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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金阙
作者：看泉听风
内容简介
 《玉堂金阙》讲述了吴郡陆氏的嫡长女陆希，原想低调平静的过完这一生，却不想三岁那年，因继母陷害，被高严救起后，她就注定了卷入了皇朝翻云覆雨的争斗。 高严，出身就带着逼死生母的原罪，父亲厌弃，众人嫌恶，对他来说，生命之中，**的一线阳光就是陆希，他对陆希的感情纯粹明净，却因家族深陷皇位之争，而让陆希举棋不定。 直到陆希父亲陆琉的猝死，皇家的逼迫，让陆希在一夜之间被迫成熟坚强，她抓紧了高严伸出的手，两人从年少之时的相知相许，到后来的相濡以沫，两双手始终没有分开过。 从宋朝的两次废立太子，高家从一人之上的权臣，一度低至谷底；到高家举事造反；从高严之父高裕登上皇位，到父子、兄弟相残，高严一路走来，披荆斩棘，可他从来没有回头，也没有动摇，因为知道他身后总有一人会永远陪伴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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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楔子
建始五年年末，十二月十日，已经是下午，天色阴沉沉的。
“呸！这鬼天气！冻死人了！”建康城郊一处简陋的农庄里，一名穿着薄皮袄、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从外面冲了进来，身上、头上还带着雪白的积雪。
屋内一名老妪正蹲在炭盆旁烤火，微弱的火光怎么都止不住无处不入的寒意，一见大汉回来了，忙起身给大汉拍着身上的雪，“回来了，快进来暖暖。”
“阿娘有东西吃吗？饿死了。”大汉问着老妪，他怀里解下一个钱袋递给老妪。
“有麦饭，你在炭盆上热热就能吃了。”老妪解开钱袋数着里面的铜板，“这次比前几次多了些？”
“天气冷，也没人能打到野味，野味的价钱涨了不少。”大汉解释道，他回头就见最里面的一个屋子里黑乎乎的没点灯，“二少君又出门了？”
“又出去抓野兔子了吧。”老妪叹气，“八九岁的孩子哪里能不馋肉？”
“阿娘你没给二少君吃肉吧？”大汉警觉的问。
“没有，你都说了那么多次了，我哪敢给。”老妪说。
大汉松了一口气，“将军是再三说了不能给二少君吃肉的，说少君火气大，要吃点素压性子。”不过他也不忍心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天天吃素，所以对二少君自己出去打猎找肉吃睁只眼闭只眼，横竖不是他们给的就好了。
“哪有一压就是三年的。”老妪嘟哝，“真是同人不同命，都是一个娘生的，大少君听说上个月还立功？还得了皇帝的夸奖？我还听人说，将军在大少君五岁就给他请先生教他读书认字习武了，可二少君这都八岁了，大字还不认识几个。难得来看二少君一次，还把二少君丢河里去了，大冬天的将军怎么狠得下这个心！”一样都是嫡子，将军的心真是偏得没边了，就算是夫人为了生二少君难产死了，也不能这么对自己孩子啊，要是夫人在天上知道这件事，还不知道有多伤心。
“阿娘，你少说几句，将军的决定要是我们可以讨论的？”大汉劝着自己阿娘，“我们做下人的只要照顾好二少君就够了。”大汉不好说她照顾的这个孩子五岁就把自己继母的兄弟给杀了，这件事是高家的秘密知道的人不多。
这家农庄的主人是当今中护军高威，高威有嫡出子女三人，长女高丽华为当今太子妃，长子高囧、次子高严，这两个孩子待遇可谓天差地别，高囧是备受高威喜爱的嫡长子，而高严因其出生导致母亲难产而亡备受高威冷落、
老妪叹气，“我不也就跟你说几句嘛，说起来也多亏了二少君，不然我们家日子就难过了，我也没儿媳孙子了。”
“可不是。”大汉咧嘴一笑，他不是军户但在大宋跟魏国开战之时他应召入伍，打了五年仗，好歹混了一条命下来但是腿瘸了，还是将军心善收留了他，后来又把二少君交给他照顾，家里托着二少君的福才渐渐宽裕了起来。
“呼——”紧闭的大门再次被推开，西北风呼啸而入，好容易才暖和起来的两人不由都打了一个寒噤，“二少君你回来了。”老妪起身絮絮叨叨的说，“这几天天冷，你别天天往外跑了。”
进来的男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左右，一张脸仿佛若美玉碾成，若不是他一身劲皮装，神色冷漠的一手握着一张弓，一手提着一只血淋淋的剥皮兔子，真会让人觉得是小女娃。对于老妪的唠叨，男孩恍若未闻。
“笃、笃、笃……”细细的敲门声响起。
老妪和大汉困惑的对视，这时辰怎么还有人来？
冷——陆希现在只有这么一个感觉，她的四肢已经僵硬了，意识也开始迷糊了，她举起手送到嘴里狠狠的一咬，刺痛让她清醒了下，她再次奋力在雪地里爬走着，不能停下，停下就死了……她不停的告诉自己，她上辈子死的迷迷糊糊的，连自己为什么会穿都不知道，这辈子她不能再这样了……
她不认为自己再有一次好运。但是三岁幼儿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尤其是她已经连续在雪地走了小半天了，陆希感觉自己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啊！”她低低的叫了一声，脚一软，整个人就跌坐在雪地上，冻得坚硬的泥土没有划伤她，但是把她摔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寒风一下下的刮在她身上，陆希缓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步步的继续往前走，她不能死！她不要冻死！她脑海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陆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突然她看到了一户人家，她精神一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快步冲到了那户人家家门口，抬起手拍着，但是那声音连她自己都轻的几乎听不见。陆希四处望了望，捡起了一块小砖头，举着砖头一下下的敲着那扇大门。
高严听到敲门声，心中微动，难道是阿姊来了？他转身去开门，但大门口空无一人，高严垂目，也是阿姊都成太子妃了，怎么能随便出来。咦？这是什么东西？高严低头看到一团黑黑白白的东西，他再定睛一看，居然是个小娃娃，白的是衣服、黑的是头发，手里还拿着一块砖头。
“救我——”陆希丢开了砖头，吃力的伸手搭在了高严的脚上，人再也撑不住的失去了意识。
高严黑黝黝的凤眸盯着小娃娃冻得已经发白的小脸一会，弯腰抱起了她。
“二少君是谁？”老妪在里面等了半天没听见什么动静，不放心的跟儿子一起出来看二少君。
大汉错愕的看着高严手中的一团，“这是什么？”
“哎呀，是个孩子呢！”老妪倒是一眼就认出高严手里抱了一个孩子，看着这孩子穿的单薄，不由心疼的说：“谁家这么狠心，居然让孩子穿这么少。”说着她连忙将孩子抱了过来，捞起一旁的棉被紧紧的裹住，连忙喊媳妇让她烧水。
“二少君，这孩子你从哪里弄来的？”大汉困惑的问。
“门口捡来的。”高严道，阴沉沉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个孩子。
大汉无语的望着高严，他还挺能体谅将军的，二少君这脾气一般大人都不会太喜欢，阴沉的实在不像孩子。
老妪忙喊来了媳妇给孩子泡了热水，洗干净了孩子后，两人惊呼道，“好漂亮的孩子啊！”两人还是第一次见比高严在更漂亮的孩子呢。
老妪注意到怀里的小女娃浑身雪白粉嫩，除了脚上、胳膊上有几处淤青外身上连个小红疙瘩都没有，不由奇怪道：“这孩子瞧着也不像是附近农户的孩子，难道是哪家富户走失的小娘子？”
“富户会走失小娘子？”媳妇问，“莫不是被拐子拐出来的吧？”
“那些该死的杀千刀的！”老妪恨恨道，“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家里也不知道有多喜欢呢，要是走丢了人家该有多伤心？”
媳妇暗忖，孩子漂亮就能受宠？那二少君怎么说？莫说大少君了，就是大娘子都没二少君漂亮，也不见将军有多喜欢二少君。
高严自把孩子交给老妪后，也没多上心，他平时基本一年到头都泡在山上，老鲁一家只负责他每天三顿吃喝，他既没有功课也没有人陪他，救那个小孩子不过只是他一时兴起，他压根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惊天动地的变化……
“走开！”高严警戒的瞪着又朝自己靠过来的小玉娃娃。
小玉娃娃果然听话的停住脚步，但是乌黑的大眼立刻浮起一层水光，嫩嫩的小嘴瘪着，要哭不哭的望着他。
一瞬间高严几乎以为自己做了何等十恶不赦的大事，他脚步顿了顿，懊恼的看着这丫头，“过来我就杀了你！”说着晃了晃手中的木匕首，恶狠狠的瞪着小娃娃。
陆希眨了眨眼睛，伸出小手字正腔圆的吐出了一个字，“抱——”
“……”高严瞪着小娃娃抬起的两条手臂。
陆希仰着小脑袋，小手坚持不懈的张着，“抱——”
高严不动。
陆希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上了哭音，“阿兄，抱——”
高严下意识的伸手，等他回神的时候，小丫头已经被他抱在怀里了，高严脸黑了。
“阿兄吃肉肉——”陆希从怀里掏出一个包的严密的油纸包，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根鸡腿，她把鸡腿送到了高严的嘴边，开始光明正大的行贿，这是老鲁的阿娘给她吃的鸡腿。
高严看着这根鸡腿，再看小玉娃娃，小娃娃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我克死我阿娘。”高严说。
陆希歪着头看着他，眼底露出了同情，难怪这孩子中二期提早了这么多年，原来是被按上了克母的罪名，好可怜，封建迷信果然不可取！
“我还杀过人。”高严继续说，双目专注的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小丫头对他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米牙。
“你不怕我？”高严问。
陆希握着鸡腿的手坚定不移的放在高严嘴边，“阿兄吃！”
高严看着那鸡腿，张嘴咬了一口鸡腿，鸡腿已经凉了，味道并不好，但却是高严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肉了，平时他抓了猎物后不过只是放在火上烤的半生不熟罢了，高严咬了一口后，要再喂给小丫头。
陆希脸埋在了他怀里，她才不要吃别人的口水呢，“阿兄，皎皎困困。”某伪萝莉卖萌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她要跟高严睡一间房。
这个农庄很大但全是空地，就没几间房间，除了高严的卧室外也就照顾自己阿媪一家住的地方可以住人。其实陆希真不挑剔，她对自己睡那里真的无所谓，反正这里吃好睡好，还有人照顾，比在雪地里冻死好多了。但这家人有一对孙子孙女，陆希跟和小孙女一起睡在其父母的房间，因为她们还小，晚上需要大人照顾。但这对正值壮年的夫妻，每天熄灯后就玩妖精打架游戏，陆希可以体谅古代没有娱乐生活，他们这么勤奋有利于社会和谐，但作为一个伪萝莉，每天伴着妖精打架的声音入眠让她很忧郁。同样她也不能跟阿婆睡一间房，因为阿婆也是夫妻一起睡的。
那么她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跟胡子大叔的儿子睡一个房间、一个是跟高严睡一个房间，陆希果断的选择了高严。反正她也住不了几天了吧？阿爹能找到自己吗？陆希不确定的想着。至于高严说的什么自己杀人，这些天她一直跟在他后面，每次他都会吓唬自己，但从来只掏木匕首，另一把真正的利器他从来不拔，要是他想杀自己，有这么多机会干嘛不动手？难道男孩子都这么别扭？
“好。”高严抱起小丫头往房里走去，很慷慨的奉献了自己的床。高严是主，鲁家人是仆，高威再不喜欢次子，高严能享受的待遇也比下人好多了，陆希满足的蹭了蹭温软的被褥合眼就睡了，这些天她睡眠严重不足。
高严梳洗后，将小丫头往里移了移躺下，他轻轻的摸了摸她嫩嫩的双颊，低声道，“要是你真回不去了，就留下陪我吧。”长这么大除了老鲁一家子外，第一次有人能陪自己这么久。
原本高严还以为这小丫头是附近的某户农家生了女儿，养不起丢在雪地里，可阿巩说这丫头外面是穿着粗布衣物，但身上尽是被这些粗衣磨出来的新伤痕，皮肤嫩的就跟豆腐似地，贴身穿的小衣，阿巩琢磨了半天，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料子，这样的娇娃娃别说是附近的农家了，就是寻常的富户都养不出。也正是如此，高严不敢让人大张旗鼓去打听，这样的孩子突然只身出现在荒郊野外，绝非家人粗心的走失。他让老鲁出去打听了好几天都没收获，或许她的父母不要她了？那她就留下陪自己吧。
“高—严—”高严坐在床上，一字一顿的说道。
陆希坐在高严对面，身上穿着高严改小的衣服，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高—严—”一字一顿的重复，这个游戏她常陪阿爹、祖母玩，这是作为一个讨喜萝莉的必修课。不过阿爹、祖母经常教着教着就对着她发呆，让陆希很无奈，想学说话都没人教。
高严凤眸漾出了浅浅的笑纹，“皎—皎—”
“皎—皎—”陆希指了指自己。
高严满意的端起一碗奶粥，“粥—”高严第一次发现，他居然还能为人师表。
小丫头舒服的靠在高严腿上，嘴张着理所当然的享受着高严的伺候，等喂完饭她晃着脚要下床。
“怎么了？”高严问。
“散步消食。”陆希说。
高严见粉嘟嘟的小娃娃一脸正经的告诉自己饭后散步有利于身体健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弯腰给她穿上套上厚厚的小皮袄后，牵着她的手在农庄里走，“皎皎，想不想抓雀儿玩？”
“雀儿？”陆希重复一遍发音。
“雀儿。”高严用树枝在雪地上划了一个简洁的小鸟图案，“雀儿。”
陆希恍然，再次重复了一遍。
高严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皎皎不是不会说话而是没人教，有人教她就学的很快，高严纳闷，皎皎看起来就是富户家养出来的小娘子，怎么没人教说话呢？“等天气缓和些，我们就能上山了，山上有很多好玩的小动物，你喜欢我们都可以抓。”高严一边拿出一把米撒在地上，一面给陆希说着怎么抓雀儿。
陆希兴致勃勃的看着高严设置各种机关，还不时的发出几个单音节字附和着，她从小就听人冬天抓鸟但从来没见识过真人抓鸟。
老鲁一家子不可置信的看着高严牵着陆希的手在农庄里遛弯，无论遇到什么东西，高严都会指着那东西说出它的名字，再让陆希重复。
“真是见鬼了。”大鲁喃喃道，照顾了二少君三年第一次见他居然连续五天都待在家里，还有耐心陪一个小娃娃玩，他长这么大说过的话都没有今天一天多吧？大鲁的儿子跟高严差不多年纪，鲁家也比较同情二少君，但还是从小教导孩子离高严远一点，二少君脾气真不好。
“那小丫头的家人你找到没有？”老鲁吸着旱烟问儿子。
“二少君就让我出去打听了一次就不让我再打听了。”大鲁说。
老鲁敲了敲烟头，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他总觉得那丫头来历太古怪了些，收留下这孩子的当天，他就跟儿子一起出门查看了一番，顺着那孩子留下的痕迹两人走了快大半个时辰，才看到一行车印，因天色已经晚了，两人也不便在追过去，但是他们两个成人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一个二三岁的孩子要走多久？而且还是在这大雪天，难道是有人特地把孩子放在他们门前，但是路上只有孩子移动的痕迹？
“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大鲁起身去开门，一开门就见大队人马站在农庄门口，他忙上前行礼，“太子妃。”
“阿严呢？”高严的长姐太子妃高丽华从马车里探出身体问，“又去山上了？”
“回太子妃，二少君在院子里。”大鲁说。
“这些天天气冷了，阿严是不要天天往山上跑了。”高丽华浅浅的一笑。
大鲁让自己媳妇陪在高丽华身边，自己则进去通报高严，与此同时宫侍们也在这陋室里铺上华贵的地衣，有人去整理高严的卧室，以便太子妃入内稍稍歇息，高严房间是这个农庄最好的地方。
“阿弟在做什么？”高丽华问。
“回太子妃，二少君跟小娘子在抓小雀。”大鲁的媳妇说。
“小娘子？什么小娘子？”高丽华问。
“是将军最近救的一位小娘子。”
这时高严听了通报，抱着陆希去见高丽华，“阿姊。”
“这是你救下孩子？”高丽华看着站在高严身边的小女娃惊讶的问。
“是的，她叫皎皎。”高严说，“皎皎，这是阿姊。”
皎皎？这名字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高丽华的念头一闪而过，就见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女孩子给迷住了，“真是漂亮的孩子，阿严她长得比你还漂亮。”高丽华刚成亲，少女心性未脱，见这小丫头生的漂亮，不由爱怜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胖手、小胖脚丫，果然软软嫩嫩的，高丽华一脸满足，她有两个弟弟可她已经不记得两个弟弟有过这么可爱的时候。
高严没说话，也懒得辩驳他是男人，男人是不能说漂亮的。
“太子妃，房里已经收拾好了，您跟二少君先进屋吧，外头太凉。”一名宫侍恭敬的说。
“太子妃？”陆希困惑的仰头看着高丽华，再看看高严，阿兄是太子妃的弟弟？怎么可能！她一直以为高严的父亲不过只是一个稍稍有点小钱的人而已。不然怎么会把儿子关在这么贫瘠的农庄？
太子原配早逝，今年五月的时候续娶太子妃，陆希不知道新任太子妃的家世，想也不是普通人家，那么阿兄作为太子妃的弟弟怎么可能会住在这么破烂的屋子里？
小丫头一脸困惑的小模样，惹笑了高丽华，等到了内房，高丽华先让内侍将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放下，又关切的问了弟弟几句近况后，接过内侍带来的精致的拨浪鼓，晃动着逗着这个玉琢似的胖娃娃，这是高丽华原本给大鲁的女儿准备的，现在看着这粉嘟嘟的小胖丫，高丽华让人先拿出来了，反正给大鲁女儿的礼物还能有很多。
陆希见她笑的一脸灿烂，伸出粉嘟嘟的小手，要抓她手中的拨浪鼓，陪她玩好了，陆希无奈，反正阿爹也常对自己做这种事。
“皎皎乖，叫阿姊——”高丽华趁着娃娃抓住拨浪鼓的瞬间，樱唇微嘟，就要亲那看起来非常可口的小嘴。
“她不喜欢这种东西。”一双手伸来，高丽华快入口的嫩豆腐一下子被抱走了。
高丽华瞪大了的凤眸，“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皎皎，要吃吗？”高严没回答高丽华的话，反而拈起一根樱珠梗，将一颗紫红晶莹的樱珠凑到娃娃的嘴边，娃娃嘴一张，就将樱珠咬住，小脑袋往后一仰，高严手中就只剩一根樱珠梗了。这是高丽华给阿弟带来的，高威只是不许儿子吃肉，对旁人送蔬果倒是不反对，可惜高严最讨厌的就是吃蔬果。
高丽华呆呆的望着这一幕，半晌惊道，“你怎么连核都不去掉就给她吃了？万一她咽下去怎么——”高丽华的话还没说话，就见高严拿着一只小碟子放到娃娃面前，娃娃嘴一张，一颗樱珠核就吐了出来。
高严嘴角微挑，“她只是不怎么说话，又不是笨蛋，怎么不知道吐核呢？”说着他又喂了娃娃两颗樱珠，等喂到第四颗的时候，陆希小脸一撇，表示不要吃了，又扯了扯高严的衣角。
“她要什么？”高丽华困惑的问。
“漱口。”高严让内侍端来一盏温陈茶来给她漱口，一系列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胖娃娃扭过身体拉着厚被子，显然是准备睡觉了。高严从被褥路拿出一个铜香炉，“阿巩，给皎皎换块新炭来，她要睡了。”
“二郎，被褥里还暖和呢！房里还烧了三个炭盆，一会你也睡上去了，就更热了。孩子挨冻不好，太暖和了也不好，会上火的。”阿巩就是老妪，她先伸手摸了摸被褥，再摸摸娃娃的小脸、小手，确定她并没有着凉，就没让高严在添炭盆，太暖和对身体也不好。
“你和她一起睡？”高丽华见阿弟这么熟练的照顾这孩子有些发怔，现在一听他和仆妇的对话就更吃惊了。
“不然呢？”高严反问。这个偏院原本就只是他和老鲁一家子，平时大宅送来的分例不会克扣，也不会多上一厘，炭火也堪堪只够他们用，能住人的房间也就这么几间，皎皎不睡在下人房，当然只能和他睡了。
高丽华讪讪一笑，“也是，反正你们都还小。”她想自己每次过来找弟弟，都是前呼后拥的带上一堆仆役，连睡觉的被褥都带来了，才能住下就心酸。只是阿父又不许任何人提及阿弟，她劝过父亲很多次但是父亲始终不肯松口，高丽华也曾偷偷给阿弟送过肉食，但是被父亲发现后，他不仅把那些肉食没收，还狠狠打了阿弟一顿，高丽华再也不敢给阿弟偷偷送东西了。更别说她现在已经嫁入皇家身不由己。
“阿巩，你说皎皎三岁了，三岁的孩子不是说话都挺顺溜了吗？为什么皎皎话会说的不多？我看她挺聪明的。”高丽华转移了话题。
“太子妃，您看小娘子，一身皮儿多白多嫩，身上半个疙瘩都不见，还有这贴身的小衣服多软，老奴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柔嫩的料子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下人伺候的好，要什么不用她说，就送到手了，不怎么会说话也是常事。”阿巩见皎皎小手扯着自己的衣服，笑着抱起了娃娃疼爱的说，“小娘子，阿巩给你脱衣服。”
“阿巩，吃。”娃娃仰头对阿巩甜甜的笑，小手里握着一颗大大的樱珠，往阿巩嘴里塞。
“哎哎！皎皎小娘子真好！”阿巩受宠若惊的收下娃娃手里樱珠，樱珠便是在时节也是珍贵稀罕的果子，更别说在这种数九寒冬了，要不是大娘来看二郎，二郎也不可能吃到这种果子，阿巩哪里敢吃。
“皎皎给你的，你就吃吧。”高严说，除了肉他对任何蔬水果都不感兴趣。
“老奴谢二少君赏。”阿巩连声谢赏。
“这料子——”高丽华若有思索的摸了摸。
“怎么了？”高严问。
“这不是从崖州进贡的吉贝布吗？太后前段时间赏了我一匹，说这料子轻软，又比软绸还透气，最适合冬天做寝衣。”高丽华正容问：“阿严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你从哪儿找来的？”
这孩子身上穿的料子分明和太后赏她的那匹吉贝布一模一样，吉贝布在上进之物中也属于罕见，这种顶级的布匹一年也就进贡那么二十来匹，宫里的贵人都不够分，高家也算是生活豪奢的豪门显贵了，也不会拿这种布给小奶娃娃做小衣，小娃娃一天一个样，新做好的衣服别说来年了，就是几个月后就不能穿了。这个孩子的身世绝不简单，可高丽华又不曾听说这几日有哪家丢了孩子。
“门口捡来的。”高严说。
“你当我傻子吗？”高丽华没好气道，要是在门口都随便捡个奶娃娃，他这里早人满为患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她真是我在门口捡到的，她就趴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小石头，在不停的敲门。”
“打听到是哪家的孩子了吗？”高丽华问。
“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叫皎皎，家里有父亲、姑姑还有祖母。”高严说，“我这几天让老鲁去外面暗地里打听了，问问有没有大户人家走失了孩子。”高严没说这个举动他只让人做了一次就没再做了，他打定主意了要养皎皎一辈子。
高严让娃娃躺平睡好后，唤阿巩给自己打水，“时辰不早了，阿姊你不回宫吗？”
“我今天回行宫。太后寒腿又犯病了，半个月前就去汤泉行宫养病了，今天是她让我先来看你的，我马上要走了。”高丽华也在行宫陪了太后半个月，太后不知道接到了什么消息急着回去，高丽华作为新妇也不敢随意打探宫廷消息，只隐约知道此事跟她小姑子有关，据说连皇帝和太子都惊动了。
“嗯。”高严应了一声。
“你这里不方便，让我把皎皎带走吧。”高丽华说，“你一个男孩子，怎么会照顾人呢？”她是私心想玩玩这娃娃，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乖巧的小娃娃。
“她这几天都是我照顾的，怎么不能照顾她呢？她晚上还要起来喝水，你会喂她吗？天这么冷，还要小心不能让她着凉，你要是说交给下人照顾就算了，皎皎晚上看到陌生人会哭的。”皎皎晚上睡着后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根本没有那么多事，高严为了让姐姐打消主意，故意说得麻烦。
“好吧。”高丽华看出了弟弟压根不想让自己带走娃娃，“她要是找不到亲人，你想领养她的话，等过了元旦带她回建康，我让人给她办户籍。”高丽华也心疼弟弟一个人在农庄没人陪，要是这孩子真找不到亲人让她陪阿严也好。
“好。”
“等过段时间，我和耶耶说说，让他把你接回家里去，你也八岁了，该进学堂了。”高丽华低声对阿弟道，一面是自己亲爹，一面是自己弟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量让两人矛盾缓和。宫侍们又催促着自己要出发了，她安慰了弟弟几句后，只能依依不舍的离开，她入宫后要不是还有太后看顾，她根本不可能出宫看阿弟。
高严沉默的看着阿姊离开，目光落在已经睡着的陆希身上，没关系他也有皎皎陪了，但是此时的高严没有想到，在阿姊走后不久，皎皎的家人就找来了。
当晚一更刚过四点，建康城宵禁的暮鼓已敲响，各坊市的大门紧闭，街上空荡荡的，间或有更夫瑟缩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报更的身影，更夫有气无力的报更声，显得建康城越发的寂静。巡街的兵丁们顶着寒风在建康城巡逻。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众人大惊，连忙侧身回避。
“这么晚还能出门，他们是哪家的？连着好几天了，怎么都没人管？”一名巡街的兵丁惊讶的问。
“谁敢管？”小头目斜了下属们一眼，“这么晚还能得了圣上的手谕骑马出城，我们大宋朝能有几家？”他下巴微微一抬，指着不远处一户大门正对大街，其偏门、侧门已经打开，不断有人进出的豪宅道：“看到门口的双戟没？”
“难怪！原来是陆家！”众人看到门口插着双戟顿时恍然，原来是陆家弄出来的动静，那就不奇怪了。吴郡陆氏是本朝的第一世家，吴郡陆氏自先汉起就是累世官宦的江南大族，承传千年、历经数朝不倒，历代高官名士辈出，素以“经史之学与诗文风流兼美”著称，陆家历任当家人无一例外的都是文坛领袖。如今的陆氏家主陆琉为高邑公主的驸马，高邑公主是太子郑启同母的胞妹，下降陆家时皇帝要求女儿“妇事舅姑如父母”，有了公主府就不能天天晨昏定省了，故只在陆府门前列了双戟，也示陆家尚主。
“这陆家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晚还出动这么多人？”另一名兵丁问，“这几天白天也是，整天有人在各坊间找人，连禁军都出动了。”在建康城里找人哪有这么容易，禁卫军都出动了两万了，还是一无所获，若不是这些天陛下跟太子好好的，大家都要怀疑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管着多干什么？这大户人家的事多着呢！”小头目打了一个喷嚏，还是早点巡视完，回去喝壶热酒。
“也是。”这些兵丁几乎都是目不识丁之人，可能在京城巡街的，哪个不是人精？看这架势也知道是出大事了。
而城门口守城的军士，一早接到了宫中急令，一骨碌的从城墙旁的小屋滚出来冒着寒风，将城门飞快的放下，重重的城门才落地，一队骑士就疾驰而过，军士等骑士离开后再次关上城门。
“你说闹了这么多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回到生着火盆的小屋后，两个关城门的小兵一边热着酒，一边闲聊道。
“是陆家丢了孩子吧。”一人拣了几颗花生吃。
“哪个孩子？”另一人下意识的问。
“还能是哪个孩子？如果是小的那位，现在建康城早翻天了！”那人丢了一颗花生入嘴。
“是萧家那位生的？”另一个人轻声的问。
那人点头。
另一人叹气，“可怜那——”萧家的子孙去年都死绝了，今年轮到外孙女了。
这事说来还有一段公案，陆家的家主陆琉先后两位妻子，原配嫡妻为前梁汝南长公主萧令仪，后娶的继妻为本朝高邑公主郑宝明，两位妻子各给他生了一女，长女陆希为前朝皇室后裔，次女陆言则是当今皇帝的亲外孙女。萧家的皇位是灭在郑家手里的，萧家的子孙基本都被当今圣上杀光了，现在轮到这个外孙女出事也不稀奇。
“算了吧。”那人嗤笑一声，“这种世家小娘子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贵，人家身上一件衣服说不定就抵得上我们几年的度用了，可怜？人家哪里需要我们来可怜？外面那些被饿死的孩子都可怜不过来。”
另一人点头，“这倒是，我们算什么？那些金枝玉叶哪里需要我们来可怜。”人家生下来就享他们一辈子都享不到的福气，他打了一个哈欠，“还有半个时辰就该换班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是啊。”
冬季的夜里格外的寒冷，也格外容易让人熟睡，尤其是在没有任何娱乐措施的偏院乡下。高严送走了阿姐又打了一套拳法后，用冷水冲洗了下身体后就休息了。这套拳法还是他没被高威赶来农庄前跟着高威的侍卫学的，要不是他天天练习，他也不能山上打猎。高严回到了自己房里，陆希已经睡着了，高严也没吵醒她，轻手轻脚的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下，刚合上眼睛。
“咚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响亮。
“谁啊？”老鲁不情愿的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裹着厚衣去开门，一开门他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你们是谁！”门口站满了骑着骏马的骑士，骑士手中握着的火把将漆黑的夜空都映亮了。老鲁眼睛眯了眯，大宋马匹属于官家财产，可不是光有钱能有买到的，更别说这些骑士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强兵悍将，放眼整个大宋，家里能拉出这么一队骑士寥寥无几。
骑士策马移动了下，一名穿着貂裘斗篷的男子从马上翻身而下朝他走来，“敢问这位老翁，贵府五日之前是否收留了一名三岁的女童？”男子的斗篷还连着帽子，过分宽大帽子将男子的脸遮住了大半，仅露出半个形状完美的下颚，声音清雅中带着焦急，看起来同那些骑士格格不入。
“你们——”老鲁有些惊疑不定的打量着那名男子。
那男子将斗篷帽子拨下，露出了让老鲁感觉有些眼熟的俊美容貌，他对着老鲁和声道，“老翁，你们收留的孩子有可能是某的女儿。”说话间陆琉脸上焦急的神色已经止不住了，这些天城里城外他已经找了无数家了，但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五天了……已经五天了，陆琉眼底忍不住露出了绝望，皎皎你到底在哪里？
老鲁这才恍然，难怪他觉得这位郎君容貌有些眼熟，皎皎小娘子长得不是有点像他吗？“你是皎皎小娘子的父亲？”这郎君长得可真出色，就是看起来似乎脸色不太好，眼底发青、嘴唇都爆皮了。
“皎皎？”陆琉浑身一震，上前抓住了老鲁，“皎皎？你们真的收留皎皎了？”陆琉激动的甚至眼睛都红了，找了五天，几乎所有人都劝自己放弃，说皎皎找不到了，可陆琉还是提着一口气坚持着，他一定要找到皎皎，不然他怎么对得起阿仪？怎么对得起姑姑、姑父？
“敢问这位郎君贵姓？”老鲁问着陆琉，“我家少主人是中护军高大人之子。”
“高威的孩子？”陆琉一怔，他听说了城外有人来打听女孩子走失的事，就入宫请了圣旨急急赶来了，却没想是高威的儿子救了皎皎。
老鲁见来人居然若无其事的直呼自家郎君之名，大吃一惊，这位郎君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比起自家郎君小太多了，可他还能直呼其名，显然身份在郎君之上，他猜到皎皎小娘子身世不凡，却不想她的家世居然如此显赫。
陆琉正想入内找女儿，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陆琉和老鲁寻声望去，又见一队骑兵出现，为首一玄衣人马尚未完全停下就翻身下马，“乞奴。”
老鲁看到那玄衣人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太子殿下。”郑启是高家的女婿，老鲁借着高严的光见过郑启一次，郑启本身又是出众之人，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郑启是接到下人回报后赶来的，乞奴已经五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一直在外面奔波，郑启知道他现在根本不想见自己，可还是放心不下他。郑启想到自己妹妹作出的蠢事，他就忍不住想把她关在屋里一辈子别出门。看到老鲁，郑启眉头一皱，“多奴呢？”多奴是高严的小名，这个小名很明确表示了高威对儿子的看法，所以高丽华很少叫高严小名。
陆琉直接大步往农庄内走去，“皎皎？皎皎你在哪里？耶耶（耶耶，为父亲的意思。）来了！”
陆希睡眠一向很好，睡着后很少能被惊醒，而高严在陆琉敲门的那一刻就惊醒了，再听到陆琉叫女儿的时候，他警醒的翻身第一反应是要把皎皎藏起来，但是还没有等他有什么动作，睡的很香的陆希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醒来，含糊的叫道：“耶耶？”她好像听到耶耶的声音了，是做梦吗？
高严听着陆希嘴里叫父亲，身体一下子僵直了，想要抱陆希的手也停顿在了半空中，果然她也是不得已才陪着他的吗？
农庄里根本没有几间房屋，陆琉很快就锁定了高严的房屋，他也顾不上礼貌推门而入，陆家的家丁急急的跟在陆琉身后。高严的房里黑漆漆的一片，但是借着家丁手中的火把，陆琉第一眼就见到了那个慢吞吞的从床上竖起来、揉着眼睛的小身影，“皎皎——”陆琉跌跌撞撞的上前，将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的搂在怀里，头埋在女儿的发间，泪水不自觉的流出，“皎皎——”
“耶耶？”陆希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耶耶！”她小手把住了陆琉的腰，“皎皎好想你！”
“皎皎——对不起！都是耶耶不好！”陆琉手颤抖的抚摸着女儿暖呼呼的小脸，“好囡囡，耶耶的皎皎——”
郑启看到被找到的小丫头，心里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幸好没事，不然乞奴也不知道会怎么伤心。见这对父女抱着一起哭，他上前道：“乞奴，先带皎皎回去吧，袁夫人还在府里等着。”
陆琉这才发现女儿还穿着单衣，而卧房的大门敞开，他慌忙脱下斗篷把宝贝裹住，“皎皎，我们回家看大母。”说着就要抱女儿。
但是陆希小身子一扭，一把抓住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高严，“阿兄，皎皎要阿兄！”
“阿兄？”陆琉这才注意到女儿身边有个漂亮的小男娃，“皎皎这是谁？”他错愕的问。
“阿兄！”陆希坚定的揪着高严的衣服寸步不离，这些天她算是看清了高严在高家的地位，太子妃的嫡亲弟弟就住这个鬼地方？别说高严这些天对自己这么好，就光是凭借他救了自己，她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这么虐待！
高严原本僵直的身体渐渐的放松了下来，他不由紧紧的搂住了怀里的小娃娃，皎皎没有不要他，他不会跟皎皎分开的，除了皎皎他都谁不要！高严心里想到。

第二章
永初三年年末，建康城一连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到了二十日白天，雪虽然停了，可天气依然阴霾霾的，不见一丝阳光。
城头除了少数几名在角楼上巡逻的士兵外，大部分守门的兵丁都躲在了城墙下的休息间里烤火取暖，城门口排了长长的等候进城的队伍，厚重的城门已经半关。在离城墙几里地外，无数从各地逃来的流民、还有建康城的乞丐，聚成一团，靠仅有的几个火堆取暖。建康城里的灾民和乞丐本来就多，前段时间北方接连不断的水灾、旱灾，使江南一带又多少了不少饥人。
因临近元旦，又恰逢二十八日是崔太后五十寿诞，建康的官员们为了讨太后、陛下欢心，将流民和乞丐都赶出了建康城，灾民们无处可去，只能待在没有任何遮掩物城外，为了避免冻死一个个哆嗦着偎依着在一起。建康城各处虽都建了粥棚，但对越来越多的饥人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突地，一阵寒风夹杂着雪片吹来，原本就不是很旺的火势，一下子又弱了许多，火光若隐若现，似欲熄灭，雪片更如刀子般割在身上，灾民中隐隐传出了孩子的哭闹声和妇人的安抚声。当卫府派出甲士走入营地的时候，母亲们都紧紧捂住了哭泣孩子的嘴，灾民连呼吸声都压低了，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不少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或许明天早上从这里拉出去尸体中就有他们了。
“咦？”浓浓的粥香味弥漫在空气中，饥人原本无神麻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少人兴奋地跳了起来。
“唰！”整齐地拔刀声，一柄柄尖刀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凛冽，一名全副盔甲看起来是小首领的甲士大声喝道，“一个个地来领粥，不会少你们一份！但谁敢趁机作乱杀无赦！”杀无赦三个字，被那甲士说得煞气腾腾，饥人一个个畏缩着跪在地上。很多人听到了晚上还能喝到热粥，眼泪一下子滑过已冻僵的脸，今晚好歹能保住命了。
“嗒！嗒！嗒！”一阵阵闷雷般的响声传来，地上隐隐震动起来，众人茫茫然地抬头，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惊雪四溅，众人面露惊容，几名反应快的人赶紧拉着自己的行李，远远地离开城门口。
马蹄声渐进，一长队昂然跨坐于骏马之上骑士出现在众人面前，有眼尖的已经看到为首一人斗篷下那若隐若现的绯袍，“是大官人啊——”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已经畏缩地跪地。寻常百姓一辈子连最低的绿衣小官都不一定能见不到，何曾见过这么大的官。
“咴——”怒马长嘶，蹴踏之声入耳，一名黑衣骑士跳下马后，将一卷公文展现给守城的军士看，军士看了公文的内容以及黑衣骑士取来的印信后，忙朝那绯袍行礼，“大人，请！”
“吱嘎噶——”厚重的城门缓缓地打开，待城门完全打开，那些骑士再次绝尘而去，城外的雪道上仅留下一串长长杂乱的马蹄印。
“此时骑马入城，莫非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在离城门口不远处，停了一辆犊车，车内两人透过挽起车帘的车窗望着这一幕，车中一名头戴二梁冠、身披鹤氅裘的俊美男子说道，说完后又见天上大雪飘飘扬扬，他长叹一声，“雪越下越大了。”
“等回去后，我就派人去打听。”男子身边的青衫文士说，又复劝男子道，“郎君，天色已经晚了，雪又这么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你身子刚好，莫再着凉了。”
“哪这么娇贵。”男子嘴上说着，可还是放下车帘。
文士吩咐车夫驾车离去，车帘落下前，映入两人眼中的是饥人们几乎虔诚地捧着粗瓦碗一点点地舔着稀粥的样子，刚刚马队入城那么大的动静，他们似乎丝毫未觉。两人心里百味杂陈，沉默一会男子道，“季慎，以后每天粥棚都施粥两次吧。”
“已吩咐下去了，从前天开始就一天两次了。”施温道，他迟疑了下又道，“郎君，只是长此下去，以我们一家之力，怕是撑不了多久。”即使建康官办的粥棚，一天也就施一次粥而已，数万名灾民，陆家再豪富，也无法长久地供应。
“能供多久就多久吧，天又这么冷，晚上不施粥，死的人更多。”他如何不知这并非长久之计，可如果他现在不这么做，别说以后了，就是今天也肯定会死不少人，有能力就继续帮下去，没有能力就停下，自己所求不过是“问心无愧”四字罢了。
“郎君是一心为公，就怕——”施温暗叹一声，郎君这番举动怕是会碍了不少人的眼吧？这么多灾民，撇开那些老弱病残的不提，剩下那些身强力壮的流民，哪家不眼馋？
“旁人之议，与我何干？”陆琉淡声反驳。
犊车缓缓驶入城内，相比城外饥人得惨状，建康城内却是一派花团锦簇，街道两旁的树上、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彩灯，灯光从各色灯纱中散射而出，晕出一片朦胧多彩的烟霭。雪越下越急，不一会屋宇、地上就覆上了一片白色，朦胧多彩的灯光映着这整整的一片白色，煞是好看。
陆琉望着这片雪景不做声。施温知道陆琉今早刚为崔陵赶流民出城的事，同崔陵大吵了一顿，现在心情正不好，也不去触他霉头。
“郎君，到了。”犊车轻微地震动了下，便停下了，施温掀起车帘，仆佣们提灯而上，伺候陆琉下车。
“这是什么？”陆琉刚下车，目光随意地扫过园里的时候，眉头一皱问。
陆琉突如其来地问话，让下人们怔了怔，顺着陆琉的目光望去，只见原本冷冷清清，只有松柏、冬青这些四季常青作物点缀的花园里，居然一派花团锦簇，各色牡丹、海棠、芍药等鲜花一应俱全，浓香扑鼻，可细细一闻，这香味又不是花香，再定睛一看，这些鲜花居然是各色绫罗绸缎扎成，若不细看，几可以假乱真，那香气自然也不可能是天然花香，而是后熏上的。
众人面面相觑，管家上前回道：“回郎君，这些缎花是中午公主派人来挂上的，说冬天花园里太冷清，放些缎花也能热闹些。”
陆琉听罢，嘴角一晒，也不说什么，疾步往书房走去。
施温也不急着跟随，而是招过几名小厮，吩咐了好些话后，才不紧不慢的往陆琉的书房踱去。
书房四角摆放了炭盆，屋内温暖如春，儿臂粗的蜜烛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烛影摇动中淡淡的暖香在书房中弥漫，灯光透过窗纱，将屋外台阶上玉堂富贵的石雕都照的清清楚楚。
陆琉除了鹤氅，头上梁冠也取下了，手中拿了一卷画册翻看着，甚是怡然，见施温进来，示意他坐下。
施温坐于陆琉下方，见陆琉手中的画册，是一册十二幅花卉虫草图，每幅画卷用的素绢皆用赭石、淡墨染成古色后方才在上作画。所画之花卉柔丽雅致，似芳香可闻、草虫须爪毕现，若振翅欲飞。连印章的印泥都舍了厚重沉稳朱砂色，改用清丽的朱膘色，使画作愈发古雅精丽。
“郎君，这是大娘的画作？”施温略为惊异的问，他知道大娘从小就在观主、郎君的教导下习字作画，却不知大娘书画已如此之好。施温口中的大娘，是陆琉的长女陆希，而观主则是陆琉的嫡亲胞姐陆止，陆止一心向道，立誓终生不嫁，前梁景帝赐她道号“清微”，还给她盖了一个清微冠，陆止从此便让家人称其为清微，不再提俗世之名。
“是。”陆琉脸上带了淡淡的笑意，皎皎的画技越发得精进了。他示意丫鬟给磨墨，他之前答应过女儿，待她这卷画册画完，便在上题词作诗。只是自己最近为了崔陵驱逐城中饥人之事，同崔陵争辩多次，一直静不下心来给女儿画册作诗，就先题几个字吧。
施温见陆琉心情好转，见机将一叠厚厚的功课奉上，“郎君，这是大郎最近的功课，公主刚让人送来。”
陆琉眉头都不抬下，继续翻着长女的画作，“放着吧。”
施温不解，大郎的功课，不是郎君特地吩咐送来的吗？怎么郎君不看呢？陆琉道：“我答应了皎皎，给她画作题字的，趁着现在心情还好，先提完再说，等看了那点功课就没心情了。”
施温啼笑皆非，“郎君说笑了。”
陆琉认真地给女儿提了字，亲自匀了印泥在女儿的画作上印上了自己的私章后，才让施温把儿子的功课奉上。只消一眼就见那练习纸上的每个字高矮胖瘦皆不同，他挑了挑眉头，随手抽了一张功课，丢到了书案前对施温冷笑道，“王右军当年挥毫一气呵成了《禊贴》，写了二十个不同的‘之’字，乃千古绝唱，我这儿子倒比王右军更出挑，每个字都是不同的。”
施温低着头一声不吭，陆琉继续看着儿子的作业，和看女儿画作那一副副细细品鉴不同，陆琉刷刷两下就把那叠厚厚的功课翻完了，翻完后随手往书案上一丢，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一仰而尽，“把他给我叫来。”
施温见陆琉如此做派，就知他心中不爽，吩咐僮儿去叫大郎过来，施温又亲自给陆琉重上了一盏清茶，“郎君，我听说大娘前段时间还遣人去安邑，吩咐安邑县的长吏将赋税又降了三成。”
陆希出生之时便被先朝武帝册封为县主，封地安邑。陆希不能主管安邑政事，但收取赋税一事她是能做主。今年一年大宋各地，水灾、旱灾不断，圣上下令降了三成的赋税，陆希又把属于自己的那块赋税降了三成，至少安邑那块不会出现流民了。
陆琉自坐垫上起身，离了书案，掀衣往软榻上一靠叠了腿，取过云展把玩，似笑非笑的斜睨着施温，“皎皎乖巧，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用变着法子给他求情。”
施温被识破了心思，也不羞炯，只劝道：“郎君，大郎还小，慢慢教着便是。”
陆琉“哼哼”笑了几声，也不接施温的话。
陆琉有两女一子，长女陆希为原配前梁汝南长公主所生、次女陆言为继妻常山长公主所出，两女无论容貌还是品性才华皆无可挑剔，唯一的独子是府中姬妾所生，因陆琉尚未给他取名，家中人皆称大郎。
他也是陆琉目前唯一的儿子，今年才五岁，极得嫡母常山公主的喜爱，带在身边亲自抚养，饮食起居无一不妥帖周到。主母如此看重，家中下人自然也捧着他、宠着他。一般来说，只要父亲不查他功课，陆大郎君小日子是非常滋润的。
这日天气寒冷，他刚在乳母的伺候下，钻进烘得暖暖的被窝，却被陆琉一声令下，惊得连滚带爬的从被窝中钻了出来，匆匆穿上衣服往书房赶去。因是去外院，陆大郎的乳母向氏也不好跟随，只吩咐了小厮们好好伺候着。当陆大郎赶至书房的时候，他的六个伴读也来了，七人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等着下人通传。
“还不进来，还要我出去请你不成。”书房里传出了温和清越的话语声，陆大郎粉嫩的小脸一苦，两条小腿有点打颤了。他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颤巍巍进了书房，就见父亲斜躺在软榻上，吓得脚一软，差点跪倒，“父亲——”他犹豫的望着书案旁的坐垫，要不要把那坐垫移过来给父亲磕头？
“我还没死呢，不用你给我整天磕头。”陆琉一见儿子畏缩的样子，就心火大盛，不耐烦用云展敲着扶手，“过来点，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书房里的丫鬟忙摆了一个坐垫在陆琉软榻下方，陆大郎想了想，还是恭敬的朝陆琉磕头请安后，才端正的跪坐于陆琉下方。
陆琉见他那副酸腐样，嘴角一晒，卷起云展，一下下的轻拍着自己的手心，问儿子道：“说说，这些天都学了什么？”
陆大郎眼珠子随着云展一上一下，听到陆琉的问话，不敢怠慢，朝父亲磕了头才道：“先生刚教了我《论语》，还让我描红。”
“既然已开始描红了，可会写字了？”陆琉问，神情喜怒难辨。
“会一些。”陆大郎犹豫的说。
“写几个字给我看看。”陆琉道，书房伺候的丫鬟忙将书案和笔墨奉上。
陆大郎握着笔，“父亲让我写何字？”
“一至十。”陆琉悠悠然道。
“嗄？”陆大郎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心头莫名的一颤。
“不会？”陆琉长眉一挑，单手撑于扶手上，似笑非笑的斜睨着儿子。
“会！”陆大郎连忙再纸上划了一横，太紧张了，连先生教过的笔法都忘了，就直直划了一条横线。
陆琉讥道：“你是写字还是画木棍？”
陆大郎手一抖，照着先生教过的笔法，一丝不苟的重新画了一条，只可惜画的歪歪斜斜的。
陆琉嗤了一声，“这条蚯蚓画的倒是传神。”
陆大郎忙用毛笔舔墨，想要在写一笔，陆琉不耐道：“你准备写几个一？继续写下去。”
“唯唯——”大郎喏喏的应声，屏息写了二字，这次两横稍微直了些，他自觉写得不错，心定了定，可耳边却听父亲轻轻的一声冷哼，他手一软，一笔又写歪了。
施温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息，凭心而论，大郎的字虽然下笔无力，但字形隽秀，以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这手字已经很不错了，可惜还是不能和当年的大娘比，大娘五岁的时候，那手字已经颇有丰韵了，甚至二娘五岁的时候，写的字也比他好上太多。更让施温叹惜的是大郎稍嫌怯懦的心性，他忍不住暗忖，若是大娘是郎君的长子而不是长女，该有多好，或者二娘是男孩也是极好。
就在施温走神的时候，陆琉已经让大郎写完了百、千、万，“不错！”陆琉居然笑眯眯夸奖儿子道：“学得不错，居然都能写出来了！”
施温听了陆琉的话，大为不解，陆琉虽说平日性子有些不羁，但到底是世家养出来的郎君，信奉的是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从不曾夸过陆大郎半句，再说大郎四岁开蒙，学了一年，少说也认了百来个字了，就写这么几个字，郎君为何这么说？
施温正疑惑间，却听陆琉继续道，“我当你只知道一是一划，二是二划，三是三划，百就是百划，万就是万划。”
“孩儿错了！”陆大郎听陆琉这么一说，脸上大变，长身而起，头抵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错？你有什么错？”陆琉举起茶盏轻啜茶水。
“孩儿不该自作聪明，先生吩咐孩儿每日写二十张大字，孩儿贪玩，不愿写那么多字，就全写了一二三，呜……”陆大郎说道最后，呜呜咽咽的哭了。
“每天二十张大字，总有两张是写一二三，数量也不多，先生就算在意，也说不出什么。不错！小小年纪，就知道偷懒也要适可而止，懂得见好就收，聪明！真是聪明！”陆琉说到最后居然失笑出声。
施温知道他是怒极了，却也吃惊陆大郎居然能想出此种偷懒法子。
“父亲，孩儿错了，父亲饶了孩儿这次吧！”陆大郎听到父亲这么说，心里怕极，忙上前抱住陆琉的腿，大哭着求饶。
看着儿子怯懦的样子，陆琉面沉如水，脚一抬，竟将陆大郎踢飞了出去，“饶你？你哪里需要我来饶你！”
“郎君息怒！”施温被陆琉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陆大郎，陆大郎犹自哭的上气不接上气，施温心头一松，知道陆琉还是脚下留情了。
“大郎的几个伴读呢？给我滚进来！”陆琉的怒喝声，陆大郎的六个伴读连滚带爬的进了书房，进房后拼命磕头求饶，“郎君息怒！郎君息怒！”
“我问你们，这偷懒的主意是谁出的！”
六人只是磕头求饶，谁也没说是谁的主意，大郎哭喊道：“父亲息怒，这全是孩儿一人的主意，和他们无关！”
“来人，给我拿家法来！”陆琉厉声喝道。
众人一听“家法”，脸色都变了。
“郎君，此事全是我一人主意，您饶了大郎吧！”伴读中一人高声喊道，其他人像是瞬间被点醒了般，一个个的争着说是自己的主意，和陆大郎无关，要打就打他们。
施温摇头，知道这些伴读郎君一个都不会留下了。
“家法呢？怎么还不拿来？都死了嘛！”陆琉察觉下人有意延迟，怒火愈重，手中的茶盏重重的落地，那盏陆琉甚是喜爱的白瓷茶盏，顿时摔得粉身碎骨。
陆琉书房里伺候的人，都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见陆琉如此，知道再也无法拖延了，取来了竹板，侍从将陆大郎按在了长凳上，扒下他裤子。陆大郎又羞又怕，嚎啕大哭，拼命挣扎了起来，“父亲！阿父！我再也不敢了！您饶了我吧！”
陆琉却低头望着地上的那盏被自己摔碎的茶盏叹道：“这茶盏是当年我画的样式、子定亲做的胎体烧制而成的，一窑仅烧成两只，子定那只早年就毁了，这只已经是绝品了，真正称得上‘如银类雪、胎薄如纸’，结果就败在你这孽畜手里！”陆琉指着陆大郎恨恨道：“我要你这蠢物有何用？还换不了我一只茶盏！”
施温听得苦笑连连，郎君真是——陆琉已年过三十，却只有大郎一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施温甚至要比陆琉更关注大郎的成长，毕竟在陆琉几乎不大可能有嫡子情况下，庶长子尤为重要。大郎这种偷懒的法子，比寻常孩子光明正大的耍赖不肯做多功课更可恶，难怪郎君会如此发怒了。他原本还欣喜于郎君肯耐下心教大郎了，可才教训了几句……
“长公主到——”门口传来了寺人悠长尖细的通报声。
“这下连教训都没有了。”施温叹气。
话音未落，书房的锦帘被人“嗖”一下子掀起，浓香袭来，一条身影急急的冲进了书房里，伴随着一声娇呼：“陆郎，手下留情！”常山长公主冲进书房，就见陆大郎脱了裤子被下人们压在长凳上打板子，她眼眶一红，对陆琉哭道，“郎君，大郎还小，你好好教便是，何苦如此狠心！”常山是当今圣上郑启的唯一的同母胞妹，备受太后崔氏宠爱，郑启一登基就把唯一的妹妹封号从高邑公主改为常山长公主，高邑是常山郡下属的一个县。
长公主进来书房，侍从们都不敢动手了，一个个垂手屏息的站着。
长公主比陆琉还年长三岁，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左右，体态娇小丰满，腰间紧束的石榴红宫绦完美的体现出她纤细的腰身，胭脂色的襕裙在薄透的白绢襦衫下若隐若现，施温对侍从们使了一个眼色，同众人一起退下。
长公主等不及下人退下，就忙去抱儿子，她来的及时，陆大郎也没打上几板子，但他自幼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苦，一入长公主怀中，便大哭了起来，口中不住嚷，“阿母，大郎疼——”
常山心如刀割，抱着儿子同陆琉哭道：“夫君，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常山本就生的娇弱，这一哭，香肩颤动，玉容带雨，既可怜又可爱。
陆琉心知今天这顿板子是打不成了，又听常山如此啼哭，长叹一声扶起她，“你可知孽畜做了什么？”
常山难得同丈夫如此亲近，鼻尖萦绕着陆琉身上淡淡的奇楠香，她心头顿如小鹿乱撞，脸上泛出红晕。
陆琉拉起常山后也不待她站稳，径自坐回软榻，单手撑于扶手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斜睨着陆大郎，“你对你母亲说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常山离了陆琉的扶持，怅然若失之余差点跌倒，又看他自顾自的坐下，也不管自己，心下暗恼，眼睛刚想朝陆琉瞪眼却又呆了。
书房里燃了炭盆，本就温暖，陆琉又不喜穿着厚重，身上仅穿着家常的白中单，肩上随意搭了一件缥色常服，飘带松散，灯影中，他色转皎然，说不尽的风流俊雅。
常山不由看痴了，压根不知应该说什么了，哪里还管得了陆大郎？陆大郎说什么，她也听不见了，只柔声道，“阿澈，别气坏了身体，我回去一定让人好好管教大郎。”陆琉字元澈。
常山那声“阿澈”让陆琉脸色微变，但旋即恢复正常，常山一脸痴态，又让他满心厌恶，他神色冷淡的往软榻上一躺道，“我累了，你们都回吧。”
冷冰冰的一句话，让常山满腔柔情转为一片冰雪，精细画成的蛾眉即刻倒竖，正待发作，又见陆琉满脸倦色，拇指不住的揉着眉心，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如今越发像白玉一般，薄唇更是淡如水色，她心疼的问：“阿澈，是公事太累了吗？我去和阿兄说，不让他这么累你。”常山长公主同当今圣上是同母所出的同胞姐妹。
常山的话让陆琉揉眉心的手指一顿，少顷后他方抬目对她微微一笑：“不是公事太累，只是今天出城了一趟有些累了。”
陆琉身体一向不怎么太好，平日除了上朝外也极少出门，常山也习以为常了，她伸手就想要抚摸陆琉的脸庞，“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明天也别去上朝了，阿兄不会怪你的，要不要我唤御医来？”
陆琉脸一偏，避开了常山的手，“不用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陆琉说罢起身扶着常山，送她出门。
常山哪里舍得他出门吹风，殷殷嘱咐让他好好休息，就让下人入内，宫人们有的抱起陆大郎，有的替常山披上斗篷，寺人打起风灯，伺候常山和大郎上了肩舆。
肩舆内，陆大郎已经哭得无力了，身体不时的抽搐一下，常山一反常态的并没有去哄他，而是捧着手炉，歪头仔细瞧着陆大郎的脸。陆大郎哭累了，眼皮直往下耷拉，可察觉到阿母的目光的时候，身体下意识的缩了缩，他最怕就是阿母这么望着自己了！比父亲打自己还可怕！
常山长公主打量了陆大郎半晌后，柔声问身旁的乳母：“你说大郎和阿澈长得像吗？”
常山的乳母一听公主的问话，立刻不假思索道，“像！大郎简直和郎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陆大郎容貌的确酷似陆琉，不然也不会得常山这么疼爱了。
“一个模子刻出来到也不至于，顶多相貌有八分像罢了。”常山轻柔的低喃，伸手就想去抚摸大郎的脸，可看到那满脸的泪痕，她蓦地缩回了还没碰到脸颊的手，嫌弃的用帕子擦了擦手指，随手丢了那帕子，身体缓缓的向后靠去，一手搭在扶手上，双目微合，叹息道，“让阿向把他抱出去吧。”赝品终究只是赝品，陆郎什么时候这么怯懦过？常山手指略一用力，“咔嚓”一声，精心修剪的长指甲一下子断了两支。
“唯。”乳母也不管现在离陆大郎的院子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吩咐肩舆停下，叫来下人抱走大郎。
伺候陆大郎的下人早对常山的脾气了如指掌，连忙抱着陆大郎退下。
而陆琉的书房里，丫鬟们已经打扫干净了书房，重新上了茶盏，还架起了一酒釜，里面盛满了热酒。
陆琉待常山离开后靠在了软榻上，低声重复着常山的话，“别太累？”他连笑几声，“我如今还有什么可累的？哈哈——”他拿过一旁的热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陆琉酒量只能算一般，他喝酒喝得又急，片刻后他就略带醉意了，他半阖着醉眼拿着一包五石散正想往酒里撒，却听屋外一声：“阿爹！”
陆琉手一歪，一包五石散大半撒在了酒案上，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酒喝多的错觉，可不一会施温进来对他行礼，“郎君，大娘来了。”
他瞪了施温一眼，施温恭敬的垂手站立，眼观鼻鼻观心，他忙吩咐侍女，“先让大娘去茶室稍候。”又合上一旁的药匣，摆在了博物架上的一方怪石后。
施温望着散在酒案上的药散，暗暗庆幸大娘来的及时。
陆琉换洗了一番，拿浓茶漱口，又狠灌了一碗牛乳醒酒后问施温：“皎皎怎么来了？”
“不知。”施温也一脸疑惑，见陆琉双手抱胸，斜睨着自己，目光不善，想了想又道：“许是得了什么新奇有趣的，同郎君一起赏玩的吧？”
“鬼扯！”陆琉心中冷哼，皎皎什么东西没见识过？什么样的好东西，值得她这么晚了还来找自己？他心下懊恼，正想骂施温几句，但门口已经传来了下人的通报声，他脸上下意识露出了笑容，“快让她进来。”
施温嘴角不动声色的轻扬。
书房厚重的锦帘掀起，一亭亭玉立的倩影由丫鬟簇拥着入内，来人手中捧着一只纤长的花觚，几株绿萼置于觚中，绿萼身姿秀雅、皎洁如白玉，美不胜数，而持花之人缓步如莲，清眸如水，香肤柔泽，素质参红，更是恍若神仙中人。这名绝色少女便是陆琉长女陆希，也是陆琉最心爱的女儿。
“大娘子。”施温含笑唤道，要说家里能有一个比郎君容貌更出众的人，就是大娘子了，大郎也仅仅只是八分酷似郎君罢了。
“阿叔。”陆希回礼。陆琉并无兄弟，施温八岁起就是陆琉的伴读，后来又成为陆琉的主薄，是陆琉实打实最亲近的心腹，也是从小看着陆希长大的，平时对陆希也多有教导爱护，陆希对他也很亲近，一向直呼阿叔。
她把花觚放在陆琉面前，“阿爹，这绿萼好看吗？”她仰头笑问陆琉。
明朗灿烂的笑容，一下子驱散了陆琉心中的阴霾，“好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路上着凉了没有？”陆琉殷殷问道。
“我坐肩舆来的，哪会着凉？倒是阿爹都出去一天了，城外冷吗？”
“不冷。”陆琉摸了摸的女儿的手，见她掌心干燥温暖才放心的松开。
“阿爹，你看这小葫芦终于长老了。”陆希笑着让丫鬟把带来的盆栽送上来。
“哦，我看看。”陆琉示意侍女将盆栽移近一点，“嗯，差不多是可以采下来了，可惜凑不成一对，不然给你做对耳珰也不错。”陆琉惋惜道。
陆琉闲时喜好摆弄盆景，去年偶尔得了几粒小葫芦的种子，就同女儿一起种了两盆，结果到了秋天的时候，就真结出了几个小葫芦，其中最小的仅三分左右，稍大一点的也只有一寸不到。喜得陆希整天把这盆小葫芦带在身边，精心呵护，每天让人从屋里搬到廊下晒太阳，好容易才没出毛病的长老了。
“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陆希笑着点了点最小的那个葫芦，又指着一个差不多约有一寸左右，形状颇正的葫芦道，“阿爹，我用这个给你做个扇坠如何？上面用白玉镶嵌，下面坠一个青线打的结络。”
“好！”陆琉最不喜的就是金银俗物，见爱女这么想着自己大是舒爽，从一旁博物架上取下一只锦匣，打开后推倒爱女面前，“你前段时间不是老是说想要一个私章吗？我给你找了一块印石，你看看喜不喜欢？”
陆希取出那块印石，不过她掌心那么大小，色泽白中带着微黄，触手温润如凝脂，置于灯下灿若明辉，仿佛半透明一般，“喜欢！”陆希欣喜的挽着陆琉的手，“阿爹，这是灯明石吗？”她之前一直听说灯明石是印石中的极品，曾对父亲说话，想要一个灯明石的印章，没想到阿爹真给她寻来了。
“是。”陆琉刮了刮她的鼻子，“这下顺你心了吧。”
“阿爹最好了。”陆希欢喜的摇着他的手。
陆琉斜睨她，“不给你刻章，阿爹就不好了？”
陆希眨了眨潋潋的大眼，“哪有！阿爹不给我刻章，也是最好的！”
陆琉被女儿哄得大笑。
“阿爹，城外饥人的口粮还够吗？”陆希见陆琉虽在大笑，可神情还是有几分不豫，便关切的问，“要是粮食不够，我库里还有不少呢！”对于父亲的举动，陆希是百分之百的支持的，说着就让丫鬟把账册奉上。
“傻孩子。”陆琉爱怜的望着一脸认真的女儿，失笑的轻抚女儿的小脸，“不是少粮的缘故。”不过是一点麦屑而已，陆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可能拿不出来呢？
“那是为何？药？饥人中有人生病了？”陆希歪头想了想，“或者是炭？天这么冷，他们穿的单薄，会很冷吧？”
陆琉摇头，“都不是。”他顿了顿道：“你说的都是饥人所需的，但光有这些还远远不能解决饥人的问题。”
“为何？”陆希困惑的问。
陆琉见女儿一脸困惑，干脆从案头取出一案卷，翻给女儿看，“皎皎可知，现在城外有多少饥人？”
“七八万？”陆希猜测道。
“自入十月后，从各地逃难而来的饥人，约有二万口，十一月后又增五万，十二月到十五日止，再增六万。”陆琉道。
陆希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城外饥人有十三万？”这还不算城里原本就有的乞人。
“非也。”陆琉摇头，“二十日丹阳尹府记录，城外饥人共有八万。”
那就是说，起码死了五万人？陆希心下惨然，但转念一想，不对！从十月开始，建康各处都设粥棚了，不仅官家有，只要稍微有点余力的人家，就算不设粥棚，也会每天让下人挑担粥出来施与灾民，而且在十二月之前，天气没那么冷，怎么可能一下子会死这么多人呢？
陆琉见女儿若有所思，也不说话，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浅啜了一口。
“那些灾民都卖身了吗？”陆希问，她记得父亲和她说过，人口一直朝中的大问题，朝廷每隔几年都会派人下去查人口，但人口始终不见增长，不是说这么多年，人口真一点都没有增加，而是增长的人口都成为了各地豪门大户的奴仆。
“这么多灾民，能从北方逃至这里，几乎都是正值壮年之人，如何不让人动心。”施温叹气道。
“可——这里不是建康嘛……”陆希不敢置信，天子脚下，那些人就敢这么嚣张？
陆琉一笑，提醒女儿道，“皎皎可知，是谁提出将这些饥人赶出城内的？”
“崔陵！”陆希恍然大悟，崔陵可是崔太后的侄儿，当今圣上的嫡亲表弟，有崔太后这座大靠山，他还有什么可怕的？陆希担忧的问：“阿爹，那你施粥会不会——”陆希有些纠结，她既想帮城外那些灾民，又不想父亲因此而惹来祸事。
“放心吧。”陆琉安抚的轻拍女儿的小手，“过几日就是太后大寿了，这几天一天施粥两次的人家会多起来，最晚到后天，官办的粥棚也会施粥两次了。”崔陵也不是全傻子。
“也对，二十八日就是太后寿诞了。”陆希厌恶道：“阿爹，这崔陵还真是不枉费崔算筹之称！”
“他若不如此算计，将来子孙岂不还要靠屠狗为业？”陆琉鄙薄道。在这个讲究门第阀阅的时代，身在陆家这种自汉起承传了数百年，高官名士辈出的顶级清贵世家，陆琉有无数个理由可以看不起崔氏这种就依靠了外戚身份，突然暴发的家族。他见女儿满脸忧色，哄着她道：“放心吧，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那些饥人就会离开了。”
“嗯。”陆希点点头，依然愁眉不展的说，“阿爹，你忘了，马上就要崔太后大寿了。”她原本就不喜欢崔家人，现在听了崔陵的事迹，想要让她有个好脸色，实在有点为难她了。
陆琉笑道：“你入宫又见不到崔陵。”
“崔家那几个娘子个性奥妙程度，比起其父也有过之无不及。”陆希心里暗道，但嘴上没说出来，不道人长短，这是淑女最基本的礼仪。
陆琉瞄了一眼房里的更漏，“快三更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阿爹，你也早点歇息。”陆希说。
“好。”陆琉刚要起身送女儿，却见陆希突然坐到了他软榻上，仔细观察了下博物架，从博物架上取下一块怪石，把怪石后的一方锦匣抱在了怀里，然后抬头对陆琉笑道：“阿爹，我走了。”
陆琉苦笑着望着女儿的举动，无奈的点点头，亲自送女儿上了肩舆，又吩咐侍童要把女儿直接送回她的绣楼，才安心回书房，磨牙问，“季慎呢？”
“回郎君，施主薄说时辰不早了，他先回去歇息了。”下人恭敬的说。
“你有本事以后都别来！”陆琉低咒了一声。
陆希等出了父亲书房后，明朗的笑容微敛，目光忧愁的望着手中装着五石散的锦匣，阿爹对自己身体越来越不重视了。
“大娘子，司主薄的长媳前几天央人传话道，说是已经跟阿漪定亲了。”陆希的乳母穆氏见陆希愁眉不展，有意说些开心的事哄她开心。
“阿姆知道定了谁家吗？”陆希果然起了些兴致，阿漪是陆希的伴读之一，也是管理她汤沐邑的司主薄的孙女，比陆希年长三岁，已经十六岁了，今年年初就被其母接回家了。穆氏是陆希的乳母兼傅姆，陆希一直唤穆氏为阿姆。
“征北将军名下的军司马，今年得了旨意可以回京，等过了正月十五就要回蓟州了，他们想在那人走之前将婚事定下。”穆氏说。
“军司马？那年纪不是很大了？”陆希问，宋仿前梁制，军司马是军中实权官员，手下有一定的自己统领的部队，一般来说能当上这个官职的，起码也要三十出头了吧？
“不大，今年才二十二。”
“二十二岁，难道是填房？”陆希狐疑的问，不怪她多心，这年头二十二岁还没成亲的人，还真不多。
“那人原是有个未婚妻的，就在快成亲之前，未婚妻父亲突然去世，就按制守了三年孝，却不想好容易等孝守完，未婚妻又得了急病去了，所以亲事就耽搁下来了。”穆氏一开始也以为是当填房的。
“能二十二岁当上军司马的，家世也不错吧。”陆希问。
“那人是高二少郎君身边的伴读。”穆氏笑盈盈道。
“原来是阿兄的伴读？”陆希一笑，“如此说来，这门亲事倒是不错。”那就难怪了，以高家在军中的实力，的确可以给阿兄的伴读找个好位置。
陆希口中的阿兄，是陆琉的门生高严，陆琉名下门生不少，可真正带在身边教导的五个指头都数的过来，高严就是其中之一，又因高严曾救过陆希一命，而陆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儿子，他几乎把高严当成儿子看，陆希和高严两人从小就以兄妹相称。高严的父亲高威是中护军，执掌禁军，直接负责选拔武官、监督管制诸武将，属于实打实的一人之下的权臣，历代皆是帝皇最信任的心腹才能担当。
“说来高二少君也会回来了。”陆希的丫鬟春暄凑趣道。
陆希抿嘴微笑，是啊，阿兄也快回来了。
众人见陆希笑了也跟着一起微笑，扶她下肩舆后伺候她梳洗换衣，陆希作息一向固定，换洗干净后揣着暖炉躺在床上就睡了。
冬日的天色亮得晚，陆希第二日一早梳洗完毕捧着手炉下绣阁的时候，天才只有蒙蒙亮，抄手游廊的美人靠上，还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还是早上的空气新鲜。”陆希步履轻盈的沿着游廊，往饭厅走去，前方还有两个小丫鬟提灯引路。一般来说，陆希出门，很少乘坐肩舆，都是靠两腿走，下人们早就习惯了。冬季陆家主人们选择用早餐的地方，是一幢建在约有百米高的小山丘上的宽敞的两层暖阁。
“大娘子。”陆希到暖阁的时只有下人在此，一见陆希来了忙躬身上前迎着她入内。侍女们打来热水，伺候陆希洗手，另有人奉上食案，上摆放了一碗炖的糯糯浓稠的雪耳粥。余下两位娘子还未到，不能上正餐，但也不能让大娘子饿着肚子等，就先上了一碗餐前点心。
“皎皎。”少女清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陆希循声望去，一名衣着清雅华贵的花季少女款步入内，芙蓉秀面上带着沉静温婉的笑容。
“阿薇姐。”陆希起身相迎，却被候莹笑着轻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起身，“阿妩呢？”陆希问。
“她一会就上来了。”候莹柔声道，“她说阁外腊梅开的不错，想采几支来，插在书房里。”候莹是常山长公主同前夫候达的遗腹女，常山嫁到陆家后，就和常山一起住在陆家了，阿妩则是陆希同父异母的妹妹陆言。侯莹小字阿薇，陆言小字阿妩。
陆希道：“我记得书房里正好有个白瓷的腊梅花插，正好配采来的梅花。”
“阿妩也是这么说的。”候莹微微笑道，侍女待她落座后，奉上菜蔬汤。
两人遂不在言语，低头用起各自的餐前点心。
“大郎见过崔阿姊、长姐。”陆大郎这时也由其乳母向氏抱着进来了，许是昨晚吓着了，胖乎乎的小脸看着有些恹恹的，红润润的小嘴也有点干裂。
陆希低头专注于自己早膳，候莹对他和善微笑，向氏接过丫鬟递来的喷香肉粥，舀起一勺，吹得略凉后，送入他的嘴里。
“让他自己吃。”女孩清淡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嗄？”向氏怔了怔。
“我说让大郎从今开始自己吃东西。”一名容貌同陆希、候莹都有几分相似女孩，走入了暖阁，一双陆家人特有的桃花眼淡淡的扫了陆大郎一眼，“大郎都五岁了，也该学学礼仪了。”
“是。”向氏忙将手中的食柶放在陆大郎手中，示意陆大郎自己吃饭。
陆大郎扬手“啪”一声，将食柶拍在了地上，“不要！我要阿姆喂！”陆大郎从小被长公主宠惯了，也就在陆琉面前收敛些而已，三个姐姐平时很少同他说话，见他也是笑脸相迎，他当然不怕。
陆言对陆大郎任性的举动也不以为意，同候莹、陆希见礼后坐于陆希下方，浅酌了一口蜂糖水，“那就别吃了，什么时候肯自己吃东西了，再吃饭吧。”陆言也是昨天听说了父亲教训陆大郎后才发现母亲宠爱大郎太过，打定主意要好好教导他。
“什么！”向氏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陆言，结结巴巴道，“二娘子……大郎还小……”
陆言比陆希小两岁，今年才十一岁，形容尚小，但容貌已经出落的精致之极，可见将来绝对是个赏心悦目的大美人，听到向氏结结巴巴的求情，她粉嫩的樱唇一弯缓声细语道，“我与阿姊周岁后，便可自行进食，阿弟身为男孩，且年至五岁，有何不可？”
向氏嘴张了张，求情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下去，她求助的目光落到了陆希身上，可陆希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向他们，显然是不准备理会这件事。
下人见人已经来齐，陆续的奉上正餐，清淡可口的菜蔬汤、冒着热气各色的糕点、各式粥品……食物的香味在暖阁里弥漫。暖阁里只有三个能做主的人，陆希不想管、候莹不会管，陆言开口这么说，向氏只能是是应声。
“哼！不吃就不吃！”陆大郎颇是硬气的说，“我找阿母去！”说着扭着小身子咚咚的往外跑。
陆言也不拦着他等喝完蜂糖水，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后方道，“母亲一早就入宫了，估计要等寿诞结束，才会回来吧。”
陆希和候莹同时抬头，候莹错愕的问：“阿母何时入宫的？”
“今天一早。”陆言愉快的说，“应该是为了外祖母寿诞的事，她说她今晚不回来了。”
“那我们明日怎么去万松寺？”候莹问。陆家绝大多数人信道，而郑家大部分信佛，常山公主是佛道两信，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佛寺、道观进香。临近元旦，三十日白天陆家全家就要入宫，参加每年的元旦盛会，直到元会一日下午才会回来，故常山每年都会在提前几天去佛寺、道观进香。
“自然是坐车去。”陆言说。
候莹大眼盈盈的无声的望着陆言，陆言同候莹对视半响，终于泄气的说：“阿母说，会让人来接我们啦。”
候莹这才满意的朝陆言一笑，陆言嘟囔道，“万松寺离家里又不远，有什么好担心的。”
候莹轻笑道：“既是如此，我们三个女孩子总不能孤身出门吧？”
陆言暗暗撇嘴，阿姐就是太小心了。
陆家的孩子每日一起用餐的规定，还是众人祖母袁老夫人在时立下的规矩，那时候袁老夫人除非是病得起不了身了，不然每日清晨总是会和孩子们一起进朝食，风雨无阻，袁老夫人去世后，陆希几人也把这习惯保存了下来。
“大娘子、二娘子、候娘子。”三人饭毕，管事的仆妇上前回道：“织染署、长冶署的人求见。”
“让她们进来吧。”陆希说。
织染署、长冶署皆是少府名下的官署，顾名思义掌管宫中纺织制衣、长冶署专司范镕金银铜铁及琉璃玉作，平时三姐妹大部分衣服以及首饰，都是出自这两个地方。
“是。”
“老奴拜见安邑县主、阳城县主、候大娘子。”进来的几名妇人跪地行礼道，她们是来给三人送，三人新定制的衣物首饰的。陆希和陆言，皆是有朝廷册封的县主，陆希封地为安邑，陆言封地为阳城，而候莹并未册封，故大家只称呼她的排行。三人新衣服首饰，是为了崔太后寿诞而特别定制的，之前已经送过来一次了，可还有小细节处不合三人心思，故又拿回去了重新改了。
三人并没有选择时下流行的短襦长裙，而是让人做了曲裾，因是崔太后的大寿，都选了相对喜庆的蔷薇色，看似素面无纹，但妇人手轻轻一抖，将曲裾展开的时候，花纹随着裾袍的起伏，随转光闪，柔滑的缎面上花纹夹杂其中，领口袖口上还绣着精细的暗纹，陆希的曲裾上织绣的花纹是梅花、陆言是牡丹，候莹为芍药。曲裾下，陆希配了一条白绫裙，裙摆处绣了一支探出的绛梅，而陆言则是一条鲜红素面石榴裙，而候莹选择了一条棠棣色的多褶裙。
几名妇人等三人从屏风后穿好衣服后，连声夸奖三人容貌出色、气质端方。
这种妇人走惯了高门大户，嘴上惯会奉承，三人自然不会理会，陆言背过身去问，“阿姐，你们帮我看看，背后可合身。”
“挺合身的。”候莹说，陆希也点头附和，“我看这次差不多了，不用让人改了。”三人对视一眼后，陆希回头对几位妇人道：“诸位辛苦了。”她对穆氏使了一个眼色，穆氏就让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摆放了数十个荷包，穆氏一一分给诸人。
那些人掂了掂荷包，一个个的笑来了脸，还是陆家打赏大方！其中一名织染署的老妇道：“三位娘子怎么不和崔大娘子一样，外头罩件雀金裘，再配条百鸟裙，那多雍容华贵！”
“哦？崔大娘子让你们织了雀金裘和百鸟裙？”陆言颇有兴致的问。
“是。”老妇颇为自豪的说，“是崔家大娘子让我们织的，可费我们足足的一年的功夫啊！她还让长冶署的人，制了一套珍珠点翠首饰呢！”只不过打赏就赏了一匹布而已，大家分分连喝口酒的钱都不够。
陆言道：“既然她都有了，我难道还同她穿一样的衣服不成？”
“二娘子说的是，雀金裘再珍贵，我们织室里花上一年的功夫也就织出来了，你这套珍珠首饰那才叫绝品呢！十六颗一色龙眼大小的珍珠，那可是举世罕见的极品，没个十几年功夫，哪里收集的齐！”那老妇谄媚的说。
陆言抿嘴微笑，“你倒是个巧嘴。”
“老奴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老妇指天画地的说。
“既然你是个老实的，我就多赏你一份了。”陆言说着她示意自己的侍女又递来一个荷包给老妇，老妇接过荷包，给陆言磕头，眼角笑出了两朵菊花。
等少府的人退下后，陆言脸上笑容一敛，冷哼道：“雀金裘、百鸟裙、点翠首饰？哼！从头到尾披一身鸟毛？她也不嫌臊得慌！”
陆希扑哧一笑，阿妩这形容还真贴切，可不是披一身鸟毛？
“阿妩。”候莹皱着眉头望着陆言，“你怎么能这么说大表姐呢？”
“大表姐？”陆言撇嘴，“她崔孟姬算我们哪门子表姐？不就是被阿舅夸了一句她还当了真？”
候莹无奈的摇头，轻声劝道：“到了宫里，你可不能再和表姐斗气，再过几天可就是外祖母寿辰了。”
“阿姐，你放心，我有分寸的。”陆言嘟了嘟嘴，“雀金裘有什么了不起，人家早有了！”
看着陆言孩子气的模样，候莹、陆希皆莞尔，陆希说：“你都说人家披了一身鸟毛了，还有什么不服气的？”
“我没有不服气啦。”陆言不依的腻到了两个姐姐中间。
候莹轻笑的搂住她，爱怜的抚摸着她的脸颊，轻描淡写道，“她已经是‘孟姬’，你同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难道你还想和石季伦一样，让丫鬟披着雀金裘去见她？”候莹素性温柔，平日她也不会说这么刻薄的话，可见她对崔孟姬印象也不是很好。
伯孟，伯为嫡长、孟为庶长，崔孟姬正是崔陵的庶长女，但因崔陵并无嫡女，而崔孟姬从小就生的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深得嫡母怜爱，由嫡母抚养长大，大家也就渐渐忘了她庶出的身份。加上崔家目前正炙手可热，圣上又露出想让她入天家的意思，众人更是把崔孟姬捧得比天还高。
石季伦则是先朝一位著名的富豪，据说此人富可敌国，一次皇帝穿着进贡的火浣布去他家中，此人故意自己穿着平常的衣服，而是身边奴婢五十人却都穿着火浣布迎接皇帝，当然这番张扬跋扈的结果是被皇帝诛三族。
“我才不会做这么没教养的事呢！”陆言反驳道，“阿姐说得对，她就是披了一身鸟毛，还是变不了凤凰！”
说起崔家和陆家的关系，其实颇为微妙。崔太后原本是先帝郑裕的侍妾，而郑裕原配陆氏则是陆希的堂祖姑。当年郑裕尚未登上帝位的时候，郑家还属于梁朝权臣的时候，郑裕同陆琉的父亲，也就是陆希的祖父交情很不错，陆希的曾祖父也非常看好郑裕，常说郑裕是人中龙凤，甚至还把侄女许给了郑裕为妻。
陆希的堂祖姑陆氏，嫁给郑裕后，只生了一个女儿——就是如今的豫章长公主。后来陆氏去世，郑裕为了子嗣，纳了商女崔氏为妾，崔氏肚子很争气，给郑裕生了一子一女，长子正是当今圣上，幼女则是陆希的继母郑宝明。崔氏虽然给郑裕生了儿子，但郑裕登基后，却一直没立后，只追封了陆氏为皇后，册封崔氏为崔贵妃。崔氏直到儿子继位，才被人称为崔太后，崔氏心心念念的皇后之名，恐怕也只能等以后追封了。
或许是因为崔氏之前一直被陆氏压在下面，突然有一天扬眉吐气了，崔家就越发的想把陆家踩得越低越好。无论是崔陵，还是崔家的几位娘子，只要逮到机会，就喜欢和陆家比试。崔家几个姐妹，同陆氏姐妹比穿着、首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陆希从来不理会。陆言心里很不服气，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作出如同崔氏姐妹一样无聊举动，所以只能跟两个阿姊一样选择无视，顶多私底下和陆希、候莹抱怨几句。
三人定好明日起身的时辰后，就各回自己书房了。陆家有家学，因已临近元旦，家学已经放假了，三人也就在各自的小书房里看书。
陆希抄完了一页经书，春暄借着她休息的空隙，给她上了一盏茶水，“大娘子，高二少君来了，郎君说要给高二少君泡茶，让奴婢来问大娘子借那套水晶茶具。”
“阿兄回来了？”陆希一听喜上眉梢，回头对春暄吩咐道，“你去把那套茶具取来。”
“郎君和高二少君在沉香阁。”春暄知道大娘子跟高二少君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高二少君一走便是好几年，大娘子一直惦记着他。
陆希闻言起身前往沉香阁。
昨夜的一场大雪，将花园里那些缎花打的失去了原本的艳色，而沉香阁外的绿萼越发晶莹朗澈，暗香随着霜染的曙光，漂浮在薄雾中，古韵雅致的琴声在庭院中流淌。
陆琉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似合非合，一手随着琴声在膝上轻轻敲击，身旁茶釜中的泉水“咕咕”作响，“阿严是何时回来的？”
“前天刚回。”陆琉下方，跪坐的青衣少年，见茶釜中水沸了，而先生丝毫未动，便提起茶釜，将沸水注入壶中，动作沉稳，注水时，水声不疾不徐，没有往外溅半滴水。
“这几年在外面长进了不少。”陆琉睁开眼睛，望着许久未见的徒弟。
“都是先生教的好。”高严放下茶釜谦逊道。他今天穿了一袭淡青的深衣，头束一方巾，晨处的霞光映在他若美玉琢成的脸上，似有宝光流转，光映照人。当年被父亲关在农庄不闻不问的男童如今已经长成一名少年，号称大宋二十年来唯一能和“玉璧”陆琉媲美的翩翩美郎君。
按说高严能得如此美誉，又是陆琉的门生，理应受大宋上流贵女无尽爱慕，可就是这一翩翩美郎君，其名声可有小儿止啼的功效！高严在今春同羌族的一场大战，斩杀五万羌族士兵，将这五万士兵的人头砌成了一道城墙，这一“壮举”不仅震慑了羌族，也把大宋的百姓也震慑了，从此高严“煞神”之称名声远播。
“长进了，也学会矫揉造作了。”陆琉斜了他一眼，又闭目听起琴童弹琴。
高严闻言苦笑一声，见先生听得专注，也不敢打扰先生的雅兴，悦耳的琴音声声入耳，亭外几百株绿萼云蒸霞蔚，周围氤氲着天然的梅香、沉香，高严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果然还是先生会享受。
“你在刘毅处也待了两年了，此番回来又立了战功，可有何打算？”陆琉问。
“过年后，刘将军就会提拔我当他的校尉。”高严道。
陆琉眉头一挑，“你不想去候远处当司马？难道还想接着继续打羯族？志气倒是不小。”他之前遇上高威的时候，高威还同自己说过，想把这个儿子调去候远处当司马。
候远、刘毅，皆是朝廷册封的四征将军之一，是一的区别的候远为征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屯驻扬州；而刘毅为征北将军，统领幽、冀、并三州，屯驻蓟州。扬州虽地处江北，可比起吴郡、余杭等江南富庶之地毫不逊色，且毗邻建康，把握着大宋最后一道屏障——长江天险，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去征东将军府。
相比之下蓟州就要清苦许多，且蓟州靠近羯族，大宋同羯族少说已经小打了十来次，大战随时一触即发！对那些寒门之子来说，蓟州无疑是靠军功晋升的好地方，但对高严来说，却不是很必要。高严的父亲高威是中护军，实打实的一人之下的权臣，有这么一个父亲，高严今生仕途注定一帆风顺。尤其是他这次又立了战功回来，调回候威处当个司马，不用再打仗，也能平步青云。上战场，毕竟刀剑无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总不能让父亲庇护一辈子。”高严说。
“你有这个志向也好，男儿在世，总要做番事业才不枉此生。”陆琉赞许道，见他没想依靠家族福荫一辈子，心中大是欣慰。
他指着茶案旁的茶釜说，“泡茶，水二沸为宜，但此盏水并非用来泡茶，而是用来冲洗茶具，还是等三沸之后从炉上取下更好。”陆琉顿了顿，继续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尽绝，须留三分余地才好。年少轻狂是可以，但也不可太露锋芒。”陆琉了解羌人的危害，他并不是反对高严杀羌人，但他不赞同高严如此张扬的行事，这孩子从小性格就偏激，若是现在不加以阻止，将来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大事来。
“是。”高严认真的听着先生的教诲。
陆琉叹了一口气，当初父亲也同自己说过相同的话，只可惜自己没听进去。
高严见先生神色抑郁，低头想了想，“先生可是在为城外饥人忧心？”他刚回建康，就听说了先生同崔陵在大殿上的那场争吵。
“阿严可知蜀地前日地动了。”陆琉说，这也是昨夜会有骑士骑马入城的缘故。
“略有所闻。”
“冬日地动，日后虽无瘟疫之患，但定有大灾，再说蜀地路险，目前地动之处，朝中官员尚未入内呢。”陆琉摇头叹气，“尸位素餐”。
高严正欲宽慰先生，却见先生突地朝亭外微笑，他顺势望去，就见一眉目如画的少女正沿着游廊朝他们缓步走来，高严下意识的起身，凤眸一弯，柔软如水的波纹从眼中漾开，“皎皎——”高严自农庄遇到陆希后，还是第一次跟她分别那么久。
“阿兄。”陆希含笑朝他见礼。
“阿妹不用多礼。”高严回了她半礼。
“皎皎你来了更好。”陆琉笑着招手让女儿过来，“这次就你来给你阿兄泡茶吧，说起来你们兄妹也有一年多没见了。”
“是。”陆希应诺，说话间，她将刚煮沸的热水浇在她带来了水晶茶具上。而茶釜中新煮的泉水，已沸如鱼目，微微有声，她将后炭投入，笑着抬头问高严，“阿兄准备在建康待多久？”
“许是要三月后才离京。”高严估摸着说，他已经近两年没回京了，这次回来后又不准备再回扬州了，估计要等一段时间才能离开了。
“那阿兄没走之前，别庄的桃花可能就开了呢！阿爹，等桃花开了，我们和阿兄一起去别庄赏花好不好？”陆希提议道，她是希望阿爹能出去散散心，阿爹疼她不假，可有些话他就算在憋着，也不会和自己说，但对着阿兄就不同了，陆希暗叹一声，谁让自己不是儿子呢。
“傻丫头，你阿兄刚回来，忙公事都来不及，哪有时间陪你胡闹？”陆琉失笑摇头。
“有空。”高严忙道，“我这次回来也没什么大事，怎么会没空陪先生赏花呢？”
“不会占用太多时间的，连上阿兄和阿爹的沐休，顶多也就一天半时间。”陆希说。
听着女儿、徒儿的鼓动，陆琉也有些心动，“等过了元旦后再说。”
“好。”陆希见父亲松口，就知道他答应了，此时茶釜中的清泉，边缘如涌泉连珠，陆希提起茶釜，将泉水注入剔透的水晶壶，等水满七分满后就停下。
陆琉见状对高严笑道，“阿严，今天让你见一次美景！”
“美景？”高严一愣，目光落在正在泡茶的陆希身上。
陆希一笑，把茶荷中茶叶用茶导拨入壶中，银白隐翠的茶叶如雪般纷纷扬扬的飘落，瞬时壶中白云翻滚，雪花翻飞，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徐徐舒展，澄澈的甘泉渐染绿意，清雅的幽香随着氤氲的水汽散开。
饶高严对茶事并不太上心，也对美景赞叹不已，“果真绝妙，也幸好有这副水晶茶具，才得见这番美景。”
“不错，这套水晶茶具已经闲置了十多年了，如今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了。”陆琉感慨的笑道，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又分了两盏给高严、陆希，两人自坐垫上起身，跪于陆琉面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陆琉递来的茶盏。
这套茶具本来是萧令仪为了泡花茶专门让人打造的，水晶不稀罕，但上等清透、不带一丝瑕疵，还要够打造一副茶具的水晶，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找到了水晶，要找制作水晶茶具的工匠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萧令仪为了凑齐这套水晶茶具，颇是花了一番心思。可惜做成后，她一次都没用过，一直摆放在陆琉的书房里。后来陆琉见陆希喜爱，就把这套茶具送给女儿了。
高严举起茶盏浅酌了一口，淡淡的茶香沁人心扉，难怪皎皎这么爱喝。北人爱酪，南人爱茶，不过时人大多偏爱煎茶，只有陆希从小就爱泡茶，陆琉随着女儿品过几次清饮后，也爱上了泡茶，在他的带动下，泡茶法也渐渐在建康风靡起来。
同高严、陆希喝了一盏茶，陆琉就觉得有些累了，他嘱咐了高严几句，就回静室静坐去了，陆琉信奉道教，每日早中晚三次静坐，是雷打不动的，若是换了他人，陆琉不会如此随性，但高严不算外人和皎皎又是从小玩惯的，一会让女儿送高严也不算失礼。
送走陆琉后，陆希问高严，“阿兄，外头流民的问题很严重吗？”
“为何这么问？”高严不答反问。
“我看阿爹这些天，似乎都为了这件事不开心。”陆希说，她咬了咬下唇，她可以收走阿爹五石散一次、两次……但总不能天天盯在阿爹身后，陆希心里苦笑，她如何不明白，阿爹心中不开心的事何止城外饥人这一件？但有些事只能阿爹自己看开。
“这几天是又多了一些饥人，难怪先生会担心。”高严发觉亭外寒风习习，示意陆希回沉香阁说话，“我听父亲说，从今天开始，官办的粥棚，也是一天施粥两次了。”他并没有说起蜀地又有地动之事，皎皎不需要为这些事费心。
“阿兄难得回来，若是有闲时，就来家里坐坐，陪阿爹说说话。”陆希说。
“我会的。”高严也注意到一年多不见，先生似乎更瘦了，他见陆希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忧色，有意逗她开心，“皎皎，我给你看个好玩的小东西。”
“什么东西？”陆希好奇的问。
高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于陆希，陆希接过荷包解开，“手炉？”她摩挲着荷包中不过手掌大小的木质手炉，初看觉得丝毫不起眼，质朴无华，可握在手中，只觉掌间之物光滑细腻、润泽芳香，木纹似如莺羽，还隐隐闪着绿光。
“这是——奇楠？”陆希轻轻的抚摸着手炉一眼认出这香炉木料是奇楠，而且是奇楠中的极品绿棋，陆琉偏爱木香尤其酷爱奇楠，陆希从小看惯了，光是那些层叠变化无穷的香味，就显示出这只手炉不凡的材质了。
“你以前不是老说铜手炉不好吗？没烧炭的时候太冷，炭烧足了又太烫，这木香炉比其他好些。”高严说，“喜欢吗？”
“喜欢！”陆希大眼笑成一对月牙，“多谢阿兄。”
“那我的荷包呢？”高严似笑非笑的问，去年他去蓟州前，陆希曾许诺要给高严绣个荷包，可他等了一年都没等到那只荷包，这丫头不会忘了吧。
“绣好了。”陆希忙让春暄把自己绣好的荷包给高严。
高严接过一看，青色的缎面上平步青云图案，针脚整齐细致，“皎皎绣工还真不错。”高严都有些惊讶了，他以前也没见皎皎动过针线，想不到她女红这么好。
“那是。”陆希得意道，“我的绣工阿爹都夸过呢！”她给高严和陆琉一人绣了一只荷包，高严选择的是平步青云图案，陆琉则是事事如意图案。
穆氏和春暄在身后听得差点抽了，大娘子花了一年半时间就绣了两个荷包，而且还是两个让绣娘事先绣好的、有样本的荷包，要是再绣不好，教导大娘子女红的绣娘非哭死不可。陆希身边的绣娘，都是宫中出来的绣娘，那可是全大宋精挑细选出来的绣女。
“也不要练得太辛苦了，家里有的是绣娘。”高严听说陆希就给他和先生绣了两个荷包，心中大为受用。
“我就绣着玩的。”陆希没好意思同高严说她两个小荷包绣了一年半，“阿兄你这次离京后，又要去哪里？”
“还是去蓟州。”高严说。
“蓟州冬日寒冷，阿兄要多保暖才是。”高严离开这一年多时间，陆希一直担心他身体。
“你托人带来的护膝，我出门就带着。”高严笑意融融的望着她，他本就生的俊美非凡，如今眼角眉梢带的温柔，融化了往日的冷峻，更显得他清雅如谪仙一般，别说房里的侍女一个个羞得脸红心跳，就是陆希和高严已经很熟悉了，可被他这么盯着，也有点受不住，她头偏了偏，“阿兄你是不是有个王姓陪读。”
男人长太漂亮也是祸害啊，比如阿爹，比如阿兄。
“是的，怎么了？”高严问。
“阿兄可记得阿漪，我听说他要和阿漪定亲了。”陆希见高严漫不经心，提醒高严道。
“哦，是嘛？”高严心里暗暗好笑，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阿兄，你那位人品可好？家中可有姬妾？”
陆希连炮珠似地问题，让高严哭笑不得，“你一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阿漪嘛。”陆希反驳。
“他人品还算不错，姬妾的话应该有几个吧。”高严想了一会才道，他哪里功夫去管自己的下属有几个小妾？
“嗯。”陆希应了一声，心里也没太多感觉，一个二十二岁的年富力强的富家青年，不可能身边既没有妻子也没有姬妾，这太不符合当今社会现实了。
“怎么了？”高严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我现在真不知道，一会我让人去打听，好不好？”
“不用了。”陆希对阿漪未来的老公有多少小妾一点兴趣都没有，“不。”陆希突然又改口道，“我要。”
高严转念一想，就知道陆希要这个干嘛了，他忍不住抬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取笑道，“这哪需要你来操心？司家该知道的早知道了。”
“他们打听到的，肯定没有阿兄知道的详细。”陆希理直气壮的说。
“好，我下午就让人把所有能打听的消息都送来。”
“那我就代阿漪谢过阿兄了。”陆希笑眯眯的说。
穆氏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哪有未出嫁的小娘子大喇喇的同一个外男讨论这种事的？
高严失笑摇头，他哪需要司漪的道谢？见时辰差不多了，他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走了。”
“咦？阿兄不用过午食再走吗？”陆希问。
“我还要去官署。”高严说，见陆希面露不舍，柔声哄她道，“等过了元旦，我再来带你去骑马。”
“好。”陆希开心的应了，听说高严要去办公事，也不留他，起身要送他，烟微上前扶住了陆希。
高严摆手，“外头这么冷，别送了，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陆希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同他客气，只说，“我送阿兄下楼。”
高严想起了一事，脚步一顿，偏头对陆希道，“我这次让人找了一条羊毛织成的云肩，据说比裘衣还暖和轻软，你去承天门的时候，记得披上。”
“好。”陆希点头对高严一笑，想不到阿兄连这个都想到了。宫中每年从三十晚上就会开始举办元旦盛会，到了半夜皇上还会登上太极殿前的承天门阁楼，主持元会大典。届时深受圣上宠信的皇家亲贵都会陪伴圣上一同登上阁楼，这是恩宠有加的表现。可对陆希来说，大半夜的跑去阁楼上吹冷风，真不是一般的痛苦，每年从阁楼上下来，她都会感冒好几天。
高严等陆希送他下楼，怕她着凉，也没让她送到门口，就先离开了。
等高严离开香阁后，穆氏抱怨道，“大娘子，哪有未出嫁的小娘子随意同人讨论，一个外男有没有姬妾的？给外人听到了不是笑话吗？”
“阿兄又不是外人。”陆希说。
“大娘子，你和二少君年纪都不小了，以后还是要稍稍避嫌下为好。”穆氏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憋在自己肚子里已久的话，见陆希听了自己的话不出声，她软语劝道，“大娘子，你别怪阿姆烦你，你和二少君情同兄妹不假，但终究二少君姓高，你姓陆。”
陆希揽着穆氏的手臂笑道，“阿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穆氏听陆希这么一说，才放下了心，陆希又对她撒娇道，“阿姆，我午食想吃你做的清溜虾仁。”
“好，我这就给你大娘去弄。”穆氏虽自己有儿有女，但她从小照顾陆希的时间比自己儿女长多了，对陆希是疼到了骨子里，一听陆希难得有想吃的东西，忙去厨房给陆希准备午食。
陆希等穆氏离开后，问在一旁等候了多时的烟微，“什么事？”
“崔太后想让候大娘子嫁给崔少郎君。”烟微说。
“崔振？”陆希眉头一挑，崔太后果然偏心娘家人，崔振是崔陵是一的儿子，建康出名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无一不精，阿薇配崔振就是糟蹋。更别说崔振还是崔陵的庶子，崔陵正妻并无子女，崔陵的孩子全是庶出。以常山高傲的心性来说，应该是看不上这门亲事的。崔太后动作还真快！陆希暗忖，她记得半个月前，崔太后才刚说要给阿薇找个夫君，她原以为起码要元旦过后才会正式提起，想不到崔家现在就憋不住了。
“明日元家的大夫人就会在万松寺，和公主、候大娘子见面。”烟微又道。
“元家的大少郎君，是元尚师吗？”陆希把玩着身上的小荷包，也就是说，常山不想听崔太后的话了？常山行动也不慢，两人不愧是母女，元家是太子生母元贵妃的母族，元尚师又是元家的长房嫡长孙，品貌出众，年少得志，跟崔振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是的。”
“走吧，我们回书房。”陆希说，话音刚落，就听到阁外一阵喧哗，她随口问道：“外头怎么了？”
“管家在让人换上新缎花。”春暄说。
听说是常山的事，陆希也懒得管了，“阿兄走得急，也不知道来不来及进午食，你让庖厨准备一份清淡些的饭菜，让阿兄带上。”
“是。”
高严离开陆府后正准备翻身上马，陆家下人就匆匆把陆希送来的食盒递给高严，高严弃马让人牵来犊车，车厢里高严揭开了食盒盖子，六碟精致可口的素食整齐的摆放在食盒中，上面还罩了一层保暖的芦花毯，上面还附了一张纸条“小酌怡情、大饮伤身”高严嘴角止不住扬起。
陆家曾收留了一名身世可怜的妇人，那妇人无旁的手艺，就做了一手极为精致可口的素食，高严因小时候的一些事，最不喜的就是吃瓜果菜蔬，平时饮食非大鱼大肉咽不下饭，旁人对他饮食习性早已习以为常，是有陆希总是叨念着，不许他多吃荤菜，每次同他一起进食，非让他吃些菜蔬才罢休，后来高严在陆希的纠正下也渐渐的好歹肯进些素食了。
陆家的素菜是高严唯一肯多吃点的素食，陆希后来也就养成了习惯，每次去万松寺，回来总会给他带些素斋回来。高严没想到自己一走快两年，皎皎还没忘了这小习惯。他也懒得让人把斋菜取出，直接拿了一双食著挟起里面的菜就往嘴里丢。
一旁的侍童看的目瞪口呆，他何曾见过郎君如此无礼的举动了？除了那些不讲究的人家，有哪家郎君、娘子会直接用食著进食？
高严见侍从错愕的表情，想起他当初在雪地捡到皎皎的时候，她不过才三岁，就跟玉捏的娃娃似地，粉团团似地小手里还握着比她手更大的石头，一下一下砸着他农庄的大门。等他从屋里走出来，就见她水汪汪的大眼可怜兮兮的瞅着他，一声不吭，小手小脚上全是磨破的伤痕，他心一下子软了。
等他抱着她回家后，才发现小丫头除了知道自己叫皎皎，家里有祖母、父亲外，其余一概不知，平时起居更是连衣服都穿不好，可把自己折腾的够呛。偏吃饭的时候，一双食著使得相当顺溜，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当时只当这丫头是某个富户丢失的小娘子，并没有往其他地方想。
当时农庄上，旁人都怕他惧他，是独这小丫头整天跟在自己身后，阿兄、阿兄的唤着，自己凶她，她也不走。他气急吼她，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要哭不哭的瞅着自己，直到自己心软又让她跟着了，她才会破涕为笑的重新拉住他的衣摆，糯糯的叫着阿兄。那时候高严就想，干脆他就不给她找亲身父母，反正能弄丢自己儿女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好父母，他养她一辈子好了，让她一辈子叫自己阿兄，永远跟自己在一起。
等陆家找上门来，他在知道她有何等显赫的出身，而他的人生也因为救了她，而彻底的改变，他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异想天开，堂堂齐国公府的嫡长女怎么和他这种五毒俱全的人在一起？可真正到了陆家后，他才知道那个一直软软叫他阿兄的小娃娃，处境是何等艰难，令人忌讳前朝皇室后裔的身份、恶毒的公主继母，疼惜的她的祖母身体又不好；真正可以教导她的亲姑姑常年在外游历；先生宠她，可平时大部分时间不是忙着公事，就是专心修道……
“郎君——”侍童小心翼翼的打断了高严的回想，“到家了。”
高严淡淡的扫了那侍从一眼，侍童打了一个寒噤，低着头再也不敢说话了。高严手下食著不停，快速的将食盒中的素斋吃个精光，连菜汤都被他喝得一滴不剩，高严嘴角一弯，若是皎皎在，定要说喝菜汤如何对身体不好了，这丫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二少君。”高府的管事站在犊车前迎着高严，门口的下人屏息敛气。
管事心里暗奇怪二少君怎么会乘坐犊车，高家以军功起家，家中弟子无一不从武，除非是天气不允许，不然出门一样是骑马，绝少见乘坐犊车的。
高严也不让下人提食盒，亲自拎着食盒跳下犊车，大步往自己院落里走去，众人等他远远离开后才松了一口气，原本近乎凝滞气氛才活了起来。

第三章
万松寺坐落于建康城郊的天阙山，从陆府出发，坐车到万松寺大约要两个时辰左右，陆希晚上不到戌时就躺下休息了，第二天刚到寅时，就被穆氏叫着起身了。
梳洗完毕陆希换上白中单走出花罩，花罩外春暄正领着几个小丫鬟摆放着陆希的早餐。屋里几个炭盆烧的暖暖的，夏暑还是担心陆希着凉，捧出一件披风给陆希披上。
那件披风初看不起眼，可等夏暑抖开披风，衣衫如水般滑落的时候，引来了陆希的注意，“这是——阿兄新送来的？”陆希略带惊讶的望着这件衣物。
“是的。”夏暑跪在陆希面前，给她系好衣带，“二少君这次送来衣物中，这种羊毛织成的衣衫有好多件，寝衣、披风、云肩都有。大娘子，我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轻软的羊毛织物呢。”陆家的侍女，都是见惯奇珍异宝的，若是这件披肩是软绸做成，众人绝对不会再望上第二眼，但二少君都说这是用羊毛织成的，大家都有些惊奇，羊毛织品居然也能如此轻薄柔软。
陆希道，“这不是用羊毛织成的，是用羊绒织出来的。”
“羊绒？”众人困惑的望着陆希。
“羊绒是只出在山羊身上一层细绒毛，每年入冬寒冷的时候，山羊身上就会长出这一层羊绒，等开春转暖后，这层羊绒就会自动脱落。”陆希解释道，她对羊绒了解也不深，只知道一个大概，她没想到原来这时候就已经有羊绒了。陆希揉了揉额头，昨晚她是早早的上床了，但一直到子时左右才真正睡着，这么早起来她头迄今还有点晕眩。
“等一会上了犊车后，大娘就在车上睡一会吧。”穆氏见陆希头疼，也大为心疼。
“嗯。”就算穆氏不说，她也准备在车上睡一觉。
等陆希一切打点妥当去正厅的时，陆言和侯莹也到了，陆言和陆希穿戴的差不多，颜色都很素净，反观平时一向装扮素雅的侯莹出人意表的穿了时下流行的襦裙，海棠红的短襦配上鲜艳亮眼的石榴裙，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粉光柔腻。
陆言愣了愣夸道，“阿姊今天穿的真漂亮。”时下很流行穿襦裙，但因陆希、陆言的祖母袁夫人，更喜欢家中女孩穿深衣或曲裾，所以三姐妹很少穿襦裙。
侯莹脸一红，头微偏，“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陆希看到侯莹含羞带怯的模样，就知她应该知道她今天去万松寺的主要任务了。今天大家都起的很早，三人都有意在车中补眠，也没有合乘，三姐妹一人一辆犊车，按身份陆希最前、陆言居中、侯莹最次。按制陆希和陆言都是县主，可以乘坐双马安车，但两人还是比较偏爱犊车。一来是顾忌侯莹的想法；二来犊车比安车要舒服宽敞平稳许多，用马拉车她们只能使用两匹马，而用牛的话，可以使用四头。
众人卯时不到就从家中出发了，到天阙山时也差不多辰时过半了。许是因为起早了，又赶了一个多时辰的路，三人都有些恹恹的，直到喝了几口热茶后，三人才恢复了些精神。
“阿母来了吗？”陆言问。
“公主正在东厢房同冼夫人、元三娘子说话。”下人回道。
“冼夫人怎么会来？”陆言奇怪的问。冼夫人不是宫中元贵妃的大嫂，元家的大夫人吗？她怎么会来这里？也不怪陆言疑惑，万松寺是陆家的半私家庙宇。
陆家世代信奉道教，但陆家嫁进来的媳妇并不一定信奉道教，尤其是陆希的生母汝南长公主，前梁皇室世代信佛，萧令仪曾祖父梁平帝，还几度想放弃皇位剃度出家。汝南长公主下降陆家后，偏爱天阙山风景优美，就在其姑姐陆止清微观旁，选址建造了一间小寺庙。后来陆皇后、汝南长公主相继薨逝，陆家为两人做法事，也都选在此处。
十来年间，陆家数次翻修这间私庙，原本只是间小寺的万松寺，也就成了建康正经的官庙。但也仅在前殿接受附近百姓的香火供奉，后殿是专供陆氏女眷进香。和陆氏身份相差太多的，没资格入内，差不多的家族，基本各有各的寺庙，也不需要来万松寺，所以陆言才会奇怪。
侯莹脸一红，“许是有其他什么事吧？既有长辈在此，我们先去拜见吧。”
陆言也没多想，整理了妆容喝了一盏茶水后，就去东厢房了。尚未入内，就听到清沥如水的声音从厢房中传来，“冼夫人果然是行家，这烹茶的水的确是惠山泉，只因此处泉水不够厚重，我怕衬不出云雾茶的茶味来，特地从家中带了惠山泉来。”
陆言听到这声音，脸上笑容未变，但脚下一停，偏着头切齿问着巩氏，“阿姆，崔孟姬怎么来了？”
“崔娘子前日就进宫陪太后了，听说今日公主要来进香，太后让公主带崔娘子出来散散心。”巩氏答道。
陆言心里冷哼一声，散心？怕是又拐着弯来讨好阿母吧？陆小娘子下巴微抬，右手举至半空，身后的丫鬟忙上前，双手捧住她的手，门口侍立的寺人心思灵巧，立刻扯着嗓子宛转的通报道：“安邑县主、阳城县主、侯大娘子到。”
厢房里声音稍顿，便传来了常山公主的笑声，“刚刚还说起她们该到了，果然这会就来了，还不快进来。”最后一句话语态极是亲昵。
宫女们打起帘子，陆希、陆言、侯莹依次入内。三人入内就见常山公主下方坐着一名身着秋香色深衣的贵夫人，那贵夫人生了一张圆圆富态的脸，眼角有明显的细纹。
三名婷婷袅袅的少女，让冼夫人眼前一亮，对常山笑道，“公主真是好福气，有这三个花骨朵般的女儿陪在身侧。”
常山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但嘴上还是谦虚道：“阿冼不是也有三娘？我瞧着三娘可比我这个小魔星好多了。”
陆希等人进厢房后，先向常山、冼夫人行礼，又同屋内同辈的元三娘、崔孟姬见礼后，才在常山的示意下，坐于她身下，陆言一听常山的话，知道她在说自己不依的唤道：“阿母——”
常山招过幼女，亲昵的问她路上累不累、饿不饿，陆言一一答了，陆希和侯莹坐于下方，一言不发。崔孟姬在三人进来后，也不说话了，倒是元三娘偷偷的抬眼打量着侯莹。
侯莹今年十六岁，正是女孩子一生最美丽的时候，尤其是她今天穿了一身夺目华贵的红色，更显得她气质端方，冼夫人同常山说笑间，已经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侯莹好几次，见她始终面带微笑、目不斜视，说话也是柔声细语，心中就满意了几分。
陆家长大的女儿，怎么可能有不好的？今上元后嫁给圣上半年不到就薨逝了，继后高皇后无子，她小姑元贵妃生育的皇长子虽已经立为太子，但宫中、朝上崔家的势力依然不可小觑，如果能和崔家联手，太子的地位肯定更加稳固。
只可惜崔家无嫡女，崔孟姬再出众，她的长子也不可能娶一个庶女，反观侯莹虽然生父早亡，可母亲是今上唯一的同母妹妹，伯父是征东将军候远，她又从小在陆家养大，得袁老夫人教诲，这样的女孩子从哪里去找？故冼夫人一听常山公主提起这桩婚事，就急巴巴的赶来了。
两位贵夫人聊得热火朝天，几名小娘子也说的投机，尤其是陆言只听常山和冼夫人说了几句，就大致估摸出冼夫人来此的真正意图，她和元三娘年岁相当，平时也见过几次，如今陆言有意替姐姐打好未来小姑子的关系，几声笑语就把元三娘逗得喜笑颜开，陆希话虽不多，但每次说话都恰到好处。
崔孟姬在一旁咬了咬下唇，目光复杂的扫过侯莹，她比侯莹小一岁，也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论容貌、论才华，她都不比侯莹逊色半分，唯一的区别就是她没有一个好母亲……
冼夫人在一旁看着，这也是她坚持不肯要崔孟姬当自己儿媳妇的主要原因，庶女——不管怎么教养，终究少了几分大气。冼夫人的目光在扫过侯莹身边那条月白身影的时候，微微一顿。
陆希今天穿了一件淡青的曲裾，清雅素净仿佛夏日午后放晴的天空，主料不见纹饰，袖口、领口和下摆处，用牙白素锦缘了边。这时空中飘来了一朵云彩，将日光遮住，厢房中的光线一变，袍裾上浮现团团云纹，朵朵芍药、石榴图案若隐若现的出现在云纹中。
冼夫人眼睛眯了眯，才发现其实陆希穿的曲裾并非纯色，而是青色的细线细细治了无数暗纹，静止不动时候，暗纹不显，等照射在衣物上的光线变化后，那些纹饰才能显示出来。
像是察觉到冼夫人的目光，陆希眸光一转，正对上了冼夫人，冼夫人不由有些尴尬，倒是陆希不躲不避，对冼夫人微微一笑，她双眸澄澈，看人的时候眼里似乎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冼夫人的尴尬之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
陆言身体微曲神色怡然给冼夫人和常山各倒了一盏丫鬟刚送上来的清茶，“阿娘、夫人，这是前段时间阿姊特地让人炮制的泡茶，同煎茶口感有些不同。”
崔孟姬望着那盏清茶，神情有些僵硬，她才烹了一壶茶，陆氏姐妹就送了这么一壶茶来，她们算是和她比试吗？
冼夫人含笑望着侯莹，“候姑娘，这是茶是你让人炮制的？”
“是的。”侯莹柔声说，虽她力持稳重可满脸的红晕和落在地上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冼夫人眼底浮起了淡淡的惋惜，但目光转向正满脸疼爱的望着女儿的常山时，她莞尔这也不错。
陆言年幼性格也活泼，哪里耐烦整日坐在厢房中陪两人说话，待了一会，她就拉着元三娘要出去玩，常山嘱咐宫女、寺人们看好几位娘子，就任她们出去玩了。
陆希出了厢房，就同元三娘和崔孟姬告辞，陆言和侯莹知道她要去那里，也不多问，元三娘倒是有些好奇，但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也没多问。
陆希走出月洞门，春暄手中捧着一个花插，同一名灰衣女尼朝她走来，两人同时朝陆希行礼，“大娘子。”
陆希接过春暄手中的花插，“走吧。”陆希示意下人不要跟随，三人顺着抄手游廊，往后殿走去。
“大娘子，您让印的一千册经文已经印好了。”灰衣女尼跟在陆希身后，双手合十说道，“等过了元日，寺中就开始发放经文。”
“嗯，你看着办就好。”陆希颔首，“我让你准备的粮食、肉食、冬衣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女尼并不很了解陆希为什么要她们准备这么多东西，“大娘子，最近城外饥人越来越多了，我这些天和清澄商量下，想准备些干粮，准备等元日过后，施与来寺庙进香的贫家。”女尼说，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姿容秀雅，若不是穿着僧衣，旁人定以为是哪家的贵夫人。
“你以前和清澄做过这些事吗？”陆希问，清澄是她姑姑陆止清微观的主事，这名女尼是万松寺的主事。
“没有。”女尼摇头，“之前就开设过粥棚。”
“那就先不要用了。”陆希说，粥棚是在固定地方，不管是私人还是官家，周围都有重兵防守，流民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且粥棚是大家做惯的，但如果在寺庙发放干粮，不说起什么暴动，就是人流稍大一些，场面就不一定能控制住，陆希可不想好心办坏事，“住在万松寺附近的贫家大多是家中庄客吧？”
“是的，都是观主和大娘子的庄客。”女尼说，这附近一片山林田地，都是前朝景武二帝给陆止、萧令仪的私产，萧令仪薨逝后，理所当然由陆希继承，附近的居民也几乎都是两人的庄户或是私奴。
“你把干粮连带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全给阿伦，让阿伦带人去发给家里的日子，就当是我和阿姑给他们的元礼。”陆希吩咐道，阿伦是陆希的奶兄，也就是穆氏的儿子，陆家的家生子。
“唯。”女尼应诺。
两人说话间进入了一间素雅的厢房，里面香烟袅袅，陆希将花插恭敬的供在一牌位前，这牌位是萧令仪的牌位，萧令仪生前最爱就是天阙山风景，曾一度想葬在天阙山，虽说后来她还是葬在了其父梁景帝的修陵，不过陆琉为了满足的爱妻的心愿，还是在万松寺给她立了一个牌位，陆希每次来万松寺，都会来拜见母亲。
“净慧，阿姑是在清微观，还是在山下别院。”陆希自蒲团上起身问道。
“观主在山下别院。”净慧神色略带几许不自然，“观主从上月开始，一直住在别院中。”
陆希见净慧别扭的神色轻轻一笑，在别院中住了一个月啊，看来阿姑又有新欢了，“我一会要去看她，你派人去和阿姑说一声。”
“是。”净慧退下。
陆希给母亲上完香后走出厢房，今天是侯莹的大日子，她也不能现在就撇下常山去找阿姑，即使她一刻都不想跟常山待在一起。她去找陆言和侯莹时，两人跟着元三娘说笑，陆言已经跟元三娘相处的非常不错了。
陆言、侯莹知晓她是去祭拜母亲，有意略过这事不提，崔孟姬和元三娘更不会随意问陆希的行踪。
“阿姊你来了，我们正想一会去厢房用素斋呢。”陆言对陆希笑道。
“是我来晚了。”陆希笑着道歉。
“不晚，时辰刚好。”陆言对元三娘笑道，“那三娘你今天可一定要尝尝，庙里厨子做的素斋，我保管你会喜欢的。”
“好啊！我早听说陆家私房菜中素斋极出名了。”元三娘说，不知不觉间就被陆言拉出了厢房，侯莹跟在两人身后离去，陆希抬头望了一眼尴尬落单的崔孟姬，起身道，“崔娘子，我们也走吧。”
“好。”崔孟姬松了一口气，笑着走到了陆希身边。
一顿午食吃的宾主尽欢，午餐后陆希同常山说要去别院看姑姑，常山淡然的点头许了。陆希同冼夫人、元三娘和崔孟姬告辞后，就先离开了。常山见时辰不早了，也先离开了。
冼夫人回头问一名身着月白深衣，剑眉星目的俊美青年，“大郎可喜欢侯娘子？”这名青年就是冼夫人的长子元尚师。
“阿娘喜欢便好。”元尚师道。
“阿娘，陆大娘长得真好看。”比未来的大嫂和阿妩都好看，元三娘暗道。
“我家三娘也好看啊。”冼夫人宠爱的对女儿说道，回想起陆希的姿容，心中暗忖，不愧是玉璧明珠之女。当年前梁武帝在主持陆琉和汝南长公主萧令仪婚礼时，曾戏言陆琉皎似玉璧、萧令仪炯若明珠，“为朕掌心的一对玉璧明珠”。汝南长公主身份贵重，她薨逝的时候，冼夫人还没资格拜见她，不过今日见到陆希，也隐约可见当年“明珠”的风采。
“我比陆家姐姐差远了。”元三娘心无芥蒂的夸着陆家姐妹，“阿母，我以后可以去找阿陆阿姊玩嘛？”
冼夫人看着天真娇憨的爱女，笑着点头，“当然可以，你两个陆姐姐不都让你去她们家玩吗？”
“对哦！我回去告诉阿芸她们，她们一定会羡慕我的！”元三娘咯咯笑着说，陆府的门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元家现在富贵了，可想要登门拜访陆府，还没那个资格，“阿母，你说皎皎阿姊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和阿妩阿姊一起回家呢？”
冼夫人说：“许是她其他事情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元尚师突地插嘴，“我记得清微观就在这里，陆大娘子应该是去拜见她阿姑吧。”
元三娘也想起陆希和陆言有个出家当道士的姑姑。
“说来陆大娘子今年也有十三了，也不知道将来会配个什么人家？”冼夫人说忍不住同儿子闲聊道，侯莹好是好，就是太羞怯了些，不及两个妹妹明朗大方，陆言又过于傲气，说来冼夫人最看中的就是陆希了。只可惜他们家身份还不够，不然若是能娶个世家女回来该有多好？她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太异想天开，当年先帝在朝中何等威严赫赫，也算陆家半个门生了，最后也不过只娶了一个陆氏的旁系女。
元尚师不用猜都知道母亲心里在想什么，母亲唯一心希望他能娶个品貌端庄的世家女，可对元尚师来说，他要娶的人是崔太后的外孙女，当今圣上的嫡亲甥女。如果有可能元尚师更希望自己未来的妻子是陆言，她不仅是崔太后最喜欢的外孙女还是陆家的女儿。
陆元澈只唯一个无实权的光禄大夫，可满朝上下谁不知道，最护着他的就是皇帝了，不然陆琉怎么敢在崔太后寿诞前，上书大骂崔陵呢？可惜他们家不是士族，陆琉也不可能把女儿下嫁寒门。至于母亲最看重的陆希——她容貌、出身再好也是前朝皇室后裔，他可不想趟这趟浑水。
“阿娘，为什么皎皎阿姊的阿姑会出家？她没嫁人吗？”三娘好奇的问。
怎么没嫁人？冼夫人嘴角一抽，只是人家嫌弃夫君太花心，把夫君休了而已，冼夫人不好对女儿说这种话，只含糊道，“陆家世代向道，家中女眷终生不嫁也不少见。”见元三娘还想问，打断她道：“你不是跟我说想要做新衣服吗？还说不知道是什么料子？”
“对啊！阿母，我今天看皎皎阿姊穿了一件白披风，看着很暖和，那布料我以前都没见过，听说叫什么羊绒……”三娘同母亲娇娇的说了起来。
天阙山下，陆止别院的管事，一接到陆希要来的消息，就派人到路口等陆希，下人远远的瞧见大车队驶来，忙派人回去通报，管事亲自赶到门口，候着陆希，见陆希下车，忙笑着上前搀扶，“大娘子，奔波了一早上，可曾累着？”
“不累。”陆希摇了摇头，“阿姑呢？”
“观主在大厅观舞，让大娘子到了就过去。”管事说。
“观舞？什么舞？阿姑又新排了曲谱吗？”陆希随口问道，和父亲一样，阿姑同样喜欢、甚至可以算痴迷于声乐，不在道观清修时，就喜欢在别庄排曲。
“不是。”管事面色有些奇异，“一个月前，庄上新来了两位郎君，观主和他们很谈得来。”
“他们待了一个月？”陆希一听这次来的两个人居然能让阿姑留上一个月，不由提了一点兴致，“他们可有什么才华？”
“文郎君精通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清谈时旁征博引、信口拈来，同观主谈了月余，观主赞他才华不逊当年的郎君。”管事说。
“阿姑当真这么说？”陆希挑眉，要知道她阿姑才华横溢，个性又高傲，能得她如此赞美的人可不多。
“是的。”管事肯定回道，“还有一位武郎君没什么才华，但有一身极出色的武功，观主说，等过了元旦，就把两位小郎君推荐给郎君。”
“这两人居然姓一文一武？”陆希失笑，“文郎君推荐给阿爹还行，那位武郎君推荐给阿爹有什么用？”陆家以武立家，但在很早之前，家族由武转文了，父亲和朝中武将也不是很熟，能给他安排什么官位？不过说实话，陆希对阿姑的眼光不怎么信任，她赞赏的人，肯定是有才华的，可有才华的不代表能成为官员，所以阿姑每次推荐给阿爹的才子，阿爹基本两杯茶，奉上一些钱财就打发了。
两人说话间就来到了大厅，尚未入内便听到一阵嘈嘈切切错杂弹的琵琶声，挑、拨、滚、扫接连而至，铿锵之音响彻大厅。陆希幼承家教，本身音律水平只能算尚可，但鉴赏能力绝非常人能比，一听这曲声就知道此人功底扎实，她抬手示意门口的侍女不必通报，她直接从偏门入内，这么好的曲子，若是从正门入内，打扰人家弹奏就不好了。
一进厅内，就见一阵寒光闪烁，陆希定睛一看，只见一名身量健美高挑的男子，正随乐起舞，剑走游龙、迅捷如雷，剑光吞吐间，寒芒闪烁，饶陆希见惯了歌舞，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古人描绘“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也不过如此吧。
不过很快，陆希就有些尴尬了，或许是因为这男人舞得太过激动，上身原本就略显单薄的衣衫，居然半退了下来，露出了结实的胸部。陆希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脚下一转，就想离开。
“皎皎，你来了，快过来——”陆止原本正靠在榻上欣赏了剑舞，发现侄女来了，忙笑着朝她招手。
“阿姑。”陆止都叫了自己，陆希只能走过去。
“怎么样？这两人很出色吧？”陆止等陆希坐到自己身边后，笑着对她咬着耳朵。
陆希嘴角一抽，“难道他们就是文武郎君？”
“你已经知道了？”陆止笑着靠回软垫上，陆止比陆琉要年长十岁，不过容貌看上去，不过三十许，肤如凝脂，颜如舜华，桃花水眸顾盼神飞、妩媚绝艳，同陆琉那种宛如谪仙人般的风采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如果是自己老爹是差一步就要登天的仙人，她这个阿姑就是用来祸害天下的妖精！陆希一直很佩服自己祖母，有这么一对儿女，她还能淡定如斯，内心是何等的强大。
“阿姑，等你看完了，我再来找你。”陆希说着就要起身。
却被陆止一把拉住，咯咯笑道：“你这小古板，这么好的剑舞，错过今天可就没有了？”她见侄女目光里满满的都是不信，正色道：“这可不是普通的剑舞，这是正经的剑式。今日错过了，你去哪里找这么一个精通剑法的郎君给你舞剑？再说又垂着帘子，他们又看不见你，你怕什么？”陆止和陆希面前垂了一道珠帘，两人能看清外面，外面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陆希听了姑姑的话，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坐下观赏着那剑舞，看了一会她发现男子招式开合间，煞气腾腾，“这位武郎君上过战场的？”陆希有些诧异的问，既然都上过战场了，怎么还有来阿姑这里呢？
“不错，这都能看出来了。”陆止赞许的瞄了侄女一眼，继续支颐欣赏着堂下的舞剑，看来自己对她的教育没白费心。
“我以前见阿兄身边的几名侍卫，清晨练习过剑法，感觉和这位郎君有点像，就是没这位郎君施展的那么美观。”陆希说，阿姑说武郎君舞得是正式的剑法，可在陆希看来，这应该是属于观赏性的剑舞，真正的剑法讲究的唯一剑毙命，哪有那么多花式？
“高严那些侍卫是杀人的剑法，哪是用来看的？”陆止不以为然的反驳，她笑盈盈的搂着侄女，指着那两人，“皎皎，你看这两人如何？”
一个俊秀斯文，一个英挺硬朗，全符合姑姑的审美观，还能怎么样？“阿姑看上的自然都是年轻俊才。”陆希选了一个中庸的词。
“哈哈——”陆止朗朗一笑，“你还真说对了，这两人的确是俊才，可不是以前那堆绣花枕头可以比拟的。”
原来阿姑也知道自己以前推荐的都是绣花枕头，陆希腹诽。
陆止凑在陆希耳边，轻轻的说道，“皎皎，你看那人，住在别院也有三个月了，可天天必定要看两个时辰书、练一个时辰字，哪怕不睡觉都要做完……”
陆止指着两人，在陆希耳边说着两人的来这里的各种举动，陆希偏头听着，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阿姑每次遇到她觉得有趣的人，都会让陆止见上几面，说些那人的言行举止。
“阿姑，要照你这么说，这两人恐怕不会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小官吏吧。”陆希说，这两人都已经是官吏了，莫非来此的目的是更进一步？但如果想更进一步，也没必要找阿姑吧？
在这个门第为上时代，寻常寒门弟子，想要入仕就跟登天一样，攀附士族成为其门生或是门客，属于比较常见寒门有才华弟子入仕途的捷径。时至今日，门生也好，门客也罢，早无古时那种较高的地位了，很多都已经属于半仆的存在了。陆家也不例外，但陆家的门生招收相对比较严格，依然属于需要传课授业的弟子。不过陆氏门生基本都是士族，只有极少数寒门弟子，父亲陆琉迄今为止，只收过三名寒门出生的弟子，其中高严还是走陆希后门进去的。
“他们想当你阿爹的门生。”陆止弯了弯嘴角说。
“阿爹已经很久没有收门生了，再说他们是寒门弟子。”陆希不认为阿爹会这两人破例，她见姑姑对着自己微笑，“姑姑想给阿爹推荐？”陆希惊讶的问，姑姑这么喜欢这两人？她还以为姑姑腻味了现在这两个面首，想换人呢。现在看来似乎不是。姑姑选的的面首大部分出身寒族的平民，她现在身边两个面首，其中一个还是陆家的部曲，两人已经跟了她快十年了。
对陆希来说，自己的姑姑唯一个让自己高山止仰的存在。陆止比陆琉年长十岁，她出生的时候，正是陆家最辉煌的时候，那时候陆止和陆琉的父亲陆说、姑姑陆皇后、姑父萧彧都在世，当时陆说夫妻无子，帝后也无子，陆止可以算两家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嫡长女，真正的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脾气。
陆止十六岁那年，和陈郡谢氏的谢芳成亲，两人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但再好的感情也挡不住谢芳的风流逸事。若是换了一个人，说不定也会对此忍气吞声，一心筹谋生下嫡子，教育子女，这辈子也就过去了。可陆止是何人？她是中书令陆说的唯一的女儿，帝后的掌上明珠，从小被宠得不知道“忍”字是怎么写的！
在谢芳再度传出和一位士族千金风流绯闻后，陆止跑到了姑姑陆皇后面前，要求离婚。一开始帝后和陆说夫妻都不允许，那时候尚未登基的武帝，为了帮陆止出气，甚至还派人绞杀了谢芳数名美姬，谢芳也跪在帝后面前痛哭流涕的忏悔。但陆止执意不答应，甚至为了躲避谢芳的纠缠，跑到了道观出家。最后还是陆说的夫人袁氏，答应了女儿离婚的请求。陆止离婚后，也没再成亲，众人几次劝说无效后，景帝就给陆止盖了一间道观，并赐了道号。
女道士，在梁朝的地位比较特殊，在民间可以说是高级娼妓，但在上流社会，有不少士族女和皇室金枝玉叶，会选择当女道士逍遥自在一生。贵女成为女冠后，生活就比较自由，没有琐事缠身，不需要伺候姑舅、夫君，可以自由云游四方，与山水为伴；可以单独接待男客，与文人骚客交游聚谈，不少贵女女冠艳名远播，生活奢靡，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陆止成为女冠后，却不屑如此行事，虽也养了几名男宠，庄下别院也接待慕名前来的客人，但能让她亲自接待的寥寥无几。平时最喜的就是云游四方，她曾在游泰山时，一口气写下了十首《泰山吟》。又整理补充了道教内丹修炼主要典籍——《黄庭经》，疏义了《元始大洞玉经》、《元始大洞玉经疏要十二义》……是当世公认的才女兼道学大家。道学大家王道玄曾赞陆止，“天下女冠，仅清微一人。”
“我想推荐文郎。”陆止悠然道，“至于武郎，就看他自己选择了，如果愿意，我想阿弟收他做个门客还是可以的。”
“嗯。”陆希不在意的应了一声，她今天来可不是看美男舞剑的，她是有事和陆止商量的。
这时琵琶声已经停下，那武郎君手一扬，宝剑如一道银光射出，又如闪电般的折回，“当——”剑身震动余音不绝，宝剑却已然归鞘。
武直收手，昂然站立于大厅之上，手中宝剑依然低吟不止，文瓒也收手，将琵琶放于一侧，两人同时向珠帘内的陆止行礼。
他们之前还困惑，来这里也有一个月了，陆止同他们见面从来不挂珠帘，怎么今天突然讲究起来，后来他们才发现原来里面似乎还坐着另一人，隔着珠帘隐约望去，见清微子对来人极为亲昵，两人似乎坐在一起，文瓒略一思索就了然，能让清微子如此亲近，又必须要垂下珠帘的，怕是只有陆家大娘子一人吧？
这时武直也想到了，帘中另一人的身份，比起文瓒的内敛，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直愣愣的瞪着珠帘里面的人影。文瓒见武直如此，轻咳了一声，才让武直收回了目光。
武直最后一招精妙绝伦，但还不起陆止、陆希的惊叹，有资格到她们面前献艺的人，基本上都有这手绝活，见惯了也就不怪了，陆希轻轻的拉了拉陆止的袖子，努了努小嘴，示意陆止把这两人打发了。
陆止笑着起身，出了珠帘同两人说了几句，两人便退下了，陆止回头对掀帘出来的陆希问：“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急巴巴的过来同我说？”
“阿姑，我想问你要个人。”陆希问。
“好啊，是谁？”陆止爽快的一口答应。
“奔霄。”陆希说。
“奔霄是谁？”陆止怔了怔，她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皎皎总不会问她要个她都不知道的人吧？
陆希默然，“就是二傻。”
“二傻？你是说阿景的侄子二傻？你要那个傻小子干什么？给你当跑腿也太小了些吧？”陆止疑惑的问。
阿景是陆止两个男宠之一，阿景是陆家的部曲，武艺高强，陆止这些年敢肆无忌惮的四处云游，和阿景面面俱到的守护、照顾不无关系。阿景没成亲，他兄弟们倒是生了十来个儿子，二傻是他二弟的长子，今年才九岁，生的黑壮敦实，憨傻憨傻的。他一岁时没了娘，阿景的二弟续娶了后妻后，一直受后娘虐待。阿景一次难得回家，就见才二岁大的二傻坐在地上哭，阿景就把这个侄子带在了身边。陆止平时清静惯了，突然来了个黑壮敦实的傻小子，到也稀罕，闲时无聊了，就爱让人把傻小子抱来逗逗，说起来“奔霄”这个名字还是陆琉嫌弃“二傻”难听，随口给他取得大名，意为夜行万里的良马。只是平时大家小名都叫惯了，难怪陆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想让他做大郎的僮儿。”陆希说。
“他？”陆止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嫌恶，“他身边不是已经有七八的僮儿了吗？”
“被阿爹都打发了。”提起大郎之前的胡闹，陆希忍不住皱眉，“连他那几个伴读都打发了。”
“哦？他那怂样还能闯出让阿弟生气的祸事？”陆止稀奇的问。
陆希无语的望着陆止。
“好嘛！”陆止面对侄女瞪视，无奈的摇头，拉着她继续坐下，又让人叫来阿景，“说说他闯了什么祸？”
“阿姑，大郎还小。”陆希为陆大郎辩解了一句，“前日阿爹检查大郎练字，发现他练字的时候，有意偷懒……”她将前日晚上发生的事重复的了一遍，说完后陆希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她本就不喜欢这个弟弟，他这么行事，让陆希添了几分厌恶。
“我还是小看他了。”陆止啧啧称奇，果然是惯会取巧投机，像极了他亲娘！她转眼见陆希神色阴郁，知道她在想什么，安抚的轻拍着她的手，“既是如此，你要二傻做什么？那傻小子可不通诗文，我之前教了他半天，他就能不当个睁眼瞎罢了。”说起这件事，陆止还有些郁闷，想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求她授课，她都不理，偏这傻小子看到她就溜！幸好还有个乖巧聪明的皎皎，不然陆止非揍死那臭小子不可！
“只要不是睁眼瞎就够了。”陆希说，“奔霄性子憨直耐性，我想让他看着大郎做功课。”陆希说。
“你——”陆止摇头笑道：“倒是会他着想。”二傻个性憨直，又是陆止养大的，对陆止、陆希言听计从，陆希若是让他看着陆大郎读书，他定能不折不扣的执行，让陆大郎一点偷懒的余地都没有。
“他总是我阿弟。”陆希淡淡的说道，对于陆大郎，陆希比陆止更膈应，但正如祖母和自己说的，他是和自己一父同胞的兄弟，她不能不管自己亲弟弟。陆希不可能像陆言一样，对陆大郎进行体罚，她也做不了，不然常山公主非翻天不可，但给她找几个治得了他的伴读、僮儿还是可以的。陆希之所以对陆大郎不亲，一来是常山护得紧，二来也因为陆大郎的身世。
陆琉和前妻感情极好，同表妹萧令仪成年七年，仅陆希一女，陆琉也没纳妾。后来萧令仪薨逝，陆琉再尚常山，两人结婚数年，也只得了陆言一女。就在陆希的祖母袁夫人担心陆家好不容承传的香火又要断了的时候，府中突然传出了一名姬妾有孕！可陆家上下还来不及为即将出生的小生命欣喜，这场惊喜就在常山的主持下，活生生的演变成了一出悲惨剧！常山在得知府中姬妾有孕后，居然下令让甲士把姬妾的肚子活活剖开，将腹中胎儿挖出，又让人塞了一包稻草缝进姬妾的肚子。
常山这番举动，让袁夫人在惊气之下病倒了，陆琉也为此同常山大闹了一场。常山受了委屈，哭着入宫求母兄做主，却不想被自己的嫡亲兄长，也就当今圣上狠狠的训斥了一顿不说，还亲自让高皇后挑选了五名家世清白、姿容出众、个性温柔的宫女赐给了陆琉，又警告常山再有此狠毒之举，就停了她的公主的封邑！圣上难得的大发雷霆，让崔太后都噤声了，更别说从小就敬畏长兄的常山。
陆大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生的，但令人难堪的是，陆大郎的生母并非圣上的赐下的宫女，而是萧令仪的女官！也是陆希当时的礼仪女师！她在萧令仪忌日的前一日，穿着萧令仪生前最常穿的衣物，跑到了当时服用了五石散的陆琉面前，春风一度后，就有了陆大郎。这样的举动，无疑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打了陆希一个耳光，同时也侮辱了萧令仪！
如果不是那时候袁夫人已经病重，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在合眼前，见到孙子出生，陆琉是无论如何都不许陆大郎出生的。可即便这样，袁夫人生前再怎么劝解，陆希对唯一的弟弟都亲近不起来。对她来说陆大郎的出生，就是她和母亲的耻辱，为此她甚至足有一年没有和陆琉说话。最后还是袁夫人的病逝，让父女两人结开了心结。陆止同样也看不惯陆大郎生母无耻的举动，在大家的漠视下，陆大郎的生母生下陆大郎就难产死了。
“也好。”陆止微微颔首，“他也渐渐大了，跟着我也没什么出路，还不如给大郎去当伴读。”
陆希知道陆止对奔霄的感情不同，也有意安阿景的心，笑着说：“阿姑，你放心，我一定会给奔霄安排个好前程的，他现在还小，等再过个三四年，我就让他去阿兄那儿，让阿兄给他谋个出路。”陆希本身也很喜欢这个傻乎乎的小黑胖，当然不会让他在陆大郎身边当一辈子僮儿。三岁看老，她这阿弟，这辈子也就那样，活着让阿爹有个香火就好。
刚入内的阿景听陆希这么一说，双目一亮，他是知道陆希口中的阿兄是高严，高家在军中的地位无人可及，若是陆希真肯让二傻跟着高严，高严看在陆家的面子上，怎么都会给他一个好前程的。二傻说是自己侄子，实则和自己儿子无异。
“我一会就让二傻跟你走。”陆止说。
“阿姑，阿爹都给他取名叫奔霄了。”陆希嗔道，就算贱名好养，二傻这小名也太难听了。
“我倒是觉得二傻这小名挺好的，你阿爹就会矫情。”陆止不以为然。
陆希哭笑不得，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阿姑，敏行阿兄要回建康了。”
“哦？阿纳要回来了？”陆止欣喜的问，“这臭小子一走走了五年，好不逍遥！”
陆希说：“阿姑，等敏行阿兄回来后，你也回祖宅住吧。”家里稍微能制常山的，阿姑算一个，阿爹算半个吧？如果敏行阿兄回来，常山再闹，她说不上话，也有阿姑压制。两人口中的陆敏行，名讷，字敏行，是陆琉堂兄陆璟的次子。
“好吧。”陆止有些不情愿的答应了，她就是看不惯常山，才一直长居道观，原本在袁夫人未去世前，她唯一直住在主宅的，“对了，常山今天怎么想到来万松寺了？”
“她想让侯莹嫁给元尚师。”陆希说。
“元尚师？元家的长子？她倒是会给女儿盘算。”陆止冷哼，不由转目看到也已经长大成人的陆希的时候，若有所思的微笑，说起来皎皎也大了呢！
陆希被陆止的目光看的浑身发毛，“阿姑，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皎皎也大了啊！”陆希笑叹道，“难怪我都老了。”
陆希撇嘴，“等我老了，阿姑都不会老。”她姑姑是千年老妖。
“胡说！”陆止轻敲她的额头。
“观主。”姑侄两人正说笑间，管事悄然入内，屈身行礼，“外面几位娘子路过庄上，想在暂时歇息下。”说是暂歇，其实就是女眷想找个如厕的地方。
“打发她们离开。”陆止眉眼也不抬的说，她性子本性孤傲，这个别庄等闲人都进不了，更别说在她别庄排污了。
陆希起身道：“阿姑，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你今天不住下吗？”陆止问，“天色都晚了。”
“阿姑，还有几天就是崔太后大寿了，我这几天还是住主宅的好。”陆希说。
“也好，我让阿景送你。”陆止对阿景吩咐了一声，阿景屈身退出。
“还有奔霄。”陆希提醒陆止道。
“知道了。”陆止好笑道，“我都答应你了，难道还会反悔不成？”
“我知道阿姑对我好。”陆希撒娇着说。
阿景见天渐黑，路上还有积雪，干脆亲自驾车送陆希回家，奔霄骑着马在后面跟着。
赶了一天的山路，陆希到家梳洗完毕，还来不及等春暄把头擦干就睡着了。第二天辰时方才醒来，值夜的秋霜听到床里的响动，悄声掀起帘子，见陆希在揉眼，拧了一块温帕子敷在陆希的脸上，给她擦脸。
花罩外的丫鬟听到寝室里有响动，也依次走进来，夏暑端来温陈茶，伺候陆希漱口，又捧过小丫鬟递来的蜂糖水喂陆希喝下，“大娘子，二娘子来了。”
“阿妩？”陆希对丫鬟吩咐道，“你让她在外面等一会。”
春暄端了茶盏和果盘招待捧着一本书等陆希的陆言，“二娘子，吃些果子。”雪白的梨子、红澄澄的木瓜被切成了一个个适合入口的小块，和黄灿灿的橘瓣一起，搭了一个精巧的船形，最前方还叠了一叠切成三角形的寒瓜。
陆言见那橘瓣上还有白色的橘络，对刚走出来的陆希笑道：“阿姊，你这儿的橘子总是不去橘络。”
陆希说：“以前食医不是说过，橘络有宣通经络，行气化痰的功效吗？既然有好处，味道也不差，为何不吃？”
“阿姊跟着祖母，最讲究养生了。”
丫鬟们给两位娘子打点完毕后，就退出了屏风外，陆希拈起一片橘瓣，剥光了上面的橘络，放在小碟子里，推到了陆言面前，“怎么这么早来找我？”
陆言等丫鬟退出去后脸色一沉，“木夫人今天给阿母下帖，说是要三日后登门拜访。”木夫人是崔陵的嫡妻，崔孟姬的嫡母。
“这时候过来拜访？”陆希一怔，这几日常山公主又不在府上，她上门能干什么？陆希心思一转，就隐约猜到了崔家的心思，“难道他们是为了——”
“对，就是为了从兄！”陆言冷笑道：“他们当我不知道他的心思，就凭她崔孟姬？也配！”元家都看不上人，难道还想着进他们陆家？简直异想天开！
陆言口中的从兄，就是她们的堂哥陆讷陆敏行，陆讷发妻去世有一年多了，有两个儿子，长子被他养在身边，次子阿劫今年才三岁，已经有不少人盯上堂兄填房的位置了。
陆希摇头，阿妩这火爆脾气，她将茶盏递给陆言，“喝口茶，降降火。”
陆言余怒未消，“阿姊，你知道在花园里弄那一堆假花是谁的主意吗？”她还能不知道崔孟姬的心思，崔陵有意让她当太子妾，她不愿意入宫所以想尽办法要找人嫁了，可她找什么人不好，居然敢妄想他们堂兄，以为他们陆家什么人都要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知道吗？”陆希说。
陆言恨恨道，“就那矫揉造作、不懂装懂的样，也妄想做我们阿嫂？做梦！”她见陆希神色不动，懊恼的说：“阿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你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陆希好笑道。
“阿姊！”陆言柳眉一竖，似要大发娇嗔，陆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别气。一会我回帖子给木夫人，她是长辈，我一小辈哪里担当的起她的赔罪？再说最近事情杂多，母亲又不在府上，我们几个小辈也不方便出门，等过来元旦，在让母亲带我们登门给她请安。”
陆言闻言神色稍缓，“她就一郡夫人，还配我们登门给她请安？”
“怎么说她也是长辈。”陆希轻笑的开解妹妹，又戏谑道，“再说了，那朵娇花可是圣上亲自赞过的，岂是我们家可以摘下的？”皇帝都赞过了，崔孟姬不想当太子妾还真不容易。
陆言扑哧一笑，又想起了一件事，正容对陆希道，“阿姊，我已经让人把院子里的缎花取下来了，听说蜀地前几日有地动，我和阿姐商量下，想筹些米粮，跟着朝廷救济的米粮，一起送到蜀地去，就用我们的私房钱，私底下偷偷的弄，谁也不告诉。”
“好啊，也算上我一份。”陆希一口答应。
“那是当然！”陆言笑嘻嘻的说完，又皱了皱眉头说：“阿姊，大郎已经好几天不肯真正吃东西了。”陆言又不敢真禁了大郎的食物。他们家子嗣单薄，除了她和阿姊外，父亲就大郎一个儿子，陆言不说望弟成龙，也指着阿弟能好好的读书上进。
“阿妩，大郎还小，只能慢慢教。”陆希柔声劝道，她对大郎亲近不起来，可也不希望这个弟弟真成纨绔弟子，陆家本来子嗣就不多，折腾不起，但之前常山一直拦着，她也不好插手。
“过几天从兄不是要来了吗？他长子不是进学好几年了？听说读书很用功，让大郎跟他一起读书，说不定有了好榜样，大郎也会用功起来的。至于礼仪，也不用太急。”陆希笑了笑，“反正和大郎一样，五六岁不会吃饭的世家子也不少，等大了就好了，回头还是让他来食阁进食吧。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天天就吃些糕点呢。”
陆言扭了扭身体，“他就吃了一顿糕点罢了，之后我都让人送正经饭菜过去的！”她怎么会真饿到自己弟弟。
陆希说：“那就更不好了，以后要真遇上这样的事，大郎肯定以为他只要不肯做，我们都会依着他了。”
“那怎么办？”陆言茫然的问。
“没事，就这么一次。”陆希说，“大郎性子拧，我们拧不过他，就顺着来吧。”
陆言恨恨道：“等他再大点，若还是这样，我就让甲士打他板子！”陆希和陆言是县主，名下都有属于自己的私兵。
“等你哪天真狠下心再说吧！”陆希摇头。
“阿姊！”陆言不依的腻到了陆希身上，惹得陆希直笑。陆言虽时常会嫉妒自己阿姊，可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吃醋怄气而已，要真遇上事了，她第一个想到的，也就侯莹和陆希了。陆希里子是成年人，可这些年相处，加上血浓于水的亲情，陆希也把陆言当妹妹在看，也仅限于陆言，常山——陆希暗叹一声，人总要朝前看。
同陆言说笑了一阵后，陆希就叫来了侯莹，三人商量着由字写的最好的陆希执笔，给木夫人写了一封回信，借口母亲不在家，又身为小辈，不敢让长辈登门，婉拒了木夫人的登门。
信刚送出去不久三人就接到了陆敏行急件，信中说因阿劫拉肚子，路上耽搁了，估计要到元日过后，三姐妹一面为阿劫担忧，一面到也松了一口气，既然肉包子都不来了，那么也不用担心某生物闻香而至了。
之后的几日三人也不出门，就在家每日读读书、写写字，还颇有兴致的三人合画了一副梅雪图，闲暇时检查下大郎的功课，逗逗陆希的幼犬，日子过得也悠闲逍遥。

