦让往后闪躲，大概又准备向官家告密吧！她哼了声，“秦让的供奉官当得可还凑手？官家正处理军政要务，你要是为这点事去叨扰他，老身就砍了你的腿，割了你的舌头，不信你只管试试。”
秦让白着脸看了秾华一眼，忙道不敢。太后方掖手道：“放心，不会将你怎么样的，不瞧你的脸面，总要让官家几分面子。你虽被废，毕竟咱们做过两日婆媳，说几句话，用不着失张冒势的。防人过了头，反倒惹我不快。”边说边抬了抬手，“走罢。”
雪未停，雪沫子漫天飞舞，一阵风吹来，翻卷着向远处奔袭而去。
秾华心里忐忑，但也不觉得恐惧。经过那么多风浪，早就不像初入宫闱时那样不堪一击了。以前有乳娘她们护她周全，她缩在壳里，从没想过要自己直面打击。现在失了庇佑，只有靠自己。官家再疼爱她，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越是孤独，越是坚强。大不了一条命，要就拿去。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震慑得到她？
她顺从地进了宝慈宫，太后将尚宫都遣散了，只余她们两个。太后指了指矮榻的另一边，“坐。”她福身道谢，依言坐下，她又仔细看了她两眼，“听说今日官家未视朝，有这样的事么？”
她道是，“官家昨日染了风寒，今早圣躬违和，便命都知传话紫宸殿，暂缓临朝。”
太后偏过头一笑，“果真好得很，从此君王不早朝，他昨日还说自己不是李隆基呢，今日倒有样学样起来。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若贤明，官家懈怠，你就应当劝勉。别说什么圣躬违和，到底是为什么，我也是过来人，蒙不了我。以前总盼着官家能幸后宫，可如今发现偏宠过甚，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要自省，以姝艳进，居常专夜，这种词用在你身上，当惕惕然。别说我没有提点你，眼下两国交战，你的身份尴尬，留心别行差踏错，否则连官家都保不住你。”
不管她说什么话，都不往心里去，秾华起身纳福道是，“谢太后教诲，妾牢记在心。”
太后又长叹了声，惆怅道：“这两日我也在想，官家这个脾气，要令他改变心意是不可能的，你们小儿女相爱，要拆散你们，我也不大忍心。可是柔仪殿毕竟是帝王寝宫，你长居在那里，实在不成体统。”
她抬起眼，静静微笑，“当初我与官家大婚，在柔仪殿中三天三夜，还是太后准许的呢！”
太后噎了下，这种不软不硬的反抗才是最可恨的。她脸上颜色不大好看，凝眉道：“那是大婚，有这个特例。况且彼时你位居正宫，同官家夫妻相称。如今呢，后位被废，甚至不在四妃之列，如何再居柔仪殿？”
她慢慢点头，“那么以太后的意思呢？”
太后有种演独角戏的困顿感，她这个样子，叫人有火都没处发。再打量两眼，实在是个美人啊，哪怕只是垂着眼，也有种楚楚可怜的情致。不过她没有那份怜香惜玉的好心性，看着这张脸，便想起另一个人来，愈发觉得难耐。可惜眼下不能将她如何，官家时刻紧盯着，若动了她，大概会闹得后宫大乱。只有先将她弄出柔仪殿，再徐徐图之了。
她站起身，拢着两手在厚实的地毯上踱步，一面道：“官家是我所生，母子连心，他心中所想，我多少有些根底。我也不瞒你，先前因为连着出了那么多事，险些累及官家性命，我对你的确有些偏见。你如今还未有皇嗣，待你怀了自己的骨肉，便能理解我的心情了。世上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不心疼自己的儿子，若知道儿子有危险，必定连命都豁得出去，所以对你有微词，也希望你谅解。昨日官家都同我说了，有些事上委屈了你，我心里也不好受。废后之举是无奈，暂且无法转圜，但我深知官家秉性，等天下大定，少不得重新册立你。那涌金殿，早晚还是你的，我打算命人归置，你搬回那里去就是了。不过无冕之后，暂且要按捺一阵子，待时机成熟，官家颁道旨意，不是什么难事。”
秾华听在耳里，并未受到震动。她明白现在的局势，她是弱势一方，早就丧失了翻身的机会，别人的任何承诺她都不当一回事，只有官家的话她才信得及。太后许以这样的利诱，贵妃面前如何交代呢？不必倚仗乌戎了么？
她依旧端坐着，依旧是那个表情，恭顺道：“太后为妾着想，妾感激不尽。如今对我来说，做不做皇后是次要，我只想伴在官家左右。刚才太后的好意，我自己做不得主，要问过官家才敢回话。”
她推诿得好，太后面上含笑，背后恨得咬牙，“也罢，问过了官家再搬不迟。你也不要对我有过多的防备，其实我与你爹爹是旧相识，总有几分故人情意在的。”
她倒有些惊讶了，“太后认得我爹爹？”
她掖着大袖坐下，追忆往事时，笑意可达眼底。微微后仰着身子，夷然道：“认得，算来已经有二十年了，与你爹爹曾经有过几面之缘。你爹爹是个儒雅的人，游历各国，见多识广。只可惜了好人不长命，想是为情所伤吧，那么早就走了。可见有时候人太痴情，并不是什么好事。”
提起她爹爹，她便有些黯然，怏怏道：“所遇的人不对，痴情是坏事。但是遇见了对的人，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她顿下来，望着太后笑了笑，“我比我爹爹幸运，遇见了官家。”
太后反而敛尽了笑容，“官家是帝王，帝王之爱过于沉重，要兼顾的东西也多。你母亲入绥宫，当了太后，一个女人尚且舍不下权势，何况男子乎。”
她起先不言语，慢慢抿起唇，脸上有坚定的光。隔了一会儿，低沉但笃实地说：“我信他，只要他以诚待我，我便肝脑涂地回报他。”
“那么你可曾听说昨日垂拱殿上发生的事？满朝文武一致要求官家赐死你，当时他的处境多艰难，你是想象不到的。”太后略吊了下唇角，语气还算平和，但不经意间依旧带着嘲讽的味道，“一个国家，不是仅靠皇帝一人撑起来的，他就是三头六臂，也处置不完那么多政务。君为舟，民为水，臣工为桨橹。舟若弃了桨，如何逆流前行？爱不是说在嘴里的，要办实事。你当真爱他，为他好，便搬回涌金殿，既不叫他为难，又给自己铺了后路，何乐而不为呢？”
她仍旧不表态，微笑道：“我自己不做主，全听官家的。等他从垂拱殿回来，我便请他示下，若他答应，我再遣尚宫给太后回话。”
她这种四两拨千斤的迂回手段倒也妙，太后终于摆了摆手，“罢了，禁中正筹备除夕大傩仪，抽不出空来。等得了闲，我亲自同他说吧。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好好侍候官家。”
她道是，起身纳福，挽着画帛退到殿外，从容往阶下去了。

第二十五章 把我的人还给我，现在！马上！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将至除夕了，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就数过年。大钺是刀剑勇猛的国家，但是逢着节日，也有孩子般的顽劣和肆意。建安像个文雅的儒士，年三十里不过帖对联迎门神，士庶人家围炉守岁直到天明，大钺则不是。禁中一扫庄严肃穆的气氛，诸班直扮天兵，戴面具，穿绣衣，执金枪龙旗。殿前司指挥身量魁伟，着金镀铜甲扮镇殿将军，教坊使长得欠缺，丑陋肥胖装判官。还有装钟馗、土地、灶神的，共计千余人。在禁中大跳傩舞，扫荡各处驱祟，然后出南薰门，转过龙池湾复回禁中，这项活动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埋祟”。
秾华站在檐下听外面喧天的鼓乐，单只是听着，也觉得十分的新奇。转头问秦让，“禁庭每年过年都是这样么？”
秦让道是，“白天诸班值游街，入夜有歌舞会，官家还要在大庆殿大宴群臣。虽说正开战，但汴梁城内没受什么影响，外面街市上也热闹，卖桃符桃板、天行帖子，坊间摊子排出去老远。”
她拢着两手笑道：“我们建安过年也有一些旧俗，比方往灶门上涂酒糟，叫醉司命。夜里在床底下点灯，叫照虚耗……”说着脸上渐渐黯淡了，想起钺军一路攻城掠地，绥人今年的除夕必定是极难过的。
秦让看她意态萧然，忙笑着打岔，“城中贫者却都盼过年。”
“为什么？”她疑惑道，“不是年关难过么？”
秦让说：“圣人听过‘打夜胡’么？那些穷人敲锣打鼓挨户乞讨，给了钱，他口中念念有词为你驱邪祟。若不给，还有一套招邪祟的唱词。一般人家图吉利，情愿破财消灾。”
秾华无奈道：“这种钱来得倒轻巧，不过与讹诈无异，府衙不管么？”
秦让对插着袖子摇头，“不是穷得不能活，谁也不愿意做这个行当。进门笑脸相迎，出门被人骂短命郎，大过年的，咒也咒死了。”
她听了长长叹息，热气在眼前交织起来，这个节令，当真冷得刻骨。
抬头看看天，天上阴云密布，雪倒是停了两个时辰，但也未见阳光。她如今就在这柔仪殿里待着，不踏出福宁门半步，禁中的情况也不知道，便问秦让，“许久没有贵妃消息，她目下如何？”
秦让哦了声道：“官家下令将她圈禁在宜圣阁，未得召见，不许轻易走动。虽没有证据证明崔竹筳是受贵妃指使，但这种事，分明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官家又不傻，乌戎国君也知道厉害。先前乌戎人是想借贵妃登位的，现在贵妃反倒掣了乌戎的肘，恐怕乌戎人也要放弃她了。其实这些公主的命运，当真没有什么好的。有用之时抬爱着，待得无用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连爷娘也顾她不得。”
她不置可否，自己的处境也不乐观，所以没有多余的热情去同情别人。说起崔竹筳，她心里仍然非常难过。到最后他是一心一意想带她归隐的，若他没有杀乳娘，她何至于那么恨他？所以罪魁祸首还是乌戎，最该死的是乌戎靖帝，当然还有梁贵妃。
在外面站久了，背上一阵阵冷上来。她转身回殿里去，边走边道：“我不能出宫，禁中也不许祭奠。你替我派个小黄门出去，我乳娘的墓前，还有宁王、崔先生、阿茸，都给他们化些冥钱，让他们好过年。”
说起来委实唏嘘，半年死了四个，一个接着一个地送走，都是最亲近的人……不敢回想，想起来便觉得日月无光。
秦让应个是，顿了下又问：“崔竹筳的墓前也要烧化么？”
她点了点头，“人死债了，不要计较了。只可惜我人在汴梁，走前嘱咐府里管事逢年过节给我爹爹烧车马的，现在打仗，怕人早跑了。”
秦让却说不会，“您在钺国做皇后，钺军攻进城，必定绕开您的宅邸，府里人都会安然无恙的。”
她笑了笑，“如此甚好，你去办吧！”
秦让领命出去，她在榻上坐下，刚捧起书，听见录景的声音，怒声斥骂秦让，“像个毛脚鬼，赶着去投胎么？”
她忙到殿门上查看，秦让缩着脖子退在一旁，想是出门的时候撞上了官家，录景骂他是为解围。
她冲秦让摆了摆手，遣他自去办事，笑脸迎过去道：“外面真热闹，官家去观礼了么？”
他说：“嗡嗡的，吵得头都疼了，还不如回殿里来。”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套孔明锁递给她，“东华门外市集正盛呢，你听，隐约能听见人声。”
她掩着大袖自顾自翻玩那锁，停下来侧耳细听，的确有人声鼎沸。在禁庭生活得久了，黄门和内人走路都要放轻手脚，宫里向来是静悄悄的，难得听见喧哗，便很觉得向往。
“可惜出不去呵。”她笑道，“我听说正月里更热闹，官家带我上城楼观灯好么？”
他说好，“等哪日有空，我再领你去瓦舍看杂剧和影戏。”言罢伸了伸懒腰，挨过来，蹭在她身旁说，“今日医官来看过脉象么？有没有好消息？”
她含羞笑道：“哪里那么快，就算有，也要到下个月才诊得出来。”
他有些失望，佯佯地，偏过身子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他一眼，也不去管他，只顾玩自己的。那尖尖的十指拢在广袖下，顶上染了蔻丹，樱桃般甜腻可人。
他闭上眼，闻她袖中淡淡幽香。这大半个月来风平浪静，似乎这样，此生便无憾了。前朝处理完政事回到柔仪殿，殿里有他的娇妻倚门盼望，即便不说话，互相依偎着也心满意足。
殿里温暖，他昏昏欲睡，听她低声问：“今晚有大宴么？”
他含糊应道：“还要封赏，以慰众臣一年来的辛劳。”说着牵她的袖子，“今晚你要一人用膳了，前朝大宴办得晚，你别等我，也别守岁，早早睡下吧。后面连着五日休沐，我就有时间陪你了。”
她嗯了声，心不在焉道：“这锁有意思，正好让我打发时间。你不必管我，忙你的就是了。”手上动作却渐慢了，迟疑问，“大军可入建安？”
他说没有，“但已渡过了虔河，离建安只有一步之遥了。”
她眸里升起一层迷雾，顿了会儿方低头道：“这样快，一路未遇抵挡么？”
他翻身坐了起来，“绥国重文轻武，连军士的刀剑都已经生锈了，刚过边界时有顽抗，再而衰，三而竭，如今只剩几员老将苦苦支撑着。看来用不了多久了，开春便能攻入建安城。”他觑她脸色，怕她不快，呐呐道，“你恼我么？”
她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将孔明锁搁在书案上，回身问：“待城破，你会去建安么？”
他说会，“如果不想烧毁皇城，就必须有新君入主。我想建双都，汴梁为东，建安为南。毕竟绥宫有百年历史了，一把火尽毁，太可惜了。再说百姓要安抚，旧臣要处置，很多事情必须我亲自去办。”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带我一道去么？我孃孃和高斐，我要亲自见你发落了才能安心。”
他知道她心里所想，颔首道好，“届时少不得长途跋涉，你要做好准备。”
她勉强笑了笑，想起初来和亲那时的一路笙歌，现在却要踏着鲜血和剑戟返程，便有种国破山河在的凄凉感觉。
他没能在柔仪殿里逗留多久，钺军大捷，又适逢年关，今天格外的忙碌。他有他的事要办，她便在柔仪殿里自我消遣，不必到宝慈宫与太后和众娘子凑热闹，便懒梳妆了，崴身在榻上看书。最近都是这样过，虽然无聊些，但每日都有指望。
天慢慢暗下来，城中鞭炮声响彻乾坤。她胡乱用了些晚膳，命尚宫掩起殿门，正欲宽衣上床，有人打了帘子进来，定睛一看，是宝慈宫的两位尚宫。
她吃了一惊，“进来怎么不通传？”
郑尚宫笑得有些古怪，纳福道：“今日辞岁，宫里守备都松懈了，来时并未看见有人。太后有请李娘子，官家前朝大宴群臣，没时间顾及娘子，娘子一人寂寞，还是入后苑与众妃嫔在一处，大家也好热闹。”
她很反感，也觉得她们来者不善，退了一步蹙眉道：“官家命我不许离开柔仪殿，恐怕要辜负太后好意了。请二位尚宫代我向太后致歉，明日一早我再去宝慈宫道新禧。”说着强自镇定，扬声叫秦让，可是喊了半天也没见人进来。
两个尚宫相视一笑道：“娘子莫喊了，秦供奉眼下自身难保呢，恐怕顾不过来了。请娘子随我们去吧，也省得拉拉扯扯，作派难看。”说是这么说，话音才落就上手了，一人一边扯住了臂膀就往外拖。
秾华挣起来，高声道：“你们反了，这里是柔仪殿！”
那两个尚宫面上阴沉，反剪着她两手拿绦子绑上，卷起一块汗巾便塞进她嘴里。到了门外上前一个内侍，扛起她疾步奔跑。她没法呼救，只觉得冷风呼啸着侵入衣摆，简直像被剥光了呈露在冰天雪地里一样。
原以为会被送出皇城，但是没有，她被带进一条狭长的巷子，两边是青灰的砖，仿佛走不到尽头。她勉强四顾，光秃秃的墙上偶尔开一扇门，没有屋檐，也没有窗。她明白过来，这里是永巷，专门收押犯罪宫人的地方。
这巷子如果是十八层地狱，那么她就来到了十七层半。太深太深了，虽在皇城内，却与柔仪殿隔着千山万水。越走越偏僻，巷口上的两盏灯笼杳杳看不清了，半空中传来的惊天动地的声响也在世界的那一端，与她不相干。
“今晚委屈娘子。”她被扔进了一间屋子，郑尚宫提着一盏风灯照亮，摘了她口中的汗巾，俯瞰着她，冷冷道，“李娘子专夜，犯了禁中大忌。太后有旨，请娘子在这里稍待两日，腾出地方来，好让宫中别的娘子侍寝，雨露均沾，以保皇嗣兴隆。”
她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你们这么做，官家可答应？”
陆尚宫不由发笑，“官家答不答应是后话，生米做成了熟饭，一切自然就好了。娘子独擅专房，一人吃饱，众人受饿，未免有失公允。官家今天宴请众臣，又遇上战事大捷，心里高兴，多喝了两杯，回柔仪殿时，只怕连人都认不得了。待开了这个头，认人的毛病自然也就好了。所以太后请娘子让让贤，匀出些机会来给别人，一则为皇嗣着想，二则也为娘子博个好名声，两全其美。”
她们说这么多，无非是要让她死心，也确实做到了，她好端端的一个人，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努力挣起来，想往外去，被她们轻巧一推，便将她推得重新跌回地上。
她颤声道：“你们放我走，我要见官家。”
郑尚宫摇头，“我劝娘子省些力气，这是巷子最深处，叫破了喉咙都没人听得见。娘子还是认命罢，禁庭原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永巷里有多少冤魂，数都数不清。这里曾经住过太宗的魏美人，高宗的独孤妃，哪个不是宠冠后宫？娘子应该庆幸，太后还念及旧情，没有赶尽杀绝。若当真一杯毒酒灌下去，官家也救不了你。那日让娘子回涌金殿，娘子没有答应，就应该料到会有这天。且等两日吧，官家若还在乎娘子，到时候自然放你出去。”
她心里乱得厉害，脑子却清明，太后不杀她，不过是不确定官家的态度。过了今晚，明日官家会找她，如果不好收场，大不了放她出去；如果能遮掩，那么毒酒和白绫还会远么？
她们说完了要走，她挣扎着叫住她们，哀声道：“两位尚宫且留步，我有几句话想同你们说。”
那两人果真站住了脚，福身道：“娘子请讲。”
“我与官家情深，你们应当是知道的。明日……也许是今晚，官家必定会满世界寻我。汴梁城那么大，上次班值两日就能发现我的行踪，这次也不会例外。”她知道现在不能硬来，只有好言好语同她们商议，才能留得一线生机。只是缚住了手，起不来身，匍匐在地，姿势狼狈也顾不得，急急道，“我不与你们兜圈子，只想请二位通融些。太后纵然势大，这天下却还是官家的天下。太后总有老去的一日，到那时二位不要找个新的靠山么？只要我活着，东山再起指日可待，二位如今若对我施恩，他日我必定视二位如心腹。你们将我放了，我去求官家，许你们重金，或放你们出宫与家人团聚，如何？”
尚宫一辈子不得出禁庭，若能回去，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对于有家口的人来说是个诱惑，对无家无业的人，风过无痕罢了。
陆尚宫倒转头看郑尚宫，郑尚宫却连想都不想就一口回绝了，“承诺固然令人心动，也要有福消受才好。我们奉太后之命，不敢有半点二心。娘子还是静待吧，是去是留，看太后的意思。”
她们走了，轰然关上了门，把她留在一片黑暗里。屋子没有窗，对面是夹道，只有纵横交错的棂子上渗透进一点难以分辨的深蓝。她从小就对这种密闭的空间有难以言说的恐惧，把她关在这里，简直是逼她去死。手绑得很紧，挣不开，她跌跌撞撞站起身，又急又怕，混乱里用头撞那门，撞得额角剧痛，却停不下来。慢慢有蠕蠕的感觉爬过脸颊，她闻见腥甜的味道，料想大约是流血了。
顾不上了，她心里刀绞似的，如果官家误把别人当她，那以后该怎么办？她一直知道自己气量狭小，虽然身在后宫，却不愿意同别人分享他。他是她一个人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雨露均沾。当真发生那样的事，那么他们之间的感情大概就只剩死路一条了。
她叫得嗓子发哑，直到喊不出声，没有人来帮她。最后精疲力尽瘫坐下来，彻底陷入绝望里。原以为已经历尽了苦难，其实错了。她活着，就是为了让老天爷解闷，想起来便作弄她一番，饶是再坚强，也觉得快支撑不下去了。
她背靠着门，这样阴冷的地方，冻得她直打哆嗦。其实她没有吃过太多的苦，西挟是名义上的冷宫，物质上从来不匮乏。现在呢，关在这森森的黑屋子里，唯一心疼她的人喝醉了，也许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发现。发现时，大错恐怕都已铸成了。
她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心渐渐烧成了灰，连最后一丝微芒都熄灭了。手臂反绑着，肩胛要脱开一样，她咬着牙狠狠往外退，手腕几乎勒脱一层皮，那些痛都不算什么了。努力了很久，终于摆脱束缚，重新鼓起劲来撼那门，可惜还是纹丝不动。她双手抓着门上棂子，颓然往下垂挂，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控制不了自己，马上就要发疯了。瞠大眼睛仓惶四顾，只有黑暗。这窄窄的牢笼，随时会把人吞噬。
心头跳得震耳欲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自救，捂起耳朵跪在地上，撕心痛哭起来。
月色凄迷，从歌舞升平里退出来，面酣耳热，冷风一吹，直直打了个冷战。
他脚下踉跄，喝得醺醺然，难得这样尽兴，脑子便歇下了。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宫墙间的夹道里，放松了精神，有点随波逐流的意思。录景在一旁相扶，笑道：“官家今日欢喜，喝得有些高了。”
他抬了下手，“醉是未醉的……”
录景忙道是，连声附和，“臣知道官家海量……官家小心脚下，待回了殿里好生歇息，今晚必定一场好梦。”
他嗯了声，自从有了秾华，他的脾气已经和缓了许多。一个好的爱人，可以充当世上最好的老师，因为她，所以变得圆融，是潜移默化的一种改变。难怪这些内侍们都爱戴她，他的戾气都被她磨光了，御前那些内侍的日子便好过了九分。以前一个动作不对便招致打骂，现在不会了，官家是和颜悦色的官家，即便有些克撞，也是可以包涵的。
他缓步地踱，仰头看天上的月色，茫然问：“皇后呢？好么？”
录景笑道：“官家忘了，圣人在柔仪殿内呢！今日大宴，碍于她已经不在后位了，不得跟随官家一同前往。这个时辰大约已经歇下了罢，秦让在跟前伺候，应当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他点了点头，抬手触摸宫墙，墙上冷而硬的锋棱刮得人掌心生疼。待走进福宁宫时，见柔仪殿灯火半燃，料她已经睡了。
他举步上台阶，突然城里响起了震天的炮竹声，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击穿人的耳膜。他讶然回望，半空中有五光十色的焰火，照亮了半边天幕。他抚了抚额头，子时到了……
推开殿门走进去，怕吵醒了她，尽可能地放轻了动作。自己去偏殿里洗漱，换上寝衣，摇摇晃晃入后殿，帷幔重重，看不见里面。今天殿里换了香，闻着有些不适，也未放在心上，只管寻进去找床，殿里灯很暗，勉强才能看清路。朦胧中见她背对外躺着，奇怪穿得很少，搭一条丝绒薄被，乌发铺在枕上，香肩半露，看来很有些诱人。
他笑了笑，驱身坐上床沿，小声问：“睡着了？晚间吃了东西吧？”
她没有应他，看样子睡得正香甜。他在她身侧躺下来，眼睛很困，手却不由自主探过去，在那玲珑的肩头缠绵地抚触。掌中的人微微瑟缩一下，他兴致渐高，知道她装睡，便促狭地往下挪动，覆在她浑圆的胸房上。人往前靠，紧紧贴过去，可是有哪里不对，他忽然一激灵，猛地把人扳了过来，“你是谁？”
殿里光线太暗了，他得眯起眼睛努力地看。待看清了，慌忙倒退下床，酒也醒了大半。他怒火顿时高燃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贵妃撑起身，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一时间惊慌不已。抓着亵衣叫了声官家，“官家息怒……”
他怎么能不怒？退后两步四下张望，不见秾华踪影。那点残存的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瓦解得粉碎，他心里的惶恐扩张到无限大，厉声质问：“皇后呢？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贵妃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嗫嚅道：“今夜臣妾侍奉官家……”
他狠狠瞪着她，只差将她挫骨扬灰了。想起刚才同她这样亲近，几欲作呕。只是眼下没有时间同她算账，高声唤录景，录景从外面飞快进来，隔帘垂手道：“臣在，听官家示下。”
他奋力打起了帘子，“皇后人呢？秦让这杀才哪里去了？”
录景心头一跳，讶然往帘内看，里间昏暗，隐约看见个人影，不是皇后，那是谁？他吓得一哆嗦，转身便往外跑，大声将值夜的人都唤出来，问秦让下落，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来。
失踪了么？秦让是钉死在柔仪殿的，怎么会无缘无故不见了？他看着阶下那些迷茫的脸，惊得声音都扭曲了，“蠢才！蠢才！还不快去找！”喝完脑子里浮出几个字来——要出大事了！
再进殿里，官家正匆忙穿衣。他颤着双腿进去回禀，说秦让不见了，果然一记耳光劈头盖脸扇了过来，今上暴怒，“你们就是这样办事的？皇后呢？到哪里去了？还过什么年，传诸班直搜寻，找不到人，这福宁宫内外一个都别想活命！”
他简直要疯了，只因今日过节大意了，宫中驱祟换了班直把守，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他急得五脏六腑都烧起来，恍惚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这回人是从他寝宫里被带走的，他这个皇帝竟做成了这样，天大的讽刺！
他急红了眼，上前一把扼住贵妃的脖子，那纤细的颈项脆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扭断。他恨得咬牙，从来没有这样憎恨过一个人。收紧了五指，贵妃的脸在烛火下胀红，五官扭曲起来，踮着足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皇后人在哪里？”他脸上的表情癫狂恐怖，将贵妃提起来，撼得如同一块破布，“说不说，不说现在就要你的命！”
贵妃发不出声，只是挣扎着反抗。录景见状忙劝谏，“官家，您松开手梁娘子才好说话，再这么下去她就要死了，官家……”
他还算清明，知道她一死线索就彻底断了，便将她掼在一旁。她伏在地上连连咳嗽，待缓过气来便失声痛哭起来。他没有那个耐心听她鬼哭狼嚎，一脚踹翻了她，“趁着我还有耐心，快说！”
她吓坏了，抖得语不成调，“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听了默默去摘墙上佩剑，蹭地抽出来便向她砍过去。
录景大惊失色，这一剑下去可了不得。他来不及细想，跪着托住今上手臂，回头疾声道：“梁娘子活腻了么？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贵妃这时才知道躲不过，尖叫着往后腾挪，哭道：“官家饶命，这不是臣妾的意思。臣妾是遵照太后的旨意行事，静妃现在何处，臣妾实在不知情。”
他狠狠捏住了剑鞘，那浮雕的游龙图案压得掌心发麻。果真又是太后，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和秾华过不去，仅仅就因为她出身的缘故么？他是皇帝，用不着借助皇后母家的势力，那么太后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秾华这样绵软的性子，不可能与她结怨，她为什么一心要拆散他们？
他提剑出去，直奔宝慈宫。除夕的宫苑灯火通明，皇城外便是坊院。艺伎柔艳的歌声伴着乐曲传来，夜半时分像催命的咒语。
太后未睡，携众娘子守岁，过了子时围炉吃汤饼，他刚到阶下就听见融融的笑声。他心里拱火，一面又奢望着秾华在那里，即便是受些委屈，只要人在，一切便有转圜。
他走得极匆忙，等不及檐下尚宫回禀便闯进了殿里。殿中一众娘子回身看他，见他手里执剑，唬得连安都不会请了。他一个接一个看过来，每一张脸仔细辨认，可是没有秾华，他的皇后不在这里。
太后因他出现大感讶异，原本听说他已经醉得差不多了，现在怎么又突然清醒了？其实早就有预感，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办成，也是贵妃的命数罢，看来与他有缘无份。可是他提剑入殿是什么意思？太后蹙眉道：“官家这是怎么了？大年下的，自己宫中兵戈相见，也不图吉利么？”
他眉目上染了轻霜，摆摆手中的剑，“都出去。”
那些嫔妃见他来势汹汹，得他一句话，顿时作鸟兽散。殿里只余太后了，他趋前两步，没有多余的话，只问：“我的人呢？”
太后大为恼火，“什么你的人？官家今日喝多了，到老身这里撒起酒疯来了。”扬声唤录景，“扶官家回去休息，好好的除夕，别糟蹋了。”
录景看了太后一眼，垂手道：“柔仪殿中静妃失踪，官家正是气盛的时候。适才贵妃欲冒名进幸，被官家识穿了，贵妃供出……是受太后之命，因此官家才会夜闯宝慈宫，请太后见谅。太后若知道李娘子在何处，烦请太后告知臣，臣即刻接李娘子回殿中，免得官家心焦。”
太后自然心中有数，只是会引发官家这么大的反应，有点出乎她的预料。她冷冷看着他手中剑，还有那狗仗人势的奴才，气得脸色煞白。一面点头，一面道：“好个儿子，为了女人打算弑母，苍天看着你呢！我一生要强，从前在你爹爹跟前就是这样，如今落到你手里，竟要逼我低头了么？李秾华在哪里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有本事一剑杀了我，我也好下去，找你爹爹诉苦。”
他却冷笑起来，“孃孃敢找爹爹，只怕我爹爹的亡灵不敢见你。彼时爹爹苦苦哀求你莫伤显仁皇后，孃孃当着爹爹的面便赏她藤条，孃孃大概已经忘了吧！爹爹那时是病重，我却春秋正鼎盛，孃孃若一心逼儿忤逆，那么儿也只有谨遵慈命了。把皇后的下落告诉我，过了今日，儿仍旧孝敬孃孃。若不告诉我……”
太后拍案而起，“不告诉你又如何？不怕天收了你，你只管要老身的命罢。”
他当真是气冲了头，什么都不顾了。满脑子都是她，不知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她怕黑，怕寂寞，他想起这些便痛断了肝肠。太后行事他知道，当了圣母，开始苦心经营，韬光养晦。可是她骨子里的手段别人不知道，他这个做儿子的最清楚。他害怕，怕她难为秾华，甚至怕她杀了她。越想越焦急，眼中几乎沁出血来，一字一句道：“皇后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杀光这禁中的人，给她陪葬。”三尺青锋倏地落下来，帝王佩剑削铁如泥，只一眨眼，便将她面前食案砍成了两截。
太后受了惊吓，跌坐回矮榻上。近身的两个尚宫见势不妙低低唤她，向她做眼色，示意她作罢。反正也未将李秾华如何，官家这样急赤白脸的，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大不了把人还给他，别太伤了母子情分，求个太平吧。
她知道其中厉害，但却纳不下这口气。怪道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如今可好，娶了媳妇还要杀娘呢！