第四章
二十八日凌晨，未央宫的女官、宫侍们彻夜未睡，悄无声息的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整个宫室安静的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陆言翻了个身，不一会又翻了个身，没过多久，陆言又忍不住再次翻身，顺便抓了一个软枕往怀里塞。
“阿妩——”温暖柔软的手缓缓的抚上陆言的额头，崔太后爱怜的将不安分的小孙女搂入怀中，“阿妩，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明天一早就是崔太后大寿，到时宫中一定人流如织，崔太后舍不得自家小宝贝和一大堆人凑一起“挤”进宫，早早的就派了宫人，于二十六日正午时分将陆家三个小贵女一起接入宫中。为什么是正午呢？天气越发凉寒，若不是正午，崔太后担心自家小宝贝出门会受凉。
陆希一入宫，就被高太皇太后接走了，侯莹、陆言由崔太后带领，给太皇太后请安后，就随祖母回未央宫了。两人从小在未央宫长大，入宫后也没不习惯的地方，侯莹年纪渐长，又不似幼妹那般对外祖母娇憨缠磨，崔太后让她回自己常住的房间歇息。
而陆言自襁褓起，便是崔太后抚养的，对外祖母的感情比亲娘还深，崔太后也舍不得她离了自己，晚上都是让孙女陪着自己睡的。平时小丫头只要往祖母怀里一躺就睡得跟小猪似地，怎么今天就翻来覆去睡不着呢？
“祖母——”小贵女娇娇的依到了祖母怀中，委屈的控诉着，“香——难受！”
“香？”崔太后怔了怔，轻敲床头那盏玉罄。
“太后。”寝室外，早已察觉寝室内动静的宫侍听到罄声，迅速的走了进来。
“把香炉灭了。”崔太后吩咐道。
“太后，今日并未点香。”宫侍解释道，这几日太后睡前一直饮用安神茶，同她常用的香料香味相冲，宫侍没已经好几天没有点香了。
陆言揉着眼睛，一脸嫌弃指着一只柔软的花枕，“臭！”
这只花枕是用大秦传来的灵香草的干花制成的，这灵香草有安神精心的功效，崔太后年纪大了，这几日晚上都要喝一杯灵香草茶后，才能入睡，干花花枕，也是宫侍特意做了助她安眠的，却不想陆言闻不惯，崔太后笑着让宫侍将花枕拿走，陆言才重新心满意足的扑到了祖母怀中，熟练的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不一会就睡着了。
反倒是崔太后睡不着了，干脆叫来宫侍，吩咐宫侍给陆言熬龙眼粥，明日她若是太忙，定是顾不上小孙女的，常山一向粗心大意，以小孙女的性子，说不定一天就靠甜点度日了，她要先吩咐好宫侍看着她。
宫侍连连小声应答。
崔太后缓缓的往床榻躺去，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如今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些小辈。常山这孩子，硬是不肯答应阿薇和阿振的婚事，看上了元家的孩子，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犟呢？她的确有些偏心娘家，可她也是真心为阿薇考虑啊。元家那孩子，好是好，可心太大了——阿薇就算有她、有皇家撑腰，可终究是丧父之女，有她在一天，元家定是不敢亏待阿薇的，但她走了之后呢？
伯父舅父再亲近，终究隔了一层，反观崔家，木氏是个万事不管的木头，阿振现在看上去是有些胡闹，可性子开朗，也没什么坏心，阿薇嫁过去，定不会受苦的，还能把阿振拿捏住。崔太后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罢了，她年纪大了，想管也管不住了，只是阿妩的婚事，可不能让常山这么胡来了。崔太后前前后后思忖了好一会，终也迷迷糊糊的睡去。
相比未央宫中，陆言因香枕的事，翻来覆去折腾。太皇太后的长乐宫中，陆希就乖巧多了，刚入夜，她就在豫章长公主的敦促下，洗了一个热水澡，捧着热烘烘的手炉，钻进暖暖的被窝就睡着了。
高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晚上同宫侍们说笑着就会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但每天天不亮就早早的醒了。明日虽是崔太后大寿，可还是以高太皇太后为尊，入宫的命妇，肯定是一早就要先来拜见高氏的，高氏醒来后没了睡意，就让宫侍们给她上妆穿戴。
就在她内寝室另一侧，一架屏风后一名女孩躺在床上酣睡正香，一名美妇人坐在榻上，注视的着女孩。女孩雪肤乌发、睡容甜美，榻上美妇人，目光温柔的近乎滴得出水来，她伸手极轻柔的摸了摸女孩的小手小脚，见她浑身都暖暖的，才摩挲着她的嫩嫩的小脸，柔声道：“皎皎，该起来了。”从这美妇人眉角唇边的细纹，显示出这妇人的年纪不小了，可那秀雅脱俗的容貌、优雅端庄的气质，轻而易举的让人忽略这名妇人的年纪，沉浸在她如水般的温柔中。
“嗯——”酣睡正香的女孩，皱了皱精致的眉头，小脸往柔软的锦衾里一埋。
美妇人见她贪睡，目光更柔，笑着让宫侍打来一块热巾，给她擦脸，“皎皎，该起来了，不然来不及梳妆打扮了。”
陆希闻言呻吟一声，所以她最讨厌什么宫廷宴会了，虽然今天她不穿礼服，可该佩戴的绶带玉佩金印，显然一样都不能少！
美妇人见她一脸睡意，笑着让下人伺候陆希梳洗，自己转出屏风，走到高太皇太后身边，“大母。”
“阿善，你也先坐下梳洗打扮吧。”高氏说，这名美妇人正是陆琉的表姐、陆希堂祖姑元敬陆皇后的女儿——豫章长公主郑善。明日是崔太后大寿，身为皇家唯二的两个长公主，郑善肯定不会太清闲。
“好。”豫章点头应了，一边让宫侍给她穿衣，一边吩咐道：“你们一会让庖厨做碗素纱馄饨，皎皎最爱吃这个，还有中午给她清炒一盘虾仁，不然这丫头又要整天吃素了……”
高太皇太后在一旁听着豫章细细的吩咐着宫女，素纱馄炖的馅一定要荠菜豕肉，荠菜要从庄上新采下来的，豕颈背那块最嫩的脊肉，汤料要用去了油腻的清鸡汤；虾仁也要最新鲜剥出来的，旁的佐料都不要加，就单单的清炒，炒菜的油一定要是山茶籽油……高太皇太后又气又笑，“好了！你当皎皎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她的口味，庖厨还能不清楚？”
“大母，不是皎皎好些天没来了吗？这没良心的坏丫头，一走就是半个月，也不知道回来看我。”豫章柔柔的抱怨道。
高太皇太后斜了她一眼，“你也知道她‘才’走了半个月？”
豫章听了祖母的话，也笑了。
“曾大母、阿姑。”陆希梳洗完毕，穿着寝衣转出了屏风。
听到女孩娇嫩柔软的声音，高太皇太后苍老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柔和的笑意，“皎皎来——”
高太皇太后，是先帝郑裕的继母，嫁给郑裕之父不过三年，郑裕的父亲就去世了。郑家一共有六个孩子，郑裕之母生了四个儿子、高氏生了一子一女，那时候恰是郑家最艰难的时候，丈夫战死沙场，老公公受不了刺激，瘫痪在床，可即便如此，高氏依然将郑裕兄弟养大了，培育四人成材，反而高氏自己两个亲生孩子都没站住，儿子早夭，女儿早逝，唯一的外孙女二十不到就死了……
也正是如此，郑裕一直视高氏如亲母。高氏没有留下嫡亲的子孙，晚年贴心的也就两个孩子——郑善和陆希，郑善是陪了自己几十年的孙女，陆希是自己除了外孙女外，唯一亲手带大的孩子，可以说如果陆言是崔太后的心头肉的话，那么陆希就是高太皇太后的掌中明珠。
陆希轻车熟路的在高太皇太后怀里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躺好，娇憨的模样让高太皇太后搂在怀里好好的亲昵了一番，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高氏常年礼佛，身上也带着淡淡的檀香，很好闻，就和大母一样。陆希对高太皇太后这么宠爱自己的原因心知肚明，也有意让这个看似享尽一切荣华富贵、实则悲痛孤苦的老人更开心一点，总是在她面前百般撒娇卖乖，反正她已经习惯了，她对任何对自己好的长辈都是如此。
这时宫侍端来了长公主吩咐的馄饨，青瓷莲花状的瓷盏里，盛着颗颗晶莹剔透的馄饨，中心饱满、边皮徐徐的舒展，汤料清澈见底，仿佛一朵朵漂浮在水中的白莲，点点青葱丝仿佛荷叶般点缀其间。
“皎皎，先吃点东西，在穿衣服。”郑善笑着对陆希说。这馄饨本是陆家大厨琢磨出来的，因陆希爱吃，郑善特地让长乐宫的庖厨去陆家学了，让陆希在宫中也能吃到。
“对，先吃点东西，暖暖身体。”高氏说。
“要把鸡汤也喝完，知道吗？”郑善淳淳叮嘱道，这丫头不盯紧点，就恨不得天天食素了。
“我知道。”陆希从高氏怀中起身，小口吃着早点。
司衣女官把陆希的新衣取来，深红的曲裾、绣了绛梅的白绫裙，让高氏和郑善微微点头，高氏松弛而柔软的手缓缓的摸着陆希的头，吩咐内侍道：“把我那件首饰取来。”她对陆希笑道：“你都大了，也应该打扮起来了，平时就是穿的太素净了些，今天是你大母的大喜日子，穿戴的喜庆些。”
“喜庆？”陆希头皮发麻，她记得之前曾大母和自己说过这句话的时候，她给自己戴了一套玉饰，从头上的发簪、发梳等发饰，到腕饰、臂饰、腰饰……甚至还有佩在鞋履上的鞋饰！陆希戴着玉饰整整一天，四肢也酸了，脖子也硬了。
“呵呵——”老太皇太后笑着安抚着不情愿的小丫头，“曾大母心里有数。”
很快高氏让人准备的饰品就送来了，是一条额带，以紫色、赤色和橙色三色宝石为主，一共约有十二颗左右的、成年男子拇指指甲大小的方形宝石组成，宝石颜色从紫色过渡到红色再至橙色，每颗宝石色泽皆澄净通透，不带半点瑕疵，一粒水滴状的金色珍珠从额带正中央垂下。
“好漂亮！”陆希惊叹，陆希见过的奇珍异宝也不少了，可这么华美的额带还是第一次见。豫章看到这根额带的时候，眼底闪过震惊，随即脸上又浮起淡淡的忧伤。
高氏让宫女给陆希梳了两个小髻，髻上仅绕了两根红色的丝带，然后将额带绕在了陆希的头上，金色珍珠恰巧垂在陆希的眉心，衬得她越发的粉妆玉琢。高氏怔怔的注视着陆希，目光深邃中似乎带着几分迷离，嘴里溢出深深的叹息，“皎皎都大了。”
陆希察觉出高氏目光中那种彻骨的哀痛，不由有几分无措。
老太皇太后是何等人，情绪外露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她的手落到陆希颈部的时候，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豫章长公主见状，拿起一盒由珍珠粉和紫茉莉种子粉做成的水粉道：“皎皎年纪还小，就简单的涂一点白粉就好了。”她仔细的瞅着陆希的容貌，“我们皎皎是天生的柳眉，也不用画眉了。”
“对对！”陆希连忙点头附和，她可怕死了那种把脸当墙壁刷，最后把嘴巴都覆盖住，然后再用朱红色在脸上勾出那么一点点小的所谓樱唇的化妆方式。
小丫头对脂粉避之不及的模样，让豫章和高氏同时失笑出声。
三人说是一起打扮，可等陆希一切都弄好了，高氏和豫章都还没怎么打扮，这时天也有些蒙蒙亮了，陆希起身道：“曾大母、阿姑，我去花园里转一圈，给你们采几支梅花来。”
“去吧。”陆希从小在宫里长大，宫里没人不认识她的，豫章也放心她一个人外出，不过还是吩咐了宫女、寺人好生伺候着。
高氏等陆希出去后，叹了一口气，“你但凡肯分三成在皎皎身上的心思，到阿毅身上，你们夫妻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阿毅都回来好些天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
豫章闻言低着头不说话，高氏见她那水油不进的样，气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这么倔呢！皎皎一个孩子，都比你看得透！”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痛都受过，也什么福都享过了，要说有什么放心不下去的，也就眼前这个让她操心了一辈子的孙女了。
“大母——”豫章见高氏被自己气得咳不住，吓白了脸，上前给她揉着胸口，宫侍们忙上前给高氏倒茶。
“好了。”高氏无力的摆手，“今天晚上，我让刘毅来接你，你等刘毅走了，再回来知道吗？”
“唯唯。”豫章连声应着，看从小疼她的大母如此，豫章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高氏轻拍豫章的手，“阿善，大母不是逼你，你不是阿止，你没那她洒脱，就算你想和阿璋生死同穴，你还有好多年能活，刘家才是你现在的归宿，知道吗？”
“我知道。”豫章知道大母是为了自己好，她轻声道，“我会回去的，也会和阿毅好好的。”
高氏这才满意，又哄豫章道，“阿毅也确实不羁了些，听说他最近有纳了几个小妾？明天他来的时候，我让他遣散了，他年纪也不小了，哪能这么荒唐下去。”
豫章只是笑，却没接高氏的话。
皇宫御花园的景致，并不太爽心悦目，所有的树木都被修剪的低矮平正，梅花也就光秃秃的那么几株，不过是陆希比较喜欢的绛梅，虽然耶耶老说，梅中以绿萼最佳，腊梅稍次，绛梅最俗，可陆希还是比较喜欢绛梅，红红火火一片的，看着多喜庆。曾大母年纪大了，就应该屋里多摆些这种喜庆的东西，添点活力。
陆希沿着御花园的游廊，慢悠悠的转了一圈，选了几枝花型良好的梅枝，让宫女剪下，正准备回宫的时候，就见几名华服女子正沿着游廊朝这里走来，为首一人看起来约有五十出头，面容和蔼，从依旧十分清秀的五官可以看出，这名老妇年轻时，定是姿容不俗。
陆希上前几步，恭敬的朝老妇行礼，“大母。”礼法来说，崔太后是陆希的外祖母，陆言、候莹一直称崔太后大母，她也跟着两人一起叫大母。
“皎皎怎么这会出来了？”崔太后正领着后妃、诸位公主，和女儿、两个外孙女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见陆希上来给自己请安，脸上浮起柔和的笑意，而她的目光在落到陆希头上那条额带的时候，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讶色。
“曾大母和阿姑在忙，我待着也是添乱，就出来走走了。”陆希说。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我身边这个闹了半天，还自认为帮我忙呢！”崔太后闻言，脸上笑意更浓，顺手爱怜轻拍偎依在自己身边、无精打采的陆言。早上起得太早，可怜的陆言小朋友迄今还有些晕晕欲睡。
“大母，阿妩有帮你啦——”陆言不依的撒娇，“我有帮你——拿花钿！”
陆希理直气壮的话，惹得崔太后大笑，“对，阿妩有帮我拿胭脂。”
一旁的高皇后当然也看清了陆希头上那根发饰，和崔太后了解旧情的惊讶不同，她只是单纯的为这根发饰的华美惊叹，常山目光落在陆希头上，凝视片刻，不屑的撇了撇嘴，高傲的移开视线，转而望向自己两个女儿。
高皇后顺着常山的视线望去，首先注意到候莹发髻上的发饰，不禁有些错愕。候莹已及笄，故不用和两个妹妹一样梳双髻，而是让人挽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发髻，髻上点缀了些粒粒浑圆的珍珠，不过这不是引起高皇后惊讶的地方，引起高皇后注意的是，发髻上那根梅花簪，一根通体雪白莹润的白玉簪上，被巧匠雕琢了五朵栩栩如生白梅，更让人稀罕的是，这五朵白梅花蕊居然分了黄、绿、赤三种颜色，极是巧妙。高皇后一眼就认出这根梅花簪是崔太后的最珍爱的首饰之一，据说是当年先帝送于太后的，想不到今天居然戴在了候莹头上。
看完了候莹，高皇后目光好奇的转向陆言，双髻上就簪了几条指节大小的小金鱼，做功不错但不算稀罕物，高皇后目光不动声色的在陆言身上转了一圈，目光停留在她左臂，那里戴了一串红玉手钏，那手钏主料是两条收尾相连的鱼形红玉，余下用碧玺、玛瑙和蜜蜡等串成一条可以绕在陆言手上五圈的手钏。玉石颜色以青白为主，红玉比不上桃花玉那么珍稀，但纯正无杂质的红玉也属于非常少见的品种。
高皇后不由暗暗佩服太皇太后和太后会打扮人，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三人身上的首饰不多，可件件都是精品，还都非常适合三人今天的穿着，既不显突兀出挑，又不容让人小视，“母后，真是女大十八变，也就几个月不见，这几个丫头都大了。”高皇后感慨道，“记得第一次见阿薇的时候，她才还被人抱在手里，如今都已经十六了。”
“可不是，一眨眼我都老了。”崔太后疼爱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掠过，三个俏生生的小丫头乖乖巧巧的站在自己面前，那个人不喜欢？
“大母、舅母！”候莹被两人打趣的脸都红了。
站在一旁的乐平公主郑琬琰冷眼瞧着候莹三人，笑着上前对崔太后说：“大母，天气寒凉，我们还是先去。”郑琬琰是元贵妃的女儿、太子亲妹，她也是郑家登上帝位后，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她出生的那个月，圣上就被立为太子，因此她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也是唯一个由先帝亲自取名的小公主。崔太后对她的疼爱不及两个外孙女，但在公主中，她属于最出挑的一个，很多场合，旁的公主不敢说话，就她能说上几句话。
“好。”崔太后含笑点头。
“咿呀！”婴儿奶奶的叫声响起。
众人偏头望去，就见才二岁大的九皇女似乎不忿被人忽略，不安分的在乳母怀里乱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骨碌的转着，慌得乳母紧紧的抱着她，就怕她不小心摔了。
“嘻嘻——”陆言笑着仰头对高皇后说，“舅母，我能抱抱小九吗？”九皇女是宫中一低位妃嫔所生，生下九皇女就难产去了，高皇后就把九皇女抱到自己身边抚养。
“等到了太皇太后宫里再抱小九吧，小九最近可沉呢。”高皇后笑道。
“好。”陆言又蹦蹦跳跳的偎依到了崔太后身边，崔太后笑着牵着她的手，往长乐宫走去，祖孙情深的模样，看的身后一群皇女都红了眼，明明她们才是大母正经的孙女，偏偏大母却最疼两个外孙女！还有曾大母，居然喜欢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人胜过喜欢她们！
众人到长乐宫的时候，高太皇太后和豫章长公主正在喝茶，顺便逗着豫章养的一只小西施犬玩。
几个小公主看到小西施犬，一个个开心得拍着小手，一个个围着小狗打转，连懵懂不知事的小九都依依呀呀的伸着小手要去抓那只西施犬，乳母忙去拦她，九皇女眉头一皱，嫩乎乎的小手“啪”一下，狠狠的打在了乳母脸上。
“哎呦！”乳母惊叫一声。
九皇女的举动，让元贵妃笑盈盈道，“皇后，小九还真有精神，之前臣妾见她蹬蹬的在御花园里跑的可欢呢，两条小腿一看就是有力的。”九皇女已经两岁了，调皮好动但迄今还不会说话，宫里一直有传言，说九皇女是个小傻子，导致圣上对九皇女也不是很见待，迄今九皇女也只有一个按排行叫的小名。
“是啊，这孩子就是调皮，还不怎么肯说话。”高皇后温柔一笑，她迄今无子，也绝了生育的希望，九皇女出生就是她养大的，她早把九皇女当成亲生女儿，做母亲的会嫌弃自己的女儿吗？对元贵妃故意挑衅的话，她示意乳母将九皇女抱来，九皇女到了母后怀里，就安分了下来，依恋的偎依在高皇后怀里。
陆希听了元贵妃的话，从怀中掏出一串小金锞子，在九皇女眼前晃动，这串金锞子每个不过莲子大小，被打制成了各式包子、馄炖、粽子等食物形状，十分的精巧可爱，又是金灿灿的，很吸引孩子注意力，九皇女一见就伸出小手要抓，陆希笑着将金锞子放到身后，脸凑过去对小九说，“小九，亲阿姊一口，阿姊就给你。”
九皇女瞅瞅陆希，又歪头瞧瞧陆希身后那串金灿灿的小玩意，勉为其难的嘟起粉嫩嫩的小嘴，往陆希脸上碰，逗得陆希咯咯直笑，将小金锞子塞到了九皇女手里，九皇女得到了新玩具，一心一意玩起玩具来。
陆言见了眼红，也凑了过去，“小九，也亲亲阿姐，阿姐给你更好玩的！”说着取出一个玉制小香囊。小九完全来者不拒，有看得上的好东西就献出纯纯的香吻，逗得陆希和陆言眉开眼笑，也让高太皇太后和崔太后哭笑不得，高太皇太后让乳母把小九抱来，亲了一口，“你这小鬼精灵！”九皇女仰头对曾大母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天真无邪的小模样，让人怎么看怎么爱。
看着这祖孙和乐的一幕，元贵妃笑容有些僵硬，乐平站在元贵妃身后，目光恶狠狠的瞪着陆希和陆言。她从小就讨厌陆氏姐妹，她是宫中最得父皇喜爱的公主，可这种喜爱和她们姐妹两人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她身为太子的妹妹，到了十二岁才被父皇册封为公主——只是县公主，而不是郡公主！而陆氏姐妹都是出生就被祖父册封为县主！
而且她的封地乐平，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县罢了，这两人的封地——陆希的安邑，有铁矿、有盐池，陆希的阳城没有盐池，可也有铁矿，都是富得流油的地方，这样的县主比寻常的郡公主都好！更别说她们还有曾大母、大母的补贴，看两人随手拿出逗小九的东西，就知道两人生活是如何的奢靡无度！
乐平一想到这些，眼眶就有些发红，曾大母、大母、祖翁还有父皇都太偏心了！明明她才是皇家公主！她们一个是前朝余孽、一个不过只是长公主之女，凭什么封地比她堂堂金枝玉叶的帝女还好？
陆希、陆言对乐平的瞪视，压根没放在心上，反正她们从小就和乐平不对盘，从小到大，陆言和乐平不知道打过多次架。倒是常山对继女冷颜以待，她明知道阿薇和元尚师定亲了，还给元贵妃难看，是给阿薇使绊子吗？崔太后见女儿那冷脸，暗暗摇头，她这个傻女儿，几十年就不见她长进，她怎么不想想太皇太后还在呢。
陆希不用想，也知道继母的想法，可她丝毫不在意。高皇后是高严同母的嫡亲长姐，也是高家除了高太皇太后外，唯一对高严好的人。在陆希和高严还没认识的时候，高皇后就对陆希很好，后来有了高严一层关系，高皇后对陆希就更好了，陆希当然看不惯她被元贵妃挑衅，太子之母又如何？先不提她儿子能不能从太子顺利升级成皇帝，就算当了皇帝，高皇后也是名正言顺的嫡母！
陆希对当今圣上谈不上有好感，可也认为他算是一个有作为的皇帝，但此人对女人的品位，让陆希实在不敢恭维，他完美的奉行了娶妻娶贤、纳妾纳美的原则，此人的所有小老婆容貌是没话说的，可那个性一个比一个不好形容。
众人陪着小九玩闹了一阵，见时辰差不多了，高太皇太后就让高皇后准备下，大家一起去未央宫，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高太皇太后年纪大了，平日几乎从不出未央宫。
哪怕今天是自己的寿诞，崔太后也没想过婆婆会去自己的宫殿，见婆婆如此给自己脸面，崔太后一时受宠若惊，“哪能劳烦大家来回奔波呢！大家若是不嫌弃吵杂，我们早上就在这里吧。”反正寿宴晚上才真正开始，中午之前能来的，都是高阶诰命。
“长乐宫离未央宫能有多远？今天是你大寿，我不让你在我这里胡闹。”高太皇太后的话，大家都掩嘴而笑。高太皇太后半闭着眼睛，悠然想到，人活久了，对前事也就渐渐开看了，再大的疼、再深的恨也都慢慢消磨了。她老了，护不了小辈多久了，崔氏还年轻呢，给她一个面子，也算让她承个情吧。
豫章和高皇后忙出去吩咐宫侍抬来步撵，伺候太皇太后、皇太后去未央宫。在今上未登基前，宫中事务先帝都交给嫡长女，也就豫章长公主管理的，从豫章长公主的封号就可以看出，先帝对这嫡长女有多疼爱了，“豫章长公主”这个封号，是先帝定下的，而不是今上之后加封的，豫章可是有二十一城的大郡，那时候常山长公主的封号还只是高邑公主，高邑是常山郡下属的一个县。
一行人浩浩荡荡抵达未央宫的时候，已经有早来的命妇在宫室内等候了。
“太皇太后、太后、皇后，木夫人同崔大娘子、二娘子求见。”崔太后的近身女官上前禀告道。
“让她们进来吧。”崔太后见高氏冲着自己颔首，才吩咐宫女传三人入内。崔陵没有嫡出的子女，庶子女倒有五六七八个，但陆希熟悉的也就崔孟姬一人，她是木夫人常带出来的。
“臣妾拜见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木夫人同崔孟姬、崔二娘给在场诸位品级较高的内命妇行礼，木夫人人如其名，个性木讷，容貌也极为普通，她是崔陵在微寒时娶的妻子，或许是因为一直没有生育子嗣，总爱低着头，看上去有些畏缩、小家子气，但并不惹人反感。
高太皇太后笑眯眯的让两人起身，夸了崔孟姬一句：“这是阿陵家的大娘吧？越长越出挑了，难怪皇上都在我面前夸了好几次了。”
“太皇太后过奖了，这孩子也就过得去而已，哪里比得上天家的公主。”木夫人诚惶诚恐的说。木夫人的话，让在场大半公主都拉下来脸，不过一个庶女，凭什么和她们相提并论！不过碍着崔太后的颜面，大家硬生生的忍住了怒气。
崔太后有些头疼的望着木夫人，如果说常山是崔太后人生第一个挫败的话，那木夫人绝对是第二个！崔家没发家前，曾受过木夫人娘家不少恩惠，木夫人之所以不能生孩子，也是先前为了崔家干活太重，伤了身体的缘故。崔家发家后，崔太后和崔陵都没有听旁人的劝告，另娶高门贵女为妻。崔陵纳了不少姬妾，但对发妻还是相当尊敬的，甚至为了让木夫人能适应崔家目前的身份，崔太后还亲自手把手教了她好些年，可这侄媳妇真是人如其名，一根十足十的木头！
陆希凑到了高太皇太后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高太皇太后笑着点头，陆希笑眯眯的对九皇女的乳母说，“我带小九去御花园玩。”
乳母迟疑的望向高皇后，高皇后含笑让身边的女官随两人一起去，陆言见状也瞅着崔太后，崔太后笑道：“都出去玩吧！”接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同命妇寒暄，这些小丫头肯定不会感兴趣的。
小公主们欢呼着，一个个的往御花园跑去，急的伺候的宫侍们一个个的在身后追着。倒是陆希慢悠悠的牵着小九的小手，指着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跟小九说话，小九不时的发出几声“咯咯”的傻笑。
小九不会说话的情况，陆希是有亲身经历的，她小时候就是这样。一大堆丫鬟仆妇簇拥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有什么需要的，往往眼神一动，就有人送到手里了，根本不需要说话。她从小身边又没什么同龄人陪伴，对婴儿已经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也不清楚。装拙装过头了，还让耶耶以为自己是小傻子，急的他整天把自己抱在怀里，一样样东西指着，一字一句的教她说话。为了这事，她后来引来了一场杀身之祸，陆希目光暗了暗，要不是自己是穿越的，说不定尸体都化成灰了。
“花——”小九指着御花园里的花，含含糊糊的说。
“对，花。”陆希笑着又指了一样东西，教着她说话。
“大娘子，这几天你一直会住在宫里吗？”高皇后身边的女官问陆希道。
“会吧。”今天是二十八日，二十九日晚上就是宫中元旦盛会，她们肯定不会回家，要回家也是一月一日早上回家了。
“那豫章长公主也会一直住在宫中吗？”女官继续追问。
“阿姑不是一直住在宫中吗？”陆希奇怪的问，如果不是了解高皇后的为人，她都以为是高皇后嫌弃姑姑一直住宫中呢。
“不是！”女官也觉得自己的话有歧义，忙解释道：“只是刘将军已经回京好几天了。”
“刘将军是谁？”陆希疑惑的偏头望着女官。
“是豫章长公主的驸马。”女官小声的提醒陆希。
“啊！我都忘了阿姑再嫁人了。”陆希终于想起刘将军是谁了，征北将军刘毅。
女官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同情下刘将军，“三天前，刘女君曾入宫拜见皇后。”女官含蓄的说。刘女君是刘毅前妻留下的女儿，也是豫章长公主抚养大的，她的夫婿是高皇后的堂兄，在高皇后未入宫前，两人私交就很不错，所以才会求到高皇后面前。
“我问问阿姑吧。”陆希微微一笑，没说不答应，也没说答应下来。
“那就劳烦大娘子了。”女官松了一口气，大娘子肯去问就好。豫章长公主对皇后非常和善，当初高皇后初管宫务，豫章非但轻易把宫务大权放手，还手把手的教导高皇后，可要让高皇后去劝豫章回家，高皇后还真不敢。别说是高皇后了，就是崔太后、今上都不敢轻易去惹这个长公主，豫章长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嫡女，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孩子，而崔太后之前不过只是个妾罢了，今上更是由长姐教养长大的。整个宫中能劝豫章长公主的也就两人，一个是让豫章尊敬的大母高太皇太后，还有一个就是让豫章疼爱的安邑县主了。
小九精力旺盛，绕着御花园，一会采花、一会去追漂亮的蝴蝶，陆希穿着正经的礼服，当然不好跟着她疯玩，不然一会蓬头乱发就失礼了，就干脆让五六个宫女、小寺人陪着小九玩闹，自己往花园里的四角亭走去，那里视线也好，也能看着小九。
“阿姊。”陆希走到四角亭的时候，那里已经站了一圈人，陆希坐在亭内冲她招手，亭内除了候莹外，只寥寥坐着三名华服少女，余下大部分都坐在亭外下方。
“皎皎。”三名少女，见陆希来了，都起身相迎。
“灵媛、穆清、秋华，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希含笑问。
“我们都来了有一会了，刚还问阿妩，你去哪里了呢。”同陆希最熟稔的顾秋华上前拉着陆希坐下，“九皇女呢？”顾秋华最喜小孩子，听陆言说九皇女和陆希在一起，见陆希来了就问她九皇女。
“喏，在花园里抓蝴蝶玩呢。”陆希说。
“我——”顾秋华看到肉嘟嘟的双颊跑得通红的九皇女，不由心痒，想去找九皇女玩，却被谢灵媛一把拉住，“你就安分些吧，回头九皇女不理你，你别找我们哭诉！”
谢灵媛的话，让大家都笑了，九皇女非常认人，除了陆希、陆言时常入宫陪她玩的人外，不熟悉的人就算把好东西送到她面前，她都不会理。
顾秋华嘟哝的坐下：“好嘛，你就会泼我冷水。”
王穆清揽过顾秋华，替她出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马上要当九皇女的长嫂了，哪里舍得让你祸害小姑子！”谢灵媛三年前，就是皇家定下的太子妃，只因当时谢灵媛年纪还小，谢家没舍得让女儿这么小就入宫，直到谢灵媛过年后满十五，准备来年三月行过笄礼后就入宫。
谢灵媛知道王穆清有意臊自己，盈盈笑道：“我知道你是在吃醋了，上回你要去抓蝴蝶，我就没拦着你，害你被花枝勾破了一条新裙子。”
“哈哈哈——”这下陆希、陆言和顾秋华都笑弯了腰，王穆清恼得的去挠顾秋华，“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可是好心帮你！”
“咯咯——好姐姐，我不笑了！”顾秋华怕痒，躲到了陆希身后。
陆希拦着王穆清，“哎呦，别闹了，回头我们裙子都破了！”
陆言听了姐姐的话，背过身，身体微颤，一看就知道在笑。
王穆清哼哼道：“你们就笑话我吧！看我回头不理你们！”
谢灵媛伸手搂着她，“那我们可要食不下饭了！好穆清，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
候莹含笑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她能坐在亭里是因为她有两个姓陆的妹妹，不然她只能坐到外面去的份，她们士族贵女之间的打趣，不是她能插嘴的。
“这里好热闹，灵媛阿姊，你们在聊什么？”清脆脆的声音响起。
陆希等人同时起身，“乐平公主、阳平公主、五皇女、六皇女。”
圣上迄今一共有九位皇女，大公主、二公主已经出嫁，乐平是目前宫中皇女中年纪最长的，排行第三，和五皇女、六皇女都是元贵妃所生。阳平公主是柳婕妤所生，排行第四。圣上的公主，都要年满十二才给封号，说话的是五皇女。
“我们正说着，下午若是有空，就去看马球。”谢灵媛说。
“好啊！我也去！”五皇女拍着手说。
乐平嗔道：“疯丫头。”
这时陆言轻轻的“咦”了一声，“乐平公主，你这条花间裙还真别致，我瞧着起码要二十四破吧？”
花间裙是大宋最近流行的一种新式裙子，每条裙子有若干颜色华丽的布帛精心裁剪而成，此裙穿在身上，修长且极显腰身，一出现就深得大宋贵女的喜爱。但做一条这种裙子，往往好耗费十来匹、甚至是几十匹布帛，且这些整匹布帛往往就裁剪去一段而已，剩下的只能全丢了，极为浪费，故在流行之初就被豫章长公主斥为‘靡费既广，并害女工’。
豫章长公主从来没有做过花间裙，而大宋上层贵妇，即使是高皇后，最奢靡的一条花间裙也就十二破，寻常她不过穿五破裙而已。乐平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初看为七破，正巧是彩虹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可细看就察觉出不同了，这七彩色中间，还有不少过渡色，拼缝处还用金线点缀了不少珍珠玉片，这种裙子可比寻常的花间裙花费更多。
乐平下巴微抬，“这是阿母给我新作的裙子。”
“这裙子真漂亮！”陆言一反常态的大力夸奖。
“多谢。”乐平有些狐疑，但还是心安理得的接下陆言的夸奖，还假惺惺道，“你若是喜欢，我还有一条没穿过的七破裙，我送你？”
“我现在可穿不了花间裙，乐平公主别笑话我了。”陆言说，她过了年才十一岁，身量还小，怎么可能穿的了这种给成年人做的裙子呢？像花间裙这种裙子，还是年纪再长些的人，穿着更好看，乐平穿着明显有小孩穿大人的衣服，不过陆言可不会点出，她还指着乐平多穿一会呢。
“咯咯——阿母——”九皇女抓到了一只蝴蝶，似乎急着要去向高皇后献宝，冬季原本哪来的蝴蝶，这些蝴蝶还是御花园的巧匠们专门培育出来的，就在崔太后寿诞的时候放出来，给寿诞添些喜气的，许是天冷，这些蝴蝶刚放出来，就恹恹的，才会被九公主一个小孩子抓住。
陆希对顾秋华说：“走，我们去找九皇女玩。”
“好。”顾秋华早就憋不住了，见陆希这么说，连声答应。
陆希对陆言道：“阿妩，你去吗？”
陆言摇头：“我去找大母。”
大宋建都建康，建康士族以侨姓士族和江南本土士族为主，侨姓以王谢袁萧为尊，吴族以顾陆朱张为尊，两者经历了百年的磨合，看似已然融合，但实则泾渭分明，最初之时吴族甚至不屑同王谢联姻，这些从陆希等人的相处就能看出，几人之中，陆希和顾秋华感情好，而谢灵媛则和王穆清更好，至于陆言，她的身份比较尴尬，看似两边都好，其实两面都有些远着她。王穆清会帮陆言说话，也不是为了陆言，而是为了谢灵媛。
这个缘故还要从陆言的身份说起，按说陆言身为常山长公主之女，论身份要比陆希这个前梁皇族后裔要好上许多，崔太后又非常宠爱外孙女，陆言是在宫里长大的，外人对陆言的印象是常山公主女，然后才是陆元澈的女儿。皇家这种宠爱，在抬高陆言地位的同时，也将陆言的身份不知不觉的同陆家划开了。而陆希的母亲萧令仪，出生兰陵萧氏，前梁皇族萧氏在没有称帝之前，也是喧嚣赫赫的顶级大士族，皇位也是天下大乱、外族入侵之际，实打实打出来的，而非如郑氏仗着萧家子嗣单薄、幼帝登基，名为禅让，实则为篡。
当朝皇族郑氏，说是出自荥阳郑氏，实则谁不知道先帝祖上不过军户，后当了山贼，靠抢劫才发的家。郑裕父亲在登上高位后，花了大代价，才并入了荥阳郑氏偏支，等郑裕登基，就直接宣布他们是荥阳郑氏的嫡支，郑氏敢怒不敢言。而且当年郑氏为了登基，斩杀了不少士族，袁氏差点族灭、顾氏损失惨重。萧氏嫡系尽数死光，郑裕只从极远的远房旁支中，过继了一个老实憨厚的农夫，继承萧氏香火。朱氏和张氏，虽和顾、陆并称吴姓，但已没落，皇朝改朝换代，也轮不上他们说话。侨姓中的王谢看似郑氏没下手，可实际上手中权力大减。
陆氏虽然没人死，但陆琉被两代皇帝搁在光禄大夫这一位置上，不上不下，看似极得皇帝宠信，皇帝诏书全是由他书写，其实不过只是皇帝手中的提线木偶。陆氏子嗣单薄，袁氏即使差点族灭，可留下子孙还比陆氏多。萧家、陆家对郑裕都有提携知遇之恩，袁氏嫡子袁安，还是郑裕的外甥女朱法静的夫婿。郑裕不顾当时已有五个月身孕的朱法静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硬是将袁安一房成年男子尽数斩杀。朱法静也因刺激过大，流掉了腹中胎儿，在收敛公爹叔伯丈夫后，一头撞死在丈夫灵前。朱法静是高太皇太后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高太皇太后对郑裕养育之恩大如天，郑裕还能如此狠心，不免让人心寒。
也正是如此，大家对陆言难免有些隔阂，陆言也知道大家对自己的看法，很少真正往陆希她们那个圈子凑，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后宫女眷在后宫中花团锦簇，谈笑风生间勾心斗角，前朝太极殿中气氛却颇为凝重，皇帝的贴身内侍牛静守站在两仪殿前的汉白玉甬道旁，不时的抬头张望，突然他神色一喜，急急的迎上去，“元大人，元少君，你们来了。”
来者有两人，走在前的是一名年约四十五六岁左右、长须儒雅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名约有二十左右的俊美青年，中年男子一见牛静守就笑着拱手，“牛公。”
“陛下在殿中等候两位大人呢。”牛静守屈身迎元昭入内，这位中年男子是尚书左仆射元昭，也是元尚师的父亲，元贵妃的长兄。大宋两代帝皇都没有设中书令，元昭身为尚书左仆射，就是实际上的尚书省的省主。
元昭微笑着点头，借着牛静守帮他掀帘的空隙，悄声问：“牛公，陛下意欲如何？”
牛静守低着头，给元昭引路，“少君，陆大人也在，同陛下多有争执，陆大人执意要去梁州赈灾，陛下不许。”
益州蜀郡治下广都县十七日地动，急报却到了二十日晚才送入建康，朝廷已经紧急调度了一批赈灾米粮过去，可如今已经二十八日，益州刺史、蜀郡太守尚无具体灾情上奏，这让皇帝大怒，也不顾今日是崔太后大寿，早朝之时，便在朝上怒斥群臣。光禄大夫陆琉上奏，愿意前往广都县赈灾，但皇帝坚决不许，陆琉争辩，气得皇帝连朝都没退，就先回宫了。
元昭点头，三人已经步入两仪殿，遂不再言语，径直入了两仪殿的内殿，等宫女替他们掀开软帘的时候，元昭、元尚师两人站定于阶前，“臣元昭、元尚师见驾。”
“子上来了，坐吧。”温和醇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子上是元昭的字，皇帝对心腹近臣一向称呼其字。
元昭又向皇帝下方的陆琉拱手，“陆大人。”
陆琉还礼，“元大人。”
“陆大人。”元尚师随其父见礼后，坐于父亲下后方。
殿内寺人宫女在给四人上了茶水后，无声而快速的退下，只留在牛静守伺候。殿内寂静无声，元昭低着头静候的皇帝吩咐。
“子上，蜀郡地动之事，你怎么看？”皇帝将手中的奏章丢到书案上后，缓声问着元昭。
元昭用眼角偷偷的瞄了当今圣上，只见当今皇帝陛下郑启嘴角含笑，脸上神情柔和，湛黑的双眸甚至还闪着愉悦的光彩！愉悦？元昭眨了眨眼睛，才确定自己真没老眼昏花，他又偷偷瞄了陆琉一眼，陆琉肃容坐于郑启下方，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郑启今年不过三十八岁，正是男人一生最黄金的时期，又继承了崔太后的好相貌，面如冠玉，素色的常服、五梁冠更是增加了他几分儒雅的气质，看起来不像是威严的帝皇，而像是一名风流名士。可若是真因皇帝的相貌，而相信他是无害的小白兔的话，那——就离死也不远了！如果是先帝性情直爽，喜怒皆形于色的话，那么陛下就是心里恨得要把你九族都灭了，脸上还是笑得一派云淡风轻、温文儒雅，当然这对父子还是颇有相同之处的——一样的心狠手辣！
“蜀道山高，道阻且长，古语云‘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况地动之后，栈道尽毁，益州、蜀郡属官迄今尚未上奏，恐尚在疏通栈道。”元昭先是为自己的同僚说了几句好话，“但——”又他复转折，一脸为国为民的担忧状，“栈道修复，应循序渐进，无需修复之初便大肆动工。应派熟知地况、身手灵巧者，先入灾地，早日得知灾民所缺之物，吾等也能早做准备。且臣认为，地动后必有存者，其中应不乏身强力壮者，如能里应外合，则更佳……”
元昭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堆，宛转的赞同圣上所言益州刺史、蜀郡太守有玩忽职守之嫌，他们如果真的有心办事，根本不会把精力放在栈道修复上，而是应该简易的先弄出一条小径，派身手灵巧、了解当地地况的人先进入灾地查明原因，同时再让一些可以走动的灾地幸存者先离开地洞之地。
郑启举起茶盏浅浅的尝了一口，耐心的等着元昭说完，身为一个体恤属下的好皇帝，郑启在面对近臣的时候，总有着绝佳的涵养。近臣，都是国之栋梁，既然是栋梁，便定为才子，有才华的人有点怪僻，还是可以让人忍受的，更别说元昭只是小小的罗嗦一点而已。
“故臣认为陛下当遣天使临广都，督广都赈灾之责，以彰吾王圣德！然冬日地动，虽无疫病之忧，可地动之后必有大寒，且钦天监亦上书，蜀郡目前地动依旧，臣认为天使之职非年少力壮之青年，不可担此大任！”元昭最后一锤定音，说出了自己的提议。
不愧是十年间爬到尚书左仆射位置的人，这等揣摩天意的水平，绝非常人可及，这番言论一出，果然皇帝笑容更和悦了，“子上所言甚是，依汝之见，何人能当此重任？”
元昭捻须微笑，元尚师从父身后起身，跪拜于天子之前，“陛下，臣愿前往！”
“善！”郑启等的就是这句话。
郑启任命元尚师为天使后，元昭父子和陆琉皆起身告退，郑启示意陆琉留下，“元澈与我写封诏书。”
“唯。”陆琉恭声应道，这本是他的职责。
“夫天地之大，黎元为本，彼年灾异屡发，地震山崩，邦之不臧，实在朕躬。每念卿遇灾而亡者，为之怆然，公卿大臣各上封事，极言其故，勿有所讳……”郑启一面不紧不慢的磨墨，一面说着诏书。
陆琉坐于他下方，笔下不停，行云流水的写出了一个个端正隽秀的正楷字，身为专门为郑启书写诏书的大臣，陆琉的字是举朝公认的无人能敌。
郑启挥退了宫侍，亲自给陆琉磨墨。郑启和陆琉皆是养尊处优之人，可陆琉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仿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竹，相比之下郑启的手要丑上许多，他的手因常年习武的关系，早就变形，纵然这些年养尊处优、宫务繁忙，他也没有一天拉下骑射。
“元澈，最近身体可有不适？”郑启缓声问道，想起下人传来的回报，忍不住皱眉，从大郎出生之后，他就极少再服用五石散了，可今年以来，他整日酗酒不说，五石散也越服越多，胡闹太过了。
“回陛下，臣并无身体不适。”陆琉放下笔，恭敬的回复。
郑启见他恭敬的模样微微叹息，“此处无外人，元澈何必同朕如此见外呢。”
听着郑启的话，陆琉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当年他和子定都敬他如兄，可最后他杀起子定来也没手软！还有阿鸾、阿凤（前梁武帝子），两人不过只是垂髫幼子，皇位都禅于他们了，他还是不肯放过那两个孩子。当年郑启的骑射还是阿叔（前梁武帝）一手教导的，若是阿叔知道他教出来的学生，把他的孩子都杀光了，也不知道要如何后悔怎么养出一条白眼狼！陆琉思及旧人，心如刀绞，可嘴上还是道：“臣惶恐，陛下礼不可废。”
郑启一出生就被郑裕记到了妻子名下，郑启是豫章和豫章外祖母王氏养大的。郑启和陆琉、萧令仪、袁安、朱法静、常山诸人，年纪相差最多不过六岁，除了常山外，他们五人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彼时，郑家没有族灭萧袁两家，还没有篡位的时候，郑启就是众人的兄长。身为年纪最长的郑启，从小也不知道给陆琉几人背了多少黑锅，在陆琉心目中，郑启比起可以做他爹的堂兄来说，更像自己兄长，也正是如此，后来郑启的所作所为让陆琉分外无法接受。
“你还讲究礼？”郑启从袖中取出一奏章丢到他面前，“这是什么？”敢在太后寿诞之日，上本参崔陵，也就他有这个胆子了，若不是了解陆琉的脾气，郑启真怀疑这小子是有意气他。
“崔陵私荫流民、抢占民田、横征暴敛，本就该死！”陆琉也不管崔陵是郑启的表弟，也不管今天是崔太后的寿诞，直着脖子同郑启辩解。
郑启听他说的理直气壮，倒是笑了，“你这般行事，让朕如何放心将益州交予你？”亏他不是御史，不然自己迟早被他气死。
“益州？陛下要让微臣当益州刺史？”陆琉不可置信的问，陆琉对蜀郡、益州是有特殊感情的，因为他出仕后第一个官职就是南安县令，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对妻子豪气冲天的许诺，他要当个名垂青史的清官，所以他听说蜀郡出事，才会如此焦急。南安是蜀郡的一个县。
郑启抬手拍了拍陆琉的肩，语重心长道，“乞奴，之前我不让你外放，主要是你太过年少气盛，在建康我总能看顾着你，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老是那么冲动。”
乞奴是陆琉的小名，郑启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喊陆琉这个小名了。无论是私心和还是公事，郑启都不希望陆琉外放做官，以他无法无天的个性，在京都有他和祖母压着，他都能不停的惹祸，到了外地，还不要捅破天了？现在大宋有一半是寒门官员，他要是看不惯和那些官员争执起来，到时候头疼的还是自己。但要让郑启这么看着陆琉消沉下去，也不忍心，总不能真看着这小子自己作死吧？横竖益州离谢芳也不算太远，万一出了什么事，也能让谢芳把他弄回来。谢芳目前是征西将军，统领雍、凉二州，屯驻长安。
郑启也不知该庆幸还是惋惜，陆琉实在不算是真正的陆家人。陆琉是陆说夫妻年将半百之时才得来的老来子，两人本来早绝了子嗣之望，可突然得了这么一个老来子，哪怕是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了一辈子、早就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陆说，第一次抱起幼子的时，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许是因为袁氏中年产子，陆琉出生后，身体就一直不好，陆说夫妻更是把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视若掌心明珠。
当时陆琉的堂兄陆璋尚未去世，陆璋是陆说、陆详兄弟，精心培养的陆家下任接班人，当时所有人的都认为，陆璋会成为陆说之后，陆家在前梁第五位中书令，同时也是可以让陆氏从十世八公变成十世九公的人。连高傲如郑启，也不得不承认，如果陆璋不死，他们家也不会在武帝暴毙后，短短的七年间，就夺得了皇位。有这么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在，陆说更是对幼子没有任何要求了，只求他能平安长大。
只是英明一世的陆说无论如何都无法料到，被他寄予厚望的陆璋会不到四十就病死，他和妹夫景帝呕心沥血打造的前梁基业，会在他死后短短十来年时间内，被自己亲自选中的堂妹夫改朝换代，而他最疼爱的孩子也一朝从天之骄子狠狠的摔落到泥地里，只剩了一口所谓傲气苟延残喘。
“微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陆琉得了郑启的许诺，下跪叩谢，身体不能控制的轻颤，没想到自己还有能离开这个地方的机会。
郑启见一下子像是注入了活力的陆琉，心里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冷哼一声，漫不经心的问道，“元澈，皎皎年纪也不小了，你有想过她的终生大事吗？”
“皎皎？”陆琉一怔，在陆郎君心目中，自家乖女永远是那个被自己搂在怀里的小娃娃，却没想过女儿已经有十三岁了，是可以嫁人的年纪了，“皎皎的终生大事，当然是她自己做主。”陆琉理所当然说。
“你说什么？”郑启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陆希自己做主？
“成亲唯一辈子的事情，皎皎又是女孩子，更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她不喜欢，嫁过去她也不开心，那还不如不成亲。”陆琉道。
“那元澈对未来的女婿有什么要求呢？”郑启微笑的问。
陆琉眉头微皱，“起码才貌要和皎皎相当——”
郑启摸着下巴，思忖着这个要求算不算过分，整个大宋找得出长相比陆琉更出色的男子吗？
“要比我更疼皎皎——”
郑启眉头一挑，妻子和女儿能一样吗？他也是父亲，也比不上陆琉疼女儿的程度，“而且我的女婿绝对不许给我有乱七八糟的女人！”
“你就不怕耽搁了皎皎一辈子。”郑启怀疑照着陆琉选婿标准，这辈子别想找到女婿了。
“那就不嫁人好了，反正陆家养的起她。”陆琉无所谓，陆家又不是没不嫁的女儿，他还不希望皎皎嫁人呢，他精心呵护大、没受过委屈的乖宝，要是嫁人后受了委屈怎么办？陆琉和郑启认识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郑启心里的想法，干脆一气拒绝到底。他的女儿，可不是让皇家娶回去糟蹋的！甚至将来还要对一个寒门贱婢行礼，郑启他可没一个嫡子。
郑启摇头，原本他是想让广陵王娶陆希的，可既然陆琉这么说，他也懒得管了，他算不上慈父，可也不忍心让儿子一辈子就一个女人。郑启丝毫不怀疑陆琉的行动力，他绝对能说到做到。
前朝事毕郑启就起身去给生母贺寿，郑启到时候，后宫嫔妃一下兴奋了起来，一个个端正了坐姿，意图表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外命妇都退下了，宋和前梁一样行古礼，君不见臣妻。郑启是个勤政的皇帝，勤政就代表皇帝踏足后宫的时间不是很多，宫里除了皇后和少数几个宠妃外，能见皇帝的时间寥寥无几，难得今天有机会，当然要努力的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
陆希三人被崔太后留下，同公主、皇子们一起上前，给皇帝请安。崔太后欣慰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一排孙子孙女外孙女，她这辈子能有今天，也满足了。
“大母——”九皇女两条小腿迈开，咚咚利落的跑到了崔太后面前，团起肉鼓鼓的小手，奶声奶气的说，“九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九皇女平时说话吐字，就两三个字，被人认定是小傻子，崔太后平时对这个小孙女也多有怜惜，突然听到她这么说话，不由又惊又喜，弯腰抱起九皇女，“九儿真乖！”崔太后柔声问：“九儿这话是谁教你的？”
九皇女眨了眨小扇子般的睫毛，扭头瞅瞅笑望着自己的阿母，很顺溜的说出一句话，“阿母不让说。”
孩子童稚的话，逗得高太皇太后、崔太后和皇帝哈哈大笑，郑启也抬手想摸女儿，可手落在她梳着两个包包头的脑袋上，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干脆捏了捏女儿的两个发髻。
皇女见小九这么得父皇、大母青睐，都红了眼，一个个上前给崔太后祝寿，乐平先带着两个妹妹给大母贺寿，乐平和谢灵媛同岁，来年也及笄了，她个性开朗，平日喜好骑马、打马球，虽说过年才十五，可身量高挑，穿着修长璀璨的花间裙，莲步款款，到也颇为几分姿态。
崔太后一样笑着让三个孙女站在自己身边，还一人给了她们一样首饰，给乐平的是一只用珍珠串成的华胜，珍珠颗颗滚圆晶莹，好看是好看，可究竟比不上候莹和陆言今早戴的那首饰珍贵，乐平暗暗瘪了瘪嘴，还是笑着带着妹妹们退下。
乐平自以为自己完美掩饰了自己的情绪，可郑启和崔太后是什么人，只消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两人笑着看着余下的皇女上来祝寿。
高太皇太后对崔太后感慨道：“转眼间这些孩子都这么大了，乐平都成大姑娘。”
“大家说的是，我还记得乐平刚出生的模样呢，现在都到了说亲事的年纪了。”崔太后笑着颔首说，又转头对郑启道：“大郎，朝政再忙，可也不能耽搁孩子们的终生大事啊！”
提起亲事，乐平双颊绯红，她的婚事阿母私底下也和自己商议过，阿母想让她下降自己表哥卢成，乐平想起温柔的表哥，芳心就忍不住扑扑直跳。元家因元贵妃起势，元昭又是干练之人，几年经营下来，元家一跃成为大宋新贵，元贵妃最小的妹妹，也因此嫁入了范阳卢氏，卢成就是元小妹的长子。
郑启闻言笑道：“阿母放心，乐平的婚事，我已经定下了。”
“哦？是哪家的公子？”崔太后好奇的问。
乐平疑惑的目光望向元贵妃，元贵妃也满脸茫然，她还没和皇帝说卢成呢，陛下怎么知道呢？
“阿母你也是知道的，高囧高元亮。”郑启话音一落，乐平的脸色一下白了，元贵妃也有些摇摇欲坠了。
“是高家大郎？”崔太后赞许道：“果是人中龙凤！”
高囧字元亮，是中护军高威的长子，自幼聪颖过人，深得高威喜爱，十岁就曾独自出马，为高威招募了如今的征南将军高昂；十三岁时就带着五百骑、以一杆红缨枪，帮着当时还是太子的姐夫连挑了北地十八个匪窝，枭匪三千，仅此一战就让高元亮天下扬名，人人皆赞高威后继有人。郑启也对这个大舅子爱重有加，称他为“吾家千里驹”。在场众人纷纷称赞陛下好眼光，给乐平挑选了这么好一个夫婿。
陆希低着头，即使她早就知道“囧”的含义，每次听到高囧这个名字，她都想笑，还记得她第一次知道高家那几个儿子名字——高囧、高严、高回、高团、高围、高圆，她唯一的想法就是，高威还有多不见待自己儿子？为什么除了阿兄的名字正常点外，其他人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囧呢！
后来在耶耶给自己解释了高家儿子名字的寓意后，她才知道原来高严才是唯一不被见待的那个。囧，同冏，为光明之意，外面的口字又代表了完全的保护，这个字完全代表了一个父亲对长子的爱护重视，而回、团、围寓意不及囧那么好，也还过得去，都有光明向上之意。只有严，两个口是外面的，分明意为这个儿子是多余的……
乐平咬着下唇，白着脸望着众人，神色有些茫然，高元亮再好，也不是乐平想象中的夫婿，元家诗礼传家，乐平从小羡慕的就是从母、姨父的琴瑟和鸣，她平时骄纵任性，可上书房学习的时候，她却是公主中最认真的一个，郑启爱书法，她也写了一手好字，天天勤学不辍临摹父皇的字，如今已经颇得郑启书法五分神韵了，乐平能成为郑启喜爱的公主，可不是光光凭借元贵妃。
太子和广陵王见母妃和大妹的失态，心中暗急，两人也知道大妹的想法，但父命不可违啊！
高皇后冷眼瞧着元贵妃母子女的做派，低头缓缓抚平有些褶皱的袖口，她母亲早逝，就给她留下了两个嫡亲的弟弟，长姐如母，两个弟弟就是她心头的宝爱，也是高皇后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她的弟弟应该得到最好的！
崔太后似乎未察乐平的脸色，笑眯着眼睛看着带着妹妹们一起上前给自己祝贺的阳平，“丽华，阳平年纪也不小了吧？”
“阿母，阳平过年也有十四了。”高皇后说，高皇后名丽华。
“果然是大姑娘了，瞧着她带妹妹的样子，还真十足像个大姐姐呢。”崔太后夸道。
“是啊，阳平这孩子还很孝顺呢，前段时间我身体不好，这孩子天天来宫里看我。”高皇后也顺着崔太后的语气赞阳平，“我听说前段时间，阳平还特地少制了几件新衣、首饰，说是把省下的开销，给要父皇赈济饥人用呢！”
“哦？是嘛？”郑启饶有兴致的问。
阳平红着脸回道：“回曾大母、大母、父皇、母后，此事是三姐、儿、五妹、六妹、七妹、八妹合作的，连小九都把自己最喜欢的荷包给儿。三姐教诲儿等道，城外饥人仅食麦屑粥尚不能裹腹，思及吾等居宫中，深得曾大母、大母、父皇、母后庇佑，衣食无忧，吾等身为弱质女流，无法为父皇排忧，只能自省自身，节俭开支，虔心供奉佛祖，为曾大母、大母、父皇、母后祈福，为大宋祈福，愿天下再无饥人！”
“说得好！”皇帝击掌朗笑道，“你们有此心，总算不枉费朕的一番教导。”
阳平虽然字字不离乐平，可光看乐平的穿着，便知那番话尚不知是否乐平所言，就算是乐平所说，也定是有人教的，今天大家都穿着很喜气，但衣物首饰真正花费不斐的却不多，大部分首饰都是旧有的，只有元贵妃母女四人从衣服到首饰都是簇新的，甚至乐平的还穿了一条极奢靡的花间裙。
“陛下，阳平有此胸怀，固然有您的教导，可您还忘了一位功臣呢。”高皇后笑道。
“哈哈，朕糊涂了！都忘了爱卿之功。”郑启亲自执盏给皇后倒了一杯美酒，“爱卿，朕敬你一杯。”
高皇后含笑同皇帝碰杯，抬袖举杯一饮而尽后道：“臣妾谢过陛下嘉奖，但此功臣妾不敢擅专，柳婕妤才应得首功。”
这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默默无声的坐在元贵妃身后的柳婕妤，柳婕妤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岁左右，容貌比起后宫其她妃嫔要逊色不少，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后宫中，仿佛一朵小小的茉莉，看似毫不不出挑却自有其诱人的芬芳。
柳婕妤生有四皇女阳平公主、六皇子，她出身微贱，其父是名医士，柳婕妤自幼、饱读诗书，入宫之后也严以律已、宽以待人，对郑启某些她看不惯的行为也屡有劝解，她也是后宫中唯一不以容貌得宠的妃子，郑启曾赞其为“贤德人”。
听高皇后提起自己，她暗暗叫苦，但还是迈着平稳的步子，上前给帝后请安，高皇后对郑启笑道：“陛下，您也要敬柳婕妤一杯呢！”
郑启对后宫一向不甚讲究，笑着让内侍端了一杯酒给柳婕妤，“就依爱卿之言，爱妃朕也敬你一杯。”
“妾不敢。”柳婕妤得了皇帝的奖励，跪接过帝后所赐的美酒印下后，方忐忑道：“这是妾应做的。”
高皇后偏头对郑启道：“陛下，柳婕妤养育帝子女有功，今日又是太后寿诞的大喜之日，不如锦上添花，好好嘉赏柳婕妤，也算双喜临门？”
“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嘉赏柳婕妤呢？”郑启和声问皇后。
“臣妾听闻柳昭仪幼年便熟读女诫，入宫之后德容言功更无一缺失，如今九嫔，唯有昭仪之位尤空，周礼有言，九嫔掌妇学之法，教妇之四德，臣妾以为该晋柳婕妤为昭仪。”高皇后道。
“爱卿是后宫之主，妃嫔升降，全由爱卿做主。”郑启道，内外命妇任命奖惩都是由皇后做主的，这方面郑启从来不插手，即使皇后惩罚的是他宠妃，他也不会管，这也是高皇后即便无子，后位依然稳如泰山的缘故。
高皇后含笑称是。
“妾恭谢陛下、皇后厚爱！”柳婕妤跪于帝后前谢恩。
帝后夫妻的谈话，让宫妃们各个暗恨在心，双手掩下袖底，狠狠的拧着丝帕，似乎把丝帕当成了柳婕妤，昭仪乃九嫔之首，其上只有皇后和三夫人之位，柳婕妤只因帝后赞了几句阳平，便得了昭仪之位，怎么不令众人嫉恨？
元贵妃的双目更是几欲喷火，柳婕妤是元家的远亲，柳氏容貌不过清秀，但从小通读经史，是家乡出名的才女，元家让她入宫，就是让她帮元贵妃固宠的。这么多年她和阳平一直小心翼翼的伺候她们母女，现在她居然踩着自己一下子变成了昭仪，就算她没跃到和自己一样的等级，元贵妃也咽不下这口气！
柳婕妤的晋封，让宴会的气氛更热火朝天了，妃嫔们一个个卯足了劲讨好崔太后，同时也不忘高太皇太后和高皇后，郑启更是对妃嫔的献艺来者不拒，一口一个爱妃，奖励也是毫不吝啬，华美的衣料、精致的首饰，如水般赐下，宫妃们一个个芳心直颤，等寿宴结束，帝后相携回椒房宫休息，宫妃们依依不舍的散去。
椒房宫中高皇后梳洗完毕，回到寝殿的时候，郑启也已经换上了寝衣，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奏折，高皇后亲自端了茶盏上来，“陛下，时辰不早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郑启听皇后这么一说，命宫女撤下奏折，净手后接过茶盏，“阿予，我想过几天，趁着人日，让元亮和琬琰见上一面。”阿予是高皇后的小字。
高皇后将托盘递给宫女的手微微一顿，回首面对皇帝的时候笑容温婉依旧，“育郎想让他们怎么见面呢？”育郎是郑启的小字。
“人日不是大家出游的日子吗？你到时候让人安排一个地方，让两人见见面。”郑启是一个比较开明的父亲，乐平是他疼爱的女儿，他也希望女儿嫁的开开心心的，他认为乐平不喜欢高囧是因为没见过高囧，等见到了她就会喜欢了。
高皇后也知道这门亲事，不容自己拒绝，她点头道：“陛下放心，臣妾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阿予做事，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郑启亲昵的轻拍妻子的肩，妻子做事他一向放心，若是他唯一觉得遗憾的地方就是，妻子没能给他生个嫡子，郑启自己是庶出，他格外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嫡子，只可惜无论是原配还是继后，都没有给他生过嫡子。
“育郎——”高皇后脸上泛起红晕，高后不及元妃那么艳丽，可也清艳动人，既是年近三旬，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郑启心头一动，握住了妻子的手。
“陛下、皇后——”宫女低而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夫妻间的旖旎，郑启和高皇后立刻分开了双手，“什么事？”郑启淡声问。
“回陛下、皇后，明德殿元贵妃同柳昭仪起了争执，阳平公主不小心撞上了书案，如今已经晕了过去。”宫女谨慎斟酌着，将事情简单的叙述了一遍，同时又把几个容易让主上震怒的要点讲的轻淡些。
“来人，快唤殇医！更衣！”高皇后扬声道，又对郑启道，“陛下，臣妾去明德殿看阳平，她一个女孩子家，脸上若是留下什么疤，总是不好的。”
“不用了。”郑启拦住高后，脸上尤带着笑意，“天色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还是早点歇息吧，明天晚上还要熬一夜呢。”
“可是——”高皇后刚想说话，郑启就摇头道：“你若是不放心就派个女官过去，你又不是医官，去了也没用，等明天她们来向你请罪的时候，问一下就够了。”
高皇后蹙眉，“这柳昭仪一向稳重，怎么就不知道看顾好阳平呢。”
郑启搂着妻子往床榻走去，“睡吧，累了一天了。”
“好。”高后见丈夫满脸疲色，柔声道：“陛下，国事再忙，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她让郑启靠在自己身上，自己坐在床榻上轻揉着郑启的太阳穴。
“嗯。”郑启在妻子的按揉下，闭上了眼睛，房里弥漫着淡淡安息香的味道。
“阿予，你说我是不是老了？”郑启突然问道。
高皇后一怔，随即笑道：“育郎怎么会这么想？你正值壮年啊！哪里老了？”
郑启听了妻子的话，睁开眼睛叹道：“壮年？果然是老了！”
高皇后抿嘴笑道：“育郎怎么想到突然想到提这话了？”
“今日看到乐平、阳平都这么大了，太子和广陵王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郑启语气莫名的说道。
高后道：“他们纵然大了，也是育郎你的孩子，太子和广陵王虽说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毕竟还年轻，一切都需要育郎你的教导。”
“是啊，他们到底还年轻。”郑启再次闭上了眼睛。
“年轻才好，年轻才有更多的精力历练，我记得育郎不是一直对我说，你十八岁那年帮着耶耶追击羌族残兵，骑在马上足足五天五夜没睡吗？”高皇后道。
“哈哈——那时候年纪轻、精力好，现在不行了。”郑启失笑，他感慨道，“我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苦，哪像他们这些——”郑启突然沉默了下来。
“怎么？”高皇后问。
“没什么。”郑启拉着高后，让她躺下，“睡吧。”
“好。”高后躺在了丈夫的怀中，闭上眼睛，入睡前脸上还带着微笑。
第二天高后醒来的时候，郑启早就已经起身了，他一向有早起锻炼的习惯。
“娘娘。”宫女们上前伺候高后梳洗。
“什么时辰了？”高后问。
“回娘娘，刚到辰时。”宫女回道。
高皇后梳洗完毕，简单的用了些朝食，乳母也抱着睡眼朦胧的九皇女过来了，“九儿来。”高皇后将女儿抱在怀里，九皇女揉着眼睛，小脑袋往母后温暖馨香的怀里直蹭。
“娘娘，元贵妃、柳昭仪求见。”高后近身大宫女柳叶捧着九皇女的早膳蛋羹掀帘入内，身边还跟着高后的得用女官卢女史，卢女史道，“娘娘，刚才陛下派人传说，说是过一会高大少君、二少君，会入宫给您请安。”
“嗯，我知道了。”高后漫不经心的应道，是为了元亮和乐平人日见面的事吧，“她们两个现在来做什么？”高皇后问，这几日正是后宫最忙的时候，高后还要准备晚上后宫元会的事，十五日后她就免了后妃的每日请安。她可不认为元静坦会有这么高的觉悟，大早上的来给自己请罪。
“应该是为了陛下的圣旨而来，今天早朝的时候，圣上下了两道圣旨。”卢女史说。
“什么圣旨？”高后接过宫女手中的食柶，一口口的喂着女儿蛋羹。
“陛下让广陵王元月十五日后，就去封地，又着令礼部，准备广陵王的婚事，广陵王妃是前任中书左侍郎崔文广的女儿楚丘亭主。又册封了六皇子为谯王，让谯王同广陵王一起，元月十五日后，就去封地。”卢女史简单明了的说道。
高皇后听到圣旨的内容微微一笑，“谯王？谯郡在什么地方？”她偏头想了想，一时没想起谯郡在什么地方，宋和前梁一样，封诸王以郡为国，所以谯王封地一定是郡，但她怎么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前中书左侍郎崔文广，高后倒还有些印象，此人是清河崔氏的嫡系，这楚丘亭主是实打实的士族贵女，只可惜清河崔氏是北朝世家，大部分官员都在北魏当官，仅有一支在宋朝，目前和陆氏面临同样的窘境——人丁凋零，甚至比陆家还惨，陆家好歹陆元澈和陆敏行在，崔氏目前是一家子孤寡，崔家未来的继承人今年不过才五岁。
“是司州谯郡。”卢女史见女主人一时反应不过来，连忙提醒她道，“据梁史建昭三年统计，谯郡统管七县，一千户。”
“统管七县，一千户。”饶高后心中有数，也被惊了下，看来陛下这次是真生气了。
“是的。”卢女史对谯王心里也多有同情，他可算开了大宋先例了，第一次有皇子册封这么小的郡王。诸王封邑以二万户为大国，万户为次国，五千户为小国。按说广陵王册封的广陵郡也只有统县八，户八千八百，可广陵是什么地方？离建康骑马不过大半天的距离，地处江南，实打实的富庶之地，这等次国和寻常的大国也相差无几了。
高后对柳叶吩咐道：“说我有事，等过了元旦有再说。”
“唯。”柳叶应声而下。
卢女史又对高后说道：“皇后适才陛下人来传话，说他已经给阳平公主找好了驸马，就是广宁候之子崔子羽。陛下说乐平、阳平两位公主，年纪都不小了，今年宜嫁娶，就同年出降吧。嫁妆一事，最近天灾人祸频发，两人身为公主，更应以身作则的节俭，就找当年武安公主出降之例。”
高后眉头一皱，“照武安公主的例子？也太简薄了，乐平好歹是太子之妹，这件事缓缓再说，我会再去劝陛下的。”武安公主是先帝最幼的公主，出嫁的时候先帝已经驾崩，郑启压根没见过这个妹妹几次，那时候大宋正同羯族开战，郑启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就随便挑了个驸马，一副简薄的嫁妆，就打发掉了。
“唯。”卢女史知道高后此举不是为了乐平公主，而是为了她阿弟高元亮，高元亮是高家长子，皇后是担心乐平公主嫁妆太薄，阿弟受委屈？不对，高家能的乐平公主下降，就是天大的脸面，哪有什么委屈？或者——皇后是担心将来的弟媳妇入门之时，嫁妆不好置办？只是乐平到底是皇女，嫁妆再简薄，也不是寻常豪门贵女可以比拟的，皇后这番担心多少有些让宋女史疑惑，她跟着高后也有七八年了，知道女主人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不是寻常贵女？宋女史迅速心中过了几个名字，没再想下去。
殿外柳叶扶起了元贵妃，又让人扶起了柳昭仪，两人哭了许久，又在硬石板跪了不短的时间，早就没力气了，柳叶忙让人抬来胡床，服侍两人坐下，然后恭敬的说了高皇后的旨意。柳叶望着元贵妃的目光带着让人不易差距的鄙夷，就她这样的人生出来的女儿也配看不上他们家少君，活该被皇后教训。
元贵妃着急的问：“那皇后什么时候有空？”
元贵妃在接到圣旨的时候，一下子懵了，她的小儿子郑柦三年前就被册封为广陵郡王了，但一直在她身边，她从来没想过小儿子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去封地，更别说是皇帝给广陵王定下的广陵王妃崔氏是谁？她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让她的乐平下降的嫁妆照着武安来？武安她下降的时候，正好是皇家最辛苦的时候，武安嫁妆之薄还比不上寻常的贵女，她的乐平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在女官的解释下，她才知道崔氏的来历，元贵妃听完后，就懊恼的捶胸顿足，早知道心爱的阿柦会娶这等王妃，她还不如听了大哥的吩咐，去陆家提亲呢！就算是萧令仪、郑宝明的女儿，她也认了！她急匆匆的换了衣服后，就跑到椒房宫找皇后哭诉了，想让皇后劝说陛下收回成命，偏偏皇后还不肯见她，不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她再跋扈，也不敢在椒房宫放肆。
柳昭仪也在一旁默默的抹泪，她的六皇儿今年才十二岁啊！上面还有两个皇子没有封王，陛下怎么能这么狠心？
“元贵妃、柳昭仪，皇后娘娘说，你们在明德殿不顾身份，大打出手，实在不成体统，让你们立刻回宫抄写三遍《女诫》，再没抄完《女诫》之前，不得出自己宫室。”一名面容肃穆的中年女官走了出来，此人是后宫妃嫔最恨的人，基本上高后对后妃的一切惩罚，都是由此人执行的。
“什么？”元贵妃几乎跳起来，不是陛下都罚过了吗？皇后凭什么还要罚她！
柳昭仪一怔，立刻反应过来，皇上至始至终都没有因为她们吵闹的事而罚她们，他只是册封郡王、赐婚公主、让郡王去封地罢了，柳昭仪苦笑了一声，“妾有罪，妾领罚。”柳昭仪恭敬的说道，三遍女诫内容不多，应该可以在元会开始前，抄写出来。现在陛下厌了她们，她可不敢再惹怒皇后了。
元贵妃倒是不想走，可见柳昭仪起身离开，她迟疑了下，也跟着柳昭仪一起告辞了，元贵妃直觉这时候跟着柳昭仪行动总没错。
“娘娘，元贵妃和柳昭仪走了。”柳叶进来回报道。
高皇后喂九皇女吃完蛋羹，让九皇女在地上玩，她神色怡然的手执一支羊毫，蘸了清水慢慢的擦拭着她精心培养的一株兰花，此时已近辰时，冬日的朝阳已经彻底升起，暖暖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纱，射到案前。
听了柳叶的回报，高皇后微微点头，柳叶便恭敬的退到壁衣下。
乳娘就端上了一盏牛乳，九儿平时最讨厌就是牛乳，可今天居然一点都不拒绝的，张着嘴让乳娘喂牛乳，高后不由奇怪，再仔细一看，注意到牛乳里似乎多了些东西，“牛乳里放了什么？”高皇后问。
“是甘蕉。”乳母道，“九皇女一直不肯吃牛乳，这次陆大娘子来宫里，就让人把甘蕉放牛乳里打烂了，让九皇女喝，就九皇女现在可爱喝牛乳了。”
高闻言后嫣然一笑，“皎皎这孩子就是贴心。你一会派人传话给皎皎，让她中午来陪我和九皇女进膳。”
九皇女一听要去皎皎阿姊那里，乐颠颠的拉着乳母就要跑，乳母连忙跟上。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小雀在一旁认真的一个个数着陆希踢毽子，“姑娘好厉害！”小雀惊叹道，看姑娘娇滴滴的模样，还以为姑娘弱不禁风的，却不想她居然能一口气踢了三百个毽子，中间都不歇息一下。
右脚三百个踢完，陆希休息了一会，就换了左脚继续踢，等踢完六百个毽子，陆希也有些气喘了，额头也冒汗了。她昨天一回来就听到耶耶要去益州当刺史的消息，担心了大半夜到了快天亮的时候才朦朦胧胧的睡着，早上豫章就见她红着两只眼来给高太皇太后请安，把老太后吓了一跳，差点叫御医来。
等陆希解释原因后，高氏和豫章两人又气又笑，赶着她回去补眠，陆希这次一觉睡到了辰时才醒来，醒来后她觉得浑身又酸又疼，就就干脆换了衣服在空旷的大殿里踢毽子，等踢得满头大汗了，她才觉得身上舒服了好多。
“姑娘，高皇后让你一会过去陪她进膳。”春暄先奉上温帕子给她简单的擦脸。
“九儿喜欢吃水晶包，一会你让庖厨再做几份过来。”陆希说。
“唯。”春暄应声退下。
陆希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不舒服，回了房间后，就让人打水沐浴，等一切梳洗打扮妥当，巳时都已经过半了，豫章领着九皇女进来，笑着点着她的额头，“皇后让你过去陪她进膳呢，还不快点去，真掐着点过去啊！”
陆希干笑的拉起九皇女，“阿姑，我这就带九儿去。”她低着头对九皇女说：“九儿，我们看谁跑的快好不好？”
“好！”九皇女用力的点点头，撒开小腿就往外跑，陆希笑着跟上。
“疯丫头！”豫章失笑的摇头。
陆希和九皇女笑闹着沿着廊道往椒房宫走，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陆希停了下脚步，示意宫女上前通报，九皇女则不管不顾的一头往椒房宫里冲去，门口的宫女也不拦她，“咯咯，阿姊快！”九皇女小身子往宫里一冲，正撞上庭外站着的一人，“疼——”小九揉着被撞疼的额头，小嘴一瘪，刚想放声大哭，却不防被人一把抱起，往半空中丢了丢，“九儿几天不见，又沉了些。”
小九睁圆滚滚的大眼望向来人，“大舅！大舅！飞飞！”她兴奋的尖叫起来。
“好！”高元亮朗笑着再次把小九往半空中一抛，然后稳稳的接住，“哈哈——”九皇女开心的手舞足蹈，高元亮带着她，大步往皇后召见外臣的宫室走去。
高严站于一侧，见周围环立的宫女中，一人朝他使个眼色后，不动声色的退下。高严也就不随高囧入内，而是不紧不慢的跟着宫女离开。宫女领着她来到高皇后内殿的偏殿后，掀起帘子，示意他进去。
高严眉头微挑，大步进入内室，就见陆希正坐在蒲团上泡茶，“皎皎？”
陆希听是高严进来了，就只抬头对高严一笑：“阿兄。”就又低头专注于茶盏上了。
高严也不以为意，掀袍坐在她对面，见她手旁摆放了一个小荷包，里面露出了木香炉的小小一角，嘴角笑意加深，但转眼又注意到陆希眉眼间隐隐露着倦容，他皱了皱眉头，“皎皎，昨晚没休息好？”
“嗯。”陆希将泡好的茶盏推倒高严面前。
“是因为先生要去益州上任的事吗？别担心，今早圣上令我要先送先生去益州后，再回蓟州。”
“真的？”陆希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一震，阿兄能去送耶耶出任，那是最好了，但她又有些担心，“这样的话，阿兄太累了。”
高严凤眸微弯，“没事，我早习惯了。”
“阿兄，你今天怎么想到来宫里了？”陆希问，高严就算是高皇后的亲弟弟，也是成年的外臣了，平时很少有机会出入宫禁的。
“皇后让我们来的。”高严简单的说。
“哦，高大少君也来了吗？”陆希难得八卦了下，在高严面前，陆希总比旁人要放松许多。
“是的，怎么了？”高严见桌上摆了一盆小核桃，知道陆希爱吃，就用手帕包了几个，手心一握，“喀拉”几声，小核桃外壳就碎了，高严拿着一双木著熟稔的将核桃仁挑出来，放进了小碟子里。
“恭喜阿兄，陛下昨晚说了，要把乐平下降给高大少君呢。”陆希说，她也没和高严客气，拿了食柶就专注吃起核桃仁了。
对于根基雄厚的世家来说，他们不一定喜欢讨个公主老婆，可对很多突然暴发的寒门来说，讨个公主、尤其是未来皇帝的妹妹，至少能保家族两代平安。大臣子弟一般是“长子袭爵，次子尚主”，可见陛下心里还是非常疼爱乐平的。就算阳平也是嫁的长子，可崔振终究亏在了一个出身，且崔家是完全的外戚，家族除了仰仗崔太后外，根本没有可以支起家族的人，而高家却是实打实的权臣。
高严可不关心高囧娶谁，他见陆希吃的开心，又要给她剥，陆希说：“我不吃了，核桃仁油腻，不能多吃，再说一会该进午食了。”
高严就没再剥核桃，“下午你再休息一会，今天晚上要熬一夜呢。”每年元旦的朝廷元会，都是通宵达旦的。
“我知道。”陆希也准备下午再去睡一会，“阿兄，我这几天琢磨出一种面食，晒干了就保存好久，我已经让人烘干了一批，你行军在外，这面食搭着肉食吃也好，单吃也行，用水泡开了，总比干粮软和。回头我就让老麦把做法给你送去，你上回不是说，那些干菜很实用，我今年又让人做了好些，你也一并带去……”陆希说了一会，没听高严应声，她顿了顿，狐疑的望着高严，“阿兄，你是不是嫌我烦你了？”她都觉得自己跟管家婆一样了。
妩媚的大眼盈盈的转来，看的高严怔怔出神，幸好嘴上还没忘否认，“没！是皎皎声音太好听了，我都听出神了。”
陆希白了他一眼，“阿兄就会说好话哄我。”见他喝光了茶水，又执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我说的都是真话。”高严认真的说。
陆希双目微垂，给高严倒了一盏茶，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没有一滴溅在盏外，等倒完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喜孜孜道：“这次没漏出来了。”仿佛因之前太过认真，而没到高严在说什么。
高严静静的注视她片刻，一口喝干了茶水后，举起茶壶稳稳的给她和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你没手劲，不容易拿稳茶盏。”
陆希笑道：“还有就是阿兄给耶耶倒了五年的茶水呢！”
高严想起往事，也笑了。
“阿兄，你身边有没有三十左右、性子沉稳耐心又精通武艺、不能打仗的军士？”陆希问，“最好是家中有儿有女的。”
“你要来做什么？”高严问。
“阿劫要来了，我想给他找个武教头。”陆希说。
“阿劫？”高严略一思忖，“是敏行兄长的幼子吗？”
“对，阿劫来了后，就跟我住呢。我们家里人本来就稀少，阿父又要去益州，阿劫怕是真要在脂粉堆里长大了，我给他找个武教头，也省得他染上什么不好的习气。”陆希皱了皱眉头道，“他也三岁了，来年也该开蒙了，还要给他找个正经的蒙师呢。”
陆氏以武起家，陆家的大部分当家人都是文武兼修的，如陆希的祖父陆说、伯父陆璋，都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马定乾坤的人物。但这两人都去世很多年了，陆家的部曲也有很多年没能真正上过战场了，若不是还有几个老兵在撑着，陆家的部曲就变成摆设了，可这些老兵年纪也大了，陆希总不能让几个老爷爷陪着一个三岁的小豆丁东奔西跑，才打起了高严的主意。
“你对他倒是上心。”高严酸溜溜的说，除了先生外，他还是第一次见皎皎对不认识的男人比对他还用心呢，这才是真正的衣食住行全操心。
“阿劫是我亲侄儿啊。”陆希理所当然的道。
“可没见你这么对陆大郎过。”高严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从八岁起一半时间就在陆家，当然知道陆希的心结，“我明天让人过来。”高严一时恍神，却没注意陆希讲的是阿劫是自己亲侄儿。
“好，让阿兄费心了。”陆希欢喜的应了，明天就是元旦，她早上是一定要出宫回家的。
春暄从外面进来，将一个精致小巧的木匣放在高严面前。
“这是什么？”高严揭开木匣，就见里面摆放满了人胜，基本上武将的形象，用着各种鲜红的纸刻成，身负盔甲、手握兵刃，姿态各异、威风凛凛。
“阿兄把这些人胜贴在屏风、窗户上都好，过年了也能喜气些。”陆希说，时下虽然每年都有元旦大典，但年味远不及后世那么浓，陆希打小喜欢刻纸，小学的时候天天跑到买刻纸的小摊贩前，买了他新刻的纸人，再让那人教自己刻，那小摊贩后来就差点没正式收她为徒了。到了这里后，陆希没那勇气把人胜当首饰戴，不过当过年装饰用还是很不错的。
“这是你自己刻得？”高严拈起一片人胜问。
“是。”陆希给高严的礼物，远不及高严给自己的贵重，但每件都是她精心筹备的，“阿兄，我还让人做些了金、银锞子给你打赏人用，也分了几个庖厨去你家，你要是办什么酒席，只要不是太大的，他们都能胜任。”高严平时常年在外，对这种俗事根本不上心，高严这次打了胜仗回来，如果没什么表示，外面恐怕除了疯传他五毒俱全的谣言外，还要外加吝啬、孤僻、不合群的评价了。
高威平时从来不管这个儿子，高家下人不敢短缺高严应得的分例，可要说精心照顾，那是不可能的。直到高严拜入陆琉名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陆琉之前无子，对高严也就看重了些，高严的衣食住行都有陆家来管，才渐渐变好。等高严入仕后，更是将名下的财产丢到了陆家，让陆家管事帮着管理，后来就演变成陆家的管家帮着高严打理大半的事务。陆希但凡想到给父亲准备的各色物件，也总有高严的一份。
“好。”高严点点头。
两人正说话间，一旁伺候的宫女接了外面宫侍的通报，朝两人微微屈身道：“少郎君、陆大娘子，皇后让你们过去进膳。”
高严起身道：“你先过去吧。”
“好。”陆希跟着丫鬟从内室转进去，而高严往外门走去。
承德殿是高皇后召见外臣的宫室，在陆希和高严谈话的间隙，高后也把皇帝的意思同阿弟转达了。
高元亮点头道，“我知道了。”
面对嫡亲的阿弟，高皇后终于表露出了她一直压抑着的不满，“早知道当年早早的就父亲为你定下婚事了，也不至于如今——”可偏偏在乐平八岁、阿弟十六岁那年，因陛下一句戏言，就让阿弟亲事耽搁至今，看到乐平和元贵妃一脸不情愿，高皇后心头怒火愈浓，她还不愿意让阿弟被乐平糟蹋呢！宫中那几个公主，除了亲自抚养的九儿外，高皇后一个都看不上！
高元亮见姐姐满脸不悦，他安慰阿姊道：“阿姊你放心，我会好好和公主相处的。”不管愿意不愿意，反正皇上金口玉言，是不可能改变的。
“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高皇后摇头，她哪里是担心阿弟会同乐平怄气。长姐如母，两个弟弟的妻子人选，高后在两人还小的时候就开始留心了，一开始她担心的不是大弟，而是二弟，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陛下居然会把乐平下降到他们家。高皇后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元亮，妻子是要同你过一辈子的人。”父亲和元亮把婚姻当成为家族谋福利的工具，高皇后无法反对，她就担心元亮年纪还轻，根本不懂他现在想要的，或许根本不是他以后想要的。
“阿姊我知道。”高元亮安抚姐姐，乐平公主是怎么样的人，高元亮一清二楚，甚至他还知道高皇后不知道的事，比如乐平公主已经情窦初开的对象了——但他不在乎，只要她肯安分当自己的妻子，他自然会给她一切属于妻子的尊重和荣耀。见从小关心自己的长姐这么担忧，他哄着她道，“阿姊，这次我去鲜卑族，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我都让人带来了，一会我亲自给你做飞龙汤。”
高皇后嗔道：“以后可不能不声不响的去这么远的地方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我知道。”高元亮连声应是。
高后见她如此，心里暗叹一声，也不再多劝他了，横竖只要阿弟开心就行了，她对柳叶道：“你去接陆大娘子。”
柳叶应声退下。
她有意先把高严引去见陆希，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她弟弟也唯一表人才，皎皎未必不会心动。在二弟被陆元澈收做弟子、陆家把他当半个儿子看的时候，高皇后就动了让高严娶陆希的心思。
陆希品貌出身，都无可挑剔，高皇后算是看着陆希长大的，没想让她当弟媳妇前，就很喜欢她，总想着自己要是有这么一个女儿就好了，陆希帮了高严后，高皇后感激在心，对她就更好了。旁人或许会觉得她有点异想天开，可高皇后通过这些年同袁夫人、陆清微的相处，多少有点了解陆家人的想法，她觉得此事并非完全不可行……高后这番心思，就是连高威都没告诉。
“陆大娘子，是安邑县主吗？”高元亮挑眉问。
“是的。”高皇后点头。
“阿姊很喜欢安邑县主？”高元亮对陆希印象不深，只大概记得她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但他时常听高皇后放在嘴边。
“皎皎乖巧又善体人意，谁不喜欢。”高皇后笑道。
“那不如人日那天多邀几名贵女一起参加，也省得乐平公主尴尬？”高元亮提议道。
“也好。”高皇后想如果光让乐平和几个同母的妹妹去，谁知道她公主脾气一发，会闹出什么事来，若是多几个贵女，乐平自持身份，也不会太过胡闹的，“除了九儿外，宫里的公主都去，谢家、陆家、顾家、王家那几个小娘子，再有二娘、元家三娘也去好了。”谢灵媛是乐平未来的大嫂，一向稳重得体，有她在乐平肯定翻不了天。
“阿姊。”高严被内侍引入承德殿，又向高囧拱手，“兄长。”
“二弟。”
兄弟两人不冷不热相互见礼，让高皇后暗暗头疼，明明是亲兄弟，偏就亲近不起来。
“皇后。”陆希也从内室绕了出来给高皇后行礼。
“都坐下吧。”高皇后含笑望着并肩而立的高严、陆希，同时在座的还有高皇后的继母娄夫人。
娄夫人是高威的继室，出身鲜卑贵族，但祖上三代皆于汉族通婚，家族已经基本汉化，娄夫人看起来同寻常的汉族贵夫人也没什么区别。高元亮能去鲜卑族领地也是得益于娄夫人娘家引路。
娄夫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陆希，她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家贵女，可要说长相比陆希更出众的，她还真没见过，按说这等相貌、又是这么受宠的小贵女，多少都有些傲气，可她偶尔的几次见她，就发现她对任何人都很和气、不骄不躁，她总能相处的很好，看起来比起很多年轻贵妇都沉稳，难怪皇后会这么喜欢她。
这次家宴上了不少高囧从鲜卑带回来的特产，让高皇后欣喜连连，也让陆希一饱口福，一顿家宴到了申时才结束。
陆希自高皇后处出来后就被豫章和高太皇太后赶去休息了，不光光是因为她昨夜没说好，还因为每年太极宫元会、中宫元会都是通宵达旦的，今天所有人都要熬一夜。大人尚能支撑小孩子却不行了，所以不仅陆希补眠，宫里大部分小公主、小贵女都在休息。
宫里直到晚上才算真正热闹起来，“阿姊，你说今年的魁首还会是阿爹吗？”陆言托腮饶有兴致的问，每年太极宫元会，皇帝都会宣诏慰问各州郡使臣，同时还要让京城诸官以及各地觐京使者陈述守土良策，但凡有脱字、错字者罚站；字迹潦草者罚喝墨汁一生；文理粗陋者逐出宴会！当然才辞出众者，奖励也是大大的，陆琉基本都是每年的魁首。
“肯定是陆先生！”顾秋华斩钉截铁的说，秀美的脸颊上泛着红晕，陆希默然，此人是阿爹的脑残粉。
“我也觉得！”陆言握起小拳头，目露凶光说，“谁敢挑衅阿爹，我让祖母教训他！”
陆希低头喝龙眼汤，这个也是。
“四位娘子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崔太后身边的女官端来了食盒，一会元会四人是肯定没机会吃东西的。
“我不吃干巴巴的点心。”陆言说，她最不喜欢吃干巴巴的点心了，早上配粥吃还可以的。
“不是点心。”女官是看着四人长大的，怎么不知道她们的口味，笑盈盈的奉上清鸡汤馄饨，陆言这才满意的点头。
四人吃完点心，简单的梳洗、补全妆容后就去大殿了。因今日是元旦元会，各内外命妇皆身着品阶礼服，一眼望去基本只有三种颜色的深衣——青衣、紫衣、绯衣，间或可能有绿衣，但属于极少数。内命妇和公主、县主这些外命妇的礼服，皆为青色，仅在服饰纹样和配饰上有所不同。
这种场合，交际是贵夫人的事，小女孩们基本上都是聚成一个个小团体说笑着。谢灵媛因已经是定下的太子妃，她周围聚集了一堆人，王穆清坐于下方，两人带着温柔得体的笑容，同众人寒暄的。
因今年有魏国使臣在，承天门阁楼装点的格外的庄重，当半空中升起的天灯将夜空照亮，身着十二章冕服身影出现在阁楼最高处时，“山呼——”太常卿浑厚响亮的声音响起。
“万岁！”从承天门阁楼之下，每层皆站得满满的人群，随着这声“山呼”，皆跪地叩首行大礼，声音远远的传出，宫城外的百姓也纷纷跪地，“万岁！”
“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越叫越响。
“万岁！”众人再跪再叩首，呼声隆隆。
“再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近乎吼叫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附和的声音震耳欲聋。
“呜——”闷闷的号角声响起，“咚！咚！咚！”随即是大鼓击打的声音，“轰隆隆——”地面隐隐震动起来，隆重的车队朝承天门驶来，为首唯一辆几乎快同承天门阁楼同高的象车。
每次看到这种场景，陆希都十分震撼，这感觉就好比站在天安门上亲自感受国庆阅兵一样吧？甚至还要更震撼些，毕竟现在的国家首脑可是真正的俾睨天下、生杀夺与的天子啊……
当承天门大典结束，女眷们再次回到大典之时，歌舞声大作，舞姬随着鼓乐翩然起舞。
陆希和陆言两人趁着众人不注意，溜到了高太皇太后和崔太后宽大的座椅后面，靠在乳母怀里睡了一觉，等差不多中宫宴席快散时，才被乳母叫醒。
元会散后高皇后和两位长公主身为后宫仅次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女眷，要打点安排不少事，常山就让侯莹带陆言先回家，她见侯莹和陆言都恹恹的，心疼的让寺人抬来自己的肩舆，送三人出内宫门，至于陆希只是顺带的，她狠狠的瞪了陆希一眼，陆希只当没看见。
“阿兄，你怎么在这里？”三人出内宫的时候，就见高严站在公主的安车旁，陆言和侯莹同高严不熟悉，只同高严打了一声招呼，就先上安车了。
“是先生让我来送你们回家的。”高严说。
“阿爹呢？”陆希问。
“他有点喝醉了，陛下先让他回去了。”
“阿兄你也喝酒了，没喝醉吗？”陆希已经闻到高严身上浓重的酒味了，阿爹喝醉了，他没喝醉吗？
“没有，我就喝了一点。”高严说。
“那就好。”陆希量着高严，将他神色自若，目光清醒，的确不像是喝醉的。
高严见她神色恹恹，不由心疼，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我让人熬了一点粥，你先喝点粥。”
“好。”陆希让春暄提着食盒上了安车。
“阿姊，这高仲翼对你还真好。”陆言贼兮兮的笑着。
“嗯。”陆希揭开食盒，里面有三个盅清粥，还有几碟子脆爽可口的小菜。
侯莹也忍不住说：“高二少君还真细心。”
陆希将清粥推给她们，“先垫些东西，一会还要吃生鸡子呢。”
听到陆希的话，陆言顿时呻、吟一声，“唉——”熬了一夜，白天还不能休息，还要吃那么可怕的东西。
陆家大宅，离皇宫很近，安车送三人回府后，就急着回皇宫再去接常山。陆言和侯莹急着梳洗休息，毕竟等天亮了，就又要忙一天了。
陆希下了马车，刚想开口，高严就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要回家了。”
陆希也没和高严客气，“那阿兄我先回去休息了。”她还想趁没天亮前，眯一会呢。
高严等陆希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就转身往门口走去，这几天他基本不是在官署，就是在自己的外宅，很少回高家，但今天毕竟是元旦，他要是不回去，估计明天阿姊又要派宫女来罗嗦了。高严揉了揉额头，示意侍从牵犊车来，昨晚酒似乎喝多了一点。
“二少君。”高严院落的管家难得见少主人回来，又惊又喜的上前迎他入内，“热水已经备好了，您要梳洗吗？”
高严颔首，看到管事点头哈腰的模样，想起陆希的叮嘱，随手从荷包里掏了一个锞子，也没看是金是银，往管事面前一丢。
管事双手接住一看，居然是个金锞子，笑的嘴都差点歪倒耳边了，他就说二少君出手大方和善，他就见了二少君两次，就被二少君打赏过两次了，第一次是银瓜子，这次居然是金锞子！偏偏大家还不信，就信那谣传了，谁都知道眼见为实啊。“二少君，净房在这边。”这管事絮絮叨叨的给高严说了不少关于他院子的事务。
高严原本胀痛的太阳穴更疼了，他瞄了管事一眼，“下去。”
“是。”管事见高严面容冷肃，身上还带着浓浓酒气，就知道他肯定喝了不少酒，见高严去了净房后，就笑眯眯的摸着两撇鼠须退下了。

第五章
高严踏入净房，房里正在给高严准备热水和洗漱用具的侍女、小厮，纷纷朝他行礼，“二少君。”
高严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众人依次退下，门口有两名小厮提着两桶热水进来，等两人把热水倒入浴桶后，也福身退下了。
高严脱下官服放在椸架上，刚解开绶带，就察觉似乎又有人进来了，他皱了皱眉头，“我不是说了，都出去。”高严平时在军营待惯了，不喜身边有人碍手碍脚，可过了片刻，来人没有任何动静，反而是呼吸越来越粗重，高严目光转寒，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转身，只见一名穿戴不像丫鬟的女子站在他身后。
“二少君——”杨五娘望着只披了一件薄中单的高严，中单的领口散开露出一片光洁如玉但劲瘦结实的胸膛，微隆的锁骨形状精致完美，杨五娘不自觉的看痴了，努力压抑着脸上的红晕朝他福身，“儿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她有意自称是“儿”，而不是“奴”，以示自己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杨五娘是娄夫人母家的远房亲戚，是娄夫人让人中族中精心挑选出来的美人之一，原本是想教调好了送给高囧、高严的。论出身，娄夫人要比高威的原配还要高些，娄家排不上鲜卑八大姓，可也是二流的贵族世家，高威的原配方氏父亲不过只是前梁的一个寒门小官，但方氏运气比娄氏好，她生了三个出色的孩子，莫说是备受高威爱重的长子长女，就是高威漠视的次子高严都年少出众。
反观娄夫人的两个孩子，要说他们不好也不算，但比起方氏的三个孩子来，就大大逊色了，娄夫人思来想去，就让母族的人在族中挑几个容貌出众的女郎出来，如果能有一个得了两兄弟的看中，将来也能让两兄弟帮衬自己孩子一把。五娘、六娘、七娘也是知道娄夫人用意的，对娄夫人派人教导她们礼仪的阿媪颇为尊敬，学业上也很是用心。
这两天府里这几乎传疯的高囧即将要尚公主的消息，让几个女孩子都有些坐不住了。当侍妾她们愿意，可当驸马的侍妾，天下大抵是没几个女人真心愿意的，本朝有几个公主是好相与的？五娘每次想起京中传言，常山长公主对侍妾们恶毒手段就不寒而栗，最后她也不顾阿媪不许她们出院子的规定，用这几天娄夫人赏赐她的首饰，买通了下人，到了高严这里。
“滚！”高严神色阴沉，在高家，高严除了会听些长姐的话外，就是连自己亲爹的面子都不卖，更别说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女人了。看到杨五娘看着自己痴迷的目光，高严眼底寒意更浓，高严从小因容貌关系，从小到大遇到过不少糟心事，最严重一次，就导致他被高威赶到了农庄上吃了三年素，可以说他最恨的就是旁人对他露出这副痴迷的神色。
杨五娘被高严冷脸吓得打颤，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二少君，儿真是夫人派来伺候你的，儿伺候您沐——”她说着，伸手就要去帮高严褪下中单。
“啊！——”杨五娘觉得双手一凉，紧接着胸口一疼，紧接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飞了起来，后背重重的撞上墙壁，最后身体重重的落到了地上，“噗！”她胸口一闷，吐了一大口血，这时候她才感到自己双手剧痛，她吃力的抬手，却只看到一个正在不停冒血的光秃秃手腕！
杨五娘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才真看清自己的双手真的没有了，一双手正孤零零的落在高严的脚下，“啊！”她凄厉的尖叫起来。
“郎君！”高严守在门口的亲卫听到杨五娘的惨叫声，一下子冲了进来，两人刚入内，“嘭！”就被高严一人一脚，狠狠的踢出了门外，高严盛怒之下，下脚根本没顾忌，两个身强力壮的亲卫硬生生的受了这一脚，脸色都白了，捂着胸口，血丝从嘴角溢出。
“郎君！”院子里的亲卫看到这副情景吓得一下子全围了上来，高严穿着单衣站在门口，阴阴道：“都是死人吗？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亲卫们身上立刻出了一身冷汗，哗啦啦跪了一片，“郎君恕罪！”管事信誓旦旦的说，那女郎是夫人给郎君的侍妾，他们想着郎君的侍妾伺候郎君梳洗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里想到郎君会发怒？
“把她眼睛挖了丢出去，今天所有轮值的亲卫全部五十军棍！”高严指着地上尖叫过后，失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的杨五娘不耐烦道。
“唯唯。”几个亲卫上前，一个一把抓起杨五娘的头发，往外拖，在路过杨五娘那双手的时候，想了想，将手拣起，略显粗鲁的塞到了杨五娘的衣襟里，还有几个人打来了水将房里的血迹冲洗干净。
管事得了消息，匆匆赶来，他还不怎么清楚状况，不过杨家那几个娘子是夫人给两位郎君准备的侍妾，是他很就知道的事，这次杨五娘塞了重金过来，他也没多想就安排她伺候郎君了，横竖是个妾，只要她能伺候好郎君就够了。难道她惹怒了郎君？
管事刚走到院子里，就被十几道相当不善的目光盯上了，他打了一个激灵，注意到盯着自己的都是郎君的亲兵，这些可都是祖宗，他赔笑作揖道：“各位军爷有礼。”
亲兵冷哼一声，没一个人理会他，要不是这小子，他们会一人挨五十军棍吗？一人冲着一直蹲在地上的一名彪形大汉吼道：“老四他娘的，你小子到底有完没完！不就挖个眼睛！”
“挖眼睛？”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身低头往地上看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女人躺在地上，浑身血淋淋的不说，胸口还可疑的高高的隆起，他揉了揉眼睛，在定睛一看，塞在那女人胸口的居然是一双手，长长鲜红的丹蔻上还不时滴落着血滴。而蹲在女人面前的彪形大汉一直拿着刀对着女人紧闭的双眼比划，管事身体一下子僵硬了，脸色也红变白。
“你说郎君是要这个女人死，还是要她活？”那冲着杨五娘眼睛一直笔比划的彪形大汉语气很沉重的问。
吼话的人愣了愣，“有区别吗？”
“当然要有区别。”那彪形大汉很郑重的分析着，“挖眼睛有两种，一种是深挖，挖出来的眼睛还带着黄白的脑浆、完整的一个眼珠，这样被挖的人是绝对死定了；第二种是浅挖，那眼水就要流光了，挖出来的眼珠是瘪的，这么被挖的人还能活下去……”
“扑通！”管事就这么直直的往地上栽去，倒把亲兵们弄的莫名其妙，“喂——”一人踢了踢管事，见他翻着眼白已经晕过去了，“呸”那人吐了一口浓痰，“软蛋一个！这都能吓晕！”
“老四不错嘛！”一人大力的拍了拍彪形大汉的肩膀，“有进步了！居然说几句话就能把人给吓晕了！”
老四板着脸，认真的对拍着他肩膀的人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说现在是深挖还是浅挖？”
“……”
“什么！二少君让人把五娘的眼睛给挖了？”娄夫人累了一天一夜回来，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睡意全无，不可置信的抓着回话仆妇的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人是真的。”仆妇愁眉苦脸的说，“五娘子的双手也没了，眼看着人就要没气了。”
“不行！”娄夫人被这消息的砸懵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绝对不能在今天死人！给我拖也拖到明天再死！”哪有谁家元旦会死人的？太晦气了！“快！叫了殇医给她上了药，就给我送到农庄上去！”就算今天死了，也不是死在家里。
“唯唯。”仆妇应声下去。
娄夫人在房里团团转，“怎么会这样呢？杨五娘怎么会突然遇上二少君的？二少君又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呢！”
“做了什么？”高威刚从宫中回来，今天喝了好些酒，头还有些晕，想着书房沐浴不方便，就来夫人房里梳洗。
“郎君，你回来了。”娄夫人起身去迎高威，高严这事给她刺激大了，也顾不上她这么直说，会不会让高威有她故意挑拨两人父子关系的想法，直接把仆妇告诉她的事同高威说了一遍。
高威听罢冷哼一声：“什么时候一个外人可以随便进入家中少君的房间了？”
高威的话让娄夫人燥得满脸通红，“我也在查原因呢。”杨五娘是她带来的，结果闹出这种事，娄夫人也很羞恼，但——“郎君，五娘她是良民。”娄夫人说道。
高威嘴角一挑，似乎像是在笑，但笑容丝毫不达眼底，“怎么？你想让我儿子给你外甥女赔命？”
“当然不是！”娄夫人连忙否认，可她的外甥女就这么白死了？她怎么和阿母交代？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高威不耐烦道，“还有，他们两有没有侍妾也不需要你来操心。”元亮马上就要尚公主了，这当下给他加两个侍妾，他们是跟皇家结亲又不是结仇！若不是这娘们多事，也就没今天的事了。
“是。”娄夫人听着丈夫的话，泪水从眼底滚过又咽回了肚子里，默默的让丫鬟伺候高威梳洗。
高威洗漱完毕后也没休息，而是沉着脸走出了内院，“叫那孽子立刻给老子我滚过来！”
管事让亲卫通传高严的时候，高严梳洗完正在休息。听亲卫说父亲让他过去，高严嘴角挑了挑，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又细嚼慢咽的进了朝食，才悠然的踱步出了房门。
传话的管事在门外急的团团转，见高严出了房门，如释重负的应了上前，“二少君，郎君让您过去。”高严也没应他，径自抬步往高威书房走去，管事松了一口气，这祖宗终于没闹出其他事。
“孽子！”高严刚到书房，还没入门，一样重物就朝他迎面直击而来，高严头往旁一偏，重物就掠过他的脸颊旁，落到了地上，将泥地砸出了一个浅坑，跟在身后的管事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要是他没有跟着二少君一起躲的话，这玩意砸到身上，他不死也没半条命了。
“老子让你滚过来，你小子是爬过来的吗！”高威原本就在书房里等高严等的一肚子气，还见高严居然一脸吃饱喝足的悠闲样进入书房的，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儿子鼻子骂道，早忘了之前还打算和这个孽子好好谈谈的打算。
“走过来的。”高严淡淡的吐出了四个字，比起高威的暴跳如雷，他显得一派云淡风轻。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人！”高威吼道，他还没忘问清儿子杀人的原因。
“她该死。”高严依然用很平淡的语气说出和平淡截然相反的话。
“她该死？”高威被儿子阴阳怪气、半死不活的样子，气得头脑发晕，“砰！”高威被儿子的话气得一脚踢翻了沉重的花梨木书案，将书案踢出了一个大缺口，“最该死的就是你这个小畜生，老子当初就跟掐死你！”
“可惜您还是让我这个畜生长大了。”高严冷冷道。
“你！”高威被儿子的话激红了眼，抓起墙上的皮鞭，就对着儿子没头没脑的抽去，“老子就现在就打死你这个畜生！”
高严也不闪不避，任由高威鞭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皮鞭声声声入耳，跟了高威近四十年的老管事跪在了书房门口，一面痛哭一面口齿清晰的为高严求情道：“郎君，您就饶了二少君这次吧。老奴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真不关二少君的事，是那杨五娘私自潜入二少君的静室，那时候二少君已经下令让所有人都退下了，二少君会杀了她，一定是习惯使然！”练武之人警觉性一向高，杨五娘这种行为，在高家的确属于找死的行为，别说是高严了，就是换了别的高家男人，也不会放过她。
“你少为他求情！老子今天不好好教训下这孽子，老子就跟他姓！”高威中气十足的怒骂声从书房传来。
“不一样都是姓高嘛。”老管家心里嘟哝了一句，又提醒高威道，“郎君，您忘了二少君十五日后还要奉命送陆大人入益州呢。”
“放心死不了！”高威怒声道，他从小到大也不知道抽了这孽子多少回，也没抽死过他，最严重一次，也就在床上躺了三天，他就又活蹦乱跳的开始气自己了！
“夫人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郎君为了一个贱婢就要打死你拼了命生下的二少君啊——夫人啊！”老管家见劝了这么多，也没见高威收手，最后驶出了杀手锏，拿出哭倒长城的气势，在门口哭嚎了起来。
书房里高威听到老管家的嚎哭声，手举在了半空中，再没落下，他冷冷瞪着儿子，高严毫不示弱的回视高威，半晌高威丢下了鞭子，“马上去给你母亲道歉，不然你这辈子就别想去蓟州，老子让你当扬州司马当到死！”
高严听到高威的话，终于变了脸色，父子两人跟斗鸡似地互瞪了半晌，高严下跪对高威磕了头，转身就出了书房。
老管家一见高严一身青衣被高威抽的破烂，露出的皮肤紫红肿起，不少地方还破皮，渗出了血迹，这下是真得心疼的快哭出来了，“来人，快叫殇医！”
“不用了。”高严对从小就关心他的老人家，板不下脸，但又不喜欢他碰触，身体一晃，就避开了老管家双手，接过亲卫递来的外衣，随手罩上，也不顾老人家受伤的眼神，大步往娄氏处走去。
“郎君，今天都是元旦，您怎么能不管不顾就打二少君呢？”老管家也不管主仆之别，小声的对着高威抱怨，从高威父亲开始，就是高家管事，这么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老人家又没子孙，高威对他也颇为尊重。
听到他的抱怨，高威神色铁青，“你怎么不说这孽子在元旦杀人！”说道最后高威又感觉手痒了，他狠狠的握紧了拳头。
“不是还没死嘛。”老管家嘀咕道。
高威冷着脸：“哪天这小畜生把老子气死了，你也不用来埋怨我了。”
“老奴不敢。”老管家连声告罪，心中暗暗腹诽这对父子，明明心里都惦记着对方，见面却跟仇人一样，“再说二少君也是孝顺的人。”
“孝顺？”高威冷笑，“有他这种孝顺，我还不如没这个儿子呢！你说他怎么就能这么狠毒呢？”高威百思不得其解。
下人们快速的把书房的残渣收拾干净，悄然无声的退下。
“二少君只是真性情。”老管事反驳道。
“屁！”高威本就是武将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还是这些年跟着先帝、皇上学了点兵书，又被陆琉冷嘲热讽惯了，才稍微斯文起来了，可发怒起来，还是口不择言道，“他这算鸟个真性情！你说他打仗就打仗了！杀人就杀人了！还把人头割下来搭成城墙，算什么！他没事怎么不去扯蛋！他大哥就从来不干这种无聊事！”
老管家暗暗翻白眼，当年大少郎君奉当今圣上之命剿匪，对最后负隅顽抗的三百名盗匪的处理结果是，让他们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最后让军士把那些盗匪手脚绑住推入坑中，浇上火油把那些人活活给烧死了。据说当时的惨嚎声，让在场的军士大半连做了大半个月噩梦，还有不少军士当场就哭了，可大少君该吃吃、该睡睡，就跟没事人一样。相比起来，二少君还仁慈点，都是一刀毙命的。
“还有你说他第一次杀人是几岁？四岁？五岁？杀的还是他舅舅！”高威越想越怒，“简直天生的煞星！”
老管家这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舅舅？您如果真承认这个妻家的话，就不会让那家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入贱籍的入贱籍，一大家子就活了一个瘫在床上、全身不能动弹的老太太了。
先夫人方氏容貌出众、性情温柔大方，嫁入高家后上侍公婆、下善待弟妹，高家没有不赞她好的，要说方夫人唯一有遗憾的地方，就是方氏是庶出。方氏的父亲年过四十，嫡妻依然无孕，就纳了一个小妾，小妾入门后肚子倒是争气，先生一女、后又有了一子，长女就是方夫人。方夫人的嫡母脾气不好，方夫人在娘家的时候，受了嫡母不少苦，亏得他父亲还念及这是自己唯一的女儿，给她挑了一门好亲事——就是高威。
当时高家还是军户，都说好男不当兵，基本上也没什么正经官宦人家的闺女肯嫁给高威，还是方氏的父亲看中了高威的人品，把女儿嫁了过去，高家也不介意方氏庶出的身份，成亲后高威和方氏夫妻也颇为和睦。高威好色但基本上都在外面乱来，从不带回去给娘子添乱，要说这日子能这么过下去也不错，可惜好景不长，方氏在生高严的时候难产死了。
当时高家因为高太皇太后的关系，有郑家的提携，已经渐渐好起来了，方氏的嫡母就动开心思，把自己娘家侄女塞到高威身边要给他当填房，对高家人说是好歹是亲表妹，让表妹照顾孩子总比外人好。高威想想也对，就娶了方氏的表妹三娘。可惜高威没想到，方氏的表妹不是方氏，光是相貌就差了方氏十万八千里，个性也其姑母一样善妒强硬，高威本来个性就强硬，哪里能忍受一个女人爬到自己头上，干脆一个个的小妾纳回家，把妻子丢在后院连房门都不踏入一步。
三娘这样如何能忍受？三天两头大哭大闹无效后，就恨上了方氏留下的三个孩子，当时高丽华和高囧年纪都大了，方氏不好下手，就专门打起了不受高威重视的高严的主意，尤其是三个孩子中，高严长相最酷似方氏，更让三娘恨上加恨。当时高严年小体弱，个性又是天生的阴沉，家里除了高丽华和老管家外，没几个人肯跟他说话，高严在她手上颇是吃了一些苦头。直到后来高严把三娘弟弟杀死，这件事才彻底爆发出来。
高威才知道自己的继妻居然纵容自己的弟弟一个十六岁的大小子打骂自己当时才五岁的儿子。而自己那个儿子，居然在忍了三个月后，找准了机会，将他名义上舅舅用一大麻袋粮食砸晕了，拿着从厨房里顺出来的削果皮的小刀，一下下的把他的脖子戳得稀巴烂。等众人赶到时，高严已经把小刀给戳钝了，当然人也被他戳的不成人样了！高威敢肯定，如果不是自己发现得早，再过几天那臭小子连三娘都能解决了。
高威当时是又惊又气，惊得是小儿子居然小小年纪，就这么心狠手辣！气得是继妻居然敢如此行事！他休了继妻，又把小儿子丢到了农庄上，还派了一个老酸儒给他念佛经、儒经，还不给高严吃肉，希望能压压他的性子。其实高威对小儿子也不是没有愧疚，可是这孽子每次都可以让他把愧疚转成怒火，改成想抽死他，高威能有什么法子？不过这臭小子运气好倒是好，大冬天的足不出户，也能拣金娃娃回来。
当然对于继妻，以高威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光一个休妻就算了，他动了手脚，方氏嫡母的娘家就在三年内，家破人亡，最后只剩了方氏的嫡母躺在床上苟延残喘，这还是高威看在方氏的份上手下留情的结果。方氏的嫡母之所以会瘫在床上再也爬不起来，也是高威把她几个哥哥、弟弟还有侄子、侄女的人头整齐的摆在包装精美的木匣里，当成她寿礼送去的缘故。老太太看到这“寿礼”后，一声不吭的晕倒在地，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父子三人一样心狠手辣，所以谁也别嫌谁！老管家最后总结。
“郎君。”高威的亲兵无声息的走入高威书房，躬身对高威道：“二少君去给夫人赔罪了。”
高威闻言得意洋洋的说：“看吧，这臭小子骨头再硬，也硬不过老子我，老子让他做什么，他就要做什么！”
“郎君赔罪后，就去陆大人府上了。”亲兵继续说道。
高威得意的笑声一停，“你说什么？”
“二少君齐国公府了。”亲兵说。
老管家嘴角抽搐，少君啊，今天是元旦，你怎么可以去别人家呢，你忘了一会还要祭祖吗？
高威突然“嘿嘿嘿”笑了，老管家和亲兵都以为他气糊涂了，高威大方的摆手道：“没事，让他去吧。回头要是能给我拐个小媳妇回来更好。”高家本就不是大户人家，规矩也没大户人家那么讲究，高威看来祭祖随时都行，儿子去追儿媳妇的行为还是要支持的！以高威的观点来看，陆琉这臭小子早就该把女儿定给自己儿子了，救命之恩就应该以身相许嘛。“让知道的人嘴巴都闭严实点。”高威阴阴的吩咐道，“我不想外面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他最后还是没忘了给儿子擦屁股，儿子名声已经够坏了，再坏下去，就真没人敢嫁了。
比对高家一早上的鸡飞狗跳，陆家就安静多了，陆希洗了澡，睡了一会，等差不多快辰时，她也就醒了，起身后才发现，她居然是家里起的最早的人。常山长公主还没有回来，余下几人都还在休息。陆讷千赶万赶，终于在昨天下午赶回了建康，把阿劫往府里一丢，换了官服，就进宫了，就算他身体很不错，累了这么久，又喝了一晚上的酒，回家后也什么都没顾，倒头就睡着了。陆希也没让人下人去喊众人起身，反正常山长公主还没回来呢，等她回来后再起来也不迟。
下人们取出陆琉写好的“宜春”贴在门楣上，在大门两旁订上桃符，最后贴上陆希画的公鸡图。府里也早被打扫的干干净净，食案上除了摆上应景的春饼、五辛盘等物，还有各种美味佳肴，椒柏酒也已经温好，等常山长公主一回来，就一家人一起祭祖、共饮椒柏酒。
倒是大郎和阿劫因昨晚没入宫，睡的饱饱的，今天很早就起身了，阿劫突然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咋一眼见了那么多陌生人，怯生生的躲在一个容色端丽的少妇怀中，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着陆希。
陆希让少妇坐在自己身边，笑眯眯的逗着阿劫，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听着阿劫奶声奶气的回答，陆希拿出了一个五彩的小球，逗着阿劫玩，很快阿劫就被五彩小球吸引住了，开心的和她玩了起来，两人一丢一抛，引得阿劫咯咯直笑。
“大娘，高二少君来了。”下人的通报声，让陆希一愣，怎么阿兄元旦就上门了？难道有什么事？陆希将小球递给少妇，让下人领高严去外书房。
“阿兄，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书房里，高严正坐在蒲团上，他难得穿了一身绯衣，衬着他越发的面如冠玉，见是陆希进来了，关切的问：“皎皎，你怎么起来了？不困吗？”
“先前有点困，现在似乎不困了。”陆希说，“今晚早点睡就好了，省得白天睡多了，晚上有睡不着。”
“先生还在休息？”高严问。
“他喝了酒，还在睡。阿兄，你这会过来，是不是有事找耶耶？”陆希关切的问。
“没事。”高严不自在动了动的说，“我过来看看先生，一会就要走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着走着，就来到陆府了。
陆希闻言展颜一笑，“若是没什么事的话，阿兄今天留在这里也行啊，反正一会等祭完祖，我们就没事了，我是担心耽搁阿兄的要事，才这么问的。”
“我没什么事好耽搁的。”高严说完，就发现陆希直直的盯着他，“皎皎？”高严疑惑的叫了她一声，发现陆希没说话，依然盯着他，陆希突然起身，走到了高严身边。
“皎皎？”自从陆希满十岁后，两人就几乎没有凑得这么近过了，高严心中惊喜莫名，脸上也顿觉有些火辣辣的，但双膝悄悄的动了动，往陆希身边凑得更近了些，可陆希伸手就要搭上了高严的袖口——
“皎皎！”高严一下子跳了起来，结结巴巴的叫着陆希，但马上又懊恼自己的冲动，又立刻坐回了陆希身边。
陆希怔了怔，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了，“阿兄你是不是受伤了？”陆希问，她刚刚隐约扫到高严的白内衬上似有红色。
“什么？”陆希身上淡淡的幽香传来，高严感觉自己耳朵都烫了，压根没听清楚陆希在说什么。
“来人，唤殇医！”高严这么一跳一坐的大动作，陆希这下不用掀开高严的衣襟，就能看到高严浅色单衣下，渗出的血迹了，她原本就奇怪高严没事元旦跑自己家里做什么，看来阿兄就被高世父打了，“阿兄，是不是高世父又打你了？”陆希气愤的问，高世父太偏心了，对长子这么疼爱、漠视阿兄就算了，还老是打阿兄。
“还好，就抽了几鞭子而已。”高严轻描淡写的说，他从小被他爹抽惯了，这点小伤压根不放在心上，以他爹的手劲来说，这次根本只是小打小闹。
就抽了几鞭子，陆希身体下意识的缩了缩，难道这就是武将世家与众不同之处？她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曾被人打过，更别说用鞭子抽了，不过——“高世父为什么要在元旦打你？”陆希疑惑的问，她也见过高威几次，对此人的印象是豪爽大方，不像是蛮不讲理的人。
“……”高严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微垂，在眼帘下方投下一道阴影。
“阿兄？”陆希狐疑的看着高严，他不会又闯什么祸了吧？
“娄夫人给我找了一个侍妾，早上来烦我，我把她丢出去了，害得她有点受伤了。”高严语气平静，但目光闪闪的望着陆希，皎皎快来安慰我吧。
“受伤？严重吗？”陆希问，丢出去……陆希想着高严的手劲，估计摔得很疼吧。
“没死。”高严听皎皎居然没有马上关心自己对那莫名其妙的女人更不满了，他也没骗皎皎，反正那女人拖出净房的时候没死。
“……”陆希无语的望着高严，“阿兄，你是武人，出手怎么可以这么重呢？”
“她来我净房。”高严厌恶的皱起眉头，不过既然皎皎这么说了，以后下手轻一点好了。
“那请大夫看过了吧？”陆希问。
“看过了。”高严委屈了，“皎皎，你怎么尽关心一个贱婢！”早知道当初就杀了那贱婢！皎皎关心自己亲人就算了，怎么还关心一个不认识的贱婢！
陆希哭笑不得，宛转的劝道，“阿兄，不过就是个侍妾，你若不喜欢，先收下来，过几天找个借口，随手打发便是了，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你手下那么多亲卫，还处理不掉一个侍妾？你这么一丢，她还是你侍妾，却又害的你新年第一天就被高世父打了一顿！”
陆希的话让高严的绷紧的神色渐渐好转。
陆希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不开心了，她原本不是迷信的人，可自从遇上穿越这种逆天事后，就开始迷信起来了，对高威这种大过年触自己儿子霉头的举动很不满，她柔声问：“很疼吧？我让人给你上药好不好？”
“好。”高严这才心满意足，见皎皎难得肯对自己亲近些了，他趁机提出要求，“皎皎，我饿了。”
“阿兄想吃什么？”陆希问。
“盐水鸡蛋。”高严立刻说。
“我去给你做。”盐水鸡蛋，就是最简单的水浦蛋。陆希五岁那年，有幸见过一次高威对儿子的训练，被高家的训练量惊呆了，简直就是虐待儿童！等高严训练结束后，她就在茶水间做了四个盐水鸡蛋给他补充蛋白质和水分，之后高严像是吃上瘾了，时常让陆希做给他吃，直到后来陆希祖母袁夫人去世，陆希就再也没给高严亲手做过吃食了。
“大娘。”殇医得了吩咐匆匆赶来，陆希起身外出，让殇医给高严上药。
陆希退出外书房后，吩咐春暄把高严的僮儿叫来，自己去茶水房，让人拿两个生鸡蛋和一点盐过来，就做两个水浦蛋，也不用去厨房了。以高严的胃口，估计吃十个鸡蛋都吃得下，但想来他今天运动量也不会太大，不需要吃这么多鸡蛋。
“大娘子。”高严如今可以出入内院的随身僮儿才九岁，虎头虎脑的非常可爱，被春暄带进来后，就立刻给陆希“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倒把陆希给吓了一跳，春暄几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快起来吧。”陆希让春暄拿糕点给僮儿吃，“小刀，今天是不是高世父又打你家少郎君了？”高严可以出入内院的僮儿，都是九岁到十岁之间的，一满十岁就被他丢到部曲里去了，所以陆希这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僮儿了，幸好这些人就一个名字——小刀。
“何止二少君被郎君打了，连院子里的叔伯都被二少君打了军棍呢！”小刀吃着甜甜的糕点口齿不清的说。
“为什么？”陆希诧异的问。
“今天二少君从宫里回来后，就去净房梳洗了。大娘子，您知道少君不喜欢旁人伺候他梳洗，大家就都退下了，偏偏夫人送来的一个侍妾不识相，硬要伺候二少君梳洗，就被二少君丢了出去，她倒好被夫人请了大夫，好好养着了，结果院子里守院的叔叔伯伯都被二少君下令打了一顿军棍。”小刀哼哼唧唧的相当不满。
“这样啊。”陆希眉头微蹙，阿兄身边的侍卫都是他的亲兵，将来战场上保命的保证，陆希低头想了想一会，吩咐小刀道：“一会你让苏管事来一趟。”苏管事高严留下建康管他名下产业的管事，也是陆希最常接触的人，是御下要一张一弛，阿兄是只顾着紧了，那么就让她来帮他放松些吧。
“唯唯。”小刀大口的吃着糕点应声。
陆希见水滚了，就撒了一些细盐进清水，然后拍了两个鸡蛋，见小刀吃的香甜，吩咐春暄再给他端上两碟点心，喜得小刀又要给陆希磕头，陆希挥手让春暄带他下去。
“大娘子，长公主回来了。”夏暑匆匆进来通报道。
陆希看了看时辰，辰时已经过半了，的确差不多该回来了。
“皎皎。”高严站在茶水间门口，“我先回去了。”他上了药，心满意足的吃完盐水鸡蛋，才想起今天是元旦，陆家是世家，最讲究规矩，皎皎一天肯定很忙，他留在这里也是碍事。
“好。”陆希也没留他，倒不是嫌他碍事，而是阿兄在家中已经够孤立了，如果元旦再不回去祭祖，旁人会怎么想？独木难成林，阿兄纵有天大的本事，还是要依靠家族立业，陆希可不希望他真和高威闹翻，“阿兄，我让长伯和长婶跟你一起回去。”
“长伯？”高严不解，“好端端的让长伯送我回去干嘛？”
长伯是陆府外院大管事，家中地位仅在陆府几位主人之下，此人是陆家的远房旁支，少年读书无成，又体弱多病，干不了农活，妻子嫁给他三年就忍受不了穷困同他离婚了，连家中老父老母都是族中代为送终的，可谓一事无成。还是袁夫人慧眼独具，让他当了族中的一个小管事。此人记忆力强，堪称过目不忘，又打了一手好算筹，短短的二十年时间，就成为齐国公府的大管事。此人对袁夫人忠心耿耿，也是袁夫人留给孙女的心腹之一。
“耶耶一大早的叫你过来，还害你差点耽搁了祭祖的大事，自然要派长伯送你回去，这些时日琐事繁忙，也来不及请世父、世母过府一叙，我就让人备了一些吃食，也算是赔礼。”陆希柔声解释道，“我还让耶耶写了一副桃符，你也一起带回去。”陆琉写的桃符，整个建康也就皇宫有了，而且也就宫里几个大头的寝宫前有，什么皇子宫妃公主连边都别想沾，陆希这面子是给大了。
“皎皎——”高严没想到陆希连理由都替自己想好了，一时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任性行事，自己心里是爽快了，却要皎皎为自己担心。
陆希对高严眨了眨眼，慧黠的一笑，“你过几天来家，多哄哄耶耶就好了，他这会头还晕呢，刚刚一口气给你写了五张桃符才得了一张好的。”
高严嘴角一抽，想笑但又笑不出来，陆希知道高严的心思，含笑道：“阿兄，你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跟耶耶怄气，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找你，你见我不开心，就带我去建康周围玩了三天，回头你送我回去的时候，你才知道我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家里人都急坏了。你担心我挨骂，硬说是你偷偷拐我出来的，害得你被高世父狠狠打了一顿。”
说起往事，高严眼底浮起了笑意，“我粗皮肉厚，打一顿不疼。”
陆希又道：“我六岁的时候，想要养小狐狸玩，你后来真帮我抓了三只刚出生的小狐狸，我大母不让我养小动物，你就帮我偷偷养在自己房里，结果养的你不止房里连身上都有一股狐骚味。小狐狸长大后，又野性难驯，把你的衣服都咬破、家具啃坏不说，还在你屋子里墙上挖了一个大洞，害的你大半夜偷偷起来糊墙。直到后来它们把高家的外墙挖了四五个大小不一的洞，你瞒不住了，才把那几只小狐狸放了，还气得高世父又要拿鞭子抽你。”若不是养了这三只狐狸，陆希也不会知道，并非所有小动物都可以家养的。
高严笑道：“那顿不是没打成吗？”
那次陆希一见形势不对，附近找不到救星，干脆抱着高严脚放声大哭。高威是个粗人，高家阳盛阴衰，唯二的两个女儿都是妻子养大的，他哪里接触过软绵绵、一碰就哭小女娃娃，一见陆希大哭，就慌了手脚。陆琉接到通传赶来，就见高严束手无策的抱着哭得撕心裂肺女儿，高威站在一旁举着鞭子不动，还以为高威打了自己女儿，差点就跟高威拼命。
从此之后高威见了陆希就发憷，这丫头实在太能哭了，哭了足足一刻钟，嗓子哭哑了，他还以为她能停下来，却不想被下人喂了两盏茶水下去后，居然还能继续哭！高威却不知道卖萌和大哭，一向是陆希幼儿期两件大杀器，所向披靡、见者无一不投降的。
“还有，我就跟你说了一次想吃白糖，说黄泥水可以做出白糖，你就不声不响的让人弄了三个月，就把白糖弄出来了。”陆希说。
“这我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你说的方子，我怎么弄的出来呢？”高严说，白糖的收益的确不斐，但高家还不看在眼里，所以当年高威能毫不犹豫的准备献给皇上，不过白糖这一方子却让高严正式开始掌管高家的部分事务。这些年高威再偏心高囧，高严都能在高家牢牢占了一席之地，和陆希的支持不无关系，高严身边最老的那一批亲卫，最初若没有陆希的支持，就根本养不到最好的。
“我哪有什么方子，我就说了黄泥水可以滤出白糖，剩下的全是你让人弄出来的，后来还硬是分了我四成的红利。”陆希说，“从小到大都是我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你不管对不对，都会帮我做出来。”
高严凤眸一眨不眨的凝视着陆希，目光漾着满满的几欲溢出的柔意，陆希抬头回视着高严认真道：“所以现在无论阿兄做什么，只要皎皎能帮你的，一定会帮你的。”
高严听到陆希的话，凤眸似乎一下子亮得无法让人直视，他璨然一笑，“皎皎无论要什么，哪怕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你的。”
陆希闻言樱唇微颤，唇角一直噙着的淡淡微笑，也在不知不觉间敛去。
“我也不要你的命，你现在就可以滚了！”火药味十足的声音传来。
陆希和高严同时偏头，就见陆琉杀气腾腾的怒视高严，浑身的怒气都快实体化了！陆希刚才毫不留情让人把老爹从温暖的被窝从揪出来，一个冷水脸，两杯温热的蜂蜜水灌下去，就把他按在书案前，惨无人道的让宿醉未醒他写桃符。陆琉迫于女儿的淫威，乖乖的提笔写桃符，一口气写了五张才让女儿满意。可怜的陆琉被女儿压迫了半天，也不见女儿来安慰自己半句，正奇怪着，就听人通报说高严来了，陆琉恍然大悟，除了这个臭小子，还有谁能让乖宝这么偏心！
“严见过先生。”高严立刻上前，一丝不苟的同陆琉行礼。
陆希被陆琉的话，闹得尴尬不已，恨恨的瞪了两人一眼，也没理会陆琉，转身往茶室走去，还吩咐春暄道：“你去跟父亲说，长公主回来了，他该去举办祭礼了，还有兄长也该回去了。”
春暄无奈的看着就在一旁的郎君和高少君呐呐应声。
被陆希留在外面的两个大小男人眼巴巴的瞅着陆希无情的背景消失在茶室门口后，高严郁闷的盯着地上，好容易有机会给皎皎表白一次，怎么就遇上先生了呢？太煞风景了！
陆琉则用近乎杀父仇人的目光凌迟着这个弟子，好小子！兔子都不吃窝边草！你居然打起师妹主意来了！“都什么是时辰了，还不给我滚回去！”陆琉冷声道，“你还准备姓陆不成？”
高严摸了摸鼻子，要是他姓陆，皎皎就能接受他，他入赘也行啊。
高严想的很美，可春暄的传话，让高严一下子垂下了头，皎皎都不来送他了，高严步履沉重的往府外走去，走几步还不时的回头。
陆琉抖了抖衣袖，“哼”了一声，这臭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等但高严真得离去后，陆琉愤怒的神情就一敛，转而若有所思的望着茶室。
而高家，娄夫人客气的送走了陆家前来道歉的长婶后，她的陪嫁管事仆妇咂舌道：“女君，这陆家送来的礼物，比他们送来的年礼都厚了。据说郎君和大少君那边，陆家也各送了十坛清酒过去呢。”
娄夫人早上被刺激了下，现在依然有点提不起精神来，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有高家父子那么强悍的神经的，杀了人还能吃好睡好的，她听了仆妇的话，只淡淡的点了点头。
“夫人，二少君也送些礼物来。”又有仆妇进来通报道。
“他？”娄夫人想起早上高严沉着脸来自己面前道歉的模样，寒意就从脚心升起，勉强道：“拿进来吧。”
可送进来的东西，让娄夫人一怔，出乎她意料的，那礼物也不算太贵重，却非常的合她的心意，先是十六匹颜色非常相称的绫罗，娄夫人只消一眼，就估计出这十六匹绫罗可以让她和二娘各做一条花间裙。
同时还有一匣子质量上等的笔墨纸砚，其中最让娄夫人开心的是一本陆中书亲笔手术的一本字帖，虽然只是雕版刻印的，也不是寻常人就能得到的，只有入陆家族学的人，才能得到。娄夫人倒是想把儿子送到陆家族学，可以人家没看上，如今能得这么一本字帖，娄夫人也很满足。
“陆家倒是一心为他打算。”娄夫人看到这些礼物，轻叹了一口气，这点东西若说是高严准备的，她绝对不信，肯定是陆家的手笔，就是不知道陆家哪个人会这么精心的把他打点。
“夫人，您说什么？”仆妇没听清娄夫人说的话。
“没什么，都收起来吧。”娄夫人说。
高家是武将世家，家中诸位郎君、少君基本都配有亲兵守卫，这么多亲兵，全放在府邸是不可能的，就在城中另选一间占地宽广的宅子来安置家中的亲信私兵，轮值的亲兵就住在高府，其他亲兵就住在这间私宅里，平时吃用都有高府送来。
高囧一大早起身，就带着两个心腹来这间私宅同自己的亲兵们喝酒，酒过三巡，大家的兴致都颇高了，高囧放下了酒盏，一直侍立在他身后亲兵见他这番举动，悄然退下，片刻后，一阵裙钗摇曳声传来，一名年约三十岁左右的丰韵少妇满脸笑意的跟在那名亲兵身后，少妇身后还领着一队姿容出众、身姿袅袅的美姬。
亲兵们眼睛一下子亮了，酒是穿肠毒，色是刮骨刀。高家的亲兵平时吃喝都是最上等的，赏赐也十分丰厚，但在酒和女色上，高家管的极为严苛，绝对不许亲兵们乱来，他们一个月每人到有一次找女人的机会，可那些不过是最卑贱的军妓而已，哪里比得上高家精心培养的美姬，见这次进来的妓人姿容出众，有些性急的一个搂了一个在怀里上下其手起来。
高元亮含笑走出房门，那少妇是高家教调姬人的管事，看到合上的大门，她心疼的都快哭出来了，这些美姬都是她精心培养的，是用来伺候达官贵人的，被这么一群粗汉一弄，起码要在床上躺上个十天半月了。
少妇心里默默流泪，可脸上还是带着笑，她可没忘她的前任管事就因为抱怨了一句，大少君老是让那些粗汉糟蹋家中娇养的姬人，那些姬人也多有不愿，让大少君无意间知道后，当时的管事和所有的姬人就被大少君丢到军妓营去了，据说那管事没熬过一个月就丢到乱葬岗喂野狗了。当时大少君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兵难道还玩不了那些贱婢吗？”从此以后，家中新进的姬人和管事，再也不敢对伺侯家中亲兵多说一句怨言了。
“那边怎么了？”高元亮问。
亲兵寻声望去，就见大宅院唯一的戏台里，如今坐满了人，院中桌椅全部撤走，转而改成一口口竖起的大锅，里面正滚着乳白浓香的汤水，而一旁摆放了一整排切好的各种肉片和菜蔬，众人不时的拿着肉片和菜蔬丢进汤水里，等熟了就捞出来蘸着酱吃，边吃边大声说笑着，气氛很是热闹。同时戏台上，还有不时的有伎人表演，鼓乐声轰轰，极是热闹，亲兵一时也有些愣怔了，招来人问了几声，才知道这些食物和伎人都是高严派人送来的，说是让大家元旦乐呵下。
高元亮眯了眯眼睛，他不通音律但这些年也听了不少歌舞，这些伎人水平就算入宫献技也足够了，这些伎人绝对不可能是高家的。高家起家后，也随大流养了一批姬人，但只注重美色，毕竟美人易寻，可要培养才艺双绝的伎人，那就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了，高严从哪里弄来这么一队伎人？“走吧。”高元亮说。
“唯。”亲兵牵来马匹，高元亮翻身上马的时候，就又见一辆骡车停在宅院门口，谨紧接着从车下下来一对中年男女，两人容貌、穿戴都不见得有什么特别出挑的地方，但一举一动却让人看着非常舒心，高元亮挑眉，“他们又是谁？”
“是二少君的管事。”这两人亲兵是知道的，他们时常来这里给大家送些吃穿之物。
“有意思。”高元亮一笑，策马慢步离开，亲兵一路跟在马后。
陆府中，陆家众人在陆琉的带领下，祭祖结束后，陆希用木著蘸了一滴椒柏酒让阿劫尝尝，阿劫好奇的舔舔木著，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了一团，吚吚呜呜的趴回了奶娘怀里求安慰，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接着是陆大郎、阿劫大哥阿伽、陆言、陆希……年纪从小到大，依次喝下椒柏酒，侯莹今天去了侯家，她长在陆家，可毕竟是姓侯，这种时候一家团聚的时候，她需要回她真正的家。
喝过椒柏酒，简单的进了一点早膳，常山长公主就先回去休息了，顺便带走了陆言和陆大郎。陆希瞧着，常山长公主神色有些恹恹的，还带着几分委屈，让陆希暗暗稀罕，难道还有人敢给她受委屈不成？
陆希把阿劫抱在怀里，同他一起玩着燕几图，阿劫叽叽咕咕的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话，偏陆希还认真的回复，两人一问一答，看的陆琉、陆讷失笑不已，陆讷一时兴起，让丫鬟磨了墨，随手在纸上涂鸦儿子和堂妹。
“你真不准备再找个填房？阿伽和阿劫总要有人伺候的。”陆琉问，他也就比陆讷大上三岁而已，两人名分上是叔侄，可实则和兄弟无异，陆琉从来不在陆讷面前端着长辈的架子。
陆讷温雅一笑，“若是有缘分，自然不反对。阿劫都十岁了，我整日带在身边，也不愁没人照顾，就是阿劫——”陆讷还有些迟疑不定，陆讷今年也有三十了，膝下只有两个孩子，长子阿伽已经十岁了，陆讷这些年一直把长子带在身边教导，他也不担心长子。他原打算这次回来就有把次子留在祖宅的意思，但思及陆琉即将去益州，家中也没有长辈教导孩子，又有些迟疑。阿叔说让皎皎来照顾阿劫，可皎皎自己都是孩子呢，也就比阿伽大三岁而已。
“阿劫你不用担心，皎皎绝对能照顾好的。”在照顾人方面，陆琉对女儿深具信心，“再说还有你阿姑帮着呢。”
陆讷想起陆止，额头就冒冷汗，让阿姑养自己儿子，真没有问题吗？
“你不想找填房，又不放心阿姊和皎皎，你真准备让你那个妾把你儿子养大？”陆琉面色不善的问，他性情再不羁，从骨子里来说，还是一个标准的世家子，对他来说妻就是妻，妾就是妾，陆家的孩子别说是嫡子了，就是庶子的教育都轮不到妾来插手。
“当然不行！”陆讷一口否定，陆讷的妾是他妻子的庶妹，当初妻子生了长子后，身体一直不好，就从娘家挑了一个庶妹过来伺候陆讷，那妾也通些文墨，所以陆讷暂时将儿子交给她照顾，可要说养大，他还没那个打算，不然他死了，都没脸去见妻子。
“反正等这小子大点就送族学去。”陆琉上下打量着在榻上滚来滚去的肉团子，“学业上有六叔看着，平时吃住有阿姊和皎皎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陆讷一听，心一定，“那阿劫就劳烦阿叔费心了。”陆琉口中的六叔，和他的祖父陆详同辈，此人一生浸淫经学，连娶妻生子都耽搁了，论学识丰富，放眼这个陆家，连陆说都自叹比不上这个六堂弟。年纪大了后，膝下寂寞就喜欢和小辈在一起，陆说就干脆让他当了陆氏族学的先生。此人是标准的严师，陆琉这辈子连老爹都没揍过自己，可小时候还真没少挨这六叔的板子。
陆琉悠然的靠在隐囊上，神情尤带着几分余醉后的懒散，似笑非笑道，“既然知道我费心，还不给我斟酒？”
“侄儿领命。”陆讷起身给陆琉倒酒。
陆希道，“耶耶和二兄，好好聊，我让人送几个小菜来。”
“好啊。”陌生的男声响起。
屋内四人，三人同时一愣，还剩一个肉团子，犹自捧着一个布球啃得开心，口水把布球都沾湿了大半。而门口正站着一名白衣翩然的男子，那男子剑眉星目，丰神如玉，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富贵悠闲的世家贵公子，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偏言笑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慑感，让人心存敬畏。
“陛下！”三人同时惊呼。
郑启悠然踱步走进房内，笑着压住了正要起身的陆琉，“今天是我不请自入，大家只叙家礼，不用行君臣之礼。”又关切的问陆琉，“昨夜喝了这么些酒，今早起来可曾头疼？”
牛静守立刻上前，从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盏醒酒汤，“陆大人，这可是陛下早上吩咐御膳房特地给你熬制的醒酒汤，一路赶来，还温着呢——”
郑启不耐烦道：“哪那么多废话！快呈上来！”
“唯唯。”牛静守连声应着奉到陆琉面前。
陆琉忙要起身谢君，郑启怫然道：“朕不是说了，今日只行家礼吗？”
陆希腹诽，都家礼还说“朕”，不就是逼着人家要乖乖听话嘛。
陆琉只能硬着头皮把醒酒汤喝下，这已经是他一早上喝过的第三碗醒酒汤了，一碗是陆希准备、一碗是常山长公主准备的。
陆希识趣的让乳母抱着阿劫退下，让君臣三人说话，又吩咐了下人将酒菜送上。
这时长伯和长婶也回来，长伯一听陛下微服来了，忙去外院伺候，让长婶去同陆希回话。陆希听娄夫人已经收下礼物，高严刚挨打的私兵也有人去安抚了，陆家的伎人也已经去献艺了，庄上也送去了不少新鲜的蔬果和肉菜……她笑着亲手给长婶倒了一盏茶水，“阿婶辛苦了。”
长婶受宠若惊的双手接过茶盏，“大娘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陆希又交代了一些内院的事，长婶就退下了，穆氏听完长婶的回报，欲言又止的望着陆希。
阿劫同陆希玩了半天也累了，不住的用小胖手揉着眼睛，陆希就让乳母把他下去休息，取来丝线打结络，暗忖着给阿兄荷包下面陪个结络吧。
“大娘不给袁六少君也打个结络吗？”穆氏给陆希挑着丝线问。
“给表兄打结络干嘛？”陆希不解的反问，穆氏口中的袁六少君是陆希祖母袁夫人的侄孙袁敞，比陆希大三岁。袁家被郑家灭门，只剩下了小猫两三只，长房嫡系就剩了袁敞一人，袁夫人心疼侄孙，就把袁敞接到陆家来养，陆希同袁敞，没跟高严那么熟，但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可以让袁六少君也挂在荷包上啊。”穆氏心头暗急，大娘对毫无相干的高少君那么上心，可对老夫人临终前希望她嫁的未婚夫却怎么冷淡，这算什么道理？穆氏是真心想不通，论出身、论容貌、论才华，袁少君哪一点都不比高少君差，大娘怎么就是不上心呢？
“他身边还少给他打结络的人？”郑家是把袁家给灭了，可没有抄家，袁家的大半资产都在袁敞手上，还能少了伺候他的人？
“可是——”
“我好像听到阿劫哭了，阿媪，你去看看阿劫。”陆希微笑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对穆氏说。
穆氏见陆希露出了这副笑容，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的确逾越了，低头轻声的应了就退下了。
陆希就穆氏离开的身影，突得想起刚才在茶室，耶耶像是不经意的对自己说了一句：“皎皎，耶耶只要你开心就够了，其他的事不用太在意。”陆希苦笑，不用太在意……她怎么能不在意？她姓陆啊！陆希思及此，神色又恢复之前的淡然，只是不管她在不在意，都和袁敞没什么关系。
被穆氏这么一说，陆希失了玩闹的心思，示意丫鬟把阿细抱下去，让春暄磨墨，开始抄写经书，春暄见姑娘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神情，心中一叹，对烟微使了一个眼色。
烟微神秘兮兮的凑到了陆希身边，“姑娘，你不知道吧，今天常山长公主被陛下训了一顿呢。”
“哦？”陆希放下笔，“陛下为什么要训常山长公主？”
“据说是，长公主一听说郎君要去益州，就去找皇上，要求皇上收回成命。”烟微说，当时皇帝正在内殿休息，常山长公主就这么直直的冲入内殿，对着兄长大叫，气得皇帝直接让人撵了常山，训斥她身为公主，理应成为天下妇人典范，却一不知孝顺长辈、二不知侍候夫君，让常山回家反省去，不写出一篇检讨，不许她再入宫。
难怪常山今天这么恹恹的，原来是被皇帝训了，陆希恍然，皇帝对长姐豫章长公主尊敬有加，可对这个同母的妹妹感情一般，从侯莹迄今没有任何封号就知道了，皇帝让常山写检讨，就是真让她写，绝对不会允许她找人代笔的，看来常山这些天有得难熬了。
因皇帝在，元旦之日，陆家出乎意料的非常安静——没了陆琉，陆家能搞什么活动？常山长公主刚被兄长骂了一顿，连面都不敢露，乖乖待在房里琢磨着自己要写的检讨。而陆讷在同皇帝叙旧一番后，就被郑启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打发了，陆家下人倒是挺淡定的，皇帝微服到陆家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照常伺候就行了。可大家等到了天黑，都不见皇上有起身的动静，一个个都有点坐不住了。
“你说什么！陛下要夜宿！”陆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得差点没把手中的茶盏落地上，不能怪陆希大惊小怪，先帝倒是时常夜宿大臣家中，可当今圣上自从登基后就不曾听说过有夜宿大臣的事，之前皇帝来陆家次数再多，都没夜宿过，陆希怎么能不惊讶？
长伯也为难啊，在陛下没当太子前，倒是一直夜宿在陆府，可自从他当上太子后就没在陆家住过了，皇上晚上睡这儿了，他安全怎么办？
“当然找高大人，让他调禁军来守卫。”陆希无奈，还能怎么样？把皇帝赶走不成？陆希心中万分同情自己老爹，他已经两天一夜没睡了，这会旁边躺着这么一尊大佛，今夜能睡着吗？
按宋制元旦后七日之内，是不用上朝的，但郑启身为皇帝，也不可能离宫很久，第二天寅时还不到，陆家除了正在安歇的皇帝和作为陪客的陆琉外，陆府大部分人都起身了。宫中的内侍，一早就骑着马，将皇帝的盥漱用具、换洗的衣物给送来了，宫中宫女也来了，有的熏衣、有的烹茶，众人无声且忙碌的准备皇帝起身的事宜。
陆希昨天很早睡了，睡到半夜的时候，感觉有些口渴，含混的喊着春暄，“咦？天亮了吗？”陆希揉了揉眼睛，迷瞪瞪的望着窗外，外面似乎天光大亮了。
“姑娘。”春暄掀帘，柔声道：“吵醒你了吗？我们就围上幔帐了。”
“怎么了？”陆希揉眼问，“我渴。”
春暄拧了帕子给她擦脸，用隔夜泡好的陈茶伺候她漱口后，才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是宫里的内侍来了，正在给陛下铺行障。”
“什么时辰了？”陆希问。
“刚过寅时。”春暄说。
果然是皇帝出行才遇上的事，才凌晨三点，就能把外面照的那么亮！他们把全京城的火把都点上了吗？陆希有气无力的说，“我也起来吧，宫里御膳房的人来了吗？”皇帝都住在家里了，肯定在家里进膳了，她还是早点起来吧，省得一会遇上事了，没人做主。
“都来了。”春暄说，皇帝一切食物，都有京城京郊的别庄供应，连盥漱饮用的水，宫里都送来了。
昨晚皇帝倒是微服过来的，但因夜宿陆府，连禁军都惊动了，自然也不可能轻车简从了。内侍们一路洒水清扫，设好步障，一路直通宫中，一路上每隔半丈左右就站了一名拿着松明火把的军士，别说陆府了，就是隔了半条街都被照亮了，所以陆希一开始才会以为天亮了。而这一切都打扰不到正在安睡的皇帝，因为内侍早在寝室外罩了一层厚厚的布幔，高威亲自领着禁军在陆府守了一夜。
陆希起身后，一口气灌了两盏浓茶下去，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没法子，她这身体正在发育，属于最缺觉的时候。陆希站在阁楼上，远远望着那些一动不动站着的军士，让人熬好了驱寒姜汁茶和羊汤，给轮值换班的禁军送去。陆希暗暗叹息，以前她是知道曹家接驾接的家族都破产了，但那仅仅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而已，等到了这里，她才算彻底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劳民伤财。陆家离皇宫还那么近，这还是只是一次皇帝最简单的出宫，郑启本身也是不喜欢太过奢靡的人，不然还要夸张，估计路上都要铺上地衣。
“父亲，喝点汤驱驱寒吧。”高元亮端着一碗清澈见底的羊汤给刚回来休息的高威。
“哪里来的的羊汤？”高威问。
“陆家派人送来的。”高元亮说。
高威一口喝完了羊汤，果然身上渐渐暖和了些，他对静默的站在自己身边的高严吩咐道：“这次让老狐和老锤一起跟你护送陆大人入蜀。”
高威的话让高严和高元亮同时一愣，老狐和老锤是高威的心腹侍卫，一个狡猾如狐，一个力大无穷，使着一口流星锤，一锤就能把人砸成肉饼。这两人跟着高威南征北战，也不知道救过高威多少次命，两人说是高家的奴仆，可即便是高元亮见到两人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阿叔。
高威目光却落在陆府，果是君心难测啊！先帝和今上，这些年来，将陆家彻底的架空，堂堂十世八公的吴郡陆氏，如今沦落到一族嫡系仅有两人在朝中为官的境地，陆琉官职高并无实权，陆讷倒是外放了，可熬了十来年迄今还没有熬到太守，这在世家子中是极为罕见的。陆琉这些年在朝中任性行事，陛下虽多有维护，可也从来没有提拔过陆琉，朝中不少大臣，包括自己都觉得圣上之所以不动陆家，不过只是承一份香火情。
这次圣上突然让陆琉去益州当刺史，刺史和光禄大夫同秩，都为两千石，看似圣上并未贬低陆琉的官职，但是大宋十九州，哪州的刺史不是熬了多少年才熬出来的？陆琉除了年少时当过一年县令外，余下所有的时间都是先帝和今上的近臣，负责撰写诏书，压根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派这样的官员去当刺史，能压下的手下的那些别驾、太守吗？更别说十三州的刺史，连陆琉在内，仅有三人为世家出身，余下全为寒门出身的官员。这职位弄不好，就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啊！
大家都怀疑是不是陆琉这次在崔太后寿诞连上了十来本参崔陵的奏折，惹的圣上的厌烦，才把他丢到益州眼不见为净的。可今天圣上的举动，让高威明白，陆琉肯定没失去圣心。今上非先帝，先帝豪爽大方，今上生性多疑，再宠幸的大臣，都不曾见他夜宿大臣家中，更别说今日还是元旦……益州那些人这下有好果子吃了！高威心中无不幸灾乐祸的想到，以陆元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估计回头圣上案头的奏折都能叠成山了。
“臭小子，你跟我听着，这次送陆元澈，你他娘的，你能死，都不能让陆元澈掉半根头发，知道吗！”高威恶狠狠的对儿子说。
高严理都没理高威，这还用他说？先生是皎皎的爹，先生有什么三长两短，皎皎怎么活下去？
牛静守蹑足小心的进入寝室内，寝室内郑启和陆琉其实都已经起身了，休息了一会晚上，陆琉的精神恢复了许多，他正坐在书案前，不紧不慢的磨墨，郑启正提笔写字。
“上善若水？”陆琉挑眉望着郑启写出的四个字，郑启的书法水平算不上大家，但也绝对属于皇帝中的高水平，尤其是为帝多年，更有一股凌厉之气，原本理应含蓄温柔的四个字，被他写的霸气十足。
“乞奴，还记得当时六伯给我们讲的这四个字吗？”郑启轻笑着问，牛静守双手捧着接过他手中的笔，宫女们上前给他擦手。
“阿兄是指那次你被六叔罚抄了五十遍《道德经》的事吗？”许是在自己家中，陆琉也不复之前的拘束，从善如流的叫起了以前对郑启的称呼。
“不错。”郑启在下方提款，“当初我说，上善若水，水无处不在，润物无声，为人处事也须如水般，慢慢渗入，再徐徐图之，结果被六叔斥之为歪曲经典，罚抄了五十遍《道德经》。”
“阿兄那时候一直曲解典籍。”提起往事，陆琉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似乎又和郑启回到了那个亲密无间的少年时代。说来也怪，陆琉年少时期大大小小的祸不知道闯了多少，可在学业上总是让人无可挑剔，偏郑启那么少年稳重的人，因学业问题，也不知道被陆六叔罚过多少次。
“哈哈——”郑启想起往事，亦朗声大笑，取出私章印上后，指着那副字道，“乞奴，这次你去益州就把这四个字带上吧。”
牛静守侍立在一旁暗暗心惊，陆大人带着这四个字上任，还不是一道最周全的护身符？
“多谢阿兄。”陆琉看着这四个字，神色微动，他如何不知自己的性情？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旁人只碍于自己的家世从不和自己计较。
郑启轻拍陆琉的肩膀，一如幼时教导陆琉般，温声道，“乞奴，离了京城，我也不能看顾你了，你记得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万事需谋定而后动，若——”郑启顿了顿，“若实在不行，记得先给我发折子。”郑启让陆琉去当刺史，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刺史名义上是一州之长，实则并无太多的行政权。
大宋的州郡制度，经过郑启这么多年改革，和前朝有了很大的不同，地方的军权基本都掌握在四征将军手中，而行政权大部分掌握在别驾、各郡国的太守，以及封地的王侯手中。但并非说，刺史权利不大，刺史担负了督查之职，刺史上的奏折一向都是直达皇帝手中的，一般来说只要不是遇上诸王造反这种特大事件，完全可以略过皇上直接做主一州事务，可以说目前朝中的那些刺史，无一不是郑启精心培养出来的心腹。
这种权利到了旁人手中，肯定会让人胆战心惊，可元澈——郑启暗暗苦笑，把他丢到这职位上，想来他最多多参几个人而已，闹不出其他什么大事。让他带上这副字，也有保护他的意思，寻常官员他当然不怕，就怕的是他万一犯了牛脾气对上益州的诸郡的封王，有了这副字，诸王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大宋不是没发生过，郡王怒斩朝廷命官的事。
陆琉听着郑启的话，迟疑了下，也沉声劝道，“阿兄，也要多注意身体，政事总是处理不完的，不要太劳累了。”郑启是一个非常勤政的皇帝，忙起公务来，甚至可以几天不睡。
“我知道。”郑启听到陆琉关心的话语，暖暖的笑意从眼底散开，“你也要多注意身体，五石散对身体无益，以后少服为妙。”郑启思忖着，回宫让皇后选几个稳重贴心人跟着元澈去益州，也省得他到了那边没人照顾。
“是。”陆琉这次是心悦诚服的应声。
郑启是在陆家用过早膳才离开的，早膳时陆家所有人都出现陪郑启一起进早膳，连侯莹也回来了，常山也出现了，看到郑启之时不觉屏气敛声，战战兢兢的样子，让陆琉觉得又可怜又可笑，干脆垂下眼不再去看妻子。
郑启对几个外甥女一向十分和善，尤其是对陆言，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对她比自己亲生女儿还疼爱。当初陆言一出生，郑启就立刻册封她为阳城县主，阳城不似陆希封地安邑那般富庶，却也是一个大县，且同安邑一样，县中皆为七丁大户。
乐平为什么嫉恨陆氏姐妹，就是因为大宋除了两个长公主外，所有公主封邑基本都是三丁小户的小县，而陆氏姐妹不是皇女，却能得如此善待。陆言临的第一个字、学的第一本经书，都是郑启亲自启蒙的，这可是郑启几个皇子都享受不到的待遇。陆言在郑启面前也从不拘束，这会也腻在了郑启的手边，软软的叫着“阿舅”，看郑启笑的嘴都合不拢，就知道他极为受用。
郑启亲切询问了陆希和陆言的功课，赞了两人一番，又赏了连侯莹在内三人一人一套笔墨后，就和声问了陆大郎功课。陆大郎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皇帝呢，他年纪小，倒也不太懂皇帝到底有多尊贵，见郑启对他，比父亲对他和善多了，到也放得开，同郑启有问有答。
郑启问了陆大郎几句，笑着对陆琉说：“这孩子也算勤奋，过几天让他来御书房上课吧。”
陆琉摇头，“他肚子里那点货色，能上什么御书房，在家认几个字，不当真眼瞎就够了。”
陆大郎听着父亲的评价，身体几乎要蜷成一团了，常山倒是想给儿子求情，可一见长兄对自己过分和善的笑脸，就浑身一颤。
郑启皱眉道：“这怎么行，好歹也是你唯一的儿子，等过了十五，就送御书房去吧，放心，我会让太傅多看着他一点的。”郑启脸上神色半点不露，可心里对陆大郎十分失望，若不是陆大郎容貌和陆琉幼时有七八分的相似，郑启还真不信这居然是陆家的孩子了！别说同陆琉小时候比了，就是陆希、陆言两个女孩子，他都比不上一成。陆琉若是这次一走，放松了对他教养，还不知道这孩子会歪到哪里去，还是送到御书房去，还有太傅看着。
常山正不停的女儿使眼色，陆言只当没看见，就算要给阿母求情，也不是现在，这会阿舅气还没消呢，她求情不是火上加油吗？
等郑启离开陆家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巳时了，等皇上走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陆希让长伯去送高威，自己则端了一盏黑豆粥给耶耶送去，耶耶也熬了好几天了，喝点黑豆粥也能补些元气，刚进书房，就见陆琉在裱画，“耶耶，你在裱字？”陆希让丫鬟把豆粥放在食案上，自己凑过去一看，就见“上善若水”四个大字，同时下方有一行小字“永初四年，启于临别之际，题字赠弟元澈”。启？陆希惊讶的望着这副字画，难道这是陛下写给耶耶的？这四字初看端正异常，但每笔皆力透纸背、霸气十足，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愧是皇帝写的字。
“放着吧，我一会再吃。”陆琉对女儿笑笑。
“耶耶，这是陛下写给你的？”陆希问。
“是啊，陛下让我带着去上任。”陆琉神色复杂的说，这副字既是郑启对自己的教导，也是他给自己一道护身符。
陆希无法体谅父亲的复杂心情，“太好了，耶耶，你裱好了，我跟你装好。”
“郎君、大娘子，袁少君来了。”下人在门外通传道。
“表哥今天倒是来的早。”陆希说，袁敞每年元旦后第二天，都会来陆家，他们早习惯了。
“也不早了，他许是早来了，就是没法子进来呢。”陆琉道。
“也是。”陆希想到那么多禁军围着，别说人了，就是苍蝇都飞不进一只啊，不过这大冬天的也没苍蝇。
袁敞从小在陆家长大，又是家里的亲戚，陆琉就直接让人带他来书房。
“小心点！轻点！”书房外传来了管事们的吆喝声。
烟微不消吩咐，掀帘出去看了一会，进来对陆琉和陆希说：“郎君、姑娘，袁少君让人抬了一株大盆栽进来。”
“大盆栽？”陆琉和陆希互视一眼，陆琉笑道：“这小子定是又从哪个深山老林翻了一株花出来，”
“阿叔这次猜错了，我这次是带了一株茶树回来。”少年清朗的笑声传来，书房门口的锦帘掀起，众人眼前即刻一亮，一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朗笑着入内，屋外已经升起的日光似乎还不及少年笑容灿烂。
陆琉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就会整天给我找麻烦！”听得责骂的话，陆琉却用亲昵的口吻说出，显然是非常疼爱这名少年。
“谁让什么花花草草到了阿叔的手中，就沾了阿叔的仙气，生的活蹦乱跳的呢！”袁敞凑到了陆琉面前，对他挤眉弄眼，他本就生的齿白唇红、秀美非凡，这怪腔怪调不惹人嫌，反而让人觉得这少年率性可爱。
陆琉哭笑不得，他本身也是率性的人，但眼前这小子比他年轻的时候还会胡闹，他一抬手敲上他的额头，“胡说八道什么！”
袁敞抬头对陆希露齿一笑：“皎皎，半年不见，想不想我？”
陆希上下打量着袁敞，“表哥，你瘦了。”她拒绝回答这么没营养的问题。
袁敞听陆希这么一说，立刻垮下俊脸，“可不是！我在外面的时候，天天想着的就是家里的饭食。皎皎，你不知道，我这次去云南郡的时候，遇到一外族，做的饭食里面全放了茱萸调味，辣得我就没一天能吃饱的！”
“表哥好可怜。”陆希对表哥报以万分同情，她能理解表哥第一次吃到辣的感觉，她当年离家上大学，那时候学校里大部分饭菜都是加辣的，让以前不吃辣的陆希很不习惯，后来在学校待久了，才偶尔能吃点。
“谁让你整天往外跑！”陆琉哼了一声，但还是对女儿道：“一会中午给他弄点好吃的，省得这小子整天弄的跟饿死鬼投胎似地！”
“还是阿叔、皎皎对我好！”袁敞笑嘻嘻的说，他见陆琉在裱字，挽起袖口，“阿叔我帮你一起弄。”
陆琉笑着摸摸袁敞的头，“没事，我一会就好了，你先去玩吧。”
耶耶，你这是在赶狗狗吗？陆希腹诽。
袁敞笑着对陆希说：“皎皎，我这次带了不少好东西，这株茶树的茶叶也被我炒了出来呢。还有，你瞧这个。”袁敞从身后带来的一个装的满满的木箱里，拿出了一个竹制的风铃，轻轻的摇了摇，风铃立刻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真好听。”陆希欣喜的接过风铃，微黄泛着光晕的竹质，显示出这只竹风铃一定有着不短的历史了，“这是什么地方的古物吗？”
“是我路过一家寺庙时，那寺院的方丈送我的。”袁敞说。
“难怪还有一点淡淡的檀香味呢。”陆希同袁敞一起去了陆琉平时静坐的静室，“表哥，你的茶叶呢？”
袁敞想了想，又回头去翻那个一起被下人抬过来的箱子，里面有好些零散的小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陆希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
“这是我在河边捡到的，你听。”袁敞将石头凑到陆希耳边，手指轻弹，石头立刻发出一阵清澈的罄石之声，“还有，这块石头，你看像什么？”他托着一块只有巴掌大的小石头问陆希。
“红烧肉。”陆希囧囧有神的说，她真是服了表哥，连这种石头都能被他拣到。
“皎皎，你不知道，我捡到这块石头的时候，有多想你给我做的红烧肉。”袁敞感慨的说。
我给你做过红烧肉吗？陆希挑眉，她怎么记得自己这辈子貌似就亲手煮过盐水鸡蛋呢？
“那时候我还在腹泻呢。”袁敞继续道。
“腹泻？”陆希吃了一惊，“表哥，你没事吧？”这会腹泻可不比后世，弄不好就可能就是痢疾，那是要人命的！
“现在没事了，就是吃了茱萸的缘故。”袁敞干笑。
陆希松了一口气，“难怪一下子瘦这么多，表哥在家多住几天吧，我给你都补回来。”
“好！”袁敞听了精神大振，像是变戏法的手上突然变出一个木匣，里面全是奇形怪状的石头，“你看这些，都是我一路上捡回来的。”
“咦？这是——”陆希从木匣中，捡起一块有她拳头大小的石头，那石头外面是不起眼的石头，里面却带了一抹清透的绿意。
“这是云南郡那儿特有的一种玉石，我瞧着没和田玉那好，可颜色挺不错的，红绿黄紫的都有，我想你应该喜欢，就让人找了几块颜色漂亮些的，这块是没开采出来的。”袁敞说。
“是这翡翠吧？”陆希说。
“好像那儿的人是这么称呼的，皎皎你见过这种石头？”袁敞问。
“我不是有一对绿玉盏吗？就是用这石头做的。”陆希说，这时候翡翠还远远没后世那么值钱，能让人看得上也就是翡翠中的珍品而已。她打开袁敞递来的锡茶罐，倒出了一点看了看，抬头对袁敞说：“表哥，这茶叶就是你这次带回的那颗茶树上摘下来的吗？”
“是的。怎么样，这味道挺不错吧？”袁敞颇为得意的说，“这株茶树，还是我让当地人领路，翻了大半天的山，才找到的。”
“是很不错。”陆希偏头对春暄吩咐了几句后，笑着对袁敞说，“今天我们就用我那对绿玉盏喝茶吧。”
“行！我也好久没喝清茶了。”袁敞欣然附和。
“表哥，这些都是你画的稿子？”随着袁敞拿出来的小玩意，越来越有趣，陆希也来了兴致，的同袁敞一起翻着他让人抬进来大木箱，里面可有不少好玩的东西，能让袁少君看得上的眼，基本都是既有特色，又极为精致的小玩意。
“是，这些是我乘船时看到的江边景色，这些是登山时画下的。”袁敞又翻了几张，“这些是我在云南郡那些寨子里，画的外族风情，你看他们住的都是用竹子搭成的房子。还有这是那寨子里年纪最长的老者，已经过百岁了，我当时看到的时候，他正愁自己最小孙子的聘礼，我给他一套我没穿过的新衣服，他就答应，可以让我随便画他多久……”袁敞纸上的老者，须发垂地，悠然的靠在门框上，眼角下垂，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显示出了岁月对他的磨砺。
“这个不错啊，阿兄可以照着雕个老寿星呢。”陆希赞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袁敞说。
“还有这山水图，若是好好整理下，说不定能画卷云南山水风情呢。”陆希说。
“对！”兄妹两人说的兴致勃勃，丝毫不觉门外有一人面无表情的望着两人已经许久了。
春暄轻咳了一声，小声提醒陆希道：“姑娘，高少君来了。”
陆希抬头，就见高严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阿兄，你站着作什么？快进来，表哥带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呢。”
高严听到陆希的声音，下意识的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容，“好。”等入内后，突然发现皎皎只叫了他一声，就低头去翻袁敞那堆破烂货了，不由握了握拳头。
“仲翼。”袁敞随意的朝他拱了拱手，低头苦着脸对陆希说：“皎皎，我饿了。”
“那就先进午食吧。”陆希说，她又对高严说，“阿兄，你今天也留下吧，今天我让庖厨做了五味珍。”五味珍算是时下的一道名菜，用豕上最嫩的那段肉，分成五份，采用五种不同的烹饪方式烹煮而成，同时佐以五种不同的鲜果、五种不同的蘸酱供人食用，是高严比较喜欢的一道菜。
“好。”高严听陆希给他做了五味珍，心头郁气一扫而空。
袁敞不服气道：“皎皎，我想吃菊花蟹斗。”
“你不是拉肚子吗？怎么还吃那么凉性的东西？”陆希一口否决，“再说午食这会庖厨都快做好了，蟹斗光是打那蛋清，就要花上半个时辰呢，你等得及？”这也是陆希不怎么常做菊花蟹斗的主要原因，这里又没有打蛋机，打蛋清要人实打实的打上半个时辰左右，不是虐待人吗？
陆希的话，让袁敞难免有几分丧气，高严心中大爽，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得意，袁敞起初冷眼瞅着他得意的笑容，突然他对着高严微微笑了，高严挑眉，就见烹茶的丫鬟，奉上了茶水，两盏一看就知道是成对的绿玉盏，还有一盏却是高严常用的茶盏。
袁敞拿起那绿玉盏，放在掌心赏玩了一会，“皎皎，这云南的玉石称不上极品，也算上品了。”
“这是因为这绿玉盏用料还不算最通透的，还有更通透如琉璃的，那种玉石若是能做成一个玉佩，就算比不上极品羊脂玉，也挺不错的。”陆希说，她轻啜了一口那茶水，“这茶叶倒是清香。”
“可惜还是被我炒过头了。”袁敞放下茶盏惋惜道。
“表哥又不是炒茶匠人，我看这样已经很不错了。”陆希安慰完袁敞，又对高严说，“阿兄，这茶叶是表哥特地从云南带回来的，你尝尝。”
高严也不品茶，“皎皎，我刚去拜见先生的时候，先生说，你若是有空，就去他那儿一趟。”
“哦，是吗？”陆希起身道，“那表哥、阿兄你们稍候。”
两人对她颔首微笑，等陆希出去后，袁敞含笑问高严，“仲翼什么时候回建康的？恭喜你蓟州大捷。”
“你在益州也能知道蓟州的事？”高严不冷不热道，“我听说益州地动了，你没事吧？”
“我在益州，又不是在什么穷乡僻壤，自然知晓。”袁敞含笑道，“再说地动在蜀郡，我是云南郡，相隔颇远，自然不会有事。倒是战场刀剑无情，你可要多注意了！”这会袁敞坐姿端庄，脸上的笑容矜持温雅，完全一派世家公子风范，他见高严扫过茶案上那对绿玉盏，他含笑举起一只道，“我从云南郡带了些茶叶回来，皎皎说味道清香，就让人用这对绿玉盏泡茶了。”
要说袁敞和高严的仇恨，那是从小积累的，袁敞从小长相讨喜、嘴巴甜，又身世堪怜，可以说没有长辈是不喜欢他的，可自从高严这臭小子来以后，长辈的爱怜分走一半不说，连表妹的注意力都全放在他身上了。
最过分的是，表妹自从认识高严后，她所想出的各种好吃的食物，第一个试吃的人选，就从自己变成了高严！高严根本就是一头吃猪食都能吃的津津有味的蠢牛！懂什么叫欣赏美食！今天还给他做什么五味珍！皎皎太偏心了！袁敞新仇旧恨爆发，慢吞吞放下茶盏的道：“仲翼不爱喝茶吧？难怪皎皎给你用的茶具从来不换，刚才我们还说那老寿星长寿的秘诀是多喝茶呢。”
高严虽师从陆琉，可陆琉最得意的琴棋书画，除了棋外余下只学了皮毛，一向被陆琉称之为“朽木”，更别说其他时下文人喜爱的如茶道、园艺之类的雅戏了。碍于已经收了这块“朽木”，只能按着他的性情，让他学经史兵法等，这方面高严倒是颇有天分一点就通，好歹让陆琉有了些安慰。
但高严这种情况，从小没少被人鄙视，陆琉的门生中，不少嫉妒他是亲传弟子的，都说不愧是兵家子，就算拜了名士，也是糊不上墙的烂泥巴。旁人议论高严不在乎，可陆希偏爱书画，而这方面他压根没什么天赋，也完全无法理解就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哪里值得两人兴致勃勃的谈论这么久？袁敞这话完全是往高严痛处在戳。
听了袁敞的话，高严也没动怒，反而和声对房里的丫鬟吩咐道：“你们收拾了东西都下去吧。”
这小子想干什么？袁敞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但碍于面子，也不好让丫鬟留下，等丫鬟们退下后，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戒备的瞪着高严，“你想干什么？”
高严也缓缓的站了起来，冷冷的注视他，慢吞吞的卷起衣袖，吐出了两个字：“揍你！”
“赏花宴？”陆希惊讶的望着手中的请柬，“赵王妃让我去参加初七赵王府举办的赏花宴？”
陆琉让陆希过来，就是因为宫中递了请柬给陆希，邀请她参加初七在皇家行宫举办的赏花宴，赵王妃给陆希、陆言和侯莹三人都发了请柬，陆希这份就直接送到陆琉这里了，“皎皎都到了参加赏花宴的年纪了。”陆琉感慨。
像这种广派请柬给建康诸多贵女的赏花宴，还有一个别称就是相亲宴，应邀的基本都是开始准备论及婚嫁的小贵女。陆希过了年就满十三了，年纪正好，已经可以开始挑着夫婿了。但陆希无意婚嫁，袁夫人去世后，陆家也没什么女性长辈来关心她的婚事，而宫里的那几位，因各种缘故，也没想到给陆希找夫婿。
陆希望着这请柬，眉头一皱，如果可以她还真不想去，赵王目前并无可以论及婚嫁的女儿，赵王妃的个性和赵王截然相反，她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别说是举办这种大型的宴会了，就是小型的家宴，赵王妃都很少举办，怎么会突然想到初七举办赏花宴呢？想来定是皇家的示意，应该是给乐平、阳平见一次未婚夫的机会吧？陆希想起，陛下说起婚事时，两位公主那如丧考妣的表情，说不定两人还不想参加这次赏花宴呢。
“皎皎去玩玩也好。”陆琉倒是比女儿兴致更高，“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是好的。”因陆希尴尬的身份，陆家就有意将陆希从小半藏了起来，陆希平时活动的范围，基本就是皇宫、齐国公府和吴郡陆家老宅，很多和陆家有亲的贵夫人都没怎么见过陆希。她同谢灵媛、王穆清、顾秋华等人的聚会，也大部分在宫中。认真算来，陆希除了姐妹之外，唯一交往比较频繁的闺蜜顾秋华，还因为两家是邻居。
“嗯。”陆希不在意的将请柬收好，这种赏花宴上能交出什么好朋友来？“耶耶，表哥饿了，我们先进午食吧。”
“也好，反正时辰也不早了。”陆琉让人把裱褙了一半的字放在阴凉处阴干。
“我让人把阿劫抱来。”陆希说，陆讷今天外出了，他难得回京，过几天上就又要外派了，这会正忙着和朋友聚会呢。
“阿劫还乖吗？”陆琉问。
“乖，都没见他哭过。”提起阿劫，陆希脸上满是笑意，“还很聪明，我昨天教他认了两个数字，他今天都记住了。”
“你也别太辛苦了，等你阿姑回来了，让她带吧。”陆琉说。
“这么多丫鬟婆子伺候着，我有什么辛苦的，阿姑又不喜欢孩子，还是别折腾她了。”陆希笑着说，提起陆止，陆希又问道，“耶耶，阿姑这几天都不准备回家吗？”陆止昨天倒是入宫了，但入宫后就一直和豫章长公主在一起，陆希也没机会和她说上话。昨天元旦她行完祭礼后，见郑启来了，估计家里没其他什么事了，同陆希说了一声，就离开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就说过几天再回来。
“我怎么知道她的打算！”说起阿姊陆琉就头疼。她自己偷懒溜了不说，还把郑善给带走了。还有那刘老头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了，跑上门指着他鼻子就让他把郑善交出来，就冲着刘毅的态度，莫说陆琉是真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会说。他也懒得应付那糙人，直接让卫队把他撵出去。刘毅被陆琉的举动气得暴跳如雷，若不是还顾及这里是建康，不是蓟州，他都能带兵把陆家围了！
陆希见耶耶满脸郁闷，不由暗笑，“我想阿姑她们应该马上就回来的。”陆希回家前，曾听太皇太后嘱咐豫章阿姑要回刘家一趟，阿姑是一口答应的。陆希吩咐下人们去叫高少君、袁少君去饭厅，又庖厨多做几个新鲜的素食，这两人都应该多吃点素。
等奶娘把阿劫抱来后，陆希就把阿劫抱在怀里，阿劫有三岁了，小身子抱在手里沉甸甸的，陆希让他坐在自己怀里。经过这几天的朝夕相处，阿劫对陆希已经很熟悉了，胖小子刚刚睡醒，依恋的偎依陆希怀中，小胖手不住的揉着眼睛，憨态可掬的模样，让陆希喜欢的连亲了好几下。
陆琉望着女儿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家务，还不时的和怀中阿劫亲昵的说上几句话，一时有些晃神，“皎皎很喜欢阿劫？”
“耶耶你说什么？”陆希正在和仆妇说话，没听清楚父亲的话。
“我说你很喜欢阿劫？”陆琉重复了一遍。
“耶耶不是说，阿劫以后就是我们家了吗？”陆希说，“我当然喜欢。”
陆琉注意到女儿注视阿劫的目光，完全不是少女对孩子的喜爱，而是一种近乎慈爱的目光，他心中微惊，突然想起在阿劫来之前，女儿似乎对自己说过，她会把阿劫当亲生孩子一样照顾的。当时陆琉心里还好笑，这丫头自己才几岁，就想着养孩子了？现在看来，难道皎皎真不准备不嫁人，把阿劫当儿子养？
“表哥，你怎么了？”陆希和陆琉在去饭厅的路上，正巧遇上了高严和袁敞，高严双手后负，意态闲然的踱步走于前方，他身后袁敞却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摆摆的往前方挪动，陆希担忧的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陆琉看到袁敞这样子，也关切的问：“阿敞，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袁敞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他一笑，就抽疼了身上的肌肉，疼得他脸色一变，笑容也歪了，变得有些恶狠狠了。
陆琉见状，让僮儿扶着他入大厅，又派人叫来了疾医，“怎么会突然生病呢？”
“表哥你是不是肚子又疼了？”陆希想起袁敞之前说过他腹泻过，还以为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袁敞闷哼了两声，可怜兮兮的对陆希说：“是啊，我肚子疼。”
“那你要不要躺一会？”陆希见袁敞满头大汗，吩咐丫鬟给他擦汗。
“不用。”袁敞话从牙缝中挤出，高严这臭小子，揍人越来疼了！偏这小子狡猾，他刚刚掀起自己衣服看了看，身上别说伤口了，就是红肿都没有，他想告状都没证据！“皎皎，我口渴。”袁敞说完，眼珠子一动不动的望着陆希。
陆希见他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又好笑又好气，拿了一盏茶水喂他喝水，袁敞喝的一脸满足。
高严冷眼旁观着袁敞巴着陆希撒娇，果然他刚刚还是太手下留情了，就该揍晕他才是！
疾医匆匆赶到，给袁敞把了一会脉后说：“不打紧，只是有些岔气而已，休息一会就好了。”
“岔气？”陆琉和陆希满头雾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岔气呢？陆希目光一扫，发现袁敞恨恨的瞪着高严，而高严居然出乎意料的对袁敞笑了笑，露出一口亮闪闪白牙，难道——陆希黑线，这两个真是够了！
“你们把肩舆抬来，先送少君回房休息。”陆希吩咐下人道，这两人天生八字相冲，还是分开的好，省得一顿饭都吃的不安生。
“我没——”袁敞想说自己没事。
“表哥，你坐都坐不稳了，还是先回房休息吧，我让人把午食送到你房里来。”陆希说。
袁敞迟疑了下，自己现在连动根手指都疼，的确没什么心思进午食了。陆希也不等袁敞考虑好，让人把他抬上了肩舆，又吩咐下人把午食给袁敞送去，让丫鬟们小心伺候着。
陆琉在一旁看了半天，对袁敞这样是谁造成的心知肚明，小孩子之间玩闹，他也不放在心上，可回头见女儿对高严一脸维护，心头又有些不是滋味了，按说阿敞也不比高严这臭小子差，怎么皎皎就看不上他呢？陆琉暗暗叹气，准备再之前抽空找女儿谈谈。陆琉回头打量起高严，就觉这小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面对先生越来越凶狠的目光，高严有些心虚，难道先生生气了？他之前和袁敞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先生也从来没生气过啊。
陆希也以为耶耶是生气高严打袁敞，忙着笑着对陆琉说：“耶耶，我们也先进去吧，你别担心表哥，疾医不是说了嘛，他下午睡上一觉就会没事的。”袁敞和高严从小打架打大，袁敞就没一次赢过，幸好高严下手一向很有分寸，基本上只要袁敞在床上躺个半天，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以前陆希这么说，陆琉定会顺着女儿的意思，可现在陆琉听女儿语气里满满的尽是偏袒这臭小子，心中越发不爽，“不吃了！”他老人家潇洒摔袖的走了，只剩下傻眼的陆希。
“耶耶！”她长这么大，何时被父亲冷脸对待过？都是高严的错！陆大姑娘这下小性子也上来了，妩媚的桃花眼睁得溜溜圆的恨恨瞪向高严，“都是你！”
“是！都是我的错！”高严立刻乖乖的低头认错。
陆希被他良好认错态度一堵，张嘴半天，说了个“你——”后，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都是我不好，皎皎你别生气。”高严小小的走进了陆希一步，正对着陆希那双眼睛，心里胡思乱想，皎皎眼睛真亮，就跟含了一汪清水似地，人家说眸若秋水就是这般的吧？
“你干嘛打表哥？”陆希没好气的问。
高严不说话。
陆希见状恨恨道，“好！你们都是大爷，我伺候不起！”说完就要走。
“他说我不懂书画，不知道欣赏画作、品赏茶道。”高严无起伏的声音传来。
陆希闻言，脚下一顿。
“皎皎，我这几天一直在翻之前先生的授课笔记，还临摹了一幅先生的《游春图》，我还找了两个炒茶的匠人，再跟他们学炒茶……”
“你学这些有什么用？你根本没那方面天赋。”陆希打断了高严的话。
“皎皎——”高严有些受伤的望着陆希，果然她更喜欢袁敞吗？高严双拳紧握。
“我还不会武呢，表哥也练了这么多年武了，不也是从来没打赢你过？”陆希道，“人都有所长，你去学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做什么？家里的那些史书，你不是全看完吗？连家里长辈的那些读史笔记你都看了，表哥可是看到史书就打瞌睡的。要说书画，你字不是也写的不错吗？”
“皎皎！”高严又惊又喜的望着陆希。
“你去跟表哥认个错，我去叫耶耶过来吃饭。”陆希无奈的说。
“好！”高严一口答应，往袁敞房里大步走去，将躺在床上正享受丫鬟喂食的袁敞一把拎了起来，让他坐在了窄小的胡床上，对他说了两个字：“抱歉。”
袁敞被他一抓一放，抖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疼得他差点流出男儿泪，等他回神的时候，高严已经离开了，“高严，你等着！”袁敞一字字的切齿说道，“我一定报仇！”
等高严回饭厅的时候，陆琉也回来了，一脸没事状的和陆希谈笑风生，高严松了一口气，他别的不怕，就怕陆希生气了不理自己。
陆琉见到高严冷哼一声，“本事长进了！”
“是先生教的好。”高严低头说道。
“我可没那本事能把人打岔气。”陆琉冷声道。
高严一声不吭的任陆琉教训，陆希这会也不敢替高严说话了，一顿饭吃完，陆琉就领着高严去了书房，看架势似乎准备好好教训她一顿，陆希同情的望了高严一眼，转身准备去安慰下表哥受伤的心灵。

第六章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愤怒之极的声音，夹杂着器皿落地的声音，常山长公主院落内，侍从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的站于廊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众人目光无不同情的落在宫里刚送来的五名宫娥身上。大冬天的，这五人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青石地上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怎么了？”陆言和侯莹两人是来找母亲进午食的，却不想还没进院门口，就听到母亲在大发雷霆，陆言眉头微皱了下问道。
“二娘子，这五名宫娥是皇后娘娘今早让人送来的，皇后娘娘说蜀地山高路远，郎君单独上任，下人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就特地挑了这五人在路上伺候郎君，这五人中还有两人略懂些医术。”下人们见陆言和侯莹来了，松了一口气，连忙说出了常山生气的原因。
陆言扫了一眼地上的五人，年纪都在十五六岁左右，花容月貌自是不必说，最难得的是各个气质温文端庄，就算跪了许久，脸色发白了，身体也在发颤，可依然咬牙硬挺着，脸上也并无愤恨之意，陆言眉头微微松开，同侯莹一起入阿母的寝阁。
屋里常山穿着单衣，气咻咻的坐在软榻上，屋内一片狼藉，侍从们跪了一地。
“阿母，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侯莹提裙避开了地上的残片，轻盈的走到常山身边。
常山见到女儿来了，神色略缓，可一听侯莹的问话，她怒气又起，“还不是你那舅母，居然给你父亲送了五个狐狸精来！她有那个闲心，怎么也不给阿兄挑几个妃子！”
侯莹和陆言对视一眼，两人可不认为舅母会平白无故的赐下五个宫女，定是皇帝阿舅的授意。常山何尝不知，这件事和高皇后没关系，定是阿兄的意思，可她不敢怪阿兄，只能怨到高丽华身上了。
“阿母，你别生气了，舅母说的也没错，益州山高路远，父亲身体本来就不好，下人的照顾难免有不精心的地方，让他单身去上任，您就放心？我瞧这五人也不像狐媚子，听说还有两个是医女，让她们伺候父亲，你也不用担心了。”陆言坐在了常山另一边道。
听女儿这么一说，常山神情微动，阿澈身体不好，的确需要人精心伺候，“可是——”常山还是心有不甘，一想到这些人就是来和自己抢陆琉的，她就咽不下这口气。
“阿母若是不喜欢，等陆世父回建康后，把这些人打发走就是了，就是几个下人，您还犯得着和她们怄气嘛。”侯莹轻声劝慰着常山，她和陆言一直不理解，阿母怎么老是和那些侍妾怄气？不过就是几个玩物，有兴致了招她们过来逗个趣、打发些时间，不耐烦了撵走就是，哪里值得她一次次的发怒。
驸马中陆世父从品貌才华，都属于无可挑剔的，这么多年正经的侍妾，也就大郎生母一人而已，余下的那些女人基本都是皇帝赐下的，在家养个几年，等年纪差不多了，就放她们出去了。这样的驸马，阿母还有什么不开心的？旁的驸马哪个不是姬妾成群的？
“阿母，父亲十五就要走了，他的行李您备好了吗？”陆言问。
“有陆希在，还有我插手的余地不成？”常山冷嘲道，“我去不是添乱吗？”
“您什么都不管，阿姊若是还不管，那父亲就真只能空身去益州了！”陆言没好气的说。
“你这孩子，怎么和我说话的！”常山杏目圆瞪的怒视女儿。
“我对您说的都是真心话！”陆言懊恼的望着常山，心里万般苦恼，阿母怎么就整天放着正事不干，专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您才是陆家的夫人，给父亲打点行装的事，不应该是您做的吗？”
“这些都要我费心，还要下人做什么！”常山不以为然的说。
侯莹和陆言无言以对，侯莹拉了下还想说话的陆言，对常山笑道：“阿母，我们先进午食吧。”
“好。”常山点点头，又想起这几天陆琉难得一直在家，却还是整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你父亲在想什么？收的弟子不是鬼子就是全家死绝的，他也不嫌晦气！”常山恨恨道。身为陆家的夫人，高严和袁敞登门，理应拜见师母。但常山一向不许两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觉得这两人晦气，所陆琉留两人用饭时，也没让常山一起来，陆言和侯莹也就陪着常山一起用膳了。
这下连侯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自己亲爹也死了，同样属于阿母认为晦气的范畴。
陆言和侯莹陪常山进完午膳后借口要午睡，先回房了，阿母这些天脾气不好，还是避着点好。两人刚出门，就遇上陆希的派来了丫鬟，说是陆希请两人过去商量赏花宴的事。
“阿姊。”陆言掀帘进来的时候，正好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站在帘外回话，陆希书案前摆这几本账册，她身后整理出了一大片空地，上面铺了几层厚厚的地衣，阿劫正坐在地衣上，专心致志的玩着燕几板。陆言撇嘴，“阿姊，你怎么让他在这里？你不嫌烦吗？”陆言到底年纪还小，缺乏耐性，最不耐烦就是哄孩子。她见陆希书案前，整齐摆放好、端正写着“陆”字的账册，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陆家自袁夫人去世后，名义上陆家的管家权由陆府大管事长伯在管理，可实际上陆家的管家权在陆希手中，目前陆府的管事都是袁夫人一手带出来的，袁氏从陆希八岁开始，就开始教陆希如果管家，等到了陆希十岁、袁氏病重之时，陆希基本上已经掌管了整个陆府。不过让陆言比较奇怪的是，同样掌家，陆希似乎比祖母轻松许多，祖母去世后，她就这么丢下一大家子去山里待了一年，陆家也没因为少了主事的人而乱了，难道是因为她平时就不出面的缘故吗？
“阿劫很乖，一点都不烦。”陆希笑着说，让下人撤下账册，那男子屈身回避，丫鬟捧来热水，伺候陆希净手。
陆希看阿劫玩的专注，吩咐丫鬟不要去打扰她后，起身引陆言、侯莹去用花罩隔开的茶室，等丫鬟上了茶后，才对两人道，“建康行宫离我们的汤泉别庄不远，从城里骑马过去，都要两个时辰，如果我们当日来回，时辰安排的太紧，也太累了。我想耶耶十五就要去益州了，我们也好久没去别庄泡汤泉了，不如大家初六下午一起去别庄，初七我们三个去参加赏花宴，然后初八陪耶耶、母亲玩一天，等初九回来如何？”
“好啊。”陆言欢喜的说，“的确是好久没去一家子一起去别庄了，这次多待几天也行啊。”
“我就这么提议，到时候想玩几天，就住几天好了。”陆希说。
“好！”陆希的话，让陆言和侯莹都有些兴奋。
“阿姊，父亲的行李你备好了吗？”陆言问。
“差不多了，就是还少些药材，我已经让人去收了。”陆希说。
“舅母今天赐了五个宫娥下来，其中有两人还是医女，说是给父亲去益州准备的。”陆言说，“一会我派人把她们送来。”陆言在陪常山进完午膳后，就把这五人带走了，也没问阿母的意思。这五人都是阿舅赐下来的，阿舅本来这几天对阿母就没好脸色，如果知道阿母还有意折腾他赐下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生气呢，陆言觉得还是早点把人送到陆希这儿来。
“好。”皇帝居然又赐小妾给耶耶了？寻常大舅哥不该最讨厌妹夫纳妾嘛？怎么这个皇帝在这方面就这么开明呢？赐小妾这种事，不应该是恶婆婆做的事吗？说来她去世的大母都没给耶耶塞过小妾呢。
三人说了一会话，陆言和侯莹见珠帘外几个管事仆妇一直没离去，知道陆希定是还有事，也不打扰她，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陆希等两人走后，又去了书房，“啊呜——阿娘——”阿劫口齿不清的跑到了陆希身边，抓着陆希的衣摆，小胖手显摆的指着已经摆出一个完整图形的燕几板。
“阿劫真聪明。”陆希听到阿劫叫自己阿娘一怔，片刻后她笑着将阿劫搂在了怀里，爱怜的亲了亲他额头。
“咯咯——阿娘——”阿劫这次叫的顺溜多了，陆希爱怜的摸着他的细柔的发丝，将他搂在了怀里，听着外院管事的回话。
陆琉看着这一幕，面露异色。
陆希听到声响，抬头见是父亲，就笑着对陆琉说，“耶耶，阿劫刚刚叫我阿娘了。”
“胡闹！”陆琉摇头，“你是他阿姑。”
“这有什么，反正私底下叫几声，等阿劫会说话了，就知道叫我阿姑了，对不对阿劫？”陆希用鼻尖去磨蹭阿劫的鼻尖，引得阿劫咯咯的傻笑。陆希前世就没结婚，为此陆希一直有些遗憾，因为她很喜欢小孩子，总想要个孩子。这辈子她打定了主意不结婚，耶耶又对自己说过，等阿劫再大一点，就把阿劫过继到她早夭的大哥名下，她就真把阿劫当儿子在养了。
陆琉和前妻萧令仪除了陆希外，还曾有过一个儿子，只可惜出生不满三个月，就因一场风寒而夭折了，萧令仪的身体也在长子夭折后越来越虚弱，后来前梁被郑裕篡位，萧氏嫡系几乎灭绝，萧令仪忧伤过度下，原本就不好的身体愈发雪上加霜，生下陆希不久后就去世了。陆琉的长子也因夭折时，年纪实在太小，没入序齿，所以在陆大郎出生后，大家都叫他大郎，而不是二郎。
“皎皎——”陆琉迟疑的叫着女儿，他可以对郑启满不在乎的说，女儿若是没看上的人，一辈子不嫁人也行。可不代表他希望女儿一辈子不嫁人，他太清楚女儿的个性了，皎皎不是阿姊，阿姊就算不嫁人，身边也不会少人陪伴，可皎皎——她不嫁人，就是真一个人孤单过一辈子。陆琉早年丧妻，尝够了失去伴侣后孤单一人的滋味，怎么忍心让女儿沦落到和他一样的地步。
“皎皎，你——愿意嫁给阿敞吗？”陆琉问。
陆希眉头微蹙，“耶耶，表哥就是表哥。”自从陆希知道自己家族曾有不少终身未嫁的女性后，她就再没想过嫁人，高严——他只是一个意外，陆希不否认，她之前的确被高严打动了，也真心想过要嫁给她，不然她怎么可能这么帮高严？就如陆希对袁敞再好，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绝对不做任何会引起人误会的举动。
只是后来大母临终前那些话以及阿劫的出生，让陆希犹豫了。可即便不嫁高严，陆希也从来没想过要嫁给表哥。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如果情况不允许她选择，她自然认命的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嫁人，可现在耶耶并没有逼自己，也没有一定要她嫁人，她就不想违心嫁给表哥，而表哥同样也值得娶一个和他琴瑟和鸣，能恩爱到老的妻子。
“你大母对你说的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从陆琉本心来说，他也希望女儿能嫁给阿敞，但要是皎皎真喜欢高严，他也不会反对。当初阿母临终前，也只是担心皎皎而已，并没有让皎皎一定不能嫁给高严，可这丫头偏偏钻了死胡同，竟想孤身一辈子了。
“可是——”陆希有些迟疑，大母说的没错，高家情况太复杂了。高皇后无子，若高家弱势、元家强势也就罢了，可高后娘家又如此强盛，以高家高威和高皇后行事心性来看，高家将来势必卷入皇嗣之争。官场上，只要牵扯到皇位，无论再显赫的家族，都有可能一夕之间完全覆灭，大母的忧虑不无道理，陆家已经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而袁夫人希望孙女嫁给袁敞，也是为孙女好。陆希身份尴尬，地位高一点，不一定肯娶她，毕竟她是前朝帝裔，于仕途无多大助益。若是下嫁，袁夫人又怕委屈了心爱的孙女。袁家虽然被郑家灭了，可袁敞这辈子是不会踏入官场的，以袁家和陆家的财力，足以让两人无忧无虑的过一生。
“那是你祖母多虑了，陆家将来如何，也不是你一个小娘子的婚事能影响的。要照她这么想，当初子定还娶了阿静呢！可后来呢？皎皎，将来会如何，你不走到那时候，永远不会知道。”陆琉脸上虽带着笑意，可眼底有着深深的痛楚，“你大哥出生后，我和你娘不知道有多开心，可谁知道就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让他走了呢？旁人都说你大堂伯是会让陆家有十世八公变成十世九公的人，可谁知道他才四十就去了呢？当年我还以为会和你阿娘过一辈子，最后两人都成为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媪呢。”陆琉深深叹息，“人生本就苦短，何必强迫自己做不开心的事呢？”
“耶耶！”陆希听得眼眶都红了，她哽咽道：“您别说了。”
“皎皎，耶耶没别的希望，就希望你能幸福。”陆琉轻轻的抚摸着女儿的发丝柔声说。
陆琉和陆希谈心，下人们都远远的退开了，陆琉见自己把女儿给惹哭了，不由有些束手无措，他四处望了望，也没找到热水，就从袖中取出绢帕，小心的给女儿拭泪，安慰女儿道，“好了，别哭了，都成小哭猫了。”
陆希闻言“扑哧”一笑，明眸波光盈盈，长如蝶翼般的睫毛上还坠着泪珠，双颊却已经漾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皎皎真得长大了，陆琉望着女儿微微失神，若是阿仪在该有多好？她一定会很开心的给皎皎准备嫁妆，肯定还会让自己派人把女婿从小到大做的每一件的事都打听清楚……
“耶耶？”
陆希的话，让陆琉回神，“你刚说什么？”
“我说，不如趁着我们要去参加赏花宴的机会，全家一起去汤泉别庄玩几天如何？耶耶也好久没出去散心了。”陆希说。
陆琉想了想，“好。”他也的确很久没陪女儿出去玩了，他十五号就要离京，下次回建康，很有可能就是三年后了，皎皎今年也十三了，三年后就是十六岁……在家也待不了几年了，陆琉想起女儿就要离开自己，心中万般不舍，同时对高严也越看越不顺眼。
陆希全家一起出游的提议，居然也让常山兴致颇高的一口答应，甚至还提出要可以早点去、晚点回。陆琉和常山两人都不是喜欢应酬的人，可陆家自从圣上元旦夜宿陆府后，前来拜访的官员贵妇络绎不绝，大部分是可以回绝的，可还是少数以陆琉的清高、常山的跋扈，都不能轻易拒绝的。常山这几天刚被皇帝训斥了一顿，她现在看谁，都觉得那人在嘲笑自己，对访客烦不胜烦，故陆希一提出要去汤泉别庄，她就忙让人收拾行礼，准备在别庄住到初十过后再回来。再说去了别庄，陆琉也忙不了其他事，就能多花点时间陪着自己了。
袁敞知道常山并不见待自己，在陆家心满意足的吃了几顿，就收拾了包袱去他嫡亲舅父王珏家中。陆讷抽不出空来，没跟着一起去，见阿劫被陆希照顾的粉白圆润，人也活泼了许多，心里也不知道是欢喜多一些，还是伤心多一些，不过至少他是放心让陆希照顾自己小儿了。
因常山的催促，陆家匆匆打点了行装，初五就出发了，常山一早先入宫，去交自己这些天好容易憋出来的检讨，陆琉带着女儿先去别庄，可临行前却不请自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你来做什么？”陆琉阴沉着俊脸，冷冷的问着来人。
“哈哈——阿弟，前几天是为兄多有得罪，阿弟大人又大量，别和为兄这个粗人计较。”来人扬着蒲扇般的大手，用力的拍着陆琉的肩膀，声音洪亮的似要把人的耳朵都振聋了。
陆琉眉头微皱，“刘将军，我之前就说了，我也不知道阿善姐在哪里，你来找我也没用。”来人正是豫章长公主郑善的夫婿刘毅。
刘毅比豫章年长五岁，今年四十有六，此人常年驻守蓟州，一张脸黑的可以和焦炭媲美，不过有个好处是，此人二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像四十岁，如今快五十了，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双目炯然有神，神采奕奕。
刘毅笑着说：“阿弟何苦和我如此见外呢？我年长阿弟几岁，阿弟若是不介意叫我一声阿兄就是。”
“哼！他也太不要脸了，还让阿父叫他阿兄，他那张脸看上去当我们祖翁都够了！”陆言坐在车里轻哼道。
陆希和侯莹两人肩膀微颤，同时低下了头，陆希算着耶耶今年三十三，刘毅今年多少？四十五，还是四十六？如果勤快点，的确能生个和耶耶一样大的儿子。
陆琉不置可否，“不知刘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贵干？”
刘毅干笑了两声，铜铃似地大眼骨碌骨碌的转了转，“阿弟可是要去汤泉别庄？”
“正是。”陆琉颔首，这不是秘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好了！我早就听说陆家汤泉别庄景色优美，一直想去见识一番，阿弟这次带为兄一起去吧。”刘毅豪爽的笑道，他手一挥，大吼道，“儿郎们，快来帮陆大人提行李！”
“是！”轰天的应答声，原本清静的朱雀大街，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群劲装青年，一个个看上去英姿勃发，身手矫健灵敏的几个飞跃，就冲到陆家家仆面前，伸手就要提陆家的行李。
陆家本身以军功起家，陆家训练的家丁也不是吃素的，见那群兵丁来势汹汹，忙摆出防御的姿势，虎视眈眈的瞪着这群人。
陆琉望着这一幕，只觉额上青筋直跳，“刘毅，你想干什么！”陆琉也顾不上给什么同僚面子，直接喝道。
“哈哈——阿弟怎么对阿兄这么见外呢！”刘毅大手一伸，直接揽住了陆琉的肩膀，亲昵的说，“我不是说了吧，我想和你一起去你们家别庄嘛，来来来，干嘛板着脸，为兄今天带你去骑马……”刘毅半拉半扯的要把陆琉拉上了马车。陆琉自矜身份，不愿在下人面前同刘毅拉扯，只能忍着气，甩袖上了自己的马车，刘毅也不顾陆琉的冷脸，一起跟着陆琉上了马车。
陆希、陆言和侯莹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幕，她们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刘毅也很无奈，谁让自己好容易回京一趟想跟老婆说说话，老婆理都不理他就跑了呢？他倒是想冲进别庄去找老婆，只可惜老婆是长公主，别庄的护卫都是皇家禁军级别的，就算刘毅是四征将军之一，也不敢轻易和皇家护卫队对上。绝对会吃亏的事，他刘毅会干吗？
常山虽然慢了大家几个时辰才出发，但她路上走得急，和陆琉、陆希等人前后相差不过一个时辰左右，等陆希、陆言梳洗完毕，她也到了，看到庄上刘毅也来了倒有些吃惊，“阿兄，你怎么来了？”
常山和刘毅从小认识的，刘毅是郑裕的忘年交，两人都是豪爽无赖的个性，虽然差了一辈，可非常投缘，刘毅年少时也常来郑家找郑裕喝酒，偶尔刘毅会带着年幼的常山上街玩，这是常山为数不多的童年美好回忆之一，所以刘毅的到来，最开心的反而是常山。
“我是跟你阿嫂一起来的。”刘毅恬不知耻道。
常山跟豫章一向不大对盘，闻言神色就有些冷淡了。
刘毅却像是没注意到常山的情绪变化，径直跟她说着往事，两人一来一去到也聊得开心，刘毅豪爽好言，说起边关趣闻来比高严有趣多了，连陆希、陆言和侯莹后来都被他吸引住了。
豫章瞄了一眼追来的驸马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休息吧。”豫章在这里也有一个别庄，就离这儿不远，她因是和陆止一起来的，也没派人收拾，可刘毅都追到这里来了，她总不能让他住在阿弟的别庄。
“今晚就住这里吧。”陆琉说，“阿姊别庄还没收拾好。”
常山也点头道：“是啊，阿姊和阿兄今晚就留下吧。”
“那就太麻烦阿弟了。”刘毅这下终于有点不好意思了。
陆琉没好气的瞪了刘毅一眼，他也知道麻烦别人？
陆家人初五到了别庄后，初六在行宫附近有别庄的人家，也陆陆续续先住下。豫章第二天等自己的别院收拾的差不多，就先离开。陆止嫌附近人多，豫章又没空陪自己，也先回道观了。等到了初六晚上，乐平和阳平两位公主，也在赵王妃的陪同下，下榻行宫，等初七赏花宴开宴。
长长的裙摆如绽开的花朵般铺在光滑的地板上，光可鉴人、可照全身的铜镜中显现的少女云鬓华裳、花容姣美不可方物。
“公主今天一定是赏花宴最出挑的美人儿。”给乐平梳妆的女官赞着乐平公主的容貌，接过宫侍们捂热的花钿，缓缓的贴在少女额心，金色梅花型花钿映着乐平微蹙的眉尖，更为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姿。
女官见乐平愁颜不展，心中暗暗叹气，吩咐下人端来朝食，“公主先进些早膳吧。”
乐平摇了摇头，身体往后一靠，“我吃不下，都撤下去吧。”
“公主——”女官正欲再劝，却见乐平突然直起了身体，一直抑郁寡欢的脸上，突然浮起了笑意，女官一怔，就见乐平的贴身宫女阿金走了进来。
“你们都退下吧。”乐平吩咐众人道。
“唯。”众人依言退下，女官倒是有些忧虑，但也不敢违背乐平的意思，她现在只求这位金枝玉叶能安安稳稳的渡过这场赏花宴，不要闹出什么事来，不然惹怒了陛下和皇后，她们这些随公主来的一干女官宫侍，就没活路了。
“怎么样？”乐平等侍从都出去后，焦急的问着阿金。
“公主，这是卢少君让我带给你的。”阿金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犹豫的递给了乐平。
乐平将荷包拆开，里面就掉出了一个五彩的同心结子，乐平怔怔的望着那个结子，眼中隐有泪光盈盈。
阿金心中忐忑，这件事如果让太子和广陵王知道了，她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呢！但是不给公主送信，她这会下场就会很惨……
乐平将荷包中的信件拆开，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直到女官催促，她才让众人进来，她眼中的泪水已经拭去，神色也恢复了平静，不过微红的眼眶和恹恹的神色，显示出她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
建康汤山汤泉行宫，是前汉末帝为爱妃建立的，自建成之后一直就是皇家行宫，经历朝帝皇不断完善，此处行宫甚至比宫殿还要精致华美许多，行宫中借着汤泉之利，皇家的花匠们培养了无数奇花异草，在寒冬腊月中，此处依然开了鲜花，是以高皇后才会在此处举办赏花宴。
建康不少小贵女还是第一次来建康行宫，对此处的秀美景色赞叹不已，一个个的围着鲜花说笑聊天。
乐平、阳平两人陪着赵王妃坐于厅中，比对神情淡然的乐平，阳平显得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她之前只听说过崔振，从来没有见过，虽然对父皇指定的这个驸马不是太满意，但母妃也同她说过，好坏都是人张嘴一说，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都说崔振是建康出名的纨绔，可也没听说他真有什么恶行，最多有些不学无术。她生来就是金枝玉叶，只要夫君对她好便是，何必要求夫君如何上进呢？难道还怕陛下不提携女婿？
阳平听了母亲的开解，心头一松，对今天的赏花宴也期待了起来，她偷偷的瞄过恹恹的乐平，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乐平有高元亮这样的驸马还不满足？照阳平看来，高元亮除了家世之外，从各方面都比卢家表哥要出色多了。就算是家世，卢家也没什么稀罕，又不是王谢陆顾那种大世家。
“王妃，已经准备好了。”小内监屈身禀告道。
“我们过去看看那些儿郎们的箭法如何吧。”赵王妃笑着对众人说，她年长赵王三岁，但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左右，面如满月，笑容可亲，在皇室中人缘极好，所以高皇后才会让赵王妃来主持这次赏花宴。
陆希瞄了顾秋华一眼，顾秋华在她耳边低声说：“听说是赵王妃提出的，要考校下大家的骑射，让寺人取了几笼雀儿来，放出后让几位郎君射箭。”
这算扬长避短吗？陆希嘴角抽了抽，高家是武将世家，崔家干脆就什么都不是，不过时下贵族郎君骑射是必学课程，崔振是崔陵的独子，想来骑射也不会太差。
众人笑着应了，同赵王妃一起登上阁楼，从阁楼处远远望去，就见行宫外院有不少年轻男子或站或立于一条小溪前，众人高谈阔论，溪中酒杯顺游而下，不时有人拾起溪中酒杯一饮而尽。
一名小内监小跑至众人边，说了几句，几名青年男子站了起来，高二娘欢喜拉着陆希的手，“皎皎，那是大哥！”
陆希目光在那些人里扫了一圈，暗暗奇怪，怎么不见阿兄呢？
“啊！”众女的惊叫声，让陆希回神，她抬头望去，就见高囧和崔振两人，出手极快的弓弦连发，每一箭落地，箭枝上就有一只或是两只小雀儿。
“好厉害！”顾秋华也忍不住惊叹道。
阳平则兴奋的目不转睛的望着崔振，高囧箭术出众那是毋庸置疑的，可她没想到崔振居然也有这么精湛的箭术，果然母妃说得对，眼见都不一定为实，更别说只是谣言了！
“果然都是年轻俊杰啊！”赵王妃笑着夸奖，她对崔振的表现也有些诧异，她想不到崔振居然有这么精湛的箭术，天知道之前她一直担心高囧表现过于出众，而让阳平对崔振失望。
陆希对一面倒残杀小动物的事不敢兴趣，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看了，却见一名宫女正对她使了一个眼色，陆希陪着顾秋华和陆言说笑了几句后，就站了起来。两人当她去更衣，也没在意。春暄和那名使眼色的宫女立刻上前。今天行宫各家贵妇、贵女只能带一名贴身丫鬟入内，剩下的全留在外面等候主人吩咐。
“陆大娘子，高二少君让我给您带话，说他在后花园等你。”宫女等陆希下楼后说。
“阿兄在后花园？”陆希想不通，他怎么跑去那个地方的，再说他想见自己来家里见她不是更好吗？这地方见面，万一被人发现了，这绯闻估计能大家津津乐道大半天了。
陆希犹豫了下，还是和宫女去了后花园，或者他找自己有急事？
宫女带着陆希来到了后花园一相对僻静处，这行宫处每隔百来步都有一名宫女同一名寺人侍立着，毕竟今天举办的赏花宴，参宴人的身份不同，整个建康基本上三品以上的外命妇和权臣显贵家的小贵女们都到了，更别说还有两位长公主、两位公主和一位王妃了，皇家禁卫军的首领们亲自领队，将行宫外层层包围，行宫内也是站满了宫侍，想找一无人处，是不可能的。那些宫女和寺人，见陆希来了，无声的屈身行礼，然后默默的退至一边。
“阿兄？”陆希没想到高严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站在花园里等着她。
“皎皎。”高严正等着有些心焦，担心陆希不肯来，突然想到陆希的声音，他欣喜的回头。今天陆希颇为难得的穿了一身襦裙，上身是海棠红的短襦，短襦下系了一条樱草色的罗裙，头上挽了一个小髻，鬓边簪了一朵浅红半开月季，娇嫩的仿佛春天新发的嫩芽。陆希平时穿着基本以庄重的深衣为主，颜色也基本以靛青、豆绿这种素净颜色为主，高严很少见陆希有如此打扮，不由有些看呆了。
“阿兄，你怎么了？”陆希对高严目不转睛的注视已经能淡定以对了。
“皎皎今天真漂亮！”高严夸道。
陆希抿嘴一笑，毫不客气的收下了高严的夸奖，“多谢阿兄夸奖，阿兄唤我过来，可是有事？”陆希问。
花园的石凳上，已经铺上了软垫，石桌上也摆好了热茶，高严让陆希先坐下，给她倒茶。
陆希坐在了石凳上，除了春暄和那位领她来的宫女外，余下宫侍很自觉地退到了百步之外，陆希默默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压下了心里的讶异，这手笔——难道阿兄是帮皇后传话？不然高严再手眼通天，也不大可能把手伸到后宫去。
“今晚有灯会，皎皎想去玩吗？”高严将茶盏推给陆希，又拿了两个小核桃，给她剥核桃仁。
陆希被高严的举动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答道，“是城里的灯会吗？太远了，我不去。”她之前坐车来这里花了大半天时间，这么一来一回，她今晚就不要睡了。
“也不算太远，坐船的话，来回也就一个多时辰。”高严说。
“坐船？”陆希一怔，“这里没有直通城里的河道吧？”如果不是出行太不方便，陆希也不会偶尔才来这别庄了。
“是没有，不过我们可以走漕河，从这里去码头，骑马不过一盏茶时间，坐船入城也不过大半个时辰左右。”高严说，“赏花宴到了下午就差不多该散了，散会后我来接你如何？”
漕河是贯通南北的一条人工河道，走水路不像陆路，路上没什么障碍，也不颠簸，如果顺风的确能比骑马快上不少，人也不会太累，的确是个好选择。漕河还不比其他河道，只能执有特殊通行证的船只才能在漕河行走，也不会拥挤，安排的是不错，但是——“阿兄叫我过来，就为了说这件事？”陆希有些奇怪的问，这件事什么时候不好说？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说吗？害的陆希还以为高严有什么要紧和自己说呢。
“是。”高严回答的很简单。
“阿兄前几天没空？怎么也不派人和我说一声？”陆希问。
高严笑了笑，却没回她的问话，只对她道：“你不是一直想听严轻叹唱曲吗？我把她叫来了。”
“严轻叹？”陆希没想到高严居然真把严轻叹请来了。严轻叹是建康最出名的歌姬，据说此人开口一唱便可让闹市全场寂静下来，静听她的天籁之音，陆希对此人好奇已久了，一直想见上一面，但一直没什么机会。
“她这会在舫中候着，路上无聊，让她给你唱曲打发时间如何？”高严诱惑陆希道。
“但是耶耶——”陆希还是有些迟疑，她这次是和家里人一起出来了，她总不好丢下耶耶，自己跑出去玩吧？
“不过就几个时辰而已，我十五就要离开了，明天还要去官署，说不定下次见面又要一年后了，皎皎你真不陪我去看花灯吗？”高严语气略微低沉的说，双眼一眨不眨的专注望着陆希，满脸的期待。
一瞬间，陆希感觉如果自己拒绝了，她就做了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我派人和耶耶说一声，不然耶耶会担心的。”
“好！”高严薄唇微挑，笑意从眼底溢出，“一会你就待在行宫等我就好，我派人来接你。”
陆希皱了皱眉头，“阿兄，你是怎么进来的？”
“今天父亲身体有些不舒服，就让我暂管今天守卫行宫的禁军。”高严如何不知道陆希的心思，忙跟她解释道。
“禁军是禁军，后宫是后宫。”陆希挑眉，可不接受他这种忽悠，“什么时候禁军可以如此自由出入的宫禁了？”
“平时自然不可以，今天不同寻常，皇后娘娘再三嘱咐了要我们注意行宫众人安全，还许了我可以出入行宫。”高严一脸坦然自若的说，若不是他这几日登门，就见不到皎皎，他也不会找阿姊，让阿姊安排自己见皎皎了，但皎皎一向脸皮薄，如果知道这件事还被阿姊知道了，一定会跟自己生气好几天，说不定今晚就不和自己出去玩了。
“不过是件小事，阿兄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陆希失笑。
“如果不是今天你来了行宫，我怕是只能十五日才能见到你了！”高严苦笑道。
“为什么？”陆希疑惑眨了眨眼睛。
“自从初二之后，我每次登门，你家下人都说你不在。”高严说起这话的时候，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委屈的神情。这模样陆希和春暄已经见惯不惯了，可另一名站着的宫女，见高严这模样，不敢置信的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过她很快就低下了头。
“我不在？怎么——”陆希咽下了后面半句话，能把自己瞒得死死的，又能把高严拦住的，除了耶耶没有其他人了。陆希汗颜，自从耶耶和自己说开后，貌似他越来越不见待高严了。
“少君，时辰不早了。”那宫女上前一步悄声提醒高严道。
“我先走了。”高严将核桃仁递给陆希，不放心的又嘱咐了她一句，“一会别回家了，就在这儿等我，我会派人来接你的。”
“知道了。”陆希被高严的话逗得哭笑不得，等高严走后，她就让春暄出去传话，她总要和耶耶说一声的。
“阿姊，你去哪里了？”陆希回到花厅的时候，宴会也差不多开始了，人也落座的差不多了。陆言见她进来，抬头问道。
“我出去走走，怎么了？”陆希问。
“没什么，我们刚刚还说等散宴后，就城里看灯会呢。”陆言兴致勃勃的说，“你去吗？”
“太远了，我就不去了。”陆希笑着婉拒道。
“也不是很远，秋华说漕河离这里也不远，我们可以乘船去。”陆言说。
“我这几天有些不舒服，还是不去了。”陆希摇头，“就你们几个一起去？”
“秋华说她哥哥带我们一起去，连船都停在码头了，秋华还说她原本想请严轻叹来唱曲逗趣的，结果晚了一步，严轻叹被人先请走了。”陆言惋惜道。
“那还真不凑巧。”陆希干笑了两声，心中暗忖，看来她今天是只能待在画舫里欣赏沿河的灯会了，不然万一遇上熟人就穿帮了。
陆言眼珠子转了转，凑到了陆希耳边，压低声音道：“阿姊，看来乐平公主对高大少君不满意呢！一整天就没见她怎么说过话，我看高二娘子这会脸都笑僵了。”高二娘虽然很想和陆希坐一起，但陆希和陆言是有品阶在身的，这会都坐下两位公主下方。
陆希嗔怪的看了陆言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言摇头，“我瞧着高元亮这人倒是不错，比崔振好多了。”
陆希不说话，她对崔振和高囧都不熟悉，也没法评价，且因高严童年的遭遇，让陆希对高家除了高严外的男人都没什么好感。不过乐平这样子明显是心有所属，不管怎么样不能嫁所爱之人还是一件很悲催的事。
“你们两姐妹在嘀咕什么？”豫章坐于上方见陆希和陆言头挨头咬耳朵，失笑着问。
“我们再说今天城中灯会的事呢。”陆言说。
“对哦，今天城中还有灯会呢。”赵王妃偏头对乐平和阳平说，“你们今晚要去看灯会吗？正好可以让禁军护送你们去。”
阳平闻言一喜，刚想应声，乐平道：“我今天有点累了，就不去了。”
阳平听到乐平的话，心头一闷，但她还是勉强笑道：“既然阿姊不去了，我也不去了。”
赵王妃和豫章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暗暗摇头，乐平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她今天这模样，传入了宫里打的可是陛下和高皇后的脸啊！这门亲事做主之人是皇帝，乐平就算不满，如此表现也太过了些，皇帝毕竟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
这次赏花宴的目的就是让两位公主在婚前见下驸马，同时让家中有待嫁女儿的贵夫人见一下建康目前同样未婚年少俊杰，在进过午膳，众人又说笑了一番，一些人要连夜赶回建康的人先散了，毕竟此处离城里甚远，还有不少人需要连夜赶回建康。留下的贵妇们则相约一起去泡温泉，而小贵女们也雀跃的准备回城去看灯会。
“阿妩，皎皎呢？”侯莹找了一圈，也不见陆希，奇怪的问陆言。
“我不知道，眨眼她就不见了。”陆言也正在纳闷呢，阿姊怎么越来越神出鬼没了？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皎皎可能回去休息了吧。”顾秋华说，“我看她今天脸色是有些不好。”
“那我们先走吧，时辰也不早了。”王穆清说，“不然阿妩和阿薇赶回来就晚了。”
“好。”众人点头。
而陆希此时正无奈的坐在犊车里望着高严，刚还没散会的时候，那宫女就把她领到了后花园，那里居然已经停好了一辆犊车，高严站在车外，一见陆希来了，也没让她说话，直接扶她上了犊车，车夫就驾着车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逃难呢！
高严见陆希上了车也不会和自己说话，也不以为意，反而拿起一旁的小灯笼递给陆希，“喜欢吗？”
陆希扫了一眼，就被高严手中的小灯笼迷住了，这只灯笼长约一尺，应该是用什么动物的角制成，外面镂空刻了精美绝伦的图案，点燃里面的烛火，映衬着整只宫灯宛如水晶般清透。
高严见陆希看的目不转睛，笑着又递了一个大大的木匣给她，“这是小的。”
陆希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有七只差不多有鹅蛋大小的小灯笼，同样都是牙雕工艺，各个精致无比，陆希爱不释手既想玩小灯笼，又想拿大灯笼。
高严见她喜欢，弹指将大灯笼的火烛弹灭后，对陆希柔声道：“一会到了画舫里，让人把这些灯都点上如何？”又吩咐外间的丫鬟将食盒传进来，“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垫垫。”漕河码头离行宫骑马不过一盏时间，可坐车却要近半个时辰，高严怕陆希饿了，早就备好了食物。他也是参加惯了宴席的，知道宴席上能吃的东西基本很少。
见高严如此，陆希也不好再板着脸了，黑白分明的大眼朝他望去，“耶耶知道我们要去城里的灯会吗？”
“我已经派人去告诉先生了，你的犊车也回去了。”高严见她不生气了，忙连声道，“我怎么敢瞒着先生呢。”
陆希似笑非笑的斜睨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而是掀起了帘子一角瞧着车外的景色，明明一开始说好了骑马去，这会又让她坐车了，她还会不知道他在里面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吗？“这会就离开了没关系吗？行宫的守卫怎么办？”因他们这次走的不是官道，陆希也敢掀帘看窗外景致。
“没事，那边也不止我一个人在守着。”高严说着，将一盅炖得浓香的三鲜粥取出，给陆希舀了一碗，“先喝点粥养养脾胃。”陆希口味一向清淡，平日饮食也基本以果蔬为主，又爱汤水的粥食，最厌干饭，高严总是换着法子哄着她多吃点肉类。这三鲜粥以鸡汤、鸡丝、羊肉和鱼片为主料，是陆家食医给陆希配出的冬季养生粥，高严见里面肉类多，就时常让人给她做这粥。
陆希中午没什么吃东西，这会饿过头了，真没什么胃口，嫌弃的把里面的鸡丝、羊肉什么挑出来后，就小口喝着略咸的鸡粥。
高严失笑的望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画舫上我叫了厨子，你不爱吃鱼吗？我让人给你做全鱼宴，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还说想去西市玩吗？一会我陪你去西市。”
陆希摇头，“今天阿妩她们也要去灯会，我就不去城里，在画舫上玩一会，就回去吧。”万一遇到了陆言她们，那多尴尬？
高严对拥挤的灯会原本就不敢兴趣，巴不得皎皎就这么陪着自己，听她这么一说，求之不得，自然一口答应，“在画舫里看灯会也挺有趣，还自在，等到了画舫里，你就先换身衣服吧。你犊车上的东西，我都让取下了，你那几个丫鬟也在后面的车里。”
陆希今天穿的是正式外出的衣服，首饰妆容皆妆点的一丝不苟，陆希参加了大半天的宴会，其他都觉得还好，就只觉头皮被扯着有点紧，听高严这么一说，恨不得现在把头发散下来。她点点了头，又拿竹著挟了配粥的小菜吃，喝了小半碗粥后，胃口倒是渐渐开了。
高严见她吃的香甜，也干脆舀一碗粥和她一起吃，还把陆希挑出来的东西倒在自己的粥里。陆希瞪大了眼睛望着高严的举动，高严悠然喝了一口粥，赞道：“这粥还熬的不错。”
陆希偏头，懒得理这厚脸皮人，“咦？”陆希突然将车帘蓦地拉到最大，望着远处发怔。
“怎么了？”高严顺着陆希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对正偎依在一起身影的时候，嘴角轻轻的扬了扬。
“没什么。”陆希放下车帘，“是我看错了。”乐平怎么会在这里？和她一起骑马的男人是谁？是她的心上人吗？不过这情景陆希不好和高严说，怎么说乐平都是他未来的大嫂，乐平就算是金枝玉叶，不用考虑臣子的感受，这事也做的太猖狂了，陛下都不会这么打高囧的脸。虽然乐平换了装，还带了面纱，可只要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了，算他们还知道收敛，没走官道，不然不用等明天，今晚全建康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了。
“那就再吃点东西。”高严又给陆希挟了些小菜，他对乐平和谁出游没兴趣，要是高囧连自己未来的夫人都搞不定，他就不是高元亮了。高严见陆希喝完了粥，让丫鬟进来伺候她漱口，等收拾完毕，也到了漕河码头，岸边停了不少华贵的画舫，陆希犹豫她这会下车，遇上熟人怎么办？就算带了面罩也不保险啊，看乐平就知道了。
高严对她安抚笑道，“放心吧，没人看得到你的。”犊车缓缓驶入一个私人小码头，码头四周用厚厚幔帐遮起了一层步障，高严先下了犊车，然后扶陆希下车。
“姑娘。”春暄和烟微已经在画舫里等候多时了，一见陆希进来了，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高严让两人伺候陆希换衣，自己走出了船舱。船上的下人们，不消高严吩咐，开船的开船，庖厨也开始准备两位主人的饭食，乔装成下人的兵丁则站在舱外警戒着。
陆希换了家常的衣服，因房里撤下了几个暖炉，春暄又给她披了一件白色羊绒披风，头发也散开了，松松的挽了小髻，许是端庄了一天，这会有些累了，整个人略显懒散的坐在榻上，背后靠了一个隐囊，双脚下还垫了一张软垫。人正半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宫灯，牙白的宫灯还不比不上她一双小手嫩白。
看得高严竟有些嫉妒起陆希手中那只宫灯了。丫鬟们皆垂手站立，房里安静的只听得见外面潺潺水声。还是陆希察觉高严的目光，抬头见高严站在屏风口，展颜一笑，“阿兄，这些宫灯真好玩。”
她脸上的脂粉已经洗干净了，露出了白嫩的近乎半透明的肌肤，双颊还带了淡淡的晕红，像极了上好的羊脂美玉。娇憨可掬的神态，让高严俊脸突地泛红，“你若喜欢，我再让人做几个送来。”
“不要了，这些就够了，多了就不稀罕了。”陆希摇头，这会可比现代，这种宫灯都是匠人一点点手工打磨雕刻出来的，这么一只小小的宫灯，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她能有这么多就足够了。
高严接过丫鬟递来的瓷盅，“先喝点甜品润润嗓子，一会该进食了。”
“这是什么？”陆希见瓷盅里那剔透如棉花球般的物体，只觉得眼熟。
“是雪蛤。”高严说，“太医说了，这东西对女子极是滋补，我看阿姊连服了几天，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就也让人去寻了些来。”
陆希皱了皱眉头，“就是那丑怪的东西？我不吃。”说着脸扭到了一边，心中无不疑惑，难道太医不知道这玩意不是年少妇人可以常吃的？
高严道：“哪里丑怪了，你瞧着这像不像透明的水晶？”说着舀起了一勺，送到了陆希嘴边，哄着她，“你之前连熬了几天，身子亏了元气，喝点补补身子。”
陆希见他轻言软语把自己当孩子哄，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就接过慢慢吃了起来。
高严见她肯吃了便道，“我这还有一些，太医说，这雪蛤，年少女子不能常吃，但可以用来补元气，回去你也连吃上三天。”
这才对嘛！不然陆希回以为宫里那些太医是吃干饭的，“阿兄，你不是说你请了严轻叹吗？她在哪里？”
九月听了陆希的话，朝帘外的丫鬟点了点头，不一会丝竹声响起，陆希隔着珠帘望去，就见几名伎人跪于下方，低首弹琴吹箫，一名身着素衣，但满头珠翠的青年女子缓缓踱步而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女子唱腔清丽，韵味醇厚，不愧被人称为“严大家”。
陆希双目微垂，安静的听着女子的唱曲，温软婉转的唱腔，不由让陆希的思绪渐远。
“皎皎？”高严见陆希神色怅然，“你怎么了？是她们唱的不好吗？我换人来唱好不好？”
“不是！”陆希回神，“是她们唱的太好了。”陆希暗暗自嘲，她怎么今天突然多愁善感了起来呢？
高严接过丫鬟递来的绢帕，迟疑了下，伸手按在了陆希的眼角，春暄和烟微阻止不及，就眼巴巴的瞧着高二少君给自家大娘子擦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陆希一笑，接过高严手中的帕子，“阿兄，你知道我为什么小名叫皎皎吗？”
“因为你出生在月出之时。”高严说。
“是的，我出生在月出之时，所以阿娘以《月出》给我取了‘皎皎’这个小名。”陆希微微感慨，对这世的母亲，她的记忆已经还很模糊了，毕竟自己出生不到一年她就去世了，只依稀记得她是一个美丽优雅的女子，和耶耶感情也非常好。
高严不似陆希，他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他怕陆希自伤身世，对陆希说：“要不换个伎人进来给你笑话听如何？”
“不用了，我觉得她唱的挺好的。”陆希见严轻叹一口气连唱了四五首曲子，对春暄说，“让严大家休息一会，喝口水。”
春暄应声下去。
“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吓得画舫里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陆希也吓了一跳。
高严眉头一皱，沉声问：“怎么回事？”
“回郎君，是外面有两艘船撞在了一起。”一名侍卫隔着帘子禀告道。
撞船？陆希第一反应是低声对高严说，“阿兄，要不你派人去看看，别有人落水了。”
“好。”高严一口答应，他对陆希万事以人为主的想法，不理解但已经习惯了，他从不在陆希面前发作下人。
“何人敢在此猖狂！”一声陆希有点耳熟的怒喝声响起。
陆希听到这声音一怔，随即起身嫌弃厚重的帘子，透过菱形格子往外瞅，“呃——”
“怎么了？”高严见陆希神色有异，往外望去，就见一名四旬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一艘明显船尾有些撞得变形的画舫上，怒视着另一艘似乎远行而来的大船。那船上一名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仰着头高傲的说：“好狗不当道！谁让你们挡着我们家少君的道了！”
“阿妩应该在画舫上。”陆希说，因为那中年男子是常山手下的禁军侍卫统领，“阿兄，那船主人是谁？”陆希见画舫似乎没什么大问题，显然阿妩她们也带了不少侍卫出来，也就放心了，有闲心和高严聊天了。
“应该是凉州刺史吧。”高严指了指那大船上面挂着大大的“唐”字，“我记得凉州刺史姓唐。”
果然是外面入京的，“阿兄，你说阿妩她们会不会把那人丢下去？”陆希觉得以自己妹妹的脾气，非常有可能！一般来说，京城长大的孩子，就算纨绔也仅在自己家里胡作非为，很少在外面嚣张，可在外面长大的纨绔，往往都会在第一次入京的时，都会很嚣张，等过段时间被人收拾过了，才会变老实。
高严见她双眸晶亮的望着外头，心中又爱又怜，终于忍不住抬手轻轻的替她挽了下鬓发，“你要是喜欢，我现在就让人把他丢下去。”
陆希被高严的举动，弄的一愣，双眼直直的望着他，高严凤眸微扬，嘴角噙着笑意，温柔的回视着她，半晌陆希扭过了头，高严见她没拒绝，心中大喜，“皎皎——”他的手刚想搭在陆希的手上。
“大娘子——”春暄突然开口道，“窗口风大，您要披件衣服吗？”她说完后，无视高严射来的凌厉目光，双手捧着斗篷，低首恭敬的站在两人身后。
“嗯。”陆希有点不自在的避开了身体，让春暄给她披上斗篷。
高严无奈的退到了一旁，陆希也低头着不出声，气氛一下子尴尬了起来。
九月见了，暗恼春暄煞风景，可脸上却带着笑对陆希说：“大娘子，外头风大，你还是坐下吧。”她心中忖道，郎君也是的，陆大娘子是什么性子？这会她都肯单独和他出游了，偏他还不开窍，居然真一句话都不说，他真准备等大娘子许了他人，再表明心迹不成？九月将一个攒盒递到陆希面前，“大娘子，这些干果是郎君特地让人从南面寻来的，偏巧那送货的人，半路伤了腿，前日刚送到京里的呢。”
“这不是荔棉吗？”陆希挟起一块晒干的果干说。
“这些都是南面的果子，我担心路上坏了，就没让人送鲜果来。”高严说，“一会你也带点回去，就当尝个鲜。”
“干果中，耶耶爱吃荔棉，阿兄你送点给耶耶吧。”陆希突然对高严说。
高严怔了怔，面露苦笑，“皎皎——”他总不好说，他这几天送过去的礼物，都被先生给退回来了，不然这果干陆希早能尝到了。
陆希忍了忍，终于忍不住轻声骂道：“你这笨蛋！”
“什么？”高严被陆希突如其来的责骂，弄的云里雾里的。
“你说耶耶好端端的，作甚么为难你？”陆希没好气道，“他怎么不去为难表哥？怎么不为难别人呢？”
“那是因为——”高严刚想说袁敞是陆家看中的女婿，突得又觉不对，袁夫人想让皎皎嫁给袁敞，是很早以前就说过了，可先生在这几天之前，对他和袁敞一向一视同仁的。从小到大他揍了袁敞这么多次，也没见先生和袁夫人生气过，袁敞去告状，两人也一笑置之……高严越想眼睛越亮，“皎皎！”他又惊又喜的望着陆希，“你是说先生他答应了——”
陆希偏着头，不理他，笨死了！这事情都想不通，还要她来提点，要是耶耶真想拦他们，就算他们不走官道也照样能被耶耶找到！
高严欣喜的站了起来，团团转了几步，突然冲到了陆希面前，双手握住陆希的双臂，“皎皎，你真愿意了？”此刻高严如冠玉般的脸庞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目光炙热而纯粹。
“囡囡，这世上除了你父母亲人会疼你之外，还有一个人就比你亲人还要喜欢你，他啊！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一直陪着你，跟你一起变老的人……”陆希还记得曾祖母给自己说这话的时候，人像是突然年轻了很多岁，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当时她远没有达到理解这句话的年纪，可因曾祖母的笑容，她记住那句话，“太太，囡囡好像找到这样的人了。”陆希喃喃的说，对着高严轻轻的点了点头。
“皎皎！”高严再也忍不住激动，将陆希搂在了怀里。
陆希不妨，被他搂在了怀里，她脸一红，下意识的伸手就想推开他，但高严却将她搂的更紧了，双臂不住的轻颤，陆希心一软，头缓缓的靠在了他肩上。
而九月早在高严兴奋站起来的时候，就示意众人退下了，春暄和烟微并不想离开，可奈何九月对四个小丫鬟使了一个眼色，四人上前，硬是把两人拉了下去。
“皎皎。”高严抱了一会陆希后，扶住陆希的双肩，认真的说：“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会让你过的比谁都好的！”他心里明白论家世他是比不上袁敞，如果皎皎想下嫁寒门子，多得是选择，他非嫡长又担负了那么一个五毒俱全的鬼子名声，莫说皎皎了，就是寻常父兄品阶高些的寒门女都不会选择嫁给她，“皎皎，高严此生定不负你！”
高严说话的声音不大，可一字一顿，似乎能直击人心头，那目光更是炽热的让陆希几乎不敢直视，听了高严的话，陆希想笑，又觉得双眼酸酸的，“你以前就没让我受过委屈，至于那些虚名，我本就不在乎。”陆家够富贵了，也不需要他们来锦上添花。陆希其实心里也犹豫了许久，才选择了和高严挑破这最后一层窗户纸。她实在做不到，一面享受着高严的种种体贴的举动，一面又对他若即若离。可真直接拒绝高严，陆希又狠不下这心，如果错过了高严，陆希想她会后悔吧，既然如此，那就顺心而为吧！
等春暄和烟微再次入内的时候，就到自家姑娘的时候，都怔住了。
陆希还是和之前一样，靠在软榻上，脸上也一如既往的带着淡淡的笑意，可这笑意和往常淡的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微笑完全不同，此时的陆希连眼角眉梢都透着浅浅柔和的笑意，微微的嫣红从玉质的肌肤中透出，犹如一块生晕的美玉，眼波盈盈似一泓秋水，转眄流光。
饶春暄和烟微早已看惯了陆希，也忍不住被陆希难得一见的艳色，惊艳的得脸红心跳。大娘子似乎和之前不同了，之前美则美矣，却像一尊没生气玉像，可如今却多了几分灵动鲜活。
陆希长得很美，即使在尽出美人的陆家，她的容貌依然是数一数二的，可即使有这般美貌，陆希依然是陆家最不起眼的人。陆家人性烈如火、爱憎分明，行事率性，加上出色的容貌，随便哪个陆家人都很容易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但陆希却和绝大部分陆家人不同，她甚至比起不是陆家人的侯莹，还要更容易让人忽略。如果说侯莹的个性是端庄谨慎，那么陆希的性格——就是没有性格！
除了在偶尔几个亲近的亲人面前会展现一些小性子外，陆希对着外人，永远是不变的温柔。那种温柔会让人觉得亲切，可又隐隐带着距离，让人无法彻底的亲近。她从不生气，也绝少大笑、高声说话，就算气急了，也只是敛了笑容安静的坐着，很多认识陆家姐妹的人，往往一开始都会觉得陆希比陆言好相处，可渐渐的大家都会被陆言吸引。
春暄和烟微是从小陪着陆希长大的，两人也是最清楚陆希如何从爱笑爱哭渐渐转变成今天这性子，两人心中不无感慨。可今天见陆希如此，两人对高严之前少许的不满立刻不翼而飞，就算他今天引诱姑娘出来，可看在他能让姑娘这么开心，就够了。
这时高严也神采飞扬的坐在陆希对面，他本就对陆希千依百顺，如今更是捧在手心都怕捂化了，知道陆希脸皮嫩，见丫鬟们都进来了，不用陆希说，就乖乖的离她远了些，“饿了吗？我让人把膳食送上来吧？”高严说。
陆希自上了马车后，嘴边的食物就没断过，哪里吃得下去，她摇了摇头，“我不饿了。”
高严知道她胃口小，想着她刚才也吃了不少东西，怕她积食，“想不想一会去外面散散心？我让九月给你换身衣服，保管没人能看出你来？”
“真的？”陆希欣喜的问，她是很想去外头走走，就是担心被人认出来。
高严对捧着衣服进来的九月颔首示意了下，起身对陆希说：“我去外面等你。”
九月一口气让小丫鬟端了三四个火盆进来，内室一下子就热了起来，春暄、烟微和九月三人，差不多暖和的要流汗了，才开始帮陆希换衣服。
“这不是麻衣？”陆希翻了翻九月给自己带来的外衣，“是绸衫吗？”
“这是缯衣，比寻常绸衫要容易染色，外头很多品阶稍低官员家眷，都常穿用缯布做成的衣衫。”九月解释道。
春暄和烟微快速给陆希换上了衣服后，小丫鬟才把火盆撤出，又捧着胭脂水粉进来，九月调脂粉给陆希化妆，先将陆希的脸涂得稍微黄一些，接着把她眉毛修的粗了些，眼角化得似乎往下耷拉了些，眼睛也变小了，最后给她盘了时下少女流行的发髻，还带了一些鎏金、鎏银铜饰，这么一装扮，陆希看上去就像一个十五六岁的青春少女。
陆希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九月这么一化，她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九月将陆希脸化好后，就抬起她的手，给她手上也抹上一层水粉。九月笑着说：“常人要化了这妆，都丑的不成样子了，大娘子却还是这么出众，郎君这要担心了。”说着挑起帘子让陆希出去。
“你就夸我吧。”陆希笑着出了帘外，刚出去就“扑哧”一笑，“阿兄你怎么打扮成这样子了！”高严和陆希换了差不多颜色和款式的衣服，脸上也稍修饰了下，还加了一把胡子。
高严见她双目笑弯成了一对月牙儿，摸了摸胡子，“不好看？”
“也不是，就觉得怪怪的。”陆希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我以为会穿麻衣呢。”
“麻衣是白丁和奴婢穿的，今天人太多，万一出了什么事，太麻烦了。”高严说，今天是和陆希出去，高严自然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万一出了什么事，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也对。”陆希听高严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想差了，平时她看皇帝和大臣之间，关系要比后世和谐平等许多，臣子见了陛下也不用拜跪，不爽了可以上书大骂皇帝……一直感觉这时代要比后世开明许多，她却忘了大宋本身是一个等级非常森严国家，各阶层间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在初七在这种时候热闹的时候外出，还是有个官身保护比较好。
高严并没有让画舫直接入城，而是在离水城门口不远处，停了下来，“我们走到城里吧。”说着牵起了陆希的手，扶着她下画舫，九月、春暄、烟微等人也换了装，同百名乔装过的兵丁一起，簇拥着两人往城内走去，那些兵丁除了留下十来人跟在两人身外后，余下的人全部散开了。陆希乘坐的画舫不是太大，很多兵丁都是坐在其他船只上，一路尾随画舫而来的。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身边的人穿着短打、带着斗笠、挑着担从身边快速走过，不时还有人牵着牲口路过，腥臭味扑鼻而来，高严皱了皱眉头，将陆希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卖灯哎——卖灯了！一个铜子一个啊！”
“卖糖粥——”
“馄饨——卖馄饨啦——”
来古代这么久，陆希还是第一次来到建康的西市，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各式的叫卖声，在陆希耳边汇成了一曲交响曲，恍惚间，陆希觉得这就是一副活生生的清明上河图啊，一时间陆希兴奋的脸都涨红了。
“皎皎！”高严一把将正对着一块石头踩下去的陆希拉到了怀里，他低头担心的望着陆希，“不舒服吗？要不我们回去吧？”
“没。”陆希抬头对他一笑，“我是看着迷了。”
高严对九月使了一个颜色，九月立刻上前，“大娘子，我扶着你吧。”
“我以后不会——”陆希突然身体一歪，原来她脚突然踩到了一处石板和石板接缝的空隙处，若不是高严和九月见机快，立刻牢牢的扶住她，非绊脚不可！陆希头冒黑线，自己今天是怎么了，要知道平时她穿着木屐都在滑溜溜的地板上，还能走的飞快而不带一点声响呢！
“大娘子是第一次来西市吧，我第一次来西市，也是眼睛都转不过来呢，差点撞上人家招牌呢！”九月见陆希尴尬，体贴的替她解围。
“小娘子，要来一碗馄饨吗？”大家恰巧正在一卖小食的摊前，那卖酒的妇人笑盈盈的对陆希说，她说着一口软软的吴语，身上衣服也浆洗的干干净净，白生生的右手上还执了一把木勺。
陆希笑着摇头，转身往卖花灯的地方走去，“阿兄，好可惜啊，你给我的那只小灯笼没带出来。”陆希惋惜的说。
“带出来了。”高严从侍从手中接过小灯笼递给她，“要点上吗？”
“天还没黑呢，一会天黑了点。”陆希接过小灯笼，眼睛又朝另一处卖人胜的小摊处溜去。
高严从九月手中取过一个小荷包，对陆希晃了晃，里头的铜钱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要不要自己买东西？”
“要！”陆希开心的接过荷包，就往看中的地方快走去。陆希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逛过街呢，这会兴致全起来了，拜天天锻炼之赐，把西市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后，还意犹未尽的想去东市玩。高严就爱看她笑，见她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兴奋神采，哪有不答应的，让侍从把骡车拉过来，带着她去东市。陆希和高严玩的开心，却不知道某人兴冲冲的乘船来汤泉别庄找她，结果败兴而归，更不知道这一夜还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

第七章
初七，建康是没有宵禁的，这一夜建康就是不夜城，满城的灯火，将建康装点的流光溢彩。
“成郎，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淮水边，一名头戴羃离，身姿妙曼、声音清婉的女郎依依不舍的同情郎告别。
“阿琰——”俊秀的少年郎眼底隐隐泛着水光，双手紧紧的握着乐平公主的手，喃喃道，“要不再等等？反正今天没有宵禁？今日一别，我们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即使能相见又如何？那时候已经罗敷有夫了。
郑琬琰闻言神色一动，张嘴刚想答应，身后的阿金悄声提醒道，“公——娘子，时辰差不多了，明日还要回家呢。”郑琬琰和卢成一路上柔情蜜意，说不尽的话，可阿金却提心吊胆迄今，她既怕公主会被不知情的贱民冒犯，又怕公主私会卢少君会被人发现，那么她就没命了！
郑琬琰听到阿金的话，神色几变，终于下了狠心道：“成郎，我先走了，我们——来日方长！”
“阿琰！”卢成伸手想拉郑琬琰的手，但被阿金不动声色的挡去，公主再不回去，就真瞒不住了！
卢成痴痴的望着表妹登上画舫，画舫一路疾驰而去。
“少君，我们也回去吧。”侍卫见卢成站在河边不动，担心他着凉，小声的说道，他们并不知道郑琬琰的身份，就当卢成是出来私会某个世家小娘子的，这种事在世家少君中很常见，大家都见惯不惯了。
“嗯，我们走吧。”卢成心不在焉的说。
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一群壮汉围住了。
“你们想干什么？”卢成的侍从警觉的将卢成保护了起来。
那些壮汉一声不吭，还没等侍从拔刀，就将那些侍卫连带卢成一个个的丢入了淮水中，旁观的民众在见那些壮汉的时候，就吓得一哄而散，等城守的兵丁赶来的时候，那些壮汉早就不见踪迹了。冬天的淮水，河水冰冷刺骨，等卢家的侍从在兵丁的帮助下哆嗦的将卢成捞起来的时候，卢成已经面白唇青的晕过去了，吓得侍从们急吼吼的大喊着救人。
这慌乱的一幕被一名身处淮水河畔一栋二层民居里的人尽收眼底，那人薄唇扬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郎君。”高囧的近卫悄声走到了他身后，“已经处理完了。”
“去派人保护公主了吗？”高元亮问。
“兄弟们都去了，保证公主一路上安全。”近卫面无表情的说，要不是这女人是公主，他们早就把这水性杨花的贱、妇给杀了！他们家郎君哪里比不上那文弱没用的花架子了。
“回去吧。”高元亮转身往楼下走去，“等了一夜，兄弟也累了，回头带你们好好乐呵乐呵去！”
“多谢郎君！”近卫低着头跟在高囧身后。
高囧回到家中后，第一时间就去了高威的书房，“哈哈——”还没进入书房，就远远的就能听到高威的大笑声。
高囧微微扬眉，父亲今天似乎很开心？他款步走入书房，诧异的发现高严居然也在，而且他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的弟弟，今天居然也是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要知高严因平时容貌过于出色，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一向衣着简单，神情冷漠，让人不敢亲近。
“元亮你回来了！”高威眉飞色舞的招呼着长子。
“是的，父亲。”高囧朝高威行礼。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呢？可有和公主说上话？”高威关切的问。
“宫规严谨，我怎么可能见上公主呢。”高囧笑了笑说，但话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也对。”高威轻拍长子的肩膀，“你们都早点回去休息吧。”他又对高严说，“放心，等明天一下朝，我就去陆家提亲！”
“提亲？”高囧脚步一顿。
“哈哈，元亮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又有喜事了！仲翼要娶安邑县主了！”高威一想自己长子尚主，而次子居然还能娶到世家嫡长女，还不是普通的世家，是上姓士族中的吴郡陆氏啊！那个十世八公、经史传家、历代才子辈出的吴郡陆氏！高威感觉自己都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来岁，浑身都充满了干劲！“仲翼，你放心，阿父这次亲自上门去提亲，保管让你和安邑县主的婚事风风光光的！”高威豪爽的说，高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多谢父亲。”高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皎皎嫁给自己已经够委屈了，他可舍不得再在婚礼上委屈她。
安邑县主？高囧眼底露出一丝诧异，他努力的回想着陆希的容貌，但想了半天，也没记起陆希到底长什么模样，只依稀记得她是一个看似性格很温柔的女郎。陆家的女儿，有这么好娶？不过想来没有陆家的默许，高严也不会让父亲去陆家提亲，陆希和高严就算是青梅竹马的同门师兄妹吧？高元亮突然脑海中闪过郑琬琰同她那个情郎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经过了初七一夜的喧嚣，初八清晨的分外的平静，天际中透着微微的蓝，仿佛越窑新出青瓷，莹洁光润。
袁敞无精打采的坐在花厅中，身旁茶釜中的泉水烧的“咕咕”的作响，他双目无焦距的望着那茶釜，一动不动。
“在想什么呢？水开了。”男子清雅温润的嗓音在花厅中响起。
袁敞呆愣愣的伸手就要去拿那茶釜，却半途被一双手拦住，“烧过了，撤了下吧。”来人吩咐道，玄色的衣摆滑过光滑的地板，暖阳透过窗纸射在衣袂上，衣袂边缘泛起了淡淡的金辉。
“阿舅。”袁敞懒洋洋的叫了一声。
来人见袁敞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嘴角微勾，半靠在软榻上戏谑道：“怎么？昨天和陆家那丫头玩的太累了吗？”
侍女们上前，有的给男子洗手净面，有的给他褪去身上的配饰、更换常服，有的跪坐于男子身后，散开男子的发髻，用沾了零陵香油的牛角轻轻的揉按着男子头上的穴位，男子闲适的半闭起眼睛，琤琤的古琴声在屋内中流淌。
“皎皎不在。”听阿舅戳中他的痛处，袁敞神情更沮丧了，昨天他本来计算的好好的，等赏花宴一散会，就在外面等着皎皎，然后接她去灯会完，结果他在外面眼巴巴的等到好一会，才得到皎皎已经外出的消息。
王钰望着恹耷耷外甥，手一抬，弯起的修长食指准确无误的敲在了袁敞额头，“我给你的功课，你做完了吗？”
袁敞捂着额头，来不及叫疼，听到舅父的问话，顿时打了一个寒噤，“哈哈——”他干笑两声。
王钰接过丫鬟递来的枸杞饮，轻啜了一口，见外甥这样，他长眉一挑，“还没看完？”
“全看完了！”袁敞连忙说道，“就是看的不太仔细。”虽然王钰很疼爱袁敞，对他比对自己儿子还好，可袁敞还是非常敬畏王钰，因为王钰惩罚起自己来，也比其他疼爱他的长辈狠多了。
“有什么想法？”王钰将茶盏放在丫鬟递来的托盘上，随口问道。
王珏这个问题，让袁敞沉默了好一会，王钰也不催促他，只安静的听着琴伎弹奏的乐曲。这是王钰这么多年来的习惯，每次下朝后，他爱听一会琴曲，静坐上一个时辰后，才开始处理公事。身为掌管吏部和户部的中书令，王钰有时候甚至可能比皇帝还要忙。
袁敞看着王珏给自己的资料，是全国各地的户籍资料，当然并不是全部，而是袁敞今年去过的地方的户籍资料，“据云南郡户籍记载，云南郡统县九，户九千二百，其中青蛉县，户六百，口二千八百三十一。从先帝迄今，两位陛下仁慈，年年减赋税，大宋休养生息多年，可青蛉县十年间，不过长了百余口人。我今年去过青蛉县，虽没具体探查过到底有多少人，但肯定不止区区两千人，一定是有人在私庇人口！”
“果然要出去走走才长见识。”王珏适时的夸奖了袁敞一句，小孩子嘛，还是要多以鼓励为主。
袁敞脸一红，“阿舅，您别夸我了，这事皎皎都知道。”
王珏笑着轻拍袁敞的肩，示意袁敞继续说下去，他知道陆琉是把长女当儿子养的，会和女儿说些政事也不奇怪。
“阿舅，此风若增长，大宋危矣！如今大宋财政大半靠田租赋税，然人口始终无长，大片的荒地无人耕作，而如今的大宋内有天灾，外有外族虎视眈眈，少了赋税、壮丁哪里有什么钱粮去赈灾、军士击退外族？”袁敞一直知道目前各地的豪强和世家私庇人口，可他不知道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须知大宋大半税收都靠了田赋，可如今人口大部分都被豪强庇下，这就意味着，大部分属于朝廷收入的税收，纳入了各地豪强手中。
王钰见袁敞如此说，微笑颔首，“那依你之意，应该如何解决呢？”
“先要从律法上入手，私逃故土者，罪及妻子！”袁敞掷地有声的说，“对于一些人丁调零的大郡，最好是从人口大郡中迁移民户。”
王钰静静听着，并没有打断外甥的话。
“但这些只能治疗肌肤之疾，想要根治光靠律法远远不够，尤其是故土难离，若强行迁丁只会弄巧成拙。”袁敞话音一转说，“这些年陛下连年减租，赋税已经比一些私税要低许多，定有许多逃户会想回故籍的，同时还可以推行屯田制！”
听到外甥提起屯田制，王钰饶有兴致的直起身体。
袁敞越说越顺，将自己这几天的设想都说了出来，比如要让朝廷将大量无主的荒地直接分给没有田地的平民，朝廷可以租借耕牛给平民使用，同时征收一定的田赋……
王钰越听越欣喜，最后哈哈大小的拍着袁敞的肩膀，“好！好！果然是袁家的儿郎！子慎后继有人啊！”子慎是袁敞的父亲袁审的字。
袁敞得了舅父的夸奖，也跟着傻笑了两声。
王钰目光柔和的看着袁敞，“墨奴，你若真喜欢安邑县主，阿舅替你去向陆元澈提亲如何？”
袁敞听了舅父的话，一怔，半晌才道：“阿舅，皎皎怕是不喜欢我呢。”
“没出息！”王钰很顺手的又敲了外甥一下，“若是安邑县主嫁了你，她还能喜欢他人不成？”
“算了吧。”袁敞还是摇头，“反正皎皎还小，不急。”袁敞很喜欢和皎皎在一起玩，可他也不愿意让皎皎不开心，反正他现在和皎皎这样玩也很好。平时皎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有他一份，他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也就皎皎会喜欢，袁敞想着，就算皎皎嫁了旁人，他也可以找皎皎玩嘛！
王钰对外甥未来的未婚妻没什么太大的要求，就希望她出身不低，人不要太蠢就够了，安邑县主是个非常不错的人选，但若是不行，也不是没有其他人选，他对袁敞吩咐道：“既是如此，把今天同我说的内容，写一篇策论出来。”
袁敞听到王钰的话，刚因受到舅父夸奖而飞扬的眉眼，顿时垮了下来。
“不愿意？”王钰含笑问，他容貌本就俊秀端雅，如今这一笑，更让人有春风拂面之感。
“愿意！”袁敞看到舅父这笑容，即刻打了一个寒噤，乖乖的下去写策论了，他本来是想去找皎皎玩的，今天都初八了，皎皎一定回来了，说不定又会做什么好吃的了。
而在袁敞苦命的写着舅父布置的功课之时，高威带着二十几名兵丁，提着几十个不甚起眼的箱子，低调的登上了齐国公府陆家的大门。
高严等天一黑，担心夜露深寒，就让陆希回画舫了，让陆希看了一会灯会后，就送她回去了。陆希到别庄的时候，陆言等人都还没有回来。
“姑娘，小心脚下。”陆希走得急，就带了春暄和烟微两个丫鬟，余下的都是高家的下人。犊车一直驶入别庄二门才停下，几个小丫鬟率先从后几辆车中跳下，打了灯后，九月和烟微两人，才扶着陆希下车。高严并没有露面，而是在离别庄不远处看着陆希犊车驶入别庄。
“大娘子。”穆氏接到通报，匆匆的带来赶人，一见陆希忙去摸她的手，察觉她掌心干燥温暖，才松了一口气，陆希就派人说了一声，自己暂时不回来了，连丫鬟也就带走了春暄、烟微两人，这怎么能不让穆氏着急？
“回来了？”陆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耶耶？”陆希回头，就见陆琉站在身后，她开心的快步上前，“你看，这灯笼漂亮不？”陆希手心托着两个小小的牙雕灯笼。
陆琉原本憋着一肚子火气，想对高严发作，可偏偏这小子居然不出现，见女儿开心的捧着小灯笼朝自己过来，陆琉满肚子火气，顿时不翼而飞，罢了！皎皎喜欢也就够了。他目光瞄了一眼那牙雕灯笼，这小子也算费心了，这种工匠可不好找，思及此，他微微点头，“是挺漂亮。”
“耶耶，我今天去东西市了。”陆希又像是变戏法似地从袖中拿出一只小葫芦，拧开口子，“耶耶，这是我从东市买回来的酒，你尝尝，口感很不错，据说卖酒的人说，那是他们家祖传的方子。”陆希挽着陆琉的手，绝口不提高严，只同陆琉说着趣事，还把买来的小东西给陆琉分享，陆琉不由心下大爽。担心女儿着凉，赶着她先去梳洗。
施温等陆希离去后，缓缓的给自己倒了一杯陆希买回来的酒，轻啜了一口，舒服的舒了一口气，对陆琉道：“郎君，大娘子还真有心了。”
陆琉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她到底对谁有心了。”陆琉怎么说也在官场混了十来年，陆希这点小把戏还不够他看的，这丫头一回来就这么殷勤，摆明着就是讨好，知道自己舍不得说她。
施温笑道：“大娘子开心，郎君不也就开心了。”
陆琉听了施温的话，摇头一笑，“你也不会给她说情，难道我还不希望她好吗？”陆琉眼底闪过怅然，叹气道，“仲翼这孩子个性是偏激了些，可好歹对皎皎是一片真心，有他照顾皎皎，我也放心了。”他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女儿了。
施温听着陆琉的话，心中颇不是滋味，“郎君，瞧您说的，回头等大娘子嫁人了，你还要等着抱孙子呢。”
陆琉听着施温的话，先是一怔，随即大怒道：“高严这臭小子休想！皎皎没满十八岁之前，他给我有多远滚多远！”陆琉因这妻子和母亲身体都不怎么好，长年绵延病榻，陆家有不少医书，他又跟着御医学了不少，本身已经算医术非常不错的大夫了，若不是自矜身份，不屑去当医士，说不定早能混个名医头衔了。
也正是如此，他知道女孩子晚点成亲生子，才对身体和孩子更好。他能这么心无芥蒂的介绍高严，也正是精通医道的缘故，在他看来高威那老小子根本就是害死自己夫人的罪魁祸首，若是他夫人根本不是难产而死，而是一口气提不上来，晕过去而已。当初若能稍微找个医术精深些的大夫，让他夫人缓过气来，也不至于让在钉死的棺材里拼命生下孩子。
施温听郎君这话，心中暗笑，看来高少君娶妻之路还有的走呢。
“耶耶，你说什么？”陆希梳洗完毕，换了衣服来找陆琉，就听到父亲的说什么“滚远些”，难道有人惹他生气了？
陆希是散着头发进来的，所以侍女们提早在施温面前隔了一扇屏风，施温也不打扰父女说话，先退下了。陆琉见女儿一头湿发，皱眉道：“怎么不擦干才出来？”
“已经半干了。”陆希坐在陆琉身边，“耶耶，你别生了，我以后再也不这么一声不吭的就出去了。”
陆琉接过柔软的棉帕，给女儿擦着头发，“今天玩的开心吗？第一次去东西市吧？”
“开心，耶耶想不到东西市这么大。”陆希提起刚刚的所见所闻，“耶耶，我过几天能不能再去一趟西市？我想画一幅西市风情图。”
“哦？你想怎么画？”陆琉饶有兴致的问。
陆希把自己的设想说了一遍，陆琉听完后很赞同女儿的设想，“要真能画出来也很不错，这件事让长伯给你安排吧。”
“好，耶耶你真好！”陆希笑着揽住了陆琉的手，头靠在他手臂上。
陆琉疼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头。
陆家人休息了一晚上，等第二天快巳时的时候，才起程离开别庄。照理今天是初八，陆琉是要去上朝的，但因他十五就要离开，皇帝就特许了他这几天可以不用去官署，也不用上朝。
“郎君，您回来了。”长伯一见大队人马出现在街口，就赶忙应了出去。
“怎么了？”陆琉见长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奇怪的问。
“郎君，高大人来了，来了有好一会了。”长伯说。
“高大人？”陆琉一愣，不理解高威这时候来干什么？
“哈哈，陆大人，你回来了。”高威一见陆琉笑的万分亲切。
从高太皇太后算起来，高威和陆琉是同辈，可同皇帝算来，高威和陆琉还差了一辈，陆琉平时除了高严外，和武官一向没什么交情，突然见高威如此亲切万分的笑容，真有点不适应。陆琉头有点晕了，这几天怎么老有武将来找自己套交情？
陆言瞪大眼睛，“这人是谁？他们想干什么？”莫怪陆言对武将印象差，主要是刘毅给她的印象太不好了。
“是高威吧？”常山扫了高威一眼，吩咐下人，“我们先进去。”
陆希看到高威也吃了一惊，对春暄使了一个眼色，春暄会意的招来小雀，对她低低的吩咐了几句，小雀一溜烟的跑到了门房处，等陆希到了二门，下了犊车后，小雀就回来了。
“姑娘，门房说，高大人刚过午时就来了，带了二十几个侍卫，一人还提了一个看起来挺沉的木箱子。”小雀口齿清晰的对陆希说道，“长伯原本想让高大人回去候着，等大人到了就派人去通报，高大人执意不肯走，后来长伯就伺候了高大人和几位军爷用了午食。”
“箱子？”陆希额头冒汗，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客厅中，高威对陆琉客气的说：“某不知道陆大人刚回府，多有打扰，不便之处，陆大人多多谅解。”
陆琉想着他以后也是自己的亲家，也客气的说：“高大人客气了，你稍候一会。”
“陆大人，某今天来也没什么大事，就不打扰你休息了。”高威连忙拦住陆琉笑道，心中暗忖，这可是自己以后的亲家，人家还没答应把女儿嫁过来呢，总要客气的店的。而且高威是武人，不认几个字，对文人有一种天生敬重，更别说这里还是吴郡陆氏的府邸。
陆琉见厅外还留了那么多箱子，看高威这仗势摆明着就不准备带走这些箱子，当然不会让他现在就走，“高大人，琉换身衣服便来。”说着径直走了进去。
高威也是客气几句，要是今天能定下来就好了。
陆琉换好了衣服，就派人请高威入书房，陆琉的书房明朗开阔，除了几尊木雕外，别无其他装饰，连书册都不多，高威进入后到有些惊讶了，他书房里的书都比这里多多了。
“高大人喝茶。”陆琉示意侍女温酒来。
高威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对陆琉道：“元澈老弟，某也不和你绕弯子说话了，某今天登门就是为了我那二儿子来提亲的。”
陆琉端着茶盏，沉吟不语。
高威也不催促，盘坐着等着陆琉说道。
“高大人，你知道，我这长女从小丧母，性子又乖巧，我就难免偏疼了些。”陆琉缓声道。
“元澈老弟你放心，你家闺女嫁到我们家，我们高家上下没人会给她受半点委屈的！”高威拍着胸脯说。
“女子嫁人，本应侍奉公婆，尊敬兄姐弟妹，何来受委屈之说。”陆琉听到高威的话，嘴角轻扬，但还是极为客气的说。
高威听到陆琉的话，心里大为舒爽，世家女的教育，高威还是放心的，怎么说也比他那个大儿媳妇强上无数倍。高威想到近侍告诉他的消息，心中就不郁，他让元亮尚主，就没想过未来的公主长媳能温柔端庄、尊敬公婆、善待弟妹，但也不想儿子尚一个还没嫁进门，就急着给儿子戴绿帽子的儿媳妇。
“但是皎皎年纪还小，我还想多留她几年，且我十五日便要去益州，如果现在就定亲的话，难免太仓促了些。”陆琉虽然答应了陆希和高严的婚事，可也没想让女儿十三岁就嫁人。
“这——”高威也知道世家大族规矩大，这么赶着定亲，人家是肯定不愿意的。
“高大人，你看这样如何？反正仲翼和皎皎年纪也不大，不如等我三年后回建康，两人再议亲？”陆琉建议道，他心里盘算着，皎皎十六岁议亲，到时候再拖个两年，等十八岁出嫁年纪刚好！他也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给女儿置办些嫁妆。陆希的嫁妆，在袁夫人去世之前，袁夫人就已经帮她准备好了，可陆琉还不是太满意，总想着再添一些东西进去。
“这——”高威从心里来说，他是不愿意等三年后再定亲的，话说兵贵神速，不趁着这会陆琉松口的时候，把事情定下来，到时候陆琉反悔了怎么办？但陆琉说的也在理，陆希怎么说都是陆家的嫡长女，定亲议亲肯定不能太草率。陆琉今天对自己这么客气，可见他也是有心要把女儿许给仲翼的……高威眼珠子转了转，反正还有三年时间，这三年里慢慢磨就是！高威笑着对陆琉拱手道：“元澈老弟，这件事是某考虑不周全，你可别放在心上！”
“高大人言重了，我们为人父母的，还不是一切都为了孩子考虑。”陆琉道。
“老弟赶了一天的路，某也不打扰老弟休息了，某先回去了。”高威起身说。
“高大人慢走。”陆琉也不挽留高威，但见高威居然看也不看院子里丢下的箱子，连忙喊住高威，“高大人，你忘了拿东西了。”
“哈哈，元澈老弟，你叫子畏就行！”高威对陆琉笑道：“这都是些小东西，我今天还吃了你们家一顿饭，这些算是回礼了。”
“子畏兄客气了，一顿便饭何足挂齿，这些礼物，你还是带回去吧！”陆琉婉拒道。
“哎！我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小礼物。”高威对陆琉说，“你放心，我真没别的什么意思。”他见陆琉还要婉拒，连忙摆手道：“哎，元澈老弟，我先走了啊！你别送了！”
陆琉哭笑不得的望着高威大步流星的离去，无奈的摇头。
“郎君，这些箱子要送去高家吗？”长伯等高威走后，上前请示道。
“算了，理出来后，照着礼单再回一份厚礼回去吧。”陆琉不在意的说，转身往净房走去，赶了大半天的路，若不是高威拜访，他早就去沐浴了。
长伯应声后，吩咐下人把箱子抬去后院整理。
一人刚想抱起一只还不足一尺见方的小匣子，可没想到入手觉得非常很沉重，他一提劲，匣子还是没动。
“怎么了？”长伯问。
“管事，这箱子看着小，可真沉。”下人道。
“沉？”长伯可是亲眼见那些兵丁一人抱着一个箱子进来的，这些箱子有大有小，长伯吩咐道：“把箱子打开。”
众人一开匣子，就吃了一大惊，有人忍不住惊叫道，“是金子！”那只小匣子里居然满满的一匣子全是摆放整齐的金条，而同样差不多大小的这种小匣子还有五只呢！
长伯苦笑的望着这二十多只箱子，看来还是要请示郎君啊！这份礼看来是够大了！
高威出了陆府后，想着陆琉虽说答应了自己，可既没有给他陆希的八字，也没说个具体定亲时间，三年后？高威摸摸下巴的浓须，万一这三年他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郎君？”近卫见高威站在马匹前不动，迟疑的叫了一声。
“走，入宫去！”高威翻身上马，决定找自己那皇帝女婿掰扯去。
“你说乞——元澈答应把皎皎嫁给阿严？”听到这个消息，饶郑启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忍不住面露诧异，他一直以为陆家想把皎皎嫁给袁敞。就算不嫁给袁敞，他也真没想到陆琉会把爱女下嫁到高家去。郑启倒不是看不上高家，不然他也不会把爱女下降高家了，只是高家毕竟不是士族，高严也不是高囧。
“皎皎的终生大事，当然是她自己做主。”
郑启突然想起了陆琉之前对自己说的话，说来除了袁敞之外，高严也是和皎皎青梅竹马长大的，要论才貌也足可以和皎皎媲美，到是还真挺符合他那几个条件的。郑启莞尔，元澈这小子还是那样胡来！
“陛下，元澈老弟倒是没拒绝我，但又不肯定亲，也没给我陆大娘子的生辰八字，你说他这是算婉言拒绝吗？”高威抓了抓脸上的胡子，颇为苦恼的说。
郑启似笑非笑的望着高威，这老小子不是明知故问吗？“他要是想拒绝你，还需要‘婉拒’吗？直接赶你出去就是了。元澈也就这两个女儿，又一向疼爱皎皎，你这会去提亲，他怎么肯答应？皎皎还小，你就先等上三年再说吧。”
“嘿嘿嘿——我这不是不知道元澈老弟的心性，特地来向陛下讨教吗？”高威贼兮兮的笑道。
“你这老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郑启笑着拿起一本奏折丢到了高威身上，说出来高威最想听的话，“好了，朕知道了，等元澈回来了，我会亲自跟他说的。”不过元澈什么时候肯嫁女儿，他可管不了。郑启可是记得清楚，元澈当初和他说过，他要让女儿满了十八再嫁人的。
“是！”高威来郑启这儿，也不是指望郑启能说服陆琉，让两人现在提亲。而是有意让郑启知道，陆家的大娘子他们高家定了，回头如果真有人横插一刀——他们高家可不会卖帐！真闹出什么事来，陛下面前也好交代。
高威和郑启扯了一会，就得意洋洋的走了，郑启等高威走后，想起昨天乐平的举动，脸色一沉，看来他是太宠乐平了，把她都宠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起身往皇后宫中走去。
高皇后这会正在搂着九皇女，教她说话，见郑启进来了，笑着将九皇女放到郑启怀中，“正好育郎你来了，快给她讲孔融让梨的故事。”
“这不是她之前就听过了吗？”郑启掂了掂手中的小胖娃，“貌似又沉了些。”
“这故事啊，我天天跟她说个十来遍，可就小缠人精还是天天缠着我说。”高皇后点点九皇女挺挺的小鼻子，九皇女以为阿母在同自己玩，笑嘻嘻的去抓高皇后的手。
郑启失笑，见外头天气还不错，就对高皇后说：“走吧，我们去大母那儿，我有好消息同你们说。”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高后抬手轻挽鬓发道。
“等去了那儿再说，省得我再说第二遍了。”郑启笑着说。
“育郎——”高后娇嗔，郑启哈哈大笑，心情颇好的抱着女儿，挽着娇妻往长乐宫走去。内侍和乳母想上前去抱九皇女，郑启也没让，他精于骑射，又一向重视锻炼，抱个三岁的小胖娃还是很轻松的。
“陛下，前几日我已经把乐平的嫁妆理的差不多了，我想着阿元是乐平的生母，不如再问问阿元的意思？”高皇后提议道。
“不用了，乐平大婚的一切都有你做主吧。”郑启淡淡的说，“她也马上要成亲的人了，成亲前就在宫中养养性子吧，别四处乱跑了。”郑启陛下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的孩子德行不好的，一切错都是有人唆使的，而元贵妃在郑启心目中无疑就是唆使自己女儿变坏的罪魁祸首！
“也是，乐平的公主府也要开建了，我正好想问问她，想怎么弄自己公主府呢。”高皇后笑着说，“这可是本朝建的第一个公主府呢！”
郑启听到公主府，眉头皱了皱，这会还没嫁进去就如此，如果真建了公主府……“她两个姑姑都没建公主府，她也就算了吧。”郑启道，“就和她们一样，门口列上双戟，修葺下高府就够了，这几年天灾频发，她身为公主，理应节俭。”
豫章和常山没有公主府，那是有缘故的，豫章当上公主的时候，她和刘毅都成亲许久了，又一直和刘毅分居，哪里提得起什么精神建公主府？至于常山，她下降的人家是吴郡陆氏，当时先帝郑裕就要求女儿“妇事舅姑如父母”，有了公主府，就不能天天晨昏定省了，故只在陆府门前列了双戟。而高府如今再显贵，也不可能比得上十世八公的陆氏，高皇后也只是不太抱希望的一提而已，没想到陛下居然真免了乐平的公主府，高皇后抿嘴微微一笑，没了公主府，看她怎么乱来。
帝后说话间，就来到了长乐宫，两人给太皇太后请安后，郑启就说了高后好奇已久的好消息。
“你说阿琉答应把皎皎许给阿严了？”高太皇太后听到郑启说的这个消息，真是又惊又喜，连高后都欢喜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拉着郑启的衣袖问：“育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还会骗你们不成？”郑启好笑的反问。
高太皇太后和高后同时失笑，“这下我可得好好的给我小皎皎准备嫁妆了！”高太皇太后笑眯眯的说道。
豫章前几天在刘家，刘家人丁旺盛，满府的尽是孩子，闹得豫章头疼心慌，得了一个空隙，借口给祖母请安，实则是缓口气，却听到陆希和高严订亲的消息，不由一怔，皎皎嫁给高严？豫章眼底浮起一丝担忧，两人出身完全不同，能处的来吗？但转念一想，高严是阿弟教养大的，和皎皎青梅竹马，又一向对皎皎言听计从，心里稍稍放松了些，毕竟是皎皎的终生大事，阿弟肯答应，也应该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吧？又听高太皇太后这么一说，她也随口附和道：“是啊，大母，我们可要好好合计合计了。”
高皇后听两人这么一说，有些担忧的朝郑启望去，之前郑启提起乐平和阳平婚事的时候，高太皇太后可没什么表示啊。对高后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高太皇太后疼哪个她都开心，可她担心宫里其他人会说闲话。
郑启岂是在意这种事的人？他戏谑的对高太皇太后说：“我瞧着阿严这小子可有的磨了，当初元澈可是跟我说过，女孩子十八岁嫁人生子最好的。”
“哈哈——”高太皇太后笑着摇头，“阿琉这孩子，尽说些胡话，想当年我十八的时候，都是两个孩子的阿娘了！”
陆琉这话也不是他一人的观点，从前梁开始，士族女出嫁都比较晚，越是受宠的士族女嫁的就越晚，相对的士族弟子成亲年纪都比较早，故士族中很多夫妻，妻子年纪都比丈夫要大一些。
郑启陪着高太皇太后说笑了一会后，就先离开了，高皇后见天色不早了，也不打扰太皇太后休息，同豫章一起离开了。
“六匣金子？”
陆希刚到家，就接到了一个惊喜，她飞快的梳洗过后，兴冲冲的连头发都没擦干，就来找自己老爹了。陆琉送走高威后，就去沐浴，长伯来书房的时候，内书房里只有陆希一人在，听到长伯的回报，陆希就算心里有准备，也吃了一惊。
“不止六匣金子，还有三大箱书画，余下的十七箱皆为竹简。”长伯在看到一匣黄金后，就立刻让人把余下的箱子都打开，除了那六个小匣里是金条外，剩下的二十个箱子到全是书画竹简，“我让人稍稍整理了下，那些书画基本都是今人所作，那些竹简倒都是古籍，似乎是古纂字。”长伯也是陆家人，虽然读书无成，可该有的见识还是有的。
这些书画竹简是高家父子这些年的积蓄，高威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可他从小就喜欢书画这些雅物，当年跟着郑裕，打劫了不少地方豪强，高威每到一处除了金银珠宝外，就爱抢这些字画。他这习惯又被完美的被两个儿子给继承了，故高家私库中的书画还真不少。当年高严有机缘拜入陆琉门下，喜得高威大开了十二天的流水席。这次来陆家的时候，原本他原本只想送这些字画，可看了半天，还是觉得礼薄了一些，最后还是高元亮提议，不如再加点金银，他才大手一挥，加上了那六箱黄金。
“还——真是雅俗共赏……”陆琉梳洗完，回内书房，就听到长伯的回报，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迟疑了一会，才勉强说了这么一句话。
陆希则别过头暗暗好笑，她还第一次见耶耶这么委屈的给人找借口呢！
陆琉瞪了女儿一眼，吩咐长伯道，“先把那些字画竹简清理下，若真是古纂，就算送到六伯那儿去。”
书房的两个僮儿随着长伯一起退下，这两个书童从小就在陆琉书房伺候，论才华学识以及对书画的鉴赏，称不上大家，也比寻常士子要强上许多。
陆琉道：“等乐平公主和高元亮大婚的时候，你就照着这份礼，多一些补上去就是了。”他顿了顿道，“黄金就别送了，送些金器好了。”
“知道。”陆希点点头，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耶耶，我给你看样好东西。”
“什么？”陆琉闻言挑眉，他可很难得会听女儿夸某样东西为好东西。
“你看！”陆希从春暄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放在陆琉面前。
陆琉揭开木匣，里面是一叠切好的纸，陆琉拿起一张，纸刚入手他就觉触感有异，“咦？”陆琉直起了身体，专注的望着手中的纸，“磨墨。”
伺候笔墨的丫鬟上前给陆琉磨墨，陆希则靠在软榻上，散着头发，让丫鬟给她拭干湿发。
陆琉蘸了墨，在纸上大书了几个字，他就发现了这纸和他惯用纸的不同之处，不仅纸面呈浅浅的黄色、光洁幼润，且浸润保墨、极易书画，“皎皎，这是你一直说的竹纸？”陆琉放下笔欣喜的问，女儿在三年前曾对陆家名下的造纸坊的工匠说过，以嫩竹为原料造纸，作出的纸质量更好，只是竹料坚硬，不易处理，工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制作。
“是的。”陆希看到成品，脸上难掩欣喜之色。
学书画的多少都会对笔墨纸砚的制作工艺有些了解，陆希考上研究生后，导师是南方知名国画大家，注重对学生实践培养，不仅带他们到处采风写生，还领过他们去工坊看古法笔墨纸砚的制造工艺。陆希对这些工艺的制作流程，多少还记得些。每次陆希看到自家工坊里，把一棵棵参天大树给锯了做纸，她就觉得心揪揪的疼，这些树要长成这样得要多少年啊！难怪这时纸张属于奢侈品。
江南一带竹林多，竹子又是年生的植物，陆希就想起了竹纸的制作工艺，正巧陆家先辈也有人琢磨过竹纸工艺，后碍于技术限制，不了了之。那位先辈很明确的在笔记中忧心忡忡的写道：“十年成树，百年成林，造纸之技，靡费既广，并害林木，长此以往，必竭泽而渔。”陆希就以那本笔记为借口，让工坊研究竹纸。只是她纵然记得制作步骤，一旦真正开始实践，还是困难重重。
她当年看过制作过程，皆为众所周知的几个大步骤，余下的重要小细节都是商业机密，她不可能知道，且竹纸制作还分了生料、熟料，陆希自己也记得迷迷糊糊的，她还提出舍弃淀粉糊剂，改为植物性纸药，可她就记得纸药制作原料的几个植物名称，还是现代名称，对具体如何制作纸药，做完了应该加了多少进去，她完全都不清楚。
陆家的工匠照着她的说法，第一年便出了成品，可成品还不如他们原来作的纸好，同时造纸工艺又污染严重……种种的种种，让竹纸的生产困难重重，若不是陆希有的是人力物力财力折腾，根本支持不了这么久。今年工坊终于制作出让人满意的成品后，立刻派人送来了，陆希得了，就乐颠颠找陆琉献宝来了。
“真不错。”陆琉对这几张竹纸爱不释手。
陆希道：“耶耶，工坊这次做的不多，就给了我几刀，你先带去益州，回头等他们做多了，我让人再送来。等工坊将这个竹纸技术掌握的再熟练些后，我就把这方法详细记录下来，你上书给陛下，让朝廷把这技术推广出去。”
“好！”陆琉听女儿这么一说，也觉得可行。陆琉比陆希要想的长远许多，树苗要长成大树起码要十来年时间，可竹子只需一年便能成林，且此竹纸需要的还是嫩竹，所耗费的时间更短，这样的话，纸张便不再是昂贵之物，就算贫家弟子也能耗费的起了，这样读书认字之人就更多了……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陆琉欣慰的望着女儿，心中无不惋惜，若是阿仪在有多好！看到皎皎这样，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自陆琉和陆希回家后，高严很有自知之明的一直没上门，他知道就算上门了，先生也不会让他见皎皎的，就这样一直熬到了十四日，他才借着明日要起程，今日来商定出发事宜的借口光明正大的登门求见。
他刚走出门就遇上了父亲和大哥，高严今天一反常态的穿了一身牙白的广袖锦袍，头冠青玉冠、腰悬青峰宝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儒雅不失英气的妆扮、俊朗迷人的笑容，不仅让正准备骑马上朝的高威一脚踏空，差点摔一跤，也让高元亮嘴角狠狠的抽了下。
高威揉了揉眼睛，“老二？”
“父亲。”高严对着高威行礼。
高严的礼仪是经过陆琉严格教导，平时他一向行军礼，又冷着脸，举止只让人觉得利落，可如今他举手投足间如行云流水般自如，竟也显示出几分世家名士风范。一时间高家人都有些适应不良，一些侍女们各个羞红了脸，低着头、眼珠子不停的偷瞄二少君。
高严今天心情很好，自从皎皎和他说过，先生一直为难他的真正理由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飞扬，他是恨不得天天都和皎皎在一起，可想着她的叮嘱，硬生生的忍到十四日，一早起来，破天荒的精心打点了下自己的装扮才出门。
高威见二儿子不骑马而是上了牛车，他眨了眨眼睛，回头对长子说：“这小子不是生病了吧。”
高元亮冷眼看着弟弟的举动，翻身上马，对高威微微笑道，“这也算您提亲后，他第一次登门陆家，当然要好好打扮下。”高元亮嘴上说着，可心里还是对高严的举动嗤之以鼻，男儿大丈夫，焉能沉迷于儿女之情？
高威见长子无动于衷的模样，对比两个未来的儿媳妇，忍不住想若是乐平也能像陆希也好了。
陆家陆希一早起身锻炼后，奶娘也把阿劫抱来了，陆希正拿了一把小银匙在萍菠上抿果泥喂阿劫，阿劫吃的满嘴果糊糊，咧着小嘴、露出满口整齐的小白牙对陆希傻笑。
陆希给他擦干净小嘴后，低头亲了亲他双颊后，就让他坐在陆希让木匠特别做的小推车上，推着他在花园里散步，边走边逗着他，惹得阿劫开心的手舞足蹈。
“皎皎——”爽朗的男声传来。
陆希抬头，一见来人，就露出了笑容，“表哥，你来了。”
“皎皎，这就是你之前说的竹纸？”袁敞手中扬着几张纸兴奋的问。
“是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容易吸墨？”陆希得意洋洋的问。
“既是以嫩竹为主料，那这纸应该要比我们寻常用的纸便宜许多吧？”袁敞问。
“应该吧，毕竟竹子比树木要好长上许多。”陆希被袁敞问的有些茫然，她琢磨这纸的主要原因，第一是为了环保，虽然这会环境还很不错，也不缺植被，可受了前世那么多环保教育的陆希，看到一棵棵被砍到的树，还是觉得很心疼；第二就是因为陆家工坊做出来的纸，质量不是太好，她的正式作品全是在绢上写出来、画出来的，所以她才想把高级书画纸研究出来。她最初是想弄宣纸的，可宣纸制作工艺比竹纸还机密，且宣纸主要原料是青檀，前世青檀就快绝种了，她不忍心再去糟蹋青檀。
“皎皎，我听阿叔说，等过段时间，阿叔就上书给陛下，让朝廷推广这种造纸术？”袁敞问。
“因为工坊里的工匠才刚琢磨出这种技术，我想让他们再琢磨些时候。”陆希说。
袁敞突然对陆希深深作了一揖。
“表哥，你做什么？”陆希被袁敞的举动吓了一跳。
“阿妹心怀天下，敞代天下寒门弟子谢过阿妹。”袁敞正容说道。
陆希呐呐的说，“表哥，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伟大。”见惯了嬉皮笑脸的表哥，这会他突然正经了起来，倒是把陆希吓了一跳。
“阿妹可知，天下有多少士子目前无纸可写？”袁敞说，他这些年游历了大江南北，见惯了很多家庭贫寒的士子，用清水蘸了毛笔，在芭蕉叶、石板上练字，全是因为纸张价格太贵，且很多造纸的工坊仅属于士族豪强独有，寻常百姓根本别想知道如何造纸。
“皎皎，你可知如果你不把这竹纸技术传出去，只让陆家工坊制造竹纸，陆家能获利多少？”袁敞知道陆希从小跟着祖母管家，不是那种不通庶务的小贵女，她心里应该很清楚，如果陆家不传出这个技术，陆家光靠卖纸，就能有一笔相当不菲的收入了。也正是如此，袁敞才会这么佩服表妹。都说谈钱太铜臭，也真正能将铜臭看开的人，还是少数。
“表哥，不是的……”陆希突然觉得很羞愧，这竹纸技术也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她不过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而已，她也没有表哥想的那么伟大。陆家很有钱，十世八公的吴郡陆氏名声不是吹出来的，陆家自前汉从北方迁移到江南后，世代在江南扎根，几百年的经营，钱对陆家来说，只是一个数字而已。更别说陆希本身也有封邑——一个有盐池、铁矿，全是七丁大户的封邑，轮到她缺钱，大宋也岌岌可危了。如果她现在很穷，估计就不会那么大方了，当然要是她很穷的话，也弄不出这竹纸。
袁敞见陆希难得的束手无措，不由笑了，目光温柔的望着陆希，“皎皎，是我不好，我太激动了。”他望着手中的纸，“这竹纸让阿叔上书的话，想来马上就能被天下士子追捧了。”毕竟陆家的名望摆在那儿。
“阿兄，就算有了这竹纸，还是会有很多寒门弟子用不上纸的。”陆希可没袁敞想的那么乐观，她那个时代也是唐朝就开始有竹纸了，可古代依然还有很多人买不起笔墨纸砚。
“是啊。”袁敞叹气，“这寒门弟子缺的何止是纸，还有书呢！不过纸若是能便宜下来，大家还是可以抄书的。”
陆希闻言，欲言又止的望着袁敞。
袁敞问：“怎么了，皎皎？”
“阿兄，不是可以印书嘛，这不是比抄书方便许多吗？”陆希小声的问，她也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反正陆家有很多书都是用雕版印出来的，她记得古代雕版印刷工艺是非常发达的。
袁敞听了陆希的话，微微笑了笑，先伸手摸了摸正呆呆望着两人的阿劫，弯腰抱起阿劫后说道，“皎皎，我们进屋说话吧。”
“好。”陆希也感觉站在花园里说话挺傻的。
“皎皎，你要知道印书的，光是雕刻一套印版就非常花费功夫，而且印版上只要有一个处刻错了，这版就废了……”
袁敞的话，让陆希突然想起了活字印刷——对啊！她怎么忘了活字印刷了呢！活字印刷成本肯定要比雕版印刷低多了啊！陆希心头砰砰跳了起来，前世中国古代为什么能保持那么多年的世界领先地位，就是有造纸术和印刷术。在欧洲还有绝大部分贵族都不认字的中世纪，中国却已经发展出了辉煌的唐宋文明！如果现在能把纸张成本和印刷成本继续降低，受教育的人肯定会更多的，那么以后……
陆希蓦地站了起来，“表哥，你先坐一会，我马上就回来！”
“皎皎？”袁敞见陆希突然提起裙摆，跑了出去，不由愣怔，他还是第一次见端庄温柔的表妹，有这么风风火火的时候。
“耶耶！耶耶！”陆希一口气跑到了陆琉的书房，门口守着的书童，目瞪口呆的望着陆希，压根忘了陆琉的嘱咐，眼睁睁的看着陆希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房内两人错愕的望着陆希。
“皎皎？”高严率先站了起来，一下子扶住了陆希，担忧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陆希今天穿了一件牙白底纹海棠红缠枝桃纹深衣，和同样一身牙白深衣的高严站在一起，宛如金童玉女般。不过高严这会可没心思注意这小事，他也没让陆希坐下，只轻拍着她的背，让她缓气。
陆琉也被女儿惊了下，但看到高严的举动，脸色不由一沉，刚想拉过女儿，却不防被陆希一把揪住衣袖，“耶耶，我有事情跟你说！”说着扭头对高严说，“阿兄，你在这儿等会啊！”
“……”高严眼睁睁的看着陆希拖着陆琉离去，而后面无表情和赶来的袁敞对视。
“耶耶，我给你说，今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雕版……”陆希把父亲拉到内书房后，就和父亲说起了活字印刷术的事，因她想的突然，说话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的有点颠三倒四的，亏得陆琉有耐心，一直认真的听着女儿的话，也没去打扰她。等陆希说完后，陆琉又详细问了陆希，她到底是怎么想所谓的活字印刷的。
陆希跟着父亲解释了半天，说的断断续续的，天知道她对活字印刷的了解，还是从中学语文、历史课本上知道的，学了这么多年，内容早就还给老师了，就只能把自己记住的内容，说了一个大概。饶是如此，也让陆琉觉得女儿这个想法很可行，如果要是真能研究出来的话，说不定真会比现在雕版更方便呢。
随着和父亲的讨论，陆希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忍不住想，要是这两件事能让耶耶提出，推行开来的话，陆家在文人中的威望定会更上一层楼，耶耶这个刺史的位置，也会做的更稳，耶耶今年也才三十三，政治生命才开始呢！
“皎皎，这件事你就让工坊去干吧，要什么东西，都去问长伯要。”陆琉也有些激动，如果真能这样的话，哪怕——有一天陆家没有了，吴郡陆氏也会被人牢牢记住的！
陆氏父女说的兴致勃勃，早就忘了两个被两人丢下的人了，亏得高严和袁敞都是在陆家待惯的，压根没把自己当客人。两人原本感情就不怎样，如今也没了外人，也懒得找招呼，干脆各做各的事。袁敞得了竹纸，这会正在兴头上，见书房里还磨了墨，便执笔在竹纸上写了起来。高严接从书房翻了一本书，就坐在向阳的位置，看起书来。
两人自在，陆家的下人也习惯了，给两人上了茶水后，就退至一旁伺候两人，是故当施温领着高威的长史胡敬入内的时候，看到书房里只有两人，不由奇怪的问：“子亮、仲翼，郎君呢？”
“施叔父。”高严和袁敞同时起身，施温也是从小看着两人长大的，两人对施温都比较尊敬。
“阿叔有些事，暂时先离开一会。”袁敞说道。
“子亮，这位是高大人的长史官胡长史。”施温介绍着自己身后的中年男子道，又对胡敬说：“胡长史，这位是袁少君。”
“袁少君。”胡敬向袁敞拱手行礼。
“胡长史。”袁敞对着他微微颔首后，继续低头写字。
施温招呼胡敬坐下，书房的侍童们立刻奉上了热茶，胡敬端着茶盏，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袁敞，他是高威最亲近心腹，高威无论什么事，都不瞒着他，他自然清楚眼前的袁少君是什么身份。
袁敞今天也穿了淡青织锦深衣，压了素白的衣缘，衣摆处还织了玉兰暗纹。青色不算太高贵的颜色，大宋身份最低的官吏，身上的官服就是青色，可袁敞身上那件青衣却纯净如夏日午后的天空，从领口至衣摆颜色层层过渡，最后衣摆处的颜色几乎同衣缘浑然一色，就这么一件平面无纹的衣料就价值几十贯了，而袁敞这件衣衫上还织了同色的暗纹，那价值更是往上翻了几倍，就那么一件衣服，就够寻常百姓度用两三年了。
胡敬目光落在自家少君的衣衫上，高严那件锦袍论做工质量，皆属于最上等的，价值就算比不上袁少君身上那件，可差不了多少，但他衣衫上图案却是青竹，就这一微小处，往往能看出世家和新贵的区别了。袁敞衣衫上的花纹，正是应景早春之花，建康城内大街上那些玉兰树如今都结上了花苞，美景衣衫相互映衬。胡敬忍不住暗忖，姑且不论其他，光论这份雅致，就是新贵拍马都及不上的。
陆希和陆琉说了好一会话后，父女两人才想起家里还有客人，而居然已经快到了午膳的时间了，长伯也来问他们什么时候进食。
“耶耶，我先回去了。”陆希听说高家除了高严外，还来了高威的长史官，就没和父亲一起回书房了。
“好。”陆琉点头，让女儿回去后，就让长伯饭厅摆饭，留胡长史一起进午食。高严护送自己是陛下派的任务，但他没想到高威居然还会让他的长史官亲自过问这件事，高威这么重视和陆家的关系，陆琉自然也不会端着架子，两家人是未来的亲家，两家关系越好对女儿就更有利。
陆琉到饭厅的时候，众人已经落座了，众人一见陆琉来了皆起身，胡敬含笑作揖：“陆大人。”
“胡长史不必多礼。”陆琉回了他一个半礼，让他坐在自己左侧下方，众人再次落座。
“唧唧——喳喳——”清脆鸟叫声传来，一名袁家的侍从提着一只鸟笼站在饭厅门口。
“阿叔，我许久未来，对阿婶甚至想念，我去拜见阿婶。”袁敞起身接过那鸟笼笑着说。
陆琉还没回答，高严就起身一手搭在袁敞肩上，皮笑肉不笑的说：“子亮兄弟，为兄明日同先生离京后，你我兄弟怕是又要一年不见，今天阿弟可要陪为兄好好喝上一杯。”甚是想念常山长公主？要去拜见她？他在说笑话吗？高严是绝对不会让这小子，在自己眼皮底下去找皎皎的！
袁敞对高严回以微笑，“仲翼兄此番远走，为弟虽心有不舍，但男儿志在四方，惟愿兄长此行能振翼高飞！然饮酒伤身、醉酒误事，阿兄明日一早便要远行，为弟断断不敢耽误兄长大事！”
“小酌怡情，焉有误事之理……”
两人一人盛情、一人婉拒，一问一答，不亦乐乎，施温好整以暇的对胡敬举杯，两人以茶代酒，先喝了一杯。
“都给我坐下。”陆琉淡淡的说，“有客人在，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
“阿叔，我这不是舍不得仲翼兄离开嘛。”袁敞硬是违心的说。
“先生，我也是和子亮一样。”高严忍着恶心道。
“既是如此，那你们就坐一起，好好‘一叙衷肠’。”陆琉有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
“……是。”这两人都恨不得立马一掌拍死对方，可听陆琉这么一说，还真只能一脸哥俩好的坐下。
胡敬饶有兴致的看着二少君难得“活跃”的举动，果然还是要和同龄人在一起啊，二少君这样可比在家有意思多了！施温放下茶盏，笑盈盈的望着两人，打打闹闹才是年轻人嘛。
午食完毕，陆琉又同胡敬寒暄了几句后，就先离开了，袁敞和高严也被他带走了。
施温对胡敬道：“胡长史，不如我们去花园走走，顺便消消食？”
“好。”胡敬欣然应道，他伸手往袖中去掏，却不想袖袋中空无一物，“咦？”
施温见状忙问：“胡长史，可是要香茶，施某这里有。”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过他巴掌大小的细长单肚小葫芦，那葫芦一看便知是主人的爱物，被摩挲的澄黄光润，葫芦口上配上青金石的搭扣、杏色的流苏，看起来极是清雅，更让人叫绝的是，那葫芦口还趴伏了一只蚂蚱，再仔细一看居那只蚂蚱居然是那葫芦上生出的结子，被人巧思雕琢成了这样。
时人爱香，莫说高官显贵了，就是寻常百姓出门，身上都爱带上些廉价的茶叶，茶余饭后嚼上那么一下。富贵人家就更讲究了，加了香料精心制作的木樨、素馨、蔷薇等香茶丸，应有尽有。许多讲究些的人家，都用金箔包裹了，银线系好，放在荷包里。
胡敬虽出生寒门，可也是书香门第，虽这些年跟着高威也沾染了不少军中习气，可骨子里还是带了一些文人的清高劲，自然看不惯那些金银俗物，就让人用玉制了一个香囊，实在挂在身上，可如今见了这施温的香匣，他竟有些庆幸，亏得没带自己那只玉香囊，他脱口赞道：“施长史，你这只香囊好巧思啊！”
“哈哈，这只香葫芦可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是我家大娘子给我的。”施温说着将香葫芦中的香茶倒在干净的手巾上递于胡敬，“我家郎君和大娘子都爱养些花草，这葫芦就是他们惯常养的，这只葫芦当时养出来的，大家都当是废葫芦，可大娘子让工匠这么一雕琢，到成了这么一件新巧的小玩意。”
施温的香茶，并非时下的小饼状，而是一粒粒犹如梧桐子大小的香丸，胡敬拈了一粒入口，“这是银丹草味的？”
“对，这银丹草不及木樨馨香，可自有一番清爽滋味，施某平时倒是偏爱用银丹草做香丸。”施温说道。
胡敬随着施温逛了一圈后，就先告辞离去了，坐在牛车上，胡敬忍不住暗忖，不说袁少君，他可是汝南袁氏的贵公子，就光就一个施温，也不是世家出生，可观其言行就透着别样的细致讲究。说来高家度用说不定还要比陆家更高，可就比不上人家那么怡然舒适。胡敬忍不住担忧起来，他们高家就算接了这么一只金凰，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出梧桐树。
胡敬这会想着的“金凰”正拈着一根鸟食，送到笼里幼鸟的嘴边，逗着它张嘴。
“姑娘，这鸟儿声音清脆吧，如果再好好教调下，将来定是莺声沥沥。”春暄逗趣道。
“是啊。”陆希自己屋里也养了好几只小鸟，她平时养的颇为精心，鸟食都是用豌豆面和熟蛋黄揉成团，搓成一根根细长的面条状，蘸了煮开的清水后，才喂入幼鸟嘴中的。
“皎皎——”高严的声音突然传来。
房里众人同时一愣，陆希不可置信的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高严轻松的翻开她绣阁的窗户，从窗口钻了进来，对着她笑。
“……”陆希没想到高严居然翻自己窗户！
“皎皎你绣阁盖得太矮了，以后再弄高一些。”高严不满的说，这么容易就翻进来了，皎皎的安危怎么办？
春暄闻言不由暗暗翻了一个白眼，除了这人外，还有谁敢爬窗进来？
“你们都先出去吧。”陆希对春暄说道。
春暄颇为不放心看了高严一眼，才领着丫鬟们退出。
“阿兄，你怎么来了？”陆希问。
“我想你了。”高严走到了陆希身边，目光近乎贪婪的望着陆希。陆希今天穿了一件牙白底纹海棠红缠枝桃纹深衣，身上除了手腕上那只常年戴着的羊脂玉镯外，仅在头上簪了两根红玛瑙桃花金簪，清眸如水，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十分的柔美动人。高严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陆希柔软的手，“皎皎，这几天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阿兄——”陆希听到高严直白的话，手一顿，幼鸟吃完了一根鸟食，“唧唧”叫着，催着似乎要吃第二根。
高严瞄了一眼那只小鸟，轻轻笑道：“皎皎怎么还叫我‘阿兄’呢？”
“那我叫你什么？”陆希低着头不看高严，又拈起了一根鸟食喂着幼鸟。
高严被陆希的反问弄的一怔，他是有小字的，但是——
陆希说完后，也自觉失言，“我叫你阿兄不好吗？”陆希笑道，“难道除了我，还有谁叫你阿兄不成？”
也对！高严想起除了皎皎外，也的确在没人叫他阿兄了，“那你以后除了我以外，也不许再唤其他人阿兄了。”高严凑到陆希身边柔声说着霸王条款。
陆希哭笑不得，高严却站在陆希面前，轻唤着“皎皎——”
“嗯？”陆希抬眸望着高严。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高严眼底是一片纯然的欣悦，仿佛就这么站着，叫着她的名字，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陆希心头一软，“阿兄——”
“皎皎——”高严凤眸更亮了，双手紧紧的握住了陆希的手。
“皎皎，先生已经答应了我父亲的提亲了，他说等三年后我们就订亲，皎皎，我们快成亲了！”高严兴奋的说道，这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原本以为这个心愿是遥不可及的，可现在居然能实现了！
“嗯！”傻乎乎的站着，只单单叫着对方的名字就觉得很幸福……这样的话，陆希上辈子还是花季少女的时候，就不信了，可如今她居然真做了这样的傻事……
“大娘子——”春暄的声音在屏风外迟疑的响起，她也不想打扰大娘子的，但实在是没法子啊，“郎君和袁少君正在绣楼外。”
“什么！”陆希一惊，推着高严到，“阿兄，你快跳下去！”
“皎皎——”可怜的高严刚表述完衷肠，就被心上人毫不留情的拉到了窗户下面，一脸无情的要求他跳楼……高严眼底露出了受伤的光芒。
“快下去啦！”陆希没好气的道，“你想让耶耶看到吗？小心他以后都不让你登门了！”这会装可怜了，他刚爬窗的时候，怎么就这么利索？
高严一听，立刻先一只脚翻到了窗外，“皎皎，我一会过来看你！”先生都带袁敞来了，他当然也可以过来了！
陆希啼笑皆非，不过高严这么一来，倒是冲淡了陆希不少，对父亲和高严离去的不舍之情。
“皎皎。”陆琉在楼下喊着陆希。
“耶耶。”陆希下楼，却见父亲和表哥穿了一身素衣不由一愣。
“皎皎，陪我去看看你阿娘吧。”陆琉沉声道。
陆希闻言神色微黯，沉默的颔首。
陆希的生母汝南长公主附葬其生父前梁景帝萧彧的修陵，同父母一起合葬，萧令仪是有史记载以来，第一个以皇后礼下葬的公主，这个当然不是郑裕的好心，而是萧令仪的父亲前梁景帝对女儿的疼爱。景帝十八岁登基，六十三岁驾崩，一生顺遂无比，实为一代明君。唯一的遗憾就是膝下荒凉，年近半百方得一女，爱如掌上明珠，真是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景帝跟其妻陆皇后的陵墓早就修好了，景帝也过继了武帝为嗣，眼看着一切都安顿好了，朝堂也没什么事，他没事就开始忧心女儿了。
不仅早早的将女儿的嫁妆准备好，甚至连女儿的身后事都考虑到了，按着皇后的规格给女儿在自己的陵墓修建了一座陵墓。他这堪称的荒唐的举动不仅让朝臣反对，还让陆皇后哭笑不得，但是景帝执掌朝政多年积威甚重，年纪愈大性格就越喜怒不定，除了面对爱女和皇后，甚至连跟他处事多年的陆说都要偶尔被他责骂几句。而陆说也想自己儿子是汝南长公主的驸马，汝南的陵墓规格越高，对儿子来说也不差。他是肯定要附葬景帝的，即使如此那就干脆让儿子跟他在一起好了，所以两个老头在死前给儿子女儿连坟墓都造好了。
后来前梁覆灭，萧家一系尽数灭绝，陆琉每次想起岳父提前给阿仪造陵的举动，都不知道是不是该感慨岳父大人有先见之明。萧令仪薨逝后郑裕也没有太过难为陆家和陆皇后，照着梁景帝的遗愿，将萧令仪以皇后礼仪，横竖人家父母把什么都准备好了。
修陵景致很优美，郑裕夺了萧家的江山，杀光了萧家的子嗣，但对萧家几位皇帝的皇陵还是颇为看中的，依然派了军士护卫。
陆琉跟陆希亲自动手将祭品摆放在萧令仪墓前，一阵清风吹来，烧化的纸钱迎风飘摇仿佛一只只的黑色的蝴蝶，陆琉望着这些黑蝶发怔，修陵里不仅有陆琉的岳父母，还有他的亲生父母，萧彧和陆说一生君臣相宜，乃史书上的一段佳话，陆说死后附葬皇陵，袁夫人去世后陆琉也将母亲送入了皇陵，修陵里有着陆琉这辈子最亲近的人，这些亲人一辈子都为自己挡风遮雨，而他护不了妻子、护不了女儿，连年老体弱的阿娘临终前依然对自己放心不下，他真是一个无用不孝之人，不过他总算给皎皎安排了一个好归宿，也不知道阿仪会不会开心？
“耶耶！”陆希对生母的印象十分浅，修陵中她唯一熟悉的就是祖母袁夫人，看到袁夫人墓碑时候有几分伤心，但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回头就见父亲神色不对，忙连声唤着他。
陆琉回神看到爱女担心的神色，对她安抚一笑，摸了摸她的发丝道：“我没事。”
陆希和袁敞担忧的互视，萧袁两家浩劫时两人年纪尚幼，对这撕心裂肺的回忆两人已经不大记得了，不像陆琉时时刻刻被回忆给折磨着，有时候甚至闭眼就会回到从前。
两人陪同陆琉把所有人的亲朋好友祭拜了一遍后才陪陆琉一起回家，陆琉自那次祭拜亲人后，精神就十分好，时常拉着女儿说着自己给她准备的各种嫁妆，兴致勃勃的模样好像陆希马上就要嫁了一样。
“耶耶，我还没有跟阿兄定亲呢，你不用这么急。”陆希笑道，心中也不知怎么回事，总不喜欢听父亲说这种事。
“是啊，皎皎还要等到十八岁才嫁人。”陆琉摸着女儿的头发笑道。
“所以你不用急嘛。”陆希撒娇道。
陆琉望着爱女笑而不语。
即便陆希再不舍，还是到了陆琉要出发的时间，陆希强忍着眼泪看着父亲和阿兄离去，陆言怔怔的望着父亲头也不回的背影，她也一早就起来送阿耶了，但阿耶从头到尾只对自己笑了一下，全在嘱咐阿姊了。
陆止看着这对姐妹，心中轻叹了一声，还是对陆希道：“皎皎，回去吧。”
陆希顺从的应声。

第八章
陆琉出任后，陆希不适应了好长一段时间，有时候想到什么时候就下意识的回去找耶耶，但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阿耶去益州了，她叹了一口气，她还是赞同阿耶有个实事干的，这样总比他整日酗酒服食五石散好，但他一下子离自己这么远又让她很不适应。
“长伯来了。”春暄进来禀告道。
“请长伯进来吧。”陆希让人上了车，又让春暄摆了垫子，让长伯坐下。
时下已经有胡床了，也在很多人家中盛行开来，陆希小时候还让工匠做出过椅子，却被祖母严厉的教训了一顿，袁夫人认为女孩子双膝垂地是非常不雅观的行为，坚决不许她这么做，即便在家里，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也不许她任何不端庄的行为，后来陆希除了在车上、或者是船舱里会坐着外，余下时间都是严格的守着礼仪的。
“大娘子。”长伯前来一是为了城外那些粥棚的事，随着天气渐暖，流民们都渐渐散了，陆家的粥棚也陆陆续续的关了一些，但有些流民散的太开，很多粥棚也就每天一点流民前来，长伯来请示，是不是关了一些小的，让大家集中一起去大粥棚。
“不用了。”陆希摇头道：“我们家有骡车，每天运些米粮也不费劲，可那些流民，留下的怕都是走不动的，就先开着吧。”
长伯点点头，“大娘子，还有就是侯娘子的婚事。”
“哦？阿薇的婚事怎么了？”陆希问。
“常山长公主想让侯娘子从陆府发嫁，侯家不肯。”长伯有些无奈的说。
“……”她这位继母的脑回路诡异程度，一向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可陆希每次觉得她的诡异程度已经达到极点了，过段时间她又会刷新下限了，难道就是所谓的脑残无极限？
“太后，阿薇从小由陆家教养，老妇我感激在心，可再怎么说，阿薇也是我们侯家的女儿，哪有从陆家发嫁的理？”征东将军侯远、常山前夫侯达的母亲永昌郡夫人，在得知自己之前的儿媳妇居然想让他们侯家的女儿在陆家发嫁的时候，气得差一点晕厥。好容易灌了一杯参茶，服了两颗保心丸后，就急急的进宫找崔太后诉苦了。
永昌郡夫人对自己这位前儿媳谈不上任何好感，她嫁到侯家的时候，还不是公主，不过只是郑裕的庶女，若不是碍着那时郑裕已经是权倾一时的权臣，常山也嫁不到侯家。当时的常山远没有如今跋扈，对她这个婆母也颇为恭敬，但永昌郡夫人对这个儿媳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母亲的心目中，自己的孩子总是最优秀的，可常山自嫁给侯达后，就对侯家不冷不热，尤其是对侯达，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她那显而易见的厌恶，永昌郡夫人敲打了好几次后，甚至不惜塞了几个妾，儿媳妇态度依然不改，而儿子也越来越抑郁，最后夫妻两人在大吵一架后，儿子甩开了侍卫出去喝闷酒，回家的时候不慎跌入湖中，竟然生生淹死了！
侯达是永昌郡夫人的幼子，侯家是军户，永昌郡夫人和丈夫常年聚少离多，长子也是早早的入伍，随丈夫一起南征北战，她身边只有幼子陪伴，可以说幼子是她的命根子，侯达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死了，还死的那么凄惨，永昌郡夫人差点崩溃。若不是碍着大权在握的郑启、少年扬名的郑启，常山当时又有了侯莹，侯家和郑家的关系也差一点决裂。后来郑裕登基后，对侯家多有补偿，还让侯远当了征东将军，可即便如此，永昌郡夫人对侯莹依然疼爱不起来。
侯莹长相有八成的酷似常山，每次永昌郡夫人看到她，就想起害死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而侯莹又是爱子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永昌郡夫人对孙女又真正恨不起来，这种复杂的心态下，侯家对常山把侯莹带去陆家教养，睁只眼闭只眼。陆家是书香传家的大士族，让侯莹在这样的人家长大，对她也好。事实证明，陆家的确把孙女教养的极好，袁夫人对待阿薇同对待两个孙女没什么不同，永昌郡夫人一直对陆家很感激。
不过教养是一回事，发嫁又是另一回事，永昌郡夫人思及常山对他们说的话“阿薇从出生起，不是养在宫里、就是养在陆家，你们侯家管过一点了吗？你们之前不管，轮到她成亲了，你们倒是想指手画脚了？”这种诛心之言，让永昌郡夫人心口又开始揪揪的疼，“太后，我们侯家好歹没有死绝啊！陆家教养阿薇，我们感激在心，可家中女郎该有的，阿薇可是样样都没缺，我那个大儿媳妇每次得了精巧有趣的玩意，第一个想到的可就是阿薇……”
永昌郡夫人说着说着，想起自己早逝的爱子，她痛哭道：“我的二郎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侯家每年往陆家送的东西可不少，当然陆家同样也有回礼，但很多侯家送给侯莹之物，他们都分开对待，连陆家都能理解，为什么常山会说出这种话？永昌郡夫人不敢怪当朝太后和长公主，只怨自己命苦，当初若是早点给儿子定下媳妇，哪怕是寻常的无才无貌的军户女，说不定儿子现在还陪在自己身边，并早已儿女子孙成群！
“阿吴，宝明的性子你也明白，她说话做事就是不动脑子，这话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阿薇是侯家的孩子，哪有从陆家发嫁的道理。”崔太后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痛哭不已的永昌郡夫人，温言劝慰道，永昌郡夫人姓吴。她也是刚刚知道女儿的作为，惊怒之下，还来不及召女儿入宫训斥，永昌郡夫人就入宫求见，她知道永昌郡夫人前来做什么，但也只能先帮女儿收拾烂摊子。
她对侯家一直有愧疚的，当年女儿一心痴恋陆琉，她只当是一时的少女情怀，毕竟女儿从小到大就没见过陆琉几次，就精心为她挑选了侯家的幼子。论才干侯达远不及其兄侯远，可他相貌是当时除了陆琉外最出众的、性格也温柔体贴，崔太后完全是照着陆琉的标准给女儿挑的夫婿，她原以为女儿会满足，却忘了得不到的才是更好的，更别说侯达无论从各方面都比不上陆琉，最后导致了这么一场悲剧。崔太后心里无数次后悔，若是她当年对女儿再严厉些，是不是没有今天这种事了？
崔太后好好的劝了一顿永昌郡夫人后，给了她好些补品赏赐，让自己的心腹女官亲自送她回去后，崔太后倦倦的靠在倚手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怔怔的望着茶盏出神，宫侍们静立着，不敢出声，过了好一会，崔太后才对宫女吩咐道：“你们去太极宫通传一声，等皇上空了，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宫女应声而下。
郑启这几天忙于政务，已经好几天没休息好了，见今天天气不错，就让内侍牵来马，在跑马场上痛痛快快的跑了几圈，刚想回太极殿，听到内侍的通报，他招来了牛静守：“太后那边出了什么事？”
牛静守对皇上说：“刚才未央宫的宫侍说，永昌郡夫人入宫求见太后。”他见皇上似乎没想起永昌郡夫人是谁，就提醒他道：“是候将军府上的老夫人，她来找太后，是因为常山长公主想让侯娘子在陆家发嫁。”
“你说什么？”郑启怀疑自己听错了。
“常山长公主想让侯娘子在陆家发嫁。”牛静守重复了一遍。
郑启大步赶到未央宫的时候，崔太后依然保持着看茶盏的姿势一动不动，见郑启来了才抬眼道：“育郎，你来了。”
“阿母。”郑启坐到了崔太后身边，“常山一向胡闹，你别当真，我会让皇后去教训她的。”
崔太后无力的摆手，“她气我的次数还少吗？我是在担心阿薇，被她那么一闹，阿薇以后在元家怎么做人？还有侯家，毕竟他们才是阿薇真正的娘家。”
郑启道：“这个好办，过段时间，阿母册封阿薇为县主，侯远有女儿吧？封个亭主好了。”
崔太后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了封邑，阿薇在夫家也能抬得起头来了，崔太后最疼的是陆言，可对年幼丧父的侯莹也多有疼爱，一直想给外孙女争取个封邑，但是郑启就是连女儿，基本上都是出嫁前才册封为公主的，更别说他不是太喜欢的外甥女了，陆氏姐妹都是先帝在时册封的，所以崔太后一直等到侯莹快成亲时才提出。“这件事你也别为难皇后了，阿宝哪里听得下她的话，我一会让人召她入宫。”崔太后又道。
郑启微微颔首，也没反对，这宫里能镇得住常山的，也就他和阿母了。
宫里崔太后和皇帝担心常山的举动影响到侯莹，同样陆家陆氏姐妹听了下人的回报后，同样也担心侯莹，“常山长公主这么做，最为难的就是阿薇吧。”陆希心里暗暗叹息。
“阿母怎么可能这样呢！”陆言听到常山居然对侯家说，让阿姊在侯家发嫁，嗖一下，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二娘子，你去哪里？”侍女连忙追了上去。
“当然去找阿姊。”陆言暗自忖道，这会最难过的就是阿姊吧。陆言走到侯莹绣楼的时候，正好陆希也来了，而下人鸦雀无声的站在楼下，见两人来了，忙上前行礼。“阿姊呢？”陆言悄声问。
“娘子在楼上。”丫鬟低眉顺目的说道，“说是要一个人静一静，所以让我们都下来了。”
陆言点了点头，示意侍女们不要跟着，她和陆希无声的上了楼，侯莹正坐在窗边低头绣花。
“阿姊。”陆言叫道。
“皎皎、阿妩。”侯莹笑着起身，“你们过来帮我看看，这个花样我绣的如何？”她手中那着一个鞋面，上面精心绣了佛手和桃子的纹样，意为多福多寿。
“阿姊是给冼夫人做的鞋子吗？”陆希拿起鞋面仔细的瞧着。
陆希女红一般，看她一年只能临绣两个荷包就知道了，只因送的人是陆琉和高严，才会把她手艺夸得上天底下绝无仅有，实则她也就能达到阵脚平整的地步。而陆言手艺更是惨不忍睹，就算是手帕上绣一株草，她能让那株草占据大半个帕面。比起陆家姐妹，显然侯莹的手艺要精湛多了，但仅仅达到能看的水平。
“是，我听说人家都会给家翁、大家做些针线活。”侯莹叹气，“可绣了老半天了，还是不大满意。”
“阿姐费这些功夫做什么？不是有绣娘吗？”陆言不以为然道。
侯莹道：“自己做的和绣娘做的，总归不一样，我想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阿姊，鞋面本来就小，这绣样又画的那么满，的确不容易绣好，我看不如换一个吧。”陆希说。
“换什么？”侯莹问。
“你让我想想。”陆希沉吟道，“绣蝙蝠如何？只在鞋面上绣，两旁就光绣缠枝纹。”陆希说着提笔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
“会不会太难了？”陆言问。
“不会，绣彩色的就行，颜色一出挑，大家就容易光看颜色了。”陆希说。
“那皎皎你一定要帮我好好挑丝线才是。”侯莹说，说起色彩搭配，陆希绝对比她好多了。
“好啊。”陆希一口答应。
侯莹见陆言一脸担忧的望着她，她微微笑着揉着陆言的头，“放心吧，我没事。”
“阿姊，阿母她——”从小的教养，让陆言无法责备自己的母亲，但母亲这样做，根本就是再害阿姊，侯家才是阿姊名正言顺的娘家啊！
“阿母也是为了我好。”侯莹一笑，阿母会这么做，也是希望她将来能过得好，虽然她做法不对，可所有人都可以说阿母做的不对，唯独自己不可以。
陆希沉默的画着绣纹，这件事可轮不到她来插嘴。
“阿姊，我们去找大母吧，让大母来劝阿母。”陆言说。
“我——”侯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侍女上楼说道：“娘子，宫里派人来说，太后下懿旨了，让我们准备接旨。”
“懿旨？”三人面面相觑，“快，把我们的礼服拿来！”三人一下子站了起来，陆希和陆言尤为忙碌，两人都是有品阶在身的，品服大妆穿起来时间可不短。
陆家接圣旨也接惯了，下人们很快就扫街、铺地衣、摆香案，等常山、陆希等人换好礼服出来的时候，宫中使者也到了，崔太后懿旨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册封侯莹为筑阳县主。
陆希对地理不熟，不过既然是崔太后册封的，想来应该也是富庶的县。
“阿姊，太好了！”崔太后的懿旨让陆言喜上眉梢，这么一来就不怕元家会看不上阿姊了。
侯莹也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弄的有些反应不及，常山也扬眉吐气的说道：“这下看还有谁能欺负你！”说完后常山冷冷的看了陆希一眼，陆希只当没看见。
陆言和侯莹同时垂目不语，还是传旨的使臣笑着对她们道：“太皇太后让安邑县主入宫陪她说说话，太后让长公主、筑阳县主和阳城县主入宫。”
曾大母让她入宫？陆希不解，但太皇太后、太后下令，众人都不敢怠慢，就先各自散去，准备入宫。高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随着陆希一起先回她绣楼，对陆希笑道：“大娘子，太皇太后说，她想见见阿劫小郎君，让娘子把阿劫小郎君一起带去。”
“阿劫？可阿劫是男孩子。”陆希讶然道，后宫中除了皇帝和未成年的皇子外，寻常家臣的孩子可不好入宫。
“阿劫小郎君才几岁？”女官笑道，“再说这也是陛下允许的。”
“那就把阿劫抱来吧。”陆希说。
乳母把阿劫抱过来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双颊肉鼓鼓的，红嘟嘟的小嘴微张着，小模样甜美可爱极了，女官忙悄声说：“娘子，让乳母先去车里吧，莫颠醒了小郎君。”
陆希微微点头，换了衣服后就入宫了，她是常入宫的，只要没正事，她入宫都穿常服的，刚到宫里，还没下车，就听见整齐的请安声，“见过长公主。”
“阿姑？”陆希惊讶的掀帘，宫里只有两个长公主，常山去了崔太后的未央宫，出现的长乐宫的只有豫章了。
“皎皎。”豫章含笑望着她，目光在看到刚睡醒，正转着眼睛好奇望着四周环境的阿劫的时顿时化成了一团水，“这就是阿劫吗？给我抱抱。”说着伸手将阿劫抱在怀里。
阿劫乖巧的让豫章抱了一会后，就拧着小身子要陆希，陆希哪里抱得动这小胖墩，让乳母接过去，“给他喂点水喝。”
“之前元澈和我说，我还不信的，看来皎皎真会照顾孩子。”豫章摸了摸陆希的头。
“我平时陪他玩玩，平时照顾都是由奶娘操心的。”陆希说。
豫章笑着牵起陆希的手，领着她往高太皇太后起居的内殿走去，孩子是最单纯的，若是皎皎没有费心思照顾阿劫，阿劫怎么会对皎皎那么亲昵。难怪元澈说皎皎最喜欢的孩子，她之前听了还有几分不以为然，毕竟皎皎这个年纪，怎么可能会有耐性陪孩子玩呢？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元澈最了解自己的女儿。
“阿姑，曾大母为什么这个时候让我入宫？”陆希问。
豫章刮刮她的小脸，戏谑道，“怎么？不到初一、十五，就不肯入宫陪我们这些老骨头了？”
“阿姑！”陆希娇嗔，她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比起早逝的几乎快没印象的生母和不着调的亲姑姑，这个从小就无微不至呵护自己的表姑，在陆希心目中更像自己的母亲，陆希总是自然而然的在她面前露出小女儿娇态，一如前辈子她都工作了，回家后依然搂着爸妈的脖子撒娇。
豫章笑着将她搂在怀里，“这些天你母亲忙着侯莹的婚事，也没什么时间照顾你，还不如接你入宫来呢。”
陆希听着豫章的话，心都哆嗦了，常山会照顾她？阿姑这场面话说的太可怕了。她心里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阿姑，除了要让阿薇在陆家成亲的事外，还有什么事？”
豫章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讽意，“元昭提出想拜读伯父写的那篇《钱本草》。”
“他们会没看过《钱本草》？”陆希纳罕的问，但随即一愣，她犹豫的望着豫章，豫章肯定的点点头，“他提晚了，这会肯定不可能。”陆希摇头说。
《钱本草》是陆希的祖父陆说仿《神农本草经》撰著的一篇奇文，其中点出的钱的本质，“钱，味甘，大热，有毒。”又指出钱，“善者能利邦国，滥者则百姓怨而海内叛矣。”不过寥寥两百余字，就把钱的性质、利弊、驾驭之道写得淋漓尽致！吴郡陆氏承传千年，历经数朝，一直站在权利顶峰，陆说少年得志，三十拜中书令，二十余年间历经朝堂风雨，可谓是看透了“钱”的本质，在晚年一次同景帝一起的吏治整顿中，一口气革职了百余名官员后，有感而发，才能写出这篇奇文。
此文一出，就让前梁景帝拍案叫绝，亲自将这篇文撰誉了一遍，下诏令命时下的官员全部拜读，甚至本朝先帝整顿吏治的时候，都是以此文为基准，可以说自此文一出，便没有官员不会背诵的。而陆说亲自撰写的那篇《钱本草》已经成为陆家的传世珍宝之一。今上郑启登基后，入陆家书阁拜读此文的时候，都是以陆家外甥兼弟子的身份，先拜过恩师陆说的牌位后，陆家族老才让他入内的，可以说这已经是整个陆家的骄傲了！
陆琉爱女儿爱到脑残程度，都没有敢让女儿偷偷瞄上一眼那珍宝，陆希能入书阁、得见祖翁的真迹，都是凭借自己书画的本事得了族老的承认，才有这个机会的。陆家的书阁没有士寒之分，只有学问之分，只要学问好，你沦落成贱民，陆家书阁都会敞开大门欢迎，没学问就是皇帝都别想入，比如本朝先帝。
如果说元昭早几天提出，只要通过族老的考验，他应该是可以进去的，但是现在常山提了这么一个脑残的提议，陆家为了避嫌，也这阶段时间也不会再开放书阁了。不然莫说旁人了，就是元家都会认为侯莹有两个娘家了，既想和侯家联姻，又想和他们陆家搭上关系，既要权势又要清名？陆希撇嘴，皇帝都遇不上都这么便宜的事！
“所以陛下骂了他一顿，责令他闭门悔过了，恐怕过几天上书弹劾他的折子都要堆满陛下的书案了！”豫章心里冷哼一声，他算什么？也配看伯父的真迹？
元昭也颇为冤枉，他没有丝毫想冒犯陆说的意思，他只是对陆说仰慕很久很久了，年少之时他几乎是日日读着这篇《钱本草》入睡的，如今执掌大权，再看这篇奇文，越发觉得陆老大人真是千古奇才。之前他一直不敢登门，就怕陆家会赶他出去，这次好容易可能有机会，就先试探性求到了陛下面前，结果直接被郑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勒令他回家反省。当然如果常山不提出这件事，郑启肯定不会生气，说不定还会鼓励他几句，让他去陆氏书阁试试看，可元昭提出来的时间太微妙了，郑启正好憋了一肚子气，才会把他骂得那么惨。
陆希对春暄说：“这几天谁给我发帖子，都给我回了，就说我身体不好，想要休息几天。”马上就是花朝节、之后又是上已节，估计会有不少人给她下请柬，她避着点好，要郊游可以自己去玩，何必带上一堆不相干的人呢。陆希在常山提出要让侯莹在陆家发嫁时候，就准备找个时机去别庄住几天了，这是侯家和常山、元家的事，和陆家无关。这会阿姑接她入宫，倒也不错。
春暄自然知道陆希口中的“谁”是何人，会意点头应声。
“这才对，那些不相干的全给我回绝了，你是什么身份？那需要费心去应付那些人。”豫章顿了顿，“哪怕你那个未来的小姑，你都不用太上心，等你和高严成亲后，就赶紧跟他一起外调，千万别理他们一家子。”豫章有些不舍的望着陆希，“唉，皎皎以后嫁人了，阿姑就见不到你了。”她转念一想，忿忿道：“高家还想十六岁娶你，做梦！怎么都要给我等到十八岁！”
陆希无语的望着阿姑，无力道：“阿姑，你想多了。”随即又好奇的问：“高家怎么了？”她看高家还挺和睦的。
“高家本身是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你未来的大嫂。”豫章嘴角一晒。
“乐平？乐平怎么了？”陆希问。
豫章想了想，就把乐平初七的事和陆希说了，她对乐平为人如何、有没有兴趣包养男宠一点兴趣都没有，但既然皎皎要嫁入高家，就要对高家的事情了解清楚。为此她还特地去问了刘毅，高家的那些男人是相当的风流，高威在女色方面比起刘毅根本就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名分的庶子侍妾就有十来个，更别提还有没入族谱的，思及此豫章脸色就相当不好看，若不是打听到高严迄今为止根本没有侍妾，她早就写信给陆琉让他悔了这个口头婚约了。
“高将军不是庶子女很多吗？为什么还有不入族谱的庶子女？”陆希问，莫非嫌弃自己庶子女太多了？
“那些都是贱奴生下的贱种，自然入不了族谱。”豫章嗤之以鼻，见陆希满脸不解，才想起皎皎生母早亡，元澈不可能和她说这种事，她自然不会知道，想着她以后肯定遇到这种事，干脆详细的给她解释道：“皎皎，对于良民和贱籍之人生出来的孩子，都是照着‘不知情者从良，知情者从贱’的刑法处理的，高家的那些贱奴生下的庶子女，自然都只能随母从贱籍了。所以皎皎，以后就算万不得已——你也只需要找几个贱奴就够了。”豫章可没有陆琉那么有信心，男人哪有不偷腥的，他自己都有庶子了，还能压着女婿不找侍妾不成？
“不用，高严不会这样的。”陆希摇头道。
“你这孩子！”豫章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却也没再深劝，皎皎还小呢，等她真嫁人就知道了，可陆希接下来的话，让豫章惊了！
“如果高严想要找其她女人，那就是厌倦我了，既然厌倦了，就何必勉强在一起你？离婚好了。”陆希认真的说，她喜欢高严，才答应和他结婚的，女人结婚后要付出多少？为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孝顺伺候公婆……这些都是因为有爱才能坚持下去，如果哪天没有爱了，她何必那么委屈自己呢？撇开陆家的家产和封邑不说，她自己也有产业，她怕什么？
“你胡说什么！”豫章大惊失色，“你可别听你阿姑的胡话！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哪能随便把‘离婚’放在嘴上！”
陆希见自己的话把豫章阿姑吓得花容失色，干脆沉默不语，不离婚难道勉强过一辈子？她身边长辈真正过的舒心，也就阿姑一人而已。太太说过，总有一个会有陪自己一辈子的人，可是人生苦短、生命又太脆弱，能陪自己到最后的只有自己，所以自己开心才是真的。这方面陆希很欣赏姑姑陆止，她比其他人都看得开。
豫章见陆希抿着嘴不说话，想着陆家的情况，元澈和常山就不说了，陆止又是那样，皎皎从小看着长辈如此，难怪会有这种想法，这样下去可不行！豫章沉吟了好一会，斟酌道：“皎皎，你要知道夫妻知道，最重相敬如宾、亲如兄妹……”
宫中豫章担心着陆希以后的夫妻相处之道，宫外元家冼夫人也对着铁青着脸的元昭忧愁道：“夫君，你说这人还没过门呢，就闹出了这么多事来，又是要在陆家发嫁，又是让陛下册封县主的，等以后过了门，难不成还要阿尚当公主一样供着不成？”
“她是县主，又不是公主，就算是公主，你看本朝的公主，连个公主府都没有，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元昭今天被皇帝训斥了一顿，正摸不着头脑的，回家听下人这么一说，就知道自己根本遭了池鱼之殃了，心里正郁闷着呢，却还要耐着性子开导自己夫人。
“没有公主府又如何？你看本朝的那些公主——”有哪个是吃素的？冼夫人下半句话咽了下去，莫说他们未来的亲家常山长公主了，就是以温柔大方出名的豫章长公主，还不是常年不在夫家操持家务，整日留在宫中悠闲度日，夫家也不敢说一句话吗？换了寻常人家的夫人，谁敢如此？
“都定亲了，哪有那么多话！”元昭训斥妻子道，“当时那侯娘子不也是你看中的！”他对常山长公主的举动也多有不满，他会看上侯莹当自己长媳，就是因为她是侯远的侄女、陆琉的继女、陛下的外甥女，若是能处理的好，说不定三面都能建立起一个好关系，可如今被常山这么一闹，陆家就算为了避嫌，也会彻底避开他们，侯家心里有没有疙瘩还两说！皇家那么多公主，陛下都不在意，更别说是外甥女了。
“我——”冼夫人没想到丈夫会对自己这么说，当时可是他说了，她才去看的。
“娶都要娶了，难道还能反悔不成？以后这种话别说了！”元昭道。
“知道了。”冼夫人叹了一口气，“夫君，侯娘子真不会在陆家发嫁吧？”
“不可能！”元昭摇了摇头，别人不提，光侯远就第一个不答应。
“那就好。”冼夫人松了一口气，不然连带他们家都一起丢脸了，心中忍不住暗暗琢磨了起来，她这未来的儿媳妇，看起来还算稳重，可做娘的这么糊涂，能教的出明理的孩子吗？以后等阿尚有了孩子，还是少不得她来费心教导。若是夫君肯听自己的，找个教养严格的书香门第闺秀，定不会有那么多烦心事，高攀未必是福气啊。
且不说冼夫人心里如何想，陆希在宫里每天陪着高太皇太后和阿姑说说话，领着阿劫出去散散步，时不时的在宫中马场中跑一圈，日子过得到也悠闲。豫章每天总会陆希说些婚后遇上的各种事，比如说如何对付公婆、又该如何应对妯娌，讲的最多的还是如果应付夫君，虽然陆希说了不会允许夫君纳妾，可豫章还是讲了很多夫妻间的相处之道。谁没个年少气盛的时候？可大部分人的棱角还是被岁月给磨圆了。
阿姑的教导，陆希听得很认真，她并非完全赞同，可这些都是阿姑这些年的经验之谈，总会有用上的时候。陆家的家事则每隔三日由长婶入宫来向她禀告，陆希听了长婶的禀告，才知道阿薇的亲事已经由崔太后接手了，而常山一直在宫中陪着崔太后没出宫。被关禁闭了吧？陆希丝毫不意外，自常山成为自己继母后，她已经数不清常山被崔太后关了几次禁闭了，可每次都不能让她清醒些。
期间元尚师因赈灾有功，被皇帝大肆的嘉奖了一番，还让他当了益州别驾的消息，倒是元家和侯家都为之一振奋。
陆希在宫里住过了花朝节，等快到上已节的时候，陆希接到了家中工坊传来的消息，说是活字印刷大家已经研究出一个雏形了，而此时耶耶也来信，说他已经到了益州了，她总算提起了精神，禀过高太皇太后就回陆家了！
一块方方正正的铁板上，摆满了方方正正的泥活字，只需要刷上药水，便可将铁板上的字印在纸上。
“这就是元澈说的活字印书？”陆止饶有兴趣的问，这几天常山不在家，陆止就回家住了几天。
“是的。”陆希翻看着工匠送上的成品，端正的黑字一排排整齐的印着，排版不及雕版那么精美，没雕版印刷那般可以配上流畅精美的图案，但至少可以印出书，成本还比雕版便宜许多。
“你们怎么想出来的？”陆止问。
“我那次翻史书，正巧看到始皇在陶量器上用木戳印四十字的诏书，就突然想到了，如果类似的戳印，会不会印书比木板雕刻更方便些，想到后我和耶耶提了下，耶耶觉得可行，就让工匠去研究了。以后家中给弟子印的一袭描红簿，就能用这个了。”陆希说，这个原因她早就想好了，这么多年书不是白读的，活字印刷早在先秦时期就有雏形了，还不时有使用记载，只是一直没人系统的研究过。
“的确不错。”陆止赞许的点点头，招来工匠，详细的询问了活字印刷的流程，听完之后，再想起家里前段时间弄出来的竹纸，陆止神色反而一改之前的轻松，神情略显凝重，“皎皎，工匠是研究出来了，你耶耶有和你说过，准备怎么用吗？”
“耶耶说，如果真能弄出来，就先呈给陛下，尤其是竹纸，质量比现在的纸还要好上几分，大家一定都会喜欢的。”陆希说。
陆止听陆希这么一说，微蹙的眉头这才松开，颔首笑道：“这倒是，我前段时间用你送来的那些纸，的确吸墨比寻常要好一些。”
陆希听阿姑这么说，就知道她的顾虑了，她笑了笑。在想起活字印刷好处的兴奋劲过去后，陆希就彻底的冷静了下来，竹纸、活字印刷相结合，代表什么？教育成本降低。从好的方面想，这样国家就大办学堂、广兴教育，中国古代为什么能那么辉煌，就是因为地大物博、人才辈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几千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当初陆希就是想到了这个前景，才会兴奋的去找耶耶，要研究出活字印刷。
可第二天一觉醒来，陆希就感觉到了不妥，这些天她从头到尾反复想了好几遍，越想越心惊，现在绝对不是可以推行普及教育的时候。虽然她所在的时代，和前世中国的历史有所不同，可截止到汉朝的历史是几乎一致的，只是汉末帝死法不同，也没有曹氏篡位。可朝代不同，历史发展的情况却和前世差不多，同样也出现了士族，甚至现在还出现了科举制度的雏形。都说科举制度是打压士族的利器，可实际上科举产生对士族毁灭的作用，远远比不上孙恩、侯景，以及五代十国时期军阀的屠刀作用大。
对占据社会绝大部分资源的士族来说，科举还多给了他们一条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们甚至能比寒门适应的更好，科举最大的好处是让寒门有了出头的机会。而竹纸和活字印刷如果两者真推行开，同如今推行的科举制度有异曲同工之处，或许可能会比科举制度效果还要大很多，反对的绝对不会仅仅只限于世族。毕竟还有这么大一块蛋糕，在蛋糕没有变得更大之前，没有任何人愿意再多一个人来和自己分享这块美味。阿姑只了解了大概，就能看出里面问题所在，更别说那些在官场上混了多少年的老狐狸了。
陆希光就幻想了下，就不寒而栗，而且她所了解的都是后世学到的知识，和现在这个历史环境截然相反，任何科学技术、制度措施，离开了适合的土壤都会枯萎。更别说将先进的科技贸然传播到古代，这本身就是对现有科技文化的摧残，拔苗助长只会把秧苗彻底枯萎。
就算回到中国历史，活字印刷自宋朝发明后，也一直没被朝廷重视过，甚至毕昇死后技艺都失传了。若不是《梦溪笔谈》里还记录了一笔，后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项技术。导致明清时代，有人想钻研活字印刷术，还要从头开始研究。朝廷没有重视活字印刷的原因，并不仅仅只不想分蛋糕那么简单，可至少现在不是推行的好时机。
所以陆希压根没想过要推广这两样技术，她只想凭借改进竹纸和活字印刷，让陆家在文学界的名声更上一层楼，顺便留下一笔详细的记载，若是将来某个时间段有条件了，自然会有人想到去推广的。也省得那时候，人家想用了，还需要从头开始琢磨。
陆止听侄女这么一说才放心，既然知道分寸就好，听了侄女的打算，陆止一笑，“能想到用竹造纸，也算是一件福泽后代的好事了，也是一件风雅事。”
“是啊。”说不定以后历史上提及竹纸的时候，会有人写：“竹纸，又称‘陆纸’……”陆希YY着。
不得不说，陆姑娘想的很远。
“姑娘。”春暄进来禀道，“高少君派人从益州送了些礼物过来。”
“你先去收拾好，过会把礼单给我看。”陆希随口道。
“姑娘，高少君还派人送了一个小动物过来。”春暄语气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惊讶，“那只小动物浑身就黑白两色，毛茸茸的，可爱极了，看着像熊，又像猫。”
“黑白两色，看着像熊，又像猫。”陆希听着春暄的话，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不会吧！她只是和高严随口扯了一句而已，他不会当真了吧！陆希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即使心里有准备了，可真正看到侍卫们将一个铁笼子抬上来，铁笼中那憨态可掬、黑白分明的小滚滚的时候，陆希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声惊叫，“你们怎么带了它回来！”陆希欲哭无泪，谁能养国宝啊！
高家的侍卫面面相觑，话说为了找这小东西，他们可费了不少心思，跟着当地人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一只适中的，太小的怕养不活，太大的又不好玩。原以为郎君这么上心，是大娘子喜欢的小动物，可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这是食铁兽？”陆止好奇的声音传来，“这么小的食铁兽可没见过，它不是食铁吗？怎么还关在铁笼子里。”原来陆止跟出来看热闹了。
“观主，这食铁兽不食铁，只吃竹子。”陆家的侍卫连忙说道。
“哦？这么好养？只吃竹子？”陆止对陆希笑道，“皎皎——”
“哪里好养了！它是吃竹子，可只吃益州独有的高山竹，我们这边的竹子它可不吃！”陆希头疼的说道，国宝还是这么好养，还是国宝吗？陆希见那笼子里恹耷耷的滚滚，心疼的上前就要伸手摸它，“怎么不动呢？是不是生病了？”
侍卫忙上前拦着她道：“大娘子，这小兽野性难驯，会攻击人。”看来陆大娘子似乎还能喜欢这只小东西？难养？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不觉得？不就是多塞点竹子吗？不过这小东西看着小，还挺能吃的，一天到晚就没见它嘴停过。
“先喂点竹笋、鲜果和鲜肉给它，它日常食用的那些竹子，你们带来了吗？”陆希问。
“带来了，但是路上都吃的差不多了。”侍卫们说，“我们再派人去益州运回来。”
“不用了。”陆希对长伯说道：“长伯，这只小食铁兽，现在家里养上几天，等精神恢复些，就送回抓它的地方。”
“大娘子不留下来养吗？”长伯奇怪的问。
“这里不好养的。”陆希摇摇头，“难道一直让人去益州运竹子不成？劳民伤财。”这不是小狗小鸟，随便在哪里都有吃的。
“大娘子不是说它还吃蔬菜瓜果吗？”长伯说，“家里又不缺这些东西。”
“它是吃竹子的，就跟我们平时要吃饭一样，没东西吃的时候可以啃树皮吃草根，但能吃一辈子吗？”陆希说，要说国宝吃什么，她也不清楚，谁都知道熊猫是要吃竹子的，不吃竹子的熊猫还是熊猫吗？
“这……”
陆止好奇的问：“皎皎，你怎么知道饥人饿肚子的时候，会啃树皮、吃草根呢？”她不认为自己从小娇养在深闺的侄女会见过饥人。
这有什么稀罕，三岁小孩子都知道的吧？陆希目光眷恋的扫过那胖嘟嘟的小东西后，再三嘱咐下人要精心照顾它，每天给它吃的食物，起码要有它身体的一半还多后，就再也不看那小东西一眼了，不然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它。
“若是你真喜欢这只小东西，就留下吧，家里又不是养不起。”陆止见侄女是真喜欢这只小东西，就劝了一声。
“喜欢又不一定要养。”陆希摇了摇头，如果她这会住在四川，高严送了这么一只可爱的小东西过来，她一定会养的，但她在建康，养上这么一只代价太大了，哪怕陆家完全养得起，她也不会养，没必要。
“真是一点都不像孩子。”陆止抬手摸了摸侄女的脑袋，半真半假的抱怨着，不过看侄女能这么懂事，她还是很欣慰的。
“阿姑，天气都暖和了，你怎么不出去了？”陆希问着陆止，平时这会她都已经带上她的侍卫出游去了。
“能去的地方都去过了，还能有什么好玩的？”陆止懒洋洋的说。
陆希眼珠一转，知道阿姑是不放心自己，平时她常年不在家，是因为有耶耶在家，耶耶走了，她就留下来了，她笑着揽住陆止的手，“要不我们去我的芦苇荡住几天？这会芦苇应该全绿了，我们顺便去震泽泛舟玩。”
陆止听得颇有些心动，刚想答应，突然一阵杂乱声响起，还不得春暄派人去查看，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童连滚带爬的窜了进来，口中还喊着，“祖姑姑、九姑姑”，进来的时候还绊了一跤，骨碌碌滚到了铁笼前，一抬头正巧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小童傻愣愣的同那大眼对视了半天，还是笼子里的熊猫嫌无趣，胖身体一扭，用圆润的臀部对准了他。
“扑哧——”陆希忍俊不住，“小十二，怎么了？”这小童是六叔祖那一房的，六叔祖的父亲同陆希的高祖父是兄弟，只不过一个嫡出、一个庶出，陆家嫡支人丁单薄，两家也算是比较亲近的，陆希在族中排行第九。
“九姑姑，出事了！我祖翁同常山长公主吵起来了！”小童焦急道。
陆止目光疑惑的望向陆希，“你不是说她在宫里吗？”
“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放出来了。”陆希悻悻的说。
“八叔为什么生气？”陆止问，八叔就是小童的祖父，和六叔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常山长公主要拿家里的书，祖翁不让。”小童说。
“书？哪里的书？”陆希问。
“就是五叔祖书房里的书，常山长公主要拿走，祖翁不让，就吵起来了。”小童呐呐的说，五叔祖就是陆琉。
陆止扶额，“八叔真是老当益壮。”八叔还真有闲心，对陆止来说，常山就是一只不能拍死的苍蝇，不躲远一点，难道还等着它嗡嗡叫得让自己烦躁不成？“我们去看看吧，八叔祖年纪大了，不能太激动。”陆止还有些担心阿弟的书房，不会被这两人拆了吧？
陆希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她倒不怎么担心耶耶的书房，因为耶耶走后，那书房里就只剩几本摆设用的书，就算拆了，重建也不费心。
“长公主，您这话就说的不对了，侯娘子虽在我们陆家长大，可到底是侯家的女郎，我们做长辈的为娘子添妆是理所当然的，可要我们陆家出嫁妆，这是何道理？老夫想来，侯家断断不会此无礼之人。”
“你胡说什么！我就拿几本书，这算什么让陆家贴嫁妆？”常山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长公主，您拿着的那几本书，可是我五侄儿亲手抄誉的，我们陆家一向有祖翁、父亲给女儿抄书作为陪嫁之物的习俗，我那五侄儿抄誉的这几本书可都是给皎皎、阿妩准备的吧？”比起常山暴跳如雷，显然陆八爷要沉稳许多，说话声音也听不到一丝火气，可话语中隐含的意思却怎么都不对味，连常山都听出他分明讽刺自己把陆希、陆言的陪嫁抢了，去补贴侯莹。
“你含血喷人！”常山气得跳了起来，“我哪里有拿陆希的嫁妆了！”陆希那点破烂货，她才不看在眼里呢！
“长公主，您误会了，老夫可没有说您拿了皎皎的嫁妆。”
“你这老贼！”常山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双目圆瞪，“来人，把这个老贼——”
“阿母！”侯莹和陆言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听到常山的话，侯莹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跪在了常山面前，一声不吭的“咚咚”给常山磕起头来。
“阿薇，你这是做什么？”常山震惊的望着长女的举动，对身边的侍女呵斥道：“都是死人嘛！快让大娘子起来。”。
“阿母，是女儿不孝，是女儿连累了你！”侯莹哽咽道，如果不是为了她，阿娘也不会做这么糊涂的事，“这些书女儿不能拿，这是世父给皎皎和阿妩准备的。”侯莹如何不可能要两个妹妹的嫁妆，这样她还不如不嫁了！侯莹越想越觉得，这些事都是自己惹出来的，如果不是为了她，阿母何必做这么多糊涂事呢？
“你这死老头胡说！这些书压根不是他给陆希准备的！”常山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些书要真是陆琉给陆希准备的，陆希肯定早就收好了，怎么可能放在书房里？
“阿姊！”陆言见侯莹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冲进去要拉侯莹起来，阿姊马上要成亲了，若是脸上破相了怎么办？陆言入内就发现一张略长的卷轴摊在书案上，她先是一怔，随即不可思议的望向常山，“阿母，你——”那是一幅父亲临摹祖父钱本草的摹本。
陆说不仅是一代名臣，同时也是前梁极为出名的书法家，他最得意的作品就是他那副《钱本草》，当时他文思如泉涌，通篇一气呵成，行书如行云流水，畅快非凡，因此《钱本草》不仅是一篇名篇，而是一篇极有名的书法名作。当年陆说写完钱本草之后，无论旁人怎么劝，都不肯再写第二遍，故安置在陆家书阁的那一副《钱本草》是绝品。
而陆琉是陆说的唯一的儿子，又是从小临摹陆说字长大的，故当下最值钱的就是陆琉的摹本，只是陆琉和陆说一样，自持身份，笔墨极少外漏，尤其是钱本草的摹本，迄今为止也就临摹了一份，直言道是给皎皎的嫁妆之一。为此陆言还忿忿不平过，还是郑启心疼外甥女，将自己的临摹的钱本草送给了陆言，再三保证只临这么一次，不再送给其他人才让陆言喜笑颜开。
常山理直气壮的说：“不过是一摹本，凭什么我不能拿。”
侯莹看到那钱本草的摹本，越发的无地自容，不顾宫侍的阻拦，又朝常山磕头，一下下的磕得越发的重了。
“阿姐，你不要这样！”陆言眼泪都掉下来了。
陆希站在书房的隔间望着这一幕，垂目不语，现在这情况，她进去只会火上浇油。
“那是谁临的？”陆止悄声问。元澈给皎皎临摹的那副钱本草，她是见过的，装裱精美，若不是上面没有姑父的朱批和父亲的印章，她都以为是原本了，书案上那副字看不清，可光看装裱就已经差很多了。
陆希小声回道，“耶耶。”
“他不是说就临了一份吗？”陆止问。
“您觉得可能吗？”陆希反问，祖父写出《钱本草》的时候，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所以他才不肯再写第二遍，已经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耶耶书法水平是不错，可究竟比不上祖父那些阅历，如果说真临一遍就能临得那么完美，他自己也能去写《钱本草》了。
“所以他临了不少？还摆在书房当装饰了？”陆止嘴角抽搐道。
“嗯，但是都没有落款和印章的。”陆希说，难道八叔祖没看出那是一篇游戏之作吗？
陆八爷在见到见到那副卷轴的第一眼，就看出这幅字肯定出自陆琉之手，只是没有落款和印章，也算不上是他真正的作品，若是换了其他人，拿走就拿走了，可如果是常山的话——他就偏不让她如意！他今天就是来捣乱又如何？谁让常山这疯女人欺人太甚呢？陆家其他人自持身份，懒得和他计较，哼！他可不怕失身份。他动不了她，还不能恶心恶心她吗？“来人，去找侯家的人来，若是他们真出不去侯娘子的嫁妆，我们陆家倒是可以替他们把女儿给嫁了！”
侯莹听到八叔祖的话，脸色都白了，陆言也哀求的望着陆八爷，“八叔祖——”八叔祖要真让人去这么找侯家，阿姊就真完了。
“叫就叫！我不过给女儿拿几本书当添妆，难道你还要说我抢了陆希的嫁妆不成？”常山怒道。
“阿母！”陆言也跪下了。
“你们——”常山比两个女儿的举动气得嘴唇都白了，“你们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陆言哭着说：“阿母，你就放过阿姊吧！您这样，让阿姊以后怎么做人？”
陆止见闹得实在不像话，皱了皱眉头，她非常讨厌、甚至厌恶常山，厌恶到都不愿意和她住在同一地方，但侯莹和陆言是她看着长大的，若再这么闹下去，最苦的人还是侯莹，陆止也不忍心她这么为难，这孩子敦厚善良，完全不像常山，陆止一直认为常山能有侯莹和陆言两个女儿，是标准印证了歹竹出好笋。陆止刚想入书房，就被一沙哑的声音，“老八，你在干什么？”
“六哥。”陆八爷一听这苍老的声音，立刻恭敬了许多。
侯莹抬头，就见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俊的老人站在书房门口，同时站在老人身后的还有一名气度柔和、姿容秀美的中年女子，“六叔祖、七祖姑。”她哽咽的叫了一声，她在陆家学堂上学的时候，还受过老人不少教诲。
陆六爷见侯莹额头一片青肿，“你们先扶侯娘子下去上药。”他瞪了自己弟弟一眼，都当曾祖父的人了，还那么不稳重，去为难一女孩子，这孩子过几天都快成亲了，真磕伤了面门，将来怎么办？
陆八爷讪讪的笑了几声。
侯莹脸上犹带着泪水，但依然很坚定道：“六叔祖，这些书我不要。”
陆六爷听到侯莹的话后，严肃的神色微缓，“你是我们陆家女学的弟子，你出嫁，学堂送你几卷书当添妆还是给得起的。”陆六爷绝口不提侯莹在陆家长大的事，这件事原本就没说什么好说的，陆家养大的孩子太多了，也就老八这浑人，会去和一疯子计较，还来为难一女孩。
跟在陆六爷身后的中年女子，是陆六爷的亲妹妹，也是之前教导陆氏姐妹的先生之一，她上前摸了摸侯莹的额头，轻声责备道：“马上都要成亲的人，哪能这么胡来？万一留了疤如何？先随我去上药吧。”
听着先生温言责备，侯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的不停下落。
陆希悄悄拉了拉陆止的袖子，既然六叔祖和七祖姑都来了，她们也该走了，有这两人在事情肯定能解决的。
陆止望着侯莹和陆言抽泣离去的模样，无声的摇了摇头，同陆希依然从偏门退出。
“呜——啪——”闷闷的像是被人用堵住嘴的惨叫声，随着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陆希脚步一顿，这是——
“谁在那边打板子？”陆止也听出了这个声音，陆家家规颇严，但很少会打人板子。
“观主，是长公主在打她寺人的板子。”下人轻声说道。
“她就没一天消停的！”陆止看着一名被打的鲜血淋漓的小寺人被人拖了出来，往书房走去，不由厌恶的道：“回来让人把你耶耶的书房拆了重修。”
陆希则有些吃惊的望着那小寺人。
“怎么了？”陆止见侄女盯着那寺人发呆，也顺势看了一眼，“他不是太常寺的乐工吗？”这人陆希和陆止都有点印象，此人之前似乎是太常寺的乐工，弹了一手的好琵琶，很受宫中贵人宠幸。
“他中秋献艺之时，被长公主看中，长公主想让他在身边伺候，所以让人把他净身了。”陆止的侍从悄声说道。
陆希和陆止脸色一下子变了，乐工是贱籍，可地位再贱也比当内侍好，更别说那乐工已经成年，这会净身能活下来简直是他命大，陆希叹了一口气，对春暄道：“你派人去给他送些伤药。”
陆止说：“我们下午就去芦苇荡吧。”有常山的地方，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阿姑，你说报应真的存在吗？”陆希突地问，如果世界上真有报应的话，为什么她还不死呢？
“皎皎——”陆止听了陆希的话，愧疚的望着侄女，如果不是她太粗心大意的话，十年前也不会让常山钻了空子，让她的人把皎皎从她清修的观中偷出，丢到了城郊，偏这件事他们抓不到常山任何证据，所有牵扯到的人在事发后，已经全部被皇家清理干净了。
大家都认为十年前那件事，皎皎因为年纪小，当时又不怎么会说话，根本不记得了，可她和元澈心里有数，皎皎应该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不然皎皎怎么会欺负高严、袁敞，会把两人指使的团团转，可从小没有对两人红过一次脸，但凡阿妩要的东西，皎皎不用大人吩咐就立刻送给阿妩，只要阿薇目光扫到的东西，皎皎甚至连碰都不会碰一下。
常山对她再凶，她都一声不吭，从来不说一句关于常山的话，坏话没有、好话也没有。她从小性子就娇憨，爱的腻在大人怀里撒娇，可她就算会对高后撒娇，都从来没对常山露出过一个笑脸。小小的人儿，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时候，就能分辨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也因为这样，陆止和陆琉才会格外愧疚。
“阿姑，我们收拾下去芦苇荡吧。”陆希回神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她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十年前的事，陆希一直装作自己全忘了，耿耿于怀只会让爱她的人伤心愧疚，而对于常山来说，根本无关痛痒。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当初对常山刻骨铭心的恨意，已经渐渐的淡去，每次看到常山的时候，就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无法让她消失，那就无视她吧，她可真是得了阿Q的真传啊！陆希无不自嘲的想到。
陆止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好。你那芦苇荡最近弄的如何了？”
芦苇荡算是陆希的私产，陆家的祖业几乎全在吴郡震泽那一片，几乎将大半的震泽都包括了进去，芦苇荡原本不是陆家的产业，是一片无主的沼泽荒地，上面长满了野生芦苇，绵连几百里。也不知道哪里入了陆希的眼，很小的时候就让袁夫人替自己买下。
众人以为她会把沼泽改成良田，却不想她除了选了十来亩沼泽地种上了一片荷花塘，让大家夏天赏荷花外，余下地方都不许改，只有附近的荒地，才允许开垦。好几年时间，才修出了一小片地方。陆希的芦苇荡在她买下的第二年的时候，陆止去过一次，那时陆希让人开出了一片荷花田，约她夏天去赏荷花，陆止当时就见她只让人搭了几间竹屋，芦苇地里一点都没动。而这次去芦苇荡的时候，陆止却大吃一惊。
那芦苇荡依然没变，芳草遍地，碧波盈盈，一排排黄绒绒的小鸭子悠然的在沼泽中悠游着，几头懒洋洋的水牛趴在浅滩上晒着太阳。沼泽周围开辟出来的荒地中，金灿灿的芸薹花和紫澄澄的翘尧花开的正艳，彩蝶蜂儿在花丛中探来探去，走路尚颤巍巍的小鸡雏们在一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的带领下，跌跌撞撞的在地上走着。专门育秧的水田中，绿莹莹的小芽刚刚探出了头……
“阿姑怎么样？”陆希坐在马上，得意洋洋的问，望着这一片美景，陆希难掩骄傲，这是祖母和耶耶送给她第一份私人财产，也是她花了最大心力经营的田庄。
“美，很美！”陆止赞叹的说，尤其是陆希让人搭建的房子，并非寻常的砖瓦房，而是竹木结构，配上这片美景，格外的心旷神怡，她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皎皎一定要把这块荒地买下来了。
“现在蔷薇花和茉莉花，还不到开花的时候，不然这竹屋会更美。”陆希指着竹屋外种着的花草道，“那是茉莉花，下面是银丹草，这些花都能驱虫，夏天来得时候，蚊虫也不多。不过有蚊虫也不怕，我还让人种了不少艾草，到时候点上艾草就什么都不怕了。等过几天，我们就去小蓬莱山，马上快寒食了，新茶应该这几天就能采摘了，我们去山上喝茶去。我还特别让人开辟了种了很多蔷薇和茉莉，等开花了定是飘香满园，到时候还能给耶耶送过去。”
“好。”陆止点点头。
姑侄两人策马在农庄里慢慢走着，陆希的马是高严特地从胡人手中淘来的，通体呈淡金色，性格温顺，今年刚满三岁，黑眸水润、头细颈高、长发飘柔，不折不扣的倾国小美人儿，陆希的心头肉，除了几个极为亲近的亲人外，一向秘不示人，每次来农庄都和她亲热不够。陆止的马也算是名品，可和陆希比起来就差远了。
陆止看着那匹小马，心中暗忖，这高严也算对皎皎上心了，这么一匹极品宝马就算是她，都忍不住心动。
“阿姑，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梳洗吧，梳洗完睡一觉也差不多该进午食了。”陆希一来这个自己亲手打造的小庄园，陆希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陆止看了看天色，差不多是辰时，“好。”陆家人都有睡子午觉的习惯，平时只要没外客，都会在午时先睡上半个时辰，等起身后再进午食的。
陆希的净房是一间独立的竹屋，四周种了几株石榴，后院是一片竹林，几百米远处，就是一条小溪，溪旁还有一架水车，取水非常方便。
“你怎么不在自己寝室旁弄个净房？这里多不方便？”陆止问，难道梳洗完还要走回寝室不成？
“寝室旁有净房啊，但不及这里舒服。”陆希说，“阿姑，你进去了就知道了，这里有休息的地方呢。”
陆止进去后，就觉得一股暖气从脚下蒸腾而起，“这是——”
“是地暖。”陆希说，“这青砖下面扑了陶管，陶管里全是热水，所以房里就暖和了。”之后有拉着陆止入内室。
“热水？”陆止闻到熟悉的硫磺味，“是汤泉？”
“对。去年年初耶耶陪我来这里玩的时候，觉得这里植株有些异常，让人查探了一番，认定这里有汤泉，大家找了大半年，真找出来了，耶耶就让人接了管子引出来的，冬天的时候，大家都用这个汤泉水。”
“你运气还真不错！”陆止赞了一声，想不到来这里居然也能泡汤泉。
陆希和陆止分别入了一间用帘子隔开的隔间换衣服，陆止换衣服换到了一半，突然想起皎皎今年也有十三了吧？她当年十三岁的时候——她转身拉开了帘子。
陆希衣服已经被春暄褪下，身上就穿了贴身的亵衣，露出的肌肤白嫩水灵的恨不得让人咬一口，陆止微笑，皎皎都长大了啊，可目光看到她那样式古怪的亵衣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这是什么衣服？”
“亵衣嘛。”她最近都开始发育了，总不能再穿那些肚兜了吧？虽然才刚开始，可好好养护，还是很有发展潜力的。
陆止挑眉望着那看着两个刚刚隆起的小包包，还是小丫头啊。
“阿姑，你看什么！”陆希倒退了几步，警觉的捂住了胸口。
陆止双手环胸，冷哼道：“有什么好稀罕的，又不是没见过，你小时候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呢，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呢。”陆止没孩子，陆琉生下孩子后，陆止第一眼见这小侄女就把她当成自己亲生的了，要不怎么说第一个孩子最得宠呢。
陆希撇嘴，就换过一次好不好，那时候阿娘还在，阿娘、耶耶和阿姑三人一起兴致勃勃的折腾自己，害的自己光溜溜了大半天，三人也被大母训了半天。
陆止顿了顿颇为不自在的问：“最近碰着可有觉得疼？”
陆希愣了愣才回神，原来阿姑再给自己上青春期教育课程？“还好——”她呐呐的说。
“若是疼了，就让人给你熬点豆粥喝。”陆止说，“用青豆、黄豆和黑豆三种一起熬了，一天喝上一碗。”陆止说，心中暗忖，也不知道皎皎什么时候来初潮，要让阿穆多注意点了，小孩子家不懂事，万一贪凉落下病根就不好了。陆止心中暗忖，她那时候是十八岁嫁人，皎皎这会年纪还太小，看来要和元澈说一声，起码要留过十七了再说。
陆止自己没当过娘，但她有个好娘，当年陆止可是陆说夫妻的心头肉、掌中宝，袁氏对爱女的照顾精心妥帖，陆止就把当年袁氏同自己说的话，一点点的和陆希说。这些连郑善都没和陆希说过，郑善也是自幼丧母，外祖母对她虽好，可毕竟不是亲娘，王夫人年纪大了，有些事就想不起来了。
对青春期的了解，陆希肯定比陆止知道的多，但陆止说的很多都是中医保养，这些是陆希之前没接触过的，什么时节、什么时辰配合吃何种膳食，还有就是一些对女性有益的引导术……陆止年过四旬，依然肤如凝脂，望之如三十许人，不是没有原因的，陆希听得大开眼界。
陆希和陆止也不光为了散心，才来芦苇荡的，两人主要还是为了寒食祭祖，每年这一天，但凡在建康的族人都会回吴郡祭祖，两人是实在受不了常山的折腾，才会提前来的，等祭祖结束，陆止、陆希也没多待，就同族人一起回建康了。
“把这些给耶耶送去。”陆希将两个包装精美的锡罐递给长伯，“这是今年的洞庭新茶。”陆琉最爱的就是明前洞庭新茶，陆希总是选最好的先孝敬老爹，同茶叶一起送去的，还有陆希这次刚在芦苇荡画的一卷风景图，“长伯，我让你准备的滋补食材备好了吗？我还缝了两条被褥，你一并送过去。”
施温写来的信上，说陆琉一到益州后，就开始安置益州各地的灾民，陛下又在各地广置民屯，陆琉这几天一直在益州各处安排屯民垦荒。陆希担心父亲的身体，让人准备了不少滋补的食材过去。她不知道这会益州到底气候如何，可她担心耶耶四处走动，难免会走夜路，如果路上不注意保暖生病了怎么办？就跟庄上的人一起缝了一副丝絮的被褥，又加了一条轻薄的芦花被，这样冬天夏天都能用。
“都备好了。”长伯担心的说，“也不知道这么操劳，郎君身体如何？”
陆希也很担心父亲，“阿姑不如我们派个人去益州看看耶耶吧？”
陆止点头吩咐长伯道：“嗯，你多派几个人过去，要身手利落些的，元澈到处走，我担心他身边人手不够。”
郑启正嘴角带笑的看着陆琉最新发回的奏折。
“陛下，该进午食了。”牛静守趁着郑启心情好，借机让他早点进膳。
“你让王珏、元昭进来。”郑启吩咐道。
“唯。”牛静守恭敬的应了。
郑启将奏折放下，对牛静守道：“你安排个太医去益州，元澈这些天东奔西跑，他身体一向不好，别累病了。”
牛静守一一答应。
王珏和元昭入殿的时候，就听到郑启的朗笑声，看来陛下现在心情不错，两人同时暗忖道，“陛下。”
“都坐吧。”郑启示意两人坐下，让牛静守递了一份奏折给他们，“你们看看。”
王珏接过奏折，入目便是一篇飘若游云，矫若惊龙的好字，不消看注名便知是陆元澈的手书，王珏将奏折放在书案上，同元昭一起看奏折上的内容，越看他心中越惊，竹纸、泥活字印刷，这小子这几年一声不吭的，居然弄出了这么多东西！
“两位爱卿觉得如何？”郑启的声音从上传来，声音喜怒难辨。
元昭垂目不语，官职上，王珏是中书令，而他只是尚书左仆射，王珏没开口前，也轮不到他开口。
王珏心中快速斟酌了下，开口赞道：“竹称君子，元澈能想到用竹来造纸，实乃大雅之事！”他见郑启看着自己不说话，继续道：“‘造纸之技，靡费既广，并害林木’，臣认为，元澈所言甚是，陛下应该广派官吏在各地推行竹纸之技。元澈此举，实乃利国利民的大功！”王珏把竹纸赞的天花乱坠，却绝口不提活字印刷之技。
元昭等王珏说完后，也附和称赞竹纸，认为陛下应该立刻推行，给陆琉记一大功。
郑启微微颔首，他也正有此意，不过——他目光落在另一样上，“爱卿觉得活字印刷之技如何？”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这次元昭先开口道，“陛下，自古雕版之术，泾渭分明，可这活字之术，既可印圣贤之书，又可印诗词经史，甚至还可以印野怪杂谈，这——未免有辱先贤之疑！”元昭也说出了自己的观点，他自己拼命读书，是为了什么？还不如为了如今能坐在此处，他好不容易才得来了今天的地位，若是真推广这活字印刷，将来又有多少个元昭？思及此，元昭才会迫不及待的反对。
王珏也缓声道：“陛下，陆琉奏折上也写了，此技暂时尚没有完全精研到位，活字也无法久用，臣以为应当暂缓推行。”
郑启听罢，暗叹一声，不过也没再提一句活字印刷，只是让王珏把陆琉奏章中的竹纸技术抄誉了下来，让工匠先去研究，争取早日推行。
王珏和元昭退出内殿，相互告别后，王珏望着手中只抄誉了竹纸制作的书卷，自嘲一笑，人心果然都是不足的。竹纸再便宜，也只有读书人可以用，可活字印刷——却会让很多人都能读书。士族也好，刚晋升的权贵也罢，费尽心机、千方百计的站在了这个位置，谁都希望身边只有下去的人，没有再上的人，所以元昭才会这么反对活字印刷。
王珏也希望天下人人都能识字，但若现在贸然推行，必定遭所有臣子，群起而攻之，稍有一疏忽，就是动摇国本的大事，所以陛下也只是和他们一提罢了。他们能想到的，陆琉肯定也能想到，可他还是费心思研究了，甚至还交到了陛下手中……陆元澈，果然陆老大人没取错名字。