她捂着胸口发狠指他，“让你的臣工们来看看他们的陛下是个什么样子，被色相迷住了双眼，不孝不悌，堪比桀纣！”
他说：“我一心要做个好皇帝，若哪天我无道，也是孃孃逼的。把我的人还给我！”他往前进了两步，“把我的人还给我！”
他的样子让她感觉陌生，她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这就是她的儿子？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得意，你当真是疯了。”
“我疯与不疯，全看孃孃的意思。”他一再地重复，“把我的人还给我，现在！马上！”
录景看不过眼，跪下向上磕头，“母子连心啊太后，您忍心看官家这样煎熬么？眼下正值攻城的紧要关头，太后令官家分心，导致功败垂成，太后就是大钺的千古罪人。臣一片赤胆忠心为太后，太后千万三思。”
其实官家的固执有一大半是随她，认准的事，哪怕撞个头破血流也绝不回头。看来是躲不过去的了，所幸留了余地，要是当时一不做二不休，将李秾华杀了，接下去禁中恐怕真要招来一场大劫了。
她叹了口气，正想松口，秦让从殿门上连滚带爬进来，嚎啕道：“官家快救圣人吧，是臣无能，被人捆绑起来扔在了围房里，到现在才挣脱出来……官家拿住郑陆两位尚宫，是她们领人来的。圣人在何处，她们一定知道。”
他调转过视线来，双眼野兽似的眈眈盯着她们。门上涌进四个班直，不等她们讨饶便将她们押住了，两个尚宫回过头哀求太后，太后知道这场闹剧演不下去了，摆手说罢，“上辈子不知作了什么孽，竟让我摊上这样的儿子！领他去，把他的宝贝还给他。”
众人大松了一口气，好了，寻回来便不会有事了，否则这些人的性命，只怕今日都要交代了。
两个尚宫忙福身领命，“请官家随婢子们来，李娘子在永巷，安然无恙的，官家且放宽心。”
他没见到人，眼下谈宽心还早。掷了剑，拱手对太后作了一揖，“请孃孃一同前往，以安抚皇后。”
安抚不过是客套话，他是要她向李后赔礼，经过了这件事，以后便没有脸面再作梗了，他的皇后就可高枕无忧了。
太后咬嘴钢牙，却也无奈，看他这半疯半癫的样子，委实有些吓人，只得唤人拿斗篷来，披上了随他们一道往永巷去。
夜里起了雾，雾霭沉沉，三尺开外便看不清人。内侍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可是越走越令人觉得心寒。他从没有来过永巷，原来这巷子竟有那么深，仿佛通到地狱的最深处，黑暗和阴森像河水一样漫过头顶，令人窒息。他心里急切，连呼吸都在颤抖，不敢想象她被关在这种地方会有多害怕，多无助。他触摸不到她的恐惧，倾其一生都难以弥补她了。
男人厮杀不过头点地，女人的残忍是钻心的，可怖到极点。他暗下决心，待找到她必定给她一个交代。他一直在计较军政上的得失，让她无端受了那些苦，现在回想起来又悔又恨。和她相比，那些东西算得上什么？他堂堂的男人，居然要靠她的牺牲来成全，这样的江山到手又怎么样？君临天下又怎么样？
种种负累逐一丢弃，想透彻了，他要把她失去的还给她。不管满朝文武如何反对，都不能改变他的决心。明日！明日天一亮就昭告天下，他要复她的皇后位，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分开他们。
可是计划得再好，也只是他的妄想。到了那间关押她的暗室外，夹道里一人横卧于地，是奉命看守的黄门。班直蹲下查验，那黄门身体僵硬，早已经气绝多时了。他听了，脑子里嗡地一声便炸开了。仓惶跑进门看，哪里还有人！一根丝绦静静落在那里，像地心被刀豁开了一道口子。秾华早已经不知去向，只余一室的凄凉。

第二十六章 相处日深，爱之愈甚
他怔怔看着眼前情景，连询问的力气都没有了，趔趄着倒退几步靠在墙上，无声地笑起来。
他的模样吓坏了同来的人，录景知道已经十万火急了，闹得不好这次全都要丢了性命。官家平素儒雅，她们竟忘了他御极前的厉害。这次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真真要被她们连累死！问问他的心，他恨不得教训太后一顿，好好的浪日子不过，非要弄出这些花样，女人精明过了头，真叫人恨得牙痒。然而他不能发作，只得转头呵斥那两个尚宫，“人呢？你们说皇后在这里的，人到哪里去了？”
郑陆两个尚宫扑通一声跪下了，惶然道：“婢子们当真是把圣人带到这里来了，临走婢子还留了心，圣人无恙，门也结实，等闲出不去的……可是人怎么不见了……不见了……”
她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半晌才直起身，喃喃道：“你们把我当孩子耍，耍得可高兴？”他目光迟钝，调转过去望着太后，“我落地到今日，只得皇后一个知心人，孃孃为什么偏要针对她？孃孃喜欢权利，我去平天下，让你满意。可是孃孃只知自己，儿的悲喜从来不在考量之中。孃孃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让皇后留在我身边？孃孃一手遮天，却忘了自己依附天子，若没有儿，孃孃这太后还当得成么？”他缓缓舒了口气，“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告诉我皇后在哪里。今日见不到她，就别怪我不给孃孃留情面了。”
他眼里泪光浮现，太后知道他觉得屈辱，这次的事情居然弄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也始料未及。恐怕他以为李后命丧在她手里了，所以恨她入骨。如果当真是她做下的，倒也不枉担了虚名。可是没有，正因为摸不清他会有什么反应，没能狠下心来。结果李后被劫走了，好一招黄雀在后！
她心头也慌，疾声质问那两个尚宫，“人呢？可是记错了地方，关在别处了？”转念一想黄门死在了门外，必然不会有错的。她极力镇定下来，对今上道，“我只命尚宫找个地方将她关上两日，这事太蹊跷，看来这宫中有外贼。官家稍安勿躁，莫中了别人的离间计。”
今上俨然已经疯傻了，挥着广袖说：“太后何必遮掩，皇后可是遭遇了不测？太后安排这出戏，不过是用来敷衍我，对不对？”
他灰心到极点，做了最坏的打算，现在谁的话也信不实。他有个可怕的预感，皇后也许已经遇害了，也许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录景见他不好，忙上前搀扶，“官家不要放弃希望，未见尸首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为今之计只有搜寻，哪怕是大海捞针，只要人多，网眼够细，总能够找出头绪的。”
是啊，现在不能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黄门出现尸僵，说明皇后被劫至少在两个时辰以上。两个时辰能做些什么，能跑多远？大钺是取消宵禁的国家，逢年过节城门洞开，以便百姓出城祭祖。城外道路四通八达，应该往哪个方向追？
他颤着手指指向福宁宫，“去东阁取我的虎符，调三成戍城禁军扩散搜寻，一道沟渠一根草都不许放过……将贵妃押入殿前司审问，务必问出皇后下落。”
录景忙应个是，动用虎符是大事，必须他亲自去办。挥手招秦让过来伺候，自己压着幞头飞快消失在了夹道里。
他一样一样吩咐妥当，到了最后便是眼前这些始作俑者。他怒火滔天，要不是太后见不得他们恩爱，皇后在柔仪殿好好的，怎么会出事？可她是生母，就算再恨，岂能奈她何？君王乃至尊，号令八方，为天下人之表率，不能让百姓唾骂，然而怒气如何平息？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折磨死了，皇后若找不回来，他的一生大概也就完了。
他紧紧握住了拳，努力克制自己，忍得心口发疼，还要装作堂皇，“太后原本慈爱，如今变成这样，非太后之过，必定是受了身边的宫人挑唆。宝慈宫中内侍及内人，一个不留。还有当晚驻守柔仪殿的班直和尚宫，也一并处理了。”
果然要大开杀戒了，杀光宝慈宫的人，太后就成了没脚的螃蟹，威严扫地，哪里还有脸面活着！
“官家是要逼死孃孃么？何必兜圈子，索性下令杀了老身吧！”太后掩面哭起来，“先帝在天有灵必定看见了，看看他养出来的好儿子，竟如此待老身。官家读圣贤书，三纲五常可还记得？他日有脸面见列祖列宗么？”
他冷冷一笑，笑得有些狰狞，“我从来不是什么孝子贤孙，太后心知肚明。原本是双赢的局面，太后亲手打破，怨不得我。我杀宝慈宫里的人，太后知道不舍，算计皇后的时候，没有想过儿会痛得锥心么？太后不必担心近前无人侍奉，命后省另派两个宫人就是了。宝慈宫是太后寝宫，太后可以安住。但没有要紧的事，不要轻易走动。收得住心安享天年，太后的命数必定比显仁皇后好得多。”
眼见没有更改的余地，随太后前来的宫人哭声一片，皆跪地乞命。太后立在人群前，恍惚觉得一切如梦境一般。她有尊严，自然不会向他低头，只是厉声骂道：“好得很，活到了这把年纪，竟要被自己的儿子圈禁，是上辈子的业障这世偿还。早知今日，当初将你溺死在便桶里倒好了，何至于今日受你这份腌臜气！”
秦让怕事态再扩大，抖抖索索道：“太后煞煞性罢，官家正在气头上，莫再火上浇油了。”一壁说着，一壁调过身子，哭天抹泪向今上叩头，“圣人与臣有恩，臣一向对圣人赤胆忠心，今夜是臣疏忽，被人背后一闷棍打晕了，才致圣人被劫。臣死罪，不敢求饶，听候官家发落。”
班直遵旨上前押人，两个尚宫回身恸哭起来，“太后救救婢子们……”
太后无力回天，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拖走。秦让作好了赴死的准备，今上却令人将他放开了。他是皇后信得过的内侍，伺候她也有阵子了，论理他的责最重，头一个就应该杀他。可是皇后身边已经没有亲近的人了，回来发现秦让也不在了，她心里必定更觉得哀凄吧！
“皇后还需你服侍，暂且留你一条命。”他转身走出去，脚下一绊，险些栽倒。站稳后推开左右，边走边道，“但凡贵妃碰过的坐卧用具都换了，皇后知道了会不高兴的……统统换了。”
他失魂落魄回到福宁宫，暂且停留福宁殿里听消息。瘫坐在矮榻上，耳边尽是嘈杂的声响，人来了又去了，每一次都满怀希望，每次都落空。
不知不觉天将亮了，汴梁城彻夜狂欢过后，在又一轮铺天盖地的炮竹声里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天。天气出奇地好，今年立春来得早，与初一相合，正落在岁首上。原本是个好日子，他计划要带她出皇城的，乔装成普通的夫妇，到瓦市看人杂耍，饿了在街边的瓠羹店吃炒肺。结果呢，人不知所踪，一直担心的事变成了现实。他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似上次还有些根底，这次全然不知从何处下手了。
能考虑的他全考虑到了，城中乌戎的势力自崔竹筳死后便清剿了个干净。除非是一直隐藏的，在他所知范围之外另有高人，否则不能轻易将她带出宫去。宫里已经查了个底朝天，现在轮到京城内外了。每条路上都派了禁军追赶，他不得已动用了作战的兵力，实在因为没有办法，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心里刀绞似的，再枯等下去会发疯。他站起身踱到檐下，看云翳之中旭日东升，新的一天，新的开始，但是他的希望在哪里？回想大婚后的三个月，从忌惮到相爱，即便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也可以化解于无形。他还记得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一帧一帧从眼前滑过，那么美好。可是现在她人在哪里？安不安全？
他不知自己从何时起变得那么脆弱了，遇见她之前他的世界是单一的，喜怒哀乐很少，因为没有动情的需要。后来逐渐懂得，开始品味，最近愈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想她，想到无法呼吸。立在檐下望门而哭，此刻不是帝王，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走失了爱妻的可怜男人。他伤心绝望到近乎崩溃，可是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在这里等消息，别无他法。
相处日深，爱之愈甚。他不信佛，却从这刻开始祈求，但愿她安好，否则江山落进掌中又有什么用？谁与他并肩分享？
录景一直在旁侍立，看他坐立不安，也不知如何劝解他。这次与上次又不同，上次因皇后是逃脱的，官家心里自有一份怨恨在，怨恨着，反而可以支撑。这次呢，正恩爱的时候凭空消失了，任谁也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是一直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他掖着袖子上前，“官家，回殿里去吧，外面冷。赵指挥并金吾将军已经多方部署了，就算一直追到天边，也会将圣人找回来的。”
话虽这样说，心里不是没有隐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要寻回来有点难度。不过现在没有消息，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怕说找到了，人在某个河湾里，或在某个深井里，那才是最恐怖的。皇后失踪到现在已经死了四十人，如果遭遇不测，恐怕当真要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了。
“官家……”他见今上没有反应，试探着又唤了一声，“臣给官家弄碗梗米粥吧，官家吃些东西，才好有力气继续等。”
他慢慢摇头，“录景，你说皇后现在在哪里？”
录景答不上来，垂着两手说不知道，“也许像上次那样还在城里，也许已经趁着夜色离开汴梁了……官家，臣命人去司天监请提点占一卦可好？说不定能推算出圣人在哪个方向。”
司天监管天文和推算历法，占卜只能算不务正业。以往他不太赞同测阴阳八字之类的东西，现在是走投无路了，什么都愿意试一试，便颔首应了。
录景忙招人去礼部传话，准不准先不论，就是给官家一点精神上的安慰，再这么下去怕他扛不住。
他依旧负手望着宫门，茫然问：“皇后现在是否无虞？”
录景绞尽脑汁道：“臣觉得最坏不过被其他两国的人掳走，但圣人的安全官家可以放心。圣人毕竟与郭太后是母女，如果绥国想通过圣人与官家做交易，必定会善待圣人。至于乌戎，他们忌惮官家，更怕触怒官家。若真要对圣人不利，也用不着煞费苦心把人弄出去了，毕竟人质活着才有用处。”
他长长叹了口气，“贵妃那里可有消息？”
录景道：“臣也正想同官家说这个，贵妃进了殿前司只顾哭，威逼利诱全不管用，看来当真是不知情。眼下正值大军攻城前夕，官家是否再作考虑？还没有证据证明圣人是被乌戎劫走，暂且别与贵妃撕破脸皮为好。”
他蹙眉忖了忖，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若皇后真在乌戎人手里，逼得他们走了极端，那皇后就危险了。
“把贵妃放回宜圣阁吧，近来她行动受限制，要与外界接触不容易，也许不是她。”
他说完了，转身回殿中去，那身影寂寥，看得人唏嘘。
窗外的日光偏过来，照在他身旁的坐垫上。他把手伸进了光带里，只感觉到隐约的一点热量。即便亮得耀眼，也还是不够温暖。
派往司天监问卦的黄门回来了，站在槛外回话，“沈提点以六爻纳甲法取时定局，让小的转呈官家：飞盘按先天奇门，坎宫用神宫，癸加丁，六合在天盘，九天行走在地盘，满盘反吟，人走稍远，丁落于离……”
录景怒目瞪他，“用不着全背下来，只说人在哪个方向。”
那小黄们缩脖道是，“沈提点说，应往南方去寻。”
南方南方，正是绥国的方向。
可是秾华不知道身在何方，醒来的时候发现躺在一间草房子里，顶上的茅草年久失修，有破碎的光柱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闭了眼，转过头去，避开了那道光。
这里不是永巷，想了很久，脑子里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只记得那时被关在斗室里，恐惧异常。她试图逃出去，但门经过加固，撼不动半分。最后放弃了，隔了会儿听见有动静，门忽然打开了。她以为官家及时赶到，匆匆迎了上去。可是来人拿一方巾栉捂住了她的口鼻，她一阵晕眩，接下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心里咚咚地跳起来，检查了衣裙，所幸一切完好。但这又是哪里？她侧耳细听，有淙淙的水声。勉强撑起身，挨到窗户底下查看，并不见外面有人看守。茅草屋搭在河边上，不远处有一架水车艰难地转动着，搅得河水哗哗作响。
她有些闹不清了，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能把她从宫里劫出来？看样子没有同伙，大概不是绥国和乌戎的势力。她心里没底，反正抱定了一个宗旨，若她活着会威胁到官家，那么她就去死，绝不因此拖累他。不过目下最好是想办法离开这里，既然无人看守，要逃脱应该不会太难。她甚至觉得对方可能是误以为她已经死了，把她丢弃在这里。如果是这样，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她拍拍裙裾站起来，正想往外走，那姑且称作是门的草垛子被搬开了。外面站着个人，穿着襕衫，身量颇高。因背光而立，五官掩在暗处，只看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她吃了一惊，不知道来者何人，立在那里进退不得。那人却没有挪动，只道：“你醒了？醒了就上路吧，再耽搁下去，禁军就要追来了。”
他是极随意的语气，秾华听来却如遭电击，骇然退后两步，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用不着这么惊讶。”他走进来，轻轻一笑，“这世上有很多事难以预料，我曾教过你，遇事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亲手做下的事，也不能笃定毫无差池。”
她惊惶往后缩，一直缩到了墙根，“你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死？”
“你那么希望我死么？”他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们之间的恩怨，上次那一簪就应该已经了结了。从今日起，我们重新开始。”
她吓得手足冰冷，仿佛堕进一个梦魇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是崔竹筳，那天明明已经杀了他，为什么他还活着？当时的确觉得事情进行得太顺利，可是发生便发生了，也许是她运气好，也许是得了乳娘保佑，总之她为春渥报仇了。可是今天他又出现了，带着一贯云淡风轻的姿态，说起生死来，也像授课一样从容不迫。
他走到她面前，蹲踞下来，她不敢看他的脸，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笑了笑，抬手轻触那雪腮，“其实出城时我就有预感，这次的逃亡不可能成功，我也做了千种打算，只是没有想到动手杀我的会是你。那时御龙直已经包围了客栈，我若不将计就计，很难从中突围。何况还有你，带着你，想走更难。我只有牺牲那些死士，让御龙直以为断了我的后路，才能赢得更多的机会。不过你那一簪好狠，险些要了我的命。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真死在你手里，也不枉此生。我欠你的，用命还你，人死债消，等我再出现时，希望你还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只是觉得难以置信，“那天御龙直分明刺穿了你的身体，我看得清清楚楚。就算我那一簪没能要你的命，难道剑是假的么？”
他听了蹙眉，“御龙直几千人，我少不得要安插上一两个心腹，他们承办，下手自然留七分。剑未命中要害，至多伤人罢了。再说我有个医术精湛的挚友，即便到了阎王殿前，也有办法将人救回来。”他说完看天色，起身道，“再有什么话，咱们路上慢慢说。已经没有时间了，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这次不能再落入他们手中了。”
他这样，纯粹是颠倒黑白的说法。他哪里是要搭救她，说得好听罢了。他存着什么私心，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来搀她，被她扬手挣开了，“我不管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都不与我相干。你让我回去，我要找官家。”
他怒火渐起，扣着她的手腕道：“宁愿回去，在勾心斗角里度过一生么？殷重元有什么好，为了江山可以废你，将你贬到瑶华宫入道。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华阳教主还未做腻么？你是我的弟子，从你六岁起就在我身边，我知道你的秉性。荣华富贵和权势都不是你渴望的，何不跟我出世，我们去做一对神仙眷侣。”
他死遁，不单是为了隐瞒殷重元，更是为了彻底脱离乌戎。老师肖想弟子，曾经确实令他有负罪感，但现在已经蒸发得一干二净了。他留在李宅是奉命，并不是出于真心，他教导她，也是为了等她长大。如今她对他来说，只是令他牵肠挂肚的女人，他不再是她的先生，以前的种种都随那一次死里逃生终结了。现在的他是全新的，什么都不用顾忌，怎么想，就怎么去做。
她奋力反抗，尖叫着“官家是我郎君，我不要同他分开”。他不愿听她说那些，扼住她的双手抱起她，走向一驾平头马车，将她安置进了车厢里，“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郎君。把殷重元忘了，他的世界里不缺一个你。而我为了你，已经把整个世界都放弃了。”那块浸了麻沸散的巾帕重又覆在她脸上，她安静下来，就像她心甘情愿跟随他去天涯海角一样。
他替她盖好褥子，各自蒙上了人皮面具，重新驱车上路。辗转往东，他们曾经约好去庐山隐居的，这个计划不该有变。马车跑动起来，震荡他肋下的刀伤，依旧隐隐作痛。他紧了紧氅衣上的狐领，小心把伤口遮盖好。不时回头看，心里装得满满的，即便这个人是他抢来的，现在也属于他。
他的情路和别人不一样，一直隐忍着，从她与云观青梅竹马开始，然后嫁入禁庭，成为别人的妻子，他要花多大的耐心才能坐看这一切发生？无尽的折磨堆积起来，到了一定的程度终究要爆发。现在他不想等了，再等下去他的一辈子就要到头了。他看淡了名利，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拿青春去消耗。他今年二十七了，比她大了十岁，从今天起好好地过，置几亩良田，养几个孩子，一心一意地爱她宠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也许刚开始她不能接受，没关系，他有耐心慢慢感化她。毕竟他们之间有十余年的感情积淀，哪怕仅仅是止乎礼的师生情，总比陌生人相处要好得多。
卸了担子，人就轻快起来，即便后有追兵，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人越少目标越小，不像上次受乌戎挟制，几十个死士和硬探里不全是他的人。所以借助御龙直的力量把他们全部歼灭，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行至回龙峪的时候，到底碰上了盘查的禁军。拦下他们，咋咋呼呼问车上何人。他压着嗓子说：“是浑家。只因吃外甥的百日酒，路上受了风寒，现正欲赶回家请郎中看病，不敢耽搁。”
为首的禁军挑起门上厚毡往里看，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妪卧在那里不动弹，看样子是昏死过去了。他嫌晦气，大过年的怕沾染了病气，把手收了回来，粗声问：“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他把毡子压实，点头哈腰道：“从禹王台来，往新封去。”
禁军中一个生兵道：“禹王台边上是有户人家孩子满百日，可说得上那户人家姓氏？”
他说：“姓唐，他家产妇姓吴，正是老汉的女儿。”
领头的回身看，那生兵颔首示意，想来是没错的了。便清了清嗓门问：“路上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或是见过一位绝色的娘子？”
他摇头说没有，“绝色娘子未见到，就看见城中粉食店里卖人乳粥，现挤现熬。”
那些禁军呸了一声，“好个老汉老不修，还爱看产妇挤人乳，怎不去看你女儿？”
一群人上马，抽着响鞭走远了。他上车驾辕，继续朝他既定的方向前进。
秾华醒来已经将近日暮了，嗅多了麻沸散，脑子里浑浑噩噩，鼻腔也酸得难受。她睁着眼，过了很久才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手脚。勉力坐起来，挑帘往外看，四野笼罩在一层雾气里，茫茫的，像行走在异世。
脸上被什么蒙住了，牵绊着很难受。她抬手一摸，那脸不是自己的脸。她吓了一跳，慌忙撕扯，撕下来一层皮，悚然扔得老远。想起白天的事来，挣着身往前揭门帘，帘外的人好整以暇赶着马车，姿态宏雅。发现身后有动静，转过头看她。她跌坐回去，望着这张陌生的脸，惊慌道：“你是什么人？”
他眼神冷冷的，手里鞭子敲了敲车辕，声音却还是原来那个声音，“饿了么？前面有个村落，找户人家借宿。”
她明白过来，这老翁是他乔装的。真奇怪，他竟然这样深不可测，像堆叠起来的高塔，几乎让她看不清真面目。她愤然瞪着他，“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回过身去，淡然道：“以前约定好的，带你去庐山，到那里过悠闲的日子。”
她的嗓门变得尖而利，扣着门框道：“你可曾问过我的意思？谁答应同你去庐山了？放我下车，我要回禁中。”
他带了点嘲讽的味道，“禁庭就当作是上辈子的记忆吧，你回不去了，浮华渐远，以后要与我做伴。”
她气得打颤，“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我有郎君，我早就为人妇了，你为什么不去找自己的幸福？”
他说得理所当然，“我的幸福就在你身上，用不着找，现在这样就够了。”渐渐走近村落，正是傍晚时分，炊烟四起。这是个真正平和的地方，家家户户门上贴着崭新的大红对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除夕的欢乐。他扬鞭往前一指，“那家怎么样？这村子远离汴梁，不知道禁中发生的事，要借住的人家也必定是老实巴交的寻常人……你会留神自己的言行么？若是泄漏了行踪，我为求自保，可能会杀人灭口的。”
她瞠大了眼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撕脱面具笑了笑，“我一直是这样的人，只是你从未留意过我罢了。”
他将车赶进村子，在村口的那户人家屋前停了下来，重换了张人皮面具替她仔细粘好。样貌太出众的人容易识别，像先前的禁军那样，只要问及绝色，轻易就能打听到。他不得不小心防备，待一切都布置好了方下车去。
秾华看着他上前敲门，斯斯文文地作揖说明来意，“路赶得急了，以为前面有集市，谁知走了三十里也未遇上。眼看天黑了，我家娘子胆小，不敢在野外过夜，只得登门叨扰了。”
家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平平常常的农户人家，过年穿着簇新的褙子和窄袖衣。秾华见她迈出了门槛往外看，灯笼底下映照出一张朴实的笑脸，点头道：“今日是大年初一，节下赶路实在辛苦。若不嫌弃就请进来罢，家中正要开饭，请娘子下车，热腾腾用些饭菜。”一壁说，一壁将门大敞开来。
崔竹筳道了谢，回马车前搀扶她，低低道：“庄户人家心正，可以放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警告她。以前的崔先生完全消失了，现在的他阴狠狡诈，哪里还有半点儒士的风骨！她感觉厌弃，但又不敢妄动。好好的一家人正共享天伦，别因为她招致横祸，所以只得按捺，即便要逃跑，也要另选时候。
他牵她进门，大袖掩盖下的两只手使劲缠斗，她想挣脱，无奈被他攥得更紧，将她五指捏得生疼。她面上不好有异，干干挤出个笑容向家主婆纳了个福，“大过节的，叨扰阿嫂了。”
那主婆热情往家里引，门内纵出两个孩子来，梳着鬏发，手里提着橘灯，看见有客来，大睁着两眼仔细打量他们。
秾华见他们可爱，从袖里掏出两个游戏用的金棋子，悄悄分给他们。那妇人见状连连让孩子道谢，复引进屋里来，男人盛好了热汤热饭放在他们面前，笑道；“没什么好的款待两位，将就用些吧！”
崔竹筳同他们客套往来，秾华转头四下看，家里不过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摆设也极简单。墙头未经粉刷，一块一块的青砖裸露在外，看上去灰蒙蒙的。
家主好客，殷勤请他们吃喝，随口问起，“两位是从何处来？怎么走在年里呢？”
崔竹筳道：“原本是去汴京投靠亲友的，不想人不在，扑了个空，只得回老家去。”
主妇啧啧摇头，“天寒地冻，找不见人最是烦心。”一面舀了野菜汤送到秾华手里，“别客气，尝尝我们的汤。波棱和松蕈在我们这里是年菜，家家户户要预备，外面可找不到。”
秾华低头看，碧清的汤面上飘着几朵油花，呷了口，清香溢满齿颊。她赞了声好，“多谢阿嫂款待，阿嫂的手艺真好。”
在农户人家过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前在建安，虽不显贵，繁文缛节很多，逢年过节的菜色也有讲究。不似村野里，有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如果同她在一起的是官家多好，想起来鼻子就发酸，慌忙别开了脸。如今流落在外，心里惦记皇城中的他，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遍寻她不得，一定急断了肝肠吧！她一路昏睡，连方向都辩认不清了，想回去，怎么回去呢？
家主的孩子在院子里笑闹，偶尔进门来看看她，她看见孩子倒很喜欢。他们折了一枝腊梅来，她摘了两朵，替他们戴在丱发上。
那妇人发笑，驱赶道：“去、去，别处玩去！人来疯，莫给他们好脸色。小娘子可有孩子？”
她摇了摇头，她和官家一直盼着，请了几次脉都说未到时候。现在分开了，但愿肚子里有一个，对她也算是个慰藉。她不敢唐突，细声打听，“阿嫂，这里离汴梁有多远？”才问完，招致崔竹筳一个凌厉的眼风。
那妇人没察觉，转头问男人，“约莫有六七十里罢？”
男人点头道：“差不多，我们赶集都去仙都郡城，汴京太远了，一日回不来。”
崔竹筳怕她询问太多漏了底，拱手对家主婆道：“还要劳烦阿嫂准备一间卧房，今日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有些乏累了。”
那妇人忙道好，“后间正好有空房，本来是预备给我兄弟路过留宿的，恰好他今年生意忙，要过两日才来。褥子都是新的，昨日才换上的，小娘子随我来。”
秾华道了谢跟她往后，崔竹筳在她身旁，他对外宣称夫妻，看来今夜要同她睡一间房了。她心里烦躁，忌惮他先前同她知会过，不敢给人家招来厄运，唯有忍气吞声。待那妇人走后，她才对他怒目相向。
他根本不把她的愤怒放在眼里，坐下倒了一杯茶，门又笃笃敲响，是家主送热水进来。
“洗洗么？”他把巾栉泡在水里，拧了一把递给她。
她不接，扭身转向别处，平淡无奇的脸，与那风华万千的身姿极不相称。只愠怒道：“先生以为之前的事都过去了，可对于我来说却是永生难忘的。乳娘死在你手里，你怎么有脸再来见我？就算侥幸活下来，不是应该去别处么？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要再见面才好。”
他不应她，慢吞吞解开颈上的围领，将那个伤口袒露给她看，“看见了么？这伤还未痊愈，是你留下的。我九死一生回来，不为别的，都是为了你。我说过不要钱财权利，我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我知道你恨我不择手段，可我如何才能挽回你？我是身不由己，我为乌戎隐姓埋名，做了十年的硬探，其实并非我所愿。大钺迟早要吞并乌戎，我早就看清了，越早脱离越安全。所以御龙直来袭时，我情愿演一场戏，骗过殷重元和靖帝，天下之大，岂无我容身之所？”他眼里浮起笑意来，捏住她尖尖的下巴，“一个人太寂寞，我想找个人做伴。我教导你十年，你也陪我十年如何？若十年后殷重元还要你，你就回他身边去，我绝不加以阻拦。”
她恨得咬牙，十年后物是人非，会是怎样的境况，谁能说得清？再深的爱情也经不起十载光阴的消耗，她狠狠格开他的手，“我看你是疯了！”
他说是，“我的确是疯了，从那一簪子扎进来的时候起，我就已经疯了。我看透了，你对我没有半点情义，我却对你念念不忘，何其不公？就算是地狱，我也不愿意孤身前往，必邀你同行。秾华，你这一生都摆脱不了我了，这是宿命。”
她惧怕，站起身便要往外走，“我不想陪着一个疯子，我要回去！”
他很生气，扭住她的手臂推向床铺，“你不是个狠心的人，你对云观有情、对阿茸有情、对春渥有情，甚至只要我真的死了，你对我也会有情。因此外面那一家人，你不会坐看他们惨遭屠戮。”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声一些，被他们听见只言片语，他们就活不成了。”

第二十七章 如果没有刻骨铭心，就白来世上一遭
他已经疯魔了，所以执念很可怕，会让一个人丧失本性。
可是他的本性究竟是怎么样的，她何尝看清过？明明是智者，圆融达观，却把春渥杀了。她敬他是恩师，结果他对她产生别样的感情，她觉得恐怖，也觉得恶心。她是有丈夫的人，她的得意还在等着她，他夺人所爱是什么意思？恐怕把她从大内劫出去，就已经不在乎她的感受了吧！
她不能硬碰硬，死过一回的人，想法也同常人不一样。她放低了姿态乞求他，“先生，我爱的人是官家啊，你若是逼我，我永远都不会快乐了。你愿意看见整天愁眉苦脸的我么？你让我回去吧，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他就站在床前，与她膝抵着膝。灯火下的脸色泛着青灰，看上去阴森可怖。语调冷而硬，垂眼道：“爱情的寿命其实并不长，比如当初你爱云观，嫁给殷重元后三个月便退而求其次一样，这次一定也可以。我与他相比，不过少了些野心，多了些痴妄，哪一点不如他？你要呼奴引婢，要锦衣华服，这些都唾手可得。他给你的爱，我照样也能给你，乃至更甚，你还要什么？”
她又气又急，反驳道：“我与云观的感情，其实先生看得很清楚，何必有意歪曲！和官家的则不同，是切切实实的爱。他尊重我，以我的喜恶为先，这些先生能做到么？你不过是打着爱的幌子满足自己的私欲，何来这个勇气同他相提并论？世上女子千千万，多的是比我好的，你为什么要觊觎别人的娘子？只要先生让我回去，我绝口不提先生半个字，我可以对天起誓。先生可怜可怜我罢，我不能没有官家，我想他想得快要死了……”
她一面说，一面低声抽噎起来，又怕被人听见，用力捂住嘴，把痛苦和无望都掩在掌心里。
“想念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如今你也体会到了。我这半年来就是这样度过的，你三次同我见面，我必须强忍喜悦，装得淡漠豁达，你可知道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我不能仔细看你，即便面对着面，离你不过三步远，我依旧在想你。所以你现在凭什么让我放弃你？你要恨就恨吧，实在恨不够，我这里有刀。”他撩起袍角抽出了匕首，“像上次那样，再杀我一回。杀了我，你就可以回去找你的官家了。不过这次要认准位置，务必一刀毙命。其实死对我来说是种解脱，当真能合上眼，我也就可以放下一切了。”
他把匕首递过去，她惊恐退缩不愿意去接。他笑了笑，执意塞进了她手里。靠得更紧一些，刀尖对准了心脏的位置，“就是这里，刺进去会有很多血涌出来，要留神了，别沾染了衣裙。”
秾华吓得头皮发麻，曾经簪子扎入他颈项的场景在梦里不停地重现，她不敢正视，努力想忘记。可是今天又是一个轮回，那冰冷的手柄落在她掌心，他强迫她握住。她怕得几乎尖叫起来，他却在微笑，轻声问她，“怎么了？不敢么？又不是第一次杀我，为什么不敢？”
她奋力抛开了那匕首，惊迮往后让，一直让到床的内侧，紧贴着墙壁，颤声道：“你我何至于这样？先生，你是我的老师啊！”
他眼里浮起不耐的神色，“上次在城外，你为什么没有顾及师生情谊？既然对我动手，那么以前的牵扯就都了结了，我不再是你的老师。我先前说过，从今日起我是你的郎君，欠你的婚礼，待安顿下来便补办。不要再提什么已为人妇了，乌戎人不在乎这些，只要喜欢，嫁过几次的女人也照娶不误。”
她心头结起了冰，把血液都凝固住了。现在同他说什么都是枉然，他势在必得。她应该怎么办？怎么才能和官家团聚？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除了自己，没有任何可以威胁他的手段了。她低下头，横了心道：“我绝不同你成婚，你若是逼我，我大不了死在你面前。”
他挑起了一道眉，“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官家了，你可舍得？”
她愤然道：“活着让你羞辱么？我不会学我孃孃，不会做第二个郭太后！”
她说得铿锵有力，他歪着脖子想了想，真是个不错的借口。罢了，这世上的事，有多少是时间改变不了的？要么屈服，要么毁灭。她父亲是个痴情的人，所以最后玉石俱焚了，不过也是因为身边没有能够开导他的人吧！她不同，女人再倔强，总有脆弱的时候。设两个局，让她知道他的好，何愁不能感动她？
外间有人走动，然后院子里响起一阵鞭炮声，正月的空气里总少不了硫磺的味道。
他推窗看了眼，没有什么异常。月正当空，到了人定的时候了。转回身来，解开罩衣准备上床，她突然喝了一声，“你要干什么？”
他抬头看她，“该安置了。”
她站在床上双拳紧握，那模样像只冲人呲牙的小兽，“我绝不和你同床共枕！”
他顿在那里叹了口气，“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在你心甘情愿之前，不动你分毫，这样可行？”
“不行！”她回答得毫不犹豫，她的枕边只能是得意，换成别人，即使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会觉得对不起他。
他皱着眉头看她，“我昨夜一夜未睡，今天又整日奔波，加上旧伤还没痊愈，身体有点撑不住了。你容我歇歇，别再同我闹了。”
他这话说得无理，进宫劫人是他一厢情愿，难道还要她感恩戴德么？
“我没有求你来救我，官家发现我不见了，自然会翻查大内，哪里用得上你！”
他静静听完，嘲讪笑道：“你自小就害怕密闭，否则不会在永巷叫得声嘶力竭。至于官家，别忘了他龙床上有了别人，酒醉的男人分不清面孔，是个女人就可以。如果太后这时突然改了主意命人杀你，你还能等到你的官家么？看见你的尸首，他至多难过一年半载，时候长了，自然就淡忘了。再过两年，也许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帝王与常人不同，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夜夜笙歌舞分行。再要说痴情，大概也只有在梦中了。”
她气白了脸，“你胡说，我知道他，他和别人不同！”
他解开软甲搭在案上，摇头道：“李煜极爱大周后，可大周后崩逝后，还不是同小周后打得火热！你告诉我，万一官家是在临幸了别人之后才发现你不见的，你作何感想？是不是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同那些嫔妃们共侍一夫？”她果然神色慌张起来，他复又一笑，“你期待的爱情，他短时间内可以提供，但日久年深，谁能够担保？诱惑太多，选择太多，美人迟暮是最大的悲哀。到了那天，你还要与那些花儿一样的年轻姑娘争宠么？宫门深似海，若是失了他的宠爱，你还剩什么？倒不如跟我归隐，彻底离开这个名利场。我对你的感情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纳妾，永远只有你一人，这样不好么？”
她怔怔望着他，知道想从他手里逃脱是不可能了，不过可以转变一下态度，哄他带她回绥国去。官家曾经说过会去建安的，那座城早晚落在他手里，届时他要收拢权利，便会处置建帝母子。只要在同一座城池，一定可以再相见。
她有了主张，慢慢冷静下来。要同他比智，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可她是女人，女人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尤其当这个人还爱着你时，很多不可能的事情也会变得有可能。
他登上脚踏，她没有再反对，只是看着他，低声问：“先生要带我去哪里？”
他掀起被子坐了进来，“庐山。”
“可是我想回建安。”她靠近他一些，尽量把语调放和缓，“你带我回建安好么？钺军快要攻进城了，中瓦子的房舍，我爹爹的墓地，恐怕都保不住了。还有高斐和我孃孃，灭了国的当权者，没一个有好下场。官家曾答应我不杀他们，可若是朝臣相逼，他左右为难，总不见得为了他们和众臣反目。先生若能救下他们，就是我的恩人，到时候我心甘情愿跟先生归隐，可好？”
他凝眉看她，不说话，将另半边的被褥揭开，在枕上拍了拍，示意她坐进来。她强忍着不适依言而行，他转过头去嗤笑了声，“别忘了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建安沦陷，殷重元为安民心，必定亲赴建安。到时候近在咫尺，你便会抛下我，来个夫妻团圆，我猜得可对么？”
同聪明人说话，其实用不着兜太大的圈子，她颔首道：“先生文韬武略，我在你跟前不过班门弄斧罢了。我也不讳言，的确有这样的打算，但我若是先生，就会考虑这个提议。”
他似笑非笑看着她，“是么？说说道理。”
“我要救母亲和弟弟的心是真的，先生要是能办到，至少有五成的希望得偿所愿。现在钺军已过虔河，但是要到建安，还有六百余里。大军拔营行动迟缓，我们若是日夜兼程，能在城破之前赶到。官家接手建安，定是战火平息之后，期间至少有一个月供先生活动，一个月内救出他们，我就随先生离开。先生不用担心我反悔，我不会不顾孃孃和高斐的安危去找官家，毕竟先生的手段我已经领教过了。”她提着一口气，复又道，“但若是先生不顾一切执意带我去庐山，那么得到的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先生愿意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他听完，当真笑起来，仿佛长辈发现孩子突然说了句醒世名言，有意想之外的惊喜之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分析得头头是道，乍听很有道理。不过在我还未救出建帝母子前，你就已经向钺军求救，那么到时我该怎么办？官家不是曾答应你饶恕他们么，你根本用不着为他们的生死担忧。我去，不过白白将你送回他身边，难道不是这样么？”
他是个极缜密的人，一件事还未实行前，正反两面都得想透彻。他知道她还不死心，难道要再冒一次无谓的险么？可是她的后半句话又让他深思，一辈子那么长，将个躯壳圈在身边，又有多大的意思？他爱慕的是那个活生生的秾华，会撒娇的，憨态可掬的孩子。如果摒弃一些东西，让她变得死气沉沉，就像整箱珠宝都丢失了，留下的盒子再精美，也毫无价值。
她皱着眉头，不太愿意再多费唇舌了，只道：“我说过，官家是明君，明君要听劝谏，没有为所欲为的权利。那些谏官们别的能耐没有，指手画脚却是全套本事。若一致要求官家肃清余孽、稳固朝纲，到时候只怕官家为难。倒不如先将他们救出来，人安全了，比什么都重要。”
他也要考量，沉默了很久，并不立刻答复她。秾华眼巴巴看着他，他脸上惘惘的，扶额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议不迟。”言罢探手过来解她领上纽子，“睡下吧！”
他碰她不得，一有接触她就像被蜂蜇了一样。心爱的人在身边，总会渴望亲密一些，可是这个女人不爱他，他只能伤嗟着，望洋兴叹。
她捂着领子，脸拉得老长，“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守礼第一。”
他无奈反问：“读书人就没有爱人的权利？读书人就应该坐怀不乱？”
她胀红了脸，“你还没有答应带我回建安。”
“答应了你就不会抗拒么？”这世上哪里有学生算计得过老师的，真打算强迫她，他有的是办法。可是他不屑，将她劫来已经不那么光彩了，继续龌龊下去，只能让她愈发看不起他。他怅然叹息，“睡吧，明日再说好么？这村子偏僻，又没有什么遮挡，风比城里大，当心受寒。”
她并不情愿和他一头睡，想起来腹内就翻江倒海。可是现在要哄他，不给点甜头，他不愿意上当。她垮下肩头，用力攥紧了被褥，挣扎良久难以决断，却听他低低说了声，“实在不愿意睡就不睡吧，明日上路，继续往庐山去。”
她终于屈服了，只脱一件罩衣就躺了下来。眼角瞥见他，他脸上笑吟吟的，目光柔软。她很觉得厌恶，背转过身去，不愿意面对他。他倒觉得无所谓，离得这样近，换做以前，当真不敢想象。他抬起手，想去为她掖被子，可是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莫看如玉的人儿，性情刚烈得厉害，春渥那时候笑骂她，开口就说她狗脾气。人与人的待遇就是这么大差别，她想念今上的时候表情哀凄，与他相处呢，只恨不得他马上去死。他有时候很为自己悲哀，夜半做梦梦见她举着发簪刺向他，醒来后感到无边的寒冷和悲凉。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她的心落在了别处，即便收回来也沾染了别人的味道，不那么完满了。
他一向警觉，夜里浅眠，留宿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不能不处处提防。大约四更前后，听见她细细的啜泣，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屋里没有点灯，也看不见她的面容，料她应当是做噩梦了。
他伸手过去揽她，她睡迷了，叫了声官家，紧紧贴在他怀里。他怕她察觉，做贼一样心惊胆战。静待片刻，她又睡着了，他方长长舒了口气。
抱着她的感觉是这样的，他小心翼翼收拢手臂，那纤细的身体，触动他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对她的感情不比殷重元差分毫。如果她醒着时也能这么温顺多好，他想取悦她，所以开始考虑她的建议。一个月内把事办妥，她还有什么话可说？他是在赌运气，让她心服口服，以后便再也没有推诿的借口了。
陷在爱情里的男人傻，明知道有风险，也愿意尝试。路已经走到了这里，不可能再回头了，要想救一位亡国之君，难度有多大，可想而知。他悄悄将下颌抵在她额头上，这是最后一次犯险，无论如何让她少些怨恨，也算赎他先前犯下的罪孽吧！
次日天才蒙蒙亮就起身了，家主婆煮了汤饼，让他们吃饱了好赶路。
“多谢阿嫂照应。”崔竹筳取出缗钱交给她，“这里有些钱，权当投宿的用度，请阿嫂莫嫌少。”
那家主婆是实诚人，托着钱有些无所适从的样子，“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住上一夜还收钱，显得我们庄户人钻进钱眼里似的……”
那家的孩子倚在母亲的身侧，秾华笑着抚抚他的顶心，对家主婆道：“我们住客栈也是要花钱的，阿嫂收下是应该的。日后有机会，请阿嫂和大哥来舒州游玩，我们好尽地主之宜。”
那妇人连连点头，又差男人取事先预备好的干粮交给崔竹筳，夫妇两个将他们送上车，便挥手作别了。
“倒是笔意外之财。”男人低头看看那钱，“这里偏远，鲜少有人经过，我看那两个人有些怪异。”
“怪异甚？人家留宿不曾给你钱？”妇人回身招呼孩子，把他们手里的金棋子抠了出来，“娘与你们收着，将来娶媳妇用。”
那两个孩子难得有精巧的小玩意儿，被母亲收走了自然不乐意，立刻咧开了嘴对天长嚎起来，声音之凄厉，须臾惊动四方。男人大皱其眉，“大过年的，家里有哭声吉利么？给他们玩罢，小心些，别弄丢了就好。”
妇人瞪他，“你当这是石头？我先前咬过，是金子。你多粗壮的腰杆子，拿金子与孩子玩？万一不小心吞进肚里，死得倒辉煌！”一壁说，一壁查看，见顶上有个纽袢，便道，“好啦，别哭了。娘给你们穿起来，戴在脖子上可好？”
两个孩子含泪应了，赶紧追进去，待套在脖颈上才作罢。
正月里无事可干，村里人都聚在一起晒太阳，分吃果品。及到正午时分再放一轮炮竹，各自回家生火做饭。妇人在院子里扫地，鞭炮炸得四处都是纸屑。还有左邻右舍吃下的瓜子壳，都嵌进了砖缝里，笤帚刮也刮不出来。
忽然听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抬眼看，十几个穿着甲胄的禁军从门外经过，勒住了马缰问：“可有人带着一个女子从这里经过？女子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美貌。”
妇人想起昨晚留宿的两个人，是有个女子，不过美貌算不上，很寻常的模样。心里有些怕，大概是在抓逃犯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摇头说没有。
那些禁军扬鞭要走，却有人从马上纵了下来，几步到槛内，一下把孩子提了起来，“这是什么？”说着扽断了颈上的细绳，将吊坠呈给领头的效用看。
原本这种打双陆用的棋子很寻常，城中有钱人家用金银制也不在少数，可是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就有些古怪了。那效用翻来覆去查看，在棋子底盘发现一个米粒大小的章子，上面赫然刻着“内办”。
效用大惊，蹭地抽出佩刀架在妇人脖子上，“你敢隐瞒？说，这棋子哪里来的！”
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这阵势吓得跪下了，膝行到妇人身旁，不住拱手乞求，“都头饶命，千万莫伤了浑家。这是昨日投宿在我家的人留下的，不是我们偷来的。”
效用高声斥问：“投宿的是什么人？现在人去了哪里？”
妇人瑟缩着说：“是一对夫妻，昨天日暮时分敲门借宿，说是去汴梁投靠亲友的，结果未找见人，只得返家。”想了想，忙又补充，“那小娘子临走邀我们去舒州做客，想来现在往南去了。我们是清白人家，不敢打诳语。适才都头说的女子样貌和那小娘子不符，民妇才称未看见，并不是有意欺瞒都头。”
效用把棋子交给另一个人，急急吩咐：“你火速回禁中复命，我领人继续追赶。”也不理会那家人，很快往外去了。
那家的孩子被夺了东西，呜呜咽咽哭起来，爹娘忙将他们的嘴捂住了。待禁军走后面面相觑，想是禁庭走失了人，弄得这么大的排场，真是吓人。
“天上哪能掉下金银来，险些闯祸。日后外面死了人也不许开门……”妇人絮絮说着，在不依不饶的孩子嘴上打了一记，“哭哭哭，不要命了！”说完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骑绝尘而去，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入了皇城往上通禀，今上亲自召见，狠狠攥着棋子说：“正是她的东西，如今人可有下落？”
生兵俯首道：“据那家娘子说，李娘子曾提及舒州，卢效用已经往舒州方向追赶了。请陛下宽心，只要路径没错，不日便能追上的。”
今上失神坐在宝座上，短短的两天便弄得憔悴不堪。没有走失过心爱之人的不能理解，杳无音讯是在炼狱里，有了消息不见人，折磨仍旧不得疏解。他的拳头在案上重重敲击，“增派禁军，以那个村子为原点，向四周扩散追捕。什么人这么大的本事，能逃过三万禁军的耳目……那村子离汴梁多远？几人同她在一起？”
生兵拱手道：“回陛下的话，是新封以南的一个无名村落，离汴梁约有七十里。据那家主说是自称夫妻的一男一女，并没有旁人。”
录景回身望今上，细思量了追问，“看清衣着打扮了么？究竟是不是李娘子？”
那生兵有些迟疑，顿了顿才道：“听描述委实不太像，那家主只说是个年轻娘子，容貌平平，但举手投足颇有风范。臣等得了这金棋子不敢耽误，回京来呈报陛下，请陛下裁度。”
有希望总比没希望要好，他现在心里焦急，点头道：“去办，务必将人带回来见朕。”
生兵道是，领命退了出去。
他在殿里坐不住，命人取鹤氅来，录景忙上前劝阻，“官家可是打算亲自去追？万万不可啊，仅凭两颗棋子，怎么能够肯定就是圣人？万一是乌戎或绥国使计呢？眼下正在紧要关头，臣知道官家心急，但官家是大钺军民的主心骨。官家在内城，则民心安定，士气振作；官家亲自追赶，扑空还是次要，万一中了敌国的埋伏，便会乾坤动荡，天下大乱，切切草率不得。”
他被录景一提点，瞬间又冷静下来，抚着发烫的脑门踽踽打转，“一男一女，夫妻相称……若真是她，那男人是谁？”
“所以需审慎，未得确切消息前，还请官家按捺。圣人脾气倔强，怎么能容忍陌生人同她称夫妻？会不会是有人声东击西，有意将禁军的视线转移开，好将圣人带往别处？”录景掖着手觑他神色，复吮唇道，“不过在臣看来是个好消息，有人设局，是为了将圣人带离钺国，那么至少眼下圣人是安全的。臣说句实话，先前一直担心圣人遭遇不测，如今心却放下了，圣人必定无恙，才值得花那么大的力气与禁军周旋，官家说可是？”
录景是为了开解他，不过说得有理有据，他心里也略感宽慰。他这两日已经混乱了，前方的奏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达，他强打起精神处理政务，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头。她丢了，他急得五内俱焚，整日痴痴看着宫门，痴痴盯着更漏。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一天两夜，简直比走过一生还要漫长。天这样冷，她一个女人在外颠踬，不知受了多大的罪。抓住那个带走她的人，他必要将他五马分尸，才能解他心头之恨。
他开始考虑禁军带回来的消息，易容其实不是难事，仪态和做派却很难更改，也许那个女子就是她。但是与她在一起的人令他百思不得其解，孤身来营救她么？他知道秾华心里也许怨他未保护好她，可是以他们的感情，这辈子是再难割舍的了，她绝不会心甘情愿跟着别人离开，留下那两个金棋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为什么他觉得事情愈发的严重了呢？不与他接洽，分明没有要拿她胁迫他的意思。带她逃亡，情愿被千军万马追赶，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与国事无忧，只要带她离开么？
他脑子里嗡然作响，“宁王赐死，是谁验的尸？”
录景道：“是殿前司指挥使赵严。莫非官家疑心宁王又像上次一样金蝉脱壳么？臣立即派人去查看，不过下葬有了时日，就算开棺，恐怕面目也难以辨认了。”
他抬了抬手，“赵严办事是可以信任的……崔竹筳呢？你亲自验过么？”
录景怔怔道：“那日圣人受了惊吓，臣一心在圣人身上，将后面的事交给了御龙直，自己匆忙护送圣人回禁中了。不过那日赵严也在场，至于验尸的是谁，臣就不得而知了。”诧然醒过味来，忙呵腰道，“官家稍待，臣即刻便去查看。”
他抬眼望出去，录景一把年纪了，跑得脚不着地，应当也发现其中有诈了吧！世上能有多少人可以不计较得失，一心带另一个人离开？定然是有情才会那么做。云观死在禁中，重重把关下，不会再出现第一次时的情况。崔竹筳不同，事发在城外，加上那次他赌气未出面，也许其中施了障眼法也未可知。一个潜伏得那样深的人，居然被秾华一簪子解决了，说起来匪夷所思。怪他那时候同她闹情绪，埋下了隐患，如今问题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但愿不是崔竹筳，但愿他真的死了。他与秾华十年师徒情，要比用心，恐怕也不输他。
他在殿里等消息，每一刻都难熬透顶。见太阳一寸一寸西沉，每到这时候就有种黑暗前的恐慌。
他静静站在殿门前，脑子不停运转，心却是空的。今早医官还来请脉，翰林医馆和禁庭是两个世界，那些潜心医学的人并不知道禁中发生的事。进门作揖，问圣人何在？圣人何在……他那时险些哭出来，圣人被他弄丢了，他心急如焚，为她的安危担心了几十个时辰。
他恍惚站着，突然听见一声唤，甜甜的嗓音，说“官家来”。他猛然回身，一直追进了后殿，每一处角落都查找遍了，没有她的人影。他垂手站着，渐渐习惯这种失望。从她失踪起他就开始幻听，一天十几次，每一次都令他心头激荡。可是遍寻不得，原来都是他的臆想。
他立在地心，支撑不住的时候蹲下来，腰上佩绶垂委，落进尘埃里。
如果找不回来怎么办？他现在充满了不确定，他可以轻松掌控整个大钺乃至绥国，却唯独没有信心找回她。被迫分开这么久，她现在一定很想他吧！也许她也在努力，只是受制于人，回不来罢了。
蹲了很久，蹲得双腿失去知觉，掌心的金棋子握得太紧，几乎陷进肉里去。录景回来的时候进殿里寻他，上前搀扶，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便和秦让一人一边架住了，送到矮榻上坐定。
他问：“如何？”
录景表情畏缩，迟疑道：“臣让人把墓掘开了，墓里……没人。”
他听后没什么反应，隔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把那天的班直都拘押起来，赵严也在其列么？连同他一起，交提刑司查办。”
录景应了个是，冲秦让使眼色，示意他去办。自己回身近前伺候，犹豫问道：“官家如今打算怎么办？崔竹筳未死，当时真把臣惊呆了。”
他说：“有弊也有利，目下可以肯定皇后无虞，不过这崔竹筳毕竟是乌戎的人，不知他上次那出苦肉计是演给我看，还是演给乌戎看的。此人足智，若为臣，必是栋梁之材。可我知道他志不在朝堂，这样反倒更难对付……”一个肖想秾华的男人，她落在他手里会怎么样，他简直不敢想象。比被乌戎人劫持更可怕，不要土地、不要钱财，崔竹筳要的只是她。
一桶凉水直泼了下来，所以出现在新封以南的两人必定是他们。夫妻相称……他怒火熊熊，不能容忍他的皇后被别人这样亵渎。他奔出福宁殿，“我要去找她。”
录景豁出命去把他拦住了，“官家、官家……新封的小路四通八达，您往哪个方向追呢？不如静待消息，等班直传话回来，官家再出城迎接圣人。”
他愤然甩开了他，高声道：“她在崔竹筳手里，崔竹筳爱慕她！”
录景愣了愣，虽没当过男人，却知道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较劲，会引发怎样一场硝烟弥漫的战争。官家担心皇后更甚了，因为崔竹筳不单是政敌，更是情敌。政敌可以击败，情敌却让人打心眼里恨得牙痒。
可是他不能让他去，这次不同，前途难以预料，他的职责就是以官家的安全为先。眼看阻拦不住，只得跪下抱住了他的腿，“臣知道官家着急，您若往南，往东的禁军却发现了圣人踪迹，到时候岂不兜圈子么？再说崔竹筳诡计多端，倘或事先埋伏了死士行刺官家，那如何是好？官家，您是帝王啊，您要以大局为重，万万不能被私情左右。您听臣一句劝，臣都是为官家，今日官家就是杀了臣，臣也不能让官家涉险。”
他气急败坏，可是怎么都挣脱不开。撕扯了半天，冲动的劲头过去了，终于还是放弃了。
“罢了，且再等等吧。”他怅然踢了他一脚，“起来，我问你，先前那个生兵说皇后提过一个地方，是哪里？”
录景哦了声道：“圣人说请那个农妇去舒州做客。”
他回殿里，展开羊皮地图仔细查找，原来舒州在绥国境内。他忽然有种辛酸的感觉，她有意无意留下不少线索，是为了指引他去寻她。以前她是简单纯粹的，如今被逼着长大，全因为他照顾不周。
他提起绛纱袍的袍角急急下台阶，边走边道：“招宰相王简、太尉元畅、枢密使朱成道、金吾卫上将军斛律蓝海入崇政殿议事。另传令天武、神卫指挥，点二十员勇将在东华门外待命。”
录景嘴里应是，脸上依旧愁云密布，“官家还是决意去追么？”
他抬头看天，喃喃道：“再待一夜，若明日天亮前没有消息，撤回所有禁军，加强汴京城防。命王简率众密守皇城，我要去建安……我知道她一定在那里等我，我们约好的。”

第二十八章 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
一路向南，马车坐得太久了，直犯恶心。
崔竹筳没有带她走官道，一条曲折的小路绵延向前伸展，走了很久很久，未见人烟，也没有客栈。秾华坐在车内往外看，两侧是焦黄的芦苇荡，北风吹过高低起伏，像枯败的浪。昨夜下过一场雪，南方的雪短促，下起来漫不经心，到天亮时一看，稀薄的一层覆在地上。车轮碾压过去，留下浅浅的辙，有种孤独沧桑的味道。
她打起前面的毡子问他，“我们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说快了，大人哄骗孩子似的，总是那句话。她轻轻抱怨，“已经困在这里六天了。”
他回过头来看她，眉睫上有凝聚的霜华，“若不是你向那户人家透露太多，我们何至于走这条路？”看她讪讪的，又不忍苛责，调转开视线道，“前面有个镇子，到那里住一夜吧！我看你脸色不好，身上不舒服么？”