第九章
自四月起，犍为郡的雨就淅淅沥沥的没停过，雨水将万物冲刷的干干净净，连路边的青草都格外的翠绿可人。
“大人前面就是南安县了。”车夫摘下斗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我们现在就去县衙吗？”此时雨差不多停了。
“不用。”陆琉掀起车帘，从车上下来，“我们走过去吧。”
犍为郡多山，南安县便在群山环绕之中，故县中台阶坡度较多，犊车上不去，大部分路只能靠人走。
“唯！”车夫将犊车系在大道旁的大树上后，同另九人一直骑马跟在犊车后的侍卫一起跟随在陆琉身后。这十人中，有二人是陆琉的书佐、有三人是陆家的部曲，车夫则是高严留给先生的，另外四人是谢芳派来的、对益州各处都非常熟悉的侍卫，这些人年纪都二十五六岁左右，除了两名书佐外，余下八人皆是武艺高强又擅长骑马驾车，陆琉这些天几乎走遍了蜀郡和犍为郡，也全靠这八人，倒是施温一入益州就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这会正躺在犍为郡的太守府里养病呢。
陆琉似乎对南安县很熟悉，不用任何人带路，在小巷中转了几次，就在县衙附近的一间民居前停了下来。县中大部分民居相同，这间民居大门向着小巷内，大门紧闭，一颗白玉兰树从墙内探，陆琉走到门前，站定不动，目光复杂的望着这间民居。
“你们是谁？”那民居的门打开，里面走出一名满脸疲惫的中年男子，一见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这间居室现在是你在看管吗？”陆琉问。
中年男子看到陆琉的时候怔了怔，陆琉并没有穿官服，一件淡青色的深衣，头上也只束了一块方巾，身上一样佩饰都没有，可就仿佛所有雨后初升的暖阳都聚集到了他身上，不敢让人直视，他只看了一眼，便再也不敢低头看第二眼了，压根没听清楚陆琉再说什么。这是从哪里来的贵人？怎么会来这个小地方？
陆琉也不以为意，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是的，这屋子原本是我阿耶打扫的，他去年死了，就有我来照看了。”中年男子说道。
“死了？”陆琉一怔，“陈伯应该还不到四十吧？”
“三十八，我阿耶也算长寿了。”中年男子叹气，他还不一定能活到阿耶的年纪呢，他看起来要比陆琉老上许多，可其实今年三十还没到。
陆琉闻言怅然的叹了一口气，走入那间民居，那男子也不敢拦着他，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阿耶老说这间屋子是给一个贵人看管的，莫非此人就是阿耶口中的贵人？
入门便是一个富贵牡丹的石雕屏风，地上铺着整洁的青砖，砖上还雕琢着精致的图案，白玉兰树就立在屏风旁，枝繁叶茂，白的花朵掩映在绿叶丛中，清雅如荷，芳香袭人。
居然都这么高了。陆琉走到树前，伸手在树干上抚摸了下，就找到了一处凹凸不平之处，陆琉嘴角轻扬。
“陆大人！”南安县令接到侍卫的通报，匆匆的赶来。
“刘大人，陆某只是故地重游，并非有意打扰。”陆琉转身对南安县令客气道。
“故地重游？”陆琉当过南安县令的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当然不会知道，但是陆琉是新上任的刺史，他当然不敢怠慢，连声要轻陆琉去府衙稍事歇息。
陆琉摆手道：“不用了，我就在此处歇息了。”
“这——”南安县令不想陆琉会住在这里。
“十七年前陆某曾在此任南安县令，此处便是陆某当时的居所。”陆琉说道，说着他往屏风后转去。
转过屏风，就是第一进待客的正厅，正厅之后是一个天井，天井中有用鹅卵石铺成的羊肠小道，灰白色的鹅卵石中，夹杂着彩色的石子，那些石子拼成了一个个蝙蝠的图案。一株芭蕉种在一口井旁，芭蕉树下还有一套石凳椅。屋檐廊角处，也雕琢了极为精致流畅的图案。这时南安县令是信了，这居所应该是陆琉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间民居处处讲究，实在不像普通平民能住的房子。
侍卫们给陆琉烧水，饮食自有南安县令提供，陆琉简单的梳洗完毕，就同南安县令商量起县中的各项事务。陆琉对南安县有特殊的感情，问起事务来，事无巨细。听到县中屯田已经占了荒地的大半，地动的灾民也安置的差不多了，他满意的点点头，又提醒南安县令，平时要多注意些灾民，若是有什么困难，县衙能帮忙就多帮了。
陆琉这几天除了广都县外，走遍了整个蜀郡和大半个犍为郡。他也庆幸自己走了这么一趟，这次地动说是震在了广都，实际附近的几个郡县都有波及，只是程度没有广都那么厉害，但还有很多灾民和饥人。施温和元尚师两人，没跟在陆琉身边，也是回去征集物资了，顺便让施温养病，不然那些灾民只能活活饿死了。南安县令这几天也听说了陆琉的脾气，不敢敷衍他，连连应声。
等南安县令离开的时候，天都差不多快黑了。陆琉让侍卫推了南安地方乡绅的拜见，拎了一壶茶，坐在白玉兰树下独饮。
这玉兰树杆的中间，有一排清晰可见的小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前四个字秀美端庄，后四个字灵韵矫捷，看到这八个小字，陆琉突地仰头喝了大口茶，微烫的茶水，让他忍不住呛了下，当年这株玉兰树是他和阿仪亲手种下的，那时它还是一株小树苗，这八个字也是两人各自写上去的。
这时刚放晴的天气，又下起了雨，雨水很快就将陆琉的衣衫打湿。
侍卫们见陆琉丝毫没有避雨的意思，只能上前给他打起伞盖。
陆琉对周围事，无所察觉，他完全沉浸在回忆中，当年他当南安县令的时候，他们两人隐瞒了身份，一起来到了这里，阿仪嫌县衙太闹，就在县衙附近找了一间民居。想着当年，两人是如何兴致勃勃的装点这间居室，他和阿仪又是如何期盼未来的日子。
阿仪甚至都想到了，如果在这里有了孩子，就给孩子取名叫阿南。后来两人因陆太后病重，只能回建康，两人都不愿意他们精心布置的小家被外人糟蹋了，就把这间民居买了下来，又雇佣了一对夫妻看管这间民居，临走前阿仪还依依不舍的说，将来一定要故地重游。
阿仪，我来了，你呢？我在建康，你总是不来找我，我知道你不喜欢建康，我也不喜欢，这里呢？你今天会来找我吗？
陆琉从袖中取出一副卷轴，珍爱的摩挲着，阿仪你看，这是我们的皎皎画的，她画的可真好，比我们当年都好多了，也比我们都聪明。还有我们的女婿，你不是说要将来的女婿，一定要能比得上皎皎的美貌吗？还要对皎皎的话言听计从，我都是照着你的话选的。这茶，也是皎皎让人给我送来的，陆琉将一杯茶水倒在树下，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陆琉双目渐渐朦胧，恍惚中，他隐隐见一熟悉的红衣身影缓缓朝他走来，脸上还带着他最爱最熟悉的明朗灿烂的笑容。
雨越下越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琉突然回神，“什么时辰了？”
“快亥时了。”侍卫回道。
陆琉皱了皱眉头，突然站了起来，“下了很久的雨吧？”
“是的。”
“出去看看。”陆琉心中暗忖，下了这么久的雨，会不会有洪水吧。
“唯。”
“轰隆隆——”隆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不一会天上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大雨，庭院中一片红艳如火石榴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的鲜艳夺目。
陆希刚下肩舆，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血红，她不由退了一步。
“县主？”柳叶连忙上前扶住陆希，“你没事吧？”
“没事。”陆希摇了摇头，奇怪她之前对石榴花说不上喜爱，可也不反感，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看到这些石榴花居然会觉得心烦气躁。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也不知道耶耶那边天气好不好？他这几天似乎在外。
“是着凉了吗？”高后见陆希脸色不怎么好，招手示意她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她吩咐柳叶道：“去给县主熬些红糖姜茶来。”
柳叶应声。
高后又对春暄吩咐道：“这些天早晚冷，中午热，你们要多注意些县主。”
“唯。”春暄躬身应了。
陆希知道高后是关心自己，她笑着坐在高后身边，“娘娘，我身体好着呢。”她四处望了望，“九儿呢？”
高皇后道：“淘了半天，在睡觉呢，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了。”高后嘴上抱怨着，可脸上却是止不住的柔和的笑意，她膝下荒凉，如今好容易有个女儿，哪怕不是亲生的，她也当成亲生的疼爱。
“和阿劫一样呢，阿劫也是越大越调皮了，昨天奶娘就是一个不注意，他就偷偷溜出去了，在树下捅蚂蚁玩。我怎么管都管不住，还是阿姑训了他一顿，他才乖了。”陆希对着高后诉苦。
高皇后听着她的诉苦，乐得前俯后仰，搂着她笑道：“你就一小娃娃，怎么会带孩子呢？当然是要让你阿姑带。”她摸了摸陆希的头，“等过段时间，让阿劫入宫，九儿之前还说着阿劫呢。”
“是。”陆希点头。
高皇后又说起了陆希的新任长史官范岚，“我看他挺稳重的，是个干实事的。”
“让娘娘替我操心了。”陆希感激道，“娘娘选的人，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后笑着轻拍她的小脸，“你这小嘴就是会说话。”
“娘娘。”柳叶端来了红枣姜茶。
高皇后对陆希道：“快趁热喝下吧。”
陆希接过柳叶递来的姜茶，还没送到嘴边，就觉得心头一阵抽疼，她身体下意识的一缩，手中的茶盏落地，滚烫的茶水一下子翻到了身上。
“皎皎！”高皇后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烫到没有！”
柳叶和春暄反应非常快，立刻要扶陆希，但是陆希弯着腰，身体微微颤动着。
“来人，快叫御医！”高皇后见陆希这样子，快步上前，伸手去扶陆希，“皎皎，很疼吗？”
陆希抬头，脸上布满了泪水，双目怔怔无神，“疼——我心好疼。”她喃喃道，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觉得好难受、心疼的快透不过气来了。
“来人！快来人！”高皇后这次是真吓坏了，她曾几何时见陆希这么失态过？
御医匆匆赶来，给陆希把脉后，没发现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让医女进去查看陆希的脸色，医女见她脸色白的吓人，以为她受惊了，出去同太医说了，太医又细细的给陆希把脉后，也认为她可能是受惊了，就让人熬珍珠汤给她压惊。
陆希心疼也就一会，过了一会就好了，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总觉得心慌慌的，落不到实处，稍好一点，就想要回家。高皇后哪里放心？陆希这一病，把高太皇太后和崔太后都惊动了，这下陆希就更不可能回家了，直接被豫章接到了长乐宫，高太皇太后亲自给她挂了一串古玉珠，让她定魂压惊。
“陛下。”牛静守将益州新传到的消息递给郑启，说是陆琉已经到了键为郡，这些天都没有酗酒了。
郑启看了嘴角一晒，悠然的将奏折叠好，眼底浮起笑意，果然要让他有点事办才会注意身体。
高皇后刚从长乐宫回来，正巧和郑启碰上，“陛下。”高皇后下辇行礼。
郑启扶起皇后，“爱卿不必多礼。”他携着皇后手一起入椒房宫，“去长乐宫了吗？皎皎身体好些了吗？”
“好些了，前几日嚷着心口疼，御医开了药，喝下去就不疼了，可这几天一直提不起什么精神，饭食进的也不多。”高皇后有些忧心，若是有些事是宫中大忌，她都怀疑皎皎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咒？但皎皎能说能笑，还会安慰她们，看着也不像冲犯了什么。
“元澈不在建康，你就多看顾一点。”照顾陆希本该是常山的责任，但常山又是这样，郑启想起元澈为了他的民屯，四处奔走……他揉了揉眉头。
“育郎，你头疼吗？”高皇后等宫女都退下后，见郑启在揉额头关切的问。
“没什么。”郑启对着皇后微笑，正想说话。
“陛下！”牛静守突然疾奔入内，跪到在郑启面前，“益州急件！”
郑启“唰”一下站了起来，一下子从牛静守手中抢过急件，一向沉稳的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抖了半天都没拆开信件。
牛静守瞄了郑启一眼，硬着头皮上前，拆开了急件，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同时映入三人的眼内，“永初四年四月，犍为郡地震，南安县山崩，飞泉涌出，坏城廓、民室屋。地裂十二处，裂合长十里百七十步，广者三十余步，深不见底。益州刺史陆琉、南安县令刘康，卒。”
“阿澈，你看！皎皎会抬头了呢！”清脆甜美的声音惊喜的响起，陆希只觉得眼前被一片红云笼罩，软软滑滑的衣衫将她的脑袋都盖住了，她忍不住晃了晃脑袋。
“咯咯，皎皎会摇头了！”来人兴奋的把陆希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叭叭”两声，陆希这辈子初吻就没了。
陆希努力的睁大眼睛，望着抱着自己的人，可是眼前只有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抱着她的人，笑的非常好看，暖暖的笑意仿佛从心底透出，让人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
“皎皎，阿娘的乖皎皎。”来人爱怜的轻晃着陆希，口中哼出柔软的曲调。
“阿仪，你看这是我给皎皎选的名字，你看那个好？”熟悉的声音响起，陆希扭头，就见似乎年轻了好几岁的耶耶，兴奋的拿着一张纸坐到了抱着陆希的人身边，纸上隐约写了很多字。
“我看看……叫希吧！”阿仪愉悦道，“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以后我们的皎皎就是一块稀世美玉。”
“好。”陆琉笑眯眯的摸着爱女小脑袋，“以后你就名希，字怀玉。”
这不是她名字的由来吗？阿仪？难道她是阿娘？陆希努力的瞪大眼睛要去看那个她已经没什么印象，只依稀记得那个病得很重，但一旦有精神，就会抱着她、同她说话、对她笑的阿娘。
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睁大眼睛，眼前还是模糊一片，陆希憋红了脸，双目胀痛，突然眼前一花，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婴，小女婴穿了一身绿色的小衣服，安分的被奶娘抱在手中，一双如黑葡萄般的双眼正骨碌骨碌的望着众人。
“这孩子长得可真漂亮啊，以后就叫阿妩吧。”崔太后的声音响起，陆希抬头，就见崔太后坐于上方，而下方那个满头银发却依然身姿端庄优雅的身影，赫然是已经去世的大母。
“大母——”陆希喃喃叫道。
“大娘子好可怜，这么小就没娘亲，这会高邑公主连二娘子都生出了，再过段时间就该有少君了吧？”
“是啊！”
阿妩？陆希怔怔的望着那个粉嫩嫩的小女婴，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有个妹妹呢？陆希永远都记得，阿娘不过去世才三个月，她就有了新继母，一年后，她就有了新妹妹！后来她渐渐长大，知道了那段混乱血腥的阶段，也明白了父亲的痛苦为难，可她心里还是存了隔阂。
“元澈，过来抱抱阿妩。”崔贵妃抱着外孙女，含笑示意女婿过来。
陆琉那是不过才二十五六岁，可已经完全没了年少时飞扬的神采，眼底甚至渐渐染上了暮气，他望着正对着他傻笑的小女儿，和皎皎小时候一样啊，可——
“哇——”小女娃细柔的哭声响起，众人抬头就见才三岁的小陆希举着粉嘟嘟的小手，胖乎乎的小手背上多了一个小红包包，小丫头嘴里口齿不清的喊着“疼”，小脸哭得通红。
“皎皎！”陆琉也顾不上陆言了，转身抱起了爱女，低头亲着她小手上的红包，“乖乖，不哭，疼疼飞走了——”
“哇——”崔贵妃怀中的陆言也哭了起来，崔贵妃忙轻拍着怀中的小宝贝，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陆琉已经抱着陆希去花园玩耍了，陆希小脸上犹带着泪珠，而脸上已经漾开了大大的笑容。
“冤孽啊！”崔贵妃和袁夫人心头同时闪过这句话。
陆希对崔太后和大母的想法无所察觉，咯咯笑着趴在父亲怀里，阿娘走了，她只有耶耶了，小爪子扒拉着父亲的衣襟，小脑袋在他怀里磨蹭卖萌，可爱的模样逗得满腹心事的陆琉开怀朗笑，怎么都爱不够女儿，皎皎是阿仪留给他最大的珍宝啊。陆希听着父亲的笑声，安心趴在他胸口，怀里是一如既往萦绕着淡淡的奇楠香，可为什么这么凉呢？耶耶的怀里应该是暖暖的啊？
“皎皎——”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面颊。
“耶耶。”陆希抬头，就见父亲穿了一袭青衫，眉目俊朗、丰神如玉，看起来竟只有十五六岁左右，浑身洋溢着的是，陆希从来没见过意气风发的飞扬神采，在陆希的心目中，父亲是温润如玉的，有时候又带了些愤世嫉俗，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消沉的，即使笑，笑容中总有几许忧伤。若不是他望着自己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陆希都认不出这是耶耶了。陆希一阵恍惚，咦？她似乎是站着的？对啊！她已经十三岁了，不是父亲可以抱在怀里的了，可刚刚明明耶耶抱着她在花园采花啊？
“皎皎长大了。”陆琉眼底有着欣喜，“我也放心了。”
“耶耶！”陆希慌乱的要抓耶耶的衣襟，不知为什么，陆希突然记起大母过世那会，父亲不顾礼法的在大母灵前喝酒，那次他喝醉了，不仅喝醉了，还吐了很多血，吓得陆希让人夺了父亲的酒缸，慌乱间陆希就听耶耶对她说：“皎皎，你要快点长大啊！长大了，耶耶就能去见你阿娘了，你阿娘已经等很久了，然后我们就一起去找你祖翁、你大母，还有大兄、二兄、子定……好累……”自那时候开始，陆希就分外注意起父亲的饮食起居了，“好累”之前的两个字她没听清，她连想都不敢去想。
“皎皎——”又一声温柔的呼唤，陆希抬头，就见一红衣纤柔身影袅袅朝她走来，眼前的迷雾随着那身影的走进而散去，一名美得让人屏息的绝代佳人站在她面前，灿烂的笑容几乎足以让天地失色，看着她的目光温柔的几乎滴出来水来，“阿娘和你耶耶先走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阿娘——”陆希脱口而出，她一直以为自己忘了，忘了前世亲人、这世阿娘的容貌，因为时间过去已经很久了，其实她从没忘记过……
不知不觉中，陆希眼前又迷糊了，只隐隐看着那一青一红的身影渐渐的淡去，耳边萦绕着他们的声声嘱咐，“皎皎，要好好照顾自己。”
“耶耶、阿娘，冷——”陆希喃喃道，迷雾越来越大，最后将陆希整个人都笼住了，陆希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而那裹在身上的迷雾，冷的就跟冰块一样，冻得牙齿都不由自主的咯咯发抖，“太太、爸妈、哥哥，冷——”陆希一会叫着今生的亲人，一会叫着前世的亲人。
豫章听着陆希的胡言乱语，泪水不停的下滑，“皎皎，你别吓阿姑，你快醒醒啊！”自从皎皎听到了元澈的死讯后，就一声不吭，正在大家为她提心吊胆的时候，她就开始发烧了，都已经烧了好几天了，人一直不醒。
“长公主。”春暄站在榻前，哑着嗓子喊着豫章，自从大娘子身边之后，她和烟微、穆氏就开始了几乎不眠不休的照顾。陆希从小被人精心呵护着长大，底子养的好，她又时常会去骑马、踢毽子，身体一向很好，很少生病，或许是平时身体越好的，生起病来就越会来势汹汹。
穆氏三人原本以为大娘子很快就会醒，可已经好几天了，她还是不醒，如今三人已经改成轮班了，不然她们也熬不下去了。宫中不缺人手，可大娘子从小到大，所有近身服侍的事，都是三人做的，连夏暑等人都进不了身，所以她们自然不会让其她宫婢近身服侍大娘子。
豫章见春暄熟练用柔软的棉布蘸了温水给陆希擦身，再用烈酒擦拭陆希的手心、脚心和腋窝，“这样有用吗？”豫章怀疑的问，毕竟已经好几天了，陆希都没醒来。
“有用，上回阿劫小郎君发热，大娘子就是这么做的。她说不这样，发热发太过，脑子会烧坏的。”所以陆希额头上还一直放着一块凉凉的布巾，侍女随时注意着，一旦变热了就换下。春暄给陆希擦完身，利落的给她穿上衣服，然后同两个宫女一起，把被褥给换了。
“你这狠心坏丫头！”豫章看着陆希红通通的睡颜哭骂道：“你耶耶去世了，谁不伤心？你若是再不醒来，你让我们怎么办？”豫章说到最后，几乎放声大哭，“皎皎，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让阿姑怎么活下去！”豫章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丧子，后又送走了最亲的外祖母、又恨又爱的父亲，本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她膝下荒凉，虽替刘毅抚养大了他的嫡子女，可不过尽了情分而已，直到皎皎出生、阿仪去世，豫章看到皎皎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是把陆希当成自己的亲女儿，见她病得这么重怎么不伤心？
柳叶听着豫章长公主的哭声心中一沉，缓缓的退了出去，回到长乐宫的时候，她用艾叶熏过，梳洗换了干净的衣服，才入内殿，殿内高太皇太后、崔太后、高皇后都在，阳城县主也在，可脸上已经没有了以往笑容，靠在崔太后怀中，怔怔的望着某处发呆。
一见柳叶来了，高太皇太后连声问：“皎皎如何了？”
“大娘子已经不发热了，就是还在昏睡中。”柳叶说，大娘子发热早退了，可就是一直不醒，御医都说这应该是心病。柳叶不敢说实话，只能拣着好话说。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高太皇太后喃喃道：“我就说这孩子是大富大贵的命，怎么可能出事呢。”从陆希开始，宫中的闲言碎语就没停过，前几天甚至有还有人提出将陆希移出宫中，陆希年纪还小，宫中还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帝和皇后等贵人，万一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冲撞了贵人怎么办？
这件事还没等高皇后发话，觐言的人就被郑启让人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朕为真龙之身，岂是一个总角幼儿能冲犯的？”
陆言听到大家提起阿姊，茫然的抬头，目光无神的望着柳叶，崔太后见了心疼的将她搂在怀里，“阿妩，你怎么了？”陆希听到陆琉死讯后，就一病不起，陆言虽没生病，可这几天整个人就跟傻了似地，一声不吭，这对姐妹可把长辈们给愁坏了，崔太后抱着小孙女的手紧了紧，“阿妩，你阿姐病了，你可不能再病了。”
陆言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父亲就这么走了呢？陆言对父亲的感情很复杂，从内心深处，她对父亲有天然血缘的依赖，她很爱父亲，父亲的一举一动，在陆言心目都是完美的，就如陆言最擅长的古籍修补一样，那是父亲唯一亲手教过她的东西，陆言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古籍修补，她知道她一定要学好。
可是陆言又深深恨着父亲，恨他眼中只有阿姊，从小到大只要阿姊一哭，他的身心就完全扑在阿姊身上了，陆言轻轻摸着额角几不可见的伤痕，那是她从花园假山上掉下来的时候留下的伤痕，她那次摔得可疼了，出了好多血，她是故意摔下来的，她以为父亲回来看自己。阿姊也摔过一次，阿姊哭的好伤心，父亲就抱着阿姊，亲着阿姊的伤口、哄着她。
她也哭的很伤心，比阿姊还伤心，父亲回来吧，他会不会抱她亲她呢？她等啊等啊，连午食、哺食都没吃，没有等到父亲，却等来了阿舅，阿舅不会亲她，但他会抱着她，亲自给她上药，带着她去骑马哄她开心，教她射箭、打小兔子，还向她保证一定不让她留疤，阿妩还是小美人。陆言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有阿舅，她不要父亲了。但她只是不要父亲，不是没有父亲啊，为什么父亲就不回来了呢？陆言站了起来，直直的往外走。
“阿妩，你去哪里？”崔太后颤声问。
“我去看阿姊。”陆言回头认真的对崔太后说，“父亲最疼阿姊了，阿姊病了，父亲一定回去看阿姊的，这样我就能见到父亲了。”
陆言的话，让崔太后心仿佛被刀刮过了一样，“造孽！冤孽啊！”崔太后这辈子经历的风浪也多了，陆琉的噩耗传来后，她伤心惋惜，可也没到伤心欲绝的程度，但再听到小孙女这句话，她忍不住哭了，这都是大人造的孽啊！可怎么伤的人都是孩子呢？
阿薇、阿妩、皎皎三人感情和睦，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都夸她和袁夫人会教孩子，可谁真知道她们心里的痛楚？陆希什么事都让着陆言、侯莹，没和两人红过脸，可没真正和两人一起玩过；侯莹一开始住在陆家的时候，喜欢某样东西的时候，还会露出喜爱的神色，可渐渐的就没见她喜欢过任何东西了；陆言看似骄纵任性，可从来不会去碰两个姐姐东西，小时候她会和陆希吃醋，抢着陆琉的宠爱，可后来她就和郑启越来越亲近。
三个孩子的变化，崔太后和袁夫人都看在眼里，两人心疼，千方百计的调和姐妹感情，可陆希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总是去找陆琉、不然就是高严和袁敞，而阿妩却总和阿薇在一起，难过了不是找她就是去找育郎。三姐妹谁在外面被人刁难了，其她两人也会帮忙，但再多也就没有了。
听到陆言的话，高皇后也忍不住偏头抬手用绢帕拭去眼角的泪水，陆家和上辈的事，她也知道点，当时只是感慨世事无常，可如今见陆希、陆言如此，她才明白大人间的事，受伤最深往往都是孩子。
“阿妩，你过来。”崔太后起身拉着陆言，“你阿姊病了，我们不要打扰她休息好不好？”
“阿姊才不是生病了呢！”陆言撇嘴，“她就是想让父亲去看她，给她喂药、去哄她！她从小最会的就是这套了！”父亲最笨了，每次都被阿姊骗！他都看不出阿姊每次哭都是假哭，阿姊要是真疼了、真伤心了才不哭呢！大母去世的时候，她都哭的快断气了，可阿姊就面无表情的跪在大母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没动，守着大母，眼底暗沉沉的，看着都吓人了，可就是没掉一滴眼泪。
陆言的话，让在场众人无一不掩面而泣。
“所以阿父一定回去找阿姊的！”陆言嘟哝着，她要去看阿父，思及此她挣脱开崔太后的拉扯，往殿外跑去。
“阿妩！”崔太后焦急的叫了一声，就见殿外出现一身长玉立的身影，来人手一伸，就将陆言抱在了怀里。
“阿妩，你去哪里？”郑启摸了摸外甥女的脑袋。
“阿舅？”陆言仰起小脸、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郑启。
“阿妩，你怎么了？”郑启担忧的望着陆言，蹲下身体，同陆言平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哇——阿舅！”陆言突然搂住了郑启的脖子放声大哭，“阿舅——耶耶——”她嘴里含混不清的叫声，“阿舅——耶耶——阿妩难受——”她也分不清她到底她在喊谁。
郑启单手抱起陆言，另一手轻抚着陆言的背，不让她哭岔气，一声不吭的陆言哭，能哭出来就好。
高皇后看到陆言哭了，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思及躺在床上的陆希，心又提起来了，皎皎比阿妩更让人放心不下啊，她和陆琉的感情要比阿妩深多了啊，“陛下——什么时候能回来？”高皇后隐去那几个戳疼陆言的字。
“我已经让仲翼去接他回来了。”郑启面沉如水的说，他让谢芳照顾人，可谢芳最后照顾让元澈出了这种事！郑启干脆让远在蓟州的高严直接去益州，无论如何，都要把陆琉完整无缺的运回来。
崔太后闭了闭眼睛，“也好，女婿顶半子，让仲翼去送回来也好。”
这时候豫章红着眼，脸上带着喜色进来，“曾大母，皎皎醒了。”
听到陆希醒了，众人一颗悬着的心都放下了。
高皇后听说陆希醒了，迟疑了下，“陛下，今天陆清微又来了，说是想把皎皎接回陆家休养，再说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有几天仲翼就该回来了，皎皎和阿妩怎么都要回陆家的。
郑启想了想，“也好，让皎皎先回去吧。”他低头望着哭累了，恹恹趴在自己怀里的陆言，“阿妩等他回来了，再回去吧。”
高皇后点点头。
“姑娘，喝药了。”春暄将汤药一口口的吹温后，小声的唤着陆希。
陆希醒来也有大半个月了，人一直恹恹的，一回家里就不顾众人的阻拦，执意到了她和郎君最常待的书房，看着书房的摆设，一待就是一天，除了豫章长公主和观主来的时候，会说几句话外，平时一声不吭，但是豫章长公主和观主这几天为了郎君的丧事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能整天陪着大娘子，春暄她们看着陆希整日发呆，心里着急，可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陆希默默的接过药碗，一口喝完了汤药，推开了春暄递来的蜜饯，继续躺回床榻，这些天她坚持要留在书房，大家只能临时给她做了一个寝室。
春暄和穆氏互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着浓浓的担忧，穆氏迟疑了好一会，才对陆希道：“大娘子，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去走走？”说完后，她和春暄屏息等着陆希的声音。
幸好陆希没让她们失望，只隔了一会，陆希就轻轻的“嗯”了一声，她们大喜，连忙给陆希换上衣服，正想扶她出门，突然听到门口一阵吵杂声，同时还听到有人在喊，“高少君，你等等！”
陆希听到“高少君”这三个字，神色微动，阿兄？是阿兄和耶耶回来了吗？
“皎皎！”书阁的门被人蓦地推开，高严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了书阁的门口。
“阿兄——”陆希声音隐隐带了哭音，“耶耶——”
“高少君，你不能进去！”书阁门口的仆妇慌忙拦着高严，急的额头都冒汗了，这成何体统啊！就算是夫妻，这么不告而入都太失礼了。
高严哪里管那些仆妇，他听到陆希带着哭音的话语，早忘了其他人了，他不耐烦的甩开那些仆妇，几个跨步，一下子冲到了楼上，“皎皎，我和先生都回来了！”高严在听到冀州来的消息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吃过一顿正经的饭食，一心只想早日赶回建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生没了，他一定要陪着皎皎。
陆希听到高严这句话，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一直觉得自己哭不出来，可是在看到高严的第一眼，她的泪水就从眼眶涌出，听到高严的话，再看他明显消瘦的脸，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手微颤的朝高严伸去。
高严握住了她的手，顺势将她搂在了怀里，“皎皎，我在。”
“呜——耶耶——阿兄——”陆希趴在高严大哭了起来。
陆希低低的压抑的哭声，让高严忍不住紧紧的搂住了她，皎皎爱哭，可她这么哭的时候，只有袁夫人去世的时候，那一次先生在袁夫人灵前吐血，皎皎事后也是对着自己这么哭的，“皎皎，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听着陆希的哭声，穆氏和春暄眼眶也红了，两人互视了一眼，先是示意仆妇们退下，然后春暄吩咐丫鬟准备热水，两人悄悄的下了楼，虽然穆氏平时对高严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大娘子绣楼很不满，但是这会也只有他可以安慰大娘子了。
仆妇们嘀咕着退出了书阁，直说这也太没规矩了，大家一出门就碰上了一人，“袁少君。”仆妇们连忙行礼。
袁敞默默的望着半开的大门，眼底难掩落寞，他在一得知阿叔去世的消息后就赶来了，但是皎皎身体不好，他也不敢多打扰，仅同皎皎见了一次面，还是在正式的会客厅，皎皎大病初愈，没精力久坐，他不过只泛泛的安慰了几句，就让皎皎回去休息了。可是高严就能这么肆无忌惮的冲进去，这就是皎皎不肯选择他的理由吗？袁敞自嘲的一笑。
书阁里，高严只是紧紧的抱着陆希，任她哭泣、一遍遍的告诉她，他会陪着她的，一定会永远陪着她的。
陆希也没有哭很久，耶耶是阿兄送回来的，她还想去看耶耶，“阿兄，耶耶他——”陆希问了一半，又突然不想问了，她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先生没事，身体毫发无损。”高严知道陆希想问什么，“我赶到南安的时候，施世叔已经把先生全部打点好了。”
“阿兄，你说真的？”陆希问，她在听说南安又有地震又有泥石流的时候，甚至都怀疑，到底能不能找到父亲的尸身，后来知道找到后，她又担心父亲已经不成样子了，陆希想起父亲一生好洁，结果落了这么一个下场，她就想哭，可又哭不出来。
“我没骗你。”高严顿了顿，“那些侍卫虽然没救出先生，可也算忠心。”那场地动，毁了大半个南安县，若不是施世叔估摸出先生会在南安县什么地方，又让熟悉当地地形的人去找，谢芳和高昂也在陛下的命令下，出动了大军，几万军士日夜不休，也足足挖了两天才把先生找到，挖出来的时候，起先都是侍卫残缺不全的尸身，最后才是完好无损的先生。
“阿兄，陆家的那些侍卫，我已经让人去安顿了，你留给耶耶那两个侍卫，劳烦你帮我安顿下。”陆希道，她知道南安县这次大半县都毁了，只要跟在耶耶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生还的人。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高严低声道：“他们的尸身是运不回来了，不过施世叔将他们的骨灰都带回来了。”不管如何，他们都算忠心护主了，对忠心的属下，高严一向不吝嘉奖，但尸身是不可能运回来了。
先生能运回来，那是圣上下了旨，他们的灵船每到一处皆有各地的地方官奉上备好的冰块，一路换着冰块，加急运回来的。已经是四月天了，一路往建康而下，越往南天气就越炎热，最后冰块只能一个时辰换一次，很多时候都是地方官派人驾了船在漕河某处等候，等他们一来，就立刻换上冰块。
陆希点点头，“阿兄，我去看耶耶，我让人备了热水，你梳洗后，就去休息下。”就算高严不说，她也知道他这些天肯定没睡好、吃好。
“我跟你一起去。”高严也起身道。
陆希摇了摇头，“阿兄，你要是累病了，耶耶会担心的。”见高严还想反驳，“你先去休息，晚上说不定还要你守灵呢。”陆希说。
“好。”高严想想也对，陆家总共也没几个人，陆大郎年纪还小，总不可能连续三天守灵吧？
陆希扶着扶手往楼下走去，这会耶耶也应该到灵堂了吧。
灵堂陆家一早就搭好了，阿劫和陆大郎已经披麻戴孝的跪在灵前，为了保持陆琉尸身不腐，高严把陆琉装在一个特制的棺木中，棺木下方放了厚厚的一层冰，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冰块，故虽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可陆琉依然容貌如生，如今灵堂中也安置了无数冰块，袁敞一入内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他不由打了一个哆嗦。
此时陆琉并不在灵堂内，他被人运到内室准备沐浴，这应该是在人断气后，就要做的，但陆琉情况特殊。当然众人将陆琉挖出后，已经沐浴干净、换上崭新的衣衫了，这时的沐浴，只是稍微修整一下而已。
陆大郎簌簌发抖的缩在乳母怀中，阿劫则茫然的环顾着四周，小小的身体几乎完全的被麻衣罩住。袁敞望着满目苍白，想起当年袁家也是如此，当时也是大母（袁夫人）和阿叔，轮流把他抱在怀里，柔声安慰着他，可如今当年安慰他的人都一个个走了，袁敞缓缓的走到了阿劫身边，想要伸手将阿劫搂在怀中。
“阿劫。”轻柔的声音响起。
阿劫扭头，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扑到了阿姑怀中，吚吚呜呜的叫着：“阿姑、阿娘。”他对陆希一直是混叫的，陆希也没去矫正他。
“表哥，谢谢你。”陆希感激的对袁敞微微一笑，目光一转，耶耶所有在建康的学生都到了，一个个的跪在灵前大哭，陆希双目一酸，也抱着阿劫跪了下来。陆家人丁单薄，耶耶只有大郎一子，若是没有这些弟子，耶耶走的是何等的冷清。
袁敞见陆希面色苍白，双颊明显消瘦了，眼睛有些红，不过看着精神还不错，也放心了，千言万语，袁敞最后只说了一句：“皎皎，你要多注意身体。”
陆希对着他点点头。
“阿姑，冷。”阿劫嘟哝着，小身子一直往陆希怀里钻，陆希让乳母先抱着他下去加衣服，她来的时候，高严已经提醒过自己了，灵堂会很冷，所以特地穿厚了衣服。同时她还让下人熬了驱寒的暖姜茶，给来访的客人驱寒。
“阿姊。”陆言这时也从宫中回来了，同陆希一样，一身粗麻衣，头发用生麻挽起了一个丧髻。
“阿妩。”陆希也只同陆言打了一声招呼后，就看着那片空出停灵的地方发呆，再得知耶耶死讯后，陆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而陆言此时也没有和阿姊聊天的兴致。
“啪嗒！”布幔外，一声瓷碗碎裂声响起，随即是陆大郎任性的声音，“不要！我不要喝这么苦的水，我要喝蜂糖水！”
陆大郎的声音不响，但是灵堂原本除了哭声外，就没其他声音，陆大郎这么一喊，灵堂顿时寂静了下来。
陆琉去世，陆希、陆言和陆大郎，都是服斩衰的，照例三天内只能冷水度日，但三人年纪尚小，宫中太皇太后、崔太后和帝后，担心陆家两姐妹犯了拧性，硬生生照着礼仪来，再三嘱咐两人不可哀毁太过，崔太后和高后还特派了女官照顾两姐妹，所以这会三人喝的水都是热姜茶，但糖是不能放了。
陆希和陆言从知道父亲死讯开始，两人就不约而同的禁了一切荤腥，两人除了偶尔吃点蔬菜外，平时几乎都是饮清粥度日的，人也变得有些呆呆的，听到声音后，两人皆愣了好一会，一言不发。可把身边的侍女看的提心吊胆，就担心两位娘子从此变傻了。
“让他乳母把他带进来。”陆言并非反应不过来，而是再等陆希发话，见陆希迟迟不语，她就忍不住了。
陆大郎也不是故意的，他做了这些事后，就后悔了，正偎依在乳母怀里中不敢探出头，向氏无奈只能抱着他去陆希和陆言所在之地，灵棚中垂了无数粗麻布布幔，陆希和陆言就跪在布幔后。见向氏是抱着陆大郎进来的，陆言脸色越发的阴沉。
陆大郎察觉道二姐冰冷的目光，更加的害怕，喏喏的躲到了乳母身上。陆言看到陆大郎的举动，越发的失望，父亲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看好大郎君。”陆言淡淡的对陆大郎的乳母向氏道，“没有第二次了。”
“唯唯。”向氏连声应了，又低声哄着大郎，“大郎，这儿凉，先喝点姜茶，回头阿姆给你喝蜂糖水好不好？”
陆大郎有些迟疑，“阿姆我饿了。”他委屈道，他不懂为什么大家都让自己跪在这里，他们说父亲在这里，可他找了一圈，都没有看到父亲，陆大郎缩了缩身体，父亲不在也好，不然父亲又要打他了。
“这——”向氏有些迟疑。
“带他下去吃点东西吧。”陆希平淡的声音响起，她之前没说话，是在等阿劫，这会阿劫来了，就不需要大郎了。
“大娘子？”向氏惊疑不定的望着陆希，大娘子说的是真的吗？大郎真可以吃东西？
“阿姊？”陆言不解的望着陆希。
陆希并没有回应两人的话，对阿劫的乳母吩咐道：“你抱着小郎君去那里跪着，阿向把大郎带回他的小院，别再出来了。”
陆希的话，让在场除了阿劫和陆大郎外，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陆希手指着的位置正是刚刚陆大郎跪得位置，而大家这时才看清阿劫身上穿的衣服居然和他们是一样的。阿劫按辈分是陆琉的孙辈，孙辈中唯一能给祖父服斩衰的唯有承重孙！而且陆希让大郎不要出自己的院落，什么意思？难道她连大郎庶子的身份都不承认了吗？
“阿姊，这是怎么回事？”陆言问。
“阿劫已经过继大兄名下，他为承重孙，自然应该跪在他该跪的地方。”陆希说。
“什么时候的事？”陆言追问，父亲和汝南长公主曾有个夭折的嫡长子她是知道的，但什么时候父亲把阿劫过继大兄名下了？父亲是有齐国公爵位，无论是庶子继承还是过继承重孙，都不是单单父亲或者是家族同意就够了，这个一定要阿舅同意才行。
“阿妩，你一定要在这时追根问底吗？”陆希偏头对陆言道，“现在只有自家人，他闹笑话也就算了，一会人都来了，你想让耶耶一世英名毁在他身上吗？”
陆大郎对陆希的话似懂非懂，大姐对他，远不及二姐那么凶，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却更怕大姐。二姐会凶他，可偶尔也会对他笑，而大姐似乎从来没看过他，哪怕现在对自己说话，大姐都没看他。
陆言也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但——她转身对陆大郎说道，“你，现在立刻给我去跪着！除了哭之外，别再让我听到你发出任何声音，不然——”她抬手抬起陆大郎的下巴，“我就割了你的舌头，让你这辈子都说不了话！”
“哇——”陆大郎被陆言的话，一下子吓哭了。
陆言满意的点点头，对向氏和其他服侍的人道：“很好，就让大郎这样哭下去，越响越好，如果你们再让大郎作出什么对父亲失礼的举动，我就让你们去给父亲赔罪，知道吗？”父亲过世了，都听不到儿子的哭声，父亲走的该有多寂寞？
众人吓得脸色都白了，连连应声。
陆希对陆言的举动视若无睹，对阿劫的乳母吩咐道：“带着小郎君跪到那边去。”
乳母看看陆希，再看看陆言，还是决定听大娘子的，抱起小郎君跪在了灵前。
向氏白着脸看着陆言，陆言道：“还不快去！”却没提让陆大郎跪在哪里。
“他是庶，就跪在阿劫下面吧。”陆希说。
向氏见陆言不说话，呐呐的应了，赶紧带着大郎离去。
向氏刚带着大郎跪下，灵堂外就响起了一片震天的哭声。
“耶耶来了！”
“父亲来了！”
陆希和陆言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冲到了灵堂外，果然长伯领着几个陆家的子侄抬着陆琉进来了。
棺木中，陆琉双目紧闭、神色安详，除了脸色过分苍白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般。
“耶耶！”陆希再也忍不住扑了上去，嚎啕大哭，“耶耶！耶耶！”耶耶，你睁开眼睛啊！你看看皎皎啊！
“阿父！”陆言也拉着棺木放声大哭，“阿父，你睁开眼睛啊！”
陆止见两人哭的几乎快断气了，连忙让几个侄媳拉开她们，但是两姐妹怎么都不肯离开，看到陆琉穿了一身淡青的蜀锦华缎、软绸内衬的时候，两人哭的更伤心，这个一定是刚挖出来的时候，别人给耶耶穿上的，但耶耶最喜穿的是细麻的外衣、细棉内衬了。
“阿父，阿妩给你换衣服！换衣服！”陆言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伸手就要去扯陆琉的衣服，却被陆希拦住。
“阿妩，不行啊！”陆止连拉住小侄女，“现在已经不能换衣服了！”不然之前替陆琉梳洗的时候就换了，陆希也正是这个原因，才拉住陆言的。
“那珠子——珠子呢？”陆言问，她哆嗦着从荷包中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金色珍珠，“珠子……”这是陆言最爱的珍珠，也是郑启给外甥女的宝物，整个大宋找不到第二颗。
陆止难过的摇了摇头，犍为郡地震，整个郡损失惨重，若不是圣上下了死令，出动了几万大军专挖南安一处，说不定连陆琉的尸身都找不到，当初找到后，能给他换身像样点的衣服就很不错了，怎么可能再给陆琉含珠呢？
“阿父——”陆言哭的声嘶力竭，堂堂齐国公居然连含颗珠子都不行！为什么阿父会这么惨？
“皎皎，你干什么！”陆止原本的注意力都在陆止身上，压根没注意陆希，突一抬头被陆希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爬上了棺木，大半个身体都快趴到陆琉身上去了，脸甚至都快贴到陆琉脸旁了。
“阿姑，我就跟耶耶说一会话，就一会会。”陆希仰着脑袋哀求的望着陆止。
“皎皎，你快下来。”郑善也被陆希的举动吓得不清，“你这样，你耶耶会不放心的。”
“我没有要怎么样，我就跟耶耶说说话。”陆希不耐烦的甩开了要拉她的人，见陆希一脸怒意，旁人哪里真去拉她？陆希对春暄吩咐道，“把我的箱子拿来！”
春暄一听陆希说的箱子，脚一软，大娘子这些天除了发呆之外，就开始查看自己的珍藏和家里的库房，捣鼓了一堆东西，难道她是要给郎君的？若是往常的大娘子，她说不定还会迟疑的问问，可这会的大娘子，她可真不敢违背，谁知道大娘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连忙和几个丫鬟把陆希这几天找来的东西全拿来了，前五箱全是稀世的美玉宝石。
陆希让人一箱箱的端着，“耶耶，你看这些都是我给你挑出来的，好看吧？我找了好久的，还有这些宝石玉钗佩饰。你说阿娘等你好久了，她一定在生你气。没关系，你把这些送给阿娘，阿娘就一定不会生气了。”说着她将那些玉器宝石一件件的整齐的摆放在宽敞的棺木中，认真的模样让大家哭的更凶了。
陆希摆放完那些玉件后，又趴在陆琉耳边嘀咕道：“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些金锞子，我知道你最不喜欢这东西，嫌弃金子俗气，可是金子是硬通货啊。人家不是说有钱能使磨推鬼吗？你一定要把这些金子带上，让小鬼帮你找阿娘，然后让它们送你们去找祖翁、大母，我特地把家里所有好看的金锞子都挑出来，你可不许嫌弃！”不然让自己阿娘、耶耶两人去找祖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呢。
郑善听着陆希亵渎鬼神的话，差点晕过去，她摇摇欲坠的拉着陆止，“阿止，皎皎她——”她真没事吗？
“她没事。”陆止很淡定，陆希一般情况下不抽风，可抽风起来很吓人。陆止也就见过一两次而已，陆琉和高严应该见的多一点。
陆言巴眨着眼，望着阿姊的举动，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她甩开了侍女的手，蹬蹬的爬上了棺木的另一边，从怀中掏出那颗金珠，“阿父，这颗珍珠是宝物呢！你也戴上！”说着要把放着金珠的荷包放在陆琉手边，还戒备的望着陆希。
陆希才不理会呢，再好的珍珠过上几十年就不值钱了，哪里比得上她选的宝石玉器和金子，过了几千年还是稀罕货！
“你们都给我下来！”郑启在一旁看了有一会了，这会见两人大有把元澈的棺木塞满的架势，连忙喝令两人下来。
“陛下。”众人慌忙的都跪了下来。
陆希和陆言这大半个月，都在喝粥，喝得两人全身无力、行动迟缓，所以外人看来两人似乎都变呆了，两人刚刚是看到陆琉后，有了一股子劲才能做了这么多事，郑启这么一喊，两人劲就散了，又觉得身体无力了，只能缓缓的小心的爬下棺木。
郑启见两人摇摇摆摆的样子，怕她们摔下来，忙让身边的宫女去扶两人。他看到陆琉穿着的衣服的时候，眼神暗了暗，“牛静守。”
“陛下。”牛静守和几个宦官一起，将带来的官服小心的覆在了陆琉的身上。
“啊！”众人看到那官服的时候，都震惊了，那个不是三公的服饰吗？
这时一直跟随在郑启身边的元昭请出一直端着的圣旨道，“齐国公府接旨。”
所有人除了郑启外，全部跪下了，元昭也跪下读着圣旨，圣旨先是表达了皇帝对陆琉意外丧生的哀痛之情，然后再是册封陆琉为太傅。
郑启沉默的望着安详的躺在棺木中的陆琉，记起幼时乞奴一本正经的同他说，他的大兄一定可以让陆家变成十世九公的家族的人，别人家是十世九卿，他们家是十世九公！乞奴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骄傲。乞奴，这下你们家真是十世九公，你开心吗？郑启心中轻声问。
陆希对皇帝给耶耶升了什么官职，一点感觉都没有，耶耶都不在了，这些虚名有什么用？不过陆希当圣旨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一下子更白了，“着陆太傅陪葬皇陵。”陪葬皇陵？她外祖翁的皇陵叫修陵，天底下没有名字的皇陵只有一个，就是当今陛下正在修葺的陵墓！耶耶不是要和阿娘葬在一起吗？为什么会这样？陆希双手不由紧紧的握住。
皇帝让陆琉陪葬皇陵的举动，众人都不奇怪，今上一向对陆琉恩宠有加，这次陆琉遇难，圣上又那么不惜人力物力的把他运回来，怎么可能不让他陪葬皇陵。
陆家对这种圣旨也没有丝毫惊讶，很多族人反而都松了一口气，说起来陆家数百年以来，几乎所有的陆家家主在族地都只有一个衣冠冢，他们死后全都陪葬皇陵了，这是所有陆家人的荣耀！若是陛下没有下旨让陆琉葬入皇陵，他们才会担心，是不是陆家已经失了圣心？
“皎皎。”陆止握了握侄女的手，她是最明白侄女想法的人，“若是没有……你耶耶说不定都找不到了。”她低声劝慰侄女道。
“我知道。”陆希低着头轻声道，是啊！她的曾祖翁陪葬梁文帝皇陵、她祖翁陪葬她外祖翁梁景帝皇陵、她的大伯父陪葬梁武帝皇陵……她曾祖翁以前的很多陆氏家主，都没有葬在族地，而是葬在皇陵，这些都是家族的荣耀。可她阿娘怎么办？耶耶送大母入修陵的时候，还特地带她祭拜了阿娘，还说阿娘的陵墓没有封死，耶耶和阿娘是原配结发夫妻，为什么不能葬在一起？
“皎皎。”陆止用力的握着侄女的手。
陆希迅速回神，“阿姑，你放心，我没事。”对着陆止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
得了侄女肯定的回复，陆止这才放了心，皎皎是最知道分寸的。
接下圣旨的是，陆家的六叔祖，一见陆琉灵前跪着的阿劫和大郎，暗叹一声，就自发的上前接下了圣旨。他虽是陆氏旁系，但在陆家一向德高望重，陆琉对他都很尊敬，郑启幼时还得了他不少教导，故对他的举动，无人表示异议。
郑善轻轻的推了推陆止，陆止回头，“常山呢？”郑善找了常山有好一会了，都没见她人影，不由恼了，她身为陆家主母，这会都不在算什么？
陆止一愣，她还真忘了常山这人了，难怪今天这么平静，原来少了常山，奇怪她去哪里了？她望向陆希，陆希摇了摇头，连豫章阿姑都不知道常山去哪里，她怎么可能知道？
“我回家的时候，阿母去找阿舅了。”陆言说。
找陛下？她找陛下做什么？陆止和郑善面面相觑。
陆希才懒得理会常山的踪迹呢，要她说常山不来最好，说不定耶耶还能更消停一点呢，陆希带着蒲团跪在了耶耶的棺木旁，靠着棺木，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陆止和郑善互视了一眼，压下了心底的叹息。
“豫章长公主、观主。”陆家的下人略带慌张的走来，“太后来了。”
太后？陆止和郑善惊讶的对视，陛下来悼念臣子，是荣宠也是常见的，可驸马去世，太后亲至——那也太过了！不对，两人回神，太后亲至，是何等的大事？怎么可能如今默默无声呢？
果然那下人继续禀告道：“如今太后正和常山长公主在内室，太后吩咐我们不需要惊动他们人，陛下已经过去了。”
陆止想了想，走到六叔和七姑身边，分别对他们轻声说了几句，两人连连点头，陆止就招来陆希和陆言、叫上侯莹，同郑善一起去拜见崔太后。
陆家从接到陆琉的死讯那天开始，全府就开始覆上了一片白色，连家中小娘子养的宠物们都戴上了孝，常山的居所也不例外，宫侍们一个个低头屏息的站在月洞门外，见四人来了，纷纷上前行礼，崔太后身边的女官上前，态度恭敬的迎她们去偏室稍候，说是太后、陛下和公主正在议事。
议事来陆家议事？郑善和陆止挑眉，不过还是跟着女官往偏室走去。
众人刚走入月洞门，就听到常山含着哭意的大吼声，“你让阿澈葬在你的寝陵里，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是公主，自然是葬入父皇皇陵。”比起常山激动的，郑启显得十分平静。
“阿母，你看阿兄——”常山哭喊着叫着崔太后，“你看他！分明就是想让我死了也是孤零零的走！”
“阿宝！”崔太后打断了常山的话，“你怎么能说这个话！”崔太后声音微微颤抖，“你是在戳我的心窝子吗？”崔太后年纪大了，最听不得就是“死”字，尤其是爱女提及的，“元澈已经出事了，你再胡闹，你让阿薇和阿妩怎么办？”
常山哽咽道：“可以你看阿兄！他凭什么不让元澈葬到父皇的陵中？我和元澈是夫妻，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吗？”
“育郎——”
崔太后刚喊了一声郑启的小名，就被郑启打断，“你要是嫌寂寞，我可以给你在侯家修墓。”
“谁和那淹死鬼是夫妻！”常山一下子暴跳了起来，“当初若不是为了阿父和你，我何至于要嫁给侯达那死鬼？郑启你别以为阿父把你记在陆家那个女人的名下，你就是嫡子了！你也别以为，你对郑善那么好，她就会真心把你当弟弟了！我告诉你，阿娘才是你亲生娘，你跟我一样，都是庶出！不然陆家干嘛不再嫁个女儿给你！”
常山的话，旁人还不觉什么，侯莹却一下子白了脸，身体无力的倒退了几步，靠在了乳母怀中，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失了魂一般。
陆言忙去拉侯莹，却发觉她双手冰凉，她刚想张口喊阿姊，但又不敢大声说话。侯莹呆了半晌，看着妹妹满脸泪水、焦急的望着自己，她想对阿妩笑，却连嘴角都抬不起来，她蓦地推开了乳母，跌跌撞撞的跑出了。
陆言焦急刚想的追出去，但——
“啪！”常山的话音未落，就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你打我！”常山颤抖的声音传来，“你又打我！阿母，你看阿兄，他又打我！”
“朕打你又如何？”郑启过分温和的声音，让所有听到的人身上都泛起了一阵阵的寒意。牛静守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身影往角落里更缩了缩，除了常山长公主，还有谁能让皇帝亲自动手打？换了别人，恐怕坟头的草都比人高了。
陆言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心中一凛，阿母怎么能这样？就算普通人家，都没有妹妹能这么冒犯兄长的，更别说阿舅可是皇帝啊！陆言不敢动了，心中暗忖，若是阿舅真要罚阿母，她就是拼了命，也要去求阿舅！
院中伺候的下人一个个都快站不住了，只怕这件风波后，他们全都没命了。
“宝明！”崔太后气得直捶女儿，“有你这么和阿兄说话的吗？长兄如父，你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阿兄对你还不够好吗？再说你阿兄也是为了元澈和阿妩好！这样的话，元澈就算走了，也没人敢看清阿妩了！”
“有阿母、有阿兄、有我，谁敢看轻阿妩？你们当我不知道，你就是给陆希那孽种在撑腰！你是怕她嫁到高家受委屈，才特地让那个从哪里来的野种当了阿澈的承重孙吧？”常山新仇旧恨爆发，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大郎，哪里不好？凭什么不能继承齐国公爵位？凭什么要让给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若不是那个陆希那孽种，元澈怎么会死！她克死了她娘不算，还来害元澈！简直就是六亲灭绝的天煞孤星！哈哈！果然活该配高严那克母毒子！”
常山的话，仿佛一击重拳，狠狠的击在陆希的心头，疼的陆希弯下了腰，大口的吸气着，耳边不断传来无数人的说话声，陆希捂住了耳朵，她不听！她不听！她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呢！都是封建迷信！她才不信呢！耶耶和阿娘都说过，皎皎是他们的宝贝，是他们的稀世美玉！她才不是什么天煞孤星呢！阿兄也不是什么鬼子，那是她愚昧，完全不懂医学常识！耶耶就知道！
“皎皎！”郑善想拉陆希，却不想被陆希甩开手，眼睁睁的看着陆希往外面跑去。
陆止拉住了郑善，对着她摇了摇头，又示意下人赶紧跟着陆希。皎皎这时需要的是一个人安静，而不是旁人的安慰，陆止相信她肯定能想开的，阿善这会过去，只会让皎皎提起精神来安慰阿善。
郑善的惊呼声，让房内的人察觉到了众人的到来，崔太后推开房门，就见陆言满脸泪水、摇摇欲坠的站在院内，“阿妩！”崔太后望了一圈，不见了侯莹和陆希，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郑善也不顾郑启和崔太后会怎么想，指着常山愤恨的骂道，“你这个恶妇！天底下怎么有你这么恶毒愚蠢的人！”
“郑善你——”常山以前很怕郑善，因为郑善是高高在上、备受父亲宠爱的嫡长女，可如今给郑善撑腰的父皇死了、她的母亲才是太后、她大哥才是皇帝，她有什么好怕郑善的？
“够了！”郑启神色铁青，“来人，常山长公主发了癔症！扶长公主下去休息！”
宫女们立刻上前，扶住常山长公主。
“给滚开！”常山一巴掌扇开了宫女，宫女被扇了一巴掌，再也无人敢上前了。
“牛静守，把她拖下去！”郑启低喝道，直接将宫女递来的擦手的手巾丢给牛静守。很显然如果常山在胡闹，郑启就准备让牛静守把手巾堵到常山嘴里。
几名内侍连忙将常山连拉带扯的往常山的寝室拖去。
“阿母！”常山这下真慌了，但也不敢乱叫了。
崔太后无力的摇头，上前将已经呆了的小外孙女搂在怀中，“阿明，你还是好好想想吧。”她刚刚说出的话，让以后阿薇、阿妩和皎皎如何再相处？孽障啊！真是孽障！
“大母——阿舅——”陆言趴在大母怀中哭的不能自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伤心，似乎很多讨厌的事，在阿父过世后都出来了。
崔太后轻拍着陆言，“育郎，等丧事结束后，就让阿妩以后跟我住吧，阿薇——”崔太后顿了顿，轻叹道：“她也该出嫁了，就先回侯家待嫁吧。”
郑启轻轻的摸了摸陆言的头，微微颔首。
“皎皎？皎皎？”焦急的呼唤声，让陆希渐渐回神，她茫然的抬头，高严焦急的脸映入眼帘，“阿兄？”陆希眨了眨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来到了耶耶的书房前。
“嗯。”高严见陆希双目无神，不像是悲伤过度，反而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他拉着陆希往书房走去，让陆希坐下后，从盆中拧了热帕子，细微的“咯咯”声，让高严警觉的转身。
却见陆希脸色惨白、双手紧握、牙齿被她咬得咯咯作响，“皎皎！”他不顾拧帕子，大惊失色的冲到了陆希身边，“皎皎，张嘴！”她这样会伤了自己的！
陆希这会哪里听得见高严的说话？她紧紧的咬住了下唇，为什么她耶耶、阿娘死了，常山却不死呢！她才是最该死的人啊！
高严见陆希不听的自己的话，反而将牙咬的更紧了，甚至下唇被她咬得发白，快出血了，他想都没想，直接将自己的拇指塞进了陆希的口中，陆希立刻一口狠狠的咬了下去，鲜红的血立刻渗出，高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手反复的安抚着陆希绷紧的背部。
等铁锈味从舌尖散开的时候，陆希怔怔的松开了牙齿，身体也缓缓的放松了，高严松了一口气，“皎皎，怎么了？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听到高严这句话，陆希突然崩溃的大哭，“阿兄，你说为什么该死的人不死呢！为什么常山她不死呢！为什么呢！怎么才能让她死掉呢！”她好恨啊！
常山？高严眉头一皱，又是她！高严将陆希搂在她怀里，安抚道，“快了，她马上就会死了，你想她怎么死？”
“当然是——”陆希脑海中闪过了无数酷刑，突地她回神，不行！常山怎么能死呢？她死了没关系，但是陆家怎么办？“不！”陆希满肚子的愤恨，一下子泄了，她无力的摇头，“她不能死！她死了，陆家也完了！”陆家可担不起长公主暴毙的责任！
高严手依然轻拍着陆希的背，任陆希发泄着情绪。
陆希眨了眨眼睛，才发现自己居然刚刚将高严的手指咬了，“阿兄！”陆希双手发颤的捧着高严的手，看到他拇指上那一圈渗血的咬痕的时候，眼泪一下落了下来，“阿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上药——”陆希慌乱的要起身。
高严看都没看自己的伤口，他伸手拉住陆希，“我不疼。”
手指全是骨头，受伤最疼了，更别说被她咬上这么一口了，怎么可能不疼呢？陆希的眼泪落得更凶了，“阿兄，对不起！”她早该忘掉的！她一次次的提及，只会伤害担心自己的人！
高严用拇指轻轻的抹去陆希的泪水，“真得一点都不疼，皎皎别哭。”你一哭，我就心疼，我情愿我自己受伤。
高严的指腹有着厚茧，陆希的面颊被他摩挲的隐隐发疼，但陆希心中只有满满的酸酸涨涨的暖意，她伸手抱住了高严的腰，“阿兄，我只有你了。”豫章阿姑、阿姑是疼爱自己，可她们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陪着自己，她也不能霸占着她们。她想过要陪耶耶一辈子，可耶耶去找阿娘了——只有阿兄，只有他是从头到尾一直陪着自己的……
“皎皎，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不会像先生一样，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高严再一次保证道。
听着高严的话，陆希泪水渐渐的止住了，身体往高严怀里蹭了蹭，听到他一声声稳稳的心跳声，耶耶、阿娘，你们听到了吗？我和阿兄会过的很好的，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
两人安静的偎依在一起，一如幼时每次高严受伤了、或是陆琉不在家的时候，两人总是这么安静的待在一起，陆希流着泪给高严上药、或者高严同陆希讲述着他从史书上看到的各种小故事。
“咳咳咳——”窗外隐隐传来的咳嗽声，让陆希想起她刚刚又哭又叫的，脸色又白了，身体也僵硬了，“阿兄外面——”她刚刚那些胡言乱语，要是被人听到了，谋害长公主这个罪名可不小，她会连累到高严的。
“外面没人。”高严轻拍她的背部，“我让人打水进来好不好？”
陆希神色黯淡的点头，“阿兄，你跟我一起去陪耶耶最后一段时间，他马上就要去找阿娘了。”发泄过后，陆希更不想离开高严了。
“好。”皎皎我会对你，比先生对你更好的。
“那你的伤——”陆希还惦记着高严被自己咬过的地方。
“你看，都不流血了。”高严动了动拇指，看着上面那排整齐的小齿印，“这样不是正好给我盖章了吗？”陆希小时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拿着陆琉给她雕刻的小印章盖在书上，这样那本书就属于她了。
陆希知道高严是在逗自己开心，想起小时候的事，嘴角轻轻一弯。
高严见陆希笑了，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先生去世了，皎皎一个人在陆家要多受多少委屈？不如早点成亲好了？这样他也能带皎皎走了。
陆希回到灵堂的时候，陆止已经到了，她见陆希神色如常，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外面人影一闪，高严跪在了陆大郎旁边，陆止看了看高严，再看了看陆希，心中暗叹，难怪元澈什么都不顾，就把皎皎许给高严了，他们应该会白头偕老、幸福一生吧？陆止抬头望向陆琉高高的棺木，元澈，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和阿仪一起保佑皎皎，让她得到我们都没有得到的幸福吧？
陆琉在陆家是停足了七天灵，在发丧之前的前六天，常山一直没出现，皇家和陆家同时对外宣称常山因为悲伤过度，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皇家一开口，自然大家都信了。
“啪！”夹杂着汤水的汤碗被狠狠的丢到了地上，宫侍们一声不吭的上前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然后无声而迅速的退了出去。
“阿宝！”崔太后虽回宫了，还牵挂着女儿，一听宫侍们说常山这几天菜蔬不进，仅靠喝稀粥度日，心疼了好几天，可郑启一直不发话，她也暂时不敢为女儿求情，就怕火上加油。好容易熬到了第六天，崔太后叫来郑启，提及陆琉出殡总不能连夫人都不到场吧？见自己那个皇帝儿子不说话，知道他默认了，就急急的来陆家了，一见女儿形容憔悴的躺在床上，心一下子揪疼了，“你这个傻孩子，怎么就和你阿兄怄气呢！”
“阿母！”常山看到母亲来了，一下子直起了身体，“阿母，你让阿兄放我出去吧！我保证再也不闹了！你们就让我见见阿澈吧！”陆琉回来后，常山就再也没有见过陆琉了，常山真得很怕她连陆琉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一见母亲来了，她慌忙的拉着母亲，“阿母，你让我看看阿澈，我就看看他，我保证不闹了，呜……”
崔太后看着几天不见，就消瘦了一大圈、老态毕露的女儿，心疼的不能自己，“阿宝，你何必糟蹋自己呢！阿澈去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你好好照顾好自己，以后阿母给你再找一个更好——”
“没有了！”常山用力的摇头，“没有了！阿澈是最好的！他是最好的！我不会再嫁人了！”谁都没有阿澈好！
看着女儿固执的样子，崔太后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阿宝，你到底看上了陆琉什么？”崔太后真不懂，女儿从小到大，见过陆琉几次？和陆琉差不多年纪的世家子，王钰、谢芝，甚至顾家那死脑筋的顾律、死掉的袁安，那些人除了皮相，哪个不比陆琉更好？要说皮相，他们长得都不差，女儿怎么就一门心思的认定了陆琉呢？
“因为从小到大，除了阿母，只有阿澈对我最好！阿澈会对我笑，我被人打，他还帮我骂人……”思及往事，常山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红晕，她一直记得，她八岁那年，父亲官拜大将军，她终于第一次有机会走出自己出生迄今，一直没离开过的小院，随着长姐、阿兄一起入宫。
阿母给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戴着最漂亮的首饰，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那时候的常山真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孩子，可入了宫后，她才知道她身上的那些穿戴有多么的不起眼，宫中随便拉出一个小贵女身上随意一件首饰，甚至都能抵得上她浑身的穿戴了。
长姐和阿兄入宫后，就被陆皇后叫过去了，再也没有理会过她了。她远远的看着当时被陆皇后抱在怀里的萧令仪、腻在陆皇后身上撒娇的长姐，在陆皇后面前敢笑敢闹的表姐朱法静，自己却不敢过去。从小到大，长姐是从来没欺负过、骂过自己，可长姐也从来没有看过自己一眼，应该说家里的孩子，她除了阿兄外，余下的她连排行、名字都不知道。
常山努力的把自己缩在角落中，尽量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结果她还是被人注意到了，那些人知道她是父亲庶女的时候，那鄙视的目光，让常山恨不得立刻回到家中那个小院落，永远的和阿母在一起，再也不出来了。当时也不知道谁推了自己一下，她就推了回去，然后——她就被人拉散了头发，身上的衣服也扯烂了，身上、脸上都被人打了，很疼！她很想哭，可想起阿母的叮嘱，入宫后只能笑不能哭，她就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一声不吭。那时候她的阿兄、长姐依然在陆皇后身边说笑，看都没往这里看一眼。
后来——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就是陆琉救了她！陆琉比她还小三岁，常山第一眼看到陆琉的时候，真以为是阿父博物架上那尊精致的玉娃娃活了，他穿着一身漂亮的红衣，戴着一顶小玉冠，小小年纪，却板着一张精致的小脸让宫侍把欺负她的人拉开，还让宫女带她下去上药、换衣服，凶完那些人后，他还回头对她笑了……之后常山心上就永远刻下了那个会替她教训坏人、会对她笑的玉娃娃的影子，她日思夜想，渐渐就成了执念……
又是这句话！崔太后无奈的苦笑，女儿口中说的事，她也是知道的，那是豫章和郑启第一次带女儿入宫，因那时候郑裕锋芒过露，遭人嫉妒，大家不敢欺负豫章和郑启，就去欺负宝明。那些小官僚的女儿趁着豫章和儿子去拜见陆皇后无暇顾及宝明、而宝明又躲在角落的时候，就上前推她，扯下了她的荷包，正好被路过的陆琉看见，在得知是豫章和儿子的妹妹后，就出言呵斥了那些人。陆琉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做过多少这种事？崔太后真不懂，为什么阿宝就认定了陆琉对她好呢？豫章后来为了这件事，将那些小官僚的女儿全部逐出了贵女圈，不是比陆琉对她更好？
“阿母，你知道吗？从小阿兄都不会对我笑，只有阿澈每次见到我都会对我笑。”常山说。
听到女儿这么说，崔太后无力的闭了闭眼睛，陆琉从小就是众人的开心果，他什么时候对人板着脸过了？但女儿的话，还是让她暗暗心酸。先帝郑裕对皇后陆氏，称得上重情重义，同陆氏成亲多年，两人聚少离多，仅生有一女，他都不曾纳过一名小妾。后来陆氏去世，他又守足了三年孝，才在岳父的劝说下，纳了小妾繁衍子嗣。既是为了繁衍子嗣，那就他不可能仅纳崔氏一人为妾，他让幕僚给自己选了五名看起来有宜男之相的女子为妾，崔氏仅是五人中的一位，旁人都说她命好，生了郑裕的长子，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可谁又知道她还没来得及看上自己九死一生才生下的儿子一眼，就被夫君把儿子抱去给他岳母抚养的痛楚！
崔氏是生了儿子，可这个儿子一生下就不是她的了，他是陆氏的儿子。郑裕为人暴躁冷酷，郑家除了郑善敢同郑裕顶嘴外，就是郑启在父亲面前都不敢高声说上一句话，连长子都如此，可想而知郑家侍妾、庶子女们的处境。且郑裕对亡妻一往情深，他的小妾无论之前个性如何，到了郑家后都要照着陆氏的言行举止来，稍有不驯，他就拉下去打赏手下军士。崔氏步步为营、小心经营，不惜低声下气讨好陆氏生前的粗使侍女，成了侍妾中最像陆氏的人，才得了郑裕的宠爱，方又得了郑宝明。崔氏失了郑启，不由将双份的母爱全部倾注了女儿身上。
回忆着往事，崔太后伸手将女儿搂在怀中，“阿宝，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就要出殡了，你不想送阿澈吗？”
“阿母，我可以去看阿澈了？”常山兴奋的问，阿兄肯放她出去了。
“你先吃饭休息，明天一早我就让你去看阿澈。”崔太后说。
“阿母，我吃过了。”常山撇过头道。
崔太后怔了怔，才想起女儿难道是给元澈守制，她想劝，可话到嘴边，还是叹了一口气，轻拍女儿的背，“那就让人先给你梳洗下。”
“嗯！”常山用力的点头，她一定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见元澈。
崔太后摸了摸女儿柔滑的发丝，“阿宝，之后别和你阿兄顶嘴了，你阿兄是皇帝！”
“但是——”常山想起阿兄坚持要让元澈葬入自己的皇陵，就满心不舒服，但是阿母接下来一句话，让她一下子转忧为喜。
“放心，你的要的，阿母都会给你的。”崔太后保证道。
“阿母，你真好！”常山扑到了母亲怀中，从小到大，阿母只要对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凡她要的东西，不管时间多久，总会到她手中的，连元澈也是。
“阿母就你一个女儿啊。”崔太后感慨道，她就这么一个孩子啊，不疼她又能疼谁呢？
崔太后和常山说着明天安葬陆琉出殡的事宜，这里陆希在同和长伯说着明日出殡的事宜。陆家是大世家，经历的事多了，行事自由一套准则，故陆琉走的突然，陆家也没有乱，陆琉回来后，丧事一直置办的有条不紊。再说陆希是晚辈，又是女儿，抛头露面的事不需要她做，她同长伯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大娘子，这是你让我整理出来的贷条。”长伯将陆家这些年厚厚的一箱子贷条都整理了出来。
“长伯，等耶耶落葬后劳烦你把这些贷条都烧了吧。”陆希说。
长伯听到陆希的话，愣了愣，才应声道：“是。”陆家上一次如此干脆的烧贷条还是郎君和汝南长公主嫡长子病危，汝南长公主要为孩子祈福，郎君才让人把贷条全烧了，结果还是没有能挽回小郎君的命。长伯又让人抬着箱子退下了，离开前正好看到施温和司澈相携而来。
司澈除了看上去人消瘦些、精神有些憔悴，走路时有些迟缓外，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让人觉得吃惊是施温！原本温文儒雅、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左右的施温，如今简直一下子像是老了二十岁不止，漆黑的鬓发也有了白霜，丧服穿在他身上，仿佛挂在身上一样，让人感到心惊的是，施温流露出来深深的疲惫倦待的神色，似乎整个人所有的精神气都被一下子抽空了，青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让他看着仿佛是一具行尸走肉。
长伯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施家从大娘子的曾祖翁开始，就是历代陆家家主的长史官，外人说过，施家就是陆家手中牵着的一条狗，主人指向哪里，施家就往哪里走，就算撞了墙、没有陆家的命令，他们也不会回头。施温自六岁起就是陆琉的伴读，几十年寸步不离的陪伴在陆琉身边，仅有一次的远离，却落到这个下场。
“大娘子。”施温入内后，先给陆希行礼，而司澈则坐在隔间，陆希视施温如叔，司澈毕竟和陆希差不多年纪，还是需要避嫌的。
陆希起身对施温道：“阿叔，你坐。”
听到陆希叫他“阿叔”，施温眼珠子微微转了转，对陆希扯了扯嘴角，“大娘子，某不敢。”施温无数次后悔，如果那时候他能陪在郎君身边，后果会不会有什么不同？就算最后结果依然不变，可最起码他能跟着郎君一起走。
“阿叔，你先坐，我叫你来，是有事跟你商量。”陆希亲自扶着施温坐下，面露哀求。陆希守了父亲六天，饶她年纪还轻、平时身体也还算好，如今也有些吃不消了，十三岁的孩子，眼下甚至出现了黑眼圈。
施温看得心酸，若是郎君在，该有多心疼啊，“大娘子，你要多注意身体，不然你累垮了，郎君会伤心的。”施温道。
听到施温的话，陆希声音略带哽咽道：“阿叔，我想耶耶，好想好想他。”
施温看着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强忍悲伤，原本已经干涸的眼眶也微微发酸，“大娘子，人死不能复生，郎君看到你这样，他走了都不放心。”施温叹气，明天他去找郎君的时候，一定要对郎君说，他怎么能走的这么突然，就把大娘子一个人留下了。
“是啊，昨天阿劫还在找耶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陆希微微叹气。
“阿劫？”施温一怔，想起了那个被郎君寄与厚望的孩子，郎君有多厌恶大郎，他是知道的，所以他在阿劫出生后，就打定了要让阿劫当承重孙的主意。施温一开始是不赞同的，毕竟过继的哪有亲生的好，可郎君坚持，还让阿劫入了族谱。随着大郎这些年的种种举动，尤其是灵堂上那一番举动，让施温冷了心，三岁看老，大郎是彻底歪了，郎君让阿劫当承重孙就当吧，反正那是他的遗愿。
“前天六叔祖也来找我，让我把阿劫送到他那里去，说是以后教他读书，可是我舍不得离开阿劫。”陆希用手帕擦了擦眼泪，“阿叔，阿劫才三岁啊，连话都不说话。”
施温皱了皱眉头，“大娘子，你不能现在就去阿劫小郎君去六爷那里。”郎君为什么要坚持收养阿劫？还不是想在自己过世后，让她有个齐国公的亲侄子做依靠，若是阿劫给陆六爷养大了，肯定不会和大娘子太亲，郎君的苦心不是付之东流了？
“但是六叔祖说，让阿劫长于妇人之手，只会毁了他。”陆希低着头说。
这倒是，郎君走后，陆家嫡系中成年的男丁就剩敏行郎君一人了，他远在彭城郡，想要照顾阿劫也鞭长莫及，施温思忖着。
“前天阿兄跟我说，朝上有人提出要定下下一任齐国公，或者是爵除，但是陛下没答应，只说过了三年孝期再说，阿叔，你说会不会情况有变？毕竟大郎可是养在常山长公主名下的。”
“什么？”施温一惊，郎君在临去益州之前，为了让敏行郎君放心，已经让阿劫入族谱了，齐国公的承重孙入族谱，那可是大事，郎君是经过陛下同意后，才让阿劫过继到他早夭的嫡长子名下的，只因为阿劫目前还小，所以尚未请封世子而已。是了，大郎是常山长公主抚养大的，常山长公主是嫡妻，大郎也可以算嫡子。施温沉吟了一会，“大娘子，你这件事和观主说了吗？观主有什么话说？”
“阿姑让我不要管这种事，她说什么爵位都是虚名，他们要就拿去好了。”陆希说，“但六叔祖说阿劫都入了族谱，难道说不继承就不成了？”昨天六叔祖就直接指着阿姑的鼻子骂，她以为齐国公的爵位是谢芳，说不要就不要了？难道阿劫的族谱记为陆琉的嫡长孙是白记的？陆希也觉得阿姑想的太简单了，国公府的爵位又不是路边大白菜，几毛钱一斤，不要就不要了。再说阿劫怎么办？
施温不用想，就知道陆六爷的话，他不由揉了揉额头，郎君可真是留了一大堆烂摊子啊！若是郎君不过世，等阿劫再大一点，他直接上书要求册封阿劫为世子，以他和陛下的情分，陛下定会答应的，可如今郎君都去世了，人死如灯灭啊，太后和常山长公主毕竟是陛下的生母和亲妹，更别说中间还有二娘子。
“阿叔，我可以让阿劫不要齐国公这个爵位，但是现在阿劫都已经入了族谱了……”在阿父将阿劫记入她大兄名下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也是陆希之前坚持要让阿劫跪在大郎前面的主要缘故，她要让所有人知道，阿劫才是耶耶认定的继承人！对陆家人来说，让他们接受阿劫为齐国公，要比接受大郎容易太多了，可以说是绝大多数人乐见其成的。阿劫是大伯陆璋的嫡孙，其母为吴郡顾氏的嫡女，而陆大郎其母不过只是一个叛主的贱妾。
“绝对不能让小郎君放弃齐国公这个爵位！”施温站了起来，走了几步，“大娘子，你先别急，我想顾大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施温口中的顾大人，就是阿劫的外祖父，也是顾律的堂兄。
“前几天朱夫人来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说了，豫章阿姑也去找了王大人，等阿父出殡后，阿兄——就是高二少君，也会入宫去找高皇后的。”陆希声音沙哑而有条不紊道。
施温听着陆希的话，心头一松，对啊！朱老夫人是阿劫的外祖母，还是朱法静的堂姐。而陆璋大郎君的夫人姓王，是王钰王大人的亲姐姐，王大人的父亲、母亲如今皆健在，施温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理！世家间通婚频繁，又好又坏，但有一点的事，单凭如今崔家的势力，就算崔太后是太后，她也不可能操纵陆家的事！更何况，陛下如今并没下断论，只说要守孝满三年。
“阿叔，其实这都不是我担心的。”陆希的声音越发的低，“阿劫总要出去上课，但是学堂里那么多人，要是真有什么万一……”常山说出的那些话，让陆希不得不防，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次发疯？
陆希的话，让施温想起大娘子三岁时遇到的事，他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若是大娘子和阿劫小郎君因此而出现意外——施温神色变幻不定。
陆希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等着，她知道阿叔是不会让她失望的，她赌的就是阿叔就耶耶的忠心！
“大娘子若是再相信施某，施某愿意助大娘子一臂之力，施某愿意以命相护大娘子和小郎君。”施温突然对陆希深深下拜道。
“阿叔，是耶耶最信任的人，皎皎有什么不信任阿叔的？”陆希语气真挚道，“再说阿叔平日一向不离耶耶，可这次耶耶突然却让阿叔留在太守府，我想这或许就是天意吧，耶耶是担心我和阿劫，才会让阿叔留下的。”
“施某一定不负郎君厚望。”施温跪在陆希面前泣不成声，他在一接到陆琉死讯后，就想过等陆琉丧事结束，就随陆琉而去，可如今被陆希这么一说，他若是真这么走了，才是真对不起郎君。万一大娘子和阿劫小郎君出了什么意外，郎君就真的血脉断绝了！这是施温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或许郎君真是这个意思，才会让他留下？他走的太突然了，希望自己能留下助大娘子和小郎君一臂之力？
司澈也在隔间道：“大娘子，司某虽才薄，也愿助大娘子一臂之力。”
陆希道：“我身在内宅，对阿劫有照顾不及的地方，还望阿叔和司郎君多多看顾。”
两人连声道不敢。
陆希送走两人后，心头稍稍放松，在内宅她可以确定常山插不进去手，可外面她真没把握，她不可能托付陆家的子侄来照顾阿劫，她也不放心。但施温不同，施家是耶耶留给自己的底牌之一，至于司澈——在安邑的事暴露后，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先防备上这么几日，等他们回了吴郡后，就能稍微好点了。只是断断没有防贼千日之说，最好还是能想个彻底稳妥的法子才好，陆希捧着茶盏若有所思。
“大娘子，你要不要休息一会？”春暄进来道，大娘子这几天可真是累坏了。
“不了，我去陪耶耶。”陆希起身，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耶耶就要彻底离开她了，永远看不到了，陆希近乎贪婪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耶耶的遗容。当夜陆希就是靠在陆琉的棺木上，眯了一会。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家就开始准备陆琉的出殡事宜了，而此时陛下又下了一道圣旨，一是宣布了大鸿胪给陆琉定下的谥号“德”，二是给兵千人，守冢七十家。
绥柔士民曰德。谏争不威曰德。耶耶的谥号，还挺符合他的性格，可听到“给兵千人，守冢七十家”的时候，她顿时呆了，她没有听错吧？不仅陆希怀疑自己听错了，其他人也彻底震惊了，若不是谒者还在宣旨，众人就忍不住惊呼出声了！一般而言，宠臣能有六七家守冢之人，就非常不错了，七十家——这个数字差点闪瞎了众人的眼！
皇帝准备让给耶耶守冢的人建立一个村吗？陆希苦笑，如果让耶耶选择，他肯定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他肯定只希望和阿娘葬在一起就满足了。
陆琉，字元澈，吴郡吴县人，梁太尉行曾孙。祖逊，梁丞相。父说，梁司空。兄璋，梁镇军大将军。官至宋光禄大夫、益州刺史、齐国公。永初四年卒，谥德，追赠太傅。帝以琉有佐命之勋，陪陵而葬，由是特置齐国公官属以卫墓。

第十章
陆琉出殡后，陆家就开始闭门谢客了，陆止和陆希都准备在“断七”后回吴郡，陆希原本就厌烦了建康的一切，陆止这么一说，就让人打点起行装来了。
“我不回吴郡。”陆言轻声道，“我要留在建康。”自从父亲回来那天，她听到常山和郑启大吵之后，她就一直很沉默，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陆止、陆希说话。
“也好。”陆止没有挽留陆言，陆言不是陆希，陆希童年有大半时间是在吴郡祖宅长大的，她在吴郡还有一个芦苇荡。而陆言出生至今，不过只是每年祭祖的时候，才会回祖宅，对祖宅根本没有感情。再说如今陆琉去世，陆止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和这个并不太熟悉的侄女相处，她留在建康有崔太后、陛下，肯定比跟她们回陆家好。
陆止又望向侯莹，语气柔和道，“阿薇，不是阿姑赶你，而是你现在不适合留在陆家了。”陆家现在还在孝期，侯莹一个定亲的人，留在陆家原本就不合适。
侯莹哑着声音道：“我知道阿姑，明天我伯母会来接我。”侯莹是待嫁之身，按理早该去侯家了，但侯莹还是等到了陆世父出殡后再走，陆家抚养了她这么多年，她没什么可以报答陆世父的地方，送他最后一程还是可以的。
陆止听了侯莹的话，也没说什么，她让侍女们将一只小匣子端了上来，“阿薇，你成亲，我们恐怕无法上门了，这些是我们做长辈的心意。”
“不——”侯莹摇头，出了这么多事之后，她怎么还有脸拿陆家给她的添妆呢？
陆止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的顺了顺她的头发，“阿薇，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很喜欢你，这些都是长辈的心意，你拿去吧，不然我们也会伤心的。”
“阿姑——”侯莹哽咽的叫着陆止。
“阿薇，这本来是耶耶让我在你成亲前，交给你的，现在——”陆希从春暄手中接过一副紫檀木卷轴递给侯莹，“就先提前给你吧。”
侯莹微颤的打开卷轴，是一副桃花图，一株桃枝从右下角探出，刚抽出嫩叶叶边还留着新生的润红，枝叶上的桃花，有的依然紧闭着花苞，有的则含羞微微的绽开着，有的却已经婆娑盛开了，花瓣雪白中透着浅浅的绯红，从瓣尖至瓣底，层层过渡，显示出了作画之人是如何精心的绘制这副画作的，画作左上角还提了一首《桃夭》诗，落款还写上了元尚师、侯莹的名字，以及对两人的新婚贺语，这完全是以父亲的身份来祝福女儿未来的婚姻幸福。
“呜——”一声难以抑制的哽咽，从侯莹嘴中溢出，她慌忙用帕子将整张脸捂住，就怕泪水不小心落在画作上。从小陆世父对她就很好，幼时的侯莹总会幻想，如果她的阿父不死，是不是也会像陆世父一样？
陆言看着这幅画，眼眶也红了。
陆止摇了摇头，对三人道：“这几天你们仅靠饮粥度日，之前元澈没出殡，我也不拦着你们，可他这会都走了，就不能再这么伤身了，伤身就是不孝。”
三人恹恹的点头，“阿姑，你放心，我们会注意身体的。”
“观主，高大人和娄夫人求见。”长伯捧着一张拜帖在门口说道。
“高大人、娄夫人？”高严的父母吗？他们这会上门做什么？陆止让六叔去招待高威，她和七姑一起招待娄夫人。
陆言和侯莹识趣的退下，陆希也准备回去，却被陆止叫住：“想来应该是为你而来的，你留下吧。”
陆希道：“那我去内室。”
陆止说：“你先进去吃点东西。”或许是喝粥喝的太久了，陆希现在一闻到除了粥以外的食物的味道就犯恶心，甚至连水果都吃不下了。陆止叫来了食医，食医就给她开了这么一个方子，将河内郡特产的薯蓣炒熟、研磨成粉，将薯蓣粉调和米汤一起服下，量少多餐的一天服用五次，陆希已经这么吃了两天了，胃口总算开了些，不过食医还是让她继续吃上三天再说。
“嗯。”陆希坐到了内室。
春暄奉上食盒，陆希也没让春暄动手，而是自己动手将熬的浓稠的米汤和薯蓣粉调匀，刚吃了一口，七祖姑和娄夫人就在差不多时候进来了。
“陆娘子、陆观主。”娄夫人笑着给两人行礼。
两人还礼，邀娄夫人坐下后，陆止首先歉然道：“娄夫人最近家中琐事繁多，如有怠慢之处，还望多多谅解。”
“陆观主客气了，是我多有打扰了。”娄夫人略带局促的说，她汉语说得流利，但要说道咬文嚼字就不行了，虽然陆止和陆七姑没说什么让她听不懂的话，但她总有些压力，谁让陆家“文章天下”那块牌子太响了呢？
陆止见娄夫人如此，和七姑互视了一眼，也没急着和娄夫人提起正题，而是聊起了家常，三人难免提起了陆琉，娄夫人也红了眼眶，同三人哭了一回。哭完后，娄夫人放松了些，就关切的问起陆希的情况。
提起陆希，陆止微微皱了皱眉头，“这孩子这几天除了喝粥，什么都吃不下了。”陆希的举动在时下来说，是非常值得人赞许的行为，所以陆止有意在陆希未来的婆婆面前提了下。洒脱如陆止，在面对视如亲女的侄女时，也免不了做起了她原本不爱的俗事。从本心来说，陆止并不赞同陆希那么伤身的为阿弟守孝，可她也无从劝起，自打阿娘过世后，陆止就再也没有吃过半点荤腥了。
“现在呢？要不要请疾医和食医调理下？”娄夫人关切的问。
“食医开了方子正在慢慢调养。”陆止说。
“这孩子孝顺，大家都是知道的，可她毕竟年纪还小，老这么糟蹋身体也不行，还是要多注意休息。”娄夫人含蓄的劝道，她不好劝陆希不要守孝，但再守下去，人都没了，她再去哪里找个脾气这么好的世家儿媳妇？
“正是，我这几天都逼她回自己房里休息了。”陆止说。
“应该的！应该的！”娄夫人连声附和，“陆观主，不知断七之后，你们可有什么打算？”娄夫人问。
“我们打算回吴郡。”陆止说。
娄夫人迟疑了下问，“皎皎也回去吗？”
“吴郡是我们陆家的祖宅，皎皎自然要回去。”陆止说。
“陆观主，你看皎皎今年也有十三岁了，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你们有想过让他们什么时候成亲吗？”娄夫人问。
“成亲，皎皎还小，差不多十八——”陆止差点脱口而出，等到了十八再说，可被陆七姑拉了一下，她瞪了陆止一眼，对娄夫人道：“皎皎今年十三，我们想等守完孝，十六岁的时候成亲，你看可以吗？”什么十八？她以为这会还是之前吗？之前有元澈在，他开口自然没人会反对，可这会元澈都走了，若是陆家架子端得太大，让高家心里存了隔阂，皎皎嫁过去怎么做人？
娄夫人一开始听陆止说十八，惊得脸色都变了，后来听陆七姑说是十六，她倒是也觉得合适，女孩子十六岁嫁人是差不多，可是高严——“陆娘子、陆观主，你们也知道小儿如今已经是十八岁了，若是再过三年，便是二十一了。”
陆止问：“那依娄夫人的意思呢？”
“我想——能不能再早一点？或者就在百日内成亲了？”娄夫人硬着头皮说，她今天本是不愿意来的，百日内成亲？陆家是什么人家，怎么可能会答应这种荒谬的事！可偏偏夫君压着她来，她只能过来。
陆七姑和陆止面面相觑，她们猜到了高威这次是为了皎皎和高严的婚事而来，她们原以为是高家担心和陆家的亲事有变才会这么急急的登门，可是两人都没料到，高家居然会想百日内成亲！
别说陆止和陆七姑怔住了，连陆希也听得愣了，拿了一颗干枣无意识的往嘴里塞，春暄见状立刻又给陆希盛了一盏核桃露，这也是食医陆希开的食疗方子，嘱咐她们，陆希能喝就喝，不能喝就先吃薯蓣粉。
“陆娘子、陆观主，你们放心，我们是绝对不会委屈皎皎的！家中院落一切都是翻新过的，我家郎君又让人在蓟州置办了一间汤泉别庄，里面家具等一应俱全，下人也全是从建康调过去了，保证皎皎嫁到我们家来，半点委屈都不受！”娄夫人顿了顿，继续道，“我想皎皎在建康和吴郡也是伤心，若是换个地方，说不定会心情和身体更好一点呢？”
陆止真心不知道高家怎么想，他们怎么会认为陆家会有百日内嫁人的女儿呢？皎皎今年是十三，又不是二十三？但娄夫人的话，又让陆止认为还有点道理，但就因为这个原因，让她答应百日内成亲，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娄夫人，我知道你也是担心皎皎，但百日时间太赶了，来不及准备那么多事物。再说皎皎毕竟也才十三，又一向侍父至孝，我们陆家还真没出过不为父母守孝，便出嫁的在室女！”陆七姑不软不硬的回绝道，为了皎皎日后日子好过些，对未来的亲家客气些是可以，但是若是高家得寸进尺，这门亲事不做也罢，他们陆家的女儿，只有不肯嫁的、还没有嫁不掉的。
娄夫人本就有些心虚，被陆七姑的话一堵，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陆止见状便知让皎皎和高严百日内成亲的主意，肯定不是她提出的，难道是高威？
而这会高威也吃了一个闭门羹，而且比起陆七姑、陆止对娄夫人温和，陆家陆六爷和陆八爷，就非常不客气了，两人几乎是半强迫的、皮笑肉不笑的把高威推出了书房，“高大人，慢走，不远送了！”百日内成亲？开玩笑！他以为陆家人都死绝了不成？就算陆家人死绝了，陆家的女儿也没落魄到要结忽亲*的地步！
高威碰了一鼻子灰，难免有些丧气，这陆家真是的！他们高家有什么不好？难道还会让媳妇受委屈不成？有必要一定要让他媳妇守满三年孝吗？陆琉又不在了，谁知道会三年间发生什么事？更别说他们现在甚至还没有真正定亲！高威低着头暗自思忖，看陆家那做派，倒不像是不认这门亲事，只是不想百日内成亲，不然就不会把他请出书房了，而是要砸他出书房了。要说三年，也等得起，元亮都过了二十三才成亲，只是还需想个法子，把这门亲事彻底定下才是，至少要让旁人都知道，陆希已经被他们高家定下了。
送走娄夫人后，陆止回到内房问陆希：“高严同你说过，想要在百日内成亲的事吗？”陆止思来想去，感觉这事应该是高严提出的。
“没有。”陆希摇了摇头，她也很意外，高严应该知道她肯定是要为耶耶守足三年孝的啊。
陆止见她一脸憔悴，心疼道：“算了，你也别多想了，先回去休息吧。”
“好。”陆希的确很累，这七天她几乎都是靠在耶耶的棺木打几个瞌睡而已，等耶耶出殡后，她回房在梳洗的时候，就睡着了，还是春暄和烟微抱着她上床的，今天勉强起来了，可人还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她估摸着这会起码也要养上个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了，所以陆止这么一说她就先回去了。
陆七姑等陆希走后，才对陆止道：“真要结这门亲事吗？”
“怎么？”陆止问。
“你想想，高家的大少君马上就要尚主了，他们宫中又有高皇后、家里还有一个继母，这样的人家，嫁进去会不会太累了？”陆七姑问。
“高家不是说了，等两人成亲后，就让皎皎跟着高严走吗？”陆止说。
“那不是更不好了？蓟州是什么地方？你也放心皎皎过去？人生地不熟的，她就是受了委屈，也没个人做主啊！”陆七姑是非常不好看这门亲事的，就她看来皎皎嫁给袁敞都比嫁给高严好一些，至少嫁给了袁敞，皎皎还能待在京城。
“孩子长大了，就要放手的，难道还能一辈子拘着不成？”陆止对这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不可能护着皎皎一辈子，皎皎有她的路要走，既然高严是她的选择，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自己还有精力、有能力的时候，支持她走自己的路，尽量的让她的日子过得更好，若是一直不放手，难道等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看着她撞得头破血流吗？
陆七姑无奈的摇头，她有时候真不知道阿止和元澈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高家这门亲事是阿止、元澈和皎皎都愿意的，她坚持反对，也是枉做小人，故只提了一句，便不再说什么了。
“你说什么？”陆希回房后，不顾疾医的劝阻，让她减少沐浴的次数，还是坚持在净房洗了个澡，才通过回到内室，烟微趁着给陆希擦头发的时候，同陆希说她最近刚听到的消息，“你说常山公主不愿意再嫁了？”
“是的。”烟微很肯定的说。
“她说要给耶耶守一辈子？”陆希一听说常山居然不肯嫁人，还准备给耶耶守一辈子，就感觉像是吃了苍蝇那么恶心，陆希忍不住暗忖，他们陆家到底上辈子对常山做了什么惨绝人寰的恶事，这辈子才会让她这么来报复他们？
“是的。”烟微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真没见过有肯为驸马守一辈子孝的公主，有些公主口口声声说要守孝，可没等几天就熬不住了，有些甚至孝期都没过，就匆匆嫁人了。
“大娘子，你还是早点休息吧。”穆氏将陆希的头发擦得半干，又找了一块大干巾，将她的头发完全裹住后，对陆希说道。
“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这几天大家都累了。”陆希说，这几天她守灵辛苦，但更辛苦是奶娘她们，她们比她睡的更少，她之前在宫里生病的时候，就把她们折腾够呛了。
“不用，我们——”穆氏摇头，大娘子身边怎么可以断人呢？
“也就一两天而已，你们留几个小丫头睡在楼下，我若有事，敲罄喊她们上来就是了。”陆希说，见穆氏还想婉拒，她道：“阿媪，你们要是都生病了，谁来照顾我呢？”陆希的话说到了穆氏的心坎里，是啊，她们都生病了，谁来照顾大娘子呢？穆氏想了想，多了几个小丫头在楼下守着，她伺候陆希上床休息后，就同春暄等人退下了。
得知常山不肯改嫁的消息后，陆希心情就变得非常糟糕，她原本还想着要是常山改嫁的话，她只要忍过一个孝期就行了，难道现在她还要忍常山一辈子不成？难道她要带着阿劫出嫁？不可能啊，阿劫是未来的齐国公，哪有在高家长大的道理？
心里有了心事，就容易睡不着，陆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久，好容易才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了些睡意，突然感到一双手环住了她的腰，温热的气息拂上她的面颊，是个男人！
“谁！”陆希蓦地打了一个寒噤，惊得身体一下子就要跳了起来，却不防被人一把按住，来人一手捂着她的嘴，一手在她耳边低声道：“皎皎，别怕，是我。”
高严！陆希瞪大着眼睛，借着窗外射来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熟悉的轮廓，她绷紧的身体顿时一松，但还是止不住的发抖，心跳的几乎要蹦出来一样，她真的吓坏了！任谁在三更半夜睡觉的时候，突然身边冒出一个人，还是一个男人，都会被吓到的！
高严也察觉他把陆希吓坏了，连忙将她搂在怀里，不停的安抚着她，“皎皎别怕，是我！”高严心中懊恼的恨不得狠狠捶自己两下，他真不是故意要吓皎皎的。
陆希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响，高严干脆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取过温在一旁热水，喂着她喝下后，陆希才缓过了气，这时她也注意到高严居然只穿了一件非常单薄的内衫，刚刚的动作甚至让他内衫的口都敞开了，陆希顿时大怒，这厮到底想干什么！之前爬窗就算了，难道他现在还想爬床不成！“你——”她抬手指着高严的鼻子。
高严灰溜溜的低着头听着陆希的话。
“给我滚下去！”陆希压低着声音切齿说道。
“皎皎，我洗过澡了。”高严眨了眨眼睛，语气委屈的说，“不信你闻闻看！”说着将手臂凑到了陆希面前，讨好道：“皎皎，我是过来前刚洗的澡。洗完澡后，我就把自己全身都包了起来，就露出一双眼睛，连手都包起来了。等到了你房里后，我才把外衣脱掉的。你看，我这衣服都是刚换上的干净衣服！”说着还扯了扯自己已经散开的寝衣，他知道皎皎爱干净，所以特地洗干净了才上皎皎床的。
“……”陆希只觉得自己心头仿佛有十万头羊驼狂奔而过，她好想一掌劈死他！
月华如水，将万物润浸其中，高严穿着单薄的寝衣，跪坐在床榻前，窗外树影婆娑，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声音哀戚。
高严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背对自己的身影，皎皎好像又瘦了，刚刚抱着她的时候，就觉得她轻得让人心惊，他想起继母刚刚同他说的，皎皎胃口不好，这几天都吃不下饭，忍不住伸手想要搭上陆希的手臂，但一想刚刚皎皎气得发抖的声音，又讪讪的缩回手，他双膝略略动了动，膝盖从已经被自己捂热的地板上，移到了略凉的地方，他心思一动，“皎皎冷——”
陆希原本侧身背对着高严，听到高严的话，身体一僵，随即头又往被窝里蹭了蹭。
见陆希不理他，高严不由有些丧气，“皎皎，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高严的声音里满是沮丧，没了先生，皎皎在建康还有什么留恋？
“所以你就让高世父上门提亲了？”陆希转身瞪着他，阿姑居然没猜错，高家突然会上门提亲，果然是高严的主意。
“对，是我向父亲提的。”高严坦然的点头，望着陆希的目光满是疼惜，“皎皎，先生走了，你难道想一个人留在建康吗？你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知道你想给先生守孝，我也想给先生守，我们去涿郡守。”高严猜陆希不肯跟他走，是因为想给先生守孝，不过她嫁给了自己后，他也能陪着她一起守孝的，他会看着她的，不会让她继续糟蹋自己身体的。
高家是汉人，可世居鲜卑族领地，高威又是军功起家，原本就比不上士族讲规矩礼仪。武人每次征战，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故高家除了高威这一房因高囧、高严尚未成亲，余下弟弟都不能成亲外，高严的堂兄弟几乎一满十三岁就成亲了，也有几个是娶突亲的，故高严一提，高威就前来提亲了。
高严的话，让陆希扭过了头。
“皎皎——”高严伸手想摸陆希，但又怕她生气，手垂在半空，目不转睛的望着陆希。
“你坐上来吧。”四月的天气，晚上还是有寒意的，陆希明知道高严是在装可怜，可还是不忍心。
一听陆希的话，高严立刻双目发亮，快速的翻身上床，伸手就要去抱陆希，却被陆希迎头丢来一只软枕，“皎皎？”高严接住软枕，困惑的望着陆希。
“我是让你‘坐’下上来，有让你‘躺’上来吗？”陆希裹着薄被坐了起来，手微抬指着床脚，“坐到那边去。”
高严只能抱着软枕乖乖的坐到了床脚，但依然不死心的劝说陆希：“皎皎，你跟我去涿郡吧？涿郡比建康大多了，在那里你可以随心所欲的骑着乖乖，没人敢来管你。风景是比不上建康，冬天也有点冷，可是我给你找了一处汤泉，我们冬天可以在那里过冬，我还让人种了很多梅花、桃花，都是你喜欢的。”去了涿郡，她就再也不用忍受常山了，等他们从涿郡回来，常山应该早不在了。
高严八岁遇上皎皎，再得知皎皎那次会意外出现在雪地是因为常山的缘故后，就不止一次的动过要除掉常山的念头，但实在找不到太好的时机，而且这件事牵扯实在太大了，稍有不慎就会牵扯到陆氏全族，光凭当时的高严，就算想出了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也没有足够让他信任的人手去办这件事，所以他们只能忍。可如今不同了，袁夫人、先生都已经去世了，皎皎他们又想回吴郡，建康陆宅就只剩了常山和陆言，只要行事小心些，未尝不是没法子，不过在成功之前，他们还需要暂时的忍耐。
“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任何打草惊蛇的举动，都是不智的！”这是先生给他讲史的时候，跟他说过的话。当时先生无不感慨的对自己说，战场危险，可那都是真刀实枪的，要死也不过死一人而已。可是在官场上，稍有不慎，就是全族一起覆灭，所以官场要记得做事留一线，可一旦要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那就记着不要做些小家子气的打草惊蛇的举动，先韬光养晦，一旦有机会，一定要人打得永世不得翻身！他记住了，所以他陪着皎皎一起忍。
他很清楚，他不是嫡长子，他想要保护皎皎、想要给皎皎他想要给皎皎的生活，他只有靠自己，所以高严一满十三岁，就不顾旁人的劝阻，坚持要去蓟州。皎皎是懂他的，所以皎皎是唯一没劝他的人，她只是把她所有能支配的钱物全给了他，他在蓟州搏了五年，皎皎就陪了他五年，他们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到渐渐的挣下了这么一片家业。虽然比起陆家、高家，这些东西根本不起眼，可那是他们两人一起努力出来的——高严伸手，“皎皎，跟我走吧，我们会越过越好的。”
“阿兄我不能走。”陆希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不能。”她是可以一走了之，可阿姑怎么办？阿劫怎么办？
“皎皎。”高严紧紧的握住了陆希的手，“你要是担心阿劫和阿姑，我们带着他们一起走好不好？”
陆希摇头，“阿兄，阿劫是未来齐国公，怎么可能随便跟着我出嫁呢？再说他是陆家的人，自然要生在陆家、长在陆家。”离开了陆家的齐国公，就不是陆家人了。
“可是——”高严眼神一黯，有些事他已经在布置安排了，可一时没有好机会，他都忍了十年了，自然忍得这一时半会，可他真担心皎皎。
“阿兄，你担心什么？”陆希感到他手略凉，担心他受凉，忍不住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还分了点被子给他。
高严手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整个抱在怀里，“我担心我走了，你不知道找谁哭？”他唇贴在陆希的额头上，语气沉沉的说道。
“我哪有这么爱哭！”陆希被高严一说，恼羞成怒的反驳。
“皎皎最不爱哭了。”高严立刻点头附和，不过语气中还是隐隐带着些许的笑意。
陆希忿忿的抬头，她被人娇惯惯了，脸皮一向很薄，可抬头就正对上高严清澈的凤眸，眸底溢满了柔软的笑意和对她一贯的宠溺，陆希心头原本的羞恼一下不翼而飞、身体又往高严怀里靠了靠，“阿兄——”
高严将她搂的更紧了，“皎皎，我把王直留下来，你有什么事去就找他，还有我这次带了一队女侍卫回来，你让她们来守你住的地方。”他今天很顺利的就到了皎皎的阁楼里，他没有丝毫欣喜，只有惊怒！陆府这些天办丧事，下人侍卫肯定都很辛苦，但这不代表侍卫就可以放松了！这些侍卫如果到了高家，只有拖出去打死的份。
“王直是谁？”陆希困惑的问。
“就是你那个伴读的夫婿。”高严提醒她。
原来阿漪的夫婿叫王直，陆希汗颜，说起高严的伴读，陆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阿兄，你现在可有幕僚？”
“幕僚？”高严不防陆希会问这个问题，“你说长史官吗？我在蓟州有。”
“不是指这个幕僚。”陆希摇头，“我问的幕僚，就是施叔父对耶耶的那种幕僚。”高严这次护送陆琉入益州，由高威的两大心腹亲自护送，施温和胡敬年纪相差颇多，可很聊得来，施温对胡敬的评价是“名不虚传”，施温在得知胡敬这次回建康后，就要去帮高囧了，就和陆希提了这件事，让陆希问高严，是否也需要这样一个幕僚。
对施温来说，陆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更重于阿劫，这也是大部分陆家人心中的想法，这种地位是袁夫人、陆琉、陆止一点点的给陆希竖立起来的，三人甚至不止一次的透露过，如果将来陆家没有合适的继承人，就让陆希招赘，即使如今有了阿劫，在施温心中，大娘子才是郎君唯一的血脉。
陆希之前和高严感情再好，可两人的婚事一天没定下，对施温来说，高严就仅仅是郎君的弟子而已。可如今郎君都允了两人的婚事，那么施温自然而然的也为高严打算起来。高威注重长子，无可厚非，可高严是他们陆家的人，既然高威不给，这些就让陆家来给。
“没有。”高严也想过要一个施叔父或是类似父亲身边胡敬身边这样的幕僚，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
“阿兄，我给你半个如何？”陆希问。
“半个？”高严不解，幕僚还有半个。
“心腹幕僚和寻常幕僚不同，需要慢慢培养、磨合，就如施叔父，他六岁就是我耶耶陪读了，所以阿兄你可以在你的伴读中寻常合适的，或者身边近卫也可以，我暂时借给你的那位——”陆希正色对高严道，“阿兄，他是我耶耶都非常尊重的人，他原先是我大伯父的心腹幕僚，我大伯父去世后，他就一直隐居不出，这次也是托了施叔父的福，才请他出山的。”
“你大伯父？是陆镇军的幕僚吗？”高严问，陆璋官至镇军大将军，所以大家都习惯称呼他为陆镇军。
“是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尊敬他！”陆希强调道，“你若是觉得有什么合适的人，就送到他身边，他会帮着你教调的。”
高严还没出生，陆璋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可以让先帝和今上说出，如果陆家陆璋还在，说不定就没有如今郑家的登基的话，就可以知道他是何等人物，陆璋的心腹幕僚——饶高严镇定，也忍不住心头扑扑跳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记挂着陆希，“既然有这样的人，就留在你身边吧。”
“我有施叔父就够了。”陆希说，施祖翁在她身边做什么？她倒是可以陪他钓鱼画画。
“施祖翁？”
“施祖翁就是施叔父的父亲，不然施叔父怎么能劝他出山呢？不过施祖翁身体不怎么好，你让他住汤泉别庄吧，就说是我派去的建房子的管家。”陆希说。
“好。”高严也没有再拒绝，他的确需要这样的人，“皎皎，你刚刚为了什么睡不着？”他进来有一会了，就是发现陆希翻来覆去，才敢直接去叫她的，结果还是把她吓坏了，高严把搂的陆希更紧了。
“阿兄，你说有什么法子，让一个人永远不会威胁别人呢？”陆希闷闷的问。
“杀掉她。”高严简洁道。
“可是她身份很麻烦啊，杀了会连累很多人啊！”陆希听了高严的话，更郁闷了。
“不会，只要操作得宜，不会连累任何人的。”高严说。
“那要怎么操作得宜呢？”陆希很顺口的问了下去，可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他们一问一答怎么这么顺呢？
“这个你就不要费心了。”高严顺了顺她头发，发现她头发还有些湿，干脆拿过一旁的布巾，给她擦起头发来了。
“阿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陆希问。
“不是常山吗？”高严说。
“阿兄，我就随口问问，你不会当真了吧？”陆希炯炯有神问。
“我知道你是随口问问的。”高严配合的点头，以皎皎的个性，她肯定是随口问问的。
“那你不会当真的，是吗？”陆希仰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她早已不怕常山了，只是觉得常山很碍眼，但她真没想过要杀掉常山，因为稍有不慎，她就是全族的罪人。
轻柔的呼吸轻轻的拂高严的面颊，鼻尖还萦绕着少女淡淡的幽香，高严喉结动了动，才哑着声音道：“当然。”
陆希这才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高严见她如此，哑然失笑，唇凑到了陆希的头顶，碰了碰她柔软的发丝，“放心吧，不会出任何事的。”他继续给她擦着头发，“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常山了？”常山自皎皎三岁那年，把陆希丢到雪地后，皎皎害怕了一阶段后，就已经学会无视常山了，他可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的想起常山。
陆希将自己之前听到常山和郑启的掐头去尾的说了一遍，“阿兄，你说阿劫都入族谱了，大郎还没有入族谱，她会不会对阿劫不利？”这种话，陆希也只能和高严说了。
高严摇头道：“不会。若她真为大郎考虑，她也不会在收养了大郎六年，都还没有让大郎入族谱，很显然她并没有当大郎是她的孩子。就算先生不肯让大郎入族谱，可如今先生都去世了，她要是想让大郎和阿劫争夺齐国公的爵位，最起码应该先让大郎记入族谱她名下，变成嫡子吧？可她并没有做，显然她并没有太在意到底是谁继承这个爵位。”
“再说齐国公爵位，不管是大郎继承还是阿劫继承，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她一天不改嫁，就一天是齐国公府的太夫人。她如果担心阿劫将来亲你，不亲她，那么她完全可以收养阿劫，以她的身份，做这件事没人可以反对。阿劫还小，她接过养过一阶段后，肯定会亲她，既是如此，她又何必去费心思杀了阿劫呢？再说谁帮她杀人？等你们回了吴郡，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公主可以随便杀人吗？答案是肯定的，常山每年都新添上一批宫侍。但这个“随便”也是有限定的，至少以她的身份，还没有到可以随心所欲杀掉齐国公府承重孙而不受任何惩罚的地步。当年常山将陆希丢入雪地，事后陆家和皇家把这件事都压下去了，是因为皎皎被他救了，毫发无损，所以皇家压下了这件事，陆家也忍了。可至此之后，常山就彻底失去了陆氏主母的管家权利，她身边所有的宫侍、侍卫除了她的乳母外，全部被先帝杖杀了。
之后派给常山的侍卫全是陛下分出来的人，只负责保护常山安全，却不需要执行常山的任何命令。当年有侍卫违反了先帝规定，将先生怀了身孕的侍妾杀掉，今上又下令将她身边所有的宫侍、侍卫全部杖毙了，两次血腥的大清洗，让所有派去服侍常山的宫侍、侍卫都不敢、也不会听命于常山了。现在的常山，根本就是一个空壳子，这也是陆家后来不计较的主要原因，同时也是高严敢动手的最大依仗。高严甚至都不认为，常山会想“夺爵”这么复杂的事，她那句话，估计也是顺口的愤慨吧？
听着高严的分析，陆希心头压着的重石，终于落到了一边，“阿兄，你说的对，是我杯弓蛇影了。”
“你是关心则乱。”高严心疼望着皎皎，这些事若是换在其他人身上，不用他说皎皎都能想明白，可就是因为牵扯到了常山，皎皎才会这么胡思乱想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眼睁睁看着差点杀掉仇人在自己面前逍遥自在的感觉了，那好像是一把刀颤巍巍悬在他的头上，他无时无刻的都在担心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这种煎熬，高严只尝过几个月，而皎皎却忍了十年，也正是这个因为，常山他一定要除掉！
心事一除陆希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可她还是强提起精神说：“我要睡了，你走吧！”
“我等你睡了再走，好不好？”高严说。
“不好！”陆希一口拒绝。
高严见她眼皮都快合上了，还强撑着精神瞪着自己，让她先躺下，“睡吧，我走了。”
陆希听了他的话，终于熬不住合眼就睡了，高严看着陆希的睡颜半晌，抬手给她拢了拢被褥后，转身离去。
第二天没人喊陆希，陆希一时睡到了午时，才睁开了眼睛。
“姑娘，你醒了。”春暄正守在陆希的床榻前，见陆希睁开了眼睛，就和烟微一起伺候她起身。
“什么时辰了？”陆希问。
“快过午时了。”春暄说。
“这么晚了。”陆希自穿越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晚起身过呢，“难怪觉得饿了。”陆希嘟哝了一声。
“姑娘觉得饿了？”春暄和烟微惊喜的互视了一眼，“太好了！我这就让人给姑娘端午膳来！”烟微说着惊喜的往外走去，还没转过屏风，迎面就撞上一人，烟微没好气的把人拦下，“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大娘子。”来人是陆希房里专门陪她踢毽子玩的丫鬟小雀，见陆希起来后，给陆希行了一个礼，“观主让你起身后，就过去。”
“哦，阿姑说了，是为了什么事吗？”陆希漱口后，喝了几口温热的粳米汤，安抚了有些躁动的胃后，才问道。
“南坞亭君来了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想要见大娘子。”小雀说。
“南坞亭君？”陆希想了想，“你说六祖姑？”这六祖姑和七祖姑是同母所出的姐妹，六祖姑嫁到了北地士族清河崔氏，也是陆家目前辈分最大的人，陆希只听说过有这个祖姑，还真没见过。
“是的。”小雀道。
“大娘子，不如你去观主那儿进食吧。”烟微道。
“好。”陆希走下楼，六祖姑不远千里回陆家奔丧，她起晚了一个多时辰就够失礼了，要是吃完了饭再去，就真丢脸丢到外面去了。
陆希刚走到正厅，还没入内，就听到一声怒斥，“你们居然让大娘嫁给一个寒门兵家子，是想毁了我们陆家数代的清誉吗！”
听到怒骂声，陆希不由停下了脚步。
烟微上前一步，笑着问门口守门的仆妇，“阿媪，南坞亭君在里面吗？”
仆妇道：“不仅南坞亭君在里面，南坞亭君的长子、长媳，以及幼孙、幼孙女都来了。”她对陆希行了一礼，“大娘子稍候，老妇先进去通报。”
时下厚葬之风盛行，讲究事死如事生，每逢大家族葬礼，除非远在外地有官职在身的，不然邻里亲友之间，若是丧礼不参加的话，那丧礼结束之后，两家的关系就会彻底断绝了。陆琉为陆氏族长去世本身就是陆氏宗族的大事，且他又被陛下追封为太傅、陪葬皇陵，很多离建康极远的亲戚都不辞万里的赶了过来。南坞亭君属于陆家比较近的亲眷，会带这么多亲戚来奔丧也不奇怪。同时南坞亭君也是为了参加广陵王和楚丘亭主的婚事而来的，清河崔氏是北方大族，在魏朝权势颇大，但宋朝的清河崔氏却只有寥寥几人。南坞亭君的公公，和崔文广的祖父是同父的兄弟，因有着这层关系，南坞亭君之夫也是大宋的官员，故楚丘亭主的母亲才下了请柬给南坞亭君，不然女儿成亲，连个娘家人都没了。
仆妇进去片刻后，就请陆希入正堂，正厅里这会正寂寂无声，一名看起来有六十岁左右，看起来富贵白胖的老夫人正坐于上方，七祖姑和阿姑坐于下方，同时坐着的还有一名四旬左右的贵夫人，和一名同陆希差不多年纪的女郎。
陆希先上前给那名老夫人行礼，“皎皎见过六祖姑。”陆希穿着一身宽大的重孝服，衬得她越发的身形消瘦、脸色苍白。
老夫人上前扶起陆希，摸到她纤细的手腕的时候，眼眶立刻红了，“你父亲去世，大家都伤心，可也要多注意身体，万万不可哀毁伤身。”
听南坞亭君提起父亲，陆希泪水就落下了，她哽咽的点头，“是，六祖姑。”
南坞亭君见她如此守礼，心中更加喜爱，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能随便就嫁给一个兵家子？在陆止领着陆希拜见南坞亭君的长媳，又和崔家八娘相互见礼后，小辈就先退下了。
南坞亭君等陆希和崔八娘一起退下后，就对七祖姑道：“嫁给兵家子有多苦，你们还不清楚吗？当年阿菀姐嫁给先帝多久？可夫妻真正相处了多久？你们就忍心皎皎走她的后路？”更别说郑家之后做的那些事，把陆家的清名算是毁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些话南坞亭君不好说。皎皎是陆家的嫡长女，什么人不好嫁，哪里需要下嫁一个兵家子？
南坞亭君在姑娘时，和武昭陆皇后感情最好，看着阿姊嫁给郑裕后，夫婿长年不在家，还上有老、下有小，全是她一个人在打点，她三十不到就去世了，还不是因为生生累死的？有阿菀前车之鉴，他们怎么还想把皎皎推入火坑呢？所以南坞亭君在听说陆希和高严婚事的传言后，就急急的来问七妹和陆止了，却不想两人说这件事婚事真的，皎皎守孝完就要嫁给高严了。
“高家说了，等两人成婚后，就让皎皎随高严去涿郡。”陆止说。
“什么？皎皎也要去蓟州？”南坞亭君听得脸色都变了，“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冬季滴水成冰，你冬天想赏个梅花都赏不到，想吃什么新鲜的果蔬都没有，你们居然忍心让皎皎去那个地方受苦？”南坞亭君当年从吴郡远嫁蓟州，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若不是和夫君琴瑟和鸣，她早就熬不下去了。
“高严是武官，皎皎就算去了涿郡，一年能和皎皎见上几次？且军中那些军官的娘子，全是寒门出身，很多都是大字不识的农户，你们想让皎皎在那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南坞亭君倒不是认为陆希会有意自持身份，不和旁人来往，但士族看不上寒门，同样寒门也会看不上士族，皎皎的身份，注定了她根本不可能融入她们，这样她在蓟州就根本就是孤立无援，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亲家、亲家，熟悉的才叫亲家，高氏父子在外什么名声，高仲翼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这种人家是可以能结亲家的人家吗？”南坞亭君远嫁清河崔氏，清河国就在蓟州，这些年高仲翼的名声对她来说，简直如雷贯耳！不说他对外族心狠手辣，南坞亭君还没眼界浅到对外族宽容，可他对汉人一样心狠手辣。北地远没有江左太平，地方豪强林立，地方官吏入驻后，很容易遭遇豪强为难，这些都是常理，可高仲翼新入涿郡后，就不顾常理的，连杀了两家反对他的豪强，从此他的名声在涿郡足以小儿止啼！
当年高元亮追杀流寇，就在清河国附近的博陵郡，旁人都道高元亮是少年英雄，可在蓟州谁不知道高元亮生焚活人的凶名？高元亮生焚之地，迄今百里之内寸草不生。当年高子畏为了报父仇，当街杀数十余人……她简直不敢想象，皎皎怎么可能嫁到这种人家去！万一将来小夫妻有个争执，高仲翼别说动手了，他就是随手一掌，皎皎都承受不住！
七祖姑原本就不是很同意这门亲事，听长姐这么一说，就望向陆止，陆止直接道：“这是元澈定下的婚事。”在陆止看来，这门亲事，元澈同意、皎皎愿意，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元澈定下的？有婚书吗？”南坞亭君追问。
陆止摇头：“当时元澈只和高子畏口头定下了，说要等皎皎及笄后再说。”
七祖姑问：“阿姊，你说高家的名声，你听过高家什么名声？”
六祖姑犹豫了下，她的教养让她无法道人长短，但思及事关家中小辈的终生幸福，还是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一遍，六祖姑到也没有添油加醋，毕竟高氏父子的作为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就可以把人吓到。
七祖姑听得脸色都变了，对陆止道：“你和元澈怎么能这么糊涂！这种人家怎么可以嫁？亏得没定亲，不然就是害了皎皎！”
陆止却不以为然，耳听为虚，六姑说的话，不一定是错的，但肯定不是最全面的，别的不说，高严身为武官，没有上官之命，怎么可能光明正大杀人？杀豪强一事，定另有内幕。再说陆止是从小看着皎皎和高严长大的，从小到大，只有皎皎欺负的高严的份，就没见高严反驳过，有时候皎皎的胡闹，让阿娘和元澈都看不过了，如皎皎让高严一个夏天剥满一筐茉莉花瓣，她都没见高严对皎皎皱过半次眉头。眼见不一定为实，可她不信高严可以一装十年，换句话说他肯为皎皎装十年，也会为皎皎继续装下去。
“当初刘休道谁不说他，‘谦谦君子’，结果不过因为一句争执，就勒杀了发妻。梁博卓，人皆言其‘性凶残、杀人如麻’，可此人只要妻一怒，就顿首于妻前。高元亮、高仲翼都是替陛下办事，如此行事定是事出有因。”陆止说，就算她的堂姑父郑裕，性格不粗暴吗？不杀人吗？可在姑姑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自己的父亲、景帝姑父，对妻子儿女都是呵护备至，对外杀起该杀的人，照样不手软，朝堂上的行事准则，怎么能代入家中呢？陆止相信元澈再胡来，绝对不会对皎皎的婚事胡来，皎皎是他的命。
南坞亭君见陆止如此说，眉头一皱，“你说的也对，但天下俊杰多得是，何必一定要高家呢？”
“阿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止说道，“既然这门亲事是元澈定下的，难道我们还能反悔不成？”
陆止的话，让南坞亭君也不好反驳了，毕竟这是陆琉的遗愿，她终究不是陆希的亲祖母，但——“既然没正式定下，为何外面传的好像马上皎皎要嫁过去一样。”南坞亭君又问，他们什么时候这么不懂规矩了？除非是正式订过亲了，不然谁家会这么大喇喇的宣扬？万一亲事不成，难道亲家不成、变仇家吗？
陆止和七祖姑对视一眼，说了高家之前要结突亲，被他们回绝了，高家就退了一步，想要先定亲，他们没答应，但也没拒绝，许是因为这，陆家和高家结亲的消息才会传开吧。
“混账！”南坞亭君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两个窝里横的！这种时候是服软的时候吗！”
七祖姑和陆止同时愣了，两人面面相觑，南坞亭君怒声道：“元澈刚刚去世，高家说什么，你们就应是什么，将来皎皎过去怎么做人？”
“但拿乔太过，皎皎不是一样不好做人吗？”七祖姑讪讪说，当然如果高家不是寒门而是世家，陆家说不定态度还会放的更高一点，但如今隔着这么一道界限，他们还真心不好把握，就怕太过，高家以为陆家高傲，让皎皎难做人。
“你们两个嫁过女儿吗？”南坞亭君冷声问，这两人一个嫁了三年不到就离婚了，一个干脆终生没嫁。
两人摇头。
“既然没嫁过，还瞎参合什么！这是拿乔吗？你们见过哪家的嫡长女热孝还没过，就匆匆定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多嫌弃皎皎碍眼！你们是不是想让旁人都认为，皎皎以后就没人撑腰了？”南坞亭君怒道。
陆止和六祖姑不是没想过南坞亭君的话，只是高威对这门亲事的重视、高严对皎皎的爱护，让两人感觉不需要太在意这些虚礼，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好了，“高子畏对这门亲事还是相当重视的。”七祖姑说。
“既然这么重视，那也不会在意是现在订亲，还是等出了热孝再订亲。”南坞亭君道，“起码等一年后吧？难道这些时间都等不起？”
陆止和七祖姑想了想，也觉得一年后比较合适，这样的话，等定亲结束，差不多正好是出孝成亲的时间了。
崔八娘尴尬的在偏厅陪着陆希一起进午膳，大母的话让她不知道该有什么反映才好！
陆希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对崔八娘说：“八娘，我们去花园消消食吧。”这种事她还真不好说什么，反正现在订亲和三年后订亲没多少差别，至于摆高些姿态什么——这是从古至今的风俗，她看六祖姑也不像是没分寸的人，再说还有阿姑和七祖姑看着呢。
“好。”崔八娘从善如流的起身。
接下来的时候，陆希对这位六祖姑行事叹为观止，高家遣了媒人上门提亲后，她同七祖姑、自己的长媳、阿姑一起，招待了来人，也没听她说什么强硬的话，只从耶耶遗愿提起，先是感慨了一番，又说起耶耶有多么的疼爱自己，又多么的想给自己一个郑重的婚礼……一点点的摆事实、讲道理，最后把媒人和娄夫人直接说晕了，亏得娄夫人还记得自己是填房，不敢私自做决定，回去禀了高威。
高威再次上门，这会是六祖姑的长子和六叔祖、八叔祖出面，长子和善客气的足足和高威谈了一个时辰，终于让高威心满意足的离去，而高严也在回蓟州的时候，带走了一队陆家的管事仆佣。这些人的目的，就是去给陆希布置在蓟州的新居，确保陆希三年后能舒舒服服的入住。
高严对订亲的执念，远没有马上成亲大，订亲算什么？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纸而已，只有人娶进门了才是真的。可皎皎都说了，一定要守孝结束后，才能成亲，他也只能等了。高严在陆琉出殡后，第三日就走了，他能留这么久，也是郑启看在他是陆琉未来的女婿份上，特别允许的。
陆希和陆止，也在断七后，回到了吴郡祖宅，陆言被崔太后接入了宫中。而常山不愿意离开陆府，整日就爱待在陆琉的书房里，崔太后劝了几次，她都不听，只能暂时随她去了。至于候莹，早在头七之后，回了侯府待嫁。
永初四年九月二十，已是深秋，天气渐渐转凉，这日下午郑启并没有召见其他朝臣议事，而是走出议政殿，花园之中凉风习习，满园的菊花盛开正艳。
“陛下。”牛静守捧着一件紫羔羊皮的斗篷，“天凉了，您要保重身体。”
初冬的暖阳静静的照在金黄明净的菊花上，细长的花瓣微微蜷曲着，菊香阵阵涌来。
“这菊花养得不错。”郑启说道。
牛静守打量着郑启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提议道：“陛下不若趁着天气还不错，在花园里走走？”
郑启没应声，但还是沿着御花园的小道踱步，走过椒房宫的时候，正巧见柳叶领着十几名宫女匆匆走来，一见郑启连忙行礼，“陛下。”
郑启见那些宫女手中捧着不少布匹，干脆直接进了椒房宫的寝殿，高后正在和卢女史议事，听说郑启来了，连忙起身迎接，“陛下。”
“怎么让人拿了这么多布匹？”郑启问。
“阿薇有身孕了，我就让人拿了些布匹过来，这些都是从崖州进宫的吉贝布，柔软透气，给孩子做小衣最合适不过了。”高后笑着说。
“哦，阿薇有身孕了？她成亲没多久吧？”郑启挑眉。
“有三个月了，昨天早上刚查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高皇后说。
“一个多月了。”郑启重复了一遍，想起侯莹成亲时乞奴给她画的那幅画。
“育郎你怎么了？”高皇后注意到郑启的心不在焉。
“没事。”郑启摇了摇头，嘴角一勾，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养不熟，成亲时还口口声声说当乞奴是自己父亲呢，结果还不满整半年，连孩子都有了。
郑启神色如常，可那么多年夫妻，高皇后如何不知，他现在心情不好呢？但自陆琉去世后，陛下心情一直不太好，高皇后也没怎么在意，转移了话题，说起九皇女这几日闹出的趣事，听得郑启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陛下。”牛静守的声音，在外殿响起。
“什么事？”
“常山长公主要去汤泉行宫。”牛静守硬着头皮说道。
“她又搞什么鬼？”郑启不耐烦道。
“长公主说天气冷了，她想——”牛静守的话还没说话，就被郑启打断了，“她要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拦着她，别让她乱跑就是。”郑启根本懒得管常山的事，反正乞奴过世后，她就没正常过，要不是碍着母亲还在，郑启早就夺了她的封邑把她关起来了。
“唯唯。”牛静守快速的退下了，这会陛下正生气呢，也只能皇后娘娘能劝了。
长乐宫中崔太后听说常山要去汤泉行宫，神色一动，汤泉行宫，当年女儿和元澈成亲后，阿袁身体不好，先帝就特许阿袁去行宫调养身体，那是陆家少有的全家出游，当时阿妩也才出生，元澈虽不是太愿意娶阿宝，可没有如后来一般，和阿宝彻底决裂，可后来皎皎突如其来的一场病，让元澈忘了阿妩的百日酒后就……思及往事崔太后怅然的叹了一声，“让她去吧，你们好生伺候好公主。”
宫侍们应声而下。
崔太后问陆言：“你想一起去吗？”
“大母，你去吗？”陆言问。
“大母就不去了。”崔太后年纪大了，懒得动弹了。
陆言犹豫了下，还是摇了摇头，“那我也不去了，我陪着大母。”
“也好，让你阿母一个人静静。”崔太后说。
“嗯。”陆言低低的应了一声，自从父亲过世后，阿母的脾气越发古怪了，陆言也越来越怕和阿母单独相处，每次去看阿母，总是和大母一起去的，这次大母不去，她也不去。
陆言却不知道，就因为她这么一犹豫，让她后悔了一辈子，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不过就大半天的时间，她就和阿母永远的天人两隔！
永初四年九月二十一
三更时分，马蹄声在宽阔的、夜色沉沉的朱雀大道上如一阵疾风暴雨般响起。朱雀大街各家守门人惶惶然的奔出，茫然的望着在宵禁时分径直骑入建康城内的马匹，发生了什么事？紧急军情吗？马匹声惊醒了椒房宫、然而是长乐宫、未央宫……
深秋的夜晚，已经颇有寒意，官道两旁花木凋零，满目萧瑟，而汤泉行宫中，依然草木葱荣，生机勃勃的景色，让行宫中负责保护常山长公主安全的侍卫们脸上也带了微微的笑意。
“还是在这里舒服啊。”侍卫休息房里，饱饭后翘着腿躺在地上叹气道。
“过去点。”一人轻踢了他一脚，让他移过去些后，直接躺下眼睛一闭，准备养回神，一会就是他轮值了。
“一会你轮值？”翘着腿的侍卫问。
“嗯。”闭着眼睛的侍卫懒懒的应了一声。
“这几天似乎还挺太平的。”翘着腿的侍卫说道，“从大前天开始，似乎就没人拖出来了。”自从陆太傅去世后，常山长公主越发的变本加厉，基本上每隔一两天，就会有打的体无完肤的宫侍们从里面拖出来，然后让人运到乱葬岗去。
“这会她正忙着听弹琴呢，当然没空打人板子了。”养神的侍卫轻哼道。
“你说那个琴师弹得什么好曲？要真能这样，大家也就都轻松了。”翘着腿的侍卫叹气道，“省得每天都要死上个把人。”
这些侍卫大部分都是有官职在身的武官，打死的宫侍有些是贱籍、有些是良家女，平时这些人基本都不会入他们的眼，可这些天就三五不时的就拖出一个人来，饶这些上过战场、见惯死人的军士都忍不住有了恻隐之心，太作孽了。
“我看玄。”养神的侍卫摇头，“上回太后娘娘不是让太医给公主开了什么安神香，也不过顺了三天的气，这会也不知道能顺上几天。”
“嗯咳。”低低的咳嗽声响起，一名相貌寻常，中等身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人朝他挥了挥手，“老陈，你来了。”
“你们不要命了！长公主，你们也敢议论。”老陈紧张的说。
两人笑着摇头，这老陈年纪比他们大上些，平时一向谨慎，会这么说也不奇怪，“我去换人了。”养神的侍卫起身说道。
老陈和另一人则打着哈欠，靠在墙角休息。
行宫常山寝阁内，古朴悠远的琴声在室内流淌，宫侍们几乎屏息敛声的站在壁衣下，连眼珠子都不敢轻易的转一转。
常山一身素服，偏头怔怔的望着隔着屏风而坐的弹琴身影。
巩氏看着公主又看着那个内侍发呆，心中暗暗的叹了一口气，这内侍原本是太常寺乐工，因弹琴入了公主的耳，让公主点了他为内侍服侍，原本这些天陆太傅去世，公主都不听乐曲了，这乐工却不知怎么又入了公主的眼，天天让他来弹琴，让她去那郎君的旧衣给他穿，还要她在衣服上熏上奇楠香。
巩氏那里拿得出郎君的旧衣？大娘子回吴郡的时候，把自己和郎君的东西全搬空了。巩氏只能让人找了一件新麻衣，洗旧了当成是郎君的。这件事她也回报过太后，太后听后没说什么，太后都不发话了，她一个下人当然也不可能乱说，这样也好，好歹能安抚下公主，少死几个人。
“拿酒来。”常山听了片刻后对着巩氏喊道。
“公主——”巩氏有些迟疑，公主从陆太傅去世后，一直待在太傅的书房，也不知道怎么会找到几包陆太傅留下的五石散，公主一开始不过几天服上一次，可从这个月开始，公主就开始天天服用了，这样下去巩氏还真担心公主的身体。
“快拿来！”常山不耐烦道，“你们都下去吧！”
巩氏见常山红着眼睛望着自己，也不敢再多劝，给常山换上宽松的衣服，又备好了热酒和食物后，就和如释重负的宫侍们退下了，仅留乐工隔着屏风弹琴，这些天常山个性越发暴戾，她身边的宫侍人数自然不会少，但老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担心下一个被拖出去的就是自己，一听常山让他们下去，连忙一个个的都退下了。宫侍们对常山避之不及，但巩氏还是不敢离开太远，同五名宫女一起，守在寝阁外间。
常山将五石散撒入酒中，一饮而尽，那乐工长得和元澈没有半点相同之处，可是隔着屏风，他弹琴的姿势，却几乎和元澈如出一辙，常山双目渐渐迷蒙，当年袁夫人在此处养病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弹琴给她听得，那时候她刚生了阿妩……
屏风外，乐工依然低着头弹琴，他按弦的左手指腹已经出血了，拨陷的右手五指几乎快不听自己使唤了，可是他还是要继续弹，乐工身体维持着常山规定他坐着的姿势，一动不动。
“五石散要穿薄衣、饮热酒、进冷食、以凉水浇身，还要不停散步，不然发散不及时就会丧命。”那人的话再一次在他脑海中回响，饮热酒、进冷食、以凉水浇身……乐工不由弹错了一音。
“我可以让你弟弟变成良民。”那人的话反复的在他耳边回荡，良民——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为了这个，他努力的练琴，就希望有一日能赚够足够的钱给自己和弟弟赎身，只可惜这一切都毁在了一年前，乐工的眼睛渐渐的红了。
“砰！”碎瓷落地声响起，常山又开始砸身边的器皿，嘴里一会情意绵绵的叫着“阿澈”，一会咬牙切齿的喊着“萧令仪、郑善”，常山每次服用五石散后，都会丑态毕露。但凡见过她丑态的宫侍，除了她乳母外没有人能活得很久，只要她一时兴起，随便找个借口就会把人打死，故后来常山服用五石散后，宫侍们能躲多远就多远，他是躲不了了……乐工迟疑的目光转为坚定，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死前拉个垫背的，反正阿弟已经安全了。
“阿澈——”常山呢喃的叫道，“你为什么总是不理我呢？”她呜呜咽咽的哭着。
“阿宝——”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澈？”常山迷迷茫茫的望着来人，但是来人将她的头揽入怀中，一袭白衫、熟悉的奇楠香，果然是阿澈！“阿澈，你终于来找我了！”常山欣喜的伸手就要去拉来人。
来人却突然甩开了她的手，转身而外走去。
“阿澈！”常山连忙追了出去。
“阿澈，你慢一点——等等我——”常山伸手去拉陆琉，但陆琉越走越急，她一着急，脚一空，竟然滑入一温热的池子中，常山原本浑身就发烫，如今被温水一泡，更如同浸在滚油中，好烫！常山惊声尖叫，但呛人的水不停灌入她的口中，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挣扎的想起来，身体被人紧紧的抱住，谁？是谁要杀我？阿母救命……常山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看到了那个她几乎从没正眼敲过的乐工，脸上带着笑意，紧紧的抱着她，一起沉到浴池底。
巩氏和几个宫侍一直候在寝阁，听着乐曲声停了好一会了，而阁中一直寂寂无声，几人面面相觑，怎么会这么安静呢？公主平时服用五石散后，都会砸上很久的东西啊？
巩氏咬了咬牙，蹑足推门而入，轻手轻脚的走入，却没有发现公主的踪迹，她脸色疾变，“来人！公主不见了！快找！”
宫侍们害怕常山是一回事，常山失踪又是另一回事，常山打杀，顶多死几人而已，而常山若是出事，那就所有人的命都没有了！故宫侍们一下子蜂拥而入，在寝阁慌忙的寻了起来，很快的“啊！——”一声惊恐的尖叫声从寝阁最里间的汤泉净房内传出。
巩氏听到尖叫声，冲入净房，看到的场景让她一下子的跌坐在了地上……
是夜，汤泉行宫的急报，震动了半个建康。
“狗蛋？”王爹半夜憋得尿急，出来撒尿，就见儿子房里的灯还亮着，提了提裤子，推开了门，就见儿子在看书，心疼的说：“怎么还在看书呢？小心把眼水都熬干了。”
“我一会就休息了。”王直将书卷放下，“阿耶，你怎么还不休息呢？”
“我起来撒尿。”王父说。
“房里没尿壶吗？”王直问。
“这几天地里的菜都枯黄了，我正好去沤肥。”王父说。
“阿耶，天都冷了，以后别半夜起来了，第二天沤肥也行的。”王直劝道。
王父不住的点头，可心里却直嘀咕，儿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两个下人，那手脚也太利索了，他们起来刚吃完早饭，屋子里全打扫干净了，他想沤肥都不行，所以他这几天都憋着去地头再尿。
“哒哒哒”闷雷般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什么声音？”王父惊问。
“是马蹄声。”王直说，大半夜的能如此骑快马入城，不是紧急战报，就是——王直嘴角微微一勾，“阿耶，你们想去吴郡吗？”
“吴郡？”王父困惑的望着儿子。
“对，阿耶，我成亲后，会和司娘子一起去蓟州，只留你们两个在建康，我也不放心，陆大娘子在吴郡有个芦苇荡，那里面有很多田地，她正想找会耕种的老农，阿耶你想去吗？”王直问，带司漪去蓟州是郎君的意思，郎君应该是担心大娘子三年后来蓟州没人陪伴，所以先让阿漪过去熟悉环境吧？王直自己也希望妻子能陪他一起去，郎君给他看的那些兵书，实在太拗口了，好多字他都不认识，妻子是陆大娘子的伴读，看这些书应该没问题吧？或许可以让她教教自己。
“可以吗？我们真能去陆大娘子的地方吗？”王父紧张的搓了搓手，知道陆大娘子是儿子那个神仙郎君的娘子，仙人的娘子一定也是仙人，不过听到陆大娘子有个芦苇荡，可以种地，他就忍不住手痒了，这几年他在建康可真憋坏了。
“当然可以。”王直笑着说：“阿耶你放心好了，陆大娘子非常和善。”
“那就好。”王父咧嘴笑道：“你放心吧，你之前去当兵，一走五六年，我们不也没事？”
王直点头，起身送父亲回房后，也吹灯歇下了，都结束了，是该睡了。
“太后、陛下，长公主因是服用五石散后，跌入汤泉池中，药力发散不及时，故——”少府的两个太医令跪在长乐宫中，战战兢兢的说着常山长公主的死因。
“我不信！”崔太后指着太医令的鼻子怒骂道：“长公主又不是第一次服用五石散，怎么可能不知道服用五石散后该做的事，这定是有人故意毒害她！”她转身望向神色阴沉的郑启，“陛下，您一定要彻查此事！阿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郑启自从知道妹妹真正的死因和死状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听了崔太后的话，挥手示意两个太医令下去后，转身对着崔太后，“查？怎么查？”
“当然是彻查！从乐工开始查！”太医令下去后，崔太后强装的坚强一下子没了，“阿宝！怎么会这样呢？一定是那些贱人要害阿宝！我的阿宝啊——”
“怎么查？”郑启如冰珠般的声音狠狠的砸在崔太后心头，“是查我大宋堂堂长公主，为什么会在夫孝期间，衣冠不整的和内侍服用五石散后，搂在汤泉中暴薨？还是查她为什么无端让一个太常寺的乐工当了内侍，还让这个内侍穿上细麻衣、熏上奇楠香？”
宫侍们将常山从汤泉浴池中捞起来的时候，她和内侍身上都没有穿衣服，这也是郑启震怒的最主要原因。她要嫁人、要养男宠，过了孝期后，难道还会有人拦着她不成？郑启说完后，不待崔太后有什么话，对牛静守吩咐道：“让陆家早点办了丧事！”
“唯。”牛静守领了郑启的命，匆匆退下。
“皇帝！”崔太后见郑启完全没有任何想要查清楚的意思，悲愤的喊道：“阿宝是你亲妹妹！”
郑启听到母亲的哭喊，脚步停下，但没有回头，“母亲，我不止有妹妹，还有很多女儿。”死的这么丢脸，难道还想要他大张旗鼓的查？皇家还要不要脸？陆家还要不要脸？将来阿妩还怎么做人？常山一死，她身边所有宫侍的资料就全到了郑启手中，除了那个乐工外，余下人全是崔太后和高皇后安排的。
常山是自作孽不可活，还有什么好查的？谁让她自作主张收了这么一个人？这件事母亲不是不知道，可她还是默许了，现在才后悔？她真以为常山是父皇不成，父皇留了一个被他杀了祖父父兄、抄了全家的臣子在身边，还能得了那个臣子的忠心，她莫非以为常山也可以？
郑启的话，让崔太后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在地。
“太后。”巩氏扶住了崔太后。
“知道的人都关起来了吗？”崔太后见到巩氏，情绪冷静了些。
“都关起来了。”巩氏说，在看到常山死状的时候，巩氏就有预感，那五名宫女都活不了了，故她当机立断把所有人都关在了一个小屋里，自己亲自收敛了常山，不假任何人之手。也算是对一种恕罪吧，随着年纪渐长，身体不好，巩氏就越信命理，总是不动声色的减少自己手上的罪孽，就生怕自己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那内侍底细查清楚了吗？”崔太后问。
巩氏说：“查清楚了，他们家世代都是乐工，父母早逝，只留下他和阿弟，他阿弟半年前得了伤寒死了。”
因为家里绝根了，所以才会杀了阿宝吗？崔太后紧紧的抓住了衣襟，暗恨自己的疏忽，“他就没有其他亲人了吗？”崔太后红着眼问。
巩氏心头一凛，“只有一个远房的堂叔，久不往来了。”她心中暗叹，这下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既然他琴技这么好，那他的堂叔、先生和同门师兄妹弹得都不错吧？都让他们下去继续伺候阿宝吧，还有行宫的那些下人，伺候不好公主，留着有什么用。”崔太后说，阿宝死前的模样绝对不能传出去！
即使巩氏心里已经有准备了，可听到崔太后的话，还是吓白了脸，半晌才呐呐的应了。
“还有阿宝的丧事，我不能让阿宝就这么凄凉孤单的走了。”崔太后喃喃道。
常山突然暴毙的消息，传到吴郡的时候，把陆止和陆希都震住了。
“薨了？”陆止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在她心目中常山属于祸害遗千年的那种，居然死了？老天终于又开始眷顾陆家了吗？
陆希先是一惊，随即想起了什么，等长伯说完话后问：“怎么会暴薨的呢？”陆希面上不动声色，心却扑扑跳的厉害。
长伯建康传来的消息详细的和陆止、陆希说了一遍，听说常山是死在皇家汤泉行宫的，而且是溺死了，陆希和陆止面面相觑，陆止问：“宫里太后怎么说？”常山会溺死？服侍她的那些宫侍都是摆设吗？陆止可不信。
陆希手都开始微微发抖了，她忙将手掩下袖下。
“崔太后已经病倒了，陛下让我们立刻举办丧事。”长伯说。
陆希听了，心头一松，陛下如此行事，显然是不管常山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他都不准备追究了，没出事就好。不可否认，陆希在听到常山淹死的消息后，心里那块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的落地了。果然爷爷说得对，能熬死自己的敌人，也算是一种胜利。虽然爷爷说的含义和她目前的情况有很大不同，但结果一样就好了。
陆止想起侯达当年也是淹死的，难免有些感慨，“皎皎，我们回建康吧。”
“嗯。”陆希点点头，虽然常山死掉，她并不伤心，但常山名义上还是她的母亲，守孝还是要守的。
陆希和陆止赶到建康的时候，陆家的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哭声震天，常山是陆家的媳妇，但却是皇家的公主，故丧事一切皆由崔太后派少府之人来举办，陆希唯一的任务，就是陪着陆言和侯莹一起哭。
陆言和侯莹已经哭昏得几乎晕厥，尤其是侯莹都见红了，被太医令警告，不能再哭了，不然连孩子都要保不住了。崔太后下令两人回屋休息，陆希看着被丫鬟劝走的两人，头微微低着，她要是她们，才不会这样呢，她一定会陪着阿娘和耶耶走完这最后一程呢。
“皎皎。”陆止趁着空隙，塞给了陆希一个香囊，里面有安神的香料，“若是累了，你就去休息吧。”陆希要给陆琉守孝，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阻止，但让她看着侄女给常山吃苦守孝当孝女，她可不愿意，没见人家亲闺女都没守吗？
陆希收下了那香囊，“阿姑，放心吧，我有分寸的。”这半年她在吴郡调养的不错，身体早就恢复了，来之前她也做了充足的准备，七天她还是能忍的。她不是陆言和侯莹，她们哭晕别人信，但连她都一起哭晕了，有谁会信？旁人又怎么看陆家？现在没法子重振陆家往昔的辉煌，但她也不会让陆家的名声坠下去。
更何况宫里还有崔太后，陆希再听到常山公主死后，崔太后居然要行宫所有宫侍、侍卫和七十八名太常音声人为常山殉葬的时候，就认为她疯了！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入了疯子的眼。只要有心，什么时候不能偷懒，何必做这么明显落人口舌的事呢？横竖是最后一次了，她出孝后，就可以嫁人，可阿姑、阿劫还留在京里，她十年都忍了，可不想最后时刻功亏一篑，就当还侯莹那时候当孝女陪耶耶最后一程的情分。
高皇后听说，陆言和侯莹都晕过去了，常山灵前居然只有陆希一人、按礼守着的时候，叹息道，“这孩子也不枉费大家疼她一场。”
宫中崔太后也一下子病倒了，她倒是想去陪女儿最后一程，但众人都不让，常山是女，崔太后是母，没有母亲为女儿守孝一说，再说常山是臣，而崔太后是太后，就更不行了。侯莹见红后，众人都不许她继续当孝女跪在常山灵前，陆言醒来后，不顾乳母的劝阻又替母亲守灵了。
许是因为心中没什么悲伤，陆希感觉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头七，常山快出殡的时候。出殡前崔太后、郑启和高皇后都来了，崔太后看着形容憔悴、走路都让丫鬟扶着的陆希，神色复杂，最后抬手轻轻摸了摸陆希的面颊，“好孩子。”
陆希默默的垂泪，不是她不想说，而是真说不出“这是我该做的”这种话，而崔太后也没想听她回复，匆匆的丢给了陆希一句话后，就急急的去看女儿了。
众人将常山搁得高高的棺木抬下，陆言无力的躺在乳母怀中，哑着声音一声声的喊着阿母，侯莹想哭但又念着肚子的孩子，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唇角已经隐有血丝冒出。
“皎皎，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冷静，知道吗？”陆止趁着众人不注意，悄声对陆希说道。
“什么事？”陆希抬头望着陆止，心头浮起不好的预感。
“常山可能和你耶耶要合葬。”陆止说着刚刚从豫章口中听到的消息，是崔太后在宫里足足绝食了三天三夜，才给女儿争取来了的。
崔太后要这么多人殉葬的事，遭到了众臣们的激烈反对！时下殉葬之风，并未完全消除，先帝驾崩后也有后宫妃子殉葬或是当陵园妾，但人数也不过数十人而已，常山长公主焉能超过先帝？且人数众多太伤天和，更别说行宫侍卫很多武官并是官家弟子出生，他们的家族都不会允许自己精心的培养弟子，却为一个不知所谓的公主殉葬。
就是郑启也不赞同，杀掉那些看到常山死状的宫女，保存皇家的颜面可以，但其他人一个都不行，甚至驳回了崔太后要求大办常山葬礼的要求。她对社稷有何益处？崔太后见自己所有的要求都得不到允许，最后绝食了三天，总算得到了郑启的允许，让常山和陆琉合葬。
就算之前就想过这种可能，陆希咋听到豫章的话，还是狠狠的咬住了下唇，隔了半天才道：“阿姑，你放心，我有数的。”她都能忍着给常山守七天灵了，这件事她也会忍下去了。陆希微微仰头，没事的，她会活的比他们都长的。爷爷和她说过，机会总归会有的，但那些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有准备的前提，就是要活的比别人更长，她只要活着，总会有机会的。不能明着来，她就偷偷来，她不信她不能成功！
常山长公主，高祖第三女也，初封高邑公主，母武皇后崔氏。下嫁侯达，达醉而游湖，陷而卒。更嫁陆琉，琉卒于南安县山崩，主悲伤不能己，服寒食散，发散至菱湖，溺而薨。葬齐陵。
常山出殡后，郑启第二天就下了一道圣旨，正式册封了阿劫为齐国公。
陆希在建康等常山断七的时候，司漪和王直来过一次，两人已经成亲了，两人准备一起去蓟州。王家和司家的长辈们陆希都安排他们去芦苇荡居住，这样也能让司漪和王直无后顾之忧。
等常山断七后，陆希就和陆止一起回吴郡了，陆言照样回宫里去陪崔太后。
陆希走的那一天，陆言站在门口，沉默的望着陆希，陆希也不说话，自常山和陆琉合葬后，两姐妹每一次见面，都是相顾无言，然后各自走开，至此三姐妹各奔东西。
陆止见状上前对陆言道：“阿妩，天气冷，你也早点回房吧，别着凉了。”
陆言点了点头，转身往屋内走去，在跨入门槛后，她轻而缓和说：“保重。”
陆止和陆希此时已经在丫鬟的搀扶下进了犊车，根本没听到陆言的话。
陆言扭头对乳母说道：“我们回宫吧。”
“好的，小娘子。”
车轮在平滑的青石板上缓缓滑动，陆希扭头望着庄重威严齐国公府正门，对这个相当于她成长的地方来说，她以后就是一个来去匆匆的过客了。
“皎皎。”陆止伸手轻轻的握住了侄女的手，“事情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陆希对陆止一笑，“是的，一切都会好的。”