她把帘子放下来，“没有。”顺势躺倒，茫然看车顶的镂雕，低声问，“先生，还有多久能到建安？”
他估算了下，“十来天，已经走得很急了，这条路不通建安，出去便是池州。从池州到建安有三百里，必定烽火连天，你要做好准备。”
他们一直在这片芦苇荡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哪里能体会外面的跌宕。她想象不出被大军横扫过的城村会是什么样，只是一味地盘算官家何时能来建安。这是个两难的抉择，他来，说明城已经破了，大绥也完了，她并不希望这样。可他若不来，他们就会错过，也许一辈子不能再相见了，想起来又让她满心的恐慌。
不知现在钺军战况如何，攻到了什么地方。如果她拖他的后腿，让他慢些再慢些，等官家抵达了，就会有希望了。
她抬起手摸额头，手心很冷，愈发显得前额滚烫。她乏力地闭闭眼，“先生，我好像发烧了。”
他立刻拉住缰绳过来查看，探手想触她的额，她飞快让开了。他的手尴尬停在半道上，蹙眉道：“我得判断真假，毕竟只剩二十多天了，我没有太多时间。”
她迫于无奈，前倾了身子。他在自己额上反复比对，果然她体温偏高，忡忡问她，“难受得厉害么？我把车赶得快些，到镇上请郎中看看罢。”
她拥着褥子，重又缩回了车内，有气无力地应道：“颠了一路，我都快要吐了。先生还是慢些吧，天黑前能赶到镇上就好了。”
他不放心，不时回头张望，可是一道厚毡阻挡住了视线。每每怅然，不隔一会儿便忘了，又忍不住回头看。
她躺着，半闭着眼睛问他，“先生可冷？”
他心头一颤，这段时间来她见他都如死敌一般，突然嘘寒问暖，叫他大大感动起来。忙道：“不冷，你照顾好自己就是了。”
帘后静默，过了半天才听她长叹一声，“先生这是何苦呢！”
他窒住了，心里有好多话，可惜总会被惭愧封住口。今天她愿意沟通，是个不错的机会。他压了压腹上生痛的伤口，努力组织语言，“大约是劫数，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上，如果没有刻骨铭心，就白来世上一遭。最近我常在回忆以前的日子，在建安平淡生活，每天都过得轻松快活。如果问我这一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是什么，那就是促成你和亲。云观死遁的那三年，其实我有很多次想向你表明心迹，可是因为牵绊太多，错失了良机。后来入汴梁，我有我的使命，若云观不能夺位，就要助琴台公主封后。一步一个陷阱，都是我自己埋下的，现在悔之晚矣。细想来，你恨我应当只因为春渥那件事。对于春渥……我罪孽深重。若不是为了让你走得毅然决然，我不会出此下策。可是后来你也为她报仇了，虽然没能让我偿命，但我受的罪足可以抵消大半了。可否让我用余下的时间尽力补偿，看在我们师生十年的情分上。”
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一阵风又翻卷而过，吹得风帽上狐裘倾倒，在他灰心到极点的时候才听见她的声音，淡淡的，伤人至深：“你欠我的只是痛苦，欠春渥的却是命。你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活着，然后来同我谈补偿？”
她不接受，他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说过了，心里的大石头就放下了，不管她怎么想，木已成舟，所谓的弥补都是空谈。他只有尽力走好以后的路，她既然已经在他身边，再要离开，大概只有等他死了吧！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占有欲会那么强，压抑过度后的爆发，来势汹汹毁天灭地。尤其经过了汴梁城外的那次变故，彻底挣脱了束缚，可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他往后靠，靠在车围子上，喃喃问她，“如果没有殷重元，你会接受我么？”
她说不会，“你是我的老师，我将你当长辈，就像我爹爹一样。”
他无声苦笑，谁要做她爹爹！她爹爹一辈子爱而不得，是世上最失败的人。家财万贯又如何？太中庸，眼睁睁看着别人入了自己娘子的罗帐，最后含恨而终，他不想做那样的人。所以要争取，在他心里她一直是属于他的。十年来他看着她一点点长高，从个黄毛丫头到含苞待放，他陪伴她整个少年时光，那时殷重元在哪里？凭什么一出现就夺走她？
他只是不甘心。他握紧了鞭子，泄愤式地在辕上抽了一记。她心在殷重元身上，没关系，等没有了指望就会认命了。他现在反倒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想办法杀了殷重元。难固然是难，但杀了他，才是治本的最好办法。
或许等下一次，再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了。他奋力抖了抖马缰，活着的人得到她，比江山之争更加直截了当。
马蹄声哒哒，秾华靠着围子昏昏欲睡，渐渐听见有人声，她猛地惊醒过来，跪在垫上打帘张望，原来车上了黄土垄道，已经驶出那片芦苇地了。
时间也正好，恰逢太阳下山的当口。她倚着窗口看，夕阳惨淡，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着灰败的神色，眼睛里没有光。要覆国了，谁也笑不出来。狗还恋家呢，何况人乎！秾华见这光景，自觉天都矮下来了。崔竹筳将车驶到一家客栈门前，打帘请她下车，见她满脸沮丧，牵唇一笑道：“钺军攻过这里了，看看那些倒塌的门楼和无家可归的人，都是殷重元的禁军干的。”
她看他一眼，沉默不语。他也不多言，负手走进了店堂里。
店里的博士迎出来，大概经过了一场战争，再看见生人有点怯怯的。双手在巾栉上无意识地反复擦拭，躬着身腰道：“客人从哪里来？是住店呢，还是打尖？”
崔竹筳道：“我们从远处来，要间屋子休整一晚。”
她跟在他身后补充了句，“要两间。”
他回身看她，不置可否，掏了点散碎银子递给博士，“劳驾再替我请位大夫来。”
博士掂着银钱道好，引他们往后院去，边道：“半个月前一场大仗打得日月无光，镇上大夫都被拿去医治伤兵了，客人运气真好，恰巧今早都放回来了。客人先歇下，小的叫人拢炭盆来与二位取暖，再烫一壶酒，客人吃喝上，我这就去医馆找人。”
博士走了，他想上前扶她，被她扬手格开了。只说不劳烦先生，自己蜕了鞋子坐在床沿上。原本不该当他的面上床的，可是有些支撑不住，头晕目眩。背上一阵阵冷将上来，再多坐一刻都会瘫倒似的。
她打了个冷颤，“先生恕我无礼了……”她指了指床，“先生自便吧。”
他颔首说：“不必客套，不舒服就上床歇着，我在这里陪你。”
她暗里腹诽谁稀罕他陪！可是实在无力反驳，躺下就像要死过去一样。被褥里冷得厉害，不像禁中供着暖。这里的被褥有种潮湿发霉的腐败气味，靠近了就反胃。她勾起头唤他，“先生把车上那床被子给我搬来罢，这里的褥子我睡不惯。”
他知道她娇贵，一路上咬着牙不吭声，到现在才有些琐碎的要求，反而显得可亲了。他笑了笑，温声道好，“你先凑合，我去捧来。想吃什么，我让他们准备。”
她摇摇头，“没有胃口，让我睡一会儿。”
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令人担忧，他想走近，又怕她反感，只得远远站着观察。见她眉头紧锁，料想极不安稳，大概是路上受了风寒。这样的天气，又在野外过了好几夜，她是富贵丛中长大的，没吃过太多的苦，身体便抵抗不住了。
他走出去，吩咐店里厮儿喂马，抱起被褥复打探，“钺国的大军攻到哪里了？”
厮儿拿两脚铲子叉起草料扬进马槽，一面呵着热气道：“客人眼下来绥国真不是好时候，外面乱得一团麻，钺军已经兵临建安城下了，凤山上的小皇帝还在抱着美人做梦呢！好在城中有位上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坚守建安，钺军攻了三次城，未能拿下。如今据说将建安围起来了，断了城里粮草供给，只怕那二十万大军坚持不得多久。钺军六十万人出征，先前几场战役战死将近九万，如今还剩五十一万。五十一万大军碾压建安城，站在城头看，下面黑压压蝗虫一般，想想多瘆的慌！”他一边撒豆齑一边摇头，“气数将尽，要改朝换代了呵。客人若没有要紧的事，不如等到天下大定了再走吧，否则路上遇见流寇，那就危险了。”
他静静听了，转头看天色，“建安城已经阻断与外界的联系了么？”
厮儿点头说是，“城门紧闭，城内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进不去。据说上将军下令，誓与建安共存亡，大概会守到草尽粮绝的那一日吧！”
他立在那里良久，这样事情就难办了，眼下想进城不可能，除非等到城破之后。他斟酌了下问：“你说的上将军，可是镇军大将军孙膺？”
厮儿道是，“孙将军如今是咱们绥人的大英雄，提起他的大名，没有人不夸赞的。”
他在建安城中三教九流都结交，和孙膺这人也打过交道。半年前他还是个武卫将军，将军之中第四品，算不上高等级。看来必定是那些骠骑、车骑将军不中用了，匆忙将他推上马的。这人以往不太长进，没想到国难时竟能委以重任，出乎他的预料。
他心里盘算着，脚下搓着步子回卧房里去，中途让人往汤婆子里灌了热水，送到床上让她捂着。她睁开眼看他，复又把眼睛闭上，面孔白得像张白纸。他不由心焦起来，到门上等郎中，隔了半盏茶功夫，见那个博士带着一个背药箱的往后来，他忙迎上去，拱手做了揖，请大夫里面诊治。
那郎中坐在床前观她容色，问了症状又看脉象，右手号完了换左手，半天捏着一小撮胡子道：“娘子寸脉滑数冲和，依在下看是喜脉。只是月份尚小，隐于其中，可过半个月再号一次，到那时方能断定。”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两个人，本来以为是病了，没想到居然是喜脉。
秾华听了顿时眼圈发红，心里欢喜异常。她和官家天天盼着孩子，两个没有常识的人，从同房开始便招医官请脉。三天一次持续了近一个月，没想到盼着盼着，果真来了。只是这么好的消息不能立刻同他分享，是个莫大的遗憾。她很想看他高兴的样子，一定是傻傻的，又哭又笑吧！她现在愈发想他了，恨不得一下子回到他身边。他们有孩子了，那些言官终于不能以皇嗣为借口刁难他了，可是离他那么远。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微笑，却被硬生生分开，想起这个便愈发的憎恨崔竹筳。
所以这个消息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她悲喜交加着，可对于崔竹筳来说却是个晴天霹雳。有了孩子，她和殷重元的纠葛便更加深了。他指望她能忘了他，但是孩子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一辈子都别想摆脱。
大夫说着贺喜的话，他勉强笑了笑，“承你吉言，果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是第一个孩子，不知道哪些方面要留意，还请先生指点。”
大夫道：“孩子才着床，要仔细看护着，不能乏累，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整日高高兴兴的自然最好。还有一点要紧……”低声在他耳边叮嘱，“三个月内行房是大忌，待满三个月，孩子结实了，可徐徐图之。但切不可贪恋，毕竟有了身孕，该当心还是要当心的。”
他脸上红起来，诺诺应了，复道：“我们一路颠簸，我看她这两日萎顿得厉害，又不肯吃东西，怕这样下去伤了孩子，先生开些安胎的药吧！”
大夫揭开药箱取纸笔，趴在桌上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张纸，边写边道：“药都是辅助，要紧还是食补。”往后仰身嘱咐，“娘子胃口再不好，为了腹中胎儿也要勉为其难。你不吃，他要吃，可不能纵着自己，委屈了孩子。”
她坐在褥子里，明月般的脸盘上带着微笑，略低了低头道：“多谢先生，我记住了。”
大夫开完方子问崔竹筳，“何人随我去取药？”
“只有再劳烦博士一趟了。”他把心烦意乱都压制住了，往外客套比手，“我送先生。”待得转出了客房，他在大夫袖上牵了一下，压声道，“还要劳烦先生，这个孩子……留不得，请先生替我想办法，将他打掉为好。”
那大夫吃了一惊，添丁是阖家欢喜的好事，他却宁愿不要，实在匪夷所思。仔细打量他两眼，拱手道：“恕我冒昧，敢问阁下与那小娘子是什么关系？我看小娘子高兴得很……”
若说夫妻，哪里有做爹爹的不要自己孩子的，说不通，唯有另想说法，便道：“她是舍妹，婚后不久郎君身故，夫家又没有长辈做主，家下爹娘与她说了门亲，愿令她再嫁。如果拖着孩子，婚事便难成了。趁着现在孩子还小，长痛不如短痛，先生可明白我的意思？”
大夫长长哦了声，只是可怜了那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命途这样坎坷。终归也是无奈，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况在这战火连天的年月里，活得益发不易。他叹了口气，颔首道：“既这么，那我就另开一副药。只是打胎毕竟伤身，事后要好生将养着，否则再想怀上就难了。”
他道好，“我心里不忍，却也无法。”说着见酒博士从廊下经过，招手托付他跟随大夫去取药，自己又转身进了卧房里。
进门时她已经下了地，见了他迎上前两步，哀声道：“先生也听到这个消息了，我如今怀了官家的孩子，不可能再与先生如何了。先生放我回去找官家吧，他是孩子的爹爹，我不能让孩子没有父亲。”
他未应她，只搀她回床上，含笑道：“怎么下床来了？你现在身子虚，要好好静养。那些事容后再议，刚才大夫在外面同我说，只怕坐胎不稳，连日的颠踬孩子有损伤，先开些安胎的药调理好身子。这两天在这里住下，等稳妥了再走不迟。”他将手栖在肩头，“秾华，你的孩子，我自当视如己出。所以不要再说找官家的话了，别叫我伤心。”
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不过想要碰碰运气罢了。可她实在不解，他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以前那样谦和儒雅的人，为什么一夕变得面目全非了？她努力想找到崔先生的影子，可是没有，找不见一丝一毫。他和她面对面而立，却陌生得从未相识一样。仿佛魂魄换了别人，皮囊仍旧是他，叫人从心底里升起寒意来。
“以前疼爱我的先生去哪里了？”她凄然道，“我的先生是最好的先生，以前我有心事都同他说，先生曾经是我最信任的人。可是现在……我已经不认得先生了。”
说起这个，他也很难过。一个人没有执念的时候，可以两袖清风。一旦求而不得，那就另当别论了。他低头看她，怅然道：“怪这世道，怪我曾经受制于人，所以殷重元要统一天下，我觉得是件好事。中原需要一位称雄的霸主，让他高高在上坐镇江山，我不与他为敌，我只要平静的生活，和我心爱的人在一起。”他笑了笑，“或许你会说我无耻，可是我放弃一切换一个你，难道很贪心么？”
她简直有些同情他了，“我已作他嫁，你夺人妻房就是贪念。先生原本是多博学的一个人，君子有成人之美，先生如今还算得上君子么？”
他静静听她控诉，听完了，依旧没有任何触动，“我若不是君子，你现在也许早就认命了。”
身后笃笃传来敲门声，他回头看，是店里博士煎好了药。他道了谢接过来，耐着性子替她吹凉，复递到她面前说：“冷了更苦，趁热喝吧，对孩子有好处。”
她没有接，垂首看了眼，“这是什么药？”
那浓稠的药汁里倒映出他的脸，冷漠苍白的。他略顿了下，“你坐胎不稳，需要安胎，这是安胎药。”
她辩他深色，不喜不悲，很平常的模样。若换做以前，她想都不想便会喝下去，现在不是了。她深知道这孩子的有多重要，她要保住他，直到回到官家身边的那一天。
她将两手紧紧压在小腹上，“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用不着吃药。刚才大夫也说了，药补不及食补，我好好吃东西，孩子不会有恙的。”
他拧起眉，眼睛里憎恶的光一闪而过，寒声道：“吃药是为确保你肚里孩子的安全，药补之后食补才是上策，大夫也说了胎不稳，你如何不听？”
看他的样子很生气，但究竟是担心她的身体，还是因为她不肯喝药，就不得而知了。
她抿唇靠在床架上，别过脸道：“先生一定要我喝，也不是不可以，先取药渣来让我过目。”
他一瞬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怕得罪他，直截了当告诉他，“我信不过先生，因为这是官家的孩子，先生怕是很难做到视如己出。”
他站在那里，被她揭开了假面具，有种狼狈不堪的感觉。她再也不是那个心思简单的孩子了，她学得步步为营，果真为母则强。先前还在感慨他变了，如今她自己还不是一样！
他把药放在了案头上，“实在不愿意喝，我也不强迫你，只是孩子若有了闪失，到时候别怨天尤人。”说完拂袖而去。
秾华见他走了方松口气，挣扎着起身插上门，再回头看那药，端起来倒进了盆栽的土里。存疑的东西最好不要去沾染，孩子在她肚子里，不去借助那些药物，即便出了差池也是命。但若是喝了药，不明不白丢了孩子，那她怎么对得起官家？
她踉跄着重新回到床上，把手覆在肚子上。小腹平坦，才一个多月，与平常无异，但心里却是高兴的。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只有这个孩子了，好好看护他，等见了官家，官家一定很欢喜……眼下不知他怎么样了，一日未拿下建安，他便要一日镇守汴梁。人虽是活的，有时却被这样那样的俗务牵绊。她甚至有些怕，怕一直寻不见她，他会放弃。如果是这样，那她应当怎么办？同他分开，前后加起来有十几日了，思念发作起来，是世上最难熬的酷刑。其实她多次想过要逃，然而丢失了春渥那回她从瑶华宫突围，距皇城不过十里路，半道上就遇见了登徒子。如果摆脱崔竹筳后又落进别人手里，后果更是不堪设想了。
至少现在他还没有强迫她，这点倒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她依然觉得很害怕，今天不知道明天，一脚踏空，可能就万劫不复了。
她仔细思量过，就算回到建安，皇城还未破时她不能露面。母亲和弟弟固然要救，但也不能让丈夫左右为难。绥国的半壁江山已经沦陷了，再坚守，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这个病入膏肓的躯体坚持不了多久，最后总归是别人的盘中餐。她只盼官家快来，快来……就算她自私吧，她坚持不了多久了。
圆月一轮挂在天上，照得人心慌。
池州县衙早前被钺军攻占，前堂一片狼藉，所幸后院收拾收拾，将就还能用。
录景端着热汤往前看，一人孑然立在阶上，玄色的缎子在月色的映照下，发出蓝而回旋的光晕。风吹动冠上组缨，高高撩起来，婉转飞扬。他在那里，便如一座高塔，写满了沧桑和悲凉。
录景叹了口气，近来官家养成了习惯，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一个人形单影只着，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在他心里，除了皇后便再没有别人值得交谈了吧！他走过去，奉上了茶汤，低声道：“更深露重，官家还请早些歇息。明日咱们直奔建安，与大军汇合么？”
他嗯了声，“守城的那个孙膺倒是员勇将，需尽早解决他，才好一举攻破建安。”
录景道：“建安城中那么多人，截断了供给，料想也撑不了多久。到最后弄得人吃人，城便不攻自破了。”
他看了他一眼，“我如何等得到那时候？”饮了口茶汤，把盏递了回去，转身道，“明日五更就动身，到了军中再作打算。”
录景捧着茶盏惘惘的，知道他着急，只有城破之后才好与皇后汇合。照脚程来算，他们应当是赶在崔竹筳之前了，可都进不得城，都在外面打转，人多，地方又广，难免会有错失之虞。所以还需早早攻下建安，攻下后城门大开，崔竹筳必料不到官家会放下汴梁赶到建安来。一旦张起了网，姓崔的就是插翅也难逃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也日日求神拜佛，盼望官家早些把皇后找到，一来是解了官家的相思苦，二来太平了，大家也好过两天安生日子。
所以从汴梁到池州，紧赶慢赶只用了八天。再从池州辗转到建安，至多花上三四日罢了。这一路霜雪，风驰电骋连眼睛都睁不开，摔打惯的班直尚且有些受不住，官家却不叫一声苦。想来再苦，也没有什么比同皇后分开更苦的了，这种时候仅带二十多人上路，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想念一个人，能到舍身忘死的地步，且这种事还发生在官家身上，谁能想得到！
一路奔波，马蹄在黄土道上扬起漫天的沙尘。待到建安城外，抚远将军与随军右仆射已接了密令在官道上守候多时了。见一队人马赫赫扬扬而来，眯眼远眺许久，为首的人虽覆了罩面，那身形做派却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忙撩袍跪下接驾，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解开脑后丝绦，将银丝罩面随手抛给了右仆射隆韶。
“围城有几日了？”
隆韶呵腰道：“回陛下的话，今日是第七日。”
他转过眼一瞥上将军元述祖，“攻了三次，均以失败告终，你这大将军当得好。”
元述祖惊惶不已，不敢向隆韶求救，只盯着足尖道是，“臣无能，请陛下责罚。但请陛下听臣一言，建安护城河甚深，臣派人丈量过，约有三丈。眼下正值隆冬，南方水虽结冰，冰层太薄，伸手一戳便破，要渡河，委实是难。加上建安城楼比汴梁高出许多，城池易守难攻，因此几次都被绥军阻退……臣与隆相商议了几个对策，可是碍于出征时陛下有圣命，唯恐伤及城中百姓，未敢贸然行事。如今陛下来了，还请陛下定夺。”
他脚下匆匆往前，隔河睥眼观察城楼，城门紧闭，铁索收起了巨大的吊桥，建安城就如同一座孤岛，大军想攻陷，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派人马，方圆十里内探查，看看可有通城的密道。”他蹙眉指派，回身又问，“自围城以来，可曾发现有人出入？”
元述祖拱手道：“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更别说人了。”
既然无人出入，证明皇后还未入城，也就不必忌讳那么多了。他实在是着急，时间有限，要做到不伤城中百姓分毫，恐怕非等守上十天半个月不可。哪场灭国的战争能够保证两全？所以造成伤害在所难免，因道：“说说你们的对策。”
隆韶应了个是，“如今是破城无方，兵不厌诈么，既然强攻不得，只有另辟蹊径了。饿肚子倒可以坚持两日，人畜饮水却一天也断不得。城中供水有两条途径，一是水井，二是通渠。人饮井水，牲畜却未必，可从通渠源头下手，城中牲畜保不住，绥军的粮仓便空了一半。再者以火器投掷霹雳火球、蒺藜球及烟球等，约定时间环城而发，城中必然大乱。”
他听了颔首，“无可奈何，只得如此。”一壁指了指悬挂于城门之上的吊桥，“今晚命人潜水过去将那铁索弄断，打仗连门路都没有，城中人死绝了都不知道。”
隆韶与元述祖诺诺应了，揖手道：“陛下长途跋涉，一路上辛苦。臣等为陛下搭了营帐，请陛下帐中歇息。”
他说不必，“随意准备个小营帐就是了，朕亲临的消息不能泄漏出去，令传马直指挥来见朕，朕有要事吩咐。”
众人领命分头去办，马直指挥来时，命他监察建安城周围的情况，防着皇后突然到了，好早早得到消息。一切料理妥当了，心头又空又悬，便痴痴立在帐前眺望。
录景看他模样有些担忧，上前压声道：“官家这十多天都未好好歇息，如今建安城近在眼前，官家总可以宽怀了。臣熏好被褥，官家睡两个时辰。您瞧您瘦了一圈，圣人见了该心疼了。您不为自己，且为了圣人保重龙体吧！目下没有什么进展，官家守着也无用，小睡一会儿，有了消息臣立刻通禀官家。”
他扶了扶额，喃喃问录景，“你说皇后如今在哪里？”
录景道：“左不过在往这里赶。官家同圣人心有灵犀，既然曾经约定过，圣人必定会赴约的。何况建安城破，关乎郭太后与建帝性命，圣人重情义，无论如何都会闹着让崔竹筳带她来建安的。”
“那崔竹筳呢？可会听她的？”
录景想了想道：“会，就像官家疼爱圣人一样，崔竹筳若是真爱圣人，必定不能拒绝她。”说着一笑，“官家是知道的，圣人就是有这本事让人言听计从。连官家都不能奈圣人何，崔竹筳大概更不能了。”
他听完，嘴角极难得地扬起了一丝笑意。是啊，她曾经称自己工谄媚、善邀宠，某种程度上可算诡计多端。崔竹筳如果对她是真心，就一定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有时想想，再如何了得的治国安邦之才，遇见了喜欢的女人都会分不清方向。他是这样，崔竹筳也是这样。不过他比较幸运，他爱的女人同样也爱着他，所以不管经历多少波折和磨难，他都不输人半分，且信心满满。
他已经十来天未睡过囫囵觉了，常常一闭上眼就梦见她，然后惊醒，彻夜难眠。再找不到她，他一天一天萎靡下去，性命恐怕将不久矣。是该好好休息两天了，养精蓄锐只等她来，来了便拴在腰上，一时也不让她离开视线了。
那厢小镇上的岁月尚且静好，歇了几日，秾华自觉身上轻松了不少，大概怀孕初期的症状都过去了吧！虽然偶尔孕吐，精神却旺了很多，也不发烧了，便央崔竹筳上路。
他有些为难，“再往前恐怕不能驾车了，要骑马。你这样的身体怎么行动？钺军无法攻克建安，在外盘桓也不是办法。或者听我的，放弃吧，从这里往东北便是庐山，改道还来得及。”
她说不，“先生定有办法的，既然到了这里，怎么能半途而废？骑马便骑马，我一定要去建安。”
他沉默下来，忖了忖道：“眼下城中与外面断了往来，要进城只怕很难。不过我记得，以前同个城防官闲话时曾谈及，据说在保安水门以南的潮湖寺里，有个便道直通望仙桥，或者可以到那里一试。可是你要想清楚，孩子现在月令小，在马上颠簸，只怕会累及他。你当真只想进城，不在乎孩子么？”
叫她怎么取舍？命运的峰回路转，也许只在入建安这一条路上了。她咬了咬牙，“全看造化吧，若我有幸，则能救下我孃孃和高斐，怀中的孩儿也会安然无恙。”
他见她坚决，便不再劝阻了，转头唤博士，请他弄一套寻常的男装来，让她换上了好赶路。
她绾起头发，绑上了裤腿。上次逃出瑶华宫后学会了骑马，现在正可以派上用场。不过跑得不急，毕竟自己的身体要自己小心，颠腾得太厉害了，也怕孩子有好歹。极辛苦的时候又在想念他，等见了他，一定要好好诉苦，把满腔的委屈都倒出来。古往今来的皇后，有哪个像她这样多舛？废便废，即使是赐死，也不必受这么大的罪。索性失宠了，没有指望便罢了，可她明明和官家爱得正盛，却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凭什么呢！
北风吹进眼里的时候，把泪水都带走了。离建安越近，她便觉得希望越大。她甚至有种预感，觉得官家就在不远处，要不了多久便可夫妻团聚。她在建安城中长大，好多地方都相熟，待入了城，如鱼得水，肯定有办法摆脱崔竹筳。届时就找个地方藏匿起来，一心一意等着官家。他一个月不来便等他一个月，一年不来便等他一年，总有一天能等到的。
通渠连着钱塘江，随潮涨潮退或盈或亏。钺军在入城的闸口投了大量的砒霜，砒霜随潮涌进建安，待得退潮的时候，水面上带出不少的死马死羊，看来这一计是奏效了。
距离投毒到今天已经五日，城里的百姓和绥军都陷入了恐慌。看见的不过是牲畜尸首，中毒的人未必没有。二十万绥军在城中要吃喝，连水都不敢轻易饮，再顽强也坚持不了几天。
钺国作战比重文轻武的绥国要有经验得多，扰敌不是一两次，今天闹闹这里，明天闹闹那里，看着很大的阵势，其实不费什么兵卒。渐渐绥军有点不耐烦了，几个将领站在城楼破口大骂，换来钺军的哄然大笑。他骂由他骂，也不回应，笑完了拍拍屁股回营，半夜的时候故技重施，绥军不堪其扰。
次数多了，往往就不当回事了。大将军元述祖见时机成熟了，报今上求裁度。得今上首肯，环城的火器都准备就绪，元将军高立于营门前，一声令下，四面同时砍断牵制的绳索，只见漫天的火球带着惊人声响呼啸飞过，瞬间在建安城上方集结成了密密匝匝的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坠落，所到之处，烈焰滔天。
城中百姓的惊惶哭叫随风传来，今上在一旁观望，看撞车载着丈余粗的撞木向城门攻去，铁叶包裹的木首狠狠顶在城门上，几乎可以想象出垛墙上绥军的恐慌。
他仰头看，火球飒踏，如同流星。燃烧的火焰像一面薄而顽固的旗帜，在风里招展，声势浩大。
今晚应该能破城了，毁灭性的，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要拿住建帝母子，他们在他手上，皇后就有了目标，就一定会来。至于城中的百姓，现如今是顾不上了，和这座城一起毁灭，也许就是他们的宿命吧！
录景执剑在一旁保护他，一面问：“攻克绥宫后，官家可要前往？”
他静静站着，火光笼在他眉间，那沉沉的眼眸深邃如澜海，曼声应道：“建帝母子擒获后囚禁于宫闱，崔竹筳必定应皇后要求去解救他们，到时候我要去会会他。”
录景有些担忧，“官家的安全最重要，区区一个崔竹筳，交由班直处置就是了。”
广袖下的双手用力握了起来，对于他来说，皇后被掳走是奇耻大辱，甚至比割让城池更令他难以接受。崔竹筳挑战帝王的底线，就应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皇后若是因为反抗太后甘愿跟着别人走，尚且另当别论，但那人是崔竹筳就大大不对了。皇后恨他杀了苗春渥而手刃他，如果见他死而复生，会有多恐惧？撕破了脸皮的两个人相处，崔竹筳会不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简直不敢想象。所以快点找到她，让她回到他身边，她就再也用不着害怕了。
战争里，人渺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霹雳弹落地，咚地一声炸开，震得地动山摇。头顶上的夯土层也承受不住撞击，簌簌落下碎土来。火把照着幽暗的甬道，脚下是颤抖的土地，她心惊胆战地跟在他身后，“密道会不会塌？”
崔竹筳回头看她，嘴角居然含着笑，“生不同寝死同穴，似乎也不赖。”
她蹙眉瞥他一眼，并不觉得这话好笑。要同穴，也得看她愿意不愿意。她现在一心赶进城，就是那么巧，他们抵达潮湖寺，在外徘徊了很久才寻见这个密道。城池封锁后，似乎并没有人动用过这里。洞口是杂乱的枯草，拨开钻进去，才走了半里地左右，头顶上便剧烈震动起来，想是钺军开始攻城了。
她说：“如果知道坚持不下去，他们会不会从这条密道逃跑？”
崔竹筳唔了一声，“这要看建帝是否有血性，如果与绥国同生死，大概不会逃走。如果只图活命，也许在这里等半个时辰，会迎面遇上也说不定。”
她心里悬起来，倘或真的碰上，那回城就没有希望了。她迟疑问崔竹筳，“先生要在这里等么？”
他脚下未停，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将她护在身后，“望仙桥在凤山下，需穿过三省六部。建帝要逃亡，恐怕还得先过元老们那一关。小皇帝年轻，未及弱冠，其实那些臣僚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绥军正拼死作战，他做皇帝的却脚底抹油，任谁也不能答应。所以放心吧，皇城在则他在，皇城沦陷，他大不了被瓮中捉鳖罢了。”说着一顿，“咱们还需快些，万一中途真的遇见人，一眼认出了你，到时候就麻烦了。”
是啊，兵荒马乱的时候，逮住了就是救命稻草，死马当活马医。她不论好赖是钺国的前皇后，又顶着绥国长公主的头衔，真有居心叵测的人在这密道里与他们狭路相逢，一时半会儿还真应付不了。
她急促推他，“那就快些吧！”脚下愈发加紧了，可是小腹突然牵痛，痛得她迈不开步子。
他察觉了，慌忙扶住她，“怎么了？肚子疼么？”
她脸色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先生……”
他脑子里轰然一声炸雷，莫非是孩子有事么？虽然他很不希望留下他，但如果发作在这里，真不是件好事。他仓惶往前看，看不见首尾，隐隐有水声，头顶上护城河，现在应该在中断。他将火把插在泥墙上，两手伸过来叉她腋下，努力将她扶起来。
她额上渗出汗，腹中绞痛，害怕得哭起来，“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这动荡的年月，人得有十条命才能存活。他担心孩子有恙会危及她，在这里总不是办法，还需尽快进城去。他蹲下身背对她，“上来，我背你走。”
这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横了心覆在他背上，他负载着她，摘下火把继续前行。一面走，一面安抚她，“别怕，等到了外面我再想办法。别怕……”
她咬着唇流泪，眼泪落进他领中，冷冷的。她说：“先生，孩子保不住，我也不想活了。”
他心头颤了颤，“不会的，等安顿下来，我一定给你找大夫。”
她轻轻地抽泣，细碎的声音在他耳畔。他心里牵挂着，一直问她痛不痛，她起先说痛，后来似乎减轻些了，只说好了很多。
走了大钺一炷香时候，他抬头往前看，距离出口不太远了，已经可以看见外面的光。他将火把掷在地上踩灭，摸索着靠近洞口。如果不是背着她，他应当先出去探探情况的，可是现在顾不得了。好容易费尽了力气攀出洞口，迎面却遇上几支长矛，冷硬的矛尖直抵在他的咽喉。是奉命镇守的绥军，为了防止建帝逃跑。结果建帝未等来，竟从另一个方向拿住了两个来历不明的人。
“是奸细，斩杀之。”那些惊弓之鸟受不得一点惊吓，一有异动立刻做出反应，长矛高高举起，顷刻就要落下来。
崔竹筳也吃了一惊，想要抽剑应对，却听见她低低叫了一声，“我是成国长公主。”
那些长矛顿住了，为首的都头借助火光看她的脸，虽见她穿着粗布的短袄，但是那清如山泉的眉眼，一看便知不同于寻常人。
“果真是长公主？”还是不大信任，“别不是奸细想混入城里来吧！”
她艰难地抬眼看那都头，“你见过我这样的奸细么？”
长得貌美，又半死不活，的确不像奸细。这建安城快守不住了，哪里有这样多此一举的奸细！
绥军越来越多，将他们围了起来。她示意崔竹筳把她放下来，没有去看他的脸。她这一路都在思考，先前怕自己成为挟制官家的工具，但思来想去至少有一点好处，同郭太后他们在一起，要见官家比跟随崔竹筳简单多了。很对不住他，到最后倒戈一击，没有去投靠钺军，反倒顺势借助了绥军。现在是箭在弦上，至于担心的那些事，就靠她自己周旋吧！
崔竹筳呢，没有料想到她会突然做这个决定。他有些惊诧地望着她，他这个老师竟棋差一招，被她算计进去了。现在再作计较似乎为时已晚了，要同满城的绥军较量，他暂时没有这个能力。
成国长公主回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孙膺耳朵里，孙膺闻讯赶来，见了崔竹筳，立刻便有了七八分成算。崔竹筳交游广阔，当初也算是建安城中小有名气的文人雅士。他在李家宅邸做西席的事众人皆知，后来李家的小娘子一跃成了和亲公主，他又随公主入钺，那么现在出现，同他在一起的必定就是长公主了。
城中火光冲天，到处尽是残垣断壁和奔走呼号的百姓。一个火球照准他们冲过来，崔竹筳来不及细想，飞快将她护在怀里。所幸擦身而过，并没有伤及。
众人惊魂未定，孙膺仓促揖手，“我未曾有幸得见长公主，敢问崔先生，可否断定？”
他苦笑了下，若不承认又当如何呢？难道说她冒认皇亲么？他点了点头，“是，这位正是成国长公主。”
孙膺讶然行礼，“不知长公主驾临，令长公主受惊，臣万死。”一面说着，一面抬头审视她，看那精致的面容带着怆色，便俯身道，“眼下城中动荡，长公主回京无处安置，臣命人护送长公主入大内，待见了太后再做定夺。”
绥军来引领她，她腰里酸痛得厉害，自知恐怕不妙了，回过头来看崔竹筳。他眼里有道不明的一种失望的神色，这时居然不知如何转圜才好，若她真被带进了绥宫，接下去要见便难了。城不破，有绥军重重把守，城破了，便是钺军接手。她的身份与两国息息相关，不管在谁手里，都与他无缘。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我与长公主不分离。”
孙膺有些吃惊，“崔先生这是何故？”
他索性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长公主需找太医医治，还请孙将军命人引路。”
她奋力挣开了他的钳制，“不用劳烦先生，我自己去找孃孃就是了。”她急于脱离他，自然不能让他一同进内城，对孙膺道，“崔先生有大智，孙将军可邀崔先生为军师，请先生出谋划策，共抗钺军。”说完也不回头，掖着肚子便随绥军往嘉合门方向去了。
她做这个决定，不知道是对是错。自己牵挂着不能放下的亲人，见了她不知会存怎样的心思。她如今只能靠自己了，令她忧心的还有孩子，这一阵阵的骤痛恐怕不是好兆头，她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地方安顿下来，否则这孩子只怕要保不住了。
她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进了嘉合门上凤山，要走很长的一条御道才能入大内。咬着牙往前，背上恍惚出了一层冷汗。虽然已经立春，但天气不见转暖，仍旧与寒冬腊月无异。遇着了夜间的冷气，中衣几乎要结起冰来。终于看见丽正门了，那正门巍峨伫立，还是原来的模样。仿佛城内的炮火同绥宫没有关系，它依旧是绮丽壮阔的。
宫中内侍上前迎接，听了原委狠吃一惊，忙躬着腰往大内引，边走边道：“官家与太后在乾和殿内，请长公主随小人前往。”
毕竟是战中，所有人都惶惶的。钺军攻势极猛，又一阵铺天盖地的火球，她回身往山下看，城中房屋尽毁，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幕。
她心头酸楚，看着这陷于水深火热中的家乡，忍不住潸然泪下。内侍见她这样，哀声叹息道：“没用了，大限将至了……”
像个极可怕的梦，却怎么都醒不过来。那些震天的哭声还有惶骇的尖叫，都不是她可以挽救的。她只有充耳不闻，唯一能施援手的，不过她的母亲和弟弟。
乾和殿在胭脂廊以南，是绥国皇帝听政的地方。然而现在已经没有政务可听了，半月前这皇都基本就已经瘫痪了，内城的人都在等待，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一直提心吊胆着，真正听见炮火声时居然松了口气。建帝高斐立于殿前，梁冠黑舄，绯衣金带。这身装束从七天前就没有变过，亡国之君的命运如何，不言而喻。虽然他还年轻，但是该结束时，必须要体面地结束。
他是崇帝唯一活下来的皇子，他登极号令四方，享受了一年的辉煌和鼎盛，开始走向衰败和死亡。绥宫外有将士镇守，保护他是其次，国难降临时，监督他与建安共存亡才是首要。那些都是先帝的人，只对先帝的江山负责，不是对他。所以他很可悲，他被钉在这里了，连做懦夫的机会都没有。
他处置了后宫的那些嫔妃们，让她们先走一步，免得活着遭人凌辱。自己在广袤的天街上踱步，隔一会儿抬头看天上，纷飞的火球，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壮烈姿态坠落，皇城不在射程内，看着竟别有一番滋味。他叹了口气，复低头踱步。在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数过金砖的数量，纵向六十六块，横向是九十九块还是一百零八块，他已经记不清了。
“一、二、三、四、五……”他轻声数着，从东侧开始。数到十三的时候听见内侍唤他，他心头一跳，料想是城门被撞开，五十万钺军攻进来了。可是转过头看，来人有两个，一个黄门打扮，一个是厮儿打扮。他顿了顿，缓慢上前两步，“怎么？”
内侍拱手行礼，“回禀官家，成国长公主求见。”
“什么？”他没听清，“哪国长公主？”
也许他连她的封号都忘了，也是，受封不过三日她就被送出了建安，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秾华上前一步，“妾与官家请安。”
他茫然哦了声，突然瞠大了眼睛，“阿姊？”一面说着，一面倒退了两步，大声往身后传话，“孃孃，阿姊回来了。”
郭太后闻言从殿内急急走出来，待到天街上，见高斐已经把秾华牵上台阶来了。她站在那里晃了晃，“秾儿……”
眼泪蒙住了秾华的双眼，她上前叫孃孃，可是乏累至极，膝盖一软，便崴身跌倒下来。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回到五岁那年，满园芳菲正盛。她捧着书卷，在湖边的青石上坐着，听爹爹讲故事。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缪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
爹爹的声音极好听，温软的，如淙淙涌泉。她那时幼小，不解其中意，问爹爹，“信中的话是什么意思？”
爹爹低头看她，眼里含着悲伤，“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
她听后半天没有说话，爹爹的袍袖被风吹拂，拂过她的手背，有淡淡的香气。她莫名觉得很难过，气哽得哭起来。
爹爹很讶异，将她抱在怀里，问怎么了？她伏在爹爹肩头说：“何氏可怜，她与韩凭是夫妻，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爹爹怅然叹息，“畏天道，畏王权。有时侯爱情敌不过权利，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说着含笑抚她丱发，“我秾儿有真性情，将来必可觅得良配。要记住爹爹的话，女人不可贪恋权势，纵然良人是霸主，亦要不忘初心。”
她还太小，似懂非懂，但是心里有自己的想法，“要爹爹这样的良人，爹爹对秾儿最好。”
爹爹只是笑，俊秀的面容，只因常常蹙眉，眉间有了浅浅的纹路。但是笑起来极好看，像三月融融的日光。听了她的话缓缓摇头，“像爹爹这样的并不好，要找个可以保护妻儿的，倘或能远离名利，那就是大圆满了。”
她靠在爹爹肩上，过了很久才又追问韩凭与其妻的结局，爹爹说：“韩凭被王处死，何氏阴腐其衣，与王登台的时候纵身跃了下去。左右揽衣不得，坠台而死。何氏在衣袋上留有遗书，请求与韩凭合葬，王没有答应，令人埋之，使她与韩凭的坟冢相望。”
她含着泪，五岁的小儿也懂得人世间的辛酸了，“后来呢？就一直这样咫尺天涯么？”
爹爹说：“坟茔不可移，王曰：‘若能使冢合，则吾弗阻也。’于是当夜有两棵梓木生于坟茔两端，十日便长得合抱粗，根交于下，枝错于上。树顶还栖了一对鸳鸯，日夜交颈悲鸣，其状可哀。”
“鸳鸯是韩凭夫妇变成的么？”
爹爹说是，“生不能在一起，死后得以团聚，也是幸事。”
秾华虽然懵懂，但是读得懂爹爹的伤痛，“孃孃在地下，也希望爹爹好好的。”
爹爹凄然南望，喃喃应着：“是啊，一定是这样。”
凤山在南方，凤山上有她未死的孃孃。
一个激灵醒转过来，她卧在床上，外面轰鸣声不断。郭太后和高斐站在她床前，见她醒了，低声道：“大内只剩一位太医了，刚才来看过，说你怀了身孕。”
她有点慌，仔细判断他们的表情，然后说是，“孩子还在么？”
郭太后点了点头，“暂且还在，但是能不能留下，说不准……这个消息，殷重元知道么？”
她该说实话么？知人知面不知心，她要学会保护自己，便摇头说：“不知道。在他起兵前就已经将我废了，贬入瑶华宫为道，孃孃听说了么？”
钺国自然有绥国的探子，大致的情况也传回来了。钺太子没死，试图夺位，其间发生很多纠葛，导致她被打入冷宫，乃至被废。
她面有愧色，嗫嚅道：“我没能杀了殷重元，有负孃孃所托。禁庭中几次三番出纰漏，他早已经不信任我了。当初封我为后，只是为了以我为由，伺机向绥国兴兵。一旦大战开启，我没有了利用价值，被他扫出了禁中。”
“这么说来，殷重元对阿姊是毫无感情了？”高斐看了她一眼，“那阿姊的孩子……”
她心里纠结不已，官家无子，就算她将他们间的关系描摹得多紧张，只要孩子是他的，就足以成为拿捏官家的把柄。她相信两国开战后，绥国的密探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因此后来发生的事，他们未必知道。
她徐徐长出一口气，“我在建安时有位老师，我和亲，他也一同入了大钺。后来我遭遇了那些坎坷，先生对我不离不弃……”
这谎话说得十分尴尬，自己先红了脸。
高斐辩她神色，蹙眉道：“可我听说汴梁城外，阿姊手刃了崔先生，既然崔先生对阿姊情深意重，阿姊为什么要杀他？”
她心里有些忐忑，忖了忖道：“那是金蝉脱壳之计，崔先生并没有死。今日我回建安来，就是崔先生护送的。先前在望仙桥下被孙将军的部下拿住了，我入皇城，崔先生跟随孙将军共议退敌之计去了。”
高斐有些失望的样子，外面轰然又一声，震得宫苑颤动。他垂着两手道：“城快破了，阿姊现在回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可惜进城容易出城难，阿姊何必把自己的生死同我们绑在一起呢！”
她没有说透彻，如果现在就表明自己可以求官家留他们性命，他们必定知道她和官家余情未了。所以还是沉默，等钺军抓住他们，即便被关押起来，见到官家就没事了。
郭太后也万分惋惜的样子，“你不应该回来的，既然有个深爱你的男人，一起离开中原，到外邦去多好。绥国江山摇摇欲坠，现在我们这些人还不如城中的普通百姓。百姓尚可以活命，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
其实她现在很想问她，离开她爹爹究竟有没有后悔过。若不是她与爹爹分离，爹爹不会郁郁而终。爹爹是个精明的人，如果察觉风云突变，也许早就变卖家产，带着妻女离开建安了。他败给皇权，却从未败给自己，孃孃放弃了这样安逸的生活选择亲近权利，最后又如何？
高斐出去等待消息，他眼下除了等待别无他法。郭太后坐在床沿上，替她掖了掖被角，“你需要安胎，可惜太医院已经没有药了。那些太医逃亡的时候打翻了柜子，弄得到处狼藉，所以现在只有看造化。”
她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郭太后抚抚她的鬓角，嘴角牵起一点笑容来，“没想到你会回来，虽然很傻，但是孃孃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和五哥。就算死，我们骨肉死在一起。”
她抓住了郭太后的手，“孃孃，我们不会死的，会好好活下去。”
郭太后摇头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以前享受尊荣，现在就要忍受屈辱。恐怕殷重元不会放过我们的，即便侥幸能活，也必定像牛羊一样被圈禁起来。”她顿下来，又叹了口气，“不能看到你们生儿育女，对我来说是个遗憾。我这一生坎坷，现在回头想想……不值。”
她撑身坐起来，“孃孃后悔离开爹爹么？”
提起她爹爹，郭太后脸上失意更甚了，“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自尽以谢这段感情。那时候你爹爹的香料生意做得极大，整个绥国，乃至钺国和乌戎，都有他的分号。城中命妇爱香，沉水、苏合、零陵、白渐……你爹爹柜上摆了什么，她们就要什么。你爹爹头脑灵活，他会为不同的人调制配方，各种香料参杂起来，或煎或煮或炮，贵妇们可以有各自独特的味道，因此在城中大受追捧。我与那些贵妇有往来，也是因为这个，有一回去平阳长公主府上送香，正遇见先帝……”她脸上讪讪的，把头偏了过去，“总之是对不起你爹爹。后来我被接进宫，那时极思念他，几回梁上生好了白绫，怎奈没有勇气套到脖子上……如果那时候死了，也就不用经受现在的国破家亡了。腆着脸活下来，可不是报应么！我虽做了太后，可是午夜梦回时常想，希望等我死后，有机会能够同他合葬。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我心心念念记挂着他，总想回到他身边去。”
到了今时今日，谈那些都没有用了。她勉力下床，推窗往外面看，建安的天是红色的，坊间大火照亮了天幕，“钺军快要攻进来了……”
城中那些满口仁义的大臣都已经四散逃亡了，只有他们还坚守着。天下之大，已经无立锥之地。
隐约听见震天的厮杀声，郭太后脸色变得铁青，喃喃道：“城门破了，全完了。”
前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回身一望，是镇军大将军孙膺。郭太后慌忙迎上去，“城中情况如何？”
孙膺拱手道：“臣失职，未能守住城门，钺军已入城。前方正在厮杀，臣率金吾卫退守皇城，誓死保全陛下与太后。”
秾华在一旁看着，孙膺的脸上沾染了血迹，烛火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她左右观望，未见崔竹筳，便问：“崔先生可与将军在一起？”
孙膺道：“臣正要说此事，望仙桥下的密道已经无人戍守，可是眼下钺军进城，出不去了。崔先生于胭脂廊上设了吊索，请官家及太后、长公主上胭脂廊。届时顺吊索滑入通渠，底下有竹筏接应，趁着夜色可悄悄出城。”
所谓的胭脂廊，并不是寻常的回廊，它是隔断禁庭与小西湖的一道墙，上有平台，高五六丈，墙下通渠蜿蜒而过，汇入钱塘江。如果计划进行顺利，从那里遁逃，不失为一条妙计。
郭太后闻言，颤声道：“危难之中见人心，大将军忠勇，当青史留名。”
这时候谁还在乎青史不青史，国都没有了，留名有什么用！孙膺自谦了两句，请陛下与太后移驾。秾华迫于无奈，只得一同前往。
城中交战正盛，呐喊声混杂在寒风里，扭曲呼号，直指人心。
天好冷，没有归处的心装着冰棱，到哪里都冻得瑟缩。秾华随众人出了乾和殿，疾步往胭脂廊上去，前后护卫的军士甲胄上铁片相击，发出铮然的声响。有飘忽的沫子落在她脸上，转眼化了，她抬头看天，原来是下起了雪。南方的雪有它独有的特点，孱弱地，无甚力道，一如绥军的抵抗。兵戈声越发近了，钺军直指皇城。她回身看高斐，年轻的脸上有惊惧。他比她小一岁，过年才满十六。发现她看他，目光颤了颤，不见君王的气度，不过是个人生曾经极度平坦的少年罢了。

第二十九章 我是温文尔雅且有书卷气的皇后
一行人匆匆上城墙，城墙上有人负手站着，袍角翩翩，是崔竹筳。他在人群里搜寻她，找见了，脸上神色才安定下来。拱手对建帝作了一揖，“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要委屈陛下，从铁索上滑下去。事出仓促，城墙又极高，陛下可行？”
高斐做文章尚且可以，让他攀爬跳墙，实在有些难为他。他走过去，扶着女墙往下看，底下黑洞洞仿佛深渊，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孙膺看他模样就明白了，拱手道：“臣先遣人下去接应，陛下少待。实在不行，臣背陛下。”
除了这样别无他法了，崔竹筳心里急切，催促人快些下去。回过身往前朝看，火把像条巨龙一样游入丽正门，正往这里奔来。他一叠声高呼，“快、快、快！”
一位副将很快飞身下去，可是等了半天，竟全然没有消息。
这下子倒真是慌了，底下不敢燃灯，唯恐敌军发现行踪，所以没有反馈，便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众人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等又等不及，下又下不去。钺军已经兵临廊下，这刻当真走投无路了，十个人，便是十样心思。郭太后抓住了秾华的手，“我的儿……”
她曾经得官家承诺，自然并不惧怕。只回握郭太后的手道：“孃孃放心，我会护着孃孃和弟弟的。”
可是崔竹筳哪能等，一旦秾华重回钺军阵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猛然出手去夺，谁知孙膺像按了机簧一样，想都不想便与他打斗起来。出拳快而狠，仿佛已经筹备多时，只等这一刻似的。
钺军还是登上了城墙，烈烈的火光照亮了黑暗中的胭脂廊。金戈铁甲簇拥着一人缓步而来，那人一身玄袍，姿态极雍容，眉眼间却满含肃杀之气。
崔竹筳原本就有伤在身，同孙膺交手难分高下。可是余光划过顿吃一惊，竟失手让孙膺钻了空子，秾华脱离了他的掌握，被孙膺劫了过去。
他顿下回望，三丈开外的人冷冷开了口，“缴械不杀。”
被拉扯得站立不稳的秾华这时才回过神，突然听见那声音，险些哭出来。她努力克制自己，心头痉挛成一片。望过去，火光下是她朝思暮想的脸。她暗里早已经揉碎了心肝，看见他，几乎可以连命都不要了。他竟抛下汴梁奔赴建安，实在出乎她的预料。原来他从未放弃找到她，来得比她估计的更快。
她奋力挣扎，恨不得立刻回他身边，然而孙膺的剑抵在了她的脖颈上，“长公主恕臣无礼，再乱动，划破了喉咙神仙也难救。”一面扬声道，“殷重元，你的皇后在我手里，止步，否则刀剑不长眼。”
郭太后很觉诧异，多奇怪，连她和高斐都没有见过殷重元，孙膺竟能够一眼认出他。她隐约感到不对，想去解救秾华，但孙膺挽过剑锋指了指她，复又将剑架回了秾华脖子上。
所以已经很明白了，这位守城半月余的将军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既不站在绥国的立场，又与殷重元为敌。崔竹筳脑中嗡然如弦断，汴梁城有乌戎的势力，建安自然也少不了。他曾听宰相无意间透露过，绥国有除他以外的人在，他们彼此不相识，各自发展势力。两国交战，乌戎当然不愿意绥国这样轻易被灭，三足鼎立才能互相制约，一旦一方迅速壮大，剩下的那个便岌岌可危了。乌戎不能出兵相助，只有靠孙膺支撑，因此才有了绥军苦战。
他是奉命战到最后一刻吧，否则望仙桥下擒获他们，早就将秾华杀了。留她一命，还是想借助她逃脱。也是可怜人，被故国放弃，让他为别人肝脑涂地。他们这些细作从来边缘化，受牵制是因为有家人，自己可以像断线的风筝，家里人怎么办？
剑锋抵着那细嫩的颈项，再多用一分力便会划破咽喉。今上出了一身冷汗，面上却故作淡然，“孙将军绑错了人，区区废后，你以为朕会受你胁迫？”
孙膺笑了笑，“我不过是赌运气，如果陛下当真不在乎，也可以赌一赌。”
赌一赌，他怎么能够赌？他知道，不管孙膺能否逃脱，秾华在他剑下都活不成。他一面计较，一面与他周旋，“朕不爱受人胁迫，孙将军正值壮年，难道甘心就此赴死么？朕在围城之时便对孙将军很敬佩，钺军三攻不下建安，全因有孙将军镇守。朕惜才爱才，孙将军若是愿意投诚，朕必不会亏待将军。将军的顾忌朕知道，朕即刻向外散布将军死讯，将军家人必定无虞。待天下大定，再设法接将军家人入钺，将军意下如何？”
他善于击人软肋，孙膺竟被他说得有点心动。但他知道不可行，周围有眼睛，不知在何处盯着他，他只有扣住李后才有活路。殷重元嘴上不在乎，字里行间却透出急切来。若不是这个女人对他很重要，以他的性格，何必同他废话？
他的剑锋又抵近了一分，“在下的家人，不劳陛下费心。陛下只需让我出城，李皇后自然毫发无损交还陛下。”
他望着她的脸，不置可否。近在眼前却不能相拥，比不见更加令他五内俱焚。他看了崔竹筳一眼，开始估量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果强攻，是否可行？速度上来说，如果突袭孙膺，就来不及应对崔竹筳。还有一种可能，三丈距离不能在弹指间越过，皇后会命悬一线。
他心里挣扎得剧烈，孙膺挟持她退到了女墙边缘，稍有闪失便会坠下高墙，他必须想办法确保万无一失。
他暗暗在指尖运了力，颔首道好，“如果将军执意如此，那便依将军的意思办。”回手一挥，“让开。”只是最后那个字刚出口，一枚铜钱便向孙膺面门疾射过去。
孙膺大惊，下意识扬剑一挡，叮地一声骤响，正打在了距离剑柄两分远的地方。那铜钱蓄势极强，他被震得虎口发麻。然而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武将，深知道战场上丢剑必丢命的道理，手上不过一晃，挽个剑花便向李后挥去。
今上足尖一点腾身而起，另一个人比他更快，反手抓住剑身，顺势一推，将秾华推了出去。
女墙凹型的垛口只及人腰部，要拦阻下坠的身体，拦不住。孙膺气急败坏，强行把剑从崔竹筳手里抽出来，齐根切断了他四指。秾华踉跄两步落进今上怀里，回身看，惊惶大叫先生，可他却是笑着的。他说保重，然后身影轻如鹅毛，带着孙膺，坠向了漆黑的墙根。
天上风雪大盛，铺天盖地的白，翻卷转腾，一去千里。
第一次被她所伤，第二次因她而死，她良心难安，睡梦里都在唤先生。
犹记得青阶旁银烛下，先生执书而笑的样子。倏忽十年，十年之后物是人非，很多人来了又去了，最后只剩她自己。
身体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树叶，没有方向。身上好冷，建安好冷，她缩起脚，感觉半边身体是冰凉的。腰腹有触摸不到的痛，她洇洇落泪，总有一种恐慌，醒来的时候孩子恐怕已经离开了，像崔先生一样。
隐约有温暖的手抚摸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烛火迷人眼，有短暂的一阵失明。外面静下来了，对比先前的惶惶不安，现在是死一样的沉寂。她看清面前人的脸，轻轻叫了声官家。
他点点头，不说话。伏下身子，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开始绵绵的颤抖和哽咽。她抬起手抚摩他的背，雕梁画栋在泪水里扭曲变形。她知道他伤心，说不清的伤心。即便找到她了，在一起了，还是摆脱不了这种可怕的情绪。
“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经不住再来一次了，所以不要再离开我。”
他来吻她，眼泪流进嘴角，甜蜜里依然有苦涩的味道。她失踪后他努力压抑，努力振作，只有背着人的时候才敢蹲下身抱一抱自己。现在她回来了，就像水囊被扎了个洞，所有的委屈和隐忍狠狠倾泻而出，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捧住她的脸，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哽住了，说不出来，只有一再地亲吻她。
他的吻密密地，几乎阻断她的呼吸，可是她情愿沉溺，希望多点，再多一点。他只差将她拆吃入腹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咻咻地喘息，枕在她胸房上，一遍遍地重复，“我好想你。”
先前是在漂泊，仿佛无家可归。直到他来了，她才可以好好地放松下来。她依赖他，有他在，她就拥有整个世界。她的声音很轻很细，不停地叫官家，她叫一声，他便答应一声，然后抬起眼同她相视，有种心心相印的欢乐。
她说：“医官为我请过脉么？”
“绥宫里的太医早跑得没了影子，我命录景传随军大夫去了，不久就会到。”他说起这个就显得忧心忡忡，“你忽然晕倒，把我吓坏了。可是因为受了惊，还是累着了？”
他还不知道，她慢慢牵起他的手，压在她的小腹上，“这里有个小得意。”
他愣了下，“什么？”
她含泪笑着告诉他，“官家有皇嗣了，我想他应该还在。”
他一时回不过神来，可是听清后，他的样子简直有点傻。站起来，搓着手在床前没头苍蝇似的来回踱步，“啊，有了一个小得意……小得意……朕有儿子了！”然后扑过来，照准了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我的儿子……”把手覆在她肚子上，“在里面，我们的儿子！”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原来他的笑容是可以感染人的。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暂时不敢肯定是儿子还是女儿，如果是个女儿怎么办？”
他说也好，“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喜欢。是儿子就封太子，是女儿就封国公主，将这建安作为她的封地，让她食邑九万户。”他高兴得揉她的脸，“你说好不好？好不好？这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朕钟爱特异，要给他最好的。”
他疼爱孩子当然好，不因她走失了一段时间对她有所怀疑，她心里满是对他的感激。可是要将建安作为封地赏给孩子，便让她想起她的母亲和弟弟来。她牵住了他的手，“官家，我孃孃和高斐呢？”
他说：“绥国才刚攻克，有好多事要料理。暂且将他们关在选德殿里，你放心，他们的安全是无虞的。”
她松了口气，“不会难为他们，是么？”
他说不会，“瞧着你的脸面，也不能将他们如何。我曾答应过你，他们手上虽无权，但富贵荣华短不了。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他们，是自己的身体和孩子。”他把前额抵在她额上，笑道，“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这是双喜临门，钺国已经是中原霸主了，加上你又有了身孕，如今我是无所求了。”
她偎进他怀里，长长叹了口气，“官家，崔先生呢？你可派人去找他？”说着又哭起来，“他是为了救我才会跌下胭脂廊的，否则死的应该是我。”
提起崔竹筳，真是个难以琢磨的人。说他好，他心狠手辣，做事全然不顾情义。说他坏，他在紧要关头所做的选择，又有种舍身成仁的壮烈气概。他是真的爱着皇后，否则孙膺被击中的瞬间，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她夺过去，可他没有。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思考，取舍都是出自本能。他的本能是保护她，所以宁愿与孙膺同归于尽，也要让她继续活下去。