第十一章
早春的城外，春意还没漫透，柳树先绿，春风徐徐的吹来，还带着晚东的丝丝寒意。早春的芦苇荡一扫冬季的颓败，鲜嫩的绿意随着春风染上芦苇，半空中响起了春燕的呢喃，暖阳明媚，天空纯净的仿佛一块清透的蓝宝石。养了一个冬季的鱼儿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挺着大大的肚子游动着，想给自己孩子找个舒适的新家。突地一张渔网撒下，不少鱼儿们摇着尾巴逃走了，但还有几条特别呆憨的傻乎乎的落入了渔网中。
渔网一到岸上，鱼儿就拼命扑腾着身体，努力的要逃回水里，肥嘟嘟的小胖手对准一条看起来最大的一尾鱼，头尾一抓，“阿姑！阿姑！看大鱼！”粉妆玉琢的小胖娃笑眯眯的朝岸边跑去。
岸边一竹凉亭中一素衫少女凭栏而坐，亭下两名垂髫小鬟在一丛迎春柳下烹茶，而听到胖娃娃中气十足的叫唤，少女莞尔，毫不吝啬的夸奖侄儿道：“阿劫，真厉害！”
“咯咯——”阿劫将鱼丢给侍女，张开手臂，就要往少女身上扑。
“小郎君，先洗手。”侍女连忙将阿劫拦住。
阿劫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了洗了手，才凑到了阿姑面前，“阿姑，我们今天吃我抓的鱼好不好？我想吃烤鱼。”
“好。”陆希笑着搂着他，“一会就你亲自烤。”陆希早看出来了，他哪是想吃什么烤鱼，就是想玩而已，不过平时阿劫的课业已经够紧张了，难道出来玩，陆希也不忍心拘着他。
“那阿姑我能不能去骑马呢？”阿劫双目亮晶晶的问。
“唔，要让耿叔带着你。”陆希说，耿叔是教阿劫习武的武师，也是陆家的部曲。
“好！”阿劫听了开心的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找耿叔！”
陆希摇头失笑，“姑娘。”春暄笑着走了进来，递给了陆希一封信。
陆希接过，是高严的来信，她心中暗暗纳闷，她写给高严的信，前天刚送出去，怎么也应该一个月后才有回信吗？难道有急事？陆希忙拆开信件，“皎皎卿卿，不得卿书已一月矣，吾思卿欲狂，昨夕吾于梦中见卿，卿对吾嫣然焉……此夕吾心，卿知之乎……皎皎，吾等阔别三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置于蓟吴之身……”
陆希慢慢的从头到尾把这封长长厚厚足有千把字的信看了一遍，终于在最后看到了重点，“吾不日将归矣！”前面近千字，高严反复唠叨了一件事，就是他想自己想的做梦都梦到了，然后起来写了这封信，顺便谴责了下自己，写信不够勤快。至于那些肉麻的词语，陆希早就淡定了，反正只有这厮想不到的，没有这厮写不出的，做梦梦到自己，陆希撇嘴，他有做梦的时间吗？
“恭喜姑娘。”春暄等陆希看完信件后，对她屈身笑着恭喜道。
“怎么了？”陆希问。
“前日京中来信，说是郎君如今已经是郡尉了。”春暄说。
“郡尉？”陆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怎么这么快？”郡尉名义上是一郡太守的佐官，但实际上他就是一郡的军事掌管，尤其是涿郡这种近乎军事化的边境重郡，可以毫不夸张的说，郡尉的权利从某些程度来说，甚至比太守还高。陆希一直认为高严迟早会做到郡尉，但不是现在。毕竟高家的高囧，目前是奉车都尉，和郡尉一样都是秩比二千石的官员，怎么说身为弟弟的高严，都应该要比哥哥低上那么一些，高囧不仅是天子近臣，还是驸马。
“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今年一开春，羯族就来犯了，郎君一口气打了两个胜仗，灭了羯族一个小部落，而涿郡的前郡尉年纪又大了，告老还乡了，所以陛下才会册封郎君为郡尉的。”春暄笑着说，对她来说高严官职越大，她就越为陆希开心，“这下还有谁敢嘲笑姑娘是被人逼着嫁出门的！”春暄忿忿的说。
陆希皱了皱眉头：“以后别说这样的话了！”高严是武官，他走到现在每一步都是靠自己在战场上真刀实枪拼出来的，陆希支持高严，可不代表她不担心他！如果可以，她巴不得高严可以和很多官员之子一样，靠着祖荫当个官，两人悠闲舒适的过一生，哪怕像元尚师和高元亮一样，当个没危险、又是天子近臣的官也行。可高严拒绝了，看着高严那熠熠生辉的双眸，陆希知道他的心思，他看中的是刘毅那个位置。陆希没有立场拒绝，他是在为两人的将来奋斗，她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我知道了，姑娘。”春暄也是哄陆希开心，陆希不爱听她就不提了，突然眼睛瞪大了望着陆希的后方，“高少君！”
陆希下意识的回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眼前一花，然后整个人被人一把搂在了怀里，“皎皎！”暖暖的气息附在她的额头，“我们终于再也不用分开了！”
熟悉的声音让陆希有些不可置信，信刚到人也到了？可硬硬的胡渣刺得她额头有些发痛，陆希头微微往后仰，“阿兄？”三年的磨砺，让高严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气质越发内敛沉稳，脸也比之前更消瘦了些，不至于面带风霜，可也看得出吃了不少苦。
高严凤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陆希，抱着陆希的手掂了掂，满意的发现比自己走之前重了些，脸色也比之前红润，看来这三年没糟蹋自己身体，听到陆希不可置信的话，高严脸上笑意欲浓，“皎皎，我回来了。”
“阿兄，你瘦了。”陆希手忍不住抚上他的脸。
“皎皎，比以前更漂亮了。”高严低头额头抵在陆希的额头，亲昵的说。
陆希被他的举动弄的红了脸，她可没忘了身边还有春暄呢，她目光一转，却发现四周已经无人了。
“放心吧，这里没人。”高严知道她脸皮薄，如果下人在，肯定不让自己亲近，一早就让近侍将周围的人全部遣散了，他紧紧的搂着陆希，口鼻间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幽香，只觉得紧绷的心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皎皎，我好想你。”他低声道。
陆希没回话，但身体往高严怀里蹭了蹭，高严将她搂的更紧了，这三年间，他无时无刻都想回吴郡见皎皎，但还是被施先生劝下了。施先生说，皎皎还在守孝，他回去也于事无补，还不如趁着这三年好好的立业。当今陛下正值盛年，大宋经历十几年的休养生息，国运越发昌盛，宋又和魏交好，羯族近期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但小摩擦定无法避免，此时正是他立功的最好时间，涿郡郡尉年老体弱，终有退下的一天，只要他三年好好打上一场小胜仗，涿郡郡尉告老还乡后，凭借高家的能力，他定能当上郡尉。
高严听了施先生的话，耐着性子忍了三年，施先生预料的果然没错，待涿郡郡尉告老还乡后，陛下果然让他升了涿郡的郡守。高严很清楚，光凭高家的影响力，不可能让他这么年轻就当上郡尉，毕竟高家还有高囧，家族不可能向培养高囧一样培养他，他还是沾了皎皎的光，才能让陆家这么为他费心思。高严心知肚明，陆家现在明显是把心思全部放在他和陆纳身上了，高严不会为了所谓的自尊而拒绝，他要给皎皎好日子过，光凭他自身能力，想要在这个出身决定一切官场，起码要多走十年以上的弯路，他没那么多时间。陆家帮他，同样他也会尽自己所能的维护陆家。
“阿兄？”陆希见高严迟迟不说话，疑惑的抬头。
高严对着她微微而笑，“皎皎，我们以后永远都不分开了。”
“嗯。”陆希听到高严的话，妩媚的桃花眼轻轻的一弯，波光潋滟，高严不由屏息，皎皎真得长大了……
“啾啾——”婉转的鸟叫声响起。
高严手一松让陆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有人来了。”
“谁？”陆希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马蹄声，她嘴角一弯，“是阿劫吧。”
“阿姑——阿姑——”阿劫被一年轻少妇抱着，骑在一匹骏马上，“快午时了，我们烤鱼吧。”这名少妇是高严近卫的媳妇，高严的近卫大部分都住在芦苇荡，此女也是军户出生，从小跟着父兄习武，等闲五六个壮汉近不了她身，是高严特地选出来保护陆希的女侍卫，一见高严，她立刻翻身下马，又把阿劫抱下马后，才对两人恭敬的行礼，“郎君、大娘子。”
“阿姑。”阿劫眨着大眼，好奇的望着高严。
“阿劫，叫阿叔啊。”陆希柔声对阿劫说，“你不是想和送你小马驹的阿叔玩吗？就是这个阿叔送你的小马驹。”
阿劫一听，和陆希几乎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立刻笑成两朵小月牙，“阿叔！”
高严见着这个和皎皎小时候约有五六分相似的漂亮娃娃，爱屋及乌的弯腰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肩头，“阿劫喜欢大刀吗？阿叔还给你做了一柄木刀。”
高严话音刚落，他的近卫突然从芦苇丛中冒了出来，递了一柄做功精致的木刀给高严，陆希这才知道原来高严根本没有让侍卫回避，只是让他们躲起来了，不由瞪了他一眼。
高严将木刀交个阿劫，又让近卫陪着阿劫的玩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皎皎，我有东西给你。”
陆希明知他是有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还是被荷包里的东西提起了好奇心，“什么东西？”
“你之前不是说过，想要些龙涎香吗？我找到了些，你看是不是。”高严将荷包递给陆希。
“龙涎香？阿兄，你真得找到龙涎香了？”陆希又惊又喜的接过荷包，高严嘴上说的不确定，陆希如何不知道他的为人，不确定的东西他才不会给自己了，陆希打开荷包，将里面用油纸细细包裹好的、带了一些极浅的灰色的白色物体打开的时候，一股略显腥臭的味道迎面扑来。
高严皱了皱眉头，他已经闻过一次这个味道了，若不是那个商人拍胸脯拿自己人头保证，这是龙涎香，他肯定不会给皎皎的，他记得小时候先生也有存有几两龙涎香，那味道和这种腥臭味完全不同。
“白色？”陆希吃了一惊，白色龙涎香可是很少见的啊，她小小的拈起了一些，稍稍的磨搓下，质地脆而轻，她将带着粉末的手指凑到鼻尖轻嗅，除了腥臭味外，还有一点甜甜微酸的味道，应该是龙涎香了，若不是她确切知道龙涎香是抹香鲸的排泄物，她或许会尝一下，但光凭她刚刚那些判断，她就差不多已经确定，这是的确是龙涎香，“阿兄，这真是极品龙涎香。”
“我记得先生也有龙涎香，味道似乎有些不同。”高严说。
“那是因为这龙涎香是原料，还没经过处理呢。”陆希珍惜的将这些香料裹好，这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啊！
“阿姑，我们去烤鱼！”阿劫还是念念不忘烤鱼。
陆希莞尔，凑到阿劫耳边，“你不是想要薄如蝉翼的鱼片吗？让你阿叔给你切，他会切。”
“阿叔！阿叔！”阿劫一听即刻眉开眼笑的抱住高严的腿，“你帮阿劫切切鱼片好不好？阿劫想要看薄如蝉翼的鱼片，阿劫给你烤鱼，阿劫烤的鱼可好吃了，阿姑都很喜欢。”这小胖娃自幼丧母，生父又不在身边，陆希和陆止对他多有疼爱，外面又有六叔祖、施温和司长史精心教养，性子阳光开朗，又跟着陆希学了一手撒娇卖萌的绝技，陆家没有人不喜欢。而对高严来说，阿劫是皎皎喜欢的，那他也会喜欢，“好。”
陆希等着高严给阿劫切鱼肉的时候，问着高严，“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建康你去过了吗？”她担心高严从蓟州回来后，直接来她这里了。
“去过了，陛下都见过了。”高严接过侍女递来的刀片，也不见他有什么花俏的动作，就将鱼片一片片切得薄如蝉翼。
阿劫欢呼了一声，用木著夹着鱼片在特制的铁片上翻了翻，蘸了蘸酱，先挟在高严的食碗中，“阿叔，你切鱼辛苦了，你先吃。”然后又挟了一片给陆希后，才开始吃自己辛苦的成果。
高严学着陆希，夸奖的摸了摸他的头，他陪着姑侄两人一起用了午食后，就匆匆离开了，他和皎皎马上就要成亲了，建康还有一堆事要做。
“终于走了。”陆止似笑非笑的从竹屋走出，换了旁人或许会认为高严和陆希婚前私会的举动伤风败俗，可陆止是谁？她都能光明正大的养男宠了，还会反对侄女婚前和未来的夫婿小聚不成？
“阿姑。”陆希笑着揽住陆止的手，“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了有一会了，见你正忙着，就没打扰。”陆止对侄女调笑道。
在下人面前光明正大的搂搂抱抱，陆希会有压力，可是面对姑姑这种无关痛痒的调戏，她可不会害羞，她笑眯眯的蹭着陆止，“那真可惜了，刚刚阿兄切了很多薄鱼片，阿劫烤的味道很不错呢。”
“不急，反正他迟早是我们家女婿了。”陆止拍了拍陆希的手，“收拾下行李，我们该回建康了。”
“回建康？”
“当然，还有一个月就要成亲了，回建康还有不少事要做呢。”陆止说，“光是你那些嫁妆，就要运上好些天了。”
陆希想着婚后就要和高严去蓟州了，“阿姑，你真不和我们一起去蓟州吗？”
“你是不是还想把阿劫带上？”陆止斜睨了她一眼。
陆希干笑。
“傻孩子，蓟州能有多远，想回来就随时回来。”陆止摸了摸陆希的头，意有所指的说道，“阿姑在一天，就会护着你一天的。”
“嗯。”陆希头往陆止身上更靠了靠，她一直觉得自己上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好事，才会上辈子、这辈子都这么幸福的。
高严回来后，他跟陆希的婚事也紧锣密鼓的准备，两人的婚期，早在去年就定下了，今年年初陆希去了孝，行了笄礼后，婚事就彻底提上的议程，陆家从两人亲事彻底定下后，就开始准备陆希的嫁妆了，别的不说高家主宅中，特地开辟给高严作为婚房的新宅外，就是高严远在涿郡的别院，陆家也全部修建好了。陆家除了让高家搭建了一个外架外，就是窗上的窗格都没让高家费心。
娄夫人作为当家夫人算是高家最忙的人之一，替高严举办婚礼时候也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高威最看重的就是这两个孩子，高囧、高严都有官职在身，可自己的亲生儿子高回却还是白身，连未婚妻都比不上这两人妻子一根手指，乐平就算了也就一个身份，可陆希那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啊。
娄夫人一直想找机会和高威说高回的入仕的事，但高威一直忙于政事和高严的婚礼，见高威兴致勃勃的询问着老管家各种婚礼的事宜，再三嘱咐婚礼不能出差错，就知道他对这件婚事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亚于高囧的婚礼，娄夫人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提了。几番迟疑下，很快就到了陆希送嫁妆的日子。
又恰逢是沐休，高威叫上高囧几兄弟，早早的就来到了高严的新居，给高严新居添点人气，娄夫人带着侍女正在做最后的轻点。高氏几兄弟几乎都是第一次来高严的新居，看到花园的不由连声称赞，高家可没有这么精巧的花园，练武场倒是有不少。
“咦？二哥，这是什么？”高团和高严最熟，说话也没什么顾及，他好奇的指着一栋高严新居中，位置最好的向阳的砖瓦阁楼问，这阁楼有三层，看起来也不像是两人的寝室，走进就闻到一股略显刺鼻的味道，他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这是书阁，里面家具应该都是樟木做的，所以才会有这么浓的味道吧。”高严说。
“书阁？”高威一怔，随即欣喜的问：“老二，难道你媳妇还会陪嫁书过来？”
“先生曾和我说过，陆家女儿出嫁，陪嫁可以没有珠玉古器，但一定要有书。”高严说，所以他走之前特地让人盖了一间书阁。
“对对！这才是书香世家嘛！”高威连声附和，想到高家居然也有一个书阁了，就乐不可支！哈哈哈——他们老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才会娶到一个可以让老高家盖书阁的媳妇！哈哈哈——天底下除了皇家和那少有的几家士族外，谁还有能力盖书阁？他元昭平时在嚣张，可家里的书也顶多填满半个书房而已！高威一想到自己以后出门就能说自家有书阁了，不由眉飞色舞，更喜欢这个二儿媳妇了！这孩子一看就知道是福气人啊！就该是我们家媳妇！
高回听得眼睛都亮了，“二哥，我以后可以来这里看书吗？”不经大脑的话脱口而出。
众人顿时一静，高囧似笑非笑的望着四弟，高严眉头微皱瞪着他，目露寒光。
“呃——我是说问二嫂借书。”高回连声道，“不是说要来这里。”
“你阿嫂答应就可以。”高严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反驳，书是皎皎的，他无权给她做主。
“嘿嘿，我知道！”高回幸福的望着那间书阁，也不知道这书阁能放多少书？二嫂是陆家出来的，陆家文章天下，书应该很多吧。
“郎君、少君！来了！嫁妆来了！”老管家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让他们都抬进来吧！”高威说道。
“哎！”老管家连声招呼陆家的下人将嫁妆抬进来。
时下流行富嫁富娶，为婚礼耗尽家财者不在少数，先帝和今上屡次下令禁止，但民间依然屡禁不止。高威之前和陆家六叔祖商议婚事的时候，两家人也谈到嫁妆和聘礼之事，高威对儿媳妇有多少聘礼完全不在乎，陆家也根本不会要高家半点聘礼，所以这方面讨论之时意外的和谐，高威对陆希的嫁妆只有一个大概。陆家递来的嫁妆单子，上面写着什么玉像、青铜之类的，比起乐平嫁妆那厚厚一叠单子，陆希就薄薄的几张。高威估摸着都是些古玩也没在意就还给陆家了。可今天真正见到陆希陪嫁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震惊了！
陆希的陪嫁队伍并不长，远没有达到十里红妆的地步，毕竟高家长媳乐平下降在前，陆希不可能越过长嫂，可数量不多，论起质量来，甩出乐平一百倍不止！撇去前面那代表陪嫁田的小小几块琉璃瓦当不说，接下来陆希的嫁妆，让高家兄弟大开眼界，高威跟着郑裕打家劫舍惯了，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稀世珍品出现。陆希的陪嫁中没有现钱，甚至连金银之物都很少，最多的就是各式的古董珍玩，商周时期各色精美的青铜器、先秦先汉的美玉玩件、前朝精美浑然如玉的瓷器……还有各式的珠玉宝石原石、璀璨华美的绫罗绸缎……陆止、陆琉对陆希的嫁妆，是精挑细选，非精品不要，两位神仙出手，陆希嫁妆里又怎么可能出现俗物呢？
众人惊叹之余，也不奇怪，陆希的生母是前朝汝南长公主，萧令仪是景帝夫妻唯一的独生爱女，当年下降陆琉的时候，陆皇后和武帝的袁皇后几乎把前梁宫廷珍藏清扫了大半，袁皇后还对陆皇后打趣道，等阿仪生了女儿再嫁进宫给她当儿媳妇，这点嫁妆就还回来了。而陆希的祖母袁夫人是汝南袁氏嫡长女，当年陆氏一族在前梁喧嚣赫赫，陆止当年和谢芳成亲，嫁妆甚至把同为大士族谢氏都惊到了，如今这三人嫁妆几乎全给了陆希，陆希能有这么高质量的极品嫁妆并不奇怪。但是当陆家管家，读出陆希最后陪嫁的时候，让高威一下子站了起来！
陆希足足陪嫁了三千本书籍！其中最珍贵的一百本居然是陆氏先祖亲手抄誉的孤本手抄本！陆航、陆机、陆朴、陆逊……陆说、陆璋、陆琉！这一连串名字，让大家几乎透不过气来，每一个都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啊，其中不乏书法大家！可以说这一百本书在很多人眼中是无价之宝！
陆家的管事读到这些书的时候，心都揪疼了，若不是场合不对，他早就大哭一场了，一百本陆氏历代精英的手抄本啊！陆家统共也就五百余本，陆琉居然一口气拿了一百本给女儿当陪嫁，陆家的那些族老知道后，都气的破口大骂陆琉是败家子！当年陆止成亲，陆说都只敢拿了五十本，又在闲暇时抄了六年，给女儿抄满了一百本，让女儿陪嫁了过去，即使如此，都把谢家惊住了。而陆琉这次居然一口气拿了一百本！还不算他自己的！陆家各个族老已经虎视眈眈盯着陆希的肚子，谁都指着她早点生个女儿嫁回来，顺便把这手抄本也陪嫁回来，反正女婿人选都是现成的。
等陆希的嫁妆彻底送完后，高威对高严道：“这些书暂时放在你新居里，我会尽快让人早演武场里建立个书阁，你那些书之后全放那里去。”高威原本想着陆希能有几十书陪嫁已经很不错了，却没想到陆希居然一口气陪嫁了三千本，高威手都有点颤了，这个媳妇娶的太值了！演武场是高家护卫最森严的地方，把书阁建在那里，是最保险的。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会另外开辟一条道，让媳妇随时出去书阁的。”
高严点点头，他也没想到皎皎居然会陪嫁这么多书，放在他院落里肯定不安全了，他可不想没事就来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打扰他和皎皎的生活。
陆希嫁妆正式摆放完，也不过是中午时分，高家的管事领着陆家人去吃饭，高氏父子也难得在一起进食，因喜欢陆希这个儿媳妇，高威连带对高严也和蔼了许多，甚至还嘱咐了高严不少夫妻和谐相处之道，高严低着头，高威说什么，他都应是。
一起吃完午食，高威就回书房静坐了，高严正想回新居，就小刀通传，说施先生来了。
阿叔来了？难道婚礼出事了？高严快步走进书房，见果然是施温，“阿叔你怎么来了？难道是婚礼……”
“不是婚礼。”施温微笑着打断高严的话，“仲翼，你可有空？”
“现在吗？有。”高严说。
“那跟我一起地方如何？”施温说。
“好。”高严立刻答应了。
施温见高严没多问，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又想起他马上要做的事，顿时又苦了脸，仲翼都二十有一了，身边就算没侍妾，难道还没女人不成？观主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带仲翼去那个地方……施温想到陆止吩咐他的事，额头就冒汗，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他今天真是有违先贤教诲了！
且不说施温如何纠结，陆希和陆止到了建康后，日子过得也挺悠闲的，婚礼的事，陆家自有一套流程，长伯和长嫂打点的妥妥帖帖的，陆希每天要做的就是早睡早起，将身体调养到最棒。
在将嫁妆送去高家后三天，就到了高严和陆希成亲的日子。正式的婚礼是晚上开始的，但不代表陆希就可以真如陆止说的，舒服的睡到下午才起来换个礼服就嫁人了。陆希祖父是三公、父亲也是三公，自己本身又有县主诰命在身，故她的礼服是最庄重的一品诰命服——花钗翟衣，长长的青丝被穆氏和春暄一梳再梳，最后给她挽起了两博鬓、九钗九钿，额前围上有金龙首固定住的帼，龙口衔了一颗龙眼大小的珍珠，长近一尺的耳珰从发簪处垂下……
脸上也精心涂上了轻薄的珍珠香粉，修长纤巧的柳眉用螺子黛粉细细勾勒，额上由陆止亲自动笔，绘了一朵精巧的牡丹额黄，樱桃小口也用红色的口脂点出……头发和妆容打点完毕后，丫鬟最后伺候陆希穿上翟衣，青色的深衣，上面绣了精美的褕翟章纹，褕翟羽有五彩，翟衣穿在素纱中单上后，再戴上黼领、蔽膝、大带、革带，青袜、舄、绶……最后还在绶带上悬了银印、苍水玉。
整套流程全部结束后，已经是三个时辰后的事了，这时陆止的礼服也穿戴完毕了，陆家的客人几乎都到了。陆氏嫡长女的婚礼，参与的客人自然份量极重，王珏、谢芝、顾律……大宋所有位高权重的文臣全到了，同时还有不少各地声名远扬的名士大家，也在受到陆府请柬后，从外地赶来了，一时间琴音潺潺，文人雅客在曲水流觞间，谈笑风生、吟诗论古。
来访的女眷也和陆氏姑侄一样，穿着正式的礼服，贵夫人们同陆止、七祖姑等人说笑，小贵女们则围着陆希和陆家几个未出嫁的小娘子旁逗趣，一身数十斤重的礼服，丝毫对这些贵夫人、贵女的举止产生任何影响，众人言行依然优雅从容，偶尔还能在丫鬟的伺候下喝上一口水润润唇。
世家女子礼仪是从小学起，这种品服大妆穿戴的时候并不多，可几乎每个人都是从小就穿戴惯了的。陆希六岁的时候，就在三伏天穿着一身厚重的礼服，在礼仪导师的教导下，不折不扣的学习各种祭礼，还要防止汗水将妆容弄花，什么时候能做到让女师认可，什么时候才能解放。
放眼望去，来访者无论是妇人还是未出嫁的小娘子，几乎都是一色的花钗翟衣，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头上花钗宝钿的数量，以及翟衣上的绣纹和绶带的颜色，偶尔有几个穿着大袖连裳的只远远的站在外围，根本凑不到中心，倒是有几个穿着庶民礼衣的女郎，被众人围着说笑，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当朝名士大家的妻女。
比对起陆家热闹中还带着文人特有的含蓄文雅，高家就显得外放热烈了许多，也更符合后世对婚礼的概念。高家是当之无愧的武官之首，高威是中护军，从品阶上来说要比四征将军要低一等，可论实权四征将军在某些时候还需要看他脸色，他嫡次子成亲，儿媳妇又是陆家的嫡长女，婚礼的气派并不亚于三年前高元亮和郑琬琰大婚。
娄夫人和乐平招待的女眷，高威得意洋洋的领着来客去参观儿媳妇的陪嫁书阁，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陆家历代先祖的手抄本和陆琉临摹的《钱本草》吸引了。
高严还在穿礼服，男人的礼服没有女子那么繁复，高严身着玄色深衣，纁色下裳，头冠爵弁，衬着如冠玉般的容貌，越发的仪容不凡、英气勃发，众人纷纷赞其为人中龙凤，连高威见到儿子如此，都有一瞬间的晃神。等快到吉时，高严就带着一群高家堂兄弟浩浩荡荡的往陆家走去，高家的侍从们每人背了一筐铜钱，一路上撒喜钱，惹来了无数孩童欢天喜地的跟着他们的车队拍手唱歌。
作为新郎，高严这一天要比新娘忙多了，陆希在吉时差不多的时候，就被大家赶到了新房里，穆氏陪着她，而春暄和烟微领着丫鬟们守在阁楼外，陆希坐了一会，就听到门外隐隐传来的喧哗声。
穆氏笑着问：“大娘子，要不要喝点水、吃些东西？外头估计要闹上一阵呢。”
“不了。”陆希摇头，心头有些莫名的感觉，前世今生结婚却还是第一次，要是爸妈和阿娘耶耶都在该有多好。
陆希在感怀，门外高严过得可不轻松，旁人拦门差不多都是年轻人，可之前顾律感怀好友陆琉去的太早，有意想给陆希撑腰，给高家一个下马威，居然亲自站在门口守门，王珏和陆琉私交也算不错，就跟着顾律一起凑趣，同时还有几名陆琉生前的名士好友，这些人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臣，就是当世的名家，风度翩翩往门口一站，饶高严天不怕地不怕，都顿觉压力山大。
高囧今天也是一路陪着高严，见这阵势，心中也暗暗同情自己二弟，有这么多满腹诗书的亲眷就是悲剧，整个大宋绝大多数名士大家，今天就都到场了吧？高威原本给高严准备好几个寒门士子，就怕陆家为难，可这些士子一看到这些人，一个个心跳加速、面红耳赤，恨不得扑到那些人脚下，要拜他们为师，哪里还想的起帮高严？
幸好高严没辱没了陆琉亲传弟子的名声，对众人的提问基本都能对答如流，做出来的诗词不算很好，也不至于沦落到打油诗的境地。王珏和顾律互视了一眼，含笑让众人进去了，陆元澈平时行为不羁，选女婿还是比较靠谱的，作诗嘛，原本就是雅戏，做的好是锦上添花，不好也无关大局。
过了男宾一关，到了内院，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想着女孩子总比男客好打发，却不想内院大门被一把大锁牢牢的锁住，而钥匙居然就挂在锁下。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
就在大家愣神间，一名粉妆玉琢的小玉娃娃突然跑了出来，奶声奶气的对高严说：“阿叔，给红包。”
“阿劫？”高严弯腰抱起小胖娃，“你怎么来了？”
阿劫对他笑，露出了一口整齐的小白牙，高严会意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小金锞子放到了阿劫手里，阿劫这才笑着说：“阿姑们说，阿叔只要把这三道题目都答上，你们就可以拿了钥匙开门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折叠整齐、芳香扑鼻的精美花笺。
除了少数几人松了一口气外，其他人的心反而都提起来了，能和陆家大娘子玩到一起的贵女，哪个不是满腹才华的？这些小贵女不用学文章政论，反而有更多的时间钻研雅戏，高严心里有预感，她们出的题目只会比顾律更难。果然花笺一打开，就是一排隽秀端庄的蝇头小楷。
“好字！”高回脱口赞道。
高严直接将花笺丢给高回，“你说好，那就你回答吧。”
高回一把接住，看清上面的问题后，一下就苦了脸，“今有田广十五步，从十六步。问为田几何？”高回泪流满面，这是算经上的题目？他最怕算术了！偏偏钥匙就这么大喇喇的挂着，在场那么多大男人，没一个不好意思直接去拿，只能硬着头皮解答了。
底下迎亲的人纠结，大门内阁楼上的人看的乐不可支，“哈哈，那个人好逗啊！”
“你们要有点分寸。”顾律的夫人捏了捏爱女的鼻子，“可别人耽误吉时了。”
“阿娘，你放心，我们都有数呢。”顾秋华笃定道，“这些题目也不是太难，过段时间就能出来的。”
新房里，小雀过段时间就会向陆希禀告外面的情况，还笑嘻嘻的拿出好几个金铜钱对陆希说：“大娘，郎君可真大方，撒钱的时候都是撒金铜钱的。”
“拿去玩吧。”陆希笑着说。
穆氏对小雀吩咐道，“去外面看看，若是出题真太难了，就去外院传个话。”
“是。”
旁人迎亲，等待众人的都是娘家人的杀威棒，陆家的杀威棒打在身上比雨点还轻，可前面那几道关卡比杀威棒有效果多了，高严最后过五关、斩六将，好不容冲到陆希闺房的时候，恨不得抱了陆希就走，逗得大家一个个都笑弯了腰。
盛装打扮后的陆希，美得让人屏息，和高严坐在一起，仿佛一对璧人，光彩夺目，“玉璧明珠——”顾律的夫人是萧令仪的闺中密友，喃喃出这四个字后，蓦地撇过了脸，用帕子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听到顾律夫人这句话后，在场年长些见过萧令仪的女眷们，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了。
“仲翼，我这个侄女儿就交给你了。”陆止对高严感慨说道。
“阿姑，你放心。”高严郑重说，手紧紧握着陆希的手。
陆止微笑颔首，“吉时快到了，你们走吧。”
高严领着陆希出门，拜见过堂上陆希父母的牌位后，就出门了，登上喜车前，司漪取出羃离给陆希披上。喜车回高府的时候，路上不时的有人拦路，普通百姓就撒铜钱，若是来者自称是新娘家的亲戚，一律给银锞子，喜得众人不停的赞高家大方。
等到了高家后，两人先拜过猪枳和炉灶、天神地诋、高家的列祖列宗，再拜见父母后，方夫妻对拜，等夫妻对拜后，高严又领着她去拜见高家的尊长、以及观礼的宾客。陆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亲眷和重要的宾客见过一遍后，心里就记下了绝大部分。
高家受外族影响颇深，有闹洞房戏妇这一习俗，但高威先后迎娶了两个媳妇，这一流程上根本没有人敢上前，一个是皇帝的女儿，一个是三公的女儿，换谁都不敢戏弄，万一人家婚后不爽，打一句小报告，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在和高严共饮合卺、同食小豕后，两人再次夫妻对拜，最后一起坐在了喜床后，高家的女眷们撒帐，众人都很小心的避开了新人，厚厚的金铜钱堆满了整个婚床。
娄夫人见时辰差不多了，就笑着让女眷们出去了，也该让新人休息了。
“皎皎，你先梳洗下，我先出去下。”高严等众人都出去后，对陆希说。
新居外高家的酒宴依然在继续，高囧成亲时候，高威大摆了九天流水席，这次高严成亲，高威准备摆上七天，今天才是第一天，很多高家的旧部们，都在和高威、高囧喝酒，高严身为新郎不用全程陪，迎完新娘后，去拜见下长辈也是必要的。
“嗯。”陆希点点头。
穆氏、春暄、烟微，有的帮陆希脱衣服，有的散开她的头发，有的则用柔软的棉布，蘸了温水给卸妆，等礼服簪环全部卸下后，陆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披着寝衣往浴室走去，刚入浴室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硫磺味，“这是汤泉？”陆希惊讶的问。
“是的，观主说，大娘子累了一天，泡点汤泉比较舒服，所以让人去别庄运了汤泉送来。”春暄说。
“嗯。”陆希洗了头、洗净身体后，就舒服的泡到温泉水，里面还放了些活血芳香的香料，陆希不由舒了一口气，还是阿姑想得到自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在汤泉的浸泡下，渐渐放松了，不一会就晕晕欲睡了，还是春暄扶着她起来。婚床已经收拾干净了，被褥也换上了干净的了。
“阿兄？”陆希手脚软绵绵的走到新房的时候，就见高严也梳洗完毕，换了寝衣坐在新房里了。
高严示意下人们退下后，双手扶住陆希纤细的腰身，因刚洗过澡，陆希的发丝散开披在身后，在晕黄烛光的轻覆下，柔白如玉的肌肤仿佛透明一般，“累吗？”
“还好。”陆希也不是第一次被高严这么抱着，可今天情况不同，她忍不住想往后退。
但高严一把抱了陆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几乎是贴着陆希的面颊问的，口鼻间盈满了如兰似麝的芬芳，他眸色渐深，可思及前几日施温给他安排的观看“好戏”，让他又不敢轻举妄动，隔着薄薄的寝衣，掌下的肌肤温香腻人，纤细的腰身几乎盈可一握，似乎稍稍一用力，就会把她折断，皎皎是他的宝贝，他不能太冲动，不然会伤了她的。
“我——我要喝水。”陆希不习惯睡前吃东西，但是这会说不吃，貌似也不对。
高严见陆希眼睛骨碌碌的转着，轻轻一笑，将她放在床上后，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扯了一块棉布给她擦头发，“以后晚上别洗头了，会着凉的。”
“但是今天上了很多发油嘛。”陆希说，为了固定发髻，春暄可以卯足了劲，足足给她刷了一瓶的发油。陆希拿了杯子后，就喝了一口，就没喝了，但手还是牢牢的握着那茶杯。
高严见她握着杯口的手指都有些发白了，直接拿走了她的杯子，亲了亲她的手指，“皎皎，你怕我？”
“没有。”陆希摇头。
“那为什么这么紧张呢？”高严让她躺下，“怕我伤了你？”
“没有，我哪有紧张！”陆希听着高严的话，忿忿的反驳，“我这叫矜持！矜持！”难道这种事还让她一个女孩子主动吗？陆希干脆背对高严傲娇了。
笑意从高严眼底散开，他伸手将陆希搂到了怀里，亲了亲她耳贝，“好好，是我错了。”
陆希转身往高严怀里腻了腻，高严低头亲了亲额头，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吻上了那柔软的樱唇……
五更的打更声敲过不久，高严就差不多醒了，多年的作息规律，让他都是一更睡、五更起，昨晚晚了些，可到了时辰，他就自然醒了。房里很安静，除了更漏的沙沙声，只有身边轻柔的呼吸。高严躺着没动，静静的听着这呼吸声，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陆希酣睡正香的睡颜。昨天累了一天，陆希酣睡正香，嘴微微嘟着，高严下意识的将她搂的更紧了，想起昨天晚上缠绵，他心里满满的全是满足，他终于和皎皎在一起了。
陆希原本睡得好好的，却不想越睡越热，她皱着眉头，脚一蹬，把被子踢了一半，高严哪里敢让她贪凉，手快将被子拉了回来，将她牢牢的盖住，这下陆希不舒服了，手一伸一只嫩生生的胳膊就露出来，身体也往凉快的地方钻去。
高严连忙将她搂回来，看着露在外面的那条嫩如玉藕的手臂，想塞回去，又怕弄醒了她，迟疑了下，干脆拿了一条柔巾盖在了她手臂上，高严的手轻轻的搭在那浑圆的肩头，手下的肌肤温柔如脂、暖香袭人，高严忍不住低头轻啄了一口，不动声色又凑近了些。心中暗暗庆幸，施温带他去的那个地方，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原来鱼水之欢能这么快乐。
“唔——”陆希觉得肩头痒痒的，抬手挠了挠，觉得热了，她不舒服的又翻了一个身，“热——”
听到陆希的嘟哝，高严不由有些心虚，昨天晚上这丫头先是恼自己弄疼了她，在他身上磨了半天的牙，好容易把她哄得开心了，她又嫌弃他身上太热，不肯和他睡一起，坚持要分被窝睡。高严拧不过她，只能趁着她睡着后，才偷偷钻到了她被窝里，高严瞄了一眼那条已经被他踢到角落去的被褥，脚一勾，干脆丢到床下去了。
见皎皎眉头都皱起了，眼皮微动，似乎要睁眼了，他伸手摸了摸她脖子，果然有点出汗了，就替她掀开了些被子，散散热气，陆希紧蹙的眉头才散开，满足的往高严怀里蹭。两人身上都没穿东西，陆希这么蹭，高严身体都僵硬了，忍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不行！画舫上的人说的很清楚，女子若是初尝云雨，欢爱一定不能太过频繁，不然会弄伤她，甚至还会让她厌倦欢爱，一定要徐徐图之。一想到会伤到皎皎，高严再大的冲动都散了。
细碎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不一会房门被悄悄的推开，“郎君、大娘子——”穆氏在花罩外轻声喊着。
高严眉头微皱，正想让她们都出去，怀里的陆希动了动，头往他怀里蹭了蹭，含含糊糊的说：“水。”
高严翻身取过昨夜温好的陈茶，凑到陆希嘴边让她漱口，穆氏听到里面的响动，就端着温水进来，陆希打着哈欠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五更，再睡一会吧。”高严哄着她说。
“已经寅时了？”陆希漱了口、喝了温水，揉着眼睛说，“家翁卯时就要上朝吧？”
“你等他上朝回来后，再请安也不迟。”高严说，他记得当初大哥和乐平成亲，乐平也是等高威下朝回来，晚上再请安。
“不一样。”陆希摇头，乐平可以晚上给高威请安，她却不可以，乐平是公主，就算郑启要求出嫁的公主们，伺姑舅如侍父母，但那也仅仅是免了乐平的公主府、免了高家亲戚对公主的跪拜礼。可身份上乐平还是君、高家还是臣，哪天高家要是真和像对待普通媳妇一样对待公主了，第一个不高兴的肯定是皇帝。这甚至无关教养，皇家的金枝玉叶对婆家和善是婆家的福气，若是不和善也只能忍着，除非哪天皇权没落。
高严也明白皎皎的顾及，他并不觉得父亲会在意这种事，但家中其他人或许不会这么想，“等我们去了涿郡，你想睡多晚就多晚。”
“才不要呢，我要早睡早起、身体健康。”陆希推着他，“你先去出去换衣服。”陆希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汗水，想洗一下，陆希瞪了他一眼，他定是晚上偷偷钻进来的，还说睡着不知道，他骗鬼呢！
高严眼睛一亮，上前搂着陆希道：“我跟你一起洗。”吃不到正餐，弄些小点心也不错。
“不要！”陆希坚定的一口拒绝，让他这么胡闹，她就白早起了。
“我让人从别庄运了汤泉过来呢，要不要陪我一起泡温泉？”高严低头轻哄。
“我也有，才不稀罕你的呢。”陆希不屑道。
“你的昨天全用完了，今早我就让人带了一桶过来。”高严好整以暇道，见皎皎微挑的桃花眼，一下子瞪得溜溜圆，又微笑着补充道，“放心，晚上我会让人再送来的，不怕晚上没得用。”
“你——”陆希见高严得意洋洋的模样，她气得抬起高严的手臂，在高严略带困惑的目光注视下，对着他手臂内侧的嫩肉恨恨的一口咬下！
“疼——”高严嘴上叫的疼，可手一动都不动，笑眯眯的单手抱起陆希，“我们去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混蛋！”陆希忿忿的骂道。
穆氏早在小夫妻腻在一起的时候，就含笑退下了，要大娘子夫妻感情好，她就开心。
高严新居里，夫妻蜜里调油的打情骂俏，高囧的居所里，却是一片静悄悄，多年的习惯，让高囧寅时不到就起来了，再陪近卫打了一场后，再次回到寝室梳洗的时候，已经快卯时了。
乐平阁楼里的灯还是暗着的，高囧看都没看一眼，就走入了自己的净房。
“少君。”净房里的侍童给高囧倒好热水后，伺候高囧脱下盔甲，“二少君新居灯寅时就亮了，这会已经要去给郎君请安了。”对武人来说，酒是穿肠毒、色是刮骨刀，高威看似粗豪好色，实则对几个儿子教养相当严格，绝对不允许儿子沉迷女色，故即使高囧和乐平成亲三年无子，高威都没给儿子选过半个侍妾，身边也就只有两个通房，高囧一个月最多找她们一两次。
高囧微微点头，简单的冲洗了下，就穿好衣服往高威的上房走去，今天是弟妇入高家第一天，他身为长兄都不在，就太失礼了。
“少君，公主——”侍童欲言又止的望着高囧。
“不用了，她肯定不会去的。”高囧淡淡的说，当年他们新婚第一天她都没有去拜见父母呢，她不去更好，若是他得的消息没错的话，乐平未出阁前，和他那个弟妇关系不是太好，她万一公主脾气发作，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收场呢。
“公主，您真不去吗？”乐平的乳母对着坐在阴影中的人影迟疑的问。
“去，怎么不去，今天可是我弟妇入门第一天呢！”乐平的声音就跟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乳母点燃了烛火，乐平此时已经穿戴完毕，妆容完美，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到乐平这样子，乳母反而担心起来了，公主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吧。
乐平不理会乳母担忧，直接起身对阿金说：“走吧。”
“唯。”阿金忙上前扶住乐平的手。
昨晚高威是歇在娄夫人处的，和两个儿子一样，高威很早起来，和亲兵打了一场后，才松散着筋骨准备去上朝，回房就见娄夫人已经穿戴好了，“你怎么起来了？”高威奇怪的问，高威平时要早起，但他从不要求妻妾也陪着他一起早起，也不需要妻妾伺候自己穿衣，所以娄夫人基本都是等高威上朝后才起身的。
“夫君，你忘了，今天是阿希入门第一天。”娄夫人提醒丈夫道。
“哦？”高威还是没反应过来。
娄夫人道：“阿希这会应该过来请了安？”
高威摆手道：“怎么会呢？这才什么时辰？”
“乐平是公主，身份不同。”娄夫人提点高威道，在高囧尚了公主后，她就绝了在公主面前摆婆婆的身份了，说来乐平在大宋诸多公主中，除了花费多一点外，余下还算相对不错，至少比其她动辄责骂公婆、兄弟妯娌的公主要好上许多。
听妻子提及乐平，高威心里叹了一口气，眼看着老二夫妻和睦，而老大和乐平成亲三年都没一男半女，高威心里不是不担心，和乐平差不多时间下降崔家的阳平，都和崔振生了两个大胖小子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难道元亮就这样无后了？
娄夫人见高威心情不错，迟疑了下，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高回出仕的事，就听门口传话，乐平公主和大少君、二少君同安邑县主来了。
高威一听大儿夫妻也来了，欣喜非常，让四人都进来，这时候高家的诸位兄弟也陆陆续续的都到了。
乐平冷眼望去，陆希今天一反她往常过分清雅的装束，居然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深衣，上面织了五彩蹙金的牡丹，若是旁人穿了这身璀璨华服，定会被衣服夺去颜色，可陆希穿着却更衬出她光艳明媚。三年没见，陆希已经不是之前小女孩的模样，身姿亭亭玉立，原本还带着稚气的五官已经彻底的长开，精致的容貌就算是女子见了都会失神，难怪能让高家老二为她魂牵梦绕，乐平目光扫过几乎寸步不离的高严，嘴角微晒。
因高威和高囧要去上朝，并没有停留多久，娄夫人等高威走后，就吩咐厨房传朝食，高家进食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众人难得聚集在一起，又是高严新婚，大家其乐融融的说成了一团，这种其乐融融的气氛，让陆希一时有些发怔，以前大母和耶耶在时，在饭后饮茶时，也会如此。
乐平没有笑，也没板着脸，只是安静的用着自己的早膳。陆希很专注的听着大家说话，感受这温馨的气氛，但也一直没说话。她很早就养成了食不语的习惯，以前在现代的时候，一家子吃饭，也是静悄悄的，等正餐结束、大家开始吃水果甜点时，才是一家人交流的时间。
“阿希，你看如何？”娄夫人偏头问陆希，只有女眷的时候，娄夫人会叫陆希的小名，但这会全是高严的兄弟，娄夫人就喊起陆希的名了。
陆希不慌不忙的咽下最后一口粥，用丝帕拭了拭嘴角后，才道：“大家，陆氏学堂的事务，全是我六叔祖在管，我回去问过六叔祖后，再来向大家回话。”
娄夫人适才问陆希，高回是不是可以入陆氏学堂学习，陆希身为陆氏嫡长女，这点小事根本不需要通过六叔祖才答应，但陆希不认为高威会同意自己儿子去学文，除非高家和陆家一样放弃兵权，整个家族彻底的由武转文，或者高威只想自己儿子这辈子永远当个县令，不然绝对不会让儿子去陆家学堂的，所以她没一口答应，想来高威会阻止妻子一厢情愿的。
“好。”娄夫人满意的点头。
“大家。”乐平也放下食柶，微笑的轻唤着娄夫人。
“怎么了？”娄夫人很惊讶乐平会主动对自己说话。
乐平手轻轻一抬，从乐平身后走出两名温良端庄的女子，对着娄夫人跪拜。
“这是？”娄夫人错愕的望着这两名女子，脑海里浮起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她们是乐平给高囧找的侍妾？
“我和元亮成亲三年都无子嗣，这两名女子都是良家女，温良恭俭，家中亦有数名兄弟，想来定能给元亮开枝散叶的。”乐平柔声细语的说。
娄夫人脑子都混乱了，公主会主动给驸马纳妾？的确，没有那个皇朝规定驸马不可以纳妾，历代驸马纳妾的也比比皆是，但身为公主，只要不迫害驸马侍妾就已经是贤良典范了，要说给驸马纳妾……就是本朝最温文知礼的豫章长公主都没干过这种事。
乐平淡淡一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我该做的，再说元亮也已经二十有六了，旁人同他这些年纪，孙子都该有了，他也应该有长子了，等她们生了孩子后，就是我们高家的嫡长孙。”
娄夫人见乐平不仅肯让高囧纳妾，还肯认养庶子为嫡子，又惊又喜，连声称赞乐平识大体。
陆希一直安静的听着娄夫人和乐平的对话，高严悄悄的伸手，握住了陆希的手，陆希对他回以一笑。
朝食结束后，高严对陆希说：“要陪我去别庄吗？”
“别庄？”陆希问，“你去哪个别庄？”
“就是我们高家家奴住在的城郊别庄，哪里有我的几个兄弟，昨天我成亲他们没来，我让王直在别庄招待他们了。”高严对陆希说，“他们都是些粗人，你若是去的话，不用陪着我们，我让司漪陪你骑马。”
“好啊。”陆希笑着说，“你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叔伯，为什么不去呢？”陆希没当过兵，可她也知道男人从战场发展出来的友谊，是非常坚固的。
高严见陆希这么说，眼底染上了笑意，“皎皎，你真是我的贤妻。”
“我可不要做贤妻。”陆希皱了皱鼻子说，“贤妻的结果就是被当成黄脸婆嫌弃。”
“不会。”高严望了望四下，见两人已经回了新居，周围也只有他们自己的近侍，挥退侍从后，将她搂在了怀里，“你是我的命。”
陆希听到心头一跳，她仰头半玩笑道：“要这么说，以后你嫌弃我了，那我就带走你的命。”
“你永远不会有机会的。”高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认真的说。
浅浅笑意从心底散开，漾到了陆希的眼角眉梢，双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高严最爱看她这么笑，低头亲了亲她可爱的小酒涡，柔声说，“我们走吧。”他也不是有意煞风景，但要在这么下去，皎皎又要拿自己磨牙了……高严叹了一口气，扶着陆希上犊车，自己也跟了上去，来日方长。
陆希上车后就在摆弄一堆黄色粉末，高严笑着问：“这是什么？你新弄的香？”
“不是。”陆希摇头，“这是蒲黄，有——止血的效果。”
“真的？”高严立刻对这种药材专注起来了，“真有止血效果吗？这药很珍贵吗？效果如何？”
陆希见他这么激动，就知道高严理解歪了，“阿兄，这个药是内服治内血的，不是治外伤的。”
“内血？吐血可以治吗？”高严问。
“我不知道。”陆希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蒲黄丸，是治疗女子经血不断、漏下不止，久而血虚者。”她想了想，又道：“我记得家里的医书还说过，如果用蒲黄水煎后，敷在烫伤处，可以让伤口早点愈合。”所以这蒲黄还有抗菌的作用？
高严若有所思，“皎皎，这蒲黄很珍贵吗？”
“不贵啊，就是最普通的水草，我芦苇荡里也有不少。”陆希说，“我们家里书房前种的那些小绿草就是蒲草，就可惜这些小草如果不移栽在沼泽里，过段时间就要枯萎了。”这蒲黄还是司漪说起，她认识一个部曲妻子，刚生了孩子，恶露不止，她才想起来让人从吴郡取了蒲黄来的。
“嗯，你给我些，我找人试试看。”高严说。
“试什么？”陆希问。
“能不能止外伤。”高严见陆希狐疑的目光，连忙解释，“我先让人抓几只野兽试试看。”
“军中没有止血药吗？”陆希困惑的问，军中不是大部分都是外伤吗？止血药应该是最发达的吧？
高严沉默了下，平时他从来不和皎皎说这些事，但皎皎马上要和他去蓟州了，施先生说得对，有些事与其让皎皎突然知道，还不如事先告诉她，高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皎皎，止血药是珍贵的药材，军中除了高阶军官能用外，很多小兵基本上都用不上的。”高严露出了一丝苦笑，“而且如果遇上大伤的话，止血药也没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军中哪有什么止血药，户部给的药作用甚微，一旦受伤了，最多就是布巾包扎、用火烧或者用烧红的铁烙，很多挺不住的人就这么死了。
陆希听得沉默了，高严见她不说话，以为吓到她了，连忙哄她，“不怕，这些只是少数人，大部分还是有药用的。”
“阿兄，你的意思是，你们现在军中止血药的效果并不好？”陆希若有所思的问，“那些止血药原材料是什么吗？”军中缺医少药，她是明白的，但她没想到高严的军队也会少，高严怎么说都是军部大佬的儿子啊。陆希苦笑，果然她还是太天真了。
“这些都是户部直接让人送来的，我并不知道配方。”高严说。
“阿兄，蒲黄能不能止血，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一种药是止血圣药。”陆希说，“那种草药，每株长三个叶柄，每个叶柄生七个叶片。”陆希皱了皱眉头，努力的回想着，“它好像要在地里生长三年后，才能开始采摘，那草药应该在云南郡。”
“皎皎，你说真的？那三七真是止血圣药？在云南郡？”高严眉头微皱，云南郡地方很大，不过如果真有这种草药的话，慢慢找也能找到。
“绝对是真的！”后世云南白药都吹得神乎其神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白药的主要成分三七呢，“阿兄，你可以派人去云南郡，应该是云南郡靠近交趾、古时象郡的地方吧？”陆希不确定这会文山到底叫什么，“反正是在一座很高很高的高山上，你可以让当地人帮你找，他们应该知道的。”
“你说那些土人？”高严心中暗忖，对啊，那些土人世代生长在那里，应该比他们了解。
“阿兄，你让去的人，对那些——土人好一点。”陆希说，对这会的大宋的汉族来说，云南那边的少数民族，还不属于大宋的子民，只是土人而已。
“放心吧。”高严以为皎皎善心发作了，“我不会对他们怎么样的。”
“阿兄，那些人世代生长在那里，那边有很多止血的好药，不仅仅只有三七，他们肯定比我了解多了，你让人找到了后，还能让那些人帮着我们一起种，这样就不怕采完了。”陆希说，“这种药草很珍贵的，一旦那片土地生长了这草药，采完后好像十年内不能在同一片土地上种。他们缺粮食，我们用粮食换好了。”陆希对三七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能记得那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是吗？”高严有些吃惊，“我知道了。”高严嘴上应了，可心里已经盘算开了，这样的话，就要多带些人手了，万一那些土人不听话，就教训到他们听话为止，高严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会不怕死。
陆希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去云南郡那边，会有瘴气吧？阿兄，你让去的那些人多带些艾草，尽量不要被蚊虫咬到，瘴气是靠蚊虫传染的，还是有多带些菣，那是治疗瘴气的良药，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灭蚊，千万不能大意，路上也绝对不能喝生水、吃野味……”
陆希说了很多卫生常识，高严认真的记下，末了，陆希还是有点不放心，“阿兄，你一定要让人善待那些土人。”不是陆希多心，而是她实在看多了，别说大宋上层贵族了，就是在司澈、司漪口中，那些土人都是比牲口还廉价的东西，比贱奴还不如。
“我知道。”高严心中的狂喜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皎皎，你怎么知道三七？又怎么知道菣可以治疗瘴气的？”高严如何不知，云南郡、南越国，一直是历朝历代，想要征服的地方，但是每次看到那里瘴气四溢，让无数军士死在路途上。
“呃，我从书上看来的，不过青蒿也不能治疗好所有的瘴气，所以阿兄你一定要去的那些人注意不要让蚊虫叮咬，一定要勤梳洗，千万不能喝生水！”陆希说，她可不想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付出人命的代价。
“我知道。”高严低头亲昵的蹭了蹭她鼻尖，“皎皎，你可帮我立了大功了。”
陆希听得眉开眼笑，“这有什么，要说止血的草药，我还知道好多呢！就是现在不记得了，我回头去书库翻给你。”陆希嘴上说着，心里暗暗琢磨开了，阿兄说的也没错，有些大伤口光是止血药是肯定没有用的，但可以缝合啊。
她记得很多穿越书里都提过羊肠线，这个可以试一下，还有就是酒精，她可以蒸馏出酒精嘛。不过妈妈说过只有75%的酒精才有消毒作用，过高过低都没效果，唔，这个可以慢慢研究，实在不行，这个蒲黄粉和艾叶貌似都有消毒作用？看来她要让人多种一点蒲草和艾叶了。
高严见她眉眼都笑弯了，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双眼，陆希不舒服的眨了眨眼睛，抗议道：“阿兄，不要亲我眼睛。”
“好，我不亲。”高严低笑着移开唇，手移到陆希颈上，微微抬起她的头，啄吻上了陆希的樱唇……
“郎君。”犊车缓缓停下，王直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高严微微松开手，让妻子趴在他怀里，抚摸着她娇嫩的面颊，“到了，我们下去吧。”要是他们在车上停留太久，皎皎又要觉得不好意思了。
“嗯。”陆希脸微红。
三月的天气，不冷不热，气候宜人，书房外一株玉兰花树上，雪白的玉兰花已经完全绽放，清雅的花香引得蜂儿蝶儿在花蕊间探来探去。胡敬让僮儿将躺椅摆在花树下，自己取出了养了足有三年的陶罐壶，悠然的躺在躺椅上，吸着茶水、嘴里还咿咿呀呀的唱着小曲。
“胡先生好兴致。”高囧下朝回来，见胡敬在自己书院里，怡然自得的模样，不由莞尔，“先生泡的是什么好茶？”
“就是寻常的清茶罢了。”胡敬见高囧来了，从躺椅上坐起，“元亮要来一杯吗？”
“好。”高囧知道胡敬如此行事，定是想和他长谈，让小厮泡了一壶茶后，就让侍从们都守在门口，他见胡敬手上的那只陶壶壶身光润柔腻，就知应该是他时常把玩的爱物，“先生不是一向爱用瓷杯泡茶吗？为何换了陶壶？”
胡敬笑而不语的取过一个瓷杯，从壶嘴中倒出一点茶水，推给高囧。
高囧注意到胡敬倒出的水，只有淡淡的茶色，可闻着却有一股扑鼻的茶香，“这是先生新得的好茶？”高囧问，他对茶道不算精通，只是这几年跟胡敬学了些。
“这是季慎三年前送我的陶壶，是选用义兴郡特有的一种紫泥烧制的，泡茶之时不夺茶香，因其壶壁能吸附茶气，季慎教我一天两次用好茶泡开，久而久之，便是在空壶里注入沸水也有茶香。”胡敬捻须微笑道，听了施温这话，胡敬三年间即便不用这茶壶喝茶，也是一天让小厮泡茶两次，养了三年总算养出一点茶香了。
“季慎？是陆太傅的原来的长史官吗？”高囧问。
“正是。”胡敬举起手中的陶壶道，“这陶壶处到我手中之时，平凡无奇，可经我三年摩挲后，居然有了如此光晕，可见任何事物，只要精心呵护，总会有光彩照人的一天。”
高囧听了胡敬的话，心头一动，并没有接他的话。
胡敬见高囧若有所思，轻叹了一声，“元亮，我听说乐平公主给你挑选了两位美貌温良的侍妾？”
“哦？是吗？”高囧微微一愣，他还没收到消息呢。
“莫说夫妻成亲三年不孕，便是成亲十年不孕，一朝有身孕的也不在少数，元亮不必太心急，只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庶子的话，到也未尝不可没有。”胡敬对高囧说。
高囧嘴角微晒，“她什么时候开始如此贤惠了？”他不信这两个侍妾是乐平心甘情愿给他纳的。
胡敬见高囧如此满不在乎，眉头皱了皱，放下手中的陶壶，“元亮可知一句话，妻贤夫祸少？”
高囧颔首，“听过。”只可惜他没那个福分。
“元亮认为这句话对吗？”胡敬问。
“当然。”高囧不假思索道。
“很多人都认为这句话是对的，可我却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胡敬说。
高囧执盏给胡敬续了一杯，静听胡敬的话。
“旁人都说，有了贤妻，夫君才能大展手脚，可大家哪里知道，若是没有一个好夫婿，又哪里来的好贤妻？”胡敬摇头晃脑的说。
“先生这话从何讲起？”高囧挑眉问，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鲜的论断呢。
胡敬一笑，吸了一口茶水道：“元亮，你可以知道我那老妻大字不识一个，性子爽利的很。”
“什么？”高囧吃了一惊，他是见过胡敬娘子，温柔端庄、书画皆通，待人接物都很从容有度，很多人都认为她是胡敬的后娶的豪门之女。
“她都是随着我这些年才学会这些的。”胡敬得意洋洋，“所以我老胡这辈子教的最成功的弟子，就是我那老妻了。我们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最狠的时候，我也嚷着要休妻，可回头想想，原配就是原配，就跟茶壶盖一样，只要本身没太大的缺陷，继配再好，终究有不合适的地方。”胡敬顿了顿，“元亮，乐平公主是金枝玉叶，性子是骄纵了些，可也没什么大恶之处，就算你们做不到琴瑟和鸣，也不至于闹得相互成仇人吧？”
高元亮道：“我没和她吵过架，哪里成的了仇人？”
“就是不吵架才不好，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胡敬语重心长道，“你们没有嫡子，就算乐平公主碍于子嗣压力，给你纳妾了，可真等庶子出生，她能真心对那庶子吗？但对你来说，庶子一样是自己的孩子，莫说虐待了，就是薄待你心里都不会不开心吧？如此以往，夫妻能不成仇人吗？”让妻子贤惠的容忍夫婿纳妾，善待夫婿庶子，就让男人不好色一样，要是都能做到，还需要有人不断叫嚷吗？
他见高元亮神色已有松动，加了最后一把火，“家和方能万事兴，男人要齐家后方能平天下，古往今来多少英雄，最后毁在美人手中？都说美人是祸水，其实都是那些人自己不修身，怪不得女子。”他感慨道，“再说家是人一生中，时间待得最久的地方，若是夫妻关系不睦，在家都要提防着，人这一辈子该有多累？既然成了夫妻，那就是一辈子生同床、死同穴的，子嗣方面可以靠妾来生，可你能和妾谈心吗？会把心里话对妾说吗？”
高元亮沉默了半晌，“那依先生的看法，我该如何是好？”
“这方面，你就要多学学仲翼了，你瞧仲翼走到哪儿都想着安邑县主，得了什么好玩的，都给安邑县主送去，连去探望近卫，都带着安邑县主，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胡敬说，“当然，你和乐平公主一开始不能这样，但可以慢慢改善，这样的话，郎君看了也会欣慰的。”胡敬顿了顿，“元亮，若是上天注定没有嫡子，那也强求不得，但凡有一线希望，还是要以嫡子为重，不然无嫡很多时候就是乱家的根本！”
高元亮听得脸色一正，他的确相差了，原想着乐平那样，他还不稀罕她给自己生儿育女，但胡先生说的对，若是没有嫡子，他怎么对得起父亲对他殷切厚望？他朝胡敬正经的行礼：“先生，是元亮想岔了，元亮拜谢先生提点之恩。”
胡敬连忙扶住高元亮，“元亮，你能想明白就好。”胡敬轻拍他的手，“好好和乐平相处，别再让你父亲担心了。”
“我知道了。”高元亮应声。
胡敬见说通了高囧，心里松了一口气，总算不负郎君所托，宫里高后一直无子，陛下看到高太皇太后、高皇后辛苦为皇家操持的份上，不仅大力提携高家，还让元亮尚了乐平，这是皇家的恩情，高家必须惜福。作为父亲，不管是陛下还是郎君，看到自己撮合小儿女如此相敬如冰，换谁心里都不会舒服的，两人都是天之骄女、天之骄子，从小被人捧惯了，乐平不可能先低头，那就让元亮来吧，男人本就应该心胸开阔些。乐平毕竟不是常山，哪怕平日度用稍微奢靡了些，可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也没有杖杀过任何下人，这点就足够了。
两人说话间，下人在外面通传，说是庖厨送午食来了。
胡敬顿时来了精神了，“快送进来了，也不知道中午是什么菜式。”今天早上他吃到的那几个裹了馅的蒸饼，鲜美可口，让他一反往常只有七分饱的习惯，一口气吃到了十二分饱。这两日是新妇入门，展现厨艺的时候，故高家几个主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吃的是陆希做出来的膳食。对陆希那种她不是和高严出门了，怎么做午膳的疑问……呵呵，反正是送来的下仆说是陆希做的就好了。
高元亮对陆希的早上的朝食倒是没什么感觉，太清淡了些。
下仆打开食盒，两个红润光滑的冰糖猪肘出现在两人面前，“这是什么？”胡敬问。
“回胡郎君，这是豕肘。”下人说。
豕肉？胡敬和高囧面面相觑，时下豕肉有一股腥膻的怪味，故除了刚出生的小豕寻常家境好些的富贵人家，都不会吃豕肉，只有贫民才会吃豕。这豕肘怎么看不像是小豕，不过本着对陆家饮食的信任，胡敬还是尝了一口，“不错，肥而不腻。”也没有怪味，可他口味偏清淡，对这种大荤之物不是太感兴趣。
下人又拿出了一碟雪白的清溜鱼片，还有几碟做功一看就很精细清淡的菜蔬，胡敬一看就大喜，这显然是给自己专门做的，“安邑县主真是有心了。”胡敬心中暗叹，一样是媳妇，一样都不是自己亲手动手的，可乐平送来的食物，全是照着自己爱吃的来，而陆希就能感觉出高家人的喜好，一见早上过分清淡精致的饭食，不符合爱吃荤腥的高家人口味，中午就立刻改了食谱，能有这份用心就好。
高囧吃着很符合自己口味饭菜，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高严和陆希而来，两人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心中一动，或许他可以试试看……
新婚第三日，是陆希和高严庙见、归宁的日子，陆希和高严一大早就起身了，拜见过姑舅后，就由高威亲自领着两人入高氏家庙拜见先祖。
陆家的祠堂陆希小时候曾怂恿着高严偷偷带她溜进去过，昏昏暗暗的宽阔大厅里，长长的几排完全数不清的牌位竖立在案上，以陆希成年人的心性都看得鸡皮疙瘩全起立了，之后她就对祠堂之类的，再也不好奇了。
高严显然也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他一直认为祠堂没什么好玩的，可是这丫头偏不信，硬磨着他带着她翻墙偷偷进去，结果最后还是他把她背出来的，他趁着高威不注意，悄悄在她耳边道：“这次不要我背你出来了吧？”
陆希听到高严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伸出手，拈起他腰间的一块肉，狠狠的一拧，高严眉头一跳，这丫头下手越来越狠了。
高威走在前面，看不到小夫妻的举动，但高严的话清楚的落入他的耳中，看着两人夫妻感情和谐，高威开心之余，也更担忧起长子了，也不知道元亮到底有没有把胡敬的话听进心里。
等庙见结束，已经快过午时了，陆希看了看天色，准备现吃了午食再回去，这会陆家早过了饭点，她要是说么吃饭，肯定又是一番大动作。
“姑娘，郎君让人准备了好多归宁礼呢。”小雀溜到了陆希面前，对着她咬耳朵，“听说我们家的归宁礼，都是郎君让亲卫一手置办的，没让内院的管事插手。”
“你这丫头，尽会嚼舌根！”烟微又气又笑的拧着她的耳朵，“这种话也能对姑娘说。”
雀儿对着烟微吐舌头，“烟微姐姐，我不敢了。”
陆希笑让春暄拿了一碟点心给她，雀儿蹦蹦跳跳的往屋外走去。
“姑娘，你也太宠雀儿了，这样下去，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成器？”烟微很忧心，她和春暄是陆希身边贴身大丫鬟，春暄管内、她管外，一向很得陆希信任。可她们两人今年也有十九了，陆家像她们这么大的丫鬟，都差不多该找夫家了，姑娘肯定也不会留她们太久，春暄带着的夏暑已经教调的很不错了，可她带的小雀还是这副不开窍的样子。
陆希见烟微忧心忡忡，微微一笑，“说来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有想过自己的终生大事吗？”
春暄和烟微互视一眼，照着两人心思，她们真心不想成亲，一旦成亲就代表不能在姑娘身边近身伺候了，但要是真独身一辈子，她们又狠不下这个心。
“你们是想在家生子里找，还是想找郎君身边的部曲？”陆希问，部曲的身份和家生子还有不同，部曲如果能立军功的话，就有机会成为良民了，家生子想要变成良民，就要困难许多。
烟微不假思索道：“我就在家生子里找，能成了亲我还能继续伺候姑娘。”陆家部曲数量远比家生子要少，嫁给部曲是有可能变成良民，但姑娘身边除了院子里几个女侍卫外，近身伺候全是家生子，以她们的身份就算当了良民又如何？还不如在姑娘身边当差舒服呢？
春暄道：“我也是，我不嫁部曲，就嫁陆家的家生子。”
陆希颔首道：“回头我让阿媪给你们找几个好的，你们仔细选选。”
烟微道：“姑娘看中就是了，我们有什么好选的？”
“那可不行，嫁人可以一辈子的事。”陆希起身往屋外走去，“随便选了，将来成怨偶怎么办？”
“什么怨偶？”高严走过来问陆希。
“没什么，我再说她们两人的婚事呢。”陆希说。
陆希身边两个贴身侍女，高严还是有点印象的，他扶着陆希上车后，对陆希说：“这种事你要费什么心？我——”
“你可别打我那两个丫鬟的主意。”陆希一口拒绝，“你那些兵痞，我一个都瞧不上。”对春暄、烟微，陆希是有私心的，她们从小陪着陆希一起长大，除了身份外，其他都不比司漪差，她也习惯她们伺候了，哪里舍得随便换人。
但陆希不可能不让她们不嫁人就伺候自己，所以全看她们自己的选择了。如果选了部曲或是陆家外院有前途的大管事，她帮她们一把，让她们以后生活无虞，但内院她是不会让她们插手。就如她重用乳母，可乳母的子女都只待在外院，不近身伺候。如果她们选的是普通的家生子，她准备让她们以后当自己的内院大管事。
高严原本是想解决点手下光棍问题，见皎皎一脸戒备，无奈的摇头，“他们其实还是不错的。”他身边的亲卫，别说是部曲了，就是良民也没几个能娶到娘子的，那些人看到陆家那么多丫鬟，眼睛都发绿了，一个个凑到了他面前，直嚷着要讨老婆。
“哪有什么不错的地方。”陆希一脸嫌弃，“我身边没一个丫鬟不认字的，你那些兵认字吗？这也就算了，还满口粗话、不讲卫生，不知道体贴女孩子，把老婆当丫鬟兼生育工具，这种人活该打一辈子光棍！”说起这个，陆希又想起王直和司漪的亲事了，这门亲事分明就是高严半强迫促成的，陆希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结亲了，容易造成怨偶，“让你那个王直对阿漪好一点，他要是让阿漪受委屈了，我让王家祖上三代倒霉到祖下三代！”
车外驾车的王直莫名的狠狠的打了几个喷嚏，背部还隐隐发凉，是得风寒了嘛？王直暗忖着，回头去喝碗姜汤吧。
高严见宝贝一脸愤慨瞪着自己，厚着脸皮抱着她说，“怎么会呢，王直是我伴读，什么都是跟我学的，我对你这么好，他肯定也会对阿漪好的。”
陆希轻哼了一声。
高严见她神色不虞，担心她找自己算账，连忙转移话题，“皎皎，你真得身边的丫鬟全认字？”
“当然。”陆希说，“不止我身边的那些丫鬟，陆家很多下人都是认字的。”陆家很多下人都是家生子，以前就主人身边的几个心腹是认字的，这样一代代传下来，陆家很多重要位置都是被某个家生子家族世代把握，当年大母和父亲也正是看出了这点，又担心常山对她下手，就从家生子里精挑细选了近百人，陪她一起读书，一面算是保护、伺候，一面也是让陆家有更多的下人读书认字，培养更多的人才。经过了十来年的努力，陆家和她差不多年纪的下人，连花园里扫地的粗使丫鬟，都能认上百来个字。
“那可有认字的年轻男仆？”高严问。
“有啊，阿兄你要几个？”陆希问。
“有几个给我几个。”高严说，“放心，我不会亏待他们的。”
“阿兄，你要把我们陆家的下人都领走吗？你要这么多人干嘛？”陆希错愕的问。
“陆家有这么多人认字？”高严吃了一惊。
“当然。”
“那能先给我五十个吗？我要能认字，也能写字的，如果会算账的话，那就更好了。”高严说。
“你一个郡尉手下连个认字的人都没有？”陆希不可置信。
高严苦笑，皎皎出自士族，可以说全大宋七成认字的人全是她亲戚，难怪她会把认字当成理所当然的事，可就算在高家，他的父亲和继母也就能认几个字罢了，“皎皎，军中能认字的人很少。”
陆希说：“你没问施祖翁要过人？”
“什么？”高严一愣。
“施祖翁带去的人，都符合你的要求，能写会算，你没和施祖翁提过这件事吗？”陆希困惑的问。
高严苦笑摇头，他哪里想得到陆家居然连下人都有这么多认字的。
“我这次长伯挑几个过去。”陆希见高严神色郁闷，安抚的拍了拍他肩膀。
“皎皎，你今天熏得是什么香？似乎和往常不同？”陆希抬手间，高严闻到了她手腕上的香气，这香味初闻似乎很清淡，若有似无，可越闻越觉得醇厚甘香，似乎有暖橘的味道，又带着茉莉诱人的芬芳……后来高严关注点就不在香味上了，皎皎的肌肤好嫩，轻轻咬一口，就会变得红红的……
“色鬼！”陆希一只手推不开高严，恼得直接揪他的耳朵，这人分明就是在吃豆腐！
高严抓下她另一只手，亲了亲，才笑问道，“是龙涎香的味道吗？”
“这是合香。”陆希摇头，“但我在里面加入了些龙涎香，所以味道更弥久醇厚。”龙涎香这么稀少，直接用来熏香就太可惜了，她取了一些研磨成粉，兑了溶液，当成定香剂用。
“你若是喜欢，我让人再去找。”高严说。
陆希摇头，“龙涎香来自大海，若不是凑巧，专门去找，会让很多人丧命的，没必要。你这次拿来的龙涎香好好利用，能用很多年了。”
高严点头，他不像陆希那么以人命为上，但龙涎香再珍贵，也不过是一种没大用处的香料，没必要花上那么多人命，如果说换了皎皎口中的三七，那就又不同了。
陆希归宁，陆家能到的亲戚都到了，连侯莹带着女儿和元尚师一起来了，陆希成亲，侯莹参加了但并没有入新房，因为她有孕在身，吴地风俗孕妇不能入新房。
侯莹的长女今年还不到两岁，软嫩嫩的小粉团一个，长相和元尚师如出一辙，备受父母宠爱，也不怕生人，见人笑，陆希到的时候，就见陆止和七祖姑拿着糕点逗着小姑娘。
陆言也在，比起三年前她长大很多，性格也变得文静了许多，陆琉和常山的相继去世，让陆言的打击，比陆希和侯莹更大，她是父母一下子全部去世。常山丧礼结束后，她就足足病了一年，崔太后和皇帝几乎把她当成陆琉娃娃般呵护，等闲不出崔太后寝殿。陆希婚前，娄英传出的天煞孤星的流言，让崔太后和郑启直接下了禁口令，不许任何人在陆言面前嚼舌根。
陆希婚礼，陆言和侯莹都来了，但姐妹三人没来得及说上什么话，就被陆止等人拉去应酬客人了，这会陆希归宁，三姐妹总算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说话了。三人上回见面，还是除服的时候，但那时候气氛沉重，不比这会是陆希结婚的大喜事，姐妹三人自陆琉和常山去世后，第一次在这么欢快的气氛下聚会，陆言脸上也恢复了以前灿烂的笑容。
“阿姊，你去涿郡可要注意身体，我听说那边很冷呢。”陆言担忧的说。
“是啊。”侯莹也面露忧色，“皎皎，以后有机会就让仲翼回京吧，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受苦做什么呢？”元尚师原是陆琉的别驾，可陆琉过世后，元尚师回京，陛下就直接让他留在京城了。
那边可不是什么穷乡僻壤，那里后世可是和洛阳、长安、建康媲美的龙脉之地，“看吧，仲翼说放不下那边的兄弟，我也想北地风情，和江南肯定不同，反正我们还年轻，出去历练几年也不错。”
陆言和侯莹也知道，武官和文官不同，文官讲究在京历练，而武官晋升最主要靠的是军功，光待在京城可出不了军功，“反正在外一切小心。”侯莹关切道。
“嗯。”陆希对姐妹的关心还是很受用的。
陆希和陆言、侯莹说笑了一会，两人知道陆止定有些私密话要和陆希说，就借故先离开了。
陆止关切的问着陆希，“怎么样？高严对你还好？”
“他对我很好。”陆希甜甜的对阿姑一笑。
陆止见她笑的甜蜜，心中松一口气又递了一本书给陆希，“诺，这个是我们陆家祖传的，可以给女儿陪嫁的。”
“书？”陆希好奇的翻开，入眼就是：“黄帝问素女曰？吾气衰而不和？心内不乐？身常恐危？将如之何？”这是——素女经？
“回去好好和高严好好琢磨琢磨，对身体有好处的。”陆止笑眯眯的对侄女说。
“真得有用？”陆希不是没看过素女经，对古人性学研究叹为观止，但是里面还是有不少比较古怪的姿势，比如闭守精关、行而不泄，真有男人能做到吗不会憋出病来吗？
“有用没用，你回去试过不就知道了！”陆止轻敲侄女额头。
“我就好奇问问嘛——”陆希揉着被敲痛的额头。
陆希这次归宁，袁敞也来了，他和元尚师一起，陪着高严说话，陆止和陆希出来后，大家聚在一起说笑了一番，又一起用了晚膳后，木木就在打瞌睡了，元尚师和侯莹就先回去了，宫里也派人来接陆言回去。
袁敞对陆希说：“皎皎，你们大后天走吗？什么时候出发？我和你们一起走。”
“是吗？”
“你跟着干什么？”
陆希惊喜的声音和高严戒备的声音同时响起。
袁敞没有理高严，迟疑了下，对陆希道，“我要去临邛当盐官，正好能和你们走一段路。”
听到“临邛”陆希笑容一滞，临邛属于蜀郡，就在广都县附近，是大宋出名的盐产地，不过她很快的就恢复了自然，“表兄去临邛当盐官了？恭喜啊！我们还能顺路？太好了。”
“是啊，我一个人走也无聊，正好可以和你们在路上说说话。”
高严心里冷哼，顺路个屁？一个往北，一个去西南，鬼才顺路！就那么一段官道，还一起走，他吃太撑了吗？而且他不认为和袁敞有什么话好说，正想拒绝，却听陆希附和声，“对，这样我们路上就有人说话了。”高严这下硬生生的把拒绝咽了下去，狠狠的瞪了袁敞一眼，袁敞只当没看见。
陆希和陆止依依不舍的告别后，就和高严一起回去了，两人新婚的第四天，陆希什么地方都没去，就留在家里打点着行装，将出行事宜打点差不多后，就早早的睡了，明天卯时就要出发了，最晚寅时就一定要起来了。
出发这天陆希刚洗漱完毕，正在和高严一起进朝食，就听下人通传说，阳城县主、陆观主和袁郎君来了，陆希又惊又喜的迎了出去，“阿姑、阿妩、表哥，你们怎么这么早来了？进过朝食了吗？”
“阿姊，我们是来送你的，阿薇姐说她早上来不了，让我代她一起送你。”陆言说。
“你们都费心了。”陆希说，侯莹已经是妈妈了，元尚师也要卯时上朝，她早上肯定抽不出身。
“阿妩是昨天出宫的，昨天怕打扰你忙，就没来。”陆止说。
“你们来算什么打扰，我也没忙，就坐着发了一天呆而已。”陆希笑着说。
大家说笑着，又一起落座，进了朝食，高严和袁敞体贴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三人，直到快卯时，陆希快出发时，三人才眼眶微红的走了出来。
“阿姊，路上小心，到了蓟州一定要给我写信。”陆言依依惜别道。
“我会的，你也注意身体。”陆希眼眶也微红，她这些年是在建康、吴郡长大的，一下子离开了家人，去一个完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饶她以成年人的心性，也多少有些忐忑，不过忐忑中也带着些兴奋。
陆止对陆希、高严、袁敞道：“小心身体，出去好好历练几年，对你们将来也有好处。”
三人恭敬的应声。
和陆家依依不舍的场景不同，高家就相对简单利索多了，高威和高元亮只在上朝前，对高严说了一句路上小心，而娄夫人因受了惊吓，昨天就病倒了，高二娘和高回也出现了一面，就匆匆回去侍疾了，最高兴的要属高团，他终于得了父亲和二哥的同意，可以和二哥一起去蓟州了。
高威子嗣颇多，光是明面上的儿子就有六个，高囧、高严、高园、高回、高团、高围，除了高囧、高严和高回三个嫡子外，余下的全是庶子，这些还是明面上高威承认的，还有不少随母贱籍的庶子女，连高威自己都不清楚，更别说外人了，高团排行第五，和他一样的庶子高园比高严小三岁，迄今文不成、武不就，高团实在不愿意和三哥一样，就是死缠烂磨的终于让二哥带自己去蓟州了。
江南多水道，大家出行大部分靠水路，高严带着陆希，先乘车赶到水码头后，才卸下随身行李，登船一路北上。陆希和高严的亲事，陆家和高家准备了三年多，陆希早打好主意，成亲后随高严去涿郡，故三年来陆家持续不断的往涿郡送了不少东西过去，陆希这次出行，一律从简，只带了最简单的随身行李，船舱里大部分都被一路上的食物、药品之类的必需品填满了。
陆希的大部分陪嫁，都留在了高家，那三千册书，本来就是耶耶特地为她去高家准备的，若是嫁入相同的士族，也不需要那么多书册了，嫁妆中一些比较珍贵小巧之物，连带一百册书，陆希都让五树带回芦苇荡了，大件的就留在高府。路上陆希没有带几本书，她要看的书，这三年差不多都整理出来了，该运的早运去蓟州了。
袁敞此去临邛也是王珏决定的，盐官品轶不算太高，也非常辛苦，但盐铁一向是肥缺，王珏安排外甥去临邛，也是有意锻炼他。袁敞和高严他们能一起走的路并不多，故一上船，袁敞就来找陆希说话了。
“表哥，益州、司州是不是有很多盐矿？”陆希问，她和阿妩的封邑都是有盐的，临邛也有，难道那边是盐产地？
“益州的盐矿应该比司州更多吧。”袁敞笑着对陆希说，“皎皎，你若是有闲心，以后来临邛玩玩也不错。”
“好啊。”陆希笑着给袁敞倒了一杯茶。
袁敞轻啜了一口茶笑道：“在外面最不适应的就是没茶水喝。”袁敞很喜欢陆希送给自己的那瓶银丹草香油。
“以后我给表哥多送些茶叶。”陆希闻香知雅意道。
袁敞笑眯眯的望着陆希，“多谢阿妹了。”
高严在一旁冷着脸看这对兄妹相谈甚洽。
快初夏的天气，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行船，船一路顺风顺水，袁敞不过随他们走了两天就告辞了，等告辞的时候，还不等袁家训练有素的下人替袁敞收拾行礼，高家那些近卫已经手脚迅速整齐而又小心的将袁敞的行礼全部转移好了。
袁敞满脸笑容的对高严说：“多谢仲翼费心了。”
“子亮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高严也回以笑容道。
两人不约而同的朝陆希偷偷瞄去，就见陆希神色略带不舍的对袁敞说：“表哥，你此去一路珍重。”
高严此时也对袁敞道：“路上小心，等上了船就插上官家的官旗。”
“我会的，皎皎、仲翼你们也一路顺风。”袁敞说着，就上了自己的船。
陆希看着袁敞远去的身影，轻叹了一声，大家都大了，开始各奔东西了。
“皎皎？”高严低头握着陆希的手。
“没什么。”陆希仰头对高严甜甜一笑，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第十二章
涿县地属大宋的边关，高严在三年前就在县城里买了一套民居，这套民居高严原本准备让陆希暂住，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准备让陆希住在汤泉别庄里，但陆希不想离高严太远，派家中管事仆佣来涿县的时就吩咐过，如果汤泉别庄离郎君的驻地太远的话，就不要大肆修建别庄，主要把他们居所修建好。
县城宅院中伺候的陆家管事得知高严和陆希今天回到后早早的起来，将家里从头到尾的全部再次打扫了一遍，确认主院连角落都没有半点灰尘后，同从汤泉别庄赶来的施老先生一起，拆了大门的门槛，迎接主人入内。
“施先生，您喝茶。”阿伦先给施平倒了一杯茶，他是陆希乳母的儿子。
“阿伦，你这里弄的不错。”施平昨天就来了，梳洗完毕后，悠然的转了一圈后，对阿伦的修建大为赞赏，可以看出这老宅的前几任主人，也是花过心思置办的，但后来子孙不争气，大部分院落都破败不堪了。阿伦照着原来宅子的格局翻修，牢记大娘子的吩咐，要多问当地熟练的盖房工匠，基本和当地富户修建的没太大差别，但细微处还是能看出阿伦花了很大的精力，大院落套小院落，层层叠进，又防卫森严，让施平不住的点头，“这格局弄的不错。”
尤其让施平喜欢的是，阿伦给下仆和高严亲卫们置办的洗漱间干净清爽，即使是最冷的天气，也能保证大家三天梳洗一次，甚至净房外，还有一间暖房，可以让梳洗的人在暖房里烘干头发后再出去，就算是大冬天也不至于顶着湿发在滴水成冰的外头走。
“这是我问了当地的工匠才琢磨出来的。”阿伦憨笑道，“要是没有他们，我们连个火坑、火墙都搭不出来。”
施平笑着捻须问：“那这里可有给我住的地方？”
阿伦一愣，看到施平对着他微笑，他大喜道：“有！当然有！除了大娘子和郎君的院子外，余下的少了谁，都不能少了施老先生的！”
这间宅子占地颇广，若是只有陆希和高严两人住，太宽阔了些，也不安全，故高严手下的大半亲卫和将领的妻儿基本都住在这间宅院里。阿伦建造府邸的时候，建造的图纸，是陆希抱着一堆图纸，去找六叔祖、八叔祖，还拖着袁敞，集众人之力琢磨出来的北方最典型的四合院结构，大结构套小结构。
大门一关，每个院落毫不相关，大门一开，大家又能相互联系，这一年多住下来，高严手下几个将领，关系都亲近不少。阿伦夫妻是奴婢，可众人看这几年高严对内几乎都有的事务都交给阿伦处理。别说小军士有些也是部曲，不是良民，和他们亲的就跟一家人，就是好些个军官，对他们也很客气。两人又识趣，见每个人都很客气的很，每个人的官职知道的一清二楚，让大家都很舒畅。
施平笑着点头，之前他没入住是因为陆希还没到，这会陆希都来了，当然是陆希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郎君和大娘子来了。”小刀的一句话，让众人全部起身，走到门口迎主人归来。
“施祖翁你怎么来了？”陆希看到施平，又惊又喜，忙上前给施平行礼，施平在陆家的地位很特殊，他是陆璋的长史官，却和袁夫人、陆说平辈论交，就是陆琉看到施平也是喊阿叔的。
高严这三年得了施平不少提点，对施平也非常尊敬，和陆希一起行礼。
施平忙扶起两人，“可使不得。观主信任老夫，让老夫随了大娘子来涿县，自然是大娘子在哪里，老夫就在那里。”
施平的主动，让高严身边好几个近卫都侧目，施平来这里三年，几乎隐居在汤泉别庄，从不轻易外出，郎君身边也就几个最亲近的亲卫，才知道这个看似老神仙般的老头有多么的——老奸巨猾！这三年郎君也说了几次，想让施平天气暖和的时候住在涿县可都被他笑着岔开了，却不想女君一到涿县，这老狐狸居然不用请，就住进来了。
“太好了。”陆希开心的说，“我正好有好多东西想问祖翁呢。”
陆希天生长辈缘亲厚，只要是年纪大些的人，极少有不喜欢陆希的，施平也是从小看着陆希长大的，待她就和自己孙女差不多，闻言呵呵笑道：“不急、不急，大娘子刚到，先休息几天再说。”
高严和陆希奔波了一路，和众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先入内院梳洗了，高严因要去官府，就简单的冲洗了，换上官府，就先去府衙了。陆希没高严那么忙，她让春暄等人都先退下也去洗漱，也没让其他人伺候，就自己一人在净房慢慢的洗漱。
春暄和烟微，梳洗干净后，就匆匆赶到了陆希的正房，陆希还在梳洗，阿伦和大诚的媳妇在外面候着，见两人来了，就起身说：“大娘子说，要自己洗。”
两人是知道大娘子脾气的，从衣柜中取出了早就备好的衣服，春暄手刚落在衣服上的时候，就感觉布料不对，“这是什么料子的？”摸着像是绸缎，可触手涩涩的，似乎是厚缯料？
“是厚缯料。”阿伦嫂解释道：“是大娘子吩咐我弄的，她说让我准备些她家常穿的衣服，就和这里中上人家穿的差不多。”
烟微掀开陆希的首饰匣，里面散乱放着不少做功样式都不算太精致时兴的首饰，“这是镀金的？”烟微拈起一根簪子问。
“对，这儿除了极少数大户人家外，寻常官员女眷戴的都是铜镀金的首饰，这些算是挺好的了。”阿伦嫂说。
“这些镯子也是？”烟微说。
“是的。”
“簪子留下，镯子拿走吧。”烟微说，“铜做的东西烧手，大娘子不能戴，反正大娘子平时也不怎么戴镯子。”烟微还清楚的记得，三年前大娘子和郎君初七去看灯会，就戴了一会铜手镯，回去手腕就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连皮都磨破了，她们两人被穆媪足足训了七天。
“我就担心铜做的东西烧手，也没让人做几个，下一层都是纯银做的。”阿伦嫂说，她家小姑阿俏也不能戴铜首饰，所以她留了一个心眼，没让人多做。
“阿伦嫂想的真周到。”烟微笑着说。
阿伦嫂道：“这是我该做的。”
烟微和春暄拿了衣服后，就先进去伺候陆希穿衣服，阿伦嫂也没走，两人指挥着小丫鬟，把陆希的随身行李翻出来放好。
论舒适涿县地远不及建康和吴郡，可要说这里大户人家家产之丰厚，比起权贵云集的建康和吴郡来说，也丝毫不逊色，大户人家的女眷也是遍体绫罗绸缎、穿金戴银的。但高严在这里属于外来户，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陆希作为他的娘子，身上饰品太差不好，可太出挑也不好，陆希这身穿戴很合适。高严的真实身份，也只有几个蓟州的高阶官员完全清楚他的底细，旁人知道他京里有人，来头不小，可他靠山到底是谁，没人清楚。
毕竟谁都不会料到堂堂中护军的嫡次子会到这个穷乡僻壤来。有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份，要比直白清楚更好办事。身份也不能代表一切，当初王谢袁萧举族南渡，也是中原大族，可还是被吴郡世族逼去了会稽置产业？人离乡贱，陆希既然选择了高严一起来涿县，那就必须要学会低调。
陆希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才有了闲心打量着她未来的居所，五间正房、两间耳房，左右两排各六间厢房、四间耳房，正院内地上都铺成圆润的鹅卵石，廊下还摆放着一派盆栽，还有一口大缸，缸里还养了几条金鱼，正房后还有一个后花园。屋里的家具也是做功精细酸枝木家具，圆润平整，陆希走了一圈，对以后居住的环境很满意，回头问阿伦嫂：“怎么房里没火炕呢？”她记得北方这边都应该烧火炕的吧？
阿伦嫂一怔，怎么都没想到大娘子会知道火炕，她指了指一堵墙道：“睡火炕容易上火，所以我们弄了火墙。”她刚到这里的时候，睡火炕，嘴里就起了三四个大火泡，大冬天了喝了十来天的绿豆汤才把火气泻下去，她和阿伦琢磨了半天，问了这里的老匠人，知道刘将军府上的正院，也没有用火炕，而是整治了地暖，地暖要比火炕不容易发火气，两人征求过郎君同意后，就干脆把正院全拆了，深挖了地基、铺好了地暖，又通了火墙，再修建新房，但郎君吩咐他们这件事不用告诉大娘子，他们就瞒下了。
陆希听了也没多说什么，或者这会北方还没后世那么冷，火墙就够了。陆希在路上奔波了一个多月，到了涿县后也没怎么休息，等到了晚上简单的喝了一碗清粥，梳洗后倒头就睡了，高严对着她睡颜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上床搂着她睡了。
接下来的四天，陆希在高严特地留下的侍卫陪同下，同施平一起看了一圈大诚给陆希建立起来的农庄。陆希有一颗热爱种田的心，可她对农事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因为不懂，所以陆希很能接受任何有种田经验的人提议，她让大诚初来涿县置办产业的时候，只嘱咐他要多种树，尤其是荒山上，如果要养牛羊，就不要靠天吃饭，要和芦苇荡一样，靠种牧草来养牲畜，要多问当地的老农，要注意农庄的卫生情况，余下的她什么都没嘱咐，完全放手交给下人打理。
两年多时间，田庄虽然还不像芦苇荡一样，彻底形成了规模，可大致的规模也看出来了，这些并不让施平太惊讶，让他惊讶的事，无论是陆希的芦苇荡也好，还是这里也罢，地上的产量总比寻常的耕地要高上一些，家禽也要更多一些，就如陆希之前在芦苇荡的水稻田里放鸭子，在芦苇荡里养蛙。施平是知道的，光是陆希一个芦苇荡的出产，就足够陆府连主人带下人一年的所需了，在陆家但凡十三岁以下、四十五以上的老人小孩，一天都有一个蛋、一罐奶。
这就是很多建康普通官员家中，主人都不一定能这么保证，更别说陆希还源源不断的往高严这边运了很多东西。大诚来到了这里，也养了很多牲口禽类，还养的各个肥肥壮壮的，饲料从哪里来？尤其是鸡鸭鹅这些禽类，光吃草怎么可能天天下蛋呢？饶施平博学多才，也没想通里面诀窍在哪里？施平问过陆希，陆希说，她是靠养地龙来养活这些鸡鸭鹅的，但是土地增产她也不懂。所以施平干脆领着陆希来她的田庄了，有她在，想来大诚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能确定，大诚经手的农庄，都能保证如此产量，施平就有把握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两人来田庄的时候，田庄里冬小麦已经收割完，这会已经种上了菽和胡麻，听说施平为了产量而来，陆希的田庄管事大诚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地里肥料够吧，除了小麦外，剩下的一季，我们都是换着种的，比如去年庄上种了粟，今年就种上菽和少量的胡麻养地。”
“哦？你怎么知道菽和胡麻养地的？”施平饶有兴致的问，“你们又是怎么养地龙的？又是怎么养了这么多牲畜和家禽的？”
大诚目光望向陆希，见陆希对着他微微点头后，才笑着说：“施先生，菽和胡麻养地，是小的祖翁告诉小的，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菽和胡麻养地，至于养地龙——”大诚有些迟疑，地龙的养法太不雅了，他真要说吗？
施平道：“这样吧，你带我转一圈吧。”他越看这个农庄，就觉得有趣，按说养了这么多家禽，应该很脏，可这里出乎意料的居然非常干净。施平心中一动，若是真有什么诀窍，倒是可以让郎君用在军中，尤其是军中马场。
陆希立刻道：“祖翁你去吧，我不去。”蚯蚓养殖是她说的，可她一次都没有去过，原谅她一点都不想得密集恐惧症……
施平只当陆希走不动了，只点点头，对陆希道：“那你就留下吧。”
大诚嫂拿了一把炒香的麦仁给陆希吃，“大娘子，施老先生那么文雅的人，能看的那些东西吗？”
陆希一粒粒拣着麦仁吃，“我想祖翁应该不怕吧。”毕竟他战场都去过了。
“也是，施老先生那是大学士。”在大诚嫂眼中，有学问的人，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她对陆希笑道：“大娘子，今天庄上新养了几头小羊，你要不要去看看？”在芦苇荡的时候，陆希就很喜欢这种小动物。
“好啊。”陆希一听有小羊羔，眼睛都亮了。
施平和大诚回来的时候，脸色虽有些白，可精神看着很不错，还饶有兴致的拉着大诚不停的问着各种问题，晚上都不肯回去了。高严不在家，陆希也没急着回去，这里还有人教她挤奶，教她如何制作奶酪，还给她做了最新鲜的奶皮，她还看到了有人在织羊毛毯……这一切都让陆希新奇不已。
高严的驻地离农庄不远，从今年年初起，农庄渐渐步上正规后，大诚就开始陆续将庄上出产之物供给到了高严的军营去，军营每天都派军需官来庄上拿物产，陆希听说这里离高严还更近，就更不愿意走了。
第四天傍晚，高严出了军营后，就骑马直奔田庄。
“郎君。”侍卫看到高严来了，忙上前行礼。
高严对他们微微颔首，快步走入屋内，陆希难得贤惠的一回，正站在衣柜前，亲自给高严拿换洗的寝衣，结果还没回头，就被高严一把抱住，热热的呼吸从耳后传来，“皎皎。”
“阿兄？”陆希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高严抱了起来，目标很明确的往床上走去。
“不行，你还没洗澡！”陆希连忙挣扎起来。
“我洗过了，出来的时候洗的。”高严将陆希抱到了床上。
“可是要进哺食了。”陆希推着高严，大家都在等他们吃饭呢，要是耽搁了，谁都会知道他们会干什么好事了，陆希可不想丢脸丢到施祖翁那里去。
“好，皎皎，我先亲亲，就亲亲——”高严搂着陆希柔声哄着。
陆希怀疑的瞅着他。
“我保证！”高严认真说道，凤眸闪着热切的光芒，他委屈道：“皎皎，我们五天不见，你不想我吗？”
听到这话，陆希心也软了，身体放松的偎依到了高严怀里，“阿兄，我也想你。”
过来人常说，如果男人床上的誓言是真的，那么母猪也会上树了，但是每次总有那么几个笨蛋，会相信男人在床上的誓言……
施平淡定的看着已经变凉的饭菜，“唉，年纪大了，每天不出去走走，就觉得浑身骨头疼。”
大诚很体贴的附和道：“老先生，今日庄上有人烤全羊，不如我领你去尝尝？”看到大娘子夫妻这么恩爱，他们做下人的也开心，看来他们的小主人很快就能有了。
“呵呵，好啊！”施平捻须微笑，悠然想到，很快就会有人叫他曾祖翁了。
高严跟陆希小别胜新婚，很是恩爱了一翻，他是心满意足了，但是陆希却被羞得恨不得往地方里钻，他挥退了将晚膳端进来的下人后，柔声哄着背对着他不说话的陆希，“皎皎，饿不饿？”他伸手抱过陆希，亲了亲她犹带红晕的面颊，“生气了？”
陆希趴在高严的胸口，闷闷不乐，“都是你，这样大家都知道我们做什么事了！”要说陆希生气也不至于，但一想到外面的人都知道她和高严在房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有一种把所有隐私摊于大庭广之下的尴尬。
“施先生不会笑话我们的。”高严心中暗忖，施先生说不定还希望他们能多磨蹭一会呢。
“不止是施祖翁。”陆希羞恼道，难道春暄她们不是人？
“他们不敢。”高严见陆希又有拿自己磨牙的冲动，忙转移她注意力，“皎皎，你把大诚借我几天如何？施先生说，大诚农庄打理的很好，我想让他帮我去管一下那几个养马场。”大宋边境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养马场，全是归军队在管理。打仗最消耗的就是马，涿县的几个养马场也不算太差，但比起陆希的农庄，还是差远了。
陆希想了想，“你还是让王直出面吧，大诚是奴婢，养马场那些军官，不会听大诚话的吧？”
“我会让王直陪着他的，不听话的，打一顿就听话了。”高严轻描淡写的说。
陆希失笑，这倒是，她忘了军队和文官是不同的，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就够了。
高严挟了一片烤羊肉送到陆希嘴里，“皎皎，你尝尝，这个是我手下一个室韦族人的拿手好菜。”
陆希咬了一口，“上面撒了孜然？”
“对，这是东胡特有的一种香料。”高严说。
“这个味道不错，还有多吗？我让大诚种一点，给阿姑她们寄过去。”陆希说。
因是晚上，陆希吃了一片羊肉，喝了一碗粥后，就没肯多吃了，高严知道她胃口小，在自己吃饭的时候，又喂了她两口饭后，就把剩下的食物全吃了。
“阿兄，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陆希兴致勃勃的说，古代的空气没污染，在哪里都能看得到星空，但是北地的星空还是和吴郡的不同，陆希前天偶然在夜里看到那片星空的时候，就动了和高严一起出去散步的念头。
“好。”高严见陆希兴致这么高，当然不会泼她冷水，换了衣服后，两人手牵手的走出了寝室。
一出寝室，陆希就发现了不同，农庄里一反前几日的平静，变得热闹非凡，地上燃起了一个大大的火堆，无数人聚集在火堆外唱歌跳舞，不时有洪亮的歌曲随着悠扬的奚琴声响起。
高严对陆希说：“这些都是军营里的，今天放假，都来这里胡闹了。”大诚建农庄的时候，高严就考虑到了皎皎平时爱往农庄跑的习惯，特别在离他驻地不远处的地方，划了一片地大诚。平时营了有空了，他时常让手下的兵来农庄帮忙。三年时间就把一个大型农庄雏形建立起来，高严手下这帮兵，功不可没。大诚也没亏着他们，一直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后来大家就习惯闲暇没事，来这里吃喝玩闹了。
“要过去玩吗？”高严问。
陆希摇头，“我们过去了，他们就玩不了了。”她和高严的身份，往那里一坐，大家哪里再敢胡闹？她摇了摇高严的手，“阿兄，我要喝马奶酒，还要手扒肉。”这会应该有马奶酒了吧？
“那酒又酸又辣，没什么好喝的。”高严不解，皎皎怎么对室韦族人的吃食这么了解。
“我就尝尝嘛。”陆希说。
“好。”高严抬手就要让下属去拿来，却见陆希瘪了瘪嘴，“一点诚意都没有，这点小事还让下人去拿。”气氛都破坏了。
高严哭笑不得，“好，我去拿。”不过他离开的时候，五条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不远不近的跟着三人。
她对春暄、烟微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可——”两人有些迟疑。
“这里这么多人，还找不到伺候的人吗？”陆希好笑的说。
春暄和烟微想笑着退下了。
“皎皎。”高严提着一葫芦马奶酒和一块用树叶包着的手抓肉走来，另一只手上还挂着一件斗篷，“我们现在去哪里？”从小一起长大，高严对陆希可谓不了解，就如陆希小时候一直缠着他带着她爬屋顶上看星星，结果他真带她上去了，她又被蚊子咬了两个大包，郁闷的要下去。这会蚊子倒是没有，但晚上会有寒风，高严单手抖了抖披风，给陆希披上斗篷。
“阿兄，我来拿。”陆希伸手要拿那手抓肉。
“不用。”高严手一抬避开了陆希的手，这手抓肉刚从锅里捞出来，她肯定拿不住，“我们去前面湖边如何？”高严经过陆希这么多年调教，基本的情调还是有的，比如说这种时候，需要找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和皎皎聊聊天，这时候动手手脚可以，但不能太过分，不然皎皎会生气的。
“好。”陆希偎依到了高严怀里，“阿兄，你不冷？”
“不冷。”高严嘴上说着，还是将陆希揽到了怀里，两人在草地上慢慢走着。
“阿兄，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屋顶看星星吗？”陆希问。
“记得。”高严点了点她额头，“你这里被蚊子咬了两个大包，还让大母教训了你一顿。”
两人边走边说着，走到湖边，高严将外衫脱了下来，铺在地上，让陆希坐下，陆希担心他着凉，将披风披在了他身上，两人偎依在一起。
“那是因为我们去屋顶的时节不对，应该是天冷的时候。”陆希说，“可是天冷的时候，阿媪她们都不许我们上去，那时候我就想，哪天我可以自己做主了，就再让你带我爬一次屋顶……”陆希喃喃的抱怨着，说了半天，也不见高严回话，她疑惑的仰头，就见高严满脸笑容的望着她，“阿兄，你怎么了？”
“等回了城，我就带你去屋顶看星星。”高严含笑道，心中差点乐上天了，原来皎皎八岁就想嫁给自己了！
“好啊。”陆希拔开塞子，小小的轻啜了一小口，唔——好酸！陆希眉头皱了起来。
高严失笑，“我说了很酸。”
过了酸劲后，陆希感觉回味还不错，又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
高严见她喝的豪爽，忙把酒葫芦拿走，“皎皎，少喝点酒。”
“这酒度数又不高。”陆希对高严的举动很不爽。
黑夜中，星光明亮，不说亮如白昼，可高严也很清晰的看到了陆希双颊浮起了一片胭脂红，桃花眸秋波流转，越发的娇艳，“真这么好喝吗？”高严轻抚她的面颊。
“还行。”陆希将葫芦递给他，“阿兄，你要不要喝？”
高严并没有接葫芦，而是抬起了陆希的脸，薄唇印上了陆希柔软的还略带酒香的双唇，温柔的缱绻着，天上的星星，闪烁的更明亮了，似乎在对两人笑……
陆希和高严是第二天早上回县城的，陆希的衣服、首饰早早的就从县城送过来了，春暄拿着调和好的脂粉，对着陆希的脸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下手。
天然修长的柳眉，完全不需要任何修饰，长如蝶翼的睫毛下，是顾盼生辉的秋水明眸，双颊透着明媚的嫣红，粉润的樱唇未语先笑，原本清雅如水的风姿不减，又更是添了几许的柔媚，仿佛一朵在静静绽开的空谷幽兰。
捧着铜镜的雀儿怔怔的望着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的姑娘。
春暄愣了半晌才笑道：“姑娘都不用上妆了。”
烟微也愣了一会，把替陆希准备的蔷薇色襦裙改成鹅黄色上杉、嫣红的长裙，发髻上也应景了簪了一对金镶红宝的珠花，陆希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已经取下，改换成了一串红润的珊瑚手串。
陆希起身对着高严道：“阿兄，好看吗？”
“好看。”高严起身拿起一片金箔花钿，呵了一口气，轻贴在了陆希的眉心。
陆希也给高严挂上了一只香囊。
穆氏看着小夫妻两人如此恩爱，笑的嘴都合不拢了，一心盘算着，要开始准备小娃娃的衣衫了，男女都多做几套吧。
初到一个地方，陆希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一段时间，但却不想高严能把这里的一切打点的那么好，让几乎陆希基本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他平时只要有空就会回来看自己，小夫妻新婚甜蜜，下人们总能看到他们两人偎依着散步或是骑马的身影，这样的恩爱让众人心中很是欣喜。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过了中秋，涿县也开始忙碌了，众人开始秋收，将粮食晒干入库，又开始准备种植冬小麦，陆家所有认字的下人，都被拉去记账的记账，整理仓库的整理仓库。
阿伦看着满满的粮仓，笑呵呵道：“这下好歹可以过个好年了。”
陆希没和大家一起劳作，可看着那金黄的栗米堆成就感油然而生。
在欣喜的众人中几个神色平静的人，显得格外的出挑，施平抬头望着天不说话，大诚和几个老农则蹲在太阳下不知在说什么，陆希奇怪的问：“施祖翁，怎么了？”
“大娘子，今年天气似乎不大对。”施平捻须道。
“天气不对？”陆希也随着施平望天，天高气爽，天空澄透如水晶，看起来不像会下雨，“祖翁有什么不对的？”陆希对看天气和农活一窍不通，也不去乱猜了。
“大娘子，天气太暖和了。”施平说，他知道陆希久居江南，对北地情况不了解，“现在已经是十月了，却还只要穿一件棉絮夹衫就够了，我就担心今年会是暖冬。”
陆希知道小麦之所以要越冬之前种下，就因为它容易生虫，冬天冷的话，可以让虫子冻死，要是太暖和，来年小麦就会大大减产，难怪大诚和几个老农一直愁眉苦脸。大诚是实打实的庄稼人，看到粮食减产，他比谁都难受，陆希想了想，“今年不是收成还算可以吗？应该能熬过开春吧？等开了春，江南那边米粮也应该运来了。”
大诚和老农听到陆希这么说，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大家实在是饿怕了。
“大诚，我们庄上不是有青蛙吗？等开春了，青蛙都醒来了，说不定还能去田里抓虫。”陆希安慰大诚道，不过她也知道这只是空乏的安慰。
可对来说大诚，陆希肯安慰他，他一下子精神振作了起来，“大娘子，我等过几天和大家去地里翻翻虫卵，说不定能掏走点虫卵。”
“你让大家多注意点身体。”陆希没阻止他这么做，只吩咐他要顾及身体。
“大娘子你放心。”大诚憨憨一笑。
施平担心的倒不是粮食问题，毕竟有这么多人在，谁都有一双手，还有朝廷的军粮，肯定不会饿死，他担心的是——施平的目光朝羯族的领地望去，他问王直道：“王侍卫，你帮我从太守那里借些涿县的县志如何？”
“唯。”王直应声退下。
施平对陆希道：“大娘子，要劳烦你帮我一起看县志了。”
“祖翁要找什么？”陆希问。
“找每次暖冬，涿县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施平说。
这一日高严回来，就见陆希在看书，书案上还摆放了累累书籍，“皎皎，你在看什么书？”
“阿兄，你回来了。”陆希放下书，抬手揉了揉后颈，“我在看涿县的县志。”
“怎么想起看县志了？”高严伸手力度适中的给她按压。
“是施祖翁让我看的。”陆希舒服的往高严怀里靠，“他让我看看涿县历来暖冬后，会发生什么事。”
“会发生什么？”高严喝了一口陆希的茶水，暖暖的不加糖的梨水，奇怪的味道，让高严微微皱了皱眉头。和江南的湿冷不同，北地的冬季要干燥许多，加上燃了炭火，更容易上火。穆氏担心陆希会上火，天天让庖厨给陆希炖梨水喝，但陆希喝茶不爱加糖，这梨水的味道就有点古怪了。陆希喝惯了，高严却不怎么爱吃。
“不大好。”陆希翻了好些年的县志，皱了皱眉头，“每次暖冬后，小麦的收成下降不说，八成还会出现蝗灾。”
“蝗灾。”高严听到“蝗灾”两个字，按摩的手略一顿，才继续给陆希按压。
“嗯，要是这样的话，还真要多做些准备。”陆希这辈子、上辈子都长在江南，对蝗灾没概念，可也听过蝗灾一旦爆发，绝对是农民的灾难。
“皎皎，你看了几年的县志？”高严问。
“最近一百年吧。”陆希看书的速度快起来可以一目十行、二十行，这是前世看网文培养出来的习惯，“你看这是我记录下来的暖冬会发生的事。”陆希将自己抄写的要点递给高严。
高严看了这些记录，隐约了解了施先生要翻县志的用意，“我先去找施先生，你早点睡。”
陆希点头：“嗯。”
书房里，施平和陆希一样，都在看县志，见高严来了，他放下县志，“郎君。”施平早点跟随陆璋对付匈奴时，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双腿就几乎不能走路，故书房这会比陆希的房里还要暖和。
“先生。”高严对施平拱手，将陆希记录的内容放在施平面前。
施平一看这些内容，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郎君，根据县志记载，这里一带已经六年都没有出现暖冬了，六年前那一仗，羯族可来了不少人，可那一年蝗灾不严重，我担心要是这次有蝗灾的话……”
暖冬代表着来年有可能是灾年，这是大部分大宋人都知道的，可施平和高严担心的并不仅仅是收成问题，他们正住在大宋和羯族的交界处，庄稼收成不好，对羯族这种并非以农耕为生的民族来说，影响并不大。羯族这些年和高严不大不小的，打了好几仗，可大家都明白，双方都没有动真格，但如果真出现了蝗灾就不同了。蝗灾对羯族这种逐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牛羊全部饿死到时候……
“我会吩咐下去，让大家严加看守的。”高严道。
“郎君，若是可行的话，今年送到下面去的粮食最好多一点。”施温道，施温说的下面，就是涿县除了明里的粮仓外的另一个地下仓库，这个仓库知道的人并不多，属于相对隐蔽的位置，同样和明里的粮仓一样，以旧粮换新粮。里面的粮食不算太多，但基本能保证涿县五千将士一个月的口粮。
高严微微颔首。
施温又同高严商量了许久如何安排轮值，又如何派人去羯族那里探听情况，以及趁着冬日这段相对安稳的时间内，如何训练军士。
等众人休假结束，众军士们再次归营，亲兵们明显感到郎君心情变好了，可操练起他们来，也更狠了……高严将他和施温的分析简单的跟亲兵说了下，能当上高严近卫的，都不是笨蛋，众人一听说涿县记载，暖冬后有八成可能会爆发蝗灾，都重视了起来，大家都第一个想到了羯族，也立刻想到了可能有大仗要打。
一提起打仗，大家心头涌起除了担忧外，更多的是激动！打仗就意味着军功、意味着发财。军功代表升官，当然军功也不是人人都有，可旁的不说，就是把那些战俘卖去矿场上，都能发上一笔小财呢，更别说还有人头奖励，要是能抄到一个羯族的部落，那就真不愁吃喝了！至于打仗会有伤亡之类的——已经不在这些人考虑的范围内了，怕死的就不会想着来当兵了。来当兵的大部分都是实在家里活不下去了，这年头最悲惨的不是拿命换钱，而是丢了命还换不了钱。
陆希发现，自从高严和祖翁在谈过之后，高严就更忙了，时常三更半夜的回来，第二天她还没睁眼，他就又走了，有时候甚至是一连大半个月，都看不到他人影。甚至在元旦的时候，他都是来去匆匆，只陪了她一个晚上，就离开了。难怪六祖姑说，当军人家眷很辛苦，常年见不到夫君，她已经算幸运的，她武昭祖姑最长一次，貌似有五年没见到自己夫君。想到这里，陆希就很庆幸，自己坚持和高严来涿县了。
“姑娘，该进朝食了。”春暄对坐在窗口看信的陆希说，姑娘在北地也没几个亲人，高二娘子没嫁来之前，就常和家中六祖姑通信，二娘子嫁到魏国后，姑娘就又多了一个可以写信的人了。
“哦。”陆希懒洋洋的靠在软垫上，“你们摆在这里吧，我不想动。”这些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整天都睡不够，人也整天都提不起精神。人家都说懒冬，难道她是懒春？
“唯。”春暄和烟微两人将食案摆放在陆希面前，一色的全是陆希爱吃的食物，还有不少是汤泉别庄专门种出来的蔬菜。
陆希看着这些清淡可口的蔬菜，却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反而想吃起昨天尝过的小排来，“厨房里还有什么菜吗？”
春暄和烟微互视了一眼，即刻明白今天的饭菜不符姑娘的胃口，两人略感诧异，大娘子并非太挑食的人，以她的个性，除非是真得食不下咽，不然就是在家里，她都不会让她们换食物的，而且今天饭菜都是照着大娘子最爱的口味做的，春暄道：“菜蔬还有一味豆芽。”陆希不是太爱吃豆芽，所以她们没上。
“荤菜呢？”陆希问。
一听是荤菜，春暄立刻报出了一串，“五味蒸鸡、元汁羊骨、两熟煎鲜鱼……”今天是郎君回来的日子，厨房里的荤菜的菜式就多一些。
“你们去拿几个荤菜来。”陆希说。
春暄和烟微听到陆希的话，错愕的面面相觑，但两人还是先退了出去，烟微问春暄道：“姑娘，这几天似乎爱吃荤了？”
“是啊，昨天我看她朝食还吃了好几块清炖小排。”春暄也觉得很奇怪，“要不要找疾医来看看？”
“为什么要找疾医？”穆氏正好去给陆希热羊乳了，听两人在说请疾医，以为陆希不舒服了，忙问：“怎么了？大娘子不舒服吗？”
春暄和烟微把陆希这几天口味大改的情况说了一遍，两人担忧的问：“阿媪，你说姑娘是不是生病了？”
“不许胡说！”穆氏听陆希最近口味大改，心中一动，春暄和烟微都没成亲，所以陆希的小日子是她记录了，她很清楚大娘子已经两个没来小日子了，看着她这几天越起越晚，又口味大改，她心中确定了几分，“你们去把疾医叫来就好了，既然大娘子爱吃荤腥，就给她弄几份清淡些的荤食。”
春暄去喊疾医，烟微思忖着，清淡点的荤食，要不要庖厨做点鲜鱼？又想着姑娘昨天吃了好几块小排，又拿了一份清炖小羊排，再拿了一份五味蒸鸡，却不想刚把鲜鱼和羊排摆放上，陆希就干呕了起来，她还没吃东西，就喝了几口茶水，这会难受的直吐，偏胃里又空荡荡的，吐得胃直抽，她难受的捂住了胃。
侍从们这下都慌了手脚，这下不用疾医，穆氏都确定，大娘子是怀上了，她连忙将陆希揽在怀里，一面给陆希揉胃，一面轻拍她的背，“快把鱼片和羊排拿走。”
“唯唯！”烟微吓坏了，连忙将荤食全拿走。
穆氏等陆希反胃感压下去后，先伺候她用茶水漱口，然后接过丫鬟奉上的米汤，“大娘子，先喝点米汤养养肠胃。”
“阿媪，我小日子几天没来了？”陆希问，她没怀过孕，可刚刚那些反应，如果还不能让她脑子转过来，就白看了那么多年小说电视了。
“已经有两个月了。”穆氏说，“大娘子，这是大喜事啊！”
“把疾医叫来再说。”陆希摸着肚子，再疾医没有确定前，她总归不放心，一想到她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陆希笑意止不住的从心底散开。

第十三章
远处的物体，边缘模糊、散着七色的彩光，映在一个透明的水晶镜里，不甚清晰，可换了肉眼，这么远的地方，根本就看不到。
“郎君，这就是你说的千里眼！”激动微颤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高严和一群心腹的亲卫、幕僚站在墙头，一个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出头的幕僚，手中拿着一只长度可以调节的青铜圆筒，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喂，你看够了没有？”另一名幕僚着急的拉着他，“给我看看。”
“哎哎，你急什么啊！”比抢走千里眼的幕僚悻悻道。
“一目望千里，想不到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握着望远镜的幕僚感慨道：“郎君，有了这个，不愁探不到羯族的动静了。”
“也没那么方便。”高严道：“千里眼就一个，携带起来也不方便，更不能落入敌手。”刘毅和朝廷，高严已经派了亲信，送了绝密文件过去，想来过段时间，就会有很多将军有这千里眼了。这千里眼是皎皎告诉自己的做法，同样她还跟自己说了一种叫火药的武器，只是这个武器制作起来比较困难，目前还研制不出来。
众人听了高严的话，神色一肃，“不错，就是毁了，都不能让这千里眼落入敌手！”
“郎君！郎君！”城楼下传来了比之前幕僚喊千里眼还激动的声音，大家不由挑眉，什么事能让郎君身边的近卫这么兴奋？难道又找到千里眼了？一名瘦瘦小小的小男孩蹬蹬的跑上城墙，“郎君！女君有身孕了！”小刀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什么！”小刀的话，放入一滴冷水滴入滚油锅中，众人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小刀，你说什么？女君有身孕了？太好了！”对一心支持高严来说的幕僚和亲卫来说，高严和陆希成亲一年，都没见陆希有动静，他们比高严、陆希还急，毕竟子嗣才是家族能否的承传的根本。
施平听到这个消息，也乐得呵呵直笑，心中直忖，若是大娘子这次能生个女儿就好了，正好嫁给阿劫小郎君，也不止施平有这个想法，几乎所有陆家的老家人都希望陆希能早日生个女儿，嫁回陆家。
“有孕？”高严生平第一次，有点反应不过来，皎皎一直想要孩子他是知道的，可两人之前一直很恩爱，也不见有孕，他总认为两人没那么容易有孩子，皎皎要吃药膳、要调养身体，他没多说什么，也只不过不想泼妻子冷水罢了，却不想她居然真有了。
施平见高严傻站着不说话，打趣道：“郎君，可是欢喜傻了？”
众人大笑，“郎君快回去看看女君吧。”
高严这才仿佛如梦初醒，直接冲下城墙，翻身策马，往家里奔去，惊惶的模样又惹来大家一阵大笑。高严走了，可留下的人还是继续琢磨着那千里镜，调整着距离，寻找最合适的位置。
涿县高府里，已经一派欢天喜地，穆氏脸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了，听说陆希有了身孕，这比她自己有了孙子还开心，叠声吩咐阿伦去打赏下人，又赶紧让春暄、烟微将食医开的食谱记录下来，吩咐庖厨天天给大娘子换着法子做菜式，“这孩子来的好，已经开春了，大娘子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司漪见陆希望着面前一堆布料发呆，奇怪的问：“大娘子，你想给小郎君做衣服吗？”
“我做的衣服，宝宝穿着会不舒服吧？”陆希扭头对司漪说，陆希长这么大，也就做过几个荷包而已，还是照着女红师父给她的样式绣的，这种女红水平祸害高严可以，可宝宝她可舍不得祸害，“要不我给她做尿布？”这个比较容易，只要缝边角就好了。
司漪和穆氏原本以为陆希是开玩笑的，却没想到陆希真认真的对着布料比划了起来，两人额头顿时冒汗。“大娘子，你有了身孕，就要应该好好休息，这种粗活，还是让下人做好了。”尿布那需要做，直接剪裁了，缝些边就够了。
“就是有了身孕，才要多动，不然会生不来的。”陆希随口道，她记得后世报道过，孕妇在养胎期过后，一定要多注意运动量，不然生产比较困难，还容易胎位不正，这会可没有剖腹产。幸好自己平时一直很注意运动，想来生产应该比较容易吧。
她说的漫不经心，可把大家都吓坏了，连刚进门的高严都白了脸，“那就别生了！”
穆氏都快晕过去了，大娘子口无遮拦就算了，怎么连郎君都跟小孩子一样，孩子是不生就不生的？
陆希听到高严的声音，抬头就见高严站在门口，她开心的起身，“阿兄，我们有孩子了！”
“大娘子。”春暄和烟微见陆希起身，忙上去要扶着她。
“嗯。”高严怔怔的望着陆希的肚子，神色阴晴不定。
陆希见状，对穆氏等人挥了挥手，众人识趣的退下，陆希提起裙摆，小心的朝高严走去，心中暗忖，看来以后要穿露脚踝的裙子了，不然一脚踩到裙摆就不好了。
“皎皎。”高严见妻子动了，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她，两人一起坐在软榻上，“还难受吗？”
“不难受。”陆希让高严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仰头对高严笑道：“阿兄，我们有孩子了呢。”
陆希的肚子还没有显怀，也不可能有什么胎动之类的，可高严的手在摸上陆希肚子的时候，心头还是滑过一阵悸动，这是他和皎皎的宝宝，他们的孩子？
“阿兄，你说是男宝宝还是女宝宝？是像你还是像我？”听说男孩似母、女儿似父，不过以她和高严的长相，孩子长得像谁都无所谓，她想着想着就笑弯了眉眼，“阿兄，你说生个像你的小胖丫好不好？”
“好。”思及小时候的皎皎，高严心头柔软起来，“最好跟皎皎小时候一样。”要是有个能和皎皎一样的小女娃娃也不错。
“我们的女儿当然要比我们更漂亮！”陆希骄傲的说。
高严看着陆希灿烂的笑容，深深的压下了心里的担忧，他轻抚陆希的背，柔声问：“听说你刚刚吐了？现在好点了吗？”
“好了，就是不喜欢闻到鱼和羊肉的味道。”陆希靠在高严身上，嘻嘻笑道：“阿兄，我现在开始喜欢吃肉了，你说孩子是不是像你？”
高严听了直皱眉头，“不会，肯定像你。”高严很有自知之明，要是他们的孩子个性像他，那就是彻底的悲剧，他肯定会忍不住抽死那臭小子的。
陆希摸着自己的肚子突发奇想道：“阿兄，我们生一对双胞胎女儿好不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大虎、小虎，好不好听？”一对粉团团的小娃娃，小老虎一样的个性，多可爱。
高严苦笑，“别胡思乱想了，我可不想你生的这么辛苦，就生一个吧。”生一个他就够提心吊胆了，再多来一个，他非急死不可，他唇贴在陆希的额头上，哑声道：“皎皎，别吓我，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陆希伸手搂住高严的脖子，认真的说，“阿兄，我们一家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们的宝宝会有最疼她的阿耶、阿娘。”
高严神色微动，手搂得陆希更紧了，哑着声音道：“当然，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的。”自从陆希有身孕后，高严每天总会抽时间回来一趟，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半夜，陆希心疼他身体，劝过他几次，不要这么来回这么赶，可高严就是不听。陆希和也有了身孕的司漪一合计，干脆搬去了农庄，那里什么都现成的，地方也比家里更开阔，又离驻地近，不用让高严这么远赶回来了。
在清河的六祖姑，是第一个回复陆希的亲人，再得知陆希怀孕后，她写了足足有三百张左右的孕妇须知过来，还送了不少据说有益孕妇的吃食过来，这举动让高严对六祖姑印象大为改观，他比陆希更用心的钻研了那些孕妇须知，然后按着上面的嘱咐，不折不扣的执行。
之后是陆止和袁敞，陆止抄了几本宫中的妇科药书过来，余下的就准备了些陆希爱吃的东西，而袁敞一听陆希怀孕了，就派人送了不少益州的山珍过来，尤其是陆希常年吃的雪耳，送了一大包，足够陆希吃上两三年的，最后还送了一对毛发金黄、驯化的非常乖巧的小猴子给陆希解闷。高严见陆希对那对小猴子爱不释手的，想那头陆希拒收的食铁兽，脸都黑成锅底了，恨不得直接把袁敞送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可陆希眼睛往他身上一瞄，高严就只能阴着脸认了。
残阳如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伫立荒凉群山间的羊肠小道中，那些人一动不动地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一杆长矛。
霜风凄厉的刮过路边的几棵高高耸立的白杨树，树枝被风吹出哗哗的声音。
高严调整着千里眼的距离，千里眼目及之处，似乎有一道黑黄色的云快速的涌来，那边的天色似乎也暗了……
高严看了片刻，将千里眼递给身边的人，王直调整好千里眼，抬头一看，居然来的那么快！王直脸色神色不动，可心中蓦地沉了下来，他们一开始接到来信，说是羯族有蝗灾了。郎君就绕过了羯族的守兵，带一小队人深入查探，却不想蝗灾居然来的这么快。
“回去。”高严策马往驻地奔去。
亲卫们策马跟在他身后，马蹄猛烈地踏着绿意盎然的草地，声如狂风暴雨……
“羯族真有蝗灾了？”就算有了心理准备，施平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底还是一沉。
“施先生，怕什么？又不是没和他们打过？来一个，我们打一双！难道还怕他们不成？”一个亲卫嚷嚷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王直听他们说的不像话，瞪了他们一眼，亲卫门见郎君冷着脸不说话，也呐呐的低下了头。
“这次羯族应该和以往不同。”施平道，“这羯族的新汗王，一直想在国内推行农桑，可一直有部落首领反对，去年刚除掉了两个大首领，保证今年顺利推行农桑却出了蝗灾……”
施平摇了摇头，若是在大宋，陛下定是下令免税减租，安抚民众，可羯族这样的民族，“若是那汗王聪明些，想让自己位置坐的更稳些，肯定不会反对羯族的大举进攻的。”施平放了一个杯子在桌上，“这就如一个水杯，要是杯中水太多了，与其让它溢出来，还不如倒到别的地方去。”
“施先生的意思是说，羯族会大举进攻？”高严的一个幕僚问。
“那也不好说。”施平摇头，要是他能预料战事，那他就是真神仙了，“即使没有羯族，蝗灾出不了几天也会来我们这里，冬麦我们是收获了，可今年的粟米还在地里，江南的米粮也不知道今年能运多少过来。”
大宋每年都会和羯族打上几场，就算羯族真倾族之力攻打，众人也不怕，所以施平更担心的是蝗灾，从羯族探到的情况，似乎这次蝗灾很严重，也不知道大宋会波及多少地方？唯一庆幸的是，涿县附近很多县市，都没有种粟米，而是改成种蝗虫不吃的绿豆，应该能减少不少损失，说不定能熬到江南的军粮送来。北地粮食收成远不及江南，他们每年的军粮都是不远万里的从江南运来的。涿县比其他地方好的地方，就是他们在京中有高威、有陆家，但凡军部、户部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肯定是往他们这里送。
“先把羯族的蝗灾的消息上报。”高严说，他们不怕羯族，可也不会轻视这个敌人。
三天后陆希见到了自己两辈子加起来最可怕的场景，当然这种场景对于今后的她来说，仅仅是个开始。
那是一个炎热的傍晚，随着怀孕月数的上去，陆希愈发怕热，但众人不敢给她用冰，只能让她每天多洗几次澡。陆希在傍晚，例行用温水简单冲洗了过后，就由春暄和烟微两人陪着在屋里散步，从前天开始，高严就不让她外出了，没说是什么原因，陆希也没问，就让春暄和烟微陪自己在客厅里散步。
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孕吐也比之前好转了，肚子也显怀了，看起来比相同月份的阿漪还要大一圈，大家都在猜测她是双胞胎，问疾医，疾医也说不准，到底肚子里有几个，还是要等生下来了才知道。陆希也担心自己会是双胞胎，每天更是努力的锻炼身体，照着疾医的食谱进食，不然生产时就没力气了。
突然她听到了“嗡嗡”的声响，一开始她和春暄、烟微都没有在意，可不一会声音就越来越大，三人面面相觑，走到了窗前往外望去，就见一片黑云朝这里迅速飘来，陆希定睛一看，才看清这片黑云居然是一片虫云。除了在电视上，陆希从来没真实见过这么一大片虫云！春暄和烟微更是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三人一下子全呆住了。
就在三人愣怔的时候，那片虫云突然降了下来，然后“嗡嗡”声就变成了“嚓嚓”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不一会地上的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消失，很多农户用麦草搭建的屋顶，也被虫子飞快的吃完了，嚎哭声震天。
而陆希也清楚的看见，除了天上飞的那些虫子外，地上还有无数灰黄的虫子在地上蠕动，农庄里一条条的开垦出来的深沟，被蝗虫们填满，仿佛潮水般，一波波的袭来，更有许多蝗虫抱成一团团的蝗虫团，在田里滚动着，滚动着……
陆希张了张嘴，她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这些虫子不吃人的，只是吃草，但是……
“皎皎，别怕！”陆希蓦地被人搂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双眼也被人捂住，高严低声在陆希耳边不停的重复，“皎皎别怕，那些虫子不吃人的。”他一看到蝗灾真来了，就立刻赶了回来，皎皎自小娇生惯养，怎么能见得了这样的场景。
陆希闭了闭眼睛，可还是觉得无数虫子在地上蠕动，她推开了高严，捂住了嘴，勉强压下自己的反胃。
春暄忙给陆希到了一杯大麦茶，陆希喝了半杯茶水后，胃里才舒服了一点，春暄和烟微迄今脸色还是惨白的，陆希舒服些后，对高严说：“阿兄，我没事了，你去处理事务吧。”蝗灾来了，阿兄肯定有很多事要做。
“事情已经交待下去了。”高严稳稳的抱着她，“大家都会做好的，我陪你一会。”
“阿兄，我真的没事。”陆希将半开的窗户完全的推开，强迫自己直视这些蝗虫，“有没有什么法子把这些虫子给灭了？”
“这几天大家挖了不少沟，等火堆点燃，这些虫子会扑到火堆里去的。”高严说。
陆希看到有不少人头戴羃离，将地上的蝗虫扫入挖好的深坑中，然后点火烧蝗，可人力毕竟有限，比不过这么千万蝗虫大军……
“阿兄，你快忙吧，我没关系的。”陆希抬手替高严整理了衣领，推着他离开，她知道他现在一定很忙。
“我一会回来。”高严戴上羃离，跟着王直大步离开。
“姑娘，这蝗灾能治理好吗？”春暄和烟微颤巍巍的问。
“不知道。”陆希摇头，据她所知就是现代，面对蝗灾也没什么根治的法子，泼洒农药？治标不治本，唯一的法子就是多种树，靠生物链消灭蝗虫吧？
蝗虫在涿县肆虐了足足十二天，离开的时候，涿县已经是一片荒芜了，地里哭声一片，施平让高严的几个幕僚，鼓动大家立刻翻种绿豆，好歹能赶在种冬小麦前，收获一批绿豆。
之后的两个月，不出施平所料，不仅涿县附近常有羯族攻击，甚至从各处的运来的运粮队伍，也时有听闻羯族来袭，沿县各路军士时常会接到运粮队的求救消息。涿县除了军户和普通百姓外，还有不少是商人，商人们敏感的察觉到了最近山雨欲来的气氛，有些人窝在了县城里不出门了，有些则去了更南边些的城镇，万一有战事爆发，也要见机先逃。自七月起，涿县每个城门都有一个屯长把守，严查出入，晚上宵禁的时间也越来越早。
“阿兄，这几天老是说有羯族攻城，可为什么县城都看不到羯族？”陆希一手挽着高严的手臂，一手提着裙子，和高严一起，沿着城墙慢慢的走。陆希不是希望看到羯族攻城，可这些天一直听说有羯族来袭，但县城却看不到有羯族的踪影，她比较困惑。
“因为涿县有城墙，羯族几乎全是骑兵，又没有攻城的器械，如果说仅仅为了掠夺物资，最多只会袭击附近的农庄，不会轻易攻城。”高严解释道。
“那要全是骑兵，他们怎么攻城？”陆希好奇的问，攻城应该是步兵的事吧？
“射箭、云梯，他们也有一些步兵。”高严说。
陆希还想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一熊熊燃烧的烈焰，蓦地出现在半空中，两人同时回头，西侧顺着蜿蜒的城墙，有无数星火闪耀，转向东侧则有无数类似的星火蓦地从黑夜中冒出，层层递进，绵延不断。
“烽火！”陆希之前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可下意识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
“皎皎，你先回家。”高严搂过陆希，在她额头上印下安抚的一吻后，就喝道：“送女君回家！”
一直远远的跟着两人的几名侍卫，立刻冲了上来，为首的两名是女侍卫，两人先扶住陆希，“女君，这边走。”
陆希没说话，只对着高严点了点头，就跟着侍卫们离开了，街上很快骚动了起来，很多百姓因为听到有烽火，不顾禁令的从家里跑了出来，街上人声鼎沸，很快“哒哒”的马蹄声响起，“各坊市武侯听令，约束城民，无令不得擅出！”
陆希知道小规模的战事不可能会出现用烽火台传讯的，只有攻城级别的大事才会点燃烽火台，思及此陆希快步往家里赶，她知道这种时候，她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不让阿兄为自己分心。
一发现烽火，高严就在第一时间登上了西面城墙。
“郡尉！”西城墙上，数百名的官兵正气氛紧张的眺望的楼下，正轮值的屯长一见高严来了，利索的朝他单膝点地行礼。
“可有敌袭？共几人？”高严问。
“回郡尉，目前还没有！不过东面的烽火台比西面还要早亮，似乎是昌平方向，我已经派出斥候去昌平查探了。”
昌平？难道这羯人还想攻打蓟县不成？所有人心底都浮起了这么一个想法，蓟县是一个战略地位几乎和赤峰一样重要的地方，如果说刘毅大军所驻扎的赤峰是防止鲜卑入侵的话，那么这蓟县的作用就是抵御羯族的入侵，一旦蓟县失守，羯族大军就可一路挥军置入中原腹地，而涿县和昌平，正是守在蓟县面前的南北两扇大门。
“报！”最先派出的一名斥候赶了回来，“离我们前方五十里处，约有二千名羯人分三纵队前来。”
一听是两千人，匆匆赶来的涿郡庄太守立刻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额头的汗，怪了，才两千人，这些羯族再打什么主意？
庄太守的话音刚落，又有斥候来报，“报！前方约五十里处约有六千名羯胡兵分成三队，每队分三路、五路、六路纵队，其中左右两队为骑兵，居中为步兵，间隔两里前进！”
六千人！庄太守眉头一跳，听着有点多，可攻城是不是还少了点？这些羯族难道有什么依仗不成？
“再探！”高严下令道，“立刻和昌平、蓟县、固安取的联系，所有人上甲、备马，准备作战！”
按着大宋的规矩，一旦发生战事，负责指挥军事行动的是当地最高行政长官，军官是没有独立指挥权的，也就是现在应该是由庄太守来全盘负责战事指挥。但是在边境这种军权相对比较强盛的地方，文官的权利远没有武官那么大，文官再不服气，也要靠武人保护，所以庄太守对高严的越权也没什么不满，事关小命，他还是清楚自己份量的。
这时候高严的战甲也由家人送了过来，高严直接脱了外衣把战甲换上。
“高郡尉，你要亲自去吗？”庄太守紧张的问。
“当然。”高严冷着脸，“陈源、罗靖，跟我走！王直你留下守城！”陈源、罗靖，和王直一样，都是高严的心腹近卫。
北地的夜风，即使在炎热的七月天，也带着几分寒意，篝火在风中跳跃不定，不时的发出“噼啪”的声响，篝火旁坐着的是战甲未解的将士，他们身旁站着正在不时打着响鼻的战马。
“前锋出发了吗？”长孙博问，他是这次攻打蓟县的两位主将之一，另一位是宇文岳，长孙博负责攻打涿县、宇文岳负责攻打昌平县。
“回将军，龚贺带着两千步兵、尔朱英带着四千骑兵，已经于一盏茶前出发了。”回答他的是副将贺拔武。
“附近的村庄清扫干净了吗？”长孙博问。
“回将军，全部清扫干净了，沿途三十六个村落，一共抓住汉人五百二十七人、室韦人四百一十八人……”回答长孙博问题的是长孙博的长子长孙鹰。
见儿子报告的有条不紊，长孙博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这些人都安顿好了吗？”
“全都安顿好了。”长孙鹰不解的问，“将军，都是些没力气的贱民，就算留着当奴隶都是浪费粮食，为什么要留他们性命？”
“当然是留着有用。”长孙博并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
“哈哈——留着也不错，现在天热，活着不会臭掉，死了的话，不用一天就不能吃了，将军你说是不是？”粗豪的笑声响起，一名壮汉对长孙博拱手笑道，满是横肉的脸上，两只隙缝般的眼睛闪烁着凶恶的光芒。
长孙鹰看到这壮汉，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此人叫石豹，是羯族汗王的叔叔，一路上走来，就见他生饮人血，生食人心，还最喜欢把幼儿的脑子砸碎，从里面掏脑浆吃。就算长孙鹰从来没把鲜卑族以外的人当成人看，也觉得石豹行事如同一条疯狗。
“怎么？手痒了？”长孙博对石豹戏谑笑道，“放心，有你爽快的时候！”
“哈哈——”石豹放声大笑。
这些魏国和羯族的将领说笑着，而长孙博派去的先锋队，此时正在往涿县疾驰。
再离涿县约有三十里外的地方，长年同高严作战的羯族将领尔朱英突然勒马缓行了起来，而跟在他身边的亲卫也翻身下马，二十人排着一横排，手中拿着一个木棍，在地上划着半弧形。
骑兵们跟在那些人身后，行动明显的缓慢下来。很快的，后面一队的骑兵就赶了上来，“尔朱英，你在干什么？”另一名羯族将领辛勇扯着嗓子问尔朱英。
而一直跟着两队骑兵的魏国斥候见尔朱英的举动，回去告诉了魏国将领龚贺，龚贺策马赶了上来，见尔朱英在马上缓慢走着，奇怪的问：“尔朱将军，你这是为何？”
“有烽火。”尔朱英指着远处仿佛一条火龙般的烽火台说道，“看来其他地方已经开战了，高严不可能没有准备，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据我所知，高严今年不过二十有三，他真有这么厉害？”龚贺并没有阻止尔朱英的举动，毕竟尔朱英才是最了解高严的人。
“他很厉害，也很狡猾。”尔朱英鲜卑语还算流利，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描述高严，这人的脾气真不好形容，长得比汉女还漂亮，偏偏行事阴狠的跟魔鬼一样。
而前面几个骑士在扫了一会后，扫到了铁蒺藜，几人打着火把上前，才发现此处的铁蒺藜居然铺了足有半里地，龚贺不由低咒道：“汉人没一个不狡猾的。”
因扫到铁蒺藜，骑士们越发谨慎，一步步的小心的上前，可偏偏走了一段路后，就再也没有发现铁蒺藜了，可又不确定到底接下来的路是不是还有，只能一步步的往前走。
渐渐的原本分散来的三支都队伍合并了起来。
众人丝毫未觉远处有一只眼睛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来人看了一会后，翻身上马，飞快的疾驰而去。
在离涿县十里外的一个村庄外围，高严领着两千人，正悄无声息的给前来的羯人布置一点见面礼。
“将军，他们果然扫出了铁蒺藜，现在让步兵走在前面。”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飞快的从一匹浑身乌黑、四蹄比厚布裹住的马身上翻落下来，将千里眼还给高严，“我瞧三个将领，但是除了尔朱英，剩下的两个都是生面孔。约二千多轻骑、五六百重骑，两千步兵。”
高严微微颔首。
“郎君，什么时候动手？”陈源低声问。
“不急，至少让最前的两千骑过了罗靖那边再说。”高严说。
高严等人很有耐心，可先锋的六千羯军却已经开始不耐烦了，这么一点点的走，难道要等天亮才到涿县？
“你们几个，并排十人，给我往前探路！”辛勇喝道，他最没有耐心。
“唯！”十名羯族骑兵排成一横队，在前面走着。
尔朱英见龚贺也是一脸赞同，咽下了反对的话，反正有十人探路也够了，策马小跑往涿县走去，又走了两三余里，也没发生什么，几个骑兵就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龚将军，这样会引起宋军的主意的。”尔朱英对龚贺道，辛勇的两千骑都是轻骑，要是真冲刺起来，速度要比带着五百重骑的他快多了。
“没事，让他们十骑先探路。”龚贺摆手说道，“我们后面慢慢走。”
尔朱英听龚贺这么说，也就没反对，队形又整齐了起来，只是这次变成了辛勇最前，他居中，龚贺最后。
这样大约骑了约有十几里，一直障碍无阻，大家的胆子也渐渐的大了起来，“哈哈，我早说汉人是软蛋了！”辛勇大笑道。
“哈哈，他们听说我们来了，说不定早就躲在村里不敢出来了！”几个跑在最前面的羯人时不时的发出怪叫声，再看见灯火点点的村落的时候，怪叫声更响了。
边境民风彪悍，村民家中基本都被有刀剑，普通的壮年男子也能骑马打仗，但是这次来的骑兵不同，他们是羯族精锐部队！莫说村民了，就是寻常的军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看到村庄，羯人都忍不住，双腿一夹，加速起来。鲜卑军行军还有辎重，可羯人行军从来不带干粮，他们的干粮就是沿路掠来的汉人。今夏的蝗灾，吃光了他们草场上的牧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大吃一顿了，一看到汉人的村落，想到汉人领地的粮仓、以及那些鲜嫩可口的汉族女人、孩子，大家都红了眼，身体也弯了下来，朝汉人村庄攻去。
“吁——”战马长嘶，前蹄高高竖了起来。
“怎么回事？”冲在最前面的十来人还来不及安抚胯、下的马匹，就听到耳边传过细微的风声，紧接着那些人就从马匹上滚落了下来。
“有宋军！大家小心！”辛勇大声喝道，连忙让大家控制阵型。
“嗒嗒”的声响响起，紧接着是尖锐破空之声，很多来不及发反应的重骑兵，一下子被弩箭射穿了盔甲，不过被派出的都是先锋兵都是精锐，很多人已经彻底的反应了过来，连忙举盾牌挡弩箭，同时有人开始射箭回击，并且已经调整队形，往弩箭攻击处冲去。
可是这时候从他们身后，蓦然出现了一支骑兵，举着弩弓朝众人射击，让羯人好容易整理起来的队形又散了，宋军冲入羯族阵营后，拔刀就朝羯人砍去，与此同时躲在村庄中的宋军冲出了掩体。
“啊——”辛勇被眼前的场景，刺激的红了眼，丢开手中的弓箭，直接拔刀，连砍带劈，转眼之间砍翻了五六人。
眼见的杀出一条重围，他正待冲出去，侧身出现了一条黑影，他大吼一声，“汉狗该死！”借着快马的冲劲，大刀带起一阵呼呼作响的劲风，直接朝来人砍去，原本以为也是跑来送死的，却不想“铿”他双手一阵发麻，来人大刀反手一转，辛勇手中大刀顿时飞出，接着他感觉喉咙处一凉，他双目圆睁，感觉自己的人似乎飞出去了，最后落入自己眼帘的是一只向着自己踩来的马蹄。
“郡尉武艺超群！杀了羯首！”陈源用羯族语言大叫道。
“羯首死了！羯首死了！”亲卫跟着一起喊道，很快的汉军就算不懂羯语的人，也学会这句话，跟着大吼了起来。
羯人原本被宋军伏击了，士气就大减，如今听到首领都死了，更慌乱了，有些慌不择路的，已经开始往外逃窜，却被正守候着的宋军用弩箭击毙。
“大家不要慌！后面还有援军！”副将声嘶力竭的吼道，但是他一个人的音量怎么抵得过两千名宋军的声音，副将一面砍着围困上来的宋军，一面吼道，他话还没有吼完，一个冰凉的东西，塞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咯——”鲜血从他喉咙和鼻间涌出，他蓦然倒地。
副将的死，彻底的击破了羯人的防线，有些人丧失的斗志，甚至下马跪在地上求饶。
“郡尉？”众人将残余的羯人部队围城一个圈，看着高严。
“一个不留。”高严冷冷道。
随着高严一声令下，弩箭齐发，反抗的、求降的羯人，全部倒地。
一场伏击战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完结了，高严等羯人全部杀完后，又去接应前面拦截后续羯人的罗靖。
宋军大声的嚷嚷，在开阔的平原上，传出了很远。
尔朱英隐约听到吵杂声，忙命令部队快前进，却不想突然无数长枪呼啸着朝他们袭来，尔朱英和辛勇不同，他率领的是轻骑，更不耐撞击，一下子队伍的阵型就被打散了。
“布阵，盾手！”尔朱英声嘶力竭的吼道。
很快的队伍散开，盾手掩护，弓箭手射击，但是因为敌袭在有坡度的山丘上，山丘挡下了大半的弓箭。尔朱英的副将大喝一声，领着一队亲卫朝一处冲击，手中连连射箭。
咕噜噜的圆木顺着山坡滑下，压倒了前方的骑兵，可是后面还是源源不断的冲了上来，很快的宋军的圆型阵型就被羯军的强行突破了一个口子。尔朱英骑射本事极强，即使在急速奔驰的马匹上，也几乎是箭无虚发，光是他一人就射到了不少宋军。
“兄弟们，准备来硬的了！”罗靖一手举盾，一手拿着长矛说道。
突然的远处又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又是一阵如雨般的弩箭射击，冲在最前面的羯军连人带着马匹都被弩箭密密麻麻覆盖住。
是弩弓手！尔朱英瞳孔急剧收缩，这是高严杀他们羯人最大的杀器！不对——尔朱英看到那那一个个稳重如山的身影以及马身上闪烁的冷芒，那是——有马铠的重骑兵！
“该死的！”高严居然有重骑兵！
“呜——”当代表冲锋的号角声闷闷的响起，重骑兵显然加快了速度，队形成新月形朝羯人摧拉枯朽的攻击，长而尖锐的长矛深深的刺入羯人身体里，然后整个人被挑了飞了起来；厚重的盾牌轻轻一扬，就可以将羯人轻松的拍下马。无数落马的羯人被骑兵的铁蹄踩成了肉泥。轻装的弩弓手在重骑兵身后，不停的发着弩箭，射落重骑视线所不及处的敌人。
“冲上去！”尔朱英完全的杀红了眼，指挥着自己的五百重骑冲了上去。只是尔朱英的五百重骑，在这三百重骑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只穿了重甲、而没有带马铠的骑兵，根本称不上重骑兵！没有任何防护的马匹，在弩弓手和轻骑兵，弩箭和长矛的伤害下，不断的倒地，一旦马匹翻落，很快的长枪手就会攻击来不及站稳的骑兵……
高严到底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尔朱英在最后倒地的那一刻，脑海里唯一闪过的就是这个念头。
“重骑兵！一个小县城有了弩弓手，还有重骑兵！”龚贺在远远的趴在远处不可置信的望着那些配合默契的重骑和弩弓手。要知道他们魏国号称有八万重骑，可也不过只是装备了重甲的重骑兵而已。像高严那种给战马除了嘴巴、四肢和尾巴以外，全身都套上马铠的重骑兵，他们魏国也才两万五，他有多少？三百？什么时候宋国这么有钱了？一个小县城就能装备这么多精兵？要知道像这么一个重骑兵，都可以装备一队的步兵了。
“将军，怎么办？我们要上去吗？”龚贺的副将小心的问。
“屁！上去送死吗？”龚贺没好气的说，“人家长枪手、轻骑、重骑、弩弓手全有，我们上去送死？给我退回去！”这套将士配备，再多三千人都是横扫的！龚贺再一次咒骂打探涿县消息的人，五千兵和五千精兵是一个概念吗？
“唯唯！”副将看到那些重骑兵和弩弓手也很胆寒，士气都泄了，还打什么仗？
“郎君，还追吗？”陈源问。
“不用了。”高严望着微明的天色，“大家回去休息吧，派人继续探下去！”今晚的事太蹊跷了，这么点不中用的人手，就想来攻城？这两个主将还比不上之前俘获的那两个大首领。
“唯。”陈源目光扫过那些无声缓慢撤退的重骑兵，心中暗暗惊骇，郎君养了一支重骑兵，是他们早知道的，可因为之前郎君从没用过，大家也没当回事，没想到郎君今天居然用上了这么一杀手锏！
几十名辅兵在接到消息后，带着数百名奴隶赶到战场，清扫战场。
高严策马往城内奔去，陈源等人连忙跟着，而弩弓手依然配合重骑兵慢速撤退。
当王直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到疾驰而来的骑兵时，大喜过望，“开城门！郡尉回城了！”
城墙上一下子爆发了一阵如雷的欢呼声，“郡尉回城了！郡尉回城了！”
高严回城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回了城中军队驻地。
“郡尉！”危险暂时解除，高严就没让王直继续守城，王直朝高严拱手，向高严说着伏击辛勇时的伤亡，“死了七个兄弟，伤了五十多个。”死掉的七个，大部分都是死在辛勇手下。
“受伤的没什么危险吧？”高严往伤兵营走去，和尔朱英作战时的伤员，他们已经带回来了，但是死了多少人还没有统计。
“郎君，伤了的兄弟不在这里。”王直连忙道。
“在那里？”高严停下脚步问。
“在家里。”王直说。
“家里？”高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女君说军营里条件太简陋，不利于休养，就让大家去家里了。”王直说。
高严闻言，让人拉过马车，运着伤员往家里走，王直连忙跟上。
高严这些年在涿县军威愈重，城中自有巴结讨好他的富户，将他住宅附近的民居买下送到他手上，高严来者不拒，直接将一条街都划成自己将士们居住的地方，然后让大诚和阿伦改造。陆希对高严压榨自己手下的行为非常不满，高严就把军中专门管理辅兵和奴隶的军官调给陆希，让辅兵和奴隶帮大诚和阿伦干活，才平息了妻子的怒火。
高严和王直进家门的时候，两人都有些愣怔，门口挂满了白幔，门口轮值的兵丁一看到高严和王直，行礼道：“郡尉、王司马！”
两人踏入屋内，就见宽阔的正院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灵堂，七口薄棺并排摆放在正院里，七名牺牲的军士穿着整齐的新衣的并排躺在大厅上，面容、头发和露在外面的双手也打点的非常整洁，神态安详。
陈源和罗靖见这些神色微动，“这是——”
“郎君，王司马、陈司马、罗司马。”阿伦正将叠好的纸钱摆出，见高严来了，连忙上前行礼。
“你做的很好。”高严见到死去的兄弟能这么走，心里很是欣慰。
“郎君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阿伦恭敬道：“郎君，小的已经在后山开辟了一块灵园，时下天气炎热，小人想等诸位大人都祭拜过后，就送几位大人入陵园，寺庙也建的差不多了。”
阿伦的话让众人都怔住了，“灵园？什么灵园？”罗靖问。
“是郎君让小人在后山开辟出来的一块墓地，专门用于安葬远离故土的大人，灵园里大人还让小人建了一座英灵塔，供奉大人们的排位，大人们是为了保护涿县而亡，想来死后在天有灵，定会保佑涿县一方水土，涿县百姓定愿意去祭拜诸位大人的。”阿伦说的很大声。
“郡尉！”前来祭拜同袍的将士们难掩激动的望着高严，身为武人，他们并不怕死，可谁也不愿意死后成为孤魂野鬼，别说正经的下葬、后代祭拜了，很多战死的军士都是随意的往乱葬岗一丢，烧了了事，如今高严肯正经的安葬战死的兄弟，还见庙让他们有香火供奉，大家如何不激动！
高严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他也没吩咐阿伦做过这件事，但不妨碍他配合阿伦的举动，这一定是皎皎帮他做的，高严心中柔情涌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高严按下了去看妻子的冲动，随着王直一起来了伤兵营。皎皎帮他做了这么多，他也不能让她失望。
很多将士见高严去伤兵，也跟着高严一起去了伤兵营，一走进里面，众人就觉得眼前就一亮，入目就是一片开阔的花园，绿树成荫，花团锦簇，树下摆放了不少躺椅，许多伤势较轻的人正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们都已经洗漱干净，身上也换了宽松柔软的白绸深衣，伤处也用白色的棉布包扎整齐。
一见高严连身上盔甲都没卸下，就看来他们，不由激动的站了起来，“郡尉！”
高严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陈源安抚了他们几句，问清楚大部分都没有问题，只是有几个恐怕以后都不能上战场了，都是在一起多少年的兄弟了，见他们断手断脚，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幸好郡尉对大家一向大方，伤退的兄弟，除了军部给的款项外，自己还会私人贴上一笔，只要稍微会点经营的，回去后舒心日子还是能过上的，他们拼命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高严在花园里看过一圈后，又往屋内走去，就发现这里依然还是大通铺，但打扫得十分洁净，床位也分的清清楚楚，每人床头还有一个博物架用来摆放些小东西，铺上被褥也是干净的素色。将士们看着这伤兵营，啧啧称奇，在这里转了一圈，对这里唯一的印象就是干净，非常的干净，让人住着就很舒服。而这些改变都是高郡尉来后才有的，想到这里很多人心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高严入内的时候，一名辅兵正在用蒲黄水给伤员清洗伤口，一见来人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也没注意他们长相，忙道：“你们是来看大夫的吗？先去外面把盔甲驱除了，看完大夫后，有人帮你们洗澡。这里是病房，要洗干净了才能进来，不然对大家伤势恢复不好。”
“郡尉？”伤兵一见是高严，激动的要起身，却被陈源按下，和颜悦色的说：“郡尉是担心你们伤势，才来看你们的，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唯唯。”伤兵们看到高严都很激动。
“你们好好休息。”高严简单的嘱咐了一句。
这时一名年纪大些的将士大着胆子对高严道：“郡尉，你累了一晚上，先回去休息吧。女君有了身孕，都担心了你一晚上了，你也该去看看女君了。”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高严神色平淡的往内院走去，但不自觉的他脚下脚步加快了，引来了众人善意的笑声。
内院里，穆氏正在委婉的劝陆希，“大娘子，那些死伤的将士是可怜，可你已经有身孕了，若是冲撞了怎么办？”哪有人没事把死人放家里的？这不是自寻晦气吗？
“不会的。”陆希安抚乳母道，“他们是为了保护涿县而死的，就算他们在天有灵，也不会冲撞这里的。”
昨天高严一晚上没回来，大家都说高严在城墙上守城，可陆希心中总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也翻来覆去了一夜，几乎都没合眼。天还没亮，就听人说死了七人！陆希即使知道肯定不会有阿兄的，还是头晕了好一会，才起身让大家把伤兵安置到家里，又让人把死掉的军士梳洗一遍，换上了整洁的新衣，拉了七口薄棺来。条件不允许她厚葬他们，可她至少可以让他们最后一段路走的更有尊严，他们值得这样的尊敬。
“大娘子，是不是昨天一夜没睡？”穆氏见陆希一直在托着脑袋，“你是不是头晕？”
“我没事。”陆希摆手，“阿媪，你说阿兄什么时候能回来？”
“皎皎。”高严再也忍不住推门入门，“你身体不舒服吗？”
“阿兄！”陆希惊喜的起身，可是看清高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凝结，脸色刷一下白了，看到高严这样，她不用问都知道，高严肯定昨晚出城打羯人了。
“皎皎！”高严箭步上前，扶住了陆希，才发现自己的盔甲都没有卸下，身上全是血污，他知道自己吓坏了皎皎，“我马上去梳洗。”
“阿兄，你哪里受伤了？”陆希拉着高严的手，颤抖的问。
“我没事。”高严小心的让妻子坐下，安抚他道，“这些血不是我的。”
“真的？”陆希慌乱的翻开着高严的手，高严的手上全是血污，因时间久了，都发黑了，衬着陆希细白柔软的肌肤，格外的狰狞。
高严皱了皱眉头，松开手，“我去洗漱下。”
陆希昨晚一夜没睡，这会高严回来了，她眼皮就开始打架了，穆氏给她洗了手，就让她上床睡了。
高严梳洗完毕，回到房里的时候，陆希已经睡沉了，侧着身体，身后还靠了两个大大的软垫，高严移走了软垫，让陆希靠在他怀里，熟悉的幽香传来，高严感觉有点口干舌燥……
高严搂着沉睡着妻子，眷恋不舍的吻着她细嫩的肌肤，许久才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目光阴阴的盯着陆希的肚子，臭小子，给我识趣点，再折腾你爹娘，看我以后不教训你！
陆希肚子的孩子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怒气，“咚咚”在陆希肚子里踢了两脚，正好踢在高严的手上，似乎在挑衅着高严，陆希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没醒过来。高严脸色更阴沉，你最好保佑你是女娃！
“郎君。”春暄的声音在花罩外轻轻的响起，“王司马说有要事回报。”
高严先给妻子后背垫了两个软垫后，才起身走出寝室。
“郎君，在一百里外，五柳树庄处，发现了约有五万人的大军。”王直朝高严禀告道。
果然后续有大军，“是羯胡吗？”高严问。
“不像是羯胡，重骑、轻骑、步兵都有，老鲁甚至还看到了有投石机。”王直语气有些沉重，当然要不是带着郎君的千里眼，老鲁也探不到这么详细的内容。
“投石机？”高严挑眉，那就不可能是羯人了，如果羯人有了投石机，涿县也不会太平这么多年了，“打扫干净了吗？”高严问的是在涿县外昨夜的战场。
“打扫干净了。”王直皱了皱眉头，“那些羯人的装备似乎比之前好了。”
是得了魏国的帮助吧，魏国这次也闹了大蝗，高严思及之前魏国官场的大动作，看来忍了这么多年，魏国终于忍不住了。“立刻把探到的情报上报，要求支援！另外吩咐各坊市武侯全日戒备，任何民众无手令，皆不得外出，违者杀无赦！”
“唯！”王直领命而去。
高严简单的吃了些早点，再次换上盔甲，就去城头的临时休息点找施平，庄太守也在，他也换了一身盔甲。
“郡尉，看来我们的猜测成真了。”施平看着斥候不断送来的战报抚须叹息，“昌平也有五万羯军和魏军联军在攻打。”
高严正待说话，“报！郡尉，目前有两千骑兵、两千步兵，再离我们五十里的方向急速前进！”斥候的回报声让高严和施平同时起身，往城墙走去。
“所有人员回城，抽起吊桥，关闭城门！”随着高严一声声命令，厚重的城门随着最后一名辅兵回城，重重的关上。同时瓮城偏门半开，羊马墙、女墙和弩台等处也趴满了准备就位投枪手和弩弓手、弓箭手。辅兵们推着沉重的床弩、抛石机上了战棚和敌楼。
高严、施平、庄太守等人，登上了最高的瞭望台，借着千里眼，密切观察着疾驰而来的敌人。
战事一触即发！
天刚刚蒙蒙亮，羯军和魏军的铁蹄就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无数小股的骑兵如瘟疫般，扫遍了涿县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村庄，无数火光冲天而起，战马嘶鸣、刀剑铿锵，很快原本宁静的乡间田庄就变成一座座废墟。
一队队派出去的骑士一次次的前来回复，所有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将军，人已经全部撤离，粮仓全空了！”
“这些狡猾的宋人！”石豹挥舞的大刀，狠狠的将一棵刚种下不久的白杨树砍断。自从知道作为先锋的四千羯人没一个活着回来的时候，石豹心里就憋了一口气，好容易等天亮，长孙博下令他们清扫涿县附近农庄的时候，他就发誓要杀光所有看到的宋人，却没有想到一路上走来，那些村庄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这高严倒是挺有意思。”长孙博微微一笑。
“他们宋人不就是讲什么爱民如子吗？”长孙鹰神色也有些阴沉，昨晚死的虽然不是鲜卑人，可派出的先锋，损失这么惨重的回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石豹没杀到人，喘着粗气吼道：“将军，我愿带着我那两千骑，再去攻城，这次我一定会让那些汉狗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一定要杀光涿县所有人！”
长孙博并没有接石豹的话，这时看管宋人俘虏的将士慌张的赶来，“将军，不好了，那些宋人奴隶跑走了！”
“什么！”长孙鹰跳了起来，“废物！让你看几个宋狗都看不好！”
“将军，我们这就是去追！”几名将领立刻起身请命道。
“不用了，大战在即，让他们走吧。”长孙博摆手道，“看住剩下的就好了。”
“唯唯。”看守俘虏的将士羞愧的退下。
“出发！”长孙博一声令下，五万将士浩浩荡荡的拔营出发。
“高郡尉，你说援军什么时候能赶到？”庄太守自从知道这次攻城的居然是羯族和魏国的联军后，心里的焦虑就没缓解过，魏国和羯族是完全的不同的！魏国的重骑兵天下闻名，当年函谷关一战，圣上虽然击退了魏军，可大宋也是元气大伤，据说当年战场上的尸体堆得都比城墙还高了。当然庄太守不指望高严会回答他，“军士已经派出去了，离这里近的有密云、上谷各有五千大军，若是快马加鞭的话，说不定六七天就能到了，只要撑过七天就好了……”庄太守喃喃的安慰着自己。
“太守，你看！”就在庄太守自我安慰的时候，就听到手下的惊呼，他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魏军来了！”
“不是。”下属指着下面浩浩荡荡跑来，起码有数百名衣衫褴褛的难民道：“有难民。”
“啊！快城门，让他们进来！”庄太守说道。
“不行！”高严一口否决。
“高郡尉，你这是什么意思？”庄太守怒视高严。
“这些难民来历不明，万一混进了奸细怎么办？”高严冷声问。
“什么奸细，他们是我们大宋的百姓！”庄太守怒喝道。
“丢些粮食过去，让那些难民自行散去。”高严不顾庄太守的叫嚣，径直吩咐军士传话，“如有过界，格杀勿论！”
“唯！”
“不行！”庄太守跳了起来，指着高严鼻子骂道，“高严，那些都是我们大宋的子民，你想见死不救不成？可是数百条人命！”拒绝流民进城，甚至还要射杀流民，这个罪名是庄太守无论如何都不愿担当的，不然就算他们把这些魏军击退了，他这个太守也当到头了！
高严懒得理会庄太守的叫嚣，自古守城易、攻城难，涿县方圆百里之内的村庄他早就让撤离了，这会过来的流民都是其他地方来的，万一混进了奸细怎么办？自古失守在奸细上的守城例子还少见吗？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这次不用千里眼，城墙的宋军们都可以看清浩浩荡荡的魏军。
听到魏军的马蹄声，一些难民抓起军士丢来的米粮，拔腿就往其他地方逃去，还有一些则发疯般的跳下护城河朝羊马墙冲来。守城的军士们得了高严的吩咐，看到有冲上的难民就毫不留情的射箭杀死。
“高严你——”庄太守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庄太守，城外不过数百名民众，可这涿县足足有数万民众啊！”施平看到一个个倒地的百姓，脸皮也抽了好几下，“如果真有奸细混进来，不仅这些民众会死，后面这数万民众也会死！”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施平赞同高严不开城门的决定，毕竟魏国这次派了五万大军前来，显然不是准备抢点粮食就走的，这肯定是一场持久战，最后如果军士人手不够，肯定壮丁都要上城墙打仗，只要混入一个奸细，城门就危险了。
庄太守跌坐在了地上，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比这更大的场面他都见过，可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大宋的百姓，死在大宋的军士手中，射死了这么多百姓，就算这次能胜利，也逃不过御史的弹劾，高严有高家、陆家不怕，可他这个官是做到头了……
宋军们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和魏军开打，却不想长孙博率领的大军，在离涿县约十里处停了下来，将士开始扎帐驻扎，五万大军将涿县四周完全围了起来。魏军们将涿县附近树林里的树木砍下，在涿县四周开始修建瞭望台和弩台，还用树木垒起高高的防护墙，尽量的让弩台靠近涿县。
施平看到这一系列举动，“郎君，看来他们准备和我们打持久战。”
“先撤走一半人手，派人严加监视。”高严见长孙博这仗势，就知道今天应该不会开战了，这长孙博看起来并非鲁莽之人，那么昨晚那四千人，显然是用来试探他的，既然他这么小心，就先慢慢耗着吧，高严思忖着，要是能等到援兵过来，里应外合，这长孙博有通天本事也逃不掉，但是这几天——“吩咐下去，无论魏军有任何举动，都不许出城应战！”
“你说高严没让那些流民进城？甚至还射杀了意图冲入城内的流民？”长孙博略带诧异的问。
“是的。”
“这高严——”长孙博微微皱了皱眉头，此子年纪虽小，可心志坚定，难怪那些羯奴那么怕他，看来那条路是走不通了。
“将军，需要我们攻城吗？”石豹问。
“不急。”长孙博摆手，“再等等。”汉人的孙子兵法说过，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涿县驻军有五千，他们有五万，的确可以强攻，可昨晚全军覆没的四千骑让长孙博改变了主意，这么一支精兵，足以抵得上两三万的将士了，自古攻城都比守城要难上千倍，他这么贸然攻击，恐怕只会徒增伤亡。
他瞄了一眼石豹，“你们不是生气吗？攻城暂时缓一缓，剩下的那些奴隶就随便你们弄了！”
长孙博的话音一落，别说是羯人了，魏军也双目发光的朝那些缩成一团的宋人走去，他们嬉笑着将手无寸铁的宋人赶成一圈，然后在用弓箭那些人射杀，不少人用长矛将孩子们高高的挑起旋转着，凄厉的惨叫声对他们来说，似乎是无上的天籁。
石豹抓起一个孩子，双手一拉，孩子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被石豹扯成两截，石豹捞起铜锤对着孩子的脑袋一砸，白花花的脑浆流了出来，石豹凑近脑袋就是一阵猛吸！
“啊——”一名妇人发疯似得冲到了石豹马前，张嘴就要咬石豹，石豹满不在乎的手中铜锤一扬，那妇人就飞了出去，胸膛凹了进去。这些魏军和羯军有意让宋军看清，甚至走到了城下做出这种举动。更有甚者，架起了大锅，将浑身剥光的是宋人丢入煮沸的水中，看着那些惨嚎挣扎的宋人哈哈大笑。
听到宋人的惨叫声，长孙鹰心中的郁气总算缓解了些，昨晚死的虽然不是鲜卑人，可派出的先锋，损失这么惨重的回来，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涿县的军士目眦欲裂的望着这一幕，偏这些魏军狡猾的很，都远远的站在弩箭射程之外。
“郡尉！”很多将领都忍不住了，双拳青筋暴起，“末将出城和羯军一战！”
“去送死吗？”高严冷声道，涿县被五万大军四周围困，兵力本来就不够，再出城折损，怎么守城？
“可是——”他们平时杀人如麻不假，可谁都不愿意看到大宋的百姓被这么虐杀。
“忍着，有你们杀的时候。”高严面无表情的说。
“唯！”
接下来的三天，长孙博和高严陷入的僵持，无论长孙博如何派人挑衅，他甚至将那些宋人一个个串在木棍上竖在地上，都没有让高严派兵出城，不过他还是有了回应的措施，高严将涿县城中所有羯族和魏人全部抓了起来，活活吊死在城墙上，宋人的尸体竖了多久，那些人的尸体也挂了多久。
两军僵持了三天后，长孙博终于忍不住了，“给我强攻！”他这次来是有军令状在身的，必须在十天之内将涿县攻下，如今浪费了四天了。
当魏军和羯军呼啸着开始强攻的时候，忍了三天的宋军终于将怒火狠狠的倾泻到了来袭的魏军身上，弩箭、长枪如雨般倾泻，很快的城墙四周就倒下了一批魏军的尸体。
魏军们将投石机推来，巨大的石块朝城墙处投掷，宋军立刻从女墙处挑出了几个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挂着长长的布幔，轻薄的布幔将投石机投来的大石挡住。魏军们推着木牛车往前走，无数的箭枝被厚实的木板挡住。
后方的投石机已经持续不断的在投石，因有了布幔的遮挡，很多石头在半空中就落下了，并没有砸在城墙上，魏军们向半空中射火箭烧布幔。而是魏军和羯军密密麻麻射来的箭枝不仅射死不少羊马墙里的军士，还射中不少城墙上的军士。
与此同时宋军们也用浇了石脂水的火箭还击，敌墙上抛石机和床弩已经准备就绪，十来个壮汉涨红了脸，拉开了弓弦，几十只弩箭随着众人的大喝声，向魏军射去，攻击力的极强的弩箭的射穿了最前方木牛车的木板，将里面的魏军射死，后续的魏军迅速的赶上，拉出死去的同僚，砍断弩箭，推着木牛车继续前进。
“轰”同时抛石机也对准了投石机射去，投石机附近不少军士被投来的大石砸死。
但是魏军依然推着双面壕桥车往护城河冲去，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接上，很快的护城河壕桥车就顺利的接通了护城河。
羊马墙处的宋军反击的更激烈了，冲上的魏军一个个的倒地。
“哒哒”的马蹄声急剧的响起，羯族的骑兵如潮水般的通过壕桥涌来，第一道的羊马墙守不住了，羊马墙的外的军士们迅速的撤退回瓮城，城门彻底的关闭。羯军和魏军冲过羊马墙，驾着云梯攻城，一只只边角尖锐的铁钩，从瓮城中伸出，钩断了云梯。
魏军们同样拉开床弩，尖锐的弩箭牢牢的定在城墙上，不少羯军、魏军借着钉在墙上的弩箭攻城。火球、滚木从城墙处滚下，将爬上城墙的魏军、羯军砸落。城墙上，不时的有宋军被骑射精湛的魏军射中，但一个倒下，马上就有第二个替代……
城墙上打的激烈，可城内却出乎意料的安静，街上除了不停往来的军士和临时征调的民丁外，街上没有任何百姓的声音，所有的百姓都得了吩咐，不得随意外出，城内的秩序依然井井有条。
城里的铁匠铺日夜不停的在打铁、砖窑的窑火经日不熄，所有的食肆都暂停了生意，借出了炉火，帮着守城的军士们做饭……临时搭建的伤病营里，涿县所有的大夫都到场了，不时的有人抬着担架过来，担架上躺着奄奄一息的伤员们。
“姑娘？姑娘？”春暄连声唤了几声，陆希才回神。
“姑娘，吃午食了。”春暄将午食放在陆希面前。
“前面怎么样了？”陆希没有一点胃口，但为了孩子还是慢慢一口口的吃着午食。
“还在打。”春暄安慰陆希道，“姑娘，你放心吧，郎君没事的，那些羯人攻不进来。”
陆希对城外到底有多少羯军并不了解，这会打仗也不像后世火枪、大炮轰鸣，而她这里又离城门口远，根本听不到一点声音，这让陆希更担心，可她还是吃完了午饭，休息了半个时辰后，就开始了每日的锻炼。她知道论打仗，涿县每一个人都比她更熟悉，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是保重好自己身体，不给其他人添乱就好了。为了不让阿兄担心，陆希甚至都不派人探听情况，就怕阿兄会因她而分心。
这一场攻城战从早上开始，一直打到了下午，魏军和宋军各施手段，投石机、弩弓相互攻击，可魏军们依然迟迟攻不上城墙，眼见着军士们伤亡越来越大，长孙博终于下令吹响了暂时撤退的号角。
银月升至中天，凄冷冷的月华洒下，在大地上覆上了一层白霜。战事开打迄今，已经快二十天了，城下魏军伤亡惨重，宋军伤亡也不小，城头上将士们几乎都是轮流值夜，一抓到机会就赶紧休息，离战壕不远处的临时驻地里，鼾声震天。
“施先生，你先回去休息。”高严见施平神色萎靡，开口劝道。
“年纪大了，熬不住了。”施平苦笑着摇头。
“高郡尉、施先生，你说援军怎么还没有来？”庄太守这些天也没有睡好，双眼熬的通红，一连打了快二十天了，预想中的援兵还是迟迟不到，他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涿县现在四周都有羯族大军围困，派出去的斥候没一个能回来的，显然是凶多吉少了。
施平和高严沉默的看着舆图，半晌后施平道：“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庄太守问。
“赤峰也有魏军，所以刘将军把援军全调到赤峰去了。”施平道。
“怎么可能？”庄太守是文官，可毕竟镇守边关多年，也读过几本兵法，“我们涿县有五万大军围困，昌平亦有五万大军围困，这赤峰驻军两万，魏国想围困起码要十万大军，就算魏军和羯军联手，也不可能出这么多兵！”昌平有五万大军围困，是涿县最后知道的消息，之后涿县就彻底被魏军隔绝起来了。
虽然史书上时常记载某次战役有数十万大军，可略知军事的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春秋笔法，连战奴、临时拉来的民丁都算上了。要是魏军真有二十万大军，边境还能安稳这么久？如果二十万兵能这么轻松的养出来，圣上还要殚精竭虑的大力推进屯田、安抚民生吗？
“所以赤峰、昌平这两处，定有一处是疑兵。”施平道。
“赤峰有驻兵两万，涿县、昌平、涿县各有五千，加起来不过才一万五，这魏国打得果然好算盘。”高严轻敲舆图，只要蓟县攻破了，在从后包抄赤峰，整个蓟州就尽收魏国手中了。
“可这里不是大部分和羯族接壤，难道魏国要帮羯族打领地？”庄太守不解的问。
施平摇头：“他们定是谈好了条件。”
“这羯族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狼崽子！他们就不怕事后羯族反咬一口？”庄太守咒骂道。
“现在狼崽子要咬的是我们。”施平说，他心中暗忖，要是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就好了。
庄太守苦笑。
“郎君，如果附近的援军都去支援赤峰的话，想要等支援，可能只有从京师直接过来的禁卫军了。”施平说，这也是最快能集合的部队了，“这样最快也要等八月以后了。”从建康到这里，不算辎重，直接急行军也起码要两个月。
“高郡尉、施先生，你们的意思，起码要继续死守到八月？”庄太守颤声问，五千守军现在伤亡已经很严重了，连民丁都上阵了。
“还有其他选择吗？”高严斜睨了庄太守一眼。
庄太守咽了咽口水苦笑，他也知道自己问了多余的问题，时至今日，他们和那些魏军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高严望着月色，心中暗想，也不知道皎皎现在如何了，这么多天不回去，她应该很担心吧。
陆希这会倒真没什么时间胡思乱想，被围困这么久，大部分人的情绪都很焦躁，城中的官员大部分忙于御敌，没时间管城内，一有动乱就铁血镇压，陆希让阿伦找了几个人，在普通百姓中宣传，城中很安全，魏军根本打不进来，就想饿死、困死大家，所以大家更要齐心协力，不能被魏军困死。既然出不去，就在城里种地开荒，所有能种上作物的地方，都要用上！正经的粮食种不了，就多种绿豆、荞麦这些生长期短、对土质要求也不高的救荒作物。
尤其是绿豆，因为城中目前肉食还不缺，但蔬菜几乎完全消耗干净了，大家桌上唯一的蔬菜就是绿豆芽了。绿豆还能磨成绿豆面，做出来的馒头很难吃，可至少不会让人饿肚子。城中的几个大沼气池也发挥的作用，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城被围困了，根本没有那么多柴火烧水，没有热水，伤兵营的卫生就不能保证，亏得有沼气，烧热水还是绰绰有余，还能用来施肥。很多牲畜都杀了，赶制成肉干，但陆希坚持让人留了些鸡，就用蚯蚓喂养，给好歹也能给伤员、孕妇、老弱补充些营养。
从民众家中挑选强壮的、无后顾之忧的民丁，让无法再上战场的老兵训练，陆希甚至还让自己的女侍卫教妇女、孩子们打拳健身、行兵列阵……陆希倒不是指望这些娘子兵和孩子兵上阵，而是让大家多点事做，省得没事胡思乱想。几天的宣传下来，很多人的情绪都安定了下来，民丁们自发的组成巡逻队，帮着军士们巡城。还有不少人自动去了铁匠铺，帮着工匠们一起融了旧兵器，打制新兵器。大灾的时候，善恶都容易无限量的扩大，但只要引导得宜，就会往好的方面转。
涿县城中，大家情绪还算稳定，可城外羯军和魏军却越来越焦急。当初众人来涿县的时候，大家都是信心满满的，想着不过五千守军的小县城，五万大军压境，一会就过来了，却不想光是涿县和昌平两个小县城都打了这么就，更别说后面还有蓟县……
长孙博坐在帐篷里，他脸色比施平还憔悴，现在已经过了十天了，他微微苦笑，莫说现在还看不到攻城的指望，就算能顺利攻进去，也只敢求陛下能宽恕自己一命了。
“将军！”一名斥候匆匆赶紧来，“昌平攻破了！”
“什么！”长孙博听说昌平攻破一下子站了起来，昌平攻破对他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昌平一破，涿县压力就更大了，如果宣扬得宜，可以大打涿县士气，但同样的，他也必须要马上攻破涿县，和宇文靖汇合直攻蓟县。
“找几个人，在外面喊话，告诉他们昌平攻破了！”长孙博下令道。
“唯！”
很快的寂静的夜空中，就传来了魏军的大喊声，“昌平攻破！主将投降！昌平攻破！主将投降！”声音越喊越大，大半个涿县都听到了。
庄太守正在喝水，听到这个声音，茶盏应声落地，“不可能！”庄太守失声惊叫，昌平守军和涿县一样数量，没道理涿县能守住，昌平就守不住！昌平的县尉和县令，庄太守也是见过的，两人不是那种弃城投降之人。
“郡尉，要不我再派人去探？”王直等人坐不住了。
“不用了，昌平应该是攻破了。”高严摆手道，“你们这几天一定要严加防备，长孙博可能会狗急跳墙。”
“唯！”
接下来的几天，长孙博攻势越来越猛烈，同时还不间断的让人喊话，说着昌平没有投降主将各种凄惨的死法，以及城中百姓的下场，要求涿县立刻投降。
长孙博在城外搞洗脑运动，可边境的民众谁家都有亲戚死在魏军或是羯军手上，对羯人深恶痛绝，从来没有幻想过一旦破城后，羯人会不杀他们，尤其是这些天无事的五经卒史们，坐在茶楼上，向众人讲述着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说着一个个全城军民齐心协力击退敌军的事例，讲到妙处，那些酸腐的文人也脱下了官服，一个个叫嚣着要死守到底。有了这种氛围，整个涿县的士气都提升了。
施平原本也准备激励下军心，他没想陆希居然这么早就动手了，他忍不住暗暗叹气，只可惜大娘子是女儿身，不然以大娘子的个性，稳扎稳打的走下去，将来未必没有让陆家重振旗鼓的机会，不过现在郎君也不错，就是可惜阿劫小郎君还是太小了。
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长孙博越来越急躁，眼看着宇文靖甚至快攻下蓟县了，而涿县这边高严依然防守的密不通风，军士们的士气也一天比一天低落，很多军士甚至染上了病，伤势恶化死去。长孙博命令大家将那些病死的尸体都丢到了涿县的水源中，然后又逼着挖地道的将士日夜不休的赶工。
城中高严，从开战初始，就下令大家不许从河中取水，一律使用井水，还命人在城墙四面挖了八口深至两丈的地穴，尔后用生牛皮敷在崭新无裂缝的陶瓮上，命听觉灵敏的士兵日夜倾听有无异响。因此早在长孙博挖至离涿县五里处时候，高严就知道了。待确定了到底地道挖至何处后，高严命人挖了二十四口竖井，将点燃的秸秆塞入竖井之中，同时往下钉下木栅阻敌。几番交手后，已经快到八月底了。
长孙博焦虑，城内军士一样不好受，五千将士只剩下三千左右，民丁们伤亡更大，城外的尸体堆积如山，还没有走进城墙就能闻到一股味，最后连魏军都受不住了，和高严暂时停战，双方派出辅兵把堆积如山的尸体运走。陆希因之前借着高严的口许诺过，要让大家都入土为安，高严就派人将这些尸体全部运入城内后山，匆匆掩埋，薄棺没有了，但是墓碑、灵位一样不缺，如此情况下，高严还能如此，大家都满足了。
虽然涿县已几乎弹尽粮绝，北地一过十月，就彻底进入了冬季，到时候魏军必走无疑，因此城中气氛一日比一日沉闷，可至少还不绝望。陆希心也定了许多，已经熬了两个多月，魏军再不走，建康的援兵也应该来了。里应外合，魏军不想退都难。就大家数着日子等着魏军的撤退，却在九月初八，重阳节的前一天，众人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蓟县破了！
“好！太好了！”长孙博听到宇文靖居然将蓟县攻破，已经整兵向涿县赶来，准备配合他一起攻下涿县的时候，也顾不上他以后会有什么后果，两个多月的僵持，已经让他耐心全失，“明天等宇文靖一来，就立刻攻城！”长孙博顿了顿，“除了高严和他妻子外，余下人一个不留。”
所有人的人不解望着长孙博，长孙鹰率先沉不住气，“父亲，若是留下高严，我们死掉的那么多——”这些天所有人的对高严都是恨之入骨。
“你懂什么！”长孙博呵斥道，“都给我注意点，别让高严突围！”一个高严和陆希的确不算什么，可这两人一个是皇后的亲弟弟，一个是陆元澈的嫡长女，如果利用得宜，活着比死人有用处多了。
长孙博对儿子一向比较和善，也很少呵斥儿子，更别说如此怒斥了，众人见长孙博发怒了，都敛声不说话了。
而城里众人听到蓟县破了的时候，也坐不住了。
“高郡尉，现在应该怎么办？”庄太守脸色苍白的问。
高严站在瞭望台下，看着下方戒备愈发森严的魏军，今天难得的魏军没有攻城，但是所有人的心情都不轻松。
“郡尉，如今魏军势如破竹，不如我们暂避锋芒如何？”就在众人沉寂无语的时候，一人突然说道。
“不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居然是庄太守，“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昌平、蓟县已亡，若是涿县再失，蓟州危矣！中原危矣！吾等即便能苟延残喘，得以活命，将来又如何见圣上？又如何对身后中原百姓交代？庄某宁愿与城池共存亡！”
施平将舆图摊开，“涿县正对羯族领地，东面为昌平，蓟县在东南面，若是弃城而逃，只有往西南走。魏军主将定会大力防备此处，如今城内只有区区三千守军，外面起码要两三万守军，如何突围？再说这魏军、羯军精于骑射，涿县四面平原……”接下来的话，施平不说，大家也懂。涿县四面平面，他们贸然突围的结果，就是给魏军当箭靶。
“施先生，难道真没有法子了吗？”庄太守绝望的问。
“也不是没有法子。”施平说，“我之前说过昌平和赤峰，定有一处为疑兵，如今昌平、蓟县连破，定是赤峰为疑兵，如今已经是九月，想来赤峰处的守军已经将疑兵清理干净，而京都过来的援兵，也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只要再坚持上几天。”
施平的这番话若是对普通的百姓说，或许效果更好些，并非百姓愚昧，而是他们不知真实的情况，但能站在瞭望台里议事的官员，对涿县如今近乎弹尽粮绝的情况，了解的一清二楚，施平的话在他们看来，就跟安慰没什么两样。
“你们跟我来。”高严对沉默的众人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跟在高严身后，去了已经有些残败，可依然井井有条的军队驻地，往来的军士们一见高严，纷纷行礼，大部分人除了神情略显疲惫外，没有丝毫丧失斗志的模样。旁人看在眼里，惊在心里，高严治军严格是众所周知的，但他们没想到时至今日，遇上这种情况，这些军士依然能士气不泄！
高严领着众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军营，来到了一僻静的空地上，让大家错愕的是，那空地上还有五六个魏军和羯军的战俘。
“高郡尉，你还留了战俘？”庄太守有些不解，现在这时候，涿县百姓军士都没没东西吃了，为什么还留战俘？
“这是前几天抓来的，已经饿死了几个。”高严说。
大家这才打消了疑虑，他们就说什么时候高严这么心善了，还会收留俘虏了。
王直同几名亲卫将几个细长的陶罐递于众官员。
“高郡尉，这是何物？”刺史好奇的看着手中之物，看起来似乎是个细长的陶瓶，整个陶瓶，连瓶口都封住了，仅有瓶口处露了一个小口，上用一块布牢牢的堵住，那布还系了一个根细绳。
“诸位大人用过便知。”高严并没有马上解释，而是对王直点头示意。
王直点燃那根细绳，那细绳很快就烧了起来，王直抡起酒瓶往那些战俘身上砸去，“砰！”酒瓶落地就碎裂了，在酒瓶碎裂的同时，大火一下子串了起来。
看到这情形，众人都愣住了，要知道就算是他们用在火箭上的石脂水也不过能稍稍助燃而已，这瓶中到底为何物？
“这是——酒？”庄太守平时颇好杯中之物，对酒味也颇为熟悉，一下子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
“不错，几位大人也把瓶子丢出去吧。”王直说道。
看到眼前这情形，大家都笨人，现在明白，高严是在把杀手锏给他们看，连忙将白线点燃了，朝战俘们丢去。
魏军和羯军饿了几天，原本都没有力气了，可被这烈火一烧，一个个都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好容易扑灭了王直丢来的烈火，却不想更多的朝他们丢来。
高严等人神色不动的望着那些不停嘶吼打滚的魏军，他们当然不是无聊的想虐杀几个魏军出气，而是在估量着这武器到底能有多大的威力。
“高郡尉，全是这么小的陶瓶吗？”刺史问，太小的瓶子，没多少杀伤力，光靠人力丢掷，也丢不了太远。
“当然不是。”高严的抬了抬手，在大家目瞪口呆中，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大陶罐从远处重重的落在他们不远处，“轰”冲天的火焰蓦地冒起，那些俘虏在火墙中翻滚惨嚎着，最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太好了！高郡尉，这样的陶罐有多少？能用多久？”众人看到这个功效，眼睛都绿了。
“用于投石机的有三百个左右，手掷的约有五百个左右。”高严低沉道，“要是利用得宜，应该能支持一两天吧。”
听到有这么多，众人一下子兴奋起来。
高严望着那些摆放整齐的陶罐，眼底也浮起了一丝疲惫，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说来这个火攻器械的发现还是巧合。当初他派去云南郡的人，将皎皎口中的止血药拿回来，大家看到那显而易见的止血效果，都很兴奋。皎皎就说，要提炼什么消毒酒精，说有了消毒酒精，大家伤口就不容易溃烂了。
他原以为又是什么药物，却不想居然是酒，而且还是不能喝的烈酒。不过还没等皎皎口中的消毒酒精弄出来，他专门划给皎皎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的院落就全烧了，罪魁祸首就是这些酒精！甚至扑水都浇不灭这些火，要不是众人见机快，直接挖了防火道，再用沙子浇，说不定他军营都会被烧了。
后来问过皎皎，才知道原来这些酒很容易点燃，比他用的那些不纯的石脂容易点燃多了。高严不理解为什么皎皎说那些石脂不纯，可那烈酒点火后的破坏力，让他记忆犹新。他就命军中工匠研究火弹，因为烈酒提纯不易，放置烈酒的陶罐也制作不易，所以这大半年来，他也就做了这么一点，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了，他也不会拿出这些东西，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了。
“今天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休息一下，今天晚上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高严说道，这场攻城战拖得太久了，宇文靖既然能连破两个城池，显然要比长孙博狡猾许多，接下来的几天要难熬许多，高严双手紧紧的握着腰间挂着的大刀，不管如何，他都不会让那些人攻下涿县！
“唯！”
不出高严所料，宇文靖的大军在初九戌时就赶到了，攻破了两个县城，宇文靖原本的五万大军也只剩了两万多，可能活下来的，无疑都是精兵。
长孙博看到宇文靖，欣喜的迎了上去，“宇文将军，你终于到了！这里就靠你了！”
宇文靖不善言辞，只对长孙博扯了扯嘴角，算是表达他的善意了。长孙博也知道他的脾气，心中暗叹，宇文雄还真运气好，能有这么一个儿子。宇文靖的大军来到后，并没有马上攻城，而是埋锅造饭，让大军休整。攻下了两个县，宇文靖的补给也不算太多，毕竟围困了这么久，昌平破城前，昌平县令领着一家人，点燃了昌平的粮仓，而蓟县是在近乎弹尽粮绝中被攻破的，所以宇文靖并没有补充到太多的粮食。
“宇文将军，你准备怎么攻破涿县？”长孙博问。
“我攻下昌平是因为在逃入昌平的难民中，混入了细作，而后借着细作开了城门。而蓟县我是让人传了假消息，说是涿县已经被攻破，并且让人做了疑兵，让蓟县主将以为有十万大军攻击，一时惊慌失措，乱了阵脚才得逞的。”说起自己的战功，宇文靖没有丝毫自得之色，完全的平铺直叙。
“这些法子我都用过。”长孙博苦笑，但是没有一样瞒得过高严。
“高严的确很强。”宇文靖点头，旁的不说，光凭借他能守城这么多天，而军心不乱，整个涿县看起来依然井井有条，就可以看出他治军的手段了。
原本长孙博和宇文靖的意思，大军吃完饭后，休整二个时辰后开始攻城，毕竟宇文靖的大军是马不停蹄的赶来，却不想斥候匆匆传来的消息让他们顿时变了脸色，甚至连饭都来不及吃，就一面下令攻城，一面派兵阻拦援军！
高严今天难得回家看妻子，陆希已经进过哺食，见高严回来了，欣喜的连忙让人准备饭食，看着他吃饭。城中物资越来越艰难，因陆希有孕在身，怀的又是高家第一个的孩子，大家都不敢大意，什么好东西都尽量紧着她。陆希也没有说要和城里的人同甘共苦，如果她没怀孕，她会这么做，可如今她肚子还有一个，只要自己不浪费就行了。
高严许久没有见妻子，把她抱在膝盖上，摸着她的肚子，“孩子这些天还乖吗？”
“很乖，一点都不闹。”陆希仰头，看着高严明显消瘦的脸，心疼的摸着高严的脸，“阿兄，你瘦了。”
“我没事。”高严将下巴磕在陆希头顶上，他现在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外任的时从不带家眷，他现在就很后悔，早知道当初不让皎皎来涿县了，让她跟着自己这么担心受怕，“皎皎，我一定会让你平平安安的。”高严近乎低喃道。
“阿兄？”陆希没听到高严在说什么，她身体往后仰了仰，她现在身体已经很笨重了，如果不是高严这么抱着自己，她也不敢做这种危险的动作。
“晚上睡的还好吗？”高严柔声问。
“我睡的还不错，就是苦了春暄和烟微，她们天天陪我睡，晚上都不得安生。”陆希说，“阿兄，你先吃饭。”
“好。”高严一手搂着陆希，一手吃着饭食，还不时喂上妻子几口。
两人好久没有在一起，陆希也很想高严，头靠在他怀里，静静的看着他一举一动。
“郎君！”王直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高严将陆希放到一旁的软榻上，亲了亲她额头，“我明天再来看你。”
陆希点点头，沉默的看着他离去。
高严走出寝室门口，王直就要说话，被高严抬手阻止了，直到出了院落，高严才问：“什么事？”
“郎君，魏军攻城了！”王直焦急的说，“从千里眼上看，宇文靖起码带了两万大军来。”
高严听到这个消息，不忧反喜道：“很好，让人把那些陶罐全部拉出来，都用上去！”
“郎君？”王直不解的望着高严，郎君不是说过这个是最后的手段嘛？
“蓟县是初八下午才攻破的，宇文靖定是连夜急行军，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一场大战、一天一夜的急行军，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攻城的。”高严说。
“郎君，你是说我们的援军可能要到了？”王直双目晶亮的望着高严。
“不错，先把那些陶罐放出去，尽量能多杀多少人，就杀多少人！”高严说。
“唯！”
正如高严所料，魏军的斥候正是探到了有大军正在往涿县赶来，所以才会不顾军士劳累强硬攻城。
一般来说，攻城都是一面为主，三面为辅，但长孙博因多了宇文靖带来的大军，下令四个城门同时进攻！弩箭、投石机源源不断的朝涿县攻去，涿县的城墙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强攻，早就摇摇欲坠，一阵猛烈攻击后，有些城墙就塌了一小块。工匠们临时被调上城墙口，紧急的砌着城墙。
高严的陶罐最初运来的时候，军士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但是慑于高严的军令，众人不敢怠慢的运上投石机，远远的朝魏军投了过去，“轰！”十几只装满高度酒精的陶罐碎裂，一下子点起了熊熊大火，原本北地就天干物燥，火墙燃起了的时候，别说魏军和羯族惊住了，连宋军也呆住了！后来还是在号角的喝令下，才有开始装上磨盘大的石头，将敌军的投石机再次摧毁。
燃烧弹的攻势猛烈，但宇文靖不愧是接连攻下昌平和蓟县的猛将，很快就控制了军阵，让众人挖了沙土灭火，然后下令下属们强攻。
双方的弩弓箭枝如流星雨般的护射，看到这种不要命的攻势，高严越发的笃定他们时间不多了，严令下属们防守，而手掷燃烧弹的攻势也缓解了不少魏军的攻击。
这场战争从戌时一直打到了卯时，燃烧弹全部用完了，但是魏军的攻势依然没有停下，反而愈发的气势如虹，有很多魏军们都爬上了城墙，双方相互肉搏起来，两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
“嘭！嘭！”魏军们抱着撞木撞击着城门，好几次甚至撞开了，可还是被宋军击退了回去。
“女君！”辰时不到，陆希刚刚起身，简单的梳洗了下，正准备去院子里散步，自从怀孕后，陆希睡得比以前久多了，王直突然带着一队侍卫匆匆走的进来。
“王直，发生什么事了？”陆希看到王直，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的她的肚子也抽疼了下。
“女君，现在城里有点乱，郎君让我带你暂时躲一下。”王直肃容道，魏军一直在攻入城中，郎君担心有漏网之鱼，让他先带女君躲避下，万一出了什么事，郎君让他们暂时躲避下，然后借机出城。
“好。”陆希听到王直的话，身体晃了晃，但很快就稳定了下来，“阿漪、绵绵呢？”陆希问。
“她已经在马车上了。”王直低声道。
陆希送了一口气，领着春暄、烟微、穆氏，和王直一起匆匆上了马车后离去。
一上马车，就看到司漪一手抱着刚出生半个月的儿子，一手搂着要哭不哭的绵绵，她比陆希要早一个月怀孕，孩子已经出生了，这会她脸色苍白的躺在马车里，“大娘子。”
陆希安抚的拍了拍司漪的手，搂过绵绵轻声安慰着。
王直等陆希上了马车后，一路疾驰，马车里已经铺好了绵软的垫子，但对陆希来说还是过于颠簸了，她咬着牙，不让呻吟溢出口。司漪还没有出月子，对这种颠簸对她来说，无疑也是一种煎熬，但她和陆希一样，硬生生的忍下了呻吟。
穆氏三人见陆希脸色发白，脸上冷汗都流下来了，穆氏忙将陆希搂在怀里，想用自己的身体给陆希一个缓冲，陆希被穆氏动了动，感觉孩子在肚子动的更厉害了，她蓦地把衣袖塞到了口中，狠狠的咬着。
“郡尉，你看！”瞭望台上，一直拿着千里眼不停看着的小兵突然激动的大叫道：“援军来了！”九月的辰时，天色已经差不多亮了，小兵借着千里眼，轻而易举的看到了远远赶来的大军。
高严蓦地夺过千里眼朝外望去，地平线像是突然出现一片黑色的湖泊，闪烁着阴冷而夺目的光芒，黑波盈盈、万马奔腾，即使隔得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种震撼可怕的力量。
“禁卫军来了！禁卫军来了！”如此城头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这种气势只有大宋最精锐的部队——隶属皇帝的禁卫军才有！
“跟我一起出去，接应援军！”高严将千里眼丢给小兵说道。
“唯！”将士们气势如虹的应道。
“女君请下车。”王直站在马车外说道。
陆希一路颠簸，只觉得浑身疼的厉害，等马车稍停后，她躺在马车里，喘着气，听到王直的声音，勉强的起身，春暄和烟微忙去扶她。陆希在两人的帮助下，勉强下了马车，她虚弱的靠在春暄身上，只觉大腿根部一阵酸疼。
“女君，请跟我来。”王直一手抱着自己的儿子，一手抱着女儿，也扶着虚软无力的妻子往里面走去。
出乎陆希意外的是，王直领陆希来到了一间非常靠近城门的别院，近到她完全可以听到城门口的打斗声。
“女君，请上竹篮。”王直并没有领他们入内，而是在院子里让陆希上一个竹篮子。
陆希已经没有精力去询问王直，他要放自己去哪里，勉强上了竹篮后，迷迷糊糊间看到王直将竹篮放入一口井中，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砰！”魏军吆喝着再次抱起撞木狠狠的往城门口撞去，这一次城门口又一次被撞开了，这一次大门撞开后，没有宋军阻挡。
宇文浩负责主攻西城门，这任务是他逼着宇文靖给他的，看着宇文靖这次立下大功，而他什么功劳都没有，宇文浩都急红了眼，无论如何，这次涿县，他一定要拿首功，见大门已经撞开，而宋军没有出现，他哈哈大笑，“给我冲！进去杀光那些宋人！”
魏军们在主将的指挥下，朝城里奔去。
“哒哒”闷闷的马蹄声传来，宽阔的街道上，出现了一队全副盔甲、手持大盾长矛的骑兵。
很多冲在最前面的魏军，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被疾驰而来的马匹踩成了肉泥，骑兵手中的长矛挥舞，很快冲进来的魏军就被冲散了！
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一黑袍将军，手中大刀寒光一闪，就有一名魏军倒地。
“高严！”宇文浩的副将是见过高严的，一见来人那貌若妇人的长相，失声惊叫。
这时候，魏军们突然听到宋军的欢呼声“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宇文浩骇然扭头，远远的瞧见尘土飞扬，显然是大军来了，“怎么这么快！”得知宋军援军将至后，就有宇文靖亲自带着一万大军去阻拦，难道宇文靖败了？
“将军，快走！高严还来了！”副将催促着宇文浩说道。
宇文浩见这么多宋军，咬了咬牙，策马就跑。
高严领的这队亲卫，憋了两个月，眼见终于可以有真刀实枪杀魏军的时候，一个个挥舞着长矛，所到之处，魏军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高严一眼就看到了宇文浩，他不认识宇文浩，可不妨碍他辨认此人是攻城的主将之一，他策马朝宇文浩追去。
宇文浩的近卫们纷纷策马上前阻拦，高严手中长刀寒芒闪闪，几具无头尸从马背上滚落。
宇文浩见高严狂追不舍，反而被他激起了凶性！他一边命马匹减缓速度，一边往地上丢了一个绊马索，他挥舞起长刀，准备直接迎战，他有自信自己的武艺不比高严差。
高严避之不及，马匹踩在了绊马索上，“吁——”
宇文浩策马停住，朝着高严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是下一刻——
高严在战马倒地的那一瞬间，双腿在马背上一蹬，借着冲劲和弹力一跃而起，同时他的长刀也随着这股劲，凌空朝宇文浩劈下，“噗！”宇文浩连人带马，被高严斜劈成了两半，一股血泉喷出，将高严彻底的喷成了一个血人。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一下子都停止了，魏军们骇得魂飞魄散，这时候高严的马匹已经训练有素的爬了起来，高严翻身下上。
宇文浩的亲卫看到郎君被高严杀死了，惊了下，红着眼朝高严砍去。高严刀身翻转，第一个人连刀带着大半个右臂被彻底的砍下。另一名亲卫见状，立刻将盾牌将身体护住，只留下一双眼睛注视着战况，却不想眼前刀光一闪，后面的魏军只看到一个天灵盖飞了出去。
“砰砰！”几个呼吸间，又有两具尸体倒地。
高严勒住缰绳，刀尖下垂，鲜血从刀尖如线般滑落，滴落到宇文浩犹带着微笑的脸上，魏军们哆嗦着、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着，指着高严的刀尖也在发抖，大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远逃开这个魔鬼！
“跑啊！”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魏军彻底的乱了，而宋军们一个个气势如虹、状如疯魔的收割着魏军的性命。
陆希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醒来的时候，就听到春暄欣喜的呼喊声，“大娘子醒了！”
“阿媪。”陆希无力的叫了一声，就觉得肚子一阵阵的抽疼，“孩子——”
“大娘子，你要坚持住，小郎君就要出生了！”穆氏满脸泪水的对陆希说道。
“啊——”陆希尖叫了一声，她喘着气说，“阿媪，给我布巾——”
“大娘子？”穆氏虽然奇怪，但还是给了陆希一块布巾。
陆希将布巾塞进了嘴里，她不能叫，万一引来魏军就不好了。
“大娘子！”穆氏看到陆希这样子，痛哭流涕，她的大娘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嗯——”陆希不停的吸气着，感觉意识又有点模糊了，她拉开布巾，将手塞了进去，用力的一咬！她不能在晕过去了，孩子，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
陆希肚子发动的太匆忙，身边根本没有产婆，幸好还有热水，司漪和穆氏都是生过孩子的，也不至于太慌乱，可即使是这样，在高严匆匆赶到别院，来接妻子的时候，陆希已经因失血过多，再次晕过去了，身边躺着他们甫出生、哭声震天的儿子。
随手从人身上扯下的布匹，裹着浑身软绵绵的小东西，小小的脑袋还不及高威一个拳头大，眉目清秀舒展，丝毫没有寻常刚出生孩子皱巴巴的模样，双目紧闭，酣睡正香，小嘴还不时的吧嗒着。
高威一手托着小东西，另一只手微微发颤的掀开裹着孩子的襁褓，看到那不停蹬着的双腿间那粒小蚕豆，高威一下子咧了嘴，哈哈大笑，“哈哈，我有孙子了！我高威有孙子了！”说着他伸手轻轻弹了弹那粒他越看越爱的小蚕豆，见那小蚕豆顿时高高翘起，不由更加喜爱，这才是他们家传宗接代的命根子啊！“孙子！孙子！我是祖翁啊！叫我祖翁！”
小东西睡得正香，不提防被人攻击了最重要的部位，立刻哭嚎起来，叫声几乎可以压过高威震耳欲聋的笑声，小手小脚挥舞着，眼睛也睁开了，滴溜溜的转着。
高威听着孙子的哭声，笑得更大声，“好！好小子！哭得多精神啊！不愧是我们老高家的种！”见孙子居然出生就能睁眼了，更是开心。
小东西显然对祖翁的调戏很是愤怒，小脸一皱、小拳头一握，愤怒的朝祖翁发射了必杀技——出生后第一泡童子尿。
高威笑眯眯的轻巧而快速把掌心的小孙子转身，热热的童子尿给贡献涿县的土地施了一次肥，“哈哈，这小东西还挺有脾气的，果然是我的乖孙子！”说着高威毛脸对着小孙子的嫩脸“吧嗒”就是一口。
“哇——”凄厉的哭叫声再度响起，小东西哭得很委屈，显然对这种戳疼他的毛脸怪没有丝毫好感。
高威带着两万禁军从建康赶到涿县，一路整编沿路的军队，都几乎没怎么睡，一来是担心自家臭小子守不住涿县，这样他们想打回蓟州难度就大增，二来就是担心自己怀孕的二儿媳，她肚子里可是他们老高家的命根子啊！他高威的嫡长孙！高威可没有战场上各自为主，生死由天的想法，要是有人谁真动他的儿子、儿媳、孙子，他高威就把他们全族都灭了！
冲到涿县的时候，高威很欣慰，臭小子果然没给自己丢脸，把涿县守住了！他命高囧领兵直发蓟县，这宇文靖刚打下蓟县就赶来打涿县了，肯定不会派多少兵守护，这样先攻下蓟县，这样昌平就好打了。这里他刚里应外合的同高严将攻打涿县的魏军全部收归，就听到了儿媳妇给自己生了一个好消息。高威听到这个好消息，喜得也不顾还在议事，就让人把孙子抱来了，当真一群军官和涿县官员的面，很是调戏了自家小孙子一把。
对于高威虐婴的举动，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胡敬苦笑道，“郎君，小郎该饿了，你让乳母抱他下去吃奶吧。”
“我媳妇现在还好吧？人醒了吗？”高威关切的问，他看似粗豪，实则粗中有细，从他洗干净手脸后才抱过小孙子，虽然无耻的调戏着孙子，还抢走了孙子纯纯的处男吻，可孙子的小肚皮依然由软巾严密的裹着，就知道他下手还是非常有分寸的。不过这也是应该的，这可是他们老高家的嫡长孙！他们高家的命根！
“大夫还在救治，人还没醒，大夫说能醒来就好。”提起二少女君，胡敬神色凝重。
他们和二少君里应外合，将涿县的魏军全部拿下后，二少君就急着要去找女君，郎君也担心女君和女君肚子里的孩子，随二少君一起去探望女君。他和施平略通医术，又算半个长辈，半截身体埋到土里的人，也就没避嫌，跟着一起去了。可是到了别院，大家谁都没有料到，女君居然已经生下孩子了，甚至担心被魏军听到声音，居然硬挺着一声不吭的把孩子生下了！
就是胡敬看到面白如纸、下身几乎被鲜血染红的女君被女侍卫抱上来的时候，眼睛都发酸了，更别说二少君看到女君这样，人一下子发狂了。要不是郎君见机快，先一拳把二少君打趴下，又抱走了小郎，二少君说不定就要把小郎掐死了。看着二少君这模样，如果二女君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小郎就是第二个二少君，甚至比二少君更惨，胡敬叹了一口气，二少君夫妻情深至此，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会醒来的！”高威很肯定，他那个儿媳妇能一声不吭的生孩子，难道还会醒不过来！高威手下意识的摸上左手上一串已经被摸的非常光润的奇楠木佛珠，你一定会保护你儿子、儿媳妇的，是不是？
身体似乎被人轻轻的扶了起来，下身不住的抽疼，陆希不舒服皱了皱眉头，想要翻身，但手脚像是灌铅般沉重，嘴里塞进了一样东西，舌根被压住，苦苦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好苦！我不要喝！陆希咿咿呜呜的抗议着。
“皎皎——”还不知道在谁在耳边轻轻叫着自己，皎皎是谁？对了，好像是自己，谁在她脸上磨蹭，湿湿的一片粘腻，难受！陆希嫌弃的扭过了头。
“皎皎，你醒醒——”高严将因为失血过多，而浑身冰凉的妻子紧紧的搂在怀里，脸贴在她脸上，“皎皎，你醒醒！醒醒！”
穆氏哭得连拿药碗的手都拿不稳，可还是一勺勺的给大娘子喂药，她的大娘子，她从小精心呵护、从来身上没有破皮都没有过的大娘子，现在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着，“你怎么不听阿媪的劝呢！”穆氏喂完了一碗药，见陆希还是不醒，她也不管高严就在一旁，放声大哭。
“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啊！大娘子，我的娘子，你快醒醒啊！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阿姆怎么活下去啊！”萧令仪身体不好，大部分时候都在养病，故陆希从出生起，就是穆氏照顾的，陆希从小乖巧可人，穆氏对陆希的感觉比对自己孩子还深，看到自己从小呵护到大的孩子如此，她怎么不伤心？
高严突然站了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
“郎君！”几个亲卫正站在外面，见郎君冲了出来，又听到穆氏的哭嚎声，还以为女君出了什么问题。
“孩子在哪里？”高严问。
“在老大人那里。”王直看着面无表情的高严，胆战心惊的答道。
高严翻身上马，直接往父亲军营里冲去，一入军营，军士们就向他行礼。高严看都不看众人一眼，径直踏入父亲的营帐。
“你来干什么？”高威看到儿子一愣，欣喜的问，“媳妇醒了？”
高严一声不吭的走到屏风后，乳母正在给孩子喂奶，一看到高严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行礼，“郎君。”
高严将乳母怀中吃的正香的小娃娃抱了起来，走出了军营。
“你去哪里？”高威戒备的盯着儿子，他可没忘了儿子之前还想掐死孙子呢！听到孙子的哇哇大哭，一阵揪心似地疼，这臭小子以为他嫩孙子是他吗？见过这么虐待自己儿子的爹吗？
“我让他去陪皎皎。”高严抱着儿子说，有他在皎皎身边，皎皎是不是会醒的更早。
“她醒了？”高威又惊又喜。
高严并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手中的披风将儿子一裹，再次翻身上马往家中奔去。
穆氏和春暄、烟微正在房里，一声声的唤着陆希，突然听到一阵哭嚎声，三人错愕的抬头，就见郎君抱着不停挣扎哭叫的小郎君进来。
“郎君——”春暄听到小郎君的哭声，心都疼了。
“你们都出去。”高严说道。
下人面面相觑，但见高严神色温柔望着大娘子，穆氏迟疑下了，大娘子都愿意跟郎君来吃苦了，或许郎君真可以让大娘子醒过来吧。
高严换上干净的寝衣，把儿子身上的襁褓也解开了，把儿子小心的放在妻子身上，一手轻托他身体，尽量的不让他压到妻子，让儿子的脸轻轻的磨蹭着妻子，“皎皎，你听，这是我们的孩子，你听他哭的多响——”皎皎这么喜欢孩子，听到孩子哭，肯定会心疼的。
“皎皎，孩子长得很像你，你不是说喜欢女儿吗？我们把他当女儿好不好？”高严将妻子搂在怀里，冰冷的触感让他心惊，他努力的捂暖着妻子的身体，“皎皎，别离开我。”高严把脸埋在妻子脖子中，泪水不停的从眼中滑落，他不能没有皎皎，不能没有她。
许是知道到了母亲怀中，高小子吧嗒了下嘴，不哭了，小脑袋在母亲怀里磨蹭着，根据本能找着食物，很快的他就熟稔的叼住了母亲乳、头，用力的吸了起来，男孩子力气大，陆希肌肤很快的就被他吸红了一片。
高严看到儿子粗鲁的举动，眉头一皱，手一抬，他是让这臭小子叫醒皎皎的，不是让他来虐待皎皎的，“皎皎，如果你醒不来，我就带他下来找你。”高严语气轻而坚定，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皎皎，没了皎皎，他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
高小子还没吸到母乳，就被父亲扯走了，他不忿的再次大哭起来，坏人！坏人！全是坏人！
高严沉默的望着大哭的儿子，哭得再响一点，把你阿娘叫醒。
“唔——”陆希觉得很累，可耳边一直有在吵她，尤其是她还听到了婴儿哭声，那哭声很陌生，可是莫名的她听得就很心疼，想把孩子搂在怀里，想让他别哭，陆希挣扎着要睁开像被胶水黏住的眼睛，“皎皎——皎皎——”熟悉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起，谁在喊她？阿兄——是阿兄，对了！她跟阿兄有孩子了，她好像把孩子生出来了，“阿——”陆希蓦地睁开了眼睛，哑着嗓子喊着阿兄，但是喉咙干渴不已，“咳——”陆希无力的咳着。
“皎皎！”高严随时注意着妻子，见皎皎睁开眼睛了，他狂喜的把儿子往旁边一放，搂住了妻子，拿过一旁温热的米汤，小心的给她喝着，大夫说皎皎身子太虚，又刚生完孩子，很多滋补的药物都不能用，只能先用米汤慢慢养着，等恶露排干净了，身体稍稍恢复了些，才能慢慢调养。
陆希努力的扭头往上望，那是她的孩子吗？听到孩子在哭，陆希无力的把手搭在高严身上，“孩子——”
“来人！”高严叫了一声。
春暄、烟微和穆氏立刻走了进来，一见陆希醒了，大家欢喜的都哭了。
高严示意她们把孩子抱下去，然后柔声安抚着焦急的陆希说：“皎皎，孩子饿了，先抱下去吃了奶，再让你抱好不好？”他绝口不提刚刚有意把儿子弄哭的恶行。
陆希听到高严的话，放心的闭上了眼睛，她刚醒过来，不仅身体，精神也很虚弱，让高严喂了两口米汤后，又沉沉的睡去。
“皎皎！”高严惊慌的摇着陆希，不让她睡，陆希倦极的望着他，“皎皎别睡！”高严低头亲着陆希惨白的唇，“别睡，跟我说说话。”
“大夫来了！”穆氏听说大娘子已经醒了，连忙喊大夫过来。
高严没有起身，只是抬起的陆希的手，让大夫给她诊脉。
大夫在屏风外，听高严不让陆希睡，忙道：“郎君，女君刚醒来，精神不济，还是要注意多休息。”
“她不会再不昏迷不醒吗？”高严问。
“醒过来就好了。”大夫说。
高严终于放心了，轻拍着妻子，让她好好休息，感觉到妻子的身体在慢慢的暖和起来，才放心下来，可又听着她几不可闻呼吸声，心又狠狠的抽疼着，他低头轻轻的吻着她的头发，皎皎，对不起——
高威听说陆希醒了，乐得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有福的！”
“大夫说，之前大出血，让身体有些亏损，女君从小底子打的好，慢慢将养个一两年，也能养回来。”胡敬说。
“嗯，多送些补药过去。”高威说。
胡敬微微点头，想着二少君，又想起了大少君，心里就忍不住叹气，两位少君都是人中龙凤，二少君亲缘稍嫌浅薄，可夫妻缘要比大少君好多了。
高威暗自思忖，既然儿媳妇都醒了，儿子也能放心跟自己走了，“你去把二郎君叫来。”
胡敬知道高威想带高严去打昌平，应声而下。
高威等胡敬走后，坐了下来，他已经老了，再立军功也没多大意思，还不如扶持两个孩子一把。
“将军。”陆希醒了，高严神经也恢复了许多，不复之前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来了。”高威指着舆图，对儿子道：“这次来，圣上让我们借着攻势，直接攻下乌桓、武城，最好能一口气攻下白道。”
这三处目前都是羯族的领地，高严道：“攻下昌平后，可以直取武城，从武城再去乌桓……”
两人商议着粗步的战略设定，高威对儿子的想法很赞许，“今日休整一晚，明天跟我去打昌平。”昌平不比蓟县，魏军刚把蓟县打下，还来不及整顿，所以高威命高囧快攻，就能攻下，昌平宇文靖已经攻下一个多月了，已经成为魏军的一个补给点了。宇文靖、长孙博等人和高威交战后，就已经退回了昌平，这是一场硬仗。
而这场战，高严必须去打，一日不把昌平打下来，涿县就一日危险，他绝对不许自己家门口有这么一个危险存在。
高严走出帐篷的时候，陈源匆匆赶到他面前，“郎君，坑挖好了。”刚才高严出来的时候，命他们挖一个四方广约十二丈的大坑。
“那些战俘都记下人数了吗？”高严问。
“记下来了，一共八千六百五十活人。”陈源说道。
“全部埋进去。”高严下令道，明天大军就要去攻昌平了，留了这么多精壮的战俘，他怎么可能放心离去？
“是。”陈源在高严让他挖大坑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决定了，这也是所有人乐意见到的，魏军屠了宋国两个县城、无数村庄，若是真放过这些战俘，谁都不愿意。陈源迟疑了下，“郎君，里面有个战俘可不可以专门处理下？”
“谁？”高严问。
“羯军将领石豹！”陈源提起石豹，一脸咬牙切齿，“进攻的时候，他杀了我们二十三个兄弟！后来还有逃难的难民说，这人一路上喜欢吸食婴儿脑，还喜欢吃幼童肉。”
“这点小事你们自己做主即可，给我弄干净点。”军中虐杀战俘的手段不少，高严很少留战俘，但也很少虐杀战俘，不过如果遇到石豹这种，他也不介意丢给属下好好玩玩，让他们出出气。
“唯！”陈源兴奋的离去。
高严忧心妻子，在军营转了一圈，见没什么急事，就赶了回去，入寝室前，又洗了澡。
陆希这会刚睡醒，没什么力气，但精神比之前要好上些，正靠在春暄怀里，手里抱着儿子，烟微托着陆希的手，房里燃了好几个火盆，穆氏刚给陆希擦完身，春暄拿着篦子，小心的清理着陆希的头发。陆希爱干净，生产前还洗过澡，但折腾了一天，她感觉浑身不舒服，想洗澡但大夫不许，因为她身体太弱了，不能着凉，穆氏和春暄给她擦身、擦头。
高小子这会吃饱喝足，睡的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小小的拳头握着，陆希伸出手轻轻的摸着儿子的手，软软嫩嫩的，就跟没有骨头一样，这是她的孩子——陆希突然眼眶微红，耶耶走了后，她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皎皎。”高严一摸陆希的手，还是冰凉的，让她放下孩子，让她整个人躺下，“你要多休息。”
“阿兄，这是我们的孩子！”高严的怀里很暖和，陆希舒服的偎依着他，“我们给孩子取个名字好不好？”
“好，什么名字？”高严没提自己老爹兴致勃勃的给儿子取了一个小名——大壮！
高威很有自知之明，他肚子里论墨水，比儿媳妇差远了，自己儿子的名字都是找人取的，所以孙子的命名权他完全的交给了儿媳妇，但是小名高老头还是不死心的想占一个。
“叫阿崧如何？他是长子，将来就像一座高大的山峰一样，照顾着下面的弟妹。”陆希轻声说。
高严听到“弟妹”，脸上一抽，“皎皎。”
“嗯？”陆希仰头。
“我们就生一个。”高严认真的说。
“好。”反正大夫也说，她这次生了身体，可能对子嗣不利，要好好调养几年才行，当然如果能再生一个女儿就好了，陆希有点惋惜。
“你要是喜欢女儿，我们去领几个好了。”高严知道妻子的心意，亲了亲她，“你喜欢几个，我们就领几个。”
“我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陆希摇头，“阿兄，你现在不忙吗？”陆希见高严今天似乎一直在陪自己，奇怪的问。
“父亲带着援军来了。”高严说。
“家翁来了？”陆希一愣，“我——”
“你只要安心养身子，父亲很开心。”皎皎生了他们的高家第一个孙子，他能不开心吗？“皎皎，我明天出去一趟，过几天就回来。”高严愧疚的说。
“阿兄，你去哪里？”
“去打昌平。”昌平一日不打下来，他一日不放心。
“……你小心点。”陆希低声说。
“我会的，你这几天好好休息，什么事都别管。”高严温柔的摩挲着陆希凉滑的肌肤。
陆希很想跟高严多说说话，可是就说了这么一会话，倦意袭来，周身暖洋洋的，陆希不一会就睡着了。
高严一直不停的摩挲着妻子冰凉的手脚，直到她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才罢手。
等高威和高严、高元亮打下昌平，大胜回涿县的时候，就看到了涿县丰收城里的荞麦和绿豆，庄太守等人开了粮仓分粮，而城外荒芜的田地则已经大部分再次开垦好，大片的小麦已经种上。对于涿县的效率，大家都微微吃了一惊，后来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留下的八千将士和涿县附近的百姓一起垦荒的。
高元亮原以为经过一场战役，涿县民生凋敝，起码要养上好几年，没想涿县居然这么快就开始恢复了。这不可能是庄太守的功劳，要是他真有这个本事，就不会在涿县当太守一当十年了。也不会是高严，尤其在是高元亮逛过了伤兵营后，更确定能作出这种大手笔的，想来只有陆家那位了——高元亮思及陆希为了高严，在井里一声不吭的生了孩子，嘴角扯了扯，他这弟弟这方面运气的确比他好太多了。
“崧崧，喝水了。”陆希拿着调羹，将儿子搂在怀里，一口口的喂他喝水。虽然很多人都说，吃了母乳不用喝水，可陆希总觉得水是生命之源，母乳也不能替代清水。
阿崧刚睡醒，睡眼朦胧，房里暖和，陆希没有给他上襁褓，衣服也只套了一层单衣。他身上的衣服，全是最细软的棉麻衣，都是陆言派人送来的，她知道陆希最爱这种衣服，之前陆希给侯莹的孩子送衣服，全是送这种布料的衣服，因此得知陆希怀孕后，让绣女用棉布给未来的小外甥、外甥女做了四季的衣服各数百套，从大到小，足够高崧崧穿到五岁还有余。
侯莹没送衣服，不过她送了不少精巧的幼儿玩具，其中有不少价值都不斐。侯莹如今和元尚师感情越来越好，即使两人连生了两个女儿，元尚师也没有说想要庶子，一心一意的守着侯莹，加倍疼爱女儿。陆希再同两人通信的时候，从字里行间里，就能看出侯莹的幸福，这让她很为侯莹开心。至于阿妩，据说崔太后已经在愁她的婚事了，而她却磨着郑启，让他答应等她十八了再说婚事。阿妩的任性让崔太后很焦心，却让陆希失笑，这才是阿妩。
陆希正想着两个已经分开有好几年的姐妹，突然头发似乎被人拉了拉，她低头才发现儿子正伸出藕节般的小手抓陆希的头发，陆希笑着一口含住了儿子的小手。
“呜——”高崧崧不懂自己手怎么挥不动了？他伸出了另一只手，又要去抓阿娘的手。
“哈哈——”陆希乐不可支的松开儿子的手，高崧崧兴奋的和阿娘玩着，高严一进来，就见妻子拉着儿子的脚，亲着他的脚心，高严脸立刻黑了，“皎皎——”
“阿兄？”陆希看到高严，惊喜的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高严见陆希脸色依然苍白，可人却精神了很多，不由松了一口气，把她搂在怀里，“怎么不多休息呢？”
“我跟崧崧睡了一天了，正好起来玩玩，崧崧对不对？”陆希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把儿子放在高严怀里，“阿崧，耶耶回来了，开不开心？”
高崧崧和高严父子两人一双相似的凤眸相互瞪着，半晌高崧崧对老爹无齿的一笑，高严皱了皱眉头，将儿子从膝盖上举了起来。
“怎么了？”陆希问。
“他尿了。”高严冷着脸说。
“春暄。”陆希叫了一声，对高严笑道：“阿兄，崧崧跟你真好，一回来就尿你身上了，以前他尿之前都会叫的。”
“……”高严面无表情望着儿子，这臭小子根本就是故意的！见陆希似乎想给儿子换尿布，他让春暄把他抱出去，他按下妻子，“你身体不好，这些琐事让下人做就好了。”说着高严也起身，去净房重新冲了下，换了干净的寝衣才回房。
“阿兄，你吃过了吗？”陆希等高严上床后，很自然的偎依到他身上。
“吃过了。”高严感觉到陆希的手脚比之前暖和了很多，心中一定，让她躺下，“这几天做了什么？”陆希刚生产完，身上还有不少肉肉，高严摸着她比之前丰润许多的身体，心里颇为满意，思忖着要是再胖些就好了。
“也没做什么，就陪阿崧一起玩，阿兄，崧崧比之前胖了一斤呢……”陆希趴在高严怀里，絮絮叨叨的说着她这些天做的事，开口闭口全是高崧崧，听得高严心里很不是滋味。
“想我没有？”高严额头抵上陆希的额头。
“想。”
“我和高岳，你更想谁？”高严问。
陆希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高岳就是阿崧，她笑着搂着高严的脖子，“当然更想你。”阿崧就在身边，当然不用想。
高严听妻子回答的斩钉截铁，这才满意，见陆希想起身，“想喝水？”高严起身给陆希倒了一杯水。
陆希接过水杯，“阿兄，你去看看，阿崧怎么还没回来？”
“父亲要见他。”高严轻拍着陆希背，“他五天后就要走了，这几天让阿崧陪陪他吧。”
“好。”陆希暗自思忖，高元亮今年几岁？二十七？还是二十八？一直没有一男半女，难怪家翁会这么喜欢儿子。陆希诚心希望，高元亮和乐平能早日生下孩子，不然她真怕家翁一时兴起，要亲自带孙子，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高严则思忖着，回头等着小子大一点，一定把他丢到军营去，省得皎皎整天阿崧长、崧崧短的。
高威一到涿县，就急吼吼的喊道：“去，把我乖孙孙抱来！”
阿崧这些天吃得好、睡的香，原本小小的五官已经差不多全长开了，看着既像陆希又像高严，漂亮极了。这会他洗了香香，刚刚又和娘亲疯了一场，精神正好的时候，乌溜溜的大眼不住的转动着。高威一看孙子几天不见，就出落的这么漂亮，顿时乐了，“哎，这小子长得比他爹都好了！”说着一张大嘴凑上去就要亲。
一见可怕的毛脸怪来了，高崧崧立刻嚎啕大哭起来，小手小脚不停的挣扎，阿娘！阿娘在哪里？快来救崧崧！
高元亮已经听说陆希给高严生了一个儿子，原本没怎么在意，只在一旁冷眼看着，父亲想要孙子也不是一天了，或者可以把这孩子带回去，省得父亲在家寂寞？反正高家的孙子，总要在高家养大的。
高威可不管孙子大哭，好好的亲了够过瘾后，见大儿子冷眼看着，神色不动，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将孙子往高元亮怀里一塞，“你抱抱。”
高元亮不提防被老爹突然丢了一个软趴趴的小东西过来，下意识的接住，可手里的小东西软的就跟没有骨头一样，他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抱，偏老爹还在一旁煽风点火的说，孩子脖子软，千万要注意托住脖子之类的，不然会伤了孩子。高元亮托了脖子、忘了臀，不一会鼻尖都紧张冒汗了。
没了毛脸怪，高崧崧嚎了一会，就停下了，大眼咕噜咕噜的转着，小鼻子一张一翕，显然在找娘亲。
高元亮抱了一会，见小东西还算乖巧的躺在他手上，也不哭闹，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心里也不知道涌起什么滋味，“叫什么名字？”高元亮问。
“回大少君，小郎君乳名阿崧，大名岳。”春暄说道，“取自诗经‘崧高维岳，骏极于天’。”
“嘿嘿，二媳妇果然肚子有墨水，这名字取得好。”高威倒是一点不在意自己取得乳名被弃用，那句“崧高维岳，骏极于天”，高威没听过，可里面意思他挺喜欢。
“这名字不错。”高元亮看着在他掌心踢腿，开始准备睡觉的胖小子，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一丝温和笑容，这小子比他爹讨喜多了。
“喜欢就生一个，老子都快进棺材的人了，就想要几个孙子陪着。”高威对长子说，这会他已经不求嫡庶了，只要长子有子嗣承传了。
“不是有一个了吗？”高元亮指了指怀里的已经入睡的小东西说。
“孙子当然是越多越好。”高威瞪着长子，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这几天就给儿子挑几个好生养的，他们后天走，说不定马上能留给种呢。
且不管高威心里怎么想，他两个儿子，一个一回涿县就窝在老婆房里不出来了，另一个就第一天冒了头，剩下几天就带着兵在外面骑马训练，高威想找这两个臭小子都找不到。气得高威直骂娘，幸好还有乖乖小孙子排遣了他老人家不少寂寞。陆家主人好静，连带下人也都是安安静静的。而高威这里整天有军士打拳训练声，高威又疼孙子，每天孙子一醒，就带着他去练武场遛弯，两天下来阿崧再也不怕这个毛脸怪了，每次他要亲，阿崧小手就会狠狠一抓。到了时间，高威不带他出去遛弯，他也扯他胡子。高威被孙子抓了胡子也不恼，直夸孙子壮实，不愧是他们老高的种。
乳母对高威养孩子的法子胆战心惊，担心阿崧受伤了，陆希罚自己，去找陆希诉苦，陆希听了只是笑。她很自己这个家翁，看起来粗枝大叶的，可该谨慎的时候，绝对不会糊涂半分，阿崧是高家的嫡长孙，说是家翁的命根子都不为过，家翁害谁都不会害阿崧。她可以让阿崧吃饱喝足、健健康康的长大，可为人处事这些，还需要祖父教导的。就如陆希虽然一直帮着高严管内政，绝对多数时候，她只是提一个建议，剩下的全让王直他们去琢磨，按照实际情况来做。
陆希以为高严说的，家翁五天后是回建康，后来才知道高威这次来除了支援涿县，收复昌平和蓟县外，还要继续攻打羯族的领地。陆希叹了一口气，难道六祖姑说，嫁给武人后，就会聚少离多，这或许就是注定的？陆希没别的指望，她就希望高严每次上战场能平平安安的。陆希正想着丈夫打仗的事，却不这会高威和高严也因为战事闹得不可开交。
高威会在涿县整顿五天，还是为了辎重，他等到了第三天，粮草打点差不多，已经先出发后，就把两个儿子找来，高威的想法是，兵分两路，高囧一路带三万兵马直入武城，高严和他带五万兵马攻平城。等高囧攻完武城后，就来同他们汇合，直攻入白道。高威此举也是有意提携高严，平城是羯族最重要的一个军事重镇，再下去就是羯族的副都白道了，若是高严能得这一次战功，将来提拔会容易许多，但没有料到——
“什么？你说你不去？”高威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我不去。”高严淡定的说，这一路北上，回来起码要十一月了，皎皎身体不好，他怎么放心离开这么久？再说万一魏军再打涿县怎么办？
“你再说一遍？”高威怒吼道。
“我要留下守卫涿县。”
“你这臭小子！”高威踢翻了书案，“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打算，什么守卫涿县，你他娘的就是想陪你媳妇！”
高严沉默。
高囧眉头微皱，他也太沉溺于儿女情长了，夫妻什么时候不能相守？何必这时候惺惺作态？
说起媳妇，高威就想起孙子，他脸皮抽了抽，放缓了语气说：“你看媳妇现在都没事了，崧崧身体也建康，这里兵源都补足了，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你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这可是难得立功的好机会，陛下都肯给高家这么一个机会了，高威说什么都不会允许儿子放弃。
“万一魏军再攻打涿县怎么办？”
“怎么可能？他们这会还有什么兵来打涿县？”高威说，“你当守城的将士都是死人不成？”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高严不敢拿妻子来冒险。
“你这小畜生！”高威一向不是能轻言细语和儿子谈心的温柔父亲，能缓声劝上儿子几句已经很不错了，这会见儿子水油不进，气得捞起一旁的马鞭，“老子没跟你商量！老子这是军令！”
“我身为郡尉，守涿县也是皇命。”高严不为所动。
“你！”高威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总不能违抗皇命吧，最后他扬起马鞭就往高严身上抽，“老子打死你这牲口！”高威气得。
“郎君！”胡敬一看形势不对，连忙上前阻止，同时高崧崧的哇哇大哭声也响起。
“郎君，二少君都是成了亲，当父亲的人了，什么话对他慢慢说，他会听的。”胡敬对气呼呼的高威劝道。适才阿崧大哭，胡敬和几个幕僚忙上前劝阻暴跳如雷的高威，又拉着高威去看孙子，才没让高威在这么多人面前就抽高严。
“他会听个屁！”高威怒气冲天，“这小畜生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了？”
胡敬对高威一口一个小畜生、牲口，早就淡定了，他迟疑的说道，“郎君，不如请二少女君劝劝二少君？”
高威没说话。
胡敬以为高威因高严不肯跟他去，迁怒于陆希，“郎君，我想以二少女君的深明大义，一定会劝二少君去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高威摆手，“我是想她身体不是不好吗？这种小事还是算了。”高威可没什么红颜祸水之类的想法，儿媳妇难道还能压着儿子让他不去不成？这全是那小畜生自己的选择。
胡敬笑道：“就是小事才让他们夫妻自己解决嘛，少君也是大人了，郎君你还想管着他一辈子不成？”
“也好。”高威想着次子也是当爹的人了，神色一动，“你派个人去和媳妇好好说下。”
“唯。”胡敬让乳母抱起阿崧去找陆希。
高严的书房里，施平也在劝高严，“郎君，羯族三万精兵经此一役不过只剩几百残部，这羯族汗王，去年因推行农桑政策，颇是得罪了几个大首领，今年又有闹蝗灾，如今更是兵败如山倒，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这次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且你们一路北上，也不会有羯军会入侵涿县。”这不是赶上来送死吗？
施平顿了顿继续道：“魏国这次损失也不小，长孙博战死、长孙鹰被俘获，宇文靖带着残部逃离，赤峰那刘将军将两万魏军精兵尽数歼灭，他们就算想反攻，也不会从来攻涿县。”涿县是跟羯族接壤的，而不是魏国。“郎君，你若是一心想留在蓟州的话，和羯族一战不可避免。”施平隐晦的提点了下高严，若是没有军功，他怎么取代刘毅？
高严不说话，施平的这些话，他都知道，说什么羯族、魏国入侵，他都是推托父亲的借口而已，他就是不想离开皎皎而已。打昌平是不得已，离得也近，可这一走，起码要两个多月，高严真怕了，他现在每天一合眼就是皎皎满身血的那一幕，他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只想守着皎皎。
施平见高严不为所动，轻叹了一声，看来还要让大娘子来劝，不然郎君是不会想通的。
高严回到房里的时候，陆希和阿崧都在睡觉，陆希让人做了一个婴儿床，平时阿崧就是睡在这小床上。母子两人穿着同款式的寝衣，身上密密的覆着一条被子，右手露在了外面。高严就这么站在，静静的看着两人。
“阿兄？”陆希原本心里就有心事没睡沉，翻了个身，隐隐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迷迷糊糊的抬头，就见高严站在床前，陆希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
“我吵醒你了？”高严没让陆希起身。
“没有。”陆希看了一眼更漏，就慢慢的坐起了身体。
这时候春暄也进来了，见到高严朝他屈身行了行礼后，就抱着阿崧出去了。
“再睡一会。”高严让陆希靠在自己怀里。
“不了，一会崧崧吃了奶，就该洗澡了。”陆希说。
“他还没醒。”高严说。
“快醒了。”陆希让人每天纪录阿崧吃喝拉撒的时间，培养他规律的作息，现在崧崧每天醒来的时辰已经很固定了，果然陆希话音一路，就听到高崧崧吚吚呜呜的声音。
“阿兄，崧崧像你，身体很健康。”陆希靠在高严的怀里说。
“嗯。”
“我这几天也舒服了很多，大夫说，这么养下去，我们后年就可以再要小宝宝了。”陆希说着就感到换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陆希笑着抬头，“阿兄，我身体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是胡敬还是施祖翁跟你说了什么？”高严了然问。
“阿兄，我再决定嫁给你之前，耶耶就跟我说过，嫁给武人，就要接受长期的两地分居。”陆希说。
提起陆琉，高严苦笑，若是先生还在，恐怕早就赶到涿县来骂死他了！说不定都要把皎皎接走了，“皎皎，对不起，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觉得受委屈，我夫君文武双全，我儿子聪明可爱，亲人和睦，这样的生活，多少人指望不来，我有什么好委屈的？”陆希说，“而且自成亲以来，我们也一直在一起，这样的生活，我要是还不满足，都要遭天谴了。”
“但是我让你生阿崧的时候，吃了这么多苦。”这是高严最大的愧疚，让皎皎在井里生孩子，莫说皎皎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妇人，都不曾吃那么多苦。
“那是意外，虽然那时候痛了一点，可是有了崧崧我也满足了。”陆希搂着高严的脖子，额头抵着高严的额头，“阿兄，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就做好你常年不在家的准备了，你真的不用担心我，也不用为了我而留下，但是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记着我和崧崧还在家里等你！”陆希认真的说，一双潋潋的桃花眸水波盈盈。施祖翁说过，阿兄本来就是雄鹰，就应该让他展翅飞翔，让他留下，便是让雄鹰变成金丝雀。
“皎皎——”
“阿兄，我身体真的没什么，你不用担心。”陆希说，“阿兄，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的。”
高严紧紧的搂着妻子。
陆希也没有继续说话，她不是要求高严一定要去打仗，可她也不希望高严因为自己而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良久后，高严说，“我把王直他们都留下，你有什么事，就去找他们。”高严准备把自己的亲卫全留下。
“不行。”陆希反对，“我要这么多人干什么？留一个就够了。”原本阿兄去打仗，陆希就够提心吊胆的，还要把亲卫都留下，他打仗的时候，谁来配合他？些亲卫自高严来蓟州时，就陪在他身边早有默契，换了人能这么配合他吗？战场上，失之毫厘就可能害死人命，“你也别让我担心。”
“那就留一半下来。”高严低头亲了亲陆希的额头，“皎皎，你也别让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陆希想了想，反正大家各退了一步，也就没坚持，“阿兄，说不定就能办崧崧的双满月酒了。”陆希说。
“有这么多下人在，崧崧的事，你就不要太费心了。”高严说。
“我知道。”陆希点头，“我也没怎么管，就陪他玩玩。”她也想养好身体，想起高严要在这么冷的出去打仗，“阿兄，越北上就越冷吧？我给你的做的护膝什么的你都带上，我还让人泡了药酒，你睡前稍喝一口。”陆希殷殷嘱咐道，武将身上大部分都有宿疾，很多武将到了晚年，甚至都起不了身了，因为高严每次打仗回来，陆希都会让他泡药澡、吃药膳，让他运动过度的身体恢复。
“我知道。”高严对自己身体还是很重视的，他还要陪着皎皎过一辈子。
之后的两天，高严就把儿子丢到了高威那边去，专心陪着妻子，等到了出发那天半夜，明月还高高的挂在半空中，大军就整顿完毕，高威一身盔甲，骑在战马上，瞄了一眼沉默的跟在自己身边的次子，心中满意，脸上还是声色不动。
随着出发的号角声响起，大军的浩浩荡荡的离去。
“大娘子，你再睡一会吧。”穆氏对站在窗前，专心听着号角的陆希说。
“一会就睡了。”陆希脸上笑着，可眼底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几分忧虑，大家都说的信誓旦旦，这次功劳就跟白捡的一样，但可能吗？不然也没有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话了，旁的不说，这么冷的天气，在北上都是滴水成冰的天气，打仗哪有那么容易？希望阿兄能平安回来。
“大娘子，你为什么——”穆氏想问陆希为什么不留下高严，只要陆希开口留下他，郎君一定会留下的。
“因为他想去。”她说过，只要阿兄想做的事，她都会支持的。
穆氏暗暗叹了一口气。

第十四章
“咳——咳咳——”建康太极殿中，传了剧烈的咳嗽声。
高后听到这咳嗽声，快步走入太极殿，“陛下。”
“阿予，你怎么来了？”郑启问，但手中朱笔依然不停。
“育郎，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睡得很晚，国事要紧，但你也要多保重身体。”高皇后柔声说道。
郑启并没有马上回答高后的话，而是提起朱笔在一奏折上狠狠的写下了四个字“狗屁不通”，才放下朱笔，对高后道：“这几天事务繁忙，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去行宫休养一段时间吧？”
“好。”高后微笑颔首，又劝郑启道：“陛下，气急伤身，疾医说你要多修身养性。”
说起这个，郑启冷哼一声，将奏折丢到书案前的台阶上，“这些人出了事，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这会开始论功行赏了，全天下除了他们，就没人有功劳了！”
高后让牛静守捡起奏折翻看一看，脸色微变，这封奏折弹劾的是高严，说他拒绝让流民入城，放任敌军残杀宋国百姓，愧为大宋官员，要求皇帝严加惩罚。一看是事关自己兄弟的，高皇后将奏折放回书案，接过宫女手中的银耳汤，“陛下，先喝点汤润润嗓子。”绝口不提奏折的内容。
郑启对皇后打趣道：“你就不怕我办你兄弟？”
“雨露雷霆皆是君恩，仲翼这次是做的太过了，陛下给他惩罚也是应该的。”高后道。
“若仲翼真收了这些流民，涿县早跟昌平一样破城了！”郑启冷哼，他可不是宫里养大的皇帝。当年郑启跟着郑裕打仗，看惯了前方将士们打得热火朝天，那些对军事压根不懂的文官在皇帝面前指手画脚给武官添乱，是故他上位后很是整顿了一番，已经很少有文官敢如此了。但这次高氏父子战功实在太出众了，难怪有人按捺不住。
高皇后道：“这些也是仲翼该做的。”她叹了一口气，“只是委屈了皎皎。”
“皎皎怎么了？”郑启问，他对陆希不若对陆言那么宠爱，可陆希是元澈最心爱的女儿，郑启对她还是比较关心的。
“皎皎在最后仲翼开城门迎战的时候，在井里生了孩子。”高后将回报的情形说了一遍，说道后面她眼眶都红了，“不说皎皎从小娇生惯养了，就是寻常人家的孕妇，哪有在井里生产的？”高后想想就心疼，那可是他们高家的媳妇、长孙啊！
郑启听说陆希一声不吭的生下了孩子，也有些动容，“这孩子倒是硬气。”这脾气还真像足了元澈。
高后道：“仲翼有了孩子，我也放心了。”
提起高严，郑启就想起高囧和阿琰，“元亮和阿琰——”郑启叹了一口气，他对亲自挑选的两个女婿——高囧和崔振还是比较满意的，私心而言，他更喜欢乐平多一些，可偏偏阳平跟崔振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高囧和乐平却迄今毫无音讯。
“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也不用太担心了，你想当年陆老大人和袁夫人，也是成亲多年后才有清微观主和陆太傅的？”高皇后宽慰郑启道。乐平是郑启的女儿，他可以骂乐平，但容不得旁人说女儿一句不好。再说郑启还默许了元亮纳妾，她就更不好多说什么了。
“希望如此。”郑启摇头，他又想了一件事，“对了，广陵王妃身体好些了吗？”自去年广陵王妃生下广陵王的次子后，就一直大病在床。
“一直没起色，派去的疾医都说这是虚症，只能好好养着。”高皇后犹豫了下，“陛下——”
“什么？”郑启难得见妻子有这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元贵妃说广陵王妃现在没精力照顾广陵王，想要给广陵王选一位孺人，是她娘家的侄女，我没答应。”高皇后说。按宋制皇子妾只有孺人和媵两等，其中孺人两位，媵十二位。郑柦成亲也就三年左右，在崔王妃已有嫡子的情况下，高皇后并没有给郑柦多立侍妾。
“不用答应。”郑启沉下脸道：“她若是闲得无聊，你就让她多抄几本经书。”
高皇后微笑着点头，崔王妃这会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她要是在这时候立个孺人，万一崔王妃气急攻心，就这么去了怎么办？高皇后可不会做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更别说郑柦都已经有嫡子了，而她的弟弟现在连个孩子的影子都不见。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牛静守进来说道。
高后一听说太子了，便起身回避，临行前又提醒了郑启一声，“陛下，今日是小六的生辰。”
“知道了。”郑启道，皇后前几日就提醒过他一次了，等高后退下后，“让他进来。”郑启吩咐牛静守道。
“父皇。”郑柢站在阶下给郑启行礼。
对这个长子郑启一向是寄予厚望的，从小就请了名师细心教导，衣食住行无一不关心，就是连他身边伺候的下人，都是让人精挑细选，拣品行好的才能近身的。可以说郑柢是除了陆言外，郑启耗费心力最多的孩子，可能就是郑启对长子太过重视、郑启本身性格又太强势的缘故，导致了郑柢懦弱的个性，这让郑启一直很不喜欢，也训斥过儿子，可他越是严厉，郑柢就越害怕他，两人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
郑启听着太子的回报，心里暗暗满意，神情也渐渐的缓和了下来，郑柢和父皇相处这么多年，对郑启的情绪最能把握，感觉得出父皇这几天现在情绪很不错，他大着胆子对郑启道：“父皇，今天是六妹的生辰，阿母让人备了一桌家宴，父皇若是有空，不若去喝上几杯薄酒？”他生怕郑启误会，说完后还急急解释道：“阿母没有大摆筵席，不过只是家宴而已。”
“走吧。”皇后也提醒过自己，郑启当然记得今天是自己六皇女的生辰，时下并不流行给孩子过生辰，但是宫中那些皇子、公主的生辰，往往都是妃子们邀宠的借口，一般而言郑启绝少会在这方面给妃子没脸。
“唯唯。”郑柢见郑启愿意去，立刻笑开了脸。
郑启见儿子小心翼翼的模样，暗暗皱眉，但也没说什么。
宫室中元贵妃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豆绿襦裙，脸上只施了薄薄的一层脂粉，看上去清丽无匹，在场诸位女眷，纵然太子妃、元良媛等人，年纪要比元贵妃小上许多，在元贵妃夺目的艳色下也黯然失色。谢秋华心里暗叹，不愧是后宫第一宠妃。
元贵妃一见郑启出现，连忙欢喜的迎了上去，“陛下。”
对着宠妾、女儿和一众儿媳妇，郑启神情放松，示意众人起身后，还亲自抱了抱太子的嫡长子大郎，看到胖小子咿咿呀呀的对自己傻笑，郑启心情大好，还掂了掂道：“这小子又胖了些。”
“可不是，臣妾今天抱着都觉得压手呢。”元贵妃对自己孙子还是很喜欢的，“陛下，臣妾还要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郑启问。
“太子妃又有身孕了，元良媛也有身孕了。”元贵妃喜笑颜开的说道。
“哦？很好！”郑启听到太子再次有后，也很开心，大手一挥，赐下了无数赏赐。
谢秋华和元良媛忙起身道谢。
筵席上妾美女慧、子孝媳贤，大家其乐融融的，让郑启郁结了很多天的心情也好上了很多。元贵妃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把郑启留下，但郑启不仅没有留宿，甚至在离宴后，还去了皇后宫中，气得元贵妃硬生生的掐断了她一根长指甲，“那个地方有什么——”
“阿母！”太子和乐平同时出声，打断了元贵妃的口无遮拦。
元贵妃悻悻的瞪了儿子女儿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郑柢松了一口气，转而望向乐平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阿琰，你最近和元亮如何？”
“有什么如何？就这样，一天天的过日子。”乐平懒懒的说道。
郑柢看着妹妹倦怠的模样，心里一阵烦躁，“阿琰，元亮年少有为，品貌也不差，你到底有哪里不满意？”她现在这样下去，他们那是和高家结亲？分明是在结仇！亏她还从小和阳平一起长大，连阳平半成本事都没有！郑柢暗暗深吸一口气，放柔了语气，“阿琰，你就算自己不想生，也好歹让侍妾生一个，到时候去母留子也行……”
“我要孩子做什么？”乐平冷笑道：“难道我陪给了高家还不够，还要帮他们养贱种不成？”
“你——”郑柢被妹妹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阿柢，你阿妹和夫君相处的好好的，你干嘛老想往他们中间塞人？”元贵妃不乐意了，作为婆婆她很乐意看到自己儿子子嗣旺盛，儿子身边侍妾再多她都乐意，可一旦她作为岳母，她就只会考虑女儿的感受，至于女婿断子绝孙，与她何干？“再说他们高家，从阿姊到弟弟，都没生儿子，这会刚出来的那个，也是花了大心思折腾出来的，你干嘛老怪阿琰？说不定是他高元亮自己有问题！”
“阿母！”郑柢对元贵妃的口无遮拦非常头疼，就算是这件事是真的，也不是她能这么张扬说出来的！
“好了，我知道了！”元贵妃不用儿子开口，也知道他接下去会说什么，这些年她听得头都疼了，她连忙转移话题，“阿柢，阿谢和二娘都有了身孕，阿崔又刚小产，不如我再给你添几个人服侍？”阿谢是谢秋华，二娘是元贵妃的侄女元二娘，阿崔则是崔孟姬，从一开始崔孟姬就仿佛一个背景一样，静静的在席上落座，这会听到元贵妃提及她，她才动了动。
郑柢摇头道：“不用了，人多也烦心。”
“怎么你们兄弟就一个德行呢！”元贵妃很郁闷。
“阿母，我们先回去了。”郑柢说道。
“好吧。”元贵妃也不多留儿子女儿。
郑柢等回了东宫后，无视元良媛殷切的目光，执起崔孟姬的手柔声道：“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吧。”
崔孟姬在元良媛嫉恨的目光下，僵直着身体，跟在太子身后。
谢秋华则早就回了宫室休息，今天一天，最忙的是她。
安静的只听得见粗重呼吸声的寝室里，郑柢穿着一身整齐的太子礼服，双手珍惜的捧着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卷，他那双从小学习骑射的手，似乎承受不起那纸卷的重量般不停的发颤！纸上用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一行行让人触目惊心的记录，“上腿膝足踝略发凉……肝胃不和……”
郑柢他现在做着一件如果被发现，哪怕以他太子之尊都不可能让父皇手下留情的事，可是他心里却诡异的涌现出一种快感，这种快感就像他和崔孟姬在一起的感觉，不——比那种感觉更畅快！郑柢俊秀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纸卷，这是他那个高高在上的、无所不能的父皇的脉案！
一旁崔孟姬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的躲在一旁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去看郑柢手中的纸卷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
“陛下，太子妃求见！”寝室外，贴身内侍的通报声传来。
郑柢不紧不慢的将那卷纸再次放入暗格后，起身道：“让太子妃进来。”郑柢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神色恢复了平静。
“殿下。”谢灵媛由丫鬟扶着走了进来，“太后身体不适，已传了太医署过去了。”
“大母不舒服？走，我们去看看。”郑柢说道。
“好。”谢灵媛来找郑柢也是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去看太后，在看到蜷曲成一团的崔孟姬时皱了皱眉头，对郑柢的爱好她多少有些了解，她有劝过几次但郑柢不听，他又只针对姬妾，所以谢灵媛还真不敢深劝。
父皇生病了，大母也要生病吗？郑柢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刚刚有些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开始微微的泛红了。
高皇后第二日在接到元六娘以媵人身份去广陵的时候，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顺手批了，又问卢女史，“要送去涿县的礼物都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这次会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去。”卢女史说。
高皇后叹息道：“这次真是苦了皎皎了。”皎皎是高皇后从小看着长大的，玉娃娃似地一个人，任谁都舍不得她受苦，却不想生产的时候，吃了这么大的苦。高后在得知陆希生了高家的长孙后，比谁都开心，一听说陆希生产的时候伤了身体，让人开了内库，拣了做月子可以吃的补品，让人快马加鞭的往涿县送去，同时去的还有无数给高崧崧的礼物，其中甚至还有她亲自给他做的小衣服、小鞋子。陆言知道阿姊生了一个男娃后，软硬兼磨的缠了郑启三天，终于从郑启手中磨来了一把先秦削铁如泥的匕首，跟皇后的赏赐一次送去。
“安邑县主是个有福的人，这次磨难后，后面还有大福气呢。”卢女史安慰高皇后道。
“嗯，皎皎都开了一个好头，希望我们高家以后能子嗣旺盛。”高皇后叹气道，她一直无孕，元亮和乐平也一直没孩子，甚至连仲翼和皎皎成亲之初也没传出喜讯，很多人都认为是他们高家的人生不出孩子！高皇后这些年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什么，可她无法容忍自己两个弟弟有这种闲言碎语！还有比说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更恶毒的流言吗？高皇后神情自若的吩咐着宫侍们行事，可唇边的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会的，一定会的。”卢女史想了想，迟疑的提议：“皇后，不若让那些疾医再给大少君的侍妾诊诊脉，安邑县主不是说了，服用红花可以暖宫吗？我们可以让那些侍妾试试看？”
因乐平是公主，要是乐平不愿意，谁也不敢提出让疾医给公主诊脉，而高皇后更不可能让疾医去给自己阿弟诊脉，所以卢女史就提议让疾医调养高元亮的那些侍妾。
“不用。”高皇后摆手，“元亮的长子，怎么可以由那些贱妾所出？”乐平给高囧的那些侍妾，其实也都是良家子，是元昭从几个依附于元家的小官员家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女儿，但因是给驸马当妾，所以都是庶女而不是嫡女。高皇后如何看得上这些庶女？对于元亮长子之母，她心里有了人选，但此事还需要慢慢打算。
随着京城气氛的暗流奔涌，高氏父子节节胜利的消息，连续不断的传回京城，高威父子三人一路奋勇杀敌，接连俘获羯族五个大部落，高元亮更是一口气攻下了武城，同时又和高威、高严三人配合，一举攻破了平城，就在三人整顿兵马，准备一鼓作气攻下白道时候，朝中郑启一道急令命令高威回京。这一命令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连高威都摸不准皇帝的意思。
“祖翁，你说这次圣上莫名退兵，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陆希担忧的问道，经此一战，高家会不会风头太盛了？陆希原以为这次援军除了高家外，应该还有其他人，可没想到陛下居然让就让她家翁和大伯来了。可能高家作战能力是强，但大宋会打仗的也不止高家一家人，先不说太子妃的谢家，另外三个四征将军哪个不是随着先帝南征北战、久经沙场的老将？有必要这么抬举高家吗？
“应该和高中护没关系。”施平倒是不怎么担心高威，这老头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心里门清着，只是高后无子，将来怕是有的闹，不过或许已经开始了……“听说这次上书弹劾的郎君的就有元家的人，已经被陛下训斥过一顿了。”
“陛下这是在制衡外戚吗？”陆希问，谢家、元家和高家同样都是外戚，比对起来，谢灵媛和元贵妃已生子，而高皇后并没有孩子，陛下这会是在给太子铺路吗？抬高家、压谢家和元家，让三家相互制衡，相互内耗？
施平迟疑了下，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后就把水迹给拭去了，但已经足够陆希看清了，陆希脸色微微一变，惊疑不定的望着施平。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施平说着，这些年皇帝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打压这谢家和元家，从谢药撤职后，谢家年少辈就很少能入中枢当职了。而元家底子薄，除了元昭和元尚师，也没有其他特别出挑的人，即使不用皇帝打压，等元昭一退，元家也坚持不了多久。皇帝的作为，施平并不奇怪，毕竟太子陛下个性过于优柔，有个过于强悍的舅家和岳家，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奇怪的是，从今年九月开始，陛下已经呵斥了谢芳三次了，元家下属的几家附属的官吏，也有好几家被贬下去了。
而相对的陛下这些日子对高家的厚爱，让他隐隐觉得，这已经不算是在敲打谢家和元家了，反而是想让元家、谢家和高家形成一种制衡，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让三家相互牵制、相互内耗，没有一家可以独大。可以让太子登基后顺利的渡过最初时期，等新帝手握大权后，这三家外戚的威胁也就不存在了。这做法本身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陛下前几年也是一直在缓慢的为太子登基铺路。
但从今年下半年开始，陛下连续的几件事似乎都做的太急了，如果是先帝施平不会觉得奇怪，可今上他并不是这种急性子，且他如今正值春秋鼎盛，太子年纪也不大，没什么特别情况，皇帝已经不会如此着急。加上他这次突然下令召回高威的举措，施平就忍不住怀疑京城是不是出事了，很大的可能就是今上的身体可能出问题了！
皇帝的健康是所有臣子最关心的事，但一般来说陛下的身体状况，除了几个最亲近的太医署官员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施平也不可能派人去太医署查探，他还没活够。可从平时的蛛丝马迹中，可以看出圣上似乎今年夏天开始，就一直有些小毛病，甚至还去行宫休养了一阶段。看来要提醒郎君谨慎行事了，施平若有所思，毕竟高家现在站在风尖浪口了。
建康椒房宫里，高皇后满脸笑容的翻开着父亲给自己带回来的皎皎的信，厚厚的一叠，拆开一看全是一个小娃娃，从小猴子样子变成一个小胖娃，每张容貌神态无一不栩栩如生、憨态可掬，就这么看着，便可感受到画者笔下流露出来的浓浓的爱意，“这就是阿崧吗？真是漂亮的孩子！”要不是现在阿崧年纪还太小，高皇后真想派人去接皎皎和阿崧回京。
“是的。”高元亮坐在高皇后下方，“画的很像，想不到涿县还有这么好的画师。”他看到这些画的时候，也有些诧异，画像他见多了，可第一次见有人专门给孩子画这么多小画像，这陆家果然臧龙卧虎。
“这一定是皎皎画的，也就她有这个本事了。”高皇后说，看描绘的那么精心，就知道一定是出自皎皎的手笔，“吴郡又进贡了一些新茶，我让人泡给你吃。”
高元亮没有反对，他也喝茶，但对茶道没什么研究。
一名肤白若雪的少女端着茶盏，垂着头款步走来，这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左右，容貌不过清秀，但一身雪白的肌肤给她加了不少分。大宋以白为美，但真正肤白如雪的人还是不多见的。要是旁人看到这等小美人，早就多看几眼了，可高元亮压根眼睛都没抬一下。
高皇后等那少女下去后，她说道：“这女孩姓柳，是柳昭仪的侄女，你一会带她回去吧。”
“好。”高元亮不在意的应了一声，他入宫的时候，父亲已经和他提过这件事了，说是阿姊给他选了一个侍妾，他也想要个孩子了，既然阿姊给他找了，就让这个女人生吧。
“元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父亲年纪也大了，你别让他担心了。”高皇后对高元亮吩咐道。
“阿姊，你放心，我会的。”高元亮说。
高皇后叹了一口气，他们母亲去得早，高皇后长姊如母，对两个弟弟一直关爱有加，哪怕是面对恶毒的第一任继母，高后都一直竭尽所能的护着仲翼，所以看到仲翼和皎皎感情那么好，她真心希望元亮也能娶个跟他琴瑟和鸣的妻子。可是他们坚持要尚主，还等了这么多年，高皇后眼看着元亮年近三十无子，她心酸之余，真想对愁苦着脸的父亲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鱼和熊掌岂能兼得？
可她心里毕竟是疼爱是弟弟的，既然琴瑟和鸣的妻子不可能有了，那么就给元亮找个能干的侍妾吧，一个可以给元亮生孩子、有能力自己教养孩子，又不会痴心妄想让他后院起火的侍妾。小柳氏就是高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柳昭仪长兄的嫡长女。
柳昭仪是元家送来的，柳家也是依附于元家的官员家庭，可自从那次太后寿诞上，柳昭仪落了元贵妃面子后，柳家就彻底被元家冷藏了。郑启除了太子外，对余下的皇子都不怎么太上心，尤其是谯王年纪小，学业也不高不低，要不是因为阳平完胜乐平的生子能力，让郑启有了印象，他快都忘了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谯王年幼体弱，去了谯郡后，就一直大病小病不断。柳昭仪就谯王这么个命根，怎么能不急？让阳平求了崔太后好几次，要调谯王回建康休养，可已经有封地的郡王想要回建康，是需要皇命的。郑启不松口，崔太后也没法子，自从常山死后，他们母子的感情越来越冷淡。柳昭仪情急下，就求到了高皇后身边，高后看上了小柳氏，柳家付出了自己的嫡长女，代价是高后让已经病了快有大半年的谯王回建康休养。
“殿下！殿下！”谯郡谯王府邸，一名年近四十、两鬓斑白的内侍，激动的冲进了谯王书房喊道，“建康传旨意来了！娘娘一定是劝通陛下，让您回去养病了！”
书房里，谯王正在看书，他今年十六岁，因生病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相貌俊秀，原本看到老内侍进来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温和的微笑，但听到内容后，他脸上笑容不变，但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殿下，你不开心？”冯远奇怪的问，谯王个性内敛，常人很少能察觉出他的情绪，但是对冯远来说，他从小就伺候谯王，对谯王的情绪波动非常敏感。
“阿母为了我能回京，一定求了不少人。”谯王眼底浮现怅然，他真是不孝，没有能给母亲分忧，反而让母亲一次次的为自己担心。
“殿下若是担心娘娘，等回了建康后，好好孝顺娘娘就是了。”冯远安慰谯王道。
谯王微微颔首，心中却隐隐忧虑，以阿娘在宫中的地位，根本不可能劝说父皇让自己回京，定是后面有人帮忙，无论是谁，都可能白帮，也不知道阿娘付出了何等的代价。其实他是真心不想回京城，这里虽然地方简陋些，可比建康自在多了。
宫里柳昭仪正对着阳平落泪：“总算你阿弟可以回京了。”
阳平看着母亲喜极落泪，也没扫母亲的兴，提及表妹的事，“阿母，阿弟什么时候回京？”
“大约一个月后吧。”柳昭仪盘算着，“这次一定要让你阿弟娶了王妃再走。”
“弟妹的人选，你想好了吗？”阳平问。
“选了几家，你也帮我参详参详。”柳昭仪说，她选的基本都是世家旁支的嫡女，家中父兄官位处于不上不下的水平。
“都挺不错的。”阳平思忖了下，“等一会我去给大母请安的时候，先跟大母提一声。”让阿弟回京，大母没立场多说什么，但让大母提一声让阿弟成亲，大母应该会答应吧。
“好。”柳昭仪对阳平道：“不用太急，横竖你阿弟都耽搁这么久了，还有这次是委屈了阿琬——不过高元亮也算是个好归宿了。”
高家算什么好归宿？光是乐平，就够阿琬受的了，阳平暗自腹诽，但也没多说什么，人都进高家了，阿舅也是心甘情愿的，她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呢。
“子羽这几天如何？”柳昭仪关切的询问着女婿。
“他还不错，这几天他想外放，家翁正在安排。”阳平说。
“外放，你要跟着子羽走吗？”柳昭仪一愣，忙追问，她可舍不得女儿离开建康受苦。
“不，应该是子羽自己去吧。”阳平说，她和崔振已经有两个儿子了，没必须要跟着他去外放，一来是她不一定受得起那个苦，二来她留在建康也能帮着子羽打点些事务，不然等他外放回来，说不定建康在就忘了子羽这个人了。
“那就好，不要跟着去，太辛苦了。”柳昭仪说，“再说建康也离不了人。”
“对。”
“什么？阿姊你又有身孕了？”陆言兴奋的问着侯莹。
“嗯。”侯莹面带红晕的点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她刚诊断出来有两个月身孕。
“太好了！我小侄子什么时候出来？”陆言问，她一口咬定这个一定是儿子。
侯莹听了阿妹的话，微微一笑，摸着肚子柔声道：“如果这次再是一个女儿的话，我准备给你姊夫纳妾了。”她已经跟元尚师生了两个女儿了。
“阿姊！”陆言吃了一惊，“是不是姊夫逼你的？”
“不是。”侯莹神情平静的说，“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陆言不解的望着侯莹。
“是男是女对我来说，都是我孩子，可对元家来说，区别太大了。”侯莹说，“我不想再逼自己了，夫君等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儿子了。”侯莹一笑，“高元亮的妾不也怀孕了。”
陆言神色一冷，“乐平归乐平，你归你，他们要你跟乐平一样，他们和高家一样了吗？”
“这也是我愿意的。”侯莹道，“哪个男人身边没一两个妾？要是命中注定我是无子的命，那么将来他们也能给木木和夭夭做些依靠，要是我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横竖也不过几个庶子罢了，还能翻天不成？”侯莹发现自己跟大家提了要给夫君纳妾后，她的心情居然好了很多，怀这胎的时候，也不像怀夭夭那会，整天提心吊胆，浑身不舒服了。
陆言想了想道：“阿姊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侯莹一笑，“我现在就挺开心的，生孩子我愿意，可一心要我生儿子，我不愿。”
“那就好。”陆言这下放心了。
等侯莹送走了陆言后，刚回房就见元尚师在房里看书，她颇为诧异的问：“你怎么回来了？”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先回来了。”元尚师放下书卷，伸手扶住侯莹，柔声问：“孩子今天有闹着你吗？”
“没有，这孩子很乖。”侯莹微笑的抚摸着肚子，脸上溢满了浓浓的母爱。
元尚师让侯莹坐下，“母亲刚刚跟我说了，阿薇你别想太多了，当年陆老大人不也是年近五旬才得了陆太傅吗？何必在我们夫妻间多放一个不相干的人呢？”
“但是如果我这胎还是——”侯莹担忧的说。
“就算再有一个女儿也不错，木木、夭夭多可爱，以后全建康的臭小子都要围着我们女儿转了，我可要好好为难为难这些臭小子。”说起女儿，元尚师眉眼都带了笑容，显然是真心爱两个女儿。
“扑哧——”侯莹被他逗得失笑，不过被元尚师这么一安慰，侯莹心情好了许多，要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和旁的女人分享自己夫婿。
元尚师轻拍妻子的手，“好好养身体，别胡思乱想了。”他心中若有所思，如果连阿薇都不知道的话，那么陆言真不一定会嫁谯王，这样的话太子也不必太忧心了。同妻子又说笑了几句，等她午歇后，他就先离开了。
元昭已经在书房等他了，元尚师对元昭道：“父亲，我问过阿薇了，她说没听说陆言说过，陛下想让她跟谯王订亲，这会不会是谣言？”
元昭并没有回复元尚师的话，而是怔怔的出神。
元尚师暗暗奇怪，“父亲？”他又叫了一声。
元昭看到儿子，叹了一口气，“太子他——闯大祸了！”
“什么？”元尚师心头一跳，太子能闯什么祸，能让父亲这么说。
“他翻看了陛下的脉案。”元昭神色凝重道。
“陛下的脉案！”元尚师这下是真的神色大变，太子他居然敢做这样的事？他怎么敢做这样的事？
“父亲，这件事陛下知道吗？”元尚师小心的问。
“不确定。”元昭苦笑着摇头，“是太子说漏了嘴。”
父子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他们都知道了，这件事还能瞒住吗？
“父亲，那怎么办？”元尚师焦躁的问，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了，就算陛下肯放过太子，下面的皇子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急，先缓一缓，缓一缓，好好想想对策。”元昭也不知道是对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陆言回到未央宫寝室的时候，没有看到崔太后，不由奇怪的问：“大母呢？”
“回县主，木夫人携崔承徽求见，太后在永安殿召见两人。”宫侍回复道。
“哦。”陆言听说木夫人来了，也没换衣服，就往永安殿走去，陆言不喜欢崔陵，可跟表舅母木夫人感情还不错。
永安殿中，木夫人哽咽的对崔太后道：“太后，您一定要给孟姬做主啊！这孩子都不成人样了！”说着她拉起崔孟姬的手臂，陆言侧目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孟姬白皙娇嫩的手臂上居然一片青紫，甚至还有不少地方破皮了，还凝了血痂。陆言想不通，崔孟姬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的。
“太后，这手臂的伤势还是最轻的，她身上更是——还有那个孩子，也是因为挨了鞭子而流到的，太后你一定要给孟姬做主啊！”木夫人失声痛哭，崔孟姬不是木夫人亲生的，可从小是木夫人养大的，木夫人没子女，把崔孟姬和崔振当成自己亲生的，看到女儿受了这么多苦，她怎么不心疼？
崔孟姬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到母亲这么伤心，她眼眶也红了，“阿娘，我没事的，你别担心了。”崔孟姬自从被父亲送到了东宫，当了太子妾后，她已经当自己是个死人了，所以无论郑柦对自己做什么，她都没跟一个人说，她真没想到阿娘会在无意间看到自己伤后，拉着自己来找崔太后了！崔孟姬不认为崔太后会为自己做主，但是阿娘有这份心，她已经很满足了。
“混账！”陆言不懂崔孟姬的伤怎么来的，崔太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脸色都气白了，“那么多太傅，就是这么教太子的！来人，请——”
崔孟姬打了一个寒噤，突然意识到了她太冲动了！她不应该跟着阿娘一起告状的！她跪在了崔太后面前，“太后，这件事跟太子无关，这些伤都是妾不小心自己弄伤的！”
“你自己能弄出这么多伤？你怎么弄的？”崔太后怒声呵斥，“去请皇后过来！”
“是真的，都是妾自己弄出来的！”崔孟姬急的鼻尖都冒汗了，她不是想为太子开脱，而是她明白太子倒霉她也会倒霉，她倒霉太子却不会倒霉。她不过是个太子妾罢了，莫说太子只是弄伤她，就是弄死她，难道皇家还会让太子给自己赔命不成？崔孟姬拼命朝太后磕头，只求太后看在她是她侄孙女的份上，饶了她一命。
“阿妩。”崔太后头也不回的喊道。
“大母。”陆言走了进来，她平时跟崔孟姬一向不说话，可看到崔孟姬受了这种的伤，心里不禁难过，又想起自己和阿姊的对话，果然人长大了就有各种麻烦事吗？
“你先回去休息。”崔太后说，这件事可不是陆言可以看到的。
“好。”陆言点点头，她在大母和阿舅身边久了，自然知道什么事可以好奇，什么事不能好奇。
高后来的时候，郑启也一起过来了，崔太后看到郑启愣了愣，但还是没瞒着郑启，将太子对崔孟姬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的全说了。郑启面沉如水，高后让医女领着崔孟姬入内室检查，医女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惊惧，她真没见过有那个大家闺秀身上会伤成这样子。她悄声向高皇后禀告着，高皇后越听脸色越难看。
她素性端庄，幼年在家的时候，高威最疼爱的就是长女，高严他是无视，而高囧是从小挨着他棍子长大的，只有高后从小是被高威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出嫁后郑启虽年长她不少岁数，可对她一向温柔体贴，后宫争风吃醋的事不少，可这么龌蹉恶心的事，她只听说过却没真见过。
郑启听了高皇后的回报后，也脸色铁青，但依然没说出对太子的惩罚，只吩咐高后好好派人照顾崔孟姬。
高皇后和崔太后都知道，太子是郑启最花心思也是最宠爱的皇子，要让郑启为了一个小小的妾室去惩罚太子，那是不可能的，崔太后也没想过太子要给崔孟姬一个交代，她要的只是让郑启知道这件事。
之后的几个月，太子和元家胆战心惊，可郑启一直平静无波，只是太子的太傅们对太子越发的严厉，太子去行宫散心，被太傅们上疏批为耽于玩乐；太子让人给自己嫡长子翻修下房屋，被上疏批为奢靡无度……
陆言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未央宫被崔太后管的就跟铁桶一样，陆言平时就去元府，侯莹自然也不会是这种事让阿妹烦心。
“阿姊？”陆言今天第六次叫着侯莹。
“啊，阿妩？”侯莹回神。
“阿姊，你怎么了？是不是孩子闹腾你？”陆言关切的问。
“没有，这孩子很乖。”侯莹含笑摇头，“阿妩，你把你的桃花簪给我。”侯莹说着从头上取下了自己的桃花簪。
“怎么了？”陆言把自己的簪子取下递给阿姊，这桃花簪是袁夫人给三姐妹特别打制的，三根簪子除了簪尾各印了三姐妹的名外，外表看起来几乎完全一致。
“没什么，就想跟你换着戴戴。”侯莹笑着说。
陆言也不以为意，她们姐妹的衣服首饰一向会换着穿戴。
“从母！从母！”侯莹的两个女儿木木、夭夭笑着跑了进来，扑到了陆言怀里，除了阿娘外，她们最喜欢的就是陆言。
“木木、夭夭，让从母亲亲。”陆言抱着两个孩子，一人一个香吻。
侯莹笑着陆言跟孩子亲昵，“阿妩，你喜欢木木和夭夭吗？”
“阿姊你怎么了？”陆言困惑的望着侯莹，在陆言心里木木和夭夭跟自己女儿也没区别啊，陆言是打定主意不成亲的，就想把木木和夭夭当女儿养了。
“没什么，我就随口问问。”侯莹摇头。
陆言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在意，回宫的时候还再三嘱咐侯莹要多注意身体，侯莹微笑着应了。之后的日子里，陆言无数次的后悔，她当时为什么不多想一下，如果她当时多问一句，是不是情况就会有所不同，是不是阿姊还会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
侯莹等陆言走后，又怔怔的发呆了半晌，直到夭夭扯着阿娘的袖子半天，都不见阿娘来抱她，小嘴一瘪抽噎的哭了起来，才让侯莹回神。
“夭夭乖，不哭。”侯莹爱怜的抱起小女儿轻哄。
“桃花花——”小姑娘奶声奶气的说道。
“好，我们去看桃花花。”侯莹抱着夭夭，牵着木木，往自己的书房走去。书房里，挂着一幅桃夭图，这是她请人临陆世父那副桃夭图的摹本，真品给她精心收藏起来了，侯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来书房对着桃夭图发呆。大母，如果你在的话，是不是也会说我做的对？侯莹露出一丝苦笑，她说的大母，并不是崔太后而是袁夫人。要是人都能不长大该有多好。侯莹回想起来，还是在陆家，有大母在的时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了。
陛下这些天又接连训斥太子，对太子越发不假辞色，她处在内院都觉得朝廷可能会有大变动了。而家翁和夫婿这几天明显看出心情很不好。同时她还发现家里账面上有异动，数额不大，但接连几个重要的家族铺子都发生异动，就让她起了疑心，让心腹偷偷的查了查，才发现居然有人私底下提走了一大笔物资，而能做这样事的，除了她家翁外还会有谁有这样的权利？
如果光是这点，也不至于让她起疑心，可在她无意间一次，看到自己家翁和夫君居然在不是沐休的时候，和谢家的谢芝在夫君的小书房里议事。那间书房地处隐蔽，夫君平时很少去，她那次也是去拿一本书，结果还没走入书房，就被人拦了下来，隔着大开的窗户，她看到了谢芝，而他们看到她时候的表情也有些古怪……
种种的种种，让侯莹心生屡屡心生狐疑，但又很快觉得自己在胡思乱想，元家毕竟是她的夫家，元尚师是木木和夭夭的父亲，如果不是千真万确，侯莹真不敢胡乱下判断，毕竟这是诛全族的大罪。如果是真的，元家满门一个都活不下来！如果不是真的，元家整个家族的前途就全毁了，她就是元家的大罪人。
可如果等她真确定再说，她又怕她再也没有机会了。侯莹涩然一笑，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以阿妩的聪明，一定会知道她那些举动的真正含义……侯莹望着那桃夭图，眼眶微微发红。在夫家和娘家之间，侯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娘家，原因无他，娘家没有了，她和她的孩子都活不下去；如果元家失败了，那么——至少木木和夭夭会没事。
木木和夭夭都是乖巧的孩子，只要待在侯莹身边，两个人手里有一只兔娃娃，就可以玩上一天。侯莹看着两个乖巧的女儿，眼睛闭了闭，忍下了即将滑落的泪珠，将木木搂在怀里，“木木，阿娘有话跟你说，你一定要记住，知道吗？”侯莹不知道自己猜测对不对，如果不对过阶段把簪子换回来就是，如果是真的——那么这根簪子或许能帮她保住木木和夭夭。
“知道。”木木眨着长长的睫毛，微鼓着粉嫩的小腮帮子保证着。
“哐当”一声，陆言手中的茶盏落地，她怔怔的望着回报的下人，轻轻的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姑娘，大姑娘走了！”回报的宫侍又战战兢兢的说了一遍。
“走？阿姊去哪里了？”陆言喃喃道，“怎么不叫我——”
陆言的话还没说话，就被身边的宫侍惊恐的捂住了嘴，“二娘子，这话可不能说！”
“你们胡说！”陆言蓦地站了起来，“不会的！阿姊才不会就这么走了的！她大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呢！”她不信，她不信阿姊会走！自从她那次离开元家后，侯莹不多时就传来了胎像不稳的消息，陆言想去看侯莹，但被侯莹婉拒了，说是她没什么大事，不用太担心。大母也劝陆言，说是保胎需要多休息，让她不要随便去打扰阿姊，她就没去，前几天还传来消息说，她好点了，可以起身走几步了，怎么今天又会突然不行了呢？
“姑娘，小的没骗你，大姑娘真的走了。”前来通报侯莹死讯的下人嚎啕大哭。
“阿姊！”陆言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往外走，慌得宫侍们忙上前拦住，“县主，您先换身衣服吧。”陆言身边的宫侍都是伺候她多年的，对她的个性了解至深，忙哄着她说，“你这身衣服也不合适。”
陆言这才发现她穿了一身水红的深衣，大母这几天身体好转，年纪大的人不爱素净，陆言又适合穿亮色的衣服，她身上的衣服都是明亮鲜艳的色泽，的确不适合现在去看侯莹，可对陆言来说，她真不信阿姊就这么离开了她，也不愿意换衣服。
宫侍见劝下了陆言，忙一边快速给她换衣服，一边让人去通报崔太后。
陆言平时在寝殿不爱多戴首饰，身上饰物也不多，她看到下人取下的桃花簪，她眼眶一红，紧紧的抓住了那根簪子，阿姊！阿姊，为什么连你都丢下了我！
崔太后午觉还没起身，一听说阿薇走了，一开始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们说什么？阿薇怎么了？”
“太后，筑阳县主走了——”宫侍战战兢兢的回报。
崔太后愣住了，这么多孙辈中，她最疼爱的是阿妩，阿妩下来就是阿薇，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亲手照顾大的，她年纪大了，经历的生离死别也多了，要是换了其他人，她伤心会也就过去了，可是阿薇她才二十啊，那么年轻还有两个女儿，她怎么就这么走了呢？“怎么走的？怎么会这么突然？前天阿妩回来，不还说她好好的吗？”崔太后连声追问。
“侯县主前段时间身体不适，让人来号了脉，说是胎像有些不稳，疾医让好生养着，大姑娘在床上躺了几天，身体好了些，见今天天气好，就想去花园走走，结果还没走几步，大姑娘就嚷着肚子疼，后来——后来血怎么都止不住……最后就这么走了！”下人哭着说，“还落下了一个成形的男胎。”
崔太后听后眼睛一花，要不是还躺在床上，早就瘫软在床上了，吓得宫侍们忙上前给她按人中、揉胸口，好半晌崔太后才缓过气来哭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幼年丧父，母亲和父族闹翻，她不得不寄人篱下，成了亲好容易有个感情好的夫君，就这么走了，崔太后越想越伤心。
“大母。”陆言穿了一身素衣，身上环佩全无，白着脸走了进来，“我要去看阿姊。”
“阿妩。”崔太后将小孙女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大母跟你一起去。”崔太后想着这些天的朝堂的震动，她不是陆言，她敏感的察觉到，侯莹的死太巧合了。
“太后！”宫侍们大惊失色的想要阻止，崔太后年纪大了，很忌讳生死之事，除了少数亲人外，很少有人能报丧到她和高太皇太后面前，侯莹毕竟是晚辈，走的又不是太祥，宫侍们自然不敢让崔太后去元家。
“大母你别去了，我会去好好照顾阿姊的。”陆言也劝着崔太后说。
崔太后想了想，叫来了自己的近身女官陪陆言一起去。
元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冼夫人哭的死去活来，一是伤心儿媳妇，二是伤心那个未出生的孙子，她盼了这么久的孙子啊！元家已经披上了白布，上下忙得脚不点地。
陆言到元家的时候，就见木木和夭夭就傻愣愣的待在侯莹身边，木木有五岁了，还不懂死亡是什么含义，但已经隐约知道阿娘再也不会因为她哭而起来抱她了。夭夭才二岁多，懵懂不知人事，抱着兔娃娃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就是要让阿娘起来抱她，陪她玩兔娃娃。元尚师也跪在侯莹身旁，泣不成声。
陆言看到这副情景，原本强忍了泪水一下子涌出，“木木、夭夭，过来，到从母这儿来。”她跪在地上对着两个小女娃娃颤声道。
“从母！”两个小女娃跌跌撞撞的扑到了陆言怀里。
夭夭仰起小脑袋，委屈的朝陆言诉苦，“从母，阿娘不理夭夭。”
幼儿童稚的话语让在场大人更伤心了，冼夫人放声大哭，“阿薇！阿薇！你这个狠心的孩子！你怎么能舍得丢下木木、夭夭就这么走了呢！她们还小啊！怎么离得开阿娘呢！”
陆言看到阿姊面白如纸的躺着，面容如生，嘴角甚至还带着安详的微笑，“阿姊——阿姊！”陆言真无法接受，阿姊怎么就这么走了呢！陆言手覆在侯莹的手上，“阿姊，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陆言察觉到侯莹的手握成了拳状，掌心似乎之前握着什么东西，她心头涌起莫名的感觉，可脸上依然声色不露。
木木和夭夭的乳母要抱两人下去，但是两人见了陆言后，就怎么都不肯离开她，尤其是木木，陆言以为她们吓坏了，对冼夫人说：“夫人，我带她们先去梳洗下，吃点东西。”这两个哭闹到现在，不肯吃喝，谁劝都没法子。
“好！快去吧，她们要饿坏了。”冼夫人说。
木木和夭夭都饿坏了，乳母把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来的时候，两人都吃的狼吞虎咽，陆言抱着夭夭，心疼的对木木说：“慢一点，要是饿了怎么不叫吃的呢？”
木木没说话，只眨着大眼望着陆言不说话。
陆言等两人吃完饭食，又给两人梳洗了下后，就哄着她们上床睡觉。木木偎依到了陆言怀里，嘟着小嘴对陆言说：“从母，你不要走，你陪着木木、夭夭好不好？阿娘说，如果哪天她起不来了，就让我们跟着从母，谁给我们吃东西都不要吃，等从母来了才能吃东西。”
陆言听着木木的话，脸色疾变，难道阿姊她——陆言想起阿姊那蜷起的手，“木木，你知道你阿娘手里之前握着什么吗？”
木木困惑的望着陆言摇头，陆言有些丧气，但也没说什么，木木毕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罢了。
“桃花花——”夭夭突然说道。
“夭夭你说什么？”陆言心中一动的问。
“桃花花，漂亮的桃花花——”夭夭双臂张开，比了一个长度，“陆祖翁——”
“你是说阿娘手里的握着的是祖翁画的桃夭图”陆言问。
“嗯！”夭夭点点头，“桃花花——”
“从母，阿娘也说要我们把大从母给我们的水晶镜子放好——”木木也想起了阿娘之前的吩咐。
阿姊拿耶耶的桃夭图做什么？陆言低头思忖了起来，等等！桃夭——桃花簪！皎皎送给她们玩耍的水晶镜子……还有她那天去看阿姊时候，她那奇怪的举动，陆言心头狂跳了起来，“来人。”陆言喊道。
“县主。”侍女们走到屏风外。
“去请冼夫人过来。”陆言吩咐道。
“唯。”
冼夫人正在处理侯莹的丧事，五月是恶月，侯莹又是暴毙，故元家商议了下，决定尽快下葬侯莹，但是该走的仪式一样不差，冼夫人就元尚师这么一个嫡子，元家这几年权势愈大，前来的吊孝的人络绎不绝，冼夫人忙得几乎脚不点地，冼夫人越忙就越想着儿媳妇，冼夫人抹了一把泪，也不知道以后的儿媳妇能不能有阿薇一半的能干。
“夫人，阳城县主请你过去。”侍女前来传话。
“阳城县主找我？”冼夫人有些奇怪，陆言这会找她有什么事？陆言算是她的晚辈，可冼夫人还真不敢用对晚辈的态度对待她，她随着宫侍们来到了暂时安置陆言的客房。
“冼夫人。”陆言亲自在外迎着冼夫人。
“县主折煞老妇了。”冼夫人忙扶起要对她行礼的陆言，因着侯莹的关系，宫中对元家的赏赐一直没断过，陆言对元家的人一向很客气，甚至远在涿县的陆希逢年过节往建康送年礼的时候，也从来没忘记过元家。侯莹去了，冼夫人比谁都伤心，这个儿媳妇除了暂时没有生子外，无论人品才貌，还是家世都无可挑剔，就这么走了，她再去哪里找那么好的儿媳妇？
“冼夫人，我想把木木和夭夭带回去。”陆言说，“阿姊走了，您忙着理事，家里是不缺丫鬟仆妇，可她们终究是下人，木木和夭夭也离不开我，我想这段时间还是让她们待在我身边吧。”
“这——”冼夫人有些犹豫。
“夫人你放心吧，宫里还有大母能帮着一起照看木木和夭夭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们的。”陆言诚恳道。
冼夫人想了想，阿薇走了，她这段时间也没太多的时间照顾木木和夭夭，陆言虽没成亲，可毕竟是她们的从母，宫里又有太后，“那这段时间就麻烦陆县主了。”冼夫人客气的说。
“夫人，我听说阿姊——临终前握着耶耶给她画的桃夭图？”陆言问。
“是吗？”冼夫人一愣，“这我到不知道，我到的时候，下人们已经把阿薇换好衣服了。”
一直在一旁伺候的元家侍女上前给两人行礼，陆言和冼夫人同时望着她，侍女道：“回夫人、县主，女君临去前，说要看两位小娘子，还让我们把桃夭图取来，女君是握着桃夭图走的，我们见女君握着桃夭图不好换衣服，就斗胆将桃夭图取下了。”
“你们把那副桃夭图取来。”冼夫人吩咐道，那副桃夭图她是知道的，是陆太傅给特地给侯莹的陪嫁，难怪她临终还想着那幅画。
“不用了，这副画是阿姊的最爱，就让它陪着阿姊吧。”陆言悲伤的摇头道。
“县主你放心，我一定会注意到。”冼夫人说。
侯莹是在第二天晚上匆匆下葬的，葬礼办的慌乱而隆重，陪葬也非常丰厚，陆言看得出来元家是尽了全力的，她默默的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冼夫人，以及连站都站不稳的元尚师，她真的无法相信自己的猜测，但是阿姊的突然死亡、临终的汇总中举动，让她不得不怀疑，这一切回了寝殿后就知道了。
送走了侯莹，元尚师送走了大部分客人后，疲惫的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父亲。”他哑着嗓子说道。
元昭专注的盯着书案，上面摊开放着一副图，赫然是侯莹临终前握在手里的桃夭图！只是这副图所有的卷轴都已经取下，甚至装裱的镶边都拆了下来。
元尚师看到那幅桃夭图神色一黯。
“你确定她除了这副桃夭图外，没有拿其他东西了？”元昭问。
“没有了。”元尚师低低的说道。
元昭看了儿子一眼，见他满脸失神落魄，不由喝道：“不过一区区妇人尔，大丈夫何患无妻！”
元尚师双拳紧握，“阿薇她还有——”
提起尚未出世的孙子，元昭倒是有些感慨，“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不过你们没有儿子也好，将来再挑更好的，给你生个嫡子。”
元尚师沉默不语。
元昭摩挲着这副桃夭图，“奇怪，我已经把整幅画都拆开了，里面并没有任何东西。”
“或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吧。”元尚师说，“后来阿薇不是一个人都没有见。”他们察觉的侯莹举止有些不对劲后，就没让她再见外人了。
“你不是说阳城县主提起过这幅画吗？”元昭说。
“是夭夭说起阿薇临终前拿着这幅画，阳城县主就问了一句，甚至没有看这幅画。”元尚师涩声道，“我们不是一发现，就不让阿薇出门了吗？她应该什么都没有说，阳城县主这几天也没有入阿薇的房里。”
“万事还是小心为宜。”元昭说。
元尚师低头不语的退出了书房，踏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侯莹的房里，房里被下人打扫的干干净净，很多侯莹喜欢的衣服、饰品都被挑拣去陪葬了，房里空荡荡的。
“阿薇——”元尚师轻轻的叫了一声，房里并没有响起他听惯的温柔的回复声，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里流淌，“阿薇！”元尚师跪了下来，双手紧紧的捂着眼，阿薇对不起！对不起！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给你！元尚师手里紧紧的握着侯莹最爱戴那支桃花簪。
与此同时，未央宫的陆言的寝殿里，陆言挥退了所有的下人，从妆匣中取出那支桃花簪，微颤的手仔细的摩挲着那支白玉桃花簪，簪身柔缓，陆言耐心的一点点的摸着，再摸到一处粗糙凹处，她泪水再次涌出。
这支玉簪是去世的大母让人给她们雕琢的，大母一直想给三人打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但一直找不到合心意的玉，一等就等了三四年，待这支簪子打好后，大母没多久就去世了。因这个缘故，这支玉簪一直是她们三姐妹珍爱之物，三姐妹的名字也刻在极为隐蔽的地方，这簪子簪身是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磨损的地方，如今这簪子有了痕迹……
陆言的泪水流得更凶了，相对阿姊突然离开自己，她更接受不了的是阿姊的死是人为！陆言双手颤抖的打开了妆匣，取出一面水晶镜，这是皎皎派人送来给她们玩的，没什么特别的用处，就可以把极小的物品放大，陆言举起水晶镜，对着簪子一照，几个刻得歪歪斜斜的小字映入她的眼底。
就在陆言握着簪子去找郑启，郑启沉默的看着书案上那根玉簪，轻轻的拍着陆言的背，“阿妩，别哭了。”
“阿舅，你一定要给阿姊报仇！她是被元家害死的！阿姊她用命才传出这条消息的！”陆言拉着郑启的袖子哭的已经无力了，“还有木木和夭夭，她们这么小就没有阿娘，将来怎么办？”
“我知道。”郑启柔声安慰着陆言，“我封木木和夭夭为亭主好不好？”
陆言抬头，“阿舅，我会好好照顾木木和夭夭的，你让她们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郑启用软巾轻柔的给陆言拭干了泪水，“阿妩，人死不能复生，别太伤心了，阿薇走了也不会安心的。”
陆言如同幼时一般，趴在阿舅膝盖上，她已经没力气了，可泪水这么都止不住，她有很多话说，她甚至还想问阿舅到底知不知道太子联合元家、谢家谋反的事，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问了又如何？阿姊都走了——
郑启弯腰抱起了直不起身的陆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牛静守极有眼色的立刻安神汤，郑启接过温度正好入口的安神汤，哄着陆言喝了下去。陆言喝了安神汤，很快就睡了过去，郑启见她放在了软榻上，殿外又走来四个小内侍，抬着软榻去了太极宫旁的椒房宫，让高皇后暂时照顾她，自己则召来了心腹司隶校尉曾和。
司隶校尉曾和今年已经有五十岁了，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身体稍稍有些佝偻，看上去和寻常五十岁的老翁没有任何区别，可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老翁，却足以让大宋所有的官员胆战心惊！郑启的心腹大臣很多，可唯一可以让郑启完全信任的就只有这么一人了。
曾和在听了郑启的吩咐后，心中轻叹一声，建康城又要乱了。
建康的皇宫，原是前汉的江南行宫，自卫起因帝都定于江南，才改建行宫为皇宫，后经历楚、梁，至如今宋，历经四朝，也不知道见证过多少血腥。
牛静守还记得他刚净身入宫的时候，教导他的前辈就对他说过，这宫里所有的台阶前都透着血气，现在——他站在郑启身后，看着那流满黑红血迹的汉白玉台阶，头低得更低了。
“陛下，谢家五百七十三口、元家二百八十三口……已经全部就擒。”高元亮跪在台阶前对郑启回报道，被他放在地上的长刀上犹在滴血。
郑启穿着了一件玄色的常服，神色平淡的立于太极殿前，目光扫过在场诸位官员、禁卫军的时候，众人不约而同的低下头，不敢和皇帝对视，清晨的晨风带着浓浓的血气，吹过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预示着一场腥风血雨的到来。
“父亲，你听我解释——”太子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但很快就没有了，他被郑启软禁了。
郑启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多少有些疲惫，太子是郑启倾注心血最多的皇子，也是郑启寄予厚望了继承人，只要他不耽搁正事，余下的一些边角琐事，郑启压根不在意，谁没有年轻的时候，让人慢慢教了，等年长了自然就知道分寸了，可再纵容也是有限度的！这江山迟早是太子的不假，可郑启绝对不允许太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惦记着他的皇位！他打压谢家、元家，原本只是想敲打下，却不想居然把他这个懦弱儿子的胆量也敲出来了！就这么一个流言，就能让他有篡位的胆量，看来他还是真是太小瞧这个儿子了！
郑启的伤感这持续了一会，就思量起后续的事件，太子的废立是朝中大事，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朝廷震荡，他花了这么多年心血，辛苦平衡朝中各项势力，一夕之间就因为郑柢这的举动全毁了。广阳王有足疾；广陵王也是元妃的生的；四子生母出生太卑微；五小子就是一头猪！至于谯王——郑启食指轻叩书案，若有所思，这些天因太子的事，他到也多注意了些谯王，他这个儿子似乎有点意思……
除了陆续前来回报的禁军统领的声音外，现场鸦雀无声，大臣们听一家家的被满门收押的臣子，看着台阶前横躺的那些尸体，一个个噤若寒蝉。。
朝会散后，高囧和同僚交接完毕后，就先回府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郎君。”院里的管事匆匆迎上，见高元亮浑身血污，早就见惯不惯了，“热水已经备好了。”
高元亮微微颔首，抬步往净房走去。
“啊！”一声含着惊恐的惊呼声响起，紧接着是茶盏的落地声。
高元亮抬眼望去，就见柳氏浑身颤抖的望着自己，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自从柳氏有了身孕后，阿姐让他不仅要多陪柳氏，还要让他多顾忌乐平，尽量别让乐平不开心。他一开始还有耐心照着阿姊的吩咐去做，可一个月不到，他就嫌太麻烦，干脆留在官府不回来了。
见柳氏如此，高元亮皱了皱眉头，他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了，昨晚又忙了一晚上，现在可没什么精神哄她，“回去。”他简单的说了两个字后，越过柳氏往净房走去。
“媵人。”柳氏的丫鬟上前扶住柳氏，她也吓得脸色苍白，郎君看起来就跟一个血人似地，那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就跟魔鬼一样！
柳氏捂住自己的肚子，蹙眉道：“你先扶我回去，我肚子有点疼。”她在嫁入高家前，就已经有过心理准备，可能会对上刚下战场的高元亮，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接受不了。
柳氏肚子里的孩子可比她能不能伺候高元亮重要多了，别说是柳氏的侍女了，就是院子里的管事听说小柳氏的肚子不舒服，也连忙让人抬来肩舆送她回去。
净房里，高元亮将身上的血污洗干净后，坐在了泡了药浴的木桶里闭目养神，下人们全都退了出去，房里一如既往的很安静，高囧在就习惯了这种的安静，可莫名的他想起了他们打下平城后，高严和陆希相携进门的那一幕，他心里莫名的有些心烦气躁。
攻下平城后，父亲原本是有意让高严守在平城的，可高严拒绝了，说是在涿县驻扎多年，暂时不想擅动。他嘴上说的振振有词，可谁不知道他就是舍不得离开陆希。涿县再偏远，好歹还算是正经的大宋境内的县城，平城是连像样的房子都没有，高严不愿意陆希过去受苦，也舍不得离开陆希，就干脆放弃了平城。高囧冷哼了一声，整天耽于儿女情长，没药救了！
“高囧！高囧！你给我出来！”乐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主，郎君在——”
“给我掌嘴！”乐平怒斥道。
听到乐平的声音，高囧原来就不是太好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他刚从木桶中跨出，“砰！”一声，乐平冲了进来，“你这个混蛋！你——”乐平一醒来，就听说高囧带兵将元家抓了起来，甚至还杀了她的几个表哥，她就愤怒的来找高囧，却不想看到什么衣服都没有穿的高囧，不由愣住了，半晌才切齿道：“无耻之极！”
高囧冷睨了乐平一眼，穿好了衣服，也懒得和乐平争辩，“你来做什么？”
“高囧，你——”
“如果是为了元家的事，你还是不要白费口舌了，元家的那些人是陛下让我杀的。”高囧淡淡道。
“不可能！”乐平茫然的摇头，“不可能！父皇才不会下这种命令呢！”她喃喃道：“我要入宫！我要去找父皇！”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乖乖的待在家里，别在时候去碍了陛下的眼。”高囧道。
“你什么意思！”乐平瞪着他。
“字面上的意思。”高囧没说话，将外衣穿好后，往外面走去。
“高囧，你站住！”乐平喊住他。
高囧停步。
“我阿娘和妹妹如何了？”乐平仰起头同高囧对视，衣袖下的双手则紧紧的握成拳。
“两位皇女目前在崔太后处。”高囧说，并没有说元贵妃在得知元家被全部投入大狱、太子被禁卫军抓走后就已经自尽了。
“我阿娘呢？”乐平追问，眼底隐隐闪出一丝水光，她最担心的就是阿娘，一旦出了这种事，皇子或许会死，可没听说过会连累公主的，最多失宠罢了，但是皇妃……
“不清楚。”高囧丢了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高囧，你这混蛋！”乐平不是傻瓜，看到高囧这样子，就知道自己阿娘定是凶多吉少了！
“公主。”宫女们战战兢兢的站在门口看着乐平。
“看什么！都给我出去！”乐平怒道。
宫侍们立刻一哄而散，乐平看到众人这模样，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了下来，她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阿娘、阿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父皇会这么狠心？
在很多人还震惊于太子逼宫的举动之时，郑启就动作十分迅速的出动了禁军，扣押了太子、元昭、谢芝等人，远在长安的谢芳和广陵王也被押送回京，紧接着又是太子、广陵王贬为庶民软禁，太子妃、广陵王妃、元良媛、崔孟姬自尽。除了侯莹所生两女，由宫中高台皇后、崔太后、高皇后和陆言求情留了一命；谢芳的幼子也有王珏等人求情，兼之郑启顾念谢芳有从龙之功，给他留了一子以守祭祀外，元昭及其父母妻子儿女儿孙，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斩首，加上牵连到的大小官员，足有千条人命因此而丧生。建康刽子手尽出，也足足花了二十天才把所有人斩首完毕，血气足足盘旋了三个月才散去。
斩首完毕的尸首，若是有家人收敛的还会好些，要是没有人收敛的，只能被人胡乱的丢到了乱葬岗。
谢芳三兄弟除了留了谢芳一幼子外，余下人尽数斩首，谢家当然不止三兄弟这一支，可他们却是谢家目前权势最大的一房，他们一死，谢氏元气大伤！不过好歹他们的尸首还有人收敛，谢家这种大士族，和很多权贵官员都有姻亲关系，尤其是从前梁文帝始，就定下了罪不及出嫁女的律法，不似前朝出嫁妇人，父家和父家犯了族刑，都要受诛连。故谢芳等人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在夫家的默许下收敛了娘家人。而余下很多的人尸体都被丢入了乱葬岗，任野狗啃食，元家人也不例外。
乐平是被关在高家，郑启不许她随意外出，而朝堂上大家都不是傻子，看到崔太后和阳城县主对元家的事，压根不过问一声，元家死后也绝口不提收敛一事，就知道侯莹死的不正常。谯王已经被立为太子，阳城县主已经毋庸置疑的太子妃，谁敢冒着得罪太后和太子妃的危险去收敛已经全家死光、只留了两个幼女的元家。连嫁到卢家的元女君也被夫家劝下，不许她去收敛。元家数百口人就这么暴尸在乱葬岗，任野兽啃食。权利可以将人捧到天上，也能让人一下子跌落到地底。
“阿妩，你喜欢这件吗？”未央宫内，崔太后让人将自己多年的珍藏的首饰全部的挑拣了出来，仔细的给外孙女准备着嫁妆。
“喜欢。”陆言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崔太后见小孙女恹恹的样子，正欲说话。
“太后，崔侍郎、木夫人求见。”宫侍前来禀告道。
“让他们进来。”崔太后说。
崔陵这几天走路都带风，谯王上位比他自己升官还开心，有了阳平在还愁他们家没有前程吗？倒是木夫人眼眶红红，脸色也一下子憔悴了许多，她真不明白，太子都废掉了，谯王当太子了，为什么孟姬还要自尽？
陆言看到崔陵满面红光，心中就越发的不豫了，崔孟姬刚死，他就算不伤心，有必要表现的这么开心吗？陆言起身。
“阿妩，你去哪里？”崔太后问。
“大母，我想带木木和夭夭去外面走走。”陆言说。
“好。”崔太后见陆言愁容不展，心中暗忖，要找个机会跟阿妩好好谈谈了。
木木和夭夭这几天在陆言的精心呵护下，已经很熟悉宫里的环境了，只是夭夭还不时的要着阿娘，木木却已经很懂事的明白阿娘不会回来了，小大人似的照顾着夭夭。
陆言每次看到这对姊妹，就想起她和阿姊小时候，四年前父亲和阿娘在一年之内都离开了她，那时候她还有阿姊陪在身边，可现在……陆言低着头努力的眨着眼睛，要把泪水眨回去，可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涌出。
“从母不哭。”木木搂着陆言的脖子奶声奶气的说，“木木亲亲你。”
夭夭也偎依陆言怀里，糯糯的叫着“从母、阿娘……”她年纪小，以前侯莹在的时候，她不会叫错，这这几天她每次叫阿娘的时候，陆言就会出现，渐渐的她就以为陆言是自己阿娘了。
陆言搂着两个外甥女软软的小身子，听着夭夭的叫声，泪水更是止不住，“咦？”陆言泪眼迷离中隐约看到了一块绢帕，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人，“谯——太子。”她忙起身行礼。
“县主不必多礼。”以前的谯王，现在的太子郑桓温言道，手里依然握着那块绢帕。在太子的印象中，陆言一直是爱笑的人，哪怕是站在人群中，她都是最出色耀眼的，“人死不能复生，县主不要太伤心了。”
陆言沉默，这几天很多人都在恭喜她要成为太子妃了，大母也兴致勃勃的给自己准备的嫁妆，所有人都很兴奋，除了她自己。她从小在皇宫长大，对她来说皇宫是比陆家更亲近的存在，可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让陆言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她很想走，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可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陆言很茫然。
“县主——”陆言身后的侍女轻轻的唤着陆言，太子殿下还拿着绢帕呢。
“多谢太子。”陆言迟疑了下，亲手接过郑桓手中的绢帕，对着他行礼，“言失仪……”是温热的湿帕，陆言背过身体，低头拭了拭泪。
“都是自家人，阿妹不用这么多礼。”郑桓说。
木木也跟着陆言一起行礼，而夭夭则怯生生的偎依在陆言身边，懵懂的望着郑桓一会，抬头张开双手让陆言抱。她今天梳着两个包包头，小脸粉嘟嘟的，身上穿着陆希给她做的精致蕾丝小衣，漂亮的就跟画里走出来的小玉女。
陆言刚想弯腰抱她，郑桓上前一步，拿出一个精致的小荷包逗着夭夭，“夭夭，让阿舅抱抱好不好？”
夭夭瞅瞅陆言，再瞅瞅郑桓，最后眨巴着大眼伸手要去抓小荷包。
郑桓笑眯眯的将荷包往上抬了抬，“让阿舅抱抱，阿舅就给你。”
夭夭咬着手指认真的思考着，是让阿娘抱抱呢，还是要漂亮小包包。
“从母说我们是香香的小娘子，不可以随便被臭臭的小郎君抱，不然我们也会变臭臭的。”木木口齿清晰的说，可大眼也不住的往那小荷包溜去。
陆言迥然，这是阿姊小时候对她说的，她就上次随口哄了这两个娃娃，结果木木居然记住了。
“可是阿舅不臭啊！”郑桓诱哄着小女娃说。
“真的吗？”木木狐疑的望着郑桓。
郑桓张开手臂笑道：“你们让阿舅抱抱不就知道了吗？”
说着又拿出了一只小荷包，对着两人晃晃，夭夭终于抵挡不住漂亮小包包的魅力，张开小手、走了几步，往郑桓怀里一扑，小手紧紧的抓着两只漂亮小荷包。木木也想上前，但是见阿妹都喜欢，她往后退了退，仰头看着陆言，陆言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把自己身上的小金鱼吊坠取下给她玩。
“谢谢从母。”木木开心的道谢。
郑桓抱着夭夭，对陆言说，“县主，我们去东苑如何？我记得那里开了不少花，木木和夭夭一定喜欢的。”郑桓虽是征询的口气，可人已经抱着夭夭往东苑走去。
见这情景，陆言还能说什么，只能牵起木木的跟在郑桓身后。
两人一路走，郑桓不时的说些他以前在属地的见闻，陆言是见郑桓耐心的给两个娃娃采花，让人给她们抓蝴蝶玩，哄得两个小娃娃咯咯直笑，脸上忍不住浮起了淡淡的笑意。
“我让人在东宫给她们置办了一间寝室。”郑桓突然说。
陆言惊讶的望着郑桓，大母已经说过了，等她成亲后，就让她把木木和夭夭留在未央宫，陆言没反对，可心里是不愿意的。郑桓道：“大母年纪也大了，我想也不要让她费心了，就让她们住在东宫吧，平时你也有个伴。”
“好！”陆言展颜一笑。
郑桓看着她的笑颜，心头一松，看来这件事似乎这件事做对了。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御花园某处小阁楼上，郑启和高皇后看着两人谈笑甚洽，不由相视而笑。
“这下你放心了吧。”郑启戏谑对高后笑道，“阿桓是我儿子，阿妩是我的外甥女，我还能看错不成？”
“我听宫侍说，阿妩这几天精神都不怎么好，今天倒是精神了些。”高皇后见陆言和太子似乎很能谈得来，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她年纪小，听了些胡言乱语，就一心想着要和陆清微一样，说是不成亲，想出家当了道士，一辈子游山玩水。”郑启摇头，“小孩子脾气，只当游山玩水是好事，却不知路上有多苦，她哪里受得住？再说若非万不得已，哪有什么人真能孤身一辈子？”
“谁年少时没个胡思乱想。”高皇后笑道：“我幼时还想跟父亲一样，当个将军呢，整天缠着阿父习武，后来被阿娘骂了，阿父才没有继续让我习武。”
郑启朗笑：“若是当年宋夫人没阻止，我就少了一个皇后，多了个女将军了。”
“那可说不准，后来我不想当将军了，想当仗剑的游侠儿了。”高皇后斜了郑启一眼道。
郑启哈哈大笑，看着御花园花团锦簇的景致，他执起高皇后的手道：“阿予，我们也出去走走如何？”郑启今天穿了一件黄栌色的常服，雅致的服色衬的他面如冠玉，丝毫看不出他已经年过四旬，多年身居高位让他自带了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俊朗之极。
高皇后面颊泛起微微的红晕，“好。”
郑启陪着高后散步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殿，让牛静守叫曾和过来，等曾和期间他一面翻阅着奏折，一面轻声咳嗽。
“陛下，你先喝盏参茶润润喉咙。”曾和见郑启咳不住，心里暗暗着急，自去年以来陛下的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可是陛下居然还时常日夜不休的工作。
“不用了，反正身体就是那样。”郑启摆手道，“这里也没什么外人，阿和不用太讲究了。”
一开始他知道自己寿岁不久后，他是又惊又怒，即使知道长生不死是虚假的，可身为帝皇，谁会希望自己早死？不过郑启终究不是寻常帝皇，他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一面对前太子越发严厉，一面也打压谢家和元家，就是不想自己在突然撒手后，朝堂会失衡，却不想太子会这么不争气……郑启眸色略暗，幸好谯王还不算不错。真是天意，郑启有些唏嘘，自己精心养大的太子不行，反而一个让他忽略的皇子却继承了他这份精心打理的江山。
“大郎——”曾和喊着旧时下属们对郑启的称呼。
“阿和，明天会有不少人上书让我趁机收复失地吧？”郑启靠在引枕悠然对曾和说道。
那是肯定会的，曾和想都不用想，但对着郑启他却不能这么直白，“大郎，朝中连年征战，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如今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还是不要轻易动干戈为好。”
郑启道：“你也不用安慰我了，要不是我身体不行，我还真心动。”郑启说，可是现在却不行。郑家的江山是从萧家手里得来的，萧家要不是当年武帝突然暴毙在北伐征途中，郑家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夺下萧家的江山。郑启吸取的萧家的教训，对战事一向是谨慎，即使这次他也不会轻易出征，可一起战事，就代表国库空虚、赋税加重……代表他这些年休养生息全功尽弃！
开了战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就不是他可以决定的了，他这身体随时说不定就可能出状况，太子年纪还小，到时候恐怕他们也会沦落到跟魏国一样的下场，郑启微微叹了一口气，心里浮起了一丝不甘，要是再给他二十年，他可以保证大宋能和当年的前梁一样！
曾和在郑启微寒时，就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他，他是个孤儿，这么多年他虽身居高位，可除了远在老家耕种的老妻和儿子外，并无其他亲人，曾和是打定主意要一辈子追随郑启的，见自己一心追随的帝皇就这么一天天的虚弱，他心头百味杂陈。
“太子的亲事准备的如何了？”郑启问，他问的不是礼仪方面的，而是各种安全情报方面的。
“都差不多了。”曾和说，“元亮很能干。”
“等太子成亲后，他也应该换个地方了。”郑启说，高元亮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在司隶校尉处待时间太长。
曾和低着头不说话，高元亮的身份的确不适合在他这里再待下去了，高家现在陛下已经给的够多了。
“乐平的身体也一直不好，广陵气候不错，让他们去广陵散散心吧。”郑启说道。
曾和低下头，眼底隐隐有酸意，他知道郑启现在是在说自己后事了。
“阿和，过段时间你也走吧。”郑启叹了一口气说。
曾和蓦地抬头望着郑启。
“你也在这里待太久了。”郑启对着曾和微笑。
平心而论，郑启不算一个好人，他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帝皇，跟着他的臣子有善终的、也有死无全尸的，曾和就从来没想过他能善终，毕竟他这个位置太招人恨了。
“阿和，我说过的，全天下我最信的人就是你。”
“陛下——”曾和跪在郑启面前泣不成声。
太子和太子妃大婚后半年，大宋就先后送走了高太皇太后和先帝郑启，当时整个大宋都惊了，紧接着是哀声一片。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驾崩后，太子郑桓登基，册封太子妃陆言为后，崔太后为崔太皇太后、高皇后为高太后，生母柳贵妃为柳太妃。郑启临终前下旨，以中护军高威、中书令王珏、尚书令顾律和李侍中四人为托孤重臣，郑启又下了一道旨意册封高威为太尉。
太尉是三公之首，属于大宋最高阶的官员，不过品阶高不代表有实权，一般来说，能当三公的有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有实权的官位，同时兼任三公，那么这样的人是当之无愧的一人之下的权臣；第二种是某位对朝廷有重大贡献的官员告老还乡，皇帝感念其恩情，册封他为三公，算是荣养；最后一种就是陆琉这种死后追封的。
若是高威依然是中护军，又被任命为太尉，那是当之无愧的大宋第一权臣，可郑启的那道旨意只册封了高威为太尉，中护军一职却让他人顶替了，也就是说高威是被彻底架空了，说是四位托孤重臣，其实他在升职为太尉后，就被彻底的排除在外了。高威等新帝登基后，就乞骸骨要求回乡，新帝准了他退职，却依然坚持让高威留在京都荣养。
建康的风起云涌，陆希跟高严远在涿县并没有参与，在她得知很多事情后，建康的风云已经落定了。陆希默默在涿县给高太皇太后上了一炷香，为她认真守了七天，这位慈祥的老人在她的童年给了她很多祖母般的关爱。
高严生怕她身体出问题，她给高太皇太后守节的时候日日陪伴在她身边。
“也不知道阿妩在建康如何。”陆希有些担心妹妹，郑启走了，对阿妩的伤害最大吧？她是把郑启当成亲生父亲的。
高严摸着她的脸，“我已经派人去查探情况了，听说新帝性格很温和，想来你妹妹一定会好过的。”
陆希点点头，头靠在了高严怀里，“阿兄幸好有你。”
高严搂着妻子不说话。
高威的明升暗贬对高家的影响不大，高威打了一辈子仗突然闲了下来，难免有些无所事事，幸好高囧很快给他找到了新乐趣，他的庶长子高峥出生了，紧接着蓟州也传来了好消息，他的二媳妇给自己添了一个孙子高屾。这下高威觉得没什么太大遗憾了。

第十五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万物蛰伏了一个冬季，到了春天就开始繁衍生长。高高竖立的草丛下，一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的探出，黑眼珠张望了下，见四周没有危险，后腿用力的一蹬，走出了自己老窝，准备觅食去。这是一只雪兔，过了春季，它一身雪白的皮毛变成了褐色，强壮发达的后肢一蹬，就能窜出很远。
突地一支利箭朝它射来，雪兔吓了一跳，后腿慌乱之中一绊，整个身体顿时滚成了一个毛茸茸的毛球，同时也很幸运的避过了那支利箭，死里逃生，雪兔蹦跶的更快了，很快就要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嗖——”一支木箭夹杂着破空之声射出，将即将快逃出生天的雪兔牢牢的钉在了地上，雪兔一动不动的倒在地上，那支木箭正巧射在它的头部，一箭毙命。
再离雪兔百米远处，站着一行手握弓箭、身负箭囊，看起来像是在打猎的人，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成年男子中，两个粉妆玉琢、漂亮的不可思议的小男娃格外的惹人注意，一名年纪稍大些的小男娃看起来约有七八岁左右，手中握着一柄特别打制的弓箭，一双狭长的凤眸正懊恼的看着那只被钉在地上的兔子，薄唇抿得紧紧的。
“回去后每天多加一个时辰的臂力练习。”说话是一名面容绝色、气质冷肃如山渊的黑衣男子。
“是。”高崧崧有些不甘心的瞪着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兔子，真是讨厌！都已经射到了，他心里恶狠狠的琢磨着一会是要吃烤兔肉还是吃红烧兔肉，上次阿娘给他做的烤兔腿好好吃。高崧崧悄悄的咽了咽口水，想起阿娘，他小脑袋就耷拉了下来，阿娘已经有六天没有理他了，不就是小小的教训了下王胖绵那胖妞嘛，阿娘干嘛这么生气呢？大不了他以后不理王胖绵好了。
另一个小男娃大约只有五六岁左右，身量还不及黑衣男子大腿高，一双妩媚的桃花眼只瞄了那只兔子一眼就移不开了视线了，红润润的樱桃小嘴嘟了嘟，心里思忖着，上回阿娘给山山做的烤兔肉好好吃，这次让庖厨再做一次好了。思及阿娘，高山山小脑袋耷拉了下来，阿娘已经六天没有亲山山、抱山山，给山山洗澡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里，这里没有香香的美人丫鬟，只有臭男人！阿娘果然就是喜欢那个小胖妞，他高屾跟王胖绵势不两立！
“高屾。”冷冷的声音传来。
高山山抬头，对着高严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耶耶！”高山山小腿肚子暗暗打颤，老爹你儿子我今年才五岁啊，你可不能虐待儿童啊！不然我就告诉阿娘！虽然阿娘现在不理他，可是他知道过不了几天，阿娘就会抵挡不了他和大哥卖萌的！阿娘最近老说他们小时候很萌，现在很可恶，高山山摸摸自己脸蛋，山山觉得他现在也很萌，大家不都说他跟阿娘长得像吗？高山山洋洋得意的想着。
看到那张跟皎皎酷似的小脸对自己露出谄媚的笑容，高严嘴角抽了抽，提起二儿子往草丛中一丢，简单的下了一个命令，“跑。”
高山山在草丛里灵活的打了一个滚，一声不吭的跑了起来，他很明白他要是稍有片刻迟疑，下次落在他身上的就是高严的腿了。
高崧崧双手平举着两根木棍，棍头各垂着一根丝线，线上系着两把轻轻晃荡的小铜锁，如果两把铜锁的范围超出一定的范围，就会有毫不留情的教鞭朝他抽来。
“大哥，你说我们今天阿娘会不会让我们回去？”高山山在高严派去的人监督下，沿着这片大草原跑了一大圈，回到高崧崧身边的时候，就差没吐舌头摇尾巴了。
“不知道。”
“你说我们都认错了，为什么阿娘还这么生气？”高山山很苦恼的问。
他的苦恼也是高崧崧的苦恼，他是把王胖绵砸成泥人了，可他们也道歉了啊，王胖绵都原谅他们了，为什么阿娘还要把他们赶出家门呢？高崧崧一失神，两把小金锁就晃出了高严划得范围之外，一根藤鞭立刻毫不留情的抽来，高崧崧疼得呲牙咧嘴，但双脚依然站的稳稳的，对藤鞭不躲不避，不然金锁往外晃的范围越广，他挨鞭的次数就越多，他迁怒的瞪了高山山一眼。
高山山见高崧崧挨鞭，同情的瞄了大哥一眼，继续忧伤的朝远处望去……“啊！”高山山突然一声惨叫，感觉后背被一只大脚一踢，整个人五体投地的趴在草堆上，他回头一望，看到父亲的黑脸，他“嗷”的一声，飞快的再次冲了出去。
高严满意的看着两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儿子，这么一天练下来，别说捣蛋了，就是吃饭都快没力气了，回去后一定会很听话，这下皎皎不会再赶他出门了吧？高严很郁闷，明明是那两个臭小子犯错，为什么皎皎连他都赶了出来？高严冷眼扫过两个臭小子，长进了，会惹你们阿娘生气了是吧？看我不训死你们！高严恨恨的想到，这两个臭小子从小就没安分过，小时候跟他抢皎皎，现在闯了祸还让皎皎迁怒于他，这种儿子留着有什么用！
王直和陈源等人见高严火气这么大的操练着两位小郎君，连忙对陪训的军士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们知道分寸，毕竟两位郎君年纪还小，筋骨还嫩，一切要慢慢来，身体要紧。
高严教训完儿子后心满意足的回家找娘子，陆希正在窗前看书，高严上前环住她的腰，“皎皎？”高严回家，见陆希看着窗户外，上前环住了她的腰，“还在生气呢？别气了，小心气坏身体，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
陆希睨了他一眼不说话，两个儿子就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除了会让儿子练功外还会做什么？陆希这次把两个儿子丢给他，不管不问就是狠了心要彻底教训他们一次！王绵绵是王直和司漪的长女，比两人大上几岁，陆希一直没有女儿，就很宠爱这个小丫头，结果让两个小魔星吃醋了，天天欺负王绵绵，让陆希忍无可忍。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从房外探出了小脑袋，两双大眼同时可怜兮兮的瞅着陆希。
黑了、瘦了，这是陆希看到两个儿子的第一感觉，她心不由微微一疼，可一想起他们干的可恶事，就又狠了心，撇开头不理他们。
两人垂头耷脑的凑近陆希，一人抱住陆希一条腿，“阿娘，我们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不要不理崧崧。”高崧崧脸紧紧的贴着陆希的手臂，如同幼时一般。
陆希看到长子如此，心头一软。
高山山小手小脚往陆希身上一爬，对着陆希面颊大大的“啵”了一声，“阿娘，你是不是心口又疼了，你别生气了，你一生气山山就心疼。”高山山桃花眼潋潋的看着陆希，一脸认真的说，“你打山山好了，山山情愿自己疼。”
陆希对这两个活宝儿子哭笑不得，“知道错了？”
“知道了！”两人如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阿娘我们以后再也不欺负绵绵了。”
“光是绵绵？”陆希挑眉。
两人又同时摇头，“阿娘我们以后再也不随便欺负人了，再也不把钟先生的烟囱堵起来了；再也不拿大娘家里的鸡当靶子了；再也不偷偷骑马了；再也不随便去坟场了；再也不随便挖古尸了……”
两人没说一句话，陆希心就跳一下，当听两人去挖古尸的时候，脸色终于变了，“你们去挖古尸！”
“是耶耶带我们去的！”两人一听阿娘的声音都变了，两只小肥手齐齐指着认罪魁祸首。
“高严！”陆希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他带儿子去挖古尸？他居然带着儿子去挖古尸！他下回是不是要带儿子去杀人了！
高严眼看爱妻快失控了，生怕她再次把自己赶出家门，在她没其他反应前，抱起妻子对儿子丢下一句话，“知道错了就去写检讨书！”这两臭小子，他哪里去带他们挖古尸了，就是带他们去古战场感受下战场气氛而已。看来下回带他们去见血的时候，要先封了这两小子的口，不然吓到皎皎就不好了。
两人眼巴巴的瞅着父亲大步抱着阿娘离去的身影，“阿兄，你说耶耶会不会跟我们一样写检讨书？”高山山嘿嘿笑了两声，检讨书他基本上每个月都会写好几封，早写惯了，一点都不担心。至于耶耶明天的惩罚，反正有阿娘在，他才不怕呢。
高崧崧双手负在身后，一脸高深莫测的不说话，心里则直打鼓，万一阿娘再把耶耶赶出去，耶耶会不会对他们罚得更厉害？不过有阿娘在，应该没问题的，管他呢！高崧崧发狠想到，要受罚就一起罚！
建康椒房宫
“皇后。”宫侍将熬好的汤药放在了陆言面前后，不消陆言吩咐就退了下去。
陆言端起药盏掀帘往内寝走去，“六郎要服药了。”
寝室里灯光明亮，当今陛下郑桓披了一件单衣，半靠在床榻上，正翻阅着奏章，见陆言端着汤药进来，他刚想起身，陆言却快一步放下汤盏，“六郎喝完了药就早点休息吧。”
“阿妩这些年辛苦你了。”郑桓愧疚的的望着妻子，略带凉意的手扶上了陆言温暖的双手，身为帝皇无后，压力最大的就是皇后，更别说他这些天身体不适，阿妩帮着他百般遮掩了。
“六郎怎么今天说这种话了？”陆言用汤匙轻轻的转着汤药，让汤药散热。因在内寝，陆言身上只穿了一件豆绿色的常服，腰间束了一条宫绦，显得她腰身越发纤细。四年的深宫生涯，让陆言从活泼外向的女郎变成了端庄温和的皇后，除了偶尔面对亲近的人外，她嘴边永远带着温和的微笑。
“没什么。”郑桓摇了摇头，“我那几个侄子最近如何？”
“他们很好。”提起入京的那些世子，陆言眼底不经意间染上了轻愁，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都说陛下因为一直无后，所以想把侄子们集中起来作为人质，以提防郡王起了谋反之心，可身为郑桓最亲近的人，陆言很清楚郑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六郎，要不我再选几名淑女入宫——”
“阿妩。”郑桓打断了妻子的话，双手轻轻的摩挲着陆希的手腕，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的身体到底如何，你也清楚，既是如此又何必找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们夫妻呢？当初父皇临终前一直嘱咐我要好好对你，我都没做到……”大臣也有上书让他广纳嫔妃，以绵延后嗣的，可郑桓很清楚他这辈子是不大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陆言一听郑桓提起阿舅，心口一疼，头低了下来，不经意间一滴泪珠滴在了汤药里，陆言一惊，连忙道：“我让人再换一碗来。”
“不用了。”郑桓笑着接过汤药，一饮而尽，也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汤药似乎特别的苦涩，他见陆言眼中犹噙着泪水，正欲说话，就听到外间有轻轻的响动。
陆言将泪水拭干，“什么事？”
“皇后，太皇太后让您过去。”寝殿外宫侍禀道。
“你先过去吧。”郑桓对陆言道，“许是大母有什么吩咐。”
陆言点头，“六郎你喝了药就先好好休息，政事又处理不完，你要多注意身体。”
“我知道。”郑桓微笑的颔首。
陆言还是等郑桓把药喝了，坚持他躺下睡觉后才离去。高太皇太后的去世后，她的长乐宫就空了出来，后来郑启去世，高太后也没有让大家搬宫，而是自己住到了长乐宫和豫章住在一起，崔太皇太后依然住在未央宫。
崔太皇太后这几年老的很快，原本她保养得宜，五旬左右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刚出头的贵夫人，可这几年她满头的乌发一下子变得花白了，原本眼角唇边纹路也变深了，原本一直挺直的背也有些佝偻了。不过崔太后一向是要强的人，她让人染了乌发，又细细的涂上脂粉，若不是注意，和以前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陆言入宫的时，恰巧见崔陵退出，陆言眉间几不可查的轻蹙，她对这个表舅没什么好感，他每次入宫似乎都没什么好事。
“阿妩你来了。”崔太后见陆言来了，含笑对她招手。
大母好久没这么开心了，陆言心中暗喜，“大母。”她柔顺的走了过去，就见崔太后案前摆放着不少文书。
“阿妩你看。”崔太后将一卷文书递于陆言。
“这是——家谱？”陆言低头一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的记满了无数人名、平生事迹，以及出生逝世年月就知道是家谱了。
“这是博陵崔氏的族谱。”崔太后笑着说，“你阿舅已经和博陵崔氏的族长谈妥了，让我们崔家这一脉并入博陵崔氏！”和所有发家的寒门一样，崔氏在家族显贵后，就要开始论身世了，要说现在的世族之前也是寒门，也就是因为家族显贵后才跻身为世族的。寒门变成士族有两个途径，一是靠家族自身实力，比如说王顾陆谢等家族，家族本来也不是显贵，就因为当官的人多了，就由庶族变成了士族。
但这法子并不适用于崔氏，因为崔家是真正的外戚家族，除了靠联姻外，并无特别出挑的家族弟子，所以崔太后和崔陵在商量后，就选择了第二法子——同现有的士族并宗，这样也可以成为士族。彻底没落的士族崔太后看不上，过分显赫的士族又看不上崔氏，崔太后和崔陵商量许久后，终于选中了博陵崔氏。
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俱为山东望族，为北地一等大姓，但博陵崔氏门第要比清河崔氏低一些，但又不是那种已经没落的小世家，崔陵在同博陵崔氏族长喝过几回酒后，透露了并宗的意向。崔氏现在是最炙手可热的外戚之一，太皇太后的娘家、崔家的长子又是皇帝的大舅子，崔氏族长只思忖了一会就一口答应了，崔陵来未央宫就是来给崔太后报喜的。
“博陵崔氏？他们不是在北地吗？”陆言很惊讶，崔陵什么时候去过北地了？
“我让你阿舅特地跑了一趟。”崔太后道，“他这次入宫就是想选个并宗的良辰吉日。”
陆言闻言眉头拢了起来，“大母，博陵崔氏是北方大族，家族在我们宋国不显，反而在魏国很显贵。”
崔太后点头道：“不错，崔氏就是这点不太合我心意，可建康这边也没合适的。”士族本来就不多，又要和他们同姓，又要门第不低，崔太后选来选去也就只有崔氏这一家了。
“现在魏国局势有点乱，大母我看并宗之事还是暂时缓一缓吧。”陆言说，魏国自五年前叛乱后，就一直没太平过，跟宋国在边境又多有摩擦，现在陛下身体又不好，陆言并不想多事。
崔太后脸色沉了沉，“这不过只是我们崔家的家事罢了，怎么就和国事牵扯到一起了呢？”
陆言心里暗叹一声，“可大母你现在是我们大宋的太皇太后啊，皇家无私事。”
如果没有大母、没有阳平公主，博陵崔的族长又怎么可能答应并宗呢？她知道大母一直耿耿于怀崔家的家世，可就算并宗了又如何？崔家要是后继无人，他们就算入了博陵崔的族谱，也没有人会把他们当成世族看待的。当年陆氏先祖也是起于微末，也没有和什么世族并宗，全靠族人数十代的奉献，陆家才有今天的地位呢？就如现在的太尉高威的家族，如果高家可以像现在这样，家族继续人才辈出，那么再过上几十年，氏族谱上也能再多一个家族。
“那你的意思是我滥用权势了？”崔太后脸色一沉。
“不是。”陆言摇头，柔声劝大母道：“我只是想让大母缓一缓并宗的事，陛下他——”提及丈夫，陆言面露哀色，皇上原本身体就不是太好，但只要调养得宜也不会出太大问题，不然当初阿舅也不会选他当太子了。阿舅看上了皇上的仁善有孝心，他对自己说他和祖翁就是杀孽太过，结果让他有了报应，最后不得不废了太子，所以他要找一个仁善皇子当皇帝，好好打理守住他们挣下的这片江山。
阿舅眼光很好，陛下是一位仁善之君，也是一位很好的守成之君，可是——陛下的身体也是毁在“孝”这一字上，在曾大母和阿舅去世后，他不折不扣的按着古礼守孝，时下重孝道，当初高祖驾崩，阿舅也是照着古礼守孝的，所以大臣也只是上书劝了下，见陛下坚持也就没多劝，却不想陛下照着古礼睡茅草房、土枕，不过几个月功夫就生大病了，他身体底子原本就不好，这场大病更是牵出了许多病根，身体一下子就亏空了，无论太医署怎么调养都调养不好，这也是陛下迄今无后的主要原因。
“陛下身体好些了吗？”崔太后关切的问，郑桓的身体真正情况除了太医署的太医令外，最清楚的就是她和陆言了。
“今天喝了药，我让陛下先休息一会再说。”陆言说。
“阿妩。”崔太后手搭在陆言手上，“对于太子你还是要早作打算为好。”
“打算？”陆言抬头。
“不错。”崔太后点头，“陛下有说过他想立谁为太子吗？”
陆言摇头，“陛下没说。”陛下对她说过自己意属广阳王世子，一来是因为广阳王世子年纪最大，主少国疑，陛下绝对不会选择一个太过年幼的孩子为太子；二来也是因为广阳王是的才华和品行在诸位宗亲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生性节俭、恪守自律，又喜好读书，见识广博……但是这些陆言即便是大母也不会说。
“我觉得安庆王世子不错，你觉得呢？”崔太后问。
“安庆王是世子？他不是今年才三岁吗？”陆言错愕道。
“就是年纪小才养的亲，难道你还想选年纪大的？”崔太后道，“年纪大的你待他再好，他心里想着的还是自己父母。”
陆言并不说话，如果是寻常大家族，过继儿子是可以选年纪幼小的，可皇家的事怎么能和寻常家族一样呢？
“阿妩你年纪还小，不知道孩子不养在身边的痛楚，生恩不如养恩，要选太子就要选个年纪小的，将来也会亲你。”崔太后说，先帝就不是她养大的，即使后来他当了皇帝，封她做了皇太后，他们母子感情依然不太亲近。
“嗯。”陆言对崔太后一笑，“陛下还没打定主意呢，说不定他身体过几天又会好了呢？”
崔太后道：“那是最好的！”当今陛下个性和善又孝顺，又有阿妩当皇后，还有身为长公主的乐平，崔太后是真心不希望陛下出事。
“你说什么？陛下身体不好？”陆希和高严入寝室后，就听高严说了这么一条震撼的消息。
“不错，陛下原本身体就不是太好，后来因为守孝亏了身体，引发了旧疾，现在只能慢慢调养了。”高严说。高威退下了，高皇后避居长乐宫四年不出，但这不代表高皇后已经失去了对宫廷的掌握能力，郑桓的身体情况对某些人来说并不是秘密。当今陛下是不错，可到底年纪小了些，有些地方比之先帝还是差远了。“我跟施先生都认为广阳王世子很有可能。”广阳王世子是皇帝那么多侄子说年纪最大的，只比陛下小了几岁而已，已为人父，相对比较稳重，而且世子名声很好。
他博学多才，敬重大儒，平时清俭度日，每饭不过三菜，以麦饭为主食，又跟世子妃很恩爱，已有了一子一女，世子妃目前又怀孕了，身边连个侍妾都没有。对百姓也很和善，据说时常召老农关心民生……先不说他是否是做戏，可一连做了七八年的戏，将来也有可能继续做下去，高严和施平才会认为皇帝会选择他当太子。
“阿妩她才二十一岁。”难道她年纪这么轻就要守寡了？皇家可不比寻常人家，没了丈夫可以再嫁，她接下来的日子怎么熬……
高严默默的搂着陆希，他对陆言将来的生活如何没有任何感觉，要说可怜，他的姐姐现在不也关在深宫，四年不出宫门？
“太后最近身体如何？我阿姑呢？”提及陆言，陆希又想了高后和豫章阿姑。
“她跟豫章大长公主过的都还不错，父亲把高元亮新得女儿送到宫里给她们解闷了。”高严漫不经心的说。
陆希黑线，他说的高元亮的女儿好像是玩具一样，高元亮和乐平公主去了广陵后，高元亮又纳了两名小妾，生了三子一女，乐平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高元亮等侍妾一怀孕，就往家里送，等生产完后，再让侍妾回去。高威这几年没了公事，就专心带长子给他生的几个孙子。
“皎皎，我们可能要离开涿县了。”高严说。
“为什么？”陆希困惑的抬头。
“我可能要升职了。”高严说。
“升职？”陆希先是一怔，随即问，“阿兄你要当蓟州刺史了？”现任的蓟州刺史即将入京为官，阿兄今年也快三十了，在蓟州经营了近十六年，又数次立下大功，这个空缺阿兄不顶替，其他人也顶不下来。刺史在其他州隶属文官范畴，但是在蓟州却不同，蓟州跟魏国和羯族交界，蓟州的刺史也有军事权，管一州的防务，这也是防止刘毅和广阳王两家独大，在蓟州没有一点威信，刺史的职位就是摆设。
“对，所以我们可能要回京叙职。”高严说。
“太好了！”陆希搂着高严亲了亲他的下巴，高严升职是他这些年努力的肯定，陆希当然开心。
高严笑着回亲了下，“就这么一点奖励？”
“那你想要什么？”陆希趴在他肩膀上轻轻笑道。
“皎皎，你赶我出去了六天。”高严意有所指的说道，手已经不规矩扶上了陆希的腰，陆希自打生了两个孩子后，就一直很注意保养和运动，只要天气不是太冷，都会出去骑马，冬天就在几个女武师的教导下，练习引气功、拉伸韧带，陆希现在的身材不像少女时那么纤细，毕竟生过两个孩子了，但保养得宜，十分的凹凸有致、丰腴柔美，身上也没有半点赘肉，每每总让高严爱不释手。
提起六天，陆希桃花眼眯了起来，她一把揪住高严的衣领，“我问你，你带阿崧和阿山挖古尸干什么？”
高严见她双颊泛红，双眼亮晶晶的，心头痒痒的，“我没他们去挖古尸，这里附近常有古战场，他们那次顽皮，自己挖到了两具古尸，他们连古尸的牙齿都掰掉了。”
“……”陆希突然有把这两个臭小子丢到消毒池里，狠狠的从头到尾刷一遍的冲动！
“你就信他们不信我。”高严哀怨的说。
“你跟孩子计较什么？”陆希白了他一眼。
“那我跟你计较？”高严轻咬陆希的耳垂。
“阿娘——”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陆希和高严身体同时一僵，陆希连忙推开高严，高严阴着脸想到，看来今天的训练量还是不够。
“你可不许再胡乱训练他们。”陆希嗔道，“他们还小，还是伤了筋骨，看我不找你算账！”
“阿娘，山山要喝水、山山要阿娘抱——”高山山哭声传来。
高严脸色都黑了，这混小子就知道在皎皎面前哭。
陆希也不说话，就笑看着高严，高严勉强打开了房门，就见两个洗的香喷喷的小肉球滚了进来，往陆希身上扑，高严手一伸，一手提一个，领着衣领提了起来，“怎么这么没轻重！”高严冷着脸呵斥道。
高崧崧和高山山对视一眼，奇怪？阿娘怎么没跟耶耶生气呢？
“崧崧，还记得你祖翁吗？”陆希从丈夫手里搂过大儿子问。
高崧崧懵懂的摇头，他见高威还是两岁之前的事，当然没什么印象。
“我们要回建康了，等到了建康，你们就可以看到祖翁了，祖翁很疼你们的。”陆希说，也不知道家翁这些年如何？他是忙惯的人，退下来肯定不习惯吧，不过有这么多孩子照顾，想来也不会太寂寞。
“皎皎，你收拾下，我们半个月后跟广阳王世子一起入京。”高严说。
“好。”陆希心中暗忖，她跟广阳王世子还真有缘分，每次从涿县回建康都是跟他一起的，陆希突又想起了一事，欲言又止的看着高严。
“怎么了？”高严嫌弃高山山在自己手里挣扎麻烦，干脆手一夹，将他横提了起来，高山山四肢抽动，就跟一只小乌龟一样。
陆希到底心疼儿子，忙将小儿子抱了过来，爱怜的亲亲他委屈的小脸，高山山撒娇的搂着陆希的脖子，“阿娘，给山山洗白白。”
“山山不是洗过了吗？”陆希说。
“可不是阿娘洗的。”高山山眨着跟陆希相似的大眼说。
“山山以后都大了，要跟阿兄一样，慢慢的学会自己洗澡了。”陆希说，崧崧她也差不多给他洗到五岁后，开始让人教他自己洗澡的。
高崧崧挺起小胸脯，代表自己是个小男子汉，不过双手还是紧紧的巴着陆希的手。涿县的生活单纯，在高崧崧和高山山的心目中，他们所有的天空就是阿娘和耶耶，阿娘会给他们讲故事，会陪他们玩，在耶耶打他们的时候会哄他们，而耶耶虽然凶一点，可是耶耶可以一箭射鹰，听亲卫大叔说，这是很少才有的本事，所以两人最黏的是陆希，最崇拜的却是高严，哪怕高严老是打他们。他们总有一天会把耶耶打倒的！
“嘿！哈！”高家的练武场上一群穿着劲装的小萝卜头动作整齐划一、虎虎生风的打了这一套拳法。
高威手里拿着一条藤鞭，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小辈们打拳，但凡有一人动作不正确，他手中的藤鞭就毫不留情的抽了上去。不过今天的高威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眼神一直的往门口溜去。
高家的几个小子眉来眼去的，一个个手脚开始偷懒了，只有少数几个人依然在认真打拳，其中一名站在最前面，一名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格外引人注意，他抿着嘴一丝不苟的打出每一个标准动作，身上的衣服都汗湿了，汗水不断从额头上滑下，可他擦都不擦一下，不少人看到那认真的小男孩一个个撇嘴挤眉，似乎很不屑。
“太尉！二郎君刚刚派人来传话说他们已经渡江了！”一名小厮一溜烟的跑进来说道。
“他们已经渡江了？太好了！”高威一听哈哈大笑，“来人备马！”他一回头，见后辈们一个个软趴趴的打着拳不由大怒，抡起藤鞭就朝小崽子抽去，“你们给老子打王八拳吗！”
高威虽然退了下来，可身手还没落下，小崽子们一个个被打的嗷嗷直叫，满操场的乱跑，“全部给我绑起来，一人打二十板子！”高威怒吼一声，一旁侍立的侍卫们立即上前，一人一个将那些满场乱跑的小崽子压在了地上，熟稔的抽出绑在腰间的麻绳，把人捆成了一个个肉粽子。
“祖翁，我没有偷懒啊！我一直在打拳啊！”
“太翁，我也是啊，我也没有偷懒啊！”
有好几个叫屈的人扯着嗓子喊冤，而之前一直站在最前面的小男孩一声不吭的任人绑上，丢到长凳上开始打板子。
“给我好好打！说话的人，每说一句多打一板子。”高威话音一落，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高威满意的点点头，“给老子好好想想，为什么老子要一起揍你们！想不通的明天继续揍！”说完后他威严的负手往外走去，等走出校武场后，高威就忍不住摸着胡须笑着想，也不知道崧崧这些年长了多少。
高家的小崽子被打了后，都被下人抬着下去，一个个叫声震天。
“阿岿，你没事吧？”成娘子接到下人的通报匆匆走来，看到宝贝儿子趴在长凳上直哼哼，不由大为心疼。成氏是娄夫人唯一的儿子高回的妻子，她跟高回生子高岿。
“阿娘。”高岿看到自己娘亲了，连忙往她怀里蹭，一手要让她摸自己屁屁，“疼。”
成娘子心疼的忙让人把小郎抬下去，叠声的叫大夫。
“四女君，夫人让你过去。”成娘子的丫鬟对她微微屈身道。
“什么事？”成娘子问。
“是二郎君和二女君要回来了，现在已经快渡江了。”丫鬟说。
“二娘子的闺房收拾干净了吗？”成娘子一听陆希他们快到了，叠声问道，“大夫请来了吗？安神的汤药熬好了吗？”
“都备好了。”这些是女君一早都吩咐过的，她们也知道出嫁的二娘子是因为生病才回娘家的，所以不敢耽搁，早早的准备好了。
成娘子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柔声问，“阿岿还记得阿娘跟你说的话吗？”
“记得，看到小姑姑要问好，不能欺负表妹。”高岿乖乖的说。
“好孩子。”成女君满意的对孩子一笑，示意下人想送儿子下去上药，自己则往大家房里赶去。
高峥打完板子后就站了起来，看着身边大部分都有心疼万分的母亲或是乳母接走，他不由微微低下了头，眼底偷偷的浮起了一丝羡慕，“小郎君，我先送你回书房吧。”一旁的侍从见高峥一个人可怜兮兮的站着，不由心一软说道。
高峥的乳母在他五岁那年就被高威打发走了，之后高峥的一切就有高威亲自教导了，就是高峥的生母柳氏都被高威打发去了高囧身边，高威对长子的偏爱毫无理由，他要告诉大家，高峥就是他认定的孙子！未来高家的继承人！也正是因为如此，高威对高峥教养格外的严厉，当然高峥也非常争气。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高峥抬起头的时候，小脸已经恢复了以往的面无表情。
侍从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阿福，祖翁去接我的兄长了吗？”高峥问。
“小郎，二郎君和二女君已经到健康了，他们已经有五年没回来了，所以太尉才会去接他们的。”侍从说道。
高峥点了点头没说话。
“阿娘，你看这里路边全是树！”
“阿娘，你看那是什么花？开的真好看。”
“阿娘，为什么这些船这么小？”
“阿娘，那是什么点心？山山也要吃。”
“阿娘，这里房子好高，好好玩！”
高崧崧和高山山自打记事以来，看到的都是北方广阔的天地，入目的是涿县的大片平原，涿县这些年在高严和陆希的打点下，治理的非常不错，但两人都不是喜好摆空架子的人，也就是把涿县破旧危房翻修，把下水道改建，并没有造太多太好的建筑。
两个小胖娃第一次看到别具江南风情的建筑，小脸兴奋的通红，腻在陆希身边咯咯直笑。陆希看着两个儿子可爱的傻样，搂着儿子一人亲了一口，高崧崧和高山山同时傻笑，然后把另一面没亲的脸颊凑过去，陆希失笑，低头又一人亲了一口。
高严沉着脸道：“教过的规矩都忘了吗？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高崧崧和高山山身体一缩，陆希笑着摸着儿子的小脑袋，“崧崧和山山长大了，以后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可以那么大声的说话，知道吗？因为会影响到别人安静，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知道。”两人仰起小脑袋异口同声的说。
陆希又在两人额头上大大的亲了一口，“但是对着阿娘、耶耶，你们就不用那么守规矩了！等过几天阿娘和耶耶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两人开心的跳了起来，崧崧/山山最喜欢阿娘了。
陆希到高家的时是成娘子出来接待她的，娄夫人这几天身体不适，在房里跟陆希说了几句话，就面露倦色，陆希一路过来也很累，同娄夫人稍稍稍稍寒暄了几句就退下了。
成娘子亲自送高严和陆希出门，陆希对成娘子道：“弟妹不劳远送了，你先去忙吧。”
成娘子也不多客气，“二嫂，你先回去休息，等晚上我们妯娌再好好叙叙。”
“好。”陆希含笑颔首。
高严回了房，简单的梳洗了下，换了衣服先去官署了。陆希梳洗完毕，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走了那么久的路，路上没吃什么苦，可总觉得睡不到实处。穆氏见陆希刚沾枕就睡沉了，知道她这几天是累坏了，就和春暄几个一起退下了。
高严回来的时候，已经快酉时了，听说陆希还在睡，眉头皱了皱，“怎么让女君睡这么久？那她不是没吃东西？”
穆氏道：“郎君，大娘子说不饿。”她们中途也叫醒过陆希一次，可陆希就说了两个字“不饿”，就又睡着了。
高严掀帘进入内寝，陆希侧身往内，呼吸平稳，显然睡的正香，“皎皎。”高严轻唤着。
陆希眉头皱了皱，头往被褥里埋，高严笑着将她搂在怀里，“皎皎，醒醒，快酉时了。”
酉时？陆希反应慢了一拍，才想起酉时快到傍晚了吗？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高严亲了亲她面颊，“起来吃了哺食再睡好吗？”
陆希揉了揉眼睛，“阿兄，你回来了。”
“嗯。”高严见妻子恹恹的趴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样子，心疼的说：“你也别起来了，我让人把饭食端进来。”
“不要。”陆希一口拒绝，让丫鬟给自己打水洗脸，让自己清醒过来，今天晚上肯定大家都会为他们接风洗尘，哪有她不到场的，“阿兄，崧崧和山山呢？”
“还没回来。”高严说。
“这两个小坏蛋肯定是玩疯了。”陆希嘟哝道。
高严不说话，要是他们晚上不回来才好。
陆希去饭厅的时候，除了成娘子外，余下人还都没有到，高严知道人还没到，就送陆希到了饭厅后，自己去了练武场找两个玩疯的儿子。
“二嫂。”成娘子一见陆希，就笑着上前，她身边还跟着三个打扮的差不多的小女孩。
“四弟妹。”
“二嫂，这是我们家老大、老二和小三。”成娘子指着三个女孩子说道，这三个女孩子穿戴都差不多，老大和小二生的粉妆玉琢，很是漂亮，最小的小三比起另外两个就稍微欠缺了些，不能说丑，只能说比不上两个姐姐漂亮，不过这小丫头浑身都圆嘟嘟的，圆脸、圆眼，小手小脚都肥嘟嘟的，看着像个白嫩嫩的小汤圆，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让人一眼见了就欢喜。
“真是有福气的丫头。”陆希笑眯眯的逗着小丫头，“囡囡叫什么名字？”
小汤圆仰头口齿清晰的说：“回二伯母，我叫圆圆，阿娘说我全身都是圆的，所以叫圆圆。”
陆希和成娘子都乐得大笑，陆希见这小丫头也不怕生，笑着搂过她，摸摸她软嫩嫩的小手，“告诉伯母，圆圆今年几岁了？”
圆圆掰着手指，认真的数了数，“圆圆今年四岁了。”
“弟妹，圆圆真聪明。”陆希夸道，江南一代孩子年纪算虚岁，四岁实足年纪也不过两岁，崧崧和山山四岁的时候，已经可以捧着大西瓜满地乱跑了，大人说话的意思也全懂了，但说话却没有圆圆那么流利。
“哪里聪明了，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大肯走路，整天要人抱，不然就哭。”成娘子听陆希夸自己女儿，笑意从眉眼散开，但是嘴上还是很谦虚。
“女孩子走路总归慢一点的，崧崧和山山像她那么大的时候，还很少肯说这么长的话呢。”陆希说。
“这倒是，阿岿跟她那么大的时候，都可以满地乱跑了，可就是不肯说话。”
两个妈妈聊起孩子经来，顿时滔滔不绝，陆希给三个小女孩子一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荷包，两个庶女是让丫鬟给的，而圆圆是陆希亲手给的，是两个可爱的小猫琉璃头花，陆希这几年一直让人琢磨玻璃，想盖造暖房，结果玻璃没琢磨出来，倒是弄了一堆琉璃器皿。
圆圆的一见两个可爱的小头花，小手抓着不肯放手了，一定要阿娘给自己戴上，“你这孩子真没规矩。”成娘子又好气好笑，对陆希歉然笑道，“二嫂，抱歉这孩子被我宠坏了。”
“女孩子要宠也宠不了几年，这算什么没规矩，我又不是外人。”陆希摸摸圆圆的小脑袋感慨道。
成氏心有戚戚的点头，说来女人一辈子最开心的还是在娘家的幼儿、少女时期了，也正是这个缘故，她对女儿远没有儿子那么严厉。妯娌两人说了这么一番话，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这时高家余下的人差不多都到了，高威一共有六个儿子，除了高团暂时没有成亲外，余下的儿子已经全部成亲了，六个儿子目前就给高威生了十多个孙子，别说刚到了陆希和高严了，就是高威自己都分不大清。今天出了二娘外，其他人都到了。十多个男孩子，聚在了一起，又都是差不多猫嫌狗憎的年纪，整个饭厅几乎快被翻天了。
高峥是十多个男孩子中最安静的一个，一直乖巧的坐着，直到高威进来后，高峥神情才有些波动。高威是三个人一起进来的，他手中抱着高崧崧和高山山，高威的举止惹来了众人的侧目，高威很少抱孙子，既便是高峥，在他会走路后，高威就再也没有抱过他了。
两人进了大厅后，先是很有规矩的给长辈们请安后，才乖巧的偎依到了陆希身边，给陆希看着他们的大刀。
“阿娘，你看！”高崧崧献宝的趴在陆希膝上，举起没开封的大刀给陆希看，高山山也毫不示弱，趴在了陆希另一边。
“真好看。”陆希夸道，“是谁给你们的？”
“祖翁。”
“谢过祖翁了没有？”陆希问。
“谢过了。”两人异口同声道，高崧崧和高山山在外人面前一向很乖巧，陆希很宠爱两个儿子不假，但该给他们教训的时候也从来不手软。孩子活泼可以，但绝对不可以没有教养。
“去跟哥哥弟弟们一起玩吧。”陆希对两个儿子说道。
“好。”孩子们都喜欢跟同龄人一起玩，高崧崧和高山山看到那么多同伴早就心痒了，一听陆希这么说，就开心的扑了过去。崧崧和山山都是开朗大方的个性，孩子们之间打闹就算打疼了，两人也从来不找大人哭闹，爬起来继续玩很快小孩子们就玩成了一团，尤其是高岿，在阿娘的鼓励下，跟两人玩的很开心。
高威看着孙子们打闹成一团，很是开心。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刚一出饭厅，就抱住了陆希的腿，仰着小胖脑袋，双眼亮晶晶的看着陆希。他们今天玩了一天，没跟陆希粘腻到，这会浑身不爽。
陆希瞅了高严一眼，高严无奈的弯腰，抱起了两个小胖墩，两个小胖墩顿时咯咯笑了起来，陆希跟在高严伸手拉着他们的手，亲亲他们的小胖手，两人笑得更开心了。
高山山扭着小身体，“阿娘，今天祖翁教我们刀法了，我一会练给你看。”
“好。”
“阿娘我也会的，我也给你看。”
“一会你们一起练给我跟耶耶看。”陆希说。
“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高崧崧在高严怀里也很不安分，仗着高严另一只手抱着高山山，没空揍他，他小肥手一伸，搂住了陆希的脖子，陆希顺势把儿子抱了过来，“明天我们先去看大母和表哥，后天去看从母，大后天带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好。”高崧崧小脸磨蹭着陆希。
高山山也伸手，“阿娘抱。”
“阿娘回去抱你好不好？”陆希跟儿子商量，这两个小胖墩沉着压手，高严可以一路不喘气的拎着两个小肉球健步如飞，陆希抱了一会就吃不消了。
“好吧。”高山山委委屈屈的说，“阿娘一会要多抱些山山哦。”
“行。”
一家四口一边说着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其乐融融，惹来了不少注视的目光。
高峥默默的看着紧紧贴着陆希的高岳。
“他才是我们高家真正的嫡长孙，有了他，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小男孩离高峥几步远站着，斜着眼望着高峥道，努力的让显示出他鄙视高峥的感觉，他一个庶出孙子，凭什么这么得祖翁的疼爱？自己还是嫡出呢！说话的小男孩满脸不服气。他是高威庶长子——高家老三高园的四子。
高峥黑黝黝的大眼看着那小男孩不出声。
那小男孩被高峥的目光看的心里毛毛的，心虚的恼怒道：“看什么看？小心我让我大哥揍你！”
“小四，你怎么在这里？”小男孩的大哥走来，他是高威孙子中年岁最长的一个。
“大哥，他欺负我！”小四指着高峥道。
大哥看了高峥一眼，皱了皱眉头，“你跟他计较什么，回去吧，阿娘在等我们呢。”
“好。”
“小郎。”高峥的侍从等众人都离去后，才上前小声对高峥道，“我们该回去了。”
“刚才的事不许告诉祖翁。”高峥扭头对侍从说道，要是让祖翁知道他受了一点委屈就要告状，一定会对他失望的，高峥握着小拳头，他不能让祖翁对自己失望，他才不会输给高岳呢！
“唯——唯！”
在高崧崧小朋友跟不知道，在他死缠烂打要阿娘给他洗白白，给他读睡前故事，甚至不惜冒死顶着耶耶冷脸，跟高山山小朋友一起睡在阿娘和耶耶中间的时候，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某人的竞争对手。
第二天一早，陆希早早的起身，高严昨日去过官署后，正好今日轮上休沐，两人正准备去陆家，却不想宫里一道旨意传来，皇后让陆希入宫。
皇宫高崧崧和高山山都来过，不过他们上一次来的时候都还小，没有印象，这一次初入皇宫，原本抱着很大的希望，可是看到还没有家里大的花园，还没有陆家精致的宫室，心里难免有些失望，不过两人都努力的不让情绪表露在面上。施先生说过，男人就不要轻易泄露自己的情绪，这点两人在外人面前一直做得很好。
宫中见礼的礼仪是陆希从小教熟两人的，两人一见阿娘上前给一个贵妇行礼，也很熟悉的做起了他们在家练习过无数遍的礼仪。
“这里又没什么外人，阿姊不必多礼。”陆言亲自下了台阶扶陆希，低头一见两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伸手摸了摸其中大一些的小男孩的头，“崧崧、山山都这么大了。”她感慨道，上次跟阿姊见面已经五年前了？陆言有些恍神，耶耶都走了十二年了，似乎耶耶走后，她们的姊妹都很少见面了……
“从母。”两个小男孩糯糯的叫着陆言。
“真乖。”陆言听得心都软了，一手牵了一个，轻言细语的问着他们平时爱吃什么、爱玩什么，今年几岁了，属相是什么。
两人很乖巧的坐着回答陆言的问题，陆言今天是见家人，只穿着一件水红色常服，妆容素雅，显得清丽无匹，高崧崧和高山山两人一向对美人很有耐心，所以他们还是喜欢跟阿娘去见阿娘的亲戚，都是美人！
“这两个孩子越来越聪明了。”陆言神色温柔的爱怜的摩挲着两个孩子的小脑袋，柔声问着他们最近学了什么课业。
高崧崧和高山山的回答却让陆言吃惊，这就是高崧崧也只是在先生的教导下刚读完《孟子》，高山山才认了一本《尔雅》，读过一本《诗经》罢了。
陆言惊讶的望着陆希，四书不是应该启蒙书吗？崧崧怎么七岁了还在读这个？陆言又问两人喜欢什么，却不想两人回答是打猎，他们知道怎么看动物的足迹来辨认这是何种动物，也知道如何在野外快速的辨认方向，还知道什么野草能吃，什么不能吃……
他们还跟陆言夸耀，他们还自己给自己盖了一间小木屋，这间木屋从一开始搭起来就塌了，到现在风吹不到，全是两人一点点的问人、冥思苦想琢磨出来的。陆言听得津津有味，答应以后有机会一定去他们的小木屋里去住，心里却万分讶异，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看起来端庄温柔的阿姊居然会这么纵容自己的孩子。在陆言的认识中，除了要嫁给高严外，阿姊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出挑的事，却不想她教育孩子却会这么与众不同。不过陆家人本来就很少有几个走寻常路的。
陆希接过一看，居然是一份受封爵位的草稿，“这是——”
“是县子的爵位，封地暂时还没有定，阿姊你想要给崧崧选一处什么的样的封地？”陆言问。
“怎么好端端的想到要给崧崧爵位了？”陆希问。
“是因为珍珠。你上回说的养珍珠的法子，少府的官员已经去看过了，说完全可行，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不用珠农去用命去捞珍珠了。”陆希提起养珠，眉眼飞扬了起来。
陆言本身很喜欢珍珠，但是当了皇后后，除了陆希给她的珍珠外，她很少让少府给自己打制首饰。她清楚自己的身份，如果她只要表露出自己对珍珠的喜爱，肯定会有人命令珠农下海打捞珍珠，陆言可不喜欢有人打着讨好自己的名声，行那劳民伤财的事。
陆言可以自控，可不代表大宋其他官员贵族会这么体恤民情，去年寒冬腊月合浦一共死了三十八个珠农，就是因为当朝显贵要求进贡珍珠，当地官员逼着珠农在腊月下海打捞珍珠！结果一共死了三十八条人命！陆言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当场掀翻了书案，若不是这件事背后主使者是她的婆母——当朝柳太妃，她非狠狠惩罚那些人不可。
这些事陆言都写了信给陆希抱怨，陆希听后就想起了自己在家的那片珍珠田，以前陆希不说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郑启活着的时，他生性简洁，后宫妃子都不敢太争奇斗艳，连带大宋的贵族也不敢太过分。可这些年，大宋经历了两代帝皇的休养生息，日子渐渐好过了，宫中太妃、公主们也多了起来，奢侈之风就有点刹不住了。当今陛下在明处说过很多次，帝后以身作则，甚至还为此惩罚了很多官员，都没太大用。
养殖珍珠也只是一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皇家也不可能贪图陆希那个方子，皇帝又想着陆家这些年敬献了不少好东西，竹纸、活字印刷术，后来高氏夫妻又弄出了千里镜、还有很多改善民居的建议，这身后或多或少都能见到陆希的身影，皇帝就干脆趁着这机会送了一个爵位给陆希的儿子。
陆希想了想，“陛下说了是要给崧崧的吗？”
陆言挑眉，“阿姊想给谁？”
“我想给山山。”陆希道，“崧崧是长子，将来我们的一切大部分都是他的，但是山山……”
别看陆氏两姐妹压根没把爵位看在眼里，可大宋的爵位真心没那么泛滥，郑家的皇帝对爵位都看的比较重，大宋的官员勋官很多，可爵位很少，尤其是中原富庶地带，皇室除了分给皇子外，便是宗亲都别想染指，皇帝肯让陆希选封地，这份恩情已经非常大了。高威奋斗了一辈子，最后都升到三公之一的太尉了，也不过有个县公爵位，还不像陆家齐国公的爵位可以世袭罔替，不过除了皇子外，能跟陆家一样做到爵位世袭罔替，全大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皇帝说到底，册封崧崧也是不想把太捧高严的缘故，三十岁的刺史，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大宋也属于少数了，再说整个高家目前也就高威一人有爵位，封了高严，高元亮怎么办？所以皇家就干脆避过高严一辈，直接选小辈。陆希却想以阿兄的本事，将来总会有爵位的，到时候崧崧身为长子肯定能继承，这爵位还不如留给山山。
陆言知道阿姊的想法，她颔首道，“也行，横竖也没下圣旨，我跟陛下说一声就是了，阿姊想要什么样的封地呢？”
“我要云南郡文山县那块封地。”陆希说。
“什么？”陆言瞪大了眼睛，“你要那穷乡僻壤的地方做什么？”
“我让人在那里做了一点小生意。”文山县就是陆希派人去弄找三七的那片地方，如今那里的三七种植已经上规模了，不仅如此，派去文山县的人还找了其他几种止血药材，陆希都让人开始研究人工种植了，那里已经算陆希和高严的秘密小根据地了，所以陆希一眼就选中了那块封地。
“你不后悔就好。”陆言摇头，“或者你回去跟高刺史商量下？”
陆希很想说不用，但犹豫了下道：“好，我回去再跟他商量商量。”封爵是大事，她总要回去跟阿兄说一声。
“要的，你跟姐夫商量下。”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后，陆希就带着孩子跟陆言一起去看高太后了。
高太后这几年一直跟豫章住在长乐宫，高太后甚至还开辟了一小块菜田，见陆希来了，她很是欢喜的亲手采了她自种的蔬菜给大家加菜。
陆希见高太后神色平静，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容貌甚至看起来还比之前年轻了些，就知道她日子过的还不错，心中略一松，人身份不同了，说话也就不那么方便了。比如说阿妩，陆希明知道她这些天应该很担心陛下身体，她也不会问出口，因为这不是她应该过问的。
长乐宫也因为高崧崧和高山山的到来充满了欢声笑语，等天色不早，陆希要离去的时候，高太后还依依不舍的拉着崧崧和山山的小手，豫章还能出宫去看两人，高太后就不能随意出宫了。陆希再三保证，过段时间还要带着孩子入宫，才让高后喜笑颜开。陆希也看到高元亮新得的女儿，才三个月大，大部分时候都在睡觉，难怪高太后和豫章会觉得寂寞了。
回了家，陆希就跟高严说了要给山山封地的事，高严根本无所谓，“这件事你做主就好。”
陆希笑着亲了他一口，“好，那我明天就派人给皇后传话。”
高严抱住了她的腰，“你一回来就忙得见不到人影。”他抱怨道。
陆希笑着靠在他的胸膛上，“后天我带崧崧和山山出去玩一趟，等你下次休沐的时候，我们去一起汤泉别庄好不好？”
“好。”高严头抵在陆希额头上，“今天你不会让那两个小崽子睡在我们中间了吧？”
陆希一笑，“马上崧崧就要大了，想让他这么撒娇都没机会了。”她叹气说，男孩子越大就越不肯亲近母亲，崧崧也黏糊不了自己几年了。
“他早该大了！”高严不满，“哪有男孩子跟他一样的？整天腻在阿娘身边！你看高峥身边连乳母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有个好耶耶啊！可以为他们挡去一切风雨，让他们可以开开心心的长大。”陆希说，今天她入宫的时候，高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想让陆希在家的时候多看顾下高峥，陆希答应了，照顾下孩子举手之劳。
高峥的确是一个非常聪明懂事的孩子，但这孩子也很惹人心疼，她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跟阿峥一样，她不要自己儿子在小小年纪聪明成熟像个小大人，这样她会认为自己跟阿兄很无能很失败，让孩子感受不到安全感，所以才会自己变成熟起来。她的孩子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就跟自己小时候一样。
所以陆希从来不给儿子多加课业，她希望他们有健康的身体、开朗宽阔的心胸、良好的生活学习习惯，这三点是她费了大心思培养的，余下的她很少会强求儿子。陆希认为自己儿子有这三个方面她就成功了，以高家和陆家目前的权势，他们无论将来选择何种道路都会成功的。高家现在暗地里的勾心斗角，陆希就回来了两天就很清楚了，但这些都跟崧崧、山山无关，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有阿兄跟她来提供。
高严听了陆希这话，不由心花怒放，“我就只是一个好耶耶？”他是好父亲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家父亲有他那么和蔼可亲的，相反高元亮——妻子教不好，儿子也养不好，他就是一个废材！
“当然不止，你还是我的好夫君。”陆希笑着抚摸着高严的面颊，这么多年阿兄都不见老，反而因为多年身居高位，身上更多了一股迷人的气质，幸好自己也不差，不然有这么一个美貌老公，压力真的很大啊。
“那你是不是也要尽尽好妻子的责任？”高严身体小心的压了下来。
陆希搂住他的脖子，“阿兄，我要在上面——”她这段时间不喜欢在下面的姿势了。
“……好。”在皎皎第一次提出要在上面的时候，高严还暗爽了半天，还想皎皎居然肯这么主动了，可真尝试了才知道，所谓在上在下，其实对她来说压根没区别，反正都是他出力……高严轻咬了她一口，“懒丫头。”
陆希笑趴在他身上，“因为我有一个好夫君嘛。”
高严失笑，心中暗暗琢磨，或许去别庄的时候，可以让皎皎再换个姿势？
陆希到高家的第三天早上，正想让高严送自己先去陆家，却不想下人前来通报，说是齐国公来了。
“阿劫。”陆希又惊又喜的看着阿劫，所以说孩子的变化的最大的，五年不见，阿劫一个略显腼腆的小男孩变成了一名沉稳温雅的少年，跟陆希记忆中的小男孩已经是判若两人了。
“阿姑、姑父。”阿劫给陆希、高严端正的行礼。
高严对着阿劫微微颔首，眼底略有暖意，阿劫是皎皎是最心爱的侄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高严对他印象一向比较好，“晚上我来接你。”高严对陆希说。
“好。”陆希先送高严出门，他要去上朝了。
高崧崧和高山山站在陆希身边，仰头看着这个一直被阿娘提在嘴边的表哥，也不用陆希提醒，两人主动就叫人了：“表哥。”
阿劫看着两个并排站立的小胖娃，满心的欢喜，从怀里拿出他一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崧崧、山山，给你们。”
两个小娃娃接过小荷包，乖巧的道谢了。
阿劫对陆希说：“阿姑走吧，祖姑她们都在家里等你呢。”
“好，我们先回家吧。”陆希牵着儿子的手往外走。
陆家陆止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这几年陆止一直陪着阿劫处理齐国公府的各项事务，没再出去游玩，懒散的性子也改了不少，如今的陆止看起来更像一个端庄贵妇，而不是之前那个潇洒不羁的女冠了，为此阿劫心里一直很愧疚，他暗暗发誓等他再大一点，一定不这么拖累祖姑了。
“阿姑！”陆希看到陆止的时候，也不等下人来扶她，她就自己下了牛车，扑到了陆止怀里。
“孩子都大了，还这么孩子气。”陆止嘴上说着，可眼底还是隐隐泛起水光。
“我想阿姑了嘛。”陆希腻着陆止说。
崧崧和山山眼巴巴的看着阿娘对着一个漂亮大母撒娇，难怪穆阿媪老说，他们的撒娇是跟阿娘学的。
陆止低头看了看这两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着说：“先进去说话吧。”
等到了客厅，大家坐定后，陆止问陆希：“皎皎，你在建康留几天？”
“应该不会太久吧，等阿兄交接完了，我们就差不多应该去蓟县了。”陆希说，蓟县离涿县不远，要不是陆希很久没回京了，她也不会特地大老远的跑回京城再回蓟县。
“那就可惜了。”陆止惋惜道，“看来是赶不上阿劫成亲了。”阿劫的婚事在明年的二月份，不过——“你都这么大了，应该以自己家为主。”陆止拍着侄女的手道，皎皎现在是彻底的大人了。
陆希点头，“阿姑，家里决定给阿劫找个什么官职了吗？”陆希问，阿劫明年就要成亲了，所谓成家立业，成亲后就应该做份正经的事业了。
“顾律和阿劫的外翁前段时间来家里跟族老商量过了，也问了阿劫几个先生，都说他既然这么喜欢读史，就让他当个著书郎好了。”陆止说。
“这官职不错，阿劫本来就爱看书。”陆希点头赞同。
陆止看着陆希的两个孩子，“皎皎，崧崧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陆希不解的望着阿姑。
“崧崧都已经七岁了，难道你就准备让他一直待在蓟州？他都七岁了，难道你就准备一直让施平一个人教他？”陆止扬眉。
陆希默然，她知道阿姑的意思，蓟州无论从各方面来说，都比不上建康，现在他们还小，她跟施祖翁就能教，可他们毕竟不是老师，等年纪再大些，就要请真正老师教导了，而且建康这个圈子一向很排外，不是在建康长大的，想要进去比登天还难。可让她一个人把孩子留在建康，她真舍不得。
“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们，可你也要想想他们将来啊。”陆止说，“你跟高严近几年不可能回建康，难道你真准备把他们留在蓟州一辈子？还有崧崧和山山都这么大了，可有什么谈得来的朋友？旁的不说，他们将来娶妻怎么办？”陆止对侄女道，这些可都是大问题。陆止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高家的那些事你还不清楚？你不会以为不争就可以了吧？”
高家现在看似太平，那是因为有高威压着，高家孩子目前也不大，但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这矛盾迟早压不了。高威会老，而高元亮和高严已经足够大了，高元亮没有嫡子，如果说高元亮在高家说一不二也算了，可偏偏高家还有一个高严，同样是原配生的嫡子，军功甚至还在高元亮之上……这样的情况，皎皎不会天真到认为，她不争这些烂事就跟她无关了吧？
“当然不是。”陆希苦笑，“可是单单把崧崧和山山留下，我也不放心。”高家的教育方式跟陆希是完全对立的，高家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陆希是非常反感这种教育，她情愿自己孩子现在纯良些，因为在他们长大后，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经历社会险恶面。而高家却将弱肉强食的一面体现的淋漓尽致，这种教育方式太急功近利了，陆希不喜欢，所以她也很少让孩子长久的留在高家，但如果把崧崧和山山单独留下的话，他们就势必要住在高家了。
陆止说：“你可以把他们留在陆家。”
“家翁不会答应的，而且我家翁根本不会教孩子。”对着陆止，陆希也不说遮遮掩掩的话，“他会把他们宠坏的。”陆希也宠孩子，可她不会惯孩子，“建康条件是好，可我还是觉得父母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再说将来的事又有谁知道呢？或者等过个两三年，我跟阿兄就回来了呢？”
陆止见侄女坚持，微微摇头，“那你家翁的意思呢？”
“他不会留下崧崧的。”陆希笃定的说。
陆止挑眉。
“阿姑，你忘了高家还有高峥。”陆希笑道，高威是很宠爱崧崧和山山，可在他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永远是高元亮，如果把崧崧留下，高峥怎么办？家翁巴不得现在崧崧和山山离高家中心越远越好。
陆止失笑，“这样也好，可惜我们家没合适的女孩子，不然就让崧崧当我们家女婿好了。”陆家嫡系目前只有阿劫，他还没成亲，就算成亲马上生了女儿也太晚了，而且陆止还指望阿劫多生几个儿子呢。
陆希怔了怔，她对未来的儿媳妇还真没多少感觉，“他们还小呢，不急。”
陆止沉吟了一会，“皎皎你想过崧崧和山山去崔家学堂附学吗？”
陆希一愣，随即思索起来，清河崔氏也是文史大家，文名并不逊色于陆家，只是因为在北地，所以名声不及陆家在建康这么想，她又有祖姑的关系，崧崧和山山去学堂一定能得到不少照顾的。她不可能一直留着两人在身边，孩子是需要同伴的，但是她带着孩子留在建康也不行，她舍不得离开高严，送去崔氏学堂上学的确不错。
“你难得回来，也不提事了，等仲翼哪天休沐，你们一家子都来家里，大家好好聚一聚。”陆止说。
“好。”陆希盘算了下，“这次休沐，我们要带崧崧和山山出去玩，下一次休沐吧。对了，阿姑，他们这几天玩疯了，怕是连自己名字都快不会写了，我想把明天他们送到家里的学堂来读书。”
“我让人安排下，你明天早上派人送来好了。”陆止一口答应。
“好。”
接下来的几天，陆希早上去儿子去上学后，就去娄夫人处请安，等下午的时候就会会以前闺中朋友。高严只是回京叙职，不能在留太久，待交接完官职就回来了。这让高崧崧和高山山兴奋不已，他们无时无刻的都在想回家。
每天在路上玩的欢脱，由高严的亲卫领着骑马在路上打猎、抓小动物，玩累了就扑到阿娘怀里打滚，求喂食求爱抚，甚至为了讨陆希欢心，还给陆希抓了一袋子的花花绿绿的、他们认为很漂亮的虫子，可把陆希惊得半天才忍着肉麻，给两个儿子一个安抚的笑容。
后拉高严忍不住，这两个臭小子的顽皮，把两人屁股给揍肿了，两人才安分了几天。两人恹头耷脑的趴在马车上相互安慰自己，一定要变强，变强到耶耶再也不敢揍自己！这一路上，高严的心情是兴奋的，因为马上这两个臭小子就要去崔家了，起码要一个月才会回来一次，总算他可以跟皎皎过两个人的日子了，高严无比的怀念他跟皎皎新婚的日子，那时候皎皎只有他，马上他们又可以回复到以前了。
而这几天陆希则想着两个儿子要离开自己了，他们横竖也大了，她可以再生一个孩子了，要是能生个女儿就最好了，所以趁着在路上，整天跟高严在一起，就天天腻着高严，高严自然是求之不得，对娇妻的热情以更大的热情回复。
“阿兄？”陆希迷迷糊糊的望着高严，伸出手臂。
“我马上就来。”高严安抚的亲了亲陆希，飞快的拿过已经泡软的套子的戴上，然后继续搂住了妻子。
陆希瘪了瘪嘴，太讨厌了！居然一次都不拉，他没事就整天泡套子吗？陆希琢磨着，难道真要逼她在套子戳洞洞？但是这样又似乎不好，毕竟孩子还是要两人都想的时候再生……
高严如何不知妻子的想法，可皎皎这几天出奇的热情让他乐得装作不知，反正他提早预防好就好了。
崔家的家学是北地最出名的学堂，每年想要入崔家家学的人不计其数，崔家也是仁善之家，对前来求学的清贫学子来者不拒，只要他们通过家学的考试。南坞亭君听说陆希要把儿子送来，早早的就让人收拾了两个孩子的房间，又亲自过问了家学的先生。等陆希夫妻到崔家的时候，南坞亭君早早的就在家里候着了，同时等着她的还有崔操之、陆耀夫妻。
“老太君一早知道崧崧和山山要来，就让人收拾这间屋子，她说山山还小，舍不得他去外面住，就让他先陪自己住。”陆耀对陆希说，她正领着陆希往里面走。
“我就是丢他们来历练的，也别太宠他们了。”陆希笑着说，“这两个孩子太调皮了。”
高崧崧和高山山正一人一手紧紧的攥着陆希的手。要送他们去崔家读书的决定，陆希一早就跟两个孩子说了，两人一开始听说崔家有很多小朋友陪他们一起上学，他们是很愿意的，但是现在到了崔家，想到一个月才能见阿娘一次，两人就舍不得了，可不可以反悔呢？两人懊恼的咬住肥爪子想到。
高山山拉了拉陆希的衣袖，陆希低头，高山山张开双手，陆希对陆耀歉然的笑笑，弯腰抱起了小儿子，“山山怎么了？”
“阿娘，山山可不可以回去？山山不想上学了。”高山山脸贴着陆希的脸小声说道。
“可是山山不是答应阿娘了吗？”陆希柔声说。
高山山委屈的揉眼睛，小胖脸往陆希怀里腻，“山山不想离开阿娘。”
陆希拍了拍他的背，“阿娘不会离开山山啊，阿娘会在这里陪山山几天，等山山上学了，阿娘也会来看山山的。”
“可是——”高山山眼眶红了，“哇——山山不想上学！山山不要离开阿娘！”他才不听耶耶说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呢！那些都是耶耶骗人的话，他偷偷看到耶耶腻在阿娘身上撒娇呢！
陆希无奈的一面抱着哭得抽抽噎噎的高山山，一面跟着陆耀去见祖姑。
“哎呦，我的小乖乖怎么哭成这样了？”南坞亭君一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高山山连忙心疼的问道。
高山山仰起泪眼瞅了瞅满头白发的老婆婆，不认识，小胖手抹了一把眼泪，想起了阿娘的嘱咐，奶声奶气的喊道：“老太君。”
高崧崧也上前恭敬的给南坞亭君行礼，阿娘说过他是家里的长子，已经长大了，出去不可以没有礼貌，一定要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兄弟两人一个一本正经，一个脸上还带着泪痕，软糯糯的叫他，南坞亭君一手拉一个，看着哪一个都喜欢，“你放心把孩子放在这里，有我看着绝对不会出问题的。”南坞亭君对陆希说道。
“有祖姑看着，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皎皎还担心累着祖姑了呢。”陆希是真心感激祖姑，从她一入北地，祖姑就一直在照顾着她，现在又帮着自己照顾孩子。
南坞亭君佯怒的轻拍她的手，“你这孩子，怎么？把祖姑当外人了？”
陆希笑着挽着南坞亭君的手，“皎皎怎么敢把祖姑当外人呢？”她头靠在南坞亭君肩上，“祖姑，皇后让我给你带了一些珍珠膏过来，据说是用虎油、貂油跟珍珠粉做成的，最是养颜。”
“老妇人谢过皇后体恤。”南坞亭君起身谢过陆言的赏赐。
陆希又把她从江南带来的礼物给南坞亭君，基本都是南坞亭君最爱的江南食物，还有崔家诸位女眷最爱的江南绸缎、最新鲜的衣服样式、首饰绒花，陆希本就出手大方，这次为了能让儿子在崔家过上好日子，带来的礼物更是价值不菲，南坞亭君抱怨了几声，心里打定了主意更要好好对陆希两个儿子。
其实不用南坞亭君说，崔家人也早就准备好了，将来蓟州迟早就是高严的天下，他肯将儿子送来崔家家学读书，正是结交最好机会。无论是先生还是同窗，都是精挑细选的，崔家本就大儒辈出，陆希一听教导两人的先生名字，就知道崔家是花了大心思的。
高山山紧紧的抱着陆希的大腿，“阿娘陪山山一起上学好不好？”
“山山，上学有好多好玩的，以后你就不要阿娘了。”陆希笑着让儿子坐在自己膝盖上，高崧崧也偎依了过来。
“不要！山山就要阿娘！”高山山吸吸小鼻子说，“上学有什么好玩的。”
“谁说没有。”陆希问，“山山喜欢射箭吗？喜欢打拳吗？喜欢打猎吗？”
“喜欢。”高山山点头。
“崧崧和山山想去看自己的房间吗？这里的房间可以自己摆设，也要自己收拾呢。”到了一定年纪的小孩子都希望有自己的小空间，高山山还没这个感觉，可高崧崧一听眼睛就亮了，陆希含笑让下人带着两人去收拾打扫干净的房间。
让高崧崧和高山山入崔氏学堂，最开心的就是高严，他甚至借口要早点上任，拒绝了南坞亭君的挽留，带着陆希下午就离开了，南坞亭君原本想留陆希多住几天，但是陆希想着她现在要是留下了，崧崧和山山肯定闹着又不肯上学了，干脆狠狠心偷偷的离开了。
“皎皎，怎么了？”高严见出了崔家后，妻子就开始闷闷不乐，将她搂在了怀里，“担心崧崧和山山？”
“不是。”陆希摇头，“阿兄，你说他们发现我不在后，会不会哭？”
“不会。”高严很笃定的说，这两个臭小子只会在皎皎面前哭。
“阿兄——”陆希搂住高严的脖子。
“嗯？”高严低头。
“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陆希说。
“再说吧。”高严不置可否。
“那你是不反对？”陆希问。
高严低头亲了亲陆希的脸，“孩子的是随缘好不好？”他心中暗忖，那套子带了这么多年都没失效过，第三个孩子肯定跟他们没缘分了！
“好。”陆希心里暗忖，不反对就好，到时候她在套子上戳几个洞洞也无所谓了。
高严和陆希到蓟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陆希早在马车上睡着了，高严也没叫醒她，抱着她去了房里，他动作很轻，但还是把陆希惊醒了，“阿兄——”陆希含糊的叫道。
“我们到了，你睡吧。”高严安抚的轻拍她的背。
“我要先梳洗。”陆希说。
“好。”高严转了一个身，直接往净房走去。
“阿兄，明天你让人去看看崧崧、山山在崔家如何好不好？”陆希说，有时候她是觉得儿子挺烦的，但不在自己身边，她又不放心了。
“好。”高严简单的应道。
“郎君。”亲卫的声音在外响起。
高严脚步顿了顿，将陆希放在了浴室，“沐浴完就早点睡。”他轻声吩咐道。
陆希点头，“你也不要太晚睡。”亲卫一般晚上不会叫高严，但是过来叫他肯定是有要事了，一般遇到这种情况，高严很少晚上会回来。
“我知道。”高严低头亲了亲她后，就离开了。
陆希洗完了澡，反而不怎么困了，她也不让春暄给自己擦头，自己拿了白巾慢慢擦拭，穆氏以为她想等高严，劝了她几句，让她早点休息后，就跟春暄、烟微一起退下了。陆希等穆氏出去以后，从床上爬起来，翻出高严平时放避孕套的盒子，拿出了自己平时的女红藤筐，翻出最细的针，放在火上仔细的烤过之后，对着放在最上面的一个套子戳了起来。
没有泡过的鱼鳔很硬，陆希卯足了劲戳了几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有点心虚，会不会太明显了？阿兄又不是瞎子，这么明显的瑕疵他一定看得出来……她干脆将那鱼鳔往废纸篓里一丢，目光溜到了高严用来放温牛乳的壶里，那里有几个泡软的套子，她犹豫了好一会，手才往那壶里探去。
“皎皎，你在干什么？”高严回房就见陆希赤着脚站在地上，“怎么不穿鞋？小心凉。”高严快步往内寝走去，就见陆希抱着放避孕套的罐子，高严心头闪过一丝疑惑，皎皎平时很少碰着套子，怎么今天突然有了兴致？不过嘴上还是戏谑道：“怎么？想我了？”他手环住了陆希的腰。
陆希偎依到了他怀里，“阿兄，出了什么事？”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陆希第一次被着高严做坏事，还差点被抓个正着，心脏吓得扑扑乱跳，头埋在高严怀里不肯起来。
要是换了其他人，高严早看出来不对劲了，但是陆希是他最不设防的人，再说他也从来没想过避孕套上还能做什么手脚，就压根没在意，“没什么大事，陛下想要立太子了。”高严浑不在意的说。
“是广阳王世子？”陆希问，“那陛下的身体是不是——”陆希最后三个字“不好了”说的很轻。
“宫里没传出陛下身体到底如何，但陛下铁了心要立太子。”高严说，高严本身还是比较赞同广阳王世子当太子的，他在蓟州这么多年，跟他接触不多，可也算他的旧识，将来他登基对自己也有好处。
“最可怜的还是阿妩。”陆希叹气，阿妩虽没怎么提及自己的感情，但一个女人婚后幸福不幸福，从她平时言谈举止就能看出，阿妩明显跟皇帝感情很好，现在皇帝身体不好，最痛苦、担心的就是她，“要是她有个孩子就好了。”陆希喃喃道。
“陛下会好好照顾好她的。”高严并不觉得陆皇后有什么可怜，就算她没有孩子，也是未来的皇太后，一生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可怜的？
陆希也知道自己的担心属于多余，阿妩还轮不到她来关心。
高严低头亲了亲陆希，“睡吧。”
陆希往他怀里靠了靠，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阿兄，我们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
“放心吧，我会永远陪着你的。”高严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阿兄，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陆希说，“我想要个女儿。”
“皎皎，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生女儿呢？”高严无奈的说，“你不是说过孩子多了，让你连画画的时间都没有了呢。”
“可是我就是想……”陆希趴在高严胸口，“我们就再生一个，不管是不是女儿，以后都不再生了好不好？”
高严眉头一皱，“你的身体吃得消吗？”生产是女人的鬼门关，每一次皎皎怀孕，高严都很担忧。
“我身体很好。”陆希抬起头，“阿兄，我怀崧崧和山山的时候，你都没完全的陪过我，我们再生一个，你全程陪着我好不好？”
高严听得心头一软，是啊！皎皎生崧崧的时候，正轮上大战；生山山的时候，他又不在建康……“你真想生？”
听到高严这话，陆希大喜，戳洞洞是一回事，可她还是希望能得到阿兄的赞同，毕竟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
“那你答应我，生完这个以后就再也不生了。”高严说。
“肯定不生了，我都生了三个了，再下去年纪也大了。”陆希发誓，她又不是母猪，怎么无止尽的生下去？她不想要身材，也想要命啊！要是一男一女，她肯定不会生第三个，可她现在是真心想再要一个女儿，但如果还是儿子，她也认命了，不会再生了，大不了去高家陆家看看有没有孤女可以收养。
“明天让大夫先看看你身体，调养一段时间再说。”高严终于妥协了。
“阿兄你真好！”陆希亲了亲他的下巴，太好了！她的小虎妞终于能来了！陆希打定主意从明天开始就在房里挂满漂亮小女娃的画像，然后努力打造一个酸性环境，一切为了生女儿努力！
“不早了，睡吧。”高严拉过被褥将兴奋过度的妻子裹好，她要生就生吧，反正他有的是时间陪着她。
高严新官上任，不说要放三把火，但起码的应酬还是必须的，同时陆希也配合在家里举办了好几场宴席，将高严未来下属的亲眷们认识了大概。陆希有蓟县那么多年的历练，对于官场上的那套夫人外交，早就了若指掌，但熟悉不代表悠闲，等她稍稍喘一口气，已经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同时建康也传来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消息——陛下驾崩了！然而同样在皇帝驾崩的第二天，高严陆希又接到了一个人逝世的消息——刘毅。
这两个消息把陆希打击的有点蒙，怎么会走的那么突然？陆希有些不可置信，这两人一个正值少年、一个老当益壮，怎么可能会死呢？他们死了阿姑和阿妩怎么办？
高严并不意外听到这个消息，“刘毅在三年前就突然晕过去一次，醒来以后他的腿脚就一直不大方便，但要是不注意，还看不出来，所以一直瞒了下来。这次奔丧回来后，他身体就一直不舒服。”高严脸色并不好，刘毅的死他不意外，可也不再他的预期之内。他年纪还太轻，就算有军功在身，也不可能现在接替刘毅的位置。当年刘毅也是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四征将军，可他是陪着先帝打天下的人，开国时期情况特殊，而现在宋国可没有条件让他如此年纪就一飞冲天，他的资历并不足以服众。
陆希也想到了这个情况，她不由有些担心的握住了高严的手，朝中如今也没什么确切可以接替刘毅的位置的人，而今上原本就是广阳王的世子，还有两个嫡亲的兄弟，一个接替广阳王的位置，还能再分出一个出来……这样的话，蓟州未来的格局就很微妙了……
阿兄是刘毅选中的继位者，一来高严有高家，二来也是陆希跟豫章的关系，这些年高严在蓟州如鱼得水，除了朝中有人支持外，主要还是刘毅的主动避让，不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他这个位置有多少人眼馋，与其坚持让子孙继位，最后给刘家带来灭门之祸，还不如痛快放手。
刘毅年纪大了，当年的武夫锐气早就化为对晚辈的担忧，他要在自己死之前把一大家子安排好，刘家暂时没人没关系，只要刘家在，找到机会总能一飞冲天，但是要是刘家跟高家两败俱伤了，得宜的只会是其他人。这方面高严跟刘毅早有默契，所以他这些年对当年提携的自己刘毅一直尊敬有加，陆希逢年过节总会去拜见刘毅，高氏夫妻面子情做的到位，刘毅也心里舒爽。
“突然昏迷吗？是不是浑身抽搐，四肢无力，嘴角还歪了？”陆希说。
“是的。”高严有些奇怪，刘毅的病也算是一个秘密，他得知了消息后除了施平外，谁都没说，皎皎会知道？施平绝对不可能跟皎皎说这种事。
“我以前在医术上见过这种病症，这是绝症啊！”陆希叹了一口气，中风就是现代科技也治疗不好，中风能救回来的病人是大幸，一定需要好好休养，可先帝去世，刘毅跟高严快马加鞭赶去京城，又一路疾驰赶回，对身体的损伤可不是一般的大，难怪支持不住了。
“哦，你那本医术上有说过这是什么原因吗？”高严问。
“怎么？”陆希偏头问。
“我听父亲说，我祖翁和几个叔伯似乎都死于这种病症。”高严说。
陆希脸色一变，都是中风？难道高家有家族性高血压之类的病？
“皎皎？”高严见妻子脸色一下子难看了，连忙安慰道，“也不是很多人，你知道我们家兄弟姐妹多。”
陆希摇了摇头，“阿兄，这种病是可以预防的，只要你多吃蔬菜，每天坚持多练。”也不一定是家族遗传病，高家的人都爱吃肉、不吃素，很多人不到三十就挺着一个大肚子，再建康的人也经不起这种糟蹋，陆希相信高严不会，家里的饮食是陆希最注意的，也是她严格控制的。
高严摸着她的肚子，“我已经吃素很久了。”自从皎皎怀孕后，他就没碰过她了，最多每天吃点小豆腐。
陆希白了他一眼，“你去找施祖翁吧。”这些年施祖翁似乎是在高严身边彻底安顿下来了，高严找了五个亲卫服侍他，施家也从建康派了几名小辈过来照顾祖翁。
“嗯，你让人陪你去散步。”高严亲了亲她的额头说。
“好。”
施平接到刘毅的过世的消息后，心微一沉，让僮儿给自己换了衣服后，就慢慢踱步去高严的书房，散步是施平常年的养生习惯，他喜欢散步，陆璋也喜欢散步，当年在前梁的时候，陆家遇上的很多问题，都是他和陆璋在散步中商议解决的。
“施先生。”高严到书房的时候，施平也刚到。
“郎君。”施平对高严略一拱手，书房里高严的其他幕僚都到了，一见了两人进来都起身相迎。两人坐定后，幕僚们就七嘴八舌的说起了自己的想法，很多人都赞同，刘毅死后陛下会让广阳王的同母胞弟接替刘毅的位置，前任广阳王，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生父，已经被接去建康荣养了，目前的广阳王是新帝的大弟。不过也有人认为，陛下并不会让幼弟接手征北将军，毕竟今上的幼弟年纪还小。
高严和施平听着众人的讨论，众人将自己的观点说了一遍，目光看向高严，高严沉吟了一会，“施先生，你怎么看？”他比较偏向蓟州暂时不会有新人来的情况。
施平捻须道：“老夫认为陛下暂时不会另立新征北将军。”征北将军是什么职位？那是直面魏国的大将军！要是给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子，这不是让人笑话吗？更别说今上在没有过继给先帝前，有两个同母的弟弟，大弟小他三岁，幼弟小他五岁，都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没有人比施平更了解帝皇多疑的脾性了，今上再兄弟情深，都不可能做出把蓟州完全的交给两个弟弟的损己利人决定。
如果不是广阳王的兄弟，那么其他官员想要接手这个位置，还要掂量下他们是否有这个能力。而且四征自谢芳自尽后，也一直虚悬，从郑启迄今，历时三任皇帝都没有提过要让人顶上谢芳的缺。施平也是从这一点看出，或者皇家已经不想再立四征将军了。
皇帝驾崩，高严以前身为守军将领，不需要回建康奔丧，但他现在是一州刺史，就必须要回建康了，他一接到了陛下薨逝的消息，就同蓟州的其他官员一起，快马加鞭的赶回建康，而陆希则是先去祭拜刘毅，高严给先帝奔丧结束后再带豫章长公主回蓟州。
举目望去，满眼尽是一片素白，耳边萦绕着的是震天的哭灵声，陆言倦倦的靠在床榻前，双目微合。
“皇后。”宫侍小心谨慎的声音响起。
“什么事？”陆言睁开眼问。
“太子妃来了。”宫侍说，虽然陛下已经驾崩，但是太子尚未登基，还不算皇帝，故太子妃也不是皇后，陆言如今还是皇后。
“让她进来。”陆言说。
“唯。”
“母后。”一身孝衣的王太子妃随着宫侍缓缓的走了进来，她是广阳王妃的外甥女，太原王家的女儿，她年纪跟陆言差不多，却恭敬的站在陆言面前喊着她母后。
“都是自家人，以后不用这么多礼。”陆言看着太子妃，即使是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也难以掩盖她疲惫的神色，眼下还带着浓浓的黑眼圈，陆言突然想起了阿舅驾崩时，她似乎也是这样的？不过那时候她有大母、有舅母帮着，而如今——陆言已经不想动了，皇上走了，似乎把她的整个人也带走了，她就想这么躺着，或许过几天皇上就会把她带走了？
太子妃是听说陆言今天又是一天米水未沾才从匆匆赶来的，这几天最累的就是她了。大宋以孝治国，无论是先帝和如今的太子都是至孝的性子，先帝突然驾崩，身为先帝临终前过继的太子，只要他们夫妻先帝的丧礼上有丝毫的疏漏，这辈子肯定是被史官口诛笔伐至死，甚至有可能她这个还没到手的后位都会没有了。先帝临终前，当着所有托孤大臣的面，一再要求陛下一定要照顾好陆皇后，所以太子妃对陆皇后的身体格外注意。
“母后，我听宫侍说您一天都没有进食了，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唤太医令来。”太子妃说。
“不用了。”陆言摆了摆手，“我只是没什么胃口。”她看到太子妃憔悴的神色，心头一软，“皇后你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体，别累坏自己了。”
听到陆言温言劝慰，太子妃眼泪都差点落下来，“多谢母后关心。”太子妃受宠若惊道。这些天陆言一直对她和太子不冷不热，太子一直认为陆皇后对他们有不满的地方，一直让她好好伺候陆皇后，不要惹皇后不开心，这让太子妃压力很大。太原王氏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可她毕竟不是宫里长大的，出嫁后大家是自己从母，丈夫又是严谨自律的人，从来不给她小妾通房闹心，太子妃之前的日子一直过的是顺风顺水。
突然有一天一块天大的胡饼砸到了她的头上，她的夫君从了一个普通的皇室宗亲变成了皇帝！她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喜后，开始无所适从，要是让她选择，她情愿选择之前在蓟州简单的生活，而现在看似繁华实则空虚的日子。不过每次看到丈夫意气风发的模样，她又忍了下去，加倍的配合他，努力让他更轻松些。
陆言看到太子妃这样，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你马上就是皇后了，有些事无须亲力亲为，不然身边这么多宫侍是摆设吗？”
太子妃垂着头称是，这道理她何尝不懂，可她初入宫廷，身边亲信全是广阳王府的人，宫中那些宫侍各个都是人精，对她肯定不会怠慢，可要说她一来就急着表忠心，让她用顺手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的女官蒹葭，陪了我几年，人还算聪明，你若是有什么疑问，就问问她吧。”陆言把自己的近身女官之一调了出来给太子妃，广阳王世子是六郎看中的太子，当年高皇后是手把手的教自己，她现在没那个闲心，但帮她一把还是可以的，蒹葭跟着自己多年对宫中诸事都很熟悉。
“多谢母后。”太子妃欣喜的道谢，陆言这举动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支持。
“过几天我就搬去未央宫陪崔太皇太后。”陆言对太子妃道。
“母后！”太子妃惊呼，慌忙的跪下，“可是儿臣有什么伺候不周到的地方？”陆言现在依然住在椒房宫，按理她马上就要成为太后了，理应搬离椒房宫，把这个皇后寝宫让给自己。可是先帝如今尸骨未寒，陆言就搬离椒房宫，旁人会怎么想？太子已经跟她说过了，不要让陆言搬离椒房宫，她的一切待遇照比之前，每日晨昏定省必不可少，无论大事小事都要陆言点头了才行……太子的话太子妃不敢不从。
陆言皱了皱眉头，她长这么大都是被人捧在手心呵护的天之骄女，行事一向率性而为，最不喜欢的就是太子妃这种严谨死板，规矩大如天的人，“行了，你下去吧。”
“唯唯。”太子妃不敢惹陆言生气，恭敬的退下了。
陆言等太子妃退下后，目光怔怔的落在床顶，六郎真的不会回来了，他不回来她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太极殿外，官员们一天守灵结束，一个个的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宫外走去。高威身为当朝品阶最高的官员，他就跪在宗亲之后，等守灵结束，他颤巍巍的样子，晃悠晃悠的站起来，他的情况已经算好的了，很多年老体弱官员早就熬不住躺下，被内侍抬着去太医署了。
给陛下守灵是个苦差事，所以高严才不许陆希跟他一起回来，回建康奔丧是真正的赶路，一路几乎是身不离马，到了建康后就要不眠不休的守灵，官员甚至还有死在先帝葬礼上的前例，这种无疑会得到皇家的加封，可高严可不敢拿妻子冒险。
高元亮在广陵，一听到圣上驾崩的消息就赶到了，高严还在路上，应该可以在陛下下葬之前赶到，他沉默的跟在父亲身后扶着他，父子两人慢慢的往外走。
“高太尉。”一名官员站在高威身后喊着他。
高威停步，就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武将站在他身后，“杨将军。”高威对着来人拱手。
“高太尉果然是老当益壮。”杨将军含笑对高威还礼。
“杨将军过奖了，老夫现在也就只能走走而已，哪里比得上杨将军壮年有为，人老了，不中用了。”高威谦虚的道，身体更往儿子身上靠，高元亮扶得父亲更稳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面走去，杨将军也没谈什么公事，只问了高威几个平时保养寒腿的方子，高威也一一耐心的回答了。等两人走出的宫门，高威要上马车的时候，杨将军话音一转，“高太尉对于太子说的要在大宋推进双季稻的旨意，你有什么看法？”
太子在陛下临终前夕，就开始处理政事了，陛下突然驾崩，他因有之前的经验，也没太过手忙脚乱，他每日除了给先帝守灵外，还会找几位重臣议事，在宋国大力广种双季稻就是他下的第一道圣旨。
双季稻是太子让人从崖州带回来的稻种，据说在崖州这种稻种可以一年种三季，太子得了此稻种后，在广阳郡试种发现虽然不能种三季，但两季还是可以的，种出来的稻米口感不是很好，但是一年种双季可以增加很多稻米产量，味道不好总比饿死好，他就在广阳郡大力推广，等到了建康后，他就准备在全国范围推广。
对于太子的决定，朝中大臣反应不一，有些人大力支持，毕竟国家以农为本，但也有谨慎的官员认为还是先在几个地方试种一下，确定效果后再推广，更有些保守的官员认为，自古以来稻种都种一季，两季是违反自然规律，种了要遭天谴的。
“我就一个大老粗，哪里懂什么农事？自然是大家说什么，我就听什么。”高威毫不在乎道，也没有明说所谓的大家到底是谁。
杨将军暗骂一声老狐狸，“不过听说有不少人为了支持太子，准备开春就让名下的庄客都种双季稻。”
高威双目微合的靠在高元亮身上，杨将军说了这么一会话，他居然就打起了鼾声。
“高太尉？”杨将军见高威如此，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高元亮轻轻的推了推高威，“父亲。”
“啊？”高威蓦然惊醒，他对杨将军歉然道，“唉，年纪大了，不服老都不行了，杨将军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见高威如此，杨将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太尉，你先回去休息吧。”
“好，杨将军老夫先告辞了。”高威说。
“高太尉请便。”杨将军笑道。
高威让高元亮扶着自己去马车，等上了马车后，高威一反之前的老态，睁开双目，对高元亮道：“这件事你不要发表任何意见。”
“我知道。”高元亮微微颔首。
“太急了……”高威叹气，太子一心为国是好，但是大面积的推行双季稻却有点操之过急了，高威是真不通农事，可国以农为本，民生无小事，太子可以选择几个地方试验的种一下，如果过上十来年真可以，那可以大面积推广，但是现在的确不是适宜大规模推广。
“父亲，那么要不要让庄客不种那些种子？”高元亮问。
“抽一成良田出来种植吧，如果真行的话，也是一个好东西。”高威说。
“好。”
“今天回去，你陪阿峥一起练武吧。”高威说。
“父亲——”高元亮眉头一皱，对于高峥，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相处，毕竟他长那么大，自己跟他说过的话，十根手指都数的来。
高威见长子如此，暗暗摇头，这方面元亮比仲翼差远了，仲翼看着偏激，可做父亲还是非常称职的，思及此高威又想感慨一句，妻贤夫祸少了。
豫章和高严赶到的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随行的刘毅诸多留在京城的儿子一来，整个刘府像是有了主心骨，刘毅的丧事也能真正办了下去。豫章一身素白，有条不紊的吩咐府邸众人行事，脸上除了木然外，并没有太多的悲色。这让刘府好些人都有些不满，可碍于她身份太尊贵，不敢在表露出来。
“想不到他的命还是没有能硬过我。”到了晚上豫章对着侄女的时候，才卸下了，淡淡的说道，“当初耶耶让我嫁给他，就是因为算出他命硬，耶耶说，他是武将又命硬，一定可以比我晚死，可想不到耶耶还是失算了。”
“阿姑——”陆希眼眶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不停落下。
“傻孩子，阿姑都没哭，你哭什么？”豫章轻拍陆希的背说道。
“阿姑，皎皎陪你一辈子。”陆希趴在她怀里说。
“嗯，皎皎一定会比阿姑晚死的。”豫章爱怜的摸了摸陆希的面颊说。
“阿姑，你真要去刘家的老家吗？”陆希抬头问，豫章在灵堂说她要去刘毅老家给刘毅守三年孝。
“对。”豫章轻轻叹气，“这是我欠他的——”当年她实在太年少气盛，左右就是看不上刘毅，他也容忍了她很多，如果不是耶耶逼着他娶了自己，他另娶的继室应该会给他生很多嫡子吧，他也不至于只有一子一女。
后来耶耶过世，崔氏母子女上位，没他的庇护，她也不可能活得那么自在，她跟育郎（郑启）感情虽好，可崔氏毕竟是他生母。人死灯灭，豫章思及往事只有感慨，但她不后悔，不爱就是不爱，她的心早在表哥走的时候就没有了，希望下辈子刘毅不要再遇上她。
陆希见豫章已经决定，也不再劝了，“阿姑，你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当然。”豫章摸了摸她肚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陆希看着肚子里的孩子，满是慈爱。
豫章爱怜的望着陆希，幸好皎皎很幸福，不过她也一定会幸福，还有阿劫，因为他们承载了陆家所有的希望啊！
刘毅丧事在主事人到来后，很快就办完了，豫章等人也带着刘毅的灵柩回了刘毅老家守孝。正如施平所言，圣上并没有再让新人来接替刘毅的位置。不过这些消息，已经不能让陆希分心了，因为她终于在早春二月的时候生下了她期盼已久的宝贝女儿！
那一天高严、高崧崧和高山山都在，再得知陆希生下女儿后，三人一拥而上，都挤到了陆希的产房，高严是看老婆，而高崧崧和高山山是看新妹妹。
看着软绵绵红通通的小东西，高山山伸出手想戳丑妹妹的面颊，可碰倒那绵软如丝的面颊的时候，他不由自主的改成了轻柔的摩挲，“阿兄，妹妹好软！”他惊叹道。
高崧崧则一脸纠结，怎么办？妹妹好像比王胖棉还丑？人家说女孩子太丑没人要的，这样阿娘会伤心死吧？不过没关系，以后谁敢说他妹妹丑，他就揍谁！大不了以后给阿妹招婿好了！
“阿兄，你看到我们女儿了吗？”女儿小，陆希又生产过两次，这次生的很轻松，她现在精神也很好，拉着高严的手兴奋的问。
“看到了。”高严随口说道，其实他压根没看，“跟你长得一样漂亮。”结婚多年，高严这种善意的谎言用的很顺手。
“那是当然，我的女儿嘛！”陆希骄傲的说。
“皎皎。”高严握着她的手，“累吗？要不要先睡一会？”
“宝宝呢？”陆希问。
“你等等。”高严起身，不一会就把女儿抱了过来，身后还跟着高崧崧和高山山。
“阿娘。”两人趴到了床前。
“别打扰你们阿娘休息。”高严把女儿放在了陆希身边。
“不会。”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陆希小心的把女儿放在了自己胸口，听着她轻轻柔柔的呼吸声，心里全是满足，宝贝——她亲了亲女儿软软的额头，你可终于来了，可想死阿娘了。