他有些怅然，“已经派人找过一遍了，胭脂廊下就是通渠，那么高的地方跌下去，九死一生。孙膺的尸首找见了，崔竹筳的却没有。眼下正是涨潮的时候，也许在水底也说不定。先命人拿渔网拦截，待通渠水退后，再下河翻找。”
她怔怔坐在那里，脸色灰败，“他必定是活不成了，先前身上有伤，这么冷的天落进水里，还被孙膺斩断了手指……”她掩面哀哭，“崔先生可怜，我现在觉得很对不起他。”
他揽她入怀，在她背上轻拍，“不是你的错，错就错在他有贪念，觊觎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如果他没有来劫你，怎么会落得这样下场？万事有因才有果，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来收拾残局本就应当。事情过去了便不要再想了，待找到他的尸首，厚葬他就是了。”
这段时间看到了太多的生死，一条人命，那么轻易就消失了。她用力抱住他的腰，“官家，你要好好的，我害怕看见身边的人离开，我要官家活得比我更长久。”
他们这里喁喁低语，前殿录景带着医官过来，站在帘子前看她一眼，脸上带着笑，“圣人，医官来与圣人请脉。”
她向录景点了点头，“录都知，这段时间辛苦你。”
录景的笑容里带着心酸的味道，“圣人别这么说，无论如何圣人回来了，官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臣也跟着高兴。”一壁说，一壁引医官上前。
医官跪在脚踏上，取迎枕垫于她腕下，歪着脖子只顾细诊，半晌才收回手来。
今上焦急，问：“皇后身上如何？”
医官吮唇忖了忖，“圣人脉象往来流利，按之如走珠，是为孕脉。然滑而无力，似乎又有气血虚弱的症状。陛下稍安勿躁，臣问圣人几句话。”转头揖手，“圣人近来可有头晕目眩，小腹冷痛之感？”
秾华点头，“今晚入夜起开始绵绵作痛，有时痛得直不起腰来。”
医官啊了声，“应当是胞脉失养所致，臣开一剂药，圣人且服两日。两日后换方子，再服七日，应当就无大碍了。”
他听得提心吊胆，直到最后一句才松懈下来。又问：“断得出男女么？”
医官长了对八字眉，看人的时候眉梢耷拉，总是一副莫可奈何的表情。闻言呵下腰道：“皇嗣还太小，暂且看不出男女，要再过两月方有端倪。不过看也只看个大概，不敢断定。”
他惘惘的，“那何时生？”
医官眨了眨眼，看来这位雄才伟略的君王对于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要算生产的时间，得从受孕的时候开始算起，他不大好问，只能提供个大致的时间，便道：“照脉象看，皇嗣还未及两个月。老话说十月怀胎，其实通常九个月便已经足月了，从坐胎那日起，陛下与圣人可以算一算。”说着拱手却行，跟随录景退到殿外去了。
这可难倒了两个人，今上坐在床沿算了半天，“从坐胎那日算起，坐胎是哪一日？”
皇后一脸茫然，“就是圆房那日。”
他拧起了眉，“第一天就怀上了么？还是后来的某一天？”
于是又开始追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往前推算一个月，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算来算去，反正生在七月里，正是菡萏满湖的时候啊！今上很高兴，“一定是个诗情画意的孩子，有爹爹的文韬武略，又兼具孃孃的聪慧贤德。”
她听了发笑，“你这是在夸自己么？”
他在她颊上亲了下，“连同你也一道夸了。”回身看殿外，月色浅淡，过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他才发现自己经过这一夜的动荡，实在筋疲力尽了。遂脱了袍子搭在一旁，在她外侧躺了下来，“很累，抱着妻儿睡一会儿。”
她枕在他臂上，鼻子隐隐发酸，“郎君……”
他嗯了声，“怎么了？”
她看他的面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摩挲，他的唇角微微仰起，将她的手指叼在嘴里，牙齿轻啮了下，有种酥麻的钝痛。
“我想你。”她说，“每天都想你，想得发疯。”
他睁开眼，眼眸沉沉，将她搂得更紧一些，“待社稷大定，回到汴梁我就下诏，恢复你的后位。日后事忙，如果我力不从心，你就用你的权力保护自己。我把心都给了你，不能赠你更多了，让你成为大钺最尊贵的人，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他爱她，已经倾其所有。可是她有些不确定，担心他有心事埋在肚子里，将来变成个坏疽，会腐蚀骨肉。倒不如现在拿出来说清楚，以后便好好的，心无芥蒂。
“我同崔先生单独在一起二十来天，你不担心么？”她哀凄望着他，“你有没有怀疑过我？”
他蒙蒙瞥她一眼，“怀疑你什么？怀疑你对我的心？还是怀疑你对爱情的忠贞？”他把手指插进她发里，缠绵地捋，打量她的眼神简直和爹爹一样。他说，“我了解你，你坦荡，不会藏污纳垢。崔竹筳虽然不择手段，但他对你是真心的。就像我从来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不喜欢做的事一样，他若是强迫你，就不会答应带你来建安。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也不用害怕以后朝中众臣拿这件事做文章。我自己的事自己有分寸，不许他们议论。”
世人都说他无情，其实不是，对她来说，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人。她贴紧他，“官家……”
他的手覆在她背上，慢慢挪下去，人在半醒半睡之间，昏沉沉的，很舒服。手指钻进她的小衣，在那三寸肌肤上抚触，渐渐呼吸有些沉重，二十多天未见，身体有他自己的主张。
他寻她的唇，紧紧扣住她，把她压向自己。还算忌讳，知道与她的小腹保持距离。她的手窜进他的中衣，在他腹肌上轻抚，一道一道的棱，玩得饶有兴趣。他被她勾得火起，贴着她轻声耳语，“现在可以同房么？我有点忍不住了。”
他牵她的手往下，覆在那一处，她明白过来，面红耳赤，“孩子还太小……”言罢温柔抚慰他。
他按住她的手轻轻抽气，“不是小才好么，身子笨重就不方便了。”
才说完，听见隔帘传来录景的声音，“官家，圣人该吃药了。”
他懊恼地松开她，提起被子将她蒙了起来。
录景把药碗放在床前的矮柜上，并没有立刻就走，略站了一下，脸上有些尴尬，“适才医官想起来，有件事未回禀官家……医官说，皇嗣月令尚小，且圣人动了胎气，现在不宜行房。稍有闪失怕伤了皇嗣，要请官家暂且按捺些。等过了三个月，就可以适量……那时候便没有妨碍了。”
今上脸都绿了，还要强作镇定，“这种事何须他吩咐！”烦躁地摆了摆手，“去吧。”
录景弓腰退出去，他坐在那里叹了口气，方掀开被子唤她吃药。
她坐起身，他把碗端过来，贴在她唇上喂她。她想起刚才的事便觉得可笑，又怕他难堪，便自己接过碗，把药饮尽了。
他伺候她漱口，颇有些心不在焉，“还有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他讪讪的，不好明说，调转了话题道：“一个月内将绥国的事都料理妥当，大军休整半年筹备粮草，然后发兵攻打乌戎。”
乌戎虽然敛其锋芒，但暗地里动了那么多手脚，他这里每笔账都记着，早就恨得牙痒了。先前是时候未到，现在绥国已经吞并，接下去便轮到乌戎了。
男人的宏图伟业秾华不想参与，但是对于乌戎，也确实是恨之入骨。若没有靖帝的那些手段，崔先生应该是个极普通的文人吧！不必被迫隐姓埋名当细作，才情纵横，或入仕，或徜徉于山水，命运绝不是现在这样的。靖帝做了那么多，究竟得到些什么？不知贵妃对她那个爹爹有没有恨，同样都是做父亲的，为什么区别会这么大呢！
她倚在他肩头问：“官家打算什么时候回汴梁？”
他说：“逗留三五日便要回去，暂命右仆射镇守，建安改称都护府，京师仍旧在汴梁。这里只能做陪都，不适合做京畿，临江海太近，富庶有余，强硬不足。在这里做皇帝安逸，安逸则生惰，会被人鱼肉。”
她倒是无可无不可，缓声道：“临走前我想去爹爹坟上祭拜，你同我一道去好么？”
他道好，“我要去谢谢他老人家，替我养了位这么好的皇后。其实我也算为你爹爹报仇了，崇帝霸占你母亲，你爹爹无力反抗，我这个做郎子的代劳了。十六年后替他出了恶气，岳丈大人必定很欣慰。”
她白了他一眼，“我爹爹是善性人，不愿意动兵戈，也不愿意建安血流成河。”顿下来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他，“除夕那晚我被两个尚宫关押进了永巷，她们曾说有人顶替我，你与那个娘子……”
他立刻说没有，“我虽喝得有些多，但是还没到烂醉的地步。常亲近的人，用不着看，凭感觉就能分辨出来。”
她抱着他的胳膊摇了摇，“是禁中哪位娘子？”
他有些犹豫，“说出来你别不高兴……是贵妃。可是我敢起誓，绝对没有动她分毫，你可信我？”
她咬唇望着他，极慢地露出笑容来，“我信你。”
通渠的打捞没有停止，直到第三天正午方找到崔竹筳的尸首。据说是被河底水草缚住了，潮涨潮退都无法浮出水面。
秾华得知后哭不可遏，终究不是无情的人，以前虽有恨，但更多的记忆是有关他的好。她唤来录景，“我不能亲自为先生送行，劳烦你走一趟，将那四根断指送还他。我听说人走要有全尸，否则没法转世投胎。”说着退下腕上一对赤金还珠镯子，“陪葬器皿你替我办好，另加这个，放在先生棺椁里，以表我的哀思。”
录景道是，躬腰将镯子托在掌心。见她愁容满面，小心劝慰道：“圣人切莫忧伤过甚，肚子里的皇嗣要紧。您对崔先生算是仁至义尽了，先生若泉下有知，必定也感念圣人的好。”
她听了这话才勉力笑了笑，又问：“墓碑可命人雕刻了？我只知道他叫崔竹筳，其实他应该有本名的吧，叫什么？”
录景道：“杨宴之，小字秦王，弘农杨氏后人。少年英特，有大才。初封中散大夫，后擢升资政殿大学士。”
她静静听着，恍惚有种前世今生的感觉。这样简短的几句话，将他的半生概括了个大概。杨宴之，如果没有问明白，即便墓碑立在她面前，她也不相识吧！她叹了口气，“挑个风水好些的地方，将来祭拜也好找到坟头。”回了回手，“去办吧！”
录景领命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勤政殿外的围廊下，太阳照在脸上，亮得睁不开眼睛。
回望这泱泱宫阙，以前是隔着望仙桥，提起大内便有种莫名敬仰的感觉。现在光环没有了，一大队兵卒从天街上走过去，神情有大战大捷后的慵懒。这皇城不是他们的皇城，在没有立起规矩来以前，和外面的里坊无甚区别。国破后帝王的尊严被践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看在眼里，莫名唏嘘。
她知道郭太后和高斐被关在选德殿，想去看他们，官家不准。他说等他办好了前朝的事再陪她一起去，应该是怕他们对她不利吧！他现在草木皆兵，信不过任何人，只有把她带在身边才放心。
她百无聊赖，几十步开外就是乾和殿，他在那里，与右仆射和将军们商议政务。她站起来慢慢踱步，阳光照得人昏昏欲睡。这两天吃了医官的药，小腹不再冷痛了，孩子在里面应该很安逸罢。奇怪一个军中的大夫，除了能治刀伤剑伤，居然还会替人安胎，说起来有些好笑。
她以前看见坊间的孕妇进庙里上香，托着后腰腆着肚子，走路一步三摇。她也学她们的样子把手撑在腰间，挪动起来，看着地上的影子，果真是摇曳生姿。只不过不觉得省力，大约是月份未到，肚子大起来了才需要那样吧！
她一个人消磨时光，今上远远看着，只要她在那里，心里便是踏实的。
她抬眼一顾，恰好看见他，扬手唤官家。他快步过去，见她脸被晒得发红，低头笑道：“不进殿里歇着么？”
她摇头说：“我等你回来，回来了领我去见孃孃。”
他有些为难，“知道他们尚好就可以了，何必要去见呢！”
“不见怎么知道他们好不好？”她开始耍赖，眉眼弯弯同他闹，“你领我去吧，他们处境艰难，我去宽宽他们的心。若能好好相处，我以后至少还有亲人。你要是不让我去，晚上的饭我就不吃了，反正不饿。”
她不过是想有亲人，这样煞费苦心的，让他有些难过。他摸摸她的脸，“你要绝食么？我和孩子不是你的亲人？”
“我想要个母家，哪天受了委屈，好和自己的孃孃说。”她眯觑着眼，眼里含着淡淡的忧伤，“我从小就很羡慕别人有母亲，他们跌倒了，哭了，孃孃在一旁安慰着，我却没有。以前她也许是身不由己，现在绥国亡了，我就想去问问她，可愿意过寻常人的日子，可愿意做我的孃孃。”
她自己都有了孩子，还那样眷恋母亲。因为从小缺乏母爱，这个遗憾便在心里扎下了根。他能说什么呢，她有这个愿望，他自然尽力替她达成。只是涉及政治因素，他不太好出面。他说罢，“我领你去，你入殿同他们说话，我在外间等你。”
她点头道好，“过两日我们回汴梁，他们呢？怎么处置？”
他说带回汴梁，“毕竟身份尴尬，在天子脚下，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低头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很好。至少离得近，在一座城里，可以常见面。
绥宫的门禁上都换成班直把守了，他带着她穿过夹道，一直往选德殿方向去。路有些长，走了几步总要停下问她累不累，她牵着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她说不累，然后靠在他的手臂上喃喃：“开春啦，建安回暖比汴梁快。三月的时候细雨纷飞，雨过天晴后柳树就发芽了。待到四五月份，漫天都是柳絮，被风一吹，像汴梁的雪一样。建安是个好地方，可是经受了战争，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如果重建得快，你多逗留几个月，一定会爱上这里的。绥人与世无争，同你们钺人不一样。”
他低头在她脑袋上撞了一下，“什么你们我们？你嫁了钺人就是钺人，我们钺人喜兵戈，一统天下是为了长治久安。你是钺人的皇后，是造反头子。”
她哎哟一声，捂住了额头，“我是温文尔雅且有书卷气的皇后，才不是造反头子！”
他面对着阳光，笑起来，白洁的牙齿泛着微微的品色。她的手在他掌中，拇指在那片细滑的皮肤上慢慢揉搓，感觉四周围都是蜜，一点一点漫上来，淹没他。他眺望远方，曼声说：“我早就爱上这座城了，因为城里有个你。倘若和亲的不是你，我可能会把绥使驱逐出去。南征依旧不可避免，攻进城后就去找你，抢你做我的皇后。”
她怨怼看他，“如果我嫁人了呢？”
“你不会有机会嫁人的。”他怡然笑道，“谁敢娶你，我就杀了谁。”
她嘟起嘴嘀咕，“简直和崇帝一样。”
他说不一样，“崇帝抢夺有夫之妇，我不是。我爱上一个人，许她白头，绝对忠贞不二。你告诉我，同我在一起，你高兴么？”
她停下步子与他面对面站着，垂下眼睫，嘴角却上扬，“虽然你幼稚无聊，但我还是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因为看见你，我时不时有种自己很聪明的感觉。”
他斜起眼腹诽，她一直仗着自己恋爱经验丰富，从各方面鄙视他。不过他虽然不服气，也无可奈何。自己在女人堆里确实不受欢迎，大多数逢迎他，不过是畏惧他的权势罢了。
他自己开解自己，“没关系，朕会定国安邦，有帝王之才，这就够了。”
她没说话，冲他笑了笑，他有点不高兴，“你笑什么？”
她不理他，“我笑一笑你都要管？”
她提裙过了嘉定门，他还在后面不依不饶。突然发现已经到了选德殿外，便缄默下来，一本正经的样子，外人面前还是极有威仪的。
他送她到殿前，示意班直开门，自己负手立在廊下等她。她入殿内，郭太后听见声响便出来了，经过十几日的心惊胆战，有些动静就惶惶的，看见她才松懈下来。
她迎上前，叫了声孃孃。郭太后讪讪的，两天没有好好梳妆了，一缕发落下来，搭在脸颊旁。看见她反倒往后退了半步，“你如何来了？”
现在的局面实在有些尴尬，她当初是令秾华刺杀殷重元的，结果他两个生了情。先前推说孩子不是殷重元的，后来胭脂廊上那一幕，不用说也已经知道了，崔竹筳只是个借口，恐怕还是担心他们劫持她威胁殷重元。成王败寇，国破了，落到敌人手上，是死是活全看天意。只是她不明白，秾华还回建安来干什么。既然殷重元那么爱惜她，她怀着身子，为什么还要赴这个险？
“你恨孃孃吧？”她凄恻道，“今日来，是送孃孃最后一程么？我知道自己抛夫弃女，对不起你和你爹爹，你恨我也在情理之中。可是五哥……他毕竟是你弟弟。他才十六岁，你好歹周全，保他性命。”
她凄惶的样子很可怜，秾华扶她在榻上坐下，宽解道：“孃孃别说这种话，钺军还未攻入建安时，我就同官家求过情，请他留孃孃与五哥性命。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咱们是亲生骨肉，弄得这样，我心里很不好受。我适才问官家怎么处置，官家说要带你们回汴梁。建安以后是都护府，命将军镇守，京都还在汴梁。我是要随他回去的，孃孃和五哥也一同前往，有我在，总不会吃亏的。天家亲情淡漠，如今不再有皇权争斗了，就做普通人，过寻常日子，可好？我有了身孕，也需要孃孃在身边，将来临盆，孃孃好看护我。”
郭太后有些意外，“以往种种，都不计较了么？”
怎么计较呢，要计较，恐怕只有逼死他们了。她摇头说：“本没有太大的仇怨，只是可惜了爹爹。不过人的命数是注定的，如果孃孃不进宫，我也不会去汴梁联姻，也就不会遇见官家。我以前任性，胡作非为，没想到误打误撞遇见了好姻缘。虽然绥国被灭我很心痛，可官家是我郎君，我出嫁从夫，一切要以他为先……孃孃别怪我，我是个自私的人，这时候只知道成全自己。”
郭太后哀致望着她，长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生下你，也算是种了善因，到国破家亡的时候，还有你伸一把援手。若没有你，我和五哥早就成了钺人的刀下鬼了。”顿了顿问，“你为什么会到建安来？怀着身子长途跋涉，才进皇城的时候孩子险些保不住，眼下还好么？”
她说还好，“吃了两剂药，胎应该是坐住了。我来建安，实在是一言难尽。”于是从除夕被劫开始，一直讲到胭脂廊上重遇官家。一边说，一边委屈拭泪，“现在想想真后怕，所幸孩子没有大碍，否则叫我怎么向他交代呢！”
郭太后听得怅惘，“他待你一片真心，我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只可恨王太后，年轻时刁钻，老了还是这副模样。她一生不得人爱，见不得儿女好。她这样针对你，必定是为泄私愤。”说着捧她的手，一脸为难的样子，“我们的性命现在就如瓦上的轻霜，丧家之犬还计较什么，说让我们去哪里便去哪里。可是入汴梁，我心里很忐忑，恐怕到最后难以容我们活命。”
她也听出些头绪来了，迟疑道：“孃孃和太后有宿怨么？”
郭太后偏过头咳嗽了一声，“算是有一些吧。”看她怔怔盯着自己，只得道，“我曾同你说过，你爹爹是个有才情的人，彼时生意做得很大，常往来绥国与钺国之间。那时我们在汴梁有分号，为禁中供香，我与你爹爹有时也应召入禁庭，替后妃们调制熏香。你爹爹性情平和，同谁说话都没有锋棱，在禁庭颇有几个仰慕者。王太后当时还是贵妃，悯帝独爱皇后，贵妃深宫寂寞，又恰逢这样一位男子，心思多少有些活动。她应当是很喜欢你爹爹的，几次召见，你爹爹为她调香，她安坐在一旁，脸上那种笑容，是女人幸福的时候特有的笑容。我那时刚怀你，心里慌得不知怎么才好，便央求你爹爹放弃了汴梁的生意，同我回建安来，自此没有再见过她。这么多年了，她心里大概一直没放下，所以对我有积怨，恐怕不好相与。”
这渊源九转十八弯，把人都弄晕了。秾华大感讶异，“爹爹与太后还有过一段情？”
郭太后忙说不是，“你爹爹感情方面从没有二心，这我是知道的。别人对他如何，也不是我们控制得了的。”
她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要是官家知道，不知做何感想。她品了品，很不是滋味，“所以太后很讨厌孃孃，女人嫉妒起来不分青红皂白，连带着也很讨厌我。孃孃是怕去了汴梁，王太后难为你们么？”
郭太后端坐着，想了想道：“有些担心罢了，毕竟她是当朝太后。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比碾死只蚂蚁还简单。”说着看她一眼，“好在今上钟爱你，但愿他能爱屋及乌，我和五哥的性命，还得托付于你。”
她哦了一声道：“孃孃放心，官家回去便恢复我的后位，只要我还是皇后，就不容许她动你们。”
郭太后有她这句话便有了底，儿子不是皇帝没关系，只要女儿是皇后，就算举步维艰，程度也浅。
秾华怕官家等得急，看看天色道：“孃孃且安心，国虽没有了，人还是要活下去的。千万别胡思乱想，过两日我来接你们，一同启程往汴梁去。”说着起身，“我去看看五哥。”
高斐在另一边的偏殿里，丢了国家的皇帝，心里的折磨别人无法体会。他们的谈话他都听到了，没有过来，只在前殿等着她。
秾华走上前，他对她微微一笑，“阿姊换了女装好看多了，那天弄得像个小厮似的……我记得阿姊和亲前，我同阿姊说过，待阿姊功成，我便率三军出城，迎接阿姊还朝。可惜未能成功，现在想想，我这皇帝做得很失败。”
她知道他心里难受，那种失落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抚慰的。她说：“不怪你，因为你太年轻，御极时间也太短，上下不得一心，罪在那些臣僚。”
他摇了摇头，“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一样都没做到，对不起列祖列宗。”说完了倒又是一副平常模样，“阿姊身体好些了？”
她应了声，断他神色，怕他做傻事，切切道：“我适才和孃孃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我们是自己骨肉，要在一起才好。没有了江山并不可怕，只要活着，活着就有指望。”
那张年轻的脸上浮起笑意来，“阿姊莫怕，我不会寻死的。绥国已经是别人的囊中物，就算我死，也不可能再姓高了。”
她这才放心，复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辞了出来。
再看见今上，居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时睃视他，他被她看得发毛，“你孃孃同你说了什么？无论如何咱们恩爱，有损我们夫妻感情的话都不许放在心上。”
她说不是，“我只是有些稀奇罢了。”一面说，一面仔细端详他的脸，“官家，你同先帝长得像么？”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仔细回忆了下先帝的长相，答得模棱两可，“好像是上半截长得像先帝，下半截长得像我孃孃。”
她说那就好，“据说太后年轻时仰慕我爹爹，我心里怕，怕我们是兄妹。”
他目瞪口呆，“你疯了不成！”
她忙上去抱了他的胳膊，“我口无遮拦，官家不要生气。”揉了揉肚子，憨笑起来，“又饿了，去厨司找点好吃的……官家与我做炙肉罢。”

终章：我要像花儿一样，永远簪在官家的通天冠上
郭太后抖出来的这段往事，确实令两个人很觉诧异。今上蹲在灶前，通条上叉着肉，烤了一会儿便回头看她，“娘子？”
她嗯了声，坐在杌子上舔唇苦等，“熟了罢？”
他把肉抽出来，拿筷子捅了捅，“还差点火候，生肉吃坏肚子……你先前说太后与你爹爹如何？”
她坐在灶膛前，火光掬了满怀，看他一眼，慢吞吞道：“我爹爹和孃孃以前行走禁庭，专为宫中妃嫔调制香料。彼时结识了太后，生出许多恩怨纠葛来……熟了罢？”
她现在犯馋，话也无心说，他只好大力扇起蒲扇来，把火苗撩得高高的。她看了拍掌，“这样熟得快。”一面审视他的脸，笑着挨过去一些，“难道官家真的担心你我是兄妹？”
他白了她一眼，“说什么浑话！你爹娘同太后相识时你多大？”
她说：“我在我孃孃肚子里，和菡萏一样。”她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菡萏，自认为男女都可用。官家嫌弃菡萏太女气，万一是男孩，怕皇嗣以后觉得丢面子，她却不以为然，难道都像他一样叫得意才好么？反正孩子在她肚子里，她做主。几天下来他发现无力扭转，只得默认了。
“同菡萏一样？两个月大？”他以一种无药可救的眼神打量她，“我比你大了七岁，我出生时太后和你爹爹还未相识，你说会不会是兄妹？”
她这才想起来，长长哦了声，“我险些忘了……”
他终于逮住了机会以牙还牙，“所以怀孕的女人都会变笨，这话说得没错。”
她不依了，浑身扭动起来，扭得像蛇一样，“哪里来的谬论，我不相信！我只是忘了，一心在炙肉上罢了。”一壁说，一壁探过头来看，“嗳呀好了没有？你到底会不会烤！”
这种事本来就很难为他，他是皇帝，又不是厨子。过去的二十多年几乎是衣来伸手，比她好不了多少。现在怀着孕的娘子要吃这要吃那，这个刚刚经受过战火的地方没有现成的，不得不捞起袖子亲自下厨罢了，她还那么嫌弃他。他心里有点酸涩，嘴上应着：“快好了……上辈子欠你的。”
她很不服气，“有本事你自己生孩子。”
果然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他把通条抽出来，拿刀削了外面一层焦炭，里面的肉是极鲜美的，滋滋流着油。他说：“上外头去吧，里面烟多，别呛着了。”
她欢欢喜喜跟他出去，两个人在回廊的栏杆上坐了下来。他把肉一片一片割好了喂她，“这种炙烤的东西少吃些，吃多了不消化。”
她说不要紧，“反正吃完了会吐。”
他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可也为此更加的感激她。别人孕吐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只有她，吐归吐，吃还是要吃的。大概心里也知道孩子之前受了不少罪，现在一心要作养他吧！
他替她擦了擦嘴角，“好吃么？”
她连连点头，“官家真是全才，会钓鱼，还会做炙肉。”想起那次延福宫捧回来的长生，便问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吃了。
“你的鱼，谁敢吃？放心吧，秦让伺候着呢，回去看，必定又肥一圈。”他手里摆动着通条，放眼望远方，还在回味先前的话。难怪那时他入建安，太后特意吩咐他去李宅探望，回去后又多番询问她爹爹近况，原来是有旧情在。老辈里的故事也甚精彩，爱情这种东西真是个奇妙的存在，她爱着他，他又爱着她。得不到，心心念念惦记一辈子。
“可能是宿命。”他空泛地笑着，转过视线来看她，“太后对你爹爹有情，如今我又对你有情，一定是上天注定的。还好我没有错过，有你在我身边，我比太后幸运。”
她唔了声，抽不出空回应他，翘起油腻的嘴，示意他来亲亲。
他这人爱干净，左看右看，那红艳艳的嘴唇在太阳底下油光可鉴。勉强下嘴亲了一口，她捏起一片肉，霸道塞了过去。
她又开始惆怅，钺军攻城时火器乱撞，不知李宅还在不在，“没有机会回瓦坊，真可惜。那宅子是我公公（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已经有上百年了。”
他说宅子还在，“已经命人打探过了，重写了块匾额，改称李皇后宅。眼下大局刚定，人心浮动，贸然出去恐怕有危险，所以到了家门前也回不去。”
她低下头想了想，“回不去就回不去吧，有你的地方，就是我可以安居的家乡。”言罢笑起来，“我们这一路走来，同我编的那出傀儡戏有些像，分开了，你又找到了我。如果照着你的故事来，现在应该到公主病故的桥段了罢？公主死了，死前未和单于再相见。单于独活三十年，崩于山丘之上……真是个辛酸的故事。”
他忙道：“那是我胡乱编的，因为一直不相信有爱情，常常感到很悲观。”
“那眼下呢？”她矮着身子凑到他胸前，抬头仰望他，“现在还会悲观么？”
“当然不。”他捏着她尖尖的下巴，骄傲地挺了挺胸，“现在自信得很。我的命运靠自己把握，只要我愿意，没有办不到的事。我要横扫六合，俯治天下。然后扩建禁庭，为你造一座行宫。还要有儿有女，同你生很多孩子。”他站起来，挥了挥手，“我的儿子将来要令万国来朝，他是守成之君，不必经历战火，但自有他的铁腕。他儒雅谦和，有所有明君都具备的优点。他还会娶一位心爱的娘子，就同他爹爹一样。”
她坐在廊上，笑得眼睛弯如新月，踢踏着双脚看他演讲。一代霸主，即便白日梦，做起来也像模像样。她在一旁附和着，“说得对，我们的菡萏会定鼎中原，开创万世基业！”
两个人一吹一唱，觉得盛世就在眼前，仿佛看见菡萏穿着冕服泰山封禅的样子，满足异常，一生别无所求了。
他过来抱她，脸上泛着红光，“皇后，我真高兴。”
她微笑看着他，“我也很高兴，只是希望回到汴梁不会再有什么变故，平平安安让我生下孩子，天天和你在一起。”
他吻她的额头，“那么多的风雨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波折难得倒我们？不过回宫后要整顿宫务，诸如那些香药师之类的，全都撵出去。还有天章、宝文、龙图三阁……宫墙加高，边门封死，禁中只能留阉人，否则早晚要出事。”
她怔怔看他，“你是在隐射我爹爹么？我爹爹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不是，赔笑道：“我独宠皇后一人，只怕那些嫔妃耐不住寂寞。”
她站在那里，无限怅惘的样子，“禁中有二三十位娘子，官家的病症好不了，她们就要可怜一辈子。你可想过将她们放出去？”
他说：“放出去她们就没有活路了，皇帝的女人，谁敢再娶？到时候爹娘不亲，兄弟排挤，最后只能入道。让她们留在禁中吧，我也需要这些挡箭牌，免得众臣再力谏扩充后宫，我没有那个精力去应对他们。”
在厨司蹉跎了半日，傍晚时分才回乾和殿。果然像先前说的那样，她蹲在道旁吐了个干净。吐过之后就不行了，人怏怏的，赖在他背上，让他背回了前朝。
他的领中有幽香，是苏合的味道，闻着简直犯困。她半寐半醒间感觉他上了台阶，乌舄的鞋底擦过金砖，有清脆短促的声响。到殿中把她安置在榻上，她听见录景叫了声官家，然后就没有声响了，想是他怕吵醒她，上前殿说话去了。
录景愁眉苦脸，压声道：“适才选德殿传话来，建帝悬梁了。”
他猛然吃了一惊，“死了？”
录景道没有，“幸好发现及时，被人救下来了。”
他往后殿看了眼，“皇后睡下了，别惊醒她。你在寝宫伺候，我过去看看。”
录景忙却行退到殿门前，“臣传元将军来，陪官家一同前往。”
毕竟是她同母的弟弟，出了事不能不过问。他去了，到那里时天将黑，入殿看，建帝卧在床上，面色灰败，两眼无神。郭太后坐在他床沿，一条手绢抹得稀湿。见了他，瞬间显得很畏惧，忐忑不安地站起来，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
他偏过头问殿前班直，“传医官了么？”
班直揖手道：“医官说无大碍，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便去了。”