第十六章
三月三日上已节，正是风和日丽、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最适合郊游踏青，蓟县萍水湖畔，一座座的屏风竖在湖边风景优美的地方，屏风里不时的传出欢声笑语，屏风外侍从环立，往来之人即使是下仆也无一不衣衫整洁，举止有度，好一个歌舞升平、天下安康的富贵景象。
“阿兄，真是好久没出来了。”陆希坐在幔帐中看着周围的景色，对高严感慨笑道。
陆希今年已经三十岁了，不过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容色绝丽。
“我过几天再带你出来玩。”高严温声对妻子说道，他已经三十有五，仍然面白无须，风采不减当年，跟陆希坐在一起，这对夫妻绝对养眼，只是比起温和的陆希，现在的高严已经没有人敢再注意他的容貌了，在蓟州多年说一不二的地位，让旁人站在他面前都忍不住敛息屏气，不敢轻举妄动。
“阿娘。”一名粉嫩嫩小娃娃由一名青年妇人牵着跌跌撞撞的转出了小屏风，这小娃娃穿了一件大红织锦小曲裾、水红的绫裙，细软的乌发梳成了两个可爱小揪揪，眉目精致如画，红润润的小嘴微微嘟着，娇憨的小模样让人看了便恨不得将这小玉人儿搂在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年年过来。”陆希疼爱的伸手示意自己的心肝宝贝过来，这粉嫩嫩的小娃娃正是陆希跟高严的幼女高年年，高年年迈着小短腿往陆希怀里扑，陆希爱怜的亲了亲女儿红扑扑的小脸，“去哪里玩了？”
高年年嘻嘻笑着腻在阿娘软软香香的怀里，扳着小手指说：“我刚刚饶着帐篷走了一圈，阿大给我抓了一只漂亮的蝴蝶，还带我去看蚂蚁窝了……”高年年津津有味的把自己刚刚的历险说了出来，她从小被拘在家里，等闲不得外出，难道有机会可以疯玩，特别兴奋。
陆希认真的听着，听说女儿还去抓虫子了，捏捏她的小鼻子，让人给她打水洗手。女儿跟儿子不同，儿子从小身体就好，哪怕没有疫苗，他们也很少得病，陆希可以放心让他们疯玩。可年年动不动就会生病，在这个医术不大发达的时代，陆希只能倍加小心，直到等她年纪大了一点，生病生的少一点了，才放手让她慢慢玩。
“耶耶。”高年年跟阿娘黏糊了一阵，又软软的叫着高严，要说高年年最喜欢的人当之无愧的是陆希，接下来就是时常肯陪她一起玩娃娃的高山山，而高严和高岳她没陆希和高山山那么黏糊，可她知道但凡她想要什么，只要跟他们说一句话，她想要什么他们都会答应的。
对着娇嫩嫩的女儿，高严神色柔和许多，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女儿小脑袋，“你不是要小狗嘛，给你找来了。”
“谢谢耶耶！年年最喜欢你你！”原生态小萝莉欣喜的扑到了高严怀里，开心的献上自己的香吻。
高严没有回亲女儿，但也没有拒绝女儿，只看了长子一眼。
高岳今年十三岁，身量已经似承认般高挑挺拔，脸上已经褪去孩提时代的稚气，渐渐有了少年的风采。他是家中的长子，哪怕高严管的他不多，高严身边的亲卫和幕僚都非常的注意培养他，陆希自他满了八岁后，对他的教育就算彻底放手了，任高严、施平去教导他，他现在已经和孩提时期完全的判若两人，言行举止让所有人都很满意。他对陆希亲近依旧，可再也不像小时候一样对陆希撒娇。这让陆希欣慰之余，难免有些失落，男孩子总会长大的。
高岳将他一直提在手里的竹篮放下，里面躺着一只雪团团般的小犬，陆希“咦”了一声，“这是狮子犬？”
狮子犬自前秦起，就是皇宫的玩赏犬，历代只供皇亲国戚、朝廷大臣玩赏，血统尊贵无比，而这种毛色纯白的小犬，更是其中翘数，很难弄到，全靠天时地利人和。
“好可爱的小狗狗！”高年年酷似陆希的桃花眼满是小星星，伸手就把不停呜呜直叫的小狗搂在怀里，“阿娘！阿娘！你看，耶耶给我找的小犬！”
“不去谢谢大哥吗？大哥帮你提进来的。”陆希柔声说。
“谢谢大哥。”高年年乖巧的向高岳道谢。
高岳没说话，不过看着高年年的目光很柔和。
陆希暗笑，都说青春期的少年最臭美，还真一点都不假。
不错，高崧崧少年之所以会这么酷，这么冷漠寡言，全完不是因为他现在个性如此，而是他自己嫌弃自己正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子！
“阿娘，耶耶。”高山山这会也进来。
“都坐下喝茶吧。”陆希笑着给两人都倒上了茶水，将女儿搂在怀里，喂她吃芝麻羊乳羹。年年吃饭很乖，而且又爱吃东西，这是陆希最喜欢的一点，小孩子只有肯吃东西，才能身体健康。
“事情办得如何了？”高严问。
“昨天把涿县走完了，准备明天去昌平。”高岳说道，他迟疑了下，“耶耶，我们真要把所有人的田地都统计出来吗？”
自古丈量田地，就是得罪人的肥差，而且他们这次做的丈量更不一般，因为陛下今天开春就下了圣旨，但凡匹夫匹妇每户最多只能得一百亩土地，也就说从今往后，大宋只要是没官职在身的人，以一对夫妻为一户，最多每户只能拥有一百亩！高岳和高山山这些天逛遍蓟州，就是为了丈量土地之事。
陛下这几年颇是做了不少大事，比如说广推双季稻、不准私下在贩卖奴婢、现在的土地限制……很多事出发点都是好的，但好心往往很多时候都会办坏事！“耶耶，我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查，本来丈量土地便是繁琐之事。”高岳说，“再说我们可不能越过广阳王。”
土地那可是大宋百姓的命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哪个人手头有了余钱不会去买地？陛下此举简直就是站在了全天下人的对面！现在他是没动官员，可如果他们这一次退步的话，下一次谁知道陛下会做什么。这一次的圣旨刚下，就举朝哗然，可陛下依然我行我素。当然没人会明着反抗圣旨，可大部分官员都在观望，观望的对象当然就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广阳王。
“也不用太慢，很多人手里到底有多少土地，我们心理必须有数，皇命不可违。”高严说。
高岳和高山山先是不解，随即恍然，除非圣上收回成命，不然蓟州肯定要推出几家替死鬼，这可热闹了！兄弟两人互视了一眼，嘴角勾起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陆希对高严教导儿子从来不插嘴，就搂着自己的小宝贝低声说话，高年年在阿娘怀里扑腾，一家五口正其乐融融的时候，一声紧急通报突然传来，“郎君，建康急报！”
“进来。”高严吩咐道。
王直捧着一封密封的信件走了进来，高严直接拆开信件一扫，眉头一皱，“益州蜀郡郡尉孟达起兵，益州刺史、蜀郡太守被叛军斩首。”
斩手？高年年困惑的歪了歪小脑袋，什么是斩手？难道是把手砍掉？那不是很疼？她小身子下意识的往陆希怀里缩去，年年从树上摔下来，破了一点皮都很疼呢。
陆希搂了搂女儿，脸色微微发白，表哥也在蜀郡，他是益州刺史的别驾，“阿兄，表哥他没事吧？”
“应该没事。”袁敞是益州刺史的别驾，品阶也不低，如果他要是被杀了，肯定会写在记录上的。当然他身为益州别驾，要是没什么正当理由解释他为什么活着，等回了朝堂他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陆希听说没袁敞身亡的消息，心头稍稍松了一口气，没消息至少也算好消息，只是表哥现在到底如何？他是逃了，还是——陆希有些忧心，蜀郡太守和益州刺史都被杀身亡，表哥作为别驾，若是没什么正当的理由解释他不在刺史身边，也不知道那些御史会不会放过他？不过只要人没事就好，官大不了就不当了。
“放心吧，朝里还有王中书，他肯定不会有事的。”高严安慰妻子道，当然前提是袁敞能命大活着回建康，当然这句话他不会跟妻子说。
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没了玩乐的心思，匆匆收拾了下，就打道回府了。众人回家后，陆希跟女儿一起洗了个澡，哄睡了年年，就去高严的书房，书房里高严跟幕僚正在议事，陆希也不让下人通传，通过偏门去了书房的内室。高严的书房，一向对陆希不设防，陆希什么时候进去都可以，所以下人早就见惯不惯了，一个小僮给陆希上了茶水点心后，就先退下了。
外书房里，正在讨论为什么蜀郡郡守会造反。蜀郡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水土丰美，素有蜀中江南的美誉。今上推行双季稻时，在建康遭遇了大臣的强烈反对，吴郡诸多良田皆在世族显贵手中，因此双季稻在江南推行并不广泛。后来陛下就把目光落在了蜀郡，命令当地农户种植双季稻。
因一开始稻种是免费的，种植后又可少交税，农户们在官府的软硬兼施下，不得不放弃了祖上就传下的稻种，开始种植起了双季稻。双季稻种植，第一年就非常不顺利，因为第一次种植，经验不丰富，第二季的时候晚了几天插秧，导致最后亩产连一石都不到。
这次收成打击了不少人，很多人都不愿意继续再种，但是第二年很多屯民还是在官府的软硬兼施下，继续开始种植双季稻，结果丰收了！这下到了第三年很多人不用官府说，就主动要求种双季稻了。要是按着这样种下去，当今皇帝富国强民的心愿很快就会实现了。
只可惜现实往往要比梦想残酷许多，很多种植双季稻的农户，到了第四年就支撑不下去了，一来是很多良田的地力不够，开始变成薄田了，收成也大减产；二来是种植双季稻完全凭老天，至少稍微晚上那么几天插秧，就赶不上第二季的种植；而且——种植双季稻实在是太累太累了，很多人家压根没有那么多人手来种！
这些坏处陆希再试种双季稻的过程中也发现了，一发现她就立刻停止的试验，所以蓟州损失不算大。这些年陆希一直推行生态种植，蓟州又是养马的大户，肥料要相对比其他地方多一些，只要不闹蝗灾，每年的收成都不错。而且北地不及南方水多，很多缺水的地方也无法种植水稻，所以北地这边损失不及南方大，南方有些地方甚至是颗粒无收！
不过官府可不会管这么多，只顾着向上报年年丰收的消息，圣上见双季稻推行成功了，龙心大悦之下，提拔了蜀郡太守。益州其他官员一见蜀郡太守升迁，也卯足了劲逼着辖下民众种植双季稻，而皇帝又因蜀郡太守说，双季稻收成极好，就对益州恢复了以往的税收。
就这么五六年时间，益州因无力缴赋税而倾家荡产的家庭不计其数，很多平民倒是想卖身大户人家，可圣上下令不许买卖良民，最后堂堂天府之地居然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剧！可若光光只是这些，蜀郡郡守也不会起兵，主要还是因为陛下今年年初的那道圣旨。
益州是全大宋双季稻推行最广的地方，也是皇帝印象最好的一个州，所以这次土地回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益州，首推当然就是蜀郡。蜀郡的郡守是当地的大户，在蜀郡居住了百余年，亲眷无数，也并非所有人家都有官职在身，在很多人看来，陛下这道政令就跟灭人子孙、挖人祖坟一样！加上蜀郡太守为了政绩，居然强令农户上缴，甚至还闹出了人命，蜀郡郡守一激愤就杀了太守，后来又一不做二不休，连刺史都杀了，直接起兵造反了！
当然这些并不是高严等人关注的焦点，他们讨论的是到底由谁来领兵镇压这场动乱。自谢芳被杀、刘铁病故后，侯远在三年前也因伤而上书陛下乞骸骨还乡，四征将军去三，陛下依然没有提何人顶替，众人心里大多有数了，看来陛下是想要收回兵权了，益州离新野并不远，陛下很有可能会叫高昂去镇压，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京城派出。
陆希对这些也不是太感兴趣，她来书房只是心神不宁，又担心表哥出事，就想待在高严身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也回到了卧室，而不是书房，“阿兄？”
高严在外间处理公务，听到里面的响动，掀帘入内，“皎皎，你醒了？”
“什么时辰了？”陆希揉着眼睛问。
“戌时了。”高严说，“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想喝水。”陆希说。
高严让人端了一碗清水过来，陆希喝了几口，才恢复了些精神，“年年呢？”
“已经睡了。”高严说，没说小丫头不见阿娘来哄她睡觉，还抽抽噎噎的哭了一场，最后还是高严哄睡的，“我已经派人去蜀郡了，放心吧，只要袁敞没事，就一定能找到他的。”高严对陆希道。
“嗯。”陆希靠在高严怀里，高严握着她的手，“你也累了一天了，稍稍喝点粥，就先休息吧。”
“好。”
第二天，高严再次接到建康的急件，蜀郡动乱的人选已定，正是当朝太尉——高威！
“家翁？”陆希惊讶的望着高严，陛下为什么会让家翁去镇压叛乱，要知道家翁已经赋闲在家中十来年了，一直养花种草为乐，据说连武器都不碰了，当然这个只是对外说的话，就陆希所知她的家翁前段时间还去山上跟人打猎，据说捕获了好几头野兽。
“因为这次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解决，年轻的将领没那份本事，陛下又不想有人趁机做大。”高严说。
听高严这么一说，陆希恍然大悟，平乱是大事，要知道大宋立国迄今，除了最初的几次叛乱后，这是第一次由官员造反先例，如果不在第一时间内杀鸡儆猴，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高威久经沙场多年，就算现在人老可脑子没老，由他带兵，才有一击必杀的把握。当然大宋也并非只有高威一名老将，不过平乱是大功，如果换了其他将领出征，得胜回来后，肯定要有加封，而高威现在已经太尉了，又远离朝堂数十年，陛下加封只要多加几个虚职就足够了。
陆希微微摇头，这皇帝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阿兄，你说蓟州这边会不会也——”陆家是史学世家，历朝历代的史书是陆家孩子的床头书，每个朝代都会平民受不住压迫而造反的事，但连官员都开始造反的话，就说明这个国家开始乱了。陆希本身没经历过乱世，可史书上乱世的状况可是描写的很清楚的，十室九空、易子而食、千里无人烟……想想这些场景，陆希就不寒而栗，乱世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
“不会。”高严将妻子搂在怀里，温柔的亲了亲，“皎皎你放心，这里永远都不会乱。”别的地方高严暂时管不到，可蓟州附近这几片区域，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郡尉要造反了，就是现任广阳王想造反，也要问问他到底答不答应。
高严见妻子眉头紧锁，迟疑了下，低声道：“皎皎——”明明已经早就做好决定了，可是临了高严还是犹豫了，他承认他有点不敢把他的决定跟皎皎说。
“什么？”陆希困惑的抬头，高严难得支吾的模样让陆希心底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想让阿崧这次跟父亲一起去益州。”高严飞快的把他的决定说了一遍。
陆希蓦地瞪大了眼睛，双颊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皎皎！”高严明显感受到陆希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你放心，我会让王直他们陪着崧崧，父亲也会照顾崧崧的，我保证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高严急急的解释道。见妻子还是不说话，“崧崧他见过血。”高严也顾不上隐瞒了他瞒了妻子很久的事，“他随我去平定过流寇，他是有经验的，他甚至还——杀过魏兵。”
陆希低着头，阿兄带崧崧和山山杀过人她知道，阿兄什么都不瞒着她，她又跟他手下军士家眷关系那么好，就算大家都不说，可哪里真瞒得住？她不过只是装作不知道罢了，可这次是真正的上战场啊，跟那种小打小闹完全不同。可是陆希也知道，武将都是战场上锻炼出来的。
当初阿兄也是十三岁就孤身来蓟州了，在生死交战中打下了这份家业，现在崧崧的起点已经比阿兄高太多了……这些道理陆希都懂，可——崧崧是她儿子啊！他才十三岁啊！陆希嘴张了张，刚想说话，可话还没有出口，就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连忙将头埋进高严怀里。
高严伸手紧紧的搂住了她。
陆希想反对，但她知道这件事她不能反对了，不说是阿兄了，就算崧崧自己也肯定想去，这是一个很好的历练机会。她要是坚持不让他去，只会让崧崧少了一次很好的历练的机会，“阿兄，你一定要保证崧崧安全。”陆希哽咽的说。
“一定。”高严沉声保证。
“阿娘。”高崧崧的沙哑的声音响起，他愧疚的看着母亲，他知道自己去益州一定会让阿娘担忧的，但是他真的很想去。
“崧崧——”陆希向儿子伸手。
“阿娘——”高崧崧一如幼时一样，跪在了陆希面前，抱住了她的腿，抬头看着陆希，“你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我一定不会受伤的。”
“嗯。”陆希看到儿子，勉强把泪水忍住，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阿娘等崧崧回来。”
高山山看着大哥，眼底有着羡慕，他也好想去，可惜他年纪还太小，父亲不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陆希尽量对两个儿子跟往常一样，也不过分的亲近他，也没有拉着他再三嘱咐，第一次上战场，陆希相信崧崧肯定很紧张，她就不增加他压力了。
高崧崧也知道阿娘的心结，在没出发的那几天一直陪着阿娘，一反之前沉默寡言的状态，努力的哄阿娘开心，让高年年很惊讶，原来大哥会说这么多话啊！
“阿兄，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年年看着被高岳放的高高飞起的风筝，不停的拍着小手，她身后还跟着连滚带爬的绒绒。
陆希见天气好，就带着女儿出来放风筝玩，顺便让她运动下，高崧崧和高山山也陪在母亲和妹妹身边。
“哒哒”的马蹄声响起，陆希寻声望去，就见几匹马朝他们骑来，大约离他们约有百米远时，马匹停下，为首的一匹白马上跳下一个窈窕的身影，那是——陆希看清了来人后，含笑望向长子，高崧崧脸一下子红了。
“从母。”十四岁的崔康平已经初具少女的风姿了，青碧的襦裙更衬得她像一朵清雅脱俗的出水莲花，她下马后先是亭亭的向陆希行礼。
“阿姊。”年年糯糯的叫道。
“年年。”崔康平笑着摸了摸小玉娃娃的面颊，年年长得漂亮，性子又娇憨甜糯，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喜欢的。
“阿平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希问。
“我刚到。”崔康平落落大方的笑道，“曾大母、阿娘知道阿崧要去益州，特地让我前来给阿崧送些礼物给他路上备用。”
陆希偏头对长子说，“阿崧，阿平这么远的赶来，你还不谢谢她。”
高岳上前谢过崔康平，举止从容，崔康平优雅的还礼，陆希含笑看着这对璧人儿，领着女儿走的稍微远了一些，让两人能说上几句话。阿崧和阿平的婚事，陆希和崔家早有默契，崔家疼爱女儿，想让女儿满了十八岁出嫁。陆希也觉得让儿子太早成亲不好，十八七岁结婚正好。也正是这个默契，两家的长辈总会在许可范围内，给两人相处的自由。
陆希看着长子，再看看正陪着年年翻洞找蚂蚁的次子，心中琢磨着，山山也有十一岁了，这些年她一直在挑二媳妇的人选，可一直没找到像阿平那么合心意的，看来要央求姑姑在建康找找有没有合适的。陆希一点都不觉得现在考虑十一岁的孩子的婚事是不是夸张，这会也不是后世，二十岁之前一般都成亲了，她现在不找起来，等儿子真要成亲了，她再急匆匆的找，就不是爱儿子，是害儿子了。
“阿嚏！”高山山打了一喷嚏。
“百岁！”高年年立刻奶声奶气的说道，她每次一打喷嚏，春暄、阿媪他们都会说这句话。
高山山搂过软软的妹妹亲了一口，“年年，我们不挖蚂蚁了，阿兄带你去抓蝴蝶好不好？”
“好！”高年年开心的笑了，高山山高举起妹妹，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高年年开心的拍手笑，她最喜欢别人这样抱她了，尤其是耶耶，因为耶耶比阿兄高。
陆希目光温柔的望着三个孩子，一双手从后搭上了她的肩膀，陆希回头，“阿兄。”
高严揽着她的肩，“父亲说，他会派人来接崧崧。”
陆希点头，高威派不派人来，其实区别不大，高严手下有的是人，可高威的举动是在他们表示他对孙子的重视，这让这些天一直提心吊胆的陆希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这次阿峥也会去。”高严说。
陆希并不意外，阿兄都让崧崧去了，家翁肯定会让阿峥去的，“说来他们兄弟也有五六年没见面了。”陆希说。
高严微微颔首，“皎皎，等叛乱结束后，父亲应该会带阿崧回建康。”阿崧年纪也到了，应该在建康露露面了。
陆希沉默了一会后，对高严道，“阿兄你同家翁说一声，我已经给阿崧定好了未婚妻，等他满了十七岁，就要成亲了。”阿平和阿崧也算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这两人会有如此感情是缘分，陆希可不想儿子婚事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高严说。
崔康平目光不动声色的瞄过语笑嫣然陆叔母，目光转回一直看着她的高岳，“我等你回来。”她力持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下来，不过脸颊还是偷偷的红了。
高岳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板，“我一定会让你风风观光嫁给我的！”跟已经是文山县子的高山山不同，高岳现在还是平民，不过他并不在意那个爵位，他想要的东西，自然要由他自己来争取。
“好。”崔康平秀眉一扬，“我也会让你娶我娶得风风光光的！”她也要跟陆从母和陆叔母一样，让她们的夫婿以她们为荣！
陆希站在远处含笑望着这对小儿女，“阿兄，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那时候一样？”
高严不吭声，他小时候可没高岳那么幼稚。
陆希放松的让自己靠在高严身上，悠悠叹了一声，“孩子长大了，总要让他们飞的……”
高严握着陆希的手，“皎皎，我会陪着你的。”
陆希抬眸对高严一笑，“是，阿兄我们永远在一起。”
高严动情的低头看着妻子，却不想妻子眉头微蹙，“就是不知道表哥现在如何了？”
“……”横竖死不了！祸害遗千年。
“阿嚏！”阴暗窄小的农家小屋里，袁敞捂着鼻子，狠狠的打了一个喷嚏。
“郎君你没事吧？”侍从关切的问。
“没事。”袁敞摆手，“消息查探到了吗？”跟着他这些的近卫都是袁家的旧仆，袁家虽然破败了，可烂船也有三斤铁，更别说袁家还不算一艘烂船，总有一些家底的，那天蜀郡郡尉突然发难，袁敞并不在刺史府，后来传出刺史被杀的消息，他就在近卫的护卫下，逃了出去。
“反贼孟达把粮仓都打开救济了附近的灾民。”侍从将打听的消息详细的跟袁敞说着，将孟达如何开仓济民，又如何将土地平分给无田的平民，又如何把不服他的官员全部杀死……
袁敞静静的听着。
“郎君，我们现在要不要就把孟达那反贼杀了？”侍从几乎是迫不及待的问，天知道他们快在这个鬼地方待不下去了。
“不急。”袁敞沉稳的说看，“孟家是蜀郡的地头蛇，想要弄他不容易。”
“但是——”侍卫很清楚，要是等朝廷大军到了，他们还没立下什么功勋等回了朝中，郎君处境都尴尬了。
“抓点小鱼小虾有什么用。”袁敞悠然的靠回软垫上，纵然穿着粗布麻衣，身处陋室，他依然不失贵公子的风度，“要抓就要抓大鱼。”袁敞心里很有数，这次他要是不把孟达给弄下来，怎么都堵不住那些御史的嘴。
侍从见袁敞如此，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郎君心里有成算就好。
而此时高威率领的禁卫军也一路急速的前进往蜀郡赶去，皇帝来的时候，已经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少君，你没事吧。”高威派给高峥的侍卫担忧的问着高峥。
“没事。”高峥额头隐隐冒汗，但还是勉强的忍住，他从小就骑马，可这么高强度的骑马还是第一次，他大腿两侧的皮肤，磨了又破，结痂了又破，现在疼的都快没知觉了。
“少君，我们可以休息一下。”侍卫说，本来少君年纪还小，郎君对他要求也没那么高。
“不——”高峥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众人警觉了起来，不过很快那顶飘扬的旗帜，让大家放松了下来，但还是没放松戒备。
在飞扬的尘土中，一匹黑色的骏马在官道上疾驰，暗色的金色盔甲几乎同骏马融为一色，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骏马后还跟着约有两百多名骑兵，各个全副武装，一人似乎带着两匹骏马。
高峥眼睛不由眯了起来，难道是——
“来者何人！”一人策马上前喝道。
黑甲骑士勒马，垮下骏马仅鸣叫了一声，就停下了脚步。
“好马！”所有人看到这场景的时候都忍不住赞叹。
那黑甲骑士头戴一个蒙住了大半脸的头盔，停马后扬声道：“我是高岳，尔等可是高太尉麾下？”
高岳？是大少君！大家都知道大少君会来，可没想到大少君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骑士带着的两匹上，一匹上面驮着简单的行礼，还有一匹马身上是空的，显然是用来换骑的。二郎君不愧是蓟州刺史！这是所有人心里的感慨，一人配上三匹马，除了涿县那种天然的养马场外，整个大宋还有谁有这份资本？
高岳会带这么多马，倒不是高严的意思，而是陆希吩咐的。陆希对高岳出征一事，没有说过一句反对的话，可不反对不代表她不担心，高岳出征的装备，都是陆希让人准备的。陆希上世来自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这世又养尊处优的一辈子，能让她看中并且满意用到儿子身上的东西，无一不是这时代最顶级的东西，所以高岳一出场的装备就明晃晃的差点把人眼都闪瞎了。
高峥看到高岳，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淡漠了，身体也下意识的挺直，双腿也不觉得疼了，他策马上前，“高峥见过大兄。”
高岳取下头盔，露出那张酷似高严的脸，他对高峥露齿朗笑道，“都是兄弟，阿峥何需如此多礼。”
跟沉默的几乎阴沉的高严不同，高岳的笑容明朗灿烂，这让高家很多老兵都有些接受无能，毕竟顶着一张跟高严近乎一样的脸，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让大家都有一种被雷劈过的感觉。
高峥倒没什么反应，他出生迄今也没见过二叔几次，“大兄，我带你去见祖翁。”
“好。”高岳点头。
高峥腿一夹，垮下骏马就窜了出去，高岳也随即跟上，高威是在前方大部队，而高峥这会是在后备的粮草部队。高峥和高岳两人都是少年心性，仗着自己骑术高超，选的又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马，两人突前突后，竟然开始比赛了。
高岳十岁开始，高严每次领兵外出都会带上长子，有时候甚至还会故意逼着长子连续几日几夜的在马背上不停的奔驰，这几天没日没夜的赶路，高岳虽然感觉有点累，但也不像高峥那样不适应。
“果然太过舒服的环境养出来的孩子就是娇嫩些。”胡敬捻须看着一前一后进入军营的两个孩子，有些感慨的想到，高岳比高峥慢了一些进来，但下马时候神态依然很轻松，步履也稳健矫捷。而相比之下，高峥走路却要慢一些，身体紧绷，明眼人一眼就看出高峥双腿估计受伤不轻。
“在建康也没什么机会可以给阿峥锻炼，阿峥年纪也小。”老锤说。他说的也是事实，高威对高峥的训练够严苛了，可终究不必上高岳在蓟州有实战训练。高威倒是想带孙子出去实战，可去哪里找实战的人？且高威和高元亮都有官职在身，非诏不得随意离开驻地，又有谁来带高峥外出实战？从这一点上，高峥就比高岳差太多了。
胡敬微微摇头叹气，“他们差的何止是实战。”诚然太尉已经把全部的心血都放在了高峥身上，可高家到高威才开始发家，之前不过是军户，高威哪怕是举全族之力培养高峥又如何？比之高岳，高峥差的实在太多了。
二女君疼爱儿子，二郎君的两位少君进学都比寻常孩子都晚上两年，但是两人一入学就由当世大儒——清河崔氏崔远博亲自授课，除了崔远博外，二女君还以陆家的名义，给高岳、高屾足足请了有二十位名儒为师。这份手笔，除了皇家外，也就当朝几个大士族能拿的出了。
崔家是北方世家，在宋国实力远不及王顾两家，可陆氏同王顾两家几乎是世代联姻，尤其是如今齐国公夫人出自吴郡顾氏，高岳就更不需要同江南士族和侨姓士族联姻。他跟清河崔氏的联姻，恰巧可以巩固二郎君在蓟州的势力。光看两人定亲后，崔家对高岳的重视，就知道二女君这手棋下的有多好了。胡敬暗暗叹气，莫说阿峥是庶出，就算是乐平公主嫡出又如何？乐平公主也给不了他那么大的助力。
胡敬是高威的近身幕僚，一向以智囊的角色出现，可不代表老锤是真的力大无脑之人，胡敬的感慨他也清楚，他有些担忧的看着高峥，他是看着高峥长大的，在他心目中，高峥就跟他孙子一样，“或许可以跟太尉说，让阿峥也跟元亮去任上？”
“元亮是吴郡太守，你说吴郡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历练的？让他去经历温柔乡吗？”胡敬苦笑反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跟着仲翼去历练吧。”老锤说。
“也未尝不可……”胡敬若有所思道。
高威接到消息，一听说高岳来了，不由大喜，“哦？崧崧已经来了？”他从营帐中起身，掀帘大步走了出去，余下的人面面相觑，一人问着高威的亲卫，“来者何人？”
“回将军，来者是我家太尉的长孙，高刺史的长子。”高威的亲卫说。
原来是他！众人恍然，高威有两个有出息的嫡子是大家最羡慕的地方，高峥是他们常见的，高岳他们倒是没见过。
高岳看到一个略感熟悉的身影出现的时候，立刻大步上前，跪在了高威面前，大声喊道：“阿崧拜见祖翁！”
“好！哈哈哈——”高崧崧是高威第一个孙子，是他盼了很久才出现的孙子，在高威心目中地位很不同，除了高峥外，高威最重视的就是高岳，他一把拉起孙子，看着正对他笑得满口白牙的孙子，“好小子！”他用力的拍了拍高岳的肩膀，“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遇上你阿弟的？”
“我刚到不久，正好路上遇上阿弟，阿弟就带我来找祖翁了。”高岳咧嘴笑道，高岳没有跟高威见过几面，但是阿娘一直跟他说，祖翁很喜欢他，而且祖翁每年都从建康会送他很多好东西，高岳本来就是自来熟的个性，对祖翁也没什么不好亲近的。
“好小子。”高威欣喜的拉着孙子手不放，还拉着两个孙子一起去大帐里，听他和诸位将军们一起议事，高威对两个孙子的明显提携，让众人侧目。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把孟达那反贼杀的落花流水？”一名硕壮的大汉粗声粗气的说道，高威自从三个时辰达到这里后，就命大军驻扎不走了，让军士们埋锅造饭，大家都有些奇怪，毕竟此处刚到蜀郡。
高威喝了一口凉水，“放心，有你杀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另一人刚想说话，就听门外军士来报：“太尉，袁别驾求见！”
高威放下碗，“让他进来。”他对大家笑道：“你们不是想问我，在等谁吗？我等的就是人就是他。”
众人一听是袁别驾，神色各异，有人鄙视、有人欣喜，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个款步步入大帐的身影。
高威说带着两个孙子，但是大部分时候高岳和高峥只是旁观，看着高威手下的将领们带着军士出击、看着他们攻破孟达守城……两人无数次的跃跃欲试的想出击，都被高威阻止了，将两人牢牢的拘在自己身边。
这让高峥和高岳很丧气，王直见自家少君那么丧气，犹豫了下，趁着午休大家进食之时，提了一个女君给他们准备的罐子，走到了高岳面前，“阿崧。”
“阿叔。”高岳看到王直，闷闷的叫了一声。
“阿崧在想什么？”王直将铁罐的蜡封拍开，拔出木塞，一股肉香味飘出，王直陶醉的吸了一口气，还是女君好啊！要在以前，他们行军的时候，有干粮吃就不错了，那里还能吃什么肉啊！
“阿叔，你说祖翁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攻打孟达？”高岳问，他不懂祖翁和耶耶不就是让他们来历练的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去追敌呢？
“阿崧，你觉得一个将军最重要的什么？”王直不答反问。
“当然是运筹帷幄。”高岳不假思索的说道，但说完后他就陷入了深思。
王直笑了笑，“阿崧，追敌杀敌那是底下军士们的事，要是郎君想让你追敌杀敌，何苦远远的把你送到这里来呢？”这些年蓟州并不太平，小摩擦不断，但大仗一直没有。要说崧崧追敌杀敌经验也不少了，可还从来没经历过正式的大战。这次朝廷派禁军镇压孟达，可是一场实打实的完整战役，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将才除了绝少数天才外，很多人都是一场场战役历练出来的，这才是高严送阿崧来这里的本意。
“阿叔，我懂了！”祖翁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会让他一直跟在身边的，他一定要好好学，高岳兴奋了起来。
王直指了指他们带来的一箱猪肉罐头，“这个拿去跟大家分享一下吧，同袍的战友那都是最好的兄弟！”
“好。”高岳笑得满脸灿烂，他提着罐子猪肉，走到了军士们一起吃饭的地方，很快的就跟他们打成了一片。
王直看的微笑，阿崧跟郎君的个性真是完全不同啊，至少他伺候了郎君这么多年，都没见郎君有笑得那么灿烂的时候。
一旁高峥也在胡敬的劝慰下，结开了心结，但是他个性不比高岳爽朗，有点无法融入军士之中，不过高家高元亮和高仲翼也都不是善于言笑之人，大家早习惯了。
高威获胜的捷报很快传入了京中，王珏第一眼看到袁敞名字的时候，终于彻底的松了一口气，心里打定了主意，这次一定要把这臭小子留在京里，不给他留个孙子下来，坚决不放他走！太无法无天了！哪有这么大年纪，人家都当爷爷的人了，高仲翼成亲都算晚的的，人家儿子也已经定亲了，他居然还没结婚的！
“王中书，陛下请您进去。”尖细的声音响起，一名内侍从宫室内走出。
王珏对着那位内侍微笑颔首，随着他一起入内。
“王中书，陛下接到捷报后心情很不错。”内侍头也没回，嘴动了动，小声的对王珏说道。
王珏依然不动声色的跟着内侍一起入内，只当没听见，心情好就好，能保住阿敞无事就足够了。等王珏再次走出宫室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皇帝不仅没有责怪袁敞，反而让他接替了益州刺史之位。等这小子回来，一定压着他成亲！王珏已经盘算开，这京城有多少合适的闺秀了。
而在高威整修完毕，准备禁军回建康的那一天，陛下又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圣旨，他以征南将军高昂监管不力为由，撤下了高昂征南将军的职位，并且册封高威为大将军！
高家得知高威当上了大将军，一派的欢天喜地，大宋立国迄今就没有人当过大将军。即使高威没回京城，前来祝贺的人也络绎不绝。
娄夫人像是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每天都是笑口常开，原本成女君都已经想给阿岿定亲了，可高威一升职，娄夫人又看不上之前看上的人家了，硬是要成女君给回绝了。成女君一反在娄夫人面前的柔顺，硬生生的顶着不肯答应，被娄夫人足足骂了三天，最后还是延缓了订婚的日期。成女君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家翁快点回来，不然她家阿岿就彻底毁了，正经点的人家，谁愿意女儿嫁一个一得富贵就想悔婚的人家？
娄氏对儿媳妇的不听话很不满意，子嗣不旺，就生了一子一女不说，还喜欢自作主张，自顾自的就在圆圆小时候，就跟她娘家大哥的儿子定下了婚事，不然如今太子选妃，以高家的家世，一个太子良媛还不是手到擒来？这次又自作主张的让阿岿跟一个寒门之女定亲！他们家阿岿可是太尉的嫡孙，高岳能娶到北方大族的崔家女，阿岿难道连个世家女都讨不上吗？
高回对母亲和妻子的矛盾大感头疼，尤其是母亲一见他就拉着他哭诉，说儿媳妇不孝顺之类的，更让他烦不胜烦，最后干脆借口要看书温习，住到了外室家里。娄氏见状更是生气，骂儿子好的不学，专学老子缺点，又骂成氏没用，不得夫婿欢心。高威好色，身边内宠颇多，可说来也怪，他生的几个儿子除了高回外，余下的儿子都不是好色之人，除了高元亮因为生子而纳了三个侍妾外，其他人身边连个近身的丫鬟都没有。
不过娄氏为难了成氏没几天，就没时间为难儿媳妇了，因为高威要回来了！高威十天就平定了战乱，又荣升了大将军，注定他这次回京的欢迎仪式不会简单，高家迎接高威的仪式肯定也不会差，娄氏忙得脚不点地，自然也没时间跟儿媳妇计较，一心想给高威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只可惜娄氏的一番苦心，却没有来自高威的任何赞许。
圣上举办的欢迎仪式很盛大，由王珏领着百官出城迎接，如此隆重的仪式，更让高家人骄傲不已，众人皆满心欢喜的等着大将军的回府。
高威回府的时候，身边跟着两名少年——高岳和高峥，两人年纪相差不多，身高也差不多，面对众人审视的目光，两人神色不动，步履沉稳的跟在高威身后。娄夫人见此情形，笑容不由僵硬了许多。高威朗笑着同前来祝贺的众人寒暄，谈笑风生。
待宾客散去，娄夫人正想同高威说上几句话，却不想高威脸色一沉，劈头盖脸的质问：“你想让阿岿悔婚？”
娄夫人不提防高威这么问，呆了呆才支吾道：“也不是悔婚，我就是想阿岿还小，可以慢慢挑……”
“高家人都是一言九鼎的，既然定下了就没有悔婚的道理！你少给我没事折腾！”高威在晚辈面前，对娄氏毫不留情的训斥，让娄氏尴尬的涨红了脸，她狠狠的瞪着成氏，一定是她在嚼舌根。
而成氏也很惊讶，她不知道家翁从什么地方得知了大家想悔婚的消息，而且家翁似乎今天心情不好？
高威说完这一句后，就袖手回了自己书房，“让胡敬来见我！”成氏并没有看错，高威现在的心情的确不好，因为皇帝刚刚明确拒绝了他要求调高元亮为新野郡太守的要求。
高威心里很清楚，皇帝回立他这个大将军，就是用来安抚人心的，可他好歹为大宋立了不少战功，还亲手让把高家的军权都交了出去，他居然连一个区区平调都不答应，高威忍不住暗恼，他人还没过河呢，桥就先拆了！也正是因为在皇帝处吃了闭门羹，回来一听说娄氏居然因他升职了大将军而想悔婚，心火一起，就不管不顾的训斥了一顿，她是嫌高家现在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娄氏被高威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弄懵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羞愤欲死，含泪颤声道，“郎君若是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休了我好了，何必在这么多小辈面前给我没脸？”
高威吼完娄氏后，心里也多少有些后悔，他是有点冲动了，他应该私下再找她谈这件事，但让他给娄氏道歉又不可能，听了娄氏的话，他哼了一声，大步往书房走去，高岳和高峥连忙跟上。
余下的晚辈们纷纷退下，下人也瞬间散了一半，高回见娄氏气得脸色都青了，生怕她气出病来，忙上前对娄氏道：“阿娘，我们也回去休息吧。”
“都是你——”娄夫人找不到高威出气，就想骂成氏，却被高回嬉皮笑脸的推着回房了，“阿娘，我们先回去吧。”他们都已经被人看了一次笑话了，难道还要再要被人看第二次笑话？
高岿也上前哄着娄夫人，圆圆则偎依到了成氏的怀中，看着娄夫人怒气勃勃的样子，她脸埋到了阿娘怀中，幸好大舅母不是这样的，她以后不用面对这样的大家，成氏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背。
娄氏拉着孙子的手，反复说着她是为了他好，他现在订亲的对象不过只是一寒门女，你阿娘看上她是因为那女孩子家里跟她有亲，她不过只是为了自己私利罢了，大母才是为了你好……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语，让高回心里产生了疑惑，以高家的条件难道还不能给阿岿娶上世家女？成氏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高岿低着头，连声应着大母，心中却有些悲凉，大母只想着要她自己的名声，阿父诸事不管不说，耳根子还这么软……高岿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有阿娘。高家现在名声听着响，可那也是大伯、二伯那一房的事，阿父迄今连个官身都没有，哪有什么条件好些的世家女肯嫁他？
若是没落的世家女，他娶来又有什么意思？不是他势利，人总想往高处走，当年五叔还不是等了很多年才选择了一个岳家势力相对强盛的妻子，五叔夫妻现在也很恩爱。以高岳的条件，二婶都给他选择门当户对的婚姻，他当然也要选择对自己将来更有利的岳家。
阿娘给自己定亲的对象，虽不是世家，可家境富裕，他未来的岳父是精明能干之人，朝中官职也不低，且家中只有一子一女，长女跟他同岁，幼子今年才三岁。若不是阿舅跟他未来的岳父交好，他也说不上这门亲事。高岿低着头，听着娄氏劝说，心里却想着既然祖父都发话了，那么明天就让阿娘去定下吧，省得夜长梦多。
高威到了书房坐定后，也不急着跟幕僚商议宫中之事，先问高岳：“阿崧，你这次来你父亲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按着高威的脾气，他根本不会问这句话，孙子的前途当然是由他来安排，但是胡敬提醒他，或许二女君对阿崧有别的打算，虽高岳才有此一问。
以后想干什么？这个问题也不止祖翁一人问过他了，高岳他也一直在考虑，他又问过阿娘，她想让他以后做什么，阿娘让他自己想，说现在想不出来没关系，等过上几年再说。他也跟阿舅说过这个问题，阿舅的答案跟阿娘一样，让高岳有些迷茫，“我想进太学读几年书。”高岳说，这是阿舅给他的建议。
“进太学？”高威没想到高岳居然想进太学，这是他从来没想过要让孙子去的地方，“这是你阿娘让你进去的？”高威问。
高岳摇头：“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阿娘说随我想干什么。”
高威眉头一皱，他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孩子了，这种大事怎么可以交给小孩子做决定呢，他刚想说过，就见胡敬在对他使眼色，高威改口问，“难道你以后想当文官？”
“也不是，我就想在太学读上两年书，见识见识，多读点书总归好的。”高岳说，阿舅说太学里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跟他以前上的崔家族学是完全不同的地方，他肯定能在里面学上不少东西，这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
高威盘算了下，读上两年出来也就十五岁，年纪也不大，阿崧起点也比阿峥高多了，晚两年也没问题，“也好，那你让谁举荐你入学？”太学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
“阿舅说他来给我安排。”高岳说。
“袁刺史？”
“对。”
“也好。”高威一听说袁敞来安排，也就不管高岳怎么入太学了，他径自对高峥吩咐道：“你这几个月准备下，下半年我安排你去新野县当县尉。”
高峥低头应了。
高岳到了建康后，第二天就被高太皇太后、陆太后叫入宫中，等到了快天黑的才回来，第三天天还没亮，齐国公又派人来把他接到了陆家，然后再是顾家、王家……等高岳一圈阿娘的亲戚走完，他苦着脸对小雀说：“雀姨，你看我胖了。”他拍着自己健壮的腰身。
小雀忍着笑，“没事，就胖了一点点，回头出去打场猎就瘦下来了。”
“唉，这里做什么都拘束，连打猎还要去划定的地方。”高岳撇嘴，很是不满，不过这种话他也就只能对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雀姨说了。
小雀爱怜的看着高岳，“阿崧要是觉得这里不好，就回蓟州好了。”
高岳摇了摇头，“我都大了，总不能老留在耶耶和阿娘身边吧。”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是阿娘能陪我一起在建康就好了。”
“等阿崧成了亲，当了大官，大娘子做了老太君，就能跟阿崧在一起了。”小雀说，当然要郎君答应。
“哈哈，对！那时候我让我儿子生上一堆孙子给阿娘玩。”高岳毫不害臊的说，想着明天回来就要给阿娘写信，唔，他想阿娘了。
小雀听了哭笑不得，快手快脚给替高岳擦干湿发后，“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去拜访袁刺史吗？”
“对。”高崧崧往床上一躺，明天可要早点去阿舅那里，他最近好想好像很忙，他还是不要耽误他太多时间了，高崧崧想完这个念头，就睡着了。
高崧崧第二天登门拜访袁敞的时候，就发现袁敞眼下似乎有些黑青，他关切不由的问，“阿舅，你这几天没休息好吗？”
“没事。”袁敞笑着轻拍他，“你的功课带来了吗？”他昨天又被阿舅训了一顿，逼着他成亲，好容易才把阿舅给摆平。
“带来了。”高崧崧将自己这些年整理出来的功课奉给袁敞，这些是他临走前阿娘给他整理出来的，阿娘说他如果想去太学读书，这些是必要准备的，高崧崧忍不住暗暗得意，阿娘可比耶耶聪明多了，他来建康后大部分情况都被他说中了。
袁敞翻看着高崧崧奉上的功课，旁的不说那一手好字就让人眼前一亮，袁敞满意的点头，“阿崧，你这手字写得很不错。”
高崧崧咧嘴一笑，“是我阿娘教我的。”阿娘从小就宠他，什么都不逼着他学，唯一的例外就是书法，因为他们三兄妹都写了一手好字，别看年年这会阿娘都没让她启蒙，就让她随便玩，她一手字已经写得很不错了。
袁敞认真的指点起他功课来，两天后就安排他入太学读书了。
这一切高崧崧都写在了信里寄给远在蓟州的阿娘。
十月的蓟县气温已经进入了寒冬，陆希穿着厚厚的冬装刚一踏出温暖的房间，凛冽的寒意迎面扑来，让她不由的打了一个寒噤。
“阿娘你是不是冷？年年给你暖暖。”被陆希抱在怀里的小粘糕察觉到了阿娘打冷战，暖呼呼的小脸就往陆希脸上贴去。
“年年乖。”女儿贴心的动作让陆希欣慰不已，她脸贴了贴女儿的脸，“阿娘不冷。”
“皎皎。”高严梳洗完毕，换了衣服就见妻女已经准备出门了，上前一手抱过女儿，一手将妻子搂在怀里，“怎么不等太阳升起来再走？”
“晚走的话，到崔家时间就晚了，再说我也不是很冷。”从蓟县到清河马车要走好几天，晚走的话就代表行路的时间也短。陆希这次带女儿是去参加阿平大母的寿诞，因蓟县事务繁多，陆希已经耽搁了好几天才出发，要是在掐着时间到，就有点不礼貌了。陆希来北地这么多年，对这里寒冷的天气已经适应了，现在的气温还没有到零度以下，也不算太冷。
高严将陆希罩在他的斗篷里，让人把马车牵到内院来，“路上的小心点，别乱发善心知道吗？”依照高严的本心，他是不想陆希这次去崔家的，外面这么多流民，路上并不太平，万一有些不开眼的流寇来攻击皎皎的车队，吓到她了怎么办？
“我知道。”陆希看了看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女儿，一把拉下了女儿头上的小兔子帽子，然后踮起脚尖亲了亲高严的唇。
高年年不防阿娘会把她的帽子拉下来，她晃晃小脑袋，正想把脸抬起来，却被一只大手又按了下去，高年年小手小脚挣扎着，吚吚呜呜的抗议，坏耶耶！就知道欺负年年！等高年年好容易挣扎出耶耶魔掌的时候，她已经被耶耶塞入了阿娘的怀里。
高年年委屈的投入阿娘柔软的怀里，小脑袋在陆希怀里不停磨蹭求安慰，她仰头见阿娘脸颊红红的，双目亮亮的看着她。高年年咬着手指，阿娘好漂亮，年年以后也要跟阿娘一样漂亮。陆希笑着亲了亲女儿小脸，在看了一眼站在外面的人，拉上了车帘。
蓟县县城的大门刚刚开启，出城和进城的人都排起了长队，陆希没让人插队，而是跟着其他外出车队身后出城。涿县四面平面，最适宜养马，这些年在陆希和高严的经营下，涿县养出的马匹不仅足够供应军队，甚至还运到了大宋内地去，因此蓟州的大户人家大多用马匹拉车而不是牛车和骡车，当然这也跟蓟州天高皇帝远有关，陆希自己的农庄里甚至连耕地都是马和牛混合用的。
陆希外出的马车，装饰并不华丽，以实用简洁为主。保护陆希的都是跟着高严身经百战的老兵，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高调，什么时候应该低调，他们穿着下仆的服饰，低眉顺眼的护送着女君出城，看起来跟普通的家丁无异。在等候出城的一长排车队中，高家的车队显得十分的不显眼。
在离涿县城池十里地外，聚集了最近来蓟州逃难的流民，和其他城池放任流民聚集、臭气熏天不同，这里高高低低盖了不少茅草房，让逃难而来的流民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场所，同时陆希还雇佣了一些身体较好的流民让他们每天避难所里的卫生，甚至还在附近建立好几个流民生活垃圾处理场。
因卫生措施做得到位，夏天的时候倒没有爆发大规模的瘟疫。到了冬天陆希又让人派发了煤炭，粥棚一天施粥两次，迄今为止死亡的人数不算太多。同时陆希还让一些身体素质达不到参军条件，但干活没问题的流民都被分散去了各处干活，尽量以工代赈，同时家里有六十以上老人和八岁以下幼儿的，每天还可以领取一定量的的麦屑和炭火。
物质条件虽低，可至少让人不是活不下去，所以蓟州的流民要远比其他安分许多，流寇也少了很多，当然这跟高严的铁血镇压也有关系。来蓟州的流民不仅仅是从附近逃难而来的，还有不少是从比晋阳更远的地方逃难而来的，一路上身体不好的早就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身体精悍的青壮年男子，这些人已经不能算流民而是流寇了。
那些人一入蓟州，正想攻击几个村落，还没动手就被高严手下的亲兵杀了一大半，人头挂在了城郊的树上大半个月，来往的民众无一不胆寒，这么一个下马威，让逃难而来的流民一下子老实了许多。等入蓟州后，陆希让人准备各项安抚措施又让众人感激不已，甚至有些表现良好的，还允许在蓟州本地入籍，日子有了盼头，自然捣乱的也少了。陆希讲人权，高严可不讲人权，谁敢违背他和陆希定下的规矩，全部拉出去砍头。高氏夫妻一硬一软的手腕，让蓟州的流民出乎意料的安分。
流民安分了，蓟州本地的大户也安心了，陆希又带头缩减自己的开销，大家也乐意手头松一点，流点粮食财物出去赈灾，有些人还乐意招些流民在家做工……这样的一个良性循环让陆希欣慰不已，总算不枉费她前段时间想破了头来安顿这些流民。
在路过流民集散地的时候，陆希悄悄的掀起了一丝车帘往外看去，看到有不少人在自制蜂窝煤。蓟州有煤矿，这里的人很早就用起了原煤，只不过他们原煤利用率低的让人发指，连陆希这种理工小白都看不惯，就让人做了蜂窝煤。幸好她小时候家里常用这个，她还记得大致的形状，稍稍折腾了下，就琢磨出来了。蜂窝煤和煤炉一制作出来，她就让人推广了，蓟州很多中小户人家都爱用，这会连流民都学会了用这些取暖煮饭了。
陆希忍不住嘴角弯了弯，不管如何只要大家都能活下去就好。
见陆希往外看，她也伸出小脑袋往外看，看到那些衣不蔽体的流民，活泼的高年年沉默了下来，跟大部分关在家里的小贵女不同，陆希基本是走到哪里都带着女儿，高年年的眼界远比要比同龄人要开阔，看到这些流民，高年年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她偎依到了陆希怀里，小声说：“阿娘，年年可不可以把不穿的衣服给里面的小姐姐穿。”
“当然可以。”陆希疼爱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等从崔家回来，阿娘跟年年一起整理你不穿的衣服好不好。”
“嗯。”高年年点了点头。
陆希到崔家已经是五天后了，崔康平接到了消息，早早的就跟母亲坐在大厅等候陆希，一接到下人回报说陆希跟高年年到了，两人就迎了出去。
陆希一下马车，见三人站在外面，忙笑着迎了上去。
崔康平的母亲郑氏亲昵挽住了陆希的手，“路上可冷？一路赶来累了吧？快进屋喝杯热茶。”
“不累。”陆希对郑氏道，“阿嫂，我来了又不止一次了，哪里需要你们次次出来相迎，外头多冷。”
“就一会那会冷到。”郑氏摸了摸陆希怀里的高年年，逗着她，“年年好久不见，想大母吗？”
“想——”高年年撒娇的说。
郑氏喜爱的抱过高年年，哄着她说：“大母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点心，一会让阿平阿姊带你玩好不好？”
“好。”高年年开心的拍着手。
陆希看年年这么开心，心中多少有些感概，他们家也有三个孩子，可年年就跟独生子女一样，平时连个玩伴都没有，她黏着自己也不是没缘故的。
“我以为你还会晚几天跟高刺史一起来呢。”郑氏说，现在路上并不太平，陆希一路来的时候，她们都有点担心。
“跟他一起来，太累了，而且年年也受不住，就提早过来了。”陆希说，高严也会过来贺寿，但他基本都是当日骑马来回的。
“在这里住上几天又如何？难道还会有人管你们不成？”郑氏讶然，高严来崔家也不是每次都是当日来回的，也有住上几天的，以这夫妻两人在蓟州的地位还有人管。
“现在可不行，上面都有人看着呢。”陆希说。
郑氏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同情的望着陆希。
陆希对她一笑，她跟高严都到了这个地位了，享尽了特权，有些该遵守的规矩当然还是要遵守的。再说这些天阿兄的所作所为够打眼了，他可把不少精壮的流民归入他自己的队伍。
自高崧崧跟崔康平定亲后，陆希和高年年每次到崔家的待遇比以往更近了一步，崔家孩子又多，高年年每天就都跟崔家的表姐妹们玩的不亦乐乎，连阿娘都不黏糊了，倒是高山山陪着陆希的时间还多了一些，崔康平以前总爱往陆希身边蹭，这会倒是害羞了，整天躲在自己房里不出门，被人嘲笑了半天，还是陆希心疼未来的儿媳妇，给她解围了。
快乐充实的时间总是很快，转眼就到了崔康平大母寿诞的前一天，这天晚上崔家众人都早早的收拾了就歇下了，明日还要招待客人呢，崔家的下人倒是通宵达旦的做着寿诞前的最后准备，突然——
“砰！砰！砰！”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崔家的门房嘟哝着、打着哈欠披衣而出，惺忪的睡眼隔着小门一看，原本浓浓的睡意一下子飞走了，无数穿着盔甲的骑士立于门外，盔甲和武器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凛冽的金属寒光。
陆希是被春暄推醒的。
“大娘子，大娘子，快醒醒！”春暄轻柔而略带焦急的推着陆希。
陆希打了一个激灵，蓦地睁开了眼睛，“什么事？”
“郎君来了。”春暄说。
“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陆希困惑的问，她以为阿兄明天才回到。
“郎君派人来说，要接您和年年回家，让你先换衣服。”春暄说，这时穆氏和烟微已经将陆希和年年的衣服熏暖端了进来。
“什么！”陆希错愕的坐了起来，睡在陆希身边的高年年动了动，软软的咿唔了一声，陆希连忙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轻拍她的背，再次把女儿哄入睡后，披上春暄递来棉睡袍，跟她一起走到了外间。外间除了祝氏和烟微外，还有陆希女侍卫的首领，她全着软甲、手握长刀，见陆希出来了忙上前行礼道：“女君。”
“郎君呢？”陆希接过茶盏漱口，快速的穿戴好了衣服，长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髻。
“郎君在同崔族长说话。”女护卫说道。
陆希心头扑扑的跳得厉害，这时候春暄也给高年年换好了衣服，抱着她出去了，小丫头眼睛紧紧闭着，还在睡觉，陆希将女儿搂在怀里后，心里才安定了一点，“山山呢？”
“在郎君身边。”
陆希心头略松，高年年似乎察觉到了不安的气氛，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阿娘——”
“年年乖，再睡一会，阿娘在。”陆希柔声哄着女儿，高年年听到了阿娘的声音，又放心的睡去。
“大娘子，郑女君派了丫鬟来问发生了什么事？”守门的小丫鬟前来禀告道。
陆希想了想，让侍卫抱着女儿，留着祝氏收拾行礼，自己则抱着女儿去了祖姑母的院落。
南坞亭君已经起身，一见陆希就焦急的拉着她的手，“皎皎，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没关系，留在这里，祖姑不信有谁来敢崔家抓你。”
郑氏也关切的看着陆希，阿平都跟崧崧定亲了，郑氏可不希望自己未来的亲家出什么问题。
“祖姑你放心，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仲翼来接我回去。”陆希安慰南坞亭君道，她倒不是有意隐瞒南坞亭君，而是她现在自己都有点糊涂，也急着见高严把事情问清楚呢。
陆希心理也大致有点数，她听春暄说过了，阿兄是带兵来接她的，都是全副武装的精兵，这架势让陆希心里多少有些忐忑。自从高威被派去镇压流寇后，他们跟高家的来往就频繁了许多，高威甚至私底下从这里拿走了不少马匹，甚至还问他们要走了一大批止血药。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以前陆希不在意，可现在一细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尤其是高威还以镇压流寇为条件，逼着陛下让高元亮去新野郡当太守，自古能这么威胁皇帝的臣子只有两个下场……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陆希虽然面上声色不露，神色也十分的平静，可高严摆出那么大的仗势，谁都知道高家肯定是出大事了。
“那你就先回去吧。”南坞亭君说，她也不多留陆希了。
陆希歉然的走到崔康平的大母卢氏面前行礼，“叔母，皎皎今天失礼了。”明天就是卢氏的大寿，她却还来这么一出，太扫人兴致了，陆希只能庆幸，幸好不是明天。
“谁家没个急事？”卢氏安抚的对陆希说，“你不要急，天底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陆希微微颔首。
而与此同时高严也对崔家的族长拱手道：“崔先生，若是无事，高某就先告辞了。”
“高刺史慢走。”崔族长含笑亲自送高严出门。
“父亲！”等送走高严后，崔康平的父亲上前低声问，“高家出了什么事了？”
崔族长靠在隐囊上疲惫的摇头，“不知道，那高严口风紧得很，半句话都不肯透露。就让我们这几天不要外出，安心待在家里。”这种话由高严说出来，让他非常不安，这算警告吗？
“郎君。”沉稳的女声传来，卢氏由郑氏扶着走进了书房。
“母亲，安邑县主可说了什么？”崔康平的父亲问。
卢氏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没说，只说家里有点事。”卢氏想了想补充道，“我看她似乎也不是太清楚，也正一头雾水呢。”
崔族长沉吟片刻，对儿子吩咐道：“你派人去广阳郡查探下广阳王府是不是出事了？”
崔族长话音一落，众人脸色大变。
“郎君！”
“父亲！”
崔族长摆手，“快去！”除了这个原因外，崔族长实在想不出高严会突然出动这么多兵力来接陆希。
崔康平的父亲急急的退下，卢氏和郑氏面面相觑，两人眼底同时浮上了隐忧。
陆希刚走出祖姑的院子，就被一条手臂搂入了一个熟悉的怀中，“阿兄？”陆希看到高严，原本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了，她靠在了高严怀里。
高严搂着她，“我们回家。”
“嗯。”陆希也不急着问高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反正他肯定会告诉他的。
高严领着陆希上了马车，自己也跳了上去，陆希见儿子女儿都在马车里，山山正抱着睡的正香的年年，她抬手赞许的摸了摸儿子。
此时马车疾驰了起来，陆希的马车是特殊制造的，她平时出行的时候，速度慢，坐在车里基本上感受不到颠簸，但是这次行车的速度很快，陆希很快就颠得只能往高严怀里靠了。
“忍忍，等回家了就好了。”高严安抚的亲了亲陆希。
陆希问高严，“阿兄，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父亲让我先把广阳王给扣起来。”高严轻描淡写的说。
“扣押广阳王！”陆希蓦地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难道家翁他准备——”陆希结结巴巴的问，高威真准备造反？
“对。”高严肯定的点头。
这个皇帝自登基起，就一直在收拢兵权，打压军方势力。如果说这皇帝跟先帝一样，就把父亲荣养起来，他说不定也就真在家养老了。可现在这皇帝对父亲的态度说，需要的时候用，不需要的时候就要高家加紧尾巴缩着，任凭他打压。虽说官至大将军，可也只有战时有权利，等一打完胜仗，他就必须隐退。
高严从小跟高威不亲近，可对自己老子的脾气还是很了解的，他要是能这么忍才有鬼！高严在高威以镇压流寇为要挟，逼着圣上答应让高元亮去新野时，他就大致猜到了高威的打算了，所以后来高威问他要马匹粮草和药材的时候，他都一声不吭的送了过去。说到底，高家人骨子里都不是安分的。这些事，高严没跟陆希说过，可从来不瞒着陆希。
“鲁云他们应该得手了吧。”高严说，“一会等军报就是了。”
陆希一怔，“阿兄你是说，你让鲁云他们去攻广阳郡了？你没去？”
“我要来接你。”高严摸了摸妻子的面颊说，自从皎皎逼着在井里生下崧崧后，高严就发过誓，无论遇上什么情况，他都不会丢下皎皎。
“可——”陆希很开心阿兄事事以她为重，但这么重要的事，他不到场真没关系吗？
高严用鼻尖蹭了蹭陆希的脸，“放心吧，区区一个广阳郡他们还是没问题的。”他派去的兵足够把广阳县城围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过，就算不小心让广阳王逃了，他也确定他逃不出蓟州，但皎皎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高家将来就算有再多的荣华富贵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阿兄，我阿姑和阿劫他们没事吧？”陆希好担心在建康的亲人，“还有崧崧——”
“阿崧在父亲身边。你放心吧，建康的人父亲肯定会安顿好的。”高严对高威这点还是放心的。
陆希靠在高严的怀里，她怎么觉得阿兄面对高威造反的事很淡定呢？陆希对改朝换代一向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造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可她真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碰上造反。高家要是成功，难道高威会建立一新皇朝，然后当开国皇帝？
可要是失败——唔，还是要赶快把崧崧、阿姑和阿劫接过来，她可不想随着高家陪葬，大宋待不了可以去其他地方。俄罗斯、棒子太冷；越南、老挝这会又是实打实的穷乡僻壤，或者可以去云南？那里他们也经营了十来年了，过去生活肯定是没问题的，陆希混乱的计划着逃亡的路线。
高严低头看着目光呆滞的妻子，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亲了亲她眼睛，“别多想了，睡一会，一切有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的。”高严沉声保证道。
陆希闭上了眼睛，她想她需要冷静下，然后才能好好计划将来的事。
建康长乐宫外，高威搓着手翘首不停的往宫门里看，等看到一条身影从里面出来后，他立刻大喜的上前，“怎么样？见到丽华了吗？”
娄夫人面露难色的望着高威，摇了摇头，“太——”娄夫人刚想叫太皇太后，但转念一想，她这会也不是太皇太后了，又改口道：“大娘说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在宫里多休息几天。”
“她身体不舒服吗？那还不请太医令。”高威抬步就想往长乐宫里走，但走到门口还是停了下来，“你这几天先陪着丽华，让她宽宽心。”
“唯唯。”娄夫人忍气吞声的应了，论理她是母亲，高丽华是女儿，哪有母亲去哄女儿开心的事？要说以前高丽华是皇后、皇太后也就算了，可现在——郑家的皇帝都被高家抓了，难道她还要对高家的皇后卑躬屈膝。
高威却不管妻子是什么想法，他现在很伤心，女儿这几天都不肯见他，话说她当了郑家的媳妇，难道连父亲都不要了？
“大将军！”宫中的内侍快步走到高威面前，恭敬的奉上一封书信，“蓟州急报！”
高威扯开书信一看，不由哈哈大笑，“去，把胡敬给我叫来！”
“郎君，是不是仲翼把广阳王给抓住了？”娄夫人问。
“不错！仲翼不仅把广阳王给制住了，连晋阳、石门、济南等郡都控制了！”高威心情大爽，果然没白养这个儿子！高威是清君侧的名义逼宫的，皇帝现在是被他制住了，他看似随时可以登基，可谁都知道龙椅坐上去是一回事，坐得稳又是一回事，现在他两个儿子，一个在新野，一个在蓟县替他坐镇，有了他们，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想捣乱也要掂量掂量！至于旁人说他篡位奸臣、忘恩负义之类话，高威才不在乎！他本来就是想篡位，这从古至今皇帝的位置谁不是抢来的？那些人有本事也来抢好了。
高严从高威传信过来，接回陆希后，就领兵去收复北方了，时间前后不过三个月，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一来是很多郡县尚不知道建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来也是高严雷公下凡的名声，他每次攻城，必定先高筑瞭塔和弩台，然后利用床弩从四面八方向城内发射火箭和火药箭。
投石机众人都见过，可火药大部分都没见过，听到如此轰天巨响，又想起广阳县城被震坍塌的传言，一个个人都闻风丧胆，除了极少数不肯归降被高严杀了的军士外，大部分都投降了。其实高严的火药威力远没有谣传的那么可怕，他利用的不过只是众人对无知事物的畏惧心理罢了。
高严等攻完城池，稍一整顿就急着回来陪妻子了，他手搭在陆希的腰上，慢慢的抚摸着，陆希动了动，拉开了他的手，“痒。”
高严笑着低头拿新生的胡渣去磨蹭陆希后背，他回来后简单的梳洗了下，就来找妻子了，也没来得及刮胡子，“皎皎，帮我刮胡须吧。”高严说。
陆希往他怀里蹭蹭，“好啊，那你晚上帮我揉脚。”她最爱的还是高严帮自己揉背，他力气控制的最熟练。
“好。”高严手又伸到她光滑的大腿处，“我现在就可以帮你揉——”
“郎君、大娘子，施先生在门口求见。”春暄的声音在外间轻轻的响起，说真的要不是来者是施平，她根本不会通报，这不是明显打断郎君和娘子的恩爱嘛。
陆希和高严对视了一眼，陆希推着高严说，“先起来，祖翁说不定找我们有事呢。”
高严很郁闷，他跟皎皎分别了三个月，刚尝到一点甜头，就被人打断，不过他也知道施平不是不识趣的人。夫妻两人简略的梳洗了下，换好了衣服就去找施平了。
施平这几年老了许多，平时最爱的就是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陆希见他这样子，总会觉得很心酸，时常怂恿女儿去陪施平说话、讲故事。施平年纪大了，最喜欢的就是孩子，时常带着年年出去玩，陆希宠女儿宠的有点过头，年年很多知识都是施平教的。
“先生。”高严坐在施平身边轻轻的叫着他。
施平蓦地惊醒，看到高严就要起身，高严按住他，“先生不必多礼。”
陆希给施平泡了一壶茶，“祖翁，我会给你装上玻璃窗户，这样你冬天也能晒太阳了。”陆希的玻璃终于在她威胁了几个波斯工匠后给烧了出来，虽然质地不纯、不透明，可至少装几个玻璃窗户还是绰绰有余的。
“劳大娘子费心了。”施平笑着叹气，“唉，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陆希道：“祖翁哪有不中用，我跟仲翼还好劳烦您多提点呢。”
施平摇头，“我年纪大了，这天下该是仲翼的天下了，事情也应该由他做主了。”
施平的话让陆希笑容微敛，可施平似乎未察觉，“大娘子、郎君，若是不意外的话，高太尉最晚两三年以后就要登基了，到时候高元亮定是太子，你跟郎君有什么打算？”施平的语气十分温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咄咄逼人。
当时高家的家业，陆希跟高严不争，施平完全同意，他也看不上高家那份家业，不过不争高家的家业，不代表他支持高严会避让高元亮，将来高威退下后，他那一人之下的位置，势必要有人接替，那时候高元亮和高仲翼肯定要有一争。
如今高威眼看就要登基了，这将来江山到底是谁接替，这同样是大问题。这已经不是高严避让就能解决问题的，高严手握兵权，身后有陆家、有崔家，还有那么多人，他退了跟着他那些人怎么办？这些都要高严做出选择。施平之所以会先让陆希一起来，是先给陆希提个醒，毕竟她对高严的影响太大了。
陆希苦笑，“祖翁，我知道。”她明白施平的意思，他是担心她去劝阿兄不争，陆希是真想劝，不为其他，就是为了崧崧和山山。如果他们见阿兄跟高元亮兄弟相争，将来他们也有学有样怎么办？她太清楚权利对男人的诱惑力了，天底下没有几个男人能抵得住大权在握的诱惑，不然高威也不会造反了。谁家造反是被逼的？那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就是想当皇帝。
可她更明白阿兄有军权在身，身后又有陆家、崔家，将来如果高元亮登基，他怎么都不能放过阿兄的。除非阿兄跟她远走他乡，但他们又能走到哪里去？而且他们身后跟了太多的人，他们可以走，那些人无法走，一旦牵扯到帝位之争，绝对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往往就代表了无数人的性命的葬送。
高严握着陆希的手，陆希抬头看着高严关切的目光，不由对他一笑，她似乎想太多了？现在高威还不是皇帝，高元亮也不是太子呢！她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先把眼下的难关渡过了。
“我要是猜得不错的话，等高元亮回京后，高太尉肯定也会召仲翼回京，你们准备怎么办？是回京还是留下？”
“我想暂时留下。”高严说，“至少在最近一年我不能回京。”他北方刚平定不久，如果回京，这等于就把他的战功成果转让给别人了。
施平颔首，这也是他的意思，“既是如此，郎君便要想个法子留下了。”
高严嘴角一扯，想留下还不容易。
施平看着高严笃定的神色，不由捻须而笑。
“你说要我暂时不要登基，还要让那小皇帝再当一段时间？”御书房里，高威若有所思的听着胡敬的建议。
“是的，郎君。”胡敬站在高威恭敬的说，自从高威扣押了皇帝后，就算他没有称帝，胡敬对高威的态度都不似先前那么随意了，“郎君你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若是现在直接登基，难保底下会有人不服气，与其让那些人有造反的缘由，还不如等上个一年半载，等大少君、二少君将天地平定，再让皇帝禅位的话，就没人会说你篡位了。”
高威对篡位的名声压根不在乎，他都做了还怕别人说吗？但是如果能暂时把动荡不安朝廷安抚下来，那也是一件好事，省得元亮、仲翼整天替他南征北战的，“也好，那就暂时再让他当一段时间皇帝吧。”高威说。
高威跟胡敬正商议着，宫侍突然急匆匆的前来，“太尉，不好了！陛下自尽身亡！”
自杀了？高威先是一怔，随即大怒道：“我不是让你们看好他了吗！”
“太尉饶命！太尉饶命！”内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的朝高威磕头。
“滚！”高威一脚将内侍踢开，他那有什么心思惩罚这些阉奴，守在宫室外的侍卫一声不响的将内侍堵了嘴拖了下去。
高威跟胡敬匆匆赶去囚禁皇帝的宫室之时，只听得到内宫一片哭声震天，皇帝除了王皇后外，并无其他妃子，他跟王皇后成亲十来年，足足生了六个儿子二个女儿，高威将皇帝囚禁的时候，并没有他将皇后子女隔开，八个孩子加上皇后、以及伺候皇帝的宫侍一起哭，场面十分的壮观。
高威并没有入正殿，因为里面王皇后尚在，他只在偏殿叫来太医令，“陛下真的自尽了？”
太医令知道高威想要知道什么答案，他垂手对高威道：“回太尉，陛下已经驾崩了。”
高威不由浓眉紧皱。
“高威，你这乱臣贼子！”一声童稚的怒喝声伴随着一道劲风朝高威丢来。
高威头都没有抬，一抬手就拎起了太医往旁一闪，“嘭！”一张实木的食案重重的砸在高威刚才坐着的地方，将结实的木板砸出了一个大洞。
太医令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要不是高太尉拉了他一把，他今天就要被一张食案砸死了吧？他偷偷的瞄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太子，对着高威道：“太尉，下臣告退。”
“高威，你这忘恩负义之徒，枉费我阿父这么信任你，你——”太子今年不过十岁，他自幼勇武过人，深得陛下喜爱，又是嫡长子，故陛下一登基就立其为太子。在皇宫中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是真单纯的，太子很清楚他现在应该忍气吞声或许才能保命，可他不愿意！他是太子，他的父亲为了帝皇的尊严自尽了，如果他跪在这奸臣面前求饶了，他对得起父亲吗？他反正也不准备活命了，死前要是能杀高威那是最好，不行他也要直着腰死！
高威阴沉着脸看着太子。
“殿下！”太子的近侍惊惶的跪在太子和高威面前，不停的朝高威磕头，“太尉饶命！太尉饶命！”
“闭嘴！”太子对近侍求饶举动非常不爽，一脚将内侍踢开。
高威沉声道：“太子癔症发作了，还不让他下去休息！”他现在可没功夫跟一个小孩子磨蹭。
“高威——”太子叫了一半就被侍卫们堵着嘴拖了下去。
“郎君，不如现在拥立幼主登基？”胡敬跟在走得大步流星的高威身后道。
“不用了。”高威冷着脸说。
“郎君？”
“既然都死了，也没必要披那层皮了，我直接登基。”高威道。
“郎君，那——”胡敬还有些迟疑。
“你看那几个小兔崽子像是能听话的人吗？”高威眼底闪过杀意。
胡敬见状将劝慰的话压了下去，高威现在正在气头上，反正登不登基也没多少差别，外头的叛乱两位少君也能镇压下来，胡敬唯一的就是……
高威脚步一顿，对胡敬道：“你派人给元亮和仲翼送信，让他们来参加我的登基大典。”
胡敬见高威满脸冷肃，知道劝不了，只能恭敬的应了。

第十七章
高严接到老子的急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转身对陆希道：“你收拾下，我们即可出发出健康。”高家现在在风尖浪口上，高严不能放任妻女离开自己视线。
陆希点头，自从知道高威登基后，她就一直没过笑颜，最大的担心就是在靖康的亲人，当然她相信自己家翁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会动自己家人，但万一误伤呢？
高年年不知道阿娘的心情，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可开心坏了，高严不急着赶路，陆希又宠着她，遇上什么好玩的事都肯停下来陪她一起玩，小丫头这段时间过得非常滋润，不过一个多月，人就圆滚滚了一圈，把陆希爱的不行，整天搂着女儿甜蜜蜜的腻歪，只把高严看的寒气四溢。
陆讷这些年一直没法子调入建康，不过自高囧当吴郡太守后，他就出任了广陵太守，政绩做的也不错，一听陆希要来了，早早的派人去迎接了。他也没有收拾别院，而是让人清扫了驿站，高严是朝廷命官，外出理应住在驿站。高家一跃登天，陆家也在浪头上，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夫妻两人刚到驿站，就发现居然高元亮也到了，这让陆希惊讶不已，连高严都挑了挑眉头，他们虽是同父同母的两兄弟，但平时说的话还比不上外人，即便兄弟见面也是冷冷淡淡的，亏得中间有陆希和陆讷两兄妹调和。
高元亮和陆讷都是没有正妻的人，陆讷身边的侍妾依然是之前照顾阿劫的人，也是他过世妻子的庶妹，这位小妾精心伺候了陆讷十几年，兼之陆讷的长子早就成亲生子，陆讷就让这位侍妾生了一子，好歹让人有个依靠，今天她也把儿子带来了。
这孩子跟高年年差不多年纪，粉妆玉琢的十分可爱，陆希爱怜的摸了摸之前从来没见过面的小侄子，给了他一块玉佩做见面礼，之后是高元亮的儿子们上来见礼，一排七个高矮不一的儿子，陆希暗忖这大伯还真厉害，要么多年无子，要么一口气就生上七个葫芦娃。
高年年则已经彻底晕了，她不懂为什么多了那么多阿兄，她不是只有两个阿兄吗？她跟着阿娘一个个叫过来后，大眼已经彻底成了蚊香眼了，小脸埋在陆希怀里不肯起来。
陆希轻拍女儿的背，“年年叫大伯。”
高年年仰起小脑袋瞅了高元亮一眼，“大伯——”高年年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
高元亮从怀里拿出一块红宝石递给高年年，算是给她的见面礼，这还是他临时翻出来的，他身边真没什么适合小女娃的东西。
高年年没有马上接，而是回头看陆希。
“还不去谢谢大伯。”
“谢谢大伯！”高年年小手团成一个肉团团，煞有其事的给高元亮道谢，“谢谢你救了年年。”
可爱的样子萌到了不少人，高元亮眼底不由浮起淡淡的笑意，神色也柔和了些，他迟疑的抬手摸了摸高年年梳着两个小揪揪的脑袋，高仲翼这三个孩子可比他小时候可爱多了，肯定不是这讨人厌的货教出来的。
陆讷见状莞尔道：“皎皎，这孩子跟你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陆希抿嘴一笑，生了三个孩子，有两个长相随她的，这成果陆希还是很满意的，虽然脾气有点不像。
高严则扫了一眼高元亮的七个葫芦娃，呆头呆脑的，绝对只有高元亮这厮才能教出这种傻子。
高元亮和高严都不是善谈之人，但两人也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基本的应酬还是会的，陆讷又是温和圆滑的个性，大家相互见礼后，宴会的气氛到也融洽。尤其是在宴会进行一半，听到下人来报说是高崧崧来了后，气氛更是热烈。
陆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长子了，要不是顾及着还有外人，早就拉着儿子好好问问他这些日子的经历了。而高山山和高年年看到大哥也很开心，高年年甚至都不黏阿娘了，转而坐在大哥怀里了，这待遇不免让高崧崧有点受宠若惊，整个宴会不仅抱着妹妹不放手，还不时的喂她吃些食物。
高峥看着突然化成小厮的高岳，心里忍不住冷哼一声，妇人之仁！
高氏兄弟都是干脆的人，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也没有在广陵多留，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天没亮就离开了。
动身的时候，高年年还没醒，睡的跟小猪似地，陆希也懒得叫女儿，上了马车就搂着女儿继续睡。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只要陆希在，高严都会跟陆希一起，这次也不例外，看着头靠头睡得香的妻女，他搂过妻子也闭目养神了。
高岳和高屾年纪轻，一晚上睡的很好，一早起来见高严不出来管束他们，他们也乐得轻松，高崧崧朝弟弟显摆着他新得的马匹，高山山看得眼红，兄弟两人不时你追我赶的展现下骑术。
“高仲翼呢？”高元亮在路上走了好一会，都没有看到高严出现，不由微微挑眉。
“高刺史在马车里。”下属答。
“什么？”高元亮以为自己听错了，武将跟文官不同，文官出行基本以牛车、马车为主，武官上朝都是骑马的，除非真是年老体弱到上不了马了，不然绝少有武官会乘坐马车，难怪高元亮会以为自己听错了。
别说是高元亮，就是高元亮的下属都觉得很幻灭。高仲翼这些年战功赫赫，尤其是当年涿县一战他一刀将宇文浩连人带马劈成两断的战绩，更让人津津乐道迄今，众人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么一个英雄居然出行是坐马车的。
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有什么长进，依然沉溺于儿女情长，高元亮冷哼了一声。
陆希一睡睡到了中午才醒过来，她是被热醒的，十二月的建康没有蓟县那么冷，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有结冰的夜露。就这么一个寒冷的天气，陆希硬生生的被热醒了，原因无他，就因为她一前一后贴着两个一大一小的火炉，两人皆紧紧的搂着她，陆希额头、后背都冒汗了。
她一动高严就醒了，高严原本也没睡熟，“皎皎？”
“好热。”陆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她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陆希小心的将她移了过去。
“还要再睡一会吗？”他拿出一旁的书卷给妻子轻柔的扇风。
“不了。”陆希努力的伸手想撩开车帘。
高严侧身将车帘拉开，“快上船了。”上了船就比马车舒服多了。
陆希揉了揉有点酸疼的肩膀，“要进午食了吧？崧崧和山山呢？”
“在外面疯吧。”高严给妻子按摩着肩膀。
“又离开那么多年了。”陆希望着渐渐熟悉的景色，微微感慨，转眼间她在蓟州待得日子跟在建康吴郡待得日子都快齐平了，“也不知道阿姑他们现在好不好。”
“她们都在汤泉行宫，我们路过时会去接阿姊，你到时候就能见她们了。”高严知道她最挂心自己家人。
“好！”陆希眼睛一亮。
因有着女眷，高囧、高严一路上走得不是很快，到汤泉行宫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高后派出的侍卫一见长长的车队来了，连忙先回去通报。汤泉行宫里，除了豫章、高后、陆言、木木和夭夭外，连乐平都在，只是乐平整天待在房里不外出，而其他人也不愿意找她说话。
高后一听说两个弟弟带着一家人都来了，又惊又喜，这几天的郁结不翼而飞，早早的站在行宫门口往外眺望，最先到行宫的是高崧崧和高山山，后面跟着高峥和高元亮的其他儿子。
“阿姑。”高崧崧率先亲热的叫着高后。
高后爱怜的摸了摸高崧崧的脸，“饿了吗？我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鱼，等你们父亲和大伯来了，我们就去进膳。”
“好。”高崧崧拉过高山山和高峥，“阿姑，你还认识山山吗？”
“你这调皮的孩子！”高后一手拉过一个，“阿姑还能不认识山山？”
“阿姑。”高山山对高后已经没什么印象了，但是高后看着自己的目光温和慈爱，让高山山很亲近。
高峥则有些别扭的任高后拉着自己的手不说话，高后微笑的拉着两人等高元亮、高仲翼和陆希。不过等众人上来之后，高皇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丫鬟抱在怀里的高年年。
小丫头恹恹的趴在春暄怀里，身上穿了一件漂亮的鹅黄色小深衣，陆希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揪揪下面还披了好些柔软的细发，大眼半开半闭，白嫩嫩的小脸上还泛着两片可爱的红晕。
高后一生无子，最爱的就是小姑娘，一见高年年就笑着问陆希，“年年怎么了？路上累了？”
“是路上疯过头了。”陆希笑着说。
“那快点进去吧。”高皇后心疼的摸了摸小丫头，“这么小的孩子走这么长的路肯定受不了。”
陆希抱过女儿轻声说道：“年年，这是阿姑，就阿姑啊。”
“阿姑——”高年年轻轻的叫了一声，一反昨天的活泼。
高后见她如此，一面让人去请太医令，一面让陆希先进去休息。
内殿里，陆言和豫章已经在座，豫章一看到了陆希眼泪就落了下来，“皎皎——”
“阿姑、阿妩。”陆希和陆言眼眶也红了。
豫章看着满脸风尘的陆希，“皎皎，你先去梳洗下，一会进了哺食后，我们再聊。”
陆言也点头说道：“是，阿姊你先去梳洗吧。”
“好。”
汤泉行宫是皇家的地方，每个人洗浴的位置都是有固定场所的，陆希以前是县主，现在高威虽然还没称帝，可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皇帝，她作为高威的儿媳妇，所用的汤泉自然也升了一个等级。
“年年，小心点。”陆希牵着女儿的手柔声提醒着。
高年年一小步一小步的迈着，“阿娘，这里的汤泉跟我们在昌平的汤泉是一样的吗？”她问。
“是啊。”陆希领着女儿上台阶，台阶上款步走下一人，陆希原本没在意，可眼角余光扫到那人的时候，不由一愣。
乐平？陆希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乐平。
乐平穿了一身灰色丝质的僧袍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俯视着陆希，“这不是安邑县主吗？”她冷声道，乐平只比陆希大三岁，今年也就三十三，可要是不知道她年龄的人以为她今年五十岁都有可能，她光着头，身形消瘦，宽大的僧袍像是挂在她身上一样。
“乐平公主。”陆希对她微微颔首。
“安邑县主看来是一飞冲天了，现在都开始进皇家的浴池梳洗了，果然是找了一个好夫婿。”乐平讥讽道。汤山汤泉很多，但是仅有几个泉眼流出的汤泉是可以直接供人沐浴的，余下的温度不是太烫就是太冷，这几个泉眼仅供皇室中人使用。陆希的身份以前是不能用的。
要是换了之前，陆希肯定毫不犹豫的反讥回去，但现在乐平都这样了，陆希也没落井下石的习惯，她低头专注的看着女儿走台阶。高年年平时不大肯走路，能让人抱着她就不肯走，可一旦遇到台阶了，她就一定要自己走的。小短腿努力的跨着台阶，让人看了心情就很好。
乐平见陆希不理自己，心中郁气更甚，不由尖刻道：“受了我们郑家的封邑，吃我们郑家的米粮长大，现在还篡我们的郑家的皇位，安邑县主教女儿的时候就不亏心吗？你也不怕报应到孩子身上！”
陆希原本不想理会乐平，娘家、夫家全没了，她也没有孩子，又没有自己的依仗，可以说是真正的一无所有，陆希从没喜欢过乐平，可也不会对这样的她落井下石，但乐平不能说年年！陆希站定，“郑姑娘是在说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吗？”陆希连公主都不称呼了，“可不是报应，可惜郑姑娘你生的太晚了，早一点报应也轮不到你身上了。”
“你们郑家抢了我外祖家的一切，杀光了我外祖家，最后给了我千万分之一的封地，这叫我受了你们家的封邑？我姓陆，养大我的人也是陆家，跟你们郑家有什么关系？我倒是知道如果没有我夫君，我早死在你们郑家人手里了！”
“我祖翁和父皇还留了你一命！”乐平恨恨道。
“所以你是提醒家翁，要记得对你们郑家赶尽杀绝吗？”陆希淡声道。
“陆希你——”乐平被陆希气得说不出话来。
陆希懒得理会乐平，她真心不爱跟乐平斗嘴，战斗力太低了。
高年年仰头看了看阿娘，再看看乐平，她有点困惑阿娘在跟这个大母吵架吗？
“年年，我们走。”陆希拉着女儿说。
“阿娘——”高年年走完了台阶伸手要陆希抱。
陆希弯腰把高年年抱了起来，高年年贴在陆希耳边问：“阿娘，你跟那个大母在吵架吗？”
陆希听到高年年叫乐平大母想笑，但又隐隐悲哀，罪魁祸首往往都得不到教训，倒霉的往往都是旁人。
陆希梳洗完毕，高严和崧崧、山山也已经到饭厅了，高后笑着让陆希坐在自己身边，拿着果脯逗着高年年，陆希对高年年耳语了几句，高年年就扑到了高后怀里甜甜的叫着“阿姑”，逗得高后眉开眼笑。
高元亮和高严看在眼里，就知道能不能把阿姊劝回去就全靠陆希和高年年这块小粘糕了。饭后，高后贴心的留了陆希和陆言、豫章三人说话，自己带走了高年年。
豫章看着五年没什么变化的陆希，“仲翼对你好就好。”
陆希看着豫章和陆言，“阿姑、阿妩，你们要我一起回建康吗？跟阿姑和阿劫住一起。”
豫章和陆言对视一眼，陆言道：“阿姊，我想跟大母住在一起。”陆言现在最放心的就是崔太后了。
“崔太后可能会出家，阿妩你准备去皇家道观吗？”陆希问。
“大母去哪里，我就陪着大母去哪里。”陆言说，“阿姊，你要劝舅母回宫吗？”陆言问陆希道。
“是我家翁写信过来让我们带阿姊回去的。”陆希说。
陆言眉头微蹙，“阿姊我离宫前曾听说，高太尉即使即位也无意立后。”
“你说——”陆希这才恍然，原来高威并不想让娄氏当皇后，所以才让高后管理后宫，而依照娄氏的个性，肯定到时候会大闹一场。高皇后会躲出来也能理解了，她毕竟是出嫁的女儿，只要高家在一天，她就是高家的公主，何必为了后宫的掌控权，她又没有子女。
“阿姊你这次回去要小心些。”陆言说，对高家人陆言的感觉很复杂，这个江山是她阿舅呕心沥血建立的，可是就因为天命，现在改了高家的姓，陆言是厌恶着高家的男人，但是对高后她有恨不起来。现在高家上位了，陆言最希望就是高严能接替高威的位置，毕竟他是阿姊的夫婿。
陆希点头。
“对了，前段时间，你家翁问过王珏口风，想让你大伯娶他的孙女，被王珏拒绝了。”豫章又想起了一件事，“这老狐狸。”豫章低声道，算盘打得真精。
高威正在拉拢士族，拉拢的最好手段就是联姻，尤其是高囧现在又没了妻子。可王珏那老狐狸又怎么可能趟这浑水。高囧和高严两兄弟现在情势不分伯仲，自古拥立之功要是能成功，的确能给家族带来天大的好处，可一旦失败往往就是全族的覆灭。王家就算没有这拥立之功，也是大宋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他有何必加入帝位之争的浑水呢？
再说高元亮虽然没嫡子，可他已经有一个长大成人、完全当成嫡长子培养的庶长子，他孙女嫁过去就算马上生了儿子，等长大成人起码也有十几年，谁知道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情？反观高严，妻子是皎皎，长子都已经快成亲，阿劫的妻子顾家的孙女，而王珏自己的亲生女儿又是顾家的媳妇。又这么一层关系，王珏就算不帮高严，也不会拉高严的后腿。
陆希算盘着王珏的孙女今年几岁？十六还是十八？高元亮今年快四十了吧？也亏高威提的出口。既然知道高后的难处，陆希也没有去劝高后，要是她能选择，她都想留在建康行宫了。但是第二天早上，高后还是早早的起身跟他们一起出发了。
“我都躲懒了那么多天了，也该回去了。”高皇后笑着对陆希说，又摸了摸怀里高年年逗她，“再说我也舍不得我们年年，是不是？”
高年年靠在高后怀里，“年年也舍不得阿姑。”
高皇后笑着亲了亲她，又对陆希说：“皎皎，你有考虑过山山的婚事吗？”
“山山还小呢，我想慢慢挑起啦，阿姊你有合适的人选？”陆希问。
“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我就觉得你也应该考虑了。”高后意有所指的说。
“我会的。”
陆希一行到建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高威早早的就派人来接应众人。女眷们跟着高皇后去拜见娄氏，高元亮和高严则分别带着自己的儿子去见高威。
娄氏现在的居所叫永清殿，以前是郑启德妃的居所，郑启驾崩后，接替的两位皇帝后宫人数颇少，两位皇帝跟郑启一样，也没有大肆修缮宫室，所以永清殿的宫室显得有些破旧，但其内摆设却极为奢华。
高后和陆希等人到达永清殿后，娄夫人并没有马上召见她们，而是把她们晾在了殿外，长久不让众人入内。陆希和高后面面相觑，两人心中了然，定是高威不册封娄氏为后的事惹恼了娄氏，她才会给两人这么没脸的。
高威登基就在三天后，目前高威也没当众宣布过不立娄氏为皇后，可宫里宫外又有几个傻子，从高威着令宫中给娄氏准备的礼服品阶是贵妃而不是皇后，就明白他的打算了，为此娄氏已经持续很多年心情非常不好了。陆希和高后这次回来可以说是撞在枪口上。
高威现在还不是皇帝，娄氏依然是他的妻子，高后和陆希的母亲，高后身为这么多年郑家的皇后，哪怕现在郑家倒了，她也可以不看娄氏的脸色，但陆希不行，她是高家的儿媳妇。陆希不退下，柳氏几个高严的侍妾就更不敢动了。高年年和高元亮的两个女儿都很听话的站在陆希和高后身边，陆希宠女儿可该有的教养还是有的，在外面的时候高年年一直很守母亲教的礼仪。
众人站了好一会，也不见娄夫人出来，高元亮的几个侍妾就有一些沉不住气了，偷偷的往高后和陆希处瞄去，见两人神色未动，她们也乖乖的低着头继续站着。
“阿姊、二嫂。”成氏接到宫侍的通报急急的赶来，看到大家真将高后和陆希晾在了门外，不由暗暗叫苦，大家怎么还想不开呢？她也不敢让两人真去拜见娄氏，万一娄氏当场甩脸色给她们看怎么办？“大家这几天身体不是很好，已经歇下了，你们还是明天再来吧。”
高后和陆希对成氏印象一直很好，也不想为难她，见成氏一脸愧疚的看着她们，“那我们先回去了。”
成氏松了一口气。
陆希这段时间一直在赶路，饶她身体一向不错，也有点受不住了，跟成氏寒暄了几句后，就回去休息了，高后现在住在长乐宫，就把陆希也带去了长乐宫休息。长乐宫是陆希年少时住惯的，迄今依然保留陆希以前的寝室，她带着女儿洗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后，就睡到了已经哄暖的被窝里。在临睡之前，陆希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点什么，不过过度的疲劳让她很快眼皮就开始打架了，有什么要事阿兄能提醒自己吧？陆希暗忖着睡着了。
而此时的高严正面无表情的站在太极殿外，目光犀利的注视着一把已经上锁的宫门。
“高刺史，宫门已经下匙了！”内侍听着高严快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坚决捍卫自己的职责，哪怕他是未来的皇子，他也是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以夜宿深宫呢！
“嗯咳。”高威尴尬的咳嗽了一声，好吧，他忘了现在已经是在皇宫了，“今天你们就都睡在太极宫吧。”
高元亮和高严脸上同时浮起了一丝诡异的神色，两人自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跟高威睡在一个院落里了。
高威怒道：“怎么？你们嫌弃老子不成？老子还没嫌弃你们呢！”他今天可是牺牲大了！要知道高威最近收了不少前朝宫廷女眷，他正乐得天天当新郎！
“没有。”高元亮和高严同时面无表情的说。
高威看到两个儿子的表情，只觉得拳头痒痒，可现在他身份不同了，不能随便揍这两个畜牲了，他冷哼一声，转身袖手离去，果然儿子越长大越讨厌，还是丽华贴心！
大兴启元元年，高威登基，册立高囧为太子、高严为蓟王、余下诸子皆为郡王，高丽华为汝南长公主，娄氏为贵妃、陆希为蓟王妃。同时刚当上蓟王妃的陆希还要忙着给自己的太子大伯高严准备婚事，刚让礼部跟谢家商定完毕，宫中又要开赏梅宴席……每天陆希一回府洗了澡合眼就睡了，高严比陆希还忙，夫妻两人就是天天睡一张床，都没时间说话，高严一张脸对外也越来越往面瘫方向发展了。
大兴启元元年早春时节，深冬的寒意尚未过，春风吹在身上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寒梅在春风中幽幽吐着冷香。
陆希昨晚就住到了宫里来了，刚入宫就被某块小粘糕黏住了，还抱着她大哭了一场。高年年长这么大都没有离开陆希那么久，早上起来没有阿娘陪年年玩，晚上睡觉没有阿娘给年年讲故事，年年是没人爱的孩子，年年好可怜——高年年越想越伤心，抱着陆希哭的越大声。
陆希一开始见女儿哭还心疼，可过了一会就哭笑不得了，这些天陆希忙得脚不点地，大半时间都在宫、蓟王府两边跑，不可能将女儿带来带去，把她一个人丢家里，陆希也舍不得，就把她送到宫里来，让阿妩照顾她。宫里也多得是人陪她玩，自己只要在宫里，总是把她接到身边的，光看这丫头粉嫩圆润的小脸就知道她过的有多滋润了，哪有她哭得那么可怜。
高丽华和陆言皆笑望着这小活宝，“跟崧崧、山山小时候还真像，除了皎皎谁都不要。”亏得年年还不像两个哥哥的霸王性子。
“要不她怎么姓高呢？”陆希无奈的摇头，抬起女儿的小脸用力的亲了一口，“好了，乖乖不哭了，明天跟阿娘回府。”
“阿娘要陪年年睡觉。”高年年大眼噙着泪可怜巴巴的说。
“好。”
“要给年年讲故事。”
“好。”
“还要陪年年玩，不理耶耶！”高年年说出了自己最伤心的事，每次有耶耶在，阿娘一半时间都是不理年年的。
“好。”到时候把你往你耶耶那里一丢，父女两个我一个都不理！陆希想起高严每天望向自己的哀怨目光就感到深深的肝疼。
高年年这才破涕为笑，满足的往阿娘怀里蹭了蹭就起身去找姐妹玩了。高元亮的两个女儿迄今还是跟着高丽华的，高年年从小就是独女，也没什么同龄玩伴，突然多了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姐妹，开心的整天和堂姐妹在一起玩，三个小丫头在一起，就是看一朵花就能看的津津有味。
陆希对陆言道：“阿妩，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我平时也没什么事，也多亏了年年来陪我。”陆言道，年年活波可爱，性子是有些淘气，可被阿姊教养的很好，有她在陆言感觉自己生活都丰富了很多。
“阿妩，明天你也跟我们一起去散散心吧。”高丽华对陆言说。
陆言不假思索的摇头，“我不去了。”她现在还不想见外人。
高丽华心中一叹，也不强求陆言，转头对陆希道：“皎皎，明天你要睁大眼睛仔细挑选了，一定要给山山找个好媳妇，还有再给我们的广陵小郡主多找几个未婚夫人选。”
“广陵郡主？”陆希和陆言同时不可思议的重复了一遍。
高威在立国之初，就改国号“宋”为“兴”，年号为启元。兴朝立国一月都不到，高威又是粗人，也不可能提出什么制度改革，所以兴朝和前宋一样，都秉承前梁的规矩。
前梁皇女册封公主，太子女册封郡主，亲王女册封县主，当然也有特别宠爱的亲王的女儿也能封郡主，但是广陵郡那是天下知名的富郡、大郡，郑启那会也就一个太子的亲弟才能册封广陵郡，年年不过一亲王之女，还不是公主，陆希微微蹙眉，“阿姊，年年还小。”
皇女可以册封公主，但不是所有的皇女都能册封公主的，高威的女儿也就高丽华被册封公主，孙女迄今为止也就年年一人有封号，陆希并不想女儿风头太过。
“年年可是我们高家唯一的嫡出的孙女，封个郡主算什么？”高丽华满不在乎道，她逗着正在打结子的高年年，“年年，祖翁给了你好些零嘴钱，以后年年给阿姑买零嘴好不好？”
“好。”高年年环顾了一圈，“年年要给阿娘、阿姑、从母、祖翁都买零嘴！”
“那阿姑等着年年买的零嘴。”高丽华听侄女这么说，笑得眼角的皱纹都不掩饰了。
陆希和陆言苦笑了对视一眼，陆希也没有继续拒绝，郡主就郡主吧，一个广陵郡还不至于让她诚惶诚恐。
高丽华已经年过四旬了，这些天宫里里里外外的事几乎全是她在做主，跟陆希说笑了一会后就回去休息了，高元亮的两个庶女被她留下来陪年年玩了。
陆言等高丽华离去后问陆希道：“阿姊，你打听到阳平和崔振的消息了吗？”
高威篡位后，崔家人就消失不见了，崔陵、木夫人、阳平和崔振都不见了，陆言再不喜欢崔家，他们也是大母的亲人，阳平也是恒郎的亲妹妹，她没有替阿舅、恒郎守住这个江山，已经很对不起他们了，要是阳平再出什么问题，她真是死都无颜下去见阿舅和恒郎了。
“我已经让阿兄去打听了，但是一直没消息传来，现在已经确定崔陵、木夫人、阳平都是由崔振带走的。”陆希说。
“崔振带走的？”陆言闻言轻叹了一声，“带走也好。”即使陆言心理已经有准备了，可再听到高氏父子将郑家族男丁全灭掉消息，她还是愣了很久。
陆希听到陆言的叹气沉默不语，郑家的那些皇室宗亲是肯定活不了的，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但真正见到高威把郑氏一族男丁全灭掉的时候，陆希一时间恍惚了，她甚至分不清那些被杀死的人是萧家、还是郑家，抑或是将来的……陆希打了一个寒噤，皇位的争夺永远是那么的腥风血雨。
“阿娘你冷？”高年年牌贴身小棉袄察觉到阿娘打寒噤，立刻偎依了过来，“年年暖和。”
陆希下意识的搂住女儿温软的小身子，见女儿可爱的笑脸，陆希心神定了定，她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小脸，“嗯，年年最暖和了。”
陆言羡慕的看着陆希母女互动，她下意识的摸了摸的自己的肚子，“阿姊。”
“怎么？”陆希抬头。
“明天婉如来的时候，你帮我问问她，陆家有没有孤女，我想领养一个。”以前陆言在深宫的时候，崔太后一直想让她领养一个郑家、陆家或是崔家的女儿，陆言一直觉得她不需要，她养大木木夭夭就够了，可现在她真想要个能陪着自己的女儿。
“好。”陆希也觉得阿妩现在这情况有个孩子在她身边比较好。
陆言又跟陆希说了好些她所见过的京城诸贵女的印象，陆言年纪轻又是太后，京城能数得上号的贵女基本都在她面前露过脸，陆言说归说，可心里还是有点私心，“阿姊，你给山山挑媳妇，一定要差不多年纪的吗？”
“怎么，你有合适的人选？”陆希问。
“你怎么忘了阿蕤呢？”陆言提醒她。
“阿蕤？你说阿劫的女儿？”陆希一怔，“可是她比年年还小一岁啊。”阿蕤是阿劫的长女，比高年年还小一岁，小了山山六岁。
“也就六岁，夫妻间差了十来岁的多有，你跟姊夫不也差了五岁？”陆言说。
“我跟你姊夫情况不同。”陆希摇了摇头，高囧为了等乐平，阿兄为了等自己，这对兄弟硬生生的把自己整成了大宋有名的两大剩男，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那时候是心甘情愿等的，山山和阿蕤迄今也就见过两次面，让山山等阿蕤那么多年，山山未必愿意。
而且高元亮迄今无嫡子已成为高威心中永远的疼，现在高威选孙媳妇的标准都是宁愿年纪比自己孙子大也不愿比孙子小，这样成了亲就能立马生孩子。她要是让山山跟阿蕤定亲，家翁未必会反对，但肯定会让山山纳妾。妾室和庶子女一向是乱家的根本，陆希自己厌恶小妾，也不会给儿媳妇添堵。陆希好纠结，要是表哥早点结婚多好，给她生个儿媳妇、女婿出来都行啊！现在儿子找不到老婆怎么办？
陆言又努力想了一圈，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她同情的看着阿姊，士族婚配本就困难，人选就那么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合适的，也不管辈分就配对了。
陆希叹了一口气，“反正慢慢来吧。”
陆言点头道：“山山不急，倒是年年你真要花心思多看看了。”
“年年？”陆希惊呆了，“她才六岁。”
“就是六岁才差不多，正好是孩子的定型期，看上了什么女婿，就先招过来慢慢培养，等大了他肯定就会对年年好了。女孩子婚事才是最重要的，可惜我当初没想到，不然不会让木木和夭夭蹉跎了。”陆言惋惜道，这是她心里最大的遗憾。
养成吗？陆希认真的思考着，这个提议不错，陆希心动了，“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我想想——”陆言认真的思索着。
姐妹两人正闲聊间，春暄进来通报道：“王妃，江阳王妃派人来说娄贵妃身体不适，想要请太医令进来。”
按理娄贵妃身为贵妃是没有资格让太医署的太医令给自己看病的，那是帝后才有的特权，娄贵妃原本就是高威的填房，高丽华掌管后宫后也没有薄待娄氏，她的待遇一如皇后。只是宫门已经关上，想要开启宫门召太医令入宫，就要高丽华的特批了。
“身体不适？”陆希对春暄，“你去长公主处问问，她歇下没有，要是没有就跟她说一声。”
“唯。”
陆言等春暄离去后，对陆希摇头道：“阿姊，亏得你家翁是聪明人。”要是真让娄氏当了皇后，这后宫也不知道会被她折腾得什么样了。
陆希深以为然，“我家翁要是不聪明也不会走到今天。”
陆言一笑。
“娄氏她——”陆希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吧。”高回已经被册封为江阳郡王，高威的庶子基本都册封为郡王，过段时间就要去封地了，江阳在大兴不算富郡，根本无法跟繁华的建康比，娄氏当然舍不得自己疼爱了一辈子的儿子就去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等死。她跟高威也闹过，高威只当她不存，她会生病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她生病了，高回就能留下侍疾了。
“当初你能姊夫去涿县，为什么他不能去江阳，不是都差不多吗？”陆希撇嘴道。
“因为他比较特殊吧。”陆希一直认为高回是高氏奇葩兄弟中的另类，高威其他的儿子，无论谁都比他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是蠢吧。”陆言毫不留情的吐槽，见过蠢的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好色是天性，可好色到人尽皆知就是愚蠢了！高氏父子中真正洁身自好的也就姊夫一人，可除了高回以外，谁在女色上被诟病？高威现在夜夜当新郎也没人说他好色，高元亮四十岁的半百老头娶个十五岁的少女，还有人说他稳重自持，“也不知道是真蠢还是假蠢。”
“管他是真是假，只要别人认为蠢他就够了。”陆希漫不经心的说，当一个人已经被众人定型后，他想要再扭转自己形象就很困难了。
陆言点头附议。
“大娘。”春暄进来禀道：“蓟王来了。”
陆言闻言起身道：“阿姊我先走了。”
陆希奇怪他这时候来做什么？她刚送走陆言，还没来及转身就被揽入一熟悉的怀中，“皎皎，我要暂时离开建康一会。”高严说。
“发生什么事了？”陆希关切的问。
“崔振在外面闹了一点事。”高严说。
“崔振？他做了什么？”陆希问。
“他说他带着郑家的太子逃了，现在要剿灭我们这群叛军。”高严平淡的说。高威是皇帝，高元亮是太子，都不能随意出征，那么平乱的就只有高严了。
“怎么可能？”要是崔振真带了郑家的太子离开，高威还会活着放他们一家子离开？“他不会是拿他自己的儿子说是太子吧？”陆希很怀疑。
“不管那孩子是谁，总会有人会相信他是太子的。”高严说。
陆希默然，崔振能打出这样的旗号，他一家子的结局就注定了，“权利果然容易让人疯狂。”陆希喃喃道。
高严以为她在感慨萧家的遭遇，轻轻的抚摸着陆希的肩，“皎皎，等我回来后，就让父亲跟母亲合葬。”
让耶耶和阿娘合葬？陆希眼眶微湿，这是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遗憾和愿望，从耶耶死后迄今，她只跟阿兄说过一次，阿兄居然一直记得……
“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父亲是和母亲合葬，而不是跟常山。”高严认真的说道。
“不用。”让耶耶跟阿娘合葬很简单，哪怕把他从常山身边挖出来都不是难事，难得是耶耶是葬在郑启的皇陵里。华夏自古讲究死者为大，尤其是郑启还是皇者，基本上要脸面的皇帝都不会轻易去动前朝死去的帝皇陵。所以陆希一直打算的就是，找个机会去盗郑启的皇陵，只要能把耶耶的棺木偷出来，哪怕是名分上他还是跟常山合葬，陆希也无所谓。
“皎皎你不信我？”
“我信。”陆希手放在高严的手上，两人十指交叉，“所以我不需要这些虚礼，耶耶也从来没在乎过虚名，我相信他只要能跟阿娘在一起就很开心了。”阿兄现在的处境微妙，陆希更不想节外生枝，陆希靠在高严怀里，抬头对他笑道：“阿兄，我们还要活很久很久呢，有些事没必要急于一时是吧？”别说他现在只是蓟王，就算高威去挖前朝皇帝的皇陵，都要被言官喷死，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急于一时，她十七年都等了。
阿兄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是只要关系自己，他往往会不计后果，陆希不愿意他这样，“阿兄，我太太曾今跟我说过，活人比逝去的人重要，大家族要顾及，但大部分时间要以小家为主。”
陆希直起身体，亲了亲他耳垂，“我爷爷说过，其他胜利都是虚假的，能等到最后结果的才是胜利者。”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那些所谓的政敌几乎全死了，有了所谓的胜利又如何？他们最后的归宿就是那只小小的骨灰盒，所以爷爷跟她说，能熬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没有了，历史上多少胜利者就因为他们寿命长。陆希说的太太、爷爷是自己前世的长辈。
“太太、爷爷？”高严挑眉，“他们是谁？”怎么没听皎皎说过？
“就是几个长辈。”陆希说。
高严也没多问，皎皎的长辈太多了，无论走到那里，都有她的亲戚长辈。
“阿兄你什么时候走？”陆希不舍的问，高严也不是第一次出征了，每一次陆希都会为他担忧。
“今天下午就走。”高严说，不然他也不会让人把陆希叫出来了。
“这么快？”陆希微微吃惊，“难道崔振很棘手？”
“兵贵神速。崔振这些年在益州混的不错，他是郡尉手下兵不少。”
“益州？又是蜀郡，难道父亲当时没把孟达的旧部清理干净？”陆希问。
“他那时候为了得益州民心，没大肆清剿叛军，还收了两个当地大族的女儿。”高严毫不在意的在妻子面前揭自家老头的短，这件事压根就是老头子自己留下的隐患。
“父亲真是老当益壮。”陆希汗颜，她忍不住往高严怀里蹭了蹭，幸好阿兄不像他爹。
“老头子是太无聊了。”高严唇贴在陆希的太阳穴，要是他母亲死的不那么早，老头子也不一定会那么花心。他记得阿姊说过，阿娘在的时候，老头子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
真是别致的打发无聊的方式，陆希不准备跟高严讨论，爱一个人是否该为那人守身这种事，几千年的代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她的想法在几千年后的现代还有很多人不认同。
高严当天就跟高团、刘铁、高昂兵分四路，直取各地民乱之地。赏梅宴结束后，高威也没让儿媳妇离开皇宫，横竖高严不在，她回蓟王府也没事，还不如留在宫里舒服，他顺便也能逗逗小孙女。
高元亮的婚事也让高后白天忙得几乎连喝水的时间都没了，陆希住在宫里正好被她抓了壮丁，连成氏都被高后逮着帮忙了，姑嫂三人忙了三个月总算将大兴立国迄今第一件盛世——太子娶妃给完美办好了。
高元亮成亲后，高峥的婚事也提上了日程，人选是高威和高元亮划定的魏家小娘子；高昂的女儿则嫁给了高威三子西平郡王的长子，也就是西平王世子。
陆希帮着高后忙完高元亮的亲事后，就想回蓟王府了，她留在皇宫的时间也的确够久了。
“你回去也好，宫里也没什么事忙了，蓟王府也不能离了女主人太久。”高丽华点头道，“把年年也带走吧。”
“好。”陆希还真担心高后舍不得年年，让她把女儿留在宫里。
高小粘糕一听说陆希要带她回家，欢呼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嘱咐小丫鬟要把她这些天收集的小玩具都带上，回家要跟小伙伴一起玩。
陆希听她嘴里那几个在蓟县的小朋友，叹了一口气，将女儿搂了过来，“年年，我们要回的是建康的蓟王府，不是蓟县的家？”
高年年困惑的看着陆希，她不理解为什么她会有两个家，在她心目中蓟县的家才是家，那里有年年养的各种小动物，还有年年的好朋友，虽然建康很多很多亲人，可她还是喜欢在蓟县，因为在那里她可以天天跟阿娘、耶耶在一起，阿兄要上学但也常会回来陪年年玩，不像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耶耶了，“阿娘，年年想耶耶、想回家。”高年年趴在陆希怀里小声说道，即使耶耶老跟她抢阿娘，年年还是想耶耶。
陆希听到女儿的话，眼泪都差落下来了，她又何尝不想回到从前呢，阿兄就算出门，也不会一出门就是大半年，更不会出现明明跟儿子在同一个地方，都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但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家都得到了好处，总要付出代价的，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耶耶马上会回来了。”陆希稍稍打点了下，也没收拾多少东西，就让崧崧来接自己回蓟王府。
高崧崧也已经很久没见阿娘了，高严出京打仗了，可蓟王府还在运作，陆希在宫里管不了，拿主意的就只能是身为世子的高崧崧了，这段时间他忙得倒头就睡，一听陆希要出宫的消息，就欢喜的通知了高山山，兄弟两人让人套了马车就来接阿娘和阿妹，连马都不骑了。
“阿娘，我好想你。”高崧崧抱着妹妹上下丢了几下，逗笑了阿妹，才跟陆希说着他这几天遇上的烦心事、开心事。高山山也在一旁凑趣。
陆希含笑听着，高年年开心的在陆希和哥哥们身上、宽大的衣袖里钻来钻去，小丫头很容易满足，只要父母和哥哥肯陪在她身边，她就能一个人自得其乐的玩上很久。
高年年看着陆希，“阿娘，我们今天跟阿兄一起睡好不好？”
“一起睡？”陆希一怔，“怎么一起睡？”
“就跟以前在家里一样啊，大家在房里一起睡觉啊。”高年年说，“阿娘，年年好久没跟哥哥一起玩了。”
蓟县的冬天很冷，很多时候大家都窝在房里不出门。陆希的房里是烧地龙而不是烧炕，整个房间都是暖和的，所以高严、崧崧和山山时常会来陆希房里看书、处理政务，也会在房里午睡一会，这情景对他们一家五口来说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可是到了建康后别说是一家子一起午睡了，就是大家待在一起的时间都不多。陆希想告诉女儿，建康不比涿县，不能这样，但看着女儿渴盼的小脸，陆希想了想，对女儿道：“今天不行，哥哥都累了，明天我们去哥哥书房找哥哥玩好不好？”
“好！”
陆希回蓟王府后，高崧崧和高山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每天上课、理事都有干劲了，高年年更是黏了阿娘再黏哥哥，两人一向疼爱妹妹，只要高年年来找他们玩，他们就算没空也会抱着她行事，王府里的下人对高年年更是二十万分的上心。
不过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陆希就听到了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太子妃小产了！
“什么？太子妃流产了？”高后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茶水沾湿了她的裙摆。
宫侍忙上前给高后换衣服。
高后不放心高囧，换了衣服，急匆匆的赶去太子东宫，一入宫就见高峥一声不吭的跪在地上，“这是怎么回事？”高皇后错愕的问。
“回长公主，是太子让大少君跪着的。”宫侍小声的说。
“元亮？”高皇后愣了愣，这时高元亮的侍妾接到高皇后来的消息匆匆赶来，“见过长公主。”
“无须多礼，太子妃现在情况如何？”高后急急的追问太子妃的情况。
侍妾流着泪道：“太子妃流了一个成型的男胎，现在太医令正在给太子妃医治。”
高后一听不由双眼发黑，元亮也太多灾多难了。
侍妾也啼哭不住，太子妃流产倒霉的首当其冲的就是她们这些侍妾，柳氏已经被关起来了，太子妃原本近身两个伺候的侍妾也被杖毙了。
“元亮呢？”高后问。
“太子正在陪太子妃。”侍妾说，心中暗暗不屑，小产也是生产，血房到底不吉利，太子妃也太不懂事了，居然让太子入血房陪她，这世家女还没有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讲规矩。
高后心稍稍一定，元亮在就好，她走到高峥身边，柔声问，“阿峥你怎么跪在这里？”
“是父亲让我跪在这里的。”高峥面无表情的说。
高后目光看向侍妾，她应该是知道事情的经过吧？
侍妾迟疑了下，低声对高后道：“太子妃就是吃了柳良媛端来的米粥才会小产的，太子妃要杖毙柳良媛，大少君是过来求情的。”
高后眉头微蹙，对于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别说是元亮就是她跟耶耶都非常重视，自查出太子妃有身孕起，这孩子的一切情况就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高后不信有谁能在他们三人眼皮底下动手，更别说一个小小的柳氏了，太子妃这是在迁怒。
“阿峥你先回去吧。”高后劝着高峥，“只要事情不是柳良媛做的，你父亲就不会罚她。”
高峥垂目不语，依然一动不动的跪着，他跟柳氏不亲，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可再不亲她也是自己的生母，他不可能坐视她被人莫名的打死。
“你这孩子！”高后轻嗔，到底还是心疼这孩子不易，“你这不是火上加油嘛。”她低声提醒高峥道，他要给母亲求情也不是这么硬顶着啊。
高峥神色微动，正想起来，却听有人喊“殿下”。
“阿姊。”高元亮穿了一身简单的玄服，面上神色淡漠，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悲伤。
“元亮。”高后抬头关切的问，“太子妃如何了？”
“太医令说只要调养的好，身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高元亮道。
“没事就好。”高后松了一口气。
“阿姊，你进去坐吧。”高元亮说，对从小疼爱的自己的长姐，他始终板不下脸。
“元亮，阿峥他——”高后看着高峥迟疑道，“他也是关心则乱，你也不要太生气了。”
“他脑子糊涂了，我让他跪在这里清醒清醒。”高元亮扶着高皇后往里面走。
高皇后见状就不再劝了，这毕竟是高元亮的家事，她也不好过多的插手，元亮是有太子妃的。她见太子妃时，太子妃情绪非常激动，一直不停的哭，下人百般劝慰都没有用，只有元亮在，她情绪才能稍稍平静些。元亮说不上柔声软语安慰，可也耐心的陪着太子妃。看着他们夫妻恩爱，高后只觉得心酸，元亮的妻子实在来的太晚了，不然元亮何至于如此。
高皇后对要起身的太子妃道：“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旁的事不要操心了。”
太子妃望向高元亮，“阿姊说了，你就不要操心了。”高元亮简单的说，他拇指不易察觉的按了按食指指根。
高后见他的动作，心头一沉，元亮打小就有这个习惯，他不耐烦的时候就会用按食指，难道他们夫妻感情不好？高后心里苦笑，她果然想的太简单了。她安慰着太子妃，直到看着太子妃面露疲色，才随高元亮一起退出。
“元亮。”高后看着高囧身体挺得直直的，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味道，她手搭在了高元亮的肩上。
“阿姊？”高元亮回头，见高后目光隐约有水光，他不由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高后摇了摇头，“不，是我害了你，当初要是我坚持不让你娶乐平就好了，如果——如果你能找个像皎皎一样的妻子就好了……”看着仲翼家里夫妻和谐，三个孩子那么可爱，比对元亮，高后分外心疼。
“世事都不能预料，谁又知道将来的事？”高元亮道。
“柳氏的事你怎么处理？”高后问。
“出家。”高元亮说出了处置方式。
高后眉头微蹙，“元亮，这件事不可能是柳氏干的。”柳氏完全没有那个机会，太子妃完全都不会让她有近身的机会。
“她是自己胡思乱想，没坐稳胎才流掉的，谢家不过借此逼我表态罢了。”高元亮轻描淡写道。
“那你——”
“先让他们得意几天。”谢家是什么主意他很清楚，现在他要用他们，暂时先忍几天。难道就因为自己没嫡子，所以大家就认为自己一定要嫡子了？高元亮嗤之以鼻，庶子就不是他儿子？他又不是高仲翼那种需要靠妻子才能上位的人。
高后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心里有数就好了。”阿弟长大了，有些事她只能劝，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高后离开太子府的时候，高峥还跪在高元亮的书房前，高后轻叹了一声，一笔孽账！
陆希接到消息去探望太子妃时候，太子妃还在午睡，陆希坚持不让女官叫醒太子妃，只关切询问了太子妃的身体，又让人奉上带来的补品。
“王妃，太子妃醒了，让你进去。”宫侍走来通报道。
太子妃没有住在正殿，还是在偏殿休息，妇人无论是生产还是小产，都是选偏室而居住，陆希总觉得这是自虐的行为，偏室哪有自己住惯的房间舒适。陆希看到太子妃的时候，心里吃了一惊，太子妃今年也只有十六岁，正是青春无敌的时候，可现在一脸憔悴，眼下还有浓浓的黑眼圈，看到陆希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表姐。”她哽咽的喊道。陆家跟谢家也有过联姻，太子妃喊陆希表姐也没错。
“太子妃这会可不可能哭，哭了以后眼睛要疼的。”陆希轻声安慰太子妃道，接过丫鬟递来的温热的帕子给她敷脸，“自己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太子妃听了陆希关心的话，泪水流得更凶了，这些天前来看她的人，不是走形式的，就是为她惋惜孩子，没一个人是真正关心自己身体的，哪怕就是自己父母看到自己第一个惋惜也是她流掉了孩子。她也不愿意流掉孩子啊，可大家看着她的目光都觉得是她的错一样，哪怕——哪怕是太子，就算他一直会陪着自己，可没人是傻子，太子妃也知道太子只不过是耐着性子做戏罢了，他看中还是他那个长子，不然连她想杖毙柳氏他都不许呢？
“表姐我也不想流掉孩子的。”太子妃哽咽的说。
陆希无声的叹气，坐在她身边开解她道，“孩子也知道你不愿意，所以你才要养好身体，等着孩子再次来找你。”看到她，陆希似乎看到了谢灵媛，那才是真正按照皇后标准培养出来的太子妃，德容言功皆无可挑剔，只可惜后来——陆希神色微黯。
“让孩子再来找我？”太子妃怔怔的重复道。
“对。你是它阿娘啊，哪个孩子会不喜欢自己阿娘？这次离开了你，它一定也很伤心，所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下次健健康康把它生出来。”
陆希的话让太子妃精神稍稍振作了下，“表姐，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都是寺院的那些大师说的。”陆希道，是真是假就不要去追究了，能给人一个安慰就够了。
太子妃神色微动。
陆希也不提其他，就同太子妃聊着应该如何养好身体，她怀孩子之前做了多少准备。
太子妃同陆希说着说着，终于露出了流产后第一个微笑，喜得一旁伺候的下人差点哭了。
“表姐，等我出了小月，我们一起去佛寺吧？”陆希临走时，太子妃依依不舍的拉着她说。
“以后事很多，你主要的是要把身体养好。”陆希温言道。
陆希离开的时候，正好高囧也来看太子妃，陆希起身回避，太子妃不能相送，就让贴身女官送陆希出门。
众人出二门的时候，看到居然有一车夫侧身坐在车辕上，双脚下垂，神态极是悠闲，先是愣怔，然后是吩咐，“什么人！”宫侍呵斥道，“胆敢如此放肆！”陆希上马车的时候，这些车夫都是要回避的，要等陆希入马车后，车夫才可以入内的。
陆希抬头看到那稳坐车头、头戴着压得低低大草帽的车夫，先是不可置信，然后再是狂喜。
“阿兄！”陆希欣喜的提裙朝车夫快速走去。
“郎君！”陆希身边的侍女惊呼。
女官宫侍们惊得面面相觑，半晌才慌忙上前请安，“见过蓟王殿下。”
春暄和烟微很识趣的示意那些宫侍们全部退下，郎君和女君这么许久不见，谁知道郎君会做什么出挑事，唉！为了女君的脸面，闲人回避！闲人回避！
高严取下盖在头上的草帽，双手搂住朝自己奔来的妻子，往上一提，就把她抱进了马车。
车帘垂下，一直等在二门外的真正车夫才一声不吭跳上车头，驾车离去。
陆希手忙脚乱的推着高严，她今天是出门见太子妃，打扮的相对隆重，头发盘了高高的发髻，身上的礼服也束得紧紧的，行动完全不方便，偏高严一见自己还这么急色，她都快透不过气来，陆希顿时恼了，“走开！”
高严足足有半年多没见妻子了，哪里肯现在走开，“皎皎，你不想我吗？我这么多日子，每天都想着你！”见陆希身上礼服厚重，他不耐烦的手下一用力，“撕拉”一声，陆希的礼服就被撕开了，高严这才满意，拉着陆希的手往下摸，“不信你摸摸，我这里也想你了！”说着他胡乱的扯开了自己的衣服。
“你这个混蛋！”陆希恼怒的一脚踢在他腿上，这精虫上脑的色鬼，在他大哥的府上就敢这么做，他还要不要脸，“这里是太子府。”
“哪有怎么样？管他什么事？我们夫妻恩爱，他嫉妒都来不及。”高严嗤之以鼻，高元亮这种后院都搞不定的货有什么好在意的，看他们夫妻多恩爱，他没一样是成功的！高严越看陆希越爱，还是他的皎皎最好，他的心肝宝贝！说着就捧着陆希的脸猛亲。
“这是什么？”陆希目光被高严胸前掉出的一团颜色粉嫩的布料吸引住了，一把推开高严，奇怪？怎么看起来很熟悉？
“什么什么？”高严低头一看，“哦，这是你的肚兜。”说着他随手往一旁一扔，继续往陆希身上蹭，现在终于不需要皎皎的肚兜了。
“我的肚兜？”陆希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手一伸将布团抓来、抖开，果然是她的肚兜，“你要我的肚兜干什么？”陆希感觉自己在明知故问，可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遍。
“当然是想你的时候用了。”高严理所当然的说。
陆希一阵头晕眼花，她果然还是高估了这厮的下限，“你——”陆希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要脸？不！他何止是不要脸。陆希产生挠他一脸血的冲动，看他到底要不要脸！
高严丝毫没察觉妻子的情绪，他低头在妻子的身上轻啄着，“还是皎皎身上香，这肚兜过了半年都没什么味道了。皎皎，我们今天晚上不回蓟王府了好不好？”省得看到那三个讨债鬼！“我把我的官服，你的寝衣全带来了。”高严兴致勃勃说着自己的计划。
陆希听到他这句话，怒气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为什么她还会觉得这厮可怜！果然节操就是这么一点点掉下去的吗？
“皎皎？”高严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陆希回神，就见他浑身都绷紧了，额头都开始冒汗了，可对她是那么的小心翼翼，始终克制着，陆希对他嫣然一笑，伸手搂住他，吻住了他的唇，“好。”得夫如此妇复何求，没下限就没下限吧，反正他就没有过下限。
“殿下，蓟王走了。”
高囧看过太子妃后，刚从太子妃寝室出来，内侍就上前禀告道，还将刚刚在二门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高囧听罢嘴角微晒，他也只有这点出息了，“胡先生到了吗？”高囧问。
“回殿下，胡先生在书房。”内侍道。
高囧大步往书房走去。
“殿下。”胡敬来了有一会了，正在翻看着书册，见高囧入内，忙起身行礼。
“阿叔不必多礼。”面对亲近的人，高囧一向温和。
胡敬含笑等高囧示意他坐下后，他才继续坐下。
“阿叔你在看什么？”高囧问。
“《百工册》。”胡敬将书卷递于高囧，“殿下看过这册书吗？非常有意思。”
“《百工册》？”高囧平时除了除了政务、看些史记外，看闲书的时间并不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本书，他接过一看才翻了第一页，“这是谁写的？”和时下写的天花乱坠的时文不同，这文章用词精简，但又不让人有晦涩之感，一张一弛、极是大气，这份功底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写出来的。高囧不由好奇，这人有这份笔力，难道还愁生计，居然为工匠写书。
“齐国公。”胡敬说。
“你说陆著书郎？”高囧这下是真惊讶了，陆家是什么门第？陆家从前梁起就是史官了，这梁史是陆家人从头到尾记下的，前宋建立后，郑裕依然让陆家人编写了梁史，同时宋史也是陆家记录了。这也是陆家即使在陆琉死后，一直没人没入建康当官，可陆家的地位依然不可取代的缘故，自古史官是最清贵不过的官职。什么时候齐国公需要屈尊为百工写书了。
“殿下这书是蓟王妃让齐国公写的。”胡敬说。
“她？”高囧这下不奇怪了，要是陆希开口，齐国公还会拒绝这个从小养大的他的阿姑吗？
“殿下闲暇时可以好好看这《百工册》，据说当初蓟王妃想取名《百工传》的。”胡敬道。
给百工写传？她还真敢想。高囧失笑。
两人谈笑间，高囧的属臣们都陆续入内了，高囧将书册放在一旁。
高严是被高威招回来。魏国在三年前也改朝换代了一次，现在魏国的皇帝是宇文雄。原本宇文雄想趁着宋国大乱，借机挥军入中原，却不想连宋国的第一道防线赤峰都没有突破，就被高严狠狠的打了回去，这一打就差点直入魏国腹地。亏得魏国太子宇文靖也不是庸才，才将高严拦在去魏国国都的半途，宇文雄急上火的派人跟高威求和。
高威现在也不想跟魏国真正开战，郑宋继承前梁，原本底子打的就很不错，尤其是郑家前面几代皇帝都称得上明君，纵然宋国这些年一直天灾不断，但并没有伤筋动骨，直到宋末帝上位，才把这好好的家底折腾空了一大半，所以高威的运气没有郑裕好，郑裕没遇上败家子皇帝，高威遇上了。魏国现在送钱送物资了，高威当然愿意了。两国议和，自然有双方文臣耍嘴皮子，不需要高严了，高威就把儿子招回来了。
高严打赢了这场仗，对大兴是好事，可对高囧来说就不是了，高严因这一仗在军中、民间的威望一时无人可及，不仅军士就是普通民众都知道蓟王了，更有甚者把高严比喻为霍骠骑。高元亮身为太子，名声居然深深被弟弟压下去了，这怎么能不让高元亮的幕僚着急。高元亮不可能跟高严一样四处征战，他是太子，没重大的理由，怎么能亲征？
高元亮冷眼看着幕僚议论纷纷，脸色愈发阴沉，一群蠢材！
胡敬看着高元亮的脸色，心里暗叹了一声，他如今已不是高元亮的幕僚，而是中护军，平时为了避嫌已经很少出入高元亮的太子宫了。可听高元亮手下这些文人议论纷纷，不由暗暗头疼，这些人以前帮着身为太守的郎君出谋划策足够了，可帮着太子就欠缺了。
胡敬不禁又想起了高严，他手下的幕僚，全是陆家出来的，要么就是崔家、顾家，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弟子，就算才华不显，可至少不会如此短视。不过武官跟文官走的那么近，却是武官间的大忌，别看高严现在在军中的威望看似极高，可除了他带出来的那支蓟州军外，军中并没有太多的高级将领支持他。武官打天下、文官治天下的，这天下也要打到手了，才能开始治理。
“依下官看，蓟王打退魏国，有功。可殿下辅佐陛下治国，是功在千秋的大事！”一名官员终于说了反对的意见，高元亮和胡敬目光同时落在那幕僚身上，那幕僚受了鼓励，说的越发的流畅，“当年叔段何尝不是名声赫赫？诗中尚有赞扬其仁孝的诗句，可最后还是败于庄公，逃奔于共。”
高元亮是太子，未来的皇帝，没有人要求皇帝必须会打仗、或者是有不斐的才华，他要的是会治理国家。高严战功赫赫又如何？最后不过只是一个武将罢了。现在重点可不是拖高严的后腿，而是要帮着高威稳定朝政，高元亮太子时间越长，将来的帝位就越稳固。
胡敬微微一笑，但凡皇帝就没有多疑的，哪怕之前再父子情深，当年郑裕对长子郑启也是多有看重，可当了皇帝后，对太子也是百般忌讳。陛下倒是什么都不会避着太子，可陛下越是这样，太子就越要小心，皇位还没有坐稳，就开始兄弟相争，他们是嫌殿下太子之位坐的太稳了吗？太子现在不争就是争。
这点高元亮心理也很清楚，所以即使是最他威胁最大的高严，他都没有出手过，一来他还需要高严出去打仗，亲兄弟总比属下可靠；二来是没必要，只要父亲在他就永远是太子，等再过了十来年，高仲翼凭什么跟自己斗？
“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陆希懒懒的高严身上，眼睛半开半合。
“昨天晚上回来的。”高严给妻子擦干身上的水珠，又取过放在一旁的香膏，挖了软膏在掌心捂热后，一点点的抹在妻子身上，连她的一双脚都仔细的抹了，在抹到陆希的脚趾上的时候，高严忍不住握起她的脚亲了亲。
陆希脚往里缩，身体想往他怀里蹭，高严干脆将她抱在怀里，“我先去入宫找父亲，刚出宫。”他得胜回朝的消息，建康都传遍了，皎皎是因为去了吴郡别院，没接到消息，这也是他有心让大家瞒着她，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陆希抬头咬他的耳朵，“你又让人瞒着我！”
“也就瞒了三天，再长就瞒不住了。”高严忙解释道。
“你跟魏国不打了？”陆希问，上回他传来的消息还是他只攻入了魏国一半的领土，陆希计算了下，正好是大兴安岭、北大荒那一块。
“不打了。”打完了，就他没什么事了，他干嘛那么拼命？高严给妻子抹着香膏，抹着抹着手又开始不规矩了，但是——高严惋惜的看了空了的羊奶罐，早知道再多准备几个了，他算着皎皎的小日子，不行，这几天可是她说的什么危险期，他可不要再来一个小讨债鬼了！
“要议和吗？魏国要不要割地赔款？”陆希原本都有点困了，可听到这个又来了精神。
“要。”
“谁去谈判？”
“陆敏行和顾行允。”高严说了两个人名，一个是阿劫的生父，一个是阿劫的岳父。
“阿兄你这次回来后，就留在京城了吗？”高威能放任何儿子去封地，唯一不会放的就是高严。
“不，我休息几天就要离开。”高严说。
“你去哪里？”陆希翻身追问。
“你忘了外面还不太平。”高严顺着妻子的长发，“皎皎，我要给你一个太平盛世！”第一次，高严将自己的野心毫不遮掩的说了出来。他也是高威的儿子，论什么都比不高元亮差，凭什么要他要低高元亮一头？而且一旦高元亮上位，就算自己不死，也会被他当猪一样，圈养领地一辈子，他的后辈继续重复他的老路……这种的生活，是高严完全无法接受的。就因为高囧是长子？那么他不在就行了。
陆希抬头看着高严，在高威登上帝位的那天，陆希就猜到有这么一天了，一山不容二虎，高囧和阿兄迟早就对上一天，陆希往高严怀里蹭得更紧了，“阿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小说可以有隐归，而现实——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能去哪里？除非离开他们大兴领土。“天朝上国”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说的，此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地方就是大兴，他们一旦离开，就代表了他们从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国家，去一个未开化的原始森林，先不说其他，光是吃穿、医药就成大问题。更别说他们离开了，那些跟着他们的人怎么办？陆家怎么办？所以不到万不得已，陆希绝对不想离开。
高严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凤眸里尽是满足的笑意，“皎皎，你真好。”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皎皎。
陆希却没高严那么轻松，篡位、夺嫡，这些词从嘴里说出来是轻轻松松，可真要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高严手捂上了陆希的眼睛，“睡吧，一切都有我。”
陆希听话的闭上眼睛，既然问题都已经发生了，那就去努力解决吧，担忧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养足了精神，再慢慢筹划。
高严看着妻子的睡颜，爱怜的亲了又亲，他也不愿意这么早说出来吓皎皎，但他不说皎皎会更忧心，而且高囧有时间，他没那么多时间。
高严回来后，能陪着陆希的时间并不多，很多时候不是入宫就是在官署处理公务。汉族和鲜卑交战多年，除了前梁武帝时曾对鲜卑有一次压倒性的胜利外，余下几次大战基本上时输时赢，很少有如此痛快的大胜。这让这个建康都沸腾了起来，请高严夫妻赴宴的帖子数不胜数。
作为父亲高威当然非常开心自己儿子能有这么大的出息，但是同时他心里也隐隐有一丝隐忧，也正是这种隐忧，让他迟迟不放高严出京。
而高严这几天也非常安分，除了偶尔陪着陆希外出散心外，平时不是在官署就是在蓟王府，任何人送请帖他都不接，陆希甚至连娘家都不回了。
“这小子还真是十几年如一日。”高威看着探子今天的回报说，儿子和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出去抓鱼了，儿子甚至还在妻女的鼓励下亲自在小溪里抓鱼，给妻女烤鱼吃，一时不知道该说他沉迷儿女私情好，还是说他们夫妻恩爱。
高囧没说话，依然很淡定的看着百官呈上的折子，高威本就是大字不认几个的粗人，而这些文官上的折子咬文嚼字的又多，他看了一点就不耐烦了，基本上就全交给高囧处理了。高囧和高严都不是喜欢文墨的人，可好歹是官二代、富二代，基本的文学素养还是有的，看奏折没问题。高囧是武人，可做事一向稳重，他将看过的折子按轻重缓急分成几种，最上面的属于紧急军情，由专门的小内侍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说出来，剩下的高威可以慢慢看了。
“元亮，最近太子妃的身体如何？”高威抓了抓胡子有点苦恼，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他还第一次做。
“好多了。”高元亮抬头，看着父亲面色古怪，“父亲，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平时要多陪陪太子妃，或者也可以带他出去散散心。”高威建议着，他努力回想着那会妻子在的时候他们平时干什么？对！他时常陪她去佛寺上香，“她不是想去进香吗？你陪着她去。”
“我知道。”高元亮知道父亲是关心自己，对高威提的建议都一一应了。
“等仲翼这次回来，就让他在京里住下吧。”高威对长子说，“他年纪也不小了，马上都要抱孙子了，也该安定下来了。”
高囧微微颔首，“好。”
高威又道：“我年纪也大了，这份家业迟早是你的，仲翼怎么说也是你嫡亲的兄弟，总比外人放心。”
“是。”高囧知道父亲的意思，他不赞同但也不会反驳。他和高严两人虽然从未挑破过，但谁都清楚，只有高家执掌一日这江山，他们就不会有真正和平共处的一天，他不会放过高严，高严也不会放过他。
高威又絮絮叨叨的跟高囧说了好些话，高囧一直听着，过了好一会，高威才对高囧摆了摆手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父亲，这几天你太累了，你早点休息吧。”高囧说。
高威微微颔首，等高囧退下后，高威才长叹了一声，或是他真是老了……要是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说什么都不会让仲翼娶二媳妇的，不过现在或许还不晚……
高严回来后第十天，高威终于宣布对高严的奖励，册封高严为大将军！
这一奖励让举朝震惊，高威这举动无疑就是把天下兵马大权都交给了蓟王，很多人目光都落到了太子府，不过高囧要是能被他们看出情绪来就不是高囧了，他听了高威的话，这几天正带着太子妃去寺庙休养。
同样高严也借口他岳母大人前梁汝南长公主萧令仪忌日到了，也带着妻子儿女去陆家的寺庙万松寺给岳母过阴寿去了。两个风头人物都避开了，大家想八卦都八卦不来。
“阿兄，推得再高一点！”高年年坐在秋千上，让崧崧和山山给她轮流推秋千，玩累了山山就带着她出去骑一圈马，然后崧崧给她讲故事，小姑娘这几天连阿娘都不怎么黏着了。
陆希远远的坐在阁楼上，看着几个孩子一起玩闹，这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来，热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陆希也不说话，身体往来人怀里靠。
“在想什么呢？”高严轻声问。
“我在想等他们成亲后，兄妹三人这么一起玩的情景就见不到了。”
“不会。”高严手覆在陆希的手上，“他们以后会给你一起住，年年你要是舍不得，等她婚后就跟住在我们这里好了，这样你想让他们在一起多久就多久。”
陆希失笑，“跟他们住在一起做什么？远香近臭，大家还是住的远一点好，省得伤了和气。”
“他们敢。”高严挑眉。
“孩子成亲后本来就应该以小家为主，再说——”她偏头看着高严，俊美的侧脸一如他们成亲的时候，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成熟，“为他们操心了这么久，我们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陆希笑着说，“阿兄，还记得我们那会没崧崧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没有三个讨债鬼的日子多幸福，听皎皎这么一说，高严恨不得立马把三个讨债鬼打包成亲，尤其是那块小粘糕，反正阿劫也挺喜欢她的，直接先送到陆家当童养媳去，“皎皎。”
“嗯？”
“崧崧和山山不是我跟高囧，我母亲死了，可我们还有你。”高严知道妻子一直很担心将来他们兄弟会走他跟高囧的老路，不然这些天也不会这么特意的加深他们兄弟、兄妹感情了，“有我们在一起，就永远不会。”高严对着妻子保证。
“当然。”陆希头靠在高严胸口。
高严却放下妻子，起身将窗户关上，又在地上铺了一条毯子，然后抱着妻子躺在毯子上，“佛门圣地你也敢乱来。”
“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佛祖看我们夫妻恩爱欢喜还来不及。”高严笑着说，“皎皎，下回我们再在马车上试试。”高严对上回在马车的滋味念念不忘。
陆希抬手拧了他腰间一把，想着夫妻又要分离，十分的不舍，“阿兄，你什么时候走？”打败了魏国，高严又奉上了新式的武器，高威现在开始有闲心处理国内的各处战乱了，高严作为天下兵马统帅，肯定也要出征。
“三天后。”话音一落，高严就察觉妻子身体一僵，他安抚的亲了亲她的额头，“放心吧，在魏国我都没出事。”
“可是我担心——”陆希说不下去了，从高威这几天对高严的种种举动，就知道他还是在全力支持高元亮。天家无父子，她真担心高威真会对高严下场。
“皎皎，我把鲁云留下，一旦建康出什么事，你就立刻跟他们离开。”高严说，满是粗茧的手指描绘着妻子精致的眉眼，“只有你安全了，我才放心。”
“阿兄你放心吧，我绝对会没事的。”陆希保证道，旁的她不敢保证，可她绝对可以保证没有人可以抓了她来威胁高严。
“再给我一点时间。”高严低声道。
陆希仰头亲了亲高严，“阿兄，大不了我们去云南，那里山清水秀，你去了就能占地为王，多好？”就是那里瘴毒多了些，不过总有解决的法子。
高严低笑，却并没有应声，走？他从来没想过，像败家犬一样去那种穷乡僻壤，就算占地为王又有什么意思？云南过去那片地方迟早会姓高，但肯定不会是现在，“皎皎，专心点。”高严不满的吻住了妻子的唇。
陆希轻轻一笑。
“郎君、大娘子。”烟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什么事？”高严问。
“回郎君，王将军从建康传来消息。”烟微说。
“送上来。”高严吩咐道。
烟微眼观鼻鼻观心的送上王直传来的捷报后，又眼观鼻鼻观心的退下。
“王直他可以起身了？”陆希问，高严一回来，就打了王直一百军棍，据说还是他亲自动手的，陆希还真担心他会失手把王直打死。
“不能。”高严冷哼，要是不让他躺个一年半载，他亲自动手干嘛？随着高家的上位，很多人都认为皎皎以后最多只是蓟王妃或是皇后，而不是把皎皎当成以前他的半身了，高严这次以实际行动告诉他的那些亲信，皎皎的命令依然是他的命令。
陆希笑着望着高严，她知道阿兄此举是为她在撑腰。
“皎皎，无论以后我走到那一步，你永远都不需要跟在我身后，我们要站在一起！”高严说的很认真。
“好。”陆希头抵上高严的额头，夫妻两人亲密的偎依着好一会，才拆开王直拖着病体派人送来的信，一看上面最初的几行字，高严和陆希脸色就微微一变，高威让王珏正式退下中书令之职，让陆讷继任！
“怎么这么快！”陆希皱眉道，原本他们的预期是堂兄先当一年的中书侍郎，等一年后再继任中书令之位，毕竟堂兄一直在地方，一直没入中央，突然成为中书令难免有不服之人，不如暂时再缓一缓，但是没想到高威居然现在就让堂兄当了中书令，这——明明是把堂兄架在火上烤！就像现在对高严一样的手段。而和陆讷同期任职的还有两位，一位是王珏的长子，他担任中书侍郎之位；一位是太子妃的大兄，此人担任的则是尚书左仆射之位，如今的尚书令是顾律，他跟王珏一样，也有卸任的意思。陆希苦笑。
“皎皎，对不起，牵累陆家了。”高严歉然的望着妻子。
陆希一笑，“这算什么，陆家承传近千年，什么样的情况没见过？那时候郑裕把袁家都屠尽了，陆家被压的只剩耶耶一人了，还不是挺过来了？现在情况可比那时候好多了。”陆希手覆在高严的心口，“阿兄，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回去跟堂兄说的。”
高严紧紧的搂着妻子，眼底阴晴不定。
“阿兄，你别冲动。”陆希担心的说。
“放心吧。”高严拍了拍她的背，神色平静，他一点都不吃惊高威会有这举动，他要是没动作他才担心，“我不会冲动的。”他都等了那么久了，也不在乎这么一点时间了，“就是这段时间在建康会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我是蓟王妃，难道我还需要去看别人脸色不成？”陆希仰头语气傲然道。
高严眼底染上笑意，他对爱看皎皎笑、骄傲说话的模样，这时候的皎皎是最美的，他一定会给皎皎天底下最高贵的身份！
无论是陆家还是高严都平静的接受了高威的任命，三天后高严清点了大军，在妻子的目送下再次踏上了征途。陆希再送走高严后，就关闭了蓟王府的大门，借口自己身体不适，除了宫里召见外，谁都不见。她原本以为高严走后，家里会消停一段日子，却没想到高严走后十天，蓟王府和陆家的平静就被一封弹劾的奏折打破了——有人弹劾阿劫齐国公之位名不正言不顺！