他在高家母子眼里到底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虽然他们面上不敢表露，暗中不知怎么咒骂他呢！他也不甚在意，负手对郭太后道：“论理，朕应当随皇后叫你一声孃孃，只是碍于法度，不能像百姓那样随意罢了。朕回殿中，得知消息后立时赶了过来，皇后身上不适，刚才吐得厉害，朕没让她知道。”他顿下来，看了建帝一眼，“二位宽怀，皇后今天的话，也是朕的意思，朕若要将你们如何，用不着等到现在。朕也没有哄骗皇后，再同你们秋后算账的准备。天下三分，到了该合并的时候了，朕不动，焉知绥国不动，乌戎不动？战局上先发制人乃用兵之策，还请莫怪。皇后重情义，若你们有个三长两短，岂不辜负了她的心意？所以还望各自珍重，靠别人开解无用，自己想通最好。究竟是活着重要，还是虚名重要，可做个取舍。至于虚名，绥国已然国破了，就算殉国，名声也好听不到哪里去，何必白搭上一条性命呢。我言尽于此，三思吧！”
他没有逗留，说完就走。一心想死的人，无论如何都劝不回来。越是哄着，他越觉得生无可恋。倒不如醍醐灌顶，在痛处奋力一击，治好了，一辈子都不会再犯。
他背着手踱步，广袖飘飘拂过地面，有枯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上。快到宫门上时，听见身后传来呜咽的悲鸣，他站住脚。元述祖侧耳，“陛下听……”
能哭出来，就说明是放下了。建帝毕竟年轻，十七岁的少年郎，背负一个国家，其中的辛劳，只有同样做国君的人才能体会。他点点头，“如此甚好。”从门槛上迈了出去。
建安经过一场大劫，短时间内缓不过来。这城像个失怙的孩子，还得一点一点重新培植起来。他倒是很有兴趣照他的想法构建，可惜时间紧，不能顾此失彼。大事一一安排妥当后，就该返回汴梁了。
皇后倚着引枕吃零嘴，点心只吃馅儿，把皮剥下来，全塞进他嘴里。倒是个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忙里抽空问他，“绥国旧臣还启用么？”
他嚼不过来，噎得难受，连灌了好几口茶方道：“往后绥即是钺，绥臣须用，令他们融入，以抚民心。不过要分良莠，不可屈才，也不可……”她又伸过手来，他看见那蜜煎的皮就怕，委婉暗示，“整个吃起来，味道是不是不一样？。”
“我不知道，反正我只喜欢吃馅儿。”蜜糕咬开一个口子，她撅着嘴把里面的豆沙吸尽了，然后眨着大眼睛，装模作样把瘪瘪的玉兔搁在了盘沿上。
所以看得起你才让你吃她吃剩下的，得此礼遇，还有什么可挑剔？他受了欺负不敢多言，待大队人马出了建安城，打帘一看，用一种很庆幸的语调告诉她，“你不是要祭拜你爹爹么，好像快到了。”
她听了放下点心，抽出帕子来掸了嘴角和身上的残渣，两手压在膝头端坐着，乍一看真是端方得体的正宫做派。
录景备好了香烛，御辇停下后上前打帘，她搭着他的肩头踩上脚踏，往后一望，郭太后也下车来了。
孤零零的坟茔立在旷野上，经过了一冬，看上去分外荒凉。军中没有步障遮挡，任北风吹着，脸上刀割一样。郭太后到墓碑前仔细端详，卷起袖子在从风两个字上反复擦拭，擦了很久，人便瘫软下来泣不成声了。
秾华和高斐上去搀扶，哽声劝慰道：“今日我们一家人都来了，爹爹一定很高兴。孃孃别这样，过去的事就不要想了，小心自己的身子。”
郭太后只扒着他的墓碑不松手，这时候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她心里太多的遗憾和委屈，离别时青春正盛，再相见他已经黄土掩骨。她害死了他，如果不是情上作践，他何至于三十出头就不在了。她欠着他的相思债，一辈子都还不完。同崇帝虚以委蛇，不过是一个女人对权利的屈服，她心里爱的，始终是这结发的丈夫，从来没有变过。
以前没有觉得丢了江山好，可是这刻却改了想法。她终于可以走出皇城来祭奠他，痛快地哭一哭，把这些年的憋屈都发泄出来，忽然感觉什么都不重要了。
秾华一味劝导，怕她伤情过度，将她送回了辇车里。自己去爹爹坟前拜祭，喋喋说了很多话，说这一年来的际遇，说现在的心满意足。
“我怀了个孩子，不知是男是女。因为生在七月里，我给他取名叫菡萏。前阵子颠踬，菡萏险些没了，我想是爹爹在天上保佑我，让我几次化险为夷。”她含泪说，“我们都去了汴梁，留爹爹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我想给爹爹迁葬，又怕扰了爹爹清静。爹爹今夜入女儿梦里来，给我个示下，若愿意，我安排下去，逢年过节也好就近祭拜。”说着拉今上过来，笑道，“这是郎子，爹爹以前见过的，不知还记不记得。”
他拱手上香，“我和秾华结成夫妻，只因政务繁忙，没有来通禀泰山，心里惴惴难安。秾华于我来之不易，我必定加倍待她好，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请泰山大人放心。”
在墓前，总有种绵绵的哀思，扯也扯不断。她在风口站了太久，怕她受凉。加上又要赶路，他好说歹说将她带回车上。车队往前，她精神萎靡，他想尽办法才哄得她高兴起来。
天气转暖，道旁沟渠里的冰都消融了，有微微的绿意从枯黄的草根里绽出来，放眼眺望，春在不远。
行行重行行，回到汴梁已经是一个月后了。这段时间有宰相和金吾将军通力镇守，京都一切安好。入城那日，朝中文武大臣都来迎接，御道两旁百姓山呼万岁，盛景空前。
秾华还记得初入汴梁，正是在端午那日。钺人不喜欢端午，据说虫袤滋生，百毒横行，不是个吉利日子。她们那时被安置在四方馆，待到第二日才正式入禁庭。现在想想，以前的事恍在梦中。彼时少年侠气，立志迷惑君王，成为一代妖后。结果功败垂成，反倒怀了人家的孩子，一心一意过起日子来。现在忽然忆起，觉得自己十分的滑稽可笑。
君王还是那个君王，不断壮大，愈发令人敬仰，她却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有过喜极而泣，也有过锥心之痛，慢慢成长，终有一天可以辅佐他，同他并肩而立。
入禁中，没有再回涌金殿，仍旧住柔仪殿。前朝的事繁琐，官家回京后，积压的政务等他定夺，他把书房搬进了柔仪殿偏殿。秾华偶尔去看他，他穿着褒衣坐在矮榻上，一手支着头，长而洁白的手指挡住半边脸。有日光投在他膝上，他略动了动，崴身斜倚着锦字靠垫，抬眼看她，眼眸乌沉，笑得赏心悦目。
她怕打扰他，冲他扮个鬼脸，复退回后殿去。桌上堆了很多绫罗，她开始挑拣花样，为孩子做衣裳。
“这个可好？”她扯过一匹重莲纹的花绫，比在自己身上，“可以做个小褙子，两边开叉，一直开到腋窝底下。”
秦让抱着拂尘站在一旁，她说什么都点头道好。她也不太在意，知道他不会提供什么好的意见，询问他好像只是为了得到肯定。
她坐在桌旁穿针，“官家赐了府邸，我孃孃他们可安顿妥当？”
秦让说是，“臣昨日奉命看过，禁中拨人入宅邸侍奉，还专配了都知统管，圣人不必挂怀。”
她听后放缓了手上动作，知道宅中人都从后省派遣，多少有监察的意思在里面。毕竟身份尴尬，就算官家不计前怨，谏官们也不能答应。为避免群臣弹劾，倒不如提前化解矛盾，也免得孃孃和高斐成为众矢之的。
她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过两日就是寒食了，到时候安排下去，我领孃孃到艮岳游玩。”
正说着，录景从外面进来，送来了一筐蜜柑，“岭南贡柑入京了，这是最后一批，也是最甜的，圣人尝尝。”言罢看她引线，笑道，“皇嗣的衣衫都由尚宫们打点，圣人到时候只管挑选就是了，小心自己的眼睛。”
她垂眼笑道：“我做贴身的小衣，孃孃做的，我们菡萏穿得称心。”一壁说着，压声打探，“这两日前朝可有什么说法？郭太后母子押回汴梁，必定有不少臣工反对罢？”
录景往偏殿看了眼，点头道：“众臣力谏永除后患，官家一一驳回了。料明日要议封赏，又有一大帮子人出来唱反调。”
她蹙眉道：“这些大臣，心眼小得绿豆一样。官家既然受降，总要有容人的雅量。逼他杀建帝，让后人道他长短么？”
录景道是，“官家今早于垂拱殿召见通议大夫，暗示他明日奏请复立皇后，臣担心又会掀起轩然大波，到时候闹得不可开交。”
闹是一定会闹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届时自有主张。忽然想起贵妃来，便询问宜圣阁的近况。录景道：“除夕那日太后李代桃僵，将梁娘子送到官家榻上，被官家识穿。那时官家气极了，险些诛杀梁娘子，后来又命殿前司审问。梁娘子大约是惊吓过度，据说病了一阵子，之后就一直怔怔的，傻又不像傻，横竖不伶俐了，不知现在什么境况。”
她哦了声，细想想，贵妃虽然可恨，但也有可怜之处。她和她不一样，正统的公主，肩负的责任比她大。国家存亡不但关系到百姓，更是一个姓氏的荣辱。身后有国家，她才是尊贵的，如果国没了，她还剩什么？一个年轻姑娘入禁庭，从来没有得过宠爱，她有她的委屈。如今眼看绥国被灭，接下去就轮到乌戎了，她八成觉得惶惶的，没有依托了。所以宁愿痴傻着，不管是真是假，也是种自保的手段。
她叹了口气，“传医官诊治了么？”
录景道：“传了，吃了半个月药，不见有好转。圣人不必过问她，臣知道应当怎么办。这阵子严加看管着，待半年后官家起兵攻打乌戎，梁娘子这里自然会有个了断。”
她盘弄着顶针问他，“你看会如何处置？”
录景想了想道：“可能会赐死，也可能贬黜入道，一切全凭官家的意思。”
她没有再说话，崔先生死时，她简直恨透了乌戎，所以不管官家怎么办都不为过。
录景顿了顿又道：“昨日朝上还出了一件事，宗正卿联合言官上疏，洋洋洒洒上千字，写成一篇《慈母录》，为太后叫屈。言世上只有不孝儿女，没有不是之父母，官家苛待太后有违人伦，恐怕要遭天下文人口诛笔伐。如今正值大定之时，绥国百姓人心浮动，若流出这种传闻，有损官家威仪。那个宗正卿本是太后母家表亲，煽动起来甚是卖力。官家那时是气极了，如今大约也煞了火气，令后省往宝慈宫增派内人，撤了宝慈宫的禁令。”
她滞了下，半晌喃喃道：“是我的缘故，让官家为难了。他没有同我说，是怕我不高兴吧！”说着把针线放回笸箩里，提起裙角上偏殿，殿里侍立的宫人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他还是原先的样子，崴着身，支着头。她爬上榻，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你让录景同我说的？”他装聋作哑，她在他肩上顶了一下，“我同你说话。”
他举起奏疏偏过头，“什么？我何尝让录景说什么了！”
她看他样子，忍不住发笑，“你可还记得那次酒醉睡在宜圣阁，派秦让传话想唤我去接你？你亲口说的，没有你的授意，御前的事谁也不敢往外传。刚才录景有意无意说了一堆，都是得了你的示下吧？”
她学精了，令他刮目相看，不过也因此愈发不好糊弄了。他慢吞吞哦了声，“我好像是露过一点口风……”
她扑了过来，一下将他扑倒，故作凶狠地磨磨牙，“你心里有话怎么不同我直说？我是那种不体谅郎君的人么？你圈禁太后，我知道是为我，可外人看来大逆不道。太后的心腹都被你杀了个干净，也够了。我如今怀了身孕，要为菡萏积德行善，你做得很对，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是真的？”他对她的善解人意感激涕零，“太后待你苛刻，我怕你积怨深。要不是她将你关进永巷，我们不会分离，你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再说那时我委实气得厉害，她将贵妃放在床上，我竟把她当你，害我恶心了好久……”
“你同贵妃亲热了么？”她觉得不太对劲，“否则怎么会恶心？”
他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忙道：“我就抱了一下，恨不得把手臂砍下来，再没别的了。”
她居高临下审视他，“没说假话？”
他咽了口唾沫，“朕从来不说假话。”
一点笑意从唇角流淌出来，她说好，“我信你。”
他蓦地翻身起来，将她压在低下，“明日册立皇后，封高斐为茂国公，郭太后为安国夫人。赐斐袭衣玉带、黄金鞍勒马、金器千两银器万两，你看可好？”
她盖住了脸，露出上扬的红唇，娇俏的样子令他心浮气躁。他在她光致的颈项上亲了几口，“我正批阅奏疏，你来勾人魂魄作甚？”
“心不正，眼不正，看见的东西也都不正。”她分开手指，从指缝里偷觑他，“我来同你正经议事，官家就做出不堪入目的事来。”
他邪肆一笑，“你正经议事？上来就趴在我身上？自己不端，还指责我不堪入目？”
她笑得缩作一团，“那些内人也真是，见我来偏殿，竟都退出去了。”
“有眼色，回头都有赏。”他的手慢慢撩起她的裙裾，在那肉嘟嘟的臀上轻抚，“我适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你猜我在想什么？”
她被他盘弄得气喘吁吁，“定是些不洁的东西。”
他笑了笑，“我在算哪天坐的胎，三个月应该已经满了。”
她诧然，“果真满了？”
他开始耐心亲吻她，吻一下，分开端详她的脸，然后鼻尖相抵，唇与唇若即若离。
次日临朝，事先得今上暗示的通议大夫出列，双手献上了奏疏，朗声道：“今战事大捷，天下归心，然后位悬空，有违祖制。李氏恩遇无双，有冲敏之识，淑慎之行。臣启陛下，复立李氏，以安天下。”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中众臣窃窃私语，有过半的人反对，理由很简单，李氏多次走失，失德败行，难以统御后宫。当然也有极力赞成的，谓李后坚韧忠贞，道洽紫庭，顺便也将今上的情深意重盛赞了一番。
紫宸殿里争执不下，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们打起嘴仗来谁也不输谁。正难分高下时，殿门上忽来一人，姿容艳丽，着袆衣，盛装入大殿内，众臣登时噤了声，面面相觑。
她倒是很平和的样子，扫视众人，笑道：“诸臣对复立我一事多有疑义，今日我来，有几句话要当面同诸位说。我与官家结缡，是为联姻。如今大钺灭绥，正值两国相融之际，复立绥国公主，难道不是对绥人最大的诚意么？太祖皇帝开国之时，尚对降军诸多礼遇，我乃陛下亲册正宫，无端废黜，复立，有何不可？”
比方说一个人坏话，绝没有当面口沫横飞的道理，她这样先发制人，打了众臣一个措手不及。又是嗡嗡的一阵议论，御座上的人挑起胸前垂挂的组缨，若不是离得远，简直可以看见他眼中春风十里。他说：“李氏所陈诚是。朕复立李氏，不为私情，只为天下苍生。李氏体仁则厚，履礼维纯，又为朕孕育皇嗣，劳苦功高。众卿休再议，再议则触犯天威，倒不如议一议如何减免税赋，如何扩建宫苑。立后的事，今日就定下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后位悬空也是同样道理。”
他才说完，内侍殿头又立在殿门上通禀，高呼太后至。秾华愣了下，心里隐隐有些愤懑，看来作梗的又来了，这位可比臣工难弄得多。
太后脸上没有笑意，被慢待了那么久，每个眼神每个表情都散发出敌对情绪来，只说且慢，“兹事体大，如何这样草率便定下了？老身冒着再被圈禁的危险，也要劝陛下一劝。李氏通外男，逃出禁中一月有余，据说怀了皇嗣，老身听来，滑天下之大稽。皇嗣乃是社稷根本，如何确定就是陛下子嗣？若要谈孕期，陛下莫忘了，李氏被贬瑶华宫，随乌戎奸细出逃，弄得满城风雨。期间也有几日与别的男人共处，清白与否，谁能作证？陛下如今要复立她，日后大位不明不白旁落，陛下南征北战，岂不为他人作嫁衣裳？还请陛下三思，若听得进劝导最好，听不进，便将老身送入道观，老身也当一当史上头一位被贬的太后。”
殿上果然开始争长论短，走失过的后宫女子册封皇后，的确大大不妥。反对的朝臣有太后壮声势，复又鼎盛起来，秾华心里纠结，那次逃亡失败后，她身上的宫砂还在，这点官家是知道的。可毕竟是私密的事，大庭广众下说出来终归不好。自己倒还罢了，官家是君王，折了他的颜面，岂不让众臣笑话么！
太后却是不管的，她一心阻止这场册封，根本不为任何人考虑。御座上的至尊心里澄澈如镜，母子间的情义不知从何时起荡然无存了，着实叫人痛心。他只抱定一个宗旨，什么都是题外话，他就是要给心爱的人应有的位分，刀山火海他也敢行。他站起身，立于王座前，朗声道：“朕与李氏大婚，婚后半年并未圆房。李氏依附于朕时，清白与否，朕最知道，太后莫要紧抓这个不放。李氏被劫二十余日，朕寻回她时，她差不多已有两个月身孕了，所以皇嗣是朕的骨肉，这点毋庸置疑，朕不容许有人诋毁皇嗣，更容不得有人污蔑李氏。太后是朕的母亲，难道不为朕有后感到高兴么？”
太后哂笑道：“陛下有后，老身自然高兴，但要先辨清孩子来历，老身方笑得出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李氏怀的确是龙种，先前禁中怪事频发，官家几次险些被毒害，都与李氏有关。这桩桩件件，到如今也未有个论断，陛下要立这样一个满身嫌疑的人为皇后，可是要弃大钺百年基业于不顾了？”
秾华当真被气得打颤，但是转念再一想，阿茸下毒尚且解释得通，香珠里颠茄的由来，却至今是个未解之谜。
事情确实应该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永远是病灶，触之生痛。现在她并不担心官家怀疑她，但是硬要栽赃在她头上，她也是不依的。
“臣妾不明不白背负这样的罪名，早就不耐烦了，还请官家动用提刑司彻查。事发之时，大钺尚未对绥兴兵，牵扯了各方利益，在场众位都是明白人，我不说，心里自然也知道。我只是不太明白，太后现在拿这个来阻止官家复立皇后，岂不是杀鸡用上了宰牛刀？绥已被灭，如今的精力应当放在哪里，不言自明。还是太后心里只有一个绥，其它全不在考量中？”她挺直脊背道，“那串香珠是我亲手做的，赠与官家定情，我却往木樨花里加颠茄，让我的罪状昭然若揭，这是蠢人才用的方法。我虽驽钝，尚知道避嫌的道理，将性命系在手串上，我断做不出这种事来。只有那些一心要栽赃于我的人，唯恐众人看不出元凶是谁，才会这样安排。太后明察秋毫，切不要被人蒙蔽。”
太后哼笑一声道：“两省曾经领命追查过，可曾查出头绪来？事情过去了好几个月，再要追究，恐怕都成老生常谈了。既然你证明不了自己的亲清白，就请陛下暂缓封后。禁中若没有看得上眼的，责令入内省选室女备后宫，陛下另选就是了。”
秾华虽不快，但毕竟拿不出证据。心里又憋屈，便回身哀凄望着今上。
御座前的人自然坐不住，才刚撤了宝慈宫的禁令，太后还没缓过劲来，就急匆匆跑到紫宸殿发难，她究竟图什么，没人弄得清。今天皇后是穿着袆衣来的，如果没有太后闹的这出，力排众议封了便封了。现在横生枝节，太后竟拿出自请入道的姿态来，存心令他为难。
果真小时不亲，长大了便越行越远。道理讲不通，只有任性妄为了。他广袖一拂道：“是谁所为都不重要，今日皇后是一定要立的。既然李氏愿令提刑司重查，那就命裴然着手，定要抓出个内鬼来。”
所以她妖后未做成，蛊惑君王一条起码办得还不错。只消一个眼神，今上便彻底缴械了。他今时不同于往日，版图扩张，君王的威仪便更盛。谁若一心同他作对，绥国好多股肱无处安排，降臣比这些土生土长的禄蠹可好用多了。
所以朝堂上原本议论声一片，等他表明了态度，立刻便没有人置喙了。太后左右观望，那些手执笏板能言善辩的相公们竟都沉默下来，简直匪夷所思。
廊下殿头又入内回禀，“废帝高斐，率子弟素服，待罪阙下，听候陛下发落。”
太后又是一惊，“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高斐？绥国国君不处死，就应当入狱，如何还让他在外面走动？”她觉得有点疲于应对，郭绩对她来说就是个噩梦，从十七年前起一直到今天，从来都在恶心着她。以前是她自己，现在是她的一双儿女。如果官家不判处他们，那她这太后岂不是要在他们的夹缝间求生存了？
秾华答得很爽脆，“陛下乃圣主明君，斐率宗室子弟归附大钺，是惧陛下凛凛天威。陛下宽宏，天道好生，以前情罪悉与宽释，不单是为安抚绥人，更是为了安抚整个中原。”
她立在他身侧，他垂眼同她相视一笑，以一种懒洋洋的语调吩咐宰相，“皇后复立的事，交由王简承办。今日拟诏，明日辰时于大庆殿授金册金印。着内外命妇道贺，一应礼度复按祖制。皇后近来委屈，另有金银赏赉，以慰辛劳。”
秾华听完心满意足了，太后的出现只是小困扰，并没有真正难住今上。他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她看着那样喜欢！其实后位的意义，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后设想的那么复杂。她是个简单的人，只是想同普通夫妻一样，得到一个名分，能够有资格与他同进同出，他的身旁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太后气得变了脸色，有种空做小人的难堪。她极力反对，结果她的儿子根本不将她当回事。她看着众臣拱手长揖，自己站在那里就像个丑角，除了博人一笑，再无其他。
她腿颤身摇，几乎跌倒。今上伸手将她搀住了，好言唤了声孃孃，“斯人已逝，那些往事便让它尘封吧！孃孃看，儿攻下了绥国，假以时日便可一统中原。儿没有辜负孃孃的教诲，也感念孃孃的生养之恩。皇后是个好女人，若孃孃抛开成见，婆媳定能和睦相处。我如今有妻有儿，只要禁中无事，就能静下心来开创我的万世基业。孃孃尊荣无双，在禁中颐养天年，有什么不好？儿女孝顺，过不了多久又有孙辈承欢膝下，孃孃还稀图什么？我只一个孃孃，孃孃也只有我一个儿子，母子之间毫无芥蒂，共享天伦之乐，不是最大的幸事么？”
听着倒真像那么回事，可他说斯人已逝，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太后唇角微微牵了牵，“我的儿，你大业有成，孃孃心里很欢喜。只是这禁中我无法再待下去了，还是出居延甯宫，了此残生罢。”语毕着内人来扶，慢慢往殿门上去了。
太后出居是有损今上颜面的，这招以退为进办得好，果然令封后的事暂缓了。毕竟是圣母，官家如果一意孤行置太后于不顾，那么当真和昏君无异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高斐和郭太后的封赏下来了，秾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晚间夫妇二人坐在床上说话，她还在惦记太后提起选室女充后宫的事，闷闷不乐。
他看她模样，只当她是为了后位的事不高兴，低声劝慰着，“过不了几日的，待风头过去了，诏书就颁布下去。”
她倚在他怀里摇头，“我是在想，哪天太后执意要为你选后，你应便罢，不应她又要出居，到时候怎么办？”
他捋了捋她的发，“真那样，也只有遂她的心愿了。”
她抬起脸，灯下眼眸明亮，“官家不怕天下人唾骂么？”
“我若是受制于妇人，对不起景灵宫里的祖先。”他支着引枕道，“大军刚刚凯旋，朝中有许多事要料理，汴梁城中还有乌戎细作，我必须慎之又慎。”他转过头望她，轻轻笑了笑，“后位是你的，跑不掉。为了补偿你，明日特许安国夫人进宫陪你。涌金殿今后就作为你宴客的便殿吧，福宁宫是禁地，外人不得入内，你需要个地方会见亲朋。”
她笑起来，“官家想得真周到。”
对于她的事，他何尝不周到过？以前是个孤独的人，孤独到一定程度就很懒，要求环境不变，这样可以不用动脑子。后来她出现了，他开始琢磨很多事，从前到后，每个细节都考虑妥当，所以有了心爱的人，至少会变得柔软。他怕他的棱角划伤她，同她在一起时总不忘掩盖起来。捧着她、顺着她，只要她高兴，这样就很好。
有妻在身旁，他伸手在她小腹上摸了摸。三个月，肚子有些突出了，腰身也不再那么完美，但是他觉得她真好看，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他侧过身，把头枕在胳膊上，“皇后，你希望菡萏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说：“头胎男孩好呀，官家需要太子传继宗祧，我们生个男孩，然后再生个公主。”
她的嗓音轻而甜美，他拉过她的手贴在脸上，“一年生一个，生到我三十岁，我们就有七个孩子了。”
她嗔怨起来，“那成什么了？孩子生得太多，会变得又老又丑。我不想变丑，我要像花儿一样，永远簪在官家的通天冠上。”
他抿起唇，笑得十分优雅，“那就生四个，慢慢地生，生到你三十岁，足够了。”
她眨着眼睛算了算，还有十三年时间，似乎压力不大。她点头说好，同他十指交扣起来。
她未能封后，其实多少感到遗憾。
安国夫人进宫来，母女两个坐在出廊下品茶，说起这件事，她就显得些惆怅。
“其实我眼下很好，可是因为没有落到实处，总觉得不足。”她端着茶盏往外看，自嘲地笑了笑，“爹爹不让我贪慕权力，我好像做不到。”
郭夫人垂眼，慢慢将杯沿上遗留的口脂擦干净，淡声道：“这不是贪慕权力，是为求自保。宫里的女人和外间不一样，你的丈夫富有四海，总会不断有年轻美丽的女子试图接近他。如果皇后的位置上有人，她们还有忌惮；若没有，那么她们就会拼尽全力试图同他并肩……世上有几个女人能当皇后？哪怕仅仅是一个名头，也会带来莫大的荣耀，我和王太后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他们都是因儿子称帝，才一跃坐上太后位置的，没有当过皇后，永远是一大遗憾。
一只细小的蛾蚋飞过来，落在她的生色花大袖衣上，她拿袖子拂开，自觉话题太沉重，便转而问五哥好不好，“待他心里的郁结散了，我同官家说，择个宗女作配他，日后在朝中也是个保障。”
郭夫人道：“一时半刻拔不出来，时候长些就好了。都是命，人总要认命才好。”说罢顿下来，“我一直在想，太后有什么理由阻止你封后？官家无子，你如今怀了身孕，不是顺理成章的么？”
秾华便把香珠的经过同她说了一遍，“我没有西域的朋友，也没有机会接触西域的东西，说那毒叫颠茄，我真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可是它就掺在木樨花里，嗅多了麻痹人的知觉，官家那时险些丧命，我想起来便觉得害怕。禁中谁能有这样大的本事下毒呢，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梁贵妃了……”她归她说着，突然发现郭夫人愣神，便叫了声孃孃，“你在听我说话么？”
郭夫人脸上似乎还留有残余的震惊，喃喃道：“颠茄……有微香，半人高时毒性最烈，可入药，也可制香驱病……”她沉默下来，站起身一笑，“太后的寝宫在哪里？你带我去会会她。”
秾华有些惊讶，“孃孃要去见太后？”
郭夫人在她手上拍了拍道：“你落地，只在我身边待了九个月，我未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很对不起你。如今你离后位仅一步之遥，我总要帮你一把的。莫怕，我去见她，她不敢将我怎么样。有些事剑拔弩张反而不好解决，软刀子来去，叫她有苦说不出，事情就成了大半了。”
秾华怔怔的，颔首道好，命秦让引路，一直将她送进宝慈宫门。
沿阶陛上去，到了殿前往内看，并不见太后踪影。门上侍立的宫人纳福，“与李娘子请安。”复向郭夫人行一礼。
她应了，问太后可在，话音才落，见太后披着道袍从偏殿出来，往门上不经意瞥了一眼，这一眼便顿住了。阔别十七年再聚首，又是潜意识中的宿敌，其情可想而知。
太后显然没想到，脸上神色微变，看着郭夫人和秾华福下去，半晌没有开口。自然也是不知说什么好，加上有些厌恶，径自往正殿里去了。
秾华同郭夫人交换个眼色，趋步跟了进去。她敛起不满，扮出笑脸温煦唤声太后，比手引荐道：“这是我孃孃，官家赐了安国夫人的封号，今日来与太后见礼。”
太后还算有风度，没有将人轰出去，只是态度不怎么好，多少有些倨傲，“安国夫人在汴京还习惯罢？老身记得多年前你也曾在汴梁生活过，故地重游，虽换了身份，日常应当可以应付的。”
郭夫人谦恭应了个是，“彼时我与从风入禁中为太后调制香料，与太后曾有过几面之缘。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后风采不减当年，令人羡慕。”
太后审视她一眼，郭夫人穿着外命妇的大袖常服，因丧夫，缎子是素色镶蓝边的。郭绩年轻时便生得一副花容月貌，如今虽往四十上靠了，面貌却不显老。她来，她并不感觉惊讶，只是提起李从风的名字，那死水一样的心湖不由微漾了漾。
她未说话，表情也淡漠。郭夫人回身对秾华一笑，“我与太后多年未见，想叙叙旧。你有孕在身不必作陪，且回涌金殿去，我一会儿过去寻你。”
秾华不知她做什么打算，迟疑望了她一眼，郭夫人神色平和，只说去罢，将她打发了出去。
总归纠葛是从男人身上起，于太后来说，自己那时已经生下今上，是有夫家的人。再对别的男子动情，说出来有违妇道。郭夫人呢，抛夫弃女那么多年，最后令结发丈夫郁郁而终，也有愧疚之处。所以谈及那个名字，彼此都难免嗒然。
不过太后眼下自有她骄傲的地方，她的儿子灭了郭绩的国，郭绩虽被善待，到底等同阶下囚，想起这个，她便有种高人一等的快感。她以胜利者的姿态俯视她，“你我并非旧友，有什么旧可叙呢？”
郭夫人依旧带着笑，“无旧可叙么？那也不要紧，我们如今结了儿女亲家，也可以谈谈别的。”
太后讥诮道：“儿女亲家？这话过了。后宫嫔御众多，岂是个个能与老身称亲家的？”
郭夫人也不恼，未等她相请，在玫瑰椅里坐了下来，“待我秾儿复登后位，这亲家不是也是了。”言罢抬眼凝视她，“我今日来，不想同太后兜圈子，开门见山说话，也省得浪费工夫。”
太后闻言冷了脸，“安国夫人胆子不小，你可知道在同谁说话？初见时我是贵妃，你不过是商妻。再见面我是太后你是战俘，你何来这样的自信同我论长短？”
她也只剩这点优越感了，郭夫人的一生像行走在浪上，高一程低一程，没有承受不了的委屈。所以她那几句带刺的话，于她无关痛痒。她平心静气道：“原本我应当直接面见官家，只是怕让官家为难，才转而来见太后的。太后稍安勿躁，可否摒退左右？有些话不能落人耳，传出去会出大事的。”
她故作神秘，弄得人无端忐忑起来。太后扬手将人遣退了，姑且看她耍什么花样。她两手端正压在膝上，语调变得很慢，似乎是边说边回忆，“我与从风入禁庭，那年好像刚满十七岁，正是秾华这样的年纪。从风善制香，他的香不单能怡神悦心，还有化解病症的功效……太后有腹痛盗汗的宿疾，五月发作，九月而止，是这样罢？”
太后怔了下，“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抿唇笑道：“从风调香，我常替他打下手。虽然他不同我细说，我辩香识味，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来。若我没记错，太后金香的配方是这样的：龙脑两钱、麝香一钱、鸡舌香三两、甘松、独活各一两，与半钱颠茄相和，调香油搓成豆大香丸缚于脐上，可治腹痛，也可香体，对么？眼下交三月，再过几日太后又该制药了。龙脑麝香之类的不难寻，难就难在颠茄，产于西域，中原很难得见。我听秾华说起，她曾替官家做过手串，谁知木樨花中被混入了颠茄，险些要了官家性命。可是遍查众嫔御，一无所得……那是必然的，殿前司搜的是娘子们的阁所，想来无人敢入太后寝宫翻找，所以才会石沉大海。我一直以为对强敌可以下狠手，没想到对自己的儿子，太后也有这样的铁腕，真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她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越说太后脸色越惨白。猛地拍了方几道：“一派胡言，你竟敢往我身上栽赃，难道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郭夫人还是那个模样，“我又不是来找太后打仗的，好好说着话将人杀了，太后在官家面前也不好交代。”顿了顿想起来，“香丸需装在坛中埋于桃树下，一个月后取出烘干方能用……”边说边回头往殿外张望，“我来时看见宝慈宫东南角有棵桃树，上那里碰碰运气，也许能挖出东西来也说不定。”
太后脸上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神色变得慌张。说她未动杀机，不尽然。可是就如郭绩所说，现在有异动，分明是做贼心虚。她心里挣扎不已，似乎已经无法反驳了。她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不过是想堵住她的嘴，让她的女儿登上后位罢了。太后颓然靠向椅背，力道都被抽光了似的，有气无力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官家下决心向绥国开战，从未想伤他性命。”
郭夫人点了点头，“我料也是，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人乎？但话若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一定不会这么想。如果我是太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让针过，针也必定让你的线过，相安无事，岂不和美？我秾儿经受的磨难太多了，我不希望她一辈子因为太后的固执经历更多坎坷。太后放他们小夫妻一条生路，我便对太后立誓，永不将此事透露给第三个人知道。公平交易，太后看可好？”
太后静静听完，突然掩口笑起来，“郭绩，你莫装得冠冕堂皇。你一心要让你女儿为后，还不是私心作祟！你怕在钺国朝不保夕，有皇后护着你，你好苟且偷安，我说得没错罢？”
她也算是个明白人，如果硬要往那上牵扯，倒也说得通。郭夫人并不否认，“我是为秾华，也是为高斐。如果有必要，我这个当母亲的可以为儿女去死，太后做得到么？”
她似笑非笑看着她，太后很觉刺眼，恨不得将那张假面从她脸上扒下来。然而不能，把柄在她手里，焉知她来前有没有准备，只有暂且安抚，再命人杀之了。
她长长吐了口气，“安国夫人的话，我仔细考虑了，似乎是个双赢的局面。其实秾华这孩子一入禁庭我就很喜欢她，只是后来立场不同，怪可惜的。如今你替我下了决心，也是机缘，那就依夫人的意思办吧！”
郭夫人蓦然觉得心头一松，“如此甚好。太后也不必担心我说出去，即使官家知道，也不会将太后如何的。毕竟官家是太后所生，官家不能弑母，大不了如太后所说，送入延甯宫罢了。太后不必担心寂寞，真到了那时我与太后作伴。闲暇时聊一聊过去，聊一聊从风，想来也轻松惬意吧！”她笑着说完，起身优雅行了个礼，“那妾便告退了，希望明日就听到官家册封皇后的好消息。太后不必相送，请留步。”她自说自话着，提裙走出去，只余殿里太后，咬碎了一口银牙。
管她呢，且让秾华复位再说吧！她不将事抖到今上耳朵里，只是不想让秾华背负骂名。已经在紫宸殿闹得沸沸扬扬了，再有什么变故，众臣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皇后陷害太后，王太后反倒成了无辜受害者了。所以让她自发去要求，只要诏书颁布下去，秾华的位置便稳如泰山。至于她自己以后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后果然信守承诺，次日朝会上态度有了鲜明的扭转，主动要求册立李氏，令在场众臣大感困惑。
今上当即命宰相拟诏，散朝之后颁旨。旨意到时，皇后正在窗下纳衣。要跪地谢恩，他忙搀住了，说皇后有孕，可得特许。
她捧着金印，手里沉甸甸的，眯眼道：“官家可知太后为什么改了主意？”
他脸上带着一点精明的笑意，“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都知道。”
她哦了声，“比如呢？”
“比如贵妃中毒是太后的一石二鸟之计、比如阿茸下毒，事先知会我的人是崔竹筳……”
她听得惘惘的，他不动声色，就能悉知天下事，她怀着敬仰的心情对他顶礼膜拜，“官家其实是神仙吧，能掐会算？”
他摘了朵海棠簪在她乌鸦鸦的发上，无限唏嘘的样子，“算得尽机关，算不尽命盘……”一面迟迟笑起来，“就算是神仙，不也折在你手里了么！”

独家番外
惠风和暖，前阵子下过一场雨，待到放晴的时候，天宇被洗刷了一遍，变得愈发明丽起来。
又是一年端午，禁中忙着置办香糖果子和角黍。皇后不会做吃食，只得找艾叶来，坐在廊下剪成人形，让内侍钉于门上。
官家今日难得清闲，攻打乌戎所需的兵马粮草都筹备妥当了，择个黄道吉日便可西征。中原的霸主，还有什么烦忧？回到柔仪殿里，找个围子床躺下，透过垂挂的珠帘，能看见不远处的她，心便是宁静的。
皇后肚子渐大，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想起第一次胎动时的情景，夫妇二人紧张得脸色发白。他战战兢兢把手覆在她肚子上，隔着一层皮肉，能想象出小小的手或足，在他母亲腹中恣意伸展的样子。不过菡萏似乎过于文静了，常常动过一次，两三天都不再翻身。有时候秾华害怕，太医说孕期满五个月，孩子活动当日益频繁，为什么皇嗣不是这样？她提心吊胆，急得再按捺不住时，菡萏才赏脸，随意伸伸胳膊，表示自己很好。
这孩子一定是个大气端稳的储君，今上想。智者足重，不动则已，一动惊天地。反正他的孩子，他的妻，没有一个不令他满意。
他懒洋洋躺在那里，看她一眼，她眼睫低垂，正专心剪她的艾人。殿外天光明媚，交夏了，穿得也少，只见她便便的大腹，与那玲珑的肩头和脖颈不太相称。他长长舒口气，合上眼，将书扣在脸上。
她在身边，岁月无忧。恍惚想起大婚那晚，她喝了合卺酒，醉得不省人事。他回到洞房，便见她红得像只熟虾一样。问情由，她的乳娘期期艾艾说：“医官来诊治过，圣人起了酒疹，需涂药。”
他把药接了过来，殿中人都打发出去，坐在床沿替她擦拭。她嘴里细碎念叨，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也没有太在意。低头看，那酒疹来势汹汹，从脖子往下，前胸后背尤为严重。那时他对她还有些抵触，虽然通信八九个月，心里并不陌生，但今日之前只见过两三面，毕竟身体不熟悉。他试探性地触她一下，她像被按了机簧，突然睁眼看他，“官家……”
他手里还端着药碗，迟疑往前举了举，“我替你擦药。”
她不说话了，重新闭上眼。胸口痒，懊恼地嘀咕两句，把手挖进了抹胸里。可能是因为动作太过豪放，背后的带子挣松了，她侧过来躺着，只见峡谷幽深，两岸山势壮阔。他艰难地咽口唾沫，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的酥胸，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她挥了挥手，“迷惑殷重元……”
醉话说得字正腔圆，他当时吃了一惊。转而龙颜不悦，心想她即便真是这样打算，正大光明说出来，也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搁下药碗，怒气冲冲往外去。撼了撼，殿门纹丝不动，看来太后命人把门锁上了。他站了一会儿，等情绪渐渐平复，重又回到后殿里。她痒得厉害吧，像孩子一样，发出焦躁的、似哭似笑的鼻音。他叹了口气，复替她上药，每个地方都擦遍了，最后只剩前胸。
他挣扎了很久，终于把她的抹胸揭开了。一看之下，风景难以描绘。他心头咚咚骤跳，蘸了汤药的巾帕拂过那绵软的山峰，他下意识按了一下……手感不错，透骨销魂。
心里像装了一把琴，琴弦被拨动了，铮然作响。没有见过别的女人怎么样，她是头一个，很美，以后认定她了，就这样罢！
于是当真再也没有放开过，被她折磨，烧化了五脏六腑，他觉得都是他应该经历的劫数，不能怪她。
所幸现在好了，一切的不如意都过去了，她依赖着他，以后都不用分离，想起这个，便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躺在那里，半梦半醒间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到他围床前，取下他脸上的书，小声唤：“官家？”
他不愿意睁眼，往里面让了让，向她伸出了双臂。
她顺从地在他怀里躺下，轻轻摇了他一下，“大军何时开拔？”
他说再过两日，“乌戎得知大钺要起兵，正吓得惶惶。这样也好，将他们吊着，人的精力有限，紧张得太久，越来越不耐烦，这样攻打起来更容易。”
她哦了一声，“那么官家打算怎么处置贵妃？”
“禁中留她不得，送入瑶华宫，令她入道。”
她纳罕道：“官家不要她了么？瑶华宫里凄凉，日子不好过啊。”
他的眼睛轻启一条缝，瞥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要过她吗？送她入道，就没打算让她过好日子。她太浮躁，在那里修身养性，对她有益处。”
她哀声叹了口气，“我孃孃今日入禁中来，同我说起高斐的亲事，不好办得很。”
他自然懂得，一个亡国之君，虽然封侯拜相，正经门第高的人家，避之惟恐不及，有谁愿意通婚？皇后得了亲人，想尽办法要周全他们，可惜事难成。
他不太好说话，只道：“不着急，高斐还年轻。绥国灭亡不到半年，待时候再长些，众人都淡忘了，亲事便水到渠成了。”
“高斐是个犟脾气，孃孃同他提起，他把人蹶得八丈远。”她为难道，“想是无心无情吧，钺国的闺秀他也看不上。”
他沉默下来，略顿了顿问：“依你的意思呢？”
她抿着唇，抬起一双大眼睛看他。他面上含着笑，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再等等吧！”她龇牙一笑，使劲往他怀里钻，“不说这个了，我先前做了顶虎头帽，过会儿拿来让你瞧。孃孃说刚出生的孩子不懂事，唯恐他抓脸，给他做了两副手套，绣上了柿蒂花，可爱得很。”
他应了，垂手在她腹上一摸，“菡萏这两天乖么？”
她说还是老样子，“你小时候必定也是这样。原想向太后打听的，可她总是不冷不热，我也不好意思叨扰她。”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显得特别固执。他曾经斡旋过多次，太后不为所动，甚至提起孩子，也是不太上心的样子。他呢，不论自己碰多大的钉子都满不在乎，太后是生母，即便有了隔阂，一切都好商议。唯独她对菡萏冷漠，让他有些受不了。菡萏还没出生，是男是女暂且没有定论，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心头肉，他像爱皇后一样爱着他，不能忍受任何人对他哪怕有一丁点的不屑。
他冷了心肠，渐渐与太后疏远。对他不满便罢了，对孙辈应当有她做祖母的宽宏和慈爱，结果太后的态度令他失望。失望过了头，便不怎么想去理会她了。
他拍拍她的背，“好好的，要同别人取什么经？”躬腰看着她的肚子，低低说，“好孩子，动一动，让你孃孃放心。”
等了半天，毫无反应。秾华半带嘲笑式的冲他咧嘴，“陛下的圣命对我们菡萏不管用，这孩子真有主见，说不动就不动。”
他皱了眉，“菡萏，不听话爹爹可打了！你要想明白，爹爹一巴掌下去，受苦的是你孃孃。”
秾华穿着蝶穿花的长衣，起先那蝴蝶是一动不动的，可是渐渐有了起伏，懒洋洋一撩，然后再没有动静了。
秾华笑起来，“好乖乖，果然心疼孃孃。官家看他多聪明，这么小就听得懂你的话，将来一定比你有出息。”
要说别人比他有能耐，他是一定不能接受的。自己的孩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简直是对他最热烈的赞美。他洋洋自得，他的孩子就是好，聪明伶俐，有帝王之才，将来要好好栽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刚入七月就准备皇后着床，孩子的衣裳鞋袜都置办齐全了，只等皇嗣落地。可是等到月尾，没有要生产的迹象，招医官来瞧，医官侧着脑袋号了半天的脉，最后说：“瓜熟方蒂落，殿下未到时候，还需等等。”
时候拖延得长了，秾华心里不安起来。先前被崔先生掳走二十多天，回来后那些大臣就一直存疑。现在时候到了不生，难免让人背后说闲话。
有时候并不是问心无愧就可以万事不管的，她心里竟也开始忐忑了，官家面前很觉得羞愧。
他见她有异，小心问她怎么了。她垂着嘴角说：“官家可曾怀疑我？”
他有些意外，“怀疑你什么？”
“菡萏到现在还赖在我肚子里，这样算来时候不对了。”她怯怯道，“我怕你对我起疑，这孩子……”
他笑道：“你回我身边就有身孕了，这还有假么？关于菡萏，我心里有数。吉人寡语，贵人慢行，水平流缓，心平不语。听过这话罢？所以咱们的孩子，贵不可言。”
他善于开导人，她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可是他坚信，却架不住别人闲言碎语。
到八月十五，禁中中秋办宴，太后淡淡一笑道：“我看这时候该准备了，左不过这几日了。”
这话令人侧目，话里的含义也浅显。如果孩子是秾华被劫出宫后怀上的，可不是现在该生了么！
安国夫人顿时变了脸色，“太姒怀武王，三年才落地。如今皇嗣不过晚了一个月，太后竟这样着急，果然是祖孙情深，太后迫不及待要见殿下。既然如此，不知娘娘（宋人称祖母娘娘）为孙儿置办了些什么？毕竟是头一胎，不单官家和圣人，更是禁庭乃至钺国头等的大事。”
太后乜斜郭夫人，冷笑道：“且看吧，现在说什么都是假的，待孩子落了地，才是真的。”
郭夫人气得咬牙，暗里同秾华说：“这老妖怪要成精了，惹恼了我，拖到没人的地方拔光她的头发！”
秾华苦笑不已，低头抚了抚，心里只管惆怅起来。
所幸八月里未生，一直等到九月低，仍旧没有动静，这可真急坏人了。刚怀菡萏的时候在外颠簸得厉害，是不是伤了他的根基，所以孩子动得少，出生也推迟了？
她提心吊胆，坐卧不宁。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肚子持续在长大，说明孩子是好的。她有时候半躺在床上，掀起衣裳把肚子搁在迎枕上，一手贴着肚子，笑道：“菡萏，同孃孃击掌如何？”
起先没有音讯，只感觉沉甸甸的份量在调头，过了半天才懒洋洋地一个回应，顶在她掌心里，果真应了他爹爹说的贵人慢行了。
官家也开始忧心，“这是要生个佛祖出来么？快满十二个月了！他倒安逸，只恐你生起来费劲。”
这种事急也急不来，她只说：“他长得好，我吃些苦也没什么。”
今上沉吟了许久，“……眼下生，叫菡萏不合时宜了。”
“就叫菡萏。”她固执道，“本来应该生在七月里的嘛！”
他讪讪的，想给孩子争取改名的，结果又一次落空了。
就这样蹉跎到十一月，攻打乌戎的捷报频传时，忽而一天皇后腹中作痛起来。当时今上正在紫宸殿视朝，录景跌跌撞撞跑进来，立在殿门前拱手，“陛下，圣人要生了！”
他手里的奏疏落在案上，啪地一声骤响。还听什么政啊，当然是皇后生孩子要紧。于是文武大臣们掖着笏板、提着袍角，急匆匆赶往福宁宫。皇后在柔仪殿里呼天喊地，众臣和今上在殿外守候，从早上一直守到正午。
但凡爱妻生孩的男人，不管他位有多高，这时候就是个寻常人。今上等得不安的，皇后嗓门好，一声声冲破云霄，他听得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台阶上。两眼茫茫看着朱红的直棂门，突然心头燃起来，直腰便要往殿里冲。宰相和众人见势不妙强行拉住他，男人不能进血房，皇帝运势关乎天下苍生，岂可儿戏。
他等得浑身打摆，皇后怀孕比寻常人多好几个月，菡萏个头肯定很大，他怕她有危险。从她着床开始，他的视线一直是模糊的，总觉得随时会掉下泪来。只等着最后一刻，孩子落地了，他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好在安国夫人在里面，她有母亲在身旁，不至于那么无助。
他转过身，喃喃对王简说：“皇嗣怀了一年……”
宰相点头，“臣知道，皇后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无事的。”今上狠狠扣住他的手腕，皇后在殿内使劲，他在外面使劲。
满朝文武都眼巴巴盼着，这是今上的第一个孩子，二十四岁才得，是整个大钺未来的希望。
日头渐渐偏过去，将到未末，殿门开启一条缝，内人往来不绝。今上踮着足尖往殿里看，叫住了一人便问皇后如何。内人们福身，不断重复同一句话，快了快了。
他六神无主，说不行，“朕一定要进去看看。”
又上来一帮人拦住他的去路，他愤怒得想揍人时，殿里传来响亮的啼哭，朝臣们简直比他还高兴，轰然一声喊起来，“生了！”
安国夫人终于出来了，含笑纳福，“向陛下道喜了，是个皇子，母子均安。”
今上晃了晃，喜极而泣。
菡萏呱呱坠地，宫人们称了份量，足有九斤。孩子太大，母亲吃了苦头，他很难想象这么娇小的个头，怎么生出这么大的孩子来。她闭着眼睛气息轻浅，他伏在她床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拽着她的手，一遍遍亲吻。
钺国有太子了，菡萏落地第二天便诏告全国，大赦天下。
如果太后起先还质疑，后来见了孩子，真无话可说了。太子和他爹爹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不光五官，连那表情和眼神都一样。别人家的孩子落地像个没毛的耗子，他作养得比别人好，在娘肚子里待够了一年才肯露面，出娘胎便带了一头乌黑的发，乍看赶得上人家五个月大小，自有老成的做派。长得也分外好，嘴唇嫣红，皮肤洁白。只是脾气随他爹爹，懒懒的，有点倨傲，不怎么愿意理人。
太后终归是喜欢第三代的，以前那些成见，看见孩子便抛开了。怜皇后生产辛苦，在她跟前也有几句好话了。只是和郭夫人依旧不对付，到一起长枪短炮针锋相对，不过基本都是为了孩子，各人有个人育婴的见地。
秾华有子万事足，身体恢复些就去看菡萏。他睡在摇篮里，两颊胖嘟嘟的，缩小的官家，稳如泰山。
她怎么看都觉得他可爱，在他摇篮旁坐下，喊了两声菡萏，他理都不理她。她有点担心，“不会是耳朵不好吧？”
太后说不会，“得意小时候也是这样，父子两个像得厉害。”传秦让拿一串银铃来，在他耳旁摇了摇，他听见了，动了动，有些不耐烦。
大家都笑，真是个古怪孩子。
菡萏不爱哭，只有落地时为了敷衍，很随意地喊了两嗓子，之后再没有出过声。官家来看他，他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乎心情平平。官家嗟叹：“静水深流，有帝王之才！”
可是满月那天为他落胎发，他却哭得异常激烈，把阖殿的人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秾华和今上站在一旁，看他委屈地瘪着小嘴，两个人商量一下，觉得他应该是不想光头吧！秾华赶紧安抚，“不要紧的，新头发长出来才更漂亮。现在的头发太软，不能梳丱发，等长大了还是软塌塌的，那怎么行？”
他直打噎，倒不哭了，看来是听懂了。众人啧啧称奇，刚满月的孩子知道美丑，真是奇了。
西征大军终于传来好消息，颙城攻破，乌戎国君弃城逃亡，被兵马大元帅斩杀于七里坡。自此大钺终于定鼎中原，一统天下了。
今上登五岳，俯视四海。三国鼎立的局面维持了上百年，在他手里终结，他踌躇满志，誓要开创新纪元。至于秾华呢，从一个小国的皇后变成整个中原的皇后，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她的世界就是这禁庭，是官家，还有她的儿子。官家重新为她举办了封后仪式，盛况空前。她站在万人中央，有那么一刻感到骄傲且心满意足，所谓的夫贵妻荣，便是现在这样吧！她抓紧了官家的手，他在她身旁，同她并肩而立。他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在她眼里，却依旧是她的得意、她的郎君。
官家的后宫不再扩充，秾华与众娘子相安无事，禁中岁月静好。菡萏一天天长大，个性鲜明，只是开口迟，三岁才会叫孃孃。今上笼着袖子摇头，“以前觉得说话晚没什么，现在看着菡萏，我心里有些急。”
她不以为然，“你五岁还不会说话，菡萏三岁会叫孃孃，比你强多了。”
他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
最近皇后又在为高斐的亲事发愁，郭夫人进宫时提起，说相看的几门亲，他总觉得人家是忌惮皇后威仪，不是真心同他攀亲。回到宅邸唉声叹气，叹自己孤独，没人能理解他。皇后想了很久，决定讨官家示下，夜里睡觉时同他说：“我想向你要个人。”
他举着书，视线没有移开，“要什么人？你心里怎么想的，只管去做就是了。”
她搬开他的书，面对面坐在他腿上，两手在他脖后交扣起来，羞赧道：“我要的人，怕你不肯给。”
他会意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你要人，我必定给，现在就给。”说着就要将她放倒。
她唉地一声挣扎起来，知道他误会了，红着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官家还记得三年前送入瑶华宫的贵妃么？”
他的手一刻都没闲着，在她衣襟下乱窜，随口应道：“怎么突然想起她来？”
她忙着压他的手，一面道：“乌戎被灭了，她如今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官家将她赏给高斐吧，同是天涯沦落人，应当说得到一处去的。”
他满脑子旖旎，听见这话倒清醒过来了，“将她赏给高斐？”
她霎着眼睛盯住他，“不好么？”
他一脸疑惑，“好么？”
其实的确不太好，皇帝的东西，通常情愿放在那里烂掉，也不会随意赏人，何况那人曾经是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今上有他的顾虑，两个人都是亡了国的，惺惺相惜之余，会不会结成同盟？倘或安稳过日子倒罢了，如果再生二心，皇后离他们近，则等同于圣躬离他们近。万一出点纰漏，殃及禁庭，那就不好了。
可皇后一片赤诚，他也不好意思拒绝她，思忖了下道：“也不是不可行，虽然有些荒唐，但看什么人去做。昏君将把嫔御赏人，那是亡国气象，是争戴绿帽子。换作明君，则是悲天悯人，体天格物。”他笑了笑，“我是明君，如此一来，反而能安抚乌戎人，挣得个好名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一听有希望，正了身子道：“官家请讲。”
他说：“菡萏大了，安国夫人出入禁中的次数当减少，不是不让你们见，是要少见。毕竟皇城不像寻常人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她颔首道：“这个不必你说，我今日已经同孃孃提过了。她近来为高斐的亲事烦忧，来了也是心不在焉。贵妃的事，我不过先同你通个气，当真要指婚，还需好好试探，待确保无虞了再说不迟。我也不瞒你，从三年前剿灭乌戎开始，我就派人监视她。原先乌戎细作不少，可是大厦将倾，树倒猢狲散，连她贴身的人都跑了，她孤身在瑶华宫独活了三年。女人有多少个三年呢？她和高斐同岁，今年十九，都不小了，该成个家了。以前种种恩怨，过去便过去吧。她若是聪明，当念官家不杀之恩，让她有机会离开瑶华宫，也该对官家感激涕零。”
他叹息着抚了抚她的脸，“难为你，准备了三年。只是不知道你用心良苦，最后能不能感化他们。”
她懒散倾前身子吻他的嘴唇，那唇软糯，叼在嘴里使劲吮了吮，把他的唇瓣吮得嫣红，“我不稀图他们谢我，我就是闲来无事，又觉得他们都很可怜罢了。”
他的手游下去，拖住她的臀瓣，低声道：“别人的事这样上心，乍一听，以为你的要人是另外一个意思呢！皇后，太子三岁了，该给他添个妹妹了。建安府是鱼米之乡，还未赏出去，可惜了。”
她听了颊上泛红，靠在他的颈上说：“也是呢，菡萏一个人寂寞，有个妹妹伴着他，让他自小知道肩上担着责任，将来能治世。可我就是怕，万一再怀一年怎么办？”
他似乎也有顾虑，“菡萏这孩子古怪，妹妹一定不是这样的。你若是怕，那就不生了。反正已经立了太子，我也算后继有人了。”
秾华想起儿子，打心眼里的爱，摇着他道：“尚宫们说菡萏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再生个公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听了这话心花怒放，火急火燎将她放倒。她仰在暗红缎面的床褥里，洁白纤细的身段，一如阔别多年后，在宝慈宫里再见她时的模样。经得起推敲的美人，做了母亲，愈发有种成熟可爱的韵味，那是少年青涩远不能及的。
她微微勾起唇，眼眸里山一重水一重。他俯下身，她鬓角有淡淡的香气。他闭上眼，将脸埋在那三千青丝里，对她眷恋，一辈子难以自拔。
又到五月，风和日丽。
汴梁渐渐开始展现类似于建安的柔软，大概是两国间的文化交融了，建安的绰约一点一滴渗透进汴梁。这个兵戈气颇重的都城不再剑拔弩张，空中有笙歌，有绵绵的柳絮，是崭新的，又似曾相识。
秾华挑了个闲暇日子，去瑶华宫探望持盈。甫入宫门便见一个道袍翩翩的人立在墙下，正仰头看顶上的梧桐。三年未见，她似乎长高了，不像四方馆初见时，虽然心机深沉，面上犹带三分稚嫩。现在大不同，身姿楚楚遗世独立，无依无靠的女道，孤单也不与人说。
官家待她并不宽宏，夺了她的妃号贬为庶人，令她入道，不过是变相的囚禁。瑶华宫里的生活秾华知道，当初她至少还有春渥和金姑子她们，持盈身边却连一个人都没有。
她摆了摆手，示意随侍的黄门退下，掖着袖子独自上前，没有叫她的道号，依旧唤她持盈。
这个名字尘封了多年，突然有人提起，分明令她讶然。她回过身来，十九岁的眼睛里夹带着苍老。见了她，微微一怔，然后向她打躬，“皇后亲临，有失远迎。”
她虚扶了她一把，“你我之间，以前是宿敌，现在时过境迁，所有积怨都应当放下了。”她仔细打量她，“近来可好？”
持盈引她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垂着眼睫替她斟茶。三年的清苦磨光了她的锐气，换作以前，看到对手也许很反感，也许会出言不逊，现在却不然。索性卸下了担子，清静无为，好多郁结都豁然开朗了。
秾华看她动作，不紧不慢。将茶盏递过来，视线与她相撞，到底略有些尴尬。捋了袍子在对面坐下，低头道：“这里远离尘嚣，虽然不及禁中繁华，但胜在璞朴。我每日打坐念经，一切都好，多谢圣人关心。圣人今日来，是为了参禅么？”
她说不是，“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她清瘦的脸颊上浮起笑意来，“我是戴罪之人，怎敢劳动圣人大驾。没想到你今日会来，初一见，我心头也起栗。过去我年轻，因为立场不同，与你结下很多过结。后来乌戎覆国，再回过头来看，实在愧怍得很。”
她压了压手，“我先前说过，那些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你眼下悟道，道家讲究‘放下’，放下便得圆满。如今四海归一，其实也不是坏事，惦记家国，日日活在阴谋里，时候长了，任谁都会觉得厌烦。”
她慢慢点头，“那时在禁中，明里暗里同你较劲，虽然从没赢过，却总觉得那是我的使命，不和你争，我就无事可做。现在胜负已分，乌戎没了，我阿爹阿娘也都死了，我了无牵挂，这样……也好。”
秾华道：“你该为自己活了，了无牵挂，白来世上一遭。”
她有些自嘲，“我的人生没开始就结束了，不过看着自己一天天变老罢了。”一面说，又注意起她的肚子来，“圣人这是第二胎了吧？”
她嗯了声，在隆起的小腹上抚了抚，“我一直想，女人有了孩子，才不枉跌进红尘里来。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也可以的。还记得第一次在四方馆见到你，我那时就很羡慕你，觉得你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姑娘。若不是各为其主，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可惜后来……”
持盈惘惘的，“各有各的命，你与官家之间，从来没有人能介入，这是你的幸福。至于我，在瑶华宫里了此残生，也是我的命数。”
她望着她，嘴角勾起恬淡的笑容，“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一个人的心性，面上可以伪装，眼睛却不能掩藏。秾华仔细地留意，这位乌戎公主被磨平了锋芒，触手温润，很是喜人。
持盈依旧笑靥盈盈，“因为以前有野心，现在都化作尘土了。”
她缓缓摇头，“你的人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与官家无缘，或许与别人有缘。”
她讶然抬眼，转瞬眼里又黯淡下来，“我曾是贵妃，我身上有帝王家的烙印。”
她探过去握住她的手，“我与官家说起过，官家并不反对……不知你记不记得高斐，那年中秋宴上见过的。”
她想了想道：“绥国建帝高斐？我记得他。圣人提他做什么？”
“高斐与你同岁，生得也算风雅匀停，不知你对他可有好感？”秾华委婉道，“我是想，你们两个都经受过风雨，更能体谅对方。高斐配宗女，他自己不太愿意，别人也未见得不挑剔。你呢，本来是金枝玉叶，屈在这瑶华宫，辜负了大好年华。国公府虽然不及禁庭富贵滔天，但至少万事无忧，比这瑶华宫强百倍。我那日探过高斐口风，他对你有些意思，如今只看你的了。”
持盈转头望天边流云，恍惚记起那个倚在抱柱旁吹笛的少年，落魄了，却依旧皎洁如明月。
她垂首盘弄腰上的太极印，左思右想，心头起了微澜。只是还很犹豫，“我……入了道。”
“这不重要。”秾华没有再追问，看她的态度便有底了。
也未过多久，今上宣旨梁氏还俗，赐婚与茂国公，着实办了场盛大的婚宴，多少算是弥补对持盈的亏欠吧！
秾华这胎比较顺利，将过九个月就发作了，又是个儿子。官家盼女儿的愿望落空了，失落了两天，不过看见小的，依旧很高兴。叉腰站在摇篮前说：“皇子越多，朕的江山越稳如磐石。这胎是男孩不要紧，下胎再生公主。”因为孩子生在十一月，没有合适的花来命名，小字就叫玄英——涉青阳不增其华，历玄英不减其翠。
不过玄英的脾气和菡萏不一样，菡萏极像官家，玄英更像秾华，爱哭，爱撒娇，也讨人喜欢。今上就抱着孩子感慨，“我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小时候多讨人嫌。”笑着对皇后道，“你小时候得人爱，不是没有道理的。”
忽觉不远处一道凌厉视线射来，菡萏剜他一眼，扔下书卷，负手而出。
秾华看了讪笑，“如今开始讨儿子嫌了。”复在他颊上亲了下，“不过我喜欢，也算功德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