第十八章
“弹劾齐国公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王珏漫不经心的重复着儿子的话，拈起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貌似有点干了，需要浇水吗？王珏发愁的看着地里显得非常萎靡不振的青苗，他都每天都坚持施肥、抓虫、浇水了，怎么他的萝卜看上去还是那么萎靡？已经进入养老阶段的王珏这几天日子过得非常悠闲，每天养养花、逗逗鸟，听听家中歌舞姬弹唱，最近又开发了一个新爱好——种地。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他后院这三分地上。想起在任时忙得连睡觉时辰都没有的日子，简直往事不堪回首！
“是的。”王珏的长子王铭垂手站在王珏面前，看着即使做着蹲在地上这种不雅的举动，依然显得十分的从容优雅的父亲，他简直想哭了，父亲你不能因为致仕了，就连儿子、家族都抛弃了吧？有王珏这么一个过分强悍精明的老爹在，王铭这辈子过的非常舒服，既不用担心家族前途问题，也不用担心自己前途，不过这种舒服的日子在老爹致仕后就没了，身为王珏的长子，他义不容辞的担起了王家的重任，这些日子他瘦了一大圈。
王珏瞄了一眼愁眉苦脸的儿子，“这是陆家的事，与你何忧？”
“父亲，这些天敏行一直待在官署没有回陆府，对下面人的刁难也没什么举动，朝廷还有人弹劾阿劫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王铭跟陆讷年纪差不多，没出仕前两人交情还不错，后来陆讷离京远任后，两人才渐渐淡下来了。外人都说陆讷是靠着裙带关系从地方调回中央顶了父亲的位置，王铭却不这么认为，敏行比自己能干多了，要不是这些年先朝有意打压，他早就能进建康了。本来父亲也要致仕，王铭对自己本事很清楚，父亲那个位置不是他能接替的，让敏行接替总比让其他人好，所以陆讷任职后，他一直很帮陆讷。不过现在会有人弹劾阿劫不能继承齐国公爵位，难道陛下真的想要动陆家？
“你难道觉得这是陛下的示意？”王珏挑眉问，对这个长子，王珏实在是又爱又愁，爱他个性老实敦厚，对兄弟姐妹都真心相待，但有时候又愁这孩子太老实了……王珏最郁闷的就是，自己六个儿子没有像自己的，连孙子都没有能让他看得上眼的。王珏长叹，后继无人啊！这是他最忧心的地方。
“父亲你是说这弹劾的帖子不是——”王铭愣愣的问，难道不是圣上或太子让人写的？不过看到父亲失望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的羞愧低下头，他实在太笨了，要是他有表弟袁敞一半聪明就好了。
王珏位极人臣多年，如何看不破儿子的心思，但是他没有点破，“齐国公是陆太傅生前就过继到自己长子名下的嗣孙，前宋文帝亲自册封齐国公，历经文帝、仁帝、愍帝三朝，怎么不名正言顺？”王珏耐心的给儿子解释道，齐国公不过一个史官，陆家的名声靠的从来不是齐国公，高威就算要打压陆家也不会去动齐国公府的爵位。
“史家陆”陆家在天下学子的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可能动摇的，高威再莽勇也当了这么多年中护军，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愍帝是末帝，郑启、郑桓不是，高威是前宋臣子，他可以篡位、可以杀光前朝皇室，但是面子上的事他一定会做的，比如说厚葬愍帝、给愍帝一个还算厚道的谥号，比如登基后亲自祭拜前宋武帝、文帝……陆琉也才死了十来年，他的竹纸、印刷术以及深入地动腹地最后殉职的事迹，迄今仍被人津津乐道，高威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那是谁？”王铭很顺势的问了下去。
“自己查。”王珏对儿子笑得温文，虽然他很想把手中的浇水的铜壶砸到儿子的榆木脑袋上！他不能生气，生气会短寿的，在他没把合他心意的后辈养出来的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唯唯。”王铭连声应是。
“你安排下，后天我会亲自去族学安排考试。”
“唯。”王铭刚想离去，又想起他是向父亲讨主意的，“父亲，那陆家——”他到底要不要帮敏行？
王珏简直想叹气了，这小子也年纪一把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不过是只跳梁小丑罢了，没人会当回事，你也不要理，平时官署里能帮陆敏行就帮，注意别落人口舌就好。”
“我知道了。”王铭松了一口气，他还真对敏行做不到见死不救。
王珏看到长子满脸庆幸，又觉得憨厚些就憨厚些吧，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儿子这样总比纨绔好，等王铭走后，他注意力又专注回他的萝卜田上，“这下热闹了。”他轻笑了一声。
正如王珏所料，弹劾齐国公的爵位奏折一送到高威手中，高威就把那官员破口大骂了一顿，他可不会什么语言的艺术，直接骂那人吃饱了太闲，不干正事管起别人家务事来了，人家喜欢过继孙子管你毛事？要是觉得当官无聊，就给老子回家种地！要不是太子、齐国公、陆中书求情，那人就要被高威夺了官身。
陆希听到此事不过一笑置之，自古爵位继承形式多种多样，简单讲就是皇帝看你顺眼的时候，别说没有子嗣过继旁支的子孙了，就是你随便去外面认个养子，爵位都照样是你的；可皇帝看你不顺眼的时候，就算家里有嫡长子，皇帝都会随便找个借口剥夺爵位。
“阿娘，我们又要入宫吗？”高年年看着阿媪给自己一件件套上小礼服，小脸不由纠结成一团。
“对。”陆希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年年不喜欢进宫看阿姑吗？”
“年年喜欢阿姑，不喜欢大母。”高年年小声说，她口中的大母就是娄氏。高威没有册封娄氏为皇后，不过也下令过娄氏一切礼同皇后，高家孩子们对娄氏的称呼也没有改变，高囧的孩子也依然称呼娄氏为大母，年年也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叫。
“不许没规矩。”陆希弹弹女儿的额头，“你是小辈，要尊敬大母知道吗？”
“知道。”高年年乖乖的答应。
宫中目前是高皇后暂理后宫事务，陆希入宫后第一个就去拜见高后，却没有想到娄氏和太子妃也在，现场气氛凝滞，陆希神态自若的上前先给娄氏请安，然后向太子妃、高后见礼。
娄氏沉着脸看着陆希，冷冷淡淡的叫她起身，太子妃和高后都对她微笑颔首，娄氏看着陆希道：“蓟王妃，你跟蓟王成亲这么多年，蓟王迄今膝下只有二子，子嗣也太单薄了些，你这个当王妃的也要多注意才是。”
陆希低头柔顺的应是，高严的兄弟中就阿兄儿子最少，不过那是他们夫妻的事，关她何事？
“太子妃这些日子一直在休养，太子身边也没什么贴心的人伺候，我看还不如广开选秀，也好为陛下、太子和诸位亲王添几个贴心人。”娄氏说。
选秀？陆希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自打来了这时代后，就只听说过选秀，还没有经历过选秀。前朝的郑启后宫嫔妃算多的，可在位之时也就选秀过一次；仁帝也有几个低级嫔妃，不过小官之女就是宫女，并没有广开选秀过；愍帝是一夫一妻无姬妾的支持者，皇后又能生，当然不会有这种事，所以娄氏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太子妃和高后都有点恍惚，离得太遥远了，而且高家男人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要选秀干什么？
“新朝初立，不适合。”高后一句话就反驳了，她刚才就跟娄氏在讨论这个问题，她和太子妃都反对，娄氏就说太子妃嫉妒太过，不要老缠着太子。
太子妃心里憋气，太子还缺儿子吗？他七个儿子是摆设不成？
“如今天下太平，陛下后宫主位妃子也少，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娄氏话音一转又絮絮叨叨的说了陆希好些话，话里话外之意，就是让陆希不要老是把持着高严，高严两个儿子子嗣也太单薄了，夫妻要相敬如宾，争宠是小妾做的，就差没指着鼻子说陆希是狐媚子了。
太子妃现在见娄氏又将炮口对着陆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她隐隐同情，高严可是没有庶子的。
陆希只当她更年期了，低着头不吭声，偶尔附和一两句。
娄氏最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指了四个很早就侍立在一旁的年轻女子道：“这四位女郎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知书达理，太子妃身体不适、蓟王妃最近又事务繁忙，她们正好可以帮你们。”
高后眉头一皱，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四名女郎上前给陆希和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恼了，她不过是个贵妃，又不是皇后，哪有什么权利管他们夫妻间的事？可让她开口拒绝，话又说不出口，只能僵着脸冷眼瞧着她们，嘴里勉强道：“贵妃看上的，肯定不会差。”
陆希则眼皮都没抬下，她身边的女官很干脆的上前领了其中两人退下。
娄氏达成了目的，总算露出一个笑脸，说了几句后就走了。
高后等娄氏走后，才安慰两人道：“就是两个妾，不愿意就打发走。”这也是她刚刚没阻止娄氏的缘故，两个没名分的小妾好处置了，跟娄氏闹开了，反而对两人名声不好。
陆希微笑的的点头，她是真无所谓，娄氏要塞人就塞，家里也不缺这口饭吃，过段时间打发就是。高严这些年在外面打仗，各处送给他的女人还少吗？就上回他从魏国回来，还带了不少鲜卑美女回来。高严要是想出轨，他有无数次的机会出轨，陆希想拦都拦不住。她成亲前就对高严说过，要娶她就要这辈子就不许有其她女人，他要是做不到就不要结婚。高严答应了，陆希也相信他也不会食言的。他们夫妻这么多年，如果对高严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她婚姻也经营的太失败了，挑老公的目光也太差了。
太子妃低着头委屈的应了。
高后见太子妃如此勉强忍住想扶额的冲动，以前元亮对乐平是太冷淡，现在对太子妃又太放纵，元亮真是过犹不及……
太子妃忍着快打翻的醋坛子回了太子府，一到府邸，还没进门就道：“把那两个狐狸精给我远远的赶走。”
“什么狐狸精？”清越优雅的男声响起。
太子妃抬头，就见一名穿着素色道袍的青年男子含在站在门口，那男子看起来约有二十出头，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大兄！”她开心的喊道，“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的长兄，也就是目前的尚书左仆射谢诚。
“母亲不放心你身体，特地让我送了些雪耳来。”谢诚说，见妹妹满脸不豫，“怎么？谁任惹你不开心了？”
“还不是——”太子妃对大兄使了一个眼色，等宫侍们都退下后，才将娄氏硬给她塞人的事说了一遍，“阿兄，你说她一个贵妃，又不是皇后，哪有什么资格管太子的事？”太子妃怒气冲冲的说。
谢诚失笑摇头，“就这点小事？”
太子妃不服气的看着大哥，“哪里是小事了！”
“怎么不是小事？”谢诚脸上带着微笑，可目光却很严厉，“你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心胸要宽大，怎么为了几个小妾就跟长辈怄气？你将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太子妃见大兄如此，知道他生气了，她眼眶微红，“但是我就是不喜欢——”
谢诚见小妹如此不由有些头疼，如果不是大妹嫁人了，他真不想让小妹当太子妃，她压根不适合当太子妃，“太子庶子都有七个了，他平时身边侍妾还少吗？可你见他有宠爱过谁吗？”高囧不缺儿子，他缺的是嫡子，“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早日生嫡子出来，旁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要是太子也跟蓟王一样，我就不多想了。”太子妃嘟哝道，“蓟王妃把持后院多紧，这么多年蓟王连个庶女都没有。”
谢诚无奈的摇头，太子跟蓟王真差不多，可她跟蓟王妃就比差远了，就光看蓟王府上没庶子女了，可太子府上发生什么事，只要太子不在，第二天建康该知道的差不多全知道了；蓟王府后院从来就风声不露的，这才叫把持后院紧。这些话他跟妹妹说，她也听不进，“对着太子，可不要这么不懂事了。”
“我知道。”太子妃悻悻道，“我不让人赶走她们还不行吗？”
谢诚苦笑一声，下回还是让母亲来给妹妹说吧，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教妹妹内院的事吧？“娄贵妃你就不要太在意了。”
“她怎么？”太子妃听出了兄长话语里的意思，兴致勃勃的追问。
“你过几天就知道了。”谢诚微笑道，作为一个后宫的嫔妃，她手伸的实在太长了一点。高威对她本就没多少夫妻情分，他不认为他会忍娄氏多久。
如谢诚所料，娄氏赐给高囧的两个侍妾，高囧连见都没见一面，就转手赐给两个老大一直未娶妻的手下了，太子妃在一旁听着，脸上忍不住扬起了淡淡的笑意。跟高严几乎完全是方氏的翻版不同，高囧的相貌既像高威又像方氏，相貌不及高严那么符合时下的审美，也十分的俊美。他年近四旬，又手握大权，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太子妃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高囧回头就见太子妃望着他发呆，“怎么了？”他询问道，高囧不是儿女情长的人，只是太子妃年纪小，他也已经不是十来年前那心高气傲的青年了，想着她年纪都能当自己女儿了，对她就多了几分宽容。
“没——没事！”太子妃红着脸摇头，她低声道，“夫君，太医令说我的身体好多了，我们可以……”接下去的话她说不下去了，真是羞死人了！
“你再养一段时间。”高元亮一口拒绝太子妃的提议。
“夫君，我的身体真的没关系了！”太子妃大急，虽然阿兄临走时再三嘱咐她，主要先养好身体，孩子急但不要急在这么一时，可没个孩子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但现在还不是生孩子的时机，你小产了半年还不到，等过了年后再有也不迟。”高元亮语气不容拒绝，太子妃又不是不孕，他没必要这么着急，万一她生孩子出了问题，他跟谢家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太子妃见高囧这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底的甜蜜阵阵的涌出，其实她也不用蓟王妃，太子跟蓟王也差不多呢！“夫君，我们跟蓟王妃一样，先生两个儿子，再生一个漂亮的小女娃好不好？我好喜欢年年呢，又乖又漂亮。”太子妃还是少女心性，见到软嫩乖巧的小娃娃就喜欢，偏偏高家的孩子除了高年年还能骗骗人之外，就没一个能入太子妃眼了。陆希又会打扮女儿，几乎每天新花样不断，太子妃每见高年年一次就惊喜一次。
乖？高元亮想着宫里看到那小丫头精力旺盛的到处乱窜，对太子妃“乖”的评价不置可否，漂亮倒是真的，她那模样真是像足了陆希，“你要是喜欢，把她接进来玩几天好了。”高元亮说。
“那可不行，小粘糕黏糊蓟王妃得紧，早上起来要是不见蓟王妃就要哭，我哪里应付得来。”太子妃对高小粘糕的绰号叫的顺口，这块小粘糕太名副其实了。
“小粘糕？”
“是蓟王给年年取的小名。”太子妃说，“还真贴切。”想不到蓟王看着冷淡，对自己几个孩子还真上心，也不知道她将来有了嫡子后，太子会不会对她的孩子这么上心。
高严会给女儿取小名？高元亮无法想象。
第二天太子妃母亲来东宫看太子妃，安慰女儿不要胡思乱想，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太子妃将昨天太子安慰她的话，说给母亲听，让太子妃的母亲十分欣慰，太子年纪是大了些，好在老夫疼少妻。
消息传回宫里，娄氏听到太子妃已经把她送的两名侍妾打发了，冷笑了一声，“看不出来这太子还是个痴情种。”这大房的两兄弟还真跟他们那个死鬼一样，冷心冷肺，除了入了自己眼的人外，余下的人就不是人了，那两人她本就不抱任何指望。
娄氏身边的女官却忧心忡忡，贵妃现在很多事都避着自己，她总觉得贵妃似乎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贵妃从正室贬为妾室，心里不平也是常事，可陛下态度都摆明了，胳膊怎么都拧不过大腿，现在陛下又没有另立皇后，给贵妃的待遇一如皇后，江阳王也没继位的可能，贵妃整天板着脸又是何必呢？女官思来想去，决定先去找江阳王妃说说贵妃这些天的情况，她真担心贵妃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娄氏并不知道自己女官的想法，她自从高威称帝后，就没过过几天舒心的日子，阿回也是高威的嫡子，凭什么高囧可以当太子、高严可以当大将军，她的阿回就只能当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郡王？她是他高威明媒正娶、三媒六聘迎进门的妻子，凭什么他只册封了原配为后，她却只能为贵妃？凭什么高丽华可以当长公主，可她的女儿就是最普通不过一个郡公主，凭什么高元亮就是庶子都能找一门好亲事，可她的孙子孙女、外孙女却只能嫁入寒门小户！
“贵妃。”宫侍在一旁候了有一会了，等娄氏回神后才上前轻声禀告道：“陆太后刚刚急召了太医令入宫，崔太皇太后可能快不行了。”
“死就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娄氏没好气的说，她早该死了，谁家老太太有活的比她久的！
高皇后听到了崔氏又病重了，怔了怔，只吩咐太医令好生医治，却并没有去看崔氏，她知道崔氏不想看到自己，也不去刺激她。
“大母——”陆言抱着崔太后消瘦的身体，一声声的颤声叫着，“大母醒醒，看看阿妩——别离开阿妩——”除了木木和夭夭，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大母走了，她该怎么办？陆言的泪水不停往下流。
崔太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愣怔的看了陆言半晌，才吃力的说，“阿妩，我有话跟你说——”
陆言胡乱的用帕子擦了眼泪后，示意宫侍们退下。
崔太后轻咳了几声，“阿妩，等我走后，你就回陆家吧。”
“大母你不会有事的。”陆言握着崔太后的手泣不成声。
“大母这辈子什么荣华富贵都享过了，现在走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崔太后目光爱怜的看着陆言，她目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妩了，“阿妩，你告诉我，你真不喜欢刘铁吗？”崔太后轻声问。
陆言听到了崔太后的话，心里一时百味杂陈，她摇了摇头，刘铁这么多年对自己的种种好，陆言的心就是一块石头也捂热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就更不能害刘铁。
“那以后你就回陆家吧，你阿姊肯定会护着你的。”崔太后道，陆希的个性她了解，只要陆希有能力，她一定会护着阿妩到底。
“大母——”陆言脸靠在了崔太后的手上，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崔太后冰凉的手。
崔太后看着外孙女的模样，心里无不后悔，要是她早知道会有今天这情况，她就不把阿妩养的这么娇嫩了，陆家的两姐妹可以说都是一朵兰花，如果说陆希是一朵生长在野外的兰花，她知道怎么利用手上的一切让自己生活更好的话，那么阿妩就是已经被人豢养的太过娇嫩的兰花，只知道让人照顾让人灌溉，却不知道如何让自己生存，崔太后勉力的抬着手，爱怜的摩挲着陆言的脸，阿妩，你一定会没事的，大母怎么都要保你一生无忧。
崔太后是在半夜去世的，去世的时候，高威命人敲响了丧钟，依皇太后的礼节给她下葬。
陆希这几天晚上睡得并不好，春暄和烟微已经轮流陪了她好几夜了，她依然时不时的会惊醒，当宫中的丧钟响起的时候，她跟轮值的丫鬟几乎同时惊醒了，不用下人来报，她心里就猜到是崔太后的薨逝了，死了——陆希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阿娘——”高年年睡得正香被陆希从被窝里拉出来，外面套上了孝服，她小脑袋不停的往下垂，伸出小手要陆希抱。
“年年乖，跟着春暄。”陆希搂过女儿亲了下，将女儿递到了春暄怀里。高年年见阿娘一脸郑重就听话的靠在春暄怀里。
“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接到消息，比陆希还要早一步起身，见阿娘脸上还有倦色，高崧崧上前给陆希揉肩，“你再休息一会吧，反正宫里摆开灵堂还要一会。”崔太后跟他们又没什么关系，祖翁只是说以皇太后礼下葬，又不是真正大兴的皇太后，他们只要去一次礼节到了就可。
“不用。”陆希摇头，要说陆希让对崔太后的去世有多少伤心那是不可能的，最多有些怅然，“从礼节上说，她是——常山公主的生母。”陆希无论如何说不出外大母那三个字，她孩子的外祖母只有她阿娘一人。
陆希从来没有对孩子说过常山公主的事，不过高崧崧和高山山在来建康时就从王直口中得知了一切，两人听了陆希的话，心里暗暗撇嘴，常山的生母又如何？耶耶连她都弄死了，还会在乎她娘？要不是王直再三告诫他们不可乱来，他们早把常山偷出来鞭尸了。
陆希将两块男士手帕递于儿子，高崧崧和高山山困惑的接过，就发现上面有熏眼的浓香，两人忙把手帕塞到袖子里，“阿娘？”
“好歹要送崔太后最后一程。”陆希说，“你们两人大了，就替年年分摊点，年年就不用了。”陆希可舍不得拿药熏自己心头肉的眼。
“阿娘，我们知道。”两人恭敬的应了。
三人到崔太后的宫室之时，已经一片白布飘扬，高皇后一身粗麻衣跪在崔太后灵前，完全执儿媳的齐衰礼，而高威正脸色难看的看着女儿，高元亮和太子妃也在，高元亮神色平静，太子妃则一脸为难。
“父亲。”
“祖翁。”
陆希领着三个孩子上前给高威行礼。
高威见二媳妇来了，神色微缓，见陆希也是服了小功，心里颇为郁闷，崔氏也算是陆希的外祖母，她服小功也就算了，这郑家都没了，丽华为什么还要给那老太婆服丧？高威心里很不爽，可女儿理都不理他，这让高威心很受伤，不就是说了一句，你要是早听我的话嫁人就不用服了，何必生那么气呢？高威可从来没想过让女儿守一辈子寡。“你们照顾着丽华。”高威对太子妃和陆希说。
两人低头应是。
娄氏她也来了，高后要为崔太后守灵，分不出太多的心打理丧事，太子妃年纪小，没这种事的经验，她就派人去请娄氏来帮忙，娄氏倒也没有推脱，早早的过来了。
因女眷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高威和高元亮也不好多留，就先带着高崧崧和高山山离开。
高后等高威离开后，对陆希道：“皎皎，你去看看阿妩吧。”
陆希沉重的点头，她能理解阿妩的心情，就如当年大母和耶耶去世，那时候她真以为自己的天都塌了，不过她还有阿兄，阿妩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陆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崔太后和郑启对阿妩的疼爱，也不知道到底是爱她还是害她。
内堂里，崔太后面容安详的躺着，尚没蒙脸，陆言跪在崔太后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崔太后，脸上没有半点泪水。
宫侍正在给崔太后做最后的妆点，看到陆希进来，纷纷上前行礼。
陆希示意众人起身，让大家各做各的事。
陆言抬头哑着嗓子叫道，“阿姊。”
“我已经派人去接木木和夭夭了。”陆希道，高后让自己去安慰阿妩，但陆希知道阿妩需要的人不是她，就如当年耶耶去世后，可以安慰自己的人中也没有阿妩一样。
“多谢阿姊。”陆言目光又转向了崔太后，大母你走了，阿妩怎么办？
陆希不喜欢灵堂，满目的苍茫让她想起了当年耶耶走的情况，陆希头微微抬头，她想阿兄了，真的好想。
“阿娘。”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一双不大但非常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陆希回头，就见崧崧满脸关切的望着自己，“崧崧？”
“天快亮了，我让人做了些薯蓣粥，阿娘你跟从母都喝一点吧。”高岳见陆希眼光微红，心中暗暗诧异，阿娘怎么哭了？他亲自从食盒中取出食物，舀起一勺送到了陆希的嘴边，“阿娘你尝尝，不是很烫了。”高岳在门外等候了片刻，没听里面发出什么声响，有些担心阿娘，仗着自己年纪还小，陆言也是他从母，就溜到内室来了，一看果然两姐妹自顾自的哭，高岳庆幸自己进来了，不然她们肯定饿着肚子哭。
儿子的贴心的举动让陆希眼底涩意更浓，她接过儿子递来的热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暖和了全身。
高岳又对陆言道：“从母，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崔太后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糟蹋自己身体的。”
陆言依然专注于崔太后，对高岳的话恍若未闻。
高岳也不以为意，“你们给太后换上衣服。”高岳吩咐宫侍道。
宫侍得了蓟王世子的吩咐，忙上前手脚利落的给崔太后套上了最后的礼服。
陆言看着宫侍们给崔太后套上最后的礼服，泪水不断的滑落，“大母——”她轻而含糊的哭喊着。
陆希再也忍不住了，起身走出去内室。
“阿娘。”高岳担心的跟在了陆希的身后，“你怎么了？”
陆希回头望着崧崧酷似阿兄的脸，她忍不住抬手摸上了儿子的脸，“崧崧，我想你耶耶了，当年你祖翁也是——”说着说着，陆希就说不下去了。
听到阿娘略带哽咽的声音，高岳松了一口气，原来阿娘想祖翁和耶耶了，他四处望了望，见四下无人，就搂着陆希的肩膀安慰道，“阿娘，耶耶过段时间就会回来了，他要是知道你想他想到哭了，一定心疼，到时候我就倒霉了。”说着高岳对陆希皱了皱鼻子，做了一个鬼脸。
陆希被高岳逗笑了，“坏孩子！”她轻弹儿子的额头。
“阿娘，灵堂里我让人垫了软垫，一会再让人生个炭盆过来，你跟从母、阿姑都要保重自己身体。”高岳说。
“嗯。”陆希欣慰的望着儿子，“阿娘的崧崧长大了。”
“当然，耶耶不在，我就是家里的男主人。”高岳挺了挺目前还不算太伟岸的胸膛自傲道。
陆希莞尔，没有去戳破小男子汉的自尊。
“山山去陪年年了，阿娘你别担心年年。”高岳说，如果不是常山还顶着齐国公夫人的身份，高崧崧压根不想带妹妹来灵堂。高小粘糕长这么大没见过死人，也没有去过灵堂，看到满目的白色，听到不停的大哭声，她吓坏了又记着陆希的吩咐，不敢哭闹，只敢缩在春暄怀里，小身子不停的发颤。春暄和烟微心疼坏了，就抱她去找高崧崧和高山山，高山山就把妹妹抱离未央宫了。
“好。”陆希也不想让女儿来灵堂，但规矩就是规矩，年年可以中途离开，但不能不来。
“谁？”高岳突然喝道。
陆希一怔，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见一条身影映在角落的墙壁上。
“见过叔母、阿兄。”高峥从转角走出来，神情略为尴尬，他也是路过，无意偷听他们谈话，看着母子两人亲昵的并肩站在一起，他移开了视线。
陆希对他颔首微笑，她对崧崧说，“你跟阿峥去忙吧。”
“阿娘你也注意身体。”高岳送陆希进了灵堂后才退出。
太子妃羡慕的看着陆希，“崧崧真孝顺，弟妹你真有福气。”
“他也就今年长大了些，去年还跟孩子似地不懂事呢。”陆希道，“以后太子妃有了孩子肯定比崧崧更孝顺。”
太子妃一想起要替高囧生孩子，脸上就止不住的红晕。
郑家的男丁已经被高威杀光了，不少女眷不是自尽就是被高威分配了出去。崔太后的后人原本还有崔家，可自阿兄这次出去征讨崔振后，高威就把崔氏一族都族灭了，男丁跟郑家一样一个不留，女眷全被贬为贱籍。崔太后的灵堂真正可以给她守灵的只有高后、阿妩和自己，耳边哭声虽不断，但大部分都是伺候崔太后的宫侍，这就是掌握权力的代价？得意时，儿孙满堂、享尽富贵荣华，一旦失势，死后连个送终的孝子孝孙都没有……陆希心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悲凉，当年萧家、袁家不也如是，陆家要不是后继乏力，也跟他们一样了。
这时外命妇也陆陆续续到了不少，一个个身穿孝衣低声哭泣，不过比起之前高太皇太后、郑启、郑桓等人的丧礼比起来，她们哭得都不怎么太卖力就是了，崔氏就算是按太后礼下葬，她也不是太后了，就在众人装模作样哭灵时候，就听内侍悠长的声音响起，“乐平公主到——”
这通报声话音刚落，灵堂瞬间安静了，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过当那消瘦的灰袍女子出现在灵堂前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乐平来这里干什么？
高后和陆言也不可置信的望着乐平，太子妃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如钩子似地盯着乐平，乐平对所有的目光都视若无睹，走到了崔氏的灵前，一声不吭的跪下。
陆言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乐平了，再见乐平，陆言几乎要不认识乐平了。乐平容貌有七分酷似阿舅、三分酷似元贵妃，阿舅是美男子、元贵妃容貌更是中翘数，乐平的容貌也有如怒放的牡丹，美丽华贵，可现在的乐平消瘦的不成人形了，“琬琰——”陆言低低的叫着她。
乐平并没有回陆言，她给崔太后上香磕头，然后默默的跪在了陆言的上方。
侍从悄声在高后耳边禀告道：“乐平公主是娄贵妃叫来了。”
高后恨得咬牙切齿，这时候她居然还如此！难道高家闹笑话，她还有好处？
外命妇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只当没看见的低头继续哭灵。
陆言则想着有乐平送大母最后一程也不错，她算是阿舅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了。阳平她在外面，崔振又跟高家闹翻了，以高家的手段，她也活不久了吧？她感激阿姊、高后，如果没有她们，郑氏覆灭后，她跟大母的日子有悲惨可想而知，但其他高家人——实在太心狠手辣了，陆言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主的握紧，要不是高家把郑氏、崔氏族灭了，大母也不会走的这么早。
高皇后倒是想让乐平退下，可这么做太特意了，一样让人看笑话，就暂时按捺下来，太子妃气得不停的拧着帕子。除了陆希和高后外，余下人跟崔太后也没亲戚关系，上了炷香就可以回偏殿休息了，太子妃也不用一直面对乐平。
等午时，朝堂下了朝后，高威领着皇子们一起来祭拜崔太后，也算让她有个善始善终。皇帝和皇子等人要来，命妇自然回避，陆言也先回避了，高后、陆希等高家的王妃是近亲，就留在灵堂陪高威等人一起祭拜崔氏，乐平也没有离开。
高威入灵堂的时候，见到自己前任大儿媳妇，不由一愣，“她怎么在这里？”高威问。
高后没说话，陆希也低着头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裙摆，她们两人不说话，其她就更不敢说话了，太子妃一向怕高威，见他生气了，恨不得往陆希身后躲。
“都哑了吗？”高威脸色一沉。
“是我让乐平过来的。”娄氏说道，“我想崔太后也就剩这么一滴血脉了，就让她——”
“放屁！”高威怒道，“什么叫就剩最后一滴血脉了！难道广阳王是死的！”高威不愧以前是郑裕的手下，做了跟郑裕当年一样的事，灭了郑氏全族再过继一个远房的农夫承传郑家的宗嗣，还封那个农夫为广阳王。
“那不过只是过继的孙子，乐平可是她嫡亲孙女。”娄氏道，“而且乐平再怎么说，也是我们高家的媳妇，您又没下旨休了她。”
太子妃脸色变白了，乐平还是高家的媳妇，那她是什么？
乐平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从进灵堂开始，就如一尊塑像似地。
高元亮神色从进灵堂开始就没有过一丝波动，听到娄氏的话，他抬眼看着娄氏，黑眸深不可测。
娄氏被高元亮盯得心里发寒，“太子，我可没有说错，乐平可是你的发妻——”
高元亮淡淡一笑，“有劳贵妃费心了。”
高元亮平素一向冷漠，极少会笑，他这一笑，可吓到了不少人。高岳和高屾不动声色的往阿娘身边凑，以前他们从来不觉得大伯跟耶耶像，可大伯现在这样子，简直跟耶耶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
高囧替了高威给崔太后上了一炷香，面对乐平的时候，也很平静温和，太子妃咬着下唇恨恨的看着这对看似和谐的前夫妻。
陆希默默的为娄氏祈祷，她不是很清楚高元亮的脾气，但照着阿兄的脾气，一旦他开始皮笑肉不笑了，就代表有人要哭了，这两人是兄弟，脾气应该很相近吧？她有点弄不懂娄氏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都嫁给高威那么多年了，还不清楚高氏父子的脾气？
乐平的到来，让大家多少有些尴尬，郑启驾崩后，乐平在高家就渐渐属于隐形的存在，而对高威来说，乐平无疑是长子耻辱的象征，象征了他不成功的婚姻，齐家治国平天下，元亮在外无论有多成功，他的内宅都被乐平扰得翻天覆地，所以高家一上位，高威毫不犹豫的让高元亮换了妻子。娄氏跟高威夫妻多年，对他的心思还是有几分了解，她今天特地让人把乐平接来的，就是要给高威和高囧难堪。
高氏老家就在蓟州，高威祖上是军户，出身并不好，要不是高太皇太后当了郑裕了继母，高家迄今可能还是军户。娄氏嫁给高威当填房时，正是郑裕最得的前梁景帝看重之时，高威借着郑裕的东风，也谋了一个不小的官职，他又生的英武过人，娄氏即使知道他有原配，而且原配还留下了三个孩子，她心里还是愿意嫁的。
可等她嫁过来后，才发现婚姻生活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原配的三个孩子，高丽华绵里藏针；高囧、高严小小年纪心狠手辣，这三人对她的讨好完全的视若无睹，高威又对生出这三个怪物的方氏念念不忘，完全无视她生的一子一女。她也不是没动过歪主意，甚至想过诱这三个孩子走歪路，就可惜高威自己不通文墨，对孩子教育却非常上心，宫里还有高太皇太后看着，她完全无从下手。娄氏不停的告诉自己要忍，等阿回长大就好了，但是阿回长大了，高威心里还是只有方氏的那三个孩子！
他甚至为了他们，不惜把自己贬妻为妾！她是他高威明媒正娶来的妻子，她伺候了他快三十年，那方氏也不过嫁给他十来年，他为什么这么偏心！阿岿堂堂高家的嫡孙，最后还要屈居高峥这贱妾子之下。圆圆才是高家嫡长女而不是高年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傻瓜！如果不是高威欺人太甚，她的阿回为什么天天借酒消愁呢？娄氏越想越不平衡，恰巧这时又有人找到了她，她就毫不犹豫的跟他们合作了。高威不是偏心自己长子吗？她倒要看看，当他看到自己长子、次子互相残杀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他不是爱方氏吗？等高囧和高严互斗而死，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方氏！
乐平枯瘦的手指转动着念珠，眼角余光瞄到娄氏得意而张狂的模样，她嘴角挑起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走到她面前，“跟我走。”高元亮对她说了三个字。
乐平默默的给大母念完最后一句往生咒后，沉默的起身跟着高囧离去。
高元亮往灵堂外走，太子妃想跟上，但被身边的女官拉住对她摇头，太子妃恨恨的跺脚，“这狐狸精当了尼姑还不安分！”
女官听得心下暗窘，太子妃也太口无遮拦了。乐平公主容貌最盛之时，都没听说过太子对妻子爱妻成狂，现在乐平公主都这样了，太子怎么会再喜欢她呢？
成氏浑身僵硬的看着娄氏发疯似得举动，她到底要干什么？她要害死他们一家子吗？娄氏和高回的心思，他们自以为隐秘，实则没人不知道。成氏不是没阻止过，但下场是被高回打了一巴掌，高回骂她不图上进，之后无论做什么事都瞒着她，甚至还把她关了起来。成氏原以为他们母子也没什么朝堂势力，闹不出什么大事来，可她没想到娄氏没朝堂势力，居然能在后宫闹出这种事来！成氏摸上了手腕上的佛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想死没关系，但是不能拖累她的孩子。
“走了，还愣着干什么？”高回不耐烦的道，他粗鲁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侧目。高家的男人都不是温柔体贴型，但也没几个人会对妻子这么说话。
成氏低眉顺眼的跟在高回身后，高回见妻子柔顺的模样，心里又好过的几分，他略带得意的看着高囧，你是太子又如何？高严是蓟王兼大将军又如何？这两个一个连妻子都搞不定，任凭她这么多年在后院兴风作浪，连个嫡子都没有；一个更是惧妻如虎，膝下荒凉，只有两个嫡子，连个庶女都不敢生。
高回得意洋洋，却不知他身后高团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高回，三哥不过挑拨了下崧崧和山山，被二嫂弄光了他所有的家产，被二哥揍了一顿，要不是施温拦着，早被二哥废了，即使这样，三哥也起码要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也不知道今天四哥这么光明正大的挑衅大哥，大哥会怎么对四哥。
“阿娘，你也去休息一会吧。”高山山对陆希说，“年年想你了，这里有我们在就好了。”
陆希也担心女儿，“那你们先替我跪一会，我一会就来。”
“好。”高岳跪在陆希之前跪得地方。
高囧领着乐平来到偏殿后，“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送大母最后一程。”乐平说。
“郑琬琰，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敢杀你，别自寻死路！”高元亮冷声道。
乐平哈哈大笑，“我怎么敢认为你不敢杀我？你把我们郑家的兄弟全杀光了，难道还在乎杀我？”
高元亮见她笑得癫狂，厌恶的皱了皱眉头，“把她送回去！”
“高囧你这辈子就想靠着妻子上位了，可惜你没你弟弟的命！”乐平嘲讽道：“谢家的女儿除了谢灵媛，就没一个成器的，你以为娶个世家女，就能跟你弟弟一样了？我告诉你，你在做梦！除非你把高峥杀了，不然你别指望着谢家能帮你！”
高囧懒得理会她，“把她拉下去。”
“高囧，你杀我兄弟，你们高家灭我郑氏，将来也会有人灭你们的！你们注定要父子兄弟相残！”乐平尖声诅咒道，“高峥一定会杀了你的！”
“喀拉”高囧捏碎书案的一角，“把她舌头割了！”他脸色铁青的吩咐道。
陆希站在灵堂外，听着乐平的尖叫，打了一个寒噤。
“阿娘。”高山山给陆希披上了一件斗篷，“走吧。”他对陆希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好。”看到儿子的笑容，心情好了不少，真是多事之秋，陆希抬眼看着昏暗的天空，要下雨了吗？阿兄我想你了。
高回出宫后，就对成氏道，“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好。”成氏也急着回家找父亲和大哥议事，她没别的想法，就想保住阿岿和圆圆。
高回跟成氏分手后，径直策马在建康的大道疾驰，建康住的全是达官贵族，普通庶民和官员走的的路都是区分开来的，也有专攻马匹疾驰的大道，只是极少有人会在建康疾驰，在建康这个走一步就可能遇到达官显贵的地方，低调才是皇道。不过高回是皇子，他这么做也没人会去弹劾他，反而听到马蹄声，路边的人都急急的闪开。
“他就这么天天在大道上骑马？”高峥站在街道一侧一两层小楼的二楼窗口处看着高回嚣张的举止。
“是的大少君。”侍从恭敬的答道。
“他倒是比父亲还逍遥。”高峥眉头微挑，就是父亲都没有在建康城内策马疾驰，二叔哪怕是获胜归来都没有那么张扬。
侍从们都不附和，这是高家的家务事，他们只负责听命。
“那就给他一个教训，马不能骑得太快。”高峥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道。
高峥的话音刚落，正在往前疾驰的马匹突然抬腿长嘶，高回大惊，幸好他的骑术也是高威铁鞭下锻炼出来的，他双腿紧紧的夹住马身，双手牢牢的抓着缰绳，试图控制不知怎么会发疯的马匹，但是胯、下一向温顺的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丝毫不听他控制，不停的颠着身体，试图将高回摔下去。高回连声呼喝，可依然没用，高回的侍卫也赶到了，意图帮高回控制马匹，但是试了好几次，都围不上去，有侍卫干脆拔刀想要杀了那匹马，但是马匹状如疯狂，压根瞄不准致命部位。
一名侍卫，想要砍了那马的腿，但是一劈之下，没有砍断马腿，却在马腿上划开了一条大口子，更激怒了马匹，癫狂下，居然将高回甩了出去，高回身体重重的落在了地上，“啊！——”凄厉的惨叫从高回的口中发出，但是很快的他就感受不到身上的疼了，这时候高回的那匹惊马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重重的落下了高高翘起的前腿，正好踩在高回的双腿上，高回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高峥在楼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幕，主人是废物，侍卫也是废物。
“大少君！”外间突然匆匆走进一名侍卫，“不好了，荣山寺失火了！万幸柳良媛已经救出来了。”荣山寺是离建康城郊不远的一间私人寺庙，也是高峥生母柳氏目前静养的地方，或者说是高峥特地给柳氏翻建的寺庙。
高峥脸色微沉，“这里打扫干净。”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后，就跟着来人大步离去。
等高回的侍从七手八脚的将惊马杀死，救出高回的时候，高回已经晕了过去，两只脚呈现了不正常的弯曲角度，侍卫们也不敢耽搁，吆喝着找来了一辆骡车先往宫里送，这里离皇宫更近，高回的伤势一看就是耽搁不得的。
高回被侍卫送回皇宫的时候，连高威都惊动了，看到下半身几乎浸在血泊中的高回，他脸皮抽搐了几下，挥了挥手让太医令给高回救治后，再也不看他一眼了。娄氏接到消息跌跌撞撞的跑来，看到儿子如此，吭都不吭一声，就晕了过去。
成氏已经回王府了，正想让人召母亲来，却听到高回的噩耗，再听到他再也站不起来后，她心里的第一感觉居然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他不会再给阿岿惹祸了吗？要说成氏对那个天下至尊的地位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可人要有自知之明。高回在高家兄弟中，连几个庶出的兄弟都比不上，高团都不去争那个位置，他去争不是给自己和儿子惹祸吗？好好当个亲王，不是照样享尽人间富贵？
陆希接到高回瘫痪消息的时候，正在长乐宫哄女儿睡觉，小粘糕吓坏了，一见陆希就抱着她吚吚哭，陆希哄她了好半天，才把她哄睡了，不过自己靠在软榻上眯了一会。
春暄跟自己说高回受伤的消息时，她还有点反映不过来，直到春暄说高回从马上摔下来，太医令说有可能终生瘫痪后，才彻底清醒过来，“脖子以下不能动了？”是高位截瘫吗？陆希对高回没什么好感，这人贪花好色，对妻子儿女也不好，但他现在这情况，实在让人同情，在这个医疗条件下，高回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不错。”高崧崧和高山山也进来了。
高崧崧说着打听来的情况，“据说四叔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又被马踩了一脚才会这样。”他脸上有着对高回毫不掩饰的鄙视，能把自己摔得再也站不起来了，也是高家第一人了。
“应该是摔下来的缘故吧。”陆希说，“他摔断了自己的背骨才会这样的。”
“背骨？摔断背骨能让人一辈子坐不起来？”高山山问。
“何止是一辈子坐不起来，他以后日子有的难熬了。”陆希说，这会连个最基本的炎症都没法子解决吧？还不能开刀，要是骨折的很严重，他甚至可能活不了多久了……真是害人害已！
这么严重？高崧崧和高山山对视了一眼，“阿娘，你说的是这根背骨吗？”高崧崧指着弟弟的后背问。
“嗯，就是这根背骨。”陆希说，“也不是折断就会站不起来，但大部分情况是这样的，也有人会死吧。”说起来这年头还真不保险，别说摔断脊椎了，就是摔断了腿，都没法子开刀上钢钉啊！越想陆希就越担心高严和崧崧、山山，“你们以后骑马千万不能太快。”她对两人说。
“我们知道。”两人点头应是，两人说话声音大了一些，陆希怀里的高年年动了动，小手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的叫：“阿兄——”
高崧崧摸了摸她的头发，高山山凑了过去，亲了亲妹妹嫩嫩的小腮帮，“年年乖，继续睡。”高年年被阿娘抱着，两个哥哥又围着她，眼睛一合，又放心的睡着了。陆希对春暄点点头，春暄上前小心的接过高年年，将她抱到内室。
高岳和高屾随陆希看过了高回，高回瘫在床上，娄氏不省人事，成氏忙得团团转，陆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说她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自己。成氏吞吞吐吐的求陆希替她照顾圆圆几天，陆希一口答应了。
“家里越是出大事，你就越要保重身体。”陆希对成氏道。
“二嫂，你放心，我会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成氏想着那个飞扬跋扈的人以后一辈子就只能躺在床上心理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希望夫君能早点好起来。”希望渺然，但人总要有个指望。
“一切都会变好。”陆希说。
成氏勉强的笑了笑。
娄氏醒来后，就发疯似的要找人，说是她被人骗了，还跑到高威处，一口咬定说高回会这样是高囧下的手，要高威严惩高元亮，被不耐烦的高威让人架了出去，大家都当她疯了，但是有心人还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她被人骗了？骗她的人是谁？来人又用什么来骗她呢？
“阿娘，你说娄贵妃是真被人骗了吗？”高岳和高屾饭后陪着陆希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谈起了这件事，两人绝口不提到底高回会出事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因在内宫，三人身边也没侍从跟随，只有几名女侍卫远远的散开保卫三人。圆圆来了后，高年年有了玩伴，晚饭后最爱跟圆圆一起弹琴、玩娃娃，不爱陪阿娘和阿兄在花园里乱走。
“不管是不是被骗，她走的都不是正道。”陆希看着花园里盛开的菊花，“阴谋诡计固然能得一时之利，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们看古往今来，多少成就大业者是靠阴谋诡计获胜的？就算有计策，也是阳谋不是阴谋，因为——”陆希顿了顿，“在绝对优势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娄氏始终没有认清自己的位置，将朝堂政斗当成了内宅隐私之争，这完全是两回事。
高岳和高屾深以为然，就如大伯这次对四叔的出手，谁都知道肯定是大伯下得手，可以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四叔之前做了那么多事，派人去挑拨太子妃和高峥的矛盾、弹劾表哥齐国公爵位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后来柳氏清修寺庙的着火，都有他们的身影，都没有让大伯和他们家伤些皮毛，反而大伯一出手就把他彻底毁了。
“若非万不得已做人还是留些余地好。”陆希说，“但一旦出手，就要斩草除根。”
“阿娘，你放心，我们心理有数。”高岳笑着搂着陆希的肩膀。
陆希白了儿子一眼，他们有数才怪。
母子三人说话间，却听一声呼唤，“安邑县主。”
三人寻声望去，就见离他们远远的廊角转角处，站着一名中年妇人。
安邑县主？陆希怔了怔，已经很久没有人称呼她为安邑县主了，特别是高威登基后，大家对她的称呼就是蓟王妃，“你是崔女官？”陆希认识她是崔太后的心腹女官，她是崔太后的族侄女，早年丧夫，被崔陵送入宫中伺候崔太后，深的崔太后信任，崔太后去世后她就跟在阿妩身边了。陆言最近跟她一起住在长乐宫，他们会在花园里碰到她也不奇怪。
“是的。”崔女官低眉顺眼的站在廊角。
“你找我？”陆希见她似乎是来特地找自己的。
“是的。”崔女官迟疑的望着陆希身后的高岳和高屾。
高岳和高屾不悦的挑眉，若不是顾及阿娘，早把这装神弄鬼的老太婆拖下去了。
“有什么事说吧。”陆希蹙眉，崔太后的女官找自己做什么？
“县主，太后临走前曾嘱咐妾几句话，让妾转告县主。”崔女官迟疑的上前几步，见陆希没有阻止，又上前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娄贵妃她替县主解决了，太子妃那里有——”
“闭嘴！”陆希脸色突变。
高岳不假思索脚对着崔女官心口就是一脚，崔女官被他一脚踢到了廊下的柱子上，吐了一口血，面若金纸的躺在地上，只剩了出气，“来人，把这冲撞了王妃的奴才给我堵了嘴押下去！”高岳怒声道。
崔女官的话让陆希气白了脸，也让高岳和高屾脸色阴沉了下来。
如果说陆希是生气，那么高岳和高屾就是愤怒了，高家人再内斗都不允许外人来插手，崔氏这举动简直对他们赤、裸裸的挑衅！两人心里都浮起了杀意。
“我明天就让人送你们‘从母’去寺院，这件事她肯定不知道的。”陆希特地较重了“从母”两个字，儿子心里在想什么，陆希心里多少有点数，他们的脾气大部分都随了阿兄，典型的高家人脾气，高傲到了极致，怎么会允许外人把自己家里人当猴子耍？她必须要马上送走阿妩，不然她肯定要被迁怒。
陆希想不通，崔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认为她这么帮了自己，就可以让自己对阿妩更照顾些？阿妩是她的妹妹，她难道还会撇下阿妩不管不成？她这分明就是在害阿妩，还害了乐平！陆希想着刚收到的消息，高元亮把乐平的舌头给割了，她心里就忍不住胆寒，高元亮对高回动手，那是他们兄弟间的争斗，可他跟乐平十几年的夫妻，他难道就不顾念一丝的夫妻情分？他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高岳见阿娘眉头紧皱，眼底有着忧心，压下怒意对陆希道，“阿娘，从母是前朝太后，先送皇家寺院吧。不过那里规矩大了些，不如多派几个人去伺候从母？”他这个从母一出生就备受前宋文帝喜爱，出嫁前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嫁给仁帝后也是一帆风顺，让仁帝为其百般打算，就是为了保她一辈子安宁，仁帝死后又有崔氏一心一意的呵护，甚至死了都要为她打算，可真不简单。以前他只知道陆言是阿娘唯一的妹妹，阿娘关心这个妹妹，他就理所当然的对陆言好，可自从知道常山的所作所为后，高岳就当她是陆家的女儿。
陆希没应声，目光静静的望着儿子，高岳笑容微敛，“阿娘？”高岳到底还小，城府不深，被陆希看得心里有些忐忑。
“没什么，这件事你去安排吧。”陆希对儿子温柔的笑了笑，还伸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你们都大了，阿娘也该享清福了。”
两人听着陆希的话，开心的就差没后面插跟尾巴晃晃了。不过哄完陆希，两人走出去陆希暂时休息的宫室后，高岳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阿兄怎么办？”高屾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免有些心慌，这件事闹不好都要牵扯到阿娘！
高岳脸色阴沉，“带上人去找祖翁。”
“阿兄？”
“山山，宫里的事瞒不了祖翁的，别自作聪明。”高岳说。
“但是阿娘怎么办？”高屾问，这么一来从母就危险了，祖翁就算相信阿娘说的，从母跟这件事情无关，他也肯定会迁怒从母的。
“阿娘会想通。”高岳把握也不是很大，但只要他们保住从母命，阿娘应该不会太生气的。
陆希等儿子离去、哄睡了女儿后，也没睡下而是拿了一本书在偏房看着，不过她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难道最近这些事都是崔太后干的？陆希摇了摇头，崔太后怂恿娄氏她信，她毕竟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老太后，这点人脉还是有的，但是要说朝堂上——崔家都被高威连根拔起了，她哪有什么人手？那些官员又不是傻瓜，怎么可能会听命于一个前朝太后？
就算崔太后年老糊涂了，自以为送了人情给她，她也不可能去让娄氏借乐平来激怒高囧，她也就阿妩和乐平唯二两个嫡亲血脉了，她第一要务肯定是保住这两人，而不是给两人添麻烦，一如当年她的外祖母，当年萧氏覆灭后，她就专注于保住阿娘，阿娘死后她就一心扑在自己身上。要不然当年常山到了陆家怎么可能这么太平？怎么可能这么顺利的怀了阿妩，只可惜在阿娘走了不到半年，外祖母也走了。不然常山再想杀她，外祖母都不会让她得手的，但要是这样她就不可能被阿兄救了，也不可能嫁给阿兄了——这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大娘子。”烟微蹑足走入，轻声唤着陆希。
“如何？”陆希抬头。
“大少君带着那女官去太极宫了。”烟微低声道。
去太极宫？陆希心头一沉，这件事疑点颇多，崔太后应该有参与，但绝对不可能是主使人，她甚至可能被人利用了，背后那人敢让崔女官出来，就代表他有把握不会从崔女官这里暴露，但是崧崧问都不问就去找高威——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查崔氏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陆希握着书卷的双手。
“大少君还派人把二娘子送去家庙了，二娘子原本近身伺候的侍从全部被换下了，现在替换上去的全是外院直接拨来的。”烟微忧心忡忡的说，二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希放下书卷，吩咐烟微道，“你派几个人去伺候阿妩。”
烟微欲言又止的看着陆希，她倒不是想给二娘子求情，她只是奇怪大娘子为什么不管这件事呢？
陆希叹了一口气，她怎么管？这件事能不连累阿兄、不连累陆家，她就满足了。在这风尖浪口上，崔氏还给自己惹这么大的麻烦，她没让人去鞭尸已经很尊敬她了！如果她有能力压下这件事，她肯定会帮阿妩，可现在完全取决于高威的态度，她总不能为了阿妩逼崧崧和山山去求高威吧？万一高威迁怒崧崧、山山怎么办？再说阿妩一个弱质女流，高威也不屑要她的命，顶多囚禁罢了，只要人没事就好。
陆言的离开，并没有在宫里起半点风波，高皇后都没有过问，她没有时间，因为——高威病了。高威身体一向很好，甚少生病，这一次病情来势汹汹，他一下子病倒了。高皇后天天围着高威打转，也没心情管后宫的事。她想让陆希暂时接管后宫，陆希提议让太子妃主管，她在一旁辅佐。高皇后想着太子妃的确需要好好历练，也就答应了。同时娄贵妃也病了，高威让她在自己的宫室里好好养病，没诏令不许外出，也就是名声好听些囚禁。等高威的身体好转，朝廷上各种风波似乎也平静下来后，陆希接到了一个好消息，高严要回建康了！

第十九章
“咳——咳咳——”太极宫里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陆希和成氏坐在偏厅看着高后身边的大宫女给高威熬药，内殿里高囧正坐在高威床前伺候着。
“唉，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了。”高威生了大半个月病，感觉精神气都散了，头发也开始花白了。
高元亮慢慢的搅拌着汤药，等药碗中的汤药微凉后，舀起一勺递到高威嘴边。
闻着浓郁的药味，高威眼底露出了嫌弃，“老子还没老到连药都不能吃！”
“太医说您需要静养。”高元亮缓声道，他在高威这次生病前也从未有过照顾病人的经历，一开始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给高威喂药。
“他们除了会说静养外，还会说什么。”高威非常不满的说。
高元亮眼底浮起了笑意，“至少还让您有精力骂人不是吗？”
“你这臭小子！”高威佯怒的举手揍了儿子下，还有意对着高元亮的手腕打，就是想把药打翻，这样就不用吃药了。
对着父亲老小的举动，高元亮手依然稳稳的举着药盏，“今天二弟妹煎了十副药。”意思就是说高威打翻这一份还有九份，他今天想不吃药就是做梦。高威生病除了已经去封地的西平王外，就是现在要照顾瘫痪在床高回的高岿都领着庶弟们轮流来照顾高威。陆希几个儿媳妇就更不用说了，男女有别，她们当媳妇的不会近身照顾，但是给家翁煎药、照顾家翁饮食还是能做到的。
高威气歪了鼻子，“你这不孝子！哪有逼着自己老子吃药的！”
高元亮对着老爹的怒骂，眉头都没有动下，“父亲，阿姐马上要来了。”
高威一听女儿要来，即刻夺过儿子手中的药碗，皱着眉硬是把药给喝了下去。这些天高威身体不好，高丽华整日整夜的伺候老父亲，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是一场大哭，高威实在是怕了女儿。
高元亮送上了一盏清茶，高威漱了口，“我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让她们都回去休息吧，别整天待在偏殿里干坐着白受罪。”高威的儿媳妇皆是官宦人家娇养的小娘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手就没捧过比书还重的东西，别说煎药了，就是熬个粥也不会，说给他煎药其实就是看着下人做罢了。高威性子豪爽，也不图这些虚名，一开始就想让儿媳妇别傻呆着了。偏偏朝堂上那些老顽固坚持不肯，说什么皇家是万民表率，哪有家翁生病，儿媳妇哪休息的道理？高威被这些人缠不过才特地开了一间偏殿让儿媳妇看着宫侍熬药的。
“一会四弟妹会来接替二弟妹。”高元亮说。
“老四媳妇？”高威听到高回，眼底浮起复杂的神经，“老四现在身体如何？”
“太医让他好好调养，说是过阶段可以动了，就让去汤泉别院休养。”高元亮道。
“他这么躺着也不是法子，就让阿岿接替他的爵位吧。”高威说。
“唯。”高元亮低头应是。
“那些人查的如何了？是谁在后面搞鬼？”高威又想起了崔太后那事。
“没出什么来，那女官一口咬定都是崔太后让她干的，我派人去查了查，牵扯的那些人几乎都跟崔家有旧。”高元亮说，“我也派人把未央宫清理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高威听了高元亮的话，浓眉皱了皱，“线索断了？”
“暂时还没查出什么不对劲的。”
高威和高元亮想法跟陆希一样，他们相信崔氏有可能会去挑拨娄氏，但不信她还能指使朝中官员。崔氏一直不是强势的太后，郑启在位的时候，她就非常低调，就是娘家也是有选择的提拔，郑启过世后她就更深居简出了，要说她朝堂能有什么能力，也就是依靠崔家了，但现在崔家都被连根拔起了，高威不认为元亮亲自动手还能留下余孽。“你派人多注意下。”高威不是太担心的吩咐儿子。
“我知道。”高元亮微微颔首，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高家都把持的比较稳，崔氏要是有选择，也不会挑娄氏下手了。
“仲翼还有三天就该回来了。”提起高严，高威声音明显低了不少。
“他这次立了大功。”高元亮平静的说。打的魏国割地赔款，起码五年之内不敢进犯，又将国内各处反对势力都围剿一空……高傲如高元亮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弟弟的确是少见的军事天才。
“我年纪也大了，没几年好活了，就想儿孙在身边，你弟弟这次回来后，就让他常驻建康吧，他这么多年征战也该累了。阿峥年纪也不小了，等他成亲后就让他去蓟州吧。”高威语气怅然道。
“好。”高元亮毫不犹豫的应了。
高威长叹了一声，疲惫的闭上眼睛。
高元亮静坐了一会，见父亲呼吸越发均匀，正想离开却见高威的近身内侍蹑足走来，手里还举了一封信笺，“陛下，蓟王急件。”
高威听说是蓟王急件，一下子坐了起来，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脸色阴沉了下来，把手中的信递于高元亮，高元亮低头一看，高严受伤了？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凝重。
“马上让太医令带上几个精通外伤的殇医赶去广陵。”高威下令。信件上写着高严在剿灭崔振时，腹部中了崔振一箭，当时就让军医处理了，但没想到伤势还是恶化了，为了不动摇军心，高严一直忍着，直到广陵后才给高威传信。
“父亲，我亲自去接仲翼。”高元亮主动请命，主帅重伤必定让军心不稳，高元亮赶去一来有稳定军心之意，二来也是确定高严这伤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好。”高威迟疑了下，“你跟崧崧和山山也说一声。”
“我会的。”高元亮起身离开。
陆希在阿兄要回来后，就一直欢天喜地的，哪怕高威生病，让她天天去宫里伺候，她也不过脸上不动声色，回家后就搂着自己的贴心小棉袄说着她耶耶回来后一家子要去别院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到时候让耶耶陪着她一起骑马。时常惹来陆止的取笑，她丝毫不以为意，走路都轻快了不少，整天数着高严回家的日子。
所以当崧崧和山山小心翼翼的跟她说起高严受伤，而且非常严重的时候，她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高严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身上也不是没有伤痕，但每次等他回去看陆希的时候，伤口基本都已经结痂了，陆希就从来没想过他有伤重到起不来的一天。
“你们说什么？”陆希怔怔的望着两个儿子，身体晃了晃，感觉头有点晕，大脑一片空白。
“阿娘！”高岳和高屾见陆希这样，吓得脸色都白了，两人一左一右扶住了陆希，小心的扶她坐下，高屾给陆希倒了一盏热茶，缓缓的喂她喝下。
“你们耶耶现在在哪里？”陆希大脑只空白了一会，就恢复了神智，人能回来就代表没事，重伤没关系，好好养病就是。
“耶耶马上快到广陵了，我们想跟大伯一起去接耶耶。”高岳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陆希道。
“不行。”高岳吓了一跳，“我们是骑马去的，不是坐马车。”
“我也会骑马。”陆希说。
“不行！”这下高屾都坚决反对了，他们骑马跟阿娘骑马能一样吗？阿娘每次骑马不是耶耶带着，就是由女侍卫护着，每天也不过骑半个时辰罢了，哪里吃得起那种整日在马背上的苦。
“阿娘，我们很快就接耶耶回来了，你就在在家等好不好？”高屾哄着陆希说。
“我坐马车跟在你们后面好了。你们不用管我，我让王直陪我去，能什么时候遇上你们就什么时候。”阿兄受伤了，车队一定不会走的太快，她肯定追的上去的。
高岳和高屾苦着脸，他们怎么可能放心就让侍卫护送阿娘，万一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用耶耶动手，他们自己先自杀了。
陆希知道自己的举动很任性，但让她一个人在建康等丈夫和儿子回来，她会疯掉的，“建康去广陵一路都是重镇，肯定没问题的。”
高岳很头疼，阿娘跟寻常贵夫人不同，其他贵夫人权利最多就在内院，但阿娘对耶耶手下那些控制力并不比他差，耶耶的下属听他话是因为他是蓟王世子，他们听阿娘是因为他们尊敬阿娘。也就是说，他不答应阿娘去接耶耶也没用，阿娘想去她自有法子去。“我去跟大伯说。”高岳咬了咬牙说。
“你跟你大伯说干什么？”陆希奇怪的问。
“阿娘您饶了我们吧，要是让耶耶知道，我们让你单独去了，他会打死我们的。”高岳苦笑道，与其七上八下担心，还不如去找大伯，让大伯答应阿娘跟他们一起走。
“等等。”陆希拦住儿子，“你就说带上几个丫鬟、医女去伺候你耶耶好了。”
“那怎么行？”高岳连连摇头，带丫鬟跟带阿娘能一样吗？
“崧崧，你耶耶受伤，你大伯杂事肯定很多，就不要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他了。”陆希说。
“但是这样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住。”要是带着丫鬟，他们肯定不会为了丫鬟放慢赶路速度，这样的话，哪怕阿娘坐在马车里，也不会太舒服的。
“我今年才三十又不是六十。”陆希瞪着儿子。
高岳和高屾只能相视苦笑。
高囧看到高岳和高峥等人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的时候，不由挑眉看着两个侄子。
“大伯，阿娘不放心我们照顾耶耶，让我们带几个医女过去照顾。”高岳上前对高囧道。
“走吧。”高囧翻身上马对他们带多少侍女并不上心，横竖几个丫鬟罢了。
一群人策马往广陵疾驰，马车也跟在他们身后疾奔。
高峥狐疑的目光扫着高岳和高屾，这两人一路上就没有离开过这马车左右，他们两人真带的是丫鬟？就一个丫鬟需要他们这么重视？高元亮瞄了两人一眼，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休息。
高岳和高屾强忍着没冲进马车看阿娘。陆希在马车里颠得七晕八素，她出生迄今除了生崧崧那次，还没受过这种苦呢！强忍了半天，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高元亮见两人抓耳挠腮，嘴角一晒没说话，但接下来众人赶路的速度就稍慢了些。
高严率领的大军，一早就接到高元亮等人要到的消息，早早的派人在码头迎太子等人，鲁云接到世子新送来说王妃也跟着一起过来的消息，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忙先派人去把王妃接过来。女君来了就好，再也不用担心郎君不肯吃药换药、不肯看军医了。
“高囧来接我？”高严挑眉，“他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吗？”他这次伤势在腹部和大腿，为了换药方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盖了一条薄被，连续近一个月的卧床，让他的脾气接近爆发边缘。
亲卫苦笑，“郎君，太子是担心你的伤势？要不您——”这几天伺候高严的小兵已经把高严的衣服取来，显然是让他换了衣服好见高囧。
高严冷然道：“我死不了，他也不用来吊丧。”
“这——”
“阿兄——”熟悉的让高严不敢相信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房中。
高严错愕的望着，就见妻子面白如纸的站在房外，“皎皎！”他下意识的就要起身。
“郎君！”亲卫吓了一跳，忙去拦高严，却被高严冷眼冻住。
“阿兄！”陆希从来没见受伤不能动弹的高严，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扑到了高严身边，想要往他怀里扑，但又怕压到他伤口，只站在床沿，泪水如断线的珍珠。
亲卫们纷纷退下。
“皎皎你别哭，我伤势一点都不重！”高严一见妻子哭成这样，顿时慌了，手忙脚乱的想抱陆希，却不想牵扯了伤口，让他身体微微一僵，眉头皱了皱。
“你别动！”陆希手按在他肩头，小心的掀开被子，“让我看看你伤口。”
“军医都给我处理好了，问题不大的。”高严一手按着被子，一手搂过妻子，见她唇色都是苍白的，心疼的亲了亲，“身体不舒服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
“我没事，就是马车坐久了。”陆希想掀开被子看伤口，但高严牢牢压着，她又不敢太用力，牵扯他的伤口，“让我看你伤口。”
还没见伤口就哭成这样，高严哪里还敢给她看伤口，他手一伸就把陆希搂在了怀里，“我伤口真没事了。”他伸手揉陆希的胃，“是不是晕车了？不是崧崧送你来的吗？”
“我跟大伯、阿峥和崧崧、山山一起来的，不过大伯不知道我来了。”陆希说，她从高严怀里起身，脱了外衣后又偎依到他怀里，“阿兄，我想你。”
“我也想你。”高严温柔的摸着陆希的背，“高囧不知道你一起来？你是借了丫鬟的身份来的？”高严只稍稍问了几句，就猜出了陆希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了，高囧他们都是骑马来的，皎皎在马车里一定很颠簸，“怎么不跟他说，我让疾医来给你看看。”
“我没事。”陆希靠在高严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动都不想动。
高严见她双目微合，知道她是一路赶路累了，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背，“睡一会。”
陆希手顺着他的手臂下滑，在滑至腰部的时候，手一掀将高严搭在腰间的薄被一下子掀开了。一条狰狞血红的从侧腹到大腿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最深的部位似乎能隐约见到白骨，陆希怔怔的看着这条伤口，眼前一片模糊，阿兄都受伤了一个多月了，养了这么久，伤口还这么深，当初伤势要有多重！
高严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叹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会这样，“别哭了，我现在真没事了。”他捧起陆希的脸，不停的亲着她流出的眼泪。他这些天伤口有些发炎，军医没包扎伤口，只在上面敷了一层厚厚的药膏，早知道皎皎要来，他就先把伤口处理好了。
“这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没事？”陆希哽咽的说。
“真得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高严哄着她，“之前都不疼了，不过现在又开始疼了！”
“伤口疼？我去叫殇医！”陆希慌忙道。
高严失笑的搂着她，“我不是伤口疼，是心疼——”他贴在她耳边道，“你一哭我就心疼。”
陆希眨着雾蒙蒙的眼睛抽噎道，“你就会油嘴滑舌！”
“我是认真的。”高严温柔的给妻子按去脸上的泪珠，亲了亲她眼睛，“我还没活够呢，怎么舍得现在就死？”
陆希吸了吸鼻子，头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的搂着他，汲取着高严身上的温暖，“崧崧说你伤口有点发炎。”
“前段时间是有些，现在好多了。”高严干脆捂住陆希的双眼不让她看了，“赶了这么久的路，累不累？我们睡一会？”
“大伯还在外面呢。”陆希想起了被他们晾在外面的高囧。
提起高囧，高严冷哼，“他们是来看我的伤口是真是假吧？”
陆希不说话，高严拍了怕她的背，“皎皎，你先去偏殿休息，我去会会高囧。”
陆希点点头，她又低头仔细的看了看高严的伤口，见这伤口看起来狰狞，但里面已经开始收口，也没有发炎的迹象才算放心。
高峥到了广陵别院，就见二叔的近卫亲自接了那辆马车入内院，就知道上面的人肯定是二婶无疑，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挑。
高元亮下榻后，先召来军医详细询问高严的伤势，听说是被崔陵近身砍伤的，忍不住扬眉，“这崔陵怎么能近他身的？”
“崔陵娶了羯族公主为妻后，一直住在羯族的副都，蓟王是靠火器攻入副都的，破城后蓟王身先士卒，率先入城，正好跟崔陵对阵，才被崔贼有了可趁之机。”高严的亲卫恭敬道。
“仲翼现在伤势如何了？”高元亮问。
“伤口还会流脓血，之前又流血过多，需要好好静养。”军医说。
这时下人来报，“蓟王到！”
高元亮、高峥和崧崧、山山都站了起来，高严穿了一身黑衣大步走入，“见过太子——”
“仲翼无须多礼。”高元亮伸手拦住了高严的行礼，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高严，见他除了脸色苍白些外，跟往常并无任何不同。
“二叔。”
“耶耶！”
崧崧和山山一下子围了上去，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和担忧，眼睛也隐隐有些发红。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不用急着给我哭丧。”高严对两个儿子娘娘腔的举动很鄙视。
“……”高崧崧和高山山心里默默的记下了一笔，准备回去告诉阿娘，阿娘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口无遮拦的话！
“仲翼你的伤势还好吧？回房里休息吧，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多礼。”高元亮对高严道。
“我伤口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高严满不在乎的说。
“是吗？”高元亮目光落在他腰侧，崭新的黑衣上洇开了一摊不易察觉的血迹，“传太医令来，蓟王伤口裂开了！”
高崧崧和高山山脸色大变，忙上前要扶住高严，但又被高严的冷眼一瞪，两人讪讪的缩回手，高严又转向高囧，若无其事道：“太子不用在意，不过只是小伤罢了。”
高囧起身，“小伤也不能大意，仲翼先下去包扎伤口。”
高严朝高元亮拱手，“我先告退。”
高元亮微微颔首。
高严再次大步退下，笔直的身体晃都不晃一下，可不一会房里就传来了女子隐约模糊的哭声，高囧右手抚摸着腰侧的剑鞘沉吟不语。
过了好一会，太医令才前来回话，“太子。”
“伤势如何？”高元亮问。
“伤口深可见骨。”太医令医术高超，但不是军医，还没见过这么可怖的伤口，“亏得止血及时，不然蓟王现在——”太医令咽下了不吉祥的话，“现在伤口还在流脓血，起码要好好养个大半年才能好。”说道这个太医令还真服了蓟王，这么重的伤他都能起床来参见太子，还跟没事人一样，真能忍。
“好好照顾蓟王。”高元亮吩咐道。
“唯。”
内房里，陆希趴在高严怀里，泪水无声的、不断的从眼眶中滑出。
高严柔声安抚着心肝宝贝，“皎皎，我没事的，你看伤口都止血了。”他顿了顿，点着皎皎哭红的鼻子，逗着她，“再哭下去，你就成小粘糕了。”家里那块小粘糕从容貌到脾气，都像足了皎皎，偏偏皎皎还坚持不肯承认，总说小粘糕像他。
陆希抬头含泪瞪了他一眼，“以后谁来见你，你都不要见！”
“好。”高严一手顺着她的头发，一手垫着头，嘴角勾起了一条弧线，这下高元亮总会信了吧。
“从现在开始，我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陆希苦大仇深的瞪着那条伤口，什么要休养大半年，说不定还有留下后遗症，那些太医就会推托责任！说的全是屁话！她就不信她养不好一个外伤！
“好。”怀里搂着软玉温香，心情也放松了，高严的手开始不规矩了，“皎皎，我现在就饿了。”
“饿了？”陆希忙要起身，“我给你熬粥去。”她去跟食医商量商量，给阿兄做点补血养身的药膳。
高严手一拉，陆希再次落入他怀里，陆希吓得脸都白了，就怕压倒高严的伤口，偏偏高严还不以为意，“皎皎我不是肚子饿了。”
“不是肚子饿了？”陆希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才反应过来高严说的是什么意思，“你——”陆希张口结舌，“不行！”她想都不想的拒绝了，“你都这样了，怎么能——”他走了几步路就能让伤口裂开，怎么可能现在就做这种事？
“那你帮我摸摸。”高严拉着陆希的手哀求道。
“我帮你摸，还不如你自己呢。”陆希无力的说。
“那不一样。”高严平时行军打仗，欲望也没有那强，可现在宝贝都在自己怀里了，他能忍住就是圣人了，“皎皎，就摸一会好不好？”高严软语哀求道。
陆希见他浑身都绷紧了，担心他再次伤口裂开，伸手抚上那已经隆起的一处，正如陆希所言，这种事她来做还不如高严自己做，陆希揉弄了半天手都酸了，高严额头上的汗水都出来了，可他还是不满足。陆希看着他因失血而变得苍白消瘦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心疼的亲了亲他的唇，高严搂紧了她加深了吻，半晌才分开，“睡吧。”他哑着声音说。
“你还没好呢。”陆希低声道。
“没事的，你先睡。”高严无奈的苦笑，谁让他现在力不从心呢。
陆希说是瞒着高囧来的，但是高严不信以他那两个傻儿子的城府能瞒住高囧，所以高严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就光明正大的让陆希出现了，高严是伤员，也不用像之前一样隐瞒伤势了，就理所当然的搂着老婆躺上了宽敞的马车，满脸春风的样子让高囧不禁觉得手有点痒，也让陆希对他白眼连连。
两人到了建康后，因担心高严伤口再次崩裂，就没有进宫见高威，而是直接回府。同时高威的赏赐也如流水般，送进了蓟王府。高严立了大功，高威再次晋升他为太尉，他的亲卫们也各有升职，只不过大部分都没有留在京城，而是分散去了外地。有人提出让高严回蓟州驻地，被高威驳回了，坚持要让儿子在建康养伤。而在这次大规模人事晋升中，还有一起不起眼的调动，就是高威任命高峥对涿郡郡尉，等高峥一个月成亲后就立即上任。
“让高峥去涿县当郡尉？”高严闲适的躺在软榻上，目光一直落在给高年年推秋千的陆希身上，听着母女不时发出的清脆的笑声，高严脸上也不由带了微笑，这些天他在家里养伤，也不去官署，整天就陪着妻女，日子过得很是悠闲，听到这句话才分了一丝注意力给王直。
“是的。”
“他这么想让高峥去就去吧。”高严漫不经心的说，老头子真是老糊涂了，他十三岁就进蓟州，整整经营了二十二年，前朝末帝在时，大力扶持亲弟广阳王，都没从他手上夺一分好处过去，广阳王还比他早来蓟州的，就高峥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难道他真以为一句任命就能让高峥把蓟州接手了？
“要不要我让老苏他们多注意下。”王直问，蓟州是高严最后的底牌，当初带着妻子儿女上京的时候，高严没有把所有的心腹都带走，留了不少人看老家。
“不用，不过小娃娃，量他翻不出什么大浪来。”在高严的眼中他的对手只有高元亮一人，其他人他还不放在眼里。他当年去蓟州是靠实打实的军功定下的地位，高峥现在去不过只挂个名分罢了，对付一个小毛孩哪里需要他亲自出手。
王直见状也不多言，的确高峥一去就动手太引人注意了。怎么说高峥也是郎君的侄子，当二叔的为难侄子，这个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让你找的孔雀找来了吗？”高严问。
“找到了，我还让人找了几只仙鹤，现在还在让人驯化。”王直说。
“收好了早点送进来。”高严琢磨着这些东西怎么都能转移小粘糕一段时间的注意力，省得她没事老贴着皎皎，高严脸色不是很好看，这小丫头因为皎皎跟着崧崧、山山去找她，把她丢在府邸里三天，在家哭了三天，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哭哑了，把皎皎心疼坏了，这些天就围着女儿打转了，丝毫不顾他还受了重伤。连陪他在花园晒太阳的时候，都要带着这块小粘糕出来荡秋千。
“郎君，太尉府派人来问，你什么时候可以去官署？”王直问。
“我现在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去官署？起码等过了年再说。”高严嘴角一挑。
“阿兄。”陆希陪女儿玩了一会，有些撑不住了，就先过来休息，跟其她贵夫人不同，陆希一直很注意自己的身体和体型，也坚持天天锻炼，自认体质也不差，可对付精力旺盛的女儿，她还真有点吃不消。
高严见她脸颊红扑扑的，气息也有些不稳，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休息一会，让丫鬟陪着她胡闹就够了。”高严说，“你都宠坏她了。”
“宠就宠吧，也宠不了几年了。”陆希叹气道，年年最晚二十也要出嫁了，她能宠几年？
“你要是舍不得，让她嫁人后住在家里不就好了？”高严说，年年的婚事皎皎基本已经定下了，嫁的就是阿劫的长子阿拙。
“你想的美。年年是未来的齐国公夫人，哪有住在娘家的。”就是公主下降，在陆家都不会另开公主府的。亏得年年嫁回自己娘家，不然陆希说不定真给女儿招赘婿了。
“皎皎，侯家的年礼你备好了吗？”高严问。
“备好了。”陆希愣了愣才道，侯家跟陆家基本没关系，尤其是侯莹死后，两家几乎不来往了，直到前几年侯家突然送了一份厚厚年礼去蓟州，两家才算恢复了关系。侯远年纪不小了，这几年一直绵延病榻，侯家面临的窘境跟刘家一样——后继无人。子孙就找不出一个有出息的，侯远为了子孙后代，才搭上了高严这条线。他早就不是四征将军了，但军中余威尚在，高严对他的示好也默默接受了，两家这几年往来不密切，但也没断过关系。
“送去侯家的年礼，我会亲自派人去送。”高严说。
“好。”
“阿兄！”高年年在花园里玩了一会，见高崧崧和高山山出现，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往高山山怀里扑。
高山山笑着弯腰抱起妹妹，往上抛了抛，又大大的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气，惹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后，才抱着妹妹往父母处走去，“耶耶、阿娘。”高崧崧和高山山向陆希行礼。
“你们四叔身体如何？”高严啜了一口茶水问，高严身负重伤，不能轻易走动，就让儿子去高回府上代高严探望高回。
“四叔情况还算可以，四婶也说阿娘送去的补品很有效，尤其是那些野山参，让四叔现在好过了不少，等过完年四婶就准备带四叔去汤泉别庄休养。”高岳说。
“嗯，那里气候好，又有汤泉，对你四叔身体不错。”陆希点头。
高严吩咐道：“他什么去别院，你们亲自护送一趟。”
“唯。”高岳和高屾奇怪，父亲什么时候这么有兄弟爱了？
“四婶还说过了年就让阿岿先娶妻。”高岳又道。
“这么快？阿岿过了年也才十四。”陆希错愕的问，阿岿比崧崧小了一岁，崧崧过年也才十五。
“听说这件事是四叔的决定。”高屾说，“四叔想让阿岿早点娶妻生子，然后把爵位传给阿岿。”
陆希和高严对视了一眼，“阿岿的媳妇也比他大了三岁吧？今年也有十七了，这个年纪到也合适。”陆希想了想道，从山山怀里搂过女儿，“年年，明天跟阿娘一起给你未来的堂嫂选添妆的礼物好不好？”
“好。”
陆希挑好了高岿的贺礼，亲自领着年年去高回府上向成氏祝贺，跟成氏说了半天的话才回家。
成氏带着笑容去了高回房里，直到高回阴沉沉的目光落在成氏脸上，成氏笑容才微敛。
“你刚刚在跟陆希说话？”高回吃力的问。
“是的。”成氏轻声道，“这些年二嫂帮了我们不少忙。”
高回目光看着成氏漠然的脸，再又想起儿子冷漠的神情，他闭上了眼睛，“过了年我就去别院养伤。”
“好。”成氏现在基本什么都顺着高回，太医说了，他需要静养，虽然成氏对丈夫没什么感情，可她也没有想要丈夫离开自己。
高回躺在床上，他这辈子算是废了，也活不久了，不过就这么死了，他也不甘心，高元亮我要你后悔没杀了我……
高岿的婚礼是在元旦过后，前两年大兴初立，高威元旦时也没有大肆庆祝，今年高严打了两个大胜仗，高威虽没有做什么奢华浪费的举动，但也让人隆重的庆贺了一番，即便是高严也强撑着出席了元会，不过元会过后他就借口养伤再次窝在家里，整天搂着老婆跟女儿争风吃醋，每次看到小丫头急的团团转找他和陆希，他就心头大爽，等看够了才让人把女儿拎过来。
陆希对高严幼稚的举动相当鄙视，不过也知道她知道其实高严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虽然他一直在府里，但是却很少陪她一起睡在房里，大部分时候他都是睡在书房里的，显然是要跟幕僚连夜议事，不想打扰她。他爱逗女儿就逗吧，就当解压了。
府里下人的气氛倒是很和乐，毕竟这些天宫中赏赐不断，高严也升职到了太尉，那可是三公之一啊，府邸里的下人走到外面都觉得扬眉吐气。也只有陆希、高严和隐约知道一点的高岳和高屾没有传染到府里和乐的气氛。或许小粘糕也有点感觉，从她更黏陆希，几乎不肯离开陆希半步的举动隐约可以感觉出，偶尔还会嘟哝阿娘不要丢下年年，让陆希更心疼女儿。就这样蓟王府波澜不惊的读过了新年，有过了春季，转眼就到了四月底，大家都开始准备端午节的各项事宜。
大兴二年五月初五，是大兴历史上血腥而又影响深远的一夜，也是历代史官们最口诛笔伐的一夜，这一夜的序幕从皇家汤泉行宫突然传来江阳王薨逝的消息开始……
五月初五白天，宫内的祭礼由三人做主，宫外朝廷端午祭礼是由高囧带着几位弟弟代替父亲祭天的，高回因已经瘫痪，还在别宫休养，由江阳王世子高岿代替。高威从昨天开始心情就不好了，今天一直待在太极宫不出来，也没人去打扰他，直到高后派人来说，祭拜母亲的仪式已经备好，高威才出现。
高威没有身为帝皇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他出来的神色阴沉，别说本来就怕他的高氏子孙了，就是高丽华和高囧都没上前。陆希更是低调又低调，今天应该是高威一年中最不想见高严的日子。高威任子孙在他身后给妻子行礼跪拜，自己看着妻子的牌位，长长的叹了一声，几个孩子都大了，连孙子都有了，总算我没辜负你。
高丽华也伤心的看着母亲的牌位，她是长女，也是跟母亲感情最深的人，阿娘在的那段时间真的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候……
“阿姊。”陆希将绢帕递于高丽华。
高丽华按了按眼角，“皎皎，今天你跟年年住在宫里吧，不要来回跑了。”
陆希摇了摇头，“这几天下雨，阿兄老说他腿有点酸，让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高严不可能留宿后宫，今天高威也不可能让他住在太极宫，他肯定是要回蓟王府的。
高后听到高严这样，泪水又要流下来了，“那回去给热水给他好好泡着，千万别留下后遗症了。”
陆希点头，看着高丽华担忧的模样，她心头的愧疚就怎么都止不住，要不是多年的历练让她不至于失态，她恐怕早撑不住了。走出宫室，微凉的夜风吹来的时候，陆希的神色定了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就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事情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端午节不仅是高威心情不好的一天，也是高严心情不好的一天，这天晚上就是最黏阿娘的小粘糕都乖乖的被丫鬟抱走单独去睡了。
陆希摸着高严下颚新生的胡渣，“你每次都这样，把孩子们都吓到了。”
高严冷哼了一声，“他们也知道怕？”
陆希失笑的亲了亲他的唇，“睡一会吧，养养精神。”
高严眼底露出笑意，搂着她的腰，“我不累，我陪你去花园散会步。”
陆希头靠在他胸膛口，手下的触感坚硬，高严在身上穿了一件软甲，她头靠在他心口一声不吭。
“一会我走了后，你也跟老吴他们离开。”高严低声道。
“你放心。”陆希轻声道，“只要你没事，我们就会没事。”
高严亲了亲她发顶，夫妻两人静静的偎依在一起。
而此时远在皇家汤泉行宫，却有几匹快马正在朝建康城疾驰而来，踢踏的马蹄声在很远处就引起了守城士兵的注意，城门上站了不少警戒的军士，见快马很快就到了城门口停下，哨楼上哨兵扬声问：“来者何人！”
“我们是江阳王府下，江阳王薨逝！”来报的军士勒马喝道，说完后对着哨楼射出一箭，箭枝射在哨楼上。
“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了，军士们面面相觑，一人拿过箭枝冲下哨楼，拉过马匹如箭般的朝宫中奔去，城门依然没有打开，建康的城门非皇命不得擅开。
太极宫里，高威躺在床榻上还没入睡，他一直不肯服老，就是生病了也不大愿意看太医，可高威到底不是老糊涂虫，他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元亮和仲翼的矛盾他不是不知道，可作为一个父亲，他真不愿意看到自己儿子兄弟相残，别说是元亮和仲翼了，就是其他儿子他也不愿意。
高回的瘫痪，他知道是元亮出的手，他也默认了，原因无他，他情愿儿子残了，也不想儿子死掉。所以仲翼一回来，他就收了他的兵权，让他荣养在蓟王府。只是仲翼不是阿回，他在的时候元亮可以忍仲翼，可等他走了他能容得下仲翼吗？高威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罢了，人死灯灭，他还担心他死后的事情干什么？他不可能因为元亮以后可能会杀仲翼就不让仲翼交出兵权。
“陛下！”内侍慌张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高威沉声问，心头突然浮起了不祥的预感。
“江阳王——江阳王薨逝了！”内侍哭喊道。
“什么！”高威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阿回，阿回死了？高威怔怔的重复了一遍，高威并不喜欢高回，甚至在高家那么多孩子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高回，这孩子懦弱自私没用，可再没用他也是自己亲儿子，他居然死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高威身体晃了晃。
“陛下！”内侍吓坏了，忙上去扶着高威。
“叫太子来——”高威咬牙道。
“江阳王死了？”高囧也没有安歇，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高回去世的消息，有点惊诧，据他所知高回已经在行宫休养，恢复的似乎也不错，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夫君。”太子妃焦急的声音传来。
高囧放下公文走了出去，太子妃急急的说，“夫君，家翁让你现在去太极宫。”
“我知道了。”高囧听说父亲叫他，心知是为了高回，转身吩咐下人备马。
“夫君！”太子妃急急的喊住高囧。
“什么事？”高囧回头。
“夫君，江阳王去世了。”太子妃担忧的望着高囧，“你没事吧。”高回是怎么瘫痪的，大部分人心里都有数，但就是抓不到高囧的把柄，再说这还是皇室内部的纠纷，江阳王妃和江阳王世子都不提报仇事，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我没事。”高囧见妻子担忧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你要是害怕就去找阿姊。”
“嗯。”太子妃痴痴的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
高囧来到太极宫的时候，就见高威靠在床榻上，神色灰败，他吃了一惊，“父亲，你身体不舒服吗？我去宣太医来。”
“不用。”高威摆手，他招手示意高囧过来，“元亮，阿回死了。”
高囧听到高威沮丧的声音，心底浮起一丝愧疚，早知道不让高回受这么重的伤了。
高威没有说任何责怪高囧的话，当初高囧的所作所为也是他默许的，“你带着仲翼他们，把阿回接回来吧。”
“好。”高囧点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都走了，灵堂谁来布置？”
高威想了想，“让你阿姐和你媳妇、仲翼媳妇去吧。”
“父亲，你真不要看太医令？”高囧有点不放心的问。
“去。老子还死不了！”高威白了儿子一眼。
高严听到高回的死讯没说话，只顺了顺陆希的头发，陆希从高严怀里坐了起来。
“郎君，长公主让女君帮她去准备江阳王的丧礼。”王直沉声道。
“江阳王妃呢？”高严眉头一皱，他要在今天送走皎皎。
陆希摸上他的紧握拳头，“你先给大伯去把四弟接回来，这里的事我会处理的。”
“皎皎——”高严反手紧紧的握着陆希的手，皎皎留在内城他真不放心。
“阿兄我说了，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会没事。”陆希对他安抚的一笑。
高严偏头对王直道：“你和鲁云留下照顾女君。”
“不要！”陆希反对，“我身边不需要人，我谁也不要。”她看着高严，“阿兄，你不要让我担心，我真的没事。”王直和鲁云是高严最亲近的亲卫，平时让他们护卫就算了，这种时候怎么可以在她身边呢？
“郎君，太子派人来问你可以出发了吗？”下人又前来回报道。
“阿兄，你去吧。”陆希推着他。
“我把王直留下。”高严的口气不容拒绝。
“好。”陆希知道他不留下王直，是觉得不放心的。
高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等我回来。”
“嗯。”陆希对他仰头一笑。
高严再次深深的看了妻子一眼后，转身大步离去。
王直则恭敬的低头站在陆希身旁。
“阿直，你让阿漪带着年年去别院。”陆希说。
“女君？”王直吃惊的望着陆希。
陆希露出一丝苦笑，在面对阿兄的时候，她不想给他增加压力，提都不提将来的事，可她怎么可能不为孩子考虑？走到今天这一步，陆希还想要给自己留退路那是妄想，别说是她了，就是崧崧和山山也不可能有任何机会，唯一有机会的就是年年，“阿直，你告诉阿漪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给我乖乖待在别院里不要出来，等上一年半载后再说，从此以后年年就是她的女儿了。”
王直低头应是，因司漪的关系，他跟女君的关系最亲近，大部分时间都是由王直保护陆希的。王直是高严最亲近的心腹，对高严今天的计划一清二楚，也明白自己留下就意味着失去从龙之功，但王直并不失望。从龙之功固然功劳够大，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女君在郎君的心目中的地位，今天郎君要是失败，他也不就提什么未来了，但要是成功了，王直相信自己将来发展一定不会比今天这些人差！更何况因着年年的关系，妻子还带走了他们的幼子，万一失败他好歹还能留下一点血脉。
“大娘子？”春暄疑惑的声音传来。
听到贴身侍女的声音，陆希神色恢复了常态，“进来吧。”家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哪怕是春暄她们陆希都瞒着，倒不是说不信任她们，而是怕她们知道了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徒增人疑虑。
“大娘子，换了衣服该去江阳王府了。”春暄提醒陆希道。
陆希微微颔首，对春暄道：“年年就别去了，深更半夜的别喊醒她了，等明天江阳王回来了再说，你跟烟微、阿媪留下照顾她吧。”万一她跟阿兄有什么，陆希最信任的也就她们这几个了，陆希相信有她们在，年年一定会平安长大的。
“那大娘子你带谁去伺候？”春暄问。
“我带小雀去。”陆希说。
春暄心里多少有些疑惑，毕竟大娘子平时很少会一口气留下她们三人，但想着前段时间大娘子离开后小娘子的哭闹，也就释然了，大娘子怕一个人哄不住小娘子吧。
就在陆希神情自若的赶去江阳王府，有条不紊的跟高后一起处理着江阳王丧事的时候，高囧、高严、高团、高围等人也带着自己的长子往汤泉别宫赶，一路上马蹄声如雷鸣般、尘土滚滚，路过的村庄除了被惊动的土狗在咆哮外，连个灯火都不曾亮起。
突然一阵惊马长嘶，跑在最前方的探子马匹前蹄高高翘起，马上之人一时不查，竟然从马上掉落，随即又被惊马践踏，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囧在出状况的前一刻，就若有所感，已经放缓了垮下马匹的速度，见状立刻勒住了缰绳，而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四散开的护住高囧，一人举起箭枝刚想往天空射箭，“嗖！”一声利箭的破空之声，来人蓦地一回头，就见眼前闪过一道银光，然后脖子一疼，他下意识的往脖子处摸，却摸到了坚硬的箭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高囧望向射箭之人，那人缓缓的放下手中的弓箭，沉默的站在高严身后，是高岳，“是你？”高囧冷冷的看着高严。
“不错，是我。”高严同样以冷淡的语气回复道，此时的队形已经不知不觉的改变了，高囧的亲卫护卫将高囧围成一团，而高严、高团站成一团，高围则无所适从的看着两人。
“你难道以为这么一点人就能杀了我？”高囧扬眉。
高严沉默不语，高岳拇指和食指放在唇上，吹了一声口哨，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群群穿着铁甲的骑士从不远处骑来，很快的就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围了起来，层层叠叠，起码有近万人。高囧的亲兵顿时脸色大变，他们简直不敢置信，什么时候建康近郊集结这么多兵而他们却一无所知。
“是谁？”高囧看着这些围住他的军士，脸色未变，但握着的缰绳的手已经青筋暴起。
高严也没有丝毫隐瞒，“侯远。”
侯远，前宋征东将军，统领青、兖、徐、扬四州，镇守扬州十八年，如果说还有人谁有能力配合高严将一支大部队偷偷运到建康的话，也就只有侯远了，“想不到你居然能找上侯远。高回呢？他死了没有？”
“死了。”
“所以你就想凭着这些人杀了我？”高囧冷笑，右手搭上了身后的刀鞘。
“不。”高严缓缓的抽出大刀，“我会亲手杀了你。”
“罄——”随着高严话音落下，他的长刀也被抽了出来，刀尖最后离开刀鞘时候突然发出了一个清脆的高音。
高围打了一个寒噤，他骇然的望着高严，二哥要杀了大哥！他怎么敢！微寒的夏夜的晚风吹在脸上，高围只觉得不寒而栗。
“殿下小心！”随着高严的拔刀，高囧的身边的护卫都举起了厚盾，带着劲风的羽箭擦着亲卫们的盾牌飞过！亲卫将坐骑猛抽一鞭缩小范围，将高囧牢牢的护住。他们一边举着盾牌，一边护着高囧往京郊龙虎营的方向冲去。
高岳率先领头冲去高囧的亲卫中，一照面他就挑飞了一人，在反手一次，就将一名要偷袭高岳的人挂在了枪头，枪头一摇摆，挂着的尸体就往一旁飞去，迎面砸上朝他冲来的另一人……鲁云和陈源两人紧紧的跟在高岳身后护卫着他。刀剑相交声、惊马嘶鸣声、惨叫呐喊声和刀剑刺入人体那让人心底发寒的闷响声，以及鲜血喷出时声音交汇成一曲地狱的丧歌。
高囧由侍卫护卫着撤退着，同时他手中的刀也没有空闲，寒光点点，竟然将自己周围护得密不透风。
“嘶——”一声轻微的劲风从他身后袭来，高囧反手扬刀，“哐！”两柄绝世好刀剧烈的撞击在一起。
初五的月亮远不及十五那般明亮，但弯弯的月牙、漫天的星星依然将夜空照的明亮。
高囧甚至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出手的是高严，他反手一转，朝高严上身挑去。
高严手中长刀用力往下压，两人的力量相当，势均力敌。
高囧的亲卫见状大急，驾着马往高严处冲，却被高严的亲卫拦住。鲁云和陈源牢牢的护卫在高岳身边，尽量不让高岳伤到。
高严将高囧的刀往下压后，突然刀背一转，刀尖显现的滑过高囧的额头，在高囧的额头上流下一条血丝，同时高囧刀尖也已经刺入他的腿上，高严不躲不避，高囧发现高严的脚上都穿了一层薄但是坚韧的软甲，他刀尖轻弹往他腰腹刺去，高严迎上他的刀尖，兄弟两人你来我往一下子就是几十个会合。
高严和高囧镇定的你来我往，高岳却心急如焚，他们虽然借着侯达调了五千兵力过来，但五千兵力的聚集也不是小动静，迟早要惊动龙虎营的，到时候要是伯父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更别说城里还有一万精良的禁卫军！
“少君没问题的，郎君派了两千人在龙虎营的营地附近，龙虎营就算得知消息赶到也要一段时间。”鲁云安慰高岳道。
高岳无声再次射下一人，他担心的不是他们，跟着耶耶走了这条路，他早就把自己当死了，他担心的是万一祖翁知道了他跟阿兄的作为，将阿娘扣押起来怎么办？
高囧带着的一百多名亲卫被杀的差不多了，里面不仅有高严调来的兵，也有高团和高围领着亲卫的出力。高家的儿子真没几个蠢人，高围稍稍估摸了下形势，就反过来跟高团一起帮助高严了。
现在这情况下，他要是再两不偏帮了，不然就是把两个哥哥全部得罪了，谁胜利了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要是在平时，高围肯定是站在大哥身边，可现在这情况，二哥都把自己兵偷偷运了这么多过来，二哥又不是省油的灯，大哥就算是天纵奇才也不可能逃过了。思及此，高围果断的领着儿子一起诛杀高囧的亲卫，不过高囧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
高囧对亲卫的死亡丝毫不觉，而是专心跟高严搏杀，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了，杀了高严就没人再敢对他动手了。
高围的长子看的眼花缭乱，他凑到父亲耳边悄声道：“耶耶，你看大伯和二伯谁能赢？”
高围拍了儿子脑袋一下，低咒道：“肯定是你二伯！”他都干了这种事，要是大哥不死，他就死定了！
高围的长子揉揉后脑，怔怔的看着拼杀的两位伯父，这就是你死我活吗？想着瘫痪在床、又莫名其妙去世的四叔，以及眼下跟生死仇敌似地的大伯、二伯，他一个激灵感觉后背冒出了不少冷汗，夜风丝丝缕缕的钻入他身体里，好冷！
好冷。陆希站在已经摆放好冰块的灵堂里，打了一个冷战。
“皎皎，你没事吧？”高后关切的问着陆希。
“我没事。”陆希摇头，跟脸上的镇定不同，她心中正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阿兄现在如何了。
“年年一个人在家没事吧？”高后想起了那块黏糊的小粘糕。
“我留了春暄她们在家里陪着她，走的时候还跟她说过了，一定没事的。”提起女儿陆希眼底闪过温柔，年年现在应该到别院了吧？
“明天让年年到个场就好了。”高后说，“她年纪小，别下坏她了。”
听着高后关切的话，陆希心里很愧疚，阿姐这么关心他们，等一会消息传来，打击最大的就应该是她吧，如果说皇家还有人幻想高囧和阿兄能和平相处的人也就只有阿姐了……
“太子妃？”宫女的惊呼声响起。
陆希抬头，见太子妃扶着额头靠在宫女身上。
“怎么了？”高后关切的问。
“阿姐，我头有点晕。”太子妃蹙眉道，脸色也有点苍白。
“你先去休息。”高后忙让人扶她下去，她又对陆希道：“皎皎，你也去休息一会吧。”
“阿姐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好了。”陆希注意道高后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轻声劝道。
“可是——”高后也不想留陆希一个人在灵堂。
“一会山山回来。”陆希说着，高山山就手里拿着一件斗篷进来朝两人行礼，“阿姑，阿娘。”
“山山你来了。”高后摸了摸高山山的肩膀，山山今年个头窜得快，长得都快比高后和陆希高了。
“阿姑你去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我就好了。”高山山说。
“好。”高后也没有多寒暄，半夜被人叫起来，又忙了大半天，她的确有点累了。
等高后离开后，高山山给陆希披上斗篷，“阿娘，我们去外面吧。”灵堂里寒意森森，就是下人都不愿意常待。
“好。”陆希挽着儿子的手走出灵堂。
“阿娘，年年已经到别院了。”高山山嘴微张，轻轻的跟陆希说了这句话。
陆希垂下眼没应声，搭在儿子肩膀上的手却握紧了。
“阿娘，耶耶会回来的。”高山山语气肯定的对陆希说道。
“我知道。”阿兄从来没有失言过，这次也一样。
“当——”高囧和高严的两人的刀口再次碰撞在一起，而这一次高严对刺上自己的左臂的刀刃视若无睹，而高囧的刀尖已经刺入他的右肩，往上一挑，一大块皮肉被刀刃带出。
耶耶！高岳大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硬生生的忍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而高严左手却快速的从腰间取过一柄短刃，往右横刀而过，一道血柱冲天而起。
高囧身体一下子顿住了，停顿了一会后，宽厚的身体往后仰起，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刻见过的伤痕正不停的涌出鲜血。
“耶耶！”高岳飞快的冲到了高严身边，想都不想用干净的放了止血药的棉布团使劲按住父亲的伤口，鲁云也上前用绷带紧紧的勒他伤口上方，过了一会高严的伤口的血才渐渐的止住。
高团惊讶的看着高严，他从来不知道二哥居然可以左手使刀。
高严左右手都可以用，这是皎皎才知道的秘密。高严那会捡到皎皎的小时候，小丫头用左手抓东西吃、用左手使筷子，他还以为她是习惯用左手，后来才知道她左右手才能用。皎皎对他说，如果左右手都能用可以方便很多，比如说她耶耶就会左右手写字，不想承认的时候就用左手写字，大家就认不出来了。要是上战场打仗就更不会吃亏了，右手伤了、左手还能用。这句话让高严一直记着，一直开始训练自己左手握刀的能力，没有右手那么熟练，杀人还是可以的。
“军医！军医快来！”高岳吼道。
“我们回城。”高严不放心妻子，这里动静这么大，龙护卫肯定知道了，他必须要马上回城。
高岳看着父亲的伤口，张了张还是没说话，只有阿娘在耶耶身边，耶耶才能放心处理伤口。
“哐当——”江阳王府上，高后小睡了一会，正在喝参汤，突然心口莫名的发疼，手一颤手中的茶盏就落地了。
“长公主！”宫女们连忙给高后擦拭溅到的参汤，又要给她换衣服。
“长公主您怎么了？”柳叶看到高后居然落泪了，立刻惊慌失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高后喃喃道，她只觉得心头似乎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而灵堂外正呆呆坐着发呆的陆希突然站了起来。
“阿娘？”高山山不解的看着陆希。
“你耶耶来了！”陆希说着往外面走去。
“什么？”高山山呆了呆，见阿娘没头没脑的往外走，连忙追上，“阿娘，小心脚下。”
“阿兄！”陆希这时已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陆希再也忍不住提起裙摆往高严处飞奔。
“耶耶？”高山山没想到父亲居然第一时间来了江阳王府，现在不应该去皇宫吗？
“皎皎。”高严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陆希，“我来接你了！”
“阿兄你受伤了？”陆希靠近高严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目光一转就看到了高严草草包扎的伤口，脸色大变。
“没事，小伤！”高严笑着安慰她。
“耶耶，我们该去宫里了。”高岳貌似提醒父亲。
高严握着妻子的手，“皎皎，我们一起去。”
“好。”陆希顺从的跟着高严。
高严翻身上马，再将妻子单手抱上马，让她坐在自己前面，低头在陆希耳边低声道：“皎皎，我会给你最尊贵的一切。”
听着高严的话，鼻尖还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陆希勉强忍住眼泪，仰头对高严道：“阿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你到哪里我到哪里。”哪怕你弑兄杀侄逼父将来会有骂名无数，我也陪你一起走。
高严笑了，眉宇间神采飞扬，看着高高耸立的太极门，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豪气，以后这个天下就是他的了！

第二十章
高威自听到高回去世消息后，就一直心神不宁，高囧和高后让他多休息，可他哪里有闲心休息？一直在太极宫里踱步。
“陛下！”内侍焦急的声音响起，“胡中护求见！”
“叫他进来！”内侍话音还没落，高威就喝道。
“陛下！”胡敬和老锤大步踏入寝室，胡敬喊道，“大事不好了！太子薨了。”
“你说什么！”高威不可置信的看着胡敬，“你再说一遍！”
“陛下，太子薨逝了！”胡敬跪在高威面前泪流满面，高囧从出生后就开始由胡敬教导，这多年胡敬对高囧可谓是呕心沥血，高囧也不负所有人的厚望，少年英才、成年后稳重自持，当上太子后处理政务也得心应手，对于他们这种老臣来说，看到这样的太子心里自然欣慰不已，至少跟着这样的主君他们都能放心，可现在——胡敬老泪纵横，一切都没有了！胡敬心里也抑郁，要是太子陛下肯听他的建议早下手就好了，谁也想不到蓟王出手会这么快。
老锤沉默不语，在半年前蓟王养伤之时，他就曾隐晦建议太子斩草除根，趁着蓟王不能翻身之时彻底绝了蓟王的妄想，只是那些酸儒摇头晃脑说了一堆，就是说太子不应该光明正大的动手，要下手也要比江阳王下手更隐晦。当时老锤就嗤之以鼻，蓟王跟江阳王能一样吗？太子再不出手就晚了！太子也顾忌陛下会伤心而屡屡迟疑，老锤当时就觉得陛下真是老了，太子和蓟王两虎相必有一死，陛下当断不断肯定会后悔，看着现在这情况，老锤心里暗暗摇头，一切都是命啊！
“不可能！”高威怒不可遏，“元亮怎么可能死！是谁？是谁害了我的元亮！”
宫室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哑巴吗？都不会说话了？”高威心里已经隐隐有个猜测了，但他怎么都不想相信。
“是我杀的。”平静的声音响起，高严缠着带血的绷带走进了宫室，陆希则留在外面跟崧崧、山山在一起。
高威呲目欲裂，身体紧紧的绷着，高严面无表情的同父亲对视。
“我杀了你这个牲口！”高威突然大吼一声，拔出长刀就朝高严劈去。
高严身体往旁一让，高威一刀砍在宫室的廊柱上，坚硬的木柱被劈下了一大块，显然高威压根没有对高严留手。高严带在身边的亲卫有些按耐不住了，但没有高严的命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高威状若疯狂，再次对着儿子劈过去，招招下狠手，显然是真准备杀死高严。
“陛下！”拦住高威的居然是胡敬和老锤，尤其是老锤，紧紧的抱着高威，他力气原本就大，高威一时间还真挣脱不开。
“放开我！我要杀了这个杀兄的禽兽！”高威怒吼道，“我一开始就要该杀了你！出生杀母、现在杀兄，你是不是连我都敢杀？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这孽畜！”为什么他要心软！他就该一开始杀了这个畜生！
“陛下，一切以江山为重啊！”胡敬抱着高威的腿苦苦哀求，高囧死了他也伤心，但要是高威连高严都杀了，谁来继承高家的江山？高囧死了，高严还在，大兴就不会乱，因为谁都不敢轻易去挑衅可以打赢魏国的战神，可要是连高严都死了，高家就彻底乱了，就是外面那些刺史都可以揭竿造反了。胡敬和老锤千辛万苦，拼了全族的性命跟高威一起起事，当然不愿意看到高家江山连两年都坐不稳，这样不仅高家万劫不复，连他们家族都要跟着陪葬！高囧没死，他们肯定是一力支持高囧，但现在高囧不在了，他们就不能看着高威把高严杀死。
高威红着眼珠子瞪着高严，一时间宫室里安静的只听得见高威粗重的呼吸声，高威眼珠红的像是在出血般，他心里只有想法，早知道就不该让元亮收手，应该一早就杀了他！
高严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高威，他依然死死的瞪着高严，高严不躲不避，跟高威对视着。皇位是你篡的，可高家的江山是我打下来的，文臣也是我帮你收服的，没有我你江山都坐不稳，你用完了就想丢？想用我和妻儿的命当垫脚石助你大儿子上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虽然高严什么都没说，但是高威清楚的知道了他的意思，他喉咙处一甜，鲜血从他嘴角渗出。
陆希默默的站在外间听着里面的动静，双目有些无神，得了这个位置，却失去了亲人……她闭了闭眼睛，眼角隐隐渗出一丝水迹，陆希扪心自问，就算重来一次，她依然会支持阿兄这么做，她做不到让他们的一家子以后都活在随时担心会被人杀死的恐慌中。
更做不到让自己原本神采飞扬的丈夫、孩子就这么沉寂下去，一家子完全的被囚禁在建康，无法跟外界联系、一举一动都没有任何隐私，一辈子圈禁在一个华丽的牢笼中，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命。她很自私，她情愿阿兄当高洋，也不愿意让他去当兰陵王，但——他们夫妻的确罪无可恕！
“阿娘。”高岳看到阿娘这神态，也顾不上什么，紧紧搂住了陆希发颤的身体，“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的，耶耶说了，等宫里的事完了，我们就一起去接年年。”
听到女儿，陆希失神的双目闪过一丝亮光，年年，她的宝贝还在等她呢。
“陛下！”宫室里传来了惊呼声，“太医令！快传太医令！”
陆希一惊，飞快的转入宫室，就见高威嘴角流着口涎，身体抽搐的靠在老锤身上，“快扶着父亲去床榻！”陆希说道，“让父亲仰卧着，头肩部稍垫高，头偏向一侧……”陆希不停说着中风后的紧急护理。
老锤连忙抱着高威去床榻上，同小内侍一起，按着陆希的话说，陆希让内侍小心的将高威口中的浓痰污物血迹擦去。
太医令匆匆的赶来，一声不吭的给高威诊治。高严一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陆希走到了高严身边，借着宽大的衣袖，悄悄的握住了高严的手，高严低头望着陆希，“阿兄，你的伤口也让军医给你看看吧。”陆希说。
高严沉默的点头。
高严的伤势不轻，军医一面上药，一面絮絮的嘟哝，“被挑这么多肉，这些以后都长不好了，郎君以后到了阴雨天可能要酸疼，可要好好养护。”要是光是只有高严，他当然不敢这么多废话，可陆希在，他可以放心大胆的说，不怕郎君会生气。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长公主！长公主！”
陆希心头一沉，她最怕面对的事来了。
高严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牢牢的握着妻子的手，眼里有着保证，别担心一切有我。
“高严！”高皇后脚步凌乱的冲进了宫室。
陆希第一次见端庄优雅的高后这样，她下意识的站了起来，高皇后目光扫过陆希，死死的落在了高严身上，“你——”她颤声问，“你做了什么？”
高严见高后如此，嘴角一挑，目光露出讥讽，但看到妻子无声哀求的目光，还是垂下眼没说话。
“皎皎，你告诉我，元亮没死对不对？”高后转而望向陆希，目光中的期盼让陆希几乎不忍直视，但陆希还是没有躲避，她只静静的看着高皇后，看着陆希如此，高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转身冲着高严凄厉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能这么狠心！他是你亲哥哥！弑兄逼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就不怕下地狱！”
陆希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伸手紧紧的握着丈夫的左手。
高严回握了妻子的手，看着高后，“如果高元亮不死，你也有机会对他说这些话的。”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不杀高囧难道等高囧来杀他？高威也好，她也罢，心里都明白，即使高囧现在能容他，但将来高威死了他能容自己？他们不过只是自欺欺人，当然他要是死了，高威肯定不会气得昏迷。
高严眼底的冷嘲让高后彻底崩溃，她扬起手“啪！”狠狠的打了高严一巴掌，“元亮杀你了吗？没有！是你杀了元亮！滚！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高严也不管脸上被高后扇得火辣辣的生疼，只对高后丢下了一句话，“没有下次了。”说着起身搂着陆希外出。高元亮是没有杀他，但那又如何？不要留下任何威胁自己的对手，不是高威教他的吗？
高后等高严走后，无力的摊在地上，失声痛哭。
“陛下！”内室的呼叫声，让高后回神，“耶耶！”她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看到嘴歪在一旁，不断流着口涎的父亲，高后放声大哭，“耶耶！耶耶！”父不父、子不子！耶耶为什么要去夺那个皇位呢？不然他们高家多幸福！
陆希小心的轻触着高严的面颊，哽咽的问，“阿兄，疼吗？”
“不疼。”高严随意的选了一个地方坐下，让陆希坐在自己膝盖上，“皎皎，人是我杀的，高威是我气病的，一切都不关你的事。”
宫侍无声的递了药膏给陆希后，又快速的退下。
陆希挑起药膏给高严上药，“阿兄，我们夫妻是一体的。”她目光明亮，“自古庄子都说过，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私德与否跟你将来是不是明君没什么关系，阿兄以后要当一个明君。”陆希知道高严这么说是减少自己的罪恶感，但她绝对不会让他一人承担这种压力，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清白无辜的，这种罪孽本就该他们夫妻一起承担的。就如高后所言，高囧可能要杀他们，跟他们已经杀了高囧是两回事。
高严低低的笑了，“先生知道你这么用滥用典故会骂你不学无术的。”高严搂着自己的手更紧了，这辈子有皎皎他够了。
陆希靠在高严的怀里，“阿兄，我们去把年年接回来。”
“我已经让山山去接了，他们一会就该回来了。”高严说，他身受重伤，高囧又死了，在他没把朝中事务彻底理好之前，他不想随便让妻子出门。
“阿娘。”高岳一直远远的离父母远远的站着，直到二弟抱着妹妹出现，三人才往父母身边走去。高年年一直紧紧的搂着高山山的脖子，小脸趴在他脖子处，没说话也没有哭。
“年年？”女儿出乎意料的沉默让陆希吓了一跳，忙把女儿抱了过来，仔细的摸着女儿的小手小脚，“怎么了？不舒服了？”
高年年摇了摇头，小手搂着陆希的腰，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父母和哥哥们。
陆希见女儿如此，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年年跟耶耶阿娘一起睡好不好？”
“好。”高年年听到开心的事，还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看到父亲肩上全是血，不由吓了一跳，“耶耶疼疼！”
高严和陆希对视了一眼，高严之前受伤高年年从来没见过伤口，陆希亲了亲女儿的小脸，“对，耶耶受伤了，一会年年给耶耶呼呼，耶耶就不疼了好不好？”
“好！”高年年乖巧的应了。
陆希让女儿坐在他们夫妻中间，又拉着两个儿子的手，“我们回家吧，都一晚上没睡。”
两人点头，“我们回家。”
在高严一家回到蓟王府休息的时候，江阳王府里也掀起了滔天巨浪，“啪！”生平第一次成氏对视若珍宝的儿子动手，“你这个畜生！”她声嘶力竭的喊道，“他是亲生父亲！亲生父亲！你怎么可以看着别人杀他！”成氏用力的捶打着儿子的胸膛，“畜生！”
高岿直挺挺的站着任母亲捶打，“我没有杀父亲，父亲是自杀的。”
“你父亲除了头能动外，其他地方都动不了，他怎么自杀的！”成氏怒声道，“你居然任人杀了你父亲！”
“我没有任人杀了父亲，父亲是自杀的。”高岿一字一顿的对成氏说道，“他早就不想活了。”浑身除了头部能动外，其他地方都不能动，是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是一生顺利的高回了。
“他不想活了你不会劝着他吗？”成氏无法接受儿子居然会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父亲自杀，他居然做出这种事！
“大伯死了，父亲根本活不了了。”高岿的话让成氏浑身打了一个激灵，“你说什么？”成氏不可置信的看着高岿，高岿没说话，但成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们——你们是故意的——”
“不错。”高岿对着母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二伯想夺嫡，肯定要杀了大伯，但是宫中有近一万禁卫军守护，离城外不远就有龙虎卫，二伯想要对大伯动手，最好的法子就是离开建康，所以父亲找到了二伯，告诉二伯他可以用自己的死讯引出大伯，而高岿一开始就参与了父亲的计划。
成氏浑身都哆嗦了起来，“疯了！你们都疯了！难道你父亲的下场还不够让你得到教训，难道你还想着那个位置！”
“我不想要那个位置，那也不是我能拿的，我只想像人一样活下去。”高岿对母亲说道，“我不想一辈子都被囚禁在这江阳王府，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我也不想我的儿子将来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
成氏茫然的看着儿子。
“母亲，您知道刘叔父怎么样了吗？”高岿说的刘叔父是高回的属官，也是高回的心腹，“他自杀了，据说是因他贪酷，刑部判他秋后问斩，一家子都贬为官奴，他自杀了。他三个儿子净身入宫，他的妻子、女儿都送到了教坊，哦，他的大儿子已经死了，年纪稍大了些，已经十三岁了，净身后没熬下去。”至于妻子和女儿高岿没说，可谁都知道送到教坊去的贱奴能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成氏脸色惨白死死的盯着儿子。
高岿对母亲的神色恍若未觉，“您知道我先生怎么了吗？他也被查出以前当县令的时候曾草菅人命，所以被刑部判了跟刘叔父一样的刑法，先生他也自杀了，他的妻子就带着儿女子孙全部自杀了，全家三十三口没一个活下来，我派去收敛的人回来跟我说，他们卖空了一个棺材铺的棺材，呵呵……是不是很好笑？我居然有一天会卖空棺材铺的棺材。”
高岿对母亲笑得癫狂，高岿的口中的先生，是他的启蒙恩师，一直陪在他身边，为人正直和善，可以说两人感情亲若父子，高岿怎么都不信先生当县令的时候会草菅人命！可他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先生一家子就这么死光了，连一条血脉都没留下，“您信不信接下去就会轮到成家、黄家。祖翁不是已经乞骸骨了吗？几位表哥都不敢出仕了吧？还有表弟生病了，据说重病在床？你信不信过段时间表弟就会去世，阿妹就不会再嫁入成家了。”黄家是他妻子的娘家。
“别说了！”成氏尖叫。
高岿不是有意刺激母亲，但是看到母亲一脸理所当然的责骂他的时候，高岿这些天积累的压力就完全的爆发了，看到母亲崩溃的大叫，高岿眼底闪过后悔，他不想刺激母亲的。父亲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而祖翁不过只随便拉了一个马奴顶罪事了。他们家看似父亲的命保住了，他甚至过阶段就能接任江阳王的爵位，但那又如何？他现在恐怕就是一天什么时辰放了一个屁都会有人上报到大伯手中。
大伯对看在祖翁的份上对他们收手，可不代表他会放过辅佐父亲的人，为了杀鸡儆猴，父亲的最亲近的心腹家破人亡，下场凄惨。剩下的那些人一见他们如此凄惨下场，立刻离他们家远远的，甚至连成家——高岿眼底闪过阴郁，居然在这个时候传出表弟重病，他们以为表弟死了不娶阿妹，就能远远躲开？就跟黄家一样，要不是他的婚事是祖翁亲自关心的，黄家不敢动手，他的妻子也会病逝吧？
“你二伯跟你大伯又有什么不同？”成氏哽咽道，“他居然杀了自己亲哥哥！”
“难道父亲不是大伯亲弟弟？至少二伯想要杀大伯就亲手杀，而不是假借别人之手！”大伯是太子，二伯心狠手辣不假，可他行事堂堂正正，高岿冷笑，大伯呢？他居然让一个马奴害的父亲如此！他简直就是在侮辱父亲！“二伯允许五叔继续掌军权，甚至还让五叔插手禁卫军。”二伯对自己人很好。父亲从小不重视自己，可他到底是自己父亲，如果有一线机会他会忍心让父亲自杀？高岿想着父亲临终前解脱的笑容，他眼底闪过水光，拳头紧紧的握着，他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成氏无力的闭上了眼睛，她无法反驳儿子的话，但是他怎么可以这样，“阿岿，你不能这样——”你以后会后悔的，他已经被仇恨迷失了双眼。他想报仇都不能背负上父亲的命啊！成氏好恨高回，好恨！他居然让阿岿去背负看着父亲自杀的负担，他怎么可能这么对他的亲生儿子。
“母亲，劳烦你再回娘家问一声，表弟这几天绵延病榻，据说时日无多了？这么拖着是不是太痛苦了？”高岿阴沉的声音响起。
成氏骇然的睁开眼睛，“他是你表弟！你妹妹的未婚夫！”
“表弟还是祖翁的亲孙子。”高岿淡淡道，“要是表弟身体不好，阿妹嫁过去也委屈，还不如再过段时间我给她另选一个身体健康的夫婿。”他也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与其送到成家，还不如再选个门第更好些的，他们高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挑选了，既然病得快死了，就早点死吧。
成氏不敢相信儿子怎么变得那么冷酷了？“你外祖翁他——”成氏想为自己娘家辩解，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不过高岿打断了成氏的话，“阿娘，人想要得到，总要先付出，他们既然做了选择，就要知道应该承受什么代价。你放心，他们毕竟是我外家。”他也不准备对自己外家做什么，他们家前段时间自身难保，还连累了这么多人，外祖翁家想自保，他能理解但不会谅解，亲事就别想了，皇室贵女不可能退婚，那么就把他们已经在做的事做完吧。
成氏等儿子走后，瘫软在地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阿岿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成氏泪流满面。
高严在杀高囧前，行事隐秘，可高囧一死，他就无所顾忌了，让自己带来的五千兵将建康团团围住，又去让禁军去维持京中各处的秩序，这一来基本上建康稍微消息灵通些的世家都接到消息了。
王珏看着连夜来他家里的顾律，举着茶盏感慨道，“蓟王果然不负煞神之名。”太干脆利落了，直接弑兄。
顾律摇了摇头，“蓟王真是——”他也不好说，自古杀兄登基的皇子也不少，可真没几个跟他一样光明正大的杀兄的。
“找人杀跟自己杀也没什么不同。”王珏淡笑，“他成功了，就是他敢承担，将弑兄罪名一力承担。他要是失败了——那是大逆不道的反贼。”
王珏直白的话让顾律头疼，这老小子怎么现在说话跟陆琉那老小子一样毒了？想起陆琉，顾律叹道：“陆琉这小子要是活到现在多好，两个女儿都是皇后了。”
“他要是活着，陆言肯定不会当皇后。”陆琉怎么可能把女儿嫁给郑家的皇帝？
“这倒是。”顾律捻须问，“你听说陛下现在已经中风偏瘫在床了吗？”
王珏颔首，“国不可一日无君，我赞同先立蓟王为太子，代陛下治国。”作为王珏来说，他更偏向高严当皇帝，毕竟高严是他们士族一手捧起来的皇帝。
“连禁军都能控制，太子这次也不冤了。”顾律道，很多人都认为高严会走刘铁这条线，所以太子有意让人靠近刘铁，却不想高严居然避开刘铁让樊勇来帮忙，樊勇可比刘铁有用多了，他在禁军中的地位仅次于中护军胡敬，也不知道高严怎么收拢到他的。
王珏也心有戚戚的点头，两人说了一会话后，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准备上朝了，陛下重病但没有宣布停朝，他们还是要去上朝的。
高威偏瘫在床，口不能言而国不可一日无君，高严很快在众人拥护下一跃成为太子，代替高威暂理朝政。不过因为高囧的丧事和高威的身体，高严并没有住在太子东宫，依然住在蓟王府。
陆希是日日去高威宫中侍疾，不过她只是待在太极宫里的偏院，并没有出现在高威和高后面前，高威和高后没一个想看到她，她也不想加重高威的病情，只能尽量不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她每天来了后，就自动去偏院待着，看看书写写字。想着以前进宫时跟高后说不完的话，但现在的无言以对，陆希不是没感慨，但她也清楚，哪怕将来高后肯跟她说话，两人也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感情了，有些裂痕存在了就永远无法弥补。
“大娘子，谢家送了帖子过来，王夫人想求见你，还让人送了一份礼单过来。”春暄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放着一封请帖和一张礼单，王夫人是谢太子妃的母亲。
陆希接过礼单翻了翻，“来送贴的人有说什么吗？”
“他们说大娘子若是这段时间实在没空，可以等过上一段时间在见王夫人。”春暄说。
高囧被杀、高威中风，高严现在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谢家先前站错了队，现在会这么摆低姿态也不奇怪。陆希并不准备对谢家有什么大动作，谢家只是眼光不好，每一次都是站错队，最后血本无归，他们也没对高严有过什么不好的举动，何必斤斤计较？“就定在明天下午吧。”陆希说。
春暄应了，提笔替陆希写下回帖，陆希则端起宫侍泡好的茶水，轻啜了一口，翻起了祖翁留下的笔记，她最近是真迷上祖翁对史书的点评了，每看一次就觉得受益匪浅。
陆止被宫侍引进的时候，就见陆希怡然的翻着书卷，不由失笑皎皎的慢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阿姑你来了。”陆希起身迎接，让宫侍给陆止上茶，把书签夹入书卷中合上，“阿姑，你身体好点了吗？”陆止年前的一场病休养到现在。
“好了。”陆止叹气，“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了。”
陆希莞尔。
“年年呢？”陆止问。
“在学堂读书呢。”陆希说。
“你舍得？”陆止挑眉，她这侄女宠女可以算宠的无法无天了，过年都快八岁的小丫头还被她整天搂在怀里心肝宝贝的叫着，简直就是第二个元澈。
“是她自己要求的，她说她要多认识几个小朋友。”陆希也很忧伤，孩子大了就不要妈妈了，“不过我这些天也没空教她什么东西，让她去学堂也好。”以前陆希不让女儿上学是因为她有空亲自教女儿，现在她是真没时间了。
陆止道：“你要是不放心，为什么不让她来陆家学堂读书？”
陆希摆手，“这丫头娇气任性，去陆家读书还不是麻烦阿如？”如果年年将来不嫁到顾家，把她送过去也无所谓，但是她将来是阿如的媳妇，还是保持距离好。陆希已经打定主意，她要给年年建公主府，不为其他，就不想女儿遇到太多的婆媳问题。公主府的位置可以离陆家近一点，只要不是天天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好。
“也是，她毕竟以后是阿如的儿媳妇，两人还是离远一点好。”陆止也是结过婚的，很明白儿媳妇跟婆婆的关系，婚前感情再好的儿媳妇、婆婆，婚后都不一定能和平相处，“我听说你要崔家的大娘子接到京里来？”
“崧崧过年也有十六了，过两年也该成亲了，我想先把阿平接来，也教她两年，等两人成亲我也能享享福了。”陆希说。
“你才几岁？这么早就想享福了？”陆止摇头，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即将成为皇后的自觉？
陆希只是笑，没说话，很多事她不好跟阿姑说。
陆止注意到陆希眼下似乎有些青色，“皎皎，这些天辛苦你了。”
陆希道：“也没什么辛苦，辛苦的是阿姐。”
“要是没有你，高丽华这些天也没那么舒心。”陆止历经三朝，见惯了风雨，怎么不知成王败寇、人走茶凉的道理？高囧死了也没几天，他大部分势力就纷纷倒戈向高严，甚至还有不少人对高严歌功颂德起来。高囧如此，同样的高威也会遇到这种情况，虽然他现在名义上还是皇帝，但已经是一个失去意识，不能动的皇帝。高后打了高严一巴掌，没大肆宣扬，可也大部分人都知道了。要不是皎皎天天来太极宫，高后在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那是我该做的。”撇开朝堂争斗，高威和高后对她和孩子们真心没话说，杀了高囧一半是无奈，陆希不求她现在的行为能让他们原谅自己，她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陆止心里暗暗一叹，这种心结也只能自己想开，她换了一个话题，“皎皎，谢家的王夫人有来求见你吗？”
“我已经跟她约了明天下午。”陆希见陆止主动提起，也顺着她的话题问，“阿姑，你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的吗？”
“应该是为了肃太子妃来的。她想见肃太子妃。”高囧谥号定为“肃”，故大家都成谢氏为肃太子妃，陆希为太子妃。
“要见肃太子妃？那也没有必要送这么厚的礼，还特地登门求见，她年纪也不小了吧？”陆希说。
陆止道：“他们还想问你想怎么处理肃太子妃吧？”陆止个性洒脱，对着侄女也不讲究说话艺术，直接说出了谢家的顾虑，“他们担心肃太子妃会殉葬。”
“殉葬？”陆希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再说哪有正妻殉葬的。”自古权贵下葬就有殉葬的惯例，但殉葬的人选基本不是奴隶就是小妾，怎么可能有正妻殉葬的？陆希再一想恍然道：“他们担心我会对肃太子妃不利？”
“谢家也是担心肃太子妃。”陆止感慨道：“他们家这几十年运气真不好。”就是老选错人，导致家族一次次的受打击。她年纪大了，又经历了三朝，有些事早看开了，谢家也没做什么大事，就在皎皎面前替他们说几句好话，她也不认为皎皎会去为难肃太子妃。但谢家要是这么问皎皎，皎皎性子再好都会生气吧。
陆希点头道：“我知道了。”陆希也没生气，谢家见识过了高严的手段，会认为他们会斩草除根也不奇怪。
陆止和陆希说了一会话，见时辰差不多了，就先起身离去，这时间高严也差不多该下朝了，太子夫妻恩爱，饮食起居皆在一起的消息已经不是新闻了，她也不方便打扰。刚离开偏殿，就正巧遇上前来的高严，陆止忙行礼，“殿下。”
高严对陆止颔首，“阿姑。”对陆希的亲人，高严一向比较客气。
陆止离开宫中的时候，看着御花园经年不变的景色，怅然想到这宫里经年不变的也就是这些花草树木了。
高严走入寝殿就见陆希站在门口笑望着他，“阿兄，你来了。”陆希吩咐下人把午食端上来，高严顺势搂住她的腰，在她脸上亲了亲，“我说了多少次了，以后我要是来晚了就别等我。”
“我又不饿。”陆希揽着他的手，以前她不怎么跟高严一起进食午餐，他那时候大部分在官署，现在他基本在太极宫外殿上朝，然后在书房处理公务，一开始接受政事，千头万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理，只能跟着朝臣慢慢学，有时候就会忘了吃饭。陆希担心他这样身体会坏掉，劝了好几次都不见他长记性，陆希只能以自己饿肚子来提醒高严他该吃饭了。
高严看着室内放置了各种陆希惯用的摆设，抿了抿嘴，“皎皎，以后你别来这里了。”
“为什么？”
“他们又不见你，你何必来见他们冷脸呢？”高严脸色很不好，他从来不否认他姓高，高威和高后是他的亲人，可真要说感情，也就如此。
陆希亲了亲高严，“阿兄，我没有受委屈，现在还有谁能给我委屈受？”
高严听了眼底露出笑意，他拉着陆希坐下，亲自给她舀了一碗肉汤，皎皎最近吃荤吃的越来越少了，见陆希喝了半碗汤后，才对她说：“我准备再过一个月就登基。”
“这么快？”陆希诧异的问，“来得及准备吗？”
“也不用举办的太隆重。”高严说，“横竖都这样了，早点上去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陆希也不反对，就如高严所言，时间拖越久，就越容易出事，“那西平王还来吗？”她问高严，西平王被她逼出了建康去了驻地，现在可能赶不到了吧？
“可以。”高严笃定道，“他两个多月前就出发了。”
“怎么这么快？”陆希有点不可思议，两个多月前阿兄才刚篡位，他远在西平，怎么可能知道建康的消息？
“他——”高严犹豫了下，“你知道高昂吗？”
“你说以前的四征将军那位？”陆希说。
“对。娄氏之所以能让人去弹劾陆家就是他让人做的手笔，让崔氏女来找你也是他的手笔。”高严说，“西平王后面也有他的手脚。”
“他想干什么？”陆希困惑的问，“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高严沉沉一笑，“他就等着我跟高囧自相残杀，想趁着朝局不稳坐收渔翁之利。”
“他依仗的是什么？”阿兄跟高囧都是因为他们都是高威的儿子，方皇后生的嫡子，这高昂甚至还不是高家人他凭什么？
“就是老三。”高严说，“他一直在派人控制老三，想等我们都斗死了，拥立老三当皇帝，他们不是亲家吗？”高严没说的是，他很早之前就防着有人在他篡位后，会借着老三的名义反他，所以派人一直看着老三，原本是想让下属直接先下手为强，杀了老三一家再说，可后来想想他要是这么做难受的肯定是皎皎，就让人留情了，没想到这一手下留情居然拖出了高昂这条线。
“……他真深谋远虑。”陆希讪笑，“然后你让人救了西平王？”
“对，我让他先回京。”高严说，在他没登基之前，这几个兄弟还是都在京里比较好，“我想让父亲搬到汤泉行宫去休养，阿姐她也去，年年和我们住在太极宫，崧崧住在东宫，山山就住在蓟王府吧。”高严说，按理皇后是住在椒房宫的，不过他是肯定不会跟陆希分开这么远住的。
陆希摇头，“不要，让崧崧和山山都住在太极宫，太极宫又不是住不下。”东宫、蓟王府这样的话，两个儿子要住的有多远？她一个月能见他们几次？
“好。”这方面高严一向不会太违背陆希的意思，太极宫够大，足够他们一家五口住了。
陆希则明白她这个举动，估计会被言官喷死，但无所谓他们陆家啥都缺，就是不缺打嘴仗的人。
自高严成为太子代替高威摄政后，陆太子妃的娘家齐国公府就没有断过来客，陆家历经数朝前梁、前郑皆出过皇后，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煊赫，当然不会稍有得意便猖狂起来，但陆家从主人到下人这些天脸上也难免透着几分喜色。都说陆氏是当朝第一豪门，前郑时备受帝皇宠信，一门两后一公，可明白人还是一眼就看出前郑要是真宠信陆家，怎么会在陆太傅死后再无人踏入朝廷中枢呢？即便当初陆言当皇后时，郑桓再爱重陆言，都没有松口让陆氏族人登上高位。
什么叫世家？就是世代当官的家族，而称得上顶级世家必定要有三代之内有人位列三公，一旦超过三代不出三公，家世就开始衰落了，这也是谢氏为什么急着要跟高氏联姻，就是因为谢氏已经三代没出三公了，要是这一代再没谢家就要跌出顶级世家的排名了。陆不像谢家那么焦急，可眼看着家中族人被压抑的郁郁不得志，怎么可能不心急？这些是陆氏最后倾全族之力支持高严的主要原因，成功了起码陆家在高严和高岳在时不用担心再次被打压了。
就是顾婉如也很开心，陆希当上了太子妃受益不仅仅是陆家，还有他们顾家。陆希不会做一登高位就大肆提拔娘家人的事，可她有这个心，肯记在心里何愁将来没有机会？顾婉如端着灵芝汤去书房找夫婿，这些天阿劫也不知道干什么，整日整夜的窝在书房里，几乎都快以书房为家了。
“阿如，你怎么来了？”阿劫正在书案上奋笔疾书，见妻子来书房了，不由诧异的起身。
“我听丫鬟说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顾婉如让丫鬟将灵芝汤放下后，就示意下人退下。
“也就两三天罢了，放心吧，我没事的。”阿劫接过妻子递来的灵芝汤喝了一口。
“你写什么？”顾婉如好奇的往书案望去，“肃太子讳囧，字元亮，帝长子也。母曰方皇后，生而岐嶷，帝爱重之……时江阳王薨，肃太子、蓟王至汤泉行宫，觉变，遽反走，蓟王追之杀肃太子……”看到“蓟王追之杀肃太子”之时，顾婉如脸色彻底变了，“阿劫你就不怕被太子知道。”
按理天子是不能看当朝史，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前段时间还给肃太子定了谥号。”顾婉如担心丈夫会触怒高严。高囧是太子，他死后肯定要有谥号，论理高囧本身并无大错，可自古成王败寇，故礼部官员给高囧的谥号大部分皆为戾、厉、灵这种恶谥，最好不过悼，偏偏就阿劫死心眼的定了“肃”字，太子妃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谥号，太子也选用了，可焉知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自古死时上谥，等过了几年后又改恶谥的前例也不是没有，说不定太子目前只是想安抚前太子下属的心呢？谥号的愁云还没从顾婉如的心中散去，阿劫如今又直言不讳的将太子刺杀肃太子的事写进史书里，还大肆赞扬肃太子，他真不要命了吗？太子再喜欢阿姑，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要是他迁怒了阿劫怎么办？
“这是我该做的。”阿劫对着妻子微笑，“我是史官。”史官就是要写真实发生的事，他赞同姑父篡位，姑父不篡位等着陆家的就是万劫不复，但写史跟他自己的想法无关，他要写一个真正的大兴朝的历史。
顾婉如蹙眉，她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自古圣心难测，太子现在不在乎，但将来呢？当今太子殿下还真算不上君子。
“放心吧，殿下不是这种人，肃太子固然是人中龙凤，可殿下他是真龙天子！肃太子不可能压制住太子。”不得不说阿劫对高严还是非常了解的，他完全不屑去抹黑高囧，因为他比高囧更厉害，他见妻子依然一脸忧色，安慰她道：“放心吧，阿姑当着太子的面亲口对我说，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事都不需要给他们隐瞒。”陆希上辈子就喜欢历史，也偶尔也会上上历史论坛看看历史八卦，最恨的就是后期皇帝随意篡改史书，把原有的历史真相掩盖，现在轮到自己她当然不会允许。
听说有陆希的保证，顾婉如心落了下来。
“而且——”阿劫顿了顿，“我觉得殿下可能还会做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
“什么事？”顾婉如被丈夫说的原本稍稍放下的心再次提起来了。
“不知道。”阿劫老实的摇头，他又不是那种对帝皇心思摸的一清二楚的人。
顾婉如现在倒是想开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太子顶着呢，“阿劫，昨天长伯来找我，说是现在想来族学上学的人越来越多，我想着要不我们再划一片良田出来归入族中，供族里族学之用，不拘姓不姓陆，只要有心来读书都能附学，横竖就是多出些笔墨粮食。”太子妃重视教育，以皇家的名义在各地开了不少义学，陆家作为她的娘家肯定也要有所表示。
阿劫点头，“好，就把我们的那片水田划到祖产里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
夫妻两人正商量着，就听宫里来传话，说殿下招齐国公入宫议事。夫妻两人面面相觑，太子怎么想到招他入宫的？他只是史官，一般要找也是找陆中书吧？阿劫匆匆梳洗了，换了官服随着内侍入宫，刚到太极宫阿劫就见陆讷迎面朝自己走来，“父亲。”阿劫连忙行礼，阿劫虽然过继到了陆琉一房，但陆琉在时就没有让阿劫改称呼，用他的话说就是难道改了称呼就不是他孙子了？所以阿劫私底下都是称呼陆讷父亲的。
“阿劫？”陆讷看到儿子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但心里稍稍诧异，太子怎么连阿劫都叫来了？
阿劫心里则想着，难道太子要说另一件大事了？他倒不是未卜先知，而是高严先前曾隐晦的提过将来要他替自己做一件事，阿劫思来想去都想不出除了写史他能做什么？两人入内室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因为在座的居然全是陆家人，而且全是陆家德高望重的族老。
“殿下。”两人上前行礼。
“嗯，坐。”高严示意他们坐下，对他们说了一句让陆家人惊愕不已的话，“先生临终前的遗愿是能葬于修陵，但因各种缘由，这桩遗愿一直耽搁至今，我也一直觉得愧对先生，现在我想让先生和汝南长公主合葬。”
让陆太傅葬修陵？饶大家都是见惯风雨之人也被太子给绕晕了。陆琉好好的葬在齐陵为什么要挖出来？陆琉都去世快二十年了，谁家没事动老坟的？更别说他还葬在前朝的帝陵，这不是坏他们陆家风水吗？再说当年陆琉走的突然，怎么可能临终前留下遗愿？他临终前陪在身边的人不都一起死了吗？
还是陆讷脑子转的快，将高严话的重点抓准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想让叔父跟叔母合葬？或者这是皎皎的意思？不可能！陆讷立刻否决了，皎皎就算在想让叔父和叔母合葬也不可能在这时候提出。
阿劫很忧愁，他从小丧母，三岁时候就在陆希和陆止身边长大，比起洒脱的陆止，阿劫更亲近的是像母亲一样温柔关心他的陆希，他把陆希当成母亲一样亲近，在阿劫心目中自己阿姑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女子，可殿下就似乎在把阿姑往一代妖后上引，他觉得他有义务要让殿下改邪归正！他刚想开口说话，却被父亲的眼神阻止。
陆讷在心里斟酌了下，开口问高严道：“殿下是想让叔父和叔母合葬吗？”
“对。”高严很赞赏陆讷的抓重点。
“微臣以为目前不是很合适。”陆讷说道。
高严挑眉看着陆讷。
“叔父去世近二十年，叔母去世也有三十多年了，若是想让叔父、叔母合葬，就必须要先翻修叔母的陵墓，大兴朝初立，目前尚不适宜大兴土木、征徭役。”陆讷揉了揉眉头说，原本他还很欣慰，太子殿下是迄今为止史上最省钱的太子，除了阿姑外没有半个侧妃，连孩子都是住在一起，有史记载以来，有这样省钱的太子吗？没有。可没想到他一花钱就给他来这么大的？
汝南长公主是谁？前梁景帝唯一的女儿啊，以皇后礼下葬的公主，要不是葬在修陵，她都可以另起一陵了，这么大的陵墓修葺起来不是小事，定要征徭役。要只修汝南长公主一个陵墓也就算了，可目前大兴还在修建高威的陵墓。每个帝皇后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修自己陵墓，高威也不例外，他已经征调了几万人，要是高严再让人翻修修陵，一定会激起民怨的。大兴刚立国，陆讷是绝对不同意高严做这种混账事。
陆氏其他人也心有戚戚的附和，还没上位就大动土木，殿下您这是要准备亡国的征兆吗？陆家已经跟高严牢牢的绑在一起了，他们怎么可能坐视高严做这种不利江山稳固的事。
“那你们的意思是不让先生跟汝南长公主合葬？”高严面无表情的问，他就知道陆家会这么说，所以提都没有跟皎皎提，皎皎肯定会反对的。
“当然不是！”大半人几乎异口同声的答道，众人互视了一眼，心中暗忖，他们反对有用吗？反对要是有用，那御史也不会被打了，陆家对常山又没好感，一样都是附葬前朝帝陵，跟汝南长公主合葬肯定要比跟常山长公主好，但——陆讷道：“殿下，微臣还是认为时辰未到。”
“那你们说要什么时候？”高严问。
陆讷道：“微臣觉得等民生稍稍恢复后，再翻新修陵比较好，这样让民众也有休养生息的时间。”您才跟朝廷上臣子斗了一场，好歹要中场休息一段时间吧？要是一件事接一件事，还让人活不？他见高严没什么表情的脸，继续劝道：“我想太子妃也是这个意思。”要是皎皎知道了，绝对会反对太子这么做的。
高严没说话。
“再者太子妃之父的下葬仪式跟皇后之父的下葬仪式也不同。”陆讷又换了一个理由，“等殿下上位后，皇后想让生父和生母合葬，必然不会有太多人反对的。”
“五年。”高严听陆讷说皇后之父和太子妃之父的区别，终于松了口，他说的也对，既然都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再等几年了，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陆讷一愣，什么五年？
“我给你们五年时间，五年之内先生一定要跟汝南长公主葬在一起。”高严说。
“唯。”陆讷硬着头皮答应了，五年就五年，总比现在挖好，再说要是让殿下出手，肯定手段简单粗暴，直接下了命令，谁反对就揍谁，这不是破坏他们陆家的名声吗？陆讷跟几位族叔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着一定要想一个婉转些的法子才好。
高严得到了陆家的许诺，心满意足的去找亲亲老婆了，只留下陆家人面面相觑，为什么他们都有一种被太子殿下耍了的感觉呢？
阿劫等回到陆府，跟族老、陆讷一起在大厅议事之时，问陆讷道，“耶耶，难道我们真要给祖翁移坟？”
“我们有选择吗？”陆讷叹息，高严今天是告知，而不是跟他们商量，“不过我想叔父肯定希望能葬在修陵吧。”那里有他的最亲的亲人。
阿劫微微颔首，“祖翁肯定希望能跟大母在一起的，只是这件事还需要有个借口才是。”
八叔祖摸了摸胡须，“借口还不容易，就天降异象好了。”连刘邦都能弄出一条白蛇来，他们还弄不出一个异象？五年后太子就算没登基，手中权势也彻底稳固了，就这么一件小事，还有谁会去反对？“要我说能把那个女人踢出族谱就好了，留着也是糟心。”常山这女人简直是陆家的耻辱！
阿劫略有尴尬，“可她毕竟是二姑的母亲。”
提起陆言，大家就都不说话了，陆讷叹息道：“阿劫，你选个时候把你二姑接到我们陆家的家庙去吧。”
阿劫点头，“我知道。”阿姑连谢太子妃都允许谢家接回家清修，他们也能把二姑接回家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约定这件事谁也不许先透露风声后，就各自离去。
陆讷回到了书房，再次翻开着他给高囧写下的传记，检阅良久后，提笔写下最后一句话，“长子峥为武安王，岭胶西王、峄淄川王……皆坐诛。”

第二十一章
大兴启元六年冬，建康难得下了大雪，崔康平披着羽缎斗篷一走出房门，就觉得寒风刺骨，她忍不住轻轻的呵了一口白气，当她远远的看到朝自己走来的伟岸的身影之时，她脸上泛起了甜蜜的笑容，“夫君。”
高岳快步上前，握住了妻子的手，“我不是说了吗？这么冷的天气，不要老是在外面等我了。”
“不过就一会会，不碍事的。”崔康平说。
高岳一边扶着妻子，一边抹着她的肚子，“今天孩子还乖吗？没闹你吧？”
“还好，今天没怎么闹。”崔康平慈爱的抚摸着肚子，“阿娘教我跟孩子一起玩后，他每天闹我的时间也固定了。”
高岳掀起锦帘，同妻子一起入寝室，“阿娘生了三个孩子，肯定有经验。”
“对。”崔康平让人打热水给高岳梳洗，夫妻两人肩并肩的坐一起亲热的共进朝食。两人成亲后，崔康平跟高岳早上一直是两人一起进食的，这也是陆希的要求，她一向认为孩子成亲了，就要以自己小家为主，她也不喜欢媳妇老围着自己，大家都有自己的事，但是晚饭还是一家子在一起吃的。两人一起进完朝食，净口后各自捧了一杯热茶说话。
“阿崧，家翁跟二弟也要回来了吧？”崔康平关切的问。
“还有四五天吧。”高岳握着妻子的手，“阿平这些天辛苦你了。”耶耶不在家，阿娘难免有些抑郁，他公务繁忙也不能陪阿娘，就妻子和年年陪着阿娘了。
崔康平笑道：“我有什么辛苦的，说来还是阿娘照顾我呢。”崔康平说的是心里话，她想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很多善事，积了不少福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她入门后大家就手把手的教她应该处理宫务，还让她跟阿崧分出一个宫室居住，也不要她整天晨昏定省，甚至家翁没去北地打仗的时候，她还时常鼓励他们夫妻去近郊游玩，他们夫妻感情增进这么快跟大家这么促进不无关系。她有了身孕后，曾想过要给阿崧找两个侍妾，都被大家阻止了，阿崧也说他们家不兴这个，公婆和夫君这么对自己，崔康平感激在心，照顾陆希和高年年自然分外精心。
高岳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道，“你也有孕在身，别太辛苦了。”
崔康平靠在丈夫肩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太孙、太孙妃。”夫妻两人正说着贴心话的时候，宫侍进来传话道：“太子妃请你们过去。”
高岳和崔康平对视了一眼，这些天天气不好，崔康平又有了身孕，陆希就不让她早上过来了，一定要她中午暖和的时候去她那里，还让高岳下了朝多陪陪妻子，所以两人早上没去太极宫。高岳起身，给妻子披上斗篷，“你坐肩舆去。”
“好。”
夫妻两人到太极宫内殿的时候，就有一名红衣绝色小少女站在殿门前翘首望着门外，一见高岳和崔康平来了，小少女明媚的桃花眼一亮，提起裙摆仿佛小百灵一般，欢快优雅的朝他们走去，“大兄、阿嫂。”
“年年。”崔康平笑着拉着小姑，“怎么在外面？不怕冷吗？”
“我不冷。”高年年亲昵揽着崔康平的手，“阿嫂，今天司从母让人送了不少好玩的东西来呢，还有给我小侄子做的衣服。”
“什么好玩的东西？”姑嫂两人说笑着进内殿，陆希正坐在上房，手里翻着几件小衣服。
“阿娘。”高年年蹭到了阿娘怀里，陆希搂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含笑看着儿子、儿媳妇，“又没外人，别多礼了，都坐下吧。”
这时候春暄含笑入内，见了陆希等人都在，忙上前行礼，“太子妃，礼服都已经做好了，您先试穿下吧，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也能先修改。”
陆希、高岳等人都起身，高严以太子身份摄政已经三年，朝臣见高威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就商议着要让高严登基。凑巧今年秋天羯族又来犯，高严带着高屾平乱去了，又多了一份战绩回朝，他登基也算是众望所归，登基仪式定在元旦，正巧和元旦大节放在一起，这也是陆希的意思，不要连续举办两次大礼了，尽量节省开支。天子登基仪式逐项事宜都马虎不得，陆希和高严的帝后礼服在今年初就开始赶制了，到了十一月才堪堪做好。
皇后最高礼服是袆衣，陆希并不觉得这种过分宽大的礼服会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不过还是很配合的让春暄给她换衣，还让崧崧和年年也陪着自己一起换上礼服，崔康平有孕在身，就不折腾她了。
一家四人正兴致勃勃的试着礼服的时候，突然一名小内侍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对高岳道：“太孙！殿下和云南王已经到京口了！”
“什么！”陆希和高岳又惊又喜，京口就在建康附近，“太好了！”高岳大喜的让人备马，“我要去接父亲和二弟！”他顿了顿又有些为难的看着阿娘和高年年。
陆希失笑，“你快去吧！”她现在是太子妃，将来的皇后，一言一行当然不能像蓟王妃那会那么自在了。
高岳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阿娘会坚持跟他去呢，这样阿娘又要被言官骂了。原本他也不怕言官，不爽了拖出去揍一顿就是了，但是阿娘不许，阿舅他们也不许，用他们的话说，刑不上士大夫，身为未来的帝皇要心胸开阔，要禁得起旁人的责骂，要是把士大夫跟普通奴隶一样对待，说打就打，那么士大夫还谈何风骨呢？袁敞这句话让陆希深以为然，中国文人的骨气就是一朝朝那么打折的，所以她平时尽量劝着阿兄和崧崧，不要随便对朝臣乱撒气，身为上位者必须要容得下反对的声音。
烟微等高岳离去后，轻笑着在陆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这些话离得远一点的崔康平没听到，但是一直腻在陆希的怀里的高年年听得清清楚楚的，她错愕的瞪大了桃花眸，拉着陆希的衣袖，“阿娘，二兄给我带二嫂回来了？”
二嫂？崔康平听了年年的话一愣，难道阿山带了未来的妻子回来了？崔康平不由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郎能被阿山看上？家翁和大家就三个孩子，阿崧和年年早定亲了，只有阿山亲事迟迟未定，朝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打阿山的主意。家翁也曾看中好几家，但阿山都看不上，为了阿山的婚事，家翁也不知道骂过阿山多少次了，每次都被大家劝下了。别说旁人了，就是崔康平也好奇到底要何等闺秀才能入阿山的眼。
“那女郎现在在哪里？”陆希问着烟微，她对儿媳妇没什么要求，只要自己儿子喜欢就好了。因为山山跳脱的个性，陆希曾严正警告过山山，他要真爱可以，哪怕他爱上一个奴隶，他要是真喜欢她都会让他娶，但条件是真爱这辈子只有一次！他做任何事之前就要先掂量下将来会产生的后果再说。
“来传话的人说那位女郎姓嵇，是嵇太尉的孙女，嵇家这次是随太子一起回大兴的。”烟微说。
“嵇太尉。”陆希低头想了好一会惊讶道，“莫非是魏国的那位嵇太尉？”陆希对这位嵇太尉的印象源于她大伯父一句评价，说其人“智多而近妖”，就这一句评价让陆希记住了这个嵇太尉。她大伯父个性谨饬，很少会夸人，嵇太尉跟她大伯父差不多岁数。嵇家跟崔氏一样，都是汉人士族，嵇太尉一家在前汉末年因官场倾轧而举家去了魏国，被当时的魏皇收留。
当年魏国被高句丽、前梁和羯族三面夹击，魏皇在年仅二十的嵇太尉帮助下，重创高句丽和羯族，打下了如今魏国的一片江山，被魏皇册封为太尉。可想而知，如果不是嵇太尉寿不长久，不到三十就因病去世了，嵇家在魏国的辉煌远远不止嵇太尉。嵇太尉仅留下一名体弱多病的遗腹子，据说嵇太尉的儿子年近半百之时妻子才为他生了一个独生女儿，父亲爱如珍宝，难道山山看上的就是这名小娘子。
“不过天底下又有几个嵇太尉呢？”陆希失笑道。
崔康平心有戚戚的点头，是啊，天底下又能有几个嵇太尉呢？如果那小娘子真是嵇家的女儿，就难怪阿山会喜欢了。崔康平跟阿崧、阿山、年年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对高氏兄妹的性情也算了解，这三人外表看着都像大家，可本质像足了家翁，孤傲霸道。阿崧是长子，这些年又有太傅等人拘束着，好歹将本性压下去不少。
阿山就不同了，他是次子，大家又疼他，事事都顺着他，加上高贵出生，崔康平可以说天底下除了几个他认可的亲人外，余下人压根不入他云南王的眼。这些年不少人都盯着他的亲事，甚至崔康平娘家也有不少亲戚心动，想让她去说和，崔康平都没有应下。她这二弟眼界高着呢，等闲贵女哪里入的了他的眼？她还是不要多事了。
“太好了！”高年年拍手，“我要有二嫂了。”高年年平时跟高山山最好，一听说二哥有了心上人，最开心就是她了。
陆希点点心肝宝贝的鼻子，“还没定下呢，可不能随便乱说。”
高年年乖巧的点头，小脸依然靠在陆希怀里，往陆希怀里更蹭了蹭。
崔康平看着母女两人亲昵的模样，心中暗暗羡慕，等她以后生个女儿也要跟年年一样。
陆希笑道：“这几天这么乖，是不是又动什么鬼主意了？”
“阿娘！”小姑娘急了，小身子不停往陆希怀里拱。
“好了好了。”陆希轻拍女儿的背，“是不是又想出去玩了？这几天可不行，没人有空陪你出去玩。”陆希不用猜就知道女儿心里想什么了，肯定又是嫌弃宫里郁闷，想出宫玩了。陆希心疼女儿，总是隔上两三个月就给她放一次风，但这几天可不行，阿崧和阿山都抽不出空来陪她。
“我可以跟阿拙去玩！”高年年说。
“不行。”陆希一口拒绝，阿拙那傻小子年年说东他不会往西，真两人单独出去了，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那阿娘陪我去。”高年年巴着陆希，“阿娘，阿娘我们元宵出去玩好不好？我都听说了，外面做了好多好多漂亮的宫灯呢。”
陆希笑了笑，“元宵节？行，等元宵的时候让你表哥陪你出去玩。”
“阿娘，你不想出宫散散心吗？”她也不是自己想出去玩，自从入宫后，阿娘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宫里半步了，以前他们在蓟州的时候阿娘还常常让耶耶带她出去郊游呢，虽然阿娘从来不说，可她心里很清楚，阿娘一直不喜欢待在皇宫。这次耶耶要登基，外面为了庆贺，一定很热闹，阿娘也应该出去看看嘛。
陆希听女儿这么说，心里爱怜怎么都止不住，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阿娘不去，你去玩就好了。”
高年年有些失望，“阿娘不去年年也不去。”
“傻孩子。”陆希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心中叹了一口气，可她现在出不出去都没太多区别，出去走到哪里都是静街，身边来来去去的人看似是路人，实则都是保护她的人乔装的，既是如此有何必劳民伤财呢？
“那阿娘不闷？”高年年仰头问。
“不闷。”陆希莞尔，“阿娘有你们，还有快出生的小孙子、小孙女，一点都不闷。”陆希感慨，她今年也不过三十三，换了现代她说不定还没结婚，而现在她连孙辈都要有了。
提起即将出世的小侄子小侄女，高年年小脸也笑开了，她走到崔康平面前，小心的摸着崔康平的大肚子，“阿嫂，你这几天休息还好吗？我小侄子小侄女很乖吧？”
“她们很乖。”崔康平笑着同小姑说话，从小一起长大的就是这点好，不用熟悉就能处的很好。
高山山看中了嵇家的小娘子，这件事也就陆希几个知道，甚至连陆家都不知道，不过嵇家后人跟着高严一起回京的消息，还是传遍了建康，这些年随着崔氏南移，越来越多的北地士族都渐渐的回归了大兴。嵇家也不是第一个，只是嵇太尉的威名还是让众人侧目了下，顺便惋惜了嵇家后继无人，看来要从远亲中过继了，这也是嵇家会跟太子殿下回来的主要缘故吧，当初去魏国的只有嵇太尉一家而已。
陆希脸上不动声色，可等到了私底下还是忍不住翻出去自己的首饰盒，一件件的选着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
春暄、烟微两人见陆希如此忍不住失笑，大娘子上一次这么翻自己私房还是太孙妃入门的时候，“大娘子你这个大家可真大方，媳妇还没进门，就想着补贴私房了。”烟微打趣道，两人伺候陆希多年，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私底下说话一向很随意。
“这些身外之物将来还不是都留给他们的？要是能让我两个儿媳妇开心，早给晚给又有什么区别？”陆希不以为意，“你们过来帮我挑挑，你说这这对翡翠手镯如何？会不会太老气了？”陆希想着她定下崔康平的时候对了一对极品羊脂玉镯，长幼有序，不能越过阿平，这对帝皇绿翡翠手镯要在后世价值也不比羊脂玉镯低。这些翡翠还是云南郡那边送来的，现在陆希都有点搞不清云南郡领地到扩张了多少，她只知道这会缅甸那边还没国家，这些翡翠都是从那边挖出来的。
“要不大娘子送这对红翡手镯？”春暄说。
陆希迟疑：“可这对我想等订亲的时候送。”
“那这对紫色的呢？”烟微又翻出了一对淡紫色手镯。
“这对好看，就这对好了。”陆希说，又问起两人嵇家人下榻的居所准备的如何了。
“都备好了。”事关二少君的终身幸福，两人当然不会大意。
陆希撑着下颚，“也不知道嵇娘子长什么样？”
“什么长什么样？”高严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希听到丈夫的声音，开心的跳了起来扑到了他怀里，“阿兄！”
高严一笑，抱起了妻子往内寝走去。春暄跟烟微对视了一眼，熟稔的退下。
内房里，陆希仔细的看着高严的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痕，在看到他腰间那条狰狞的伤痕时，她手顿了下眼眶泛红。
高严笑着搂着她，“怎么了？我这次可没受伤。”他瞄了一眼自己那条伤痕，“怎么嫌我丑了？”
陆希抬头看着高严，“阿兄，以后你不要再出征了好不好？”这句话陆希从高严第一次离开她去蓟州的时候就想说过，一直压在心里足足二十年，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好。”
高严毫不迟疑的声音让陆希怔怔的抬头，高严失笑的摸着她的脸，“以后我想出征都不一定能去了，就算这次他们也没真让我上去。”
也对，阿兄以后就是皇帝了，哪能这么容易御驾亲征，“阿兄，你见过嵇娘子了吗？她长得什么——”
高严憋了大半年，一开始因妻子要验伤他只能憋着，可现在听到妻子提起不相干的外人，他不爽了，反身压在陆希身上，“皎皎，这些天想我吗？”
陆希仔细看着他的眉眼，眼睛一眨不眨，高严低头吻住了她。
第二天等陆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辰时了，陆希翻了身滚到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阿兄，你没上朝？”
高严拿了一杯陈茶给她漱口，然后又给她喂了半盏温水，“去了，已经回来了，再睡一会。”
“嗯。”陆希眼睛再次闭上，她总觉得似乎有件事没做，但还是抵挡不住睡意。
高严见妻子睡的香甜，也搂着她一起睡。
太子东宫里，崔康平面带温和的笑容同这几天好奇已久的嵇娘子寒暄，双目不动声色的扫了嵇娘子一遍，心中暗暗惊叹，真不愧是山山看上的女孩子，这容貌可真真出挑，就崔康平见过的人中，也就高年年的容貌可以跟她比拟，“嵇娘子一路跋涉，昨夜休息的可好？”崔康平关切的问。
“多谢太孙妃关心，嵇波昨天休息的很好。”嵇波低头恭敬的道，双目也飞快的扫了太孙妃一眼，就如旁人所说的太孙妃端庄得体，是天生的皇家媳妇典范。
嵇波跟崔康平寒暄，高屾也兴奋的拉着大哥道：“大哥，你当初给阿嫂提亲的时候送什么礼物的？我也要送给滟滟。”
高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耶耶和阿娘还没答应你们的亲事。”
“阿娘早说了，我喜欢谁都可以的。”高屾笑嘻嘻的说，阿娘都答应他奴隶都可以娶了，更别说滟滟了。
高岳无奈摇头，“那嵇郎君呢？他答应了吗？”
高屾噎了噎，想着他未来岳父对他不善的目光，有点心虚，但又马上理直气壮的说，“反正滟滟答应就好了！”
高岳头疼的揉着眉头，“这件事你跟阿娘去说。”说着他翻着书案前的图纸。
阿娘肯定会答应他的，这点高屾自信满满，连耶耶都默许了，他好奇的看着那些图纸，“大哥，这是什么？”
“是修陵的修复图纸。”高岳说，去年祖翁的陵墓修建好后，他就翻建修陵，只是翻修工程也不浩大，修了一年多也差不多完工了。
“也差不多是时候。”高屾笑容微敛，“阿娘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了。”
高岳沉默不语，手轻叩书案，“让陆家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了。”
陆希睡到下午才起来，起来就想起自己有什么事没错，不由抱怨道，“都是你！害的我没见到嵇娘子。”
“不过是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见的，让崔氏见面就足够了。”高严不以为然，手还是不安分的搂着妻子。
陆希恼道：“可是山山说要娶她当媳妇呢。”
“那就让礼部去提亲好了，你这么费心干什么。”高严可不满意妻子把注意力分在外人身上。
陆希无奈，这人年纪越大越不讲理。
高严搂着妻子，“皎皎，等我登基后，就我们就先生跟岳母合葬。”
“好。”陆希脸上漾出灿烂的笑容，高严静静的凝视着她。
高严回来后，也就只有第一天跟妻子在一起腻了一整天，剩下的日子都在处理各项国事，他离京半年，事务堆积了一大堆。
陆希也在三天后见到了嵇波，陆希第一眼看到嵇波的时候，心里暗叹了一声，山山这臭小子果然是外貌协会的，这嵇娘子是她见过的小贵女除了年年外长相最出挑的。陆希留嵇波在太极宫一起进食午食，又送了她一对玉镯，这态度给建康权贵们一个信号，就是云南王妃的人选似乎定了。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陆希也没有时间先关心次子的婚事，毕竟登基大典也是重要的仪式。
大兴开元元年，帝传位于皇太子高严，严即位于太极宫承天殿。遣中书令陆讷、尚书令袁敞告于南郊，立其陆氏为后，子岳为皇太子，子屾为滇王。
大兴开元元年十二月三十日，是一个难得晴好天气，冬日的暖阳早早的就挂在了空中，陆希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好，一直迷迷糊糊的做了不少梦，等醒来后就忘了到底梦到了什么。等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她就怎么都睡不着了，又怕吵醒高严也不敢翻身。
“不舒服？”高严让她让自己怀里靠了靠，手摸上她的额头。
“没有。”陆希更往高严怀里靠，“阿兄，你说耶耶跟阿娘见面会怎么样？”今天是她要给爹娘合葬的日子，盼了那么多年的愿望即将实现，陆希心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开心？”高严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死了三十年，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两人葬在一起后能有什么反应，这算生死同穴吗？
陆希轻笑了两声，“就算真有地府，耶耶跟阿娘也会投胎了吧？现在都该长大成人了。”陆希伸手搂着高严的腰，“阿兄，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的对不对？”陆希说。
“当然，我绝对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高严许诺。
“嗯。”
高严给她拉了拉被子，“再睡一会吧，天还没亮。”
“我睡不着了。阿兄我们起来去打拳吧。”陆希和高严都有每天锻炼的习惯，只是陆希锻炼的方式多种多样，高严只有一种就是练武。
“好。”高严轻敲了下床头的玉罄，殿外等候的宫侍们立刻捧来了热水给两人梳洗。
等陆希打完了一套拳，清晨的太阳才开始升起，陆希看着那明亮的朝霞，“今天有个好天气。”
高严将外衣搭在妻子的脸上，“以后也不会差。”他见妻子心神不宁，“先进朝食，进完朝食我们就祭拜岳父如何？”
“好。”
太极宫的清晨在高严没去上早朝前，都是非常安静的，只有高严夫妻两人，高严不管晨昏定省，他只知道子孙的存在都是来跟他争皎皎注意力的，所以他早上一向不许孩子们出现在太极宫。高岳已经成亲，高屾即将定亲，陆希为了不让两个儿媳妇不自在，就让儿子搬出太极宫住了，只留下高年年。公主和皇子不同，不成亲也不可能建造公主府，大臣们这次倒没人反对。
等两人进完朝食后，宫侍们奉上两人今日穿的衣服，高严是女婿，为岳父服丧原本就是最轻的缌麻，他又是帝皇之身，除了自己嫡亲长辈外，对其他人根本不需要服丧，去祭拜陆琉只需要腰间佩戴一根束带即可，即便是这样也代表了帝皇对臣子最大的荣宠，但高严还是让人做了缌麻丧服，他的理由光明正大，陆琉不仅是他的岳父，还是他的老师。陆希是出嫁女，要服齐衰，她看到宫侍备好的丧服时就红了眼眶，高严搂着她，无声的安慰着。
“阿娘。”等高严和陆希穿戴完毕，高岳、崔康平、高屾、高年年也来了，崔康平甚至还把是儿子也带来了，小东西满三个月了，眉眼也长开了些，粉嘟嘟的可爱极了，穿着白色的棉麻衣，吃饱喝足的正在奶娘怀里吹泡泡，陆希抱过小孙子摸了摸他的小手，“孩子还小，别冷到他了。”
“不会冷的，我在里面给他穿了一件小棉袄。”崔康平说。
陆希点了点头，将孩子递还给乳母。
作为陆希的贴心小棉袄，高年年很快就注意到阿娘心情不好，她乖巧的偎依到了陆希怀里，陆希爱怜的抱了抱她，对高严说，“我们走吧。”
高严颔首，“好。”
陆讷昨天几乎一夜没睡，跟负责礼部的官员忙了整整一夜，才将各项事宜准备好，中护军高团也从昨晚开始做着各项保护帝后、太子、皇子等的安全工作，从郑启皇陵到梁景帝的皇陵的道路已经彻底清空，除了戴腰牌的军士和官员外，任何人不得擅入。
“陛下。”臣子们看到帝后辇车缓缓驶来，立刻放下上前行礼。大家看到高严穿的孝服时都吃了一惊，唯有陆讷一声不吭，高严身为帝皇能做到如此，叔父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陆希伤心的看着父亲大开的陵墓，三十五年了，耶耶等了三十五年才有今天。
陆琉的陵墓早就被挖开，陪葬也差不多都被移了出来，陆琉陪葬品极为丰厚，其中还有不少是郑启赐下的，陆讷让人全挑出来一并送入常山的陵墓，只选出陆家送出的陪葬一并移入萧令仪的陵墓。
常山的灵柩陆言已经移走了，陆琉虽然跟常山葬在一起，但是他们并不在同一室，他是主室、常山是副室，这是当初郑启定下的。陆希提醒过陆讷，不要让人打扰了常山的安宁，陆讷就命人封了常山的墓室，后来陆言上找陆讷，请他帮忙一起将常山灵柩移出，陆讷才命人将常山墓室打开，让陆言移了出去。陆言移坟的行动在陆希的默许下，进行的非常低调，也就几个大户人家知道，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待高严和陆希祭拜过陆琉后，众人开始移棺，陆琉的棺木一共七层，最外一层还是石棺，沉重非常，为了能顺利的移出这套棺木，工部的官员特地的运来了大型的吊车，用无数粗麻绳将灵柩绑住，一点点的往上抬。
听着吱吱嘎嘎的声音，陆希有些恍惚，高严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两人双手相交，陆希对高严挑了挑嘴角表示自己没事。陆琉的灵柩被地吊车慢慢的运起，而后缓缓的左移，放上专门备好的车板上，再有数百名壮劳力拉着这灵柩缓慢向修陵走去。
陆言今天也来了，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父亲的灵柩从陵墓中移开，嘴角勾了勾，大母为了阿娘绝食了三天才让阿娘跟耶耶合葬，当初无论是阿娘、大母还是阿舅都没有想过今天的情景吧？难怪阿桓老说世事无常，须惜取眼前人，陆言低头涩涩的笑了。
阿劫也感慨的望着缓缓移动的车队，他对陆琉的记忆已经比较模糊了，可他看过不少祖翁留下的笔记，他写了无数怀念大母的赋词，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前梁不覆灭，祖翁跟大母一定是最恩爱的夫妻，当然要是这样的话阿姑就绝对不可能嫁给姑父了，姑父也不可能今天登上帝位了。阿劫看着那个扶着阿姑的身影，低头轻叹一声，世事无常。
“年年。”高屾轻声叫着妹妹。
“阿兄？”
“年年一会祖翁下葬后，你一定要陪在阿娘身边知道吗？”高屾低声吩咐道，他有点担心阿娘情绪失控。
“嗯。”高年年乖巧的点头。
“年年。”高岳叫着妹妹。
高年年仰头看着大哥，小脸粉润润的，高岳忍不住摸了摸她面颊，“年年，阿娘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暂时不要修建皇陵吗？”
高年年想了想，“阿娘说太劳民伤财了。”
高岳听了若有所思。
“阿兄？”高屾跟高年年同时不解的看着大哥。
“我再想阿娘是不是不想修皇陵。”
“为什么？”高屾跟高年年困惑的问，他们很不理解，自古帝皇修陵不是很正常的事？耶耶跟阿娘怎么可能不修陵呢？不然他们葬在哪里？
“劳民伤财。”高岳说。
“……”高屾和高年年一脸纠结看着高岳，他们一直以为这是阿娘打发文臣的借口。
“耶耶跟阿娘需要找借口来躲避文臣吗？”高岳嘴角一扯，耶耶一向是想做就做，连大伯都杀了，他还需要这件事上找借口？高岳怀疑父母就是不想修皇陵，而不是暂时不想。
“不会吧。”高屾呐呐道。
“再说吧，反正耶耶和阿娘年纪还轻。”高岳说。
高年年翘嘴，“那些大臣最讨厌了，明明耶耶、阿娘还很年轻，一定提起修皇陵什么的，真讨厌！阿兄，你要把他们都骂一顿。”
高岳轻轻摇头，爱怜的摸了摸妹妹的小揪揪，心中想着年年也不小了，比起父母的陵墓，更应该早点建的是她的公主府，阿娘说过不能离齐国公府太远，那就只能在现成府邸的基础上翻修了。
兄妹几人低声聊天着，车队一直不停的行驶着，一直到了正午时分才达到了景帝修陵。依然是由礼部、钦天监的官员引导众人行祭拜礼，让人将陆琉的灵柩抬入萧令仪的墓室内，而那扇原本并没有关死的墓室门在时隔三十五年后第一次被打开，这也是最后一次打开。
陆希看着被彻底封死的陵墓，她咬住了下唇，微微仰头。
“阿娘！”高年年上前抱住母亲，陆希的三个孩子从来没有见过陆琉，自然对陆琉的下葬没有多少凄悲之心，但他们很清楚母亲跟祖翁的感情，所以高年年一直在注意陆希。
高严和高岳、高屾都担忧的看着陆希，“阿娘没事。”陆希控制了下情绪，安慰的拍了拍女儿，又对丈夫儿子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
等上了辇车，高严对陆希说，“要哭就哭吧，这里没人。”
陆希靠在他肩头，“我没很伤心。”她低声道，“耶耶跟阿娘在一起了，应该开心才对。”
高严亲了亲她额头，“他们团聚了，我也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
等高严和陆希回宫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承天门前朱雀大街已经清空，各府邸大门口都挂上了华灯，街道两旁的绿树上也系着各色的彩色锦缎。
“殿下。”负责元旦盛会大典的礼部官员看到辇车驶入承天门的时候，彻底松了一口气，忙迎了上去，“时辰差不多了。”
陆希和高严在路上已经换上了冕服、袆衣，站在承天门外迎接两人的百官跪迎两人入宫。
“点灯！”随着太常卿呼声，太极宫前一百八十一盏金枝银灯随即同时燃起，顿时夜幕灿若旭日初升，金光璀璨，照的人几乎睁不开眼。
高严紧紧的握着陆希的手，一步步的踏上承天门的阁楼。元旦盛会，陆希在出嫁前几乎每年都会参加，但那时候她只是旁观者，而她现在是——参与者。
“嘭——”当承天门响起了第一声爆竹声，这仿佛是一个信号一般，建康城各处的华灯由近及远的开始点亮，站在承天门往下俯视，整个长安城各处点起的华灯、燎火仿佛一条条蜿蜒壮丽的火龙，绵延不绝。
“陛下、皇后。”内侍恭敬的端着托盘朝两人走来，托盘上是一只制作精巧的天灯。
高严接过宫侍手中的火引，同陆希一起将天灯点燃，随着两人点燃的天灯冉冉升空，底下无数天灯也冉冉升起，犹如星河般将夜空照亮，华光溢彩，美不胜数。
“山呼——”太常卿浑厚响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严拉着陆希的手走到栏杆前。
“万岁！”从承天门阁楼之下，每层皆站得满满的人群，随着这声“山呼”，皆跪地叩首行大礼，声音远远的传出，宫城外正在狂欢的百姓，顿时也纷纷跪地，“万岁！”
“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越叫越响。
“万岁！”众人再跪再叩首，呼声隆隆。
“再山呼！”太常卿的声音近乎吼叫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底下附和的声音震耳欲聋。
“砰砰砰！”山呼万岁完毕，无数爆竹被同时点燃，爆竹声、锣鼓声，响彻云天。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片黑压压跪倒在地、不住磕头的百姓，口中仍不停的高呼“万岁”。
“呜——”闷闷的号角声响起，“咚！咚！咚！”随即是大鼓击打的声音，“轰隆隆——”地面隐隐震动起来，隆重的车队朝承天门驶来，为首是一辆装饰华贵、几乎快同承天门阁楼同高的象车，由十三人牵引而入，鼓吹奏乐。跟在象车是一辆由静室令驾驶的马驾车，两旁各有一名式道候驾车。马车后又是两名骑马的京口尉……
此情此景，让陆希以为身处梦中，这种俾睨天下、生杀夺与的感觉，也就古代天子才有可能感受到了吧？
“漂亮吗？”高严低头含笑望着妻子，高家登基后，元旦盛会还没有举办的如此隆重过。
“漂亮！”陆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喜欢吗？”高严问，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喜欢！”要是没有她跟阿兄的这几年的苦心经营，他们哪里来这么多财力可以供得起如此奢侈的元旦盛会，当初接受前宋的时候，前宋的国库是空的。
“皎皎，这个天下是我们两个人的！”高严轻而坚定声音传来。
陆希仰头，抬眼就望入一双深邃的凤眸，里面有着她无比熟悉的情义，陆希抬头轻轻的抚摸上高严的眼角，“好！”
她再也不是三十五年前莫名其妙来到陌生朝代了陆希了，也不是二十三年那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了，现在她有丈夫、有孩子，还有媳妇、孙子，如果耶耶、阿娘在天有灵也会放心的，当然爸爸、妈妈和哥哥也会放心她的……陆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空，默默的为自己所有的亲人祈祷，她现在很幸福，所以大家也要都幸福。

第二十二章 后记
大兴开元六年，倭国与高句丽、百济联合入侵新罗，新罗遣使求助，中护军高团领军五十万打败联军，建白骨京观。
大兴开元十年，云南王屾收大光、暹罗、寮等地区并入云南郡，云南郡改为滇郡，帝册封子屾册封滇王。
大兴开元十八年三月，后病笃，遗愿火葬、不建陵墓。太子高岳、滇王高屾、安悦长公主长跪榻前苦求无果。
大兴开元十八年端午清晨，后薨逝，谥号昭。午时，帝抱后自焚于太极宫内，驾崩。谥号庄，庙号高祖。
大兴开元十九年，太子岳登基，改元永光。
永光三年，帝迁都长安，定建康为副都。
永光三年，滇王携家眷离京，常驻滇郡，终此一生不入中原。
永光三十五年，帝驾崩，太子即位，改元征和。
征和五年，滇王屾薨逝，子炟继任滇王。
征和二十年，滇王炟反，于滇郡登基为帝，以文山为界，与大兴分治，国号夏，立王妃陆氏为后。后为安悦长公主与齐国公女。
此后二百三十年，大兴末帝昏庸，逆臣周斌弑君，天下大乱。夏皇领军入中原，登基为帝，定都洛阳，国号兴，史称东兴，又称后兴，后兴存世三百六十四年亡。

